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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之上
作者：诗槊
内容简介
 清冷狠戾门阀操盘手X家国为重北境老稳狗 陆昭从记事起，便看着祖父与父亲如何在江东门阀的牌桌上生存，完成最终清盘。 然而当北境的战车碾过江南，陆昭一家进入死亡倒计时，不得不搏一张新局的入场券。 逆光下，她携飞雪而立，半垂的凤目，一如生菩萨般怜惜众生相。眼睫处，只为修饰而生的泪水并无悲悯之态。 皓腕轻转间，权术取势，其利甚于刀兵。 元澈从易储之变时，看清了北方门阀的嘴脸，与父亲被一路裹挟，推至倾危之境。 当西北的烽烟再度点燃，皇权与世家的天平再度倾斜，而元澈手中的砝码已经不多了。 你不愿来东宫陪孤吗？ 他带着阴谋与私心向她递上栖枝。 清晖之下，陆昭的眼底深如幽冥。 我本为秋霜，肃杀万物，绝非羔羊，任人宰割。 设定+排雷 1.架空仿北魏，逻辑内核不出历史认知。 2.双C，两男追一女，女主会晚婚，婚前可劲儿浪。 3.正文放HE结点，后续女主称帝，可以选择性食用。 4.全员基本皆非善类，有利益诉求，且利益诉求也会根据身份地位改变。 5.大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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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台城
浓云凝滞之端，尚存留着一方净天，仿佛一抹虾青色的薄釉。此时若极目远眺，尚可看到重峦叠嶂，玉岭孱颜，那是台城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覆舟山。
不会再有人抵抗了。
陆昭收回湛湛目光，披上一顶玄色斗篷，在一名侍卫和一名贴身侍女的随行下，默默向吴宫旧苑走去。
“世族的防御联军就这么散了？”侍卫张牧初仍有不甘。
侍女云岫冷冷一笑：“自古联军就那么回事。当年群雄讨董又如何？还不是各打各的算盘。粮食一吃完，拍拍屁股，都走人了。”
陆昭没有说话，吴国世族的隔岸观火，她一点也不意外。实力嘛，自然不能损耗在防御外敌上，只有这样，筹码在后面瓜分扬州时才能一张张打出去。
她望了望身后的台城，火光吞天噬地，殿宇焚烁烬燃。而她头顶的天界，风雨如晦如磐，鼓角如霆如钧。一道惊雷闪过，屹立百年的宫墙，在天雨和业火的双重洗礼下，早已褪去残红，化为满地的血腥。
远处的兵戈声，嘶吼声，以及埋伏在宫檐下的密语声，正与当年父亲从一众门阀中杀出的那日一样。
陆昭不信报应。门阀政治，重于皇权。权不争则九族灭，倒也谈不上什么正义必胜。
三人行至玄武门下，方才有羽林卫迎面而来：“人已经抓到了。”说完，便将一个身着残甲，半死不活的人推扔在了地上。
伤痕累累的头盔从那人头上一松，滚到了陆昭的脚边，青色的绶带淌在泥泞之中，毫无生气可言。
是个职位不高的魏国军官。
陆昭皱了皱眉，难掩厌恶之色。“叫什么名字？”
“袁措。”跪地者双唇动了动。
“陆衍——是怎么死的？”她的音色原本清越无匹，却因小小的顿挫，流露出逼人的寒峭。
“中、中流矢而死。”袁措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在颤抖，吐到最后一字已近乎失声。
“是么？”玄色斗篷的兜帽慢慢褪去，遮蔽于其下略微苍白的容颜，一如深渊之中托出的清冶莲花，在这座人间地狱中盛放。
咣当一声，头盔被踢开数丈远。满脸血泡的军官还未来得及瑟缩一下，脖颈便被旁边的侍卫一脚扼住。
“贵、贵人。”喉结抑制不住地伸缩，在用尽力道的脚下愈发疼痛，“人真不是我杀的。”
陆昭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分毫，眉眼低垂，一如生菩萨般容貌，却没有一丝怜悯。
感受到脖颈上脚掌的力道稍稍松弛了些，袁措的呼吸反而更加局促：“贵人，军、军中夜惊，是虞衡开的城门。在下见到的时候，将军已身中数箭而亡。皆是背部中箭啊贵人。”
陆昭长睫微微抬起，在愈发沉重的水汽中，闪过一丝恸意，随后是一声轻笑：“素闻大魏太子麾下军法队严明，陆衍是中箭而死。让你以阵斩记功？他们不敢。”
锃亮成新的军功牌低垂在袁措眼前，上面刻着的正是他的名字，晃得刺眼。顺着吊牌的方向看去，同样炫目的是女子与那位死者太过肖像的面容。
素闻吴主夫人曾产下一对龙凤胎，其中一个就是陆衍。那么眼前这位玉面修罗的身份，亦可想而知了。
可他真的冤枉。其实吴魏两位国主曾指淮水盟誓，若来日两国开战，祸不及皇族。可是开战前都督又说了，太子有令，斩敌将首者，赏金百镒。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陆衍，即便盔甲已被践踏的残破不堪，亦能辩认出那边缘处包裹着上好皮革。还有那把百辟刀，镶金嵌宝，真是精致。然而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它就被埋在了主人的身下。
袁措也没有多想，只觉得眼前的人应当是某个世族家的孩子，于是扑上前去一刀便往脖子上抡。他的刀尚还锋利，但交战数次已有了缺口，砍了一下，头颅竟没有断。于是他闭着眼睛，连补了数刀。即便如此，他依然忘不了死者的面容。那是俊秀白皙的贵胄面庞，而且，他还那么年轻。
不过，既然被捉住，对方又是那样的身份，袁措也知道，自己的命八成是留不得了。他不懂得，亦不清楚，自己是否早已被当成上位者们用过的肮脏手套，在完成杀戮吴国皇室这个壮举之后，被推到了对方的眼前。
世族寻找阶梯，寒门寻求出路，而他只想求生。
想到这里，尽管是猜测，袁措忽然挣扎起身，跪地嘶喊：“不、不是我……是他们！”咽喉处涌出的腥膻仿佛蛇胆，将他的声音灼得沙哑，灼得格外怨毒，“一定是太子下的令，是太子！他自己跑去攻朱雀桥了，倒把嫌疑撇得一干二净。”
天际之处，一道巨大的电光撕裂浓云，犹如异兆。雨水如天漏一般自穹顶而落，冰冷地划过陆昭的额头、鼻峰乃至下颔，其容颜较之先前，似乎清晖更胜，亦如异兆。
玄色的衣袂下，被雨水浸透的袖口，贴合着女子清瘦的腕骨，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失去所有光泽的百辟长刀，在女子的素手之下，竟似愤怒低吼的巨兽。
“啰嗦。”那声音清冷空明，态度亦清冷空明。刀锋的银光逐渐拉长，绵长悠远的雷声终至颅顶。
“打开朱雀门，升起降幡，一旦看见太子的节杖，就炸了朱雀桥。”陆昭不容置疑的命令留给了前来的羽林卫，而那抹涅槃色的衣袍，旋即消失在更加黑暗的甬道尽头。
一个时辰后，大雨转雪，窗外银花一簇簇坠下，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如此盛景倒非得用热烈二字形容不可了。吴宫旧苑的麟趾殿内，一场牌局打的风雷暗蓄。
一百三十六张骨牌外加八张花牌牌面，齐齐整整地镌在白玉筹子上，尚书仆射朱宣文从筹子堆里摸了一支，玛瑙色索子在烛火下端得是鲜艳。“这蜀地来的新玩法……两副牌一起打。”朱宣文看了看牌面，撇了撇嘴，“牌面难记的很。”说完捅了一张文钱，“你们有索子的别攥着，碍了郡主和牌，那是大罪过。”
“多掺进来一副牌就多个变数。”陆昭笑了笑，眼底却不露声色，待上家的沈澄誉捅出了一张万贯，这才把手里的索子打了出去，“瞅瞅，这死局还不都活了。”
底下三人忽然静默，眼神交流了一番。朱宣文本想过几轮再和索子，如今见陆昭一张索子打出来，自己却因刚才的话不敢明目张胆地拿过来，脸色有些阴沉。
陆昭当然知道，桌上这三个牌搭子其中俩人都和魏军有些往来，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权力的游戏一旦撕破脸，向来是穷图匕现的。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凑个局子。宫墙外，一个个生命坠入血色的深渊，宫墙内她与他们讨论着冬季的鱼脍和和牌。你来我往眼底生风，互通有无的同时，也对这几年的君君臣臣做个交待。
沈澄誉先牵头开口了：“郡主交待臣送给魏国太子的厨子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送过去呢？”
三个人里头朱宣文也抬头看向陆昭。
陆昭抿了口茶，似乎只在乎着眼前的牌局：“今天就送过去呗，和伯父准备的那几个舞姬一起。”
陆昭下家的一个年轻人强忍着笑，捅出了一张竹子。
在一片尴尬的气氛里，陆昭再度开口：“如今这个时局总不能大家抱着一起死，魏国那边还是要派出一个人接洽。沈伯父，这事就得你来出面，可不能推脱啊。”
牌又打了一圈，轮到了沈澄誉，沈澄誉将手里的兰花筹子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拱手道：“臣卑微之躯，怎敢独当一面。臣之后便与各家商量，大家一同出面，在魏太子那里争取一个好结果吧。”
“那我可就和了。”陆昭将玉筹摆开，望着另两人道，“梅兰竹菊四君子，春夏秋冬一轮回，好兆头哇。等过了这道坎，来年咱们四个还能再凑一桌。”
朱宣文和沈澄誉互相对望了一眼，陆昭却已站起了身，重新披上斗篷。
一局里，朱宣文没讨好成陆昭，又在和魏国接洽一事上没捞到半分便宜，不由得有些悻悻然：“郡主就打这一轮？”
张牧初和云岫一同侍奉在侧，此时陆昭已经披好斗篷，深深看了朱宣文一眼：“我可不贪心，天赐的好牌，赢这一次就够了。”
离了麟趾宫，外面的雪也停了。
云岫不忿道：“郡主就这么便宜了那两个老家伙？”
陆昭带上风帽：“古人云，守江必守淮，北人打过了淮河，南朝就只能注定是这个结果。眼下魏太子左脚被北方门阀绊着，只要右脚再陷进南方世族的泥潭里，想要活着回去，没那么容易！”

第2章 诡计
元澈军队驻扎在新亭，与建邺城隔秦淮河水而望。新亭乃建邺西南要冲，元澈命魏军主力由北面的白石垒主攻，自己则率两万奇兵由白鹭洲绕过石头城天险，南下直驱，新亭守军寥寥无几，夺取不费吹灰之力。
身为柱国将军、持节、假黄钺的三军统帅，元澈本不必带着两万军队深入建邺城南。然而魏国北方门阀畸大，作为扶持君王上位的两大世家，蒋弘济乃是豫州刺史督军事，周鸣锋为兖州刺史督军事。所谓刺史督军事，其实就是刺史持节杖都督本州军事，能够节制本州军队，且持节可以斩杀两千石以下官员，不必上奏。有了持节加督军事，刺史便可真正称得上是一州方伯。若只是刺史而无持节，便是单车，掌政不掌军，执政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如今蒋弘济和周鸣锋两大方镇，牢牢地掌控着伐吴近八成兵力。唯一寒门出身、且与自己有过深交的苏瀛，所掌的荆州也不过两郡七县之地，兵力分散且不足。偏偏这样，父皇还给自己挂名了一个伐吴之战的总指挥。如此倾斜的军权分割外加孙子一般的主从关系，让一路南下的元澈倍感压抑。
元澈于楼台上望着朱雀桥的战事，面色愈发的阴郁。
原想吴国不曾在城南朱雀门铺设过多守备，由吴王长子陆归坚守的石头城才是重兵所在，自己可速攻朱雀门，直取建邺。却不料朱雀门虽然守军不多，但尽是精锐，几轮强攻，仍是不下，对方显然有所准备。如今己方虽人数占优，但士兵疲惫，士气渐渐低迷。再拖下去，石头城陆归的援军怕是要到了，届时出城反攻，自己必败无疑。
真是寸。元澈收起千里镜，心中不乏愤懑，大手一挥，下令收兵。
寸的不止这一件事。
元澈回到营帐，继续研究起案上两张布防图来。这两张画的都是石头城的布防图，虽然细节上标画得截然不同，但是字迹却十分相像。
石头城位于建邺之西北，隔江水与魏军相对而望，乃建邺西北防御第一坚。
元澈渡江前，先从负责情报的绣衣属得到了一份石头城布防图。而决战前夕，又有城内细作献图，献上的则是有烧毁痕迹的一份。两份布防图截然不同，而且若用绣衣属所献的图，那么元澈主力则必然陷入另一份布防图所设的圈套之中。若用后者，则必为前者所陷。
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获得的布防图，如今却无法使用。最终，元澈不得不选择最保守的办法，避其锋芒，南下新亭，另辟战机。
而现在，虽然他夺取了新亭，但对方在朱雀桥的防守也并不薄弱。秦淮河口的要道上皆树栅垒石，查浦、药园、廷尉三垒修治完备，以精兵把守。可见幕后的操纵者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环，以逸待劳，等着在这给他收尸呢。
如今，他带着两万军队孤军深入建邺之南，江水物流皆由陆归石头城控扼，与北面几乎丧失联系，头不着腚，局面不可谓不凶险。
元澈于案前静坐沉思，画出这张布防图的人可谓用计深严。按照当时两军的相互渗透的程度，吴国已无军事秘密。可是当事者竟还能抛出这样的手笔，让主帅即便已经得知布防情况，却也不敢下手软肋。不得不说此等计谋深而不险，既点到了要害，更有阴诡之美，引敌人遐思踟蹰。且后续布置更是缜密万分，直到最后关头，杀意俱现。
此时副将冯让通报入内，见元澈还在对着已经看了几日的两张图沉思，小心翼翼道：“殿下，军队已悉数归营，此次伤亡一千三百余人，余下已安顿休整。”说完顿了顿，见元澈并无愠意，方继续道，“已到晌午了，殿下是否要传膳？”
“那便传。”元澈的回答简短干净。
冯让布置好用膳事宜后，元澈忽然问了一句：“绣衣属的人献图前后，可曾有任何言语？”
“不曾。”冯让摇摇头，“他们一向嘴上紧，半句也不肯多说。殿下可是想到了些什么？”
元澈嘴角微微一扬，“绣衣属都是父皇的人，情报是一顶一的准。既不肯说明来处，便是怕说了，孤不会用罢了。那图八成是五弟那里来的，保太后怕孤挡了他立功，去父皇那走人情。”
说完，元澈复仔细端详那副城内细作所献的图纸。
两幅图纸皆用裴秀六体法所绘，其分率、准望、道里、高下俱佳。不同于绣衣属所献，这副图纸于岩体倾斜角度，乃至于河道曲直，描绘得更为合理生动。能接触到这种精密程度舆图的人，只可能是陆家嫡系，而能画出这种舆图的人，则必在秘府任职数年，或是对六体制图极为精通。
再看字体标注，两者皆为馆阁体。这种字体方正匀直，如同桎梏一般束缚书者的才情。之所以被广泛运用在官方文书上，主要仰赖于书写这种字体时，不易暴露书者本身笔法的缺陷。
绣衣属所献图，书写者在极力藏拙，但城内细作所献的那副，却是在极力藏锋，为的是更贴近于原图。而能达到这样的水准，至少隶楷绝佳，行书应该也很漂亮。
元澈半睁开眼，目光神往，仿若欣赏名家画作一般。
“冯让。”修长的指节扣了扣图纸，语调悠扬而懒散：“等入建邺之后，咱们找个人。这个人要是陆氏皇室嫡系，有在秘府任职的履历，或熟知六体制图法的亦可。最重要的是隶书楷书均要好。且这个人从咱们渡江之后，就一直在台城内总览全局，并无外任驻防。”
冯让一边点头一边附和：“吴王一脉子女众多，如今两国交战，嫡系多守各个险要，若按照殿下所言，范围定会缩小许多。只是如今咱们与北边断了联系。方才建邺城方向似有火光，要是苏将军那边攻破了台城就好了，咱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了。”
元澈淡淡一笑：“攻破台城是好，也不好。若台城破，你我自然解出困境。但这灭国之战，都城临门一脚，孤一个统帅坐在这荒郊野岭，眼巴巴地看别人踢，只怕父皇知道也会不满。”
此次征伐吴国皆是他父皇旧邸老将，战绩卓卓不说，还有着当年易储立下的从龙首功。若再有灭吴头功锦上添花，于今上，于自己，皆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朱雀桥还是要打。
此时，元澈贴身内侍周恢捧着食盒通报入内。见此光景，便迫不及待地将刚得的消息告予主人开解：“殿下，吴地的几个大族私下派了人，给殿下送了书信，还有些珠宝玩器。其中吴兴沈氏还奉上舞姬二十人，另有三名厨子。”
说完周恢将饭菜布置妥当，之后又将一碗盏进上，碗盏内盛的东西类似粥羹，色白如雪，上有一朵糖渍红梅，如同美人冰肌上点缀的艳丽花钿。
军中饮食粗犷，多以极易储存的黍米肉干为主，像这种细羹，显然出自沈家进献的厨子之手。
吴地大族此时下了血本与魏国主将暗通款曲，多少有些为自己找后路的意思，这也基本确定北边战局格外顺利，吴国破灭在旦夕之间。
“他们的消息倒比孤来的快。”元澈嘴角牵了一丝笑意，旋即指了指不远处的碗盏问，“这是什么？”

第3章 两难
周恢满面堆笑：“回殿下，这是藕粉羹。一般二十斤藕产一斤粉，南方豪族家常吃，只是做的没有这样白，磨得没这样细。沈家用的是吴兴产的一种雪藕，白如凝脂，细腻如膏。但产量有限，因此价值斗金，寻常人家吃不到，专供皇室。”
元澈走向前，用勺子舀了一下粉羹，似是不经意问了一句：“沈家和陆家走的近？”
“哦，这奴婢不知。”周恢刚答完，方意会主上的意思，忙补充道，“沈家所在的吴兴离吴王长女会稽郡主的汤沐邑颇近。听厨子说，两年前吴王长女去封地，途径沈家。沈家的厨头儿便作此羹奉上。后来沈家曾一度官至度支尚书，至于沈家是不是走了这位会稽郡主的门路，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哼。你既能和这些厨子学舌，不如再去舞姬处转转，学学吴音之妙。”元澈将周恢的一无所获讽刺了一番，之后取了书信来读。
周恢一向了解元澈的脾气，准备去舞姬处打探，赶忙告退。
元澈将几封信看过，语气中尽是鄙夷：“沈氏阿谀取容，却居要职，可见江东王气已尽。至于这会稽郡主——”后面的品评之语旋即被一声冷哼代替，元澈又颇为嫌弃地舀了一下那盏藕粉羹。
沈家人虽然谄媚奉承，但不得不承认这藕粉做的颇得会稽郡主的容貌精髓。
的确白若凝脂。
“你吃不吃？”元澈笑着看向冯让。
面对忽然转变的笑脸，冯让连忙谢辞：“殿下抬爱，末将进来时，看见那些南人送来好些鹿肉，末将给殿下烧些来，不比吃这个过瘾？”
元澈见他避祸般的神态，并不戳破，便挥了挥手：“那你去吧。鹿肉烧好先不必送到孤这里，与将士们分食即可。再传孤的令，攻城先登者、斩首三级者，皆可分得珠宝玉器。军功卓著，家中无妻者，赐舞姬成家。”
冯让虽早已见惯了自家殿下赏赐将士的慷慨，但听到此处亦不由得振奋道：“末将得令！”殿下决意要在今日攻下朱雀门了。
冯让走后，元澈又恢复了冷漠凛然的神色。现在若不攻朱雀门，就不光是灭吴首功会被外姓人拿走这么简单了。
南方世族倾巨资来走自己的门路，自己深入腹地，处于劣势，不得不点头笑纳。这些珠宝黄金、美人仆役就如同烫手的山芋。
自己若私吞，则影响士气，更为监军所忌，所以必须要散出去。
若什么都不做就分给众将士，那便会人人思归，无心打仗，毕竟财宝美女都到手了，犯不着在战场上拼命。况且若将这笔巨资收下，而不行攻城之举，传到朝廷，又会被以怎样的方式解读？长安城那帮老人精们的底色，他可清楚的很。
但若是强行攻城，结果如何，元澈实在无法保证。石头城的陆归是战局最大的变数，他要是真不顾战后清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自己玩命，自己只怕要尸沉秦淮河了。
元澈解下冠带，闭目凝思，若不是那几个世族下了血本往自己军营里送东西，他真怀疑此番亦是由那个人一手促成。时局如此，境况如斯，如今无论他元澈选什么，竟然都是毒药。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玉盏粉碎，与洁白的藕羹化为一色。
是日午后，雨仍未停，元澈再次列阵攻城。吴国抵抗依旧顽强，金汤俱下，火矢如流。魏军的战损仍在攀升，但士气振奋，毫不畏战。
此时元澈于中军坐镇指挥，而他麾下的军法队士正源源不断地入内禀报伤亡人数。
“此次伤一百五十六人，阵亡四十余人，都尉司马赵兴殉职。”
元澈点了点头，战损虽然仍在增多，但是每次增加的数量却在减少，这证明吴军已是强弩之末，防守器具也出现了严重不足。
此时，建邺城内忽传来爆破巨响，元澈心中一震，忽然站起。
台城已经攻破了。
元澈引马出阵，他决定赌上一赌，陆归的援军会去台城勤王，不会来朱雀门。
将旗烈烈，旌节耀目，元澈举槊激昂道：“诸君冒险乘危，远道而来，正求今日之战。请随我生死一决，封妻荫子之功，王侯将相之业，于此在矣！”
魏军全军高呼，悉数涌向朱雀桥，准备发起最后一波强攻。此时冯让忽指向朱雀门：“殿下快看，吴军降了！吴军降了！”
只见数十只巨大的降幡从城垛上展开，仿佛城内王公们俯身拱手垂下的白色袖袂。厚重雄伟的朱雀门在忽然到来的一片寂静中徐徐打开。
众将士早已杀红了眼，见城门大开，奋死冲向朱雀桥。
而元澈面对此情此景，眉头紧锁，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在脑海中徘徊。一连串的情景在脑海中闪回，建邺城上黑色的乌云之上，仿佛藏着一双巨大的手，密密细雨，亦如手中的丝线，浸润着每一寸土地。
“命众将收兵，撤回朱雀桥南。”元澈果断下令。
但此时局面已非元澈鸣金收兵可以控制住。桥口过于狭窄，若贸然鸣金，将士们争相回身渡桥，打乱阵脚而造成的践踏和对后面方镇造成的冲击，极可能会造成整个西南战场的溃败。
元澈见冯让一脸错愕，再一次重声下令：“孤先领中军后撤一里，屯兵西南高丘。冯让，你领骑兵一千，屯于西北草木处，若有吴军杀出，你作为奇兵于侧翼攻击。陈都尉，你去取孤的节杖，去朱雀桥传令各将，命他们三部军分三向循序后撤，不可慌乱。”
说罢，元澈调转马头，亲领中军回撤。中军撤出尚未到高丘，只听朱雀桥上一声巨响。元澈回首而望，只见被黑暗笼罩的不远处，忽冒起冲天火光，一时间惨叫哀嚎之声连绵不绝。元澈此时额前已渗出丝丝冷汗，他目光阴鸷，按剑不语——那个人，他一定要找到。

第4章 思危
思危阁据旧苑之东北，离诸所皆远，算上专门放置书册的夹层，共有五层之高。其南面临水，与熏风水榭由一九曲长廊衔接，正门由西进入，乃是旧苑清冷孤僻之所在。
阁内一应陈设皆清雅素净，毫无六朝贵胄的奢华靡丽。由一层至三层，皆是清一色的黑木案榻，装饰也多用白瓷青玉，另设乐器棋枰，颇见雅趣。再往上，连案榻都不设，不过一二青色蒲团。
陆昭此时坐在思危阁的三层，身后是一展菘蓝绢面屏风，上绣着两枝白梅，疏淡有致，支离肥白，乃脱胎于名家工笔。而屏风前的人，腰背削直，素服端坐，展肩收臂，风流韵致极尽内敛，倒更胜于名家工笔。
望着窗外，陆昭陷入沉思。
数日前，朱雀桥伴随着一声巨响，湮没在了秦淮河底，但魏军主力及其主将并无实质性的伤亡。由元澈率领的魏军主力仅留下了清剿部队在建邺城外，精锐部队由朱雀门铺设浮桥入都。而大军入城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扑灭台城余火，安顿吴国百官。
至此，各家已无反抗之心，甚至期盼招降的诏书快些来到。有了正式的招降诏书，世家们才能以魏国臣民自居。毕竟光瞧着那些驻守在宫城内的甲士，就让人心生畏惧。
然而陆昭冷眼瞧着，那些甲
士并无大战后掠夺烧杀之举，依旧是军纪严明，坚守岗位，不伤一草一木。
自魏军攻破白石垒之后，原本居住在内宫的皇室宗亲全部逃离到旧苑。如今，魏国太子元澈已将旧苑派兵进驻，不日便要将他们从旧苑迁出。好在魏军只是驻守，并不过于限制他们走动，只有北面的思危阁无士兵围守，这也是陆昭选择在此与人会面的原因。
此时，阁内三人已齐，除陆昭以外，还有侍女云岫与老吴王的贴身侍卫张牧初。
陆昭由席上起身，先从袖中取出两份文牒，递给了侍女云岫：“你拿着这两份文牒，一会儿就从旧苑西门走。石头城还有兄长的人马驻守，不过撑不了多久了。你找到兄长之后，给他其中一份文牒，然后即刻启程，去灞城官驿住下。”
“官驿？”云岫惊愕地看着陆昭。
陆昭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侍卫张牧初。
张牧初会意，将手中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交给了云岫。
云岫接过包裹，左手刚刚覆了上去，蓦地一惊，瞪大了双眼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昭。
她手里的这个东西，也只有张牧初能带出来了。
陆昭轻声道：“你拿着文牒，到了灞城官驿，就说是给五皇子回京打个前哨，没人疑你的。等五皇子人到了，你东西放在驿站，人就离开，直接去长安。”
魏国的五皇子元洸在吴国质居多年，如今吴国灭亡，元洸自然即刻启程回去领功受赏。
而从三吴北上入关无非两条路，走武关，或是函谷关，但最终入长安是要过灞桥，驻灞城的。因为迎皇子、将军们入朝设仪仗，都是从长安东外城郭起的，而灞城离长安外城郭最近。所以每年东面的诸藩入都朝贺，都是在此停留，等皇帝宣召，依礼入都。
因此元洸必要在灞城住下，次日一早，随仪仗一同入长安。
“你到了长安，自有人接应你，旁的不必操心。若顺利，我们随后也就过去了。”
云岫多多少少知道，陆昭曾在长安打点过一位颇有权势的大人物，于是点了点头，但依旧有些不放心：“若他不肯帮我们呢？”
“他不敢。”陆昭语气笃定，“他手里拿着我给的五十亩盐田和百亩苇塘呢。再加上这几年金山银海的填塞过去，没亏过他的。”
盐田产盐卤，苇塘的苇杆用作煮盐的燃料。五十亩盐田虽不能比江东第一流的顾陆周沈等豪族，但亦是一桩撒盐成金的巨业了。
吴国不设盐铁国营，盐田都在皇族和世家手里握着，可以自由交易，算是皇权对世族的一种让步。
但魏国就不一样了，盐铁私贩，抓住了就是流放的重罪。
吴国的这些盐田，涉及本土利益太广，眼下魏国不会急着处理，也处理不了。但如果发现朝中私下结交吴国皇室，以盐田牟利，光一个通敌的罪名，就已经够送人一程的了。
抹平一个女子进官驿的事情，再将人安顿下来，对那个人来讲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连他亲自动手都不需要。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冒着流放杀头的风险，又担个白眼狼的名声。
况且那人虽然位高，却不是绝对的话事人，而且还有些对家在内宫。若真是权重位极，她陆昭反倒不敢求了。
“但凡事皆有万一。”陆昭思忖片刻，道，“若他不肯，你便说我仍承他的恩情。然后你就等兄长一起西北出关。若他肯帮，你便告诉他，业风无情，敬仁寺的桃树恐有冻伤，让他务必在元月之前前往照看。到时候，他想要的一切，自然会有人成全。”
云岫有些诧异，对陆昭说的最后一件事毫无头绪，但还是默默将话记下了。
陆昭说完，又向旁边的张牧初嘱咐道：“你替我父王担了这个事，留在建邺太危险了，随云岫一道出宫，投奔我兄长罢。”
陆昭的兄长陆归驻守石头城。老吴王降了魏国，但陆归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虽说好男儿自有志气，但眼下时局陆昭与父王私下商议，还是让兄长出逃。
如今魏国朝堂上对于他们一家人的处置还没定论，陆昭怕魏国皇帝真下黑手给他们全家一锅端了，所以怎么着也得逃出去一个。
这个时代对血亲复仇颇为崇尚，自家大哥若真逃了出去，魏国皇帝反倒会更倾向安抚陆家。更何况陆家盘踞多年，也不是说杀干净就能杀干净的。
乱世群雄，风波诡谲，你杀不干净人家，就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而且对于陆归来讲，继续驻守石头城也没什么意义。再不跑，陆归底下的将领怕是要头一个叛变，砍下陆归的头，邀功领赏了。
得跑。
不过具体跑哪去，张牧初没问，他也知道这位吴国会稽郡主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于是应声道：“出宫之后颇为艰险，末将先护云岫娘子去石头城。之后自当追随世子，护世子周全。”
陆昭与云岫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听到张牧初此言，内心颇为感激，深深一福：“如此多谢了。”
忽然，从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
陆昭从窗外遥遥一望，见是一支魏军骑队，似是巡逻兵，又好像比巡逻兵的骑行轨迹更严整些，旋即眉头一锁，冲二人使了眼色。
眼见那支骑队直径往思危阁处行进，若再不离开，势必会被发现行踪。因此陆昭让云岫与张牧初先行从思危阁出来，旋即折向西走。但魏军骑兵似乎亦有所察觉，也开始向西北行进。陆昭于思危阁三层静观，见此情境，便从东墙取下一支瑶徽九重螺鈿的琵琶来。之后，重新回到南牖下端坐。
只见她素腕轻转，先寥寥拨动几弦，已大有清朗之意。旋即纤指竞骋，逸响绕梁，弦声愈发高昂激扬。
远处的骑队停了下来。不仅仅是为琴声所引，更是因为楼阁处那片闪耀的白光。
瑶徽琵琶原不常见，因珠光宝相于灯烛日光下太过灼耀，对于大部分弹奏者来说并不算友善。且琵琶中央以九重螺钿砌以琳琅纹玳，更如炫目秋波，粼粼生光。而此时，这把琵琶弹奏者的冰姿玉貌便如一抹江白，令人引颈相望。
陆昭习乐不深，平日弹奏只求适意，倒也自成风格。其用音多商多羽，内沉外澈，拨弦紧劲，文曲武弹。或因宫中拘束，每每遇到曲谱有缺，便擅自填调，所填之音极富变化，多有炫技。这种风格可以说爱者爱甚，恨者恨切。
此时，飞雪骤停，陆昭所奏之曲已至终章低缓处。然而毕竟冬日寒冷，陆昭少时又无寒习之苦，指尖开始渐渐冰冷。于是忽然改调，促弦转急，原本的幽泉清流，化为波腾雨注，惊电绝光，遥冲天际。而与此同刻，云岫与张牧初亦越过旧苑西门的重重守卫，往石头城去了。
曲音尚息，陆昭放下琵琶，定了定神，向南远远望去。见骑队踪迹已无，正要起身返回居所，低头却见那支骑队已在枝蔓繁盛的院墙之外。她稍稍附身，朝声音消弭之处望了一眼。似是察觉到了阁上人的探寻，骑队为首的那个人亦仰起了头。
这一眼，让陆昭蓦地立住了。
这一队骑兵皆是具装。为首的男子身着豹头衔环精铠，鬓角如裁，眉弓稍隆，眉目深秀。他在北人之中，身长也已如鹤立，穿铠之后，更显魁梧英拔。其肩背宽大，腰腹收束，如擎如扇，大红披风好似鹰翼，在寒风中张开，簌簌飘动。
似是察觉了高阁上的人影，男人手中缰绳渐渐收紧，放目望去，目光中则是极尽内敛的深沉。
大约猜测到了来者的身份，陆昭立刻警觉起来，星灰色斗篷的兜帽将云鬟一遮，从窗旁隐去。
元澈拾级而登，寻至三层，却闻脚步声仍在上。直至顶层后，他透过屏风看到了她。
他随着她的身影，静静相向而行。紫檀屏风十二扇，一层轻纱便隔断了南北，唯有流光浮动其间。星灰色的锦缎勾勒出的肩身，原是削直斩截的清刚模样，在他的一回眸下，在她的一回身时，便如涵烟婉转，透过轻纱上的山岚，画出万种风流。
元澈抬眼望去，意图看尽春深雪霁，却捕捉到凤目下扫过的那一瞥，倒有三分寒意，七分凉薄。待人影尽去，纱屏上山形依旧，而余者足以惊心动魄。
元澈驻足良久，待回过神来，人早已去无踪。转到屏风后，只见
原本的立柱已成中空，内里有一架绳索轮.盘。这原来是阁内上下运送经书和重物的箱笼机关。
元澈笑了笑，看了一眼狭窄的夹层，眼中仿佛已勾勒出她的身形。

第5章 慈悲
从魏国攻打寿春之日算起，不过三个月，便兵至江水。随后魏军破白石垒，阵斩吴王陆振四子陆衍，江东战局一锤定音。
这一日，江东初雪，吴宫的重华殿旁的泠雪轩，地龙烧得比往常旺些，不过下令的已经不是吴宫的宫人，而是魏国太子元澈。
自打从兖州一路南下，元澈越来越觉得南方的冬天似乎更冷。冬天江水结冰，正是南下的好时机，但等万事安定歇下来的时候，元澈也觉得吴地的冬天是真的难捱。
重华殿离台城近，曾是吴国会稽郡主的寝殿。现下吴国女眷们都住在旧苑的长宁殿附近，于是有人提议将重华殿收拾出来。
元澈当时便皱了皱眉，以重华殿曾经走过水不吉利为由，不允。
后来有人说，重华殿旁的泠雪轩还空着，离台城也近，元澈便说了一句：“也好。”
此时泠雪轩外，皆已被一众甲士围了一圈，变成了大魏太子元澈暂时的办公区域。刚从旧苑搜查回来的元澈匆匆步入泠雪轩，明显神色不佳。
按理说，吴宫旧苑并不在元澈亲巡的范围内。但那日朱雀桥被炸之后，元澈连夜命人造设浮桥，踏桥入城，封锁吴宫。另命太子詹事主簿魏钰庭与冯让携官兵入驻台城，并按照自己的要求寻找那个神秘之人。但经过一天的搜索后，却劳劳无功。
上至秘府令，下至主图令史皆不知曾有哪个陆家人在秘府任职，亦未受命教授过六体制图。从白石垒破至建邺城破时，陆家嫡系中只有陆微在宫城。而陆微年仅十二岁，元澈见过他，也看了他住所收藏素日练的字，与自己所想之人相去甚远。而坐镇台城的吴王庶弟陆扩，一向好武不文，也绝非用计之人。
于是，元澈只好命魏钰庭继续在陆家旁支、戚族以及心腹重臣中寻找。又听宫人说旧苑曾为宗室子侄们读书的场所，所完成的课业也都存放在那边。元澈这才来到旧苑搜寻，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会稽郡主。
但仅仅是一瞥。
元澈心存疑虑，但并未多言，只命随行众人搜查阁楼。果然此处存放着宗族子弟们的一些课业。元澈便让冯让找出近两年来陆氏宗族子弟的习作，全部送到自己办公的府邸。
元澈只将这两年众人的习作一一过目。宗室子弟们的字虽然良莠不齐，但法度不差，颇见陆氏宗族家学底蕴。当看到陆衍的习作时，元澈愣住了，陆衍的字与布防图上所写的几乎无差。
可陆衍在白石垒一役中已经死了，按照时间推算，比自己拿到第一份布防图的时间还要早。除非陆衍之智近乎于妖。
回到泠雪轩，元澈立即命人将自己的须发修了。待元澈准备面见府署臣僚的时候，已然是一番新气象。他身姿挺拔，骨相极其俊正，身着玄色朱纹赭章的常服，金冠束发。大约是常年出征在外的缘故，面色如麦，双手虽非玉白之色，却干净修长。
他从旧苑回来，时候尚早，因此为他参详政事的詹事主簿魏钰庭还未至，元澈便靠在金髹牙雕凭几上闭目养神，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朱雀桥炸了。那片陡然升起的降幡，大抵是引他入觳的诱饵。降幡升起后，果然将士们奋死冲向朱雀桥。幸亏自己并没有随军冲入城中，不然只怕早已命丧秦淮河。但即便收兵，撤退时踩踏伤者仍有数百人，若非他提前撤军，稳住阵脚，死伤只怕要过半。
这种令人陷入两难局面的用计手段，显然出自同一个人。
不过用计之人应该没想到他元澈还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战后元澈进行伤亡清点，发现携自己节杖传令的陈都尉死于朱雀桥，对方极有可能以太子节杖作为信号，引爆朱雀桥，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他活下来则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结局。
北面白石垒和台城均已攻破，吴国王公们如想抵抗，最好的办法便是从南面突围。若自己于朱雀桥身死，不仅对魏军士气打击极大，吴国各个世族更会因为害怕事后清算，不得不奋死抵抗。届时形势逆转，众将领不得不缩保江水沿线。即便朱雀桥被炸，由于南线压力的减轻，驻守石头城的陆归带着大批将士沿秦淮南徙会稽。
可如今自己没有被炸死，且朱雀桥炸完之后，南线的压力依然没有完全解除。这样一来，吴国南逃的路线还少了一个，反倒成了死局。
而这件事，又给了元澈一个新的线索——这个人不仅能给朱雀门的士兵下令，还能调动城内的火器。
想到这里，原本闭目养神的元澈亦不由得淡淡一笑：“冯让。”
守在外面的冯让应了一声诺，小两步跑进殿内：“殿下有吩咐？”
元澈睁开了眼，坐直起身说：“交给你两件事。让你的人去打听打听朱雀门那边的降幡是谁先降下来的。再去问问硝石硫黄这类东西之前都是哪里管，谁在管。”
冯让先应了：“打听硫磺火器之类的好说，左不过走趟台城，只是朱雀门当时的吴国守卫大多被我们先破城门的人杀掉泄愤了，或有存活下来的，也只能问问羁押属的人。”
元澈点点头：“那便先查第二件事吧。另外陆归那边应该也快撑不住了，是降是战，就在这两天了。此役战死的吴国宗族，一定要厚葬，具体礼节，孤会亲自与老吴王商量。你先派人给石头城送这个消息，把意思传达明白。但愿陆归能窥得孤的一二用意。”
宫城攻破之后，元澈速派游击将军赵怀恩与魏钰庭领五千名铁骑入城。之后随即戒严宫城，魏钰庭则入台城与吴人谈判，率先接出在吴国入质多年的五弟元洸，并与老吴王商量劝降陆归的事宜。考虑到陆归还在据守白石城，并无投降之意，元澈仍命两万军队驻扎在桥头不远处。并且另分了兵入驻丹阳，防止吴国残余势力南下余杭。
不过他没能料到陆衍的死亡。
当他看到老吴王与吴主夫人推开旧苑的大门，在明知道陆衍死讯的情况，依旧在被俘的子侄中，哀哀寻找陆衍的身影时，他知道魏国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了什么。
而魏国失去的这一切，也注定需要在处理吴国皇室及亲族时做出额外的让步。
如今除了安顿大军，上报赏罚，劝降陆归，元澈还需敲定接手吴地后的两件大事。一是尽快构建起大魏与吴地本土的行政机构。二是安排吴地除陆氏以外的亲族过江北迁。这两件事都是父皇在书函中命他领办的。
此时，魏钰庭已至泠雪轩廊下。经侍者通传后，他先将所奉文卷交给了廊下值班的郭方海，仔细正了正冠带，方才入殿。
由于近些天事务繁多，满头思绪，魏钰庭并未对内侍说任何殷切之语。因此，待魏钰庭入内，郭方海方冷笑一声：“嚯，好大的排场。冠上没梁的如今都要咱们伺候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周恢当的一下用塵尾狠命地敲了一下郭方海的头，一副嫌弃朽木难雕的神色：“你那脖子上顶的是脚底板？长的是鸡眼？别看人家现在冠上没梁，日后那梁比你脑门上的褶子都多。詹事主簿瞅着品级低，那干的都是参政顾问之事。前朝裴妃，其家发迹也是从裴韶入太子詹事府起，有了从龙首功，才登的了这庙堂之高。”
前朝的裴家是与当今陈留王氏可以并称的豪门，当年裴妃的兄弟皆位列三公，满门荣耀，可不正是从太子詹事府的小小文职做起。
郭方海这才耷拉着脑袋点头称是，嘴里嘀咕了一会儿，旋即拉了拉周恢的袖子，二人走至墙角。
只见郭方海愁眉苦脸道：“师父，我得求您个事儿。前些日子，大都督和魏主簿来殿下这儿议事。我光顾着祗应大都督了，就没理魏主簿那茬儿。您最知道我的，我那也不是存心，就是眼睛长脚底板儿上了，看不出高低。万一哪天魏主簿给我个小鞋儿穿穿，求师父帮我搂着点。”
“哪个大都督啊？”周恢眉头一皱，“打这场仗调了四州兵马，总共四个督军事呢。大都督这衔儿，你们如今一个个的叫惯了，等殿下哪日封了督中外军事，看你们还胡乱说嘴。直接说名儿。”
“哦，是荆州都督苏瀛。”
“哦.原来是苏荆州啊。嗯，他原是与旁人不同些。”周恢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此人奋起寒微，才具过人，年纪轻轻已居荆州分陕之要位，前途无量。不过魏主簿那儿你也无需过于担心，他原师从大儒桐阳居士，宽和仁厚，不会和你计较这些的。你且放一百个心吧。”
郭方海听完仍是郁郁，道：“那怎么上回大都督还建议上书陛下，送陆氏入都还朝，赦免其将领亲信。魏主簿反倒没说什么。”
这时，耳房已有人传了茶水过来。周恢并没有接郭方海的话，自去殿门前查审一应物事。
传茶的小侍道：“听重华殿管库的人说，这是吴十九制的卵幕杯，如今吴国就存了这么一对儿。”
“嗯，好东西。”周恢向前细细端详，眼角眉梢挂着笑，“胎质之薄，有如卵膜，果然是铮铮有名，人间罕见。呵，连茶色儿都能透过来嘿。好器具，好器具。”
周恢连连夸着，最后道：“就是这瓷杯，忒大了点儿。”
巨珰的语气陡然转冷，郭方海觑着师父依旧不改的笑意，双腿已经软了一半儿。

第6章 白檀
此时，殿内对接手吴地后的大政方针已经有了初步的定论。
“吴人自治。”魏钰庭目光熠熠，决断极快，“吴地豪族盘根错节，各有私兵部曲，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理清的。今上如今焦首于西北，大军主力也不便在此地久留。但若无军队相助，新任刺史便无以为政。既然如此便让他们继续过太平日子，选出一个地头蛇来管。”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若浩浩大军深入江南腹地，必会侵犯本土豪强的利益，豪强们自然拿出家底来跟你拼命。但若许这些人一个太平江东，轻徭薄赋，豪强们饱暖思内斗，不用你多花一分力气，自然会相互制衡。
元澈皱眉点了点头。人事升降，选材任用，原是集权的有效手段，但到了这种刚打下来，但本土势力顽固的新地界上，就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没个三五年，理不清楚的。至于将当地部分豪族北迁，更是一件脏活，将这帮人里外里得罪个死。
他现在没打算动江东。
“听说此战第一个降魏的是那个虞衡？”元澈忽然挑眉问道。
正是。”魏钰庭答道，“虞衡郡望会稽，余姚人，家世虽不及周沈，但亦是会稽首望。殿下想推他任扬州刺史？”
元澈正权衡着，忽听宫墙外传来了女子清明的声音。
“烦请将军通融，我确有重要的东西遗留在重华殿。”
“殿宇已封，若有什么东西，也是查封上交，娘子请回吧。”
元澈用余光扫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思索片刻，决定不予理会，继续道：“两千石之位给虞承还是太抬举他了。暂任大铨选，加封关内侯，张家在建邺的田宅土地，金银钱帛，统统赏他也就罢了。扬州刺史一职，孤先举荐苏瀛都督兼领荆、扬，暂听今上定夺罢。”
大铨选乃一州选官之长，让这个本土豪强兼地奸领人事之权，既不会让扬州出现无人征辟的尴尬局面，亦不会形成庞大的门阀网络。况且大铨选三年一任，即便虞衡才不堪用，亦有机会再选。
魏钰庭抬了抬眉，想殿下把虞衡念成了虞承，估计是口误了：“那卑职便为殿下草拟手令，命虞衡接手扬州铨选。”
“嗯……”元澈意识到自己口误，也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有劳主簿。”
魏钰庭领命后，自辟西席而坐，提笔研磨，然而落笔时，肘臂忽然一滞，似无处安放一搬。这一幕被元澈捕捉到，只见他笑道：“周恢，去给主簿拿一副大一些的臂搁。”
魏钰庭躬身：“臣谢殿下.体察。”
元澈却摆摆手示意无妨，然而目光忽停在了魏钰庭案上的笔砚器具。虽是下首处的西席，但案上的用度丝毫不逊于正席上。正席用翡翠管，西席则有白玉凤纹笔。正席的笔筒乃整块靛蓝斑玉石雕成，而西席的笔筒则用通体髹黄漆描金纹、嵌螺钿，光彩耀目。
待周恢拿了新的臂搁进来，元澈忽问道：“此处你新布置过？”
周恢道：“回殿下，泠雪轩陈设如旧，奴婢只命人略作打扫，不曾动过分毫。”
元澈不置可否，待周恢将新的臂搁交予魏钰庭之后，便命周恢将原先放在那里的臂搁拿过来。
这副臂搁与自己案上的材质相同，皆是象牙制成。只是尺寸略小一些，宽度约为一半，好似年轻少女盈盈一握的臂弯。
此时冯让请求入殿，得到允准后，方入殿行了军礼。然而还未开口，便听上首的元澈道：“她要去重华殿，你悄悄地让那边的侍卫放行便是。等她找到了东西，你再拿人，直接送到孤这里。”
冯让领命出了殿。
魏钰庭微微抬眼，覰了覰太子的神色。只见元澈目光幽微，双唇紧闭。他虽不知去重华殿的人是谁，但此人只怕将有倾覆之祸了。
内侍上前重新爇了一炉白檀香，元澈开始提笔写给父亲的回函。
而在他收最后一笔的时候，在重华殿布置的小小陷阱也同时有了猎获。
冯让将人领了上来。
宝鼎杳霭，兰薰缥缈，那方玉相终于完完全全地映入元澈地眼底。青鸾银襕的直裾深衣与一具清骨贴合出不卑不亢的弧线，续衽微动，恍若孤鹤垂翼。身后的殿门未及关闭，她在明耀的逆光下仿佛携飞雪而立。星灰色的斗篷笼在身上，领口处的狐腋风毛盈盈地贴着皎皎玉面。
“臣女陆昭，见过殿下。”她行了个福礼。
雪光被殿门掩去，元澈眼前，玉人的相貌渐渐明晰。
她长睫低垂，半隐着一双清冽凤目，连同她的一静一动，一行一止，演绎出了与十六岁年龄不相符的凝庄贵重。
元澈不得不重新提起了狼毫，意图将脑海中那缕无声游走的妄念压于笔下。然而时隔多年的另一幅场景，又不自觉地跳了出来。
那还是在他祖父在位的时候，魏国即将迎吴王陆振的妹妹、陆昭的小姑姑入都。送嫁的船队驶入江州，尚在此处驻军历练的元澈一时兴起，领着还在玩泥巴年纪的冯让，借江州的一艘货运舰船去看热闹。
江州分属吴魏两国。那时，吴国为防备魏、楚、蜀的水军南下，沿江暗布铁索，意图拦截艨艟巨舰。他历世尚浅，不懂铁索横江的厉害，又无当地船家引导，巨大的货舰行了一二里，便撞上了铁索和铁锥。
货舰无法行进，江水也开始慢慢倒灌进船体，船上的甲卫和棹夫都有些慌了。
但撞上铁索带来的后果远不止这些。一般布置铁索处，江面都较窄，水流更是湍急，一旦敌舰被铁索绊住，会导致后面整个舰队搁浅堵塞，甚至追尾覆没。
果然，他们的货舰才卡住，后面的一只走舸便撞到了货舰的尾部。所幸是逆流，船速慢，不会出什么大事。走舸船舱里的人纷纷出来查看情况。
陆昭正是于那时走出，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娇娇小小。她头戴银纱帷帽，身着月白直裾，登上船头，衣袂翩然，轻盈如鸥。她观望了片刻，目光陡然转向了亦在另一船尾的元澈，语气冷然，甚于江风。“这是军用的货舰，你们是什么人？”
陆昭话音刚落，两边的甲士几乎同时拔刀。
货舰船舱大小和普通货船差不多，表面上看不出，但船体更大，吃水更深。普通货船很难撞上这些暗布江中的铁索铁锥，但军用的货舰极易中招。好在货舰没有装什么东西，倒也平安行了一二里。
元澈下意识抚上腰间的佩剑，但船体忽然一沉，让他瞬间理智。“小娘子勿怪。”元澈施了一礼，“在下娘舅在京口码头任事，借货舰与我，我们送货途经此处，并无恶意。现下货船将沉，还望小娘子援手相助，在下必重金以谢。”
此时陆昭已经接过仆从递来一只黑漆描金小弩，闻言先是一顿，而后淡淡一笑：“既如此，那便让你的侍从卸甲弃盾，丢掉剑戟橹棹，我自会放下舢板。”
元澈脸蓦地一沉，以他的身份，不能被俘，让侍从丢掉兵甲，无异于成为其砧板上的鱼肉。“恕难从
命。”
陆昭听罢，旋即冷笑：“尔等必是北魏伧子。没想到你们明面上求娶吴国公主，背地里沿江暗访，探吴国虚实。”
伧子是南人对北人的蔑称。这个时代，地域歧视相当普遍，北人也常戏称南人为貉子。
听到这个词，同样年幼的冯让先急了，冲着陆昭这边嚷喊起来：“你们吴国公主一个老貉子，还不是要嫁给我们伧子。你个小貉子，将来也要嫁伧子。嫁我们……”
元澈见身份要被冯让说破，连忙去捂他的嘴。但陆昭似乎压根没打算以同龄的姿态和小孩子吵嘴对喷，手里的弩早就搭上了箭矢。
她细长光洁的手指抚过漆黑的弩臂，轻轻搭扣在金色弩机上，黑与金与白，在天光云影下极尽清冶。江风乍起，波涛暗生，细长的船头且升且降，如风中花枝，摇摇欲坠。而她则立于花枝末端，双臂端的极稳，刻意剪裁过的袖袂当风招扬，犹如轻舞的白蝶。这一瞬，仿佛千里江野寂寂无声。而弦上的银色箭矢，一如长星刺空，眨眼之间，划破了元澈的额头。
见对方伤了自己的主上，元澈船上的甲士莫不瞋目裂眦，挥戈跺脚，大有跳到陆昭船上决一死战的架势。一时间元澈的船体摇摇晃晃，下沉的更快了。
陆昭嘴角牵着笑，只命家臣将自己的船撑远一些。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后来他们一行人都落了水。
元澈不谙水性，挣扎一番，吞了几口水后，眼见要喂鱼，才自报家门，但也只说自己是魏国皇室。陆昭想了想，最终放下小舟，捞了他们上来。
许是自己落水时蹬腿蹬得猛了点，待上了船，他的鞋袜全没了影儿，脚也泡得快没了形。元澈的脚原本就比旁人大好些，冻得通红。那时陆昭不过七八岁，身旁的两个侍女也就年长一两岁的样子，既没见过那么大的脚，又有些孩子气，往地上一瞅，旋即掩面笑成一团。
月华流照，水汽蒸曛的江面将陆昭纤瘦的身影轻轻拢起，仿若淡墨挥扫的一枝寒梅。
殿内已经浓郁至极的白檀香气将元澈拉回了现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讽刺地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陆昭的右手，此时拿着的正是那一只描金的小弩。

第7章 退婚
人赃俱获带给元澈的舒畅感，无异于久久等候而捕获的猎物。
压抑着内心的嘲讽，埋首于书案的元澈开始向来者发难：“让你过来，还是因一桩旧事，需得亲自问问你。”
说完这句话，元澈顿了顿，想着她或许会应一声“殿下请讲”，亦或是“臣女恭听”之类的答话。然而元澈一气写完了数个字之后，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忍不住，抬起了头，心中想着，可以先治她以失礼之罪，然而却迎上了一双湛如秋水的眼睛。只是那一双眼睛的神采又似与多年前不同，曾经的锋颖倏尔沉于深不可见的潭底，化为极致的寂静与冷漠。
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似乎是等着自己说些什么，似乎他说什么又不足为重。
元澈旋即低下了头，继续专注于翰墨。
陆昭并未躲避元澈的目光，依旧端然而立，漠然打量着眼前的故人。此时殿内已是温暖如春，像极了那年在船舱里炉边的温度。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魏国水军不强，码头又少，艨艟与货舰这种大型船只屈指可数。这种极其珍贵的军用物资大抵只能被皇族嫡系染指。魏国皇帝膝下的皇孙不多，去掉他国为质的，所剩不过两三人。再加上年龄细细推算，他的身份可想而知。
她也没有点破，只由着他在舱内薰烤衣物。银丝薰笼覆上轻薄如蝉翼的深色罗纱，便可轻易隔绝烟尘。用香箸轻点少许白檀，搛入隔火，再置于沸水银盘之上，借湿气熏染，更使衣香长久。银笼袅袅转动，坐在薰笼前的元澈也隐隐有了困意，然而依旧强撑道：“你府上哪家，等我回都，便差人送五百镒金到尊府上。”
她心里笑他，江东豪族何时将这些钱看在眼里，但思索了许久，终究道：“金银有价不市命。我家中兄弟皆在行伍，若日后殿下掌兵，可否烦请刀下留情？若日后殿下掌权，可否烦请笔下留情？”
然而这句话久久未得到任何回应。她悄悄侧过身，朝炉边的坐踏上看了一眼，人似乎睡着了。
回忆在脑海中逐渐化为淡淡的云烟，陆昭右手摩挲着弩机，就这么静静等着。曾经船舱内的儿时玩话与她见过的种种政治许诺一样，不可当真，不必当真。
元澈最终以搁笔打破了沉默，正色道：“先前父皇与你父亲曾为你和元洸定下婚约，无非是为两国交好的和亲之策。原是定在后年下聘，如今事已至此，和亲已无必要。父皇的意思是，若你心有芥蒂，先前约定的婚事便作罢，以后各自嫁娶。”
此时魏钰庭抬了抬头，这件事太子先前并未与自己提起过，也从未听过今上说起。
此时陆昭忽然跪地：“圣天子英明神武，挥鞭江水，拨乱反正，隆国宁人。臣女虽曾为前吴王室，如今却是伏于王化大魏子民，怎会心有芥蒂？还望殿□□察。”
陆昭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一旁草拟文书的魏钰庭也不由得侧目。殿下刚刚这句话问的极其险难。如今两国和亲已无必要，论陆氏的身份，是配不上有着出质功勋的五皇子，而五皇子正妃的位置，也要择选更利于家国的功勋子女，抑或是他国公主。殿下这句话，应了便是对魏国心存二念，不应则是不识好歹了。
陆昭的答语小心谨慎，竟是避过了所有的陷阱，魏钰庭不免慨然。
元澈亦微微一愣，然而这番回答依旧没能让元澈满意，旋即继续发难道：“若你不喜欢这门亲事，亦可退婚。”
此时已至申时，殿外风雪更盛，透过窗隙，似是低声哀诉。陆昭依旧跪的笔直，颔首垂眸，只是这一次她迟迟没有说话。
殿内两人正沉默时，外面的侍者来报：“五皇子想临行前拜见太子。”
元澈抬了抬眉：“孤昨天已经为他践行了。”然而看了看陆昭倏尔失色，元澈乎颇有恶趣味地笑了笑，“也好，让他进来，总也要问问他的意思。”
当年重华殿走水的事，元澈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元洸酒宴上喝多了，误打误撞进了重华殿，打翻了火烛引起了火灾，之后便与这位小郡主交恶。二人虽有婚约，却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如今若诏元洸入内对峙，必然会当面悔婚，陆昭面上更加难堪。
眼见侍者要去通传，陆昭忽然喊了一声殿下，语气中似带恳求之意。元澈略抬了抬手示意侍者暂且回来，然后让陆昭起身说话。
陆昭施施然起身，远山微蹙：“五殿下英灵彪炳，人中凤麟，堪比王佐之才，可称青云之器，引人承风向慕。这门婚事，陆昭并没有不喜欢。但若因我家世之故，致使宝剑入匣，白璧蒙尘，亦非我所愿。既然殿下思虑深远，为五殿下前途绸缪，陆昭亦乐见玉成。”
她的声音在殿内袅袅回荡，似一瓯清水注入银瓶，在宝器的封装之下，克制而自持。又因这份克制而自持，让他人脑海中漫生出无限她所承受的委屈。
元澈听罢，先是不语，随后冷笑了一声，从案前起身，负手踱步至陆昭面前。
她身材细长，但头顶的发髻也至到了元澈玉带上三寸处。腰带虽以层层帛带束缚，却依旧纤细。而楚楚宫腰却不似寻常柔弱娇软，从双足立处直至颅顶，腰盘与脊骨恰似剑柄与剑身，千锤百炼，铸成一副亢强青骨。而她手中小弩的扳机尾部，微微扬起似是早已在主人无意识下扣动，亦或是在其有意识下扣动。
元澈嘴角微扬，似有薄嫌之意，右手缓缓探至陆昭后颈发间处。似是感受到她因惊惧、因羞赧而引发的颤抖，乃至于如寒风蚀骨般的痛恨，元澈拔下那支玉钗的时候，更加地缓慢。
玉钗质地温润，钗头的飞鸦昂首振翅，如望昭阳，翎毛丰盈细密，雕工精细入微。这是元洸母亲的遗物，亦是今上当众所赏，因此元澈有幸一观。此时，玉鸦钗已稳稳落入元澈手中，而陆昭发髻丝毫不乱。
元澈将玉钗转手丢给传话地小侍：“你去外头，把这个交给五殿下。说不必见了，动身启程便是，待回京再设宴谢我。”
而后元澈转身，指着离自己不远处地几案，语气颇有几分颐指气使，对陆昭道：“你，去那边坐下。”

第8章 馆阁
陆昭虽不知元澈意在何处，但见他神色不善，语气间亦不容违拗，便走过去坐下。
只见元澈从自己书案后的格架上取出一卷御造的上乘纸张，然后回到案前，手持金刀，熟稔地将纸裁成适当大小，方才走向陆昭坐处。他将御纸亲自平展于陆昭面前，然后道：“你自己研墨罢。”
傍晚雪霁，赤金色的日影携晚霞余晖，悄然投转至窗前的书案，同时映射于白纸与素手之上，一时无两。元澈看的心神恍惚，回过神来，只觉失态，然而望向陆昭时，见她仍在低头研磨，才觉万幸。
片刻间，翰墨香气浮动，元澈问：“你楷书写的如何？”
陆昭方见元澈裁纸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想以其尊贵，裁纸通常有人代劳，若非如此，便是极好翰墨之道了。于是小心回答：“臣女识字较晚，更兼久荒翰墨，只怕字迹难入圣目。”
元澈却道：“你不必拿这些话敷衍我。你指侧有层薄茧，便是苦练磨成的罢。你琵琶弹得尚可入耳，指端却干干净净，想来不曾如砚田那般苦耕。我倒觉得你写字应比琵琶要更好一些。况且你们江东门第自恃上国衣冠，多少好慕风雅，你小姑姑的字我是见过的，并不差，可见陆氏教女有方。你只管好好写，别丢了你家的脸面才是要紧。”
陆昭知道瞒他不过，索性也不去辩解，牙管狼豪在墨池中舔了墨汁，问：“殿下要我写什么？”
元澈一边漫步翻看阁中书册，一边悠悠闲闲道：“退婚自然要有文凭字据，你便把你方才的话照原样写一遍。回头入朝，我替你承奉天听。”
陆昭依话应下，一气呵成，文不加点，正是以一手漂亮馆阁体书成。此时在对面拟令的魏钰庭亦完成公牍撰写，呈给元澈。
元澈将魏钰庭所拟查阅一遍之后，未有异议，之后便回头看陆昭所写。
虽然是封退婚书，但因要呈报今上，笔者依然以答表为体。其抬头年月、尊称、谦称等一应事体，皆拟如对奏公文，严谨非常。除却方才陆昭自己所言，另加了起承收结，乃极尽思考，精心撰写。其文风仿效中唐，是标准的骈文体，言必偶对，词不单设，平仄韵律，极为考究。想到先前陆昭与自己奏对时的言行风格，元澈方知这一炉香的通篇华美之辞，乃源于常习。
当读到“五皇子洸，猗兰毓祉，乔桂凝华，岐嶷表於天姿，符瑞彰於神授”时，元澈眉头一皱，“文辞华美，但终是浮夸虚妄之流，阿谀巧佞之作。”随后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倒是与吴兴沈氏难分伯仲。”
只见陆昭面色平淡如常：“臣女诚心灼灼，铭德慕行，乃是归情写实。”
只字不提沈氏。
“够了够了。”元澈斜睨了陆昭一眼，这个人说话过于滴水不漏。他心中大不痛快，却也不想让陆昭再说出什么新花样，再加上侍者通报，晚饭后还要与诸都督商谈要事，便扬扬手：“文章尚可，你先下去吧。”
陆昭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之后，拿起藏在书案一角的小弩，正要退下。元澈忽然道：“弩留下。”
白檀的香气逐渐消散，窗外梧桐树的剪影透过斜阳，映于元澈的鬓边。他重新坐于书案前，将布防图再次与陆衍、陆昭两人的字比对，忽然了然一笑，果然还是陆昭的字与布防图上的更像一些。
元澈提起方才陆昭用过的那支笔。象牙笔管圆润质坚，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前者冰凉的的温度。他重新取来一张小笺，将陆昭方才所书骈句再次书写。与泯灭压抑的馆阁体不同，那是极锋锐的笔风，绮丽之余，更添芒角崭然之感，在夕阳余晖之下，如同金粉一般流光溢彩，闪耀刺目。
那是她的字应有的模样，亦是她应有的模样。
那张布防图是她的手笔，可是既然她能设计出那样的圈套，今日为何要把这一手字露给自己看？元澈皱了皱眉。
“冯让。”元澈将人唤了来，“现在就去找老吴王。顺便……跟着她。”
陆昭出了泠雪轩后，侍女雾汐急忙上前侍奉，两人丝毫未作逗留，径直前往旧苑陆昭父母的居所，依礼晨昏定省。
走至华林园时，陆昭忽然停下，抬头看看门匾，对雾汐道：“我记得弟弟每次去旧苑前，都要来此处的天泉池喂了鱼再走。”
雾汐听罢，亦觉恻然，只低低应了声是。
陆昭步入华林园，雾汐则默默跟随。
相传前人于玄武湖侧凿大窦，引水入宫城为此池。池周皆亭台楼阁，长廊步栏，丹梁端直，明窗列布，极尽绮丽。
此时四下无人，雾汐方才道：“郡主一向憎恶五皇子，何故方才退婚之时还要说什么倾慕不倾慕的话。有意悔婚的原是他魏国，娘子有心成全魏国皇帝的体面，但那些话若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倒显得我们上赶去嫁似的，终究于娘子日后不利。”
陆昭并未立刻应答，将最后一把鱼食往池中一撒，抬头望了望早已暗下的苍穹。苍穹上寥寥点缀的星辉并没有映入那双清冷的凤目，长睫慢慢将双目中微弱光芒掩盖，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慨叹：“将军不离九宫内，士止相随不出宫。唯卒只能行一步，过河横进退无踪。这是象棋谱式，亦是人间法则。这世上每人，各居其位，各司其事，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本分。我今日这番话，太子听着觉得我虚伪，你听着觉得我自苦。其实政治角逐，虚伪才是规矩，自苦方是本分。”
“我之所以要如此说、如此做，是因为我任何一个表态，都是陆家的表态，都会成为各方势力解读的深意。全了魏国的体面是其次，全了陆家的体面才是要紧。”
星灰色的斗篷依旧一丝不苟地贴合女子的一肌一肤，一动一念。似是那内敛压抑的馆阁体，剔除了七情六欲、无数杂念之后，反而万般沉重。
正是万籁俱寂时，忽听咚的一声，有重物落水了。

第9章 丧仪
远远躲在暗处的冯让一惊，连忙跑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此时陆昭斜倚凭栏，见有人跑过来，亦起身察看。待看清来者之后，陆昭淡淡一笑：“将军找我有事？”
冯让先施一礼：“殿下命末将会见老吴王，商议遇难宗室治丧事宜，恰巧路过此处。方才末将听见落水的声音，恐有人出事，因此匆忙赶了来。”冯让见主仆二人神色淡然，又问，“不知二位可曾听到了？”
陆昭听罢旋即一笑，指了指池中的数条硕大锦鲤：“方才我们喂鱼呢，这里的锦鲤个头大的很，少不得扑腾出些声响。”
冯让一看果然，心中却仍然存疑。
陆昭道：“将军既要去见我父亲，可否劳烦和我们一道同去？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主仆俩在内宫行走多有不便，若冲撞了什么贵人，好歹有将军指点。”
如今吴王宫住着的都是魏国军官，让两个女子单独走动，真出了什么事，不光老吴王那边没法交代，魏国和皇室的面子也保不住。冯让原本就是受元澈之命去见老吴王，顺便暗中监视陆昭的。如今一起走，确实更方便些。
冯让想了想，同意了。
三人同行，冯让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放慢脚程，两名小娘子健步如飞，这不是闺阁女子应有的体力。待到了吴王的居所时，连晚饭还未摆。
吴国降后，吴王陆振与夫人顾氏等人暂时囚居于旧苑北隅的景阳殿。其附近的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关押着宗室戚族。景阳殿虽然年久失修，陈设简陋，但在元澈的安排之下，衣食供应一如往常。除了侍卫有所更换，贴身的侍女和内侍照旧侍奉。
这些皆是面子功夫，所费不过些许银钱，换来的却是大国的气度。元澈甚至允许吴国旧臣按旧例前往旁边的临政殿朝拜。其实大家都明白，墙头草们早就提前找好了后路，如今已是魏国大员。真正的忠臣们也不会前往朝拜，去了，无论是旧主还是自己，只会死的更快。
走至景阳殿门前，侍女通传后，陆昭微微抬手，简单的举止，竟有一种清风月朗的旷阔：“将军请。”
似乎是
儿时的记忆太过深刻，冯让有些拘谨的回了一礼：“郡主客气。”
虽说是冯让觐见吴王，但如今的时局，谁也不敢拿着款接待这位大魏太子的亲随。侍女摆了茶水果子，冯让把具体事由说了。
“贵公子的丧礼仪制可按诸侯王世子的规格办，具体章程，长安已派了两名司礼官来，大王这边若有可意的，也可以举荐了来。毕竟两地风俗多有差异，一切务必以大王满意为准。”
陆振连忙辞让：“承蒙圣上与殿下抬爱。犬子年不及弱冠，又非世子，既未婚配，又无功勋，实在当不起这样的仪制。且先朝礼制典籍经历战乱，多随大族迁徙凉州。如今雍凉已入圣上舆图，上国礼仪，天下正朔，尽在魏祚。礼仪上，自当依照贵国仪制，无需考量吴地旧俗。”
冯让听了，心中已是明了，又慨叹这老吴王何等精明谨慎。论血统，如今魏国皇室乃早年拓跋鲜卑一脉，只不过中间汉化改制，换了姓氏，在文化底蕴上依旧自卑。而吴国则是前朝旧祚南渡，与江东本土结合，几番权利更迭，虽前朝皇室尽亡，但却是实打实的华夏右衽、上国衣冠。老吴王所言，等于直接承认了魏国天命正统，将魏国的自卑温和抚平，态度谦卑，作用实际，这其中隐含的表态与深意大可细细品味。
“大王过谦了。”冯让继续道，“我是个兵鲁子，不懂那些仪制，不过是把殿下的心意带到。具体事由，明日殿下会与大王详谈。贵公子的玉棺如今设在竹林堂，已经过了小敛。当时的情况，大王也知道，实在是等不及了。殿下已经去照看过了，一切布置妥当，可随时前往祭奠，还请大王宽心。”
此时距陆衍之死已过了七八日了，好在是冬天，尸体腐烂没有那么快。但见过尸体的人都明白，陆衍受伤多处，尤其是脖颈，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小敛是要由死者亲属在场，元澈去看过一次，只觉得触目惊心，觉得不必再让老吴王亲眼看见，免得悲痛太过，于吴王本人、于时局，都不好。
陆振听完，已是老泪纵横，悲哀道：“殿下慈悯苍生，仁德温惠，我这把老骨头虽死难报。身为人父，未能令小子急流勇退，无福受庇于大魏，实乃吾之过也。”
冯让听完，反倒拍了拍陆振的手臂，道：“大王宽心，人各有命。所幸大王世子尚在，当以此为前车之鉴，多多规劝。一家人早日团聚，早日安心。”
陆振点了点头：“将军说得极是。我那长子，一向愚钝痴顽，又是火急的性子。今夜我便与拙荆修书一封，送至城下，好生劝慰，还望将军相助一二。”
“大王有心，这个好说。”冯让来之前受元澈交待，自己心里有条底线，“不过不能再多等了，最多三日。若三日之后世子仍然不降，届时还望见谅。”
陆振叹了口气：“若真如此，我也只当没这个儿子了。”
冯让没有再接什么宽慰的话，几轮交谈下来，都是聪明人，把丑话说在前头，透那么一两句，点到为止。
“只是在下还有一事相求。”陆振又施了一礼。冯让见了连忙抬手相扶，只道但说无妨。
陆振慨然：“犬子亡故，无妻无子，如今小敛已过，可否让一名亲人前往守灵？”
“这……”冯让有些犹豫，“大王想让谁去？”陆衍被害的事由不宜外传，最好是个身板柔弱些的，还有最好是在朝中说不上话的。
这时陆昭向前一步，屈身道：“那便让我去吧。论亲，我们二人是双生子，原该去守灵。到时候设上苫席，有雾汐陪着，住在里面，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守到大殓不成问题。后头还有开光、抿目、铺金，要让四弟弟去，他年纪太小哪经得住这些。若换成旁人，又恐不能尽衍儿的意思。”
冯让看了陆昭一眼，又看了看吴王，确实没有比陆昭更合适的了。但冯让也有自己的顾虑，只先道：“那末将先禀明太子殿下。”
传话不需要冯让亲自去，外门上自有脚程快的侍卫往返于泠雪轩，回来时带了太子的口谕，准了。
陆振与冯让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借着这会功夫，陆昭也命人取来了早已备下的丧服。除此之外，还有牡麻绖，布缨，布带，和蒯草编织的鞋屦。
陆振看了看点头道：“好生照看衍儿。”说完又转向冯让，“劳烦将军安排了。”
待出门时，陆振亲自将冯让与陆昭二人送出，临走时忽然关切道：“东西都带好了么？”
“带好了，请父亲母亲放心。”陆昭郑重施了一礼，方才转身，跟随冯让，再度没入夜色之中。
竹林堂地处偏僻的华林园西隅，此时堂内已经挂起了漫天白幡。诚如冯让所言，丧仪确实是精心预备过的，奠酒、香烛、帷幔、棺椁，一一齐备。因还未大殓，棺盖只是错开放置，外面的人踮起脚，还能窥见里面人的容貌。而棺椁的尽头，供奉着一方蓝底洒金的牌位，简短写着属于陆衍的位份与名字。
至于丧仪，却远非诸侯王世子那样的排场。俗话说要听话外音。父亲答应写信劝降陆归，那么陆归还是吴王世子，陆衍丧仪的规格超不过他去。但若父亲执意不肯，杀了陆归，顺位下来，陆衍自然是世子的身份。所以说，诸侯王世子的丧仪规格，是一定要拒下的，不仅仅是自谦，这是对处理陆归问题上的一种表态。
不一会儿，竹林堂里便收拾停当了。冯让回吴宫向太子复命，堂内的闲杂人等也悉数退下，只剩下陆昭与雾汐二人。
陆昭先吹了两盏烛火，让内室暗了下来，然后走到棺木旁，看了看里面的人。
她第一次看到弟弟最后的遗容，尽管经过里外三层的装裹，依然可以看出他走的并不平静，死后也未得安宁。
陆昭想了想，终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金色虎符。

第10章 不问
荡平吴国仿佛是魏国百年来难得的一桩功德，连同上苍亦感慨其武运之沛，连昭祥瑞。自正月以来，雪已连绵数日，原本吴宫内尚存的一丝青草颜色，也被隐去，徒留一片苍茫。室内的香烟缭绕，紫帐低垂，隔绝出一片日暖春融。元澈此时正躺在软榻上，由司巾侍女篦发。
云篦梳过乌丝，拖出一缕缕墨染般的梳痕。元澈闭着眼睛养神：“你头发篦的不错。叫什么名字？以前在何处侍奉巾栉？”人是他命周恢找的，底细自然明了，不过引个话头。
侍女回话道：“婢子安禾，在会稽郡主处侍奉，已满六年了。”
梳完一遍后，安禾小心翼翼地用月白贡缎将元澈的头发轻轻擦拭，然后打开奁匣取出一小瓶梅花芳露。当她将芳露滴在篦子上的时候，瓶子倾斜的角度没有拿捏好，导致大半瓶芳露洒了出来，溅到了元澈的额角。
安禾吓了一跳，因并不熟悉这位魏国太子的脾性，双手因恐惧止不住的颤抖，小小的瓷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元澈慢慢坐起身，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痕渍，笑容柔和道：“无妨。”见安禾跪在地上，仍瑟缩着告罪，他又有些好奇道，“孤看起来很严苛？”
似是被平和的话语所安抚，安禾也不似方才那般紧张，但依旧小心翼翼道：“不，并没有。”
元澈笑着指了指地上的白瓷瓶：“方才你倾倒的时候未拿捏好，似是不知瓶中还剩下多少芳露，可是你篦发的手法却娴熟的很。”元澈顿了顿，拾起那柄篦梳，篦梳的手感略微滞涩，铜制的梳齿也全无年久暗淡之色，于是道，“这套东西你没怎么用过。别人临时给你的？”
安禾没反应过来，只见周恢已撩袍跪地，惶恐道：“殿下，这奁匣司巾侍女们每人一套，都刻着名儿的，随身携带。里面一应什物奴婢也已经着人一一查验过，并无任何不妥。”
“那便是人不妥了。”元澈拿帕子擦了擦手，随后不轻不重地扔在了地上。
周恢知道元澈素来谨慎小心，如今这般想来不能轻易了结，于是一记塵尾狠狠打在了安禾的脊骨上，厉声道：“猴儿顶灯的东西，绿豆大的雨滴子都能把你打的手抖，我看是欠调/教。你们郡主得是多好性儿留了你六年，竟养成你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今儿是太子仁慈没发落，等哪日大雨拍子
下来了，把你按死在泥里头。”
安禾听了，磕头如捣蒜般：“殿下恕罪，婢子确实侍奉郡主巾栉。只是自重华殿走水之后，郡主这两年忽然特别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所以这些东西婢子就没再用过，只是按季节换换瓶内的芳露罢了。今日婢子失手，罪该万死。”
元澈眨眨眼，怪不得他今日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抖得那么厉害。前情后因都对上了，元澈疑心消了大半，也不愿再为难这名小小侍女。于是他站起来，顺手夺了周恢的塵尾，轻轻敲了一下周恢的脑袋，向地上的碎瓶子撇撇头，“收拾了去。”
“嗳，嗳。”周恢如临大赦一般，捡起了地上的帕子，拾掇干净了地上的碎瓷片，才抬起头，便听到了下一声吩咐。
“冯将军晚饭前说了有事回。”不知为什么，元澈总觉得还是要先说清事由，指腹轻轻滑过书页，“去。把会稽郡主从竹林堂带过来。”
自竹林堂打个来回要费不少时间，周恢出去了一趟。其间郭方海奉了一盏新做的酥油糖熬牛乳，滚烫，揭了盖子便放在离元澈较远的地方。太子看书一向不喜进食，等到睡前吃，正好。然而元澈忽然抬起头，道：“再去弄一碗来。”
陆昭与冯让一同到了，周恢领了人进来。外面雪重霜寒，两人已在廊下除了氅衣，陆昭已然服素，显然并未因觐见更换衣饰。她本身便是寡淡的长相，唇又极薄，生在这一身霜雪色下，反倒是一种遗憾。
元澈不禁想，她生得怎样才算好，然而无论在心里怎样描摹构画，都只觉得心中那些标准的美人面，与眼前的人想比，总是欠生动，多刻板，如同一首完全符合义理与事实的诗，嚼之如木屑。
元澈让冯让先坐，问道：“查的如何了？”
冯让望了望陆昭，见元澈并不避讳，于是直言道：“末将今日晌午去台城问了关于硝石火药的事情。这些东西归吴国火器局管，若要调取，需有火器局的验对符契。末将顺道便去了火器局查问，近一月内确有记档，有人从火器局调用了巨量的硝石火药送往朱雀门，时间正是咱们最后一次攻打朱雀门的前一天。”
元澈皱了皱眉，陆衍的嫌疑似乎又小了几分，于是又问道：“符契是什么样子的？经过谁的手？”
冯让立刻从袖中拿出一枚黄铜色的符牌，上面雕刻火炎纹路，其中三个边缘光滑平整，另一个边缘承凹凸不平状。“问过火器局的人，这东西一共有九对，每对不同。这块是从宫城送过来的。送符契的人只说是北营上的。当时北边白石垒已经破了，火器局的人见败势已定，逃了一多半。那天掌司又恰好不在，几个人见符契对上了就直接开库调了东西去朱雀门，问也没问。”
元澈拿过来颠了颠：“皇室的铸铜厂造的，勘合的一种，分成两片，火器局与调用火药的人各执一片。先去铸铜厂找图纸，看看是否果真打了九副。再问问老吴王都分别发到过什么人手里头。”
“殿下思虑周全。”冯让点头应着，道，“这符契老吴王和几个陆家的将领手里也有，一共缴上来了七个，都没对上。若铸铜厂果真打了九副，那现在流落在外头的只有两副，范围小了不少。”
“陆归身上肯定带着一副。”元澈微微掀起装着牛乳的碗盖，余光落在旁边的陆昭面容上。
一如来时那般，平静如水。
元澈的语气陡然一冷：“搜宫，找出另一副。”
冯让离开，徒剩下元澈与陆昭二人相对。白檀的香气将两人包裹着，牛乳熟悉的香甜将原本撕裂的时与空重新弥合，宛如七年前船舱里的夜晚。物已不是人已非，那张布防图由谁所画，早已无需任何明示。火器局的符契是谁所调，终究也会无疑而定。一层层稠密的云如是拨开，却终未见日，他如今把她叫到这里，不过是想问一句：“你为何要这么做？”
元澈抬起头看着陆昭，她遥遥立定，身后是一张六朝画屏。靛青、银朱、石绿、藤黄，数十种颜色交叠层染，在昏暗的灯光下展示着古老王朝的衰朽与繁丽。她一袭白衣，仿佛是一篇隐隐而不可说的六朝诗，似“停云”，如“结霭”，节制了极限的痛苦，折叠了无尽的余哀，展现在眼前的，仅有行云流水的自然而然，与平静沉默的不动如山。
那七个字，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第11章 压城
最后一抹晚霞自天边隐去，坐落在秦淮河边的石头城如一座孤山，陷入寂静与黑暗。
石头城里没有人敢点火把，仅存的八千六百人靠着夜色的掩护和主将的不动如山，打出了万乘之军的阵势，让围城的魏军不敢妄动。
寒风簌簌穿过女墙，吹得石头大营屋顶的铁马铮铮作响。此时，五十名身穿甲胄的士兵埋伏在墙下，听着墙内的动静。
一个胆大的士兵慢慢直起身，踩着旁边的弟兄当垫脚，露头看了看墙内的情景，然后再度蹲下，冲身边戴佩剑的人撇嘴摇了摇头。
“他奶/奶的，守得真死。”佩剑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三日前，便有人从外面射箭进来，箭上绑着字条，杀陆归者，封万户侯。其实城内早已风声鹤唳，但因吴王世子陆归在军中素有威惠，有人想卖主求荣，却还没那个胆子。且陆归军营四周布防严密，亲卫队两百人都是陆家军自小培养起的人。其忠诚自不必说，不仅武装精良，还个顶个的猛士。
如今，城中的士兵中有几个脑子活分的。原本打仗就是求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死守石头城虽然能捞个忠诚的名儿，但城破之后死守将士的下场可谓凄惨，倒不如万户侯来的实在。
好不容易凑了五十多人，埋伏了一夜，但陆归亲卫岿然不动，就算是换岗也让人摸不着间隙，着实让人懊恼。
众人正郁闷着，忽然听到墙内响起了刀剑碰撞与喊杀声。
“谁冲出去了？”佩剑的人显然是这些人中的头目，怒目环视四周，人好像没少。
这时旁边打探过的士兵，又露头看了看，一脸惊诧：“头儿，里面好像不是咱们的人啊。要不杀进去吧，这节骨眼儿别被他人抢了功。”
兵头想了想，外头既然打得火热，那防守必然空虚，此时入营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好！”兵头大手一挥，一众甲士悉数翻墙而入。
然而，当这群人翻入院中时，刚刚对打的两方人马忽然停了手，纷纷将刀刃转向了他们。
兵头方才计谋得逞的神色顿时凝滞在了脸上，一个趔趄，竟跪倒在地，仿佛身后有一双巨大的双手，将他推进死亡的冰窟。
此时石头城北的一条短巷内，两人策马疾驰，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掀起晦暗的波浪。似是听闻大营内的喊杀声，为首的人引马徐徐停下，回首而望。年少时便沾染权势并未让他有一丝一毫的阴骘与狠戾，那是一张秋月如洗的面容，只有那微微上挑的双睫添了一丝英气。那一双眸子好似深潭，将此间无尽夜色漩入其中，还出一片风烟俱净。
“世子，耽搁不得，渡口一个时辰后轮岗，咱们该动身了。”张牧初望着陆归，又看了看大营的方向，“魏国太子就在城外，吴王和夫人也在。郡主都安排妥当了，那些人穿的都是魏军的衣服，假装刺杀世子。这样世子就是被迫出逃，吴王和夫人也都安全。”
“她从不为自己而活。”似是不忍去听那凛冽如寒冰的刀刃声，陆归转回身，下一息，一记马鞭抽了下去。一股暗生的肃杀之气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消弭于幽暗之处。
站在同一片夜色下的，还有驻守在石头城外严阵以待的魏军和太子元澈。
“吴王夫妇写的劝降信送进去多久了？”元澈身着具铠，手持大槊，望着远处毫无动静的石头城。
“回殿下，石头城外郭多是曲折短巷，送到大营中恐怕要有一程子。”
吴王和顾氏骑马随行于元澈之后。陆振望着眼前的大魏太子，这位几年前还不显声名的后辈，如今已是可独当一面的大将。但他似乎亦受到了北方门阀们的掣肘。
且不说那个颇具意味的柱国将军封号，如今石头城最后一役，除苏瀛之外的其他都督竟然均不在场，也只有北方的顶级门阀才配这么玩。而被压迫其中的元澈，所感受到的无从、无力、乃至无奈，陆振亦曾深刻体会过。
如今魏国太子携三万人围攻石头城，另几个都督隔岸观火。只要石头城内久久不给答复，待到天亮，等待这位大魏太子的，将是无比尴尬的局面。
元澈亦明白，三万人攻打石头城，那是痴人说梦。所以他宁愿尽自己最大所能善待陆家，换来老吴王亲自劝降陆归，确保以最稳妥的方式拿下石头城。向门阀乞讨所带来的代价，他无法承受，他的家国亦无法承受。
等待时，宫城内的消息却先到了。
冯让从铸铜厂回来了：“殿下，铸铜厂的人给了当年打造符契的图纸，的的确确是九对。当时造的也是九对，都有记档。”
元澈接过图纸，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转手交给陆振。
冯让指着其中两个纹样，客气道：“有两块没对上，还请大王指认指认。”
“这是我长子陆归的。”陆振先指了指靠左边的，然而看到另一个图样后，突然怔住了，犹豫了许久，方才道，“这块是陆衍的。”
陆衍的那块，正是与火器局提供的符契是契合的。
“怎么会？”冯让同样面露惊诧。
元澈注意到二人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于是严肃地看着冯让：“有何不妥么？”
冯让似回过神一般：“殿下可还记得去竹林堂亲视的时候，察看过的陆衍将军的遗物，那里面好像并没有符契。”
此时元澈也注意到了有些不对。符契印信这类东西，身为将领自要随身携带。陆衍死于阵斩，以军法队之严格，申报此功不仅需要死者的头颅，还需要一些证明其身份的东西，比如令符、对牌、将军印信等。阵斩者通常是把能找到的一股脑地交上去，宁错勿漏。像陆衍这种皇族大将，一般会有主将亲自过验，尸体也及遗物也会妥善保存。
一个大将死了，身上一个符契都没有，军功是怎么报的，怎么批的？
“手段竟使在了孤的眼皮子底下。”元澈双眉紧锁，语气中已颇有怒意，“获阵斩功的是谁，记档者是谁，又是谁麾下的人，即刻去查！”
“是。”冯让应了，却面色踟蹰，并不立即动身。
元澈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面容上的怒色渐渐抚平：“先不要惊动其他都督，你亲自去，悄悄查访即可。”
如今无论是蒋弘济还是周鸣锋，任何一人麾下的兵将，比自己和苏瀛合起来的都要多。且陆衍之死事关重大，如今牵扯到了门阀重将，任何的处置不当都会引起多方势力的揣测，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引发军变。届时即便有父皇坐镇中枢，亦不能将自己从旋涡之中拖出。
有些事，大家没商量好，就不能放在台面上说。还没商量就说出来了，那就是开战。
精致的战袍下，干净修长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着，元澈望着依旧毫无动静的石头城，目光越发阴郁。

第12章 高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元澈再度看了看高耸的石头城，上面依旧是一片寂静，看不见一面降幡。
这座城池与白石垒一样，经历过军中夜惊，经历过部下叛变。但身为主将的陆归依旧能压住阵脚，未曾上演如白石垒的惨剧，这已是他向这个国家交出的最好答卷。如今石头城已被围困五日，加上吴国君主投降的消息散播于城内，已有不少人趁夜色出逃。
元澈这几日命人计算出逃的人数，如今还守在石头城内的，大概只有八千余人了。但即便如此，元澈所领的三万人与陆归这种级别的将领打攻城战，依旧是胜负未知。但正是这种未知，与魏国两大门阀之军一起，将这位大魏太子死死困住。
他因门阀而荣耀，亦因门阀而卑微。
攻下石头城、亦或是陆归请降，元澈收其兵将于麾下，之后方有向隔岸观火的蒋、周二人问罪的资本。
若攻不下，则只能向其二人求助，届时两人必然功劳更盛，而他与苏瀛的三万余人拢不拢的住，实在难说。他身为太子，还有退路。可苏瀛原本以寒门之姿，位居荆州分陕之要，已属勉强，再受重创，天下之腹只会尽入门阀之手。
元澈呼吸已变得比先前急促，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压住内心屠城、以及杀掉陆振夫妇的欲望。
双方正僵持着，有斥候来报，南方忽来数万部众，似是各个江东门阀的部曲私兵。现下已有一队魏军士兵前去探查，对方似乎没有敌意，如今已停在五里之外，吴兴沈氏派了嫡长子沈彦之来，想与殿下面谈。
元澈看了看陆振，见他神态自若，于是对斥候道：“那便让他入帐。”
沈彦之骑马而来，却非戎装，而是一领青色襕衫，儒生模样。待入帐内，沈彦之先与元澈见礼，在看到站在元澈身后的旧主时，微笑颔首。他生得如玉宇无尘一般白净，眉眼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和与元澈见礼时的恭谨慎重不同，这一颔首且略显谦恭的微笑，几乎让人忘记几天前的江东豪族们，是如何审时度势、另择良枝的。
而在面对新主与旧主之间的从容超然，既需要完美的伪装，亦需要绝对的实力。而沈家在吴地是绝对的豪族头马，首屈一指。
沈彦之道：“江东各族已恭候殿下仪驾多时，各领部曲，总共三万五千人，为殿下助威。”
元澈听沈彦之这番话，若非看透了这帮门阀世家的嘴脸，只怕也要以为这帮地头蛇要箪食瓢饮，喜迎王师了。元澈亦报以谦和的微笑：“孤奔袭千里，初来扬州，便劳师兴动，心中实在愧疚。”
虽然听出是对方是出于礼貌所说，但沈彦之听完仍然心中暗喜。先前各家派人送去大量钱帛，却未收到太子的任何回应，心中不乏忐忑。如今看来，这位大魏太子对于吴地本土世族不仅并无恶意，反而有着可以坐下来谈的可能。
于是道：“殿下凤临，郡中乡民俱感荣耀，唯恐投报无门，怎敢担得殿下劳师兴动四字。此次前来，其实各家皆有求于殿下，还请殿下允准。”
元澈点头道：“沈郎但言无妨。”
沈彦之先是一拜，而后道：“江东各族均有子弟从军，如今皆被困于石头城内。然而陆归一向刚强，一时间不能拨云见日，脱出迷雾，只会徒惹殿下不快。若他执意死守，这些江东子弟只怕要以血祭，不仅如此只怕吴王与夫人也会命丧于此。”
江东世家极重宗族，虽然在地缘上彼此多有争锋，但政治网络上盘根错节。你家的嫡子娶了我家的闺女，我家的侄子在贵郡任职。至于侍奉皇室、任职中枢的更不在少数，此役光在台城就俘获三个出品吴兴沈氏的两千石。
此时，在陆归营下任职的江东豪族子弟，必然不在少数。陆归的死活世家们不会管，但若放任让自家人折在里头一块死，各个族长长房将会毫无威信可言，对于各个家族亦是一记重创。
这一次江东豪族集齐三万余人前来石头城下，说是为他元澈助威，其实就是武力逼迫。大魏太子三万军队攻城尚要斟酌，两大魏国军阀隔岸观火坐地起价，这三万人如果和石头城里的陆归里应外合，大魏太子即刻尸首无存。而且此时此刻，吴王陆振是在外面的，混乱之中，魏军未必能将其控制住。且江东豪族也未必会在乎陆振的生死，如果元澈不能许诺不屠城、对江东子弟从宽处理，那么牺牲一个老吴王来换族人的性命，也没有什么道德上的压力。如此一来，元澈自己似乎才是最输不起的那个，他只有一个选择。
不过江东豪族既然选择坐下来谈，那么显然是不愿看到兵戎相向的局面。即便是杀掉魏国太子换出宗族子弟，他们还是要面对剩下的魏军铁骑，以及魏国不惜一切代价血屠江南的最后清算。
虽然内心对这些门阀的嘴脸恨之入骨，元澈依旧淡淡一笑：“请沈郎放心，不管是吴王与夫人还是江东子弟，今日不会血祭石头城下。不过依此看，沈郎似乎对旧主颇为顾念啊。”
然而这一句话似乎并未刺到沈彦之，只见他敛衽微笑，目光柔和，两片薄唇有如刀削：“殿下，我吴兴沈氏虽出身南夷之地，却也以经术传家，是孔孟教化内的人，怎不知君臣纲常、父子伦理。但无论是君是臣，江东子弟，皆我兄弟，自不忍视其死而旁观。若因此以新君见疏，吾辈宁愿不求富贵，但求兄弟姊妹平安团圆。”
好一张利嘴，元澈不禁打量起眼前这位沈彦之。自不忍视其死而旁观。相比于江东宗族沆瀣一气，如今两位站干岸儿、出身于魏国门阀的悍将，似乎更加的面目可憎。这句话实在颇具讽刺之意、劝诫之意，乃至于威胁之意。
“沈郎高义。”元澈十分心口不一地击掌而赞，“那便请沈郎率部曲列阵于石头城南门，共向陆归发难。孤也会书信一封，命人射箭于城上，告知江东子弟，令其心安。”
即便是战斗力不能与魏军相抗衡，但毕竟是三万部曲。沈彦之明白这位大魏太子的谨慎，反正这场仗是打不起来的，在哪里列阵都无所谓，于是道：“谨遵殿下之命。”
一场谈判于帐内结束，元澈与沈彦之等鱼贯而出。走在元澈身后，沈彦之与陆振不约而同的目光相对，继而双方各展一丝了然的微笑。
哪有什么君臣之义，不过是各家利益。
两方各自列阵，翘首以待。
沉重的城门终于在一片血色的朝霞中缓缓打开，一名吴国士兵从城内策马而出，而后大门随即关上。

第13章 迷局
那名吴国士兵骑马狂奔，距离魏军还有一射之地时，第一排的弓兵已搭箭列阵。诈降设伏乃战争常见伎俩，即便是面对一个传令的小兵，元澈麾下的人亦保持着一贯的谨慎。
这名吴国士兵见此也十分知趣，勒马停下后，一一解下背弓与佩刀，然后慢慢靠近。
“来者何人？”魏军一名都尉上前问话。
“末将乃世子亲随，有要事向贵国太子陈情。”
元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名士兵身上的铠甲比普通吴军的铠甲要稍稍精致了一些，脸上也没有黄滞之色。普通人户不常食肉，经年累月劳作，因此面色发黄。这个人应该出身于富裕之家，托了关系入世子麾下，亦或是陆家自小培养的仆从，倒是很符合他所说的身份。
另外，元澈注意到士兵身上已有多处伤口，握剑的虎口尚有血渍，知道城内或有军变，情况已经十分紧急。于是元澈马上让都尉放行。
那名士兵近前，施了一个军礼，情急道：“启禀殿下，劝降信世子已经收到，正打算出城投降，却不料城内军变。这些人一定要世子的人头，杀红了眼，世子只得暂时撤回营中。如今攻打大营者人数尚不确定，末将与几名兄弟拼死杀出，打开城门，特向殿下求援。”
元澈还在犹豫，只见那士兵连连磕头，言语中已闻哭泣之声：“还望殿下速派救兵，若出了差池便来不及了！”
此时，一人从阵中策马而出，众人纷纷让路。那人骑一匹白色骏马，头戴凤翅盔，精铠凿以龙串云纹，披膊以吞兽装饰，手中持一支绿沉枪而非马槊。头盔掩去了他眉眼的轮廓与鼻梁，但依旧不难看出他有一张比北人要精致小巧的脸，至于眉目，大抵也是清秀的。
“殿下，依末将浅见，这传令兵出城之后，城门依旧关闭，可见对方依旧有所防备。为求稳妥，还应等城内战火消弭，陆归亲自负荆请降，方为上策。”
那名吴兵听完，怒目圆睁，斥道：“并非我们世子心有防备。昨日城内有好几支缚着字条的箭矢落入，上面分明写着取陆归首级者，封万户侯。如今你们又让吴王临城劝降，前后两幅面孔，我们世子自然难以相信。若打开城门，你们带人杀进来，岂不要完蛋。还是世子早年曾听会稽郡主说过，大魏太子人品贵重，可堪托付，这才让末将出城求援。”
忽略掉最后一句意外得来的评价，元澈直抓重点：“有人射箭送了这些字条进去？”元澈皱眉，而后看向旁边的白马将军，“苏瀛，可是你的人？”
此时陆振亦不由得侧目关注。他方才听这位白马将军说话，带有吴地口音，当是南人。原来他还是荆州这一方重镇的掌门人，以南人之资身居如此要位，可见此人才具非常。
苏瀛情急道：“末将怎敢擅作主张。若做出此举，那陆归必然誓死不降，死守石头，这样只会对殿下更加不利。”
的确，以他与苏瀛目前所面临的的局面，自然尽量避战。苏瀛没有理由这么做。反倒是蒋弘济与周鸣锋两人，更希望看到陆归与他相争，两败俱伤，自己坐地起价。
这时苏瀛道：“殿下，不如请末将带人入城。若果真如这位兵士所说，大营周围应该还有巷战，很是危险。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待末将扫清石头，捆了陆归，殿下再入城也不迟。”
“好。将军需要多少人？”
苏瀛勒马转身，笃定道：“一千人足矣。若陆归真降，一兵不费，若是诈降，就是一万人也要死在里面。”
清扫内城并未花去太多时间，石头城内的残存的吴军也并未做过多的反抗。更有许多江东豪族子弟早就在城内观望，等着外面的部曲前来接应。元澈自然遵守诺言，不屠城，不问罪，大部分人也都由各家领回，只有少数高级将领被带回台城。
然而当苏瀛带着陆归已经出逃的消息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元澈当场震怒，拔剑出鞘。他的剑锋先指向了苏瀛，因为他觉得如果苏瀛救援及时，应该不会出现陆归出逃的局面，但苏瀛亦是他日后的重要倚仗。他不忍让君臣于此时生出任何嫌隙，于是剑锋一转又指向了身后的陆振。
陆振先是面目惊惶，而后重重跪地，泪如雨下，喃喃道：“天命如此……天命如此。”
见此情景，旁边的魏钰庭尚还清醒，连忙扑向元澈，按住了他手中的剑，劝解道：“殿下，城中忽然兵变，陆归身为主将，必然深有疑虑，弃众而逃，也是情理之中。方才冯将军也去看过了，陆归亲卫死伤甚众，可见有过一番恶斗。如今陆归既逃，殿下应尽快封锁渡口。至于城内的字条，殿下可命人悄悄查起，实在不宜惊动吴宫的人。”
元澈听完魏钰庭所言，也渐渐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收起剑对陆振道：“孤失态了，老吴王莫怪。”
话音刚落，只听帐外有一人笑语：“好金贵的一个世子，竟折上了两百条人命。”
众人不知谁竟如此放肆，只见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径直走入帐内。他身着一身绫绢襕袍，青蓝丝线绣着云烟缥缈的山峦，袖缘处用金线掺了素色彩线绣着各色兰蕙仙草，即便是在没有火烛的帐内，也熠熠生辉，流光溢彩。而年轻人的一双桃花目，左右顾盼了一眼，笑容更盛：“走之前从吴王宫里拿来的，倒还合身。皇兄若喜欢，臣弟把地方告诉皇兄。”
元澈见了他，皱眉长叹了一口气，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元洸，军中容不得你胡闹。”
元洸并不理会，看了一眼元澈身后的吴王陆振，施礼道：“临行前未曾作别，老吴王莫怪。”
说完又看了看苏瀛，但没有理会，直接走到沈彦之的旁边，道：“听闻沈兄明年要与老吴王次女怀宁县主完婚，不知原来记在皇室名下的聘礼还要不要的回来，听说那些产业价值不菲。”
沈彦之倒是自若：“沈家娶县主之意诚诚，区区田亩山泽，怎会为钱帛首鼠两端，出尔反尔，逼人退婚呢？”
元洸对此不过一笑：“沈郎言辞锋利，不减当年。”
元澈对于这位放荡不羁的皇弟已经到达了忍耐的极限：“元洸，你怎么还不动身北上？”
元洸这才回过身，看着自己的兄长，状极无辜：“殿下，臣弟和随从的通关文牒都被偷了，到了渡口无法渡江，只得折返回来。”
元澈只觉甚是烦心，抬了抬下颚，示意魏钰庭带他出营，处理此事。
元洸却并不领情，依旧作可怜状，央求道：“通关文牒就在重华殿，殿下直接命人去取便是，倒省了许多周章。亦或……去问会稽郡主。”

第14章 锥心
是日，太子元澈班师回城，蒋弘济与周鸣锋二人因军务未曾相迎。或是急于将自己不曾出现在石头城的嫌疑择清，亦或是军务果真繁忙，宫城内蒋、周二人的亲随侍卫、帐下官员已经走了大半，偌大的吴宫有如空巢。
此时，军法队记档处也递上了一份记录。陆衍战死当日，一位隶属于周鸣
锋麾下的军法官接到了上报，上报者携陆衍的头颅与数枚符契领了军功牌。后来军法队的营帐遭到吴军的偷袭，混乱之中，受理的军法官也殉职而死，记档也在混乱中丢失。
所幸魏国援军赶到，陆衍的尸身倒不曾有丝毫损毁。而与那位军法官同时在场的几位同僚，也只有两人活了下来，对于陆衍遗物也说法不一，但确定的是，两人都曾见过有一枚铜制片状符契。
“另一人还说，报功的人姓袁名措，突袭过后也不见了。据说当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把不错的刀，但没有上报。因为事务纷杂，当日入城抢东西的也有不少，军法处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冯让汇报完，又试探性问了问喜怒不辩的元澈，“殿下可要搜查重华殿？”
雪花在一片朝阳中，乘着簌簌寒风，飘零而下，落在地上，顷刻融化，在青色的石阶上晕染成一片片阴影。元澈看了看眼前金光漫雪的宫殿，笑了笑：“冯让你看，这天罗地网，竟是她给孤一个人准备的。”
那日陆昭去重华殿，想来并不是去拿那把弩的。将火药硝石调到朱雀桥后，符契会从火器局返还，但那时候台城已经撑不住了，送符契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去吴王宫。却不料吴王及宗室子女皆躲在旧苑，情急之下，也只得将符契放回重华殿。
她去重华殿，应该是带走并销毁这些东西吧。还有给朱雀门守将传令的虎符，来龙去脉大抵也是如此。只是当时自己看到了那把黑漆描金的小弩，竟不疑其它，自以为抓住了把柄，留了下来，反而放了她去。
元澈思至此处，只觉得又气又笑，那一把小弩，竟然只有自己颇为在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辜负了他的一番情谊，但他又觉得这似乎难以称得上是什么情谊。胡思乱想一番，眼底只剩下这空旷的宫墙殿宇，心里倒有些惘然。
经历了一夜一日精神上的鏖战，元澈此时顿觉得双眼酸痛欲裂，周身疲惫万分，于是他道：“查查看吧，不过该带去的东西，她应该已经带走了。”
冯让见元澈这副模样本不忍再提此时，然而脑中飞快闪过一念，遂道：“殿下，那日会稽郡主从重华殿出来之后，去了华林园的水池边。末将听到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会不会……”
元澈叹了一口气：“捞捞看吧，若实在找不到也无妨。虽说她嫌疑最大，但毕竟华林池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若她一口咬死不是自己丢的，单凭一个符契，也定不了她的罪状。况且她那副厚颜利齿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只怕比那个沈彦之还要厉害几分。真闹起来，她当众指认是蒋、周二人所为，牵连出陆衍被杀之事，你我当如何自处？今上当如何自处？”
冯让听元澈如此说，顿时泄了气一般。
“倒是那把刀。”元澈笑着看了看冯让，“问问白石垒那边的吴国俘虏，那把刀大概是个什么样子。依孤看，军法处遭遇突袭，正是陆昭所为。那名以阵斩记功的士兵多半也被她抓去了。她和陆衍的感情那么好，平日练字都用同样的笔法，怎能不报此仇。”
冯让眼前恍然一亮：“既要报仇，便没有比用陆衍的刀亲手而刃要更大快人心的了。殿下英明，末将这就去查。”
元澈点了点头，继续前行，并未多作言语。将那个人亲手而刃果然会大快人心么？那么她炸朱雀桥欲取自己性命的时候呢？
因常年握剑而变得粗粝的右手，下意识地折断了挡在眼前的胡枝子，声音清脆而决绝。他亦不清楚，刚刚折断这根胡枝子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怒意，或是它仅仅挡了他的道路。
傍晚雪霁，紫红色的霞光自宫殿螭吻处倾泻而下，如流丹错采，富丽如画。陆昭身服齐衰，坐在窗前，晚霞透过窗纸，竟将素服尽染成朱红之色，在一片寂静寥落的灵堂的中，显得格外锥心刺骨。
这一日并未有任何一人前来祭奠，其实这几日皆是如此。当门外有侍卫通报度支尚书沈澄誉前来祭奠时，连雾汐也吓了一跳。陆昭倒是自若，对镜略整理了妆发便转至前厅。
只见一七旬老者解下大氅交与雾汐，而后捻了线香点燃，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祭拜了。陆昭跪坐在棺木旁，亦下拜回礼。
沈澄誉面容清癯，长而洁白的须发修理的颇为精细。他居台城四十余年，任度支尚书也有五年，专掌军用粮草调度之事，从历阳、余杭乃至京口、寿春，大小军官皆与他有不浅的交情。不然换做旁人，必无任何底气素服来此，祭奠一名死于魏国之手的旧主嗣子。
祭奠已毕，陆昭依礼请沈澄誉前往后堂饮茶叙旧。待入座，陆昭屏退旁人，亲自为沈澄誉点茶。
她一边从小屉内取出茶团，一边含笑道：“沈尚书能在两日内便聚集如此多的人马，实在是令人钦佩。如今又救太子殿下于危难之中，为乡梓同袍一抒高义，想来不日便会名噪台城，声动三吴了。”
沈澄誉则起身谦恭道：“若非郡主提前书信告知于族中，只怕南人再无立足之地。”
陆昭将小茶团放入钵中细细碾磨，纤细的手腕似隐蕴着难以想象的力道：“其实自白石垒破，吴国亡灭不过早晚的事，沈尚书能在大魏太子攻城之前示好，总比咱们南人抱团一块淹死强。大魏太子初来吴地，又为蒋、周两位都督掣肘，只得引南方世族为强援。待来日双方嫌隙加深，少不得要推一位南人领袖站在前面，还望沈尚书暂且忍耐些时候罢。”
不得不叹服于这位会稽郡主在政局上见机辩势，沈澄誉点头称是。此时壶中水已沸腾，沈澄誉立刻起身，一边殷勤帮忙，一边旁敲侧击道：“其实卑职前来还有一桩事情要来问郡主的意思。”
此时陆昭停下了手中的研杵，一展笑靥：“沈世伯但说无妨。”

第15章 点茶
此时，窗外的丹霞绮色早已褪去多半，只留得几痕素云，纤纤婉婉，如银绦般缀在天空上。
沈澄誉道：“怀宁县主与彦之的婚期就在明年了，之前那些产业作为聘礼都记在县主与郡主的名下，如今这个情形……”
沈家之所以早早地将大半产业计入两人名下，主要是因为皇室经营所得，不计入课税。怀宁县主毕竟非吴王嫡出，如此巨资皆计入其名下，难免惹人非议，生出事端。因此借着陆昭与魏国五皇子元洸议婚的时候，以为郡主增添妆奁之名，沈家又豪捐了一笔。
这些产业都是沈家自己打理，陆昭与怀宁县主都不曾插手，不过是年终结算，上计吏来走个过场。沈家自然也不会亏欠陆家，分润也都送到了两人府中，再转入国库。此事吴王陆振也是知道的。
皇室与世家之间连着千丝万缕，沈家势大，早年沿海海寇和五斗米道聚众叛乱，就是沈家出面平的。宁为聩聩之政，不行察察之举，利益上谁也别太较真，互相有个退让，这是陆家一贯与江东门阀的相处之道。
陆昭并不急于答复，将碾好的茶末放入如意云头莲瓣纹的茶罗中，细细过筛，晾了沈澄誉半晌，方才道：“如今这个情形，陆家的田产的名录都捏在太子的手里头，等长安有了示下，方能知道这些产业如何处置。怀安县主那边倒不必忧心，左右是她的嫁妆，太子那边不好克扣，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见沈澄誉面色不佳，陆昭继续道：“如今之计便是尽快将这些产业改回沈家名下。我记得那些田亩庄园都在会稽，若能托得郡太守相助，想来不会太麻烦。”
沈澄誉忧虑道：“大魏初定江东，会稽是大郡，只怕不日便有人事调动。先前太守由彦之的堂伯任着，这几日也都被勒令归家，府衙由魏军派兵驻守。只是不知日后上任的是谁。”
“是么？”陆昭道，“我这边倒是听说殿下有意任虞衡为大铨选。”
“什么？怎么是他！”沈彦之蓦地站起身，语气大不快，“若由他安排扬州人事，整个会稽岂不是都要跟着他姓虞。”
虞氏本就郡望会稽，若连郡官任选也由其承担，会稽地方的政治网络多半要由虞氏子弟掌握。单单一个郡守能撬动多少世家的利益，旁人或许不清楚，沈家却最是明白。之前自家也因沈彦之堂伯的职务之便，圈地占山，两年之间，竟能强压同乡的周氏一族。虽然是老吴王借力打力的手段，但这个小小职位所蕴含的巨大能量，沈澄誉了若指掌。
当年沈氏的扩张自然侵犯到了旁人的利益，虞家也难幸免。若虞家重回会稽执掌重任，届时必要与沈家清算。
陆昭停下手中的罗筛，笑着对雾汐道：“我记得竹林堂里有一套绀黑的建安兔毫，你去取了来罢。”说完，陆昭又走到沈澄誉前，好言安慰道，“我与世伯同有此心，只是如今太子的奏本已经往长安去了，只怕再难更改。如今只能逼虞衡自己辞位。”
沈澄誉眼前一亮，道：“郡主有此决算，必然早已心有成竹，不知钧意可否示下一二。”
此时陆昭从茶罗中将筛好的茶末慢慢取出，蜀东川鹅溪画绢最为细密，于汤中揉洗，乃罗茶之首选。此时瓶中水似有迸裂之声，陆昭端坐于锦裀之上，闭目倾听，瓶中水声先由轻鸣转为喧噪，稍佚片刻，便如飞雹打于芭蕉之上。陆昭正于此刻坐起，将注水瓶从炉上取下，之后熁盏、点茶。其环回击拂之轻灵，汤面色泽之鲜白，令一旁的沈澄誉叹为观止。
陆昭盛了两盏茶，命雾汐为沈澄誉奉上其中一盏。沈澄誉微噙一口，称赞道：“茶香幽远，著盏无痕，实在精妙。”
陆昭略略低首称了一声惭愧：“其实茶道之难，莫如候汤。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虞衡因反叛上位，得罪了一些南人，但又没得罪干净，这才是殿下放心用他的地方。”
曾经以箬叶密密封裹入焙，以人体温度常火炙烤，无数心思，几番蒸压，茶香的苦与甘在堂中层层铺开。两人徐徐对饮，亦不多言，直至天色稍晚，沈澄誉方起身作别：“十日后是便是纳降大典，江东子弟虽不能尽数出席，但老朽愿为乡梓发声。”
陆昭亦起身回礼：“霜雪厚重，地面泥泞，我有敝帚，原为世伯扫清前路。”
元澈回到泠雪轩中胡乱睡下，待醒来时已至晚膳时辰。周恢奉茶水入内侍奉他漱口，又重新命人为他梳了一回发。元澈先问周恢蒋、周二都督可派过人来，周恢只道周鸣锋曾派人上表请治失察之罪，蒋弘济处无甚动作。说完周恢忽又想起一事，将一方帕包裹的物件奉于元澈：“殿下睡着的时候，周将军命人和请罪表一起送来的。”
元澈展开方帕，正是一枚锃亮的铜制符契，冷笑一声道：“他怎么说？”
周恢道：“说是今儿下午周将军寻营回来，冷不丁从房里某处瞧见了，自觉有罪，因此和请罪表一道呈了上来。”
“哼，糊涂东西！”元澈重重一语，倒惊得周恢噗通跪在了地上。
元澈摆摆手道：“不是说你，你起来吧。”
周恢起身，仍是心有余悸，问道：“殿下可要诏周将军亲自问问？”
“不必。”元澈斩钉截铁，“此事若真是他筹谋，他必不敢只遣个不疼不痒的人来请罪。”
周恢点头称是，又问道：“如此说来，周将军反倒没有什么嫌疑了？”
元澈摇头：“倒也不全然如此，暂且等冯让那边的消息吧。”又问，“陆衍大殓是哪天？”
周恢掐指算了算：“是后日，只是不知吴国这边是以入棺之日为准，还是以人走之日为准，这两者相差有五六日呢。”
元澈点点头：“到了大殓，就要封棺了。老吴王既然说丧仪都依咱们定夺，那大殓日期便以入棺为准。”他还想为冯让多争取一些时日，或者说是为她多争取一些时日。
周恢见元澈这几日皆心情不佳，便悉心劝慰：“殿下这几日着实累着了，这些人哪个是省心的。殿下莫要思虑太过，如此也不宜荣养。不如想想开心的事儿。”周恢面含微笑，目光中也包含着些许期盼，“殿下这次回去，封赏是少不了的，想来魏主簿的品阶也要提上去。还有殿下元服成婚，奴婢听说正妃乃是薛家嫡长女，容色倾城不说，其举止娴雅，才华斐然，更是冠绝关中。”
此时元澈语气略带薄怒：“在这胡诌些什么，还不快去传膳。孤饿了。”
星河辽阔，月色溶溶，元澈遥望着窗外景色，不由得遥想千里之外的长安。小年将至，不知此时那里是一番什么情景。

第16章 代庖
南国雪晚，冬亦晚。远在魏国长安的未央宫内，早已是红梅怒放，玉雪玲珑。
此时的魏国宫殿，东回廊的檐子上又增了半尺厚的皑皑白雪。内侍们的定日清扫并不能延缓飞檐的日益沉重，而正殿内思虑忧繁的君王所带来的压抑，对于整个未央宫而言，亦是随时倾落而下的灭顶之灾。现下面临着这种双重危险的，是廊下匆匆行走的内侍副监刘炳。
走至宣室殿前驻停，刘炳依旧是偻着腰，此时再由值班的侍中通报，层层上达天听，许久之后，侍中才冷漠地点了一下头。而这来之不易的点头示意，也只是让侍卫检查腰牌和是否有夹带之物。
内侍们并无御寒的风帽斗韨，再加之袖口宽大，因此每逢冬日不得不在内里做足了功夫。紧里着一件苎丝单衣，再套一层袷衣，里面絮上蒲绒，宽裕些的亦有絮羊绒的，如此数层，虽然臃肿，可足以抵御京中的霜寒了，只是手脚上难以营治，多生冻疮。
而侍卫们自然不敢有所疏漏，除刘炳之外，每个人的搜查都异常严谨。如此繁复琐碎，确认无误后，天色已经暗沉了。
终于，侍中再次复现了面无表情的允许，顺带斜觑一眼刘炳手中奉着的精致装饰的帛书，还有一同被准许入殿的内侍中官，只见他们的手中也都捧着各式各样的礼品。而那一双双因承托礼品而暴露在外的双手，已经比来时更加暗红。
“刘副监请进。”侍中礼貌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种微笑似乎并非出于尊重，而是来自于某种小小的胜利。
不过此时入殿的特许，对刘炳他们来说已是最大的恩赐。
宣室殿内，魏国皇帝正在阅览奏疏。刘炳见不便回事，偷偷觑了一眼服侍在魏帝身边内侍正监陈灿的神色。
刘炳在宫中资历并不算最老，但是身为正监的陈灿更是比他年轻许多。此时宣室殿内虽暖，但是刘炳在外面行走多时，雪水渗进鞋袜里原本把脚冻木了，一时暖和起来，脚心却是疼痒无比。
刘炳早已年过四十，与其他年轻的宦官相比，爬到这个位置已经算是风光荣耀，同行当里唯有身为正监的陈灿可压他一头。
然而一想到陈灿比他年轻十岁，却可在宣室殿内时时侍奉，不必再忍受冬寒和奔波之苦，刘炳心一横，还没等陈灿说话，直接向前一步道：“陛下，太子殿下从建邺寄来书信和奏呈，还有前吴主、吴主夫人、及其子女向魏国进献的礼物。”
一向奏疏等物都是由正监回话，刘炳此举未免有逾权之嫌，陈灿面色稍有不豫。
魏帝抬头看了看刘炳，见刘炳今日倒不同于其他内侍，除却副监服制，领口处只见白色中单立领一丝不苟地贴在脖颈处，内着最多两层而已，虽不能御寒，但胜在利落美观。此时，站在他身边的陈灿便显得冗复重浊。
“太子的书信先放在朕这里。”魏帝并不责怪刘炳。
“诺。”刘炳应了一声。
旁边的陈灿正抬脚准备走向前将刘炳手中的东西接过来。结果刘炳脚步稍稍加快，将陈灿甩到身后，亲自将书信放在了皇帝的案前。
此时陈灿已经内心忿忿，目光中露出了难易掩盖的敌意。却见刘炳躬身，目光关切：“陛下，茶凉了，凉茶伤胃，奴婢给您换一盏。”
“嗯。”魏帝低声应了，身子微微后靠，待刘炳换下茶盏。
不知为何，这位帝王又生出了一丝异乎寻常的体下怜悯之心，“刘副监怎穿的这样少？”旋即下令，“陈灿，去取那件莲青绡纱里子的皿貂皮袍来，给刘内侍披上。”
陈灿愣怔了片刻，开始考虑身为正监的自己是否要屈尊亲自去为一个副监取皮袍，再亲手为他披上。此时刘炳却推恩谢道：“奴婢谢陛下的恩典。只是前几日奴婢路过敬仁寺焚荐，见佛寺西苑所植桃树多有冻伤，主持说恐是今年寒重，东南又有兵事，八寒往生一时不得尽散所致。奴婢想，业风无情，便将苎麻衣物并些赤缯交予主持，把那桃
树包缠起来。再斋戒数日，寒风吹身，也算受了障累。”
魏帝目光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凄涩，微微慨叹之后，点了点头，温和道：“是了。阿娘生前最爱桃花……刘副监有心了。”
敬仁寺原是魏帝登基之后，为生母敬仁皇后所建，以祈冥福。佛寺独占一坊之地，重楼复殿，飞惊接汉，金铺藻栋，穷极壮丽。当年建此佛寺，即便尽大魏内宫之储材，亦有缺口，还是吴国派人从吴兴运来大批巨楠木，赠送魏国，一是全了魏主蒸蒸之心，二是以示两国交好。
自然魏国也有所表示，一是晋封了从吴国远嫁的陆妍为昭仪，二是取消了三年的关税。吴中富饶，军力虽不算十分强盛，但将才赫赫，内政稳定，制约楚国已有富裕。而且两国互换了质子，又年年有粮草商贸，可谓市朝晏逸，边陲宁和。魏国自是乐得结盟，互惠互利。
只是近年北陲杂胡日渐壮大，弟弟凉王于盘踞西北，俯瞰关中。此时，外患内忧俱在，边防军饷吃紧，急需大量钱粮，不然魏国也不必急着南侵一举灭了吴国。毕竟楚国还占领着大半个荆州，即便攻下吴国，却免不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乱世的琼琚之报无异于覆酱之瓿，皇帝对伐吴之举自然也无半点愧疚之心。此时他面色平和，口吻如同闲话过往：“朕记得已命太子将吴王宫阖宫查抄了。”
刘炳沉稳回话道：“奴婢也怕这其中或有什么疏漏，因此特地查问了，这些都是从会稽、吴兴等地的田庄运来的，礼单上亦有写明。”
陆氏原系吴郡一等一的清高门第，其祖陆成出任会稽太守。朝廷式微，苛捐杂税极多，流民多投奔士族充当荫户，需求庇护，逃避沉重的赋税。世家大族亦纷纷占山固泽，收容流民，营建庄园坞堡。
眼见乱世群雄并起，陆成一改南方士族阿世之弊，专于事功，购并农田，储集资富，经营数年，已是僮仆成军，闭门为市。其牛羊豚马，掩蔽山丘，鱼潦水碓，罗布原隰，足养数万私兵部曲，僮伮佃客，一时势倾吴兴、会稽两郡。
即便是陆成自封吴王之后，这些庄园田产，也不曾荒废。如今按魏国律法，亦属祖业祭田，国家不予征收。更何况吴主虽已投降，但魏国攻吴是为刮取钱粮的急策，主力军队不会驻扎吴地过久。且世家大族地固根深，非一日可清理干净。这些田庄是大家族的基业，夺其根基，其他大族必会居安思危，引为前车之鉴，致使三吴之地各族为自身计，集结私兵，联合抵抗，酿成祸乱。
因此，吴主田庄所出进为贡品，也是情理之中，并无不妥。
魏帝对于刘炳的说法似乎并不满意，复道，“吴国已降，不安分守己地呆在建邺，却花这样多余的心思，这礼送的可不讨巧。”

第17章 仁主
魏帝的问话虽然语气平和，却有如当头棒喝。
刘炳沉稳回话：“再过半月，是左昭仪的生日，又逢元宵，昭仪是前吴主之妹。这些礼物中，本有备贺昭仪生日之喜的，只是前吴主有言，身为降国，不敢以沾天恩而过于张扬，因此特地先与陛下过目，再行定夺。”
魏帝略微沉吟，但依旧没有理会侍者呈奉的那些礼品。他先看了元澈的书信，其中还有魏钰庭代拟的诏令书及部分陆氏亲党北迁事宜。“他们办事倒快。魏钰庭人也仔细，他在詹事府做主簿也有些年头了吧？”魏帝问。
陈灿虽侍奉御驾不久，但对职官迁移总是比旁人要留心，此时抢先一步，对皇帝恭谨道：“陛下好记性，他原是先帝道武十四年生人，二十八岁入詹事府，从通事舍人任起，三年便升到了主簿，如今任主簿一职也有四年了。”
魏帝点头，但仍追问道：“上次詹事府少詹升任，倒没见人提起他。”
“他资历尚浅。”陈灿笑道，忽然见皇帝抬目注视，知道方才所言不慎，于是赶忙补救道，“如今旁的不说，詹事府詹事杜少恭已是花甲之龄，杨安、庾珹两位少詹年近不惑，杨少詹又是卫尉杨宁的胞弟，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再往下，两位府丞又都是在詹事府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哪个不是他的前辈？”
“朕还记得先帝在时常说乱世唯才是举。”皇帝道。
陈灿一时语塞，此时刘炳稳稳接过话头：“詹事府的差事原不比御前要紧，所属东宫，又是清水衙门，所以论资历的风气重一些。”
魏帝忽然笑出了声：“你指桑骂槐些什么，朕知道你比陈灿资历久些。朕也升你为正监不就得了。”
“那奴婢便叩谢天恩了。”刘炳趁着魏帝还没有收回成命，赶紧行了个大礼。旁边的陈灿尴尬的撇了撇嘴。
刘炳并不管他，依旧道：“原是奴婢糊涂，升迁本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早知道，奴婢就开口求了。”
魏帝似是想起了些什么，道：“那朕便再多一句话，杜少恭有些年岁了，转为太子洗马，清闲清闲吧。詹事一职便由魏钰庭补缺。”
此时已有负责拟令的官员领了旨意，魏帝看完元澈的书信，拆开了压在下面的一封邸报。邸报皆由绣衣御史密奏，魏帝读完，先是皱眉。虽然自己有斟酌过元洸与陆氏婚事再议，但并未让太子代问。或许太子亦出于对弟弟的回护，这一次的越俎代庖，倒是无伤大雅。魏帝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邸报中所写陆氏的答语，以及绣衣御史偷偷誊抄的退婚答表时，魏帝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陆氏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可以说是以降国身份应对的最好答卷。在天下人面前，陆氏一族通情达理，有信有义。而在他看来，更是表明了一种态度，陆家对魏国毫无芥蒂，即便受些委屈，也不会轻易撕破脸皮的。
若这封答表正式上奏，那么长安的各个势力都会收到这样一个表态，陆家有自己的政治原则，亦有自己的处事底线。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下，陆家竟能抢占先机，借由退婚一事率先发声，传达出自己的政治诉求，不可谓不高明。
到底是江东豪族里杀出来的，身处绝境方见底色。想至此处，魏帝忽然觉得若真要退这门婚事，反倒可惜了。再加上陆衍之死确实有损魏国信誉，自己确实不应对陆家有任何贬损了，反倒应该加以褒奖抚慰。
于是魏帝转头问旁边的陈灿：“如今那些旧国遗族可都还安分么？”
陈灿小心翼翼对答道：“段氏鲜卑族、氐族、贺兰部经离散部众后，居住京畿周边，不过是为些牛羊田地争吵，倒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燕国的慕容氏自从前燕主慕容放及其子先后故去，本家已经不在，旁支人丁稀少。赵国姜氏、鲁国冯氏、韩国张氏现居长安，姜氏如今得势，少不得跋扈一些。齐国俞氏……”陈灿不知为何魏帝今日问起这些事，因俞家的境况稍有些不同，拿捏言辞之际，一时语噎。
“回陛下，齐国俞氏曾因牵涉先帝乳母家侵占临淄皇陵用地一案，所有男丁皆已被诛，其年幼子女皆充没为宫役，大多也在长安。”刘炳回答的行云流水，站在旁边的陈灿不由暗惊，后背上的汗珠划在脊上，冰凉刺骨，犹如刀割。
魏帝听罢，不由得抬起头来多看了刘炳几眼。
刘炳曾服侍过先帝，自己不过是看在他以往对先帝的忠心，才让刘炳以内侍副监的身份留在自己身边，正监还是选择了打小服侍自己的陈灿。刘炳一向小心翼翼，从不做任何越矩的事情，整天低头哈腰，连话也不敢多一句。
刘炳越是如此，他越是懒得搭理，索性丢给他一个副职。一是给他个小小的教训，要知道宁静淡泊的代价是仰人鼻息，二来，跑腿传话这种事交给一个先帝老忠奴去做反而比权重势大的心腹要来的踏实。如今看来，这个老忠奴也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如此殷勤地接话，如同小孩子一般努力地向长辈示好。
想到这里，魏帝心中略有一丝畅快，索性起了身，看了看刘炳身后奉上来的东西。
吴国刚被灭，阖宫查抄，自然拿不出太好的礼物。前吴主和夫人所献在礼单上皆有注明，因东西繁多，只挑了几样呈到御前。剩下的就是那些世子、郡主们的礼物。真金川扇、银镶象牙箸、闽中佛手、贡米贡燕，都颇见心意。其余诸物，第一眼看上去还算尚可，细看就有些差强人意。尤其是最远处盘子拖着的一对银镶白玉镯子，玉的成色原不是很好，且非金镶，镂花样式也是几年前时兴的双雁卷草，内宫女眷早就看嫌烦了，富贾之家只怕都不屑于戴。
魏帝笑了笑，道：“倒是难为他们了。都送到陆昭仪处由她挑选便可，贵重与否是其次，心意最重要，只当解昭仪思乡之情。”
刘炳附和道：“陛下用心良苦。陛下若要解昭仪思乡之情，不如借这个当口把陆家的人迁到长安。陛下平定赵国时，将赵国姜氏一族悉数迁入长安，才使平原民变半月之内平复。陛下的这些举措，朝野无不称赞。如今吴国刚降，留在建邺，只怕一些残留的势力会搅得江左不安。陛下何不效仿前法，防患于未然？若楚蜀等国见陛下仁德，又何愁归心不生？”
魏帝笑容微展道：“那就依前赵保国公故事，只赐嘉号无封地，封前吴王陆振为靖国公，出任京兆尹，迁居长安。”
拟诏，备案，发书，将作大臣斟酌敕造国公府之事，太常、大行令着手册封仪式的准备。一时间，宣室殿的人往来不绝。刘炳带着一众内侍走出了宣室殿的大门，看也不看陈灿一眼，仿佛对他已经并不十分在意了。他很清楚，长安城内的势力更迭就如同这来往的人一样，如浪如潮，永不停歇。

第18章 阴雨
次日元澈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因往长安的奏本均已发出，这几日除却几个州郡相继请降，并无其他事务。他信步沿着抄手回廊转了一圈，南国冬暖，再大的雪隔夜便化，见无雪景可以赏玩，遂回到暖阁中命人传了早饭。
周恢在旁侍奉，先盛了煿金煮玉粥予他，又拣了干蒸鸭、煨木耳、香蕈置以青瓷小碟之上，供以佐粥。
元澈用了一勺粥，冬笋和面拖油煎过，色泽金黄，甘脆可爱。他心中喜欢，一连吃了多半碗，方想起什么，问周恢道：“五皇子昨日仍在宫内歇下了？”
周恢回话：“回殿下，魏主簿昨日便将新的文牒送过去了，又着人拨了卤簿。五皇子夜里便出发了，倒也没耽搁。”
元澈点点头：“五皇子出质有功，回京的排场必要妥当，莫要引起物议才好。先前是孤疏忽了，魏主簿陪着孤熬了这一宿，竟还强撑着为孤周全，委实辛苦。”元澈想了想，下令道，“你捡几样点心，亲自给魏主簿送过去，让他下午歇半日，不必在公署祗应了。”
待周恢领命去了魏钰庭处，元澈回内室换了身衣服，待出门时，已是一身紫绸襕袍，金冠玉带，外披一身羊绒里子的玄色鹤氅。他身材极高，迎风而行时，衣袂翻飞，却非瘦弱的谪仙之态，而是如玉山将倾，迫而临之，颇有堂堂廪廪之感。
“去重华殿。”
重华殿原本是吴宫西南最华美之所在，但两年前经历一场大火，大殿内外多有损毁。经过一番修葺之后，外面已是亮丽一新，朱甍画栋，飞宇承霓，不逊于先前，但殿宇内却早已不复往日光景。
宫档原有记载，重华殿内大柱及窗棂皆黑漆错金，更有数百样精美玩器。而元澈步入重华殿时只见得数样制式简单的床榻桌案，珠帘帐幔与寻常富庶之家无异。不远处，几名侍女正在蹲在数只大箱子前，将里面存放的东西一一过目检查，却不过是一些半旧的素色褙子，几件罗衣，绸罗、绉纱帕子各几方。
冯让忖了元澈的脸色，便让这些人在殿外等候。
元澈将殿内上下瞧了一回，瞅见睡榻里的小木几案上放着一尊金鸭香炉，便打开细瞧。对冯让面上的尴尬之色视若无睹，他拾起香箸，又将里面的香灰拨弄了一番，方才开口：“找到些什么没有？”
冯让道：“回殿下，符契、文牒均不在此处。”
元澈对此结果毫不意外，陆昭没有泼天的本事接触到周鸣锋身边的人，符契八成还是在华林园内。至于文牒，若元洸所说属实，陆昭窃走，必然是用在了外逃的人身上，比如陆归。亦或是之前曾报过，但他当时并没有在意的那名陆昭贴身侍女和老吴王的贴身侍卫。种种迹象联系在一起，元澈也对发生的事掌握了个大概。
冯让试探问：“既已得知有人假借五皇子的文牒出逃，殿下可要传令封锁渡口关隘？”
殿外响起了一声闷雷。
元澈抬头看着上方高耸的斗拱重栾，没有了描金彩绘，朱丹画碧，触不可及的穹顶如幽冥，如深渊，思之如惘，望之生寒。
元澈起身，抚了抚沾尘的衣摆，这才道：“南下余杭的路由咱们守着，京口重镇如今有蒋都督接手，也不必担心。若是陆归过大庾岭走赣江……呵。”元澈冷笑一声，“那里养不活军队，只当他徒留一条命罢了。”
“华林园搜查的有结果了？”元澈问了一句，然而看冯让的神色便知道并未捞出什么东西，于是道，“那东西巴掌大，天泉池水又深，这不怪你。依孤看，倒是可以再去一趟铸铜厂。”说罢将怀中的那枚符契连同方帕，一齐丢给了冯让，“嘴紧着些，他们的耳报神可厉害着呢。”
冯让看了看手中的符契，立马会意，再抬头时，只见元澈已经出了重华殿，径直往泠雪轩去了。他抬头望望天上，只见浓云如墨，如排山倒海之势积压过来，只怕要有一场大雨了。
元澈行至半路，豆大的雨点便顷刻泻下。周恢不在，侍奉元澈的两个小内侍皆是新挑上来的，匆忙之下并不曾带伞或预备车舆。一时间两人一个去取伞，一个去传车驾，倒把元澈一人晾在廊下。
元澈并不懊恼，似是贪恋江南雨景，又兼路途不远，便独自一人继续往泠雪轩走。他心中有事，不知不觉，竟一股脑地走到了泠雪轩东边的暖阁。
因出战在外，在长安侍奉元澈的宫人处周恢以外都没有带来。元澈又不常在东暖阁，因而此处也无人侍奉。他推开门，湿了半透的衣衫经堂风一扑，只觉寒冷刺骨。好在暖阁里炉火正旺，元澈便坐在一张小杌子上烤了一回火，之后解下氅衣。
他取了银丝熏笼置于炉上，香箸、隔火俱是现成。随后又解下荷包，取出一枚白檀香，放在隔火片上。雨过天青色的皓纱帐从榻前解下，覆在熏笼上，最后将氅衣在隔纱上铺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熏衣的角度，生怕动作太大，让炉内的炭火灼伤衣物，与衣物下那层薄如蝉翼的皓纱。
等待的时候，元澈便从多宝阁随意寻了一卷书，斜靠在睡榻上翻阅。不知是室温太暖，抑或是阴雨天气总令人困倦，他没读几行便睡着了。梦中依稀感觉摇摇晃晃，似有江涛之声，又有船橹碰撞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元澈只听见有敲门的声音，他恍惚中问门外是谁，但并无人回答。只听那敲门声渐渐急促，船体摇晃的更加厉害，元澈忽觉失重，猛地醒来，敲门声依旧。他才发现是周恢一干人等在暖格外，一边敲门一边喊殿下。
元澈开了门，见周恢已是满头大汗，道：“孤不过是小睡一会儿，急什么。”
周恢被撅了一回，不敢多言，只指了指天。冬日原本黑天早，今日又缝大雨，看现在黑漆漆的天色，只怕也近傍晚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元澈不愿当着风口，转身重入阁内，“冯让来过没有？”
周恢道：“冯将军就在外面廊下候着呢，有些时候了。”
“传吧。”元澈说完，坐到镜前正了正衣冠。周恢命人通传之后，又伺候他盥了面。没过片刻，冯让入内，手里拿着一纸图样。
元澈笑问：“如何？人找到了？”
冯让道：“殿下英明。末将去铸铜厂打听宫里是否有人拿图样来打东西，铸铜厂的厂司还真想起来了。会稽郡主曾拿了这副图样子来，铸铜厂的工匠虽觉得有些不妥，但因为郡主常在台城走动，行个方便而已，就答应了。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不怕她不认。”
如今符契、布防图的字迹、调取炸药的时间，乃至于投降前，陆昭从未离开台城的事实，样样都对得上。
冯让素知元澈对陆昭执着过甚，但仍旧把心中的话和盘托出：“恕末将直言，她原为吴国余孽，此战又失去了最亲近之人，心中自有怨恨。况且她又一向冷漠无情，早年间亦伤过殿下，何况今时今日？这一次她失了手，但若殿下留之纵之，难免……”
元澈抬手示意冯让不必再言，然后对周恢道：“去备车舆。”
周恢觉得冯让的话很是在理，然而见太子一副一意孤行的样子，心中焦急万分：“这天气，殿下要去哪里？”
元澈拿起了熏炉上的氅衣，转手披在身上，系好了带子，大步流星，夺门而出。黑色的氅衣如同晦暗的天幕，簌簌的风声中，他念出的三个字依稀可辨。

第19章 冰释
依居丧之礼，服丧者晨昏各哭祭一次，饮食用度，每日不过两溢糙米。傍晚哭祭完毕，陆昭只觉得昏昏沉沉，周身发冷，便先合衣卧下，听着雾汐用银铫子煮粥的声音，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只闻窗纸飒飒，雨声簌簌，陆昭倦意未消，依旧阖着双眼问道：“雾汐，外面下雨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炉内炭火的声音。
片刻之后，方有一个男子温润而低沉的声音：“嗯，下雨了。”
陆昭从朦胧中惊醒过来，勉强坐起身，见元澈坐在炉火旁，正含笑望着她，便起身行了个礼，问道：“殿下，雾汐呢？”
“这里太冷了。”元澈道，“我让她随周恢去取些炭火和炉子来。”
陆昭点点头：“既如此，殿下有什么话便问吧。”
“我是有话要问。”元澈抬手指了离自己不太远的一只褣簟道，“你先坐下，这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
陆昭见他今日说话并不自称孤，且语气温和，虽然诧异，却也稍感心安，于是依言坐下，语气减了几分冷淡，却依旧防备：“殿下请问吧。”
待陆昭坐下，元澈方才发现几日间她已经瘦了好些，原本脸颊上少有的丰润之处，也消失不见。她身着齐衰服制，不施粉黛，头上仅挽了支白玉簪子，细洁的颈在交领处只露出一小段，仿佛甜白釉里渥着寒冰。灯光下，白色的麻布与其面容相较，反倒晦暗。眼尾因几日哭泣留下了淡淡红痕，好似露染啼妆，明姿艳质，不可描画。
元澈看着她，只觉得如此平静地相对而坐，似是曾在何时经历一般。待回过神来，方才将一张布防图和一枚锃亮的符契从袖内取出，摆在桌上，道：“你做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你很聪明。虎符、符契，样样都脱了手，让人拿捏不住你的错处。你暗中联络沈氏及江南世族，在石头城下向我发难，几乎保全了所有与你家相关的世家网络。你偷了元洸的文牒，给了你的兄长，助他出逃，也是早早谋划好的。”
“我曾想，不过是十六岁，做到如此滴水不漏，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大概是有几分冷漠，几分狠戾，再有那么一分的天赋。可饶是如此，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我看你住在这里，日日不过食两顿清粥而已，身处穷庐，枕石卧苫。若不是做戏做的太好，那便是对死去的亲人有几分真情在了。陆衍的刀还收在你那里吧？”
陆昭原本镇定自若，听到此处，心跳仿佛停了半拍。
元澈佯装不查，笑着道：“我已经命人去旧苑找了，想来不日便可以找到。那枚虎符，我想大概你已经放入棺里了。到了大殓之日，盖棺定论，自与你无关。可那把百辟刀，是陆衍的珍爱之物，如今却不曾入棺。以你的手段，将刀带到这里，并不困难。唯一使你这么做的，是因为杀害陆衍的元凶还在这个世上。我说的对吗？”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对不起。”元澈道，“我曾应允你的报答，并没有好好完成。”
这一刻，清冷的凤目终于抬起，许久不曾映射于她眼中的明明烛火，终于照亮了那汪平静多日的潭水，恍惚间好似尚有粼粼波光。
元澈道：“若还有什么可以补救的，我想，大概也只有这个了。”说完，他摊开掌心，是另一枚符契。
“这也是我偶然从周都督那里得到的，我想他应该也是一头雾水。你命人去偷袭魏军大营的时候，烧了档案，拿走了虎符，却怎么也找不到火器局的符契。于是，你只能去铸铜厂，让他们按着图纸，重新铸一个给你。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要把虎符带到陆衍的棺椁里，但火器局的符契却要扔在河中，因为这枚符契原本就是多出来的。我想，周鸣锋身边的亲卫随侍，你大概没有机会染指吧。”
这一次，陆昭看向元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此时，窗外忽传来一阵闷咳，那声音极其细微，咳者似乎捂着嘴，极力减小发出的声音。陆昭神色一凛，轻轻摘下了身边那只描彩宫灯的碧纱罩笼，将里面的烛火吹灭了。之后起身，又将房间内其余烛火悉数吹灭。待走到火炉旁，见元澈已经拿起那只烹茶用的注水瓶，一气呵成，将炉内的余火也浇灭了。
此时房间内一片漆黑，透过窗纸，外面的光景一目了然。一个身影迅速从窗边消失，踏风乘雨，急匆匆地跑开了。
陆昭望着方才有人影的地方，道：“殿下不该让雾汐与周恢去取炭火。”
似是因未曾预料的默契让彼此又卸下了一层防备，元澈温和而笑：“雪中送炭也未必就是炭火。”他解下氅衣，丢在陆昭怀中，“这里虽冷，但请你暂时忍耐，等一等吧。”
陆昭此时将元澈的布置猜出个大概，却并没有将那氅衣穿上，反倒还给了他：“既如此，那么烦请殿下移步景阳殿。”
元澈诧异，道：“是有什么事情？我可命手下人去做。”说完又补充道，“我不是不想走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缘由。”
只听陆昭道：“刀与人……都藏在我父亲那里。”
“袁措？他还活着？”
陆昭点点头：“今日殿下白龙鱼服来此，只怕已经落入某些人的眼睛。若他们狗急跳墙，在此处杀了你我，便可将一切罪责推到陆家身上。只有殿下不在这里，方才安全。且殿下拿到刀与人，也应立即回到吴宫，调集兵马，以备不虞。”
元澈目光微动，道了声好：“那我将半数亲卫留给你，你自己小心。”说完，又解下一柄镶宝匕首，“先给你防身吧，但愿你用不上。”他走到了门口，忽然转身问道，“我一直有一个疑惑，那些人都没发现的虎符，你是如何找到的？”
侥幸活下来的那两名军法官，只字未提虎符的事情。虎符乃国之密器，缴获到均要上交，这是军中常识。可见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到过。
“罢了。”元澈一笑，“等你下次再说与我罢。”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走出了内室，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下。夜雨惊风扑入阁内，带来了真正的凉意。与此同时，陆昭回头，看见了遗落在房间内的大氅，忽然意识到没有设任何香炉的室内，白檀的香气竟然如此浓郁。

第20章 弃子
当元澈离开竹林堂的同时，竹林堂内所发生的一切，所说出的言语，一同由一名不起眼的内侍带到了蒋弘济的居室内。
遣走了内侍，蒋弘济一面穿衣，一面问领人进来的掌班：“他来的时候，可有人在后面跟着？”
掌班道：“倒是有一名侍女路过附近，看着脸生，倒不是太子那边的人。”
蒋弘济冷笑一声，道：“这时候吴宫内哪个宫女有这个胆子在夜晚出门？”说完，将一枚玉佩扔给掌班，“赏了那个传话的。等他到了没人的地方，你再动手，莫叫旁人再看见了。”又令随侍道：“去请崔先生来。”
崔惟仁出身清河崔氏，嫡支一脉由崔谅挑起，出镇上庸。其余宗族子弟有追随崔谅者，亦有在其他世族中任职者。几十年前正是乱世，群雄并起，各个世家为保全自身，子弟分侍各国，无论损失哪一支，都有血脉保存。如今天下一半归于魏手，已有廓清之势，世家们便让子弟入侍各个家族。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族兴起，百家富贵，经历几代已成风俗，难以禁绝。
操守是属于寒门的。没有了树大根深的宗族支撑，子弟零星，人才稀缺，在乱世中也很难求得变通，一不小心更有被嘲“三姓家奴”的风险。因此只能将最优秀的人推到台前，倾其所有，孤注一掷。操守对他们而言，是极为珍贵的筹码，错了，便从时代消失了。
片刻之后，崔惟仁入蒋弘济书房中。蒋弘济先将今日之事尽说与他，而后问道：“五皇子可还在宫中？”
崔惟仁摇摇头：“魏钰庭老谋深算，昨日便将五皇子一行遣走北上。属下本想从他那些吏员处下手，但那些寒门卑流竟是油盐不进，不到一个时辰，发书放人，流程走得飞快。属下无力阻止，还请将军责罚。”
蒋弘济叹道：“那魏钰庭素有青云独步之号，有这些手段也不足为奇。况且寒门重寒门，世族重世族，毕竟圈子不同，志趣各异，你一个世族子弟过去，他们自然同仇敌忾。遥想当年，陶侃母亲卖发易酒，才引了他拜见庐陵太守。虽举孝廉，但在洛阳亦是受尽高门冷眼。最后入主中枢，也是走了同为寒门张华的门路。那些人也是一样。”
崔惟仁心中仍有不平：“那张华执掌尚书，还不是因为取了刘放的女儿。陶侃最后位至荆江二州刺史，还不是身后有顾荣力挺，庾氏推举。他那南山别业，也未必就干净。”
“令和何必动怒。”蒋弘济怕他继续说，连陶渊明也要骂进去，遂直呼其字，微笑劝阻。而后一改笑容，换做忧虑状，道：“如今太子重寒门，虽也和世家大族们交好，但当年陛下经历易储之变时，世族是怎么清洗朝堂的，怎么踩着今上的皇位站在浪尖尖儿上的，他可都看在眼里。先帝到底有余力，临走将凉王护住了，今上可就未必能护住自己的儿子了。你看太子自上位以来，提着脑袋到处挣军功。今上也不怕忌讳，对太子外紧内松，怕的就是他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太子看重寒门，对于世家来说，不是什么好苗头。如今经过几场战役的历练，东宫人望水涨船高，经他手中提拔的将领如今也都出头了。待其登位，他们这些坐拥私兵部曲，执掌大州重镇的门阀，尤其是像蒋家这样，有着参与易储之变黑历史的，只怕要被一并清算。
令人头痛的是这位东宫也并非对门阀一味反感，他与河东薛氏交好，冀州的赵安国也派了子侄入侍麾下。借此种种手段，隐藏自己对门阀的成见，只待羽翼丰满，方露出爪牙，这才是这位东朝最让人畏惧的地方。
因此蒋弘济这次出征，原本就有做掉元澈的打算。这一密室之谋，因附和部分北方豪族的利益，在成行期间便已获得不少人的暗中支持。至于杀掉太子之后，蒋弘济认为可以直接拥在吴国出质的五皇子为太子。
五皇子元洸自幼为保太后贺氏所钟爱，贺氏亦是涿郡豪族，子弟多在京兆任职。且元洸早年因其母俞氏涉侵占皇陵案而死，与今上有了龃龉，或许希望借助自己的力量，为母族正名。如此看来，与五皇子，与贺氏，都有着极大的合作可能性。而有了这样一张王牌，他拥兵巨万，身居江东，退可以稳坐江南，进可以倒逼中枢，实在是两厢便宜。
他蒋弘济可以看到这一层，太子未必看不到这一层。从始至今，太子一党对于五皇子元洸的处理，便是让他早早离开是非之地，禁绝与门阀的接触。如果说，太子知道了他意图不轨是肌表之患，那么五皇子离宫则是切肤之痛。
崔惟仁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如今太子知道都督曾窃取火器局令牌一事，此事定罪可轻可重，可急可缓。朱雀桥炸了差点要了太子的命，若那陆氏小娘子一口咬死了不是她做的，那都督的嫌疑就是最大。”
蒋弘济眉头一抬：“她遣人去火器局，炸朱雀桥是事实。那个时候台城还没破，本都督就算拿到符契，也调不了火药去朱雀门，也没有虎符去下令朱雀门的将领。这些，殿下应该是明白的。”
崔惟仁此时急道：“都督，这世上模棱两可的事还少吗？关键是殿下想不想给都督定重罪。”
蒋弘济冷笑一声，露出狰容，狠狠道：“定什么重罪？谋大逆？他就带着两万人马，也敢定我谋逆的罪？就算传到今上那里，今上也不敢这么定。”
“都督谬矣。”崔惟仁道，“如今殿下已经知道周都督是被你我构陷的，若此时前去游说，未必不能达成共识。况且殿下身后还有那些南人，光一个会稽就能集齐三万余人，若丹阳、豫章、庐陵、庐江再有人响应……”
蒋弘济沉默不语。
崔惟仁忽然走近蒋弘济，低声道：“都督，卑职劝您一句。如今你我皆在宫掖，只有两门由咱们把守着，趁现在出去，还来得及。若是太子今夜下令控扼所有宫门，你我便与外面大军隔绝，不过是困兽了。殿下与今上不敢动蒋氏、崔氏，但只杀掉你我二人，仅止于此，难道你我的家族会仅仅为咱们两个人逼宫、反叛么？莫想家族大业，先顾自身罢。”
“哎。”蒋弘济捶胸顿足道，“我蒋家世代将门，家父功封麒麟阁，又助今上得位，无不兢兢业业。当时今上与凉王相竞之惨烈，就连吴太尉家也如履薄冰。若非我等豪族背后运作，他们父子哪里有命。如今北风扬尘，王道不再，事已至此，我家若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便只能任人宰割。”
“都督。”崔惟仁面露忧色，他毕竟也只是清河崔氏的子弟，舍弃自身家业来跟着别人冒险，成功了自然好，若失败只怕也会被家族抛弃。如今对于自己最好的结果是将蒋弘济劝下来，退出城外，与太子彼此都有个缓冲的时间。到时候自己或进或退，自可从容。可如今他见蒋弘济如此执着，也知劝说再无意义。
蒋弘济此时反倒比先前更加笃信：“令和之前点评陶侃之语，我觉得甚好。当年以庾氏浮萍之质尚能如此布置，我朝未必不能再造一个陶侃出来。令和可还记得战前苏瀛曾与我煮酒谈兵？过了今夜，他苏荆州也得上我的船。”
说完，蒋弘济不顾崔惟仁的惊愕之色，披上战袍，在院中点将。而后对崔惟仁道：“令和素有雄辩之才，还请令和前去周都督处，为我剖心言明，我欲以豫州半数庄园为聘，娶他家女儿。符契之事，乃东朝离间之计。”
之后道：“众将随我出城。”
一阵喧嚣过后，院中依旧尘埃未落。而在这一片如迷雾的尘埃之中，崔惟仁恭敬的头颅终于抬起，目中流露出了一丝恨意。

第21章 獠牙
入夜时分，太子元澈以持节假黄钺的统帅身份，下令自己所辖的雍州军部以及苏瀛所辖的荆州军，一并替换了吴宫与台城的侍卫，吴宫及台城六门的守卫亦被替去。而此时，周鸣锋的住所亦迎来了不速之客。
太子元澈携两卫侍从，众星捧月般浩荡而来。
周鸣锋早先与蒋弘济曾有共谋，听到太子带兵前来，以为大事败露。于是穿上甲胄，提起马槊，予以迎会，颇有鱼死网破的架势。然而破门而出时，见到太子已立于廊下，白帢青衫，广袖玉带，一如雨后出云皓月一般，在所有人全副重甲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见到周鸣锋，笑容便如早春的晨风，似有暖意，却无温度。
“殿下？”周鸣锋一时语噎。
元澈此时笑容更盛：“周将军一身戎装，这是要去哪里？”
周鸣锋面色悻悻，但如今居所被围，自己身处劣势，不得不圆融道：“臣这几日食多腹胀，想在院子里打打把式，舞舞拳棒，发散发散。不知殿下玉临，是臣之过也。”
元澈摆摆手，笑着道：“将军为国尽忠，夜不卸甲，休不息武，何过之有？孤漏夜前来，不过是兴致所致。古人有秉烛夜游，今日孤雨夜访友，若有冒昧失礼之处，还望将军勿怪才是。”
太子的寥寥批语好似针刺，周鸣锋脸上一白一红，但又觉得太子所说的兴之所至，颇有意味，遂赶紧就坡下驴道：“殿下不嫌弃寒舍鄙陋，实乃臣之荣幸。”
太子点头：“既如此，那便屋内一叙？”
“臣遵命。”
元澈入内，就炉子暖了暖手，方才入座：“周将军也坐吧。”
周鸣锋只言不敢。元澈也不强求，喝了一口刚奉上的茶水，道：“孤这几日闲来无事，昨夜读《宋书》，书上说，徐羡之颇善围棋，喜怒又不形于色，因此即便对局势洞若观火，也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孤读到此处，一下子便想到了将军。”
周鸣锋虽然封功于马上，但到底是世族子弟，书史虽不能倒背如流，但人物故事皆是通晓，于是道：“臣倒以为《宋书》对此人过誉了。”
“怎么讲？”
周鸣锋谨慎措辞：“刘寄奴死后，徐羡之大权独揽，与傅亮、谢晦三人废杀刘义符，迎刘义隆为帝。刘义隆隐忍一时，最终反杀。若徐羡之真对局势洞若观火，则在先帝托孤之后便应兢兢业业、殷勤辅佐。况且刘义隆与刘义符同宗血脉，怎能不报此仇。如此看来，徐羡之倒是不知人情，不明道理了。”
元澈抚掌笑道：“将军说得很是，孤以徐羡之比将军，确实不当。将军当是王弘，日后录尚书，赐班剑，得封三公。”
依宋书记载，王弘虽不曾参与废立之事，但却始终隔岸观火，虽荣耀加身，但不过是刘义隆的抚慰之策。日后刘义隆欲以荆州重镇将其捧杀，还是成粲劝其急流勇退，最终身后留得“夙尚恬素，理心贞正”的美名。
这是元澈进一步的试探。
周鸣锋此时却作长叹：“徐、傅之流不可效之，王弘虽能洁身自全，但臣亦为王休元一叹。王休元身为琅琊王氏，子孙尚公主，持高门之资，皇戚之贵，竟不能践行忠义，与明君肝胆相照，乃时之大哀。”
此时，双方的弦外之音已然明了。元澈此时仍端着笑：“其实皇亲勋贵多半自功业出，至于天子封御嫔，公主嫁驸马，皆有定数，徒然得之，也未必能成富贵。”
周鸣锋点头，貌似是附和太子之语：“大丈夫自当沙场喋血，封妻荫子。婚议联姻，不过是以求亲融，两家心安罢了。”
最后一句话已经很是露骨了。元澈亦不愿多谈，将杯中茶饮尽后，道：“议亲之事，自然要从长计议，不然求得的不是亲融，反倒是仇怨了。如今吴宫内外侍卫，孤已整顿过了，将军若思念家人，可写家书交与魏钰庭。他如今管着扬州交通官驿，乘船驱马，倒比将军自家的仆僮快些。”
周鸣锋早对时局做过最坏的打算，听元澈如此说，倒也并不惊讶，便应声道：“臣家中小女已有十五，母亲与夫人视为掌珠，如今臣的几个不争气的儿子都成了家，臣膝下钟爱，不过她一人而已。如今殿下既肯施恩，臣愿修家书一封。若能与殿下给薛家的书信同入长安城，是臣的福气。”
“孤还有事。”元澈的起身似乎比话语还要快上一分，“就不叨扰将军了。”
元澈起身便往殿外走，脸上虽还挂着笑，他却知道这分笑容已经难以维持。然而刚刚跨出门槛，忽听身后周鸣锋道：“臣还有一事，请教殿下？”
“你说。”元澈仅仅是驻足，并没有回头。
周鸣锋道：“臣虽曾读《宋书》，但有些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与徐羡之、傅亮并列同传的是谢晦否？”
元澈漠然道：“将军记差了，是檀道济。”
周鸣锋躬身道：“谢殿下提点。”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太子，即便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老辣如周鸣锋，亦能感受到年纪轻轻便已执掌大权的太子殿下，对自己所言必然有所明了。
周鸣锋所居宫室的大门在元澈身后轧轧闭合，伴随而来的是外侧铁链落锁的声音。他成功的将一名门阀世族囚禁于此，却知道这个人本后的门阀本身，甚至于城墙外驻扎的军队，并无任何动摇。蒋弘济凶相毕露，周鸣锋讨价还价，而他，身居储副之位，手握区区之兵，如今是否也要做一个生意人？
他可以将两个悍将就地正法，但背后的江东门阀就要露出獠牙。而獠牙，不分南北，皆是一样锋利，一样嗜血。
太子一行从周鸣锋的住所，重新走向泠雪轩。
远在队后的两名士兵低声交谈。
“谁是檀道济？”
“刘宋人称万里长城，将军里的这个。”说完比了个手势。
“这么一个人物，怎么和那两个人并列入传呢？”
“生不就九鼎食，死则就九鼎烹。”读过些书又读的不多的，少不了要卖弄一句，“做到那个位置，什么都是一时之念。”

第22章 烈马
车驾走至重华宫附近，元澈心中烦闷，便丢下众人独自行走。雨下了一整日，地上零落着竹叶与梧桐叶混成一片。那些曾经干净的、肮脏的，茂盛的、凋零的，被人歌颂的、被人唾弃的，经过几番践踏之后，皆化作污泥，再也辩不出了。
元澈走至廊下，见周恢带着雾汐正在等候，遂问道：“查出什么来了？”
周恢回话：“按殿下的吩咐，奴婢把那名士兵带来了，如今关在西北边的小柴房里。雾汐守着旧苑和吴宫的入口处，果然见有人报信，报信的人是往蒋弘济那边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元澈见周恢犹豫，冷笑道，“你只管说，好听的不好听的，孤今天都听过了。”
周恢道：“人进去报了信，出来就被人……”
元澈看了他一眼：“你亲眼瞧见的？”
周恢知他素来多疑，连忙道：“是雾汐先发现的。”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元澈朝雾汐抬了抬手：“那你来说。”
雾汐听元澈的语气，只觉得颇为不善，思忖再三，方才道：“回殿下，那人报信进去，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之后又有一名带甲侍卫追了出来。两人说了几句之后，便一块往婢子这边走。婢子怕被发现，情急之下便躲进了旁边的废殿里。等再出来时，那人倒在血里，看上去已经不行了。婢子便去找周总管。但若是说亲眼看见，倒也不能算。”
其实这种情况下，不是亲眼看见的才是正理。但有时说谎的人为了让别人相信自己，会说是亲眼看见的。
蒋弘济派人灭口，自然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宫里四方直的墙，能躲人的地方少，往雾汐藏身处走，是理所当然。要亲眼看到凶手杀人，距离不会太远。一名小小宫女，没这个胆子。而且以蒋弘济亲卫的警觉性，一定距离内有人，肯定很容易发现。
元澈将她的话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觉得并无纰漏，方才点点头道：“他们做的倒是干净。”
周恢道：“其实也不算十分干净。”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帕子，里面包着一枚玉佩，“请殿下过目。”
元澈接过一看，不由得怔住。这枚玉佩，他见苏瀛佩戴过。玉佩缀着的是大红璎珞，苏瀛素来在声色犬马，锦衣华服上用心。他还记得自己夸过苏瀛，这玉佩的大红璎珞配的精神。
“奴婢找了人查验尸体时发现的，手心里头攥着，废了半天劲才掰开抠出来的。”
元澈此时脸色煞白，只觉得五脏六腑如被冰锥刺过一般，周恢的话落在耳边，嗡嗡回响。若苏瀛亦与蒋、周二人同谋，他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立了半晌，方对周恢道：“你派人送她回旧苑吧。”说完之后，负手离去，口中喃喃道，“原来他们说得檀道济，是他。”
周恢遣人将雾汐送走。如今因太子手下兵马很是吃紧，旧苑宫门守卫并未被替换，虽然台城与吴宫皆被封锁，但亦有消息走漏的隐患。于是临走又嘱咐了雾汐，让她务必小心，又告诉了她哪一处是太子的人，哪些内侍是他安排的，可以放心遣用。待安排妥当之后，周恢才回到泠雪轩。
此时，元澈倒是恢复了寻常神色，披了一件外袍，静静坐在窗前。
周恢也见过苏瀛佩戴过那枚玉佩，知道太子所忧。此时见元澈面色有所缓和，方才将心中所想说出：“这玉佩是那人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既不是藏在袖子里，也不是配在腰上。依奴婢看，倒不是苏将军赏给他的。”
元澈淡淡一笑道：“是蒋弘济特意让咱们看见的。他想告诉孤，他与苏瀛有过交情，甚至交情还不错。至于是什么样的交情，不过凭孤去猜罢了。”元澈一边说，一边推开窗，任凭溶溶月色洒在衣袍上，“你看，若只瞧见这地上的积水，你知道这几日下的是雨还是雪么？”
周恢听了亦沉默不言。苏瀛的出身，其实连寒门都算不上，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仅仅有太子的提拔。从最底层的士兵起步，刀尖上舔血，有命熬到了能让太子看见的时候，必是已经早早混出了模样。个人能力是一方面，其背后自然少不得贵人提携。至于这些贵人是谁，是很少有人去深挖的。但若不知道这些人事关系，像今天这个局面，很可能结局就是太子身首异处。
元澈道：“吴宫六门，清明、建阳两门在他手里。你告诉冯让，让他分出些兵力，在这两门外设伏，若有人出来，格杀勿论。”
周恢点点头：“奴婢遵命。可若苏将军放了人出城怎么办？他如今领着两千人，若真有异心，那便是大患。”
元澈将手中的玉佩慢慢举起，玉佩洁白无瑕，但透过月光细看，色泽并非纯白，有青白色，有象牙色，亦有灰白色。只是这一块纯白的地方多一些，让人看了便觉得清清皎皎，心生喜爱。人常以玉比君子，那般干净正直，举世无双。但其实君子与玉一样，都有着纷杂多样的色泽，或薄或厚的质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有所变化。
元澈放下玉佩，道：“若是大患，你我安能在此座谈？”说完笑了笑道，“叛变倒是不至于，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蒋弘济扣下给孤一个交代，然后放几个人出去报信。到时候孤与蒋弘济针锋相对，还是要倚重他的。其实他的出身，跟着世家混，不会有出路的。这点他一定明白。孤只是想再仔细看看他。”
周恢饶是听太子如此说，心中亦觉得惴惴：“殿下要看什么？”
元澈道：“看他是不是檀道济。”见周恢一头雾水，知道他读书不多，不识得此人，转而道，“你可知道为什么猛将爱烈马？其实不管是烈马还是温顺的马，只要主人把马驯得好了，骑得时候都一样听话。而两者唯一的不同，是在别人要骑的时候。”
“你去办你的事吧。”元澈重新将窗户阖上，那些曾经投在身上斑驳的光影，又重新回到原本的地方，“若今夜蒋弘济的人没有出城，那便是孤的福气。”
若蒋弘济的人出了城，那便是她的福气。

第23章 玉暖
吴宫守卫被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替换。即使是埋藏在阴霾后的太阳，依旧难以目视。世家虽煊赫一时，但皇权在这个世道仍未完全没落。因这尚存的一丝敬畏，当冯让手持黄钺出现在津阳门下的时候，原本蒋弘济麾下的驻兵，并没有做什么实际性的抵抗。
一个时辰之后，除了各处居所内部的守卫，台城及宫城守将皆替换完毕。没过多久，蒋弘济率众人来到津阳门下，见此光景，心已灰了大半。然而如今远未到双方必须撕破脸的地步，因此蒋弘济选择回到居所静静等待。
城外军队尚由其胞弟蒋弘毅坐镇，若自己连着两日没有消息，他必能发现宫城内已有变故，用重军施压的同时，联络各个世家。而自己现在应当与太子维持表面和平，为他弟弟及各方运作争取时间。
蒋弘济回到居所，除却外院的侍卫有所更换，内部皆是旧人，倒能安然度日。
元澈目前仍可调整内宫驻军的比例，匀出一些来辖制苏瀛，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甚至连苏瀛住所周围宫殿的侍卫都没有插手。因为如果真的替换，结果只有两种可能，即苏瀛彻底退出自己的阵营，或是苏瀛被逼谋反。
而这两种局面，对于元澈来讲都是极不愿意看到的。自己麾下有名将潜力的，仅有苏瀛一人，身为寒门的，仅有苏瀛一人，五年的相遇相知，也仅有苏瀛一人。更何况南方战事尚未完全平定，江东豪族各个摩拳擦掌，欲取北人而代之者，欲图谋割据自立者，皆有之。一旦处理手段稍稍过激，便会引起整个战局，乃至于长安政局的激变。
雾汐从吴宫回到竹林堂，将今日所见所闻悉数说与陆昭听。陆昭正对着镜子卸钗梳发，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淡淡笑道：“他果然还是太稳了。”
其实对于陆昭来说，那名士兵与那把刀已经没有太多实际价值。但原本不该活下来的人突然活了，大部分人都会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一问究竟。再加上当时提出封宫的建议是绝对正确的，乃至于是真正从当事人的利益出发而考虑的。两件事情合在一起，通过运用适当的话术，即便元澈原本就有封宫的打算，也极有可能先前往景阳殿。
从竹林堂至景阳殿再回到吴宫内所需要的时间，少说也有半个时辰。若中间再问个话，耽误的时间还会更多。而这半个时辰的时间差，导致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最可能的是蒋弘济直接控扼旧苑与吴宫的宫门，并命部将帅军进驻宫城。太子与亲将失去联系，唯一可以突破的地方，是旧苑后面的玄武湖和覆舟山出逃。
此时北面的京口大半已经姓蒋，太子必须沿水路南下，而南下的起点是陆氏的郡望吴郡，另一端乃是陆氏的起家之地——会稽郡。
而在面对太子出逃，部将叛乱，国内兵力空虚，关中异族杂居，乃至于凉王强藩坐于西北的局面时，吴国能不能翻盘已经不是问题，魏国会不会因此灭国才是问题。
处于败势时，唯一的翻盘点，或许就是这么一点时间差。这是陆昭在从元澈处获得信息后，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好解法。
但元澈并没有被话术操纵，直接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
如今这样的结果对于陆家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元澈施行封宫，成功地将蒋弘济囚禁，那么所有的矛盾，都是太子与门阀之间的。只要没有必要，元澈绝对不会轻易引进陆家，甚至是南方世族入局。虽说复国无望，但却是对陆家最大限度地保全。
只要保住了头，想要抬头，后面机会有的是。
陆昭对元澈这番举措倒也并不意外。炸朱雀桥的时候他都没有轻易上钩，这样的大事他自然缜密万分。
或许是未抱太多期待，陆昭解下最后一条挽髻的发带后，再不想其他，只觉得周身乏力，倦意连连。她坐在榻边的暖炉前烤了会火，可手脚仍是止不住的哆嗦。陆昭索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雾汐正收拾东西，见状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摸了摸陆昭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舒展开来：“倒是不烧。”转眼瞧见陆昭的目光似落在不远处的火炉旁边，遂顺着那方向看去，恍然笑道，“郡主是饿的。”
陆昭也笑了。
元澈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用饭，粥就在铫子里烧着。元澈扑灭炉子里的火时，陆昭瞧了一眼，粥都要烧干了。她一日就食两顿白粥，折腾了一晚上，应该是饿过劲了。
雾汐走过去察看，道：“亏得郡主您火灭的早，这铫子好好洗洗还能用。”说完，便将铫子摘下，又将火炉移到了陆昭身边，“郡主先凑合凑合罢，周内侍已经命人送了一个炉子和好些碳来。等过了大殓，郡主便不必睡草席了，换上被褥就不冷了。”
雾汐比陆昭年长两岁，平日里是冷性子，但一涉及到陆昭，便多了许多唠叨：“方才婢子看了太子殿下留给郡主的大氅，羊羔细绒的里子，或披或盖都好，婢子取来给您。”说完正要起身，却被陆昭拦下。
“不必了，我不冷。”陆昭望着不远处的大氅，只觉得那上面的金泥团纹忽明忽暗，自己如同被它盯着一般，周身不自在。况且她对于太子议婚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于是道：“是他走的急落下的，明日还要来索回的，把它放在外屋的纱橱里吧。”
“嗳。”雾汐嘴上应着，帮陆昭掖了掖被角，却迟迟不肯行动。陆昭只得满眼戒备地看着那大氅，金色的花纹明明暗暗，远远近近，时而模糊，时而璀璨。不知这样望了多久，陆昭终于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雾汐回到妆台前，将台面擦净之后，打开了一只蜜色瓷的粉盒，看了看里面的妆粉，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妆粉多用来掩盖陆昭眼下因少眠而泛起的乌黑，几日下来，不知不觉竟已用去大半。她记得郡主自小身体底子就很好，几年也不见得生一次病。直到这一次陆衍战死，陆昭大病一场，再加上心力交瘁，精神劳损，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
雾汐将粉盒放好，走到大氅前，大氅所熏的是极其浓郁的白檀香。此种情况，若非熏衣手法太过拙劣不堪，那便是衣服的主人不喜沾染其他的味道。而冬日熏衣最易沾染炭火气味。她思忖着，心细如郡主，想必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让自己将氅衣放到外屋的吧。
雾汐了然一笑，不过最终，她还是将大氅小心翼翼添盖在了陆昭的被子上。太子的氅衣沾了炭气又如何，她的郡主若是冻着了，那才是大事。
白檀的香气与暖意攀上陆昭的肩头。无意识间，她又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修长而上翘的眼尾露在外面，如暖玉上生出的一抹淡淡胭脂色。
与此同时，元澈在一夜辗转难眠后，也终于得到了苏瀛给他的答案。

第24章 恩赐
各门守将依太子令，每隔一个时辰派人来泠雪轩汇报应点。没过多久，津阳门守卫来报，蒋弘济率部下要出城门，被拦下之后两方略有些冲突。守将司马邓钧为护军纪，下令放箭威慑。蒋弘济颇有不平，口出恶言，不过最后还是带人离开了。
“他没去别处逛逛？”元澈心情大好，端起瓷白的茶盏，痛饮了一口。
传令的守卫道：“跟着的人回来说，蒋弘济直接进了居所，没再去别处。”
元澈点点头，津阳门是蒋弘济出逃的首选，因此他特地挑了出身寒门的守将邓钧。只不过他没想到，蒋弘济居然来的这么快，若他当时先去了景阳殿……
“殿下？”周恢在一旁看元澈出神，不由得提醒。
元澈立刻转回一副笑脸：“你们邓司马治军严明，人也心细。”说罢对周恢道，“给六门传孤的令，邓钧由司马升步兵校尉，兼任司马督军。”
周恢听了不由咋舌，但并未说什么，待那名将士走了之后，方才问道：“殿下，这步兵校尉给的是不是太高了点？”
与司马督军靠军功升位不同，太子所设屯骑校尉、步兵校尉、翊军校尉，可直接任选。前朝置三校尉各七人，本朝沿用此制，但今上登宝后，世家入中枢者建议将此职位削减至三人，且不置翊军校尉。今上迫于压力，只好允准。
步兵校尉秩比二千石，品级与领兵刺史、乡侯等同，可随大驾，是个凸显荣耀与亲信的官职。所以此职通常不专授，而以他官兼领。又因可伴驾护卫的特殊性，有定数，所以与乡候这种虚爵且数目无算相比，更具分量。
但对于陈留吴氏、冀州秦氏这些以军阀之身入中枢的顶级豪门而言，不过是个起家官。而这样一个起家官，需要一个寒门用一生在尸山血海里拼搏。
元澈放下茶盏，提起笔，一边书写手令一边道：“他若只守门，孤不会赏他这么高的职位。他不仅守了门，还冲蒋弘济放了箭。前者是忠于职，后者是忠于人。他一介寒门，为了孤，和蒋家这种第一流的豪门翻了脸，图的是什么？是司马督军这个六品官，领着一营兵马刀尖上玩命么？”
周恢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殿下英明，那奴婢现在便去传令，也让六门守军知道这忠字的好处。”
周恢带了手令出去之后，元澈便坐在案前洗笔收砚。蒋弘济于津阳门碰了钉子之后，没有再去其他门，而是直接回到住所，说明苏瀛并非蒋弘济阵营，亦与他无任何交情。那枚玉佩多半是蒋弘济的离间之计。但这并不意味着苏瀛与蒋弘济翻了脸。
不合谋与翻脸之间差别，是很大的。前者有退路，后者无退路。而退路，意味着关键时刻的更多选择。
苏瀛与邓钧不同，他经营荆州数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络，有着与门阀同坐牌桌的实力。正如蒋弘济不曾得罪过苏瀛一样，苏瀛亦不曾对蒋弘济有过不利。门阀之间的博弈就是如此，若无吞而并之的把握，就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人心自古赌不得，苏瀛自己不得罪蒋弘济，那么元澈就得帮他得罪。这一纸封赏令传檄诸君，不怕有人不出头争功名。
他不是没有想过，苏瀛或许真的是纯臣，而这份公之于众的封赏令，或多或少都会损伤几分君臣情谊。只是在这风云诡谲的世道，人心要先以最阴暗的一面来揣度，而他从来都只做最坏的打算。
笔尖浸润进笔洗中，随着执笔者运腕转动，衍生出一道道蜿蜒的墨线。那墨线初始颜色分明，殷开之后便如美人臂上的蝉纱披帛，微微透明，在烛光下流转舞动。待墨舞终了，整个笔洗中的水，已如墨池一般纯黑。
元澈快到天亮的时候才睡下，周恢办完了事回来，他便醒了。元澈听周恢交待完毕命他回去歇息，早饭事宜便由郭方海领下。
郭方海虽是周恢的徒弟，但完全不像他师傅那样刻板。他爱说笑，话实在。这是讨师傅喜欢的好脾气。毕竟周恢还年轻，并没有退休荣养的打算，底下人忠心即可，心思太多的他并不喜欢。
桌子上除了粥，还摆了数样小菜，四样热食。
“炖鸽子，烧猪脚，笋蒸太湖白鱼，春不老蒸乳饼。”郭方海一边报着菜名，一边指挥人布置。郭方海平日并不常侍奉元澈用饭，摸不着脾性，但他嘴甜会劝，到头来元澈倒比平日吃了好多。
元澈心中畅快道：“幸好一向都是你师傅侍奉，若孤日日都是你来劝餐，等回去路上，只怕铠甲都穿不上了。”说完随手抓了一把金豆，“赏你了。”
郭方海连忙辞恩：“奴婢不敢领殿下的赏，殿下昨儿晚上熬了一宿，连饭也没顾上吃，今日自然觉得进的香，并不是奴婢的功劳。”认了这份赏，那就是说了师傅的不是，郭方海心里敞亮的很。
元澈明白郭方海的那点小把戏，并不戳破，只道：“赏你东西是孤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郭方海道：“殿下吩咐即可，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元澈指了几样小菜，又点了那道笋蒸太湖白鱼，道：“让厨师照样做一份，装到食盒里头，送到旧苑的竹林堂去。”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几句，“让他们不要弄粥了，做一份玫瑰鹅油烫面蒸饼，一碗鸡汤馄饨，外加一叠黄糕麋，蒸饼要少油，黄糕麋的糖多放一些。”他想起了之前那道藕粉羹，对于他来说太甜了，但可能女孩子家都爱吃甜食。
郭方海知道竹林堂现在住的是谁，点点头道：“奴婢明白。”又问道，“那……是什么个由头？总不好平白无故的送东西过去。”
元澈道：“依周礼，国君、大夫所赐粱肉肴馔，居丧者可用。孤记得姜昭仪母亲殁了的时候，宫里派人帮忙，你师父是点了你去的？”
“是。”郭方海应道。
元澈点点头：“当时去祭奠的人不少，薛家和贺家都送过东西，赐食的礼制，你就照着他们的例子来吧。孤虽不是国君，大约士大夫还是比得的。”说完，将早已书好的丧礼用的名帖交给了郭方海，“按陆衍旧友的名义祭拜即可，礼数周全些，再挑些旁的东西添上。若惹出什么闲话传到京里，仔细着你的皮。”
“是。”郭方海一一答应。
元澈看了看那一把金豆，知道这么给郭方海是不可能要的，遂对其余侍从道：“这一夜你们辛苦了，拿去分了吧。”
随侍的几个人千恩万谢，郭方海也领了金豆，正要出去时，忽听元澈叫住：“小郭子回来。”
郭方海进屋，却见元澈先前的笑容已如天上彩云一般褪去：“去的时候给她带个话。就说昨夜坏了她一锅好粥，孤很抱歉。”

第25章 训诫
是日，陆昭依礼制在竹林堂哭祭。烧过冥纸后，忽听外面有人群攒动之声，雾汐前去开门。为首的是周恢的徒弟郭方海，身后随行数十人，抬着五只黑木阔箱，并三牲祭品，各色鲜果十二盘，挽联数副无算。
雾汐昨日随周恢去泠雪轩的时候曾经见过郭方海，遂悄悄告诉陆昭：“是周恢的徒弟。”
陆昭记得昨夜是周恢与雾汐一同办事去的，周恢又是元澈的近侍，逢此宫变，这一夜少不得到处奔走。如今虽然遣了郭方海这个小内侍来，顶的恐怕是以周恢身份行的事体，因此陆昭并不怠慢，行礼问候。
郭方海不敢受礼，连忙扶起，之后命身后的跟班奉上祭拜名帖：“郡主节哀。”
陆昭恭敬接过之后，敛袖鞠躬，回礼道：“承蒙顾念。”接过时，陆昭用余光瞥了一眼名帖上的字迹。那是一手极其华贵厚重的楷书，好看得引人侧目。
只听郭方海面色凝重戚哀道：“殿下原本要亲自过来，奈何军务繁多，因此遣奴婢来代替祭拜，以尽哀思。”说完便命身后众人将祭礼抬上来由陆昭过目。
竹林堂如今只有陆昭、雾汐两人，接捧奉礼之
事由两人操劳显然不妥，因此待陆昭点头之后，郭方海命众人奉上布置。又指了后面两只食盒道：“此是殿下赐食，以表宽慰之意，还望郡主节哀，好自保养。”
陆昭一一应答。
此时竹林堂内已布置妥当，除了新增添的三牲，还有炒熟的黍、樱、丫粱各三筐，分列于棺木两旁。郭方海则由雾汐带到耳房，更换祭服，之后来到正堂内，拈香祭拜，又哭了几声。陆昭则以主人身份，跪于棺木西侧，待郭方海祭奠完毕，还礼答谢。
祭礼完毕，郭方海又由雾汐带去换回除腰带外寻常衣物，陆昭按例亦请郭方海饮茶叙话。
郭方海却推辞道：“奴婢还急着回去复命。殿下托我带个话。”
“中贵人请讲，陆昭恭听。”
“昨夜坏了郡主的一锅好粥，殿下很抱歉。”说完，郭方海道了声告辞，见陆昭似乎亦无话要问，便转身带人走了。
陆昭仍旧出了门，躬身将郭方海送走，待一众人消失在院门尽头，方才回到房间。她看了看依旧满脸诧异的雾汐，淡淡一笑道：“他都知道了。”
雾汐点点头，然后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几盒赐食。
比起赐食，陆昭更关注的是名刺上的字。此时，她正坐在榻上看那封名帖。书者临魏碑颇多，又以隶书之法入字，锋利刚劲，笔力绝不在自己之下。而她方才注意到挽联所书与之相比不过平平，想来是文臣代劳之作，如此，这封名刺当是东宫亲笔。联想到当日泠雪轩他裁纸娴熟的手法，以及对指间细致入微的观察，更坚定了这份猜想。
“郡主，这赐的东西……”雾汐请陆昭示下。
陆昭一边看那封名刺，一边道：“既是他赐下的，那便用吧。后面还有大殓和纳降礼，到时候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虽然昨夜她差点阴了元澈一把，但对此并无任何心理负担。对方若是真抓住了自己的把柄，亦或是有被置于死地之感，今日便不会赐这些美食肴馔，而是赐鸩酒了。
况且即便昨夜是蒋弘济占了先机，给予元澈的选择还有不少。只不过那都是他与北方世族的博弈，乃至于关中的皇帝与凉王之间的权衡。陆家进可以重兴国祚，退可以继续做一方豪强，人在物在关系在，继续运作不是问题。
世家大族之间多是尔虞我诈，生死存亡的时候，哪有什么点到为止，对于太子这样的高位者更是如此。她陆昭这次还没玩阴的呢，话说在明里，怎么选择都在于元澈自己。而这场山河千里棋局，每个局中人都要押上自己的生命，行错一步，便出局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同情唏嘘的。
这时只见雾汐正拿着一支银簪子，对送来的菜肴一一试毒。
陆昭笑道：“你别试了，这菜不会有问题。”见雾汐面有疑色，道，“毒死了咱们俩，这旧苑的消息以太子的力量捂不住，蒋弘济等人必然拿去做笺，南人也再弹压不住。他现在为了封锁宫城和台城，只怕亲信都快用光了罢。”
雾汐想起先前周恢所言，便把何处是太子安排的人等原样讲给她听，仿佛偌大的建邺真如铁桶一般。
陆昭知道雾汐不过是尽忠职守，原心中不大计较，只想随她去做。但见她认真起来，若此时不敲打，日后只怕要坏大事，于是坐起身来问她：“我记得你曾读过《晋书》，上记‘帝阴养死士三千，散人间’。我问你，养了这三千死士，司马懿用了几年？”
雾汐摇了摇头：“《晋书》不曾记。”
陆昭道：“这三千死士一朝而集，说明这些人当时皆在洛阳。从这三千人入宫城、夺武库、守司马门，剑之所指，前赴后继，必是受过训练的军士。而这段时间内有军士选拔权的，只有任中护军的司马师。夏侯玄于正始五年从中护军转迁西征将军，司马师接任。至正始八年宣穆皇后薨，司马师去职守孝，中间大约是三、四年。”
雾汐不曾这般读过书，此时已经无言。
陆昭继续道：“司马懿纵横沙场少说也有四十年了，这四十年他扎根雍凉，运意辽东，多少枝叶藤条攀附其上，多少人仰其威名。凭借着父亲的威惠与荫庇，司马师任中护军三年，刚正不阿，兢兢业业，才养了这三千死士。叛变前夕，三千人无一人泄密，这可以算是亲信了。今上不曾领兵，在世家门阀的推动下继位三年，东宫掌兵不过三年，他若也能养得三千死士，我倒要敬一敬他了。”
“司马懿用三千死士，也仅仅打下了司马门，这其中的惊险，只怕比昨夜更甚。如今宫城六重门，台城六重门，就算守门用兵较少，但要达到固若金汤，隔绝内外之效，只怕光一个宫城也要用尽了。”
此时，雾汐已经心服口服：“婢子知错了。”
陆昭道：“原也不是什么对错的事。宫变非儿戏，若真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控制了哪几个将领，哪几个台阁老臣，哪个宫里安插了几个亲信，就能政变谋位，夺得大权的，晋朝何苦尽三代帝王之力而得天下呢？旁人信也就罢了……”陆昭的声音陡然如锋棱，“我身边的人就不许信这套话。”
雾汐默然。她跟了陆昭许多年，深知这位会稽郡主一向对身边的人有着特殊的严苛。
她不在乎你能梳什么样的发式，不在乎你能不能绣出斑斓华彩，饮食器用不懂无妨，礼仪举止亦非首要。她要自己的人懂得世道的阴暗与苦难，利益的分割与退让，潜龙在渊时要韬光养晦，飞龙在天时要果断决然。她日日在刀尖上行走，因此她要那些陪伴她的，追随她的，也要如她一样。因为她视自己的生命如瑰宝，亦视她们的生命如瑰宝。
此时仍低首深思的雾汐并没有发现，陆昭已经将盘内的黄糕麋吃光了。

第26章 分化
元澈用完早饭便身赴台城。如今陆昭交给他的那名魏国士兵依旧关押在柴房里，元澈也并没有要急着提审的意思。既然陆昭愿意把这个人交给他，至少说明此人掌握的信息对陆家与自己都是有利的，很有可能此人所知道的与蒋、周二人的密谋有关。
但是在局势明了之前，实在不宜用此人向北方门阀发难。因此元澈此次亲赴台城，有试探各家的想法，这其中包括了以王、崔、郑、裴为首的北方世家，沈、虞、周、顾为首的南方豪族，以及淮水以南，江水以北的陶氏、诸葛氏。
与此同时，蒋弘济与周鸣锋亦有幕僚于台城任职。如此重要的场合，两人皆未现身。联想到东朝曾经的强硬手段，以及蒋家隐隐透露出对东朝的不满，阴谋者浮出水面，观望者继续等待，以至于北方各家与南方各家虽然都肃然无话，但目光交流之间，场面反倒十分热闹。
沈澄誉见此情景，只觉得应有大事发生，于是四下望去。只见沈彦之此时也正在殿中，立于原中书令顾孟州之后，便走上前去，对沈彦之肃穆凛然道：“你不过一后进晚辈，怎能立于此处，还不去殿外聆受彝训！”
此时顾孟州周围的几个人亦不由得侧首而望，令沈彦之颇觉难堪，然而当他瞥见父亲俱含深意的目光后，立刻告罪，退出了议政殿外，与黄门侍班等人列在一处。
沈澄誉回到队列处，迎面正与虞衡双目相对。虞衡虽任军职，却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此时身着魏国臣僚服制，纱冠貂蝉，形容严整。自白石垒投诚之后，虞衡并未见过身为主将的太子，而蒋、周二人亦未接引，先前所言种种，至今无法兑现。这次是他第一次面见新主，因此修饰一新，务必要借此次会面留下一个好印象。
虞家与沈家在本土颇有争锋，宿怨已积。此时虞衡见沈澄誉将自家嫡子斥出殿外，言语间又极尊崇身为外戚的顾氏等人。在此时局，这一举措无疑是要团结其他南人，打压自己，因此对沈澄誉的一番作态大为不屑，嘲讽道：“沈公将彦之关在门外，难道是怕今日断子绝孙不成？”
沈澄誉冷笑：“虞公，就算是断子绝孙，我沈某也只会关门，不会开门。”
周围的南人与北人之中，此时不乏有讥笑之声。
此时元澈已经入殿，对方才的一桩嘴上官司只做不查，坐定后环顾一视。经过昨日宫变，众人皆对这位太子的手段有了了解，为强者尊，为强者讳
，一个个俯首默然，屏气凝神。
大殿中，北人站在前，南人在后，尊卑分明。周恢按例宣班后，元澈轻轻一笑道：“如今南北归一，如此列队岂非厚此薄彼，令新臣寒心。依孤的意思，新人旧人东西分列即可。今日与诸位既要谈军务，亦要谈民政，南北人望俱列左右，才是新气象。”
众人先相顾而视，北人王安性情一向随和无争，听闻此语率先退至东侧，为后面的南人让出了空位。剩余魏国诸将，包括苏瀛等，或有不解，或有忿忿，但见王氏子弟之举，也都退让开来。
此时南人倒有些犹豫，虞衡见此情景，暗笑其不懂实务，虚慕清名，于是昂首阔步，率先列入西侧。其余南人虽然也走向西列，但并不跟随其后，而是远远拉开了一些距离。
元澈也不强求，只点头笑道：“这样便好多了。”
接下来的谈话，多以太子与北人交流为主。时下蒋、周二将及其亲信班底皆在吴宫，两人麾下军队驻扎于建邺城外，无元澈命令，不得入城。虽然强行突入也不是不可以，但自家人质如今被扣，到底不太好撕破脸。于是便有人往台城传递消息，让这些台城中人与太子相言一二，探探口风，缓和局势。
以清河崔氏崔道成为首，早早有所准备，在太子快要结束问话的时候，试探道：“殿下，其实军务方面，吾宗子弟崔惟仁颇为熟悉，不知宫中是否方便让他出面相助一二。”
元澈佯装颇感兴趣道：“崔氏高贤，素为蒋将军重信，只是不知是否愿意为孤驱使？”
崔道成道：“士族侍奉天家乃是本职，殿下言重了。”
元澈道：“史书前有燕昭王千金买骨，后有昭烈帝三顾茅庐，可知出仕与否全凭本心。孤与蒋将军同行数月，共事多次，仍未听闻其名，只怕无此福分。不知道成是否愿意入宫引荐，也好一叙手足之情？”
“这……”崔道成一时语噎，已经赔进去一个崔氏子弟，他若再进去则无人与族中通风报信。蒋弘济举事，他也只是有所耳闻，但崔家是否要介入，还要看最终建邺的局势。但崔惟仁入侍蒋弘济已是为近臣，此番只怕不能轻易脱出。
元澈见崔道成此状，面带微笑道：“既如此，那便从长计议吧。”
此时，元澈开始询问吴国旧臣建邺城附近几处粮仓状况。其实建邺城内以及石头城内的粮仓早已清算完毕，而周围郡县粮仓位置以及规模也有所上报。但吴国地缘政治深远，即便是郡县所管辖的粮仓，也大多涉及本土利益。他今日过问，是要碰一碰这些江东豪首的底线，看看到底能够激起多大的反应。
虞衡早就有心在新主面前表现一番，一经问起便如口璨莲花一般，不仅细数各地仓廪状况，更将吴地本土风物，地理水纹，甚至海货海盐的周转一并讲出。
元澈不时微笑点头，待最后虞衡讲完，方赞道：“虞公雅言如林下清风，巾冠尘垢尽可清矣。”
一众南人见魏国太子竟对虞衡如此抬举，所有风头皆由他一人独揽，不仅各自狠看，咬牙切齿。
只听元澈话锋一转道：“吴地丰饶，会稽可谓三吴粮仓。如今大军给养皆仰赖石门水路，所耗颇多。既如此，那便请虞使君统筹会稽粮草之事，送输建邺。此外还有户籍之事……”
元澈一语未竞，只见南人各族领袖已经开始相顾而视，面色隐忧。而北人为首的王安不知为何，忽然晕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崔道成连忙过去搀扶，一边呼道：“定远，定远！”
周恢看了看元澈，元澈轻咳了一声道：“看孤干嘛，孤又不会治病，还不去传医官！”
待王安被扶到边上，元澈方道：“方才说到了户籍之事，依孤的意思，虞使君既然已担了会稽粮草的重任，何不将此地人口一并清查？”
虞衡此时已经汗如雨下。其实对于上交粮食，以江东豪族的实力是可以承担的，但若彻查人口，无异于断其根脉。前朝受胡马南下之苦，过江南渡，这些江东豪门趁机吸纳北方流民，收为荫户。荫户只向庇护他们的主人纳租服役，不向国家纳赋服役。因此豪族才能掌握巨大的人力，经营庄园坞堡，建立私兵部曲，最终可与朝廷抗衡。
如今太子将手伸到了人口上，这大大触动了江东整体的利益。而太子将这个得罪整个江东的位置，交到了自己的手上！若如此，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他太子又能全身而退么？
元澈见一潭湖水已被激起涟漪，笑了笑：“会稽郡县颇多，依孤看，倒也不必全部清查。此中有前吴皇室的祖产，亦有各个郡主、皇室宗亲的封地。孤听闻陆家有女来年便要嫁入沈家？准备的如何了”元澈看向沈澄誉，一副闲谈的口吻，忽然说起了家务事。
沈澄誉心中一动，向前一步道：“回殿下，正是犬子。如今拙荆已前往乌程等地筹备了。”
“哦……”元澈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也不宜大动了，只怕要失了人和。”
此时各家心中都已经有了底，这里不动，那里不动，算来算去也只有虞衡的余姚和上虞县了。几个族长心中不禁窃喜，若非虞衡反叛，陆衍不会战死。看来多行不义要遭报应。
“既如此，那便请虞使君疏理其余诸县吧。此议到此为止，有劳诸位为国分忧了。”说完元澈从坐中起身，翩然离开了议政殿。
此时众人大多面露喜色，北人喜得元澈并没有动蒋、周二人军队的主意，南人则喜虞衡作茧自缚。只有沈澄誉一人，面露忧色，他看了看身边的顾孟州，此老已近九十高龄，立在殿里如槁木一般。不知何时，槁木忽然张了张口：“纪思远不在，吾欲南归也。”
一时间沈澄誉只觉江东乡梓已蒙是非之尘，而以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回天了。
于此同时，魏钰庭紧随元澈其后，出殿时不由得看了看原本站在门旁的侍班。那个沈彦之，已经不见了。

第27章 东枝
纪瞻，字思远，郡望丹阳，曾协助前朝元帝立足江左。时人重北轻南，纪瞻以南方世族入主中枢，谋事定策，北抗胡人，南平内乱，堪称南人冠冕。其实在北人渡江之初，南方世族如周氏、沈氏曾一度被北方高门拉一打一，分化瓦解。直至纪瞻站出，挺入政局，为南人发声，江东南士之间的门户争斗，才算稍有平息。
论声望，论功勋，如今的局势下已无人能够站出来，成为第二个纪瞻。
今日魏国太子先抬举虞衡，引发南人内部矛盾，使得各家不愿向虞家伸出援手，再趁机插手会稽腹地，不可谓不高明。
而顾家没落无法出头，各家对于虞家受损之事，到现在还是乐观其成的态度。殊不知等太子汲取了余姚、上虞的力量，解决萧墙之祸后，便可以全盘插手江东门户了。
思想至此，沈澄誉愈发觉得时局倾危，好在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后，儿子已经去族中报信了。如今太子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至宫城与台城，建邺城虽也设军队驻守，但毕竟实力有限，仅仅在蒋、周二人军队驻扎处防范严密。原本驻守余杭的士兵几乎被抽调干净，驻守建邺。而自玄武湖以北，虽有零星士兵驻防，但只要施些钱财，自可通行。
想来过不了多久，自家便会与吴兴本宗及各房联系，从将大部分子弟与财产从建邺撤出，巩固乡土之实。
沈澄誉坐在牛车上返回家中，路上见朱家的族长朱士敏从牛车上下来时兴高采烈，周氏的周任扬言要摆宴席，庆乡贼得除。思索片刻后，沈澄誉立刻调转车头，直奔旧苑。
旧苑虽有宫禁，但只要有证明身份的腰牌，并不禁止出入。沈澄誉再一次前往竹林堂拜谒，倒也无需避讳太子的耳目，毕竟在对方的眼中，自己与陆家早已是同丘之貉了。当沈澄誉步入竹林堂的院门时，只见陆昭的随身侍女雾汐已经立在廊下。见到沈澄誉，雾汐纳了个福道：“婢子见过沈公，我家郡主已经等候沈公多时了。”
换好衣服拈香祭拜之后，沈澄誉又雾汐带领尽入内室。只见陆昭已经点茶完毕，正将茶水分入三个杯子中，而坐在她对面观摩的，竟然是顾孟州。
顾孟州虽远不如当年纪瞻的威望，但在现今南人中仍是首屈一指的地位。他出仕于前朝，辅佐了陆家两代英主，孙女为陆振结发妻子，可谓历世年久，俨然一老妖精般的存在。老家伙于此时来竹林堂，只怕也是为今日台中事。
陆昭见沈澄誉已入内，便起身施礼，相邀入座：“南人欲为大事，沈世伯当为砥柱。”
沈澄誉虽入座，仍叹息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今日我本欲为南人发声，奈何乡人离心竟至如此。”
陆昭奉茶完毕，自以白绢拭手，道：“世族离心，无非是因利益相悖，如今北风骤起，德乡难存，正是世伯有所作为之时。曾外租方才正与我说起台中事，听闻北人中有名王安者，于太子扬言清查户籍时发声警示。”
沈澄誉点头道：“正有此人。此次临朝，气氛似乎有所不同，不知是否和宫禁有关？”
陆昭道：“昨夜太子施行宫禁，是因蒋、周二人有废立之意。”
沈澄誉惊讶万分，又恐有外人听见，因此压低声音道：“竟有如此之事？此乃大好时机！”说完看向顾孟州，“顾老素有人望，若能此时振臂高呼，三吴响应，挥师建邺，当能成事。想必世子出逃，也能得归故乡，领兵举义。”
此时顾孟州徐徐睁眼，因年迈的缘故，他一向寡言惜字，无嗔怒，无喜色，居宜养气。闻得沈澄誉此语，只笑着看向陆昭道：“你对王安之事如何看？”
陆昭低首道：“依晚辈浅见，王安此人所图甚大。此危乱之际，北方世家或试探，或要挟，唯有此人能以太子的立场护其周全。太子欲插手会稽，若处置不当引起激变，获益最大的是北方世族。王安此时制止太子，是因吴地动荡，太子此时只能倚仗薛、周两家，届时两家做大，会打破北方世族原有的平衡，使王氏自此喑声。但若江东乱局能平稳着陆，王安不但有首谋之功，王氏一族更可借机获得太子恩幸，借机上位。”
沈澄誉皱眉：“果真如此，王氏与太子可以说是两厢得益。”
陆昭点头：“王安欲以怀柔手段安抚各方，太子未必不愿将蒋、周两家置以温水而死。王安所谋，大抵会被采用，北人内乱只怕几日之内便可平息。这些皆是晚辈浅见，还请曾外祖指点？”
顾孟州难得露出微笑，见晚辈早慧，能对时局洞若观火，心中欣慰。如今顾家虽然仍是一流高门，但宗族内子孙却难有如陆昭之人，平流进取即可，若要于此时局保持家门不堕，还需磨炼。政治这东西，既靠言传身教，亦靠天分，所幸陆家自有麒麟儿，来日可相互提携，保得一代富贵。
顾孟州道：“越纷乱的时局，越需要柔和轻缓的手段。若时局异常安稳，反倒需要一些激烈的手段。王定远所为，不愧为王氏子弟。如今江东南士虽无立死之难，但经日月消磨，春秋更替，只会成为冢中枯骨。不知我江东子弟有何良策？”
陆昭此时深深下拜，道：“晚辈心中有一策，但还需各位长辈恩准成全。”
顾孟州道：“你说罢。”
陆昭神色坚定，目光灼然：“还请曾外祖与世伯携其余族长明日前往景阳殿，不必言他，只需痛哭泣别。之后务必回到建邺宅邸，命族人整理家业，备好车马，再上书台城，请求南归。”
“这……”沈澄誉并不知此举深意，“郡主要南人放弃入朝？”
顾孟州听罢，只是凝神捻须，问道：“你此番举措，只怕你父亲日后不得善终，你这一脉亦不能得善终。”
陆昭眼圈亦微微发红，道：“魏国廓清北方。慕容氏不过几年便已凋零，贺兰氏部刚一投降，便被肢解，族长囚居宫墙之内，而齐国俞氏灭国三年后，更是全族而亡。父亲自知大限，因此也曾与我言，东枝枯萎西枝荣。”
此时沈澄誉也大抵明白了陆昭的计策，因而望向顾孟州。只见老者举起茶杯，如同举起酒觥，一饮而尽，起身之后，开怀大笑，踱步出了竹林堂。
老人仰望天空，此时金云散尽，日月同辉。
“汉家兵马乘北风，江东又有伯符生。吾死可瞑目矣。”

第28章 耽色
元澈乘撵自议政殿而出，走至半路凉亭处，忽命车撵停下，又对周恢道：“去把王定远请过来。”
周恢领命折回议政殿的方向，没走几步路便，果然看见王安一路走马观花而来。言明太子召见后，便领着他来到了凉亭下。
王安施礼如仪，叩见太子。元澈命他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青绿色襕袍，冠上仅有一梁，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只是其眉眼间略显沧桑，在其煊赫家族的烘托之下，总有岁月蹉跎之感。
元澈道：“如今王氏有两支，不知定远郡望何地？”
时下有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两支，虽为同源，但年代久远已无联系。陈留王氏多在中枢任职，亦充兖州、青州、豫州之任，族长乃北平亭侯王襄。而汉中王氏则多分布于益州以北，世代守着阴平、阳平两关，多以武职为任，唯一入朝且至高位的是阴平侯王业的嫡孙王叡。
王安道：“回殿下，卑职郡望陈留，但并非北平亭侯一支。”
陈留王氏以北平亭侯一支荣显，但北方世族如王氏一般者，大多分为数支，散布于郡中，占山固泽，世代经营。即便是旁支，亦多有自己的庄园坞堡。况且王安只是王氏安插在其他门阀中的棋子，联络的意义大于投资，所以是否是北平亭侯一支，倒并非紧要。
元澈点头含笑：“到底也是名门望族之后。”又问，“定远如今安善否？医官诊治可还认真？”
王安先躬身谢过元澈命人诊治一事，然后言道：“卑职原本并无病痛，只是方才见殿下欲清查会稽人口，怕引起动荡，对殿下不利，因此情急之下佯装昏厥，还望殿下恕罪。不过如今看来是臣多虑了。殿下筹谋帷幄，器宇沉邃，非臣所能度也。只是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欲如何处理蒋、周二人之事？”
元澈笑着说：“两位都督皆有定社稷之功，夙兴夜寐，致使抱恙，孤只命二人静养。”
王安道：“想来殿下还未曾相信卑职。但卑职尚有一言。若有殿下急令，以军中有人谋反为由，倾王氏之力，可筹措两万人与殿下。只是殿下，蒋弘济对殿下已有废立之意，周氏亦然。即便王氏子弟领兵过江，殿下与王氏合力，也不过与他二人旗鼓相当。而江东之地，南门林立，尤为凶险。只怕两军内耗，终究是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元澈此时已经冷了脸，道：“你想说什么？”
只见王安面色不改，顿首道：“臣只恳请殿下先放过崔氏子弟，另做筹谋。”说完，也不等元澈回答，便施礼辞别，径直去了。
在旁边的周恢心中已有怒火，欲拦得此人问罪。但见太子依旧不动声色，稳坐于亭中，不得不按下怒意，生怕为主上招惹祸端。
待王安走远，只见元澈手掌狠狠击在石桌上，道：“一个个的，都要来分一杯羹。”
魏钰庭默然良久后，方才劝到：“殿下，王定远说得是过分了些，但并无错处。况且殿下可曾想过，清查会稽人口虽是良策，但毕竟需要时间。即便殿下真能索取会稽实利，且不说组兵练兵非一日之功，王氏、崔氏见殿下抑高门，集军权，只怕不会再帮殿下，反而要与蒋、周一并谋反了。到时候殿下能用谁呢？”
元澈目视天边，沉默良久放方：“爱卿箴切，实乃金石良言。那便先寻得崔惟仁来，若引崔氏助力，也可与王氏分庭抗礼，不至于一家独大。”
魏钰庭深知元澈辛酸，慨然道：“殿下英明远见，暂且忍耐时日，终有功成社稷，垂名万世之业。”
元澈回到吴宫内由周恢侍奉用午膳，此时外面廊下已站了一排回事的人。他素来习惯午膳时顺带听一听这些杂事的报备，待周恢安排妥当后，由詹事府的小吏起，直至各个宫室安排的内侍依序汇报。
蒋弘济与周鸣锋处的内侍将近几日的情形叙述了一遍。蒋弘济显然不满于囚居生活，日日谩骂，其麾下的部将吏员等人先前俱挤在一处，后被周恢的人安排在附近的几间厢房里。原本交与蒋弘济批复的军务，如今移交至元澈这边，昨日还颇多，但今日就不再有人上报了。而周鸣锋处的军务
部分移交至苏瀛手中，多寡倒无太大区别，但尽是些琐碎的庶务。
“他们反映倒快。”元澈将银箸放下，周恢识时务地撤了碟子，盛了一碗斑鱼黄酒煨鸡汤，放在元澈面前。元澈并不急着用，问道：“让竹林堂的人来回话。”
内侍被传唤入内，将近几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每日朝夕哭祭皆按礼制，餐饭亦然，算上时日，明日便可停哭。又将陆昭这几日所说的话、所见的人叙述了个大概。小内侍并没有读过什么书，隔墙听着又不真切。说到《晋书》一段时，磕磕巴巴，只记住了司马师阴养三千死士一段，又说陆昭并不信太子有足够的力量遏制两宫。
元澈听罢倒笑了，对周恢道：“你看看，这便是江东世族的家学了，旁人学《晋书》，哪有这么读的。”
世家对于书籍的获得较为容易，教授义理乃是寻常，各家绝学则是对书的注解。能从文字表面读到的大多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书上没写的方才是各家立世的资本。所以世家常有四世三公，或世两千石，而寻常寒门子弟通常要考自己领悟。
周恢听了陪笑道：“殿下抬举她了，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家学再好，又能做出什么事业来？”
元澈道：“昔年贾充镇压淮南二叛，弑君洛阳街头，最后全身而退，权倾两朝。其女贾南风嫁东宫，后上位擅政，除杨氏，诛太子，玩弄司马诸王于鼓掌之中，屠杀卫氏满门。其手段狠辣果断，可见常年耳濡目染，深得其父家传。若其父能传其领兵禁卫之要，以司马伦之资，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周恢尴尬道：“嗯。她只怕也是和贾南风一般的妖后。”
元澈略微思忖，然后道：“倒也不是，她比贾南风漂亮。”
周恢皱了皱眉，看着眼前兴致高昂，醉心于耽色峨眉的太子，一时语噎。

第29章 艳骨
周恢寻到崔惟仁已是午后。先遣去蒋弘济处的内侍打听了一圈，说崔惟仁应在周鸣锋处，内侍又去周鸣锋处寻人，那边的侍卫皆说未曾看到过。待周恢悻悻回到泠雪轩，却看到一个身着广袍的男子独自蹲在墙角的槐树下，形容狼狈。走至跟前问了，才知道竟是崔惟仁。
崔惟仁不曾安眠，亦不曾进食，又无处饮水，见到周恢等人，如临大赦一般。周恢见他油头垢面，连衣袍也脏兮兮的，想到太子素来爱修饰、好整洁，连忙趁着太子午睡，带他到一处院落洗净，又换了体面衣裳，这才领到泠雪轩内。
元澈午觉才起，听完周恢说的来龙去脉，还有些将信将疑。待周恢领了人进来，元澈只道：“你既舍了蒋弘济，投奔了孤来，有什么要交待的就说罢。”
崔惟仁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低声道：“殿下，蒋弘济有废立之意。”
“孤知道。”元澈头也不抬，“他一向对孤多有不满，以为孤容不得世家获利，连其他人也都听说了。”
崔惟仁一愣，又道：“周鸣锋亦知此事，两家先前亦有婚约，只是聘礼尚未谈妥。”
元澈笑了：“这个孤也知道。周鸣锋想来是嫌薛都督给的少了，便来找孤谈了一桩太子妃的生意。”
崔惟仁听完倒是一惊，周鸣锋他也真敢要，都是北方五姓的世家子弟，谁人的女儿配不得东宫？于是道：“殿下，崔家出镇上庸，臣可以沿江乘船北上，亲自说服崔谅出兵，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嗯，这才是新鲜话。”元澈饮了一口茗茶，半晌才道，“孤今日去了台城，王氏亦愿出兵南下，倒是你家的崔道成，只想把你从宫里捞出来。孤若放了你出去，真不知你们会不会即刻逃到上庸去。”
崔惟仁听罢，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决然：“蒋弘济拿下京口后，便许京口各个守将以重利，待建邺举事之时，两地呼应。其实不光是京口，曲阿、句容，具有布置。这些大部分是蒋弘济交待臣去联络的，殿下若肯信臣，可让臣出面，收回许诺。如今这些人尚不知宫变之事，若再晚一些，只怕局面会糜烂不堪，殿下就算想插手，也晚了。”
元澈皱了皱眉，京口是可遥控建邺的重镇，守将陆扬也在战死的宗室之列。他原以为蒋弘济在短时间内无法消化，看来钱帛能动人心，北方豪族到底有这个家底。
想至此处，元澈笑了，蒋弘济是比自己要成功的生意人，千金散尽到底还是买来了京口重镇，只要钱到位了，那便实打实的攥在了自己的手里。而他虽然身坐台中，各个世族欲邀好于他，可他绕树三匝，真的看不清何枝可依。他看清的是父亲初登御宝的三年，很少插手政务，生怕如凉王一般，触及世族们的利益，再被联手推翻。
他们有实力将你如众星捧月般地扶上皇位，亦可以当即翻脸，列出你德不配位的滔天大罪。史书中，在位二十七天的皇帝可以劳民伤财，兴建宫室无数；世族将皇室架空囚禁，皇帝若唯有靠宦官庇护过活，最后得到便是宠信宦官，摒弃忠臣的批语。得罪拿着刀的混蛋，不过是被杀死。得罪拿着刀的世族，不但要在这个世上被杀死，还要在史书中被千刀万剐。
不是他不想选择任何世族，而是他目前实在没有什么实力来选择。
“先带他下去罢，好生看管。”
看着太子拂袖而去，周恢心中慨然，而崔惟仁只是淡淡一笑。
元澈踱步出了泠雪轩，脸上难掩气愤之色，一时间整个院内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平日里爱笑的，爱说的，一时间都化作冰雕一般，僵立在角落里。郭方海方才去厨房传了小食，不知院内刚刚发生的官司，迎面便撞上了怒火中烧的太子。而他圆团团的脸上上一刻还嵌着酒窝，看到太子后，立刻换上了戚哀之色，与院内众人几乎同步融为一景。
元澈看见这一幕，反倒笑了出来，思来想去，道：“你去看看魏主簿在作什么，若无事，请他去玉珑亭陪孤赏梅罢。”
魏钰庭虽然手中公务颇多，但亦知如今台中多事。听郭方海说太子心情极差，因此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随他去了玉珑亭。
此时元澈在亭中剪手而立，见魏钰庭来了，便唤他入内：“吴宫里的人都说这边的红梅最盛，你也看看罢，孤觉得倒比关内的好。”
魏钰庭随元澈放眼望去，只见眼前一片红海，经夕阳一照，如春光浮动，泪染香腮。而红到浓极之处，好似美人芳怒，刚烈之极。其香味幽暗，即便囿于圃中，亦如身至空旷之地。待风刮过，掀起一片残红，然而来不及惹起怜惜之情，只觉得那万丛梅花依旧繁盛如初。
魏钰庭看向元澈，只见他薄唇轻抿，并未有郭方海所描绘的那般怒意，但心情应该已经差到了极点。于是他轻轻捧起脚边的一朵落梅，道：“殿下你看，此梅名为朱砂骨，乃脱胎于宫粉梅与紫夜李。其重瓣如华服，细蕊密密如玉旒，为天潢贵胄所钟爱。若只是宫粉，则颜色轻薄，若只是李树，则不耐严寒。唯有两者融合，方能生出万人捧出的华贵。”
见元澈仍是不语，魏钰庭道：“臣记得殿下及冠也有两年了罢。早在多年前，先皇便为殿下，择了关陇薛氏为太子妃，但如今陛下每每提起殿下婚事，也只是略提薛家一句，从未付诸行动，正是为了防止出现如今的局面时太子无路可走。如今薛家远在雍州，若想有助于殿下，也是鞭长莫及。殿下如今所能仰赖的，不过是王、崔、周三家。若单单将世家引入江东局势，殿下怎么选都不会有完全的把握。不过是宫粉斗绿萼，两树并植，终究是要一竞高下。但这品朱砂骨却是嫁接而成，合为一株，因此绝冠天下。殿下可晓得么？”
元澈叹道：“我晓得的。只是我不懂。他们一个个把女儿送到我这里，即便是贵为太子妃，两人之间又能有什么恩情？怨恨尚且来不及，只怕结局还不如陈阿娇，何必如此生殉，枉负了女儿一生。”
魏钰庭仍道：“殿下，世家女子受家族奉养一生，肩上亦负担着家族兴衰的重担。”
元澈看了看仍旧说着义理的魏钰庭，颇有对牛弹琴之感，因而苦笑道：“孤何苦与你说这些。罢了，这几日孤都要去军营点校，宫中的事务你与冯让商量着来，台中的事务请你务必一肩挑起。”说罢元澈拍了拍魏钰庭的肩膀，道了声辛苦，然后踏着残红离开了这片花海。

第30章 惊变
次日一早魏钰庭便去台城公署办公。如今送到长安的奏请，一部分已经有了示下。六军犒赏分封，虞衡的大铨选一职，以及苏瀛的扬州刺史之位已经敲定。而蒋、周二人的功劳，陛下已有私谕尚需斟酌，不过是因两人名位皆已煊赫到无以复加罢了。
此时已经接近日中，魏钰庭打开最后一批请事奏疏，这些奏疏无任何加急飞羽，亦无题章，皆是以私人名义上奏。原本这些可以暂留台中，等太子回来自行批阅，但魏钰庭发现这批奏疏与以往相比，几乎绝大多数都来自南方顶级豪族之手，其中以顾孟州、沈澄誉二人最为显眼。
魏钰庭心下存疑，只觉事情非比寻常，于是嘱咐了下属几句之后，带上这批公文，亲自去了元澈的军帐。
元澈此时已经歇兵，将魏钰庭送来的奏疏大致翻阅阅览。第一本他尚能看完全文，读到后面，便越翻越急，直到最后一本奏疏，只展开读了一行，便被元澈狠狠掷在了地上。
“殿下？”魏钰庭看到太子的反应印证了自己的隐忧，不由得问，“究竟是何事如此盛怒？”
元澈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顾孟州、沈澄誉等人请求南归。”
魏钰庭听罢脸色一白，呢喃道：“难道他们要……”
元澈只觉脑中轰翁，双拳捏得铁死：“你想的不错，今日早上，孤收到旧苑来的邸报，顾、沈等人前往景阳殿泣拜老吴王陆振。”
说罢，元澈匆匆出帐，翻身上马，而后对身边的两名副将道：“你们二人各率一卫，即刻前往顾、沈宅邸，务必将人留在建邺！”又对魏钰庭道，“你即刻返回台城，所有南归奏本均不允，即办即发，不录入文库，莫要让其他世家知晓。”说完，缰绳一紧，下令左右，“速回旧苑！”
白马飞渡金水银桥，踏过丹墀紫陌，冲进为他迟迟而开的一线天光。旧苑的云门露阙，玉宇璇阶，绛阁瑶台，清衢雕墙从他的眼前一一略过。石板上的斑斑积水，尚倒影着天光云影，白梅花海，然而顷刻之间便碎成银星点点。
元澈与一众人奔至景阳殿玉墀前，方才翻身下马。周恢早在得到南士泣拜吴王的消息时，便觉得大事不妙，带着亲信与旧苑值守的部分侍卫来到此处。见元澈已登玉阶，连忙紧步跟上。一柄七宝鞭掷落而下，元澈的声音仿佛亦自天而降：“人都在？”
周恢伸手接住了马鞭，一边登阶，一边气喘吁吁道：“都在，都在。”
“她从竹林堂回来了没有？”元澈已然冷了面孔，语气中带有一丝素日未有的凛戾。
按礼制，若非父母孝，三日哭祭后，便不必再居偏庐。
周恢似乎意识到了元澈怒意的来源，忙道：“也在，也在。”
元澈不再言语，待登至殿前，只见殿门大开，陆振率顾氏以及一众子女，整齐叩跪在门前。闻得元澈已至，为首的陆振道：“草民罪该万死。”
元澈冷笑：“你罪该几死，孤自有定夺。”说完又问周恢，“那几个南人走了有多久了？走了之后旧苑可曾出过什么乱子？”
周恢此时已经喘过来了气，连忙道：“走了已近两个时辰。期间景阳殿后的蕴宝阁曾遭有持火强盗，侍卫护阁打斗，有些轻伤，只是怕楼阁失火，因此不曾深追。那伙强盗渡湖跑了。”
蕴宝阁不仅装着稀世珍宝，还存放着前朝玉玺。侍卫以护宝阁为主，乃是情理之中。然而元澈还是用右手食指使劲点了点周恢的头顶，怒道：“当的好差事，你也该死！”
只听陆振道：“殿下，实在是这些侍卫拼死相护，不致殿宇失火，我等幸得无恙。”
元澈此时不怒反笑，语气中自有一番春秋之意：“幸得你等无恙，不然孤有几条命都不够交待在江东。”
在这种北人各怀心思，将领图谋废立的时候，这帮南人泣拜前主，请求南归，到底是什么意图，简直不言而喻。元澈虽然对这些南方世族极度警惕，不轻易让其搅入局中，但并不认为这些只为门户私计的貉子，能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堂。但如今他们这番动作倒让元澈对南方世族的险恶用心有了新的认识。
昨日他在台城插手了会稽事务，虽然下手的是众人唾弃的虞衡，但只怕引起了顾、沈等人的警觉。他们认为在自己这里不仅无法进一步获得利益，反倒日后有被温水煮青蛙的可能。因此相互联络，准备谋求新的出路。
此时蒋、周二人意图发动兵变，无论最终有没有成功，在这段时间内，整个建邺必会陷入混乱，旧苑的守卫也会松弛。将老吴王等人救出虽然不可能，但是将其趁乱暗杀于旧苑却很容易。之后再把黑锅扣在魏国的头上，那么必会在会稽等吴国腹地激起巨大的反魏民愤。
陆家的嫡支虽然在建邺，但是旁支和其他分宗亦在江东各地。南归之后，待时机成熟，他们便会拥立新君。而身为太子的他，无论是否能成功压住建邺局势，也将付出巨大的代价。若北人分崩离析，南人便会一举北上，趁机收复淮水之南，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在吴王等人无恙，各家此时应该还未能出城，只要魏钰庭所在的台城不出问题，这件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元澈也不敢再看轻南人，虽然顾、沈两家族长皆在建邺，但主家与根基皆在会稽。更不要说其余宗族有的早在魏军攻破建邺前，就把财产转移至南方家乡，留下在城内的，仅仅是负责联络，无伤根基的旁支子弟。
继北人漫天要价之后，南人亦团结一致，共同发声，局势之凶险，手段之狠辣，实乃自成一档，令人高山仰止。
元澈此时只觉得周身冰寒，如立北风之中，枯站许久，方对周恢道：“你去准备准备，今日便移老吴王一家入宫城居住罢。”早先他并不愿让陆振等人入宫城，吴国宗室与世家离得太近，总不是什么好事。但如今看来，他不得不暂且权衡，先移老吴王至安全的地方，再腾出手来，与那帮北方世族，南士冠冕，一较高下。
因移宫一事，元澈便让身边一卫押送陆振一家。人群之中，他依旧见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那方削直的肩背，修长的颈项，云鬓，凤目，一如他刚入旧苑时还未踏碎的天光云影，白梅花海。
他想到了前一日的晚上，那名小内侍似乎提到了顾孟州与沈澄誉曾去竹林堂祭拜。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拦住她，问问这次南人请归，是否是她所谋划。他并不觉得以沈澄誉的天分可以如此巧妙的在此时发难，他亦不觉得顾孟州充足的意愿来舍弃晚年的荣华，而扑入一条凶险无比的湍流。
这个疑惑在元澈心中如同根蔓一般滋生。为了抑制这样的势头，他想，她大抵不会用全家的性命来做这场赌局。他又谆谆告诫自己，不必去想，亦不必去问，一旦开口，那原本并不纤秾的身影，只会变得更加浅淡，更加疏离。自然，于局势也是不利的。
当元澈再度抬首时，恍惚间，他似乎亦看到了对方投来的目光，和眼角处那一缕心照不宣的笑意。

第31章 玉玺
老吴王等人移宫的消息被捂得铁死，为求便宜，元澈将其安置于重华殿内居住。随着纳降礼的日期临近，将其移入宫内，也是必然之举。但由于当前局势尚不明朗，从长安派来的两位司礼官亦难以拟定最佳的礼仪章程。而这件事情压的越久，南人之中便会生出无限遐想，魏国对江东的初步控制，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当晚，元澈下令检查蕴宝阁，并准备将一部分纳降礼要用的重要物品，比如玉玺、仪仗卤簿、华盖羽扇以及一部分珍玩移入吴宫。
对于元澈来说，里面最重要的还是前朝的玉玺。玉玺一直被收放在紫金匣中，双掌大小，通体晶莹洁白，有破损处以金镶玉补之，然而外貌的瑕疵并不影响它实际的价值。
前朝玉玺之前虽在吴国手中，但吴王只将其高高供奉。因为吴王拒不称帝，所以这方玉玺也不曾用过。毕竟汉祚南移，吴国本身就是华夏正统，对那些仍欲南渡的北人，就有这足够的吸引力。若贸然用前朝玉玺，虽然大义的加持又增添了一分，然而在这群雄割据的动荡年代，亦会引起诸多不必要的恶意。
但这枚玉玺对于魏国来说，就显得格外重要了。魏国原非汉祚，在关中世族中难以找到认同。随着版图的扩大，越来越多的非鲜卑人被纳入统治。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无种族优势，又无文化底蕴的魏国，只能借助于世族与宗教的力量扎根底层，吸附人口。而前朝玉玺能在某种程度上，减少对两股力量的依赖，从而达到一定的集权的目的。
然而当那方紫金匣重新被打开检查的时候，里面的玉玺却不见了。
从长安来的司礼官此时还在隔壁讨论吴国的仪仗卤簿是否适合用于纳降礼上。魏钰庭携了紫金匣，命参与查验的所有僚属压下消息，抢先一步来到了元澈的泠雪轩。
“殿下，那股强盗……”周恢虽知道此事若是强盗所为，必然会将自己牵连其中，但依旧向元澈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会不会是他们趁与守卫交战的时候，派人前去偷了出来。”
此时魏钰庭却依旧冷静：“殿下，玉玺被锁在蕴宝阁的最高处。此番查验，其余物品均未丢失，可见偷窃的人只冲着玉玺来的，并且事先已经知道了玉玺的确切位置。如今，能引强盗如皇宫并知道这些信息的，除了有参与过查抄皇宫的蒋、周二人，亦有可能是南人。若是南人所为，那必然是与吴国皇室有所串通，有嫌疑的应是顾、沈二人。”
元澈眉头紧锁，无论是哪边，情况都会极为恶劣。玉玺落入北方世家手中，他们便又多了一个与父皇谈条件的资本。最坏的结果就是易储君，动国本，与皇室走的近的贺、薛两家下台，世家门阀重新洗牌，届时坐上来的，不知是什么样的人间虎狼。
若玉玺若落入南方世家手中则更为麻烦，此时囚于吴宫的吴王陆振一脉，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南人自可在南面再度拥立新主。魏国虽然已入驻各郡县的府衙，但并未在人事上完成最根本的掌控。届时南人凭借本土力量，一举反扑，便可完全脱离魏国的控制。更何况陆家嫡支如今并不是都被囚禁在吴宫里，陆归现在就在外面。
元澈很清楚，吴国若是死灰复燃，那么他的结局如果不是孤身战死在这片土地上，便是以主将身份背负着战败的罪名，回到长安。而迎接他的依旧是废太子的名号。如今，局面真的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元澈在房间内踱步思索，最终在书案前那方靛蓝斑玉石笔筒处停了下来。他将笔取出，然后把笔筒放在原先的紫金匣内，之后回到书案前裁了两张纸条，提笔书上爵位名讳，最后以“亲封”而字收尾。但这一次，元澈并没有用自己的字体，而是用了馆阁体。
元澈将紫金匣重新盖好，从腰间取了一枚私印，用朱砂在字条上盖好了章，最后命周恢取了胶来，将字条交叉封在了紫金匣上。
元澈将方才的作品端详了一番，而后交给魏钰庭，微笑道：“劳烦主簿将其送回蕴宝阁。若两位礼官问起来，你便说前朝玉玺贵重异常，孤不敢擅动，等班师长安，由皇帝亲启，方才妥当。”又道，“如今玉玺丢失，陆振的性命务必保全，莫让南人再抓住什么由头。若是北人所为，想必明日便会有人出面，要求孤放走蒋、周等人。”
魏钰庭听闻元澈的决定，亦是极为认同，如今最好的方法便是以静待之。他们要等着对方露出真正的目的，这样后续才能有的放矢。“请殿下放心，臣必会将此事办好。”
魏钰庭离开泠雪轩后，元澈重新回到案前坐下，炽热的地龙仿佛将地面烧成一片火海，高旷的屋顶在严冬寒风下如同冰窟，而他居于冰与火的夹缝之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如锦绣地狱般的人间。
相同的月夜，顾孟州如往常一样在茶竂里闭目养神，他身边的小炉中正煎着新茶。然而即便是水已作沸腾响，顾孟州依旧一动不动。他近年来过了晚饭便不再饮茶，烹茶只是取茶叶的素雅清馨，明目醒智。此时，他的曾长孙顾承业从前院匆匆赶来，待到茶竂外帷帐的时候，方才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道：“曾祖父。”
听闻曾孙的声音，顾孟州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顾承业笑了笑，唤他进来：“听闻你母亲为你定了沈氏女郎为妻，想必你这几日应酬忙碌，如今看你成家立业，我也能安心了。”
顾承业听到曾祖父的话，不禁面色羞红，但如今确是旧苑出了大事，他的父亲与祖父俱已不在，自己难以处理，只得求助曾祖父出面：“曾祖，听闻旧苑蕴宝阁遭遇盗贼，沈家的沈彦之方才前来相问，是否是顾家所为。晚辈虽已言明并非顾家所为，但沈彦之似乎并不相信。”
顾孟州目光微转，语气依旧平和道：“贵客深夜来访，想必已经惊动宫内的眼线。”
“曾祖？”顾承业心中不解，“如今要如何向沈家郎君解释呢？”
顾孟州叹息道：“先前在旧苑，吾与沈氏诸人共进退，这是南人应有的担当。但毕竟人立于世间，各具怀抱，不可强求。沈氏欲化家为国，但其眼界、手段与心胸，相差远矣。我吴人今后魁首，不在沈家。”
他见曾孙面上仍是迷惘之色，于是道：“沈郎是贵客，你自去好生将他送走，不必再言其他。另外，我自从旧苑归来，身上便多有不适。从明日起，你也以此由谢绝宾客，关闭府门吧。”
顾承业应下，而后拜退，临走时眼神中依旧是不解的神色。顾孟州叹了一口气，南人魁首不在沈氏，亦不会在顾家。若他能再延命十年，再扶着自己的曾孙走上一程，顾家或许不至于日后败落。
次日，元澈依旧前往兵营巡视，魏钰庭入台城主事，但一天下来，并无昨日他所预料的任何事情发生。王安的态度依旧若即若离，崔道成亦无任何表态，顾家沈家紧闭大门，南方各家亦无任何动作。
连着几日，情形皆是如此，元澈此时也想不明白那玉玺究竟丢到哪里去了。正在他与魏钰庭皆摸不到头脑的时候，远在灞城的官驿，翻起了惊天骇地的波澜。

第32章 归来
灞城离长安不远，属都尉大夫府，因靠近京畿，所以亦效仿长安内的宵禁制度。此时已至夤夜，万家灯火通明，歌姬们言歌笑谑，轻弹浅唱，并以京庄绍兴酒的甘醇之气，将坊墙之间厚重的寒雾化成纤柔的波澜。
若是往常，不执勤的戍卫们大可呼来店家至坊门，叫上一坛春浦之水所酝的上好越酿，凑几碟煮甜栗肉、干落花生。若有酥鱼、兔脯更佳，带回营里，一壶岕茶，撒几把稻米直接入鸡汤一煨，加几粒香豉，两三根碧绿水菜，便是人人都爱的宵夜填食。
可如今道路上却无一人踪迹，只在官驿门口处，百人仪仗沿长渠主道两边排开，列队俨然，安静等待。不久，远处便传来密集的马蹄辙轮之声，眼见一营重甲骑兵戍卫开道，随后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四周另有几十名装甲精良、持槊配弩的卫士。这车身不过是侯伯的规制，但是头马戍卫手中拿着的却是太子的丹节。
车稳稳地停在了灞城官驿的门口，两方戍卫长做了简单的交接。官驿正门不远处，早有一人候在门外，一身靛色直裾深衣，面容在夜色下并不能辨认。
片刻后，车内下来一男子，锦衣束带，头冠乌沙，通体无金玉之饰，袖带无朱紫之色。其相貌绝不出二十，却因其容色憔悴，反倒令他长了几岁。北方的寒风虽不比南方湿冷难耐，但依旧让他不适应。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三年的质子生涯，如今他终可以回到长安。
“陈灿恭迎五皇子。”远处人的面容愈发的清晰，宽额、细眉，目光中透着宫里人常见的精明。只是华服锦衣并不能掩盖他因常年垂头而凸显的佝偻背形。说罢，陈灿抬头看了看太子的节杖和戍卫队，关心道：“若不是见了真人，鄙人还真以为是太子殿下来灞城了。”
“两年前吴王宫里一场大火，随从死的死伤的伤。临走时，又发现文牒丢失，耽搁了许久。这些都是太子殿下命人安排的仪仗。”声音清淡而慵懒。
五皇子元洸，魏帝登基不满一月，母族前齐国俞氏因侵占皇陵一案而悉数贬为庶民
，自己的母亲俞昭仪也郁郁而终。朝夕之间，便是云泥之别，那一年，元洸十六岁，皇长子元澈被立为太子，而元洸则被送往吴国作质子。若两国开战，质子则有生命之忧，若自己的母国战败，那下场更为凄惨。
很幸运，魏国是最后的胜者。元洸的质子身份，无疑意味着不可磨灭的功劳。
原本是谷底随波逐流的石子，如今却是吴魏之战最大的受益者。
魏帝派人将他连夜接回长安也并未让他感到有丝毫的温暖，此时，元洸只想见见未央宫里的人来打探一些消息，任何人都好。他差点在长安的深水中溺死一次，不想再经历同样厄运。
元洸认得陈灿，宣室殿的正监，亦是那个在饥馑之年被当朝保太后救下的陈五儿。他虽然有些惊讶，却并未说什么，只是随着侍者们径直走进了驿馆。待进了内间，元洸才请陈灿在自己身前坐下，问道：“太后近来如何？”
陈灿含笑道：“保太后身子骨硬朗的很，昨日还与长公主商议，殿下当了三年质子，有功于国，届时会力求陛下为殿下行冠礼，那可是太子才有的规格啊。”
元洸冷笑道：“只怕我前脚才踏进长安，父皇便会随便找个封地再把我丢出去吧。冠礼的事我倒不在乎，只是今日为什么是足下来驿站，我原以为会是刘炳来。”
陈灿听到此处，神色黯了黯，道：“内侍副监刘炳最近很会揣摩陛下的意思，说话办事就好像事先料算好一般。陛下这几日留了他在身边侍奉，所以才差遣鄙人来迎接殿下。”
此时，已有婢女捧了热水锦帕等物。陈灿见了连忙双手捧过，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木樨勒金的小瓶，兑了少许香露在内。随后，他取了锦帕在水中浸透拧净，往复几次，才双手呈给元洸。
元洸是保太后最宠爱的皇子，陈灿受保太后提携多年，即便身为正监，亦对元洸尽着忠仆的本分。
元洸点头谢过，接过锦帕盥了面，那副眉目在灯光下才渐渐明晰。
他的容貌美极，气质孤俊高秀，尤其那一双眉眼，清澈如秋水，一如他母妃盛时夭妍。幼年，元洸在长安的清凉殿读书，便有文臣道，皇子有如此容貌，只怕陛下行齐灵嬖孽之举，高厚从昏之戮。魏帝到底不是昏君，只求政教清明，因此早立了嫡长。对于元洸，宠爱是有的，利用也是有的。
元洸放下锦帕，对陈灿方才的话思索了片刻。先帝时刘炳就在宣室殿做事，一直默默无闻，所谓蛟螭所恃，无非幽沉二字，如今霁月风光，也非难料之事。于是元洸只问细由，道：“陛下启用刘炳，所因何事？”
“刘炳提议前吴王陆振举家迁居长安。”
元洸眉头紧锁，继续追问道：“朝堂上对此举有何看法？”
“因有前赵保国公的例子，实行之后，众公卿也都赞称此举。”陈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陛下想等陆振入都后，命其携前吴百官于宣武门再行受降之礼，册封国公仪式也一并办了。”
元洸淡淡一笑，受降仪式在建邺已经由太子主理，父皇又要在宣武门再来一遍，无非是要昭世人以宽仁之心。不过元洸对此举并不赞同，父皇以为是请君入瓮，保不齐就是引狼入室。若论行军打仗，吴国只有一个陆归可用，但若论权谋朝政，陆家可有三个好手呢。
“对陆氏，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父皇太在意时谤，在这件事上糊涂了。”瘦削的掌侧，一起一落，有如白刃击案。
陈灿见元洸此举，又听他说得如此直白，少不得赔笑道：“陆振的长子陆归陆将军，确实是当世英雄。次子陆冲么，鄙人听说当年交换质子时，陆冲来到咱们魏国之后，便为大魏强盛所折服，入太学，礼佛教，乐不思江东，毫无吴国先王之气魄。三子陆衍那样人中龙凤的人物，却在吴魏交战中死在白石垒了。那陆家幼子样貌丑陋，名亦不著世。剩下的那个会稽郡主陆昭，女流之辈，又能有什么作为？”
元洸听着陈灿说着，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陆衍战死在白石垒他已经听说了，此人确有瑰才弘器，吴王听闻其战亡，几乎悲痛得昏死过去，着实可惜。但其他人亦不得轻视。
陆冲作为质子，虽少时质居魏国，行居坐卧皆不似江东之人，其实大有掩人耳目之意。陆归眼下虽去路不明，但是此人无论是胆识还是军略皆为世人所表，年纪轻轻便已扬名，亦非池中之物。至于陆昭……元洸冷笑对陈灿道：“几时你死在她手里，你才知道她的厉害。”
元洸取过六面刻花狮扣六脚锡壶，自斟了一杯半热的清酒。灯光朦胧，酒杯中却浮现出一张瓷白色的脸庞，这张脸稍显稚嫩，但眉眼间早已带着宫闱中人特有的内敛和冷漠。
他恨毒了这张面容。

第33章 死手
三年前，元洸出质吴国，魏国安排了二十个随侍与元洸一同入吴。这二十名随侍中有十六人出自绣衣属。这十六人既有身怀绝技的剑客，也有精通药理的侍婢，有极擅音律妙舞的歌姬，亦有力拔山兮的力士。
这些人皆做寻常打扮，以侍女，内侍，马夫等身份进入吴国，为的就是伺机窃取石头城和白石垒的布防图。然而第二年，吴王宫一场大火，这十六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皆是拜一个十四岁的会稽郡主所赐。
元洸与陈灿正说着话，近侍保宁徐徐推开门回禀：“殿下，建邺的人送来消息，陆归从牛渚渡口出逃，后在寻阳上岸入境。”
陈灿见元洸默不作声，很是不解，但对于元洸先前的言语，多少能猜出他与陆氏有些过节，因此陪笑道：“这吴王世子怎么逃来逃去，还自己往套儿里钻呢，真是糊涂。”
元洸回过神，将酒杯放下，冷笑道：“寻阳是魏、楚、吴三国交界，四战之地，长久无人居住，缺乏耕作，粮草不收，朝廷打吴国打的急，军队不会从那过，守备也松。呵，他倒是聪明。”
陈灿依旧不解：“可他就算是逃进来了，又能如何？魏国还找不出他这么个人么？”
元洸深知陈灿才浅，不过是靠机缘才有了今日之位，但因保太后之故，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客气：“魏国势力盘根错节，三巨贺秦王，国门蒋周吴，更不要说那些皇室宗王，哪家容不下一个陆归？陆昭仪当年是太后的人，太后身后是贺家；因舞阳长公主的关系，贺家又连着秦家；这陈留王氏嘛，历朝历代都是闻名天下的泥瓦匠；蒋周二人守国门和守家门似的；至于吴家，吴淼那个老狐狸靠着自己带出来的魏国军功系，就没从太尉的椅子上挪过窝。这就不得不提这两代吴王的精明之处了，自吴国立国之初，陆家就没动过这些人的利益，后路留得多干净啊。”
陈灿听着，开始面色忧虑地点头附和。但他是保太后的人，不敢多作品评。
元洸继续道：“陆归是难得的帅才，但若降魏，身份骤变，他就再也不能领兵了。生在乱世，若无军功倚仗，君威之下，何异于鱼肉。如今陆归出逃，这颗子活了，陆家的这盘棋也就活了。他随便投靠哪家，受到赏识，有权在手，陆家这块巨石就有势了。父皇就算知道了实情，只怕也不会深究。于理，人家是被魏军追杀被迫出逃，逃的还是魏国，就不能用一个‘叛’字定罪。于情，好歹有着陆昭仪这层关系在。再加上此值战乱之时，父皇绝不会对降族行杀伐之举，以败仁德之名。在外，陆归可为陆家后路，入朝，陆归则有与父皇谈条件的资本。如此布置，其心可知。”说到这里，连元洸自己都觉得胆寒心战。
陈灿心里其实觉得陆归能被贺氏所用，能有权势，也是极有利的，毕竟陆昭仪和保太后同气连枝。他想不明白为何五皇子对陆家有如此执念，但他明白一点，长安容不下这样的执念。
当年元洸母亲因家族涉案忧死，元洸操纵乌台，意欲翻查，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所有人都看到了。元洸没有被立为太子，并且出质吴国。
因此陈灿思来想去，只得缓和相劝：“殿下若实在不喜陆归，那便让保太后和贺家支会一声，不拘他投奔了谁，先给要了来。吴王世子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们总不好和贺家抢人。到时候送到长安，让陆归走走鞫讯，吃些苦头，必让殿下痛痛快快的。”
元洸深知自己与陈灿立场不同，陈灿是保太后的人，保太后是世家出身，他自然站在世家的角度上说话思考。而自己，更多的是以陆家为国患来考量，这一众狠角色来长安，外面还有陆归这个弩炮台杵着，很难称得上是什么好事。
因此元洸也不再多说，心里只琢磨着陆归出逃一事。设计之人元洸不作他想，他只是好奇，明明在走之前，已经给了太子关于陆归出逃的诸多提示，为何太子视而不见。他太过熟悉自己这位兄弟：稳扎稳打半步不错，心机、智谋都不差，不会听不出来自己的弦外之意。这个时候刻意放了陆归，很明显是邀好于陆家。
思忖片刻，元洸忽然抬头对保宁道：“你是最后一批离开建邺的。离开之前，建邺发生过什么大事？”
保宁道：“殿下走后第二天，太子去见了会稽郡主，之后就下令换了吴宫所有的守卫。再后来旧苑的蕴宝阁遭了强盗，据说是要偷前朝玉玺，但没得手。奴婢那日恰巧被调到泠雪轩附近当值，亲眼看见魏主簿拿着放玉玺的紫金匣觐见的太子，又看见那匣子贴了封条入库了，玉玺应该无事。”
元洸却不这么认为，突然更换宫卫，说明宫中有变故。在世家强大，军权倾斜的情况下，太子大可以利用玉玺吸纳淮南的力量，把玉玺封存入库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想回长安让父皇亲自受玺么？父皇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早就一诏谕旨，下令送往长安了。
建邺出事了，玉玺也出事了。
“对了，殿下可曾派了侍女来驿站打过前哨么？奴婢从濡须渡口回来，听渡口守卫说了此事，觉得奇怪，毕竟殿下已经没有随侍侍女了。”保宁问道。
元洸脸色铁青，蓦地从席间坐起，差点没有站稳。保宁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此时早已吓得伏地乱抖。一边的陈灿见状，立即扶住元洸，亦不知所措，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元洸甩了衣袖，撇下一边的陈灿，疾声道：“来人！”
外面守卫的甲士听令入内。元洸道：“派人围住驿馆，封锁城门。”
甲士一愣，然后低头道：“殿下.殿下，驿馆和扶风城早已被围的密不透风了。”
元洸心中猛然一挚，咬牙叹道：“休矣！”说罢，他勉强坐下，又细细思索一番，转而对保宁道：“通关文牒.保宁，当年通关文牒根本没被烧毁，那个人拿着通关文牒已经混进来了。”
保宁也吓得面无血色：“殿下.殿下不必担忧，奴婢自当以性命护殿下周全，那人就算混进来，也近不了身的。”
元洸干笑两声：“她杀我何须用刀。只怕丢失的传国玉玺，已经被安放在驿站内了。”
陈灿了解魏帝，于政事格外敏感，听闻此言愈发觉得祸事将至，思考片刻后遂心生一计：“殿下不是持有太子丹节么？若陛下对殿下有任何疑虑，殿下一定要拉太子下水。”
“糊涂！”元洸阴冷的斥责声格外凌厉，“太子领兵将近举国兵力之半，远在边陲，陛下对他只会极力维护。若给他按上偷窃传国玉玺之罪，和逼死父皇有什么区别！”
虽然怒气填胸，元洸话毕后深吸一口气，静了静，然后看向保宁道：“咱们在江左收服的几个敢死之士如今也该用上了。让他们换上和魏军一样的服饰，从寻阳出发往北追，一发现陆归就杀掉。想来明日我们不会启程回京，你明早趁着天不亮便偷偷逃出去吧。”
凌晨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保宁有些身手，一个人逃走不难。
这时候一定要和陆家撕破脸，不然他就算说是陆昭嫁祸的，也不会有人信。更何况他和陆家的关系曾经是很好很好的，甚至老吴王有意.
元洸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保宁面色悲戚，诺了一声，复问道：“殿下何不也杀了那个郡主？她害死了咱们不少人。”
元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手一笑道：“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所谓凄惨，无过于此。留着她，让她在长安熬着吧。”

第34章 疑心
正月初四中宵，近京畿骁骑营奉旨，由郡县兵协助，合围灞城驿站及城池，于驿站内搜获出本应在吴国的前朝玉玺。五皇子元洸不允入都，就地幽禁于驿馆，而陈灿投入廷尉诏狱。对于这枚印玺的以此种方式出现，魏帝一封手诏投向建邺，下令彻查。
长安宫城东门外有两坊之地，是为宫城内的大监，以及高位女官所设立的居所。刘炳这一日不上夜，回到了住处，此时云岫正立在正堂一侧等他。
刘炳见了人，满面堆笑道：“娘子放心，事情都妥当了。陈灿已经入狱，五皇子还在灞城圈着，陛下震怒啊。”
云岫敛身一拜道：“婢子先向您道贺了，贺您得升正监。”
“哪里。”刘炳连忙摆手，“多亏得了你们郡主的助力。”
云岫道：“刘正监言重了。您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这些在您眼里，还不都是小把戏。”
刘炳深知陆昭手段，因此真心褒扬道：“郡主能以陛下丧母之痛切入，借机发轫，使陛下动了恻隐之心，我这边才能有所施为。”
云岫只言不敢当，又将心中的疑虑说出：“只是这次陛下为何这么快知道了玉玺失窃的事？”
刘炳皱了皱眉，他心中亦有担忧，所幸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了云岫：“这次陛下是从绣衣御史处拿到的消息，得知玉玺出了事。他们这么快就查到了灞城驿站，只怕你沿途皆有人跟随。我已经让人在永巷寻了个刚死的女尸，让人抬进驿馆替了你。这几日你不要再出门，明日便会有宫里的人来领你。靖国公府这边，虽然绣衣属要插手，但宫里也要亲自安排侍奉的人。陛下到底念着情，把老吴王封了靖国公，等纳降礼一过，就接进京来。造府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中间少说还有一两年。你好生在宫里做活计，莫言多言，绣衣属遍地耳目。到时候派回国公府，你和你们郡主便可团聚了。”
云岫听完，连忙跪下叩谢：“婢子多谢正监回护，也替郡主谢正监费心周全。婢子必会将此事告诉郡主，不亏待了您。”
是个聪明伶俐的婢女，主人也教得好。刘炳一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日后你们都在京中居住，靖国公又领京兆尹的职，少不得还有些走动，来日方长。”
此时，建邺城中尚不知北面的消息，元澈对城防与宫防做了最后的调整。连着几日，北方世族王、崔两家并未有任何新的表态，说明玉玺并不在他们手中。而相比北人，南人最近的频繁动作倒是令人瞩目。
如今请求南归的所有上表，虽然均已被驳回，但南方各家对局势都有了共同的认知，不欲太子插手地方利益。因此返乡的情绪一直未曾消除，南人与地方宗族的联络愈发的频繁。大量的财货一时间难以从建邺带出，因此南人又与有着交通优势的部分北人频频接头。而对于蕴宝阁盗贼一事，沈家居然遣沈彦之去顾府询问。而顾府之后便以家主生病为由，紧闭府门，不再与外界来往。
泠雪轩内，元澈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得哑然一笑，没想到沈澄誉这般按捺不住。于是他对冯让道：“先前围在顾家的兵，就先撤了吧。”
冯让有些惊讶：“殿下反倒不疑顾家了？”
元澈放下手中的笔，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沈家若真怀疑是顾家派的盗贼，大可暗地里遣个小厮去问，何必派沈彦之，反倒惹人瞩目。况且顾氏看似家大业大，顾孟州威望是南人之首，但到底子嗣上薄弱了些，重孙辈堪堪几人。派强盗夺玉玺这种事情，就是奔着江东自立去的。他顾家即便拿了玉玺，回到江东另立新君也好，自立也好，这么几个子孙也守不住。最后无论是被其他世家吞并，还是被魏国摆平，顾家的结果就只有诛族，太不上算。”
冯让也明白了，轻笑一声：“呵，这沈家是想撇了顾家单干啊。”
“倒也不全然是这样。”元澈想了想道，“说到底，顾家还是有几代人的威望和恩惠在，顾老还活着呢。沈家这么做，无非是让我们怀疑顾家有所图谋，逼我们对顾家下手。届时顾老独木难支，必然会向沈家求救，沈家借此机会可获得巨大声望，从而一跃成为南方世族魁首。”
但沈家所做的一切，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陆家曾经将前朝玉玺所在的位置告诉过沈家。可元澈不明白陆家为何要这么做，确切的说他不明白陆昭为何要这样做。
陆昭现在俨然是陆家嫡支与南方世族的唯一对接人，这个位置，陆家处理得很是微妙。以陆昭的能力，足以把控南方各族的态度，处理好彼此间的利益。然而一旦有任何闪失，陆昭亦能以个人身份一力承担，不连累家族，而失去一个在室女，对于任何一个世族来说，都不会损伤根本。
她与无数个世家女儿一样，身负重担，亦可随时被牺牲掉。
如果说团结南方世族，向自己施压，对陆家本身有所助益的话，那么将前朝玉玺的位置告诉给江东武宗豪首的沈家，无异于倒执太阿，逼着南方豪族将自家弄死。
元澈在泠雪轩内疑心重重，沈家内部亦乱成一团。
沈澄誉枯坐在亭中，思绪纷乱。之前他与顾孟州拜访陆昭，顾孟州先行离开，之后陆昭与自己闲谈，无意中提了一句前朝玉玺的事情。陆昭当时说玉玺之所以被锁在蕴宝阁，是因风水之故，之后又借着这个话头，两人玄谈了几回。
沈澄誉留了个心，将玉玺的位置记下了。若陆家在宫内死于非命，沈家凭此物足以引南人于江东自立。而凭借沈家的人力物力，以及宗族人脉，虽不大可能自立为王，但推一个陆氏出来做傀儡，由自家控扼江东朝局，也是极有可能的。带着这样的愿景，沈澄誉便找人下了手。
但是当他派的人来到蕴宝阁的时候，却没有得手，反而惊动了太子。因此沈澄誉让沈彦之假意询问顾氏，转移太子的注意力。等太子对顾家下手，沈家自可出面，兴义会稽，之后拾级而上，取而代之。
总之，顾家衰落已是定局，倒不如让顾老走之前，将这笔政治资产转移到自己这里。
只是现在沈澄誉不知道，太子是否会彻查盗贼一事。若查出此事原委，将会如何处理沈家。

第35章 见机
元澈撤去顾府围兵的消息在第二日便传遍了南方世族的圈子，沈澄誉心中不好的预感得到了印证，然而他很快又领略到了这位大魏太子手段中的暗劲。
顾氏是江东高门之首，亦是吴国戚族。如今太子在顾老称病的时候，忽然对顾家轻轻放手，可称得上是殊遇了。再加上吴国正统王室的陆氏嫡支仍然掌握在太子的手中，对顾氏的表现出的宽仁态度，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部分有着南归想法的世族，此时也决定留都观望，不再急于转移财帛，反而寻求与魏国皇室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毕竟南归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宗族利益。
而此时的局面，也终于达到了元澈最满意的状态。会稽的余姚及上虞他可以继续着手疏理，同时与南人若即若离，玉玺即便在沈家手中，在利益的权衡之下，影响也已被压至最低。只要这帮貉子不添乱，不和北人暗通款曲，就是立功。
于是元澈在某一个日风晴好的中午，将崔惟仁叫了过来。
崔惟仁进了泠雪轩，见院中皇皇立着二十名班剑甲士，心中忐忑不安。只见元澈晏坐在廊下，深衣儒带，面上带笑，崔惟仁不知为何，心中反倒愈发畏惧了。
“崔先生坐。”元澈盛情相邀，连称呼也一并亲络起来。
崔惟仁惶恐下拜：“卑职跪候听命即可。”
元澈笑容愈发灿烂：“崔先生确是礼数周全之人，倒叫孤不能礼贤下士了。”
崔惟仁只道惶恐，内心也确实惶恐。
元澈命周恢将人扶起，自己于旁边的茶案旁坐了。周恢扶起崔惟仁：“崔先生起来罢，殿下有东西要给崔先生看呢。”
听了有具体事由，崔惟仁一颗心方稍稍落了地，抬头看见旁边一名甲士手中果然捧着一个四方盒子。元澈招了招手，让甲士将盒子捧至崔惟仁面前，然后道：“崔先生之前不是说愿意替孤去说服曾经被蒋弘济收买的将士么？孤这几年虽也打过几场仗，但也确确实实没攒下什么钱。这个算是孤给京口等地守将的见面礼，还请崔先生代为转达。”
崔惟仁方要打开盒子，只听元澈道：“崔先生还是先用饭吧。”他向屋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孤为崔先生践行。”
这顿饭，崔惟仁吃的极不开怀，桌上皆是山肴海错，美酒嘉蔬，但他总是频频望向那方盒子，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恐惧。元澈倒是用的颇多，心情大好，一会儿说起前朝逸事，一会儿又说起江东趣闻。直到最后用完茶，两人起身走到院中，元澈方才道：“孤已派二十甲士一路护送崔先生，临行前崔先生可先去台城，与族人见上一面，也算报了平安。”
郭方海也按照吩咐，把为崔惟仁准备的路上用资，亲手交到对方的怀中。
崔惟仁谢了恩，又道：“殿下可否宽限一日，卑职有些事难免要支会同族亲友。”
元澈虽仍是笑意满面，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崔先生有事，台城相告即可。且不说军机万急，一刻也耽误不得。单说孤这份厚礼，若时间长了，只怕不好看。”
崔惟仁闻言，面部略抽搐了几下。元澈又说了几句壮行之语，便言称有事，告辞回去了。崔惟仁在原地僵立了半晌，只觉得江风虽暖，吹在身上反倒有沁骨之寒。
待崔惟仁离开，冯让禀报入内，元澈让他进了来，问：“都处理干净了？”
冯让应了声是：“按殿下的吩咐，处决蒋弘济后，反抗欲为其报仇的，也都一并处死了。殿下料事如神，他帐下那些世族大家派来的人，没有一个为他张目。就连他带在身边的小儿子，都不敢言声呢。”
元澈点点头：“先收押着罢。有无陈留王氏的人在里面？”
冯让道：“有一个，王定，还是王安的亲弟弟呢。”
“那王安倒是极稳的人。”自己的亲弟弟虽然涉嫌其中，但王安那天居然只字未提，如今看来倒有些顶级豪族子弟的气度了。相比较下，崔氏两人的处事方式倒显得过于稚嫩了。元澈将手中的玉佩穗子甩了个来回，道：“明日带着王定去台城，把人放了，剩下的人继续扣着。”
虽说其他世家子弟最终也要放，但王家毕竟是率先表示合作的人，自然要作为典型，为其他世族树立榜样。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大部分人都在观望，谁赢他们帮谁。
崔惟仁从吴宫出发后直赴台城，此时崔道成已得了消息，在公署内一处隐蔽阁所等候。两人虽非亲兄弟，但亦有同族之情，相见不免感慨一番。如今东朝势力渐渐抬头，乃是有目共睹，能在如此危急之时转身再选择一次阵营，已经是天赐良机。
崔惟仁叹道：“我原也想随蒋家一搏富贵，但太子封宫危机之时，蒋弘济竟然自己率他人出逃，独独令我身陷吴宫，去做那得罪人的事情。未免也太轻贱了我，轻贱了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原本在本朝立国之出为汉人世家之首，但奈何那时的当家人与太子不睦，最后反遭清算，九族悉数诛灭，只留得一脉在他国卑微苟活。如今崔氏虽受重创，但势力复起，也得了一方重镇之位。后人引前人故事为鉴，对如今的魏国太子的态度，也不敢过于强硬。
崔惟仁将此行目的与崔道成说了，又道：“如今周都督那便也有与东朝联姻的想法，还望族兄明日便速速前往上庸，请武陵侯速派援军前来。至于联姻一事，我知武陵侯本就有些意思，只是如今有周都督逼迫太子在先，我们这边倒不好在太子身上使力了。”
崔道成知道自己为人刚强，处理事情不够柔缓，因此继续听崔惟仁分解道：“历来选太子妃媵，皆是先选女侍中。如今女侍中遴选在即，薛家已经将自家女儿的名册递了上去。好在从上庸走子午道入京颇近，武陵侯若真有此意，此事速不宜迟。”
崔道成点头应是，最后问道：“如今宫内情形如何了？蒋都督他？”
崔惟仁回想起那个四方盒子，眉头死锁，连连摇头：“很可能已经没了。其余人尚不知消息。”
崔道成倒吸一口凉气，亦点头道：“没有消息也是好的。依你所言，太子下手应当是有分寸的。”
$1多人而起，以一人而止，太子那边应该也有到此打住，不再深究的味道。将两方的缓冲空间拉扯到了最大，对蒋家依旧保留着一线宽仁。
崔惟仁最终与崔道成辞别，一行人从建邺东出发，准备先至京口，最后至曲阿，句容。走到官道一处歇脚之地，崔惟仁终究打开了那方盒子。一时间，他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忽然呕逆不止，吐了一地青黄。
他明白，太子的拖延已经安稳渡过了最凶险的时候，而现在，真正的清洗即将开始了。

第36章 黑手
傍晚时分，被关押在柴房内的袁措被调到了正堂问话。在场的除了元澈之外，还有魏钰庭。元澈早已将此人军籍档案等一干资料调入泠雪轩，浏览一番。
此人乃兖州昌邑人，家中有老母奉养，亦有妻室。他并非从征兵渠道征调入伍，他家是军户，父亲祖父皆是行伍中人，亦有两兄弟在濮阳国充戍卫。一家人平日靠军屯为生，一有战事则披甲上阵。这是极其普通，底细干净的人家。
元澈放下档案，见人已在屋内，笑了笑道：“袁措，袁措，你这名字便起错了。”
袁措并不知大魏太子名讳，面色依旧茫然，但目光中似有微动。上首处的太子继续发问道：“你是军户，兄弟既然皆已入伍，并无休假返回，按大魏律法，你不必再入无从军，只需屯田即可。怎么如今还是应了征？”
皇族身份终究是与旁人不同些，即便是世家大族手里来回掂量的砝码，到了寻常百姓的眼里还是天神一般尊贵神秘。袁措见这个时候太子还在为他入伍的事情道不平，心中已隐隐将太子划到了他平生所知的那几个好人之列。“草民也是无法。兖州近几年好多家都充了荫户，从剩下的农户里已经没什么人，征兵征不上来，便从军户里面榨，这都是常事了。”
荫户是世家大族的私产，光兖州出来的顶级世家便有三个，陈留王氏、陈留吴氏和济北蒋氏。刺史郡守等职位一般不由本州本郡人担任，因此蒋弘济督豫州军事，与豫州汝南的周家互相守望。周鸣锋督兖州军事，自然在本土上也不会动蒋家以及其他世家的利益。这是世家之间你来我往的长久之道。
此时魏钰庭已经开始提笔书写。
元澈道：“紧急时征调军户留守者，本朝虽有过，但那时事关家国存亡。如今到了兖州，呵，倒成了例了。”
魏钰庭明白，这话前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此时时局，太子很有可能从淮南等地的军户里征兵，若建邺情况危急，便要援引此条先例。
“别跪着回话了。”元澈命周恢将人扶起来，“吴国郡主怎么找到的你？为什么找你？”即便那一日已经猜出了具体事由，元澈依旧问了一遍。
太子的问话印证了袁措那时的猜想，他起身后回答：“草民所在的营地被袭，他们就是冲着草民来的。吴国郡主看过军功牌，以为是草民杀的陆衍。”
与自己所想无差，元澈继续道：“她既然找到了你，没当即杀了你，那必然是有话问你。她问了什么？你是怎么说的？她怎么就放了你一条生路？”
袁措自然不会提及自己曾污蔑太子之语，但他隐隐觉得吴国郡主放过自己，似乎也还有其他的原因。因此他只含糊着说：“郡主问陆衍的死因，草民说陆衍是背部中箭死的。大概是郡主觉得既然背部中箭，应该是叛军杀的人，所以放过了草民吧。”
“呵。”元澈冷笑了一声，“她那时又不曾亲眼看见陆衍的尸体，怎么就信了你的话？”
袁措嗫嚅着：“这……草民也不知道了。”
元澈想了想，陆昭既然放了这个人，那必然是因为她觉得陆衍不是袁措杀的，亦或是有人命袁措杀的陆衍。且陆衍的尸体，他也看过，的确是背部中了数箭。据当时白石垒俘获的吴兵所说，陆衍据守于垒中，不曾出战。虞衡反叛引发军中夜惊，当时情况混乱，陆衍背部中箭，应该就是吴军内部所为。
而以陆昭的才智，既然在这个时候把袁措交到了自己手中，必然是有一番深意。
元澈见问不出，因此先转圜道：“虞衡那边是你们周都督打通的吧，提前布置你们去拣了漏。”策反对方的将领，趁乱突入，是捡漏的好时机，可为己方获得大量军功，这样的好事，自然要留给自己人。因此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就占据了先机，可提前部署自己的军队伺机行动。
袁措此时反倒摇头：“原先是定下蒋都督部去攻的白石垒，我们原是要往京口去的，那日突然就换了我们。我们也不知城内有内应啊。本以为打白石垒是场恶战，毕竟周都督战前还下了恩赏令，取敌将首级的话，会得百镒的赏金。”
元澈和魏钰庭交换了个眼神。周鸣锋与蒋弘济是共谋，但这件事情上只怕是被当了脏手套。再联系之后出现的火器局的符契，以及周鸣锋拿出了一个谈条件的姿态，此事八九不离十。百镒的赏金，足以使一个小小士兵直接成为当地的大乡绅。即便是虞衡的人不动手，这些人也会拼死了动手的。
对于陆家的态度，战前父皇也对他们有过交待，务必活捉善待。毕竟当年淮水盟誓，为君者的一言九鼎，在乱世之中有着毋庸置疑的附加价值。蒋弘济拿下京口恶战，也还是保全了陆家的守将，可见几位都督也都是明了的。
蒋弘济借了周鸣锋与虞衡二人之手杀了陆衍，罪名除了落在这两人的身上，亦会落在自己这个主将的身上。而自己作为太子，亦代表了父皇意愿。如此一来，陆氏以及与陆氏交好的其他南方世族，必会与自己交恶，自己掌控江东会变得更为艰难。到时候蒋弘济与周鸣锋揭竿而起，行废立之事，南方世族也会支持。
即便是不行废立之事，一个背誓的罪名亦会落人以口实，大大削弱了皇权的威严。之后步步紧逼，罪己诏，废立诏，大义的旗帜，任凭他们扛起。而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皇权好不容易抬起的头颅，亦会再度埋入尘泥之中。
此时，魏钰庭已将方才袁措所言写成供词。元澈亦知从袁措口中问不出什么了，看了一遍证词，里面涉及到蒋弘济并且可以作为证据的言辞几乎没有，而周鸣锋的只有在征用军户这件事上，可以做些文章。
“明日去台城。”元澈面色沉重，对魏钰庭道，“还要再从虞衡身上问。”
魏钰庭点了点头，光靠这点证据，无法给世族们一个交代。毕竟蒋弘济只是有谋反嫌疑，但未曾做出更大的动作。但若真等蒋弘济动了手，崔、王两家也不会选择站在太子这一边。他出身寒门，读圣贤书，证圣贤道，务求事实，正理服人。可真到了权力斗争的顶端，他必须要先赢下来，因为事实可以被改写，正理亦可以曲解。
待魏钰庭走后，元澈走到了袁措的身边：“孤不会把你再交回郡主的身边，但还有句话，想问一问你。”过了许久，元澈才道，“你这番话有没有对会稽郡主说过？”
袁措忽然跪地，双手颤抖，言语不出半字。会稽郡主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愿令她的恩人因此获罪。
元澈此时目光冰冷，仿佛能将煅红的烙铁淬成寒刃。

第37章 绝路
夜晚时分，冯让入内汇报，今日无论是台城还是军营，皆无周鸣锋部送来的军务。周鸣锋本部今日大营未开，但从兖州已有几部自称援兵，相继渡河。
周鸣锋这边准备动手了，而蒋弘济的部众群龙无首，有在营中观望者，亦有已投靠周鸣锋部众者。一时间建邺周边鱼龙混杂，还有士兵烧杀劫掠庄户。元澈率众将缩保建邺城北线，石头城亦派兵驻守，玄武湖沿岸重新修筑了防御工事。只是如此一来，东南空虚，南人若想此时趁虚而入，胜算很大。
而长安对此虽有所耳闻，但奈何魏国西北凉王雄踞，压力亦是颇大。因此魏帝只命青徐冀等州再增兵南下。而南下之路必要经过豫州，此时蒋氏早已控制南下水路，各州刺史或有心无力，或有力无心。一时间，建邺风雨飘摇。
次日天未亮，元澈已经用完了早饭，此时在外支应的郭方海入内回话说，顾孟州忽然病重，只怕没有几天的时日了。
元澈抬抬眉：“孤记得数日前他在台城的时候还好好的。”
郭方海回话道：“听顾家的人说是夜里着了风寒，开始只是略有轻咳，后来变成了喘症，又伴咳痰，这么大年纪的人沾了这样的症候，只怕是危了。”
元澈觉得有理，道：“那便先请个太医过去，他身居高位那么些年，又常在建邺住着，吴宫内想必有不少为他诊过脉的医效。你找个熟悉他脉案的人去。早上孤还有事，办完事孤再从台城过去看看。”
郭方海此时反倒犹豫，道：“殿下，听说人是真快不行了。顾家人来回话，想请殿下开恩，放了会稽郡主去见上一面。听说顾家本家的人，和周家、朱家等族长，都已经筹备好，如今已在路上，准备入都呢。”
“什么？”元澈勃然大怒，这意思摆明了是若不允，这些人就要以武力施压了。虽然没有沈家这个武宗豪首，但光这些南人的力量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蒋弘济的军队元澈还没有完全处理干净，周鸣锋的军队更是不听使唤，自从周鸣锋被关在宫城中，大营内日日练兵。若宫城内有动作，这些人自当揭竿而起，为周鸣锋解围。
元澈忍了忍，道：“先不必回他们，等孤从台城回来再说。”
此时，周恢便已备好去台城的车马。元澈才走至泠雪轩外，忽见有一人骑马驰来。宫内非急报是不允许策马入宫，果然那人身后插着的是赤色羽旗，背上缚着牛皮革成的信桶，信桶上插三支雉翎。
“殿下，长安来的急报。”周恢将一封封信件整理好后，呈交给了元澈，之后安排人去照料那名送信的士兵解马歇息。
元澈直接从繁冗堆叠的公文中抽出一封插三支彩羽、缀禁中符牌、上题御印的诏谕文书。他展开读了一半，便已面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当他再度抬眼时，不知是否是这几日太过疲倦的缘故，满目红丝：“你，去重华殿把她带过来。”
这一次周恢已经不用猜想，应了一声是，便带人前往重华殿。
陆昭来到泠雪轩时，仍穿着早上去父母处请晨安的衣裳。如今她已服丧期满，却仍通身素色，一身淡浅雪青色的深衣，碧水色绣兰草的罗带披帛，玉华珠簪，轻绾烟鬟。只有唇间施有淡淡的胭脂色，长长的眼睫略点晨妆，衬着她目光泫然，倒如暮云晚霞独照盈盈秋水一般。
元澈从未见过她有如此温婉的一面，大概只有在父母面前，她才是有着十六岁的好年华，柔美温顺的女儿家吧。
元澈望着她，一时间有些怔然。倒是陆昭，双手托着那天他留给她的大氅，稳稳当当地交给了周恢，再由周恢重新奉给元澈。
大氅已经重新熨帖过了，又重新熏了香，似有白檀的气味，但细细品来，却又不全如此。
元澈并不接，只面无表情道：“看来你早就备好了，等着归还这一日。”
陆昭倒是面色如常：“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场戏也该收尾了。”
只见窗外渐渐下起雨来，势头渐大，砸在屋顶的瓦砾上，倒如冰雹一般。他面朝满城风雨，她亦在如晦风雨中遗世独立，他们曾在各自的小舟上飘摇，而船身早已被铁索连环。
元澈道了声好：“玉玺的事情，是你布置的吧。”他原本觉得自己盛怒已极，但是一开口，却怎么也做不出义愤填膺的姿态来。
陆昭亦不否认，轻轻答道：“是。”
“沈氏贪婪，又有野心，你故意将玉玺所在透露给他，若他真的去抢了，那就是不在意陆氏的死活，又徒沾了偷窃玉玺的嫌疑。倒是好算计。”元澈又道：“顾老的病，你可曾参与谋划么？”
陆昭这次点了点头，发簪上珠光溢彩，仿佛莹莹星子缀于夜色，惹得元澈挪不开眼。
“你没有人心。”元澈的语气中透着失望与鄙夷，一句一字，顿顿有声，“顾老临终前要见你，想必也是想把南方世族的乱局一锤定音。不过你放心，顾家的威惠，积攒了这么些年，孤不会让你轻易碰到。你一个南归之计便令南人一齐向朝廷施压，三言两语便让沈氏甘心入觳。孤真不知道你拿下顾家的馈赠之后，还会干出什么事体来。不过如果顾老不在了，临终前你没有出现在顾氏宗族面前，所有的关系与资源也就与你无关了。”
陆昭抬眸浅笑，目光湿润：“殿下杀蒋弘济的时候，想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了。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北境世族积弊已久，蒋、周二人几乎控扼南下所有交通。谁会为殿下出手？薛家？他们远在河东，赶不过来的。至于崔家么，从上庸来是一夜之间的事，但若时局不利，去荆州也是一夜之间的事。至于陈留王氏，推诿扯皮了几个朝代，殿下相信他们么？”
“他们谁都有退路，谁都可以摇摆，谁都可以观望，等着一方惨胜，一方惨败，然后扑上来，吸干皇权在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最后鲜血。”
“殿下，臣女也是看着祖父和父亲一步步走过来的，利益永远换不到死心塌地。跟随祖父与父亲一路走来的，是曾一度跌入谷底的人，陆氏给了他们唯一的上升之路，让他们可以成为新贵豪族，和早已掌握庞大资源的古老世家一较高下。现在，只有南人在期冀能够追随殿下，只有殿下能让他们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北人抗衡。”
“如今南人终成一体，共同发声，殿下为何还要独自奋战，摒弃南人而不用？生死之际，自当奋而起之，夺下大局，那些北方世家才会支持殿下。殿下，请殿下随臣女一同前往顾府。”说完，陆昭深深一拜。
元澈望着陆昭，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彷如立在雨幕中的婷婷玉树，她生长于陆庭，亦为他照亮了雨夜。他已分不清她的琼瑶之报，她的玉楮之意，即便她曾全盘谋划，策局其中，即便她的私心依旧是家族利益。但当他被猛虎断臂，满地血腥的时候，她没有扑上来兴起腥风血浪。这或许是元澈在这个虚与委蛇的世道，看到的最后的真诚。
此时一阵狂风将泠雪轩的窗户扯开了一扇，不知何处的白梅被摧折下来，连同着仅存的几片花瓣落在了地上，而枝节的曲折处，小小的绿芽悄悄钻出，纤纤嫩嫩。冬天已至尽头，马上便是初春了。
元澈容色恢复成寻常模样，他起身走到了陆昭的身边，捡起了梅枝，一边踱步把玩，一边道：“让孤猜猜看，你用玉玺陷害元洸，除了私人恩怨，只怕还与保太后有关罢。”
陆昭似感觉到元澈沉重均匀的呼吸落在了自己的脖胫后，心跳仿佛快了半拍，平定思绪后道：“五皇子与沈氏勾连，偷盗玉玺，保太后自然要全力相救，但或罪或赦，皆由陛下一言。若陛下令贺氏一族撬动中枢，可将舆论之利导向殿下一方，这是其一。再者，有了这一个污点，五皇子有一段时间怕是要喑声自处一段时日，即便世家有废立之意，也不宜再选五皇子。不选五皇子，贺秦两家就不会助其成事。殿下废立危局就解了一半。”
“妙计。妙人。”元澈目光中的笑意愈发深幽：“但孤还好奇，你殚精竭虑，一肩挑起陆家重任，若失败了，陆家自舍了你，回到长安过安稳日子，你所图到底为何？”
陆昭有些惊异，但依旧道：“陆家安居，父母安康。”
元澈此时又绕到了陆昭的前面，撇了撇嘴，总觉得那句‘妙人’还是夸早了。但仍追问道：“就没别的什么了？”
陆昭仔细想了想，嘴角牵了一丝笑意：“最好别老在四方天里圈着，父兄别有什么急症，最好也别和什么案子牵扯上关系。”
元澈忽然看向陆昭，伸手朝她胸口处探了过去，她躲避不及，因此元澈的指尖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织料：“你的忤逆之心，大过头了。”
说完，元澈又看向正在胡思乱想满脸通红的周恢，道：“带她去添个厚点的衣裳，备齐孤的卤簿车马，去顾府。”

第38章 托付
皇太子出行，乘朱轮青盖安车，但魏国以骑马为风尚，因此元澈自蹬了马镫上马，陆昭乘车紧随其后。两人自宫城南门而出，一路匆匆而行，至顾家所在朱雀桁的宅邸。朱雀桁位于秦淮河岸，秦淮河有诸多桁口，此为秦淮河最繁华之所在。
此时顾府门口已有一众人恭候，为首的是顾孟州的曾孙顾承业。他年纪并不大，较之陆昭也不过年长一岁。他面容干净，稚气尚存，和许多世家子弟一样，是个富贵润成，诗书熏就的温雅之人。
虽然上书时是请见陆昭一人，但他见到太子随行，也没有任何惊讶，而是将两人领进府中。太子也并非空手而来，他让周恢从吴宫库中取了好些名贵药材，作为探望的礼物，装在随行车架上。当周恢命人一一奉上，并按礼单宣读清点时。陆昭狠狠看了元澈一眼，对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径极为不齿。
顾孟州昨夜病情反复，咳嗽不停，因而入睡较晚，现在还是处于昏睡中。顾承业请太子与陆昭稍坐，并奉上茶水餐食，自己先行前往曾祖父的住所。
陆昭坐在了离元澈较远的地方，此时窗户开敞，可以望到庭院前的一棵枯树。幼时，母亲对她和陆衍管教甚严，宫内没有什么玩耍的机会，因此她常与陆衍借着来顾家宴会，就在这方院中游戏，或玩竹马，或荡秋千。后来大家都长大了，世家子弟们各自有了担当，或入朝，或治书，或打理庄园家业，但到底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曾经的沈彦之也是其中之一。
但如今沈家的做法，也太不顾陆家的死活。南归之计，虽是要给太子以南人若不能立于朝堂，便要放弃陆氏嫡支的压迫感，但大家是提前商量过的。即便是陆家做好了本支牺牲的最坏打算，但最终目的还是为南人换取更大的利益，而不是彻底和北方撕破脸。
但夺玉玺这件事，沈家在自己的帮助下，拿到南方世族的话语权之后，完全不跟陆家打招呼，就私下去抢了。这件事若成功了，不仅会让南方各家欲治陆家于死地，更会彻底得罪北方。如今淮南沦陷，建邺已失，江东无险可守。即便是太子死了，北方的世家也不会容忍玉玺掌握在南人手中，到时候铁蹄践踏吴乡，江南血流成河。
于大义上讲，这样的名器沈家不配执举，江东的未来沈家不配掌舵。于世家角度上讲，这种过河拆桥，完全枉顾别人利益的人，太不懂规矩，陆家不可能带着这样的人玩。
至于最终要如何处理沈家，陆昭觉得置于死地没必要，也不可能。元澈如果打算以玉玺之事将沈家迁罪其中，那也是班师长安之后的事情。即便沈家逃过此劫，也永远不可能再入中枢，参与到魏国朝政中了。
陆昭理了理思绪后，回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元澈。此君看上去倒无任何不请自来的压力，此时正在专心研究着桌案上的各种吃食。南方点心小巧精致，甜咸皆有，配茶，配羹都好。元澈捏了一枚澄黄的酥皮点心，一口塞在嘴里，嚼了嚼，眉头微皱，显然是对这种南方口味不太适应。
“这是什么做的？该不会是放坏了？”元澈望着那盘已经被自己取走一枚的点心，一脸嫌弃。
陆昭见旁边的周恢马上就要发作，只怕闹起来对顾家不利，因此连忙将其拦下，亲自尝了一小口。
“是蟹粉酥。”陆昭解释道，“是蟹黄、蟹肉做的陷。”然而当她看到元澈依旧不解的表情是，亦是颇为无奈，用平调子的语气下了更通俗易懂的定论，“东西没坏。”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陆昭的敷衍反倒让元澈兴致大涨，如同得了试菜侍女一般。一会儿问这个饼的馅料是什么做的，那碟糖酥用的核桃油还是芝麻油，茶汤浓淡，汤羹鲜咸。片刻功夫，陆昭已经帮他试了不下十样。
“殿下，臣女饱了，真的吃不动了。”陆昭似察觉到元澈的不怀好意，连忙告饶，之后又远远地坐了回去。
元澈一笑作罢，他原也不是要故意捉弄她。他问过周恢，把陆昭请过来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周恢说是只刚请了晨安，还未用饭。元澈便想着这次来顾府，只怕不会太早回去，见她远远坐着，也不肯过来吃东西，才想出刚刚那个法子。
怎知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可怜可爱，纤纤手掌轻轻托着点心，每次只咬小小的一口，又怕浪费粮食，只好乖乖地耐心吃完。她喝茶的样子也端庄娴雅，一举一放，茶杯碰到桌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总想再看一遍，一遍就好，因此不知不觉给了她好几样吃食。
这时，顾承业已经回来，说曾祖父已经醒了，可以见人了。元澈与陆昭这才纷纷起身，随顾承业前往内室。
来到内室门口，顾承业正要开门，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了元澈的衣角。元澈感觉到不自在，亦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衣角上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酥皮。元澈又望向陆昭，鸦青色的衣裙上干干净净。明明刚才她吃的比自己还要多。
整理完衣物仪容，元澈与陆昭见到了顾孟州。老人才醒来，精神尚好，只是脸型消瘦了许多，皮肤干燥而苍白。
陆昭心里已经有了准备。那日，她与沈澄誉见面之前，曾外祖便告诉过她，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当时老人慢慢掀开袍袖，左手小臂的下方长了一个硕大的黑色的肉瘤。
“原本只是黄豆般大小，如今已成这般模样。”顾孟州说得时候有些寥落，“现在已是疼痛难忍，每日夜里，连带着头也愈发地疼了。”
陆昭看了看眼前的老人，据上次见面，顾孟州着实消瘦了不少，许是身体虚弱，交春时节，染上风寒，最后转成咳症，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的身上牵动着世家最为深广的脉络，头上顶着的是顾家百年的光环，而明年，这个老人亦将迎来他的九十之寿，但这个年纪，他身上还有沉重不堪的家族重任，他太需要休息了。
因此，当顾孟州转达自己想要将这一切交给陆昭的时候，陆昭并没有拒绝。不仅仅因为有着母亲这一层血缘之亲，顾家承载了她童年少有的欢乐时光，亦承载了几百年来南方世族的兴衰。如果自己有这个力量，保全顾家荣耀，保全南人荣耀，为什么要蝇营狗苟，贪图清名，让沈家执炬呢。唯名与器不可假人。哪怕风雪涛天，她自当仁不让。
“太子殿下。”老人徐徐开口，“老朽只怕有生之年无法看到南北一统了。顾家祖上也曾在关中为官，前朝国祚南移，江东子弟亦不能独善其身。南北看似隔了千山万水，实则一体啊。老朽如今既不能效力于国，但尚可分忧于君。”说罢，他向顾承业招了招手。
顾承业带着弟弟顾承恩走上前来，两人双手各奉一物。顾承业手中捧的是一方黑色的长匣，里面放着的应该是古琴。而顾承恩手中则是几卷书册。
顾孟州慢慢起身道：“殿下，郡主，老朽祖上曾师从蔡邕，习琴学书，也算颇有所得。如今传到老朽这一代，琴还尚可，翰墨之道，实在难以为继。老朽知道，郡主在此行造诣颇高，亦曾听郡主说，殿下乃是书道高手。老朽便以蔡邕书道奉于你二人，使先贤美迹，得传于南北后人，方不负蔡大家之所愿。至于这琴……”
陆昭连忙道：“外曾祖，此琴是您老心爱之物，况且承业素好雅音，又颇有天赋，外曾祖便把琴留给承业吧。”
顾孟州摇头道：“承业如今已入谢氏门下，以后自有高人指点，衣钵可承。此琴乃名焦尾，曾奏胡笳，亦谱汉音，赠与你二人，再合适不过，请勿要推辞。”
陆昭仍欲坚持，倒是旁边的元澈拉了拉她的衣袖道：“既然顾老重托馈赠，就收下吧。”
顾孟州此时忽感不适，只觉浑身剧痛无比，然而想到后事，依然强撑，提了一口气道：“殿下，老朽还有几句话想跟殿下单独说。”
陆昭听罢，虽然不舍，仍起身拜别，临出门时又望了望榻上的老人，最终红着眼睛退了出去。顾承业与顾承恩亦紧随其后，顺便将东西带出门外，交与周恢妥善保管。
此时屋内只有顾孟州与元澈二人。只见顾孟州勉强起身，跪于地上，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顾老。”元澈连忙相扶。
只听顾孟州道：“老朽与郡主给殿下添麻烦了。所有谋划，皆老朽一人为之，还请殿下不要怪罪郡主。”
元澈明白，顾孟州是想将所有罪责揽于自己身上，从而洗刷掉陆昭身上所有的过往。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元澈看在眼里，说没有陆昭主谋，他是不信的。
顾孟州继续道：“这世上女儿，哪个不愿温温婉婉，品茶作画，朝看彩云，暮望明月。但世家女子身上重担亦不比男儿少，皇家更是如此。殿下，老朽与你讲一个故事吧。昭儿三岁的时候便入学习字，女子手腕乏力，不能用阳劲握笔，因此入翰墨之道极其不易。她为精益求精，便日日悬腕在墙上练字，一练便是十多年，阴劲已入化境，方有如今的成就。可能殿下觉得她精于算计谋略，长于诡道，但若女子可与男子享有同样的权势与地位，又何苦不用阳谋大道呢。”
“殿下是有大智慧，成大事业的人，还望以后对其多加督导，多加宽容，顾家的未来与荣宠，老朽交付在了郡主身上，也就交付在了殿下身上。”
元澈听罢慨然，内心亦是复杂，良久之后方道：“老人家放心，孤晓得的。”

第39章 授礼
顾孟州身体终是不支，不得不重新躺下，但后续还有诸多流程要走。最后将顾承业叫了进来，道：“授予琴书之事，你替我致信各家吧。授琴授书之礼，就定在今日下午。礼仪不要太过繁琐，你母亲帮忙准备即可。”准备时间拖久了，太子北面难免有压力，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活到那日。
此次授予琴书意义深重，南方世族传家更注重礼学，百年来便有世族之间互相收纳子弟授业的习俗，此举的重要程度几乎等同于联姻。若日后顾家败落，陆家有这一层关系，那么提携顾氏一族则是不可推卸的义务，插手顾氏一族的事务也是名正言顺。
他原本仅仅想将这笔政治遗惠转到陆昭的手中，但陆昭的做法却让他眼前一亮。
陆昭引太子而来，共同入局。在义理上，没有比太子更合适的见证人了。在利益层面上，顾家对陆家的托付和馈赠，亦转嫁到了太子的身上。而这份馈赠亦是双刃剑，接受的同时，亦要有所回报。太子携南人之势与北方世族抗衡，功成之后，南人即可顺理成章挺入中枢，而陆家作为中间人这个关要，也一定会被重视。有了这份重视，陆家就不会同其他降国遗族一样，被轻易除掉。
日后若太子有需要，江东可为后援。而调动后援的人选，是顾家等南方世家推出的陆家，是可以代表南方利益的自己人。这样一个可以联通南北的家族，即便囚居于长安，地位亦是不言而喻。
顾孟州此时心中很是欣慰。他原也想让沈氏坐在这个位置上，当时甚至默许了沈家与承业的婚事。但没有想到自己的曾外孙女轻轻一试，沈氏就獠牙毕露，展现了自己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一面。而自己的曾外孙女所展现的手段与格局，毫无疑问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
其实他本来只是要授书的，但他之前从内室窥探了二人举止神情，觉得自己将琴送给两人，应该不会引起太子的反感。
定下了观礼时间，剩下的具体事宜便要由顾家准备。如今顾家的当家主母乃是顾承业的母亲吴郡朱氏，在拟定宾客名单之后，又亲自书信一封，请吴郡的部分朱氏宗族入都。此次涉及入都的家族约有五家，说是观礼，其实就是派遣自家的私兵部曲前来襄助。因此在拟定名单之后，率先呈予元澈批复。
而陆家自然也要派人过来，因吴王与夫人顾氏身份特殊，所以不便前来，元澈便开恩允许送陆振幺子陆微出宫，前往顾家出席。
待一应事务完成之后，元澈因有军务，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因此自骑了马先行离去，待观礼的时候再返回。
元澈先巡视了城防，之后入台城总理朝事。此时发生在顾府的事情早已被有心之人传到了各家的耳中，因此当元澈重新于议政殿入座时，各家的态度亦有所转变。崔氏兄弟俱不在场，但是两家在台城的官场旧友依然为其发声。或言上庸之行顺利，或言京口重镇必会落入囊中，总之形势一片大好。
至于王安兄弟，此次也表明立刻派人北上联络陈留等地的宗族南下。而原本还在城外犹豫的蒋弘济部众，一部分人也旋即申请入城，加入太子的一方。
看到形势急转，元澈心中不禁感念陆昭心思缜密地为自己筹谋，以及顾老在人生最后的时日，稳住了江东世族的摇摆。虽说都带了点为自己打算的私心，可是谁没有私心呢，当他们望向自己时流露出的那么一丝真切，在这诡吊的世道便已经弥足珍贵。
议事完毕后，众人退去，元澈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魏钰庭。魏钰庭半是欣喜半是忧虑，思想片刻后道：“估计会稽郡主设计沈氏时，没想到陛下会提前知晓玉玺被盗的事情，时间只怕对不上了。不过殿下若想削减南人势头，可将沈氏曾偷盗玉玺的事由回复于信中。至于后续怎么样，殿下倒无需多虑，陛下在这个时局，总是要打压五皇子的。”
“如今南人肯出面助殿下与北人对抗，殿下必会稳操胜券。但日后南人在中枢有了一席之地，苏瀛若再兼领扬州刺史，只怕会弹压不住。”
如今南人首推陆家，若不派陆家出任方镇之位，总要用其他方式堵住南人悠悠之口。“大不了轻摇赋税，抬陆氏入省台。”元澈道，“总是有回旋的余地在，北人这边威势利益已让无可让，用了他们，孤就等着被架空了。”
魏钰庭点了点头，又道：“殿下既有决断，臣便放心了，只是长安那边殿下还是要把给北方世族的信息递出去，殿下引南方世族入局，也要顾及北方的情绪，南北并重方能平稳渡过危机。”
元澈道：“请主簿放心，这个孤也有安排。”说完问周恢道，“王安可还在外面么？”
周恢道：“回殿下，一直在外面等殿下宣召呢。”
“让他进来。”
见王安入内，元澈笑着道：“孤有一事想委托定远。”说完自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写好之后由周恢交到了王安手中。
王安读完先是一惊，然后道：“臣必会办好。”
元澈对魏钰庭笑道：“孤就说定远是自己人，必会答应的。届时主持礼仪，还要仰赖王氏诸公，定远也要来孤宫里上吃一杯酒。”
魏钰庭被元澈说得云里雾里，但又碍于面子，只得陪着笑脸一起演戏。最后见已过午时，元澈便将后续事由交给魏钰庭，直赴顾府观礼。
此次授礼参与的南方世族都是一流豪门，吴郡朱氏，张氏，纪氏，会稽贺氏，乃至于沈氏都有相邀。毕竟沈氏与顾家还有婚约，自然不好厚此薄彼。待沈澄誉接到请帖时，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他太明白顾孟州此举的用意。原本等顾老死后，南人首望便会落在自己头上，但半路却被会稽郡主拿下，又有大魏太子来做见证人，此后人心向陆，已无力改变。
他还未怀疑玉玺之事是陆昭暗算，因此言语间只觉得顾老不识时务，更忿忿言以后要以岳丈的身份，叫顾承业那黄口小儿尝尝苦头。然而当他乘车行至街上时，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来往的不乏南方高门的车马，还有各家的私兵部曲也趁机入建邺城中，在各家的调度指挥下，正往玄武湖方向行进。而建邺城北线，亦有顾家子弟率领部从驻防城墙。大量的财货以及米粮也源源不断地汇入建邺，用以抚平民心，稳定物价。而所有事情，沈家居然被排除在外，无任何机会。
但即便如此，沈澄誉依然不敢拂袖而去。毕竟太子亦在观礼之列，这次没被这帮南人带着玩不要紧，但若此时不参与其中，落在太子的眼里就大有意味了。到底是不满太子的选择，还是不愿支持吴人选择了太子，对于沈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只见前方忽然有甲士开道，太子骑马从台城回来了。此时顾家众人已在外等候，而元澈的目光中却依旧在人群中找寻。后来想，她亦是此次授礼的主角，此时大概在府内忙碌吧。元澈翻身下马，抚了抚衣袍，旋即融入了一片或虚伪，或真诚的笑意与颂扬之中。
按礼制，受业者应提前斋戒沐浴，以示恭敬。但顾孟州性命已经危在旦夕，事从权宜，礼仪中只包含了祭拜宗祠，昭告族人，授书礼，授琴礼这几个步骤。至于设宴答谢亲朋，则在府中别院进行，不致打扰老人静养。
顾孟州几乎全程由肩舆抬着代步，而太子主要还是作为观礼者，坐于上席首位。直到授
书的时候，太子才从座位上离开与陆昭并立。蔡邕书道数卷在短短时间内早已被顾家弟子誊抄完毕，作成两份。蔡邕原作交予太子日后带回长安，而另一份包括有顾孟州自己亲手题注的《书道论考》则交予陆昭。
肩舆中，顾孟州气息微弱，看着眼前并肩站立的二人。太子元澈目光肃穆，眉宇之间自有一番雄主气度。而陆昭亦凤目灼灼，玉立其身侧，薄唇微微抿起，清贵矜傲。而藏匿于清冷外表下的手腕与胸襟，只怕连当世枭雄也会为之胆寒。
他忽然有些吃不准将陆家与太子强行捆绑，是否于双方皆有益处，亦或是在不远的将来，将天下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顾孟州也不再想探究了，南人与北人的未来，世族与皇族的未来，都已经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了。他用生命的最后的时间，送了陆昭一程，亦将南人从江水之中推到了权利的潮头。
“承业……”授礼已毕，顾孟州微微张开嘴唇，然而后面的语句已然听不清楚。顾承业凑过去，扶着曾祖的手臂道，“曾祖父，承业在，您说。”
“丧仪……陆……”然而还未说完，顾孟州便已经昏厥在了肩舆中。

第40章 词锋
礼仪随着顾孟州病情的再度恶化戛然而止，原本定在别院的宴饮，也不得不取消停办。元澈急命苑中太医前来诊治，又为维/稳，命执金吾卫安守朱雀桁各处道路，疏导各家有序离开。
因此多事之秋，元澈也不宜于宫外逗留过久，为权宜之计，先行回宫。但回宫之前，元澈将车驾与两卫甲士留在顾府，又命周恢随侍陆昭，也算代替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有些威慑，只待顾府诸多事宜安排妥当后，再接陆昭与陆微回宫。
顾承业此时在内室中侍奉，而朱氏则将各家的长辈送出顾府。被临时招来观礼的陆微也以顾孟州曾外孙的身份，跟在朱氏的后面拜送。虽然年仅十二岁，但小家伙亦不怯场，言辞清健，礼数周全，长辈多有赞许。
陆昭如今身份特殊，除了有曾外孙女这一层血缘关系之外，如今更是顾老亲自授业的子弟。而顾老性命垂危，想来也不会再有机会收其他子弟入门。自古首尾门生身份贵重，轻易不收，顾孟州第一个外姓弟子乃是寿春陶毗之子陶晏。在魏国南下之前，不过二十出头，已做到了广陵太守一职，其中便有顾孟州开门弟子的声望加持。而这个关门弟子的名号，可谓将陆昭的声望拔到了顶点。
此时陆昭与顾承业将顾老扶至内室休息，又亲奉了汤药，之后在顾老的吩咐下，出门一一拜送长辈。江东一流豪族的族长们明白这一节，因此并未随众人先行离开。几名族长于东面正堂端坐，接受陆昭的拜礼。
于臣节，陆昭曾为会稽郡主，如今魏国未褫其封号，对于坐于此的各家族长来说，仍有尊卑之分。但按辈分来讲，几人却又皆是陆昭长辈。因此折中下来，礼仪并不取繁文缛节，亦不行大拜，不过躬身奉茶，说一些嘉言美词。
待轮到沈澄誉时，陆昭仍施礼如前，将茶敬上。沈澄誉却不接过，手挥塵尾道：“茶苦而寒，阴中之阴，即便顾府所藏的龙团名贵至极，以女子之手奉之，终究失了中正。”
陆昭此时心中冷笑，沈澄誉方才明讽暗骂，分明是来搅局的。此时陆昭也不再躬身，挺首正色，目光凛冽：“乾坤两道，阴阳两仪，女子属阴，秉承坤道，孕育万物而生。而水从臣义，亦属阴，流经内宫。至女子怀胎十月，内宫盈实，月脉不流，方有新生，落地于人间。按世伯所言，那此中人岂不皆非中正之人。”
几名族长起初并不知沈氏与顾、陆两家的龃龉。但当众人携部众来建邺时，发现唯独沈家格格不入，作为江东武宗世族，竟然连百名部曲都未派来支援建邺，心里便已隐隐猜出沈家或因某些事由被排除在外了。但因各家皆有往来，在坐几人亦是江东颇有威望的长辈，既不愿介入这其中的分歧，亦不想因为劝阻而遭沈家记恨，因此都坐定观望。
旁边的周恢虽然不会这些高士夹枪带棒的清谈妙语，但也听出来沈澄誉实在来者不善。不过他之前亦见识过这位会稽郡主的词锋，两者权衡比较之后，周恢选择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沈澄誉出洋相。
沈澄誉闻言亦不示弱：“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相合，方生万物，岂是坤道独行？”
陆昭和手应声：“世伯说得极是。日光耀我，月光润我，惊雷疾风使我行动，高山明月令我止静。体有刚柔，心有乐忧，天成道而自健，地成德而自顺。若论中正，必在我辈。”
原本陆昭不想令沈家太过难堪，因此对于先前种种，她也只做不晓，该给的礼数，悉数给到，该给的利益，一分不少，毕竟怀宁县主日后还要嫁到沈家。
但既然沈澄誉要步步紧逼，那她陆昭也不必再留情面，毕竟她来顾府也是接受顾家的遗惠，日后还要借此声望领南人挺入中枢。这个时候若被沈澄誉一刀捅下马，那就真的枉费了顾老的一番心血，江东人心也便拿捏在这个枉顾他人利益的人手里。
至于妹妹怀宁县主的婚事，陆昭也打算再做考虑，那些田产聘礼该退回退回，就算沈彦之是瑶林琼树般的人物，但一个手段烂到骨子里的黑心家公，不侍奉也罢。
此时各家族也对会稽郡主的清谈水平有了新的认识，两方若能就此打住，局面还算能看。但若再置之不理，任其发展，沈澄誉以长辈的身份，即便打了个平手，也算不得光彩，若真落败，只怕沈家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抬头了。
因此朱氏族长朱煜出面道：“以吾之见，这番谈词玄理精妙，深意已尽，令授礼增声啊。日后必定会成为江东美谈。顾老有弟子如此，想来可堪欣慰。”说完又对陆昭道，“你年纪尚浅，遇事当取宽和之道，以谦卑自处，方才沈公已手下留情，不然以你的谈词，只怕早已落败。”
此时贺氏的族长也笑容满面劝和道：“沈公刚刚不过以才试之，内心还是有照拂之意的。”
众人亦点头应是，此时已有见机者言：“顾老如今还在静养，现下礼仪已毕，你我理应告辞家主。若再强留到晚膳，主人虽有芹意，我等也不免成为恶客了。”
剩下的各族长辈也都认同，因此又向陆昭嘱咐了几句，语气间虽有些倚老卖老的口吻，但对其回护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毕竟方才陆昭可以用更为狠辣的言语让沈澄誉颜面扫地，但她并没有做绝。这已经与许多年轻人大不相同。做事留有余地，这是任何一个世家都不会感到厌烦，并且会乐意相互合作的。
到了晚膳时分，众人已散，陆昭仍被朱氏和顾家人留在府中。顾孟州自昏厥之后还未醒来，顾承业将曾祖父之前说的意思大致交待了。关于顾老的丧仪，按照其意愿，主办虽是顾氏这一房，但陆昭亦要作为重要人物出席小敛、大殓等仪式，并要随主人一并跪于棺前答谢，之后顾老灵柩由顾承业扶灵归乡。
陆昭也提出用自己在会稽的府邸作为送葬队伍临时的居所，并且一路衣食供奉，皆由己出。毕竟等自己与家人回到长安之后，汤沐邑还在不在也都是未知，如今倒不如倾尽全力，为曾外祖与顾氏族人提供物质上的协助。
元澈从军营返回宫中时，恰巧陆昭和陆微也由顾府折返，两行人马一齐由南门入宫。到了泠雪轩门口，元澈却不下马，命车驾直接行至重华殿处。待安车停在重华殿门口，陆昭与陆微下了车，自己方才下了马。
夜色深浓，陆昭一袭鸦青色的深衣，配雪灰底绸面绣金线水纹狐腋斗篷，立在月光下，清冷之外又因金色的微光添了一抹柔和。她身边的陆微显然已经十分困乏，头顶的小冠也有些歪了，显然在车内睡着过。陆昭笑着为他重新正了冠，又从发间取下一柄玉梳，为他抿了抿额角的鬓发，通身打量一番后，方才满意地笑了笑。
元澈见此情景，不由得看得怔忡，默视良久，想到宫中前事，心中难以言道的酸楚如同悄悄漫上玉阶的树影，涌上心头。
见元澈已经下马，陆昭携陆微走向前，施礼答谢：“臣女与幼弟多谢太子殿下玉成此事。”抬首时，陆昭见元澈神色寥落，不似先前，却也不知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思索之后决定缄口不言，带着陆微退下。
“走吧。”看着那一抹纤瘦的身影没入了重华殿朱红色的大门后，元澈重新登上了马镫。
这一晚，元澈做了梦，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样的蛾眉曼睩，一样的楚腰蛴领，母亲手执玉梳，为他篦发。透过镜中，他还能看到依旧健康活泼的小妹，伏在他的膝头，数着他衣服上的黼黻章华。然而画面一瞬间便如烛火一般熄灭，茫茫一片苍白的尽头，母亲终是被一众宫人拥簇，走向永巷的深处。
次日起身，元澈只觉得头脑恍惚，昨日在台城与朱雀桁两处来回奔波，更是周身乏累。他早饭用的不过平平，倒是听周恢说起昨日陆昭拜见长辈时，与沈澄誉对谈一事，只觉得如同自己亲自辩赢了一般，心情大好。
“孤就说过，她那张利嘴，只怕比沈彦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听到周恢复述的事迹为自己先前的品评做了印证，元澈言词之间便有了更大的偏见，“可笑姚兴不识祖明，如今可见‘妍皮不裹痴骨’，绝非妄语。”
周恢在一旁尴尬陪笑，心不在焉地盛了一碗元澈刚刚还说不爱喝的鸽子汤，端上前去。待他发现时，原以为要大祸临头，抬头却见那鸽子汤已经被喝了一半了。周恢和郭方海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摸不着脉的满脸无奈。
早饭才撤下，元澈正准备前往台城，忽见有来者通报：“禀报殿下，顾孟州昨天夜里没了。”

第41章 春晨
顾孟州的溘然而逝给本不平静的建邺上空，笼罩了一层巨大的阴影。早上从朱雀桁至建邺东门各坊，皆为顾老鸣钟致哀。同在朱雀桁所居的沈家、贺家也命家人仆从撤去府上红灯，另备上一份厚重的祭礼，前往顾府吊唁问候。
钟声袅袅荡荡传入吴宫内，重廊下的陆昭忽然驻足，抬头望了望天空，几只鸦雀被惊得扑棱棱地飞起。老树枝丫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已掉落干净，在整个严冬的摧枯拉朽之下，于春日即将到来之前枯萎而死。
陆昭默默将头上一枚丁香色累金珠花取下，放在了雾汐的手中，然后继续前行。至父母所居的正殿，顾氏的贴身侍女琼瑰正察看早膳茶汤等物，见了陆昭便引她进了殿。陆微起得较早，已经先到了，便与陆昭一同前去问晨安。
陆振抬头，见陆昭穿的依旧是昨日请安的衣裳，但头上的那枚丁香紫的头饰今日却不见戴，大约也知道出了事情。让二人起身后，陆振先命人摆饭，一家四人分两桌而坐。相较于太子饮食的规制，吴王陆振的饮食上仅在器具方面略减，但早膳菜色皆如以往。因现在与子女所居一处，几名厨子难得颇有眼色地在菜量上添加了不少。
早饭四人皆是无话，陆微昨日疲累，腹中饥饿，吃的比平日要快些，一边吃着，一边偷偷望向上首的母亲。然而筷子还未将那枚醉鸭放入口中，见母亲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陆微一下子边放慢了筷子的速度，很是老实。
陆昭略用了些粥羹虾鲞，见上首的父亲已用完饭向自己看过来，便自觉放下碗筷，跟随父亲前往后堂。
陆振如今年逾四十，身穿一件藏青色襕袍，自吴国灭后，身形略比往常消瘦了些，但精神尚好，又有在行伍时身体的底子在，气质上仍看的出有着割据一方的枭雄底色。
待确认四周无人时，陆振方道：“这一月以来，我儿筹谋缜密，渊图远算，以纾家难，委实辛苦了。有今日局面，也不枉当初顾公与你祖父对你的一番栽培。”
陆振对这个女儿的赞赏已经不同于以往。早年见他只觉得女儿在读书上聪颖敏悟，又肯下功夫，便让她开始跟着自己学习处理一些政务。
那时候陆振的父亲陆钧还在位，但并未坐稳江东，而陆振领会稽郡太守兼任丹阳尹，便带上陆昭一同赴任。当时陆钧欲封陆振的长子陆归为历阳县男，这是陆氏这一代子女第一个分封，亦是陆振子女的首封。消息送至建邺，顾氏自然欣喜，连忙将消息送至会稽。
但当陆振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沉默了。他那日有心试探，便将消息告诉给坐在旁边的陆昭。陆昭想了想，只静静地说，一定要让哥哥固辞不受。陆振看着眼前年仅八岁的女儿问为何，陆昭则说，淮南常有战事，历阳乃重镇港口，多流民，本土居民常与之争锋，若以历阳请封，必生民变。况且历阳仍为江水枢纽，控扼寿春，寿春陶氏等族必不称美。陆氏立足江东未稳，而扼猛虎咽喉，必遭反噬。
陆振仍记得小女儿说出这些话语时，沉沉静静，波澜不惊。当时他几乎泪盈眼眶，因为他知道，这样年轻的年纪，在政治上懂得如此克制，如此冷静，需要怎样的经历，亦需要怎样的天赋。这日陆振心中喜悦，便口述家传的《汉书注》两卷与她，自此对女儿更加亲重。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女儿能以一己之力，打破死局，借北方门阀之手，将时局搅乱，将南人推上台前，以魁首之要，使陆家平稳着陆，甚至还能利用前朝玉玺，千里遥控长安局势。这其中虽有顾氏鼎力支承，但整个谋局布策，仅仅由她一手完成，这已经足以令人为之惊叹击节。
望着眼前已然长高不少的女儿，陆振道：“顾老已去，南人部曲虽然尚能一心，但毕竟不能牢固如初。如今南人声望虽集你一身，但你手中无兵，亦无实权，即便有大义加身，也无法制约各方。战场情况一向瞬息万变，战时各家能否同心戮力，战后是否不会越位而立，全凭个人道德。”
陆昭知道，父亲所说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在北境铁骑下，南方世族的部曲可以说毫无战斗力，但毕竟是私人武装，是握在手中的实权。南人举义师襄助建邺，大义上是以顾老和太子的声望与正统为尊，自己作为继承者，本身已经弱了一层。
更何况各方的统治力本身也并非全部来自于大义，世家利益以及私人武装才是团结的欲望与力量的来源。除非自己也有着与之相当的威慑力，不然战争一旦结束，涉及到利益分红，南人联盟也将走至尽头。此时陆家若还想保持在南人中的统御力，还想借这份统御力来谋求日后的安稳，就必须也要有一支足矣与所有南人部曲之和可以匹敌的力量。
“你随我来。”陆振将陆昭引入内室，打开一个衣箱，从里面取出一件已经十分老旧的布袍来。将其展开后，只见布袍里藏着一面精致的绣旗，即便丝线的颜色已不再光彩，旗面甚至已有些破损，还有因战火留下的脏污，但上面绣着的“陆”字，依然清晰可见。
“当年，前朝官员搜敛地方无度，常纵官兵烧杀劫掠。你祖父为保当地百姓，弃了会稽太守的官印，就地起兵。当地父老绣此旗，为你祖父壮行。如今这些老人有的归家，有的子弟仍在军伍，你携此旗帜归乡，他们必然愿意响应。”陆振将衣物交到陆昭手里，目光坚定道，“去罢。在吴宫内的不过为父与你母亲，若是非常之时，也望你勿要忧虑。”
陆昭闻言，领了衣物，深深跪拜。
待父女二人重新出来时，两人皆换了寻常神色。陆振笑着摸了摸陆微的头，道：“回去罢，和你姐姐一起。”
姐弟二人出了正殿，沿着回廊一处往住所走。陆微抬起头，指了指雾汐手中奉着的锦盒问：“阿姐，这是什么？”
陆昭柔声道：“曾外祖的病只怕就在这几日了。这是你祖父住曾祖家时曾穿的故衣，父亲让我带到顾府，代祖父以表哀思。”
顾孟州的死讯传入吴宫内的时候极为隐秘，元澈并未第一时间将消息通知给陆昭，而是先严令各门封锁此事。此事在南人与北人中注定会产生轩然大波，但台城与自己的表态在左右局势上更为重要。戒严吴宫与台城，主要还是为事情与情绪的缓冲争取时间。
元澈先前往暂设在吴宫柏梁殿的文书处见了魏钰庭等人，对于为顾孟州请封一事做了详尽的讨论。他准备为这个支撑了江东几代朝纲的老人争取一个风光无比的荣封。但这样一份哀荣在拔高顾氏在南北两地阀阅的同时，也会提升以陆昭为代表的陆氏声望。配合自己父皇刚刚赐予陆振的靖国公之位，可以将南方世族暂时打成一块铁板。
魏钰庭虽对此事抱有隐忧，但因陆氏嫡支本身在军事实力上已不具备话事能力，这份风光乃至于南方世族的一致利益，随着江东战局的平定与蒋、周之乱的平息也会土崩瓦解。因此，魏钰庭附和了此议。
众人正草拟文书时，只见周恢匆匆赶了来，说会稽郡主有事求见。
此时魏钰庭等人纷纷抬头，毕竟最近这位会稽郡主的名号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些。考虑到如今太子元妃未立，南方世族抬头，今上未必不会借此机会，问名陆家。听闻此事，众人皆是含笑，偶有耳语，倒让元澈有些尴尬。他摆出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道：“又是何事，她倒使唤动了你跑到这里来？”
周恢苦笑道：“会稽郡主人就在外头呢。”
元澈皱眉呵斥了一句：“荒唐，你怎么当的差？”
周恢连忙跪下，语气中还有些委屈：“她原是在泠雪轩求见，奴婢只说殿下不在，也未说殿下具体去处。她反倒说殿下出门未带奴婢，若不在泠雪轩，则必在柏梁殿。她又说左右是有事想去柏梁殿，方才来殿下这请旨的，这便过来了。”
元澈心中无法，不知怎么也就松了口，让周恢先放人进来，不过并不让她入文书处，而是单辟了东面暖阁出来，让她在那里等着。
拖延了片刻，左右已经无事，元澈便从正殿出来，进了东暖阁。甫一进门，便看见陆昭静静立在窗边，身穿仍是昨日早上他见她时的衣裳，只是换了一件三重纱的披帛。此时站在阳光下，薄纱漫金，雪色肌肤的轮廓，仿佛勾了一道蜜一般，倒让元澈忽然想起了一道名为蜜浮酥柰花的甜食。他本不爱吃甜的，只在皇家宴席上见过一次，雪白的花瓣葳蕤可爱，点了槐花蜜，吃起来应该是清冽微甜的味道罢。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后悔那天怎么就没尝一尝。
因此还未等陆昭行礼，元澈反倒先开口：“这次来是为何事？”

第42章 斗书
陆昭望着眼前的人，记忆中他一向四平八稳，不曾有过这样急忙的质问。
因此她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才回话道：“昨日听长辈们说，白石垒有不少和陆衍一起战死的子弟，尸骨已经领认回来了。祭奠应该就设在这几日，我想为他们撰写祭文，以代父亲致哀，亦感念他们对陆衍的回护之恩。只是不知战死的子弟具体是谁，各从哪家，因此想向殿下讨要一份名单。”
元澈此时已经坐定，一边听着她说，一边盯着几案上的一方桌屏，左手手指轻轻敲击着几案的边缘。等陆昭说完，他方才开口道：“以祭文邀名，你这如意算盘打的未免太好。”说完侧了个身，目光转向陆昭，绀青色的襕袍如水一般从坐塌上流泻而下，“名单可以给你，只是祭文只能以孤的名义交与各家，不能著你父亲的名讳。”
陆昭点头道：“祭文本是诚心之作，倒无关乎署名，但求问心无愧罢了。况且若能以殿下的名义交与各家，反倒更是荣耀。”
她说话的时候不疾不徐，如静水深流，仿佛不关心署名到底是谁，也不大关心以太子的名义到底荣耀不荣耀。
元澈原先是想令陆昭知难而退，因为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若无缘无故主动找上自己，一定是有所图谋。毕竟自己主动找上她的时候，都会被暗里算计些什么。如今见陆昭如此轻松的应了，反倒觉得更加可疑。
毕竟各家子弟叫得上名号的，战死者也有十三、四人了，这十几篇祭文因每人身份不同，性情各异，因此每篇文章几乎都要独立撰稿。再加上祭文庄重，多用骈用对，即便篇幅不大，但这样的数目写下来，只怕也要搜肠刮肚。而最终的贤名还要落在别人的头上，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生意。
元澈越想越觉得古怪，因此并不气馁，继续加大难度：“既然是以孤的名义祭奠，那便算是诔文。既是诔文，则开头必有序，前面还需列小传，记生平，颂德勋，后接韵赋，以表哀思。最后四字诔辞收结，方是正理。依孤的性子，既然写了，就务必要尽善尽美，制式上不得有半分马虎，还望你也能做到。”
“这是自然。”又是一句简单干净的应答。
元澈已对刁难失去了耐心，闻言之后，腾地坐起，对一旁伺候的周恢道：“你去找魏主簿，让他把白石垒一战吴军阵亡敌将的名册找出来，勿有遗漏。”
不一会儿，周恢便从正殿回来了，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元澈一看便笑了，依这名册的厚度，应当不止是将领的，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士兵只怕也录了进去。
元澈命周恢将名册放到陆昭跟前，然后指了指道：“就是这些了。”
“怎么这么多？”陆昭皱了皱眉。
元澈被她问得一愣，旋即皱眉道：“啧啧，这件事孤也苦恼。其实无论高门寒门，贵贱嫡庶，皆是江东子弟。白石垒一战惨烈，孤有心为这些人祭奠，奈何手下文员实在不多。这又是极重要的事，除却魏主簿，其余人文笔皆不甚佳，只怕辜负英雄。”说完忽换了一张笑脸，“不过你既然来了文书处，倒可分忧一二。想来郡主清词妙笔，必不负此任。”
陆昭听完，已是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既然是要列小传，这么多人，殿下难道要让臣女挨家挨户走访么？”
元澈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当孤的文书处是这么好进的么？不过你既进了文书处，孤也不会薄待了你。如今文书处的薪俸是每月十二贯钱，禄米五石，正奉之外还有茶酒薪炭盐补贴五样。如今你吃穿用度皆是官中出，这些禄米和补贴到时候也可折算成钱，一并发放。”
元澈一面为陆昭算计着这笔细账，一面命周恢将一张小案放在自己座位的下首处，又让他将名册放在一旁，另布置了笔墨纸砚，而后道：“你不便在正殿奉职，就在这里写，孤素日便在此处坐，料想也不算委屈了你。按照班次，文书处一月休沐四日，冬季卯时点卯，申时便可离开公署。”说完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如今时候尚早，你麻利着些，孤还急着要呢。”
陆昭见他如此认真地玩笑，也甚是无语，见元澈已经站在门口，便走过去施礼恭送。却不料元澈一转身，反而走了回去坐在正坐上，随手拿了一卷《春秋繁露》来读。
元澈手中拿着书卷，斜靠在凭几上，余光瞟了一眼方才送别不成略显尴尬的陆昭，语气慵懒道：“别在那站着干耗，那薪俸孤可不是白给你的。”
此时周恢也皮笑肉不笑地向太子下首处那方书案上抬了抬手：“郡主请吧。”
陆昭也不想做无谓的抵抗，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走过去坐下。元澈手下周恢等人也不管她，只见她自己研好了墨，打开一份名册，浏览了一遍，便开始书写。
窗外早春的日光如同泻金，洒在两张几案上，一边年轻的小娘子素衣胜雪，轻援翰墨，另一边的公子斜倚竹榻，手执书卷。难得看到有如此岁月静好的一幕，周恢回了个身，悄悄打了个哈欠，调了调腿脚的重心，躬身低头，准备站着打个小盹。
元澈也不理会，依旧坐在那看书，看得倦了便走一走，偶尔走到陆昭身后，看了看已经写好的诔文。她写的极快，文不加点，片刻功夫便已作出三篇。只见那墨色如新，字迹清贵华丽，字体也并非她之前用过的馆阁体，倒像是自己独创，笔锋凌厉，多骨少肉，阴劲透纸。
元澈此时也耐不住技痒，从阁中寻出一卷质坚雪白的澄心堂纸，裁好铺开。他也不劳动旁人，自己研磨，之后执笔亦端坐书写起来。写到一半，他偏了偏头，看到依旧在一旁奋笔疾书的陆昭。她脖颈雪白而纤细，神情安然而平静，头上皆是如常的整套素色珠花，倒是昨日那支丁香色点在左鬓的一枚花缀子不见了。
元澈停下了笔，目光黯然道：“顾老的事，你都知道了。”
妍捷的笔锋顿了顿，最终重新落在了纸上：“嗯，我知道了。”
时至晌午，泠雪轩已经差人过来问摆饭事宜。而东暖阁内心照不宣的两人，几乎同时完成了送往顾府的祭文。元澈将书好的祭文端详了几回，颇为志得意满，又看了看陆昭写的，忽然向周恢道：“你过来。”
迷迷糊糊的周恢打了个挺，回过神来方知道太子是在叫他，连忙走过去。
元澈问：“你看是孤的字好，还是她的字好？”
周恢象征性地瞧了一眼，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殿下的字好。”
“那你倒认认看哪副是孤的字。”此时两幅字还未署名，而元澈此次所书也并非素日用的字体，而是用了与陆昭一样的字体，因此这一问反倒让周恢噎住了。
元澈也不难为他，只道：“送给魏主簿，让他过目。”
片刻之后，周恢复又进了东暖阁，指了指其中一幅道：“魏主簿说这副字写得更好些。”
“如何？”得到夸赞而神采飞扬的太子对陆昭道，“孤到底比你多用了几缸墨汁。”
陆昭好奇，从元澈手中接过两副字，左右对比了一回，只淡淡一笑道：“确实如此。”
元澈见陆昭顺势而言，不做纠缠，反倒觉得无趣，思前想后，大概自古文无第一，她心里未必服气，不过性格使然罢了。最后，两人还是各题了名字，元澈将两副字重新交到周恢的手上：“送至文书处，让底下的小吏仔细装裱。再去备两套素服，下午孤要亲自吊唁。”
听明白了是两套素服，周恢道了声诺，又问：“那午膳……”
此时陆昭起身道：“那臣女先行告退，回重华殿陪父母用饭。”
元澈似是对陆昭的话充耳不闻，抬脚便往外走，一边一脸不耐烦地对周恢道：“回泠雪轩。孤哪里有闲工夫和她在这耗。”
元澈回到泠雪轩，胡乱吃了几口饭，又交代了冯让今日城门布防轮换之事，最后实在困倦，便回到阁中小睡了片刻。待醒他来时，只觉早已过了一日一般，抬头看了看天色却不像，一问周恢才知睡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又问吊唁的祭礼是否准备妥当。
周恢道：“都妥当了。会稽郡主已经换好衣服了，正随车驾在外面候着呢。”
元澈点了点头，但早已起身，匆忙穿了鞋。周恢不料他竟这般迅速，连忙命人将准备好的衣服呈上来，几名内侍匆匆忙忙为元澈换上，又重新梳了头发，正了冠冕。“行了。”元澈不等内侍将氅衣为他披上，直接将其拿在手中，一边出门走到院中，一边将大氅一扬，披在了身上。
元澈正要登车，只见陆昭已婷婷立在马车旁边，身后还跟着同样穿白的陆微。
元澈原本身材极高大，吴国的安车又偏小，是挤不下三个人的。
“怎么还有这个小东西？”元澈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不是……”周恢看了看陆昭，又看了看太子，一脸茫然，“一直有的么。”
然而还未说完，便见元澈自蹬了马镫，翩然而去。

第43章 分离
建邺城外的兖州军大营内，周鸣锋的胞弟周鸣镝准备最后一次巡视营地。自兄长被囚于吴宫内，他已数日不得安眠。
作为豫州的世家，兄长又掌兖州重镇，负责联络各方的周鸣镝已竭尽全力，保持着最后的克制。兄长被太子扣押，他佯作不知，依旧认同太子给出的抱恙休养的说辞，日日写奏疏问太子安，甚至可以将军中部分事务送去吴宫以示讨好。
周鸣镝早已买通吴宫内的线人，他知道兄长目前的处境，也知道兄长正极力斡旋与东宫联姻一事，更知道这个联姻无疑会将兄长的小女儿推进深深的宫墙内，只为保得这一代富贵。
兄长是谋求废立的从犯，即便毫无证据指认，但若想平安着陆，在新君登位后依旧保持家门不堕，还需一门与皇家的联姻。这或许对于他的小侄女来说太过残忍，因为她注定要成为东宫的枕边人，也注定会被废位。如此，周氏这一代人的污点才会因一个无辜女孩的生殉而被淡化。
可是即便这样，如今联姻的机会也没有了。
周家在京中的人已经得了消息，清河崔氏的崔谅之女已备选女侍中。而陈留王氏子弟，在中书任职的王峤，居然推举吴王陆振之女陆昭备选。不知是否是两家有意向自己透露，但皆云此番备选是依太子意。
周鸣镝起初也是不信的。后来他收到了消息，崔惟仁被派到建邺防御线上最至关重要的京口，而太子与陆氏女这几日几乎天天同进同出。此时他终于明白，崔王两家早已选择了要站的队伍，而之所以为此举，不过是要阻断周家的后路，让自己只能选择和太子拼命。而拼命的结果则是崔氏、王氏由于鼎力相助太子，而重新站在权力的浪尖。
既然失去了和谈的机会，那就只有死战到底这一条路。昨日周鸣镝通过线人得知，今日太子要亲自前往顾府吊唁。而兄长周鸣锋处，如今也做好了宫变的万全准备。两人里应外合，若太子白龙鱼服流落宫外，倒也省了他们废立这一步。
周鸣镝望着远处江水横流，浓云滚滚，北面仍有源源不断的兖州军、豫州军登岸，几天之内，己方兵力已增至六万余人。世家与皇权，南人与北人的决战就在今夜。若功成，那史书记载的他们便是肃清君侧，位极人臣，太子失德，错杀良臣，大魏就此形如傀儡。若功败，他们便是滥渔乱政，弑储谋逆，而太子运筹帷幄，以逸待劳，可书中兴皇权之功。
而无论胜败与否，因皇权与世家再也退无可退，北人与南人都需要一次利益的重新洗牌，这场战争注定是一次无可避免的内耗。
太子的车驾浩浩荡荡自宫门南出，朱雀桁上车水马龙，前往吊唁的人家数不胜数。因宫内提前通知了顾家，已有世家子弟提前带着童仆赶往朱雀桁周边地带维持秩序。
陆昭与陆微二人先行入府。陆昭先以客人的身份入灵堂祭拜，随后换上斩衰。此时元澈已在正门院中受各家大礼跪拜，又许诺上书朝廷，追赠顾孟州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顾家人与交好的世族听到此言，皆是动容，也暗下决心在守卫建邺、拱卫太子时更加卖力。毕竟若太子胜，不仅南人拿下这个荣封轻而易举，各家子弟因功封侯也必不在少数，进而提升南人整体的地位。若太子失败，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北方世族的铁骑不会放过他们。
此时还有些因信息滞后，或是尚未进入一流世族核心圈层的世家，看到这一幕也期望能赶上最后一辆青云直上的鹤驾。因此连忙通知家中子弟，回本土召集部曲乡民，筹集粮草兵戈，支援建邺。
元澈先由顾承恩侍奉，束素练于腰间，之后步入灵堂。此时早有侍女上前奉了清水熏香，待元澈净手薰爇之后，顾承业方上前跪呈拜香。顾家皆入天师道，顾孟州亦有仙箓，随着院中道士念词颂咏，元澈拈香下拜三次，同时顾承业与顾承恩于东侧陪哭，陆昭则在西侧陪哭。
之后元澈从周恢手中取过一方锦盒，对顾承业道：“这是孤与郡主所写诔文，还请郎君代为供奉。”宣纸洁白澄新，皆是御造，装裱采用三段式吴装，其触感平挺柔软，镶料配色清雅，装制切贴，整旧得法，细节处衬边、小托、补全、瓖攒无不精致细腻。而上书的两篇诔文字体清妍婉丽，但撇捺勾回之处笔法锋利，如同袖里藏刀，给原本文婧的字体注入了几分刚强凌厉。文章末尾则皆加盖太子朱砂宝印，使其更加庄重清贵。
顾承业一眼撇过，他熟知陆昭的字体，她与近臣私下通信往来，一概不用馆阁，而是多用此体，绝不藏笔力。而这两篇诔文皆以陆昭字体书成，又加盖太子宝印，多少意味着身为北人的太子对南方世族的联合与肯定。他也意识到曾祖父将焦尾琴送给太子时，那番嘱咐包含着怎样的深意。
顾承业将两份诔文一一呈奉在供案上，元澈亦瞥见桌上有只已经打开的衣匣，里面是一件旧衣，倒是与先前安插在重华殿的内侍所报无异。
祭拜完毕，元澈亦到了回宫的时候，此时守候在灵柩旁的众人皆起身相送。陆昭也随众人走出，晧白削直的衣料与颈背贴合，身后是层层重重的白色帷幔，仿佛寒刃掷于万顷波浪之间。环绖遮蔽了她乌黑生光的发髻，凤目微垂如观音睥睨众生，但却无半分慈悲之态。其泪眼莹莹，眉宇间却无蹙蹙凄凄之色。
这让元澈忽然想起了《论语&#183;八佾》中“哀而不伤”一句。她唇线抿成的角度，眉睫画成的浓淡，一举一动的恰到好处，汩然潸然的恰如其分，将此四字批语完美诠释。元澈恍然间只觉得若百年后能得美人如此侍奉棺旁，纵是死，也值了。
从流程上讲，元澈已经吊唁完毕，然而还是在顾府吃了一杯茶，又与各家叙了些话，方才离去。临走时，他忽然回头，问跟在身后的陆昭：“你何时回宫？孤将车驾留在此处。”
陆昭闻言却敛袖谢却：“臣女谢过殿下，只是明日一早便是曾外祖的小敛，若来回折返，只怕多有不便，殿下不必留车驾了。”
元澈点点头，敛期他也听顾家人说了，陆昭留在此处也是情理之中。“那好，孤仍留两卫给你。”但当他再度踱步离开时，心中忽然觉得惴惴不安，之后翻身上马如常，缰绳却在手中一滞。元澈回头瞥了一眼仍在人群中躬身送行的陆昭，只觉得这一望似是天涯永隔一般。然而他终是没有说什么，一鞭抽在马上，绝尘而去。
晚膳时分，顾府已将所有前来吊唁的客人接送完毕。朱氏虽然劳累，但仍强撑着为陆昭和陆微安排了住处。倒是顾承业连忙赶了来，替下母亲，带着二人先到了居所，又讲明何处是后厨，仆妇们通常在何处，车马等又在何处。最后又取下了身上的一块腰牌，对两人道：“若真有急事，此物倒可用上，城东门如今是顾家在管粮草押运通行之事，事从权宜，表妹表弟不必顾忌罪衍于我。”
晚间陆昭歇得早，却是合衣而卧，隔壁的陆微亦是如此。睡梦之间，陆昭只听外面似有喊杀与兵戈碰撞之声，猛地坐了起来。此时已有仆从来敲门，陆昭从枕下摸出提前放着用来防身的匕首，缩藏在袖内，开了门，见果然是顾家仆从。只听那仆从呼吸急促道：“郡主，城外军变攻城，城内也有叛军，如今打到朱雀桁了。”
陆昭神色一凛，道：“还请速去转告你家郎主，我与幼弟要先行一步，只怕不能随他扶灵回乡，若有机会，请相见于会稽山阴昭阳苑。”
此时，睡在隔壁的陆微也已醒来，走出房间。陆昭说完便回房间取了早已收拾好的包裹，拉上陆微，去了顾家后院的马厩。
陆微年幼时便已学习骑术，纵马行军已不成问题。而陆昭更是个中好手，早年随父辗转于各地，为求效率，皆是骑马而行。从鞍鞯辔头，再到缰绳马镫，陆昭都可自己打理。若是情急，即便没有马鞍马镫，陆昭也可以骑行飞奔数里。
姐弟两人各自备好了马匹。陆昭随身除了匕首，另带了一把弩机与十二支箭矢。而陆微则从马厩里找到一支趁手轻便的马刀。两人骑马从朱雀桁后街出发，一路上虽听见有喊杀声，却未见敌人踪影。
两人快至东门处，忽然见一股人从身后杀出。这一队敌兵虽未带箭弩，但却是骑马而来。陆昭见甩不掉，先回身一弩，射穿了头一个士兵的脑颅。后面几人见头兵倒下，便有些迟疑，降下了马速。而此时，从侧巷内又冲出一卫骑兵，皆是铠甲精良，与先前的追兵开打起来。陆昭只觉眼角一暖，遂朝远处宫城门遥遥望了一眼，之后一鞭子狠抽在马上，一手亮出顾承业给自己的通行腰牌，与弟弟两人全力冲向尚未完全关闭的建邺城东门。
宫城门的望楼上，冯让看了看太子元澈，问道：“殿下，他们会回来么？”
两人的身影渐渐从漆黑入夜的瞳孔中湮没，身着全副铠甲的元澈淡淡道：“若我们死了，他们就不回来了。”说完，回头下令道，“准备迎战。”

第44章 埋伏
是夜，周鸣锋率亲卫五十人，连同周鸣镝暗中买通的吴宫内守卫七十余人抢夺吴宫西清明门。清明门原为苏瀛所守，见周鸣锋部将凶悍，奋死拼杀，见己方已有半数战死后，剩余的人旋即投降。借着这股势头，周鸣锋一队如滚雪球一般，先是开了建邺城内一座关押盗贼死囚的监狱，随后一路烧杀，并散播魏军屠城的流言。一时间，建邺城内竟如地狱火海一般。
元澈得知清明门已失，便命所有西门守卫缩保吴宫东南武库一带，并将吴王宗室紧急从重华殿撤出，转而封锁至宫城的一座箭楼之中。如今城外的攻势元澈尚不担心，有苏瀛与自己麾下的钱、杨二将指挥，足以抵抗一段时日。他现在首要任务是平息城中的内乱，恢复吴宫、台城通往前线的联络，并且尽早出现在前线。
元澈将周鸣锋所为大致研究了一番，旋即对冯让道：“请吴王过来。”
周鸣锋最后还是在朱雀桁遭到了南方世族们的联合抵抗。因为建邺的动荡局势，世族们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仅将大量的部曲私兵带入城内，更在坊间筑起了防御工事。且朱雀桁是各大世族府邸云集的地方，各街各坊之间，防御连城一片。其中不乏有从军经验的子弟参与，像在一个时辰内构筑防御用的矮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这些世族平日虽然勾连乡里，图谋利益，但是危急关头还是拾起了该有的担当。面对家园尽毁四处逃难的居民，各家全力接纳庇护，在坊间搭建临时的窝棚，供大家避难。而素有清望的顾氏家族因家中顶梁的逝去，出手反倒更为阔绰。在朱雀桁停靠的顾氏船只，短时间内全部清空货物，用以接应逃到此处的居民南下。船只到了南面也不会空手而返，余杭附近有顾家的私仓，钱米与钱帛雇佣的临时军人就地起航，支援建邺。
这一连串的操作使得周鸣锋无法再度扩大优势。一行人不得已在建邺城内的一个士兵巡逻站内暂时休整，等待时机。周鸣锋原本是想将在朱雀桁那个顾老的新徒弟，陆氏小娘子掠了来，进而削弱南人的气焰。没想到那小娘子居然自己跑了出来，他以为天赐良机，便命人去追。但他更没有想到太子竟在此处布了两卫，单单只是为了护她。要知道这两卫精良的骑兵在这个时候是极为珍贵的战力。最终，因武器装备和兵员素质的差距，他们没能得手。
正当周鸣锋烦闷时，安插的眼线从吴宫回来，并带来了一个消息，太子元澈与老吴王陆振准备前往廷尉诏狱。
周鸣锋看了看立在一旁的长子周洪源，他已二十有六，比太子还要年长些，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教导，也有十年了。如今危局，周鸣锋决定考校他一二，因问道：“你可知太子为何携吴王去廷尉诏狱？”
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以大业开端之意为长子择名，可见周鸣锋所图之大，所期之深。然而他的长子只说了两句最易分析的话，所言浅浅，声如蚊蚋，直到最后也没说出原因。
周鸣锋不禁叹了口气，但依旧耐心为他剖析道：“西门是通往建邺城墙北线的最快路线，主战场亦是在北线。你我从西门突围，渐成大势，已有千人，已经断了太子与前线的联系了。如今太子要力保台城，因为台城破了，那些世家大族就会纷纷倒戈。另一边还要守住陆氏宗族，不能放虎归山徒留后患。要保住这两样，他那点兵力也就将将足够，谈何恢复联络。太子现在之所以要去廷尉诏狱，是因为狱中现在关押着灭吴后魏国犯了过错的将领，还有一部分吴国旧将。他领着老吴王过去，是打着人家的旗号，召集人马去了。”
周鸣锋一边说，一边指着一份从线人处得来的舆图：“而且廷尉诏狱在东，武库也在东，这些人一旦出来，就能就近武装，必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战力。”他的手指沿着路线向东面移动，最终停下，笃定地敲了敲，“太子必会路经此处。”说完，便命左右披甲牵马。
长子周洪源虽不甚聪颖，但却是个纯孝之人，又练得一身好武艺，闻得此言，立马当先：“儿愿为父亲冲锋陷阵，取那竖子头颅。”
周鸣锋望着已经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儿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勒令左右道：“为少将军除甲。”左右皆是周家的宿将，如今都知道将军的这番话的意思了，得令后一拥而上，卸了周洪源身上的铠甲。
见儿子已是一身布衣，周鸣锋又唤了一个老马奴道：“柏叔，一会儿你便带着洪源出营，扮作平民，假装入朱雀桁避难吧。待大局定了，你们再做算计。吾儿便托付于你了。”
名唤柏叔的老者叩拜道：“老奴家里人世代受周家恩惠，必会将少将军照看妥当。”
周鸣锋目光已微微湿润，仍然坚定道：“去罢。”随后，便翻身上马，领众将出营。周洪源仍是不依，抱住父亲的马镫央求。周鸣锋叹了一口气，狠命一踢马肚子，带着所有亲将便往东边去了。
此时，周鸣锋越来越觉得没有与太子联姻或许真的是一件好事。他的长子虽也是自己一路带着，但相比于生于荆棘之丛，长于猛虎之侧的太子来说，还是太过单纯。即便联姻成功，周氏贵为戚族，他的孩子也会被太子一个个咬死。如今倒不如自己与太子鱼死网破来的爽快。
他要杀掉太子，这已不仅仅是整个战场决定胜败的因素。这样一个蛰伏在世家眼皮底下，安静盘卧数十年的猛兽，实在太过危险。若待猛兽苏醒，那它一旦嘶吼，便会为整个世族敲响丧钟。
周鸣锋策马疾奔，一行人绕过廷尉诏狱，直奔从诏狱到武库的必经之路。然而还未来得及设伏，四面忽然被一片手执火把的士兵团团围住。只见太子元澈徐徐从火光之中走出。他身形高大颀长，手执长槊，玄甲玄铠，披风如飞瀑流垂，其丰神俊逸，恰如玉山上行，当者辟易，恍若天神降临。
“周都督体中如何？别来无恙？”那声音深沉如仲夏雷殷，仿佛来自天宙。
一个时辰之前，元澈便携老吴王及数支卫队前往诏狱，同时命一队亲信驾车前往武库取得盔甲兵器。最后两方于此地汇合，吴国与魏国旧将得以装备，而用时却比元澈自己带人折返武库快了一半。但为保证自己对这些吴人有绝对的掌控力，在廷尉诏狱时，元澈便把征发的将领人数压在了可控范围内。与此同时，设斥候往返于本部与关押宗室的箭楼，若有差池，那么箭楼内所有的陆氏宗族会被悉数杀掉。
周鸣锋深知自己中计，但想到长子有机会逃脱，亦颇感欣慰，心中也有了奋死一搏的觉悟，因笑骂道：“黄口小儿，你杀我魏国良将，不容世族，实乃自取灭亡。待老夫取你首级来！”
此时陆振策马上前自荐道：“殿下，此等寇贼交予我等便是。”先前，元澈从诏狱中挑选了诸多吴人旧将，此时皆披甲执戈，大有一战之力。而陆振于此时自荐，则是当场表态站队，同时也是为了保得宗族平安。
还未等元澈发话，周鸣锋反而笑道：“老贼，那黄口小儿怎舍得让你上阵。你若出了差池，他可找谁去拜高堂呢？”又骂道，“听闻你女儿同日与这小子形影不离。只怕你不日便可含饴弄孙了！”
话音刚落，只见元澈早已策马挺出。黑马急奔宛如紫电，他右手持马槊，左手却已从马僮手中拿了一杆长度与步下枪一样的投枪。周鸣锋部将皆骁勇善战，见此情形，迅速为主将掠阵。周鸣锋横枪立马，毫不怯懦，亦有大将雄风。
明亮的火光之下，元澈的影子被拉得狭长，在距离对方二十步之距时，猛地用左手将投枪掷出。原本左手执物就不易被察觉，这是元澈常年苦习的一样本领，更何况这一枪力道十足，周鸣锋右侧的两名为他掠阵的士兵，立刻被一枪贯穿咽喉。
周鸣锋阵脚虽然未乱，但阵中已有人发出惊呼。只见元澈的马速愈来愈快，手中的马槊完全无任何多余的动作，而是全神贯注，直接突刺。周鸣锋横枪于头顶，硬吃了一槊，刚刚收手准备回身反刺。元澈却将那马槊迅速抽回后，反手一掠，周鸣锋的头颅应声滚在地上。望着脖腔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其余人几乎一瞬间丧失了斗志。随着元澈策马陷阵，周鸣锋部众已全线溃败，死伤甚众。
由于元澈冲出来实在太过突然，几名副将与其他士兵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将残局收拾了干净。
解决掉最后一名叛军，冯让不由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心中仍是纳闷，以前殿下可都是极稳的，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周鸣锋被斩杀，建邺城内的残余势力也被清洗干净。随着元澈出现在北城墙前线，周鸣锋的头颅悬于城下，守军士气再度盖过了叛军的气焰，而周、蒋两家与皇权也再无和解的可能。
待第一波攻势被瓦解后，周鸣镝鸣金收兵，元澈也回到大营中修整。周恢为他一一除去沾满血污的甲胄、护手以及披风，在进行简单的洗沐之后，重新为他奉上新衣以及御寒用的氅衣。
换过新衣的太子闭目躺在榻上，微湿的发丝划过眉骨，贴至颚骨，如同工笔，将俊美的面颊勾勒地更加清晰。见太子已十分疲累，周恢默默地将手中那件氅衣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熄灭了房间内的烛火，躬身退去。
夜华流照，银色的月光化作一片斑斓温柔地洒在了元澈的身上。他的右手摩挲着氅衣上微微凸起的绣纹，将半张脸深深埋进了柔软的织料。浓郁至极的白檀香，还有淡淡的苏和香、沉香、麝香与甲香，最后是一缕难以察觉的龙脑香，繁复如此，纠缠如此，一如他看向她的眼神。这是她临行前为他熏制的最后一件衣物，他不知道，在香气消失殆尽之前，她是否会从南方归来。若归来，又是以怎样的身份归来。

第45章 谈判
闻得兄长死讯，周鸣镝率军连攻三日，折损近万人，建邺城仍未有丝毫缺口。作为守城一方，元澈与南人的联军在人员上折损不多，但在守城器械及箭矢上损耗极大。且城门已经过两次战争，修补亦未及时。因此，若敌军仍是强攻，城破指日可待。而对于周鸣镝来说，是有这样的资本的。如今北方蒋、周极其姻亲世族皆有援军赶到，前线人员数量只增不减。
战况到了第五日才有所转机，崔惟仁已说服京口等地守将摒弃蒋弘济，京口原守将已在港口集结旧部，准备于水路拦截敌人。另外，崔谅部也向朝廷请命东援，但朝廷回复迟迟不到，崔谅多少猜出蒋、周两家也动用了朝中的力量，从中搅局，因此未等诏令，便已派先锋军顺江水而下。只是冬季江水水位较浅，水速较慢，抵达尚需时日。
元澈独立在建邺恢弘的门楼上，傍晚的江面，夕阳斜照，雁骋霞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他知道身后的南方亦是飞舻载卒，竟水浮川，铁马银鞍，陵山跨谷。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姿容清冶、明肌胜雪的她，兰衣蕙带，璧马红颜。那些追随她的，臣服她的，终究将与她一道，走向他身后那条最为脆弱，最为致命的道路。他等待她的笑貌含春，亦等待她的穷图匕现。
但元澈没有想到，自己等来的是一场谈判。
正月元宵过后，蒋、周叛军联军攻破建邺西城门。崔谅因地缘离荆楚太近，亦有借道楚国被背刺的隐忧，因此援军不过两万人。到达建邺航段，便开始抵抗剩余叛军南下，分割战场。而王氏亦秉持着口头承诺，隔空喊话的一贯姿态，只在物流上不再为兖、豫输血，部曲逼近蒋氏本家，给予压力。这导致元澈所面临的是背水一战，输无可输的五万叛军，气焰极其嚣张。
西门既失，元澈亲率众人死守内城的翁城门。此时元澈本部已折损近一半，南方世族亦损失惨重。夜晚攻势退去，元澈在前线城墙上巡视。士兵们将伤残病弱抬走医治，清理出还能用的盔甲武器和攻防器械。此时冯让匆匆赶来，对元澈道：“建邺东南发现一只由南人组成的军队，大约两万人，以会稽陆氏为旗号，如今已经兵临城下了。他们的首领……也就是郡主，想和殿下谈一谈。”
“怎么？不是申请入城吗？”元澈的语气中透露着极大的不满。放走陆昭南归会稽之后，他想过，若是最坏的情况，她会以何种姿态出现。他情愿她带着国仇家恨与一腔怒火归来，也不愿面对谈判这种冷静而克制的态度。前者他可以猜测他们之间的情谊的重要性仅次于家国天下，而后者他只能承认，他们之间的情谊的的确确不如利益。
元澈最终答应了。
谈判的地点选在了秦淮河上一座老旧的船坞之中。几只陋船被拴在渡口处，如枯叶一般浮浮沉沉，一轮明月挑上夜空。月光由河面一路普照于岸边的柳树与芦苇，却最终无力照亮船坞中安静的内室。
这间船坞内室由一道门隔开南北两间，南北通道分向码头与街道两方。陆昭走水路乘船而来，而元澈从陆路而来，这间船坞的选择可谓十分得宜。按照约定，双方仅带了护卫各十人，而元澈还带了魏钰庭随行。
元澈后到，此时隔门半开着，南间能隐隐看到一抹纤细的人影，但却非她素日所穿的浅素颜色，而是一身玄色的深衣。深衣之外另罩着一层玄色银条纱，中间由一条黑缎织金的束腰一掐，她原本腰线就比旁人稍高，作如此打扮，反倒显得身材修长。
“臣女见过殿下。”似是听闻人声，陆昭起身，向元澈施礼。
此时隔间门已完全打开，元澈摆了摆手，冷笑道：“事已至此，何必再闹这些虚礼。”
陆昭道：“还请殿下相信陆昭，事情远非到了所谓‘至此’的地步。”
似乎是考虑到对方的语气带着一丝请求的成分，原本心情已经差到极点的元澈终究是松了口：“起来吧。”对方起身的时候，元澈用余光瞥了一眼，她发髻齐整严谨，面容不施朱粉，却仍干净如洗，看来这一路上并未受颠簸之苦。
元澈也曾听闻南边的情况，陆昭南下以后，沿吴郡和会稽郡一路布施散财，有恩有威。到了会稽之后，除了招揽当地民众，亦拿出了陆氏一族养的八千精兵。物资人员一路沿破冈渎北上，可谓声势浩大，元澈虽坐镇建邺，然而想不知道都难。
元澈道：“你既有谈判之意，不妨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陆昭既听了，便起身道：“叛军环伺，陆昭愿领南人为君分忧，但想以陆氏嫡支留在三吴，不入西京，虞衡调任江北作为条件。”
这是两条极为人君所不忍的条件。若留陆氏嫡支在三吴，那这场仗灭的是谁？若将虞衡调离江北，这些打成铁板一块的南人岂不更要反了天？
元澈此时怒极反笑：“郡主抬举孤了。无论是封爵迁居的旨意，还是虞衡任命的旨意，皆出自陛下之手，即便是孤也无法改变。更何况如今北迁的都是旧国罪臣，虞衡是第一个投降魏国的功臣，北迁之举只怕会使功臣们寒心，于大局无益。若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大做文章，江东动荡，才是大事。”
陆昭原本就没想这对方会答应这个条件，开始谈都是要把最过分的条件先提出来，然后你退一步，我退一步，最终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因此她听到元澈的拒绝后，语气仍是波澜不惊，开始细细为他剖析盘算：“殿下如今与蒋、周等世族交恶，兵力上亦相差悬殊，崔氏虽然有心襄助，但那些军队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今对方至少已有五万人，兵力相差悬殊，殿下胜算不大。拿陆氏宗族的未来，换殿下的命、殿下的未来与魏国未来，并不亏啊。”
几乎是对这种清冷理智的眼神出于本心的不喜，元澈撇了撇头：“如今陆氏宗族的命都掌握在孤的手里。你此番南下兴兵，打的是你父亲的旗号。若因小节而使父母宗亲身死，即便你苟活于江南，又如何立足呢？”
烛火的微光照在对方那半张清隽的面容上，湛湛凤目似被秋风掀起一丝波澜，元澈觉得自己心中也被掀起了一丝波澜，不由得严声宽慰道：“你若担心失势而威胁到陆家安危，倒是大可不必。父皇一向宽仁，杀伐甚少，遗族皇室如今都在长安京畿附近安居。你父母过去，富贵一生不成问题。况且父皇已封你父亲国公之位，又领京兆尹一职，可谓权位并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最后一句颇带私人感情的话，落在对方的耳中，仿佛激起了一片涟漪。她甚少有动怒的时候，然而闻言之后，语气中已愠怒之意：“京兆尹？谁做过京兆尹殿下难道不清楚吗？如今京畿势力错综复杂，遗族和部落寻滋闹事，这个位子有多得罪人陛下难道不知道吗？倒也是权，倒也有位，只怕最后要落得被权反噬，登高跌重的下场吧。”
最早之前，慕容鲜卑一代雄主慕容垂便屈居于氐族，曾做过京兆尹一职。当时大批流民以及战败国的世族人口迁入关中京畿，人命纠纷几乎不断。慕容垂不得已趟了这一池浑水，丝毫不敢松懈。即便如此，王猛仍怀疑其心欲除之，假借金刀之命而逼杀其子慕容令。算到底，这位慕容垂还是如今大魏开国国君的舅爷爷呢，这都是老故事了。
至于宽仁么，经历了易储之变，借世家之手，将亲近凉王的臣子驱逐的人，能有多宽？遗族之后多死于非命，或被分化流放，背后的君主，能有多仁？只是这两句颇有谤君嫌疑的话终究没有被陆昭说出口，但太子的逆鳞还是被触碰到了。
“这是你第二次妄自揣测了。不要太放肆。”他也是未来的君王，本着一种同生同命的心态，换做自己也很难忍受这种小心思被人当面戳穿的一幕。“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的父母都是一定要去长安的。至于京兆尹的事，若你父亲不喜欢，孤可以为你斡旋。”
最后一句话中主语的忽然变化，让魏钰庭心里有些隐忧。两边看着都是极其理智的谈判人，但太子似乎这一次先做了让步。其实按理来说，两边都不算乐观。陆昭那边不能容忍家人殒命，但相比于太子这一边，其实退路更多。
太子若身死此战，那也是死在北人手中，南人即便受到北方世族的清算，但终究不伤根本。陆氏如今两个嫡子都在外面，最坏也是退保会稽，到时候北方世族解决了太子，还要互相倾轧一段时日。陆家便可借这个机会缓过气来，家族还能延续。但这样做，之前保卫建邺而牺牲的人，以及南方各家所有的付出，只怕会付诸东流。陆氏即便可以存活，但声名也会烂到骨子里了。
而太子这边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且自身也无更多斡旋余地。最好的情况是太子极力往后拖延，等待崔谅等世族的援助。但是能不能拖得住就很难说了。
这两点想必双方都是很清楚的。
陆昭听完，思忖片刻道：“殿下若无臣女这两万人，最好的情况便是拖至后期，等待各家利益权衡后，帮助殿下将周、蒋二家吃掉。但殿下有没有想过，崔家愿意帮助殿下，还是因为上庸联系荆州紧密，楚国未除，想着日后殿下是要重用他家的。但若战局拖得太久，上庸、荆州皆空虚，楚国又怎会作壁上观？对崔家来说，殿下的恩重不过是锦上添花，荆州的存在才是生死存亡。若楚国异动，崔氏必会班师回援，怎么会管殿下的死活呢？”
最后一把刀，到底是捅出来了。

第46章 归否
元澈听罢有些惊愕，上庸的重要性以及崔氏所有动作的出发点，都是以楚国的变数作为考虑的。这一点他并没有料算到。
亮出了最后的利害，陆昭也将条件松了松，她想，父母留在长安，应该是他最后的底线了。而陆家也需要有人在中枢，陆冲出质魏国，人际上无需担忧，但因为不是嫡子，还是需要有父亲的爵位抬一抬。
作为曾经方镇出身的陆家，陆昭太清楚中枢与方镇之间的连带与关合。若只有中枢而无方镇外援，则中枢不能发声。若只有方镇而无中枢，那些核心圈层的世族随随便便一个政策，一个大义，就能在舆论上把方镇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有两者相辅相成，方能发挥出应有的力量。这也是为何南方世族虽然投降，却那么热衷于在太子这里分一杯羹。
于是陆昭道：“殿下既然觉得放臣女父母留在江东不妥，那便放臣女族叔与弟弟留在江东。并且请殿下不吝吴郡或是会稽太守一职，赐予陆家，以保此战无虞。”她顿了顿，看向元澈，最后仍是决定加上了一句过分的话，“虞衡依旧北调。”
“虞衡不北调，还任大铨选。”
“也好，那臣女也退一步，便如殿下所言。”陆昭轻轻眨了眨眼，其实她心里根本不在乎虞衡是否北调，即便现在北调，日后也能重新调回江东。这个条件本身的作用，就是用来显示自己的退让。
意识到对方以退为进，元澈此时也知道这已经是谈判的终点，而自己也走即将到她紧密织网的尽头。他点了点头，然后道：“你的局当真布了好久。”他的声音格外的冷静，“那么烦请你告知，孤是何时入觳的？”
这句问话出于太子之口，实在算不上什么高姿态，但却让陆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白石垒破，我从袁措口中得知殿下被封为柱国将军、持节、假黄钺的时候。”
“我不信。蒋周二人的军变，是在竹林堂那日你才知晓的。”元澈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个说法，并努力将这个时间线推后。
陆昭却摇了摇头，目光中是难得的坦诚：“历代大规模征伐，六军统帅，持节、假黄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才是正理。诸将各督军事，已是殿下式微。至于蒋弘济主攻京口，周鸣锋主攻白石，殿下反主为客，屈作奇兵，便是殿下势弱。如此微弱的储君，如此强悍的世族，中间若有联姻，尚可废立，中间若无联姻，那便只有废立。”
元澈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她看的太清，算的也太精。她克制内敛，怀柔百川，但就是这样的克制最为致命，这样的怀柔最是狠戾。
或许从她策划了朱雀门一事开始，从策划了兄长出逃一事开始，甚至于策划了元洸玉玺一事开始，便已经喊出了自己最终的诉求。她要利益清楚的分割，人事严谨的安排。她还要做江南最粗的拳头，来保证家族最平稳的着陆。
元澈默默起身，他望着她精致的高髻，望着她瓷白的面颊，惊艳于她生菩萨般的低垂凤目，亦憎恶于她阿修罗般的凶相毕露。他决定结束这场已经达成共识的谈判：“既如此，会稽郡主，孤希望明日能在战场上看到你的人。”
玄色的身影微微躬曲：“殿下会看到的。”
*
扬州大铨选虽然由虞衡担任，但此时，太子还是拥有绝对的任命权利。翌日，元澈释放了吴王陆振的胞弟陆明，并任命其为会稽太守。
而陆明被释放之后，陆昭则迅速迎接叔父至营中，交割军权以及粮草军用事宜。随后两人即刻启程去了吴郡祖祠，在宗族长老的见证下，将陆微过继给了叔父为嗣子，当天又折返回营。由于太子仅放了陆明一人出来，其子女皆囚于建邺。这一举措直接降低了太子借其子女，反逼陆明的可能性，更将两个嫡支在会稽的利益共同捆绑。
当一切妥当之后，陆明亲率两万军队，夜渡秦淮，并在次日一早的血色朝阳下，突然出现在敌人的后方。被冲乱阵型的叛军死于践踏者不计其数。当主将周鸣镝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明的两万人已经在岸上完成了结阵。
元澈麻木地听着这些消息，麻木地披上战甲，率领着所有精锐，忘死一般冲向敌人，而后麻木地将手中的寒刃砍向敌人的躯体。
腹背受敌的叛军瞬间崩溃，最后以周鸣镝被斩于阵，精锐亲信尽数战死，卑微屈从者请降，作为整个叛乱的终止符。然而震动魏庭的并非战役的胜利，而是皇权踩在世族的肩头再度崛起，是陆家踩在了东宫的肩头再度崛起。
于此同时，对于五皇子元洸偷窃玉玺一事，几番平衡，几番决策后，朝廷也给出了一个说法。起先，五皇子与陈灿皆否认偷窃玉玺一事。随后，陈灿以策动随侍保宁为五皇子偷玉玺邀功而认罪。半月后，保宁回长安自首，对定罪亦无辩词。最终，今上以佞幸有罪、皇子无辜定论，陈灿保宁二人伏诛，五皇子元洸不必回朝，直接就国于浮阳县。
数日后，今上又念五皇子质居之功，增封一郡，为渤海王，一时间朝野清晏，未央、长乐两宫相安。
会稽联军在清扫完战场之后就地修整。陆昭趁着夜色将叔父陆明送至渡口。如今战火弥消，为了避免太子再度扣押唯一一个执掌方镇的陆氏嫡支，大营本部将旗与仪仗皆未动，陆明仅由两名贴身护卫陪同南下。
“叔父此番辛苦，如今战事已靖，叔父可安心南下。”陆昭将叔父扶至船舱内，又将打点好的物资命人抬上了船，“我已将微儿留在昭阳别苑，江东再造，家族再兴，多有所耗，苑内物资叔父自取即可。”
临行前，陆明仍是不舍道：“昭儿真的不与叔父一起南下么？会稽如今凌乱，昭儿才华自有用武之地，何必囚于长安金笼？”
“会稽有叔父执掌足矣。”陆昭目光如湛湛秋水，“我有宿仇未清。”
次日，江东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和景明。春风拂衣，春风拂髻，玄色的深衣与黛色的发髻倒映于河面上，染上了一丝柔和的绿意。清晨的秦淮河岸，一首苍凉悲壮的小雅《出车》伴随着橹棹的钝钝之声，河水的涓涓之声，在秦淮河上袅袅回响。数百支走舸排于秦淮河上，大有断流之势。陆昭坐于最后一只船的船尾上，依旧是风招袖袂，如谪仙一般。
随着声势渐渐浩大，提前埋伏在两岸上魏军的弓兵也悉数起身，弓弦拉满。元澈立于军台之上，在他身后的左侧，是被魏军持刀围住的所有陆氏宗亲，他身后的右侧则是此次出力的各个世家的首领。元澈目光阴骘，慢慢抬起了示意放箭的左手。他是绝不会放她走的。
小雅《出车》一篇分为四段，而陆昭船队所唱仅有最后一段描写凯旋归乡的场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这一句颂春景，诉归情，可谓贴切，但最后一句的清缴蛮夷，用意却有些阴险。
自古夷多指不服王化的南人，‘淮夷蛮貊’，‘及彼南夷’便是此意。这些自会稽而起的将士，既是为‘赫赫南仲’而战的勇士，亦是急于归乡，不愿囿于‘赫赫南仲’的狁夷。发起这首歌的人似乎早已料到自己深陷埋伏，一行人面对剑拔弩张的魏军依旧不乱，歌声更为戚哀悲凉。这其中自有慷慨激昂的自辩，亦有从容赴死的自悲。
岸上的南士族长们目光幽微，神色晦暗。建邺城内的南人闻此歌声，亦有惶惶难安唯恐祸事临头之感。
魏钰庭走到元澈身边，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年轻储君为何如此执念，他按下了那只抬了许久的左手，道：“殿下已经功成，实在不必为一人如此。”
为什么放她归去才是最好的做法，为什么她的去留远不如平稳的局势来的重要。一向稳重的太子第一次向内心发起了叛逆的质问，而这个质问旋即又被心中的家国天下，被心中的大义责任迅速地按下了，如此弱小，如此微不足道。
最后一批船队平安地从伏兵面前离开，最终弓箭手放下了拓弓，甲卫收起了白刃，元澈慢慢转身，沿着堤岸上坡，准备回城。
“殿下。”
她的声音如玉声清越，随春风起于青萍之末，舞于云影之下，徘徊于兰草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
元澈转身回头，大片的阳光此时洒满堤岸。她下了船，走进这片阳光里，微仰着头，眉目如画，面映清晖，仿佛最干净的玉奁，最澄明的镜天。她解下了紧束的高髻，一头黑发如飞瀑倾泻而下，纤长的手指扣合，抵于额前。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年轻太子的心仿佛沉了一下，此时他终于知道，这颗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那便一起回去罢。”元澈转身，带着仆从与内侍，士兵与亲卫，现在的臣子与未来的臣子，走向返回建邺城的道路。他不曾再回头看向后面，他知道她在紧紧跟随。他遐瞻远眺，望着眼前的高空长川，莺飞草长，此时的春光仿佛比他来的时候更加秾丽。

第47章 糖贻
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原本搁置的事情也重新被提上日程。一个是陆衍大殓之礼，另外则是纳降礼，而纳降礼过后，离陆氏一家迁居长安的日子也便不远了。
一日午后，元澈晏服坐在泠雪轩暖阁中读书。周恢走进来，除了奉上茶食，还有从长安来的书信。与诏令文移不同，这些皆是私人信件，不走官驿，来的也慢一些。元澈将信一件一件拆开来读，第一封是王峤寄来的，除了问安之外，另提及女侍中遴选一事。信中说，因保太后之故，驳了备选的上书，但仍然给了陆昭赏赐。
虽然未陈明具体缘由，元澈也能猜到几分。经建邺平叛一役，自己的声望与威势皆非一两个世族可以左右。保太后毕竟是贺氏高门出身，对于权利天平忽然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倾斜，自然不喜。更何况陆昭出身于他所联合的南人，又直接对保太后所钟爱的五皇子元洸痛下死手。女侍中毕竟是仅次于女内司的女官，又有侍奉太后之责，留这么一个人在眼皮子底下，到底不舒服。
至于赏赐，因为陆昭的姑姑毕竟是由保太后举荐的，如今做到了昭仪。另外这是南方世族第一次在朝廷内露脸，不管用意如何，该给的面子要给到，事已至此，还是要以和为贵。
放下书信，元澈也无甚失落与愤怒。先前令王氏运作此事，一是要给关中尚在观望的世族一个警示。二是给父皇交个底，毕竟有了这层保障，朝廷的政令不至于下行得太过艰难。至于以后，若真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也不止女侍中一条路。
第二封信则是御史大夫薛琬所寄，信中所言不过寻常家事，但胜在文辞情真意切，因此读来也颇感舒心。只是信中最后一段，骤然提及先帝曾临府邸一事，虽只言当日君臣共煮酒，但元澈清楚地记得，他与薛氏嫡长女的婚事便是在那时由祖父定下的。元澈皱了皱眉，将信放回信封，然后推到了书案的一边。
“她回来了没有？”元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身边的周恢。
周恢已经习惯了太子不常将那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回殿下，今日是顾老出大殡，会稽郡主要送灵柩到城东门呢，折回来之后，少不得还得在顾府多留一会儿。殿下在路祭棚亲自设奠的时候，才不过晌午。咱们的路祭棚已经是离顾府最近的了，照这么折腾，郡主回来怎么着也得夜里了，殿下先别着急了。”
元澈皱了皱眉看向周恢。他着急什么了。
因先前的叛乱，顾孟州出殡回乡一事便耽搁了。如今叛乱虽然解除，但朱雀桁受损惨重，顾沈等几家的房屋也有所毁坏。因此陆昭几日前就向元澈请命，搬到顾府去助上几日，既全了礼，也能照应一二。
元澈虽然同意，但放人出宫的时候仍是小心翼翼。原先都是命两卫人马跟着，如今添到了三卫。之后又命库房拣选御粳米数石，炒熟的五谷数石，太仆寺预备出殡所用仪仗、马匹等，一并送去。每日还命膳房制作大量精致菜肴，作为赐食送到顾府。只是唯独在衣物上，元澈不肯让雾汐为陆昭多准备。本来就是去住一两日，准备那么多衣物作什么。
陆昭从顾府回来已经是深夜。虽然不愿惊动各处，但因元澈送往顾府的东西太多，而顾府也知道太子多半是不愿意委屈了陆昭，所以把大部分东西都给陆昭带了回来，还添置了许多礼物。其中不乏有送给太子的。因此，就算陆昭不想惊动各宫，但数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很难不产生任何影响。
元澈已早早地派人前去接应，自己则坐在隔壁院中的小阁楼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人的忙忙碌碌。此次从顾府回来，比先前还多了三辆车。只见两个小内侍上前去搬箱子，却无论如何也抬不动，后来又叫了两个人依旧抬不动。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啊？”周恢也在阁楼上一边观望，一边嘀咕，倒是比下面的人还着急。
元澈倒没注意这些，目光只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几个小内侍终是无法，不得已打开箱子，想将其中的物品分批运下。然而打开之后，四人相顾，又颇为无奈地合上了。
“嚯，珊瑚树啊。”饶是在宫内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周恢仍为眼前那株珊瑚树的庞大与鲜艳折服。不过南方多舟市，交趾更连着南洋，无论是合浦明珠，亦或是象床瑶席，都不算什么稀罕物。且南方豪族家资巨万，动辄竞豪斗富，场面比北方还要鲜亮十倍，这株珊瑚树按顾家的家境，只怕还不止一棵。
“顾家真是，这是哪是送还礼，倒像是押嫁妆。”话音刚落，一枚橘子便砸向了自己怀里。
意识到惹了口舌之祸的周恢悄悄觑了觑橘子砸来的方向，斜倚凭栏的太子仍然慵懒地注释的人群，脸上无半分愠怒之色。
见方才的玩笑话并未惹主人不快，周恢捧了橘子嬉皮笑脸地行了个礼：“奴婢谢殿下的赏。”
此时，陆昭与陆微也下了车。姐弟两人并没有先行回到重华殿，而是跑到后面那一辆专门驮东西的马车边。陆昭似是对陆微说了几句什么，那小家伙便攀上了车。车上的最底层皆是些大箱子，越往上面东西越多越杂。陆微踮着脚尖，艰难地够着最上面一只八面镶宝的攒盒，然而挥舞了半天手爪子，连盒子的边都没碰到，倒弄得马车摇摇晃晃。
那盒子太靠里了。元澈摇了摇头，百无聊赖地走下了阁楼。
“你先下来吧。”陆昭最终还是开了口。她绕着车身走了一圈，一番审时度势后，决定从坡度较缓的另一侧攀上去。
陆昭先将袖子挽至肘部，手腕勒住固定箱子的绳索，脚下一蹬便如猫儿一般蹿上了马车，马车几乎纹丝不动。此时一阵风吹过，青鸾色绸面的裙摆迎风摇曳，隐隐约约勾勒出一抹纤直的腿线与盈盈一握的脚踝。她又观察了片刻，左脚先踩在一只牛皮革裹边的木箱上，之后脚尖轻轻一点，似乎是一瞬间，右脚便稳稳地落在了更上一层的箱子边缘。最后连同整个身体向上一引，便看到了箱子的最顶层。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陡峭的箱子，一只手臂攥着绳索，另一只手探向攒盒。她的腰身绷得极直，如同冰绡一般，玉臂流光，白的几乎透明，一对虾须镯在月光下，明晃晃地亮眼。
元澈站在一旁看的眼花，生怕这双镯子再晃下去，自己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最后他终是伸了手，替她将攒盒取下。
看到身后突然出现的太子，陆昭的目光有些惊讶，亦有些慌乱，竟不知一双手脚如何安放。她站在箱子上，第一次与他平视，第一次看到了他峻冷眉弓，有着鲜卑人特有的深邃眼廓，还有一双属于汉人的、温柔如墨洗的瞳孔。
似是被这样看得久了，元澈反倒有些慌了。他一手抱住攒盒，另一只手执起对方纤细的手腕，轻声道：“快下来吧。”对方开始还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顺从地搭了他的手，纵身一跳，轻盈的落了地。跳的那一瞬间，元澈只觉得手中恍若无物，不自觉地将掌心攥紧了一些。然而冰凉指尖如同素练一般从他的手心滑落，刻意修剪过得指甲，轻轻划了他的掌心一下，有一些疼，又有一些痒。
那一瞬间，陆昭也意识到了什么，甫一落地，便有些紧张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也缩在了袖子里，颇有一分谨慎乖觉的模样。
气氛有些微妙，而打破安静的是站在一旁的陆微。他先犹豫了一下，而后走向前给太子行了个礼，然后道：“这是大表哥送给我们的糖贻。多谢殿下帮忙取下。”说完两只小手向上一捧，似乎等待元澈将攒盒放到自己的手中。
元澈一乐，这小家伙倒是很会说话，然而他并不准备物归原主，只道：“怎么是送给你们的呢？孤这些日子往顾府送了不少礼物，这些都是你大表哥给本太子的回礼。”
陆微并不服气：“既是给殿下的回礼，那车怎么会停在重华殿前？”
元澈见他嘴硬，所幸也狡辩道：“孤的泠雪轩地方小，怎么摆得下。况且你与你姐姐要先回京，这些东西自然也是与你们一道回长安，等到了长安便要送到东宫去。”
陆微闻言也不知如何辩解，但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元澈手中的攒盒。
倒是陆昭先将陆微拉回身边，然后询问道：“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事交待么？”
这次反倒换成了元澈语噎，搜肠刮肚许久，方才想了一个正经的事由：“后日是陆衍大殓，你明日要不要去嘉和殿看看，若有不妥当之处，好让他们重新布置。”自军变之后，陆衍的棺椁也被移到了吴宫内。
陆昭倒没什么不放心的，但还有些东西想送过去随陆衍入棺，因此道：“殿下交待的事情，臣女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臣女想明日去看一看。”
“好。”元澈点了点头，开始寻思明日何时有空闲，“今日辛苦，你先好生歇着吧。”说完，还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微。见小家伙仍不甘心，元澈掀开了攒盒的盖子，取了一枚狮仙糖，当着他的面放入口中吃掉，然后把攒盒丢给旁边的周恢，一边笑道：“总是吃这些怎么能长个儿。大的不高，还带坏小的。”说完，元澈从周恢手中拿走之前赏的橘子，丢到了陆昭怀中，然后翩然离去。
南国春天的风吹得又软又暖，似含在口中的狮仙糖，甜着甜着就化了。

第48章 大殓
次日一早，周恢亲自前往重华殿，此时陆昭正对镜理妆。周恢便在外面稍等了一会儿，方才进去传话。
“郡主若是要上午去嘉和殿只怕不能了。”周恢道，“早上的时候，殿里的藻井塌了一块，得等修补完了才好进去，只怕得到下午了。”
陆昭听完点头道：“多谢中贵人提醒，那我下午去便是。”
周恢传完了话，立马回到了泠雪轩。此时元澈身穿朝服，骑马准备前往台城议政殿。听完周恢所言，元澈轻笑一声：“藻井早上塌了，下午就修好了？亏你想得出来。这种借口在她眼里，和你说嘉和殿塌了有什么两样。”最后想了想，自己本就是要强拖着她，被她发现了，她又能怎么样，于是又道，“你先去嘉和殿照看，再确认出席大殓的臣属名单。孤下午就回来。”
如今蒋、周二人尽除，太子一家独大，北方世族中已无人再持观望态度，南方世族之中也无人有趋避之态。议政殿里虽还是南北分立，但所有人皆致力于任事，议事条陈反倒比往日多一倍不止。
然而此役获利最大的却不是南人。蒋、周两家原本在兖州的势力被枕戈待旦的王氏悉数瓜分。若非元澈第一时间强行扣下蒋、周南下的士兵与军用物资，王氏只怕会一跃成为北方世族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至于崔谅，因水师在阻拦敌人援兵上起到了关键作用，封定颍侯，加给事中，特进，见礼如九卿。水战缴获的装备尽归上庸，而兵员则充荆州，由苏瀛统领。
南方世族则各有加官。顾承业得封开国余暨县男，食邑一千户，加散骑常侍。本朝爵位加开国二字尤为荣耀，实封爵禄反倒比侯还要高。而散骑常侍虽是加官，顾承业在扬州遥领，但日后若入仕途，起家官便可入台省，做一个黑发两千石指日可待。而曾经出质于魏国的陆冲亦任散骑常侍，随侍皇帝，以备顾问。
此番各个势力皆有所得，因此朝事安稳。
但虞衡的地位就比较尴尬了。他先为蒋弘济所引，叛离南庭，导致陆衍等诸多南人子弟战死，又在对抗蒋、周叛军时无尺寸之功，最后却身居扬州大铨选一职。此时的南方世族已非吴国灭亡初期的状态。其以顾陆为首，地方上仍是以陆明为首，顾、朱辅之，堪称一块铁板。朝中陆冲虽无实职，但因能随侍皇帝左右，也算是有发声通道。
地方所求能上达天听，皇帝所愿能有人斡旋，虞衡的存在如同画蛇添足，不过是因皇帝与太子亲自封下，不便收回成命罢了。
元澈却对虞衡有一些其他的想法。世家大族尾大不掉的局面，他不想在江东上重演，但又因此次军变，不得不容忍其壮大。如今唯一能用的寒门便只有苏瀛一人，执掌荆扬之后，必须要在江东打入一个钉子，若任由这些士族野蛮生长，一旦北方有战事，朝廷无暇南顾，便会给一些人以可乘之机，从而割疆自立。
对于苏瀛的壮大，他却是不怕的。一个寒门崛起为世族，注定会消耗几代人之力。就算能成功由一代上位，但由于无庞大的家族根基，关键岗位无绝对亲信可用，若要维持这份统治力，必要以血腥作为代价。功成者寥寥，失败者渺渺，不过是历史的再度轮回。
于是，此次议政殿议事，元澈还是压下了部分人对于虞衡上位的质疑，又撤回了对上虞等县的人口清查。但他很清楚，这么做会动哪些人的利益，会让哪些人新生不满，会让哪些人奋起反抗。他也很清楚，这是皇权与世家永远不可能和解的部分。他与她注定站在不同的立场，发出不同的声音。但他依旧保持着耐心，耐心地温水煮青蛙，耐心地等待她成为皇权的一部分。
从议政殿出来已快到傍晚，元澈舍了仪驾，与随从数人直接跑马回吴王宫，终于赶上了已动身前往嘉和殿的陆昭主仆一行人。元澈将马交与冯让，自随陆昭等人去了嘉和殿。周恢一直守在嘉和殿外，见人来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又命屋内干坐着摆样子的工匠先行离开，然后引二人入门。
元澈先叫来了嘉和殿掌事，一一询问了烛火，装饰，设棺，设坐等事宜，然后命掌事取来已经定下的观礼名册。参加大殓之礼的人几乎是清一色的南方世族，且与陆家有旧交，连沈澄誉都在。这个老人精什么时候都不忘刷一下存在感，涉及君臣大义上的事，基本上不会犯错。至于北人中，陈留王氏颇给面子，不仅有王定出席，北平亭侯王襄亲自派次子王谧南下，以悲悯英才早逝之名出席。
陆昭阅览了观礼名册后，对元澈道：“臣女想请殿下在观礼名单中再加上虞衡的名字。”
“为何呢？”元澈问得小心谨慎，“你们两家早已交恶，何必再令虞衡出席，使英灵不得安息？”
陆昭道：“虞衡如今虽是魏臣，但毕竟曾叛旧主。臣女希望虞衡在大殓之礼上亲自谢罪，自此之后，两家相清。抛却这份旧怨，日后同是大魏新臣，大家重新开始。”
元澈觉得陆昭所言有几分道理。毕竟自己要用虞衡制衡南人，若两方对立太过，于时局反倒不宜。而且虞衡叛主的污点也可以借此机会洗清，也算为他站稳扬州大铨选做一次牺牲。况且自己一直担心陆昭会因自己对虞衡的任命心存芥蒂，如今她自己提出这个办法，倒不失为一个化解良策。
于是元澈点头同意了。
两人又一起检查了陆衍的一应陪葬之物。棺椁中，陆衍正位而躺，身着战时所穿的铠甲，手握百辟长刀。陆昭将自己在陆衍住所处整理出的遗物交与掌事，让掌事将其放置于棺内。
元澈看到棺内那枚金色的虎符，想起前事，问道：“孤之前曾问你是如何找到这枚虎符的，现在可以告诉孤了么？”
陆昭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出征前我与衍儿闲聊，偶然想，若主将战死，怎样才能防止虎符落入敌将之手。后来我们想了一个法子，如果临死前将虎符含在舌下，死后尸体僵硬，舌头也会抵住口腔，这样就很难立刻被敌人发现。那日军队夜袭周鸣锋军营，我便告诉手下的人，若找到陆衍尸首却没有发现虎符，可以试着打开嘴检查。没想到，他死前确实这么做了。”
惊讶于这对姐弟的闲谈内容，元澈心里也不由得感叹，这两人可都是狠角色啊。
大殓之礼当日，众人皆聚于嘉和殿，陆氏族人立于棺木两旁，而太子与观礼众人则分列立于正门两侧。陆氏宗亲依礼走至棺旁，哭泣道别。最后由司仪人等撒上犁铧碎片。
此时已有人捧着楔钉走来，一共七枚，供盖棺钉棺之用。
然而礼未竞，陆昭忽然从族人中走到棺前。元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然还未来得及制止，陆昭便已拿起原放于棺木中的百辟刀，其速度之快以至于周围竟无一人反应过来。
寒光陡然出鞘，华灯似火，金销如焰，一袭素白长衣在玉面修罗的怒意之下，仿佛要燃烧起来。因众人入殿时皆未携带兵器，此时手无寸铁，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陆昭，战事已了，逝者已矣，你莫要冲动。”元澈厉声劝道。
锋利的刀尖直指虞衡，在清冷的凤目的注视下，虞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昭决然道：“殿下，杀弟之仇，不共与国。若虞衡仍在魏土，血流五步，今日是也！”
此时忽闻殿内有急咳的声音，只见老吴王陆振面色涨红，咳嗽不止，整个人都喘不上来气了。旁边是陆振的堂弟陆弘，一边拍着背，一边含泪劝道：“大兄快别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
陆振缓过一口气，亦老泪纵横道：“陆昭这孩子忤逆不孝，行事荒唐，只怕连累全族。你若还认我这个堂兄，便把她打死在此，休要顾虑！”
“大兄！”陆弘听了神色更是悲戚。
只见陆昭正色道：“古人云，兄弟之仇不反兵。遇见自当拔刀相向。陆昭受父母养育之恩多年，此番所为，皆我一人之愿，独立承担，绝不牵连父母家人。”说完拔剑欲刺虞衡。
元澈听到陆振此言，心中暗笑。陆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孩子不懂事，我已经向大家表态了，不是我教唆的，家族的人对陆衍的死都没什么可说的，是这坑爹孩子自己主意大，我该骂的可都骂了。
老貉子带坏小貉子，元澈腹诽着。但话又说回来，此事由陆昭出面，既无甚道德压力，亦能代表陆家的某种想法，为其发声，这招棋不可谓不漂亮。
此时苏瀛站了出来：“郡主，战场刀剑无情，陆衍被阵斩而死，罪责之源，或有商榷，怎能一口料定是虞衡之过？”
面对华丽素服横在眼前的年轻人，陆昭忽然一怔，只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是先前曾听父亲说过，太子手下有一人操吴地口音，便是荆州刺史督军事，想来便是他了。
不过似乎来者不善啊。

第49章 世仇
苏瀛，表字慕洲，十六岁自江夏从军，所立功劳甚多。其人熟稔于军法，四书五经也是极通的。如今他已二十有四，家中有一妻张氏，乃江夏戍守时为朝廷所赐的出宫宫女。现下苏瀛身居显位，多少富贵人家欲以女相许，但他仍对发妻不离不弃，礼待优渥，时人称其德厚。只是他夫妻两人聚少离多，至今尚无所出，多多少少令人为之叹息。
陆昭知道苏瀛是太子的亲信，他如今出面表态，不过是为太子说话。自己贸然杀了虞衡，难免会影响太子在江东的布局。但对于自家来讲，上有国仇，下有家恨，之后还会涉及家族的核心利益和在吴郡、会稽的基本盘。门阀政治，自然是家族利益最高，她很难枉顾自家的未来，而去成全太子对江东的掌控。
如今，事态发展至此，陆昭并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如何干净光明，因此对于太子的反对心中也有所准备。她与太子地位不同，处理事情的角度自然有着天壤之别，有些事情注定会产生摩擦。与其等待虞衡上任之后，在江东任意施为，寻衅报复，自家再与太子失和，倒不如这次先把最大的矛盾放在台面上彻底处理干净。
因此，望着眼前相貌英俊、红唇齿白的年轻都督，陆昭冷笑道：“或有商榷？陆衍身上多处箭伤，惨不忍睹，依我看是死因有待商榷。”
迫于眼前的压力与刀刃，虞衡终于开口道：“郡主，魏国得天道，乃众望所归。开城门内应是某所为，但也是事先与蒋都督商定，投降一事与太子殿下也有书信交待。况且陆衍是先被阵斩而死，那背部的箭伤，乃是之后所中流矢。”
若是先前元澈对这个虞衡还有些许回护之意，但此时愈发觉得此獠面目可憎。这话说的虚虚实实，好像杀陆衍是自己交代一般。
面对显然精心准备过的说辞，陆昭冷笑道：“虞士机，我弟弟所剩的尸体可并不在你手中。你怎知他是背部中箭？你若再不说实话，休怪我不顾这些年你与父亲的君臣情分。”说完，执剑欲刺。
虞衡听罢此时已有些心虚，但思前想后，仍是一口咬定：“陆衍确实是阵斩而死。只是方才郡主怀疑在下以暗箭射杀，所以在下才想着郡主大概是发现了其背部有箭伤，故有此语。”
虞衡一说完，元澈心中只觉不妙。
陆昭在竹林堂待了那么些天，她又是极谨慎果断的人，若无真实证据，不敢如此定论。果然陆昭道：“是么。若如此那便让大家看看陆衍脖子上的伤口，与身上的箭伤。”
此时，棺木尚未钉上，陆衍虽已装裹入棺，但若强行察看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陆昭走到棺木旁，道：“他脖子上刀口极不规整，刀口纷杂，所受近乎数十刀。我倒要问问虞将军，哪个阵斩是斩数十刀。报功的人之所以斩那么多刀，是因为陆衍早先于此被杀了，尸身早已僵硬，他为了取头颅报军功，才砍了这许多刀。”
此时，席上的武官已经能隐约推断出当时是怎样一番情景，而这样一番情景对于眼前的这个二臣，以及太子，乃至于远在长安的皇帝，意味着怎样的一桩罪恶。
虞衡此时早已浑身瘫软。
“贱人！”刀锋一挑，头冠乃至束发的铜簪应声而落。众人忙不迭地退后，回过神后定睛一看，虞衡已是披头散发，状极狼狈。继而，观者大多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无论是魏国人还是吴国人，显然对一个叛臣无甚好感。
似是体会到了眼前之人的怒意，苏瀛再度发声：“郡主何故执意如此，如今虞衡说到底也是太子的私臣，即便他真杀了陆衍，也是武将职责所在。若贸然将虞衡杀刮，郡主置太子殿下于何地？又置全族于何地？”
陆昭本想只解决掉虞衡一人即可，只要他不任扬州大铨选，江东本土的安稳以及自家利益便可有所保证。但如今见这个未来执掌荆扬的单车刺史自己把头递过来，索性让他和虞衡一起臭在一块。
于是陆昭收刀，道：“好，难得太子殿下也在，详刑证供也好，严刑拷打也罢，便在此处问个清楚，左右是两个两千石的朝廷栋梁，看看到底谁是谁的私臣。只是都督莫要忘了，长安虽远，亦有皇帝垂拱，皇帝之上，还有无量净天。”
此时站在一旁的王谧发现事态已趋于失控，论辩才，虞、苏二人加起来也不顶陆昭一个，再任由几人吵下去，只怕连太子都要折进去。因此王谧决定插手了。
“殿下可否容臣说一句。”
元澈点头，唤了王谧的表字道：“子静但说无妨。”
王谧先施了一礼，然后道：“两军交战，刀剑无情，陆衍小郎君命丧箭下，的确令人惋惜。只是虞将军要慎言，将军虽是投诚大魏，与殿下通信。但前有魏吴两国淮水之盟，依臣对殿下的了解，殿下是不会命令戕害吴国皇室的。虞将军口口声声称与殿下有书信来往，殿下可没有在书信中下达取陆衍性命的命令吧。”
说完又对苏瀛道，“你身兼荆扬之重，又得太子信重，所言所行更要深思熟虑。所谓武将的职责不仅仅是战场拼杀，攻城略地。护国之疆土，守国之信誉，你我皆应有所担当。”
见此二人已低头不言，王谧便走到陆昭身边，将她拉至离虞衡稍远的地方，然后压低声音劝慰：“殿下素来爱重郡主，断不会有偏袒回护虞衡之意。这大殓之礼还是太子殿下命人操持的，若真让虞衡血溅当场，郡主打算如何收场？”见陆昭仍杀意腾腾，王谧又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先前殿下曾托我王家言及女侍中一事，你我两家俱为一体，断无不助之理。”
陆昭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并不知女侍中所谓何事。然而她也没有深究，对王谧的语气也十分平静：“我不疑殿下，亦不疑公。此乃私仇，我自一人当之，只问虞衡，绝不罪衍于人。”
元澈看向了陆昭。看到她面对两人激语，眼中却丝毫没有不信任的神色，心中仿佛有一颗石头落了地。在今日之前，他还坚持着保虞衡出任大铨选之位，但时至今日他却发现陆昭对于自己的信任更令他牵心。
他忽然觉得让一个与陆昭有血亲之仇的人坐在这个位子上，虽然符合国家利益，但却有些不近人情。更何况陆昭当时把唯一知道陆衍死因的人证也交给了自己，这是摆明着不想波及到朝中，令皇室难堪，最后选择自执白刃，乃至于用与尔俱亡的手段来处理虞衡。其实其他人当大铨选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虞衡效果好。但只要陆昭还相信他，在这件事上他可以不那么坚持。
不过她手执长刀的姿态，当真如晴雪生光，芒角生寒，所谓一纵则三军白首，一横则千里缟素。实在是漂亮。
元澈终于从座上起身，走到虞衡身前。对于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他无力回天，对于一场战争带来的苦痛，他责无旁贷。只是对于虞衡出言中伤，乃至于威胁到他与陆昭之间的信任，他深恶痛绝。“宵小可恶。”脱口而出的是极尽冷漠的评价与不加掩饰的厌恶，“今日之事，原本你大可脱冠戴罪于灵前，料想陆家亦不会过多为难 。只是你巧舌如簧，故意狡辩，甚至扭曲陆衍的死因。如今结果，实属咎由自取。”
元澈说完又走到陆昭身边道：“郡主痛失血亲之心，孤能理解。只是今日是大殓之礼，五日后又是纳降吉利，血溅灵堂，多有不祥，郡主可否暂止兵戈。待过了纳降之礼，郡主要杀要剐，孤绝不过问。” 说完元澈慢慢执起她的手，在试探之中，从她的手中取下了百辟刀。
陆昭闻言渐渐泪光盈目，连同眼尾鼻稍都如淡染丹蔻一般。虽然放了手，但她目光忽转为凶狠，厉声道：“今日且容你苟活，但若要共居江东，断无可能。若再让我陆氏族人看见你一眼，无论脔刮生割，皆是你的下场。只恨江东五氏七姓那么多好男儿、大丈夫，竟皆死于汝之手！”
此言一出，虞衡便已吓得手脚发抖，即便没有抬头，他亦能看到周遭投来诸多仇恨的目光。
元澈看到眼前这一幕，知道虞衡再也不可能踏足江东了。他也终于明白，那日陆昭为何要去柏梁殿，要那份白石垒战死将士的名单了。而在顾孟州府上所住的那几日，挑起这些南人共愤之情，对于眼前这个慧若舍利弗，知欺辩才天的郡主，是多么的轻而易举。
窗外浓云滚滚，似将有瓢泼大雨降临，因此大殓匆匆礼毕。陆昭回到自己的阁中，阁内没有点烛火，因外面的阴雨，此时室内如同黑夜一般。她端坐在镜前，镜中的人黑鬓、长眉，端的是好年华。她被家族供养，便理应站在家族的立场，为家族发声，从未敢有一日懈怠。只是今日当太子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仿佛觉得她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可以有自己的立场。

第50章 纳降
陆衍的大殓之礼结束后，虞衡乘车从吴宫西门出发，准备回到居所。车辆出皇城未远，只见之前常走的道路上有两名彪形壮汉扭打，虞衡惊魂未定，连忙命车夫改道。
车子进入一条无人小巷，此时雨也愈发地大了起来。虞衡坐在颠簸的车内左右摇晃，脑海中仍回想着会稽郡主凶狠凌厉的目光。忽然，车子停了下来，而虞衡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车夫的名字后，面对无人应答的寂静，恐惧的泪水终于不可自抑地流了下来。
当虞衡被乱刀砍死于穷巷的事被写入奏疏传入台城后，魏钰庭仅仅是看了一眼，便将奏疏放在最下层那些从来不被太子阅览的文移之中。
那些刺客多半是南方世族们派的。虽然魏国本朝一改律法，不再对复仇者施以宽仁的处罚，但因寻仇闹出的任命依然不少，而大多数地方政府也选择性无视掉了这些案件。
坐在魏钰庭身旁的年轻文员看到这一幕有些惊讶，压抑许久之后，终于向自己敬仰多年的前辈道出了不解：“前辈素日教我士大夫当以风裁自持。虞衡以两千石之位身死街巷，前辈为何要将此事压下？”
魏钰庭此时在撰写公文，闻言淡淡道：“此宗族仇隙，自有乡法决断。你愿做铁肝御史，豪族也要有金刚肚量来容你啊。”
然而对方闻言却依旧慷慨激昂：“这些豪族世家勾连乡里，藐视王法，怎能一味容忍。”
魏钰庭看了看眼前忽然发声的年轻人，他们俱是出身寒门，从最低一级的文员做起，一路攀升。乡塾所教，不过是将四书五经中的大义解读一番，然后背诵。但对于这个世道是如何运转，权利是如何分配，他们没有世家耳濡目染的上层资源，一切只能靠自己去体悟。
或许有着前人凿井后人饮水的愿景，魏钰庭在面对这一颇为锋利的提问后，决定将自己数十年来所得尽数告悉：“天下无处不有仇隙。况且自古皇权不下县，而一县之地的官员也不过一县令、数吏员而已，刑狱难明便是常态。因此血亲复仇一事，多靠地方长老调节以及豪族自治。而皇权只有在矛盾最激烈，涉及天下安稳的顶级门阀斗争时才会出手。”
年轻人仍是不服：“即便如此，有司事既已上报，事关两千石大员，殿下理应过问。”
魏钰庭听完，放下笔：“这样的事处理起来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各家利益与情绪都要照顾到。这种事全国各地每日不知有多少件，若开了先例，那么地方必然会放手不管，进而全部交与太子与今上。怨望与世仇如同森林野火，奔赴火场的人若不能将其扑灭，便要承受引火烧身。到时候你我便是引火之人。罪不在今上，罪不在殿下，就只能罪在你我。”
说完，魏钰庭将已经分好类的奏疏文移放置托盘中，动身前往太子的居所。
泠雪轩内，元澈正与两位司礼官商量纳降礼的筹备之事。另外，纳降礼过后，陆昭一家便要北上长安。因此，车马安排，甲卫调拨，以及路上所需物资都要提前准备。东西既要齐全实用，也要合乎规制，几人着实废了不少心思，商讨完毕后，两位礼官鱼贯而出。
此时各地奏疏文移已由魏钰庭送至阁内，元澈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报的署名他并不认识，仔细读来不过是最简单的问候之语。直到将文书展开至最后，方看到一张小小的字条。
陆归仕于凉王。
元澈抬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主簿，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黯下了神色。
傍晚饭后，元澈唤了司巾婢女安禾来篦发。此时周恢捧了纳降礼晚宴的出席名册来，让元澈过目。元澈寥寥翻了几页，便放下来。
宴席原不忌男女，但因此宴席历来不乏将帅借酒闹事，将战败国家的女子们呼来唤去，侍奉茶酒，调笑娶乐，到底是一桩屈辱。因此元澈在几日之前便免了吴国宗室女子出席。
“把会稽郡主的名字加上去。”元澈的命令简单直接。
这却难为了周恢：“殿下要单请她，总得有个由头。况且历来纳降，宗室女出席，多是弹琴歌舞，单单请人出席，从古至今谁也没那么大面子。就算请来了，人要坐哪呢，殿里全是男子。”
作为战败国家的皇室女子，在这种场合上侧席作陪乃是常见，并非怜取美色，而是示辱。前朝末年间，冀州牧吕坤击败燕国，庆功宴上燕国国君亲自奉酒布菜，击节起舞，俨然一老奴姿态。
元澈说完又唤了刚刚被遣出去的司巾女婢安禾入内，问：“你们吴国公主都会些什么？”
安禾看着房间内的架势，早已惶恐万分，一时间嗫嚅出两个字：“琵琶。”
回忆起在思危阁看到她那日，居然擅改曲谱，堂而皇之地炫技，元澈忽作满脸鄙夷，嫌弃道：“郑声乱雅，不合时宜，没得扫孤的性。”
然而想到要让陆昭在众人面前歌舞，元澈心中终究是有些不舍，于是只道：“那就让她侍奉酒水吧。”
大礼之日当天丑时，由吴宫正门以北的中轴线上，已俱是来往的内宦侍婢。待寅时，天色虽还黑着，但甬道上的闲杂人等已减了不少。
按大魏礼制，受降仪式原共分四场。其中第一场便是郊迎，即前吴国皇室公卿于建邺城外跪迎纳降之人及龙旗、龙幄，并献以白壁数双，以喻太平安和之意。但因陆归据守石头城，与吴宫相望，因此郊迎便改为殿迎。吴国皇室只需在西侧殿宇跪侯旨意即可。
然后是魏国主将献俘、授馘于宗庙。因元澈兼具主将与人主双重身份，故召资历最老、假豫州刺史的王襄领众将领献俘。又因在吴国，无太庙，便设祭坛，使人拜之。
纳降礼后便是宴饮，宴饮设在承明殿。此时殿内灯火辉煌，鎏金杯盏搭配镶宝雕花的盘碗，将有着鲜卑血统的魏国皇室审美，表现得淋漓尽致。
大殿中央是一方硕大的酒鉴，此时大鉴上的盖子尚未除去，但酒香早已四溢，大有今夜让众人一醉方休的架势。
周恢先叫来此处的六个分掌食、酒、果、烛、传膳、歌舞的管事，嘱咐了几句，又分配了十六名侍女侍奉东西两边的上席。最后点了陆昭，指了指最上席后面的柱子：“娘子先在此处候着罢，殿下少顷便到了。”
他人皆忙，陆昭一个人站在柱后面静静等着。不过多久，众人便开始陆续入殿。
最先进来的是吴国的皇族们。以陆振为首的陆家嫡支由一众甲士押送，坐在最前方西席。其次是众将领及官员们入内，这些人入内的时候，陆氏众人皆要起立行礼。到了最后面，才是太子的仪仗。此时，所有人又站了起来，行了大礼。一时间，满目皆是貂蝉绫罗。
元澈远远便看到了陆昭，依
礼仪规制，她今日并没有穿素色衣裳。原本锋利的双眉重新细细描过，如青山峰蹙。湘妃色的绫绸褙子搭了一条绾色襦裙，更衬得胸口脖颈欺霜赛雪，宛若傍晚绮霞映照流云。他甚少看到她穿着艳丽的模样，此时只觉得如此绚丽的衣服，倒让本人更加冷清了几分。
主礼者是詹事主簿魏钰庭。自下方东西首座，所有臣工将领及陆氏宗族，皆起身而拜，颂祝祷之辞。
陆昭只觉恍惚又回到了上一年，美酒佳酿，钟鼓馔玉。那时，她旁边席上的坐着的人是她的爹爹，然后是她的兄长，而坐在她旁边的是陆衍。那时候管教她的阿婆极严，不允许她吃太多甜食，每逢这种筵席，陆衍会将一些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蜜饯给她，放在她掌心里。
掌心传来了炽热的温度，将陆昭从遐思中拉出的是元澈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元澈已走至陆昭身边，拉着她的手领她坐在自己的身旁。在一边侍奉的周恢亦不由得愣住了，他原以为只是让陆昭侍奉酒水之事，并不入席。见此状连忙又唤了人来，增添了一副碗筷杯盏。
坐在下面的陆氏宗族皆低头不语，对太子此举恍若不见，亦无喜怒之色，因为这样才是对自家女儿最好的保全。然而其他人开始两两相视，甚至有几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幸灾乐祸者、惊愕万分者皆有之。
太子设正宴，多以八盏酒为限，即臣僚敬酒八轮，饮完一轮再由侍者将杯盏满上，饮完八盏则宴会结束。其间加以鼓吹数曲，又有梨园法部置小部音声和唱，热闹非凡。每奏新曲，更有宫嫔身着绮罗，樱歌柳舞，一时间，明星荧荧，绿云扰扰，绣出一片繁华景象。
陆昭与元澈两人虽并坐一处，却并无任何交谈。
待饮到第六盏后，侍者报下一个节目在殿外丹墀前的广场，乃是秦淮河著名的烟火表演。元澈遂与众人出殿，行至一半，回头看了看仍然立在原处的陆昭，道：“你也来。

第51章 分道
秦淮河烟火以其富有变幻，拟物状景，栩栩如生而闻名。广场上此时已架起数排一丈七高的花桩，只见侍长发号，霎时间轰雷燎彻。烟花先是以一只仙鹤衔一枚玉璧开场，仙鹤以丹朱、青色两支火光绘成，口中白壁则如星芒一般随朱青两道火光直冲霄汉。
余焰尚未散尽，紧接着便是二十八颗大型花炮齐放，数十个人物在天空中以金芒亮相，乃是云台二十八星宿。
人物消失之际，广场四下已有数百名鼓者出列，分东西两阵，各执红白旗，身着楚汉甲胄，以枪对牌。乐部侍长舞蛮牌令，而后两甲士出阵对舞，如击刺之状，一人作奋击之势，一人作守御之姿。
交锋数十回后，忽闻一声霹雳响，舞者鼓者尽散，两条巨大的蛟龙腾空而起。一条翔于西北方，作俯冲之势，一条盘于东，作蓄力之势，照得天空如白昼一般。
此时只听魏钰庭在旁边道：“西北又有蟠龙升，二龙相争，只怕天下不太平。”
元澈却道：“自古天下金角有二，凉州便是一个，天下大乱时可左右局势，前有窦融隗嚣与光武掎角，后有马腾韩遂与魏武争锋。只可惜，此地非王气所在，只出乱世英雄。最后还是要东归的。”
说话间，西北的翔龙已然消散，火光如流星般陨落。而东方的盘龙趁势而起，舒展开来，化为冲天火光。
众人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呼连连，但仍是惊魂未定时，又有百枚花炮在空中争相绽放，一时间人物车马、草木山川如画卷一般展开。而乐班忽然急转了奏调，换了一名琵琶乐伎坐于高台上，所奏乃是《十面埋伏》。而随着一声声炮竹连响，天上红色的烟花逐渐占据主导，将蓝色烟花压制于广场之南。
待万籁俱寂之时，广场上已不见烟花架，一名戴着面具作将军装的人驰马冲出，然未等接近丹墀，便有数名甲士持戟围堵。战了数十来回后，那将军孤身站在高台上，举剑自刎。众人此时不知该做何回应，只见有侍者站出，唱到：“霸王意气尽，江东入囊中，恭贺圣主，恭贺太子。”
此时众人方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演绎的是楚汉之战，继而掌声四起。
元澈望着一片氤氲灿烂，笑容不减：“听闻先前朱雀桥的烟火比此番更盛，然而物非人非，朱雀桥也已化为尘土，想来是孤无缘欣赏，甚为可惜。”
魏钰庭和手以对：“臣以为，更可惜的是那霸王。若他早早降了汉王，何至于乌江自刎。想必亦可以与家人在江东做一闲散富人家，年年观赏这样的烟花了。”
元澈微笑点头：“魏卿此言，甚得孤意。不知陆娘子以为然否？”
绚丽的流彩照耀于皎皎如月的面庞上，最后悉数湮没于黑暗而深邃的瞳孔。陆昭微启薄唇，一字一言，如同被柔软烟罗包裹住的峭峻肩骨。
“降与不降虽然因人而异，却也因势而异。要说结局最好的，便是凉州窦融。降汉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至光武剖心以待，授其为凉州牧，共定西北。随后降汉，也是留居旧地，兄弟俱侯，这才有了多年以后归还洛阳。事后，光武亦厚待其家，以三公之位授之，不可谓不荣耀。”
“韩遂与马腾的结局就要稍差一些。早年间，其因金城战乱崛地而起，至领兵数万，寇入三辅，天下震动。割据凉州之后，韩遂因钟繇所谏，遣子去魏武处为质，后因魏武离间之策与马腾之子马超见疏。至马超抗操，马腾被夷三族。韩遂子孙也难逃厄运，可谓悲凉。可见枭雄虽勇猛，若遇到汉光武帝一样的仁主，自然温驯忠诚，但魏武既以诡计离间，以出质要挟，那就只好玉石俱焚了。”
此时烟火表演已尽尾声，空中只余下斑斑点点的银火璀璨。清光华彩透过她手中的纨扇，照在半遮半掩的精巧玉颚上，恰如雪映烟光之薄，霜涵霁色之冷。
元澈慢慢将驻留已久的目光从冰雪美人身上移开，之后的问话便如剑锋一般贴身逼来：“郡主以帝王之心而发论，怎么不提隗嚣也曾为光武招降，最后毅然不从，身死国灭的结局呢？”
“陇西隗嚣么……”纨扇轻摇，声音却如一柄软剑，将前者的话锋轻轻挡了回去，“陇西隗嚣纵分雍凉二州，横隔南北之道，四方要冲，可争天下，只可惜此人才具不配。若以英雄当之，则雍凉不解甲，中原不释鞍。”
元澈听完，只觉气血凝结，似是怒到了极处。
忽听身后有一人声道：“原来殿下所爱，非皮骨色相，而是一袭书香。”
陆昭闻言，大抵知道是谁在言语，然而并不转头，只对元澈略欠了欠身道：“臣女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说完便从观景台返回殿中。
周恢左顾右盼了一番，拿不准主意要不要相送，见元澈略点了点头，方才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此时苏瀛才从后面上前来，右手执酒杯，向元澈施了一礼，道：“那日臣失言，差点置殿下于不义之地，臣自罚一杯。”
元澈缓和了神色道：“就罚一杯酒便想蒙混过关？”
苏瀛却笑道：“若殿下仍不饶，倒是臣之幸，吴越佳酿，臣总是饮不够。”见太子的目光仍有意无意地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看，苏瀛含笑道，“臣觉得‘烟光藏落景，山骨露清秋’一句，正应此景。”
“什么山骨。”元澈咬牙切齿道，“依孤看是天生反骨。”
言罢，元澈自甩袖离开，回到宴席大殿之中。太子一人向隅，众人亦不敢再言欢。周恢打发了郭方海将陆昭送回重华殿后，又勉强在宴席上撑了一会儿，或安排小食，或说个笑话，皆不见太子欢乐。因此还未饮满八盏，元澈便早早离席，独留魏钰庭与苏瀛照看。
纳降礼既过，陆氏一家北迁长安一事也就提上了日程。靖国公府建造尚需时日，所幸从建邺到长安路途也十分遥远。行军尚需几个月，一家子男女老幼悉数北上，水路陆路频繁更换，再加上春汛水涨，夏季暴雨，路上少不得有所耽搁，掐指一算，只怕要耗上一年多。
自那日晚上，元澈与陆昭也未再相见。陆归出仕于凉王一事，终究是触到了太子敏感的神经。而对于陆家来说，出仕不过是整个陆家运作的一个开始。作窦融也好，作隗嚣也罢，前期都是以军权自抬身价，至于最终的走向，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因此陆昭也不愿再做解释，毕竟两人立足点不同。
一日下午，元澈难得清闲，便由周恢陪同，前往华林园散步。正走着，忽见一个身穿绿袍的低级文官从侧道冒出来，见到太子后跪了下来。
“大胆！”周恢一声呵斥，“你冲撞了太子，该当何罪？”
那文员并不惧怕，叩首之后，便和手跪立道：“卑职卢霑，冲撞殿下，罪该万死，只是昨日送来的文书中有一事体，不敢不告知殿下，使殿下受小人蒙蔽。”
元澈对于虞衡之死早有耳闻，但见这个名叫卢霑的人口口声声说恐自己为小人蒙蔽，殊不知送文书一事一向由魏钰庭主持，魏钰庭又是这些文官的上司，这一句小人倒是颇为狠毒地有所指摘。于是一笑道：“你且说来。”
卢霑道：“扬州大铨选虞衡被乱刀砍死，尸横街头，系南方豪族所为，还望殿下依法彻查。”
元澈点了点头，笑着对周恢道：“难得今日也有如此不怕死的人。”
周恢只是陪笑不敢接话。
元澈道：“你既口口声声说国法王宪，彻查此事，那孤也给你这个机会。孤封就封你为丹阳尹，即日上任。不过既然要求公正，孤也不能偏私，你今日冲撞驾前，当鞭笞三十，还望你能领受。”
鞭笞三十对于一个文人来讲，已是极重的惩罚，动辄重伤，数月不能起身，更别提上任丹阳尹了。
然而卢霑目光煜煜道：“卑职甘愿领受。”
“好，是个有气血的。”元澈对周恢道，“你去安排。”
周恢带了执行的人回来，卢霑也不惧怕，伏在地上。行刑者执着鞭子，也不松力道，愣是也公公正正抽了三十鞭。卢霑牙间已漫出了血，气息奄奄。
“抬了去，好生给他治一治。”说完，元澈自拂袖而去。
周恢命小内侍去找了担架来，俯身察看卢霑的伤口，见其目光并无怨恨，摇头笑道：“哎，何苦领这份赏呢。”
卢霑亦笑言道：“这的确是太子的赏，我来去干净，日后就不必再折腰于世族了。”
望着眼前仍是书生气的卢霑，周恢叹了口气，离开了。
三月初一，陆氏一族从牛渚渡口起航，准备北渡。陆氏除陆振、顾氏夫妇及子女北上之外，陆明的妻子也一路随行，唯一的例外则是即将下嫁沈家的怀宁县主。不过自扬州名分已定，官位俱有旨意而下，所有陆氏宗族在吴国时期的封爵也同样被褫夺。陆昭的汤沐邑被划分给了叔叔陆明作为封邑，其余人等，封邑充公，不过田园家产还允许保留。
太子元澈因有公务，还需要在扬州呆上一年多，这些日子，南方世族与其交善，因此陆氏出发前，元澈也颇给面子亲自相送，然而也仅限于老吴王几位尊长的头船。待陆振上船走远，元澈方令车驾回宫。
女眷们的船皆在最后，陆昭在雾汐的陪同下上了甲板，方要入内，只见周恢匆匆忙忙赶了来，见了她之后仍旧见礼。“陆娘子且慢行。”说完周恢将手中的攒盒交给了雾汐，“殿下命我送还的。”
是那日他拿走的装着糖饴的攒盒。
陆昭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替我谢谢殿下。”
“对了，娘子那日为殿下熏衣裳，用的是什么香？”周恢问道，“奴婢学了，日后也好侍奉主君。”
陆昭眨了眨眼，安静如一尊玉像一般，良久方道：“是唐化度寺衙香。”
“多谢娘子，奴婢记下了。”
周恢退下，然而未走多远，便听身后清越的声音道：“白檀虽有驱虫之效，但单用未免伤身，还望周侍长留心。”
似是讶异于自己不经意的多言，陆昭匆匆转身走进了船舱内。
江面金光粼粼，微冷的江风一吹，淡青色的褙子连同霜雪色的襦裙便随着如云海般的白帆，杳杳远去。
岸边的小山丘上，驻足已久的元澈也淡淡道：“回去吧。”

第52章 削藩
宣阳坊临近东市，内住的皆是官显之家，人烟阜盛，街市繁华。正对东市西街处，有一府门，正门匾上书六个大字“敕造靖国公府”。靖国公府正门紧闭，南北角门亦不开，只留十二名带甲侍卫守护正门。
陆家自建邺出发后，一行人走了一年才到了长安，那时候正是开春，府邸尚未完工，一家子先在建章宫的一处小院里挤着。直到夏天，一家人才搬到府里住，到了现在腊月初一，陆家拢共住了小半年。
初一朔朝，京中公侯皆于次日入宫行朝谒之礼，皇帝遣内臣降香，官吏入庙焚香叩拜，历朝遵行。自然，初一也是议事之日，而今日的议事，似乎也进行的格外长。时至风卷宫檐，晚惊急雪，大朝百官方才尽数散去。
靖国公的车驾自朱雀门出了宫城，一路也不肯停，直至府邸大门。靖国公陆振如今已年近五十，身子虽不如年轻时硬朗，但毕竟有以前军旅中打下的老底子在。然而今日下车的时候却两腿一软，直接在府前的台阶上跌了一跤。而这一画面在某些人眼中经过一番去芜存菁，再曲意述与他人，最终传入上御时已成如下：靖国公受惊过度，已然病倒不能起身了。
然而陆振一刻也不肯歇，由仆从扶过穿廊之后，直接去了正室。“让昭儿来书房议事。”陆振一边接过妻子顾氏递来的汗巾，一边煞白着脸道。
顾氏对朝堂之事已有所听闻，镇定地奉上茶盏，柔声安抚道：“早上才得了信，现下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今日议政朝会之时，御史大夫薛琬提出《削藩策》，魏帝不过平白问陆振一句“较西汉晁错之《削藩策》，陆公意为孰更胜一筹”，陆振硬是惧得脸色煞白，只言“不知”，好在魏帝并不计较，只一笑作罢。陆冲身为散骑常侍，列身内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苦于任职顾问之职，不得随意离宫，因此早早地托人送了信到家中。
此时，陆昭已经跪坐在书房等候。烛光透过湘妃竹帘将她的身影照得如暮山云华般明灭，其长发光亮如绸，以一支茉莉和田玉簪挽起，身着天水碧的广袖深衣，手中握着的，正是庶兄陆冲遣人送来的书信。
父亲回来的很是匆忙，陆昭也是才知道消息。趁着父亲还没来，陆昭又将信中所述反复思忖了几遍。
晁错的《削藩策》主要针对的是当时的吴王刘濞，之后刘濞造反，亦是应了当年汉高祖那句“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也巧，自己的父亲也曾是吴王。如今魏帝独向父亲问此事，自是敲山震虎，无异于当年汉高祖之举。
父亲的举措无疑是得当的，也是高明的。与其给魏帝一个无可挑剔的答复，倒不如今日帝威之下的惶恐惊惧来的让魏帝安心。陆昭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折起，余光看见婢女刚刚在香炉内添了香，无疑，父亲已经回来了。
不久，侍儿撑起了帷幔，陆振一收在外频露的疲态，那种雍容的气度便再难掩盖了。
“陛下已把削藩提上朝议了。”陆振饮了一口茶，不冷不热的茶水，一如他不温不火的声音，“比预想的快些。”
陆昭点头道：“大政方针陛下必与三公亲自商讨，如今公然拿到朝堂上，基本已做定局。至于削藩具体事宜，便是中朝官的事了。”
先帝子嗣众多，本朝藩王便有不少，但因推恩令的实施，封国悉数瓜分，能与中央相抗的便是在位年久的凉王。这位多年盘桓在西北金角的一字王，可以说是树大根深，既是中原抵御羌氐的坚固屏障，亦是随时可以东进翻陇、突下长安的铁马金戈。
陆昭与其父皆明晰不言，今上削藩之举其实已筹谋了数年，如今凉王在关中已无当年的影响力，参与国策大计的丞相与御史大夫是清一色今上的老班底。
至于中朝官，本朝的中朝官虽然品阶不高，但对政令具体实施可以评议，再由尚书台拟诏发出，犹如皇帝智囊。主要由两条入仕途径：一是举茂才，由三公、刺史及两千石官举荐，名额及少。二是举孝廉，各个郡国每年举一人，若郡国不满十万人，则三年举一人。
凉王封国广袤，但依制不设刺史，边境人口亦是不多，所推举的人自然少之又少。即便得以举荐，入朝之前亦有三公考核，入觐之后先值宿卫，若得御上青睐，才可入尚书台或地方任职。陆昭的二兄陆冲也是四年前举茂才入仕，给魏帝站了两年的岗，前年才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然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起家官了。
皇帝想卡掉凉王的人实在太过容易，这几年内朝官底色干净，雍凉无人，连益州人也少得可怜，这多多少少透露出帝王的某种意向。此时由《削藩策》发轫，是必然之举。
一旁侍奉的婢女们显然并不适应这番太有实质内容的对话，只有一名嘴角带痣、容长脸庞的妇人神色自若。而主人翁先前未曾将她们遣走，表明了毫无避讳之意。
家中婢女以及侍奉的小厮皆是宫中赐下的，但以陆家这样的身份，这里面多多少少会有绣衣属的人，借此监视陆家。因此有的时候谈话，故意把人遣出，反倒不好。所幸父女二人也不打算在此事上再做深谈。
陆昭的眼中似有一丝波澜，然而转瞬敛睫一笑，换了话题道：“女儿已遵父亲的吩咐，这几日，咱们家所有的宅院女儿皆查看过，并无不妥。只是父亲替二兄在崇仁坊所置的房产，门口拴马柱的兽头和屋内的金饰违了规制。”
五日前大魏刚颁布更化改制的新规：凡禄米一千石以下者，宅院内不许雕兽头，也不许建造拱顶和藻井；五百石以下者，屋内不许在梁上悬挂及地的帷幔，不能使用浑金、浑银器物。
自招降以来，陆振一向谨小慎微，听罢便道：“那便速请工匠整修。”
陆昭从容不迫道：“新法颁布后只给了十日整修期限。长安城中富贾之家颇多，屋内皆是金银饰物，其亭台楼阁更是极尽奢华，如今请人整改的比比皆是。此时，只怕城内大部分工匠都已经忙不过来了。”陆昭一边觑着父亲的神色一边道。
陆振自失了陆衍，长子陆归虽然出仕于凉王，但却已更名改姓，从未回来过，知道的人也很少。如今，陆微年纪尚小，最疼爱、并且寄予厚望的就是陆冲了。因此，陆振不惜重金，买下崇仁坊的一座大宅院，只为陆冲日后留京做官、成家居住之用。他并不愿意将宅院卖掉，但是听到陆昭的语气，知她所出此言，必有后论，因道：“你既有对策，可试言之。”
灯火下的面容并无半分变化，陆昭只缓缓道：“崇仁坊多邸舍，四方豪士多聚集于此，东南角是东市，西面就是皇城。这地段是好地段，但是对于陆家来说未免过于招摇些。现下，崇仁坊那样好的宅院几乎没有了，朝中不知有多少权贵盯着那块巴掌大的宝地。”
“如今长安局势不稳，削藩策一旦施行，必将引起激变。若咱们在朝中稍有不慎，削爵抄家不在话下，由官府变卖宅院，倒遂了那些权贵的心愿。父亲若此时将宅院卖给他们，既解了燃眉之急，又送了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至于卖得钱款，父亲也可以留给二兄成家之用。”
陆振知道陆昭说的有理，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见已有下人露出惊讶之色，不由得拍案低声怒喝道：“末技！”
侍奉在旁的有几个明事理的人，自然懂得这不过是为人父母的自矜之语，不必人前夸耀罢了，因此并未觉得是主人动了怒气，倒还自若。果然，陆振接着道：“事从权宜，先按你说的办罢。”
说完，陆振起了身，望着窗外远山，忽然喟叹一声，道，“如今你也有十八了，虽然世家通婚不问年纪，只论门第，但你现在议婚也不算早。咱们家起先艰难些，但如今冲儿在内朝，你叔叔又出镇会稽，门第不算差。”说到这里陆振便止住了，看了看陆昭的反应。
这个时代，世家子女一向不羞于谈及婚嫁。陆昭的性子对此倒也一向开明，该担当的责任从不推卸。按照陆振所想，最好是让女儿外嫁出京。
如今陆氏一家虽居于长安，却无旨不得私自离京，出行皆有人跟着，范围也仅局限于四坊五街之地。若能嫁到京外，倒也算是逃出生天。春日参加繁花盛宴，夏日在庄园避暑赏荷，秋天里看千里枫红，冬日湖心亭煮酒看雪。虽说家族责任要有担当，但女儿家的青春就那么短短几年，能够外嫁便是两全其美，总比一辈子囚在这座黄金牢笼里强。
陆昭闻言果然颔首而应：“父亲既有打算，女儿听从便是。”
陆振却笑了笑道：“如今我的打算倒不是最紧要的。前几日，你小姑姑被保太后叫了过去叙了话，后脚便把我也叫进了宫去，问了当年你和五皇子退婚的事。那时候事情多，我也没顾得上问一问，其中曲折，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3章 春暖
关于退婚书一事，陆昭后来也察觉到是元澈为了套笔迹，查明布防图一事才做的要求。至于具体是否上承给了今上，倒也不十分确定。如今听父亲问起，陆昭也不讳言，把事情缘由一气说了。
“我道呢。”陆振笑着说，“保太后那边是听了五皇子说了你主动退婚的事，便问了你小姑姑。你小姑姑不知，又去问了今上。今上答得倒是含糊，说是曾经听谁讲过，却也记不清楚，文书似乎也不曾见到过。”
话说到这里是什么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旁边侍奉的几名仆妇侍女，此时都已经面含喜色，觉得国公府里总算是有件喜事了，保太后既然过问，门第上自然不用多想。然而这些信息落在一路从门阀堆里杀出来，最终修成正果的父女二人眼中，只有一句话——凉王与皇帝要开战了。
当年退婚虽说是太子一手促成，但皇帝是知道并且默许的。况且五皇子元洸对此事大概也是认了的，保太后作为元洸最亲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而中间整整两年，各方有足够的时间去转圜，但却都没有发声。即便是在陆昭努力运作，将叔父陆明台至会稽方镇之后，各方对退婚这个结果依然没有异议。原因无他，那就是陆氏作为降国遗族，即便在中枢与地方皆有布局，利益上依然不具备嫁与五皇子的条件。
但如今保太后率先过问此事，魏帝的话又直接点明当日的退婚不具备任何合法性，这是在把陆家重新往核心圈层里拉。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有两点。一是陆昭的叔父镇会稽，实实握住了吴地最大的粮仓与交广北上的重要运河。二是陆归出仕于凉王，皇帝是知道的，但并没有说什么。最重要的原因只怕是皇帝已经有撤藩的打算，而陆归是重要的拉拢对象。
有了这两个条件在先，再把拿陆昭的婚事拿到台面上来重新谈，该捆绑的利益捆绑好，该拉拢的人都拉拢好，这便是最有效的战前准备。
然而陆昭并没有任何犹豫：“既然文书未明，女儿可重新补写一份。若真需联姻，女儿自不惜业躯。但若是他们重拾积尘，倒也大可不必。”
陆振知道陆昭还因重华殿一事记恨着元洸。那时两人感情尚好，元洸却借陆昭的信任偷窃了白石垒与石头城的布防图。虽然最后陆昭引重华殿起火，导致元洸手下人几乎悉数身亡，但布防图终究还是被带了出去。即便后期可以通过改变布防来应对，但是布防图所记录的地形以及建筑结构，还是会对战局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而陆昭自始至终都在尽最大努力，来挽回因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损失。
陆振对自己女儿颇为担忧，且不说这种近乎执念的怨恨，已经在那时使女儿性情变得异于常人般冷淡。如今带着这种情绪在刀尖上行走，即便情绪掩藏得再好，亦会被有心之人察觉。这样的情绪在长安，是十分危险的。
但陆振也深知女儿自有主张，亦有性情，微微一叹后婉言劝道：“世事凡尘，虽常萦萦于心，但若赴蹈前行，经年回首而望，亦觉邈若山河。”语毕后，陆振起身，面色温和慈祥，微笑道，“思虑过深于身体无益，你母亲做了藕粉等你吃，快去吧。”
陆昭自书房退下，侍女云岫与雾汐连忙走上前来。两年间，雾汐的模样无甚变化，容貌上与陆昭有着两三分的相似，自始至终也都算得上是清秀佳人。云岫却是比早年瘦了好些，原本有些婴儿肥的双颊已经消失不见，生生削就一副瓜子面庞。
云岫见陆昭出来，便将手中水红绫金线织绣的大氅为她披上，一边披上一边比了比。看着披风下面徒然露出的一大截裙摆，云岫摇了摇头：“这还是我出宫前做好的，还没上身，怎么就小了这么多？”
雾汐笑道：“娘子这两年样子没怎么变，个子却长得也太快了些，衣服每两个月就得重新做。上个月昭仪从宫里赏了衣服下来，娘子愣是没敢上身，今天我整理东西时瞧了一眼，只怕是穿不上了。”
“穿不上还不是白白都给了你。早知道我就在宫里面再多干两年。”雾汐身量纤瘦，与陆昭差不多，云岫虽然也清减了些，但望其项背，终还是输在了肩宽上。说完云岫又问道：“娘子明日是否还让人备车去三江馆？”
三江馆是一家卖字画的，开馆夫妇二人善于翰墨。师傅董乘的字沉著飞翥，得王献之笔意，而其妻廖氏更能双手同书，字画秀媚，妙绝时伦。
陆昭的翰墨已是一流，但来到长安之后，却忽然要拜师习字。每逢初二，必要去三江馆向廖氏请教，故云岫有此一问。
其实以国公府名号送上拜帖，每月请来到府上并无不可。只是陆昭以前朝旧族门禁苛严，他人未必肯赴漩涡为由，宁可亲自登门。为避闲杂，又在每月初二将三江馆包下。她原无甚癖好，只喜在翰墨上下功夫，且这些银钱府上也担得起，家里人索性就随她去了。
陆昭思忖片刻道：“这几日朝中多变故，我不便出门。等明日过了晌午，你将字拿去三江馆去罢。”她正要顺着府里的蓼花小径回屋，长长的袖祛不经意地碰到了旁逸斜出的花枝，雪簌簌而落，原本被掩藏的淡绿色的芽尖，让侍奉在旁的云岫窥了去。
云岫的欢欣引起了陆昭的注意。她淡淡地瞧了瞧枝桠，幽幽道：“春暖可待。”
夜雪疾风将满院枯枝摧折得零落，陆昭原本睡得略晚些，又听窗外风雪并树枝摇曳之声，勉强阖眼歇了。直到后半夜，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几处躁动人声，睁眼望向窗外，见院中又点了许多灯火，问了云岫才知内宫阍者来报，令父亲朝服入内觐见。
陆昭索性起身，早早梳洗，又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字，之后便前往母亲处定省。这两日府上并不安宁，陆振、陆冲二人归家皆晚，顾氏自然不得安歇，今日起得略晚些。因此陆昭入内时，顾氏还在插戴。此时只有母女二人和一众内侍，说话也自然家常了起来。
顾氏丽服坐于镜前，身后仆妇早已将发髻梳好，用发梳沾了茉莉头油，利落地在鬓角处以斜上之势抹贴了一下，鬓角立刻整洁漂亮。最后，仆妇将一朵白色木兰珠花插在了主髻上。
陆昭见她梳头手法娴熟新奇，不由得凑近去瞧。那梳头妇人却不是生面孔，是昨日书房内嘴角有痣那人。陆昭仔细端详，妇人一双手生的实在是白净，头发乌黑，发髻也比其她侍女梳得要耐看些。因笑问道：“阿娘也把她拨到女儿那里去梳头罢？”
此时那命仆妇正细致的将一支翠羽金钗插戴在顾氏的头上，顾氏莞尔一笑道：“这次却不能依你了。琼瑰如今年岁长了，许多事力不从心，昨夜那番折腾，只有她在内院一力支应。这个人阿娘要留着，以后打理内府可少不得她。”此言方毕，钗环已悉数插戴好，顾氏对镜一照，遂笑着道，“果然不错。”又转头向那仆妇问道，“你上月末入府，我只知你姓朱，家中可有还有亲人？”
仆妇低头道：“婢子五年前亡夫，家中无人。”
顾氏又问：“可有娘家名字？”
那仆妇听罢立刻跪地道：“婢子奴藉，名不堪闻，唯请夫人赐名。”
顾氏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温然道：“从今日起便叫你和玉罢。”
和玉听罢，立刻千恩万谢。顾氏心腹唯琼瑰一人，琼瑰，美玉也，其余人等的名字再无玉字，今日以和玉赐名，也足见器重。和玉谢恩之后起身，转而对上了陆昭的目光，只见对方眉目浅笑，意态似是柔和，似是清冷。而自己不知是因讨好或是因惧怕，开口道：“夫人头发生的极好，娘子更是青出于蓝。”
顾氏只笑道：“快别夸她，这小恶障并不会记得你的好。”
初二这一日下午，一支车队停在了崇仁坊三江馆的门前。
居尊者，玄袍一领、金冠一副，眸含星电之光，容貌朗彻通脱。此人乃是大魏太子元澈。他今日衣着规制，介于常服和朝服之间，金线绣制的阴线云纹莹烁于领口于袖口之际，而银条纱的质地又将原本富贵逼人的修饰柔化了。于人群中遥遥望去，俨然簪缨之族一贵公子。
两个月前，元澈受命从建邺回都。如今南方已经安定，他此次回来主要是因西北撤藩一事。而两年前陆归出仕凉王这一消息，元澈一直也颇为留心，据线人汇报，这家名为三江馆的地方时常有来自西凉的羌人出没。
羌人自前朝以来便是中央主要的打拉对象。既要防止羌人在西北聚众作乱，又要借其力隔绝北部更为强盛的匈奴。想要达到这种效果一是拆迁，二是编户。把羌族首领们的家眷迁入关中，再对其部下进行户籍编制，这样朝廷的官员便有能力调动这支力量了。
元澈目前追查的羌人显然不是关中亲眷，这些亲眷多住在一个特殊建造的监狱，名为葆宫的地方加以看守，因此这些人必是盘踞在凉州的羌胡编户。凉州编户大多效力地方，服从凉州本土领导，藐视中央，因此他们很可能是凉王派入都中的细作。
而他的细作同样告诉他，靖国公府的长女陆昭，每逢初二，也要来这个地方。
“冯让，去扣门。”

第54章 利剑
如今不是休市的日子，三江馆大门紧闭并非寻常事。好在元澈也不是个急性子，遣了冯让之后，兀自下马。门前拴马柱已停定一辆青蓬车，双辕单马，络辔精致，素纱珠帘，所用当是贵府女眷。元澈目光并未多驻于此，将马拴在一棵榆树下后，静静地看着自己并不熟悉的崇仁坊。
崇仁坊大多是客栈，酒肆肉铺自然不少，但吸引元澈的却是不远处的铁匠铺。老铁匠白发鹤颜，说着一口姑苏话，手中正研磨着一把匕首。前朝律法，民间不得私铸兵器，戈矛斧钺、刀枪剑戟皆有武库贮藏铸造。后来因常年战乱，为保证百姓有能力自卫，并推尚武之风，律法渐渐放宽，民间工匠可以自己铸造一些小型的利器兵器。
这几年元澈治理扬州，顺便走访江东各地，当地政府并不限制刀剑铸造，且地方豪族拥有私人武装已是常态。汉书有云：“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绝非虚言。
江东豪族林立，自古动荡难安，京口之兵也是以悍勇著称，而扬州深险之地更是多英豪枭士，悍勇无匹，可见江东底色。“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这是当地人人都唱的一支歌，可见民风尚武。
元澈走访至京口时，发现此地民间锻造工坊也颇多，家家户户都有兵器。秋季开炉，货船自京口北上，再折转至江州一带，吴地的剑就贩到了相对落后的蜀国。而蜀国多铁矿，商贾就地取材，再贩铁至京口，如此往复，致使三吴多巨贾。
洒削，薄技也，而吴人以其鼎食。
“吴人可畏。”元澈淡淡念了一句，转身迎上了冯让的一张苦脸，无疑，他的副将刚刚吃了闭门羹。
闭门不见早是元澈意料之中，他麾下的甲卫早已将三江管围了个水泄不通，扣门相问不过是礼节性的试探。其实按照礼法，他本不必亲自来此，抓到人直接交付有司审问即可。但如今战争一触即发，凉王的卧底在长安的活动也比往日更加频繁，朝中未必没有他们的人。对于陆归，元澈还是想在战前争取联络到他，进而劝降，待其随凉王一块出兵，便可连城带人改旗易帜。
若这件事过了明路，必然败露无疑。而凉王也必然将陆归换下，魏国失去了一手好棋。
至于劝降的条件，必然是要找陆昭来谈。每逢涉及到家族存亡之事，陆家都是把陆昭推出来布局谋划，这已是惯用伎俩。而当年陆归出逃，看上去是被魏军所迫，但若没有陆昭参与，他是不信的。
再加上两年
前纳降礼上她那番说辞，什么窦融，什么韩遂，什么隗嚣，那都是一水的反动军阀。前两个封侯招安，后一个举旗单干。连价码也都妥妥帖帖地藏在话里头，封侯要照着万户，帝德要比着光武。招安后，陆归还不能回京交权，毕竟当年窦融老爷子快入土了才回洛阳上缴官印，一生堪称军阀招安打法的好模范。到了陆昭这里，简直就成了老狐狸打井，小貉子饮水。
如果这次他能抓陆昭一个现行，大魏律法摆在上头，最终谈成的价码还能压一压。更何况他们也已经两年未见……两年了。
元澈敛袖行至大门前，先象征性地扣了扣门，见没有人应，拔剑便挑断了门栓，带着一众人推门而入。
元澈此举出乎董乘的意料，眼看着一众兵将鱼贯而入，不由得领一众仆从上前，面色恭敬道：“今日店内尚有贵客，将军若要购些字画，只恐多有不便，烦请改日。”
未等太子开口，旁边的冯让不由得冷笑道：“羌人竟称贵客？近日西陲不安，听闻你家常有羌人出入。我家主人擒一小贼，还需你来答允？”
董乘听罢，连忙惊恐摆手道：“将军明察，草民怎敢藏匿羌人。”
说完董乘向后一招手，几名家丁连忙奉上几支精致的木匣，道：“不瞒将军，今日确有公府之客。”说完，便将其中一支木盒打开，“扰了贵人雅兴，在下略辈薄礼，还请贵人勿怪。”
元澈看了看眼前的木匣，里面是一支卷轴，于是拿起，慢慢展开，竟是前朝御内的工笔。这种绢本画内容上虽不比传世名作，但绘画颜料材质极好，画师技艺纯熟，整体风格纤秾富丽，亦是价格不菲。
啪的一声，木匣让元澈给合上了。
冯让上前一步，挡了挡奉礼的侍从，对董乘道：“就算董先生礼物价值千金，又怎能与我大魏安定相比？客人是公府又如何？你于闹市开店，图的便是客来客往，哪里来的雅兴？你以公侯爵位论人，趋炎附势，对方亦欣然受之，这又算是哪门子雅兴？”
此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士兵，对元澈行了一礼，道：“殿下，可要开始搜人。”
元澈点了点头，复而对冯让道：“不必和老家伙费这些口舌，搜吧。”
见冯让得令，与一众甲士气势汹汹准备往里面走，董乘才缓过神来。他并非庸庸碌碌之辈，况且一众重甲佩刀的亲兵蛮横起来也非自己所能阻挡，听罢只得忍耐道：“殿下珠玉照人，草民怎敢失之当面。只是馆内尚有女客，还望殿下让草民安排妥当。”
元澈扬手，止住了冯让，转身看向董乘，面色如作春霁，道：“却不知长安还有卫夫人，董先生贵客，更应相邀座谈，怎有趋避之理。”元澈轻轻挥手，说话间侍卫早已将内堂围抄，把相邀二字诠释出了新境界。
元澈自己则于内堂的榻上一坐。
董乘无法，便吩咐几个仆从便开始捧果上茶。榻席旁边是一张长书案，书案上，一头放着一方云纹白石八棱歙砚，斜横着一块香墨。笔筒中，三四管毫笔疏疏散散得插着。旁边放着一条书界尺，压着七八张已经写满字的宣纸，首幅字上有几处被炭笔勾画过了，大概是董乘圈点出来用作矫正。他又抬头看了看被“请”上来的女客，眉眼恬淡柔美，确是实打实的东吴娇娘，不过并不是陆昭本人，倒像是她的侍婢。
元澈曾想象过无数次陆昭两年后的模样，只可惜他非丹青圣手，不然若执笔画像，绝不会失之分毫。
“这是你家娘子的课业？”元澈笑着指了指眼前这幅字。
云岫并不抬首，只应了一声是，声音倒是脆脆生生的，并无半分怯意。
元澈本好书道，即便抛去皇家的身份，翰墨上只怕也无人敢提指教二字。平日的大魏太子人前再谦和，论起自己的字，眼中也不免漫出一缕自负的意味。时人有赞：力稽牛刀，水展龙性。元澈当时潜龙在渊，不欲锋芒毕露，拒以此言，只道：“孤之字虽是风骨峻极，却少雍和之气了。”如此顾影骄矜，也足见其于此道颇为自信。
“没事临什么魏碑。”元澈的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一句，似有薄薄嫌弃意味。他又将字近观片刻，女子练碑十分不易，但这一篇临摹之作，笔法严整，格局高标，大大弥补了力道上的不足。元澈通篇读了一遍，抄的不过是前人的诗句，仔细读来，竟是班彪的《北征赋》。
元澈将字摊在云岫面前：“你家娘子是吴国人，却临《北征赋》，其心可诛。”
此时董乘已诚惶诚恐，连忙对云岫道：“殿下为人宽宏，素有仁德之名，不愿见你家主人自招祸端，如今提醒指点，娘子还不谢恩。”
元澈凝视了董乘一会，心中好笑，为了保她，这仁德之名真是说给自己扣上就扣上，违心地往天上捧。
不过眼前的小侍女似乎并无感谢之意，薄唇轻抿，进而道：“婢子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心。赵穿杀灵公于桃园，但《春秋》却记赵盾弑君，只因赵盾身为灵公的正卿，主君遇难，不讨贼相救。因此以初心而论，赵盾反而比赵穿可诛。但灵公自己穷奢极欲，大造宫室，赵盾数次谏言，灵帝不仅不从，反而疑心忠良，几次三番欲杀赵盾，依婢子看，灵公也不过是昏庸无道，终成自诛罢了。”
元澈被噎了一大白，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毕竟浮沉多年，面上依然无愠怒之色。
诛心一词本就源于《春秋》，灵王与赵盾这一则其实隐晦地说出了一段君臣之道，灵王君得没有那么正派坦荡，而赵盾的心机深沉亦非纯臣。
听着这番说辞，不仅圆满，还挺暗有所指：你这么疑神疑鬼心态不仅不咋地，也十分作死。他忽然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这个小侍女一圈，一个侍女，言辞之间，倒还真有她的几分颜色，许久才稍作调侃道：“果然吴国出美人……”
说罢，元澈继续看陆昭写的那副字，眼前则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脸庞。她的眉形尖削凌厉而不似柳叶，断无柔美可言。至于眼睫之处，时而尽展骄纵之态，时而怀敛凛戾之色，凤目生威，便是如此。她肤白如瓷，五官疏淡恰似脱胎，仿佛着一色也极其不易。若只论容貌，比之魏女，到底输了些柔媚，较于楚姬，则无半分窈窕可言。“也出利剑。”元澈收回思绪，吐出了后半句话。

第55章 降旨
元澈起身环视了四周。居室虽非雕梁画栋，却一尘不染。一饮一馔，虽不烹凤庖龙，而精美不减上方。四壁无金辉珠饰，集锦阁子内皆是名人法帖，墙上亦有当朝贵臣所赠墨宝。
他不知道这间小小的书画馆的背后还有哪些力量，因此也未打算多做逗留。
于是他另取了一张空白的纸笺，铺在案上，舒指研墨，提起笔来，挥洒纵横，兔起鹘落之际，同誊了《北征赋》一篇。之后他冲旁边云岫道，“孤已书好一份范例，劳动你交付给你家主人。”
云岫点了点头。
元澈对于这个小侍女选择性讷于言并不追究，继而道：“你再替我向你家主人传句话。班彪作《北征赋》时身在凉州，作《王命论》时亦身在凉州。”
“婢子不明白……”
“你自去把这话带给你家主人，她那么聪明自然明白。”元澈并不理会云岫继续道，“从今日算起，约莫有半月吧，让她一定思量清楚。”
此时，冯让已经将三江馆搜查完毕回来了，回话道：“殿下，确实抓到了一个羌人。
元澈点头道：“既有所获，便先带回去。三江馆即日封锁，还请董先生与夫人暂且住在馆内，忍耐些时日。待查清原委，孤自会还你们一家青白。”说完朝冯让抬了抬下巴，“走了。”
董承此时浑身上下早已抖如筛糠：“草民恭送殿下。”
元澈一行人走出三江馆时，坊外传来一阵并不寻常的礼乐声。冯让无暇张望，先请示太子的打算：“殿下可还要再移步国公府？”
元澈摇了摇头，若方便，他早就去了：“她家原为前吴旧姓，多少双眼睛盯着，去了岂不是给她家招惹是非。”
冯让仍不遗余力出谋划策：“或是让人送封信过去，将人约到一个地方，殿下也方便说话。”
元澈笑着
斜睨了冯让一眼：“你这是哪里悟的莺期燕约之道？是赵家娘子还是裴家娘子？”
冯让连忙撇清：“殿下明鉴，末将这几年可都是跟着您北往南、南往北地跑。”
元澈方才也不过玩笑，因此见好就收，然而左右想了想冯让的建议，最终还是道：“罢了，她家这几日只怕也要有的忙。”说完便翻身上马，命人将羌人一道押送回到公署。
靖国公入宫后，陆家的院落愈发的安静寂寥。腊月本是荒寒之时，这几日稍暖，更兼无风，□□湖水冰消，薄薄的一层日光将水面抚平，恍如空碧明镜。
不远处依稀传来了朝廷的礼乐，陆昭知道礼乐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也知道朝廷的使者会在自家大门前宣读诏命、宣何诏命，不过，这些暂且还不重要。
陆昭命仆妇将小船撑到湖心亭处。
今日不知是不是一时兴起，靖国公之女忽要将午饭摆在此处，几名仆妇便忙前忙后的布置。雾汐将菜品一一摆好，见食盒中预备了酒，她素日知道陆昭滴酒不沾，便让仆妇撤下送回。
那仆妇嘴上应着，却迟迟不肯行动。陆昭也不作声色，待午饭吃罢，又食了一枚果脯，然后方指着放着果脯的碟子问：“这是哪家的梨条？我记得去年冬日别家早不卖这个了，亦或是卖了，味道却不对。”
雾汐笑着道：“前几日二公子无意间发现的一家小店，惦记着娘子爱吃这个，便让那家店里送了来。那家店倒是会做买卖得很，今日不单单送了梨条来，各色果脯子也都送了些。娘子可要尝尝？”
陆昭用帕子抿了抿嘴，然后道：“先去问问母亲那用过了没，若没有，先把各样送一份过去，若还有余下的，再让他们带来吧。”
雾汐应下之后便让人撑船回岸，然后去了前院。没过多久，便带回来一个女店家上了船。
女店家见了陆昭依礼纳福，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将装着各色果脯小瓷罐一一奉上。陆昭虽然嗜甜，但一向克制，玉葱般的手指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捡了一枚林檎旋乌李，一块西川乳糖。用罢，又饮了熟水，方才对店家道：“这些我都要了，银钱你自去和掌事领罢。”
店家千恩万谢：“娘子慷慨。” 说完从怀内掏出一本册子，满脸堆笑道，“这是我家果品名录，娘子若有需要，只管打发人来店里说一声。”
陆昭点头，示意雾汐接过，命人仍旧撑船将她送回岸上。待一众人离开，陆昭方打开册子，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封信。
仪仗在国公府正门前停了下来。先来报的是门房的人，只说外面来了宫里的人传话，降旨的人随后就到，请国公府阖府上下男子朝服，女子大妆，于正门候旨。
陆昭望了一眼正堂中央挂着的“竭智尽忠”四个隶字，那是父亲刚到长安时魏帝赐下的。大魏的国书多用隶书，浑厚有力，蚕头燕尾，而楷书则多用于吴国，讲究的是严整平和，外柔内刚。如此正堂东侧挂着的那幅虞世南的楷书便显得不妥了，陆昭只让云岫悄悄把那幅字撤了下来，以免风波之外再惹事端。
此时云岫也已回府，趁着众人忙乱，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将三江馆的事告诉给了陆昭。“婢子只听那些人称呼他为殿下，但瞧着绝对不是五皇子，他个子大概那么高。”说完踮着脚尖，抬着手比了比。
“那便是太子殿下了。”既然连他都从南边调了回来，又着手查起了羌人的事，眼见是要打仗了。
云岫有些惊诧，随后又问：“那羌人娘子可是知晓的？”
陆昭摇头：“这个我也不知。”
眼见准备停当，顾氏的脸色不大好看。
自被招降后，自己的夫君虽被封了靖国公，却无实职，一直深居简出。唯有夫君的胞妹陆妍在宫中，身居左昭仪之位，但是平日为得避嫌，甚少来往。以往亡国之君住在长安的也有不少，但皆被魏国先帝渐渐除之，或暗赐鸩酒，或强加罪名。直至今上登基，对这几个新降的王族稍稍宽和了些。
这其中多少也有凉王的原因。
昔年先帝立储，原定的是凉王元祐即位，但魏国自开国以来便有立子杀母的规矩。
先帝宠爱凉王生母，不忍杀之，固转立了今上。但先前为凉王登基做的铺垫实在太多，权贵重臣联以姻亲，王佐之才充以幕府。今上登基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正如此，魏帝急需向世人和权贵们展示他的大功业、大恩德，他要国宾俯首，八方来朝。
如此，陆氏一族不仅被许以高爵，悉心供养，还象征性地允许一些庶子旁支入仕。无非是皇帝向外标榜仁德之行，日后好劝降他国。不过陆家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平安也就许个十年，如今能与魏国争霸的国家只有楚蜀二国，还得是联盟。待中原盘面清晰，陆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吴国从陆昭的祖父高宗时起，连年征战，三吴虽然富庶，却也积弊多年。到了陆振这辈，兢兢业业一辈子，才从世家手里重夺皇权。而魏国幅员辽阔，当时，魏太祖刚平定北方，正是要专意南方的时候。陆振才与众臣商议，决定将陆妍送去魏国和亲，争取喘息之机。而陆妍终不负众望，被指给魏太子元祾。
元祾登基之后，国势渐稳，遂对吴开战，而吴国的归依也因陆妍与魏帝这一层关系，近乎水到渠成。
顾氏深知宫闱之事一向变幻莫测，且不说陆妍在宫中势孤，夫君这些年也不过是抱着守拙二字，生怕一个风吹草动就动了满门性命。更何况今日朝会《削藩令》一事还未完全了结，夫君此时尚在宫中，凶吉不知。
说话间，几个僮仆开始忙着在外仪门处用木桶洒水，又设备香案。顾氏携了全家跪候，直至晌午，降旨的常侍和后继的一队内监才至门前。此时街上已围了不少人，皆是稀罕这门可罗雀的靖国公府，今日承的是恩典还是降罪。
只听常侍朗声宣旨道：“诏曰：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绝。历数有归，实维天命；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前吴王陆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众人一听，方如释重负。按照诏书里的意思，陆家的人是要被启用了，只是这一宗好事来的毫无征兆，让人说不出由头。众人亦不敢切切私语，有跪得靠后的，也仅仅低着头，侧目相视一望。
常侍宣旨毕，便笑着向顾氏和袖拜道：“恭贺夫人双喜临门。”
“双喜？”顾氏不解，“烦请常侍赐教。”
那常侍眼角堆笑满满，不紧不慢道：“乃是内宫之事。”说罢便引来一位衣着不凡的妇人，“这位是内司公孙氏，宫内之事待她与夫人细说。在下还有要务，少陪了。”
陆昭且立在母亲身后，端详了公孙氏许久。公孙氏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鹅蛋脸，肤色红润，眼睛四周已有不易察觉的细纹。她嘴角含着笑，目光不露喜怒，神采却上眉梢，端的一副好精神。一身芭蕉绿弹墨的收肩窄袄，头上略点珠翠。
内司乃是后宫第一女官，位视尚书，掌后宫事。怎么想也应该是大辈分的人了，陆昭却不料她竟这般年轻。
倏尔，公孙氏的目光亦落在陆昭的身上。平日多多少少曾听过昭仪谈起这位吴国郡主的事情，只说这位内侄女儿时静默寡言，虽聪悟，却也只在读书上。待年岁稍长时，越来越敏达善政，长于谋算，审于机宜，慎于举措。
如今，公孙氏细细打量眼前的陆昭。陆昭纤腰削背，丹凤眼，低头时睫毛微微一垂，恍若凝神沉思。若论容色，她也并非美艳的不可方物。但其肌肤细腻如膏，欺霜赛雪，修长的颈项被双层杏色的纱领轻轻一遮，加上眉眼间淡淡的疏离，谪仙般的态度，便可令人为之倾倒。
公孙氏方才见陆昭由跪拜起身，背颈挺拔径直而上，角度不差分毫。这样力度精准的拿捏，没有数年的功夫练不来，没有沉静的心思端不住。
确是大家风范，公孙氏心里赞叹一番。
而表现在外面的，是公孙氏微微颔首而笑。
然而这一笑，在小小内庭之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56章 封后
众人相视，不敢多言，却也遐想万分。
陆昭也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大方回了一礼，但也仅仅止于此。魏国女官一向地位颇高，除却内宫事，国家政治亦有参与。选拔上来的大多是世家女子，文墨极通、诗书俱佳者，不在少数。这也意味着背后的利益链条更加复杂。
虽然逢人三分笑总是不错，但陆家内部错综复杂，大部分仆妇侍女以及掌事小厮，皆由内宫拨下，人事上来龙去脉极不清晰。在这种情况下，对于突然的亲近不做任何正面与负面的回应，便不会引起任何势力的解读。
顾氏命人置钱好生送了常侍，又忙将公孙氏引致正堂。
待落座之后，公孙氏才缓缓道：“今日来，确有一桩大喜之事。七日前，左昭仪于宣明殿内手铸金人，一举告成，陛下于昨日下旨，允以册封为皇后。”
陆昭听她说话的语气半是慨然，半是欣慰，心中稍稍一舒。
陆昭曾听母亲说过，大魏封后自比别国不同，需要嫔妃在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面前亲手铸就一金人，成，则立，不成，则永不得立。铸就金人步骤繁琐，以前，先帝身边有几位有头脸的夫人都曾亲历手铸金人，然而成功的不过一位而已。当然，细论起来，成为皇后也不止这一条路。
公孙氏继续道：“因怕有人对昭仪不利，故而陛下将此事压了下来，铸就金人的仪式，也只请内宫人匆匆办了。夫人不知此事，也属情理之中。如今，靖国公已经往长乐未央二宫谢恩去了。恩泽诏不日便下，一切仪式如制照办，再往后便是册封大典。”
天大的喜事从天而降，饶是顾氏也很难无动于衷。下人们自然是喜不自胜。顾氏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让公孙氏吃茶。
陆昭坐在下首席上，目光沉静，听着公孙氏说起宫内的事情。
只听公孙氏缓缓道：“陛下登基已有多年，但是宫中分位高的嫔妃却不多，如今除了咱们这位皇后，也只有右昭仪姜氏和容华薛氏两位。姜氏的家世与咱们皇后差不多，曾是赵国的公主。姜昭仪年轻时凤仪万千，颇受宠爱，并诞有两子，可谓大功，其兄弟子侄更是有王佐之才，也大都封了官。”
“薛美人是新晋的女侍中，入宫一年便诞下一名小公主，来日若诞下皇子，居昭仪之位也是指日可待。她本是由皇后举荐，保太后亲自点头的，样貌自不必说，其人品尊贵，又是柔水一般的好性情。”
薛氏入选女侍中一事，陆昭也有所耳闻。当时备选的还有清河崔氏之女，是前往建邺救援的崔谅嫡女。陆昭一家入长安之后，保太后亦遣女官来，只言如今战乱，内宫需裁减宫人，便不再如常录用，也绝口未提“落选”二字。赏赐也有，陆昭所得是十二匹布，黄金五十两，以及一柄玉如意。
得了保太后的不尽如意四字，陆昭也没放在心上，既然对人家的爱孙动了手，所有后果与敌意自然要一力承担。想着如今自己对保太后了解亦是不多，因此好奇问道：“保太后？烦请内司指教，内宫缘何以其称呼？”
公孙氏笑道：“我大魏有两宫太后，一位是先帝的皇后，尊为太后，先帝驾崩后，随凉王就国于武威郡，又称武威太后。另一位则是皇帝的乳母，亦作保母，因保母有劬劳之恩，所以并极尊崇之义，尊为保太后。”
“那皇帝的生母呢？”
陆昭刚问完，公孙氏的笑容却黯然下来，和靖道：“这就要提到魏国的一道祖宗家法立储杀母了。”
陆昭暗暗纳罕，立储杀母源自汉武帝，当初汉武帝为了防止主少母壮、太后干政、外戚专权，便赐死了太子的母亲钩弋夫人，不过那只是当时皇帝的权宜之计，并非规制。可陆昭没想到魏国竟沿袭了这个旧例，并立为家法。
立子杀母虽是为防止外戚干政的手段，但其本身也有弊端。外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拱卫皇权的一支力量，因为它的合法性来自于皇权。外戚本来就是会干政的，而外戚之所以会反对皇权，必然是因为皇权的威严已经不再，而他的合法性也已经不必来自于皇权。
因此，外戚远没有权臣来的具有威胁性，而外戚的威胁无非是外戚成了唯一的权臣。
就拿本朝开国道武皇帝来讲，幼年时期颠沛流离，靠母亲贺兰氏一力支撑。先是获得了母舅家的支持，在前朝垂危时一举收复故土，立国于代地。立国之后，北方诸部不听调遣，意图谋反，又是贺兰氏四处奔走，多方游说，甚至赔笑敬酒，这才化险为夷。
若非生母，谁愿意为一个朝不保夕遗族少年，下得了死力，豁得去脸面。
然而陆昭没想到道武皇帝竟然以立子杀母为宗法，可见当年贺兰氏的手段实在太过犀利，给道武皇帝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公孙氏见陆昭虽然仍是温和顺从地态度，但目光中似是已对此事有所评判，因此只正色道：“立储杀母皆是为国家之安定，社稷之福祉。”
陆昭听罢，立刻低头应诺。
公孙氏也并不怪罪，不过内心对于这位小娘子的印象稍稍做了修正。方才初见，只觉得小娘子安静内敛，被礼教一丝不苟地束拘着。如今看来，在这层束缚之下，她没有盲从，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悖逆之心，亦或是嘲讽的态度。浮光如织的锦缎掩盖着的，不仅仅是细腻瓷白的皮肉。她有刺头，不好惹。
公孙氏心里掂量了一番，面上却不露，笑着继续道：“本朝太子元澈，乃是崇德夫人冯氏所生，按例，崇德夫人赐死并追尊为崇德皇后。三皇子淄川王元湛与四皇子元泽乃系姜昭仪所生。五皇子渤海王元洸的母亲去世的早，幼时由保太后亲自抚养，作了质子回来之后便封了王，如今只寄情琴棋书画，人也随和。”
随和么？陆昭不觉得，大概是随便吧。
“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异母兄弟凉王元祐，凉王是武威太后之子，常年在外领兵，甚少回来。”
这样的时局，内宫人对于凉藩的评价竟还能如此不带褒贬，陆昭心中有些吃惊。
“女眷之中，陛下膝下还有崇德皇后所生的长乐公主雁凭，与娘子年纪相仿，尚未出阁。不过颇值得一提的是与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舞阳长公主倾华，驸马是先帝麾下的第一儒将舞阳侯秦轶，年纪轻轻就平了契丹国，迫使耶律达满称臣。”
公孙氏有条不紊地叙谈着，除了对宫内之事要对陆家交待明白，还不忘观察眼前这位娘子。似乎她的每一句回应请询，都不是高明的；每一次目光流转，都不是圆熟的。对于宫闱之事，似乎也是半知半懂。远不像她姑母所说，倒像是寻常勋贵家的清淑女儿。不会聪明到让她这个久在深宫的大内司有丝毫的不适，一切都是那么的妥帖。
带着这份妥帖之感，公孙氏在日落时分乘车回宫。宫门尚未下钥，另一辆紫绡锦蓬车与她的马车擦身而过，随侍不过一人，点着一盏昏暗破旧的宫灯，匆匆而过。公孙氏低头一思，忙冲身后的两名仪卫道：“多打几盏灯跟着那辆车过去，问起来就说是奉了皇后的诏命相送。”
皇宫内的静谧是最有分寸的，公孙氏回到椒房殿复命，侍医有序而出，谁也不多言一句。
帷幔低绾，纱帘轻垂，绣的是凤凰踏碎玉玲珑，孔雀斜穿花错落，繁艳之至。新皇后就在帘后和衣而卧，斜倚香炉倦倦而眠。公孙氏走近上前，稽首叩拜，道的是长乐未央。
皇后轻笑道：“扰了孤的睡意该当何罪？”
公孙氏恭谨答道：“宫里哪是有了睡意便可阖眼的地方呢？卑职自问无罪。”
这话没来由得刁钻，但却实在。
“不求过美，惟求冬暖夏凉，遇有睡思则就枕。”前人的意味缱绻之句，陆妍噙到口边，却只有苦涩。偶然想起方才侍医所说的那番话，心中早已一片死灰，是凭借运气登上极位，还是沦为棋子遭人暗算，如今再也辨不清了。
“皇后？”
公孙氏温和的声音传到耳边，陆妍立刻收回意续，道：“兄长可离宫了？”陆振一进宫便去魏帝那里谢恩，兄妹二人相处时间少之又少。晚膳不到，又被东朝唤了去，之后又随魏帝入宣室殿。陆妍在宫
中浸淫多年，熟悉魏帝的脾性，深知兄长在魏帝的面前只有疲于应对的分，心中不免担心。
“回禀皇后，卑职已命人送了国公回去。”公孙氏才说罢，几名宫女又添了几盏灯，殿内明亮了些许。大魏只有国公和郡王可用紫，如今还不到正月初一，各个藩王还不能回京朝贺，前赵保国公重病，现下只有陆振一个国公可以出入皇宫了。其实也不用如此着眼分辨，只看那丝毫不敢张扬的仪仗，便知道是谁了。
陆妍缓缓起身，道：“兄长的性格收敛惯了，也糊涂了。这样大的天恩，总要铺些场面，前呼后拥高高兴兴地离宫才是正理。有劳内司费心了。”
公孙氏谨畏道：“这是卑职分内之事。”说罢，从宫婢手中取过温饮，恭然敬放在皇后身边的长几上，复道，“陆昭那孩子倒是有几分像国公，很是敛然温和。”
陆妍原本要去取茶饮，闻言罢，手在半空中悬住。她移步出帘，从外殿壁上取下一柄镶金嵌宝的挂剑来。剑身轻抽，寒光微耀，冷生生的白刃便落在了公孙氏的面前，轻薄的锋利之感丝丝入扣。“鞘安于钝，以护剑利。”陆昭其人，她毕竟是姑母，又怎么会不晓得。
收，则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放，则积尸川没岸，流血野无尘。
此时公孙氏明白了陆妍话中的意思，联想到建邺城风雨之中，这个女孩子是如何带着南人杀出来的，她更担心这把剑是后者。

第57章 暗线
京兆狱设在京兆尹府邸之东，专门关押京都犯案之人，直接由京兆尹掌辖。自皇帝封陆振为京兆尹后，陆振入京后当面请辞，自称愚钝。与此同时，元澈也联系朝中言官阻止此事，以汉人不懂胡人习俗，匆匆上任必有动乱为由，使皇帝改了主意，之后便换了出身慕容鲜卑的慕容宁为京兆尹。
如今凉州局势不稳，大战一触即发，为防止京畿动乱，京兆尹又转至了元澈名下。慕容宁乃慕容鲜卑部落最具人望者，此时忽然失位，众人各有猜忌。然而皇帝也立即放出要重新委慕容宁以重任的消息，稍稍平息了慕容部的怨气。
此时大狱外雕刻狴犴的漆黑大门紧紧关闭，太子左二卫进驻把守。诏狱审讯堂里，林林总总列了五六个羌人，其中一个便是元澈今日抓到的。
“这三个人先收押着。”元澈指了指最左边跪着的囚犯。几轮互相指认之后，这几人身上的信息基本被压榨干净。长安内有数条暗线直通内宫，消息便由此传递，这几名便是在外围传递的一环。而宫内传递链，几人零零星星供出了两名守卫和一名采买处的小宦，再无其他。因此元澈只能先按照目前的线索，进行新一轮的抓捕。
至于另一人，是一个月前便抓住收押的，经过一番审问后，已经奄奄一息了。元澈看了看对方已经被铁镣铐磨烂了的脚踝，身上的伤口无数，大多已经化脓甚至生出疽囊。冯让附耳低声说了一句：“他有家小在凉州，捏在凉王的人手里。”
元澈叹了口气，这个人为一家人能活着，想来铁了心死在这里了，因此挥了挥手道：“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再与他一些吃食和酒。”之后，另换了一副笑脸，对今日刚刚抓获，现在孤身一人的年轻囚犯道，“你也看到了，他的结局也实在算不上有多好。你有什么要交待的么？”
前有正反两例，对比实在是明显。这名羌人思考许久后方道：“殿下，草民虽然一介卑贱之躯，但是父母年高，需要奉养，心中很是挂念。我想活着回去，也希望我回去的时候父母也活着。”
元澈心道有门，便点了头：“人之常情。你说吧。”
羌人道：“殿下仁慈。该交代的事情，草民会交待，只是交待之后，殿下莫要把草民放出来，依旧把草民关在这里，再放出死讯。等平定凉王之患，殿下再放草民出来，可好？”
元澈笑了：“你倒是个聪明人。若凉王此次赢了，攻占长安，你也一样会被放出来，倒是不亏。”
羌人也自讽般地笑了笑：“这是草民的一点小心思罢了。不过殿下放心，草民定将如实交代，如若交代不实，殿下立斩了草民，草民也绝无二话。”
“好，你说。”元澈示意了负责记录的文官，供以笔录，见那羌人又紧张起来，遂道，“你放心，这些供词不会立刻放出，待事情了结，你若喜欢，将供词拿走都可。”
这时羌人才放下心来：“殿下，草民确是凉王派来的，但并非监视朝中传递消息，而是负责监视靖国公府。”
元澈心中一紧，袖口里的拳头愣是攥出了丝丝冷汗：“为何监视？”
羌人道：“靖国公府的嫡长女每逢初二，便去三江馆与线人碰面。自陆归出仕凉王之后，已经开府纳兵，自己也有线人安插在长安，并不受凉王控制。凉王是怕陆归因靖国公府之故，暗自与魏国串通，因此命草民前来探查。草民查探这些日子，倒也知道了些东西。靖国公长女一般初二在此取消息，到了初五便会再次出府，有的时候是初四。出府之后，便和一个卖胡饼的人接头。”
“那人长什么样？”见元澈冷着脸，一句话不说，冯让着急问。
羌人回答：“大长脸，有点儿黑，右眼皮上长了个瘊子。每次都是在桢侓坊的兴安茶楼前见面。”
冯让一愣，特征这么明显，倒是不难找。
“殿下，草民就知道这么多了。”羌人合盘托出，看起来也并无隐藏。
元澈阴沉沉道：“待孤核查，若是属实，你自然平安。”说完又嘱咐狱卒，“先带他下去，方才那个人快不行了，让他去照顾，好歹尽一尽同乡之谊。”
之后元澈下令，让人盯死了国公府，出来任何人，都要随时通报。又布了人，在兴安茶坊附近。审讯完毕，元澈有些口渴，端起了杯，看了看，皱着眉头将杯内的残茶泼了个干净。
几名文吏惊惶地命人重新奉上热茶，却被一旁的冯让止住，抬头便见太子早已头一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第二日，宫内封赏的旨意便接二连三地传进靖国公府。离册封大典的日子愈来愈近，魏帝降旨允许陆家府中女眷于大典前一日入宫探望。宫里也差了人，说明更衣燕坐，受礼息退之事，又写了仪注交于府上。
女眷入宫之期既定，礼制舆服便是一桩大事。宫中虽派了掾属前来，但大到章服颜色纹饰，小到钗环的材质与镶珠的数目，皆要顾虑到，只能由顾氏全力应承。而陆妍封后又涉及到陆氏宗籍修撰，则需陆振频频入宫。而陆冲则因削藩一事跻入中朝，暂备顾问。
这几日时气并不好，过了晌午，窗外依旧是阴阴翳翳。冷风伴着幢幢疏影映在窗前，投在纸上，拖曳出一派纷乱章杂的意味。唯有墨色一勾一挑地伦序而出，勒石铸铁一般压在这一片流影之上。
云岫捧着两封书信进来，驻足在旁看了片刻，待陆昭停笔方道：“娘子的字已经练得很好了。”
陆昭看了看那张纸笺，又看了看自己的字，微微摇头，自嘲道：“不过是勤以补拙，形状有些，风骨却还谈不上。你这又是做什么来？”
云岫连忙将手中的两封书信呈递上去，道：“这是五郎让婢子交给娘子的。今天一早五郎就去采办东西去了，刚刚差人回话说货品下午就到，除两百匹白绢之外，其他的东西五郎会托人送到涿州。还说后日是皇后册封大典，又近除夕，诸藩皇子都提早进京了，街上乱，让娘子少出门。”
陆昭没说什么，径直接过信。上面那一封红泥封口，落款是京兆立券，陆昭直接将信收入了案边的阁屉里，然后拆开了另一封。
这一封字迹却十分潦草，是提笔匆匆写下的，既不是陆昭父亲的字，也不是陆冲的字，没有落款，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擢慕容宁为益州刺史督军事。
这是一道足以让削藩之议一锤定音的政令！
陆昭惊愕万分，即刻对云岫道：“速去见母亲。”
魏国所辖益州，其实只有北益州的汉中一郡。汉中重镇，王氏于魏国立国之前便于此处世居，树大根深，已成苞桑之业。昔年先帝欲立凉王为太子，因选汉中王氏族长王业嫡孙女相配，使凉益互为援引，怀抱
关中，南蔽巴蜀，运意可谓深远。
王业盘踞汉中，守阳平关之险，北控入关三道，四代人拥兵自重。历年拖延赋税，不送质子，唯一一嫡系子侄入朝为官乃是王业嫡孙王叡。王叡的短暂入朝，算是当年汉中对今上登基的一次表态。而王叡退出朝堂之后，更无人入朝。而去年，王业从弟，于凉国任金城太守王亮也因年岁已高转入天水内史。
汉中这些人既不愿与今上合作太深，亦不愿将未来全部压在凉王身上。在削藩这个敏感时期，其实是个中立势力，是可以争取的。
而慕容宁此时被投入汉中这个深潭，无疑要激起涟漪，逼汉中王氏表态。
慕容宁乃是后燕皇族慕容氏遗珠，魏国立国皆赖慕容氏之力，后于参合坡狼顾反咬，遂有今日江山王业。不过魏国高祖仍以慕容氏女为皇后，对其家族并不过于杀伐。说到底，那后燕前主是还高祖自己的舅爷爷呢。
以往益州刺史之位都是派陈留王氏或是其他高门子弟上任。因有本地仕子不任本地官的规则在，这些高门才俊大多入乡随俗，承认当地豪族利益。毕竟你家子侄亦在我乡土为官，规矩大家都明白，没必要互相往死里得罪。所以益州刺史们多有着和稀泥的本事。
而慕容宁不然。他身为遗族之后，家族实力不强，无乡无土，兼具戚族身份，所依赖的是魏国皇权的力量。
皇帝令慕容宁任刺史、督军事，是让他插手汉中军政。若他不赴任抑或是不能胜任，皇帝则可以违命处死慕容宁。慕容宁没得选，只能以雷霆手段插手汉中。
如此，汉中必须由此时表态，再无中立之地。
若汉中王氏不愿屈从，则会杀慕容宁。所以魏帝不会派自己的嫡系赴任，毕竟危险太大。如果慕容宁被杀，汉中明朗，魏帝随后能布置从容，所损失的不过是一遗族后人。这样既削弱慕容鲜卑在北境固有的影响，又可使慕容鲜卑与自己同仇敌忾，为关中民族矛盾减压。待局势稳定，更可以占据大义，以此向王氏发难。这个局面自然是好处多多。
若王氏选择魏帝，随不至于即刻与凉王刀兵相向，但可以闭守险关，停止向凉州输粮。魏帝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是稳赚不赔。
因此，令慕容宁为益州刺史，可谓削藩令之先声。
顾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面色暗沉，点头道：“今上谋略深远，我家须要谨慎应对。”
举国都在谈论大魏新后之事，而这条益州刺史的任命，却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悄悄地离开了长安，就连朝野上下都没什么异动。可见为了实施这条政令，魏帝已经缩小了商议圈子。即便是陆冲转入中朝，亦不知此事，可见自家被防得有多厉害。
消息裹得紧紧的，行事也不拖泥带水，暗影藏锋，临境方露，倒真像是当今陛下的手笔，老成到了极致。
陆昭将那信轻轻一掷，白纸黑字顷刻在哔驳的炭火中化为了灰烬。

第58章 借刀
初五这一日，天气绝好，顾氏在内阁中领着三名掌事核算，其中一人念帐，两人打算盘，点算进出项目。而琼瑰负责二次点算，和玉则负责复查账本。此时账目核算已经进入了后半程，只见陆昭从珠帘后转进来，已梳妆插戴好，连衣裙都是时新的。她进来之后，只静静坐在一旁，观看众人。
算盘打了半晌，又有十本账目点算完毕，众人皆停了下来。顾氏放下吃了一半的茶，问道：“如何？”
其中一个负责打算盘的李掌事道：“本季府内进项为五千七百二十三贯八百三十四文。”
另一个孙掌事则道：“不对，应当是五千四百一十九贯六百五十二文。”
顾氏见两人数目不对，只得等琼瑰这边再报数，却听陆昭道：“孙掌事算差了，方才宫内赏的茶水钱一项，你算珠拨漏了。”
一会儿，琼瑰这边也点算完毕，点头笑着道：“确实是孙掌事这边算差了。”
孙掌事羞愧道：“娘子耳聪目明，是奴的错，奴自领责罚。”
顾氏只说无妨，又笑着对陆昭道：“每次核算的时候你都找借口躲出去，怎么今日倒肯过来帮着娘了？”
陆昭纳了个福：“帮着母亲原是份内，只是今日女儿确实是想出去。您瞧这天气这么好，初四女儿就没出去成，今日想出去逛逛。”
顾氏想起后日便是全家进宫的谢恩的日子，听着那日公孙内司的意思，只怕进宫谢恩之后，女儿不见得就能立刻出来，于是道：“你自去，只是申时之前务必要回来。”
“阿娘。”陆昭走近了母亲，拉了拉衣袖，轻声道，“阿娘，我没钱了。”
顾氏早知道她心里的算盘，别过身去坐下：“你每月零用也有不少，怎么如今一丁点都没剩下了？”
陆昭道：“进宫见姑母，女儿也不好空着手，既要送，那必然也要最好的。还请母亲施舍些吧。”见母亲仍不为所动，陆昭又央求道，“母亲可以把钱交给和玉，让她跟着女儿一起出去。有和玉管着，女儿肯定不敢乱花钱的。”
顾氏叹了口气道：“也罢。”说完从案上的一方锦盒里抓了几吊钱，交给和玉道，“你好生看着她，回头钱花在什么地方，有不妥当的，你只管和我报。”说完又嘱咐陆昭，“和玉她这几日辛苦，又从没出去过，你也别光顾着自己逛，也带人家转一转京城里的繁华地。”
陆昭一一应下后，又谢过母亲，拉着和玉，火急火燎地走了。
琼瑰道：“夫人，账目是否还要接着算？”
顾氏摇了摇头道：“明日保不齐有什么事，哎，瞧我这劳碌命，接着算吧，我先替了和玉的工。”说完自拿起了账簿。
三名掌事也都笑着重新坐下了，国公夫人一向都是宽和的性子，他们最是清楚。
陆昭携了和玉出门，并没有带雾汐、云岫二人随行。两人上了车，直奔桢侓坊的兴安茶楼。
陆昭进了茶楼，直要了二楼的雅间，进了雅间后，推开了靠街的窗户，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茶竂。片刻后，陆昭转身向和玉笑了笑，说：“这里好，看街上看的清楚，又热闹。”
说完，陆昭摘下了银纱帷帽，又行云流水般地点了数样吃食，然后笑着对和玉解释：“他家的蜜煎最好，你也尝尝。”
和玉连忙推谢：“婢子可不敢放肆。”
陆昭道：“没什么放肆不放肆的。是我托了你的福。”
茶楼外甚是热闹，街上叫卖声屡屡不绝。茶楼伙计上了花茶和蜜煎来，陆昭亲自给和玉斟了一杯，道：“长安的井水不大中喝，倒是冲花茶好些。”又捡了果子与对方尝。
如此盛情难却，和玉只好小心翼翼地谢了吃了。
过了半晌，陆昭忽然道：“我好像听到茶楼下那个人又在卖胡饼了。和玉，你替我去买些好不好？父亲他最喜欢这家摊子的胡饼了。”
和玉听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茶食，道：“婢子这就过去。”
陆昭听罢，眉眼笑成一弯月牙：“劳烦你了。若他问你要什么样的，你就说羊油素油的各一半，羊油的不要芝麻，素油的多撒些芝麻便好。”
和玉一一应了，下了茶楼。果然见茶楼前有个卖胡饼的中年人，黑长的脸，眼皮上长了个瘊子，遂按照陆昭交代给自己的话，向他要买。
“多少钱？”和玉没有看到对方脸上讶异的眼神，低头解开荷包掏钱。
中年人低声道：“你是什么人？”
和玉一脸茫然，看到对方略有些狰狞的眼神，便防备地向自己的颈间摸去。然而只是一瞬间，对方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猱身扑向了她，将匕首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忽略掉了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以及刺耳的尖叫与呐喊，中年人似是注意到了早已埋伏在暗处的人，迅速跑进了深巷。
“不好，快去追。”此时，坐在不远处茶竂的元澈迅速下令。
已经便衣着装的率卫从四面八方开始朝中年人逃跑的方向围堵。冯让跑到和玉的身边，俯身探了探鼻息，然后向元澈摇了摇头。
元澈抬头望向二楼打开窗户的雅间，按向手中的佩剑，冷冷道：“她还在茶楼里。”他一度没有认出来那是陆昭，不过两年，她的个头怎么窜的那么高。
此时大批的人从茶楼内涌了出来，元澈带着冯让，逆着人/流，拾级而上，抬眼望去，一名头戴银条纱帷帽的女子亦从楼上走了下来。帷帽后，女子的面容分辨不清，然而似乎感受到了元澈的注目，女子稍稍停了下来，而后继续下行。
正当两人错身的那一刻，元澈回手钳住了女子的胳膊：“你这次又要做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一记掌掴便落在了元澈的面颊上。“哪里来的浪荡子！”
这声音一听便不对，女子的声音娇如莺转，略带薄怒。这完全不是元澈记忆中陆昭的声音。陆昭的声音如玉碗敲冰，清泉隔雾，他听到她说话，便定如所见。
“失礼。”元澈捂着脸颊，向女子下行的方向看过去。恍然间，他注意到了紧紧跟随在帷帽女子身后的人。方才似是借助了帷帽的遮挡，元澈竟没有注意到她。
她身材高挑纤细，穿一袭晴山蓝的褙子，鹤羽白的广袖深衣。银线穿了细米珠子点了一小簇樱花在领口。那领口被浆过，笔直地贴合在她的颈项上，露出一寸雪白。一小撮碎发缀在脖颈处，如有乌云蔽月之美。
元澈回身欲拉住她，然而汹涌喧闹的人流将他们越冲越散。因外面出了人命，周遭有尖叫声，惊呼声，近处有人推搡，远处有人践踏，场面竟向元澈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而远处那抹依旧镇定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似是怜悯，如有嘲讽，之后从容回身，慢慢消失在了茶楼的出口。
元澈冲出茶楼，寻找陆昭的身影，此时率卫来人回禀：“那个卖胡饼的人找到了，在小巷子里，已经被杀死了。”
元澈望着混乱的人群，以及早已消失不见的晴山色，僵立在了原地。
线索断了。
“张伯伯，去南城。”
陆昭冷漠的声线在车帘后响起，配合着牵车人肃杀的面容，从一片混乱中剥离而出。

第59章 宫城
绣衣御史属的值房位于皇城之西定安桥附近。此时已至夜半，风声刮着窗纸扑棱棱作响，而值房各角的带刀守卫却静立如石，静穆无声。
一个面色泛黄的小侍提着水壶，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值房。值房内，一名身着绿袍的年轻内侍立在屏风前面，偶尔瞥向屏风后端坐的人影。看见小东西颇为吃力地提了水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泡茶，自己则冷眼在旁边观看。
但凡新进的内侍皆要在值房内侍奉顶头上司五六年，学规矩，学本事。等出师了，或派到各殿管事，或在绣衣属内任文职。有造化的，让绣衣御史带着，在皇帝面前露上那么一回脸，那就是万人难及的一世富贵。
小内侍泡完茶，端到年轻内侍的眼皮子底下。年轻内侍瞥了一眼茶杯中的沫子，皱了皱眉，声音尖利地斥责道：“这茶怎么能吃！”见小内侍满脸委屈地看着自己，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了下来。年轻内侍终是叹了口气，自己起身走到盛放茶具的案前。
“茶要冲洗三次方可。”年轻内侍一边说，一边娴熟地取出六安瓜片，分量比寻常量稍稍多一些，“主子晚上值班，茶喝的浓。”小内侍站在旁边听着，并仔细观摩着年轻内侍的动作，默默记了下来。
“主子早上用阳羡，中午用顾渚紫笋，晚饭后多用靳门团黄，若没有，依旧用阳羡便好。”年轻内侍谆谆教导着，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茶么，提前泡好，眼睛耳朵要勤快。若主上今儿个咳嗽了，茶水上更要勤一些。听懂了？”
小内侍点了点头道：“听懂了。”
年轻内侍听着对方并不标准的官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道：“你，去把外面回事的人叫进来。”说完，便捧了茶转进了屏风后。
片刻后，外面走进了一名黑衣男子，面有胡须，他虽是绣衣属的人，却不是宦官。绣衣属人员纷杂，在宫内行走的多是内宦，但宫外的便是形形色色的人。叫卖郎，浣衣女，酒博士，算命的，勾栏女子，街头卖艺，无所不在，无所不用。至于公卿之家里安插的人，则更多。消息林林总总通过庞大的网络汇总至宫内，由几名高级文员疏理，最终呈报给绣衣御史本人。
不过绣衣御史手下也有一些可以直接驱使的外勤人员，这名黑衣人就是其中一个。
“卑职刘芳之见过主上。”
“起来说话。”屏风后面的声音慵懒却极具攻击性，如同伏在地上吐着信子的毒蛇。
刘芳之起身，然后道：“禀主上，咱们在国公府正堂内房安插的一个女婢，今天早上在闹市里被人一刀捅死了。国公府晚上报了官，案子如今在太子手里边按着，但只是立了案，没给什么说法。捅死女婢的人是个叫卖郎，出了事之后逃走了，却不知被哪里来的一群羌人杀了。卑职也去查过了，那叫卖郎并不是咱们绣衣属的人。”
屏风内有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里面的贵珰显然放下了茶盏。“那婢女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跟着什么人出去的？”
刘芳之道：“国公府负责值守的人报了消息，国公府前后脚出来了两辆马车，她是跟着第二辆出来的，说是靖国公的嫡长女出门，大抵就是在那辆车里头。两辆车的人都是去了兴安茶楼，进去之后，单她一个人出来，和叫卖郎说话，出了事。后来场面太混乱了，茶楼里国公府的人就匆忙上了车，等到傍晚人都回了府，还没寻见人，觉得不对，就报官了。”
“上午出了门，街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去的都是女眷，怎么傍晚才回来？”贵珰的提问向来刁钻。
刘芳之谨慎回话道：“最后一辆马车是傍晚回来的，上午的确是回来了一辆车。至于哪辆马车坐了什么人，还容卑职再去探探。”
屏风后面修长手指的剪影挥了挥，年轻内侍将茶盏撤下。贵珰继续道：“那婢女在国公府里如何？国公府的人待她如何？我记得上回你们报，她已经在内房侍奉了。”
“主子所记不差。”刘芳之道，“她才入了内房，据说颇得顾氏的重用，连这几日府内查账清点，也多是用的她。听掌事说，顾氏一向软弱心善，下人即便有过失，她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个仁慈的主儿。”
“那个嫡长女待她如何呢？”
“据说也颇为亲近。”刘芳之忽然想起来什么，“那婢女上次传消息的时候还说，国公家的娘子还要讨她去屋里呢。顾氏还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叫和玉，和自己的陪嫁一般尊贵。”
“和玉？”贵珰的声音露出了一丝惊异，“倒是极好极尊贵的名字。”
刘芳之没读过什么书，不做品评，倒是屏风内是风的年轻内侍笑道：“昆山和田，东岭岫岩，的的确确是个有脸面的名儿。”
“晟儿你要慎言。”屏风后，贵珰的语气陡然转冷，“昆山和田是不假，但隋珠和玉，也是旧典。”
名唤晟儿的年轻内侍本名叫汪晟，听主上颇有意味的责难，自己顿时蔫了下去。只听贵珰继续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不防一手。去查查国公府嫡长女的底细，若我记得不差，两年前今上还夸奖过她呢，若此事果真系她，那倒是个狠角色。”
刘芳之应了声是。
汪晟道：“主上，这和玉要怎么处置？太子如今掌京兆尹，少不得也要过来问咱们。”
贵珰思索了片刻，然后道：“咬死了说不是我们的人，先引他往叫卖郎身上查查。至于这个和玉么”佛珠细碎的碰撞声填补了贵珰思考时的沉默，“她家里人来过没有？”
汪晟最清楚内情，此时他回话道：“和玉犯的原是死罪，要判斩的，他家里人这几年也没问过她的事情，倒是要钱的时候多。”
绣衣属许多细作都是死囚出身，若做出成绩来，可以轻判不说，还有赏钱可拿，对家里人来讲，其实也是个指望。只不过这些家人大多也会被捏在绣衣属的手里，作为人质。
贵珰道：“依旧按殉职发抚恤钱吧，做的隐蔽些。太子和国公府也算有些故旧，这件事咱们先不要插手过深。”
刘芳之应下了。
待刘芳之退下出了值房，屏风后的贵珰开口道，“汪晟，跟我走一趟，去禁中，面圣。”
汪晟疑了一声：“这个时候了，主上……”
贵珰道：“西北的军务今天来了不少，听说已经打起来了。今上这会儿不会睡。”屏风后传来了整理衣摆的声音。
值房外，小内侍蹲坐在地上，听见脚步声，猛然抬头，眼前是一片大红织金色。襕袍如擎伞一般摇曳生风，大步流星的贵珰脚步稳而疾。似是发现角落里可怜的小生物，他抬了抬手道：“让他去马厩，牵我的马。”
进宫的车子寅时准时停在国公府外，府里能进宫的女眷不多。此次进宫的唯有陆昭与母亲顾氏，外加上两个贴身婢女。云岫此时早已不在国公府，陆昭乳母文氏重病，所以遣了云岫去那里照应。况且云岫毕竟曾在宫里当值，若露出端倪，反倒不好。顾氏淡淡一笑，只赞陆昭安排妥当，旋即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越近皇宫，长安的风越捉摸不透。原本是凛冽刺骨的北风，一旦近了宫城，便愈发得荡漾惚恍、旖旎温柔起来。湿蕴的气息混杂着颓靡的宫香，带着一丝凉薄的意味熏透了每一层锦衣华服，沁到尽处，到底还是刺骨的。
陆昭原本对长安的未央宫毫无兴趣，然而还是被它的宏伟震撼了。她记得史书有载，萧何对汉高祖说“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今后世有以加。”一向节俭的汉高祖才同意修成这座华丽的宫殿。其实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讲，重威与否原不在这表面功夫上，然而雕镂画栋、兽头滴水下，却无不彰显魏国国力雄厚。
而她现在已经站在这宫墙之内。巍峨的山岳之上，必有凌云之风，高耸的危崖之下，自有惊涛骇浪。不过从此以后，长安风浪的方向就不仅仅是魏国人说的算了。
椒房殿朝贺皆有顺序，先是以太子元澈为首，领三皇子淄川王元湛、五皇子渤海王元洸敬贺。二皇子出家于白马寺，亦遣人送佛宝祈福祝祷。再往后则是长公主与公主，外加先帝所封的元祯、元漳等诸藩王及世子。凉王元祐并不会在此列。
知道宫内规矩繁琐，真要见到姑母也要等到傍晚了，陆昭索性也不修饰脂粉，懒懒地靠在车内。婉和的偏髻原本梳得也不花心思，不过是恰到好处地柔化了太过冷淡的五官，如今看来，却是能让陆昭舒舒服服地倚在车壁上最好的选择。只是衣裳选错了，下午天气直转阴冷，蓝灰色暗纹的九重华服此时仅如一张薄纸一般。
张口唤来侍儿为手炉填上几块热碳并无大碍，但是当陆昭听到远处有人和车马走近时，还是顾虑了片刻，尽管她很清楚自己在顾虑什么，也知道这样的顾虑早在五年前就应该没有了。

第60章 重逢
朝贺完毕，元澈与弟弟们一道走出，此时已无礼官在旁边督导约束，众人交谈便也十分随意。
元湛见太子眼下乌黑，少不得关切道：“殿下这几日虽然军务繁忙，但也要善加保养。臣弟这次回朝，带了几车酥梨来，原不值什么。如今春燥，殿下让人煮了梨汤清补，倒也相宜。”
元澈笑道：“如此多谢了。我还惦记着你去年送我的那两方淄砚，我觉得用着倒比端砚好。”
元湛道：“那东西石坑里满是，挖都挖不完的，殿下若不嫌弃，臣弟再送你些便是。”
此时元洸插进来打岔：“三哥怎么也不送我一块，我正缺好砚。”
元湛深知元洸脾性，凑热闹是一定，想要砚台却未必，他又素来乖戾，若拿老实话回他，反倒吃亏，因此调笑道：“就你那几笔字，狗见了都摇头。依我看，你不缺好砚，只缺个好王妃替我们管教了你。”
元洸却面色一滞，片刻后又转回寻常：“听闻三哥的王妃乃出身陈郡谢氏，也算是国手，可三哥你这两年，不还是宫商不分，角徵不辩。三哥，你这两年都和嫂嫂做了什么？”
元湛闻言，面色一红，扬手就要朝元洸后脑勺子拍过去。元洸一闪，躲到元澈身后，仍旧不依不饶道：“我不过白问一句，三哥急什么？”
元湛不打算再理元洸，转了话题和元澈道：“殿下如今还未立妃，臣弟听说陛下已经有意要在勋贵中挑选了。前几日问了陈留王氏家，北平亭侯的嫡长女如今适龄，只是之前已经许了吴太尉家。”
元澈原本对此事就不太在意，只就是论事道：“世族通婚，门第最是重要，基本上都是年龄相当的，打出生就定下来。若暂时没有，不拘男女，等上个三五年，也是寻常。况且我们皇家也未必就是多好的归宿，他们先定了，也算是逃脱苦海，早日升天。”
元湛却笑道：“依臣弟看，殿下江东之战挫败蒋周二人，这些世族始料未及，不曾想殿下有今日的成就，先前定的婚约却也不好反悔，故而导致殿下无人可娶了。”
元湛此言一出，元澈、元洸二人皆显尴尬。元湛并不知内情，转头对元洸道：“父皇倒是极有远见，早给你定下了老吴王的女儿。如何？是个江南美人吧？”
元洸笑了笑，绝口不提退婚的事，只道：“我已不记得了。”
众人又走了几步，只见前方又有车队前来，元洸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大哥入京也有两个月了，前几日听说她家里的婢女在街上出了事，殿下掌京兆，可曾过府相叙？”
元澈只做未听到，紧了紧墨狐毛大氅的领口。
元洸笑了笑，忽然撇下了众人，转身往马车方向去了。
陆昭小心翼翼地坐在马车内，身体已冷得僵直。倏尔，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车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掀了起来，她慢慢地抬了头。
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就连一个抬头、一个敛睫而笑都需要拿捏一个恰当的分寸。这是自己的母亲在她儿时便谆谆告诫的话语。贵重的教养从不必刻意维持，因为那早已成为她的一寸肌肤，一分骨骼，气禀天然，命里生就。可是现在，陆昭必须极力控制自己施加在面容上的每一分力道，仿佛努力握紧那只手炉的双手，稍有不慎，炭火便会扑在身上，蔓延开来，滚烫的火焰会从她的指尖钻到心里。
仅仅因为站在眼前的是他。
那张脸可真是熟悉。世人都说他继承了生母的绝世容貌。是了，那样的眉眼，如兰饮泉，说是顾盼生辉，可谓恰当之极；那样的身容，如莹似玉，比拟魏晋风流，也是不为过的。这样的容貌身姿、这样的身份，大可成为魏宫里皇帝的心头至宝，名仕争相结交的松麈时彦。
昔年，他只需稍加辞色，便无需成为质子，远赴他国。可是事实却远非如此，他那时意图操纵乌台，翻查自己母族侵占皇陵的旧案，在长安，这是要多么骄矜任性？就好像现在，他站在一个遗族旧孽之前，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殊不知，他身后翅列的言官只需书言笔语，就可劾他一个诸侯私结内臣之罪。
好蠢。尽管神色波澜不惊，陆昭在心底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当了这么多年的质子，真是没有半分长进。
“元洸，回来。”车外终于有人把他叫了回去。车帘复而垂下。
快到傍晚，内侍方才宣召，命陆氏女眷入内宫朝贺。于是车子又往前行进了许久，进了内宫之后，众人又换了轿撵，一路至椒房殿。
引迎的是公孙氏，此次她穿的是靛青色的女官朝服，略施银色花钿，眉眼温然一如往日。
入殿内，陆昭远远瞧见一华衣女子独自坐在正位之上，一身茜素红的三重衣，在一贯以玄色为主调的未央宫内，显得格外明艳。
叩拜之后便是最常见不过的寒暄之词，家中如何？兄长安好？问罢又开始安慰彼此这几年的苦楚与不易。
皇后笑靥如旧，一双丹凤眼含威不露，随意画就的仙娥妆更显修眉如兰。黑发高挽成朝云髻，束以双凤翊龙冠，霞帔上绣有织金云霞龙文，仿佛举手投足间，都熠熠生辉。她的肤容姣好，与九年前唯一不同的是，眉眼间似乎多了一分洞晓世故之态。女子取名为“妍”，本意便期望其容颜娇丽，清慧优雅，如今，这位皇后依然当得起这个名字。
不过陆昭比谁都清楚，当姑母披上那纤尘不染的宫绦，束上厚重的翟服华冠，嫁与魏帝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一个名字所能够标识的女人了。
一家人正谈谐着，公孙氏走上前来。身为皇后的陆妍话却先到：“昭儿入长乐宫的事陛下那边怎么说？”
公孙氏回话道：“方才陛下已经有了旨意说，侄女既然来了，不妨就多住些日子。”
陆妍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既然陛下已有旨意，劳烦内司将偏殿收拾出来。”
由于魏帝的旨意，陆昭入宫而居的事就算定了下来，顾氏临行前稍作嘱咐就离开了。天暗下来的时候，大鸿胪又来商议明日册封大典的事宜。所幸魏帝下朝不早，一切妥当之后，陆妍便吩咐椒房殿备下了晚饭。
按公孙氏所说，因着明日是册封大典，又是陆昭初次进宫，这顿家宴魏帝必是要来椒房殿一起吃的。
然而到了入夜，也未闻圣驾要来。皇后陆妍已换了一身缥青色的祎衣，翟纹双绶，端然而坐。宫人已将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大家虽然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但也隐隐有了疲态。殿内只有陆妍与陆昭岿然不动。
陆妍在这魏宫浸润数载，早已磨练出了一身好定力。陆昭亦端坐如前，如同冰雕雪铸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眼神，连同她的喜怒哀乐也深深地埋在了肌骨之下。仿佛不需要任何适应和训练，她天生就是权力场的一部分。
打破宁静的是一名慌慌张张跑来的小内监。
公孙氏道：“有什么话慢慢回，小心冲撞了皇后。”
“是。”小内监缓了缓，道，“方才奴才去宣室殿探陛下那边的消息，听见陛下似乎动了大气，后来御前当差的刘常侍亲自出来让奴才回椒房殿传话，凉王起兵造反，如今大军已至安定。”
陆妍默然许久，方才道：“可查清了？匈奴在北边盘踞，觊觎我大魏江山已久，别是中了驱虎吞狼之计。”
公孙氏对那小内监肃然道：“先别一惊一乍的，问你，如今都是谁在宣室殿？”
内监回话道：“太子殿下，丞相贺祎，尚书令姜绍，御史大夫薛琬和舞阳侯，还有几位将军。吴太尉也去了，被陛下斥责了。”
陆昭只是不说话，回头淡淡望向自己的姑母。
陆妍眉心微蹙，似乎有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而后缓缓开口：“备好玉撵，替孤更衣吧，去宣室殿。”
公孙氏立刻上前曲膝跪叩道：“望皇后三思。吴家曾为先帝护驾有功烜赫一时，却因从前与凉王过密才备受冷落，多少年安安稳稳的。如今陛下却申斥了吴太尉，想必是因凉王动了大气。皇后与陛下自是情深，何必这时候去挑这个矛头。”
“孤与陛下貌合神离的事情，你多少是知道的。”陆妍的语气陡然一冷，“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陛下听了也为难。赶紧更衣吧。”
“依奴才看，皇后还是万万不要去的好。”小内监的语气颇为犹豫，直到迎上公孙氏峻然的目光，方才道，“和凉王的叛军一起的，还有陆家公子率的三万精兵。”
陆妍一怔，还没回过味，只道是哪个陆家公子，见那内监刻意回避了自己的目光，方才恍然大悟。吴魏之战后，陆家活下来的人都在长安，无诏不得出京，除了从石头城逃走的陆归。
“归儿糊涂！”陆妍已是心急如焚，撂下了重重的一句话。椒房殿内温暖如春，而此时她的手心却有一丝津津凉意。此事一出，陆家上下自然成为京中的人质，若有不测，原本可以安享的荣华，转眼就能变成杀身之祸。只是陆妍实在觉得事出蹊跷，陆归那孩子她颇为熟悉，虽胸有大志，心气极高，却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
陆昭不置一语，只是转而看向门外。此时，一行仪仗早已停至椒房殿门口。殿门被侍者打开，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往里灌，陆昭慢慢起身，抬首而立，望着居中的那个人。最后一颗棋子也已就位，长安这盘棋终于加入了她的意念开局了。

第61章 对峙
来者由十八名内侍开道， 另有数十名甲卫随行，到了大殿前，诸人燕翅立于两侧。为首者身穿大红织金襕袍， 上以金线绣百花蕙草，在两侧烛火的照耀下更显琳琅满目。其豸冠貂蝉， 星剑广袖， 半垂的眼睑下露出一丝目空一切的神态，而他走的每一步，都彰显着一种合该如此的煊赫。
贵珰甫一入殿， 连公孙氏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他左右横扫了一眼， 最终才将目光恭敬地投在了上座的皇后身上，道：“臣惊扰皇后了。”
陆妍虽然从未见过绣衣御史本人， 更不知他姓甚名谁，但见今日阵仗以及来者所穿的服饰， 大抵对他的身份猜出了几分，因此道：“不知御史移步， 所为何事？”
贵珰的姿态谨慎而小心， 他那份宣骄似乎仅仅只存在于大殿之外：“臣领命，要带靖国公长女回属内问话。”
陆妍笑着点头：“原来御史是来找我要人的。”说完，示意公孙氏关上了殿门， 继续道，“眼见这雪是下起来了，难为你们跑来跑去， 就在这里问罢。”
贵珰沉默片刻， 吐了几个字：“只怕不妥。”
陆妍抬眉冷笑：“没什么不妥的。孤这里执笔文官尽有，执法之手亦有， 给御史开公堂，也算配的上。若是要孤回避，孤去偏殿就是了。”
贵珰想了想，倒觉得确实不必，只道：“皇后无需回避，臣就在此处问即可。”说完转向一旁站立的陆昭，将她打量了几眼。
他素来厌恶敷粉，觉得铅粉敷于黄面，即便修饰的再好，看到脖颈抑或手背的色差，仍会给人以肮脏之感。但眼前的人，似乎并不在此列。然而饶是如此，对于眼前生就清冷凤目的玉面谪仙，他仍无半分好感。他在地狱行走，亦知修罗万相。
省略了诸多言语，贵珰的提问最为直接：“你家女婢朱氏，后被赐名和玉者，被一胡饼摊主当街杀害。那胡饼摊主你是否认识？”
陆昭道：“认识谈不上，却是认得。”
贵珰一笑：“识者常也，常者意也，意者心之所存也。娘子好学识。”又问道，“据知你每月皆要去兴安茶楼，也去那家胡饼摊。素日都是你的侍女雾汐去要买，那日为何忽然让和玉去？”
陆昭抚了抚头上的发钗，然后回答：“我月钱用完了，母亲怕我乱花钱，便把钱给了和玉，若有需要的花销的，便遣她去买，所以那日我遣了她去。当时几位掌事都在，御史若有疑，依言查问便是。”
贵珰冷笑：“就这样一个卖胡饼的就能把她给杀了？你觉得她和卖胡饼的说了什么？”
陆昭道：“那日我让她去买胡饼，让她买羊油素油各一半，羊油的不要芝麻，素油的多要。至于她自己是怎么说的，那日街上人来人往，少不得有人听到，御史何不去查查？其实我也好奇，好端端的，怎么雾汐去买就没事，她去就出了事？还是说卖胡饼的认出了什么来？”
对方此时亦知道顺着这条线查，只怕是难有进展，于是换了线索问道：“这是在朱氏南城的住所里找出的信，娘子打开仔细瞧瞧，可认得么？”说完，便让汪晟奉上信件。
陆昭接过信封，略略过目，上有“陆昭芳启”四字，再取出信件细读，落款却是“太子元澈”四字名讳。她将信过目后，交还给了旁边汪晟道：“此信我从未收到过，也不认得。”
贵珰点头道：“好，陆娘子既然交待明白，那咱家只好请娘子走一趟宣室殿，御前对峙了。”
陆昭亦正色道：“那便奉陪御史。”
陆妍明白连绣衣御史都来了，只怕凶多吉少，再加上有陆归随凉王叛军东进一事，御前恐难以应对，因此对陆昭道：“既然御前奏对，孤让公孙内司陪你去吧。”她执着陆昭的手，又探了探衣服的薄厚，然后摇摇头：“到底是穿的少了些，公孙内司，劳烦你去把孤柜子里那件凫靥裘取来吧。”
公孙氏略有迟疑，道：“皇后怎么想起那件大裘来了？那可是当年……”
“孤终归是爱穿茜素红多一些。”陆妍道，“凫靥裘的墨翠与茜素红冲撞穿不上身，若还收着那个劳什子，就真是暴殄天物了。这件凫靥裘就送给昭儿吧。”
凫靥裘又命鸭头裘，是用熟鸭头绿毛皮缝制的，翠光闪烁，艳丽异常，沾雪不凝，遇雨不濡。汉朝司马相如曾披凫靥裘与卓文君当市贾酒，之后，这凫靥裘也只在南齐的文惠太子珍玩中出现过了。
公孙氏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匆匆地将凫靥裘取来。她当然知道陆妍打得什么主意，陆昭与陆妍是有几分相像的，若见了陛下，陛下必会顾及与皇后的昔日情谊。政局瞬息万变，陆家的生死和荣耀也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如果陆昭足够聪明，或许还有更加幸运的事情降临在她的身上。
只是公孙氏不明白，皇后自己已禁锢于皇宫多年，何苦再搭上家里的姑娘。皇宫，那是进得出不得的地方，真正的世家贵族也未必肯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去。想到此处，公孙氏不由得悯恻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昭。
而站在一旁的汪晟看着眼前颇为熟悉的一幕，只淡淡道：“皇后还真是乐于助人啊。”
陆昭并不接过，谢辞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臣女不过是随御史走这一趟，一副业身，一颗头颅足矣。”
此时，贵珰也不再管殿内众人，携了陆昭便往宣室殿去了。
汪晟看了看伫立在原地愁眉不展的皇后，兀自笑道：“这鸭脑袋上的毛儿到底不如人脑袋上毛儿好使。您这一招，也该换换新鲜样儿了。”说完掩了掩口鼻，甩了袖子去了。
宣室殿是皇帝起居之所，偶尔也会和亲近的大臣商议政事。因魏帝还未下旨召见，绣衣御史与陆昭只能先在宣室殿外廊下等候。公孙氏和其他人并不能站在廊下，按照规矩，宣室殿前非奉召者不得滞留，剩余人只能在宣室殿东面的台亭远远的候着。
然而片刻之后，宣室殿外的廊下又多了一个人。元澈执笏前来。他一身盘领窄袖盘龙云纹袍，束带上镶以琥珀、透犀。他头上的乌纱冠翼角斜飞，与那浓重上挑的剑眉相得益彰。元澈看到二人仅仅是点头示意，并不多话，似与陆昭并不熟识。而后向殿前的一个小黄门道：“陇道军报已取到，请速禀陛下。”
小黄门接过，转奉给另一人，又将手中的氅衣交给太子道：“殿下刚刚去的急，衣服落在了里面，师傅从殿里拿出来的。之前苏都督进去，说了南边的事，陛下就有些不高兴。好在保太后方带着薛美人和公主过来了，这才岔了过去。殿下到时候入殿，还望留心。”
“替孤谢过刘正监。”元澈将披风取来，一边系上一边有些狐疑。刘炳素来谨慎少言，怎么今日如此殷勤，还透露了那么多信息出来。
那小内侍又行到陆昭二人面前，道：“陛下请韩御史到偏殿等候。”说完又对陆昭道，“陆娘子在此等候即可。”
绣衣御史行动多不被外人知晓，因此抛头露面还是越少越好，皇帝在偏殿召见，倒是寻常。但似乎这次皇帝是想先听听这位韩御史的意思。
待那位韩御史走后，廊下便只有元澈与陆昭两人等候。陆昭只是专心地盯着淡灰色地砖，刻意回避着与元澈可能产生的任何冲突。在机会来临之前，她不想惹任何的麻烦。
然而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太大的效果，沉默许久后，元澈忽然道：“十二月初五，陆归联合凉王发动兵变。陆归兵力仅三万，却于昨日破了安定、临泾、阴盘、朝那四县。”他平调子的语气忽然间没有丝毫的不悦，“不愧是江东陆家之后，年纪轻轻二十岁，颇有伯言之遗风。”
历史上陆逊有名的大手笔一是夷陵之战，二是急袭荆襄，只有后者是攻城拔地之战。当年陆逊趁关羽伐樊城之时，诱降糜芳、傅士仁，趁机夺取江陵，致使关羽退守麦城，被俘斩首，而蜀国不得不退守益州。元澈这话看似称赞，其实是明里暗里骂陆归反叛，背后插刀不地道。
打仗，兵不厌诈，用计用间，不寒碜。不过陆昭虽有心为老祖宗辩白，却也知元澈如此说是为了激自己。此时，任何一句维护之词都不是正确立场。陆昭思索片刻后，不疾不徐道：“虽说夺安定即可望三辅，但陛下英略神受，必然早早增援漆、汧二县，收缩关中。”
元澈倏然转头，却依然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都说陆家朝中无人，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陆昭抬头相迎，毫不示弱：“我虽不知朝中事，却还知道安定距长安路途不远。关中安危，系于此郡。且陇山高峻，俯瞰关中，三万铁甲如从天降，势若猛虎。若兄长马不停蹄，长驱东进，七日之内便可直扑长安，致使司隶诸营不安。事态如此危急，按照旧例，陛下理应颁布宫内的戒严诏，以护宫廷，严防城外兵变逼宫。可如今阖宫上下却毫无动静，想来陛下必然胜券在握，已调军队迎敌于泾水了。”
元澈听完，心中一沉，其实他明白，陆昭这番话说的已经是极为客气了。昔年光武据隗嚣于陇下，云台将星闪耀，一战依然久攻不克，反被隗嚣部下王元、行巡东进。刘秀不得已，只能命众将退守漆县、汧县和栒邑，缩保关中。而当年凭刘秀威势，以天下之力击一隅，尚且只有如此局面。如今神州迸裂，魏国也仅有雍、司、并、冀、朔方可为己用，形势远不如前者。
说话之际，宣室殿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
“今日多亏有大都督在，不然，我等有几个脑袋担待。”

第62章 新贵
两三名老迈文臣的中间， 被拥簇着的年轻人格外显眼。他头冠上插了一对雉鸡翎，身穿却不过儒袍，干净而英气的面容较之两年前， 多了几分老成。魏国虽然多用骁勇悍将，但大帅必用儒将， 文多于武则懦， 武多于文则悍。在日益廓清的世道中，这股穿着遂成风气，时人品评中再加以称赞， 倒不失为一种快速上升的通道。
等周围人散了去，苏瀛转向元澈行礼道：“殿下无恙？”
因先前陆衍大殓之礼上， 苏瀛那一番话有些欠妥，考虑到吴地本土世族的情绪， 元澈还是暂任扬州刺史督军事，离开之前方才向苏瀛交割。
元澈原本铁着张脸， 然而面对苏瀛，也变得有些笑意：“好不好的都一样， 你常在荆扬两地奔波， 回长安一趟不容易。此次是为关中战事？”
苏瀛道：“末将回京述职，正逢吴地上缴课税。如今江夏已能自足，故将物资钱粮送往关中。只是钱粮数目有限， 仅二十万余，大战迫在眉睫，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元澈听罢点点头， 苏瀛明面上督荆、扬二州军事， 其实魏国荆州只有江夏一郡，与楚国划汉水而治， 为军事重镇。至于吴地，尽管有了两年的治理，但当地豪族林立，私兵众多，也并非一日就可以分化瓦解。
而苏瀛在扬州连个单车刺史都算不上，家世地缘又不可能与当地豪族打成一片，这一州的课税能收上来已经不错了。就这样，每年中央还要对这些豪族做出各种政治上的让步。要知道前朝时，光三吴之地的钱粮足以支撑与南匈奴作战数十年的消耗。
陆昭听完，心里也打了个算盘。俗谚道，三吴之资可平世，西蜀之用养千年。昔年父亲在位时，北据强魏，南托世家，总石头津仓、台城内仓、南塘、常平四仓，便年有八十余万。而南面世家虽有占山固泽，吸纳民众之弊，但年年稻米丝绢通过州郡台传，也有数百万之用。
如今在吴地执掌铨政的虽然已经不是虞衡，但他是当年反叛的第一人，所以魏国开出的价码极高，基本将地方人事权交予他。毕竟这个投降好招牌还是要立住，因此即便虞衡身死，朝廷依然任他的弟弟虞钦为大铨选。
本着背叛吴国不背叛世族，不管是虞钦的脑子还是那群地头蛇的素质，都不至于闹僵。地方上保证了吴人自治，做事有商有量，而军权又在魏国人自己的手里。这样的配置还不至于连粮米都收不足。
作为当年的吴地枭首，只怕陆家此时已经成为皇帝迁怒的首要对象。听完苏瀛说的话，元澈的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陆昭，平和道：“自古吴地难安，慕洲你素有仁德之名，还要以怀柔之策时时安抚。”
苏瀛顺着元澈目光看去，想了想，和拳道：“如今时局，自当举国勠力，同心同德，末将谨遵殿下教诲。”
此时刘炳一躬，伸手引着，对元澈道：“殿下快些请吧，保太后、薛美人和五皇子都在里面候着呢。”
宣室殿里有淡淡的松木香。高祖时，未央宫皆由杉木建造，不难看出这里已被翻修过了。原是个大通间，如今被分成内外两殿，内殿已被改成了书房格局。
魏帝并不在正殿，因此最正中的座位暂时空着。魏帝御座的旁边是一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眉妆浓而高挑，原本是盛气凌人的妆容，但是她的眼角却没有一丝盛气，反倒多了一分庄重与从容。此时，她手中拿着一只十二羽凤翊步摇逗着怀里的婴儿。陆昭知道，这是保太后。
陆昭曾听闻这位保太后出身涿郡贺氏，祖上未有两千石者，最高不过官至太守。当年贺氏女以寒素之身入宫，历经两代苦心经营，如今贺氏已是朝中一等一的高门。
保太后读书知史，为人世故通达，是魏帝生母亲自挑选作为皇帝乳母的。其子贺循领并州刺史，其侄贺祎更是当朝丞相，又有保举魏帝登基之功。如今看来，魏帝生母当年的抉择的确颇有远瞻。
站在保太后身后的应是薛美人，只是屋内晦暗，她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边角处，陆昭并不看的十分真切。然而薛美人面容楚楚，尤其是那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如烟如雨，让人看着真是坠入云里雾里。
然而，将这些人收尽眼底之后，陆昭的视线便停住了。
坐在一旁的元洸也颇有默契，同样也是眼皮不抬，开始盯着手中的笏板。
此时魏帝不在，因此刘炳便领着陆昭一一同保太后等人见礼。对于保太后，陆昭亦行了叩拜大礼，然而对方似乎迟迟不肯点头让她平身，仍旧是逗弄着怀里的婴儿。
小女婴此时已有六月大，正是想要抓物的时候，因此一经逗弄便笑声连连，连同旁边的几名内侍和女婢看着都觉得可爱可怜，目露微笑。
保太后笑着对薛美人道：“你瞧瞧她开心的样儿，这么喜欢这只步摇，以后定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薛美人莞尔一笑，一双湿漉漉的杏眼，仿佛尽收江南之水：“太后快别夸她，她这个时候见到个新鲜的便抓。臣妾爹爹上回进宫来，还满不信这个，说若要把印解下来，她抓了，日后还能做三公不成？”
保太后点头道：“你爹爹稳重，最是识大局。女孩子家么，不拘喜欢些什么都好，富贵平安方才宜室宜家。只是一样，最忌玩弄权术。虽说咱们大魏不忌后宫干政，但多应以冯媛当熊，班氏辞辇为则，若有深谋远虑，也当止于阮太尉.女.洞.察/明.慧.之才，陶母湛氏断发筹谋之策。”
此时宣室殿内众人皆不敢言语，倒是一旁的刘炳打岔道：“保太后和薛美人说得正是呢，再过半月便是小公主的周岁礼，皇后那听说也在奉命筹备。”
保太后听罢看了一眼刘炳，又瞅了瞅依旧跪地的元澈与陆昭二人，旋即道：“说了这些话，倒忘了让你俩起来了。罢了，平身吧。”
陆昭明白方才不过是保太后在立威，但她也并不在意。说到底，世家子女玩弄权术的也不止她一个。保太后自己便是以通晓权术上位的典范。人一旦擢升到一个新的利益层，为了巩固自身地位，自然会对那些还想上位的人不遗余力地打击。
最简单的手段就是在自己的领域里制定规则，将自己的成功的重要原因说成一种便于统治者自己把握的大众品性或能力。比如前朝风靡一时的玄谈，比如保太后此时所说的女德女范。
不过陆昭也没打算在她保太后制定的规则圈子里玩，她今天就是要告诉北方的旧贵族们，哪里才是陆氏新贵的主场，谁才是以后的关陇话事人。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偏殿，两名刘炳最亲信的小黄门将韩御史请进去后，便合上了大门，缄口不言地守在了殿外。他们其实甚少见到此人，所知晓的大多也是从师傅刘炳那里听说。
以绣衣御史为首，其下有令、丞、治掾、吏，名目繁琐，人数众多，隶属之人分布于各地，由以京师最为密集。文案吏自不必说，领俸者多在外掩去身份，实为皇帝密探，或监视军中，或充奴婢于王侯显贵之家，这些就不便为外人道了。
刘炳也是转为正监之后，才对此事获悉一二，只知绣衣御史姓韩名任，字致远，曾出任中常侍，至于何方人，有无家人等细节一概不知。魏帝每月召见不过一次，召见时众人皆回避，只留韩任一人密谈。
此时，苦苦等候的韩任，也终于见到了皇帝。
“启奏陛下，陛下让奴婢去查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只是如何裁夺，还需要问问陛下的意思。”
魏帝先坐了下来，笑了笑道：“致远这几日辛苦了，如何？可有所获？”
“奴婢的人从朱氏家里搜出了一封信。”韩任从袖内取出一封信交与皇帝，皇帝瞥了一眼信上的字迹，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信上的字体乃用魏碑，朴厚险峻，用笔刚强，仔细观览，其用墨枯润交映，章法急具变化，其化境可以断定就是太子本人。
韩任亦小心翼翼道：“奴婢觉得，论本朝书法大家，应无人能出太子之左右，但奴婢观太子墨宝不多，所以还要请陛下慧眼甄别。”
魏帝并不言语，继续阅读书信的内容，只见信中的抬头却非陆昭，而是陆归。读到最后，则是一句“达人从事，行止屈伸，与时息兮。君子履信，虽无所不居，吾亦盼汝归。”魏帝问道：“朕听说太子那边也有自己的情报线？”
韩任点头道：“正是，如今查的有些眉目的都在河东一带，倒不在京师。”
魏帝点了点头道：“不妨，你继续查着。倒是这封信，太子看样子是想招纳陆归入自己的麾下？”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韩任十分谨慎，又想起一事道，“几日前那桩案子，太子查到那叫卖郎为羌人所杀之后，就没再继续往下走。”
魏帝皱了皱眉：“太子要灭你绣衣属的口，自然不会让你们拿到把柄。这封信你拿到的时候有没有被拆开过？”
韩任道：“信封得好好的。且听说靖国公之女素爱以白檀入香，这封信上未沾染过熏香味道。”
魏帝站起了身，踱步许久，而后道：“这件事不要再查了……不要再查了。”
韩任亦没有再多言，只敛衽颔首道：“诺。”
韩任从偏殿后的角门走出，早已轻车熟路的汪晟便站在那里等候，见自己的主上沉着脸出来，不由得问道：“陛下不信太子图谋凉州么？”
此时韩任方能觉得可以呼吸自如，站定了片刻道：“陛下信，但陛下没有办法。”太子的势力已非昔日可比，即便是私下结交叛臣，亦或是未来方镇，前有在吴地的旧例，今上已经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来废太子了。而在查出这封信的绣衣属，来日在新旧二主之间，只怕也要做出一番抉择。
“晟儿”容貌昳丽的贵珰终于开口，修长如玉竹的手指所夹的书信，翩然落在了年轻内侍同样干净洁白的手掌中，“找个适当的时候，交给太子，绣衣属的大礼，请他一定笑纳。”
没有再理会一脸惊异的年轻内侍，韩任抬起头，看了看夕阳余晖下的乌云。镶着金色边缘的黑色网漏如同巨幕一般遮蔽了长安的天空，筛下的一如既往是华丽而辉煌的金色雪籽。

第63章 棋子
随着绣衣御史的离开， 渐渐有内侍鱼贯而入。刘炳见皇帝在偏殿延留已久，便出了正殿去偏殿询问，却见魏帝已从回廊走来。刘炳上前侍奉， 只听魏帝问道：“先前你派去和陆归联系的人可又有了回信？”
陆归出仕于凉王，领兵数万， 足见宠信。但其实在陆氏一族入长安后， 陆归便与魏帝取得了书信联系。除了感念皇帝于对自己家族的宽容，亦表达对当年与招降的失之交臂。魏帝也回信抚慰。君臣二人之间就这样联络起来，联络的线路也由刘炳负责， 并未让绣衣属的人插手。
这几年来，魏国军镇体系中， 太子已颇具实力，荆扬二州尽在其手。虽说太子亦为皇权发声， 但若皇帝本身无屏障，终究于朝纲无益， 更对皇帝晚年能否安全交接权利无益。既然看到了机会，魏帝也不打算白白放手。而陆归在第二封信中的表态更有意思。
陆归信中除却言明凉王对自己的优渥， 还描述了凉州当地的风土人情与世族环境。其中详述了各郡兵马盛貌， 以及凉王勤武之风。而最后则以一句“凉州中原两地风物不同，时人或潜怀异志”为结语，颇有深意。魏帝收到信后， 亦以一句“君子履信，无所不居”作为回复。
君子履行忠信，不必在乎身在何处。这句原出自《北征赋》。
然而今日， 魏帝亦从太子给陆昭的书信中看到了相似的一句。“君子履信， 虽无所不居，吾亦盼汝归。”君子履行忠信， 虽然不必在乎身在何处，但我也在盼望着你归来。此时魏帝产生了高度警觉，太子是否已经知晓他已经在招纳陆归，甚至曾看到过他与陆归的通信？
不得不承认陆归逃入西北的独到眼光，此时这个人在战略层面上可以说十分珍贵。太子想要获得陆归在关陇的支持，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陇西控扼陇道，俯瞰关中，若关中有事，重臣自可领兵支援长安。
这也颇见当年先帝分封时的老辣，将一个储位争夺的失败者封到一个离关中如此之近的虎狼地，即便胜利者如他，盛势者如秦、贺等世族，终究不敢对其下手。
魏帝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更下定决心，将陆归这枚棋子收入囊中。虽然如此必会与儿子产生利益冲突，但以亲子之心，以权臣之心，都是不难理解的事情。况且权利的棋局若一方处于极度弱势，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刘炳听魏帝这么一问，心里也觉得这回的信似乎来得晚了一些。以往每月都是初二信到，等过两三天皇帝回复之后，再由自己的人带出宫，交与接线人。于是答道：“奴婢一会儿就去遣人催一催。如今京中乱的很，不光是羌人多，诸侯王进京，混入的耳目们也有不少。想来消息迟个一两天，也是有的。”
兴安茶楼才出的事，魏帝也是知道的，因此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且盯住了他们吧。”说完便走向正殿的方向。
魏帝重新回到宣室殿正殿后，除了保太后，众人又重新起身见礼。魏帝笑着让大家免礼后，自己在正中的坐塌上微微斜靠，垫枕上仍放着半卷书，俨然一副居家景象。他眉眼间虽透露着亲善，但神色变换上的拿捏却有一股历世的老成，这让陆昭印象颇为深刻，也很警觉。
此时，保太后也抬起了头，道：“小姑娘家的，从椒房殿到宣室殿路远，又下雪路滑，皇帝赐坐吧。”
“赐坐。”魏帝的语气不咸不淡，“太子也坐吧。”
陆昭谢了恩坐下，听魏帝并不唤元澈名字，只唤他太子，或许是因为当年立子杀母之故。而保太后更对他只字未提，这意味着元澈并不很得这位长辈宠爱。
保太后见陆昭与太子都入座了，方才将怀中的婴儿小心交予旁边的奶娘，转身向魏帝道：“这雪眼见是下大了，老身和薛氏母女先回去了。”魏帝亦点头称好。保太后说完，便由一众宫人拥扶着，出了宣室殿。
薛美人紧随其后，经过陆昭的时候，用余光窥观她了一眼。这位陆氏女有着乌黑的长发，细薄的唇透着寡情之味，所戴的是低调柔润的珍珠饰物。其举手投足，透着不可侵犯的尊傲，因为她的家世来自久远的岁月，根基深厚，世世代代，称霸一方。
这样的人让薛美人觉得不安，亦有些感兴趣。她忽然很想在这里多留片刻，可是自己的身份由不得，也没奈何。
裙裾飘动，女眷散去，残留的熏香绵软而迷醉，但并没有人注意到元洸颇为玩味的眼神。他记得薛氏女曾是与太子定下婚约，只是当时南方战局瞬息万变，各方势力皆有为东朝荐枕之意，就连父皇也不敢擅自定夺。眼见薛氏一族怨愤难平，没想到最终竟是父皇自己娶了薛氏女。
不过这也难怪，薛琬的嫡长女薛芷本就是倾国倾城之色，时人称其有窈窕之秀，婉娈之姿。方才他也看了许久，其柔质之下，目光流转之间，最显柔情，着实有些让人欲罢不能。虽然不知这位薛美人对于嫁给一个父辈作何感想，但如今她为家族利益花封长门，诞下公主，尽心筹谋，却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摘的。
陆昭与元澈二人双双入了座，元澈自坐在保太后原先的席位上，这样一来，紧挨着保太后、原先薛美人的席位便空了下来。元洸则坐在另一侧，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陆昭将穷山与恶水两厢比对一番，最终和刘炳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西席最末的角落里。
看着如此七零八落的入座方式，魏帝也只是笑了笑，寒暄了几句便过去了。
元澈之前在宣室殿参与议事时，元洸还没在，如今见元洸在席，心里不由得也有几分疑惑。
元洸此时心境亦然，如今凉州反叛，大战在即，陆归率兵攻占安定。父皇理应羁押其父母兄弟入宫为质，何故诏陆昭入宣室殿？
元洸偷偷瞟了一眼角落里的陆昭，几年未见，陆昭确实长高了不少。看来这些南冠遗族们的犬羊生活过的不错，而且这几年下来也没今日死一个，明日死一个，可见父皇保持着远超寻常水准的厚道。若依他之见，这一窝祸害哪能留啊。
然而对于陆昭留在宫中，元澈显然抱有不一样的态度。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挺好的。
此时魏帝开口，语气仍是一副话家常的样子：“如今局势不安，太子虽常年领兵，但若临大事，仍需兄弟齐心。元洸，渤海郡如今兵力如何？”
元洸起身答道：“回父皇，渤海郡有精兵三万可供驱使，若全民动员，亦可填辅兵两万余人。”
魏帝点头道：“自古东方富贵地，少战事，如今国家危急，你那可先准备着，暂屯兵敖仓，不必急于西援。”作为东面少数为自己直系血脉的诸侯王，魏帝还是觉得令其屯守东都附近，稳定东南宗室，更有意义。
说完，又对陆昭道：“你曾为顾老关门弟子，身负江南人望，虽然这两年不曾回去，不妨时时通信。人情浓淡全在维系，且三吴鱼米富饶之乡，若能成济王事，倒也不失为南北同心的美谈。”
陆昭听着皇帝的便宜话，笑着应下。若在此之前，皇帝是绝对不会允许陆家与江东通信的，更不会允许有什么人情往来。陆家自己也很自觉，从不平白无故把脑袋往铡刀里送。毕竟这种事只要有人有心，谋反之类的罪名，随随便便就可以捏造出来。
最后魏帝终于和太子聊起了军情，虽无太多细节，但太子一一将城池攻克的状况个做了汇报。魏帝听罢长叹道：“降几杖于藩国，折吴濞之逆，可见当年七国之乱何其凶险。你们如今年轻，也算是经历了。”
元澈、元洸二人低头应是。然而元澈的神色微微凝滞，方才皇帝这一句，出自的正是《北征赋》。
魏帝只作不察，继续道：“陆归为凉王信重，此番若能劝降，对局势大有裨益。太子，劝降一事你可有所建议？”
元澈瞥了一眼坐在阴影处的陆昭，道：“陆归人中金鳞，所图甚大。若此时劝降，成功与否尚不能确定，即便陆归有意，只怕所要的也不仅仅是封侯之位。依儿臣之见，应先率兵巩固京畿三辅，禁锢陆氏族人，再领兵前往陆归阵前商谈。”
魏帝不置可否：“先人有云，君子履信，无所不居。若真有心，倒不拘于在哪里归降。况且他领兵甚众，又居险要，所值封赏，远不止郡侯。”
元澈听完一怔，父皇怎么又提了《北征赋》中的一句，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陆昭。此时，连元洸也发现了有些不对。而魏帝则把眼前的一幕捕捉到了眼中。
陆昭避开了元澈的目光，理了理衣摆，锦绣华服在灯火下明媚绚丽，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披荆斩棘而来。与此同时，她的对手也开始剑拔弩张，下出了她最想要的那步棋。

第64章 试论
殿内剑拔弩张之时， 刘炳匆匆入内，只言丞相有要事上奏，之后又靠近皇帝身边耳语了几句。皇帝听罢， 似是震惊非常，沉默良久方想起丞相贺祎仍在殿外等候， 于是点头道：“宣吧。”
宣人入殿的过程不算繁琐， 但因殿内异样的气氛，反而变成了漫长的等待。魏帝深思着方才刘炳告诉他的话。与陆归方对接的线人正是在兴安茶楼前杀了绣衣属人的叫卖郎，而这个叫卖郎转而又被羌人所杀。他与陆归的联系被切断了。
羌人光天化日下杀了人， 说是凉王的人，确实是有些嫌疑。但如今陆归仍据陇道关要， 前线也并未传出任何主将不和等传闻，说明陆归与自己通信一事， 可能并未被察觉。若非如此，那便是他弟弟心机太过深沉了。于此相比， 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太子，如今京兆狱中就有不少关押起来的羌人。若借职务之便， 切断他与陆归之间的联系， 那么今日太子的一番谏言，也称得上是顺势为之。况且方才太子的神色，那封信的的确确是出自他之手， 想来无疑了。
然而更令魏帝警惕的是，自己的线人对绣衣属的人动了手，说明当时绣衣属的人应该已经构成了威胁。会是绣衣属的人在帮太子么？
此事一经思索， 疑窦便如雨季墙垣的霉斑， 星星点点地铺张开来。明堂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暗室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 一眼望见的是皇帝日益衰老的躯壳，一手捧出的是封疆饮马的舆图，倒称得上钩膺镂钖，倒算得上相得益彰。
片刻之后，丞相贺祎步履稳健入殿，其面容肃穆，目光暗沉。即便是刘炳也能感到如今已是大凶之局，就算是坐镇外朝的首脑，也无法保证能够力挽狂澜。
贺祎行至魏帝面前，叩拜之后，道：“前线战报，陆贼现屯军平凉，其部下已占领漆县。漆县守将梁球战死。叛军主力六万，据陇关，沿陇坻塞道，汧县危在旦夕。”
贺祎语毕，魏帝的神色愈发凝重。陆归之前在占领城池，并未损伤魏国守将，但这一次却见了血。不知是凉王一方施压，还是自己久久未给答复造成了他内心的迟疑。陆归这月的来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他没有收到，自然也无法给出任何答复。而如今时局，这种拒不回应在任何人那里都只会被无限负面地解读。
良久，魏帝觉得是时候由自己主导，将陆归划入囊中了，于是开口道：“陆归军至安定，朕有意招降，愿以侯万户，车骑将军赐之，假节讨凉王逆。”
这价码开的不低。
元洸听罢愣怔片刻，随后恢复神色。贺祎始终波澜不惊，似乎是认可这个开价的。
元澈依然诚恳道：“昔年伐吴，陆归据石头城誓死不降。至靖国公降幡面缚，陛下网开一面，此贼仍沿江而逃，北上流亡，可见其隼质难羁，狼心自野。儿臣以为，豺狼终不可养，猛兽断不可纵。儿臣愿率义师狙贼于泾水，如今安定方陷，人心未定，贼恐援军入关，必求速战。我军可纵其东进，以逸待劳，一战溃之，则安定四县不攻自乱。届时再与陆归谈判，必然更加稳妥。”
陆昭知道元澈此举深意。他一向不喜门阀做大，若陆归直接封侯归降，则西北实利半数收于其手，这是他不愿见到的结果。元澈如今之计，对于皇权来说，的确是牺牲最少的做法。但此举落在皇帝眼中，只怕会以为太子在费尽心机与自己争夺陆归乃至西北的归属权。
其实这些年来，魏帝与兄长的通信都是经由她手，她也一直在等待魏帝给自己的价码。但没有想到魏帝竟然只给了皇后之位，以及“量材选用”这一句不落实处的承诺。而且在大战前夕，竟然将陆氏核心圈层完全排除在外。
既然如此，陆昭也不打算手下留情，先是斩断皇帝与兄长的联络线，引起因信息缺失而产生的恐慌。再将太子、乃至于绣衣属这组拥有绝对实力的人作为假想敌，立在皇帝的对立面。这个时候，魏帝若想平息此次战乱，拿下陇西，就要给出比对面多出数倍的价码。不过兄长杀掉魏守将梁球确实有那么一点枭雄的意思，足矣给到魏帝巨大的刺激，逼他摊牌。
陆昭忽然觉得元澈有点惨，他对门阀成见太深，不允许陆归再据强镇，因此和皇帝据理力争。而他争的越厉害，皇帝便会在拉拢陆归的事情上更加坚定，给出的价码也会水涨船高。而自己则只需静静等待一锤定音的时机，便可赚开西北，再将陆家抬至新高。她利用了他，她有点不厚道。
魏帝听完转而问众人道；“尔等以为然否？”
贺祎并不表态，当朝储副所议，并非自己可以随意驳回。
至于元洸，瞅了瞅远处的陆昭，而后道：“臣不知陆贼心性，亦不懂军略。”
魏帝的目光看向陆昭。
陆昭起身施礼，淡淡道：“臣女附议太子言。安定四县易帜，看似凶险，实则内部疲敝。其实太子要想省钱省官，不如断陇。若能断陇，则兄长自降矣。”
断垄，即切断陇山及六盘山沿线的入陇要道，昔年诸葛亮不惜余力争夺街亭，便是要在陇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元澈听完这话，就有点想打人了。自古陇山天险，与蜀道并称，陇道既是入凉门户，又是问鼎关中之要，其地势高绝，沟壑纵横。虽说争夺陇道不止一条路，但因冬寒，翻山上陇已绝无可能，要想断垄，只能硬从陇道打。断陇，绝非说的那么简单。
况且如今凉王主力屯陇坻，陆归吞并平凉，算是扼住了陇道咽喉。陆昭这番话基本上就是在嘲讽，你有本事就断了陇道，我大哥自然投降，没本事就别在这啰嗦。
魏帝瞅着眼前的这场口水仗，面色倏然平和了，至少以靖国公长女的角度来看，是支持自己的观点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让陆昭在场的原因。他曾听说陆昭与太子关系颇近，但近到何种程度，他并不知晓。但他很怕在陆归这件事上，陆家与太子合谋。
魏帝对陆昭有印象，两年前与元洸退婚一事上，这个女孩子曾替家族表态，而且表态得很好。而今天，陆昭亦在针锋相对时，给了自己绝对的支持。虽说这番言论大多是出于陆昭自己本身独到的见解，但此时陆家只有陆昭发声，以此人的机敏，也必然能参透代陆家表态这一重要性。这样的表态是十分珍贵的，他甚至想着事后要给陆昭赏赐点什么。
陆昭冷眼旁观，其实就事论事，元澈的平叛思路大抵是没有错的。在援军抵达之前，凉王有着冲击关中的能力。虽然函谷不在其手中，但凭其兵力自可于灞上阻援。所谓机不可失，凉王必求速战。
而凉王兵马虽善略地，却不善攻坚。凉州军队成分胡汉混杂，羌氐皆有，多为部曲，而且权重甚高。此类夷狄民风彪悍，非勇猛者不能使其服，非亲自陷阵者不能统其部。因此在死亡率极高的攻城战中，一旦将领阵亡，则群狼无首，自成散沙。所以元澈放叛军东进的策略，是可以的。元澈极大可能击退敌军攻势，而且极大可能是在长安城下击溃敌军。
对于如今局面，陆昭自己也有着清醒的认知，父子双方虽然在如何劝降陆归一事上有所分歧，但是在劝降本身的决策上是完全一致的。而这样的一致性越往后拖，皇帝屈从的可能性则更大。因此她必须现在站出来，立挺皇帝的决策，打压元澈的决策，从而达到自家的首要目的。
眼下，大殿内，丞相贺祎和元洸是都不会轻易开口敲打太子的。此时，陆昭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她胜雪的面颊、清峻的肩胛，连同迤逦华服，丹雘霞披，在灯火下逐寸明耀。她经过元澈，轻轻一瞥。元澈只觉得整副身体早已在她清冷如幽冥的目光中焚毁殆尽。
陆昭躬身道：“臣女愿与太子试论一二。”
魏帝颔首微笑，这是他想要的推波助澜，因指陆昭道：“先战先劝，孰优孰略，你可细言之，深剖之。”
陆昭闻言，即刻会意，先施一礼，即开口言道：“凉州，天下金角，北阻匈奴，南隔羌戎，中原安定，系于此也。陇山山高而长，北连沙漠，南带泾渭。关中四塞，此为西面之险。而安定地处要会，山川险阻，控扼边陲，外阻河朔，内当陇口，襟带秦凉，拥卫三辅。故有云：凉州之安，在陇西，陇西之安，在陇口，陇口之要，系于安定。”
“今兄长驻兵固原，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陛下以迅雷之势得之，无异于化陇山之险于平川，不必于陇坻仰攻缠斗，令将士尸骨填陇丘沟壑。更可屯军高平，剑指河西，将天山玉带尽收觳中，陇西不战自降。”
“若我方拖延劝降，凉王大可令兄长随其拔军，直赴长安。届时，只怕兄长对太子相惜相重之心已失，各怀猜忌，即使魏国胜利，无论兄长归降还是身死，但陇道亦在敌手，后续胜负，只怕难料。”
凉王即便于城下兵败，旌旗一收，退回陇关，守住陇道，魏国的军队还是没辙。想要彻底端掉凉王，就必须断陇道，翻山上陇。可是如今已是深冬，陇山附近即便是其他季节，气候也极为恶劣，以魏国现在的实力连想都不要想。
而凉王只需守住陇道，就可以一边休养生息，一边借陇山的地势，以极少的兵力随时恶心你关中。长此以往，不要说凉王不能平，也难保关中不生变故。
陆昭这番话就是直击魏国不能忍受失去陇道控制权的痛处。其实兄长本身就是做着投靠魏帝的打算，就算凉王督战，也不会下陇。但是这个信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因此，陆昭大可以拿此要挟。你想打起来之后再劝降，可以，那就要面对陆归已经下陇的后果。

第65章 义言
陆昭所言鞭辟入里， 不枝不蔓，将眼前乱局抽丝剥茧般一一理清，陈其利害。连魏帝也不由得颔首赞同， 他又听陆昭词锋虽铺陈壮丽，却不同于那些手持玉柄麈尾的玄谈清客， 倒像是个决断如流、务实精悍之人， 心中不免喜爱几分。
元澈明白，陆昭说得这些都是为陆家自抬身价的手段。陆家在这场局里能站到的高度，取决于陆归是否能固守陇上。或许先行开战会有让陆归下陇的风险， 即便归降，魏国也会失去陇道的控制权。但是以自己对陆昭的了解， 以及对陆昭与陆归有所联络的几分怀疑，元澈觉得真打起来， 陆归未必就会听从凉王，下陇会师。
此时两人势如水火般并立， 元澈静静听完后，手中的笏板亦闪寒芒。“既然你如此担心陇道得失， 何不先修书一封与你兄长言明， 孤自挥师西北拒敌。所谓攻权之道，千里旬日必战，百里一日必交， 凉王不会坐观陇上，必然侵夺三辅。此时必要使主力前驱，疏通津梁， 修缮要塞， 设城险，张弩床， 断无延迟之机。若有差池，则置三辅将士于何地？置三辅百姓于何地？如今陆归家中亲人俱在都中，尚不能亲自修书请降，若不兵临城下，挫败锋锐，其必然首鼠两端，枉顾恩义。”
其实自古战前辩论就颇多，但主要针对于大方向的二选一，至于战术细节如何做，辩论双方是不管的。而且更多的时候，只要实力到位，怎么选都是赢，之所以要辩论一番，不过是因为最终决策会影响到不同群体的利益。因此，对于太子绝对正确的说辞，陆昭并不打算直接辩驳。
此时魏帝在旁边看得眼热，尽管太子所言正确，但于自己而言，待太子军至陇下再来谈判，那么自己将无法再插手。如果无法插手，那么陆归乃至陇西的归纳，就不会落入自己的囊中。魏帝甚至觉得只要陆昭能赢，怎么辩都无所谓，后续问题，他可以来兜底。
陆昭道：“殿下若以暗晦度人之心，那我兄长远在陇西，不知族中境况，心中必然更加两难，又将何以揣度殿下？原本两方可以坦诚相待，可殿下执意兵临城下，徒惹猜忌，即便再作约定，我倒不知兄长要念谁的恩，又要全谁的义？”
说完陆昭又向魏帝跪倒道，“陛下以仁爱之心待臣女兄长，陆氏一族感激涕零。陛下以万户侯许之，旁人不知我兄长为人，总以为兄长贪图富贵，徒惹猜忌，又恐他身据险要，拥兵自重。既如此，陆昭自替兄长舍封侯之位，修书一封，劝其解甲归于山林。届时陇道守将失位，军心离散，自当助太子成全千秋万世之功。”
元澈听罢，只觉双手气得乱颤，怒道：“你若真有此意，何必在此指桑骂槐，心中称快。陆归与长安联络已有两年，你自明晓。如今长安九门尚未封锁，三辅京畿自有通衢，怎不见陆归下陇，负荆入都！”
此时贺祎见太子几欲把话说绝，连忙道：“太子息怒，陇道关要，岂是说下就能下的。”又对陆昭道，“娘子也莫要义气用事，陆归当世英雄，若能为大魏所用，两厢有益，岂能解甲归隐。况且陛下爱重，更是要让他安守险要，为国出力，彼此安心。”
陆昭见贺祎已经出面，若能拉此人共入旋涡，则事情必成，因此道：“兄长能得丞相相知，此生已无缺憾。当此诡吊时局，人心反复，人情难守，陛下为我兄长力排众议，丞相为我兄长趟此泥潭。我更当为兄长力辞爵位，成全这段乱世佳话，不使圣君为难，不使良友污名。之后，陆昭自会戴罪家中，与族人为兄长发丧。若兄长有幸出降，日后乘桴海上，再不问世。如若不然，自当身名俱灭。”
一旁的贺祎听至此处，只觉额角突突发胀。提前为活人发丧，乃为前朝大将军二次叛乱之故事。陆家此番操作，强悍地断绝了与陆归的关系，倒不失为一种自证清白的手段。但彻底摒弃另一方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默许了另一方所做的所有决策。最直白的说，若陆归据守陇西不降，甚至与凉王扫入关中，都与陆家无关了。因为陆家所认的那个世子，在礼法上，已经死了。
想到这一举背后的深意，贺祎心中也为眼前之人惊讶不已。皆云高门女多林下之风，譬如薛氏女之轻云避月，王氏女之弘风清辉，徐氏女之丽辞才媛。但此人一无咏絮之风流，而无意态之婉约，反倒是谈锋铿然，狠戾决绝，其思虑深远，所知所识，非一方之主难以授之。贺祎再次隐隐近观，见陆昭长眉入鬓，穆然有静气，丰神秀逸，气度蔚然，不由感慨万分。
不过一旁的元澈与元洸二人皆无讶异之色。
最终贺祎向前一步，表态道：“臣附陛下之议。”
元洸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之前父皇对于太子的戒备之心已被利用到了极致，如今又多了一个被忽悠瘸的。他决定靠自己了。
元澈听罢，默然沉声，良久不语。他知道陆昭已经赢得了相权与世家魁首的支持。但他还在等父皇的表态，毕竟若对于陆归给予太多，会让刚刚抬头的皇权不堪重负，父皇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魏帝见状，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二人坐下，方笑语道：“麟子凤雏，生长家国。陆德起有女如此，朕亦歆羡。源清则可流洁，空穴必然来风，朕有意劝降也非一念之兴。”说罢，又命刘炳捧出一方木盒来，亲自将木盒打开，示与众人。
若说此前只有元澈身在迷局之中，那么如今，连同元洸与贺祎也为之震愕，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是近年来，朕与陆将军的手书。”
这称呼一下子就不一样。贺祎猛然意识到，魏帝的确自始至终从未称呼陆归为陆贼、叛贼。
元洸取来一封信，细细看过之后，也不由得后怕，幸亏当时自己没有表态。元澈亦是错愕地望向了魏帝。最终，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陆昭，她亦有惊讶之色。
装的。二人几乎同时腹诽，只不过元澈的识破是出自直觉，而后者是因为对其太过熟悉。
两人皆早早猜到陆昭当年密谋陆归出逃，却不知陆归却去了凉王处。如今陆归手握兵权，麾下部曲甚众，可谓自抬身资，绝对比当年一股脑地降魏要好多了。连带着长安质居的陆家，也是身价倍增。之前只觉得父皇重新启用陆氏一族是因皇后之故，如今想来，却是陆昭与陆归一力运作所成。
元洸碰了碰元澈的衣袖，将信转与他手中。元澈接过便悉心看阅，眉头紧锁，似乎拼命地尝试找到任何陆归有不臣之心的破绽。
“……臣愿为苏武，伏匿险恶之地，流离丁零之区，分凉王之兵，御强藩之乱，是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自此建节衔命，无岁无之。”
元澈皱眉，将手中信撇在一边，又从匣内取出一封。
“臣蒙恩主一顾之价，所谓青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无奈隔于盗贼，声问不数。”
一封一封看下来，元澈脸色愈发地阴沉，君臣二人手书往来竟然已有这些年了。良久，元澈方才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阿谀之词。”
魏帝原本面带笑容，闻言后神情瞬间一敛，目光骤然一冷，整个大殿的气氛也随之跌至冰点。
魏帝慢慢起身踱步至元澈面前，一众人纷纷匍匐跪下。魏帝轻笑一声，道：“太子是说朕轻信谄媚之词，亲近巧佞之臣吗？”
众人与皇帝的距离已近，多少都感受到了君威之重，且其语气已不似方才平稳温和，对于招降陆归，似乎已有乾纲独断之势。
元澈面色已不似先前有肃穆之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还有要细陈的因由，因君心难测，复而从唇边咽回了肚子里，伏首谦恭道：“臣不敢。”
魏帝见元澈嘴上已服了软，慢慢踱步，回到御座之上，轻叹一声后，语气深沉：“叛贼獠牙凶恶，关内板图动荡，如此时局，猛虎当据于磐石，蛟龙应没于云海。太子操之过急了。”又言道，“明日还有册封大典，现下军务繁忙，太子今日宜尽早出宫整顿。”
“是。”元澈还算识趣，行礼之后，离开了大殿。
元澈离开后，魏帝复对贺祎道：“招降书有劳丞相与中书监合拟，朕过目后，即刻发往前线。”
贺祎领了命，也离开了。
不尴不尬，只剩下陆昭与元洸两人。
此时刘炳上前，向魏帝道：“卑职敢请陛下旨意，今日晚膳陛下在哪里用？椒房殿那边已经备下了。”
魏帝已不复方才威严肃穆，但似乎亦无去椒房殿的意思，转而道：“不必再劳动了，让膳房传膳此处即可。”随后又对元洸、陆昭二人道，“你们两个也陪朕用一些。”
刘炳微微一怔，又看了看陆昭，旋即低头应下。

第66章 陪膳
如今非常之时， 皇帝行居大抵多在宣室，因此即便皇帝有言在椒房殿用膳在先，刘炳也早早吩咐了宣室殿这边的膳房预备晚膳。因此诸多羹肴传至宣室， 也不过片刻功夫。
只是南北饮食颇有不同，椒房殿所用膳食还是会顾及到皇后吴人的口味， 北人则多膻肉酪浆， 又因皇帝出自鲜卑血统，饮食更有不同。
先是一众小侍传了酥酪、奶茶，并数样金银碗箸置案。随后是两名膳房的人亲自抬了一只雕花樟木的大食盒， 刘炳命两个颇有腕力的小内宦将盒盖移开，只见内用玉盘乘着一道蒸羊肉。
游牧民族对于羊肉的烹法一向朴素。肥羊洗净， 切大块，用椒盐通体擦遍， 再于筛内抖净。取山核桃数枚，烫皮去苦， 敲成小碎颗粒，撒入羊肉中。先取新桑叶将羊肉包一层， 搥软， 再用稻草包紧一扎，放入木甑，按压紧实， 用盖密封，蒸至熟透。食材炊材皆取自山野，羊肉用盐佐之， 鲜美脱颖而出。
魏帝极爱这道菜， 又命刘炳将羊肉分与元洸、陆昭两人。元洸虽谢过皇帝，却并未离席， 皇帝也不做怪罪，可见父子亲密无隙。陆昭明白自己身份，依旧礼做全套，离席叩谢。
魏帝笑道：“何须行此大礼，反倒不像一家人了。”
元洸之前一向少言，如今殿内并无太子等外人，反倒格外嘴碎。听魏帝此言，不等陆昭回答，便停箸道：“待父皇廓清天下，四海一家，岂不是人人都不必行此大礼了？儿臣先替百姓谢父皇体恤了。”
此言一出，魏帝的笑容也变得格外和软了，道：“猴嘴子吃了糖了，说得这般花甜蜜就。还不快去扶人家起来。”半了又补一句，“这道羊肉做得好，你给你妹妹多夹一些。”
陆昭听了后脊一紧，看向对面的元洸。只见元洸轻快走来，含春带笑，不，简直是眉飞色舞，之后一只修长如玉竹的手递到了自己的眼前。
元洸见陆昭凤目微睁，凶光毕露，内心一凛，然而一想到自己是奉旨撩人，便格外理直气壮了。
因在御前，陆昭实在不便将元洸一脚踢开，于是右手虚扶了他的袍袖，迅捷起身，后退一步，施礼谢过。
元洸略笑笑，并不觉尴尬，转身为陆昭去取羊肉，才夹了一片，忽然停手道：“父皇，羊肉虽好，只怕南人吃不惯。妹妹自幼食江南鱼米，玉粒金波，如今饮酪食膻，吃多了怕克化不动。”
魏帝点头道：“是了。你自幼质居吴国，最熟知你妹妹起居饮食。”
元洸听罢，反倒笑道：“妹妹起居儿臣不敢知，却知妹妹马术绝佳，喜爱莼汤。”
陆昭在一旁，双目圆睁，状极无辜。并非所有人都喜爱家乡的每一样食物，陆昭最不喜莼菜。
魏帝不知为何今日兴致颇高，即刻向一旁的刘炳道：“你去命膳房即刻做些来，若食材不足，可去皇后那里取。”又吩咐道，“让膳房不要放盐，朕要试试这莼汤之鲜。”
刘炳没读过什么书，不知其中典故。一旁的元洸微微凝神，低头稍思片刻，转而微笑道：“千里莼羹，未下盐豉，不过是先人逞口舌之快。儿臣在吴中多年，当地百姓食莼羹，家家户户皆用盐豉。三吴膏腴沃野，四季产稻，粟红贯朽。余杭面湖背海，有盐田千里，取之不竭，不可谓不富饶。儿臣临行前观其东宫仓，储新米百万余斛，洁如珠光，盐数万石，堆如玉山。”
魏帝听罢，捻须而笑：“皆云吴地富厚，得之可养天下，听你见闻，可知此言不虚。只是如今方牧已易，州尊不再，倒使民生凋敝了。”
陆昭忽然警醒，面色虽淡然，但所说一字一句，极为斟酌：“家父虽曾为陛下守牧一方，但苦盐枭之患久矣。吴地盐田虽多，官盐却少，世家大族各有私田，但徭役适度，互市有规，这也尚可。但盐枭盘踞濒海，绕海煮盐，劫掠苇塘，藏匿流民，还时时强占吏户，竭人力以用之。其草菅人命以至巨富，圈占土地得以自肥，更使田地无人耕种，常年荒芜。如此，吴地钱粮多损于贼手，而官府日渐衰微。至于五皇子所见，不过是家父集三吴所有可调钱粮于东宫仓，遣使北上，以表臣心。”
魏帝微微锁眉思忖：吴地盐之巨利，可比田地耕作来的多，苏瀛怎只言粮税之苦。许久，方叹道：“南线一向吃紧，想来大都督经营艰难，亦无剿灭盐枭之良策。”
此时，元洸已将羊肉取好，放置陆昭面前，眉目微垂，嘴角似含笑意。他凝视陆昭良久之后，方才转身回到自己席位。
膏炉沉香暖软，绮席玉帐浮光，端坐于上的魏帝偶然窥见这一幕。恍惚间，他似乎可以透过这一双身影追溯前尘，一样的素手云鬓，一样的目若繁星，一样的玉貌芳华。他看了半日，目中尽是眷然，亦有一丝天伦笃睦之感。
晚餐用毕，魏帝命元洸亲自送陆昭回椒房殿。
元洸与陆昭二人一前一后从殿内而出，又由两个内侍引领行了一段路。元洸回首对内侍道：“此处至椒房殿不远，你们不必再跟了，早些回去侍奉父皇吧。”
内侍很是识趣，告退之后，很快就没影儿了。
元洸继续走着，慢慢将步调变慢，不知不觉已和陆昭并肩而行。月色初霁，万里无云，元洸俊美的容貌在月色下却愈发冷峻，修长的眉睫之下，难掩目中戾色。
转过宫墙一角之后，他忽然冷笑道：“令兄孤胆入边陲敌境，在二主之间左右逢迎，当真是追迹朱次伦，比贤王子师啊。”
陆昭闻言，莞尔一笑，明眸微动，一如发间珠钗流光皎洁：“殿下目达耳通，高谈雄辩，以一莼羹为引，为我乡梓护清正之名，在下亦高山仰止，钦佩拜服。”
元洸并不愠怒，反而神采奕然，含笑目视陆昭，道：“陆归虽身负才俱，弃逆归顺，只是东园秘器难得，珠襦玉柙有限，未必等得他位拜三公之日。”
陆昭原非词穷讷言之人，闻此言，亦迎上对方的目光，毫不畏惧道：“前朝宗室相残，殷鉴未远，殿下才比司马乂，即便兄长示以兵戈，也定然能深思进退，使海内安宁。更何况今上为殿下前途计，大义灭亲，唯恐殿下袭失惑无常之性，怪诞不正之风，可见父子心承一脉。”
陆昭话音未落，只见元洸额角青筋暴起，双唇微微抽动，双拳紧握，怒目圆睁，走近至陆昭面前，拽扯住她颈前的衣衫。经年旧怨，于他心中已积攒颇多。父亲曾因母亲母家牵扯侵占皇陵一案株连全族，轻者捕送诏狱，主家流放边境，而母亲一夜之间忧思成疾，犹如深秋兰草，迅速凋零，香消玉殒。而有人曾言其隐诛。
陆昭亦毫不畏惧，反手勒住元洸的手腕，薄如纸片的指甲死死陷入对方皮肉之中，渗出丝丝殷红的鲜血。吴国破灭，弟弟战死，未必没有此子之功。
“你们二人在做什么？”
一个沉稳之声在二人身后响起，公孙内司虽经年稳重，但见到眼前一幕依然有些吃惊。
“改日再叙。”元洸放下陆昭的衣衫，狠狠道了一句，随后左手拭了拭右腕，疾行快步，拂袖而去。
见元洸走远，公孙氏诧异地看着陆昭道：“内苑禁地，娘子逾矩了，只是方才举止不似娘子平日所为。”
陆昭垂头施礼，致歉道：“昔年皇子曲临，我家侍奉多有不周，是故有此怨怼。”
曲临，指的应当就是五皇子元洸质居吴国一事。公孙氏见陆昭一不提质居，二不提故国，说话可谓滴水不漏，方才悬着的心，渐渐放下，继而恢复平日的温和道：“皇后等娘子已有些时候了，命我去宣室打探消息。既然娘子无虞，便快些回去安歇罢。”
此时，椒房殿的殿门打开，陆昭回来了。

第67章 太尉
虽然已到晚膳时间， 但此日回家的朝臣并不多。三公九卿及中朝官皆留在公署，膳食由禁中送至各署衙之内，而台中重臣干脆就食于廊下。
太尉吴淼年岁已高， 所用不多，稍息片刻后， 便回到议事厅， 从案上拾起一份议程。此时丞相贺祎忽然疾行而入，众人即刻起身。只见贺祎面色暗沉，先与中书监王峤低声耳语， 继而王峤眉头紧锁，片刻后又频频点头。
贺祎说完， 王峤便向身边一位同僚使了眼色，两人捷步向禁中走去。
几名内宦正欲将餐食撤下重新热一热， 贺祎笑着回绝道：“内珰费心，如今公务繁冗， 不必再热了。”
众人见到此景，亦赶忙用毕饭食。不过半刻的功夫， 贺祎及众人便都来到议事厅继续议事。
原先贺祎入禁中诏对， 又兼此次事态重大涉及军务，因此议事暂由吴淼主理。此时贺祎与一众人入内，吴淼见状便从案前起身， 行至厅中，施礼关切道：“贺公安好，不知禁中无恙否？”
贺祎道：“陛下料敌制胜， 威谋靡亢， 我等按部就班，踵步圣决而已。”说完， 便接过旁人奉上的议程，坐在吴淼原先的席位上。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于官位上，三公并尊，并无高下之分。但于君臣之伦，贺祎是今上潜邸时的从龙首功，吴淼却是先事凉王，随后半路倒戈，一直被边缘化的人。不过是因其在六军中威望素著，门下子弟如今已多居军中要职，所以魏帝即位时指明吴淼领太尉，说到底不过是个虚衔罢了。即便时局如今日，这名老太尉亦不过多参与政事，魏帝亦不愿如此，因此重大议事时，他的出席便无足轻重了。
众人见状，先微微愣怔，而后各自沉默不言，依序入座。
吴淼也不多做逗留，淡然行至门外。
贺祎端坐于议事正席，目光低垂深沉，偶尔对下面的人提出的论断方针加以肯定或否定。官至丞相的他如今已经可以不再对此细枝末节亲力亲为，然而内心却格外警醒，毫无松懈。
原本沉重的局势因为陆氏一族的加入变得格外微妙，陆归恐怕要以方伯之位重新入主政局，又兼其外戚之故，上可与宗室抗衡，下可与高门匹敌。这令他这个贺家的外朝掌门人极度不安。
整个大魏官僚系统以贺、薛二家为首，经纬如密网，在这个国家站稳脚跟、共同发声。而陆氏一族的忽然擢升，未必没有皇帝平衡各方、轻重相权之道。
而以方伯论，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并重，追其溯源，实为一家，南方方镇无高门之显。因此使陆归归入陇西，亦有打压王氏之心。
思前想后，贺祎决定待事态稍稳时去拜会崔谅。崔谅出身清河崔氏，如今出镇上庸，出子午道即可进京畿，地交秦楚，可谓要冲。近年来，崔氏频频向自家示好，可见不甘做地方豪强，颇有欲入中枢的势头。现下崔谅已集其兵，正在援师途中，想来不日便可见到。
吴淼从议事处出来，沿廊下缓缓行至公署。才转过廊角，便见两名内侍疾步跑来，施礼道：“太尉留步，陛下请太尉移步宣室。”
宣室殿内，魏帝面色阴沉。如贺祎所奏，陆归从将攻占漆县，这与他料想的大不一样。先前陆归以精兵五千攻占高平，随后凉王又为其增兵两万，安定陷落。不过至此为止，魏国的几名守将皆全身而退，陆归攻城只是引诱凉王为其增加价码。按理说，陆归你应固守安定，整顿君马，收服人心，为接应魏军做准备。但是攻占漆县，逼迫守将梁球殉国，就引人怀疑了。
虽然只是其部下所为，但魏帝不得不加以警惕。
再者，那个死了的叫卖郎原本就是为自己与陆归传递消息的。如今信使骤死，君臣断联，久久收不到消息的陆归是否会心存疑虑？中间又是否会有凉王的间谍运作？陆归若长久得不到自己的回应是否会影响他后续的选择？
事态正朝着他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因此，当吴淼入殿以后，魏帝便把心中所虑告诉了他。
吴淼凝神深思良久，而后道：“陛下所虑周全，所思深远。臣以为应令京中军卫合围靖国公府，严密看管，作为人质。再者，陆归父母兄弟皆在长安，生死未卜，收不到长安的消息必然心中恐慌。此时若再派绣衣属的人去通信，只怕陆归不会轻信。陛下应从陆氏子弟中选一人前往安定，向陆归陈明实情，晓以厉害。”
魏帝点了点头道：“太尉所言极是。”
派谁去呢？
陆振自然是不可，这位前吴国的君主一旦放出长安，凭借其子与三万精兵，和自身的威望，足以打出复国的旗号。更可怕的是，还会令其他暗中躁动的势力加以遐想，造成更大范围的祸乱。
至于其他宗室，说话只怕也没有足够的分量，如若陆归起了叛心，未必有足够的立场去劝动。
魏帝思前想后，倒想出一人：“陆冲如何？”
吴淼听罢忙道：“万万不可。”
“为何？”
吴淼道：“原因有三。其一，陆冲非陆氏嫡支，不能代表陆归及嫡支的利益。其二，陆冲自幼质于大魏，即便发声，亦会被怀疑与魏国串通。其三，陆冲才名皆俱，素为靖国公所重，自身所牵扯的利益太大了。若陆归死，陆冲无疑可为国公嗣子。遣陆冲去会面陆归，不仅不会打消陆归的疑虑，反而会被其猜忌。陆冲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陆归掺杂恶意加以解读。而陆冲是否会劝说陆归归顺，与自己并列于宗族，亦是不明。”
魏帝略微沉吟：“这派的人既要有才具，是嫡支，还要与陆归嗣子之位无争。”
吴淼也觉得条件似乎苛刻了些，思考良久道：“或可派国公夫人前往。”
魏帝摆了摆手：“国公夫人年逾四十，受不得骑马颠簸，驾车速行也得三日了。”
三日，他凉王能等三日吗？陆归这三日会做出什么举动他能得知吗？
倏尔，魏帝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人选。或许，她可以。
已经下定决心的魏帝对刘炳道：“陆氏回椒房殿多久了？”
刘炳道：“应该已经到了。方才五皇子已经从椒房殿处回来了，现在就在外面。五皇子说有要事奏明陛下。”
魏帝皱了皱眉，却还是宣了元洸入觐。
虽从椒房殿走了一个来回，但元洸神色显然已不复初入禁中时的神态。其目光平静，湛如秋水，不似往日明眸灵动，如有光影。
元洸与吴淼亦相互见礼。说到这位朝中贵臣，这也是元洸唯一一次与吴淼共立一室。此前不曾想父皇亦传召吴淼，因其身份特殊，才到嘴边的话，元洸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魏帝见元洸支支吾吾，道：“你只说便是。”
而后元洸方开口道：“儿臣有要事启奏。儿臣十五岁出质吴国，长居旧苑，偶赴台城，略知陆归为人。陆归天资英杰，威震江东。如今虽假事凉王，专意于父皇，然西北失律，是其妹陆昭谋略已久。陆归分麾攻占漆县，更有篡逆之嫌。如今魏祚垂危，父皇欲招降抚慰，自是上策之选。但安定郡乃关中畿要，若落入此人手中，一旦中原有祸事，陇西足以封锁黄河渡口，凭天险自守。向西，可取天水之富饶，河西之沃土。向东，便可收复三辅，依秦旧迹，表里河山，实为祸根也。”
“儿臣以为，安抚之后，待时机成熟，便可着人接手安定。而后隐诛陆归。”
魏帝并不直视元洸，语气中略感好奇，道：“我儿真是如此想的？”
元洸伏首跪地，道：“臣不敢欺君，望君父体察。”
魏帝低头望着自己的小儿子，他身披朝章，头负重带，如今正值茂龄，这套朝服亦有些短了。烛火之光下，袖口边缘以溶溶金线所绣的云纹，隐隐闪耀。它所衬托出来惨白而粗糙的双手，相较之下则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封国所辖四县，完富殷实，无论以其位之高，以其家之富，都不该生出这般双手。这双手在一个严寒冬夜而生，它将清凉殿的大门扣了将近一个时辰。而这双手的主人不过是想去见见尚在病中的母亲。
如今见到此情此景，魏帝心中竟有些酸涩。
或许是太久未得到皇帝的回应，元洸心里开始有些忐忑。以他对父皇的了解，杀一个陆归应该不会有什么愧疚之心。昔年吴魏两国曾有盟誓，无论日后是否开战，胜负如何，皆会厚待对方宗室。但白石垒一役，陆衍战死，终究也是魏国高层的纵容。陆振亡国降臣，自然翻不起这本旧账。如今以陆归一条性命而全陇西乃至关中平安，利益权衡之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还是说父皇觉得自己曾质居吴国，得其照拂，如今谋诛其嗣子，太过心狠？这都什么时局了！陆归逼攻漆县，与陆昭内外勾结，于乱局之中图谋方伯，就凭这一点，杀他不冤。即便陆归现在可为大魏所用，但这展大旗一旦再度立于世上，在江东旧臣眼中，自有深意。杀陆归以震慑南人，更是应有之举。
至于杀掉陆归之后，陆氏一族皆在长安为质，哪有什么发声的余地，而皇后更是形同虚设。说到底，父皇这皇后立的也是糊涂。北方自有世家高门女子可选，如今横扫六合之际，更应平衡各方，该给的利益要给到。立一个吴国旧族算是怎么回事？她家是有数万部曲可供驱使？还是有地缘政治可以依靠？
元洸正心烦意乱之际，魏帝开口了：“太尉有何高见？”

第68章 幽冥
吴淼虽然已是花甲之年， 但眉清目明。他看了看在旁边跪着的五皇子，不由得心中一叹。五皇子年岁正与自己独子相当，这是颇有些手段的年龄， 亦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暂且不说皇帝本人的心意，单单关中局势， 其实远比五皇子所说要复杂的多。一旦处置不当， 局势将会变得更加糜烂。
看的出来，这位皇子与吴国诸子旧怨颇深，时不时地要在皇帝面前翻翻这些遗族的旧账。但他终究是太年轻， 他眼中局面，不过是管窥蠡测。
然而以自己目前的身份， 也不好点破。吴淼想了想，而后平静道：“陛下若要杀陆归， 陆氏一族皆在长安为质，不敢有所怨怼。只是交接安定的人选， 一定要慎之又慎，若有必要， 陛下可命其家也遣子为质， 长居都中。”
魏帝刚听吴淼的前边那些片汤话，正有所不屑，但听到最后一句， 不由得生出一身冷汗。
他若要杀陆归，陆氏一家都在长安关着，不会有什么波澜。但下一个接管安定的人会怎么想呢？人
家陆归在你大魏关中艰危的时候选择了和你站在一边。可你仗着陆家人质都在都中， 扭头就把人家杀了。我现在接手这块险要之地， 以后西北太平了，我会不会也被你皇帝一锅端了？你让我送质入都， 他陆归都这个下场了，我这个人质还送什么？
不光接手的人心生疑虑，那些在外出镇的人又会有何反应，作何感想？日后还会有人请子为质，甘心接受朝廷的辖制么？若江东旧族因此作乱，星火燎原之势，这些方镇袖手旁观，起了割据之心，那才是大祸。
他不能杀掉陆归。杀掉陆归引起的各方怨望，以目前的形势根本无法安抚。若方镇有所图谋，倒逼中枢，他是把这个小儿子推出去顶祸呢，还是自己独挡危倾，用祖辈世代所基，来弥合人心的裂变呢？而到了那个时候，他手下这些出身豪族的贺氏、薛氏、秦氏还可靠吗？
想至此处，魏帝心中不由得一沉。他没得选。他只能接纳陆归并安抚陆氏。这是削藩的代价，凉王的问题必须在他这一朝彻底解决，怎能遗祸子孙？即便元澈有经纬之才，但凉王的势力网罗之大，只有自己出面才可消解，只有自己出面才能镇住各方的反对之声。成事之前的乱局，他要镇住。事成之后的骂名，他要来背。
况且陆归最开始的书信，是寄到自己手中的。陆昭今日虽然在短时间内便洞悉了局势，并且应对如流，但她不过一个女子，再聪明，难道还能算的如此滴水不漏？难道还能作出这种深度局？此时，魏帝压根没有考虑到如今的局势是否由陆昭引导的，这只是他削藩计划中的一步分罢了。陆归领安定事于大魏，这个方伯之实，终究是要给人家的。至于后续有什么运作，也只能循序渐进，容不得半点激进之举。
魏帝长舒一口气，道：“老太尉思虑周全，可谓桢臣。元洸你要多学多思，谨慎为事。先起来吧。”
元洸还未想明，虽然起身，但面色仍存疑惑。魏帝知道元洸还年轻，不比吴淼，领会这些还需要时间，因此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太尉此番是救了你啊。宫门快下钥了，你送太尉出宫罢。”
吴淼听罢，不由得惊恐推辞，而魏帝执意如此。元洸虽一时想不通透，但多少也体会到了其中的意思，自己亦坚持送吴淼出宫。
临走时，魏帝忽然冷冷道：“太尉，今日殿中事当止于此门。”
吴淼明白，向魏帝深深一揖。
吴淼与元洸走后，大殿之中便只有魏帝一人。大殿空旷，任雕梁画栋，朱漆锦茵，亦难补填。没有任何屏障与遮挡，烛光之下，投射出帝王的身影巨大而狭长，至逼殿门，绝无收敛之态。
事态至此，不可谓不凶险。陆氏抬头，重掌权力，是他为削藩而做的妥协。即便事成之后，还需加以安抚。封陆妍为后，是为了彻底断了陆归与凉王共事的可能，但陆妍毕竟与陆振一脉只有血缘之亲，其能量并不足以牵动整个陆氏的核心利益。届时，只怕两家要还再添一道纽带，方才算得同舟共济。
如今江东轻锐，失去了陆氏与太子的把控，世家豪族们渐渐有些肆无忌惮，直到苏瀛接手之后，更有吴人自治的趋势。毕竟当年的战争过于轻速，吴国本地豪族力量可谓毫发无伤。而虞家这个集国奸地奸于一身的朝廷门面，不仅因为先前事迹在吴人之中吃不开，也因其职位站到了当地豪族的对立面，因此施政格外艰难。牵制地方尚可，但实际掌控却远远谈不上。
魏帝皱了皱眉头，当初太子等人建议对吴地豪族实行分化内斗之策，拉拢顾氏、张氏等乡土之力匮乏却外著清望的南人冠冕入朝，执南政牛耳，极力打压那些武力强横的豪门鳌头。可这些年来，顾氏族人因守孝不能出仕，而张氏也仅有两人入朝。太子移位回都之后，这帮南人非但不愿北上入仕，反倒各安家业，游于闲园野墅。魏帝虽然不忿，但也没工夫过问。他打下吴国，就是为了提升自己在本国内的威望。他的好弟弟还在大西北龙盘虎踞等着和自己斗法呢。
目前魏帝倒也并不十分担心江东境况，土豪们只要安于乡土，不生兵祸便可。按照现在南人的势头，日子已经富足无极，还有什么可图呢？魏帝决定待风波过去，再慢慢着手江东之政，届时只怕还要借以陆氏人望将三吴之地梳理干净。
不过今日吴淼的表现倒着实令自己眼前一亮。作为凉王的旧臣之一，吴淼能有今日之言，回护元洸，也不失为一种高妙的表态。
椒房殿旁室，陆妍独坐于榻上望着案前的烛火，她妆容未卸，发间的钗环因过于沉重，已经由侍女重新整理了两遍。
数月前皇帝也曾与自己商议再次遴选女侍中一事。女侍中掌宫内诸事，位于内司之后，常入侍太后、皇后，其品级位同宰辅。高祖开国多封高门贵臣之妻或宗室妇为此职，另有封邑。后来渐选高门闺阁中才德兼备者入侍，过两三年便指婚皇室宗亲，这些均有成例。
皇帝原本不管这些，人选拟定及世家挑选皆由保太后与自己拿捏。但听皇帝提起让陆昭入觐，暂居自己殿所，想来有令其备选女侍中之意。至于花落谁家，并没有点明。
今日听到从宣室殿来的消息，太子因陆归一事与陆昭发生口角，看来东宫与陆氏一族的关系已有下行之势。如此一来，即便皇帝强行指婚，陆家日后也不会受到任何优待。待太子登基，陆家更有可能因前迹，被以外戚避嫌之故加以疏远打压。相比之下，五皇子倒不失为上上之选。
五皇子素与保太后和长公主亲善，又曾质居吴国，与南人多有交集。保太后曾抚育倾华长公主，公主下嫁舞阳侯秦轶，其家盘踞冀州，可谓方镇之中最强者。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来日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想要对陆氏有所动作，亦要有所顾虑。
但如今陆归归降之事未定，却让此事难以再提。陆归若背上叛贼恶名，陆家势必会声名狼藉。
不过得以庆幸的是，今夜陆昭与五皇子皆被今上留下赐膳。虽然自己未得圣眷，陆妍此时心中也算稍感宽慰。
虽然只是一晚，但其间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姑侄二人少不得又叙了半刻。陆昭也不刻意隐瞒，只将殿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妍听着心惊胆寒，良久方道：“好孩子，幸亏你举措得当，陆家方不至绝境。”然而思至前事，陆妍亦有些愧疚，“先前姑母不过是筹谋之举，还望你不要多心。”
陆昭一笑，颇有拨云见日般的开阔：“姑母何出此言，昔年姑母为国远嫁，陆昭能够平安长大，自是托了姑母之福。如今朝中局势变换莫测，姑母无论作何筹谋，到底也是为了陆家。只要是为家族计，对于我来讲，便是一样的。”
陆妍望着陆昭，虽然感念她的包容，但亦为其不带多余情感的肺腑之言感到惊讶。她再次仔细揣度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皮肤因年龄之故颇有白梅点霜之轻寒，又因她极度淡漠的情感出落成一副苍山暮雪之态来。她说话时与不说话时，多是凤目低垂。但当她伸出凌厉漂亮的手腕时，便早已用它剥去那颗慈悲心，所剩的不过是万物归寂一般黑暗的眼眸。
此时含在嘴边的试探之语被陆妍生生地咽了下去，转而叮咛道：“如今你深居内宫，今年女侍中遴选要多留心。虽说家族联姻利益为上，但未来数十年的时光，你自己也要好好规划。”莫要像我这般，蹉跎了一生。陆妍在诸多侍女的环绕下，将最后一句话掩埋在了心里。
在此短暂的时间内，陆昭微微抬起了眼眸，烛火的明光似在其中闪烁了一下，而后又湮没在深邃无比的幽冥之中。

第69章 报复
陆昭当晚歇息在燕乐堂。她除去厚重的华服后， 遣去所有的侍女，然后坐在镜前，独自卸下钗环耳铛。将束发之物一一取下后，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淌在削直的瘦脊上。她将两鬓的碎发慢慢拢至脑后，露出的是修长而雪白的颈， 洗尽铅华的素面与之前并无甚不同， 只是眼周有着因近来少眠而生的阴影。
陆昭用指尖从瓷盒内点了茉莉清油，将已经微微干燥的脖颈按揉片刻。之后再次点取，小心翼翼地按压着眼周， 稍时再度于镜中细看，阴影似乎已不那样明显。
她正要就寝， 于镜中转目的瞬间，忽想到这双眉目， 一段颈项，似乎是他目光流连最多的地方， 亦是她近年来最注意呵护的地方。她的动作就于此停滞住，然而过了许久， 她依旧想不出这其中的关联， 于是默默俯首，将最后一盏烛火吹灭。
“娘子？”外室似有人在唤她。
陆昭小心翼翼走至用来隔绝内室的屏风后面，这个声音她听过几次， 大概猜出了来者。于是她安坐在最近的蓉榻上，望着屏风后佝偻的身影问道：“刘正监有何事？”
刘炳道：“陛下让奴婢过来告诉娘子，陆归将军联络一事， 还望娘子担待， 朝廷上已点了太子少保王谧与娘子同去，算是娘子旧识， 明日一早便启程。”
“我晓得了，此外也多谢正监今日殿前指引。”陆昭并不知殿外是否有人听候，便简单答谢着。
刘炳道：“娘子言重了。奴婢还有一事想问娘子，昭仪……皇后的补药日后可要停了？”
陆昭望着指尖的丹蔻，这件事临行前，父亲并无交待，没有交代便是无需改变：“贸然停掉反倒无益。”她忽然沉默了片刻，转言道，“暂且换成寻常食补的方子，若日后有变，也不至于太过突兀。”
屏风后的人似乎亦察觉到有些异样，然而并未说什么，依然道：“奴婢晓得了。”
刘炳走了，殿门复又阖上。地龙烧的很旺，然而北方的冬夜严寒之极，长而无尽。陆昭一袭月白中单，阖目静坐在屏风前。屋外雪割如刀，风削如铁，她早已习惯在此间只影而立，独自噤声，静默在空旷的殿宇中横跨时空无限延展，只有在这样极尽绝望的冰冷中，她方才感到片刻的自由。
她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
魏国重佛，凡事皆讲究因果报应。报应么？她是不信的，陆氏皆奉天师道。她知道自她出生那日起，道观里便有她的仙箓，金山银海堆出来一个名号极其响亮的仙位，仿佛不这般便无法抵挡她一生的罪孽。比起动辄罪己，苦求点化的佛，道的确是更适合她们这样的人。然而即便位列仙人，亦有陨灭之时。
比如陆衍。
魏国大军攻打到了建邺，兵临白石垒、石头城，此是胜负存亡之战。每次将士出征，吴国所有的女子都要在建邺的南门为将士们送行，而将士之壮怀，更赛柔肠。陆归早在一月前就驻守在石头城，陆昭亲自送走了陆衍。
临行前，她拿着从道观求得的符水，以一枝蒲叶沾拭，点在陆衍的额头上，以示祈福。她对陆衍说：“你且放宽心，魏国凉王奉太后于禁中，中原局面未明，这场仗不会打太久，父皇已派顾宪明前往和议。”陆衍已满十六岁，这是灭国前最后的抵抗，他没有不出战的道理。
听到了这句话，陆衍只道：“议和？去月寿春已陷，魏国控扼淮、颍，欲与江东争雄长。如今兵临国都，国门危矣。自建邺以南，世家大族必人人自危，不肯效死，观望国难。若吴国尚有议和资本，那便只有和亲一途，进奉曲承之事，你如何做得？姑母当年也是因为议和出嫁的，即便因二国利害可得君王顾及，但魏宫丽姝，多出高门贵胄，倾轧之下，难逃屈体卑辞之辛，折颜伏事之劳。那时我尚年幼，手既无缚鸡之力，胸中亦茫然不知所为。如今已过垂髫之年，自当保家卫国，使你不必受此苦难。”
陆昭慨然。她自然明白兵临国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军略坊镇都会极其被动，人性的反复无常会被无限放大，士族与将士的信心可能在一波攻势下顷刻崩塌。中枢政权、钱粮、民心，诸多问题全线铺开，织成一张巨网，任你是当世兵仙，也伸展不开。
之后，便是虞衡兵变，陆衍战死。陆昭目视着城下死尸积野，江水断流，此时才从吴国细作处知晓，当时姑母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利用吴国安插在魏国的死士协助凉王，发动政变，反而出面为魏帝劝说凉王离京就藩。至此，凉王在长安的势力网瓦解，六军尽在魏帝一人之手。没有了后顾之忧，魏帝转身便命元澈倾三州之兵，人衔枚，马束口，夜袭寿春重镇。
如果不是姑母促进了凉王之藩，魏帝便不会有足够的兵力夺取寿春。如果寿春没有陷落，那么战线便不会推到建邺城下。如果战线不在国都，那么那些世家不会因为畏惧而选择投靠魏国，吴国不可能那么轻易从内部瓦解。
但历史没有如果，陆昭很清楚，许多事情选错了，就注定永世不得翻身。
于是她将药物藏在了送给姑母的礼品之中，让刘炳在姑母的补药中使用，来促成陆氏封后一事。
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武威太后曾是先帝的皇后，她自己育有一子是被封为凉王的元祐，但元祾才是即位的太子。这就造成了元祾登基时一些尴尬的局面。凉王是诸侯中的强王，又有武威太后这一层关系在，这让元祾在帝权交接上十分困难，他自己也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所以，即便太子已立，嫔妃们都可以放心的生子，不必再担心立子杀母的规矩，但是如果想坐上皇后的位子，还是不能有子嗣的。
即便这件事是家族内部商讨而成，但对于陆昭而言，用姑母的生殉来祭奠陆衍之死，是一种满足私心的报复。如今她让刘炳把药停了，无关心慈手软，她只想把一些事情放下。如先前的年年岁岁一样，她不断地剔除多余的情感，让这副躯壳回到最本质的冷静，避免再次烈火焚身。她翻覆手腕之间，依旧是寒冰般的利刃，她依旧是陆家合格的女儿。
而现在，她两年前亲手埋下的伏笔，也将完整呈现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曾经在吴国出现的国门之危，倾覆之祸，亦即将在魏国上演。
元澈回东宫的时候，所有的灯都亮着。元澈这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元澈没睡，伺候的人都不能歇息。这大抵是元澈的内侍周恢吩咐下去的，殿下的性子这么多年了他吃不透，有的时候不得不去问冯让。可是今天，元澈一脸阴沉的踏入东宫时，冯让也没了说法。
夜已经深了，敲梆的声音元澈听不见，不知道什么时辰，也懒得问，兀自在榻上躺下。周恢甚少见到元澈这般累，就算是出征回来，也要用了晚膳，再练够一个时辰的字，方才睡下，也从没见过躺下一句话不说的时候。周恢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帮他脱了鞋。正要除朝服的时候，元澈开口了：“去詹事府请魏詹事过来。”
周恢道：“奴婢这就去请，只是现在外面也等了不少要回话的人，其中还有绣衣属的人，殿下可要见见？”
元澈笑了笑：“倒是少见，既如此便好生请进来吧。”
周恢应下，片刻后，便引一名年轻内侍入内。内侍撩袍跪地，恭谨行礼道：“奴婢汪晟，拜见殿下。”
元澈瞥了一眼，倒是清秀模样，一贯附和绣衣属的选人标准。“贵上可有交待？”元澈的问话也算客气。
“不敢。”汪晟的声音柔软，且透露着一丝轻媚的谦恭，“主上让奴婢来，是为了给太子送一样东西。”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件，呈递道，“殿下一向通晓翰墨，这份墨宝，只配殿下一人浏览，绣衣属不敢擅专。”
元澈头一件便不喜绣衣属的这番做派，虽然心中嫌恶，但嘴上没有多说什么
。他略观了信件，心中已然明朗，因道：“你们原也没有擅专什么，更何况你们侍奉父皇，也有不易。”
汪晟笑道：“殿下这么说便已是天大的恩德了。绣衣属自当感激涕零，结草衔环，以后更加勤谨。绣衣属的奴婢们都是贱命，任人拿捏得玩意儿罢了，谋生而已，以往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元澈已经知道对方来意，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便让人下去了。
他端详着手中的信件，这样华贵雍容的笔迹，出自她手，早已不在意料之外。他的笔法，不知何时，也已被她学到了十之八九。元澈想到那年在柏梁殿，二人斗书，他仿她笔法，似是略胜一筹。如今她亦作此篇章，以牙还牙，颇见当时怨望。
元澈看了信中的内容，遣词造句多为《北征赋》翻写，用在陆归一事上，可谓十分得宜，而字迹仿的便是那日三江馆他书写的范例。至于落款抬头，他想，大概是两年前，他曾奉上自己的名刺去竹林堂。她留存收下，到底是苦练了两年，所以她写他的名字，倒是比任何字都要漂亮相像。
他被她算计了。如两年前一样，她踩在他的肩头，再登新高。
一切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元澈执起信，走到内阁，小心翼翼地把它与同样出自陆昭之手的文字一同存放在一只镶金嵌宝的锦盒中。不过这一次，他也不打算白白让对方占了便宜。
既然她踩在了他的身上，便要乖乖落入他的怀抱。

第70章 旧事
虽然时间已晚， 但元澈还是让周恢去传了魏钰庭。喝了一口浓浓的热茶，元澈冰冷而僵硬的手渐渐有了温度，抬起头时， 魏钰庭已经跪侯在他的面前。
魏家原本也算是高门，却因前朝八王之乱而受倾轧， 门庭寥落而没入了寒门卑流。他由举孝廉入朝， 作文吏半年后便直入詹事府。詹事府主簿官虽不大，但是职权却高，东宫的起居及大部分事物都由詹事府主管。时人道， 青云独步魏钰庭，颖拔绝伦王子卿， 以一寒门之资能与当朝顶级门阀的嫡系相提并论，已是少见。如今他短期内又升任本府最高长官， 也算延续了当年青云独步的称号。
魏钰庭略整衣衫，朝元澈行礼道：“臣拜见殿下。”
元澈并不起身， 只招呼周恢看茶，稍抬了抬手道：“魏詹事坐。”
魏钰庭谢了之后撩袍跪坐， 道：“敢问殿下， 今日宣室殿，陛下可定了殿下的主帅之名？”
元澈直白道：“孤自是主将，但陛下将南军尽托舞阳侯之手， 北军则由贺祎胞弟贺斌统领。卫尉么，自然还是父皇的老人杨宁。”
魏钰庭有些担忧道：“那么大司马门是谁来守？”虽说南北两军掌长安军事，卫尉独掌宫禁， 但是这些力量都是只掌兵不掌器， 说白了就是手里没家伙。前朝宣帝发动宫变，第一件事便是夺取武库， 武装力量，这才发挥了毁天灭地的效果。而要夺取武库，便绕不开地要攻打司马门。
元澈深知其中利害，因道：“既如此，孤母族中除了冯让，倒是还有冯谏可用。”
魏钰庭道：“那便请太子出征后上书陛下，命其为司马门都尉，另择骁勇补之。”光换了主将也不稳妥，最好把司马门的士兵全部换血。至于换血的筹码，便是太子领重兵在外，这是实打实的绝对力量。其实若细论，这些手段说是胁迫君上也不为过。但时至今日，魏钰庭也感受到皇帝对于太子的崛起已经抱有不小的警惕之心。
“詹事有心。孤这几年虽说已有起势，但掣肘也有不少，昔日天伦，亦难回顾，有时倒不如渤海藩在御前体面。”元澈心中虽颇感欣慰，但亦发牢骚之语，所幸将今日殿中伪造信一事也说与了他，后言道，“今日殿前言及陆归降魏一事，父皇回护陆家已是过甚，正是中了陆氏算计。”
思忖片刻，魏钰庭终坦率道：“臣对最近陛下所下的诏命略有耳闻，陆家注定要被陛下启用，启用的原因无非集权二字。”
“魏钰庭，你好大胆。”元澈并不愤怒，只是微微侧身，声音低沉。
魏钰庭面色不改，继续道：“殿下，削藩，只是第一步，削了强藩，才有能力削强臣。如今秦氏独霸冀州，薛、贺等家盘踞关陇，皆是尾大不掉。而殿下现在又何尝不是今上眼中的强臣呢？但要削强臣，除了解决强藩，还要培植新的强臣。陆家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一个，并且长期内也无法找到替代。陛下之所以在劝降陆归之事上如此刚硬，只怕是不愿让硕果仅存的潜力强臣落入殿下股掌。殿下恕臣直言，殿下只怕对陆氏嫡女有意吧。”
元澈心中一动，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良久之后方沉声道：“的确有意 。”
魏钰庭听后默然良久，复道：“陆氏深谙权政，玩弄今上心性于股掌之间，依臣之见，除却自身天分使然，只怕在长安早就有自己的人脉网络。殿下，逆风执炬，犹有烧手之患。对于陆家，殿下不应走动过近，即便心中再在意，也当深埋于心。不然，殿下的执念只会让今上对殿下更加堤防，稍有不慎，只怕更有戾园之祸。”
魏钰庭这番话也算是为他做足了考虑，元澈不是不明白，不过即便是烧手之患又如何呢。早在两年前，秦淮河水之堤，春风掀起她衣裾的那一刻，丝絮流连她青丝的那一刻，她抬眸转瞬的那一刻，她声如戛玉的那一刻，自己便知道，除了江山，他想要的还有更多。
除了她的素面朝天，他还想象过她红妆，梅花妆，庸来妆的模样。除了她的青衫雪裙，他还想看她穿湘妃色，梧桐彩，凤冠霞帔，华服九重。除了她的低头浅笑，泪眼阑干，他亦想看到她红烛下的醉酡，对镜描眉的安好。
至于戾园之祸么……呵，自皇权被世族倾轧，父皇放手让他自己去沙场搏命揽权的时候，这柄自救的屠龙刀终究会化为双刃剑。权力在手，掌权之人便不能由自己左右，父子嫌隙已然注定，又怎么能怪她？即便被利用，谁又能忍住，不为她皓腕之下翻覆云雨的手段击节赞叹。
元澈收回思绪，最终淡淡一笑道：“多谢提醒。”
魏钰庭恭谨道：“分内之事。”
听太子刚刚那句话轻轻带过，魏钰庭便知道他不愿再让自己过多介入此事，识趣地告退了。
众人散去之后，元澈便一股脑地躺在榻上。他不是很困，但是却非常累，冬天的地龙一烧起来，榻上也是滚热的，更让人觉得躁得慌。他依旧让人点了陆昭给他的衙香方，仿佛只有白檀的清冽，方能减缓周遭带来的窒息感。周恢给元澈盖了好几次被子，见都被踢开了，索性将窗子留了个逢。过了好一会儿，元澈也迷迷瞪瞪地睡了，空气冰冰凉凉的，这种感觉不知为什么，让他很是贪恋。
恍惚中，元澈似又见到那张温柔熟悉的脸，螓首蛾眉，玉钗横挽，那是他的阿娘。她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雁凭，一边笑靥如花，一边命宫人给他拿蜜酥。烛火微明，然而只是一瞬，人与光俱灭。黑暗里，一个声音清越无匹，如冰似玉：“殿下，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
次日天还未亮，陆昭在椒房殿拜别帝后。她虽定在宫中小住，却并无资格参加册封大典，如今更领了联络兄长一事，所以仅在早饭时与帝后见上一面，恭贺行礼，也算是全了家族心意。
魏帝言语间多是安慰皇后说昨日自己无意失陪，然后似闲聊一句道：“朕记得你也曾遴选女侍中，如今事多，倒把这事搁下了。今早皇后提起，不如等你功成归来再议。朕看你也是极聪明的人，想必能胜此任。你姑母时常念着你，如此，也能相伴长久。”
陆妍目光慈爱，亦笑道：“相伴长久又能到几时，女儿家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莫说是旁人，家兄如今也常念叨着，昭昭已十八了，虽说公侯不比寻常人家，但即便如此在议婚的娘子里，昭昭也算是晚的。家兄想着最好商议的快
些，明年便要出嫁方才踏实。”
魏帝道：“那朕倒有一拖延之法，不若将昭昭嫁进咱们皇家。她先前与五郎也算有过婚约，就是中间被战事搅合了，不然如今也成了。正巧昨日保太后还说，要留五郎在京中长住些个，大抵也是要议婚的。依朕看，昭昭就很好。五郎轻浮顽劣，须得像这样的娘子才能降得住她。仔细算算，从筹备到建成藩王府，倒还有个三年时间。卿卿觉得如何？”
此时陆昭面色惨白：“回禀陛下，先前臣女已与五皇子书面退婚，太子殿下便是见证。”
魏帝却大笑道：“小孩子家玩闹。太子诳你，你竟看不出么。朕记得太子回来时还说呢，当时你眼见着都要掉泪珠了，觉得当时这样哄你玩，也不大妥当。”这事当然是没有的，不过陆昭目光泫然的场景，确实绣衣属的邸报里告诉他的。
陆昭不料魏帝以玩笑解局，亦是有口难辩，当时之所以故作委屈，是因为越是如此，越有可能退婚成功。更何况以当时陆家的境况，被魏国退婚难道还要开怀欣喜么？思索许久，陆昭只得转圜道：“陆氏遗族降臣，自是卑流，当时已知无缘侍奉天家，遂有遗憾羞愧之感。”
魏帝此时忽然正色道：“有无缘分，自有佛祖定夺，奉天承命，只有朕来定夺。你先去罢，此事回来再议。”
陆昭觑了觑帝王逶迤在地的玄色袍服，终究俯首，道了一声：“诺。”
宣明殿的《太和》礼乐方息，含元殿内《休和》的缥缈柔然之音仿佛缱绻于宫墙之上的流云，声势之浩大贯穿整个宫宇。魏帝与陆妍双双立于殿内御座前，礼官献上金宝金册，念了诏书，再由魏帝将皇后宝印示与众人。
玉阶下，众人山呼祝词颂语，元洸倒是心不在焉。陆昭今早从椒房殿出来的时候，元洸看见了她。不同于进宫的第一日，她穿了一件湘妃色绣梧桐花浮光锦深衣，银线勾勒出了梧桐淡淡的形迹。她很美，但是这并不是他喜欢的颜色。
他喜欢明艳亮丽的事物，越是繁艳华美越好。他会用最美的语言赞美它们，但是摒弃与厌烦来的也同样快。他早年很是喜欢楚国的一位公主，楚人狂，吴人狷，陆昭并不像自己会喜欢的类型。
可是那日，他偏偏跑到了那辆马车前，淬不及防地掀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她那副表情，淡漠，却又对自己嫌弃至极。他回宫后便想，没有了自己，她怎么能活的那么好。
他不甘心。

第71章 红莲
元洸还记得初见陆昭的那一日， 恰逢吴王过寿，那些陆氏子女自不必说，就连他国的使臣也都来贺寿了。作为质子， 元洸也参加了寿宴。
参加寿宴对元洸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压抑的事情。他爱红服美裳，也爱华樽美酒， 参与朝臣们的高谈阔论自然有乐趣所在， 但是更让他流连忘返的则是席间的佳人们。可惜，陆昭并不在此列。或许是因为衣装的缘故，陆昭献贺礼之后， 元洸对她也仅仅停留在毫无印象的状态。每每提及此处，元洸总爱说：陆昭最大的本事便是深隐无迹于众人之中。
元洸在吴国也并非无所事事， 他是一名质子，他的一言一行都牵扯到魏国的利益。元洸虽不是一个谨慎的人， 但是他一向喜欢做一些困难的事情。
几次听父皇那边的人露了口风，魏吴之战迫在眉睫， 若能偷到石头城和白石垒的布防图，那就是大功一件。凭着这份功劳， 元洸可以在回到魏国之后做一个有领兵之权一字王，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大的诱惑力。最重要的是，他或许可以借此功劳，重查当年母族侵占皇陵一案。
那时候， 元洸心所钟爱的是楚国的一位公主，黑发红唇，旖旎妩媚， 又是出了名的胆大疏狂， 如同在美酒上燃烧的一团烈焰。
元洸从魏国密探的口中得知，布防图就由吴国世子郡主的其中之一看管。元洸几乎想都没想， 直觉告诉他，布防图就在陆昭的手里。如果一个人掩藏自己都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藏一个布防图呢？
吴魏双方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暗地里都在积极备战。不过，元洸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家国大计真的是没有半分关系。对于他而言，与陆昭之间的较量才是如火如荼的战事。
起初，他们都是对方的猎物，元洸自己是为了布防图，而陆昭也在探查魏国的动向。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为了隐藏在身后的不可告人的念头。说实话，她真是个有点聪明的人。有几次，元洸差点就得手了，但最后才发现对方不过虚晃一招，倒害的他差点丢了性命。
当然，两人也有几天休战的时候。陆昭母亲寿诞那天，元洸就准备放松了心弦，好好乐上一番。只是不偏不倚，陆昭的贺礼竟是剑舞。
司空图《剑器》诗曾有云：“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不过陆昭穿的并不是什么军装，只是一件暗红的深衣而已。
剑器浑脱，浏漓顿挫，元洸第一次觉得吴国的剑器舞，竟然也可以如此明烈耀眼。面容与长发是泼墨一般的白与黑，裁短半分的暗红衣袖，一如即将到来的哀艳的战火。
他习惯于过度地赞美任何他喜欢的事物，但这一次，元洸只是默默地向乐师要了一架七弦琴，奏了一支曲子。一舞罢了，一曲终焉，不知是眼角眉梢的一点误会，还是有人先认了真。总之，元洸觉得，纵然自己擅琴，但是那一日所奏，远不及那一舞的万分之一。
自那以后，元洸与陆昭相处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陆昭虽然不是吴王唯一的女儿，但性格疏离，素来形单影只。对于元洸的过分亲近，竟然难得地默许。宫里人都说他们是一对璧人，只有元洸清楚，陆昭还是防着他的，因为他从未窥得她任何的秘密。不过元洸还是十分享受这一过程，至少陆昭会倾听他的每一句话，从不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地听。
这样的行为如同一种鼓励，让元洸越来越多话，不过与在宴会时的表现相反，元洸很少谈论朝局，反而倒是经常说一些自己做过的梦。
孤立高耸的岩石，灰暗低陷的苍穹，燃烧着火焰的深渊，他就站在岩石上往下看，火焰一天比一天高，就要漫到脚下。
而在元洸慷慨陈词的时候，陆昭就坐在他旁边，黑色的眸子在吴国的水汽中显得迷茫而朦胧，偶尔仰起头看着他，也是一脸的认真。元洸常笑着对别人说，这不是常人能有福消受的。
然而，凉王与父皇的针锋相对并没有给元洸太多回味的时间。对于初继位却朝纲未稳的父王来说，必须要加速吴魏之战的开始，并且保证这场战役的胜利。果然，他还是要拿到布防图的。
想要进入陆昭的住处并不容易，毕竟是吴王的嫡长女，连封邑都是高祖的起兵之地。她的寝宫门禁森严，仆从众多，更重要的是，陆昭实在是一个喜欢独处在宫内的人。
元洸一向善于讨好女人，但偶尔在御园中见上一面的谈话，不过是隔帘赏雪。他试图去满足陆昭的任何愿望，是金银珠宝？还是美衣华服？亦或是珍奇的书谱字画？每当提出这些的时候，陆昭只是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不缀珠玉，仿佛她一向没什么欲望。
元洸仿佛想到了什么，第二天，他便在陆昭的必经之路上叫住了她。他从描金镶宝的锦盒里取出一支玉鸦钗，道：“以此为聘。”还没等陆昭说什么，他便一手稳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探向她的发髻。
她穿的不过是最寻常的星灰色深衣，一头青丝拢成精简的发式，另有一握碎发，垂垂落在肩头。那日才下了雨，湿气重的厉害，幽幽黑发凝在元洸指尖，似有丝丝水痕渗出。他凝望了许久，终究为她簪上了钗。不知为什么，元洸觉得陆昭的肩轻轻抖了一下，不过他也没有很在意，他只觉得靠近陆昭时，那冰冰凉凉的味道，甚是好。
次日，他便修书一封，恳请父皇与吴王订下婚约。
从此以后，孤伶的郡主身旁便多了一人形影相吊。
直到有一天，元洸觉得时机成熟了。“我想再看你舞一次剑，再为你奏一支曲。”元洸的声音迷离而暧昧，末了，又加了一句，“就在你的寝宫。”
旁边的那个小宫女听了，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陆昭却是好定力，淡淡道：“好。”说罢，转身就走了。她没说约定的时辰，好像他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似的。元洸当时心里还笑，想：女孩子们真的是会装。
当日下午，元洸就赴了与陆昭的抚琴之约。没有了多余的宫人和挑剔的眼睛，元洸早早让人准备的熏香不到片刻就让陆昭昏迷不醒。他把她托至榻上的一刻，便看到了一只长匣放在枕后。他打开长匣，布防图就躺在里面，正合心意。
元洸得手的时候，陆昭还在睡，那毫无戒备的样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元洸俯下身，看着陆昭那一抹雪白细长的脖颈，食指慢慢地从陆昭的鬓角滑到她的咽喉处。她的脉搏在微微地跳动，那种感觉，仿佛自己可以轻易取了她的性命。原来吴国的会稽郡主也不过如此，元洸摇了摇头，喃喃道，她已经没用了。
但是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般顺利。
元洸还未走出寝殿的大门，陆昭的重华殿就起了大火。
当元洸看到自己的亲卫，已有半数死在了埋伏的吴国士兵的剑下时，元洸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他还没有为她弹一首曲子，她的舞已经要置他于死地。
被火焰包围的元洸走回了陆昭的榻前，他知道，陆昭是最懂得如何活下去的那类人，她一定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就这样，他抱着布防图，狼狈地找到了陆昭。大火那样的热，眼前的人也不再熟睡，只是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她看了看自己，淡淡道，你终于还是拿了布防图。
元洸只是笑，不拿还能怎么样呢，就算自己不关心魏国的江山，但也轮不着来关心吴国的江山。他拿起身边的一片碎瓷，迅速地走到陆昭的背后，轻而易举地用锋利的瓷片抵住她的脖颈，有些不耐烦道：“出口在哪？”
“等那些在吴宫内的细作来救你，就有出口了。”陆昭的声音一向轻如微风，却也助长了元洸脑海里的那团烈焰。不远处有呼喊声，亦有泼水声，然而仔细甄别后，亦有刀剑没入肉身的钝钝声。殿内有烟火气，有焚香气，亦有浓烈的血腥之气。
元洸已是怒极，他一把揽住陆昭的青丝，反手拧住，将她的头颅生生掰成如仰望神明的角度。柔韧的长发紧紧扎根于雪白的肌肤，在阴狠的力道下扯出一缕缕线痕。他看向她一双凤目，漆黑深邃，似有幽影蛰伏，如同她一行一止，敛去了所有锋芒，轻易不肯杀伤。然而今日她一出手，便是十几条人命交待至此，如同她素日手执香箸，稍一用力便碾碎的香粉。
“死若同穴，也算佳话。”元洸知道自己已在绝境，便放下了手中的利器，就势环住了陆昭，一副开心认命的样子。仿佛同归于尽，对于自己是莫大的成就。“春宵苦短。与其衔来相思字，不若佳人早入怀。”元洸慢慢扳过陆昭的脸，火光之中，她的肤色白得接近透明。他的唇渐渐地靠近她，却在即将触碰之时戛然而止。
元洸停了下来，他好奇地看着陆昭那一双眼睛，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一向淡漠无觉的黑色眸子，在火焰中仿佛笼罩了一层红色，浓艳而刚烈，令人惊动。
不知是什么时候，梁上的一块燃木落了下来，滚在元洸右肩上，亦烙在陆昭的臂腕上。原本雪白阴柔的内臂，顿时被伤的惨不忍睹。而那一双眼睛中的火光，似乎也在接下来的一瞬间熄灭了。
燃烧的炽痛让娇养在宫闱内的郡主一度昏厥，却将魏国五皇子身边几乎清了个干净，连同通关文牒也悉数入手。而元洸最终还是通过绣衣属的暗线，将布防图上交魏国。世上似乎再无如此讽刺的双赢。
再往后，他们没有再见一次面。陆昭移了住处，据说还被关了禁闭。两人似乎有默契一般，对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闭口不提，就连那几个埋伏在宫外、杀掉他随侍的那几个士兵，也都被陆昭下了封口令。不撕破脸，是两国博弈下最后的体面。
如今，时过境迁。只是朝贺的那一晚，元洸看着那辆马车，总觉得陆昭就坐在里面。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一定要去看看，仿佛不见上一面就不能安心。倒不是因为什么纠葛情仇，她自然是公私分明干干净净的人，自己也非长情有信之辈。毕竟是曾经的好敌手，老故旧，看看她过的好不好，如果不好，自己也就能安心了。
册封大典已经结束，人潮正渐渐散去。早早等待元洸的是他幼年所居清凉殿的旧侍序安。“殿下，椒房殿那边的消息，陆氏一早便为联络陆归一事……出城了。”
元洸理了理绛色的袖缘，冷冷道：“那便再下一局棋，定胜负。”他见序安一副不解的神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本王才与三哥约了棋局，走了。”

第72章 阴雨
按照旧例， 出征前，大军先应祭旗、标榜蓍草、龟甲占卜。太子出征，魏帝理应在玄武门前设酒以励三军。然而如今战事既燃， 事从权宜，再加上父子因前事有些龃龉， 此礼便被悄悄抹去。
午间宴席上， 一众宗亲皆在，元澈唯独不见陆昭，倒是回宫时遇见王峤， 言陆昭已与其弟王谧前往安定招降，今早便出城了。元澈闻言惊愕， 谢过王峤提点之后，旋即与冯让快步离开省中。他准备提前拔营出征。
陆昭与王谧并重甲骑兵二十人于黎明时分出城而去。她策马踏过浅草， 登上荒丘，离开了囚禁于都城的族人， 告别了牢锁她多年的府邸。她回首而望，俯瞰长安， 尚在冬日破晓前昏暗的城池如同一方深深的铜鉴， 而万家灯火则如万点星辰，从天上下沉其中。
不过须臾，朝阳东升， 月落星沉，关陇寒风便吹破霞光流云，将一捧青天白日从山峦后托出。北国的万里河山， 八荒绝岭自此尽收于陆昭漆黑深邃的眼眸， 恍惚之中，那一双秋泓潋滟微动， 便已是从修罗境中极难窥得的爱意。
如今漆县已被占领，陇山脚下烽火狼烟，是非之地，陆昭一行人便在淳化县停留，住在官驿中。安顿下来之后，王谧则以少保之名手书一封，送往安定求见陆归。
因王谧与陆昭也算相识，再加上王氏曾为其遴选女侍中一事出力颇多，二人一路相谈倒也愉快。陆昭知晓魏帝遣王谧与自己同来，一是提防自己，生怕陇西联络权垄断于陆氏一族之手，再者是其地位足够尊重，又与阴平侯有着血缘之亲，使人不敢轻动。更何况当年凉王的正妃娶的便是阴平侯的嫡长女王韶蕴，因此以王谧出面对接陆归，不会引起凉王过激之举。
这日关内天气忽然还暖，融化的雪水顺着官驿上房乌青色的瓦当滴在石阶上，那声音，一如计算着时间的滴漏。陆昭就静静坐在那里，一袭浅灰色的深衣并一件素色斗篷，似与重云淡雨同彩，混淆了人间天上。这便是元澈初入官驿时见到的情景，隔着轻薄的雨幕，她坐得寂寂如定，又仿佛一经触碰，她便要如清风一般化去了。
她抬首浅笑，道：“臣女等殿下已久。”
元澈亦笑答：“孤寻你亦久。”
当夕阳落在含元殿穹顶的一角时，整个皇城忽然间响起了钟声。与以往关城门所敲的九声钟不同，这一次敲了十下，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数日内，宫城的大门都会封锁，就连百姓们住的坊间都会下达通行禁令，于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的武库由禁军把护，长安九门也会由南北军统帅的三万护卫严密把守。
元洸懒懒散散将棋子收好，博弈原非他所擅长，然而吴中盛行此道，长期耳濡目染，自然青出于蓝。雨下的越来越大，整个宫城都笼罩着一层刺骨的湿气，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得阴晴不定，直到听见长安城戒严的钟声。一向服侍他的内侍斐源连忙递上鹤氅，道：“殿下赶紧去宣室殿吧，刘正监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元洸沿着高台往宣室殿慢慢走着，望着不可多见得未央宫全貌。他忽记得今日午宴未毕，太子的车驾便从玄武门离开，紫金帐，纹蛟顶，旌旗烈烈，行迹匆匆。元洸皱了皱眉，忽然疾行起来，所有的事情在向他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宣室殿的人不多，文臣除了丞相贺祎，治粟内史何婴之外再无旁人。剩下的只有舞阳侯秦轶、太尉吴淼、障塞尉四人与准备遣去咸阳、扶风、新平、云阳、冯翊五县的传令官。
刘炳见元洸来了，急忙通传，旁边的两个小黄门接过了沾满雨水的鹤氅，放到殿后的熏炉上烘干。另一干侍从还在增置更多暖炉，即便如此，冬雨的湿气和寒清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面容上。负责誊抄诏命的笔吏们还在疾疾书写着，几道军令刚刚发出，殿门一开一合，大殿内又冷了不少。
魏帝见了元洸，并不因为他的迟到而责怪他，只是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先来烤烤火。”凉王所帅军队人数众多，直扑长安，这是一场生死之仗，魏帝心里清楚的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花时间去摆出一副担忧的姿态。
他见元洸神色还算镇定，心里稍稍宽慰了些许，继续道，“你兄长已经去集结灞上、细柳和蓟门三营精兵，准备逼降陆归。当然，先由陆归的妹妹去联络，若是水到渠成自然是好，但凡事皆有意外。”
元洸点了点头。凉国盛产良马，大魏精锐骑兵近乎全在凉王手上，如此，能够调动的只有霸上、蓟门和细柳三营的精骑。昔年汉文帝与匈奴频生战端，烽火燎燃，于长安既望，故文帝设此三营以备不测。如今大魏沿用此三营，也算谋虑深远。
陆归的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安定，魏国方面虽然接收到了不必死守的命令，但想必对方亦是攻城精兵。攻城之兵贵在轻巧，却是最怕骑兵在驻守时侵袭。这次，大魏也算是以命相搏了。然而骑兵夜袭，来势迅猛也必然刀剑无情，届时若陆昭无法带回陆归，混战之中，只怕两人难活。
虽说陆归早有归降之意，与魏帝暗通款曲。但如今陇道之实尽在其手，又有数万精兵，权力之盛可比凉王。权力能够滋生出野心，而利益最考验人性，事情最终是什么结果，除了陆昭的拨左推右，便只看陆归一人了。
陆归，元洸是熟悉的。才大志高，虽然人略重武了一些，但也当真做得一方霸主。当年吴国濒危之前，只有他与陆昭从一开始就主战到底，可见是咽不下那一口气。但是他又和陆昭不大一样，陆昭虽然固傲的厉害，却是个很现实的人，至少她知道她的固傲需要许多柔和的手段来维持。
但是陆归就不同了，他或许更愿意借凉王的兵马，来复吴国的国势，做不了王，坐拥一个大镇也是可以的。只要他起了这个念头，陆昭这边就很难劝了。想到这里，元洸把手往袖管里缩了缩，好像那炉子太烫了似的。
“父皇。”元洸忽然开口了，“恳请父皇给儿臣从南北军中拨两千人，驻守长安城墙。”
两千人守长安城墙，其实并不多，但如果缩保皇宫城墙，那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魏帝有些惊讶的抬起了头。
元洸转首看了看四周，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如今南北军俱在秦、贺两家之手，战事如若不利，人心似海。”
魏帝明白。此次平叛，太子那边最险，但他是目前皇子中唯一有军功基础的人。昔年荆扬战场的红利，如今已被他消化掉，散播于军功体系中。上前线他是责无旁贷，也是首选。但皇权抬头，各个世族多少也会有些不满，首当其冲的便是保太后与秦、贺两家。甚至当年蒋、周二人图谋废诛太子，只怕三方也有过不同程度的默许甚至支持。
如今太子领兵在外，保不齐这些人战场上抽冷刀子，宫内只怕也不安宁。若太子阵亡，各家只怕会借机政变。诚然，废立之后是要立元洸的，但即便如此，元洸手里有兵无兵，对于局势的结果却有着绝对的不同。
元洸为世族所重，不过是因其涉军权不深。若太子身死，宫变发动则是必然，元洸手无寸铁，只能由众人拥护，作为世族的新傀儡登位。但若元洸掌兵，那便在宫变之后利益分红时能有着一定的话语权。魏帝明白，那时候自己身死是一定的，但魏国的国祚的彻底死亡，便在这一举之间。元洸身为皇权的一部分，自然也明白这层深意。
两千人，这个数目既对宫城能有着一定的掌控，对世族来说也不算过分，若直接全给元洸，那无异于在向对方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皇帝已经对他们抱有敌意了。自此人人害怕被皇权清算，政变必会更早到来。但若只有两千人，由于元洸本身便是他们所青睐，所以世族不仅不会有所戒备，反而更是乐见其成。
魏帝看了看舞阳侯等人的方向，回头对元洸点头道：“好。朕会拨两千人与你，驻守东城墙。”若凉军选择直接攻打长安，必会进攻西门，避开南北两面可能从上庸、河东等地来的援军。若战事不利，东面则是出逃的主要路线。
然而想到援军，魏帝抬头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元洸便已经知道，这突然而降的大雨必然减慢了援军的行军速度。想到此处，元洸定了定心，原本对这些一切都无所谓的他，忽然有了必胜的念头。至少，他要活下去，不能比陆昭先死。
元洸在这方面很是自信，如果自己先死了，那么陆昭今后的人生将会多么的无趣。

第73章 俱赢
先前王谧上书后， 一行人便于此等待，但此君也未闲下来，沿途走访一二故旧。王氏虽然高门， 但此时乃多事之秋，高门子弟也会放下身段， 结交一二人脉， 日后为自己所用。
淳化县县令卢冉便是范阳卢氏旁支，因宗门不显，一直未曾腾达。王谧登门拜访， 相谈甚欢，卢冉便以珍藏好茶相奉， 以尽地主之谊，为的就是求得王氏日后照拂。
不过王谧并没有想到此茶竟要用来招待太子， 见陆昭与元澈两人同行而来相邀座谈，精明如王谧， 亦知此次接触陆归的任务背后水有多深。
王谧不擅茶道而擅弹阮，陆昭便自荐行点茶之事， 王谧则弹阮相和。阮琴取自当地名仕安珉修， 自是名品，可见王氏人脉之广。王谧拨阮，所奏乃乐府古调， 然而奏法多变移宫徵，抑怨取兴，杂以新声， 可谓绝妙。只听茶炉上的水瓮鼓鼓作响， 王谧的阮声愈发沉静顿挫。直至沸水激出茶绿，旋于其上的乳花遂如煎盐叠雪一般。此时一曲终了， 王谧放下阮，抚掌赞叹：“好茶道。”
点茶抚琴，高门风流，元澈从小便以务实为要，只对此略知晓些，但未学习过。此时见二人配合默契，若非王谧早已有嫡妻，元澈倒是要以剑相试，这制作阮琴木料是否坚硬。
然而说到高门风流，元澈不得不肯定这是一种极隐晦的划分圈层之法，要想在这些门阀首望中执掌话权，得到认可，多少都要精通这些看似虚妄无用的技能。这也是元澈之后必须要做的事情
。打压固然要有，但若要抚平各方怨怼，沟通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元澈并不担心，自己虽然不擅此道，但若有贤妻加持，平日以此相伴左右，想来也会进步神速，于此无忧了。想到三弟元湛取谢氏女后，依然于琴上无半分长进，心里又不免嗤之以鼻一番，开始畅想日后必要在他面前秀一秀点茶之技，教教他什么叫为夫之道。
陆昭道了一声见笑，遂将茶奉与众人。
王谧接过茶后先言：“北地穷塞无名品，两位贵人见谅。”
陆昭奉完茶，以葛布巾帕拭了拭手心，闻得此言，接话道：“若连少保都无名品可取，想来此处再无好茶了。”
先前王谧在太子面前言及茶团与阮琴的来处时，颇有展现自己人脉之广的意思，在这种私密场合下，的确是漂亮的自荐之举。既然如此，陆昭觉得也不妨推他一把，让他站上这个长袖善舞的高台。毕竟她也要借这副才资，为此行最重要的一个目的铺路搭桥。
元澈则是淡淡一笑，他现在也对陆昭有着不少的了解，他觉得这句话的本意并非恭维，这杯茶的茶底也绝非茶之本味。
三人静坐细品了一回，陆昭先放下茶杯，此局由她而起，自然也当她先开白。“王少保策名枝屏，叶情交好，令人叹服。如今我兄长屯兵安定，此番少保与我若能成事，还望殿下不吝劳力，御前荐少保以安定郡守之位，如此方可镇静关中，安辑陇地。”
王谧听完有些吃惊，以陆归之资，只要应下魏帝的条件，不要说是安定郡守之位，便是陇西方镇之位都可以掌握在手中。不过王谧的政治嗅觉依然灵敏，既然对方辞了此地方伯，必然另有所图，且所图相当。
元澈亦捕捉到了陆昭的潜意，因道：“少保有经理之才，可担牧民之任，但领兵统帅，绝非儿戏，只怕还要借你兄长之力，光复神州，定国安邦。”陆昭方才言语只辞治民之权，并未辞军事之权，之所以言辞半虚半实，主要还是试探自己的意思。
如果自己真的顺其言，将陆归从陇西架下来，届时陆归手下一众悍将骁勇不服管教，王谧即便有假节之权，但难逃单车之实。到最后郡守与地方失和，陇西动荡，如果不想让凉王趁机摘取低垂果实，那么自己必要以更高的价码把陆归再请回来。
权力游戏怎么玩，元澈还是懂得的。若此议能成，多股势力参与陇西的治理自然比陆家独霸一方要好得多，父皇大抵会赞同此议。而陆归无治民之权，短时间内也很难成势，也附和皇权集权的诉求。对于自己而言，陆归与王谧两方互相节制，不会一股做大，对于后续自己翻陇西进，夺取西北势力，也会减少许多阻力。
至于陆归，他可以暂为其请以督护一职，节制军队。毕竟其手下有不少凉州本土将领，凉州广袤，又为凉王经营已久，没有这些人的助力，只怕啃下来要费上许多功夫。因此这番交换之下，陆归虽然已不具备控扼一方的能力，但换来的则是追随未来新君建功立业的从龙资本。
元澈这一边同意了，也给出了自己的反馈。
王谧见太子如此表态，自然也乐得其成。王氏一族父亲袭北平亭侯之爵，领豫州刺史，已为方伯。其叔父王峤入主中书，担当机要。兄长王谦如今又在尚书台听命。至此内外实利尽在，为不引其他世族怨望于身，自家并未有意让自己领任何实职。所以他如今虽已成家立室，但头顶不过太子少保的虚衔，贵则贵矣。但终此一生只怕要以为家族获取清望为主，再难有所作为。
平日每每品评，其兄长王谦都在自己之上。王谧觉得自己身负才具，并不逊于兄长。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能让他出任重镇郡守，更有可能接触到关陇圈层，无疑是天赐恩馈，助他上位。再者王氏一族多布局于东南，朝堂上多是贺薛二家天下，自己若能在陇西站稳脚跟，便可以此拱卫自家在中枢实利。自此与汉中阴平侯一脉对接，将家族网络串联成线，没有比安定更合适的地方了。
此时王谧已经开始畅想日后繁忙充实的郡守生活，并决意要与陆归愉快相处。他无统兵之能，本就注定单车，要想在陇西站稳脚跟与各方势力盘道，便要依靠陆归之力。作为交换自家也可以给陆家一个更为稳定的政治环境。至于太子么，那是指望不上的。皇权世族不两立，利益盘很难相互交换，合作的可能性比陆归这个南方世族要小上很多，若接触过多只怕还会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臣以卑微之躯，能得殿下如此青睐，能得娘子如此赏识，是臣此生之幸。”王谧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得到两方首认，局势已经颇见明朗。陆昭从小便见惯了祖父的茶局，想要成事，便要把大家打造成一个共同的利益体，大家都有利可取。她给王谧一个上位的机会，这也是她对北方门阀合作意愿的一种试探，也是自己首次拿极其稀缺的政治资源尝试与北门交换互惠。
如今看来王谧倒是并不排斥借陆家南人的身份来达成自己的政治意图，之后兄长与其在陇西合作，想必会十分顺利。而陆家便可借此与北方第一高门的合作，渐渐刷洗掉身上的南人印记，为日后执政铺路。
不过这其中也有陆昭对陈留王氏的一个小算计，王氏在关陇地域上与陆家站在同一阵线，生生割下一块大肉，只怕关陇门阀对其会怨念颇深。日后若王氏想再于中朝发声，亦或是谋求政治上的实利，便只能依托与陆家了。
此前她曾也料想过，自己必然不会单独去见兄长，朝廷必会派一个分量极重的人物出面对接。她以为会是王谦，没想到居然是闲散在任的王谧。看来王氏一族仍将劝降陆归作为一次政治试水，并不想让布局在尚书台的长子轻易涉险。
仔细算来，在此时局下，王谧的出面大抵已是注定。如今王家贵为超一流的高门，却因关陇集团的把控难以挤首三公、甚至九卿之位，可见其在中朝步履艰难。王氏一族终其一生只怕都难得朝中高位，这个时局自然会对这个上位机会格外珍惜，甚至不惜在关键时刻和薛贺两家掰腕。
而她让出方牧之权，给太子以更为稳定的陇西政体，那么兄长的兵权在手上会捏得更牢。届时太子发兵西北讨逆，兄长便可以督护之位从其举兵，所拿下的功业，比在陇西当个收过路费的地头蛇要多得多，也要讨喜得多。此时陆昭也不免觉得，正是因为各个世家都有自己这样算计的人在，国家运作方才如此艰难，魏国虽然已占江山半壁，若要一统天下，只怕还需时日。
至此，陆昭所有的目的已经达到，三方皆是盈利局面。见大家杯中茶已尽，陆昭道：“茶汤不多，仅供三人吃，旁人可再也不能有了。”
此番话又是隐去诸多深意，以此作结，可谓无上完满。饮茶后，王谧以有公务之由暂时避退，对于这位陆娘子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他还是知晓的。况且此次太子至淳化县，本就先是寻她，原无自身之故，想来也有一番话语相谈。
陆昭送元澈一路从驿馆而出。元澈此行虽对陆归的图谋方镇之心已不再忧虑，但对于先前宣室殿，陆昭站在父皇一方，与自己针锋相对依然心存块垒。他原本就是坦诚磊落的性子，心中亦觉得以陆昭之聪慧，不会在小节上心存芥蒂，便放心大胆的问道：“你先前何故为趋奉今上与我针锋相对？”
此时二人已行至一凉亭处，此处聚集众多奔走的官吏和执行任务的散兵，不远处的方桌上，便有几人做樗蒲之戏。陆昭望了片刻，问道：“殿下以为这局樗蒲谁人能赢？”
元澈听闻此语亦驻足细观良久，只见游戏两人一人文静恬然，蹙眉深
思，但他棋子的局面却远比另一人要好上许多。而另一人似是兵勇，身材魁梧，一边搓手跺脚，一边不耐烦地催促。
元澈道：“若依我言，自然是深思那人稳赢。但你既然有此一问，应该会觉得那个莽汉能赢吧。”
陆昭点头称是：“若是以智力论，自是那人赢。但若对方掀了棋盘，于他来讲便与输无异。”
“所以？”
“当今陛下便是能掀倒棋盘之人，陆家只能选择陛下。”陆昭顿了顿，抬起眼睫复言道，“但我选择殿下。”大概她只想为今日之事做一个收束，做一个承诺，交待干净。
然而这甚少出现的抬眸而视，落在元澈眼中只得另做他论。他凝视她的面庞，夕阳之下，她每一寸肌肤似被和光缠裹，眼潭亦显得清澈而空净。繁华艳丽不配于她，娇美窈窕与她相比不过尘泥之资。他要如何做，才能夺得她目中的盼睐之辉，他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的心与自己的心有着相同的温度。
最终，院内的清风传来了冯让的寻觅声。元澈点点头道：“你放心，我已知道。”

第74章 攻伐
长安惠风于傍晚平地而起， 夹杂着雨水的湿气，灌入了衣袖，浸润了肌肤， 使人有身着绮纨之感。国公府内，陆冲提前购买的白绢开库即用， 众人正忙碌着赶制丧服。
陆昭出城联络陆归的消息已经从禁中传出， 若此行成，自是无虞，如若不成， 国公府便会为陆归、陆昭二人发丧。自然，不成的情况也有两种， 一是惹怒凉王，双璧俱焚， 另一种则是鲤鱼化龙，复国而起。然而对外， 国公府则只称愧对天家，唯有自备棺椁等带上谕正法的那一日。
自陆昭入宫后， 云岫则被顾氏调入内院。此时顾氏正和几位掌事清点着各色丧服器具， 完毕后对云岫道：“祭品果子还要再添置些，他二人素日喜欢的东西你最清楚，如今店市还开着， 速去置办些回来。”
云岫既领了命，回房换了回衣裳，便拿着银钱套车出门了。自和玉一事出来后， 国公府对于上下出门都有着更严格的管控， 若有要出门者，需要先从掌事处去了对牌， 再向门口侍卫言明几人出门，去往何处，何时归来，方才能够放行。这些规矩自然不是顾氏所立，乃是几位掌事共同谏言后，陆振亲自点头同意的。这是其实就是绣衣属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国公府的侍卫见云岫一袭普通的衣衫，手中又有掌事的对牌，便粗粗盘问了，确认无大事后这才放了她出去。云岫乘上车，匆匆出了坊门。天色还未黑，几处鸟雀正慌忙地进进出出，翅膀扑棱棱地作响。云岫坐在车内，手缩在袖子里，摩挲着那一张纸笺。车行至一家售卖鲜果糖贻的小店前停下，云岫定了定神后，方才下了车。
接待她的仍是之前曾到过府里的女店家，问明来意后，云岫将信笺交给了对方，言道：“这是我家主人要的东西，请您务必今日送到府上。”
女店家接过信笺，粗粗过目，然后陪笑道：“如今长安戒严令已下，其他城门都不开了，只有东城门开着，只是关的早，城外送货的车子还要经过层层检查方能进来。娘子若今日就要，只怕来不及了。明日一早，等东城门开，货品一道 ，我便送到尊府上。”
云岫听罢也不强求，只点头道了一声劳烦，遂转身出门，乘车回府了。
不远处的暗巷里，一个老仆牵着一辆马车，竹篾车帘低垂，车内人的面容难以分辨。“回去罢。”
宣室殿内，魏帝已经与诸将讨论作战形势。太子出征在外于前线交锋，意在夺回漆县，巩固陇山脚下。而后方各县相互依托防守，也需要后续援兵跟上。
舞阳侯秦轶主守。“凉王的封地在西北，占据着马源，骑兵虽强，但是于攻城无多大作用。且如今正值冬季，战事拖长，陇山虽然天险，但也是物流噩梦，到时候必将引发粮草问题。我们只待凉王出疏漏，到时候不攻自破，主力与援军合力，再趁胜追击。”舞阳侯说的颇为自信。毕竟，魏军的援军并未按期到达，如果主攻，万一兵败，长安陷落，便是社稷存亡之祸。
然而这一番话落在魏帝的耳中，再加上秦氏特殊的门阀背景，便已经有了另一番解读。
魏帝略微沉吟，看了看吴淼，道：“太尉也说一说。”
秦轶不由得侧目旁边的吴淼，这个老狐狸如今年逾五十，但已经满头白发。也难怪，当年选择保凉王的局势误判，导致现在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若非他家世代太尉，吴淼在先帝时有又大功，断不能活到现在，而且还坐着太尉的位置。
吴淼思忖了很长时间，恭谨道：“回陛下，臣以为死守不妥。长安城太大，护卫军又不多，死守很难。不如借一借外势。咸阳、扶风、新平、云阳、冯翊，这五县都是围着长安而建，且城防牢固，为得就是以长安为中心，形成一个急剧进攻性的防线。若敌军直捣长安，那么五县就可以与长安互为援引，出兵救援。这也是当年汉高祖长安建城所思考的防御策略。”
“攻就这么容易吗？”舞阳侯秦轶冷笑道，“那凉王所领部队，都是擅长平原作战的精锐骑兵。而我魏军，除却灞上、蓟门、细柳三营，剩下的都是郡国兵，善守不善攻。吴太尉这招，未免想的太牵强了。”
吴淼道：“若因兵种考量，陛下倒是可调冀北赵安国南下驰援，幽冀突骑百年来便可以与凉州骑兵争锋，想来南调支援，并不会太慢。若长安一味守城，三辅百姓必受铁骑荼毒，春播之事，更是无从下手，关中不播种，等到来年，便是□□。更何况若独太子顶住前线，长安五县隔岸观火，那和当年蒋周之祸，又有什么分别？”
太子如今顶在前线，如若主守，凉王重兵压境，各方处于被动，太子方面会受到最猛烈的冲击。而沙场刀剑无情，拿一国储副去赌，已是被世家逼到绝路的做法，若真令太子身死，只怕即便战胜，长安也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赵安国确是可堪信任之人，其虽为世族，但已早早遣子投入长安为质，负责值宫戍卫。其后随太子南下伐吴，亦是为国牺牲，可称忠烈。
魏帝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曾经厌恶至极的老太尉。魏帝不喜欢吴淼并非单单他曾拥护凉王之故，而是他在拥护凉王失败之后，又成功地拥立了自己。中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忽然拥立新主，所有的语气都变得符合他的习惯，就连说话的方式都不再是凉王所喜爱的富有感情般的浓烈，而是简洁、直奔主题。对此，吴淼并没有任何的不适，不适的反而是魏帝自己，这才是让魏帝觉得厌恶的原因。
可是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吴淼，秦氏冀州之实正渐渐坐大，由保太后而系，与关陇世族连成一片，能够制衡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他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占住太尉这个位子，直到新的权臣们做好准备。这也是为什么自己虽然不喜欢吴淼，但还是要把他放在这个高位上。
“太尉所言……也有道理”魏帝重新点了点头。
此时秦轶有所不甘，反唇相辩道：“赵安国国之干城，北抗匈奴诸部，岂能随意调遣。届时北境若有战事，腹背受敌，家国沦陷，太尉身为凉王旧臣，倒是自可投奔。”
吴淼原本是极平和的人，闻得此言，不由得昂首视之，冷笑道：“北境若有战事，冀州世族拱卫家园责无旁贷，若是不敌，便是无能。我祖辈父辈十八余口，命丧匈奴者六，命丧蠕蠕者五。家中三子，两子皆亡于陇山脚下。我家自问，无愧于江山社稷，舞阳侯何必言非于我！倒不知舞阳侯家，几人身死社稷，几人捐躯为国？”
此时，众人皆为这甚少一见的雷霆之怒惧怕。连舞阳侯亦不由得后退几步，若只以从龙之功论，秦家自是第一档，但若以忠国论，和吴家相比，秦家的确没有立场。
吴淼原有三子，易储之变时，吴家最终站位今上，其长子次子皆屯于陇山，不令凉王亲信下陇，遂被先帝密谋处死，对外则宣称讨贼而死。这也是吴淼对于现在的魏帝，最无可指摘的忠诚。
殿内的气氛僵住了。刘炳看了看眼前的情形，一个眼色向小内侍使了过去。内侍机灵地悄悄上前，向魏帝道：“回陛下，保太后说，诸臣为国操劳辛苦，特地吩咐宫里赐了饭食。请陛下明示，是将饭食送到诸位大人的府上，还是在廊下用？”
魏帝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按照惯例，在宫内办公的大臣们都应领一份廊下食，顾名思义，就是在大殿外的廊下用饭。倒是保太后先吩咐备下了。魏帝又看了看舞阳侯与吴淼，两人似乎都在等着自己为刚才的辩论做一番决定。
“先让诸位大臣用饭吧。”魏帝道，“也不必去廊下了，外面冷，在宣室殿内用即可。”说罢，又转身悄悄对元洸道，“你先去后殿看看老太后，她想和你说会儿话。”
元洸诺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后殿。魏帝看了看元洸的背影，思绪难平。尽管自己极力保元澈平安即位，但是于保太后，她还是更希望即位的是元洸。其实元洸这个孩子也是很好的，如果他即位，有着保太后的缘故在，至少能得到朝内大半文臣的支持。
而保太后又抚育了长公主倾华，舞阳侯是长公主的夫君。如果保太后希望元洸即位，那么舞阳侯一家也会支持的吧。似乎让元洸即位，一切都会顺利的多。可是这也是魏帝所担忧的。
如果一帮文臣希望一个人当皇帝，那么这个人可能是个贤明的人。如果一个掌握军队的权臣希望一个人当皇帝，那么多半是因为这个人不会对他构成威胁。可是如果一个皇帝无法对一个权臣构成威胁，那么他也就与傀儡无异了。
魏帝长叹一口气，背过去，无意识地抚了抚那道箭伤。这一年，这道伤口发作得特别厉害。皇帝与储君之间总是有着一种微妙的关系，他不希望元澈的党羽太多，让自己晚年孤伶而死，但他也需要在有生之年，让元澈安安稳稳地即位。
他考虑过很多高门，王氏长袖善舞，生性反覆无常，难有忠信可言。赵氏，赵安国虽然是大魏的老将，但是并非政治上的好手。薛氏，薛琬一朝老臣，又是皇戚，可惜与贺氏从往甚密，不能全而信之。苏瀛，虽然和元澈走的近，但奈何门第不高，又是独身独支。可选的门阀越来越少，后来，因为陆归的一封信，他注意到了陆家。
然而他对陆家首先做出品评的不是陆归，而是陆冲。

第75章 萱庭
或许是因为常年在魏国做质子的关系， 陆冲身上已无过多的南人印记。陆家一向谨小慎微，国公陆振又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俨然一副对朝政能避则避的样子。但陆冲虽为散骑常侍， 但是在朝内还是很活跃的，至少， 他知道如何赞成自己的每一个举措。
这并不容易。赞成一个皇帝的决定， 并不只是说“诺”、说“遵命”那样简单。那种顺从却积极，柔软而灵巧的姿态，是魏帝所喜爱的。毕竟， 陆归这个嫡长子不在之后，陆冲就是陆家的长子， 他的所作所为多多少少也代表陆家的一种暧昧态度。
就好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在向自己的父亲示好卖乖， 又害怕自己再度惹怒了父亲，于是让平时最乖最讨人喜欢的那个， 去试探一番。
但那个时候，陆家在魏帝心中依旧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陆家缺少一个可以代表兵权的人。直到有一天， 魏帝接到了陆归的来信。
魏帝毕竟是个感觉敏锐的人，斟酌地回了信后，在靖国公府内的绣衣属的人也加大了勘查的力度。所有的来往信件都被一一筛查， 安插的几位掌事也都全权掌握着国公府生活的大小事宜。顾氏柔弱，所有事情几乎委任出去，靖国公生活亦是简单， 几乎皇宫府邸两点一线， 再无其他交际。
后来，陆家甚至用半数家财在崇仁坊购买了一处家产， 却记在了陆冲的名下，可见给予了厚望。若他们真的知道陆归有回来的那一日，又怎会如此做。如今陆家在得知陆归的消息后，已做好了痛失一双子女的准备，根本不知陆归早已与自己通信多年，即将易帜归来。
所以元洸说，这是陆昭一手做的局，他是不信的。
不过他也注意到了陆昭。那的的确确是个聪慧之极的小娘子，不同于寻常高门女儿，她有着极高的政治敏锐性。甚至他发现，每一次对于陆家最重要的政治表态，几乎都是这个小娘子一力出色地完成。
如果不是那一张豆蔻年华的面容，仅仅凭借华服下极尽内敛的举止，和殿前言辞锋利的论辞，以及宴席上毫无挑剔的表态与对答，便已经可以让人联想出一个行走于宫闱朝堂数十年的顶级高手。
而对于这个小娘子的何去何从，魏帝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她日后的夫婿，绝对不可能再从世家中挑选，她即将嫁给自己两个儿子其中的一个。若此战太子败，她将如医一死人权且一试的方式嫁给太子。若战事顺利，日后江河清晏，她便当嫁给元洸，成为怨侣，自此如绝世珠玉一般，永远从长安的舞台上抹除。
元洸满怀心思地走到后殿，除了保太后，另有长公主以及她一双儿女。席面亦是漂亮，鳆鱼鸡汤炖豆腐，冬笋香蕈捶鹿筋，皆是他素日爱吃的珍味。按照平日，元洸总会与这些侍女们说笑几句，开心了，身上的东西尽数打赏，但是今天他却寡言少笑容，施礼之后，有些阴沉地坐在自己的坐榻上。
长公主的到来并没有让元洸感到丝毫的意外。保太后虽然有仰仗舞阳侯之意，但是并不会因此放松对他们的警惕。冀州豪族与关陇高门在皇室的仰仗序列上，依然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这时候让长公主一家悉数留在内朝，看似重用，实则防备。保太后就算与魏帝在立储上有分歧，但是大事当头，两个城府颇深的人还是会有一种旁人难及的默契。
热腾腾的汤饼和肴馔呈了上来，但毕竟时日不同，大家用的时候似乎都不如往日香甜。保太后几乎不大动碗筷，只是不住地盯着元洸。
元洸这孩子，聪慧得很，就是对政事太不上心。但这么说似乎又不太妥当，身为一方藩王，元洸自己的封邑打理的还是十分出色，政事处理也还算得当，有的时候还会对时局发表一些看法。
怎么说呢，积极的时候是很积极，但是每次对政局的关心，都不是因为他想成为皇帝。想着看着，保太后的目光里便多了一份担忧。
“这梅干腌制的甚好。”元洸忽然抬了头看向了保太后的侍女倩秀，露出一抹清美的笑容，“定是倩秀妹妹的手艺吧。”
旁边的侍女微微一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倒是保太后笑着点了一句：“这傻孩子，木头似的人，不过倒是难得的老实。这些菜多半都出自她手，你若喜欢，调你那里去就是了。”
“太后果然疼我。”元洸早就一改先前的冷漠，换做了和煦的笑容。
保太后却道：“你吃了人家做的饭菜，怎么能只夸一句好。你素日赏人出手还算是大方，怎么今日竟一毛不拔。”
元洸笑着道：“那便请老祖宗定个数，无论多少金银，孙儿尽赏她便是了。”
此时，旁边的长公主倾华轻笑道：“五郎好没意思，拿金银赏一个姑娘家，当是打发
侍卫太监呢。”说完又似寻常闲言般对保太后道，“前些日子阳翟的褚家来向姚姚议亲，送了好大一只金榻来。且不说送姑娘家不妥当，那金灿灿明晃晃的阿堵物往堂上一摆，我都嫌丢人。”
保太后亦爱护道：“像这样的世家，你也竟肯放他进门，以后再有提亲的，你只管闭门不见，姚姚的婚事老身自当做主。”
此时，长公主的女儿秦姚早就羞地躲到了别处。长公主依旧耽于一吐为快：“那褚家不是前朝出过皇后么，女儿这才肯放了他们进来，竟不曾想……”说完看了看已经不在席间的女儿，不妨又叹气道，“太后你看，她这脾气哪里像我半分了。”
长公主一向快言快语，平常过日子倒不如何挑剔，唯独这一张嘴，若得罪了她，被喷个倒噎气，还算是轻的。
察觉到谈话的主题有一些偏离，保太后连忙转了话头道：“你这脾气也就托生个公主胎才不算祸害了世人。若论脾气好，倩秀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柔和性子。”说完又对元洸道，“以后她的月钱便由你手里出了，有她照看着你，日后你若是之藩，我也放心些。不过今日，她的赏赐你是逃不掉的。”
保太后近几日便已知晓魏帝有意让元洸与陆昭成婚的意思。说实话，对于这些南人门阀，她一向好感欠奉，刚何况陆昭是个有些手段的人。按她的意思，自然是关陇高门出身的人最好，只可惜贺家的几个儿子虽然不错，但却没能挣出个女儿来。至于薛氏女，去岁因太子与蒋周世家打得厉害，崔家又是军事上的关键助力，王氏又把陆家推上来，实在不好下定。
既然都开选了，保太后本想借此机会，将薛氏女弄来，嫁给元洸。却不料自己的奶儿子半分机会都不给，宁可自己纳妃，背上夺子之妻的污名，也不愿将关陇世家的押注转移到元洸这里。
现在元洸的婚事，上面基本有了大概意思。好在陆氏也即将抬头，成为关陇方伯，如此，倒和选择其他关陇豪门家的女儿无甚区别。
不过，保太后也不愿元洸与陆家因这层姻亲过于亲近，更何况贺氏日后的荣光也要继续维持，所以不管元洸是否愿意，她还是希望元洸身边有一个自己的人。如今，她也想借塞个侍女的机会，来看看元洸是否会有所抗拒。
元洸闻言只是笑了笑，道：“若是寻常之物赏赐给倩秀姐姐，确实是唐突了。”说完元洸的身子便向倩秀靠近了一些，左手轻轻握住她的右手，将一只合采婉转丝绳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是倩秀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也是第一次抬头看元洸。从前她只听宫里人说元洸是很好看的人，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做粗活的婢女，在她的记忆中，那样高贵的人就是一片半摇半曳雪白的衣角。
倩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对上那一双含水的双眸，她才知道，所谓好看二字，不过是因为宫女们实在不知如何形容他的容貌。
长公主与保太后面面相觑，元洸虽然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大方，但从来不这样赏人。
元洸只是慢慢起身，向保太后和长公主施了一礼，道：“太后、姑姑，前殿还有要务，恕晚辈先行告退。”
保太后和长公主倾华都是了解元洸脾性的人，只是摆了摆手允了。旁边的倩秀却显得局促不安起来，她看了看案上几乎未动的饭食，若是五皇子真心称赞他的手艺，为何这么快就走了呢。
元洸走后，倩秀将丝绳交给了保太后。保太后仔细瞧了一回，五彩丝线早已褪色，丝绳末端挂着一只镂金丝玲珑球，对半而合，中央是一只小扣。
“太后您瞧，里面似乎有东西。”倩秀目明心细。
扭开玲珑金丝球，里面是一张字条，上有一行楚辞，出自《九章&#183;涉江》，“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其字多骨微柔，行笔锋捷，字体清丽。当年会稽郡主居于重华，元洸与会稽郡之龃龉亦生在重华。保太后松了一口气道：“他果真对陆氏没那意思。”
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元洸从后殿走到前殿，只穿过了一条抄手回廊，衣服又被淋湿了。无奈，他又只得到偏殿去更换。斐源将玉犀带上的饰物一一解下，清点一遍，方才帮他褪去外面宽大的朝服。
“殿下平日常带的丝绳怎么不见了？”斐源眼睛尖。
元洸若无其事道：“赏了保太后的侍女。”
听元洸这么说，斐源也不再多话。那只丝绳原不大起眼，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是他家殿下在吴国作质子的第二年，上巳节祈福。正赶上会稽郡主随意编了些小玩意儿打赏给宫女，东西虽然不名贵，但那只金丝球里有会稽郡主的墨宝，当时却是十分难得。殿下一时兴起，也跟着那些小宫女去讨要，却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一个小宫女偷偷把自己的那份送给殿下的。那东西虽然不稀罕，但是殿下却一直很宝贝。
元洸抚了抚手腕，似是旧物犹存。保太后疑心自己亲近陆氏，日后会疏远贺氏。如今之举，大抵也能让保太后放心了。只是，是他的东西，他早晚是要拿回来的。

第76章 晴雨
淳化县的雨自上而下砸入地面， 碰到绸缎做的车棚，发出一阵闷闷的声音。王谧于前一日晚收到了陆归的手书，今日一早， 一行人准备动身前往陆归所在的营垒。
由于前线边境各个城塞已经闭锁，居住于郊外的乡民由所属县的县丞组织起来， 坚壁清野， 将家中存粮等物悉数押运，一同入城避难。而各县也依市价往上，收购部分粮食， 并将城内空地搭建临时房屋，以供避难者使用。因此官驿人员混杂， 时而有流民冲入请求收留。
然而冯让早已领一众甲卫守护于陆昭所乘马车的四周，命人开道让行， 陆昭与王谧方才顺利出城。
冯让一路护送，一面解释道：“殿下昨夜调主力前往汧县， 引凉王主力离开漆县，如此娘子与少保可以安心商榷了。”
劝降易帜一事远非点头答应那么简单， 麾下将领在利益上的一致需要商讨协调， 底层将士情绪上的铺垫也要做好。并且陆归所辖已有五县，因此在舆论上也要有所准备，易帜之后， 必须保证每个城都不会有太过激烈的反应，进而引起兵变。
“殿下原本是要相送的，只可惜昨晚……”冯让话音未落， 忽然见不远处有人驻马而立， 正是他家太子。
王谧察觉到马车忽然停下，亦掀起车帘， 旋即笑道：“青草离离，王孙策马，此情此景，当请陆娘子品藻一二。”
冯让便请陆昭下车来。
陆昭掀起竹篾细帘，眼前便望见一人策马而来，北方的凛冽寒风携卷着七分荒气，三分肃杀，卷起他黑色的大氅。他的马纵的肆意，蹄下生风，青草绿意亦染上他的铠甲与袍袖，褪去杀伐之息，携一副深情柔肠归来。
他帮她打起车帘，一只臂弯托她的一只手下了马车。臂弯坚硬有力，她亦下的缓慢平稳。陆昭站定，心中慌措，却自然流露出一笑，不知不觉中，又不可回避地看见了他那一双眼睛。
他眉眼深邃，曾见白雁西风，紫塞黄沙。如今它亦多了几分炽烈，越过烽烟乱聚，跨过白骨堆积，便在刚刚那一瞬，仿佛忽而来到了光明绚丽的人间。
陆昭脸颊微热，只觉得那眼中的炽火已有引而烧身之患，不由得要以冰冷的双手略作遮蔽，却在半途中被轻轻捉住，一只血红的玉镯落在了她的臂上。陆昭抬起眼，没有说话，却等同道：“为何？”
此时王谧已回车避雨，冯让去命人拿伞，他若有话，此时说便是正好。元澈半握住那一截细伶伶的玉臂，不忍加力，亦不忍松力。他直勾勾的望向那只血玉镯，在苍白的臂弯下，如同艳丽无匹的镣铐。他施加于她，自是要将她
锁在自己身边，然而即便如此，他亦觉得不够。
“待你事成之后，我便在此处接你回都。”元澈笑着，“遗族不得擅自离京，你不要跑掉。”
“殿下何须千金市骨，臣女家人都在京中。”陆昭望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丝贴合在眉骨与俊停的鼻梁上，此时她隐隐觉得，这样的话似乎不足以让他们二人各自启程。她想了想，最后终究道：“好。”
这一字掷地有声，仿佛这需得是他听得见的承诺，也需得是自己听得见的承诺。
最终，在冯让找到雨伞之际，元澈重新扶陆昭上了车。见她倩倩身影已有一半没入车中，元澈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忽至的冷风冷雨吹了满嘴，落魄噤声。车子已然离开，元澈驻足目送，他方才分明看到雪白盈亮的面容上，露出了那一丝因见他落魄而生出清甜笑意。
此时天光云影忽开，雨霁初晴。
送走陆昭后，冯让一行人也将护送任务交给了原本的甲卫。元澈主仆等人一路疾驰，追上了军队主力。
路上冯让好奇道：“那原是先皇后的东西，让她知道便知殿下心意了，殿下怎么不说？”
元澈也放慢了马速，道：“母后于我，无人可代。她于我，亦无可代。爱既不同，情亦无匹。我赠她心爱之物，只因心爱于她，至于此物曾所属何人，曾有何故事，俱无关联。何必再与她言说令她反复思忖，徒增烦扰。”
冯让笑道：“那殿下何必借花献佛，都中名品，殿下随意挑选，怎得偏偏是此物。”
元澈亦笑道：“此物来历你不尽知，但凉王处，必有人识得，若她陷入险境，此物当替我保她周全。”
冯让仔细回忆，仍不记得有何故事，只坏坏一笑道：“殿下所教，臣学会了。母亲尚有金跳脱一副偷偷与我，待得胜归来，我便按太子的这套说辞，纳一美妻。”然而话音才落，只见元澈一马鞭抽在了他的马上，冯让不由得乱颠了好一段路，颇有丢盔弃甲之态。
陆昭与王谧一行急奔漆县，路上偶遇小股流兵，因有陆归派人接应和大魏的使旗在，并未有人敢轻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不会将他们的行踪报给凉王知晓。不过太子既已调兵汧县，陆归派来接应的人也说凉王此时业已动身，因此即便情报传递出去，凉王心有疑虑，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差来运作此事。
入漆县城后，便有人引他们前往陆归的暂居的府邸，而护卫的甲士们则被安排在府邸之外的客栈内。
陆昭从马车内下来，此时，站在眼前的，已是近三年未见的兄长陆归。观其面貌，陆昭甚至有些不敢相认，但一番细细思索，她也觉得三年后的兄长，似乎理应如此。
岁月从未静好，琴瑟不知何处，昔日的容貌早已褪去了一身年少意气，如今是一张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庞。眉骨高突，犹如山脊，眼眸深邃，恰似秋潭。犹如山脊，不是因为气拔出云，而是因为不忘沟壑。恰似秋潭，不是因为明澈无比，而是因为深不见底。
站在陆归身边的则是一众兵士，他们大多操着吴语，零零总总，都是曾经追随陆归出生入死的人。陆昭和陆归的双双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的兵士慢慢跪下，口中喃喃，低唱着吴调“大君皇皇，大国泱泱”，但这毕竟只是极少数。大部分的士兵倒是反射性的后退两步。
陆归深吸一口气，心中千言万语，如今却凝不出一句话。平心而论，他久久未曾收到过魏帝的回信，总有疑虑，甚至生过一丝从凉王逆，至捣京师的想法。毕竟他手握兵权，又掌险要，家人俱在长安，卑微求存，若胜，命运便可由此改写。
“进帐说话。”陆归想了又想，先抬手请了王谧入内，又扶了陆昭的手，遣散了众将，往正堂走去。
然而这一丝丝迟疑，亦让陆昭捕获在了眼中。
王谧作为使节自然先行拜会寒暄：“久闻陆将军乃江东英杰，龙章凤姿，如今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归亦笑回：“即便明珠，亦不能暗投。何况我本驽马之资，更当日日自省，生怕行错半步。”
王谧闻其话中意，目光奕奕，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时人皆以叛贼称将军，依我看是错谬了。将军性情谦和，目光长远，虽为困而不自困，于逆境自勉，实在是令人钦佩。”
世家之间的言语交锋极注重清谈，论辞不仅要精妙，其中意思更要隐晦，不可过于直白。可与不可，行与不行全在词锋之间变换，大家互相体会，互相撩拨。若有共识，便会让旁观者有畅谈慨然之感，如若不然，各自全了体面也是极要紧的一件事。
其实于王谧来讲，与陆氏的合作则是王氏名望与陆氏武力的一次强强联合。陆氏降臣遗族，在政治上发声艰难，但是如今陆归控扼陇西，武力不弱。若能两家一起发力，未必不能在关陇地界上强压关陇豪族一头。因此几番对话下来，对方态度亦如心中所想，王谧已是欣喜万分。
陆昭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亦知道，王谧如兄长一样，权力的欲望一旦滋生，两者便会互相吸引。陆昭早先便对兄长心中的迟疑有所预判，之前的书信其实语气并未那般恳切殷勤，她拿到信件之后，不由得再一一斟酌更正，再按照兄长的笔迹誊抄，最终托转，交到魏帝手中的时候，已是完美谦卑的词调。
如今王谧提供的价值不低，倒是可以劝兄长不必过于执着于以武力复国。造反复国的成本何其高昂，况且陇西本非自家盘面，龙兴之地必在南方，而权力索取，本非仅有反叛一途。
然而情正浓时，陆归也有几分清醒，他先请仆从领王谧于雅堂休息饮茶，又令人准备宴席，自己则暂请陆昭于别处另叙。王谧也不做他猜想，如今他正幻想着牧守一方的美好未来，以及高兴于初次见面便能与陆归惺惺相惜，欢快畅谈的顺利。
陆昭与陆归来到后院内室，陆归方才开口，情急问：“昭昭，你怎么也来了？”

第77章 图谋
待两人坐定之后， 陆昭方开口道：“我先前不知皇帝心性如此多疑，削藩令下前，竟将我家完全屏蔽于外。因此设计做局， 杀了皇帝的联络人。如今皇帝虽然见疑我家，但因东朝崛起， 又兼断了与大兄的联络， 现在方寸已失，不敢不信重大兄。今上已欲以万户侯及方伯之位招纳大兄，怕大兄因断联而生疑心， 顾而将我也遣了来，以作见证。”
陆归冷笑道：“我早知北伧不足信。”说完神色缓和， 又欣慰道，“北伧既肯放你出城， 便是他们失策了。你我兄妹二人定策，未必不能效后燕武成光复之举。”
陆昭见兄长果然已经动了割据的心思， 因此就势转圜而言：“慕容垂掎拔山岳，腾啸风云， 可谓英雄。然其逃出樊笼， 如鱼得水之前，亦念旧主苻坚之恩。苻坚淝水兵败携千骑投奔，慕容垂仍统万军接应， 交归兵权，时人称其德。之后回故里收拾旧部，义取天下， 无人言而非之。况且其子亦云， 燕复兴当在河阳，推而及我， 吴复兴亦当在江东。”
陆归虽为武将，亦通书史，虽然复国有心，但陆昭这番话不得不让他重新面对现实。如今他夹于二主之间，已是疲于应对，不管出于何心，魏帝和凉王都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如若真割据一方，虽然两边都不敢轻动，但于大义上便已经亏欠了几分。
而作为兄长，陆归也深知陆昭所言不是让他做一个大德大义大好人，历史上慕容垂的复国本质也并非因此。但凡复国，总要有一个道义上的支点。若他此时贸然割据，一是父母俱在京中，不能全孝。二来枉顾君恩不能全义。同时失去这两个支点，即便复国，也如人失去双腿，难以前行。纵使可以以一时的武力镇压，但维护统治的成本将会变得极高。
至于龙兴之地，他家人脉网络俱在江东。陇西虽然如今在自己掌辖之内，但攻克未久，还没有任何体系可言。且陇西沟壑纵横，豪强林立，可谓一个王八一个坑。唯一一个可以稳定输血的大后方北凉州也在凉王手中，地域上也确实不具备割据的能力。
“果实熟与未熟，不过一晚而落之差，然而味道美恶，却有天地之别。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那便先观望吧。”陆归暂且打消了这一念头：“阿妹既然有备而来，皇帝亦遣使言说，想必已谈妥了条件。”
陆昭发间的金梳做重山状，在光下金澜明灭，一如接下来半隐半真的言辞：“皇帝欲封兄长为万户侯，领督护职，军权如故。”因之前兄长的反应，陆昭并没有将王谧领安定太守一事言明。兄长明晓政事，当知督护之位并非方伯之尊，无治民之权。因此对于魏帝此举必然不快。到时候自己再抛出一个更好的方案，于情于理，兄长便会乐于接受。
陆归心中已有不豫：“凉王已受我假节，领梁州刺史位。谋求权势，本就是欲立我家于超然之地，不必再仰他人鼻息。如今若降皇帝，则失方伯，再无出镇可能，我实在不甘为此。”
“若以王谧为安定太守，兄长以为如何？”陆昭问，“他是北平亭侯的次子，出自陈留王氏嫡支。”
“便是方才善谈之人？他对我家倒是并无太多成见，似乎有亲善之意。”陆归眉间轻皱，“只是王氏声名在外，他又为嫡支，若居安定，只怕我与他会有所相伤。”
陆昭笑道：“阿兄不必烦忧。王谧虽领少保，但生平未曾任事，虽居太守之位，所行不过内史之权。况且兄长的督护之位仅屈于刺史之下，职权上，王谧亦无插手兄长的权力，不过是在资源调动上，需要与兄长沟通。更何况如今兄长先行扎根于此，官吏多为兄长旧部，王谧无任事履历，徒然下放，必要谙声一段时日，短期内必不会有任何冲突。况且此举对我家，另有一桩天大的好处。”
此时陆归对此议已有了些许认同，素知陆昭于门阀博弈间有翻云覆雨之能，因此细心聆听道：“愿闻其详。”
陆昭道：“兄长虎踞陇西，欲为方伯，所图无非是为拥有以一己撼动时局的力量，继而保存我家。若此时图谋方镇之位，虽能割据一方，但关陇势力纷繁复杂，凭我家南人身份，必不能让关陇旧族肯于割让实利。更何况如今关陇薛贺豪门把持中枢，兄长若要坐稳此地，亦要拥有足矣震慑各方的武力。若不能，则必然面对与薛贺两家争夺关陇之利，届时已无凉王之患，关陇世族联合西北旧族，把我家一个南人方伯撬走抹杀，轻而易举。”
陆归点点头，图谋方伯如今看来的确不是最好的方案。关陇世族对于王氏这样一流的门阀都防备至极，若让南人钉入陇西，那绝对是越过底线的事情。这个陇西的方伯之实若长期经营下来，便可发展成遥控时局的权柄。届时关陇世族的绝对地位必将不再，更有可能因皇权之故被出场清算。关陇豪门怎会坐以待毙！
陆昭继续道：“若以王谧掺入陇西，则时局便有不同。王氏尊位，关陇世族还是有所忌惮的，不敢轻易下手。王峤现下跻身中书，已作抬头之势，所需不过是关陇地区一个军权拱卫而已。与王氏合作，乃两家共赢之道。”
“且王谧虽为陈留王氏嫡支，但本身并不具备方伯之能。为谋求显名，更愿意与兄长合作。外看是王氏与兄长并尊，实则兄长仍主导陇西局面。况且借王氏外壳，虽不能越过关陇门槛，却可以突破北人执政的固有理念。北人不愿伏于南人之下，至此之后，必会有所扭转。”
“至于方伯之实么，兄长于此时让出安定治民之权，仅领兵事，在陛下眼里已是义举，心中必然有所亏欠。待兄长在陇西经营日久，韬光养晦，陛下为平衡关陇局面，必然会出面将方伯之位归还与兄长。到时候兄长还怕无梁州刺史之位么？”
毕竟是一家出品，心性志向又颇类同，此时陆归闻言，心有灵犀笑道：“这自己要的，和别人给的，理义之别，相去万里。既如此，兄长我亦有一法，不如连同万户侯封位，一并辞掉，既要大隐于朝，何须名爵。”
如今大事未定，叛军未平，若自己先冠以万户大封，实在太过显眼。况且万户侯不过是在食邑上有所曾，但于实际权柄上并无太多意义。徒然接受，反倒会堵住平叛之后实利的索取。这么一想，陆归也觉得魏帝也实在是老谋深算，因而冷笑道：“今上鬼谋全变，我父母尽在其手，待有来日，我必救家人逃出囹圄，不再受其要挟。”
陆昭亦沉睫垂目，薄薄的唇角微微上牵：“到时不必阿兄动手，关陇自有要他性命之人。”此时陆昭才拿起手边的茶盏，指尖轻轻将甜白釉盖掀起。氤氲缭绕之间，她的手婉纤细胜雪，却并非柔美，而有一种清刚之态，锋利之感，另有人美其名曰，杀机。
陆归目视于她，等待隐忍自是她的内功，那只甜白釉的茶盖亦如她当年筹谋帷中时深深埋下的底牌，如今方被掀开。茶温恰到好处，茶香四溢芬芳。
陆归起身道：“想必王子静已等待多时，耐心消磨，求答复之心甚切。”
陆昭见兄长明晰，已无需再多言，因笑道：“兄长夙慧明辩，阿妹我自当奉力相陪。”
王谧虽然等候良久，但并未显急促，不过心中愿与陆归相互剖明，共期未来之心，倒是十分迫切。他身为北人世家之后，对南人一向甚乏好感，但对陆归的威名也是有所耳闻的。今日一见，见其虽然领兵，仍有羽扇纶巾谈笑之态，言语谆谆，谈词清健，因更觉此人可亲，是豪门世家的自己人。
自然，陆归所掌握的军事之实，也是让他颇为心动。五县数万之利，悉数带甲，若从陇山虎奔而下，敢问关陇贺薛之辈谁敢当之！自家在中枢发声，又有谁敢当之！
陆归与陆昭此时归来，王谧见其二人神色皆若，心中知道陆昭当已把两家之事告诉了陆归。
陆归施礼笑道：“先前只顾与家人相叙，实在怠慢了少保。如今宴席已备，还请少保入席，畅谈共饮。”
王谧刚刚热情高涨，闻言后也觉得有些话在席面上说更为适宜，于是笑答：“将军屈尊，某自当奉陪。”
席间歌舞升平，美酒佳酿自不必说，规格上已极尽礼数，就算是款待侯伯之尊，也是不为过的。陆归与王谧二人各据一案，陆昭则于下首处令设一小席作陪，不过身后两侧皆用白色屏障隔开。毕竟身在军中，女性身份还是多有不便。
此时歌舞已有数轮，但席间陆归仍是笑容淡淡，并未开口。待舞姬退下，陆归方才慨然将腰间一印绶解下，道：“先前曲从凉王之逆，已是懊悔，如今陛下肯以真心待我，我岂能不报。这是凉王曾绶我的印玺，如今请子静代我上交陛下，以全我赎罪之心。”
王谧闻言喜道：“将军高义，又明时局，陛下已有手诏，封将军万户侯，车骑将军。哎，如此年轻便可重镇一方，前途可期，前途可期啊。”
陆归和手道：“少保言重，方伯之位，实不敢想，愿领一军，为陛下讨逆。”
王谧听罢松了一口气，心知是妥了，自己领安定郡守，陆归加督护一事，想必太子与叔父之力已经足够运作成功。“将军义薄云天，实心拳拳，某自当为将军禀明圣听，不使将军蒙前事之尘。”
此时，陆昭亦对陆归道：“子静先前在建邺，便为我吴人乡里发声。如今我来见兄长，一路受子静照拂，可见两家颇有善缘。况且子静风雅清名，实不同于那些阿世之辈。”
陆归旋即解下一枚鱼形玉佩道：“子静待我，如我良友，家人仰赖子静回护。此为我心爱之物，若子静不嫌弃，还望收下，日后便以挚友相相称。”
王谧接过慨然道：“必不负将军信重。”
陆归亦语气诚恳道：“既为挚友，我有一事想要托付。今日我为此，并非图封侯之位，重币之甘，还请子静替我辞去封侯一事，我自当重谢。”
王谧听罢先是一愣，这怎么成！

第78章 出质
封侯之位若只是千户， 倒也罢了，万户之侯不常封，名爵加身， 对于陆归这样的南门之后，多少也是声望加持。此时王谧已经把陆归当做自己人来考虑， 因言道：“将军三思， 如今将军家已是外戚之贵，封侯本是应有之意，若轻易辞去， 只怕陛下伤心。况且日后站稳关陇，名望更是重要……”
陆昭道：“少保待我兄长之心至诚， 若兄长以万户侯加身，来日少保难免要受陇西冷眼， 长此以往，反倒令友情淡薄。兄长固辞此位， 日后两家来往，不以事见疑， 方是长久之道。”
王谧闻言亦有些愧疚， 陆归实乃性情中人，自己竟然仍以名利相劝，因道：“既如此， 我自当助将军成此事，日后将军若有名爵可得，我家必要为将军发声一二！”
王谧话音才落， 此时一兵勇来报， 通传后疾行入内，和手禀报：“将军， 凉王传令言，已于城外设宴，请将军兄妹及少保一同出城赴宴！”
王谧与陆昭二人听到先是一惊，太子调主力前往汧县看来并没有能够牵动凉王本垒。
陆归摆了摆手，令舞姬等人退下，对传令者道：“凉王携兵多少于城下？”
传令兵道：“据观，凉王主力虽未在此地，但已据城不远。”
王谧听罢怒道：“逆贼设宴，必不怀好意，将军莫去，你我坚守此城，请太子回援，必能大胜。”
陆昭听完不免内心苦笑，王谧这些年的清贵真的是把他废了大半。如今她兄长所辖五县，以两年的时间，数万兵马，百余将领，若说完全掌控，那绝对不可能。如果此时拒绝赴宴，那就是摆明了要叛，此时内部尚未清洗干净，贸然表态必会发声动乱。届时凉王大军在外，城内有异心者一旦有所动作，只怕他们三人身家性命都不保。
陆昭并未急于表态，方才王谧说道太子回援时，显然兄长有些茫然，因此先对兄长道明了情况：“太子昨夜便已调大军主力至汧县，意欲牵制凉王主力。”
陆归掌军多年，心中还是有分寸，对王谧道：“此时据贼虽可全一时忠义，但所辖五城只怕难以保全。若失陇道，我将有何颜面再见今上。如今太子大军开往汧县，凉王却不为所动，专意于我，想来已有所怀疑。若能消解疑虑，暂且保全，争取数日时间，五县必为铁桶一般，不为凉王从事。”
“依我看，倒不防赴宴一试。我亲信乡宗悉数在此，若凉王果真不再信我，我与昭昭只怕皆不得回来，届时，子静以使者身份全身而退，所留诸将，足矣抗敌数月，也算是我能给陛下一个交代了。这陇道盘山里养不活人，凉王大军必不会久留于此，只要子静坚守时日，必能保全。”
此时王谧几欲泣下，两手握住陆归手臂道：“将军何至于碧血轻抛？某断不能依。”
其实这次，陆归真的没诓他，如今只有他亲自赴宴，方能打消凉王疑虑。此时时间紧迫，若他去的慢了，只怕凉王疑心更盛。
“大兄当听少保言，断不可去。”此时陆昭出面道，“凉王既已见疑，岂能轻消，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兄如今所扼乃西北咽喉，切不可擅自离城。”
王谧点头道：“令妹所言极是。”
然而陆昭继续道：“如今依我之计，不如遣我为质。”
王谧此时惊愕地看了看陆昭。
陆归当机立断道：“此计不可，阿妹慎言！”陆归很早就知道这也是一种选择，然而他宁愿亲自涉险，也不愿这个妹妹作为人质。不单单是血缘亲情之故，陆昭的才华与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她对陆家来说可谓是重要一员。即便家族内部常常以让陆昭独自操作涉险危局，抱着若东窗事发便可牺牲掉的心态来使用，但陆归内心对此举是极不认同的。
更何况如今王谧也在此处，如果真的不得已牺牲掉陆昭，他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肯定是不会反对的。像出质这种策略，就不能在外人前谈起。
此时陆昭却道：“有何不可？大兄既已见疑凉王，即便赴宴，凉王只怕也要扣押我为人质。不若大兄只单送我出城为质，大兄与少保也不必赴宴。然后大兄只需遣书言，因父母俱在长安，不便出城相见，为求中立，暂时封锁城门，如今亦遣我出质凉王，得以忠孝两全。”
“如今凉王已知少保在此，若大兄果真赴宴，少保通知京城，家人必定不保，因此倒不会怪罪兄长。而以我出质，凉王也无立场发兵攻打兄长。如此，兄长可在城内安心布置，肃清内部。而陇道拥挤，山中寒冷，凉王也不会久留，必会折返汧县。届时兄长与太子殿下包围夹攻，何愁此战不胜？”
陆归脑海中已推演出陆昭所说的后续情况，想必陆昭心中亦如此想，这不可不谓上计。然而陆昭一旦出质，自己若胜，对陆昭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他又怎会不知。
陆昭的出质和当年元洸的出质终究是不同的。吴国兵败，因怕事后清算，自然不会对元洸动手，反而会完好地送回魏国。但凉王便不同了，凉王反叛，意图篡位，本就是携全家的身家性命赌上一局，一旦兵败，根本没有活的可能性。魏帝兵临城下，杀陆昭而泄愤那都算晚的。只怕在大势已见颓势之时，便会杀掉陆昭，以警告剩余将领背叛的下场。毕竟，据他所知，凉王麾下将领有不少人家中老小都定居在武威作为人质。
陆昭见兄长还在犹豫，当即厉声道：“临此大事，必从我计，勿再有疑！”
她甚少有疾言厉色的情态，果断决绝的语气，此时王谧与陆归皆知，她心中已定了。
陆归长叹了一口气，神色虽然平静，但目光却已悲戚至极，道：“你此番落入凉王之手，不知他会如何待你。阿兄只想嘱咐你，莫要轻生，总要留得一条性命在。”
陆昭听完低首笑了笑：“我虽出质，但凉王必不敢薄待于我，陇口关要，于凉王亦是生死咽喉。若能待兄长旗开得胜之日，必不见辱，血溅三尺，全我家名。届时兄长便可凭此大义，统兵叩城，我家也再无污点，自此稳坐朝中。”
靖国公嫡女死于凉王营下，于陆归而言，则可以洗刷不忠之罪，于陆家而言，则可洗刷遗族之嫌。为国身死，哀荣无限，此后的政治余泽可以保得几代飞黄腾达，几代顺遂平安。
陆归自知方才劝说无用，陆昭受母亲影响颇深，一向以家族利益为最高。若为家族牺牲，绝不会有二言。十几年来，他亲眼所见陆昭在这种熏陶下的变化。世人称其清冷孤绝的姿态，亦叹其狠戾果决的手段。然而只有他知道，一个女儿走到这一步，即便有着天赋加持，亦需要经历怎样的痛苦，需要目视怎样的黑暗，需要怎样的熔炉锻造，需要怎样的刀剑磨砺。
此时陆昭深深下拜道：“既要临别，我有一言，还请兄长代为转达父母。”
“你说吧。”陆归已不忍目视妹妹。
陆昭道：“祖父有言，功成不必在我辈，陆昭悉已知晓，愿全家国养育之恩。”
此时王谧在一旁也忍不住流涕，功成不必在我辈，多少世家皆是为此。陈留王氏未显达前，也是祖辈们或用生命，或用拼搏逐渐积累下了名望和家业。其中不乏身死者，亦不乏权衡局势而终其一生隐逸者。
自己年轻时也曾有一腔热血抱负，然而为全大势，还是以养清望为要。他不仅要服散高讴，
还要作怪诞行为，即便朝廷有所征召，也要装作浑不在意。他不能接触庶务，因为一旦接手，便会损伤清雅逸事的完美形象。于是他也只能任青春蹉跎，任生命流失。
陆昭的悲剧，亦是自己的悲剧，可能自己的情况还要好一些。王谧因对陆归道：“将军莫悲，从今往后，令妹既同我王氏姊妹。如今凉王妃乃汉中王氏之女，虽与我家少有往来，但毕竟早年同宗。待回京后，我必联络家父，遣人前往汉中联络，从中斡旋，或许可保平安。”
陆归紧紧握其手道：“子静费心。”
其实陆昭和陆归都明白，虽然王韶蕴为凉王妃，但真等到凉王要杀自己的地步，只怕凉王已是兵败如山。到时候以他老王家门一贯的作风，肯定是急忙撇清关系，斡旋此事可能性不大。
即便真的出面，除非王氏能保下凉王一条命，不然凉王自己都要死了，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个垫背的。
此时大家皆静默不语，倒是陆昭自己先换了笑脸，对王谧道：“事已至此，我与大兄还有一些话要交代。”
王谧听完自知避让，遂退至门外等候。
待众人皆走，陆昭道：“大兄可有纸笔？我替大兄写一封信吧。”

第79章 切割
纸笔皆是现成， 陆归替陆昭一样一样铺开来，然后道：“我替你研墨吧。”陆昭点了点头道：“好。”
陆归拾了一块墨锭，在一旁研磨。端砚出墨温润， 色泽淳厚，全然不似眼前用墨之人。陆昭并不急于书写， 静静坐了片刻， 方嘱咐道：“我这一去，多半是难回来了。陛下虽然已有旨意封赏大兄，但大兄毕竟曾与凉王从密， 日后成为他人把柄，只怕要吉少凶多。”
陆昭一边说着， 冰玉修长的细指在笔筒上方犹疑着，终于选定一支比平日所用稍粗的紫毫。“历来二主间逢迎， 皆对名誉有损，若要保全， 兄长在易帜之前，还需与凉王切割分明， 不至令别有用心者陷兄长于不忠不义的恶名。今日我替兄长书信一封， 待王谧归京后上承陛下。只是信中言辞背后的缘由，还望兄长了解，日后不会行错踏错。”
陆归点头道：“妹妹请讲。”
陆昭写字力道不若陆归， 因此挑选毛笔时可以选了较粗的笔，来填补力道上的空缺。此时柔翰入墨，陆昭略略思索后， 先写了臣归言等抬头敬语， 随后下笔题写道。
臣与凉王本实挚友。
“大兄与凉王的关系，说到底是以臣奉君。若大兄仍以臣僚身份与凉王断绝， 必会以不忠见恶，若只称挚友，与其断交，他人便不会瞩目于是否忠心。”
陆归不自然地笑了笑：“若称挚友，是否太过，若时人否认，岂不难堪？”说实话，他与凉王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陆昭则解释道：“兄长既已与凉王断交，那对方自然非兄长挚友。无论曾经是不是，对方在这点都会否认，这不过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说完，陆昭继续写道。
臣初入凉州，凉王曾谓臣言：‘凉本属魏，自是一家，汝可安心仕于府下，不必有虑。’及臣闻父母兄弟皆已迁居长安，臣感激涕零，常谓凉王言：‘魏天子实乃仁德之人，日后臣必赤心以报。’及此后，凉王却自挟奸心，憎恶主君。臣实欲导之于善，不敢谲以非议。然凉王素日潜怀异心，怨毒之情，皆抛于臣。
陆归读到此处，亦点头道：“原本从凉是为忠魏，既然已无共识，亦当绝交，自此更是无人指摘。昭昭裁纸为盾，提笔为刃，果然高妙。”
陆昭淡淡一笑，继续写道。
今逆贼屯兵巨万于城下，索舍妹为质，臣与妹商议，为全大局，不使战火蔓延三辅，暂且出质。臣现据五县，控扼险要，待整顿完毕后，自当抗敌。来日若能见得……
写到此处，陆昭略有犹豫，权衡一番后最终下笔题写。
若能见得家人安泰无恙，团聚一方，自当归隐山林，此去伯夷何远。
写完最后一句，陆昭替陆归题名，顿首谢罪收尾。
最后一番话陆昭原本想写“若能见得阿妹平安”，但最后还是换了更大范围的指代。这份信最终会落于魏帝之手，她自己身在凉王为质不假，但其父母宗族亦在长安为质。信中表面意思是期盼出质的人能得平安相见，看似在说自己，其实也是对魏帝一种警告。
若有一方敢擅动人质，那么陆归便将倒戈另一方，且身据大义之名。况且两边都有人质在手，即便陆归固守陇上不做任何动作，两方都不会给予任何指责，可以说毫无政治包袱可言。
但其实这句话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
此时陆归在一旁揣摩良久，忽然意识到陆昭藏在背后的手段可谓阴狠强悍。
这封信的重点就在最后那一段，“自当归隐山林，此去伯夷何远。”这一句感慨本出自前朝谢安之语。谢安登临安山，于石洞内观高山浚谷，旋即感叹“此去伯夷何远。”当时谢安悠游隐居，发此感慨，但后来东山再起，入朝辅政，拒胡于大江，进而保全晋祚。这句话无疑表明归隐与否全在朝廷选择之间，而且如今凉王起兵，更如当年淝水之战，其中未免没有威胁之意。
你敢不重用我，我就敢下陇给你看！
陆归此时也不由得重新审视一番陆昭，其面容淡静，面相多骨微肉，亦如其字。然而藏在这副寡淡外表下的心机，便是仅凭一封信，竟把反叛倒戈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把势力切割完成的如此完满圆融，甚至毫发无伤。
待墨吹干，陆昭把信交到陆归的手上，道：“以后兄长于义理上当无指摘，只是五县之中恐怕凉王故旧不少，刀刃相见，难保进退失据。我临行前已嘱咐云岫，近日内书信一封送至兄长处，兄长便可假王谧之手，借此发挥，自保清名。
”
陆归点点头：“我省得。”
陆昭对于兄长的名望可谓思虑深远，毕竟是嫡长子，才具足矣支撑家门。而比起自己的父亲，兄长身上又无曾为吴王这种尴尬身份，出仕相对容易。而居高位者，政治清名最为重要。历史上不乏有帝王英雄，居功甚伟，但即便如此，只要身有污点，便会被无尽放大，这是常态。而相对干净的家底清望，可以说是一种无形的政治资本，意味着你本身的行为有规矩、有底线、可以预判。这样的人走入政局，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因此陆昭便要不遗余力地去维护。
毕竟物议足矣伤名，而时谤杀人，更甚于刀兵。
计划既定，陆昭便由陆归派人护送出城，前往凉王营帐。而后，陆归便招吴人旧部亲信与王谧一同于一居室内商讨后续对策。
自古翻陇便有两路，一路是又漆县上陇，另一条则是由汧县上陇，最后两道汇为一道。当然，上陇也有一些隐蔽的小路，但仅仅适用于山民樵夫，不适用于兵马出行，因此凉王的行进轨迹基本可以预判。
如今陆昭既已出质，陆归自己又可以因两方均有人质这一身份固守不动，因此凉王主力便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派遣他将分兵于汧县据守，缠住太子，不使其再北上，影响陇道物流，凉王主力继续奔赴三辅地区，直捣长安，这是比较凶悍的打法。
另一种则是凉王集全力借陇山地势直取太子，从汧县侵入三辅地区，这么走会绕点远。
然而不论如何，陆归都可以以夹击之势联合太子，对凉王施行首尾包抄，断其物流。在陇山这样寒冷恶劣的环境下，断粮带来的饥饿倒不会置人于死地，但是带来的恐慌，却足以让十万大军于一夜崩溃。
当然，陆归知道，还有最不好的一种情况，那就是凉王自此打住，锁住陇山，不再前进，就跟你耗。事情若真进展到这一步，只怕陆昭还要在凉王手下多呆一段时日，但生还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皆是凉王必会逼迫自己战队，届时自己所手的安定战略上对凉王的意义已经不大，陆昭被杀便是定局。
必须要让凉王的选择在前两个范围之内。
定策之后，陆归便将信交与王谧道：“某兄妹二人性命，便全系子静一人了。”
王谧道：“将军放心，如今中书尚有叔父鼎力，我家于太子亦有些交情，必会为将军筹谋。”说完，两人相别，王谧与先前所带护卫骑马出城，赶赴长安。
此时，陆昭一行也到达了凉王大营前。待凉王帐前侍卫通报过后，陆昭入营。
炙羊肉香气四溢，鲜葡萄寒露欲滴，明光火烛数盏，蓉簟绮席四对，宴席虽非设在鸿门，但陆昭入内时却隐隐感受到了鸿门的气氛。
中间正襟危坐一名男子，头束银冠，身披兽头白犀甲。几缕碎发挡着他的眉眼，容貌难觑，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他手中擒着一只空酒尊，旁边的侍者识趣似的从酒缸里舀出一勺葡萄佳酿。琼浆玉液入杯，但是男子却不急饮，笑道：“本王相请三人，怎得只有娘子一人前来？”
陆昭不恭不让不施礼，闻言只答：“大兄送我至大王营中为质。如今我父母俱在长安，大兄实在不便出面来见，至于王少保亦不屑于与大王相见，故只有我一人。”
凉王元祐的目光掠过陆昭的眉梢、鬓角，如此寡淡无味之人，真不知价值所在，继而略噙一笑道：“呵，了不得。张均兄弟皆何在，却是杨妃死报君。”
陆昭亦淡然笑回道：“杨妃死，得杀安禄山也。”
此时凉王面色徒冷，左右亦不敢多言。“陆娘子清刚不折，倒与故国之风大相径庭。”放下酒杯，“听闻南方有白鹦鹉，大小如雏鹅，极擅言语，羽毛玉雪，以手抚之，如浮粉于指，似蛱蝶翅。本王倒极愿一试。”
众人看了看直立于人前的陆昭，其肤白如凝雪，凉王之语，无疑于对她轻慢羞辱。
陆昭亦冷笑道：“刘道真昔年亦曾问东吴有长柄壶卢，不知如今安在？”
陆昭此句一出，凉王直接谙声。刘道真乃是前朝刘宝，陆机兄弟入洛阳，由张华引荐前来拜访。刘道真面见时已是醉酒，便问了一句，听说东吴有长嘴葫芦，不知你们有没有带过来种，足见其对南人轻视。
然而刘道真嘴贱也不止一回了，而后八王之乱，此人于战乱中慌忙逃窜，最终在江边做了纤夫的活计。牵船的时候，见一老妪摇橹，便笑其不弄机杼。结果老妪反唇相讥，问大丈夫何不跨马挥鞭。后来饥寒交迫，于一蓬下和另一人吃着草麦饭食，见老妪身着一青衣揽着两个小孩路过，便讥笑其“青羊引双羔”，结果又遭“两猪共一槽”的回怼。
观其一生，刘道真出身强盗之流，虽曾官至显达，却无善终。其出言相辱，最终见辱，沦落至此，可谓咎由自取。尤其如今此言经由陆昭这个江东陆氏之后说出，又增添了几分狠戾与恶意。
凉王此时尝到厉害，也不愿再自取其辱，只得悻悻对左右言道：“先押其入营中休息，好生看管。”陆昭临走之际，忽有士兵来报。
太子大军已动身上陇。

第80章 钟爱
“狗崽子不要命了。”凉王心中疑惑， 又觉好笑。陇山地势陡峭，这几日下雨，地面湿滑， 极度影响上陇的速度，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愿意行军。而白天上陇虽然尚可， 但一到晚上， 陇山天寒风烈，若物资不足，冻死者也要过半。
沿着陇道再往上走， 除了一个崇信县便没有城池驻扎了，据计太子领兵七万余， 小小县城根本容纳不下，更养不起。这样能继续攀爬陇山， 抑或以不计成本的方式，从东面源源不断的输送给养。若如此， 从时间上计算，自己可先行下陇， 截断补给线。只要陆归驻守漆县这一条陇道， 便没有问题。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陆归不会变节。
想到此处，凉王看了看陆昭， 又问左右道：“如今王妃所在何处？”
王韶蕴将门之后，颇通兵法，儿时便可在家中训练部曲， 指挥千人不成问题。而用兵者， 交战攻城是一方面，物流给养， 固修城防，准备器械，安抚民心都是一门门的学问。若能精通，也可以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守城之将了。因此凉王出征在外，后方便由自己的嫡妻王韶蕴打理。
此时一将领回禀道：“五日前王妃已至略阳。”
凉王听罢抚掌笑道：“我妻大才，略阳孤地，乃陇西四通之汇要。若得此地，太子便无胜算。”略阳可谓是夺取陇西的战略要地，由凉入陇西腹地，由陇山入陇西腹地都要经过此处。略阳虽是孤城，但自古便是四战之地，其四周有平野，有水源，即便是少量兵力，也足以固守此处，以千据万。
昔年光武帝刘秀手下大将来歙仅仅领二千多人，从陇山脚下伐山开路，途径番须、回中，以闪电之势直插略阳。之后杀隗嚣守将金梁，冲入略阳城，以此据守。隗嚣闻后大惊，即率数万人兵临城下，开山筑堤，蓄水灌城，然而即便略阳城内箭矢耗光，粮食无存，也没有被攻破。
然而就是这一个小小城池便耗掉了隗嚣整整九个月的时间。也因此，光武帝率兵上陇，一举而定胜。而在百年后，另一位人中龙凤也颇具战略眼光地选择了这个地方，那时候此地已更名为街亭。
如今王妃已提前在略阳布置，就不怕他太子抽冷子。不过略阳虽近天水腹地，但于地缘上讲，离太子军队的主力还是太近了。凉王担忧道：“略阳孤胆之城，只怕不日亦将血流成河，你速去传本王令，命飞虎营骁勇五百，速送王妃先回金城，与母后汇合，前往武威。”说完，又指了指陆昭，“把她也给捎上。”
凉王见那将领有些犹豫，便先遣走众人，单留了他在帐内，言道：“左都尉有话直言便是。”
左都尉道：“末将以为大王应留王妃在略阳。如今我方需集中兵力突入三辅，略阳战略要地以王妃守之，即便遇到太子主力，阴平侯那边也会出兵相救。如今阴平侯尚未表态，大王何不借此机会逼一下那个老家伙？王家一旦出兵护女，便是与那狗皇帝翻脸，整个汉中无异于倒戈我方。届时阴平侯由汉中走陈仓道，助大王夺取长安，何愁大事不定？”
凉王瞥了一眼左都尉，道：“阴平侯果真能救么？”
左都尉道：“自古血浓于水，王妃又是阴平侯最钟爱之女，谁人不知。”
凉王听完却苦笑道：“钟爱与否原不在外场上，世家本性你岂能知？我家王妃本性良善，深明大义，世间女子皆比不上她分毫，我心头至宝岂容有失？与其把她的命运交予她的父亲，倒不如让本王亲自守护。若此事成，她自母仪天下，若事不成，自当和离，我独身死，保她一世平安罢了。”
左都尉闻言，亦不由得眼中酸涩，沉默良久，方道：“末将明白，这就命飞虎营护送王妃至安全之地。”
时至子夜，未央宫内，魏帝正一边读奏报一边用着夜宵。这几日他嘴角急的燎了好几个泡，因此夜间所食不过一盏香饮子并一盅莲子粥而已。
如今太子发兵汧县，避开了陆归所在的漆县一带，确是附和自己心中所想。如此一来，陆归与安定郡便不会借战时用兵调动让太子完成人事安排，陆归和安定郡还都是他可以掌握的。而自己也依吴淼之计，令赵安国领万骑南下，并命姜绍北上外交匈奴，以表亲善。
读完奏报，魏帝便打开放在最底下的绣衣御史属发来的邸报。靖国公府如今已开始筹备丧仪之事，似是根本不知陆归消息，正忙着撇清，亦或是怕自家遭难，先给自己准备好棺材。反正是乱成一窝。
另一条则是东宫内的事，据说前夜东宫的人打开秀毓阁，在里面找了一宿的东西，似是一副镯子，等天亮宫门一开便送出去了。秀毓阁不过是东宫内一偏僻处，如今存放的是崇德皇后、即元澈母妃的旧物。
魏帝皱了皱眉头，问刘炳道：“崇德皇后有什么特别的镯子？你听说过没有？”
刘炳被问得一愣，讪讪笑道：“奴婢哪能得知。”
魏帝叹了一起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甚少去这位冯夫人处留宿，每次去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直到决定立元澈为太子的时候，他才会多诏幸她几次，隆重的场合也都让她陪伴在身侧，以便让她短暂的余生留一些欣慰。而一个女儿家的妆奁里有什么，他并不想关心。
那时他的宠爱几乎都给了俞夫人。俞夫人最爱兰花，喜食冰酪，夏日里要用竹叶沁过的水点茶，冬日要在七弦琴前供一株黄腊梅。她笑时俏丽，不笑时亦动人，哭的时候最美，但他宁愿见不到她最美的样子。
至于崇德夫人么……魏帝努力回想，然而脑海中不过是一个灰色的剪影，他甚至描绘不出这个人的高矮胖瘦。她是方脸么？不大可能，好像是一张鹅蛋脸。眼睛他也记不得了，可能和元澈像一些。或许唯一能让自己回忆起她模样的方法，便要等雁凭公主长大了。
回想崇德夫人这条路走不通了。魏帝继续思考，平白无故找个镯子带到前线去，镯子么，自然是要送女人的。但送自己母亲的镯子，那想必那女人在他心目中有着足够的地位。
“罢了，太子也不小了，这些年来又不曾纳妃。待他得胜归来，此事便提上议程罢。”魏帝最终笑了笑，或许他能给她的，不过是她的孩子平安长成，姻缘美满。
刘炳素与陆昭有些交情，太子即将为新君，若陆昭能有皇帝指婚入东宫正位，于自己的前途百利而无一害。于是刘炳道：“陆家娘子在前线想必也要有好消息了，陛下双喜临门，我朝上下定当共庆。”
此时，魏帝的面色徒然一冷，是啊，这位陆氏娘子不就在前线么。
想了想，魏帝终对刘炳道：“你去一趟绣衣属，让韩任把这个消息找个自然的方式悄悄透给保太后。”
他是慈父，是明君，有些事，还是让旁人下场去争罢。
元澈率兵冲上陇山来到崇信县城已是次日中午，甲光耀日，绵延数里，天子旌盖，便当如此。
其实此时若再往西进，便可至略阳。然而他已派斥候打听到，略阳如今已派精兵固守，且王韶蕴亲临坐镇，如若自己真以重兵压境，那么汉中王氏可能不会坐视不理。
如今，略阳形胜在元澈眼里并非至关重要，擒贼擒王，掩杀凉王与陇山，凉州自然瓦解。
崇信县坐落在一个山窝里，兵寡无将，民生凋敝，城墙年久失修，元澈军队甫到城下，县令便开门迎接。本就是穷乡僻壤，又非战略要地，虽归属凉王所辖，但其并未派人留意此处，因此元澈入城时，全县城得知太子临此，竟如喜迎王师一般。
县城很小，仅能容下五千士兵进驻，其余人只能暂时驻扎在城外。因此处避风，所以自陇西高原而下的寒流并不会对此地造成太大影响，倒可以安心固守一阵。
巡视布防后，元澈回到营帐，此时后方的军报已经源源不断地送了出来。其中有赵将军即将南下的事情，也有扶风各县布防要务，最后则是淳化县来的消息。
驿兵带来的是王谧的手书，信中言明陆归已确定降魏，但因安定五县并未做足准备，还需一段时日。因凉王见疑，大军兵临城下，陆昭自请为质，为两军争取时间。
王谧写这封信的时候仍是十分斟酌，虽然陆昭出质他也是同意的，但他亦深知太子自待陆昭不同。若将此写明，陆昭真出了差池，太子哪会放过自己。即便是这样，他也日日担心太子会因此事迁怒众人。
元澈读完此信时，面色已阴郁至极，信的一角已因手指拿捏时用力过度，渐渐生出褶皱甚至裂痕。凉王堪称枭雄，行事一向凶悍，且素有不羁之名于外，少时便是个轻薄浪子，直到取了王韶蕴为妻，才一改往日乖张之性。不过他可不敢拿陆昭为赌注和凉王赌什么人性，即便凉王不会做出什么事，但陆昭的安危实在难以保证。
正当忧虑时，又有一名驿兵抵达了崇信县，此次是陆归手书。除却言明降魏事宜以及五县的布置，令言凉王已于昨日沿漆县一道下陇，自己会在凉王入三辅时，从后方突袭，封锁漆县一道，以断凉王补给。又言明陆昭亦已于昨日由凉王飞虎营一路护送西行，似要行至略阳。
略阳么……元澈垂眸深思，因某一因素的刺激，此时陇西的舆图已不需要他察看便已呈现在脑海中，他飞速计算着飞虎营的行进速度，模拟出数条行进的路线，何时抵达，抵达何处，如在眼前。
“冯让，传令诸将入营听事！”元澈大手一挥，旋即重新披上了披风，而已尽成齑粉的信纸如雪籽一般抖落下来。

第81章 偏爱
寒风如刀， 白屋残雪，几乎一夜之间，崇信城内忽如空巢。太子元澈领一万人迎朔风劲雪上陇， 继续试探凉王对于陇道的最后底线。若能顺利挺进平凉，凉王埋尸三辅， 便是注定。
崇信城内则由步兵校尉邓钧率两千人固守， 用以接应，守护陇道上的物流线。而略阳方面，元澈亦派了五千人耀兵略阳城下， 以虚张声势。剩余主力部队悉数下陇。
这种置主将于危境的打法并非元澈惯用的兵术，但只有自己亲自上陇， 凉王才会没有疑虑地蹿入三辅腹地，无论是自己与陆归围点打援， 还是在扶风诸县的牵制下迎来赵安国铁骑与己方主力双侧的冲击，凉王都将如笼中鸟雀一般， 再无回天之力。
而且，押送陆昭的队伍也一定会经过此处。
冯让起初并不同意这样的安排， 这几日陇山天气十分不佳， 到了夜里若无遮蔽掩体，便会死在外面。饶是有营帐篝火，稍有不注意， 忘记给篝火添柴，整个帐内士兵便会失温而死。听当地人说，曾经有一马队于二月途经此处， 夜间生了篝火， 却没有主意添柴，第二日竟有两人手指冻断了。
这几日内， 此类事件已发生了数起。自崇信县再往陇山上爬，便是大片的无人区，直到过了陇道北隘口，也就是通往平凉、漆县、汧县的三道交汇之处，还要再往前走上数十里，才可看见平凉城。
冯让的建议是自己领中军挂太子帅旗假持旌节上陇，而元澈与主力部队下陇，去截击凉王的军队。于失去主将的风险上，此计小上许多，于功劳上，太子更容易打出战绩。之前走颖水南下攻取寿春，太子便是用此法，这个策略最是稳妥。
然而元澈却拒绝了这各提议，他只道：“有的时候，有些决策，只能以我的立场，凭我的心来做出决定，你们谁都做不了。”
陇坡愈发陡峭，大军每次攀登不过半个时辰便要休息一次，地势徒然上升，也有少数人出现了喘症，不得不暂时留在原地扎营歇息，剩余部队继续往上走。
几乎快到了陇山北隘口处，便有斥候来报，发现了飞虎营的踪迹，陆昭本人亦在队伍里。
“她是自己骑的马还是坐车？”问过对方的具体人数和武力装备后，元澈问了陆昭的情况。
斥候道：“陆娘子手有镣铐，却是骑马，马匹与戍卫以绳索相连。”
元澈淡淡一笑，旋即命左右放缓行进速度，令命弓兵埋伏在左右高坡的草丛里，而冯让领数十骑兵埋伏在隘口不远处，准备等对方人马进入包围圈后，从后面突击救出人质。
然而等了许久，对方并未如期而至，元澈不甘心，要命斥候继续察看，
却见自陇山隘口处，有数千军迎面而来。
军队军容肃正，于三射之地停了下来，被众人拱卫的是一名红袍银甲的女将军，而女将军的身后则是飞虎营与同行而来的陆昭。
元澈于人群之中看见了她。她一袭墨色的狐裘，却并不合身，想来这狐裘是从凉王处得来。看来对方并不曾薄待她，并且是要安全无伤地将她带到凉州腹地。
她的面容依旧干净清透，如玲珑玉雪一般，在墨狐皮的包裹下，犹如于黑岩中剥出一汪羊脂玉。她的发髻依然挽的齐整，眼角也没有红痕，看来未曾哭过。
元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两军相逢，双方都在极快的速度下各自先行结阵。只见女将军与一众骑卫先行出阵，来到距离元澈一射之地的位置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当年路边野草如今竟已成柏树。”女将军感慨之后，施了一礼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元澈此时也认出了对方，笑容和煦道：“承蒙垂念，王妃安好。”说完，匆匆瞥了一眼远在人群之中的陆昭，而后道，“王妃率领兵马疾行至此，该不会是来找孤决战的吧？”
王韶蕴听罢亦笑道：“太子弃主力而来，千里奔袭，该不会是来救人的吧？”
元澈被她一语问得错愕，虽然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重重，仔细深思后方言道：“孤听闻陆归遣质于逆贼，只是陆归所领安定诸县乃战略要冲，孤也想截个人质，顺便和陆将军谈一谈条件。”说完又看了看陆昭的方向，“倒是王妃下手更早些。”
王韶蕴把玩着手中的金丝缠鬃鞭，道：“区区一女子便值五个县的忠诚，比绑你们一个郡主还值，这样好的买卖谁不做？倒是太子殿下，陆昭原本就是自长安而来，若你们真要以此要挟陆归投降，又何须等到现在呢？”王韶蕴轻笑，“太子啊太子，你看她次数也太多了些。”
元澈知道再无装下去的必要，此时已经翻然变了脸色，命左右搭弓引箭，面色阴沉道：“还望王妃交出人质，不然流矢无情，误伤到王妃只怕不祥。”
王韶蕴却将缰绳一敛，转身不屑道：“我家夫君飞虎营皆骁勇忠诚之辈，我已有言，若我与凉王一人遇害，便将陆昭头颅斩下。太子若想试试这美人脖子硬不硬，就尽管放马过来。自此，凉州各家和我汉中王氏自当与殿下势不两立！”
“现下天色不早，陇山冰雪吞人性命，还望太子珍惜此身，莫耽于情，也好让崇德皇后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说完，王韶蕴调转马头，转身回阵。
此时，陆昭淡静地目视着眼前的一切。王韶蕴兵力不多，太子强行冲阵则王韶蕴必然败退。混乱之下，众人定会以护王妃性命为先，自己虽然有着被杀的风险，但她依然有着单骑出逃的可能。
在方才的那段时间，她已经偷偷解开了连着戍卫的绳索，如今绳子的一端只虚系在辔头上。只要太子带人冲过来，她便准备解下绳索，再用镣铐使马受惊。骑兵阵最怕生乱，借此机会，她或可冲出重围。
刚刚她经过此地时，便隐约看见有人埋伏在此处，应该是元澈设下的伏兵。他应该已经清楚了如今的情况，准备救她出来。只不过没有想到，王韶蕴竟然占了先机，提前与他们会合。
“你别想了，他是不会冲过来的。”王韶蕴拨调马头，看了看眼前的陆昭。她一袭不和身材的狐皮氅衣，笨重的着装下，却依然能在马上掌握平衡。粗布包裹之下，仍能看出她的小腿修长而纤细，此时正自然地贴在了马腹上，踩着马镫的双脚似虚而实。她是一个骑马的老手。
陆昭笑答：“阴平侯重兵在握，想来太子乐得结个善缘。”
王韶蕴道：“若他冲阵破敌，将我活捉送回汉中，未必不能结这个善缘。他想结个善缘确实不假，只是并非和我。”
此时王韶蕴走近陆昭，俯身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当知，他若是冲阵将我拿下，便可直取略阳，可他偏不，他要取的不是略阳，是你。数千将士的性命，抵不过你一人。他不要君子的仁爱，他只要偏爱。这样的情意，即便心冷如你，也当明白。此中真情，世间少有，也望陆娘子顾念些许，擅自保重，方不使郎君深情错付。”
“另外，陆娘子，收起你的小动作，你的骑术在这里用不上，即便逃出去，也要死在夜风里。”
王韶蕴对左右道：“她马骑得好，给她绑起来，送到后面的车里。看紧了她，别让她自戕。她的命，可值钱得很。”
目送着王韶蕴一行人离开，士兵一个个好奇地看向元澈，目光中尽是困惑。这些天，让他们感到困惑的事情太多，但是目前他们最迷茫的就是为何此战不上。在军中，远离家乡，迷茫更容易引发不安，而这种不安会像瘟疫一样散播。
元澈并不是个畏战的人，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岁月将他的志气消磨殆尽，最后他只能做一个玩弄权术的可怜之人，还没来得及挣得荣耀便心如灰槁。
但是现在，他明白，他已有新的软肋。在他望见黑色的镣铐一刹那，在他看见她的面色因寒风而作苍白的一刹那，便已经感受到了深刻的切骨之痛。
元澈决定返回崇信县略做修整。然而天不遂人愿，偏偏又下起了雨。
元澈不得不在傍晚时分于半途歇息，他下马后巡视营地，原本一身银铠，此时却几乎看不出来由何种材料打造，它经历了太多的战火，侧面与背面已经有些发乌了。雨下的实在太大，起灶很困难，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下，吃着伍长发下来的粗制干粮。元澈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士兵，眼中充满了担忧。
此时，从三辅来的驿兵在一片乱雨中找到了元澈的部队。他将凉王已经侵入三辅的消息告诉了元澈。
元澈手持信件，旋即翻身上马，拔剑对众人道：“凉王已中我计，众人随我速下陇山，与主力汇合，取得凉王首级，共谋荣华富贵。”

第82章 囚禁
最后一场冬雪过后， 金城银装素裹，四野色白如纸，仿佛朝阳下的一方玉玺， 深深地印在千里的江山图上。武威偏远，毗邻边疆， 实在不宜久居， 自张掖往东南，一条绿茵茵的草木河带将凉州繁华的终点定格在了金城。
金城控河为险，隔阂羌戎。自汉以来， 河西雄郡，便是以金城为最。而一旦河西陇右有危机， 金城既是避难之所，亦是各方消息的汇总之所。因此即便凉王生母受封武威太后， 凉王本人亦将全家安置于此。对于妻子王韶蕴来说，回家探望方便了不少， 而凉王本人亦可受汉中王氏以及陇西高门之余慧。
金城所造玉京宫乃凉王行宫，旧宫仍在武威。陆昭随王韶蕴入玉京宫已是两日后， 在王韶蕴的吩咐下， 单独为她在东面收拾出了一处住所。居所内陈设精致，床榻妆奁等物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另有四名宫人和两名内侍于此处侍奉，更不论在居所外负责院落清扫、修剪花枝等仆从婢女。如此众星捧月， 不过为着两个字，圈禁。
陆昭用过晚饭后，便听外面院门打开， 王韶蕴领了一名女官并几名侍女进了院子。院内的掌事葛忠亲自迎了上去。王韶蕴问道：“她现下怎么样？”
葛忠答道：“中午用饭之后便歇了一觉， 起来后在院子里走了走便回去了。阁子上的书捡了两本，不过略看看。下午果儿进去要给梳头， 没让，自己梳了倒有半个时辰，至于旁的就没有什么了。”
王韶蕴笑了笑：“倒像是她的性子。”说罢便让人去里面通报。
王韶蕴如今年已近四十，却仍是风貌盛时，眉毛画得浓挑，唇色却淡淡，即便是衣裳也不过寻常样式。身份尊贵却打扮寻常者，多半是在立业艰辛之初，当年陆昭祖父创下基业时，家中无一人穿绸，甚至衣服上也无刺绣。资源与时间每一分都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想来如今凉王因削藩之事谋反，也并非完备之策。
王韶蕴将屋子里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陆昭道：“看来他们收拾的倒不大差，若有什么缺的东西，你便打发葛忠去取，只要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便不必报我。此处各局设立皆如长安，想来娘子轻车熟路。”
说完，对身后的女官道：“去给陆娘子量衣服。中单，披帛，氅衣等各做出三到四套，制式按照侧妃的做即可。”
旁边的女官将陆昭打量了一眼，并不知其身份，道：“王妃抬举，奴敢不领命，只是大王未曾纳过侧妃，却是无例可寻。”
王韶蕴只得道：“回头你去问翠翘，找我去年回家穿的几身衣服，你们照样子比着做，用度记在我名下便是。只是这件衣服要的急，有劳你们夜里赶赶，明日午时前送过来。”
陆昭道：“王妃不必费心，我穿这件便很好。”
王韶蕴却牵了牵嘴角：“你有心替我俭省，但明日太后设宴群臣，点你出席。穿这个出去，没得丢大王的脸面，落个苛待下臣家属的名声，我们大王怎么安心在前线打仗？”
陆昭闻言心中了然。这个时候武威太后要拉着她去出席宫宴，无非是一种政治表态。一是表明重将陆归如今也遣了家人做人质，自家待下也是宽厚大方，督促诸家效仿，以便于掌控凉州政局。二是要告诉大家，如今长安的靖国公府都已有人出逃，投奔凉王，魏国皇帝早已尽失人心，义理与大局皆在我方。
“去给她量身。”王韶蕴吩咐下来之后，自己坐在正位的席上。
那位女官即领了众人上前，在陆昭前施了一礼道：“劳动娘子抬一抬手臂。”陆昭依言而行，几人轻手轻脚地走近陆昭，一名小宫女托起她一条手臂，另一名则从袖内取出软尺，从陆昭的肩头捋至手背关节至腕子一寸处，而后报明长度，由另一人记录。
王韶蕴看见陆昭手腕处的那只血玉镯，猛地一惊，思想前事与那日太子情态，心中又不免酸涩慨然。
那一年，她初入宫为曹太后女侍中，元澈的母亲冯润恩为女史。汉中王氏甚少有人入都为官，她为家族兴荣而来，每日谨小慎微，仍不得曹太后欢心，倍感忧郁。有一日尚衣局的人为太后量衣，她在一旁侍奉针凿。傍晚太后倚身打盹，忽然尖叫了一声，众人一看，偏偏一根针从衣领处透了出来，扎进太后的皮肉里。
那日晚，她便因失察之罪跪于曹太后居所前。女史冯润恩前来看了她一眼，便走进了太后的居所，一个时辰后，她走出来，对自己道：“太后已赦你回去了。”冯润恩说话的时候浅浅地笑着，一弯梨涡，一张瓜子脸清清瘦瘦。
之后，她们便时常伴在一处。冯润恩是前朝遗族之后，国家不大，因此没入宫中后，也不过先做几年杂役。她不是明艳美人，但因常年伴书香左右，却多了几分知性温和。
后来自己被指给还是新平王的元祐，听闻元祐素日便有浪子名声，便笑着对冯润恩说，感觉自己嫁了个混蛋。她素日便是火急火燎地个性，说话也难得遮拦。
而润恩却似乎永远不怒不悲，但也没有特别欢喜的时候，除了一次。
那时她待嫁宫中，润恩偷偷找来自己，说陈留王元祾数月前临幸了她，如今要给她名分。于是自己便道了恭喜。然而她开心却非名分，她已有身孕，她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
那时候元祐的生母杜氏虽立为皇后，但储君空悬，立子杀母尚未成为众人的隐忧。她自己从妆奁盒子内取出一只血玉镯，交给了冯润恩，祝福道：“愿你生好女，替我长伴你左右。”
然而时过境迁，先帝不欲杀爱妻，加之关陇豪族皆不喜元祐拥兵自重，最后只封了元祐为凉王，转立了陈留王。而冯润恩所生长子，也就是元澈，在今上继位当年便被立为储君，冯润恩依旧法，赐死。
女官继续负责安排后续衡量的部位，譬如身长、胸围、腰围等，之后又量了量脖颈并头围，最后量完了足长，女官方起身道：“奴量完了，王妃可还有吩咐？”
王韶蕴将陆昭打量了个遍，她身量纤纤，手脚脖颈修长，不挑衣服，因此自己倒也没什么嘱咐。只是看见她颇为寡淡，又略显清凌的面容，王韶蕴想了想，道：“取我那套琥珀头面来，明日给她插戴。另外各节日节气的衣服，每种花色式样，都做一套出来。陆娘子是要在这里长住的。”
凉王妃既钦定了发饰，那么衣服的颜色也便定在青蓝两色之间，众人知道时间紧迫，领了命便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尚衣局果然送过来一副头面并一套裙装。褙子与襦裙皆是淡淡的霁青色，上用米珠、金线打成梅花式样，缀在裙摆下，随步履摇曳，仿佛生香其间。至于头面，乃金丝缠了琥珀，或做累金，或做镶嵌，步摇钗环，跳脱戒指等，样样成对。
陆昭领命谢了，换过衣服之后，依旧独处一室，自己梳了头，待到了下午，便随众人提前前往宫宴处。
宫宴尚未开，武威太后杜氏在殿后廊下静坐赏梅。听人禀报王韶蕴已带人过来，抬头远远一瞧，只觉那人如同工笔勾勒，墨色点缀，袖袂当风时便如畅意的笔锋，风静时便如月下竹林，寂寂挺直于天地清华之中。
待人走近处，杜氏又仔细瞧了一回，也不过是寸心两眉，一双凤目倒算漂亮。然而在金瓦红墙之下，如一支白掌花，静静而立，此时天光敛拢，晨风削清骨。因笑道：“都说是美人，依老身看你们也太没见识了些。且不说高祖身边的李美人，便是我那时候，先帝的两昭仪四夫人，也都是倾城之色。不过风骨之人四个字，她大概是当得了。”
又问王韶蕴道：“今日各家都来了么？”
王韶蕴回答：“天水郡和武威郡各家都来了，安定郡方由陆将军平定，如今倒还没有派人过来。陇西、南安、广魏虽都派了人，但比起往年不是少了人，便是换了人。”
陆昭将王韶蕴的话细细咂摸了一番。时局不同以往，如今两方又未分出胜负，世家也不敢全部下注在凉王身上。天水与武威两郡如故，忠诚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这两郡羌胡混杂，许多人并无押宝魏帝的条件，上升通道皆系凉王一人，因此只能死忠效命。而安定郡如今由自己兄长掌握，居然无一人肯来，应当是兄长那便稳固住了局势，随时可以改旗易帜。
至于另三郡，自古便是凉州与雍州交界之地，古往今来出任地方者与入关中者皆有不少。而胡马南下时，亦有不少汉人来此处据险避难，因此政治生态更为复杂，对于时局的表态自然也更为暧昧。
虽然抱着赴死的决心被囚禁于此处，但陆昭也不会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便是陆昭要争取的，有了各家支持，自己这个凉州与中枢的中间人的身份，便足以让她活下来。
武威太后点了点头，冷笑道：“倒难为他们了，既如此也不必再等了，我们开宴吧。”随后对陆昭道，“大王曾说你颇善言辞，如今为了你兄长，宴席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望你知晓。韶蕴为人善良宽宏，我却未必，活了一大把年纪，临死找个垫背的也不稀奇，望你周知。”

第83章 隐言
宴席开设于钟毓殿， 杜太后领了凉王次子元鸿、王妃王韶蕴与陆昭三人入殿，此时众人已悉数到场。凉王妃诞有二子，却没有女儿， 凉王又无其他侧妃媵妾，因此女眷上， 往日太后身边仅仅由她一人相陪。
如今平白多出一人， 又是年轻女儿，而凉王次子尚未婚配，众人不由得猜想是哪家强臣意欲联合凉王。毕竟一旦凉王事败， 这些戚族便会被株连灭门，此时局势尚不明朗， 作此抉择便是要抢从龙的最大功劳，并且要下死力了。
上官弘为凉王相国， 郡望天水，家中确有一女待嫁， 此时便成了被众人悄悄盘问的对象。上官弘皱了皱眉，实在不愿在此敏感时期谈论此事， 然而嫌疑实在太大， 不由得辩解道：“我家自大王弱冠时起便效忠，何须再嫁女以表忠心。”
众人觉得有理，天水上官氏乃是凉王的铁杆， 即便没有嫁女，最后清算也少不了他家。
杜太后见底下人头攒动，交首接耳， 便知此番造势已经初见成效。
众人坐定， 杜太后便开口道：“今帝王失德，听信谗言， 欲陷兄弟，至使天下扰乱。我儿为得自保，安宁凉州，出兵清君侧，平内乱，如今势如破竹，已至三辅，但攻克长安只怕是一场恶战，届时，还需诸公齐心勠力，成大义，建奇功。”
众人点头称是，言自当效力之语。
杜太后继续道：“我儿领长子和将军们奋战在外，留得我与王妃和幼子在金城，便要与诸公安定内政。这几日，各家对局势皆有所置喙，见解也各不相同。我这老妪，今日便做一回东，大家不妨各自畅言。毕竟凉州虽是我儿封地，亦是诸公乡梓，大家担心战事，我家自当令诸公安心。”
此时上官弘站出来道：“昔日，河西斗绝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则复无以相率。如今安定已入大王囊中，陇西郡虽非大王封土，却也派兵固守。如今当请太后加大王以大将军之位，共全张掖、武威、金城、天水、陇西、安定六郡，观时变动。”
杜太后点头道：“此议甚好，准。”
底下有几人对突如其来的分封十分诧异。陆昭看了看这位上官弘，这位天水旧姓出品的相国其实颇有政治手腕。
今日聚会，只有五郡派了人来，兄长的安定郡并不在此列，而陇西郡虽然派了人，但其实也在观望，因此派来参加宴席的都不是话事人。凉王实际掌握的其实只有张掖、武威、金城、天水四郡，对于另两郡没有合法的统治力。确切的说，天水即便有上官家，也可以不听他的。但上官弘联合杜太后，一共用了两套打法。
先是杜太后言明，凉王出兵是以清君侧为由，毕竟今上曾是钦定的储副，若凉王称帝与今上并尊，在道义上很难被世道认同。打出了这个清君侧的口号之后，杜太后便可以先帝正牌皇后的身份，封凉王大将军之位，号令六郡就有了正规合法性。
杜太后环视左右，又问道：“张掖都尉何在？如今张掖可充实？”
“臣张掖都尉窦准。”窦准上前道，“回禀太后，如今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水草丰茂，产马数万，粮产亦可称富饶。现有带甲三万，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
魏国太子兵至崇信县，并且曾经差一点碰到了陇山隘口，这个信息在各家已经不是秘密。但金城也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金城本身城防极好，更有三关之险，如今依张掖都尉之言，外面的人很难打进来，固守不成问题。
陆昭在一旁冷眼瞧着，武威是杜太后直掌，金城由凉王统御，忠诚自不必说。而相国出自天水，张掖属国都尉掌河西，两人大肆描述凉王一方的优势，这两郡人心也已经有所倾向。其实方才那一番问答，不过是杜太后一手安排，为的就是让其他观望的人安心选择凉王。
现在席上只有陇西郡来的人眼中还有迷茫之色。大家都是精明人，你武威太后说的肯定有夸张成分。上官弘、窦准那是替你凉王造声势的，我们来到这可是来探虚实，准备站队的。
杜太后现在并没有给陇西各家说话的机会，转而吩咐内侍倒了酒，众人祝酒贺词不在话下。
待舞罢一回，杜太后方开口道：“如今安定才拿下，陆将军那边少不得要费些心思。如今他家妹妹来了金城，上官相国，为陆将军在金城造府的事情，要准备起来了，别让人家在这里总像个客人似的住着。”
上官弘应着，王韶蕴亦陪笑道：“我膝下无女，昭昭温婉娴淑，兰质蕙心，留在身边相伴，我也甚是欢心。”
此时，陆昭的身份已被揭晓，但众人心中却又起了新的疑虑。陆归家人皆在长安，陆昭是怎么出城的？出了城之后又是怎么来到金城的？这些虽然只是关于眼前女子的小问题，看似无足轻重，但其实却隐含了很大的信息量。
不过这是杜太后的主场，不能单刀直入地问这些问题。
“陆娘子从长安来，不知如今雍州风物如何？”问话的是陇西郡彭氏彭通，“我家曾在长安为官，已数年不曾回去。”
陆昭顺着问话声看过去，话中隐含的意思她多少也解读出来了。曾在长安为官，那必然在长安有人脉，对于雍州的境况肯定不会一无所知。问及风物，则是希望从她的说法中探出她对关中的态度。没想到天上竟掉下来这么一个完美的骑墙派，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陆昭先看了看杜太后。杜太后笑着说：“你便和他们说一说，无妨的。”
陆昭颔首后，对彭通道：“我一路从长安出来，由王少保护送，骑马而行。一路上见三辅荒凉，城池闭守，大军纷杳而至，民心惮惮。之后到了安定城，见陇山险峻壮观，山河风物倒是比中原要雄丽。只是我在安定停留不久，便被接来金城，心中也有些遗憾。”
杜太后遂对王韶蕴道：“看来昭昭来到我们凉州，也是缘分。”
王韶蕴亦对陆昭道：“陇山气候寒冷，实在不宜长居，如今把你接来，便安心在此住下。你兄长在前线立了大功，来日封侯自不必说，我膝下无女，但我凉州未必不能出一个郡主。”
彭通忽略掉了杜太后和凉王妃对陆昭的刻意捧高，听完只是淡淡地向陆昭笑了笑：“多谢娘子告知。”
王谧奉诏劝降陆归未遂，已经在陇西传开，那么陆昭便是由王谧以劝降为目的带到陆归处的。侧面说明陆归的其余家眷还在长安，并且也十分安全。并且王谧竟然敢带着陆昭前往劝降陆归，还不怕陆归把家里人抢回去，说明两方其实早已初步达成了共识。陆归其实是亲魏的！
而算起陆昭在三辅的时间，应该已早于凉王兵出陇口之前，陆昭在那个时候便见到魏国大军源源不断地开赴前线，说明魏国准备的也很充足，甚至已经提前预判调兵了。
至于安定的状况，陆昭并没有交待，这就颇为奇怪。毕竟讲到三辅地区的风物时，只提到了军队和百姓的常态，未提风景，而对于自己兄长的安定居然只提风景，不提人事，实在有些蹊跷。唯一一种可能，那就是安定的状况并不适用于在这个场合说，是对凉王不利的。
而且陆昭在安定停留只怕还不足一天，便被接走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陆归与王谧已经谈成，但迫于凉王大军压境，安定内部人心不齐，不足以抗争，只能将陆昭遣来作人质。
此时，彭通再度望向陆昭，这个小娘子说话，有点意思啊。
这边彭通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杜太后亦有自己的一番疑虑。其实按照如今形势，将陆昭指婚元鸿，不失为一种把两家捆绑在一起的手法。可是如今自己儿媳却有着将陆昭收为义女的意思，而且这个意思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表达了两次。一旦此事成，那么他家与陆家的利益联系，只怕会弱上许多。
杜太后有些忧虑，王韶蕴自从为自己儿媳以来，□□懂事，没有丝毫不好的。自己着实不爱身为婆母立规矩的那套做派，她相信王韶蕴，也支持他们夫妻每一个决定。可是今日这件事，她们的立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杜太后决定再试探一回，可能王韶蕴自己还没想明白呢？
“元鸿。”杜太后招来孙儿，“陆娘子初来乍到，你若得功夫，带她在宫内各处转转。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怜见的，你应尽地主之谊，多多照拂才是。”
元鸿有些懵，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王韶蕴已接话道：“作为兄长，这些都是应该的。”
杜太后听闻，心中已有不豫，此时王韶蕴在桌下轻轻地牵了牵她的衣袖，明面上道：“太后喝的有些醉了，儿媳陪太后出去走一会儿，发散发散吧。”
杜太后点头道：“也好。”便留元鸿照看众人。
婆媳二人走至殿后，杜太后方问道：“何不成此二人佳事？”
王韶蕴道：“太后有所不知，陆娘子世家出身，极重大局，且心思果决非常。她父母宗亲如今俱在长安，若太后强行让她与我家联姻，只怕她宁愿一死，也要保下陆氏一族。她若身死，太后还要用什么掌控陆归？况且，如今太子亦钟爱于她，太后万不能因此激怒太子。将陆昭囚于金城，与太子谈条件，方才是应有之举。”
杜太后闻言，叹了一口气，握着王韶蕴的手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是我浅虑了。”
王韶蕴笑着安慰：“太后经世自然比儿媳强上百倍，不过是疼爱晚辈，多思一层而已。太后酒既发散了，咱们便回席上去。依儿媳看，陇西世族只怕不是那么好劝服的。”
片刻后，杜太后与王韶蕴回到席上，不再提及前事。此时又有一名陇西世族站了出来：“今日宴饮，若无人物品评，岂非无趣。依我看，不如大家将两位人君比较一番。不知陆娘子以为当今皇帝与凉王比如何呢？”

第84章 窥衅
发言者是陇西牛氏的牛储， 实打实的武宗豪族。陇西民风彪悍，千沟万壑，与外界沟通其实并不多， 因此世族大多囿于自身见识，并无太多文化底蕴。这句直白的问话出自陇西世族之口， 并没有让陆昭感到惊讶， 只是这个问题答得哪怕只有一点瑕疵，也会成为日后任何一方报复的伏笔。不过既然问题已提，也不能全然不回答。
比起底下的陇西世族， 杜太后更重视这个问题。这也是陆昭在公开场合下，能够明确表态的一个机会。但陆昭也很清楚， 这一次明确的表态不仅会在凉州产生巨大的效应，亦会被传到千里之外的长安。
陆昭深思片刻， 终开口道：“若以凉王比今上，凉王当为汉高祖。高祖奋三尺之剑， 言从泗上，起于丰沛， 任用豪杰材雄， 不惜重土，丰沛封侯者二十人。观其行事，龙行虎变， 率从风云，似无可无不可。而今上当为光武，谦虚纳下， 留心庶事， 有吐握之劳，有日昃之勤。观其美， 如萍踪鹤篆，落于形迹。”
杜太后与王韶蕴闻得此言，心中欣喜，没想到陆昭竟能当面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但是她们也清楚，将凉王比做汉高祖，未免太过于抬举了些。至于上官弘，听完此语不由得深思，总觉得此言虚虚实实，赞凉王如高祖如同未赞，贬今上不如高祖又似未贬。
陆昭最终说出的这番话，其实是给两方听的，一方是以杜太后、上官弘等为首的铁杆派，另一方是以彭通为首的陇西派。而两派由于立场不同，掌握的信息量不同，最终获得的结论也不一样。铁杆派已是既得利益者，无法与陇西派共情，因此她这番话的深层目的，铁杆派注定不会窥得。
铁杆派闻此言，自当觉得凉王如高祖一般，纵横捭阖，以武功得天下，而自己必当如萧何、曹参等功封万户之侯，可以说是未来可期。而且凉王的作风有些和汉高祖还是颇为相像，因此这番赞誉虽然过高，但并未引起太多的不适。
然而这番话落在陇西派里便有了另一番解读。
彭通先前从陆昭言语里获得了陆归亲近今上的结论，因此对于陆昭这一次的表态挖掘得更深。陆昭这段话的意思是，凉王之美，普通人难以领略，如梦如幻，让人摸不到，但就是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美。但今上之美是有形有声的，看得见摸得着。究其深意，未必就是今上不如凉王，选择今上，其实是更让人觉得稳妥踏实。
而陆昭又提到了封侯之事，众所周知，当年汉高祖所封几乎全是丰沛出身的铁杆派。这些出身丰县、沛县的老乡，有着最先从龙的优势，如同今日凉王手下的金城、天水等地的世族。但对于其他人，刘邦的分封大部分不值一提。而光武帝刘秀，不仅重用出身舂陵系的世族，北纳冀幽，结好于耿氏，内抚关中，重用颍川冯异。即便是到了平定天下的后期，对西北凉州的世族和军阀也都开出了极高的价码，不乏位至三公者。
这不得不让他这个陇西派思考。陇西派如今才加入时局，在地缘上，已经被天水、金城包围，本身没有太多的选择能力。而没有选择能力便意味着即便凉王功成，自己也不过是陪衬附属而已，终归要屈于人下。
若是选择魏国的皇帝，可能还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已经得到消息，魏帝给陆归开出的价码可是万户侯和车骑将军之职。像他们这样涉及到裂土之战的，封侯是必加开国，不要说是千户侯，就是封个县伯县男，那也是个大封，足够遗惠子孙了。
此时彭通看向上首的陆昭，目光意味深长。不得不说陆昭今日这两番话传达了足矣扭转陇西人心的表态，道明了足矣使陇西世族做出判断的局面境况。而对于这个原本极难回答的政治命题，抛出了化境般的回应。如今杜太后等人只怕还认为她是可靠的自己人，有着这一层信任，这个小娘子今后在金城能把局面搅得多乱，只怕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了。
宴席还在继续，陇西各家在场面上虽然还能保持和大家其乐融融，但以彭通、牛储为首的人已经开始筹划何时、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接触魏帝的人了。此时牛储有些喝高了，凑到了彭通身边，递给了他一盏酒，小声道：“这小娘子马屁拍的，嘛错处抓不到，还他&#183;娘&#183;的千里传香。”
牛储虽然读书不多，但却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和彭通两人一人唱白一人□□，也算把形势摸了个大概。面对这位直肠子话糙理不糙的老连襟，彭通不禁噗嗤一笑道：“待晚上，去我府上喝。”
冬去春至，未央宫在一片春雨的洗刷之下，竟也变得十分温润可爱，流出或嫩绿、或宫粉的盈亮色彩。
刘炳领着王谧一路向御苑走去。一路上王谧心中惴惴不安，却又不乏欣喜之情。他虽一直居少保之位，但能入禁中面见皇帝的机会几乎没有。如今他因自身功业成就得以入禁中，当面奏对，还是头一遭。
现在，陆归归降的事情基本能够敲定下来，虽然有着陆昭出质这一层变故在，但大局已定，自己带着陆归的表态面圣，足够有所交代。只是对于陆归执意辞去封侯之位，还是内心替他有所遗憾。不过能引陆归为王氏在关陇地区的强援，也算是收获颇丰。因此，在入禁中奏对之前，王谧还是先见了在中书监之位的叔父王峤。
王峤闻言，神色模糊不定，最终只嘱咐道：“贤侄既成此功，坦言即可，暂且不要为陆氏发声。”
王谧见到魏帝时，魏帝正立在水榭亭下观鱼，。魏帝手持鱼食，湖中的几尾锦鲤刘炳之前便已让人刻意饿了几日，见人来投食，争先恐后跳跃出水。直到水花最盛时，魏帝才将手中的鱼食倾数抛洒。王谧撩袍跪地，叩拜下去。
“画策安边，铭功陇山。”魏帝放下鱼食，抬手转身，笑盈盈地扶起了王谧，“朕的定远侯回来了。”
王谧深拜道：“臣不敢居此功，陛下深谋远虑，制敌如神，殷尔雷发，赫然神举。陆归臣服于陛下，乃大势使然。”
魏帝笑了笑，对此番夸赞显然颇为受用，对王谧道：“陆归那边形势如何？”
王谧道：“陆归所辖五县，但内部动荡，若徒然反凉，凉王主力亦未离开，只怕难以守住陇道。但陆归已承诺此事，还让臣给陛下带来一封亲笔信。”说完，王谧便将信件亲手交予了魏帝。
陆昭出质的事情，魏帝已然听说，世家女子能做出这样的牺牲，实在让他出乎意料，甚至有些刮目相看。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要有长远的眼光，也要有一定的胆量。若陆昭因此殉国，那么陆家的遗族前科便可彻底洗刷，成为魏国不二的忠贞世家。
魏帝将信读了几遍，然后对刘炳道：“将此信送至中书监处并誊抄一份至尚书台，公之于众。陆归封浔阳侯，食万户，授车骑将军职，加督护，假节，讨凉王逆。”转而又对王谧道，“子静此番辛苦，联系陆归的后续事宜，只怕还要有劳你来做。”
“是。”王谧应着，然而等了许久终不闻皇帝封自己为安定太守亦或内史之职。毕竟方才陛下已经言明陆归加督护一事，那么太子那边应当已经有所运作，怎么如今皇帝却只字不提。难不成皇帝认为以自己之资仍不足在安定立身？
王谧继续道：“陛下宽仁无量，只是陆归临行前交待臣，他本为邦国之臣，为国效力自是应当，不敢以此居功，让臣务必为他辞去封侯之位。”若陆归辞去侯位，是否情况会好一些？想至此处，王谧不由得佩服陆昭这一手的好处，对于陆归舍弃爵位更是感念。
“哦？”魏帝有些惊讶，然而转念一想，其实陆归这么做对大局其实颇有裨益。眼下凉王大军压境，迫近三辅，于论功行赏来讲，并不是什么好时机。战争一触即发，战况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情景，各家都抱着何种心态。此时若封陆归为万户侯，无疑为此次封功定下了一个准绳。待到尘埃落定，余者论功行赏，若稍有拿捏不当，便有厚此薄彼之嫌，对于朝政稳定极为不利。
想至此处，魏帝便笑道：“陆归顾念大局，实在难得，既如此便先免去封侯之位，其余如故。”不过封侯这件事自己早先已在多人面前表过态，公然讲过，虽然此时免去，但日后还有机会补偿回来。
“不过陆归虽然不能得封，但朕还想封一人。”魏帝道，“靖国公嫡女陆昭深明大义，为君解难，便封开国忠肃县主吧，以此传檄各方。”
若陆归果然反凉，那么陆昭能够活着回来的可能只怕微乎其微。而反过来，如果陆昭身死，那么陆归在凉王处的退路也微乎其微。这个忠肃县主，便当是提前给她的死后荣封吧。陆昭很好，但陇道对他来说，太过重要。
傍晚时分，魏帝最终还是叫来了韩任：“王氏已与陆氏有所联合，封县主的消息，必会被他们封锁在陇山之下。你的人，要把消息送往金城。”
“诺。”
“另外，太子那边镯子的事情还是要仔细查一查，他东宫的老人，还有……薛美人那边，也着人问问看。”
“诺。”对于主君的要求从不回绝，此时俊美无俦的内监声音似没有夹杂任何的情感。

第85章 赏鹤
王谧从禁中走了出来， 内心惴惴不安，魂不守舍。直到走到台省，面见了叔父， 王谧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王峤甚少见王谧如此患得患失，便问禁中奏对如何。
王谧叹气道：“其余事方还顺遂， 只是陛下忽然要封靖国公嫡长女为开国忠肃县主。此事一旦昭告天下， 陆娘子岂非命在旦夕？到时……到时我怎有颜面面对陆将军啊！”
虽然王谧于陆昭交集不多，但一路走来相处却十分愉快。再加上他与陆归契阔相谈，已有伯牙子期之契， 惺惺相惜之情，又言明要以亲妹而视陆昭， 必会回护一二。如今这个要了命的封爵忽然降临在陆昭的头上，他依叔父之言， 并不敢为其发声，如今心中羞愧万分。
王峤只是拍了拍王谧的肩膀， 道：“今上多疑，以我家之贵， 如今时局当谙声自处， 说多做多，反而适得其反。陆氏娘子既得此封，只怕陛下是打定主意要切断陆归退路， 以保陇道，你我早已左右不了。”
见王谧仍是颓然，王峤笑了笑道：“贤侄前线谈判之功， 我已有所耳闻。你敏于辞令， 如今正是任事的好时机。做好本分，勿再言其他， 待陛下打消疑虑，安定内史必然会是你的。”
听叔父如此说，王谧心中略感宽慰，不再患得患失，因深深下拜道：“多谢叔父提点。”
玉京宫内宴席初散，杜太后命人将陆昭送回居所，旋即与王韶蕴来到葆盛堂会见臣僚。凉王不在的时候，许多政令以及重要决策方针皆在这里由杜太后与王韶蕴二人把关，然后发出。再加上宴席上，上官弘等人也已和陇西各方有所交涉，接下来便是复杂的人事安排。
“陇西各家态度不明？”杜太后有些吃惊。陇西如今已深在己方腹地，此时还不拿出一个明确的表态，那就是摆明了不看好自家。一旦陇西观望，那么处在陇西外围、更靠近长安的天水郡也会动荡难安。
上官弘道：“除却严氏、庄氏等有人留在宫内，其余人等大多已经出宫，想来不日便会返回陇西。”
杜太后脸色沉了沉：“严氏和庄氏的人怎么说？”
上官弘回答道：“安固县的严满说，原为大王奉斩蛇剑。大夏县的庄家次子庄恩齐说，原以玉带之誓，为大王兵进长安。”
杜太后听完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显然两家还是受到了陆昭的言论影响，用了汉高祖的典故来反过来拍自家的马屁。但两家皆出自偏远小县，一个却言之凿凿要奉斩蛇剑，另一个则是大言不惭要挥师长安。斩蛇剑，呵，他家也配？大夏县人口才多少，庄家能凑个一千部曲就不错了，还敢言玉带之誓，这是还要讨价还价呢？
此时王韶蕴安慰道：“太后千万莫与这些人置气，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人家，说话措辞没个忌讳。”说完又问上官弘道，“陇西太守彭通呢？还有守故关的那个武将牛储。他俩都问话了，临走就没说什么？”
与其他家不一样，这两家最初都是派了本族担当要职的头面人物来的。一是位置实在太重要，一旦做了决策，影响层面会很大，所以当事者亲临的观感尤为重要。同样，他们也不会当即就做出明确的表态。毕竟作为陇西郡守，彭通也有责任和各家沟通，而牛储作为掌管通往金城郡门户的重要守将，只怕也要先回去在麾下将士和底层士兵中摸个底。
上官弘道：“牛储没说什么。倒是陇西太守彭通说要先回去与大家商量，还称赞陆娘子妙辞，来日还要请教一二。”
“哦？”杜太后有些惊讶，“看来她的话分量还不小啊。既如此，那再等上几日，待各家再聚时，让她再说一说。”
“太后。”面对杜太后的兴致盎然，上官弘觉得自己有必要打断一下，“陆娘子虽然清词妙句，但臣觉得宴席上的那番言语还需细细思量。这个陆娘子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太后若要用她，还需再试试她的忠诚。退一万步说，即便她不忠诚于太后，也要试试她这个人有没有害人之心。”
王韶蕴同样点头附和：“陆昭今年十八，比鸿儿还要小些，行事举止却不知强多少倍，单论心机，鸿儿在她面前，那就是个雏儿。此人格局非同寻常家，也非池中之物。相国所言有理。”
杜太后听罢点头道：“那便依相国所言，试她一试，只是不知相国有何妙计？”
上官弘笑着道：“那便请太后和王妃与臣一道演一出戏吧。”
这一日，天气绝好，金城才落了一场雨，气候不似往日干燥。晨风温凉，陆昭便在玉京宫的园子内信步而行。继上回杜太后设宴以来，王韶蕴便免去了她的禁锢，允许她在玉京宫的指定范围内走动，但也时时有人跟着。
此时，她住所的掌事葛忠寻了来，见了她便道：“陆娘子，太后和王妃想请娘子去一趟葆盛堂叙话。”
陆昭笑着点头道：“那我这就过去。”
葛忠带路，陆昭并不习惯别人扶着她走，宫女们倒也省了一桩麻烦。她步子飞快，走路带风，葛忠的脚程倒比往日还快，走到半途已觉得有些气喘，回头一看，陆昭却还是神色如旧，因陪笑道：“娘子怎么不用辇？王妃早就命人备下了，以后娘子出门坐辇轿，既轻快，又舒服。”
陆昭和蔼一笑道：“王妃费心了，走路其实也挺好的，这园子漂亮，我走走停停，倒能多看些风景。”不知不觉间，陆昭将脚步放慢了些。
这种润物细无声做法，同样感染了前面带路的葛忠。“娘子喜欢，便常住宫里罢。娘子爱什么花？奴婢和种花草的太监有些交情，娘子告诉我，开春前奴婢提前种上。”尽管陆昭是质居于此，但这番话却实实在在是出自葛忠的肺腑之言。这个小娘子真好，谪仙般的人物，待下那么体贴。
陆昭到了葆盛堂，杜太后、王韶蕴和上官弘三人都在，此时正在赏鹤。西北风物养这样的雅禽十分不易，倒也难得这两只鹤羽毛生得明亮水滑，顶上红如朱砂血一般。
陆昭与众人一一拜见。之后王韶蕴自去逗那两只鹤，杜太后拉了她的手一同坐在廊下，道：“相国昨日弄来的，说是关中有个世家子送给他，他不会养这个，干脆放到我宫里来。我呢也就看个热闹，人老了，偶尔看一回新鲜。过几日让他们放园子里去，开春宫里要办金翟宴，你们小娘子一起赏玩吧。”
陆昭低了低头，微笑道：“如此倒是我近水楼台，先一睹为快了。”
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只见王韶蕴小跑着回来，虽然仍是惊悸犹存，却还挂着笑。
“吓死我也。”王韶蕴坐了回来，抚着胸口道，“那只鹤竟差点扦了我一下。”
上官弘听罢笑着叮嘱：“王妃小心，鹤虽优雅，但刚羽利喙，也是猛禽，即便圈养着，也要时时警醒。”
杜太后点了点头：“相国这话不错，那时候在关中，都有专门驯鹤的太监。这鸟儿性格刚强，须得养上几年。”
上官弘道：“如今大王以猛虎之势下陇山，拿下三辅，攻克长安，指日可待。到时候太后想养多少鹤，害怕没有人能驯服么？便是王妃……不，那时候便是皇后想要驯养什么活物，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这……”王韶蕴只觉得有些局促，谨慎道，“相国慎言，大王此行只为清君侧。”
陆昭冷眼看着三人一唱一和，含沙射影，知道最终这个上官弘终究是要说出些什么来的。
果然，上官弘撩袍跪地道：“先皇骤崩，归于五行，陈留王以衅谋夺储位，失德于先，不顾先帝遗命削藩王之地于后。如今太后贵为先帝皇后，大王为先帝嫡子，当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先皇之遗愿，属以伦序，入奉宗祧。臣谏言太后，立凉王为帝，昭告天下，以此明尊卑，分泾渭，大义在我，四方响应，何愁长安不克，天下不平！”
“上官弘，你大胆！”杜太后已有怒意。
上官弘继续慷慨激昂道：“若太后不决，臣自当草拟劝进表与诏书一份，明日朝议。众臣欲立新主久矣，若有异议者，臣自当令禁卫军以刀剑决之。”
杜太后见上官弘有如此决绝之意，亦不好再否之，转而问王韶蕴道：“王妃以为如何？”
王韶蕴严肃道：“称帝乃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必要顺民心，顺大势，岂能轻议。凉州虽向服于大王，但关中形势，只怕未明。”
此时杜太后终于转过头，看向了陆昭，语重心长道：“好孩子，王妃视你如亲生，你又是个识大局，有决断的人，如此情形，你觉得关中形势是否能成此事？”
陆昭此时已经发现，这三人最终给她设的局居然是在这里。既然他们要演戏，那自己不妨陪他们演到底，看看最后尴尬的是谁！

第86章 解法
上扬的凤目不再低垂， 数茎长睫抬起，如同金箔莲华的座上菩提忽现法相，而青黑莹莹的寒眸， 则如已经全然苏醒的冥漠神君。
“请太后杀上官弘以自解。”陆昭的声线透露出清冷已极的残忍，化作刀锋， 成逼迫之势。
三人俱是一惊， 杜太后强作镇定：“何故出此语？”
陆昭的目光扫过神色惊愕的上官弘，最终将眼眸调至最为恭谨的角度，道：“平心而论， 太后以为凉王必胜么？”
“虽有优势。”杜太后语气犹豫，最终定论道， “未必取胜。”
陆昭轻轻颔首：“既然太后都作此想，凉州各家此时只怕对凉王取胜更存疑虑。当年赵高指鹿为马， 群臣默然，可谓权势熏天， 旁人不疑有可与之争位者。如今凉王与今上俱在，胜负未分。众人一旦拥护凉王称帝， 若凉王胜， 则是从龙首功，若凉王败，则再无退路。上官弘若将称帝此议付与朝议， 公之于众，不服者斩，势在必得， 则与断人退路无异。一旦行此举， 凉州世族必有哗变。
凉王虽行大将军事，统六郡兵马， 但各个世家派系亲疏有别，政事也非凉王一言可以决之。最终，只怕太后和大王还要祭出上官弘以平众怒。但即便如此，此议抛出，原本平稳的局面已然打破，世家为求自保，只会争相退出，形势将更加糜烂不堪。其实此事本有更为简单和缓的手段，以相国之智，却选此拙劣之法，想来一心只求速死，故臣女有请太后杀相国之言。”
陆昭言毕，杜太后只觉身背冷汗涔涔刺骨。当上官弘出此计时，她原以为依旧是要陆昭表态。若陆昭同意，那么此言会传到魏帝耳中，陆家自绝其路，只能支持自己。如若不同意或不表态，那便是摆明不看好、不选择自己这一方。毕竟在如此重大决策密决于内时，表态支持即可获得旁人无法企及的巨大利益，这样的利益摆在面前都不肯要，其心也可知。
然而杜太后却没有想到单单在群臣中议论称帝一事，居然能引起如此复杂波荡的事态。这个年轻女孩以自己世故至深，毒辣至极的眼光，将后续步步推演，层层剥开，最终将利益下的人性□□地展现在她的眼前。只有站在足够的高度，拥有足够的格局，才能给出如此石破天惊，刻骨入髓的解法。
其实今日此局，陆昭一看悉知。三人先前以鹤为题眼，是为逼迫自己在时下表明忠心。如此以来，后面劝谏称帝一事，她就必须要有所发声。虽然王妃等人口口声声说已把她当自家人，但政治牌桌最忌交浅言深，能为如此重要而敏感的议题发声的，只能是上官弘这样的老忠臣。如今他们竟然抛给了自己，甚至有等着她一锤定音的架势，既不符合利益，也不符合人性。而识破了这一点，便已经可以排除掉许多错误的应对之策。
陆昭觑了觑跪在一旁的上官弘，不同于杜太后与王韶蕴，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所言而感到后怕。果然，此人设此计策绝非单纯表态那么简单。自己不会直接做出同意或不同意的回答，在对方的眼里已是应有之举。上官弘要考验自己的，其实是是否会默许他做出让凉王崩盘的举措。如果她默许了或是推波助澜，那么逆谋之心昭然若揭，只怕离开葆盛堂之后，就会身首异处了。
既然如此，那她便扮一个直言相谏的忠臣，与他这个大忠若奸的相国唱一出完满的对手戏。如今杜太后与王韶蕴显然与上官弘不在同一水准上，没准此次还能引出她二人对于上官弘本人的疑虑也未可知。思想至此，陆昭又用余光扫了杜太后与王韶蕴二人的神色，果然杜太后对现在这个局面有些无措，即便强作镇定，却仍然带着一丝丝疑惑地看向上官弘。
王韶蕴还算镇定，对陆昭道：“先前我家大王举兵，四郡相应，若真无胜算，各家又为何出面赞成？”
陆昭道：“各家虽不愿支持大王称帝，斩断后路，但因各家皆出仕于大王，需要一定的政治站位，彼此之间依然竞逐本土政治之利，故而支持大王出兵。君子用道，取之中庸，并非不取。支持出兵是取其道，但支持称帝则是偏取其道，若非大局已定，不可为之。”
其实论以实言，凉州如此，关中未必不是如此，可能情况还不如凉州。除了当初倾力支持魏帝上位的几家，不少人都在持观望态度，其实连自己家都也做了两手准备。一旦关中形势不利，败局定下，长安中以父亲为首的陆氏宗族便要拼死摆脱之前站在魏帝的立场。即便不能从中谋取什么政治利益，哪怕身死也要维持陆家仍有人在牌桌上的局面。
每个人都在放筹码，但每个人都不敢放全部的筹码。古往今来，所有势均力敌的决战前夕，政治氛围便是如此，无一例外，无人脱身。
上官弘闻得此言，只觉得眼前这的人愈发窥探不透，其城府之深已经不亚于自己这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者。若陆昭只是耽于诡道权谋倒也无惧，但她所言虽是时下最为不堪的事实，但却是着力于人性，圆融于情理，以道而释万物，这便是她的言辞不同于众人并且格外掷地有声的原因。
对陆昭有了新的认知之后，上官弘不免要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对方了。
“大王称帝虽不能议论于众，但无论早晚，终究是要摆上台面。”上官弘看着陆昭，目光略带挑衅，“既然娘子说有更为容易稳妥的办法，何不试言之，既为太后分忧，又成就大王一番大业？”
杜太后和王韶蕴亦点头称是。
上官弘想，事情既已至此，不妨听听陆昭所言，若真是良策，便可采用，那么其心也能借此明迹。如若没有更好的方法，那方才那番话的用意自然也不言而喻。
陆昭闻言，狡黠一笑：“《易》有云，河出《图》，洛出《书》，而圣人则至。汉武时有郡守献白鹿，光武时有人见九茎穗于室，可见但凡圣人临朝，皆有祥瑞之兆。不知凉州可有人献上符瑞？”
上官弘与杜太后相顾而视，这句话说的算是十分隐晦了。如此敏感的话题实在不宜于直接表态，对于发起者而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安排几个地方百姓献献符瑞，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
若几次三番昭示祥瑞，各方无太大反对，那么自己接下来便可安排朝议事宜。如若不然，自己也可以即时抽身自保。毕竟自己已位极人臣，若有人利用此事联合各家对自己不利，到时候凉王即使有心，也很难罔顾各家态度，来保全自己。
经由此番对话，上官弘也不由得承认陆昭不仅无心陷凉王于不利，反而可以为己方发声一二。
事已至此，杜太后也不由得缓和道：“相国，此议便先作罢，可按陆娘子刚才所言试行一二。这件事牵涉甚广，不急于一时。”
又转首对陆昭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对相国无恶意，也是真心实意为我家大王考虑。这几日事情接连不断，你才来此处，也没能好好休息调养，暂且不必忧心这些，回头我让元鸿带你出去散散心。”
“太后，元鸿这几日事多。”
瞥见儿媳使来的眼色，杜太后有些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那便改日吧。改日办个小宴，单独为你接风。”
“是。”陆昭应下，心里却不由得感叹这位杜太后对政治的敏感度实在是不太够。先帝在易储时给凉王铺了这么好的退路，可见颇有手腕。作为先帝宠爱的皇后，杜太后却与先帝相距甚远。而由保太后一手带大的魏帝，心思谋略，远在这一家子之上。然而无可否认的是，保太后与魏帝的性情和心机，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不敢亲近。
不过以今日之事看来，杜太后等人基本已经对自己放下了戒备。日后再有筹谋，行事便会方便许多。不管怎样，陆昭都决定搏一搏。大概在不久的金翟宴上，她便有机会联络几家陇西的人了吧。
若能和陇西世族达成共识，自己的性命就多了一层保障。且由陇西世族打开金城南面的门户，那么无论是魏国攻入，还是自己出逃，都会十分便宜。至于如何将这些人与自己捆绑，陆昭此时内心已经有了初步的谋划，权力没有空白，任何时候都不缺寻求上位之人。
对于杜太后这一家，陆昭内心并无太多亏欠之情，政治博弈非生即死，谁都有自己的立场，谁又愿意为了对方的立场轻易舍命呢？
如今唯一的担心就是不知兄长那边的信是否已经收到，如若收到，金城这边应该也会很快得到消息。但其实从时间上来讲，这封信与她原先的布局谋划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

第87章 底线
二月， 凉王主力攻克了淳化县，淳化县令、县尉，以及功曹六人悉数战死殉职， 县令妻儿亦已遇害。一夜之间，王谧痛失一良友， 怀着悲愤的心情， 他再度北上陇山，拜访陆归，传达魏帝的旨意。淳化县的陈尸千里， 意味着凉王的主力已经开始侵夺三辅，而关陇的世家们， 也无法继续坐视不理。
元澈此次得封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持节， 假黄钺，手握两千石生杀大权。不同于之前伐吴之战， 此次几乎没有世家跟他从头到尾地推诿扯皮。三年的南征北伐，两年在扬州汲取， 如今他已有五万精兵出自嫡系， 再也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羔羊。
除却赵安国的援军，战场上亦有苏瀛的八千人马，以及贺氏、薛氏两家部曲所凑成的三万义军。这三万义军分别由丞相贺祎长子贺存、御史大夫薛琬长子薛乘统领， 两人如今各有加官，一时风头无两。
这一次，作为拥有实权的三军统帅， 元澈下达了最终的部署命令。三万义军正面迎敌， 而赵安国的铁骑则侯于敌军侧翼，看准时机， 进行冲阵。苏瀛所辖部队则作为另一支奇兵部署在陇山山口，而元澈则在外圈部署包围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活捉凉王。
对于这番部署，仅有贺存、薛乘颇为不满。薛乘率先发声：“殿下，部曲的战斗力不同于郡国兵，若以我等正面迎敌，只怕难以维持，瞬间便会溃败。”
元澈抬起眼睛看了看薛乘，又看了看贺存。世家部曲的战斗力的确有限，其中装备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整个部队的作战风格。其实元澈根本就不怕这三万人溃败，这样一只软弱的队伍在战场上其实极具迷惑性。凉王征战沙场多年，对方实力到底如何，是否只是单纯的示弱，有着敏锐的判断，基本上打仗交手几次便能探出来了。只有给他来真的，他才敢放心让自己的主力投入到战场。
即便没有战术上的顾虑，元澈也不想再让这些世家部曲跟着自己后面捡漏。正面战场损耗的永远都是国家的军队，世家大族的部曲私兵在一次次战役中一通猛捞，这一次，既然自己已经拥有了话语权，那么必须要扭转这种失衡的局面。借此机会还能削一削世家大族们在军事上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元澈停下了沙盘上的部署和推演，和煦微笑道：“敬山何须畏惧，孤与赵将军皆在，怎会看着你们身陷险境。”
薛乘道：“并非末将畏惧，只是部曲带甲人数实在不足，凉王皆是具装铁骑，正面冲阵，只怕难以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因薛乘是世族出身，即便带兵，也都是小规模作战。且此人的确无心走战场争功名的路线，不过是因家族需要有人担当此任，其人本身醉心诗书，所以元澈先前话语间留了几分客气。若是他手下将领，这般畏畏缩缩，早被他已军法惩处了。
然而刚刚薛乘的这番表现，实在让元澈对这样的门阀有些生厌了。大家都在刀口上争功名，凭本事吃饭，身为门阀，本身就有着不低的起家官，完全不用像普通士兵一样从底层熬起，更应该珍惜每一次历练的机会。此战涉及到关陇利益，你家起兵不仅仅是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战后分红你家也能坐享其成。现在你出兵的名分已有，官位已封，到了临战，不服军令，惦记着自己家的那点实利，跟我这玩心眼？
元澈此时也看透了，这些人眼高手低。其实正面抗敌是最简单不过的任务，这些人之所以在这消极反抗，不过是因为部曲在这场战斗中会受损，进而影响到自家在关陇军事的竞争力。并且此战，赵安国的任务其实在结果上将会是封功最大的，这些人心中还是有些不平。但真把赵安国的任务给他们，这些人又玩不转。具装铁骑没有，冲阵经验全无，马上绑双槊怎么绑，薛乘会吗？再不能正面抗敌，难道他还得把他们安排在城内供着，给自己扯嗓子助威吗？
给机会，你嫌弃，那我也不客气。
元澈此时也不直接指责薛乘，笑着对左右道：“敬山素以文采出名，治军上却稍逊一二啊。既然敬山心里没底，那孤便相助你一二。”说完对身后持节的冯让道，“去传令薛乘部，此战他的军队由孤来掌。”
薛乘闻得此言，几乎暴跳如雷，怒道：“殿下真要枉顾关陇世家这些年出的力么？既如此，殿下便将关陇世族所有私兵部曲通通纳入自己麾下，岂不省事。”
元澈冷笑：“薛敬山，你威胁孤？”
此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贺存赶紧站出来，拦住了薛乘，道：“殿下息怒，敬山断无此意。身为世族，自当为国效力，只是正面迎敌，敬山实在经验不足，还望殿下督导一二。”虽然方才太子仅仅夺了薛敬山的兵马，但一旦如此，自己的部曲在作战时，肯定也会受到影响。而且两套作战指挥体系只会让正面更加薄弱，薛、贺两家的部曲只会损失更多。
其实贺存之所以沉默了那么久，是因薛家毕竟和太子走的近。薛乘气盛，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探探太子的底气。不过薛乘冲的太猛，此次已经涉及到了自家利益，因此贺存只好出面。
元澈知道此事还是要给二人几分面子，整治这些世家并非只有撕破脸一条路，因此看了看贺存后，对薛乘道：“既然贤安出面为你说话，孤此次先不追究。只是战争绝非儿戏，你既有先前之举，孤也要派人看顾才是。”说完对冯让道，“遣孤骑兵一千人押后，以督军法。”
布置完之后，元澈平和下来，看了看二人，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正面迎敌，前锋执盾持矛直突，中军掩护后方徐徐推进，若有擅自离阵者格杀勿论。”他方才派出的一千骑兵，便是做最后一件事的。这是一套对没有战斗经验的军队最为有效的统帅方法，虽然呆板，但执行相对容易。因为有了薛乘先前之语，他还真怕这位差点成为自己大舅子的人尿在这，毕竟作为主帅，任何利益上的博弈都要摆在战争胜利之后。
做完最后的部署后，薛、贺二人出帐，薛乘心中仍是愤愤不平。
贺存望着他叹了口气道：“你再作此态，便是拉我关陇世家下水。太子对你已是不薄，此战若胜，以太子的品性，你我的功劳绝不会逊于赵安国太多。”
薛乘看了看头顶阴郁的浓云，愤恨道：“自我关陇世族血洗朝堂，推今上上位便知，若凉王侵入三辅，世族皆无退路。如今你我只能为太子挡凉王锋芒，皆是注定，关陇世族，败于此也！”
大帐之内，冯让帮元澈重新整理了方才讨论的战术记录，这些都已加盖各个将军印，是要密密封存，呈报皇帝的。
“殿下要不要去赵将军那边打个招呼？”冯让试探性地问了问。赵安国负责侧方冲阵，被骑兵冲阵，伤亡率是最高的。虽然冲阵只是为了将凉王主力分割打散，但也不能排除凉王战死的可能性。凉王一旦死了，那么金城只怕有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能去。”元澈慢慢坐下，喝了一口茶，“凉王一旦战死，凉州便会瓦解，数万战士的性命便可以得以保存。于国家大义上，凉王战死是最好的结果。前朝是如何灭亡的？八王之乱宗王相互掩杀，十万精兵消耗殆尽，人口锐减，以至于胡马南下毫无防守之力。旁的不说，慕容氏的灭亡便是近在眼前。当年慕容宝于参合坡大败，三万燕国精锐丧命于此，尸骨如山，这已是以一国之力积累数十年才有的精锐。”
“如果我让赵安国手下留情，赵安国有所顾虑是其一，一旦他认为主君对江山将士不再有顾惜之念，今后又有谁愿意为国运一战？在如此重要的战争中做出这样的表态，别人会如何解读，关中的局面又会如何，又怎能得知？冯让，活捉凉王只能靠我们自己。我给的她那只血玉镯，大概可以保住她一段时日。到时候，我们再与武威太后和凉王妃谈判，至于能谈到什么地步……”
说到此处，元澈沉默了。凉王死，只怕是父皇注定不能让步的事情，那么陆昭的死呢？元澈默默合上了案上的文移。陆昭的死只怕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可以让步的事情了吧。他要让出多少利益，才能保全她？是凉州，还是关陇？若他赌上储君的未来，出面向父皇请求终生囚禁凉王于禁中，是不是也是可行的？
元澈阖上眼睛，曾经那些世家试探自己的底线，都不如此时此刻自己试探自己的底线那样深。他几乎能感受到他从小接受的君王道义的思想，已经在被轻轻摇撼。
他不想在陇山脚下迎回她冰冷的尸体，不想听到刘炳在靖国公府内念诵追封她的诏命。他只想在淳化城前那片深青色的草地上看她平安归来，或许他可以试着牵一牵她的手，若不然，牵一牵她的马也是好的。他想在宣室殿前的廊下，看着刘炳笑着从里面走出，对他说：“先贺殿下成婚之喜了。”然后看着他捧着诏命，再向同样等在殿前的靖国公道贺。
“殿下，殿下？”
元澈回过神，见冯让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眼神躲闪，嘴上依然问道：“何事？”
冯让道：“陇西郡的祝家派人过来想和殿下谈一谈。”

第88章 围杀
自陆昭随王韶蕴离开之后， 元澈便派了数名斥候查探，最终得到消息，陆昭已被王韶蕴带入金城玉京宫内。而斥候也没有空手而归， 同样带来凉州以及附近的各个世家奔赴金城的消息。
元澈命令通传，不久之后便闻得蔌蔌脚步声， 入得帐中， 来人报名，乃是陇西祝雍，表字成颂， 任护羌校尉一职，以公事拜见。魏国境内有不少羌人定居， 护羌校尉一职便为此设，官职放在长安并不算高， 和太子中庶子大概一个水平，但涉及凉州本土数万羌人民心所向， 无疑是受重视的官位。
此职大多由地方豪族执掌，只有足够大的盘面， 才能够将这数万杂胡包纳分化。而且需得是极具打仗经验的人， 羌人民风彪悍，崇尚强者，非冲阵在前难以统御部下。这也是为何陆归初入凉王军中， 不过两年，便可以积累如此人望。
元澈请祝雍入帐内坐，又命冯让备茶， 自己坐于另一席， 道：“成王将行冠礼，周公命雍为辞祝颂。校尉表字不知出自谁手？”
祝雍恭谨道：“先帝丞相曾路经蔽舍借宿， 卑职方有幸得此表字。后来卑职得升此任，也全仰赖老丞相力荐。老丞相之恩，卑职此生难报。”
元澈了然点头：“原来是陈凝陈云隐，怪不得，怪不得。能得老丞相青眼之人必然不俗，护羌校尉掌羌胡事务，政治抚绥，巡行理事，秩比二千石，老丞相肯任付于你，一定是你确有才干。只是校尉不辞辛苦，离守岗位，千里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祝雍缓缓叹了口气，道：“如今凉王疏离陇西，我虽任职在临羌，但因郡望之故，亦与彭氏、牛氏两家结亲。如今陇西太守彭通不欲从凉王逆，牛储亦不愿交出故关天险，引得凉王不喜，我家亦受波及，故而被催促离职。如今陇西隔绝天水，北寄金城，难以用一郡之力抗之。此次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向殿下讨个示下。”
元澈缓缓点了点头，先请祝雍喝了回茶，而后问：“校尉此次从哪条路来？”
祝雍闻言连忙放下茶盏，回话道：“卑职从襄武出发一路向东，经华亭道下陇山。”
既然经过华亭，那必然是到过略阳了。元澈问：“听闻略阳已派重兵驻守，校尉途径此处，只怕要费一番周折吧？”
祝雍道：“陇西毗邻天水，世家们皆有些往来，略阳城内有我一二故旧，故能放行。”
元澈蓦然不言，起身慢慢走到祝雍的身边，炭火将他的影子拉扯成尖锐的形状——他原本就是身材颀长的男子。大帐内安静的很，祝雍似乎能听到北风捎来的铁甲铮然之声。
“孤这里正好也有几人想要入略阳，不知校尉可否请人放行？”元澈的话愈发让坐席上的人感到不安，“手书也好，符信也罢，校尉当初如何做到的，今日便演示一遍给孤看看，如何？”
祝雍抬首，这位大魏太子想要的东西，如今已经昭然若揭了么？
“卑职自当为殿下分忧。”
元澈闻得此语，便向冯让道：“安排几个人，准备进略阳城。”在试探出祝雍是否可靠之前，元澈不准备把陆昭的事情告诉他。
凉王主力继攻克淳化县之后，沿南北铺开，继续攻打其余城垒，主力则随时准备与元澈主力及关陇义军交战。
这一日暴雨倾盆，遮蔽天日，四野一片白线苍茫，目及之处，不足两尺余。凉王前锋部队踩过厚厚的沙石泥浆，徐徐向前推进。五千余骑兵方才已向对面冲阵，旗鼓声因雨水匝地已变得不那么明晰，连同喊杀声也只是依稀传来，闷在厚厚的雨水雾气之中。
似乎听到了骑兵的声音，凉军的一名伍长向侧方望去，然而并不见骑兵踪影，莫非是前方冲阵后迂回再进？正思忖着，只听不远处忽然迸发出利器交鸣之声，几乎是一瞬间，他眼前的同袍便被马槊贯穿。
斥候在雨幕中穿梭奔袭，战报频频传入凉王本垒。先前他于扶风攻城数日，但各县联合抵抗，不断侵扰，他不得不集中兵力，先对付关中义军以及太子的主力。如今暴雨骤降，太子军队已将包围渐渐收拢，此时，即便天气在恶劣，他也不得不战了。
“什么？前方不知伤亡几何？”凉王皱眉，极端天气下，指挥令号只能有限地发挥作用，这其实对不善野战的关中联军不利，但此时己方连伤亡数目都无法计算，只能说明前锋部队已经被打散了。
凉王正欲再度下令，却见一支戈矛掷入帐中。连中军也被撕裂了？
“暂且退避，收缩阵型，寻高地而守。”凉王反应迅速，军令即下，中军开拔。
数里之外，赤红色的披风贴合在银色的鱼鳞甲上，雨水做小股涓流，沿着剑柄沥沥而下。兜鍪之下，浓墨抹出的两阕眉峰浸着微微水汽，化作两道寒霜，元澈的目光最终落在雨幕尽头那一片自东而西行的大片黑色阴影。
“束阵凿击。”修长的手指勒紧了缰绳，一如已扼敌人咽喉一般杀意决然，“勿追溃敌，生擒凉王者，以万户封！”
凉州骁骑虽然强悍，但元澈与赵安国所领的具装铁骑亦是骁勇。赵安国既已从侧翼破敌，主力便徐徐收网，不久便迎来了溃逃四散的凉王军队。而元澈自点了精骑七千余人，准备给予凉王最后一击。
凉王撤退途中，只觉得周围杀气逼人，四下时而有嘶喊声，时而有马蹄践踏之声。对于一个在边境久历征战的人而言，即便在通信尽失，余丈不见一物的情形下，都有一种极度敏锐的判断。
口鼻喘息产生的雾气将众人的恐惧毫不掩藏，凉王元祐最终拔出佩剑，直指西北方向，高声喊道：“中军结阵，随我突围！”
一射远处，望着黑影逐渐变快的移动，元澈握紧了手中的马槊，双腿紧紧贴住马腹。紫电清霜，雷霆万钧，凉王的中军被彻底撕裂。
根据阵型的密集变动来推断凉王的位置并不难，元澈回身机械地斩下了又一名敌将的头颅，调转马头，带领众人向凉王处继续赶杀。
快要把凉王赶进包围圈了。
奔袭数里后，凉王元祐与众人放缓行进，稍作休息。此时雨势渐弱，凉王与众将环顾四周，再次调整方位，准备退守淳化。然而一众人马奔至城下，却见苏瀛于城头而立，凉王只觉气血倒涌，一丝腥气漫至咽喉，不由得向上戟指怒喝：“苏慕洲，你一寒门鹰犬，可敢于城下与我一战！”
苏瀛只冷笑一声：“乱臣贼子。”说完便下令放箭数轮。
几番轮射，城下血流成河，凉王帐下幕僚成邃乃是谋主，此时见主上已愤怒到近乎癫狂，连忙下劝道：“大王，太子追兵将至，莫要执着于此城了。我军尚有陇山天险，退保于此，来年再战也不迟！”
凉王听完只觉愤恨难消，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明哲保身，遂对成邃道：“你持我符信先行，速去安定，命陆归集君接应，若他有疑……若他有疑，你也莫要多做逗留，我素来待他不薄，想来他不会对你太过为难。你逃离之后，就去金城请援吧。”
说完，凉王纵马引铁骑五百人自去挡太子追兵，令城下众人持盾于顶，徐徐撤退。
风雨刀剑，铁马金戈，枭雄与未来君王以性命相见，硬生生拼出一片殷红的血腥地狱。几次三番，凉王元祐几乎命丧投枪之下，却窥得黑马上那双执着炽烈的双目，杀戮的欲念被雨幕冷冷渥在眼底。
他在惜他性命，他有所求。
陆归于安定城等候数日，却仍旧不见陆昭所说的来信，情急之下便唤了钟长悦入内。钟长悦在吴国时便为陆归帐下谋士，其出身吴兴望族，钟继野庶子。他在当时并非第一流的世族子弟，但在陆归眼中，却是第一流的人才。
钟长悦听陆归所言后，笃定道：“既然郡主有此言，借王谧之手断绝与凉王关系，那信中所言必是让世子有倒戈凉王倾向之语，以此激怒王谧。臣愿为世子试作一封。只是这封信之所以没有随郡主一同带来，交给殿下，只怕是因为送信之人会让王谧相信消息的来源。届时，王谧来此，世子还要再做筹谋。”
陆归点头，算是认可。
一日后，陆归先等来了凉王的谋主成邃。
成邃满身风尘泥垢，却依旧不失风度，将马鞭掷于侍者怀中，遂拾级而上，步入陆归会客之处。
“成司马进来无恙？”陆归闻得脚步声，旋即起身相迎。
成邃神色不辩喜怒，对陆归道；“凉王钦命将军集结军队，下令会合。不知将军何时集军出发？”
陆归对左右道：“令安定、朝那两县集兵，集合后随我出征勤王。”
成邃未料到陆归竟然如此爽快，抬首时对上陆归含笑的一双眉眼：“请成司马于城中暂住，待万事悉备，一同下陇接应大王。”

第89章 溯源
落日余晖抛洒在陇山残雪上， 与汩汩未干的热血相照，生出一抹冶艳的斜红。山峦作眉峰，泾渭著青白， 这副江山美人面上，最终以这一抹斜红点染， 生生写意出雪腮渥朱的丹青卷。
凉王败退漆县。
这座原本陆归所辖的城池， 经历内部清洗之后，城中陆归所带的精锐消失一空，留下的只有死忠于凉王的旧将。虽然只五六百人而已， 但终究是留住了，没有坑杀， 甚至没
有策反，连同一座城池， 为昔日的旧主提供了最后的庇护。
凉王望了望西北残阳，他知道成遂将要面对的， 是已经归降于魏、新上任的车骑将军。
而由数十护卫跟随，千里奔袭的王谧， 一身戎装， 宝剑轻鞍，于一个时辰之后，在夜色的掩护之下， 绕过漆县，直上安定。
这一次，陆归没有直接接待王谧， 而是由钟长悦出面， 领其入府休息。
“陆省深安在，何不面见我！”面对钟长悦滴水不漏的安抚， 王谧终于勃然而怒，立在廊下，不肯再前行一步。然而望见钟长悦神色惨淡，满面犹豫，心中又不免有些疑惑，深思后，沉声问道，“陆将军是否有隐言，不便面陈于我？”
钟长悦长叹一声，面容凄然，最终道：“少保勿虑，只是昨日凉王遣使而来，命我家主上率兵下陇救之……罢了，少保勿再询问，我家主上实在无颜再见少保，已备薄礼，待明日自当送少保离开。”
钟长悦原本身材清癯，长衣宽带，两叶修眉，略带病容，其言语如此，更让人觉得此时陆归府上气氛悲伤哀默。
王谧正欲再问，忽见远处院墙转角，一素白身影匆匆行过，后跟着几名老仆亦是着素白衣衫，手中提灯也缠了白绢。那身影正是陆归。
王谧望见，先是有些吃惊，而后目光沉然，问道：“凉王使者如今安在？”
钟长悦抬首，目光望向回廊不远处的院门，院门外有数十名侍卫看守保护。
钟长悦还未说话，王谧便奋然趋步向那院落走去，至侍卫前左右一视，目中之威便已令人却步。只见王谧忽然拔出腰中配剑，侍卫慌措，亦拔刀相拦。王谧冷哼一声，道：“我乃大魏太子少保，钦封使臣，北平亭侯陈留王氏嫡子，尔等擅动者死！”说完，便以布衣当锋，抬步迈入院中。而侍卫的刀锋在其面前，如同春日柳枝一般，被徐徐拨开，再无人敢上前。
王谧深知，陆归素服而居，实为戴孝。那凉王使者此番，必是假携靖国公死讯而来。靖国公府如今缟素闭门，层层戍卫把守，消息丝毫不层外流，陆归即便派人去长安查探父母是否已死虚实，也会被其表象迷惑，继而相信凉王使者的话。
现下凉王兵败，以陆归之智岂不知助魏则得富贵。然而父母身死魏国，孝大于天，即便知如今按兵不动方是上佳之策，从凉王逆必然失败而死，陆归亦要选择起兵保救凉王，实在是至情至孝，义薄云天。
王谧目光湛湛，他既已知国公府事情，又窥得凉王使臣的阴谋，又怎能眼看陆归行将从逆，碧血错付。
片刻之后，闻得动静的陆归携侍卫奔向成遂所居的府邸。看到王谧立在血泊之中，胸臆捲江淮 ，宝剑辉星斗的气势，心中忽然十分迫切地想要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们兄妹与钟长悦一起为他而设的局。然而见王谧依旧沉浸在大义壮举与血腥产生的亢奋中，陆归忽然觉得即便坦白，王谧只怕也会觉得是自己羞于前迹的托词。
见陆归风行如虎，视瞻如电而来，王谧笑着一指地上成遂的首级，道：“小人谗言，竟陷将军至此。我已代将军取其首级，靖国公安然无恙，将军勿复相疑。何不褪去素服，你我知己把酒言欢，共论天下事？”
陆归看了一眼已伏尸地上的成遂，作愤怒之状，提剑道：“少保何苦欺骗于我，昨日长安已有人送出信来，言我家早已挂白，父母庶弟皆已被诛。亏我视你为良友，竟然连同皇帝，坑骗于我。”
王谧将手中宝剑轻轻向地上一执，摊开两手，面不改色，仿佛血色溅染之处如华章加身，不过是为此壮举所添的描金之笔：“省深自便，若我身死可除将军疑虑，死又何妨？只是凉王三辅兵败，将军义血轻抛，只怕会令老国公寒心，令妹筹谋也要毁于一夕。”
陆归望着仍然胆气万仞，气度从容的王谧，默默叹了口气后，命左右退下：“也罢。我欲做田横士，兄又何尝不咏易水歌。义士千古算无数，无论我作何举，也不必再多搭上兄一条性命。”
此时陆归身边的钟长悦道：“先前我家主上逢一绝难棋局，少保胆气，作此义举为我家主破疑解难，某自愧不如，实在佩服。”
王谧闻言潇洒一笑：“浅谋小道而已，若将军有兴致，何不手谈一局，以消长夜？”
陆归抬手相请，道：“此人乃我帐下军师钟长悦，表字文豫，烹茶极好。你我且效古意，月下品茗，一梦烂柯。”
三人一同入室，钟长悦烹茶观战。陆归本极好棋道，手段不凡。王谧居然亦是不弱，陆归不得不多用了几分力，将局面维持到互有胜负。不过两局，王谧已有倦意，便先行回房休息。陆归垂眸望着眼前看似零落，实则精心布置的盘面，叹气道：“王子静实则一憨人。”
时局至此，陆归自己一方，已无甚义理之亏，几乎已经完全无伤地从凉王势力中切割出来。即便是从一开始，陆归便有偏向魏帝之意，暗述陈词。可是若此事处理不当，长安各方势力攒动，但凡有时谤风评不利，自己乃至陆氏一族的生存，恐将再难为继。
如今王谧斩凉王来使，无论是传入长安还是传入金城，都会引起舆论上巨大的震动。而以王谧为首的陈留王氏沾染此事，必将阖全族之力在中枢运作，以期把舆论引导向对王、陆两家有利的地方。而日后凉州人士无论有什么样的想法，只会将旧主之死衍罪于王谧，对于自己吸纳政治遗惠，不会有太大影响。
无论王氏是否愿意，都不得不承受两个阵营同时施加的压力。今后王谧在安定的内史生涯也会较为艰难。作为王氏在关陇地区上唯一的军事强援，陆氏便有更多的牌可以选择去打。但陆昭所设计策的影响远不止于此。陈留王氏深陷旋涡，擅杀凉王来使，汉中王氏之前的暧昧必将见疑凉王，如今也到了不得不做出最终决策的时候。而这个决策，在今日的战况下，已是昭然若揭，不必犹豫。
对于陈留王氏，陆归觉得这些做法无甚不妥。门阀政治至始至终便如浪潮摧递，顷刻之间便是人间荣谢，无恒久的争锋，亦无恒久的联合，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但对于王谧，陆归却觉得有些愧对。杀成遂，对于王谧来说可称兵行险道。倒并非因为凉王会对其如何，魏帝那边见此事，很难保证不会怀疑王氏意图勾连方镇，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向魏帝表态，王谧将会被其家族雪藏，除安定内史之位，政治地位上再难有所突破。若魏帝有幸再得一甲子之寿，那么顶级世家嫡子终成白头太守，足可以让王谧一生沦为世族笑柄。
平心而论，王谧终究是以诚意待他，陆归心中感念，也决定日后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拖王谧出困。
春风渐暖，午后玉晖携树影流照在石阶上，与游丝新绿一道，渐渐攀上菱花半开的窗页。陆昭于花影下独坐，凤目微垂，意态慵懒地望着捧着各色礼物匆匆入内的葛忠等人。
葛忠将盘内的东西一一呈予陆昭过目：“这是蜀国今年造的锦。这蜀锦原有四样，一曰上贡锦，一曰官告锦，一曰臣僚袄子锦，另一曰广西锦。今年王妃的侄子，也就是前中书令入蜀游历，带来了上贡锦十疋，官告锦二十疋。这两样花色一是翠池狮子，二是天下乐，是王妃专程挑给娘子的，最称娘子颜色。”
汉中王氏任前中书令者，乃是王叡王子卿，这几日与王韶蕴闲谈，陆昭亦听闻其事，十四岁入中枢，十八岁为中书令。青云独步的称号不是不肯与他，只是以顶级高门之资，这样的速度不可为众臣高山
仰止的范例，而是众生望而敬之的殊命。
忽略掉两个颇具隐喻的花色名，陆昭继续安静地听葛忠讲解剩余事物。然而后面不过是一卷画轴，几本书帖，外加花钿珠钗数样无算，葛忠将首饰点名了一遍，但对于其他两样以其才学，实在难以说出什么门道，便只言这些皆是陇西彭氏所敬，而后退下了。
陆昭命侍女将东西搬入房间，将几匹蜀锦封存入库后，便独自一人整理余下的东西。丹青画卷上，不过是一鹤一梅，工笔设色，庄雅风流。一色钗环等物，皆是她素日爱戴的珍珠式样。最后她翻开那一本书帖。
书帖所临乃是范本《阁帖》，其中收录内容，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所占半壁江山，其余亦不乏帝王将相的名作。陆昭一卷一卷翻看，临书者笔法深妙，临摹字体形神皆备，皆拟旧作。然而翻至半处，却瞥见一处突兀的魏碑字体，所写不过前人曾著的温和片语。
陆女郎问谇如此。可筹量之。
陆昭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尚新的墨色，博山炉内的玉露之香，似要将她指间翡翠凝于那一撇一捺的雍贵之上。而窗外碧云无影，将一双素手与大片留白浸如透明琉璃一般。
她以鱼传尺素，他亦溯源穷流，找到了她。

第90章 春宴
凉州战事频频， 又兼地域实在少雨多风，因此金翟宴几乎只在四月办起。今年因玉京宫里住了新人，外加安抚各方， 故而杜太后早早放出了话，王韶蕴拟定出席贵女， 酒水品名， 就定在玉京宫南面旧苑的碧澜含春馆。
金翟宴共有五日，只有女眷参加，以往便是凉州世族的各家夫人们带了自己的女儿， 与家中有未订婚郎子的互相相看。但时至今日，任何心思与目的都要为这一场战争让道。宴席上， 上官弘的女儿最终以杜太后出面，两家首肯的方式许给了天水窦氏。于此当天， 固氏所掌的一万两千部曲携带了御寒棉衣与数以万计的粮草，开向陇道。
这便是一个世族女儿所标的价码， 与此同时，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亦不乏同样的交易上演， 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陆昭在帐下静坐，忽闻外面有莺语沥沥， 粉香四溢扑入帘中，几名贵女笑脸迎来。众人各自见礼，为首的乃是彭通之女彭耽书。她身量颇高， 眉作斜飞之势， 下颚棱角分明，她虽非传统意义上的美人， 但谈笑间流露出的自信，却是颇为夺目。
陆昭独来独往惯了，每逢宴席若无人找她来，亦或无事情做，便爱找个安静角落。此时一众人将她拉走，只说前面亭下摆了曲水流觞，定要她去。
“我听闻陆娘子的字素有名声，定要留下笔墨供后人瞻仰才好。”彭耽书一边拉着陆昭往前走，一边道，“要说今年也奇，苑中牡丹花开，竟提前了足足两月，又作大紫色。那湖边柳树倒生黄花，大如林檎，也时一桩轶事。”
旁边一有女子附和道：“你说还真是，前一日我出门，路过一株梨树边。仆从忽然停了马车，我还道奇怪，原来那梨树竟不生梨花，反生了好些豆荚，悬下来，马儿贪吃，竟绊住了。”
另有一人惊讶道：“那还不好？快命仆从摘下来。我家昨日发现园子的木香架上，生了好些蒲桃，我尝了尝，倒还不错，命人全摘了。新鲜着吃尚还有富裕呢，我让她们作成蜜煎，到时候给你们送到府上去。”说话的女孩，年纪小另两个几岁，远不到议婚的年龄，正是玩心大的时候。
彭耽书闻言，皱了皱眉道：“也不知是不是什么福瑞祥兆，这几日总有些新鲜事。”
方才还说吃蒲桃的女孩听完，有些慌措：“即是祥瑞，吃了会怎样？”
彭耽书想了想父亲所交代的话，最终决定暂且不作什么表态，只道：“如今只能说是异兆，是不是祥瑞还说不定。”
女孩略有失望，然而蒲桃之甘，她也算尝了不少，最终又恢复了笑脸。她本就是被彭耽书拉过来的，但是彭耽书性子太过稳重，这样一步一步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曲水流觞的筵席，于是单拉着另一人，往设宴处去了。
此时只有彭耽书与陆昭两人并肩而行。
陆昭望着远处众人欢声笑语，笑了笑：“倒都在金城，也是巧。”
彭耽书一手执扇，略遮了遮日头，目光不知是觉日光刺眼，还是异兆刺眼，叹了一口气道：“风水草木，日月山川，无一不变，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谁能知道呢？”
陆昭第一次回首，认真凝望着眼前的女郎，道：“花开有日，花谢有时。曾闻云颠有花，初开色白，全开艳红，最后竟成黑色，多臭引虫，人皆恶之。”
彭耽书亦道：“若真如此，这花儿道也知如何保全自身，倒是那些光鲜果实累累，最终还是被乌雀相啄，残破不堪。”
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直至离筵席不远，彭耽书道：“南下陇西，路途虽明，但强敌环伺，覆灭不过顷刻之间，娘子还需再找人筹谋一二。”
寻找机会将陆昭从金城带出，藏入陇西并不难。但顷刻间，金城以杜太后为首，以及当地豪强便会举兵拿下本就兵力薄弱的陇西，使陆昭再度落入觳中，而陇西豪族也会因此被踏平镇压。
陆昭望着宴席上上官弘的女儿，那样一个美人，云鬓楚腰，此时正立在杜太后身边：“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这世间永远不缺想借机上位的人。”
然而杜太后忽然亦朝她望过来，面容上原有的笑容忽然消失，又对左右言语了几句，而后便见几名侍卫向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同时，陆昭也发现王韶蕴并不在席间。
陆昭浅浅一笑对彭耽书道：“你且先去吧，我随后到。”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侍卫寻了她，见无甚异样，只对陆昭道：“既然无事，还请陆娘子迅速入席吧。”
陆昭与彭耽书两人前后脚入园中，最终各自在席间坐定。陆昭在此看了看上首处，王韶蕴仍旧不在席间。
此时云淡天轻，气候绝好，又逢林风微动，实乃行曲水流觞之雅事的好时机。既然天公作美，杜太后也乐得提前开筵，命众人将菜色酒盏置于小盘之上，一一从石渠流水上铺开。另吩咐人取了一支金盏迎春大牡丹来，至于木雕小船中，虽流水而行，停在何处，所在之人或赋诗一首，或弹奏一曲，再或浮一大白。
菜品众人各自取用，席间言笑晏晏，簪鬓顾影，青纱如云，宝红缀冠，即便园内花事寥寥，却依旧是人间翘楚们的春日盛景。然而饶是如此，依旧有满座皆欢，独一人向隅的阑珊画卷。
“那人是谁？”陆昭问旁边的一人。
几日宴上，陆昭对众人来说已不算陌生。此时已有人悄悄告诉她，那个独自坐在树下垂泪的人，乃是天水刘氏刘庄的嫡女，而曾与她有婚约的，便是天水窦氏的那位公子，也就是今日与上官弘之女下定的那家郎子。
天水刘氏与天水窦氏皆是武宗豪强，原该强强联合，相互守望，保守实力，以待关键时刻选择发声。但如今大敌当前，与相国之尊、天水第一世家的联姻，终究还是将理智统统压下，毕竟有人就是要冒最大的风险，拿最大的利益。
席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有一人道：“花儿停在陆娘子那里了。”
此时众人皆回头看，陆昭出身江东，华夏右衽素有诗书名加持，再加上关中世家也多爱附庸风雅，因此大家对陆昭的表现也都有所期待。
此时杜太后笑道：“总算有个能舞文弄墨，弄笛操琴的人，替老身省些酒水。”
陆昭亦笑答：“那我便赋诗一首吧，笔拙见谅。”
时下赋诗虽不大拘音律，但押韵仍为第一，韵律也严格遵循古法，词则正韵钦谱，抑或用龙谱，诗词平仄皆从平水韵。诗圣诗仙皆以镣铐跳舞，仍不乏冠绝天下，韵律严格的佳作。
凡人便不敢再做造次，以夺意境为由再颇戒律。其实持此态的也大多意境韵律均不佳，说白了还是识字不多，无甚底蕴，最终还是沦为世家笑柄。
既然是即兴而作，宴席又算是朝堂官制之下，因此陆昭最终还是选择了较为庄重的七言律。此时已有侍女点香一柱，陆昭并未提笔，而是先踱步构思，待香已烧去三分之二，方落笔而成。
风雨关心一梦难，欲于何地见囚鸾。
街亭应念贬三等，陇坻须怜持两端。
休从隆准参将幕，已惊庄生入蝶庵。
瑶音有底能相寄，且作龙钟俗吏看。
这首诗虽然韵律上并无不妥，但内容上并非春日宴上该有的辞调，且修辞也不过平平，毫无闺中情调可言。此时已有几名贵女窃窃私语，上首的杜太后将呈上的诗作过目后，面有不豫，问道：“初春盛景，晏笑游乐，为何故作此语？当解何意？”
陆昭闻言，出列俯首道：“春日行宴，若是以往自当咏花草美景，莺音燕转。只是如今战事未平，将士洒血，若仍作闺情欢笑之词，未免多有亡国之音。”
杜太后闻言不语，她已接到前线战报，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于陆昭诗作传达给众人的紧张气氛，她还是不能认同，只是陆昭所说的理由，实在是无可反驳。此时席面上已有人开始露出迷茫的神色，什么亡国之音？凉州兵败了么？
舆情的口子一再撕裂，追随的民众便如蚊蝇嗜血。
陆昭方才已察觉杜太后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这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只要前线魏国战事顺利，金城方面对自己的态度便会越来越恶劣。事到如今，只怕宴席之后，她便会被杜太后幽禁。既然如此，那便在这席间发出最强音，战乱的恐惧一旦弥散，任你千军万马，时局也会糜烂不堪。自然，该传达出去的消息，也要借此传达。
杜太后看着眼前年轻的小娘子，垂垂颈项，落落宫装。没有人比她与这场战争更加格格不入，也没有人比她更加洞悉。她质居于此，忠奸莫辩，硬是利用自己为陆归之妹的身份，将所有的决策做到了极致，无人可知，无人敢识。到底是曾一方割据的陆家之后，南方世族血战后的胜利者，竟活生生养出这般人物。
杜太后最终微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陆娘子思虑周全，理应褒奖。”
诗词甫一作出，便有歌女试奏演唱。游丝轻靡，水波初开，铿锵有力的诗境，并不适合歌女们过于甜美的歌喉。远在席间另一处的彭耽书，早已将此诗默念成诵，随后离席，妄图赶紧离开脂粉充腻，如蜜浸鲛绡一般令人窒息的石渠。

第91章 完满
陆昭所做的诗词， 在杜太后的多番考量与机敏应对下，暂时被定成“远虑”的基调。但无论如何，诗中模糊而暧昧的措辞， 杜太后对于陆昭微妙的态度变化，以及陆昭不卑不亢的辩解， 终究激起了各方的怀疑， 从而进行了更加深入的解读。
因此，当众人离开宴席之后，作为恐惧与舆论的源头， 陆昭再度被侍卫找到，送她去面见杜太后。
杜太后居住的院落静谧肃然， 一名女史从殿内趋步而出，一手执着笏板， 一手执笔，待至廊下后坐定， 匆匆提笔，一边默念， 一边书写。陆昭瞟了一眼女史笔画， 又依照她的唇形变化，最终得到了她书写的信息。
凉王妃媵侍冲撞太后，杖毙。
待陆昭再入内室时， 杜太后的面容上已无往日的慈祥，身边仅留了两名侍女侍奉在侧。今日众人皆着盛装，杜太后亦不例外， 通身的晕繝锦， 上绣明榴吐红，富丽豪华。身上到底还有着京兆杜陵世族的底蕴在， 不过是注目片刻，便已威势逼人。
“凉王困守漆县，你兄长于安定按兵不动，受车骑将军，而你则受封开国忠肃县主。”杜太后冷笑，“这怎么说？”
陆昭面色平静，如是回答：“兄长不过是因父母皆在长安，我在金城，故而按兵不动，以取中立之意。若以大义相较，兄长自当率兵下陇反攻，轻取凉王首级，保全父母，冠军封侯。至于车骑将军之位与开国忠肃县主之位，实乃魏帝捧杀之策。”
“呵。”杜太后轻笑，“你兄长把控陇道，也算为魏国立下汗马功劳，至于你，主动出质，为你兄长争取时间，也算是共赴国难。皇帝为何要杀你们兄妹？”
陆昭勾勾嘴角，笑容如梅花落地，云澹风清：“太后误解了，陛下不是要杀兄长，而是要杀凉王与太后，若幸运，顺带再杀了我。”
“怎么说？”杜太后斜眼看向陆昭，将信将疑。
陆昭道：“今上大肆册封，世人皆知，太后与凉王必会对我们兄妹心存嫌隙。若一时冲动，将我杀之祭旗，那么我兄长便会从中立，坚定倒向今上一方。即便太后不杀我，只怕对我兄长也不会放而任之了。主将见疑，最终结果，也是大同小异。以我一条命，换陇山天险，今上不亏。”
“你说的倒是很好。那你有何谏言呢？把你好好供着，等着他们来救么？”杜太后左思右想，仍找不到对方说话的错处，然而亦不甘立于两选皆错的境地。
陆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露出了一丝丝鄙嫌，道：“太后，如今之计不是该把我好好供着，而是该把王妃好好供着。今日太后对我如此，想必前方战事不豫。但同样看到战况的不止是太后，还有阴平侯。想必阴平侯已经派人来找太后，让太后主持，命王妃与大王和离了吧。”
杜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之前的两名陪嫁前来，力争此事，其实王韶蕴本身暂无和离之意，只是那二人实在逼迫太甚，自己只能杀一人以儆效尤。暗暗压下对自己挑战的不满，与眼前人太过机敏的不满，杜太后淡淡道：“王妃深情，不愿为此。”
“原来太后也不过是利用王妃深情而已。”陆昭语间颇见针锋，如刺穿丝绸一般，亦刺穿了对方的卑劣，“我自信王妃深情，只是太后若真要如此利用王妃，欲将汉中王氏与大王强行捆绑，只怕所得非愿。汉中王氏壮士断腕，忍痛舍女，最后的帐终究要算到太后的头上。但太后若能放王妃和离，回到汉中故乡，日后即便太后身死，母族亦能保全。”
杜太后气极反笑：“好，不愧是食人俸禄，倒也能忠人之事。文臣死谏，还有什么话，不如今日一齐说出来，倒不枉你长了这般清刚如玉，满怀冰雪的观音相。”
陆昭道：“其实太后早该退隐，让王妃理政。就算太后在某些政治问题上有可圈可点之处，但离高瞻远瞩，审时度势的大家水准，只怕还相去甚远。恕我直言，太后你也不过是个见识平庸的小女子。你僻处深宫，执掌大权，看似果敢英明，实则易受蒙蔽。在许多事情上，王妃做的比太后要好的多。”
见杜太后仍旧一副不认的样子，陆昭笑了笑，继续道：“且不说大场面下细微之处的表态，便是寻常事，太后做的也不如王妃。就拿穿衣一事来说，王妃一向极尽简朴，素日所穿，最好也不过寻常绸缎，平常也只是缦缯材质的衣裙而已。但王妃赏赐我的，皆是华贵的蜀锦，奢华的金钗首饰。如今战事吃紧，国库空虚，那日宴请各家豪族，王妃把自己回家时才穿戴的首饰赏了我。”
“极尽节俭并非是要省出一笔军费出来，想来国库再空虚，给王妃留一套华服，一套首饰的钱也是有的。所谓节俭，便是要制造巨大的反差，只有这样，被赏的人才会感受到巨大的荣幸，从而格外珍惜。以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王妃她苦了自己的部分，都是为了给我。”
“那么太后呢？每次也都是赏人，但不过是太后穿着最好的上贡锦，余人穿官告锦。大家会说，自己得来
的不过是太后用剩的东西。”
杜太后神色暗了暗，晕繝锦是上贡锦才有的纹样，翠池狮子和天下乐是官告锦的纹样，都是世家出来的女子，吴地富庶首屈一指，谁又比谁不识货呢？“你怨我？”最终，杜太后决定将一个心量狭小的罪名按在对方的头上，以期减少内心的愤懑与不快。
陆昭倏然一笑：“我只是对太后与王妃的施恩手段作一些品评罢了。王妃的为政格局，其实远非太后可比。”
杜太后只觉眼前一黑，右手朝前乱指一气，怒道：“好。既然话已至此，你回去罢。鸩酒，白绫，你想要哪个，我便命人给你送去。或是你想要个不食周粟，绝食而死的美名，也都随你。”
陆昭闻此，也不再多语，而是就地微笑拜别，之后如踏碎琼瑶般翩然而退。
她掀起珠帘，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
“我要杀你，你不恨我么？魏国皇帝也杀你，你也不恨他么？以你的才能，本可以借此扳倒他们。”
凤目微微上挑，女子的面庞如同御藏绢本里一轮设色明盈的满月，她的声音亦如银碎月华般兀自在漆黑的深夜延展开来。“恨什么？谁又没有利用过我呢？”
陆昭微微仰起头，细长的颈项仿佛其前世托生了一只白鹤，她似乎在对杜太后说，亦在对自己说：“朝堂之下，权力场上，不过是一群人用自己的大局与利益，来对抗另一群人的大局与利益。你妄图权倾朝野，他偏要一偿欲念，左不过是利益博弈，阴谋算计，狠辣些的，攻城略地，杀戮血腥。无成败可言，无正邪可辩。门阀之战，家族最高，我自立于其中。我做的，我都认，别人还的，我也都认。”
内室的烛光杂糅着日光与宝石金钗的明星荧荧，将本应出现在瓷白面庞上的种种欲念全然扫去，连同她清越琅琅的声音都逐渐隐远。以她的资本，本可以欲念昂扬，然而在寂寂阴影中，最终化为了无欲则刚。
陆昭慢慢走出，从这里走向囚居她的院落并不远，那亦是她完满此生，成就家族的终点。于是，她向死而行，且行且歌。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决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涕流离，辕马为悲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沾朱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太后！太后！”
歌声从此处而断，歌唱之人亦从此处微笑回首。
殿中侍女惊惶高呼。一时间，在外等候的内侍与婢女，女史与太医皆奋勇向前。片刻后，一枚笏板随着一名老者的低吼嘶哑、奋然怒骂，与告罪者的嗫嚅之声，一同飞掷而出。
内宫女官为行节俭，多以白竹板记事，以效象牙笏。如此，倒是免去了原本应该粉身碎骨的结局。
笏上记：太后形状疯癫，欲杀王妃与陆氏女。
陆昭曲身，只手拾起笏板，走向不远处伏尸哭泣的女子身旁。
凉王妃陪嫁的婢女因出言不逊被杜太后杖毙，另一人因素日与她相好，因此不肯离开，还替她挡了数杖。如今已是伤者哭逝者，十分戚哀。
陆昭蹲下，将笏板交给了那名活着的侍女后，从袖内抽出巾帕，替她拭去眼泪和已经浑浊的胭脂。脂粉已堕，此时却无异于最美的妆容。
陆昭面无表情，语气中也并无怜悯：“王妃已见恶于太后，不要再等凉王，她可以离开了。”
陇山恶战，凉王若此时身死，凉王妃则是坐死的亲族，不能独活。如今有了女史记录的笏板，婆媳交恶已是如此，王妃忍让已是如此，舆情与大义皆在王妃，此时抽身而退，万可保全。
侍女泪水盈盈，怔怔望着陆昭，随后用力握了握她的双手，感念地点了点头。
此时已至傍晚，余霞散绮，晚云成辉，身着明艳华服的陆昭再一次独自走在甬道上。无人催促，也不必着急，趁着尚有喘息之机，她还想看看这丛曾经搏斗奋战的地狱锦绣堆，然而左右看顾，却未曾发现任何值得留恋的事物。此时抬头，天上亦是广寒宫阙，明河翻雪的团圆月。如此完满，果真不给她任何缺憾了么？

第92章 解雪
元澈大营临近泾水， 风刀自陇坡迎面劈来，当真是林无静树，川不停流。凉王的军队此战损失仅有前锋， 凉王毕竟是沙场宿将，临阵指挥， 即便是出现巨大变数， 也能最大限度的保全实力。
此时凉王大军固守漆县，但因漆县一方的陇道由陆归把控，因此粮草命脉已被掐断。只怕不日凉王便会从漆县撤军上陇， 回守平凉萧关。那时，他便与陆归合击， 制凉王于陇道。
营帐之内，一封手书， 已在桌上弥留许久。烛光下，元澈两道深眉紧锁， 这首七言律由彭通之女带出，据闻当时杜太后几欲对陆昭不利。而后彭通亦探明， 当日汉中王氏已遣人入府面见王妃， 命其迅速与凉王和离。
如今，这首七言律诗元澈已解了大半。首联，风雨关心一梦难， 欲于何地见囚鸾，点明她如今已被囚禁。
颔联，街亭应念贬三等， 陇坻须怜持两端。街亭即略阳， 当年诸葛孔明令马谡守街亭，而马谡不听军令， 终被斩首，时人惋惜。如今凉王妃命精兵守之，必也安排了守将，但现下凉王妃因王氏之故，需抽身离凉王阵营，那么略阳重地，守将必有变动。陆昭应以察觉出凉王妃形势不同以往，因此此处是点出街亭人事之变。
而陇坻两端，所指应是启陇山之头的散关与收陇山之尾的萧关。萧关如今在陆归所守的安定郡，而散关则为入蜀关要，川陕咽喉，在扶风西南界，亦毗邻天水东南角。诗中意思应是固守两地，并给汉中王氏施压，上堵凉王入金城之路，下挡凉王逃窜汉中入蜀之心。另外，这两地与略阳形成的三角区域，堪称整个大军的完美输送链。不仅关中可以为凉州战事持续输粮，汉中粮草亦可借此输向陇道。
然而最难解的是颈联，休从隆准封玉带，已惊庄生入蝶庵。如今所有地名皆已点出，略阳有人事之变，那么此处应伏一人名，或为略阳现任守将，或是能够助他夺取略阳扭转局面之人。
隆准二字原出自《史记》，“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后汉书》亦有云，“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简言之就是这俩人都高鼻梁。后来这二字便多指刘氏子孙，正如杜甫诗云，“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虽已听闻陆昭在宴席上对于凉王与今上那番高祖光武的论断，但这首词所伏人事显然不是指凉王或是今上任意一人。所以此人当为刘姓。至于何名，应落在庄生上。庄生乃庄子，名周，字子休，亦有字子沐一说。具体哪个字，天水郡人事元澈实在不清楚，便不得而知了。
最后，元澈只将刘庄、刘周、刘休、刘沐四个名字分列纸上，又谢了彭通帮自己送达的那些珠钗首饰和字画，最终把信寄送给了彭通。待信件送出，元澈又回头看了看此诗的最后一句：瑶音有底能相寄，且作龙钟俗吏看。
且把这封信给那个老态龙钟、俗不可耐的小破官看吧。“呵，埋汰谁呢。”元澈失笑，眼前几乎能浮现出陆昭独有的略带讽刺的笑容。她的处境已如此艰难，就这样还不忘戏谑一把。
元澈的指腹轻轻滑过信纸，将其折叠平整，放入一只锦囊中。这是她寄给自己独有的玩笑之语，仿佛只有如此，那张清明疏淡的脸庞与人前不易出现的表情，才能妥善珍藏。
而这封信次日便有了回函：刘庄不得志于金城，愿为殿下谋之。
“冯让，传令下去，明日急攻凉王，逼其上陇。”
漆县上陇，再至平凉萧关，凉州必会倾尽全力守此要道，皆时陇西与天水之路大明。陆昭若不能与王韶蕴一同南下，牛储与彭通便会由故关出兵，直逼金城。
自杜太后急火攻心发病后，陆昭便于居所内静候。重病的太后并未丧失对玉京宫的控制权，如今汉中王氏态度决然，因此太后即便缠绵病榻，还是让母族派人来宫内帮忙，执掌宫禁戍卫。
时至深夜，院内果然来了人。陆昭并没有睡，仅仅是侧卧在榻上，手中摩挲着的是她晚上拿茶碗底磨了好久的一支簪子，心里盘算着走之前还能带上几个。忠门烈女，枕戈报国，动静闹大一些，扰动天听，家族兄弟后辈们的起家官便能高一些。
一众人开始扣门，葛忠死命拦了拦，被人推了出去，撞在了柱子上，那声音听得陆昭心里，竟也咯噔惊了一下。
“深更半夜如此吵闹，竟当玉京宫无人掌事了么？”风风火火的脚步与更加煊赫的仪仗步入了院中。手奉鸩酒与白绫的小小内宦不由得瑟缩地站在角落里。
最终，面带伤痕的葛忠打开了房门。“我自己一人进去便好。”王韶蕴屏退了左右，入内后轧轧关闭了房门。
陆昭起身看了看王韶蕴。今日她难得穿了一件银勾云雁锦的衣裳，双雁在袖，似生飞翼，蒲草于胸，如坠荆棘。然而与一身精致衣衫大相径庭的是一张素素的脸，发髻随意绾了绾，似是尚未完成的工笔美人图，衣着鲜妍，描绘繁丽，而五官面容，只是最简单的线稿。
“今日外面风大，你若出门，要多穿些。”王韶蕴看了看陆昭所住的房屋，此时依旧和来时一样，陈设未曾动过，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属于其本人的居住痕迹。眼前的小娘子竟是如此心机缜密的人，王韶蕴至今才有所察觉。她笑了笑，道：“我要归家去了。”
陆昭望了她片刻，道：“先恭贺娘子了。” 而后回身走入室内，取过蜀锦和各色礼物，一一摆在案上，道，“礼物贵重，娘子既要归家，不妨带去，万勿使其蒙尘于此，或遭焚毁。”
“不会。乱世之中，宝物还是会被妥善安放，只有人才身不由己。”王韶蕴转了身，坐在一台妆镜前，笑了笑，“改了称呼，竟似做回了在室女。”她颇为认真地对着镜子，目光划过镜中人平滑的额头，与不甚平滑的眼尾，这一切已经无法更改，“只是这发式不像。”她的声音起初略有些孩子气，然而沉默许久后，她慢慢道，“你为我梳一回头吧。”
看到陆昭略有犹豫，王韶蕴道：“你不必怕，给别人梳头总比给自己梳头要容易些。就好比看清别人很是容易，但看清自己便不是了。我从你入宫第一日便看你的发式，你从不让人给你梳发，但自己的发式却那么整洁干净。我还想，那么繁复的盘法与构造，若脑海中无全局，即便有双巧手，也难以为之。我没有看错你，你好聪明。”
陆昭没有回言，只是慢慢走向前，将王韶蕴的头发松散开来，又开了妆奁，取了自己惯用的一把梳子，为她篦发，而后一缕缕梳顺。待万事悉备，陆昭问：“娘子想梳什么样的发式？”
王韶蕴道：“我自汉中去长安时，梳的是垂鬟分肖髻，如今回汉中，你再为我梳一回吧。”
陆昭依言而应，手持梳柄，为她分发。她已不再年轻，拨开外面黑密的发丝，位于头顶的发根已有不少变白。似是察觉了对方的犹豫，王韶蕴道：“不必理会它们，你接着梳，我与你说一个故事。”
“那时先帝在位，元祐还是新平王，刚刚打下凉州万里河山。立储一事上，先帝有自己的主意，然而世家大族们摩拳擦掌，总是不想让元祐上台的，军功出身嘛，要真成了储君，哪还有世家说话的份。那一回，世家难得联合起来反对立储元祐，若一定要立储，则必须杀其生母。后来先帝想了一个主意，暂不表态，等着大家下注。那时候陈留王，也就是今上，实力最弱，关陇高门都选了他。后来我父亲悄悄告诉我，要让我嫁给元祐。皇帝不满世家已久，不会因深爱女人的性命，枉顾皇权的利益，元祐终究会继位。”
“先帝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关陇高门合起来，也不够汉中王氏打的。况且如今谁压了元祐，日后元祐登宝，便是铁打的皇后，先帝就等着我父亲下偏注，他也算对了。不过谁也没想到，陈留王的乳母，如今的保太后拉了你的姑母来。有了吴国的支持，盘面便一边倒了。”
“那时，我才有了第一个孩子，男孩儿，元祐回府的时候，就这么抱着他，看着他。然后他忽然说，他不想争了。立子杀母，祖宗家法，为了一个位子，搭两个女人进去，何必呢。他明白我父亲的心性，一旦他登大宝，必然会让他立我的儿子为储君。届时关陇世族会如何逼迫，父亲会如何选择，他不想赌。自那时起我便知道，在家族都要放弃我的时候，只有他会选择我。”
“再后来，先帝把凉州封给了元祐，我们一家搬到这里来。风沙大，雨水少，除了牛羊马，就是蒿草。不过看着这些，我还是高兴的，也爱这片地方。因为深爱一个人，所以亦深爱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我总想把这些话，说与一个故人听，只是她不在了，即便在，她所嫁的人也无法让她有所同感。”
“如今我又看见了你。”王韶蕴从镜中望了一眼陆昭，“当时我还在想，这么一个冰冷无情，手段狠辣的小娘子，我那傻侄子怎么搞得定。后来我发现，你也不是那么冰冷无情。”
将发分股，结鬟于顶，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这便是垂鬟分肖髻。发已梳好，王韶蕴对着镜子左右顾看一遍，笑了笑，旋即起身，走入内室。片刻之后，捧出了那本字帖，道：“你看，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将所有东西奉出，唯独留下这一本字帖。”王韶蕴翻看着，最终停在一处，欣慰道，“澈儿的字竟然这么好。以前他母亲在书信里向我炫耀，我还总不相信。”又翻看了一会，最终，王韶蕴还是将其合上了。
“你走吧。”王韶蕴道，“就穿第一日宴会时穿的衣服，戴上那套头饰，他们会送你下陇，去见你应该去见的人。”说完，执起了陆昭的手，抚了抚那只血玉镯，似是在对它说，亦似在对陆昭说，“替我照看好她。”
王韶蕴打开了房门，原本晴好的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不再有人相随，她独自步入了那片茫茫雪景。
一名媵侍走了进来，为陆昭穿衣，正是昨日的幸存之人，进来后问：“王妃怎么梳了垂鬟？”
陆昭道：“她说她要归家去。”
媵侍一怔：“王妃归家从不梳这个。这是王妃初见大王时的发式。”
陆昭猛然回头，望向门口处已经消失的人影：“快，快去找王妃。”那个汉中的阴平侯府从不是她的家，她不要回那个家。

第93章 濒死
是夜， 凉王妃王韶蕴薨逝，知情者也不过是在这一方小小院落之内，每个人都有看到， 每个人却都无力阻止。王妃自饮鸩酒。至于原因，众人亦各有猜测， 有人说是殉情， 毕竟数十载的患难夫妻，凉王至此也未曾另立她人。如今败势初现，凉州各家开始倒戈， 与其看到心爱之人一一身死刀下，倒不如先赴黄泉来的痛快。
而也有极少人知道， 王妃的死与她身后庞大的家族有关，即便离开凉王府， 即便和离，她的存在对于她的血亲而言， 也不过是阻碍汉中王氏荣耀的丑陋磐石。与其被逼死在汉中阴平侯府，她还是更愿意选择在夫君为她建造的玉京宫， 这个承载她数十年美好回忆的地方， 结束自己身为世家女子的生命。
然而即便如此，王妃尸体的归属依旧成为了争端所在。若王妃仍停灵于玉京宫，葬于元氏名下， 那么汉中王氏仍摆脱不了叛逆者亲属的嫌疑，而杜太后等人尚可以此作为凭借，为凉王， 也为自己， 奋力一争。
王妃的扈从中，不乏有阴平侯安插的眼线， 亦不乏杜太后的眼线。此时二者并发，揭开各自的面具，露出了原本的嘴脸，扑向对立的一方。原本端着鸩酒的小内宦瑟缩地躲在了角落，看着玉京宫的侍者与王妃的侍者厮打争夺。有人掠其发髻，有人执其足踝，蜀锦的花纹刺绣瞬间狰狞，逝者的遗容神色依旧痛苦。人世好苦，鸩酒犹甜。
“快走吧。”唯一幸存的媵嫱与满面伤痕的葛忠最终将愣怔在原地的陆昭推向了大门外。
如此污秽不堪，似如身临其境，陆昭只觉颅内眩然，躯壳仍追随着求生之欲，将她的□□连同魂魄，强行拖至了玉京宫外。
陆昭以及王妃仅剩的零星护卫随从行至金城南门，上官弘与杜太后内侄杜真率领的禁卫军很快寻到了人。王氏提前买通的南门守卫此时已无用途，上官弘与杜真直接将一行人带至城门上。
金城城墙危乎高哉，有如绝壁，其下雪风正盛，四野荒芜，如同熔银泻地。
在城门外等待的并非汉中王氏迎回家人的车驾，而是部曲两万。以阴平侯王业嫡次子王泽为首，浩浩荡荡开来，若王韶蕴出，两家相安无事，如若不然，迎回王妃尸身，不，是迎回他们的股本。
对于尸体的争夺早已绵延到了城外。陆昭的半个身躯与那媵侍的半个身躯被侍卫压出城垛以示威胁。后者得以买卖不过是因其出身仍在阴平侯府，名分仍是凉王妻妾之属。而前者得以幸存不过是王妃生前遗惠，且与安定的陆归大军，陇下的太子主力三位一体。大家都是场面人，谁也不要做的太绝，杜太后一个人的快意算是老几，我们世家还未表态。
城上与城下的交易初时还算体面，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了互相谩骂。最终出身武将的王泽败下阵来，而上官弘不负国相之名，取得了口头上的胜利。王泽亦不甘示弱，箭头对准了城门楼上一干人等。
凉王主力未归，金城四面楚歌，哪个世家大族敢顶在汉中王氏的头上猖狂，前途都不要了。
正剑拔弩张之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战阵后方传来。其声清扬宛转，其势可张旌节，于是闻者回首，当者退让。缁纱玄衣，玉冠簪犀，一匹羸弱老马上，男子吹笛缓缓而行，子夜的黑暗逐渐褪去，长眸羽睫虽日光薄云渐渐明晰。
“是王子卿。”
“王叡？他怎么来了？”
人对权势有着天生的敬畏。
正如士大夫常于史书中的几页来定胜负一般，对于权力场上的三六九等，也通常由起家官极其履历来粗暴地划分。然而眼前的人，则是无需被划分的那一类，他来划分他们。
只是来者并非如他曾经于朝堂上叱咤风云那般咄咄逼人，一纸功名不过作船，他自摇舟汲水而行，远眺风雪千山。他吹笛而来，自有高风缈缈，泓峥秋岚之态，通明透，闪光生，此间美，断然无关其他。
执笛双手缓缓放下，余者仍沉醉其中。
“上官弘。”说者于视角上仰视，而听者则从其它角度仰视，“你我城下一叙。”
关陇界上，几乎都与王叡有些故旧，或是期盼着与王叡有些故旧。天水的上官弘一度入中朝为官，便曾一睹十八岁中书令的风采。而杜真明显属于后者，出于年龄上的吃亏，他出仕时，王子卿已辞官游历四方。至于与王子卿同辈的人，则连目送其尘的机会也没有了。
上官弘依言出城，王叡的威信不至于让他命丧城下。
杜真于城上观，只见上官弘与王叡相谈甚欢，心中颇为不放心，仍派人跟随。
王叡见一众人前重后杳，只笑了笑道：“何必监视上官国相如此？”
“非监视相国，而是瞻仰王令君。”跟随之人心虚。
上官弘亦觉如芒刺在背，只听王叡道：“我亦犹人也，杜将军得太后宠信，日后之位必尊荣我百倍。”
既罢，上官弘复至城门，对杜真道：“放了他们，他们便不会索要王妃遗体。”
最终，杜真带着满腹狐疑，同意了上官弘的意见，准备将陆昭等人送出城门。
在被松绑的一刹那，陆昭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对上官弘道：“相国，可否为我们备三匹快马？”见上官弘仍在犹豫，陆昭继续道，“安知此事无关明日？”
杜真方要阻拦，只见上官弘目光幽幽，声音喑哑：“给他们。”
厚重的城门再度打开，缝隙间的清尘一线如刀刃劈在已如玉轮的面庞上，刺眼异常。“跑。”陆昭清冷决绝的声音毋庸置疑，“他们要杀我们。”
“谁？”其余二人异口同声。
“王子卿。”
没有人可以带着真相逃离此地，如同杜太后需要一名凉王妃与两名媵侍的尸体死在城内，来宣告汉中王氏仍是从叛亲族。对于汉中王氏来讲，他们只需要媵侍和一名与凉王妃同样穿着的人死在金城之外，莫言其他。汉中王氏对整个西北舆论仍有着绝对的掌控，待舆论酝酿完满，众人皆以为王妃已归家下葬，那么王氏自可带回尸首向朝廷与陆家邀功请赏。
城门大开，数万名兵士目视于此，荒野玄黄间，金戈扬起，如同欲投向美人发间的宝钗金簪。虽是数万部曲，但骑兵皆列阵于最后方，不然陆昭也不敢侥幸放手一搏。
陆昭马术绝好，一鞭麾下，快马自奋勇向前，然而顷刻她即拨转马头向左，在众目睽睽之下，奔袭逃离。余下二人，葛忠自调转马头向右，而那名媵侍只缓缓向前行。她行的如此缓慢，如此笃定，白雁西风紫塞，皂雕朝阳荒草，曾经一睹无数遍的塞外风光，如今热烈昂扬地迎接满怀。然而前排弓兵搭箭开弓，数翻轮射后，媵侍与马应声倒下。与她的王妃一样，这个人间她亦来过，亦不留恋。
王叡立于乱尘之中，双目半垂，不辩喜悲。
疾风箭雨自耳边飞过，陆昭不曾回顾，只策马蛇形奔走躲避。自南门向左自是东去，等不及彭通等人为她铺设的归途，平凉陇山隘口，或许仍有生机。
一支箭矢打入侧腹。陆昭只俯身重新调整了平衡，平素的克制与冷静如今只是她操纵躯体的习惯，求生的欲念似被一箭刺破，再也无可抑制地奔袭脑海，载着她，孤身投入堆金沥粉的无垠荒漠。
温热的血液又一次从伤口内的渗出，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没有追兵。王叡弓兵所射的箭支不过是为了将她逼到绝路，一只受伤的野兽无论如何都走不出陇山的夜晚，更何况是一女子在雪夜带伤奔袭。注定都是死，何必徒惹嫌疑。
陆昭心中冷笑，徐徐抬起手，满手都是冶艳的鲜红，顺着素腕，一滴滴凝聚在一道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伤疤上，然后又顺着小臂滑落，沾满衣衫。
远处，依然没有任何军队的影子。陆昭慢慢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眼，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她只需要看到一名斥候。
她不怕死，自从算定走这一步棋，她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家族弃她于不顾，这真的没有什么，她从出生之日起所受教的，便是为今时今日而做准备。只是这样孤独地在荒寒中死去，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如此冰冷，如此孤寂，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依旧难以窥见。
陆昭忽然只觉得想笑，人在死之前脑海中原来就只有这些么。
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曾在吴宫的藏书阁中拼命寻找这个答案，不过自许多事情发生之后，她再也没有考虑过。现在，她开始思考。陆昭以为自己会想起亲人，严苛的母亲，寡言的父皇，曾趴在她膝头听她念诗经的幼弟们，但是这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便如一片混沌，模糊不堪，仿佛所有人的面庞都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眼前又是一个岔口，马儿不肯驻足，她试图去控制缰绳，最终却跌落于马下，连同最后一丝光明也堕入万丈深渊。
冥冥之中，她的耳边划过一丝温软的气息，那匹紫骝马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闻了闻她的发梢。一片光影在她的眼前划过，犹如烟花，然后便寂灭了。

第94章 救赎
吴国虽然是鱼米之乡， 但吴国皇室却极好骑马。自从和魏国交好后，便从北面和魏国通商的柔然部族年年进购宝马良驹。陆昭十三岁那年，吴国借着她祖母过寿， 办了一次马球赛，魏国亦送来数匹宝马作为贺礼。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名质子。
清一色的珍珠珞辔头， 十几匹马被悉数分给了权贵们， 做以拉拢。陆昭爱骑马也骑得好，那时她的兄弟姐妹都有了自己的马，唯独她没有， 她太想要一匹马。
但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从不允许她随意索取一事一物。她的母亲把任何事情都为她安排得妥善无虞，该读《左传》的时候不会为她讲授《汉书》， 该学琴棋书画的时候，绝不会随着她的性子去学剑舞。桎梏， 樊笼与尘网，她早已习惯。
但是在离开赛马行宫的郊外， 陆昭却遇到了一匹小野马。
它的皮毛光滑，有着淡淡褐色的斑纹， 眼睛温柔如水。第一次， 她走下玉辂，摸了摸它的鼻子，又驻足看了看郊外的景色。此时众人已经离去， 昨日骤雨，今朝方歇，唯有新翠揽风， 春雨濯尘。不知不觉， 已人迹寥寥，各家车马悉数离开， 陆昭也要回宫了。
玉辂徐徐前行，青纱帘外，几名小宫女嬉笑回头，原来那匹小马正跟着她的玉辂走。它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远也不近，几个宫女只觉得好奇，却不撵它。走到宫门口时，陆昭开始犹豫起来。
“把它放回山林去，这马宫里头养不活。”说话的是赤袍男子，头束玉冠，面如照影摘花，目带深秋清寒，惹得一众宫女频频交首私语。
隔着纱帘，说话人的面容陆昭看的并不真切，但闻声识人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她曾闻魏国质子一向桀骜不驯，却偏偏出落个妖孽模样，再加上身旁众人的一举一动，不是他却又是谁。陆昭知魏国与吴国虽然和亲，但是早晚要有胜负之战，更何况这名魏国质子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于是，她只命宫女替自己道了谢，便回了宫。吴国戍卫知道，陆昭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因此也没敢拦那匹小野马。
小野马就这样进了吴王宫，陆振和顾氏也没有说什么，仿佛是一种默许的态度。
吴宫内宝马良驹甚多，这匹小野马也着实不是好驯养的类型，且资质驽钝。她便随意丢了个名字给它，具体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总之用陆衍的话说，俗气的不得了。
华林园向来是皇室云游的时常去处，小野马就被养在了比较荒芜的旧苑。陆昭每次从思危阁习书，至去给父母晨昏定省的路上，除了两名侍女和一名内侍，又多了一匹马跟着她。小马很通人性，从不乱走，每次都只送她到旧苑门口，然后等陆昭省安回来时，再送她回去。
养马的味道大，且毁草木。荒郊野岭里，一匹马你爱吃哪口吃哪口，但宫里不可以，这里的草木有名分，养出了规矩，轻易破坏不得。宫人的暗地抱怨并没有起什么太大的效果，但皇室子女们却可以大胆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上达天听。陆衍也不止一次来找陆昭说他养的白鹤被马吓得躲到了玄武湖对岸。
其实，陆昭从不觉得一只马跟在她后面是一件多么有趣致的事情，只不过时间长了，渐渐习惯，而习惯便是接纳之首。有时她觉得，这或许是深宫之中绝然少有的一双温柔眼睛。
旧苑的西边原是一片片行宫，后来陆振觉得太过奢靡，便改成了文臣使者聚会的居所，亦有他国游者慕名而来。江山不只是巨石堆砌而成，它也有繁花细柳，涓涓细流。明眸善睐下，或许就是暗藏机祸，言笑晏晏后，或许就是山陵沦亡。
那一年，陆昭开始学习和这些人事打交道。每次她从行宫回来经过旧苑的时候，小野马都会陪着她一起穿过云桥、花海、枯石、蔓草。那段时间，陆昭经常害怕走夜路。席间人们的眉眼，犹如一张张面具一般，惹得她心烦意乱，虚伪的话语犹如绳索一般，勒住她的喉咙，让她近乎窒息。
有次夜里，陆昭刚刚在清谈会上见过几个楚国使者，他们谈词锋利，虚伪的笑容后暗藏杀机，她席上几乎疲于应对，颇有惶惶逃跑之势。回来的路上，她只觉得一片漆黑寒冷，忍不住颤抖，只不过身后束缚的无数条丝线，令她看上去依旧完美，无懈可击。
紫电于天穹划过，如刀刃一般斩断绷了太久的丝线。她近乎狼狈地从坐撵上坠落下来，在惊慌失措的宫人们的注视下，独自跑到花园深处。不远处灯火通明，但是此时，她伸出手，只能触碰到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在想她靠近，有什么的东西碰了碰她的发梢，又拱了拱她的手臂。她抱紧它，她只能选择抱紧它。
古人曾对马这种动物高度赞扬，八尺苍龙七尺騋，翩翩浮云出从戎，迅速，勇烈，为目标而风驰电掣。而她，她偏要赞扬它的单纯，它的温暖，它的一心一意。
然而有一日，在楚国使臣的会面上，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出言不逊。她做了一件大傻事，至使江州一带起了争端，将士战死，忠骨轻抛，于上位者果然就是一句话的事。她以为会受到最严厉的训斥，但是父母甚至没有面见她，只是出面安抚了楚国的使者，又遣人送去币帑。
但当陆昭自吴宫回旧苑时，她看到一率禁卫正奋力将那匹小野马用绳索套住，之后一人手持长鞭，狠狠地在马背上抽打。
皇室一言有误，自有臣下性命替你偿还，可那些臣下也曾是他人之心爱。陆昭明白，这是父母对自己的警告。
晚上定省，陆昭在殿外，慢慢将表情从惊惧调整至愧疚，脑海中回想的，是侍卫的鞭打声和小马的嘶鸣，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再失言。
一年过得很快，小马长大了不少，陆昭也变得越来越忙。在权利场间的周旋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她的寡言少语和无欲无求是她最好的伪装与利刃。每天晚上，她从台城回来，走到旧苑的时候，马儿都会开开心心的颠簸地跑过来，拱一拱陆昭日渐消瘦的肩膀。而陆昭，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来面对它。
再后来，就到了母亲寿宴那天。
她的剑舞，动作一丝不苟，说不上美丽，谈不上妖艳，偏偏那个质子中途搅局。他款款而来，漫漫而去，手挥五弦之余，却不知为何从眼底蓦然生出一团火焰，一如他身上的袍服，一如无穷无尽的梦寐。
只是陆昭不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看到的东西，也是自己眼中的东西。
魏国宾客不知是觉得宴会太过无聊，亦或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只道陆昭与元洸，一对璧人，奕叶宗姻，云云。
而浇灭这一切的，是母亲眼中的冰冷。
陆昭对此，也是清楚明白的。乱世倾轧，她的婚姻不该在短暂的和平时期的盛筵上被提及。她的国家父母为她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她的人民为她倾注了太多的资源，她是吴王唯一的嫡出女儿，在国破家亡之际站出来去和亲，才是她婚姻的不二选择。平日的极度宠爱，不过是他日抬高价码的手段。而她昔日所学的一切，会让自己在他国生存的更好，为家国在关键时刻做出贡献。
每每听完这些话语，陆昭总觉得那不过是愚蠢而又简单的臆想。如果吴国都要灭亡了，有谁会在唾手可得的江山和一个地位朝不保夕的女子之间犹豫。她的母亲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只道，这个世上的人有很多弱点，情爱便是一个。
那句话至今意味深长。
重华殿大火，布防图失窃。陆昭走出禁闭后，直接来到旧苑。她仍旧身着那件舞衣，手执长剑，带着通身的不羁与狂傲，和已经遍体鳞伤的马儿慢慢地离开宫门，离开那片精致华丽的花木，最终走到人迹罕至的树林深处。她靠着树坐下，抚摸着它柔顺的鬃毛，看着它纯洁而温柔眼睛。
她的走失牵动了吴宫内外，宫中的戍卫在慢慢地接近，口中还唤着她的名号。陆昭闭上眼睛，时间慢慢流逝，而她们已经无路可逃。
于是，她拿起剑，杀了它。
马儿没有丝毫的挣扎，就如同她被母亲的亲卫带回自己的宫殿时一样。自此之后，她依旧弹奏琵琶，只是不再跳舞，需要时，她仍会哭泣，只是不再悲伤。
她开始忘记一些东西，不知为何，只是记不清。而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也只有鲜红的血液，仅此而已。
现在，陆昭倒在地上，目视着已经颠倒的一方天地。雪水淤积，空气中混合着泥泞和死人的恶臭。很快又被继续飘落的白雪遮盖，只是那味道掩不干净。
她几乎能听见军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地，她望见了一群人，有人呼喊，有人厮杀。莫名地，她想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看着她舞蹈，看着她在窗影下编五色丝绳，看着她带上那支玉鸦钗时的强作镇定。他的温度与那匹马相似，却不一样，无论是肌肤还是双眼，不是温暖，而是接近炽热。而炽热燃起的火，终使幻象破灭。现实不过是锋利的瓷片直抵咽喉。
恰如此时此刻，刀锋从夜空上方笔直刺下，陆昭眨了眨眼，一脸的坦然。然而在一瞬间，刀锋被槊锋挑开，血肉之躯被兵器穿透，混沌之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陆昭微微抬起凤目，夜色星霜漩入双眸，她看到了另一双眉眼。那双眼睛曾对她许诺：“我在此处接你回都。你不要跑掉。”
有人在等她，他不要让她走。
陆昭忽然慢慢抬起手，然而自己仿佛在天与地的扭曲之中越陷越深。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冷，手指也慢慢僵硬，眼前无数个人影离散又重叠。
“元澈。”陆昭渐渐闭上眼睛，任凭自己陷入黑暗。

第95章 安宁
金狻猊漫着一丝沉水香气， 恍惚而昏沉。绛红色的轻罗纱帐逶迤垂地，暗杂金线的织绣将刺目的日光折进了帐子里。陆昭伸出小臂挡了挡，慢慢适应眼中这片暖人的色彩， 中途却被一只手禁锢住。
帐外的人似乎并不想掀开这重罗纱，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 将细伶伶的小臂一握， 仍有余隙，于是迅速地紧了紧，不给逐渐下滑的手臂一丝退路。他的指节碰到伤疤处时， 陆昭下意识的缩了一下，但是臂腕却被禁锢的愈发坚牢。她转过视线， 透过薄纱，对方的面容看不清楚， 但她却从一片光影之中勾勒出了一副温柔的笑意。他在看着她。
“鲸鲵陆死骨，玉石火炎灰。值不值啊。”元澈口吻戏谐， 几近嘲笑，却凭白无故多了一丝嫉妒。她愿意为她的家族而死， 义无反顾， 但与自己博弈，精打细算。
“还好。”陆昭抿了抿微微湿润的唇，不似出逃时已几近干裂， 与那双被缰绳磨破却已涂上药膏的手一样，被精心地照料过。她不经意地将手缩回了袖子里，慢慢起身， 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得很好， 但剧痛并未消除，仍然一丝一寸地剥削她所剩不多的气力。想了一会儿， 在纱帘外那双手想过来托起她之前，陆昭决定拿过旁边那只吴绫软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自己垫好，轻轻地躺了回去。
元澈笑了笑，并没有觉得自己碰了钉子，反而掀起罗纱，用绸带束起，让更多的阳光照在陆昭的身上，之后，懒洋洋地坐在榻前，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在光亮处，肌肤不再是了无生机的瓷白，而是焕若积雪，晔若春敷，长发披在丝光明华的锦缎上，漫成一片寒水鳞波。
她的情态玉湛澄澈，眉眼明彻浅清，如同魂魄刚刚附落其上，元澈的眼神望去，似乎只要细细雕琢，便可铸塑她的风骨，描出她的姿态。元澈注目于她，目光每刻入一寸，陆昭便将身体往被子里挪一寸。数次往复，露在外面的不过是一双微微低垂的眼睫，和两簇白至清寒的指尖。不等陆昭全然回避，元澈再次捉住了她的手。“为什么？”元澈的语气温柔，却仍带着一探究竟的执念，看着依旧躲避自己的目光，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为什么喊我的名字？”
陆昭微微蹙眉，一双凤目由微垂之态干脆转至全然闭合。阳光太过刺眼，亦太过炽热，她无法直视其光，寸寸炙烤下，曾经保护她的面具也一层层剥落成灰。
陆昭语气有些着恼，却仍旧小心翼翼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我只看见了你，自然喊你的名字。”
紧握的手僵持了一会儿，元澈笑了笑，慢慢把陆昭的手塞进了温软的锦被中，并将被角细心地掩好。
“军中还有事，我明日再来看你。”
元澈关上了房间的门。陆昭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的望着不远处的金狻猊，因去者匆匆而行撩动的青烟，柔和地摆了一下。
陆昭将整个身子漫入被中。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战役如何。不过这些她暂且不愿去想，突如其来的闲暇与舒适从寂静的房间四壁如瀑涌来，似乎要冲淡她身上的所有血孽。
凉王军队于前夜被迫上陇，太子元澈的主力军如其身后狼群，步步紧逼撕咬，而陆归所率部众亦与山上合而围之。然而凉王之骁勇善战实在是被所有人都低估了。即便是上陇山前，在知晓元澈要生擒自己的意图后，凉王便以自己为诱饵，率精兵一力抵抗漆县，而主力部队在夜晚上山，悄悄转移。若非陆归及时发现，遣人报信，只怕主力早已撤出萧关之外。
之后元澈与陆归将主力合围，中途不乏吸纳了肯于投降的士兵，仅仅对于奋死抵抗者悉数缴杀，以期最大程度上减少魏国自身的内耗。然而凉王麾下的这些沙场宿将也十分狡诈，陇山上亦有诸多分叉小路，几路将领择小路且战且退，尽可能的游离在包围圈之外，穷追则不及，轻懈则反噬。
元澈一直追击这些人至陇山西北一片小路处，没想到却发现了陆昭，遂将其带到最近的崇信县医治。
随着陆昭被带回，彭通留在金城的人也带来了消息。原来是杜太后得知陆昭荣封忠肃县主，大为光火，认为陆归必叛无疑，方欲痛下杀手。倒全赖王妃回护，方才不致殒命于玉京宫内。来者又将杜太后如何气郁吐血，怒斥凉王妃的原委一一陈述，最后道：“据说凉王妃饮了鸩酒自尽了。”
元澈点了点头，道：“明日在军中设奠，孤要亲自祭奠凉王妃。”随后，望了望医者频繁进出的那间屋子，即便是濒死的时候，她亦竭智尽力，将可以利用势力的信息，可以争取的城池，乃至于后期作战路线全部传达出去。最后，又对凉王与汉中王氏进行了最为强悍狠戾地切割。她已经做得太好，即便在父皇隐隐露出杀意的獠牙后，她依旧选择了对于家族与时局最好的选择。
元澈深吸一口气，他未曾想到父皇对她竟已经惮虑如此。其实他早应料到，她的聪慧，抽剑切玉，刻水镂冰，早已为物忌，早已为君王忌。
要将她保护起来。既为物忌，那便奉在手中，不要伤她分毫。既为君王忌，那便先为她做一件皇权的外衣，只待他能踵步而上，她便可拨云重见天日。元澈算了算再度遴选女侍中的日期，此次，他要用上所有的力量与手段，促成此事。自然，在此之前，他也要确定她的心意。
长安城内，捷报掠过城门与鳞次十万人家，最后飞过鎏金碧瓦，雕梁画桥，落在了君王的座上。于此同时，军事之外的情报，亦由大大小小的支流最终汇聚，跃然纸上。陆归辞去封侯之位，凉王妃死于鸩酒，这些已足够令人咋舌。王谧于安定杀凉王谋主成遂以平谣言之祸，陆昭于金城宴席以寸舌而乱群雄。前者的孤勇让魏帝颇为赞赏，而后者所行所言，给魏帝带来的有震撼，更有着一丝丝焚琴煮鹤的懊悔。
此时，席间魏帝正设宴臣属，三公俱在，另有王峤与陆振二人。江东猛虎的利爪尖牙已有两个流落在外，这只虎头自然要时时招进宫来，问讯敲打。
“你家儿郎此时辞去封侯之位，诚挚之心实在难得。”魏帝慨然道，“时局如此，名爵难赏，不知靖国公以为如何？”
陆振闻言，稳稳出列，深躬道：“回陛下，自古名爵不轻赏，世人虽难免更托于门阀，但如此方可保中枢威严。”
魏帝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任何话语。
宴席散去，群臣三三两两出宫，王峤与吴淼同行，半途中王峤忽然幽幽道：“江东猛虎，仅今日一言，足证矣。”
吴淼微微敛袖，点头笑了笑：“大人虎变。”
说罢再不言其他，直至二人出了宫门，各自归家去了。
绣衣属的值房内，汪晟耷拉着脑袋，难得一副丧衰之态，手中捧着装满珠花插戴的锦盒，跪在了长官的面前。
“没问出来？”秀美的双目斜飞，连同似责怪又似嫌弃的语气也一同掷向了跪侯的人。
“主上，奴婢们没有面子。”汪晟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哀求。
韩任皱了皱眉，理了理浆直的衣领，衣领的金线镶边连同神采奕奕的眼角，流露出一抹冶艳的光辉：“这点小事，要我去，我领几份俸禄？”说完转脸看向汪晟手中的捧盒，厌弃道，“带这些东西怎么行？去，把去年高句骊进贡的忍冬云纹金莲步摇从库里取出来，就说是我要。”
汪晟应了忙跑出去，府库也不敢耽误半分，片刻之后便取回。此时韩任已经换好了衣服，出门时无疑瞥见立在门边的小内侍，忽对汪晟道：“他跟我去，你留下。”
听闻此言，汪晟如临大赦一般，忙把手中物事交与了小内侍。
韩任踏步生风，片刻之间便已走出数丈远。小内侍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窃喜而笑的汪晟，顿有祸水东引之感，忙不迭地跟上前去。
“叫什么？”夜风下，韩任的声音让人如履薄冰。
“杨真宝。”
略显生涩的官话落入了长官的耳中似乎引起了不悦。然而这片刻的不悦渐渐化为了一丝难得的耐心：“杨真宝，重新说。”
几番纠正后，杨真宝在跨过内宫门的一刻终于将发音咬对。然而长官又有了新的发问：“可曾读过书？”
“读过的。”小内侍松懈片刻，发音再度回归从前，正欲惊恐谢罪时，抬头却望见了长官颇为柔和的目光。
“都读过什么，且说来给我听。”
“《诗经》。”说完，小内侍乳燕般的声音开始念诵。
文辞优美，音色杳杳，原本静谧的宫中，月色于浓云下渐渐消弭，两人轻声的问答与脚步声也隐远没入了深宫的黑暗。
漪澜殿——薛美人的居所。

第96章 幽艳
夜间值守的宫女本就不多， 今日宫宴，结束后皇帝亦有政务，并不来这里。因此漪澜殿不过两三名小侍与婢女说着家乡故事， 偶有玩笑，也只是浅浅低声。这一日是薛芷的贴身大宫女明绮守殿， 见小侍领了韩任等人过来， 便先请二人在正殿稍坐。“主上在偏殿，不知歇下没，婢子先去看看， 韩御史稍后。”说完打发了小侍，径自去了。
约莫片刻， 明绮回到正殿，道：“韩御史随我去偏殿吧。”
韩任起身， 眼风向跪坐在地上杨真宝一扫，示意其跟上。明绮却笑道：“韩御史还要带上干儿子呢？”
韩任并不回应， 抬脚便往偏殿去，明绮也不阻拦， 只和在后面和杨真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然而对方太不标准的官话， 最终彻底打消了她探听的欲望，在目视二人入偏殿后，明绮望了望身后， 然后将殿门从外面慢慢闭合。
绮霞色海棠垂花纱帐内，美人横陈玉榻，以背相对， 侍女伏在榻边， 小心翼翼地为其点染丹蔻。周遭供着几盆紫笑、长春和金雀儿，焚了衙香， 浓浓地染在纱帐与衣料上。花事沉酣，似闻得帐外的脚步声，惊得落下一瓣残红，蔓生出一丝缱绻靡丽。
“奴婢韩任，请薛美人安。”那声线干净，一如往常，洒金大红的袍袖迤逦在地，使得帐内春意更盛。
榻上的美人并不回头，仅仅是侧了侧身，一瀑长发刚刚洗过，如同经历了一场浩然春雨，此时发间尚有水汽。半把青丝顺势划过玉雪莹润的肩膀，其余几缕则依旧眷恋着那片肩头。“韩御史如今升了高位，却忘了旧故么？当初你在薛府陪我练字读书的时候，说得可不是这些冰凉凉的话。”
俯首的贵珰眉心微微一动，调整了面容神色，重新道：“奴婢韩任，问娘子妆安。”那语气已不带丝毫事务性的口吻，而是平易亲切的故人。
侍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此时，美人满意地转过身来，东方晓色双层纱的齐胸襦裙隐隐露出纤美的腰肢。湖蓝茜纱的披帛半搭在肩上，露出一段骨肉匀称的肩颈。几滴水珠沿着锁骨划出两三道清痕，连同明艳的烛光与小内侍无处安放的目光，一同扎进那片不可描摹，不可言说的厓谷深鸿。
她周身皆是美的，唯独那一双眼，超乎了美之上，清澈如一汪水，然而黑色的深处则无比幽艳，真当得风流二字。
察觉到俊美太监身后瑟瑟发抖的小侍，薛芷笑了笑，自剥了一颗荔枝，边剥边问：“皇帝这是给韩御史指了哪位对食儿作夫人呐，这都有了儿子了？”
韩任面无波澜，也并不回应对方的讽刺，而是转头对杨真宝道：“去。去给薛美人请安。”
杨真宝瑟缩地走上前，却依旧离了薛美人有几步远，如同躲避妖魅一般。在尽可能地用标准的官话请安后，便闻见上首处莺娇宛转的声音。
“倒是俊的很，就算放到南人堆儿里，也是少见，只怕日后比你还要强上几分。到底是韩御史有眼光，若绣衣属年年这么选人，各宫还不得抢着给你当耳报神。”薛芷将一枚荔枝含入口中，汁水甘甜，倏而溢出果肉，瞬间将双唇润出一层胭脂色。似对荔枝的甘甜缺乏喜爱，薛芷浅尝辄止，最终向韩任捧着的锦匣抬了抬下巴。
无需过多言语，韩任恭敬地将锦匣打开，数十样硕大鲜亮的珠宝连同那支忍冬云纹金莲步摇，趟在匣内熠熠生辉。精致修剪的正红色指甲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黄金与指甲偶有触碰，钝钝的声音有如心跳。“这次的东西好没意思。”薛芷兴致寥寥，“那个步摇先替我簪上试试看。”
侍女自觉地走开回避。
“诺。”韩任接过那支步摇，走到薛芷的身侧，狭长的眉眼一一拂过美人的眼梢，最终落在一头乌云上。他环手先将美人的长发拢起，丝绸的袖角划过美人的脸颊，惹得美人眼睫频颤。青丝首先被绾成鬓，韩任一手将其固定，俯身用另一手去执榻上的丝带。他俯身的时候，光滑的下颚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对方光滑的肩头。蝴蝶般的胛骨收缩了一下，贵珰的左手一紧，右手迅速将发髻固定完毕，伴随着一声娇软的嘤咛，那支步摇最终插入了鬓中。
没有去回应对方的意犹未尽，韩任熟练地在一只小橱内找到了妆奁镜匣，立在对方眼前。
薛芷左右顾盼一番，有些不满意道：“上次似乎就是这样插的，怎么回回一样呢。”
韩任低着头，俯瞰那支步摇，修长的手指虚托着女子的下巴，似是为了助其端正视之：“怎么会？往日如何插的，奴婢全记得。”
薛芷的头颅稍稍向后仰了半分，靠上了对方坚硬的腹，媚眼如丝：“果然么，那便像往日那般，一次不落地插给我看。”
贵珰的手指慢慢向上游移，划过美人的耳垂，轻轻拨弄了一下后，最终停在了耳根。“娘子。”那声音温柔如郎君，“小孩子还看着呢，今日便罢了吧。”
薛芷回过头，看着已经在地上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对通红耳朵的小内侍，咯咯笑了几声，随手剥好一颗荔枝向前一递，“可怜见的，你过来呀，尝尝这个。”
素白的手缀着一只红宝石妆莲花的戒指，连带乌金缠腕，泛着妖冶炫目的光。似是在躲避某种异兆初现，杨真宝反倒退了两步。
薛芷并不怪罪，又唤了侍女进来：“玉尘，你带他下去到碧纱橱吃些荔枝。”见杨真宝逃窜般地与玉尘一道去了，薛芷才又问道，“韩御史移玉步而来，该不会是为了簪这支步摇吧。”
“快休提这个。”韩任将妆奁放回原处，“为了这个，府库已埋怨几次了，说上次太子非要找什么镯子，是故皇后的，闹了来，这几日他们再不敢往外出东西。如今陛下也要查这个呢。”
尝到一时的满足，薛芷也故意不戳破对方的话头，一双湿漉漉的目光向韩任身上一搭，在对方似接未接之时，又收了回来，大有风情：“故皇后的镯子么，我小时候倒是听太子说起过一只。他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个？”
韩任轻轻将对方的脸朝自己的方向扳了扳：“据说是找了几个时辰，动静颇大，第二日清早便送出宫去了。太子出征在外，这时候要，大概是送人。”
“呵，晓得了，是那陆娘子么。”薛芷见怪不怪，男子的心思在她眼底，大多藏不住，“他喜欢她。”
“怎么，吃醋了？”韩任的话语似是试探，目光里倒像是没有半分不满。
薛芷用帕子沾了已冷的茶水，擦拭着方才剥荔枝时留下的黏黏糖渍：“十年前，先帝巴巴地跑来我们家，口头定了个约，只等着他乖孙儿的身价水涨船高。如今悄悄，我倒是成了比他娘子还要尊贵的娘，徒长了一辈儿呢，还有什么不平的。”说完，她将帕子甩扔在了对方的怀中，挑眉问道，“若得知这镯子的来历，你们是要拿太子还是那个小娘子？”
韩任接过帕子：“东宫储副，千乘之尊，奴婢不敢拿。”
“呵，依我看，若是太子，倒还尚可。”薛芷伸了伸腰，“可那陆娘子，心机深沉，就算是我家那俩兄弟加在一块，再多活一辈子，也是不及。若查不出什么倒也无妨，若查出点什么，她只怕不是那么好惹的。这女人呐，要是真耍起狠来，十个男人也扛不住。不过她么，没出嫁，便只算半个女人，但也够你们喝一壶的。”
韩任的脑海中，似划过一丝闪念，然而仅仅是一瞬，他又重新回到了本身的问题上：“那个镯子又是什么故事？”
薛芷此时重新笑了起来：“兜来兜去，原来还是为这个。镯子的来历么，我是知道的，只是今日心情不大好，不想说。”
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的暧昧之语，韩任依旧上套道：“怎么不大好，告诉奴婢？奴婢自让美人开心。”
薛芷想了想，望向指甲叹了口气：“这丹蔻染了一半，颜色都不对了。”此时，女子的双手十指尽是正红色，韩任最终望向了那一双纤巧的云涡。
玉足纤纤不盈一握，丹蔻胭脂似是葡萄酒染，浸润在白毫笔端，最终划过光洁如玳瑁的甲盖。不知是有意无意，笔尖点染之时，那玉笋般的脚趾一勾一纵，如同挑逗，总是让人难以下笔。随着一声莺娇燕语，一盆紫笑应声倾倒，碎瓷的声音在拱顶荡漾开来。捧足执笔的那双文人的手，此时已然化作白玉镣铐，禁锢住了足踝，最终攀至柔软的小腿上。
充满水汽的桃花双眸，激起了潜伏于内心深处的占有欲，还有那终日面对鹤发鸡皮而生的幽怨。如此潋滟，如此绝色，连同那分生在眉眼间的野心，也要拽人一把，一同堕落至深渊地狱。她的下巴抵着他伏动的肩头，大红洒金的衣料衬着那张素脸，不知有多美。漉漉双眼仍旧是睁着，望着这个世界。即便是跳下欲望的悬崖，她也一定是睁着眼跳的那一类人吧。
杨真宝听闻到动静走出，隔着纱帘，呆呆地望着眼前纠缠的剪影，如临春宵，如见炼狱。一盘鲜荔枝狼狈地滚落一地，从岭南起运价值万钱的物事，仿佛也不过如此。

第97章 认定
伤口虽然已无大碍， 但陆昭还是发了几天热，郎中瞧看过，说过几日便好， 不过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她不愿吃药，也没人强求， 不过是困了就睡， 竟也难得睡得香甜。偶尔练几笔字，翻几页书，便又昏昏沉沉倒头睡去。就这样， 陆昭时梦时醒、不辨昼夜地将病迁延了多日，唯一提醒她又过了一天的， 是清甜的梨羹，以及傍晚醒来时， 帘帐外独坐的身影。
元澈几乎每日都探病来。如果她不出声，元澈也不会来打扰他， 两人便隔着纱帐各自看书。最多不过是他递一杯水来，亦或是替她看看屋内的炭火需不需要添换。偶尔， 元澈也会看看案上她今日练得字， 然后替她将笔一一涤净，收拢在笔筒内，再将写过的字存放在阁子上。
也会有那么几日， 元澈出征在外。但他回来时，即便躺在帐内的陆昭，也能隐隐察觉。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从院落外再至廊下， 中途安静驻足了一会，方才离开。
凉王如今已逃窜入金城内， 但仍有散兵游勇在陇山游荡，侵扰乡民。为了保护百姓春播，亦为了试探凉王战败后各方的企图与底线，元澈还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崇信县外。
陆昭所住的地方是崇信县某个大户人家的一处别业，原本是元澈在城内处理事务所用，如今她入住，另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和两个仆妇来做一些杂扫。至于饭食上，开春粮食金贵，菜肉不多，战时更是如此，然而元澈还是拿出了自己的薪俸，尽可能地从乡民处高价购入了不少食货。
阳光好时，陆昭便倚在窗边看树梢的鸟雀，小丫头们在院内的廊下，一人生火做粥，一人洗菜，说得皆是陇音，自带着淳朴厚道。待这些山家饭菜上了桌，陆昭也满足地吃了个干净。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但陆昭知道，这不过是短暂的安和。
一天下午的时候，陆昭已经能够自己下地行走。房间内的炭火烧得她闷热，于是她走到窗边，推开宽大的窗页，任凭寒风猛烈地灌进房间。刺骨而清冽感觉格外真实，陆昭眯起了双眼，贪婪如饮甜酒，直到一张满含笑意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陆昭微微一怔，也不知元澈是路过还是要进来，先侧了身从门口撤了回去。
元澈道：“里头太闷了？换身衣服，我陪你出去走走。”
这处别业并不大，北方的园子难得有水，陇上风大，崇信县的黄土高坡上，庭院里打一口井，外面照个亭子，便算是有了风水。陆昭体力有限，依栏而坐。冷风吹落枝头梨花，穿过庭树与古井，化作飞雪，扑在她的眼睫与发间。元澈静静地看着，只觉天地摇摇欲坠，而眼前之人在一片风雪春色中面容更显清寂，似早已入定一般。
“你兄长掌着安定，如今凉王已回到金城，携余部攻打萧关，所以他暂时不能来看你，先托我照看你。”除此之外，其实还有许多惹人烦心的消息，只是元澈并不打算告诉她，她太需要休息了，“靖国公府如今已经解围，你家里人也派人来找过你，想要接你回去。只是你如今带伤，不便行动……”
他还未说完，却听不远处的草木有动静，陆昭极为敏感地站了起来，那句留下未说出口。
一匹紫骝从草木深处走了出来，似是刚打完盹，身上还沾着些许杂草。
“这马认人，很是聪明。”见马走过来，元澈先行一步牵住了它，抚了抚它的额头，意图令它安静下来，不要惊到刚刚初愈的人，“回头你在你们府里，找个地方养起来，今年马球会，骑它正好。”
陆昭没有说话，忽然间走过去，自揽了缰绳，然后将它牵至院门处。
“你身上伤口没有长好，不能骑马。”元澈紧跟在她身后，却不敢强拦，生怕碰伤了她。
只见陆昭一一解开马儿的辔头，之后便将它往门外赶。那马却是不走，围着她打转，还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肩。她却一次又一次，生硬而倔强地别开了它的头，如同在凛冽寒风中摇打的百年枯枝，形销骨索，拒绝一切雨露天泽。
元澈此时走向前一步，他抱紧了她。
随意披在肩上的紫莳色氅衣，在双臂的逐渐收力中生出细密的褶皱，在女子淡朗五官的衬托下，生生开出清冶的重瓣。目光交织，双臂交缠，造就的却非缱绻，而是激烈的对抗。释放着盈盈春意的深邃双眼，与冰寒雪暗的凤目厮杀。扣在腰间曾经握剑的手，与扣在胸前的玉绡纤指，上演着微缕悬千钧。
“它认定了你，便不会走了。”
目光中的冰雪似是消融了一分，元澈轻轻地将她的头揉进怀中：“他不会走的。”
春风同样吹满了长安禁庭的深处，却暖不到帝王冰冷的目光。
魏帝地手中摩挲着茶盏。凉王本人轻松回到金城，在先前的连连报捷过分突兀。这一环节，由两个顶尖的帅才握着，如今事已至此，只有二人同时默许的可能。
陆归手握精兵，占据天险，虽然已表态归魏，又力辞封侯，却依旧令人忌惮。那日宴席上，魏帝原本想用陆归辞去封侯之事，来将后期的矛盾转移给陆家。毕竟陆归凭此之功，仍拒绝封侯，若他顺阶而下，那么此次关陇世家抗击叛军，最后的封赏也不会过高。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他会有更多的资源在将来进行分配，而不是让世家们将自己盘中仅剩的砝码剥削殆尽。而这一切怨望，都会转嫁给辞去封侯的陆归身上。
但昨日陆振那一句话——自古名爵不轻赏，世人虽难免更托于门阀，但如此方可保中枢威严。如同天降流火，使万籁俱寂。
中枢的威严来自于封赏与惩罚，名爵则是底层通往高层的通道。只有这层通道被皇帝严格把控，世家才不会独大，阶层才不会板结。对于陆归，名爵不轻赏是在此时局下的一种缓冲，是对后续封赏的事缓则圆。但若事后仍旧不赏，那么无疑是在告诉各方，是否给予上升通道已无规则可寻，全在君王一念之间。
中枢强悍了，帝王威严了，规则被破坏了，世家自然也会远离你了。而在场坐着的，听到的，又有哪一个不是世家？你不封赏陆归，那时你要保证中枢的威严，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陆家日后和世家们抱团取暖。
这样的态度暧昧而模糊，说辞的政治立场也正确的近乎完美。原本自己想引陆归封侯之事，将后期矛盾转嫁给陆家，但陆振仅仅凭借一句话，向自己拨了回来，而且锋锐更胜之前。现在，自己想借陆归放走凉王的事情，来削了他日后的封侯之位，只怕带给各方的压力会很大，而这份压力最终只会还到自己的身上。
陆振是有自己的预判的。
“陆振这个老妖道。”魏帝愤懑地诋骂了一句。
“这是谁惹了陛下这么大的气？”宫粉幽香习习，连带着发髻的点金璀璨，在春日暖阳中缓缓而来。刘炳上前打了帘子，薛芷转入阁内。她的声音轻柔沉静，身上外罩着碧山春辰间色的褙子，内里却是一抹朱颜酡的齐胸襦裙。
她了礼，万分的大方与端庄，好似亲近不得。魏帝笑着让她过来坐。然而仅仅是下一刻的腰肢一斜，便让人生了一丝妄念。
魏帝一抬眼，望见了那发间的一支新步摇，忍冬端庄，云纹风流，所缀的数十条细细的金链下垂着睡莲。睡莲时而轻轻吻着耳廓，不仅引人望向那娇软如滴的耳垂，连同那深深的颈窝。
“朕不记得你带过这支步摇。”欣赏与贪恋之余，魏帝仍带着男人天生的防备与敌意。
美人杏目微睁：“不是昨日陛下差人送给妾的么？”
魏帝瞧了瞧刘炳。
“不是他。”美人抬起执着团扇的手，往上抬了抬，“比他高，模样清俊得很。”
“哦，是了。”魏帝想起来今日一早，韩任已将昨日探听到那镯子的消息告诉给了自己，又说去之前替自己挑了几样东西，送了过去，“朕记得，那个太监是长了个好模样。”
似是捕捉到了帝王语气中的一丝异样，薛芷继续道：“好模样又如何，还不是冷心冷肺冷面孔。倒是他去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小的，容貌比他还好，让人见了就喜欢，只是不知是哪个宫或是哪个局里的。”
魏帝笑着道：“你如喜欢那个小侍，朕便拨到你宫里头去。”
话音刚落，团扇便轻佻扑了过来，语气仍有着闺秀的矜持：“平白多出来的便宜儿子，妾才不要。”
“那阿芷想要什么？”
忽然探至腰间的粗粝双手，惊得薛芷腰身一弓，然而想到后面要说的话，身体只得缓缓屈就。“陛下。”她的兄长薛乘前线战事指挥不当，未有功劳，她是想启开话头，准备求情的。
然而她刚要开口，便有一吻至颈间。先前的称呼因其温婉的音色让帝王有所误会，薛芷蹙了蹙眉，目光泠泠中，一丝嫌恶不经意间又被帝王捕捉到。
魏帝望向她，忽而生出颓然老矣的悲凉。他的权力不曾由他完全掌控，他的美妾亦不由他彻底征服。那些鲜活的，鲜艳的如今皆化为斧钺与权杖，将自己推向审判的高台。而江山即将迎来新的主人，美人亦然。
然而不过是稍许的停顿，在刘炳退至门外后，莫名的妒忌与愤怒瞬间化为了更加贪婪的索求。

第98章 饕足
玉京宫内， 凉王元祐在为母亲奉上最后一盏汤药后，慢慢走出了大殿。几名女史与侍婢望之趋避，这几日凉王心情不佳， 众人皆知。元祐只是笑了笑，之后独自走向容与堂——他的王妃停灵的地方。
能从陇山活命回来， 元祐已觉是意料之外。那日夜晚， 他与最后的亲信步入了陇道上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意图甩掉身后太子的追兵。然而在前面等待他的，却是陆归的铁骑。后来他知道， 陆归扫荡至此，不过因为听闻有人看到女子骑马途径此处。他不是没有机会杀他。一颗头颅， 便可换得一世功名富贵。但是当陆归看到自己领着仅有的畸零之兵时，却慢慢地让开了一条道路。他说：大丈夫当来去明白， 自此两清。
元祐静静躺在石枕上。来去明白，自此两清么？他笑了笑， 他明白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陆归本人会遭受他兄长怎样一番恶意揣测。长安城内风云涌动， 不过这一切， 自有他们一家人来抗。尤其是他有一个颇具手腕的妹妹，自他回城后便听说了那些事迹，出手老道， 相当厉害，金城的风雨有一半皆因她而挥就。
而自己呢？自己的父亲早已离世，自己的兄长早已与他势不两立， 他的母亲看似刚强， 实则暗弱。而他唯一深爱的王妃，唯一能给他不计回报帮助的王妃， 也在这个春天永远地离他而去。他无法给自己家人一个保证，那些在易储之变时为他付出生命的人，为了让自己这个失败者安居一隅，直到去世前仍精心做出布置的父皇，他终其一生也无法来偿还。来去明白，自此两清，践行这八个字所需要太多的资本。这将是他永远做不到的事情。
元祐侧过头，看了看已在棺椁中安眠的爱人，然后在草毡上蜷了蜷身子。他从未感觉到北境的夜晚如此冰冷，如此孤寂。
次日朝会，元祐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众人，登上王座。在他到来之前，众人已私下里谈论了几桩小事。某园中提早盛开的牡丹忽作黑色，所有生黄花的柳树一夜之间被某种异火焚烧殆尽，曾经生荚的梨花树上爬满了蚂蚁。而木香架上则站满了灰黑色的鸟雀，地上则是一片如鲜血般殷红的蒲桃渍。
失道，毁灭，蚕食，杀戮，原本的福瑞如今已被众人解读为凶兆。当他穿过人群那一刻，众人纷纷瞩目于他，仿佛捕捉到了一切凶兆的来源。
下了朝后，他又一次穿过异样的人群，去他心爱之人的小敛礼。没有宾客，汉中王氏族人不会来这里吊唁，其余各家也不敢在此时站出来表态。得罪一个魏国皇帝就够了，何苦再得罪一个古老的世家。
元祐在哭祭时落泪了。他所受教的礼法，不允许他在此时饮酒，因此他只能如此清醒地接受所有的悲伤，吞噬所有的仇恨。明日的朝堂上，对于王妃安葬的争论还会继续，以杜真为首的关中派坚持以王妃之礼下葬，而他的国相，上官弘，则认为此事不宜张扬过甚，还应与汉中王氏商量。
元祐闭上了双眼，他知道，很快两人的矛盾便会成为两个世族的矛盾。毕竟，以王妃为首，出仕在凉州的汉中世族已经全面溃散，遗留下来的是大片权力的空白。而这些，终将有人来弥补，来争夺。他心爱之人的尸体，不过是世家们的垫脚石，是远在长安的皇权又一笔丰功伟绩。而承受这一切，为这一切付出种种代价，乃至于生命的，是自己与千千万万浴血而战的寒门将领、平民以及……杂胡？
这不公平。
元祐用衣袖拭去了眼角上最后一滴泪水，目光中唯剩黑暗与阴恻。这不公平。
次日，元澈攻克华亭县，略阳东面最后一城如今也被拔下，与此同时，凉王暂且退兵的消息也传至崇信县。在战事已持续紧张两月的情况下，退兵一事丝毫不亚于大捷，在整个别业中传遍。
元澈已从驻地赶回，洗沐后换了常服，前往陆昭的住处——今日午后，郎中要来复查伤口。
“伤口几乎已恢复如初。”女郎笑了笑。
似乎是郎中在第一次匆忙问诊之后，了解到了这个小娘子的身份与关系，这一次为陆昭察看的是郎中的女儿。
“娘子身子骨真硬朗，以后定能长命百岁。”
进了富贵人家看病，少不得要说几句吉祥话。带着乡音的恭维在陆昭那里并无太大受用，但确让元澈今日的心情锦上添花。打赏了父女二人后，他回到房间内，此时陆昭已在两个小丫头的服侍下重新躺下，额头上还有一丝丝水汽。可见察看伤口的时候，陆昭支撑得还是有些勉强。
“还是很疼吧。”元澈从怀中取出帕子，将陆昭额头拭干，这些天他第一次随身带这些杂物。他擦拭的时候，仍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他能感觉到，陆昭并不喜离人太近，所以他想，还是等陆昭自己愿意揭开这层纱。
然而元澈刚要收回手，手腕却忽然附上一丝冰凉。
“殿下。”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红纱影下的柔荑，是恰到好处的寒艳。指尖与手背上因清骨勾勒的凹凸间，流动着丰涌盛极的魅人光泽。他被她举重若轻地抓住，向内牵扯的力道，由于气力虚弱显得幻梦幻真。元澈不由自主地前倾上去，仿佛对方抓住的不是他的手腕，而是他胸口处的交领。此时此刻，只可由此，他方能印证对方的主动——是她要拉扯他进来的。
“可不可以扶我一下。”
逐渐贴近的面庞在红纱处戛然而止，元澈似忽从梦中惊醒。再度回神后，床榻边已垂下一片月白色的衣摆，衣摆下端伏动，是侍女在为她穿上丝履。
她走向书案，屏退旁人，就着之前郎中开药时元澈亲自研的那半池墨汁，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用的依旧是自己婉丽锋锐的字体。
“凉王能得逃出生天，是我兄长放走的吧？”
“是。”并不惊讶于对方的洞若观火，元澈慢慢也走到书案前，“你兄长此战并未动凉王直属军队，只歼灭了几个世族军号，战绩也算辉煌。凉王毕竟厚待于他，我明白他的难处。其实他这么做，我也是赞同的。”
“且不说当日他与我皆不知你已逃出，为得顾及你的性命。便是他所掌的数万军队，得到了如今的威势，也有当日凉王的提携有关。若他真下得去这死手，将凉王杀之请功，我反倒为之胆寒。”
“但若殿下不惩戒，想必陛下那里也会施压。”她一边书写一边道，“如今殿下孤身在外，虽执掌大军，但君臣大义依旧在禁中。而执掌禁中的，殿下亲信只怕少有。若因此事徒惹陛下怀疑，被有心之人利用，在殿下出征时掌握禁中，遥控三辅，矫诏易储，那才是大患。”
陆昭一书而就，提笔落款：“如今我兄长亦孤身在外，手握重兵，想必与殿下都不能彼此放心。即便殿下有心召回略施惩戒，搪塞禁中，只怕各自也会警惕存疑。这一封家书，就劳烦殿下找人送去，兄长必在近期面见殿下请罪。”
文采焕然的信在交到元澈手中后，又被其覆手压回了案上。“你如今在静养，这些令人烦心的事，千万不要再多想。父皇对我，不至于如此，即便如此，我自一力承担，”
陆昭对元澈目光略作躲避：“我为此，也不全然因殿下。兄长擅自放走凉王，若论罪，军法处死也是当得。殿下召见兄长施以惩戒，无论轻重，皆是天恩。有此大义，后续兄长才能继续为国效力。我还等着兄长封功，能沾其荣光呢。”
“你的荣光，又何须兄长来添？”元澈忽然一脸的认真，“五月女侍中待选，你想去么？你想来东宫，和我一起么？”
辛烈的目光愈来愈近，向前欺上的身体几欲压迫其上。微微弓起的背脊，将炽热与欲念一并拉满，带着一腔孤勇，将箭矢直发入的。他深情在睫，意图化开她的孤意在眉，但何时他才能化开那一寸冰凌？他耐心等待，然而答案不知此间何远，只觉得心口焦急而湿黏。不过是风吹云动的片刻，他终于再也拿捏不住分寸，俯首啄向鼻尖下那两片花萼。
原本似触非触的试探，在施爱者魂胆揭竿而起的一刹那，化为极致的侵夺。她的唇绵密如雪，凛冽如冰，自浮于其上，而他只能向下堕落。
理智凌乎欲念，神智定其肉身，尽管陆昭努力尝试控制着身体的一肌一寸，漫无目的地后仰与无从躲闪，最终化为身体的僵直。麻木与灼烧几乎将要漫过脖颈，她若呼吸，便将窒息，她若予求，便如索求。炽热的气息未曾想过饶她一遭，掠过舌尖的温软后，再度向脖颈袭来。她目光上方的穹顶已非昔时，他的发梢如流火般倾泻而下，划过她每一寸肌理。
她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划出一个口子，只需要一个出口便好。
陆昭默默将手游移至后方，只有一支笔，也好，她便捉笔为刀。墨如幽冥，豪如剑刃，她刺向了他的脖颈。
温软的触感并达到应有的效果，反倒引起更为激烈的回应，太阿倒持，便是天旋地转，最终她带着满脸震惊，脊背贴上了桌案。耳鬓已被厮磨出一片残红，原本未染丹蔻的清白指尖，深深嵌入胸口，反倒生出几分艳质。他还未曾饕足，而她已无力匍匐其间。
缠绵悱恻之际，忽有钟声杳杳冥冥。城外有流兵掠杀乡民。
元澈终支起了身，将陆昭横抱起，重新安顿在了床上。纱帘复又垂下，拢起一片绮靡之色，帘外的声音深沉而温存：“天步艰险，祸难殷流，你我原不必心急。”

第99章 底线
三月正朔， 天水有流兵劫掠乡民。因春交时期各家存粮皆不多，此事愈演愈烈，最后竟酿成饥馑之祸。平民中不乏有起义者。然而自天水窦氏出征下陇， 数日后战败，本土世族力量削弱不少， 因此陇西彭通以协防之由先奔赴襄武， 随后折向各地平叛。与此同时，刘庄亦起兵响应。
然而不过一个昼夜，飞羽檄书转至金城， 刘庄进攻略阳，略阳失守， 彭通分兵控扼洛门与豲道。弹指之间，两郡之地从凉州南境脱离， 当凉王平叛的军队意图南下时，故关的牛渚也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而元澈所领的魏军主力并未第一时间开往天水， 年轻的太子在所驻扎的崇信县面见了陆归，并以笞刑八十作为惩戒， 平了其未能成功抓获叛贼首领的事。
消息纷纷传至长安崇仁坊的一座宅邸内， 元洸刚刚回来。他朝服未除，暗金雕镂的远游冠高高地束着，听着下首处来者的汇报， 连带他的眉角也扬得颇高。
“呵，她还能有命回来。”元洸用胰皂净了手，顺手抄了一只果盘中的橘子于手中把玩， “太子倒惯会金屋藏娇。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汇报的人先将陆昭提议太子惩戒陆归之事说了， 然后道：“那陆归当真是一条好汉，陆娘子看着也是深明大义的人。”
元洸一边抛着橘子一边笑着道：“陆归是一条好汉不假， 他妹妹可未必了。”陆昭之所以让元澈惩戒陆归，不过是将陆归的知恩图报描绘的更加完满。惩戒之后，就要戴罪立功，到时候双方再动刀子，毫无道德累赘。在清理掉所有对家之前，陆昭绝对不会给己方留下任何政治污点，这是她的风格。
“还有什么？”元洸依旧追问。
“太子和陆娘子在园子里养了一匹马，据说是救了陆娘子的那匹。”话刚说出口，汇报之人便感到锋利的目光自头顶扫过。好生奇怪，不过是养了一匹马而已，又不是养了个孩子。
“哦，他倒是有几分本事。”
未曾注意到听者本身的表情，汇报的人附和道：“那马确实聪明，救人，也认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元洸的双目斜斜地看了对方一眼，旋即落回原处：“不是马，是我哥。”
“再说……还有什么？”
平静却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追问，最终唤醒了汇报者的记忆与胆量。在对诸多不可描述的旖旎进行复盘之后，听者仅仅是轻蹙眉头，脖子向后挺了挺。他依旧微笑，仿佛带着无尽缥缈的爱意，目光中却是永不枯竭的杀机。
“把这封信交给她。”一纸书信顺着男子的掌心滑落在地，“带她回来。”
若是人间即为地狱，那么她只可和自己走过，即便不可泅渡，也要一起沉沦。元洸抬起头，看了看午后的庭院，这将是一个缠绵悱恻、危险致命的春天。
通报者接了信，才要离开，只听一个声音问道：“她的伤……无碍么？”那声音细微，并不真切，如同庭院中被风惊落的一地芳尘。
略阳既陷，凉州的东南门户彻底打开，金城顿时成为四战之地。豪族们有着天生敏锐的直觉，作为防御性与生产性兼顾的坞堡，在几十年的太平中消弭，如今又被重新修起。春耕还要做，人嘛，还是要活。
而魏军此时连战连捷，精神上的亢奋与肉.体上的疲惫皆而有之。但地利上如今魏军已有着绝对优势，因此一鼓作气直捣金城的声音接连不断。首当其冲的便是魏钰庭，趁各方动荡时大军清扫，将关要掌握在寒门手中，遏制世族，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然而各地亦不乏反对声，自陇西与天水等刚刚经历动荡的地方，还是愿意先平稳渡过春耕，不欲再有兵事。
至于中央，皇帝只将此战统统交与太子指挥，无心过问，也无能力过问。最终不过是在几个人事问题上做出了批示。以王谧为安定内使，陆归领车骑将军，官职如故，罚奉一年。陇西与天水暂时划分出一个南凉州，彭通为刺史，督南凉州军事。刘庄得鹰扬将军号，加督护，至于牛储等人，也各有加官。
一番诏命下来，从尚书台至中书无一人反对。毕竟陇山以西的江山社稷，与关陇豪族无关，他们也乐得观望。雍州地界，活下来的人都是经过无数次政权变更并且上位的人。太子若急于发兵，必要和陇西天水两郡的世家打一场，过过招，伤者逃跑，死者下桌，那时候他们便可来个鸠占鹊巢。老故事，没什么新鲜。
这几日崇信县来往官员络绎不绝，别业中闲杂人委实多些，元澈疲于应对，。陆昭的存在也渐渐被人知晓，不乏有消息灵通者，言明陆昭曾为陈留王氏推举为女侍中一事。虽然当年落选，但如今观此形势，只怕早晚也要归于正位。
更有人言，早在金城宴席上便知其不同旁人，只可惜不曾有机会混个脸熟。鉴于此，有不少人来到别业后院请求陆昭一见，期冀可以在某些事情上托其门路。
陆昭不堪其扰，索性早出晚归，骑马踏青去。她骑速极快，这几乎是她唯一能够纵欲的行为，陆衍曾如是评价她。
春日暖阳此时正无微不至地照拂着苍山，旷野，与田地里的耕牛。纵马者亦沐浴其下，那样的姿态耀眼而漂亮，引得牧童与耕人频频回望。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削直收敛的肩背与帷帽银纱的流动，一如前朝书画之体范，其势圆转，其体稠叠，古今一人，后无来者。
最终，她于古亭下系马，里碑斜斜矗立，头戴斗笠做民夫打扮的人自背靠其上。此时风起云涌，远处的荒草卷起细浪，陆昭苔古色的衣袂亦微微扬起，如轻拂丹青。
“县主，别来无恙？”
对于彭通找上自己，陆昭并不意外。陇西本土虽无大事，但天水动荡，以窦氏为首的几家世族被连根拔起，无论是彭通还是刘庄，都是下了血本，要拿下这些无主之地。一旦速战，被夺去最多利益的便是他们。
“若此时强攻金城，必将影响春播，某身为父母官，当为百姓筹谋。但太子殿下似乎执意速攻，还请县主相劝一二。”彭通一边说，一边觑着陆昭的神色。
银纱下的喜怒无从分辨，但说者的语气却颇为调侃：“刺史这头句话便不妥了。太子治军严明，不许麾下伤青苗一分一毫，何来影响春播一说？”
彭通一时语噎，而后解释道：“虽不践踏秧苗，但大军过境，百姓惶恐，只怕不能安心。”
帷帽下一声浅笑：“彭刺史这话说的不老实，大军过境攻打金城，在天水逗留时间不过几日，走的也是官道。此地千沟万壑，村庄零落其间，能看到军队的影子便不错了。”
见彭通还欲狡辩，陆昭干脆利落道：“彭刺史，你有难处大可直说。言辞如此遮掩，把我当什么人了？”
自然当你是太子的枕边人啊我的祖宗，彭通心里嘀咕着，这江山以后还不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陆昭将马鞭往手里一撂：“今日我便替彭刺史把话说明白。你带了数万人来到天水，费尽周折，驱逐窦氏一族，不拿点实利回去，是无法安抚底下人的。田地，牛羊，当然，还有荫户。我也是世家出来的，跟着祖父父亲摸爬滚打，我知道，饥荒战乱么，军队都不好带。”
“是，是。”
陆昭道：“既有难处，直言即可，你我同为世家，我还能不帮你一把不成？好歹还有昔日金城我与耽书的交情在，咱们互相帮衬，那都是分内。”
捕捉到了题眼，彭通连忙作揖道：“难得县主还愿顾念小女，若能劝殿下回心转意，某自当尽力汇报县主今日之恩。”
陆昭其实明白，陇西、天水二郡之事之所以悬而未决，其中未必没有元澈试水之意。他要看看这些世家是不是软柿子。如今太子势力规模已具，幕僚多为寒门，也是日后的行政班底。
在这片地界上，用这套班底先尝试撬动这两郡的世族。能不能成功倒在其次，在此之中让那些寒门官吏摸索摸索和世族交手的门道，也是颇有助益。
如果试水成功，那么下一个便是安定。安定若也成功，整个凉州在他眼中，便不过蝇腿之肉，而关陇地自有大牛羊待宰。
说到底，安定还是陆氏宗族在长安立足之根本。这辈子，父母逃离长安几乎已无可能。若安定不能全然掌握在自家手中，以魏帝的性子，日后终埋祸根。皇权是元澈的底线不假，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陆昭道：“我如今身在内宅，不便过问外事。常言道，医不询诊，道不经传。若有契机最好，如若不然也要等太子殿下亲自问我方好开口。只是你我丑话说在前，彭刺史你要吃大户，也得给太子留些。若事成，窦氏的田产牛羊你自取之，人口你只能征用三成。且略阳周围以及屯兵重镇处，必须留有农户耕作。若你们做的太不留余地，太子不是好糊弄的人，动起手来，你们一个个可全逃不掉。”
“这是自然，自然。”彭通道，“咱们也要为国出力。”
“如今，天水不太平，天水的一些旧族也有责任。”陆昭抚了抚马儿的鬃毛，“驱赶上官氏及其亲族，直接往北面赶，不过……不能出人命。”
平和的语气明明未做丝毫的改变，却无端生出一丝狠戾。彭通未能窥见其中原宥，只得先遵从其命。
陆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道了声告辞之后，便绝尘而去。
彭通回到略阳，此时刘庄也在焦急等候。彭通入内后便道：“县主那边会劝，暂时无虞。”
“那……县主？”刘庄问，“县主与太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别最后走露风声，反误大事。”
“我才验过。”彭通语一出，倒惊得刘庄泼了大半盏茶出去。“人家也是世家出身。”彭通道，“是自己人。”

第100章 剑光
三月初五， 凉王遣使至太子，请求停战五日为凉王妃发丧。数日的争论因此契机忽然平和，陆昭所住的地方也不再受人叨扰， 因此也难得地在这一日睡了懒觉。待醒来时，枕边不知何时压了一封信。
蜀笺体重， 一夫之力仅能荷五百之数。而其中则以伪蜀王衍时期所产霞光笺最为名贵， 其在位时仅存的五百幅霞光笺，在几番赏赐内臣后，兜兜转转， 流落各地。陆昭将信笺轻启，红云初开， 浓浓花香漾出，另有苏方木的凛凛清冽， 以证明此笺并非寻常花卉染就，而是以现将花澄作胭脂， 再用其设色。
彤霞靡丽，纸光映于雪肌之上， 便有腻雨娇云之态。笔者书真草， 笔法却无方圆，其字间萧散之气外露太过，仅此一项， 已是草书之大忌。更何况字体向背素来如人之顾盼，而笔者挥洒之间，只觉得有一双枭目， 游弋于读者面上， 肆意地逼视的同时，亦在贪婪地爱抚。
旦夕都邑， 云岫流缓，动静清和。想足下使还。
霞光迸裂，深红的纸屑被扬撒于红纱帐内，如同春日纷飞的花瓣。那张脸一扫酒染微醺之色，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清薄之上，本无柔情，幽冥之下，暗藏杀机。残红散尽，附着于她的额头，她的颈窝，以及深深的锁骨，又因其微微沁出的轻汗凋败，化作斑斑点点的红痕。
甫才入内的元澈，无意间窥见眼前这副春倦图。恐对方察觉，他轻轻走向前去，红纱帐下，陆昭似在酣睡。他俯身，一一为她除去面颊上的深红纸屑。纸屑上的墨色与红色早已混成一片污浊，即便拼起，也难以辨认其内容。元澈虽然有些在意，但如果陆昭不想说，他也不想向索求答案。偶然间，他的手指触碰到陆昭的眉峰，元澈只觉得那双垂闭的眼睛似轻轻颤了颤。
元澈笑着，慢慢俯首，直至两唇相距仅有一厘。隔绝着一层冰冰甜甜的气息，他却飘忽地四处游移，时而探至额头，时而欲啄耳鬓，却迟迟不肯落下。在感受到棉被下渐渐僵直的身体后，元澈压抑着一丝意犹未尽，抽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慢慢睁开双眼。她双颊冰凉，因此来者用厚重滚烫的气息，细细勾勒出的轨迹犹在盘桓，若引丹青细细描摹，将成一卷旖旎曼丽。无人知晓，在此情此态之下，她的脊背，乃至于掌心，皆为冰丝雪练所束缚。被血肉层层包裹的内心深处，温热之中，一柄寒霜刃慢慢显形。它早便存在于此，磨砺与此，只待血腥浮现，只待权力呼唤。
更梅溽则色败，萎黄尤难致远，这便是一张霞光笺的寿命。它被妥善封存，携飞雪寒莽而来，最终在温热的室内，湿漉的指尖，慢慢枯萎，寸寸凋零。而他给她短暂的安和，绮色的梦境，一如这霞光笺一样，在现实中，实在难以长存，乃至不堪一击。
云岫出事了，维系的网络已在对方之手，长安或有剧变，她需要回长安，尽快。
晚风渐起，落日摇金，陆昭第四次自乡野而归。元澈正与魏钰庭信步而行，迎面与陆昭相见。只见元澈对魏钰庭笑语道：“吾家巾帼，马上英姿，魏卿，你此番也算是见识了。”
帷帽下难视来者真容，只见其衣带胜雪，气象萧疏，颇有烟林清旷之风。一双小靴蹬于马镫上，靴底俱是青泥，几根淡黄色的干枯稼梗拌于其中。
“我大魏不乏女子骑马驰骋之英姿。”魏钰庭道，“却实少肯于躬身稼穑之勋贵。劝桑劝农，国之根本，为尊者亲临督导，下民方能感怀而践行。”
陆昭勒了勒马，既然魏钰庭敏察至此，那她事先从农户家里讨要的陈年麦穗也就不必再拿出来了。因道：“詹事谬赞了，我不过于乡间浏览一番风物，不小心驰入田间。好在如今乡民们尚未翻土烧灰，倒也未曾损害稼穑。”
元澈有些好奇：“居然还未翻土烧灰？那何时春播？”
陆昭下马，却未除帷帽，只道：“乡民恐近期有战事，不敢春播。”
春播多在二至四月只见，北方稍晚，一般要用到往年存留的谷物作为种子，而种子一旦播下，无法再收回。此时若有战乱，地方必会坚壁清野，防止对方掠夺人口资源，让民众入城躲避。如果还未春播，民众们尚可把这些存留的谷物作为口粮，带入城中，等到战事平息，若有余，还能再做播种，来年收获。
但如果现在播种，一旦有战事，他们弃家入城，田间因无人管理而至荒芜破败，与此同时，一无所有的他们也要注定在饥荒中渡过之后的日子。
这些日子，急攻金城之论已闹得沸沸扬扬，崇信县不过弹丸之地，此处别业又非禁中，因此绝对保密很难做到。况且此次参与讨论者甚广，上位者一旦流露出某种请向，地方动作上也会有所调整。因此民间人心惶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但是春播乃是国之重事，凉州广袤，一旦这种舆论散播开来，众人错过了播种时期，即便有夏秋两季可种植其他作物，但粮食的收成至少要减去大半。况且凉州广袤荒凉，可以耕作的土地稀少，昆仑山麓下尚可依靠游牧为生，但其南部人口较多，骤然减收必然酿成饥荒之乱。如此一来，饱受战争之苦的关西塞外，也无力回天，只能看着来年饿殍遍地，灾民扑向京畿。
因此这些天，陆昭看到少部分乡民已在恐慌犹豫，便让彭通等人将舆论悄悄扩大。毕竟，生死攸关的事上，世人都不敢冒险。拖上十天半月，城中不满的情绪逐渐酝酿，那么政策上必会做出响应的妥协。
其实若是让官军下田，逼迫乡民耕种也不是不可。耕种完成后，元澈整军北上，只要战事顺遂，陇西与天水两郡依然是清平安乐地。但陆昭运作此事，其意远不止于两郡，她也明白，眼前人心系的，也远不止此二郡。
果然，魏钰庭道：“殿下，不若请官军入田亩，帮助耕种。”这是逼迫春耕的一种委婉说法，施政者的手段越是强悍，表露在外的必须要极尽柔和平缓，于内于外，都算是一种安慰。
元澈微斜一视：“陇西、天水二郡尚可，金城等郡当如何？”
“不若从汉中调粮？”魏钰庭试探道。
即便陇西、天水两地可以在大军的逼迫下耕种，但之后攻打金城，加上攻打下来之后的安抚，就算最顺利，所需时日也要一月。而金城等地的百姓比陇西、天水二郡的百姓更加惶恐，此时是绝对不敢春播的。
陆昭如今将事情极力拖缓，争取这半个月的时间差。但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便足以造成即便攻下金城，也会耽误春播这样截然不同的结果。
不过，对于这样已经看上去初见成效的手段，陆昭对后续也有一套更为深层的策划。
金城以北耕作荒废在未来带来的负面影响，的确是难以忍受，毕竟国家将要失去西北地区一整年的收成。但若朝廷向汉中施压，极力调粮援助，也不是不能渡过此劫。因此在提出速攻金城带来的弊病之后，还要迅速提供一个极为可观的裨益。
魏钰庭毕竟是出身于寒门，自然是从自身阶层出发考虑。急攻金城所带来的将士世族的式微，寒门的跃进，是地方的土地账本与极为清楚的人口名册，是第一次以强悍军力和寒门班底来撬动庞大世族阶层的胜利。
陆昭轻笑，将帷帽徐徐摘下，银纱流动如水，划过眉睫，洗出明晰凤目。元澈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帷帽，而陆昭则顺势站在他身侧，试图营造一种同一阵线的错觉。“我有一策，既可以解春播之患，又不费汉中粮草分毫，还可让世族拱手将北凉州拱手送到殿下面前。”
元澈与魏钰庭相顾一笑，而后同时看向陆昭，已是对其陈词作为默许。
陆昭道：“殿下如今携大胜之势，万钧之威，如若停战，那是对方乐见其成的事。殿下可向凉王允许延长停战两月，直至春播结束，青苗初成。之后，殿下可重整军马，集举国之力，攻打金城。”
“那凉王依旧会坚壁清野。”魏钰庭道，“可此举也会伤及青苗，倒不如快攻。”
“詹事此言差矣。”陆昭道，“凉王是会坚壁，但是否能够清野却不一定。殿下攻打金城前，足足有两个月的停战，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月后还会要打仗。因此这两个月内，农户虽然不会春播，但是会有时间迁徙。这些乡民携带谷物或向凉州更北方，或向关中等地流入，一旦居民安顿下来，无论是敌我，地方都会组织春耕，时间上还是来的及的。这样，至少双方可以保留住第一批迁徙的百姓，适当减少错过春耕带来的祸患。”
“但于凉王来讲，又不会见人口外流坐以待毙，因此必会控制百姓向外迁徙，并强行将其内迁。短时间内大批内迁，凉王必要全面动用各方力量，广泛授权，分散处理。但自我在金城这些时日所见，凉王的势力架构，并不足以支撑这样的策略。而且一旦行此举，整个权力高塔必将崩塌。”
不过是神闪的瞬间，陆昭头上束发的金簪，光影明灭。夕阳之下，钗头鸾羽所泛的色泽，薄淡而柔和，却在佩戴者神色或飞扬，或沉静下，显得棱角兼具，张满了力量。

第101章 鲸吞
更为深入的讨论转而到了室内。数十多个人名与郡望被一一列出， 有了两份名单，凉王麾下势力构成已一目了然。
陆昭将笔搁置，把两张名录交与元澈：“如今凉王妃殁， 故关以南，毗邻益州汉中的世家几乎已经全部从凉王麾下退出。现在出仕凉王的世家只有两派， 一是以上官弘为首本土势力的凉州派， 另一个是以杜太后母族京兆杜陵世族为首的关中派。”
“对于凉州本土世家来说，百年基业，树大根深， 凉州广袤，远离京畿。日后不论谁是皇帝， 只要这天下还要靠官僚治理，都要倚仗本土世家之力， 方可守得一隅安宁。一旦战事胜负分明，凉州世家必会悉数倒戈。”
“但对于京兆杜陵等关中派， 形势则有天壤之别。自今上被先帝立储，京兆杜氏等亲近凉王的关中世族或多或少都被有所打压。如今在关中的杜氏、裴氏等， 产业被其他关陇豪族欺压侵夺， 于朝中更无发声立言之地，不得不举家迁往凉州，出仕凉王， 另谋出路。因此一旦凉王兵败，凉州既不会再依靠他们的力量，关中又无人接纳， 关中派必将陷入绝境。”
“在我离开金城之前， 杜太后已派杜真接管了宫城禁卫以及金城各门的守卫，与上官弘已成并尊之势。为稳固局面， 杜太后已经在扩大关中派的权力了。据我所知，杜太后的执政风格缺乏圆缓，多为直白激进之举。且杜真多疑，见上官弘与王叡私交颇好，大有不满之心。至于凉王，他并无执政之心，这从他出征后将政事悉数委任杜太后与上官国相便可以知晓。若我所料不错，在殿下宣布停战后的两月内，杜太后一派的上位，必会引起凉州本土的不满。”
“世人皆要求生，世族皆为求荣。祸乱之下，躲避风暴，是为本能；天下攘攘，追逐利益，是为欲望。两个月的停战，足够酝酿一场风暴。而凉王施行的坚壁清野之策，也足够撕开一个巨大的权力裂缝。”
对于在金城制造这场混乱，陆昭有着绝对的把握。她让彭通逼迫天水旧族北逃金城，这些世族在凉州有细密的关系网，同时又有着求生的欲望，对于关中派所掌握的资源，必会奋起而夺之。所以不管是杜氏自作自受，还是天水旧族寻衅滋事，这场巨大的纷争，是注定要上演的。这虽是阴谋之论，但凉州势力分裂是大势，是统领一切的阳谋，因此这个驱虎吞狼的计策一定会成功。
元澈陷入沉思，他知道坚壁清野的背后，需要多么强大的军事力量与统御力作为保证。在极短的时间内，乡民尽驱，仓廪野谷，或运于城内，或悉数烧除。执行这个命令，无论是谁，都会引起各方怨望，这是件得罪人的事。更何况参与坚壁清野的也不止是百姓，还有世族的荫户与产业。先不说世族在利益上的损失，凉王会不会借此机会，将世族们的家产缴收清查，这些本土派的老人精也会先怀疑几分。
届时凉州世族手握事权，集结粮草民众，一定会大量向自己这一方倒戈。而且这样做，自己这一方不但会获得大量人口，也不必再坚壁清野，更不必在之后向汉中方面索求粮草资助。
陆昭这个策略，无论对自己的声望，对陇西、天水两郡实力的保存都有极大的裨益。甚至在之后，也不会因为需要求助汉中王氏，对其作出各种程度的让步。汉中王氏虽然在这场叛乱中及时退出，毕竟还是有所损耗，若想要延续往日荣耀，一定会借筹措粮草这个契机，与朝中各方做利益置换。这一策，也算稍稍遏制了汉中王氏及其网络，为关中的稳定提供了新一层保障。
这三点，都符合自己的利益，唯一让人不甘之处，就是他依然无法撼动世族。诚然，在这场战争中，世族会被分化，会被削弱，但在新一轮权利的分配后，他们还会整合，还会崛起。世族从未消亡，不过是以另一种立场，另一种姿态获得新生。可这样的局面，还要维持多久呢？
元澈用余光看了看陆昭。
眼前的她，同样出身于世族的她，如此聪慧，如此深谙其道。只要她提出的议案有那么一丝不完美，有那么一丝让利益分配得不够平衡，自己一定会断然拒绝。只是她偏不，她永远能站在大势的潮头，手持利益的天平，寻找最准确的分割点。你看，她对他也不是不好，此计他也可获利颇多，他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她。
见元澈沉思，陆昭也十分安静地坐在一旁。提出策略时，她还是存了私心，并且私心很大。长安的变故让她不能够再超然事外，安定虽然已在兄长手中，并且有了陈留王氏在政治上的助力，但距离成为一方繁荣重镇，强到可以与关陇各家抗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必须要在此期间加快这一进程。
凉州势力崩盘，将会产生巨大的权力空洞。凉州世族必然会借此机会投奔新的势力。而更重要的资源——人口，也会在此次动乱中进行新一轮的分割。她太了解胡人为何惧怕汉人，汉人的恐怖之处除了以儒家作为主导提出的治国纲领与强悍的文化，还有就是凭借人口与农耕在短期内可以平地起高阁的能力。
世族的人才，天下的人口，无论是权力顶峰的棋子，还是权力底层的基石，她都要。太子雄霸南凉州，自然会得到他应得的那份。但兄长控扼安定，与北凉州接壤，也一定会获得巨大的分润。蚕食不是此时的应有之策，她要鲸吞，吞下半个凉州，积蓄绝对的力量，再与关中的恶狼们缠斗。
刀锋无需假手他人，她早已熟练驾驭。她的祖父曾无数次告诉她，要自救，且永远不要相信人，但要相信人性，尤其是其卑劣的部分。
陆昭抬起头，看着元澈，元澈亦在看她。此时，议案本身是否通过，似乎已经不在重要，他们两人各自要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这才重要。
因此，同样出身于寒门的魏钰庭，也一度窥见这一条议案背后的风起云涌。他也忽然意识到，他的决策无法提供给太子同样诱人的条件。
寒门抬头，永葆国祚，是不是这世道的真理，说实话，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他有着不低的天分，不低的眼界，因此他更加明白，在这场纷争中，他口中的道理，也不过是为自己阶层争取利益的筹码。而他的君王，他的竞争者，同样明白。
大局么，皇权觉得自己是大局，世家觉得自己是大局，寒门百姓觉得自己也是大局。谁心里没个大局，谁又一定要屈服对方的大局？
魏钰庭低下头，开始反推自己议案一旦施行，各方将会做出如何反应。先前的策略很明显已经让世家有所警觉，因此纷纷寻求出路。而陆昭，这个人的背后裹挟着多少世家的利益？在被触及利益之后又会做出怎样的反扑？这样的反扑，以自己为首的寒门，招架得住么？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一旦他与太子在陇西、天水二地做出试探，撬动世家，那么整个凉州、关中、乃至函谷关以东的世家都会嗅出危机，转身抱紧各自的大树。而太子与寒门们，仅仅拥有两郡的实力，与其相抗，是远远不够的。
而他的对手，此时正站在一个最完美的立场，最安全的高地，遥看各方，然后将场上的筹码一一分配。他的君上，他的太子，依然拿着大头，可以留在场上，积蓄力量，等待下一轮的厮杀。至于他，寒门，不服么？那好，请你下桌，剩下的人咱们接着玩。
这便是高手的权谋，这便是顶尖的博弈，在每个人入觳的那一刻，就已注定没得选。
个体实力与整体势力都存在着巨大差距，他和他身后的寒门，都还需要蛰伏一段时日。
魏钰庭再度抬起头，他深躬道：“陆娘子所言，思虑深远，臣以为，当依次计而行。”此时退出，低头服软，尚可保全自身，更何况，还可以将矛盾转移给剩余的两人。
寒门魁首的退出让场上情况变得更加明晰，室内仅有陆昭与元澈两个人。元澈走到陆昭的身边，尽管两人的立场如此之远，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暂时坐近一些。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是元澈先开了口：“庙算已定，我却还有一个疑问。”
“殿下请说吧。”陆昭仰起头，一副安静倾听的模样。
元澈执起了陆昭的手，难得的，对方也没有躲避。他把它揉在掌心里，意图温热那一丝冰凉：“我还以为，我们之间会吵上一架，然而当我靠近你，看着你的时候，却发现并不会如此。争吵是为了分辨对错，而你我的立场本就没有对错。可是事已至此，我总觉得有些不甘心，还有一些生气。一定有什么事错了，还请你为我解惑。”
陆昭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她这一击用了太多的力，世间好处总不能皆握手中，她注定会失去些什么，索性也格外坦白：“弱即是错。凉王此时已虚弱到无法掌控世族，于是失败，在史书里，他便错了。魏钰庭，他的人，都还未在权力的关窍上，失去他，不会对这个天下有任何的影响。若他一意孤行，引起各方怨望，天下动乱，他便错了。”
长久的沉默后，元澈轻轻捧起陆昭的脸颊：“那么我呢？”

第102章 冷战
元澈望着陆昭， 她的眉眼如水亦如刀，双唇薄薄，好似忍耐， 亦有不悯之态。世人皆道，唇薄一分， 情薄一寸。那时元澈以为这不过是世间风流客、多情种的自嘲， 现在想想，于她而言，当真是恰如其分。
“让我来猜猜看。”元澈的双眸凝于陆昭微垂的眼睫上， 他已不确定这样的神态对情意二字是逃避，还是弃如敝履， “我错在不该妄图去化开昆仑山的冰凌，不该惹皱一潭深水， 更不该在黑暗的房间点亮一盏灯，到最后却发现屋内空无一物。如果无关皇权， 无关寒门，陆昭， 仅仅在我与世家中二选其一， 你会怎么做？”
星辉的光彩在凤目眼中划过，仅仅是一瞬，又复化为黑暗。“殿下。”她的表情极尽平静， 口吻似乎亦无关任何情感，“昆仑山的冰凌会因冷热而变化，平和如镜的深潭也会因狂风而掀起波澜， 即便是屋内的陈设， 也会因为主人心境的不同而有所改变。殿下，如果无关世家， 无关寒门，仅仅在我与皇权中二选一，殿下会怎么做？”
没有给对方任何回答的机会，因为那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答案，“是吧。”陆昭牵了牵嘴角笑了，目光中则是窥尽残忍真相后绝望至极的悲哀，“总会有一些不会改变，殿下与我的立场不会改变，人对权力的依靠与追寻亦不会改变。”
一时间，四壁俱静。元澈没有再多言，双手顺着陆昭的脸颊慢慢滑落。
两人吵架了。
即便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辞，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冲突，即便是双方对此种说法都没有认可，但在其他人看来，两人还是吵架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元澈身边的人。自停战令下达后，元澈已不再如往常一般，紧锣密鼓地处理政事，在晚饭前结束所有的工作。政令被更加详细的讨论，同时他思考的时间也日益变长。有时，元澈不欲让大家陪着自己如此，索性将大部分案牍劳形之事揽过，独自挑灯阅览。
在回到居室时，元澈也会刻意避开那段回廊，仿佛那里不过是一个储存着杂物的空房间而已。他刻意避开了园子，仿佛不再追寻春日的美景及其所带来的耳目之欲。最后，日复一日颇为勉强的勤政终于让元澈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于是他执起缰绳，重新回到陇山与他的军营内。与此同时，也计划着将居所迁移至其他地方，比如略阳，并最终付诸实施。
得知太子鹤驾明日即将离开崇信县的时候，陆昭正在用饭。此时得到消息似乎可以佐证一个事实，她并不在随行人名单之内。几个小丫头颇为她惋惜，她们曾视她为贵人，有着系臂之宠，只待战争平息，她们或许也能一道随她入长安，入东宫。然而这样的惋惜也不过是片刻，太子于她们来讲，也实在算不得太好相处的人。她们原是本地的乡民，尚未褪去淳朴之色，在一番惋惜，与对男人寡情的一番同仇敌忾后，旋即商量起如何在院子里种果蔬，垒鸡窝等具体事宜。
陆昭只专心地听着她们讲，安静地舀了一勺粥吃。
陆昭得到兄长来到别业的消息时，已是午睡之后。随着太子本垒向更为西面的略阳转移，距离陆归所驻扎的安定则更远。再加上在停战后的两月内，己方对于金城方面仍需要做诸多准备，君臣面对面的探讨尤为重要。况且陆昭如今已经痊愈，元澈觉得自己不过是受陆归之托代为照管，如今也该将他的妹妹送还回安定。
至于
为何不直接送还长安，元澈自己也说不准。或许是因停战计策的许多后续还需要陆昭的间接参与，或许是怕她回到长安后，与那个古老而曾经强大的世家更加紧密联系。或许他还在等待着她自己选择去留，或许他已经意识到，如果就真的放了陆昭回到了长安，就和彻底失去没有任何分别。
陆昭与陆归兄妹二人在园中信步闲谈，由于元澈对陆昭极为冷淡的态度，再不踏及此处，连园内也不再派人打理，格外冷清寥落。如此，倒是为两人的谈话提供了足够私密的空间。
古亭四周的竹架上，此时已攀满了紫藤花，南风乍起，惊落一地。如今正是春事酣时，不过是一阵风而已，反倒生出一丝颓然败落的意味来。
听完陆昭对于停战之策的剖解，陆归并没有丝毫意外。经营安定，并且吸纳凉州资源的策略，早在家族内部便已商定。但是对于陆昭此次如此强悍果决的作风，陆归还是有些惊讶。
“我来时便见太子神情态度与以往多有不同，原来是这个缘故。”陆归将肩头的紫藤花瓣抖落，“只怕魏钰庭也要记恨上你了。”
陆昭只手搭着栏杆，袖袂垂垂而落，是霜地颜色。日光将将透过浓云，照在衣衫上，竟似冷风淡月，将人世陵嚣之气淘汰俱尽。仿佛这双衣袖从未呼风唤雨，颠山倒海，仅是人间走，天上来。
陆昭阖目倚栏，淡淡道：“魏钰庭等注定对世家无甚好感，他对你我之类早已痛恨入骨，如今只是发现我是其中之一而已。对待这类人，还是要早防范。”
“这次倒能按住其抬头之势。”陆归道，“只是太子处不得不做出些让步，日后待其羽翼丰满，联合寒门执政，打压世族，也是迟早的事。”
“拖上个三五年，已经够了。”陆昭的头颅轻轻支起，“下一次攻城略地遥遥无期，人生又有多少个三五年呢？魏钰庭已年近四十，带领寒门，在与世族和皇权交手的路上一步步试错，一层层积累。中途一旦出现大纰漏，他这个魁首，这个出头人，官就做到了尽头，命也到了尽头。等到下一个如他这般，有能力，有资历，又有运气的人上来，又要到何时呢？即便有这样一个人，那时候，推翻世家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还在么？”
“或许也会有。”并非存心给妹妹添堵，陆归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悲观。
“我在他拿到最好牌面的时候，请他出局，这样的结果已足够。百年后事难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功成不必在我辈，于他如此，于我们也是。”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已如海棠花般，沉沉睡去。
身为兄长的陆归并未被假寐所蒙蔽，相隔良久后，终于发问：“那么太子呢？今年女侍中的遴选，今上已言明为太子选妃，你是否要参选？他如今势头正热，你当知，若你愿意，父母与我、包括弟弟和远在会稽的叔父，都会为你斡旋。无论太后愿意与否，无论今上愿意与否，也无论太子愿意与否。”
陆昭慢慢睁开眼睛，突然从密密云层透出的日光，让她的神情一度恍惚而温和。陆归看着她，此时时间已过了许久。陆归想，若是女孩沉默，大抵就是同意了。然而在他刚要开口的同时，清越的声音也同样传入耳中。
“不。”陆昭道，“我不会去。”似是要再斩钉截铁地确认一番，“我是不会去的。”
话音甫落，只听不远处的草木后，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如裂云一般，随之而来的是锐器钝钝插进血肉之躯，而后割裂的声音。陆昭只觉神智一震，愣怔片刻后，忽然起身冲向了那片声音发出的地方。
草木阴翳，藤蔓低垂，一条碎石小径如蛇一般蜿蜒没入庭院深处。小径旁，有几朵白色小花，让陆昭想起那时候她落荒而逃的那片森林。她脚步轻轻，走向小径的深处，愈来愈浓郁的血腥之气，让她的肩颈绷得死紧，如同在森林里警惕环顾四周的野兽。她悄悄拔下头顶那支磨得锋利无比的发簪，侧身转过一个弯，蓦然发现小径的路上渐渐有了斑斑血迹，最后越来越密，拖成长长一条到尽头，黑暗的深处。
陈年的画面一张张回闪在脑海，陆昭举着发簪，锋锐向前，如同手执利剑。再也抑制不住双手的颤抖，在血腥最为浓烈的拐角处，她猛然横身。
泛着金光的冷艳锐物与笔直的玉臂一道，以近乎决绝的姿态刺向了眼前那片绸缎。金簪之利，所经之处仿若无物。然而在刺破最外层的绸缎，下一层的中衣与最后一层贴里之后，它还是遇到了抵挡它的最后一层肉身。即便是紧握金簪另一端的陆昭，亦感受到其柔软与温热。
元澈俯视地看着她，面容隐藏在树叶与竹叶的阴影中，细碎的幽光漫在他的脸上，亦流转于瞳孔之中。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支簪，之后身体反而稍稍向前顶，便已具玉山倾颓之势。陆昭的手肘下意识地后撤了半分。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覆上了金簪，在几乎要触碰到她指尖的一霎那，陆昭松了手。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连同气力也不再能够掌控自如，陆昭向后跌了几步，最终紧紧地靠在一个拴马的石柱上。
不需半分力气，金簪被拔出，上面沾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元澈试探而狐疑的目光由发簪转向了发簪的主人。眼前的人，面容苍白，好似冰轮，倚靠在石柱上，如同前朝画家以线条勾勒的花卉，不过伶伶几笔，便有雪色寒瓣，静缀于枝上。即便是惊惧，即便退却，她是映于清池粼波的寒梅，而元澈自己也恍若坠入一片碎琼乱玉。
“你在害怕什么？”指尖轻轻地将血迹擦拭，元澈走近了她，将金簪慢慢插回她的发间，耳畔亦感受到了她并不均匀的呼吸，“陆昭，你在害怕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贴近了那个石柱。
“殿下。”陆归终于寻迹而来，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知要作何解释。最后，他慢慢将陆昭拉倒自己的身后，并跪下谢罪道，“小妹无礼，冲撞殿下，罪该万死。”
元澈看了一眼陆昭，只道：“无妨。”旋即，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头鹿：“今日刚猎回来的，晚上宴席吃。”

第103章 离开
晚宴盛大。除了元澈麾下一众骁将之外， 还有魏钰庭等人，外加已领车骑将军一职的陆归及其麾下将领，在这小小别业中， 已略显拥挤。数百张几案挤挤挨挨，从厅堂最上首处， 绵延至南院门内。
大家三两人围坐， 亲疏有别，成分亦有别。如今陆氏凭借陆归的车骑将军之位以及督安定诸军的实力，坐在离太子最近的地方。其次是此次战役中表现尤为突出的邓钧， 如今他除了翊军校尉之职，还受封荡寇将军号， 领兵万人，着实不负当年元澈提拔之所望。紧接着则是天水、陇西二郡世家所派来有任官的子侄。最后才是魏钰庭等人。
至此， 寒门雨世家首次交锋的结果，便已完完全全呈现在宴席上。
而陆昭， 此次并未在受请之列。因其献策之事已在众人之间流传甚广，乃至于陇西、天水二郡世族皆念其照拂， 人望不可谓不高。最终， 元澈不仅没有邀请其入席，还禁绝了其余人等会面陆昭的机会。
鹿肉味道腥膻，不易烤炙。元澈命人取古法， 以黄酒三分入水烧之，而后用黄泥制胚，于坑炉中烧。最后敲开泥胚， 清洗鹿肉， 佐以调料，根据其部位， 或斩大块，或作精脍。又设箭靶在庭院东西两侧，命小乐班正立于西阶东，奏歌《鹿鸣》。众人引弓比试箭术，两边此起彼伏报着箭中几何，射中何处，赢者受赏，输者罚饮。
众人不乏借此献技者，陆归作为少数几个南人，亦在被推举之列。几番比试下来，陆归拔得头筹，在场皆称其妙。然而陆归却笑答：“将有常径，的有常所，百发百中倒也称不上
精妙。大丈夫驰平原，赴深谷，斗狡兽，截猛禽，弓不虚弯，所射必中，所中必洞，方可称之为妙。”
众人听罢，亦称其壮士快语。
陆归重新回到席上，今日所行所言，他早已有所准备，以此来配合陆昭计策的后续。世人依附世家，世家本身的实力是一方面，但身为世家砥柱所展现的个人实力与魅力也尤为重要。陆归身长近八尺，美姿仪，颇有游云惊龙之态，于容貌上而言，在提高日后声望上有着不小的优势。
且如今陆归辞去封侯之位，又因王谧怒斩凉王使者成遂一事，愤而弃逆，不负良友拼却性命。此事经过陈留王氏在关陇网络的运作，被极力渲染，已经成为风靡长安的一桩美谈。当然，王谧的身价也由此水涨船高，且更胜于陆归。于是，陆昭便以此为基础，建议陆归为自己极力打造一个重情重义、豪言壮语的美丈夫的形象。这样的形象一旦牢固于世人心中，在具有同等水平的世家中，陆氏便会以陆归为招牌，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资源与人脉也会随之而来。
“殿下。”在座中的寒门士子显然不甘让世族子弟拔得头筹，“久闻殿下弓马娴熟，可左右开弓，杨叶命中，猿堕长空。恳请殿下展露一二，也可让我等一睹风采，如此日后见小儿辈，也有谈资。”
在最后的时刻，请宴席的主人，当今的太子，陇地仍旧说一不二的掌权者来展现技艺，可见也是有所准备。即便是献技者并无陆归先前精绝的箭术，届时也不乏描补虚捧之辈。几个寒门子弟还是欲以此法，借自己主君的威严，对陆氏等世族稍作打压。
先前众人敬酒，元澈多饮了几杯，此时已有微醉之态，然而闻此言，起身对冯让道：“取孤的弓来。”
柘材为弓，弹而放快，因此军中多用此法制弓。元澈素日所用乃双石弓，其实即便是三石力的张弓，他也能够信手拉满。冯让将弓取来后，正要重新正靶。然而元澈却摆手道：“孤如今正适酒意，取靶反倒不尽兴。今日崇信县令送鹧鸪数只，你且去拿来。”之后又命人在各处重新添了火把，此时整个庭院已如白昼一般。
片刻后，侍者已将鹧鸪取来，置于铁笼中。鹧鸪一见火光，顿时警醒，在笼中乱扑。待冯让取了箭壶上前，元澈方颔首道：“放。”
铁笼打开，数十只鹧鸪振翅而出。只见元澈一手持弓，一手捻箭，上弦如明月半轮，激箭似流星飞远，霜锋雷电之际，已有数十支箭出如疾雨。鹧鸪乱飞，本无行迹可追，然而元澈动作之迅捷，更使人目不暇接。不过眨眼的功夫，庭院的空中便只有零星片羽，而元澈脚下，惊尘不扬，气势上远比陆归更为雄壮。
小侍们连忙四处寻拣，清点之后呈上，总共十二只，皆命中要害，更有一双鹧鸪横贯而穿。而所用箭矢数，仍不及这些鹧鸪的数量。
在场众人，再度喝彩。
元澈将弓交与冯让，此时他已面呈紫红，醉态比先前更盛。冯让只觉的不过是杯酒之功，然而元澈心中明白，方才他射箭时用了怎样了力道，又动了怎样的杀念。而这一切起因，不过是今日下午转角处的相遇。那样的相遇，带着一丝血腥，又有一丝决绝。锋凌相向的一刹那，对于执刃者深如渊海的心机，对于她清冷狠戾的出刃手法，乃至于功亏一篑时从容不迫地后撤，都让元澈感到恐惧，以及一丝兴奋。
带着这一丝兴奋与意犹未尽的纠缠，元澈引开了弓。压抑得太久的求而不得，强求而更不可得，终究造成了这场艳惊四座的杀戮。他愤恨，且嫉妒。他嫉妒她的兄长，因为当她恐惧与脆弱时，他能将她护在身后。他嫉妒那匹紫骝马，因为它可与她朝夕相伴，亲密无间。他甚至嫉妒那个拴马的石柱，因为她曾信任地把后背交给它，完全信赖，毫无理由。
众人借此更向元澈祝酒，从世家到寒门，酒一杯杯地递上来，他便一杯杯地饮下去。只是他依旧镇定，镇定地分辨出世族那些虚与委蛇却带有目的性的话语，镇定地看着陆归仍旧谦恭地微笑，滔滔不绝地对他的技艺作出赞美。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为清醒的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方院落中，失魂落魄。他忽然想到两月后便是遴选女侍中的日子，而除了陆昭，他并不知道还要作出何种选择。此时，他仿佛在梦游天姥，而在半山腰，青云梯已经不见，所追逐的海日也抛弃了自己。
时至深夜，元澈已醉到神智难清，因此也不欲再留众人，宣布散了宴。宾客三三两两离开，魏钰庭与冯让又赔了一会儿他，也被他遣走了。此时席间仅有陆归一人，元澈看着他，先前他觉得陆归与陆昭并不相像，可如今他再看，觉得陆归眉眼处有某些东西与陆昭还是所出同源。
元澈醉醺醺地拿着酒壶，此时忽然道：“那匹紫骝马，好马，你，可以带走。”
陆归慢慢将酒壶从元澈手中取下，不欲再让他多喝，一边取，一边道；“殿下，舍妹不爱马，殿下自己留着吧。”
元澈看着陆归，眼前的人，一双眼睛烂烂如岩下电，话音落时，也将一身厉害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所谓闻弦而知雅意，元澈笑了笑，附和道：“是了，孤忘了，她不喜欢。”
最后，连陆归也离去，还是冯让折了回来，送他回房间。元澈脚下虚晃，只觉得素日走的长廊如今似无穷无尽一般。走至一半处，他忽然似想起什么道：“冯让，孤怎么觉得今日少了一个人敬酒。有一杯酒，孤还没吃到呢。”
闻弦而知雅意并不只有元澈。上行下效，耳濡目染，冯让看了看他所停留的回廊，看了看那扇还点着灯的窗，最终叫两个小丫头出来开了门，然后默默地把元澈推了进去，然后遣走了所有人，关上了门。
陆昭正在整理东西。见元澈跌了进来，也不去管，任由他趴在了地上。她想，不去动他，等他睡着了便好。于是她继续将两件素日传的旧衣放在了行囊中，她准备今夜离开。
该与兄长交代的事情皆已交代，在她回到长安处理事情时，兄长也会重点经营安定之地。若京中有祸事，便可封锁黄河渡口与陇道天险以自保。至于兵变入长安倒是大可不必，祸倾之时，只怕父母与自己都会身首异处。为国，为自身，陆归都当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将最后一件衣物放入行囊中后，陆昭环顾了一下四周。珍珠首饰，绮罗华服，这些都不是她要带走的东西。元澈已酣睡沉沉，屋子里格外安静，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陆昭披上了斗篷，拿好包裹，准备离开。元澈的身体就横在那里，有些碍事地堵住门口。陆昭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跨过他的冠发，迈过他的手臂。只是一瞬间，她觉得衣袍的下摆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住了。她回头看了看，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地牵绊在柔软的织料上。然而她再度迈步，那双手终究因主人的酣睡，沉沉地落回了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睡得很沉，也好，陆昭如是想。
她悄悄走出房间，又轻轻把门关上。门板开合的吱呀声，如同宣告离别，她忽然还想再推开，然而她看到了身后的兄长，旋即放下了手。
“走吧。我让张牧初送你回长安。”
陆昭颔首。她没有时间回头，暴风雨仍在前方等候。

第104章 春事
春云为舆， 春风为驷，元洸于长安外一青丘古亭上远望，绀青色的飞缨掠过眉眼， 便有山岚拢雾，春水流波之美。在这样一个盛景的春日， 他着盛装， 配宝带，赤缇朱草，牙绯银褐， 若非如此绚丽，如此热烈， 便不足以迎回乘春云、驾春风而来的神女。
因此，当一袭皦玉色身影自青山而下时， 元洸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与他携带的两百名带甲戍卫一道， 拥日光而迎。
陆昭只是勒了马驻留片刻，而后和身边的张牧初说了些什么。待张牧初与众人离开， 陆昭方才策马走向元洸。
元洸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自长安分别后，她于容貌上变化不大。然而在知晓许多内情之后，对于其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改变， 元洸是没有料到的，也是他不能容忍的。在他的眼中，陆昭便如同一尊完美无瑕的古瓷， 并非任何人可以鉴赏。而现在， 她短暂地经手他人之后，平白无故在底座添了一笔朱红， 这是任何一个藏家都不能容忍的，现在他要收回她，继续珍藏她。
遵循着传统与本能，元洸意图扶陆昭下马。然而对方也遵循着习惯与成见，从元洸相对的另一侧下来。也只有此时，元洸才会希望这世上可以有两个自己。
元洸一边引陆昭前行，一边面朝她笑着道：“不知县主竟知晓得如此之快，我准备仓促，还望县主勿怪。”
陆昭只是目不斜视，仿佛眼前只有道路一般：“《阁贴》我自认临得比你稍多些，云岫如今安在？”
旦夕都邑，动静清和。想足下使还。元洸信中内容乃出自《淳化阁帖》王右军手信，中间徒多了一句“云岫流缓”，其所指代，不言而喻。
元洸闻言，只做不晓，仅仅笑指天上：“云岫所出，不过旦夕之间，我已觅一上佳之地，愿与县主共赏。”两人行至马车停放之处，最前面一辆乃王盖青车，驾四马，车轮朱红，车盖青黑，涂金缀玉，乃诸侯王所乘。其后一辆就仅仅是双马所驱的青盖车。此时，元洸方道：“如何，我对《阁贴》之悉，也不比他差。”
陆昭自觉登上最后一辆车，对于元洸的挑衅之语并不理会。然而元洸在她登舆之后，旋即紧随。陆昭斜目逼视。然而元洸笑意更盛：“你我入城，还是莫要引起绣衣属注意为上。”
最终，陆昭对于元洸同乘的要求做出了默许。两辆车由一开始的一前一后，在行驶一段路程后，便分道扬镳。王盖青车仍旧由一众戍卫护送，从西门入城，而陆昭与元洸所在的车驾，则是由东门入城。
车内空间并不大，即便不喜，陆昭也不得不忍耐元洸靠的过近的肩膀。他一向如此，不是离人太近，便是离人太远。
元洸并不多言，头微微一侧，靠在车上，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昭，仿佛等待着对方发问。第一次，他这样肆意的凝视，因其身份，无法任意驱赶，因其处境，无法悍然拒绝。
然而直到车驾停下，陆昭也未发一语，元洸不得不为自己解围。他走下车，掀起帘幔，道：“令尊在崇仁坊所置的宅邸。”元洸说得颇有些得意，“如何？你大费周章将它卖掉，却不料这宅子卖到了我的手里。”
陆昭只是冷冷横了他一眼：“藩王私购京中宅地是重罪。”
元洸亦回首，笑容极尽灿烂：“写信串通叛贼，诽谤君王，是死罪。”没有给陆昭任何躲避之机，他死死扼住了她的手腕。陆昭冷漠地看了看那只手，缝隙之间，一抹红痕暗生。
在入宫前，陆昭曾交待云岫，一旦劝降事定，便让她把一封写明靖国公府挂白的信送到凉王手上。而另一封信，则写明可以认同的谈判条件与辞去封侯的建议，送到兄长陆归处。届时凉王比会以此信来说服陆归坚定反叛之心，而兄长便可以凉王诓骗自己为由，公开与凉王决裂，不带任何政治包袱。
但陆昭并未曾想到魏帝居然会直接派自己参与劝降，看来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位皇帝对权力的执念，以及对太子的忌惮。不过显然，这封信，连同送信的人都被掌控在了元洸手中。好在兄长与钟长悦机变敏锐，及时做出了应对之举，效果也是一样。
不过，这封信被元洸掌握后所带来的威胁也是极大，相关人等均被控扼，套供不成问题。虽然信中仅仅言明国公府挂白一事，但发信人毕竟是陆家，目标又是凉王本人，所以其中透露出的意思，便可以有诸多解读。
即便是自己合盘托出引诱凉王与兄长决裂的计划，但如此过于未卜先知，对于先前兄长诈降凉王，反投魏帝，乃至于据守陇山险要，都不在具有正当的合法性。或者说，为此计者背后的目的，已不仅仅是让流落罪臣归于王统那样简单。以一人之力做出足矣撬动整个关陇乃至凉州的布局，光是这份用心，这分手段，便已黑暗到令人胆寒。
这样不纯的动机一旦为君王获悉，即便眼前因兄长之故，家族可以暂得保全，但自家透露出的意图被各方知晓后，在政治布局上毫无出路，无人合作，那么一定逃不过日后的清算。
所以，这一次说是家族的倾覆之祸，也不为过。
不过既然元洸特地留意了自己，将所有人证物证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且并未将此事贸然曝露，说明他也有自己的诉求，他要做交换。
元洸的随从已在四周设好了步障，两人便在步障的掩护之下步入宅中，一如寻常夫妻归家一般。经过重重回廊，元洸带陆昭来到了正堂。
桐间露落，廊下风来，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仆从，元洸径自将一扇扇窗页推开。此时陆昭远远望见，云岫由绳索缚着，在侍从的押送下，穿廊而过，而后消失在院落的尽头。
窗前景色已是他一人独有，眼前佳人亦由他一人独占。元洸也终于开口：“我想要彻查当年俞氏侵占皇陵一案。”
自重华殿大火之后，陆昭便懂得，这几乎是元洸一生的诉求，即便是在吴国，他的所作所为，似乎也都以此为出发点。一旦懂得，对于他或激进，或乖张的行事风格，陆昭也有了自己的预判。但是人与人之间真的很难感同身受，于此，陆昭只是静静的将自己从元洸的世界中剥离出去。
对于情绪起伏不定，形势变幻莫测，且与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利益诉求的人，要无条件地远离。这是父亲曾谆谆教导她的道理，而她也一向以此为准绳，更何况她摔过跤，摔得惨。
这一次，陆昭闻言只是轻轻一笑：“仅仅如此么？那我现在便可以告诉你。”
元洸只是慢慢走近陆昭，左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颔。与自己面容的含春笑语截然相反，陆昭的眉睫之间，自有一种莹骨清寒之气。不过是眼梢微扬，便有振海不惊，尽吹尘垢之意。嘴角略勾，便生摇晃崖山，敲碎冰簟之感。
感受到对方剧烈的抗拒，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揽过了她脑后的青丝。男子生而有之的力量本就难以撼动，更何况他此时已按住了她的七寸。此时，陆昭全身已完全僵直，元洸更加肆意地揉弄那一抹乌鬟，期许在对方的脸上也看到一丝表情的变化。
然而，并没有如他所愿，那张脸依旧波澜不惊。元洸只觉得大为光火，那个曾经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弱点与秘密，正在渐渐消失。是因为那个人的介入？
嫉妒与愤怒瞬间化作心底的狰狞，而表现在面容上的则是极尽绚烂的一笑。既如此，那便借此机会，再将她导入正轨。元洸拢了拢陆昭的鬓角，试图让对方的面容更为清晰地展现在自己的眼前。他一字一句道：“你的家族如今控扼陇山，便如口含天宪。你曾打造的消息网络，密密而织。如今你与太子交往甚密，连绣衣属的人不敢轻动了你。若我所求仅仅如此，我岂非不知你，更低看了你？”
元洸的目光凝于陆昭的眉宇之间。他自是好藏家，因此好眼光、好耐心以及出手的好时机，缺一不可。若非如此，便不足以匹配眼前珍宝之价值。她由他悉心挑选，如今，他蛰伏已久，她积厚成器。凉王反叛，关陇世族倾出三辅，奔赴战场，而他也手握兵权，自此，终于等来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自当人尽其用，琴已调弦，曲已谱就，只待她于刀光剑影上再度而舞。
“找出他们……”元洸缓缓低首，闭上眼睛，在陆昭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极尽温柔，“让他们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短暂的温存之后，那双手连同颜色妖娆的衣袂渐渐离开。“我派人送你归家。五日后会有人带你进宫。”元洸的背影翕动，恍如一片柔脆的羽毛，“入侍太后，备选女侍中。”

第105章 赴宴
青灰色的砖瓦配上漆黑色的大门， 再加上重重羽林侍卫，这便是陆昭回到家时见到的场景。氅衣被风拉扯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陆昭除去罩帽， 黑发有如乌云，她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 侍卫们并不拦她， 反而让出一条道路。
陆昭舒了一口气，看来元洸确实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向外透露过一丝一毫。
“娘子，是娘子回来了！”雾汐的声音让陆昭真正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娘子怎么穿得这样少？这伤又是如何弄得？”
“无妨。”陆昭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家里人都安好？”
“都好。”雾汐一边招呼人去取衣服炭盆，一边扶着陆昭进了府门， “娘子……”
“父亲母亲呢？二兄呢？”
“刚被宣去宫里了。” 雾汐有些着急，“娘子……”
陆昭忽然抬手， 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神情颇是淡漠， 良久方道：“云岫的身份，如今仍是在籍宫女， 她不见了， 宫里人会找她。”
雾汐连忙捂了嘴。这些日子以来，云岫忽然失踪，国公府已经四下派人寻找。她与云岫也是年少相伴， 自然比旁人更心急些。然而这份心急也只能悄悄压下，因为当年陆昭派云岫携玉玺去驿馆，之后便走了刘炳的门路， 在宫内以宫女的身份暂居。如今国公府到处都是绣衣御史属的人， 一旦她表现出与云岫有旧识，一定会被人怀疑。
然而刚刚她见到陆昭， 那份担心便有些压抑不住，向她告知这一事情的同时，也是对双方共同旧友的遭难表达一种倾诉。但陆昭远比她更要清醒克制，并未因环境的突然改变而有丝毫的松懈。雾汐猛然惊醒，理了理思绪，将神色恢复如常，而后随陆昭走入房间。
今日是又一次阖宫宴饮，自凉州宣布暂时停战后，各地的捷报终于有时间被文吏们撰写成文，投入长安。因此，这几日的庆功宴也颇多。
陆昭沐浴完毕后，疲惫地走至桌案前，一边将尚还潮湿的头发披在肩头的帛布上，一边取出之前收存的红泥封口、落款是京兆立券的信。崇仁坊的宅邸自经由陆冲之手贩卖出去后，她并未留意其买家。但经此事之后，陆昭还是想看一看立券上购买者的名字。
虽然元洸说这间宅子是由他购买，但他身为藩王，即便不顾王法愿意购买，但经手此事的是陆冲，以其素养，还不至于将私售藩王宅邸的把柄拦在自己的身上。而能替元洸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想必是其亲信中的亲信。
指甲划过红泥封口，立券上，一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王叡。
对于当年俞氏一族侵占皇陵一案，陆昭略有耳闻，尽管外界猜测俞氏一族是遭了魏帝的清算，但她本身对此并不认同。俞氏乃齐国旧族，先帝时期随旧姓西迁来到关中，就地扎根，族人多有出仕。而当年魏帝由世家拥护上位，本身并不具有执政之资，也没有能力清算世家。而俞氏作为魏帝的戚族，在形势与实力上都可以对关陇世家做出制衡。
对于俞氏之死，自然是谁获利最大，谁就是主谋。当年薛、贺两家把控朝纲以及关中舆论，想要让人相信皇帝为铲除遗族旧姓而隐诛俞氏，并不困难。铲除俞氏后，中枢与地方上的压力皆会有所减轻，最终结果当然是关陇世家获利最大。
当年元洸年纪小，历世浅，为此言所惑不足为奇。如今经历了吴国质子生涯的历练，再看透这一切也就不难了。
以当前形势来看，元洸手握长安一门，又得魏帝的信重。这意味着他不仅可以通过总览东门所过的所有地方信件，获得第一手信息，还可以借此阻断一部分通信往来。而掌握着兵权，一是可以用治安之名，来扫除长安城东关陇世家们的眼线与绣衣属的眼线，二是可以借此提拔底层军官，从而产生出忠于自己的军功嫡系。
以陆昭来看，光这一份资源，就足以打造一个拢括长安东区的封闭势力网。更不要说一旦发生宫变，这一批有着武装的精兵可以直入宫门，从而争夺禁中的话语权。
而王叡又与元洸有所勾连，不管是否是烧冷灶的心态，还是因为关陇常年把持中枢给汉中王氏造成了不满，如今都与元洸有了共同的利益诉求。
陆昭镇定地将京兆立券的信再度收好，此局最终的全貌她已窥得。元洸已联络汉中方镇，把控长安东区与部分禁军力量，外加其封国援兵已经进驻洛阳，这次是要一尽全力，为母亲复仇，与关陇世家掰腕了。
陆昭笑了笑，她已在浪潮之高，既如此，她又何妨将长安的春风一揽，赴这一场群雄的盛宴。
此时的元澈，亦远在陇山之高。他透过窗，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一轮明月。十五月圆，薄云划过冰轮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清冽而圆融的寒光一视同仁地看顾着丘山与草芥，衰荣与浮沉。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任月光洒染其上，仿佛如此便触碰到了永恒。这一刻，他似乎有一种错觉，与历法无关，与天象无关，更与君王得道失德亦无关，月亮本身既是圆全。而那些阴晴，不过是光与影的变幻，人心得意与失意的写照。
是自己多事了。元澈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已经物是人非的房间，最终将留在桌子上的那枚血玉镯，永远封存在了屋内。他另有一番功业，待他去闯荡。
清晨湿薄的云气将日华拨乱，元洸走在向保太后请晨安的路上，便在这片日光中驻足，看了看母亲曾经一时荣极，一时衰落的地方。
清凉殿，曾是他母妃的居所，母妃死后，他在那里又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人们皆道清凉殿是阖宫最清凉之所在，却不知冬天的时候，此处最为萧索孤寂。他也不必再穿霓霞绮丽的衣裳，扮演受尽宠爱的五皇子。凛冬来临，最暖不过一件皮裘罢了。
倒是那些浣洗衣物的宫女们时常在墙角处议论，曾经的俞夫人如何的风姿绰约，哪日陛下又赏了名器珍玩。可是到头来，物是人非。侵占皇陵一案，是有人陷害，父皇英睿，不是看不出来。他从前以为，这仅仅是这个帝王的心胸，并未那样宽宏而已。而如今他亦深知，在层层殿宇的包裹下，各个势力的围困中，作为君王的个体，是多么渺小而无力。
自前朝国祚衰亡，末代皇帝无一善终，血腥与暴力的清洗，是这个时代最终的底色。将他呼之欲出的是皇帝本人，但执刑者仍是一个又一个的世家。他们不觉疲倦地捕杀异己，最终有人登堂入室，有人沦落尘泥。他的母族，一个曾经势固根深的大国遗族，注定不能幸免。他的母亲，则作为斩断根茎，孤立皇室的一件牺牲品，然后享受史书中的寥寥三字作为结语。
“以忧殁。”
祸患之后，便是辽海愁云，齐蝉遗恨。母亲病逝，哀悼的泪水尚未拭干，他便被塞进另一重锦衣华服之中，陪着他的父皇，唱念做打，一个演重情重义，一个扮无双孝悌。长安本身就是最大的瓦市，而宫中则聚集了全天下最好的戏子。只是关陇世家的面前，他的父皇不可以唱“人祸使然”，况且红颜若非祸水，则必须薄命。父皇自己唱，也逼着他唱。
渐渐地，他感到厌倦，于是他开始毁僧谤道，藐权蔑贵，再试着尝试戳穿一些人，撕掉他们的面具，让他们身名俱败。偶尔，他也会用他们的做派来达到目的，摧折他们之中的佼佼者，这让他感到无比快乐。他越来越喜欢真实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许多东西的真实之后，厌倦也来的同样快。
莫名地，元洸想到了陆昭，无疑，她是那些人之中的登峰造极者，虚伪善变，淡漠无情。可她又是不同的，具体为什么不同，元洸也说不上来。
在他即将出质的那一天，刘炳把他引至清凉殿的西廊下，他的父皇就坐在那，斜靠在卧榻上，旁边是一尊狻猊香炉。他行了礼，他的父亲只是虚抬了抬手，望着屋檐角处滴水的铁马出神。
元洸也不做声，见旁边的雨过天晴色的定窑香合半掩着，便取了银勺，舀出一些细腻如脂的蜜色香膏，滴融在香炉内的隔片上。待轻烟袅袅时，魏帝指着近处的一株桃木，开口道：“这原来栽的是一株海棠呢。”
元洸不应话，垂眼看去，只觉一片枯枝干藤上，雪光刺目。海棠无香，因此他的母妃要日日拿香熏它，那般费力，也不见效验。
父皇将玉鸦钗放到他的手心里，话语简短而有力：“带着它，去吴国吧。”
那时候，他一度憎恶父皇的无情。而今时今日，他终于知道，由于自己当年窜动乌台翻查此事，已经触及关陇世家的底线。他与那个被早早丢在江洲的兄长一样，因群狼环伺的虎父已无力再保护他的幼崽，他要把他们丢出去，丢得远远的。若上天眷顾，捡一条命回来。
怔忡的目光收回，元洸重新理正了青纮与冠冕，抚平了衣袍上那些不易察觉的折痕，最后调整出如沐春风的微笑。
“走吧，去长乐宫。”

第106章 品花
元洸面见保太后的时候， 保太后正看着宫人们将春季新培的花朵搬进搬出，而丞相贺祎亲自陪同在侧。他虽已为三公之首，但自其出仕， 所仰赖的仍是自己姑姑的威惠。因此，即便是挑选花卉这样的琐事， 他也是能陪同便尽量陪同。
于家族利益上而言， 前朝与后宫实为一体，于个人情感上而言，早已丧父的贺祎与保太后之间更添了一分天伦笃睦之感。
此时， 贺祎正在数十品月季中为保太后挑选，几轮品评之后， 便在娇容三变与七宝冠之间犹豫起来。保太后作风一向果决凌厉，贺祎也乐得在其面前扮演犹豫不决。
保太后看着贺祎叹气道：“你也别在这挑来挑去了， 好的月季如今都在薛美人处。”
贺祎闻言，手中拨弄花叶的动作忽地一滞。保太后一向不作怨天尤人之态， 如今这句话似乎是有所表态。因此他赶忙放下手中的花儿，走到保太后身边笑着安慰道：“哪里能够？她兄弟前线因畏战才被太子申斥， 凉逆侵入三辅时又无大功， 陛下是明君，这时候再亲近薛美人，岂不是让将士们寒心。况且薛氏入选女侍中时， 已非适龄，太后开恩抬举，她记太后一辈子的好都来不及。”
薛芷原与元澈同岁， 二十过半， 在女子中已不算年轻。不过对于门第婚而言，这种情况确是十分普遍， 家族联姻原本就是政治上相互扶持，资源共享。女子拖到三十余岁嫁入高门，这样的个例也是有的。
薛芷一事，里面也有些曲折。两年前元澈南下伐吴，又遇蒋周两家兵变，此时遴选女侍中，由于薛氏与皇室又有着先帝定下的婚约，若薛芷不参选，那就是摆明了不看好太子，对于提出伐吴议案的魏帝，则更不看好。当时白石垒已破，京口沦陷，局面可谓大好，不参选这种做法无疑是巨大的政治污点。因此薛芷必须参与此次遴选，来替薛家表态。
但因蒋周两家兵变，又急需其他世族的支持，为数不多可以用来置换的资源，就是太子正妃之位。薛氏远在河东，很明显无法提供这样的助力，这也意味着如果薛芷的目标必须是太子妃，那么就注定落选。这样的落选对于薛氏在关陇地区的地位，无疑是不小的打击，且薛芷的年龄也摆在这里，再议高门虽说不是不可能，但如太子妃这样的地位，却是不能有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保太后直接出面，建议薛芷入侍今上。
见贺祎已经启开话题，保太后也不讳言道：“先前推举薛美人，总是要为咱们关陇大局考量。如今她兄长在战场上丢了人，她不谙声自处，反倒狐媚惑主，说是贺存见死不救，着实令人寒心。”说完又转向元洸，“你如今正妃未选，也要自己留心，一旦一锤定音，再难更改。”
元洸笑着：“孙儿明白，也留心着呢。”
保太后听其回答似三不着两，然而现在当着贺祎，为避免他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来，不好描补，因此也不再细问。元澈的婚事便是前车之鉴，做事总要留有余地，关键时刻方能转圜。
就两年前局势而言，蒋周等兖州、豫州派势力极大，一旦成功废位太子，那么新的太子人选，两家便有足够的发言权。即便两家也有改立元洸之意，但最终仍会作为主导，分走大部分政治红利。以贺氏一己之力，难以竞争。而薛氏也会因女儿落选，转而与蒋周两家联合。
虽然薛、贺两家本身同为关陇世族，且同入中枢执政，但本身也存在着一定的竞争。若薛氏为此计，那么贺氏必将被逐渐排除与中枢之外。因此保太后在关键时刻出面，将薛氏指给今上，无异于为薛家找到了一个新的出路。她已是年纪大的老辈，毁约之名，由她一人担起，生前身后，影响均不大。
自此，薛氏不仅与今上紧紧捆绑，也与贺氏休戚与共。保太后以此高超的手腕，将关陇豪族打成一块铁板。
如今，兖州与豫州的外患均已消除，贺家这几年也比先前扩张了数倍。而保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待其鹤驾归西之后，薛氏因其外戚身份，终究要高出贺氏一头。自此，薛氏与贺氏争端初现。
只是用完了人家再翻脸，未免吃相难看，总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打压。而狐媚惑主这四个字，对于以容貌著称的薛芷，再合适不过。
保太后走近那品娇容三变月季前闻了闻，冷笑道：“花色绮丽，观之美甚，只恨其颜色总是变幻无常，不好安放。”
贺祎知保太后话中有话，对答道：“此花颜色当红时自然是登堂入室之选，待成粉紫色，太后将它移出去便是了。况且如今这季节还冷，等夏季。夏季品兰，侄儿早寻了陈梦良名种，已经在花房里育着了。”
保太后斜睨了贺祎一眼，但这却是十足十的亲近之态：“当季的花还没选定，我等着夏季？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太后自然是万寿无疆。”贺祎一面恭维，一面继续为保太后在剩下的两盆花中做挑选。
最终，元洸实在不想再继续观看贺祎的种种做派，忽然言道：“太后，何不点那盆六朝金粉？”
保太后抬首看了看元洸。方才她提及婚事，元洸的回答便显得有些古怪，如今他又贸然提起六朝金粉一词，能当此称号的，现在长安，仅有一人。保太后与贺祎相视，他们太明白，这个人此时正处于怎样的风口浪尖，又有着怎样的能力。而她背后的家族，她的兄长，此时正是关陇地区的新贵，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随时吸纳关陇世族在本土的利益。
保太后转身瞧了那盆六朝金粉一眼，其色泽如水月，如清波，联想到那个人，竟也毫无违和之感。保太后故作轻叹：“这六朝金粉虽列贵品，但其色独擅新异，香气尤甚，难于供奉案前啊。”
元洸走向前，将那盆六朝金粉从众花之中移至一方石台上，朝晖微照，晓露暗湿，甫脱离阴影的花如一捧雪光，极尽清冶。元洸道：“此花之态，亭然露奇，敛肤傍干，清婉如襟怀之咏，静深如凝神之思，千艳之丛独处，万籁之间独寂。其花瓣软薄，颜色清淡，看似暗弱。但其叶茎刚毅劲节，好似剑脊，自有横扫群雄之势。至于其香气，自然不宜困囿居室，但若供奉于外，香袭千里，何人不趋？”
保太后遥遥望过去，度花如度人：“元
洸，你喜欢这盆花？”
元洸和手下拜道：“六朝金粉，众花之冠，孙儿自不愿假以他人之手，却也不敢擅专，唯愿其供奉于太后尊驾前。”
保太后点了点头，话中意思，她已然明了：“此花是否宜养于禁中，也需要看看陛下之意，最后供奉于何人身前，也要看看各家之意。这些话，先不要到外面去说。”
在这个名字呼之欲出之前，保太后决定将谈话暂时止于此。
待元洸走后，保太后与贺祎一道回到殿室内。“你有何看法？”对于是否引陆家入关陇圈层，保太后虽有一定的话语权，但也需要家族内部一同协商。
“陆氏女郎，侄儿曾见其御前奏对，窃以为，其才华、手腕，俱不在当年王子卿之下。若能为女侍中，为太后所用，参知政事，必会所向摧靡。但太后可还记得先前陛下曾封陆氏为忠肃县主一事？”贺祎向下暗指了指，沉声道，“陛下大张此事，此间意，不可说。”
保太后点头道：“即便陆氏女未在凉王大营，靖国公身怀玉璧，陛下忌物，此为应有之意。”
贺祎道：“若是非常之时，保太后将此人保下，这份恩惠，陆家必然相报。只是如今陆氏女已平安归来，陛下反倒不能有所动作。依侄儿之见，太后可以尝试在陛下面前举荐陆氏。”
保太后明白贺祎此举的意思，这是要捧杀陆昭。她出面来举荐陆昭，今上必然怀疑陆氏是否于关陇世族勾连，心有不悦。虽然不能拿贺家怎么样，但此时正值战后封赏与陇右人事挑选，今上必然会借此机会，对于陆家有所动作。此时，陆家与王氏在陇西的局面尚未稳固，贺家的表态不仅会让今上对陆家处理的手法更为强硬，还会令刚刚结成的陆王联合产生嫌隙。
对于局势的不确定性与潜在的危险，陆家对于与关陇贺家会更具有合作倾向。因此此举不失为一个好的开始。如若今上对陆昭抱有杀心，那么作为保太后，她自会面将其保下，陆贺的联盟之后也会水到渠成。
至此保太后微笑道：“便如你所言。”
贺祎自宫中出，长子贺存早已在外迎候。前日魏帝因其战事失利略有不豫，此次父亲入宫面见保太后，便是要探听魏帝本人之意，并且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斡旋的机会。但父子二人相谈之后，贺存却没有想到今天会抛出与陆家联合这个议题。
薛家如今对于贺家来讲已不足取，两家如今俱为中枢巨擘，势头上已颇有争锋，但经此战来看，也都发现自身武力上的不足。因此与薛家相比，陆氏在武力上的崛起与在中枢的匮乏都是更好的合作选择。既然他陈留王氏可以借此机会寻求合作，对于贺氏来说也可以。
不过这个联合归根结底，是锦上添花。贺家在关中立足虽晚，但盘面颇大，官僚之中，多以嫡系充任。光是这分优势，就足以让贺家屹立关陇不倒。但陆氏一族的忽然崛起，则意味着要在关陇地区与贺氏分利。于此，贺祎还是心存警惕，并且在后续涉及陆家的操作中更加小心。
“那为何父亲还要帮助保太后促成此事？”听完父亲的剖析论述，贺存不解道。
贺祎慢慢踱步前行，边走边道：“你看陆归，陇山一战优势那样大，他所上报的军功不过尔尔。”
“父亲？”贺存依然有些不解。
贺祎道：“对于曾经的恩人，若有一日政见不合甚至即将反目，也不可贸然下手。保太后如今仍有立元洸之心，我等也需为其考量一二。”他走到马车前，抚了抚马儿的鬃毛，此时马儿正在低头吃着御道边的杂草，“政坛风云诡谲，人生道阻且长，怎能为了眼前的利益，让所有人看出来你是个畜生呢。”

第107章 偷情
三月下旬， 受停战令的影响，陇西、天水和安定三郡巩固军备与防御工事。期间凉王余部虽有人前来挑衅，但众人皆把守不出。此时， 凉州金城周边也蔓延出恐慌的气氛。而分别驻扎于略阳与安定的太子与陆归二人，每日除却组织当地乡民春播， 还要接纳源源不断涌来逃难的百姓。
虽然此时距离陇山之战不足一月， 但从陇山不断清理尸体所冒出的浓烟，以及沿路堆叠凉王军队逃命时丢弃的军械，无一不在表明如今凉王已现颓势， 兵败身亡，不过是早晚的事。然而即便百姓已经逃离即将成为战区的金城郡， 但望着仍已受战火摧残的陇右各地，前往投奔的亲友家园同样满目疮痍， 仍不免心中凄然，哀恸悲泣之声， 不绝于野。
太子元澈与陆归虽然早已在驻守区域名官兵搭建了临时住所，但对于出逃的人数来讲仍然杯水车薪。而流民的涌入也必将占据当地乡民与世族们的资源， 为了维护当地稳定， 两人又不得不加大军队力量的投入。
因此，大批流民的安置与军功的及时兑现，这两者目前成为了地方与中枢最亟待解决的问题。一旦压抑与暴动的情绪冲破了关口， 那么足矣抵消一两次战役胜利带来的成果。
当陆昭收到兄长的来信，言明这些利害的时候，一双手从她的身后环上来。毫无意外， 渐渐贴近的那张脸收到一张沾满墨迹的纸作为回报。
元洸把守的东门几乎截获了关陇地区大部分的信件， 并以此为理由，要求陆昭继续在崇仁坊的宅邸中会面。陆昭曾不止一次提出， 她愿意在国公府内安排一条安全的线路给他的送信人，但元洸每每都拒绝了。
许多事本宜面谈，并且相比较于国公府的人，他更相信自己从军队中带出的嫡系。这是元洸给出的理由。
因此，陆昭不得不每日编出一些理由出门。很快，购买水粉胭脂等比较好用的理由已经引起了守卫与绣衣吏们的警惕性，所幸她也就直接出门，再不打任何招呼。而在陆昭来崇仁坊的时候，元洸的巡逻军队便以治安为由，拦下那些跟踪她的人。
“真令人鼓动。”元洸把信重新收好，从窗缝中瞥了一眼外面仍在兜兜转转的绣衣吏们，“像偷情。”
望了望对挑逗之语仍无任何反应的陆昭，元洸不由得再次凑了上去，贴近对方的耳边，低声道：“他的奏呈也在这批公文里，你想不想看。”
对于太子会绕远将奏呈投往元洸所在的东门，陆昭并不感到意外。如今南北军皆由贺、秦两家接手，几乎控扼了长安城所有的城门，只有东门这一带由元洸把守。以元澈对于世家的提防程度，在无自己人可选的情况下，选择一个和皇权紧密相连的皇子，总比那帮天天想着如何废掉自己的世家们强。他相信，自己这个弟弟在关键时刻，不会放弃在外领兵的他。
陆昭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极其细微，似乎是有意避开元洸靠的过近的脸。“太子的奏呈内容与兄长的大抵一样，既如此，我又何苦再给自己添一桩事情？”说完，陆昭开始研墨。
由于拦截信件需要拆开所有的信封，因此这也给陆昭带来了额外的工作量。大量空白的信封由元洸一一找来，而陆昭则负责模仿信封的笔迹。这对她来讲并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如果拆开的信太多，则意味着自己要在这里逗留得更久。而且元澈的字迹最难模仿，她不想在这里用晚饭，甚至连午饭都不想。
“何必如此肯定？”元洸主动坐到案前，揽过陆昭手中的墨锭，一边帮忙研墨一边道，“或许他还有别的事情。”
陆昭静静地看着砚中渐渐饱和的墨汁，道：“安抚流民需要土地，兑现军功需要钱帛官职。后者会将大量的亲信安插在地方，中枢想必会有所调整。至于前者，太子与兄长皆在关陇地区，要做这些事情必然需要大量面积的耕田，而计算耕田的良贫多寡，则需要土地丈量与人口账目。这又要牵扯到关陇世家的利益。”陆昭笑了笑，“他如今大军威盛，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此时若不做，以后更不会有机会做。”
世家之所以能做大，无非是利用与当地官员的勾结，大量的圈占土地，藏匿人口。虽然朝廷已命令禁止当地人出任当地郡守，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既然大家日后都要到外地做官，又何苦阻人财路。自己为任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对方在自家郡县上任时，自然也会多加照拂。因此关中与兖州、豫州、冀州等世家大州，已经形成了互相包庇之风。
而如地处偏远的陇西等郡，当地豪族太盛，又因与凉王过近，不愿出仕关陇等地，也就放弃了互通有无的机会。当朝廷派来太守上任的时候，大多受到地方上的激烈打压。有背景的世家子弟强忍下来，上书离任。对于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如果对方触及到了自己的利益，那么被豪族当街按着打也是常态，更有甚者不惜将其杀掉。久而久之，朝廷便放弃了派其他郡望的人担任这些地方的太守，而只命当地人担任，只要能收上税便可。这也是彭通等人出仕本郡太守的原因。
“若如此，关陇世族想必不会轻易答应此事。”元洸发现若是谈及事务上的问题，陆昭总会愿意多说一些，因此继续问道，“此事急否？”
陆昭的手指仍在笔筒上方寻觅，最终择了一支顺手的狼毫。“陇下不急陇上急。关陇世家们必会极力在中枢运作，反对也好，拖延也罢。等陇上出现动乱，流民东移下陇，他们便可全数接手。至于那些军官们，都是寒庶出身，是太子和兄长麾下的人，也不关他们的事。士兵无法得到奖赏，轻者士气低迷，重者直接兵变叛逃。到时候这些人或出手弹劾，或出面掌兵，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由他人出面掌兵，这已经是陆家最不能接受的局面。即便在先前已经听说过贺、薛两家在战场上的怯弱，但如今陇山天险已经归魏，这些人再不中用，故关、萧关、略阳、平凉皆在手，就算变着花样尿，也很不太可能出大事。玩点狠的，这些人就一屁股坐在陇山上熬死凉王，这段时间再将安定等郡盘活消化，要不了十几年，又能长出来一个毒瘤。
况且能够掌兵的世家也不局限于贺、薛两家，舞阳侯秦轶这种亲关陇派的冀州世族上位，对于皇帝与世家们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对于陆家来说，好不容易得来的险要方镇即将落入他手，那么之前的一切运作皆将付诸东流。在外不仅没有了方镇提供的武力支持作为保障，在内也会因为曾经于关陇世族的摩擦而被一力打压。从局面上来说，只会比他们刚到长安时来的更早。一旦陷入这样的局面，关陇世家便会有更多的打法来陷陆家于死地。而那时候陆家对于任何一方也会失去利用的价值，连陈留王氏想必也不会出面相救。
“既如此，那入侍女侍中岂非宜早不宜迟。”元洸已经将墨研磨好，“保太后那里，基本上已经同意此事。虽说遴选还在一个半月之后，但若今上恩准，也可提前就任。贺存因战事不豫被盯上了，此时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保太后想来也乐意促成此事。如今政令，虽说今上也有参与，但所出仍是丞相府。女侍中参知政事，话语权大得很，把你安放在那里，作用会大很多。”元洸特地强调了最后的理由。
女侍中一职可追随至氐族霸北之时，那时候不过是后宫的一介女官。然而到了魏这一朝，由于立子杀母与保太后这两道枷锁在，再添上关陇世族们于关中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女侍中一职已然畸变的面目全非。
太子的母亲被杀，在情感上则会极度依赖自己的乳母。大魏第一个出身于关陇世族的乳母早已在几代君王之前登场。由于乳母本身替代了太子的母族，一旦太子之位定下来，便有无数的政治资源倾向乳母极其所在的世家。这也是关陇世族崛起的第一个契机。
在无数次恶性循环之中，关陇世家独大，继续利用自己的势力，以推送乳母或女官的形式，来输送关陇世家出身的女子。而当朝的保太后贺氏，无疑是其中最具有政治手腕的一个。除却在家族中有着极大的话语权外，其能力上也可以与三公抗衡。但许多具体事由于决策，保太后本人又不能全部亲力亲为，因此本朝长乐宫名下——也就是保太后的名下，有着庞大的女官架构。
大部分政策的商讨虽然也有中朝官们的参与，但最终定策也是由保太后与三公来做。也因此，女侍中不仅地位绝高，在保太后手下任职几年后，多半还会作为关陇世家和保太后的自己人，被指婚给下一任储君。毕竟人都有走短的时候，储君看着关陇世家在父亲面前喝三吆两，自然好感欠奉。这时候有个政治素养保证不差的自己人，在储君身边规劝规劝，吹一吹枕边风，终归是好的。
想到这一切的元洸不自觉地笑了笑。贺祎、薛琬、保太后，这些老人精经历了太多政变与历史考验，一般人还真不配和他们玩。但陆昭，这个自己从儿时便已注目良久的人，早已在南方世家中厮杀多年，她自是顶尖的政客，理应拿到这最为凶险的鸿门宴所发出的请帖。更何况，若有机会，这样的枕边风，他也想要。
思至此处，元洸只觉得对面焕雪一般的身影更加让自己难以忽视。她已经开始执笔书写，笔尖锋锐，素手在其之下更如寒竹之瘦。落笔而生一撇一捺，墨色由浓渐淡，便如天边云霞之轻。在贪婪地欣赏片刻后，元洸终于按捺不住，将放置在不远处太子书信的信封一一撕开，然后肆意地抛洒。
“留下来。”衣袖划过纸片如沾轻雪，赤芍药色的衣料顿显艳丽，而那张脸上呈现的笑意更是如此。

第108章 谎言
书案前， 陆昭支着腮，看着无数封信件做鹅毛之势而下，冷静地计算着即将增加的工作量。而元洸此时已经在畅想午膳与晚膳的问题。这座宅邸他买下不久， 许多东西尚未添置。仆从与侍女几乎没有雇佣，厨房仅仅只有柴火和几斗米面。
想及此处， 元洸决定日后还是要将这座宅院好好经营起来， 至少要能达到过日子的标准，决不可出现今日这般窘况。
似乎因年少时曾朝夕相处，陆昭对于元洸时常过激的做法与太过张扬的情绪早已习以为常， 最终选择性地视而不见。既然元澈的书信已经被拆开了，那么浏览一下似乎也无妨。
如她所料， 书信中有不少是希望中枢在财政与钱粮上寄予一定的支持。至于给魏帝的奏呈，因封条所盖加印无法仿造， 所以也免于遭受元洸的荼毒。不过陆昭也能通过其它信件来判定，奏呈的内容与兄长所言， 不会出入太大。
最后，桌子上只剩下一封元澈写给王峤的信。信为纵折， 乃是常见的为尊长者启， 只是并未在三分处横折，是以明确君臣身份。陆昭展开一边，开头称呼未具名官称， 只用王峤的表字‘太真’称呼，是为私谈信件。
“怎么？不敢看？”元洸已命人出去购买饭食，回头见陆昭手中书信凝滞许久， 方走近她身边， 提了一句。
没有理会元洸的挑衅，读完开头的称呼以及常规的寒暄， 陆昭双目移至书信的主体部分。
“……至于太真所言女侍中遴选之事，昔年旧家，不曾有亏，唯愿听今上安排。”
“感觉如何？”元洸饶有兴趣地盯着陆昭的脸。然而对方也仅仅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失落，也无关难过。那双眼睛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变得深邃而黑暗，如同幽冥一般映不出任何的光，也包括他自己。
陆昭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信重新折好。元澈没有在信中提到自己，这样很好，因为少了许多不可控制的东西。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与情绪，都要尽量减少，在权力的战场上，这些东西只会伤人又伤己。陆昭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找出了一条母亲曾经告诫的话语。
“罢了。”元洸似乎不再追寻这个答案，将一杯已经倒好的茶放在陆昭的手中，自己也擎了一杯，道，“凉王叛乱，你借机夺取陇上，与王氏和太子分利。其实你本可以选我，为什么？”元洸眉头紧锁，目光直剜进陆昭的眼睫 ，“你若说他无世家背景，更容易谋求支持，我无异议。你若说是恨毒了我，要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我也认了。可是在崇信县的时候，你仍旧不惜悖逆于他，为世家发声，他对你所有的情谊，也为数尽毁。这又是何苦来？”
“元洸，你又以己度人了。”陆昭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单打独斗惯了，每日所为，不过是图个死的漂亮。因此每日所思，便是这条命交代在哪个对手手里方才值得。”
“这有何不好？”元洸笑得颇为轻快。
“并无不好。”陆昭道，“至少你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元洸忽然饶有兴致地向陆昭靠了过去，左手缓缓攀在她的肩上，对方竟也难得地没有躲开：“那你呢？”
茶水的热气有如蒸烟，让人看不清背后那张脸上的神态。“葬之中野，不封不树，是我的本分。赭衣裹体，棺椁四重，则为家族所求。”陆昭一字一顿地说完，忽觉得肩头那只手力道加大了些，然而很快又松开了。
“无趣。”元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陆昭对此评语也不置可否，将笔清洗后，放回了笔筒，然后道：“我先回去了。这些信封，明日再重新写，反正都是琐事，递送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送你回去。”得知对方果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元洸也当机立断，还未等陆昭那句‘不必’脱口而出，元洸已自我补充道，“我已与保太后说心仪于你，恳请她任你为女侍中。既如此，你我总要在世人面前做做样子。”
此时，陆昭身子已大半探出门外，在闻得元洸所言后，倒勾的凤目略略向后一瞥，原本逼人的凌厉化作清浅的水波，淡淡漾开，最终消弭于眼尾之末，只留下一份戏谑。“谎话说多了，要遭报应。”
“以往便已说了许多，报应也不差这一遭。”元洸亦抬足紧随其后，颇有债多不压身的坦荡，“你我自勉吧。”
元洸明白，对于任何有关家族利益上的事，即便心中再不情愿，陆昭也会认认真真做一做表面功夫。因此，在车子停靠在国公府的大门后，在众人的瞩目下，元洸平生第一次成功地碰到了陆昭的手，扶她下了车。他想，若他早日悟得此道，也不会挨到今日。
正当陆昭要步入大门时，一名小侍追到了马车前，将手中的食盒交予了元洸——这是元洸曾嘱咐他去买的吃食。元洸接过了食盒，三步并两步拾级而上，牵住了她的手，然后将食盒放在了她的手中。
“有时候等一等，焉知不会是更好的结果？”元洸将食盒轻轻掀起了一角，复又合上。
里面都是她素日爱吃的东西。酿圆子安静地躺在碗里，糖蒸酥酪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鲥鱼上密密的细鳞如同花钿上镶嵌的层层黄云母，那是雕花酒蒸酿过的痕迹。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食盒在元洸松手的一霎那，便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其拽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护在了身前。
见陆昭的身影慢慢没入那扇大门，元洸挥手大笑：“你我原不必心急哈。”
似是对这样拙劣的模仿再也忍无可忍，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影壁的转角。
和这个人在一起，太丢人了。
雾汐早早赶来，接过了食盒，看到陆昭嫌弃又鄙夷的眼神，对外面的人猜出了七八分。
是日，内朝来了敕使，魏帝新得名驹五匹，调拨两匹与靖国公府，算作赏赐。陆振一向谨小慎微，然而天家恩赐已下，自己不得不做一副沐恩德的样子。因命徐掌事将一众人带至园内，以赏宝马为由，办一回小小的家宴。
陆氏宗族自陆昭、陆冲、与陆明之子陆放、陆遗等人皆得了消息。陆昭悉知宝马来由，也知今日敕使来的目的也不仅仅为传旨赐马。时至中午，筵席已在亭中设好。两匹骊驹皆大宛绛汗，远远立于内湖边，或低头饮水，或疾蹄而行，和风之下，马鬃逸逸，波光粼粼，美如画卷。
既有宝马名驹，佳肴美酒，品评自是少不了的，于是陆振命四人各言颂语。陆放言蹄蹶红尘，陆遗言膺流绛汗。其实大家都知此次品评无甚意思，无非是魏帝送来了两匹马，大家朝马屁股拍上去而已。只等过一会，敕使离开，将这些颂语或奏或不奏，总之都是合圣意的话，品评的辞藻本身也就无关紧要了。
果然，筵席上敕使向陆振开口道：“国公世子如今在前线挣得功名，可谓有目共睹。前些日子，陛下也听保太后夸赞县主，说起县主在金城所为，实乃聪亮睿智，刚断英持之人。”
陆振和手谢恩道：“陛下与保太后皆谬赞了，小女若真有此才，方才品评时哪会讷言。”
此时陆冲的品藻辞已成，上书为“著献西宛，表德上京”八字。且陆冲今日并无像往常那般宽衣大袖随意穿着，陆振揽之一观，遂交给敕使，笑言道：“到底是陛下手底下亲自教过的人，尚可呈上一观。”
敕使素知陆冲身居内朝，掌顾问之职，参言政事，一向为魏帝所重。据说除陆归外，陆振也极爱此子，少不得奉承道：“三公子虽然年少，然其谈吐容止，绝非常人之资。”
天下父母无不爱夸耀子孙，即便陆振这样谨言慎行的人，如今亦露出了欣慰开怀的笑容：“足下怜我，不过使我等老朽心生慰藉罢了。”
敕使仍不忘今日目的，将话题赶忙带正道：“国公家教，本是如此，贵子参知御前，县主必然也不逊色。”
然而仍不忘向敕使道：“近朱近墨，各有不同，小女儿终究稍差些。”说完，还不忘觑了觑陆昭的神色。
陆昭这些年的所为，陆振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曾为吴王，这样的身份对于许多事情不便开口，更不可能插手。虽然此次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但是陆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女儿的手腕越来越老成，力道也越来越深。作为父亲，亦为了家族日后做长远打算，陆振是要借此敲打女儿一番的。但是看到不远处安静跪坐的陆昭的脸上，只有为弟弟感到骄傲的笑意，原本还要说给敕使听的那些训斥的话，竟生生地吞了下去。
“哪里。”此时敕使也不愿意和陆振再打太极，直截了当说，“其实某今日来此，也是替陛下问一问县主的意思。长乐宫女侍中如今有缺，保太后与陛下皆属意县主，只是不知县主是否愿意入宫做这个女官。”说完，敕使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陆昭。这件事如今已被公开谈论，如今也是要问陆昭本人的意愿。
只见陆昭出席，先向敕使施了一礼，又向父母施了一礼，最后正色道：“臣女不才，难以胜任女侍中之位。京华之地，凤麟所聚，唯请陛下与保太后另择高明。”

第109章 谋皮
义正严辞的拒绝让宴席上突然寂静无声。魏帝亲自请人征辟， 这一个拒绝便是拂了天大的面子。
陆振听罢转头便对陆昭呵斥道：“孽障，不过封了个虚爵，抬举你几分， 你反倒得意了！”说完又对敕使道，“小女无状， 多有冒犯， 她曾落难在外，如今回家未久，想必心中颇有起伏， 故言行不当。请敕使大人回避，待某行过家法， 再将她交予今上发落。”
然而敕使对于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意外，但心理仍有所准备， 只对陆振道：“老国公何必如此。如今县主是国公独女，自然有尽孝膝下之念。左右决定也不急于一时， 县主刚刚回家，惊魂未定， 还要悉心调养为好。陛下那边， 我自会替国公陈情。”说完，敕使也极其熟练地接过了靖国公府奉上的一袋金珠。
敕使走后，两匹马被陆振分别分与了陆归和陆冲。时至陆冲回到房间， 跟随在身边的侍从常亮忽然道：“国公如今很是喜爱公子呢。”
陆冲不置可否道：“父母偏袒幼子，人之常情罢了。”
陆冲还记得，当年在吴国时， 大哥总是挨骂最多的那个。众星捧月者， 便是陆衍，庭中玉树， 绮年歧秀，夸耀一时。而陆昭则因其迥异的性格与同样迥异的才华，被父亲等人与大家隔绝开来。如果说母亲对于任何人都十分严厉，那么父亲似乎对陆昭有着更为极端的苛刻。
后来大哥陆归常年戍边，朝中的重担也有许多放在了陆衍这一边，他也无法再做歧秀了。思至此处，陆冲倒比往日多了一些感慨，对于陆衍的死，背负最多的大概就是陆昭了吧。父亲对于二人的态度大相径庭，甚至在陆衍死后，那份中兴家族的责任与权力，与那份对幼子的思念与偏爱，亦要悉数换做责备与苛刻让另一个人全权承担。
曾经，陆冲觉得能承担这份责任，当是任何一个陆家儿女都会感到无比自豪的事情。那毕竟是一度只属于陆衍的殊荣。可是现在，他也迟疑了。
他的父亲常说，陆衍的死对于他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之不幸，汝曹之幸。对于汝曹而言，那真的是一种幸运么？
敕使离开，陆振到底也没有动用家法，父女俩人于小园中漫步，之后便转至湖心亭处。
由于陆归在安定的威慑，以及绣衣属为讨好太子而有目的性的消极怠工，那些安插在府里的人对于父女二人单独谈话并不插手。
“方才你拒绝敕使，想必有你自己的考量，这点为父还是放心的。”对于女儿的手段与天生的政治敏锐性，陆振如今已经完完全全给予了肯定，“现在唯一难以处理的，应该是你兄长的安定方面。”
虽然女儿有着不俗的政治眼光，但是对于维系地方，从军事上打造一个强力藩镇，女儿还是缺乏历练。陆振也希望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扶女儿走一程，抬一抬。
陆振继续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安定与太子所掌的陇西、天水二郡虽然可以吸纳大量的人口，但如果没有粮草的储备，很难维持，必须要从其他地方调粮。虽然保太后有意引你加入关陇世族一派，但对于关陇世家而言，征粮也会损害他们的利益，想必不会坐成此事。陈留王氏那里，你是作何考虑的？”
陆昭道：“陈留王氏如今王谧已出任安定，为其政绩考量，王氏必然会出粮草。但如今安定民心未安，提供粮草必会获得巨大的人望。若这些好处都落入王氏之手，我家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于兄长日后做大方镇，也是极为不利。”
“如今倒是可以先从江东抽调部分粮草，虽然不及王氏的先到，但后续用粮草的地方很多，提前备下也有好处。另外，女儿想以军功授田来平衡王氏在安定的影响。”
陆振略微沉吟，以揣度探寻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女儿。授田制由秦所创，由汉承接，此法自井田制改良，又加入改变税制作为调和，但最重要的一环则是皇帝拥有土地权，可以随意赠予、罚没。而这两朝，在君权上实力可谓强悍。这也是授田法可以实施的原因。
但如今的皇帝显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其实前朝对于这种情形也有过策略，魏晋多设军屯，将百姓划分军籍。军户的子孙世代为国征战，闲时耕种。将战后流民与散军强行编入军籍，这种手法地方官员可以获得大量的政绩，而对于朝廷也可以直接将地方人口掌握在手中。这是双赢的局面，总之，要比这些民众全进了世家口袋里强。
不过显然，陆昭也不想让这些人全进了朝廷的口袋。
陆昭道：“兄长这些年来一路在凉州打拼，虽然麾下也有吴国旧将，但是大多还是凉州本地人与羌胡。如今大批民众涌入安定，当务之急还是要给予这些人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安定人心，才能彻底吸纳这部分人口。”
“凉州地广人稀，实行军功授田，不用愁土地的来源。而且一旦军功及时落实，不仅这些人能快速投入到耕种生产之中，面对后续的战争，也必将拼死守护这些可以传给后代的产业。人心扎根，战意高昂，米粮有继，何愁不成强镇？”
陆振蹙眉捋了捋长须，任何制度都具有两面性。其实若按照他父亲那时的路子，开垦庄园，庇护流民，化为自家的荫户，从而打造部曲私兵，是自家获利的最好手段。不过如今，陆归在安定，手中并无匠人仆从来开垦，本身体量无法以此种方式容纳流民，那就不能强求，而要想其他办法来做资源的置换。
军功授田不失为一种两全的办法，但是对于关陇世家们而言，这种颇具法家意味的政策在舆论上就不会占据上风。而且对方以最大恶意揣度，所授的田亩未必就不会在关陇地区，况且此法颇有为君权发声的嫌疑。皇帝会不会借此法与陆家的实力把他们一锅端了，这就很值得深思。
陆振道：“朝中形势复杂，关陇豪门也一向不缺高明的为政者。这一法提出，陛下那边肯定会暗中支持，但对于关陇各家的反应与后续和各家要做的交涉，你心里也要有所准备。”
陆昭颔首道：“请父亲放心。”
陆振望了望平静的湖面，日落流金，水天一色，一只白鹤孤独立在汀岸之上，如行走在高空中的丝线上一般。观者不由得为其担心。然而鹤儿只是旋身振了几下翅羽，翩然而落，在一片金辉中格外绚丽，格外优雅。
次日一早，不待陆昭自己出门，元洸便将车驾停在靖国公府门口等候，仿佛已开始对阁中姝媛展开猛烈的追求。
既然是公开求爱，那么造势必不可少。因此除却诸侯王的仪仗之外，周围还搭设了步障。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原本属于关陇世家所掌的数千兵员，已被元洸完完全全渗透。当陆昭坐进自己的车驾之后，这些随行的士兵遍紧紧拱卫在车驾四周。即便有绣衣属的人想要打探消息，也都被这群兵士不留情面的驱逐开来。
看着这些以往连诸侯王都能够随意欺压的绣衣属吏从吃瘪的样子，元洸不禁大为开怀，并且也觉得有权是真的好。当初就应该把追求靖国公嫡女的口号喊出来，这样得少走多少弯路。
有了这一番体悟，元洸干脆下令让这些带甲卫士去东市等地晃一晃。让各家店铺屏却闲杂人等，如此他和陆昭两人还可以逛一逛街，吃一吃茶点，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打扰。更重要的是，陆昭也会少很多理由下车离开。
如此一来，两人车驾百步之内便无闲杂人员，足以给他俩打造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
这一日陆昭穿了一件桃夭色的衣裙，配以韶粉色绣金蝉纱披帛。桃夭，桃始华之起色，她甚少穿的这样娇俏。此时她的左手轻轻掀开车帘，春风浩荡，云影徘徊，清薄的日光则在她的身上落下最后一抹华彩。桃花皆已吹散，山河皆已写定，多少青梅竹马的年少青涩，多少襄王有梦的欲说还休，也便在这一眼看尽了，看过了。
察觉出车驾走了与以往不同的路线，陆昭意识到这一次似要去往不同的目的地，淡淡的向身边的元洸问了一句：“今天不去处理那些信件？”
前者无欲揽风，后者却觉人间有味，元洸还未从那一眼中回过神来。待陆昭第二次发问时，他才从车内的小抽屉中取出已经拆好的信件。不过是恍惚间，元洸竟有些不想让陆昭成为女侍中。他知道，一旦她走出这片步障，迈入那道宫墙，方才那副画卷便会褪去色彩，变得苍白而寡淡。
“昭昭。”元洸慢慢地将拿着一摞信件的手抽回，借着车内的狭小空间，将她挤在身前，“你是不是有些累了？所以不想做女侍中？”

第110章 深意
闻言后， 陆昭只是摇了摇头，眉目安静地低垂着：“不，我想去。”
“那当日父皇征辟你为女侍中， 你又为何拒绝呢？”元洸十分不解。
“今上真的想征辟我么？”陆昭目光划过元洸的眼角，仿佛有可以洞穿一切的锋利， “如今太子携主力西征凉州， 把控关陇之安的便是关陇世族。对于保太后与其族人而言，陛下必然要极力示好。保太后既举荐了我，他自然不好拂了保太后的面子， 更要来讨保太后的欢心以示重视。如果这次征辟仅仅是出于讨好，并非陛下之本意， 我却欣然应征了，即便是真成为了女侍中， 也会让陛下从心底厌恶。”
“人到了陛下这个地位，多多少少都会说些体面话。就好比你送我那个食盒里的一碟荷叶糯米鸡， 荷叶一层层的拨开，剥到最后， 也不过就是那点东西。”
元洸本来听着她说着义正言辞的大道理， 到最后却怎么也没料到，竟然变成了对那日食物的抱怨，因笑道：“我明白了， 下次也不去买那家的糯米鸡了。”
见元洸老老实实坐回了原处，陆昭也不再说其他。
其实拒绝魏帝的征辟，她还有更深层面的考虑。
魏帝引兄长在安定的力量和太子本身的势力， 欲与纵横几朝的关陇世族抗衡， 且态势愈演愈烈。若其功成，自然是名垂千古， 青史不吝笔墨，若其功败，那便是在万人声讨之下粉身碎骨。
如今兄长已官至车骑将军，是摆明了魏帝的自己人，而陆冲亦为中朝官，为魏帝顾问，也是自然而然地划分在了魏帝这一边。如今，家中可以用来布局的棋子已有两枚压在了魏帝一方，那么自己作为唯一一颗还可以策动的棋子，就要避免为魏帝征辟，而是要尽量站在保太后的圈层之中。
况且此次虽然拒绝了魏帝的征辟，但是两月后依旧有正常途径可以参选，保太后若一道诏令下来直封，也不是不可以。而保太后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怕还是要对她做一次考验，且这一次的考验十分凶险。
保太后在魏帝面前极力夸赞自己，并且推自己为女侍中，一定会让魏帝来揣度陆家与关陇世族的关系。如果自己应征了魏帝，那么魏帝则会以为保太后在为自己的出仕而造势。而值得关陇世族如此费心，显然并非自己一人之故，往深细想，魏帝只会得到一个结论，那便是陆氏已与关陇世族合流。
而之前魏帝启用陆氏，除了解决凉王的问题之外，最大的意义还是要和关陇世族抗衡。既然陆氏已与关陇世族同流合污，那么她的兄长陆归与陆冲都不再有重用的必要，从而为魏帝罢免，对于家族的反扑清算也会很快到来。
到时候保太后对于自己或用或弃，都可进退自如。一旦出手将她从魏帝的迫害中捞出，那么自己则必须死心塌地效忠于关陇世族。如果魏帝并无忌讳，那么只能说明自己已被魏帝吸纳，不再具有为关陇世族效力的立场与忠诚。日后也会在保太后的手中被逐渐边缘化，以至于废职出宫。
因此，陆昭无论如何都要断然拒绝这次魏帝的征辟。如此一来，才能带给各方都可以接受的观感。对于魏帝来说，陆家仍然没有与关陇世族同流，仍然可信可用。而对于保太后来说，陆家拒绝的是魏帝这方面的征辟。
更重要的是，陆昭虽然有了强烈的表态，但是陆昭的父亲靖国公，却对女儿的做法表露出了明显的不满。这意味着陆家的最高掌权人至始至终未曾表态，即便拒绝了魏帝的征辟，陆家仍然留有斡旋的空间，与最终的决定权。以保太后的智慧，必然可以想到这一层。
这是三方对彼此的一种试探。陆昭必须与父亲分开做出相应的姿态，从而扫平各方怨望，并最终跨过保太后与魏帝为陆家设置的门槛。不过这样一来，陆昭成为女侍中的时间就要往后拖延一些，但是从大局上，则规避了所有的风险。这已经是最为稳妥的决策。
其实对于拒绝魏帝这一做法，陆昭还有着更为阴暗面的揣度。魏帝性情多疑善变，虽然此举可以洗刷与关陇世族勾连的可能性，但魏帝很有可能会觉得陆家在分头下注，首鼠两端。如此一来，必会震怒，下令逼迫陆昭必须应征。而由于被逼迫，保太后也不会怀疑她是否于魏帝有所共谋。她如今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真的可以更快入职宫中。
想至此处，陆昭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却对上了元洸的目光。
元洸一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美酒，华服，繁艳的，激烈的最好。他天性喜爱纵欲，并要一一付诸实现。而陆昭则是截然相反的个性，这曾经让元洸十分看不惯。用他的话来讲，这样的女人带到床上去，便是最没有趣味的一种。
不过经年已久，即便两人之间有着发自内心的憎恶，但元洸也同样比旁人更理解陆昭，尽管截然相反，但他认为，他们是同类。其实今日，对于陆昭的种种做法，他尽可以再往深处揣度，只是他觉得这些都没有必要罢了。她自是权力场上的好猎手，精确地计算每一次出剑的角度，每一寸肌理都不会有多余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元洸所信，并且可以想象得到的。
元洸依旧觉得自己对于与陆昭的相处方式更为熟稔。不必过多参与其中，只需在一旁静静欣赏。看她附着于宝相上的光影，看她隐藏在眉睫下的杀机。明亮的朝堂，她自是角落中难以窥得的深影。晦暗的人心，她亦为莲华上玩弄锋刃的修罗。
他从很久以前便知道，陆昭的美从来不在于外表。你只需把她放在刀锋丛、地狱境，细细观赏，便可感受到一种无法逼视，噤若寒蝉之美。这种美仅来自于力量。
车马走了一会后，便按照元洸的要求停在了东市的兴隆街上。此时街道已经完全戒严，周围也设好了步障。陆昭下了车，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最终从众多的店铺中选了一家卖笔墨砚台的，走了进去。
这是她的雅好，元洸此时愈发觉得自己选的地方没错，旋即跟了上去。店铺内琳琅满目放置着各色纸笔，砚台亦有神品，元洸一进店便开始用心挑选。
霞光笺难得，他府内的存量也有些捉襟见肘，因此也不妨挑一些其他的好物。趁着陆昭四处转，元洸与店家攀谈着。广都纸四色皆雅，浣花笺最为清洁。双流纸？此乃广都纸每副方尺许品最下，贱不入王孙目，更何况要配她的手笔。
尽管在极为苛刻地挑选，但不知不觉中，元洸的仆从手中已经多出好些大大小小的精致包裹。待他挑选尽兴，回过头来，发现陆昭已经不在此处。
“大王，那位娘子已经去楼上了。”
在店内的小厮殷勤地提醒下，元洸也跟了上去。陆昭坐在一间雅室内，窗棂大开，院中的清风与花色双双扑面而来。她的手旁，放着一摞信件，而她则熟稔地拆开，用极短时间浏览，而后再用较长的时间思考。那些信纸在她的细伶伶的指间，便如黑白水墨画中的云烟，轻轻一揭，便已天开江阔。
元洸静静的走过去，将那只手执过，然后紧紧压在了胸口。盛春之日的午前有一丝热浪，直钻心底，灼烧出一片情渴。她太过寡淡，反倒让他涌出无限的欲念，若不能借助她这只冰凉的手，便不足以平复来之汹涌的窒息感。
而陆昭则以同样熟悉的姿态，静静靠在椅子上，长发在日光下晃晃垂落。她淡漠地眨了眨眼，然后又淡漠地抽回了手。元洸天生便有无尽的爱欲，但这些皆与爱无关。
处理完信件后，陆昭也依旧做出了冷静的评判，对于或大或小的事态给予一些必要的看法与建议。最后，她又书写了一封送给叔父陆明的信，要求元洸替她送到江东。
“藩王勾连方镇……”元洸将信在手中把玩，“我替你担这么大一个风险，又有什么好处？”
对方讨价还价，陆昭也耐心谈判：“替你扳倒关陇世族还不够？”
“自然不够。”元洸摇了摇头，指了指信上的内容，“你向江东索要粮草，是为你家在安定的经营，这一来一回也是半年之后的事了，更何况这批粮草运的不急，用不在当下，自然也与扳倒关陇世族们关系不大。这当算是我额外的人情。”对于陆昭少有的狡猾，他也十分分明。
陆昭皱了皱眉：“那你要怎样？”
元洸道：“现在我还不知要怎样，且先算欠下，日后再说，如何？”
“我自是无妨。”陆昭道。只是日后我是否还会履行，便不由你说的算罢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言出必行，到最后不过是实力说话，利益做算而已。
元洸对于陆昭爽快地应下也并不疑心，他看了看已经整理好的信件，不由得暗自感叹陆昭若为君王，一定会十分勤政。不过再勤政的君王也要吃饭，此时已至午时，元洸抄起陆昭：“走，我知道有家扬州菜，做的最是地道。”

第111章 蚕食
对于吃饭问题， 陆昭并不关心，仅仅跟随元洸到达该去的地点，脑海中仍思索着信中每一句话可以挖掘的东西。为了增加陆昭在外逗留的时日， 元洸已经将许多非公文性质的信件转移到了陆昭这边，其中便不乏许多家书。
陆昭看着元洸在一旁兴高采烈地布置菜肴， 一面让人在自己所领的扈从， 把帐记在北军中侯府的名下，心中颇有所动。如今贺祎之弟贺斌领北军中侯一职，掌监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所领北军五营， 秩六百石。对于贺家这种关陇第一门第来讲，这个官位可以说轻如鸿毛， 但是其权甚重，乃是京师之北——也就是保太后所居长乐宫附近， 常备禁卫军的长官，所以贺家将自家的中坚力量安插于此， 以在关键时刻得以呼应。
虽然相比于卫尉杨宁等人所掌的宫禁不同，但北军中侯对外可以对其他世族以及地方与中央的通信形成壁垒， 对内甚至可以震慑皇帝， 完全可以满足贺氏权力网络目前的需求。毕竟如果贺家连宫禁都能掌握，那也不必侍奉今上了。先找个小皇孙在保太后手底下养几年玩玩，然后废位改立新帝， 从而全面把控朝政，岂不是一步登天。
不过陆昭特别瞩目的是北军中侯可以开府，这意味着能够自辟僚属。权利网中正因为有这一环节， 才能使得各方魁首能够将自己的嫡系深植其中。对于这些僚属的背景要尽快掌握， 看看是否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毕竟如果不能瓦解这股力量，扳倒贺氏就不可能，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皇帝就第一个不同意。
不过好在如今北军中侯的开府规模仍受品轶所限，不过区区四人而已，调查起来工作量并不大。
相比于北军中侯，她的兄长所领的车骑将军在这方面可谓豪奢。车骑将军开府，府属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御属三十一人。将军以本号领军的，还各有部曲、校尉。当初陆昭之所以敢替兄长辞去万户封侯之位，就是看在车骑将军可以开府这一桩好处上。
当然，魏帝也有他的打算，毕竟是有意直接遥控这股力量。而对于自己的兄长而言，麾下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也要加以安抚巩固，其中不乏杂胡部曲以及凉州世家的子弟。魏帝之所以愿意给出这样一个庞大的编制，还是希望从体量上能吸纳一部分未被关陇世族染指的力量，不可谓不老辣。
如今魏帝又扔给元洸一个长水校尉的兼职，划在贺斌手下，既不会触动保太后的利益，也能让这个小儿子有所历练，甚至掌握一股不小的力量。所以，陆昭至今都不敢低估这位在世家股掌中苟到现在的傀儡皇帝，能在自己最劣势的时候，还能做出如此有力且有效的反击，就足以彪炳宗庙。不过欣赏归欣赏，魏帝以封忠肃县主陷害她差点死在凉州，这笔旧账陆昭还是记下了。
陆昭看着元洸花钱如流水的手笔，不免感慨这又是一桩上位者挪用公款的实例。不过世风如此，世家大族们靠着权力的垄断来为自家牟利，元洸这种公款吃喝在许多地方豪族中都看不上眼。像富庶之地的太守，一笔赋税搜搜刮刮，挑挑拣拣下来，光那些不大触犯律法的收入，就已是巨万。上层财富的累积哪有什么勤勤恳恳，权力的壁垒才是最终法门。
只怕不久以后，自家兄长也不得不和王谧两人同流合污一番，在安定之地打造一个自家在北面的大本营。若不早早为此，就算不被其他世家吃掉，也要被挤兑死。
想至此处，陆昭忽然问元洸道：“据我所闻，贺氏原为涿郡世家？”
元洸闻言，还夹着佛手芽姜煨鸭子的筷子在空中一滞，皱了皱眉道：“太后确为涿郡人，只是当初太后被选为乳母后，贺家阖族乔迁才入雍州，经营两代，竟成巨业。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陆昭道：“我方才浏览信件，其中便有一封扶风茂陵马晃寄与京中好友万捷的信。信中多言凉王之乱冲击三辅，产业多遭侵夺之语。因其家道艰难，想入京拜访旧交，谋求生计。”
“这与贺氏何干？”元洸将鸭子夹入陆昭的碗碟中，一边在桌上寻找可能合乎陆昭胃口的菜式。
陆昭淡漠地看了看鸭子，然后解释道：“贺氏发迹不过两代，又是侨门，竟能一跃成为雍州乃至关陇世家中的第一门第，掌握相权，想必除了才具之外，在财资获取上也有自己的门路。”
自古钱权相易，像贺氏这种顶级世家，自然能够窥得如何用钱财来换取最大的权力。且庞大的世族也同样需要庞大的家业来维持，各个庄园产业必须要安插在关陇之地。倒不单单是为了节约运输的成本，信息上与中央乃至于其他世家的交互才是最重要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世家子弟们相互走动，哪里上任的新刺史是何人推举，宿卫变动又是哪个军府换来了替补，一场宴席便可以知晓。至于人情世故上，子弟们自小玩在一处，便会有着相似相同的经历，情分是一方面，交流方式的不同会让这些人形成一个独立的圈层。因此在雍州京畿附近大量兴造产业，便是贺氏应有之举。如果贺氏获取权力后，反倒反哺涿郡老家，那才是焚琴烹鹤，糟践东西。
“侨族立世艰难，能在关陇世家中做大，除却当朝丞相自身清名与才干不俗之外，还要悉心经营田亩乡资。不过两代人能成如此巨业，唯有为乱乡里一途。”
元洸看着陆昭丝毫不留情面的评论惊讶不已，而陆昭则继续道：“皇权式微，法序难维，唯有以武力威慑，才能够毁掉关陇旧族的根系。贺氏自掌权以来，想必也曾出任三辅地方，借由郡县兵和开府从属的部曲，先将涿郡转移到此的私人部曲给予正名，分配武器，便可以横行乡里。”
“至于这立足之始，必然要先给本土的一流门第做一做脏手套，撑一撑体面。高门么，清望最是要紧，总有不方便出手的事情。之后贺氏因贺祎入中枢，地方所求想必也有不少吧。地方向贺家倾入大量财货以及庄园土地，贺家便可从中枢运作为其子弟谋求任事。至于庄园田产，大可通过地方行政侵夺，如此为害一方，想必各家怨怼颇多。”
其实到了这一步，以贺家人才的品质，做到关陇第一豪族便算的上是水到渠成了。说到底，世家在乡土之上的冲突，比朝堂之上的博弈更为露骨。这一点上，贺家和陆家的崛起并无任何不同。只是陆氏本身就是本土首望，谋求利益的手段也要更为柔和。直接侵夺乡民财产显然并非最好的手段，相互扶持，世家之间彼此得利，吸纳各方，进而可以打造一个共同的利益体。一旦遇到危机，对方将面临的则是江东世族和乡民的集体反扑。这也是魏国虽然打败了吴国，但迟迟不敢伸手会稽等江东腹地的原因。
至于贺家，侵占的手段可以更多变，或者更直接。对于大世族，拉一打一那是常态。至于那些小世族，尤其是在政治上已有颓势但产业尚存的，贺氏便可以先给个官让这些人做一做，然后再拿捏他们的错处，革职罢免。如此往复，这些士族不得不投入更多的资材来给贺家，如同被农户豢养的鸡鸭，虽然一时免于一死，但也要不停地下蛋，直到再无可利用，才能结束悲惨的一生。
这些陆昭在江东都是亲眼见过的，因此对于贺氏隐藏在下面的黑历史，也就有着更为直观的脉络可以疏理。贺家与陆家因地缘问题与诉求，必然不能用相同的手段。柔和的方式虽可减少乡土矛盾，但毕竟耗时太多，需要几代人的积累。而贺氏想要在短时间内崛起，就必然要用更为激进的方法。
“这个马氏在三辅的家产遭受侵夺，凉王军为害是一方面，但薛、贺两家同掌部曲出兵，所过之境，要说与人秋毫无犯，那也不可能。”
听完陆昭所述，元洸也豁然明白：“他进京来，除了请亲友出手相助，想必也是极有可能请见贺氏，望其收手。”
“扶风茂陵马氏也曾是有根基的旧族，寥落至此已有自卑之感，若再于贺家门下见辱，岂非要以命相搏。”陆昭淡淡一笑，用手指扣了扣那封马晃所写的信，“找出和扶风马氏有相同境况之人，若有此等人拜会贺氏府上，岂非扰乱丞相安居。届时你这个维护京畿之东的长水校尉，可要尽职恪守为好。”
元洸心领神会，听到此处已然拍手称妙，正要为陆昭奉酒，却见一大摞信件已经被陆昭堆到了自己的眼前。“今日我观信件颇多，眼目不适，剩下的便劳烦大王了。”她的声音很是平和，不过神色并不乖巧，但这已让元洸不忍拒绝。
他不禁回头看了看侍奉在侧的斐源。斐源嗫声道：“是方才县主命奴婢取来的，奴婢以为县主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元洸无奈地再看向陆昭，此时她已经开始吃碗碟中的食物，并且下一筷子直接挑走了鲈鱼脸颊上的一块细肉。
堪称眼疾手快。等等，自己好歹一个诸侯王怎么就被县主下令支使了？
没有再理会元洸的声声叫苦，陆昭将鱼颊放入口中细嚼。她要安心吃饱饭，补一补在陇西吃菜喝粥亏了的身体。毕竟禁中要封她为女侍中，就在这几日了。

第112章 昭阳
暮春时节， 长安城东郊已满是落花，一辆马车疾疾行来，最终停在长安城东门的亭下， 排队等待入城之前的检查。
三辅惨遭战火荼毒，如今虽然局势渐稳， 仍不乏乡民入都投奔亲朋好友。更多的则是无家可归的难民， 家园尽毁，钱粮又遭匪兵劫掠，不得不入城乞讨。即便中枢已筹措粮草分散到地方， 但是也不乏世家有所克扣。如今长安的政令还未涉及到安抚这些出兵出力的世家，为防止乡间有大族借机吞并， 世族们对于这些战时物资的把控更甚于往日。
长安北门不开，西门因战事只放官文通信， 南门因便于调用南方粮草便只为转运物资的车舆开放，因此东门便成了寻常人等出入的关卡。这几日， 元洸也不得不在东门附近值守，指挥下属将入城的人进行分流。他手中的钱帑尚还阔绰， 以保太后之名开设的救济粥棚便在东门， 但元洸仅仅令这些难民在此处饮粥管饱，并不放其进入城内。
如今，便不乏有世家大族庄园内的掌事和仆从三三两两过来， 走到粥棚附近，和那些难民们攀谈。若对方有意为荫户，便可以拿到一笔不小的安置费。此时便已有一名年纪三十上下的难民对着前来收留荫户的掌事不停地磕头， 他家有妻子重病， 老母又刚刚过世，急需一笔钱。
元洸在城头上看着眼前频频出现的画面， 有着保太后这一层关系在，元洸也乐意徇私，对其他世族的仆从多有驱赶，唯独让贺氏庄园的人在此处招揽。此时，一名士兵俯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
元洸听罢了然一笑：“他们果然到了。”
人群中，马晃一身葛袍，虽然仍能看出有习武之人的魁梧，却未免憔悴消瘦。他在长安附近辗转多日，旅店多已客满，而如今他捉襟见肘，世家提供的寓园也承担不起。况且以自己如今的打扮，即便能认出他是茂陵世族，也不愿意相认。
马车已被拉去另一边查验，战时未骟过的马匹皆要征用为战备。虽然朝廷也不会强行掠夺，但一般也只会用一些老弱不堪的军马进行替换。马晃便与一名仆从站在队伍中，等待察看身份勘合。
然而还未轮到他，便已有几个贺家庄园的掌事过来看人。比起孱弱的难民，马晃身量不差，农耕重活或是补充部曲都颇堪用。其中一人便上前探问：“遭逢战乱，立世不易，壮士可愿意随我入庄园谋一份差事。”
马晃闻言，并不理会，反而昂了昂头。
另一人又劝言道：“我家庄园主人乃当朝贺氏一族，供给充足，从不亏待。”
马晃此时忽然怒目而视，道：“贺氏为祸乡里，吞没我家祖上两代田产。如今尔等又在这里散播诳言，殊不知被尔等揽去，又要做何恶事？大丈夫立于世，自有求活之道，怎能助纣为虐！”
此时周围也有不少人围观，不知这是哪家刚烈之人，竟敢辱骂当朝第一门第。
几名庄园掌事颇为尴尬，方才原本已经交涉好的人，有的也有些犹豫，问起成为荫户后要具体做何事。流民纷纷扰扰，几名掌事也不好贸然与这些人冲突。两方正僵持着，忽见一队骑兵从门内疾驰而出，几响长鞭劈落在地。
“何人生事！”为首的长官一眼便盯住了马晃。
马晃只冷笑道：“血涂野草，豺尽冠缨，增淫助虐独擅于当今者欤？我自为王执杖，驱此茹毛饮血之狼。”
那长官闻言，神色冷肃，然而抬手便向马晃抽了一鞭，顿时血肉横绽，他怒喝道：“鞭楚明刑在我，当朝丞相堪比周公，怎容你一白身饶舌。”说完又补上一记鞭，“小民刁钻，速离此处，若再生事端，便以扰乱安治之罪下狱。”而后，再不由马晃分说，几名士兵便将其逼出队列之外。
“主人，我们的马车。”
那仆从话音未落，便见在旁边查验的人将马拖入城中，之后用刀斧棍棒等物将马车拆了个粉碎。
见此情景，马晃早已双目眦裂，然而他亦知，既然已经得罪了贺家，以他如今乡望家世，即便能够入都，也无人再敢让他入门了。日后求生，想来也只有投靠那些与关陇对立的世家。可如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世家？
待马晃走远，元洸才徐徐走出，笑着对掌事道：“小民敢毁丞相乡誉，本王便第一个不答应。若再有此等生事者，掌事无虑，尽管言明与我。”
贺家庄园的掌事虽然能够横行乡里，却还未猖狂到支使一个诸侯王，连赔礼道：“叨扰大王，实乃小民罪过。这几日扶风县在营造新园，颇缺人手，这才前来招募。待庄园建成，不敢求大王赏光莅临，愿奉产物，感谢大王今日庇护。”
元洸笑着摆了摆手：“丞相位高，难于分身，你们也是为其分忧。”
掌事道：“那这些人……”
元洸此时已骑马转身回城，边走边道：“掌事园中亲属，自领回便可。”
清风拂过，郊野的花瓣便如飞雪一般散落，然而再注目而视，亦不觉有缺。花开有时，花开亦不尽，总有凌寒者晚开，总有后来者居上。空旷的庄园自有无数流民填补，而空出的权位也自有无数上位者竞逐。
“陆昭。”元洸抬头看了看明艳如许的昭阳，“棋局已开，你准备如何布局呢。”
时至三月末，元澈已在略阳进驻，军队分守在各个险要之处，并在可以耕种的地方设立军屯，组织耕种。经过天水郡的哗变，彭通与刘庄等人已得到了相当可观的田亩、牛羊以及人口，并在刘庄等人的一力运作下，记入祖产，已完全合乎律法。
元澈对二人并无太大动作，毕竟彭通与刘庄是与自己合作的世族典范，此时惩处，对于日后的招降有损声望。况且近几日，因为停战而得以喘息，许多金城的世族和百姓都相继逃到陇西、天水等地，这与陆昭所设计的几乎无差。而天水因其地貌，甚至还要略好于陇西郡。
元澈借此也不乏招纳世家充入幕府，如今他有着最充裕的军粮，解决百姓的温饱不成问题。但是如此大量的人口涌入，还是给治安造成一定的困难。想要解决这些，和刘庄、彭通这些地头蛇们是达不成任何交涉和共识的，他如今只能借王峤之力试探中枢，再以自己兵力甚众这个优势，给予关陇世族一些压力。
因此，元澈也分外关注着长安的任何动态，各样的信息也源源不断地汇入到了略阳来。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渤海王当街求好靖国公嫡长女，两人出则同车，入则同室。如今世风对女子并无太多束缚，既然当朝保太后都能自辟僚属，面见朝臣，男女当街相会，骑马共乘也并无不妥。前朝看杀卫玠，今日穷追陆女，在舆论上，都是值得称道的风流韵事。身为高门如果连这些风评都没有，那才是入朝无望。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则是保太后推举陆氏为女侍中一事，与今上亲自征辟陆氏为女侍中却遭拒绝一事一并写入了邸报。元澈几乎懊恼的将这些信读完，最后只有放虎归山之感。当初就应该把她继续扣在崇信县，哪怕在自己身边携来洪水滔天，也好过在长安搅风弄雨。
陆昭回去不过几日，竟然与关陇世族搭上了关系，还和诸侯王暧昧不清。别人不知其目的，元澈却深知陆昭这一次只怕所图不小。不过对于陆昭与元洸的事，元澈觉得以陆昭的性情，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即便此事发生，背后一定也有着向关陇世族表态等诸多考量。
元澈沉思许久，终于将这两封邸报放回了几案上。比起长安这些风言风语，另有一则消息令他警惕。今日早晨，他收到了绣衣御史属的密报，贺祎遣长子贺存南下奔赴子午道，与坐拥重兵前来支援的崔谅部碰了头。而父皇对于此事颇有隐忧，如今大军在外，关陇世族与强镇勾连，西进可以围堵漆县、汧县，抄己方后路，使自己腹背受敌。向西则逼近京畿，与关陇各家形成包围之势，意图控制禁中。
这一动作太过暧昧，无论崔谅是否怀据这等悖逆心思，贺家哪怕仅仅拿出一个以表亲切的交涉作为结果，都将在关陇地区形成极强的号召力。而这一举内含的暗劲，与对皇权的威压，如同笼罩在长安上空的乌云，随时可降天漏之雨。
元澈重新拿起那两封邸报。字字如刻，描绘的是王孙与其金粉的耳鬓厮磨，亲同形影。笔笔如刀，雕琢的是藩王与其谋主的双生傅翼，轩服珠旒。指腹划过光洁如雪的纸张，这般恍若无物的触感，也不及拊扪其颈项所得的三分真味。
而这三分真味，也早已有人尝得，百般贪恋，万般纠缠，以至于甘为萝茑，攀附其身。关陇世族又如何，他甘为舆梁，任她与浩瀚星辰对望。耻载青史又如何，他自做珥笔，看她书成血海业风的春秋。何必要引她不快？做一个傀儡闲王又有何不好？
元澈轻笑着，他的弟弟自有其相处之法，而他亦有其俦匹之道。
“奏明上表，申请入都，孤与陆车骑同往。”洁白的纸张顺着指尖凋落在地。
如今停战两月，封功请赏之事未定，只需将前线军事安排妥当，此时入都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只需要一个具体的事由。
“殿下所为何事？”魏钰庭双手趋奉，却未曾成功托得半片纸张。
元澈目光深幽：“陆车骑讨逆有功而赏赐拖延，忠肃县主全节却未得实封……孤要为陆家张目发声。”

第113章 御试
云吐朝阳， 景焕明霞，一抹奇异的绯红色如珊瑚带般曜于东方的天际。四月初一，天显祥瑞， 而这一祥瑞随着朝阳再次没入云层后，让人始觉有异兆之感。晦暗而壮丽， 这是天象， 亦是长安的人间象。
在颓生出这条绯红云带的鸱吻下，是靖国公府斜逸的飞檐，飞檐之下则是三十二名女官翅列于正门， 另有数十内侍仪卫无算。如此煊赫之势，对于迎接一个位同中书监的女侍中而言， 并不夸张。且自关陇世族独领朝堂之后，丞相霸府， 三公复其尊位，尚书与中书同被抑位， 女侍中一职因设在同为关陇世族出身的保太后门下，实际地位反倒更尊崇于另二者。
而今日， 前往靖国公府的仪卫比往日更多数倍。皇帝数日前征辟靖国公府嫡女陆昭为女侍中， 被其婉拒。或许是窥得了对方有布局邀好关陇世家之意，魏帝因此盛怒，扬言欲收其入诏狱。然而当日， 在保太后从长乐宫赶至未央宫出面之前，皇帝又悔而再诏陆昭奉职。而陆家阖府恐惧，陆昭便从命应诏。
此时于道义而言， 陆家避免屈从于保太后所施恩义。而魏帝的强行征辟， 意味着对于陆昭的出仕，皇帝单方面有着强烈的渴求。因此陆昭所任的女侍中被打上了强烈的皇权印记， 日后即便有着这样或那样触及皇权利益的举动，只要不过分，皇帝一方皆不好对其加以指责。至于先前魏帝对陆昭所包含的杀意，也能借助这次强行征辟有所化解。
而正是魏帝的愤怒与这一点点用强的的意味，也足以在保太后处获得些许亲近之感，不失为一种委婉的政治示好。
对于这样的结果，陆家已是颇为满意，自家有人能以较为中立的姿态参与到朝政之中，以后便可以做出更多的布置和有更多的政治选择，而不必顾及时评与道德所带来的桎梏。
此时，陆昭已换好阙翟，上绣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章服为靛色，纹金大摆，委地虽未至三寸，但著在陆昭纤挺的腰身上，便有迢遰秋水，迤逦青山之态。
国朝女官服饰纹章皆与男子同，以女侍中的品轶，已可穿七章，配通犀玉玦，用十字髻，缀花钿七枚与金步摇。待最后一枚花钿贴合妥当后，陆昭走出居所，一名女史徐步向前，微笑施了一礼，之后托起她一支臂，在众人奉迎之下，穿过厅堂。步摇金丝坠坠，似有秋阳薄而锋利之感，平行着颈线与背线，在一片无声中竟走出了一场朝会般的胜如有声。
前来观礼者，除却一些关陇世族子弟，也不乏南士。外有陆归经营方镇，内有陆冲、陆昭等人参与执政，如今陆家已经不需要再喑声自处。缓缓恢复已有的人际脉络，慢慢重塑以往的世家构体，才是陆家目前的诉求。
鸣笳飞盖，翠幄重门，陆昭登舆后，车驾缓缓行向宫城。清道率府校尉等六人于前开道，随后便是青衣六名，并行障坐障数具。车驾周遭，最外有执戟六十人护卫，内圈则是一众女官与大量侍奉的内给使，或捧香炉宝镜，或执团扇拂尘，浩浩荡荡，充盈街坊内外。
絮柔与琼霏一一掠过金鞍宝辔，蹄下尘嚣翻如雪阵。陆昭慢慢摊开左手，女史在搀扶她的同时给了她一张字条，墨黑纸白，徐徐铺开。那早已熟悉的字体，好似勒金铸铁般烙在掌心。
“清河注，渭水流，别剑有光同在斗，敢问夜壑藏舟。”
花风有信，清莹的指尖探出绛纱重帏，纸屑便化作荼靡，随风而落。生于暮春的最后一场花事就此了结，陆昭从车帘的缝隙望向天空，此时赤色而滚烫的浓云如奔腾的战马，自天际悍然相逼，似要赶赴盛夏的鏖战。
车驾入宫后，陆昭换乘抬辇。虽然陆昭所任的女侍中为保太后属官，但由于奉的是皇帝诏命，此番入宫便依礼先入宣室殿拜谢魏帝。
此时，宣室殿内的议事初毕，刘炳入内，言新上任的女侍中陆昭已等候在外。魏帝笑对左右道：“本朝以降，女官皆以清贵为要，唯女侍中、女尚书二职，参知政事甚多。所任者品性第一，才学也要出众才是。”
众人听了皆点头附和。
魏帝继续道：“今日诸公皆在，学问也都在朕之上，朕便设一题，卿等为朕参详一二。若陆氏果然有菁华可取之处，再令她去长乐宫拜见也未迟。”
在场者不乏以家学典论而见长的名士，譬如王峤，其家在文学上素有底蕴，族中著有文集者便有数十人，即便无著作传世，亦有文章流芳青史。其中还不乏擅长书法、音律之人，王谧擅阮，王谦所承书道，更是空前绝后。而薛琬所出的河内薛氏，也有“世擅雕龙”等诸多雅名。
众人相顾，嘴上只言不敢，眼中皆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味深长。
历来女侍中选任，虽然也有考试，但不过书法、史学、礼仪三项。最后由保太后与皇后前当面讯问，以钦点女侍中、女尚书、女史三职。
但皇帝此番要试才，以众人为考官，所设标准较之以往已不知高出几许。且所设题目仅有一道，这一道所含之深意恐要非比寻常，一旦答错，不仅再无机会，亦要在众人面前难堪，陆家声名也会大损。不过对于魏帝而言，陆昭所答哪怕有一丝纰漏，也是百益一害。如此一来陆昭先前征辟不就，便是不识抬举，对于烈火烹油之势的陆家，往后更容易拿捏。
魏帝对刘炳道：“去取左阁存放的那套笺纸来。”
陆昭在殿外而立，许久才见刘炳出来。只见其手中捧着一只小叶紫檀的托盘，托盘上置有一张十寸见方的纸笺，白欺玉板，丰腻如冰，上书“至人”二字。
只见刘炳微笑道：“此为御试之题，请县主作答。”
陆昭早预料到此次入禁中面圣并无那般简单，却未曾想到魏帝竟然以这种方式来考校自己。这种出题方式在前朝并不罕见，前朝崇尚老庄玄风，九品中正制对于人才的品评考核便多以极简的字眼来让应试者自发阐论。如今，这种考评方法虽已不用在选官上，但依旧是世族名士之间盛行的风雅游戏。
陆昭自然明白魏帝以这样的方式来考校本身已无什么善意可言，行思稍有不慎，便会让自家遭受诸多非议。但凡事必有两面，若自己能完美做答，则无异于在才学上已受到以男子为主导的圈层认可，日后在诸多政事上发声，也会事半功倍。想至此处，陆昭便专心思考魏帝所拟的题目。
至人在道家之言中，指超凡脱俗，入无我之境的人。其义首出于《庄子》，《荀子》中亦有所录，不过诣在修德。陆昭认为，魏帝给出的考校应是考虑了南人学风多尚老庄，且陆氏本身奉道已久，因此给定了一个较为熟悉的议题。即便魏帝有心考校的是荀子学说，自己以庄子言论回答，在如此盛重的场面，魏帝也绝然不会计较。
有了这一番确定，陆昭便决定以庄子言论作为切入，寻找解题之法。
《庄子》内篇中，对于“至人”二字提及颇多。“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乃定其总纲，之后篇幅所提则为不同角度的阐论。如今魏帝独以“至人”为题眼，除了考校应试者对于典籍的熟诵之外，还要看应试者对此二字所取的角度。
但即便有了选取的角度，表达才是最终的目的。对观点表达的方式是否婉转灵巧，是否留有余味，不仅对道家典籍理解的高深可作高下之判，也是政治中最为重要的素养。这也是令众多寒门子弟损折的一关。
朝阳斜升，日光跨过重顶飞檐的一霎那，雪颊上隐隐露出的笑意便如寒霜般顷刻化散，留下的是庄重且宜面圣的玉容。陆昭慢慢行至一名随驾的内给使身前，微微颔首示意。
魏帝于殿内静坐，他拟至人为题，因其意所涉乃极具个人色彩。或才具不配，或私德有亏，无论作答者露出一丝纰漏，他都可以抓住机会，极尽打压。
此时，魏帝的脑海中不乏涌现出陆昭可能出现的应对。《庄子》篇中不乏“至人”的相关论述，但适于阐述的并不多。譬如颇为有名的一句“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
如果陆昭真敢以此作论，那他倒真不介意将她于火堆之上，冰窟之中，若真不堪其热，不耐其冷，自己则能以此将她羞辱一番，甚至下手狠一点，取其性命。
想至此处，魏帝微微一笑：“只怕陆氏不才，令众卿枯坐。来人，为诸公上些茶点。”
话语未竟，只见刘炳入内，低首道：“回禀陛下，陆氏已得解，请求入觐。”

第114章 若镜
远处的天光从云隙中绽裂， 随着殿门的徐徐开合，逼至御座前那抹玄色的衣摆下。新任的女侍中身着靛色章服，于此刻踏碎天光， 金线绣制的华虫生其肩端，顷刻被烈火朝阳点燃， 振翅惊飞。那通体的清直， 腰背的狭细，亦被金线勾勒，在平如水面的袖袂下， 端持着不言自重的静气。
随着陆昭步步走近，在场的众人也不由得面露惊诧。王峤看到陆昭手中之物后， 不由得将手中的笏板端正，而后低了低头。王谧与王谦相顾无言， 之后向后退了半步。薛琬看到之后，略微沉吟， 而后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旋即低头不语。贺祎望见， 虽然神色淡然， 却也慢慢转过身，转而面朝主君。姜绍见此，更是避之不及， 其身后次子姜煜方要言说，便被他一把抓住袖子，按了下去。
而与陆昭正对的魏帝， 紧紧锁眉， 然而随着对方脚步的临近，那眉头又渐渐抬起， 揣度、审视、窥觊，皆而有之。那苍颜斑斑已如蠹蚀尘昏，深邃的瞳眸恰似鬼蜮之眼，密谋与暗杀，窥探与算计，在陆昭手中的一方天光里，皆化作载名之尸，藏谋之府，在搅弄风云的同时，亦远离了至人之道。
他第一次感受到早已深略纵横的自己，遇上了另一个智近乎妖的人臣，一如深河与渊海的对望，一如山魈与神荼的凝视。而在对望与凝视的尽头，他早已一丝/不挂，而对方仍隐于不可窥见的黑暗。
诚然，陆昭并无窥探君王之心，只是她的手中托着一面镜子。
没有任何语言，也没有任何提笔而书的阐论，诸般皆下乘，无言而行方可凌驾一切之上，飘忽婉转，余韵犹存，此为风流。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故能胜物而不伤。
这是出自《庄子》内篇应帝王之语。至者之心当如镜。庙堂之上，人心百转，来者即照，去者不留，万般入境，皆无所隐，一瞬将息，皆有所映。
也因此，当陆昭端出这一面镜时，无人敢于直视。任何的善意与恶意皆映本我，任何赞扬与贬低皆如对照，一丝情绪的波动，心思的流露，皆在镜中成像，返照于本身。而持镜者本身，便已是在任何立场之外绝对超然的存在。
在场众多世家子弟，不乏有由如入玄者，观此解后不免心中反复咂摸。偶有几人欲加以试问或反驳，然而转念便想到《庄子》无数可用于反驳自己的言论，旋即选择了沉默。
魏帝苦笑，这一手对答何其老道，又何其得道。老庄崇尚无为，借由镜之本身映万物而不隐其形，不损自身，这其中无为而无不为的意味，便颇令人遐思。而隐藏在这一手之下的，则是以十八岁便有如此悟性的天分，是以人臣之微而抗衡人君的胆气，以及经年累月磨练出的手腕，轻轻抖转，便可利刃出鞘的功力。
随着陆昭止步于玉阶之下，众臣的目光也同时停留在帝王的章服的下摆处。先前为尊者发难，所包含的恶意以及深谋早已在修成人精的群僚中昭然若揭。诚然，无人敢指责为君者的污点，但镜中所照，也足以让人不忍直视。
而就在君臣两厢尴尬的气氛中，碎冰破玉之声，响彻大殿。宝镜从那一抹白色纤影中脱落，如从雪山凋零的青莲，怦然落地，顿时粉身碎骨。原来那宝镜原非铜造，而是整块青玉雕成莲花状，鎏了一层银在上面，为前朝银华镜制法。此番被打破，众人惊呼连连，在窥得君王凝重的神色后，哗喇喇跪倒一片。
长久的沉默让跪在一边的刘炳都有些吃不透，但当着皇帝的面前摔镜，可谓不尊，可谓不敬。他有些担心陆昭是否会因此招致罪罚，然而殿内静默许久之后，魏帝忽然朗声大笑。那笑声震彻殿宇，众臣虽跪于地，却也不免抬头面面相觑。
魏帝笑罢，问不远处神色淡然的王峤：“听闻今年虞钦之子虞槐序在才选中获评上上，更有胸藏山岳之美称。同为江东子弟，中书监以为女侍中陆氏较之如何？”
王峤温然一笑，对答道：“回陛下，雅名虽响，腹中空空者大有人在。女侍中陆氏与虞槐序相较，当如玉面蛟龙比疥癞豚犬，怎可同台而语。”
魏帝抚掌而笑：“吾深以为然矣。”
是日，阖宫皆知新任女侍中陆氏入觐奏对，使龙颜大悦。魏帝赏赐陆昭黄金九镒，漆匣盛盖银华金簿镜一枚，云母扇两柄，软锦、瑞锦、透背各十段。
待陆昭退下，魏帝也叫了散，众人各自离宫。王谧对方才之事仍有不解，此时急不可耐追向了已走远的王谦，问到：“大兄，今上方才为何发笑？”
王谦性情虚淡，闻言后只徐徐道：“两镜相照，是为无穷象，知也无穷不可寻，至者无己无所寄，又何须假以一面镜子。”
“帝王威怒而不卑，既得大势而不亢。内有锋芒，外成圆全。”王谦笑了笑，“陆侍中乃是可与大父论道之人。”
王谧了然于胸，抬起头时默默望着甬道尽头那片即将消失的衣香鬓影。还好，还好他们是盟友。
面圣谢恩后，陆昭依礼还好去保太后处奉告叩谢，并呈谱碟，由内司入档。待陆昭出未央宫后，保太后却派人来传话，说保太后礼佛略晚了些，需请稍待，便指了几处长乐宫内的园子，让陆昭先随意逛逛。
长乐宫周围园林不多，以逍遥园为最。陆昭身后随驾颇多，不便入邻近的杏园，再加上原本有心一览逍遥园风景，便选择入此处暂作等待。沈水其枝津东北流，径邓艾祠南，又东分为二，一水东入逍遥园。逍遥园昔日便颇具规模，历代长安若有兵乱，便可屯兵此处。前朝建兴初，刘聪使刘曜、赵染寇关中。染袭长安，入外城，既而退屯逍遥园。
园内冈涧萦抱，林障重密，唯有水岸开阔，上不乏大雁成群栖息，陆昭坐于岸边的亭子里，看着几名宫人在岸边不远处安放大雁喜爱的食料。
“昭昭，你竟在这里。”
英声采采，其音清阳，众人忍不住回头看，见元洸一身软翠描金广袖深衣，款款而来。他今日虽不作朝服，却配了金冠貂蝉全副簪缨，腰间横了一副玉带，虽极尽繁华之能事，却颇有病骨不堪围的风流之态。
或许已晓得陆昭淡定地不屑回头，元洸便不从阶上入亭，偏从正对陆昭的方向翻身上来，随手撩了挡在面前的柳枝，愈发显得绿染烟眸，花匀露脸。明明已近收尾的春色，在他指尖换出新青浓翠，渐成千丝万缕，染画天工。
几名女官也不由得悄悄红了脸，然而侍奉之人都曾听闻过一些风声，此时也都识趣地避开。
不待元洸坐到自己身边，陆昭先行站起。她满头金翠珠玉，应着彤云，如从火炎中诞生。原本清泠寡淡的面相，竟透露出一种浑然而成的锋铄之感，立在红拥紫簇的亭台上，雪艳异常，唯独不能任君采撷。
这是元洸第一次见陆昭穿章服的模样，却不料比素衣胜雪更摄人心魄，一时间不由得看痴了。
陆昭仍有挂心的事情，见众人该避的皆已避开，便问道：“我交予你的那封信可寄出去了？”
“送往江东的信件，我已发出去了。”元洸走近陆昭，执起了她的手，那触感冰凉而坚润。指尖的内侧，略有薄茧，乃常年执笔所生。他轻轻捻过她的指尖，仿佛拨动了白月菩提子一般，斩除清风之慰，了却寒泉之思。只是终于在圆明一切智慧之际，菩提从手中滑落，而他便要遁入修罗道。
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将手从自己掌心抽离的她，依旧望着那群大雁，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南雁北归，倒是个好兆头。”元洸满目欣喜。
“甘饵悬而巨鳞趋，重酬付则枭士死，说什么好兆头，未免牵强。”春日盛景不过海市蜃楼，他拿捏着她的软处，她予他提供诸般好处。陆昭太清楚那片繁华锦绣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如此简单而明了。因此，也认定他的生风造势，不过是障眼之法，若不及时除去，必将后患无穷。
面对如此不遗余力的打击，元洸也有着与生俱来的自我开解之法：“巨鳞甘之如饴，枭士死得其所。元洸慢慢从陆昭身后贴上来，双手将她的肩紧紧禁锢住，炽热的双唇缠在她精致的鬓畔，“我何时能享用到我的甘饵呢？”
“不要作小孩子般玩闹。”锋利的钗头险些划破元洸的面颊，陆昭斜首转而逼视，幽黑的眼眸不见一丝波澜，连同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与领线一般：“马晃的事你办的如何了？”
“马晃已归家，对于贺家已有水火不容之势。”元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绶带将金符绕来转去，“其实如马晃一般的人也不在少数，我观信件颇多，此类人，也都按先前之法打法走了。”金符手中一收，“怎么？你要用这些人扳倒贺氏？”
陆昭终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再说吧。”
元洸的目中闪过一丝幽芒，她说了谎。

第115章 争风
其实， 对于马晃等已几近沦落寒门卑流之人，陆昭并无太大期冀。本身体量如此，很难撼动如贺氏一般庞大的世族。不过是找个机会扒一扒墙角， 今日松土，明日挥锹， 日久天长， 贺氏自会轰然而塌。
秉承着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高门弄不倒的理念，陆昭本想让元洸顺带查一查这些人的卷宗谱牒。不过介于今日她从那名女史内所得的消息， 或许这原本的一步闲棋，日后会成为棋局上至关重要的布置。因此， 她决定自己亲自去做这件事。
清河注，渭水流。清河崔氏家主崔谅如今已与关陇贺氏对接， 兵祸或许近在眼前。
图危以制变，虑难以立权， 或许崔谅与贺氏这一场擦边而暧昧的会面，可以为陆家营造一个获得实际跃迁的机会， 也是可以彻底吃掉关陇世族的机会。对于家族的政治地位， 陆昭这次有着超乎寻常的进取之态。然而她并非赌徒，孤注一掷的做法自不可取，她必须要借助女侍中之位， 为家族徐徐铺设一个缜密的筹划。至于未来与关陇世族直接的掰腕较量，她自当直而面之。
陆昭将仍停留在肩头的手臂拨开，如同掸落在绫罗上的泥尘。“我还需要再寄一封信， 速发寿春以及吴中。”陆昭决断极快， “你哪日有空来取信件？”
如今陆家父亲这一支尚有族人零落在长安之外，这些人大多不甚显重， 转而被魏国北迁至寿春一代居住。至于吴郡，因是陆家故里，祖宅田亩大多在此，因此世代受请其派遣一些族中堪用的人才，与可靠的家丁和早年离散的皇宫宿卫们随粮草一同北上。
经营方镇之事并非几官几职便可草草敲定，安定大郡，险要颇多，首当其冲便是要有足够的嫡系安插在关要之上。诚然大兄已经在凉王军系中培养出了一批自己人，但这些人本为北人，又兼杂胡，诉求与亲近感上终究稍逊一筹。再有一些出身于世家的子弟，即便本身素养足够，但面对重大的利益抉择，便不会为主上考虑。
嫡系之任上，陆昭的父亲便有所教。亲近者，父子首当其冲，其次是亲兄弟，再往后则是从兄弟与妻族，至于挚友故交则再要靠后。权力场上尔虞我诈，非生即死，巨大的利益诱惑下，血亲之缘方可相抗一二，更何况血亲相杀在历史中亦不乏少数，至于生死莫逆之交，能忠贞不渝者屈指可数。
因此纵观史书中雄踞一方，能成王业者，必然子嗣健旺，宗族兴盛。而子孙凋零的家族，本身对于政治资源的吸纳便无太多容量，至于分配权力上，更没有什么选择。这也是陆昭为何一定要安排大批宗族子弟尽早北迁的原因。权力的空窗，瞬间便有无数人争抢，一时半刻也耽误不得。
闻言后，桃花眸中的蒸霞带雨逐渐消退，转而化为狡狐的笑眼。元洸贴近她，在她冷漠的抗拒下依旧擒住了她一缕发髻。白梅、沉水与旃檀相互盘缠，柔软的发丝绕于指上，却并不服帖。“云岫，还有负责替你传递消息的人都在我的手里。”他把玩着那缕头发，它黑的惊心动魄，他看得缱绻缠绵，“你如此索求，未免太张狂了吧。还是以为在我这里，不必与之？”
“你曾经的予取予求，我皆有回有应。以前如是，现在亦如是。”陆昭漠然地偏了偏头，青丝应声而断，而她仿佛也不觉疼痛，“扳倒关陇世族，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
青丝尚在指尖，元洸颇为讶异地看着眼前人漠然垂下的眼帘。她会如他所愿，也仅能如他此愿。
“哦对了，这是蔽髻。”陆昭补充道。
蔽髻乃假髻的一种，其上镶有金翚首饰，取卸整理，颇为方便。只见陆昭走出亭子，几名侍女便向前来，取下蔽髻，整理好后再为其带上，其间，陆昭的面色果然没有半分的不适。
她抬了眼眸，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意。那丝笑意，如他脸上的尴尬之色一样，那般分明，那般鲜艳。
而远在对岸，隐藏在树影下的玉辂车驾也开始继续前行。
保太后如今所居，乃是在长乐宫西的永宁殿，殿再往北转，便是先帝的母亲，孝章皇后所建造的永宁寺。大魏崇佛，保太后更是深谙佛道之人，但若说信奉，众人却是不得而知。只知保太后在佛寺内供奉了佛龛，每年抄经奉上，但那佛龛规制却不高，帷饰与贵人颇类。倒是次居于贵人之位的薛美人，如今供奉的更为奢华，金莲宝座，珊瑚点缀，每月也会命人舍下大量钱帛添加香油，采买经纸。
昨日保太后见公孙内司和清凉殿掌事略晚些，她一向不大早起，再加上陆昭入宫并不先来长乐宫，因此侍奉的宫人都以为今日可以懒怠片刻。却不料保太后起了个绝早，说要礼佛，一时间少不得有错乱之处。
保太后只由着身边的近婢玉珥小心翼翼地梳头簪插，阖眼养神，忽闻耳边传来外面训斥之声，不由得皱了皱眉，缓缓道：“谁都有措手不及的时候，玉珥，你让琳琅先把复选的名册给老身拿来罢。”说罢，又对着镜子比了比一只浅棕色的玳瑁，笑着道，“这吴国的首饰的确做的精巧。”
不过片刻，琳琅早已将精致的红色帛册小心翼翼地捧了来，恭敬摊开奉上。保太后略略粗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昨日公孙内司说王氏家的娘子已经定了亲了，也不必看选了。王氏在京中的宅邸，想必皇帝已经命人去传话了，你再去备一份厚礼，送到陈留，给王娘子。”说完，保太后又看了看那份名册。
她暗自捏了把汗。贺祎已与崔谅有所交涉，命其暂驻于扶风一带，稳定局势。而此次出征，崔谅也同时护送了女儿入京遴选女侍中。如果说第一次是崔谅向中枢索要政治分红，那么这一次则是直接把手伸到了关陇世家的眼皮底下。
现下，皇帝要为太子择妃，但所剩的只有四人。除却已经定下的靖国公陆振之女陆昭，还有崔谅之女崔映之，而昌陵亭侯刘庆之女与廷尉姜祢之女早已内定待嫁汝南王元漳。原本她想塞给太子的是北平亭侯王襄之女王璐。她兄长王谦所任之职，与丞相府对立。其身后所系，恰似葑菲直根，所处之位，亦如甘草无毒。可以如生铁秤砣一般，左右添减，用来维持局面上的四平八稳，没想到却早已定亲。
如此一来，崔映之与陆昭二人，必要有一个嫁给太子。
如今的局面，没有贺祎的默许，是无法达成的。此时保太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某些想法，可能与贺氏其他族人有所相悖了。
保太后思忖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新人进宫是什么时辰？”
琳琅答道：“原本定在半个时辰前入觐，婢子做主先让陆氏在附近园中等候，想来已在逍遥园等着了。”
保太后点头，将手中玳瑁放回了八宝妆匣内，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鬓白的额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今年她五十有八。都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便是已知天命的年岁。如今她一手带大的皇帝已有四十，未必就真的事事不惑，而尚过弱冠之年的太子，也未曾期冀过一片长久安宁的立足之地。她又何必期求呢，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里住下去，她看惯了太多的一朝势败，弃如敝履。
转过身，保太后复严肃道：“先去传召，让陆氏入觐。”琳琅领命后，方要告退出去，却又被保太后叫住，“你留下来，让她去。”
琳琅微微诧异，顺着保太后眼神的方向，看了看同样一脸惊愕的倩秀。
未央宫的门禁一向森严，但与长乐宫相比，却终究松了许多。长乐宫自正门起，便有数十道设卡门禁，到了长乐宫内围，另有禁军严守，真正入了内，也依旧是大批内宦与侍女严加看察。倩秀好容易出了内宫，将陆昭一路引了进来，一去一回，已过了半个时辰。此时已是旭日高升，晴光大好，倩秀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子的面容。
她五官清简而收敛，美是自然，却并无太多姿色可以倚仗。一身绮衣华服，似乎极尽繁艳之能事，却也未曾掩盖住她眉宇间的凉薄之情。
倩秀不久前曾经过元洸回朝暂住的清凉殿，偶然听到那里的下人们谈论她，言谈中似有刻薄之语，目光间如有嫌弃之色。而谈及元洸，似乎每个人都有着或这样或那般的期许。譬如他穿什么样的衣服最为貌美风流，他素日熏的香要用如何繁琐的制法，他的眼睛如桃花还是如兰花，总而言之，是俊美的。
而元洸为人，一向轻佻不守礼教，却在此事上不曾与任何清凉殿的女孩子们有所
瓜葛。如此，自家的殿下被那样的人捷足先登，众人便十分同仇敌忾起来。正巧斐源从复廊穿过，驻足听着他们说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冤孽。”
倩秀最后一次打量陆昭的时候，陆昭却在看她的手腕。不过对方很快收回了视线，用和煦的语气问：“你是清凉殿的人？”
“婢子侍奉永宁殿。”倩秀低下头，悄悄藏起了手腕间那枚有些不合时宜的五色丝绳，声音细细软软。然而沉默良久，对方也没有再回应。她有些羞怒，却不知怒从何起，顿了半晌，仿佛集起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道，“日后婢子便要侍奉清凉殿了。”
“是了。” 空幻的回答，如水月镜像，无心去来，以女侍中戛玉般的声音为舟而载，在艳阳下撑出一片水照云光。而存留在唇边的一线笑意，落在倩秀的眼中，如有怜悯，如有讽刺。

第116章 置换
保太后贺氏梳装完毕， 抬头看了看窗外，几日前的长安风雨如晦，如今一片大好晴光， 除了院子里那几棵松柏依旧立在远处，其他的草木都按着时令换了新颜。
保太后默默阖上了镜匣， 她已经不需要看着日益增多的白发来告诉自己时光如梭， 不远处那抹身影早就告诉了自己，新人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保太后于正殿召见陆昭， 大内司李真如侍奉在侧。与公孙大内司不同，李真如隶属于保太后之下， 除掌长乐宫诸事之外，亦为保太后亲信， 参知政事。其所掌女官较之皇后，更为庞大， 其下定员，女侍中四， 女尚书八， 女史十六。
其中女侍中与女尚书多为保太后直宣任事，而女尚书更有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之责。至于女贤人、书史、才人、中才人等，数目无算， 虽也隶属大内司分管，但已非直辖。
陆昭先依大礼拜过保太后，随后再拜李真如， 也算是见了名义上的直属长官， 最后再受几名女史的祝祷。李真如面色整肃，虽一一为陆昭介绍各人， 但场面上看，其并未与在场任何一人有何深交，也对任何人的融入保持绝对的拒绝姿态。
陆昭猜测，李真如大概并非高门出身，不然以其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不必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孤臣姿态来获得宠信。
待见礼后，保太后揽过陆昭的手，笑容和煦对其他人道：“是个好孩子。”又问道，“你兄长那边可好？听说他得了大胜，这几日也要归朝。”
陆昭并不言是否知道归朝之事，只守分答道：“兄长感念国朝天恩，若能够得归，便是再好不过之事了。”
保太后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陇山大捷，倒称得上是今年头里的一桩大喜事了。凉逆本成破竹之势，如今你兄长举大义而讨逆，攻守易势，也省的了多少将士性命和朝廷钱粮。只是如今，金城未破，犹存星火，来日血流漂杵，也免不了一场恶战。听闻吴地要有粮船过来？”
陆昭还未天真到认为元洸不会把此事告知保太后。吴地所押运的粮草本是陆家以及其他亲厚各家所筹集的私粮，悉数支援陇山战事，对于关陇世族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其实，即便对于元洸而言，自己兄长若在安定扎根太深，成势力太大，便不会再受书信等事的桎梏与威胁。届时是否还要维持联合，便要有待商榷。毕竟关陇世族虽然是陆家之争路上的一道巨槛，但陆家也并非必须砍掉它才能入门。
不过无论怎样，陆昭明白，这船粮草已经被关陇世族们惦记上了。
思至此处，陆昭道：“受战事之累，北凉州金城等郡流民颇多，入安定与下陇者皆有不少。如今春播方成，各地官府已无太多余粮，所以还需粮草赈以民生。”
安置流民，土地分配是一方面，但粮食更为重要。西北战事未定，整个雍州的粮价已经翻了数倍不止。考虑到之后京畿附近可能产生的动乱，从江东运输一批粮草更是重要的一环。
不过考虑到崔谅即将驻扎扶风县，陆昭对于这批粮草的使用也有了不同的想法。
“臣正有要事请保太后定夺。”陆昭忽然跪地。
保太后闻言内心一动。她先前已听闻陆昭在御前应试奏对，对于这个天赋秉异的女孩早已另眼相看。
现下京畿周边受损颇为严重，即便是贺家在粮草方面也尤为吃紧。一方面春耕与开垦庄园需要大量的粮草供养人力，另一方面私兵部曲仍在备战状态，不事生产，也需要大量寄养。
而国库存粮本就有限，此番主要供给太子兵马。虽然贺祎有宰辅之重，治粟内使也是关陇的自己人，但也并不敢擅自挪用粮草。生怕太子冲冠一怒，带着那七万大军回来清君侧了。
因此，她这才把主意打到吴地粮草上来。方才自己对于吴地粮草的提及，想必这个新任的女侍中已经能有所明白。保太后笑着道：“今日虽是觐见，也是你任职头天，该言之事，分内之事，但说无妨。”
陆昭道：“臣请保太后择一人入车骑将军府任曹掾，主理赈粮一事。”
此言一出，就连保太后身边的李真如都惊诧万分。她们都没想到，这个新任的女侍中竟然给面子给的这么痛快。
保太后闻言点头道：“我正有此担忧，难为你想的这样周全。”说完，保太后思索片刻，而后道，“不若就让卫冉去罢，他曾任度支郎，京畿附近的情况他也熟。”
陆昭道：“太后所任，必为重器。那臣便与兄长通融此事。”
卫冉乃贺存妻弟，车骑将军府曹掾虽然只是车骑将军的一个属官，但职权颇大，掌管军中粮草，更有参预机要之能，可以说是颇带亲信色彩的僚属。不过陆昭之所以敢如此作保，以示亲善之外还有着诸多考量。
以私粮赈民看似是一种关乎道德的行为，但其实已上升到政治层面之上。以极其稀缺的物资在这个时候来邀买人心，在皇帝与关陇世族来看，只怕是要比凉王还要更为恶劣的反迹。但若不做这件事，大批人口从安定流失乃是一方面。人一旦面临饥饿这样的生存问题，聚在一起，极易酿成□□。一旦武装形成，扰乱陇上，必为兵祸。
而且这些流民若裹挟下陇，被关陇世族收容倒是其次，若被崔谅等军阀世族加以利用，屯于三辅，那么安顺的羔羊早晚会化为乱世的豺狼。
如今她接受了保太后安插车骑将军府一名亲信，来主持粮草事宜，未必没有让关陇世族参与的意思。除此之外，安定还有王谧作为内史来主理，如此三家分润，即便粮草上打有强烈的陆氏印记，但对于皇帝与各方而言，观感上则要好上许多。
至于具体操作之事，陆昭则打算让这些流民以工领赈。一来还是让邀买人心没有那么明显，再者，安定才经战乱，原本当地的人口多有伤亡离散，因此所需人力颇多。且陆氏在安定经营开荒，也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如此一来，无论贺氏还是王氏，从情感上就仅为一个主理地方公事的官员，流民最终还是为陆家做事。
此时，保太后对陆昭更不乏喜爱之情。她从很早便对这个女孩有所瞩目。从其带领南人与北方世族抗衡登上舞台的那一刻，从其为兄长辞去封侯的那一刻，她便知道陆昭其人，是懂得如何让利的。甚至王谧为安定内使一事，保太后也断定这其中有着陆昭的参与。这种精准拿捏的政治手腕已是这个女孩的底色与风格。
保太后为政多年，亦深谙游戏规则，此时便道：“淳化县令战死，其余诸县也多有空缺，依我看，还是要及时填补上。我看过陆放的谱牒，他曾在扬州任曲阿县令，如今便让他补任淳化县令吧。”
虽然只是区区县令，但毕竟陆明自己也只是会稽郡太守，儿子的起家官便不会太高。况且淳化县令算是外任，陆明之
子陆放任之，多少也缓解了陆氏嫡支多在长安的窘况。以此来换取车骑将军府的要职，也算不亏。这是便是两个为政者之间的默契。
“哦，对了。”保太后似忽想起一事，“元洸今年便要立府了，郡国立国相，补的是曾赋闲在外的王子卿，另有文学一职，他倒是举荐了你的庶兄。”
陆昭闻言有些惊诧。若说之前她仅仅注意到陆冲与王叡有所交往，但如今保太后之言倒似两人之间颇有交情。陆昭仔细回想，王叡王子卿任职中书令时，她的庶兄正出质魏国。
不过渤海王文学本身政治意味甚浓，陆昭不得不慎重考量。前朝高门子弟文则从散骑常侍转某王文学，几年后再作州刺史，此为外任。而武则从兵参军转某王文学，几年后便可升左右卫将军，知殿内文武事，走的是禁军路线。这个文学之职算是标准的高门嫡系的起家官，给一个庶子来作，已算是超高规格的恩遇。但观旧迹来看，某王文学这份政治履历多在皇帝或储君死后，帝位有争之时起到站队的作用。一旦这样的局面出现，那么王府的这份履历，便会裹挟任职者本人，去为侍奉的皇子来争夺权威。
若是在其他时候保太后这样做也就罢了，如今贺家引崔谅入三辅而驻，同时立汉中王叡为国相，易储之心可见一斑。此时还要枉顾嫡庶尊卑，立陆冲为渤海王文学，其中未必没有隐晦表达自己政治野望的想法。
思索良久，陆昭低头道：“臣兄侥幸，竟得陛下与太后之垂怜。”其实这件事终究还是保太后与皇帝之间的较量。自己不疼不痒地表个态，算是默认，实在不宜过于刻意地宣扬立场。况且，她也不知道陆冲本人是否知道此事，亦或已经早早应下此职。高门世家，大家虽在同一家族，但各人的政治资源与人脉皆有所不同，至于诉求与愿望更是大相径庭，实在不宜过分强求而终至失和，只要家族整体繁荣便好。如果这个渤海王文学真落在了她家的头上，那么首先要做的也不是划分敌我，而是要善加利用。
仿佛一切皆已无上圆满，陆昭从永宁殿退下，并由保太后近侍琳琅亲自相送。
望着逐渐远去的人影，保太后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过度伪装的热忱褪去之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她缓缓闭上眼睛。

第117章 公器
随着太子元澈携新任车骑将军陆归入朝， 整个长安倾成沸汤。按礼制，大胜归朝应先于京郊驻扎，待皇帝宣诏后入城。而入城礼由外城起， 由迎礼官引导，金吾卫护送， 主将入城献俘等种种事宜， 都应与当年灭吴之战同般，甚至规格更高。
或许是太子出征在外时，皇帝饱受关陇世族压迫， 此次太子入朝，父子二人竟颇有默契地秘而不宣。当贺斌看见禁军浩浩荡荡迎回太子与陆归的仪仗之后， 亦不由得大惊，转身便疾驰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内， 贺祎正独坐在案前阅览文移。今日事情颇多。新任女侍中陆昭在宣室殿的表现不可谓不惊叹。而与此同时，王峤更是借机发力， 在太子与陆归回朝之际，大肆在长安宣扬宣室殿中君臣奏对， 却对陆昭实际入侍的保太后只字不提。下朝之后， 陆昭玉面蛟龙的称号已传遍长安，可谓响亮，舆论导向如此， 以自家为首的关陇世族不得不有所收敛。
此时门外已响起贺斌的脚步声。“速带我见大兄。”
待贺斌入内，贺祎缓缓站起，笑容恬然道：“贤弟有何事？”
贺斌此时甲胄未除， 眉目之间亦不乏急躁：“太子与车骑将军归朝！”意识到周围还有侍奉之人在侧， 他便挥手示意众人离开，之后紧闭房门， 压低声音道，“是否我家接触崔谅之事已泄露？”
贺祎皱了皱眉。其实贺存私下接触崔谅这件事，他做的已是滴水不漏，按理来讲，不可能为他人获悉。不过太子忽然归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大多数成功的政变，皆是在上位者领兵出征，远离中枢时发起的。虽然在军事上，领兵在外对于在内部发起政变的人来说是一桩恶事，但由于情况不同，便有益大于弊一说。
由于自家控制禁中，丞相霸府，保太后本人也有制诏的合法性，贺家完全有矫诏易储的能力。太子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此时领兵出征，远离中枢，便无法阻止这场政变。而一旦失去合法性，在军事与政治上皆会变得极为被动。
况且如今凉逆叛乱未除，太子腹背受敌，处于最为劣势的地缘，因此一旦发动宫变，太子的首要选择大抵是忍气吞声，暂驻兵不发。之后贺家自然有时间慢慢将其消化。
不过贺祎并不认为以太子的个性会任世族废位揉捏，因此他最终的备案是发动宫变，诏太子入朝，然后将其与军队慢慢剥离。至于是否废位，反倒不急，太急，那些亲近太子的军方势力便会第一个扑过来，更何况司马门和武库还不在自己手里。与其内耗攻伐，贺祎更愿意温水煮青蛙。
因此，他引崔谅驻扎在京畿附近，就是为了在宫变时，无法夺取司马门的情况下，引入外部力量。所以他这次和崔谅接洽的条件，是推其女为渤海王妃嫁与元洸。在无法废位太子之前，这把刀都要老老实实在刀鞘里呆着，绝不给任何投机的机会。
可是如今，太子提前入朝，元洸又亲言保太后推举陆昭为女侍中，大有纳其为妃之意。这令原本就尚未敲定的局面充满了变数。是太子、还是陆昭、亦或是元洸也有参与其中，亦或是某人与某人的联合？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在贺祎心中浮起，这次他只怕要枉作恶人了。
“速备朝服。”贺祎下令于外面的仆从，随后对贺斌道，“谨守各门，莫言其他，太子之处千万不要生任何摩擦。”
“大兄入禁中所为何事？需不需要调一卫宿卫与大兄？”此时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发动宫变，杀丞相于禁中，亦或是杀太子于禁中，都是各方必须要提防之事，因此贺斌也有了极高的警惕。
“也好。我去乌台一趟，不必面君，带上宿卫倒也无妨。”贺祎点了点头，随即叹气道，“先前与薛公生出嫌隙，到底太过草率了啊。”
太子与陆归归朝后，停战两月不仅缓和了陇上一贯紧张的事态，随之而来的兵将也入驻于城内外。因此，由皇帝所直辖的中枢也得以喘息。
皇帝虽受关陇世族压制，却也并非完全的傀儡，中朝官由地方推举孝廉，虽然也都是世家出身，但因每个郡都有名额，所以不独关陇地区。皇帝通过重用其他地方的世家子弟，便可以在政策上有一些自己的发声空间，从而对于关陇世族的高压执政略作抗衡。
而以陈留王氏这种以和稀泥著名的豪门入朝，也可以适当缓解关陇世家与自己的冲突。毕竟天下的世族都要吃饭，你关陇世家要是想抢天下世族的饭碗，我们也不是没有实力清一清君侧。
如今太子归朝，宫城京畿皆有所保障，因此中枢这几日极尽全力在关陇地区的人事上做了初步的调整。首先，便是王谧由最初的安定内史转为安定太守。
自前朝以降，诸王国以内史掌太守之任。安定郡原为凉王幼子元鸿的封国。开战之初，胜负未定，封王谧为安定内使相当于从法统上仍然承认凉王的爵位。由于战争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虽然元鸿本人不在封国，且安定也已为陆归占领，但只要在法统上仍承认凉王，那么对于魏帝而言，依旧和他有着君臣尊卑之分，这是大义。
而在名义上，不欲将安定郡完全从凉王幼子身上拔走，既照顾了对方的情绪，压低了叛军的气焰，更为后续的谈判流流出足够的空间。
如今战争胜负初步明朗，那么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凉王一派完全打入叛军之列。收回安定封国的编制，将王谧转为在中央名下的太守，便是此意。
其次对于南凉州别驾，魏帝此次并没有派家世背景煊赫的人出任，而是选择原雍州别驾、寒门出身的河东张瓒平调。雍州如今仍是关陇豪族们盘根错节之地，别驾乃为刺史之副。昔年张瓒之所以可以安居此位，完全因为其与河东薛氏同乡，与薛琬有些故旧，因此介入高门的是非地并未影响观感。
如今，南凉州刺史虽然已定是彭通，但日后平定整个凉州，南北必将再度合并。其实以彭通出身，并不足以担当此任，南凉州刺史的任命不过是中枢对于陇西集体表态的一次让利。待凉州统一后，彭通拾级而上成为凉州刺史，便有着极大的优先权。如果南凉州别驾地位过高，无异于抬其身资，之后即便有所打压，也不好处理。
诸事敲定后，陆归归家，太子便与王峤出殿同行，前往中书省。此番归朝，元澈本人除受赏之外还被加录尚书事，赐班剑两百人，可谓煊赫。只是此时尚书台的长官尚书令是姜绍，并不亲厚，自己徒然前往尚书台，颇有分权压制之嫌，这种做法对于原本中立的姜氏并不高明。因此元澈便以查阅文移为名，与同自己较为亲厚的王峤前往中书，见过众人，顺便相叙。
然而他走到署衙门口时，却见院中一众人皆围在一间屋宇门口围观，整个办公之所已呈万人空巷之势。
王峤已呈薄怒之状：“何故再次闲逛游荡，署中今日难道无事么？”
见长官已至，不少人回过头来，其中一人道：“保太后命女侍中来此阅览卷宗，并送付诏命。”说完便指向屋内。
只见屋内靠窗一侧的书案前，陆昭执笔端坐，身边一名女史为其诵读卷宗，与此同时陆昭一边口述批复，一边下笔，诏令既成。此时旁边已堆叠了不少已经书成的诏命。
“陆侍中来此多久了？”王峤问道。此时大家皆已不言“女”字，靖国公嫡女名噪京都，禁中对奏堪称风流之绝响，即便冠以侍中之名，与男子同列，玉面蛟龙陆侍中也仅此一人而已。
一人回复道：“不过一炷香之久。”
王峤倒吸一口气，如今世道，中朝为官多以缓为荣，徐步慢前，方为名仕姿态。更何况处理政事本身，诸般情况，各方应对，皆要有所考量，并非越快越好。然而王峤立于门旁，静静听陆昭口诵，其中考量与应对皆圆融得无可挑剔。因笑对元澈道：“哎，玉瓦同陈，中书属官任事者才浅，太子见笑了。”
元澈闻言亦笑答：“先前禁中奏对，孤无缘得见，如今玉面蛟龙在此，自要面浴其风。”
陆昭今日并未穿章服，仅仅一身时服，山岚色的丝绸缀以简单得竹青滚边，便如轻云倒影于湖水之中，又被清风斜吹而去。她的笔锋淡淡勾连，墨色挑出，便有风骨暗生。此时阳光淡洒其身，香炉缭绕其上，便有一种金风玉露的柔肠百转，碧落银河的骨冷神清。
他慢慢走向她，浓暗的身影落在她的身上。原来这便是思念，这便是爱悦，在无时无刻追寻彼此的交集，哪怕仅仅是落在她身上的一道影，一束光。
“夜壑藏舟，可也？”他发问后，静静等待着答案。藏舟之典同样语出《庄子》，在场众人皆以为这是太子对陆昭的考校。
端坐者徐徐站起，日光流泻，她开口道：“夜半闇冥，系舟于壑。公器在我，正合其宜。”

第118章 远谋
自太子元澈与陆归回朝后， 凉王并没有即刻出兵，而魏军也借此机会暗自修整，再谋后事。人人皆知凉王并非一只不谙世事的雏鸟， 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
此时的金城早已不复往日的繁荣，两月的窗口期导致大批民众携粮草家私出逃， 车马连绵不绝。金城之内， 街道上也人迹罕至，偶有三两熟人相遇，也不过点头寒暄， 并不多言。至于世家，也大多举家返回故地， 只有凉王朝中肱骨等要员不得不留守。
而金城外的演武场上，重兵云集， 凉王元祐于高台俯瞰，武节齐声， 或合或离，随号令而应。再往远处， 营垒连绵不绝， 沟渠纵横齐整，这便是直属于元祐本人麾下的三万精锐之师。自此而对的，是金城南门， 极目远眺，此时正有长长一队披素挂白的人马迤逦而行，仿佛茫茫沙漠中一小股孱弱的溪流， 很快便没与黄黑色的丘壑之中。
以凉王妃王氏丧仪发轫， 杜真在此事上的强悍，意图在汉中王氏彻底倒戈之前， 再泼一盆脏水于其身。关中派早已走投无路，不得不寻求一切可乘之机。而此时，天水失地，上官弘等族人被迫出逃，与流民一道裹挟，强求入城，最后竟被杜真以民变之由掩杀于南城墙下。时至今日，陆昭的计策所完成的政治施压几乎已达到完美的效果，将金城世族的人心彻底瓦解。
上官弘下陇东逃。本土世族亦以其敏锐的嗅觉，固守坞堡，再不入朝堂之内。但流民并无此优势，躲避战乱的路上不免遭受强梁与部曲的掠夺，或困于野，或穷与道，死于饥饿与猛兽之口的人，并不在少数。
森森白骨，陈于荒野，与草木同朽。所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自与高门世族无关。元祐笑容阴恻，语气淡淡，下达着最后的命令。“给流民发放武器和口粮，驱逐他们。”现在他只想做最后的报复，燃烧凉州最后的一把烈焰。
大量的流民以煽动人心的恐慌，无疑是对凉州世家与长安中枢的双重施压。陆归与太子归都，钟长悦与魏钰庭分别全盘接手两地事务。即便江东粮船未发，但钟长悦已开始集结本地物资，并与当地大族谈判。日以万计的流民正冲破萧关防线，逐渐涌入到临近各县。这些流民并非手无寸铁，且愤怒异常，若不及时驱散，民变顷刻酿成。
此前，凉州已有不少大族遭其侵扰，被杀掠殆尽。但由于陆昭的提前示警，安定方面并非全无准备，安定本县便以修筑城防之由招揽流民，每日提供足矣饱腹的米粮，并在城墙附近安排暂时安置的草庐。靖国公府也从府内支出一大笔钱粮，发往安定，用以建造陆氏自己的庄园坞堡，便可吸纳大批流民作为荫户和部曲。
此时再考虑清名与皇帝是否不喜，便是拿身家性命作为赌注。靖国公倾阖府之资，以不计后果的态度，全部投入至安定。无疑，安定是陆氏之后的战略之重，但不能让如此多的流民聚众成势，才是保住方镇最重要的一环。
卫冉也于两日后到达安定，即刻上任。他本曾担任度支郎，粮草物资调配上颇有其法。并且有了关陇世族嫡系的出面，安定本土世家的大门也被一一敲开。如果说钟长悦自己来做此事，少不得要有些利益交换。但由有着强烈贺氏印记的卫冉出面谈判，即便是不予分毫，大族也会趋于贺家的势焰，强颜欢笑应下。
武装愤怒的流民与世家大族的站台强强联合，便没有不配合的高门。钟长悦如今也领会了陆昭这一手的深意，索性大权旁置，乐得清闲，给足了关陇世家的面子。损失些许权力又何妨，车骑将军府钱帛不损，人望不伤，世族即便有所怨气，也怨不得陆家的头上。
此时已被架到权力高台的卫冉并无太多选择，若不全力将流民疏散，钟长悦便会放开口子，任由这些乱民渗入三辅地区。而三辅地区早已残破不堪，世族尚且相互火拼，到时候又有多少耕地与利益分给这些流民呢。倒不如尽力此事，权柄在手，日后也颇有一番政绩可以夸耀。
至于元澈所辖两郡，因有着皇权本身的大义和军队的绝对实力，本身并不需要太多交涉。勒令当地豪族合作几乎毫无阻碍，毕竟即便是以赔本的方式接收流民，世族也不愿意被流民烧毁庄园。彭氏等豪族已占有先机，吸纳了天水部分旧族的土地与物资，此时正需要人口劳力作为补充，并无丝毫减损，甚至乐其所得。
但毕竟没能赶上浪潮的是大多数，这些世家有些银牙咬碎，被迫收纳，有些则被流民直接冲散。或大伤根本，或不复所存，元澈对此皆一一笑纳，收为国有。而原本对陆昭等世族抱怨连连的魏钰庭，在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后，也不得不在某一个清晨，当着众多僚属之面，笑着打开东窗，徐徐摇扇道：“陆侍中之清风，惠国养民。”
寒门对世族有史以来最显著的恶意，在其魁首的表态下，就此消弭。
只是此时，远在长安的陆昭并无搅弄清风之意。战事与政事频生，自她入侍长乐宫后，便再无分/身之术，甚至休沐之日都不曾归家。虽然诸事繁多，但以陆昭处理政务的能力，仍然能赶在晚膳之前完成，而余下的时间，陆昭则可借职务之便前往省中浏览部分非机要的卷牍。
战乱初平后的初夏，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雨。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却远不如长安那般顽固，被流潦霖雨冲刷涤尽后，第二日便野草清浅，枯木逢生。唯有长安的宫墙，雨水簌簌而落，沿其朱色檐壁潺潺而流，倒颇有几分血腥气。
这一日颇为繁忙，首先是陆冲授渤海王文学一职敲定，诸多诏令封赏从长乐宫出。此外，汉中近日会调一批粮草北上，支援京畿，但粮草数目的分配尚未决定。如今崔谅大军驻扎于扶风，粮草给养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此议先前已被提及多次，光诏令，陆昭便已草拟过五份。
“如今京畿粮草事从尚书台决断，明日旬休，可能需要在中书、尚书两处周转。”陆昭善意提醒。
“是了。”保太后点点头，如今太子录尚书事，督中外诸军事，粮草调配总决权已不在治粟内史与丞相府。尚书台度支曹有尚书一人，议郎两人，之前卫冉迁车骑将军府下，而如今的尚书乃是薛琰。想至此处，保太后笑了笑，道：“丞相心慈，多有不决，此事仍维持原议，调粮草与崔谅部。”
时近傍晚，陆昭将最后一份拟好的诏书交与保太后，保太后观览后满意地笑了笑，然而在陆昭即将离开之际，忽然道：“今晚我这里摆家宴，丞相和渤海王都来，今日你便住在禁中吧。”
陆昭显然未明白丞相与渤海王皆至与留宿禁中的关联，只听保太后继续道：“这几日你多入省中，观览卷宗，着实疲累。今日家宴不妨好好乐一乐，后两日放你休沐归家。”又问道，“听说你近日在看扶风马氏等人的卷宗？”
陆昭闻言低首回答：“扶风马氏生事于京畿，口出狂言，污谤太后家，近日又聚集乡人，多生事端。渤海王曾向臣言及此事，颇为担忧。臣认为宵小之辈如今作恶，往年也必有劣迹，想来乌台失察之处也是有的，不妨观览旧案，将此等人绳之以法，勿再为恶，便可避免伤及国本，伤及人心。”
贺氏丞相霸府，薛氏乌台首领，前者量材选任，重用亲信，后者闭塞言路，监察百官，可谓相辅相成，屹立不倒。扶风马氏虽然可怜，但高门世家哪有绝对干净的。朝堂之争，尔虞我诈，乡土之争，却凶残犹甚。部曲私兵兵刃相交，难免伤及无辜，从法理上讲，也可以扣上一个聚众为乱的罪名。
保太后闻言叹气道：“薛琬掌乌台年久，若真有此事怎能不知。我那侄儿终究也是太过懦弱，遇事犹豫不决，宁可自伤清名，也不愿使同乡深陷囹圄。”
陆昭内心冷冷听着保太后之语，懦弱的丞相便不会霸府，犹豫不决又何来今日贺氏之富贵。这和夸她是好孩子一样。
内司李真如安慰道：“太后言重了，丞相国之重臣，身份地位摆在那，又是日理万机，怎管得了这些事。”
陆昭亦附和道：“内司说得极是，这些琐事，便请太后交与晚辈们去处理吧，也算是历练。”
保太后其实心中很是明白，方才也不过是场面话，让陆昭自己提出来解决而已。毕竟贺家执政门户，乡土之争实在不方便直接介入。打着三公之尊的旗号，让贺家人亲自下乡撸袖子去测算田亩水井，拿着马槊去指挥打群架，实在是不像话。这种事本可以通过高门之间的运作来隐晦地解决，不过薛氏对此置之不理，也实在可恶。因此道：“既如此，你有何安排？”
陆昭道：“马晃等人失去立家之基，若不及时处置，各家联合，总是能闹到台中。不若加以安抚，分以土地。如今三辅动荡，不若将这些人迁出，分散至安定边境，分以田亩。”
保太后皱眉道：“强行迁出，只怕亦会有所怨望，各家不从。”
陆昭淡淡一笑：“马晃文武兼备，凉王入侵三辅，必有抗敌义举。不若让臣兄长以军功保举，如今朝廷也在为众将士议赏，大可将这些人授其田亩至边境，和军屯也就没什么两样。”后面的话便不必说了，以军功受赏，各家再无置喙之地，继而牵到安定边境上去。来年战乱，能活下几个都未可知。而这种事，也必要假以陆家这种新出门户之手来完成。
高门执政尊卑有序，新出门户进取获取权力的同时，必要牺牲一些清名作为交换。
保太后闻言道：“先暂定如此吧，只是军功授田之事，还要与丞相斟酌一二。”
陆昭为此虽有一石二鸟之意，却也知道军功授田这种动及各方利益的事情不可能一次完成。这次借此事旁敲侧击，先在主观上有所引导，一旦此议在丞相府被提及，必会波及中枢，届时她才有发力之地。“诺，臣谨遵太后言。”
正说话间，琳琅从殿外入内，报道：“回禀太后，丞相与渤海王已具在殿外等候，太后可允召见？”

第119章 不谦
此时离晚膳时间尚早， 保太后道：“这几日雨水多，殿里面又闷，潮气又重， 怪不舒服的，倒不如将宴席摆到杏园去。”而后转身对陆昭道， “将诏书与文移送到台中， 从汉中调配粮草入三辅之事，你要亲自盯紧。得批复后，换身衣服， 就过来吧。”
陆昭应命，待保太后出殿后， 便与几名女史与女尚书对诏命即办即发者加以贴封，又核对了几处送往台中的文移， 最后携了一名女史前往台中付送。
临近休沐之日，台中原本留守官员就少， 再加上王峤因有些受寒，在家中养病， 因此中书署衙内不过一二任事者而已。
“粮草之事如今暂不走治粟内史处了， 小薛公新任度支，侍中若要即办，去尚书台即可。”一名中书郎浏览过陆昭送来的诏命后， 说道。
小薛公是薛琬的胞弟薛琰，原为抚夷护军封征西将军拱卫京畿，但如今淳化县等地受损颇为严重， 也急需粮草， 为避免三辅地区各家私斗以至民生于不顾，魏帝又加其度支尚书一职， 总决粮草供应之事。薛琰其能不在薛琬之下，虽然职位离三公相去甚远，但大家仍愿称其一声小薛公。
陆昭闻言，双目微垂：“既如此，那我便让女史请小薛公走一趟吧。”
“什么？”那中书郎闻言以为自己没有听清。虽然度支尚书仅仅是尚书台度支曹之长官，官位名望远逊于女侍中，但毕竟是薛琬的胞弟。
陆昭抚了抚蔽髻上的步摇，流金珠错，耀得室内一梁一栋仿佛都泛着光泽。她对女史道：“保太后今日要宴请丞相，此事涉及三辅粮草，务必要度支尚书及时回复，耽误不得，去传罢。”
见陆昭如此强势，那名中书郎也不再坚持。说实话，贺氏与薛氏的竞争，三公与三公的龃龉，终究不是他们这些卑微之职所能参与的。
此时陆昭倒也不怕背上清傲之名，毕竟是中书署衙，这件事再怎么传也必会控制在王峤手里。太子回朝，原本的贺薛之争必然要暂时压下。此时，她做的这件事舆论上反而不必发酵，波澜不惊的暗流涌动，才是最震慑人心的针锋相对。真心实意地用丞相之威，举重若轻地恶心恶心这位小薛公，离间分化，便已经足够实在。
过了许久后，薛琰才款款而来。其实这段时间内，足够陆昭在尚书台一来一回，不过此时陆昭根本不担心薛琰来得慢，反倒是越慢越好。
薛琰入内，环顾左右，他本以为陆昭傲慢，要当众给他难堪，但见周围已无闲杂人等，到无甚恶意，心中不免疑惑。
见陆昭已起身相迎，他拱手道：“女侍中传令，不知有何教我？”
陆昭笑容平和，且双手将文移奉上，道：“三辅粮草事宜，相府与太后已有决断，还要请尚书批过。如今丞相在保太后处，明日旬休，还请尚书速断。”
薛琰接过，浏览一番，而后忽然皱眉。诏令所拟，乃调汉中粮草五十万斛散于三辅，其中以扶风所得为最，抚夷护军府所得最末之。薛琰道：“今日不可，需容我回台中商榷。”
陆昭亦不示弱，道：“尚书何疑，不妨明言？”
薛琰被陆昭一个女官呼来喝去，心中已大有不满。如今抚夷护军府乃自己所掌，淳化等县受损颇多，急需粮草，但此番调动根本不足以支撑护军府周转。若仅仅如此，他倒可以坐下来和陆昭拢谈一番。但当他看到扶风所得粮草数额之巨时，心中不由得疑窦大生。
即便心有所虑，薛琰到底也居省台数年，言语仍然含蓄：“如今战事频生，各地皆缺粮草，调配具体数额，还要有待商榷。扶风一处，驻扎军旅，所涉数额太大，某却有些难以决断，还要请明长官，或商讨于禁中。不过，女侍中若今日定要如此，不如先回长乐宫请示，可否将此数额削减至半。如此，某也能为女侍中行个方便，为太后解忧。”
薛琰太清楚扶风那里驻扎着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安居京畿，即便薛家与贺家仍有联合，但也不免要往人心之最黑暗处想象。引外镇力量入驻长安，发动宫变，到时候会不会借此机会把薛氏也一扫干净，光是想想便已为之胆寒。这一议他是万万不能批的。
陆昭当然明白。其实这份诏令在提议之初，丞相也有疑，是否要削减一些，以避免尚书台有所猜忌。但今日她听闻保太后已为陆冲拿下渤海王文学一职时，便对保太后的想法有了确定——保太后已决意易储。
既然如此，她也不妨添一把干柴。维持原议，令粮草悉数倾于扶风，营造贺氏与崔氏已决意联手的错觉。一旦薛氏有所警觉，那么贺祎只能把引崔谅入局付诸实施，从而走向彻底打压薛氏，并易储政变唯一一条路。这是保太后与丞相政见的唯一不同之处，而她便要利用这一点，下一杀招。
陆昭看了薛琰一眼，目光恍若不解：“丞相与御史彼此俱为表里，尚书真要执意于此么？”见薛琰仍然无动于衷，陆昭叹了一口气道，“既如此，那便请尚书批回，我回长乐宫，也算有了交待。待再议定，送与尚书。”
薛琰有些犹豫，直接批回无疑于真的翻脸，这件事事关家族核心利益，非自己一言能决之。然而他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便见一抹朱袍玉带步入署衙中，回身而视后，连忙跪地叩首：“臣参见太子殿下。”
陆昭有些诧异，然而依旧行了礼。
元澈微微一笑，向薛琰抬了抬手道：“薛尚书请起。”之后转头冷了冷脸，然后向陆昭道，“陆侍中冲撞台臣，先继续跪一会儿吧。”
他不再多言，回手取了诏令来看，冷笑一声，道：“此议何须犹豫。”说完直接从案上取笔，批了否，未等墨迹干透，便甩至陆昭膝下，墨渍直接印在了襦裙上。
元澈撇过头，对弄脏了她的裙子，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然而面对薛琰，他便转为寻常颜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薛尚书之忧，亦是孤之忧。孤必为你出一口恶气。尚书先回家中罢。”
此时，元澈仍未下达对陆昭的处置。陆昭身边的女史跪地道：“殿下，今日保太后设宴，令陆侍中出席，实在耽误不得，还望……”
“怎么，整个尚书台都要为你们陆侍中让路不成？”元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将女史无情打断，之后指了指那封被批回的诏命，“拿着它回去复命。”
待女史退下之后，署衙里终于再无旁人。他慢慢踱步到她身前，银朱流水般的袖缘挽了挽她的臂膊：“起来吧，别装了。”
被元澈的手一力揽起的陆昭，不由得抬起头，或许是太久未曾正视他的容貌，浅薄的夕阳下，他身材更显颀长，面容如寄于云霄之间，挥袖而招便有凌虚之态。他自然地挽着她，走到书案前，自己坐下，有意无意地翻看着文移。
“陆侍中今日怎不似以往谦和。”元澈笑容浅淡，“如今要大开杀戒了？”
陆昭垂眸，语气中亦不辩心思：“所谓谦和，无非是减阻于道中。但若要攀登高岸，前必有崎岖险阻，后必有惊涛巨浪，倒不必执谦以仄步。”
“殿下何故只身至此？台中，两宫，如今并不安全。”陆昭心中有些疑虑，如今兵事千钧一发，南北军俱不在太子之手，连贺祎入台省都要找班剑宿卫以保安全。太子国之储君，孤身在台城行走，实在不妥。陆昭还是想提醒一下元澈，以她所掌握的信息，保太后是有易储之心的。
“明后两日休沐，我想送你归家。”元澈的手划过诏令的纸脊，隔了许久才道，“我并非孤身，你不必忧心。”
待他将文移一一阅过，最终道：“台中目前有我，若你有意军功授田，可以安定郡单设令立诏。” 自大魏以降，战争善后多以将民众直接编入军籍，设屯安置为主。如此，地方官员政绩得以彰显，人口又不如世族之手，且朝廷还可以借此机会掌握更多的人口与土地账目，简单明了，两全其美。只是如此，这些人也不免要世代为军，未免可怜。
然而政治本身并无感情可言，权衡利弊才是根本，设立军屯是元澈此时所能够选择的最佳方案。至于军功授田，单单安定一郡，对于他来说倒算不上什么侵害，他倒也乐意为陆昭的提议开个后门。
两人默契至此，已无再多言语，元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此时离日落尚早，遂笑道：“做戏做全套，我既替薛琰出了头，总不能不罚你。”旋即指了指书阁中一卷《诗经》，道，“你自己挑一卷来读吧，读够一个时辰，再送你出宫。”
陆昭走到阁前，观览品目，旋即抽出一卷《郑风》。
元澈不知陆昭目的，只觉得双颊微热，心中慌乱一阵后，不得不重新拿起一封诏令掩面而读，语气佯装不悦道：“郑声乱雅，陆侍中难道欲为郑声之恶？”
陆昭慢慢展开数卷，语气中颇有一分清正自辩的口吻：“孔子删诗，曾有郑恶之语。自后，桓王罢郑公王政，郑公不再朝天子，亦不为天子张目。周天子怒而发动战争，却三军尽拜，终为郑公麾下祝聃射中肩膀。岂不知天下大乱，始于郑恶之语？”
她说完，元澈亦想到数年前曾在她婢女安禾面前说此语，想必如今早已流传到她耳中，此时只觉得又气又笑，瞥了她一眼后，继续道：“陆侍中妙辞。既如此，便继续念罢。”
报了长久以来的言辞之仇，陆昭也索性脸皮厚了一回，温言诵读起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凊扬婉兮。”
田野中的蔓草，上缀莹亮的露水，原本毫无铺陈，毫无晕染，仅仅如白描一般最普通的水墨画卷，却仅仅因那一句“有美一人”，便觉有清风生，明月照，千般文采，万种风流。
此时深红色的夕阳已至宫墙尽头，透过窗纱，投至檀郎谢女的面颊上，好似酡红，难以分辨。

第120章 水厄
杏园内的凉亭里已添了茶盏， 魏国时饮茶汤，尤其在汉化改制后，风靡不下北地酪浆。荆巴茶农采叶制饼， 以米水浆洗，制汤之前取出烧至赤红色， 再从器皿中捣成粉末。只是饮茶时， 北人多加葱、姜、橘皮、盐、奶等调味，以压水中的杂味，相比南人饮茶
追求苦仄回甘、冲雅清淡， 不喜欢的人多将其称之为“水厄”。
此时的元洸便颇有水厄临头之感，他的饮食习惯早已随出质时有所改变， 有时他真想去问一问同病相怜的陆冲，这碗茶汤他怎么能下的去口。
而跟随陆昭的女史在前往凉亭后， 原本在中书所发生的一切，也与茶汤一样， 经过葱姜调之后，宣之于女史之口时， 口味大变。
薛琰闻此事时行动拖延， 面见陆侍中后，对三辅粮草的态度格外坚决。陆侍中据理力争而不能，即便是隐言贺氏与薛氏一体之语， 对方也不为所动。最后太子至，以其尊位面斥陆侍中，驳回诏令， 又以墨污其裙。至于最后如何罚则， 女史并不知晓。
贺祎面色忽作惨白，汤盏在手中扣着， 发出清细的碰撞之声。调粮之事本身并不大，但若连系到崔谅的方镇、元洸以诸侯王的身份仍留在都中、太子在边境未定时忽然回朝，实在太容易引起各方遐思。再加上近日贺家与薛家的龃龉，层层叠叠，给人一种几乎酿成巨变之感。
身为贺家的族长，他诚然希望家族鼎力于关中，霸于朝堂，这是关乎利益的选择，更是关乎生存的选择。如今以贺家之高位，即便自己有心隐退，也必将遭受反噬。这样一个反噬的过程可能是数十年，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因此他自居丞相以来，步步小心，必求稳妥。
然而在巨大的家族之荫下，也不乏个人在政治上的不同诉求。即便他如今身居丞相之位，乃家族利益之最重者，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家族所要捍卫的全部。门阀政治，自以宗族为重，但每个族人也是一个独立个体。如同艨艟巨舰，但巨舰周围亦不乏走舸小船。而以小船为中心，每个人所掌握的政治资源与人脉亦如同一具具桨橹，左右着小船前进的方向。
在艨艟巨舰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小船上的人便不会丢弃桨橹。艨艟巨舰的前行，也不能阻止小船们的微微偏离，或是割掉绳索，另觅方向。
保太后希望借崔谅、陆归之力，使元洸上位。元洸又依托保太后，欲联姻陆家，谋求自身的权力。他贺祎若真要全力阻止，如同强行砍掉连接这些走舸的绳索，夺取船家执掌于手的桨橹。
此时，贺祎忽然发现，保太后、陆家与元洸，早已浑然不觉形成一个联合，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自己的丞相府试图弥合关陇旧族的利益，暂抑崔谅与陆归，反而有所悖逆。保太后的化家为国，他的极力托底，其实都是为世族谋求更大的利益，只不过选择不同而已。他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人心又何其复杂。
贺祎不禁苦笑，心底也不免泛出一丝恐惧。以其玉面作为遮掩的毒龙早已盘在贺家这颗大树上，利爪将树干一分为二，冰冷的鳞片在将树皮寸刀寸刮。此时的自己，如同只身游入一片长满芦苇的寒塘，周身如被刀割，疼痛却早已在冰冷中麻木。
不能再让这条毒龙在长安搅风弄雨了。贺祎定了定心神，起身道：“太后，请容臣前往台中一趟。”中书署衙内发生的事情，应该另有隐情。不管太子的态度是怎样的，陆昭本人极有可能借此刺痛薛家，引发薛家对崔谅镇扶风一事的追责与抨击。届时朝中天悬地裂，他陆家借此机会，外有强兵，内涉机要，不知道要做出怎样一番事体来。
保太后原本便对薛家不喜，见此事贺祎都要亲自出面，而对方不过是个度支曹的小小长官，不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因道：“陆侍中奉职不利，我派个人过去，当面责问责问也就罢了。那薛琰又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亲自出面。”
贺祎心中也明了自己姑母的想法，坐看两家龃龉弥深，必要待薛琬出手之时，贺家才能出面打击，借此机会谋求进一步的跃迁。不光姑母如此，陆家想必亦是如此。但自己也不便明言相抗，转而换了一副口吻道：“陆侍中如今被太子强留在台中，多有不妥。现在天色已晚，两宫即将下钥，事态或顷刻有变，宜早做布置。”
陆昭入侍长乐宫，贺祎之所以会答应，无异于有着直接的借口将陆昭作为人质掌控在长乐宫内。但有了这一次事件，太子一方会不会出面反扣，有待商榷。自己如今有弟弟提供的宿卫，又有班剑围拱，宫城内也有不少亲信，想来从中枢署衙带出陆昭，并不困难。更重要的是，要赶紧从台中拿走一批以往涉及贺氏、且由丞相府与保太后提出的种种档案留底。这种时候，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借着太子领兵入驻京畿，坐朝持重的机会，一刀捅出，或直接泼一盆脏水，贺家立刻如坐针毡。
不过幸好如今临近旬休，大部分省臣皆在家中，这种瓜蔓追责的体力活暂时无法付诸实践。借此机会他必须亲自再去见一见薛琬，竭尽全力谋求联合。即便要易储，要宫变，也必须要等这件事情过去，太子远离长安后，才能付诸实施。
保太后思索片刻后，终于点头道：“好，你去吧。”
此时元洸忽然道：“太后，我与丞相通往。”
“不可！”
“不可！”
保太后与贺祎几乎异口同声。良久后，保太后对倩秀道：“带上护卫，送大王回清凉殿，去吧。”
倩秀应诺，与元洸同行出凉亭后，便已有百人具甲卫士赶来，前呼后拥而去。
保太后凝眉沉目，低声下令道：“今晚月色好，去请长公主一家。待其入宫后，宫城戒严，无令不可擅入。”
夜色下，倩秀小心翼翼地扶着元洸在护卫中前行，此时凝重的气氛，让她心中也产生了小小的恐惧。恐惧之外，也不乏将今日月下宴游的幻灭寄怨于那个台中生事的女侍中。“陆氏倨傲，引台臣不满，本来好好的家宴，当真是可惜了。还要闹得丞相和大王不得安生。”
话音刚落，倩秀忽觉手腕间一阵生疼，那枚五色丝绳以近乎暴力的方式被元洸扯了下来，在腕间留下一片惊目的红痕。然而对方的面色却未见一丝怒意，眉眼间的笑容仿佛暖风下的芍药花，愈绽愈艳。“倩秀姐姐失言了，今日小惩。”
倩秀闻言只觉心中大恸，尽管那笑容分外绚丽，此时在她看去，却如冰凌滴水一般的寒冷。她下意识地驻了一步，然而对方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戍卫们黑压压地如潮水一般随他涌入清凉殿的大门。
她笑了笑，慢慢蹲下身。她明白，她不过是保太后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当这颗棋子在主人的指尖弥留之际，却也曾感受过一丝温存。只是这一丝温存终究留不住，执子者杀伐决断，落子无悔。而她终将在这纵横的棋盘上困顿一生，等待属于别人的胜利，或是败亡。“婢子恭送大王。”
倩秀的声音遥遥，落在远行的元洸耳中，好似哭泣，然而他终究也没有再回头。他只有一双目，一颗心，容不得再给旁人，哪怕仅是一次回顾。
日西落，月东升，元洸抬起头，月是满月，分外圆全，如同他与母亲相守的最后一晚。局势至此，以陆昭之力，贺薛两家必如水火。高塔之尖，仅容一人站立，届时，必有一方倒台。这离他的所求所愿，更近了一步。只是此时，他真的高兴不起来，真的。
同一月色下，中书衙署内，元澈步入中庭，回首微笑道：“陆侍中，下次你我再见，只怕是司马门前了。”
贺祎从长乐宫出，此时已有班剑在御，然而他仍觉得心中惴惴。所谓班剑，看似威仪赫赫，其实外强中干。自前朝以降，所赐班剑皆为木制，绘以
文采，取装饰灿烂之义，真遇到危难时若想靠此保命，简直是天方夜谭。此时，一群数百人组成的甲卫与骑兵从离长乐宫门不远处的巷子里疾行而过，贺祎顿时大感不妙。
此时只见一人匆匆行来，乃是贺祎府中一名贵妾的兄长，有着鲜卑段氏血统的段华，段文升，如今在丞相府任职文学掾。
“文升怎得来此？”贺祎慌忙问道。
段华道：“御史大夫执令来我家，说得了密奏，要搜府。具体事宜却只字不说。卑职来见丞相，正是为此啊。”说完又指了指不远处深巷，“那些护卫，卑职来此时已有所打听，据说是从太子军中所调，急入未央宫。丞相，如今到底是何事态啊？”
贺祎思索片刻后，道：“薛琬既没有说具体事由，事情必有转圜。他带着人可去了署衙？”
段华道：“似入台中。”
贺祎冷笑道：“既如此，想来我与他皆逃不掉了。”说完，不等段华再问，贺祎扬手抽鞭，策马疾驰，先奔宫城南门而去。
中书署衙内，陆昭重新跪于地上，凤目阖闭，开始了寂静而漫长的等待。

第121章 迸裂
时至傍晚， 贺祎在两卫甲士的护卫下由未央宫西门进入台省。其实未央、长乐二宫内本有廊道相连，但廊道戍卫并非贺祎所相熟，因此诸多权衡之后， 选择了自己亲信南门侯所值守的南门。宫门守卫对其做完例行检查之后，将一柄剑交给了他。贺祎本有剑履上殿之权， 只不过平时为作谦厚姿态， 从来不曾携带。
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轧轧闭合，最后伴随着铜铁的沉鸣，宫门落锁。贺祎望了望南宫门上方值守的人， 轻轻拱手，对方亦点头示意。
宫门下钥之后， 台省内往来道路上几乎无任何人行走，偶有灯火零星， 也不过各个署衙的值房内留守一到两人。此时，贺祎与其随众的声势浩大， 仿佛成为了台省中最为瞩目的声响。今日的未央宫内似乎静谧地不同寻常，贺祎稳稳前行， 袍服与肌理之下的鲜血， 因对于死亡的恐惧化作低低的嘶吼，然而不时间，又因对权欲的趋之若鹜掀起滔天的巨浪。
“你领五人， 去御史台察看薛公在否，若薛公在，请言勿疑， 再使一人回来报我。”贺祎一边疾行， 一边下达着命令。
薛琰通过调粮的诏令发现崔家与贺家勾连的玄机，此时对薛琬最有利的动作便是去中书扣下相关文书， 带回御史台，封存备案，只待来日发难。但太子忽然调兵于此，若薛琬临阵倒戈，则大势去矣。如果今夜能与薛琬谈拢，将此事按下，便可渡危难。但若不能，他也要搜遍台省，把陆昭找出来，扣在手中，以借陆家的力量，与皇权和薛氏斗一回狠。
终于，他在中书署衙前停下，屋内没有点灯，门也没有落锁。
贺祎有些狐疑。
一名宿卫在其示意下上前打开了门。
夏日流火的滚烫随着夕阳的坠落早已不复存在，此时夜凉如水，细微的水汽在空中游荡，蛰伏在屋檐下的夜风，在门被打开的一霎那，涌入了黑暗之中。她从黑暗中走出，明净的月色剥去一团雾气，洒于其身。她的面，似澄湖净练，相与无际，唯有眉梢间的孤烟归云，在光下有着明灭之感。而她身上深色的时服与她的眼底一样，深邃而难辨，满月的一轮清光在此处，毫无立足之地，只可全然膺服。
“陆昭恭迎丞相。”她拱手做礼，将永夜怀抱，隐藏于双手之后的，是不露声色的微笑。
美髯之下，贺祎亦笑容森森，他慢慢走上前，在其身前一步之处停止。那双手洁如玉板，其颜色，其恭敬，皆让人无法挑剔。贺祎笑了笑，用剑柄轻轻地挑开了它。
“陆侍中有何教我？”
陆昭对贺祎之举似不以为意，依然平和道：“请丞相摒却宿卫，中书衙署内，勿取一物。”
贺祎不置可否，只先入衙署内，命人点灯。屋内顷刻照亮，在北墙一排书阁中，铁锁已被人凿开，甚至书阁之门都未曾关闭。这里存放的几乎都是自今上登基后所有诏令的副本。而如今，关系扶风、上庸等地的文书皆已被取出。贺祎眉目半垂，凶利的目光扫至阁子上属于河内的部分。
薛琬已来过中书署衙，并取走了相关文移，如今应该已经回到了御史台。薛氏郡望河内，家底也不干净。贺祎的手在阁子的边缘游移着，此时他拿走文书，倒可以与薛琬做一笔交易。
然而正当此时，门外忽有人来报：“丞相，薛公并不在御史台，听闻侍卫说已奉诏入禁中宣室殿面君！”
贺祎大惊，伸手便要去取阁中文书，却被一只皓腕横空拦下。“丞相意欲何为啊？”
贺祎道：“网罗薛氏罪状，御前自辩。”
陆昭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么薛公至此，丞相觉得他又意欲何为？”
贺祎道：“无非是网罗……”说到这里贺祎停住了。虽然他二人所为目的相同，但所站的大背景却相去甚远，“陆侍中之意？”
陆昭的手慢慢落下，抚摸着书阁上所刻的州宇地名，仿佛欲将这千山万水玩弄于股掌之中：“潜怀异志，图谋易位，这个罪名薛琬担不起，丞相担不起，但有人能担得起。丞相两袖清风，何须御前自辩，更何况如今御前自辩如螳臂当车，但入都自辩却可杀人于无形。”
贺祎目中精光闪过，潜怀异志，图谋易位，这样的罪名落在贺氏、薛氏这种世家大族前，尚要考量，是否会引起激变。若落在崔谅这样强力方镇的面前，只怕要逼其反叛。即便是薛琬身居御史高位，皇帝闻得此议也会对薛琬极力打压。
如今薛琬已入禁中，他与薛琬几乎已无何谈的可能。此时若自己也网罗这些罪状，只会将自己更深地牵连其中，能够做的也不过是相互攀咬，加深彼此的怨怼，所处地位，反倒不能够超然。
陆昭继续道：“如今薛琬漏夜至此，也是带了宿卫班剑，声势赫赫，不输丞相。此时薛琬已入禁中，想来今上片刻之后也会下诏于丞相，丞相也想这般姿态面君么？”说罢，陆昭走到案前，将一封手令徐徐展开，“调粮之议，我已拟一封手诏，调汉中粮草于抚夷护军部。中书王门，与我家亲善，此令已备案留所未发。先前议令，未有备份，若皇帝彻查，也仅有丞相以汉中粮草支援前线，不论亲疏，公正无私一言。”
抚夷护军如今由薛琰所领，粮草是否有资助崔谅之事，如今已有定论。薛琬若执此论网罗罪证，于大义上已站不住脚。至于之后的事情，陆放任淳化县令，乃是抚夷护军部下所治的唯一大县，且军政彼此分离。届时粮草交接，如何再行分配，便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且淳化县令这种低品阶的官员任命，并不走台省，甚至连皇帝都不需要知道，仅由丞相府掾属□□。因此，陆家与贺家是否联手，根本不会存有嫌疑。至于事后薛琰是否会知晓，已经不再重要，他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都是个问题。
贺祎闻言，笑容渐深，望向陆昭的眼神也逐渐消退了敌意：“我心无愧，当自往矣。”
陆昭闻言，亦徐徐下拜，袍服垂地，仿佛冥河天降：“陆昭谨为丞相贺。”
贺祎挥了挥手，数百名宿卫旋即围在了陆昭的身边。这些人自不必跟随贺祎，但如今境况，肯定也不能放任陆昭在这里一个人晃荡。“护卫陆侍中回长乐宫。”贺祎下令后对陆昭道，“陆侍中定当明白本丞相的难处。”
陆昭笑答：“陆昭明白，丞相请自便。”
贺祎离开，然而走了几步后，忽然回首道：“不知靖国公有意三公否？”
陆昭躬身答道：“我家声望，图九卿已是非分，唯愿一家安守凉州，世代守护国门。”
他以三公之位来试陆家的格局，她亦用此来回答陆氏一族目前最大的政治诉求。
贺祎朗声大笑：“蛟龙不世出，如今在天矣。”
是夜，贺祎不带甲，不佩剑，只身一人，独坐于御苑湖边观赏荷花。闻陛下诏，入禁中。
宣室殿外，刘炳在诵读着薛芷封位容华的诏命。薛琬垂首聆听，心如死灰。他身后是三十班剑连同百名宿卫，本以为贺祎会有所动作，宫变顷刻而至，却未曾想贺祎迟迟不来，且皇帝竟得知此事，有所宣召。如此一来，他携众夜间奔赴台省的动作，便再也解释不清了。
当他把文书递给刘炳，试图借此挽回的时候，刘炳只是笑了笑，而后告诉他，他的女儿即将封位容华，只待小公主满周岁，便可进位昭仪。那时，薛琬便明白，魏帝的此番动作在第二天落入朝臣耳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将知道，薛氏为了外戚之贵，大权独揽，与贺氏分道扬镳，转投皇权。此时，他仅希望贺祎勾连崔谅确有此事，皇帝英明，即便当下隐忍不发，也不会对自己太过苛责。
恍然间，薛琬想起了在中书署衙内跪候的女侍中。那分外恭顺的模样与试图阻拦自己拿取公文，并非在乞求，而是在等待自己掉入她所织就的巨网。
宣誓殿内，朱幄重重，兽香不断。魏帝与太子相对而坐，执子手谈。樟木棋盘上，棋子星落点点，布局才开，魏帝执黑先入天元。元澈所执白棋依旧暗暗蛰伏，右上一角无忧，已与左上星位遥相呼应，他旋即中间一点，白棋旋即暗连成片。
元澈明白，其实今日之事，以贺祎之智，薛琬之资，不会如此轻易入觳。陆昭以调粮之事发轫，挑起薛贺矛盾，引薛琰向宫变的方向遐想，继而做出决断。人在最危险的时刻，必须将事情发展往最坏处取向，人心亦如是。这些人皆宦海沉浮多年，必然有所戒备。
然而她却皓腕轻落，点子一颗，让他调军马入宫戒备，原本的疾风惊雷，顷刻变作倾盆大雨。任谁面对此情此景，都会为之恐惧，进而无视柔缓的选择，反而做出极端的决断。
当他看到她提前备下的调粮诏命那一刻，当他听到她建议加封薛芷建议的那一刻，他便明白她所图之大，所谋之深。一闪电光划过天际，将宫城上空的浓云一分为二，元澈望了望天空，皎皎月色早已不复存在，又要有一场大雨。而在长安即刻到来的血雨之下，她周身不染一丝腥气，左执丞相，右托皇权，踩着失败者滚落的头颅，干净利落，拾级而上。薛家即将败落，皇权有所抬头，而她也将再登权力的高峰。
黑棋与白棋还在角逐，然而早已知晓胜负的元澈只觉得兴味索然。
魏帝又拈了一枚棋子落下：“今夜不知孰胜孰负。”
元澈执白而应：“古往今来，先出破绽者负。”

第122章 电雨
棋至中盘， 黑白相互绞杀，愈演愈烈，而外面宣诏册封事宜已然收声， 刘炳回到殿中复命。
魏帝道：“薛公深夜入省，让他进来吧， 再去御厨那里， 传几样吃食。”
刘炳领命，片刻之后便领了薛琬入内。薛琬未着公服，而是一身绛湖色的时服， 玉冠绣带，不加貂蝉。或许因其常年居御史大夫高位， 面容略为严肃，眉眼间笑意全无， 通身的刚正。
薛琬入内后，魏帝仍是一副专心棋局的模样， 只是招了招手，唤了他的表字道：“伯玉不必拘礼， 过来坐吧。”
魏帝与太子又对弈数手， 黑棋势烈，锐不可当，白子屠龙终未功成， 虽仍存大势，但实地有差，最终太子告负。魏帝既胜， 也不急于理会薛琬， 而是与太子复盘。
薛琬跪坐于皇帝身侧，眼前的太子已不复当年踏入薛府做客的模样， 其骨相类父，颇有鲜卑人高鼻弓眉的深邃之感，但眼睛与头发皆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一年他跟着他的祖父与父亲初入自己府上，不过是身穿葛袍的小郎君，个子略高些，笑容明朗。与薛芷两个小孩子一起绕树嬉戏，这才有了先帝指婚之语。
而此时何郎不再，谢女亦有所归，彼此的政治诉求也相去甚远。薛琬神色黯淡，想到生前身后事，决定若自己此番得以保全，要招尚在荆州出任江夏太守的幼弟归都，以作筹谋。
魏帝虽是傀儡上位，但因深知自己性命如风絮飘摇，对待诸子可谓亲厚。时下太子掌权，魏帝对于太子的忌惮虽因帝王身份深而有之，却也因当年对其呕心沥血的培养，变得隐忍而克制。以太子克复吴地为起始，至陇山大败凉王，皇权抬头已是不可阻挡 。
然而即便如此，魏帝也没有大起建立事功之心，即便是抬举陆氏，也不过是为自己的发声渠道与安全多做一份保障。削藩的风险，他这一辈来担，才弱势孤与夺子之妻的骂名，他也来背。他只要保住他的储君，在世家迫害中硕果仅存的兵权执掌人。最终，督中外诸军事，乃至于如今的加录尚书事，都是毫不犹豫地将政治资源倾倒其上。
将下棋时的义理讲解一番后，魏帝也不乏夸赞：“白棋这几处布置，倒颇有妙处，勾连迂回，曲径通幽。只是你对其太过看重，后续处处回护，便是促其速死，以至于中盘失利，收官失地，倒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元澈低首道：“这处棋的确耗儿臣心力颇多，日思冥想，为儿臣钟爱。只是到底是儿臣棋力不逮，对弈父皇，败之自然。若此处棋能得父皇宽宥一二，也算可与儿臣共沐父皇恩泽。”
魏帝笑了笑，不置可否，问刘炳道：“听闻陆侍中也在台省？”
刘炳道：“回陛下，陆侍中被太子罚跪于中书署衙。”对于后续，刘炳选择了隐瞒。
魏帝将棋子撂在棋盒中，又接过小内侍的帕子擦了擦微有汗汽的手心，而后道：“她冲撞台臣，是该罚。”说完对太子道，“你领人过去看看，若人还在，勒令其归家，禁足五日思过。”这都是场面话，此时魏帝很清楚，贺家所掌的宫禁宿卫也有不少，发生这样的事后，火速带人离开，回长乐宫安置，才是正理。
元澈领命后出了殿，此时殿内便只有魏帝与薛琬君臣二人对坐。
魏帝徐徐道：“那些文书朕都看过了，不知薛御史有何对策？”
方才魏帝对太子讲解围棋义理，又牵出无数妙语，薛琬不得不究其背后深意。说到底，此次事件由中书事发，薛琰发现贺氏与崔氏暗中勾连。虽然这一把战火由陆昭点燃，但贺氏将汉中粮草倾斜于崔谅之手，并未被这位女侍中给压住，反而示其于自家。
若陆家真为贺家所用，陆昭大可借职务之便，将诏命捏在手上，等崔谅耐不住性子向中枢索要，或是通过运作将度支曹的薛琰开掉，都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如此，只能说陆氏并非绝对站在贺氏一方，她点了这一把火，就是为了陆家借此机会得以跃迁。
想到此处，薛琬只觉眼前明朗，道：“京畿重地，许多事当以圆缓为要。如今这些文书，倒不足为信，或许丞相赤诚之心拳拳。只是粮草一事，丞相府显然有失公允，若陛下不忍苛责，崔谅大军或许可以稍后远调？”
魏帝内心冷笑，老东西和我玩太极，难道以为自己不清楚那文书如何得来的不成。贺氏与崔氏勾连如今是板上钉钉，薛琬让自己出面调离崔谅，就是让自己将贺氏、崔氏得罪个干净。于是魏帝起身道：“丞相府有失公允？可有证据？”
薛琬道：“凉逆肆虐，三辅凋敝，各县均缺乏粮草，然丞相府仅以汉中粮草倾与崔谅一人。陆侍中携此诏令入中书，有议郎一人，太子亦在场。想来中书也有备份？”
魏帝皱了皱眉，语气已急不可耐，对刘炳道：“丞相今日应在长乐宫赴太后家宴，速去请。王峤来了没有？若没有来也让人去传。让那个议郎找到诏命也过来。”
刘炳犹豫道：“回陛下，中书监抱病……”
魏帝闻言，忽然大怒道：“中书监抱病，那文阁钥匙难道还在他家留着不成！副官掌令，速传来开阁取文书。”
薛琬没想到竟欲将此事闹大，见魏帝大怒，又欲阁中取文书，想至先前自己命人砸锁，乃是大过，如若不能借丞相粮草失公之事加以掩盖，其后果，不堪设想。
刘炳见状，出门奔走，半个时辰不到，便将在御苑中赏荷的贺祎请了来。至于王峤处，不知是否已有预备，文库的钥匙也迅速交与禁中。只是那名议郎家住的实在太远，尚未能来得及，倒是中书另一位属官在阁中找来了汉中粮草分配的诏命备份，入禁中奉上。
魏帝翻看诏命，到了后面，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粮草倾付之，果然是颇见不轨之心，依伯玉看，此事当如何处置呢？”
薛琬侧首，看了看已经跪在自己身边的丞相贺祎。名满天下，位高权重，这是属于每一个台臣的渴望，这种政治上联手的两厢情愿，因此更加困难。一路跌宕吉噩，一路揣摩猜度，如今终于走到了分道扬镳之地。
薛琬叩首道：“崔谅虽拒大功，却贪欲无满，丞相虽为大局考量，但也应知台辅之重。如今可迁崔谅为交州刺史。”
魏帝笑了笑，手一松，诏令便顺势滑到薛琬的膝下：“到底是谁贪欲无满，谁又以大局考量，薛御史自览吧。”
薛琬闻言已觉不妙，双手颤抖接过诏命，纸张光洁，边缘还沾有为勘合校检所加盖的小印。映入眼帘的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字迹，清丽出尘，锋锐自敛，不同于时下男子或女子各自书写的方式，字的美早已对男女之别有所僭越。而其所书写的内容，文理严谨，意境萧疏，留有余味的同时，自带着杀伐决断，语阱心兵。
魏帝回首对贺祎道：“丞相深夜仍居苑中赏荷，倒是好雅兴。”
贺祎和手道：“臣记得苑中荷花曾是当年陛下身在潜邸时所种，此时盛开，臣倍感欢欣。”
魏帝目光迷离，似忆起往事一般，点头道：“当年随手播撒，如今竟成蔚然之势，虽自成景色，但若有人想要摇舟前行，却也十分不便。”
贺祎道：“荷花连阵，荷枝缠茎，多困水中鱼蛟，陛下真龙在天，游于云海，怎会为区区荷花所困。”
今日诏命一事，魏帝本想以此牵连贺祎，让其与薛琬互相攀咬，但是当他拿起那封诏命时却明白，中书省自有高人。所谓拉一打一，打不过是眼下之利，但所拉之人则关乎长远之利。他曾想，经历此番，薛琬枉作坏人，中枢之利，尽在己握。如今贺祎一身干净，枉作坏人的不止薛琬，也有自己。而这背后的操纵者，早已掩却身影，超乎物外。
此时宫宇静默，荷塘静默，唯有天穹尽头，幽冥之端的一道闪电，胜而有声。
“下雨了，丞相先回府吧。”魏帝此番虽胜，此时也觉得头脑沉昏，也不愿再和贺祎这样的老狐狸虚与委蛇，“前线战事吃紧，陆将军即将出都，丞相应让陆侍中归家，以安人心。”
待贺祎走后，魏帝阴沉的目光落在了那封诏书上，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诏书的笔迹。他本以为两虎相争，太子坐镇朝中，他可以借此机会整肃朝堂，削弱关陇势力，他甚至佯装愤怒。但贺祎的独独保全却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耳光，乾纲独断，对于他来说，仍属非分，另一个世家有着自己的考量。而经今日这一夜，薛家虽已半死，但另一个薛家亦生矣。
“伯玉居外戚之贵，再居三公，未免瞩目。”魏帝拍了拍薛琬的肩膀，“倒不如先任尚书令一直，其实，居于此要，许多事做起来，更为方便。伯玉若有未尽之意，也当借此倾而付之。”
帝王的笑容潜藏着某种含义，最终在闷雷声中收场。电光陡然消弭，声潮息息远退，余下的便是深不可见的君臣之心，在殿宇下的方寸之间相对伫立。
战争从未停止，而他今日终于看见了那个对手。

第123章 试纵
大事既定， 陆昭依旧循礼，回长乐宫向保太后复命，移交部分印信， 而后再回家休旬假。保太后对于今日结果已经颇为满意，但以宫门下钥为由， 未允其归家。直至深夜， 贺祎命人将陛下之言复述于保太后，保太后这才放了人。
夜已至深，陆昭归家， 虽然兄长早已归来，但家中并未有任何团圆的气氛， 甚至因为公务，一家人连吃饭都很少凑齐。此时靖国公府内灯火幽微， 陆昭只遣人通报了父母跟前的近侍，而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解下氅衣， 松了发，便疲惫地靠在妆台前， 任凭发梢上的雨水滴在镜上。几名侍女悄声入内， 陆昭皱眉揉了揉额角，又觑了一眼侍女们送上来的茶果，只觉那色泽鲜明纷繁， 扰的人头晕目眩，忙唤拿开。
只听帘声微动，环佩玉声璆然， 自前转进一个文雅公子来。与陆昭的一丝不苟不同， 他鬓角抿得颇松，发色青莹如堆墨叠玉， 不束冠也不熏香，只由一条碧色绸带零零总总扎起，犹觉逸气稜稜，白璧如山。旁边的婢女见了，连忙匆匆行礼。他却只笑着道：“不必拘礼，阿妹方回，你们悉心照料便是。”
陆昭见是陆冲，自向右席上稍挪了挪，又命侍女将茶果等物重新摆上，复遣散众人，独留陆冲。一时间屋内安静的很，陆昭从小屉中取出一封信函，平缓地推到陆冲面前。陆冲并不忙接，侧身从琉璃果盘中取了一只江南新贡的橘子，递给陆昭。
嘉实离离，烁如金弹，秋熟时从南方千里迢迢的运了来，不待卖，便被人封贮在冰窖之中，等到冬天取出，价格已不知贵出几何。陆昭接过橘子，又取出一把金刀。轻灵小巧的金刀与皓色的细腕一齐蠕蠕而动，黄灿灿的橘皮被迅速剥好了一圈。
陆冲最喜欢看陆昭用刀削剥橘子，旁人都是用手，只有他的妹妹，提着枝桠，手持白刃，犹有一番指不沾香的别样优雅。尽管陆冲从小就看过无数遍，但是那番动作，陆冲从来都不觉得厌烦。陆昭还未处理完橘子，陆冲便不由拍手赞叹道：“世上手腕功夫，此为最妙者。”
陆昭面色寡淡，低眉温和道：“刀握在别人手里，你倒还踏实。”
陆冲笑着道：“我不怕，毕竟活到妹妹这份上，杀人从来都是不用刀的。”
陆昭手中的金刀慢了半拍，复又迅速的转动起来。
“昭昭。”陆冲道，“将宅院卖给王叡，是我的主意。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陆冲正欲继续说下去，看到陆昭正盯着他衣带上那束楸草穗子看，便噤声不语。
陆昭低下头，安静许久才道：“拥立皇长子元澈，是大家事先就定下来的事情。高位执政，一言一语，一行一止，皆是有所表态，所差分毫，谬乎千里。二兄一向谨慎，这次为何如此行事？”
陆冲笃定道：“那宅院是京中故友承买，我想朝堂上风云诡谲，多备一条后路总是好的。你知道，当今太子虽说走得四平八稳，但关陇世族依然屹立未倒。咱们陆家什么时候能出面支撑朝局，还未可知。”
“思虑周全是好事。”陆昭回身将手中的金刀放入一盘清水中，转过头时已是一副颇觉好笑的神色，“京中故友却是什么？”
陆冲愣了片刻，小心翼翼道：“王子卿颖拔绝伦，昔年又曾照拂于我。”
“二兄。五皇子其人，性格阴暗不定，跟随他的人大多也泛泛此类。”陆昭换了换了严肃的神色，道，“权海深滔，我们没有朋友。二兄，祖父的话，你要听。”
陆冲忽然怒到道：“妹妹倒是最听祖父的话，现在又得到了什么？是蝇营狗苟于两宫之间，还是自荐枕席于鹤驾之畔？”半晌，陆冲也自觉话说得过分了些，兀自冷笑摇头道，“抱歉，阿兄失言了。”旋即起身，大步出去了。
陆昭看着陆冲走远，又隐隐听到如对牛弹琴等怨怼之语，不禁想了想陆冲所说的话，最后似觉无味地摇了摇头。贺祎之事已经让她有所明白，许多时候，每个人于时局中的具体选择，并非家族可以左右。家族对于个人而言，是名望与整体实力的高台，只要高台不倒，你是站在此处仰望星空，还是俯瞰大地，便不是高台本身所能够影响的了。
今日之事，保太后极力要元洸继位，需要争取崔氏，就必须要让崔谅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彻底上船，再无变更可能。薛琬和薛琰的生疑大可促进这个进程，因此陆昭为此所做的种种布置，都得到了保太后的默许。只是这样的决策并不能让贺家所有人认可，毕竟易储宫变之事，风险极大。保太后作为皇帝的乳母，即便失败了也有颐养天年，寿终正寝的可能，但是贺家却要遭受灭门之灾。因此贺祎宁可卑微地去求与薛琬和好，也不想徒然冒这样的风险。
保太后与贺祎，他们都是陆昭所敬畏的对手，才具相配，布局天下。她之所以能借次机会落一手，完全是因贺氏家族的庞大与强盛。
顶级的权力需要下层的配合，巨大的树冠总会有两三个长势不同却势均力敌的分支。当一个世家权力上升到一个足够的高度，掌握了足够的政治资源后，其庇护下的族人也早已有了各自的枝繁叶茂。随着个体与其政治联盟的壮大，家族本身的执掌者，也会对其丧失一定的控制力。这也是许多大族，譬如王氏，在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不得不分宗的原因。各自轻装简行，凿开冗繁的桎梏，方能迎接新生。
人心如此凉薄，血脉并非炽热。今日陆昭一时兴起，想要轻轻地刺探陆冲，却得到如此激烈的反击。从那一刻，她明白，即便她在中枢势重，在试图调整亲人的政治诉求时，同样会遇到反抗。将贺氏引为前车之鉴，为政者若将亲情视重器一般自持，付诸到政治上，便如挥剑自戮，立死则已。
陆昭淡淡一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纂了纂头发。只是一瞬间，陆昭觉得镜子中的人令她生厌，尚黏在手心里的鲥鳞花钿，被冷冷地掷在妆匣之内，泛着一丝幽绿的寒芒。
大雨过后，长安城一如既往的晴好，没有一缕硝烟，宫城内外唯缓缓流云，畅畅惠风。登临远眺，只望得骊山蜿蜒，绿染如烟。与夏花一道接踵而至的第一封诏书，是对凉逆一战有战功者的封赏。其他有功将领自不必说，头一件大事便是陆归被封开国浔阳侯，食实封，封邑五千户。浔阳侯虽是侯爵，但确是实封，所有进项皆从封邑所出，物资调配相对灵活。而其父的靖国公这种嘉号，每年从朝廷统一核算全国平均赋税，再折算成所食户数而得的钱粮，最终以禄米，布帛，铜钱以及茶、酒、盐等形式发放。
随后便是陆昭的开国忠肃县主改换为开国阳翟县主，食封五百户。虽然也是荣耀，但阳翟有本土豪族。不像浔阳一般，靠近先前的战乱之地，早已洗心革面。这食封五百户在分封之前并未和当地世族有过充分的商讨，因此是否能够收上来东西，有待商榷。
陆昭似乎并不介意，接过诏命后颇为开心地受了几名女史的祝祷。保太后也高兴，毕竟元洸的封邑也在东，如今其手下的郡国兵驻扎洛阳，来日便可与阳翟遥相呼应。只不过如今陆昭虽有封邑却没有开府，若无掾属也就不存在呼应一说，想要促成此事，还需要再向中朝施压。
然而欲为此事还需要造一些声势，保太后想了想，最终决定给陆昭两名女史的名额，让她自己去遴选。而陆昭在应命的第一时间内，先择了大内司李真如的甥女，尚任中才人的庞满儿，随后便点了陇西彭通之女彭耽书。
“你都说她才情好，性聪慧，那必然是真好。”保太后闻言点头笑了笑，“她父亲任南凉州刺史也有段时日了，让女儿进京，多走动走动，与关陇各家相熟，关键时候也能有个照应。”
在得到保太后的允准后，陆昭便修书两封，一封与其父彭通，另一封则至彭耽书本人，以叙当年宴会旧谊。毕竟在宴会上，彭耽书帮自己传送书信，并且在之后对于金城呈现的那些祥瑞进行了有力的打压，至使金城□□面大为失控。陆昭明白，这不仅间接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更让兄长的安定最大限度的吸纳人口，增长实力。其意义远比彭通任南凉州刺史要深远的多。
对于彭耽书的安排，陆昭也开始用心布置，打算在京中为其造势，这其实也是为军功授田造势。有着自陇西来的本土世族参与到关陇局势中，会给长安城的政客们带来更为直接的观感。京畿萧条，三辅残败，刚刚饮血得胜的陇西世族自陇山而下，这些骄兵悍将，关陇的世族们可愿意分割土地来养，这便是之后这些人将要思考的问题。
而在政治上，已经功及南凉州刺史的彭通是否有资格在战后成为凉州刺史，亦或是往中原平调，未来的诸多可能，也系其女儿一身。在保太后手下养一养名望，从而往朝中渗透，这样一个机会，别人家跪都没有门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昭长舒一口气，陇西的事已算有了初步的了结。
兑现政治分红最重要的便是时效，在时效之内让领受者对自己的能力有所认可，确立自己的威信，从而联结攀附。而若落在时效之外，天下之大，权力会自己寻找出路。

第124章 困兽
自那日雨夜， 元澈便没有再出宫，确切地说，是完全避开了陆昭。因前事的各有嫌疑， 与未来的摇摆不定，他与陆昭实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避免相见， 各自保全。
中书署衙陆昭所做的决定， 是联合贺氏打压薛氏，而皇帝顺水推舟，提尚书令姜绍为御史大夫， 薛琬则从三公之位贬下，转入中朝， 从而表明关陇出身的薛氏，已为伸张皇权的新魁首。而薛琬甫一上任， 便提出了修筑长安城防，整顿京畿宿卫两项政令。此令一出， 整个关陇大地便弥漫着一种诡吊莫测的气氛——凉王已无威胁，崔谅屯兵扶风， 关陇世族两大龙头就此分道扬镳， 是时候站队了。
但是该如何选择呢？
首先被踏破门槛的是陈留王氏在长安的宅邸，王氏本身较为中立，又非此次事变的直接关联者， 在众人看来自然有置身事外的超然眼光。然而这些人虽被迎进府，却只能喝到一杯热茶。王峤称病，一概不见。王谦虽任职尚书台， 却被太子转出长安， 前往三辅地区察看农耕状况以及部分县近日生出的疫情。至于王谧，早早地前往安定走马上任， 溜之大吉。
若说这些拜访王家的人只能讨一杯热茶喝，那么拜访姜绍府邸的人则略显悲催。姜绍年逾花甲，腿脚并不利索，常年服食汤药。每每会客，皆要将浑身上下熏上浓重的香气，以遮盖药味的苦涩，之后慢悠悠地走到会客之地。然而未说几句话便有些气喘，总是咳嗽，谈话时有一半的时间脸朝着痰盂。为大家上茶点后，却以牙口不好为由，自己端着一盏汤羹吃，又因牙少吃得口流涎水而不自知。
在面对这样的景象之后，由于姜绍的三公身份，众人自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寻机告辞。以至于在这段时日内，还有不少人上书皇帝，劝姜绍静养一些时日。姜绍索性也顺应众意，待在了家中。
最终这些人都流入到了陆家，求见靖国公。陆振有国公尊号，亦为帝戚，一子一女分别在渤海王与保太后手下任职，世子如今又据陇山险要为皇帝信重，与王氏也有着不浅的交情。此时的陆家有着和帝王与世家同时交涉的窗口，足可称为左右时局的世家。况且陆振虽为国公，本身却无任职，所以许多话说起来更为方便。
然而陆振坚决闭门谢客，连进去吃一口茶的机会都没有。顾氏也一改往日温和态度，严令下人恪守本职，甚至不惜祭出家法。有几名下人不以为意，私下谈论时局，即被当场杖毙。
陆归此时已准备归镇，见近日种种也不乏疑惑，问父亲道：“时局动荡，各家有求，父亲何故不见？我家立关中未久，若因此人心离散，只怕来日难再有所经营。”
此时只有父子二人，陆振看了陆归一眼，语气幽幽道：“我儿欲趁乱而起乎？”
陆归语噎，其实他心中未必无此意动。
陆振对此并不责备，陆归有此心完全在情理之中。陆氏将兴，政治资源与人脉瞬如潮涌，作为新出门户若不借此进取，待人心冷淡下来，面对旧贵族的打压，便难以积累下一次跃迁的资本。只不过陆振觉得，此时仍然时机未到。
在前夜，陆昭没有让薛家与贺家两虎相争，以此来创造大片的权力真空，而是选择了扶植贺氏，面对薛氏的种种举措，也沉默噤声。陆振隐隐觉得，自己的女儿应有更大的谋求，她在静静蛰伏，等一个时机。
想至此处，陆振略微沉吟，而后道：“中枢强势，切政杜弊，薛贺之争，积重难返。尚书令如今声势浩大，正欲寻人而立其政。如今时局，莫说是非议，即便连赞同，只怕也有碍观瞻。我家所处地位仍过于显眼，此时一言一行，更要慎重。至于人望……”陆振笑了笑，“王氏豪门，响誉天下，当今人望所归，如今都黯然噤声，闭门守拙，旁人即便心寒，也难怪我家。我儿不必忧虑。”
说完又嘱咐道：“你即将归镇，明日面君辞行，倒不妨去长乐宫一趟，见一见昭昭。”
陆昭自休沐禁足后，便又辗转于长乐宫与台省，根本无暇归家。但长乐宫宫禁皆是贺氏族人担当，此是非常之时，就连太子归都也不曾踏足此处。至于元洸，如今已被保太后禁足于清凉殿，不允出门一步。
陆归皱眉道：“长乐宫禁卫森严，父亲，是否……”
陆振道：“皇帝曾赐为父班剑三十，届时你我同去，之前你可挑选精勇，随后你我父子同班剑入宫。”所谓班剑，不过是一个由朝廷名下供养的编制，至于随员具体是谁，反倒不拘，只要双方愿意，且受职人本身也没有职权，那么就算把国公编制进去，也都无妨。
虽然班剑在战斗中意义不大，但陆振之所以为此，除了想试试长乐宫方面的心态，还要尽力营造一种紧张的氛围感。待都中人人自危时，在扶风驻扎的崔谅即便没有谋反之心，也都会遭受长安城中扑面而来的敌意。所谓舆论，便是如此，基于本能，人人都会站在自己利益的角度，做出最坏的打算，并且粗暴地践行着，倾泻一身戾气，毫无理性可言。
在长乐宫埋首于案牍的陆昭收到了父亲的招呼，点了点头，在对和元澈接头的女史交待一番后，则继续处理文书。如今，饱受战争荼毒的三辅地区已出现瘟疫，大有向京城蔓延的趋势，各地焚火烧尸，景象已如人间地狱一般。而这把火是否会蔓延至长安，尚未有定论。陆昭思索片刻，决定归家后先去一封家书给陆放，淳化县的粮草取一部分拨与薛琬，赈济灾民。
这一日，保太后也允许为新任的女史彭耽书在长乐宫的杏园设宴，在交待一番宴会事宜后，便对陆昭道：“元洸禁足也有几日了，我吩咐厨房，做了些吃食，你忙完后便替我带过去，看看他吧。”
东西并不多，陆昭携了倩秀等两名侍女同去。夏日炎炎，即便是傍晚，也足令衣焚衫重，草灼云燃。陆昭见倩秀神色恹恹，走到荷池边，便将数支荷花莲蓬三两插在她所提的食盒上。少女素衣，鲜妍娇媚，衣衫渐染荷香，引得几名内侍频频回顾，倒让倩秀有些不好意思，少了几分厌倦之意。
三人行至清凉殿，侍卫方要打开大门，只听见一个声音，紧贴着门传来：“昭昭，是你吗？”
她没有回答。
殿门大开，云散风稀，他伶伶一人，立于白石阶上，通身清素，天旷月明之下，如千里寒山一般，神形淡远。见并非陆昭一人独来，旋即回身走入殿中，至一半时，才开口道：“让陆侍中一人侍奉便可。”
几样食盒被陆昭一一提入殿中，殿中未点烛火，也不开窗，元洸便坐在床榻上，在阴影中意态慵懒地看着陆昭进进出出。她身着月白衣衫，银纱披帛蜿蜒，如缀星河。抬手时，她的衣袖勾折成两片，便是行驶于星河上的云帆。或许，因匆忙之故，她也没有细细描眉，薄而轻利的眉峰，在寒泉浇玉的面容上，如前朝大家在江山图上的一气呵成，再不容他人动念半分。
“昭昭。”元洸道，“我母亲的事，真是他们所为？”他故意质问，意欲以这样一种不确定，来铺陈他即将要做的决定。
陆昭以为元洸真的有所质疑，一边将食盒排在案上，一边道，“本朝凡千石以上大员之重案，皆有廷尉、御史大夫和司隶校尉一同会审，以免刑吏典校摘抉细微，吹毛求瑕，以至深诬。又因司隶校尉不置，其职权旁移于丞相。虽然陛下仍有独断之权，但廷尉总审理，丞相复审备报，御史大夫总领乌台，又有督查廷尉、丞相之责。至此三司推事，可谓完备。昔年廷尉姜祢因原本也是降国之族，审理此案时不奏请八议也可视为避祸。”
“但御史大夫为薛琬所任，疏漏之余，竟能允许你煽动御史僚属，指使乌台言官，必有斩尽杀绝之心。而历来株族之刑极易引起非议，因此不管国君决策如何，丞相出面劝阻，是定例。又因诛族历来鲜有，只要丞相出面，此事便可有缓和，未必至于绝境。若保太后与贺氏真有心保全你母家，完全可令丞相贺祎为你言之一二，倘若陛下不允，贺家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又何至于事后保太后再对你怜悯收养？”
陆昭耐心地解释着，然而望向元洸时，却觉得那双眼睛如寒荒尽处的燎火，颇有一番厌世的味道。陆昭牵了牵嘴角，神色再度化为淡漠，仿佛将一切声色笼覆于皑皑冬雪之下：“权力的战车只要开始前行，便无法停下。不管你是否有感情，有诉求，那些随你前行的人不会过问，也不想过问。当他们等待不到属于自己的利益时，便会易主而侍，甚至将你扑杀在地。元洸……”她放下最后一枚碟子，语气坚清，全然镇静，“你我皆只能向前，谁也没有退路。”
元洸笑了笑，望着她垂如流水的衣衫，在黑暗的方寸之间璨若清晖，如此成就了她的六法俱全，万象毕尽。“昭昭。”他起身走近她，俯向了她，即便近在咫尺，却未触及分毫，“昭昭，我腻了。”

第125章 众议
夏木成帷， 青荷如盖，杏园内近数百名侍女已将宴席布置妥当，然而参加宴席的人现在却并不在此处。彭通之女彭耽书于数日前抵达长安， 暂住于靖国公府内。虽已点为女史，但彭耽书也如陆昭一样， 先着章服入宫。只是彭耽书入职未奉皇帝诏， 因此只需要拜见保太后一人。
此时，以陆昭为首，连同八名女尚书， 十四名女史分列保太后两侧，庞满儿领彭耽书入殿， 由内司李真如先行训导，随后保太后又嘱咐了几句话， 官面上就算是过了。
保太后手下女史，多为关陇世族女儿担任， 其中便有京兆韦氏、河东柳氏与武功苏氏等诸多世族。陇西虽偏西，但先前也与关中旧族多有联姻， 也算是自己人。保太后愿任用陆氏， 本意还是淡化新贵与旧族之间的矛盾，并且属意于陇上，以获取在西面的屏障。有着对保太后战略上的确定， 陆昭便敢于把彭耽书安排进女史高位。
保太后稍后不随众人宴饮，以其尊位，无需为一名女史太过捧场。该给的面子给到之后， 保太后也不过在殿内看着女孩子们攀谈。关陇各家相互亲近， 不过多久便已聊开，反倒是陆昭等非关陇世族出身的人， 在其间显得寡言少语起来。
陆昭立于一旁，右手不缀一饰，虚执团扇，仿佛遗世独立。新裁纨素鲜洁如雪，当她轻容浅笑，便如有微风摇动，又因她指间常年存染的一丝墨香，更觉色丽班姬，光润洛川。
保太后看着她，悄悄对身边的李真如道：“我爱犹甚，何况元洸。”
自永宁殿出，众人相继换去章服，改着夏衫时服，随后聚于杏园。宴席本由陆昭主理，但事前陆昭仍坚持与韦氏、柳氏两名女尚书一同安排。其实彭耽书之所以可以顺利立于长乐宫，不过是保太后与关陇世族愿意抬举。以贺氏为核心的关陇世族体量依旧庞大，先前她已为彭耽书发声，此时若还要在宴席上独占风头，难免会惹人猜忌怨望。
反正在此之前，她与彭耽书已有过书信来往，在其住在府内这段时日，也完成了许多必要的沟通。既然实利已尽落入觳中，事情最终由哪一方推动完成，在她与彭氏的政治互惠间，反而并不重要。
杏园内，众人三两落座，随后换衣较为晚的彭耽书在一名女史的搀扶下匆匆赶来。彭耽书虽常游于金城贵女宴席，但如今长乐宫内，上至女尚书，下至中才人，保太后麾下无一不是关陇精英，其中有不少人，家里甚至是当年直接参与易储之变运作的。此时她已手心渥汗，神情紧张，见陆昭等人起身迎接，方欲上前见礼，却被身边的女史庞满儿一把按住。庞满儿淡淡道；“娘子但请稍安，陆侍中欲助娘子名噪关陇。”
“解求贤之渴，当作晴虹垂饮。望三王之后，如见初日出云。” 在彭耽书行礼之前，陆昭率先行礼引言，“清风动竹，故人来邈，集英相聚，此生当无憾也。”
此时此刻，众星捧月，彭书耽唇角翕动，她明白陆昭已决意要给予自己那满杯满盏的分润。自今日起，她的家族将不再流于次等门户，她父亲的南凉州刺史一职，也不过是一个新的起点。对于世家的清谈词锋，彭耽书并不陌生，此时亦定下心神，淡然上前，恭敬施礼道：“深壑高垒之地，边陲旧壤之家，得闻长安漱玉清音，幸览金谷芳草兰蕙。此番愿做寒鸦，萦枝于日影之下。甘为鹿麋，食萍于御苑之中。”
韦氏含笑将彭书耽搀扶起，柳氏亦莞尔道：“巨鲵归于沧海，青鸾栖之高梧，今日是矣。”
因韦氏与柳氏先前与陆昭皆有所会晤，因此对于彭耽书也格外捧场，但其余人等并不能知。况且陇西彭氏也是新出门户，对关中影响并不大，也不过是托了彭通南凉州刺史的职，才得以入眼罢了。此时席间不免有人交头接耳，谈论陇西彭氏是何家底。然而众人的疑虑终抵不过陆昭等三人成虎，在称赞与攀谈中，彭氏祖辈曾任的诸多官职与京中故旧被逐渐忆起，最后甚至连彭越这样的汉朝异姓王都被攀扯进来了。
杏园草木荫蔚，襟河带水，宴席便设于水边的馆阁处，另有歌姬抚丝弄柱，清音绕梁，各色裙衫或鲜妍，或淡雅，三两一簇，远观近看，皆是盛景。
彭耽书作为客人而居于贵席，陆昭则稍退其后，时人尊北抑南，她家本就以安定方镇才得以北人之望，此时也没有必要凑上前去，有碍关陇贵女们的观瞻。彭耽书说到底最后还是在自己的手下任事，能将其捧高，南人的地位自然而然也就有所上升，倒不必在意这种席位上的细节。
席间偶有几人上前与彭耽书交谈，但并不太多，另有几人家中尊长仍居刺史或九卿之位的，走上前来也不过点头而示。这与在保太后处所呈现的场面有着巨大落差，说到底，这些人之前的热情，不过是给保太后撑面子，但落在私下里，利益才是驱动各方的核心。以彭氏在关中的人望，显然不足以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还需要慢慢铺垫。
此时陆昭举杯，面相众人感慨道：“今年元月，凉逆荼毒三辅，妄窥神器，陇西、天水两郡溃败。先帝廓清北境，神州板荡终见消弭，今上亦怀西北日久，陇山泾水方有安定。耽书陇西郡望，冠带之后，然而经年战乱，久居金城，悲不沐德音，憾不闻王训。如今战乱初平，自金城归家，再入朝中得见承平繁华，实在可喜。”
彭耽书闻言后，面容亦有凄凄之色，避席而起，手执酒杯向在座诸人环敬，而后道：“西北失地，流民四窜，尸陈于道，白骨填壑。今日虽得以入宫面见诸贤，但思之以往，仍觉悲痛万分，能够存活，实赖侥幸！”
此时丝竹正晏，酒盏流光，大家本沉于宴饮之乐，但此时忽然听到战乱流民等话题，一时间气氛沉闷，众人也都放下杯盏，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位陇西世族出身的女孩。
面对此间尴尬，陆昭先引彭耽书落座归席，和缓劝言了几句，随后问道：“陇山高绝，形如天堑，如今你父亲守望天水、陇西二郡，安定有我兄长固守，战乱尚且不足为虑，至于流民，大抵也难为患，至少不会流入京畿，耽书大可安心。”
在场众人虽然对陇西的战事态度冷漠，但流民问题却是较为担心。其中不乏有尚书、女史执掌机要，获得的资讯并不少。流民成势，瘟疫蔓延，两者裹挟在一处，自然是哪里有粮食，哪里有活路，便往哪里去。而长安作为京畿，必然是流民逃亡的首选。而各家庄园田产所在的三辅地区，如今尚未恢复元气，只怕来日便要成为疏散这些流民的缓冲地带。
众人思绪纷纷，各有意动。其实三辅地区的动荡早已初现，各家忙于吞纳人口，开垦民田，资源近竭。世族与世族之间尚有抢夺利益的冲突，哪有空隙与资源去容纳这些流民。若这些人真聚众成势，自陇山而下，对于尚在整顿的世家部曲而言，只怕是一场劫难。因此思至此处，众人不再对彭耽书采取漠然的态度，反而认真聆听。
对于流民问题，彭耽书自金城至陇西家中，一路所见已是颇多。世家与世家的相互攻伐，流民为活命不惜纵火烧山，或是拼死掠夺，比起陇山战事，反倒更为恐怖。因此她言如行云流水，词顿句错，颇有慷慨激昂之势，将陇山附近的局势描绘成顷刻而沸的油汤。一旦遇激，便会伤及一片。
在听到这些流民为求活而拼死的场面时，已有几人不乏担忧，情急问道：“若如彭女史所言，陇西流民境况已然至此，那么这些人是否会下陇生事，侵害三辅？”
彭耽书缓缓叹了一口气，而后到：“其实流民之祸虽大，但若能加以田亩安置，免除些许赋税，便不足为虑。只是田亩分配之事，终究非一区区地方官员所能妄议，如今之计，还是要求借各方粮草支援，暂且救济这些人吧。”
众人听得此语，也不敢再作发言。战乱时国家无力保护流民，那么世家则会出面收纳，继而也可以获取人口上的利益。但国家安置流民，则涉及土断，在座众人都是关陇世族出身，对于历朝历代土断带来的恶名与对世族的伤害，都有着很深的体会。这种触及各家底线的事情，任是贺祎这样的三公首望都不会去做。
不过事情也要两说，全国范围内的土断，大家都要唱反，但如果只是小地方上施行，于她们而言，并非割肉于自身，自然也就无关痛痒，可以放而任之。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言国库空虚，不宜再倾囊，有人谏言可以在具体某一县划田安置，有人亦言若为此家中在中枢可以策动些许，总之都是一个基调，别让这群流民下陇，别动我们的利益。
陆昭一如既往地手摇纨扇，安静地倾听各方言论。她对彭耽书礼待至此，抛砖引玉令其在席间有所发声，除了抬高陇西彭氏与彭耽书自身的声望之外，也是期望能借此机会让各家对流民问题有所瞩目，有所担忧。这些关陇世族只要本着这份隔岸观火的心态，那么她在安定的一两个县的范围内，提出军功授田的封赏之策，便足以令各方顺意，继而布局安定，辐及整个凉州。
今日一过，也是时候见一见贺祎了，陆昭淡淡一笑。

第126章 渡劫
关陇世族针对于流民的所有情绪， 终于在四月末爆发出来。朝廷在世家的壮大下日渐沉疴，税收与所掌握的田亩均不足以封赏此战立功将士，更不足以拯救那些奔逃四窜的流民。
而三辅地区早已被世家盘踞， 如今破败，各家重建庄园， 也无暇他顾。至于贺氏， 因马晃等族生事，愈演愈烈，难以弹压， 不得不考虑借力各方将其驱逐。
因此在诸多诉求下，贺祎将军功授田提到了台面。
让贺祎颇为诧异的是， 此议在台中并未遭受太多阻碍。但他看到在原本仅有陇西、天水、安定的诏议上，扶风郡也被添加上的时候， 贺祎忽然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崔谅于扶风驻扎，军队补给除了国家调配， 也要取之当地。一旦军功授田令下，当地政府便可施行土断， 在给军功阶层分配土地的同时， 大量的流民也可以借此机会安置。
如此众多的人口与资源，和一个毗邻京畿的军阀搅在一起，联系上自己这个军功授田提议的发起人， 种种阴谋之论，足以令人遐想。尤其近几日，崔谅处大概也受到了不少舆论的压力， 频频遣使来信， 如今台中人人自危，更有一些人视自己为欲偿私欲、支持朝廷土断、挑战世家底线的第一罪人。
当他前往台中纠察此事的时候， 却发现由保太后所出的诏命上，原本就有扶风一郡。思前想后，他自知是保太后借崔谅之力易储，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将资源倾向崔谅，同时也将崔谅打上一记贺氏的印号。军功授田，原本竟是保太后与皇帝、太子和薛琬等人的共同诉求。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贺祎明白此时舆论已不在他手中掌握，此时他必须要找陆昭来谈一谈。他目前尚不知此时是否于她有关，陆家也是世家，整个军功授田对于陆家本身在安定的铺展并无直接好处。如今崔谅在扶风实在太过显眼，若陆家能在三辅地区有所动作，以此分摊各方的注意力，有些事情上，他也愿意做出一些让利。因此，他借陆昭第二次旬假，在她归家的途中，找了借口请她前往相府面谈。
因是归家，陆昭妆容素雅，衣饰浅淡，入相府时竟也无人注意。在仔细听闻贺祎的询问后，陆昭浅笑道：“扶风之事，皆是各方所定，我人微言轻，何能定策。不过丞相既言与我，我也定要为丞相排忧解难。一是两家实为一体，再者当年丞相在御前为我兄长归魏力陈，这份情义，陆家也都是念着的。”
“前几日我兄长入宫辞行，陛下坚持他多留京中几日，如此倒也便宜。”陆昭略微沉吟道，“我兄长尚有不少亲信在京，那日他来长乐宫，想必丞相和太后也都见过了。扶风土断，难免有乡土之争。丞相身居高位，多有不便，弹压众人这种事情，可以交给他们来做。届时从安定调骑兵五百，如有纷争，足以平定。”
贺祎听罢亦缓缓点头，无论是以自己丞相之位出面介入，还是让崔谅帮忙介入，在此时的舆论环境下，可能会激起各方怨怼。陆家新出门户，势头正烈，各方忌惮陆归在安定的数万人马，做这种事情反倒没有束缚。
因此贺祎笑道：“既如此，那我明日便为你兄长手下争取一个门侯之位。”
自彭耽书入朝，备选女官的各家也陆续入京。崔谅仅仅是派人将女儿送入都中，自己则继续留在扶风大营。恰逢此时，朝野舆论皆言陆氏一族崛起与贺氏丝萝相缠，而此言论，以乌台流传最多。而先前陆归封侯与陆昭易封之议，皆由太子提起，众人不免感慨太子此番着实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听闻此言后，元澈只是淡淡一笑，薛琬用计，一石二鸟，以此离间贺氏与崔氏的关系。即便不成，崔谅之女崔映之遴选女士中在即，想来也会和陆家因此事而不睦，如此来避免贺氏与崔、陆两家裹在一起。
不过元澈认为，陆昭本人并不具有与崔氏合作的意愿。先前她保住贺祎，避免薛氏与贺祎直接交锋，是因为若如此，只会产生大量的中低档官位的空白。这样的局面是身为皇帝最乐意看到的，慢慢松动二者根基，却不损伤其核心，那么两者便仍会以势均力敌的姿态继续交锋。皇帝自然可以坐山观虎斗，温水煮青蛙。
但如果是一方直接落败，所产生的除了大量的中低官位，还会有两千石与三公九卿之位。这才是陆昭所期望的局面。
想了想，元澈便书信一封，交与了一名亲信道：“将此信交与崔惟仁，让他告诉崔谅，若中枢有变，当急流勇退，全以两千石之重。”
自那次颇为愉快的合作之后，两人的许多默契皆不必言说。正如当他望向她的时候，脑海中皆是她所念，当他无法望向她的时候，脑海中皆是她所语。而这一切，注定与她温柔吟诵的诗经，发间缠绕的白檀香气一样，在这一世，永不离弃，伴己终老。
至于封赏之事，也是他苦思冥想后，才决定将阳翟划于她，只是在封户数量上，父皇咬的死紧，未能谋求太多。时局如此，他倒不怕给陆昭封的多，反倒怕封的不够多。陆归的五千户说白了还是拿江东的无主之地来封，但陆昭的封地却是在洛阳附近，豪门云集的司州。但凡父皇敢给陆昭封过千户，触怒当地豪族，凭元洸所持的郡国兵家底，连洛阳都只是将将维持，又有什么资格来接手陆昭的封邑。
他心想，最好给陆昭封到开国郡主，如此一来，元洸的这点爵位都不够看，那就更遑论娶她。流言归流言，默契归默契，但陆昭待在长乐宫，他就是不舒服。
在崔谅之女进京之后，朝中忽然变得事宜繁琐，元澈索性称病，东宫大门幽闭，除去觐见皇帝，晨昏定省，连二府处都只由亲信传递公文。而自封后大典偃旗息鼓，平叛之战初捷，内朝亦有庆功御筵之定，再往后便是各诸侯王之藩等大事，如此往复折磨，元澈似一语成谶一般，终究染了风寒，不得不卧床静养。
元澈初病这一日，长安下了一场薄薄细雨，轻密绵软的雨丝蕴揉在东宫内，将古老殿柱中的朽木之味散了出来，腐败的气息在红绡纱帐与碧笼画屏之间，愈发让人觉得积毁销骨，仿佛连仅有的力气都如游丝般殆尽。元澈只听着窗外铁马滴水的声音烦，便命周恢找人用苏娟将铁马拢了，又嫌腐气太重，命人去香炉一遍一遍地熏。一时间，东宫上下都知太子心情不佳，各怀着惴惴之意，小心伺候。直至刘炳入觐，众人才都松了一口气，各退至花园或复廊下打扫。
刘炳来的匆忙，一身半新不旧的绛色官服，头戴巾冠，一眼望去倒有些儒雅风度，唯一与之格格不入的，是手中那一卷卷厚厚的文书。
元澈早已从卧榻上起身，命周恢不必出去，直接从内室拿茶与他，自己撩袍坐在书房内的博古香炉边，浅笑道：“夏日炎炎，刘正监不辞劳苦奔波，不知父皇可有吩咐？”
刘炳深拜行礼，道：“回殿下，保太后那便已开始着手于女侍中与女官们的遴选事宜，如今各家皆已奉上谱牒。这些今上已经御览过，因这次是为殿下选妃，所以让奴婢呈予殿下，请殿下过目。”
元澈难得地笑了笑，虚抬了抬手，道：“正监先请坐。只是不知父皇什么时候要答复？”
刘炳谢恩领座，笑言道：“前几日车骑将军入禁中，陛下想了想，还是再让将军多在京中待上几日。因这战事，元宵
节灯会今年便没有办，如今又临近端阳节，离诸王之藩的日子尚早，不如借着热闹大办一回，至于最终遴选者，也在当日公布算是添喜。这些谱牒殿下不妨先看着，只是务必要在端阳节前告诉陛下一声。”
元澈道：“有劳正监，孤知晓了。”
刘炳又道：“今日早朝，五皇子上书请回封地，陛下已经准允了。只是保太后尚未同意。陛下的意思是，五皇子如今年岁已长，若能将正妃之位定下，来日之藩也算对保太后和当年他的母亲俞美人有了交待。”
元澈微微抬眉，道：“五弟自幼由保太后抚养长大，他若离京，保太后挽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五弟虽为藩王，但也理应和诸王一起过了端阳节再回藩地，断无提前回去的道理。且此次平叛，五弟驻守东门也是有功的，定赏还未下，怎么突然要提前离京了呢。保太后那边的意思如何？”
刘炳道：“保太后昨日见了崔映之，恩赏颇重，排场上虽比彭女史要体面，但奴婢有幸瞧了，情面上倒不如陆侍中。”
“明白了。”元澈说完，便打开谱牒，随后取了一枚纸笺，题上名字，随后交予刘炳，“人选既定，还望正监辛苦一趟，告知两宫。”
周恢将刘炳送走后，并不敢松懈。他见院落积水渐多，想着元澈虽然时常征战在外，但内居最爱衣物洁净。方才听刘炳与元澈的谈话，下午定要出一次门的。周恢四寸片刻，连忙命人将积水尘泥清了，才转身进了书房。
不过走开这一会儿，元澈竟一个人端着茶盏，坐在榻上发呆。他一身居家打扮，无巾无带，手指虽不如其他娇生惯养的皇子世子那般纤细，却也因病徒生一分落拓萧然之意。周恢自先帝时便服侍元澈，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见元澈如此，想到崇德皇后临终前的托付，不由得更加心疼几分：“这茶是才冲的，白瓷胎薄，握久了烫手，殿下小心。”
周恢正欲接过茶盏，元澈却用食指轻柔地抚了抚那白瓷光滑的边缘，仿佛以此便可触及她的面颊与颈线：“这宫里烫手的东西并不少，只是这一次，我必要握在手中。”
周恢低着头，不留神看到了半卷着的奏疏，一个陆字赫然映入眼帘。他熟知元澈脾性，乌台流言不断，太子虽未有不悦，但行为较之以往，略显乖僻。他低着头，并不敢看元澈的神情，只讷讷道：“如今局势，太子为何还要执意于她，老奴不明白。”
元澈只是沉默地望向茶盏，茶色清润，茶香寒凉，一眼望底，谁又能想到这些舒展开来的绿意曾经受过烈火怎样的炙烤，曾经历过多少道沸水的洗礼。而这一切终将隐忍成一盏清亮，注入心喉，以此温暖各自一生寂寥的长夜。
他并不愿把心中所想说给周恢听，无关信任，仅仅因为许多东西并非一个内侍可以开解，也非一个内侍能够承担。周恢没有那样深思善怀的夙慧，却也无愚痴守拙的钝根。他们皆是一样，渡不了别人，也渡不了自己。

第127章 反迹
槐里城在长安城西， 周曰犬丘，懿王所都，后更名为废丘。历来围绕长安用兵， 槐里城首当其冲。城东十五里有文学、武学二城，各高一丈五尺， 相近亦有汉所兴丘舒城， 西更有小槐里城，以此互为犄角。建兴四年，南阳王保镇上邽， 遣其将胡崧救长安。崧破刘曜于灵台，引还槐里， 长安遂陷，可见槐里为其要冲。
崔谅部此时便驻扎于此。先前他原本提议驻扎长安城北的池阳， 然而太子督中外诸军事，如今又加录尚书事， 乃是高于尚书令的台中长官，对于他军中各项事宜均可驳回。驻守池阳之议， 便未曾获批。
崔谅望着演武场上的士兵， 这些跟随自己数十年之久的精锐，即便是寻常操练，目光中亦有悍气。然而这些时日， 营中还弥漫着不同以往的气氛，似有阴谋在酝酿。
昔年崔谅坐镇上庸，背靠荆汉， 世族林立， 南有强楚，独守国门。伐吴之战时， 蒋周二逆将戮储君，是自己秣马厉兵，张帆驱橹，顺流而东，截两州逆贼援兵，洒血大江。想当年目视江东，其兵甲之盛，战而必克，无人可媲美，连苏荆州分陕之重，都不足入目。
那一刻，他是如此得意，崔氏自国史之狱而式微，经过数代人的努力，终于有了方镇之位。那时他匡扶社稷于倾危，救储君于敌封，本以为凭此功业，可以获得荆、江等地的刺史之位，亦或是女儿可得太子正妃之位。然而最后，中枢权柄尽在关陇世族之手，对于其安抚，太子也只为他加礼封侯，位如九卿。他心灰意冷。
今年，朝廷诏各将驰援关陇，丞相贺祎更以荆州刺史督军事许其战后领受，为家族荣耀计，他选择再次领兵北上。只是这一次，他在接见贺祎之子贺存的同时，还通过崔惟仁联系到了太子。孤注一掷从来换不来尊重，崔家只会在一次次政治拉打中变得更加卑微。手握兵权摆出一副悍勇姿态，然后让这些世家们乖乖坐下来，听自己讲一讲道理，而不是讲自己的道理，来让这些世家乖乖坐下。
自伐吴之战后，崔惟仁便入太子麾下，完成京口等地的布置后，随其北上归都。而崔道成则转任河南，与王安等人在司州任当地官员，如今也坐到了河南郡守的位子上。这些布置果然让贺祎对自己高看了一眼，而太子依旧我行我素，甚至令自己回守上庸，方不失封侯之位。
因此崔谅决定支持保太后易储。
只是近日事态颇感微妙，三辅地区对于自己的驻守，不乏浓浓的恶意。台中风云突变，薛、贺两家联盟不在，薛琬转任尚书令一职，借着其所枝蔓的官僚体系，为皇权发声，并且在政策上对自己有所压制。而贺祎也在这段时间内韬光养晦，若无必要，绝不在台省露面。朝中两大权奸势位俱赫，而自己多年的浴血奋战早已被目视为祸。这个世道已经烂透了。
崔谅扫了一眼远处的山丘旷野，凋敝的民户与山水雕就的庄园相形见绌，仿佛一晦一明。他对长子崔敬下令道：“淳化县令陆放已拨粮草赈济灾民，想必后几日不会有更多的粮草送到营中了。你率部众去这些庄园中交涉，令这些世家务必缴纳谷粮，凡有荫户男十六以上，六十以下者，捕纳充军。”
崔敬望向父亲，有些犹豫道：“父亲行此举，未免有伤人望，世族敬畏不存，父亲即便拿下长安，只怕也难得进位三公。”
崔谅冷笑道：“敬畏？世族这种东西没有敬，只有畏。这个世道既无道理，也无秩序，高门居官无任，寒门出头无望，放目远眺，皆是狐犬豺狼。若要立世，你得抢了他们的粮草，后面站着百万雄兵，然后你在这个世道说得每一句话，才有可能获得认同。”说完，崔谅忽然斜目一凛，语气冷然，“另外，此在军中，谁为汝父，下去领罚。领罚后再去办你的事。”
次日，禁中出诏，加薛琬为护军将军，掌中下层武将升迁以及调度。而扶风县前夜，诸多大户被军队劫掠，薛琬连夜赶往台中，除了安抚各家，还要不时提醒，此为丞相引祸水入三辅之过。而贺祎亦有回言：薛琰统抚夷护军，汉中粮草多为赈灾所用，至于崔谅军用，未能获准，至今才有了崔谅的纵兵劫掠。
此后，薛琬继续调任南军部将修筑城防，而贺祎也命陆归下放一些将领，巡游三辅后，充任宿卫，以补薛琬调兵后所留下的防御漏洞。
就在这样一个公卿异议，朝野喧嚣的夜晚，靖国公陆振命人拆掉了象征爵位与尊贵的恒门，领全家开宗祠拜祭。
所有的仆从皆被拒之门外，曾为陆振殿中护军的张文烈领一众忠仆驻守在最外层。
星点烛火因缝隙间灌入的微风而跳动，吐出一条条火舌，似要将眼前一重重身影燃成灰烬。室外的月光如瀑照不进暗室，更无法窥见藏于暗室之谋。以顾氏为首，陆归、陆冲与陆昭分列于后，垂首听训。
陆振将香火奉上祖先后，慢慢回身，目光灼灼，扫过堂内每一个人，不过一瞥，便足以掀起风暴，焚烁金尘。他开口道：“所有政权之基，即为武力。自千百年来，权力便对武力有着冈垄之断，而政权更迭则如权力辗转，生于暗泉之涌。如今，我家势位迥异，即便万般小心，也难免有人暗中敌视。蛰伏无用，示好无用，唯有武力横扫一切。说千道万，长安不过是个豺豹簪缨，虎狼冠带的战场，大战在即，还望大家各自谨记。”
陆振走向前，分别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肩膀：“夜深伏机，如迫汤火。愿我家儿郎女郎，河出伏流，一泻千里。”
是夜，内宫连降急诏，宣靖国公陆振及其妻入宫暂住，车骑将军陆归领宿卫，加左门侯，拱卫宫城之西。陆冲以渤海王文学一职，充选清凉殿殿军。陆昭则奉诏长乐宫听事。一时间，数支车马分散开来，沿着各自的的道路，往不同的方向徐徐前进，而靖国公府已成空巢。
宴饮共分三日，先是保太后与皇后于杏园设宴，将女侍中最终人选敲定。次日太液池宴饮，过端阳节。最后一日则将元宵灯会补上，天子与民于长安城内放灯共乐。
女侍中的初选已定，复选由保太后与皇后共同斟酌。达官仕宦之女一轮轮选下来，所剩之人不过四位，而长乐宫女侍中待选两名，魏帝的异母兄弟汝南王的正妃已殁两年，汝南又是许昌与寿春的联络要地，魏帝少不得另选两人加以安抚。因此这次复选早已人事皆定，杏园设宴，不过是为了图个热闹。
时至傍晚，宴席排开，此时天边尚明，日月同辉，水榭中央歌舞渐起。在花散蝶飞，长带锁腰的绮景下，四名待选者也带着各自的身份与背景落了座。崔映之身列其中，却仅一习青碧色单衣。她骨架修长，身形丰腴，却不带一丝滞重。张口一笑，是一排细洁的米牙，颇有涉世未深之美。
保太后与皇后分列东西两侧，宴席不过是走个过场，东宫与清凉殿皆有玉笺奉出，人选早已定下。
酒不过三四盏，夜愈发深了，保太后命人点灯。此时一个小内侍跑过来，在保太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他怎么来了。”保太后皱了皱眉，“去，让陆侍中去后殿避一避。再调长乐宫宿卫过来，要快。”
太子元澈携班剑两百与宿卫三百而来。月色下，黑色的章服如水墨流染一般疏散开来，金章刺绣，如星似宝，缀于身上，开出一片璀璨。他还未开口，除保太后与皇后外，身边众人皆起身行礼。
太子亦依礼见过保太后与皇后。
“太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皇后一向中立，语气也较为和缓，适合率先发问。
元澈甚少穿得如此华丽庄重，此时目含流光，微微一笑，竟有一种轻慢的漂亮。“回皇后，虽女侍中人选已定，但父皇有言，皇太子妃内辅国纲，因命儿臣前来考校，以择中意者。”
保太后闻言冷冷一笑：“哦，只是太子带这些人来，是来武试的？老身宫中女儿皆非寒伧武卒之辈，恐令太子失望，还望太子速回吧。”
元澈道：“国朝以降，皆是宣文载道，厚德载物，儿臣来此不过小试，速来速去，必不会扰保太后与皇后清视圣听，还望保太后与皇后成全。”
保太后见元澈身后那五百名士兵心里烦厌之余，也不乏畏惧，因道：“你既有题目，示与众人便是，女眷娇贵，不要冲撞了大家。”
元澈低头应是，旋即执起一杯酒，踏着皎皎月华，向前几步，先行敬道：“孤以此题示以众娘子，无论答中与否，孤皆感激众人远来之劳苦。”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旋即命周恢将题目示与众人。
周恢将卷轴展开，雍容贵雅的汉隶顿时生光，蚕头燕尾的风流，笔勒金玉的蚀骨，此生此夜，稍纵即逝，反倒教人难以忍见。而看定后，卷轴上所书之语更教人难以直目。
萧宝卷害萧懿，萧衍含泪造反。
“殿下出题，请诸位作对。”

第128章 权骨
“太子请慎言。”保太后双目微垂， 语气中已有愠意。
元澈笑道：“文字游戏而已，太后麾下人才济济，想来自有妙解。”
南齐， 萧鸾死，萧宝卷继位， 时有辅政大臣六位。或许是对父亲的集权手段颇有体会， 萧宝卷尽杀六辅政，先后引起王敬则、陈显达、崔慧景三次兵变。至崔慧景军逼都城，萧懿假节， 以豫州刺史督军事，征虏将军之位率兵勤王， 最终功成。
萧懿立下不赏之功，随后加尚书令入朝执政。以当时局势来看， 萧懿本州军队在都外虎视，胞弟萧衍在襄阳镇军， 萧宝卷若神智尚清，便不该杀他。然而萧宝卷却真犯了傻， 一杯毒酒杀死了萧懿。萧衍本有图谋皇位之心， 便以为兄长复仇为由，起兵反齐，杀了萧宝卷。
萧衍的时来天地同协力， 除了元老前辈一个一个倒下，萧宝卷杀死萧懿，更为他扫清了最后一个障碍。最后一只肮脏的手套被丢弃至沟渠， 萧衍终于用那干干净净的双手， 托起了胜者的王冠。
这样一个政权更迭的故事，对于在场的众人并不陌生。关陇高门能入朝做得这女官的， 谁不是读书知史，更何况南齐旧事，殷鉴未远。谁是此言中大行杀戮的萧宝卷，谁又是入朝被弑的萧懿，谁又是伺机而动的萧衍？
在众人一番对影自照，举镜照人之后，崔谅之女崔映之，最终被众人或以直视、或以侧目地揣度，捧到了台前。自此，另两者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崔映之从坐席离开，徐步上前，先向保太后与皇后行礼，旋即又向太子行礼。“臣女不才，暂且试对吧，若对的不好，还望殿下勿怪。”
说罢，崔映之从郭方海手中的托盘中取笔点墨，凝神思索，片刻之后便下笔如飞。最后一笔收尾，她将笔轻轻地放回了托盘上。郭方海只觉得手中的托盘忽然一沉。
“周宣季告周勰，周顗戮口不屈。”
周勰与其叔父周札周宣季乃义兴周氏豪族。前朝国祚南立，王敦欲图谋荆江，平叛乱军，利用义兴周玘，先后两次以荆州刺史之位诱其出兵，但皆食言。随后周玘被北方高门猜忌，被逼反叛，最终败亡。
周勰继承父亲遗志起兵，却被叔父周札告密，以事败。至于周顗乃是在第一次王敦之乱中都城守将，但事后亦为王氏族人在朝中说情，最终竟被王敦收而杀之。临死前愤慨陈词，却被守卫以长戟刺伤其口，可谓惨烈。
崔映之以义兴周氏自比，暗讽太子与朝廷对于周家的出力不予实利兑现，而周顗帮助了欲行废立之事的王氏兄弟，最终被其收而杀之，更是暗讽贺家。崔家和当年的周家一样，非一等高门，意图建立事功而获得擢升，却在各方势力的拉扯挑拨下，一次又一次地内耗，最终落得悲惨的下场。
崔映之浅颦轻笑，淡淡将在座众人扫视，最后落在了太子元澈的身上。她的人生不过十几春秋，男女情爱何其陌生，但如今她在明白这些之前，早已明白了何为彻骨的恨意。她慢慢取下鬓边一只发簪，与那阕对语一道，呈放在了周恢的手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望殿下转交予臣女的父亲，至于是否能劝动，臣女并不敢妄想。”
海棠花谢，掠过美人鬓边，恰如夏日一场豪雨。她下唇微肉，仿佛开口便是娇语莺声。一双美目俏若银勾，却在盛景之下流露出一丝悲戚。她端庄行了一礼后退下，带着她的豆蔻年华与此生境遇，诠释着这个盛放与颓败并存的夏日。
保太后此时已是怒极，但由于宿卫尚未赶来，她对于眼前两人的对答毫无还手之力。那些隐晦的词语，在这片珠泽邓林中，愈发露骨。而在席的关陇精英，也在考虑着如何表态。
有人离席，有人作答，有人静默不语。
元澈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呈上来的答语，除了彭耽书所对“王处明沉王含，王导隔江发丧”颇有意味，其余人所答或在情理之中，或模棱两可。待将所有答语阅览过，元澈环顾一笑道：“陆侍中的答语呢？陆侍中文心雕龙，风骨之冠，孤还未曾见到呢。”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陆昭还在席间，如今却不知去向。保太后原本对元澈行径颇有疑虑，方才崔映之出对，语间暗指，无异于当场揭露贺氏图谋。
其实对于崔谅的利用，保太后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崔氏兵盛，但于朝中并无底蕴。政治交锋与交涉，重在分寸，此等世族一旦崛起，必会将积压已久的权欲倾于事功之上，不仅难以制约，也极易破坏朝堂上的平衡。因此对于崔谅的后续处理，保太后还是抱有功成而烹之意。杀储君，矫诏令，自然要交给这样的门户去做，之后论罪，便是理所当然。
如今太子忽然当众揭露此事，不仅影响崔氏的观感，更会影响陆氏的抉择，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让陆昭面见元澈的。
“陆侍中偶感不适……”
“皇后何必瞒我呢？”
皇后正要描补，元澈却强硬打断。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数百名宿卫也逐渐围拱过来。在场女眷众多，已有不少人开始惊惶，毕竟太子常年征战沙场，对于血流成河的场面，想必早已不足为怪。他侧了侧头，愁眉不展地对身边的冯让道：“既然陆侍中架子大，那你们就去请罢。”
冯让正要命人搜殿，保太后忽然喝令道：“太子且慢。陆侍中确在后殿，是老身让她暂避的。太子当知，如今玉笺上姓名已定，为避礼教之大防，还请太子勿要轻举妄动。”
男女之防，本朝并无援例，只是女子订婚后，婚前则要避免与定亲之人相见。至于其他人，倒不在此例。坐在眼前的皇后为女侍中时，入潜邸前一日，仍与凉王当面玄谈，词句珠玑，还为时人之美谈。而陆昭几日前也曾入丞相府，与贺祎面谈政事。
此语一出，在座的众人对太子与渤海王最终的选择也就了然。保太后看了一眼席中的崔映之，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既然太子这边已是无望，为家族计，倒不如转投渤海王。
此时，长乐宫宿卫也接连赶来，与太子的戍卫相对，颇有大动干戈之势。
皇后见此情景，向保太后轻声劝道：“明日太液池设宴，想必禁中有所请示，太子久留于长乐宫，只怕不妥当。若太后有顾虑，不妨请人将题目递了去，待陆侍中作答，再传出来，倒也免去了二人见面。”
太子于长乐宫逗留过久，皇帝未免生疑，进而可能会有所布置。此时事态尚未恶化到兵戎相见之时，保太后自己也觉得应避免刺激各方，以至于徒生变数。只是两人传语，她也颇为担心。
皇后道：“太子所出题目，如今众人都对的差不多了，再有典故，也不会出大格。”见保太后仍有疑虑，她低声劝道，“太后，依臣妾看，太子不得到陆侍中的回答，是不会走的。”
保太后干笑了一声，终于松了口：“也罢，那便派一个人递了题目到陆侍中那里。”说完，用目光示意了身边的倩秀。
倩秀走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题卷，然后走向水榭后的一间殿宇中。
殿宇内，一双清泠的凤目透过蓊郁的竹林，望向水榭处的灯火通明。月色下的繁华多少都透着那么一丝凉薄，绮罗之下，女子的轻躯衬在凶悍的宿卫之间，竟无半分柔弱之态。只是海棠花艳，美如崔映之，这样容色终究承受着世家一次又一次的滥用。
那支发簪上缀着几朵浅粉的桃花，与她的衣衫并不相配，想来是因极为珍爱，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日日簪在发间吧。当她摘下发簪的那一刻，大抵也意味着与家族的诀别，与桃李纷盛的人间诀别。
而这样的诀别，她还要目睹多少次？王韶蕴的分肖髻与鸩酒杯还历历在目，崔映之的桃花簪与生死语却已逼至眼前。
“陆侍中。”倩秀温声一唤将陆昭的思绪暂时打断，“这是太子殿下所出的题目，请陆侍中联对作答。”
陆昭默默看了一眼题卷，然后静静摊开双手。女子的手不过方寸之小，毫厘之薄，它曾题诏天下，曾执金印紫绶。天下弱水三千，并非都入了海。若它能执掌更大的权柄，托骥于自己的才智，是否便可以避免这样的诀别？
目光瞬然冷下，极寒之处，尽是凉薄。
刘更始杀刘縯，刘秀悲痛起兵。
清刚绝以人寰的字体，配以权胆超乎尘世的答语，落在元澈的眼中，便如被她那双凤目直接注视一般，足以惊心动魄。
“陆侍中对语最合孤意。”他笑着解下一枚玉佩，“现下既无桂林一枝可折，不若把这昆山片玉赐给她吧。”
元澈的眼眸深如晦夜，将水榭的光芒悉数敛拢后，转身离去。帝王之心，她与他都懂得。

第129章 前祸
太子携众逼临杏园宴后所掀起的风波， 被保太后强压于长乐宫内，然而长乐宫外却感受到了这股暗流涌动。当天晚上便有许多大户人家整理财物，准备次日一早便逃离长安。而许多重臣家中也提前屯好了米粮， 都中粮价一夜之间升了数倍不止。
永宁殿内，陆昭仍履行着女侍中的职责， 为保太后拟令， 崔映之则被囚居别处。而同样出彩的彭耽书，愈发受到保太后赏识，众人都说保太后早有想法， 要为她指婚宗王。彭耽书听闻此言，除了谙声自处之外， 也在向陆昭试探。倒非因为陆昭身份之故，如今关陇风云突变， 即便是彭家，也无法保证效忠于某一方。
她之所以先来询问陆昭的意思， 主要原因还是自己为陆昭举荐，征辟入宫。当年自家在凉王与魏帝之间犹豫不决时， 便仰赖过陆昭的点拨。在陇西、天水二地， 自家能够在短时间内壮大，也是因为陆昭出面，平衡了各方的利益。直至今日， 陆昭再领她入宫奉职，对自家的声望有了整体的擢升。恩情上，彭家自当也为陆昭出力从而偿还。但在人事变动上， 她本人仍是陆昭的从属。
人事即是政治。所任职位的本身其实并无那般重要， 如何获得这个职位的原因才重要。譬如陆冲，如今任渤海王文学， 在外人眼里那是铁打的渤海王一派。但如果陆家日后有需要，让陆冲另换阵营，所要做的不是去洗刷渤海王文学这份履历，而是会大力宣扬当初保太后如何强硬地将陆冲塞进了渤海王的掾属。而陆家当时在面对保太后与皇帝的双重施压下，又是多么地难以拒绝。
回到她本身，日后她无论转投哪一方，那些极具政治智慧的人并不会关注她在保太后处任女史这件事。而是会瞩目陆昭在长安独领风骚的时候，把极为珍贵的女史机会给了彭家。彭家，这个起于陇西的寒微世家，能够站在关陇浪潮的潮头，是因为陆家在背后的推力。而巨大的推力往往也是巨大的桎梏，在承受所有政治恩惠的同时，彭家也被打上了陆家的印记。日后的政治决策，除了要考虑自家的利益之外，也需要站在陆家的角度考量。
古往今来，无论是颍川士族的崛地而起，还是青徐侨门的江左鼎力，只要是强力的政治派系不外如是。串联起这些的，与其说是利益的锁链，倒不如说是人心的锁链。
“昭昭，流言至此，我真不知当下该如何自处。”彭耽书寻了一个空隙，将陆昭拉到逍遥园，“我实在厌见那些宗王。”
彭耽书这番话，让陆昭心中颇有所动。这一月来她不遗余力地做出布置，唯一还没有插手的一环便是宗王。皇权抬头势必也意味着宗王崛起，二者荣辱一体。若在世家完全强盛时，这些宗王可以完全不摆在眼中。但如果世家想要为
乱便要借此有所作为，拉拢一部分宗王也是可以考虑的一环。
陆昭先前之所以没有往宗王一方去想，原因无他，如今各个藩地的宗王皆在京中，居住多在未央、长乐二宫内，只要不在藩地，无论谁都没有左右时局的能力。如果有宗王借此机会有所谋求，来日无论谁胜，皇室内部必会有一番清洗，而清洗本身也是对皇权的整体削弱。皇帝没有做这件事的立场。至于保太后那边，则完全可以不动用，既然要宫变，胜了这些宗王自然任其玩弄股掌，何必增加一个与自己分食利益的人。不过连太子惊扰杏园宴这样的大事都能被保太后压下，彭耽书联姻宗室的舆论却在长乐宫内流传开来，那么自己就不能再等闲视之。
陆昭道：“大乱在即，历来宗王乱政即为祸之肇始，耽书远见，我深感同。只是若保太后执意为之，只怕也难躲过。如今之计，不妨将宗王之事摆上台面，台省瞩目，各王若心怀鬼胎，露出端倪而自败，想来保太后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保太后如何考量的她目前尚且不明，这些动作如今都在背对陆家来进行。或许是因陆家尚未完全站在保太后这一方，但把彭耽书置于这样一个是非之地，从长远来看，也是在对陆家动手。这样的小动作既然被她看见了，坐以待毙的能力她是没有，但反挑一刀的能力她还是不缺的。和贺氏翻脸的能力不是没有，关键是有没有足够的利益。如今大战在即，对贺氏给予适当的警告还是必要的。
陆昭道：“事态紧急，你即刻前往台中，寻些尚未了结的涉及宗王的案件，再联络京中故旧，将其投入京兆尹府。在此之前我也会令人为此事，做些铺垫，一定要赶在今日之前完成。明日遴选结果揭晓，众人皆在，保太后必会将你的婚事当众提出。”
彭耽书点头应下，然而心中仍不免担心：“你果真认为尚书令必会处理此事？”
陆昭点了点头：“如今薛琬方任尚书令，太子抱病，他才从三公之位下来，又大权独揽，为重新立威，执政风格必然刚硬，且其经年从事，也多以廉正赚名，想来会彻查此事。”
“何以得见？”彭耽书不解。
陆昭道：“丞相霸府多年却为事圆缓，薛琬任御史大夫得以与其并列，必然以一种刚正姿态而引人时望。况且薛琰为其胞弟，所任多是杂职，长安禁军也未曾染指，可见其举贤避亲。”这样的人大多会本能地将自己立于道义上无法指摘的境地，配以刚上台所行使的刚烈执政之风，一定会做出那样的抉择。陆昭冷然一笑：“尚书察察，宗王将戮，谁又能十分干净呢。”
此时两人已快至亭桥，亭桥再往西，草木便太过葱茂，不再适宜散步了。陆昭回身道：“耽书速去吧，若要出城送递消息，也要在这几日尽快从东门送出。” 大变在即，元洸虽领军驻守东门，但如今囚居宫中，想来不日这股力量也要被贺家接手。
待彭耽书离开之后，陆昭看了看不远处那片草木，之后转身也前往丞相府。
太液池宴从中午持续到深夜，然而薛琬却仍在台省办公。宴会参与者多为宗王，薛琬没有任何出席的必要，况且自太子抱病，台省事多，此时正是立权树威的良机，怎能因为区区宴饮而错过。正当他健笔如飞时，只见京兆伊郑崇疾行而来，手中持着卷宗，入内之后便交与薛琬，道：“今日中午，京兆尹府便收到这些卷宗。涉及之广，令人发指，如今如何处置，还要请薛公一观。”
开战前，京兆尹为元澈所领，出征之后便换上了郑崇。郑崇同为关陇世族，但却是亲薛的一派，这也是当年魏帝在关陇世族拿下长安禁军之后，所做的一些细节调整。如今配合薛琬在尚书台的上位，倒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薛琬将卷宗观览，卷宗乃是出自扶风马氏等人之手，其中有不少是贺家横行乡里的罪证，其中还不乏指摘近几日贺家与崔家的来往行迹。马晃等人虽然已经落魄，但毕竟也曾为世族，通过故旧搜集一些世族为害乡里的证据并不难。
“提供卷宗之人，身在何处？”薛琬依然保持着冷静，并不打算即刻处置。
郑崇道：“马晃家小先前因军功授田迁到了安定，但马晃此次是自己逃离了迁徙的队伍，聚众来到都中。”
“他家人都在陆氏手中？”薛琬闻言，似有意外之喜，他将卷宗又浏览一遍后，冷笑一声，对郑崇道，“既如此，何须顾虑，将涉案之人处置便是。”
郑崇颇感惊讶：“那丞相？”
薛琬轻捋长髯，道：“丞相国之干城，怎能轻议。只是此事原也是丞相家事，个中原委你务必要提前告知丞相。”
挑拨陆氏与贺氏之间的关系，这样好的机会，他又怎能轻易放过。贺氏为恶乡里，勾连崔谅，今日他便要一石二鸟，削一削贺家的气焰，也顺带将陆家从贺氏身边剥离。
交待完此事后，薛琬继续处理要务。他刚从三公之位下来时，心里还有所失落，如今时局纷乱，皇帝愿意倾向自家，若能就此把握机会，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此时太子称病，偌大的台省便如白纸一般，可以令他在此挥毫泼墨。所作所为，也不必再考虑贺家而多有掣肘。大丈夫权柄在手，果然快意如此。
然而还未入夜，却见郑崇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薛公，又有大事。”郑崇此次前来满头大汗，“我刚去了丞相府，这是丞相交予我的卷宗。”
薛琬闻言，一把接过郑崇手中卷宗，仔细一观，竟然是历来宗王涉案的种种证据。以往他任御史大夫时，这些案件基本上都是留中待审，主要还是维持局势的稳定。这种宗室横行乡里的案件和世家一样，不胜枚举，追究起来，有些就算按个谋反的罪名也不为过。
“丞相曾有何言告与你？”薛琬急不可耐地问道。
郑崇道：“丞相说，薛公在御史大夫之位时，便是刚正清廉，还望薛公一视同仁秉公办理。”
一视同仁？薛琬眉头紧锁，贺祎的逼迫意味此时丝毫不加掩饰。若他贺家的罪责被他论处，那他也毫无理由去庇护这些宗王。而一旦他将执法的大刀挥向宗王，也等同与挥向了皇帝。
“薛公，如今当如何是好？”郑崇如今自己也深陷此事，深知若稍有差池，自己也难以免责。
“听闻先前保太后欲为宗王议亲？呵，佞妇，欲借宗王之力在未央宫内打楔子。” 薛琬沉思良久，而后道，“宗室不清，内宫终究难安。先论此议，之后再去处理贺家的事。”
将宗室的力量削一削，让皇帝更加倚靠自己，以此获得更多的政治资源。之后再处理贺氏时，也能减少许多阻力。那时候，自己便有足够的力量，同时在法理与道义上也有了足够的正当性去打击贺家，自然也是名利双收。至于皇帝本人的观感，他被皇帝陷害至此，还能甘为所用已是忍让。更何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牺牲掉一些宗室，如何去对付贺家，想必对此结果，皇帝也能够接受。
“此事先不必惊动皇帝。”薛琬道，“宴饮之后，直接把这些涉事宗王押送属内。”

第130章 归台
是日， 宴席设在未央宫西太液池中的渐台上，台高二十余丈，以池水所渐而得名。石台开阔， 雕阑画础，将太液池之辽旷一览无余。池中亦不乏蓬莱仙洲等小岛， 岛上设亭， 垂以风灯，夏风轻轻细细，便有摇金明空， 流火坠海之美。
魏帝与太子相邻而坐，除却宗室诸王外， 皇后与后宫妃嫔也悉数到场，最后便是这几日未央宫的常客， 陆振与顾氏夫妇。大战前夕的金樽美酒与夜夜笙歌不过是一张体面的纱帐，皇帝仍牢牢抓取着自己可以利用的一切力量。
酒过三巡， 魏帝环视了四周，如今与自己同辈的宗王寥寥无几， 座中皆是与元澈同辈。昔年易储之变， 宗室介入，属于叔父那一支的汝南王元祯不满在朝会上班列于蒋氏之后，与侍中谢羽出言弹压， 最后竟在长安城内被蒋氏族人当街殴打。元祯拔剑杀蒋氏一人，余者落跑。元祯最终身染鲜血，追至宣阳门， 那时他便看着自己的乳母， 如今的保太后，只手拦了元祯， 语气温和得如同今日夜风：“大王何欲反？”
半年后，元祯被杖杀于永巷内。其余涉事宗王，或遭圈禁，或被降黜。
诚然，皇权与宗室休戚与共，皇权羸弱，宗室便无地位可言。但若遇到两大执政世家抗衡，局面僵持的时候，挑动宗室，利用宗室对权位的渴望，引起混战，便可打击异己，达成诉求。
而一旦涉及宗室之战，由于其力量来源于皇权，同时对皇权又有着法理上解释权，那么最终战斗的目的，便可以上升到皇位本身。一旦走到这一步，莫说长安，天下便会血流成河。
因此魏帝宁可将这些宗王圈禁在未央宫内，也不想把他们放回藩地，放任宗室与世家合流，更不能让领兵的方镇与这些人谋求合作。
想至此处，魏帝举了酒杯，向不远处的元祯之子，如今的汝南王元漳嘘寒问暖起来。
在座之人各自尽欢，陆振望着一池波光若有所思。此时晚来风起，鸟雀四散，顾氏望了望天，担忧道：“夜晚风凉，昭昭从家出门，没有带厚衣。”
酒过最后一巡，亦是歌舞酣时，渐台四周便有烟花燃放，明空溯光，照亮天堑。刘炳引陆振前往御座，此时已有不少宗王醉仰席间，锦袍拖地，并无人给予这位降国遗族更多的关注。
魏帝自携了陆振临台眺望，古老的未央宫默默垂颜，风灯与烟花早已燃尽，偌大的太液湖如同深而莫测的巨洞，贪婪地吞噬渐台这处唯一的光明。星辰下的独醒与灯火下的皆醉同来于此，前者因为有所担当，后者则因无从逃避。
“车骑将军守西阕，朕是极放心的。”魏帝道。
崔谅在长安城西，未央宫西阕又不设瓮城，乃是宫城防卫之首冲。而陆振等人皆在魏帝手中，一旦有事，陆归只有以死相抗一途。
而太子元澈则被安排去东边的苍龙阙，苍龙阙右便是武库与司马门，如今虽为元洸母族的冯谏所守，但武库亦毗邻长乐宫西，那便是清一色的关陇班底。同时宫城北玄武阙也为贺祎从弟贺惇所掌，南阕则为贺祎故交谢琳所掌。不过谢琳侄女已为淄川王元湛正妃，如今时局来看，算是可以摇摆的一方。
魏帝目中仍有隐忧，他之所以一连三日的将宴席排开，同时令薛琬守住尚书台，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自己的布置。既然关陇世族已有易储之意，那便要在太子仍在长安的时候，引事而发，将关陇世族一网打之。若再拖延下去，凉王休战期到，太子与陆归皆是腹背受敌，长安局势可能会更加危险。
不过昨日太子率众前往长乐宫，倒是令他出乎意料。太子中意之人是陆昭已然无疑，但其不顾自身安危而入长乐宫，若仅仅是想借崔映之稳住崔谅，实在不符合以往的作风。他倒不怕自己的儿子深陷情思，但如果太子与那位女侍中有什么谋求，后果反倒不堪设想。
思至此处，魏帝对陆振道：“国公另一双儿女皆在长乐宫，想来也不能安心。明日遴选结果既定，国公便可少一重担忧。来日儿女大展宏图，青史留名，犹可望也。”
陆振垂首侍立，恭谨道：“臣本遗族之余，幸遇陛下仁慈之君，方能苟活于世。能望明日便是侥幸，不敢以自身污青史。”
魏帝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朕有儿，卿有女，青史载我，亦载君矣。”说完又问，“方才尊夫人似有不豫，可是宫内住不惯？”
陆振道：“回陛下，夜晚风凉，拙荆有些担心女儿衣服带的少了。”
魏帝闻之只觉眼鼻一酸，慨然道：“慈母之心，游子之衣。”他稍稍将头转向背对陆振的一边，“明日宴罢，若无事，便让尊夫人回去吧。”
宴席已散，众人各归宫室离去。魏帝由太子扶至宣室殿歇息，方要和太子交待一些要事，却闻门外刘炳急声道：“陛下，宗正慕容康前来有要事。”
“出什么事了？”魏帝隐隐不安。
门外慕容康来不及等刘炳回答，自喊道：“陛下尚书令收押宗室，汝南王已入诏狱！”
“可说是什么罪名？”魏帝摒开太子，迅疾坐起，命人打开殿门。
慕容康即刻入内，将从尚书台领来的卷宗示与魏帝。魏帝展开卷宗匆匆过目，条陈繁琐，不过是侵占田地，掠夺荫户之类的事，另有一些礼制不循，言谈举止不雅的琐事。当今之世，这些罪名莫说是宗王，哪个世家只怕都逃不过，以往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哎，尚书令……”魏帝叹了口气后，便将卷宗交给慕容康，“略施惩戒便可，你去和薛公交涉交涉，罚奉、革职……”魏帝已经有些着恼，他这个皇帝早年便如傀儡一般，汝南王这种曾和关陇世家翻脸的宗王又能有什么职位，只怕职权还不如一介县令。
慕容康并没有接过卷宗，而是指了稍后一处道：“臣请陛下看看这段。”
潜怀异心，拥兵自重。
魏帝看到此处，神情忽然一滞，两条腾纹顿升，因鲜卑血统而有些微黄的双眉拧得死紧，卷宗被狠命置在地上：“蠢物！”
潜怀异心，拥兵自重，汝南王有，又有哪个世家没有，哪个方镇没有？贺家部曲数万还在三辅潜伏，崔谅重兵屯居槐里窥伺长安，汉中王氏据阳平关百年之久，可称国中之国。而他唯一能够引援的陆家，陆归亲信虎踞安定，顷刻便可发兵，陆明在会稽亦是天高皇帝远，守着一窝随时割据的貉子，巴不得中枢大乱。
这个罪状因何而拟，魏帝此时想都不用想。先前贺氏罪状未发，薛琬想必心有不满，如今拿宗王开刀试水，若能名正言顺加以处罚，下一个便要砍向贺家。宗室与贺家两败俱伤，自然也是他薛家独大。这件事一旦做成，世家不安，方镇动荡。
魏帝越想越觉得愤懑，原本自己在各方的布置已经日趋稳妥，只待太子将崔谅拿下便可以赶在休战期内在长安徐徐推进，逼退贺家。届时陆归是否需要回到安定都可以让自己抉择，陆家得幸帝宗，便是对其加以安抚。
如今这样的局面，肯定是长乐宫有人动作，但更可恶的是薛琬自己犯蠢。对权欲如此不假节制，以至于进退失据，激怒各方，魏帝叹了口气，此时觉得还不如让薛琬继续去做尊贵的御史大夫。
魏帝对慕容康道：“你拿着朕的佩剑，自去传话给薛琬。他自家想死朕不拦着，别拉着朕和长安数十万百姓一同陪葬！”说完又下令道，“擢薛琬光禄大夫。台省事务，由太子主揽即可。”说完，魏帝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压制自己的怒火，而后转身拍了拍元澈的肩膀，“快去吧，别耽搁。”
时至深夜，太子领宿卫入驻台省。此时尚书台署衙内还有一两名薛琬的僚属，其余人的桌上还有未洗的笔墨，想来薛琬大动干戈招一众台臣推行，如今事发，各家皆出宫奔走相告。
方才慕容康说汝南王已付诏狱，而诏狱设在宫外，涉事宗王虽然不是很多，但宗王随从与押送人马一齐出宫，深夜大开宫门，兴师动众，浩浩荡荡地往城中前进，任是谁也保不住这团火了。元澈已知这件事已无法控制在长安城内，如今只能再下诏令，从政治层面给予补救。
“命王峤归省。”元澈一边展开剩下的文卷，一边下令，“京兆尹何在？”
“京兆尹郑崇目前还在城东诏狱。”一人回答。
京兆尹掌长安治安，亦总览长安涉及刑事案宗。方才他的父皇已经下令擢升薛琬为光禄大夫，明升暗降，在情感上算是对薛派的一种安抚。假以时日，这个刚愎自用的薛琬还是会重回台省，这些皆是应有之意。既然如此，那么这件事必须由其他人来背锅。
如今案前所涉卷宗只有贺氏等人的，元澈看了看卷宗投放者的署名，轻轻阖目。大概是贺家某个人捅了篓子，惹出这一番事体来，但这样一场动乱背后，似乎还埋藏着更为阴狠的手腕，而能有如此手腕的只怕是……
“查一查马晃其人。”
一名郎官应着，又问到：“保太后昨日要调未婚配的宗王与陇西彭氏的谱碟，是否还要……”
他叹了口气，这些人为什么要惹她啊？
“你是还嫌涉及的世家豪族不够广吗？”简单反问后没有更多的训斥，元澈将所有文移阖上，目光冷漠：“郑崇执法不公，徇私妄断，革职审查，所有爵位，一律褫夺。先交付有司，静观事态，再看如何处置吧。”

第131章 浮水
天将明， 薛琬坐在归家的车中，此时仍有如坠冰窟之感。在诏狱时，慕容康将皇帝的愤怒告知于他， 他原本想，此为皇帝一时失态之举。但是方才内宫急诏， 太子归台， 将郑崇革职，同时自己从尚书令转为光禄大夫，若非自己还有护军将军一职， 就真的被彻底闲置了。
他只觉太子一时计差。如今太子未归略阳，尚有军队入驻长安， 更应借此一举打压贺氏。如今他是台省仅次于太子的长官，携此之威， 才可将大量倒向贺氏的关陇旧族剥离出来。
贺祎自奉职陈留王文学时，便以容貌志气而称贵， 时人言其有将相之器。此公为官，多抚事论情， 圆融见机， 不久便为关陇新贵。论才情世故，器宇资历，薛琬自认为稍逊贺祎。至保太后上位之后， 贺祎声望可谓登极。
对于这样一位聩聩执政，察察观势的对手，身为关陇旧族的薛琬不得不调整自身， 持方正廉洁之道， 以强硬凌人的手腕与贺祎瓜分威望，进而分庭抗礼。若不为此， 凭借贺祎惯用的一拉一打，薛家只会与其他关陇世族一样，沦为附庸。而奉女儿入宫，结为帝戚，也是为日后执政中枢而铺路。毕竟人有寿极，保太后归西之日，贺家必然会有颓势。
薛琬望了望自己手中的调度令，若此时他还未发觉被人利用，那真枉费了自己在长安多年的宦海浮沉。他将所有事由一一思过，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陆家。马晃如今家小身在安定，他自迁徙队伍中逃出，入长安就是为了投此卷宗。这么短的时间内，纸笔从何而来，这么多罪状居然在短时间内如此完备，这件事怎么想都太过荒唐。
若此事为陆家授意，借自己的手来构陷贺家，那么一切都可已解释得通了。此事若成，贺氏势力被削，保太后必然更加顷赖陆家，通过陆昭和陆冲，让利更多来换取支持。此事若败，那么所有的怨望皆归于他薛琬，而魏帝在外无方镇可依，也不得不通过给予陆归更多的权力来稳固地位。
而这样的一番让利后，陆家会被养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薛琬光是心里想想，都要打一个冷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薛琬静神凝思后默默决定，他要揭开马晃身后的陆家，让陆家在长安再无立锥之地！
“送我去姜公府上。”薛琬下令道。
艳阳初升，漫天金光透过清晨的水汽洒在长乐宫内的一草一木上。保太后在贺祎的搀扶下，望了望苑中的夏景，华枝绿满，东方日圆，宫人们依序洒扫，仿佛昨夜并无任何事情发生一般。
保太后寻了个亭子坐下，揉了揉眉心：“我说呢，姜公本该今日出席，怎么又告病了。”
贺祎道：“薛伯玉想引姜家顶住中朝，如今上下都传开了。听说还给姜绍送了一份大礼，姜绍说未曾入目，托他长子，直接送到侄儿这里来了。卷宗我看了，往京兆尹府投递那些罪证的是马晃，受陆侍中指使。”
“他倒乖觉。”保太后拄着手杖走得略久了些，此时手心尚有细汗，取过侍女的帕子拭了拭手，“陆侍中这次事办的漂亮啊。”
贺祎陪笑着应是，嘴上却不敢说保太后先动的心思。彭耽书乃陆昭掾属，彭家又为南凉州刺史，将彭耽书许以宗王，一旦事成，必将引人瞩目。方镇与宗王勾连在为君者眼中无异于酝酿反叛的阴谋，此乃大忌，那时候薛琬与皇帝想必会做出应对，之后保太后便可借机撺掇崔谅出兵。最后陆昭折损了一名掾属，而陆家和彭家也会成为这次兵祸谤议的分担者。
但是这一次，陆昭看出来了，并且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丞相府。她言语中并未提及此节，而是提议让陆家安排马晃入都状告贺家，与此同时彭耽书搜集宗王卷宗。两者并发，对于薛琬来讲，既附和立以威信的诉求，也附和揽以权柄的利益，在加上其一贯的执政风格，必会落入觳中。
朝廷会害怕方镇与世家人人自危，故而会罢掉薛琬的中书令。而短时间内，中枢权柄也不会再有人出头顶上，丞相府可以借此机会重揽大权。还有最重要也是目前没有人能够提供的一利，那就是通过这场风波来刺激崔谅。毕竟太子录尚书事，薛琬的所作所为终究会影响到太子，从而杜绝太子与崔谅达成共识的可能。
想至此处，贺祎觉得太子执意要娶这样一位天生权骨的正妃，还真是有点可怜可爱，若此事真能成，届时他一定要去喝一杯喜酒，然后闲坐庭中，看着小两口内斗。
不过这次，也让他对陆昭本人的兴趣更浓。以陆昭的资质，保太后的手腕她不会看不出来。但她所作出的反应并非直接报复，亦或拒绝，而是巧妙地通过让宗王之案提前出水，避免彭耽书的涉入。然后另辟蹊径，与自家达成和解。无需更多的话语，许多话一旦说出，一旦问过，彼此间只会更加尴尬而疏远。警告、反对、示好，彼此心照不宣，行动即是表达，这才是高手间的过招。
贺祎道：“陆侍中既已打出先声，我们自当也要人谋定事。”说完对保太后身边的李真如道，“今日大宴，事务繁忙，大内司少不得要在两宫行走。若得空隙，还请但内司把这份宗卷亲自交到太子手中，就说是本丞相从薛公那里所得。”
按照元宵宴仪注，正午，未央宫内诸女眷前往长乐宫制灯谜、食浮元子，申时凡天家亲眷从朱雀门出皇城，正街戒严，由皇太子元澈带领，于护城河放灯祈福。酉时开宫宴，戌时拆灯谜，亥时帝后与百官前往甘泉宫祭祀太一，这个节才算是过了。而如今并非元宵节，时下京中亦多动荡，思前想后，皇帝终是在当天清晨取消了皇太子的出行与祭祀太一一项，而是让元湛领一些宗亲代表皇室与百姓同乐。
元澈一夜未曾安眠，回到东宫补了一觉，醒来之后重返台省。看着手中这一份崭新的卷宗，听明了送达者的传话，元澈不禁怒极反笑。他倒不认为这封卷宗真的是薛琬亲自交与贺祎的，如此时局，贺祎连见都不会见薛琬一面。但这份卷宗所昭示的，是薛琬对此事并未善罢甘休，欲将陆氏牵连，并且有借力于外的打算。
他刚刚安抚了宗王，又下令将郑崇革职，却没有想到薛琬还在作死。他此时已经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这位与他失之交臂的老丈人，是大忠似奸，还是大奸似忠。就算他想示好贺祎，或是示好什么人，也不该在此时有所动作。如今各方势力都把目光聚集在了尚书省，这样的行径一旦被有心之人拿捏，宣扬出去，过不了多久，那些方镇都会嚷嚷着要入都“自辩”，包括崔谅。
而如今贺祎派大内司来把卷宗交给了自己，很明显，就是要张扬陆家也受了中枢连累。届时，从舆论上，陆家就是薛琬伸张皇权的受害者。如果他还要执意保护始作俑者的薛琬与郑崇，那么他与陆昭的婚事便会名存实亡，而与陆家的联盟也会告吹在即。
“殿下。”门外有一郎官道，“署中收到几封地方递奏，说家负德望，恐受刑名之累，恳请辞官离任。”
元澈苦笑，这座横跨千里、悬空万丈的独木桥，她终于安安稳稳地走到了头。
“驳回。”元澈不假思索下令道，“光禄大夫掌论议，贵重显尊，薛家以帝戚而荣，不可再加此官。护军将军多为武官任，薛琬宿无根基，暂且罢免。转任大长秋，总理皇后宫事吧。郑崇妄议重臣，扰乱朝堂，致使方镇动乱，上下离心，杖刑八十，子孙三代，永世不得录用……”
天高如秋，未央宫外，刑杖钝钝的声音激起寒鸦数点，仿佛要将那一轮薄日啄蚀成一片残光敝影。
薛琬转任。郑崇不禁杖刑而殒命。陆昭增封一千五百户。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太尉吴淼加护军将军一职。数道诏命一并而下，前往各个府邸。薛琬捧着诏令，溘然闭目。他虽未完全退出政治舞台，但此生若要再进望三公，却是不可能了。
在乱世之中攀爬，需要擦亮眼睛寻找每一个阶梯，抑或是可以作为阶梯的肩膀。至此，薛琬终于看清了陆家的思路。这个自前朝起便混迹于江东豪族的世家，在上一次南北对冲的浪潮中便已经脱颖而出。时至今日，关陇风起云涌，这个家族里的最高智慧，一直在做最优的选择。
长乐宫内，陆昭远眺而望，古老的长安朱甍碧瓦，金门玉阶。极尽辉煌的表象下，却是错综的巷道，交织的水网。长安最后一头鲸鲵已被她逼出了深潭。算清了台上所有的力量，翻开了水中暗藏的底牌，天时、地利、人和，此时皆在她最想要的节点。
“昭昭，该去赴宴了，我们走吧。”王孙昳丽的面容已至眼前。
陆昭牵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走吧。”

第132章 俦匹
时近晚宴， 长乐宫众人皆已更换好章服，前往永宁殿。陆昭等前往清凉殿奉渤海王车驾，而其余人则奉保太后车驾前往未央宫赴宴。
而此时， 保太后却一身素服，乘轿撵在后苑游幸。长安才下过几场雨， 如今早已不是春季花时了， 入夏，这个宫苑自然有它自己的颜色。天气并不十分清爽，保太后亦有心事， 遂命众人回永宁殿。
轿撵才起，却见不远处的花圃中， 有几个孩童玩耍。年纪稍长的世子们皆已外任，留在京中的无非是作为人质的世孙。另有一名年幼的县主， 一身粉衫长裙，由乳母抱着， 手中拿着几只零星开放的玉簪，与小世孙嬉笑玩闹。
县主淘气， 总要用花骨朵去够世孙的小头冠， 身子直往下探。那名乳母只得就着她，半佝偻着腰，手上不敢松半分力气， 时间久了，额上便析出了细细的汗珠。
保太后双眼微睁，露出一抹恬静淡然的微笑。乾兴三年， 一名因博识清慧， 德淳恭检而选为保姆的女子，也是在这里带大了一双姐弟。而三十年后， 这个女子也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谋反之名，下令处死前保太后李氏。
她们穿的是一样的服制，素纱中单，黼领罗縠，下摆扶过雨后落在地面的梨花，也因此，蔽膝上沾了淡淡的梨花香气。那时的自己已在深宫中侵淫多年，知道如何将双眉扫的庄重而淡雅，知道如何将面容修饰的慈祥而有威严。她用早已习惯的笑容安慰着眼前即将引颈就戮的老者。她的笑里没有藏刀，可是眼前的人一定会死。
李氏当然得死，一朝不可能有两个保太后，新皇帝有自己的乳母，若她明智一些，便应懂得宫墙之内永不改变的权力更迭。若自己所记无差，那应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搏斗。李氏放弃了唾手可得荥阳乡君之位，转而投身于武威太后与魏帝争权的乱局之中。
事后，刚刚登基的皇帝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父皇的乳母，古稀之年的老妪，为什么不在封地安享清福。但是刚刚登上保太后之位的她却是明白的。
在元祾即位前几年，先帝的病已有沉重之势，军政皆由皇太子视听。一日，先帝忽命人拟诏，诏云：感乳保贺氏之恭谨明达，太子历事尚浅，国事可兼权取贺氏处分。再后来，不知是谁又多了一句嘴，建议将“权”字去掉，以为“国事可兼取贺氏处分”。先帝竟也未驳，一口允下。
诏命才下，一众宫人便忙着道喜。从再普通不过的宫人起步，再至女官，至太子乳母，自然，也会是未来的保太后。当她看到内监捧着玺印而来，文官将文书誊抄与自己，咨询顾问的时候，她竟有一丝无所适从。
那几天她一直在做梦，她的面前是一盏酒樽，扪心自问，她酒量尚可，因此她亦犹豫要不要一饮而尽。梦正酣时，婢女叩响了她的房门，交给她一封内侄贺祎写的书函。
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
先帝与内臣的双簧是为捧杀，意在朝中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缓和武威太后一党与元祾早已恶化的矛盾。而贺氏的过早煊赫，也必将为新君所忌，惹来祸患。好在贺祎足够聪明，上表云，政出房闼，斯已国家否运，称权尚足示后。且太子已过而立，天下不宁，为长远计，理当归政于一人。其言辞恳切，令人闻之感怀，舆论亦附之，先帝也便作罢，旋即改诏。“权”字没有被去掉，但权确确实实被去掉了。
这场风波，前后不过短短十六日。其实那份权力从未真正经自己之手，但它带来的失落感却差点让自己失去分寸。如果一个人曾一度让皎皎明月照耀华服美冠，那么当疏星之夜降临，则更甚于黑暗。
李氏的死亡让她地位稳固，亦让她时时警醒，与其让一个新的保太后来挑战自己的权位，不如自己亲自抚养一个可以继承国祚的小皇子。保母被尊至太后、太皇太后的先例，前朝鲜有，却并非没有。于是，她开始悉心挑选。元洸容貌俊丽，天资聪颖，是上佳之选，只是他的母亲还健在，母族又过于强盛了。
一阵轻风扑过，虽非入秋时节，却犹如斧锯刀割一般。保太后抬起头，见远处那一众孩童、仆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孤零零的花圃静静伫立，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与三十年前不差分毫。
“太后，时候不早了，未央宫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宴了。”旁边的琳琅见保太后出神凝思，早已命人落下轿撵，却不得不在当口提醒一句。
保太后贺氏颔首以示明晓，旋即又转头道：“老身记得西边不远就是朝露阁。你去将那里管事的叫来。”
琳琅允下，匆匆去了，不过片刻，便领了两名女侍。朝露阁相较苑中其他台阁更为偏僻，曾为内宫女子停灵之所，前保太后李氏便是于此入殓。
此地常年失修，又为得前事更不为所喜，人迹罕至，因此守在此处的都是宫内的老弱仆妇，平日里惯会偷闲拌嘴。二人年久不见贵人，规矩竟忘了个七八，战战兢兢行了礼。
保太后也不计较，先问了各处修缮，又让二人每逢朔望，领所属宫人焚香祈福，另抄经书一部，于此地供奉。
两人连忙应了。只是保太后自己并不放心，又叮嘱近侍玉珥去文学馆找年长老成的女史抄录，近日就要。玉珥才领命，那两名仆妇中微胖的一个连忙堆笑道：“佛经却有现成的。去月，渤海王曾命女使送来一部《法华经》，是一位京中贵女抄录的，使女说渤海王为质子时入的天师道，怕用不上，白辜负了诚心，况且这泥金蜡笺，旁人轻易还用不得呢。”
玉珥和琳琅之前便嫌那仆妇礼数不周，如今又在御前多嘴多舌，正要教训，却听咣当一声，保太后脸色煞白，手中的紫檀木杖倒投跌落。“渤海王的车驾……快看
看渤海王的车驾出发了没有！”
保太后的轿辇急匆匆抬至永宁殿，并无车驾在此等候。派去清凉殿的人也回报，渤海王车驾已经从长乐宫北门出去了。
保太后正情急时，却见刘炳匆匆从甬道赶来，见了保太后道：“太后莫急，今上有谕，宴席上要猜灯谜，请皇子公主们都过去制个宫灯。因催得紧，奴婢这才传了渤海王先过去。”
保太后闻言，面容已恢复往日的平静，笑了笑道：“既如此，刘正监先回去复命吧。老身一会儿也过去瞧瞧。”
待刘炳走后，保太后换做冷脸：“渤海王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而后对琳琅道，“快去丞相府，让丞相府的人截住渤海王。”
朱班轮，倚鹿较，伏熊轼，皂缯盖，华丽的车驾以驷马而驱，自长乐宫北门而出，走东西驰道，一路向西。车驾后另跟一辆青盖车，由数百名戍卫跟随。陆昭的封邑与职官如今都在元洸之上，今日一早，禁中赐下卤簿仪仗，如今倒比元洸更为煊赫。
行过章台街后，便是武库之北的司马门，武库南则为丞相府。司马门前止车，一行人于此改为步行。由于车卫混杂，又要检查夹带，宿卫还需校对令号，经过一片慌乱之后，离开司马门，众人才得以继续前进。
一行人将至未央宫北阙玄武门时，身后便有一众宿卫骑马赶来，为首者乃贺祎之子贺存。经由丞相府的任命，如今领章台驰道宿卫，官阶虽然不高，却掌握着整个宫城南北要道的巡逻之责。如今事态紧张，其父贺祎仍在丞相府布置，并未露面。
“渤海王与陆侍中先慢行一步。”贺存驰马赶来，经过元洸车驾旁的那些宿卫的时候，刻意绕行了一段。在确认这些宿卫仍为长乐宫亲信之后，才下马道：“卑职领保太后令，护送大王入未央宫。”
过了玄武门，西边便是直城门与西阙，是陆归所掌。
贺存面容冷肃，语气强硬。当年俞氏一族侵占皇陵一案已被渤海王知晓，关陇世族与其矛盾注定无法和解。既然无法做到君臣相亲，那便只有做提线木偶一途。他的父亲方才已下严令，无论如何都要将渤海王与陆昭、陆冲掌握在手。
元洸从车中慢慢走出，淡淡施了一礼：“本王就在此处，请君自便。”
“陆侍中与大王文学何在？”并未发现另二人的身影，贺存不禁拔剑怒喝。
陆昭随驾的几名侍女面对剑锋，也有些慌乱，道：“将军息怒，陆侍中一直在渤海王车内，我等只是在前面随行而已。”
贺存转向元洸，而元洸的侍从也茫然道：“陆文学留守清凉殿，并未跟出，至于陆侍中，奴婢……奴婢们也并不知晓啊。”
贺存此时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横眉冷眼，指了指元洸，随后下令道：“沿东西驰道和各个甬道搜人。你二人速去长乐宫报信，察看渤海王文学的行踪！”
黑夜将至，无星无月，司马门上，章服飒然的女子与精甲环身的男子并肩而立。街角长风四起，苑中鸟兽尽散。苍白的玉佩从女子的指尖滑落，跌入了男子的手中。
“真不好用，我给冯谏看的时候，他犹豫了好久。”清越的声音淡淡一哂，她转身而走。
尚未完全黯淡的天光下，一双剪影即将分离，瞬然，一只手划过纤细脖颈，及至腰间。瘦削的腰身死死抗争无果，最终被精悍的双臂紧紧环起。男子侧颜的轮廓，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缓缓下坠，凝滞于夕阳残血的深红处，最终与清简的线条相距咫尺。
“我等你平安回来。”
白檀的暗香仍于夜色下伏动，男子行至中庭，两千人齐齐下跪，为首者冠带翩然：“臣渤海王文学陆冲，携安定骁勇，谨听殿下调遣。”
外城郭，内城郭，西阙，长乐宫宿卫，逍遥园……借由着一次次利益交换，皇宫的心脏如被楔入暗钉，而后撕裂，裸露在两千甲士的刀锋前。
元澈笑了笑：“贺存已调兵前往北阙，尔等速围丞相府。”

第133章 坠心
自外郭城起， 西、南、东三门，东门为元洸所掌，西、南两门俱有陆归的势力。而宫城中， 西阙是长安内城与宫城之要门，经过横贯东西的太常街， 穿过未央宫南与台省之北， 便可以到达太子所把手的东阙。出了东阙便可达丞相府的南门了。
保太后乘坐车驾，同时闭目凝思。这样的布局，皇帝自掌握半个未央宫以及整个台省。她奶大的娃娃， 她自了解，皇帝以整个中枢作为筹码， 裹挟各家上船，与自己相抗。
然而这些都是无用， 长安唯一的对外战力——北军，仍在自己手中， 南军也有半数尽在掌握，只要她拿下武库。
“丞相府如今安排了多少人？”苍老的声音自车内传来。
守卫在保太后车舆边的卫遐道：“回太后， 有一千人， 俱是勇士。”卫遐如今任职旅贲，是禁卫武臣，可执盾御车， 算是南军卫尉属官。虽然卫尉杨宁为魏帝嫡系，是亲信中的亲信，但像两宫卫侯等武官， 尤其是长乐宫的武官， 杨宁并无力管辖。甚至所属杨宁麾下，舞阳侯秦轶所任的期门卫侯， 都要比杨宁说话管用的多。原因无他，只因卫氏与贺氏的联姻，只因冀州派亲近关陇派。
这个世道不论忠义，不论真情。名士风流之下，是敏于世事之后的无奈选择。权柄更迭之间，是每一个世家的存亡断续。
只是保太后心中仍觉不安，又问：“冯谏那边有多少人？”
丞相府四周箭楼林立，只因其北面是武库。再借由贺存将丞相府、武库与未央、长乐所在的十字驰道把控，一千人驻守丞相府，理应无虞。
卫遐笑了笑道：“太后放心，公车司马麾下不足五百。”公车司马守司马门，魏帝替换冯谏任职后，属下亲近关陇世族的卫士多有离散，如今能剩五百人已经不错了。五百人守卫武库，他们打下来虽然会废一番功夫，但是凭这些人，也无法闹出什么大动静。“倒是吴太尉，其心未明。”
“嗯。”保太后略微沉吟，吴淼太尉出身，掌全国兵马，原是先帝为凉王安排的辅政重臣。今上登基之后，削其权柄，不过还是碍于吴淼于六军中的尊望给予了三公之位。如今陆昭用计力挫薛琬，逼出吴淼，也算是将这块暗礁冲显出来。
太多的人在暗礁翻船，这里是长安，深水之下暗藏着许多东西。
护军将军一职转到这个老东西的头上，即是魏帝的无奈之举，魏帝与薛琬的双输。京畿近来调任的武官原本是薛氏的嫡系，忽然换了一个属长，不免人心惶惶。短期之内，吴淼很难在武官调配上有什么实质性的掌控，但若拖久了，便不一样了。
“你再派人去联络宫外。令崔谅务必今夜发兵，勿要迟疑。” 保太后吩咐着，心中犹存疑窦，陆昭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她现在都还没有看清。
卫遐应命，而后道：“崔谅领军数万，进驻城中恐难安排，太后可要先行移出逍遥园宫人，令其进驻？”逍遥园在长乐宫北，甚为广袤，昔年赵染、王镇恶、姚弘于长安用兵时，皆屯于此。因园中有河渠茂林，水源给养不成问题。但军队入城，必然也会带来烧杀淫掠的问题。崔谅的人在扶风窝了那么久的气，想来不会约束士兵。
“逍遥园……停车！”
此时车正走在驰道上，将至司马门，保太后忽然令止，连卫遐也感到有些不对。
“回去。”当卫遐说出逍遥园时，她终于将无数线索串联起来。陆家在宫城的每一层都有了自己人，只要串通了太子，过了司马门，就可以借由贺存换班时将大量士兵藏进逍遥园中。逍遥园人迹稀少，又取山林趣景，藏匿兵士不成问题。若陆昭果真为此，那么沿武库、丞相府的道路也都不再安全。保太后连声催促：“回长乐宫，调集所有宿卫，咱们走廊桥。”
此时，未央宫东阙前，魏帝同样停下了轿辇。女侍中靛色的章服在浩瀚浓云之下，孤直而内敛，仿佛紧握着暗夜的力量。鹤骨鸾仪徐徐下拜，倏而天降微雨，她身后的风灯随影转动，映得衣袂珊珊。
“陆侍中来了。”魏帝笑容温然。数月以来，他亲眼见到了这个女孩所施展的力量。对于陆家在这样的时局推举这样的人出来，魏帝能够理解，也颇为欣赏。他甚至看到了年轻时自己的影子，以及那份小心翼翼。左手拉扯，右手撕打，头上倒悬三尺剑，脸上维持七分笑，背后早已被刺得千疮百孔，要上却还系着家族的千斤之重。就得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权力之路，大家都是这么走的。
生于夹笼，活于桎梏，陆昭所处的境遇与自己年轻时相比，并无半分优越。早先对她的那些生杀之念，虽有流露，但在内心深处，他更多的还是不忍。他期待着这个更为年轻的自己，在关陇群狼环伺的长安，对时局做出一些改变。当他听到自己的儿子愿意引这个女孩作为撬动关陇的利剑时，还曾有所犹豫。
但如今，她由东阙堂而皇之地来到他的眼前，他便知道，武库已被掌握，丞相府已被控制，太子即将执掌权柄，而自己终将老去。皇帝为傀儡的时代也该在自己这里结束了。
“他们都去作灯谜了。”魏帝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望仙殿，“你也快去吧。”
待身影远去后，魏帝从袖内取出一支锦匣，对身边的刘炳道：“让你的人带给太子。就说朕……朕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这一天。”
无视于贺存的寸步不离，元洸在未央宫内逡巡许久后，终于在刘炳的指引下前往望仙殿题灯。贺存则留人在殿外守候。几名小内侍正提着桐油匆匆行走，殿外架了一个由数百只抄满佛经的宫灯组成的大船，眼见要下雨，小内侍们需要尽快在宫灯上在涂上一层桐油，用以防水。
大殿内，已经题好字的宫灯整整齐齐地在南墙窗边码了一排。案上是众人写好的灯谜，左边一摞已经誊抄完毕，厚厚一沓，右边还剩下寥寥数页。桌上杂物纷乱，不过是金丝绳尺，象牙裁刀，几个小侍女守在一旁，还在用托盘里的珠花修饰着最后几盏灯。因为得让墨迹干的快些，窗户大多敞着。
陆昭坐在案前题字。她早已换下章服，穿上了宴席的衣裙。珠玉与瑰宝由乌鬓轻轻捧起，瑞兽青烟缭绕，云裳襟带如晚雾一般荡漾其中，偶尔露出难以窥得的一抹雪色。望仙殿里自望仙，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落在元洸眼中，便可满足世人对仙人风流韵致的所有想象。
元洸悄悄走到陆昭身后，冷不防的将彤管从她手中抽出，扔到一边，道：“也没剩多少了，且让她们抄去。咱们说会话。”说完，便命一众人捧了做好的宫灯下去。
陆昭被夺了笔，索性转身坐定，也不说话，却看向窗外。如今天色已晩，远处的数盏孔明灯璀璨如星，只是偏偏风向不好，那片明黄的灯光在陆昭黑色的眼眸中，越来越远。
元洸道：“你是头一次在我们的皇宫里看灯，其实年年都是如此，那灯从不飘到宫城里，想来也是极有灵性。你往年在家里看灯，想必与这里不同罢。”
“倒无甚不同。”陆昭忽开尊口，容色平淡，“一灯照隅，万灯照国。不外如是。”
元洸听她如此说，不免笑意更浓，略起身坐近了些，看着她的侧颜，被层层霓纱托着，愈发可怜可爱，因道：“你知我素来厌恶沙门佛事，却要故意说这些禅语。”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是不生气的。”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元洸忽然侧头问道：“控制住了丞相府，你们打算怎么做？”
陆昭将案前杂物一一整理妥当：“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城。一应文牒已经准备好了，刘炳会交给你。出城后，你走函谷关，去洛阳。我想王叡会接应你的。”
“哦，你对他倒是很了解。”元洸淡淡一笑，左手悄无声息地捉住了陆昭的右手。
陆昭躲也不及，挣也不脱，皱了皱眉：“他在中书叱咤风云了这么些年，若要入京，早就满城轰动了。”
元洸听了，点了点头：“他会来接应我。原是要节前回去的，只是眼下尚有一事还未了结。”
陆昭觉得他并非话外有音，便顺着说：“丞相府已被围住，你要杀人泄愤，为母报仇，我二兄应该不会拦着。”
元洸只是摇了摇头：“我阿娘并非因个人之恶而死，贺祎、薛琬、保太后这些恶人就算杀掉，也会再冒出一批新的。恶人是杀不完的，因为这个世道仍是其滋生的土壤。”
“杀不杀丞相，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元洸却想了许久，方才开口道：“我只想和你一起过个节。”
陆昭只觉得加在自己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但依旧平淡道：“不管你杀不杀丞相，你都必须要走，晚宴结束前，崔谅就会攻进长安。”
“那你会和我一起走吗？”炽热的目光落在对方的眼睫上，打断了陆昭接下来要劝说的话。
陆昭不语，目光漫不经心地避开了对方，最后落在自己左腕的伤疤处。若仅仅被刀割过，便不足以成为伤疤。它因业火炙烧，经历剧痛而有之，未经呵护而生之，在无数次尝试治愈后却从未平复，因此存之。
已不必再等她说出那个“不”字，元洸轻轻搬过她的脸，第一次，目光褪去了秋露的颜色，不再柔美，而是包含痛苦，无尽无休：“昭昭，你在恨我。”

第134章 魔道
长安的夜风扑面而来， 陆昭闭上眼睛，这里的风其实与吴宫的十分相似。它吹面不寒，却能腐蚀人心， 它波澜不惊，但可掀起欲念。它或许曾穿过北方的山川江河， 但是却带不来明月刀环的气息。
但仔细闻， 宫人的香脂腻粉，朝臣的貂蝉尘垢，御渠的题红败叶， 藻拱的彩蚀斑锈，样样俱在， 纠缠不休。那样复杂，仿佛一个手拿玉钗的少年， 欲把它簪在一个少女的发间，眉眼之间， 却早已含了刀光剑影。
“元洸。”陆昭抬眸，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嗓音似乎也略显生涩， “如果落雨回天，沧海逆流，那一天， 你还会不会去重华殿偷那张布防图？”
“如果我没有偷那张布防图，重华殿是否也就不会失火呢？你的父母与那些卫士真的愿意放任你我就这样在一起？”元洸同样提出了疑问，“昭昭， 自古以来， 国与国的斗争永远没有对错，只有胜败。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忽然将她环在怀中， 横腰揽起，慢慢走进内室，一如那一年在重华殿里一般。她那样高挑纤长，却又那样轻。他将她放倒在一张雨过天青色的蓉榻上，她便如流云般晕染开来，淌在天穹之中。她眉目安忍，半低垂着，双臂与双手却藏了一股绵力，以一种清刚决绝的暗劲抵在他的胸口，如寒刃挑心。
“我们大可以从新来过。”元洸目视着她，他已无意探寻她的真相，只是静静灼烧着她的一肌一理，窥探一顾一盼。
流光溢彩的凤目，勾挑之处，不在欲而在意。万色千音的收敛，不在情而在境。这般色相，绝不足矣让君王湮灭其清明睿智、杀伐果决。它只令其清明睿智、杀伐果决弥焕弥彰。
是了，他的兄长便是如此。当那名小小的随侍从长街带来那些细碎的纸片时，在他将这些只言片语重新拼凑成章时，他便知道，便懂得，龙泉与太阿即便分别，亦有紫光干星，遥相呼应。即便人有身死，剑有失匿，但当它们的魂魄游弋于延平津上，便可光彩照水，波浪惊沸。而他，一介凡躯，终会失剑成谶，以印证它们的分离与终合，和那段或风流、或凄美的佳话。
“我知道，你喜欢皇兄。不过没关系。”他轻轻吻了吻她额头上的碎发，“我会帮你忘了他。”
她以冰冷直面欲热，以无情抵住情挑，如此却未能令眼前的王孙公子退却，反倒更加比往日兴致盎然。他环握的双手更加紧了力道，从肩上慢慢褪下，云紫色的衣袍渐生褶皱，金色的飞鸟渐隐渐现，轻薄的双翅仿佛已被那修长的指尖揉碎在暗影中。
元洸呼吸渐重，指腹落在腰间轻轻擦荡。“放松些。”一旦窥得了陆昭拒绝他人的方式，元洸也变得前所未有地狡猾。言指嬿私，行至曲情，如同对于猎物的设诱与穷追不舍。他在等她分心无暇。
陆昭一面用手艰难地抵住元洸的身体，一面用手缚紧正逐渐下滑的轻衫。而那抹云紫色在华灯之下，便如朝阳东升时的海海潮，层层褪去，留下清浅乳白色的细浪，与一片玉雪冰霜质地的浅滩。
他的手扣在了她的腰间，帛带紧缚，上绣云山万里，仿佛仅仅如此，便有江山在握之感。他的手指轻勾慢挑，帛带束法，他其实并不熟稔，迷乱之间拆出一丝缝隙，五指便如山涧一般灌入其中。
腰间帛带的忽然松落，让陆昭意识到覆体之物的即将失守。她抵住元洸的右手不得不回撤援兵。与此同时，仿佛忽然失去拮抗之力而再无平衡可言，那片柔软织金的衣料也顺势俯就上来，似在对她的放手怀着无尽怨念进行追责。
唇齿轻呷，间断落下，如同诉说着满心委屈，在雪白的颈间绽出一丝丝炽热，顺着淡淡烟紫色的血管，划过咽喉，直线钻入心底。他一面亲呷，一面诉着情话，不同于吴侬软语，他的中原语韵脚交叠，九音六调，好似珠玉崩落，激流跌宕。字字句句如玑，落入深不见底的秋池，竟如明月直照，早已无心可猜。
目若刀剜，一丝猩红添在眼眸尾端，那是曾经目睹过的炙火之伤口与溃烂之血肉。她曾视他为深渊中唯一的明灯，却不料那是引她赴劫的磷火。黑暗之中，她坠落有声，寐魇之下，她呼唤无应。这般通彻的绝望，便在那一天，暴戾地压入了她的骨血。
绝望蔓生，日复一日，在她心头绕成仇恨的执念。她与他经年累月地对峙，无数次的交手，同时无数次地令他挫败。她总以为，如此便能履及其上，以征服的姿态将其妥妥压制。如今，她却明白，与这份执念磋磨的越久，只能徒增痛苦，毫无出路。
她推开他，轻而飘忽的力道，不同于冷漠与无情，仿佛是对那份心思的袪魅与释然，然而落在元洸的胸口，无异于一次重击。
她决定离开，并非逃避，而是重建。
腹下的潮热逐渐褪去，那些或梦或真，终将徒留在殿宇之内。元洸愣怔地看着陆昭，他明白，自此之后，他们大概已永无可能。
从廊桥赶来的保太后宣诏两人的消息，匆匆赶来，然而看见内室中的景象，惊诧之余亦不敢上前。瑞兽香风掀起的娇红柔浪穿过屏风，铺天卷地般围起了茜纱帷帐。昏黄的灯光打出的剪影，是女子镇定自若地将束带搭系在腰间，之后用其纤细的手腕抚平每一寸衣衫。
“臣女见过保太后。”陆昭从屏风后走出，转身投入新的战场，“太后从廊桥来？”
魏帝升左御床，保太后升右御床，偌大的昭阳殿内，曾经的幼童与曾经的乳母各自由宿卫围拱，坐镇在不同的方位。丞相府已陷，渤海王被困，然而皇宫里的丝竹声却未曾间断，所有的宿卫也未曾拔刀相向。上位者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而卑微者则守护着最后的和平。
只有少数人知道，此时双方皆愿意赴宴，无非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更多的宿卫投入到战场。皇帝是为了一举将保太后擒拿，而保太后则意在这些台臣公卿，每个人都是人质，唯独皇帝不是，因为只有人质才是轻易杀不得的。而政变的最高手腕，便是将波及范围尽可能的缩小。朝臣知而不说，百姓不知且不可说，撑住了体面的遮羞布，才能获得人们对权力的敬畏，而不是成天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老身今日还请了崔将军入城赴宴。”保太后端坐的一丝不苟，目光直视前方，“只是不知道现下到哪里了。”
“那倒是巧。”魏帝的目光望向保太后，“孩儿也请了崔将军赴宴。毕竟澈儿要结亲，也算是一家人，旨意已经传下去了。”
保太后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皇帝，然而神色迅速恢复如常：“我还以为皇帝会选陆家。”
“阿娘。”魏帝郑重其事，“选陆家便不会有和谈，朕知道，阿娘一定也知道。”
保太后笑了笑：“那便请皇帝开个价吧。”
宴席即开，众人虽然拘束，但因有灯谜诗题作乐，气氛倒也尚佳。席间，陆氏族人除却陆归、陆放之外，皆坐在一处。
“确认好了？”陆振执起酒杯就至唇边。
陆昭颔首道：“都确认过了，不和谈。”
并非出于自大与妄断，无论崔映之嫁与哪个人，崔谅都会进兵长安。这无关对于哪一方的选择，而是每一个人在寻找的阶梯。身为世家，崔谅在寻找与关陇世族平起平坐的机会。他身后将领与谋臣，也在寻求达到崔谅这个位置的机会。即便有和谈的可能，崔谅也不会放弃兵入长安。一旦他放弃，相当于放弃了自己背后所有人的利益。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不过多久便会另则高枝，甚至将他出卖背叛。
太子身后的寒门与武将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瞻仰过历史潮头的辉煌，听过封侯拜相的故事，都希望突破自身与家族的壁垒，站在长安的浪尖叱咤风云一番。作为一个权力场上的魁首，你想要拉一批，就必须要打一批，你想要哄一批就注定要杀死一批。浪唯有更迭才能更高，拍在岸上，就真的死了。
诚然，每个人都更期待一个如同白纸的长安，况且昔年董卓焚烧洛阳已经把答案写的太过明白。面对这样一个百年古都，没有人知道在帝国的心脏经营了数十年的世家们有怎样的实力。因此，陆昭不遗余力地在每一次出手时，翻开一张张长安的底牌。薛氏、贺氏、关陇世家、冀州世家、陈留世家，每翻开一张，陆昭便会更清楚的发现，火烧洛阳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兵变才能够清洗一切。
无关二王的立场，无关世家与皇权，一切想要在这片土地建立新秩序的人，自会推动战争的轮&#183;盘。
远处似乎有钟声传来，那是宫内寺院在敲。陆昭曾记得《敕修清规法器章》有云：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敲钟是修行事，所谓僧闻音已，苦恼即除，如入三昧，得生净土。或许是自己悟性不高，听了多少遍的钟声，依然欲念难消，仿佛自己早已遁入魔道。

第135章 梯子
槐里城外， 营垒纵横，最东面乃大营辕门，辕门之后安扎着一层层拒马， 两侧则是临时筑起的箭楼。经箭楼处，是一条宽阔的驰道， 至通崔谅大营。大营的不远处， 则是执行军阀用的刑场。此时执法者已举起了用水浇过的环首刀，当贺斌之子贺援驰马通过最后一道箭楼关卡时，刀光飞掠， 鲜血迸射，数十颗头颅带着死前惊惧的表情， 静静从台上滚落。
贺援的马儿一惊，嘶鸣乱跳。直到崔谅营帐外几名士兵冲上前擎住， 贺援才得以下马。
贺斌任北军中侯，如今领城东门戍卫的元洸已被囚禁， 他便点了自己的次子贺援暂时接管。“速带我去见将军！”
崔谅门口戍卫却将他拦下，道：“将军有事， 暂不便见， 还请贺小郎君在偏营稍后。”
“我有太后密诏，此事情急，勿要拦我。”贺援取出袖中的锦绣帛书， 示与这些戍卫，然而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贺小郎君。擅闯军营是要动用军法的。”一名戍卫指了指旁边的刑场，“我们将军执法甚严， 想来贺小郎君方才已经看见了。”见贺援面色惨白， 戍卫也稍稍缓和道，“小郎君既有太后手诏， 将军不会不见，只待在偏营稍候即可，卑职先去通传。”
贺援也知此时若太过慌张，反倒容易暴露丞相府被围的事实，继而影响崔谅所做的选择。他心情平复了些许，而后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壮士通传一声了。”
营外的喧嚣与悲戚的惨叫声瞬间平息，崔谅仍旧阴沉地望着眼前的来使。太子已不止一次前来劝说，希望他可以罢兵回到上庸，作为交换，他可以领荆州刺史一职。
昔年先皇用兵荆州，他自家族衰落时奋勇而起，助先帝夺取魏兴、上庸二郡。世家大族权尊势重，不愿抛却热血，舍去富贵，为国牺牲。大批的钱财被投至庄园，捐入佛寺，以打造生前与身后的极乐境。
义达德行，而至极乐境，呵，什么是极乐境？高门们高贵的姓氏将起家官抬至尚书，和子孙联姻的皆是王谢公族，是国家与皇权对于自己的妥协，是子子孙孙皆为高官的上升之路。这伟大的垄断实在太过完满，太过美妙，极乐境也不足万一。
那一年，在畏死的北伧高门中，崔家终于以一己之力，第一次冲破了世族的壁垒，完成了家族最重要的一次跃迁。先帝以魏兴、上庸两郡付与崔家经营，为南境藩篱，世守国门。若来年对西楚与益州用兵，崔谅进阶荆州刺史，便是正理。对于先帝的知遇之恩，崔谅也愿以死相报。
但是当他第一次入京谢恩的时候，许多事情便明白了。那时，他在台省的值殿等候，进出的皆是中枢清贵，其中不乏在南征中丧土而逃的高门之后。他们衣袂熏香，高谈阔论，举手投足之间，极尽庄雅。在一番窃窃私语后，这些高门忽然发现了枯坐在殿中的自己。
布满划痕的双手，半新不旧的朝服，既无香草之风，更无环佩之响。对于一应问候，也不过是毫无修饰的答语。不过片刻，先前还对自己抱有兴趣的高门们，继而投来了不乏讥笑的目光。
寒伧老卒。这是那些人私下给他的四字批语。
受先帝之邀，他在京中逗留了些许时日。先帝赠与他宅院，却不曾要求他的子女出质。那时，他的女儿已有十四，已是可以议亲的年龄。然而他的妻子在京中参加了几回宴饮后，只得到了贵族们的冷眼和满心委屈。那时他忽然明白，他在战场上的舍命相搏，不过是为家族挣得了一张入场券。战场上的坚守与退逃，无关道义，而是赤裸裸的生意。
那一天他决定带着自己的妻儿，回到上庸。那是他与同他一样的寒伧老卒驻守的地方。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平的。不过，他还年轻，他的女儿那样好，他大可再立一番功业，他要让那些高门猪脬们看看，自己的女儿可以嫁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但自先帝崩殂，这些愿景也都逐渐淡去。易储之变，关陇世族把持朝堂，王氏诸子相继谙声，在他苦苦派族人周旋于高门的同时，也要承受太子与庶人们对世族的怨望。就在前几日，台省指责宗王与贺氏潜怀异志，大有悖逆之心，连同自己也在牵涉之列。太子虽然做出对策安抚世族，但无论在中枢与地方，对自己皆有封锁。
太子不希望自己兵入长安，他太清楚这场兵变后，出兵的崔家会获得多大的分润。也知道勤王的最后，也可能变成擒王。崔谅明白，自己一旦答应了太子的要求，等同于对世族进行了封顶，也对景从随众的利益进行了封顶。
他看了一眼前来劝说的使者典穆，在太子麾下坐到了参军事一职。崔谅笑了笑，尽管出身武将，但眉目间亦带着清河旧姓特有的儒雅：“丞相既已有反迹，某更不宜离开雍州。尽臣本，忠王事，此乃大义大节，怎敢辞劳。更何况我家小女还在保太后处为质，若我罢兵而返，小女如何生还？”
使者闻言力劝：“将军若要竭智尽忠，理应先从王命。”
崔谅则不耐其烦地挥了挥手道：“我意已决，不容更改。”说完又令几名甲卫道，“看好典使君……”
典穆见崔谅要扣押自己，不免情急：“将军何故扣押来使？来日如何要向东朝交待？”
崔谅冷笑道：“本将怜你曾效力国家，不会加害于你。听说太子素来看重寒门，唯才是举，本将也想看看，你这个寒门出身的参军事，在太子眼里究竟是几两重。”尽量多握一个筹码，这是乱世的求生之道。
待典穆被押下去后，崔谅问了问身边同为参军的陈霆：“时隐有何教我？”
陈霆道：“太子抑世家，关陇把朝政，将军无论取哪一方，只怕都难得善终。如今之计，当挺进长安，先清君侧，后行废立。一旦给对方争取喘息，胜负既定，将军便如立孤岛，再无进退之路。”
崔谅略微沉吟，先入城清杀关陇世族，再借此威势改立储君，的确是两全之道，但行使起来便是另一回事了。陈霆的忠诚与才能，他从未怀疑过。但是也正是如此，陈霆这样的谋事所提出的建议大多更为进取，甚至有些偏激，成以谋身，怀以险策。一旦踏出此步，陈霆本人到无需承担太多后果，但自己作为所有成败的承担者，不得不做全盘考量。
崔谅并不急于应下，仍追问道：“我所率部众，不过两万余，安定尚有陆归部众，略阳也有太子兵马，东望司州兖州，也不乏豪族磨刀霍霍。若要行废立之事，日后各方反扑清算，参军所言，是不是勉强些？”
陈霆闻言后却是一笑：“将军已兵至长安近地，若此次不入城，不行废立，日后岂非任人拿捏，将士也会离心溃散。将军可在入城之前可先于京畿附近运筹，通信各家。太子不满世家，岂独于我？贺氏抑众□□，怎无非议？扬州余孽尚未平息，苏慕洲仓促南归。吴淼国之宿老，见疏帝王，茕茕孑立，其心安否？陆归乱世枭雄，即便其姑母胞妹俱侍皇家，难道其心就一片赤纯？将军可曾细想过，自陆家嫡女奉女侍中一职，行走台省两宫，薛、贺两家矛盾竟猝尔爆发，仇隙弥深。”
崔谅默默点头，中枢动乱他虽不知，但次次似都有此人参与其中，且次次陆家得利。能做出此等手笔的，自然也是极有野心之人，可不是什么纯善之辈。
“如今贺斌之子贺援求见将军，想来太子已有所行动。若能得到各家支持，将军可先令贺援带领入城，待进入宫城后，扫清丞相府，夺取武库，操控两宫，则天命在我矣。”
崔谅闻言激动道：“明府所言，深得我心。听闻淳化县令乃陆振内侄陆放，既如此，可先书信一封。”宫城内，陆归与那个女侍中他尚接触不到，但是也可以先试探外部的意思。“吴太尉我犹独敬重，入城之后，你可先遣人联络。至于陈留王氏，王谧尚在安定，若能说服此人，自然大善。另外，再派人去刺探凉王，若凉王有意……”
最好此人还是无意，他实在不想再为他人做一回嫁衣裳。
陈霆听罢颔首道：“卑职明白。”
待陈霆走后，崔谅再度凝视案上的舆图，眸中的烛火，耀出一片光芒。
陈霆回到自己的营中，立刻书写一封信件，旋即交给亲信道：“还是走城南陆将军的线，再从西阙入宫，这份信务必尽快送达给陆将军与陆侍中。”
他本为前丞相陈凝远房旁支，走了祝雍的路子，又托至彭通门下，这才对长安的时局得窥一二。若此事成，他既为参军，以后执政中枢可望。即便不成，改换门庭，投向陆家，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从跃迁的思路与出手的时机，他看到了陆家的见识和眼界。长安的精明人太多，在精明人眼里，什么都是梯子。

第136章 灯谜
晚灯放过后， 雨可见下的紧了。喊杀声渐次褪去，叫嚣声接继隐没，灰黑色的石阶上是残肢断臂， 血流成河。近千名宿卫被围杀于门前、廊下，甚至于丞相府的明堂之上。
几名与贺祎交好的台臣瑟缩在原地， 仅有其幕府私臣文学掾孔昱戟指陆冲道：“陆文学， 你受保太后与丞相提携之恩，竟然甘为逆臣，背信至此， 枉废我在太学教导过你。”
陆冲将剑收回剑鞘，抱拳施礼， 平静道：“晚辈受巨擘之教，师生恩情自是难忘。但晚辈亦受今上国恩之重， 昔年以质子之身，得以保全， 如今为国朝效死，倒也不算是罔顾重恩的逆臣。”
待孔昱还要辩解， 贺祎从内室走出， 大笑道：“文灿何须恼怒，陆文学饮血丞相府，不过是你我挡了他的道路而已。”
丞相府于半个时辰前被拿下， 元澈留下足够人手后，让陆冲接管。血洗丞相府已经足够作为达成同盟的投名状，自己则带领余众前往东阙准备入宫与陆归汇合。典穆到现在仍未归来， 这让元澈颇为担心。
他不让崔谅入都倒不是要在宫变这件事上呈匹夫之勇， 除了不想再对世族进行过多的让利之外，新的战力加入对于时局并总是好的。正如他现在并未召集亲信的台臣们一同商议平息宫变的策略， 并非这些人庸碌无才，而是各自都有一盘算计。这样一群人拿出的方略，又怎么会是一个平叛的良策。
如今他尚有两千余人在宫城附近，五千余人在长安城北附近，若陆昭能在昭阳殿得手，那么平息这场宫变毫无问题。“再去探明崔谅动向，让宫城外的军队由西阙入宫。”元澈冷静地按原计划做出布置，“再去昭阳殿看看，送口信给保太后，贺祎已被俘，让她老人家考量一二。”
元澈深知仅仅俘获贺祎并不够，关陇世家的重心虽然在此人身上，但核心利益却是在大魏的官僚架构上。铁打的王座，流水的皇帝，唯有这个官僚架构是永恒的。
如果保太后真的默许他杀了贺祎，他反倒没有什么办法。只要没有把关陇世族清缴干净，宫变一过，还会出来一个新的贺丞相。此时昭阳殿内灯火通明，禁卫密围，看似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但因在场的多数还是世家，众目睽睽之下，各自动手时，他的父皇这边反倒必须做出更多的考量。
在世家的面前，以什么样的名义与昔日的乳母以及自己曾经依靠过得实力动手，不仅是当下求生的问题，更涉及到整个皇权今后在其他世家眼中的观感。若要动手，必得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而他的父皇告诉过他，或许这一次要拼掉一条性命。
以往宫中放灯虽然也办御宴，但是赏灯猜谜却因年年战乱、宫中裁人，或不办，或简办。今年虽然亦有战乱，但是魏国出师大捷，皇后初封，且难得诸藩王世子齐聚，保太后已有话要热闹，因此各司莫不费心准备。长公主倾华更是早早来到殿内，监督各处布置。
开宴之前，从望仙殿送来的宫灯早已安置好，在朝阳殿满满摆了两排，西席为三公九卿之属，东席皆天家亲眷之列，各有赏玩之处。且席上令设了笔墨纸砚，由宫女捧着，酒至兴处，或可题诗作赋，或可猜解灯谜，可谓两全其美。
依旧例，第一轮敬酒，众臣贺君王。然而今日魏帝与保太后周围的宿卫是往年的两倍，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起来。倒是魏帝先道：“保太后为朕乳母，生养之恩大于天，尔等当先敬保太后。”
保太后笑了笑，也不推辞，生生领了这一敬。众卿平身后，保太后先开口道：“今日是虽非元宵，却也是团月夜，在座的有皇亲国戚，也有陛下的近臣。说是国宴，但家国一体，说是家宴也无妨的。这节日在民间热闹，因此今日在老身这也不讲那些虚套路了，咱们只吃酒赏灯，尽兴便好。”
魏帝听了亦附和道：“众卿那边，皇儿监察，家眷这边，由倾华帮您提着。若有人煞了风景，便由皇儿与姐姐两个督官拿下，全凭您老人家吩咐就是了。”
保太后点头笑着道：“我看妥当。”
既是依元宵节旧例，肴馔美酒，鼙鼓清歌，倒在其次，赏花灯猜灯谜才是顶要紧的。刘炳正命人传猜灯谜用的物件，忽听外面通传，车骑将军从西阙来了。
魏帝将一箸羊儿美椒肚布在保太后碟子中，道：“车骑将军辛苦，暂不必解甲，且命他入内吧。”又道，“跟随他的将士们也辛苦，你去安排，让他们到偏殿用些酒水。”
保太后听罢已经冷了脸色，按照皇宫礼仪，无命令便不能披甲入殿，连鞋履都要解掉，为的就是怕有歹人借此机会谋害皇帝，而有无甲胄则关乎这些宿卫是否能在短时间内将其制服。至于剑履上殿，那更是莫大的信任，基本等同于皇帝直接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了此人。不过历史浩浩渺渺，皇帝将此特权交与这个人，大多是出于恐惧，而非信任。
如今门禁并不是她能够掌管的，即便是有宿卫围拱在大殿内外，但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身着甲胄的人，冠冕堂皇地走进昭阳殿。
陆归如殿后行礼如故，照例坐在了陆家的人群中。
歌舞既罢，魏帝已被众臣敬了几轮，面上略有微酣之色。此时见长公主领着后宫十余人来敬酒，连忙起身，佯装要去猜灯谜。刘炳见状，连忙说了几句凑趣的话，又张罗宫人点灯奉物，很快将一众人的兴致带了起来。
此时早有侍女捧着环佩、珠络、宫香、御扇等物立在后边，几名内监捧着苦茶、陈醋、韭菹等物随在旁边，这些都是刘炳按照保太后的意思定的赏罚之物。
众人由魏帝起，从一排排写满灯谜的宫灯中挑一只来猜，再是皇后、长公主、公主，最后是藩王与众臣。
无论猜对猜错，灯都可以带回去，也算是众人都有东西可得。灯谜尾处并不注明出谜人的名字，只在宫灯上挂一以示身份的小物件。以上这些暂由公孙内司记下，而对应谜底也已誊抄在一张红笺上，放在琳琅那里，最后由保太后行赏使罚。猜中者另有彩头可拿，猜错的便要从吃苦茶，饮陈醋，嚼韭菹等里选一样，再诵一句嵌着谜底的诗句，才算了结。
这一环，有才的跃跃欲试，疏于此道的也只好随众人戏笑几句，打个马虎眼蒙混过关了。
魏帝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灯，谜底是打一地名。因酒劲上来了，魏帝也不大细看，只见得上阳宫、桓谭几个词眼，便果断道：“是洛阳。”
琳琅看了一眼宫灯下拴着一枚紫英戒指，只笑不说话。
旁边的长公主笑着道：“陛下猜对了。”说罢将旁边侍女手里的托盘拿了过来，上面是一盒宫香，“我看了这么多东西，就这样最好，弟弟可别嫌弃。”
魏帝哈哈一乐，大手一挥道：“知道是姐姐想要，朕赢得都给你，你且拿着罢。”
众人都知道那是刘炳和琳琅故意将长公主写的摆在最前面，那灯谜写的干净利落，线索明显，都是摸着魏帝的性子来的。见皇帝长公主姐弟亲昵，也都随着哈哈一乐，气氛立刻就上来了。
魏帝一猜完便回到自己的御座上休息去了，留下众人围着五颜六色的宫灯猜谜。皇后猜完之后也回去了，接下来便是元洸。陆昭只见众人的目光都在灯谜上，便对陆归使了个眼色，举了酒杯向魏帝那边慢慢走过去了。
“站住。”长公主倾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捉住了陆昭的手腕，然后回头对保太后道，“阿母，孩儿这儿捉着两个偷溜的。”
众人笑作一团，保太后道：“你这猴儿，陆侍中才名冠绝京城，你还要怎样考她？”
长公主假装赌气道：“阿母偏心她一个也就罢了。”
保太后摇了摇头，笑着道：“那便只让浔阳侯挑一个猜罢。”
陆归原本无心猜谜，但见保太后如此说了，也只好上前凑趣，左顾右看也不知选哪个。其实这游戏先猜的占优势，等越往后，难猜的都留下了，自然有那些文臣们兜着。站在长公主身后的几个女眷见陆归迟迟不决，只当他害羞怯场，轻轻笑开了。
陆昭向前稍进一步，帮忙圆场道：“兄长是觉得这些宫灯做的漂亮精巧，风趣别致，不知道挑哪个了。”
魏帝和蔼一笑，对陆昭道：“你去帮你兄长挑一个。”
陆昭诺了一声，仰头看一遍，拿起挑竿，挑了一盏桃木做的六角宫灯。那盏宫灯用樱红色的灯纸糊的，金色的灯尾上没有流苏穗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小巧的蜜色珠花，璎珞打成飞鸟的形状。灯上写了两句四言：乌头半白，最苦参商。槟榔一去，已历半夏。只说是打一草药。
陆归一向不在这些杂艺上用心，一时猜不出来，便瞎说了一个：“是荞茶。”刚说完，便看到后面的陆昭微微摇了摇头。
“不对。再猜。”长公主道。
旁边有一个不知是哪个文臣，好心提醒道：“里面有浔阳侯姓名中的一个字呢。”
陆归想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道：“是当归。”
长公主却道：“这次虽猜对了，罚却免不了的。浔阳侯既第一次猜的是荞茶，我看就罚喝苦荞茶吧。”
保太后点头道：“处分得当。”
此时已有内侍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是只一甜白盖碗，茶水温度刚好。陆归取过茶盏，饮了一口，立刻皱眉道：“好苦。”
长公主倾华莞尔道：“这茶是你妹妹开宴前在后殿泡的，可怨不得我们。”引得满座大笑。
既领了罚，还要念一句诗。陆归诗词上还算用了功夫，随口拈了鲍照的《代北风凉行》道：“问君何行何当归。苦使妾坐自伤悲。”
原本坐在远处的魏帝听了，忽然微笑对身边的陆妍道：“你家贤侄也算的上大将之才，没想到也重儿女情长。”
在场众人只当长公主爱玩笑，并不过分深究。忽然，长公主倾华叹了口气，淡淡道：“哎呦，这个归字。”

第137章 死签
“怎么？”魏帝饶有兴致问道。
长公主立刻换了笑颜， 道：“陛下，依我看陆公子这个归字取得巧，却也不巧。”
保太后听了亦问道：“何解？”
长公主思忖了片刻， 道：“陆公子帅君归我大魏，这便是归字的巧处。可现在陆公子已然在咱们大魏了， 这个归， 又是要归何处呢？”众人皆知长公主最爱开玩笑，话音甫落，人群里发出了几声迎合的笑声， 然而忽然觉得语气中有些不对，不免又肃了脸。
陆昭手中握着酒觥， 如擎匕首。这句话看似玩笑之语，但却阴毒得很。
自举家北上之后， 陆昭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极力抹去南人的影子，以及遗族的界定。一次次利益切割， 一次次不遗余力地夺取事功，甚至在安定问题上， 不惜拉拢王谧作为执政外壳， 就是要让南国遗族的身份淡化掉。而在凉州，她以身犯险，即便是牺牲在金城， 至少也能为家族挣得一张护身符。
而长公主的一句话几乎要让她毁其功于一役。就算是魏帝今日迫于求生，还会相信自己的兄长，但终究也会埋下祸根。
陆昭迅速地从人群中走出， 稽首跪叩在魏帝面前道：“臣女的兄长在外漂泊多年， 能够回到魏国，皆因仰赖陛下天恩， 这个归字，也是陛下赐予兄长的机缘。如今兄长已经归来，还望陛下另赐一表字，以示教诲。”
以字释名，彰表其德，陆昭决定将最终的解释权交给魏帝，虽不能尽数洗刷遗族之名，但若能在本朝皇帝手中定下基调，来日也不会再为他人利用。
魏帝略微沉吟，点头命刘炳道：“取纸笔来。”
刘炳一声令下，纸笔已是现成。魏帝提笔舔墨，思索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了 “沉辉”二字，然后示与陆归道，“沉辉熙茂，清尘熠烁。你家是东吴陆氏之后，这一句，出自陆云之手，颂的又是其曾祖陆逊。东吴降后，陆氏兄弟因卷入政变而双双丧命，不可不谓可惜。不若当年陆伯言，效忠明主，镇守一方，祐德子孙。这世上成就大功业者甚多，得归其命者甚少，又有多少人愿意将光辉黯藏，化作家族万代的平安。朕择这两字与你，愿你有心，得先祖其一，光耀门楣。”
陆归听罢，立刻行了大礼，叩首恳切道：“陛下过誉了。此字是臣陆氏一门的荣耀。臣陆归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额角早已汗流涔涔，此时魂魄才从新躺回了心口。
既赐了名，魏帝也重回御座，鼓乐重新起奏，歌舞再度摆开。文臣们执笔题咏，飞墨流章，仿佛有书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完满。
“皇帝上一次题表字，还是王叡在的时候罢。”保太后独坐在另一端，头上的宝钗在光下熠熠生辉，却因簪了数支，投影在绛帘之上，反倒是一团黑暗，“不知不觉已有七年了。”
皇帝一时怔忡，点了点头：“是了，当年王子卿也不过十六岁，朕还是太子。”两宫卫尉还没有他的人，御阶上凉王旧臣的鲜血还未洗刷干净。
“七年。”保太后笑了笑，连同眼尾的花钿也明明闪动，让人恍然觉得似有泪水含凝其中，“春笋可发十丈，少年终成权巨。不过半生时，却过半生事。皇帝，老身的亲生儿子早就死了，老身也一直把你当做亲儿子对待。自易储之变，已是二十年之久，你我虽非亲生母子，缘何仍不能相知？”
她所担忧的，陆昭明白。那部《法华经》无疑是陆昭抄录，在李氏忌日之前放在那里，只等自己来发现，这才有了后面贺存拦截渤海王驾，导致丞相府失陷的结果。保太后的高位在下一任国君时，便是待以处决的刑椅，贺祎谋的是家族百年的荣耀，而她谋的，不过是晚年的富贵平安。她的忧虑与过往，敌人尚且知晓，她膝下长大的孩子却不曾了解。
“阿娘的担忧我何尝不能明白。”魏帝道，“可是阿娘，你要的东西，是我要拿孩子们的性命去换，去拿皇权去换。阿娘在富贵平安的同时，无数个世家也会依附于阿娘，吸干孩子们的血液，啃食孩子们的骨肉。即便不为子孙计，大魏的江山被世家祸害的还不够么？高门为恶，甚于羌胡。只要世家还在藏匿人口，关陇还在把持朝堂高位，风流名仕们还掌握着时下最高的品评权，这个世道就还会继续乱下去。何时南征，何时一统，何时这个国家也会因为某个世族太过壮大而分裂，继而有更多的百姓为成就你们的权欲而赴死？”
保太后的眉峰轻轻抬了抬：“权欲？皇帝你就没有权欲？陆家就没有权欲？当初宫变，是贺祎从禁中骑马来到我的府邸上，把你接走，一路护送你去听皇帝宣诏的。临走前，他问了你，是不是真想做这个太子，皇帝你也是认了的。既爬到了这个高位上，如今倒数落起我们的不是。这句阿娘，老身担当不起，你的丞相，文婴也担当不起。皇帝你如此嫌恶世族，也要知道世族之所以能盘踞如此，或因帝王得国不正，或因帝王才具不配，权柄下移，国祚衰弱，世族也有世族的担当。”
“身在其位而谋其政。权力侵蚀人心，千疮百孔的黑色心肝，就算用锦缎包裹，也会有血脓流出。”魏帝叹了一口气，“待凉州战事毕，孩儿愿意封阿娘为太后，但是太子必须继位，贺家、卫家必须以死论处。孩儿的底线，想必阿娘已经知晓了。届时还要向阿娘讨一份诏书，以正视听。”
雨如花落，灯如鱼摆，保太后终是笑了笑，慢慢举起了酒杯。不敬帝王，不敬苍天，唯独敬这样的世道，给了她无上权柄，又令她投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重渊。若是东海回溯，时光倒流，她还会选择以保姆的身份入宫么？大概是会的。
“皇帝醉了，扶皇帝休息。”保太后的语气旋即冷下，勒令左右，同时饱含着另一重深意。然而左右宿卫却并未应命，而是同时望向自南窗而来的一片光亮。
数百盏孔明灯接成巨船，顺风而飘，如兜头烈日，似乎并不受雨势的干扰。众人以为此是佳节时的宫中百戏，不疑有他，却见巨船越飘越近，且周遭已尽是桐油的味道。沉重的巨船渐渐朝宫殿压来，夏日炎流仿佛于今朝悉数拢起，在巨船的撞击声中四散流窜，化成一片火海。
众人尖叫四逃，慌不择路之时，刘炳急呼宿卫取水救火。然而保太后身边的宿卫仍旧岿然不动，而守护在外面的人似乎也无动于衷。“火势迅猛，还请皇帝随老身离殿暂避。”保太后安静地吩咐着，事发突然，她所能做的便是借此机会以强硬的姿态来遏制皇帝的动向。说话间，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魏帝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让人难以想象施加者竟是一花甲老妪，一如数十年前，自己的保姆也是这样握住自己的手腕，对立在阶下的群臣道：“太子之位，当立陈留王。”
然而话音未落，陆振携陆归与陆昭走向前。陆归不知何时已披甲执锐，用剑拨开众人。陆振行以军礼：“车马已备，臣请护送陛下登舆。”
见众人暂避其锋，保太后仍不撒手，喝到：“此等大事何容你一白身置喙。”又对其余宿卫下令，“皇帝醉酒，神智未醒，速护其前往长乐宫避火。”
魏帝横目冷视：“既然白身不便出言，那朕便封靖国公为太仆寺卿，为朕执鞭！”
大殿尚未完全燃起，保太后的目中早已窜出两道火舌，然而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陛下确是吃醉了，太仆寺卿乃京兆卫恪，正在老身肩舆旁恭候。既如此，便请皇帝随老身上车吧。”说完，保太后手下忽使暗劲，帝王玄色的袖袂旋即拧出深深地褶皱。
魏帝的手臂仍僵直不动，眼看火势愈大，陆昭行前一步，道：“还请车骑将军速护陛下出殿，火势甚大，陛下若不先行，众臣何敢避退？”说罢，殿内众人匍匐跪倒一片。
保太后此时怒指着陆昭，银牙咬碎，却说不出只言片语。陆昭这句话无异于要以整个昭阳殿的世家来与魏帝捆绑。若真因自己之故使得皇帝不能逃脱，那么其他世族子弟殒命于此，便要算在她保太后的头上。而今时今日，皇帝之所以愿意以身犯险待在昭阳殿与自己周旋，就是在以性命作为押注，和整个关陇世族玩一场死签。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赌，赌的是她保太后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皇帝玉石俱焚。太子仍在宫外，皇帝与这些世家臣僚一道，誓要用性命将关陇世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几天之后，余焰燃尽，两宫发丧，新君继位。
保太后的手慢慢松开，陆振先行上前，护住皇帝。陆归执剑，以护其后。而吴淼、王谦、姜弥等非关陇世家的重臣紧紧跟随。当陆归经过陆昭的时候，陆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其示意，而后恍若无事步趋其后。
天子拔剑，升玉辂。玉辂颇高，陆归主动以肩为梯，供皇帝登舆。陆振执鞭御马，陆归执戟于玉辂侧边护驾。在关陇世族所掌数千南军的对比下，皇帝身边的两百名宿卫显得寥寥无几。然而玉辂周围又聚集着无数臣僚，此时皆换苍色直披，擂鼓而歌。
此时陆昭步行至玉辂下，和手道：“臣女请陛下允太尉同车而行。”
魏帝道：“陆侍中所言甚是，还请太尉参乘，以增威重。”
皇帝一言，原本寂寂于众人的吴淼也从人群中走出。吴淼年事已高，两眉霜白，隐着一双灿灿黑眸。在经过陆昭时，脚步顿了片刻，目光便如白刃一般横扫过而过。
“臣愿奉舆。”
不远处的一座高阁上，逃脱升天的元洸倚着窗。黑夜无月，火光浮天，衬得那一抹紫裳如彤云流霞，次第相燃。霓旌照耀麒麟车，羽盖淋漓孔雀扇，原本的澹澹眉眼与极尽内敛的骨相，此时此刻却无比张扬。

第138章 诅咒
未央宫的一处小暗巷内， 一乘轿辇正匆匆而行。护卫的人并不多，不过是两名内宦和四名侍女仆妇。一名奶妈子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一路疾行， 婴儿反倒睡得更沉些。一名最小的宦官衣着鲜丽，走在最后， 时不时回头望一望， 看看是否有人跟踪。而走在最前面的人，肩如锋削，绀青织金色的袍摆如黑色海浪上涌动的星月之光， 随着敏捷的步伐奔袭至此行的终点——小伽蓝寺。
为首者扣了扣门，寺内小僧将门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安静的巷道内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韩御史！贫僧失礼了，快请进。”
小伽蓝寺位于未央宫西北角， 原仿洛阳古寺修建，供奉着天子妃嫔们所敬的香火。后来保太后兴建永宁寺， 工程浩大，佛塔构七级浮屠， 高三百余尺， 基架博敞，为天下第一。在众人的趋炎附势下，小伽蓝寺也就衰落了。
贵人甫临， 众人慌乱打扫一番，总算收拾出一方干净的内室。韩任行至院中，将轿辇上的人请下， 几个小僧不曾看过这等仙姿艳质， 亦不敢肖想贵珰与这位美人那份不可言说的交情，仅仅是躲在廊下， 不敢应声。
薛芷的手任韩任牵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过，曼丽的玫瑰色齐胸襦裙，颈上系了一块小金锁，锁下的一颗心突突跳着，任是金山玉海也压不住。几日前，韩任便让她称病不出，不可参加任何筵席，而今夜，她在看到冲天火光的同时，亦看到了韩任伫立在漪澜殿的门口。在连帝王都将她遗弃的夜里，救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两人入了内室，韩任自解下外袍，铺在坐榻上。而后取了烧好的水，和一只小茶盅。他先将茶盅烫过两道，随后又从腰间解下一只苍绿绉纱杂银线绣白孔雀的小荷包，取出一小撮茶，依旧拿水烫两道，最后盖上茶盅，用一只干干净净的水荷色帕子托在下面，作以隔热，最后才放在了薛芷的手中。茶香凛冽，稍稍掩盖住周遭洒扫灰尘残留的味道，御赐的上等小龙团，这是她最喜爱的茶。
“娘子将就喝着吧。”韩任嘴上说着，一边仔细检查床榻上每一个边角，待无问题后，方道，“娘子今夜便在此安睡吧，奴婢先回去了。”
“致远！”没有呼他的官称，亦不呼名字，而是直接念出了他的表字。薛芷将茶放下，起身将那身绀青色的袍服拾起，温柔地披在了他的肩上。鬓发与修颈缱绻地依靠上去，一如无数次情爱时，两片肌肤的完美契合。只是这次无关爱欲，薛芷轻轻道：“你何时回来？”
韩任并没有转身以回应美人的温存，他受帝王之托，身负重担，这一次不知可否全身而退，因此他不足以，也没资格承受这样的珍爱。自然，以他的身份，从来也都是不配的。
他温柔地抚了抚薛芷的鬓发，最后叮咛道：“这家寺庙破败时，我时常接济，虽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但留下来的都是老实忠厚的人，想必会照料好你。先前我从少府调了不少东西存在寺里，足够撑一段时日，还有你最爱的梨花酒。有些东西他们不吃也不会做，你就让下人们替你做吧。”
“这次宫变，不知要闹多久，皇帝或许也会不保，往后还可能有兵乱。若那时我还在，再想办法运些东西给你。”见薛芷眼角已有泪水涟涟，韩任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把真宝留在这。都说饥荒里活下来的，人聪明，佛也怜。若有什么需要，你但嘱咐他，皇城内外，他能看顾到的，总能替你周全。薛公那里，我也派人去照看了，你若想你爹爹了，就派真宝传个话，只是千万别写什么东西。”
“我晓得的。”薛芷的脸颊又向对方的脖颈处贴了贴，精致优雅的鬓发更见松散，原本对妆容格外留心的美人却毫不在意，“致远，你一定要回来。”温热的双唇划过贵珰昳丽的下颔线，哪怕昔日少年的情意早已变成对家族的忠贞与守护，她也要他的身体记得，她在这里等他，要他好好活下去。
没有更多的话语，韩任只身离去，小伽蓝寺的灯火不足以照亮整个未央宫，却足以温暖这片帝王无暇眷顾的一隅。
自未央宫向北，便是驰道，东西走向，经西直城门与灞城门通往外城郭。尽管陆归仍掌握着未央宫西阙，以及之前贺祎为其手下安排的建章门侯的外郭西门，但魏帝依旧选择经由驰道，通过贺家层层防线，由章台街冲出宫城，进入长安的居民区。
陆昭正要随众人前行，刘炳牵了一匹马来，道：“陆侍中随军不便，暂且骑马吧。”说完指了指玉辂后面一方空地，低声道，“娘子先跟在这，若有流矢，好歹也有个遮掩。”
陆昭看了一眼刘炳所牵的那匹紫骝马，手在半空滞了一会，颔首道：“多谢正监。”
保太后立于丹墀之上，被烈焰吞噬的昭阳殿金辉复焕，天地之间早已晨昏挪移。凤钗与蔽髻上泛动的金色流光，并非佛像背后的光燄，而是十八重无间的狱火。掌握着两宫几乎全部禁军，她仍然有着巨大的胜算。
保太后冷眼看着帝王与其身边的重臣：“皇帝可是要效仿高贵乡公吗？”
魏帝手执龙泉，他并无军旅经验，常年居于深宫，髀里生肉，提剑尚且勉强。他望了望自己的乳母，试图在凌人的势焰中，寻找一丝曾经贪恋的慈爱与温暖。然而万般具象皆在老人幽深的垂垂双眸中幻灭了。他慢慢举起剑，悲愤而决绝：“隧门深闭，鸟雀思吟青松，幽庭无光，哀风尚吹白杨。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山阳郡公生。众卿随朕出城。”
帝王喝令，玉辇如排云一般行走在暗无边际的未央宫，贺氏掌控的宿卫们用木拒塞以道路，而魏帝的宿卫则执巨盾徐徐向前拱行。陆振执缰挥鞭，陆归执戟，偶有宿卫欲冲破方阵，便被戮于锋下。
保太后目光黯灭，对左右道：“老身阅前朝事，唯有一处不平，尔等以为何？”
贺存与卫遐闻得前朝二字，已打了一激灵，口中仍道：“请太后教诲。”
保太后冷笑道：“成济、成倅身死而未得封万户侯。”
昔年高贵乡公曹髦不甘为傀儡，攻杀司马昭宅邸，成济兄弟杀曹髦于洛阳街市，最终却为司马昭平息时议，成济夷灭三族，成倅斩刑仅止其身。保太后的意图已不言而喻，词不言杀，不过是给各自一个体面。
大司马门已不在己方手中，若真令皇帝突出未央宫北阙，那时候贺氏无论作何举措，都逃不出青史的恶名。正如当年高贵乡公曹髦冲向司马昭宅邸的那一刻，不为诛杀权臣，而是要让原本弑君矫诏的暗室操作，变为光天化日之下的臣子谋逆。舆论一旦由此发展，即便魏帝身死，贺氏也会失去矫诏易储最终要的筹码。
皇帝不再至高，天命何尝神圣，拢住官僚体系的最后镣铐若就此打破，贺氏即便能够在这一次对皇权施行封杀，也会面临官僚体系山崩海倾的维护成本。卫氏、柳氏、薛氏、韦氏，所有豪族的野心再也弹压不住，婢女终将效仿夫人，将这一幕无限轮回地演绎下去。关陇世族将集体迎来皇权对他们的永恒诅咒。
生命本身的存活早已不是目的，政治生命的延续才是皇室的毕生所求。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她养大的皇帝必然明白，当的血液流淌在陈留世家、颍川世家、以及陆家的脚下时，关陇世族最后的遮羞布便已不在。自此，每个人都将拿到了皇权赋予他们日后杀掉关陇世家的筹码，太子也将举起一面旗帜，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勿令皇帝金身出司马门。”无论死的还是活的。
得到命令后，宿卫的冲击更加凶悍，玉辂的方阵已有些难以维持。然而令贺存与卫遐错愕的事，即便在万户侯巨大的诱惑之下，给予魏帝周遭的冲击并不大。即便贺存已调来□□手，但射出的箭矢也仅仅停留在华盖羽葆之上，并没有人敢射向车内的皇帝。
保太后蹙了蹙眉，将目光落在了玉辂后。那片薄薄的削肩如屏翳收风，立于盾后的她无疑给所有人提供了最大的屏障。
吴淼曾任护军将军与领军将军多年，又曾为凉州、秦州刺史督军事掌兵三十年。这个掌握中下层五官选拔、曾经控制禁军核心的老人，即便已居太尉闲职多年，但在禁军中却拥有着最为复杂的人脉关系。请吴淼同车而行，宿卫中即便有人想要拦驾或是刺杀皇帝，也要在内心掂量一番。而正是这样的犹豫，便可以给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来冲破围攻，等太子领兵清扫北阙，冲出突围。
保太后抬起手，袖袂因愤怒振振而动。陆昭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换利，终在这一刻被串联而起。而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当薛琬从光禄大夫跌落的时候，吴淼的擢升早已成为陆昭给吴家的一个见面礼。而她，甚至还在为薛琬的败落而自喜于得到这样一位颇具手腕的女侍中。
以至于今日，自己在望仙殿见到屏风后的那片景象时，还幻想着她与元洸确却有私情，而没有将她与崔映之一样，囚禁在长乐宫内。待自己发现，她手中的寒锋早已抵至咽喉。
“杀了她，杀了陆昭。”意识到灾厄与祸患的源头，保太后几近陷入癫狂。
然而卫遐却忽然跪地道：“还请太后与贺郎手下留情，吾儿卫冉此时还在车骑将军府任职啊。若杀陆侍中，吾儿哪能得活？”
世族盘缠的藤蔓，在烈火之下，不过自相焚灭而已。杀掉陆家此时对时局无任何益处，执意为此，只会让卫家彻底脱离自己的阵营。保太后已怒极反笑，她明白，陆家之所以敢堂而皇之地为魏帝挡锋，也是因为早先卫冉那一处布局。“以羊诱虎，终为虎噬。”保太后淡淡叹了一口气，“即便今日功成，待老身百年之后，尔等必为陆氏穿鼻。”
槐里城外，军容俨然，长槊森森。崔谅已跨上战马，数万士兵身披战甲，火把之下，黑鳞生光，自龙首山远眺，如同暗火涌动的厚重熔岩，沿着官道，徐徐流衍，即将冲破西面那片单薄的外郭墙。
“贺小郎君，让你的人开门罢。”

第139章 祭品
未央宫南北纵长五里， 东、北两面俱有大阙、箭楼，可跑马。自武库获取军械后，元澈率兵自东阙起， 沿城墙清扫宿卫，向北阙推进。
在得知元洸出逃后， 保太后也仅仅派少量人马搜索。既然元洸已与自己生了仇隙， 也就不再是继位的人选。而此时，姜昭仪所生两子，元湛、元泽， 甚至宗王们，也都被自己拿捏在手。届时立长或许不便， 但杀姜昭仪、改立不到七岁的幼子元泽，却是不错的选择。即便不成， 宗王之中也不乏幼子可选。
看着眼前仍在奋死冲击北阙的皇帝，保太后对贺存道：“这样打岂非要闹到天明， 让那些死士上。”
贺存此时也知道保太后对皇帝终究是起了杀心，然而作为执行者， 他亦要在此时做出规劝的姿态， 以避免日后的灾祸：“太后，如今皇后、昭仪和皇子们都在这里，容属下再劝劝皇帝， 或许看在妻儿的份上，能与太后缓和些个也说不定。”
保太后笑着摇了摇头：“权力之争，王座之战， 皇帝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去， 去保住太子，又怎会怜惜这些妇孺的性命呢？皇后、长公主， 你们俩说是不是？倒是那个薛美人可能还得皇帝些许垂怜。”说道此处，保太后皱了皱眉，“今日薛美人没有到，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出列：“回太后，薛美人偶感风寒，抱恙在身，臣妾已允她在漪澜殿静养。”
保太后闻言，轻轻一笑，对身后一众妃嫔道：“你们也好生瞧瞧，什么是伉俪情深。皇帝今日之事早有预谋，怎得不让你们都装了病，
偏偏让薛美人躲了过去？”说完对卫遐道，“陆氏族人等此事了结后，卫冉归都，老身再行处置。你现在去漪澜殿，把那个贱蹄子给带过来。你女婿吃的可是她和她兄长的暗亏。”
讽刺一番后，保太后也无心再理会后面拈酸吃醋、各怀心思的众人。皇后与皇帝情分淡淡，杀之无用，反倒引陆氏记恨，从而对卫冉不利，倒不如留着。至于长公主，她的儿女如今都在长乐宫为质，舞阳侯秦轶与关陇派向来亲近，且冀州秦氏与贺家也连着亲。
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最清楚，倾华和皇帝这一对姐弟，经历过易储之变，说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也不为过。既经历了这些，也就知道身为皇家，活着就是不易。前朝屠戮宗王的血泪史仍历历在目，后人以史为鉴，皇室视亲情也不过尔尔。既然不能同富贵，倒不如各自活着自己这一份，总比死在一块强。
不远处的高阁上，元洸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驾，细长的双眸早已失去以往的光泽。他的父亲还在搏命，他的兄长还在攻打北阙，他的爱人也在流矢间躲闪，而一道雨幕，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与他们隔绝开来。
元洸忽然笑了笑，许多事情释然放怀，再无疑虑：“你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搏命？”元洸身边的小内侍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的五皇子，连这句话是否在对他说都不确定。
元洸道：“我曾读史书，见那些帝王过往云烟，便有些好奇，刘邦忾然西去时，是否真的想过自己能够打下咸阳？曹孟德火烧乌巢的时候，是否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做这一场豪赌。为何项王事后才入咸阳，最终只是分封诸侯，不登位。为什么官渡之战，袁绍即将收网的时候，猝然而崩。”
“那大王如今可知晓了？”
元洸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然而他并没有回头看，只继续答道：“有些人永远期望自己能够端坐于大帐之中，闻捷报于千里之外。想的是运筹帷幄，避免所有的风险。殊不知，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稳操胜券，稳赚不赔。而当皇帝，犹是如此。想要子孙万代吸血天下的人，必要先用自己的生命洒血天下。高祖血战成皋，魏武搏命乌巢，只要不豁出这身家性命，就永远拿不下权力最高塔锋的旈冕。”
“那大王为何不愿搏一把？”
元洸只是笑着摇摇头：“那是他们的战争，我本不属于此。”他望着眼前每个人拼搏的一幕，亦回想起自己与陆昭过往的每一幕。天心与人心皆难以窥测，变幻无常。元洸曾经觉得陆昭在凉州所经历的一切，会让她有所改变。早年在权力场上的博弈，无疑会给她带来冗长的空洞与无力感。这必然需要很长时间的休息来回复。然而事实是，她每日只是晚睡，晚起，三餐照常。
那时，他扣押了云岫等人，留给陆昭的时间不多，她要尽快料理好自己离开之后的事情，因此，很快地，她又投入了新的战局，且状态极佳。她行动的脚步比他预想的更快，关陇世族还未来得及分一杯羹，她便已将所有利益置换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太阳高升时分，崇仁坊宅邸内的书案上，是他从各处搜集来的消息。而陆昭一一过目，一一分析，再将它们一一重新封存。她冷静地走着每一步棋，揭开长安城下每个人的底牌，当察觉到吴淼可能是能争取的势力时，又策划了这出与帝王同乘的戏码。她的出手速度还是这样快。
以前的疲惫，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遐想。春日的同乘一车，看遍都城繁华；夏日的共处一室，身沐一室清凉；他每一次去长乐宫探望她的时候，当他听到她与他说话仍带着儿时的促狭时，他也曾一厢情愿的以为，他带给她的痛苦与仇恨或许能够抹平。
但事实并非如此。
元洸知道仇恨的滋味，陆昭的口中虽然没有说出过那两个字，但自己的母亲去世那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过。那是比愤怒还要强烈的情感，还夹杂着那么一点委屈，血液裹挟，注入骨髓。自此之后，或匍匐，或行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由它指引，由它驱动。谋划，计算，却永远记不住过程，没有什么过程，仿佛毁灭是他追求的唯一结果。
可是这些年来，元洸却知道，陆昭与他不同，她可以真真切切记起许多往事，也可以明明白白地思考一些未来。即便是陆昭在心里对自己稽诛无数次，可权力的得失，才是天大的事。这并不是什么仇恨，这怎么可能是仇恨。
“韩御史需要我做什么？”元洸回过身，看了看眼前的绣衣御史。不同于往日，他的衣袍有些凌乱。
韩任从袖内取出一支锦匣，道：“今上让奴婢把此诏交给大王，说来日若没有机会为大王宣读，便让大王携此诏入都。另外，请大王和奴婢交换一下衣饰。”
绣衣御史属乃皇帝执掌的情报机关，对于乔装打扮也算颇有心得。韩任姿容秀美，身量也与元洸极为相似，再加上略修妆容，除却声音不同，旁人甚难区分。韩任装扮好后，又问元洸一些常习相关的问题，最后又学元洸的语气行礼说话，就连元洸也颇为吃惊。
“韩御史，看来你们平日没少监视本王。”元洸看着眼前的韩任，半开玩笑道。
韩任仍旧谦恭：“以往绣衣属有对大王得罪的地方，还请大王宽宥。”
元洸却摆了摆手：“你们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只是我有一个疑问，还请韩御史解答。韩御史此行，即便功成，只怕也将性命不保，难道仅是为一个忠字？”
韩任道：“奴婢昔日曾获罪，今上对奴婢有救命之恩。所幸，奴婢识得几个字，偶又能闻得几句圣贤语，也仅能在这忠字上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元洸道：“韩御史自是博古通今。只是我在韩御史这身衣物上闻到的熏香似乎……”见韩任拘谨起来，元洸笑了笑，“韩御史，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此行是为我全节，为我全义，换做我行此事，只怕令父皇死的更快，令她死的更快罢了。对于韩御史，我也有心回报。虽然长安城不在我掌控之下，宫里宫外，总也有些手能伸到的地方。若韩御史有所托付，定当尽力而为，不使韩御史为难。我也有心爱之人，你我不过将心比心罢了。”
韩任想了想，想到夏末入秋，想到冬日飞雪，思绪终在那个少女手摘海棠的明媚春日停了下来。许是心中千般放心不下，于是道：“奴婢曾在小伽蓝寺许愿坐到绣衣御史之位，如今尚未还愿。若除夕之前大王有幸路过，还请大王为我奉上七百一十钱给寺中主持。”
元洸点点头，道：“我知晓了。”
元洸望着韩任的背影，绣金朱黼，玉冠冕旒，为自己，也为了他走进了那片火光之中，那一刻，仿佛黎明即将到来。是了，黎明终将到来，草木展叶，鸟雀鸣林，一朵又一朵的花儿顶破花壳，夜中的雨露也会在阳光下化作一片洁净的水汽。所有在黎明能够目及的一切，都曾挺过长安漫长的黑夜。
至于无法被人们看到的那些，无一例外，皆是献祭给黑夜的祭品。

第140章 黎明
双阙崔嵬， 城墙嵯峨，皇帝的玉辂已逼近未央宫北阙，然而宿卫冲击方阵的强度也愈来愈大。此时已有不少臣属受了伤， 拒木依旧挤压着众人所剩不多的空间。保太后端坐稳如泰山，看着最后那片天心被浓云挤压， 已如一块漆黑的凝墨， 而书者早已无力援笔其上。
雨势渐大，昭阳殿的火很快被熄灭。此时有一人惊呼道：“太后，太后， 奴婢寻到五皇子了！”
保太后闻言望去，只见被烧毁的那片废墟中， 被抬出一个冠发不整的人来，手脸俱是黑灰斑驳。保太后心中存疑， 她本以为元洸早已逃走了，然而先前的龃龉她仍不能佯作不查， 因此见元洸走近
，保太后扳过脸， 不再看他， 只抬了抬手：“去给他擦擦脸。”
“多谢倩秀姐姐，我自己来便好。”韩任接过倩秀递来的帕子，现将手擦净， 而后对着镜子轻轻拭了拭脸颊，擦去了大部分烟渍。倩秀接过帕子时，忽然惊地退了半步， 手一抖， 帕子落了地。
她曾无数次向元洸递过巾帕、茶盏。她知道元洸的手背虽然细洁如玉，但手心因有密密的伤口而十分粗粝。这个人的手上虽然也有厚茧， 但她只看一眼，便已觉有天地之别。
众人回头往这边看，韩任已将帕子徐徐捡起重新叠好，却不归还，转而放入怀中，道：“就当是姐姐送给我的吧。”
轻佻却又圆融，是元洸一贯的风格。保太后一向不喜欢老成稳重的人，老成稳重意味着有更多的心思埋在了下面。她想要的皇帝，不要有太多的心思。即便是孩子，亦是如此。
保太后叹了口气，有些话却不得不问清楚：“朝露阁里的那部《法华经》，是你让陆侍中抄录的？”
韩任道：“孙儿不知此事。”
陆昭设计调虎离山，而元洸之前亦囚禁于清凉殿，元洸知或不知，原本就在两可之间。况且元洸对陆昭情愫已深，此事上却并无半分回护之情，即便十分真到不了，也有七八分了。
保太后揉了揉额角，若自己与元洸仍有着这层养育的情分在，让他继位是比让姜昭仪二子继位要更好的选择。姜绍的老辣和姜家在台省的势力，无疑要让关陇世族做出更多的让利。权衡再三，保太后终究道：“罢了，你且过来吧。”
韩任方要接近，却见卫遐领人行至保太后身前。卫遐命人将抓住的那名婢女丢在了地上：“回太后，臣去时，漪澜殿已空无一人，薛氏和小公主都不见了，只有这个婢女，似乎是在找东西。”说完将一包东西扔在了地上，里面有一只摇鼓和一卷褯子，显然是公主所用的东西。
韩任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是薛芷的贴身大宫女明绮。出门前，她们带的东西不多，这些婴孩用的东西，寺庙里也没有来得及准备。
保太后笑了笑，抚了抚手中的紫檀拄杖：“你家薛容华现在何处？”
明绮见此情景已知自己断无活路，见保太后身边站立的人，心中先是一顿，旋即大笑道：“皇帝英明果断，早就命人将我家容华送出城去，怎容你一个老牝戕害。”
未待保太后回应，琳琅已走上前去，朝明绮很扇了两掌。明绮容色姣好，肤质又薄，生挨了两掌，两颊早已见了红印，嘴角也渗出了细细血水。
保太后冷笑一声：“你家容华若真在城外，何须你进宫来取这些东西。罢了，老身知道，你家容华待你极好，听说还给你指了一门婚事？”见眼前人静了静，保太后继续引诱道，“女儿家，嫁人才是正经事，这一辈子好与不好，投胎是第一重功夫，往后的日子，便全在这一上头。你若将你家容华在的地方告诉老身，老身同样也能给你指一户好人家，放你出宫嫁人。要知道，你家容华就在这宫里头，早晚都能搜到，老身开这个口，是给你的恩典。”
明绮道：“我随容华入宫，书读得不多，却也知一个忠字。弑主得富贵，弑君得富贵，这样的事，混蛋王八羔子做的出，我却做不出。”说完，便一头要往台阶上撞。
几人将她擒拉住，保太后执起拐杖，用杖尖抬了抬明绮的下巴，撇过眼去，道：“长得太美，和你主子一样，是个没福气的。”说完对卫遐道，“绑了她，送去劳军吧。”明绮粉色的裙衫如同一片柔弱的花瓣，被拖进了黑压压的人群中。凄厉的喊叫声中，保太后下达着最后的命令：“搜出薛容华，殿宇、花苑、池台、寺庙里头、道观里头，都给我搜一遍。找到了拉到老身这里，皇帝这么费力地把她藏起来，想来是真心疼他，也必不忍让她去劳军。”
“诺。”
正当卫遐转身的一瞬间，保太后忽觉脖颈有一丝寒凉，随后整个人在一股巨大的力道下向后倾仰。
“太后、五皇子！”卫遐的惊呼声中，保太后已被扮作元洸的韩任以一把匕首挟持住了。
琳琅吓得跌坐在地 ，倩秀倒是镇定地退了几步。保太后身后的几名妃嫔女官，也都连连后退。倒是皇后较为镇定，对韩任道：“大王请先莫伤人，有话好说。”
韩任的手腕与刀刃呈一夹角，抵在了保太后的颈下，在众人的惊惶的目光中，走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打开北阙。”
贺存有些慌措，卫遐只先拦住了要向前去的宿卫，道：“大王，太后有意传位于大王，大王何故为此？”
众人静默，过了许久，保太后忽扬声笑道：“他……他不是渤海王。”那双她曾经牵执过无数次的手，她又怎么会不记得，想来倩秀方才如此失态，大概也是发现了的。保太后望向贺存：“莫要管我，我一个老太婆，死了也就死了。快杀了这个人，擒下皇帝，去丞相府救你的爹爹。若再犹豫，我家只怕俱为东市鬼矣。”
贺存仍是不忍，看向卫遐，卫遐却不敢多言一句。保太后看在眼里，此时已知，贺存身为亲族，不忍动手，而卫遐只怕现在心思已经活络起来了。陆氏掌控的卫冉，此时已足够让这个禁军武臣改头换面，把自己再嫁出去一次。
正犹豫间，一名宿卫来报：“将军，那些死士已调来了，请将军下令。”死士多为世族豢养，却不同于部曲。这些人自小习的不是打仗所用的武艺，而是力拨千斤，徒手拔舌于猛兽的勇士。然而这些死士的寿命通常也很短，四十而亡乃是常态。
贺存慢慢拔出佩剑，指向韩任，泪眼朦胧：“杀了此人。而后擒下玉辂上的所有人，回长乐宫，命大内司李真如令女官班奉太后印玺、书文，命中书监王峤奉中书印玺入内。然后告诉丞相府的人，让他们放了丞相。”
数十名死士涌了上来，韩任笑了笑，刀锋深深地贯穿了保太后的脖颈。
不同于众人眼中的天穹晦暗，他的目光有一种萧风尽过的清明。狭长的眼眸自凛冬而过，在漫漫春风，莹莹月色之下，镀出一道如施金粉的焕然。岁月如霁，山河如缎，他终一步一步走到了尽头。一片雾白的光下，他望了望不远处熟悉的院落。海棠花开，邀风往来，少女倚在树边，一朵花瓣落下，一如他捡起时静默、无声。
“我为苍生，诛杀此獠。”苍生，这是他对她生命最后一次斟酌的用词。
肢体在死士的股掌中挤压、扭曲、破碎，头颅连同王冠如捻去一片叶子一般，血肉终成齑粉，余者美、并且老去。
姜昭仪抱着两子放生而哭，琳琅伏于保太后身边痛哭，下位者静默，上位者早已从容转身，瞄向北阙下最后一片明净之地。
皇后陆妍默默起身，对公孙大内司道：“鸣钟。”
保太后丧亡随着钟声笼罩于整个未央宫，宿卫们的抗斗也在钟声里有所缓弱。然而死士们仍旧奔向北阙，仅仅一瞬间，三名甲卫便已被几名死士双手托起，生生投掷在对面的石阶上，血流汩汩。饶是见过真刀真枪的宿卫此时也不由得向后退缩数步。
陆归一戟戳中了扑上来的死士，其当场毙命。而后来者则悉数扑在玉辂上，不过两三下，双辕已被拆卸的一干二净。周围的百官先被一一擒拿，随后便有人盯上了骑在马背上的陆昭，慢慢拢了过来。
马儿受了惊，奋蹄而跳，陆昭险些跌落。几人已勒住了缰绳，另一人伸手便要去拽陆昭的马镫。
忽而，一支鸣镝如星陨而落，随即数支箭随其发出，几名死
士应声倒地。
统军者多用鸣镝，攻伐目标瞬息万变，号令难以辨明，将士多根据统军者的鸣镝声而调整攻击的方向。
陆昭扬起头，浓云近处尽处有山原明灭，在一片钟声袅袅里，沁出一丝金色的天光。浓云渐渐暗淡，晨昏交替之间，永夜的暗幕化为一抹烟云蓝，光耀的鳞甲与长槊已成锋利料峭的剪影。铁骑自城墙驰道冲击而下，紧跟其后的士兵则负责清扫门阙上的守卫，并打开大门。
金戈铁马呼啸而过，血肉如草叶碾碎，尘埃终在黎明和光而定。他亦护她在身前，黑色的氅衣流线般划过她的手臂，不知不觉已披在她的身上。

第141章 尘埃
朝露如珠， 朝阳如璧，烬土之中刚刚钻出的一抹寒青新绿，旋即被温热的鲜血洒得斑斑点点。儿女情长不便尽诉， 权力之争远未结束。
保太后的命陨让几近半数的宿卫不再有抵抗之力，然而余者仍在抵死抗争， 贺存将剑从一具尸体中拔出， 求生的恐惧让他无论在力量上还是反应上，都更加的敏锐。
自权力的高位跌落，便没有比死更好的结果。贺存回顾四周， 卫遐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在东朝攻下北阙的时候，他便早已远离保太后的尸身， 仿佛只要离得足够远，便可以将自身与从逆者划分开来。
贺存冷笑， 慢慢捡起了地上的火炬，与剩余的贺家死士重新结队。“去望仙殿。”
没有贺家的皇城， 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留下半数甲士拱卫皇帝行驾后，元澈与陆归二人各乘一骑， 分别领兵扫荡东、西两阕附近剩余的叛逆残党。余者则负责侍奉圣驾， 回到了宣室殿。
所幸除王峤不在宫内之外，一干臣僚尚且齐全，此时平叛如何分功定赏， 众人在拜表皇帝的勇烈之后，商谈起来。
朝臣分列，吴淼、陆振、姜绍三人自在最前， 而陆昭为女侍中位列二品， 在魏帝的允准下，暂替中书监王峤执笔诏书。
吴淼看了一眼恭敬站立在眼前女侍中， 一如他曾看过的无数个世家子弟一样。北方世族在朝堂上无疑具有生而有之的优势，然而自除夕以来，短短数月的时间，各家之间便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能力有之，际遇有之，高位的稀缺注定这些人之间只能有零星几人得以耀眼。谁得以居高位，他很难一言而定，不过现在他对这位陆侍中已经有了新的认知，能把他进行如此难以拒绝的利益捆绑，除了先帝与今上，第三人便是她了。
“此次护驾论功定赏，太尉怎么看？”魏帝在吴淼与重臣站列之后开口问道。
吴淼道：“臣以为此次护驾诛逆，太子乃是首功。”
“这个朕自然知道。”对于老狐狸的求生欲，魏帝早在数年前就摸了个清楚，“其余人等，太尉可试言之。”
吴淼道：“靖国公挥鞭辟道，车骑将军执戟拼杀，宜当封赏。姜公家人皆在贺氏手中为质，却仍行忠义之举，亦应嘉奖。”
“太尉素来举贤避亲。”魏帝笑了笑，随即补上了其余的封赏命令，“王谦拒敌于车前，有功，擢升尚书仆射，众将士封赏皆按一等功发放，西阙、东阙门侯，补左右护军之职。冯谏加职领军将军，封开国美阳县男，食实封五百户。”
说完又转向吴淼道：“听说你幼子已经定了亲？如今任何职，叫什么名字，可取了表字，怎么也没听他们说起过？”
吴淼知道魏帝必然清楚自己家中底细，索性也毫不遮掩：“回陛下，犬子名玥，表字逸璞，已与北平亭侯之女定了亲。只是如今臣母病重，家中孤子一直照看则，故未出仕。”
“忠孝，忠孝。德之二纲。”魏帝慨叹着，“正因为你幼子尽孝，朕才能有你尽忠。”
这番话大有意味。陆昭心中警醒，悄悄走到一名兄长从西阙带来的宿卫身边低语道：“去看看崔将军到哪里了。”
魏帝并没有给众人回味的机会，继续对吴淼道：“既然你家幼子已订婚约，北平亭侯高门，他如今不便任官职，朕便赐予他一个爵位吧。”
“臣替犬子谢陛下恩典。”
魏帝摆了摆手，转了话题道：“如今动乱既定，保太后的丧事暂且按照先皇乳母李氏的仪制办吧。其余从逆者，太尉。”魏帝自己自然不愿意当这个脏手套，“勿要让逆贼得容，也勿要使贤良冤屈。”
吴淼领命，随后又补充道：“太后一事，臣也想请其近侍女官陆侍中一同参夺。”
“随你意。”魏帝虽然知道吴淼的目的也并不单纯，但是对于贺氏，他已不想再插手过多。
吴淼笑着看了看不远处的陆昭。其实保太后虽然身死，但此次动乱依旧没有完全结束。首先便是丞相贺祎的定罪，贺祎由于早早被围困于丞相府，因此本人并未参与宫变。其子贺存虽然为太后爪牙，但方才魏帝那一番言论，显然是不打算论罪于保太后。毕竟当年，魏帝的皇位就是保太后拼尽全力拿下的，总不好端起碗吃饭，撂筷子骂娘。既然保太后未以罪论，那么贺存以从罪论则不成立。
忠纲不存，孝道也是难全，这是皇帝所处的两难局面。至于贺氏背后所牵连的整个关陇世族，更是一个难以一刀而决的问题。魏帝无疑是要拿他吴淼的政治声望与关陇世族最后气焰相互损耗。既然如此，他也需要找人分担些许。
先前陆昭请他与皇帝同席而乘的时候，他便隐隐感觉到这位女侍中操纵局面的手段。薛琬的失势不过是给他的一个见面礼，但今日与皇帝的同车同乘，不仅意味着他会得到魏帝巨大的恩赏，更意味着他有足够的权威与超然的地位能够评判他人的功过。若非如此，此时在这里谏言的只怕是某个王仆射或是姜御史等了。
而给出这样一个巨大的利益，陆家也是可以得到回报的。且不论自己在车上可以给一行人提供更安全的保障，有着三公的名望压在上头，如此一来，她父兄二人也都在车上，也就不那样明显。毕竟，士兵们投鼠忌器，在车上的人更为安全，政治地位也更有利些。最重要的是，现在在诸多人眼中，只怕陆家与吴家早已是为一党，他即便想要跳船也不可能了。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应允了这场利益的交换。
而今天，同样如此，他在被魏帝推了一件脏活的时候，也决定把陆家拉上一回船。诚然，此事处理不好，陆家可能会被各家攻伐，甚至受到皇帝的指摘。但若处理得当，无疑，以陆昭为首，也会继承关陇世族一部分政治存量。这算是魏帝默许此次功勋阶层对关陇世族进行蚕食，而中枢与方阵联手，向来能达到最为恐怖的效果。
老而弥奸。
权谲镂骨。
陆昭与吴淼相视一笑，同时各自腹诽了一句。
陆昭将诏令拟好既退，准备前往中书省，出殿后，只见那名西阙宿卫慌张跑来。他原本是要入殿通报，但见陆昭，便先压低声音道：“崔谅已率军从西外郭入城，但进城之后，他便杀了贺援，现下已经快打进章城门了。”
打进？陆昭冷笑一声。其实对于崔家最优的解法是从西外郭入京，走西阙入宫，直接勤王护驾。西阙是由她兄长把守，先前和陈霆有过沟通，不会不放他进来。但从此门进入，也就意味着日后要和陆家捆绑在一条利益线上。如今，崔谅显然不甘于与陆家同席而列，原因倒非女侍中之争。
崔谅早年列为方镇，驻守荆襄之北，自始至终都不曾碰到过荆州刺史之位。而如今凉州之患未解，自陇山以西乃是她陆家的基本盘，无论来日凉州横贯也好，分州凉秦也罢，她的兄长总跑不了一个刺史之位。如果此次崔谅仍从陆家行事，那么日后论功则不会超出陆家的凉州刺史或是秦州刺史。如果此次仍无法进望荆州刺史，那么在太子势成，苏瀛南归之后，他更不会。
她在省中御览过崔谅的谱牒，明白这一次家族跃迁对于崔谅的重要性，也理解这一份不甘。既然崔谅做出如此选择，那么对于长安的血腥清洗也就近在眼前。
“转告父亲，让父亲务必为自己争取一个殿内之职。”陆昭将诏书收入坐鞍下的锦袋中，猱飞上马。紫衣已完全被氅衣的黑色收纳，一人一骑在晨风中疾飞如鸦，似在响应权力明目张胆的召唤，不过片刻，蹄声已在未央宫的东南回响。
未过许久，未央宫内烈火炎炎。
贺存从望仙殿取来剩余的桐油，自南向北，点燃了每一座可以望及的宫殿。与此同时，砍杀着呼救与扑火的侍从。
烈焰腾空，烟雾乱滚，贺存领人重新登上北阙，看着眼前千年帝王功业焚烧殆燃。远处的驰道上，黑压压的军队自章城门冲入，他忽然极度兴奋，挥舞手中的剑，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为崔将军开北阙！”
北阙本在太子攻下时便已严重受损，贺存的余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北阙拿下。门拒被移开，宫门大敞，门阙上的贺存依旧发出着凄厉的笑声。然而在铁蹄踏入北阙的一霎那，一支箭羽便贯穿了他的喉咙。
贺存自高高的北阙落下，与一具具肉身凡驱一样，扬起一片尘埃，而铁蹄在尘埃中并未停下，仍然前行。贺存最后眨了眨眼，或许权力场上逡巡的人，便是如此，无论是否功成，身上总是占满尘埃的。
未央宫西，陆归望着漫天火海，止住跟随的众人，幽幽道：“西阙出，回安定。”
东阙之上，陆昭亦在回望。贺氏群星陨落，至高相权悬空，在浩瀚的天宇中抢下关陇世族最后的余晖，便是她与天下世族的一战。无论是关陇旧族也好，新功勋们也罢，都注定要喋血而生。
“昭昭，你在这里？”元澈立定，与陆昭相去未远。渭水无极，南山参云，琼佩在晨曦下琳琳而响，如光阴往来，如思心徘徊。

第142章 拟策
晨风托着浩渺青烟， 直飞上清，溶于从云端沉下的丹霞，鼓鼓的， 如同一小片芍药花苞。在一片朱烟洒金之下，陆昭慢慢转身， 未回过神来， 心中竟已觉有一丝丝温热，疑似夏日薰风，吹在心口， 渐渐蔓延至周身。
她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元澈早已离自己咫尺之近。他除去了护手， 小心翼翼地拢过她的颈，依依贴靠上去。
一片单薄的身影渐渐落在了元澈的身上， 与她身后那片光尘一样，轻轻地将他包裹住， 而他只能甘心蹉跎于此。日光耀白了金络，彤云却染红了蝉钿， 元澈看得恍惚， 只觉得她似展颐而笑，颊若翻雪，光影交缠之间， 盈盈凤目便似晴霭穿于万重红云。
他愈注目其上，她的眼睫愈发低垂。直至墨羽倾覆，一滴晴雨恰自天心滴落， 凝于秀靥， 上天有意，令这清刚无欲的观音相悄然褪色， 顺着这一滴雨，元澈吻了下去。
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盈则难以收手，怨则难以敛心，应知此时不该，吻落那一滴雨露后，元澈的怨念便探移至她的唇边，轻轻磨吮。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让他有些着恼，他咬了咬她的唇瓣，毫无气度。对方一时愣怔，双目微启，如此可乘之机，便让他舌再也无所阻碍。蝶衣轻扫着花瓣的每一寸角落，匀抹着每一滴花露，细薄的肩头微微抖了一下，金缕易堕，玉骨空销。
冯让早在不远处抿嘴暗笑了半晌，见两人形分，才策马过来：“殿下，未央宫火势起，崔谅攻入宫城了。”
“攻入？”元澈皱了皱眉。
冯让道：“斥候来报说，是从西直城门打过来的，贺家的守将及贺存都已伏诛。”
元澈冷笑道：“贺氏忙了半天，却叫他们摘了桃子。我们还有多少人？”
冯让已点过兵马：“一千左右，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离散不少，打之前殿后的宿卫现在还没有跟上来，想来已与崔谅部短兵相接了。”
“少了这么多……”元澈喃喃道，不过至少殿后的宿卫探明了崔谅的来意。崔谅与贺氏勾连，但入城之后便尽杀贺氏一族，这是光明正大的清君侧，但既然自己殿后的士兵已经再无讯息，也说明在清君侧后，崔谅也有着废立之意，“先回司马门与冯谏汇合，丞相府就在武库南，把陆冲也叫上。”随后牵了牵陆昭的手，道，“你要去哪里也先别去了，和我回司马门。”
陆昭默默点头应着，她本来就是要去找陆冲汇合的。
司马门阙内，众人集毕，元澈扫了扫桌面的杂物，铺开一张舆图。崔谅攻入未央宫后，局面比贺氏接掌时更加不容乐观，保太后所掌宿卫众多，但毕竟先前没有打下武库，因此军队力量有限。但崔谅所率部众人数上便有近三万，若有需要，其麾下所领三郡还会再补充兵马北上支援。而函谷关东的司州，也有其宗亲部众为地方太守。
此时不是他不想回攻保卫皇帝，而是实力上并不允许，如今回到略阳，云集部众，下陇勤王才是最正确的应手。但如今凉王之乱还未平，虽然现在是停战期，但期过他能否拿下长安，还是个问题。
“殿下，不若出灞城门，据灞上，集兵攻长安。”一名将领谏言道。
陆冲言道：“王叡领郡国兵自函谷关入雍州，原是要接渤海王之藩，殿下若驻守灞城，日后也可借此兵兴王事。”
元澈闻言，眉头皱了皱。
陆昭心里也是一紧，不由得对这位庶兄的谏言内容和政治敏感性深感担忧。如今崔谅兴兵而来，据守未央宫，废立在其一念之间。这时候一个外臣谏言太子引藩王入局，首先就要被怀疑是否和崔谅串通，到时候背后捅刀子改立渤海王。陆昭当然不会相信陆冲和崔谅有什么串联，因为和崔家略作交涉的是自己和陆放。
不过那时候仅仅是和崔谅试探一番合作意愿，关陇世族陨落，巨大的权力空出，陆昭明白这时候最正确的做法不是独吞，而是引一些新世家入局分羹，在分羹的过程中，陆家拿比较大的那部分。不过崔谅既然没有答允这个条件，显然是不同意这个分配方法。
陆昭看了看元澈，明白他目光中那份焦灼。他的父亲虽然无时无刻不想置自己于死地，但对于这几个儿子，尤其是太子，那真的是没的说。旁事不论，单单是今日率众闯北阙之举，就足以让许多父亲和帝王汗颜。这也是太子为何执着于攻回长安。但如果放眼于江北，其实长安也不是近期一定要攻下不可。
见众人鸦雀无声，陆昭道：“崔逆势如风焰，但其实此次所得不过十之一也，未竟全功。无论是两万兵力还是五万兵力，终归有限。控制宫禁，断绝内外，只是撬动权力核心的第一步。如今崔谅也仅仅控制住了皇帝和玉玺而已，尚不足前朝司马宣王诛杀曹爽时功成的一半。虽然武库与司马门也要沦陷，但撼动皇权的力量，仍不在他手中。”
随着陆昭行云流水般的言说，众人惊讶的目光也都汇集在她的身上。元澈对于陆昭能发此言倒不觉得奇怪，他更好奇她接下来的剖析。他明白，当过帝王的家族，对于权力的运作与掌握，有着多么可怕的理解。他更明白，若不了解她真正的实力与野心，便无法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去承接一切，去承接住她。
陆昭继续道：“崔谅欲行废立之事，需合乎礼法，而礼法之至高，无非有两大支柱。一是尚书事，二是禁军。殿下如今加录尚书事，尚书印玺在殿下手中。而禁军中贺氏所掌控的宿卫虽然即将被清扫，但是吴太尉手中尚且还有一些力量可以掌握。这两样，崔谅目前都还没有稳稳抓牢。”
陆昭一边说一边凝神而思，“崔谅若要走下一步，一是要抢夺仅次于尚书印玺、有发诏之能的中书印玺，二是要与吴太尉谈判，进行让利，自己分出一部分兵力作为禁军，与吴太尉联合控制全部禁军。”
陆昭的目光奕奕闪烁，指尖划向未央宫北的那片城坊中：“殿下，据臣女所知，舞阳侯驻守北门，他与长公主的一双儿女如今正在长乐宫为质。如今请殿下集中兵力，放弃司马门，在长乐宫接出其子女后，与城中王峤汇合，再出北门。想必保太后死，舞阳侯会为殿下放行。有了印玺在，日后在略阳暂建行台，崔谅即便控制皇帝，也是伪政权。”
虽然此时陆昭已将局面大部分剖析明白，但将士中仍有质疑之声，毕竟把一个皇帝放在这么轻的位子上，仍让人感到不适应。“陆侍中何故妄言而薄皇帝？”
“建立行台，日后归都，我等岂非乱臣逆子？”
一些质疑的声音响起。
陆昭自然也不会蠢到要去散布什么轻君之说，最后肯定还是要把话圆回来。但如果不让这些人意识到暂建行台的重要性，太子行政的合法旗帜就不够鲜明。不要说日后有没有能力组织反攻，只怕回到略阳，天下便会一片大乱，世家举兵，各个都要效仿崔谅清一清君侧。而太子薄弱的声音，则会湮没在这片权欲的大海中。
而对于自家来讲，也必须要在略阳建立行台，在太子的身上自家已经下了重注，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一个与太子如此之近的位置上，宗族子弟的诉求也都不满足一个开国县公。借由行台获取更多的合法权力及家族声望，即便政治倾向如陆冲，也不会对这样的做法感到反感。不过，和这些将领说话，不能太弯弯绕，和他们说权力合法性、利益刮取没有任何意义。
陆昭耐心解释道：“除了皇权之外，国家权力不过是官僚、粮食、财政、地方军权四部分。仅拿官僚来说，自刺史以下，包括诸位，每年初一，进官表彰，皇帝也就听听黄门侍郎念念名字。但就是这念念名字，却是整个天下十分之九。而要控制这十分之九的名分与力量，就必须建立行台统筹。只要行台建立，将军们便是护住天下之业的功臣。来日长安攻克，将军们自然是奉明珠而归朝。”
逆境下想要鼓动人心，利益自不可少，但也需要有一些使命感。
元澈此时亦道：“城破之日，孤为诸位请功。”他微微含笑望着众人，最后目光却自然而然地与陆昭相对。其实他明白，许多话陆昭都没有点明。譬如地方军权，如果能拿捏住王峤，建立行台，那么无疑在司州方面的郡国兵和世家部曲，也会更倾向于自家。并且陆昭也提醒了自己，崔谅如果有意荆州，那么行台是否能够成功建立，也会影响苏瀛等人的倒戈方向。
后事既已分明，元澈也不拖泥带水：“冯谏仍据守武库与司马门，孤带人抄廊桥，去攻长乐宫北门。昭……陆侍中，长乐宫你与陆文学较为熟悉，带上人马，把人接出来后，我们在长乐宫北门汇合。”即便是言正事，元澈的目光中还是不□□露出一分亲近之态。
“走了。”元澈重新戴上兜鏊，回身的时候，轻轻勾了勾陆昭的手。他看得清玉面蛟龙身上的权骨，他看得清，也托得住。

第143章 统战
元澈领众将重新回到东阙， 经由两宫城墙连接的回廊，准备开始对长乐宫进行清扫。但是对于丞相府众人的处置，元澈决定交与陆冲。言下之意， 还是要让陆冲杀贺祎来交出一个投名状。方才陆冲的言论，着实令他着恼， 但也由此可见王叡当年对他影响颇深。
如今， 他即将在略阳建立行台，相比于元洸所在的洛阳，地缘上可以说毫无任何优势。如果王叡想与元洸在洛阳方面有所图谋， 沿渭河截流，无异于控扼了东面诸州与行台的通信。
如果王叡想玩点狠的， 那么联络已经失势的薛琬，借由其家所在的河东， 直接占领豫西通道，那么东面所有的粮草和物资， 也无法再流入关陇之地。这后面藏着的薛氏一族和丞相幕府下众多的豪门发家史，精明如王叡， 不会不明白。
因此元澈还是给陆冲一个表态的机会， 杀了贺祎，逼其与关陇世族翻脸。即便王叡还想要染指关陇世族的残存势力，由于陆冲的表态， 也会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
元澈据临回廊，俯瞰下方，陆冲显然很是抗拒， 对陆昭的神情姿态， 已近乎争吵。冯让看到此景，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殿下， 这位陆文学怎得如此不识大体。”
元澈笑了笑：“他从小质居魏国，是被我父皇摁着养的。老师是当年在太学任职的孔昱，教的都是礼义仁智信那一套。你让他围丞相府，他可以做到，但要让他杀丞相，尤其是当着自己老师的面杀掉丞相，他是下不去这个手的。世事于他虽有磨砺，但毕竟没见过世族之间的斗争，也未曾染指过一分一毫的权力。王子卿温文尔雅，当年又是叱咤风云，危境之中递来了一只手，落在他眼中，便成了真英雄，救世主。他哪里知道，权力的夺取从来都不是温文尔雅的，乱世的人才也从来都是迭出多于迭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陆昭。陆冲也算是陆昭名义上的兄长，不过将心比心，当哥哥的，即使弟弟妹妹说的再对，心理上多半也很难接受。不过他也相信陆昭可以处理好这一切，若非如此，那么当年陆振也不可能让她独当一面，执掌大局。
“走吧，先去清扫长乐宫各门戍卫。”元澈道。
廊桥下，对于陆冲仍在滔滔不绝，所言兜来兜去，不过大义二字。陆昭也听出来了，陆冲之所以如此抗拒，是不愿当着老师的面，亲自下令处死贺祎。淡淡地撇了撇头，陆昭扬了扬手，对一名护卫头领低语了几句。
头领得令后，不由分说，先将陆冲捆了，堵住口，送上了东阙。这些护卫本是陆归麾下精锐，相比于陆冲，自然是对陆昭的命令优先服从，因此无论陆冲如何发号施令，这些人皆无动于衷。
将陆冲送上东阙后，这些人又沿城墙搜索，找到了一些崔谅部的军旗和铠甲，换好之后，便向陆昭这边伸手打了个招呼，随后携□□躲在城垛下。此时，不远处已有打斗声响起，应该是元澈再与贺氏剩余残部交战。
此时，陆昭才翻身下马，从马鞍下的锦袋内取出诏书，在贴身扈从的随行下，走进了丞相府。
丞相府内，贺祎坐于正堂，面色灰败，见陆昭走来，笑容阴恻道：“陆侍中可是前来収斩我等？”
黑色的氅衣下几乎看不见一丝淡色，立者如索命无常。陆昭并不回应，只展开诏书，平静宣读。
在为皇帝拟招的时候，便对丞相府的人事方面有了一些想法，进而将诏书中涉及罪名的措辞模糊了些许，又将魏帝褒奖有功宿卫的恩赏，改为了恪守本质、未从逆者的恩赏。如今贺祎因困居相府，反倒成了有功者，而其余人等闻言也都不乏欣喜。
皇帝到底对关陇世族有所忌惮，不忍瓜蔓追查，罪衍于众。想到此处，几名掾属心里还不乏窃喜，只有贺祎，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女侍中。
待诏命读完，众人谢恩，又亲眼看了看诏书，上面果然已加盖帝王玉玺，唯独贺祎道：“陆侍中拟招，果然措辞严谨，不知我儿何在？”诏书里并未涉及对贺存的处置，贺祎极有理由怀疑贺存乃死于陆家之手。
陆昭亦沉静回答：“贺存已被崔谅射杀于北阙。”
“崔谅。”闻得儿子的噩耗，贺祎只觉脚下一虚，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继而他看了看陆昭，目光阴沉，“崔谅勤王入都，想来是陆侍中之大功。”
陆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已有泫然之色：“崔谅于西直城门入宫，连我父亲也都落入此贼之手。丞相贵子之死，我亦犹憾，只是如今崔谅控扼未央宫，还请诸位尽快随我与太子出城。”
“正是，正是。”得知这个消息，众人也明白崔谅来意之不善，“那你我快些去罢。”
贺祎只抬头看了看四方的天空，丞相府北为武库，东西俱是皇宫，南面而望则是高耸的龙首山，此时他才觉得这半生仿佛皆在囚牢。他很清楚，这些人都会活下来，只有他会死在这里。死亡的恐惧化为蔓延全身的寒冷，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每一寸肌肤。
“系虎当系颈，我反系其尾。”神形凋立的丞相此时仿佛早已被索去魂魄。
众人听贺祎喃喃，只觉得他在说崔谅，然而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细想，因此匆匆出府。陆昭见贺祎坐而不行，神色恍惚，便让士兵将其架着出来。
然而刚走出不远，便见未央宫城墙下一轮箭雨射了下来。众人躲闪，但最多只是被箭划伤，回头看时，只见贺祎早已胸吼各贯一箭，血水喷涌了几下后，再无气息。而走在其身边的陆昭，竟也跪坐在地，一支箭贯在了蔽髻上，惊险万分。
“丞相！”
“侍中！”
众人惊呼乱喊一通，倒是周围的护卫指向城垛道：“崔谅部众攻过来了，大家快登东阙，闭守阙门。”
听得此言，这些人也不敢再顾丞相遗容，纷纷向东阙逃去。陆昭轻轻摘下蔽髻上的箭雨，走到贺祎身边，慢慢抚阖了他的双眼，而后幽幽道：“将丞相遗体也带走吧。”
东阙上，陆冲早已被护卫放开，所有大门也被闭合，唯有通往廊桥的走道还留着。尸体周身的鲜血气息仍未消散，以孔昱为首的一等人坐在贺祎遗体周围，哭声哀哀。陆昭登阙后，只见玉筋汩汩，泪如泉涌。她撇下护卫，自跪伏在贺祎的尸体边，戚哀道：“崔谅竟杀贺丞相，同为世族，何至于此！”
众人见状，也纷纷劝慰，孔昱道：“陛下已赦我等，崔谅不过新出门户，凶悍弑杀，唯夺权而已。太子既在，我等关陇世家，必不与其为伍。”
陆昭拭泪道：“丞相屈死，我既为保太后女侍中，便不能见丞相曝尸于乱军。”说完对孔昱道，“孔老出宫后，可否为丞相择一善处安放，待日后王师归都，也好祭拜。”
孔昱道：“侍中放心，我自当护丞相遗体以万全。”
孔昱说完，众人又慨叹一番，只见传令兵报信说，太子已将长乐宫西清扫干净，可以由廊桥入长乐宫了。
陆昭闻言起身，对一众丞相掾属道：“还请诸位在司马门冯将军处稍候，长乐宫内也有不少世家亲眷，我与兄长和太子也要先一并解救出来。”
孔昱等人皆曰大善，便随护卫前往司马门。
待众人走后，立在阴影处的陆冲才回过神来，惊愕万分地看着陆昭，方才眼前发生的那一幕幕，他全部看在眼里。此时此刻，他终于从头至尾，见识了这位妹妹的狠厉手段。他低头行了一礼：“为兄方才……不该与妹妹争吵。”
对于兄长，陆昭本无一究到底的意思，她与陆冲不过是各守其道。但如果她今天不这么做，以元澈的性子，陆冲今后的仕途也就到了头，这也无疑意味着陆冲有可能彻底倒戈王叡一派。自上一次，她试图对陆冲有所掌控却失败之后，她意识到最终还是要让每个人的诉求自然而然地向家族靠拢。对于陆冲，还是要令其在权变的能力上有所补足。
陆昭拭去了手上的血污，走至他身前，平静道：“二兄，你不是不该与我争吵，而是与我争吵时挑错了地方。你与我如今皆身有权位，争吵不应该是情绪的发泄，而应该是统一各方的诉求。为了情绪而争吵，除了嘴上痛快了，没有任何意义。剩下的关陇世族本是有可能被兄长你争取的。”她轻轻挽起陆冲，“二兄走吧，太子还在等着我们复命。”
不远处的城墙上，元澈俯瞰着已空无一人的丞相府。
冯让皱了皱眉：“殿下，这是否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陆昭不仅完成了处死贺祎的命令，更统战了剩余所有的关陇世族，纳为己用，并间接将其扫于太子阵营，甚至在日后，这些人可能还会充任行台臣属。
望着不远处衣衫平整，发髻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陆昭。元澈笑着挥了挥手，道：“算她正常发挥吧。”

第144章 在乎
天气时晴时雨， 未央宫的大火终于在午后扑灭。但如今，未央宫已毁大半，崔谅攻入后， 众臣围拱皇帝暂移到还保留完好的承明殿。承明殿外，是崔谅麾下的一众精兵， 自殿内望去， 黑压压一片，此时殿中的臣僚与皇帝便如垂死的野兽，等待这群秃鹫鸱鸦的啄食。
魏帝此时仍端坐于御床之上， 阖目凝神，颇有临危不乱、视死如归之感。但其肋下一处， 衣料已破，乃是在方才出逃时被流矢划中造成的伤口。贺氏之乱凶险， 但台臣们几乎没有伤亡，然而崔谅甫一入都， 不管是打着什么样的旗号，重臣伤亡大半， 却是事实。
此时刘炳正与御医褚胤为魏帝处理着伤口， 侍立在其两侧的是姜绍、吴淼二人。稍远处，则是陆振与尚书仆射王谦，另并姜昭仪的兄长廷尉姜弥与其他几位臣僚。而偏殿内， 则是皇后、姜昭仪等妃嫔，另并其余皇子与宗王。
王谦手持笏板，神情肃重。姜弥在混乱之中夺了乱军军官的一把佩剑， 此时立在殿门正前。他身上亦有多处刀伤， 但仍然神色镇定，随时准备殉难于殿前。
此时外面一片骚动， 旋即一名小内侍被丢了进来。众人不识此人，魏帝抬头一看，脸色陡然大变，也顾不得正在上药，起身踉跄几步问道：“韩御史怎么样了？”
小内侍悲戚道：“陛下，御史已被逆贼杀害，手足尽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魏帝慢慢坐了回去，心中不免也有些愧然，喃喃道：“韩御史是朕的忠臣。”又问道，“渤海王呢？他可成功出去了。”
小内侍连忙叩首道：“回陛下，渤海王已交接与宿卫，一行人从南门而出。”
魏帝默默地点了点头，元洸到底还是与关陇世族有些瓜葛，如今贺氏几个关键人物虽然都已不在，但如果元洸还留在长安，崔谅便可立元洸为新君，以吸纳剩余关陇世族的支持。这样一来，先前那些努力，只怕都要白费。
然而在场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却较为沉重。如今录尚书事的印玺在太子手中，渤海王若能成功归藩，则意味着无论是皇权大义还是可以牵动长安最大势力的人，都已流落在外。而他们，虽然还未沦落成可有可无的弃子，但已不再是天下权力的重心。如果必要，渤海王择都洛阳而自立，太子割断关陇而经营，都是应有之举。而陆家，这个南人门户，无论从人事上，还是从地缘上，都可以在两者之间从容选择，鼎力支持。
吴淼与姜绍相顾而视，殿内气氛的凝重不过片刻，两人找了个借口，将陆振请上御床边，立在皇帝的身侧。众人皆知，只有保住了此公，并将其托至一个足够显重的位置上，来日京畿才有被收复的可能。
而吴淼的心情则更为复杂。陆昭如今拿着盖有玉玺的赦罪诏命早已离开，联想起崔谅攻入宫城、太子等人皆无消息，他愈发觉得这位陆侍中很可能在此之前与崔谅有过接触，甚至可能是直接刺激崔谅入宫的人。原本还打算与其合作，共同吸收关陇世族的残存势力，可现下困局，这一块利益只怕自己难以享用了。
本着遂事不谏的态度，吴淼心中只有慨然，乱局之下，这个年轻人竟能布置的如此周密，抢先占领了礼法上自己与崔谅难以逾越的高地。吴淼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们这几个老东西先将就在这里撑一撑吧。
陆昭与陆冲二人向元澈复命后，前往长乐宫各处搜索，而元澈则继续率兵折向东北，荡清北门。因彭耽书等人也被保太后囚禁，陆昭便于陆冲分道，由陆冲前往南面的宣徽殿解救长公主一双儿女，自己则带人前往永宁殿等地搜寻。
永宁殿守卫不多，因保太后与丞相贺祎已死，又有皇帝玉玺加盖的赦罪诏，侍卫也就爽快地放了行。在迎出彭耽书和庞满儿后，陆昭得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消息，崔映之也在里面。
陆昭皱了皱眉道：“得带她一起走。”
“陆姐姐你何必管她，是她爹爹打进城来，她又死不了。”庞满儿年纪小些，崔映之又是孤高性子，对于庞满儿自然疏远。
彭耽书道：“你难不成想截了她做人质？”
陆昭摇了摇头：“她若真有那么重要，她爹爹便不会不闻不问就打进宫里来。必须给她送到崔谅手里。大军攻城，贺存被杀，长乐宫只怕难逃劫难，到时候如果崔映之出了任何问题，保太后、丞相都死了，崔谅必要找一个人开刀。到时候，这个怨气只会落到最后一批逃离此处的你我头上。”
她的父母还在皇宫里，如果把崔映之送回去，至少能在崔谅控制长安这段时间内，缓和陆家与崔家的关系。如若不然，她也不想去管崔映之。
陆昭说完便转入室内，彭耽书叹了一口气，崔映之并不是像是可以说动的人。
崔映之此时正抱着琵琶，见陆昭进来也并不说话。倒是陆昭先开了口：“你父亲已经攻入城了。他手下军队在外驻扎了数月，进来之后，无论是屠城还是怎么样，如果你不想出什么意外，像前朝庾太后那般以忧崩，就和我们走。”
前朝苏峻之乱，庾亮不敌，离都，妹妹庾文君身为太后，不出数月便传来死讯，史载“以忧崩”。而对于乱军的作为则曲笔为“裸剥士女”，以此而止。庾太后生前遭遇，不言而喻。
崔映之道：“父亲仁义治军，不会屠城。”
“仁义治军？”陆昭冷冷笑了一声，“慈不掌兵。你父亲若以仁义治军，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说起屠，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你父亲就算想救你都赶不过来。对于这些军人来说，烧杀淫掠不仅仅是撒气，而是他们走向富贵的一部分。你父亲不会阻止手下这样做，因为一旦他如此做，那些人大概率会先干掉他。到时候，崔娘子，你会成为哪个士兵的泄愤之物，还是会被掠至哪个将军府上当几天琵琶伎，都是再也挽回不了的事情。”
崔映之闻言却笑了笑，调了调手中的琵琶弦：“陆侍中既然说让我和你们走，不知道这你们里面都有谁？”
陆昭并不打算将建立行台的事情告诉崔映之：“有谁不重要，我们会派人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
“派人。”崔映之点了点头：“你们既然不打算留在长安，想来和你们一起走的人也有太子了。”
那琵琶身虽然已擦拭干净，弦上却还落了灰，她寥寥拨动，琴声戚哀，更似有无数烟云腾起缭绕，将那张纯艳相生的脸，衬出一抹惊鸿之姿。“那我要他来，亲自送我回去。”她斜眼挑衅地看了看陆昭，“如若不然，我便待在此处，等父亲来找我，再向他诉苦。”
陆昭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对身边的护卫道：“没时间了，先捆起来，带走。”
崔映之道：“陆侍中，我的去向这次可由不得你。你应该知道的，封太子妃的诏书上，写的根本不是你的名字。”
见陆昭神色一滞，她继续道：“皇帝拿你的父母去要挟车骑将军已经足够，没有必要再拿你填进这个位子。陆昭，无论你还是我，都是被妥协出去的那一个。如果太子不想让被世族易储，不想让他的父亲受到伤害，就只能应下这门婚事。你当知，我也是不得已，只要崔氏是戚族，就可以平安了。”
陆昭面无表情，静静走向那一缕轻烟，浮尘与天光被窗棱分割成碎片，轻得如同凝结了一枚枚霜。落在她的脸颊上，便成清晖，落在她的衣袂，便如着在玄岩，变成灰色。那是只属于成人世界残忍真相的颜色。
轻薄锋利的指甲与并不丰盈的指腹沿光慢慢伸出，在触及那精巧下颔的一瞬间，座上的人便如沐霜雪一般起了一丝战栗。凤目低垂，早已无关怜悯，睥睨的瞳眸如在深渊中攀升的犀灯，索人性命。
“崔侍中既然不愿意带着陆家的善意回去，那我只好让人把你杀在荒郊野外了。”她一开口，清越的声音徒现锋利，仿若三尺刀锋嵌入心口，无论言者亦或听者，都只觉剧痛，“你当知，我也是不得已。乱世倾轧，大家都要卡在别人利益与求生欲的权衡点上过活。我如此，皇帝如此，太子也会如此。那诏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你不在乎吗？”开口的并非崔映之，冷峻的声音从身后袭来，飘在陆昭的耳畔与颈间，如同锋利的割肉刀在猎物身上来回舔舐，随时见血。
元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陆昭慢慢撤回手：“殿下既然来了，便交由殿下处置吧。”
没有再更进一步的探寻，黑色的氅衣与黑色的铁甲将要交错而过。
然而元澈的手忽然勒住了她。

第145章 偏执
一股巧劲加在腕上， 元澈右臂轻轻曲挪，稍稍施力，陆昭只得回身， 他的手便顺势勾环在她的腰间。
“捆起来套上装进马车里。”元澈朝崔映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冯让迅速行动， 自己则捞着人向屏风后走去。
元澈给的氅衣本就大， 陆昭披在身上，拖了三分之一在地上。就这样被他抵着腰，凌乱地走了几步， 陆昭却还是被绊倒，整个人都跌进了元澈的怀里。夏日流火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内室， 再钻进衣襟。溶溶日光下悬浮着细微的水汽，凝在两个人的脸上， 也便理所应当化成了汗。
“你瞧，动了火气就容易热。”元澈一指勾在了她氅衣的系带上， 本想一解即开，然而勾缠了半天也没松开。软绸系带细细摩挲在雪腻脖颈上， 生生弄出一抹淡淡的红痕， 一时间，元澈倒不知方才那句动火不动火的话是在说谁。
陆昭不知他要做什么，倒是颇为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别乱动。”
敲冰戛玉的声音如同凛冽的寒泉， 浇在元澈炽热的胸口上，解决了那一丝渴求后，只觉得周遭更闷、更热。
陆昭脚下被绊着， 一时吃不上力， 便只撑在他身上，一点点就着他的臂站起来。
深陷的腰窝即便隔着几重衣料， 元澈也摸得到，她一寸寸往上移，便如同他的手一寸寸向下移。守株待兔，当真无辜。
直到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无辜下去了，拾起尚能控制的几分清醒，将她托放在靠墙处稍高的玉镜台上，让她先安坐下来。由屏风与墙壁隔绝出来的一线春光，盘桓在他的眉眼与她的眉眼之间，窗外梧桐音冷，室内浮香暗结。
元澈呼吸深重，情风欲海扑在陆昭的耳鬓，紧紧高束的三千烦恼丝似乎再难拢住，随着他的鼻息与心跳，一荡一翕。一时间，元澈竟不知该着眼于哪一处。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趁着神智还在，元澈决定先问明白，“为什么要放崔映之？”
陆昭只觉得喉间收得死紧，声音与气息混在一起，虚浮着：“我爹爹还在宫里，放了她，我让爹爹求个少府的官做，对今上，对大家，都好。”
“还有什么？”元澈一只手抵在墙上，眼梢掠过了发梢，耐心地打量着这个说实话的新手。
“别……”微微错开轻触耳鬓的指腹，却让陆昭的脸侧顶到了元澈的另一只手，这一顶把她的思绪与声音都顶散了，落在元澈耳中，如同温软暧昧的嘤咛。他慢慢贴身上去，逆着光，情不自禁地吻啄着陆昭耳垂上雾一般的绒毛。
“他迎回了女儿，想成
为戚族，总要议亲的不是？”陆昭仍试图把局面引到正事上，但她的耳边与衣襟却仍然持续不断地灌入燥热，“今日你父皇怒冲北阙，是奔着舍命去的。所以你与崔映之赐婚的诏书，必然早已在你的手里。没有诏书，也没有印玺，崔谅口说无凭，就干不成事情。所剩唯有一解……元澈，你有没有在听？”
被元澈吻得慌了，陆昭下意识地伸手推向他的脸，却在半空中被捉住，被迫自然而然环在他的肩头。
不过是一声名字，元澈却已被撩拨地快要疯掉。他谨慎地维持着每一分力道，但每一吻却着着实实深重了一些。
“我在听。”双唇在耳畔滞留了片刻，语气却依旧含混，“继续。”
“崔谅会去中书省，找诏书的存档。”陆昭身体向后错了错，“殿下别再这里耽误时间了，得先派个人，去中书省，就算来不及，放把火也好。”
深埋于颈间的头颅终于抬起，略高于陆昭的目光低低垂视着怀抱中人：“我妻贤哲。”他的呼吸仍未平复，玉镜台前的金剪裁腰，任他擦摩，春雨初涨的晚晴薄暮，摧他肌骨，“只是你的封邑尚未发书到阳翟，一把火连它一起烧了，多可惜。不如把诏书上面的名字改一改吧。”
锦帛卷轴轻轻塞进了陆昭的手里，元澈将她整个身子摁进了怀中，轻轻托起。陆昭的双眼迅速变得潮红湿润，卷轴在失力的双手中无限延展，与来自颈部的炽热暗流一道下行，汹涌如浪。雍容的字体被眼中的迷乱揉碎，“改……改写了什么？”她的里衣已开始皱的有些凌乱，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为什么要问？”他在她耳边一咏三叹，“我听说有人并不在意呢？”
陆昭脖颈处的衣襟早已湿了大半，如白色的花瓣萎顿着，随着黑色氅衣的慢慢下褪，也将无力包裹那抹雪色。他早就想到了，他偏要这样坏。脚下失力，陆昭开始无边无着地乱蹬。绣鞋轻软，触碰到元澈的腿上，只觉得如猫儿爪垫的细肉，舒服，又有些痒痒的。
“好好回话，不要乱动。”元澈在她腰间轻轻拍了一下。半口气噎在陆昭胸口，低吟般的声音从潮湿、细弱的气息中断断续续递进了元澈的耳朵里，最终的回答如同瞬间打开的池闸，含混地填满他。
元澈满意地将她重新放回玉镜台上，眼中带着一丝餮足。鱼骨点缀的魫窗将阳光洗净，溶在光影中的凤目，依旧敛睫低垂，看他沉迷三界，看他匍匐九居。云紫色的衣裙如忽然绽放的玉兰，被室风吹胀，但仔细一看，仍能发现花瓣在掌中揉搓的痕迹。那件氅衣也不知怎么，就这样松开了，滑落了，最终如水墨枝叶一般，勾在了她的足踝上。
清刚无欲下的风流万种，果然最为致命。
“你拖得太久了。”陆昭小声地抱怨着，“快放我下去。”
元澈小心翼翼地捉住那只足踝，将缠绕在上面的氅衣系带解下，搭在手臂上，然后才将陆昭抱了下来。
“拖得太久这种话，下次找个合适的地方再夸你夫君吧。”
元澈率先从屏风后面绕出，外面的声音此时才渐渐在这个世界明晰起来。
整理好一切，一行人重新出发。崔映之被冯让困在马车内，遮了脸，一同随乘的还有彭耽书与庞满儿。在北门稍等片刻后，陆冲也骑着马，领了长公主的女儿秦姚与儿子秦誉汇合。
秦姚常进宫来，与元澈也算相熟，且交情不坏，见了面便问：“大表兄怎么派了这个人来接我，连路都不识得。”
元澈一边跑着马，一边道：“他是新上任的渤海王文学，在长乐宫里的时间不长。”
“这么小的官。”两千石司空见惯的秦姚瞅了瞅陆冲，“可见脸蛋漂亮没什么用。”
元澈听了却笑开了：“一会儿北门见了你爹爹，你问问他有没有用。”
舞阳侯秦轶原是秦氏不显的一支，后来长公主登阙门看章台街演武，遥遥望见马上潘安的秦轶，一指便点中了他。
秦姚骑术也好，驱了马跟上，把陆冲远远甩在了身后：“下次大表兄好歹派个开府的将军来。”
“这次来不及了，等下次。”元澈则向更前方陆昭处追了上去，“等你大表兄我成了婚，恩封一个陆将军，去舞阳侯府，十里聘妆接你的驾。”
秦姚疑惑：“车骑将军已经开府了，怎还得让大表兄封？”
元澈道：“车骑将军官位爵位都太高，迎亲的时候，你爹爹得先拜他，你还愿意？”
听着玩笑话，秦姚也不气，回身看了看并不习惯于骑马颠簸的陆冲，撇了撇嘴，心里腹诽了一句，可真慢：“你快着些。”
丞相府中，崔谅端坐在早先贺祎的位置上。因为先前身先士卒的冲杀，先登北阙，他也身被数伤。简单地包扎后，他便继续领兵将未央宫的残余势力清扫。
虽然受伤颇多，崔谅却恍若未觉，端坐在贺祎位置上顾盼自豪，神态颇为适意，笑着对席中众将说道：“贺祎一向以关陇世族魁首而称，这些世族也常目无旁人，不知早先的他可曾想到，如今自己不仅身首异处，连其位也将易人而坐。”
席中众人听到这话，都是哄然大笑起来。说实话，贺氏执掌的宿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连丞相府也都被清杀殆尽，他们自己也是大感意外，眼下心中更是洋溢着凌霄豪情。
但亦有人不乏忿忿道：“可惜贺祎死得太快，未能让将军历数其罪，在东市斩首以谢天下，实乃大憾！”
听到这话，崔谅亦是颇感失望。宿卫战斗力如此不堪，也是他早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如今看来，起事之初那长久的彷徨犹豫实在是笑话。若当时能矢志而进，不做更多权衡，他们或能在京畿与皇帝共赏灯宴也未可知。
但这也是无奈，战阵较量充满意外，什么情况都会发生。此事成或不成，关系到他阖家老幼性命，能够持稳而进是最好的。如今的战果于他而言，简直是起事之初未曾预料到的美好。
心中虽然作此安慰，但崔谅仍是不乏失望。若他能再多一部分兵员，可能连太子都能一道收入囊中，届时昭告天下收斩权奸，小女儿崔映之成婚，才算是达到一个圆满预期。如今女儿不知所踪，太子也未寻到，可想而知来日局势还会有所演变。
崔谅定了定心神，从贺祎的位子上慢慢起身，众将尚可沉浸在这大胜喜悦中，但他则需要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善后问题。

第146章 默契
元澈与陆昭一行人经由大司马门北上， 此时城北尚未遭受荼毒，沿途街上不乏有世族携家口出城逃窜。出逃的世族中不乏门阀，虽然皇帝受困众臣私逃是重罪， 但即便是身为公主驸马的舞阳侯秦轶，也只得命人放行， 此时再阻止这些人出逃， 无异于索人性命，将这些人得罪个干净。
王峤处，元澈作为太子并不出面。昨日宫宴惊变， 陈留王氏仅留下王谦在宫内，王峤一直抱病在家。虽然病也是真病， 但若说王家无半分观望的心态，任谁也是不信的。此时自己身为太子若再出面， 首先就会给其他人家一个观望者仍可见重信的观感。
其次，行台即将在略阳建立， 在解决凉王问题后，由于地缘之故可能还要再迁安定。安定如今已有王谦， 如果再将王峤引入一个显重的位置， 那么王氏在行台的影响力便会太大。可是他此时又极需要中枢印玺。因此，在与陆昭简单的交谈几句后，对方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提出亲自去处理王峤任职一事，但要求带上秦姚与秦誉。
元澈欣然应允。
日光与乱尘之下，他们再次短暂分道。车水马龙自四面八方的坊门涌出， 如河水乱流， 黑氅与黑甲如同两滴墨一般，汇入了人海。只是在袖袂与甲衣轻轻擦过的瞬间， 两人皆不约而同地微微侧首，目仍直视着前路，所有的意念与不可言说的情愫便在这场眼风之间，各自交付了。
盛夏之日，王氏府邸此时静谧得如同下了一场冬雪。木阶蜿蜒，遍植兰蕙，陆昭单独在王家下人的引领下，踏着沉木与青苔直径入正堂见了王峤。
王峤本是偶感风寒，早已恢复如初，然而毕竟是有了年纪的人，病后还是有着清癯之态。如同早有预料一般，正堂的桌子上，已安放着中书印玺，而自己也已换好了可以随时出行的装束。
陆昭也不多叙，直接将丞相贺祎、贺存与保太后之死的事实简单告知，并且也说明太子平安无事，即将前往略阳暂建行台的打算。
王峤闻言赞同道：“崔贼来势汹汹，但太子殿下若能在略阳草创行台，安定陆将军国之大才，荆州苏慕洲为殿下亲信，函谷关、潼关虽为关陇世族所掌，但也与贺祎有些故旧，想来短时之内，崔逆也难以争取到。来日凉逆既定，回都平叛，贼必破矣。如今太子可出城了？”
在确认了王峤赞成在略阳建立行台的意向后，陆昭饮了一口茶，道：“尚未。”不过既然王峤并没有贸然提出要随行略阳的打算，陆昭也多少能感受到其本人对太子的态度也并不确定，因此并未急于同行邀取事权。
于是道：“崔贼入城时，兄长的西阙尚在，未随圣驾，理应能够出城。荆州么，苏瀛虽掌荆扬，但与崔贼并非势不两立。中书，非我悲观，荆州四战之地，北上可通京畿，南下可邀楚国，西连汉中天府，东据司州腹地。皇帝宗王如今俱在崔贼之手，若其与荆州串联，再与楚国有什么动作……中书，崔谅之胜败岂独在兵事，实乃天下祸乱之肇始。”
王峤沿陆昭之想，徐徐疏理。陆昭所言之切，实在值得深思，崔谅之祸如今已经不能仅仅用兵家的胜败来简单评判了。
崔谅举兵，无非是达到自己的政治诉求，谋求地位上的擢升，但地位上的擢升也有很多种方式。与太子结亲，列为朝中重臣，同时执掌方镇，这仅仅是一种。
但是在他看来基本已是无望，太子在宫变之前便找到自己，将崔映之为太子妃的封诰诏书都给截下篡改了，可见是不想与其结亲。而先前崔谅杀伐贺氏一族，导致关中对其观感欠佳。这两者无疑会将崔谅逼向另一个方向，那就是彻底放弃长安与皇帝。
向已驻兵洛阳的渤海王邀好，是其中一途。崔氏有不少故旧在司州任职，王家虽也有人，但毕竟不是自己兄长北平亭侯这一支。来日如果魏国东西两分，雍州遭战乱残败，太子必会势危，那么他们在太子这边下注的一支，可谓前程堪忧。甚至因为远离陈留本土之故，更难有实资可以倚重。这是他难以乐见的。
而如果崔谅与荆州串联，甚至只让荆州做旁观之态，一旦崔谅兵败，也可以携魏国皇室宗亲逃窜南下，投奔蜀国……王峤忽然恐慌不已，喃喃道：“国祸……国祸呀。”
陆昭慢慢将茶盏放下：“早先太子对崔谅怀柔以待，想来也是不想使将才南流，致使国门失以藩篱。崔谅经营荆北诸郡日久，若来日兵败南归，引楚君入关，贺氏一门之祸，未必不能在你我之家上演。中书须知，只要皇帝还在长安，魏国的疆土就会一日不断的为其赋能，你我世家也都因其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但若不在了，所有的政治大义也会随着秩序的失去化为乱流，届时你我两家，又能守得几分？”
王峤连连称是：“若如此，实在不宜将崔谅逼至过甚，荆州要有所警惕，洛阳方面至少也要派个人，以作联络。”
“中书所言极是。”陆昭道，“我想，崔谅有今日之势，也非庸俗之辈。先前屠戮贺家，只是因其根基在长安太深，若不根除，必遭反噬。”王峤一边听，一边点头，他明白其中的厉害，绝对不会觉得是崔谅嗜杀成性。这种在长安盘踞几十年的世家，若不根除，在贺祎这种高手腕的一众政治家的操控下，崔谅自己不会有分厘之地。
陆昭继续道：“贺氏既除，其余人家或安抚，或罢黜，也都在其善后手段之内。不过这大概也是崔谅的一己之愿而已，崔谅有着今时今日的地位和事功，与其爱重寒门将才多有关系。我亦查过其履历，先帝爱重此人，战绩也堪称辉煌，却未能与关陇世族达成一致，终不得刺史正位，可谓辛酸。其麾下，大抵也多聚集着这样的人。”
“如今崔谅攻入长安，地位突变，自然要考虑高门的感受。但其麾下众人，却未必能够感同身受，只怕还对世家门阀怀据恶意。若能借此，将崔谅与这些人剥离开来，便如分流江海。来日，崔谅这条急湍无论汇入哪一道，没有了这些支流，也便不足为惧了。这些人的走向，若能分散开来最好。只是做这件事情的人，必要威望够重，与各方高门有所联系，那自然也是最好。”陆昭抬了抬话，忽然问道，“对了，不知中书意欲何往？”
王峤也并非不通晓世故之人，如今太子在城中，仍未来见他，却派陆昭索要中书印玺。太子方面的态度，最终还是因自己未在宫变时表态，进而有所保留。若日后再要显重，在此乱局能够在长安发力，与各方有所交涉，倒不失为一个上佳之选。陆昭已经在尽力为自己提供一个最好的出路。
因道：“王氏与崔氏旁支，多少有些故旧，陈留、汉中方面，某总能说上话。若侍中觉得合适，我自毛遂自荐，入宫面见崔谅。”
陆昭闻之笑言：“今上遭此劫难，中书肯返回内宫，为皇帝鹰卫，共赴国难，实乃忠义之士。我必为中书在太子殿下面前言之。”
王峤忙言不敢受此赞，心中也颇为感慨。此时他人若转投内宫，只怕无异于投敌，自己之所以可以心无忧虑地返回，不过是因为有陆昭在这里做保。至于日后在崔谅处如何斡旋，他都要小心翼翼地处理与陆家的关系和利益。崔谅与崔贼，正邪在言语之间顷刻而变，他的忠奸也在对方的手中拿捏着，并掌握着最终的评判权。
其实，他何尝不知陆家在崔谅那里也曾经做过试探，但其举动有分寸，又有着更为超前的信息渠道，得此从容，也是陆昭等自己做出的努力。忠与奸的话语权，正与邪的权衡尺，只在强者手里掌握，政治斗争，永远别输。
王峤道：“既如此，还请侍中为我奉印于储君。”
“也多谢中书肯予谅解。”陆昭又道，“我还有一事想告托中书。”
“侍中请讲。”
“长公主一子一女，我已于长乐宫苑中救出。如今兵荒马乱，四周也非善地，我想舞阳侯与长公主大概也不愿让其直接前往冀州本家。”秦氏家在冀州，夏季渭水涨流，本就难以渡河。再加上崔谅祸乱还会添加不少人四处逃窜，无论是走蒲坂还是过孟津，被有心之人拿捏，局面可能会更加糜烂。
“我想请托中书，暂居中书家中。”陆昭道，“舞阳侯处，我在来之前已派了人去打了招呼，就说救的人是中书你有所安排的。其实今日之事，中书与我两家境遇颇类，我二兄也不宜再驻行台。倒不如与中书留在京中，相互守望，在舞阳侯那边，也算做得全了。日后长公主的子女是否要归京中的公主府，中书与秦家自然有商有量，我是放心的。只是二兄在京中，到底少些历练，还望中书提点着他些，若能堪用，中书驱使便是。”
先前对于王峤的去留问题，虽然陆昭也讲明了内涵的利益，但终究担着太子的一丝，多了一些逼迫的味道。如今，将解救长公主与舞阳侯子女的大恩情，落在了他王峤的囊中，也是极大的安抚。
对于陆昭来说，长公主本身就对自家崛起有所不喜。她自作主张地把她一双子女带出来，就算是为她解围，到底也有些挟为人质的嫌疑。既如此倒不如假以王峤之手来做这件事，亲善与和缓的意思，她既然已经对秦家有所表达，那么最后假以谁手来完成，反倒不重要。
解决了所有的问题，陆昭便携中书印和剩余人与元澈在北门汇合。元澈一行也收获颇丰，此时手里正颠弄着治粟内史的司农印。治粟内史何婴乃扶风望族，铁打的贺派，见元澈志得意满的样子，陆昭便知道这是他趁乱抢来的。
“昭昭，你我此日倒都收获颇丰啊。”元澈勒了马来到陆昭身前。
陆昭道：“司农印而已，殿下既录尚书事，此怀中物不过鸡肋而已。”
“并非此印。”说完朝另一边指了指。陆昭顺之望去，之间云岫等人早已车马齐备，不少人也都从诏狱内放了出来。陆昭看着元澈，对方则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一旦懂得一个人，再装作不懂，实在是很难了。

第147章 仁慈
陆归自未央宫西阙而出， 入上林苑，林苑广袤却破败，经几朝战火璀璨， 早已不复往日荣光。一行人在败亭颓垣之间策马而行，在接近上林苑最西侧的一座小庙时， 天落了雨。
魏国尚佛， 在宫内修建寺庙并供养出家人，乃是常情。只是这间小庙，庙门紧闭， 还从外面上了锁，但里面却有香火的袅袅青烟。
陆归一行本想在寺庙里讨些斋饭和水， 但见大门从外面锁着，又不知道庙里的人何时回来， 便带了几人从后院翻墙进去。寺庙虽小，但后院里有一片不小的菜园， 几人分头找菜蔬，打水， 去厨房生火取米面。陆归则去了前院， 他身上还带了些钱，准备找个显眼的台案供奉上，再找些笔墨写清缘由， 来日再谢等言。
经纸上落了笔，字有风驰雨骤、纵横淋漓之美，收却最后一笔的时候， 陆归抬起头， 这才发现佛像后的帷幔下立着一个少女。似是注意到了陆归的凝视，少女慢慢从帷幔下的阴影中走出。庙堂青砖明净， 一袭缁衣轻轻扬起，她步履轻盈，踏石如踏水波。庭中无树，清风徐徐灌进来，唯有案上嘶喇喇的纸张承载着两人之间的寂静。
不同于其他僧尼，她未剃度，仍是带发修行。一张小脸玲珑有致，因久居室内之故，泛着剔透的紫白色，但仔细看却发现，她阖着双目。她前行的时候，有犹豫，有仿徨，却唯独没有恐惧。
“这位将军。”她声音轻柔，如同随风吹临而至，“可是在写什么？”
陆归心中一慌，先将字条奉上，道：“我等一行人路过寺院，想借取一些果蔬斋饭。只因随身所带钱财不多，所以想禀明寺中主人，等来日再归还。”
他伸手递，她伸手取，然而两手最终却在半空中交错。陆归这才意识到，她的双眼看不见。这样一来，门外的锁也能解释的通了。一定是她的同伴有事出去，为了不让外人打扰到这位失明的小师傅，这才从外面锁上了门。
陆归将纸张托至与其手平行处，对方这才拿到，角对角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放入了袖中。“钱的话，将军就放在香炉旁边吧。”
“好。”
似是感受到陆归转身去放钱，少女也觉得再无甚可说的话，打算顺着原路，先返回到佛像处，再回到内室。可是一回身，她便有些晕头转向，正堂空旷，少有物事可以依凭来判断所对的方位。她想了想，终究也没有开口，一股脑地只往前头走。
砰的一声，几案摇摇晃晃，一支浄水瓶就这样落了地。她抿着嘴，没有作声，显然也不想像任何人求助。
陆归曾在宫中司乐见过一些身有残缺的琴师，当年母亲怜悯，允许他们在宫中习乐器，以作营生，而这些人总是比常人有着更为超绝的技艺。
天赋使然仅仅是原因之一，但在某一方面的缺失总会引起更为强烈的自尊心。拒绝怜悯，拒绝优待，必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苦工，习得比常人更为精湛的技艺，以磨平世间对他们的偏见，以及自身对自身的偏见。
陆归没有过去帮忙，他知道此时伸出援手，无异于给她带来痛苦。
一片片碎瓷晃银一般在地上微微颤动着，或许凭借了这样细微的声响，少女捕捉到了正确的方位，向左错了两步，终于摸到了佛像的石台。
陆归看着她，此时才笑着道：“小师傅的耳朵当真灵敏。先前便听见了我的铠甲声，猜到了身份，如今又从万敌之阵中脱身而出。”
少女听罢，心悦尔然，自然地笑开了，然而不过片刻，笑容便凝固在脸上，确切的说，变得不自然了一些。她有些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乳母曾告诉她，眼盲的人最好不要笑，未经过对镜的训练，总也不能调整至一个得体的角度，抑或拿捏出动人的姿态，放在旁人眼里，不过呆傻而已。
她这么想着，连同神色也寂寥了起来，就在这样的茫茫黑暗中，一尊小瓷像落在了她的怀里。
“你摸摸看这观音的脸。”陆归道，“垂目者慈悲，又有微笑恬然，小师傅笑起来，静如凝思，竟比寻常人好看十倍。”
少女摸了摸瓷像，似有已被触碰过的温暖：“将军误了，这是佛的，不是人的，凡人总有七情六欲，总有开怀的事情。”
“是了，是我误了。”陆归笑着，“雨过天青，你会坐在廊下笑着听铁马滴水，月色溶软，你会莞莞倚栏靠在你同伴肩上，黑发长及半腰。到了秋日，果蔬捧在你的手里，你会笑着闻它上面泥土的香气。冬天，拢个汤婆子，怀里抱着经书……”
“经书不好。”她微笑顺着自己的心意反驳着。
“那就捧碗粥吧。”陆归此时也不由得想象着，“粥里比平日多放一勺糖……”她仰头听着，仿佛已尝到了他所说的故事中淡淡的甜，“你不爱经书，你家师傅终于有一天受不了你，逼着你还了俗。你心里偷着笑，重新着了红妆翠靥，添着珠衫罗裳。灯烛下，你以扇遮面，光就透过薄薄的纱，照在你的眼睫上。然后，一个玉郎君没忍住，握着你的手，移开扇子，便也笑着看着你一生一世。”
一字一句到了头，陆归也就怔在了原地。纤巧而细白的双手与暗金色的阳光一道，抚上了他的脸颊，如同一片雁羽，试探着，抚触着，似倾诉，如遮挽。“他的笑也如你一样吗？”
佛灯熄灭，有风，青烟的影子在石头袈裟上袅袅而动。她看不到他的注视，但此时她知道，她在被他深深注视着。佛前寂静，他们皆不想惊动。
院子的门轻声落了锁，院后也有了寻找他的声音，几近破门而入。陆归慌张地佯作参佛，少女亦然。
开门的小师傅满腹狐疑地望着正在顶礼参拜的两人，最终在少女的无言沉默下，要求陆归报上姓名和军号。
“姓郑，姓郑，在太子麾下任职。”陆归本是出逃，因此也不想多事，胡乱解释着，便带着一群人逃也似的走出了院子。
“皇兄和父皇有事吗？”她小心翼翼，仿佛重新拾起了一个叫雁凭公主的身份。
“都平安。”真正的小师傅重新关上了屋门，“陈四他们这时候竟然还偷懒，等吃完了饭，我去教训他们。”
雁凭默默点了点头，而后用本无光感的双目望着那尊佛像。屋门尚有缝隙，一线光恰恰投在佛像眉间的白毫上，正如佛像下他给她的那一丝温柔的情意。在无边的黑暗里，这是佛给予她唯一的仁慈。
元澈离开后，冯谏则作为元澈心腹仍据守大司马门与武库，在崔谅领兵到来之际，也并未做抵抗，几乎是心平气和地交出了二地的掌控权。
崔谅初入京都，再各处所遇抵抗可谓顽强，关陇世族的权力根基此时仍在与他针锋相对。因此，对于冯谏的顺从，崔谅还是将战略意义不重的城南宿卫左领留给了他。到底他还是太子的母族，在没有确定是否可以与太子达成一致之前，也不能过于苛待。
因未央宫已烧毁大半，皇帝等人便被移至长乐宫内，而丞相府则成为崔谅的衙署。此时陈霆、陈震、蔡永等亲信班席而列，商讨着都中善后事宜。
战事上的胜利与政治上的胜利不可等同，崔谅深知，他此时清除的不过是禁军中的力量，但只要国家还要运转，官僚这个庞大的构体就会为关陇世族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毕竟，十年前，他曾亲手被这个体系排除在外。
除却关陇世族本身，雍州之外还有着不少力量。太子方面自不必说，其掌兵数万屯军陇山，即便能回到略阳，也不得不面对凉王那边的战事。
而荆州的苏瀛要面对的情况也不比太子好。扬州地方的豪族不会给他太多的实力援助，所依靠的荆州，也因为自己出征带走了大部分兵力，如同空巢。说到底，苏瀛是比寒门还要不如的庶族。如果他能在中枢为此人争取到一个足够显重的名位，想来拿下此人也是易如反掌。
东边司州的情况则更为复杂，渤海王与王叡屯兵洛阳，但同为崔氏的崔道成如今任职地方，且与陈留王氏王安，在吴国蒋周兵变时就一起共事过，有着不错的交情。如果能够加以联络，司州虽说不能完全归心，但至少不会兵祸骤起。如果说唯一需要他发力的，那便是沿函谷关一带仍在关陇世族的掌握中，长安物资输送会有些问题。
最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陆归所在的安定。崔谅对于陆家的重视，远胜各家。他太清楚陆家的底色，尤其是那位女侍中曾经在长安，以八面玲珑之貌玩弄权力于股掌之间，要说陆家是什么纯臣，实在可笑。贺家的死，陆家至少也要有一半的责任。且陆家也曾和自己的心腹陈霆有所沟通，想开放西阙，彼此合作，只是最终两家诉求不同，未能一致，也只好就此作罢。
但是对于陆家各人的能力，以及其所掌握的军事力量，崔谅并不敢小觑。如今他清洗长安，摘了陆家的桃子，总也要再探探他家的想法和诉求。此时他已端坐于丞相几案旁，而陆家却如同头上一把看不见的刀，随时都可迎首而来。
头上悬着看不见的刀，永远比一把直逼心口的剑来的可怕。
将各方都权衡一遍后，崔谅道：“眼下大功未竞，雍州未明，须得安定各方，来日才能坐论封侯。所以眼下该要有何作为，尚需诸位集思谏言。”

第148章 答案
陈霆位居崔谅帐下司马参军， 战前兼领魏兴郡主簿，再加上其本人乃是前任丞相陈凝的远亲，对于京中形势更为熟悉， 因此率先发言。
“主公如今挞灭权奸，理应先奉中书印至丞相府。而后面见今上劝政， 得以正名， 方能行实。此后效武侯故事，为今上下诏各方，加以安抚。太子未在京中， 想来不日也要回到略阳。凉王力战西藩，主公居后， 太子难免心有忧虑。主公可使人联络亲善，并缴治粟内史所掌司农印， 调度各方粮草，支援陇上。”
崔谅点了点头， 若先前能将太子擒于禁中，自然不会有这样一番说辞。那时候控制宫禁， 使人接手陇西事宜， 再成女儿与太子的婚事，才是他所期望的完满。
而如今，他不得不面对当初违背太子意愿而直驱入宫的事实， 从而抓取更多的事权，拉拢更多的力量，为的只是打造一个柔而富有张力的绳索， 把太子从陇西虚虚荡荡地拽下来。
“派人去王家与何家取印信来。”崔谅不假思索地下令道。
陈霆之弟陈震亦谏言：“主公如今控制京畿， 禁中不乏门阀子弟，其中以车骑将军的父亲靖国公， 与北平亭侯之弟王峤，之子王谦尤为重要。主公应携大势，遣使拜访两家。另外吴太尉处，主公也应有所安抚。”
崔谅闻言称善，王氏自不必提，先前贺氏掌权，王氏在中枢的经营可谓艰难。如今他既然执掌禁中，那么王氏在中枢的要求，他都有能力得以满足。吴家本朝未见幸于天子，无论是地方还是中枢，他都可以让利，但前提是要逼这老狐狸交出禁军方面的力量。这两家，他都能够有所谋划。但是对于陆家，他实在摸不准能够达成怎样的利益交换。
中枢？以往陆家在中枢的发力几乎全部借由身为女侍中的陆昭来撬动各方。但其家经营所在乃是扬州与安定，安定离长安已经足够近，而陆皇后名下也可录女侍中，对于中枢权力是否真的那样迫切，他却不甚清楚。
如今陆归不知去向，陆明身在扬州，他甚至连谈都不知道找谁去谈。而靖国公本身早已脱离了陆家的执政中心，陆氏子弟相继离都，龙归大海，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长安和陆侍中曾在都中搅风弄雨的恐怖传说。
思前想后，崔谅终于道；“既如此，还劳烦你先前往禁中，与陆振交涉。”
长子崔敬亦道：“京畿城坊虽井然有序，但各坊内巷道狭窄，不利于管控，倒不利于置兵太多。除固守京畿，不妨将槐里与泾河、渭河各个渡口作为据点，把控外围以及周边水网，日后进退，也得从容。”
崔谅帐下众将纷纷开口，但也多言军略布防之事。庶人出身的他们对于政事上没有太多见解，也都认为既然入了长安，那自然是各方里当之无愧的老大。日后封官加爵，仰赖主公一人，必不会有任何差池。
此时，在一旁沉默不言的蔡永站了出来，他出身于南阳乡里，对于南阳豪族可谓深恶痛绝。家中田产在一次次战争中几乎被这些豪族侵占干净，自己的大伯沦为荫户，若非他母亲卖身于一家豪族的族长，他连苟活于世的资格都没有。
他望着在崔谅面前喧嚣的一众人，忽然冷冷道：“主公，卑职以为那些世家旧族不可不防。前有贺氏盘踞都中，后有陆氏操纵各方，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各自经营太子与渤海王，薛氏虽黯然一时，本家却仍据守豫西故道，摩拳擦掌，以待来日。这些人是何居心，终不可测啊。”
崔谅闻言便倒吸一口凉气，贺祎虽死，但死因未明，这些人家有谁参与过，实在不好说。此时，席间众人也纷纷受到撩拨，腾起一股杀意。聚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寒门还是落魄的世族，亦或是最底层的庶民，多多少少都受过这些人的冷眼，直接与间接的戕害。在城郊扫荡的过程中，也不乏有世族组织私兵部曲，将部众战友屠戮于乡野与巷道。
他不能枉顾部下的意愿，包括他自己在内，当初起兵，也是不满于这些世家把控权力，尸位素餐却目中无人。如果他真的一味包容，那当初起兵意义何在，这些人只怕也会离他而去。
想至此处，崔谅也有些后怕，先前入长乐宫寻找女儿，这些人为泄愤，荼毒苑中士女。对于部众的怨气与世道的戾气，他都无力束缚，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发生，而后安静地寻找着女儿的身影。幸而，有一名宿卫告诉他，他的女儿已经被太子带走了。
面对众人的愤慨，崔谅开口道：“请蔡将军领兵扫荡城中，再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是允准士兵针对某一方进行屠戮的宛转说法。
崔谅说完后，迅速起身，仿佛这把椅子上有暗刺一般。它的前人主人早已身死，它的后继者似乎也注定不能善终。来到长安的他，比在荆州的他，更加迷茫，更加不安。
陆昭与元澈一行赶了一日，不敢放慢脚步，甚至在淳化县都不敢多作逗留。行至陇下郊野时已尽黄昏，众人这才稍稍放慢了脚步，在四周寻找可以安营扎寨的地方。
如今兵事四起，农桑尽废，不乏饿殍死骨。一
行人继续向西搜寻许久，却只看见了更多的尸体。老者手中截断的半支木杖，青壮手中的铁锹耕犁，无疑告诉他们，这些人在耕作时惨遭戕害，而春耕的时间，早已去凉王入侵三辅之时久已。
对于平民的屠戮，元澈无法容忍，他命大半精锐护住陆昭等人，自带了两百精骑前往四周搜寻元凶。不过片刻，枭首便已被刺于槊下，两百人也无一伤亡。陆昭望了望不远处方才还有烟火人气的一个世族庄园，只沉默地随其他人去看顾刚刚搭好的营帐。
无论表面有多光鲜，那份存在禁中的谱牒有多么完美，世族壮大的历史，永远是黑暗的。如今的陆家、贺家早已不用去做这些事情，但是无数想成为陆家、贺家的世族会不断的效仿。上位者早已为他们打好了样子，背后的发家史皆是不可言说的肮脏与黑暗。只有完成了资本与政治的双重积累，才能顺利迎来下一次跃迁的时机。
夕阳斜下，尚未被陇山完全吞没，如同善与恶一样，黄昏与黑夜似乎只在一念之间。当陆昭已经决定一个人在篝火前坐上一整夜的时候，元澈走过来，靠坐在她的旁边。
带有血腥气的铠甲早已卸下，发间有河水及青草的味道，他执起陆昭的手，闭着眼吻了吻，如同沉浸于黑夜。“七年前，我的父亲刚刚成为太子的时候，魏钰庭入禁考核，落在了我的门下，见了我第一面就说，‘殿下，这个世道只怕要变得更坏了。’君臣易位，上下失和，高门弄权，军阀用武，寒伧无路可走，百姓血肉谢世。我那时候觉得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将这个本就不堪的世道，往泥里践踏。不过想必那时候在你眼中，这个世道一定大不相同吧。”
陆昭笑了笑：“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君臣易位，上下失和，高门弄权，军阀用武，寒伧无路可走，百姓血肉谢世。这是对世族来说，最好的世道。”
元澈失笑，他等到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昭昭，我又杀了一个世族，但却不知道这个世道会不会因此就能够好一点。”他仰倒在草地上，静静将陆昭拢在怀中，杀戮未能平复的东西有太多，而他能做的仅仅是抱紧她。“我害怕心中的大治之世永远不会到来，我也害怕寒冷的刀锋终有一日会落到你的身上。然后所有人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
他闻着她身上一丝一缕的白檀香气，亲吻着她的一肌一肤，同时把自己的气息留在其间。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她的联系，因为他明白，如果连这些都不能存在，除了君臣之分，便是皇权与世族的刀剑相向。
星月沉辉，天地反旋，元澈的气息落在了陆昭的颈间。不同于白天的那份炽烈，此时她只感受到了一丝温凉，恐惧与茫然有之，孤独与绝望兼得。
风头正起的皇权与势将更迭的世族此时皆需要一个马前卒，而他背后的过往与她背后的家族，皆不允许他们言退。她尚且迷茫，他却来找她寻找答案。她转头望向他，他那一双眉眼便成为夜幕中星空的一部分。
“殿下，这个世道永远都不会有大治。百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后亦如是，总会有人受苦，有人流血。被迫害的人会有所不同，但迫害的本质全然未变。”她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逐渐急骤，她也一样，“殿下一定明白，世道不会因为杀了几个世族就会变好，陆家也不会重蹈贺家的覆辙。如果你我真有刀刃相向的那一天，那便是你我皆看错了对方。”
第一次，陆昭轻轻地抚了抚元澈的额头。她知道自己无法真的给他答案，或者说，无法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感受到了对方甚少表现出的温柔，元澈反身抱紧了她，吻似繁星跌落，化为火海。心魂的震慑尚未平息，情感上的贪恋亦无永尽，这样的缠斗，何其残忍，又何其沉沦。

第149章 是非
夏风吹得惬意， 树上的蝉声鼓噪如雷，明明没有雨，却也让人觉得湿润的草地徒生了一股雨气。陆昭已将近两日没有合眼， 被吻得实在是倦了，也就任元澈一个人闹， 自己沉沉睡下。
梦里有云， 托着她在天穹星河中打转，一瞬间有松弛般的愉悦，后来她落了地。梦中的堕落丝毫不会让她粉身碎骨， 但另一个清醒的她却在冷眼旁观，时不时摩挲着手腕那道疤， 如同江湖里的任侠，磨着那柄永不老的剑。
她望过去， 剑上的白光便晃了她一眼。
陆昭下意识地从梦中惊醒，不远处似有人语声， 周身的疲惫不允许她坐起而看，挣扎了半天， 也不过唤起了眼耳鼻舌。
一道光由帘帐掀开的缝隙灌入， 旋即又因帘帐的落下而寂灭。外面是两队人马的嘈杂声，隐隐有“车骑将军”，“淳化”等字眼飘过。她身在帐内， 躺在一张竹榻上，周围是用以驱蚊虫的香草味道。
躺在榻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陆昭还是觉得不能犯懒， 要亲自出去一趟才好。她慢慢坐起身， 腰背有些酸楚，大抵是长时间骑马的缘故。但是颈至锁骨处是一片火辣辣的痒， 她没忍住，挠了一下，皮肤竟像是发了疯一样刺痛起来，似是在对这种破坏情.爱证据的行为进行抗议。无奈，她重新抓起了榻上的那件氅衣，严严实实披在了身上。
“怎么不睡了？”正与陆归交谈的元澈见陆昭走出来，便问道。
这唬了陆归一跳，继而猜想方才她是从太子的营帐里走出来的，继而又猜想太子应该是看着她入睡的，接踵而至的继而在陆归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陆归刚想找个机会和陆昭单独聊聊，元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揽过陆归的肩笑着：“车骑将军先随孤来，孤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给将军。”
是夜，陆归自上林旧苑北上，路径淳化县，打探太子的消息，却被告知太子只是经过淳化，并未入城。思前想后，便领了陆放一同追了过来。一路上不乏携带大量军需粮草及部分郡国兵，拱卫是一层意思，将大量粮草输送到略阳以作表态是另一层意思。
见陆归与元澈两人离开，陆昭索性找到陆放单谈。陆归的性子，陆昭并不担心，他们兄妹一样的天生反骨，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必然割据可以说是一种本能。对于忠义的淡薄，对于利益的活络，也是天性所趋，生而有之，再加上后天的父母教育，历事改造，兄妹一武一文，放在乱世就是绝对的权力战车。
而陆放多受陆明教诲，其家族地位上是需要尊崇吴国皇室，职能上也只是辅弼。所以面对如今各方叫嚣的混乱局面，在作为上会更趋向于保守与稳定。但其所居的淳化县，从地缘上却注定不可能是一个保守与稳定能够掌控的地方。
泾水自西至东，穿过淳化县南，其西北四十里有姜源水，更有大峪河、南河、水帘河、洪龙河等诸多灌溉水系，全部流入于泾水。泾水水量大，可走大型粮船，西北有高渠渡口，乃东西物流之要冲。而淳化县东西两侧皆有屏山，稳稳蜗居在一个安稳角落，可想而知当时凉王打淳化受了一肚子气，在淳化县令不降之后，屠了县令满门。
这样一个囊括农桑、物流与地利的一个地方，注定会受到来自京畿的过分关注。因此在崔谅发兵之前，她就牵了陈霆的线，让两人彼此有个交涉。对于陆放的能力，陆昭并不担心，但是在日后涉及的诸多决策上，她毕竟不能时时与他面对面的交流，不得不先提前给他交个底。
陆昭与陆放聊的，首先是来自长安城内的消息。自她与太子离开长安后，不过半日，崔谅便已将长安内外囊括掌握。舞阳侯等人仍作为冀州方面安插在京畿的内线试探着各方举措，秦轶本人在崔谅处暂时未得到重用，这也意味着长安外城的彻底失守。
陆昭听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不过分关注。禁军城防是崔谅立足的底线，舞阳侯也没有足够的利益可以与崔谅谈判。
此外，城内各家在这一日之内多有逃窜，留在城中的一些旧族却难免受到了乱军的□□。贺氏满门斩于东市，头颅悬挂在城门前，半城欢喜半城忧。其妻女的下场犹为凄惨，贺存之妻卫氏惨遭蔡永等人的毒手，衣不附体，自撞颅于桓门前。贺存的三个女儿，除了远嫁冀州秦氏的长女之外，另两人也被乱军掳去，再也不知去向。卫遐虽从城内逃脱，但为保护女儿，也死于与蔡永部的交战中，身穿数矛，可谓惨烈。
陆昭微微叹息，而后道：“需得奉卫氏等人的尸骨出来，护送至安定，卫冉日后的去留先不必议，服斩居丧，先看他的意思吧。”
弄到卫氏的尸骨并不难，如今长安方面的消息几乎全靠陈霆所获，如果给予足够的利益，陈霆不会不卖他们陆家的面子。毕竟仍是前丞相陈凝的旁支，单论家世，可以说比祖上涉及了史书狱案的崔家还要好上几分。
在长安吃过见过的人不会没有野心，想要获得更高的权力与地位，光跟着崔谅，希望着实有些渺茫。
除非崔谅行司马宣王故事，但当年司马宣王可是录尚书事、统领禁军同时手握大司农印，最后还得指着洛水放了个屁，才勉强按死了曹爽。更不要提后面还有淮南三叛等着他的儿子们。崔谅怎么看，和司马宣王比都差了不止七个司马朗。
跟着崔谅在荆州这些年，荆州刺史早已被分润出去，陈霆兄弟上升的路几乎被堵死了。如今靠着陈凝和祝雍这一层关系，顺着彭家向陆家靠过来，可见对于权力有多么欲求不满。
对于陈霆的信息来源，陆家仅仅许诺事成之后，可在车骑将军府出任掾属。得到这个允诺之后，陈霆几乎将崔谅处的情况日日奏报。
车骑将军府的掾属是个养望历事的好去处，开府尊仪堪比三公，如今贺氏已没，能走陆家的门路，几乎是可以和卫冉等一众豪门子弟相可媲美了。期满之后列位台臣，那简直指日可待。
此时陆放也理解了陆昭的用意，无论如何也要将卫冉控制在车骑将军府。这个人在这里的意义，已不仅仅于之前与关陇世族的换利。如今卫冉已然是一块给关陇世族们仰望的招牌，在为陆家源源不断地做政治引流。
人事问题理清之后，陆昭还询问了崔谅兵力调动的情况。据知悉，京中宿卫如今大半已落入崔谅的手中。由于贺氏的陨落，扶风县的诸多原本微弱的力量，也都被崔谅裹挟，在清理贺家在扶风郡的残留势力的同时，人数也在不停地增长。只要崔谅下一步能够和薛琬等河东世族完成交涉，这股力量就会甘于为其所用。
思想片刻后，陆昭走到自己的营帐里，取出先前魏帝让她草拟的诏书与中书印，先在诏书后题“中书代批，已由侍中陆昭传行台”，最后加上了中书印。
她将这份诏令交给了陆放：“崔谅之祸尚不足惧，贺祎之死才是时局之重。关陇世族如今人心摇动，堂兄须得借着这份诏令的大义去笼络各方，若让崔谅得以趁机，局面顷刻便可糜烂。”
“昭昭你不打算带着它去行台？”陆放心里有些打鼓，这意味着他可以借此诏令吸纳大量的关陇世族，分流各方，甚至充为己用。他知道陆昭在自己的身上押了多重的政治底牌，又觉得太子方面只怕也不会轻易应允。
“无妨。”陆昭轻描淡写，“行台搭建，太子必会先以魏钰庭为首的寒门为重。我孤身带着这份诏令过去，不过速死而已。太子方面，也不会希望这份诏令过早地拿出来。关陇世族，太子不会现在就纳入行台，须得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他才能与魏钰庭等人谈出一个较为平衡的条件。”
说完，她又笑着道：“堂兄素有任事之能，有此大义加身，方寸之地亦可施展抱负。与关陇世族各方联络，京中有王峤为砥柱，地方有堂兄来维系，自然甚佳。”先前在长乐宫，她已有意拉拢孔昱等人，卫冉在车骑将军府内，她也并不担心，只要诏书上有她的代批之名，同样也会收到关陇世族的感念。
她这么做，主要还是要照顾叔父那一边的情感，自家在关中开府仪同三司，混得风生水起，总要让叔父的长子也大展宏图一番。人活到老，活的都是子女，对家人还是得厚道。
“先谢过堂妹了。”陆放心存感激，但对于日后军事上的动作还想让陆昭再做把关，“崔谅势众，扶风已非善居之地，想来不日也会波及到淳化。我等可要守县力战？”
这一问也恰恰问到了陆昭最为关心的地方，她摇了摇头道：“淳化军事战略上不如漆县，也并非关陇重兵所在，如今唯一可以瞩目的物资，堂兄也已经送到了太子这边。如果崔谅执意索要淳化，先不要拒绝，如果他有意用兵，也可放弃淳化，退守安定。”
“只是昭昭……这是否有从贼之嫌？”陆放有些担忧事后政治上的追责。
陆昭却摇首道：“堂兄须知，崔谅之所以为祸，是不甘于充当世族与皇权角力的棋子。为祸的本质，乃是贺氏、甚至于太子对他的分利不公。”夏风轻轻吹过陆昭的发梢，如此罔上之语，与她疏淡的无关一样，如此轻描淡写，“先帝用兵荆州时，崔谅有功，各方尚不能善待，如今得此契机，怎能善罢甘休。皇权世族并无大是，崔谅诸人亦无大非，时局顷刻有变，还是要先保住利益的底线。堂兄。”陆昭压了压声音，“如果有所需要，崔谅本人也是可以拉拢的。”
当然，这个可能性已然很小，如今崔家与陆家正处在风头正当的同一高位上。这样的局面只意味着一件事，两家只有一家可以存活。
脖颈间残存的炽热，仍滚烫得痛，似在与肌肤原始的冰冷作以顽强的抵抗。陆昭微微扬起头，让更多的冷风灌进衣领，以此平息这场冰与火的内战。
这是殊死之斗，容不得她半点分心。

第150章 赌注
是夜， 元澈没有回陆昭歇下的营帐。陆归和他打了照面，有所交代后，便动身连夜上陇。临行前， 面对元澈绝对会把妹妹不缺一条胳膊一条腿带回长安的保证，陆归看着营帐皱了皱眉。元澈便明白， 他真不怕他妹妹缺胳膊少腿， 他怕多出个大活人。
元澈自认为是个持重的人，但是每每面对陆昭，看着那张疏淡寡欲的五官， 一眉一眼都在警告他，不要轻佻， 不要胡来，然后他就莫名的想轻佻， 想胡来。
不行，得保持距离。
马车晃着晃着停了， 也就到了陆昭醒来时的时候。元澈到底没忍住，下了马打了帘子， 看了看尚且睡眼惺忪的人， 道：“换身衣服就出来吧，外面比里面凉快些。”
陇山这个地方，即便是夏日也颇带肃杀之气。炎阳爆裂， 洒了一地生生脆脆的金光，一众人沿盘山道而行，就如同蚂蚁穿梭在岩石缝隙间一般。元澈望了望无际的褐与黄， 这鬼地方他不想再打第二遍。
车外虽晒， 但难得有风，如今又终于找到一片难得的阴凉， 众人便停下来开始生火炊饭。士兵们纷纷从粮车上卸下物资，喂马用的豆子也都装在车上。望着不远处已经先开始大快朵颐的马儿，云岫皱了皱眉。
陆昭看了看道：“你先过去帮忙吧。”
中午吃饭，陆昭并没有去找元澈，而是和彭耽书、庞满儿等人在一块，崔映之也在列。简单的小竹桌支在地上，铺上竹席，周围用纱帐子一围，便是女孩子们聊天说话的好天地。竹桌上几杯清茶，一盘陇西白面馍馍，两个白天一个晚上都没吃东西，便有食髓知味之感。
元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庞满儿吃的最快，一口一口实实在在地咬着。彭耽书对生硬的外壳情有独钟，吃掉最外层后，剩了最后的软芯，转身都喂了鸟。崔映之则是小心翼翼，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且要就
着茶，时不时还要扫一扫裙摆。
而陆昭，在热衷于分馍。
食物永远都不是女孩子们聚在一起的重点，吃到尾声，更多的还是谈话。彭耽书问了陆昭日后的打算，自然，陆昭也明白彭耽书所问肯定不是指她与元澈之间的事情。虽然崔映之也在场，但陆昭也并不避讳：“还是要将一部分关陇世族引到行台来，丞相已死，世家目前在长安不足以找到比丞相府更合适的栖枝。”
说到这里，崔映之第一个不服气：“我阿爹重镇荆州，功勋卓著，也是世族。如今入朝清缴叛逆，诛杀权奸，此后奉天子诏行事，大义、名望、资历皆有，有怎得比不上丞相府？”
陆昭笑而不答。贺祎执掌权柄多年，资历、威望皆是无人能及。如今贺祎已死，卫遐也已不在，但即便如此，还有薛琬，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崔谅。况且崔谅和薛琬有一个最大的通病，那就是辈分大，威望高。
权力的诱惑下，经历过如此巨变的关陇世族宁可找一个能力足够的小辈，也不会去找一个威望资历厚重的关陇旧勋贵。当肱骨的滋味远比当孙子来的好，谁又愿意再找一个荆州的军阀当爹？只怕连薛琬都要靠边站。
庞满儿并无陆昭那般隐晦，再加上对崔氏颇不服气，略带嘲讽道：“俗话说得好，骡子大马大值钱，辈儿大不值钱。”
崔映之见庞满儿将自家比作骡马，取扇掩面，转身走出了帘帐：“粗语如泥，俗尘污我，玉不与其同陈耳。”
这一句，无疑是将在场的三人都给骂了进去。时下虽已无前朝阿世之弊，但世族之间清谈成风。虽然陆昭知道这是崔映之的赌气之语，但谁也不想当受气的那个人，况且清谈她从来没输过。
见崔映之负气而走，陆昭不由得摇扇道：“先人已矣，花树之下，我亦是将来尘泥。”
先贤骸骨已作尘泥，我将来亦作尘泥与先贤同列，你可快走吧。当然，把先贤换成祖宗来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彭耽书气噎，捧着胸口想笑，生生咳了两声。庞满儿也听出了个大概，伏在桌子上笑得起不来。崔映之面上一红一紫，想了片刻也自觉无趣，终是负气走了。
剩下的三个人又吃了一轮茶水，庞满儿忽然道：“昭昭姐姐，我也想学清谈。”
“清谈？那是最没用却最贵的东西。”陆昭笑了笑。诚然，清谈误国，但也不得不承认，是世家门阀最具有价值性的体现。隐藏在清谈背后的，倒不是什么名士风流与个人气度，而是家族顶层资源的比拼。
首先家里就要极富藏书，家学亦是重要。另外就是人脉，要多见大场面，才能有名士贪图自如的风度。如果往来者皆是两千石亦或是台省清贵，那么所培养的人自然有名士的自矜。
不过即便如此，陆昭还是最为欣赏桓大司马面对“老贼欲持此何作”的那一句：“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你想学清谈，是为什么？”陆昭并不想一味说教，反倒很好奇庞满儿执着于此的原因。
庞满儿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想当高门。”由玄而得声名是一条捷径，个人名望仅仅在今时今日，在世人眼中也比家族资源更为凸显，甚至家族的声望反而要靠个人的才名来成全。名望进而可影响舆论，而舆论则是政治手段中的一把利刃。
陆昭点了点头道：“若这么说，倒还有些意思。你想学，这也容易，等到了略阳，先给你找几本书来看。清谈所来说去，技巧不过那些，到时候讲明白了，没准你还能和魏钰庭他们练练手。”
“昭昭。”彭耽书见陆昭要动真格的，反倒担心起来，“她小孩子玩闹，你怎么倒还认真起来了。”
“认真有什么不好。”不知何时，元澈走了过来，却不进入帘帐内，一层白白的柔纱，衬着他的笑容格外柔和，“既如此，孤便与陆侍中打个赌。”
“赌什么？”陆昭侧过颈，颇有胜券在握的慵懒意态，素净的衣料轻轻地遮着肩头，整个人便如从云里逸出来。
元澈思索了片刻，而后道：“若你赢了，许你增封五百户。”
“这算什么？”陆昭皱了皱眉，“那些又落不到我手里头。”阳翟世族盘踞，先前封的能够按户收上就已经不错了。
庞满儿也附和道：“是了，昭昭姐姐若出嫁，封邑所得，还不是都充了府。”她显然会错了意。
元澈抚掌笑道：“庞女史说得极是，如此做，孤未免有自肥之嫌。”
陆昭恐他再说出什么话来，细细思想，也觉得阳翟封邑多些，也未免就是坏事，于是应下：“那便依殿下的意思吧。”
元澈见她答应的爽快，仔细一想，也会心一笑，道：“五百户未免小气，不如增千户吧。”
“那殿下赢了，想要什么？”
声音飘到元澈的耳朵里，痒痒的，好像她在催促：“殿下想让我给你什么？”
而他只想要她的一切。
元澈暗暗深吸一口气，一手遮了遮日头，道：“不急，不急。”不过，他现在确实有件东西想要交给她，“两位女史，先借你们侍中去孤那里一趟。”
陆昭也大概猜出在到略阳之前，行台方面的事情元澈要有所交代，于是依言而行。
两人并肩走着，望着不远处在与冯让一同张罗粮草之事的云岫，元澈笑着道：“当你的侍女怎么和当我的扈从一样累？”
陆昭道：“我从不当她侍女来用。”
只见云岫一边指点几人清点粮草，一边口中喃喃有词，待所有粮草清点完毕，她便响亮亮地报出了单日的粮草折损率。元澈并没有带随行文员亦或曹吏，但粮草折损确确实实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略阳建立行台，就免不了各方运粮草上陇。如果不能提前估算出粮草的折损，有提前的准备，那么陇山物流噩梦，就能将七万人困死在西北。
元澈此时对陆昭培养人才的独到也颇有几分欣赏：“既如此，这件东西交给你，我也就更放心了。”说完，他取出中书印玺，放到陆昭手中，“王峤不在，中书之位，我还是更属意于你。”
未等陆昭回答，元澈继续道：“如今除却凉王那里的战事，来日平叛回都乃是第一要事。如今崔谅把控长安，又有诛杀贺氏之功，各地虽蠢蠢欲动，但最终是勤王之师还是助纣之旅，还需你我有所施为。行台建立之始，传召各方遣使而来，也是一件大事。”
这件事魏钰庭办不好，确切的说，交到魏钰庭手里，局面只会更坏。皆是关陇世族甚至函谷关以东都会认为在自己这边，世族再也无法获利，继而会悉数倒向崔谅一方。如果来日自己兵败，自然是身死族灭，但即便得胜，若各方都不来附和这个行台，那么皇权威仪也会荡然无存。
如今陆昭手握皇帝赦诏，先前在丞相府一番作为，也颇具影响力，再加上有曾出入丞相府、任职保太后麾下的履历，想来各方都不乏好感。
陆昭明白，这些皆是应有之意，也便没有推辞，稳稳地接了。
“昭昭方才怎么又想在阳翟添封户了？”交待完正事，元澈也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他承认是自己的小气，阳翟既临近洛阳，洛阳现在是谁的驻兵，他清楚的很。而之前父皇的诏令上，把陆昭指给了谁，他也同样清楚。
陆昭只半开玩笑道：“我在想，若事败，我便逃到那里，顺着颖水南下，回扬州去。若事成，殿下早晚也要在函谷关东有所布置，我就占个先机呗。”
她的声音随着手中的那柄纨扇轻描淡写地摇晃，那种满不在乎的轻慢，无疑是对他的掌控与征服最有效的挑逗。
元澈看得心里生出一丝不怀好意。

第151章 相杀
行去略阳， 经淳化走漆县陇道，再由崇信、华亭穿行西进，并非最佳路线。但因京畿以西的扶风县早已糜烂， 时时还有崔谅部游骑出没，动辄数千， 由此可知汧县一路已非善地， 也可见崔谅对于太子的出逃乃至于挟持自己女儿有着怎样的怨念。
几经颠簸，一众人马在第三日的夜里到达略阳城。南凉州刺史彭通领陇西郡守刘庄、天水郡守祝雍等人于城外迎驾，魏钰庭等人则居次位。官面上的话皆说尽， 彭通更谢太子等人对于女儿的搭救之恩。
略阳城亦名武兴，蜀汉刘备置武兴督略阳， 以灰浆筑城，甚为牢固。城池不大， 不过五百步纵深，三面皆是城墙， 只有西北开了一门，四周有定军山、烽燧山以险守， 又有白水、漾水、西汉水以凭依， 所谓“崖谷峻绝，十里百折”，乃是陇西冲要之首。
夜晚入城， 安置事宜便是最大的问题。四战之地，自古既无政治垂怜，又无资源挖掘， 自然没有什么豪族宅邸。元澈所居之处乃武兴督护府旧邸， 已是简陋。况且前院便是办公署衙，来往之人复杂， 自己一人居住尚可，带上这些女眷却难免有些不便。
但如果只带一个……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元澈下了马，想了想，将鞭子丢给了冯让，然后对身后的魏钰庭等僚属以及一众两千石大员道：“行台之事，稍后即议。”他忽然转过身，遥遥望了陆昭一眼，而后道，“陆令也来。”
衙署内，一批批吏员蚁行进出，议事厅内灯火初张。元澈与陆昭先去了后院，稍事歇息这段时间内，也足够陆昭执中书印这件事在众人心里有一个缓冲。
对于彭通等人来说，陆昭能够执掌中书诏命乃是大利。彭通自己的女儿如今便为陆昭掾属，进阶入驻中书可待。而由陆昭这位新出门户来出任中书一职，对于同样境况的陇西各家，也是一件好事。在本土进行一些利益置换，而后往中书塞进自己的人，种种议案，已经纷纷在这些陇西老人精的肚子里构画起来。
但对于魏钰庭等人来说，却是难以接受。虽然太子詹事是掌事权的实职，但是与中书相比，还是欠缺了一份清贵。即便中书一职在太子继位之后，注定要落在他的头上，但是看到一女子以中书令颇具男权色彩的职位作为起家官，心中未免含酸。
同为寒门的一众僚属纷纷谏言，陆昭任中书令，未有朝廷诏命，枉顾王法，事后可弹劾之。
魏钰庭听罢，只是苦笑了几声，朝廷诏命，如今的朝廷诏命都捏在崔谅的手里，想来不出几日，便会有以皇帝之名的矫诏发至略阳，那个时候如果崔谅要削太子的督中外诸军事之权，夺太子的持节假黄钺，那么他们要不要遵？如果不遵，那么陆昭的中书令也是正封，不容置疑。
说到底，太子之所以要用陆昭行使中枢之权，无非两点。一是陆昭是世族出身，与关陇及其他世族有着不错的关系，太子把她抬上去，是要向那帮世族表明一个态度，世族不会丧失中枢的权力。其次，便是太子相信陆昭，相信并且爱慕着。
前者他无力改变，正如他无力改变自己的出身一样，但后者他却可以稍作施为。
后院，元澈的居所附近已经撤去了所有的侍卫，全部调到了较远处的廊下。陆昭的东西早被有眼力的冯让命人挪进了太子的屋子里，中途所遇到的唯一阻碍，不过云岫而已。冯让索性也把云岫的东西放在了隔壁，见她气冲冲地走进屋里的时候，忍不住喊了一句：“明日校点粮草，你还去不去了？”
聪明的姑娘无人不喜欢，声音遥遥地传进屋内元澈的耳朵里，元澈便如是想，嘴上说了一句：“憨人。”一想到他跟了自己这些年，也愈发感慨近朱者未必赤也，“昭昭，不如我给冯让赐个婚吧。”
陆昭正在对镜理鬓，一把小金梳子在一头乌云间翻的风生水起，元澈看得入迷，索性也走过去。“冯让好歹也是遗族世家，云岫跟着我，没有谱牒也没有家世。殿下这么乱点鸳鸯谱……”纤纤玉手下，主髻先被固定好，“合适吗？”
元澈背对着镜子，比肩坐在陆昭身边，取来盛放首饰的盒子替她挑拣起来。“怎么不合适？她既跟着你，脱了奴籍，孤可以赐她姓陆，跟着冯让，两千石的诰命托底……”他取了一支芍药钗，放进陆昭手中，目中似有无限柔情，“不好么？”
陆昭接了簪子，轻轻叹了气，而后道：“云岫在吴国并非奴籍，原是周老将军之女。她母亲姓朱，周老将军战死后，就改嫁进了钟家，云岫也就跟着去了。只是钟家后来涉及了五斗米教之乱，被沈家借机清了干净，云岫才跟着我在宫里住下。”
“这么曲折啊。”元澈支着臂，轻轻地靠在了妆案上。
“她的本事想来殿下也是见过的。”陆昭继续梳起了侧鬓，“无论是云岫还是雾汐，我不希望她以寻常侍女那般走下去，也不觉得为她指一门可封诰命的婚事就该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元澈静静地听着，即便陆昭本无话外之音，但她所说的每一句所表达的观念也足以让他感到不安。“孤，偏要赐。”明知她的无从屈服与不可驯服，近乎孩子气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没有感受到身边人心态的细微变化，陆昭还只当是寻常玩笑，将最后的鬓发固定好后，对镜比照了一番：“云岫心思不好猜，就连我也猜不出，殿下若真要赐婚，好歹也先问问她的意思。”陆昭侧了身，看着元澈意态慵懒，只觉得他并未重视，临了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也提前和殿下打个招呼，喜欢云岫的人，可不少。”
元澈的手指在妆盒里拨弄地哗啦啦响，金钿明珠穿行指间，如同斩不尽的华丽缘。“怎如你多？”他缓缓伸出手，暧昧的目光混杂着痴怨，和对于权力反抗的愤怒，透过指尖的一枚耳铛，锋利地缀在了轻薄的耳垂上。
凤目吊梢，如流水，如行烟，辨识了欲望与毁灭的界限，堪透了捕获与被捕获的终局。落落斜视的时候，眼风便扫带着嘴角那抹‘原来如此’的笑。她脸上的冷漠与内心的理性，似乎仅负责将这种挑逗与嘲弄涂抹在他的身上，对于他的兴奋、薄怒以及暗生的愉悦全然不在乎。
“哦……这样。”她轻轻地呢喃着，不自知地进行着最后的煽动，“没关系，他们喜欢他们的，你喜欢你的。”
妆盒在惊慌中扫翻在地，累丝的步摇，漫天的流苏，翡翠的浓绿，珊瑚的饱红，依次递序，从繁复的衣衫上滚下，拽着杌子上的两个人儿，一起跌落在绒毯之上。
相对坐立的凝视不足以分明攻守，玉体横陈的俯瞰才足以声明他对她的占有。冰冷的体温与炽热的手掌挤压着，清泠的目光与灼烧的欲念撕咬着。倒悬的灯烟，是已被两人弃绝的救命稻草。唯有沿着发间滴下的汗水，慢慢在沟壑中汇聚，化成一汪清流，可渡此劫。
牢笼捕获了深藏雪山的狐狸，元澈的双手自是最好的捕兽夹，而目光则化作刀锋，意欲撕开这层狡猾的外皮。自眉心至下，他肆意地窥视，一寸又一寸，滚烫地匝着人。然而目之所见，尽是冷艳千色，尽是欲念万象，以及她与他无可逃逸的肌肤之触和神思摇荡。
侍卫体贴的敲门声，撼动着这一方声色囹圄，虚像摇晃，声弦朦胧。恍然间，右锁骨下，一枚小小的金色花子一闪一闪的，跟随着主人身躯的起伏，轻轻地颤动。雪寒深冷，不足以化开花子上的胶，只好以其光作为诱惑，等待温热的救赎。鼻息与唇息渐渐探至，如暖风而袭，坚硬的鱼骨胶一分一分地变软，在渐重的阴影中完成了最终的妆点。
“殿下……如何啊？”看着元澈孤身一人从熄灭灯火的屋内落寞走出，冯让便笑着问，既有同病相怜，又有幸灾乐祸。
元澈将门掩好，正了正身子，谆谆教导着：“非礼勿视。”见对方并不相信，只好抬手指着身后，“换衣服呢，一会儿就出来。”
果然，片刻之后陆昭从屋内走出，身上已换好侍中官服。袖袂轻垂，她的右手被轻轻执起，分寸拿捏，轻重缓急，无一不恰到好处。
“走吧。” 黑夜的四面埋伏之下，欲念被一一抚平，理性重回人间。
不远处的正堂，灯火通明透，黑压压的官服，挤挨挨的貂蝉，敌意与猜忌摩擦，世族与寒门暗战。而这些即将在他们的双手下一一抚平，一一灭杀。
耀眼的荣光，他自生而有之。无尽的黑暗，她亦铸骨而生。而所有的一切，即将在这个杀气腾腾的略阳城内，相互攻伐，同时协作，一起目击每一次血肉的横飞，抑或是一起共睹每一场华丽的跌落。

第152章 中书
太子升座， 众人各自分列，彭通等陇西地方官员居左，而以陆昭为首及魏钰庭等人站右。元澈一向不好虚文， 议事风格简洁明快，彭通、刘庄、牛储等人主要将近两月来的布防条陈与安民详略奉上并陈述概要。
如今距离停战结束仅有五日， 凉王元祐已重整精锐。内政上， 杜真等关中派独掌大权，凉州本土豪族受流民所扰，分崩离析， 而凉王趁机尽收其部，实力不容小觑。
元澈听完， 反倒松了一口气，能不费一兵一卒将凉州本土豪族与凉王分化开， 已然超出预期甚多。得益于陆昭先前的计策，陇西、安定两郡吸纳的人口已十分可观。失地存人， 人地两得，失人存地， 人地两失。虽然陆归的安定也能得以自肥， 但这是国之大计，阳谋为大政。
凉王既已失人，所剩不过兵锋而已。现下一场苦战免不了的， 如果不是长安有崔谅之祸，他现在只要能选好边将，就可以回都了。
元澈象征性地收了尾：“这些时日有劳诸君， 若能先定西北， 来日收复京畿，指日可待。君父安危， 令孤寝食难安，只是西北各部不能即刻勤王。”
军略布防并不是此次议事的重点，他既已归来，之后必然有所布置。魏钰庭先知雅意，也明白这些话由自己这个内臣来说更为合适，因此开口道：“殿下性仁孝，居大义，如今天子被崔逆禁锢长安，上违人臣之道，下违军令之威，若再令天子受戕，无异于自绝于众人而立死地。只是虽然天子尚可确保无虞，但各路勤王之师也应有所准备。臣等请太子暂立尚书、中书两省于外，上奉正名，下令群臣，以匡社稷。”
此语一落，下首一片附和之声。
彭通也出列谏言道：“立两省迫在眉睫，臣请殿下下诏各方，令安定、汉中、洛阳、冀州、荆州、并州等刺史、督护遣使商议。”
听完彭通所言，魏钰庭忽然补充了一句：“三辅等地，殿下是否也要考虑让各郡遣使？”
彭通看了看魏钰庭，关于是否将三辅等地的关陇世族纳入行台，对于凉州世族和寒门来说，都是不愿见到的事情。因此在自己提议各地遣使的时候，刻意忽略了三辅地区。如今魏钰庭贸然补充，倒显得是自己不肯容关陇世族入驻行台一般。
实利尽入其手，恶名却要由自己来担。彭通内心冷笑，旋即道：“殿下，非臣刻意贬抑关陇。先前魏詹事曾与臣言，祝督护曾与崔逆首谋陈霆兄弟有故旧之宜，应暂避行台任事。臣便想，崔逆早先便为贺氏所引，行此悖逆之举，而三辅地区尽为贺氏党羽，也应谨慎防范。”
祝雍久在宦海浮沉，听完彭通所言，立马会意，不仅不怪罪魏钰庭，还忙为其辩白道：“殿下容臣禀明，此事绝非魏詹事妄动肝肠，臣与先丞相有些旧谊，故平日也与陈霆有所来往。如今崔逆势大，臣不敢自辩，唯愿来日入京平叛，能捐此老迈残躯，如此方能不负先帝之恩，不负先丞相之栽培。”
“人有蹇步，路有穷途，乱臣自废其本，志士惟忠惟义。”望着眼前这一场嘴舌官司，元澈先将祝雍压了压，“祝老能有此心，切勿以此为忧。”
魏钰庭被两个老家伙一唱一和，也颇为尴尬，借此机会连忙将话题撇开，进而转向站在他前方的陆昭：“侍中既从关中来，不知于此可有教诲？”
魏钰庭明白，他和彭通再怎么吵都是小失小得，关陇世族如今真正的话语权，其实在这位陆侍中的手里。而太子作为中间的平衡者，于情于理也不会枉顾她这一方的意见，既然这样，还不如让陆昭自己说出来。
陆昭闻言后面向太子，正色肃容道：“行台建立下诏各方，但所行亦有缓急，如今财力物力均有限。行台方面应先着手于洛阳、汉中两地。如今王叡为渤海王相国，殿下与渤海王各据西东，应先在此二地下诏命，定尊卑，勿使两地各行其是。洛阳前朝故都，汉中二帝之兴，想来早已人才济济，可供殿下驱使，共商国是。”
洛阳、汉中，这两个地方的政治意义远要比元澈所在的略阳要大的多。先确定这两方的名分，相当于为日后平叛以及调动各方的话语权，定下一个大基调。更重要的是，也可以防止大量的关陇世族外流。
对于关陇世族，陆昭这番话一个字都没有提，却无一不在警醒所有的人，如果关陇世族最终不能为行台所用，那么来日渤海王高举义旗勤王，汉中与长安与之遥相呼应，那么略阳将承受无以伦比的重击。此时，任何厚此薄彼的动作，对于与关陇世族交好的陆家没有什么，但很可能会让在场的其他人再无来日。
此时，陆昭连魏钰庭看都懒得看一眼。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地在薛贺之争中行走，一家人赌上性命来参与那场长安宫变，就是为了拿下关中话事权，回来和陇西、寒门各方明牌。在人数和本土势力上，乃至于太子的政治倾向上，陆家原本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但是现在为什么掌中书印的只能是陆家的人？
因为政治是妥协，是协调，是利益的交换，是势力的平衡。稳定时期，是自上而下的人事背景，混乱时代，是自下而上的求生之道。而陆家，早已卡在了各方利益的平衡点上。
魏钰庭并非听不出陆昭的话外之音，但他仍想作进一步的试探，于是点头以示赞同：“若能得两地共襄王事，行台之成，便可过半。只是略阳城实在过小，初期尚可，但日后只怕多有不便。安定平凉，城池宽阔，又沿泾水，往来交通更为方便，不知陆侍中认为可否立行台于安定？”
此时，陆昭缓缓转身，静静地看着魏钰庭，目光深邃之中亦藏杀机。寒门人才整体优劣上并不及世族，但不得不承认魏钰庭乃是个中翘楚，深谙政治三味，天分甚至居于大部分世族之上。如此包含恶意的试探，只要她有那么一丝疏忽，或是有一丝贪心，都会落入魏钰庭给她布置的陷阱中。
她的确曾考虑过行台日后转向安定这一可能，然而能够达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只能是太子有意在安定有所布置，并且这个提议确确实实由太子本人提出。如果她现在敢对魏钰庭移行台于安定这一建议有所附和，那么等议事结束，魏钰庭一定会找到太子，在太子面前极力打压自己的兄长，提出陆家意欲控制行台的野心，并且彻底消除安定作为行台的可能。
而在这件事情上，就连彭通等人都不会出面支持自己，行台在略阳毕竟也符合他们的利益。届时，这些人帮着魏钰庭将自家排挤出去，进而再与寒门争夺中书之权，都是可以预见的。
陆昭继而望向元澈，他也在看向自己。对于元澈的心思，陆昭倒不觉得有什么失落感，权力之争，君臣之道，情分是情分，立场是立场。这些是她与元澈皆深深认同的，正如元澈也从未因自己为家族谋求利益而有所责难一样。许多事情既然不能无所顾忌地谈论，那么恰到好处的试探便是对双方都好的方式。
陆昭向元澈躬身道：“略阳虽弹丸之地，却是四通之城。且大战在即，重臣围拱大义而行事，才是正理，岂可因安定小利而分道？殿下欲平凉逆，天纵英略，想来金城不日便可攻克。凉州之重，金城为要，日后要与汉中、洛阳分星定野，金城乃是更胜于安定之地，也方便殿下纵观全局，掌控各方。”
魏钰庭见陆昭所言并未藏私，也知道方才计策已被识破，此时若再多言，只怕太子也会疑自己有小人之心。他也看清了陆昭的底色，她不是一个以色侍君的人，在政治上更不是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人。她或许不会给寒门带来多大的利益，但绝不会随意破坏牌桌上的平衡。于是谨向太子施了一礼，以表示自己已尽到为君上试探各方的责任了。“陆侍中所言，切中要害，我等受教。”
站在对面的彭通等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行台能够设立在略阳，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日后设立在金城，也方便了安定与陇西、天水之间的沟通。陆昭并没有因执掌中枢，获太子宠信而枉顾大家的利益，也在尽力善待各方。这样的为政之道，既需要天赋才华，也需要绝对的军事实力。彭通自认做不到这样，因此也不奢望能够在中书混个资历，但对于陆昭能够任此职，此时是完完全全服气的。
元澈闻言亦感欣慰，以一女子执掌中书，他本来已经有了受物议中伤的准备。但是今天晚上，陆昭的所有表现，让略阳这个世族寒门乱成一锅粥的地方，自己酝酿出了一个最佳的中书人选。而在门阀更迭，利益至上的世道，她已是所有世族能够给出的最优解法。
元澈恍惚间，只觉得红纱帐下的绮丽之色虽让人沉醉，却不如华灯之下，眼前人挥斥方遒，美得让人舍身忘死。这样的美，无关容貌，而是那份绝无仅有的才华与风度，自内部将整个人点亮。锦绣美人皮，终究是毫无生气，能把这样疏淡的五官演绎得如此颠倒众生，舍我其谁，想来也只有她了吧。
议事后已是夜深，众人各自散去，直至后院，疏散已久的两手才再次相执。元澈侧头垂目，君与臣视角不再，应落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不过自己肩头之高，瘦削而轻盈，在这里她没有家人，连盟友也在灰色的边缘徘徊摇摆。而他与她一样，孤独，且被各个势力围困。
“今天晚上不要走了。”
他轻轻吻向她的鬓发，执其手，拢其腰，一同跌入那个空有繁华纷乱，却并无半分灯火的黑暗。

第153章 下诏
连着数日的奔波， 饶是元澈也扛不住，终于在这一方只有陆昭的天地下，松去了所有的心弦。没有点灯， 借着窗子里透出的那半分月光澄净，两人半跌半撞地摸到了床沿。
已是累极， 和魏钰庭等人周旋着一晚， 陆昭连说一句话的气力都没有。她十分不淑女地蹬掉了脚上鞋，一张小脸埋在被子里，便再也不动弹。
元澈就着她， 也侧身躺下，见她发间仍缀着繁多的珠玉钗环， 便耐下心来一一为她拆解。金簪禁锢的疲惫，玉梳笼却的烦恼， 蔽髻撑起的重压，珠花遮掩的警觉， 一样一样，被温柔的手取下。
他的手探向她的后颈， 沿着细瘦的脊骨轻轻攀上去， 将五指深深地插进她的发间。那种无从捕捉的丝滑质感轻轻地包裹着他，随着主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侵入完全接纳一般。元澈试着慢慢抬起手， 三千青丝便霎时松散开来，如水帘一般划过他每一个关节，全无眷恋可言。
带着那一丝隐隐的不甘， 元澈重新探向了陆昭的腰， 使劲一揽，把她整个人锢在了自己的怀中。坚实的胸膛贴合着单薄的后背， 微微粗糙的下颚抵着清润的肩骨，接触的那一丝微痒让陆昭在梦中嘤咛了一声。元澈将她在怀里扣地更紧了一些，枕在她淡淡的衣香上，一夜好睡。
夏日天亮的早，元澈和陆昭也都不是贪睡的人，今日仍有正经事要办。早饭从厨房传到室内，元澈先让陆昭去吃，自己将昨日理清的布防陈略整理好，过一会儿他便要去军中校阅。待陆昭吃完，他才去用饭，而陆昭则就着他方才研的墨，草拟了几份诏令。
诏令除了让各方遣使入略阳之外，还授予北平亭侯王襄、阴平侯王业、冀州赵安国三人假节，陆归、苏瀛二人持节。与长安宫变封赏一事一同下诏各方。而对于三辅地区，陆昭觉得还应令各县县令、县尉暂护民举义，以避免崔谅渗透关中太过迅速。
“这条诏令拟的不错。护民举义……”因常年居于军旅，元澈吃饭速度如秋风扫落叶，转过头便来看陆昭的成果，“颇有王阿龙愦愦之政的味道了。”
所谓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乃是前朝王导之语。政治手段里的糊涂劲儿，只有王导是带了机锋的。护民举义不过是最模棱两可的话，没有任何衡量标准，乱世何为护民何为害民，为何事举兵为义，为何事举兵为乱，里面有着太多的腾挪空间。
这条政令看似是在给县令等朝廷官员下达，但骨子里却是牵了无数条线，稳着那帮关陇世族按规矩来。遇到崔谅的兵锋，可以适当地打开城门，以避免遭到屠杀。且台中不会事后追究责任，王师终会归来，大家还需隐忍，只要不是一股脑地投诚崔逆，双方都可以谅解。
在地方上，台中也会做出让步，各县举义，少不了世家大族的参股。圈地占民的铁链子稍微松快松快，当地世族再面对崔谅的时候，反倒会有守护家园的心态。如果崔谅意图在三辅有所布置，掠取资源，那么一定会与这些世家产生摩擦。
元澈笑了笑，这条温和绵软的诏令一下，崔谅只要想踏足三辅，便如一脚踩在棉花里。捞不着实际的油水不说，一不小心还会激怒这帮豪族。只要三辅地区的关陇豪族齐心协力，努力自肥，不出三月就会帮着崔谅断了粮。至于事后，元澈携大胜归来，也自有办法让这些关陇豪族把东西重新吐出来。
至于持节与假节之事，陆归与苏瀛都在随时可有战事的地区，持节战时可杀两千石以下官员，乃是正理。至于王襄、王业与赵安国等，假节整肃军中尚可，但不会让他们染指地方官员借机清洗。
“没有什么问题。”元澈将这些草拟的文书一一过目之后，手指轻轻地刮了刮陆昭光滑的脸颊，“跟彭通、魏钰庭他们打个招呼就发了吧。对了，还有崔映之那边。我让冯让把人送到西边的小屋子里去住了，但是总有些不方便的事情，你和云岫先处理吧。彭通呢想带着女儿先回家住几天，庞满儿也跟过去了，等到打金城的时候，我再让她们过来陪你。”
他很快也要出征在外，这是事实。
陆昭点头应着，见他一面说一面早已把铠甲穿好。阳光如金粉一般洒进来，由深邃的五官一一承接，转过脸来，便化作温柔的笑。布满刀痕的护手随着小臂慢慢抬起，落在陆昭的耳畔，却停住了。不忍触碰那片娇弱敏感的肌肤，粗糙的皮革在半空中滞了许久，然后勾了勾耳垂下那枚红透了珊瑚耳铛。
“真好看。”温热的气息融了珊瑚，化作一片红云将那面雪颊染透。
阳光溢漫出来，两幅躯体的剪影由紧贴至慢慢分离，即将奔赴各自的战场。
陆昭换好装束，行至前院，元澈果真单单为她打扫出了一个房间作为中书署衙。房间不大，两三张几案，可见物资有限。蜡烛备了不少，虽是白天，但她刚一进屋，便有小侍替她点好了灯。
书案上，笔墨纸砚虽全，但写诏书用的帛和装裱用的锦却没
有。陆昭正在想如何解决的时候，忽闻外面人头攒动，侍卫说是长安来了人。
魏钰庭等一众太子内臣纷纷从署衙内走出，只见为首的是一名宦官。魏钰庭虽仅于禁中见过一两次皇帝，但却也认出了来的人是刘炳。然而这个时候看到刘炳，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钰庭先将人请进署衙，刘炳一路颠簸，坐着喝了一口凉茶，忽然望见外面陆昭的身影，连忙道：“原来陆侍中也在此。”
陆昭等人一同落了座，刘炳这才苦笑道：“奴婢来此处，是崔谅遣了奴婢来，要给太子传达皇帝诏令。”
说完便指了指随身带来的众多诏书，由数量来看，崔谅在京中动作颇大。
陆昭等人一一展卷而观，崔谅以皇帝的名义除去了自己所有封邑，同时还传来了天子赐婚崔映之为太子正妃的诏书。这种做法已近乎无赖，中书印与尚书印都在略阳这边，且崔映之本身就在太子手里，崔谅这一举仿佛在说人已经给你送到被窝了，事你自己办。
无赖归无赖，影响却不大好。这份诏书落在略阳地界上，彭通等人自然不会认同这种诏书。但落到魏钰庭等寒门的眼中，巴不得陆家在这种事情上出纰漏，只要可以离间到陆家与太子的关系，这些人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对于魏钰庭，陆昭自有对付的手段，只是不由得有些同情崔映之。才情样貌都是出类拔萃的世家娘子，名声被自己的亲爹这样糟践着用，可见说得再好听的父爱，在权力的扭曲下，多多少少也会变了味。
但如果说这些诏书都是小打小闹，那么后面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文移却是一记惊雷。三辅地区乃至函谷关以东，不少豪族都开始聚众起兵。
这些人喊得口号也都各有不同，或是拱卫京畿，或是支援战事，在站队太子、崔谅甚至于渤海王元洸等个选择之间暧昧不清。没有政治立场鲜明的表态，不仅仅意味着这些人在观望风向，还意味着这些世族在尝试在各个地区统一内部，选出自己这一片地区的小老大。
这无疑在警告着陆昭，这片神州大陆有不少与她一道撒网的人。函谷关以东的事情或许她没有办法处理，但是三辅地区只能有她一个话事人。谁赢帮谁的墙头草，陆昭早已司空见惯，局已布好，她准备狠狠收一把网。
果然，魏钰庭等见了这些诏书，起初那些“崔逆”“崔叛”之语都渐渐不再，转而开始委婉地问起刘炳京中事宜。目前太子对于世族不会放弃，寒门与其仍是并重的局面，关陇入朝和崔谅入朝，对于他们而言本质上并无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将陆家从中书挤走，自己进步一大块。
陆昭也从不认为这些寒门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忠君爱国的事体，太子或许在他们眼中很重要，但此时此刻，没有她陆昭更重要。
没有理会众人的只言片语，陆昭淡淡地吩咐身边的小侍：“把这些诏书移至中书。”
“陆侍中何故生气，宽心，宽心。”
“我等俱无官阶，依然得太子信重，爵位之事，实在是不足挂齿。”
见陆昭冷面而走，众人再幸灾乐祸也要按捺住性子劝诫几句。背对着这些人，陆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是关陇世族与太子之间唯一的关窍，她比魏钰庭更明白庞大的官僚体系中有多么可怕的内部人。魏钰庭以为，以崔谅为踏板就可以把陆家送进冷宫，那她就等着他拿着太子的诏令，把陆家的祖辈一个个送进太庙。
半个时辰后，刘炳打马回京，走了三四里，见后面有人唤他的名字，是云岫。
云岫骑马赶来，将一封信交给了刘炳，道：“陆侍中想请托正监，把此信带给孔昱。”

第154章 樱桃
时至中午， 便有人送信儿至行台中书，太子军务繁忙，今晚不回略阳。陆昭对此也有所料想。毕竟七万大军悉发， 统领部将便有八名，分别零散在陇西、天水、陇道、漆县、汧县等各个地点。
元澈起身于军旅， 对于军队的重视与掌控， 较之旁人更甚。陆昭自小跟随父亲周转江左，也明白身为一名领兵的将军，对于军官朝臣和对于普通士兵， 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掌控手法。
所谓形兵之极，至于无形， 深不能亏，智不能谋。对于上层军官和涉及军事的朝臣， 要不动如山，风声难测。因为围绕在这些人身边的， 永远是最高级别的权力与最深层次的欲望，间谍的窃取， 朝臣的密谋， 军队一山一王一号令的小九九，哪把刀都能捅死你，但你很难判断是哪把刀将要捅死你。
但对于普通的士兵， 则需要时时亲近，并且要多立规矩。那些将领大部分不会替你死，替你死的永远都是那些底层的士兵。视卒如婴儿， 视卒如爱子， 士兵才会效死。士兵们还没拿起碗，主将再饿也不能吃这口饭。盛夏演武， 主将也得跟着一起晒。那些金银珠宝与战利品，这辈子不要想着能够碰到，喂饱了底下的人，才算是功成。
而这一切，不在军营里泡个个三五天，是不可能完成的。
陆昭这边事情也是极多，诏令已经一一拟好，并且在魏钰庭和彭通两边都有所传览。小官僚体系办事效率较之长安，乃是极高，无他，责任划分清晰。这份诏令有所拖延所造成的恶果，如果不是彭通的，那就一定是魏钰庭的。即便各自都有一番活络心思，对于眼下诏书发出的急迫性，众人还是较为团结。
此时云岫早已从镇上请了两名女红并购买了大量帛布，那些崔谅下发的诏令被女红剪裁开来，重新缝制装裱，粗看起来和御制诏令并无不同。下面的人赶工制作，陆昭奋笔疾书，终于在午饭前，将所有诏令悉数发出，未有遗漏。
而自长安而来的诏书并未断绝，自午饭后，还有不少朝廷诏令被送上陇山，只不过奔波的人不再是刘炳。其中以一份抄送的诏命最为醒目，陆振被加以少府监一职，陆归则在原本的封邑上有所添加，爵至万户。
陆昭笑了笑，命人将这些诏命收存起来。削夺自己的诏命几乎是同一天和封赏父兄的诏命下达，算是崔谅的一棒一赏。太子这边，崔谅并不希望她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对于陆家，也并不吝于分利安抚。虽然被下诏的是地方，但是这封诏命本身的作用却在京畿。任何妄想借机攀扯帝戚之位的人，都是他警告的对象。
毕竟陆归领兵在外，妹妹的爵位说削就能削，如果其他人想要试一试在太子的婚事上插手，并且有所谋求的话，也要扪心自问有没有一个好哥哥出任方镇。
不过令陆昭欣慰的是，她在这个诏命上看到了王峤的题字。这至少说明王峤仍在以中书监的身份参与到崔谅的执政当中。她坚信只要有此公在，长安就没有和不了的泥，磨不碎的砖。
陆昭心中计较一番，如今京畿方面只怕已经出现了物资短缺之事，而吴地的粮船估摸着也要开到了。粮船停靠港口无非是在泾水附近，于是她又提笔书了一封信给陆放，让他调取一部分资用分别拨给京中的王峤以及郊外的孔昱。另外还列出一份书籍名录，其中包括五礼之法，汉曲音律，以及钟繇等书法著作。让陆放找人分别誊写一份交与兄长和孔昱，另一份转送到自己这里。
将这些事情理清之后，陆昭便找来云岫一起将近几日陇道行走的路线进行复盘。哪条路上有车辙可以修复采用，哪里的道路更为平坦开阔，水源、草场的分布，以及每一段道粮食的折损率。云岫这几日将这些都一一记了下来，现下配合着陆昭所学的六体制图，一个极为完备的物流道路详略便在两人三晚中完成了。
别人视陆家为上位榜样，并不妨碍陆昭学习薛氏的发家史。陇山没有水运，物流日靡千金，如果
能在资源输送上取得一些优势，那么日后无论行台建在哪里，只要大家还需要吃饱饭，就势必不能缺了陆家这一环。安定这一块地方在战后可能会被朝廷随时掌控，如果想要长久居于此地有所经营，就必须要有如血脉一般的根植和渗透。
元澈不在，陆昭就去云岫那里睡，一张床榻，两个女孩子，就未免谈及一些私事。当说到崔映之时，云岫到并不愤慨，她更警惕魏钰庭将要用到的手段。
陆昭笑着道：“你大可放心，魏钰庭未傻到要与我直接交锋，更不会去奉崔谅所出的任何诏命。人走到他这个份上，是很少会亲自出手的。”目前，魏钰庭不会亲自来惹她的麻烦，正如她不会在任何场合对魏钰庭有负面的表态一样。寒门与世族并重的局面，在元澈这里将会维持很久，以期完成一个平稳的过渡。
寒门执政是太子的大政路线，而一个君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两种执政思路。太子要重用寒门，那么她陆昭即便是千般不愿，也要对魏钰庭等人维持一个表面的敬重。
自古以来，路线斗争最为残酷，汉武帝可以把匈奴出身的人养在身边信重为辅政大臣，对于史实明言的司马迁也未让其遭受国史之狱，唯独对那个怀柔为政，批判战争劳民的戾太子，他下了杀心。
元澈从军中回来已是第五日的晚上。陆昭在署衙吃过晚饭，魏钰庭恰巧路过，便找到陆昭商议之前提出的设立庠序事宜。元澈才归府，来往之人颇为杂乱，陆昭索性先不回院内。设立庠序面向的是庶民及寒门，陆昭将议程看过，并未提出什么反驳意见，但即便只在两郡之内设立学校，也需要大量的钱帛和人力作为支撑，陆昭便以财政紧张为由，先将此议卡下。
推诿扯皮了一晚上，陆昭独自回到房间。屋内没有亮灯，也没有人，周遭的空气温热且潮湿，借着黑暗，陆昭转到屏风后，除去了最外层的官服。小侍已提前备好了浴桶和热水，氤氲的湿气漫过屏风，如云雾缭绕翻腾而上，湿热更甚。陆昭最终除去了里衣，准备先洗个清爽。
浴水中，发簪与步摇一一拆下，然而妆台却在屏风的另一侧，眼下四周并无任何可以放置的地方。陆昭平日虽然看着清冷无欲，然而玩心却大。蹬着水中的小杌子，她渐渐踩上了浴桶的边缘。屏风架阔却单薄，陆昭微倚在上面，如清霜落枝，两溜玉臂轻轻搭开，月光与水光齐淌在肩头，一片净澄。
一支金簪从手中抛却，细细的金色流苏如燃烧的星尾，划过黑夜，斜斜落入不远处书案的笔筒内。受到初胜的小小鼓舞，投金执玉的游戏愈发如火如荼。白玉与翡翠抛洒，金箔与珠花盛放，或跌落进深沉的砚中，或开缀在繁丽的绮上，任何月色不及之处，乃是漫天的星光雀跃。
而元澈不过是静静躺在帷帐后面，便如此从梦中坠落到一个丰盛的人间。
室风轻荡，薄透的纱觳下，颇有云山初开的风致，划在元澈的脸上，一如落在了陆昭的肩头。层冰明了皎月，积雪了却劳尘，清华流转的一瞬间，那肩头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便盈盈闪动而下，如冰玑滚落，而单薄的肩膀早已不堪承其重。
屏风的边缘收束着无尽空界色，丝织的绣屏自将一切隐晦地遮挽着。竹茎清刚，自细伶的脚踝向上延伸，颀长的竹叶于腰间繁茂，湖石雕镂着双腋的阴影，而飞鸟轻柔的羽毛则将微微臌胀的边缘划弄，模糊成一片轻佻的浮云，在一小滩水渍上染出一团胭脂色。
最后一对珊瑚耳铛蜷缩在她的手中，举目早已四壁琳琅，曾被他盛赞的心爱之物总要找到一个妥善的归宿。浓烈的红色被陆昭轻轻夹在指尖，瞄准的则是放着樱桃的水晶盘。
爱物脱手，两枚珊瑚如湘妃泣血，斑斑洒落，于空中勾缠在一起，最后却仅仅挂在盘子的边缘。其中一枚弥留其上，通过纤细的银钩，拉扯着摇摇欲坠的另一只。最终，银钩不堪其重，盘外的那一只珊瑚耳坠跌落在地。
那声音极轻，落在元澈耳中不知怎的，竟如大恸一般。他惊坐而起，帘风轻涌着。伴随着屏风后落水的声音，此时的元澈深深感受到，他的脚早已从云端踏入了凡尘。
陆昭听得帷帐后的人声，猜出那后面躺着的大概是元澈，于是瞬间回身，躲进水里。她的眼睛沿着浴桶边缘穿过屏风，向外望去，颀长寂寂的身影走到那案桌前弯下了腰。
衣裾声，步履声，指甲扣了水晶，呼吸划过纱觳。慌乱之间，陆昭一把扯过架子上那件里衣，胡乱裹在身上。
元澈却只贴站在屏风后，并不过来，檀木的间隙透过光晕，轻薄的里衣便如宣纸一般在水中化开。
悄无声息的欲念戛然而收，一枚樱桃越过了屏风，轻轻掷在陆昭身上。樱桃红透，香泽荧惑，却在欲落水中之际，被锁骨轻轻托住了。
夏夜如许，谁都爱玩。

第155章 阶层
盛夏太热， 子夜无风，元澈与陆昭故而皆不点烛。元澈已在冯让房间洗过，但仍觉奥热， 此时只着一件单袍。
丝织的袍服宽袖大摆，束身剪裁， 似乎只要稍稍一扬手臂， 便有风袭来。柔质的面料与硬挺的肌骨贴合着，连同曲臂俯腰而生的褶皱，都充满着力量。元澈这几日在军营间辗转， 面色已无刚出长安时的那分透白，自上而下皆是未晒满的淡淡棕色， 如同金箔在火焰中融化，泛着细腻的光泽和蓬蓬的热气。
这一丝热气燎到了陆昭的身前， 陆昭正闭着眼，淡定地向榻里面错了半个身位：“别太近， 热。”
她手里捏着一只竹柄小团扇，轻纱绷的扇面儿， 如云雾一般覆在脸上。下身是一条夕岚色小裙， 上身却只罩了一件单层纱衫，修长的臂在胸前似遮非遮，隐隐露出了一段荔枝白的金排扣主腰与细腻的肌肤。
陆昭的里衣在浴桶里的时候已经被浸透了， 不想再教外人看见，便让元澈从衣箱里给她拣几件衣服出来。元澈挑拣了半天，挂在屏风上的时候似乎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结果……就是这样。
“听说我不在的这几天， 从京里来了不少诏书。”元澈也乖觉地躺了下来，两脚轻轻搭在榻尾上。
“嗯。”陆昭没有睁眼， 一旦离开身旁的小火炉，凉意便如苔藓一般，沿着阴影漫布全身，“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崔谅督雍州军事，给自己人封了官。那些诏书有的我留了，剩下的都绞了。”她呼吸匀停，金色排扣起起伏伏，“都用在咱们的诏书上。”
元澈侧了侧头：“听说你绞了削去你爵位和封崔映之的诏书，还动了气。”尽管明白陆昭所表现出的愤怒或者悲伤从来都不是为了情绪的发泄，但元澈依然不太甘心。况且最近略阳城内流传着风言风语，以此事为最，他一进城便听见有人在道途中议论着，因此也想要提醒一下陆昭。中书令既清且贵，时望还是很重要的。
“崔谅削我爵位，我确实有点不高兴。”陆昭没有直接回答崔映之的部分，“他日后若要巩固在雍州的势力，抬高我兄长的地位，乃是应有之意。如今他把我的爵位贬下来，借机抬了兄长和父亲上去，弄得好像做补偿一样。我这爵位丢的，纯属无妄之灾。”
原本陆昭的封爵诏书还未发出，如今却被崔谅一股脑地撸了下来，陆昭身处中书高位，各家也都不会太热衷于为她发声。
“那孤得补偿你。”黑暗中，元澈轻轻地握着陆昭的手吻了吻，“金城之战甚忙，要不你把孤的尚书事也给录了吧。”
陆昭听罢喟然，声音慵懒道：“录了尚书事我不知要和魏詹事这些人精多说多少话，殿下饶了我吧。”
她说出的诸般话语，只有这个“饶”字最金贵，挠进了耳朵里，听得元澈哪里都麻。他忽然翻身起来，双手撑着半个身子，一片阴影笼罩在陆昭的肩膀。
“殿下不如也给我一把节杖吧。”团扇的竹柄沿着手指，恰到好处地抵在了那片正慢慢下俯的胸口中间，凤目微微睁开，风落清泠，目光抵着元澈含着热气的咽喉。
陆昭与陆归两人几乎如出一辙，对于名爵之类的事无所谓，但是极其看重事权。从这二人名下过的爵位不知有多少，无论是带着恶意的还是带着善意的，安抚的，屈就的，统统不在意。固辞不受，换一个稳定的事权，才是顶要紧的事情。
万户侯魏帝在的时候陆归已经辞过一次，但是对于一州督护以及车骑将军开府照单全收。如今轮到陆昭这里，中书令这个印蔫不响地接了，丢了封邑立马跑过来要个节杖，不知肚子里还藏了多少东西。
“殿下不日就要去打金城了……”陆昭的语气极为理性，“我一个人和魏钰庭他们守着略阳，总是不安心。虽然殿下让这些宿卫看家护院，但殿下毕竟归京这么些天，里面渗透了哪些人，想来殿下也不清楚吧。”
当时在崇信县的时候，光是元洸渗透进来的人，只怕都有不少。如魏钰庭、彭通等人，能量虽没有元洸那样大，但是元澈毕竟有两个月没有在略阳坐镇，难免给人钻了空子。
闻言，元澈也愣怔了片刻。盼着陆昭不好的人的确大有人在，崔谅便是头一个，陆昭的性命安全他虽然也是极为关心，但是以陆昭的性子，也不是会把性命完全交付给别人手里的人，连自己也不可以。
元澈还是有意在陆昭身边安排一个亲卫军编制的，不过现下看她颇为认真的样子倒只想逗她玩。他忽然从陆昭手里抽走了扇子，把玩了一会儿，而后指了指那扇子柄道：“古来以竹为节杖，这上面虽无牛毛，却颇有苏武落旄之遗风，孤便赐给你吧。”
陆昭皱了皱眉：“就这么个小破棍，换成金的我都不惜得要。”
不过这话说的还是有些违心，前朝物资紧张，节杖多用毛竹制成，也有金铜制的，但那多半是假节钺或是使持节，能杀两千石高官与持节军镇大员。如果是使持节，陆昭心里还是乐意的。
“倒是有不小的。”元澈望着那裙子微蓬似花朵，盈盈腰身如一握，“孤肯给，就怕你不要。”
似是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微妙变化，陆昭慢慢夺过了团扇，重新遮在脸上，双腿曲着，整个身子向元澈所罩之外蹭了蹭，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他蹬回原来的位置上。
两人一夜，都没睡好。
“这床硬。”次日一早，元澈黑着眼圈，一边抱怨一边去屏风后面洗漱。陆昭早已穿戴整齐，书案上满满摆的是之前所发诏命的留案。
“那让他们再置一张软些的床进来吧。分着睡，舒服还不热。”感觉到了屏风后对方目光扫来，陆昭立刻转了话题，“王峤如今在京中仍任着中书监，我爹爹去了少府，可见京畿物资短缺得紧了。”
三万大军，数万部曲，近十万户人家的积蓄是养不起的。京中府库见底，想要钱粮，就得用事权来和世族们交换。陆放所在的淳化乃是西北物资集散之地，沿着泾河经由长安京畿附近的河渠完成输送。
而王峤乃是兖州豪门，在薛家所控扼的豫西通道没有拿下来的时候，经由兖州，让东南的粮船沿淮河、颍河等水脉经由梁县，便能走到武关。虽然武关之后也有陆路，但毕竟是官道，粮草折损也不会很大。
而作为交换，很明显，陆家要了掌控皇室资源供给的少府，而王峤则要楔入中枢。
“你爹爹掌少府，我是放心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毕竟是日后的泰岳，能在内乱时担任起皇室起居的责任，作为太子他也挑不出任何的不是，甚至觉得陆家是难得的忠义。毕竟，皇帝出了什么差池，对陆家没有半分坏处。但如果陆昭的父亲任了少府，则必须要谨慎万全，担当起所有的责任，甚至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还要照顾平衡各家重臣，很难说是个美差，“先前魏钰庭和我提起过要设立庠序，这事你觉得如何？”
“好事啊。”即便身为世族的陆昭本身不觉得是什么好事，但常年磨练出的政治素养还是让她将标准的答案脱口而出，“只是如今战事吃紧，钱款上总不好紧着这件事。章程我和魏詹事他们可以先拟着，等金城那边安定了，再付诸实施倒也不迟。”
世族之所以不倒，靠的就是对经术的垄断与治国经验的代代相传。前朝又加以九品中正制对阶层进行固化，落在寒门的眼中自然就是没完没了当官，可恨。魏钰庭等人想要利用设立公学来防止世家对经术与治国之法的垄断，便是所有寒门起势必须要做的一个步骤。
然而时下虽然纸张已有普及，似乎只要大举设立学校便可完成对世族的重击，但陆昭对此其实并不担心。
设立庠序的事情，陆家在江东并不是没有做过。换了谁在皇帝这个位子上都想把这事给办成了。但在一众豪族中杀出来的陆家，自然更明白这些世家的底色。设立庠序看似有用，但长远来讲，并不足以震动执政门阀。
大世族们不仅可以靠着门第不动声色地去剥削下层，从而得到整个官僚架构的分层利润，还可以通过钱帛、经术本身等各个方面对国家设立的官学进行渗透。这些打法，她在江东都是真真实实体会过的，玩都玩腻了。
依靠经术传家的世族们怎么可能把这些书籍说捐就捐，要想掠夺人家的立命之本，就要拿鲜血来换。维护自身利益，乃人之本能，人的分层永远都会存在，禁锢的高墙永远是自上而下设立的。那些壁垒只会越来越具体，或有形，或无形，永不消除。而世族的春天注定会持续千年。
如果注定要在设立庠序上与那些寒门展开一场战斗，那她倒是乐得恭候。敢在自己的场子里斗，看他们一眼都算输。不过庶族寒门也并非没有其他方式可以扳倒自己，对于此，陆昭多少也有些准备。正思考着，这个其他方式果然来了。
门外小侍忽然在外面禀报：“殿下，崔娘子那边出了点事，想请殿下过去看看。”

第156章 舆战
元澈开了门， 见小侍神色异常，也明白并不是什么小事。而崔映之出事，多半是冲着陆昭来的， 在未弄清楚情况之前，最好还是不让陆昭出面。简单交代陆昭几句之后， 元澈出了房门。
约莫一顿饭的时间， 云岫过来报信。她一脸焦虑之色，进屋关好了门，便将外面发生的事都告诉了陆昭：“今日一早， 小侍去送饭，听见崔娘子的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门是反锁的， 他敲门见无人应，便赶紧让侍卫砸开了门。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殿下封锁了消息，将那几人逮捕入狱审问。”
陆昭冷然一笑， 崔谅以封自己的女儿为太子正妃昭告天下，不出几日便有厄难发生在他女儿的身上。作为唯一在太子婚事上有冲突的陆家， 嫌疑实在太深。如今陆家势位愈高， 或是兄长手下为邀宠而为，亦或是被人栽赃陷害，一旦被人盯上， 大行渲染一番，声望必将大跌。出了这件事，无论是将矛头指向车骑将军府还是指向自己这个中书令， 都将给陆家给予重击。
“行此恶事自然夜半最佳， 怎么偏偏选在了白天，还是在小内侍送饭的时候。”这件事不难发现漏洞， 云岫便率先指了出来，“太子居所，守卫森严，必是有人串通过，悄悄使人放行，才得以事成。”
沉思片刻之后，陆昭先问道：“殿下是打算交给谁去审？”
云岫道：“此事发生在彭刺史治下，那几人交由天水郡守监押审理，但殿下点了魏钰庭协助。娘子可是知道是何人设局了？”
陆昭微微一笑：“这件事倒是不难猜。陆家名誉受损
，崔娘子临此事也不能得以善终，而彭刺史乃此地一州长官，此事若处理不好，也关乎陇西派在本土的执政力。一层一层地剔除嫌疑，除了魏钰庭他们有这个动机，那就是汉中王氏了。”
陇西派、陆家势弱，崔家女出事致使崔谅与太子之间再无缓和余地，魏钰庭自然是既得利益者，但是汉中王氏支持的是渤海王，未必没有拆散太子与世族的联盟并且引崔谅入伙的嫌疑。要知道陇西与天水毗邻汉中，来日无论这两郡归于何处，如果陇西派和陆家都倒了，那么来日能够执掌此处就只有汉中王氏了。
“那殿下还让魏钰庭去协理？”云岫的不平呼之欲出。
陆昭一边理着桌子上的东西一边道：“魏钰庭就算有嫌疑，也不会亲自出手。我猜想，魏钰庭当时在场，并且帮着咱们说了好话。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日后舆论弹压不住，他这个老好人能顺顺当当地把中书印给接过来。但因为中书下诏，去汉中、洛阳的使者还未表态回来，诏是从我这里出的，背后是陆家的威望在撑，所以太子必须要将中书印稳在我的手里。但这件事如果闹大，又太损陆家威望，两边就谈不拢。只要这两方没谈好，印就不会交给魏钰庭。派魏钰庭去协理，意思是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就是要逼着他，不要让这件事情产生恶劣影响。”
云岫默默地点了点头，看来太子没比她家娘子傻太多。
陆昭沉思片刻，而后道：“之前兄长想派些人过来进驻保护咱们，你出城方便，可以去探探看他们走到哪里了。这些天先不要让他们进城，也最好不要在天水郡内逗留。军籍名册，暂时落在崇信县。不过要放出风声，就说这些人已经要进略阳城了。”
本来是想讨要节杖之后，将兄长麾下的部分士兵编入制中，在太子出征时保障一下自身安全。但出了这件事后，还是要避免这些人进城，以免发生更恶劣的事情时，陷入被怀疑的境地。
云岫应下之后便出去了。而这件事陆昭目前还没有太多施为的空间与必要，此时再去中书署也不合适，就干脆在房间内休息补觉。
不得不说中书高位、地方州牧都是两千石的是非地，想上位者比比皆是，今天一个大坑，明天一盆脏水。怪不得历代中书令没多少个长寿的，刺史坐到五六十岁也都得找个闲职荣养荣养。
局面如此，后面只会更加恶劣，她也得抓紧时间荣养荣养。
元澈自去处理此事后，便没有再回到陆昭这里。此事涉及面甚广，两人暂不想见，才是对对方最好的保全。但事情远未结束，崔映之的事情终于风言风语被有心之人传开，再加上城中早已流传陆侍中善妒之名，几经添油加醋，再被人们谈论起来时，便有了阴谋的味道。
下午时分，刘庄之弟刘豫匆匆登门，简单寒暄过后，便将这半日城中乃至整个天水郡的情形告诉给了陆昭。犯事之人已被诏捕，现在正前往天水治所襄武。路上刘庄门下吏员对这些人进行了初审。这几人对于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但未承认行那污秽之事。
“眼下案情尚未审理，兄长让我先来见见令君。”
刘豫心中忐忑，他家并非彭家，对于陆昭并没有那么信重，这件事情上多多少少还是怀疑了陆昭所为。但毕竟陆昭执掌中书，对整个陇右来说，都是很好的局面，一旦出事，无论是魏钰庭还是汉中王氏接任，都不是什么好结果。因此，无论怎样，他都要事先来探探陆昭的口风。这一次他以查访为名，特意请求进入后院询问，也得到了太子的允准。
陆昭对于刘家的怀疑倒不生气，对一个方镇之女行此恶事，杀了头也不为过，如果真是她做的，那就要赶紧抹去证据，洗清自身，对陆家和陇右各方都好。
陆昭听罢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实是不知，我若真想为此，早在行军路上便可动手。事后让这些人或逃至安定，或赏金买命，岂不是既死无对证，又可以嫁祸他人。事既已至此，还望太守与足下和魏詹事秉公以论，查据实证。”
刘豫闻言顿惊，原本他只觉得陆家难逃干系，如今想来，若那些犯人在路上出了事，或是在治所出了事，那么刘家，乃至于整个彭家都要受到牵连。这个阴谋所涉及之广，已非他可以想象。
“多谢陆令提点。”
刘豫匆匆走后，陆昭长舒了一口气。
那些人不管作何为，结局都是个死，既然一口咬定没有让崔映之受此辱，大抵也是事实。但这也从背后说明了主事之人不想把事情闹得太过不堪，以至于让崔谅抱以杀心。这个结果他承受不起。既然这样，那么汉中王氏就首先排清了嫌疑。
如今她一番话，先让刘庄、彭通等人与自己同仇敌忾起来，不至于自己孤立无援。毕竟在兄长不能派兵保护自己的这段时间，她要有所施为，多多少少都要借助这些世族。
这是一场由魏钰庭掀起的舆论战。
不得不说，魏钰庭这一次切入了一个最刁钻的角度。历史上能引起所有人共愤的，不是杀人，不是掠地，而是一个“奸”字。这个字不仅能激发女子的共情与愤怒，更会激起天生拥有着占有欲的男子。这些男子并非发着什么善心，不过是单纯屈从于本能而已。一旦被舆论裹挟，涉事者便很难洗清自身。
既然是舆论，那就是永远的只能选一边。此事必将继续发酵，自此往后，整个陇右，极端的情绪将会占领道德高峰，同情弱者的心态会成为所有闻者最强的驱动。
舆竞天择，弱者生存。而出生于世族、执掌中书的她，就注定是那个不会被同情强者。
陆昭深吸一口气，而后踱步出门，问廊下的小侍：“崔娘子住在哪个屋子里？”
陆昭入内的时候，崔映之仍是哭泣，即便如此，她也还保持着一些理性。尽管她与陆昭某些方面必然不能求同，但如此恶劣之事，她也并不觉得是陆昭所为。
陆昭将崔映之的情绪平复了一番，两个人便开始慢慢对整件事进行复盘。贼人进入时间的蹊跷，以及可能的涉事人都讨论过后，对于背后主谋多少也达成了一致。崔映之诚然愤慨，但对于此事，陆昭反倒不能对外人说出魏钰庭任何褒贬之词。
“我想请崔娘子和我一同去崇信县住上一段时日。”陆昭道。
崔映之有些不解：“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为何不现在搜集实证以自清，反要躲避出去？”
陆昭顺手倒了一杯茶给崔映之，道：“最终能打倒这些舆论的自然是铁证，但是在此之前，必须要让这些人愿意去听你的铁证。必须将舆论调整到对你我稍稍有利的局面，而扭转舆论的……崔妹妹，那可从来都不是什么理性的举证。”
舆论引发的是感受，既然是感受，那就没有理性可言，而且理性反而是一种累赘。因此舆论战的打法，反倒和普通政治问题大有不同。
“世上芸芸众生，多是泛泛之辈，所思所想，必然片面，但其表达之欲又极为强烈。当一件事情没有发生在他们身边，且和他们利益无关的时候，他们往往都会根据最简单的情绪和最粗暴的方式来下以论断。”陆昭幽幽道，“如今行台的中心是略阳，所有舆论的发酵都聚集在这里，远离此地做一些事情，反倒会有更好的效果。”
魏钰庭，陆昭冷冷地扬了扬嘴角，这场舆论战虽然他占了几乎所有的优势，但他终究是忘了一点。天有日月，物有阴阳，而舆论，天生是女人优势的战场。
“走。”崔映之奋然起身，挽起了陆昭，“去崇信县，必让此獠受辱与同。”

第157章 排调
魏钰庭自后院回到署衙， 背上早已冷汗涔涔，方才太子命他协助刘庄查明此案的时候，目光中的寒意仍让他心有余悸。诚然， 略阳城中那些陆侍中善妒的流言蜚语是他促成，但是崔映之受歹人冲撞之事， 他实在是不知。
他要谋求的是中书之位， 或是暂理中书之位，在洛阳、汉中两大军镇未给出任何答复之前，他所期求的还是陇右权力的一个平稳过渡。
在舆论上稍作打压， 点到为止，抑制陆家与陇右各方合谋串通产生的权力板结， 并且让这位陆中书执掌权柄的时候不突破各方底线，这是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太子派应该做到的事情。
像这种命歹人入室为害， 同时得罪两大方镇的做法，他不必为之， 也不屑为之。他静静思量，陆昭不蠢， 略阳城的舆论原本就对她不利， 所以不会为此。另外诸多可能，其中之一就是陆归不平于妹妹失爵，令人报复。陆归看似儒雅平和， 其实手段强硬，当年入漆县诛杀守将梁球，逼迫魏帝表态， 可见枭悍。
“来人。”魏钰庭下令， “车骑将军先前曾请言派亲卫守护中书，如今出了这样的事， 宜速请入境天水，护中书以周全。”
此时犯人已被抓捕，虽然最终论罪如何尚不能知，但是有必要让这位车骑将军趟一趟这片浑水，这样一来，至少能给自己理清整个事情的脉络争取一点时间。现下，他还要随同刘庄一起赶赴襄武，在仓促收拾公文印信时，几名僚属旋即围了过来。
“詹事意欲何往？可是出什么事了？”
魏钰庭心情不佳，然而仍强撑笑脸，应付的同时也多有嘱咐：“太子后院有恶人生事，现已逮捕，我要去襄武协同刘太守审理。这几日署中事务，还仰赖诸位一力支撑。对了，陆中书这几日可有什么举动？”
走之前总要互通一下有无。
其中一人道：“太子离开略阳的时候，陆中书在熊主簿那里要过一些文移阅览，乃是此处职下的部分履历。”
熊主簿熊应裘乃豫章熊氏，家族早已落没，迫入卑流，早先伐吴之战时，太子对江东寒门也多有选任。“他人呢？”熊应裘与陆昭有着同为南人这一层关系，对于陆昭阅览文移之事，魏钰庭有着不小的警觉。
见几人面面相觑，魏钰庭心中有着一丝不好的预感，最终只嘱咐道：“若他回来，速让他写明陆令阅览文移明细，快马送至襄武报我。”说完便大步走出署衙，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但守本分，勿要招惹中书。”
魏钰庭牵马与几名随从自府衙走出，只见街道上熙熙攘攘，一众百姓列于道路两侧，翘首张望，时不时还谈论着什么。顺着百姓所指，魏钰庭看了看不远处，只见一辆驷驾车正徐徐开向北门。
驷驾车甚宽，而这辆车明显经过了稍许改装，前后左右的车屏已经悉数拆卸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蝉翼青白纱。纱帐内，两个纤细的女子身影隐隐绰绰，但不难看出其中一人便是陆昭。另一人魏钰庭也不做他想，当时崔映之无疑了。
琴声与唱诵缈缈传出，所咏乃屈原《离骚》，唱声凄切，如寒蝉鸣于骤雨，琴音嘹唳，更有夜鸿惊渡之感。偶有夏风轻卷纱帐，风铎清鸣，歌声与琴声便随之涌荡，遥遥望去，只觉有攒霜万片、卷雪千堆的风流。
跟随其后乃是运送衣箱杂物，但周围不乏一些小小女童，一路跑跳跟随。车上有侍从挥洒落花，女童们争相空中抓取，一边学唱车让人所咏的句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离骚本是讽刺谗言陷害忠良之词，小女童们接连传唱起来，更显车中两个女子所受迫害之深。
周围人不乏议论。
“先前都说陆中书善妒，与崔镇之女不和，怎么如今反倒同车而乘？”
“嗨，此中流言蜚语，你我哪能得知实情，不过妄传而已。就好比之前，略阳府曾言非战时不必急于囤积米粮，如今大战在即，这米粮还不是一天一个价。大半早已被官府收走了。”
“你说这些人会不会从中渔利。”
“陈二，你这是陷我非议时政啊。”说的人略有不豫，“罢了罢了，且回去吧。”
此时众人或言先前流言不真，或对两名纤弱女子的境遇格外悲悯。魏钰庭立在门前只觉心中惴惴难安，陆昭既能在短时间内便与崔映之联手，做出这样的姿态，对自己来说乃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崔映之既与陆昭同出，那么无论是崔映之失身的流言还是陆昭善妒陷害的流言，都会不攻自破。且这一番动作下来，多多少少也影响了自己执掌的略阳府一众僚属在百姓中的信誉。
当时更让他惧怕的还不是这些，此事若沸沸扬扬传到长安或是安定，舆论上如果自己不占优势，一旦案件的结果与陆家无关，那么他将面临的是两大方镇的共同责难，或许汉中王氏还会趁机掺和一脚。到时候，自己就是一只儆猴的鸡，赖卧砧板而已。
不得不说，这些高门世家玩起姿态，实在要比他们这些寒门高的多，排调风度，自有底蕴。女子质柔，歌咏载道，周围亦有女童欣欣围守，这些在世人眼里，是天然而然的弱者，但用在舆论上，却是无比锋利的刀刃。
此时他若将人拦下，只怕便要受所有人的言语围攻。即便是日后有所言非，也注定会被旁人指摘。
但此事若不能现下解决，任之发酵，日后不论案子以何论作结，他都难得善誉。此时此刻必须做出恰当的表态，不能让事态继续糜烂了。
思至此处，魏钰庭不禁驱马上前。
陆昭的车队仍在前行，见魏钰庭已并驾齐驱，也不做停留，崔映之更是看都不看魏钰庭一眼。
为免尴尬，魏钰庭率先开口道：“陆中书要出城，何不言告于我，同为执政，实在不必如此见疏。”
面对迅速占领道德高地的魏钰庭，陆昭只凄然一笑：“时谤杀我，甚于刀兵，我以弱女子之质，执掌中书未久，深恐再失和各方。故已告别太子，去崇信县与崔娘子小住，印玺如今已置于署衙内，魏詹事若要急索，恕我尘埃惹身，不能亲奉了。”
明明是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话，从陆昭嘴里说出口，却如同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弱女子，弱女子能弄来一个驷驾车，买通这些小孩子在这帮忙造势，然后坐在车上言语高雅地辱骂他，那才是见了鬼。
魏钰庭听了，只觉得五脏六腑已入炭火之中，却又不敢生出任何怨望，只笑答着：“中书何出此言。如今大战在即，京畿零落，自是国难当头。中书才华彪炳，怎能此时舍忠义而退居别处，令世人寒心啊？”
论说酸话，陆昭也不得不承认魏钰庭颇得精髓三味，不过自己也乐得和魏钰庭逗逗闷子，至少能给襄武那边多争取一点调查时间。那些犯人毕竟是为人所支使，一口咬定她理所当然，如果魏钰庭早早前去，依此论断，那么便再无翻覆的可能。
因道：“魏詹事国士无双，鱼龙寂寞，吾不能瞻仰风采，实乃一大憾事。陇右沟壑纵横，悬崖峭壁，非谨慎善行者，不能存也。我本爱轻信，徒弱力，更宜身居草庐，不以自身搅乱大局，方不负亲情君恩。”
此番交论，魏钰庭已感到渐处下风，这个案子的背后实情，他不知道，所以也不能单以一个方向来考量后果。陆昭受谗谤，崔家受污名，两家女儿共乘一车，也难免让他联想是否陆家已与崔逆达成某种交易。陆昭与太子是否情笃他根本不清楚，也就不排除陆家与崔家媾和，借此叛离太子的可能。
于是魏钰庭换了一种姿态，略有些强硬道：“崔逆乱于京畿，陆中书却与其女共乘一车，某奉劝侍中，即时收手，切勿行莽踏错。”
此时崔映之心中早已颇为厌恶，用眼白扫了一眼魏钰庭后，漠然道：“吾受太子庇护至今，未曾言及是非分毫，来到略阳反受是非纷扰。魏詹事执掌略阳，倒是行路颇稳，踏步颇正啊。”
魏钰庭被抢白一句，一时语噎，见陆昭一行人重新起驾远去，不由得内心忿忿然，举起马鞭狠指了指前方的陆昭。外表阴柔，行事狠戾，这陆氏兄妹两人，实乃底色相同，魏钰庭见舆论已经控制不住，旋即调拨马头。他需要再于衙署内布置一番，既然陆昭已交出中书印，那么中书不可控制，如今可以暂时安插几人入署。即便来日有什么变动，他在中书有了自己的棋子，也不至于出事的时候全然不知，失去了主动权。
这次，他就感觉，自己在被某人蒙在鼓中。此事或许并非陆家所为，倒像是自家僚属所做，但这些人做事之前，不来商量也就罢了，怎么出事之后也不告诉自己一声呢。现在，他只能祈盼那些被捕的犯人，一口咬定陆昭所做，只要事情陷入僵局，他就有办法拖下去。等到太子攻克金城，执掌整个凉州，这件案子即便是自己这边的僚属主谋，各方也不敢逼迫过甚。
真是操心的命。魏钰庭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署衙内。
看着魏钰庭离去的身影，陆昭也疑心重重。若真是魏钰庭，此时应该快马加鞭赶往襄武定事，何须返还衙署呢？

第158章 崩局
魏钰庭急反署衙， 请求面见太子，但此时元澈已然出城，后院中的戍卫被悉数调走。当魏钰庭一脸阴郁地返回自己的办公之处时， 只听墙拐角处有人在喊他，却是熊应裘。
“应裘何故在此？”
熊应裘环顾四周， 见无人看见， 便拉着魏钰庭先进了自己的房间，待关上门后，方才道：“詹事放心， 事情都办妥了。”
“放心？”魏钰庭眉头紧锁，继而怒目圆睁， 灼灼望着熊应裘，“你……你都干了什么？”
熊应裘见魏钰庭大有怒意， 楞了一下，再言说时， 面色不乏尴尬：“之前詹事在城内营造舆论，难道不是为了逼走中书？如今贼人污名于崔氏， 陆家必然难逃干系， 卑职已命人在道途中拦截押送的车队。若是死无对证，陆中书便再也翻不了身了。卑职提前敬贺詹事，可得中书之位啊！”
魏钰庭素性宽和， 然而听闻这话，恨不能收斩此人。此时此刻，指使贼人行恶的人已确定是熊应裘无疑， 如今这是来向自己邀功呢。不过魏钰庭也明白， 以熊应裘的背景和实力，不足以让这么多人效死卖命。买通侍卫， 雇佣贼人，甚至最后杀人灭口的后招，并不是一介寒门卑流可以掌控实操的，此时，其幕后推手，似乎也已经呼之欲出。
策划这个计谋的人，实在不容小觑。这件事但凡卡在汉中、洛阳表态之后发生或是在太子取得金城之后发生，都不会有如此恶劣的影响。现下以他魏钰庭为首的寒门执政派，和以陆昭为首的世族执政派，对于中书的争夺，虽不能说是如火如荼，但也是暗潮涌动。设计这个阴谋的人，最终目的并不是让陆昭名声受损，而是要提前点燃世族与寒门执政的烽烟。
诚然，寒门们要竭力在凉州的战事中谋求上升的地位，他魏钰庭的中书之位足够让这些寒门同僚为之死战，甚至这些人认为，身为魁首的自己，对此也必然是默认的。
但这一盆脏水泼到了陆昭的头上，陆家自然是全力反击。而在此次事件中被牵扯的，还有陇右彭氏、刘氏等诸多豪族。如果这些犯人真的死在了陇右，那么担任地方长官的彭通和刘庄，必然要追究到底，拿出一个结果，洗清自己的失职之罪。
大战前夕，京畿失控，如此复杂的形势下，有人要在陇右掀起一场血腥风暴，让各方都奋不顾身投入这场战事之中。每个人都有不能退却的道理，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败的理由，这场舆论之战的持续演化，是原本即将平定的凉州再次分裂。而民生凋敝后的百废待兴，注定会被一场党同伐异的血腥报复湮灭。
“熊主簿。”魏钰庭已然气的全身发颤，只有在遣词上还保留着克制，“汉中王家，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引发陇右混战，从而得利最大的终究还是汉中王家，久在权场的魏钰庭已不用什么确凿实据，这是常年为政的老手最为精准的直觉。
熊应裘未能想到魏钰庭这么快就知道了站在自己背后的势力，但见长官如此愤慨，也知道所涉甚大，不敢藏私，遂直言：“王家许我出任汉中郡主簿，待来日或可升任别驾。”
别驾乃一州之副首，熊应裘自认无法做到魏钰庭那般的高位。先前河东寒门张瓒出任南凉州别驾，他有心拜会了一次，心生羡慕。别驾大概已是这个世道寒门可以谋求的最高官位了，像魏钰庭这般，天分机遇俱在，实乃可遇而不可求。
魏钰庭频频点头，叹出一口气：“别驾，呵，看来这詹府主簿，这些年是委屈你了。”
熊应裘闻言，只觉得心中委屈：“薛琬之子，论才能，并不如我，起家官便已是六品议郎，清贵非常。卫家世两千石，执掌机要，卫冉不过是长了一副好皮囊，有一个好出身，即便卫遐失势，也能在车骑将军府混得风生水起。詹事，我自知才不如你，运也欠缺。日后不能如君富贵，我也认了。只是这些高门豚犬凭什么就能尸位素餐，气焰压我。王氏曾言想资我钱百万。百万钱啊！卑职就算当詹事当一辈子，所得不过十分之一。若我本分职守，何时才能和这些人比肩。”
魏钰庭虽心中厌恶，但是同为寒门的他，也能理解熊应裘的心情。而且，他太明白寒门的执政短板在哪里。因为穷过，苦过，当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时，若无过硬的心智，往往也就经不住诱惑。
熊应裘为钱财所惑，与那些高门不为钱财所惑，不是因为寒门本性卑劣而高门志趣高洁。而是因为这些东西确实曾经为他们生活所迫，这些欲望早已深深地在骨子里雕刻了一遍又一遍，并在时人向慕富贵，趋炎附势的眼神中，愈发的镂骨铭心。
魏钰庭叹了一口气：“高门蓬户，天堑之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辈不必显达，但后辈显达必有我辈。应裘你读书通史，缘何不知？罢了……”魏钰庭再望向他时，目光中多有悲悯，“你家人现在何处？”
熊应裘低头道：“父母妻女俱在豫章，犬儿现在城内做文吏杂事。”
魏钰庭痛心道：“我自会送你儿子前往崇信县面见陆令。至于你，身死全名，或是苟活于世，自选其一吧。”
对于陆家的政治打压，魏钰庭自有一番道理，但却并不打算付诸于这种毫无底线的手段。毫无底线意味着不讲规则，在权力场上，不按规则玩的高门们尚且结局不堪，更何况一介寒门。陆家和王家如今除却世族背景，又是一方军阀，和军阀玩不讲规则的游戏，死都算便宜。
现在这件事，这件案子，最终结果如何魏钰庭已经没有资格去争取，他现在要做的是必须要给各方一个能够接受的真相。安抚陆家的情绪，平息谣言，这件事情至少要拖到太子攻下金城，甚至于擒拿凉王之后，才能再做其他打算。不然不仅熊应裘性命不保，自己的人头便要作为太子填补各方情绪的慰问礼。
他必须先把熊应裘摆在陆昭面前任凭处置，如今他尚未与陆昭撕破脸，许多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后面他也可以不惜詹事之位，以此来平衡各方诉求，至少不要让陇右局面全线崩盘。
礼法不存，鼎亦难安，熊应裘以死构陷，也当以死谢罪。汉中王氏虽是首谋，但根本不是他可以出面怪罪的。而且这个天下，已经不能够再继续分裂下去了。
略阳城外，押送囚犯的车队并无过多戍卫。襄武本稍临近汉中郡边界，四面山体陡峭，不易车行。如今又正值夏日，一行人在烈日炎炎之下行走了一段时间后，决定找个阴凉地方休息。
几名士兵前往溪流处打水，刘豫坐在石头上，任由旁人给他打着扇子。如今兄长已快马提前奔赴襄武，控制城中局面，以期减少流言为陆家带来的影响。众人正准备生火做饭时，忽闻四周响起几声哨响。刘豫曾在军中任职，听闻哨声马上辨明出是山匪，呼人拔刀，准备防御。
不过刘豫也是疑惑，他们一众官属，即便是山匪也不必搭上他们这种人，心想，若对方果真人多势众，贪图钱财，自己倾囊与之，倒也无不可。然而正思忖着，一轮箭雨自山壁四周射下，顿时血染山涧。而刘豫咽喉早已被箭雨贯穿，当场气绝。
当元澈拿到这份邸报的时候，目光极其阴恻。陆昭出城之前，忽然找到自己将对汉中王氏的怀疑一一道出，让自己务必派出军队追赶押送的车队，用以护卫。
但护送的军队终究还是到的晚了一些，连同刘庄之弟刘豫在内，几乎无一幸免，悉数死绝，唯有几名前去打水的士兵侥幸存活，跟着冯让回到了略阳。
刘庄得知此事，连夜策马赶来。第三天的时候，连同南凉州刺史彭通，以及祝雍等地方行政长官都已悉数到场。陆家并未让人参与，但陆归派钟长悦前来，因由只是汇报战备的情况。
元澈冷看了一眼下首处的魏钰庭，魏钰庭自下午，双膝便没有离开过地面。他面前零落着不少信件，汉中王氏、安定陆归、长安崔谅，乃至于窝在三辅的孔昱，都上书声讨略阳执政官员不力。尽管明白魏钰庭也在极尽所能，将这场动乱的恶劣影响压至最低，但如今那些犯人都死了，舆论的脏水彻彻底底地泼在了陆昭的身上。
陆家屯兵安定，绝无可能善罢甘休；以孔昱为首的关陇世族，本打算行台建立通过陆昭的关系谋求上位，现在这个联系被一帮寒门给掐断了；陇右本土派呢，现在估计恨不得要把看官犯人不利的罪名推出去，以期自保。
熊应裘欲令智昏，汉中王氏智深谋大，魏钰庭御下无力，最后擦屁股的还是自己。
“殿下，熊应裘家有亲眷，如今已将儿子锁往崇信县请罪。他……他到底也是有儿女的人啊。”
哦对了，这帮人还把昭昭从他身边气走了。
元澈将手中的笔慢慢放下，幽幽道：“汉中王泽或许后日便来，并推荐两人入台。”
“臣有罪。”魏钰庭深深叩首，汉中借机浸润中枢，如今寒门与陆家两方声誉皆损，最终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日后即便此事平复，他自己可能也无甚声望，再居中书了。
气氛凝重，一名侍卫申请入内：“崇信县陆中书有信件交与殿下。”

第159章 计差
不待小侍传送上前， 元澈自起身拿过，阅读完毕后，方长舒一口气， 然后把信交给魏钰庭：“你自己看吧。”
写给太子的信中不过十六字：声望损折，并不足惜， 四方动荡， 当宜深思。
此后，另附有一只书信，熊应裘之子已被她送往淳化， 择日便可渡船南下，归豫章乡里。叔父陆明处亦有所托， 届时会有人前往熊氏故乡照拂。若能以身立功，自己会在叔父陆明处为其子谋求一职。
信中皆是最和缓的语气， 然而却透露出凛凛杀意。
“陆令……”魏钰庭此时不得不逼着自己泪眼朦胧，“陆令高贤， 大局可安矣。”
深思之，对于此事的追责， 陆昭可以再度扩大至整个寒门执政派， 但是如今仅止于熊应裘一人。他家有的是筹码。只要能够与王家或是崔家达成某种合作，都是稳赢的局面。但陆家却选择以平稳大局为重，在道德上已经无从指摘， 但其最大的意义在于，这件事，让陆家有资格， 给其他高门划出了一条执政底线。
这已经不是单单关陇世族倾向陆家的问题了。陆家正以自己的力量， 影响着权力游戏的规则。
元澈道：“行台尚未完全搭建便要面临分裂，陇右、汉中、安定， 包括洛阳，过两日都会有使前来。给你两日时间，和熊应裘拿出一个各方满意的结果。如果此事蔓延出城，让这些方镇借机插手行台参与争论，到时候，孤可能就照顾不到魏卿了。”说完，将桌上的一封诏令交给了魏钰庭，“孤先授你武兴督卫之职，领兵两千，你好自为之吧。”
魏钰庭接过诏命谢了恩，若是之前，这个带有军事权的任命或许是为了让寒门有力量和世族在中书权上有所抗争，但如今，这不过是维系自己话语权与那一丝丝微薄存在感的最终砝码。
崇信县内，陆昭与崔映之正在整理一箱文移。这些是她先前从魏钰庭处借阅的署衙内的人事档。
当时她去署衙借阅时，熊应裘颇为热心地应承了她。那时候她还以为这不过是魏钰庭的面子功夫，也未多想，如今诸多事情接连发生。想来若那些人没能成功截杀为恶者，便会指使这些人攀咬熊应裘。而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多半会出面，指出当时熊应裘与自己同为南人的背景，以及在署衙过分热心的嫌疑之举。
这个局设计的颇为精妙，处处藏了杀机，背后之人想必颇有手段。但这个局却也有些美中不足，为恶者既被生擒，事后却在押送襄武途中被山贼斩杀，未免太过着痕。
大抵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兄长即将派人入境，所以设计此法意图栽赃。可这样做倒不如让为恶者逃之夭夭，亦或是让这些人被捕后一口咬定是一己之愿，引起各方遐想。譬如石子投湖，自起涟漪，遥遥波及于彼岸，众人哪知投石者身在何方，意欲何为。
如今多般指向过于明显针对陆家，此时设局者无论是谁，只怕都要间接受到各方压力，不能从容超然抓取利益了。
信已经送到了略阳城内，想必魏钰庭会和熊应裘有一番较为充分的沟通。让熊应裘直接指出汉中王氏是背后主使并不明智，且不说汉中所居乃是元澈较为薄弱的后方，如今涉事案犯已死，王氏大可极力栽赃，而陆家必将奋力撇清，其他势力趁机谋求利益，整体盘算下来，陆家最终所得，未必就比付出的多。
但陆昭也明白，这一举措并不能真正洗刷自己的污名，届时她还需要再引导一场舆论。现下她尚需要照顾寒门和其他巨头的感受，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在行台的重要人事岗位上进行布置。毕竟，越多的阶层对你有所防备，你的行事效率便会越低。
但是照顾感受并不意味着善罢甘休，她的反击，早已开始。
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书，陆昭对外面守卫的人道：“张将军，我们后日夜晚启程。”
洛阳城内，元洸与王叡正在商议政事。除却渤海国的部分郡国兵之外，出身于河东薛氏的薛琬幼弟薛珪任司隶校尉，领兵暂驻金墉城。金墉城之于略阳的战略意义与石头城之于建邺的战略意义相同，薛珪的驻守以及王叡出任国相，意味着渤海王一派的执政底色已经确定。
魏国重西都，因关陇世族皆云集于函谷关以西，如今东都萧条，但是在战事却未必是一件坏事。萧条意味着豪族聚集不多，权力板结不深。且不说房屋征用成本低廉，极易于屯兵城内，当年的王公府邸如今已被拆掉，石料被充作城防物资。前朝的各处园林如今也都不再，伐木作为防御器械，大片的空地也被用来种植作物，以此解决洛阳周边耕地稀少的问题。
元洸一面听着此次议事，一面也对王叡的执政能力颇为欣赏。旁者不说，能在短时间内拉薛珪入资，可见王氏高门底蕴。
议事完毕，王叡本打算先行回到官署，却见一名小侍过来，引他去见渤海王，说有要事相告。此时殿内仅有元洸一人，王叡入内之后，连同那名小侍也都退了下去。
他恭敬下拜：“不知大王诏臣有何要事？”即便王叡势位煊赫，但在礼法上从来都是无可挑剔。
元洸将王叡扶起，而后道：“有一事，我想提前告诉国相。”说完从袖内取出一支锦匣，这是他逃离未央宫前，韩任交给他的。
王叡谨慎接过，徐徐展开，这是一份简短的手诏，里面写的是封陆昭为渤海王妃的诏命。
“大王的意思是？”尽管对于元洸的心事有些了解，但对于借由这份手诏所要达到的目的，王叡也不敢擅自揣度。
元洸沉默了许久，做下这个决定后，等待他的或许是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经年往事如一枕长梦，父亲交给他的这封诏命如同一个小小的玩笑，却深深地刺痛了他。
如果这封诏命的备份仍在中书，那么崔谅只怕巴不得要拿出来耀武扬威一番，将陆家从太子的阵营中剥离出来。如今长安仍然寂静无声，他知道这封诏书的备份或许已被太子销毁，或许自始至终就不存在。若他事后真敢堂而皇之的拿出这封诏书，那么他的宿命将会和汉史中的窦婴一样，以伪造诏书之罪处斩。
“去和崔谅谈一谈。”元洸望着窗外，杨絮起舞飞旋，如同欲念焚烧之后凋落的灰烬，“谁做皇帝，谁把持朝政，本王都不在乎，本王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人。”
王叡的目光黯了黯，只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王叡走后，元洸身边侍奉的斐源不由得皱眉道：“大王怎得把如此重要之物交给他。他得知此事，未必会真为大王发声啊。”
元洸只是笑了笑；“王家宗分两源，分头下注。略阳崔映之受辱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寒门与陆家皆受祸殃，无论是不是汉中王氏做的，他们势必要借此楔入行台。凉州不管会不会就此分裂，汉中王氏都会想办法逼陆昭退位中书，这个诏书对我、对崔谅，价值都不会很大，但对于汉中王氏的上位，则大有助益。王叡会极力促成此事的。”
王叡回到署衙，却见家中掌事正在门口等候。见王叡归来，掌事连忙取出书信，奉于身前：“公子，事成了，事成了。”
王叡闻言挑了挑眉，他原以为在略阳的计策想要达到效果，需要的时间会更久一点。他拆开信件，读完之后，面色虽无不豫，但信纸却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掷在了地上。
“王泽竖子！”原本清越的声音忽作狠戾，昳丽而皎洁的面容，顿生出一丝厌恶与嫌弃。面对主上对于这位叔父的直言挖苦，掌事也不敢多言。
良久，王叡暗暗含下怒气，自己曾在书信中三番五次交待王泽要如何布策，但是他这位叔父却直接让人作案之后落入他人之手。即便如此，下一步也应让这些人一口咬死是他们自己所为，他的叔父却生生在路上派人乔装山匪，连官带人犯一起杀了。
这样过于着痕的手段，诚然让太子原本大好的局面瞬间撕裂，但发难过急，必会缺乏后劲。若按自己定策，让此事在舆论上慢慢发酵，即便陆昭在略阳作何姿态，犯案之人受陆家指使依然会是时人的怀疑对象。如今这些人连同刘庄的弟弟刘豫都惨死在襄武周边，作为临近的汉中，怎能够独身自清。
如今事态已成大崩，不仅陆家会完全放开手，使用绝对的力量进行反击，更重要的是，在陆昭的作态退让后，太子也会默认陆家使用这股力量。
这些都是他自己提前推演过的一种结果，现在王叡已然后悔，当初为了维护叔父的颜面，并未像哺喂婴孩一般，把整个策略剥开捣碎，一点点喂进这位叔父的嘴里。只怕现在他的叔父还自以为得计，使出了比自己更为凌厉的手段，达成了目的。
但以自己对陆昭的了解，这位女侍中出身的中书令，此后必会先向各方展示出一个明确的合作态度，最后再以其深不见底的政治手腕，借王泽这股蛮力，一举反击将汉中王氏彻底撬出中书。
“备马，去略阳。”
王叡踱步出门，绣金的华服与颇具威仪的身影交织着，与如雪飞絮一道，渐行渐远，最终隐化成一片洁净的幽白。
高山远亭下，元洸目视着已出城的王子卿，对斐源道：“去请王安王明府来。”

第160章 死报
略阳城内警备森严， 自城门至太子所居官署的驰道上早已于清晨戒严，近千名士兵戍守在道路两侧。暗尘随马，朝阳逐人， 自安定、汉中、洛阳、乃至于关陇，皆派人出使， 如今或策马或驱车， 在这个注定尘嚣满道的清晨，陆陆续续赶往署衙的议事厅。
阴平侯王业嫡次子，征南将军王泽率亲卫入城， 但仍有一千随员于城外驻扎等候。钟长悦、王谧二人早已于前一日先到，算是安定方面的出使人选。而本地方面， 南凉州刺史彭通、别驾张瓒、天水太守刘庄、陇西太守祝雍悉数到场。
略阳议事厅不大，今日来人颇多， 光王泽本人便带了四名僚属。而这些僚属的地位，也着实令人瞠目。
其中便有一名主簿竟是祝雍之子祝悦， 参军韦钟离乃出自京兆韦氏嫡支，帐下司马姓薛， 众人并不知其名， 却也多少能猜出背后的身份。当最后一人从牛车上徐徐走下的时候，饶是刚到衙署门前的王谧也为之一惊。
“子信怎也在此？”王谌的父亲乃是濮阳县男王廓，北平亭侯王襄与中书监王峤的胞弟， 因王廓这一支不在中枢经营，且北平亭侯之名过显，所以王谌在西京并不为众人知晓。但在兖州时， 便有风仪秀伟， 雅量非常的清名。
王谌走下牛车，将手中塵尾轻轻置于臂上， 微笑道：“既见子静，便觉两腋清风生。”
众人见此一幕，不由得错愕相顾。时下高门子弟在军府内履职并不少见，除却积累声望之外，将军功一系牢牢抓在世族的手中，才是最根本的目的。但僚属的出身，更多则是彰显开府者的身份。王泽所任的征南将军，地位原在车骑将军之下。但是陆归开府，能拿的出手的高门只有京兆卫氏，且卫氏早已零落。但王泽的僚属单论这四人，都是足矣和王谧相提并论。
两人正交谈着，刘庄亦下马入署。
刘庄作为天水郡守，略阳乃是其治下重地，如今即将建立行台，地位不可谓不显重。刘家曾议婚凉王国相上官家，门第较之彭通，更为清贵。因当年婚事被窦家截胡，趁着太子入主略阳，将窦家所有田产仆从吞并，如今乃是表里皆具。而在太子入主陇右之前，其履历也算文武兼备，即便没有身居南凉州刺史之位，名望上也不逊于两千石的方伯。
刘豫新死，刘庄入内时身上已挂白，走到门前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用肩头狠撞了王谌一下，那柄塵尾瞬间从王谌的手中跌落。
王谌纵有雅量，此时也觉尴尬，目视着刘庄的背影，悠然道：“刘太守也算高门清逸，何故做此老兵之态，未免令人齿冷。”
刘庄顿了脚步，然而并未转身：“诸君虽然齿冷，吾血却仍激昂，若有某沽名之家再欲加害陇右乡人，任他王公侯伯，我自丈三尺，与其偕亡！”
刘庄只闻王谌乃是王氏之子，但并不晓得是那一支，索性骂了个齐全。抬头时却见王泽亦正对自己，目不斜视，刘庄只是淡淡扫了王泽一眼，眼底尽是冰冷。
此时众人皆已到齐，太子居于上首，王泽环视四周后，冷笑道：“行台方兴，却不见陆令，可见传言所迫，甚于刀兵啊。魏詹事想必对此流言颇为熟悉吧。”
或许陆昭暗害崔谅之女的传言在略阳有所消弭，但是善妒之名却依旧无法得到洗刷。
魏钰庭听到此言，面色不由得一僵，心中五味杂陈。昨日他与同僚齐聚议事，便有不少人以南北隔阂之名，提出直接联合汉中王氏，打压陆家，可见汉中对于寒门执政早有渗透。魏钰庭并非没想过肃清内部，但肃反□□在大敌当前的时局实在是不好施行。这种事，搞小了没用，搞大了会遭受更大的反弹，并会造成执政团队大量缺人的局面。
对于这些人的建议，魏钰庭耐着性子一力压下。此时再有剧烈的动荡，陆家和王家的胜负虽不能分，但他们这些寒门却注定死的明明白白。旁的不说，刘庄的弟弟刚被王氏出手杀掉，这件事就足以激起执政各方以用兵来解决问题。
此时刘庄率先开口：“魏詹事失职，致使中书清名受损，想来詹府内也人非尽贤。倒是征南将军治下有方，汉中郡的山匪都被逼到天水来了。对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两千人规模、披坚执锐的山匪。”
前日刘庄自襄武率部对山匪进行追击，但沿着其行迹探索后发现，这些贼人车马早已入汉中边境，且规模不小。
话音刚落，站在王泽身后的韦钟离不由得笑道：“听闻刘太守部曲数万，想来魏詹事治事不能，刘太守有代劳之念，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如今略阳城内对当年太守劝阻屯粮一事，可是颇有怨言。山匪既已没入汉中，征南将军自会讨伐，刘太守还需恪尽职守，体恤民力，不要再使民怨沸腾了。”
紧接着那名薛氏幕僚忽然道：“韦参军慎言，刘太守之才，岂止剿匪，便是南凉州刺史的位子也能做得。只是如今其弟枉死，倒不知遂了哪些人的心愿。”
刘庄虽和彭通同气连枝，但未必与其余等人没有竞争关系。祝雍为陇西郡守，来日彭通若有调迁，那么祝雍和自己便要在这个刺史之位上争夺一番。如今他却失去了自己的胞弟，许多事情便不能随心布置。况且祝雍之子祝悦目前也在王泽府下任事，因此刘豫被杀这件事情，说是祝雍串通王泽，也不是不可以。
元澈在上方冷眼观看，早已明白了王泽带着这四个幕僚打的是什么主意。薛家结怨陆家，自然是极力打击陆昭。韦氏乃是关陇世族，此次长安祸乱尚未波及他家，底气也是浑厚，算是王家有意联合关陇世族的一个门面。至于祝悦和王谌这两人，看上去没有任何表态，但他们存在的意义是迫使王谧、祝雍甚至彭通不表态，并且将刘庄孤立起来，为下一步和陇□□竞争中书做一个铺垫。
不得不说，王氏诸子贤虽未必，能却可当，世代都在权力核心有过担当，作为子孙们的领路人，大多也错不了。这是魏钰庭等寒门甚至普通世族都不具备的先天优势。莫说寒门卑流，世家中只要有一代没有在权力核心供过职，诸多执政操作和整个权力架构的全局观，就会出现认知上的断档。如果没有如诸葛孔明、大司马桓温那般的天分，根本无法弥补这种差距。
所谓高人领路，贵人开悟，若仅凭着一腔热血，那些权力场上埋下的暗牌，都不会让你知道它们的存在。
王泽的手腕已是如此，幸而今日王叡并没有赶到。但如果再任这些人争论下去，最先垮掉的不是陆家，也不是魏钰庭，陇右内部就会迸发出激烈的矛盾，所以争论到现在这个局面，他必须出面制止了。
砰！
一声重响在屋内回荡，只见太子手中的一柄玉如意重重落在案上，瞬间碎成两段。众人噤声，元澈才开口道：“众人皆是时之高贤，张口闭口，多鄙老兵姿态，如今又何故狺狺明堂？”
此时身边的冯让施礼道：“殿下，詹府主簿熊应裘请见，说有此案要情，须得陈清。”
听到此话，魏钰庭身后的一种臣僚皆面面相觑，而坐于东方上席的王泽则仍然一副适意的神色。说实话，无论熊应裘攀咬何人，他都是不怕的。若他攀咬上自己，反倒更好，自家巴不得找一个借口，一举把詹事府的一众穷酸腐儒端了，之后持义举兵，逼迫略阳，进而彻底掌握行台。
彭通等人却是神色晦暗，此人这时候出现，无论将证据指向哪一方，只怕局面都不会变好。
元澈闻言点头道：“那便让他入内吧。”
熊应裘如今年近四十，原本是南人干净的面相，入内时再见，却已形容枯槁，眼睛红肿，仿佛精神上收到了极大的折磨。几位同僚并不知内情，偷偷看向魏钰庭，却见魏钰庭面无表情，眼中已如死水一般。
熊应裘走入堂中，面向太子跪于地。王泽坐在一旁，语气中不乏逼迫与威胁之意：“熊主簿既然悉知内情，不妨坦言，陇右汉中，俱是教化之地，绝不教熊主簿有不白之冤。”
熊应裘的视线迎向王泽，声音喑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我不过升斗小民，自行作孽，倒也不期得尔父县侯之尊。”
王泽笑容讪讪，也知如今熊应裘深恨自己，可那又何妨。即便他举证指认自己，太子也会为了维.稳将他杀之而后快。纵观历史，只要□□是最终目的，那么潜藏祸乱一方的所有的过错都会被视而不见。这样的世风自前朝以降，可以说维持甚久，之所以无法完全革弊，乃是因为诸多崛起的世家都是受惠于此。
圈地，荫户，构成这个朝廷的高门们本身就漏洞百出，无论谁来执政，都没有立场可以指责各方。明明已经千疮百孔，一推就倒的前朝小朝廷，竟然没有人想去踹这最后一脚。
熊应裘此时目光从王泽身上收回，再开口时，已是凄怆之色：“我乃南人北渡，先前在豫章故郡，不得陆家重用，因此心怀怨怼。如今与陆令皆居于北，顿生嫉害之心，行已踏错，以致中书清名受损。”
“世事艰难，人心晦暗，我不得照，也不愿使乡人枉陷鬼魅之手。只恨我寒素之身，更无才华，昔日不能保乡土，如今更不能安社稷。大丈夫生既不为时益，死当以绝时恶。愿以此草芥之命，报仁君厚待之恩，报乡梓同袍之情。”
此言既毕，熊应裘忽然健步上前，从一名侍卫身旁抽出佩刀。他恻恻看向王泽，王泽忽然惊慌不已，反应过来时却只闻熊应裘大声狂笑。
白刃起落，熊应裘颈间便有鲜血喷涌而出，随着那一身卑微的青袍，落于地面。尘埃渐落，数股殷红慢慢流向四方，逼至每个人的脚下。
当陆昭把熊应裘之子送回豫章的时候，他便只有这个选择了。保下整个寒门执政的未来，死去一个小小的主簿，这是他对他的同僚最大的保全，亦是陆昭对于寒门最后的善意。魏钰庭擦掉鼻梁上横溅鲜血，目光中的同情与血迹一齐泯灭在了明堂的灯光下。

第161章 分野
“熊主簿！”
堂内詹事府一种僚属见此情景， 脸色不仅惶然大变。几名侍卫立刻冲上前去，夺下了他手中的刀刃，并探他是否还有鼻息。上座的彭通、刘庄等人愕然望着眼前这一幕。王泽素居任军旅， 对于此类血腥场景倒还见怪不怪，然而他虽然还能保持几分冷静， 却仍在血流蔓延至脚下时， 向后跌坐了几寸。
“快看看能不能救一救。”元澈起身从座位中走下，而后对冯让道，“封锁署衙， 不得令人何人出入。堂内侍卫实职，所有人罚奉一年。”
魏钰庭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 方才熊应裘所言仍句句在耳。他明白，自熊应裘与王氏媾和， 并决定以那样一种方式构陷陆昭的时候，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世家大族相争便如同象棋对弈， 先死的都是卒子马。两大家族的最高决策者在峭壁上搅弄风浪，想要不玩了便可拍拍衣袖转身而去， 但寒门却必须要付出一条性命用以恭敬地退出。
俯身检查的侍卫摸了摸熊应裘的脉搏， 不需要他回话，尸体涣散的眼神与僵直激睁的双目，早已将答案告诉了所有人。
“时谤杀人， 血溅三尺……”元澈负手而立，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至每个人的身上，“行台尚未成立， 便已出了这么多条人命。孤也好奇， 这是否就是你们这些名仕风流，清谈雅量的人所乐见的结果。”
元澈拨开围在尸体前的一名宿卫， 慢慢蹲下身，用手阖上了熊应裘的双眼。
他此时明白了陆昭写信所言，若应裘有功，则可在会稽寻一官职与其后代之事。今日看来，熊应裘死前慷慨直言，不愿以一己之身来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朝局，已经在极力阻挡事情向更为恶略的走向划去。这一封书信的提点，熊应裘的死虽然不会有所改变，但比在王泽与陇右世族的联合逼迫下，认罪而斩，要更有意义。
时人崇尚风流与气节，这样的死法至少能为豫章熊氏博得一个刚耿义士的美名。有了这个以死相换的美名，他的后代终于可以在这个令寒门庶族窒息的世道，有了一丝呼吸的空间。
人之在世，生死为大。进取、享乐、修身齐家，封妻荫子，皆是为此。然而门阀政治之下，名与利的双重逼迫，壁垒与天堑的生而有之，被驱使的卑微之人，生死早已不足为念。
元澈解下氅衣，盖在了熊应裘的尸身上，而后对魏钰庭道：“暂停尸于别院，现在就去通知他的家人。”
王泽闻言后神色一凛，太子似乎并不想要将消息封锁在内部了。除却陆归，毕竟崔谅还在长安，凉王亦在西北金城，此事所涉干系太大，一旦各方声讨，汉中王家也难以从容。此时王泽感到，这样一个结果，对于他来说实在算不上有多好。如此事态被高高举起，却因一个微不足道的青袍小官之死，被轻轻放下，他所准备的那些后续手段，不仅都用不上了，此后的处境也变得格外被动。
詹府内臣在各方逼迫下死于明堂，这件事情可以上升到很高的政治层面，也可以作为一个私人恩怨来处理。但太子多半会将这件事导向前者，激起各方声讨，行台自然就会收到各方的关注。
他太了解那些在中枢无人的方镇底色，但凡有兵有马的，恨不能逮着个机会就在中枢插一嘴，以问责行台来换取更大的事权或是政治优待。而此时的太子未必不能顺势把汉中王氏推到前台，替行台挨刀子。
现下，陆昭的嫌疑经由与崔映之同车而乘、熊应裘临死慷慨直言，已经完全撇清。最后，熊应裘之死到底为何，暗害崔映之之事到底由谁主谋，已经不是汉中王氏一人可推动的了。
王泽深吸一口气，必须要在各方问责之前，把陆昭谋害崔映之并胁迫熊应裘自戕一事做成定局。
无边无际的黑夜，与茂盛的枝丫铺设的阴影一道，堆积在窗棂边。室内一灯如孽海孤舟，在不易察觉的室风中摇动明灭，似要被黑暗湮没。灯烛下，一柄崭新的铜制节杖，如有流光浮动。
陆昭提笔写完最后一封书信，吹干了墨迹。她辟居于崇信县，但对于略阳的情报却还清楚。熊应裘之死，足矣让王泽无法借题发挥。但若想将汉中王氏整体从日后行台驱逐出去，却完全不可能。如今最好的策略就是借此机会，将事转移到每个方镇都有资格评论的话题上，汉中王氏不甘于自己的分润均摊，想要赢家通吃，就难免要使出一些过激的手段。
如果事态真发展至此，她也乐意奉陪。论过激，大家都是军阀，谁又玩不起了，只是战场具体涉及哪些方面，却只有她才能说得算。
“将此信送至凉王处。”陆昭吩咐后，转身回到内室，待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骑装。
院落内外，由张牧初所率五百名亲卫已围护成铁桶一般，见陆昭从屋内行出，张牧初拱手道：“城外两千骑已集结，等候陆中书调遣。”
“知晓了，张将军辛苦。”陆昭穿过回廊，走到崔映之的房门前，轻轻地扣了扣。崔映之闻声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唬了一跳。
时间紧迫，陆昭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道：“略阳恐将有变，王泽的人在官署多有渗透。我这里整理出了一份名单，是之前你我浏览人事档案时，我觉得有蹊跷的地方。如果你觉得日后你父亲可能会败，不若早做打算，借以此事助太子一臂之力。想来日后清算，你至少可得活命。只是此时入略阳城也有危险，我会拨亲卫与你，但也无法保证你绝对安全。如果你不想，我会让他们把你送回你父亲那里。如何选择，皆在于你。”
崔映之想了想，先问道：“略阳行台是否出了什么事？”
“熊应裘揽罪自戕，以平时局。”如果崔映之想要去，陆昭还是希望她能够提前知晓事态发展到了哪一步。
崔映之忽然对陆昭冷目而视：“那日熊应裘之子见你，是不是……是不是你逼迫他自戕以平息时局？王泽主谋，尚能安坐，熊氏卑从，如今却只能命陨。手握铁证却不敢给汉中王氏论罪，陆昭，你是善恶不分，色厉胆薄！”
陆昭静静望着崔映之，她自无持守正义的立场，却也羡慕对方永葆良善的能力，但这个世道不会如自己一样，羡慕着眼前不染纤尘的美人。不过既然对方提到了王泽论罪，她也不得不让崔映之认清一个事实。
“手握铁证给王氏论罪？”陆昭笑了笑，“造反、构陷，从来都不是给世族论罪的证据。地位高到一定程度，最后栽死的罪名往往与其实际罪行毫无关联。至于你说的善恶，那么你来告诉我，孰为善？孰为恶？崔映之，这个世道并不能给予每个人善恶的答案，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用自己的善恶准则，去一厢情愿地对接这个世界。”
月暗星稀，云密雾繁，城外的鼓角与一声声军号响彻四野，在一片深茫中极尽苍凉。陆昭骑马立于高丘之上，目之所及，丹崖崄巇，青壁万寻。陇山细密如织的脉络，在凉薄的夜色下蔓蔓纵伸南北，依稀可以想象它的揽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崎岖的山峦上荒草栈道相掩交错，在夜色下如同几笔墨皴，与残破的房屋和百年断墙，一同点缀着这幅千里江山卷。
西凉的金戈铁马聚起的长风，与秦汉的慷慨余哀扶摇直上，振起玄色的衣袂。此中独立的玉树早已脱于庭中，与面颊上如山峦的眉峰，一同融入了画中。
陆昭默默拔出那把百辟长刀，冰锋直指西麓之巅。众人困于略阳，各家必不能敏于时局，自以为作困兽之斗。利益滋生的胆量，黑暗酝酿的野心，每个世族所虑的一家利害，都是每一场祸乱的肇始之机。或许她早已不满于一笑释然的暗流博弈，既然有人要在略阳做定大局，那她也不妨将这片大地肆意清洗。
大量的固有实力盘固其上，陆家的根基又如何能够稳稳扎根。权力的板结永远无法诞生新的制度，此战之后，她便要在陇山划上一条自己的分野之线。
略阳衙署内，熊应裘的尸体已被抬走，妥善安放。王泽坐在席位上，目光冷冷扫了刘庄一眼，冷笑一声：“呵，此案所有人证皆死，如今竟成了悬案。不知刘明府可否给大家一个交代？”
刘庄道：“熊主簿生前慷慨陈词，竟不能振王使君之耳以发聩，我等只求大局之稳，倒王使君意欲何为？”
“慷慨陈词？”王泽挑了挑眉，“呵，激愤之言或可扬名，体中曲直正邪自存。刘明府若是渴听，我王某人也能在此吆喝吆喝，倒也不必他熊应裘踽踽独行于世间。听闻明府数万部曲已悉数侯备，散于乡野，不知若此番熊应裘临阵狡辩，将明府往日所做悉数吐露。明府将以何面目面对刺史，以何面目面对储君？”
熊应裘已死，脏水虽然不能再泼倒陆昭身上，但是未必不能污名他人，从而连带出陆家。刘庄方要出言反驳，此时互有士兵慌忙进入，禀报道：“城内外有县民生乱，似乎是为得先前刘太守劝阻屯粮一事。”
刘庄愣怔在原地。
元澈只是意味深长地和魏钰庭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这场祸患终究如陆昭所预言，将要波及四方了。

第162章 民变
刘庄劝阻屯粮， 于大义上而言，乃是在战前维持粮价稳定，但以民众角度而言， 却与剥削薄利无二。然而此时乃数月前发生，如今才酝酿出变故， 却也令人颇感蹊跷。如今熊应裘已死， 汉中王氏如果能对此结果有所认可，甘于与各家分利，局面必会大安， 然而来略阳的偏偏是王泽。
不得不说，王泽是王氏子弟中， 唯一一个行事风格强悍暴戾之人。先前凉王事败，此人携大军逼临金城之下， 索要王韶蕴尸体，那份对生命的淡漠， 即便元澈未曾亲眼见到，也颇为齿寒。然而此人也算是门阀子弟中的一股清流， 时人不爱以兵事称才， 此人却从不任文职，时评虽然不堪，但耍起狠来， 旁人也要忌惮三分。
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元澈索性将议事停下， 只是仍不允众人走出衙署， 只遣刘庄和詹府的几名文员先去查看城内民变情况。
“殿下，要不要派人去趟崇信县， 问问陆中书的意思？”如今略阳早已风声鹤唳，此次虽不像在吴国时，太子有虽是殒命的风险，但是一旦王泽有大动作，波及四周，以后即便能够平定，首要责任只怕还是自己。魏钰庭目前最怕的就是有人以此为要挟，继而撬动整个詹府，“依卑职看，王泽似要挑起刘庄，与陇右本土强争啊。”
元澈此前并没有再收到过陆昭的信，他明白自己不在略阳这两个月，王泽已完成对各方的渗透，许多事情转达到自己这里时，大概是捏造未必，泄露却是必然。但此时他也看清了整件事情陆昭的手段。熊应裘之死虽是注定，但于陆家还是有着暗暗的关联，而前期她的隐忍，无疑让寒门和陇右世族自觉地替她顶掉了所有的风险。
现下王泽强要中书之权，不惜窜动民众，摆明了是不想按着规矩玩。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以陆昭的个性怎么可能再置身事外，坐看云卷。在不能其乐融融，相忍为国的大环境下，只能催生出汉中与安定的争霸。而已经撕破脸的权力斗争，只有穷图匕现后的你死我活，毫无中立之地。
一方被彻底清出牌桌，一方拿到大额利益，局势只会更加明朗，元澈自己这个中间人，倒没有什么不满。他只是担心陆昭的安危。
“这时候派人出城，只怕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元澈无奈笑了笑，“孤给了你两千宿卫，带着这些人，先试试看能不能和这些陇右世族讲讲道理。”
现在讲个道理，都得带上拳头。
不过尽管魏钰庭的能力足够，元澈仍不认为此事有什么好的结果。前期有凉王大敌当前，众人尚能精诚协作，眼下却是内斗。而政治利益问题，大多是宁与异乡客，不舍比邻人，如今要让汉中王氏忍让都是苦难，那么在法理与大义上有着绝对优势的陇右世族和陆家，又凭什么去忍让。
时近傍晚，魏钰庭回到衙署，神色疲惫。今日一天，他奔走各方，见了不少陇右世族与略阳附近的乡民。刘庄有着杀弟之仇自然不愿放弃追究，而彭通等借题发挥，也表态了不愿让汉中介入中书。至于那些被撺掇的乡民，则想借此事扳倒刘庄，因此言语之间，竟将整个案件的走向如在旁直观一般，将所有嫌疑泼在了刘庄身上，更暗指陆昭从中操纵。
元澈听到魏钰庭的汇报后，苦笑了两声，既然陇右已然如此，那么王泽与陆昭两方就更不用再提。
“冯让，现下你替魏钰庭执掌武兴督卫一职，守住宿卫，务必要将略阳控制在手中。”元澈向冯让传达了命令，魏钰庭毕竟是文职，两千宿卫不仅关键时刻可能指挥不动，现下略阳城防在人事上是否到位，魏钰庭只怕也不能知，“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务必把王泽拖死在略阳。”
陆昭与张牧初一行人向西奔袭，不出一个时辰便到了华亭县，此时华亭县乃由邓钧驻守。城门下，陆昭率先亮出节杖：“略阳将有大崩之势，还请邓将军出面镇压。”
尽管手握节杖，但是中书并无领兵之责，两千精骑的编制行走在非自己治下的天水郡内，多少也有些吓人。这样的力量在如今各个方镇无皇权约束的时局下，实在不宜直接亮在人前。须得等如邓钧这样，出身太子嫡系，并且掌握天水郡内用兵权的人到达略阳，她才好有一个不突兀的场合用兵。
邓钧速将陆昭请入城中，感叹道：“想不到略阳竟有如此险恶之事。早年汉中王氏尚讲君子之道，奉名仕之誉，没曾想如今竟败坏人伦，更行暗室之谋。”
陆昭闻言却不免无语苦笑，政治斗争哪有什么君子之道，能够守住一道底线，已算是不易。前朝卫瓘计杀无辜的邓艾，不可谓不阴狠，但是卫家仍是京兆执政高门，后期还有着联姻琅琊王氏高门的名望。至于琅琊王氏，兄弟相弑，人伦败坏如斯，王导照样是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后世晚辈离婚郗公之后而尚公主，也没有想过什么名仕之誉。
陆昭不予置评，只是担忧略阳境况：“战争日久，各地都是缺粮，如今寒冬已挨过，却逢战乱，饥馑尚可安忍，世庶矛盾却难以调和，想必这些民众的情绪早已近崩溃边缘。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来，百姓易被煽动，届时民乱爆发，时局会糜烂到何种程度，不可预料。若再有人借民众闹事，镇压流窜，大肆侵吞人口，日后行台建立，必将更为艰难。”
邓钧点了点头，陆昭虽为世家，但如今也是在为自己这方作以考量，他倒是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帮忙。“既如此，那末将便与中书速往。”
略阳城内，王泽在衙署中闭目养神。尽管此处戒备森严，但因先前已对此处有所渗透，所以这些宿卫当中，也有不少是他的自己人。如今城外民众的叫嚣声，他在署衙内已经能依稀听到。面对这群极易被煽动的人，王泽也是留有后手。趁着涉事各方皆在略阳，从而引发这一场动乱乃是早已策划好的。无论熊应裘的结局如何，早晚都要付诸实施。
这些流民自四面八方汇聚，旋即便有王氏子弟混入其中，引导这些人的情绪，将一群本无明确利益诉求的人打造成一个充满愤怒的发声团体。
先前在襄武袭击车队化作山匪的那些流民军，已经被他赏以重金，只要时机合适，便可冲击这些民众，以扩大这场动乱。而略阳本地本就不适合大规模置兵，太子兵力虽众，但也分布各方，虽然能守住略阳，但对于这场动乱则完全无法处理。现下他又是带兵前来，切断内外联系，控制住两三天，也是完全没有问题。
元澈与魏钰庭此时已经行至略阳城门上，略阳城门已然封锁，城门外竖起了竹栅，并有一卫戍卫维持着最基本的境界线。这些人已在此地聚集近两个时辰，其中不乏哀嚎大吼。被愤怒裹挟的民众，在嘈杂的声音中，情绪更加难以安定，聚在一起之后，许多言行早已偏离了本来的目的，开始如走向断崖一般崩溃。
刘庄站在城上，面色惨白，汗如雨下，跪在元澈的身后，叩首道：“卑职治民无方，还请殿下责罚。”他很清楚，如果这场动乱无法再后续的一个时辰按压下去，那么自己可能要被杀掉，以平民愤了。
元澈一手将刘庄扶起，道：“禁止民间屯粮，也有孤的意思在。若你有罪，孤也定当先行罪己，岂有舍弃下臣的道理。”
刘庄闻言，泪眼滂沱，道：“吾愿散尽家中钱粮，以散民众，救济乡里。实不忍众人相戮如此啊。”
元澈听罢只淡淡道：“太守明白就好，现下便想一想，如何着手此事吧。”说到底，政策的管控下，这些世族极尽剥削，用家中巨量的储量影响市场粮价，无疑也是剥削这些底层人民的一把利刃。虽然这些人受王氏煽动，但本土世族也有责任。
只是如今局面已经至此，这些受裹挟的民众，终究还是受害最重的一方，即便是平安年代，大多也是忍辱负重过完一生。
而这些人也最为顽强，即便经历战乱与磨难，也都在夹缝中坚韧求活。一旦给予他们一片安宁的土地，便会如雨后春草，复苏而生，成为盛世下的一片片新绿。
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却也暴露了民众最为凶恶的一面。群聚而起所带的戾气，以及不加思考而盲目从众的心态，足以催生出吞噬一切的破坏力，很可能将天水郡劫掠得屋无全瓦，野无粒收。
天色渐暗，众人聚在此处多时气势也渐渐有些衰弱下来。元澈见耗得差不多了，便对冯让下令道：“你带刘太守想办法出城，出城后在离乱民三里之围设立七八个粥棚，让这些人先去吃些东西。有什么诉求，让文吏试着先去沟通。”
先把这群人打散，以期减少聚在一起产生的恶劣影响。如果能够顺利与这些人对话，也就不难揪出那些暗自煽动的别有用心之人。
刘庄应下，刚要随冯让离开，便听城下有人高喊：“那个太子的亲随要带着刘太守要逃！军官勾结，他们不想给我们活路！”
元澈听罢，面色一沉。自己的亲卫和太守的样子，一个普通人那么老远都能辨识出来，这场民变的策划者，用心也足够险恶了。不过，在手段上离昭昭却差了太多。
此时忽有侍卫禀报：“殿下，邓将军与中书已近略阳了！”
元澈忽然脑中一醒，既然陆昭带了邓钧来，看来是不想善了了。“冯让，把你的配剑给刘太守。”元澈笑了笑，陆昭想玩一场大的，他又怎能不奉陪，“血亲复仇，自古有之，刘太守可自便。”

第163章 生民
民众节节逼近， 不乏对宿卫拳脚相向，或用手中的农具攻击。同时，这些维持警戒的宿卫在受伤流血之后， 也是极为恐慌，已有将领拔刀示威：“尔等再越雷池， 杀之无赦， 速速后退！”
民众忽见白刃，更是惊惧不安，心中亦不乏赴死的悲戚， 将往日委屈，尽数道出：“战乱连年， 我等饥馑一冬，上交粮草以资军用， 就连太子也是受我等乡民之惠，为何频频剥削， 还要刀剑相向！”
此言一落，众人更加愤慨， 人流涌向前， 已近突破栅栏。此时，那些藏在乱民中的王门子弟也有些慌乱，一旦这些人失去控制引发人命， 那么整件事情的定性便会完全不同。届时各方都有足够的理由，将为乱者绞杀。这种聚众请愿虽然要激起情绪，但若情绪过于失控， 反倒会被一力打压而顿时消散， 挨不到达到诉求那一天。
“大家莫要冲动，我等乃是良民， 不能做为乱叛逆之事啊。”理智的声音刚一响起，便如大海沉沙一般消失不见。此时最前方的人已绷不住冲击的压力，跌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便已被后面的人相继践踏。一时间，哀嚎声，求救声，以及失去理智盲目栽赃宿卫杀人的声音，不绝于野。
舆论的野蛮生长，终于与愤怒的乌合之众一并燃烧，化作熔岩，粉碎栅栏，开始冲击最后一道城门。
王泽居于署衙内，听闻城外忽然涌起一波喊叫声声，心中一沉，蓦然从席中起身。开弓没有回头箭，撺掇乡民闹事的时候，他是打定主意要借由这些民众向太子施压。现下，韦钟离已然前去和太子交涉。然而一旦难以控制住这些乡民，情绪过低抑或过激，都不能达成诉求。退缩意味着息声无果，而过激则意味着血腥镇压，同样也意味着交涉的结束。
王泽本是行伍出身，与同族子弟走的不是一个路子，对于这些清流文人的做派多少有些看不惯。他披甲走出官署，在一众同僚的陪同下，准备前往城门直接与太子挑明。让汉中王氏族人出任中书令，并在尚书也安置两名人选，时局已经至此，还有什么好顾及的。若太子仍然强硬，那他也不惜动用城外守备力量与官署内安插的底细，直接控制略阳。
这些陇右世家就算想要有所援手，论出兵速度，可能还不及汉中来的快。况且略阳守城最易，他以两千余人占领此地，说不定还能从东汉故事效仿先贤，一举成名。
“王泽獠奴！”
王泽于街上疾行，却不料迎头便见刘庄携剑汹汹而来。刘庄身后不乏仆从部曲，数量虽不过十几人，但因刘豫新死，气势不弱。
王泽先是一怔，随后便意识到刘庄要做什么，忙不迭地后退了几步。原本围在他周围的僚属以及宿卫却也忽然散开。跟随王泽的人中虽有汉中死士，但也不乏家在天水郡的人。涉及到乡土人情，这些人即便在王泽处得以见幸，却仍害怕刘家事后报复，因此大多也都躲避开来。
王泽见势不妙，命随从死士向前拦住，却仍不免节节败退。刘庄且攻且追，王泽仓皇间只好逃至城墙上的一栋碉楼中，从内部堵上门，暂作喘息。碉楼可望城外，此时在城外待命的汉中军队赶来，见王泽有难，先令众人射箭于城墙上，逼退刘庄。
“快取绳索，用弓箭射上来！”
王泽颇有急智，城下众将也迅速领悟，军中不乏善射且臂力惊人者，片刻之后便有一名壮士取了一把八石拓弓，箭缚绳索。待王泽等人后退至一安全距离后，一发射至碉楼的木栅板上。
略阳城墙虽高，但此时涉及性命，王泽也算能豁得出去，在几人的护卫下，匆匆顺着绳索下到城外。待喘息片刻之后，翻身上马，正准备敛兵先行归营，却忽见前方已被持矛甲士重重围堵住。
邓钧从阵列中走出，冷笑一声：“王使君意欲何为啊？”
此时城门处忽然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被这些民众逼至城门的宿卫们因受到巨大的挤压，已有人窒息而亡。城门凹陷，宿卫退至的地方是在城墙弓箭手的射程盲区，元澈和冯让有心相救，却也只能引弓射箭试图逼退这些人。城门外的其余宿卫也无法忍受，不得不挥剑反抗。
“停止冲城，伏地不杀。”冯让与众将向城外的民众发出最后的警告，然而仍有人继续冲撞城门，其中不乏用铁质农具对门栓加以破坏，可见警告并未起效。
“殿下，何故屠杀良民啊。”韦钟离赶到时见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震惊质问。
元澈看都没有看他，直接向守军下达命令：“射杀前排那些冲撞最厉害的。”箭雨应声而落，守卫的弓箭手箭术极其精准，除却最前排那些鼓噪激愤的暴民被射中肩腿，其余人暂时毫发无伤。
人性之恶已然催生，在人群的聚集下，便如过境蝗虫，啃食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过于容忍而不用杀伐，只会纵容这些人为恶。
韦钟离仍不罢休，跪求元澈道：“这些乡民皆为地方所害，并非……”话音未落，疾风骤起，一柄环首刀应声斩来，眨眼间，韦钟离的人头已然落地。
局势已失控至此，此时再挑战主将的威严，无疑是要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元澈深恨王泽这些人，韦钟离更是伪善，词词句句看似为民发声，实则是在煽动民众奋死反抗，并将他们推入死地。
届时自己就不得不将暴民清杀，威望大损倒是小事，留下的无穷隐患以至此地难安才是大事。一旦人口的大量缺失，天水郡想要再度恢复元气少说也数十年。而一个空虚疲敝的天水郡，对于汉中郡的北向挺近，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元澈将环首刀交还给身边的宿卫：“再有阵前惑军，不从军令者，立斩。”
第二轮威慑的箭雨自城上飞射而下，鲜血飞溅，饶是战乱时期苟活的乡民，面对自己的邻里亲人横死在眼前，也一时震惊。死亡的恐惧在人群中悄然蔓延，已有些人情绪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呐喊并向回逃窜。
人流翻涌，如泥浆裹挟着沙石瓦砾，乱木沉枝，幸者随波逐流而浮其上，不幸者被埋于万念俱灰之下，再也不见天日。
不远处的山丘，陆昭望着那些疯狂扭曲的面孔，被箭矢穿过血肉横飞的躯体，那些曾经或安忍、或卑微的目光，最终在煽动者的别有用心以及愚不可及的操作中，化为了黄泉敝鬼，九原恶刹。陆昭闭目叹息，她终究是来晚了。
此时已不能再作仁慈之态，如果不能给这些暴民足够的狠色，数万民众一旦突破城门，扩散开来，城内即便有再多宿卫也无法抗衡。
天低近水，云动移山，百辟刀的寒锋直指天心，便如有清光自苍穹落下。刀身上的银澜随光浮动，锋脊将玉面一折为半，半面的尘静雪明观音相，半面的太白入月修罗骨，唯有刀身所映微睁凤目，不注一丝情感，无关半分善恶，冷冷俯瞰着伶伶众生。
“众将列队，突刺冲阵。”
军中本多吴国旧将，听到曾经的少主吩咐，便将长槊架起，作角形阵，待张牧初再发军号，便撒缰纵马，自长坡而下，冲向城门处的人群。
高丘之势，长坡之距，足以将战马的速度飚至最大，尖锐的槊锋自骑阵最前端沿城墙外侧防线划过，仍在冲击城墙的暴民或被槊锋挑起，或被具甲的战马冲翻，但大部分人还是在混乱中向外逃散，躲避过了冲阵。而黄土原野上，一道鲜红分割线，将生者与死尸隔绝开来。面对尚有血水流淌的残躯，原本的戾气已随马蹄践踏的尘埃落下，余者只有面对死亡时深深的恐惧。
陆昭被护于骑阵正中，身旁护卫手持节杖，待一轮冲阵过后，陆昭再举佩刀，遥指城楼台鼓。元澈立即会意，喝令道：“击鼓一巡后，未退于百步之外者，杀无赦。”
随着击鼓之声，大部分民众匆匆退到了较远的地方。
“中书。”小民们看到眼前之人，心中尚还残存的一丝希望顿时燃起。早先陆昭申请军功授田之策，有不少曾经的军户落籍为民，不必再世世代代劳服兵役，因此也都寄往眼前人能够替自己发声。但如今这些人扪心自问，陆昭的声名也是经由自己之口而殒，如今已是执刃前来，若再请求也是令人羞愧难当。
“中书……请中书为我等上言……”
陆昭刀锋如令，那些再度跨越警戒线冲向她的民众便被周围士兵用马槊据倒在地，试图冲破围阵的更被当即斩杀。陆昭双唇紧抿，并非她残忍杀生，如今时局若仍宽待这些民众，日后便无余地为他们上言求情。
况且事出有因并不能成为聚众作乱杀害宿卫的理由。此时，杀掉激进者，保全被裹挟的大多数，是她必须要做的选择。
她太清楚城墙内外那些世家大族打的什么主意，此事平息后这些民众论罪以处，剥夺良籍，最后在世家手中辗转腾挪，必然会再度被划进荫户之中。而大战前夕，太子或许宽仁，但面对舆论和行台的压力，最终的政策只会与世家妥协，绝不可能论小民无辜。这个世道，法不责众当然有，却永远与小民无关。
情绪激荡的民众渐渐退息，散至陆昭所划的警戒线之外，终于不再有闹事之意。陆昭与张牧初等归于城下，下马跪拜道：“臣领兵来迟，幸不辱命。”
元澈站在城上，环视了周围瞠目咋舌的众人，面容肃穆，沉声道：“尔等如今当知，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俱是大慈悲。”

第164章 世间
数万民众徐徐退至城门外， 继而城门大开，元澈与一众人行至城外。
彭通先前便已派人逃出城区各自联络乡里，此时大批的物资正运往略阳。同时刘庄亦命人从自家田庄取出储粮， 率先解决这些民众的饭食问题，只是惧于太子盛怒， 到了现在仍不敢露面。
魏钰庭等则组织略阳属官将城门外的尸首移入城中妥善安放， 并通知各乡，让乡人前往领任，记录姓名。银钱上， 按阵亡标准抚恤，并派人护送回乡。
“中书与众将军请起。”元澈亲手将陆昭扶起。彭通等人也都前来， 亲自扶起那些将领，心中虽思绪万分， 嘴上却不吝赞赏之语。
元澈本想在众人前为陆昭盛言战功，但见陆昭脸色着实不好， 心中也是不忍，干脆按下不表。只是身后那个薛氏幕僚忽然开口道：“中书身为女子， 竟如此狠戾果决， 难怪可任高位，青云直上，远煞我等。旁的不说， 中书亲自掠阵，斩民之首犹如禽兽，成功于血肉之上， 我等便是望尘莫及。”
陆昭神色阴冷， 漠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位是？”
王泽随员仍有一些留在了城中，旋即解释道：“这位是征南将军帐下司马， 河东薛芹。”
得知此人身份，陆昭也多少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上赶着来自己这里找死，冷笑了一声：“上有太子殿下神归睿算，下赖骁勇众将用命当敌，某不敢夸功。你若真心仰慕，某也愿倾囊相授，下次你家主上行事，至少不会酿成今日之变而慌不择路。”
“今日之事，尔敢污谤征南将军……”薛芹目眦尽裂。
陆昭挑了挑眉：“我只说你主上行事，也未说何事，薛司马急什么？”
见这些王泽幕僚还要出言，陆昭也不想听这些人聒噪，直接走到元澈身边，低声道：“那众山匪，我等已然查明，如今在略阳西南附近，似要与某人呼应。”
元澈闻言问了问冯让：“刘太守现在如何了？”
冯让手下早已探明了先前刘庄追杀王泽之事，并且汇报给了他。冯让只是暗示性地摇了摇头。原本元澈就是想让刘庄困住对方，倒并非让他取王泽性命。王泽间接戕害刘豫，说到底也是毫无凭据，若以此为名让刘庄真的寻仇成功，各方反倒不好交代，因此自己在略阳城内外也有安排。
如今邓钧想必已经将人控制在了手中，他已命人传话给邓钧，散播消息给那些“山匪”，想来这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营救。
正说话间，忽然见西南边的山丘上已有隐隐蹄尘，并有吹哨声杳杳传来。
怎么竟来的这么快？陆昭微微皱眉。
“上马！快上马列阵。”元澈常在军旅，此时比众人的反应都要快，旋即又对冯让道，“先护送中书入城！”
冯让正要奉命，却见身后的城门忽然关闭。果然出了内奸了。
略阳城内，忽有乱贼四起，魏钰庭疾入官署。而崔映之与云岫早已在门口等候。崔映之笑了笑：“属内细作名单先前中书已试拟出，请詹事对照捕人。”
略阳城外，元澈等人并未骑马，彭通也有些不知所措。
“没时间了。”元澈回身，忽然横抱起陆昭，让她先行上马，而后自己则坐在她身后，揽过缰绳，继而拔出了佩剑，“坐稳了。”
他出城时没有带太多亲卫，亲卫中也不知混有什么样的人，较远的村庄又不乏之前闹事的民众与世族们的部曲。把她放在这些人中间，还不知会出怎样的差错，倒不如带在自己身边，亲自守护。
匪众来袭，迅如疾风，来不及他布置太多，便已将至一射之地。元澈将缰绳一振，便随众人策马而冲。
张牧初领众将在前抵挡正锋，元澈则率领小部从侧翼冲击。张牧初这些兵众在凉州历练多年，大槊横扫，无坚不摧。而汉中的郡国兵因地缘之故，对于突骑战法习之甚少，这一支扮作山匪的部队并非正规军的建制，带甲率不高，素质亦低。因此在几回冲阵后，便溃散四逃。
元澈护着陆昭，多在边缘袭缴，并不陷阵。
邓钧围守王泽所领的正规军见援军赶到，却不堪敌，绝望之下，继而抄起武器拼死抵抗。邓钧因要防备凉王从陇道南下，所以所带兵力不多。王泽率人奋死抵抗，又因征南将军本身持节，邓钧即便假借陆昭的节杖，法理上也无资格处置。好在陆昭先前曾与他推演过诸多结果，对于王泽的反应，他不过略作围堵，旋即放走了这些人。
战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王泽的人马虽然逃脱，却不敢与这些山匪汇流，场面一度混乱。王泽骑在马上，遥遥望见陆昭，心中深恨，但毕竟面对的是太子，也不能过分放肆，遂先将人马围过去，喊道：“貉子谄言殿下陷我，臣请殿下诛杀佞臣。”
此时陆昭正窝在元澈身下，听闻王泽的喊话，心中一乐，而后轻轻对元澈道：“走，跟他玩玩，带着他们往北边跑。”
元澈也是一笑，陆昭肚子里藏了什么坏水，他现在多多少少也都清楚的。
天水北临金城郡，这些所谓的“山匪”主动袭击太子以及邓钧的军队，已经构成谋反的罪名。只是很可惜，这个世道谋反并不能给世家和方镇定罪。先前薛琬给宗王和贺家定的潜怀异志，直接把自己从尚书令的位置上捅了下来。
如今蜀国犹在，王家把守阳平关，除非终魏国一朝都不想伐蜀统一，若以谋反罪问以王家，无疑是毁掉了汉中王氏在魏国的未来。届时汉中王氏投靠蜀国，则雍凉不卸甲，关中难释鞍。而陈留王氏，所在的函谷关以东，只怕也要生乱。
如今杀掉王泽乃是当下必然之选，民众哗然，罪责一在刘庄，二在王泽，且王泽罪孽更重。若把此獠安然放归，那么民怨与舆论的压力，就不足以清除，王氏的门生还有机会活动在这些乡民的中间。只要稍有疏忽，便会出现第二次暴动与血腥的镇压。
把这些人赶至金城郡凉王的辖区内，凉王因王妃之死深恨王家，必不会轻易放过。
元澈一边策马，一边回身道：“我家中书一向谨言慎行，性格温婉，从未言非过将军啊。”
王泽素知元澈爱重陆昭，闻言心中不禁暗骂，谨言慎行，或许有之，性格温婉，那是扯淡。“殿下，妖女祸国，殿下不能不察啊。”
元澈亦回道：“陈思王作《名都篇》。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后只闻司马昭谋蜀而篡曹魏，未闻有妖女祸国之论。”
王泽本不善辩论，如今被元澈呛了两回，刚想再出言驳回，却听陆昭道：“征南将军速随殿下上前杀山匪立功，刘豫为这些人所害，将军当奋力杀敌，斩贼首回城以示刘太守，洗却自身污名啊！”
王泽此时怒不能言，不管身后众人，执戈冲上前追了出去。
元澈未具甲胄，陆昭身量又极轻，两人飞驰，轻轻松松将王泽甩出了一段距离后，又适当地慢了下来，引诱其追上。一众人前杀山匪，后引王泽追兵，还未入夜，便将一众人赶到了金城边境附近。
夕阳炎炎，陆昭的衣香被炙烤蒸腾，浓郁的白檀气味便扑进了元澈的怀中。白檀香清冽有杀气，萦于她的泠泠凤目之间，便有浑然天成的英气而生。马儿驰过千沟万壑，天高云远，尽头乃是一望无垠的凉州辽原。苍鹰自关塞峻岭盘旋而过，鸣声尖厉，伴随着振振长风，俯瞰铁马金戈。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颈侧，冰凉如同一泓清水，鬓角的发丝有如轻灵的软羽，在他的耳边来回擦荡，有些痒。莽原的植物一向渴饮，奔驰于这样的天地之间，元澈觉得只要拥着她，便如获甘霖，复苏而生。
“昭昭快看，是皋兰山。”
陆昭略抬明眸，睫如轻烟，眼如吊尘，夏日的光晕却在她的眼底映成一片澄明清凉。平江水落，广漠来风，仿佛驰骋此间，便可体注游云，身带松风。她本如遥远传说中天地间饮露的蛟龙，可自如游走于八荒九原，其身不受风的捕捉、其神不受雷的震喝、望霹雳而无惧、观露仙而无惑。
而此刻，元澈微微底下头，看着陆昭，看她惊叹于金山浮玉的吟落日月，沉迷于雪透千峰的醉红万里。
皋兰山远接昆仑，相闻那里有四宝筑成的佛阁，金沙铺就的天阶，水轮与风轮托承着铁山，碱海，名须弥，著妙光，有八功德水，映四方虚色。
当业力风起，击于水上之时，便可见金轮，有十一亿二万由旬之深。再往上，有九山、八海、四洲构成的国土，一须弥便作一世界，三千大千界，便是一佛的化境。
典云，此处有天有人，有地狱，有恶鬼，有畜生，亦有阿素罗。而佛说，这是有情的依处，即器世间。
元澈吻着陆昭的额发：“昭昭……我心悦你，你可知否。”

第165章 长夜
夜色下， 元澈与张牧初等率领的追骑分批从小路悄悄撤回，仅留百骑，马拖草捆， 继续追赶那些乔装的山匪。王泽等在后方遥遥跟着，只见前方蹄尘漫漫， 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
追了有一会， 王泽心中生疑，见部队多有离散，一旁命人集结， 一旁令斥候去查探界碑。片刻之后，斥候复命， 只说已到了金城郡内。王泽心中暗惊，忙命人调拨马头回撤， 忽见远方蹄尘复现，火光摇曳， 但旗帜却已大不相同。
是凉王的军队。
元祐亲自领兵而来，身后的道路尘埃飞扬， 尽是败卒的死尸。王泽望了望身边的将士， 马匹和士兵俱是疲惫，但当他向后望去的时候，则更加绝望。他早已陷入凉王的包围圈中。
凉王也不欲多言， 横戟冷指王泽：“本王为王妃，取尔等首级。”
先前凉王初败陇山，为家族计， 族长商谈后， 令王泽的妹妹王韶蕴与凉王和离。然而杜太后不允，王泽便让安插在妹妹身边的侍女劝其自行了断。对此， 王泽感情上虽有愧疚，但义理觉得并无亏欠。既受家族荣光之沐，一饮一啄皆为世族之恵，危急存亡之秋，自然要担当起家族的责任。
他不怕死。
广袤原野的上空升起一轮冷月，王泽笑了笑，慢慢抬起了槊锋。
元澈与陆昭回到略阳城，此时内乱已平。魏钰庭等人将涉事者诏捕入狱，城中认领家人的百姓也相继离开，暂且回到各个乡亭，由乡老们安排后续事宜。
元澈与陆昭回到房间，各自除去了沾染血水的衣衫。今日略阳大乱，所幸没有酿成巨变，那些村民们已被劝返归家，日后也会陆续拿到补偿。
“那些煽动民众作乱的王氏子弟已然被抓，如今迁徙关押在华亭县内，我先让邓钧看着他们。”元澈洗了一把脸，转身出门，“我去冯让屋子里洗。”
“啊，好。”陆昭看似有意无意地答着。
此番安排也是对日后快速掌握天水等地军政有所帮助。陆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对于日后整个西北统筹与掌握的人选，元澈属意的并不是彭通，也不是自己的兄长。
元澈回到官署还有事情要办，陆昭便带上一些伤药去看望云岫。城中内乱虽然平定，但混乱中云岫亦受了伤。然而走到回廊下，却遥遥看见一抹著青衫纶巾的瘦削身影已立在云岫的房门前，手中也托着各种伤药。
陆昭悄悄把药藏回了袖内。
“钟先生。”陆昭心中也是奇怪，她与钟长悦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先前她在安定，便没有在兄长身边看到过他。
“见过中书。”钟长悦见陆昭前来，眼神略有不自然，俯身施礼后问，“中书可是找云岫有事？”
听闻此言，陆昭顿有自己已成外人之感，反正等云岫伤好，自己也想让云岫帮忙去做这件事情，如今钟长悦既然来了，交给他做倒是更为妥当。陆昭遂笑了笑道：“我找先生有事。”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西北格局日后有变，烦请先生有机会致书彭刺史与我兄长，行台尚未建立，今有大乱，地方上哪些人家该做拉拢，那些人家需要趁势抹去，都要尽快筛选。”
钟长悦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所定人选是谁？”
“邓钧。”陆昭皱了皱眉头，“三十岁许，很年轻。”
权门执政的时代，寒门子弟是挣脱不出来的。只有在太子崛起，风起云涌的世道，寒门才有一丝出头的希望。而时间，是寒门所能够达到成就的极限。三十岁便可进望刺史之位，那么在此后的二十年，在有着太子的庇护下，必会青云直上，一跃而起。
太快了。
钟长悦笑了笑：“中书想拖住他，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了。况且彭通受刘庄牵累，风评上只怕一时难以挽回了。”
魏钰庭，邓钧，这些人最终都是在与时间较量。陶侃荆州分陕的传奇，刘裕临终托孤的笑话，来不及布置，来不及缓步而行去避免那些权力路上的不得已，回顾青史万卷，不免掩卷叹息。
魏钰庭走的是中枢进位的路线，能干扰他的力量太多。而邓钧则是走军功上升，从她自身角度讲，并无太多施展空间。
不过也并非全无方法。
“邓钧的事情，我来试着处理。彭通无论做了什么都不能倒，安定并入北凉州也好，分成秦州也罢，必须是我们的。”陆昭说完之后，佯装闲话拜别，敛袖而去。
不远处一个房间的窗后，元澈的望着眼前的一幕，目光黯了黯。
回到房间，浴桶里的水已经烧好。陆昭除去里衣，让身体慢慢沉浸在水中，上臂伏在木桶的边缘，一只手慵懒地搅弄着桶中的热水。湿气氤氲，连同夕阳下他轻轻说出的情话，随雾气盘桓在她的周身。闭上双眼，仿佛自己早已置身于一个温柔的夏日，与花好，与风轻，远离了那些血腥与罪恶。
炽热的体温贴上了她的上脊，环上了她的颈部。陆昭猛然一睁眼，雾汽早已散去，水中是绛纱倒影的红色，无数乡民的尸骸与死前的面孔，在那片光影之中游荡穿梭，如同置身血海深孽。
她的手禁锢在环绕在脖颈上那双坚实的臂，隔着衣料，深深陷入其中，便感受到了他血液的滚烫。指尖似被灼烧一般，她忽然抽回了手，却在半空中被元澈生生抓了回去。
“还以为你睡着了，正想要叫醒你。”元澈低头，顺势吻了吻陆昭的额发，“你泡得太久了，我让云岫扶你出来。”
“她受了伤，别去打扰她。”似是怕对方有所误会，“我缓一会儿，自己出来就好了。”
元澈轻轻托起陆昭的脸，过烫的水温让她的双颊泛起一丝轻柔的潮红，下颌沿着脖颈勾勒出的那条线，指向对欲念的拥迎，而那一双冷漠的凤目则指向对欲念的破除。她的鼻尖几乎和他相碰，两片薄唇微启，气若游丝。
元澈感受到了陆昭虚弱的气息，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从衣架上取下干净的氅衣，从身后替她披上。没有挽起衣袖，新换上的素白衣衫浸入水中，隔着这一层仅有的克制与分寸，元澈将她托出了水面。
深色的氅衣交领如同两片花托，包裹着洁白微胀的花苞，花瓣莹润，尚存着一丝丝水痕，仿佛在与那双手的间隙中添加一层细腻的触感。黑色长发如曲流，湿湿地蜿蜒在他的臂弯之中，意图要沿此扎根于肌肤之下，侵蚀他每一寸骸骨。
陆昭着实在水里呆得太久了些，连同那两片薄唇都要比往日更红，如沾酒泽。她的双臂有意无意地在身前遮挽着，却终因虚弱而垂落。
已是晚夏，陇山的夜风早已凉透，穿过那些不易察觉的缝隙，蹿进屋室，顿生冷意。陆昭的身体早已全无知觉，被元澈放在榻上，又因尚未擦干而又着风顷刻坠入冰窟。在这个冰窟，有他的凝视与窥探。
元澈俯着身，用手拨开她紧贴脸颊的额发，低声道：“这件乱子料理得差不多了，钟长悦我看……可以让他去一趟扬州。”
“扬州……”陆昭面无表情地低喃了一句，“看来殿下心里有了好主意。”
元澈微微侧着身子：“等长安平定，你我的婚事也当敲定。让钟先生回去一趟，你叔父外任了这么些年，也该进京看一看，贺一贺你的喜事。”
“我的喜事……”陆昭轻轻地眨了眨眼，折了翅膀，锁在金笼子里头，林子里的夜鸮子听了都笑不出来。
话尴尬在这里，元澈也不想再继续： “这几日你太累了，不如明日休息休息。”
休息么，陆昭笑了笑，这是尚无法做到的事情。元澈的所有动作，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对陆氏以及世家的一种打压，这是皇权世界的天理。而她所在的位置，则近于将权力的私有化为了极致。与皇权政治不同，没有大义的光环加持，门阀政治注定是极尽理性的选择，同时还要在表面涂满人情的色彩。
无论彭通等人在这次事件中有着怎样的罪恶，她都没有立场将他们弃如敝履，任其自生自灭。门阀政治的无限轮回里，注定要将人情放入筹码之中。皇权至上自是赢家通吃，而他们必须要让牌桌上永远有足够的人，吃一张吐一张，生存的天理推动着他们，让这场游戏永远玩下去。
这是属于门阀的永恒诅咒。
“是啊，我好累。”陆昭微微一笑，目光极尽冰冷，连带眉梢都透露出一股狠意，“殿下不累吗？”
白檀香气入骨，天生带着侵略性的挑衅。
或许是累的，但却比遇见她之间要好很多。不必在烂泥与腐肉里摔打，她为他营造的战场干净得不染纤尘。以往的权力勾缠令他疲累，而如今她携着他，走过高山低谷，一场又一场的酣斗掀起了他愈发高涨的兴致。他直视她，一如直视权欲的本身。
“累。”他的手覆着陆昭身上那抹青色的交领，蔽体之物原来并非宽大便好，而薄如蝉翼的丝绸压根不足以压制那些细微的起伏，也不足以隔绝任何欲念，“可是，我想做。”
陆昭勾着嘴角笑了笑，她前倾起半个身子，那张小巧的脸整个贴在了他的耳畔，冷漠的声音犹如毒蛇的信：“那么……就做你想做的。仔细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时间，只怕我就没有这个心情。”
双手拉扯的衣料忽然被捻至床头，细腻的绸缎随着扭曲的身体勾连辗转。清与白，冰与玉，非宝榻与香车不能承载，非金珠与绿翡不能装点，非撕碎绮丽的蜀锦、割裂丰腴的猞猁皮毛，而不能尽显风流。
元澈扯起那条宽阔的衣带，连同陆昭的腰一同拎起。软云在汗中揉碎了，而他看着眼前的无情神明仰落人间。
潮湿的衣袂渥在雪白的方寸之间，大肆润泽着怜悯。深陷的十指直接撕开礼教的圣衣，展现出绝无仅有的杀机。衣冠下的血孽，群带下的罪恶，这些生而有之的东西于此夜不过一一展现而已。
夜雨一次又一次来袭，汇成浅流与低洼，在青灰的石板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污色。风在黑暗中低啸，掩盖着君与臣的厮杀。
这样一个漫漫长夜，单弓扯尽，双弦张满，唯有目光中的烽火将冰冷的黑夜一次又一次的点亮。

第166章 早膳
陆昭和元澈睡醒比平日要晚足足一个时辰， 小侍见元澈等人昨夜归来晚，因此今天也没有叫门，等到了时辰， 才端了东西站在门口。
元澈先换好衣服，开了门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一应洗漱之物， 并不让人进来。帷帐内， 陆昭对着满榻狼藉发愁。
“你先去洗漱，我来想办法。”元澈将纱帐系好，转头看向那片斑斑点点的床褥， 顿时对自己的莽撞有些后悔，旋即表示， “先吃饭吧。”
陆昭梳发颇快，她本不爱繁琐的发式， 鬓髻极简明快，且多用蔽髻。元澈就着陆昭用过的半盆水洗了脸后， 陆昭已经插戴完毕，坐到了小桌前。随餐食一起送进来的还有一张字条， 陆昭打开来看， 隔着屏风，将消息告诉了元澈：“王泽战死。”
对于这个结果，出身世家的陆昭并不感到意外。从某种层面来讲， 她甚至深刻理解着王泽。男
儿从军，征战沙场而效死，女子出嫁， 换取政治联合而生殉。战败者亡命而不辱其家， 失势者离断而不祸其族。换做是自己，想必也会从容赴死， 更何况是刚毅性烈的王泽。
屏风后，元澈的动作顿了顿，随后道：“王子卿只怕今日便到，三辅来报说他已奉皇帝诏，使持节，很麻烦。消息先压一压吧。”
征南将军战死在了西北边，以王叡的头脑，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只怕便能窥得整个事件的全貌。陆昭必须将这个消息尽可能地压住拖延，从而将两方之间拉扯出一个足够的时间差，便可以做出相应的布置。
不过王叡真的是今日才要到么？陆昭将纸条用火折子点了，看着一点点化作灰白的火光，细细思索着。
昨日那群山匪来的实在太快，且目的并非去就被邓钧围困的王泽，而是直接杀到城门口。盗贼自西南来，王泽也在城南，怎得这些人就没有发现。这些山匪一连串的反应只说明了这一点，他们并非是来救王泽的。
既然这些山匪的最终诉求与基本利益点已经改变，那么可以断定这些人在此之前已被王氏的另一个人接手，并尝试在行动中做出破局之举。
如此一来，昨日便该到场的王叡嫌疑最大。
不得不说让这些人冲击城门守备是一招秒棋，既将这些山匪从王泽这层关系上摘除了下来，更让这些日后可能任职行台臣僚的人，甚至太子都难保性命无虞。能如此理智并且冷漠地将家人当做棋子一般使用布置的人，陆昭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王叡了。
有了这样一个论断，陆昭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也有了些许预判。
“王子卿既归，只怕要拿住王泽的死，渲染一番。”陆昭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粥，“王泽死在西北金城郡境内，可以说是遭遇凉王主力立战而死，那就是殉国，若如此，行台方面只怕要拿出一个超规格的大封。”
元澈此时已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在陆昭对面，脸上原本观之可亲的神色也作不见：“这么一个大封，一场战争打下来，朝廷能够给的，也仅够两三人而已。”
陆昭颔首明白，如今战事频繁，立功者甚多，不算她兄长那一份，单是其余中低层将领的封赏，对于权门执政的朝廷来说，无论在财政还是事权上，都是难以负荷的重担。先前尝试在安定试行军功授田制度，能不拖沓地在一年之内完全实施，完完全全仰赖于贺家对于乡土实资保护的需要，以及皇帝为首的中枢不想再做太多的利益割让。
虽然这件事情上陆家所获实资少了一大块，但是有助于羌胡兵以及部分南人将领安心扎根于安定，并且对于安定人口增长，也有着一定的引流作用。只要用心经营，一两年后若有哪一方想打安定的主意，那必将遭受这些人的集体反噬。
譬如眼下，王泽的死一旦涉及到大封，那么爵位、封邑、米禄等，便是一桩大事。但如果哪一方想把王泽的封地弄到安定郡，则会受到强烈的不满与打压。
“这个世道，做成一件事不容易。”陆昭慨叹着，在粥里夹了一箸小酱瓜，“光是米禄，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照着今年大仗小仗接连不断的情形，米粮必定短缺，就算是拖到年末发放，朝廷一时也未必拿得出来。”
陆昭粗算过，陇右以及关中各地都在打仗，郡国兵与部曲总共加起来，单单陇西一郡便有大小军功千余。如果朝廷拿不出封赏的钱物，对于郡国兵来说，最差的结果也是不愿为国而战，而对于部曲来说，可能还会造反。对于这些人的安抚，朝廷如果没有米粮就只能动用一个方法，那就是分割地方的执政权与财政权给予那些出兵的人家。
元澈正替陆昭揭笼屉里的包子，显然是没做过这样的活计，颠弄了半天好不容易夹了上来，却在放入碟子的时候失了准头，掉在桌子上。元澈悻悻地将失败品放到自己的碗中，就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道：“家兵部曲大盛，正源由于此啊。朝廷一步步退让，地方一点点蚕食，弊政恶果也就一代一代地循环下去。”
虽然此时陆昭与元澈所处地位相异，但陆昭对于元澈也有超乎常人的理解。幸而安定被兄长折腾了一通，如今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清算下来，在籍土地便有不少。但如果换到三辅地区，光是理清土地这一项，就足够引发一场叛乱。
前朝实行土断，引发王敦发兵建康，吴兴沈充举兵响应，最终结果便是元帝幽禁，迫于压力，忧愤而亡。随后颍川庾氏以外戚擢幸，执政中书，打压方镇，随后大司马桓温崛起，其间二十余年进行地方土断之策，聚集国力。
胜利在即，然而最终在谢安执政的时代，为了重新将这些世家捆绑在东晋的破船上，将前人正果一夕而废，时人称其为定民之制，而土断为时之弊政。由此可见土断的阻力有多大，亦可见所谓的时人都是些什么人。
随后，天师道为乱，孙恩裹挟江南血流千里，致使王谢门庭凋零，晋祚将终，可谓悲矣。再加上谢安与胡儿眉来眼去，未拒绝胡儿所给的大铨选一职，也是颇令陆昭有所不齿。这一段读史经历配合着当年陆昭父亲在扬州试行的籍田清查，让陆昭对谢安整个人的评价与观感，往下掉了一大截。
不过如今她虽然能理解元澈的许多做法，但对于自家来说，时势早已易位，她现在需要效仿的则是谢安的那一套打法，这么一想，也是颇为讽刺。
“先想办法在王泽之死上做做文章吧。”陆昭接过元澈夹过来一个皮光馅大的包子，“轻敌侥幸，不听军令而深陷敌营，先抛出来这个说法，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对了，听说凉王就杀了王泽，其余人，这张字条里倒是没怎么提。我先前留了一部分人在那边，如果有他们的人逃回来，暂且圈禁看管。”
这也是陆昭小心翼翼留得一个后手，与元澈让邓钧掌握那些煽动民众闹事的王氏子弟一样，掌握着王泽的这部分人，日后事态如何发展，看王子卿的态度没错，但也要取决于自己的处理方式。
元澈皱了皱眉，其他人不知生死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的不确定。对于王叡来讲，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要往哪个方向去闹。这进而让他联想到邓钧如今的境况，在王叡处理王泽之死这件事之后，也必会找到邓钧。
如果王叡仅仅是只找到自己，那么万事好说。但若王叡大概率是要以此事发轫，直接对上邓钧，抓住邓钧的应对不当，借题发挥。以邓钧的能力似乎也难以招架。
“既如此，王家这两件事，先由你这个中书一并监管着吧。”元澈胡乱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邓钧还要守着华亭，每日往返行台也是麻烦，若只涉及这件事，他暂在你手下听用。”
陆昭停了筷子：“殿下这么偏心的么？”这个时候把邓钧塞在自己手里头，分明是让她把邓钧需要得罪人的地方一同担待了。
元澈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嘴：“你循着略阳城满世界打听去，谁不知道本宫最偏心陆中书。”说罢他起了身，也不给陆昭回绝的机会，斜着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官服，“我吃好了，去前面去了，你今日要不要待在屋子里歇一歇？”
昨儿个俩人都累。
她死死地扣着自己，面对自己的痴缠与索求，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满眼写着施舍，唇角挂着轻慢。他便紧紧地抬着她，后仰的雪颈以及膝骨的抵痛，反倒把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抛向了云端，而后颓废地跌落。
“不需要啊。”陆昭吃的也快，除了酱瓜，素菜基本没动，荤腥全都见底，“也没怎么折腾，睡得也还不错。”
轻描淡写地话落在元澈的耳中，却像对自己能力的抱怨。难道第一次，不都会第二天疼得走不动道。那个……陈都尉成亲回来的时候，偷偷跟冯让说的。
“既然没怎么折腾……”元澈忽然一把将陆昭横抱起来，然而转念一想今日确有公干，便轻轻把她放在床沿边，指了指斑斑被褥，“这一堆东西你想想办法？”
陆昭颇为无奈地翻了元澈一眼，走到桌前取了盛放酱瓜的碟子往被褥上一淋，原本旖旎的情景，一下子变了味，酱油味。
“还有公干，殿下叫他们来收拾吧。”陆昭早已换好了公服，推门而出，“先走了。”

第167章 发力
七月高阳焚瓦， 陆昭行至中书署衙，不大宽敞的院落内已然站满了人。
陆昭先命人开了房门，请众人入内议事。待大家各自落座后， 陆昭又命人奉了一轮茶，彭通等或各呈文移， 或先禀公事， 陆昭也都一一决断。
略阳民乱方定，王泽战死之事众人虽未知晓，但昨日太子与张牧初追击山匪之事大家是有目共睹。此番众人前来， 请罪是自然，除此之外也是要探探太子对于略阳民乱之事的态度。是否论罪， 论罪何人，波及至何种程度， 这些只有中书令这种任秘书之职的实权派才能够第一时间了解的。
陆昭对此并不排斥，对于此类事件， 身为行台之首的元澈不可能亲自在第一时间做出表态，而是要保持一个引而不发的状态。一旦元澈亲自出面定论定性， 必会波及凉州全境， 许多事情也都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因此这种大事发生之后，与各方交涉的任务，必然会落在自己这个行台二把手的位置上。
仗要开打， 三五日之内，行台的人选也要初步定下来，乱事甫定， 此时正是权力的过渡期， 亦是各方最敏感的时候，因此她的每一个表态， 隐隐然就代表着最高层的意思。
此时詹事魏钰庭，南凉州刺史彭通、张瓒以及刘庄等人都已到场，其中还不乏那些王泽幕僚。那些幕僚见陆昭已至，也顾不得权位尊卑，先来后到，急切地问起王泽的境况来。
陆昭眉头微皱：“缴杀山匪，自然是完事既归，怎么，王使君没有回汉中？”
那几名幕僚面面相觑，但祝悦旋即隐而不言，唯有薛芹与王谌还是想知道一个具体的结果。王谌拱手道：“世道大崩，战乱连连，天水虽是王化大治之地，但金城凉逆虎视，征南将军若在外流连太久，也颇令我等担忧，回到汉中，阴平侯那里我们也是无法交代。”
陆昭莞尔一笑。说天水是王化大治之地，无非是表态天水民变他家会支持彭通、刘庄等人无罪。而后面的话，是对王泽的去向表达一种猜想，或陷入凉王之手，或是被自己这一方扣押囚禁，仅如蜻蜓点水一般。若闻者知晓王泽的去向，必然能领会其中的意思。最后则表达出自己这方必须要拿到一个可以给阴平侯一个交待的结果，并且隐隐透露出自己已经做好对王泽已死这一结果的对应准备。
王家辞令果然还是名不虚传，不过短短几句，向各方表达的意思该给到的都给到了。包容，猜疑，警惕，甚至威慑，都能有所表达，并且还不着痕迹。若是王谌直接说怀疑王泽被凉王杀了，或是被自己和元澈囚禁了，那她可是要好好借题发挥一番，把汉中郡的陇右世家都给撬回来。
陆昭闻言点头了然，旋即叫来一名亲信道：“想必邓将军和张将军还没有走远，去问问看王将军是什么时候和他们分道而行的，在哪里分道的。”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殿下那里也有劳你禀明情况。”
随后陆昭转脸对王谌歉意微笑：“子信君莫怪，我实不知兵事。”说完又关切问道，“怎么今日不见子静兄？”
众人对王谧与陆归二人的金兰之交多少知道一些，也知道王谧此时已经不在略阳，因此屏气凝神不敢多说一句。简单来说，根据陆昭对这两个陈留王氏子弟所表达出的态度，至少可以窥度出中枢要对略阳民变事件的追责程度。
王谌神态则有些落寞，对答道：“家兄今早已启程回车骑将军府。”
陆昭闻言不由得慨叹：“萧墙之外，兵戈似荆棘纷扰，门庭之内，是非如尘沙漫天。飞鸟尚且不过，只怕你我一时难以再闻子静之清言雅音。”
众人还在咂摸，只见王谌忽然躬身，神色凄怆道：“城外兵戈，不敢有预，门庭是非，自当决断。泾渭之流，又怎能混淆。至使高贤不能共同坐而论道，乃吾之过也，请中书稍待，我自快马出城，挽留子静。”
此言既出，坐在一旁的彭通便是为之一震。陆昭和王谌这一番对话，哪里是什么挽留旧友的意思啊，分明是让王谌赶紧站队，跟着王谧留在车骑将军府。对于陈留王氏和汉中王氏之间的关系，陆昭一言便定在门庭之内的是非，只要王谌识相，自己把自己摘出来，她便会不予追究。
对于陈留王氏来讲，虽然王谧在安定与陆归仍是互惠合作的关系，但由于行台设立在略阳，离安定很近，陆昭又任中书，目前对于王谧这个北门执政外壳，并没有十分迫切的需要。反而，由于崔谅还在长安，来日各方勤王，陈留王氏想要将这部分事功拿到手，最好还是从离长安最近的安定出兵。
如果王谌还执意任职王泽幕僚，亦或是陈留王氏想与汉中王氏捆绑施压，那作为车骑将军持节督护，把王谧从安定送走都不需要陆归亲自动手。真走到这一变化，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借由自身的优势，陆昭选择这种打法，把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先剥离开，除了照顾到函谷关以东的情绪之外，剩下的意思就是要彻底论罪汉中王氏了。
彭通了解到这一层后，旋即向旁边的刘庄使了个眼色。
刘庄旋即跪于陆昭座前，悲愤道：“吾弟死于王贼之手，昨日城中，护卫王泽的死士与数名宿卫、暗线闹事，若非中书派云岫娘子等人回护，几乎要丧命于此。肯请中书下令，将我家弟之死与此事一并彻查。”
见刘庄求助于陆昭，站在一旁的另一个王泽幕僚薛芹忽然转向魏钰庭道：“昨日王使君被刘太守污蔑杀刘豫一事，旋即遭到追杀，城中护卫惶恐，这才发生了一些冲突。若有妨碍詹事治安略阳者，愿伏法受罚，若只是护卫王使君，还请詹事宽恕，把人先放出来吧。王使君至今未归，这些人护卫主君多年，也能为此出一份力。”
“污蔑？”原本坐在一旁的魏钰庭听闻薛芹所说，脸色忽然沉了沉，旋即道，“妨碍略阳治安人等，俱是现行，人也是本詹事命人抓的。至于那些护卫，乃是刘明府部曲拿的人，因涉及太守本人家事，所以才检举移交到本詹事这里的。既然你觉得这些人有冤……”魏钰庭忽然转向陆昭，“中书，詹府本是太子内臣，实不该过问讼狱之事，还请中书令人查明，也好还些人一个清白。”
薛芹此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先前王泽便是利用魏钰庭等寒门与陆昭的对立，从而引发种种舆论，给予重击。怎么如今此时魏钰庭反倒要放出事权，把整件事情交给陆中书？
陆昭了然一笑，旋即拟招下令：“如今廷尉不在行台，烦请刺史、詹事各推一人共任廷尉评，与本中书一同查明此案。此事涉两千石要员，京中皇帝陛下处，也当有所禀明。”
魏钰庭此时看都不看薛芹一眼，诚然，他与陆昭的确有着权力上的竞争，但此时他与陆昭更想把略阳的局面赶紧稳定下来。
什么冤屈，什么污蔑，这世上哪里没有冤屈，哪里没有污蔑，那些百姓、寒门所受到的冤屈和污蔑，难道会比一个王门子弟门生还要少么。只是他自己清楚，涉及到汉中王氏这样的高门，许多罪名是否能够敲
定，不是自己能够决断的。
既然如此，他索□□出事权，并用自己的信誉为陆昭在此案决断上的公信作保。这件案子在自己手里，顶多就定性成一个乡民械斗，但如果落在陆昭的手里，可以牵连到多少人，那便是无可预计了。
而他也明白，陆昭也需要自己递过去这样一个话柄。略阳民众闹事如果单独立案追查，那么刘庄本身就难以免责。刘庄不能自善，则彭通与陆昭必不会乐见。
这件事倒不如借由这起寻仇引发的械斗来瓜蔓搜查，网罗罪名，王氏高门，最终必会蔓延到那些煽动乡民闹事的子弟头上。只要给这件事定下一个大基调，王叡不日来到行台，能够发挥的空间也就大大地减少。
中书之位如果仅在陆昭身上，来日陆昭无论是嫁人还是太子班师回朝，中书的权柄最终会移交到自己的手里。但如果让王叡插足，其人本身就有中书令的任职履历，一旦回都，这个职位便不再好卸下了。因此，经由这件事和陆昭一起抗衡即将到达略阳的王子卿，这对两人来说都是双赢。
政治上的发力无关对错与大义，只要权衡得当，拿出一个理由或者借口，就可以把后面的牌一点一点地打出去。
陆昭其实着实佩服魏钰庭在权变上的能力。如果说彭通的聪明是在自己有所提点之后，仅仅是做出一个合理的保护姿态。那魏钰庭则是利用薛芹的一句小话，死死抓住契机，进而拉扯出一个对自己极为有利的战场。既可以保全陆家与寒门这一方的力量，又避免触及道陇右和汉中双方最敏感的人物与事件身上。
此时魏钰庭也是颇为感慨，在詹事府内，以往能够和自己做出这样默契配合的人几乎没有。现下两人能够在一瞬间达成共识，借由此事，引起各方对行台的关注，稀释掉王叡在此间话语权，同时也能打探出各方对太子以及行台的态度，为最终的反扑长安做出准备。
高门与寒门的联合，若能长远如此，那该多好。
这是两个人各自的相重与叹息。

第168章 待讼
大方向既已定下， 彭通等人各自心安，魏钰庭也领人回到自己的署衙。呈上文移大多涉及庶政以及行台方面提议的人选，而除张瓒以外， 彭通、刘庄等陇西世族以及王泽幕僚王谌在文移之后还奉上了长长的礼单。彭通另外还书信言明，已将女儿彭耽书与女史庞满儿送回略阳， 如今住在略阳内一个小院落里。
陆昭笑了笑， 将礼单单独整理出来，并当着彭通等人的面，放在了自己书案的抽屉内。彭通与刘庄等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各自回去。
陆昭继续处理公文。如今各方所呈中书人选颇多，除了詹府没有举荐布置之外， 陇右本土举荐两人，汉中方面举荐有四人， 王叡虽不在此列，但是王叡的父亲王济却被推举为中书监。可以看出王峤在长安宫变时抱守不出、应对失当之后， 汉中王氏和陈留王氏内部也有了充分的沟通。
现下王济的呼声不可谓不高，他与王峤同辈， 又是汉中王氏嫡长， 履历文武皆备，出任中书监可称当时之选。历来中书监与中书令并重，且中书监清誉更盛， 一旦此议作成，那么陆昭的事权将要被分去大半。
不过眼下也不是没有运作的可能。
王济原任益州刺史，后因慕容宁为益州刺史督军事， 王济便为自己运作了一个益州大铨选， 总理益州人事，瓜分了慕容宁的事权。又因王泽时任征南将军， 持节，再加上凉王妃王韶蕴已自杀，王氏与凉王彻底剖清，在慕容宁到任之前，督军事之便最终被撤了下来，彻彻底底成了单车。
随后慕容宁耐不住压力，潦草请辞，准备回长安。当时皇帝让他继续接替被打死的郑崇，出任京兆尹。或许慕容宁这一生注定要劳碌在路上，又一次，还未到任，长安失陷了。
陆昭提笔，旋即草拟了一份拒慕容宁请辞益州刺史之职的诏令，并加其持节，分拨两千兵力，随后送到元澈办公的房间。既然已经把益州和长安的道趟熟了，大概慕容宁也不在乎再多走一遍。
审理王泽仆从械斗一案两方推举的廷尉评人选也都定了下来，彭通所推乃是祝雍长孙祝维安，而魏钰庭所推乃是一位白衣门生江恒，举荐原因是此人颇通法律刑名。陆昭望着彭通送来的祝维安厚厚的履历和江恒的一张白纸，不由得慨叹世家和寒门的天壤之别。几乎是同样的年纪，祝维安已经在陇右各个地方的实职岗位上转了一圈了。
对于祝维安的履历，陆昭不过粗粗浏览，祝雍本身曾任护羌校尉，陆昭也仅仅关注祝维安任职期间的属长以及推举人的名字，随后便对祝维安出任廷尉评有了一个直接的定性——这个人是用来把搅在汉中的陇右世家子弟捞出来的。
而对于江恒，陆昭当然相信此人有刑名大才，不过她觉得魏钰庭推举此人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白身。事成则显名，事败也不会牵连到詹府的头上。既然双方都没有摆出一个实权派来参与此案，陆昭倒是乐见，她准备再安排一个自己人。
如今中书署衙没有其他文员，陆昭索性让人去请彭耽书与庞满儿两人入署。时下政治环境相对宽松，个人的名望与实力如果能达到一定的高度，出任的门槛则会降低许多。
以她自己而言，之所以可以进身中书令之位，除却有兄长这个强大方镇之外，自身便囊括了一个庞大人事织网。这意味着背后关联的利益群体已经足够庞大，以至于贬抑自己无异于贬抑自己身后的关陇世族、陈留王氏以及陇右世族。
对于彭耽书与庞满儿日后的发展，陆昭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对于庞满儿来讲，本身并不具备时人所注重的家世，因此开始的时候必须要借助玄谈等个人色彩浓重的行为方式，最大限度的获取声望。
但家世也不能够完全忽略。这个时代的底色，即便是八竿子打不着，想要走好仕途，在族谱上也要尽量往世家上靠。这样做的目的表面上看是注重虚名，其实它只表达着最简单的一个意思——我想和世家搞串联，我是可以被门阀政治争取的对象。
对于彭耽书，情况则有不同。其本家已具备新出门户的种种特质，彭通的南凉州刺史之位兼具方镇之实，彭耽书更要借势进取。任职履历首先就是要丰富起来，此外形象与风格上也要有所经营。彭耽书本人不是清水出芙蓉那一挂的气质长相，倒不必非要走玄风路线，法家刑名反倒更适合她。
前朝玄学大昌，许多名仕更是由儒入玄，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浮浅的表象。玄风本身始于曹魏，残酷的政治斗争引发极致的痛苦并不适合直观地表达，借由庄子的那一只蝴蝶，飘飘然，栩栩然，在这一方乱世之间逸荡开来。所有激进的情绪，偏如此，方能妥善安放，那些政治上得意或失意的人生，也便有了着落。
但玄谈本身，并没有解决世人的问题，只是将所有的矛盾给予一个逃避式的解答方法。在一次次宴饮中，在曹植做出《公宴诗》，应玚写出“简珠堕沙石，何能中自谐”的时候，映射出的只有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有为与无为的焦灼。
对彭耽书而言，世家底蕴已然具备，玄风高谈终究只是华丽外衣上的刺绣而已，法家的内在却足以催发出世家本身的力量。前朝王导的简然为政终是于普世无益，而庾亮的过于耿介重于刑名也让他常食恶果。彭耽书本身性格圆融，反倒更适合执掌给人以过重锋利感的刑名。
既有定论，在彭耽书与庞满儿前来之后，陆昭也不再隐瞒，旋即道出了对她二人的安排。庞满儿仍以女史的身份跟随自己左右，帮忙处理绝大部分非机要的文书，与此同时，对
于道家等诸多典籍的阅读，也被安排在她日常的课业里。
至于彭耽书，陆昭准备安排她前往华亭，与邓钧交涉，并审理略阳民变中那些王氏门生。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先带带彭耽书在略阳，和祝维安、江恒他们把整个司法流程走上一遍。
庞满儿领了自己那份活，开开心心地离开了陆昭的值房。陆昭请了彭耽书落座，便开始将审理此案的一些深意透漏给她：“这些执械为乱之人多为汉中王氏家生子，其中也不乏死士，想要让他们交代出什么实质性的罪行，却是不可能。先前崔映之整理出了宿卫中和汉中王氏有瓜葛的人员名单，魏詹事按此名单，依实迹抓了人。这些人大多本家在汉中，既比为临，乡土上的龃龉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倒可以抓住了，细细查问，不可有任何模糊之词。”
彭耽书一一应了。
陆昭又嘱咐道：“若这些人既不属于家生子，本家又不在汉中，则务必查明本家极其履历，整理出来之后，发书各方州府，这些人是否要论罪，终究也要考虑他们的意思。”
彭耽书亦是冰雪聪明，对于陆昭的意思哪能不明白。以那些长居汉中的乡人为切入口，在涉及乡土之争的小罪名上挖开一个口子，随后瓜蔓罗织，总会牵连到押在华亭那些撺掇乡民闹事的王氏门生身上。这样一来，民变的案子也能避免让刘庄等涉入太深。
另外就是要考虑各方，网罗的罪名与涉及罪名的人不能引起物议，也不能刺激到其他方镇的利益。而且涉及到其他方镇时，书信询问，也是试探各方对行台、对这件事情本身的态度。
在交待完之后，彭耽书也匆匆下去准备。王子卿或在今日抵达略阳，所有审讯工作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最后，陆昭又手书一封给三辅孔昱，先前淳化已有所准备，收到此信后，即日在郊祭祀孔圣。
完成诸多布置，陆昭复从抽屉内取出那些礼单，前往了元澈的办公居所。时至夏末无风，陇山千山万壑的上空是整整一片鳞状的云，仿佛天心也因西北燥热的风，产生了一丝丝皴裂。元澈手中的狼毫亦不能幸免于此。
陆昭入内时，元澈正专心致志，试图将狼毫上那根永远抚不平的分叉从笔上揪下来。暖风拂过毫毛的尖端，身不由己的颤颤巍巍让纤细毫毛更加难以捕捉。透过此间光与影的间隙，元澈看到了推门而入的陆昭。而陆昭则看到了世族魁首们的闻风而动，与寒门卑流的惊弓而落。
“你来了，坐。”元澈将坐垫拉到自己的近处，引陆昭坐在身旁，见陆昭将一摞书信递给了自己，便放下手中的事情，一一浏览。
“收了吧，收了好。”元澈看着一张张礼单，总有种自己突然多出了一笔大进项的感觉。
当然，他知道陆昭一定已经妥善的向彭通等人有所表态。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局，如果陆昭拒绝收彭通等人的礼，那就意味着此次民变一案的清查会将他们彻底地牵连进去。如此一来，彭通和刘庄会想办法寻找其他出路，比如与汉中王氏谋求联合。相反，陆昭收下了礼则表明这些人事安全的，太子是愿意和他们继续合作的。
权力通过高层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策，最终一层一层地放大，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就这件事？”元澈问的声音饱含了某种期许，在陆昭落座的那一刻后，仰望终化作近身的平视，那清肌莹骨上所著的那一丝神意，便得以亲狎，得以抚触。
陆昭偏头想了想，而后道：“一会儿要去审理案子，不想回后院了，你帮我看着，我梳个头吧。”
金沙落尽般的日色中，陆昭的左手环握住如瀑的长发，额轻轻偏向了元澈那一侧，黑与金的妩媚，落入他的胸口上，便如光明境下的恨海情天，空花梦幻。陆昭右手执梳，微微垂头含胸，锁骨下那一捧细纱领在光下模糊成一片耀白。
“是偏左还是偏右了？”她的疑问声最终化在了脖胫后那阵阵灼烧的呼吸之中。
流光溢彩的午间，语噎的王孙心魄一荡，失神地凝望着。观音放下了手中的净瓶，在万千光辉下不以为意，径自梳头。莲华台上，她不过在做一件妩媚的常事而已。

第169章 布置
陆昭自元澈办公居所而出， 行至廊下，便接到急报，王泽已确认被斩于金城境内， 其颅首现已被凉王带回金城，尸身却留在了战场上。
“别去动尸身， 把人都撤回来。”陆昭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凉王仅仅带回颅首回到金城，想必有一番政治目的，但是尸身却留在战场上， 摆明了是要来恶心自己。一旦自己这一方擅自把尸身带回，那么将会代替凉王承受来自汉中王氏的第一波怒火。
“少主放心， 吴副都尉一直只在金城边境外，是找人扮作樵夫探明了尸身的情况， 倒也没有动。”
“王泽那里还有活着的人没有？”陆昭低声问道。
来者出自车骑将军府，乃是陆昭的亲信， 看了看四周，低声言道：“尚有十几人， 如今在吴副都尉手底下看管起来了， 但凭少主处置。”
陆昭长舒一口气，她对兄长麾下将领了解不多，但是觉得这个小小的副都尉处理事情十分得当， 因点了点头：“那便好。让他领人，赶紧先去崇信县避一避。王氏的追责不是这几个人可以受得住的，就算是以命相抵， 王氏只怕也未必善罢甘休。暂先解职吧， 我稍后去书一封，关陇世族不乏有八校尉出身的， 打点一下，转去关内。”
这些人皆在自家兄长任下，又是为自己做事，汉中王氏自己作孽，她可不会为了推卸责任拿这些人的命去抵偿。
报信人闻言十分感动。至少，这位陆中书对待他们这些属下，是极有担当的。
出了这件事，陆家自当是被最先怀疑的对象。边境多少双眼睛，陆家参与其中肯定早晚都要被汉中王氏知晓。不管最后王氏的结局如何，这些沾染了脏血的兵卒们最难善终，或被推上前去替属长承受罪衍，或许贬抑一生而不得用。
陆昭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彭通等人给她送了一笔豪礼，连存放的地方都替她买下来了。“我有一个院落，就在崇信县城内。领他们住下，从礼单上列明的财货中，挑选几样上好的另并十万贯送至崇信县令处。令他务必领兵据守崇信县，封锁城门，无殿下或是我的手令，不得开门。”持节还是有这一点好处，这种调令即下即达，也完全合法。
“给吴副都尉的部下每人十金的安置费，吴副都尉二十金，等八校尉处定信了，再将他们送下陇山。”陆昭将钥匙往那人手里一放，“你也从里面自取二十金，这几日要辛苦了。”
那人忙道不敢。
陆昭又吩咐道：“送那些人回崇信县路过华亭的时候，顺便拜访一下邓钧将军，王泽余部先交到他那里看管，再让他务必守住安定和行台之间的陇道。各个驿站若遇到王叡，能拦多久拦多久。待回到安定，让大兄派人马协防，驻守崇信，人倒不必多，但仪仗、声势都要大。速去吧。”
待吩咐完毕，陆昭便火速叫上彭耽书，准备前往衙署审理略阳城刘庄和王泽手下械斗一事。必须要把这件案子对汉中王氏的恶劣影响发挥到最大。事情到了这个层面，陆家、太子和汉中王氏肯定不会直接兵戎相见，这件事说到底，对于她而言人命的麻烦并不大，借由人命而发挥，向各方索要利益才是世家大族们解决此类事件的关键点。
说得更直接点，就算是阴平侯横死在自己的刀下，双方在台面上，也不会提什么偿命不偿命的事情。她陆昭死不死根本不重要，但陆中书滚不滚，滚走之后位子给谁，这才重要。
必须把略阳的案子定性，这样才会大大减少汉中王氏索要时身后的筹码。
陆昭离开，绀青色的衣袂在树影下簌簌而动，回廊之下，自脚底而生的蜿蜒步道，在人影下化为纯然黑暗，如同蹈海于万仞之深。
片刻之后，元澈那里也得到了几乎同样的消息，他笑了笑，而后吩咐道：“调天水郡中部兵马速速南下，封锁厉城、漾水和木门关。也不必打旗号，汉中那边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奉中书之命。”
王氏虽郡望汉中，但全家所居乃是位于阴平城的开国阴平侯府。府中得到王泽死讯已是傍晚，此时府内空旷，王氏煊赫，族人大半多有任职，且在各方俱有布置。阴平侯本人驻守在武都郡南的阳平关，长子王济现为益州大铨选在武都郡郡治下辨城，而其余儿孙或守马鸣阁等战略要地，或在家乡汉中操持产业。
当使者将消息传来的时候，阴平侯的三子王润恰巧从桥头谷领守备轮休而回，闻此消息，心中却是一震，忙遣了一名使者将消息带至阳平关请父亲决断。
王泽去略阳行台争取事权一事，他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太子那边自然脱不了干系，而任中书令的陆昭，他也不觉得能够置身事外，从利益上看，她甚至很可能是整个事件的主谋。王润随后又问了天水郡等情况，当他听到与武都郡接壤的天水郡南中书已调兵镇守时，不免有些慌乱。
王润领兵守桥头谷，兵员并不富裕，遂赶忙召来自己的儿子王友：“速去通知本郡郡守集兵屯羌道和漾水渡口，你再自领一千人守住北兰坑。”益州不比别州，一旦让对方站住地势之险，那么益州本身也就任人拿捏。在确定太子是否对汉中王氏抱有杀心之前，举兵占领险要，也是最大限度地给自身提供一个保障。
王润之所以如此做，一是要防备太子真要借此事下黑手，二是要给予天水一定的威慑力，他们王家也是有武宗底蕴的。
王叡日夜兼程，已至汧县境内，车厢描金嵌宝，以一顶青色小双层纱盖作以隔帘。马车徐徐而行，便有清风浮光绿溶溶地漾在一抹雪白织金的袍服上，王叡正于车内闭目，看似养神，口、耳却都没有闲上一刻。
“呵，陆中书善妒。”王叡轻笑，“也亏得是魏钰庭能想出来。”
“郎主，这事怎么说？”旁边侍奉的是他的小侍宏儿，方才便是他将略阳城内近几日所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讲给王叡听。
王叡饮了口水，方才道：“这个角度切得妙，太子中意陆氏，陆氏善妒则太子乐见，只怕这个舆论不会轻易被压掉。”
主仆两人正一言一语，忽然遥遥有一骑奔来，打的是汉中王氏自家的旗徽。骑者行至王叡车驾前，慌张报道：“相国，征南将军已殁，已查证属实，尸首在凉王处，尸身阴平侯已命人领回安置。”
王叡闻言，目光中略有悲悯：“稍后回去替我向婶母致哀。”随后他便开始问道，“天水郡与安定郡现下兵员调动如何？”
传信的人回话道：“天水郡中书下令陈兵于南境，安定方面倒没有什么回音。如今三郎君之子已奉命调郡国兵据守，老侯爷和汉中郡本家那边还没有消息。”
“子悌怎能如此行事！”王叡听罢脸色蓦然一沉。王泽之死的内情他大概能够窥得一二，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探明各方在王泽之死一事上的倾向和状态，以及王泽死在金城郡内是否有目击者，以及查明当时具体情况如何。就算是掌握了所有的信息之后，也不能即可用兵，而是要考虑是否以用兵的方式介入后续的谈判。
可是如今王友竟然不容分说动用了郡国兵，无疑已经把这个事件上升到益州与陇右对立的高度，虽然可以扩大影响继而借力各方向行台施压，但一旦稍有信息不明，也会受各方波动，从而失控，彻底崩盘。
“子悌……罢了，大父之明，必不为此，只要武都不乱就好。”王叡喃喃道，但心中仍对陆昭的行为略有不解。他知道陆昭有持节之权，但她下令调动天水境内兵马，无疑也会落人以话柄，这不大像陆昭的为人。
“我在三辅也有些旧部，关陇人家素日也有联络，你素派人携上货礼，走访那些人家，让这些人为征南将军之死发声，务必谋求一个大封。”王叡此时明白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必须在力所能及之处迅速做出布置，“我此次带了扈从千人，宏儿，你稍后先行上陇，联络与我们交好的陇右旧家，令私兵部曲与我们汇合，无论如何，先去拿下崇信县。”
崇信和华亭乃是安定与略阳联络的要道，拿下崇信县，完成陆归和陆昭之间的地理切割，一时不能通信，则陆昭在中书发声亦会有所减弱。
宏儿应着，又问道：“郎主近几日是否要去拜祭征南将军？”
王叡闻言只是淡淡道：“事从权宜……”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拒绝了。他十八岁任中书令，权势滔天，对于一个世家子弟的生死早已司空见惯。对于王氏这样一个顶级门阀来说，一个宗族子弟的死亡早已超出亲情人伦的范畴。
无需流泪，无需怀悯，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唯一要做的便是冷静思考。思考这个死亡能给家族带来的潜在价值，这一条生命会给各方带来多大的冲击，进而考虑这些冲击和价值又会给整体时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当所有的信息总览于前，所有的力量都把握到位，他便可以出手。不是泄愤，不是复仇，仅仅是理智地将种种情况引导至对自己最为有利的一面，进而在后面权力的平衡上，争取更大的筹码，喊出更高的要价。
这是一场他格外熟稔的战斗，而他的对手，同样令人期待。

第170章 刑名
审讯之地定在原略阳武兴督护府大狱内， 彭耽书提前让狱卒安排，将闹事之人按王氏家生子、汉中本土乡人以及本家在外郡者一一分开。刑狱大门豁喇喇敞开，陆昭与彭耽书先后入内。祝维安与江恒已经早已立在一旁， 见陆昭后，先以下属身份行礼， 并请陆昭入主座后， 两人方才在侧方坐定。
对于魏国的司法架构，陆昭在举家入长安之前做过一些功课。定罪取证多用刀笔文吏，但过程却并不十分严谨， 涉及人命刑决，则要问于太守而做定论， 至于所依据的律法，目前仍是沿用前朝杜预的《泰始律》与《律本》。
乱世重典， 盛世恤刑，战争催发出人性最为卑劣的一面， 注定要用重刑给予威慑。三国时期，曹魏减汉《九章律》而成《新律》， 最终在西晋一朝加以调整成以《泰始律》。太康盛世时， 这种轻平简易的风格自然是好，然而过渡到东晋，在这个玄风大盛、个人色彩极重的时代， 经手于门阀政治，司法环境则宽松的无以复加。
回到本朝，时下环境兼具三国之乱与门阀之重， 面对这个畸形的世道， 律令俨然也成了一个怪胎，而廷尉等法职更是毫无尊严可言。
这次能够亲身涉入大魏的司法架构， 陆昭也是有些公心和私心，行台如果能在此时推出一部可用的律法，则意味着所有方镇要按照行台的规矩来玩，如果能够参与制定，那么陆家在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也能根据自身做出调整，在今后的世家拼杀中占据远超于旁人的先瞻优势。
陆昭看了看眼前跪在正中的人，此人名为周勇，出身于汉中乡县得选为戍卫，算是征南将军府门下。其非王氏家生子，乃是此次审问的重点对象。
祝维安望着忐忑不安的周勇，笑容和煦地走过去道：“小壮士不必害怕，此次行台调审，陆中书与彭侍中亲临查问，所问也不过是当日征南将军在略阳城内持械与人恶斗一事，旁者……不涉”最后一句被祝维安着重强调了一番。
陆昭先前浏览过祝维安的履历，有着祝悦这一层关系在，祝维安竟也在征南将军府任过半年的文职，随后又转入汉中出任郡功曹。此时此刻，陆昭也能够猜出他与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故谊，故而彭通推举此人出面。
周勇闻言仍有些怯懦，犹豫道：“祝小郎君，征南将军一向治下严谨，即便是那日与人私斗，也是那刘太守要取人性命在先，许多事情，皆是我等不得已而为之啊。”
周勇说完，却被一旁的江恒喝令道：“有冤则伸，有诉则讼，私下以武力决之，视王纲国法如何物？”
江恒出身寒门，对这些高门纵容手下人为恶之事深恶痛绝。虽然魏钰庭先前已经交代过他，务必要以陆中书的意见为重，不可与其他人等有所冲突，但是此时，他看陆昭似乎也不反对他露出凶恶嘴脸，干脆也借这件事情，发泄一下心中积累已久的怨气。
陆昭笑了笑：“祝评，他既一心为征南将军效死，不若就随从他愿，以之顶罪吧。”
那周勇蓦然抬起头，惊惧地望了一眼上首处的中书令。高髻、裁鬓，绀蓝直裾，一双凤目低低垂着，颇有男相的英气，却也清艳的不怒而威。日光自栅栏窗漏下来，便是两道刺目的尘柱，沿着绣金的领口，垂入阴影，仿佛将是非浮世穿凿了个通透，厉害夺人。
祝维安知道陆昭这是在配合自己，对周勇加以威慑，于是赶忙道：“中书息怒，周君这几日被关押狱中，在外许多事体皆不清楚，所思所言难免多误会，少权衡。请中书容卑职为周君讲明，莫使壮士从昏。”
祝维安打了个圆场后，便将略阳民变一事、陆昭率兵护卫一事，以及王氏门生煽动乡民甚至之后薛芹在众人面前要求陆昭交出一干人等悉数告诉了周勇。
周勇闻言却皱了皱眉：“小郎君说得这些事体，我等身份卑微，怎能得知呢。至于这薛郎……薛郎身为征南将军幕僚，食人薪俸，自当忠人之事，仗义执言，也是本分。”
祝维安听闻最后一句，忽然沉了脸：“忠人之事或是可嘉，只是这仗义执言四字，我却不敢苟同。薛芹身为幕僚，不顾尊卑之义扰乱明堂，在诸君面前大斥征南将军与城中贼人之冤。若只是私下抱怨，倒也罢了，陆中书宽宏大量，自然不会计较。只是当时在场之人甚多，薛芹之言骇人听闻，已是污谤。中书先前以身入险，除以民害，声名却遭此蒙尘，行台甫立，却遭一个小小幕僚乱言质疑，此事之严重，还望周君深思。”
“有这么严重么，中书……”周勇支支吾吾，刚要说下去却被旁边的彭耽书喝令打断。
“你为何要言中书？”彭耽书略微蹙眉，对这个不大上道的小小戍卫十分不悦，“此事并非中书要如何。太子草创行台，中书不辞辛劳，各个将领备战，护卫四方，每人每事，都不敢有须臾之松懈，唯恐辜负长安圣君重托。莫说微末之人，寒伧武夫，如此时局唯忠义显名。征南将军令薛芹意言如此，乃是污众人之名，致使行台崩塌，朝廷怎能允许大义不彰，法理不明。”
周勇见祝维安早已无先前和煦的神色，心中也不免惴惴：“此事我真无涉，这……到底交待什么啊？”论忠义，论乡谊，自己自然是要保住征南将军。但此时对方逼迫的实在太紧，他知道若是什么也不说，这条命怕是交待在这里。若是有选择的说一些，自己或可安度余生，汉中王氏树大根深，一些小事，也不会动摇根本。
祝维安头一次捞人捞那么费劲，索性将周勇拉到角落里，低声道：“此事连詹府都从中书之意，彻查王氏门生，中书是太子的人，这是要深究。你若不说出点实在东西，休想离开，至于说多说少，言深言浅……”祝维安戳了戳周勇的左肩，“你自己掂量着办。”
周勇恍然有些明白，点了点头，忽然央求道：“我自然交待，只是事后祝小郎君务必看在先前共事的情分上为我美言几句，我家中还有父母妻儿……”
“小事，这些都是小事。”祝维安应着，“只是一样，务必言实，不隐小恶。”
周勇看着祝维安，心里也明白起来了，卖一次也是卖，卖十次也是卖么。
待在回到正中间，周勇的眼神已无先前那般飘忽，略清了清嗓子，而后道：“征南将军在汉中郡府守土数十年，可谓恪尽职守。我家在郡府有得几亩田地，与将军也称得上是比邻而居了。将军治军虽明，治乡却有失公正……”
周勇叙述，彭耽书则做笔录，祝维安在一旁，每到关键之处便做一些提点，而江恒则将可能用到的律法条目逐一列出，供陆昭阅览。
话头一旦打开便再难收住，周勇滔滔不绝，彭耽书一卷供词写下也洋洋洒洒，其中有堪入耳的，不堪入耳的，不疼不痒的，骇人听闻的，一件件事体被记录下来，竟有万字之多。
陆昭接过，过目一番，冷冷一笑：“周君所言，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下首周勇跪求道：“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句句属实啊。”
陆昭闻言，将案宗放置一旁，喟叹一声道：“周君所言，有祝郎君作保，本中书自然是信的。只是周君也要清楚，征南将军出身汉中王氏，高门名流，仅凭这一纸证词，放置整个南凉州与益州，只怕也无人敢相信啊。所谓单人孤证则不立，己说臆断则无信，不若周君再从诸事中仔细考量，若能得引旁人佐证，待满三人，便可算论据足矣。不知周君以为如何？”
所谓瓜蔓罗罪，世人多有薄鄙，但在这个律法薄弱，刑名难为的世道，许多事情并不能单一而论。汉中王氏势大，必须借此机会一举而定论，不然等王子卿从洛阳归来，阴平侯等前往行台问罪，这一纸案宗莫说是给他们定罪，只怕还会让这些人抓住不放，反咬一口。
毕竟周勇这种没有势力的乡人，能够在这个时候为了脱罪求活咬一口征南将军，来日未必不会反告他们这一干人一个逼迫污蔑之罪。
但如果让这些人相互检举作证，则是引有着巨大能量的乡望信誉作保，同气连枝，汉中王氏很难将此推翻。
周勇闻言也只无其他选择，既然自己已经言出那么多事实，如果自己不顺从叫来更多人佐证，那么刚刚供述的卷宗也会被陆昭等人作为自己构陷名门的证据。即便日后执掌行台的是汉中王氏的人，面对这样一纸愤慨之言，只怕也会将他杀之而后快。
“好，我供，我供。”周勇咬了牙，即便要将自己的同袍与乡人得罪个死，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至此，审问基本已经告一段落，口子一旦撕开，剩余的人审问也并未花太多时间，甚至祝维安与彭耽书等人都能够独立完成。那边审问的时候，这一边陆昭则独自浏览这些证词。
彭耽书和祝维安所呈上来的卷宗大致相同，江恒呈上来的罪名则要少一些。陆昭浏览一遍，随后将彭耽书和祝维安所呈文书中那些大逆不道、通凉叛国等重大罪名悉数划去，最终留下的全是一些为祸乡里、欺男霸女等小罪。这些问题并没有出现在江恒的卷宗里，陆昭心里一乐，这个寒门出身的小文员倒有些门阀政治的智慧。
重罪以论门阀，注定会让时人侧目，对此，汉中王氏也绝对不会认罪，力抗到底，甚至不惜抛出一切代价，到各方运作，尽力反击。乱世之中，有这种大污点的门阀不在少数，一旦闹得众怨沸腾，不仅难以追究下去，行台反而会受到各方攻击。别人不说，陆家自己谋求安定的时候，就可以说是一桩通敌叛国的大罪，而现在呢，大兄那里开府都仪同三司了。
想要重创世家，必须要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罪，反反复复地追究，施行刻碎之政。一是乡争小罪数量上就比较多，能牵连出来的事体也多。二是世家的乡名和清名徒然受损，无论如何发声，都将难以洗白。只要将世家的清名和门望践踏干净，即便世家不死，也终究在政治上没有任何进望的资本了。
将所有的卷案整理好，陆昭淡淡一笑，命几名文吏分别抄送长安、洛阳、安定以及汉中。在踏出诏狱的那一刻，一名戍卫跑了过来，通知道：“中书，王叡王子卿已至崇信县！”

第171章 难分
“意在笔先， 神于言外。”王叡凝眉，立于夏季收梢的陇山长风之中，眉峰恰似出鞘的剑锋， 面向崇信城头，如望无垠之际， 高与云齐， “陆中书乃是有备而来。”
先前的布置现在已从各方反馈而来，半喜半忧。首先便是王叡的祖父阴平侯上书行台，弹劾中书令私调兵马， 扰乱军政，然而得到行台的回复却是中书奉太子令彻查襄武山贼刺杀刘太守之弟刘豫一事， 调兵围山。反过来，私自调动郡国兵的王友被南凉州刺史彭通弹劾， 如今已被剥夺军职。
听到这个消息，王叡也明白这件事意味着现下并非仅是王氏与陆家争夺中书之权， 太子也在将自己的意志打入这场乱局之中。继而，当他继续望向崇信县严阵以待的士兵之时， 目光中多了一种讽刺感， 他决定刺探一番太子的立场。他明白任何的情爱只要在问及“想要什么”这四个字的时候，便会自行裂开一道深渊。
“拿上长安的诏命，告诉里头的人， 不想死就赶紧开门。”王叡轻轻抬了抬下颌，命宏儿将一封诏书和一柄节杖示与城头上表情复杂的县令。
节杖红旌，错以阴文， 加施金彩， 缀以碧玺，崇信县令望着这柄熠熠生辉的节杖和加盖天子印玺的诏书， 从嘴角挤出了三个字：“使持节。”
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降官员，这柄权杖是王叡在长安以皇帝曾封陆昭为渤海王妃的诏书来换取的。崇信县可以说是陆昭在中书执政的咽喉，只要卡住这里，即便陆昭不失其位，发声也必然微弱许多。而崇信县，也是太子与陆归的边界感所在，这也是为何太子可以令邓钧驻守华亭，但是对于崇信县，双方都没有想要争取。
崇信县与陆昭一样，是世家与皇权那道可以缓解冲突的地带，也是太子与陆归可以论以情分的纽系。
崇信县令如今严阵以待，王叡想看看其背后站的到底是谁。若是太子下令坚守，那么崇信县令便是领的假节钺所授之命，自己这个使持节自然无法与之抗衡。
但如果太子没有照顾到崇信县，那就颇值得玩味了。至少表明太子不想让陆家借由此事，插手行台过深，正如其在天水南境边界的布置，也是在警告自家，不要借题发挥。
太子想要的是一个平稳的局面。
王叡此时坚信，在崇信县上，陆昭虽身为中书与持节，但是并不敢明令表达任何主张，以免这块缓冲之地沾染过于浓重的陆家色彩。崇信县令的坚守八成是通过贿赂所得来的，但这一切在使持节的权威下，实在是微不足道。
果然，不过片刻，崇信县令出城而迎。王叡笑了笑，帝王权术又如何，到底是让自己得了先机。
王叡对身旁的宏儿道：“一会儿替我去安定把信给王谧带到。”他下一步要保举王谧任凉州大铨选，分割安定。
诚然，王谧在临事时离开略阳，无非是要与汉中王氏进行切割，但这个行为说到底，还是因为王泽的阴谋事败不能给予陈留王氏一定的利益。如今他作为洛阳方面的使者赶往行台，并奉天子手书使持节之事，在控扼陆归与行台互通信息的通道后，为王谧谋求一个一州大铨选，还是有足够的力量的。
先前王谧任职安定太守与陆归共事，乃是进望方镇不得已而做出的政治让步，但如今王谧的人望与经验已经可以往州任上调，但陆归的车骑将军府却已经成为了阻碍。现在能在这方面帮上王谧的忙的，就只有汉中王氏了，且由于地缘之故，汉中王氏比远在函谷关东的陈留王氏本家还要合适。
无论这个凉州大铨选是否会设，至少在两千石上品这一进位上，已经足够预支王谧的支持。
不过事情也有不顺利的一面，譬如先前去三辅联络那些关陇旧族的人已经带信回来，淳化县陆放与孔昱即将在泾水祭孔，声势极为浩大，许多世家大族的关键人物已经离开本家，前往淳化。王叡听闻扯了一抹笑意：“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陆中书。”只是这般昳丽的笑容化在风中，只有异常的冷静。
崇信县的事情落在陆昭耳中已近傍晚，对于王叡如何讨到使持节这一权力，陆昭也无心过问。“速去告知兄长，勿要用兵夺取崇信县，另外派人接应吴副都尉等人出城，将沿途驿使传信之所控扼住即可。”
即将到来的对手远比她想象的要难缠，所幸淳化方面进行的还算顺利。借由这一件大事让孔昱等人出头，这些人作为前任相府最为得力的幕僚，借由祭孔这个颇具政治色彩的时间进行整合，进而为自己所用。
孔昱并没有其他选择，孔圣人千好万好，落在孔昱眼里便也会嫌其子孙多。这个位子孔昱不想坐，有的是孔家人想坐，若要名位不倒，一刻也不能离开权力的旋涡。而对于陆昭来说，有着先前丞相府相救的情分在，维系政治信赖的成本，也是最低的。这也算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双赢。
祭孔虽然定在泾河边的淳化郊外举行，但是祭典之后孔昱的本房族长还要前往鲁地奉告。王谧不仅在祭孔的受邀名单之列，还是鲁地祭祀奉告的行台代表。如此一来，王叡在拿下崇信县后如果想要谋求分裂安定，只怕也要无限期拖长了。
陆昭长舒一口气，而后传令道：“备车，去华亭，让耽书他们都一块，速去，速去。”
略阳王泽械斗一事的案卷基本已经整理完毕，借由这件事牵扯出大量的王氏门生以及跟随王泽陷入金城郡的扈从，如今便被关押在邓钧驻守的华亭里。对于太子之于崇信县的保护，陆昭是并不寄望的。
情爱的欲望一旦满足 ，便会渴望厮守。爱侣一旦得到今朝的美好，便会追求万年千古的许诺。这些，在权力场上，并不合适。她宁愿孤身一人自己守住这场权谋最卑劣的底线，也不愿将生死荣华寄往于他人最宝贵的真心。不要以身试法，脆弱的东西高高摆起就好。
有着在略阳审讯的经验，在审讯这些王氏门生的时候，也就顺利许多。不同于对略阳那些人的宽松之政，对于这些子弟，在陆昭的示意下，煽动民变图谋反叛的罪名，便安插在了这些人的身上。但陆昭也有明示，那就是不要让这些罪责再往更上一层牵扯。
江恒听到陆昭的表态时先是有些愤懑，而后也便理解了。煽动民众暴.乱，导致一连串的血腥事件纵使是王泽本人，但王泽已死，难以追责，行台本身也没有汉中王氏直接插手的证据。而百姓的怒火又需要宣泄，所以也必要给这些门生以重罪，但这也并非意味着汉中王氏不受半分影响。
尽管王氏门生论以重罪，但陆昭还是释放了部分不大相关的人出城返乡。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件事在益州得以发酵。
夜色下，数十名门生骑马回到益州境内，将华亭发生的所有事情带到各家。不一会儿，几家人奔走相告，顷刻间，数县皆有回应，旋即来到阳平关与阴平侯府门前，央求阴平侯等人为他们出头，救出家中的子弟。
望着关外跪侯的一干人等，年过花甲的阴平侯王业不由得苦笑：“陆中书端的是好手段。”
现下陆昭手中证据确凿，甚至在过程中还帮汉中王氏抹平了所有嫌疑，这一切都落在了这些门生眼里。
其实对于略阳民变之事，王泽已经为其失策付出了代价，王业并不想在此事上牵连过深，以破坏之后政治上的布局与谋求。但如果不帮助这些人发声，那么落在这些人眼里，汉中王氏便是遇事自己脱罪，让门生出命抵罪这一形象。这种形象一旦深入人心，王氏便再难改变。
出面了，此事闹开，那么王泽难免会失去一个大封，王氏在这一轮的行台竞逐，不得不趋于末势。这种做法，如同选择饮一杯发效缓慢的毒药，但是不喝，很遗憾，死的只会更快。
王业叹了一口气，上一次给他以这种压迫之感的还是远在长安的老狐狸吴太尉。“备上车马，上书太子，去一趟略阳吧。”
陆昭回到略阳已是深夜，早在华亭县，便有元澈所派的五百名戍卫跟随保护，到底算是有情。陆昭匆匆交代了亲信几样事情，一是找一个和汉中王氏有关系的人家，去金城郡，把王泽的尸体领回来。二是找个机会怂恿那些益州世族，去漾水岸等着阴平侯，为其造势。
陆昭回到后院却不忙进屋，院中月色正好，刚下了一场薄雨，连风也变得温润可亲了起来。路上就听闻三辅来的两名掌天文历法官员说起来，这几日陇地怕是都有雨，过几天可能还要下雪。
院子里积水洼洼，合欢却开的正盛，万枝香袅，经风一吹，看着竟有半数堕入水洼中。合欢花儿落水而不沉，白色的底部花丝润入泥洼中顿染污色，唯有花冠上那几缕红丝，迎风挣扎着，死要与一片深潭剥离开来。疾风骤起，红丝也舞得刚劲，夜色下艳丽非常，一分一寸尽是不容驯服。
陆昭轻轻蹲下身去，试图将红色的花丝剥离开来，然而仅是轻轻触碰，那红丝便不再刚劲，随着指尖的温度与湿气曲成一团，一片死气。
权力与爱欲的抵死纠缠不过如此，尽管她尽力维持着横在自己与元澈之间那两条政治与情感的界限，但她注定无法将它们完全剥离。
一抹白色的中衣倒映在水中，元澈不知何时推门而出。
“昭昭。”元澈的声音原本低沉的令人踏实，但是这一刻却莫名地带了一丝不忍与惧怕，见陆昭抬起头来看她，他的心仿佛离胸口才稍稍近了一些。
陆昭的身体被轻轻揽起，耳鬓探近那片声音的源头，薄薄的灯影笼了两个人一肩。

第172章 无求
时至深宵， 窗外树影摇曳，形迹凄清。
陆昭很累，换过衣服便在榻里侧躺下， 眼睛却仍怔怔地盯着那扇屏风。素色的衣带在深浓的檀木上搭落，如水的夜色中， 元澈的目光便随着屏风莹润的边缘滑向她。
陆昭不自觉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在束起的帷帐上胡乱抓了一把，那几层薄纱便次第坠散开来， 而她也在隐蔽中获得了一种安全感。
月色下的一切都是那样分明，她看到了他在天水南境的用心布置， 也看到了他在崇信扼要的刻意忽略，他以君王思想平衡一切， 也在以爱侣的身份照看她独独一身。这种照看也包括尝试擦掉她身上太过浓重的世家印记，用手段， 也用身体。
但这又有什么呢，沾了一点爱欲的政治动物而已。更何况她早早安排孔昱， 筹备着祭孔礼， 连带着把制约自己兄长的王谧也打法过去充排面，到底没怎么吃亏。她风风火火地带着筹码上桌，嚣张的气焰仿佛要压过元澈这个庄家。而这个庄家， 不过是将骨牌你一支他一支地分派开。而后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偷偷蹭着她的腿——你的牌面大一点。
情感上，她已无法要求他更多， 而理智上， 她也不会要求他更多。
陆昭思绪游出神魂之外，连元澈走近她都没有发现。
元澈只手掀开纱帷坐了进来， 见她肩头如雪，忍不住落了一吻，待感受到冰凉时，心里只笑，果然是雪。此时，陆昭也如同神魂归位一般，用指尖将他的鼻头轻轻点开。
元澈识趣，也并不索要更多，只同陆昭一样静静地躺着，仿佛等待她能开口说话。最终，他怕她真的寂寂睡去，索性先问了：“需要我再帮你些什么吗？”
陆昭轻轻地眨了眨眼：“没有，不用了。”
帷帐内皆是白檀清醒理智的香气，元澈忽想起他的母亲似乎也曾以同样的方式拒绝了父皇的关切，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的父皇对母亲不能算是有心，且他们的对话更加冠冕堂皇一些，符合帝王与妃妾的范本事体。后来他明白了，只有对爱的人，他们才会诸般挑剔，对于余者，哪能要求更多？
他忽然侧过头，而对方却在同一时刻作了熨帖的补充；“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昭闭着眼，连同声音都带着昏昏欲睡的恍惚。身上依旧是那件荔枝色的主腰，只是夏季之末已有凉意，一条薄被柔柔搭在臂弯里。脖颈却敞开着，两条细细的锁骨埋在肌肤下，如剑脊直戳心口处。元澈光是看一眼，便如自己被刺到一般，心疼了。
清晨，陆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简单梳洗后，换过衣服，便往前院去了。一名亲信忙赶了过来，陆昭问：“先前让你找的去领尸体的人家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天水付家，和汉中王氏有些故旧。”
“派往汉中迎接老侯爷的都安排妥当了？”
那亲信道：“小主公放心，汉中那边声势浩大着呢。”
陆昭笑了笑，人的行为，果然是最容易受利益驱动的。想到这里，她又对自己与元澈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退让了一分。
阴平侯王业子夜时分拔营出发。虽然已上书太子陈明缘由，乃是为迎回儿子尸骨，但因太子未有批示，且自己急于北上，所以在郡州内部报备的是以巡防武都以北的山贼为由。索性那些山贼本是王泽豢养的一众部曲，如今他借机发声，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为儿子洗脱一部分罪名。
清晨时分，王业已到达漾水，然而并未涉水过境，仅吩咐一众人暂且驻扎，自己则登临崮山。
崮山不算高，王业行伍出身，很快便登了顶。蜀地的山峰天生吐纳不出君临天下的气概，多回形，多崎岖，围着那些平原与河流，窝成了一个安宁的囚笼。唯一一个冲破这个困龙之地的是高祖刘邦，而那条支援他暗度陈仓的水脉，早在他称帝的那一年因一场地震，断了。
王业深吸一口气，他年事已高，人一旦过了知天命之年，欲望便呈断崖式下跌。爵位上没有进望，回头瞧一眼，又是一屁股的儿孙债。蜀地的风湿润地吹拂着，连带着老人的眼角，也有些朦胧了。原本横眉冷目的无情卦相，也穆然悲凉。王泽长得最像他，行事也像，长子王济其实更像王峤，至于自己那个嫡长孙，鬼知道为何成了这般妖孽。
“听说尸体迎回来了？”王业问旁边常年跟随自己的吕伯。
吕伯点头道：“迎回来了，听说天水付家的人去金城境内伐木的时候看见了。”
王业喟叹道：“礼货准备好，总要谢谢人家。”
王业心里五味杂陈，于政治上考量，最好是尸体谁都不去动，逼着太子给奉回来。如今尸体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付家人手里，自己这一方，便没有任何发挥的余地。但坦白讲，无论付家图的是什么，于情，他的心里只有感激。
王业低头看了看山脚下沿着漾水蚁行般忙碌的部下和各家浩浩荡荡前来送行的车马，紧张的事态不允许他悲伤太久，终于，王业长叹一口气：“回去罢。”
吕伯应着，准备抱槊陪主人下山。然而王业走了几步，忽然将长槊拔起，力道之狠戾，连同四周那些模糊的湿气都轰然退开。
旋即，一声长啸回荡在山谷之间。
王业下山了，几个亲卫懵懵懂懂地跟着，只觉得老将军仿佛忽然老了许多。王业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依旧虎步行入帐中。没有了崮山的氤氲霞蔚，他又变回了那个理智又老道的阴平侯，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将面对一场更大的麻烦。
送行的人家络绎不绝，众人陆续请入营帐，王业的长子王济已应承了好一会。益州罗氏、常氏等两大豪族皆派嫡支子弟前来拜会，更有蜀国谯夫人的弟弟谯显宗前来致哀。除却这些人，以往有交情的，没有交情的，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家都来了。
席间的茶水喝的有零零半半，这些人已经在此处坐了好一会，见王业入营帐，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含泪陈情，怒诉陆氏中书祸乱行台，谋害宗族子弟。
“陆氏妖佞，以南人之身恬居台臣，践踏我益州世族，视阴平侯于无物，恳请阴平侯出行略阳，为我乡人发声，莫使那貉子得势张狂。”
王业当然明白，这些人如此踊跃，如此愤慨，一切皆与王泽无关。除了期望他救出那些子弟之外，便是要他出头，驱逐行台的陆昭，给予陆家当头一棒，而后好由得他们将这些空白的势力与权位一一瓜分而食。
王业赶忙扶起众人，面上虽然感泣，但内心却苦叫连连。太子的处理方式已摆明了告诉各方，不要酿成什么变动，谁也不要借题发挥索要无度，简言之，就是要维护陇右以及行台的稳定，从而迅速拿下凉王，为反攻长安做准备。这是大势，任何想扭着太子的意愿做事的，最终都会被清理掉。早先，那个吴中貉子陆中书在王叡拿下长安的时候，不也是干认了一回，转而运作孔昱来打王谧的主意么。
如今两方都算有默契，后续自己这一方则是看王泽之死能够发挥到多大的程度，而陆昭那一方则是要极力把这边的价码按到最低。至于王泽是怎么死的，在漫如洪水的时局中，不过一片树叶那般微不足道。如果各方能由此契机，将原有的乱局拨回正道，从而再得以利惠，那王泽之死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重于泰山。
可是如今，这些乡人受利益驱动一窝蜂地赶过来，无疑把乡怨和物议拔到了最高点。一旦他坐下来和陆家谈点什么，亦或是仅仅摆出一副想坐下对话的姿态，只怕落在这些人眼里，反倒成了后继乏力，软弱无能。他现在最希望的便是陆昭自己找上门来，他也好关紧大门好好谈。
于是在送走这些宾客后，王业叫来王济，嘱咐道：“尸体既然已由付家人送回，倒也不必让他们紧往汉中赶。索性我要在略阳呆上几天，让他们在略阳武兴督护府门口设一个路祭棚吧。”
说完，王业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如今他是否能成功进入略阳，还要看太子的意思，剩余的部分变要看他的孙子王叡能在陇右和三辅打开什么样的局面了。
吴玥自崇信县出来，带着那兜子不少的黄金，眼见着王子卿勒令将崇信城封了个干净，扭扭头，带了随后的几个弟兄快马下陇。崇信县令之后的晋升之路他一眼便能够望到头，太近了，官撑死了也就能坐到现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见过王子卿，外表光鲜的世家公子，手段狠戾得那叫不是个东西。
果然走了不到半里，城内便有几人慌忙逃出来，像是旧县令的亲戚。“死了，刚开门就杀了。”说者仍心有余悸，“可惜了大舅，当县令还没个两年。”
听者邈邈：“这有什么，只怪他投错了胎，要么姓王，要么姓陆，这年头你就算姓个吴，那都差点意思。”
吴玥牵着马闷在一边，见周围的兄弟几个大有不满地看着那些人等，兀自冷笑了一声，悄悄对众人道：“这么好的机会，不一起升个官发财？”
几人闻声了然，于是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渐渐向刚刚逃出来的一行人围了过去。

第173章 虽死
“崇信县令死了？”陆昭收到情报， 眉头紧锁，心情可谓恶劣到了极点。崇信县令虽然在陇右没有什么呼声，但是这个中立小官的最终结局却潜含着巨大的价值。
王子卿既然敢顶着太子假节钺， 去行使使持节的特权，怎么可能还会容忍一个朝三暮四的小小县令执掌崇信县这样一个枢纽。崇信县令畏惧使持节的权威， 她可以理解， 但是那个时候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稳住守城士兵的军心，快马加鞭请示身在行台的太子。
陆昭相信太子得到这个请示后，必会以假节钺之名下令崇信县令关门固守， 甚至可以说，太子一直在等这个崇信县令的请示。因为在不知道崇信县令是否已经被陆家收买的时候， 太子是不可能用假节钺的权威来保住他的。这个请示则意味着崇信县在最关键的时刻，向太子表明了忠诚的态度。即便他崇信县令来不及请示太子， 请示近在华亭的太子嫡系邓钧总是可以的吧。
陆昭不在乎崇信县令最后是跟她还是跟太子，只要不投了王叡， 怎样都好。毕竟王叡占领崇信县，她的兄长则会和行台彻底失联， 但若是太子占领， 安定的日常公文和君臣通信至少不会被截流。她给了崇信县令钱和资源，这些不是让他当崇信县豪首的，是让他稳住那些兵的。结果呢， 连撑都没撑一会，直接开门了。
如今王叡杀了崇信县令，则无异于向所有人表示中书令的辖权已经无效， 极损中书威严。如果对于此事她不能及时拿出一个强硬的态度， 这种情绪与感官必将蔓延开来。
“崇信县令的尸体如今在哪里？”崇信县令必是在城破后为王子卿所杀，而以这位权巨的手腕， 尸体应该是已经处理了。虽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陆昭还是想问问看。
传信的人道：“尸体没带出城，倒是吴副都尉从城里逃出来的时候，看见一同逃难出城的县令亲属，便相邀同行，想问问中书有没有什么打算？” 现下一个死了的崇信县令反倒比一个活着的崇信县令有用，也让陆昭有着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陆昭闻言眼前一亮：“王氏不是在武兴督护府对面设了路祭棚么？我们也给崇信县令设一个，就在他们旁边。让吴副都尉把那个县令家父老乡亲们都带过来哭，哭得好的，我还有赏。另外，再选出一个县令的血亲，有胆气的最好，让兄长派几个王家不认识的部曲护着，迅速下陇前往淳化。旁的不必做，你先……”
陆昭将事情悉数交代完毕，随后从书案中找到了那封王业请入略阳的那些上表，并还找到了王业建议将安定、新平两郡成立秦州，并请王谧秦州刺史一职的请奏。
陆昭将请奏装好，交予亲信：“速将此信交与兄长，如今崇信县被王子卿控制到何种程度，你我谁都不知道。你拿出此信也不必再绕远路，直接穿过崇信县往安定去即可。”
虽然崇信县被王叡控制在手，但想要抵达安定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向北绕到萧关附近便是一法。但对面毕竟是有颖拔绝伦之号的王子卿，陆昭也不敢保证在这些要道王子卿没有任何布置。如果真被人拦下，那么刻意绕远这件事反倒让人怀疑送去的书信是不是阴平侯本人的意思。
当所有的事情布置完毕后，陆昭不由得注意到了一个人。这个吴副都尉的完美运作，她已经不止看见过一次了。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向自己索求着青睐，他是聪明人，也是要回报的人。
阴平侯既要到访，陆昭也不打算在略阳久留。在后院打点一番后，她决定带上彭耽书、庞满儿与崔映之三人前往华亭。现在火已经烧到这种程度，益州世家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此时的阴平侯必急于找到一个让陆家与益州世家内部和谈的方式。如果撒火的对象迟迟没有出现，那么结局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是这把火自己内耗，最终熄灭。二是这把火烧到最近的人身上。
而元澈，她又怎么忍心烧到他呢，陆昭笑了笑，深深的眼眸仿佛将世间的一切沉入了晦暗。
时至中午，太子允准王业的车驾进入略阳，只是随行部曲只允许带两百人入内。芦席作成的玲珑窗格，舍宇牌坊端然立在了武兴督护府的对面。尽管略阳县本身已为王泽提供了停灵场所，但王业等人拒不使用，也颇见强硬。
陪同王业前往的乃是孙子王友，王济则作为坐镇益州的人暂代征南将军王泽生前之务。这样一个姿态多少摆明了谈判的条件，如若在行台不能够拿到一个险要位置的话，王济则必然要出身益州刺史督军事，从而隐形地将益州彻底化国为家。
王业行至武兴督护府门前，见大门紧闭，迎他的乃是太子与南凉州刺史彭通等人。而身为中书令的陆昭，则影子都看不着。而太子等官方给出的说法是，陆昭已前去华亭，再度过问略阳民变一事。
于情，王业心里有怨，作为行台的执掌人之意，征南将军战死在治下边境，礼问一声总是应当的。于理，王业也知道这个小貉子打的什么主意。如此一毛不拔，摆出一副无可商谈的架势来，不仅让自己无处着手发力，他身后的那些益州世族更是为之痛恨。此时这些人已经开始在自己左右，怂恿王家与陆家奋力一争，而自己也被逼着推到战场的最前方。
王业先向元澈行了礼，寒暄几句，随后入祭棚祭奠。此时他只希望嫡长孙王叡能够敏锐地察觉事情的动向，赶紧在陆昭前往华亭县前截住她赶紧谈判。现下他家携益州世家巨威逼至行台，一旦华亭县民变之事做了定论，那么他家就太过被动了。这只小貉子的手腕，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看似平静如水，手底下翻出来的刀子却凶利非常。
哭过、祭过，王泽之死也就有了一个初步的定论。王业没有再死因上做更深的追究，陆昭与太子借刀杀人是没错，但是王家本身也要对王泽的死负有一定的责任。
王泽首级如今还在凉王手中，那么礼遇规格则以战死做定论。只是最后的封赏到底如何，肯定还是要中枢来与地方协商。
走出路祭棚，王业忽闻不远处有阵阵哭声，定睛一看，却是在王氏的路祭棚不远处，一群乡人暂时架起了一只小棚，正在哭泣祭拜。王氏几名门生嫌其晦气，又与王氏祭棚挤在一处，更兼厌恶，于是勒令几人走开，当即动手要拆。倒是王业悲戚道：“家中既有逝者，世人悲怆与同，怎有驱赶的道理，快快令人住手。”
那边厢，正准备拆走祭棚的几名子弟顿时停手。祭拜那几人连忙跪于王业身前，道：“使君宽宏，得允我家人安眠此地。只是不知使君执掌何处，我等也好牢记下，以报使君大恩。”
然而还未等王业开口，那些僚属便立刻道：“我家家主乃是汉中阴平侯，一向宽仁待民。”
一语未竟，原本感激涕零的几人旋即沉下脸来，连王业也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几人也不多言，转身便走，回来时手中已有数支削尖的竹丈。王氏一众部曲护卫与元澈的护卫见之不禁迅速当在众多贵人身前。
然而这几人终是不发一语，将数支竹杖狠狠戳在地上，入土数寸，用白麻缠绕，作以屏障，而后拂袖离开。崇信县令家人所设的祭棚原就简陋，且规模小的可怜，如这数支青竹杖俨然向阴平侯等一众人发出一种驱逐的态度。即便家世与实力皆弱小，甚至拼命都不足以抗衡，但也要势与仇人泾渭分明，世不相见！
不久后，街坊巷里的传言蔓延到了阴平侯与太子的耳中——王业嫡长孙王叡杀崇信县令。
元澈闻言轻轻皱了皱眉，而后向阴平侯温和道：“倒不必先下断论，不若等子卿归台，先问明缘由。”又向魏钰庭道，“魏卿，先让廷尉评请崇信县令的家人过府，看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魏钰庭此时上前道：“回禀殿下，廷尉评两人如今不在略阳府中，已随陆中书前往华亭，审理略阳民变一案。”魏钰庭说完又向王业抱歉一笑道，“最近署中案件实在过多，件件棘手啊，还请阴平侯海涵。”
元澈听闻却忽然阴了脸，道：“略阳之事，中书不是早有定论，此乃小人鼓动，与征南将军无关，还有什么可棘手的？速去让廷尉评了结此事，回到台中，处理崇信县令家事。孤要为征南将军议封。”
时至如今，王业也听出来了，要么承认王泽之过，放弃大封，救出乡人，平摊责罚。要么放弃这些乡人与世家，求得一个荣封，为后面入台作为铺垫。要面子，或是要里子，他现下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那些世家被太子的一番话术给激起来了，此时只怕正怀疑王氏是否早与陆家达成了什么勾连呢。
场面正僵持着，这时冯让走向前来，俯在元澈耳边低语了几句。王业站的颇近，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王叡已于华亭县外与陆昭碰上了面。

第174章 试探
夏风已没， 炎热的光阴匆匆而过，初秋的风终在这个尘埃满面之地，扫去了陇山褶皱中岁月的尘灰， 徒留一道浅薄的金辉。
时下名士结交，往往不拘于场合。华亭县外， 巨大的银杏璨若明月， 于其下张一纱帷，设两三短榻，一张几案， 已足矣。尔虞我诈的政治一般被隔绝在纱帷之外，清议则化作清谈与清酒， 以细长的青釉酒注承载，静静安卧于施以淡粉的甜白釉莲花温酒器中。温酒落肚， 浩渺的玄理与不安的灵魂便都落了地，最后则以温柔的笔触诉一句“公子敬爱客”以做结尾。
陆昭带了酒器， 王叡自带了一坛紫金醇，两人各自下马， 就这样一拍即合地开了宴。王泽死于金城， 所有的暗斗已然化为明争，各方的利益诉求也都悉数浮上水面。席间王叡对酒而歌，妖异的外表下却有一把周正的好声线， 他一开口，仿佛四野倏然安静，连空气也都变得凝重。银杏树叶自上而下坠落， 在光下细细闪碎， 照得周遭如有金粉铺天的明灭。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为王泽致哀。
或从某种角度来看，他在意自己的方式为利益诉求作以铺垫。
政事难以开宗明义， 但是王泽的死亡还是在席间被当做开场谈论起来。
王叡止歌而入座，眸中仍存泪水，慨然道：“可惜，终是我对叔父有负，倘若能早日赶来，有所接应，恐不至此。”
陆昭一向怀疑放任王泽向北追击乃是王叡一手运作。彼时王泽所导的局面已是糜烂，与其日后被一连串的瓜蔓追责，让汉中王氏彻底失去参与行台的可能，倒不如战死沙场。谋求一个荣封之后，王家子弟趁机嵌入行台中枢，所得之利比王泽或者要多的多。
家族内斗并不常见，譬如陆家，新出门户，刚刚在安定站稳脚跟，此时正是迫切于在各个关键岗位上安插自家人的时候。人都嫌不够，怎么可能有功夫去拿人命来换利益。唯有到了汉中王氏这样的人家，家中人才过剩，每一支都堪称优秀，利益已经到了不够分的时候，如此才会裁减冗余。譬如给家族带来负面效益的子弟就会被果断除掉，以换取场面上更多的筹码。
如果以魏国朝局来看，伐蜀征南乃是国之大计，而介于地缘政治原因，征南将军不会落到除王家以外的外人手中。以一个家族百年发展的布局上讲，征南将军掌握着王家最高的利益点。王泽既死，如此一来，征南将军一衔则会暂时落在王叡祖父阴平侯王业的头上。
王济出任行台中书仍是短暂的，待行台归都，洛阳方面也无王子卿深度参与的必要，进而王子卿回领长安的中书之位，王济回领益州的征南将军，如此方是正理。
陆昭对此看破却不点破，随之开口安慰道：“兵乱骤起，人智有缺，征南将军血抛疆场，也算死于家国，其志无憾。”对于王泽之死的定性，陆昭还是把控在为国捐躯之内，政治原因当然只是一方面。她虽然对王泽了解不深，但以前线亲信的描述来看，王泽所行绝对称得上是于国无亏。“如今天下忠义俱起，共讨诸逆，想必征南将军泉下有闻，也算可以抒怀了。”
陆昭顿了顿，“只是略阳民声已呈沸汤，薪柴虽已不再，鼎仍未冷，若轻易触之，犹有燎手之患。”
王泽之死对于时局之所以如此重要，除却世家本身的原因之外，便是各方皆可以借此机会向行台发声。尸体的背后除了有汉中王氏伸出的双手外，还给其他人留下了巨大的可以运作的空间。
王叡闻言了然，王泽之死的定性已经不需要过于追究，但是略阳民变的定案如今仍是未决。他也十分清楚，当时撬动清查略阳民变的案子，最终要归于王泽与刘庄持械私斗一案所作出的串联供述。
于是道：“牵涉人命，死者亲人自是激愤难平。此事，子卿心情自与民同，想来刘明府当时亦是如此。对了，我有几位门生，如今仍在华亭被拘，中书打算如何处理？”
陆昭知道王子卿接下来必要以法理人情阐述发轫，索性也不回避，直言道：“以为害乡里而论罪，自是从法而戮。”
王叡听罢果然一笑：“中书若作此论，吾倒有一问，请求中书解答。”
“子卿请讲。”
“报仇雪恨，乃儒家义理人情。罪而伏法，乃法家刑名制度。刘庄以杀伐私了恩怨，不问则不公。门生煽动民变却仅论乡罪，偏执亦是不公。如此情法混杂，偏颇有失……”王叡目光幽微，望着一脸诚然坦荡的陆昭，“但想请教，此事中书打算做何以论？”
如果说这些乡人的罪名是汉中王氏的软肋，那么刘庄的罪名则是陆昭的软肋。况且刘庄身上并非仅有持械而斗那样简单，在任期间圈地荫户，屯以粮草，虽放在世家中都不算什么，但拿到场面上来说，那就是污点。
此时，所有的事情仅仅止于小节的探讨，既是打探对面的虚实，也是借此划清一个相互可以接受的底线。况且小节上的穷追不舍多少也有些赌的成分，大局最终如何还是两家实力的比拼以及各方共同平衡的结果，但如果对方言语有失能借机索取一些好处，也是不错的。
王子卿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陆昭也是一样。
陆昭思索片刻后，简单回道：“刘庄所求之果，不敢有讼。王门所论之罪，亦不敢有全。吾不愿以世家而迫国法。”
王叡闻言默然。
刘庄与汉中王氏相较，实如蚍蜉撼树，若刘庄以刘豫之死付与有司而作公论，那么最终的结果则是被行台以维.稳的名义压下来。作为利益的交换，刘庄在天水郡所为不会被追究，而王泽杀死刘豫一事，也不会论以法。
同理，陆昭也没有以煽动民变之由而将王氏门生论罪，一旦如此做，无疑将激起汉中与天水两地的仇恨，各方角逐，最终台中可能还是会息事宁人。如果以乡土之争而论罪，诸多矛盾仅在益州内部消化，同时平息天水，在人民来看，这些人亦是罪有应得，反倒可以两全。
这两件事论以诉讼，付之公正，在如今这个世道，反倒是世家对法治的压迫。
不过这两件案子在陆昭眼中却有更为重要的意义。
一是若能借此与汉中王氏抗衡得成，则可以扬名立威，吸拢关陇世族的人心。
二来借由这件事，她也在尝试用一些刑名手段介入，以此来维持住国法皇权那仅存的那一点公信力。先前略阳民变让她刺目而痛心，如此也能为小民发声一二。而从利益上考量，如今她家已不同以往，安定的落袋几乎是可望，日后还要搭建起陇山的物运，加以巩固陆家扎根关陇的势头。
对于已经上岸的陆家来说，不必再寄往于混乱中夺取利益，保住凉州与陇右地区的稳定对自家更有利。日后陇右物运的搭建肯定会涉及许多纷争，届时如果还是一个世家各自为政的乱斗制度，陆家别说获利，自己也会陷入一场巨大的内耗之中。
陆昭见王叡沉默思索，忽又添了一语：“天水若能得安，想来民怨也可平复，或许能为征南将军谋一善地，也未可知。”
得到了陆昭这样一个论调，王叡也看到了陆昭所划的那一条线。王氏门生的论罪，她不打算退让，至于王泽死后的封赏，会有，但封邑设在哪里陆家有着自己的看法，至少不能设在安定境内。时局至此，刘庄势弱，天水民意平复，太子的压力得到解决。此时如果两家合力，发声行台，那一定能够推动各方，在天水郡为王泽找一个封邑。这也是汉中王氏愿意放弃那些乡人可以得到的实利。
至于封邑的大小，王叡也大概能猜出若行此举，封邑不会很大。毕竟牺牲了那些乡民，进而在王泽与那些家生子作恶乡里一事上，那些人一定会死咬不放，作以报复。
当然，最终结果也是取决于汉中王氏的选择。如果他家执意要为乡人发声追究到底，那么陆家也有把王泽埋汰至死的手段。毕竟那些从天水逃回来的王家部曲还在邓钧手里握着，想要运作点什么罪名出来实在太过容易。选择这种做法的最终结果，多半是陆家、刘家和彭家捆绑在一起和益州对打。由于陆昭仍掌握着崔家的崔映之，届时长安则不能够为汉中王氏发声，而之后汉中王氏则必要仰太子鼻息，多少也有一些沦为皇权附庸的意思了。
“大父如今神伤。”王叡深吸一口气，“或许可等回到略阳，将此言告知，或可慰聊一二。”这件事终究不是王叡自己可以拍板做主。
陆昭也是明了：“阴平侯为国戍边，如此时局仍能深明大义，一心为国，晚辈归去，亦当拜望。”
王叡听罢，嘴角隐隐抽搐了一下，若真要拜望，此时为何她在此地，她分明是故意躲出来的。不过这样拖着也好，王谧那里想来不日将有消息，届时他也不介意给陆昭抽一冷子。
此时各自的边界也大致有定，接下来两人自是要回到略阳各自与背后的利益之家商谈，而后推行。
王叡最后望了一眼陆昭，而对方亦朝他轻俏一笑，凤睫斜飞入鬓，明晃晃的清艳端得是锋利。她与他一样，是危险的，因而也是美丽的。

第175章 醋意
王泽的尸体虽然未归汉中， 但自汉中、天水、阴平等各郡王门嫡支和旁支，已是内外举哀。
王门宗人众多，除却陈留王氏这一大支已派人前来， 仍有不少门生故吏悉数赶往略阳，以期为王泽之死发声。其中便有王泽的母亲谢氏， 面对已无首颅的尸体后， 当时便哭到晕厥，醒来时勒令仆从备好弓刀，直言要杀掉扰乱中书的貉子。
然而阴平侯王业仍是持已一个中立的态度， 对待门内子弟则不乏严厉，令所有人无令不得擅自闯入武兴督护府。王业这两日几乎精神衰败， 两鬓斑白，双目垂垂。虽是客居略阳， 但也不乏对前来支持的世族迎来往送。对于治丧一事，更是事必躬亲。如此忙碌， 除了刻意逃避失去爱子的痛苦，也是要表达自己对王泽之死的重视， 并且突出王家本身是受害者的身份。
然而他又是为数不多得知内情的人， 王泽之死与其论罪于凉王，怪罪于太子与陆昭，倒不如说是自家操作变形导致的一场悲剧。更何况早年间， 家族中人逼迫王韶蕴，也是为王泽之死留下祸根。不然凭借自家底蕴与人望，放眼凉州， 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他的爱子一根汗毛。
阴平侯安静地坐了下来， 开始对长久以来家族的种种策略进行思考。自先帝始兴，再到嫁女于凉王， 自嫡孙王叡如长安侍奉新帝，再到凉王兵败与其割裂，他的家族参与到了每一次的核心博弈，并在其中尽以全力，扭转局势。每一次历史关头的投资，他的家族都成功了。然而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以及家族的每一个人开始患得患失。
当一个个机会来临的时候，每个人都如同嗜血的野兽一般，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猎物的身上。眼光已经日趋狭窄，心态也早已不再平和，甚至于极度扭曲。那些经营算计的无数日夜，让他的爱子们寝食难安，每一个动作因为恐惧，也都变形到偏离正轨。
阴平侯忽而了然，当他把每个人都投入到了权力的战场中的时候，得到的并不是最好的回报。没有给自己做任何留量的政治游戏，注定要让他没有精力去冷静思考。而那些留量才是权力场上的珍贵筹码，是让人永远看清大局的定海神针。
王业慢慢起身至供案前，上面安放的是略阳官署临时制作的一尊小小的牌位。他拈了一柱香，徐徐点燃，而后插进香灰炉中。燃火在夜色中冥冥发亮，忽而光明，忽而暗沉，如同生者的呼吸。逝者已矣，生者仍要在时局中求活。王业闭上双眼，他真心祈求自己的儿子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从今日起，暂不接待那些来客了。崇信县令家先备好礼货钱帛，待陆中书回行台有所定论，再酌情交给那些家人。未有定论前，不要自己先示弱。”王业向左右简单下达着命令，“王叡若归台，即刻提他来见我！”
许多事情需要在近两三天内进行调整。世家除了姻亲、土地以及政治资源之外，能否延续，能否荣昌，最根本还是要看自身的权力架构。他是家主，现下，他有资历、有威望对这个庞大的家族进行切割与调整。而这些天他接到陇右与三辅地区的情报时，也隐隐发现，那个十八岁的陆中书，早已完成了对家族权力架构的搭建。
陆昭与王叡同道而归，如今阴平侯住在略阳城内一家驿馆中，此时已有家人前来接迎，陆昭则在晚一些的时候，再乘车入城。
王叡入城时已是夜晚，元澈亦骑马路过城门边，王叡遂下马叩拜相见。元澈曾在长安见过王叡两次，但彼时两人皆是年少，如今各自长成，倒也不乏感慨，不过此次见面，君臣的意味更重。
“孤也是恰巧路过。”元澈下了马，亲自扶了王叡起身，“洛阳离这里远，如何，来时路上可觉劳累？”
或许是隐隐闻到王叡身上的淡淡酒气和那一丝白檀香，元澈的说话的时候仅仅将唇角扬了扬，眼中则一分笑意都不肯给。
察觉到了元澈这一份小心思，王叡则抱着一丝看戏的心态，应道：“臣途中偶遇故人，相谈甚欢，一时倒也不觉长途之苦。”
“故人？”元澈微微皱眉。
王叡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陆令玉履金城时，臣有幸见过一次。”
元澈忽然忆起陆昭从金城逃回时曾受箭伤，当时他仅知王泽曾率军前往金城，倒是不知王叡是那一次去的，还是之前曾有去过。因此元澈言语之间也多含打探：“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若故人故事引人不快，倒还不如不见的好。”
王叡依旧是不露声色，面上却仍笑容和煦：“陆中书虽是故人，却是常见常新。”
对于王叡的油盐不进，元澈几乎不欲再跟他说话，此时陆昭车驾恰巧也入略阳城。陆昭在车中原与庞满儿说话，见元澈既在，又与王子卿攀谈，碍于君臣之礼也不好不下车。几人相互见礼后又寒暄一番，元澈也不想让王叡在这里碍事，遂道：“阴平侯怀伤征南将军，身边还需家人关怀劝慰，渤海相国不必多留了。”
王叡应声，忽而转身对陆昭道：“大父渴才日久，也曾言及想见一见陆中书，殿下途径此处，想必还有要务。中书何不随我见一见大父，你我倒也不必在此以尘埃之身而遮目于东朝之前了。”
路过，确确实实是他说的，现在元澈后悔死了。
元澈轻咳一声，径自上马执缰，三晃两晃不知不觉已挡在陆昭与王叡之间，面色大不悦，道：“道若不同，即便同路也会分而扬镳。道若相同，即便殊途亦可同归。”随后叫来身边一个随驾侍卫道，“孤尚有要务先行一步，如今夜深，你为中书执鞭。”随后也不等王叡几人拜送，径自骑马去了。
王叡有心看戏，却也无意去做恶人，在一众家丁的带领下，回到阴平侯所居的驿馆。陆昭则与庞满儿回到车内，任由那个侍卫执鞭而行，回到署衙。
步入署衙内后，陆昭并未先回后院，而是将之前那名亲信叫来：“明日我要见那名吴副都尉，今天晚上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过几日关陇世族或要派头面人物来略阳，会有八校尉的人来，若他有意，我来安排。”
那亲信听完却道：“少主，吴副都尉下午接到了家书，说是父亲重病，想先行回家一趟。”随后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军号牌，“吴副都尉说，职务交割，不敢有误，只怕还要劳烦中书，代为回禀车骑将军门下。”
陆昭把军号牌拿到手中，瞧了瞧，牌面上书“吴乐”两字，心中半是欣喜，半是遗憾，随后道：“倒是忠孝两全，既如此，也便不难为他了。其余人先留下听用吧。”
先前乍一听还以为是太尉之子，她在中书省浏览过吴淼的谱牒，他的儿子便名吴玥，如今当在陈留。
此时已有侍者来问，说是后院已经准备好了晚膳，请陆昭和庞满儿回去用。庞满儿闻言连忙推辞，陆昭道：“太子既然也请了你，不如一道。”
介于略阳剑拔弩张的形势，陆昭把崔映之留在华亭交与了邓钧，而彭耽书也留在那里，随时准备在略阳民变一案上呼应她在略阳的后续动作。至于庞满儿则被她带在了身边，如今略阳名门齐聚，想要把庞满儿引上名士的道路，这样的大场面还是要多见见才好。
庞满儿骨相精细，面皮白，不需要傅粉便有风流之态，唯一的缺点就是笑起来过于甜美，性格也不够冷淡。
既入席，元澈却仅略用了几样，现下本就比平时吃饭要晚一些，因此他此次陪同的成分更大一些。之所以也邀庞满儿，元澈是想见见经常陪伴在陆昭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能有个小娘子陪着她一起开心，他也是乐见。
庞满儿本就是自来熟的性格，再加上先前在王叡和陆昭边陪席，将王叡带的点心吃了个遍，也不大饿，待陆昭吃完，几人便闲聊起来。
“不要逢人就笑。”陆昭谆谆叮嘱。
聊着聊着就不免要说到把庞满儿培养成风流名士这件要务上。元澈支持，也感兴趣，索性在一边观摩。
陆昭则如同从匣子里取出偷偷私藏的小宝贝一般，将一些技巧传授给庞满儿。说实话，名士风流行为上效仿并不难学，颇有套路。原本字字如金的教条，楞给陆昭说成了白菜价：“若有人兜搭，就要说玉瓦不同陈，若要玩的再绝一些，掀了桌子，拂袖而去，别人也只赞你高标。”
元澈先前在一旁只顾笑作一团，见陆昭这么歪着教，索性对庞满儿道：“庞娘子若要效仿名士风度，我这尚有鹤氅青纹衣一套，乃是母亲少时所留，你若想要，我可命人取来送给娘子。”相熟之后，元澈也懒得用官称了。
庞满儿听罢旋即脸上现了容容笑意，连眼神都光彩流溢起来，而后道：“那先多谢殿下了！”
元澈原本诓她，未曾想庞满儿答应的如此爽快，先是一愣，而后颇为同情地笑着看了看陆昭：“中书令教人，尚需努力啊。”随后便以醒酒为名，出房间发散。
先前在谈判中矫矫而胜的陆昭，此时几乎挫败到尘埃里。庞满儿也意识到刚刚陆昭便说自己不够高冷，如今元澈这样一兜搭，就兴高采烈地应声，实在有些枉受谆谆之教，便有些想要弥补，因此怯怯问道：“昭昭，方才我应如何对答？”
虽然感受到了落败，但陆昭见庞满儿还算自知，又兼实在架不住她可爱可怜的模样，遂将答语告诉她：“殿下高门广厦，自有华衣而堵流俗尘嚣。吾家草庐寒舍，自将爽明以借清风皓月。”
陆昭随后又教了庞满儿几句常用的清谈之语，庞满儿也知自己再多留也不大好，答应陆昭好生练习后便先行离开回到居所。
夜风下，陆昭关门而出，忽被元澈从后面一把抱住。
轻柔的话语带着一丝迷醉的酒气：“昭昭，我想你。”
原来，他们竟已一日未见了。

第176章 强求
略阳驿馆内， 王业饮了一口茶，目光扫向下首跪在身前的王叡。作为嫡出孙辈，王叡的确有着不同常人的眼光与聪慧， 身为祖父，王业也时常带在身边提点。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近几年因着什么事忽然乖张， 王业觉得不能再任由他继续脱缰野下去， 该收一收缰绳了。
王泽遣人在崔映之那里做的恶事，如今王业已经知晓，对于计谋设计者本人， 他并无什么责骂。王泽处理这件事上确实欠了火候，如今死在金城， 既把所有加害崔谅之女的证据链断开，又掩盖了王氏纵容山贼扰乱行台的罪名， 的的确确已是最好的结果。只是这样的手腕，由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五的年轻人用出来， 未免太狠戾了一些。
想至此处，王业开口道：“前些日子， 司州有几家派来问亲。我和你父母商量过了， 阳翟褚氏素有底蕴，虽不是司州一等一的高门，但在郡里也是豪首。褚胤如今在宫内侍奉皇帝左右， 虽不是两千石高官，但胜在亲厚重信。这件事就这么定下罢，洛阳方面先不必着急回去， 一个月后和褚家完婚。你在司州任相， 这桩联姻对你有好处。”
王叡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一切但听祖父安排。”
“潜龙勿用，亢龙有悔， 年轻时收敛收敛锋芒。不是坏事。”王业见王叡并不抵抗，也便放了心。
说实话，他嫡孙的婚配之事之所以搁置到现在，无非是因为太子的妹妹雁凭公主尚未婚配。以王叡的才华容貌以及家世，尚公主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今王泽之事既出，想来太子也对王家的感观大为不佳。现下太子掌权，早日不可同日而语，对于雁凭公主嫁给谁的话语权颇大。与其攀附帝戚惹新君厌烦，倒不如在东藩结下一份亲谊，牢牢的把渤海国相坐实。
皇帝偏爱渤海王，王业看的出来，这一日王叡来略阳，也带来了皇帝有意将陆昭婚配给渤海王的消息。虽然不知此议是否能定，但日后渤海王妃之出身，想必与陆家富贵等同。届时王叡身为相国，运作得当，也能获得一笔不小的政治惠泽。
稍稍退一步，不必把所有的好处占尽，即便偶有错步，却也不会至死地。
“略阳民变一案，乡人那边，祖父可要发声？”在将陆昭提供的条件悉数交待给祖父后，王叡问道。
王业缓缓叹了一口气：“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恩无所感，利尽索求，既然不能雪中送炭，我家又何必燃火于冰窟。”
王业缓了缓而后道：“阴平李氏和武都刘氏如今安排人固守兰坑，顶着太子数万军的压力，为我家声援，这一份恩义不可忘。中书之位不必强求，但务必要为这两家人在行台谋求一分善地。听说王谧那边，你也有所安排？”
王叡听罢也是明了，回答道：“总是要给以两千石高官。”
王业点了点头：“如此你我倒想到一处去了。明日行台朝议，之后你便与陆中书商议此事罢。太子录尚书事，尚书令多仰以鼻息，只怕无人愿意涉足，倒是好运作一些。地方上如何交换到实利……你祖父也老了，你和你父亲商议着办吧。”
次日清晨，略阳民变一案初有定论。有士民煽动各家，撺掇民众攻入行台，罪似谋反，但因大战在即，不宜以杀伐害情，遂刑仅止于个人。刘庄作为天水太守有失察之责，暂留职，安抚民心。
刘庄也颇为识相，除却自己拿出大笔钱财贴补之外，出事的家庭由本郡劳役替去这些家口今后的耕作之事。陆昭为此也询问了当地乡民的意见，怨恨虽然已随着王氏门生的就地正法而消除，但是百姓本身的痛苦却在更为实际的方面。杀人偿命对于贫苦的人家并非最终诉求，如何解决生者日后的生存问题才是重中之重。因此她也与刘庄商量了这个解决的办法。
出血的是刘庄，得了贤名的也是刘庄，百姓也能拿到一些实际的好处，这一件大事也算对上对下都有了交待。
而远在淳化县的郊野，一场声势浩大的祭孔典礼也随之展开。如今由于崔谅在长安的掌控，抚夷都护部已形同虚设，扶风、冯翊郡也都不在行台等管辖范围内。因而淳化县借由陆放与陆归的关系，暂时划在了王谧这个安定太守的辖区内。
作为祭孔大典的主礼官之一，王谧与孔昱等人几乎徒步在泾水岸边行走了个遍，回到驿馆已是深夜。正走到驿馆门口，忽听背后传出一阵喊杀之声。只见一众儒冠轻衣的年轻人执刀而冲，王谧只觉不妙，随身护卫连忙将其护送入驿馆内，其余人则负责堵住驿馆的大门。
然而门外执刀者依然大声叫嚣着：“王门孽子，杀我父老，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危言耸听，不过片刻，驿馆周围便围满了人。只听门外之人继续道：“王叡杀我叔父婶母，吾此番必以王门之血偿还此命！”
虽然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早已分宗，但是在余人眼中仍是同祖同源。此时周围已有不少乡人，而且有不少同回到驿馆的关陇世族之人也出房门看起了热闹。
双方正僵持着，却见一众车马踏尘而来，为首的却是陆放。陆放先令官兵将这些人手中刀剑夺下，而后拘在一边，厉色道：“王明府乃是陈留北平亭侯之子，与汉中所为何干？”随后令两侧人道，“先暂拘留县中大狱，来日审问。”
之后陆放命门口众人退散，快步行入官驿中，见王谧神色慌张，也不由得叹道：“世道竟沦落至此，吾等今日虽奉圣人，却还任重道远啊。”
王谧惊魂稍定，问：“幸得陆君相救，陆君深夜赶来可有要事？”
陆放压低声音道：“略阳行台欲诏明府，陆中书或要为明府运作一两千石之位，还请明府速归。”说完又拜见了同在驿馆的孔昱等人，说明行台建立事宜，与陆昭欲为孔昱等谋求职位等事。
“虽要前往鲁地供奉先圣，但若能请得行台正名，也是大善。”孔昱曾从贺祎丞相府，如今转投成功，有些按捺不住将得官位的心情，然而又不能作出顷刻抛下先圣牌位去领官的动作，故而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众人看破也不点破，毕竟关陇世族如今要合力抱团，也就一一附和道：“如此，我等自然也要拜望太子，促成行台之成。”
月色下，陆放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帮老人精这么好煽动的么。
月光照的正好，廊下却漆黑一片，丝履与皂靴凌乱地牵绊着，在门落锁的一刹那，投奔入内。在炽热的呼吸中，陆昭不止一次冷静的思考，她自可以选择一处没有体温所在的僚属与驿馆，缘何每次都要跌入这个温暖而湿润的怀抱。
然而未待站稳，一记吻便落在了陆昭的唇上。她半靠在一张窗边的几案上，元澈大半个身子压探过来，这一吻又深又久。夜风凉薄，而她的情人却又这样的炽烈，连同陆昭被扳过的肩头都轻轻地颤抖着。
银红的窗纱上，缠绕着刚刚扑过来的呼吸，陆昭的整个上身被元澈抵在门上，没有一丝空隙。乌黑的发髻半堕，发梢碎散在月光中，一丝一缕，沁着檀香与酒泽。元澈便将它们一一拨开，如同拨开迷雾的黑暗，随后露出的则是她清冷的眉目，这是属于她的强横。而当视线游移至她的双唇与软舌时，也可看到黑暗中对温柔与□□的索需。
元澈轻轻捏开了陆昭的口齿，再一次滑向了那片温软的舌。
尚未入深秋，窗纱仍是极薄，凉风从边边角角涌入，冰冷地刺着陆昭的后颈。这让她的喉收缩得更紧，声音一息一息地从嘴边逸了出来。终于，陆昭抵住了元澈胸口早已揉皱了的衣衫，在突如其来的半晌凝望中，低低念了一声：“外面能够听到。”
黑暗中，元澈忽然笑出了声。
他忽然箍起她身上那条云水蓝的帛带，狠狠地连人带物撂在那张桌案上，玄色的袖袂绞着绀青的继袵。笔筒笔洗一一滚落在地，白竹与笔毡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响，挲在人心口上，最终攀满全身。
屋外夜风涌动，硕大的树影剧烈而跌宕的起伏。黑暗的浪潮中，不知翻涌着谁的脸，如此妖冶，如此幻灭，催促着那片阴影摇曳得更加猛烈。
雨水拍打着石台，连同桌案上的皎皎熟宣都殷开湿润的影子，滴落的声音同样清脆。“听到又有什么不好。”最好让声音传到略阳的驿馆里，传到洛阳城辉煌的宫殿里，狠狠将他们的耳朵鞭笞一番。然而四野寂静，白海棠的枝头，只有夜莺克制的嘤鸣。
修长而坚润的墨锭在桌子的轻颤中滑动，最终因元澈失控的动作重重地击入了墨池。月色下，白海棠的枝丫应着寒风微微躬起，似有摧折之态，夜莺惊起，飞向云霄，便失声了。
漂亮的腰线渐渐与淌落的府绸分离开，绀青的裙摆与月白中单化成雨过天青的湿润。
元澈吻了陆昭的额，如宣告，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问：“你从属于谁？”
他缓缓退身，留下一个足够看清彼此的空间。
陆昭的双手从元澈脖颈上渐渐滑落，在那抹讽刺的笑容下，用修长的指甲轻轻刻画出对方内心深处的软弱。在刺痛中，元澈也知晓了她的回答——她并不从属于他。
沉默且意料之中的拒绝，元澈也颇为自知地笑了笑。
月色下的树影继续张牙舞爪，最后的暑热将白檀香气蒸腾。雕栏玉阶，花萼细蕊，被疾风骤雨打成斑斑点点。
元澈继续强求着，此时他正是强求一切的年纪。

第177章 分饼
略阳民变一案既有定论， 王泽的荣封也自行台出诏而发。王泽下葬除保留征南将军之职成礼，亦加封侍中，赠清水县侯， 谥号曰桓，爵位由其子王叙袭承。而王泽棺椁也于下诏次日从略阳城出发。
行台自太子元澈起， 中书令陆昭、太子詹事魏钰庭、南凉州刺史彭通， 陇西郡太守祝雍，天水郡太守刘庄等出城相送。而孔昱、王谧等人也相继赶到，未作歇息， 也都浩浩荡荡地加入这场送别中来。
此次阴平侯也随棺椁归乡，见太子出城后下马跪拜：“犬子福寿浅薄， 未能有幸久聆殿下教诲。”
元澈连忙将王业扶起：“征南将军意气风发之姿，孤仍记忆犹新。英魂虽与你我两隔， 热血于凉州仍然未冷。”
阴平侯起身，抬头便见跟在元澈身后的陆昭。陆昭自事出之后便在华亭等地辗转， 即便回到行台也是称病不见。阴平侯王业虽明白陆昭的回避主要还是不愿在这个时节把脖子递到自己刀下，但作为一个年长者， 还是对眼前这个晚辈的礼数有些怨气。
陆昭身为晚辈， 爵位又次之，如今见面自然也要先行施礼。“这几日署中公务繁多，华亭、崇信皆不安宁， 实在是分身乏术，多有施礼，还望阴平侯勿怪。”
阴平侯见陆昭睁着眼睛说瞎话， 此时只想拿着兜鏊往对方头上抡， 忍了半天，最终眉眼微颤， 从嘴里挤出几句话：“凉州豺狼横道，家中子弟不察，失于防备，遂逢祸殃。”
陆昭倒并未因身为豺狼而有愧，目中哀婉之态，温言道：“羁旅山川，不能识途，至此辍仙驾于殊乡，惋惜，惋惜啊。”
阴平侯闻言冷然：“狐死首丘，陆中书亦身处故国之远，又何必久立于此？”
陆昭强忍住笑，最后皮里阳秋地答了一句：“阴平侯方言豺狼横道，如今实不宜复问狐狸。”
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此语乃出于《汉书&#183;孙宝传》，时值侯文任东部督邮，掾属于京兆尹孙宝。朝廷下达抓捕恶人的指令，需要在辖区内抓一人作以应付。孙宝问侯文应该抓捕谁，侯文刚正不阿直言应当抓捕霸陵杜稚季。但这位杜稚季着实又和孙宝有些瓜葛，涉及到孙宝的恩人淳于长的托付，因此孙宝又问侯文有没有别的人选。侯文则对答出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之语。
虽然先前阴平侯所说凉州豺狼横道，或指凉王，或指陆家，但如今陆昭从属于太子，就如同侯文从属于孙宝。如此一来，阴平侯又引狐死首丘的典故暗骂陆昭，反倒将太子也骂成了豺狼。
此时阴平侯的心情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恨不能拂袖而去。元澈在一旁也是忍俊强禁，陆昭这一句话，实在是把阴平侯得罪死了。
不过眼下陆家谋求的乃是输人不输阵，即便是在实利上有所退让，但在场面上仍然是要给所有世族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陆家的崛起连同汉中王氏也不能打压，高门旧勋盛况难在，需为后起之秀退避一席之地。陆昭之所以选择和阴平侯在这场谈话中正面交锋，就是要让在场众人对时局有一个清晰地判断和权衡。没办法，也是阴平侯自找的。
元澈不好让阴平侯在此时落了面子，因道：“征南将军归乡，孤亦有别礼。”说罢对冯让颔首示意。
冯让得令，旋即领骁勇两百出列，背南向北而立，随侍又取来元澈的拓弓，交到元澈的手中。元澈立于众人前，不着箭矢，徒手引弓如满月，直指天穹，身后两百勇士亦景从随之。弓弦松而嗡鸣，其震撼仿佛能惊落天日，如此鸣弦三次，元澈方落下拓弓，转身对众人道：“征南将军以躯殉国，行台更当扫叛逆，复故土，以慰此战千百英魂。”
王泽身死殉国，旧事不论，自此行台万众一心，以平定凉州，而后收复京畿，再论功勋，各方也就有了共同的诉求。
此次王门与陆家的争斗基本算是尘埃落定，虽然双方都未竞全功，但也算是尽其妙手。对于行台，陆家并不打算插手过多，所求的乃是安定本土实力以及家族声望。而汉中王氏则是摒弃了部分本土乡望，转而谋求政治架构的调整。
一连几日的疾雨惊雷忽然化为绵绵柔晴，落在众人眼中也各具意味。不过再王家与陆家两位执掌人眼中，之所以不彻底撕破脸豪斗到底，不过是因为这么做，任何一方的胜利都只能是惨胜，甚至连胜利的果实都无法落到自己手里，反而要由别家来瓜分。
接下来，汉中王氏则留下王济与王叡在略阳主事，其余人等悉数归乡。而行台方面，具体职务的划分也在接下来的议事中有所定论。
王谧任凉州大铨选没有争议，陈留王氏无人在行台中枢，安定太守之位意义也是不大。与其在重镇杵着来日和车骑将军生隙，倒不如提前进望一个大州实职。凉州大铨选掌一州人
事，如今行台在此，这个职位不输吏部尚书。
其实这个职位本就会在各方合力之下运作而成，到谁手里都是便宜买卖。但王叡因杀崇信县令而未得先机，惹恼了王谧，这个人情也就只好由陆昭笑纳了。不过随后王叡在崇信县安排了自己族人王友，频频要求与陆家议亲求配，王陆两家也暧昧得不得了。
“王使君如今既入行台，殿下也属意使君接掌尚书，还望使君鼎力而任。”议事厅内元澈自坐于上，陆昭则将元澈的意思表达与众人。
王使君说得乃是王叡之父王济，尚书令也是清晨时王叡找到陆昭谈好的。先前陆家与王家也是试探良久才达到如今的共识，元澈录尚书事，王济对他构不成实际威胁，因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王济欣然接招，而后落座不再说话，然而随后便见识到了陆昭绵里藏针的手段。
席间，魏钰庭也有谏言：“古分九州，汉平帝则分十一州与而刺史部，合为十三部。至于三国，凉州多动乱，是以前朝太康元年另分梁、秦、宁、平四州，今宜当效之。”
陆昭听罢也是慨叹，该来的终究要来，魏钰庭要分州了。所谓宜当效之，不过是分州的原因不宜说出口——如今凉州已经一割为二，索性再一割为三，设立秦州，是以减小整个凉州对于长安的威胁。这个提议原本陆昭也是要促进的，但并不是现在。
如今自己的兄长领督护，而王谧则领安定太守，秦州设立会将安定囊括进去，王谧领秦州刺史，乃是正理。但如此一来，在金城一役后，自己的兄长便不可能领秦州刺史，最大的可能则是成为北凉州刺史。而陆家的根据地又在安定，落袋于他人之手，无异于被扼咽喉。
察觉到魏钰庭的不怀好意，陆昭也不客气，直言道：“分州大议，必要等行台归都才能定论决出。”
陆昭有所表态，元澈与孔昱等人也大概摸清楚了，陆家是对秦州刺史动心思了。元澈即为行台魁首，此时断然不能表态，而孔昱则与陆昭站在一边，并言道分州至少也要到此战平定后才能再拿出来讨论。
彭通对南北凉州合并一直有着寄望，如今祝雍已从护羌校尉一职退下，而凉州的权力大体也可以分为凉州刺史督军事之权、护羌校尉、西域都护府三部分。如果能将护羌校尉一职拨在自己儿子的名下，那么以后自己的后代接掌凉州，也是水到渠成。既然陆昭有意分出秦州，想必对凉州是无意的。想至此处，彭通的小眼神便开始一通地往陆昭那里递。
然而这件事却会触及到元澈的底线，须知晓元澈也是要把邓钧往凉州刺史上培养的，西北边陲和重镇总不能全都掌握在世家的手里。
陆昭把这个僵局看在眼里，忽然看了看落座一旁不发一语的王济，旋即向元澈道：“殿下，王尚书既从益州退任，益州方面是否也该安排？”
元澈听闻也乐得充作好人：“益州刺史当由阴平侯主掌，只是关卡险要上……征南将军已去，是否有合适人选填补，尚书举贤可不要避亲啊。”益州是旧勋贵老世族的底盘，元澈是不准备往这里面插人手的，但如果能腾出个位子，让彭通的人占一个，这边厢也就能为邓钧腾出一个合适的空间。
王济□□通变，闻得此言也知道大家要做置换，因道：“兰坑与迭部，未有人选。”这两地皆近天水边境，若能好好运作，来日倒不失为进望南凉州刺史的好地方。况且南凉州日后是否要与北凉州合并还要两论，对于彭通来讲，与其去扣那个护羌校尉，倒不如把经营的重心移向南凉州。
王济也不是毫无所得，益州治所旋即在陆昭的倡议下，由汉中迁到了武都。日后向蜀国用兵，攻下剑阁，王家以此进望益州以南，辐及梓潼，得利也颇为可观。
牵线既成，护羌校尉与西域都护府也基本有了人选，不过这些都要等打下金城。届时元澈有了功业，邓钧也有了战功，以金城为支点徐徐经营，日后转任北凉州刺史，世家们也没有办法再做阻挠了。
地方上大体已定，中枢方面各家也都有所斩获。孔昱将行鲁地，领侍中，乃是文臣一大荣封，日后进望台辅也是指日可待。王叡仍任渤海国相，加督护，封彭泽县男，爵位上乃是当朝年轻人中的首马，足可为其婚事增光。只是彭泽原在豫章郡，汉中王氏先前利用豫章熊氏，此人虽是寒门，但无疑把豫章乡人得罪了个死，这个封邑也颇有恶趣味。
元澈坐于上，笑晏晏地望着陆昭，换做任何人坐在中书的位置上，想来都不会如他一般将一切安排的面面俱到。陆昭愣是利用每个人那一点小心思，将秦州刺史这个重镇两千石，不声不响地给挤了出来。

第178章 无谓
行台既设， 战事也被提上了日程，粮草调动、费用核算、泾水渭水官渠上的船只往来需要和当地世族通气。这些政务乃是关陇世族做惯了的，分尚书台所领， 因此关陇世家部分都在尚书台下。
而魏钰庭处也并非没有布置，因魏钰庭日后是要领中书令的， 如此一来反倒不好在中书省安插一个自己人。而以魏钰庭的身份地位， 也不好为陆昭做副。而在中枢有地位权势的光禄大夫、侍中等职位，以魏钰庭的履历和名望又是无法肖想的，最后还是陆昭想了一个办法， 从旧典里抠出一个治书侍御史一职。
治书侍御史原出汉宣帝一朝，昔年汉宣帝幸宣室斋居， 每逢决事，便令侍御史二人治书在侧， 名字由此得来。到了曹魏一朝，治书侍御史便掌律令， 后沿用至前朝，品轶与御史中丞等同， 编员也扩至四人， 负责掌诏狱以及刑案廷尉处决有不当者。说白点就是查漏补缺的岗位，但是名好听，虽非清贵官职， 却是最显亲重。
陆昭倒非好心刻意抬高魏钰庭，这个堪比御史中丞的官位其实也有一些缺点。作为监察之官，前朝武帝司马炎便有评“能使台阁生风， 贵戚敛手”， 听上去威风凛凛，却实在是得罪人的官。
翻一翻《晋书》就当晓得任此官者都是些什么人， 庾峻、周处、李憙、刘毅、傅玄傅咸父子。颍川庾峻乃是太中大夫庾遁的儿子、侍中庾纯之兄，起家官是豫州刺史从事，还在混资历的时候已是颍川郡功曹。李憙乃是东汉大鸿胪李牷之子，起家官就是并州别驾。刘毅则是丞相掾属刘喈的儿子，起家官也是豫州刺史从事。
至于傅玄傅咸父子更不用提，傅玄本人便是北地第一流世族之后，其家荣耀可追祖父，家学更是颇有底蕴，曾官拜侍中，之后因事才转为治书侍御史。就连出身最不堪的周处，其父周鲂在吴国时便已拜基德侯，转仕晋朝则任楚国内史，散骑常侍。
台阁生风，那是因为台阁都是自己人，贵戚敛手，不过是因为贵戚更需要这些人的援手。政令的自上而下少有认同，多有阻力，而这些世家的身份和关系网，减少了这个阻力。而这些都是魏钰庭所不具备的。不过既然魏钰庭一向爱与世家对立，陆昭也乐得提供这个机会，让他尝尝□□的感觉。
先前陆昭在略阳民变一案上，将世家们的子弟都交与邓钧，也算作分摊压力。如今她既脱身，魏钰庭便要替邓钧分压，以推动日后邓钧出任北凉州刺史。这一个提议在元澈那里也很快地批了下来。
将这些难缠的老人精们妥善安放后，陆昭便开始着手身边几个小姐妹的去处。中书自是男子的主场，中书令则是权力战争的重心，不知要吃多少暗箭。而引女子前来弄潮生风多半要被人提刀来杀。彭耽书等人是看着陆昭如何站在这个高位上挨刀子的，自认为没有这般豪情壮志。除了彭耽书尚愿意为著作郎替陆昭分担，其余人则谋求其他的出路。
如今保太后丧，其麾下的女官架构便不具备合法性。最后由陆昭运作，将彭耽书的女史之位暂时转到皇后名下，此时先与江恒一同研习律令。因姑母也有自己要用的人，庞满儿便暂去女史一职，毕竟养清名也不在为官上。云岫则随她礼法上的兄长钟长悦回到安定，关陇物运还需要她出力谋划，既然有机会走出去历练，陆昭也不愿为了冯让或是元澈强留。
崔映之自接二连三的事情后，也看得比往日通透，不再寻求为家族发声。每日点茶作画，偶尔还会研究一些好吃食，连神色都比往日更加生动。她做的茶点好吃，众人也乐意买账。
这一日几人便聚在崔映之处，如今她已有了单独的房院，来去也颇为方便。彭耽书不日便要与江恒下陇前往京兆拜寻杜氏律，云岫也要走，几人一路走来也算是缘分一场，便提出来在崔映之这里一聚。
听得众人的去处，崔映之笑着清洗茶具，忽而问陆昭道；“昭昭，你打算怎么办？我听闻行台有风声，等太子归都前，中书一职你终是要下任的。太子喜欢你，可如今也未见他诏令封你为正妃。”
对于未下诏一事，陆昭并不在乎，她父亲眼下还在长安，徒然下诏无异于与崔谅撕破脸，那时她的父亲才算是岌岌可危。
“去职乃是应有之意，不过却不是行台归都之前。”陆昭喝着清茶，满心满眼闪耀着却都是对权柄的渴望，“至于名分么，说真的，太子妃没什么意思，当中书令那才是人生快意。”说完回望崔映之笑了笑，眼梢吊吊，斜飞入鬓，“你当一天就知道了。”
崔映之无奈地笑了笑表示无法理解，彭耽书却放下茶杯道：“我也想试，却怕家破人亡。”
倒是庞满儿笑嘻嘻地从席上爬起来，养了有半月的名士风度果然撑不过一刻：“耽书姐姐别被误了，都像昭昭姐姐这般，做得这个位置，旁人便会想，天大的事你都抗的来，天大的委屈你都受得住，哪会有人怜惜。我便做不来。况且软弱一些又没有罪，说不定就有一个极爱你的人，愿意呵护你一生呢。”
陆昭面对凑过来的庞满儿，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额，满眼的宠溺，语气却不乏谆谆告诫：“还没睡着就来梦呓了，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爱自己更多一些。”
彭耽书不料陆昭说出这般直白的话来，缓缓回眸，却仍见她笑着。窗外红芍药在与凤仙花斗狠，而阳光洒在陆昭尖俏的脸上，目光寂静，仿佛长出了尖刺。
庞满儿最近颇下了口舌功夫，此时也不气馁：“或许呢，或许就有这么一个人，爱你总是比自己更多一些，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陆昭此时缓缓起身，细白的脚踝露在桌角外，如同一只幼鹿：“这种爱又有何用呢？”这么卑微，这么隐匿，其背后透露的是刻骨的绝望，“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拿来取暖，总不能拿它来换中书令吧。”随后陆昭现实的找补了一句。
“你们在谈论什么？”
外面一个声音响起，众人抬头，却见王叡从花丛中探出身来，暗却一片艳光——红芍药与凤仙花再无胜者。
王叡也即将前往行台，因其身份贵重，又有使持节的权力，出入这类地方倒不算什么。
庞满儿见人颇为不满：“又给你那个堂弟拉媒作保来了？”
汉中王氏王友如今卡在崇信县立着，王叡那边则催促陆家找一个家中合适的娘子，促成两家联姻。这场联姻自然是无关爱情，陆家在安定经营，需要南面有所呼应。而汉中王氏如今要进望蜀中，来日也不希望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关乎拉煤作保，却并非在下堂弟。”王叡虽势位荣极一时，但待下却异常随和，而后转向陆昭，“可否恳请陆中书赏个面子？”
陆昭知道他有事情不便在此处说，和屋内几人告了退，便随王叡来到别地。
王叡索性也开门见山：“今上欲封中书为渤海王妃，中书想必也是知道的？”
陆昭笑了笑：“看来今上有生之年还是想在长安见到渤海王啊。”这个诏令赐婚是小，政治暗示则更多一些。
如此陆昭也知道王叡究竟使用什么从崔谅那里换到了使持节的权柄。崔谅从长安往各方发出的诏书，元澈都不会认的。但是对于这个使持节，元澈却没有做任何抵触的动作，无他，元澈知道皇帝真的写过封自己为渤海王妃的诏书，这个诏书被王叡从元洸处带到了长安，随后做出了交换。而这场交换的背后，有着崔谅的促成，但更可能有皇帝的默许。
陆昭之所以觉得行台归都也绝不能辞掉中书之位，便是洞观到了这一层。一旦她失去了这个中书之位的庇护，便会成为各方在长安进行拉锯博弈的筹码，最终会沦为某一方的附庸。
王叡似乎有所察觉，慢慢靠近了陆昭一点，俯在她耳边说：“中书的封邑在阳翟，如今又有了开府，卸任之后，就不想去封邑看一看？”
陆昭恶看了王叡一眼：“王子卿，你的婚事怕不是存心恶心我的。”她的封邑在阳翟，而王叡又和阳翟的褚氏联了姻。豪门之间搞串联是没问题，可是若她真的为了逃避长安的乱局选择规避到阳翟，最后只怕还是要面临当地豪族的打压与王叡在司州的全面收割。
王叡闻言却笑得极其无辜：“中书冤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连我也是前几日才从大父那里得知的。若我为此，即便终生不娶也绝不与中书封邑犯之秋毫。”说完还诚恳地向眼前的人深深注目一回，然而最后还是无法克制地多问了一句，“但是我堂弟还是要娶的，陆家那边，还请中书再帮忙多问问。”
“怎么，王友的崇信县令快当不下去了？”当不下去那可快走吧，陆昭扬起眉毛颇为高兴。
王谧既为凉州大铨选，那么崇信县令的人选也由其掌控。鉴于王叡在崇信县闹出的人命，使得自己深陷危境，对于王友他自然没有那么好说话。况且崇信县的地理位置甚是关键，王谧也想让自己的人来掌控。王友之所以现在还崇信县杵着，不过是陆家和王家的联姻尚未完成，以此催促而已。
见王叡恳切，陆昭也如实道：“非我家推诿，实在是族内没有什么好人选，小的太小，除非王友肯像相国这般，为了公主等上这些年。”没有人选倒是次要，陆昭并不喜欢将族里女孩子们礼货一般的塞来塞去，对保媒一事也不甚热心。
“陆家也不是没有，中书不肯罢了。”王叡一句话说的阴阳怪气，徒见那腰间缀着那块硕大的玛瑙妖冶得毫无节制，落在他身上竟有说不出的服帖。
“这话说的倒像是怨我不够躬身尽力了。”陆昭皱了皱眉，“相国似乎仍有未尽之意啊。”
因这一次难得的任性，王叡说错了话也不觉得，抬起头来再作笑容时，只觉得那双幽深的双眸下埋藏着隐隐火光。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徒然陷落了一个深深的空洞，联通着对方的眼睛。至此，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会在这个黑不见底的深渊中有着幽黯而可怖的回音。

第179章 心算
下午略作闲叙， 陆昭便领彭耽书赶往署衙。整个上午尚书台在做整个关陇户籍以及赋税资料的整理，现下应该已经得出大致的数据。
果不其然，自陆昭行入署衙， 便已有数人奉上文移，将早先核算的结果呈递。中书令掌收纳章奏、草拟及发布皇帝诏令之机要政务， 贵重尤甚， 虽资位逊于尚书令，实权则过之。如今丞相既废，中书令秉政事笔， 势位便如半个丞相。
行台初设，许多政务为避免纠纷以及责任不明， 早在初期便划分开来。如今已至下半年，各州上半年的赋税核算已陆续汇总在行台， 接下来便是由治粟内史掌司农印对这些赋税进行分配与调拨。元澈早在先前便夺了司农印在手，此时在法理上不容置喙， 上午时便与新任尚书令王济将各州税务理清。而赋算则更为复杂，牵扯利益盘面极广， 涉及的政令也复杂多变， 如此一来，相关汇总以及考评就落在了陆昭的头上。
彭耽书一路随行，此时尚书台有不少关陇世族， 趋奉陆昭者不在少数。她看着陆昭以一女子之身，达到权势煊赫这般地位，钦佩之余也心向往之。然而她也十分清楚中书令一职的艰难， 谋国持重， 慎斡枢机，一举一动都会牵扯极大的利益， 稍有错漏或须以命而殉。
本非弄潮儿，何必蹈深海，如今彭耽书自问家世能力均不过硬，既然没有急需阶层跃迁的必要性，时下平流进取，亦是稳妥。
回到署衙落座，陆昭便将所有文移大致浏览。赋为计口发财，税为收其田入，所谓赋税其实是两样东西，也是国家两种不同渠道的收入来源。
赋者，从贝从武，自古以来便是军赋为重。大部分军事行动都要靠民赋来拨款。如今魏效汉制，仍是人口计赋，所收取的名目乃三种，算赋、口钱和更赋。其中算赋与口钱分年龄而收，若按汉制，口钱自孩童七岁起收至十四岁，十五岁至五十七岁便收算赋。
陆昭浏览了口钱明细，如今孩童已从五岁开始收口钱，除二十钱之外，还有三钱上交司农以充入国库。而算钱已被延长至六十岁，且取得是较高的每人百二十钱。陆昭没说什么笑着抬首望了众人一眼，那神容又冷又静，几人俯首立在下面，只觉寒冰凿脊一般。
“这几日略阳城里可热闹？”
几名属官相互看了一眼，道：“太子鹤驾在此，略阳国之行台，各家皆来瞻仰，自然比以往繁华些。”
陆昭继续翻看已至更赋核算部分。更赋是由徭役转化，民众每年缴纳三百钱，以代戍边之劳，每户仅一人出，家中无男丁则不出。根据以往的经验，这部分数额则较为容易掺杂虚假。
此时陆昭已将文移悉数浏览完毕，旋即执笔复算，得出结果之后，便与尚书台所提供的结报进行比对。显然，比对后相差甚大。
陆昭将两份数据示与众人，却并未表现得过于严厉，只淡淡道：“尚书所得户数约合一千二百万户，民口约六千万人，以此得算，每人每户约为五口之家，倒像是西汉承平之年。诸位治民，也是颇有功劳。”
中书令徐缓的语气如同深谷清泉，虽然并不激荡，却似隐隐而发，“所谓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似是二大三小。那么算赋则是六千万人取十之四，每人百二十钱，是二十八亿八千万钱。口钱则是六千万人取十之六，姑且先算作每人二十钱，总和则是七亿两千万钱，更赋每户出一人，每人三百，折合出来是三十六亿钱。最后总计当时七十一亿钱。按半年来算，至少也应收三十五亿钱。”
众人看了看尚书台所提供的最终核算，不过十亿钱而已。
陆昭继续道：“自然，边郡若有事也可自留部分。可是昔年西汉三十万大军屯边，《汉仪注》与《新论》均有计，六十万万钱留都内钱四十万万，扣留与折损，总共也不过三分之一而已。如今三十五亿钱取三分之一作为折损，所耗也不过十一亿七千万钱，这份结报。”陆昭晃了晃手中的那份文移，“折损了有二十五亿钱。这十四亿钱，诸位，是何缘由？”
众人静默，虽然在场的右不少关陇世族的人，但如今战时，如果太子较真起来，也不是那么能蒙混过去的。现下所有的流程尚且卡在中书令陆昭这里，陆昭的语气也算客气的了，无疑是在表明一个态度——有苦处、有难度、有私心，这我都懂，但是问题是要解决的。如果对方上来就拍桌子，对于他们来说，解决问题倒非主要，如何避免肃清纠察才是重点。
有了这一层缓和，也有人提出了各自的难处。意料之中，有人在更赋里做了文章，如今在外征战者不在少数，便有人说家中有人出战，则免更赋。
陆昭则笑了笑：“太子殿下与车骑将军所掌十万人，以每人每半年一百五十钱计，乃一千五百万钱。这十四亿的亏空才补了百分之一，若全补上，大魏需有兵员千万，看来众人还需努力啊。”
方才提此建议者原本便是站在最末的一个议郎，此时已然收声，不过片刻便被站在稍稍靠前的长官示以眼神，从而退下。
时任尚书金曹卫渐则出列谏言道：“陇地行军，耗费者巨。前日吾观略阳北门送粮车马与记录事宜，当日进车十二辆，以每车二十五石计，则十二辆车共三百石，但当日卸下粮草总计不过两百四十余石，折损率近以二成。然而这还只是陇地平路运输。若是上陇，只怕折损更高。”
陆昭闻言不仅感慨卫氏执政之言较于前者，高出了一大块。方才那个人以兵员数量为由，假设所言确是事实，陆昭也不会考虑在向元澈汇报时提及。那一番话无疑是将赋税折损的问题划了一部分在太子的头上，总不能让太子把兵散了回家吧。这种言论既影响执政者的感观，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而卫渐所言，政治立场无任何纰漏，所述之中还体现了自己亲历亲闻，由此也加重勤政这一考核指标。
世家子弟初入台省，虽是有着高于旁人的起点，但日常公务诏对，就足以筛下一大批资质不合格的人。方才的建议者，大概日后不会出现在任何重要场合中了。
卫渐所言的确有理，但陆昭心里也进行了核算。时下养兵费用也大抵分为三个部分，军官俸禄、衣物供给、口粮供给。虽然陆昭不知魏国具体的细项，但在江东时也经手过这些核算。边防军官几乎无太多两千石，而细则难考，如今官制薪俸与汉朝相差不大，她的父亲便教他用《汉书&#183;百官表》来进行粗算。
“吏员自佐使至丞相，十二万二百八十五人。汉宣以来，百姓敛赋，一岁四十余万，吏俸用其半，余二十万万，藏于都内，为禁钱。”至此便可算出官奉平均为一万六千六百万钱。如今魏国编军用的是十人制，即凡十人设一长，那么十万军队的军官数量便是一万，一年俸禄开支则约为一亿七千万。“军官俸禄近一亿七千万钱。”
“衣物所跨冬夏，夏有单衣、单绔，冬有复袍、复绔，另有巾、袜、履。假设一年仅各供一……所费三亿钱，现下半年，以一亿五千万……《居延汉简》中便详细记录了这些事务的详细价格，如今物价较汉时有所涨，最终折算下来每人近三千钱支出，“最后这口粮么……”陆昭细洁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沿，“十万军一年所用约合两百万石粮，僦费一千三，长安金城表是之距一乘十，一车万钱，一年八亿，半年确有四亿之数了。三项总和约莫十一亿钱，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卫金曹言之有理。”
这笔账其实还是高估了，如今陇西各地设置军屯，士兵就地取用，所费应较少。
陆昭心算，众人自下而立也都是屏气凝神，如今他们也知道新任的中书是明白人，不好蒙。她的专业与历练令她不怒而威，仅仅落座便自有气场。
不过现在仍有四亿的差额，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由一尚书郎出面言道：“战争所困，田亩残破，所出或许有难。”
陆昭暂未回答，先翻看了尚书台所呈税帐，虽然更为详细的条目没有呈报上来，但是目前的数据也足够使用了。“各地税粮总和约两千万石，大魏三十税一，合计田亩六亿，六千万人，人均不足十亩。”陆昭说完笑得意味深长，“的确不大够，诸公，如此只怕要施行土断分田。”
在场的几乎皆为世家出身，知道土断对世家来讲意味着什么。况且太子大军盘踞于
此，绝对有着进行土断的军事实力，而以魏钰庭所领导的寒门，对于土断查户也是摩拳擦掌已久。
不想土断，就得想办法凑钱，小民早已剥削殆尽，最肥的终究还是他们自己。
最具胁迫力的话语既已放出，陆昭随即也放了一条口子：“钱粮之紧，关乎此战，京畿不复，在坐哪能得安？至于关陇之地运输耗费问题，本中书也有所构画，既然各家都聚到略阳来，不若明日一起商谈。”说完又笑了笑，“我这中书之位，说到底不过是个空架子，诸位当家为官想必也极为不易，各自勠力而行吧。”
恩威并施，利益大义皆讲透。绀青色的衣袍旋即消失于官署门前的一片阳光下，北地草木坚细如刀，将众人眼前的明亮切割成了片片光晕。这是秋刀出鞘前最后的柔和。

第180章 远景
赋税运输历朝历代皆是问题纷杂， 边远郡县常年因为道阻坚信、无人为任，或拖欠赋税，或干脆罢交。此次核算所得赋税尚不包括青徐等东部州郡， 东部粮草走河水，至三门峡处便要全部卸下。如今豫西通道与河东都未能有所联络， 因此行台不能得全部赋税。
不过这些钱粮也并非都留在了函谷关以东。崔谅毕竟手握皇帝， 司州以及荆州部分郡县还要输送课税至长安。至于长安以西的陇右，则因地势险要，几乎无人问津。
行台虽然官吏已初备， 但眼下仍不具备尽调各地资税的能力。在云岫去安定之前，陆昭已和她拟好物运通道的规划草图。兄长陆归据安定有平凉城， 陆放据淳化，执泾水两端， 中有高渠渡、北渡等诸多渡口，更有郑国渠、南渠、通利渠等水网。而泾水上游途径崇信县北， 华亭县南，离行台距离颇近。
如今陆家在安定扎根， 若能打造一个黄金水道， 便可大大减少物资上陇与下陇的转运成本。安定河渠脉络深广，自身便是陇西的大粮仓，沿途设置仓廪， 各家便可以承担起运课税之务。而陆昭身在中书，在政令上配合也十分方便。各家运送课税的同时，扣除部分数额以作运营耗费， 如此经营数年， 在西北也会极具竞争力。
这个构想虽然有谋国以自肥的嫌疑，但一旦提出， 对于元澈来说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最直接的好处便是多一条运输通道直达长安，对于三辅的修复和长安的给养颇有裨益，同时也能减少荆州、函谷关东等地，对长安物资命脉的影响力。而且水运所耗的成本和陆运相比，近乎于零，更何况还要穿走于陇山。
陆家则是打算引关陇各家入资，共同经营。毕竟水网庞大，以陆家一己之力难以完成，许多地方上的沟通也要仰赖世族的乡资。而对于朝廷来讲，这种工程若想做成，除了寄望世家，并无其他方法。而陆家作为发起人与中枢的发力点，便可以借助此事立起自己地盘的规矩，从而完成侨立安定最深的一次根植。
次日，当这一份构图呈现在太子与几位仍在值守的中枢重臣面前的时候，大家皆是震撼。这项浩大工程的详要先以陇右水网与山川的比例绘图为首，随后便是各个要道以及水网的构画图。这些布置中不仅有舟市、仓廪，还规划有军事防区。并且在议案后，还附有数卷对劳役以及工期的估算。
元澈手捧着这份文卷，他明白这背后有陆昭与云岫的多少苦心，自然也就容忍了陆昭背后的小小私心。时人多少受前朝慕玄崇虚的影响，多侃侃而谈、轻言臧否，风流举止下，勾心斗角，谋权图利，但真正堪任国事的却少之又少。
世家借助这项水网工程得利，元澈本人并不反感，反过头来看，国家若用军兵胁迫世家出钱出力，最后却一杯羹都不分，与茹毛饮血剥削穷苦百姓的禽兽也就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而这些事交给寒门来做，如今国家的权力根系尚未深植，这些人空有权力，也无法调动世家的能量。如果因为无法让寒门和世族一样获得同等的得利便放弃这项利国利民的大业，那么潜藏在这些世家中的能量便会自己找到出口，那时才是真的要有大麻烦。
王济观览后直接赞叹道：“陆中书心藏沟壑，俯仰山川，我等老朽也当避之一席啊。”
王济是否真心称赞元澈倒无所谓，不过时下陆昭身居中书，难免也有谤议微词，此时他生怕陆昭遭受捧杀，哪怕被有心之人传出，对于陆昭的精力也都是一种损耗，因此连忙回护道：“人生在世，各有所长，若世人都百般皆通，孤也要引退避世了。”
最后，众人也不免谈及各家如何分配工程这一事项。
陆昭道：“水网输送，日后免不了担当课税运输之劳，所任者自然必得以国是为重。如今税赋转运行台，大军即将发往金城，粮草也需要捐输。倒是可以以此为考核，择其优者，以任事劳。”
元澈点了点头 ，其余人也并无异议，说白了就是要让这些世族出两次血而已，倒是一举两便。此事敲定后，陆昭便把议案留在元澈处，随后去与那些世家协商。给那些世家的议案还是做了一些删减，去掉了不必让他们知道的军事不妨规划，以及重要仓廪的位置。
与各家议事完毕后，陆昭沿路回到衙署，此时已近夜晚，天下起雨来，廊下已无人。
自陆昭与那些世家往来逢迎的最后一刻，她便觉得小腹有着隐隐的痛，好容易控制住了微微颤动的声线，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面对一个现实——她的月事已迟来六日了。
雨下的极大，扑向青苔与石阶，零落成细碎的声响。湿润与雾气在陆昭的心里氤氲成一片有一片的焦躁，只在那滩积水中，映着她目中尚存的那一丝侥幸。
浓云如聚，状如奔马，寒风与冷流盘桓在陆昭的鬓发和衣衫之间，让她的整个身体变僵变硬。陆昭渐渐放慢了脚步，然而疼痛却仍在下腹不断涌起，愈演愈烈，如同一把刀在里面越来越快地搅动，仿佛要割裂她的七魂六魄。
最终，陆昭支撑不住，在离房间门不远的地方蹲下身来。她曾经陪伴过母亲分娩，那一夜颇为艰难。原本以为疼痛会令人喊叫，然而那时她发现，至始至终，她的母亲除了抽搐并险些昏厥，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事后她的母亲告诉她，太疼了是喊不出来的，胸口堵着一团气，它既不能吸进肺腑，也不能呼之而出，如同楔子一样死死地钉入了心脏。
冷汗与雨水混合着，自脖颈汩汩而下，将交领的一袭月白染出一片深深的湿渍。陆昭大概明白那种疼痛是怎样的感觉了。她依在栏杆下，瘫坐在冰冷地雨水里，双腿止不住的颤抖。雨水顺着她的裙衫慢慢向上侵蚀，有血的味道。
陆昭这才有点慌，她没有婢女，也未带随侍，眼前一明一黑的闪着，仿佛濒临死亡。在晕倒前的那一刻，元澈自房门走出。他的身影呼啸而至，托起她，如同五月的暖风托起一片梨花瓣。陆昭用仅存的一丝神智望着元澈，他的眼睛柔软，粼粼生光，如同永不封冻的涓流。而她的身影则穿栖其间，湮没在那片深色的欲望里。
郎中前来诊断，没有惊动任何人，匆匆来，匆匆去，结论也简单。陆昭来了月事，只是这次格外痛而已。
陆昭长舒一口气，却没有抬头去看元澈的目光，无论对方眼中是欣喜还是失落，都是她没有准备好去接受的。如果某一天，这个担忧即将成真，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逃离开。围绕这个新的生命，有太多政治的议题与利益的考量，与她独自一人挺着孕肚站在海啸中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晚，对于某一个话题，他们都没有开口。
数日后，
粮草和课税之事终于有了结果，各家捐输外加补贴，凑齐了近四亿的资材。从这些积极应诏的人家中，陆家也重新整理了肯于依附自家的关陇世族。粮车与辎重源源不断地自各地调运集中，行台振奋，元澈也乐得开心，多饮了好几杯。
如水的夜色下，姿势比往日更热烈些。浪潮之汹涌，将陆昭撞向无依无靠的悬崖，已非一体可以承受。元澈的力道用得巧，在隐晦与潮湿的一隅死追讨要。陆昭每向后暗暗退着，他便又追挺过来。她的头轻轻伏着元澈，手中却仍紧紧地攥着他轻薄的衣衫，半埋着面颊，鬓发垂在他臂弯下，死咬着自己喉间那一丝残存的声音，同时也承接了他在耳边颤抖的喟叹。
“明日我要到前线去。”元澈提前退了出来。
上前线，就是要与凉王决战了。刀剑无情，自古打仗没有万无一失，即便是贵为太子，也不会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我没有什么托孤的兴致。”元澈侧着身子，深深地看着陆昭，“如果我死了，你的婚事大概也不会很难吧。”
元澈不知不觉间忽有些失落，先前汉中王氏把王友安插在崇信县以求陆家婚事，意图还是颇为明显。看看两家是否有合作的意思，若要敲定，王叡那里也未必不能重做布置，最终总是要在嫡支上做文章。若是不成，王友作为庶子，退一步撤回来也无伤大雅，各有体面。
元澈望着陆昭，烛光挑的明亮，照的她一袭中单好像薄纱一样，嶙峋而清艳的伏线仿佛呼吸间便可触及。她的腰身那样细，似乎欲折，冰静的外皮下，暗藏着一簇凶焰。他终是自私地想将她据为己有，无论生前，哪怕死后。
“到时候我要让冯让送你回扬州。”元澈轻轻地吻了吻陆昭的睫毛，“把你藏得好好的，谁都找不到。”元澈笑起来，仿佛这样死亡的恐惧与失去她的恐惧都会变得很淡了。而此刻，涌上他心头的温暖与凄凉他知道，那就是爱了。

第181章 南北
已入初秋， 淳化县郊外泾水渡口，一艘货船缓缓停靠在大桁边。待绳索将船体固定好后，岸边便有数百名劳力接踵而至， 将船舱里的物资流转运出。
这已是江东最后一批粮船，此时以计， 江东已输送粮草三百万斛。货船此行除了送来粮草， 更输送大量江东子弟，其中便有顾孟州的曾孙顾承业。
渡口不远处是一片临水亭阁，较之年初战时， 此地由零星亭庐已建成成一片繁华楼台。如今淳化县已是行台与各方的沟通枢纽，再加上前几日孔昱等关陇世族在此举行祭孔之礼， 世家大族皆在此购置产业，以望中枢动静。
大批资产人才涌入淳化， 一时间临别江上，往来送客， 兴而不绝。酒肆、茶舍、驿馆遂绵延成势，甚至有大量豪族在此处修建水榭， 用以世族迎客送别。
顾承业登岸后， 便见一名身着长衫、形容简淡的士人立于亭前，不由得面呈喜色，大步上前。待执手相见时， 顾承业的语气却不乏哽咽：“不意有生之年能再见君阳兄啊……”
陆放年前才加了冠，表字君阳，闻此也忍不住潸然泪下：“本以为此生终困于西都， 难得天子幸重， 家人相援，不料也能有外任之时。”
顾陆两家素有深交， 陆放已在江边酒楼辟了一处雅间，为顾承业接风洗尘。待二人坐定，陆放为顾承业斟酒，神色也转为重逢后的喜悦：“如今行台初建，台省职位多有空缺，你丁忧期既满，想来中书为你争一清品之位，应该不难。”
顾孟州去世后，顾承业得以荫封开国余暨县男，食邑一千户，加散骑常侍，入中枢领职，从阀阅上可以说无可阻碍。
清品大多是中枢的秘书郎、著作郎。所谓“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清品职位大多是为门阀子弟所留，作为这些人的起家官。对于这些子弟的要求虽然没有上述那般简单，但也要比寻常世族在地方功曹任职要好上许多。况且这样的职位在台中有参预机要的机会，总览全局，无论是养望还是熬资历，都是好去处。
获得清品职位后，晋升从政的路线也较为明朗，养望几年后，根据资历以及能力，可留在中枢执掌诏命。不大如意的，也可以转做礼教官与宗正属官。最得意的自然是出任州郡，执掌方镇。
“中书如今执掌机要，想来应对也颇为艰难。”顾承业小酌一口，旋即放下酒杯，“清品之位主官郎官均有定数，中朝也有定例，况且我如今尚未加冠，只怕中书运作也有难度。”
如今关陇世族在中枢占比颇重，汉中陇右等地也有一时之选。虽然陆昭未满二十而任中书令，但到底也是太子的意思与各方利益最终达成的结果。但顾承业的清品之位却是要各方共同商议才能给出，未加冠礼的确是一个容易被卡下去的条件。如若这些人家以此为由，陆昭也不好枉顾破坏了世族们的规矩。
但顾承业的起家官又关乎到南人日后的门面以及从政之路的一个标杆。如果不能借此机会争取到一个好的清品之位，那么可以选择的就只有三公掾属了。可是现下贺祎死了，吴淼是被架空的太尉，行台归来后，原三公之位只怕还要再做调整。
陆放想了想，方对左右道：“粮船停靠的事，暂时不要太过张扬，待我书信一封，你即刻送往中书那里。”之后又对顾承业道，“事情不管成与不成，中书那里还是要见一面的。现下太子领兵北上，与车骑将军准备攻伐金城，中书留守行台。今天晚上一些关陇世族你还是要见上一见，随后我再派人陪你一同去趟略阳。”
“劳烦君阳兄费心了。”顾承业此时不再多问也知道陆放虽任淳化县令，但是实权与人脉都不亚于一个地方郡守甚至台省高官。陆放长他两岁，如今神色早已褪去稚气，举止言谈间都透露着一股历事的老练。
两人简单用过餐饭，旋即走出酒楼，却见眼前车马盈路，不少妇女士人围堵过来，观者如墙。而后人群中不知哪人喊了一句：“敢问南来郎君，到底是谁家璧人？”
“你怎不知这是陆中书之表兄，开国余暨县男，吴郡顾氏郎君。”人群中旋即有人作答。
顾承业甫至淳化，被堵在此处，不仅惶恐看向一旁的陆放。
陆放只笑了笑，低声道：“前有看杀卫玠，果盈潘车，如今也当有吴中琼树，南来璧人。”
顾承业身子修长单薄，容形俊美无俦，玉冠白衫，襟带落落，颇有羸弱风流之态。人群中虽有不少陆放提前雇佣的造势者，却也不乏见到真人后真心向慕的男女老少。顾承业初来北地，声望自然要打造起来。
如今陆放执掌淳化，又是三辅地区人脉最广的行政长官，但整个南人执政的主流风向，还是要靠顾老这个嫡曾孙来带动起来。因此对于顾承业的声名，陆放也是不尽余力地渲染。
顾承业此时也知道陆放是在走一个扬名的流程，于是颇为无奈地走上了车，不由得哀怨道：“前有王俭坠车、褚渊落水，我一介简名，若受此誉，只怕也要入投河伯了。”
陆放闻言则朗声在一众人之间高喊：“顾郎绮年玉貌，天所不容，地所不受。如今乘船而来，可见也是河伯不受。”
此等吹捧言辞虽然清丽，但是未免太过无耻，饶是顾承业也禁受不住，赶紧坐入车内。待陆放也上车来，方才幽幽问了一句：“这一套东西都是昭昭教给你的吧。”
陆放笑得狡黠：“中书传授一二，我也颇有所悟。你当那孔昱为何对中书那般俯首帖耳，他儿子孔延的简慠孤介之名，也是由此而得啊。”
白塔山巍峨耸峙，拱抱金城，暮至而扬钟声。与此金鸣浩荡相应和的，是金城远郊外的灵岩禅寺。
此寺由北魏太武帝时期兴造，以灵岩洞为基，由白兰王慕容贵主持，拓展建成寺院。洞内刻有石像，曾为藏传佛教密宗道场，主供金刚萨埵双身像。但道武年间灭佛，僧众散尽，后来新君大赦佛法，如今入驻的乃是佛家禅宗赫赫有名的道弘法师。
入夜后寺内清静，只闻虫鸣与咛颂之声，一双小僧自廊下行过，谈话的声音也就颇为突兀。
其中一人语气颇为不满：“禅师佛法大龙，光被远迩。缁门俊秀，归者如云。师祖怎得只为那玄能说法。”
另一人则更加愤懑道：“这倒也罢了，他作偈确是比旁人好些，只是秀安师傅那样精通佛理，资望贵重的人，竟也不能入门同受教。”
两人走嘀嘀咕咕走至一半，只见廊下一门徐徐打开，一僧立在二人跟前，正是秀安。秀安原是道弘法师的爱徒，年幼便被看重，由父母亲自送进寺院修行，年纪轻轻已是授法师傅，在寺院中不乏有尊崇者。
闲言两人知道自己犯了戒律，旋即低头，等候发落。
秀安眉目安和，笑容亦是慈悲，道：“夜深了，莫要在外闲言，小心伤寒，快回去罢。”
两人既得赦免，便匆匆离开，却忽听秀安在身后道：“师傅授法一事，不可再有一言。”
秀安见二人远去，便继续回到内室安坐颂经。然而他的内心亦不乏煎熬，欲念、嫉妒与不满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鬼魅，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悄悄找上了他。他手中的念珠捻得颇有定力，意图将身心擦拭干净。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他自问没有玄能那般悟性，也只得时时勤拂拭而已。
这是他的师傅道弘为玄能授法的第三日了，秀安知道，以师傅的智慧，玄能要离开这座寺庙了。他思索片刻，而后走向床榻边的矮柜旁，从里面取出一本经书和一双编制的草履。佛门不事生产，秀安俗家曾随父亲习得编织之业，这双草履乃是他依照玄能的足掌大小编制的。
将几件简单的东西整理完毕，秀安出了房门，向禅院大门口走去。果然，一个时辰之后，玄能走出了禅院的大门。
“秀安师傅。”玄能有些惊诧，他有些急切的走向前。此时他未穿缁衣，只是寻常打扮，身后却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袱。玄能见秀安的目光望向那个包袱，身子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秀安了然一笑，也猜出了包袱内是师傅道弘的袈裟，以此为密信，玄能继承禅宗祖位。望着玄能干净而胆怯的面容，秀安抚平了心中最后一丝恶念，双手将自己手中的小包裹交给了玄能：“南方弘法，路途遥远，貉獠多锐荡，请珍重自安。”
玄能低头施礼：“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佛性当也无差别。”
秀安笑了笑，他们二人境界的确不同。师傅的选择是正确的，他面对世俗的欲望，不断磨练而修成正果。玄能则是，瞬间顿悟。
玄能刚一出言，只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冒犯，他抬头看了看秀安，对方不过是担心自己，关怀自己，仅此而已。而他所言，似乎太过锋利。玄能思想许久，方道：“师傅曾言，自古传法，气如悬丝。看来秀安师傅才是得此道者，请秀安师傅恕我狂妄轻言。”
秀安听后则摇了摇头，目光泫然：“我自愧不如你。只是当年师祖与众人争夺法嗣，也是困难重重，诸多险阻，其中也不乏杀伐毒害。你存有智性，偶露锋芒，自避即可。”说完，他将东西交给玄能而后道，“速去吧，若久住此间，只怕有人要害你。”
玄能含泪接过，深施一礼：“南北有隔，愿能有再见之时。”说完匆匆而去。
待玄能走远，道弘法师才徐徐从门后走出，颇为欣慰地看了看弟子秀安。玄能智之最高，然而却未开慧，不懂藏拙。他之所以将他送走，除却要保他性命之外，也是要保护秀安与其他僧人的善。让玄能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继续刺激其他人，扩大每个人心中的恶。慧既参透人性，他已年老，这已是他能给众人最大的慈悲。
“回去吧。”道弘拍了拍秀安的肩膀，“凉王昨日已遣使而来，你我尚有事情要做。”
是日子夜，果有僧人持白刃入玄能室，却发现早已人去巢空。

第182章 支离
略阳城中书署衙内， 最后一批留职人员还在整理文移。根据各地情报整理，金城以北民众四散，世家攻伐不断， 虽有春播，情况却不容乐观， 想来秋收连支持百姓度日都要艰难。即便拿下北凉州， 也将要面临粮食短缺的问题。现下已有不少活不下去的民众请求托庇，城内外皆有动乱，而凉王则请了禅院僧人弘法， 以安定民心。
陆昭既得悉这样的状况，当即拟招号令各家捐输， 不过仍旧收效甚微。对此，陆昭本身也没有抱任何希望。世家也要挨冬， 世家下还有无数部曲、荫户，每天一睁眼， 上万人吃饭穿衣都要打点。金城乃是西北军事重镇，拿下这座城池需要多久， 谁都不知道。若到冬天仍未拿下， 那整个陇右都要面临粮食不足的问题。
这也是为何陆昭急于规划陇地物流转运这一事项。为此，陆昭也是毁誉参半。赞誉她的自然是那些借此获利的世家们，但是打压她的除了少数以虚玄为美的清望世族们， 还有不少寒门人事。甚至陇右多有流传，“古有雷尚书，今有陆中书”。雷尚书乃是东晋王导宠爱的小妾， 以此插手政事， 收受贿赂。如今陆昭亦在太子近畔，流言自有所指。
陆昭也知介怀无用， 这个世道，大家无数，最不缺的就是评论家。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她会逆来顺受，这些人个个固辞不受，个个沽名养望，也是时候给这些人立一立新规矩了。将风气扳正乃是其一，另外，年末清议，她要保中书之位，也不想承受太大的物议压力。
如今中书掾属不多，中书侍郎已是高位，但因陆昭身为女子，所以资历堪当此任者，大多也为清名躲避，几番邀请都固辞不受。不过这样却也为后进子弟提供了大量机会。如今有不少世家年轻子弟为能争得清品之职，转投争取中书侍郎。
出身河东柳氏的柳匡如作为关陇世族后辈中的佼佼者，现任中书侍郎之职。随后，王叡便将自己的堂弟王友塞进了议郎的位子。自前朝以降，秘书省便归于中书省下，秘书省高位均与中书省高位合并，秘书左右丞既为中书监与中书令，但还保留了著作郎八人的名额。
“表兄既来，依我的意思，还是要争取中书侍郎之位。”陆昭在会客室内单独见了顾承业，“至于未加冠一事，倒也不必太过担忧，眼下表兄还需一项大功。”
陆家日后在朝中执政，地方与中枢除了与北方高门合作之外，提高南人整体资望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陆昭思索片刻后问道：“至今南来的粮草，有多少是顾家名下？”
顾承业道：“顾家所出四十万斛。”
陆昭点了点头：“此次把陆家名下四十万斛也拨与你。总共八十万斛，待太子打下金城，再行上报。”
门阀执政，朝廷的土地人口账本都收不上来，税收赋收也就欠缺。遇上大仗硬仗，粮草物资多少也要靠分散事权来换。八十万斛粮草，都足够陶侃打两次襄阳了。而陆家将粮草名目计入顾家帐下也并不吃亏，陆明身为会稽郡守总督此次粮草运输，能够有顾家的配合，日后在声望上至少能与苏瀛这个扬州刺史稍作抗衡。
而考虑到日后魏国要攻伐襄阳和南荆的战略，会稽并不适合作为南人的政治重心。如果顾承业能在中枢挺立，那么待她交任中书后，也能够专意于司州、豫州等地。届时江东的吴人重心，还要稍作北移，两者呼应，至少要在江州等地有所布置。如此一来，以陆明的功业和官位，陆家肯定要为其谋求一个江州刺史，亦或是江州某郡太守兼领南蛮校尉。而会稽的大后方，也可以交由顾家人来执掌。
“不过时下仍有人以肥遁辞功为美，是以沽名养望成风。”陆昭道，“届时还有一场硬仗，需要表兄准备。”最后的布置陆昭并没有完全说明，毕竟要看最后金城战局的结果如何，于是陆昭转而问起了家事，“对了，承恩可还好？”
顾承业道：“如今在陆伯父那边做郡功曹史，也算有所历练。倒是表弟那边颇为艰难。”陆昭关心顾家，顾承业自当也要把陆家各人的情况告知陆昭，“表弟如今在丹阳尹卢霑手下任门下使。卢霑此人孤傲耿介，不与世族交好，对待下属也是多有苛责。表弟原先在会稽有任，但因虞家、扬州刺史苏瀛与卢霑三人一力运转，不得不出任丹阳门下使。所幸表弟谈词锋健，时评倒褒贬皆有。”
虽说世族起家官以冠礼后朝廷任用为准，但陆微在寒门卢霑时候下任职这件事本身无法抹去。这也是日后寒门得以拿捏陆家的一个把柄。而以当时陆家的势位，只怕固辞不受也要被咎以罪责，陆微终究还是被这些人阴了一把。
“事已至此，也不必忧虑过多。”陆昭也知家族再繁荣昌盛，也不可能人人俱侯，“待在凉州打开局面，回归朝堂，再筹谋运作吧。”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门外一个小侍来报，说冯让将军有要事请见。
陆昭皱眉，此时元澈大军应已离境甚远，冯让乃元澈贴身护卫，此时忽折返要见她，可见也是前线出了大问题。是什么大问题，陆昭忽然有些不敢想。
没有再去支应顾承业，陆昭慢慢走上前，推开了门。秋日艳阳直楞楞地洒进来，她半身已经踏出去了，而影子还留在屋里，只觉得身后仍有东西咚咚作响，愣怔片刻才发觉是自己的心跳。
陆昭深吸一口气，转去前院去见冯让，她步履极快，但每一脚却如同踩在云上。
“中书。”冯让在内室见了她，“前线有妖僧为乱，殿下母亲与先皇后皆供奉于沙门，实在不便出面，相请中书一寻破解之法。”
陆昭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冯让将大致情况讲解了一遍，原来凉王这几日皆避战不出，请灵岩寺法师道弘入城安定民心。但随后元澈等攻城时，道弘法师却领民众自城而出，在城门下为众人说法，如此往复僵持。太子自是不忍心践踏百姓血肉而强行攻城，但是近日前来听道弘说法的人却越来越多，每每动辄万人。
“若以此僵持，只怕凉州要生乱事。”
陆昭听罢也是赞同：“自古民变若掺杂以宗教色彩，便不宜平复。前有黄巾起义，后有孙恩为祸，一旦激起民怨，怕是要搭上国运。”宗教引起的民变之所以反复难治，所仰赖的是宗教对于信徒强大的控制力。理义越是严谨完善的宗教，对于信徒的控制力也就越强。囿于种种严谨的教条，信徒对于上层几乎没有反制能力。
完备的理论也会让大部分信徒放弃思辨的能力，继而盲从。一旦宗教的信条涉入了战争与政治，便从根本上减少了统治协调的成本。
“如今道弘只是聚众弘法？”陆昭问及细节，“集粮，起义，打压官府，统统没有？”
冯让道：“仅仅如此，但弘法中有不少世族参与其中，但也有一些世族出走奔逃，似乎并不愿与其为伍。”
陆昭点了点头，她明白那些不愿与其为伍的世族们。凉王在凉州杀伐决断，世族赖以生存的土地与关系网络正被逐渐瓦解，支离破碎。此时正是世族们最为虚弱的时候，如果宗教之乱一旦兴起，那么这些世族所拥有的财富便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乱事中缩小。世族或加入这些宗教，或逃离这些宗教，都是在自救，都是在选择面前最粗的拳头。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然。
王莽之乱，世族集体自救，选出了刘秀。黄巾起义，世族集体自救，选择了袁绍与曹操。而如今，摆在凉州世族面前最大的拳头，便是太子元澈了。
陆昭笑了笑，道弘如今只是弘法，却未曾煽动民众作乱，未必就是妖僧。而凉王憎恶世族已久，此举也未必就是救金城。
陆昭此时意识到，元澈此时面对的是金城无法段时间攻克的问题，拖延必然导致凉王出面谈判暂时和解。看似保存百姓，拯救了凉王等人的性命，但凉州不平等到了冬日面对饥荒，会因朝廷无法插手凉州问题而导致大批灾民饿死。而这些粮食供给短缺的信息，在大批世族离开官僚系统后，无法上达凉王本人。
如果太子强行攻城，杀了道弘，那么这些信奉佛法则会转化为疯狂的信徒，掀起一场民变。届时乃是凉王、太子与世家的三方惨败。
而世族将要面对的是在西北根基凋零，转而成为皇权附庸的局面，问题相对简单明了。
凉王对于世族的偏见，将引发一场百姓与世族的全面灾难。此时元澈找她来问计，也是默认了自己对此事的插手。如果能借此扭转对世族的偏见与盲目地赶尽杀绝，那么作为中书令以及世族的砥柱之一，她陆昭当仁不让。
不过陆昭首先还是要确定元澈的意图与需求，之后才好判断陆家从哪方面介入，而最终利益的划分点又在哪里。而那个道弘法师，她也要问问看此番置万千生灵于何地。
“既如此，那稍后便速待我前往前线吧。”陆昭应下冯让，而后回到署衙将中书工作暂时交接。随后又回到顾承业处，有所交代。“这几日你去查查道弘此人所奉理义，灵岩寺禅院背后又有何人捐助输资，查好之后，直接去前线即可。”
高挑瘦削的剪影褪去公服换上削直利落的时服，连带着竹影下秋阳漏下的薄影都格外锋利。秋风始击，岁寒后万物凋零，佛光笼罩的金城，慈悲身后的力量，她要一一揭开，最终所见究竟为何物。

第183章 佛言
佛教自汉朝传入中原， 至本朝崇佛，境况才稍有起色。两晋时期玄学繁荣，清谈者甚众， 而佛学禅宗中的《般若经》中不乏空玄之论。随后竺法深、支道林等高门玄学大师引用为论，至此也仅仅作为玄学补充的存在。
时至本朝， 礼佛盛行， 禅宗已有不少出色人物各地弘法，更重要的是政治层面也有推动，譬如奉崇德皇后的佛寺， 如今香火之盛，绝非昔日支道林、释道安等混迹江东时期可比。
顾承业此番所奉， 乃是灵岩禅院供奉《楞伽》、《般若》两经抄本。其中法理并不十分完备，有许多仍借鉴玄学思想。其实这本是佛教传入中原继而本土化的一种手段， 隐晦美言，则为格义， 但论其姿态，还是在求取一种认同感。
陆昭本人为天师道积箓仙官， 但是无论对于道教还是释家， 都不十分信奉。玄学务虚，到了佛教则更为避世，索性修来世。如果实在要二选其一， 陆昭大概还是会选前者，毕竟修现世的总要比修来世的要多干一些利于当下的事情。而自幼住在蒋陵所在的覆舟山下，陆昭也格外明白， 这片土地上的人对于宗教看似热忱， 但其实最为冷漠。无论哪家，若你灵我便信你三分， 你若不灵那可一边凉快去吧。
陆昭翻了翻这些译好的经书，个中理论，儿时也不乏涉及，主要原因还是要参与各个清谈场合。东晋高僧支道林由《般若经》与老庄学说结合，阐发新义，对“顿悟”，“色”等皆有探讨，所作《即色游玄论》，对禅学有所释义，多少摆脱了时人清谈总是拾人牙慧的局面。所谓东晋清谈老三样，“养生”、“逍遥”、“言尽意”，仅此而已。
大帐内，元澈也对这些经书逐一浏览，较于陆昭而言，他对此类义理并无太多兴趣，古籍中那些奇闻异事倒觉有趣。至于其他，修身养性尚可，为政所用也是尚可，至于脱胎换股的教化之功，他还真是不敢奢望。为恶为善，在时下单纯的佛理中实在难辨，且佛理本身对人性的恶并无约束之力。石季龙奉佛图澄修法，虔诚无比，供奉更是不乏，还不是杀戮骇人，甚至将婴儿贯穿长矛引为舞蹈。
将枯燥的经文放置一旁，元澈转而与陆昭的表兄顾承业寒暄：“你们动作倒是快，一路奔波，想来劳苦。”
顾承业低首微笑而答：“谢殿□□恤，好在出行前遇江郎与彭娘子二人。彭娘子曾去过灵岩禅院，也有所供奉，因此我这个槛外之人去取经书，倒还算顺利。”
在一旁的冯让却笑言道；“也不算顺利。等人取经书的时候，一个小僧偏拉着顾郎君，说他神形可渡，清音可化，要劫了他做和尚去呢。”
顾承业知晓太子此番难对灵岩禅院有所好感，加上本身也奉天师道，因此再评论这些僧人时也不乏隐了讥诮：“夫色之性，色虽色而空。那小沙弥修行有差，终不得缘法。”
冯让不解佛语中“色”字一说，以为是样貌，便以为顾承业以容貌自比，遂笑道：“顾郎未免太过自知。”
顾承业则回道：“知不自知，虽知而恒寂也。”
顾承业所言，乃出自慧达法师所著的《肇论疏》，本源仍是支道林的《即色游玄论》。如今佛家对各类佛源词语的阐释，仍无法脱离支道林的著作。
元澈闻言，饶有兴趣，却忽然转向陆昭道：“陆令何不试言一二？”
陆昭放下经书，却未开口，只是微笑直视了顾承业片刻。
顾承业先是不解，而后了然，和手向元澈道：“殿下，是臣输了。”
元澈在一旁看了一场热闹，却没看明白，但也不想这样在陆昭面前露怯，于是顺着顾承业之言论及正事：“顾郎既来，依孤看也是好事。如今道弘法师在金城南讲法，他的弟子秀安在北门讲法。顾郎既通佛理，不若和陆中书各自察看一边。顾郎既认输，那就前往北门对峙秀安，陆令去南门对峙道弘。”说完便对冯让道，“中午这里热得很，顾小郎君一路风尘，你先领他入帐休息，待稍晚，再去城下也不迟。”
两人既领命而退，元澈便走到陆昭身前靠近了些，待她回身来，方轻轻将她的腰环起。他贴着她，微微侧着头，压在她的耳边，良久才道：“你最后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陆昭见他先前强撑面子的样子，此时也忍不住笑，遂告诉他：“目击而道存，见之而不言，可也。”
元澈闻言一笑，放在当时的情景，无异于对顾承业说了一句：老子看一眼便存以道，不会像你那样啥都叨叨出来。“可是这本出自论语？”元澈不解。
陆昭也耐心解释：“这却是孔圣人之例，但同我表兄先前所言一样，都被慧达法师所著的《肇论疏》用来阐述佛理。”
“佛法义理入境百年，竟还要引用儒家经学，倒可见中原本土文化之韧。”元澈听闻也有些感慨，“你用同一本论著赢了顾承业，连我都觉得特别开心……你心里也幸灾乐祸了半天吧。”帐内烛火微弱，幽暗之中，元澈看着陆昭的双眼只觉灼灼可燃，再清冷，她意念里到底有一分年轻好胜的意气在。
他笑着捧着她的脸，望着她耳边缀的珊瑚珰炽热而幽艳地晃着，似要烧到心口中。他不由得将双唇凑近，喃喃求问：“为何世间唯独我的昭昭俯仰山川，心存万壑？”
“若是人人如我，世间又何必有我。”被双唇烧灼了一下，陆昭眉眼间那片冰川之意似在不经意间融化，将常年隐藏颇好的狂妄与嚣张流露出了一滴许。而这一滴，足以浸润两人最后的空隙。
傍晚间月已高升，金城平野的气温突降了许多。元澈命两卫人马乔装成扈从，毕竟陆昭要临行金城之下，凉王军队盘踞城上，仍是危险，又命弩盾手跟随其后，以备不测。
陆昭却笑道；“实不必如此。自古以来都是以北为尊，拜师以跪南朝北，君臣有北面事君。道弘法师为秀安的师傅，却居于城南讲法，依臣看是想与殿下对话的。”道弘所在的城南乃是直面元澈进攻的方向，而城北则更接近陆归进攻的方向。
元澈闻言只是苦笑道：“先前也派人过去欲与这个道弘法师谈话，但并未被其理睬，但愿陆中书能有所斩获吧。”
除了护卫，陆昭也要求做了如下布置，要宝马金车，锦绣步障，自己则着一身白色道袍，手持塵尾，束以远游高冠。元澈遥遥望去，只觉繁华丛中那双眉眼寂寂，只给人以虚无幻灭之感。
临行前，元澈仍殷殷叮嘱那些护卫，再看陆昭一行人将至城南弘法台时，只觉得天色晦暗了许多。
傍晚天凉，前来听道弘讲经的人颇多。道弘一身缁衣，端坐于台上，但是身形老迈，背已略微佝偻，银白胡须下，嘴唇微微翕动，语速甚是缓慢。天已尽黑，几名僧侣便轻轻走向讲经台边，将莲花烛灯点燃。光冥冥而闻梵音，如此颇具意境，台下众人自然也目含向往地望向台上的道弘。
陆昭阵仗赫赫而来，便惊动了不少围观讲经的人，此时已有人忿忿，但看到陆昭的架势，又不敢直言，怕得罪哪个富贵人家，不满也仅仅化为低语。
此时道弘所讲的乃是《文殊师利般若经》，禅宗所立，有二依，一是《楞伽经》，以心法为宗；二是《文殊师利般若经》的一行三昧。道弘讲经语言平易近人，并不深邃难懂，但仔细辨别，仍可发现理论与玄学有诸多相似之处。毕竟自前朝以降，般若学的注讲，多援引《庄子&#183;逍遥游》，继而成为时下主流。
陆昭静静聆听片刻，然而当道弘讲到“随佛方所，端身正向”的时候，陆昭则引随从默默转身离去。
陆昭转身离开显然也被道弘所发觉，原本徐徐平缓的语言顿了片刻。“随佛方所，端身正向”乃是《文殊师利般若经》的涵要，对方竟然在这个时候转身走开，饶是道弘定力极好，但作为布施者也是极为诧异，因此片刻之后才继续讲解。
这一停顿，围观的众人也多少感受到了一丝的异样，不免回头看离去的陆昭。若半途离开的只是一个平民也就罢了，他们多少都会觉得离开的人冥顽不灵，但是若人与富贵和权势挂钩，便让人难免多有臆想，甚至有这一丝丝自薄的倾向。
民众这一系列的反应与猜想渐渐蔓延开来，再望向道弘法师的时候，目光便没有那般笃定与向往。陆昭笑了笑，所有宗教到底都是一个意思，所谓成佛成魔，佛陀说了不算，众生说的才算。
此时已有一名僧人望着陆昭一行的背影，不忿道：“沉木敛香则自贵，金盂纳唾而蝇绕。大师讲解精妙佛法，自当难入腹中恶臭，外表华贵之器。”
陆昭已知达到目的，回首亦是冷笑：“秉烛望月者俗，瘴中窥日者昧，吾明见而往，自是了了无碍。”
此处的争辩已将众人的目光完全吸引过来，不远处，道弘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打破了局面，遂开口道：“施主既见佛性，何不前来坐而论道。天下之大，有我一席，自也有尔一席。”

第184章 法门
莲花灯寥寥数盏， 撑起黑夜中微弱的光，在夜风下忽明忽暗，如同低语。蒲团已经设好， 陆昭亦上坐，洁白的继袵湛湛如出水， 塵尾便如月下柳， 低垂俯就。
莲灯的光仅有一半可照在她的脸上，待她双眸下视，乌睫便如飞蛾的蛱翅， 歇在那双映着火光的深渊里。
道弘恍然瞧见，也不由得为之一叹， 这通身寂灭之感，不知是天成还是后天成。
陆昭既坐， 台下之人也不免人声鼎沸。在许多人眼中，陆昭方才所言无异于对自己的贬损， 因此声讨此起彼伏：“此人方才还言我等庸俗愚昧，可见是钝根生心， 戾气过重， 凭此人也配和法师坐而论道！”
众人闻得此言，即便方才没有听懂陆昭言之所指，也都怒气横生， 当即便要求僧侣将眼前狂妄无礼之辈架下来。
然而道弘仅是与陆昭沉默对坐，对台下言也不置一评，笑容中也满是慈祥温和。
所谓俗者、昧者， 在佛言中并非贬抑之语。昧字本意乃为晦暗， 至佛家一行三昧之言，则有专思、寂想、深奥之义。而“俗”字乃是“真”字之对， 所谓真谛诠空，俗谛诠有，乃是虚与实的相照。
回到眼前之人所言，秉烛望月，以明而见明，可谓俗谛诠有。而瘴中窥日则如同茫茫尘念之中探究奥义，也颇有寂想之昧。如果自己以对方失以中道、多妄念乖戾来驳斥，那么等待自己的将是这一番论断。但如果自己不加驳斥，那么那些自以为被羞辱的人便会自行离开。
果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弘自己觉得陆昭所言颇有佛趣，其他人却未必觉得如此。此时已有一批不忿者断然离开，道弘自然没有任何挽留。
不远的城墙上，凉王元祐目视着眼前的一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待场内再次回归安静，道弘才开口道：“施主所言，明见心性，却仍执一念。禀此一念而独往，施主似入孤绝之境。”
至此明见而往，了了无碍，则是见佛性，但是配合前语，视角上却有着不一样的体现。道弘本人所奉禅宗，主修《楞伽经》与《文殊说般若经》，前者论“佛心”，后者论“念佛心是佛”，两者融合，便有“无我如来藏”一说。
而陆昭所执言论，最后的阐发是佛性，无论是秉烛望月还是瘴中窥日、乃至于最后的明鉴而往，主体都是“我”，颇有“如来藏即是我”神我论的味道。
眼前之人，表里似乎皆是寂灭的，但道弘此时却在陆昭的言语中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一如她目光中的暗火。道弘如今在小心试探着、引导着，他感到眼前之人是有着祸乱世道的能力的。
陆昭坦然道：“佛言，缘起缘行，乃至纯大苦集聚。世间有无常苦，但人人皆求永恒乐。我似独往而绝于众，但与众生、与法师，未必不是共执一念。”
“说来我也迷惘。”陆昭将塵尾一收，敛神闭目，眉宇间似有凝思之状，“世人若受欲望烦恼污染，受世间规律束缚，便不免.流转于生死门，不得永恒乐。唯一一途，便是见佛性，得涅槃。而见佛性则以护念一切众生为上，这便是一念。请问法师，这算不算是正念呢？”
此时闻者哗然，对陆昭所执之言颇有嘲讽：“凭此你也敢言正念？”
“护念一切众生，自是正念。”佛家自有正念、妄念之说，道弘自然是要明视听，正道统。
陆昭闻得答语却依然面带不解：“若是正念，那便是真如之用，就不可无。若求无念、见佛性、得涅槃，那倒不如不取正念，只需堕入断灭顽空即可。况且，生必归于灭，有必归于无，纵然修持诸善，到尾仍是一空。”
说至此处，陆昭忽然凤目微睁。满月之下，幽黑的双眸似满涌起无限绝望与压抑，连同她唇齿间的一字一句都带有凝重宴寂之感：“如今城外陈兵列甲，都中几无粟米，来日哀鸿遍野，饿殍遍地，又与今日血染千里，尸骨断流于何异？既然终有寂灭，又何必拖延时日，增众生之苦。我既执权挥戈，当使千军万马共赴城下，视凡躯肉身于无物，瞬息之间，自成因果，来去自由，心体无滞，岂非不染、不著、不取、不舍一切？岂非生大慈大悲大喜大舍？”
此时众人闻言已是大怒，有不少人欲奔向法坛，意欲殴打陆昭，更有人将石块等物投掷在陆昭的身上。
陆昭淡淡的看向他们。忽然，一个石片划伤了她的脖颈，陆昭慢慢将手探至，满手皆是鲜血。当她再度抬起头时，在一片愤怒中的目光中，她也看到了同样鲜红的颜色，乖戾、嚣张，他们叫嚣着一切，不平着一切，同时也在无视着一切。而她所来正是为他们，值吗？陆昭的目光不自然地也有了一丝杀意。
不知是否是辩得太深，亦或是思索太深，不知是否是肌肤下那丝冰冷地血脉暗暗催促，在思索辩词的同时，往日的欲念与深思忽作泉涌。
她所持的无非是政治的天理，执着于家族，违背于自身，待她行尽一切时，留下的又都是什么呢？
她与元澈那无数次情潮下的心机暗度，权力与□□下的纠缠勾连，在广袤的时与空中，又算得上是什么？
当她救下这些人，让太子顺利拿下这片土地时，面对支离破碎的北凉州世家与重新崛起的皇权，她又能得到什么？
只有砸向自己的石头。
场面一度失控，众人争相把任何能够触碰到的肮脏之物抛向法坛上的陆昭，也未曾发觉那曾经雪白的道袍早已被泥垢吞噬。
陆昭只觉得身体在寂寂颤抖，她慢慢起身，试图重新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完成对道弘最后的攻势。然而废墟上的白骨，金瓯中的鲜血，在她离开蒲团的一瞬间，于黑暗的夜空中无限交织。
道弘闻言，心中猛然一沉，只道不妙，手中念珠如乌飞兔走，旋腾飞快。他此时早已不将这番谈话视作辩法，对于眼前之人所掌握力量、与这股力量可能滋生出的邪恶，他警惕到了极点：“施主慎言，勿入邪道。”
陆昭并不作以回语，只是单纯离开。她需要离开这个法坦，让原本剥离开的魂与肉、神与思重新归位。现下，她只需要回去告诉太子，不必忧虑，发兵攻伐，便可以解决一切。
道弘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她的善恶并非一言可断。此时，她的佛言如入寂灭万死之境。云影将月光遮蔽，原本雪白的道袍仿佛化作烟烬，委顿成灰。黑暗的高穹下，她孤魂坠落，控临缥缈而无地，乘凌虚无而断槎。
道弘忽然意识到他并不能用出世的方法与义理与眼前的人来对接，众生与众生终究也是不一样的。是了，成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即便是他也不能根据自己的慈悲心而随心所欲。
道弘思定，忽然挺身而立，横在陆昭身前：“陆中书若执此念而去，只怕贫僧要破一杀戒了。”
此时不远处那群金城戍卫闻言，便交头接耳起来，继而手执兵戈，慢慢靠近人群。
陆昭只是冷然一笑：“法师若要杀我，岂不是大功德皆废，这又是何苦来哉？”
道弘道：“中书之祸，祸及万民，废我一人功德而救众生，这样的见佛性，涅槃契，贫僧求之不得。”
她家世煊赫，具瞻台衡，智与慧皆在上乘，是以她具有左右世道的能力，无论执何念，都会被权力无限放大。她表相的动与静、无漏与有漏、七情、六欲背后往往隐藏着繁复的考量与目的。极尽冷漠的内心，在举手投足谈笑风生之间，便可杀人如麻。而对于神明，她也不会有太多的敬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中没有善，没有慈悲。他要逼出那一味慈悲，即便连同欲望与霸道都催生出来，他也一定要这么做。
不待那些戍卫上前，道弘自去取刀。众僧已是大惊，毕竟他们的师傅奉行佛法，乃是得道高僧，来日封祖，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佛法争嗣，不乏血腥，若道弘能够得位，无论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对于本教来说，都是福泽。因此，面对道弘要自废功德而杀陆昭也是多有不解，一时间不乏劝谏。
道弘只执刀淡然道：“我自行方便之门，便当受后劫，勿再多言。”
寒冷的刀刃触碰到陆昭的脖颈，丝丝入扣的冰凉让陆昭的目中多了一丝清明。
“陆中书还有何遗言，便在此交代吧。”
生的欲望催促着她不断地思考，废一人功德而救众生么，陆昭看到道弘极为认真的表情，忽了然一笑。
“法师所言，废我一人功德而救众生，我亦行证。所谓爱民可烦，若我过重金城门下百姓安危，慈悲而不忍其受苦，则金城不克，难归王统。是以战亦频繁，祸亦频繁，待冬日万物寂然，百姓饥馑，饿殍千里，这自是一恶。若以慈悲而示弱，来日敌国来犯，必以其他治下之民而要挟，那时我可又要放下屠刀？”
陆昭的周身忽弥漫出一种难言的气势，顺着她细洁而修长的手，直指苍穹，“我为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执宰，身所肩负，自是江山百姓，眼前慈悲或许得获小功，免一小战。但若君无威将无利，则敌国轻犯，连年战乱，我之罪业便是祸天下百姓。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杀人安人，杀人可也！佛有八万四千法门，我执一法而成正果，足矣！”
崖岸孤高，在场之听讲者、戍卫者、众僧、随侍莫不寂然。其中不乏有所回味之人，意识到魏军并不会放弃攻城，届时自己亦可能身死，也都惶然散去。一时间，法坛下仅有寥寥数人而已。
道弘慢慢将刀刃放下，道：“恪行奉经，可算上等。中书之论，已具佛性，贫僧恭送。”道弘说罢，施一佛礼。此时若近观，亦可看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丝细密的汗水。

第185章 传道
金城南北此时俱有定论， 人也散去。先前不乏来往于元澈大帐与法坛的斥候随时传递消息，元澈在第一时间得知陆昭被众人伤到时，便令冯让领自己的亲卫骑兵前去将陆昭送回。自己则率领中军以及数万甲士列阵， 似有随时准备攻城之态。
陆昭与道弘临别，已将分道， 却不由得好奇问道：“道弘法师是怎知我身份的？”
道弘慈祥一笑道：“陆中书所执言论似出自《大涅槃经》， 似是东晋年间法显和觉贤的合译本。此译本多流传与世族之间，因此贫僧便大胆猜测女施主自南朝而来。如今北来南人，身为女子又能具备此义理者， 除却陆中书之外，又还能有何人呢？”
陆昭偶得老法师赞誉， 一时间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几部佛经我已记不大许多了，也是临时抱佛脚， 至于《大涅槃经》我也不过是强作伦而已。对了，先前我家表弟去禅院借了抄本， 不日定将奉还。”
“施主不必客气。”道弘施了一礼，“抄本能随中书供奉行台， 日后得入长安， 也是大功业。《大涅槃经》中原译本不多，中书令所读东晋年间译本，也仅仅是译了原经初分的前五品。不过这些年来， 武威译经师昙无谶已将《大般涅槃经》四十卷全部翻译完，抄本现存在灵岩禅院里。施主若有需要，闲暇时可令秀安至尊府为施主阐述。”
道弘虽是出家僧侣， 但因佛教要散布中原所需， 还是颇有入世的明觉。对于陆昭这样的位高权重者，若能取得联系， 令佛法沾染，对本教的弘扬也是极好。况且道弘也认为陆昭所执并不偏激，也非石虎等虽奉佛法却仍喜好杀戮的疯邪之人，本身对玄学与佛学的理义思辨也有造诣，来日未必不能完善这些学说。
其他弟子听罢也是目光灼灼，如果能让秀安在其身旁时时授业传经，那么这位权势赫然的陆中书也算是佛门弟子了，自己的势位也能相继提升。这些情绪也都落在了道弘眼中，秀安能得以亲近自然是好，不过对于陆昭能否成为佛门弟子却并不抱希望。
果然，陆昭并无兴趣，仅仅一笑道：“对于佛理诸言，我不过是有所涉猎。中原屈子曾做《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佛理玄理，我皆不愿持于一端，道自存乎天地，存而不论即可。至于先贤之言，圣人之音，不过是窥得天道而作言论，非聪慧者不能得其全，非灵根者不能晓其义，我倒不必自迷于途。”
道弘闻其言论，自知其意，但是旁人对此仍有不忿，一颇有地位的僧人张口便道：“释家传自古久，愿闻者所得总有一二。中书做此言，不过虚与委蛇罢了，既如此，直言便是，又何须以美辞惑众？”
道弘知此人出言惹祸，但也想借此看看陆昭的心胸格局，故也没有出面阻止。
陆昭并无愠色，只是笑语：“我与释迦牟尼，同生于此方天地，共照于日月之下。释迦牟尼先生于世，也自然先言于我。所谓道传自古久，春夏秋冬，非有释迦牟尼而存在。阴晴圆缺，非有庄子而更迭。君臣父子之名，兄弟姐妹之系，非孔圣人名之。情爱呵护之欲，亲慈悲悯之心，非墨子言而生之。所谓圣人之言，不过是趁以先生之时，拾上古大道之牙慧，我又何必推而妄崇，以至于迷途其中而枉顾眼前显而易见的上古之道？”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百家争鸣，万卷经书，智者取而杂之。王霸横行，战火燎原，所恃俱是圣言。是以闻道参法，我自躬行而有所体悟，何必时时手捧先贤文字？时有春夏秋冬，我劝更农而知之。月有阴晴圆缺，我作历律而晓之。君臣父子，兄弟姐妹，我尽心尽力维系。情爱呵护，亲慈悲悯，我亦有爱人而感。以此卑微之身，虽不能穷尽宇宙万理，哪怕仅有微薄浅见，也算我得道其一，何须卑微匍匐于前人之所趁，瞩目于曲解前人圣言？即便释家如日曜于世，也不可夺我片羽之微光。”
此时众人哑口无言，道弘静静地望着陆昭。作为初入中原的传道者之一，道弘并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其实自古以来，佛法弘道者有所成就的，大抵都会做出实用性的变通。以玄学而译佛论，吸收世家的力量，获得当权者的认可，这些看似与佛理相悖的东西，皆被佛家吸纳其中。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与陆昭这样身在高位者深入讨论的原因之一。
而谈论的时候，道弘也在思考。佛教之所以长时间不能驾驭于中原政权之上，除了出世与入世的不同之外，对于中原政权本身还是有一种畏惧。而眼前之人的这一番言论，无疑印证了这种畏惧。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于佛家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陆昭所执言论，看似鄙薄先贤，于内自然是有历代执掌权柄者取圣言而代之的野心，但于外，其实是在为无数世人提供一个向上进取出口。自己这样有所信奉的教义中人，闻之自然要掩耳遁走，但是对于那些寒门百姓与世族之人来说，无一不是可以令其趋之若鹜的精神力量。而作为中书高位的陆昭来说，完全可以驱动这样的力量。
道弘闻言最终只施了一个佛礼，道：“世人参道法，不过是各自体会，出于本心。中书之言，当自有意，贫僧也不便作同契之论。”
陆昭笑了笑，她做此言，虽是出于内心所想，但也不乏对这些教法道门做以警告。如今世族强横，宗教立世仍不免于为政治附庸的地位。陆昭觉得，保持这样的地位就很好，以世族的观点来看，她不能让这些僧侣妄想让宗教凌于世族之上，这样一来，世族会失去对世道的统治力。而对于政治而言，宗教更是如此。
不过陆昭对于佛门也没有极尽打压的意思，若能将这股力量得以征用，在凉州治民或是将世族联络起来，都是一张不错的罗网。只是所有的渔夫在用罗网的时候，都不会把自己也给罩进去而已。
时已至深夜，陆昭等人与道弘众僧分道。
行至一半，道弘忽然停止不前，让众人先行，只是并非前去府衙迎回先前被凉王扣押的僧徒，而是赶紧回到灵岩禅院。
然而行至半途，秀安内心不安，独自返还，至师傅身畔。
只见道弘独坐在孤石上笑了笑：“你回来的正好，我方才偶有所得，想要言其一二与你。”
秀安闻言，跪倒在道弘下首：“弟子聆听师傅教诲。”
道弘道：“今日陆中书之言，你我佛门子弟，当以此为戒。若是常人做此言论，或是悲春伤秋以发牢骚之语，或是际遇不佳以作愤懑之言。但陆中书以此位势而作乖张言论，只怕这就是其内心的真实想法。”道弘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是想听听秀安对此的看法。
秀安道：“我佛家有言，所谓道论不过渡船，陆中书法坛上所云曾用《司马法》与《孙子兵法》之兵家言论，方才所言其实也颇有庄子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意味。陆中书折木为船，无论曲直，弟子坦诚而言，也是颇为向往。”
道弘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执此脾性，足可令我佛门延续百年。”延续是底线，但发扬仍是道弘最大的愿望，他曾把愿望寄托在最具慧根的玄能身上，但如今面对陆昭，道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番安排是否合适。玄能聪慧有余，但面对陆昭这样手段心性皆刚韧难摧的政客时，却会自招祸端。
道弘不由得感慨：“秀安，若来日佛门可达明堂，为师望你作中流砥柱，至少护住我佛家一脉。至于如西方一般，以教统国，在这片土地上，你勿作此想，也勿要让你的师弟也作此想。”
“徒儿明白。”秀安深深跪叩。
“你自去吧。为师还有事情需要了解。”道弘望着秀安，心中欣慰，亦不乏伤感。其实秀安的资质，传为法嗣，又何尝不可呢？所谓慧，不过是天道中的一个法门而已。
秀安闻言，含泪拜别。他明白，他的师父此次未能拖延住太子的攻伐，某些人的怒火便要顷刻而发。他的师傅在此，不过是为弟子的逃脱争取时间。
是夜，秀安回到那间小小的居室，将一束空白的竹简摊开，泪水仍在他的目中打旋，他深吸一口气，援笔写下数行。
凉王胁迫五祖道弘法师聚众于金城前授法，事毕，众自散，道弘法师被杀，是以殉道……
秀安放下笔，慢慢推开房门，禅院众僧已集于他的门下。没有了凉王，没有了世族，佛门要立于世间，仍要寻找新的庇托。秀安只是苦笑，他的师父已用生命告诫了他。漫长的历史下，晦暗的政治间，他们所吟诵的每一句佛音，都永远逃离不了利益与权力的拷问。

第186章 初克
对于陆昭的离开， 凉王并没有下令追击，即便杜真在其身旁不断催促，凉王也仅仅下令关闭城门而已。
杜真知杜太后之病乃为陆昭所害， 心中犹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因劝道：“陆贼如今贵为中书， 颇得太子信重垂怜， 内询以帷幄，外杖其材雄，又是太子属意之人。大王或杀或缚， 都在情理之中，怎能放她离开？”
凉王只是冷冷地看了杜真一眼， 半晌才道：“王妃之死，或也系于杜相所言之由。”凉王说罢， 转身离去。当年王韶蕴在杜太后与王氏族人两厢逼迫下选择赴死，陆昭所为， 激杜太后放王韶蕴归家，于情于理， 他都没有要陷其死地的理由。他曾被门阀挫败， 亦被世族利用，成败所系，情实难堪。他的叛亡在政治上已是注定， 但是在死之前，他尚有余力将北凉州世族的盘根清理干净。
佛教受奉于世族，利用百姓对宗教的狂热来引起太子对此的关注， 从而清理北凉州教门， 带出世族们劣迹。盛怒之下，太子借兵清扫北凉州， 魏国也算是能有一片不为世族与宗教浸润的净土，作为皇权最后一片根据地。因此，他挟持部分禅院僧人，胁迫道弘在此处弘法，除了在战略上拖延时间之外，也是要激怒太子对清扫北凉州的态度。
并非他好战嗜杀，天下向来是打下来的比较安稳。战争从来都是上位者最严酷的考卷。智慧、威望、随机应变的能力，抓住时机的气运，统统通过战争有所考察。不合格的统治者将在此地无立锥之地。战争之后，便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千里荒芜的萧瑟下，亦是百废待兴的希望。
他害怕凉州以世族集体投降而和解。这不仅意味着太子即将接过北凉州所有的弊病，还要收买这些世族为自己打理地方甚至摇旗呐喊。而门阀政治，一向是强弱更迭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一次次利益交换的下面，是愈发疲敝的国力以及权力深层的隐患。
凉王抚了抚剑柄，事已至此，他的死已不足惜，但若因他的死亡而使凉州世族瞬间投降，顶级掌权者倒下，看似太子夺去了低垂的果实，但背后却有在暗地嘶吼的世族——第二层的掌权者是不甘的。
可是如今，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失去世族支撑的同时，他并没有足够的人来填充这个藩国的运作架构。春播时无人劝农，夏织时无人劝桑，民皆畏怖战乱，不见来日，只浑浑噩噩活在当下，以至于他身为一国之王，今日听陆昭所言才有所察觉。他的爱人亡系世族，他自己亦败因世族，可此时，他自己倒不知是否该对世族报以杀心了。
况且每一个世族也并非都是唯权唯利，视小民如市价之物，竭小民以牲畜之力。若他为中书，奉太子之令解决道弘一事，或许便让陆归领兵围剿，将道弘等人定以乱教邪门，而后借此将从教小民化为罪民，最终在郡府内充当徭役，以公济私，帮助陆家在安定站稳脚跟。这些前例并非没有，东晋王舒经营会稽腹地，便是以此为琅琊王氏侨门在吴人故土打下基业。
凉王转身，在城墙遥望着陆昭远去背影，或许曾经掌权皇族的人在沦为世族之后，也会有不一样的思考与体悟吧。
“大王，按原计划，咱们该出兵了。”凉王身畔的一个副官道。将灵岩禅院一众僧人推到舆论前台，若道弘失败，凉王借此出兵以宗教乱政为由对世族再次进行围剿，乃在本次计划之中。
凉王道：“领兵整队，束口衔枚，将世族庄园粮草劫掠至城中分发给百姓，至于那些世族，驱逐出境即可。”
没有土地的世族便难称得上是什么威胁，而那位陆中书或许可以盘收这些世族的力量，加以利用，将凉州这片弹尽粮绝的死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凉王领众人出城急袭，而杜真并不在此列，甚至大部分辖兵也被凉王征用。望着已经行远的陆昭等人，杜真毫无办法，但当他望向那些远行的僧侣时顿时找到了怒火发泄的方向。
次日道弘被戈矛刺穿的尸体，也在西面不远的石桥下被发现。发现的时候，几名凉王麾下的士兵正用大石欲将尸体掩埋。
金城，西北远眺，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郊野，尽头几点金色在黎明骄阳之下，更甚金钿花箔耀眼。东南回望，则是零星的城郭与池泽，人烟蔓延至天际之后，容于云岚，而云岚之上则是骊山，那是比美人眉峰更胜一筹的妩媚。说不上无数英雄折腰于此，一个日夜，几行史笔，数万男儿的生命便有了了结。
凉州兵悍绝非虚言，如今一方惨胜，一方惨败，太子与宗王未必不明白国力会在一次次攻城略地、对垒争锋中消耗殆尽，但是战斗依旧惨烈。这自然是维翰保国的表经贻范，亦是江山权欲的最佳诠释。
作为胜利者统帅的元澈来不及为苍生往者悲悯，此时在内衙中等待他的是一群摩拳擦掌的将军。这些急于上位者几乎不去管一群贱民的生死，征兵时期除外。但是抛开战场上严酷的生死铁律，对于他们而言，有战争就有意味着有良田美婢，俸禄爵位，这才是属于他们的诉求。
城破后，元澈就地修整，勒兵不进，因而金城玉京宫便成为了元澈的军府，内外亲兵把守，将士入内一律解剑。礼数虽然从简，但是等级之森严，防范之谨慎，毫不含糊。此时自王济、陆昭等两位中枢台臣已位列两侧，魏钰庭等则随之其后。右列乃是参战的各个将军，自车骑将军陆归之后，是以督军事之名参战的彭通，随后则是牛储、邓通等人。
殿内气氛不佳，金城鏖战六日，城破后诸将劫掠甚多，难以禁绝。对于屠城劫掠之事，身为战役主将自然不愿乐见，经由此时，原本朝廷可以吸纳的人口便要减半，而对于尚未攻克的武威等地，只会在之后的战役中奋死抗争。
然而凉州战役所涉势力也有不
少，车骑将军、南凉州刺史以及陇右各个军阀全体开战，而江东、汉中两地也作为此役后勤的鼎力担当，世家也不乏捐输之功。因此，各个势力都指望着攻破金城掠夺宫室，把前期的投入一口吃回来。门阀执政，朝廷式微，指望事后朝廷的封赏来填补所出，根本就是罔顾现实。城破后朝廷根本没有力量与立场，来堵住这些军阀张开的血盆大口。
而到了车骑将军、征南将军等级别的军事重镇执掌者，已经不是方方面面都完全听命于朝廷与太子的了。每个军府下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利益的割让与交互，姻亲同乡的包庇与共荣，位至高者，永远不会是在军营里热血沸腾思想单纯的大头兵。
现下，城内外的劫掠基本已经平定，王济即刻命令一众文员对金城死亡人数进行盘查清点。首先便是要将城中尸首移至城外，以避免滋生瘟疫。其次在各家认领尸首后，由掌籍者进行核对，最后将未有人认领的尸体烧掉。
这些事虽然都是王济这个尚书令来主理，但是元澈第一天便任命邓钧领金城郡守，而魏钰庭幕下诸多寒门文吏也随之调走，最后掌管户籍一事也就落在了邓钧的头上。最后，地方官员在县令等职事上，竟是大半寒门就任。
对于太子强行诏人整理凉州人口账本的时候，世家也在隐隐做出反抗。许多当地豪族在凉王的劫掠下流离失所，缺衣少食，逃至各地，而陇右各个世家也就借机收纳这些流民，纳为荫户。据陆昭所知，光一日在安定寻求庇护的北凉州豪族，便有数千人之多。而世族聚集，则难免要发声议政。
有人议论金城及定，凉王逃窜武威，已经不足为虑。眼下应集中兵马，准备下陇，收复京畿，以全忠孝。因此太子在此战中虽以布置得当、英勇善战而得名，在清望上着实不高。
人口分流两方，朝廷与世家即将酝酿新的暗战，而陆昭则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粮食问题上。显而易见，今年凛冬即将有一场□□。
“陆中书，随后还要有劳制诏，分令诸公执掌地方。”元澈见陆昭对当下极为敏感的人口话题并不十分关注，反倒时而神游，便忍不住要吸引一下对方的注意力，“此番任命，中书若有拾遗，不妨言道。”
和陆昭相处日久，元澈也渐渐习惯了此人作风，如果她沉默寡言，在鼎之将沸时不作任何举动，很明显，她不是在避事，而是在筹划着什么。
此语一出，众人便将目光齐齐落在位于前列的陆昭身上，其中彭通等人的眼神尤为热切。陆昭随在太子近畔，执掌中枢，但论其出身和背后利益，仍是世家的发声点。
陆昭闻言，自是先辞谢太子的劳苦抚慰之语，在停顿片刻后，忽然请询：“如今北凉州凋敝，海内名士，近者沦亡，远者苟活，人伦难存，皆如虫兽。尸身埋于粪壤，形骸浮于沟涧。请置县令治理各方，乃是当务之急，应有之意。只是凉州素有旱情，早先荒废春耕，如今已至初秋，朝廷虽可接济，但百姓仍需自耕。殿下是否要设大农及僚属，抑或从曹魏故事，在诸郡县置典农中郎将、校尉、都尉等屯田官？”

第187章 阶级
战役每到一个阶段， 都会有一批奖赏与分封。攻克金城在伐凉战争中可以说是一个阶段性的标杆，虽然不足以赏以名爵，但是可以提职作为奖赏。这种提职性的奖励在世族与军阀领兵的年代， 甚至可以在开战前提前与主将讨价还价。
元澈如今为了控制凉州的人口与土地，先以基层地方官指给了寒门文员， 唯一一个高层郡守也是他趁大胜之威， 极尽全力安插在了邓钧的头上。
对于其他人的奖赏，元澈打算先拖延一阵，等到北凉州稳固， 攻克武威之后，进行一次名爵上的赏赐。这么做主要是给这些基层地方官扎根的时间， 并且在自己的军威加持下，迅速成长壮大。毕竟官职意味着责任， 大部分寒门文吏只在江东对庶务有过几年的接触，但任职县令， 还是稍微勉强了一点。
如果此时同时分封典农中郎将、校尉、都尉等地方屯田官，或是大农等财政中书官员， 那么以世族在行台的影响力， 从而反噬地方，插手土地人口，会使刚刚搭建的寒门小班底一触即溃。面对陆昭如此锋利的侧面攻击， 元澈想，他甚至可以许以这些人之后略超规格的大封，但只要将职事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日久天长， 北凉州会成为朝廷最□□的后盾。
“如今行台所涉不过凉州一隅，为大农之要而增设僚属倒是不必。”元澈微笑地看了看王济， “尚书令本有度支之要，还要多担些责任。”
这是元澈的一次颇为强硬的尝试，如果今日他携七万军队，大胜之威，加录尚书事与司农印，都无法在世族环伺的北凉争取些许成果，那么待日后行台归都，只会受到更大的掣肘。但是在陆昭的话语中，他也看到了世族强大的阻力。如果世族只是要夺财政权，他还是守得住的，将一些细枝末节的工作交付尚书台，也只是损失少许权力。
这个回答已让在场的许多世族大惊失色。陆昭的地位如今相当于皇权与世族们的一个缓冲地带，如果陆昭出面为世族发声，几乎已经意味着世族这边滋生出了极大的不满。而如果对方直接驳斥了陆昭的诉求，那么也相当于驳斥了世族集体的诉求。
而陆昭作为这个中间人，一面获得了世族的人望与政治支持，另一面自然也要承受太子对世族的所有怒火。
站在前方的陆昭微微抬起头，锋利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上座的元澈：“那么殿下可要先行封功？”
元澈此时已感受到陆昭的针锋手段。如果他此时不准备用职事来奖励世家，那么就必须以名爵的形式，用金钱、财货、土地一次性划弃。
但要做到这些，行台移至金城郡，有能力掌控的也只有金城郡和先前魏钰庭曾插手过的天水郡，所以目前只能从这两个地方调动钱粮。然而一旦为此，地方的储备便会极其空虚，地方官无以为政，届时还是要反过头受世族遥控。
他可以推掉这次的封赏，但他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那就是世族在既不掌握职事，也没有爵位的情况下，是不会向朝廷进行任何捐输的。
场面正胶着时，王济忽然出列，和手道：“殿下，臣以为时下乱事未定 ，冒然封功，未免稍显仓促，不若等行台归都，郊祀祭祖，到时候再大行封赏，方是正理。”
陆昭看了看身旁的王济，目光中露出一丝噱意，这个老滑头着实坏得很。王济这样说，相当于直接替元澈把封职封爵两样都给辞了，这个台阶递下去，元澈是不下都不行了。这样做，看似是王济帮了太子，但实质上是提前让世族和太子进入了一个对峙的局面。元澈接下来必须要在粮食短缺爆发之前拿下武威，而后迅速让行台归都，封赏之后，世家也就有了捐输的情面和体面。
但是要做到这些少说也要三个月，粮食问题极大可能在此时爆发出来，到时候以朝廷的能力根本无法抑制关陇地区与凉州的粮价。到那个时候，朝廷只怕还要以其他代价来换取世家的支持，除非朝廷为了剔除北凉州世家统治的局面而放弃一部分没有存粮的百姓。一时之政与一世之政，在个体的层面很难讲孰是孰非，政治的抉择实在是有太多“怎么选都是错”。
只是王济所说的借口实在是太过冠冕堂皇，有没有这份大义之心陆昭不知道，但是她能确定的是，汉中王氏和自己一样，手里还握着大量的粮草。
王济这一番操作，不仅要分得其中利润，让自己做了坏人，还要趁机削弱整个凉州的人口，这也是为日后伐蜀做一个布局。毕竟凉州人口削弱，兵源减少，那么汉中王氏便会在未来伐蜀中拿下大头。背后可能也是给陆家拒绝两家联姻，做一个小小的警告。
不过想要在她这里占尽便宜，却也不能够，她手中也同样握有大量的粮草作为筹码。本来先前她谏言可以让各家皆有所得，但既然汉中王氏要以百姓性命做一场豪赌，玩赢家通吃，那她也没有什么可客气的，反向押注即可。
元澈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冷望着王济，随后望向一旁的魏钰庭：“魏詹事以为如何？”他最后向这个寒门魁首寻求援引，世家那里他先前拒绝了一次
封职的提议，此时已经不好回头，王济一句话又彻底让他无法放弃威严而寻求退让。此时唯一可以缓和的方式便是由魏钰庭这个寒门领袖出面，让寒门主动稍退半步，届时他也能从陆昭先前所言切入，稍作缓和。
魏钰庭凝思片刻，只垂首道：“臣以为，粮草尚足以支持攻克武威，此战也宜速决。”
第一次，元澈对魏钰庭露出了浓浓的失望。他可以理解魏钰庭的难处，寒门已是既得利益的一方，作为寒门的魁首，若此时出面退让，必会损失人望，造成内部不和。对于没有乡土财货与大范围联姻的寒门来说，唯一的晋升之资，便是仕途。而一旦行走于仕途，那么官场上每一个人，无论是世族还是寒门，都是他们可以蹬踩的跳板。魏钰庭所为，是保住那些僚属，同时也是自保。
然而即便理解魏钰庭所做的一切，元澈也意识到了一点，当他有意扶植的某一个势力到达一定阶段的时候，也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之一。寒门与世族一样，不会感念他为他们做出的牺牲与庇护，当权力赤裸裸的摆在餐案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如蚊蝇一般争相扑食。
“既如此……”元澈的手指在膝头一圈一圈地划着，终于在看清每一个人的面目后，失去了耐心，戛然而止，“那便迅速着手攻伐武威吧。”
议事既散，众人也各自归去。魏钰庭信步回到自己的衙署，见身后跟随着的一名年轻僚属神色恹恹，便让其余人先行回署衙办公，自己则与此人在苑中缓步而行。
“张沐，你似有不悦，但说无妨。”魏钰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后生，心中对其所言也猜出了七八分。
“詹事。” 张沐道，“北凉州百姓春耕不足，来日粮食短缺，我等已经算过，光金城郡，已近有三成缺口。来日粮价若上扬三成，以行台的存粮，只怕不足以抑制粮价了。”
“三成？”魏钰庭苦笑道，“只怕不止。三成的粮食缺口则意味着当三成的老百姓饿死，粮价才会停止上涨。况且世家屯粮操控粮价，一贯钱一斤卖出去十斤，和一百贯一斤卖出去一斤，让剩下的九斤烂在粮仓里，你猜他们会怎么选？粮价谁都控制不住的，待行台归都分封各家，各家捐粮赈灾，能救多少救多少吧。”
张沐神色悲戚：“如此岂非要饿死许多百姓？为何不用陆中书之言，先行册封？”
魏钰庭听罢也有些不忍，然而在政坛浮沉多年仍有着清醒的认知：“无论如何册封，寒门都会难以立足于北凉州。皇权兴也好，世族兴也罢，每朝每代遇到这样的大事，都会苦一苦老百姓。哎，老百姓是太难了啊。”
张沐望向自己的属长，但是看到的并不是和言辞一样的悲悯之情，他微微错愕，而后似发誓赌咒一般轻轻低语：“若要以我权柄而易百姓性命，我宁愿不为此。”
魏钰庭忽然停下脚步，冷冷一喝：“世族当政，盘剥百姓，未必就是善果。王济所作你也看到了，此番恶果，皆是世族铸成。”
张沐却仍有不服：“世族盘剥或许翻身无望，但若为你我权柄则需交付性命。”
一记掌掴忽地落在了张沐的脸上，魏钰庭此时已是怒极，他何尝不知王济的险恶用心，又何尝不知有无数的寒门在他身后摩拳擦掌，试图取代自己，成为新的魁首。无论怎样，他也算是付出了与太子的君臣情分，以换取寒门执政的生存空间。是，百姓是要死，但是在寒门与世族斗争至此的时候，如果他轻易退缩，一旦世族得势，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的血腥清洗？
“你若要也和那个老法师一样以生殉道，那就尽管去。”魏钰庭戳指着眼前这个自己已无力教导的后辈，“你要知道，这个世道永远是分阶层的，也永远是分先牺牲和后牺牲的。你我若不争为此，来日也是百姓，后代也是百姓，永远都是先牺牲的那一群人。”
见张沐垂头无语，魏钰庭的语气也有所缓和：“寒门哪能有一日不读书啊，你我终日所习四书五经，不正是为此么？”

第188章 颓意
南郑县曾为汉高祖封国之都， 南郑居剑阁之北，为成都之喉嗌。褒水南至南郑入沔，从中分流设渠， 灌溉四方，是以南郑素有地沃形险之称。汉中王氏原是侨族， 定居之后便以此为根基， 开垦良田千亩，又因其地势，乃是王氏宗族产业中重者之首。
然而此处却并非仅有王氏一家， 汉中不乏豪宗，同时盘踞在此处的还有杨氏与张氏。此时杨氏的族长杨瑀正在自家庄园内陪伴来客行走， 只是面容上不乏颓丧之态。
“小儿不幸，丧命略阳， 你我两家婚事，到底是未成啊。”杨瑀所陪来客乃是同出汉中郡的张勉， 年前两家议婚，却未曾想杨瑀之子趋附王泽， 在略阳被捕， 事后王家也未营救。感慨一番后，杨瑀也明白张勉来此的缘由，因道：“贤女尚少， 令择他人也是理所应当，世兄切莫因我家福薄儿为难。”
张勉闻言颇为感动，其实略阳一案他家也受损颇多， 只是他这一房没有出错漏， 见世交悲戚颓丧，也不免同悲慨然：“贵子为汉中王氏门下， 俱为同乡，守望相助乃是应有之义，却未曾想王氏为一己之荣，竟将你我抛弃。实不相瞒，我内侄也受牵连，如今仍在牢中，生死未卜。乡中王门竟在此时趁人之危，将其田产侵占，家业尽毁，旧情俱丧，实在是不忍观之。”
两人正谈话间，忽闻园外有喧杂之声，杨瑀即招人来问。仆从去园子外探寻一回，才返回告知，原来是王叡将娶新妇，褚氏已派人送女在汉中城外暂居，不日便要成礼。
杨瑀闻之冷笑：“王门素有礼仪，怎得如今这般着急？”
张勉却知内情：“王子卿已任渤海相国，经营洛阳，褚氏乃阳翟大族，故而结为姻亲，大抵是想在东南经营。”
杨瑀目视着自家庄园，先前打点略阳方面，家中已投入颇大，为此不得不遣散一些闲置的家丁，并出售一些庄园内的饰品与货物。此时庄园早已不复早年繁荣，甚至因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乏萧条之感。“他家已将爪牙伸至益州之外，你我却仍苦守片掌之地。”
张勉亦同仇敌忾：“他家将娶新妇，我家女儿却已失去一桩好姻缘。”
杨瑀越想越是气愤，丧子之痛仍萦于心，望着那锣鼓声远去的方向；“乡仇，家恨。”
张勉见杨瑀已是愤懑非常，加之自己对王门仍有私怨，因此言谈中不乏激昂：“世兄若有需要，某必来相助，绝不做旁观之态。”
杨瑀素知张家部曲强劲，凶猛悍战，于是也不再客气：“有劳世兄助我一臂之力，今晚便备下菜酒，你我合力，我报家仇，也定要为世兄贤侄解救遗孀，夺回土地。”
入夜后，杨瑀和张勉均已部署完毕。褚家下榻之地乃是王氏最为壮丽的一处山水庄园。先前庄园规模并非如此盛大，但后来并入了张家所占的前溪水脉，因此又扩建了一倍，在溪水附近建了楼阁水榭，挖掘湖池，蔚为壮观。
现下门庭出口与庄园围墙皆由王氏部曲把守，只是并未披甲执刃。所谓乡斗，看似凶狠，但由于不配备兵刃，因此杀伤力无异于农夫打架。官府对此类事件也不管制，毕竟世家常年杂居，难免会滋生怨望与戾气，也需要一个途径疏导发泄。但如果某一方持以兵戈，那便是挑战郡府的底线，必要时也会被定为反叛乱寇，最终被郡国兵绞杀。
张勉对被侵占的庄园地形十分熟悉，早已派大量部曲抄了山路，在一处隐蔽之地埋伏下来。而杨瑀则从正面强攻，吸引王家部曲的注意力。
“快披甲，披甲！”庄园的望楼上，有人望见杨瑀率众气势汹汹而来，月色下，部曲之中亦不乏兵刃的反光。部曲中的老人已意识到，这或将是一场血战，因叫来一个身形轻捷的年轻人道：“速去通知阴平侯和世子！速去！”
王门准备也是极快，知道对方此番不打算善了，因此从园中搬出了两个军用床弩，架在栅门前。
园内寂静，褚家娘子正在后院前溪欣赏月色，一众侍女莺燕一般聚集在辇榻四周。藕荷色的纱帷在风间流动，时而掀起，露出了辇中独坐的佳人半面惊鸿之姿。忽而不远处有人声躁动，月色虽明，但几位仆从也未看得清楚，只闻得有人涉水。
“是谁在那里？”褚家的仆从客居于此，虽然警惕，却仍怕失了礼数。然而对方并没有应答，当人群越过清溪后，忽然步速加快，待至面前，手起刀落，仆从早已魂飞。
虽是入秋，金城白日里却仍热得离奇。薄薄秋云煞不住秋阳天光，时而掩隐，时而洒露，日影便如长街上迎来送往的伞盖，片片金光接踵而至，拂落肩头。
占领玉京宫后，行台也就设立在此处。相比于略阳狭小的武兴督护府，玉京宫几乎可以为整个行台提供足够的空间。如王济、陆昭等一属长官，已不必与同僚挤在同一个房间，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区域。而玉京宫后大片的苑林与宫室，也为诸多臣僚提供了居住之所。
如今太子所居，乃是凉王曾用过的殿宇，而陆昭则避开了元澈的住处，选择了先前王韶蕴曾为她安排过的居所。由于内宫没有受到太大破坏，因此部分宫女与内侍都留了下来。而陆昭仍居于旧所，对于这些人来说也并不陌生，言谈纷纷扬扬传至宫外，陆昭便有颇念王韶蕴旧情的影子。
元澈仍于晚饭后来看陆昭，分宫别居，虽是在群臣面前避险，但几日下来，他也觉得二人疏离了不少。朝堂的争斗无止无休，行台如今在金城彻底搭建而成，相较于略阳那座土坯搭起院墙，玉京宫的青砖玉瓦，无疑是在两人之间构起了更高的壁垒。而这些有形亦或无形的高墙，足以令人心生颓意。
屏风后，陆昭正褪衣衫，朦胧的帷纱上，昏黄的烛火打出一片微光。垂头解带时微低的脖颈，剥去袍袖时弯折的手臂，帛带与腰线分离的间与隙，让这片暖光有了弧度，让这一把纤影有了细腻的手感。姿态的自矜与肢体的叹息，透过帷帐与屏风将诱惑成倍投影，穿过房内的碳炉，细细密密地洒满四肢百骸。
陆昭听他进来，便从屏风后探了头，一笑，那种有意无意的侵略，似是非是的冷漠，似将所有欲望抛却，仅留给别人去想：“稍等。”
再出来时，陆昭已换了常服，却没有招呼元澈，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篦发。元澈便坐过去，倚在她身旁，帮她把半堕的发髻理在肩边。细长的雪颈上，是一抹暗红色的伤痕，乃是陆昭在法坛时被平民投石掷瓦所伤。元澈初见时只觉触目惊心，内心深恨小民，乃至于当攻下金城的时候，他竟也有那么一丝冲动，想要揪出那些法坛伤人的民众，一杀泄愤。
如今伤痕已愈合大半，结了痂，元澈依旧熟稔地从妆奁的小抽屉内取出一盒药膏，取出一些，替她上好了药。抹匀后，指尖仍有大半，元澈便在自己手臂上的剑伤处随意抹了个干净。
陆昭瞥见了，嘴角一弯，笑得格外柔婉：“我说这盒膏药怎么用的这样快，原来不单是送给我的。”
元澈重新将药盒收好：“孙策伤面，悲愤而亡，我不愿为此，令卿卿守寡。”
三国乃至魏晋极重仪表容貌，何晏以容而有声名，左慈因貌陋而见唾弃，相貌如何在品评之风盛行的年代可以说是仕途进阶的一个标准。野史便有小霸王孙策遇刺而伤面，揽镜自照时便哀叹：“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是以悲愤而亡。
陆昭只是平静地看着元澈，她当然知道孙策因何亡故。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他与他一样，得罪了太多的世族。救时之举埋下了最深的隐患，补漏之策催生了人情的漏洞，常年在蹈足那片世族林立的土地砍林拓野，若非被茂林的枝叶寸刀寸刮，只怕也要被藏在花下的毒蛇咬上一口。
孙策是被世族刺杀的。闻言，陆昭忽然伸出手，微微颤抖中，她用指掩住了元澈的嘴。
她曾有一日在脑海中想过，若元澈战死凉州，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
所有的情绪经过理智的过滤，最终澄净出来的仍是一个世族庄园中恬静生活的场景。她仍穿梭于俊彦名流之间，谈笑中权衡着利益，看着门阀执政的大好山河与不堪一击的皇室围墙。然而这段场景之前的大片空白，是她不知道的，亦不愿去想的。
冰凉的手指覆在唇间，不远处的炭火仍在劈啪作响，烧得过旺，他与她皆是细汗满额。黑暗的眼底与深邃的双眸对望，光影流连之间，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鼻息。博山炉中燃着上好的白檀香，一缕缕尘烟弥弥四散，没入他们的胸口，掩盖所有杀伐，而后摧毁衣襟与衣襟之间最后的矜持。
元澈徐徐移开了陆昭的手指，深深吻了下去。

第189章 答案
简单的清洗后， 烛光一一亮起，将帷纱照的粼粼生光。陆昭合眼半靠在榻上，曾经这张榻上盛放的是另一个她，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蜷缩起来。
凶猛的潮汐吞没了权力场上的疲累，却又在退潮之后， 留出一片狼藉的沙滩。那些柔软的海藻， 坚硬的碎贝一一暴露，它们曾经是在海底翻滚从不见光之物。元澈帮她一一冲上岸，就这样放在阳光下， 晒了晒。自然，在下一次涨潮之后， 这些还会被悉数吞没回去。
或许这是她选择这样一个怀抱的原因——在极尽克制与清醒的中，她伸了伸脖子。
元澈已洗漱完毕， 钻进纱帷，陆昭的鬓边常有一缕碎发， 如今稍长了些。元澈心生怜爱地夹在手中，而后用发梢挠了挠陆昭的脖颈。
陆昭本就在装睡， 又不耐痒， 一时笑了。她笑时比不笑更媚，上扬的眼睫似有似无地弯着，元澈的手便不自觉地抚了上去， 如同儿时一笔一笔地临摹着前朝名家的字：“像一只小狐狸。”他的指戳了戳陆昭粉粉的腮。
陆昭依旧是笑，却未睁眼，她侧过身， 背对着他， 整个人都陷在了丝绸软垫里。元澈只想和陆昭说说话，就静静地拥着她， 贴着她的后背：“你知不知道，在我祖辈的家乡，有一个狐狸分饼的故事？”
陆昭起了兴致，却仍懒懒蜷着身子：“你说呗。”
“东汉时，光武帝刘秀大败隗嚣，收窦融，拿下西北金角，已竟全功。哎，你有没有在听……”元澈把陆昭揽回怀中，让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而后继续讲着，“虽然西北已尽入彀中，但是两位大将窦融与来翕的封任却还没有定。光武虽英明睿智，但无论怎么分派，总有一方觉得不够公允。光武帝为这事，耗在陇上已尽半年了，兵粮快见了底，最后一日召集群臣设宴，用仅剩下的粮食烙了一张面饼。”
“这时候，从外面来了一只狐狸，雪白毛皮，可说人语，但因陇地连年兵乱，也有数日未进食了。闻得此处开宴，便趁机溜到光武帝刘秀的怀里，问，陛下何故发愁。刘秀叹气，饼难分也。狐狸却道，这分饼有何难，不如陛下让我一试？光武欣然允之。”
“狐狸跳至饼前，顾盼左右，见窦融与来翕双眼渴渴而望，狡黠一笑，将饼分成大小两块。两人见了，皆情急道，一大一小，怎可如此？狐狸点头称是，旋即在那块大一点的饼上咬下了一口。此时大饼变得却比另一块更小。窦融与来翕复言道，一大一小，怎可如此？狐狸闻言，故技重施，又在稍大的那块饼上咬了一口。如此往复几回，所剩两块饼终于大小等同。窦融与来翕各自满意离开，光武却笑着看那狐狸吃的圆滚的肚子，道，你既食得此饼的三分之一，朕便将陇上之地的三分之一供你居住采食吧。”
陆昭知元澈暗言上次与彭通、王济等平衡陇上人事安排一事，遂笑道：“殿下脸皮真厚，自比光武。”
元澈道：“子多类父，陆中书既曾将我父皇比作光武，想来我亦不稍逊。”他紧了紧怀抱陆昭的臂弯，如同掬着一汪冰凉的春潭，良久，他才道，“待大战结束后，或许有劳你这只小狐狸再分一次饼吧。”
元澈小心翼翼地捧着陆昭的肩，清晰感受到贴近肌肤的起伏与呼吸渐渐趋于平淡。他原想问吴中是否还有粮草可调，安定存粮是否足矣支撑这次消耗，陆昭手中的粮是否比汉中王氏所掌握的要多，又多出多少？
但这句话究竟还是没有问出口。他们总有各自的立场不是？他是君，亦是她的情人。这样的话当着她的面问出口，她如是作答也好，欺君罔上也罢，无论怎么选，对于某一方，都是背叛，都是为难。
他已不想让她过的艰难，金城辩法之后，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行台的迁移与诸多公务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先前在前线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多好的吃食也喂不起来她，元澈着实懊悔。他准备引以为戒，这次打武威就不要带上她了，留在金城将养着。只要他的仗打得顺，就赶紧下陇，回攻京畿。
他要娶她为妻，似乎这有些一厢情愿，但是这世上两厢情愿的事他又做过多少？门阀执政的年代，他有太多隐忍，太多屈就，即便这次仅是一厢情愿，那也任性一回吧。
烛火再一次被吹灭，元澈的唇拨开了轻轻遮挽在身前的手，耐着冰凉，留下了一缕缕炽热而亢奋的温度。情丝缠腰，情焰燎腹，小别总胜新婚，几日积攒的想念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深吻落在了肌肤上，带着独特的占有与侵略。
陆昭的头微微仰着，目中与腹下似乎双双凝着冰凌，在一呵三叹中化成水，在每一次颤抖中，都流的更多。元澈没有移开目光，直视这一表达方式足够热烈，足够回应她无声的嘉奖与不自知的撺掇。他即将把陆昭翻过来，然而忽然决定在这片刻坦诚的直视中问一个问题：“昭昭，你爱我吗？”
那双本已起雾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跟由酣畅的颠簸而散掉的神与劲仿佛在一瞬间都收了回来。陆昭只觉颅内轰然，鼻尖上尚温热的汗珠就这样慢慢地、滚滚地倒流在眼中，刺得她无法回避。云雨顷刻就要散去，没有了潮汐的涌动，连同下方的浸入也变得硬不可耐而稍显突兀。
陆昭知道，元澈是在认真等一个答案的，而她却无法给他。她无法从过往的做法中，给一个爱的定义。利益对半分，那叫爱吗？那叫公平。她拿大头，那叫爱吗？那叫算计。元澈拿大头，那总是爱了？也不尽然，那叫政治让利。
“那……你爱我吗？”陆昭狡猾地反问过去。
不料她的话音刚落，元澈便答：“爱。”声音温柔而笃定。
陆昭只觉得双眼微热，试图极力保持着才浮出水面的清醒与理智，然而即便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是否相信这一句话，但是她的胸口的血液却已沸腾掉，几近蒸腾至干涸。这句话，实在是太过动听。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行台有急事。元澈转了脸向帷帐外的方向说了一声知道了，随后慢慢地退了出来。烛火的强光点亮了满室的金碧海，他匆匆披系了衣衫，也明白自己或许不再有机会听到那个答案了。
行台的通传者并未入陆昭所居的小院，但内侍却清楚都有谁在里面。元澈正了衣冠，一应披挂穿戴整齐，在一间别室见了来者，随后知道了情况。
“褚家娘子死在王氏的庄园里了。王济暂先交印告假，处理后事。”元澈回到陆昭的房间，一边说，一边慢慢沿着床榻坐下，而后将手中的那封王济的辞呈递到陆昭手中，“听说是几家之间的乡斗。”
陆昭静静接过这封辞呈，而后幽幽道：“殿下是曾想问我，陆家手中目前有多少粮草吧。这件事情发生，王家的粮只怕已非陆家一力所能够抗衡了。”陆昭将辞呈阅过一遍，笔迹干净严整，不见丝毫潦草，“殿下容我几天去各方安排一下吧。”
次日，汉中引发人命的乡斗事件便传至行台。王济连夜赶往汉中，据闻悉，褚氏诸人亡没者甚重，仅有一二存者侥幸活下，现已得到医治。然而褚家娘子却未能幸免，晚间晦暗，贼人凶悍，列阵野战，褚氏娘子被人群冲散，践踏而亡。据说找到时，一支胳膊还扭在辇榻上，似有多处骨折。
而王家对此事的处理也极为凶悍，郡府兵与部曲皆在王门之手，几乎倾巢而出。王叡很快集兵，前往营救，在得知褚氏已死之后，转而领兵杀向杨家与张家，一夜之间，两家灭门，南郑县血流成河。
毕竟王叡有着使持节之便宜，而此次乡斗已非木棍等持械斗殴，而是上升到了白刃相像。随后两家便被定以谋反罪名，写入卷宗，一份留存在汉中郡，一份则上交到了行台。对于谋反这一定罪，陆昭与魏钰庭等虽不愿附议，却也无可奈何。
死的人是阳翟褚氏，乃是洛阳附近的大豪族，如今人证物证没有一丝纰漏，若贸然驳回，必会引起两家不满。如果渤海王元洸因此受到司州褚氏等大豪族的鼎力拥戴，那么来日在行台归都，争夺京畿的时候，函谷关以东则未必尽友。
可是若定以谋反罪名，不光这两家灭门之事无法追究，所涉五服之内的姻亲只怕都要死在屠刀之下。陆昭甚至断定王叡可能已经这么干了，汉中王氏借机整顿乡里，对那些素有怨望的乡人进行一次彻底地清洗，随后刮取大批的钱财与粮草，立足益州。
陆昭下了决定后，当日找到了元澈，道：“这几天需要准备一下，后日我想去凉王妃墓祭奠。”

第190章 中秋
对于汉中乡斗的定性， 行台终于在次日给予了批复。杨、张两家罪论谋反，至于五服之内如何决之，行台方面也没有定死， 仅说罪可论流徙、徭役，若极恶劣者， 则由郡府商议决之。
“这还是王家问了行台。”中书侍郎柳匡如将诏书下发后， 终于在休息时得以向尚书金曹卫渐抱怨，两人皆为关陇世族出身，自小长大， 说话也就自在些，“如此悖行礼法， 与叛逆何异啊。”
卫渐一身素氅，头戴竹冠， 散发微束，腰间加以玉扣帛带。因袍服为綀布所制， 布料坚硬挺拔，勾勒出的姿态自然也是极为俊雅。此乃是时下最流行的名仕打扮， 然而这一身装扮却非卫渐自己引领， 而是效法了顾承业。
顾承业此时仍未授官，其人似乎对此也不以为意，如今正居住在灵岩禅院。因其形容俊美， 举止风流，引得诸多世家子弟效仿。更有甚者，每日便守在禅院四周， 若能得见顾承业今日装扮， 便即可飞入家中，告知主人。顾承业对此既无刻意回避， 也无微言之辞，时人便有“虚合无迹，渊源难度”之评。
这种穿衣风尚也渐渐传入
了行台。行台虽立，但毕竟官服没法统一定制，况且待行台归都后，这些职位或许还要有所调整，元澈索性也就由得这些世家子弟穿时服行走。
卫渐对世族手段看得更深些，说得也就更露骨些：“凉州粮食短缺，又是饥馑之年，太子先前不作封赏之举，就必要迅速拿下武威。开战在即，怎能允许汉中再有变数。王家也是吃准了这一点，先斩后奏，就算他们这次不问行台，你我也要补上一份定罪张、杨的诏书，给王家送过去啊。”
自晋以来，地方豪族枉顾中枢权威者便已是常态，以某种缘由起兵清理乡间的同时，也是在完成对另一方产业的吞并。第二次王敦之乱时，会稽虞潭自封明威将军，在余姚起兵，讨伐当时从王敦之逆的沈充。是否是共赴国难暂且不论，沈家乃是吴兴首富，自此一败，后人竟要沦没舟山隐居，那些大量产业却不知进了谁的口袋。只知道事后，朝廷仍要眼巴巴地给虞潭补上一个冠军将军，随后还请了虞潭去做吴兴太守——沈家的父母官。
柳匡如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随后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王令如今归家，正仲你倒是可免去厅堂之喧扰，驰骋深幽于物化之外啊。”
“王令请假不过一旬，汉中有阴平侯和王子卿坐镇，想来也没有什么大麻烦。”
柳匡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上回卫渐在陆中书面前应答如流，颇为尚书台增光，又因其出身卫氏，家世甚高，自然也就成为王济拉拢的对象。像主官请假时长这样的信息在旁人那里是得不到的，也仅有在卫渐这里可以打听出来。
卫渐闲话几句也不忘恭维旧友，“陆中书大而敢当，国士沟壑，你元襄骥从其畔，来日必可蟠腾关陇。”
“正仲兄盛赞，受之有愧。”都是世家子弟，谁也不会把夸赞的话太过当真，“对了，明日中秋，太子与陆中书要在明楼设宴。陆中书托言于我说，正仲兄你虽好雅静，意在清趣，也不要忘了稍顾流俗尘世。”说完便将一份拜帖交与了卫渐。
如今顾承业在灵岩禅院养清望，一时玄风大热，陆昭随要为表兄拔以势位，却也不想人人崇慕虚无。中秋宴她还要有一番大动作，如果这些世家子弟各个趁着主官放假神游寰宇，在舆论上便无法达到预计的效果。
陆昭请柳匡如单独奉拜帖给卫渐，甚至言辞之间稍稍低作姿态，盛情之中也不乏一些歉意。毕竟这种做法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味道。不过但凡人坐到高位上，多多少少都会不自觉间用到这种手段，本来这句谚语的意思就只有两个字，那就是“特权”。
卫渐展开拜帖稍作观览，字与辞都是极漂亮体面：“元襄兄无需多虑，明日自当赴宴。”卫渐拱了拱手。
两人攀谈片刻后，因各有公务，也就分道作别。卫渐默默望着柳匡如的背影，喃喃道：“这么快柳家就被拿下了……陆中书啊。”
贺家鲸落，陆氏崛起。开创者横死，继任者则踩着前者的脚印，拾起他们的遗产与辎重，避开他们的失败与教训，最终走向功成。
明楼正对着的是凉王妃曾停放棺椁的容与堂，因宴席之故，竟也被人顺手收拾打扫出来。中秋当晚，玉京宫内明楼结绮，灯火初张，今年中秋佳节对于许多人而言，注定要在行台渡过。
台臣们半喜半忧，忧者无非是京畿尚未收复，家人无法团员，喜者则是凉王攻克近在眼前，而行台这一批人，可以说是先立功者。日后从龙，或许无法像寒门那般备受宠信，但也算为自家阀阅添上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资历。
为此元澈与陆昭也是不遗余力地布置，宴会的饮食并不豪奢，但是场面与礼制却颇为盛大。陆家为此也出资不少。
自玉京宫起，绵延至王宫周边，不乏有以朝廷名义分发的餐食，一时间便被众人哄抢而光。城内五日取消宵禁，自早至晚，皆车水马龙汇流成河，鲜衣怒马招摇过市。此际虽然是战时，皇帝又被困于长安，实在不该大张庆贺。但因行台大迁，百官齐聚，先前太子又将世族得罪的有些狠了，所以从大局考虑，为了维持局面稳定，元澈与陆昭商议，还是庆贺假节如常。
时下而言，反攻京畿自然是越快越好，但如今太子与世家对峙的局面尚未解开，凉王之逆尚未平定，一旦战役中有突发状况，于士气打击便会极大。先前行台得报，函谷关守将甘奕与崔谅部下满虎在乡野交战，不敌而退。长安方面也与司州部分豪族有了联系，而崔谅本人从武关方面有所突破，与荆襄方面将成罗网。元澈即便人数上为崔谅的两倍，但是在体量上，却不足以和现在的崔谅硬碰硬。
所以眼下无论是扫平凉王还是撬开崔谅，重中之重并非用兵，而是与各方达到一个政治上的共识。凉州整体的共识要解决消灭凉王过程中产生的粮草危机，而与其他各州的共识这是在日后争取一个共同发兵长安的契机。能够将己方稳定而不生乱，远比在几场小战中横扫敌锋来的更有意义，哪怕仅仅是维持一个表面的假象。
此时，明楼旁边的容与堂内，陆昭还在为今日做最后的准备。与元澈一力促成今日的宴饮，她自身也有着不小的压力。王谧不久便要就任凉州大铨选，但如今秦州分州之事尚无决议。兄长已经不止一次催促她极力促成此事。所以她与元澈这一合作，背后也有着不小的政治意图。
“我已准备妥当，你去明楼告知太子吧。”
明楼内已经开筵，元澈端坐于上，所宴宾客乃是行台众臣，但也不乏世族中的头面人物。魏晋宴饮取静不取闹，除了军中粗狂多有百戏之外，皇室与世家最多仅以丝竹歌舞为乐。众人列坐两侧，偶有丝屏作以分隔，举杯共饮之余，也可借此便利偶作私语。待酒过三巡之后，也有零零散散的人退出殿外，或登高望月，或举杯独酌，也是各自适意。
既是中秋宴，也不乏雅戏，膳房早早做了团圆饼，以刻有题目的竹片放入其中，蒸出后放入团圆盘中。宴中，重臣离席自取饼饵，并查看题目，宴散之前将题目要求的诗歌辞赋等作出，呈上御览。
此时小内侍也为元澈取了一枚饼，元澈掰开，取出内置的竹片，小内侍接过道：“殿下，是赋。”
元澈神色顿时便有几分尴尬，汉家文墨，他自问只得书道，对于诗歌尚且勉强，更何况艰深的辞赋，遂苦笑道：“《典论》有云，诗赋欲丽，辞藻华美本非我所长，此题与我实在为难。”
众人听罢也只也不敢强求，倒是坐在不远处的柳匡如指窗外不远处道：“那容与堂内可是中书？”
另一人答正是：“前朝陆机、陆云素有文采，辞赋多有名篇，我等无缘得见先贤风流。此题不妨由中书来作，我等也能一闻吴中清音雅韵。”
元澈闻言不乏点头道：“当让陆中书作赋，如此孤也无忧无虑过个节。”旋即派小侍去请。
小侍匆匆下楼，众人也各自疑惑，不知陆昭此时离开却去那容与堂作甚。各自猜测一番后，知情者便低语，那里曾停放凉王妃的棺椁。先前凉王杀王泽，便将头颅祭在那里，据说前几日打扫，太子已命人将王泽的颅首送返汉中。
片刻之后，小侍折返，道：“中书确在容与堂内，只是面见殿下尚有不便，但中书愿为代笔，替殿下做赋，还望殿下稍后片刻。”
元澈笑了笑：“既是代笔也不能让她一人躲了去，不知届时又跑到哪里搜肠刮肚。柳郎，你既身为侍郎，便守在容与堂前，陆中书做出哪一句你就抄来哪一句。”
柳匡如闻言应是，便匆匆携小侍下了楼，不过片刻便有辞句传诵上来。

第191章 辞赋
明楼之上已有不少人凭栏而望， 容与堂内一抹身影正提笔疾书。
“露滋令月，意揽高秋。驰怀清渚，挥斝明楼。逐望舒于桂影， 托清梦乎琼舟，慕群儁之逸轨， 乘云汉而遨游。”
于此同时， 众人面前，一名著作郎接过小侍送来抄录的词句，手捧雅笺， 清声诵读。此为辞赋开篇，席中众人或品辞藻之味， 或评清丽之趣。
“时人皆云陆中书行台得意而凌人，此句神游于外， 意气通拔，可知此言谬矣。”
片刻之后， 又有词句呈送，那名著作郎则继续诵读道：“若夫北阙辽阔而无睹， 蟾宫淹寂而无闻。惆怅逡巡， 形乎皓玉。徘徊漫步，谓之丽人。娉婷似雪，嬿婉如春。暗扶光以销骨， 倾若英而离魂。但许万期为须臾，天地为一朝，白露湿其兰佩， 青镜映其鲛绡。鸧鹒侧首， 戚戚诉以缄默。皓鹤低徊，婉婉惊乎唳嘹。纵使倾海为酒， 并山为肴，怎奈离恨伏之玉榻，乡思瘦其宫腰。素月流辉，更叹华殿之凄冷，缥云渡梦，难掩玉屏之寂寥。将坠之泣，萦回九皋以哀响，欲陨之叶，摧敝重阜于寒宵。”
吟咏声渐落，庭中众人也略有凄凉之色，而窃窃私语之声也频起。
“中秋之夜，咏颂嫦娥，美则美矣，只是多有哀声啊。”
另一人则觉不然：“月之属阴，本有凄凉之意，自然声凄凄，哀婉婉。况且那嫦娥本是后羿之妻子，登仙离散，自然有相思之意……”
然而此人仍未说完，又被另一人反驳道：“刘君大谬也，嫦娥与奔月之说，乃出于商朝卦书 《归藏》，后因汉《淮南子&#183;览冥训》而有详述，并无后羿之妻一说。后羿之妻说，乃是汉朝高诱私论，莫非刘君愿逐涿郡门户之言？”
高诱出身于涿郡，算是保太后贺氏的同乡，贺氏因罪没亡，先带着郡望也受到了鄙视。同朝为官便是同朝竞争，以政治正确作以打压言论，也算是一种常态。不过这种言论一旦兴起，也会被纠结地没完没了。因而此人言毕，众人不免压低声音劝道：“慎言，慎言，咱们只谈辞赋，不言政事啊。不过陆中书既已言相思，当是作思念后羿之论吧。”
“我看未必。”卫渐忽然发言，“我等只闻其声，不见其字。相互之相，家乡之乡，俱是同音，却又别意啊。”说完卫渐便问著作郎，“不知柳侍郎抄送此句是哪一字？”
那名著作郎道：“正仲明识，正是家乡的乡字。”
“嫦娥奔月而思乡，陆中书自取初古之论。”卫渐闻言缓缓颔首，然而忽喃喃道，“只是此中意似非在嫦娥啊。”
此言一出，众人也低头各自回味。陆中书曾囚于金城玉京宫，凉王妃棺椁亦停于此处啊。
未等众人明言，楼下又呈送新作词句。在著作郎的吟诵下，凄清之意渐转为凄怆幽抑，如乌云闭月，晦暗难明。
“至于荒庭虚槛，曲池文轩。巨卿因迟而梦，故人倚树而眠。至亲所居，俱在云下。家国何在，有无长安？胸驰臆断，凯风不盈一握。神遣思游，棘心近乎韶年。金分玉斫，水度云穿。随俯仰而怀恸，相顾盼而无言。星晖陆离，似流波而自逝。灯影驳荦，如膏火而独煎。心锐动浅，望速应迟。挥残斧以负意，铸断簪而成诗。悯默乘风，按幽抑为永久。苍华抱月，携沉潜以佐时。”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词句原出自《诗&#183;邶风&#183;凯风》。棘为小木，多刺难长，其内里又极为稚弱，故常比作幼子之心。而凯风自南而来，柔和温暖，便常寓意母亲爱护之意。
此处便有人附和先前卫渐之言：“既有凯风棘心之论，定是思乡思亲无疑了。”
上首处的元澈听至此处，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六朝繁文绮丽，吴人阿侬之语，柔柔娓娓，沉湎于情，如今看来当是有误。既有念至亲而思家国，挥残斧而铸断簪之言，也就自有临风沐雨之慷慨，实难与前者一论。”
容与堂下，除了柳匡如外，已有不少人下楼围观、门户自开，月清风朗照入室内，陆昭一袭白衣欺霜赛雪，清容憔悴，仿佛轻风骤起之时，纤云亦要凌风追月。此时，抄录者已非柳匡如一人，一些途径于此的文官与世家子弟也争相抄录，甚至传送于玉京宫外。
“是以弃缄縢，焚灵舟。断发且摒错智，饮鸩应为良筹。昭阳日影，寒鸦敛翮而尤待。信庭歌悲，明珠息光而暗投。莫嗟朝露，蓂荚及晦则及尽，岂怨浮生，世事无情而无休。嗟夫！亲懿临之紫阙，羇孤亡于寒窗。悼神人之永隔，哀死生之异乡。浪阻冥海，非舟楫之可渡。陨暗星汉，欲乘槎而彷徨。穷达异心，绝阳平之归路。人情怀土，掩沔水之凄凉。”
此章既出，众人哗然，对陆昭此番表面吟咏嫦娥，暗地却在祭念凉王妃，已是认定。“灵舟既焚，这尸身安在啊？”灵舟乃运送棺椁之船，而凉王妃王韶蕴的棺椁与尸身到底是在何地，当时也是众说纷纭。
“听闻王妃是为保家族，自饮鸩酒而死。兵临城下来迎灵柩的，若所我所记无差，是征南将军吧？”
“哎，阳平雄关虽是通衢，却难令王妃归家。汉中沔水虽润乡土，却也难载异乡亡魂啊。”
众人哀叹之声，此起彼伏。
此时，远在一处院落内独居的崔映之也拈起小侍送来的辞句，目光怆然，喃喃念道：“亲懿临之紫阙，羇孤亡于寒窗。”她慢慢推窗，望着明明月色，“来日父兄陈兵于紫禁，我是否也要注定饮鸩于此窗之下……”
元澈深吸一口气，看来陆昭的刀锋，已刺入王门肺腑了。政治有政治的规则，既然先前有大义灭亲之举，那么之后汉中王氏就无法再于亲情人伦上汲取政治资源。牺牲了千百年来深植于骨血的亲缘之义，来换取政治果实，也就因此打上了冷血的标签。
褚氏娘子之死他虽然不相信是王门为之，但因有王家摒弃王韶蕴之事，汉中王氏借褚氏之死清扫乡里，巩固地方实力这一做法，也就蒙上了阴谋的暗影。这件事后，汉中王氏必然大损清望，而在东南的布局，褚家即便再信任，大抵也难有更进一步的合作了。
此为一石二鸟，在益州与司州双双撬动对方的盘面，已经让汉中王氏失去了依托乡里与进望关东的可能。至此，倒向行台，倒向太子亦或是西北世族，才是王门唯一的出路。
著作郎旋即又拿到了新的篇章：“或叹曰：害其者，世道也，伤其者，世情也。此虽非大悖，却仍可自省而问之：此身何甚，承泽骨血！此生何幸，披光庭门！我之衍齐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国辅帝，用论道以立身。至交知友，犹效刎颈之报。父兄佐国，自有死命之臣。山河破碎，吊古伤今。非独秘之所耻，惜前朝之无人。若为寒素，自奔月以独往。既袭世祚，当体国而正伦。”
“生死之事，非庸者之能悉。至人之境，当我辈以履及。亲情乡情，当衣同袍。瑜质瑕质，俱照汗青。逝者已矣，生者犹栖。庐前祭拜，以此明心。今朝月下，犹是微时旧人。明日身畔，岂是独我前行？”
“以世功而为族，用论道以立身。”这无疑是对世族最标准的诠释。王韶蕴殒于庭门，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或因世道，或因世情。然而世族中的每一个人亦有子女家人，当遇到汉中王氏相同的困境时，可要效仿之？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至人之境，当我辈以履及。所作所为，自然是体国而正伦。亲情乡情，互相守望，不管资质高地，肯任肯为，自然能留笔青史。
如今粮草短缺已是可见，家国有难，世家更应当团结一力。这次是陆家和王门的一次较量，但若自己坐而旁观，受损的只能是世族。随后，他们只能在一次次皇权发起的战争中，甘为骥从，沦为附庸。
明日身畔，岂是独我前行？若陆家倒下，回归扬州，关陇破裂的局面，时局之中又有谁能扛起，世族的荣光又能延续到何时？此番前行，不能仅以陆家出头，不能让中书独行。
不知不觉间，一股凝聚之力在以世族为主的众人之中，徒然而升。
元澈闻言忽然起身，拿过这篇辞赋的录本。此时赋已做完，明楼内外已有不少世族愤而慨之。表面看上去，这些世族似乎明日便要返家，筹措粮草，共疏国难。但以他对陆昭的了解，内心却根本高兴不起来。这是悼念凉王妃的骈赋，是刺向王门的利剑，但背后还藏着一篇统战的檄文。
此时魏钰庭的脸色也是极差。“若为寒素，自奔月以独往。”寒门在这场造势中，不知不觉被排挤在外，月亮上凉快，赶紧奔月去吧。
元澈起身，魏钰庭亦随后而行。下楼途中亦有不少人正要回到楼上，见太子神色不豫，慌忙避让。
元澈此时手已暗暗捏成一个拳头，她心里不知还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事情到此，必须结束了。王门受到打击，这已经足够了。
刚下楼，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过，差点迎面撞上，被冯让呵斥停下：“冲撞太子，还不跪下。”
那人噤声下跪，元澈只问何时，此人方颤颤巍巍道：“殿下，方才顾承业经由宫苑门前，原要入内，但闻得陆中书所作辞赋，忽然过而不入，只身返回。”
元澈脸色一黑，望向那抹纤长的背影：“陆中书。”

第192章 体量
四壁俱净的屋宇内， 不过一张书案，一介蒲席，青琐寂静， 屏帷翛然。陆昭未置坐具，单薄的衣衫覆于膝上， 隐隐印出骨形， 目光垂落在忽明忽暗的一纸笔墨上。北风入牖，水晶帘箔欲歇而扬，单衣上轻著的纱衫迎风轻轻颤抖， 摇晃一片烛光。
陆昭闻言静静回过头来，立如悬针垂露， 眼睫处虽仍着泪痕，却有雨后万物初定之感。她慢慢起身， 抚平裙摆上的暗褶，外罩的银条纱便如烟尘垂地， 溶于倒影，化作无形。
陆昭声音虚浮， 起身拱手时， 身形几乎轻摇欲坠，幸而身旁有庞满儿搀扶：“先前囚居金城，幸得王妃看顾， 不致殒命于此。如今物是人非，触景而伤，原本伤我一隅即可， 竟惊扰殿下与诸公， 我实在心中有愧。”
文章千古，得失存心。自古裁字为章， 无一不是兴观群怨，事父事君。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兴，其观也审。以群者而怨，则怨愈不忘。以怨者而群，群乃益挚。月色下，是言之所兴与目之所及的双重攻伐，在抢占道德与感情的制高点后，则化作阶层与阶层的暗战。
凉州整体的纵深扩大，让陇右等世家由曾经的惶恐求生一力死战，化作了经营自身的各自为战。太子对世族这一次强有力的试探如果未遇丝毫反弹便顺理成章，那么日后世族则难免被揉搓拿捏。
其实世家都不傻，各自有谋算，然而所有的谋算相互纠葛，汇成一力，却未必能够推动局面往更好的一面发展。这其中有身在时下的大势所趋，亦有身处其中的事不由己，无奈与吊诡兼而有之。如果不能跳出这样的格局，日后或将沦为皇权冠冕上的装饰之物，或将终日在寒门所执刀笔下含血吞牙。
今日陆昭为此，也是不得不通过一篇兴观群怨的文赋并以个人的行为姿态，将已经崩析成碎片的世祚衣冠弥合粘连在一起，从而保住自魏晋以来的门阀执政的法统正义。
太子与一众臣僚已经在容与堂前立定，此时陆昭已经不需要动用自己人来去做舆论造势，世族云集，相继有感而发，她代表了哪一方的利益，哪一方自然甘为她的喉舌。
王谧站在元澈身后，不由得慨然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陆中书深情，不作伪状，实乃纯人也。”
金城郡寒门当政，连太守都是颇有军功的邓钧。金城乃大郡，太守将吏至少有三百五十人，自南阁祭酒、门下督、主簿之后，部督邮、部劝农、部曲将、乃至于五官、文学、营军、军谋四掾、九曹及九曹下掾属，皆由郡守与主选举的功曹史来定，自己可以插手的少之又少。
前几日北凉州豪族大批内迁，他作为安定太守接纳各方，也有过一些接触，准备帮助这些世族复起，从而拢纳人情。然而现在王谧即便已转任凉州大铨选，但在地方上已经很难有插手的余地。如果寒门在金城执政日久，那么地方上豪族根植的力量也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清理干净。
如今陆昭此举，通过扩大舆论的波及面，大大减轻了他这一方的压力，让这些世族的目光落在本身太子执政的方向上。
方才，元澈听到顾承业在门外的做派便觉将有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后续，脸色已是十分难看，如今听闻王谧的感慨，神情变化更是精彩万分。
纯人？眼下这群受到文赋撺掇的世族子弟只怕才是那个纯人，而陆昭看似妄诞情深，实则深沉莫测。
此时元澈也不想去管王谧是违心作言还是心受蒙骗，眼前的事态一定要尽快收住，不要让这些世家子弟们再借此做什么大文章，于是将身上裘衣解下，交给一旁的庞满儿，示意她给陆昭披上。
庞满儿双手奉过，回头却用余光瞟了瞟仍沉湎于悲痛之中的陆昭，见其并无任何示意，也就乖觉地退了一步，手执裘衣，立在她身后。
陆昭则对王谧道：“子静知我，已是幸甚。其实或俯仰阙门，体国经野，或隐居山林，独怀幽抱，俱可付之韶华，我怎敢一概而论。不过是怕时人如赋中人，执于一念，堕入穷途而自戕罢了。家情国义，皆我心系，日日如走悬丝，各有所顾，子静纯人之语，我实不敢当。”话至收梢，几滴清泪在陆昭眼角濯濯盘桓。
周遭围观之人，无论是世族子弟还是玉京宫旧时宫人，皆有所感，面色凄然。其中不乏有身受王韶蕴之恩惠者，深陷两难曾经仿徨者，掩面垂泪。
饶是看透陆昭步步谋划的元澈，此时也不免动容，朝身边的小侍使了个眼色后，小侍便将明楼里的暖炉让人移到容与堂里。
彭通明白现在火候已到，若再不出面，可能这次联合凉州世族的机会将会彻底消失，而自己出面，无论日后南北凉州会不会合并，但在人望和态度上，已经能够争取到本土世族和陆家的支持。因此彭通即刻劝慰道：“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中书言之正轨，足以慰凉王妃于泉下。凉州兴败，我等也当担待回护乡梓之责。”
陆昭闻言亦道：“使君既有高义之举，我又哪敢高卧避事，自当踵步贤迹，明日启程，前往安定。”
所谓既定方略乃是政治姿态，至于具体的行动则是另一回事。
元澈听到这里也不能再说什么，既然这些世家已经绑在同一条战船上，所作所为也算是为朝廷出力，那么以此达到一个暂时稳定的事态，也是可以接受。但他也不想让陆昭再搞出什么新花样。
元澈上前一步，横了旁边的庞满儿一眼，劈手将裘衣抢了回来，弯腰亲自替陆昭披在肩上：“既要踵步贤迹，又何须自苦伤身，快回去。”
陆昭抬起头，看了看神色不佳的元澈，眼神里充满了拒绝，她的戏还没演完呢，冻都冻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轻言放弃。于是顶着元澈愈发下沉的脸色，强作悲声道：“同袍者俱为一体，怎能为求薪火片刻之暖而去，当以立言下誓……”
“中书与孤同衣一袍，自是一体，薪火相传，又何妨养木于林。”元澈知道陆昭要做什么小动作，若借今日让这些世族立以誓言，那凉州的盘面就彻彻底底打上了陆家的印记。因此他也极为不客气地打断了陆昭，语气中不乏凶悍。然而他抬手欲将陆昭拉起，却发现对方仍死命将身体压下，不由得把心一横，身下一脚绊了陆昭一下。陆昭脚下失衡，自然而然地跌进了元澈的臂弯之中。
她本想挣脱，然而对于此情此景，她又不可能亲手毁掉先前烘托的气氛与立好的形象，重新强壮地爬起来。因此为了不前功尽弃，她也只能眼看着元澈计谋得逞。没有办法，来日再找机会吧。
众人原本对二人交谈内容颇为好奇，见陆昭突然仰倒在太子怀里，当即便要凑过来围观。
“陆中书体力不支，快去寻御医来。”元澈也有些羞赧，此时又不能松手让陆昭仰摔下去，索性将陆昭横抱起来，转身走向他的居所处，一边向后面跟随的人道，“快去找御医，跟着孤又不能让陆中书恢复元气。”
陆昭被迫歇在了元澈住所的一个偏殿中，然后接受几名太医象征性的把脉，最后看着这些人面面相觑，随后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姜汤两个字交给了小侍。
元澈不得不抽身回去，收拾舆论已经发酵得不成样子的玉京宫，走之前则勒令宫人把殿门锁好，勿要让陆昭再出来做些什么举动。待夜深时分，元澈才匆匆赶回，见陆昭安静地坐在榻上看书，先前的怒气也就消掉了一半。
“你明日真要动身前往安定？”元澈半信半疑地问。
陆昭放下手中的书，道：“先前营建陇地仓储与河运的事情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是要去见一见那些参与出力的世家们，台中理应有人出面。”
元澈亦觉有理，也就不再反对：“王济离台，你去也是应有之意。只是如今粮草短缺，各家合力是否真能抗以一时，我也难作乐观。日后收复京畿，所需只怕亦是甚多。”
陆昭道：“以凉州、陇右以及陆家合力，确实尚有未逮。今日我让表兄前来以作姿态，也是为此，来日或仍尚需汉中王氏之力。”
陆昭如此做也是再给王家最后一次机会，提到凉王妃之事，虽然也是汉中王氏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痛点，也是一个可以借由此题加以发挥的地方。现下人望既失，要不要上世族们这最后一条船，也要看汉中王氏的意思。
其实陆昭现下已经团结了凉州与关陇世族，完全可以在政治层面上将王家压倒，但汉中仍需有世家坐镇，不宜再让寒门有所进望。如果这次王家愿意合作，那也可以借此机会，来加入安定与陇右借由水路物流的网络之联。但若王家拒绝，为了保证自家利益和凉州世族的整体性，陆昭或许会直接尝试接触崔谅。
安定既已落袋，日后经营的重心必然偏重关陇，与崔谅在荆州的利益并不冲突。但是如果王家太过嚣张，崔谅意欲经营荆州向南不会越过楚境，但是会不会借由上庸的地利之便斜插毗邻的汉中，那就不一定了。
崔谅与汉中王氏于陆家来说并非尽是敌手，根据利益是否相同再选择取一保全。之所以优先选择汉中王氏，不免有对陈留王氏的考量，也有对凉州百姓的考量。百姓虽在政治上不是世族所顾的第一顺位，但仍是地方兴衰的共同体。
一隅的输赢或许要做计较，但全盘体量的下跌，才是世族本身最长远的弊病。

第193章 薰莸
秋风扬起， 金乌坠落，在一只灰雀抖落出藏在羽翮缝隙的尘埃时，黄昏完全没入了骊山的颈窝处， 收拢了最后一丝天光，分割出长安的黑夜。
内宫的丞相府内， 崔谅与陈霆、蔡永等人完成了对近期降将最后一批定赏。然而崔谅将一封封上报浏览一番后， 心情也极为复杂。
如今最令崔谅烦扰的便是淳化。
淳化居于泾水之北，泾水汇入渭水，淳化县辐地可谓波及渭水咽喉， 若再往北走，至边境长城， 便是一片羌胡与汉人杂居之地，连接安定， 也是曾经重屯所在。虽然陆放与陆归目前都没有着手索取这部分力量，但崔谅也不敢逼迫过甚。如今对于淳化以及曾为薛琰执掌的抚夷护军部， 崔谅只是派兵侵扰。
早先崔谅陈兵与扶风郡，薛琰等薛氏子弟便曾以此为要害， 进望京畿。然而世事翻转， 在薛琬贬任大长秋之后，当年的敌人如今已成相互首望的联盟，唯独不变的是淳化的战略要冲位置。
在离淳化县不远的村庄中， 尚有大片的营地。驻扎在此的除了荆州军本部近万人和部分崔谅所拿下的宿卫禁军之外，还有大量的地方豪强乡勇。自古以来，若天下动荡， 战争不断， 那么但凡有一二雄心者，多多少少要自恃武力亦或依附武力， 趁势而起。
太平年间，门阀垄断执政，寒门与一些落魄世族几乎没有半分进取的空间。而以个人能力而言，万里挑一也甚少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来扰乱时局。战争，对这些人而言是千载难遇的机会。即便不能像贺氏、薛氏那般拥有数万武装部曲，但是集齐一千多家丁却是尚可。在崔谅的默许与欲望的撺掇下，力者称将，弱者称尉，揭竿而起。先前得居高位的关陇世族们不得不放弃县治，营建坞堡，以做抵抗。
对于他们而言，道义与心理上皆无谴责。既然朝廷不曾给予他们任何向上的渠道，那么也无需维护原本的政治架构。况且崔谅之乱波及实在太广，即便日后崔谅败亡，但上有法不责众，下有朝廷对关陇地区的安稳有所诉求，刑法也就因此而遥不可及。
更何况若自己不能借此机会，抢占利益，那么别人也会在抢占之后，顺势将自己吞并。战乱亦藏机会，发迹从来都与平流进取无关，陆家如此，崔家亦如此。
“丞相，如今关内侯已有百人，是否需要酌情削减？”陈霆手奉文书，他如今已是丞相府东曹掾，可参议两千石与名爵封赏之事，但建议的语气还是颇为委婉，“这些人或许能力尚可，但忠心却为见得。”
现下崔谅自封丞相，总理朝事，但各州虽然怯于威压，愿意将庶务交予长安批复，但所呈奉的抬头仍是皇帝，可见对于自己这个丞相并不认同。唯一可以有所联络的乃是河东薛氏，如今长安给养，主要仰赖河东。至于司州，王子卿入行台交涉，他本期望可以借此搅起一场大动静，因此不遗余力地为其争取到一个使持节的权力。可是如今王济竟已在行台当上尚书令，王子卿仍杳无音信，不禁让他觉得世家实在难以依靠。
因此，对于在京畿周边趁势而起的响应者，崔谅暂时还是保持一个欢迎的态度。这些人的忠心他根本不需要考虑，大豪族的示好又怎样，最后还不是将自己弃若敝履。况且他与这些人也不乏同病相怜之处，彼此行迹也是如出一辙。借此战乱，寒伧武人能够攫取到更上一层的利益，无论出于私心还是公心，他都愿意拉拢。
崔谅放下笔，叹息道：“我自知是寒伧老朽，骤然入都，又揽一桩暴虐的恶名，只恨当年赤心错付。其实世间贤良浩若繁星，揭竿而起景从我者，未必不是来日三公。而今之宫内世族，当年未必不是郊野掠夺横杀之人。何人为愚，何人称贤，你我只怕皆未尽知。”
蔡永闻言，目光奕奕，和手道：“丞相高见，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倒不必让那些高门来评判寒门子弟的贤愚。”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么，崔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进而望向门外的守卫与隔壁低头书写的掾属们。前几日王峤大宴宾客，其中便不乏有荆州中坚参加。既然相互利用便难免相互渗透，崔谅不知道如今丞相府内有多少人已被高门争取为耳目。因此面对这句对皇权颇具挑衅的话，他只是笑了笑：“将相或许，王侯未必啊，公寿慎言。”
夜半时分，所有赏赐已全部定下，陈霆与蔡永告退走出。两人并肩而行，蔡永不免叹气道：“自入长安以来，丞相行事是愈发持重了啊。只是这虽是好事，但未免失之锐利。若是丞相驰骋荆北之时，丞相必不乏豪言壮语。”
陈霆闻言则安慰道：“公寿耿介赤忠，我实心生敬佩。只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若仍持兵虏姿态，多少也与大势相悖。”
蔡永当然也明白，然而心中对于崔谅与高门的态度，仍是心寒：“听闻王峤大宴荆州将士，只怕用心险恶，主公竟也默许。”
陈霆想起此事，黯了黯目光，对于自己的主公联络高门，他其实有些吃味。旁人暂且不提，对于吴淼、王峤、陆振等人的高规格待遇，即便落在自己这个能够着眼大局的人身上，也都难以开怀。
但他也很清楚，崔谅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攻破长安的那一刻，战略目标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他们已经不是枉顾朝廷命令而清君侧的乱军，如今他们控制了皇帝，盘踞长安，如果善加经营，完全可以作为一支拥有合法名分的王师。
陈霆闻蔡永牢骚之语，感慨之余，半是慰人，半是慰己：“如今大事将成，丞相再不喜高门，至少表面上不能再作高门寒门这样的意气之争，四方树敌啊。譬如陆家，坐据陇山天险，哪能轻视薄待。”
蔡永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仰头望月，神色不乏凄怆：“东曹，你们兄弟都是胸怀韬略，身具大才之人，出身若论本源，那更是不俗。我虽不及，但是在高门寒门上却也自有一番道理。陇山虽高，陆氏虎据，然世庶之别，更甚天险。当年在北荆州追随主公，你我多受高门世家逼辱，激勇奋战，才得今日之富贵。主公虽欲示好各方，恩服内外，但卧居长安，如同困龙，反倒失了当年的凶悍勇猛。如此自缚手足，卑微示好，就真的能引得那些高门旧姓垂望景从吗？陈东曹，薰莸不同器啊。”
说罢，蔡永兀自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陈霆亦深吸一口气，向自己的住所内漫步徐行。蔡永的话对自己未必没有警告的意味，但他也深知其为人，他二人其实也算患难之交，此人言行虽然失之柔缓，但却是难得热心肠的好人。
其实他近期也常与那些高门打交道，并非为私，而是真正在为自己的主公谋划。西北如今即将整合，他联络崔惟仁、崔道成等在司州的崔谅嫡系，借由王泽在行台的失误，把褚家推向了汉中王氏。
陈霆明白汉中王氏自有其政治倾向，行台是一定要争取的，但未必就没有拉扯的空间。毕竟王家已经在太子那边有了不好的观感，即便日后登基有所任用，那也是排在第二梯队。所谓从龙首功，分量全在一个“首”字，政治上的站队若非在龙头，即便稍稍落后于人，也可能一辈子沦为骥尾。
如今他将阳翟褚氏与汉中王氏拉在一起，无疑是在为王子卿出任渤海王国相加以声援，承认了由汉中王氏的力量而立足司州的渤海王。这个婚事无论成与不成，王家的形象都会在太子面前更加恶劣，而那位信任的中书令陆昭想必也不会称美。如今阴平侯已经答应了这桩婚事，褚氏娘子也已启程抵达汉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王子卿携大势回归关东，那么长安方面便可以矫诏易储，改立渤海王。
益州、雍州、司州横贯串联。如此一来，没有了关中的给养，又得罪了凉州本土世家的太子自会困死。
这将是一桩他以寒门之身建树的大功业。
陈霆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下取出几封请帖。王峤已三番五次邀请自己，他知道王家与陆家交好，自己也与陆家有所往来，但自己毕竟是丞相府东曹掾，乃是掾属之首。他实在无法过早表态，因此只能让自己的一名亲信前往，参加集会。今日王门仍有宴饮，他亦受到了邀请，然而想到方才蔡永的那一番话，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请帖收拢好，重新放回枕下。
夜半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陈霆急忙披衣起身，打开门问：“可是丞相诏见？”
来人却道：“东曹，前事有变，褚氏死于汉中王门乡斗，王济请假归乡平事，请以褚氏入王门宗祠，却被褚家拒绝了。”
“褚家的人死了？”陈霆怒道，“难不成王泽死了，汉中王氏连乡斗都打不赢了？”
来人继续道：“王氏已将张、杨两家灭门，行台也默许了，只是褚家似乎未肯罢休。”
“哎，此时怎能意气用事。”陈霆颇捶胸顿足，“褚家的人现在到哪了？”
来人道：“明日或至长安，也是想向东曹讨个说法。说是凉州早有时评，王氏牺牲凉王妃，王门不堪，枉顾人伦，他们想问问东曹，为何要把自家女儿指给这样的人家？”
“早有时评？”陈霆闻言更是疑惑。
“是，陆中书在明楼做赋感怀，如今凉州境内，无人不知啊。”

第194章 国盗
战争带来的混乱与痛苦， 并非难以承受，只要时长日久，人心总会对此麻木。未央宫被焚毁， 宫城之外亦深受荼毒。在崔谅部将一次次用兵劫掠之后，在条条严酷禁令的禁锢下， 城中的民众不得不领取被重新分配的粮食， 重拾旧业或再谋新路，一天一天地生活下去。而为了重新修建城墙，崔谅也利用小民求生的欲望， 以粮食作为交换条件，摊派大量徭役。
人祸之恶， 甚于天灾。战争摧毁了每一个人行为的底线，纷乱的时局也去除了法律对道德的约束， 在无需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大环境下，人心尚不如禽兽。恶狼扑食走兔， 或为求生，而人对同胞的残害， 只需要恶意的闪念。东市如今因上位者利益的需求尚可保持体面， 但离宫城较为偏远的角落早已不乏森森白骨，血肉不知去了何处。
宫外如此，宫内亦非安居之地。如今， 长安城千石以上的官僚家属皆被集中扣押，而官员们则被统一入住进宫城，内外隔绝， 防止各家串通。崔谅以清君侧之名攻入长安， 即便城破，从政治考量来看， 对于想要求生的人并非难以接受。然而也不乏有人韬光养晦，暗地联络部旧，等待来日的反攻。力未逮者为了留得一口气，不得不屈从崔谅，与其部下有所媾和。
疾风虽知劲草，但无论草儿或立或依，在黑夜来临时，也只能默默承受一切晦暗。
然而时局之中也总有特例。
王峤清晨用过饭食，依惯例仍派管事去省问长公主子女居住是否适宜，下人有无过失等语，随后方才走到一处偏远院落。院内侍从不乏进进出出，王安则命人将行装一一整理，搬至车上。
王峤笑着道：“昨夜家中宴饮，扰了定远好梦吧，定远不妨多住一日。”
王安一面将王峤迎入院中，一面道：“实在是司州情急，渤海王似有动作。”
王峤沉吟片刻，对此也是理解：“这位渤海王言行乖戾不似常人，你此去也要万分小心，如今西北已然整合，司州方面，我家倒也不必急于亮出选择。”
对于王家来说，唯一需要做的便是低调行事，温驯俯首，只要不把最终选择亮出来，无论太子被推翻亦或是渤海王被推翻，哪朝哪代，王氏豪族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王安闻言也是慨叹：“陆中书手起刀落，也是爽快得很。西北既定，行台想来也要归都，届时还望中书监东顾稍许。”
“那是自然，对了。”王峤似想起什么，连忙命周围仆从将一批礼货装在车上，“这些乃是陆中书所赠，还请定远收下。”
王安慌忙道：“实不敢如此，汉中联合褚氏，想来中书也知有大局之危，我不过发声而已。”
“大局或许可知，细节却是要害。”见王安还要推辞，王峤道，“此关乎来日收复京畿之功，定远当知此意吧。”说完目视庭中树，“西风肃杀，明日不知吹落几重叶啊。”
王安目中精光湛湛，道：“秋日风寒，我等也当增薪添火。”
望着远去的王安，王峤深吸了一口气，并非他不想助力东南，诚然易储渤海王于王家也是获利甚大。但是自己先于宫变之中保全自身，后在京畿陷落时接触崔谅，唯一能给自己忠于大魏、曲事叛逆定性的，就是陆昭。立场总是由利益决定，他若想获得陆昭手中的名分与法权，就必须为陆昭的利益而奔走。
而他面对陆昭，也着实没有反抗的力量。整个事件如今梳理下来，这位陆侍中所作所为，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每事皆有穿插照应，布局极密极老，手段甚洁甚利。金城作赋，自是擂鼓于长风，落子长安，却似洒酒江上点缀烟波，总有余味。
烟波江上，鳞鳞细剪，耀如残雪，一艘大船驶于江面上。船舱内，陆昭将王峤的回信收好，望向船舱外。云收树色，远观似成金海，闭眼倾听，则水为江声，暗涌摇撼着巨大的船身。
“凿泾水为瓠口，以此作渠，竟可灌溉诸山三百余里。”陆归望江兴叹，“用注填阏之水，溉盐卤之地四万余顷，收获之丰，甚于往年。秦霸当时，此渠仍可名之郑国，由此可见郑人作渠，堪称千秋万代之业。”
陆昭微笑自斟一杯，薄酒暖肚，连同心绪也随江波散开：“如今这只是郑国渠一处，待六辅渠、三白渠尽数修缮，本州粮丰，自不必言。”
这一日陆昭代表行台亲临泾阳，终于给旷日持久浮动不安的安定染上了正名的大基调。这也是整个凉州世家的一次会师。
渠水要道不仅会贯穿安定，天水、金城乃至于武威俱有波及。此次江边集会定事，便是由陆家牵头，彭通虽要回南凉州，但也将各个郡守提前招至此处，场面不可谓不弘大。沿途仓廪与水埭由各家出资修建，待来年赋税粮草东运，自然也由各家承担。而运送赋税中，依律法也会折免相关用度并有地方补贴，因此参与的人家也能获利颇丰。
借由水网打造一个物流与经济往来的凉州共同体，即便眼下三方分州，但来日同盟必将坚不可摧。
“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镐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陆家衣食，亿万之口。”
此时江上遥遥传来水歌之声，陆归闻言，也是欢欣之情溢于言表：“人心向陆，由此安定之事定矣。如此波荡时局，竟能成就此业，昭昭你是如何做到的？”
门阀执政，分之皇权，又因各家诉求不同，所以必须顾虑各方，致使中枢效率极其低下。如今太子还要扶持寒门，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下，这艘架构诡异的巨舰经由几家魁首的粘合，尚勉强可以在浪涛之中行驶。
陆归明白，像兴修水利这种事情，在这样一个政治大环境下，是很难完成的。如果无法完成，短时间内陆家便无法在安定迅速侨立扎根。陆昭经由最初的谋划，借由一次次政治事件，完成了最终的整合，现在陆归回头看，也是颇为慨叹。
陆昭临窗，半卧榻上，神色颇为慵懒：“世家各有弱点，也各有诉求。捏准利益，在眼前和长远的角度上来回切换，做以文章，最终这些人自会为你的目的而倾囊。”太子发力打压世族，算得上是眼前危机，水网联络一荣俱荣，也称得上是长远利益，或发以声，或做以文，将这些人的主意力不间断地在两边吸引，最终目光必会走向两个方向的交汇之处。
“战争未胜，我家却已先胜。”陆归在江东便深感世族执政时推诿扯皮的无力感，此时自是快意无比。
白色的纱帷吹临江风，便如寒鸥翅膀扫过水面，江渚之上，有渔女高歌。似是窥见大船内帷帐后那抹清丽的笑意，渔女歌罢，也对陆昭报以淳朴的微笑。
陆昭此时只觉得内心有一种不同以往的喜悦。或许当她跳出门阀的角度，高登俯视才可知：世族最终的胜利者并非哪一家，中枢的胜利者亦非哪一人，最高的胜利者注定是广袤的大地上重新复活的民生，以及历史尘埃中势不可挡的滚滚车轮。
九月金秋，陆昭重归金城。在闻得陆昭已入署后，元澈将魏钰庭的奏议慢慢推了回去。凉州水利初成，魏钰庭建议由朝中派人入驻分掌，即便不能从世家掌中分出实利，但至少也要稍作参与，瓜分事权。恰逢陆昭入觐，魏钰庭正要顺势将议奏收回了袖中，却不料情急之下掉落出来，正在陆昭足边。
陆昭对此如同未见，置若罔闻，只待行礼拜过元澈后，才退至一旁，由魏钰庭自己捡起那份奏议。大势既成，任何体制内的动刀必然是顶级难度，魏钰庭此时抛出任何对立的议题，陆昭连看都不必看，元澈自己就会挡回去。
“泾阳之行可还顺利？”元澈嘘寒问暖，顺势接过陆昭承奉过来的文书，目光却在秦州分州的议本上停留稍许，随后直视其人。
陆昭也只不动声色，依礼对答：“泾阳民风淳淳，百姓皆思耕作，水渠修建如今已近华亭，届时兄长或许要与邓将军有所交涉。”
邓钧先掌华亭，如今虽为金城郡太守，也未曾对华亭放权。陆昭此次也是要替各家出面，借由水利之事与邓钧和元澈做一个置换。
元澈现将议奏收好，闻言微笑道：“水利既成，课税有输，想来邓将军也是闻之欣喜，若能如此，华亭善治，陆中书不妨举一人补任县令吧。”
太子既已表态，魏钰庭自退其后。但面对如此颓势，也并非人人冲退，此时已有同僚出言相讽：“织水成网，以家载国，各家垄断赋税捐输，如此倒称得上是共享国运了。”
陆昭也不客气：“我受国家之命，自然与大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我俱是如此。若世家得称国盗，那寒门也必为蛀虫。”
这桩口舌官司，元澈对胜败连想都懒得想，不过偶然间他也窥得陆昭言语中暗藏的那分深毒。然而在刀锋斩玉般的凌厉后，沿着话锋的最痛处，也总能见到她奉与所有人最深沉的慈悲。

第195章 盛德
九月中， 大军已修养完毕，然而尚有不少议奏需要商讨。如今各家已将用于捐输的粮草准备出来，王济不再台中， 因此具体数额由陆昭作以记录，备留在中枢。根据这份名单， 台中最终会给出捐输人家以封赏加官， 此时，远在汉中的王济也意识到，陆昭已滴水不漏地拿捏住了凉州的人事权。
“未曾想离台半月， 早已换了人间啊。”清晨，王济一边将穿了多日的丧服换下， 一边听着金城来的亲信汇报着大小事宜。
这世上有太多的趁你病要你命，褚氏横死乡里， 作为未来媳妇的家公、王叡的父亲，他不得不赶回来压住局面。然而对方却抓住了短短的空期， 在行台频频动作，直接将整个凉州的世族集团完成了利益整合， 而王氏已被屏蔽在外。
换好时服， 王济回到案前，将亲信抄来的捐赠名录仔细阅览，当看到第一行时， 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顾承业单次捐输便已有百万斛。王济皱了皱眉，问在身旁一直屏侯的掌事：“邹伯， 我家此次预备捐输数额为多少？”
“算上此次缴获张、杨二家的， 合共六十万斛。”邹伯在王府任事多年，也是精明强干， 汇报后也为王济提供了旁支细目，“不过这只是汉中一郡，阴平、武都尚可再匀二十万斛。不过阴平侯那边为防蜀国，只怕不能如数支援到。”
王济脸色阴沉，若不能在捐输之中拔得头筹，那么以目前的形势很难挽回太子方面的颓势。“再去联络各个郡府，结算所有账目，若有存余，可先前往蜀国边境购粮。”粮价总会涨上去，提前购置，也算是战略储备。日后这笔账，向行台报备也好，与中枢分摊也罢，都能圆过去。
“是。”邹伯得令之后，匆匆离开，汉中方面不需要他太多安排，如今还是要前往阴平侯府。
“父亲。”恰值王叡定省，数日奔波，王叡也比往日清减稍许。先前他单骑沿褒斜道追褚家人至扶风，路途劳苦，最终仍然未果。
“子卿？”王济见到儿子显然有些惊诧，继而不乏有些薄怒，“怎么？是褚家人不想商谈，还是你未尽礼数？”
“孩儿怎敢无礼。”王叡解释道，“孩儿从褒斜道北上，已入扶风，然而褚氏却被另一人家请入一处庄园做客。孩儿探访庄园，周遭人说这是陈留王氏所购的一座新园。孩儿缕拜而未见，园林戍卫也不轻言主人姓名。孩儿苦等五日，得知褚氏族人与那庄园主人俱已入长安。是否是陈留王峤……”
阳翟与陈留俱在关东，如今汉中王门局势倾危，阴平侯联络北平亭侯共同挽回，也不是不可能。如今在长安且能与褚家会面的，只有尚任中书监的王峤，或许北平亭侯有意与崔谅联合，所以刻意亲面褚家陈明利害？若是任中书监的王峤，倒的确不必面见自己。甚至王叡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是祖父或父亲出面，要把他从褚家这件事中彻底择干净。
王济自己并不知道内情，连忙勒令下人去阴平侯处请示，然而得到的答案也是令人惊诧，自己的父亲并没有联络过王峤亦或是北平亭侯等人。甚至北平亭侯曾有来信，问是否是他们对褚氏的联姻有所不满，或是意不在东方，语气中大有怀疑以及责问的味道，显然也是受到陆昭所做辞赋的影响，进而对汉中乡斗事件产生了一层阴谋的观感。
“计差矣。王峤或已被陆家拿捏。”王叡颖慧敏锐，最先捕捉到了长安的异样，或许北平亭侯仍有在渤海王处经营的想法，但是长安的王峤则很大可能是彻头彻尾的陆昭派。
如今褚家可以说是被陆家截了胡，而原本由自己串联司州、长安与益州的想法，也因此悬丝将断。以往，他尚可用自身巨大的威望来维持，但如今自己的声名也跌了数许。一旦处理不当，不仅连手中的使持节日后要被台中或崔谅加以利用，连洛阳可能也难以立足。
王济此时思路也渐渐明晰，叹道：“如今中枢诏令各方捐输粮草，也只能在这件事上看看有无转圜余地了。”
想至此处，王叡也是对陆昭怨念连连，原本自己布局连策堪称完美，却因折于王泽之手，随后整个局势的走向便是错漏百出，令他也疲于应对。他甚至深恨当初就不应该帮渤海王把封陆昭为渤海王妃的诏书交给崔谅，与其换一个使持节，倒不如直接换一个赐婚的诏书。
王陆两家强强联合与崔谅串通，包围关中，易鼎谋国，地利人和无异于司马宣王，而且由于陆家在扬州以及陈留王氏早年吞并周、蒋二人的势力，连淮南三叛都能省了。
不过，当时他隐晦表达这一设想时也是被陆家与陆昭本人拒绝，可见陆家所图也是不小，至少不愿意在王氏占多的局面中甘为骥从。
“陆氏深心幽险，不似善类。”
听到儿子评价陆中书不是好人，王济心里倒是一乐，如同听老悍匪骂别人偷鸡摸狗一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立场。
不过对于儿子能在同龄人手里栽一次跟头，王济心里也不觉得很吃亏，年少栽永远好过老年摔，前者轻伤，后者殒命。“这是行台那边各家捐输的详细数目，你既然来了也看一看，是否有可以施为的地方。”
王叡接过这份名目，忽然疑问道：“父亲，这份名录是否是陆中书故意示之？”
王济闻言也不由得心生疑窦。王叡继续道：“若是陆中书有意和我家对垒，如今当把明细藏好，以防我等筹措压住顾承业，从而占据首望。要知道，这一百万斛虽然数目巨大，但对于我家来讲，若是用强，并非凑不出来。”
王济此时也有了眉目：“这个名目是要逼我们去凑的。”
王叡应是：“如今行台的封官都没有定下来，她想必也是在等。行台缺粮，非一家所能承担，与其事后给王家更大的官来换取粮草，倒不如现在拉我们上岸。最后损失也不过是顾承业的首望而已，本来以顾承业的资历，还是难任一署之长。”
“既如此……”王济略微沉吟。
“既如此，父亲不如暂时归台。”王叡道，“百官大封，没有尚书令也是难以正名，借此也可亲自和陆家谈一谈。粮草我等倾力筹措，褚氏那边原本预备了银钱大殿，想来也不必在花出去了。褚氏那里已无回旋余地，倒不如将余力用在行台。”
九月底，王济如期归台，尽管署中人满为患，但是经历了金城所发生的种种事件之后，众人看待他的目光已不复如常。其实世族多有不堪的背景，只是如今王门自己坐在了舆论的风口上，要想下来，只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王济如今仅以从容淡然应对，期望以此获得一个宠辱不惊的声望以挽回颓势，同时也小心甄别着风口与暗影中的每一个人。
舆论之战便是如此，百姓之意也好，世族之意也罢，未必就是正义的代名词。它既可野蛮生长，也可被随意揉弄，汹涌时自由大江东去的气势，但浪潮之下，也不乏泥沙与污秽——即是无关者粗暴的选择，也是有关者不堪的背叛。
授官之议的日期将定，但是陆诏仍未找上自己，王济不由得心绪纷乱，终于在一日下午准备前往陆昭署衙亲自询问。然而当他刚刚走出自己的书房后，却发现外面尚书台的办公区域已空无一人。王济寻到小侍问了才知道，大部分人已奔赴至太子官署前。
王济匆匆随行，中道却忽然听闻一个令他惊愕万分的消息。
顾承业捐粮五十万斛，却固辞授官！
“你可听闻顾郎君中秋门下之言？世道之衰，不忍睹之，愿以家纾难，捐粮五十万斛。”
“顾郎君清妙高标，盛德绝伦啊。”
“我等亦当效仿之，捐输粮草乃为国难，岂是为区区官位？”
王济此时几近神滞。顾承业此次捐粮只有五十万斛，并非百万斛啊？而且封官固辞不受？那么王家此时辛辛苦苦筹措的粮草，岂非捐出去只为听个响？而且还是跟在顾承业的屁股后面听个响？
王济此时只觉得颅中嗡嗡作响，再度抬首时只见陆昭款款从人群中走出，身后不乏骥从属官。柳匡如等自然跟随其后，然而在人群中，王济也看到了卫渐的身影。
卫渐抬首也看到了自己的属长，连忙慌张地避开了王济的目光，一边转身跟着柳匡如回到了台省办公的地方，一边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和陆昭说说解决一下自己的转任问题。
王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时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因此他向前一步，拦住了众星捧月的陆昭：“陆中书，尚书台有要事，不知中书可否过往一叙。”
陆昭也明白是时候和王家摊牌了，也就不再故作姿态，拜别众人之后，单独与王济来到了尚书的办公之所。
“不知尚书令有何教我？”

第196章 木樨
月底议事， 元澈并陆昭、魏钰庭几人将几件重要事宜敲定之后，便各自落座整理相关文移。院中瓷缸中奉养的菡萏早已凋萎枯黄，在水面上漂零旋转， 乌云还未攀上鸱吻，便已有秋光谢， 雨意生。
金城攻破， 玉京宫也饱受战火侵扰，宫人散去大半，已无多余人手在花草树木上用心。如今遂至深秋， 北风寒峭，这些宫人不得不辗转流连至苑中各处， 捡拾薪柴，提前准备过冬用度。
台中艰难已是至此， 其他地方也未必宽裕。元澈半披裘衣，奋笔疾书， 待最后收尾加印落成，文移便移至右方， 同时一手从左侧堆积的文移中取出一份打开， 放在案上御览。
元澈的目光偶然越过如山垒牍，见自己的案前不知何时多出几支木樨花，金粟凝香， 胆瓶深护。忽然殿门半开，小侍躬身顺着堂风走近殿内，那花枝也随之摇晃， 抖落一身柔黄。似是因此花枝稀疏， 元澈便看到斜对正坐的陆昭，见她狐裘上领子包裹的甚严， 心中方觉得平静些，落眼却发现她提笔的手仍不似
平时端稳，胸口便也是着寒一般，颤抖三分。
恰巧小侍入内撤换火盆，元澈低头书写，只作无意道：“碳热体燥，把炭盆东移稍许。”
内侍似未领会到位，见元澈仍披裘衣，于是添加炭火后，也仅将炭火稍作撤移。元澈无奈，也不好当着魏钰庭的面指出，便假借起身察看魏钰庭所撰文移，行走至炭盆处时，弯身将炭盆重新挪到自己中意的位置上。她的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那只执笔手微微停顿，便忙慌转身，察看魏钰庭桌上的文移。
时下条件简陋，行台中枢用度也是捉襟见肘，粮草之患目前算是解决，但是大量物资短缺也让即将到来的冬日难以为继。元澈与陆昭等人也只能先以身作则，将自己的配给减去大半。然而行台不乏膏粱子弟，家中多有贴补，即便是太子之位，中书之权，也不能要求旁人与自己划一，从而徒伤人望。
不过这样一来，这些世族子弟的优渥处境也给了小民一个刺激，如今金城怨声载道，几个明事理的子弟也怕物议沸腾，影响了年末的清议，多少也有所收敛。在两个高位者以身作则一段时日之后，这些人至少在表面上愿意作苦身自守的姿态。
高门蓬户有差，生死富贵天定，只要两者共存不相戕害，元澈与陆昭也不想过分苛责指摘。秀安曾来过几次金城，自行带领寺庙众生捐输的同时，也劝陆昭号召世族再行捐赠，然而陆昭也只能表示勉力为之。
那些美好的佛性在利益面前不过是冬日暖房中昙花一现的脆弱，富不彰于乞儿前，肉不唾于饥者面，才是这个乱世可以普及的最高修养。
元澈将魏钰庭处理的文移暂作浏览，心中也有些五味杂陈。捐输粮草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但因分功定赏迟迟没有推进，所以最终真正投入到行台的资源不过十之一二。
所谓论功行赏表面看是一场战争或一件大事之后，各方分割利益，但对于整个国家权力体系来讲，却是一个不断构筑秩序的过程。名爵共赏，难关自然也要共渡，捐粮输钱各有摊派，迅速稳定眼前的局面，之后才能着眼于新的目标。
然而如今顾承业本人捐输五十万斛粮草却对封赏固辞，那些打成铁板一块的世家也都趋之若鹜，争相效仿，一个个高风亮节得很。不过眼下看来，两袖清风更像是一场妖风。诚然刮取名禄而自肥是枉顾朝法国纲，但是刑名赏罚，国家自有法律，征辟察举，也有常制。像固辞不受，征辟不就这种做法，无疑也是对国家权力挑衅，纲常法度的无视。
如今最难受的并不是元澈，而是魏钰庭。作为寒门清流，在金城郡的局势平定上，这一回合寒门执政者几乎没有任何亮眼的作为，反而因为积累不够人望不足，难以调用当地物资，致使需要中枢反哺。而唯一能为中枢提供力量的世家们这次又是格外的盛德高标，连他都没有理由对这些人进行攻讦。以往魏钰庭常以清廉仰望，对于赏赐也多以卑微而辞退，因此在詹事府时也算颇有清名。如今他却是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这种行为。
魏钰庭抬眉眼，不乏哀怨地看了看元澈，也是希望他能够打压打压那个掀起这股妖风的幕后主使。
正在君臣二人各自长吁短叹的时候，一名议郎禀报入内，呈送新的文移。如今已是傍晚，最后一批文书并不多，但较为亮眼的是尚书令王济的一封奏疏。元澈顺手取出，拿到自己的座位上，解封翻阅。
元澈观至一半，不由得喜上眉梢，拍案称快：“王济维撼国法，这一节，倒是可称纯臣啊。”
奏疏中言道，汉中方面已筹措八十万斛粮草，即将运往行台。其中还颇为犀利的批评了时下讳言名禄的风起，并奏请立以法度，若再有征辟不就或是固辞不授的沽誉做法，应视其缘由与任历，三次为之，永锢不用。
元澈先是一喜，是因此言的确针砭时弊，然而又是一顿，此为世家大族沽名养望的常用手段，被汉中王氏以尚书令之位郑重发书以评，却也是出其不意。待翻至最后，只见中书署衙的封带下，黏着一粒极小的木樨花瓣，在封带垂落之际，坠至了元澈的袖缘。
元澈了然一笑，粮草所输，绕不过陆家主持的物运渠河，粮草所计亦绕不过中书令谕。她从一开始在淳化为顾承业打造声势，在凉州为其养誉沽望，最后携整个凉州世族之势，可谓处心积虑。
先前，他得罪世族，情面上便不好再以加官来换取利益，陆昭便让各方先行捐赠，摆出不取官职的姿态，先全了皇家的颜面。随后，陆昭又利用舆论的不利，逼迫王氏加入捐粮的团体。而在王氏融入的过程中，又不得不为益州这个处于边境的世家考量。
用王氏的家世威望发声，让各家接受官职，先前捐赠各家也能就坡下驴拿到实利，而王氏也能由此重新汇流凉州世族这个利益体，捐赠也有名有份不损颜面，可谓是每一个阶层都是赢家。甚至王济这一番作为还能让整个王氏在自己心中的观感有所提升，此时元澈也不由得想象出当时陆昭给予王济这一提议的时候，对方是怎样的如释重负。
如今，王济以八十万斛明目而剧首位，顾承业次之。但元澈知道，顾承业将额外五十万斛粮草早以其他名义，提前转入了金城的仓廪之中，因而不夺王家噱名。整个世族现在是被陆昭捆在一起，心甘情愿的为凉州利益与国家利益正向输出。
至于最大的输家，大概是先前陆昭初任中书令时屡次征辟不就、清誉满载老资历们。因为王氏这次的发声，只怕不得不重新回来给陆昭做陪衬，亦或是永远不触碰仕途，而这些老家伙产生的怨望，陆昭可是半分也不担，全都推在了王济的头上。这算是对当初王济单跑出去自己玩的一个惩罚吧。
元澈抬起头，再次望向陆昭，目光中满是温柔的赞许。
十月好事连连，粮草既已到位，那么大军开拔武威也就提上了日程。在此之前，元澈也批复了不少大议。
江恒与彭耽书所撰的律令刚要已初现雏形，但最先推出的乃是凉州目前可以试用的漕运新法。条目简洁明快，阐述后令附上了人员选用的一些建议。漕运人事执掌仍是以参与的世家为主，对此陆昭等人自然是无从反对，魏钰庭也只是心有微词，但也不置一语。在寒门官吏们的翘首以盼中，元澈也是大悖其意，选择了批允。
若是以往，元澈心中或许仍有偏见，但此时他心中所想，倒是与陆昭先前所言不谋而合。高门未必尽盗，寒门未必尽忠，为家为国之责任，治事治民之才功，才是断定高低的唯一准衡。对于世族，倒不必完全抹杀，在为政施政的过程中将那些蛀虫剔除即可。其实陆昭此次所为也给了自己不小的启示，譬如这一次，在兴修水利的过程中，不愿出力任事的，也自然会在今后的势力争锋中被一一抹去。
暴力的血腥清洗固然爽快，但血腥仍无法治愈权力架构上的顽疾。寒门崛地而起，俨然会成为新的世族，而前朝的北府军与流民帅便是如此。这些人获取权力的模式其实更为可怕，未必就比门阀执政要高标清白。寒门一旦发起斗争，需要顾及的东西会更少，动作会更为畸形，与仍需依托乡里，倚靠清望的世族相比，对小民来说未必就是好事。
如果这一次元澈要寒门贸然插手世家建立的漕运架构，寒门为了巩固自身而易于分取漕运事权，不知道要推着自己对多少人家进行武力镇压。在镇压的同时又有多少小民因没有扛住动乱的能力，而失去原本生存的机会。而这样的世道，元澈明白，并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现在他既需要秉中而执，也需要为自己之前的矫枉过正作以补救，而他的昭昭也让他看到了一个二者共存的美好愿景。

第197章 深水
乌云自西北滚滚而来， 托住天日，如同明珠浮于浊水之中。暴雨倾盆，地面湿滑， 长乐宫的宫人们在廊下脚着蜡屐，发出苦涩地声响。
如今三公之中， 吴淼以太尉之尊而隆遇非常， 被安排在皇帝居住的永宁殿附近。然而虽然衣食无缺，甚为优厚，但四周戍卫皆是崔谅的荆州嫡系， 平日吴淼便被禁锢于此处，禁止接触更多的外人。
原卫尉杨宁已被架空， 跟随在皇帝身边暂时充当护卫。现下永宁殿已被三派监守，一者乃是身兼丞相府东曹掾与左卫将军的陈霆， 二者是崔谅的嫡系将领许平纲假卫尉，三者则是崔谅的内侄崔孝任右卫将军。
如今许平纲总领殿前事， 由于先前有吴淼当年的故旧情谊，现下也充当着崔谅与吴淼的沟通桥梁。关于京畿附近的一些庶务， 崔谅还是依礼命人向吴淼请示， 以示尊崇。然而吴淼却仍未表态，这不禁让崔谅大为光火。因此纳了陈霆之议，速命人去信去吴淼的陈留老家， 要求其子入长安，然而也是等了许久方有回信。
相较于以往的沉静少言，吴淼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煎熬。早年受易储之变影响， 为防止唯一的幼子困在长安， 便以老母孤苦为由，让儿子在陈留照料。这些年来他如履薄冰， 深怕陷入长安涡流难保自身，致使牵连家族。因此，即便他的母亲早已于年前故去，但他也只能选择秘不发丧，并在乡中寻到一个孤苦老妪，令人奉养在家中。
对于自己的儿子吴玥，吴淼也谨慎地让他用了化名，为他安排在青州任一郡主簿。至于近年的消息，因绣衣属监察严密，他也难作书信。最近一次见到儿子也只是在一座茶楼上远远观望，虽看不到他面容，却仍能感受到他举手投足之间的少年意气，身边亦不乏朋友，也是暗自含泪，颇感欣慰。
“太尉，逸璞兄昨夜已至长安，丞相虽未见，但是让崔孝安排的住所，现下居住在长乐宫附近的逍遥园里。”一名戍卫匆匆行入吴淼的居所，向案边枯坐的老太尉行了一礼，方才道明事况。
吴淼缓缓起身，神色疲惫道：“有劳光奕了，逸璞他初入京都，许多人事皆不熟悉，若非光奕照顾，我也难以心安。”
“太尉言重了，晚辈受太尉提携而至今日，此乃分内之事。”
来通信的年轻戍卫乃是隶属于中营副尉刘茗山麾下的王赫王光奕，早年在陈留时，自称陈留王氏旁支，却多为时人耻笑。其人孔武有力，是练武的好苗子，吴淼归乡遇见，便助他平息乡议，带在身边。那时，他诸子皆在，王赫为人仗义，性格淳朴，也与小儿子交好。
如今也混到卫尉营里了啊……
吴淼看着王赫，心中也不禁想起战死的二子，目中既有无奈，亦是感慨。此时他强忍着泪水，意图再打听小儿子的近况，却听门外戍卫探进头来，低声怒道：“磨磨蹭蹭干什么，速速离去，许将军快来换班了，待将军发现，我等皆要人头落地。”
吴淼不愿得罪殿前人，也只好强捺内心，略叮嘱了王赫几句。王赫亦回礼道：“太尉尚且珍重保全，来日京畿，尚需太尉总览大局。”
说话间，一个纸团从王赫手中松下，不偏不倚落在了吴淼上前搀扶的手中。
王赫离开，又过了许久，吴淼在听到许平纲命侍卫换班后，方才悄悄打开手心里的纸条，读完之后，面色大变。
“贺祎之死，王泽之噩，呵……”纸条被慢慢投入火炉，火光刺亮了几许后，只剩灰烬蜷缩在炉底，“陆中书也是个狠人啊。”
临近冬日，长安的各个配给也不如以往充沛，大部分朝臣困居在深宫之中，每日只食两餐。对于其中不大配合的人家，崔谅也给予了特殊关照，那就是断粮。饥饿而食乃是人之本能，除却一两个真有为国死节的人饿死之外，其余人还是表现出了遵从的态度。
此时，仍任少府监的陆振也就颇受欢迎，由于长安仍需要泾水沿岸的各个码头来输送物资，所以陆振虽然也受崔谅监管，但是活动范围相对较大，唯一的禁区乃是皇帝的宫室。
不过对于外界消息，由于陈霆这一关系在，陆振也算是颇为灵通。西北整合，金城攻克，武威危在旦夕，此时陆振也知自己最终会受到崔谅的禁锢，因此借此机会，周转于三公九卿之间，至于所运作的事情，乃是要拟出一份各方署名的奏疏，提议秦州分州之事。
秦州分州看似大势所趋，但陆振明白此时女儿在中书之位上顶住了怎样的压力。如今凉州世族已打成一块铁板，但以太子振兴皇权的最终诉求来看，秦州分州并不会太过顺利。分州乃是大事，行台虽有太子加录尚书事以及中书印，但仍不具备独立决定分州的权力。
秦州之所以名秦，乃是依据秦岭来划分州治，这意味着京畿西北最近的防线要交给陆家。这件事如果没有皇帝的首肯，那么在日后可能会牵连出无数的问题。
而与陆家对立的寒门执政小团体，在大势难当的情况下，也可以利用各州掌权者的反对，来讲秦州分州无限拖延下去。譬如，在并州、平城等地的旧鲜卑贵族以及赵安国，是否会允许陆家借由安定的地利将北部通道横腰拦去大半？荆扬的苏瀛是否会顾虑秦州太过迫近京畿，陆家可能会在日后勾连中枢把自己的扬州刺史运作掉？
地方上，陆振尚未寻到突破口。不过现下长安尚是乐观。三公九卿中有不少人支持秦州分州，原因无他，还是希望陆家可以全力代表世族一方以及关陇地区的利益，迅速平定乱事。
当然，在陆振各方游说时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主要还是拿陆振南国遗族的身份进行夸大威胁，然而这样的声音却很快湮没了。先前王谧任安定太守已初见功效，陆家身上的南国遗族印记被渐渐淡化，以侨族合作北人的身份而见重。
而秦州分州也算是世族在太子进取的过程中，施行的一次突围，也利于整个西北事权的三方平衡。权利永远在生成，在变化，权利分配的方式亦会随之变化。
在几乎皇帝与三公九卿都乐见的情况下，陆振只有在吴淼那里碰了钉子。老狐狸总是摆出一副孤臣样子，陆振也是不得不去撺掇陈霆，把吴淼的儿子弄进长安。由于自己执掌用度配给，在饿了小狐狸几顿之后，老狐狸也终于点了头。
带着这份集齐三公九卿署名的草拟诏令，陆振转身离开吴淼的居所。次日，在得到王嶠透露的一个消息之后，前往皇帝居住的永宁殿。
此时，永宁殿外把守的是陈霆部。陆振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侯在殿外。片刻之后，一名内侍从西侧飞奔而来，值守戍卫立刻认出他：“这不是丞相府的李监么，所为何事？”
李正监此时气喘吁吁，道：“丞相大怒，即刻要见陈东曹，速放我入内。”
值守戍卫看了看仍在阶下跪侯的陆振，却不敢私自放人给对方借口，于是道：“李监稍后，容卑职汇报。”
片刻之后，只见陈霆匆匆从永宁殿出来。先前他来面见皇帝，无非是为主公索要皇帝玉玺
。如今主公执掌长安，由于没有尚书与中书印，未免大义难足。然而如果将皇帝的印玺直接夺过来，放在丞相府内，也是太过悖逆，难以取得各方的认同以及好感。因此丞相府若有需要，不得不派他来请玉玺。
不过也不是每次来要玉玺都顺利，近几日魏帝似心情不佳，每每索要都是碰壁。因此陈霆不得不拾着主公和陆振的牙慧，借由给皇帝断食的方法，来逼皇帝交出玉玺。
不过这一天老皇帝似乎倔得厉害，明明已经饿到虚脱，却仍不松口。而皇帝身边姜绍、杨宁、王谦等持剑拱卫，他也不能强行夺取，若要让兵将冲进去抢夺，只怕要闹出人命，场面十分难看。
“李监来此，不知所谓何事？”陈霆满腹怒火从殿内出来，然而看到李监后面上仍然是笑意浓浓，不过余光仍看到了在阶下跪侯的陆振。
李监情急道：“褚家人方才见了丞相，丞相大怒召东曹过去呢，实在事不宜迟。”
“可眼下玉玺……”陈霆也是颇为无奈。主公既然大怒召自己，那必然是因褚家与汉中王氏联姻一事出了纰漏，此时若再不能携玉玺过去，那他的东曹怕是要做到头，“李监容我再去劝皇帝片刻。”
说话间，只见陆振起身走过来：“陈令，陛下是否仍未进食啊？”
陈霆虽与陆家交好，但此时并不愿与陆振表现出太过亲近的模样，为人攻讦，因此忙换了厉色，呵斥道：“少府监何故在此？速离！”
陆振却一脸无辜支支吾吾，还不忘使了个眼色：“陈令，这……”
陈霆想陆振来此大概也是找他的，然而面对丞相府的李监，也不得不稍作遮掩：“少府监大概是思君心切了吧。若真有要事，速速禀报。”
陆振道：“在下身为少府监，也知陈令之难。今日……那件事……不妨交与在下一试？”

第198章 深网
陈霆情急， 却不敢自己做主，只焦急看向李监：“李监，这……”
崔谅心情不佳， 然而玉玺若未能带至丞相府，李监也怕受波及， 因此微微叹气道：“既是大事， 速去速回。”
陈霆通过给皇帝断食来索取玉玺，身为少府监的陆振也是知道此事。此时陈霆也是情急，见陆振肯出面， 又是当着李监的面，有一个公证人， 也就示意戍卫放行。
永宁殿内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如今大殿内外戒严， 煎药等事一律不让出门。两名小内侍蹲在墙角，一人看着炉火， 一人负责看守半开的窗子，一旦起风， 便将窗子关上。
永宁殿旧为保太后居所， 但魏帝身为太子时，亦在此处受经筵讲。东南一隅乃是一副立轴翰墨，上书孔圣之言， 笔墨则是出自前丞相陈凝之手，以此贺东朝开学明经。如今物是人非，陈家破败， 连同陈凝的族人也都变成了事贼从逆的叛党， 这不免令魏帝心中更加唏嘘。
“哎，先丞相何故送孔圣人言与朕。”数月以来， 魏帝的面容早已不似先前，缺衣少食令颧骨下原本微薄的颊肉更加凹陷，刻缩成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目光也无往日的神采，莹莹火光中，只有如炉上青烟一般虚无模糊之色。“送朕一人圣言，何不送与万千世人。若人人皆从孔圣之迹，朕又哪能沦落至此。”
杨宁自幼随魏帝长大，闻得此言初时愕然，随后也是慨然良久：“江山至此，绝非陛下之过。贺氏祸国，不行臣节，崔谅兵迫，亦是德行有缺。我等尸位素餐，不能护陛下以周全，更是罪该万死。陛下宜好生保养，等待太子东归。”
陆振依礼在刘炳的指引下解履入殿，待面见皇帝时，也不由得惊愕万分：“未曾想，他们竟苛待陛下至此。”
自崔谅执掌宫禁后，魏帝已有数月未见陆振，然而多多少少也从旁人那里打听到陆振任少府监一事，想起先前种种饥饿与不快，不由得闷声道：“崔逆效仿高贤，陈霆踵迹前人，只是终究未成靖国公青蓝之冰也。”其实这几日，他对陆振所为通过杨宁也略知一二，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满腹牢骚之语没有意思，遂道，“靖国公来此，可是有事？”
陆振道：“回陛下，前几日少府监奉送秋装三套，不知是否合陛下尺寸？”
魏帝覆在绸褥上枯苍的手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旋即冷笑道：“朕的身量，已不复往日，少府监何至于失察如此呢？”
陆振笑道：“陛下常不肯加餐，想来是怕少府多耗费。只是来日西府若让臣为陛下制金缕玉衣，却不知可省下金玉几两？”
王谦此时忽奋起拔剑，怒喝陆振道：“老贼，你竟敢口出逆言。”皇帝入殓着金缕玉衣，前言所透露出的威胁之意，饶是王家与陆家交好，王谦也难以冷眼旁观。
“臣不过据实而告。”陆振慢慢起身，只肩抵开王谦的剑锋，走过时仍斜首垂视，嫌弃鄙视有如厌见梁上落灰，待走到魏帝身前时，慢慢托起魏帝那只粗糙的手掌，“陛下，臣为陛下重新量衣。”
永宁殿外，李监与陈霆收回探至窗边的半个身子，相视一笑。“虎露獠牙，今始知矣。”陈霆慨叹摇首，下乔入幽的欷歔，自勉自警的惴惕，皆而有之。
待陆振走出殿门，已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然而对于曾与皇帝对峙日久陈霆来说，却如人间一瞬。陆振手奉托盘，将沉重的玉玺举过额头，天光下是迥异于暗室迫君的人臣之范。李监腹诽一番，也只得依样接过。
陈霆心中仍有存疑，命左右道：“且去查查少府监出殿有无夹带。”
几名小侍依命上前，告了一声得罪，旋即托起陆振的两臂，另一人则负责察看袍袖以及配饰。“仅有这一张纸。”小侍将翻查结果呈上，陈霆皱了皱眉，似是记录衣服的尺码，不过仍收到了自己的袖内，“先带回去，待查明无误后，再交与少府监吧。”
陆振点头表示并无异议，甚至仍提议道：“中贵人是否需要再检查一遍，或有疏漏啊。”
几名小侍此时也不愿意上赶着去查，这靖国公又不是什么美娇娘，方才他们搜身时，一股药气苦香，隔着衣服摸一把，也能感受到布料下的瘦骨嶙峋，枯皮皱纹。
陈霆不想再与陆振多做纠缠，便一道与李监折返西边的丞相府。
待二人走远后，陆振也便离开，路过王峤的中书衙署的拐角处时，一个端着茶点的小侍劈头撞来。小侍慌忙扶起陆振，连连告罪，却已见陆振身上满是污渍，斑斑点点。恰逢王峤乘轿辇路过，遂玩笑道：“国公何故退任少府，转迁虎贲骑啊？”
虎贲骑，著斑衣，陆振也是自嘲一笑。王峤既近衙署，也就下了轿辇：“署衙中尚有备用衣物，还望国公勿嫌鄙陋。”
陆振走出大殿后，魏帝缓缓走至窗边。窗页微启，雨水淋淋，醉眼之处，正是西北天边。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那是数年前，自己的异母兄弟曾经征战的一方天下。
他六岁曾听闻，西北的风霜飙凛冽，那时他正练字，命人寻来褚碑，后来，他的草、正用笔，皆令笔锋透过纸背，犹如风刻沙蚀，成功极致。他十三岁曾听闻，西北之兵精悍，不用马鞍，亦可骑射从容，那时他跟着杨宁的父亲杨宣习武，命侍从将马鞍取下，摔伤数次之后，终也有得正果。再后来，他已二十岁，父皇要对西北用兵，他主动请缨，然而得来的却是父皇在朱雀门为元祐送行。
十二卫禁军御道开路，行在正中的是父皇的爱子，百姓心目中的英雄，雄姿英发，岸帻迎笑，仿佛征讨西北并非刀尖舔血的危险之事，他只是去圆一个英雄梦。而自己，只能身披绣着暗纹的青色深衣，戴着微暗的旧铜冠，目含艳羡地站在众人身后，看着这一切。
现在他已经近五十之寿，西北仿佛还是凉王元祐的西北，但很快亦会成为另一个年轻太子的西北。似乎他一生都未曾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看看那梦中的山河与风月，少时未曾得到的东西，他原以为自己会怀恨在心，可是当他看向西北的天空时，这种感觉却极为淡漠。
英雄暮年，壮心不已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说来好笑，自己年近三十方才征战匈奴，方才有了自己的将领，那也不过是封为太子之后，父皇于政治上所下的功夫而已。他从来都不是英雄，又何来英雄暮年之说？他熟悉的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宣室内的宫香，云靴下的丹墀，子夜斜垂的斗柄，倾侧反复的人心。
他终究关上了窗子，回到案前喝掉剩下的半碗汤药，那一丝渗入喉底的冰凉，早已与体内冰冷的血液相得益彰。
在一度苦涩与冰冷的梦境中，魏帝仿佛看到了金城的城墙上，亦有一人负手而立，面容曾与年轻的自己有着三分相像，器宇轩昂，东望长安。
长安已经陷落了。
凉州是北方最后一方无主之地，是他的儿子在即位之前发展北方势力的最后机会。
“澈儿……”梦境中，魏帝虚弱地呢喃，“不必急着回来。”
秋霜驱雁，秋雨成虹，先前那一场浓云汹涌，连同大漠朔风劈斩而来，雨下的爽快，去的亦爽快。
秦州分州之议终于在王济上书的次日搬上了台面，此次出面的却并非陆昭、王济抑或彭通等世族门户，反而是寒门出身的魏钰庭。
议事之日，尚书与中书而省各自云集，以陆昭为首的中书头一次在阵仗上没有输于尚书台。自杜绝固辞不受与征辟不就的诏令下达后，那些清望旧姓的老人们也纷纷回到了中书省，拿下了仅有的三个中书侍郎中的两名空缺，另有给事中等职。而最后一个中书侍郎的位置，在元澈的几番思量下，还是交给了魏钰庭。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既然这些誉满关陇的清望人家成为了陆昭的掾属，那么魏钰庭再与这些人并列侍郎，也能共享荣光，至少在资历上，已经可以与这些人平起平坐。只是魏钰庭这数月来并无事功，中书侍郎乃是清贵之职，以此特诏擢升，实在是难以坐稳。所以在魏钰庭出任中书侍郎之后，元澈便把秦州分州事宜交给了他。
陆昭虽为中书，但秦州分州涉及陆归，算是半个家事，须得有人替陆家出面。此事成则得望，不成则立威。对于以寒门见幸的魏钰庭来说，永远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魏钰庭早已提前抵达议事的殿宇，在偏殿等候时，把准备的说辞与思路疏理了几遍。这一场议事对于他来说格外重要，可以说是以中书侍郎的身份来行中书事，日后是否可以进望令、监，此次议事便是一锤定音。
行礼后，众人依次序列坐，魏钰庭慢慢展开手中的帛书，余光越过繁纹绣采装裱，最终落在了时服素袍的中书令身上。院外，一滴雨水跌落于盘盘而缠的蛛丝之上，这是寒门对于门阀深网最深的一次试探。

第199章 庭议
元澈目光扫向下列百官， 今日千石以上、中枢两台、州刺史别驾悉数赴班。他明白此次分州之议会触及几乎整个西北的利益，对于自己来讲，此次的结果并没有那么重要， 反而是在分州过程中各方的反应与表现出对未来的诉求，才是他需要关注的地方。
对于陆昭来说， 也同样需要这件事付与庭议以作讨论。诚然， 她已是凉州与益州世族所承认的魁首，但是以陆家的实力底蕴，仍不足以制霸整个西北。实力不具而强求独断， 在熄灭盟友的尊严与存在感的同时，亦是将其划向对立之地， 半分好处也无。其实从另一角度来看，陆昭认为这是一种对自家的制约， 在借助强劲之力而崛起的同时，也终会为这股力量所束缚。
而分州之议要讨论的并非分与不分那样简单， 讨论内容至少要分有无、大小、界定三方面。因此议事日期暂定为两日，且为免议程过长， 中间还会稍事休息。在数日前， 陆昭也以为避免庭议太过冗长纷杂为由，免去了各太守入台。只不过陆昭还有更为难以道明的理由，州与郡的沿革划分本就暧昧。如果魏钰庭执意引经据典， 未免太过敏感，不如化繁为简，也无需引起世族更多的内耗。
魏钰庭既列在前排， 立于太子左侧， 此时却没有立刻发议，而是笑容和煦看向陆昭道：“此事涉及中书家事， 不知中书是否需要回避？”
陆昭却微微一笑摆手道：“世人皆有私心，孔孟也概莫能外，我又何必为公近伪？居山川之远，虽可以避物议，却又何尝不是忝居高位。既不受分毫之赏，亦不担寸丝之责，此非为政之道。”
魏钰庭想要把她从此次议事中剔除，那是门都没有。分州看似是整个凉州利益最终推向的一个结果，但是在分州的细节上也会涉及各方未来的发展。即便陆家现在是西北世族的领袖，但是在本土利益问题上，也只能自家人为自家人说话。一旦自己为避物议、保清名而离开，那么西北世族自成一片散沙，在随后的细枝末节中互相攻伐，进而被魏钰庭与太子利用，分化瓦解。
元澈强忍住笑，他第一次听人能把举事不避亲背后的大道理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然而反过来想，若陆昭真甩手不参与了，那么后续会往哪个结果发展，他根本无从预判。甚至如果陆昭愤而离开行台，投奔安定的陆归，那么整个西北世族在行台便无秩序约束，届时还不知会引起怎样的动荡。因此他静静地看向魏钰庭，道：“无妨。”
魏钰庭会意颔首，停顿片刻后，朗声开题发议：“天下九州之论，始出《禹贡》。至两汉之际，州属仍为监察区域，并无行政之权，是以郡守虽为两千石，而刺史却为六百石。因此，单独立州，亦或是仅立郡，使车骑将军或兼掌数郡，或任职刺史，种种方向，臣以为借可商榷。”
听至此处，陆昭微微抬首，寒湛的目光如轰然而迫的冰山，在一片深邃与冰冷中，映照出了新任侍郎锋利的攻势与浓浓的恶意。
魏钰庭此言，并没有在是否立州上做文章，而是很聪明地在默认可能立州的前提下，试图在立州方式上撕破一个口子——既然刺史郡守均为两千石，那么又何妨让陆归仅领监察之职，而让诸郡直辖于朝廷呢？
州的行政概念，乃是汉武帝时期才有。汉武广开三边，扩展疆域，新增二十余郡，致使朝廷直辖郡有百数之多。因此汉武帝设立十四部监察，京畿由司隶校尉部统辖，其余郡国则分属十三刺史部，至此，州刺史一职登上历史台面。以六百石监察两千石，这种以小官监察大官的制度颇为有效，郡太守大多能够恪尽职守，奉公守法。这虽然是制度上的胜利，但也透露了极重的统治者对行政仅控制在二级分层的集权欲望。
此言一出，受威胁的自然是刺史们。如今若秦州分州施行这种朝廷直辖郡、郡直辖县的二级统治法，那么自己的地位便是与郡守平起平坐甚至还要不如。至于本土话语权，那就更岌岌可危了。然而这种威胁却非来自于寒门与皇权，却是来自于原本居于自己麾下的那些郡守们。譬如彭通，若秦州施行此议，只怕他离开行台之后头一件事，便要在陇西天水两郡动手，削弱祝雍、刘庄二人的力量。
魏钰庭这一提议可谓阴狠，由此便可挑起世族内部的斗争。而太子所辖的金城郡，目前看来就是在为这种二级统治架构打了个样子，现下金城基本维持稳定，魏钰庭此时提出这个议案，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不过魏钰庭也是深恨，若是能让诸位郡守列坐于此，场面便对自己更加有利。只是陆昭到底防到了这一手，免去太守入台，不然此时场面不知有多精彩。
魏钰庭言毕后，彭通、王济与王谧等人都是深恨，目光灼灼望向了他。王谧脑海中飞速思考，试图引经据典，打败这一番言论。王济则对身后一众僚属暗暗使眼色，虽然益州毗邻边境，对于此议尚可无视，但是这些关陇世族却要好好想想这一番唇亡齿寒的道理。彭通在地方任职日久，试图援引地方案例，以期阐述刺史行政的诸多好处。
王谧先得辞令，也就率先发言：“两汉之中，刺史的地位也有所反复，虽有时六百石，也有时两千石。西汉两度易名刺史为州牧，乃是用《尚书&#183;尧典》，此为正论。之后东汉虽有沿革，最终也是归于两千石以终，刺史一职，贵同九卿，实非郡守可比。”
王谧言落，便有寒门执政者立刻站出反驳：“王莽新朝，三国并起，刺史数次改名为州牧，虽是权柄下移，然而岂非神州崩裂之肇始？”
魏钰庭终究沉稳些，神州崩裂之肇始，这个打击面实在是太大，无异于将在列与为在列的各州刺史一概论为篡权谋逆刘焉、公孙瓒、袁术之流。因此他连忙站出作以补充道：“如今北凉州、益州、荆州等地乃是边境，事从权宜，效州牧故事并无不可。如今秦州乃是良治，既如此，一兵之籍，一财之源，一地之守，又何妨人主自为之？”
彭通此时已将援例疏理好，也就见缝插针道：“虽不妨人主自为之，但仍有个例，仍需考量。车骑将军治安言明，前任王太守抚民有方，至此秦州可称良治，然而良治与良治亦有不同。如今南人北渡，北胡南下，安定已非中原旧人居所。其控扼河水，四塞羌胡，因此杂居、侨居者颇多。自前朝以降，以侨而立郡立州不乏少数，致使本土居民与侨民安分自处，方有大安。车骑将军身为皇戚，曾统御羌胡部众、北人部众，又兼具南人背景。若有如此人望，如此能力，上不得亲力为政之实，只怕秦州即便得立，也不免损失人望，流失人才啊。”
所谓侨州郡县乃是自晋朝而始。西晋永嘉之乱后一百五十年间，自河水中下游起，北人大量南迁至淮北，甚至过江而居，其人口已有九十万之众。除了平民百姓，其中有大量的宗族部曲集体迁徙，东晋司马睿与一同过江执政的王导等人为了安抚这些侨民流民，以及争取侨居世族的政治支持，变设立新的州郡县的行政区划，并以原住地为新政区来命名。
如今南人北渡的情况虽然不似前朝之盛，但是由于安定在凉王入侵前受过深层的清洗，此时南人与羌胡占据的比例仍然颇重。如果单论安定人心与政治吸纳来考量，陆归执政秦州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王济闻言也立刻称是：“强分凉州单立秦州，已是分割广袤旧土而成狭小之地。体量怎能与汉末之刘焉、袁术、袁绍等相较。即便是有其土地，有其人民，有其财富，又有其甲兵，实在不足以割据一方而成王事。况且车骑将军勋爵显贵，却单督一小州，落在天下人眼中，也未必称善。”
王济言罢，寒门出身的张沐立刻站了出来：“尚书令此言可是要行报功酬庸之举么？”所谓报功酬庸乃是刘宋之后南北两地常用的封赏手段，既是朝廷财力薄弱，于是以分州来奖赏有功将领。“尚书令此言看似有理，实则难立。分州本为地方利益之考量，怎可因人事而分？如此为之致使百室之邑，便立州名，三户之民，空张郡目，实乃朝廷弊病，尚书缘何不查？”
然而未等王济回答，张沐便继续发难道：“秦凉分州，乃为民生。谨按《安定郡图经》境界，原凉州土界遐远，因此，令尉难治，穷诘奸凶。督邮追案，十日乃到。逮捕证验，文书诘讯，即从春至冬，不能究讫。太守行桑农不到四县，刺史行部不到十县，致使凉州疲敝，地方豪强各自为政。如今凉州三分，使广袤之地各有所治。而北凉州与南凉州、秦州上下殊俗，情性不同，自然也要再度分划。此举非是为车骑将军一人而为之，乃是为西北万民而为之！”
王济曾任益州刺史，中枢、地方俱有履历，面对一个小辈寒门如此正义凛然的回答，笑容中不乏嘲讽。他倒是不相信这个绿衣小官能有怎样的见解，即便有所见解，以他的资历也可以寻找出各种破绽来击败对方，因此引诱性地问道：“你既言此，必有大计，又何妨教我等一二？”

第200章 秋阳
积蓄蓬勃的少年意气， 在张沐昂扬欲言的一瞬间攀至殿穹。年轻的绿衣文官脑海中，毕生所学的辞藻文绣，沈思铺陈， 如江涛翻雪。
在最高的浩浪即将湮没他的颅顶时，张沐仰头看见了中书令冰冷中略带戏谑的目光。那目光点点迫近， 如白尺寒泉寸割着所经过的每一块岩石， 顺着绢蓝色宽大的袍袖，垂落而下，化作午夜时分的禁漏， 一滴一滴，将他心中尚存的那一丝恐惧滩化开来。
原本高昂的语调， 在张沐再度开口时已减弱了些许，若非皇道大义与孔孟圣言执桨掌舵， 他或许早已堕向暗流的深渊。
“既然秦州各有南北，两分胡汉， 不若令分安定、天水等郡各为二，择良才而任太守， 使南人、羌胡、北人各居一方。太守执政， 政令所出，朝发夕至，圣德广被， 民物滋繁，增置郡土，释民之劳。各有桑麻、丹漆、布帛、鱼池、盐铁， 足相供给， 两近京师。既得地利之便，又得百姓欢心。世人虽贪大郡以减轻官事繁琐， 吾却不忍小民颙颙蔽隔而致忧苦。得治如此，车骑将军国之栋梁，自可辟任中枢，抑或是南下荆襄抵抗楚国，又何须在细枝末节等郡县庶务上亲力亲为？”
分郡啊，陆昭长吁。
自古分郡之策也并非没有，譬如会稽分于吴，吴兴又分于会稽。至于天水郡，先是从陇西郡中划分而出，前朝又分广魏郡与略阳郡。安定郡则是从北地郡划分出来，而新平郡又脱胎于安定郡。
这样一个策略摆在台面上，陆昭也不由得感叹魏钰庭手下人还是颇有实才。这个提议，便是把自己的兄长高高挂起，踢出方镇之位。而且借由秦州侨民杂居问题，对方则提出了分郡这一策略。
寒门在世族这些年的崛起与壮大中，有着最为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行政人才的断档，一时间拿出一个大郡郡守是不可能的。但若令大郡一分为二甚至一分为三，每一个郡的执政范围便小了很多。这对世族来说并不称美，可是对于寒门来说，无异于抵消了自身执政能力不足这一劣势。
王济似抓住漏洞一般，驳斥道：“不可！若郡县空虚，则本末俱弱。本朝开自天下板荡之乱，今日削除方镇，一时虽足矣矫尾大不掉之弊端，然国以浸弱。若敌至一州，则一州破，至一县，则一县残……”
啪嗒！
玉声琅琅，陆昭手中的象牙笏板，似是有意无意碰到了帛带上垂缀的玉璧扣，如振霜雪。王济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妥，即刻收声。
元澈的目光静静落在陆昭身上，只见她面色依旧平静，双手似乎不曾动过。
“削除方镇，国以浸弱……”元澈嘴角微微扬起，思绪中似有思罔，“王令如此说，是觉得当年削藩之举，也是错了？”
王济噗通跪倒，不敢再发一语。
随之而来，元澈的心底倏地一沉，两个字悠悠浮出脑海——党争。他脱口而出的责问，是不是引发了党争？
陆昭方才便意识到，魏钰庭请这样一位刚正不阿，清廉如玉，熟读孔孟并以拯救万民为己任的纯直书生搅入局中，绝非立言这么简单。
张沐年少耿纯，满心满眼充满了意气，如此激荡的情绪看似在政治场上破绽百出，但是也极易为上层利用，借此引发非此即彼的对立言论，而这种言论则会以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将整个执政团体引入党争。而党争的底色，便是路线斗争。
路线斗争，政治中最残酷的一种方式，它的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一方完美胜出，一方彻底离场。撕裂与矛盾被以最大限度公开化，以后大家就别管什么大目标，莫论对错，先把对方往死里整。一旦局面走向此处，由于出自皇帝集权的需要，大局的重心仍会向寒门倾斜。如此一来，即便今日世族可以取胜，但来日必将在其手下毁灭。
刚才她打断王济，已未来得及，陆昭明白，现在她必须亲自出面阻止了。
陆昭徐徐从百官队列中走出，待至张沐身边的时候，侧首看了看他。
秋阳如漫天金屑，透过大殿厚重的隔窗，辗转于绮疏青琐，最终在地面冰冷的黑色石板上浩荡铺开。当它照耀在张沐的面容上时，仿佛暖春忽至，洒金抛玉一般的明亮热烈。
其心皎然，如秋阳之明。其气肃然，如秋阳之清。陆昭的目光纡缓漫过张沐的面容。他不过三十岁许，面容白净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沧桑之态，双手亦洁白如玉，未曾劳事稼穑。
即便张沐生于寒门，但陆昭仍能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生于瓦屋之下，长游于春亭之上，农耕劳作有父母担待，衣物帷幄皆出姊妹之手的富家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明澈，言辞飞扬，举手投足间，似乎从不曾经历枳棘与险恶。与此同时，陆昭也明白，这样耀眼的秋阳既没有坚以百谷的暴烈，亦无摧陨群木的凌厉。不过是暑至于温，寒至于凉，象牙塔里的烛光，仅此而已。
可若不注意，猛添灯油，狠命打翻，亦可烧毁七级浮屠。
“殿下。”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元澈所有的目光与思绪全盘收回，在玉石摇晃的旈冕下，急切的投向了陆昭。
“圣上钧意，尚书令怎敢违逆。方镇本出自《晋书》列传，方才尚书令所言方镇之所指，不过是二三郡之总长，持节督事，然而大政赋税，皆从中枢。凉逆封而为国，可谓藩国，所辖已近八郡，纳相国，辟百官，政令不从，德光不著，倒与方镇不可同日而语。旁者不论，并州之赵安国，冀州之舞阳侯家，益州之阴平侯，荆扬之苏瀛，皆为方镇。这些忠臣良将，北屏胡马，南却蛮夷，也未见有恶于国。”
魏钰庭见陆昭已经出面，自己亦出列回道：“陆中书虽可在词语的细枝末节中做出文章，但纵观前史，自古方镇出，末世近，人君丧权，性命颓危，殷鉴未远，中书缘何不查？”
“方镇出，末世近？”陆昭忽然轻轻一笑，“詹事，秦之沦亡，未见方镇，王莽之乱，何出都督？王朝末世，自是由内而外的腐朽，已至无可救药的地步。朝廷无力，设立方镇以保护百姓，集中力量以抵御外敌，卿不见魏武初战横扫蹋顿？不见窦融张远安抚羌胡？祸国之肇非在一方镇，一都督，而是在立于此位的本心，立于其背后的人事。”
陆昭反驳后，旋即面向元澈道：“所谓刺史督军事，非在牧民，而在镇抚。河洪出自溪流，唯树万里长堤可以阻之，民乱出自乡厘，唯集一州之力可以杜之。干弱支强虽不足取，干强支弱难道便可立足于乱世？且不说外忧，如今京畿乌云未驱，便要将陇右分而离析，来日平安，是否也要各州刺史皆效此法，回归中枢，以待国用？”
陆昭冷眼扫向魏钰庭，既然对方要玩党争，那她不妨扩大打击面。如果对方不想让事情到此为止，那么她也不介意借助中书印与长安方面的资源，来联络各方，共同扫清魏钰庭等寒门执政派。反正选择另一个，结局也是你死我活，倒不如趁着世家一体的优势，先行打击。只要秦州能够自立，那么陆家便是彻底势成。
不过此举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便是世族与未来帝王的关系继续恶化，从而进入当年贺祎执政的循环之中。日后陆家若想要平稳落地，大抵也是不能，是否萌生先前保太后之意，抑或是联合王氏行司马宣王之举，也都在无可无不可之间。
陆昭明白，一旦走到这一步，已非横在自己与元澈之间的诅咒，已非横在世族与皇权之间的诅咒，而是继续数十年的兵荒马乱，血流成河。君臣之间再无忠心，天地之间再无纲轮，势力的兴衰迭代之后，这个诅咒也将陷入永恒的轮回。
因此她也准备了另一手。
假使魏钰庭要不遗余力地促成此议，导致此番庭议，自家不能够顺利拿下秦州，那么她会先辞官退避。然而下一步，她要动手的不是寒门，不是太子，而是荆扬。一旦陆家和崔家联合，承认崔谅出兵的军事正当性，以中书加皇帝名义逼退苏瀛。
而苏瀛本身非世族出身，其所有的大义都来自于朝廷，一旦失去朝廷给予的大义名分，其自身甚至没有一只可以跟随其身后反攻中枢的兵马。由于荆扬的政治状况极为复杂，楚国横立，南越侵扰，豪族林立，苏瀛必然压不住局面。面对经营多年的荆扬将要分崩离析，苏瀛必会北上，出面对魏钰庭进行打压。这也是熄灭党争的凶焰与杀戮轮回的最后手段。
不过现在，尚且用不上。
魏钰庭深吸一口气，陆昭的发言也让他将最后几步棋看清了。当然，这仅是一次试探，但他也深刻的意识到，当一个势力网络形成的时候，会使出更多攻击的路数。这一拳拳皆深沉而霸道，今日尚且如此，来日之战只会比今日更加艰险艰难。
魏钰庭慢慢回身，面对元澈道：“中书所言，确实有理，既然已有分州定论，臣以为已可以命两台着手讨论分州界线。只是……新平郡原为皇帝陛下封地，是否要割于秦州，还需细细思量啊。”
元澈搭在坐椅扶手上的双手亦微微松弛下来：“既如此，不若令诸公先稍事休息。”
元澈起身前往偏殿，路过陆昭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秋光如水一般流淌在她的袍服上，愈发衬得她身段清直，鹤势螂形。而她所持有的世故与冷眼、老练与佻达、锐意与妥协，如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整个庭议的底色。
他得她如此，这一世，也便足够了。

第201章 休息
元澈慢慢抬起步， 心里终究是舍不得扭头走开。他想，如果此时陆昭叫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发出一丝声音， 他便会为她转身，为她弥留。为得不过是抱住她， 在耳畔的温存中静静告诉她， 他明白她的苦心，并且，他是心疼的。
然而他们都太清楚， 这样的场合，实在不能有任何感情偏向的动作。两方事态紧绷， 寒门与世族之战眼看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细微的态度都会被另一方无限扩大， 以至于做出难以预判的过激举措。
偏殿的大门轧轧打开，身穿章服的太子没入了阴影之中。在大门关闭的那一刻， 元澈深刻地感受到他弥留在陆昭身上的意念，正在剥扯着他的四肢百骸。撕裂的痛楚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他只能默默地关上偏殿的大门， 抵靠在上面，试图将这份意念挤断。
他的沉默与中立在她眼中会是冷血吗？会是自己对她的不够呵护吗？元澈如是自问。他当然明白，这对于她来讲大抵不是什么问题， 她那样深谙政治之道。可是，他却无法抑制自己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每当他与她共立在朝堂之上的时候，便永远逃脱不了这样的拷问。
分隔， 疼痛， 为了这个行台，为了这个国家，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庭议休息为半个时辰，宫里也为议事官员提供了足够多的休息场所。太子自在东偏殿休息，两千石官员们则歇在西偏殿，余者则在两侧的排房里饮茶稍坐。
邓钧虽领金城太守，乃是寒门中少有的两千石，然而见到王济等人与陆昭进入东偏殿内，也颇为识趣地退避另往。才抬脚出门，却见魏钰庭含笑迎来：“将军既不愿在西偏殿，不如同往？”
“哦。多谢魏詹事盛情，某仍有军务，暂需离开前作些交待，稍□□议见罢。”邓钧虽出身行伍，但跟了元澈这几年也算对一些事情敏感了许多。虽然方才魏钰庭已主动向世家退步，但两方烽烟尚未熄灭。
他是励志要当北凉州刺史的，既为自己，也是不愿辜负太子的筹谋。如
果现在与魏钰庭等一道休息，无疑会给世家们不好的观感，加重彼此的敌意。如此一来，太子若要帮他拿下北凉州刺史，注定会耗费更多资源与精力。
而且对于自己来说，未来三方仍需合作，反攻京畿。现在徒生嫌隙既不好，也不应该。
魏钰庭和他的僚属们事后仍在中枢，大可得罪之后，拍拍屁股转身走人。但他日后仍需经营地方，甚至要与这些世家大族们共赴战场。他没有必要为今日的一次站队而在未来埋下无数把刺向后背的冷刀子。
魏钰庭见邓钧逃也似的离开，也知今日自己这一方锋芒太过。然而他又何尝不是对世族的盘根错节感到深深的绝望。陆昭的那些说辞，无疑是对朝廷直辖郡县最直接的拒绝。如果今日不能将世族锋锐挫败，那么待来日海内承平之时，这些州刺史，哪一个会乖乖的交出权柄？
现在他们虽然受挫，却仍可以与世族达成一个交换条件。既然分数郡而不可得，那么便要在秦州本身的大小与界定上下功夫，新平郡此时便是他们下手的重点。
魏钰庭与众人商讨完接下来的策略，遥望见站在最末尾的张沐，遂亲自走上前笑语道：“今日若非张君大义之言，我等哪能得进一二。”
张沐资历不深，先前出头时虽热血沸腾，然而当他真正对位王济、陆昭等一众行台魁首时，也是战战兢兢。尤其是他面对中书令的时候，对方不过是一振袖，一抬眸，便如静水深流，向下数尺侵蚀开来，形成一个难以弥合的伤口。
张沐恭谨地拱了拱手：“精于言者当作百语而张声，敏于思者亦筹千策而定势，卑职实不敢当此谬赞。方才明堂妄语，事后想来仍有后怕，始知万事躬行难矣。现下也是思绪纷杂，难有新论，恐负长属同僚之厚望，踯躅不敢上前。”
魏钰庭目光倏尔一收，连同拍向肩膀以作鼓励的手也在空中一滞，然而下一息仍然饱含殷切地落在了张沐的肩上。他语重心长道：“中书凌云之威，谁能不惧于怀？世家尾大之势，谁能不犹于心？我等愚钝，尚不藏拙而外露。浣之颖慧，何必守玉而自珍？虽然身为寒门，积累微薄，但既为丈夫，生凌长风，死留馨骨，前路所恃，非家世资财，乃是碧血丹心！”
魏钰庭深吸一口气，慨然道：“今日之事，我等必然不能全身而退。但若能以一腔热血，激众人以愤慨，醒东朝之耳目，他日清平盛世，青简史笔，必然有我！”
话音甫落，四周迎合之声，慷慨激昂之言，此起彼伏。自然，周围也有乏于迎合冷眼旁观之人，但魏钰庭这一番说辞，并非是说给这部分人听的，而是说给需要听、并且希望听到这些话语的大多数。
普罗大众能够接收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流于形式，浮于表面。道理迂折，需要历世的冷眼与独立的思考，噙口含心，静坐体悟。而能够高呼于明堂，反响于世间的，永远都是口号。
看到张沐由消沉之态转为振奋，甚至比先前更加慷慨激昂，魏钰庭微微背过身，不自觉地笑了笑。
西偏殿内，王谧、王济并彭通等人与陆昭也在商议后序对策，殿外亦有柳匡如、卫渐等人负责奔走造势，联络行台各家。
王谧甚至亲自派人送信，给尚在萧关附近驻扎的陆归送去亲笔信，让其派班剑入玉京宫护卫其妹，简直要把“怕太子与寒门狗急跳墙”几个字写在脸上。
而王济的手段则更直接，尚书台百官不必归属衙听事，将上午议论事项条目逐一誊抄，隐去部分言论，一旦魏钰庭再有动作，直接发往各州刺史府。同时还命领部曲前来参战的王叡在金城南的山隘驻扎，彭通又调来自己的连襟牛储开回故关，一旦魏钰庭有所动作，至少保证陇右以及益州粮道与归途不断。
陆昭并不阻止这些人看上去大逆不道的动作。以太子一方来看，此次商议秦州分州，就是对西北世族的一次摸底，同样也是对自己的一次摸底。看看世家能联合到那种程度上，联合的过程中是否能看出一些利益冲突与端倪，以便之后利用。这些其实也是陆昭需要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世家虽然与陆家在利益上捆绑在了一块，但尚不算稳固，此时还急需一个投名状。而政治上最好的投名状就是大家一起干一件悖逆罔上的坏事。眼下这个时机，最好。
“新平郡乃秦州要膂。”彭通熟悉军事，对于陇右山川地形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此时在殿内来回踱步，可见其内心焦急，“其下通京畿三辅，西南与散关及天水等地遥相呼应，若先失此地，魏钰庭必会在设定州界上做文章，把所有陇道拦腰截断。”
“彭刺史放心。”陆昭起身安慰道，“新平郡自有办法拿下，只是还需诸位助力。”
“中书令但讲无妨。”此时众人纷纷围了过来，方才那么险的局势，陆昭都给稳住了，对于陆昭的诸多手段，也是颇为叹服。
陆昭先望向王谧道：“子静虽任大铨选，却也是太子太保。稍□□议，我会先与魏钰庭商讨新平划界之事。若魏钰庭等一力要割新平，子静务必以少保之尊位，力求请行台归都后，皇帝亲自定夺。”
“但凭中书吩咐。”王谧应下。
陆昭旋即又对彭通道：“先前我等以威势暂逼魏钰庭等妥协，此时他们士气低迷，魏钰庭必会再发振奋之辞。旁人尚可不必担心，那个张沐却要格外留意。此人若有过激之举，必会触怒各方，倔起来只怕连太子都要棘手。届时要请彭刺史尽快出面将他保下，哪怕任一地方文吏也可。”
魏钰庭利用这个年轻人的热血沸腾与不谙世事，让他在刀尖上舔血冲锋。此时张沐或许身在迷局，但若过几年，必会意识到今日的愚蠢与对方深险的用心。
现在，魏钰庭必会把张沐推向最高，竖起一个寒门进取的标杆，张沐会成为寒门中最瞩目的一个焦点。一旦这个焦点发自内心地倒戈向了世家一方，那么几年之内，魏钰庭所领导的寒门之怕没有任何凝聚之力了。
王济笑了笑：“中书令运筹帷幄，不知在下能为中书令做些什么？”先前陆昭庭议拉了他一把，王济此时也有投桃报李之心。
陆昭神色颇为轻松道：“尚书令安坐总领百官，齐聚一心，就是世家的定海神针。”
当一群在关键岗位上任职的人全都反对一件事的时候，即便这件事情应该做，也需要考虑整体大局。
王济亦微笑颔首。
此时殿外小侍回话：“中书，彭女史在殿外，说有要事禀明中书。”

第202章 衣带
彭耽书来时行色匆匆， 如今她除却与江恒主理律法之事，因职务之便也常往中书行走。此时谨俯在陆昭耳边，低声说：“长安来的信和人， 都到了。”
“这么快。”陆昭微微挑眉，回身时似松风带袖， 转而将彭耽书引至一个偏僻角落， “那件东西现在何处？”
彭耽书似有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眼下尚在议事殿外，只待中书这边的消息。但是负责送来的人也把誊抄的副本交给了我。”说罢， 从怀中取出那封副本。
陆昭方要细看，却见已有一众人浩浩荡荡过来， 于是匆匆瞥过信中内容，只见“分新平、安定、广魏入秦州”一句， 一颗心也算落了地。此时彭通等人也从偏殿陆续出来，陆昭也只好先谢过了彭耽书， 随后没入浩浩荡荡的百官之中，列队进入正殿。
议事的下半场的人已比先前少了一些， 部分人以公务之名申请暂时离开， 元澈见无重要人等，邓钧亦申请回署衙，心中也踏实了许多。此时实在没有必要让这个潜在的北凉州刺史人选与世家们见恶。
魏钰庭依旧立于台上， 居太子身畔，殿中亦呈上了舆图，以便在后续商讨中所言所见更为直观。
“魏侍郎， 开始吧。”旈冕后， 元澈的目光已习惯性地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落在陆昭身上。方才长安来使的信息他已经得到了情报， 元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了陆昭。
映在元澈眼前的是一对紧紧贴合的双襟，那一张脸又白又小，她垂眸的样子既冷漠又无情。然而如三经五典般所云，偏偏这二词又是属于神佛的慈悲，念书的人颠倒读来总是疑惑，只是单单落在她身上，竟能让人理解了。
偏偏，陆昭也在此刻微微将头抬高了稍许。
那一刻，元澈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正殿的大门被礼官重新关上，在光隙消失的最后一刻，平冕下八穗白珠的缝隙间似有晴雨天光拂过。平直的簪如玉槊搀挽乌云而立，在她抬眸的一霎那，冕上的珠旒便坠入清镜之中。只是她的眼底不似往日那般静谧，此刻元澈却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只由得自己的目光枕在这一捧寒流里。
似是感受到了什么，陆昭忽而垂下眼睫。元澈只觉得心里一坍，整个身子似要绷不住，无奈何只得扶紧了扶手，饶是如此，那平冕上的垂旒仍轻轻地晃了一下。
珠玉的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两旁的礼官惊地微微侧目——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太子的失礼。
元澈的手不自觉地从扶手上再度撤下，凝旒而问，造膝以求，他只怕再也难以做好了。
见众人肃穆而立，魏钰庭才开口道：“既已确定秦州设立，刺史督军事，那么秦州所辖郡县，也理应有所划分。”
“臣张沐有所奏请。”未待世家们出手，张沐抢占了先机。魏钰庭则回首看了看太子，元澈亦抬手示意让张沐作言。
张沐道：“体国经野，划州分郡，所依凭不过二法。一是山川形便，二是犬牙相入。《礼记&#183;王制》篇有云，广古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是以历代王朝，多以山川河流划分州郡，譬如豫章之三山一水为界，上党、河东亦以黄河太行为界。然而自西汉七国之乱，诸侯持兵自重，朝廷便用犬牙相入之策。临淮郡跨淮水两岸，文帝刘恒分割南岭，使其部分划入长沙，至使南越国藩篱不全，向汉臣服百年。臣请分广魏郡划入北凉州，自此以北，划入秦州。犬牙相入，各守要害，也不至于将陇道落入一州之手。”
广魏郡乃脱于天水郡，经略阳、清水、临谓三县，几乎控扼一半陇道。如此划分，广魏便如一把长刀，斜插入南凉州与秦州的间隙里，陆家与彭家自然难以呼应。不过陆昭也明白，魏钰庭等人为此法，目的是让陆家拒绝这个不能忍受的提议，进而提出分割新平郡的方案。
陆昭亦请求出列，允准后反驳道：“若分广魏郡，则秦州不接秦岭，也便没有分立必要。臣请同分安定郡入北凉州。”
既然要割广魏郡，那么不如连安定郡也一并割入，秦州刺史太小那就不做了，直接做北凉州刺史又有何不可。
张沐道：“中书既要保全秦州之名倒无不可，山川形便既得，犬牙相入也不得不考虑，臣请划新平郡入雍州。”
此时魏钰庭也附和道：“新平郡原为今上封邑，划入雍州却是情理之中。”
今上自易储之变胜出，封邑新平郡若说是龙兴之地也不为过。历来龙兴之地付与何人，都是大有意味，魏钰庭也是以此断定，陆昭不敢在分新平郡上和自己硬着来。如果说广魏郡只是将陆家与彭家在地理上进行切割，那么在安定挖出新平郡，则将北陇道大部分隘口以及安定腹地都暴露在了他人门下。
果然，如魏钰庭所料，陆昭稍稍压收了声音，道：“今上故郡，臣自然不敢做主，只是不知新平郡界定是在何处？”陆昭顿了顿，“据臣所知三国时陇右叛乱后，鹑觚县被划分在雍州新平郡内，但是晋时却划分在了安定郡内。”
新平郡界定沿革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鹑觚县，此县的归属算是犬牙相入划分政策的一个漂亮案例。三国时期鹑觚县被划分在是因为陇右叛乱后，魏国需要防范蜀国，将鹑觚县向东划分，既是害怕蜀国自陇入寇安定后无险可守，也是对西北边将的一种防范。
晋朝时鹑觚县西归安定。鲜卑秃发树机能曾侵扰秦州和雍州，当时，贾充加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出镇长安。此后在在司马炎与司马攸的兄弟对决中，贾充的女儿贾褒已嫁与司马攸为妻，司马炎仍需争取贾家派系的力量，以期传位给司马衷。除了封贾充另一女儿贾南风为太子妃，也在政策上对贾家多安抚拉拢。将鹑觚县划入安定，也有着这一层意思，其后贾家两代人出任安定，可见一斑。
魏钰庭听罢与张沐面面相觑，陆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安定的划分不仅仅是军事的考量，还有政治的考量。陆家是否是日后你们需要拉拢的对象，这件事上就要见真章。可是如果新平郡的界定一切要按照陆家的意思来，那挖去新平郡的意义就不大了。可是好巧不巧，当年先帝为了保凉王，偏重西北，在最终划分鹑觚县上，就是归于安定。
魏钰庭向张沐使了个眼色、先前他曾告诉张沐，在新平上的争论，由他这个魁首及会议主持者来表态是不太合适的。由太子表态，更不合适。
张沐此时头脑热烘烘，将陆昭的话思忖了几分，感到有那么一丝胁迫的意味，但心中亦不乏以此身立名的想法，于是道：“即是今上封邑，又为国计，增一县也未尝不可。”
然而话音未落，王谧则忽然出列，神色慷慨激昂，匍匐跪倒道：“臣太子少保王谧，肯请殿下三思！张沐随意分割今上故邑，更祸乱西北人心，此举是要陷殿下于不孝不义之罪！”
魏钰庭见王谧扣下这样一个罪名，几乎连自己也要牵连进去，也不得不把最后的底牌打出来：“殿下，此次庭议不过各发议论，新平郡之归属，臣等不敢擅专，秦州分州臣更不敢擅专。臣请移交权柄，待行台归都，请陛下诏令定夺。”
场面正僵持中，忽闻外面有簌簌脚步声，只见黄门侍郎入内，在得到召许后，走到元澈身前通禀道：“长安有诏令来。”不过短短一句，并不细说。
元澈皱了皱眉，将送诏书的人宣入殿内。那人身着官驿服制，手中乃是一支密封卷筒。卷筒由小侍检查后，再度奉上元澈身前。元澈只手解开密封，向黑漆漆的桶内一探——衣带？
元澈脸色倏变，只先让送信之人退下，然而百官列中忽有一惊呼：“褚潭？”
王济面露惊诧，看着来者，他先前见过褚家的人，褚潭乃是将要嫁与他家褚氏的叔父。只见褚潭亦叩首道：“臣亦奉诏令，接任新平郡守之位。”
话音刚落，陆昭也不由得惊恐地看向了他——这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啊。
此时，众人的惊异已不仅仅止于褚潭一人，更对封筒中是何诏令更加好奇。
元澈深吸一口气道：“除却魏钰庭，余者，非两千石官员，暂退避殿外。”
众人面面相顾，心中疑云更重，却也在冯让的驱赶下退至外面。此时大殿内只余陆昭、王济、王谧、彭通与魏钰庭另并太子六人。元澈将一条衣带，交给魏钰庭，而后道：“劳烦詹事有始有终，为大家将此诏念完吧。”
衣带上有字，刻皇帝印玺，魏钰庭恭恭敬敬接过，而后念诵：“夫运不常隆，代有莫大之衅。爰自上叶，或因多难以成福，或阶昏虐以兆乱，咸由君臣义合，理悖恩离。”魏钰庭念到此处，默默抬起头，后面的内容已经不需要他猜测了。
自长安带出的衣带诏，除了写明封北凉、南凉刺史外，秦州刺史之位也毫无疑问地落在了陆归的身上，至于界定，乃是广魏、安定、新平三郡。不过拟诏者似乎也有所考量，原本安定言至河水的部分，退让到了祖历，以期给北凉州境内一个完整的河道藩篱。广魏郡则是沿长离川划分，将西岸让渡给了北凉州与南凉州，对于两方日后入陇道，也给与了充分的尊重和空间。自始，新平郡由皇帝亲自规划至秦州，甚至亲自安排了太守，想来也再无争议。
“殿下，衣带诏的真伪……”魏钰庭还想尽力做最后一搏，然而抬手却见元澈冰冷地目光扫过。
“魏詹事。”元澈语气不再温和，“你先看清楚所有的署名再向孤问话。”
太尉、御史大夫以及九卿的签名俱在。这样的一份质疑，魏钰庭一旦提出来，如果是错的并延误了反攻长安的战机，那么即将到来的是长安二公九卿的集体清算与反扑。更何况，关东的褚家为何在这个时机被安置到新平来，其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都有哪些人的运作，这些人又达成了什么交易，谁也不知道。
“退下。”元澈缓缓呼出了一口气，似有万分疲惫，“都退下吧。”
“中书……”

第203章 家书
人潮褪下， 两个字的点点余温如幽火一般，灼烧着陆昭仅存的神识。此时早已四下无人，元澈从高高的御座上走下来， 薄薄的日影便映在他的脸上，隆起的眉弓， 深邃的眼廓， 微枯的唇角，五官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话，然而他偏要安静地看着她。
元澈慢慢执起陆昭的手， 这双手出奇的凉。他的指尖顺着光裸的手腕向内延展，在探至内袖边缘的时候， 却戛然而止。
他知道那封信就在这里。元澈有些好奇，他试图在陆昭的眼眸内亦或是肌肤的触碰间找到答案， 然而他却失败了。进而，他又有了些惧怕。他知道当他揭穿她袖内隐藏的秘密后， 他们的关系便会不复从前。于是他的手就这样静止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足够温存， 也足够制止谜底的揭晓。
两个人似很安心地站在沉默里， 陆昭只觉得被握住的腕似要烧着了一般。致密的火舌舔舐着每一寸肌肤，热气闷在她的袖口内，连同那张信纸， 在里面不断地翻滚，似乎不肯好好隐藏。而她的肌肤一如既往地用特有的冰冷绝望地压制住一切，不要露声色， 他还没有发现， 再忍一忍，只要挨过了， 你们依旧可以一起观山，望月，日复一日地欢好。不过就是一个衣带诏么，怀疑又能怎样，他的父亲尚且不保。
一个人藏奸，另一个人装傻。元澈不知不觉间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而叹的呢，想到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觉得骇人。他握着陆昭的手，像往常一样，五指漫过四道小小的夹缝，最后由外侧的拇指温柔的扣住一切。
陆昭愣怔了片刻，顺从心意地同样用手承接了一切。
一月三十日，能够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何必让对峙代替温柔。腮弄暗粉下，还要藏着多少不动声色的窥探。眼浸寒雾下，又有多少欲言又止的暗究。她就这么一想，这一份温柔便让一切变得难耐了。
一只手毫不费力地解开袍服里埋藏的袖管，陆昭将那份折叠平整的书信拿了出来。明明是上好的熟宣，贴在身上却如身着针毡一般，陆昭如是想着，把信郑重的交付到元澈手中。
“当时还未来得及细看。”她干脆地将信摊铺开，眼神却偏向了别处，直脊削背清刚地挺着，气势上又难得地带着那么点混不吝，“感情上的事也好，朝堂上的事也好，我不喜欢拎不清。”
元澈闻这一句斩截的言语，心里反倒更软了，只觉得两个人似又近了一些，不由得身子也挪近了半寸。陆昭却别过身去，满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势：“你快看清了，好做决定，现下除了魏詹事他们，旁人并不知道衣带诏的事情，是否……”元澈伸手掩住了她的嘴。
殿内的更漏啪嗒啪嗒地想着，将时间稀释开，元澈轻轻环着陆昭的肩，贴着她的背，感受着肌肤之间疑似心跳的抵合。他一只手则拿着那封信，知道此时不认真将信看完，便算不得坦诚相对。
“……今上有意分新平、安定、广魏入秦州，圣心仁德，勿再忧虑。秋风摧院中树，花叶俱落，一朝奄乎，如见阿貉落落而立，忽觉身畔萧索。冬冷，勿忘添衣，念念。”
第一次，元澈觉得一纸黑艳艳的墨色触碰到了自己的眼睛——这不过是一封家书而已。元澈将信拿给陆昭：“你还未看过？”见陆昭亦满脸惊诧，元澈心里满是欢喜。他环着她的颈，绕了半圈，忍不住想着要像小猎狗一样，围着跑，撒个欢。
现在想想，衣带诏这样秘密的事，二公与九卿俱已署名，已经不是陆昭可以操控的。她或许知道长安方面会有一个共识，但具体会是何种结果，她也没有任何底气知晓。况且这样一个分州结果，也算公允，比起行台内各方无止无休的拉扯争斗，她身为中书向长安讨要一个定论，也无任何可指摘的地方。
虽然她仍旧绕过了自己，但元澈也知道，这样一个必须中立、冷漠，在寒门之中明确立场，在高门之间故作姿态的自己，在陆昭奉行的天理与世界内，是需要被绕过去的。他也没有立场来要求她的依靠，他到底令她难办了。
被环抱在温柔中，陆昭拿着信，亦是说不出的惊诧。她其实想告诉元澈，整件事情确实有她的参与。尽管结果是几近完美的圆满，但动机明朗且直白，她要利益，并且因立场相悖而不能完全交付信任。
而面对元澈此时的完全信任甚至完全理解，陆昭心却绞拧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内心的角落包裹着怎样的阴暗与欲望。她宁可元澈将它拆开来，碾碎掉，而不是让自己带着这样的黑暗，在他的温柔与爱意中溺亡。
陆昭眯起眼睛，微微仰起头，意图在一片混沌海中寻找新的出口，然而落在元澈的眼中却是索吻的暗示。他抵着她冰凉的唇，深切地在舌与齿之间探寻。在潮湿的舔舐声中，在腰脊发麻的空隙里，他发现了她浅蹙的眉心与承受不禁的神色，还有抵入咽喉时微微瑟缩的喘息。
“会好的。”元澈抬起头时，亦不忘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等回到长安，一切都会好的。”
分州之事最终有了定论。
次日的议事日程被取消，由于衣带诏此时不宜公布，因此此次分州则按中书诏拟，分新平、安定、广魏入秦州。褚潭为新平太守亦是不变，诏书内同样也提到了邓钧假北凉州刺史一职。至于反攻京畿一事，虽然衣带诏上也有言及，但却不是昭告天下的良机，知情者也都各自保密。
下午无事，陆昭约了彭耽书来自己的居所品茶。与庞满儿不同，陆昭与彭耽书之间更多的是政治上的相互扶持，因此彭耽书也没有作品茶赏枫的打扮，直接从值房过来。
喝过茶后，陆昭也就开门见山：“耽书，经手过那个东西的人，都有谁？”
“中书监王峤，颍川郡守王安。”彭耽书深吸一口气，而后道，“还有中书你的父亲。中书监也替老国公传了话来，说是勿要让你再接手。”
陆昭一愣，虽然已有猜到，但仍是震惊，只喃喃道：“不该是褚胤、王峤、王安与我么。”让长安出诏的事情，她确实有安排过，但是对于具体的分州没有明确要求，甚至未曾要求过新平郡。褚家的人她也有安排过，不过却是先前元澈让她遴选的华亭县令，并非新平郡守。
而如今这份诏令上不仅分州划界明确，连褚潭的位子都已明白无误的定下。如果说自己私下安排褚家人出任一个县令之位，那么给太子与外界的观感无非是陆家对于关东世族的适当拉拢。
但太守之位太大，又是出任今上的封邑，这个动作无疑会让人联想长安背后已经有某几方势力达成了联合，甚至有了遥控皇帝的能力。正是这一份安排，让她感受到了隐隐的异样，以及手段背后特有的凶悍。
她的父亲亲自出手了。
在隐隐担忧中，陆昭打开了那封信：“我记得你说这是誊抄过的诏书副本。”
“是。”彭耽书道，“褚潭送信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得，怎么……”她正要问出口，陆昭便把信拿给她看。这并不是什么诏书的副本，而是声情并茂的家书。
进而，陆昭明白了，自始至终，她的父亲都在保护她。衣带诏一事，虽说是为国也为家族，但魏帝常年生活在逼仄的氛围下，此时出诏所涉的臣属，多少在魏帝心中都会留下挟权迫君的味道。况且能够让皇帝与二公九卿出具这样一个分封详细的诏书，父亲私下里想必也用了不少手段。
陆家分掌秦州刻不容缓，而这一事在没有长安出诏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被拖延至失败。眼下分割中央事权虽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但是若日后再行此事势必会更加困难。在陆家不得不使用较为强横的手段时，她的父亲到底是替她出了面，替家族出了面。
而这样的出诏虽然没有经过她的手，但落在太子眼中也未免引起怀疑。因此安排了褚潭将一封书信交给了彭耽书，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光明正大。当太子探寻这封信的时候，最终会发现是父亲哀子女劳苦而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家书，在另对方愧疚之余，亦将衣带诏构划的嫌疑全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无论是今朝事破被发现，亦或是日后被任何人找以借口清算，他都以一身当之。
陆昭默默蹲伏在地上，内心哀哀地吃痛，眼前浮现的墨色文字令她眩然：“父亲他犯了大忌，想必是不能善终了。”
彭耽书多聪灵的人，闻言后也大抵知道了内情，于是俯下身来，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参与的有这么多人，老国公年高，名爵又摆在那里，没有人会猜忌老国公，老国公定会……”
“不。”陆昭将脸埋在膝中，死命地摇了摇头，“是否被猜忌，能否善终，这些与年龄无关，与爵位无关，仅与出身有关。”他们到底是前吴遗族，成分难纯。
傍晚风气，西北风沙劈天斩地而来，震得门户作响。彭耽书也便留下来，陪着她。天色昏暗，两人并头躺在一张床榻上。岁月未曾静好，而为此负重之人又能走多远呢？

第204章 寂寞
次日旬休， 陆昭与彭耽书一早起来，欢天喜地上了回妆，便叫粥来吃。陆昭与彭耽书在署衙内行走， 皆不著胭脂，借着旬休描眉画鬓， 也算是忙里偷闲的小小趣味。
厨房里来了新厨子， 烧得一手靓粥。凉州食材稀少，肉类通常不过鸡羊两种。厨子自取了肥鸡，胸脯肉用刮刀细细刨成腻蓉出来， 下锅用鸡汤烹好。待陆昭与耽书二人梳洗完毕传膳，方才将细米粉、火腿碎、松子肉等入汤锅， 翻勺搅匀，端承上桌。又有腌冬芥、酱石花、炒三果等几样小菜。
二人围坐在窗前暖阳下， 鸡粥细滑，小菜开胃。陆昭与彭耽书皆是在中枢出入久的人， 因此即便是在饭桌上，开口闭口也少不了谈及人事。
彭耽书夹了一箸冬芥， 仍不忘自家事：“上回捐粮授官， 官事未定，昨日分州诏书下，我大兄迁了北凉州别驾， 今天到金城，后日晚上家父设宴，想请中书， 中书来不来？”
州别驾虽可朝廷任命， 但大多时候仍是州府征辟。先前在陆昭与王济的运作下，已有令征辟不就三次这将永锢不录， 如今各家任官，若无大是大非或鲜明的立场问题，只要合适，基本都会应下。既没有了三辞三授这种故作姿态，也就减少了不必要的往来沟通与书信传送的时间，可以说因这一封诏令，整个行台的行政效率有了显著的提高。
对于陆昭来讲，前期通过清望来捧顾家上位这一手段已经用过，但并不意味着她本人对于这种方式普及与世的认可。引南人入朝用此法是眼下时节的不得已为之，但渐渐复兴的阿世之弊也要有所打压。因此借着这一道政令，将官职的流通性提高，虽然为寒门提供了诸多渠道，但世家也更勉于任事，这对于世族执政长远来看，可谓所获甚多。
邓钧征辟彭通之子彭烨自然不需要通过中书，陆昭没出过这份任命诏书，闻言也是惊喜，毕竟邓钧已任北凉州刺史，愿意与南凉州的彭家有所合作，从大局来说也是好事。
听彭耽书忽假正经地叫起了自己的官称，着实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陆昭遂笑答：“你家相请，我自然是要去的。邓钧这次怎么下手这么快？”
彭耽书原本心情忐忑，毕竟是自己家先接了征辟，未曾与陆昭充分沟通。平心而论也是自己爹爹对于南北凉州合并之心甚重，欲以兄长继承此位。而眼下陆昭的兄长陆归领秦州刺史，也是要辟别驾，若以两家合作考量，兄长以此为任也更为合适一些。因此，彭耽书得到陆昭这个答案后，心中反倒忐忑：“昭昭觉得这个别驾一职是否合适？”
陆昭亦有所察觉，遂以郑重姿态放下碗筷，而神容恬然道：“耽书莫要以此为意，州府征辟，朝法国纲，进取任事也是世家之子应有的姿态。这几日寒门与世家隔阂渐深，无论是为门户计，亦或为西北稳定计，都是极为不利。邓钧既出面征辟，便是有缓和为善之意。地缘上讲，北凉州仍属你我两家之项背，实在不宜交恶。行台之政上讲，中枢亦不希望方镇行之过远，你我也需对中枢加以羁縻。”
“不过这一次邓钧下手太快，连我也是始料未及。你大兄乡闾表率，海内俊彦，是以令人渴才。”
彭耽书虽无门户之见，但前几日寒门以魏钰庭为首者与世族势如水火，连带着对邓钧也好感欠奉，因道：“既为培塿，理应承轻荑细草，自有天然韵致。何故强作崇岗，引松风鹤梦，而陷塌毁之危。”
陆昭听着彭耽书颇有韵致的怨词，把邓钧比作小土丘，把兄长比作松风鹤梦，愈发预感到之后的接风宴必然精彩。此时心中先觉得赴宴值了，强忍住笑后，也同样回以情报的交换：“邓钧既迁刺史，金城太守空出，再令世族补上恐勉为其难，张瓒已是确定备选，你也要让你父亲提前准备。”
先前陆昭举荐了祝雍，祝雍算不上第一流世族，且是武功出身，任护羌校尉也有数年之久，算是一种折中方式。不过元澈既未采纳，她也明白北凉州的实权岗位上是不容得世族染指了，算来算去也只有张瓒合适。魏钰庭机敏，当下便已写了荐书做顺水人情，想来不日自己便会收到拟招的消息。
金城太守既是张瓒，州府别驾取彭烨也是折衷之举。既可以与西北世家达成默契，亦不致太子等人过分抵触。
彭耽书会意，知她说是州府别驾补任一事，便先问了：“捐粮授官之事，顾郎君那里还未定，可是要去秦州？”
陆昭深知自己表兄虽有清标，却不善庶务。况且秦州眼下也没有什么好位子，一郡太守太高，一州别驾若是司州、雍州尚可，其余对于走清望路线的表兄来说则是弊大于利。可是原本空出的侍郎之位，又被太子强塞给了魏钰庭一个。
碍于资历、威望、姻亲关系等诸多因素，陆昭自己也不好把关陇世族挤兑出去从而引起内部的分裂不满。人事精微之处，实在马虎不得，陆昭只好从长计议，准备从三公手上做文章。
“或等回都吧。”陆昭既未有定论，也不好把话说满。
说话间，只听一个小内侍在外禀报：“武威郡苍松县令请降，殿下想请中书现在就过去一趟。”
彭耽书方才欲言又止，此时见小内侍传得急，也不好再作客流连：“太子既有令，你赶紧换衣服过去吧。”
片刻后，一只手从屏风中探了出来：“这几日你便住我这里，钥匙给你。”
苍松县已近武威郡治姑臧，北面有长城以御羌胡，算是战略要冲。此时苍松县令请降已非意料之外，凉王败势已定，除却嫡系仍做抵抗，其余人等皆在奋力寻找后路。
只是苍松县地理位置也颇尴尬，其距离姑臧过近，一旦请降之事被凉王有所察觉，则前功尽弃。而苍松县本身又离金城郡过远，周围水脉稀疏，万里无人烟。考虑到粮草物流，在拿下苍松县后则需速攻姑臧，进而扫平包括张掖、酒泉、敦煌在内的整个北凉州。
陆昭来得匆忙，加之小内侍实在催得太急，发式虽来得及重梳，妆容却没有时间洗掉。待入殿中，左右也都笑语，言及不过是巾帼之美。倒是魏钰庭走过，笑言道：“东朝雅集宇外，中书喁语幕下，内外令誉，确是美谈。”
陆昭是否曾为太子荐枕，各家心中也猜测颇多。虽然时下风尚乃是风流韵事，因而不以为意，且众人心中早已确定陆昭日后为太子正妃无疑，但对陆昭清誉也是有伤。
陆昭亦回身笑斥道：“老骥勤作戾声，若非银鞍玉带著身，恐误认是晋武宫中拉车骟羊。”你魏钰庭可是晋武帝宫里拉羊车的么，对后宫帷帐秘事这么感兴趣。
公羊拉着羊车却只能看着帝王嫔妃共处，以至于勤作戾声，更何况还要被骟。此时已有几名年轻议郎嗤嗤笑开，眼见太子将入殿，方才收声。
元澈侧首瞥见，百官面前亦不敢多做停留。只下一刻抬步的霎那间，眼底尚弥留着那片皎皎明妆，姿仪风流。他不由得凝神屏息，不知起于何处的香风，不断地向他的脖颈吹过来。当他登上御座的时候，那颗心才落入凡尘。
她今日化了妆，很漂亮。
魏钰庭窥得此景，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元澈急诏众人，态度也颇为明显，意图借此大势将北凉州拿下，不过对于是否要继续攻打武威之西的张掖、酒泉、敦煌等郡，众人还是莫衷一是。打到敦煌再折返，至少要有半年，成就武功固然容易，然而长安事态亦需考量。
最终元澈决定，暂止打到武威郡，随后令邓钧领北凉州刺史督军事，收复西境，余等收兵。当然，这是在凉王能被擒拿在武威郡的前提下。
作此决定之后，元澈亦命令众将归营点兵，陆归已在祖历，可随时与大军呼应。元澈自然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在将王济、陆昭等行台镇守人事安排妥当后，便准备出征定策事宜。陆昭亦是忙的脚不沾地。直至晚间，元澈命人请她过去用饭，陆昭才放下手中公务，匆匆前往。
房内灯火未张，索性屋内布置与略阳那件屋子并无太大不同。陆昭轻车熟路将外氅褪下挂好，用脚在一个书阁下找了找，勾出一双丝履出来，换上之后只觉脚下松软了许多。
元澈刚从外面回来，捕捉到她俯身折腰的柔婉一幕。月光流照在她细洁的脚背上，趿着一双缠枝纹路的缂丝履，如踏荆棘。此时此刻，元澈便觉得情也难禁，欲更难忍，来不及除斗篷走上去，两只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与背，将她坚坚实实地嵌在了怀里。
“中书……”
耳与鬓缠绵着呵气，人人皆可以叫的官称，偏偏在元澈嘴里呼之而出时带有了一丝难以言道的羞热。中书白日间躺着清冷寒泉的双目，只有在此间可化为一泓春水。隐盖的危险与狠戾随着一层层薄汗从身体中被抽出，与山谷洪流一道，蔓延于密林之下，砥石之间。
多事之秋，殿外少不了人来往去，陆昭半就着墙，每一次骇浪浇顶，她的声音都轻极了。中书的袍服被拧至一边，一角被元澈拎起，连同陆昭的手腕，绞按在墙壁的描金莲纹上。清规戒律下的呓语，宝相庄严下的颤抖，让每一次啜泣都变为索求的呼喊。
元澈明白她痛，因为他也在痛，在离开数月前他不想让陆昭把她忘记，哪怕仅仅是欲与感的烙印。
“不要忘记我。”元澈在她耳边低语。
戈矛再一次屠戮到底，陆昭一口气噎在胸腔里，嘴角含混着泪水只抽搐地嘤咛两声，便埋首在对方的胸膛前。
“昭昭，等我回来。”黑暗里，低沉而恳求的声音在一片秋水中荡除了一圈又一圈的回纹。
疾风骤雨初歇，榻上蜷缩着疲倦的两人。元澈闭上眼睛，轻轻环抱着陆昭。此时他忽然能感受到书信里所说。那个孤伶伶立在寒风萧树下的身体，修长且纤薄，腰肢细伶伶的，手与腕轻倩地拢住单衣。秋风吹尽，疏淡了她的五官，萧索了她的杀机。她并不弱小，亦无需呵护，她只是强大到离群索居，且并不寂寞。寂寞的只单单是他。

第205章 飘雪
夜半时分， 陆昭被元澈的起身惊醒，确切的说，只是从睡梦中平静地睁开了眼睛。她初时正背对着他蜷缩而睡， 元澈的额抵在她的后背上，压出一小片浅红的印记。尚温的肌肤在他离开的时候忽然变得格外敏感， 室内没有风， 但依然能够感受到空气接触时隐隐冰冷的刺痛。
“魏詹事与众人已在外面跪了许久了。”小侍的声音穿过半开的殿门，透过屏风，悠悠落入陆昭耳中。
“什么时候的事。”元澈随手披了件衣服， 一边问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屏风，确认没有动静后， 方才走出殿门，“走， 去看看。”
呼啸的寒风在开门的一霎那如同暴躁的喧嚣，然而在关门的时刻又化作冷漠的寂静。陆昭回身平躺下来， 后背的那一小团酡红顶的她难受。要不要起身去看看？陆昭如是想。看看不过是委婉的说辞，本质仍是偷听。然而数日的平静与一些不寻常的讯号开始在陆昭脑海中碰撞， 只不过现在仍不足以串联罢了。
在危机感的催促下， 即便不需要动用理智，她知道自己是需要去悄悄看一看的。然而就这样动身去了，多少也是对他的不信任。
等等， 信任？
陆昭面对着藻顶，静静眨了眨眼，曾几何时臣子要对君王假以绝对的信任？上一个是谁？王镇恶， 算的上是一心为刘宋， 最终死于军功派系之争，为君者冷眼旁观。再上一个呢？西晋益州刺史王濬， 若非羊祜与杜预接二连三的保驾护航，早已是另一个邓艾。再上一个便不用说了，邓艾。自此往前，也只有更多。
三个砝码接连加上，理智的衡杆自将陆昭从床上撬起。
元澈走出院门，只见玉阶下呼啦啦拜倒一片。天上此时开始飘起极细的雪花，落在这些寒门子弟见不得朱紫的袍服上，如同寒上更添一寒。元澈心中烦扰，仍少不得上前扶起魏钰庭，温言道：“魏卿何故如此？先起来说话。”
魏钰庭却执拗不肯，叩拜后手奉奏疏，两道浓眉揉向额心，状极恳切：“臣顿首上言，陆氏出身前吴遗族，本应锢居长安。现其恬居行台，虽有权宜，然常见其利口獠牙，轻狡万端。自行台立以来，虽充刀笔之事，却卖弄恩威，苟取物情，处处交结，皆为党与。庭议属议，看似口出正义之词，实则巧弄红妆，甘言悦色，曲以事人。身为女子，殿下若深爱崇信，纳入东府即可，既得以幸，便不足立于朝堂之上，以扰殿下清明中正之判。”
陆昭两手抱肩，静静地靠在厚重的朱门上。魏钰庭实在太聪明。若是寻常忠臣，总要说些君上勿以色误国这般大道理，然而抑情爱亦违背人性，因此这种言论多为人君所不喜。魏钰庭则不管，意见稍稍提了出来，东朝喜欢谁也不管他的事，唯独揪着法纪不放。
元澈淡淡呼出一口雾气，面色仍旧和煦，语气也颇为轻快：“行台得力，非一人之功，行台不安，亦非一人之过。朝堂之上巧弄红妆不可，士大夫傅粉熏香之举亦不能容。魏卿所说之事涉及法令，孤也有心整肃朝纪，还请魏卿为孤出一份草令吧。”说完亦向众人道，“为这等小事，劳众卿在此饱受寒苦，是孤的过失。天寒霜重，诸位先回去安置吧。”
大军明日开拔，即便这些人拟出诏令，但太子录尚书事不在朝中，暂掌尚书印的乃是王济，中书又是陆昭本人，若等通过，至少要半年了。
此时众人已接连起身，大有功成之感，魏钰庭却依然跪倒：“佞幸禀国，实不堪闻，若殿下无纠正之意，臣也无法强求。只是陆家乃外戚擢幸，陆归资历不重，任车骑将军加封浔阳侯已超规格过多。明日大军攻伐，若下凉王，只怕又是一桩奇功。不知届时太子殿下又要如何权衡封赏？”
“秦州虽连武威，亦迫京畿。此时京畿浓云黯淡，虎狼环伺，若以忠臣而论，秦州刺史当两顾东西，持重兵给长安以压迫。若以防范而虑，也当令秦州刺史时时耀兵威以示东方，或速出纳太子正妃之诏，以安其心。”
魏钰庭一口气将谏言说完，然而喘息之间，他忽看到厚重的两门中间那条黑暗的缝隙。漆色是幽幽的朱红，深看片刻便可发觉那一抹暗白，以至一线五官。凤目被以清刚之色挑开，寒光宛转间，随着片片冰雪裁云落月，漫天枯叶在夜色下化为冷烬。倏而，幽冥中似有薄薄一笑，勾起嘴角，旋即又转了身去。
“魏卿。”
闻得太子唤自己，魏钰庭僵白的手指方才轻微颤了颤。视线从门缝中收回，几滴冷汗沿着脖颈没入衣领之中，魏钰庭恭声道：“臣在。”
门后，陆昭笑了笑，真正的刀子，它来了。
初时，太子领兵七万，如今战损已近一万，另有两万余人分别驻守在各个险要之处。四万人，平心而论，在武威捅死凉王也足够了。但之所以这一次出手仍是调动各方力量去打，除了太子作为最高统帅必须保证此战不能失败之外，更多的则是考虑各个领兵世家。
这样的决战前夕，朝廷一般很难禁止这些军阀的参与。毕竟最后的分封在武威与凉王的最终决战才能有所定论。元澈即便有心领着自己的嫡系去打，各个军阀们也是不干的。只把自己的嫡系安排在拿分封之功的战场上，意味着人家陇右、汉中、安定的军阀功勋你这个太子压根就没有考虑。军阀世家们提着脑袋上陇山、破二关，最后就提了个金城？陆归、王业等人要是不弄死这个太子，那么这个军镇的话事人就彻底当不下去了。
陆昭的手指轻轻地敲着小臂，魏钰庭这个计策的深险之处便在于此。他可以为秦州找出数百个正当理由不参与武威决战，在秦州内部压力达到顶峰的时候，要么她的兄长在秦州自溃，要么不顾军令出兵，届时以违抗军令为由，即便她兄长的命可以保下来，但所有的职位爵位很大可能被一举削掉。
当然，也有别的出路，领兵反攻京畿便是一条。只是这一条路也分外艰难，以目前兄长的兵力，在没有人员配合的情况下根本不足以拿下长安。况且私下反攻长安和当时崔谅入京亦或是兄长强行出兵打武威，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都是缺少合法的官方诏书。即便攻下京畿之后，还需要控制宫禁、控制皇帝、矫诏出诏、与各方磨合后，补上一个合法合理的出兵许可。
代价很高，风险很高，唯独收益却不可观。
一般来讲，做到如上步骤之后，便可以行废立之事，甚至改朝换代。但偏偏陆家不能。陆家乃前吴遗族，虽然居外戚之幸，但政治法统与底蕴却依然薄弱。无论是丞相霸府还是做皇帝，都无法以南人身份号令北人。
退而求其次便是继续出任藩镇与中书令等实职。但是带兵入京、控制皇帝、矫诏等这么多的风险都抗在肩上了，最后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很可能还是给别人做嫁衣裳，以及要面临最后的反倒清算。这对于陆昭与整个陆家来说都是不能够接受的。
一个个颇有激情的想法此时此刻被陆昭冷静地梳理掉，最终她在寒风中只得到了两个字——无解。
此时再站在这里等一个结果已经没有意义。魏钰庭今日的谏言，无论是以人臣的角度来看，还是以皇权的角度来看，都没有任何问题。手法老道，且精准。而元澈的父亲毕竟无数次以生命为代价，为他换来了每一个生存机会，这注定让他选择魏钰庭的谏言。如果他放弃了这条路，她反倒是看不起他了。陆昭默默转过身，回到房间里。
元澈回到床榻上，见陆昭似睡得实，也就不再言它，转身径自去了屏风后面。他脱去氅衣，将发间的雪粒抖落干净，又用一条毯子把自己从上到下裹起来，待身子和手都暖透了，才重新回到了床上。
姿势依旧是那个姿势，此时心境却两分了。
陆昭假寐，徒闭着眼，眼皮啪嗒啪嗒跳，不过因背对着元澈，未被发现。她的思绪冰冷，而环抱着她的身躯却异常温热。先前墙畔的情话此时却起了作用，耸动着，一点一点地将她冰冷的思绪挑断。
这样的境况，她实在不该盼他凯旋归来，而是要盼他身首异处。那一天，元澈问过她爱不爱他，她僵硬地躲避了过去。那一个字，她实在不愿惊动。只要她永远不惊动那个字，摆在她面前的便没有两难。
“昭昭。”元澈靠近过来，俯在了她的耳边，“我已告诉魏钰庭，不会让车骑将军参加武威之战。”
寂静的黑暗中，元澈见她没有动静，也不再追问，默默地躺了回去。窗帷映着月光，好似薄冰之白，一只飞蛾伏在上面，露出突兀的影子。元澈望着它，它的翅膀时而轻轻抖动，仿佛撕扯着他脆弱的神经。
在元澈失神的一刹那，纤瘦的身躯滚入了他的怀中。她上身微微支起，细硬的手腕箍向他的脖子，不知是索命还是索情。一线冰凉滴落在他胸口，眼周亦不知是汗是泪。
她慢慢俯下身，笑意清艳得刺目，冰凉的唇瓣扫过了他的眼角、鬓角，以至耳垂：“你做你的决定……我，来做我的。”

第206章 虎变
窗外的雪下得燥了， 细密的黑影穿过交领，爬向灵与肉的深处，黑暗中， 元澈“嗤”的一声笑了。
陆昭静时就像一只虎，修长的四肢， 意态沉而静， 偶尔微睁双眼，也不肯让人看到全部的凶光。平日在树影下行走，寒潭边静卧， 敏捷得让人觉得乖巧，卧时垂着眼， 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毫无威胁。
然后在某一刻， 风吹林动，云聚雨兴， 黑暗中的虎匍匐而行，獠牙毕露， 目光里尽是杀机。百兽闻之纷扰， 连深夜的竹林都要惊战耸动，在竹叶如刀的夹缝间，敏捷而至锋利， 沉静而生窒息。在它跳出竹林的那一霎那，獠牙触碰猎物喉管的一瞬间，一切就这样焕然可观了起来。
大人虎变。
领口交织的金线如刚刚覆在耳边的薄唇， 只需一点， 便将元澈刺痛了，点燃了。他缓缓伸出手， 将织金的缘领向两旁抹开，晴空旭日晃朗，雪山凝却胭脂，浓重的粉彩浇以绛绡清泪，化开淡淡的霞晕。
恨海情天，空花梦幻，内心的萧条献给升腾的情.欲，眉眼间的寂寞瞬将金身剥落。
陆昭第一次俯瞰着元澈，他的脸渴极了，明明是一双温柔至极的汉人的双眼，在每一次挤压时都看得更用力些。看到最后，连陆昭也累了，整个身体滑着退了出来，连手臂都撑不起，细条条伏在上面。
元澈微微抬起头，透过鼻尖薄薄的汗水看着陆昭满头乌云散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好生疏。”
陆昭的指甲毫无征兆地在元澈的胸口陷了半寸，只是一下，元澈便被烫到了。他猛然翻了身，前星归于正位。这一次，陆昭亦没有闭眸忍受，只单单望向鲸翳一般伏动的身影。潮热漆黑的雨夜，雨水渗入肌理浇透了骨骼，深险的峡谷变成水涧激流，在天雷的低吟中泻出了声音。
日与月在这个世界轮换着，间隔不过晨昏霞光。潮汐与海岸互相侵占着，雪浪翻涌之处，也不过是一寸潮湿的浅滩。最诚恳的交付无需言语，信任与依赖既不可得，能有一只臂弯也是好的。
风停，雪静，月色的呢喃中元澈睡着了。一片静默中，陆昭从他的怀里抬起了脸，清冷淡薄的雪色映上她的面孔。她静静地看着元澈的脸，疲倦的眉，深邃的眼，还有尚沾津泽颓废至极的唇。陆昭俯身，想在他的额头吻一吻，做一个郑重的告别，想了想还是悄悄走到床尾，捡起内贴衣物穿好。她跨过他下了床，没有点灯，借着一点点月色重新换上衣靴，随后打开门，出去了。
迅猛灌入房间的寒风刺得元澈睁开了眼。借着模糊不清的神识，在黑暗之中他只看到一片清光，仿佛陆昭身体里极其冷酷的部分。或许他已离她足够近，因此这一夜，他看到了。
出了这样的事，小侍也不可能放任陆昭不管，命人提着灯笼，无论去哪里都护送着。陆昭一向行得快，踏着雪，一深一浅地走着，竟也将一众人甩了一段距离。最终，在看到前面那一片橘黄色的暖光后，她停下了。
昳丽的面容从白狐氅下流探出来，点缀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雪深人静时分分外妖冶。“陆中书。”王叡惊讶又矫揉又造作，在看到陆昭鄙夷目光后，方才转为正常，“家父已在尚书署衙等候许久了。”
尚书印已在太子离开行台署衙前交割完毕，在听闻魏钰庭等人跪求太子罢去陆归参与武威之战的资格后，王济便执印来到衙署。而彭耽书也在听闻此事后，在所有人赶到之前，开锁内阁将中书印带入署衙与王济等人汇合。
世家正以庞大的网络与心知肚明的默契汇聚到了一起，准备进行最后的反攻。所谓祸不单行，寒门既已对陆归下手并且成功了，如今舆论也对陆昭不利，日后中书之位或许有失。许多事情需要早做准备，毕竟陆昭一旦出事，魏钰庭作为中书四侍郎之一，便有资格填补。
“金城郡旧族逃到安定的有不少，现已安家，可以往凉州匀一部分出来。邓钧随太子攻武威，金城郡内政……”陆昭顿了顿后向耽书道，“张瓒那边只怕还需要你父亲拖一拖。”
金城被攻克前，大量的世族受凉王逼迫逃亡，留在安定的就有不少。再加上中秋宴上陆昭在容与堂缅怀凉王妃，因此与凉王妃交好的世族悉数景从，这笔政治遗产算是拿下了。兄长陆归也将这些人的新住所安排妥当，又下发了一笔安置费，以安顿家小。
现下这批人陆昭准备不疾不徐的反哺回去，家小捏在安定，这些人也不会太过出格。至于需要多少，陆昭还是以彭家的意见为重，毕竟日后在北凉州与邓钧分庭抗礼的是彭烨。
不过现下可以在人事上做文章的岗位仍是一千石以下以及非郡府征辟官员，并且不包括军职。在将楔入金城的部分人事安排妥当后，陆昭则开始着手秦州。部分免税、免徭役的法令开了口子，这也是能使小民迅速安定下来的政策。关于物运方面，陆家也撤出了大半对行台的支持，只保持与各家的联系。
最后陆昭开始在军事上打主意。虽然王济领尚书印，但并非所有的决策与命令都可以下达，毕竟太子仍是督中外诸军事。而陆昭也下定了打算，决定在北面与东面等地拥有一些出兵权。
决战禁战毕竟会对兄长所统辖的军队造成大量的不满，唯一的方法就是疏导——打每一场看得见的仗，挣每一笔看得见的军功。
“镇抚三辅、关陇，镇压流民军与不附的羌胡部落。”陆昭蹙眉思考，以军事战略出兵还是太过跳脱，因此在写诏书的时候，还是从辅助本土内政的角度来阐述。陆昭一边叙述一边看着舆图，指着一大片空白，忽然问道：“安定北面是什么地方？”
彭耽书就在陇西，护羌校尉的祝雍亦常来常往，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一片是羌胡杂居之地，再往东北便是平城。”
平城乃拓跋鲜卑的故都，当年拓跋氏之所以选址在此，是因为此地是草原、并州与河北的完美分割点。平城再往北则是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除了防戍屯边，牧马耕田，六镇可以说是鲜卑贵族和凉州武人独占膏腴的军政脉络。
在巨大力量的整编与改革下，六镇拥有着同时代下最强的战斗力。只要魏国出现内部矛盾，第一选择就是带着六镇的大军去周围的国家进行劫掠，宣泄矛盾的同时又创造了可观的收入。这也是为何以往六镇都是鲜卑贵族与凉州大军阀才可以拿到的编制——不是自己人你都没有资格去抢。
而后来拓跋汉化改姓，摒弃此地，随后门阀执政，堵死了鲜卑贵族和凉州武人的晋升出路，北境的荣光也渐渐被世人遗忘。
陆昭笑了笑，细洁的手指沿着凹凸构画的长城遁走：“凛冬既至，居此镇者，亦为治下之民，吾不忍其冻馁于此。”
太子元澈出征，临行前亦处理了从尚书传来的公文。其中有擢彭耽书从女史担任女尚书一令，元澈想了想，最终还是批了。女尚书本职乃辅佐皇帝政务，如今自己既摄朝政，再加上陆昭处可能不得不暂时疏离，最终还是需要彭耽书作为一个桥梁。
然而此议刚刚批下，便从城外军营里传来消息，王叡已领部分兵众下陇山，准备东归洛阳。至于南凉州的彭家和驻扎在祖历的陆归，到没有什么大动作。
此事已经有一家摆了脸子，若是彭家倒也罢了，偏偏是汉中王氏。元澈神色阴郁，但因王叡本身就有使持节，因此也无可奈何。
临出征前，行台百官依礼相送。这一日天气晦暗，浓云掠在头顶，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与阴谋的味道。金城北门，众官分列，王济以尚书令之位领人站在最前，陆昭则随其后。
兜鏊下，元澈瞥见了陆昭苍白的面孔。额前发丝在风中细碎地划过眉宇，嘴唇亦干得龟裂，眼周不乏暗青，形容颇为憔悴。然而元澈扭头，却看见最前面的王济亦是如此。他他皱了皱眉头，陆昭昨天是被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的，谁又折腾王济了？
军号再度吹响，元澈没有功夫再去想这些细节，只看着陆昭，心中怜惜，却碍于百官之前实在不好表达。想了半天，方道：“西北冬寒，诸公也不要忘记添衣加餐。”众臣谢了体恤，元澈离陆昭很近，也未听见她的声音与旁人有任何不同，目光旋即黯淡了几分，遂调转马头，命众人列阵行军。
冯让骑着马，在一旁笑得颇有噱意：“殿下临别之言，虽壮怀略少，但也甚慰人心啊。”
“你闭嘴。”
主仆两人正说话间，只听四周嘈杂，一声凄厉的呼喊从身后传来：“臣请杀国贼！”

第207章 保护
居室内没有点灯， 炭盆徐徐燃烧，一红一暗，竟也将不大的屋子照的如夕阳晓霞一般。魏钰庭除下落雪濡湿的氅衣， 烤了烤冻红发僵的双手。太子终归还没有糊涂，答应了不让陆归参战。
如今陆家领秦州三郡， 陆昭总领中书， 已是表里兼具。现下唯一的问题是秦州组成的人口较为复杂，陆归所领兵众也是南人、北人、羌胡杂居。安定郡初经清洗，制度规划皆要草创， 此外还有大批北凉州世族相继投奔。
一切总结为一句话，那便是需要重新分配原有利益。
而政治是分配利益、调和矛盾时代价最小、收益最高的手段。只有在最后矛盾再也无法调和， 利益再也无法摆平的时候，上位者才会摆开一场对外的战争。既转嫁矛盾， 又树立权威，可谓鱼和熊掌兼而得之。
现下， 他已经杜绝了陆家对外部发起战争的所有可能，只需要切断中书令陆昭——陆家这最后一条腿。如此一来， 秦州内部矛盾如选官、安置政策等难以通过中枢解决。陆家即便不在秦州烂死， 这些内部矛盾也足以将陆家拖住几十年。
要做到推翻陆昭，现下可能的办法就是利用王家与彭家。只需要展示陆昭被挤走后巨大的权力漏洞，这些世家们即便不会个个喜闻乐见， 至少也有了不拒绝的理由。
既想定了，魏钰庭决定明日一早与王济私下碰一个面。此时已过子夜，正要躺下， 魏钰庭只听门外廊下僚属徐宁急切切地拍门：“魏詹事， 魏詹事，中书与尚书已俱往衙署。”
太子答应不让陆归参战后， 魏钰庭便提心吊胆，命僚属轮班在中书、尚书两处署衙守着，生怕对方有任何大动作。听闻徐宁之言，魏钰庭从榻上起身，慌忙之中只趿了一只鞋，开门后问：“还有旁人没有？”
“王叡与彭女史都在。”徐宁气喘吁吁，“旁的人再也没有。”
魏钰庭只道不好，世家反应如此迅速，讨论又仅仅限于如此小的范围，必然是密谋着什么。太子出征，金城城防与玉京宫宫禁虽在寒门出身的邓钧手中掌握着，但也难保世族方面不会有渗透。
现在，每个人都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最大限度的布置，对方在太子出征之前碰面，必然要在关键人事岗位与政策诏令上动作。
会是罢免自己的侍郎之位么？先前庭议，自己倒也算得上无功无过，但刚刚力谏太子，若真细究，也可以扣上一个轻议属长的罪名。既然如此，那么必须要在太子离开之前把陆昭拉下马。削弱陆家现下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与其说他与陆昭是人与人之间的对战，倒不如说是人与时间的对战。
“张沐现在在哪？”魏钰庭此时已满身冷汗。
徐宁情急道：“詹事还要用他？先前詹事不是已经发现彭家欲调此人谱牒，如今时局，不可不防啊。”
魏钰庭语气尚算镇定：“只是想调谱牒而已。那时候分秦州，张沐勇进，退无可退。彭家那时候多半是想借此机会，营造一个你我无法庇护同袍的舆论。只是咱们太子也是行的极稳，衣带诏的事既不深究，那么庭议的争端也就不必再论。彭家调谱牒之举，倒是可以利用几分。我记得谱牒调用记录都是你在管？”
徐宁道：“正是。虽非彭刺史亲自调用，但几次都是陇西郡府出面，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
“把记录保存好。”魏钰庭殷殷叮嘱，“叫张沐他过来吧，此事，必得是他。”
满庭雪色下，张沐垂手而立，浩浩白光如银镜一般涌动，在廊下那片黑暗中，他听到了属长沉重而悲慨的声音：“明日留名青史者，或许你我。”
元澈的马鞭僵在了半空中。
“臣请先杀国贼，再讨外寇！”发言者仍旧不依不饶。
马蹄踏却的尘烟慢慢弥散开来，正午明亮到晕眩的日光浇透了干涸的土地。张沐双手将奏疏奉过头顶，胸口因紧张剧烈地伏动着。他能够感受到两旁与身后的百官注视的目光，那份炙烧之感与西北爆烈的阳光一样，似要将他胸腔撕裂。
自从他在庭议与世族据理力争后，张沐便知道，太子离开之后自己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昨夜，魏钰庭与他商议，趁着太子还在金城，弹劾世族，在尽可能给予对方更大重创的同时，太子想必会暂先罢免自己。世族的怨气得以释放，同僚们受到的压力也会减轻，待行台归都，总还是会再调任的。
元澈调转马头，徐徐行至张沐的面前。看了看眼前这个依旧难缠的年轻文员，又环视了燕翅而列的百官，只肃然道：“不知你口中所说国贼到底是谁？”
太子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警告，张沐仍低着头。眼前四只马蹄掌时不时的抬起，惹起一小团灰尘——这是一片寂静中唯一的声音。压抑中，张沐只觉得一团气憋在胸前，待那马蹄再抬起时，他只觉脑海一片混沌，强忍住退却的念头后，破口而出道：“是那些荫庇流民的地方豪族，是以权谋利的世族勋贵。还有……中书。”
元澈下马，脸上仍旧一副好脾气。他慢慢走到张沐身边，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他也曾有过血气方刚的时候，只不过在现实的鞭笞下悉数沉寂，因为他的宗亲、他的父皇无时无刻在用生命告诫他，在没有实力触犯别人利益的时候，只会死的更快。
元澈自不忍这个满腹才华的寒门新秀就此陨落，因此走到他的身边，附耳轻声道：“天下浑浊已久，如今督将家属，多在关中长安，崔谅多以此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洛阳更有一宗王，镇抚中原，函谷关以东世族，莫不翘首望之。如今王叡业已东行，若使众将归三辅，世族附关东，行台何以称为行台，国又何以称之为国？而你觉得，现在把所有世族、军阀聚集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元澈声音极轻，一口气说了许多，之后便不再看此人，如果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无任何所得，那也实在是朽木难雕。届时，他也会让魏钰庭辞罢此人。
“自领二十鞭。”元澈厌恶地瞥了一眼张沐，而后转身，“然后滚回城去。”
然而元澈尚未走远，便听张沐继续道：“若殿下不为此，臣请罢官。”
元澈听闻此言，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即便是先前与关陇世族、汉中世族打交道，他都从未觉得这些人事有多么难缠。元澈回头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张沐，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已有世族官员出列道：“张沐数次出言毁谤两千石，臣请将此人绳之以法，以避免祸乱朝堂。”
不少人亦纷纷走出列，高声附议。
元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旦允许彻查此案，这些世族会和自己纠缠多久。他出征在即，陆归方面他好不容易一力压了下去，若再行拖延，不知还有什么变数。此时他决定再救张沐最后一次，因此只身返回到张沐身前，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一边吩咐冯让道：“命禁卫军列阵。”
军令甫下，禁卫军迅速列阵完毕，骑兵长槊当风，枪兵首排执盾，后排一一架枪，呈突刺之势。
元澈不由分说，将张沐拎起，疾行拖至军阵前，一把丢在地上，而后将身上的佩剑解了下来，丢给他，沉声道：“拿着它，穿过这个阵即可。”
张沐此时满面尘土，颤颤巍巍拾起元澈的佩剑，吃力拔出后，却连握都不知怎样握。他小心翼翼地把剑举至胸前，缓缓向看上去最安全的枪兵阵中行走。尽管走得极慢，极仔细，然而当银色的刀锋密密麻麻的划过他的发，掠过他的脖颈时，他的两手早已战栗得不受控制。
最终，佩剑应声落下，张沐的双腿也再难支撑，跪倒在地。丝丝汗水从额间一滴一滴划过鼻梁，最终滴落在长槊的寒锋上，将倒影的面孔化开至扭曲。
元澈冷眼而望，见张沐双肩颤抖，跪成一团，方叹了一口气道：“矢虽注而不射，刀虽举而不击，槊虽按而锋未刺，马嘶鸣而蹄未起。此非四战之地，存亡之处，你竟也如此惧怕，犹如亡魂，胆魄尽丧。”
元澈徐徐向前，指向这些列阵的兵士，对张沐道，“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开府勋贵，那些世家豪族，无一不是在此刀光剑影中拼杀，尸山血海中滚打，头飞流矢，身犯锋镝，百死一生而立于今日明堂之上。其以功勋分州领事，抚军牧民，即便所取者甚大，隐匿荫户者甚众，又怎能以常理而论之？”
这或许是一个大义伪装的世界，但更是一个利益打底的世界。现在把这些利益集团以法论处，明日就是他带着四万孤军在北凉之地，嘴里含着沙子，在日下化为白骨。元澈只想告诉张沐，让他清醒一些，他说的这些话，他
都知道，也都明白，只是现在实在不能轻举妄动。
他希望张沐赶紧服个软，哪怕做一做姿态。他和魏钰庭一路踉踉跄跄走来，知道先行者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那些死在世族手里的皇室、宗王、寒门中的佼佼者，哪一个的分量不比他张沐重上万倍。这些死去的人牺牲的初衷，正是为了让后继者不必再付出那样多的鲜血。
所以，快开口认个错吧。元澈目光灼灼地望向张沐。

第208章 自辩
两厢僵持中， 一名驿官快马近城门，见到太子的身影，即刻请命求见。来人自不知此时发生何事， 只念要报事项万分紧急，便匆匆行过张沐， 在元澈身前行一军礼， 并奉上奏疏道：“车骑将军请入行台自辩！”
元澈闻言，看了看站在最前的王济、陆昭二人。他免去陆归参与武威之战的诏令是今日一早才下达。消息之所以传得这么快，无非是王叡下陇路过安定时告知， 也多少说明了前一夜王、陆两家已有合谋。
元澈也不再理会张沐，反而走到陆昭身前， 温言软语道：“陆中书，车骑将军何至于此？”
陆昭深吸一口气， 作惭愧之状道：“回殿下，恶评诽谤， 有如风刀，忠义之血虽热， 也实难常禁彻骨之寒。因此臣传信家中， 让兄长入行台自辩。”
“不可苦劳车骑将军。”陆昭话音未落，元澈已一言否决，说完还向陆昭温和地笑了笑， 心里只想着把陆昭身上这张无辜的羊皮狠狠揭掉。只是到底生着闷气，嘴角仍不自觉地抽了两下。两人情到浓时也真算得上是一.丝.不.挂坦诚相见，但朝堂上的虚与委蛇， 陆昭真认真演起戏来， 他也着实有些接不住。
元澈稍作深思，而后安抚道：“秦州分州未久， 诸事待决，何必引车骑将军为小事奔波劳碌。时人妄语而已，魏詹事门下自决即可。”
魏钰庭立刻叩首道：“臣惶恐。”
如今行台各方平衡变化微妙，武威大战在即，若让方镇轻移，以至各方动荡，对于自己来讲是绝对无法承受的。而所谓入都自辩，看似是受尽委屈，想来申请冤屈，但背后则是逼行台对魏钰庭等人问责。真等到车骑将军这种地位的人入都自辩，那就不是一个人负荆请罪了。你朝廷安抚了，那我叫申请入都自辩，你若不安抚，入都自辩分分钟钟都能变成入都叛变。
这兄妹二人元澈早就看清了，一个个风仪濯濯，江表衣冠，真动起手来，那真是隼羽为帜，反骨作戈。
元澈既定下基调，方才出列想惩处张沐等人怎能允许魏钰庭自决，因都相继发难，言必要惩处张沐，以慰车骑将军忠义之心，中书筹谋之劳。
众人正激情愤慨之际，陆昭道：“殿下可否允许臣和张沐谈一谈？”
那些为自己伸张的众臣之所以愤慨激昂，乃是因为寒门数次出手打压世族，所积累的不满已经到达了一个顶峰，急需一个宣泄的途径。即便太子现在不论责张沐，但在太子离开之后，这些世族也一定会报复。且由于没有尊位者坐镇，报复会更甚。
从长远来看，陆昭宁可让事情解决在元澈尚在行台之时，也不想让后续各家失了分寸。须知，之后闹起来，若寒门被斩尽杀绝，那她身为中书首当其责。若包庇这些人，在两方矛盾的高压下，由于太子不在，最终的宣泄目标也是自己。
况且张沐谏言之事也并非全假，自己以女子身份执掌诏印本易受侧目，与太子共一枕席也是事实。一旦世族决意以诽谤罪论处张沐，那以魏钰庭为首的寒门执政集团未必就会善罢甘休，届时受损最大的只怕还是自己。
见陆昭想要出面解决，元澈自然允准。
陆昭走上前，眼前的年轻人早不复方才意气风发之态，惊恐与羞惭将原本奕奕明亮的目光，侵蚀了个干净。陆昭笑了笑，弯腰伸手道：“同朝为官之道，若坦诚直言与尊卑之别只能取一，我更愿向前者，张君以为如何？”
元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冯让过去搀扶，不要劳动陆昭。张沐的倔脾气先前他已有领教，他都救了两次，若此人再不悔悟，也不值得陆昭弯腰劳累。
张沐一怔，对方的口气并非请求，也并非威胁，而是以一个论道的姿态询问他的看法，心中先是一热。要知道即便是在詹事府，资历与年龄也不可能让他与同僚有任何类似此景的谈话。
张沐默默起身，而后道：“中书既取前者，直言无妨。”
对于张沐尚未全褪的火气，陆昭只是笑笑：“张君在詹府只怕并无乡人或是好友吧。”
被说中心事，张沐也不免悻悻，他身负才华，勤勉于事，也不喜私交，只觉得公事公论自然最好。因此形影单只，同僚之中也未有一二把酒言欢者。能被魏钰庭看重，他已是分外感激，更是勤于表现，生怕难以回报对方的提拔之情，这也让他更加孤立。因道：“我虽傲物，人亦嫉才，此乃世情，倒无需政必乡党，酒必朋友。”
陆昭此时也对元澈当时的心情体会了几分，叹息道：“张君才华是否堪之妒忌，可否恃之傲物，姑且不论。只是人但凡有一二智计，总能看出自己是否被当了刀子使。魏钰庭三番五次让你谏言，无非是试探世族与太子的反应。如果我兄长真的入都自辩，你即便死在金城，他们也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你……寒门聚此，俱是清流。若是不幸身死，自当留名青史。”张沐此时反驳的声音已是极弱，然而还未说完却被陆昭止住。
陆昭指了指在远处的魏钰庭等人：“你自己去看那些人。江恒远避，不愿惹事。徐宁只知跪立，不发一言。至于你的魏詹事，他的的确确说过话，只是说了三个字，臣惶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意思是太子让他保护你，但他不想。他不想一个人揽下所有世族的仇怨，不想一个人担当触怒方镇的后果。他只想让那群世族把你生吞活剥掉，然后将你身上热乎乎的血液泼到新的一群年轻人身上，然后大喊一声，中书祸国。自然又有无数个你，站起来，为其发声。”
陆昭叹了一口气：“至于留名青史，呵……此处并不设史官，最终定事也要归都作论，能活下来的才有发言权。张君，强作直言未必青史可载，断头送命或许张君当先。”
张沐仍欲开口反驳，然而目光去不自觉地扫向一起共事的人。虽然这些人或肃穆而立，或匍匐而跪，但虚张声势有余，上前劝慰者竟然一个没有。见此光景，张沐不由得双眸垂懒，心底冰凉如坠寒潭。
“你自己去向太子请罪吧。”陆昭顿了顿，提点了一声道，“不要徒害人命。”
虽然可以借此机会将寒门一力铲除，但血腥与暴力也会将时局拽向不可预测险谷。有些东西一旦解锁，便不可挽回。元澈的态度对她来说自然也是重要的。而另一方面，寒门执政对于世族是一种制约，也是一种团结，当寒门彻底消失的时候，也是世族们内斗的开始。
张沐虽失魂落魄，但闻言后也慢慢走回去，在元澈面前跪下道：“殿下，臣性燥智浅，难堪此任，不求恕罪，只请受鞭刑，罢免归乡。”
然而元澈正要答应时，只见魏钰庭跪行而来，恳切道：“张沐所为，臣作为属长，身有罪责，愿一力承担。”
张沐一时怔忡，方才陆昭说魏钰庭并不会为自己说话，但现在魏钰庭到底也是跪着帮自己求情，心中的怨怼也就减了几分，因道：“殿下，非魏詹事之责，实乃臣之过也。”
旁边有人见二人相互揽罪，一副有情有义的样子，道：“殿下，魏詹事既如此恳切，不如从情。”
彭通也是对魏钰庭厌见万分，虽然本质上此人不能给自己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失，但是此人还任着治书侍御史一职。魏钰庭执掌刑讼，身负才华，又得亲信，而自己作为世族又不可能一点瑕疵都没有，日后被揪住不放，也是麻烦。
况且，他又想到陆昭先前的嘱咐，因也附和道：“殿下，魏詹事身为长属，实以教责，当有惩处。张沐年轻，血性方刚，倒也不乏菁华可取。臣治下文员有缺，若殿下贬斥张沐，臣愿意以一地方文吏之职征辟。待火气烧尽，顽铁亦可百炼成钢。”
旁人听彭通竟然为张沐说话，初时仍觉惊讶，后来细细思想，亦发觉其中大有余味，此时只恨自己无先见之明。然而顿足未已，却见徐宁忽然抬起头，一手颤颤巍巍，直指张沐：“你……你……我道是为何彭刺史几天前便要调你谱牒，原来早已串通！”
说完，徐宁疾行至魏钰庭旁边，跪下拉住袍袖，“魏詹事莫要为此人揽罪，此番詹事或许要葬送一生，却不知小人早已备好退路啊。”
张沐旋即一怔，虽然他虽素来与徐宁不和，但彭通要征辟自己一事他也确实不知，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如此陷害未免太过勉强。张沐旋即叩首自辩道：“臣敢担保断无此事，徐主簿若要论罪，好歹拿出真凭实据。”
徐宁道：“彭刺史着人调取谱牒两次，署衙俱有记录。若非提前串通，怎得今日你落罪刚要陈情，彭刺史便为你谋求官位。你若要自证，也要拿出证据。”
张沐此时又气又急：“我自身清白，并未为此，怎么可能有事情可作为援例证言。”
此时魏钰庭也道：“张沐为人我是知道的，不会为此，徐主簿仅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不要作此言论。况且此事未必不是他人构陷，致使你我相残。”
彭通见自己即将深陷泥潭，也自辩道：“殿下臣调谱牒，却非为私，张沐之才，庭议初显，臣也是对此人极感兴趣，因此才想要调阅。魏詹事怀疑臣离间詹事府，徐主簿又早知道臣有调谱牒之举，岂不知是否串通了张沐，作此戏码，陷害臣于不义。”
张沐见局面已是一片混乱，转向元澈叩头道：“臣请彻查，若臣真勾连彭刺史，自请斩于市。”
魏钰庭阻止道：“张郎不可！张郎你本就无罪，若自投罗网，后果不堪设想。”
徐宁则笑道：“张君既作豪言壮语，不负我寒门之志，那我也舍命陪君子。若我、张沐、魏詹事串联，我与张沐、魏詹事自请死罪。血洗庭门，倒也干净，或还可为后世做个表率。若是彭刺史你私下串通，也请法效张沐，自斩于市，如何？”
彭通自不会与徐宁作意气之语，因冷笑道：“徐主簿，国有国法……”
日头仍是烈烈，四周嘈杂不休，张沐只觉得一小撮幽焰在颅顶燃起，眼前的情景扭曲且荒唐地印在眼底。他忽然仰天狂笑道：“我就是傻。陆中书……你看，我就是傻。”

第209章 赤血
耀目的阳光之下， 寒冷的北风灌入胸口，将张沐的一呼一吸逼至绝望的边缘。
此时，他恍惚看见苍鹰在天空摇摇欲坠， 铁蹄纷踏时扬起了尘埃，百里之外的兵戈相交碰撞， 而后骨碎肉裂， 鲜血横流。而由行台百官、太子以及他的千军万马组成的高高围墙，将所有的幻景裹挟、旋转，那些或炫目、或刺目的人物与事物， 渐渐溶为血腥，化为黑暗。而黑暗背后， 他听到了阴谋者的密语，怀疑者的妄语， 权衡者的私语与决断者的苦语。
方镇得到了这样一个难得的问责借口，世族得到了这样一个诱惑的宣泄出口， 寒门也得到了自己追从已久、完美无缺的时机，将中书从行台剔除， 将彭通从南凉州刺史之位拔下来。每一方都有着不容言退的理由， 张沐起身自视，他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刀锋口上。
张沐的狂笑逐渐化作无声，世间的万象， 宇宙的千声，此时都与这副躯骸隔绝了。他扶着僵硬的膝头，走到魏钰庭与徐宁的身前， 还有詹府众人的身前。戚哀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 那是他曾经瞻仰过、平视过、倾慕过、嫌恶过的身影。他们曾群情激昂地走过同一条道路，然而当他在半途四望时， 不过是野草裹足，寒风凛骨，仅此一身而已。
张沐的嗓音因疲惫而喑哑：“你们可愿与我一道死谏？”
魏钰庭平静目视：“分道或许，同归必然，张君取烈，余者也不过各取其道而已。张君自有振聋发聩之声，我等何尝未有改革救世之心。”
张沐笑容愈发讽刺：“好……好……我的好长署，好恩师，寒士之魁首，人臣之楷模啊。”他仰头看向天际，万里无云，碧蓝澄澈，一如他干净的袍服一样。他低头草草扫了一眼魏钰庭，沉声道：“改革救世之心或有温度，却无温暖。振聋发聩之声或为寒庶，却更杀寒士。”
他且言且行，不避坑洼，任由尘埃与泥泞沾染一切，乌黑的发丝被风卷起，逃脱于官簪之外，最终他执起了那把佩剑。
“我无朋友，无有所托。亲人早亡，不需赡养。为国直言，不负忠贞。只是陆中书，抱歉，终究是把你也牵连进来了。”他最后回望，剑指天心，“我愿你们这些执戈前行之人，断首于更远一点的道路。愿天下抱薪之人，迟一点感到我所凌受的彻骨之寒。我愿江山海清河晏，六军旗开得胜，百姓再无饥馁，天下万统归一！”
剑锋倏而落下，意料之中，没有人阻止。血肉迸裂的声音混杂着激动者的心跳，无关者的哀叹，随着飞洒的猩红抛向天际。数点鲜血在万里澄碧下，所污不过一隅方圆，落于尘埃之上，所溅也不过是三尺之地。
天空飘下雪来，好生奇怪，张沐之死无关冤情。是了，如果是一人之冤来抵万人之死，那便算不得冤。陆昭默默走到张沐的尸身前，才解下身上的披风，却见玄色的氅衣抢先落于其上。掩盖好张沐的尸体，元澈低下头，帮陆昭重新将披风系好。
“中书节哀。”元澈言止于此，此时他的手尚没有立场来承托她悲哀的面庞，他回身走到重臣面前，却仅仅垂目，他不想看到任何人的目光，“谁有罪，谁可恕，还有何不平，还有何不公，诸公尽道出来吧。不过孤想，大概没有人要请罪吧。”
“臣等万死。”未跪地者再次跪地，已跪地者匍匐叩首。
万籁俱寂许久后，终有一人言道：“殿下，彭刺史调谱牒之事是否要彻查。”
元澈无需抬头，声音出自詹府。张沐已死，借由魏钰庭治书侍御史之位给彭通定罪，似乎并无不可。这是第二个需要拔掉的方镇了。元澈知道一旦这个提议发起，会引起南凉州多大的反扑，而以他目前的军力，以及彭通本人掌握在手里的优势，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对这场莫须有的内耗与一个个卑微生命的流血牺牲闭上双眼。
雪越下越密，天高地阔，涌着浓云和裂隙中趁虚而入的天光，如同敦煌壁上飞天的艳影。陆昭回到众臣中，亦跪地，在元澈惊诧与不忍的目光中，脱下了簪冠。
“殿下，让彭刺史调张沐谱牒，乃是臣一人所为。臣请辞中书之位。”华丽的簪冠就这样被她平端在手上，仿佛不过是平日里的一只茶托，脱手只因烫手。她不是不得已为此，她难道感受不到他为了保住她中书之位而做的拖延与选择，还是说一切只是与他无关而已。
元澈只盯着陆昭的面孔看，凝视它，探究它，以寻找他爱人的出路与政治的困境——然而什么也没有。她冰静的皮相之下永远深潜着晦暗，那片空间既没有温暖，也没有寒冷，既无法被触碰，也无法弥合。当他们利益相同时，一切被掩盖得很好，当立场有差时，它才不惊动地显露出来。
他忽然怀疑，那所谓的太子妃的名分，皇家的礼教，真的能将她禁锢在身边甘心陪伴吗，如果不能，他还要怎么做？君与臣之间，除了卑微屈从的心甘情愿，尔死我活的一方上位，是否还有另一可能？
“中书要辞官，也不能无视纲法。”元澈道，“先上辞表交印，最终结果，等待决议。”说完元澈看了看陆昭，希望方才只是她的惺惺作态而已。
陆昭道：“臣会尊从纲法，只是还望殿下深察，一家怨望终究可解，两方震动天下难安。”
陆昭的话熄灭了元澈最后一丝希望。她仍是贯而如一的四平八稳。若陆昭不辞官，或许陆家在中枢仍有地位，但上位者如不能庇护追随者，内部也将面临分列，世家平衡与平和的局面会再度打破。而辞官之举在维护彭通的同时，既是对所有追随陆家的世家有所表态，也将陆、彭两家紧紧绑在了一起。寒门若要再挟君发难，即将面对两家联合，或将有所考量，张沐之事也会由中书的退位到此为止。
她的私心完美无缺，她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公心同时又令他难以拒绝。继而，元澈再度望向陆昭那一双手，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然而这双手提笔已老。那双手下所出的诏令，所有的决策，似乎早已参透了权力本身的衰朽，平衡之道早已用至庄严地、般若境，偶尔的锋利反倒透出阴沉的清冶。
元澈不得不目视他人，以免被刺痛到眼睛。他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中书署衙的一众人身上：“张沐，赠中书侍郎，其余哀荣，由中枢商议着来。下葬诸事，陆侍中……”他叫着她仅存的官称，以避免情难自禁造成的失态，“他既已无父母，便葬在金城脚下吧，此事由你来办。”
洗去血腥与杀戮的是水和时间，前者灭其形迹，后者灭其心迹。也不必供奉，来日金城脚下熙来攘往的人流都是后来者，对于发生过的事，多半也是心感漠然。这便是历史的沉痛，知道的更多的人也注定承受更多。
元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中书侍郎何弼假中书丞暂掌中书印。顾承业捐粮有功，素有雅量清望，擢补中书侍郎之职。治书侍御史一职乃前中书所设，今不宜留，江恒假廷尉左丞暂领诏狱诉讼之事。彭女史，啊，女尚书，为殿前预事，参备顾问，与魏詹事一同随军。至于这尚书印么……”元澈冷笑了一声，“暂且还由孤代管几日吧。”
魏钰庭的命还是要先保住，王济等不掌诏印，总归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往来军营与行台的书信消息，世家、寒门各有一个明确的通道。中书在引入新南人的同时，则以关陇世家为首，作以补充，与凉州、益州世家抗衡。元澈一口气说完，他也配合着陆昭做出了最后的平衡决策。
几人交印，几人谢恩，众人各自退于队列中后，元澈对冯让道：“军机不宜延误，命六军开拔。”
浓云排山倒海，四野八面来风，元澈目及于天边，只见林海苍茫，远山如黛，两只鹰隼在空中艰难的扑着双翼，相对而飞，盘旋而上，不知是借北风青云之力，亦或是因羽翼扶持之功。元澈只是徒然羡慕着，却已无力追究原因。
目送着元澈远去，陆昭只觉得心口总有言语要跳出，然而她试着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百官回城，中枢臣僚们亦回到玉京宫。既已交印，陆昭也不便在玉京宫居住，因此要回去收拾行装。廊下众人行迹匆匆，王济携众人回属，和魏钰庭打了个照面，不过冷笑几声。魏钰庭也只做无视，待陆昭走过时，他忽然开了口：“陆中书。”
陆昭停下。
魏钰庭继续道：“今日中书所失，未免过重，中书原不必辞官。”
陆昭亦冷冷一笑：“魏詹事，我是损失过重。但只怕詹事永远不会明白今日失去了什么。”
“那还要请中书指教了。”魏钰庭面色波澜不惊。
此时雪色初霁，夕阳的余晖燃烧在两人的面庞上，红似战火，而真正的战火早已在张沐死亡的那一刹那熄灭。
“有些人，或许禀赋不足，能力有差，但他们所拥有赤诚的热血，单纯的心迹，却是拉动世道向前最有力的力量。”陆昭道，“不过，张沐已经死了，愿魏詹事能如愿吧。”

第210章 丹青
张沐安葬之事体面风光， 墓碑选址在金城脚下，顾承业自去秀安处打了招呼，由陆家出钱， 诵经做了法事。忙碌了半日回来，陆昭便歇在了屋内， 一个小内侍方才进来禀报道：“上官弘已去凉王那里了。”
元澈既点了彭耽书与魏钰庭随驾， 两人也不好耽搁，都是匆忙收拾了东西。只是彭耽书女儿身随行军中，也是多有不便， 好在元澈那里片刻后也派了人来，说让彭、魏二人可晚一些启程， 不必随军赶路，并派了两卫保护， 另并几名侍女，后日再出发。
彭通听了也是高兴， 北凉州气候恶劣，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女儿在那边寒之地吃苦。虽然太子大胜得归女儿亦可授功而返， 但现在他也是能多留一天是一天。原定后日要为长子彭烨接风洗尘， 如今邓钧已不在，陆昭也从中书之位退了下来，然而彭通并不因此罢事， 反而轰轰烈烈张罗起来，官宴改办家宴，还将庞满儿与顾承业一道下帖请了， 另单送一封请帖给宫里居住的崔映之。
给崔映之的请帖表态意味大于邀请， 毕竟崔映之仍是太子方面的人质。彭通以南凉州刺史身份亲自邀请，多少也是在表达对太子此次亲近寒门的不满。最后还是彭耽书只手拦下了， 自携了请帖私下去找了崔映之。
“爹爹这几日劫后余生一般，行事还不及平日稳当，这贴一下他那里倒不至于怎样，映之孤身在这里，是要过苦日子的。”
陆昭与彭耽书同行，她既要搬离玉京宫，许多东西也就用不上。脂粉钗环虽玉京宫都有，但先前军队抢掠不少。再加上部分东西或作赏赐，或填充军饷，落到几人身上的用度也就不多，因此各色首饰大家都是穿插轮换着带。如今彭耽书既要离开玉京宫，陆昭也不在此居住，庞满儿走的又是清流女名士的路线，自然也用不上，索性都放在崔映之那里。
彼时崔映之还在作画，陆昭与彭耽书只在一旁坐着喝茶，并不打扰。崔映之囚居于玉京宫内，但行台也给予了她一定的自由，至少屋内布置都任由她去。屋内原本的家具物用被撇去大半，两张大檀木案拼在一处，上头置了全套的笔墨粉彩。
囚居不能肆意在外玩乐，唯有琴棋书画可以寄托。只是琴生幽怨，书生错智，下棋又非得棋逢对手，想来还是作画最易消磨时间，多少也能恢复一个囚居之人对外界的寥寥感受力。
崔映之喜工笔花卉，半纸的绚烂花事，杜鹃带血，芍药留红，枝叶舒展摆动间，仿佛森然有风。且她作画格局大，人高般的绢纸铺落设色，不过疏索，亦不过满，左右顾看皆成风景，俯仰成趣。饶是陆昭与彭耽书要作有礼宾客，此时也按捺不住上前观看。
绢纸上，大赤飞金与箭头朱层叠交染，花青与清水流淌浸没，试探与抵触，交融与越界，千种暗喻，万般隐藏，在陆昭的眼中，竟窥得忘死的缠绵与深情的抵抗。
待一图落成，崔映之收笔，陆昭只觉得那朵大红芍药在自己的心底烫出了个窟窿，分外妖冶。当她抬首再看崔映之时，只觉得一片静默。在这片纸张上，她自是此疆域的神祗，泼墨如马，点彩成兵，所有的情思延展铺开后，落笔无悔。
耽书看过一回，连连拍案叫绝：“何苦供着那些宫廷老画匠，依我看，日后若回都，皇帝也不拘弄个宫室来供着你。既当了人质，又任了画师，既赏了你父亲的忠心，又能悦目。”说完又道，“先前在长安，也不见你玩这个？”
“不过找了这边的一个女史，现学起来。”崔映之语气中带着自足，又怕自己这番话太显卖弄，忙补充道，“丹青自在，水墨无方，纵使落笔时心有失意，画中却可得圆满。你看，多好。”
陆昭闻此言也兀自笑了笑，现实的扭曲歪斜，经由墨笔自可构画以新，人情冷暖浓淡，也自有诸般色彩调和，诸多可能性，原就是希望本身。
“昭昭，你既辞了官，不如也来映之这里学画。”彭耽书建议着。
“她的性子是学不出来的。”崔映之一边洗笔，一边道，“丹青这行事，须得挥洒豪迈，不拘常理，颜色用得大意，清水染得不拘。她呢，惯是会做中书令的，只是他们那行事有谋略，有规则，时时刻刻都是针锋相对的算计。她能画出来，那满儿也早成名士了。”
说起庞满儿，彭耽书也想到先前存了半盒香要给她，不便久留，旋即又和崔映之说了宴请的事。意料之中，崔映之谢过了并不去。彭耽书目的也是周全礼数，另送了兄长沿路带的特产，种种色色，与送给陆昭的倒没有半分不同。陆昭也把东西带到，另送了兄长猎的两张狐皮与她过冬裁衣。崔映之对两人去留也不多问，开心收了东西，送别时到底还是有些一一不舍。
回到了住处，陆昭才算是真的开始收拾东西。搬家不啻为一场盛大的豪杰，小小的院落下人来人往，那些用惯了的、不曾碰过的、早先丢过的、现下尚陌生的，统统普摊开来与陆昭面面相觑。
这项甄别工作比案牍更令人劳形，陆昭最后只倒在榻上，不想去看。彭耽书带的东西不多，收拾的也快，旋即便来帮忙，恰巧庞满儿也来了。两人替陆昭挑挑拣拣，大到被褥，小到花钿，哪些要带，哪些要留，只要不过分，满儿的意思是都带走。
趁着满儿挑拣的功夫，彭耽书悄悄走过来，将怀里的东西放到陆昭枕边，拱了拱她的手臂。原是那只血玉镯和那本字帖。
“这本字帖上沾了你白檀香，想来你是常看的。”彭耽书对当年元澈送陆昭字帖入金城的事情知道不少，笑语间又带了一丝玩味，说完又道，“镯子是数月前是冯将军交给邓将军，邓将军又交给江恒，最后转到我这里来的，让我交给你。”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陆昭拿起来，在腕子上比了比。许是自己又蹿了一蹿，先前带着还有点大，如今看来却是正好。
彭耽书笑了：“想来冯将军是怕直接给你你不接吧。”
陆昭想了想，还是顺势套在了手腕上。彭耽书又望向眼前一片狼藉道：“带这么多东西走，这是不打算回来了？昭昭，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
陆昭沉默着，倒是一旁拿着花钿比来比去的庞满儿笑着说：“耽书姐姐这事你问昭昭？倒不如去找南街那个算命的算上一卦，或许知道的比昭昭还多些。”
陆昭则起身笑着走过去，戳了戳满儿丰润的脸蛋，道：“成天在南城混，何时才能出名堂。”
其实此次离开，即便不住在玉京宫，陆昭只怕也没有多少空闲回来。安定等地还需要诸多布置，另外后续她也要有诸般大动作，此时辞官全名，倒也便宜。
如今彭家与邓钧还有着合作的这层关系，太子也在北凉州经营，那么陆家也不好在西边过分插手，南边动作时也要留有余地，因此经营的重心主要还是偏东偏北。如果能和北地郡还有淳化的抚夷督护部有所联合，那么反攻京畿获取军功这条路，或许也有着诸多可能。
为彭烨办的家宴兼接风宴，到底还是弄成了官宴的架势。尚书令王济难得出席，王谧因任大铨选一职，不好公然参与，但也派人送了贺礼来。前几日彭家与王家议亲，彭通的庶女彭慕画与王友议亲，已下了小定。
陆昭与彭耽书收好了东西，一道乘车而来，如今她在金城并无住处，彭通却已在金城购买了宅邸安家，也是为了一双儿女平日方便。陆昭也有心购买，奈何实在钱上捉襟见肘。如今为了河运一项，陆家已泼金洒银，外加为南人安置产业，供养自家部曲，也是耗费颇多。自己在陇西唯一一处房产还是靠元澈默许收受贿赂而得，可谓悲哀。
陆昭对于北方世家大族往来交际还不甚习惯。江东本土世族面对新官上任通常要赠送大笔安家费，待本地主官离任还要送上巨额的盘缠。自家对待外任官如此，那么自家子弟官居别地时也自会受到同等礼待。一来一去，动辄百万钱的流动。
而作为上位者的自家对此也并非束手无策，如果急需用钱，派亲信亲族上任地方收钱即可，等回到建邺再上交，充以国用。
陆昭在车里隐晦问起彭耽书此节，彭耽书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北地风俗，或有不同。
这一问下来，陆昭也是颇为咋舌。北方四战之地，不及江南富庶安稳，因此太守刺史离开时会在地方贪墨一笔，等新太守和刺史来到地方，先要给上一届官员平帐，等到自己离任时，也可自取一笔。
“这种事新官上任一般都不会去追究前任官的贪墨，仗说打就打，钱粮说要就要，有这功夫上书弹劾等着中枢回复，还不如赶紧把权抓到手。平账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何必把事情捅上天，那叫不上道，吃不了亏。”
“对了，你们那是什么样？”彭耽书问陆昭。
陆昭只笑得意味深长，乱世求存，大哥不说二哥。张沐说他们是国贼，却是没冤枉。
两人正攀谈着，只见车已停了，而外面并不喧闹，寂静一片。彭耽书与陆昭由侍女扶着下了车，只见彭通率领彭氏一众族人，亲自从府门迎出，深躬施礼道：“恭请陆侍中赴宴。”

第211章 家宴
西北民风开放， 金城虽有宵禁之令，但也仅限于玉京宫周围。彭家所购置的宅邸乃在金城东，规模宏大， 西造榭池、别馆，如此气派几乎已是笃定日后要为彭烨谋求可居金城的主官之任。
此时站在彭通身后作陪的也不乏名流， 刘庄自任上赶来， 另有一二现任著作郎，都是年少履任清职。站在最显眼之处的乃是陆昭的表兄顾承业。
如今顾承业亦要上任中书侍郎，同样面临着暂无住所的困境。彭通自然是乐得揽下雅客， 并让不少在陇西的子弟北上，来金城同在园中常住。毕竟顾承业曾力辩秀安， 清谈功夫亦是不低，偶尔求教沾染， 来日也可自成一番气象。
而王济作为尚书令，排场更是宏大， 身后陪客首当其冲的便是卫渐，而立于其身侧的正是吏部尚书谢云。王济与王泽的母亲乃陈郡谢氏， 谢云是王济的嫡亲表弟， 其女已嫁淄川王为妃，而兜兜回回转到顾承业身上，又算是谢云父亲的授琴门生。而谢家既也上了台， 园中近百名宾客也就不足为奇了。
门阀网络的延伸无边无垠，连家的概念也变得颇为宏大，也不外乎人人都有化家为国的梦想。虽然眼前半个行台的头面人物都来了， 但陆昭意识到这的的确确就是家宴。
彭通此次宴请之所以弄出如此大的排场， 一是感念先前陆昭在张沐之事上对他做的回护，二是如今陆昭声望实在颇高。
张沐是否与南凉州有所勾连， 已涉及到太子私府是否被南凉州渗透这一问题。事情可大可小，然而一旦盘查，惊动各方，谁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作为站在浪尖的彭家，无论世家整体胜负为何，总是受害最深的一方。
陆昭身为中书，又是凉州乃至于益州世族的魁首，在这样一个关节上，自己担当起了所有后果，于世族、于国家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功劳。
如今陆昭虽从中书退位，但其权力本身已不完全仰仗于官位，即便是她连女侍中职位都无，身边也一样不乏景从之士。
陆昭因整理行装迟到，身为晚辈，又受众人迎接之礼，以此也连忙回礼请罪：“晚辈因苑中羁绊迟来，令贤长恭候，实在不该，望请恕罪。”
饶是谁都对有才谦逊的后辈喜爱，说实话，若非陆昭声名盛极，爵位显贵，彭通也愿将陆昭视作自家女儿看待。只是如今陆昭虽是晚辈，但与台辅阁臣臣们的关系，已非后起之秀逐浪而追那般简单。彭通听罢微笑道：“麋集于此，或立或坐，既观玉树东归，又赏琼花逐席，此乃风流适意之事。”
王济在一旁笑而不语，虽说看上去彭通仍是说陆昭，但其实连带着自己的女儿也夸赞了一番。老骥甘为女儿驽马啊，王济心中笑叹。
陆昭随众人一同入园，宴席的名义原是为彭烨上任而办，如今彭耽书新升女尚书，名位上反倒远胜于刺史别驾，也算是此次主角之一。只是彭耽书去日新封，各家准备礼货也都极为匆忙，反倒是邓钧所备甚是足全。
前线军情来的急促，邓钧随军出征自然也无法如约出席，但仍命刺史府的人将礼品奉上。不同于魏钰庭等寒门清流，邓钧到底是军功加身，封赏都是一等一的好，让人打作礼品入乡随俗，场面倒也颇为可观，连带着近日最恼寒门的彭通也愿意给来使假以辞色。
“这一份是单送给彭娘子的，恭贺娘子荣升女尚书。”李锴身为刺史府私臣此时正殷勤介绍着礼货，“西域诸国产的乳香和降真香娘子暂且将就着用，这蔷薇水却最好。”说话间便见随从捧出一只蜡封的琉璃缶来，不过片刻，便有馨香满室，“西域工匠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而蒸，屡采屡蒸，再加上异域蔷薇香气辛烈，故而积香不败。”
说完，李锴又调来一张大架，上面是清一色的毛皮料子。轻盈盈的灰鼠大绒，如同西北浓云一般阴郁华美。柔滑的狐腋清白亮眼，仿佛披上此物便有月光缠身。另有厚厚的黑夹褐的猞猁狲，体贴按压着一切。“这些是刺史前些日子猎的，天冷，娘子裁衣穿。”
李锴说完，还不等众人回过味，先撤了下去，片刻后才走过来对陆昭道：“侍中和车骑将军那里，我家刺史也备下了，只是不知车骑将军喜好，侍中可否拨冗参详一二。”
陆昭知他有话，所幸在后面排队奉礼的人也有不少，因此也不做多问，抽了个空便随他去了。待至苑中人烟罕至处，李锴忽然跪地道：“卑职是来替邓刺史向侍中请罪的。”
陆昭心里已猜出了一二，然而依旧听李锴继续道：“先前将军得报，苍松县令请降，魏侍郎当时留中未送达东朝视听，而是拖延了一日才上交。”
拖延一日，便正巧赶上自己休沐，若当时元澈顾念自己休沐而不让入朝听事，只怕魏钰庭等人会提前发难。届时自己再做布置，也会十分被动。留中扣押素来也是中书弄权的常用手段，不过要做到完全没有痕迹也并不可能，毕竟邓钧上奏的时间点在那里。魏钰庭即将随军远行，中书仍在关陇世族之手，这件事情被有心人纠察出来，也是早晚的事。如果魏钰庭有意，大可拉邓钧一起下水，联合抵抗。
不过以陆昭看到李锴这番做派，也知道邓钧是要私下找自己说清楚。不管事情究竟如何，其目的都是撇净嫌疑，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陆昭也懒得探究，只道：“刺史为国辛苦，也是颇为不易，迟一天晚一天的，只要不误事，倒也无妨。”
李锴又陪笑道：“魏侍郎处也请侍中手下留情。”
陆昭定定看着李锴，此时北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溜溜地转，那些光或从屋檐、或从枝丫间漏进来，那些鲜妍、辉彩且各有隐喻的影像也在陆昭的身上翻腾起来。
邓钧在中书没了倚仗，仰人鼻息，阿附世族连遮遮掩掩都省却了，反而像是光明磊落利国利民一般的大大咧咧。
“魏侍郎是做了什么需要我手下留情？”陆昭静了半晌，方笑了笑道，“大家都是相忍为国。中书这摊事，已经搅得我糟心极了，既退了任，也懒怠管这些。倒是盼你们大军早日旗开得胜，反攻京畿。我思父母心切，也欲早归家。”
李锴见陆昭话说得圆滑，却藏了三分厉害，便也奉行言多必失的道理，不再提此节，因而道：“卑职自会替侍中把话带到。对了，那批礼货部分已送往车骑将军处，侍中这边也暂时入了彭刺史的园子，其中部分有太子殿下的赏。”
陆昭亦回身致礼道：“替我谢殿下的赏，谢你家刺史的礼。”
该说的已然说完，李锴折身返回。片刻后，廊下渡处一抹人影来，却是卫渐。大抵是要与顾承业同席而列的缘故，今日卫渐并没有效仿其穿衣风格，而是换回了素日所穿的鹤氅。既见到陆昭，旋即道：“尚书令正让我找侍中来，说是大尚书也在席，不知侍中现在是否正忙？”
大尚书乃是吏部尚书的别称，吏曹原是尚书省下一部，又因其职事之重，故在前朝单辟于尚书之外。虽然尚书并不完全掌握官员升迁渠道与具体职位，但所有官员名籍也是多由吏部保管，若谱牒不入吏部，便算不得入士履职。如此超然之位，拔于诸部之上，也难怪主官都要被称一声大尚书。
“尊长有请自当速回。”陆昭应道，旋即又补了一句，“实不宜令尊长为我担忧。”
自己毕竟也是与邓钧僚属私下会面，未免引起不必要与不好的解读，陆昭也算提前表态。彭家与王家刚刚结亲，如今邓钧对彭家大献殷勤，又背地里把自己叫走，实在很难不给以王家一种孤立的感觉。王济或是担心，让卫渐出来探探风，想来也是有的。
卫渐了然一笑，目光依然望着离开身影消失之处，道：“邓刺史只怕要比魏钰庭更加难缠啊。一出手就是给彭家这么多礼货，莫非是真想依附？”
陆昭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场面，邓钧花了这么多心思送了礼来，背后必然是有太子默许。”
卫渐点了点头：“没想到魏钰庭落寞，此人反倒站到了台面上。”
陆昭一边随卫渐走着，一边道：“这些从深渊谷底爬上来的人，其辛酸、其艰难，乃是你我穷极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平民百姓跃至富庶，尚需才智，寒门晋升入士，已是精英中的精英。而那些以此身资载入史册之人，闭上眼睛想想，何其可怖。他们的目光如鹰，嗅觉如狼，心智可摧折玄铁，手段更是辟山斩岳。一旦我们与这样的人对上，所拥有的优势不过是阀阅与财资。”
陆昭深吸一口气道，“现下仍不能放松警惕，以后亦不要轻易和这种人对上。一旦遇到，必要倾尽全力，在初显之时扼杀。”
“是。”卫渐道，“稍后我便回去，与中书通个气。”
廊下烛火幽微，两人轻身一转，重回到光明境地。

第212章 旧俗
陆昭随卫渐归位， 宴席已开多时，几轮敬酒下来，彭通已是满面通红。陆昭与卫渐等人奉酒又贺了一轮， 归席时，只见王济一手倚案， 若有若无之间正向自己频频挥招。陆昭又命侍者再满一盏， 之后才向王济走去。
王济此时与谢云并坐，见陆昭过来，便亲自引荐道：“侍中可曾识得大尚书？”
陆昭先前与卫渐归席前也略有打听， 并非不知谢云大尚书其名，而是好奇他为何会在此处。原来谢云早在长安出事前便已称抱恙， 暂时告假，于京畿庄园内将养， 因此并未受长安乱局影响。行台建立后，其人也是因京畿纷杂， 家中事务颇多，也未急于前往略阳。
世事大多如此， 世家盘根错节， 枝蔓网联，许多大事一旦有了一丁点的迹象，够资格的人早已能够知晓并做出自己的判断了。谢家因联姻淄川王元湛之故， 对于长安宫变自有消息渠道，而又因与王家联姻，也得知略阳方面会因新中书上任与益州的出拳有一番动荡。直到行台转移至金城， 谢云才上陇任职， 而尚书令就是王济，交接不难。
只是谢云如今面对的是与王峤一样的困境， 先前表态不明确。毕竟宫变这种送命的大事若非杨宁、王谦这种天子近臣根本无法逃脱，或是像陆家这般急需通过高风险的参与与高调的表态来获取政治利益，实在不需要介入过深。待胜败有定后，无论是哪一方，为了维.稳，首先要拉拢的都是自己这样的世族。
只是万事皆有利弊，再度拉拢虽是必然，但是否还是第一补位便不一定了。如今谢云在台中已经谙声自处了一段时日，太子等在官吏任选时基本全都绕过了此人。至于行台归都后是否还可胜任大尚书，也都要再论。
想到这一层，陆昭也大概猜出了王济盛情邀请谢云来此的用意。以前执掌中书的是自己这个南人、外戚与世族的结合体，算是各方所推出来的一个“共主”。“共主”的责任是维持稳态，并且在维持稳态的过程中，继续平稳地产生利益，平稳地分配利益。
可如今这个“共主”已易，中书落到了关陇世族手中，而关陇世族与王谢等人交情并不算深，甚至经年可能还会有龃龉与不满。大尚书在行台归都后注定是天子近臣担当的实权派，炙手可热。
关陇世族执掌中书，很有可能借此将谢云从大尚书上撬出，即便不现在动手，至少也会有所铺垫。在何弼假中书丞，接手并熟悉各项事务之前，王济和谢云还是希望通过陆昭这个前人中书对关陇世族出身的何弼施加一些影响。
不过转过头来，要说陆昭见过大尚书谢云，却也不能够。先前贺家掌权，丞相霸府，尚书令尚且需要与皇帝相互依存得以喘息，像大尚书这种可以直接参与官员遴选的实权派，又怎么可能不被关陇世族打压。两千石官员遴选，那是丞相府东曹掾该做的事情，大尚书不过是掌管谱牒宗籍而已。就连陆昭履职，也是走的女官路线，人事信息直接送到保太后手中，而非一个大尚书手中。
陆昭手持酒盏，谦恭一笑道：“两台行走，晚辈不敢唐突。却忆今岁春朝玉兰花开，恰路过吏部院墙处，庭中清风解意，吹沾故衣，是以留馨日久。”
王济悬起的一颗心旋即放下，遂笑道：“花香留馨，人亦留心，因缘际会，当是如此。”
卫渐立于陆昭身畔，微笑地听着几人清雅之谈。他虽出身于关陇世族，但对陆昭以晚辈之身对王谢等人所表达的谦和恭敬之态并不反感。关陇世族当时之所以鼎力支持陆昭，正是看重她对老一派旧勋的尊重和回护。即便贺氏这棵大树已经轰然倒下，但关陇世族在她手里也获得了最大的保存和利益让渡。
的确，这个世道是纵向的，分南北、分地域、分派系，但更是横向的，分长幼、分资历、分阶层。无论南北士人、东西世族、高门寒门还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都有老去的一天。在老者感叹沧海桑田、前浪后浪的同时，也都无一例外地希望自己曾经的辉煌被尊重、被善待。
谢云闻言也是一笑：“侍中雅量恢弘，襟胸独具，落花流水皆有著意，清风送香，理是自然。”既然对方已谦恭有礼，自己也算有求于人倒也不必时时以长辈之资倚老卖老。
此时院中已设投壶之所，亭台水榭间也有世家子弟开始玄谈辩论。王济遂指向不远处的顾承业，问一旁的卫渐：“那边可是顾散骑？”
卫渐应是。王济道：“顾散骑玄理深奥，不知关陇之家，可有对手？”
面对略带怂恿的话，卫渐连忙拱手：“关陇虽崇玄者众，亦知益州有王大家。”
“呵。”王济笑意慵然，时人以王大家称呼自己，也是数十年前的事了，“我已非年轻盛时，且藏拙意吧。卫郎君后起之秀，何不试一试？”说完便强拉卫渐离席了。
王济与卫渐都适时离开，陆昭明白接下来便是自己与谢云兑子儿的时候了。果然，谢云从身侧取出一方漆匣，道：“听闻侍中属意北镇，这些乃是侍中任中书时调用的千石以上的人事文移，或许日后也可为车骑将军所用。”
北六镇的人事文移是否调用过陆昭最为清楚，显然，王济是把自己有意借北六镇用以兵事的谋划向谢云透露过。如今谢云来这里做一个人情，也同样是希望收获一份回报。
千石以上的人事文移已足够让陆昭对北六镇疏理出一个大致的脉络，其中的工作量想必也是颇大，毕竟长安陷落，这些档案不可能运到金成来，也是谢云凭着自己的记忆乃至联络各方送上备案，最终才整理出来，可谓珍贵非常。
陆昭重礼谢过，而后道：“秦州内政，车骑将军也是仰赖枢部颇多，幸得两台顾念，郡长官曹也都有所补全。日后北镇诸事，只怕还要有所请教，烦请贵部举荐贤才。”
来兑换这份人事资料，陆家自然也要有所付出。不过如今行台尚算平稳，自己又是初从中书之位退下，倒不好置喙。如果中书的关陇世族想对谢云出手，陆昭既无必要也无立场为谢云发声。唯一可以帮忙的地方便是让谢云转任地方，出任安定等大郡太守。待回攻京畿的时候，秦州便是西北的桥头堡，谢云也可以借此挣一份军功，洗刷自身的污点。
但秦州如今已经满员，不大可能为谢云挤出一个太守之位。而秦州大铨选陆昭与兄长商议后也有共识，打算继续和陈留王氏合作，让王谧兼任，而非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其实如果不看谢云在长安宫变中表态不明这个污点，其资历已足矣备选三公，如今沦落至此，也是唏嘘。
听陆昭话里话外的意思，谢云也知道秦州运作有难，但却隐晦地提到了让谢家参与北镇的建议。这让谢云惊诧万分，他敏锐的发现陆昭利用北镇，并非仅仅引导秦州因不能参加武威之战而积压的不满，而是要利用北方六镇的力量，立一个足以让一个大尚书洗刷不忠污点的军功。那么要立这个军功，必然是反攻京畿，且是最先攻入宫城的主力！
然而这也让谢云万分警醒。北六镇多是鲜卑贵族，其没落完全是因门阀执政之故，而且本身更是带有宗王背景。引宗王入局，作为世族本身的谢云虽然嫁女于皇室，但心中仍不乏警惕。
于是谢云微笑道：“北镇人事上车骑将军必有权宜之选，倒是那里的一桩旧俗，不知侍中可曾听说过？”
“大尚书请讲。”
谢云道：“天赐年间，道武皇帝曾定下祭祀之策，于元春之日，集百官于平城西郊祭天。是日置方坛，设七根主木，东设二陛，四方设门，以白犊、黄驹、白羊各一为牲。皇帝列东方青门，皇后率六宫自北黑门入，而鲜卑贵族等帝部十姓遴选七人执酒，百官则在最外围。祭祀时，女巫升坛摇鼓，帝后百官尽拜，而后杀生，七人以酒洒天神主，如此往复。”
“如今已是十月中，车骑将军北上定事只怕也要过元春。祭祀之事在汉化改制之后不复，但北镇旧人亦不乏行此祭祀者，可见怨望。譬如让我等汉祚衣冠腊月不过除夕，冬至不行大傩，此事此情不可以不深查。”
陆昭听闻立刻会意。谢云所说的祭祀传统乃是拓跋鲜卑初立国时需要宣扬君命天授。这场盛大的祭祀活动中，一共有三个群体，那便是皇帝、皇后与六镇十姓。祭祀除了给予皇权赋能之外，还在给另外两个群体赋能。而这两个群体中，有一个是陆家必须要利用，却让世族不喜欢的一个群体，那就是北镇的十姓们。
祭祀乃是六镇最为固守的传统，如果要联络六镇的感情，这个传统陆家必须要给予承认。一旦这一批因门阀政治郁郁不得志的六镇老人们接触到长安困居的皇权，那么时局必将更加动荡。可是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支持，那么秦州是否能够冲入长安，也是一个问题。
陆昭明白，谢云既是在表明心迹，也是在提醒自己，她永远不能剥离世族这个力量源泉。即便是利用六镇，也必须要考虑世族的感受。谢家的身份既是世族，同样也有宗王的关系，进入时局帮助陆家促成此事没有问题。但如果让这些人喧宾夺主，那么谢家绝对不会认可这种回报方式。
陆昭了然一笑，也给予了答复：“祭祀事，都中具有内线，皇后手书宜取，只是陛下病重恐不堪辛劳。或可淄川王代书，有大尚书作保，北镇大抵可以安抚。”
谢云举杯亦笑曰：“如此甚佳。”

第213章 密议
酒过三巡， 众人也三三两两散开，顾承业自挟琴登楼，手挥五弦。卫渐玄谈虽未与顾承业有同台之幸， 却也雄辩三场，如今正指点着庞满儿。而陆昭、王谧、王济、谢云、彭通与祝雍等人则早早前往一处安静地院落商议后续事宜。
桂栋兰橑， 熏风湛露， 广厦之内自是万点灯火；万点灯火之下自是锦绣貂裘；锦绣貂裘下包藏的则是一颗颗谋算的心。
“不知陆侍中此次前往北镇，要假何身份？”身为尚书令的王济此时最有发言权，如果陆昭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或官名出使六镇， 总是绕不开尚书台的。
此时已有侍者奉上茗茶，因席中祝雍的官位爵位皆逊于陆昭， 所以暂越过祝雍，向陆昭奉茶。陆昭则礼谢推过， 示意先奉祝雍，而后亦认真回答王济道：“六镇勋贵， 皆为鲜卑旧族，多与宗王姻亲。依晚辈浅见， 不若就以女侍中身份北上， 只是还需中枢帮忙，女侍中之位或要重划于皇后名下。”
从六镇所注重的祭祀仪式而看，对于皇后的认可是极其看重的， 因此陆昭此次前往六镇谈判所执身份，所代表的必须是皇后。
王济点头道：“你如今有持节之便，倒也不算是单车。子卿如今东归洛阳， 有使持节之权， 若六镇实在桀骜，也可与他通气商量。”
谢云与王谧闻言， 心中也长舒一口气，至少在人事方面，陆昭不会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要知道北镇镇抚之责，朝廷基本上都是先派亭侯，也都是有分量的两千石，其中不乏宗室背景。但现下尚书印不在自己人手里，运作起来也是太困难。
谢云道：“皇后处，侍中想来沟通无虞。不过既是持节赴任，随众属官也是不能少。诸多名目，若是四百石或是皇后名下女官，我等自可为之，若再往上，可能要请示太子，于事于情反倒不美。”
时下任官，多要自辟掾属，名额多少，则由属长而定，台中也会斟酌给予拨款来支付这些掾属的工钱。可如今陆昭的属长算是皇后，皇后能给出的掾属名额不可能有武将，更多是较为底层的人员与女官的配置。这样的配置不可能征辟到一流的世家子弟。但若无这些子弟充任，主官的威势也会有所下跌。
陆昭明白，自己的声望诚然已高，但男尊女卑的观念仍是千百年之久。此时先不必做无谓争斗，毕竟为利益发声的永远都是群体，而非个人。
陆昭道：“文吏杂簿，兄长处当有所补全，只是还想向祝太守请借夫人，加以女尚书之名，随我同往，不知尊夫人是否方便？”
祝雍未料到自己也被提及，他任护羌校尉多年，所娶妻子是鲜卑旧勋的女儿嵇氏。借六镇勋贵的余威，这场政治联姻也为他在西北打开了局面。现下，陆昭所提出的请求不可谓不诱人。六镇如今没落，自己的妻子已无法再为家族提供助力，反倒因为出身而让自家后续乏力。
祝雍也非趋炎附势之人，对待妻子亦是如常，所谓年少夫妻老来伴，倒也适意。只是儿女婚事终于是老两口心中的愁事，相较于其他太守的儿女们，他们可以选择高门的余地并不多。
如今祝雍自己已是年高，很难再有进望，寿终于太守之任，几乎已成定论。或许朝廷肯施恩，给自己一个中枢清职归都养老。但天下士族何其多，与其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倒不如争取眼下的实惠。毕竟如果自己的妻子有皇后女尚书这一份履历在，单论和陆家的感情，日后子女议婚，也会更容易一些。
在敲定了自己的任职后，陆昭也当即内拟了参与北镇的其余人事规划。
六镇各有镇主，出身也俱是不同，其中以鲜卑贵族居多，凉州武人次之。如果想要介入北镇，也必要摸清楚六镇人的态度，愿意合作者哪怕是中立者，陆昭都要想办法给予拉拢。但如果对方敌意过重，陆昭也不介意一刀斩下，毕竟时局早已与道武年间不同。
魏祚南移，平城荣光不再，六镇已彻底沦为防守边境的戍卫。至汉化改革罢祭祀旧俗，身处中原熠熠生辉的元氏们早已与汉姓门阀融为一体，而破六韩、贺拔曾经的立国之本，如今在长安看来，不过是不合时宜、费钱费力供养的毒瘤罢了。
如果一个群体已对大局可有可无，那么随手除掉也不会引来任何怨望。
考虑到领军背景，祝雍之子祝悦被最先拿下，祝雍甚至不为儿子求官位，允其以白身领部曲随行。由于后续人事上陆昭仍需与凉州大铨选通气，日后参与者也要分食夺回京畿的功劳，因此在王谧的首肯下，陈留王氏的王谌也成为了备用人选。
而谢云的嫡长子谢颐虽不在行台任事，但本身还身兼淄川王友加督护之职，明显是宫变前皇帝的安排，一同随行既可瓜分利益，又更名正言顺。
至于王济处，那自不必说，日后夺回京畿，少不了洛阳用兵协助。这是早在陆昭辞任中书的前一夜，双方就商量好的内线搭配。
一场酒宴兜兜转转下来，大事已定的差不多。王济竟不由得回想前事，笑着慨叹道：“这小女貉早年与我家角力，至今思来我都耿耿于怀。如今共事日久，见此权谋手段，才知当年角力仍是幸事，未有一交才是祸根。”
陆昭连忙拱手道：“初时孟浪，还望尚书令见谅。”
王济的态度早已有所转变，诙谐玩笑颇显亲近之态：“我又怎会因此见怪于你，只是恨玉树不能生于我门庭之中。”
谢云笑道：“老伧夫得麒麟子尚觉不足，不若认个义女。”
王济闻言一瞬间笑容凝滞，如今陆昭的势位自己必然不能认下。况且自己长子婚事又搁浅，日后王叡求娶帝女只怕困难较大，他反倒更倾向于与陆家联姻。如今陆家虽然尚未同意，但待归都，他自会面见靖国公商议此事。毕竟与自己长子同处尴尬境地的还有陆归这个车骑将军。
陆家之所以不同意这门婚事，本意还是要借陆昭与皇室联姻。但如果他以王家主动退出备选帝婿，转而大力推举陆归为驸马，未必不能在满足陆家需要的同时，也为自己长子聘一佳媳。一旦此事定下，日后伐蜀功成，东取荆州，陈留、汉中两宗合力，或许在儿子这一代可以化家为国。
至于太子那边，他自然也看到了一些苗头。不过趁着先前魏钰庭生事，他也不介意挥锄头挖一挖墙角，于是笑对谢云道：“或许日后你举荐我为三公，再为此亦是不迟。只是见幸难久，见疏易得，你我两个老伧夫，暂且自保珍重吧。”
说到“见疏”二字，彭通也是颇为陆昭不平：“太子也是不明，陆中书持重见幸，各家众望所归，那是多好的局面。魏钰庭纵使宠信，这么大一个摊子，他会吆喝么。中书见疏，不祥，不祥啊。”
陆昭听着一来一往，心中也不乏警醒，“见幸”二字看似荣耀，但若没有魏钰庭这个寒门在，自己只怕也要备受议论。思来想去，还是不愿大家再往此处引导，遂道：“见幸见疏，本是世情，纵观古今，也未必独中书见幸，也未必独中书见疏。且拿尚书台来说，不同朝代势位不同。起先不过是隶属少府的属官，直到东汉年间，中朝官设立，才渐收政事，被用以分权三公。”
“而中书前身，不过是中书谒者令罢了，所行事体乃是掌收纳尚书奏事、传达皇帝诏令。可是到曹魏乃至前朝，又嫌尚书台尾大不掉，因此处处提防，设中书掌管诏命，尚书失势而见疏。再往后，连中书也被提防，皇帝命寒门执掌机要。”
“我也曾好奇，这些尚书、中书、秘书本皆近侍之臣，乃是皇权集力的最大推手，怎得最后都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想来应是见幸得权，得权见疏，两者本是同生，互为始末罢了。”
彭通闻言苦笑：“按照侍中这么说，这循环无解啊，不知寒门之后却又是谁？”
陆昭作若有所思状：“寒门后面，那自然是阉宦。”
“那再往下呢？”
彭通追问，陆昭只笑而不答。王谧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祝雍只是强忍着，假意观赏桌上的茶具。谢云则一手揽过彭通，道：“魏钰庭失势必然，何苦追问，咱们先回席上去吧。”再走到不远处，方在彭通耳边轻声道，“阉宦下面什么都没有。”
王济见话头被岔开，便也随众人向外走，出门前，回头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了看陆昭。以一个阶层的见幸来掩盖一人的见幸来减少各方怨望，以一个阶层的见疏来疏散大家对自身见疏太子的失意，这样的转移手法已比许多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要老道许多。
为避免嫌疑，彭通与王济、谢云先行回去，随后王谧、祝雍再由后门兜转到水榭亭台路面，最后陆昭才由几名侍女领出，出来前又换过衣裳。
彭通既回到席间，谢云与王济也两厢攀谈。远空中，乃是彭家命人燃放烟火，一簇又一簇的盛大绚烂。
“阉割皇权的最后一举，你我筹谋已久，如今竟交予这个小女娃手中。”谢云望着又一朵凋谢的烟花感叹着。
王济只喃喃道：“最终之事如何，实难定论。或许她会有所不同罢。”
谢云微微挑眉：“那岂非坏事。”
“或许对世族来讲，亦非坏事。”最后一朵烟花盛放，带着清异的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第214章 北镇
将金城一切安排妥当， 陆昭与随员一同北上，而后在萧关与兄长汇合。此时，长安送来的皇后与淄川王手书已至， 众人遂集齐兵马，再沿泾水折返向东。
轻雪随舟飘摇远上， 红泥暖炉， 绿璧载酒，竹帘纱帷半卷白浪，只需微垂睡眼， 便如回到江南。
陆归于船内懒坐，案上仍错隔堆放着秦州事务的文移， 他随意翻检着，最终将这些案牍推到一边。
禁止秦州参与武威之战所爆发出的矛盾， 此时已接二连三显现出来。现有的土地已不足以进一步分配，最终的军功尚未结算， 在行台返回京畿的一段时间内，怀疑、压抑与不满统统爆发。方向直至太子， 而最终施压点仍在陆归的身上。地方与中枢之争， 南人与北人之争，汉人与胡人之争，新贵与旧勋之争， 眼下他急需打造一场外战，来重新打造地方政权上的凝聚力。
“贾充战吴国，司马昭战费祎， 司马懿战诸葛亮。”陆归闭目养神， 开始对古往开来身为战争最高统帅，却在最后撤兵不打进行盘点， “都快打赢了，临门一脚，却三番两次地上表收兵。呵，无非是不想让非嫡系之人建功立业罢了。太子这是学会了三个权臣做到极致的老王八蛋那一套啊。诸葛恪要是也学这一套，江东执掌哪里轮得上孙氏兄弟。”
陆昭知兄长坐镇不易，对于太子不乏有怨气，因此放下手中簿册，开解道：“依我看，咱们这位太子倒不大像唯嫡系以论之人。外戚、宗室、勋贵，世家、寒门、宦官，哪个是嫡，哪个非嫡，难以一概而论。诸般皆可嫡，只是不能仅用一家而已。皇权集中，终在制衡。”
“话虽如此。”陆归坐起，伸了伸脖颈，斟酒自浮一白，而后道，“太子对邓钧是否太过偏重了些？”
船身轻轻摇晃着，一线雪色天光透过竹帘的缝隙，顺着陆昭的侧颜劈开，割裂出一缕清寂的芳魂。如水缎面的狐裘随目中秋水蜿蜒波动，随后江河入海般湮没在眼底的黑暗之中，连同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来。
“大兄可还记得那时祖父与我们说的那段话？”陆昭意态幽远，“皇后是吕雉、弟弟是刘秀、太子是刘劭、岳丈是王莽、辅政大臣是司马懿、禁军统帅是檀道济，这样的局面对于一个皇帝难不难？事实上只要各方平衡，抓住每一个人的诉求，对于皇帝来说都不叫事。太子之所以捧出寒门，扶植邓钧本意还是在平衡上。而寒门之所以奋进，之所以效忠，不是为了继续做寒门，而是为了不做寒门。待邓钧走到这一步，也会被打压的。”
陆昭明白，元澈走的太稳，稍不留神，世家就会被温水煮青蛙。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牌桌支起来，让大家打的有来有回，场面看起来都差不多。最后在所有人稍不注意的时候，抢下一张胜负手。制衡不过是手段。暗自作大才是世家的嘴脸，赢家通吃，才是权力的最终目的。
船至泾水河谷后便不宜再行，众人旋即换马北上，几日后方越过安定郡北边境，接近六镇领地的边缘牧区。时至冬季，安定以北的平原已是衰草漫天，不见哀鸿，偶有零星牧人驱赶牛马，却在不久后亦被督军拦下盘问。陆昭等打听后方知，戍卫六镇者不得私逃，但如今凛冬天寒，武人们的出路与这片土地的存粮、毡房一样，稀缺到令人绝望。
如今六镇虽各有其主，但统御的御侯仍是皇室宗亲北海公元丕，算辈分乃是今上的叔叔，已是七十余岁的老者。车骑将军并无督六镇军事之权，因此过境前也要上书请御侯放行。
陆昭一行人规模并不大，然而与北镇的萧条相比，倒也称得上是声威赫赫。陆归自点一千精锐随行，祝悦带部曲力士五百，谢颐亦领兵五百，其中不乏世家故旧。而祝雍的夫人嵇氏则带了五十名娘家陪嫁的家仆，令人书信给沃野镇主、自己的弟弟嵇髦。与此同时，众人亦向北海公府投了各自的名刺，其中皇后的郊祭令谕随陆昭名刺奉上，而淄川王替皇帝手书则随谢颐的名刺奉上。
送信的人回来的也快，身后跟着一名元丕的帐下督军话。督军入帐内回话道：“北海公已闻车骑将军与中书之名，才备礼驾，还望诸位稍候。”
陆归只笑施一礼：“北海公国之干城，皇室勋贵，怎劳久候。至于礼驾，我等亦不敢以晚辈之身而僭越，待我们稍作准备，即刻前往面见北海公既是。”
虽然职位上车骑将军仍压御侯一头，但对方毕竟是皇室宗亲，爵位勋望俱在，他们这一方也不必要求这些虚架子的东西。不过陆昭也听出来六镇之中肯定有人对他们抱有不满，甚至敌意。毕竟陆家仍是世家底色，而这些鲜卑贵族在魏国建国时留了最多的血，最后却被世族打压至死，心中怨气，可想而知。
陆昭之所以强意北上，乃因为六镇无论是现在亦或是未来，都是她注定不可绕开的一部分。诚然，陆昭与陆归需要这支力量的加入来实现以一己之力短期收复京畿的目标。但这支力量亦是拓跋鲜卑一脉的最后底蕴，皇权最后的支点。与其让它在门阀权力板结后的夏天怒火燎原，倒不如现在着手，把火苗扑灭在最冷的寒冬。
最后，按照北海公元丕的意思，陆归、陆昭、嵇氏及其所带家仆可以入境。
“嵇镇主如今还任着朔方丞……”路上，督护亦将北镇需要注意到人事说给一行人听。然而所提到的人或是嵇氏故交，或是中原旧臣，示好之余，防备也是极其明显。
相对于陆归的两府构架，元丕的班底构成则要复杂的多。首先便是北海公府，府内掾属大多是从中原带来的行政班底，其中亦不乏关陇世族旧人，只不过家世都已衰微。毕竟在门阀执政的时代，真有路子的世家不会把子弟往北境填。
其次则是镇北将军府与御侯府，这个班底下大多是统御六镇的军事力量。譬如原先跟随自己的亲卫，还有当地乡土的武装力量。历来中央派人执掌地方，第一要剪除的便是这些乡土武装，换言之，是乡贼。这些人早年在北境作乱，如今已划在朝廷的正规编制下。世道动荡，万事从宜，乡贼是永远剪除不净的，不过是以不同面目出现在时局中而已。
如此一来，地方豪族构成中级幕僚，而中原旧族则代表着朝廷以及中原世家们的利益，给予北镇以脆弱的支持。
庞大的架构需要极大的威望，元丕以皇族长者的身份，凭借着早年的开国军功，在萧条的六镇镇守了几十年。然而在他之后，由于皇权衰微，朝廷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这看似是六镇的问题，事实上亦是世家要面对的问题。
陆昭在临行前已经能够隐隐感受到谢云传达出的一些意思——利用这股力量的同时，一定要在最短时间消化掉他们。这其中不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担忧，亦是阶层利益的殊死之斗。
细雪飘坠，在马蹄下碾作银膏，北风吹起的尘埃化作漫天的冰雾，令狐裘更重。此时若令名士临风，自有一番慷慨歌咏，而陆昭只在漫天雪色下看到心底那簇鲜红的火苗，它因欲望幽幽而然，将所有的浪漫遐思悉数燃成灰烬。她明白她终做不了风流雅士，即便她表面功夫已臻化境，但那颗任事进取的心与刻进骨子里的世故告诉她，即便骗得过别人也终究骗不过自己。
一行人停在山寨最外边的拒马前，督军前去通报，然而等了近半个时辰，对方依旧不肯放行。
“呵，阎王易过，小鬼难缠。”陆归冷笑道。
陆昭闻言也是深以为然，以元丕尊位，对于自己这一方是否召见，并不需要摆出这样的姿态。觉得可谈放行就是，若觉不妥自会当即拒之门外，而不会矫揉摆弄，反失了气度。如今境况，必是下属部众恶意为之。而且由此也可看出元丕对于这些部众的掌控并不牢固，至于原因，想必年龄、大势俱有。
此时陆归身后不少亲随已经颇为愤慨，其中一名壮勇已下马抽出佩刀，直接在拒马外用以照明的铜火盆上磨起刀来，霍霍之声大有警告意味。
果然片刻后从营寨内行出一名军士，语气颇为有礼道：“末将薪曹赵源恭迎车骑将军、女侍中、女尚书入营。”
先前陆归面色尚算平和，然而在听到对方报上官职后，当即拉下脸来。军中曹部众多，譬如大将军府，便近有三十二曹，每曹曹首职位薪俸虽然相同，但职位却有高低贵贱。譬如吏曹，乃是掌军中人事备选，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而薪曹则是负责掌管柴火草料等物资的官员，虽说不一定是诸曹最末，但地位只怕还不如一个给北海公做饭的厨子。
且不说自己一行人有三位两千石，光是车骑将军开府的名头也不应当被这般对待，其中的侮辱之意已经不言而喻。只见对方面色仍是从容，甚至走近陆归的身畔，道：“请车骑将军下马解剑，随我入营。”
陆昭闻言眉头一皱，却见营前兵众连拒马寨门都不曾移动半分，只在寨门一角开了一个小门，显然是要让一行人除去武器，连随从都不能入内，只身去见元丕。
陆昭冷笑一声，调转马头，而后对陆归道：“听闻门下老犬多作吠声，乃是厌客，既如此我等回安定便是。”
然而话音未落，那赵源忽然牵住了陆昭的缰绳，死死拽住马匹，厉声问道：“女侍中似不从北镇军法，想来必是汉贼。”
陆昭冷冷望向赵源，此时他身后的部众也纷纷拔出佩刀，一副要大动干戈架势。陆昭知道，一个薪曹竟敢如此放肆，背后也必然有人撑腰。她明白来此处必然不会迎来笑脸，但是对于对方的杀气腾腾也不打算无视。
百辟刀翁然出鞘，手起刀落之间，赵源已然应声倒地。

第215章 老朽
“北镇有军法， 秦州军亦有军法。犯主将者斩！”
陆归说完便命众将拔刀起槊。恶意的侮辱与挑衅无法用仁爱解决，使用强势的反击却可以让对方意识到得罪你的成本极高。
汩汩血腥如藤木匍匐蔓延在雪地上，此时以赵源为首的兵将们也都纷纷亮刀出列， 大有一决死战的架势。然而陆昭亦发现一名小卒缩身一溜，事不关己地回到了营寨的箭楼上。
陆归麾下的秦州军强悍不输六镇， 而对方亦未料到陆归等人竟这般硬气， 不仅没有俯首入彀，反而奋起反击。几轮冲杀下来，陆归所带精锐并无一人伤亡， 就连在一旁的嵇氏也被保护得很好。
终于，对方在愤懑浇头后， 也有一二清醒者。毕竟陆家功勋爵位俱在，且镇中尚有沃野镇主的嫡系血亲， 下手时也有了顾及。只是陆归与陆昭并不打算善罢甘休，毕竟对方犯将在先， 且事情闹大，反倒可以让深在营中的元丕知道。
若己方真应那赵源所言， 丢盔弃甲， 只身前往营寨，等待自己的将是毫无底线的羞辱，甚至连性命都将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果真到了那样的局面， 即便是这些军将有错在先，元丕身为外镇人也不会出面苛责，反倒会安抚嘉许， 赞赏这些人为鲜卑旧勋与北镇的失意之人向世家出了一口恶气。一旦真的陷入这种局面， 六镇只会看轻秦州军，团结一力， 泄愤打压，而非各动心思，争取合作。
嵇氏尚车在内，见此情景已经气得双唇发抖。她的名号并非没有报上去，然而这些将士竟仍无礼羞辱。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家丑，若放大来看，要么是六镇中早有人对沃野镇主嵇髦见恶已久，要么是元丕本人意欲打压嵇家。
想至此处，嵇氏便走出车外，她早已头发斑白，然而声音中却带着特有的强势，用鲜卑话说道：“元丕老匹夫若不堪掌六镇，宜早归家。使镇将亲眷受辱，又是什么御兵之道。”
此时营寨上有不少戍卫开始议论纷纷，片刻后，营寨大门忽然大开，一名带甲壮士领两列戍卫前来。那壮士先行下马施礼道：“车骑将军、女侍中、女尚书远道而来，六镇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勿怪。末将魏明，御侯帐下督护，现为将军带路。”说完又向那些六镇执刃者环视一番，而后怒喝道，“弃械归营！伍长以上有军官之任者，稍后自绑来见我。”
事情发展至此，双方也难有好心情。陆昭早已知晓六镇各自为政，元丕各府内亦派系林立。赵源受人指使羞辱自己，这位魏明将军来时之巧，决断之快，也不见得就是善辈。不过先前赵源之事也让陆昭隐隐感受到一种世家独有的阴柔手段，想至此处，兄妹二人不由得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眼——六镇背后的水与中枢对此举的默许与支持，远非表相那般浅明。
魏明先将陆归、陆昭等人安排至一间毡房内等候，而后命人再次禀告北海公。不久，营帐外便有行刑的惨叫声，应是元丕已下令处死今日闹事者。
待外面人禀报行刑之事后，魏明点了点头，转身从营外取了酪浆、奶饼、炙烤羊肉等热食奉入帐中，解释道：“如今虽是午膳时，但草原军旅皆是两餐。如今凛冬已至，六镇多缺人力，伙夫平日也要做牧马拾柴等杂物，因此未能提前预备，还望贵人们见谅。”
陆归曾与羌胡杂居，草原少树木，薪柴不易得，再加上草原饮食多以肉奶为主，两餐制既减少薪火损耗，又节约时间。况且仅从餐食上看，对方也是精心准备，并无苛待，因道：“餐
食乃小节，军中法度为上。”
魏明先谢过陆归体谅，而后道：“车骑将军此次带了不少人马，骤临北地，难免有缺，若有粮草急需，还请将军派人提前告知，末将这边也要有所准备。”
陆归微微一笑，六镇疲敝他自入境便知，不打自己粮草的主意已是万幸。现下又领受了对方的满满恶意，若再讨要军需，也太不知人情，也就谢绝道：“粮草本应本部各供所需，怎敢叨扰北海公与将军费心。只是我等一路北上，也履见逃难镇户，沿途略有救济，徒然插手北海公家务事，还望莫要责怪。”
所谓镇户乃六镇居民，早年魏王大破高车柔然，获得十万部众。而这些部众身份种族混杂，不能安置在内地，因此魏主设六镇，将这些部众迁移至此，历代在六镇方牧耕作，不得私逃，而六镇镇主军将则负责安抚统治。
魏明听陆归所言“粮草本应本部各供所需”，言下之意则是秦州的粮草也不会平白无故援助六镇，至少六镇要做交换，因此不由得强作苦笑，示弱一番：“六镇早年之繁荣，末将父亲犹有所忆，常常道我。早年魏国都平城，以北镇为重，盛简亲贤，拥麾坐镇，配以高门子弟，所待独厚。当时执掌人物，莫不是公侯贵子，王室宗亲。”
“只是国祚南移后，北镇不过一边戍穷乡，虽非得罪当世，但中枢贵胄也渐少与我等为伍。一生驱使，若能得虞军、白直等位已是万幸，万人一生推迁，到死也不过是一个镇主。同族当时偶有留长安任职者，皆是上品清官，徒然见异，犹如天地两隔，因此在镇者心多不豫，逃亡四散者甚众。”
魏明说至此处微微一顿，似是意识到自己满腹牢骚之语一般，又转作笑脸道：“诸位贵人莫嫌我谤政，其实先前王中书更化改制，与谢尚书也有所调整，以任职年限取才录官，晋升羽林，时谤或有缓解。”
陆昭闻言淡淡一笑，问道：“敢问将军父亲是？”
魏明道：“家父魏允，曾任羽林中郎将。”
魏明说完，也认为自己的话已经点到，于是施礼告退道：“贵人慢用餐食，稍后会有侍者前来通传。”说完忽又想起一事，“谢郎君的名刺北海公未收，稍后末将会讲名次转回给谢郎君。”
待魏明走后，陆昭方才低声道：“我说这个人怎么来的这般巧。”
魏明到底还是有一些门阀背景，其父受益于谢云与王叡的更化改制，通过资历遴选入士。即便现行体制仍然在对北镇五官极力打压，但作为政策本身的受益人且与长安有联系的魏明，终究还是为谢云和王叡圆了一个场。一个和长安有关系的人不会轻易得罪世家，且要趁着对方危难拉一把，攀个交情。这既说明了北镇出头不易，也暗藏了御侯府下的各怀鬼胎。
不过既然已了解了这些人的面目，陆昭也对接下来面见北海公元丕更为自信。自己有求于六镇，六镇未必也没有求于自己。
待真正行入元丕的营帐，陆归与陆昭等人还是解了兵刃，并让扈从留在外面。之后，陆归、陆昭与嵇氏三人入帐。
此时元丕正坐在一张胡床上，一名侍者端来一个木桶后，侍奉元丕除去鞋袜，将脚浸在水中。这样的接待可谓失礼，但当陆昭等人看到元丕腿上遍布的刀痕与因冻伤而生的龟裂后，也都默然了。
一行人旋即上前，各报名姓官称，先行见礼。
元丕已是满头银发，面部亦不乏刀剑伤痕，两个眼袋如下垂糜烂的果实一般，褶皱地叠在颧骨上。他半阖着双眼，声音十分苍迈：“老朽久病之身，风湿难愈，故而时时用热汤缓解，倒让贵客见笑了。诸位先坐吧。”
陆昭见人闻言，也不免慨叹。在门阀执政的围追堵截下，开国宗室以老骨病躯坐镇北方数十年而不堕，既是个人成就的无上荣耀，也是整个国家体制的无上悲哀。
陆归自坐在离元丕稍近的东侧，陆昭与嵇氏依序后坐。
待众人坐定，元丕先望向陆归道：“小儿辈破贼立功，位居车骑开府，倒是让人艳羡啊。”
陆归忙起身拱手：“晚辈侥幸，恬居高位，不敢比北海公，国之宿老，顶梁三朝。”
元丕只是轻笑一声。对方虽是外戚见幸，世家经营，但他活到这个份上倒也没有必要去酸一个年轻人。元丕摆摆手示意陆归安坐，随即又看向陆昭道：“妮子狠戾刚强，刀快言厉，似不同高门闺秀。”
陆昭闻言也起身恭立，对答道：“北海公清理门户，枕戈垂目，自是用以正道。”
营寨前陆昭把事闹开，在法理上是六镇戍卫站不住脚。元丕之所以按捺至现在都不曾让人出面请自己与兄长入内，就是要借由这次六镇军的错漏清理门户。陆昭也避讳当面点出，毕竟老权奸不骂小权奸，自己玩火过头，对方也是借火煅剑。
元丕朗朗而笑，连同嘴边的白须也不由得微微翘起：“我不害你，你自也不能薄待了我。听闻魏明和你谈论更化改制的旧事，如今贺贼已死，你又任过中书，和谢家小儿走的颇近，按你们世家拟的那套选官良策，给我弄个丞相当当，应该不难吧。”
陆昭稍稍抬起头，满面的忧国忧民之色便从狐裘中托了出来：“北海公竟要屈从资龄选官这样的稗政，晚辈深为北海公不值。”

第216章 稗政
“稗政？”元丕沉吟微笑， “可是谢尚书之格制，时人不乏赞许。”
陆昭道：“谢尚书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 专以任职年限为断。使六镇中年久者可入京任羽林，或授厚爵。年久者得用受赏， 自然称其贤。而六镇武将， 长居苦寒之地，偶有兵事，常有未满五十而病卒， 未满三十而战死。故而以资年遴选，六镇得任者更少。至于剩余空位， 各家皆有所补，又怎能不称快？”
谢云与王叡的吏制改革虽然大幅降低了朝野的不满， 但是从体制上几乎堵死了鲜卑贵族与六镇武将的出路，最大限度为门阀世家谋求利益。
元丕双目微合， 缓缓移动了一下浸泡在热水中的腿脚，而后道：“曾闻汉祚前朝九品中正， 不考人才行业， 空辩姓氏高下。你们陆家世居江东，以此上位，不知与我魏国谢尚书选任制度相较， 孰优孰劣呢？”
“九品中正，阀阅审举，虽未能尽材而用， 但堪任者尚有十之六七。”陆昭顿了顿， 语气中不乏谨慎，“谢尚书之政， 贤愚同位，泾渭同流，朝野或有较量，不乏砥柱中流，但六镇人事，已是死局。南朝柔士即便改朝换代，亦需要门阀利益的交换。而北地巨人则如虎陷泥沼，利爪尖牙犹在，却不知死期将至。”陆昭说完静默而立。
元丕不置可否，默默将脚从热水桶中抬出，一旁的侍者连忙敢上前来，为其擦拭，随后将护腿靴袜一一为元丕穿上。事毕后，元丕摆了摆手，示意侍者下去。
“呵。野兔自嫌腿长，池鳖犹烦壳硬。”门阀对皇权阉割的顶级手段竟被一个出身门阀的人批判成这样，元丕一时反倒猜不透陆昭的想法，心中先带了一丝回护之意，稍作呵斥道，“稗政切政，朝野自有公论，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品评优劣。”
说完也再不理陆昭，转而看向嵇氏。面对嵇氏时，元丕却换了鲜卑语，两人一问一答，陆昭与陆归听不懂，也只能摒弃凝神。随着问答，嵇氏的容色越发温和，元丕的眉宇间也多了一分亲切之感。最后元丕依旧用鲜卑语换了侍者来，而嵇氏则在其带领下拜别元丕，旋即退下。
此时元丕重新看向陆归，道：“车骑将军拨冗来此苦寒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言教。”陆归和手道，“只是现下凛冬已至，灾民多有外逃，我等虽暂且救济一二，但终非治下之任，如此反倒越俎代庖，令北海公不得善誉。根据大魏律法，镇户无令不可南下，但若镇将统御南进避寒，倒无不可。北海公若有此意，与秦州提前商议，倒也便宜。”
“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元丕一手缓缓按摩着头穴，“你们要北镇拿什么换。”
老头子直刀直枪，陆归反倒不大习惯，只隐晦道：“崔逆占据京畿，南下乃生民之策，晚辈怎敢再惹乱使国事不安。若得北海侯北坐泾水河畔，即便只观日升月落，也能使大局安定。”
“哈，原来是要让老子替你们当头兵。”元丕心里自有算计，但嘴上还是不乏调侃。陆归被立为秦州刺史一事，他已经听说了，且太子勒令秦州不许参与武威之战，他也有所亦会。此计会使秦州因土地、资源、人口、军功等诸多方面积累的不满在持续高压下完成内耗。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在京畿反攻上寻求机会，在战斗的同时泻掉内部高压，并取得一个旁人难以比拟的巨大功勋。
这样一个机会，秦州需要，北镇也需要！
谢云吏制改革，官员选举已然固化，北镇官兵不得重用。京城偶有派人，也是本着捞一把就走的心态大行贪污之事，镇民、镇将都苦。羸弱老小之辈不得不在放牧耕种之余，去深山伐木，谷地采石，来供养这些官员。长此以往，六镇的人口越来越少，派来填补缺口的也大多是南方的盗贼、赌徒、奸吏之流。良民有心改变，却囿于政令和镇户的身份无法自行求生，不过苟活在壕沟之间而已。
元丕早觉得北镇爆发不过早晚的问题，不过却没想到陆氏兄妹能够运作一个这样难得的机会来解决。
元丕轻咳几声，清了清略微喑哑的嗓子：“出兵勤王，南下援亲，这些虽是本分，但经年旧事，老朽之身，犹不敢忘。”不敢忘更化改制灭掉了民族的信仰，化掉了皇族的立身之本，堵死了六镇武人的生路。“若南下夺回京畿，谢云仍任大尚书，吏制仍如前者。我倒不如在这片冻土里坐观，看看那崔谅能不能杀天杀地，血洗出一个清明的世道。”
陆归一时语噎，的确，以元丕自己的角度看，皇权已腐烂到不值得去拯救。出身武功阶层的崔谅，似乎有着更为贴近的观感。
气氛正胶着，陆昭忽然道：“崔谅虽为寒门武人，但北海公以为此人真能改变世道？门阀执政固然令北海公生厌，但形体肉骸上屠杀又何其低劣。门阀执掌数年之久，世风早已不复从前。规则已定，长安天子脚下，天下士族的跑马场。崔谅不过一外来莽夫，并无半分根基。所掌荆州与天下相较，他能有多大的势力？又有多大的资本？贺氏虽死，但卫氏、王氏、谢氏、柳氏、薛氏俱在，日益做大，职权官位由此架构而定，舆论时评亦由其笔下而生。即便崔谅上位，崛起的仍是世族。宇宙大将军侯景毁天灭地，大杀四方，江东也未见有清明之日。”
元丕反驳道：“你说崔谅不行，那老夫也可以坐定北方。镇民镇将受迫已久，自有一日会闹起来，到时候你们那些王谢高门，还不是要出钱出力来安抚北镇。”
陆昭看了看元丕十分不忿的神色，最终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北海公，北方早无强敌，塞外荒原渺无人烟。六镇在这里闹，没有意义。”
而在长安附近闹，全是意义！
元丕忽然深吸一口气，连同垂下的双眼都睁得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反.动的暗语，奋力咳了半晌，方才长舒一口气，道：“陈年老朽了，也不知能为时局做些什么。闹，都是年轻人的事，人老好静，志趣多埋于壤啊。”
陆昭也明白元丕也是同意南下，具体的军事影响主要还是由北方镇将们来操作，他这样的老宗亲、老勋贵，活到这个地步，更在意的是对时局的影响力。只有对时局有所影响，死后才会有一份哀荣可享，子孙才会有一份政治遗惠可以立身。譬如王泽，本身所为很难说是石破天惊的功勋，但对政治时局的影响实在太大，因此哀荣颇重。老家伙这么说，是要问问自己对他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陆昭也意会，见兄长点头示意自己拿主意，便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非讷于行，而是厚积致远。回攻京畿，便是王师，届时以勤王之功，入朝听事，自然名正言顺。北海公为家执戈，为国执言，虽不能使吏政一朝改革，但亦可以一己之身撼动朝局。太湖困于陆内，即便物产丰饶，却不惠别地。大江东流入海，来日波涛万顷，未必不是一脉之功。”
元丕闻言朗声长笑，白须微颤，一口老牙也来不及遮掩：“只叹你个小貉子生得略晚了些，要说老夫年轻时，那笔墨间也多有纵横厚朴之气。当年亦有上言，令南北边诸藩、郡府上下官员乃至于统军、戍主，施行察举推选之制，唯才是举，不论阶级。若称职，举荐者亦有所封赏，若失职，则举荐者并罪重罚。只是奏疏虽上，但先帝与今上皆不能用。”
元丕语气中半是慨然半是抱怨。陆昭却默默腹诽，你这奏疏皇帝能批才是怪事。“唯才是举，不论阶级”这话比自己说的“六镇在这里闹，没有意义”还要反.动。逼着皇帝把世族得罪个死，哪个皇帝都不能明着批啊。况且统军、戍主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的军贪问题，这里头水多深，谁也说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一帮武人带着兵，会将所有的怒火倾倒在皇帝身上。
不过元丕年高至此，历经沧桑，行事也是老而弥辣，大概对此也早已明悟。
既然对南下之事已经有了共识，元丕也将要求与考量直接提了出来：“六镇南下是否为王师，也要请示都中。无论崔谅是否把持朝政，给今上上书还是有必要。行台方面的诏令，你们去弄。另外镇民冬季难活，难保不生乱事，彻底解决，六镇才能放心南下。粮草之事，你们打算出多少？”
陆归道：“今次已有一批余粮运到，或可转运泾水淳化，但秦州亦要供应京畿，具体数额也要有所探问。至于安抚镇民，晚辈会联系长安与行台尚书令，稍稍放开镇户所限，各得其便，不必再奔命于役使。”
元丕皱了皱眉，随后看向陆昭：“中书令执政，陆令倒不及王令乾纲独断。”
陆昭不意元丕还会点到自己，旋即道：“安定等郡也是初经战乱，略有余力，到底有限。六镇尽供较为困难，若只供养一二劲旅，倒是尚可。”
元丕目中精光一闪，旋即撇嘴一笑：“老子掌兵自有量度，还轮不到你置喙该供养哪家。”说完又将陆昭上下打量一遍，瞅了一眼陆昭身上因冲突而沾染的血迹，“军事安排，我自会与车骑将军商讨。你去府后换身衣服。”说完又吩咐一名鲜卑老仆道，“琅儿出嫁前有一套裘衣没有穿过，你去让人找出来。”
陆昭听闻却连忙辞谢道：“虽说衣不如新，但故衣仍需见故人，谢郎君处，终要有所交代。”
元丕
也知道今日俩人把谢家父子埋汰了个遍，遂摆摆手道：“那你自去吧，谢家小儿名刺我已命人送回，非我无礼，实在是人老眼花，厌见杂物。”
待陆昭一行人离开后，元丕方召见一名老亲将，问：“之前闹事的人都办了？”
老亲将道：“已被魏督护处决。”
元丕冷笑一声：“让魏明卸去督护一职，去各营拣一个月马粪。老子尚能喘气，蹬腿之前都不必急着改换门庭！”

第217章 穹顶
陆昭与陆归一行人并未在元丕营寨中逗留过久。嵇氏已被嵇髦接回家中小住， 元春之后才会南返。
谢颐请见未允，心中不乏焦虑，早早等在驿馆门口。元丕处已有人探明情况回来报信， 说明了当时赵源与陆昭一行剑拔弩张的境况，场面可谓惊悚。谢颐自幼长于庄园， 习惯了风雅安恬， 听闻报信的人叙述，面色已难看了几分。然而他又不得不忆起父亲临走叮嘱，家中看似花团锦簇， 烈火烹油，实则早已空虚。
朝中大势谢家已有数年不曾左右， 此次宫变谢家亦是无功。这个家族已经太久没吃过亏，太久没生过气， 太久没有被这个世道狠狠地摩搓。在面对陆家这样的新出门户时，谢家甚至难以找到一个可以在时局中与陆家一拼的下一代。因此， 他的父亲谆谆叮咛，反攻京畿一定要占据一个显眼的位置， 即便丢掉性命也值得。
谢颐听闻只是苦笑，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他的父亲在宫变的时候没有护卫在皇帝身边，唯一到场的只有自己的妹妹， 淄川王妃。当初既然如此珍视自己的性命，为何如今又让他来舍去性命。
况且如今北海公连见都不愿意见自己一面，魏明和赵源那里， 他早已有所打点， 想着若陆昭等人出师不利，自己也可以借着世家身份有所参与。可如今事情似乎未朝着自己预想的一面有所发展， 赵源与魏明那里后面就再也没了消息。
不久，陆昭等人已回到驿馆，人数并未有所减，反有所增。元丕北海公府的长史符明安与几名掾属跟随众人返回，以期在后续合作中有所联络。
谢颐见人已回来，也顾不得去细究这些人事，自迎上去问道：“车骑将军此行可否顺利？”
陆归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身后血渍斑染衣袍的陆昭：“刀剑无情，我等差点便成恶客啊。”
谢颐此时的心稍稍落地，陆昭姿态可谓狼狈，想来北海公与两人相谈也不会太过愉快。然而他还是想探究兵营中到底发生何事，不管怎样，他们应该都与魏明搭过话了。然而还未开口，陆昭先前去符明安处，为其安排住所。陆归则将祝悦等人也招呼过来，压低声音道：“晚膳后一起议事。”
北镇驿馆来往人不多，自更化改制后，六镇没落，官驿住的人就更少。陆昭等干脆将驿馆大半包下，单开出一间宽广开阔的独院，供一行人商讨事宜。
此时房间内已聚集了王谌、祝悦、谢颐三人，屋内烛火明如白昼，而屋外则由陆归麾下署名亲信把守，可谓紧张非常。陆昭之所以要摆出这样一副暗室之谋的架势，本身还是刻意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营造一种大家一起做坏事的氛围感。
说到底这些人算是她继承了王泽的老班底，至于谢颐本人，陆昭此时已对谢家背后的谋划有了很高的警觉。
自门阀执政之始，谢云与王叡可以说从吏制上一手将架构板结，其中自然也不乏贺氏之功。现如今掐死皇权临门这一脚落在自己的头上，功成却未必能够身退。将魏国唯一的根系与老一代勋贵元丕扼杀在北境，已非人事上的政治斗争。而是将魏国的符号与辉煌悉数抹去，并且对整个皇权说，你们的祖先不值得祭祀，你们的文化不值得被尊重，你们的族人也不配在这片土地上掌权。
这样的事一旦陆昭做了，如果家族不能篡位而上，那么便将面临最终的反倒清算。诚然皇权已然无力绞杀陆家，但世族需要有人承担这样的黑历史。台子陆家已经搭好，后面的桃子自然不需要陆家来摘了。汉中王氏与谢家的合谋终究是要在这个乱局中兑掉陆家，完成最终的上位。
“安抚镇民，设立郡府，免除部分徭役，允许其在泾水之北谋生。北镇各将也需有所统筹，镇将南下必要一份行台太子的手令。”陆昭再看向谢颐时，已隐去了所有的警惕，换上了和颜悦色，“谢君身系中枢，此事还需谢君与中枢方面沟通。”
此事谢颐已完全融入到气氛中来，和手道：“随后我便去联络。”
陆归随后也对祝悦道：“六镇镇将尚需祝郎君走一趟，这些人多说鲜卑语，祝兄出面必然事半功倍。”随后又转向王谌道，“出兵时间大抵会在元月之后，王国相那边，或要有劳子信。”
待众人领命而去，室内只剩下陆昭与陆归二人。陆归起身，将一层厚厚的帷幕扯下，一副一人之高的长安与三辅的舆图映入眼前，上面已做好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其中有预判元洸与王叡关东联军的路线，谢颐部队也被以朱笔在泾水入渭后的东面构画圈出。而最密集的却是长安的内宫，都是两人最近商讨如何在内宫挑起内部政变的谋划。
陆昭默默拿起笔，自北镇的标注向南，连到了谢颐的标注处，随后在朱红色的圆圈内划了一个墨色的叉。
“昭昭你有如此自信行台会让六镇镇民随谢颐避开淳化，就食此地？”陆归先前见陆昭将镇民与镇将之事托付给了谢颐，心中仍有几分不安。
“行台与谢家都会促成此事。”陆昭将笔放回笔架，裘衣上细细的风毛勾缠着她的嘴角，连后面冰冷至极的话语都显得格外温柔，“他们会认为这些镇民在淳化就食，最终会被淳化背后的秦州网络吸纳，成为我陆家的人口红利。人不患寡，但患不均，大势上，行台的每一个人都会为镇民避开淳化而做努力。”
“王谌是陈留王氏之人，与谢家并无直接利益关系。祝悦本身就有鲜卑背景，一旦得到这股力量，引人景从，必然会成势。立功之后若使六镇重归繁荣，那么日后谢家和汉中王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只有落在谢颐的手里，他们才会安心。而谢云也太想让谢颐立功，一定会借由这件事，动用所有的关系，把这股力量划到谢颐的手中。”陆昭说得不疾不徐。
“谢颐以为自己可以以此占据主导，那可就太天真了。京畿周边早已被各个世家占领，根本没有多余的土地让这些六镇的人就食。他们是六镇的苦难人，更是一群曾经有力量的军事武装。当这个在北境受尽磨难的群体南下，进入到了中原最为繁华的地域，他们会做什么呢？”
陆昭再度执起笔，沿着标注谢颐部队的地方继续向南构画，明亮的大红色焕然一新，如同浴血重生：“人性需要约束，更何况是见过血的人。谢颐拢不住这些北镇人，这些人也不会听王叡的，届时元丕必会借机彻底接手整肃这支力量。不过即便已经接手，血味早就飘到长安了，长安可是有人等着呢。”
陆归会意一笑，拾起另一支蘸墨狼毫，斜锋自长安勾挑而出：“崔谅见元丕大军内部不定，必然主动出击，我们的机会便来了。”计策既定，陆归也不由得问了一句，“只是此事之后，北海公必然功勋加身，实力更盛，这于我们来说真的好么？”
“北海公即便未有八十，想来也有七十了。他一辈子忠君守国，最后也该有一份体面在。况且北海公老而弥辣，此次豪情壮志，到底是想要过一把瘾再去。拦死了他，他不和我们拼命？”
陆昭将笔浸入笔洗之内，墨线柔柔化开，初时泾渭分明，渐渐便溶为一色：“况且北镇亡了，随后到来门阀板结的时代，阶层固化的时代，世族的后进者已经不需要去努力的时代，离乱世的崩塌又有多远呢？”
“门阀政治，看似注重门第，其实核心仍是人才。王导、王允之即死，琅琊王氏旋即没落，承接其后的却非如日中天的一流高门，而是略有家世的一流人才。庾亮由儒入玄，虽行事多错，但到底后续以铁腕收住了乱尾。当扛起门阀大旗的庾亮、庾冰、庾冀相继而亡时，世家们再次选择了桓温承接。随后桓冲、谢安共同执政，抵御外敌。而后三谢二桓相继离世，门阀也再也没有人才可以顶上去。北面已经没有强敌，内部上位又太过容易，门阀已经不可能产出之前的大才了。司马曜慨叹王敦、桓温、磊砢之流，既不可复得，不过是道出一个门阀衰落残忍的真相。”
“大兄，天下世家大族何其多，我们不过是新出门户。即便从利益来看，门阀板结，执政的未必使我们。日后还会有更多的谢家、王家对我们出手。只有面对危机，门阀才会把最好的人才顶上去，这才是陆家最有力的保障，也是世族长存之道。”
“你我虽不必使元丕在朝堂做大，但也不可使北镇消亡。中原的汉人，安逸的世族，仍需要北方异族的愤怒与威慑时时警醒。而能平息这些的人，是要懂得税收、城防、练兵、漕运、门阀之间的平衡、皇室之间的沟通。要让雅士吟诵风雅，名士服散裸行的时候永远不踏实，知道支撑门阀的穹顶不是一个又一个的姓氏，而是维持一切保护一切的栋梁。”
“大兄也是看着祖父与父亲从门阀中杀出来的，门阀板结后烂的有多快，也应心知，司马道子之后，不过几十年而已。”
陆归闻言先是愣怔片刻，而后温和笑道：“昭昭虽是利辞，却对世道不乏温柔，那太子何其有幸。”

第218章 见疑
武威寒夜降了一场霜， 一轮满月爬上皋兰山头，月光瘦了骏马，冷却西风， 随后横剪了边笳的断断续续，落到地面， 染成一片塞草衰白。当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洒在草叶上时， 黑与白、光与影交织的世界，方添了一抹色彩。
苍松县令诈降，前军几乎已被冲散， 索幸元澈压住了中军，自带骁勇破阵突围， 十个日夜后，最终先登苍松， 拔下了这座险要石城。
营帐内，元澈一边让人处理着伤口， 一边阅读行台连夜送来的文移。诈降也是常有之事，虽然邓钧等人请罪， 但元澈也并未责怪。如今凉王大势已去， 属下叛变投效朝廷者甚众，也难免对方利用这一点设计诈降。所幸军队战损不大，元澈也就没有立刻深究， 只让人暗地先探问着。
然而行台中书送来的一份文移却让元澈心生疑窦。这份文移不仅包含了原本的投降表书，以及沿途送递中各个关卡的同行封章，还写明了魏钰庭最终批示的年月日期。之所以要调用， 则是元澈意欲根据这份请降表来查出诈降涉及的人事。
可是按照这份文移来看， 邓钧接到前线送来的投降表书乃是在大军出发三日前，然而呈送到手上的时候既没有中书省的存档和时间， 也没有中书令的复核。
“大军出发前一日，陆中书没去署衙？”元澈问侍奉在左右的彭耽书与魏钰庭。
魏钰庭先道：“那一日陆中书休沐，至于是否到过署衙，臣则不知，不过确实未曾见过。”
待魏钰庭说完，彭耽书只补充了一句道：“前日晚与当日白天，陆中书都与臣女在一起。”
元澈只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把这份文移重新放置在一边。文移到达自己的手里已晚了一天，但到底是魏钰庭私自扣了文移一日，还是邓钧迟交了文移一日，都因陆昭休沐不在场且无存档日期从而无法查证。而大战在即，元澈也不想因为这件小事而让一个方镇大将和中枢内臣失和。
况且文移拖延这件事本身，如今看来应是冲着陆昭来的。那天陆昭休沐，匆忙应诏，妆容未卸，便引得那些寒门造出奸佞得幸，以色事君的妄语来。随后又是雪地谏言，阻止陆归参加武威决战，可谓舆论大义皆战优势。如今事态平息，人事也不复如初，真正追查起来，未必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再让陆昭卷入其中。
元澈叹了一口气，心里到底起了一丝不快，原来陆昭为中书令的时候，哪会有这些疏漏。他将笔放下，随后也将邓钧上报军功的奏疏移到了案头的最底下。
魏钰庭见元澈没有发作，也暗自舒了一口气。他之所以敢私自扣押文移，恰恰是因为陆昭休沐这个时间段实在太过有利。不过对于为何文移上没有存档日期，魏钰庭也是疑惑，他已经不大记得了。或许是中书知道苍松县诈降的事，怕担责任，索性去掉了，或许是当时中书事务繁忙并来不及记录，毕竟许多军事急件根本来不及存档，都是事后补记。然而无论如何，事情的结果总归是好的。苍梧县令诈降谁也没料到，如果真惹出事端，他也没有把握能够保全自身。
彭耽书淡淡瞥过魏钰庭阴晴不定的面容，继续执笔誊抄诏令。陆昭早已吩咐卫渐与柳旷如、顾承业将内嵌的存档日期换做空白，原本一处闲笔，如今竟然由魏钰庭一人下水换做两人吃亏，看来寒门也要喑声一段时日了。
入夜已深，元澈先让彭耽书回营帐休息。女尚书除了协助政务，然而出行在外也少不得担任奉茶之责，彭耽书走之前为元澈换上新茶，随后方依言退出。
待人走远后，他才将一封来自行台的奏疏交与魏钰庭：“北镇人心浮动，北海公请求镇民与镇户就食泾水之北。”元澈只作简单询问，“行台虽未反对，但以为应避开淳化等地。魏卿以为如何？”
魏钰庭早已不主动过问机要，如今见元澈询问自己，欣喜之余也不乏有些愧疚，因此思考片刻后，也据实回答道：“淳化对接秦州，秦州与南凉州贯通水网，六镇数十万人口红利，实在不宜偏移此二地过多。”
元澈亦是点头认同。六镇南下就食简单，但是就食之后再北上便困难了。且不说世家大族要挖空心思取得这些劳动力，六镇军民本身就常受困苦，南下初见繁华，也是极易被有心之人收买。不过王济奏疏中也举荐了谢云的长子谢颐来主理六镇就食问题并假节杖，可见也是世族内部也有意加以平衡，元澈索性也做了顺水人情，批复允准。
然而他并不认为谢颐是上佳人选，镇民闹事此人终归难以制约，最后六镇之权还是要回到元丕手上。他同意谢颐暂时接手，还是意在为这个年事已高的祖叔抬一抬名望。
待回到座位，元澈只觉口渴，顺手拿起茶来喝，然而刚刚托起茶盏，却发现杯盏下黏着一张字条。元澈仅仅一观，不由得怔住了。纸上字体已无需再作猜想，上面只书了一句简短的话，“西郊祭祀请太子手诏。”
此时的长安并无明月可赏，浓云阴翳，连同平日灯火通明的永巷如今也如御渠一般黑暗。相对于长安外城较为宽松的守卫，宫城内则要严密的多。其中不乏巡逻的荆州兵与刚刚整顿不久的长乐、未央两宫宿卫。
类似于这样的潜入敌营，路敏先前也在军中经历不少。彼时还是跟着吴乐吴副尉，但如今吴副尉已因故归家，随后他们一行人便跟随陆昭辗转各方。最后则是在王峤等人的安排下入职宫中，又得了老太尉的特批，担任宿卫。
然而即便是宿卫，宫中行走也规矩森严，因他们是王峤、吴太尉带的人，所以能够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长乐宫以南靠近山麓偏僻殿宇。若要走到北面，除了要有王峤这样的重臣持有的谒者令之外，也不得不乔装成别部宿卫。光是做到这些，路敏等人便摸索了近一个月，记录了沿途每一部军的军号暗语与巡逻时间，这才打通了一条行走至宫室监、丞相府等处的路线。
崔谅沙场宿将，亦居方镇已久，守将安排也井井有条，譬如皇帝所居永宁殿等重地，都是安排不同势力且彼此略有龃龉防备的武将共领戍卫。路敏小心翼翼，最终到达了王峤告知他的一个偏僻院落，从墙角抽出一块松动的石砖，随后把一只泥封的一指长的信桶放了进去，随后把石砖弄成原先的模样，再匆匆返回戍守之地。
后半夜时，一群负端茶食的侍女行过这附近，其中一人假言自己更衣，暂时脱离了队伍疾行入内。她先左右环视了一下，随后把墙角的石砖移开，在看到里面的信桶时，眼眸一亮，旋即将其揣入怀中。
片刻后，这一支信桶便呈现在了陆振的书案上。陆振自取了书案上作画削颜料用的削刀，撬开泥封，在观过之后，丢入了火盆中——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次日晚上，陆振只闻得外面砰砰敲窗之声，披衣前去看门，只见陈霆身裹一件旧袍，神色疲惫，额间淌着一缕缕汗，须发一团团地贴在了一起。
“陆振，你狡诈！”陈霆低声怒吼了一句，也不待陆振相请，径直走进屋内，待陆振关门后方才呵斥道，“我待靖国公不薄，公何故害我！”
陆振满面惊诧，却也看见陈霆所穿旧袍上有几道血痕，应是受了军法笞刑。陆振掌管宫库，此时道：“陈君有怒无妨，我先写一份手令，陈君稍后派人去府库取伤药回来。”
陈霆连忙摆手止住，语气中依旧不乏愤懑：“你那张字条可是害苦了我，你既有意为此，想来日后也用不到我陈霆，不若今日该了结了结。”
陈霆方才被崔谅急令入丞相府，随后才知，同僚检举他与金城行台有所串通。那字条并未写明用途，只是简单记录了数字，确实难以辨别其真实用途。这也是当初陈霆感到奇怪的原因，可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自己通敌的证据。
陆振心知陈霆所说的字条必然是上回他从皇帝处出来，所记录皇帝裁衣尺码的字条，遂忙辩白道：“陈君，那字条是你执意索取，我可不曾要求给你。况且同僚检举陈君，必然是妒忌陈君才华。某与陈君虽有交谊，但若能影响诸多崔将军僚属，有何故独居于此不得与夫人爱子团圆？”
说完见陈霆仍是不信，陆振旋即叹气道：“罢了，既得陈君如此见疏，我也不便再居此位。” 说完将腰间绶印解下，恭敬奉上，“今日既然辞官，也就顺道与陈君作别。当时请任宫室监，乃是身为魏臣，需为皇帝陛下分忧，再与陈君结下一份善缘，以期日后引陈君行入正途。如今陈君见疑，我与陈君情谊众人皆知，某若再居此位，只怕也是对皇帝百害而无一利。今日作别，有志者或能执剑北上，来日相见，与君王，与旧友，也算坦然！”
“什么？”陈霆忽然起身，一手拉住陆振，“你……你要私自逃出长安？”

第219章 寒躯
陆振负手立于烛光之中， 室内有风，斑驳的宫墙上，苍黑的身影幢幢跳动。他脸上的笑容冥冥一闪， 连同声音也如寂寂夜色下的更鼓。“陈时隐素有黠惠之名，如今何故不能知趣达节？非我要离都而逃， 而是时隐你若再留此地， 只会徒丧性命啊。”
因那记录裁衣尺寸的字条一事，陈霆心中仍有怨气，闻言只是轻笑一声， 道：“某跟随丞相多年，剖心明迹， 赤胆忠心，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如今小人迫我，丞相一时或有失察， 但路遥方知马力，日后终能体悟。”
陆振斜眼望着陈霆， 仍是笑容煦煦：“陈君或知北方六镇异动之事吧。”
“哈。靖国公身为宫室监， 知道的倒比外监还要多。”陈霆冷笑，自择席端正而坐，双手将衿袖一振， 全然一副志在必得之态，“国公或言北镇动乱，流民南下掠夺， 或言北镇镇将勇猛无挡， 北海公元丕将要出师勤王。且不说我荆州将士也是百战厉卒，这长安城又是何等形胜之地， 高固之城，岂是区区北地野豺可以轻克。莫说是元丕老家伙亲自上阵，便是加上国公世子，也不见得是对手。”
“老国公既知北镇事，却不知武威事。苍松县令诈降，太子大军绊于西北，冬季大漠无情，此战归京可谓遥遥无期。而北镇与皇室早已疏离，皇室祭祀不行，宗亲旧俗不重，徒崇汉祚而尊世族。若北镇擅自南下取功，用兵京畿，届时世族恐慌，太子忌惮，必然难得行台下诏之大义。若太子欲引北镇为援，则北镇诸将愤懑已久，亦难忍气吞声，甘为驱使。如今我等占据大义，围拱皇帝，出诏四方，东困渤海王于洛阳，物用又得河东之地薛氏诸家滋养，南望荆州亦不乏父老支持。今年凛冬或许难熬，但冻死者当在北矣。”
陆振素知陈霆脾性，此时竟滔滔不绝，声色跃然，强作震喝的同时，未必不是慰藉自抚。他亦相对落坐，松青色的袍服宽而清逸，意态超然如空谷幽风：“北海公府魏明曾受大尚书谢云之惠，如今已然去职。老夫一双儿女亦携太子诏令与皇后谕，会拜北海公。”
陈霆静坐不语，眼睫微覆，似不欲让更多的烛光刺痛双目。陆振背光的身影如同一团黑雾，在他的心底化成一点一滴的恐惧。人事的调动固然有执政者本身的好恶，但它所呈现的结果已是诸多方面已达成一致的最终证据。
甚至，陈霆怀疑苍松县诈降一事或是陆家刻意促成，毕竟在吸纳北凉州世族之后，陆家已经有足够的影响力来左右战局上的细节。太子不能顺利攻克武威，北镇动荡在即，太子不得不允准西郊祭祀，与六镇达成和解，以避免其南下投敌。而陆家作为促成者，西郊祭祀中出场的唯一外戚势力，在疲敝多年内部纷乱的北镇与无暇东顾的太子的衬托下，或将是反攻京畿的最大受益人。
而北镇与秦州的联合，在太子大义的加持下，军力本身的影响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这种联合所产生的政治符号，已足够令长安内外与函谷东西翘首以待，继而蠢蠢欲动。
见陈霆不语，陆振继续发力道：“当然，时隐俯瞰天下，纵观内外，对于时局剖析自有见解。或许各方反攻京畿，在崔将军的金戈铁马之下，亦是胜负难分。但这几日依我所观，即便长安无事，时隐所处，亦非善地，还是宜早谋身。今日时隐身受鞭笞，原因或许在我，但深思一层，崔将军与时隐的上下之宜，同僚与时隐的守望之心，似乎并非如此赤纯。”
陈霆扪心自问，自崔谅攻入京畿后，初时自己尚有显用，但日久天长，虽然官职未变，但权势已有滑落。初时自己得任丞相府东曹掾，并以左卫将军假节护卫长乐宫，随后这支力量便渐渐缩小，仅限于永宁殿周围。随后，崔谅的嫡系将领许平纲假卫尉，崔谅的内侄崔孝任右卫将军，一同介入永宁殿把守一职。
而太尉吴淼的话语权在幼子吴玥入居逍遥园后，也略有提升。虽然许多重要与实质性的政务从来不接于他手，但是崔谅抬高旧勋拉拢世族的姿态，也令局势更加稳定。但是在他看来，先前允诺陆振宫室监之职，甚至默许陆振随意苛待吴家父子，且陆家迟迟不与崔家合作，抬用吴淼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
如此种种，虽有陆家的原因在里面，但陈霆经此也能感受到自己被慢慢排抑。陈家虽然落没，他们兄弟却也各有部曲，对于崔谅而言，合作的意味更大于从属。此时在京畿趋于稳态的状况下，崔谅也在内部班底进行换血。部分原先得势的寒门子弟正被慢慢换血，顶替上来的则是隶属于崔谅本人的军功嫡系。
这样的苗头或在他人眼中并不明显，但陈霆本人能担任谋主一职，对于权力的嚣张与势力的制衡也比他人更为敏感。
陆振只身坐起，取来酒壶，先为陈霆斟了一杯，随后自斟，一边道：“陈君看我家虽算是门楣光耀，但如何自卑微而谋荣耀，老夫狂妄说一句，也算得上是颇有所得。时隐从崔谅将军，不问事迹，只问心迹，想来也是欲伸展一番宏图大志，恢复前丞相之门楣吧。可如今事态，时隐也是看的明明白白，崔谅既无高祖生于草莽的大开大合，亦无寄奴气吞如虎之势，上不能改天革地，下不能哺抚寒庶。太尉仍是太尉，中书仍是中书，北平亭侯不失爵位，舞阳侯府不失砖瓦，假使崔将军大功竟成，来日分封各方时，不知时隐这个东曹掾一职，最终能换来什么职位呢？”
话锋如同鹰羽，光洁的羽瓣自陈霆颅顶一滑而落，轻描淡写地抚平了厉色与厉声的同时，亦用那锋利的羽翮刺破了陈霆的心。
他忽然想到那一日蔡永对他说的话，如今已被一一印证了。高门仍是高门，曾经他们跟随荆州军，跟随崔谅而喊的口号，在这片高耸的宫墙内已无任何回音。
维.稳，大局，所有不同于此道的言论都在当权者每一次高声发话中更加暗弱。曾经，他们在南阳郡穿着草鞋，理着渔网，讨论着天下苍生与渔获的兴奋与壮志，如今看来却是最为讽刺的画面。
先前他们不是没有建议过将这些高门严惩，但最终不过是贺家一家遭殃，甚至连卫遐的两个儿子都逃出生天。高门已渗透得如此明显，而崔谅则装作不知，甚至丝毫不予追究。在崔谅的眼里，出身决定了价值。大局永远是靠高门来笼络维系，但打仗送死的只能是他们这些渣滓。
信仰的崩塌与信任的自毁将他的脊骨碾作泥尘，陈霆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用最后的力气愤而起身，咬牙恨道：“陆振，我知你家是前朝清流，江东世家。但如今高门尸位素餐者众，豚食犬材者众，即便我等不得显重，终是与丞相同荣同辱。来日长安血战，寒门庶子挥剑，更不知王谢几家死此剑下！”
“同荣同辱？”陆振朗朗笑开，“陈君，崔将军女到底在太子身边，来日之事，谁也难料。许平纲如今已拜吴太尉为师，与旧时宿卫打得火热。崔敬以巨资至王门，学习雕龙之技。你的那些东曹旧属，相府同僚，更是王中书之座上宾。这些人都早已找好后路，却不知时隐有何自信可以同荣，有何立场可以同辱？”
啪！
酒杯执地，瞬间粉碎，陈霆的鞋履碾过如冰屑一般的白瓷，瘦骨嶙峋的右手蓦地扼住了陆振的咽喉。他望着眼前仍作笑意，笑意满是讽刺的陆振，怒吼道：“你住口！住口！我现在就可以让侍卫杀了你！”
陆振略显枯瘦的身躯纹丝不动，坐如槁木，仍意态散漫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请东曹自便。虽不能引东曹入正道，但以命相酬挚友，总算是不负，后世当有一段佳话。以人臣之身而死社稷，虽曾为降国遗族，但死后哀荣足以惠及子女。我赴黄泉即近，尔落冥府不远，来日忘川河畔共渡舟，再与时隐把酒言欢！”
扼住咽喉的力道忽然松懈下来，转而携袍袖拂却桌面，笔洗，笔架，瓷的，木的，零落满地，与陈霆双目中的火光一同没入暗影之中。他匍匐跪在一地狼藉之上，粗厚的手掌按压在碎裂满地的瓷片上。这双手与自己一样，在满庭的珍贵皎洁中，经无立锥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陈霆才缓缓起身，他默默摊开自己的双手，鲜血斑斑点点地从指缝与掌纹间冒了出来，在一片死灰中迸发出最后的生机。
“世事悲凉，寒躯染血。人情冷漠，冻骨犹伤。”最后一分戾气自陈霆的面容消退，他执起陆振的衣角，任由碎瓷在皮肉中搅动，神情萧索道，“残骸尚有余力，暮景仍望桑榆，先前或有踏错，今日还请国公教我！”

第220章 祭祀
苍松县既下， 大军仍需修整，因连着四五日都无事。西郊祭祀的诏令，元澈已以皇太子名义发出， 另加有太子印玺、尚书印，特意寻锦帛装裱好， 才命人送到北镇去。
自苍松往北镇并不难走， 渡了河水东奔祖历，随后继续往东北直行便是了。又过了几日，派去查苍松县令诈降一事的人回来了， 入内后向元澈禀报道：“都探问过了。苍松县县令曹蒙恩是杜真的亲家，想着武威太后到底是先帝发妻， 又无谋反实迹，如今重病在身， 因此便与杜家合谋要投降殿下，或许殿下一时善念， 可以饶得他们性命。故而曹蒙恩先写了降表，也是为杜家打个前哨。”
“但因杜家先前得罪了凉州本土派， 又杀了上官弘一家， 上官弘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连夜潜入凉王宫进言。如今杜真反倒被杜太后下令赐了鸩酒，杜氏参与者皆死， 曹蒙恩也被杀于苍松县，那一日出战战死的县令并非曹蒙恩，而是凉王的一个家将。”
元澈叹了口气：“既然这样， 后面的倒也不必去查了。”说话间， 他忽想起西郊的事，旋即拿起笔来， 书信一封，随后交给那人道，“去金城，直接找玉京宫府库的管事，让他们找出一套凉王妃的章服出来。”说完又从阁子里取出一封诏书，“带上这个一起，去北镇，直接交给北海公。对了，莫要让谢尚书知道。”
交待完诸多琐事后，元澈便出营帐散心，迎面竟撞上魏钰庭。自张沐死后，魏钰庭甚少见元澈开怀，此时也不由得疑惑问：“殿下何故笑得这样开心？”
元澈直径走过去半个身子才意识到魏钰庭正问自己，旋即扭过头笑言：“前几日出门被一只鼯子绊着了，后来鼯子又回来陪不是。”
魏钰庭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元澈眉眼间尽是温柔，大抵也能猜出所为何人，呆了半晌抬头时元澈早已走远，不由得遥遥喊着提醒：“殿下，所谓深山藏虎豹，瓮草生鼪鼯，必得深察，有鼯则必有鼪啊。”
只见元澈并不停步，只招了招手道：“魏卿果然知我，鼪鼯同游，蓬藋柱宇，今虽不能同游，来日必共柱宇。”说完也不待魏钰庭反驳，径自骑马与冯让巡营去了。
几日后的金城玉京宫，王济听到亲信汇报玉京宫府库取凉王妃章服一事，叹了一口气道：“不必告诉大尚书了。”
历史车轮碾过平民百姓的身躯时，世家大族也不免泥沙俱下。力不足者，终究会被淘汰掉。
西郊祭祀日期既定，北海公府方面也有了较为详细的安排。由于帝族十姓近几十年多有亡迹，如今寻得七个体面人物竟不得齐全，仍少一名。后来北海公府长史又与陆昭等人商议，遂推了有鲜卑血统的祝悦顶替。更何况北面还有羌胡杂居，有着祝家的名头，十分吃得开。
但因祝悦是白身，陆昭少不得去请问彭通，对方倒是爽快地直接给了南凉州别驾的征辟书过来，如今祝悦一跃已成了官位最高的七姓之首。
经由此事，彭通与陆昭的默契已不必多言。原本南凉州的州别驾未定，给了祝悦也算是给自己人，而北海公那边也相当于给足了面子。按照台中目前正商讨的安抚事宜，北镇或要重效汉法，分出一部分来立朔方郡。如此一来，同时有着西郊祭祀背景与汉人背景的祝悦已经是最好的人选。
而原本彭通所担心南凉州别驾日后会威胁到自己长子承接刺史之位，现在也因祝悦朔方郡守的前景而变得颇为顺心。即便日后祝悦离开，还有新别驾补任，但这期间少说也要有三年时间，那时候自己的长子早有资历接棒了。
经此布局，以彭家、陆家、祝家为联合围绕雍州的西北网络已经基本形成。即便现在行台仍是以汉中王氏谢氏联盟与关陇世族二分相抗，但是在未来行台归都，中枢的话语权一大部分将回归于西北。
此时陆昭已在会客室内见到了上官弘，上官弘早已不复当年任国相时的意气风发，丧妻之痛，丧子之恨，都化作一道道苍老的腾纹。
上官弘见陆昭刚要下拜，却见陆昭已拦下他，反而自己下拜道：“当年恩公救命，没齿难忘，只是我在金城，不能得见恩公亲谢，今日必全以礼。”
上官弘也是老泪纵横：“当年娘子向我索要快马，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如今多亏娘子与车骑将军遣人一路护送我，才得见凉王，报此血仇。”
陆昭道：“救命之恩吾之所报，不过万一。此次西行，上官相国也是辛苦，不妨在驿馆多住上些时日。只是现在风头正紧，相国若要为官，只怕还要等上些时日。”
“不必了。”上官弘道，“我如今家破人亡，也无眷恋，不过等死而已。”
陆昭也不知再如何安慰老者，只得允诺其供养终老。过了许久陆昭才试探问道：“那苍松县战况如何？”
上官弘道：“娘子放心，苍松县的马倌曾受我家照拂，先前喂马只喂了个半饱。他们冲阵虽凶，但也只能破前阵，后续乏力，不曾伤到太子殿下。倒是殿下立了先登大功，年少英雄，人物风流。”
陆昭不意他说了这许多，略显尴尬拂了拂头上发钗道：“顺遂就好，顺遂就好。”
祝悦既得了任令，也少不得来拜谢陆昭。陆昭先送了上官弘，又转身来贺祝悦，仔细叮嘱，让他细心经营朔方，待送祝悦走后，已是日落西斜。陆昭疲惫，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见长史符明安携众人捧着一应物事前来，一面笑盈盈道：“向陆侍中道喜。”
陆昭见这番阵仗，有看到托盘里的各色事物，笑容不由得僵在脸上。
符明安满面堆笑：“恭喜侍中得封太子正妃，诏书如今还在北海公处，已经召集六镇诸将宣读过了。既有了诏令，西郊祭祀的流程多少也会有变。如今帝后不便出席，太子既以诏命代身，由北海公代行礼，那皇后这边自然也要由太子妃担待。如今只剩下半个月了，北海公想请太子妃去公府暂住一段时日。府内本有鲜卑贵族的阿嬷，西郊祭祀礼仪繁琐，太子妃或问或练，也都方便。”
陆昭此时也明白元澈打着什么主意。先前她趁苍松县县令投降，在攻打武威一事上绊住了元澈，让元澈不得不点头来支持她与元丕联合南下的事。如今元澈虽然无法立刻回身下陇，参与夺回京畿，却少不得要在西郊祭祀上做文章。既然陆家已经决意要与六镇联合，粮草都调来了，怎么可能说不玩就不玩。而元丕提前向六镇宣读此旨，事情再也没有了回旋余地，若是陆家悍然拒绝，则无异于让六镇跌了面子，与太子和六镇翻脸。
现如今，陆家从仅仅代表了皇后戚族，在加了太子妃这个头衔之后，无疑也加重了太子参与的比例。来日陆家回宫京畿若是首功，其中自然也少不得他元澈一份。原本是世家与宗室方镇两厢合谋，现在居然平添了几分皇室运作的色彩，可以说元澈没有下半分力，却要夺走三分之一的功劳。
陆昭先笑着推谢了：“今上尚在长安，册封之事于礼不妥。况且我家人也在叛逆之手，崔谅本有意嫁女，若此诏昭告天下，逆贼必以为太子与陆家皆不可联合，届时若下狠手，我今日为此岂非大不孝。”
“侍中这便多虑了。”符明安赶忙劝解着，“太子殿下书信至北海公，特地交代了不要声张。北海公宣诏也仅限于六镇诸将与副将十二人，也告诫这些人为国计，不要再公论此事。卑职这次来，也特地赶了谢家郎君和闲杂人等不在的时候，托车骑将军亲自安排，才进院里来见侍中。”
说罢也不待陆昭再推辞，便将东西交给了陆昭的身边人，而后道：“北海公府的车明日一早便来接侍中，章服的服制只怕还要再改，侍中先去试试衣服大小合不合适，北海公那里也等人复命呢。”
元春初五，祭祀便于牛川西郊盛大展开。其礼制颇为繁琐，未等日出，由六镇文官组成的百官便先静候于郊祀地十里之外，由北海公元丕宣读太子元澈的诏令与皇后谕令。依礼制，陆昭乘四望车，北海公乘象辂，由车骑将军陆归御驾前，六镇镇将与祝悦执酒侯于祭坛之南。
三牲俱上，北镇镇将拔刀杀之于祭坛，鲜血自上而下绵延四周。壮士振臂高呼，勇者拔剑歌咏，弱者如牛羊，不过哀嚎一声寂寂倒地，自古人性的祭坛，莫不以鲜血为底色。
待众人各归其位，北海公元丕奉太子诏正欲向前祭拜，却听远处有呼叫之声，旋即皱眉低声问左右道：“是谁在叫喊？”
左右侍卫压低声音道：“是大尚书之子谢颐。说既已请淄川王替陛下书，何故不用？还问北海公是否要行篡逆之举。”
元丕闻言只冷笑一声：“打发了他去百官队列里，也不必告诉他太子诏的事情。他若再闹，便打发了他去休息的毡房里等着。”
谢颐在外圈等了许久，见元丕随从回来，忙赶上前去，追问道：“你们北海公怎么说？”
侍卫也不多言，指了指百官跪侯的石门处：“北海公让你去那里。”
谢颐忽然怒道：“竖子尔敢！我乃行台遣使，安抚北镇，更奉淄川王书过问西郊适宜，理应与车骑将军等同，护卫驾前，怎能与武夫老卒共列于泥草之中！”
话刚说完，便见那是为一脚踢在他腰骨上，谢颐跪于地，满身脏污，仍是破口大骂。那侍卫却啐了他一口，愤恨道：“武夫老卒守卫北境，尔等才得安寝，不思回报，反倒辱骂，凭你也配为人？今日我等看在北海公的面子上，不打你这猪狗东西，若识相，赶紧给老子滚。”
另一人更是皮笑肉不笑道：“谢郎君衣服脏了，实在不宜出席祭祀，先回毡房吧。”说完便抬了抬下巴示意随从把谢颐架走。
谢颐整个身体忽地离开地面，此时远处的礼乐声已然响起，谢颐的呼喊声也渐渐被淹没：“带我去见陆侍中。”

第221章 脱困
当六镇上尚沉浸于西郊祭祀的嘉礼与东朝圣辉的照拂时， 一场悄无声息的南迁政令也在北海公府紧锣密鼓地布画着。最终以北海公领抚冥、柔玄、怀荒东三镇，祝悦领武川，陆归领沃野、怀朔西二镇南下避冬， 就食北地郡与冯翊郡，抚夷督护部尽以支援为主。
北海公元丕在拟定章程时可谓事无巨细， 镇将暂由各镇镇主带领， 但镇民却被分批分次地剥离开。大部分妇孺与牛羊等先行跟随大军南下。随后则是壮丁、老人携马匹迁徙。
政令甫下，谢颐已急开了锅，陆昭仍在北海公府， 而陆归已然北上前往接手二镇事宜，带的却是王谌。驿馆不见人， 谢颐又不好去扣北海公府的门，遂在驿馆干等了几日， 终忍不住，再携了拜帖投到北海公府门下， 这次却只说要见陆侍中。
北海公府到底放了人进来，陆昭如今暂居此处， 配有四个侍女另并四个阿嬷， 只是谢颐方开口请人带路，才发现这些人皆只说鲜卑语。最后含混了半个时辰，这些婢女才了然一笑， 似是弄明了来意，领他往后院走。
陆昭所居院落宽阔精致，此时正坐在廊下一个藤子椅上， 一身朱色桑蚕深衣， 外披了苍色的飞鼠裘衣，头上插戴着小十支钗环， 细颈鸾凤引吭高歌，髻上缀着指甲盖大小的十二颗珍珠攒的华盛。廊下风吹雪过，朱纮半卷，仿佛在北地的寒冷中奋力泅渡，最终被扼于雪顶苍身的冰川之下。
鲜卑侍女走上前仍用鲜卑语咕哝了一阵，陆昭听不懂也不做声，面上亦是极尽忍耐的平和。谢颐曾也见过这等阵仗，妹妹出嫁前他在淄川王府里便见过这样的服制，自然知道这已超过女侍中规格许多。思前想后理出了头绪，那声称呼到头来却只做猜想，不敢宣之于口，最终只叫了一声陆侍中。
陆昭只先引他入内，也不待他开口，便问道：“上回西郊祭祀，怎么没看见你？”
提起话头，谢颐心里那股气也就外露出来，所幸左右侍女都只说鲜卑语，遂大胆道：“侍中
是未瞧见北海公欺人。我奉淄川王手书，执大尚书任帖，祭祀驾前理应有我，却沦落与胡虏同席，武夫共列，实在是奇耻大辱。”
陆昭只好言好语地劝着：“北海公年高耆宿，便是淄川王在北海公前，也不过是半大的小孩子罢了。譬如大尚书临面训教于我，自当恭听，便是奚落几句，打两回手板，也算不得委屈。不过祭祀随驾一事，倒怨不得北海公，太子殿下有诏，你我谁也没料着。”
谢颐见陆昭已挑明了太子从中干预，便也对陆昭如今的身份笃定了几分，只冷笑道：“某也未料到陆侍中高升。”
听闻此语，陆昭原本半垂的凤目倏而挑了开：“谢君此言恕我难受，安抚六镇的事原是过了行台的明路，也是由行台再报给太子的，中间即便有斡旋，哪里有陆家参与的余地。那些镇民既不就食于秦州，又不就食于抚夷督护部，却要靠这两地的米粮来养，我也要问问行台是什么道理。如今我兄长北上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容易来了一个世家子登门，却因一封封诰诏书诘问我，倒像是我的不是。你们一面面算是都想到了，就是没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
谢颐本想一倾怒意，没料到却被陆昭一通委屈抢白。只是仔细思量，陆昭所言的确不无道理，行台正是怕人口牛羊进了陆家的口袋，才特地避开了秦州与抚夷督护部。莫说是这一节，先前自己的父亲在得知陆昭图谋北境的时候，也是打算借此一举铲除北海公等人的势力，而恶迹则是陆家来担。
此次北镇南迁，行台自然要给出方略，但尚书印仍在太子手中，批或不批自然是行台方面与太子进行博弈。既然政令上按照了偏向于王、谢等世家的意愿来走，那么名望上自然也要有所让渡。
而陆家这一边，太子也必要做出响应的对策，让其以两代外戚的身份分享西郊祭祀所带来的名望同时，陆昭亦留居在北海公府当做人质，制衡陆家。
现在想想，陆昭一个人居住在北海公府，身边被八个只会说鲜卑语的侍婢围绕，也实在说不上是称心如意。
谢颐此时也知难在陆昭这里讨到什么说法，遂道：“既然北海公已用太子诏令，那么烦请侍中将淄川王手书归还与我吧。”
陆昭抬头却是一怔：“怎么？北海公没有把那封手书交与谢君？”
听陆昭如此问，谢颐也慌了，却见陆昭先屏退了旁人，而后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说话。陆昭道：“淄川王手书是和你的名帖一起递上去的，现在北海公用太子诏命行祭祀之礼，罢用淄川王手书，却不归还给谢君，个中缘由，最终后果，谢君不得不深思，不得不提防啊。”
谢颐此时只觉浑身冰凉，冷汗频出，他怎能不知道后果。京畿陷落，崔谅囚禁皇帝与宗室，淄川王能见到皇帝本人那才怪了，这一封代书，往小了说是权宜之计，往大了说，那就是矫诏。当时他让这封手书和自己的名刺一同递上去，是深知自家不得六镇以及北海公的青眼，不得不用淄川王的名头来加重自己的威势。如今这份淄川王手书被北海公死死地抓着，来日发难，淄川王本人倒是没什么，但是这封手书到底是通过自己的名刺上递的，必然会牵连到谢家。
“还请陆侍中教我。”谢颐几乎要哭出来。
陆昭冷的搓了搓手，又叹了口气道：“如今之计，还是要依靠行台。这封手书既然被北海公扣下了，想必也再难要回来。但这东西最终要作何论，还是要看回攻京畿的功劳大小。行台先前的旨意究竟怎样，我是不清楚，想来你父亲在金城运作，必少不了你的。现下南迁的事虽然已经分得差不多了，但还剩下六镇的壮力男丁未迁。你一面与北海公理论，一面让行台再拟一份细则出来，若能掌握这些人编队成军，来日反攻京畿，谢君也不会沦为骥尾。”
谢颐饶是听着，心里仍有些打鼓，行台政令不过是说得好听，落在实地上，北海公却未按照指令办，连带着把自己需要掌管的人马直接拨到了陆归手下。“政令其实已有，北海公却让侍中兄长承了我的事，如今我虽有心接手，但也怕两家生出龃龉来。如今再请行台令，还望侍中也能从中斡旋。”
陆昭却笑道：“我说呢，怎么行台既让兄长领了人，却又不让兄长回秦州或是去抚夷督护部。原来是北海公拿了你的职，让我兄长去干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再让你我两家见疏。”这话已经说得谢颐脸上青白一阵，却听陆昭爽快道，“政令既出，自然法从。我稍后书信一封，让兄长将人马归还与你就是了。只是那些不过是妇孺，谢君若要立下大功，还需后继发力。”
谢颐既得允诺，连连称是，心中也想着届时如何再向行台讨诏，于是匆匆向陆昭告了辞。待谢颐离开后，陆昭方长舒一口气，笑着对四周神色复杂的侍从们问了一句：“今天中午吃什么？”
携了陆昭的手书，去找陆归。见陆归果然将已整理出来的户簿交给了自己，并率兵南归，这才长舒一口气。在安顿好所有事宜后，见民心稳定，这才重新上书行台，恳请行台出诏壮丁等安排事宜，并弹劾北海王元丕枉顾朝廷政令，徇私废公。
“呵，胡虏同席，武夫共列？”营寨内，元丕数十年如一日地仍将双腿浸泡在高桶的热水中，听着侍从为他回报公府内的境况，听罢后冷笑一声：“谢家犬儿竟敢如此羞辱老夫与北镇将士，还上书弹劾。”
那仆从道：“这帮世家联合起来，沆瀣一气，当初北海公就不该放他进府。”
元丕却摆了摆手，当初他将谢颐的职位调给了陆归，放谢颐去找陆昭对峙，就是为了让陆、谢两家生些龃龉。如今被陆昭反打一枪，倒也不觉得委屈，反而语气间有些赞许道：“小貉子倒是有两下子，小央子一个又一个地架着，那谢家犬儿性子不刚烈，被操纵那是早晚的事。陆归那边怎么样？”
仆从回话道：“车骑将军倒也没争，与谢家子交接了人马后就直接南下了，大概这两天要回秦州。”
“没张罗着把妹妹要回去？”
“那倒没有。”仆从摇了摇头。
元丕的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桶里的水，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行台弹劾责问没完没了，该调用的物资总也不到，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攻长安！去传我的令，这六镇壮丁分一半给那谢家子，他乐意辛苦倒是省了老子的事。那小貉子手也辣的很，你转告符明安，让他先不要送走陆归，先把太子妃送回去。前朝后宫不相统，老子既不是宗正又不是三公，不耗费那米粮养一个搅风弄雨的小貉子。”

第222章 天险
因连绵的战乱、痛苦的囚禁与无尽的别离， 整个关中的新年都过得颇为惨淡。元月十五日后，元丕、祝悦与谢颐携六镇军民开拔南下，一路缓行， 抵达北地郡后，再转行向东， 控扼渭水。而陆归则于前一日自陇山而下， 屯镇淳化附近，扎营泾水之北。
谢颐携淄川王手书至北海公府却惨遭被拒的消息传达至行台后，在谢云老泪纵横的央求下， 王济也不得不携尚书台进行最后一搏，为谢颐争取到一个建军将军号加假节的资格。而在行台方面与太子拉扯之后， 武威之战又足足延后了近十日。
此时位于泾渭之北，元丕、祝悦与陆归三部已陈军完毕， 只待渡水。
“谢建军如今还未到。”大帐内，祝悦向元丕与陆归等汇报军情， “倒是函谷关以东渤海王处频频有异动。听闻渤海王已命王子卿已携王安部、崔道成部西进，名曰勤王， 扣问函谷。”
元丕闻言冷笑一声：“王氏崔氏乱臣贼子， 挟持皇子扣关西进，还敢说自己勤王，难不成我等南下， 反倒是乱臣贼子不成。”
陆昭深知元丕耿介，内心也不乏对世家的愤恨，但无论是哪一方， 将勤王的本质揭开来看， 真相都是冰冷而残酷。所有人的目的都是进入长安，在立于皇帝身侧后， 高喊一句勤王大义，以此谋求事功，分享皇权。此事无分高门寒门，无分清流卑流，亦无分世家宗室。
不过回到现实，陆昭不得不对以元洸与王子卿为首的司州联军西进之事加以警觉。自洛阳西向长安需要先后经过函谷关与潼关两条道关卡，如果函谷关与潼关皆被对方拿下，那么无论北镇与秦州联军能否攻克京畿，都会把侧翼暴露在对方的锋锐下。届时司州联军由于有着崔道成的加入，大可与城中崔谅谈条件，随后切断泾河，将秦州与北镇联军穿杀在三辅地区。
必须要在两关做文章。
因此陆昭出列道：“职下恳请北海公先率一部劲旅，请取潼关。”
元丕斜睨了一眼陆昭，先前陆昭撺掇谢颐，让他近日备受行台烦扰。本以为打发了她回家织布绣花过过高门闺秀的生活，从此自己可以消停片刻。没曾想陆昭虽已不任中书却仍有持节之权，还能掺和到军事上面。他心中虽极其不悦，但也知道小貉子颇具胆色手腕，因此耐着性子保持客观道：“如今集中攻打京畿尚未有胜算，请守潼关也未必获允，徒费兵力，若无必要理由，绝不为此。”
陆昭道：“北海公勿忧，此次北海公只需作合作之态，不必真正折费兵马。潼关、函谷天险虽俱在司州，但所辖乃是两郡。潼关隶属弘农，而函谷隶属河南，此地缘辖区不同。且为防天险仅在一人之手，因此无论是先帝时期还是丞相霸府时期，历代二关人事派系必然不和。北海公只需放心大胆地开出筹码，如今司州联军在出价，我们也在出价，两关必然只会将价越抬越高，只要僵持下去，以此便可争取不少时间。即便司州联军许诺函谷以高位最终达成合作，也必然拿不出同样的价码来给潼关。届时潼关守将也不会投靠司州，而是会与我们合作。”
元丕听完目光奕奕，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天险虽如此，却难敌人心之险。只是事后若是功成，不知潼关守将会向中枢索要何等高官。”
陆昭道：“若潼关守将安守本份，投靠北海公，尚可算无罪，若厚颜索功，陛下必然有所斥责。葭萌剑阁峥嵘崔嵬而邓元起死，赣水江水礁暗浪高而孙吴灭。唯有天险如此，才让人心之险恶无法脱罪，无可藏匿。”
元丕闻言也慨然道：“呵，利益博弈，人心算计，历来如此。那便依陆侍中之言，本公遣一劲旅，与潼关守将谈判。至于那谢颐处的粮草事宜，便要靠车骑将军与陆侍中了。”
谢颐至今仍未抵达，乃是因为其带军不多，若要在回攻京畿中有所作为，必须引六镇壮丁作为补充。而六镇壮丁化为真正能打仗的兵士又需一段时间，因此谢颐令妇孺牛马随六镇壮丁一起迁徙，一路走走停停，沿途对强纳于军队中的六镇人训诫督导，因此速度反倒不及元丕等人的一半。
谢颐乘坐于马车之中，心中不乏愤懑。他自小生长于高庭广厦之中，从未受过这等寒苦，一路行来形容憔悴，早已不复当年从容简慠之态。此时听到车外有人声攒动，不由得怒喝道：“又是哪些杂碎惹事？”
一名随从旋即跑到车边，回话道：“将军息怒，这些镇民不听号令，原本将军令壮丁与妇孺分队而行，但这些人根本不听，更有新入军的六镇人携家人逃匿。我等好容易抓人回来，这些人又借机生事，实在可恶。”
谢颐闻言道：“北镇寒伧老卒，多为莽人，不服教化，我等既已成军，宜当军法从事。若再有逃逸者，直接就地斩首即可。”
半月后，谢颐一行终于抵至北岸与陆归、元丕等人会师。同时，淳化县内陆昭与陆放也得到消息，建军将军请求淳化支援粮草。陆昭等面见了使者，略带歉意道：“如今粮食吃紧，两军难以周全，拨五万斛粮草救将军急用，待秦州余粮运到，会再为建安将军运送一批。”
使者也已提前打听到了北海公的近况，前一日也仅获五万斛粮，遂不再争辩，领命回营。
待使者走后，陆昭遂吩咐一名亲信道：“速发信至北海公，建军将军处或有哗变，届时还要等北海公出面。”
陆放看着亲信走出了门，方才笑问陆昭：“堂妹怎得如此笃定建军将军处会生大乱？”
陆昭将调粮簿册收好，而后道：“先前北海公定策让妇孺与牛马先行南下，是因为妇孺即便积压不满也不会有太强的爆发力，先行安顿在各个县城后，相当于将北镇这些壮丁的家人与资材掌握在手中。后来的这些壮丁即便仍有怨言，也不敢暴动。但谢颐既要那些人口牛羊，又要吸纳北镇壮丁为军，不得不让两拨人同行。一旦内部生乱，乡党聚集，群情愤慨，谢颐又无任何控制手段，必有乱事。如今我家也将粮尽，能否拢住这些人，各凭本事罢。”
能否将六镇力量重新整合，并在有限的粮草下成功夺取京畿，人事与人才的调度诚然重要，但是背后也难以避免杀戮与血腥。与其在攻打长安中让六镇内不的疾病爆发，导致整个战争的溃败，死掉更多的人，倒不如趁现在将恶瘤扼杀在初期。无论何时，无辜者的牺牲总是难免。对错与善恶在这样的世道中，总是难以一论。
亘古长夜黑如墨，睡梦之中，陆归终被远处的号角与嘈杂声吵醒。他默默披好早已摆在床边的战甲，带上护臂，挂好佩剑，行出帐外，对左右道：“下令全军，准备渡河。”
这样的不安分与图谋不轨同样出现在了长乐宫内，而最先有所察觉的并非崔谅的兵士，而是在逍遥园内居住的吴玥。先前他正熟睡，却听门外有士兵交接的声音，言语中似是说渭水北岸的六镇军队哗变，元丕无措，而崔丞相下令集荆州军精锐出战，准备趁乱击溃敌军。
吴玥心中不乏担忧，再也睡不着，索性让守卫的士兵陪同他一起在园中散步。待行至一段偏僻小路时，却见树林深处有几个人影。陪同的士兵自然也发现端倪，又怕吴玥私自逃走，旋即押着吴玥一同去查看。
吴玥只觉得其中几人身形甚为眼熟，还未来得及叫出口，只听几声钝响，周围的士兵应声倒地。随后阴影中走出的几人让吴玥大吃一惊：“路敏？你们竟在这！”
路敏等人也是颇为惊诧，见吴玥并非戎装，而是一身常服，可见是居住在此地，然而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吴玥问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路敏等人笑道：“说来话长。”随后身形一闪，让出一条道路来。只见不远处仍站着两人，同样手持铁锹，路敏旋即介绍道：“吴副尉，这位是公车司马，这位是渤海王文学。”
在冯谏与陆冲各报了名姓后，吴玥旋即也与二人见礼，此时也对几人的行事有了几分猜测。冯谏如今任宿卫左领，仍掌管一小队军士守卫后妃的居所。而渤海王文学陆冲则因王峤之故担任黄门侍郎，偶尔替丞相府向永宁殿内的皇帝问安，倒是有一些走动之便。
“这些皆是冯司马在崔谅攻入之前提前埋于逍遥园的兵器。”陆冲道，“我家大兄已集兵马，北海公也即将迎战崔逆主力，宫内还需要我等策应。吴郎君既是路兄之友，不知是否愿意以命付险，参与此行？”
吴玥一笑，直接从陆冲手中取过铁锹，只手耍了个花样式，目光桀骜不羁：“文学何必以命付险，言生道死。我等风华正茂，俱是身怀大才，只待来日夸功长安，小觑同侪。”

第223章 遗政
当整个行台庆贺武威大捷， 战事平息的同时，武威杜太后病逝的消息并不为天下人知。
国母之死在一个小小的矮丘上，冷冬寒月， 鬓雪衣霜。两匹枣红色的马拉着半旧不破的车，仆从见里面的人没了呼吸，便将车解下， 带上盘缠，刮掉车上的金漆，而后骑马四散逃了。听闻凉王原是想把母亲送往张掖， 又有人言，杜太后临死前只想看看大漠和雪山， 她的儿子也实在不愿违此意。与此同时，凉王经长达数十日的围困后， 与尚追随他的十名勇将最后冲阵，最终悉数死于阵下。
种种军事奏报中， 关于大捷之事不乏具体的描述，甚至将武威太后之死都写得极为郑重悲哀， 然而对于凉王之死却仅仅一笔带过。数年前凉王失位已归咎于先帝的英明与世家集体捕杀的失败， 而今日在快意复仇的同时，也决不允许有凉王任何英勇战绩书于青史。没有浴锋蹈刃，没有跳荡破阵， 哪怕仅仅是临死前的悲壮都不允任何后人看见。一同掩埋的自然还有太子推开武威行宫大门的一刹那，看到了数百名文官奉上凉州全境土地户口与簿册的情景。
面对人口、土地与功勋皆有所获的太子，行台每一封似带微笑的赞表下， 则有更为复杂的情绪。随后， 武威太后之死便被群臣迅速地捕捉到。在明知已然大败的情况下，仍让武威太后孤行， 这必然是对储副仁慈的质疑，乃至对今上仁慈的质疑。同时，关于尊奉孝道的士大夫们也开始寻找一切历史上可作为援引的事迹，来铺陈刻画一个败寇是如何对国母如此凉薄，以至于宁可死战也不愿放下武器、打开城门、默默守护在母亲身旁以等待属于母子二人的问罪。
因此，凉王生前的大量罪证也在弹劾的腹稿与傍晚的密会中草拟完成，以期在太子回金城行台后有条不紊地发难。
凉王与世族的恩怨实在太深，在世族看来，数年前的血腥清洗与今朝的战乱动荡都需要有人担责。世族们开始了忆当年，当年凉王在长安的时候，如何带着一群羽林军、虎贲卫跑到参与更化改制的文臣家里杀人。然后一切便让他们熟悉起来了，此时的史书必须站出来一个有见识的世家子说，魏国就要完蛋了。
随后，执笔者总结责任如下。先帝在储位安排上有所失职，不欲遵祖法，致使国力虚耗。武威太后，听信奸佞，对先帝易储怨念非常，撺使凉王叛变。凉王与宗室，志大才疏，擅杀朝臣，所有的政事都要干预，实在是不识大体。自然，还有杜真、上官弘这种祸国佞臣，致使国家分裂，民生凋敝。
最后他们捧出了最值得讴歌的领导人，世族门阀固化的奠基人，更化改制的支持者——今上皇帝。
是了，这写史书是给自此以后每一个皇帝看的，士大夫们写的时候自然也要清楚明白地告诉这位一国之君：国亡，国乱，有责任的是无道的昏君，贪婪的军阀，无道的宦官以及嚣张跋扈的外戚与宗室。看，我们士大夫这个群体，千百年来，纵横古今，就没出过坏人。
当回到行台的元澈拿起这一封封奏表，看着他们怀抱着亢脏清骨，崇尚着尧舜至君，干笑了两声：“这个世道单纯靠不到十个人就能祸害烂了？”此时侍奉在侧的唯有彭耽书与魏钰庭，元澈也较为坦荡地发表了看法，“太看得起他们了。”
奏表被推回至原处，片刻后魏钰庭方屏气凝神道：“殿下，武威太后之死不宜再让行台论断。”借由武威太后之死来发挥，将一切罪责归咎于某人或某些人，是世家脱罪的方式之一。
“依魏卿看，当如何？”元澈问罢，饮了一口茗茶。
魏钰庭道：“太后无逆迹，凉王反叛据实论罪即可，如此一来，反重皇权。”反叛起兵，自然是对皇权的挑战，以此为突破点，重振皇权威严在实质上与舆论上都有了保障。
元澈不置可否，顺势看向了也一向颇有城府的女尚书。而彭耽书也给出了委婉的回答：“乱世至此，首恶者主谋，助恶者帮凶，无为者俱是纵恶。日后该留的笔，该去的墨，半点也不会少。”
元澈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此时仅存在他身边的两个近臣并非落井下石，亦不作顺水推舟。长安未靖，行台不安，皇权太需要一个崛地而起的契机，世家太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局面，而政治亦需要一个可以倾倒矛盾、统一众人的发力点。支持与扬弃，赞美与鄙夷，总之他需要抛出一个鲜明的观点，至于权衡，除了他没有人真正关心。
“没事了，下去吧。这几日辛苦。”元澈露出了得体的微笑。一向乖觉的女尚书屏息退出，而一向自诩为近臣的魏钰庭在一瞬间的分辨后知道了东朝所言也包括自己，旋即施礼退下。
殿门再次紧闭。元澈知道这已是他们能给出的所有答案，但是他仍想，或许她在这里便会不一样。透过袅袅的炉烟，如寻云深鹤梦，他似乎捕捉到了弥留在这间屋宇内的残像。窗外寒风四起，室内的宫香与金粉俱是华美的阴谋。而她孤鸿而立，轻鹄环颈，踏雪乘风而来，在浩瀚的卷牍中用语言和目光将他打捞起来，继而所有的幽暗，无定的灵魂，就慢慢被她点亮了。而这不为人知的点亮与每一座宏伟寺庙的佛灯一样，一样庄严，一样明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浮华四散，魂神归一，元澈深吸了一口气，然而现实中的香气却并非来自于某种特定的宫香。那气味颇为熟悉，是桂花。
顺着记忆，元澈寻到了案上依旧供奉的细瓶，当他拾起它时，香味愈发浓烈了起来，这是花腐败到极致时所散发的气息，靡靡而妖冶。暗黄色蜷缩在一起的花瓣最终被找到，似乎收拾殿宇侍女偷了一回懒，只取走了干枯的枝丫。
元澈笑着将里面的花瓣倒了出来，进而发现了不该出现在一个花瓶里的字条。他徐徐展开，一如当年他观览她的诔文、书信与骈赋一般。
“凉王之罪孽，武威太后之功过，不宜全付行台，今上与长安诸公亦需考量。”
行台终要归都，凉王与武威太后的处置不仅关乎着世家的立场、皇权的诉求，更关乎着长安坚守的朝臣与即将赶赴长安的各方势力是否欢迎行台归都。任意付与一方的处置与执意付与一念的定论意味着对长安的忽视，都会将行台未来归都置于一个极为不利的地位。
经历崔谅这一场巨变，无论最终勤王的是那一支队伍，长安势力必将迎来新一轮的洗牌。皆时废置已久的宿卫，失控已久的宫禁，黑暗的檐角下耸动的人心，都会对行台与太子进行新一轮的审视，并在发现危险时再次果断地做出选择。
元澈知道，这并非什么智多近妖，未雨绸缪。而是她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黑夜中，用所有的理性推演出了所有的无望，站到了所有人的立场去敌视自己的立场之后，明白了无法再站在他身侧亲口诉说，进为这样一个无可更改的结果书写了最后的预知。
魏钰庭自元澈办公之所回到自己的署衙，寒门突兀的到来让世家有所侧目。魏钰庭仅仅在寻常的见礼后，选择无视这些敌意，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书阁上仍存放着为数不多的文移，武威太后究竟如何，轮不到他来讨论，于是一些琐碎的政务便落在了他的手中。
取钥匙打开存放文移的木盒，煌煌日色经由窗纸洒在宣纸之上，继而蓝色的裱绢露出来了，朱色的中书印露出来了，属于前中书清贵留锋的字体也露出来了。仿佛是那道光在刻意指给他看似的，于是曾因立场不同而对这一手华丽书道视若无睹的魏钰庭第一次对它的美有所察觉。
“为国”、“为家”，两个为字的力道与笔势因为国与家的不同而有着轻微的差别与构造。而“国”字多横，“家”字多撇，书写者在耐心地调整过每一笔的薄厚时，亦极力维持着个体与整体结构上的平衡。字体修长、笔锋锐丽，然而勾回处却不失宛转，意尽之处绝不枯寂萧索。
这是一份讨论设立庠序的议案，他曾与陆昭在略阳坚持良久，却因行台的争斗，连自己都忘在了脑后。而陆昭则在一片硝烟战火中将它重拾起来，在辞去中书之位前盖上了中书印，交给了自己。
在一片仍在争论武威太后之死的嘈杂声中，魏钰庭第一次默默留下了眼泪。他赶忙用袖子承接住，并非害怕在世家面前流泪失态，他只是怕泪水弄脏了奏本，玷污了前中书的公心。
因此，在当天的夜晚，魏钰庭来到了元澈的居所，一如那个雪夜下跪上谏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同僚。
“殿下，臣请殿下携凉王尸首、武威太后遗体下陇，联合车骑将军攻打长安！”

第224章 令战
北镇叛乱一事经由粮草引起， 最后以血腥结束。在军民与流贼的裹挟之中，谢颐最终仅带数十名部曲亲卫西逃，淳化县陆放接应， 因而侥幸留得性命。然而六镇的余火仍未平息，沃野镇镇主嵇髦率先与祝悦部联合， 在陆昭的建议下， 慢慢向元丕中军靠拢，集结精锐。最后在剩余两部乱军漫无目的地掠夺厮杀时，以一支精骑袭杀二部诸将， 其众乃散。
一封封军报传入了陆归的营帐，在听闻祝悦等人得手后， 陆昭才长舒一口气，下令道：“命人将剩余的部分粮草转运至北海公处。”
六镇的野火烧的快灭得也快， 在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大部分作乱者难以讨到什么说法， 是以这一场野火清楚地将两类人分割开来。将叛乱的结局看得透彻的人安静地保存了实力，并早早选择了投靠的对象。六镇人不相信六镇人， 都在以对方为踏板。随后北海公元丕以督北部军事、受皇后诏加护军将军， 而祝悦与嵇髦各加伏波、统军重新整军，自富平县渡水至高陆，直指京畿。
“北海公不会在高陆迎敌。”陆归熟悉军事， 历来长安之北少做攻伐长安地点。由于北面河道密集，登陆列阵皆为不易，又无掩军退守之地， 因此攻伐多在西部与东部灞上。唯一有援例的则是王镇恶北伐， 乘艨艟巨舰至渭桥登岸，而后死战可得。“待北海公列阵灞城， 我便领兵至渭桥攻打长安。昭昭，西边就交给你们了。”
陆昭点了点头，舆图上，写着她名字的苍蓝色的圆点经由沈水延长至逍遥园处。如今元丕加上祝悦、嵇髦二部已尽四万人，北边自然不是好选择，西边又太远，陆昭几乎把元丕逼到了东面作战。而自己的兄长在北面吸引了敌人的兵力，那么西边的逍遥园自然是防守最薄弱的部分。
陆归道：“渡船已经备下了，我让张牧初和你一起走。”陆昭刚要说什么，却见兄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兄长福泽深厚，不必担心，倒是阿妹此行多艰险。此去乃是建立奇功，关陇旧姓、荆州诸人，仍需阿妹之才方可拿下。来日殿前论功，我等也是俱有沾光。”
如今联军兵力不足以攻克长安城，只要长安闭不出战，那么光是粮耗就足以让他们一哄而散。如今借由谢颐的失误提前引发了六镇内乱，在镇压下的同时也吸引了长安的目光。崔谅终于决定出兵击溃元丕，这无疑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让他们可以在长安内部动手。
身为陆家嫡支，且能在长安城内关陇世族、陈留王氏里吃开，并且有足够的说服能力的，算下来陆昭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这样做虽然有顷刻丧命的危险，但其实许多事情即便计划的再完全，也都随时可能出现变数。历史的车轮便是踩在这些变数与定数上蜿蜒行事。若事事都要确保万无一失，那不若安居在庄园里什么都不要做。
况且世上危险何其之多，若连这点胆色都无，那么那些忠心耿耿的家将，瞻仰陆家的世族，在未来的每一个关键时刻，凭什么要为陆家而冒险搏命。若非以性命为押注，就没有上政治牌桌的资本。
在陆归将所有人事与军令布置下后，陆昭也书写了两封信，交与了符明安。
陆昭道，“我等从逍遥园潜入宫内，随后便要收复宫城，再安外城。不过即便可以得手，仍有千难万险，长乐宫内统军虽然无忧，但是若此时崔谅掉头回宫，则大事败矣。届时我等自然身首异处，脔割寸剐，便是连皇帝、皇子等宗室都要遭遇不测。因此还望长史劝说北海公，令其强攻崔谅，虽未必要克敌于此，但也务必使其不得抽身。”
“这……”符明安有些犹豫，他自然知道陆昭此番弄险，所图甚大。但是要让他劝说北海公如此做，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把握。
陆昭明白符明安心中所想，索性也直截了当：“长史只需告诉北海公，我等已经拿下京畿，皇帝无恙，让他务必力战。来日分功，北海公自当居首。”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符明安也明白了。此时他肩负的已经不仅仅是陆昭等人的身家性命，同样还肩负着皇帝的性命乃至于整个战场的胜负。如今崔谅已经动身迎战，而陆家这边也绝对不会放弃原计划而退缩，经由这样的局面一步步推演，无论为公为私，他都必须要向北海公撒这个谎。
于是符明安接过信件郑重道：“卑职明白。”
陆昭点了点头，而后道：“另一封信可先交予北海公一览，随后发往函谷关，交给王国相即可。”
待符明安离开，陆归不由得说出自己的担心：“北海公老辣，城府极深，我等功业性命假手此人，实在过于轻险。”
陆昭已提前已换好了利落的骑装，一段帛掐在细细的腰身上，几乎欲折。刚挺的布料贴合着削直的脊背，勾勒出铿锵有力的线条，如金如石，掷地有声。而胸前纹绣的云亦如奔雷巨浪，靛青色重重铺叠飞溅开去，进而没入一片鸦黑。此间固然有贵气庄重的底色，但也无可避免呈现出孤标傲世的锋芒。
她笑了笑：“我为此并非弄险，此行看上去是将陆家一族的功业与姓名放在他手中，但其实却是将他北海公一生的荣辱拿捏在我们的手里。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勠力而战。若是仍在北镇，天高路远，他自然可以百般推诿。但如今既已兵临长安，若见京畿得而复失，皇帝生而复死，那么无论崔谅日后是胜是败，登位的是太子还是某皇子，他北海公都是大魏最大的罪人。”
“兄长试想，北海公都已是这一把年纪的人，仍要为皇权伸张，欲立大功业，又怎会在此千钧一发之时，看着自己千秋功名毁灭于此？”
夜半时分，北海公元丕领四万军队占据灞上，崔谅本人亦亲领精锐据守灞桥，二者旋即交战。本镇战将虽然勇猛，但夜半渡水所耗仍然甚大，因此几番交战，略有颓势。直到北方陆归在渭桥战场打开局面，崔谅才稍缓攻势，另分兵力支援灞桥。
符明安一路由陆归亲卫护送，每人多携一匹马，轮番换马疾行，终于在一个时辰内到达了元丕大营外围。营外军鼓震空雷吼，烽烟冠岫云屯，几人几乎冒着流矢冲了进来，随后符明安翻身下马，一边吼着自己的官位名号，随后踉跄了几步，几乎是跌进大营内。
此时元丕早已身披甲胄，虽然已是古稀之年，然而精神依然矍铄，坐镇军中，气度雍容。
“明安？”元丕一向对符明安颇为看中，如今苦战，见他回来心中半是欣慰，半是疑惑。
“北海公。”符明安就势跪下道，“陆侍中已带军攻联合都中内应，占领宫城，立于皇帝近畔。还请北海公务必力战，莫让崔逆抽身。”符明安本就劳累一路，如今已是精疲力尽，面对北海公元丕而撒这个谎，心中终究有愧，因此咬牙闭眼，一头栽倒昏迷过去。
元丕愕然的看着已昏迷不醒的符明安，又转头看了看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诸将。如今唯一的带信人已经昏过去，他连细问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元丕也是历世数十载，他先将两封信全部读完，内容一样，都是京畿已复，下令他和渤海王部出战。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军事问题，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中央已复，下令进军，你不动，你想要做什么？
“这一封信尽快送到函谷关王国相手里。”
立在周围的战将皆是元丕亲信中的亲信，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是疑云重重，颇为谨慎，因此纷纷劝谏道：“北海公三思，还是要等符长史醒来，细细盘问，再做打算啊。”
元丕静静地摆摆手，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叹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这封信若是假的，我们不过是损兵折将而已，若是真的，你我却按兵不动，那才是要了命的大事。”届时，他或是这天下第一罪人了。
说完，元丕披上战袍，手执长槊，一边走出军营，一边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小儿辈破贼，此乃天眷大魏也！众将士上马，随老夫出战，斩敌首级，来日殿前受赏，莫叫小儿轻觑！”
沈水畔，数十艘走舸上覆黑布，黑布下皆是深谙水性的吴国将士，十人一船，慢慢向西城墙下靠拢。自陆昭任女侍中时，便在逍遥园附近考察多次，贺氏发动宫变时已经有过一次实际布置，因此再走此地也是轻车熟路。
此时大部分士兵已被调到北门与东门。船上的士兵不穿片甲，只穿单衣，待船靠近水闸处无法通行时，几人遂从穿上下来，潜水游过水闸，之后上岸。要想进入宫城，如今还需要穿过这一片废苑。陆昭记得先前兄长从长安城出来便走的这条路，只说废苑内守卫不多，零零散散居住着僧尼。
果然行了不久，陆昭便看到一座小小的寺庙，然而想到此次行动身负重任，实在不宜增添变数，遂悄悄绕过。待至宫城墙下，陆昭等人故技重施，潜入水中，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逍遥园的树林内。
此时陆冲、冯谏等人已早早等候在此。然而还未等陆冲上前迎接，路敏反倒颠颠地走上前来，施礼道：“部下路敏，见过中书！”路敏并不知陆昭已失中书之位。
陆昭笑了笑，亦施礼道：“原来是我部壮士，只是我已非中书。” 陆昭现下仍持节，路敏、吴玥这部军算是她的直属。
吴玥从人群后默默走出，他终于见到了和自己在略阳配合默契，且数次危机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长署……的狼狈模样。

第225章 誓言
冬风如铁， 鼓入袖中，削开了里面的棉絮与羊绒，即便是身着裘服， 亦觉有刻骨之寒。漆黑的天幕下，木质地板上吱吱呀呀的脚步声穿过前堂的屏风、庭院的白梅、回廊的雕画。院中有夜枭啼， 似是闻得召唤， 崔敬忽然抬起头，细细听着有如呜咽的叫声。最终脚步声再次响起，与内室的珠帘合映， 化作一片静谧。
居室内，侍婢已奉上茶点， 正坐于主人位的乃是薛琬。崔谅入都后，薛琬仍任大长秋， 他也是为数不多可以居住在自己宅邸的官员之一。然而即便如此，由于薛家仍担任着运输粮草的重任， 崔谅也派重兵入驻薛琬的府邸，监察与扣质之意兼具。
崔敬此次前来仍为催促粮草。虽然陈霆的弟弟陈震已返回荆州运筹粮草一事， 但是荆州送往长安多走武关， 这条陆路与山路构成的粮道实在太过靡费。他不得不倚仗薛琬这一条补给线。
如今王子卿等人从洛阳出发西进，渤海王元洸提前驻扎于河水畔的金墉城，将河东送输长安这条水道完全控扼住了。如今渤海王麾下实力派是以河东豪族薛氏为主， 而王叡虽然为国相，但是带兵不多，实力上与本土派无法抗衡。此外， 崔氏族人在渤海王处也有所渗透， 只不过此次没有随行。
这一行人一路浩浩荡荡开向函谷关，打的是“勤王”的旗号， 但这个旗号却颇为暧昧。如果以长安的崔谅的角度来看，元丕、陆归等人未受诏或矫诏南下攻打长安，本质上与崔谅当年杀入长安无异，那么渤海王自然能以浇灭这股力量为由，打出勤王的口号。但如果这一批人都是冲着长安来的，那么情况不可谓不危急。
崔敬此次前来除了催促粮草之外，也是想经由此事探一探薛家是否有异动。
薛琬夜间听闻城东城北俱有攻城的声音，不过片刻，崔敬便携亲卫到达府邸，致使府上多骚乱。薛琬也曾目睹崔谅进京那一日，城郭内外诸多乱象，世家门庭鲜血横流，心中到底难以淡然，遂请求道：“久仰崔小将军治军严明，小将军带兵进驻我家，我等幸得庇护，只是妻子抱恙，还望能得宽容善待。”
崔敬道：“大长秋勿忧，如今城北城东虽有乱象，但实在不足为道，我等进驻也是为防止万一，护得大长秋一家人周全，绝不会侵扰尊夫人。只是如今城中粮草有些吃紧，不知河东粮道可否通畅？”
薛琬听明白来意也道：“冬季河水枯涸，大船难走，或有延误，还请崔小将军见谅。”
崔敬自小跟随父亲长大，军中三教九流颇多，他也非一味良善模样，举止言谈间亦不乏凶恶。因此他父亲才令他拜入中书监王峤门下，学习礼仪文学，如今脾气也是收敛了许多。然而在荆州时，他也没少和这些豪族打交道，自然知晓这些人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所谓冬季河水枯涸在外行人眼中是个理由，但是在他们这些为将多年的眼中却是最拙劣的借口。河水入长安的水道上必经三门峡，中有天门、人门、鬼门三处礁岛。只有在水位低的冬季，这些暗藏在水中的礁石才会浮出水面。因此从东边入长安的粮船在多在冬季枯水期行驶入关。
如果还任由薛琬这样暧昧不清地含糊过去，照这个事态发展，元丕大军都不用围困长安，只要买通了薛家的粮道，就可以直接把自己这帮荆州军饿死在这里。薛琬现在还在自己面前支应，但一旦时机合适，便会回头再去和元丕那帮人谈价格。
崔敬也颇为礼貌地笑了笑：“既然大长秋这么说，我等也不好再叨扰，一会儿便让兵士在长安各家自取自筹。”
去长安各家自取自筹说白了就是把大户家的粮明着抢。诚然这些大户人家会对荆州军不喜，但是这笔账必然会算在他的头上。而这些城里的大户人家哪个不是皇亲国戚，世两千石。薛琬脸色旋即一变，强笑道：“崔小将军这又是何苦，粮草之事应是我家分内，若崔小将军急要，我再写信督促便是。”
说话间，外面响起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守卫不便打扰屋内二人谈话，只贴着门道：“小将军，中书监王峤在外面求见小将军，说有要事禀报。”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崔敬皱了皱眉，而后对薛琬和颜悦色道，“既如此，大长秋这里晚辈也就不再叨扰了。”
薛琬此时连忙满面堆笑，起身道：“小将军哪里的话，我亲自送小将军。”
几人行至门口，果然王峤领部分戍卫等候在薛府的大门前。王峤来得匆忙，虽然冬日却也汗如雨下，先与崔敬、薛琬二人见礼，而后道：“北镇军凶猛，崔丞相出战负伤，如今尚无大碍。”
“父亲负伤了？”崔敬闻言情急问道。
王峤连忙安抚：“不过流矢擦伤，只是为求稳妥，还请崔小将军暂时据守城东，若有非常之时，还需崔小将军压服众将啊。”
崔敬点头喃喃说着明白，随后匆忙向薛琬告别。
薛琬望着远去的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待回到内室，方吩咐左右道：“劳伯，换衣服，随我入宫。对了，昌盛儿，那个常来我们家讨饭的小孩子，姓杨，明天黎明时分若来，多给他些银钱米粮，嘱咐他这些日子老实呆着别乱跑。”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应着。
待昌盛儿下去后，劳伯这才问道：“主人这半夜进宫，可是有事？”
“立功。翻身。”薛琬笑着，语气间颇为轻描淡写。前线大营没有嫡系是不稳妥，但是皇宫这么重要的地方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嫡系来执掌，则会在许多二选一的时刻让关键岗位产生巨大的动摇。王峤沉浮宦海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个时候把崔敬支出皇城，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可清楚得很。
陆昭等人从水中上岸，早已被冻得麻木，所幸一行人奋力游着，中途不曾停歇，身体里反倒是热的。陆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燥衣物，让众人分批去换。陆昭去换衣服的时候，众人已基本准备完毕。
路敏走到吴玥身边，笑着道：“吴大哥，我看这陆中书颇有人主之资。”
吴玥皱了皱眉：“什么人主之资？”
路敏道：“你看，陆中书在冷得要死的河水里游那么半天都没事，说明她身体好。大哥不是常说身体好乃人主之根本，决定一生功业？”
吴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寿命是决定一个人的功业，但也分人分性格。给慕容垂添上，那就是老小子的复国之功，千秋万代的大功业。给汉武帝，那就差点意思，汉朝快给那位老不死的烧干了，儿子媳妇都死了，要是早死几年就正合适。要是给了司马懿那种人，神州崩塌，有他老人家一半的功劳，可要是早死个十几年，死后评价说不定可以和诸葛武侯打一打。她现在算不得人主，不过是个聪明些的外戚罢了。”
此时陆冲走了过来：“你们在说我阿妹什么坏话？”
吴玥连忙摆手：“无事，无事。”
片刻后，陆昭换好衣服作男子打扮，从树林中走出。冯谏已拿出准备好的酒坛，摔瓦取酒，分与众人。
陆昭取酒对众人道：“今日行险入宫，所侍不过两百精锐，明朝旭日东升，得见光者不知几人，还望诸位思量清楚。愿与我共生死者，今夜共饮此盏。”
冯谏自不必说，为了自家太子自当舍命赴死。陆冲与原吴国众将亦壮言道：“愿与少主共生死！”
吴玥则冷眼目视着陆昭，默契的从属与绝对的忠诚相去甚远，更谈不上为某个人的理想而送命。说实话，他在逍遥园里被饿的那些天也知道有人在搞什么名堂，如今看来最有可能的便是有宫室监之任的陆家。而自己身为太尉之子，又凭什么要给一个素无交集的势力卖命。
陆昭见吴玥默不作声，笑着将撑酒的瓦片递给陆冲，随后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左手紧握，横生生剌了下去。她手臂微微侧展，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银白色的刀刃与细指流了下来，滴入了酒中。她明白如果不能在此说服所有的人，那么即便吴玥等人不参加，也会让其他人各怀心思，怯战不前。
“吴副尉先前鄙夷司马宣王，吾亦深以为然。”陆昭竖起匕首，刃指天心道，“司马懿指洛水发誓，乃是用我华夏千百年来的法则获取胜利。司马懿之胜，并非其智胜、非其德胜，而是他利用了无数忠肝义胆之士的鲜血与承诺换来永恒的信誉。忠信崩塌百年，今日吾愿重新执此二者，极尽此生，谨奉诸位，生死与共，不负诸君。”
众人讶然，默然。吴玥慢慢走向前，从陆昭手中接过那支匕首，亦以同样的方式取血洒酒，而后道：“饮罢此盏，自当生死与共，不负诸君。”

第226章 宫变
永宁殿乃是长乐宫内规模最大的一处殿宇群， 其西接永宁寺，东临长乐宫南北轴线，将整个长乐宫占据泰半。陈霆原居于永宁殿西侧的一个堂间里， 但在许平纲假卫尉与崔孝接手后，他也乖觉地移居至外围的一处院落里。
此时院中大门紧锁， 院内已有近百名带甲精兵待命。陈霆虽非武将， 但毕竟也是名门之后，家中略有薄财，先前在荆州也经营的颇为用心， 因此附从者甚众。
作为最先与崔谅成事之家，陈霆兄弟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崔谅初期之所以能够成事， 大多依靠陈霆兄弟在荆州世族中的运作与支持，其中更有部曲家兵以助其在荆州立足。之后陈霆亦担任魏兴郡郡治西城县令一职， 有着地方实职之便，部曲又再度壮大， 如今已有近三千人建制。
不过入都后，崔谅也对他的部众进行动手分割。首先名其弟陈震回荆州筹措粮草， 陈霆不得不分一千余众与胞弟。随后又以逍遥园不得无人护卫为由， 抽调八百人护卫逍遥园。最终以陈霆兵力不多，难堪大任，引崔孝、许平纲共同护卫永宁殿， 完成了对陈霆部的切割。
风起而人不定，黑夜的沉寂一点一点地被烽火点亮，被铁蹄践踏， 被刀枪割裂。陈霆拿起一把佩剑， 这是他刚任参军时崔谅赏赐给他的。苏瀛刚受封荆州刺史之位，而他也在边境的一场小战中落败， 彼时他们都是失意之人。
陈霆伸出手指，划向了剑锋，聚堵在指尖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顺着指缝，温热地、轻佻地淌过执笔多年早已变形的指骨，最后汇聚在掌心，漫过粗糙的手茧。继而烛光更红了，纸上的辞呈也鲜明了。疼痛，如同曾经的吞声之诉，恨意，化为今日的染血之笺。
他自问无法做到像荀彧一般，在窥得相互扶持的终点后，在理想与忠义之间自我了断。历史的巨舰太过雄丽，权力的浪涛太过炫目，他还想再行驶的久一点，远一点。
陈霆起身，将这把佩剑与辞呈一道放在房间内，随后出门，面对一众部将道：“时辰已到，随我出发。”
数百名部将沿途各将随员召唤出营房，旋即宣布崔谅已战死的消息，未等大家反应过来，便下令即将携皇后诏令前往永宁殿护卫皇帝。以往崔谅调动兵防与武库多用自己的手令，而非用皇帝诏。此时崔谅已死，崔敬亦不在宫中，众人也知凶多吉少。如若崔谅战败，届时自己一方没能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庇护，那么结局可想而知。因此在众人见过加有皇后印玺的手诏后，也都振奋非常。
集兵后，陈霆很快将这些人兵分两路，一路随自己至永宁殿，另一路则前往长乐宫北门。
此时，永宁殿外已被崔孝部把守，守将见陈霆前来，当即拦下：“城外骚动，崔小将军下令让右卫将军护卫此处，就算是陈公来，也不能进去。”
陈霆闻言则礼貌后退道：“我等也并非要入内，只是军情紧急，事关……”他忽然压低声音对守将道，“事关丞相身后之事，现下必须让右卫将军出面，至少要表个态度。还请将军帮忙通传，也勿要泄露于他人。”
那守将也是一惊，道：“既如此，那请陈公速随我来。”
陈霆道；“劳烦将军了，这两位乃是奉崔小将军之命带来任命书与印绶，只怕还需一同前往。”
“那是自然。”
守将答应后命人将陈霆等人搜身解剑，待看到方盒时道：“这……”
陈霆笑了笑：“此事诚不敢泄密，恐另他人不快啊。”
那守江也颇为乖觉，知道大将既死，手下少不得有部将争权之事，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去探问，因此便放行了。
陈霆入内后已近半个时辰，守将也觉有异，刚要命人去崔孝房间内察看，却见留在外面的陈霆部已大为不满，开始吵嚷，甚至忿忿言，怀疑崔孝已杀陈霆，闹着要进去察看。
吵闹声不绝于殿外，在殿内侍奉的杨宁最先走了出来，即便是睡觉，他也是甲胄在身。随后王谦亦从西侧一间小屋内走出，他并无武器，门外的吵闹与先前城外的厮杀声让他睡不着觉。他总觉得今夜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因此早早在枕边放了一块墙砖，也是合衣而卧。最后，连居住在东配殿的吴淼也打开了门，虽被士兵拦下，不能出来，但也目光讶异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只听不远处有一声大喊：“王师回攻，崔孝已死，伏地者不杀！”
随后不等永宁殿外守将反应过来，陈霆部众忽然拔刀，砍下守卫的头颅，进而冲进了院中。
厮杀声越来越近，此时殿前侍卫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主将已然出事了。这些人皆是崔孝生前亲信中的亲信，闻言后便拔剑指向王谦、杨宁等人，很明显要冲进殿内，劫持皇帝作为人质，尽力做最后一搏。
刀剑相向之下，杨宁一声怒喝，扬手杀掉了冲在最前的士兵，随后几人便战战兢兢，迟迟不肯向前。主将已死，这种情况下外面的局势谁也不能够猜度，此时这些人渐渐恢复了理智，忽然意识到即便劫持了皇帝，自己未必就能够全身而退。况且按照眼前杨宁的架势，若要冲进去不交待几条人命是不行的。既然都是为了求活，实在不必如此划算。如果最终崔家战败，那么劫持皇帝，杀伤前卫尉，足以让他们株连旧族，死无全尸。
正当这面僵持不下时，吴淼处最先打开了局面。老太尉毕竟仍有威望在，况且当年崔谅的荆州军在先帝时也多赖自己提拔，以此一番温言劝说下，禁锢自己的士兵很快答应放行。
然而正当吴淼打算与殿前侍卫交涉时，忽然几支羽箭破空而响，殿前守卫每人皆如刺猬一般，被射穿在地。
陈霆此时已带人气势汹汹走到殿前，先前他也闻得陆振交待，务必要清杀这些殿前卫，以避免这些人为他人所用，影响最后的大事。陈霆自然明白陆振说得所谓他人，正是太尉吴淼。若让吴淼接手这些宿卫，人力上虽不能与他分庭抗礼，但也会剥夺部分话语权。而这些话语权在最终陆昭冲进殿内亦或是其他人冲进殿内时后会被如何评判，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为了自己也为了陆家，他必须要将这些崔孝所掌的宿卫斩尽杀绝。
“陈霆，你滥杀无辜，难道也想造反！”果然，怒喝自杨宁口中宣扬而出，剑锋几乎要掠向陈霆。然而吴淼却按手阻止了下来，他明白既然陈霆是有预谋地取得了宫禁控制权，那么宫外也会有人与他呼应。如果贸然杀了陈霆，那么无疑也会给解救他们的人造成困难甚至让这些人枉死在外。而荆州军在没有任何威胁后，一定会反攻永宁殿，严格控制皇帝，甚至会将皇帝南移至荆州，作为人质，继而让后面的人反攻京畿更加棘手。
陈霆后退一步，放下兵刃下拜道：“霆身为人臣怎敢有二念。早年随崔谅陈兵扶风，实乃无奈之举，如今眼见苍生齑粉，渭水腥红，幡然醒悟，决定护军殿前，再不为逆贼所用！只是殿前这些宿卫借由崔孝掌管，乃崔家嫡系心腹，今日诸公好心劝阻，但来日这些人未必不会心生恨意，因此宜早除之，以免未来祸患。”
吴淼不置可否，只冷眼看着陈霆，他明白陈霆背后站着的人是谁，除了陆振这个少府监，还能有谁。然而陆振此人就真的这样可信么，如若此人借机南逃复国，谁能阻止的了呢。
此时殿门慢慢推开了，走出来的是宣室殿内监刘炳，只见他面带微笑对陈霆道：“陈参军能忠君爱国，斩除奸佞，皇帝也甚欣慰。只是如今皇帝病重，需要静养，还请陈参军谨守本职，护卫宫廷，莫要冲撞吵闹啊。”
陈霆闻言赶忙向殿门方向叩首道：“臣谨谢君恩，如今贼逆崔孝已然伏诛，请陛下放心安歇。”
待刘炳回到殿中，殿外众人仍是疑云纷纷，不禁向陈霆问道：“可是太子殿下回攻长安？”
陈霆闻言只是苦笑不答。众人见他此态，自知不会是太子了。
待众人各自回殿护卫，陈霆也将自己这一部人布防四周。片刻后，陆振亦带人入驻，并携带了不少粮米物资与大量的油料。如果陆昭没能得手，荆州军有人回攻，那么这里无疑将要面对一场死战。然而随着陆振的到来，整个长乐宫也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崔孝即死，其余宿卫也在陈霆与陆振的劝说下放松了守卫，暂时集中到一处，同时也得到了陆振不予追究的保证。而人被关押在宫中的不少朝臣此时也纷纷汇聚在永宁殿外，其中便有从连接未央宫廊桥摸进来的薛琬，此时以大长秋身份要求入内，护卫皇帝。然而无论众人如何要求，陆振与陈霆皆不为所动，仅以皇帝仍在休息为由，拒绝了所有人的请见。
当即便有人出面质疑，指责陆振挟君自重，要求面君，却下下一刻被斩于阶前。
陆振将剑横在身前，冷冷道：“再有敢进者，斩！”

第227章 站队
永宁殿回廊处， 半轮月色自云端漏下，将青石铺就的地面照的如霜镜一般。吴淼一步踏入，竟无一点声音， 如赤足蹈于冰上。他小心翼翼地漫步其中，树影轻摇， 宫灯流转。倏而一阵刀风刮过， 吹却了水月幻影，枝丫下潜藏的利爪，黑暗中跳动的兽目， 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攀上了他的后背。此时他不过是一只听冰之狐，而上一次成就他此态的， 是易储之变前的夜晚。
吴淼神色凝重，他从没忘记过陆振的猛虎獠牙， 也从没忘记过那个吴郡小貉子是怎么与自己一唱一和后拿走赦诏，去关陇世族那里招兵买马的。他原想待时机成熟， 便为儿子在崔谅处谋求一个军职，随后想办法运作， 将皇帝带出长安。这样既可以保证皇帝的安全， 又可以遏制陆家与其他世家在行台的力量。然而这样一个计划竟这样被陆家给截胡了。
吴淼神情凝重，叹了一口气，他现在不知道城外到底有多少股力量， 也不知道陆家是受谁的诏命。但依他来看，除了先前皇帝所发的衣带诏有号令各方回攻京畿，那么目前仍掌握印玺并且可以授命的只有皇后和太子。
他必须弄清楚陆家是奉谁的诏。如果陆家奉皇帝衣带诏亦或是太子中外督军事下达的手令， 那么结果尚可以接受。但如果陆家拿出一份皇后的诏令， 那么背后的意图就太值得深思了。
如今太子只怕仍在陇地，如果不能在陆家人攻克长安之前到达皇帝面前， 占据一个拥有事权的位置 ，那么问题就不仅仅是一战之功的评判权交到他人手里那么简单了。在行台与太子归都的问题上，陆家可以竭尽所能拉扯出一个巨大的空窗期，在这段时间内与各方谈判，进而做出最利于自己的人事布置，譬如禁军。
现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保住许平纲。陈霆已经为陆家所用，崔孝既被杀害，那么许平纲的死也是早晚的事。由于许平纲与自己有所交往，原长安城宿卫有不少都在许平纲部任职。若再让许平纲落入虎口，那么陆家很可能会借由此次大功，将宫城禁军进行一次大换血。以陆家的方镇之威，中枢之力，日后必然会是另一个贺家。
思至此处，吴淼唤来王赫，如今王赫仍是殿前卫，算是崔谅松口允许记在他本人名下的部将。陈霆领人缴杀崔孝部众时，王赫等人因在东配殿内执勤，因此未受荼害。“你现在随我入殿面君，请皇帝口谕。”
片刻后，吴淼与王赫已从皇帝的居所中行出，远远见陆振正坐镇宫苑大门口，遂笑着走了过去，道：“小儿辈欲夸功，我等也当助力一二。”说完吴淼把皇帝的手诏交与陆振手中，这份手诏虽然没有皇帝印玺，但仍能看出来确是皇帝本人手书。
吴淼道：“想来报国之士已准备攻入宫城，我等受皇命前往长乐宫北门与西廊桥招安，还望靖国公放行。”
陆振恭敬接过手诏，在阅览过手诏的内容后，遂将其还给吴淼，略带微笑道：“太尉国
之肱骨，只是我等奉职固守此处，让太尉与王将军出去容易，但若再带人进来，恐难从命，还望太尉三思。”
吴淼亦是一笑：“吾等报效国家，便是死在外面，也是人臣本分。”现在谁都不知道长乐宫内外境况如何，但这些朝臣中，只有他有宿卫的根底，即便是冒着性命危险，他也必须替皇帝迈出这一步。
陆振闻言也知无法拒绝，旋即命人让开一条道路。
“太尉，太尉，如今殿中如何啊？”
“皇帝身前都有哪些人啊？”
吴淼既走进这些朝臣之中，便有人敢上前来请询，殷勤之态与在凉王反叛时那场议事会上相去甚远。吴淼随对人情冷暖司空见惯，但目视这些朝臣时仍觉恶心。吴淼哪能不知这些人打得什么主意，他们此时此刻没有半分考虑过皇帝如何，不过是想在王师回攻之前在皇帝面前占据一个有利位置，来日更方便品评他人罢了。
此时薛琬站了出来，道：“太尉，如今位高堪任者仅有太尉一人，但长乐宫却有四门之塞。吾愿为皇帝陛下坐镇一门。”
吴淼停下了脚步。不得不说，都中宿卫虽然由不少人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军功子弟，但经由薛琬提拔的也不再少数。再加上薛琬与贺祎经营这些年，也算得上根底牢固。皇帝之所以愿意出这道口谕让他们前往各方平叛，其中便有制衡陆家这一考量。既然如此，那么引薛琬入局也并无不可。况且如今他的人手也确实不足，除了要集结长乐宫游散在外的宿卫将领拿下司马门，还要防守西面廊桥与北阙。只可惜，他的儿子不在此处。
吴淼思索片刻后，对薛琬道：“我自领人去攻司马门，王赫，你与薛公共赴长乐宫北门招安许平纲。”
薛琬听闻后颇有些失望。司马门和武库乃是宫城之重，吴淼必然是要亲自出马坐镇的。他原以为坐镇北门的任务会交到自己手上，而王赫会派去驻守西廊桥，毕竟许平纲这边需要有一个两千石压住场，届时他自然会将许平纲收为己用，进而对西、北两门都有所掌握。可如今平白无故跟了一个王赫，着实不太方便，遂道：“太尉，西廊桥处只怕还需要王将军……”
“不必。”吴淼自然知道薛琬要玩什么鬼花样，必须要让自己这边的王赫参与，不会让薛琬独自运作再度把持宿卫。不过陆家如果有清理宿卫的打算，大司马门与北门都是重点。大司马门太重要，他必须亲自守。而北门那里，他就必须要借薛琬这个前三公的名头，把陆家的人吓退掉。不管怎样，多拖延一段时间，日后太子回来，局面总不至于太过失控。
吴淼进而解释道：“若我能占得司马门继而收复武库与丞相府，西阙自然无忧。然而北门重地，不可有失。无论何人攻入，只要不是太子，薛公务必将人拦于门外，不可其入内。”
说完也不待薛琬再辩解，吴淼点了五名亲将随从，径自奔往西门。
面对两位高位者相继离开，在场众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如今陈霆与陆振守在此处，他们不得进入，只怕已经失去了在皇帝近畔品评他人的机会。继而，这些人开始思索接下来的策略。进攻京畿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必然与日后的仕途休戚相关。现在他们必须立刻决定在这场浩荡中立在哪一个位置，执哪一种立场，假以哪一种姿态。
“我等亦随太尉监守武库。”
“薛公之家素有底蕴，应依薛公名望，召集旧时宿卫啊。”
“靖国公拱卫皇帝，我等亦不得擅离职守。应恭请皇帝下诏各方，升殿议事。”
众人此时议论纷纷，旋即各奔东西，有的仍守在陆振身前，似乎决意与陆振、陈霆共同守卫这片殿宇。每个人都去选择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道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太子已注定不能够第一时间出现在这里，那么在这段空期内，长安朝局必会迎来一次改天换地的调整。平叛的武功他们已经不能够去争取，在投奔太尉抑或投奔大长秋的过程中，争取那一点点事功也是捎带手的事。但是只有在关键时刻抱紧团站好队，才能一同抵抗接下来的滔天巨浪。
东方晓色，宽阔的驰道边宫墙耸立，抬头便是深不可测的天穹。霜与雪扑扑而落，落在女侍中阙翟的金色华虫上，精致的藻纹与粉米纹上，华丽的黼黻上，竟有明星荧荧之惑。在一片寂寂天地之间，陆昭所领一行人与王峤所领世族子弟的武装汇合，继而疾步行往北门。
北门高阙之上，薛琬看到近五百人的武装肃穆行来，继而泛起一丝冷笑。五百人，不管是逆贼还是王师，在他眼中都不足为惧。然而当他看到为首的是女侍中陆昭，中书监王峤跟随其后时，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了下来。
昔年落败的屈辱兜上头来，从三公之位跌落的疼痛仍如刀风一般钻心剜骨。他目视郑崇受刑身死，在那一杖杖落下的时候，一条两千石世族的性命就此了结，同时他自身所有的荣耀与自信也都就此捶灭。而现在，为首的恶煞步履愈近，而他手中握着的剑柄也开始随之颤抖。
许平纲斜睨了薛琬一眼，他素来对高门世家无甚好感。投靠吴淼则是考虑吴淼本人的威望，其中还有利益的考量和对跟随崔谅由来已久的失望与绝望。
诚然，他可以再相信主公一次，携部将杀回永宁殿，但一想到他即将面对的是死守在内的陆家与众多高门朝臣，便犹豫了。即便杀回去又如何呢？杀掉这些人，主公即便得胜归来还要对世家加以安抚，届时杀人这笔账只会落在自己的头上。那么日后他的未来又会如何，跟随他的人未来又会如何？会不会在接下来的权力更迭中以滥杀的罪名被再次清洗掉？
“陆侍中，王中书。”薛琬站在城墙上，看清了来者，“皇帝陛下仍在安歇，尔等若要见皇帝，还需稍等片刻。”
长乐宫北阙下，陆昭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停了下来，随后让张牧初上前喊话道：“皇后御前女侍中、开国阳翟县主、持节奉皇帝陛下诏、皇后谕令，率领王师平叛。城上何人？若肯归于王统，开门请降，以往恶行，既往不咎，来日斩敌，更可议功封赏。如若不肯投降，休怪刀锋无情，军法皇命之下，违逆者格杀勿论！”

第228章 雄词
“哈哈哈哈。”薛琬此时心反倒稍稍平和了些许， 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装腔作势罢了，“女侍中到底晚了一步啊。我乃大长秋薛琬， 正是奉皇帝陛下手令驻守此门，招降崔逆旧部。如今许将军已受王命， 重归陛下麾下， 襄助我收复长安。陛下身前如今亦有三公拱卫，倒是不劳女侍中即刻入内觐见。门阙下尚有一片石阶，尔等在此坐侯， 待天亮陛下用过早膳，再来召见尔等吧。”
陆昭知道即便陈霆在内部得手， 但是北门之行注定不会顺利。眼看着薛琬这个躺在家里近一年的老废物，张口闭口便将收复京畿之功揽在自己头上， 又冠冕堂皇地以皇帝起居为由让她坐在台阶上等，于是冷冷看了薛琬一眼， 而后示意身边的王峤。
此时城头上已聚集不少朝臣，其中不乏素来与薛家亲近者， 亦有几名薛家鼎盛时所结交的宿卫统领。只见王峤上前一步， 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奏呈道：“大长秋薛琬，勾连叛逆，反戈忠义， 明保官位，暗许粮草，常与逆贼囊橐相聚于府内， 从者之众， 狱室不容。现将家中涉案者缉捕，就地斩首！”说完， 王峤身后便有人将一批薛府涉嫌运筹粮草之事的人押送出来。
薛琬一惊，没想到他前脚赶赴皇宫，王峤后脚就抄了他的后路。然而这么一想亦觉得不对，明明与叛军打的火热的是王峤，因其结交崔谅部众，就连城中部分兵马如有需要都可以调动得开，虽然数目不多，但足以攻入府邸。
然而薛琬亦不甘就此被指摘，若说投敌，崔谅攻入城后，哪个朝臣没有趋势逢迎过，就连陆昭的父亲陆振做少府监都混得风生水起，如今王峤与陆昭二人又凭什么指责他。因道：“王峤，你曲事叛逆，人尽皆知，身为关东世族之首，位居中枢重臣之极，却在国难之时大宴宾客于庭内，结交奸佞，凭你也敢污我！”
王峤此时看向陆昭求助，一直以来，在回攻京畿一事上他运筹良多，就是为了今日陆昭在众人面前为他正名，以洗刷先前贺氏宫变时自己的退避之行。
只见陆昭向前一步，戟指喝道：“衰髯老犬，你仓皇于宫巷城垛，亡出于高庭恒门，强作穷吠，枉为朝臣。兵甲济贼，非有寸功于社稷，粮草筹逆，未有薄德于乡人。而王中书外虽面于奸佞，内却助于国君，取国之馈，尽付少府，聚士之力，缕解国困。筹谋衣带之诏，以定西北，感化从逆之贼，以护宫城。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民。你这利口奸佞，无行弊子，不思一隅苟存之惠，不念数年君臣之恩，生何有益于一人，死何有益于一国。昔年竖子穷发诓言引方镇动乱，刑威治众使宗室不安，崔贺二逆，尔等助纣，家国俱危，老朽缩首，得幸为官已是天道仁慈，如今恬居大长秋之位，怎么还有脸面把持宫禁，隔绝忠良？”
城阙上下闻言都已目瞪口呆，都曾听闻陆侍中词锋锐利，但因陆昭本人行事风格极其稳健，因此未曾有人真正领教过。如今见薛琬当头遭这一棒，也不免唏嘘。
薛琬沉默片刻，正欲重新组整言辞，然而刚要开口，却听陆昭厉声喝断道：“住口！你若真有忠贞之心，济世之才，缘何皇后不问谕令，君王不予衣带。名器不假，不过德无可彰，重任不付，唯因才无可扬。城外纷乱，居官而生民不治，宫城有隙，无任而巧夺事功。如今罪行难逃，尔只知泼污自净，天道有全，君独欠扪心自省。才行有缺，德行有亏，不知正道，不辩是非，生为人恶，死为鬼嫌，又有何脸面居此城阙，何不速速自缚，下城就法？”
此时薛琬已是目眦尽裂，口不能言，在众人或鄙夷或惊愕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取出了皇帝手书。他环视四周，一把拉过一个交情尚算不错的大臣，道：“许令，你，你去。去宣旨，让下面那些人看看，我有皇帝手诏，手诏啊。”
城下王峤只作未闻，慢慢扬起手，下一刻那些执刀者便会将这些薛氏家臣的头颅砍下。
那许令看了一眼，却不敢接过。这上面既无皇帝印玺，又无中书印玺，即便是有，就眼下而言，宣诏是要犯众怒的。密诏这种事情不能这么玩，皇权是大家的，如果没有所有人的认可，拿着一张纸冲进去喊一声密诏，对陆家这种方镇中枢俱有力量的门阀来说，想都不用想可以直接砍了宣诏的人，然后直接将诏书烧掉，根本不必论真假。
“斩！”
未等城上之人再做决定，陆昭便厉声下令。刀锋冷辉闪过，数颗人头齐齐落地，猩红色的血蔓延至石阶下。然而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陆昭已命众将列阵，随时准备破门登阙。
此时许平纲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他知道，这些人日后论罪也是个死，之所以拉到这里来杀，就是杀给他们看的。陆昭敢带头得罪薛琬这种首屈一指的门阀，不怕被清算，这一刀刀的背后是家族的实力与自身的威信，也是她身后一众世家相继追随的原因。都说自己受皇帝诏，对方现在也在向自己这一方拷问，你们的魁首敢不敢把陆家得罪个死。
许平纲知道，自己不可以贸然动作。既然已归王化，那么万事皆有统序，只有拿着皇帝手诏的薛琬发令击退这些人，他所做的一切才完全合乎统序。自然，这一切的后果也需要薛琬来一力担当。但只要他们击退这第一波人马，来为宫城内争取时间，那些大臣们必能施压，突破陆振和陈霆等人，进而守卫皇帝身畔，夺回殿内禁卫权。这样他们就有了与城外勤王军队谈判交易的空间。
许平纲望向薛琬，沉声道：“薛公，你若下令射杀此獠，我等必百发百中，让这些人死于城下，不能得进半步。”
薛琬闻言忽然大叫：“怎么是我呢！是太尉命我来此，尔等……尔等速去大司马门请太尉手令啊。是他让咱们守好此门的。”
许平纲的目光愈发黯淡，这是他最后一次对高门的信任，可是这个高门却是这样的不堪，可以说毫无担当可言。没有人想要当叛徒，可是他不过一介寒伧，如果没有其他高门的保护，没有皇权的加持，当面对陆家这种世族时，他的结局只是早死与晚死的差别。他也理解太尉吴淼独立难支，但是将薛琬这样的人摆在这样一个位置，背后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报复之心。永远都是利用，永远没有信任，而他已经无力周转其中了。
他现在仍有两千兵马，许平纲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而后扬了扬手，对部将道：“把这些人都捆起来。”
话音刚落，薛琬等人慌张失措道：“等等，你们要干什么？许平纲，你受皇命……”话未说完，却见许平纲一掌掴在了薛琬脸上。他曾经鄙夷这些形如猪脬的世族，但因主公崔谅之命，而未能报复分毫，如今在自己失去自由之前可以一泻心中怨愤，也算大丈夫痛快一回。
一旁的王赫心中却长舒一口气，他早已看到城下人群中吴玥的身影，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在那里，但若真动起手来，他也实在不晓得要如何做。王赫对许平纲道：“薛琬大而无当，城下有我兄弟，还望许将军允我一同面见故友。”
许平纲既打算投降，闻得对方在陆侍中处似有门路，也便同意了。不过他本是崔谅部下，自然不可能和王赫一般面见王师。他慢慢解下护臂与铠甲，佩剑与短刀，最后脱去外袍，袒露后背。几名部将也即可会意，将许平纲两手反剪绑起，缚上一根带刺的荆条。
城门下，许平纲跪地低首，寒风一阵阵如刀刃般割入肌肤，舔舐着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伤口，以印证今日落败的屈辱。
“罪臣许平纲，愿领罪受罚，归于王统。”
黑暗的章服顺着手臂抬起，带刺的荆条沿脊背抽出，棘齿倒勾，在皮肤上划出一条又一条血红色的新痕。蓦然，一抽落下，细小猩红的血珠顿时溅了满背。
“你敢……”众部将正欲上前。
“住口！”许平纲当即喝令，禁止这些人再上前来。鞭笞之刑对他来说已是万幸，假设今日身死，若能保得一家老小安然无恙，他也无怨无悔。
许平纲跪在地上，生受数鞭，直到最后，他的后背已然麻木。汗水滴在积雪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坑洼，而他只觉得这样的人生荒唐而漫长。
不知何时，对方停止了抽打，继而一条裘衣盖在了自己的背上。纤白的手递至眼前，头顶上，一个清越的声音对他道：“许将军请起，今日既归王统，大义献城，必可将功补过。我等速入永宁殿，解救皇帝，届时御前阙下为将军陈词请功，来日改换新颜，亦不枉为臣子。”
小惩而大保。许平纲慢慢抬起头，目中尽是泪水，此时此刻，只有这位陆侍中在不遗余力地保他。
“卑职必当效死！”

第229章 秩序
永宁殿前， 陆振自立于廊下，目视陈霆领一众将士将如潮的群臣堵在殿门外。天色一片铁青，四方皆兵， 阵势汹汹，而他披甲执剑， 只可向前， 再无折退。
陆振不愿此时入殿面君。女儿领兵入宫，执何旗帜，执谁手令， 杀了什么人，又救了什么人， 已非他可以干预的了。再险一步，待城外长子攻入城中， 领兵将宿卫与朝堂彻底清洗，也都是一念之间的事。若女
儿真走出了那一步， 他宁愿在第一次进殿以威势之姿入内也不愿以一日改两颜的姿态立于青史。
此时只听北方一声巨响，金红的火光将浓云撕开一道裂隙， 这道光芒在陆振的眼中熠熠闪耀， 仿佛复国的窗口在这一刻徒然打开，而这一刻的天地同协力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然而片刻后，火光在陆振的瞳孔中渐渐消散， 隐藏在背后的英雄不自由，也从陆振的脑海中推演出了水面。
这是一个国家啊，不是城北卖货郎的摊儿， 一个人吆喝。所有方面的利益你都交割清了吗？国家权力的网络你都渗透到了吗？天下那么多的州， 那么多的郡县，舆论上你让各方感受到平稳的过渡了吗？
复国之光闪亮的那一刻， 又有多少人知道它的空花梦幻。而现在，是否寻光之源，寻利之诱，全在他的女儿手里拿捏。只是水势就低，人心向高，江山权欲的膨胀永远没有极限。他的女儿扛得住吗？
大司马门上，吴淼已身着甲衣，身上尽是血渍。四十年军旅浮沉成就了如今的威望，拿下大司马门与武库也算侥幸成功。现下他已集结两千余宿卫，只要守住此门就能静遏内外，把控住内部出诏的合法性与话语权。如果那个小貉子在拿下许平纲部后攻打司马门，那么他就可以立即判定陆家想要祸魏复国，无论如何他都会尽一切力量，把貉子的余部射杀在此门外。
廊桥凌空，冬雪化为冬雨簌簌而落，在许平纲等三千名宿卫的围拱下，陆昭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向廊桥的拱顶。她如今只需要跨过它，等待兄长的军队与自己里应外合，就可以把帝国最后一块实质性的壁垒打下。
湿气幽微，连带着烛火也明明灭灭，此时抬头望向拱顶处，竟如同悬崖一般，所见仅有天宙，并无彼岸。当登上拱顶的那一刻，陆昭看到了豁然开阔的两宫，并无灯火璨金，大司马门黑压压落于正中，静默之中，唯有死寂。
陆昭慢慢探出手，在一片死寂之中感受到冰冷地雨水正在自己的手心汇聚。远处的司马门那样矮，那样小，只要她一覆手，便可将上面唯一的火光浇灭。
可是，这死寂的皇权，在风雨中摇晃的残破楼阁真的就差这一手吗？
当年的琅琊王氏有多强，王舒、王彬、王含等各居方镇，王导坐镇中枢，天下兵甲王家掌半。可是当王敦第二次作乱的时候，为何结局是那般大败？甚至如果在第一次王敦之乱时，司马睿没有去动江东世族的人口账簿，王敦还能昂首挺胸地走进朱雀门吗？
是，现在是门阀政治，皇权艰难地抬起了一点头，只要她陆家想踩下这一脚，皇帝也逃脱不了吃泥的命运。但这个皇帝却并非可有可无，因为所有当权的门阀，他们所执的权柄并非凭空滋生，而是来自于皇权。在皇权微弱的时候，门阀对整个权力网络进行了截流，共同分享着这个皇权。
一旦皇帝垂危，皇权不稳，所有的门阀势力都会随之摇曳。当她贪婪地吞噬它的时候，粉碎它的时候，同时也扼杀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那些曾经来自于皇权的名分与借由皇权产生的力量会瞬间流走。然而这些力量不会凭空消失，继而那些原先服从于陆家、追随陆家的势力大半会拾起这股力量，成为陆家新的掘墓人。
陆昭停在廊桥上，没有回头，她不敢看身后王峤的眼睛，许平纲的眼睛，薛琬的眼睛甚至是陆冲的眼睛。她知道一旦她踏过这一步，脱去皇权给予自己的最后一件外衣，背后便会有刀扎进自己的胸膛。
此时此刻先不要说复国，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皇权赋予的自己的力量剥开，审视自己真正所剩，便可知道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换一个人囚禁在这深宫之中。百年的皇统写在史书上，终结不过一个“篡”字，可是其力量或许衰微，但秩序仍在，正如许平纲的低头，元丕的服从，他们并非向陆家或是皇权的力量低头，而是向秩序低头。而她如果想走的更远，现在要做的是要告诉所有人，秩序已经归来，并且早于所有人开始着手构建打着自己烙印的新秩序。
陆昭瞟了一眼这一捧雨水，无论她的手指并得怎样紧，涓涓水流都在不停地沿着指间的空隙漏出。陆昭笑了笑，落了手。黑压压的人群中，吴玥也将放在匕首上的手落了下来，他目视着陆昭转身。在那转身的一刹那，天光涌出，死寂的皇城恢复了稀薄的色彩。
“侍中缘何不踏出这一步？”在趋往永宁殿的漫漫人群之中，已至陆昭近畔的吴玥忽然问出了口。
陆昭停下了脚步，凝视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吴副尉：“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吾有吾道。”
永宁殿前相互僵持的两方，从先前的一方列阵严整、一方散漫无从的局面，渐渐演变成双方气势汹汹的混乱抵抗。
“陈霆你这逆贼，竟敢挟持君上！”
“南国貉子阴险，欲挟君南下复国，我等不能让他们守护皇帝！”
听着眼前的咒骂声，陆振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放在佩剑上的手慢慢摩挲着剑柄，似是在安抚与烦躁一同升温的杀意。此时陈霆趋步至廊下，一手抓住陆振的衣袖，歇斯底里道：“靖国公，你们陆家到底是要做什么？你现在去听听那些外面人说得话。我投诚的可是帝王啊，你若敢害我……害我至此，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陆振明白此时的陈霆已几乎到达一个忍耐的极限，现在长乐宫北门与长安北门攻破的而消息已经陆陆续续传了进来，所有的人都是陆家势力，这难免不让大家有所猜想。早先王谦也帮忙出殿劝阻，然而收效甚微，反而被众人骂携关东大势淮颖水带联合貉子复国，总之是怎么脏污怎么骂。这些人的嘴脸在这一刻也都暴露无遗。随后皇帝又送出手书一封，虽是给众人看，却也是在安抚陆振。此时陆振更加坚定，无论女儿如何选择，皇帝都不能落入这帮豺狼的手中。
陆振此时只能尽力安抚陈霆：“崔逆在宫城势力不浅，各家心怀鬼胎，我儿虽破城门宫门，但也难免被托住。”
“拖住，拖住。”陈霆已是欲哭无泪，苦笑着将兵戈扔向地面，“靖国公，我不是你，你的妹妹是皇后，你是外戚，你的儿子执掌方镇，你的女儿是西北首望。我不过是个背主的不义之人，曾经谋逆的乱臣贼子。你让我，去拖住他们？”
陆振明白陈霆此刻遭受着怎样的压力，如果陈霆在外面对抗的太狠，来日即便可以重归朝堂，未必就能与自己一样安然无恙。
“陈公，陈公。”陆振弯下腰，执起刚才被陈霆扔下的兵戈，亲自交到陈霆的手中，“再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如果王师仍不能至，你我一同前往大司马门请见老太尉，由他出面携群臣拱卫皇帝陛下。至此你我不论功勋，不论曾事何主，仅论这一年来你处处保全我老朽的这一番情谊，就算是我身死，也要保你得立一处善地。”
陈霆心中不忍，忿忿一叹，夺过陆振手中的兵戈，重新回到了永宁殿前抵挡这些朝臣。
陆昭与一行人离开廊桥，已近永宁殿，此时从东面亦有一众人马奔来。
“是崔敬。”许平纲沉声道。
意识到对方的调虎离山之际，崔敬也是匆忙赶回。他为崔谅嫡子，素被爱重，此时也带了颇多兵将，虽数量不如陆昭多，但胜在有马。
“列阵，迅速列阵。”吴玥与许平纲反应最快，纷纷命众人重新整列队形。他们这一行人无马，对方冲杀进来，必须要有足够牢固的阵型才能保证不被冲散。好在这一行人中有大量宿卫老兵，片刻后一个完美的枪阵便已列出。
崔敬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被围拱在其中的陆昭，冷笑道：“一只母貉子。”正在众人随之哄然大笑时，他忽然看见不远的后方亦有一支百人骑兵渐渐靠拢过来。
“昭昭？”
一如一次又一次的没有作别，元澈再一次唤出了她的名字。他与她数年前的邂逅相遇，如今想来也未曾做过什么努力，原来不耕而收乃是最高境界。就这样见到了心里一直所期待的人，一直所思念的人，无需努力去调整内心的情感，脸上的表情。倾盖如故的喁语，即若相逢的诗句，从古至今，永无断绝，说得不过是一句——“原来你在这里。”
元澈骑至陆昭身边相护，而后狠狠看了崔敬一眼。
“伧子？貉子？”崔敬不知来者身份，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元澈没有理他，轻轻俯至陆昭身边，话随热气呵至她微红的耳畔：“卿卿，我们骂他们什么？”荆州军居天下腹地，既不算南人，又不算北人，因此大江南北都骂。
陆昭强按下自己跳动不安的心，片刻后从脑海里寻出了一句颇有地域歧视的称呼：“傒狗。”
元澈笑了笑，举槊指向对方，喝道：“傒狗受死！”

第230章 喋血
函谷关下， 王叡神色颇不耐烦地坐在营帐中。函谷关守将甘奕要价要上了天，要做司隶校尉。可司隶校尉原本是他想给自己安排的职位，这样一个把控东都， 政治符号极强的职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给一个家世不著的守关将领。
场面正僵持不下时， 一名亲信递上书信。信之署名乃开国阳翟县主加女侍中昭， 内容则是京畿已克，命余部清缴叛乱，勿使崔谅逃匿。
王叡读过信件， 喟然慨叹道：“北海公尚且如此，我等亦无进望。”他闭上眼， 把整个事情思前想后捋了一遍，摇了摇头道， “谢云志大才疏，终究误我世家大事。”
谢颐失手致使六镇生变， 北海公元丕接手六镇随后被迫从东面灞城攻打长安。崔谅必会以为元丕部众离心，想趁乱击溃元丕， 随后东面战场必然胶着。现在王叡想也不用想， 便知陆家从北、西两面趁虚而入，直接从内部收复了京畿。
一旁的门生袁壸则颇为不解道：“是谢颐小郎君阵前误事，缘何要怪罪于大尚书。”
王叡道：“谢颐既不能统兵， 谢尚书理应配合我父亲，将六镇镇民散为普通户民，加以粮草接济， 免去赋税， 如此即可大安。这些昔年更化改制，吾也与其商讨过。今不用我策， 而贪图人口牛羊与收复大功，终致六镇大乱，想来谢小郎君前途亦暗淡无光了。”
袁壸皱了皱眉：“都是世家自己人，陆侍中……”
袁壸虽比王叡还要年长，但自王叡担任中书令起便为门生跟随，资质和忠心都为王叡看重。此时王叡也有意点拨，因此说的也就多了些：“陆侍中终是要拉拢一位宗王过渡，在掌握整个西北之实之前，不使自己过分显眼局中。北海公论年龄、论资历便是最好的人选。打压了谢氏，既遂了北海公的心愿，又削减了淄川王元湛在时局中的分量。你看，现在盘面上能拿的出手的宗王，只与陆家派系有瓜葛。日后谢家再要发力，一是要靠我们，二是要依托顾承业，这不又转到陆家头上了。”
袁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叡继续道：“现在我们还没有勤王，便与函谷关守将扛上了，日后少不得忍受中枢问责，只怕也自顾不暇。这时候想要稳住吏部尚书之位的谢家就不得不走陆家的门路，进而帮助陆家在行台归都这段空期调整布局。”
所有的布局都有所呼应，一环套着一环，直接将自己锁死在了关东。现在他为了破局，也只有一种选择。
王叡深吸一口气，而后起身系上披风，对袁壸道：“再留此处无益，去通知王安，与我合杀崔道成部，此为机密，不得外泄。”
武关夹道，风雨如晦，一队不足千人的骑兵于关下而立。为首者奉上自己的符印、通关文牒，随后在关下一处尚可作遮挡的墙根避雨。雨水的鞭笞下，元洸的披风与袍服皆已湿透。一路仓皇奔来，不知多少次差点从马上跌落，不知多少次遭遇了山匪与流民。剑与衣摆早已饱尝血腥，那些外在的、内在的血泡，因连续杀戮的紧张与心中的焦躁沸腾着。
陆归与元丕领兵南下，元丕东困于战场，彼此早已熟稔的青梅竹马，不，大概是前世冤孽，元洸太明白陆昭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每一次在她的目光中跌落，那种失意与对自己的愤恨，都化为两人之间满无休止的斗争。这样的无法臣服、无法征服，终于再一次催促他离开固守的城池，来到这里进行最后一搏。
武关的大门轧轧打开，守将亲自下来迎接。青骢马略过跪迎的身影，如桃花妖魅的双眼在一回眸的瞬间，涌现出了梦魇一般的杀意：“夺关。”
灞上。
经历一场鏖战后，北海公部与崔谅部各自暂退，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战损。将士们陆续归营重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疲惫都没有，所剩不过对待生命的冷漠与麻木。忽然一声惨叫，只见其中一名士兵拔出随身佩戴的一把短刀，奋力贯入自己的胸口。零星士兵跑上前，向同袍呼救，而余者只是掩面而去，不忍再观。
劫后余生并不可庆，向死而生的行走，让此刻片刻的呼吸都倍感煎熬。
随后，听闻消息的崔谅骑马赶来，而后跪在那名无法忍受压力而自杀的士兵面前，哀哀痛哭。
“厚葬了吧。”崔谅抹掉脸上的泪水，面颊上尽是血与泥的痕迹。他冲锋数次，累死了两匹战马，终于凿穿了元丕的阵型，重新夺回了灞桥的地利。
然而元丕的老谋深算崔谅亦有所悉，如此不计成本、不遗余力的进攻，在感慨北镇宿将凶猛的同时，他亦心生疑虑。然而此时他根本不敢退缩，因为他太清楚两方或许兵力强度自己略胜一筹，但是在士兵组成上，自己实在输不起。
荆州军自有当地部曲，自己的嫡系虽然占据了半壁，但另一半仍是或大或小的军头。而北海公元丕部乃是北镇镇将，鲜卑旧勋，成分统一不说，更是要靠这场仗一血当年吏改之耻。因此对面是愈挫愈勇，而自己这一方一旦有败，那些军头便会各奔东西了。因此他宁可拼上性命亲自上战场，也要保持军中的凝聚力，为长子回防宫城争取时间。
“蔡参军回来了。”营帐内报信的士兵传话。
崔亮闻言快步进入了大帐内，只见蔡永跪地叩首，哭泣谢罪道：“主公，卑职前往关东，崔道成已被王叡杀害。那薛家粮草还未到达渡口，便言金墉城已架王旗，封锁交通，因此不再运送。”
得知这个消息，崔谅不由得脸色煞白，跌坐在了交椅上。他原本期望能与关东合力，届时渤海王元洸入主长安，由他和王叡来筹谋易储之事，怎得局面会变得如此不堪？
崔谅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速速收拾余部，与我撤出灞桥。”崔谅下令道。他必须趁着胜势，在崔道成的死讯传遍军中之前回到长安，这才能有与各方对话的机会。
正当亲信去传信各将领收兵时，崔敬奔入营中。先前与太子交战，他实在不敌，身负重伤，好在家将一力拖住，才争取喘息之机，让他从长乐宫逃脱。只是这数百名忠心耿耿的家将也要注定死在了长乐宫里。
看到崔敬的身影，崔谅也大概猜到了结局，只对那名亲信道：“去，把赦儿也叫过来吧。”崔赦乃是他的次子。
营帐内，崔谅看了看两个至亲孩子，对崔敬道：“把宫内的情况都说了吧。”
“是，将军。”崔敬仍不忘军中规矩，上一次他叫父亲，便挨了打。然而他刚一开口，却听父亲道：“不必呼将军，你我父子，直呼即可。”
崔谅的声音忽然疲惫而苍老，他不知他还能听多少次自己的孩子叫自己一声父亲，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那些稍纵即逝的忠诚与威信碍了自己一生的骨肉亲情。
“是，父亲。”察觉到了父亲与往日不同，崔敬的声音也愈发哽咽，“长乐宫两门俱已失手，陈霆叛变倒戈，如今把持永宁殿，联合少府监陆振把控皇帝。太子亦带兵入内，只是兵力不多，但俱是精锐。车骑将军陆归现已控制渭桥，突破北门，如今正清扫外城郭荆州军部。”
听到这个噩耗，崔谅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血自喉间涌了出来。“陈霆。”他喃喃道，“为什么是陈霆……”
这个人是崔谅从未想到过的，他们一同其余寒微之时，首望相助，才成就了今日的霸业。许平纲的叛变他可以理解，也不在乎。可是陈霆，曾经自己最为倚重的人，曾经这个人的权柄皆由他授予，曾经一次又一次的鼓动自己，再贪一点，再狠一点，再有野心一点。可是如今为何大业未成却离自己而去。
忽然间，崔谅想起了蔡永提醒他的话，不要冷落陈霆太久，而现在，的确，他冷落这个奋起与寒微之时的好兄弟太久太久了。
“父亲，我们现在怎么办。”次子崔赦惶然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崔谅的目光恍惚了片刻，继而含泪笑了笑，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在这个世道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它悲凉与不仁的底色。自从他攻入长安的那一刻起，自从他陈兵扶风的那一刻起，或者说，自从他数十年前来长安面见先帝，遭到高门冷落而心生怨怼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便已经写定了。
他明白，现在元丕是打定主意要把他耗死在了这里，他还明白当时陆家若即若离的态度。这样一个权力游戏的操纵老手，早已在开局布下了天罗地网。
“好孩子，不要慌，为父自有主见。”崔谅强撑起自己的身体，仿佛与当年携儿子纵马河边那般强壮，那般意气风发。
崔谅慢慢抽出佩剑，而后对两个儿子道：“如今若要我崔家活命，须有一人将我首级献上，你们兄弟，谁愿为此行。”
“父亲！”
“父亲！”
崔敬与崔赦二人此时已明白父亲要做怎样的决定，泪水不由得涌出。
崔敬道：“父亲，儿已是残躯，愿为此行，幼弟年壮，自可归乡，耕种劳作，保护母亲和姐妹。”
崔赦则道：“父亲，请让儿前去长乐宫请罪。大哥已为家族冲锋陷阵，实该回到乡中安养。”
崔敬亦争道：“儿为将失职，理应戴罪立功！”
崔谅此时早无往日的严厉，看着两个儿子不仅露出慈爱而欣慰的微笑：“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崔家能有你们，必然不会衰落。”说完他回到案前，书信一封，而后连同一封装饰精致的诏书交给崔敬道，“你哥哥先前曾入王门下，虽然高门不可信，但此去面对王峤，好歹能有几分胜算。你便带上此信与诏书去武关吧。先前渤海王曾密信与我，他已拿下武关，愿接渡你们出关，回到荆州，只为换取这封赐婚的诏书。”
他拍了拍崔赦的肩膀，“去吧，好孩子，回到家中替为父向你母亲与妹妹谢罪，带她们南下向楚王求庇。只是你的姐姐……”崔谅忽然掩面而泣，“为父这一生终究是对她不住。”
说完崔谅重新起身，披上战袍，对两个儿子道：“拔出你们的剑，擦干你们的泪。你们的父亲虽然出身寒微，被高门耻笑为寒伧武人，但好歹也大丈夫潇洒肆意，位极人臣，呼风唤雨。于君臣忠义，我虽有亏，却未曾愧对祖国江山，未曾愧对先人英明。长安浪高，权奸遍野，即便如此，也拦不住青史载我。至于是功是过，便留给后人评说吧。”
说完崔谅扬起血迹斑斑的宝剑，在脖上一横，深深割了下去。宝剑落地，青史亦翻一页，那些曾经留下的陈年血迹早已便为黑色，而新鲜的朱红再淋其上，如同添了一笔新的批注。

第231章 面君
近有浓云破绽翻作无雨， 远有落日因循化作霞光，古老的殿宇和干枯的老树立于其下，聚集的朝臣们用疲惫而嘈杂的声音， 支撑起整个宫城最后的生机。晨风乍起，空气中是甜腥的血气， 陈霆所率的宿卫拱立在永宁殿前的大门， 目视着宫苑深处的一线雾气，那里将有王师归来。
风涌枝摇，远处的雾气被马蹄踏作清尘， 朝臣的脚底似感受到铁蹄撼地轻微的颤动，忙不迭地转身回头。
这是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为首者两人， 一人暗银具甲，甲衣尚留有未干涸的血渍， 兜鏊下五官深邃，神情肃穆。另一人则着章服、披玄裘， 描金的宽大袖袂翩翩逐风。袍服上的七章与裘衣上的九章格格不入，肆意骄横地宣誓着两套服制属于不同的主人， 最后终于在女侍中下马的一瞬间， 恢复了与那具身骨一模一样的雅正与矜持。
冯让手持节杖上前，喝道：“皇太子、大将军假节钺，开国阳翟县主、女侍中陆昭持节， 受皇帝陛下诏令，皇后谕令，勤王归都， 入殿面君。敢有阻挠违逆者， 视抗旨谋逆，杀无赦！”
原本还想以陆振祸国为由、嚷闹得最凶的朝臣们， 在听到太子的名号后，忽然沉默缄口。他们看了看冯让，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名威武执槊的太子，而后识趣地退到两边。然而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突入长安的势力并非陆归，而是一名女侍中。
上有君王之诏令，下有强军之凶威，几名按吴淼意思留守在此处的朝臣看了看陆昭身后肃穆而立的许平纲、王峤与一众世家子弟，不免面色灰败。其实这次即便没有太子的加持，以这名年不过双十的女侍中之资质，想来也不会让他们轻易阻挠在外。毕竟此时谁能抢先占据病重皇帝身边的显赫位置，谁便有以主视客的超然地位与话语权。想至此处，众人亦不由得怨念地看了一眼跟随在后被五花大绑的薛琬。
“来了，王师回来了。”陆振从廊下趋步而出，顺便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陈霆。
陈霆会意，立马解剑卸甲，令左右将自己捆缚上前，并奉上东曹掾印，向前跪地，叩首道：“罪臣陈霆，听候太子殿下发落。”
陆昭此时亦对元澈道：“陈君虽有匿迹，但经我父劝说，感召王化，痛杀叛军，护卫宫廷，守卫皇帝陛下身畔，也算得上是舍情全节，奉行臣道。”陆昭深知陈霆这一环有多么关键，她在北门受薛琬阻挠，在清理宿卫与崔谅残党时又废了不少精力，可以想象在众人不知太子到来时，父亲与陈霆在这里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如果现在还要因为避嫌而把陈霆的评判权交与别人的手中，那她也不配担当、不配执掌为人属长的权力。
元澈业已下马，弯腰扶起陈霆的双手，微笑道：“陈公快快请起，能在危难之中拱卫皇帝，不付皇命，理应随我等入阙，领功受赏。”
陈霆此时已泪如雨下，那双紧贴地面布满尘泥的双手慢慢松弛了下来。他知道，有了这一句定论，以后出仕之路上，他再也不必为自己先前的劣迹战战兢兢了。
王师既至，先前布置在门口的戍卫也都有序撤回。朝臣们有的去各处通风报信，有的则跟随陆振的指引，前往西配殿稍作等待，而元澈则领陆昭入殿面君。
因冬季天冷，魏帝的病情多反复，方才外面吵闹时，便昏睡过去。此时王谦、杨宁、褚胤三人侍奉君侧，元澈携陆昭入内，心中仍担忧外面战事，思忖许久，方对陆昭道：“朝臣那里你先去请御史大夫，太尉那里孤已派冯让过去相请，让冯谏暂替太
尉驻守司马门。至于城防之事，你酌情下令安排就是。”
“是。”陆昭既领了命，先朝昏睡的君王拜了一拜，随后再拜太子，最后与杨宁等人见礼拜别，这才匆匆退出。
片刻后，魏帝慢慢睁开眼，元澈方要开口，便听父亲含糊喊道：“澈儿。这一次又都有谁打了进来？”
杨宁等人见皇帝此状，亦觉双眼微微酸楚，默默退行一段距离，回首避开。
元澈握住父亲颤颤巍巍向他伸出的双手，安慰道：“是王师回攻，有车骑将军，还有北海公。”
“北海公？”魏帝虽然虚弱，但脑子还尚清楚，闻得这三个字，原本紧张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下来。陆家可以说是此次回攻京畿的主谋，但陆家能引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来平衡局面，于他来说，也实在挑不出错处。“倒难为他们能把那个老家伙请来啊。”
“西郊祭祀荒废已久，陆氏兄妹亲赴北镇，支持郊祀。北海公与六镇以帝后之谕令行祭祀大礼，人望皆归，誓师南下。”元澈想了想，终究决定将最后一句一锤定音，“陆家乃外戚之贵，陆侍中既被父皇封为太子正妃，代皇家出席，也算妥当。”
魏帝的双眼微微睁开，连同干枯的手，也欲从太子手中脱出，他当然明白，他的太子已经矫诏，而如今更是胁迫。然而元澈将手一紧，拉住了父亲，随后从怀里掏出矫诏，微笑道：“儿还要谢父皇下诏赐婚。得此佳妇，实乃儿臣之幸。就连北海公也对陆侍中颇为满意。”
魏帝无力地笑了笑，此时他也知道自己已没有什么力量去阻拦这件事。方才太子命陆昭与吴、姜二公商议军政之事，他便明白，此次太子回来所带军队大概不多，皇城内外大半是陆归的主力。与其强势地占据主导而刺激各方，倒不如暂时隐忍让渡，在日后行台归都的问题上做做文章。
“先前下诏赐婚，也望你能体察为父的一番深意。不过……”魏帝长吁一口气，道，“你心里喜欢就好。”
魏帝言罢，不远处王谦等人也都纷纷向元澈道喜。
随后魏帝道：“卿等先暂退吧，朕想和太子单独说一说话。”
待众人走出魏帝方开口道：“待朕死后，你觉得你可以控制的住陆家么？”
随着陆昭等人的出面，西配殿躁动的朝臣们方才安静下来。此时尚存的二公吴淼、姜绍与身后各自的追随者分成两列。自然也有追随陆家的世族，譬如王峤等人，则跟随在陆昭的后面。而陆振为避嫌疑，则退出西配殿外，手执兵戈，与陈霆部众一齐站岗。随后，杨宁、王谦二人也入殿中，王谦归于王峤身后，而杨宁则自成一列。
既入殿中，陆昭也不再啰嗦，旋即下令道：“如今宫城内外贼众尚未清缴，太子殿下会率余部与车骑将军剿灭贼众。只是为保诸公人身安全，还请今晚之前暂居西配殿。待日落之后，会有宿卫引诸公各回居所安置。待内外靖安，诸公便可离开宫城返回家中。”
此时，众人中有人犹豫片刻，而后发问道：“不知城外战况如何，是仅有太子与陆将军部众，还是关东等地王师也在？”
当这些人看到陆昭一人出现在西配殿总领事务时，对于太子的领兵多寡也有了猜测。不乏有通晓西北战事者推测，西北战事既定，数万大军连同行台难以在短时间内奔赴长安。太子能率领精骑长途奔袭至此，考虑到马匹更换与各地可以提供的给养，部众大概不超过两千人。
陆昭微微侧首，眉宇之间的英气与贵胄的冶容并处，在华美章服的衬托之下如云漏天光。长睫形成的黛色流线挑着半垂的凤目，将目光游移至说话者的站立处，紧抿的薄唇似笑而非笑，如同对挑衅者的结局展露出一丝毫无兴趣的了然。
“此为军机，不便相告，再有论者，以军法处之。”
稍远处，王谦不由得悄声问王峤：“陆侍中何故如此盛气凌人啊？”
王峤笑了笑低声道：“此非常女，陛下尚不以寻常待之。此番携威势而来，必要整顿内外，肃清朝堂。若再做谦然恭谨之态，怕才是大奸似忠，你我不得不审慎啊。”
那人被陆昭一句话也了回去，不免有些悻悻然。他刚才贸然出头，不过是想提醒这位女侍中，来日归都大有人在，这些开付长安的王师可都是要分功拿事权的。如果陆家在这段时间内做的太过分，那么他们也不介意和他人联络联络。
不过陆昭之所以敢这样做，着实是因为短时间内各方不可能在会有什么偏师赶来了。太子在长安难以久留，毕竟近十万大军还在西北等着他压阵而归，要将这些人安排妥当每个一年半载完不成。而王叡则被自己困在函谷关以东，顶多杀了崔道成来撒撒气。如今占领京畿的是陆家，潼关与函谷关的守将更不会卖王子卿面子。
至于元丕，既然失去了回攻京畿的头功，少不得要拿崔谅的荆州军出气弄出一些亮眼的军功。所以说，眼下可以称得上归都王师的，就真的只有陆家的秦州军一支而已。
此时，站在最前面的吴淼面色极其阴郁。太子能够及时赶回来，这个结局对于他来说已经很好，可是匆忙归都的结果就是部众不足。如此一来，在往后这一段时间内，京畿大半还是会掌控在这个小貉子的手中。而且，他为什么会在陆昭的身后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影？他难道不该是一郡主簿么？吴淼的目光忽然扫到吴玥的身上。

第232章 独大
此时位于陆昭身后戍卫的吴玥， 在感受到父亲严厉的目光后，也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能理解此时父亲所处的困境，然而内心也对父亲以往的做法颇有不服。他已年及弱冠， 并非需要人日日保护的孩童。诚然，父亲所安排的一切是怕他搅入长安乱局。但如今自己的功业又何尝不是一点一滴的努力而获得的。
况且此次收复京畿， 他一路上看到的是陆昭作为领袖的担当与勇敢， 在一次次与高门针锋相对的较量时，永远亲自与对方的头面人物掰腕。她对于忠于自己的人，永远都尽力回护， 不会让他们感到一丝失望。
回攻京畿时如此，即便是在略阳行台时， 陆昭也从未以中书之尊而漠视自己这样毫无背景的小兵小卒，任自己在权力浪潮中自生自灭。他甚至能够感受到陆昭对他极其重视， 甚至还努力提供机会寻求配合。这样的默契与惜重，他在父亲与两朝国君共事的身影中， 难以捕捉到一丝一毫。
吴玥自年幼时起便听先帝与今上常念自己的父亲是重臣。可是当自己的大哥与二哥横死陇下的时候，皇室对父亲的安慰在哪里？当自己的父亲在关键时刻拥护今上登位， 却因曾辅佐曾被议储的凉王而被刻意冷落时， 这重臣之重又在哪里？
现在京畿大乱，逆贼横行的时候，他们想到要用父亲来弹压其他人了。这就是所谓他们对重臣的待遇么？
想至此处， 吴玥不禁挺胸昂首，他认为现在无论是选择还是境遇，虽难比父亲的功业与煊赫， 但论公道与惜重， 他可以说是好上许多。况且依他所见，陆昭也并非祸国乱政之人， 廊桥上她的抉择已经让他明白，这是一个对自己有着清晰定位，并且目标明确、手段老辣之人。追随这样一个人，不会有错。
这样一番神情转变，同样也落在了吴淼的眼中，这样的神态，是他的长子与次子都不曾有过的。而这两个爱子也曾经服从过他的安排，屈从过他的意志，即便先前认为凉王是更好地储君人选，最后都因为自己的改变从而放弃了他们各自的政治理想。直到死亡，两个儿子都不曾有过如今幼子这般灼灼自信的目光。
吴淼心中一叹，或许自己真的已经老了，继而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陆昭这个年轻人。从凉王叛变的前夕，他几乎是眼见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运筹帮助家族从一个遗族外戚，上位至一方重镇的。
他看着陆昭完成家族支柱与凉王的切割，完美而平滑，不带任何政治包袱。他听到金城玉京宫的传闻，这个年轻人如何通过隐晦的发言进行政治表态，将原本观望的陇西、天水世族彻底拉到自己这一方。随后她又对凉州的人口土地和各方利益实施了精准的切割，完成了对北凉州人口的鲸吞。一招招，一步步，世族的整合，西北的共融，不过短短一年许，这个年轻人不仅接过当年关陇世族的衣钵，同时又吞下了西北世族的政治遗惠。
他现在甚至可以断定贺祎就是陆昭杀的。谁获益最大，谁就是主谋，但凡是时局中的人物都会有这样的判断，只不过区别在于怎么区分谁受益最大而已。如今崔谅之乱即将落下帷幕，真正的凶手已经水落石出，只是这个时间拖得太长，大家早就遗忘贺祎时代的事情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领一部王师打入京中，一没有废立，二没有清洗自己的势力，他实在想要看清楚，如果不是复国，这个年轻人她还想要做什么。
如今聚集在西配殿的都是朝中重臣，陆昭旋即也请各位落座。依序乃是吴淼、姜绍、杨宁三人居上，而陆昭不过就近入席，倒没有去争那第四尊贵的位子。
见吴淼不愿意多说，姜绍含笑做了开场白：“崔逆嚣张，盘踞京畿，兵甲甚众。我等还曾猜想，到底是那支王师最先归都，未曾想最先面圣的竟是未满双十的女儿郎。陆侍中虽为女官，身系外戚，却能为皇室肝脑涂地，奋进立功，实乃我等之楷模啊。”
众人听罢，干笑了两声。姜绍这番话虽是赞小儿辈立功不假，但更是在强调陆昭其外戚身份。陆家是外戚擢幸，姜家因姜昭仪也是外戚擢幸。自古以来，外戚但凡擅政或是有一丁点不安分的苗头都会被舆论大肆批判。姜绍在强调外戚也是好东西的同时，不乏也有一些自保的意味。
况且现在内外动荡，是势力重整时期，权力分红巨大，一般来讲同一定位的人是很难共存的。这种问题一旦爆发出来，在政治斗争中就会直接表现为□□的消灭。譬如霍光辅政，不管开始设置的辅政大臣有多少个，最后只会有一个胜利者。参与的人除非学金日磾，在斗争未开始时就明确地表态让渡权力，否则连沉默都是一种反对。
现在姜绍忽然提这么一个话头，除了表示出身相同之外，也是在示弱、在拉近距离。此时殿中不少深谙政治之人也都开始思考，自己是干什么的，能力与资源是否不可或缺，潜在的竞争者都有哪些。随着越来越深入的思考，这些人开始将眼光放至全局。
杨宁便率先提问道：“眼下内外纷乱，不知对于宫城的布防，陆侍中有何指教？”既然对方明令禁止不允许谈城外战局，杨宁也不妨问一问城内布控，如此多多少少也能对外面局势做出一些判断。
陆昭笑吟吟道：“卫尉既有所问，晚辈不敢隐瞒。太子殿下已有吩咐，司马门与武库仍由公车司马代掌。至于宫城方面，如今打入城中的仅有车骑将军一支军队。崔谅仍在城外与北海公部纠缠，至于其他王师，吾亦不闻其音。不过日后是否要请北海公入都主持政事，皇帝陛下与太子还是未定。”
众人闻得这样一个消息，不由得幡然色变。太子的部队仅仅能够维持大司马门与武库，这还是要与太尉合力，而城中目前则是陆归一家独大。若是城外仍有其他世家子弟的偏师也就罢了，这些日子也有不少传言在内部流通，譬如谢云之子谢颐亦携军而来，王叡则与渤海王联合，一直有着收复京畿的打算。然而时至今日，这些有世家背景的王师除了陆家，没有一支出现在眼前。但宗室中，却偏偏跑出来一个资高位重的北海公。
如果说前者的局面各方还有的可谈，那么目前的局面他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北海公和当年他们这些世家有多少深仇大怨，他们可是清楚地很。因此，坚决不能让这支力量入驻长安。但如此一来则又意味着默认了陆家在城中有无与伦比的优势与地位，进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朝政都有着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此时王谦也不由得惊诧道：“侍中莫非在玩笑？”
陆昭此时已接过小侍递来的笏板，也便正色禀于前方，为削劲雅正的坐姿平添了一抹温润的象牙白。她略带微笑道：“宰辅面前，岂敢戏言。如今崔逆于灞上与北海公交战，入城退路既失，灞桥又不得过，北海公擒贼首级乃是注定之事。来日入京议功，想来也要由诸位国老与中枢商议裁定。这些俱是大事啊。”
众人听罢不由得交首接耳，既然有入京议功的可能，那就有瓜分事权的可能。想至此处，众人看向陆昭的目光也不乏哀怨，这样一个功劳怎么能够让给北海公这种持重的宗室，等一等函谷关东的联军来不好吗。
“兵者大凶，岂能擅动。”其中一人略微表达了不满，而后道，“不知关东局面如何，若有王师要入京，两关方面我等也要加紧通融。”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吴淼咳了两声，而后开口道：“既克复有功，不当论先后你我，俱该受赏，此乃治国长久之道。”
陆昭听吴淼一锤定音之论，不由得感慨吴淼对时局的拿捏与求稳心态。这句话一说，相当于抹平了陆家和北海公先后收复京畿上的舆论差距，继而在后续平等论功。
不过北海公元丕能否顺利进入京畿却是一个可以让吴淼棘手的大问题。陆家能够顺利进入长安并且在第一时间内控制永宁殿，有一个关键原因就是长安的许多势力都希望陆家进来。
崔谅不是时之上选，这些执政世家们急需要换一个话事人。而陆家对于这些人来说并不陌生，陆昭曾在保太后时代任过女侍中，干预政事，与王氏走的很近，随后又因赦诏接手了未被清洗的关陇世族。旁的不论，对于王峤和这些关陇世族来说，陆昭是个办事地道的人。
但如果换成北海公，那很大可能就进不来。当年被世家集体捂在北境那么多年，政治分野与利益体系早已不再同一层面，不可能和执政世族有什么愉快友好的合作体验。
吴淼此时也深刻地意识到，陆家的家族腾飞其实是在最恰到好处的时间段，靠着陆昭在世族中的运营，用最短的时间统战了所有人，进而对自家的政治威望抬点。而借由反攻京畿，最终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了蛇吞象的权力跃迁。
他也更加明白，在太子的主力完全从西北撤下这段时间内，自己作为魏国外朝最后的力量，必须将陆家往死里打压。
待众人安静下来后，吴淼笑着问陆昭：“如今形势如此，陆侍中有何布策？”

第233章 抗衡
陆昭看了看眼前年迈的太尉， 来日之长安，在外朝官势力未被陆家沾染这段时间内，最有力量的抗衡者就是吴淼。
随着贺祎之死， 吴淼会重新接手一部分宿卫力量，三公之位也会重新调整， 甚至皇帝还会不会沿用三公制度都值得存疑。不过在处处对立之中， 陆昭也找到了她与吴淼的共同诉求，那就是维持长安的稳定。
因此陆昭也不客气道：“此次攻入京畿，欲稳定长安， 晚辈有如下思量，还请诸公斧正。如今崔谅残部仍在灞桥附近， 毗邻长乐宫，随时都有回攻宫城的可能。可先遣车骑将军辅弼， 控制外城。但仍需德高望重者前往陇上，作为长安方面的代表安抚百官。其次， 皇帝陛下身体状况不佳，自贺氏谋乱后， 丞相府几经易位， 政务萧条。太子亦肩负行台之任，迁军归都之责，长安方面只恐力不从心， 还望太尉能够代理丞相部分职务，为太子辅政。至于宫城重阙，晚辈既为勤王之师， 冲锋之先导， 理应自勉克劳，不敢有辞， 忝预长安军务，协同公车司马，防御两宫与东阙。”
陆昭引前车之鉴，崔谅入主长安，自封丞相，军政全掌，但从名分而言，完全不能服众。这也就意味着崔谅必须要用额外的利益和精力去摆平这一股不满势力。现下，陆昭并不打算去碰外朝官势力与三公职权，既然无法拿下名分倒不如图谋实利，专心致志地拿下禁军更加重要。
另外对于吴淼这个老太尉，她也愿意高高供在外朝。说真的，她不
怕吴淼摄政太深，反倒怕吴淼拍拍屁股走人。一旦军功势力没有了头面人物的支持，必然会惶恐不安。届时会回头看看自己，那个时候自己只怕怎么看怎么像下一个崔谅，惹人生厌。
如果她料算的没错，姜绍会出面上陇，吴淼又摄丞相之务，届时德高望重的离开的离开，就任的就任，这样像尚书令等中朝官就不会有足够分量的人物来配置。而她的最终目的也是不小，那就是以执掌禁军的优势出手拿到录尚书事的权力。
如果刚刚那个构画能够得以实施，那么皇帝和太子无论是出于信任考量还是平衡考量，都会让自己录尚书事，从而加重围拱皇权的中朝官的分量。不过想象一下，皇帝外朝要面对一个不喜已久的吴淼，中朝官又要面对一个曾经恨不能杀之后快的自己，平衡是平衡了，但那份痛苦也实实在在增加了一倍。这么一想也颇满足了自己的一番恶趣味。
“这……”吴淼略微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宫城防务他不打算彻底放手。但对方已经明确打算引入了太子的嫡系公车司马冯谏，那么自己便没有充足的理由去质疑陆昭的动机。
正当吴淼思忖的时候，许多朝臣开始出面，频频劝道：“太尉，陆侍中所言乃是正理，为国为民，太尉千万不可推辞啊。”
劝说的这些人大多为先前更化改制时的臣僚，他们太清楚只有把吴淼顶在这个位子上，外面北海公元丕入主长安的可能才会更小。
陆昭静静而坐，幽白的面颊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些人会拉着吴淼坐上这个位置，而一旦如此，吴淼的势力范围便紧紧锁在了丞相府附近的大司马门与武库周围，职权上也很难干涉自己渗透禁军。但如果吴淼不接这个位置，下场可能更惨，会被那些世家认为拒绝配合，甚至会怀疑其与北海公元丕为同丘之貉。一旦他表露出这样的意愿，那么对不起，这个摄丞相事他们转头会交给姜绍来做，而吴淼则会被打发到陆昭挖的另一个萝卜坑里，前往行台，彻底滚出长安。
不过对于陆昭来说，她更愿意用吴淼而非姜绍。首先她与姜绍同为外戚之贵，所处位置相同，实在不必给对方提供这样一笔政治资历。其次，放到今上眼中，吴淼政治污点也算不少，完完全全有和自己比烂的实力。日后真斗起来，差距也不会太多。
此时姜绍忽然幽幽道：“陆侍中奔赴京畿，实在劳苦，若要预军务，则需开府，我等既为长者，也不该让一晚辈劳碌如此。我建议还是让太尉与卫尉执掌宫城防务，至于丞相事务，朝中不乏人才，可以分领。”
开府可以征辟掾属，这对于所有人来说并不陌生。但是陆昭是打算以军务开府，便会与文职大为不同，如此一来规模可谓浩大，这样仪同三司这个级别要不要给，便在众人眼中则各有揣度。可能姜绍不忿于陆昭开府仪同三司？
陆昭微微抬了抬眉，道：“同为国家，不敢言累。不过车骑将军部确实需要修整，随后撤回淳化，晚辈自与太子殿下回行台准备。”
“不可！”陆昭话音刚落，便被吴淼与众人强行打断。车骑将军部一旦撤军，则意味着经济附近的力量元丕一家独大，哪个执政世家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一个元氏宗亲在长安一家独大，背后的政治信号与危险的气息可以说是一个外戚的数倍。许多表态看起来无足轻重，但宗室仍是一个强烈的政治符号，会给人们带来太多的遐想。
外戚终归是异姓，即便有所图谋，为了名分上的合法性还需要做出很多突破。而元丕的到来，皇帝病重，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他吴淼和杨宁加起来手中能有多少人来保证皇位传承到太子手中？唯一的结果就是元丕以宗室名分加绝对兵力接手整个长安的军政，而这将会给整个朝廷带来不安。元丕也是有儿有女的人，面对这样的一个诱惑能不动心？他的那些手下看到这样一个巨大的诱惑，能不逼着元丕动心？
陆昭这一走看似轻飘飘，但却留下了一场随时引爆天下的大火苗让他们去捂。届时长安也乱了，两边也掐的差不多了，陆家携太子的行台再把长安打一回，轻车熟路。作为硕果仅存的一方力量，所得必然要比这一次更多，朝堂局面也要比这一次更加倾斜。
吴淼赶忙道：“陆侍中既能冲破敌阵，攻入京畿，必可守卫宫城，调动得当。长安防务，便由陆侍中统领。”随后又转向姜绍道，“姜公乃御史大夫之重，三公首望，惟乞姜公统筹行台百官日后归都之事。”
姜绍道：“太尉之托，怎敢推辞。某虽老弱残躯，也要追骥后贤，待请命皇帝陛下后，自当前往，即便死在陇山，也绝不负使命！”
什么情况？众人纷纷莫名其妙地看着姜绍。怎么前一刻还在质疑陆昭开府预军务，现在就把所有的位置给定下来了？
陆昭强忍着不适看完了姜绍一番假惺惺慷慨陈词，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同样看清了两位权力高手的一次交锋。
姜绍先前反对根本不是在反对她开府，而是在刺痛吴淼，让吴淼亲自开口反对，以求自己前往金城。如此一来，中枢层面他可以去交涉获利，至少保住姜昭仪与淄川王背后的谢家。而此后京畿内的权力纷争不管闹到何种程度，都和他没关系了。他永远都是御史大夫。
而吴淼的决定也是显而易见，与其让另外一个公在这里添乱，倒不如自己一家掌事。如果长安一旦有什么危险，那么金城那些军队没有来得及开到长安，就是你姜绍一个人顶锅。至于长安方面，吴淼有着一个绝对底线，那就是不允许任何人重回贺祎的局面亦或是对储位有什么摇晃。
而在二公深藏不露的交锋下，陆昭的开府预军务也就被默许。其实达到这个目的，陆昭已是满意，至于规制是否仪同三司，她反倒不甚在意。
带着这样一个结果，陆昭与吴淼等人陆续离开了西配殿。吴淼与姜绍二人先行草拟奏疏，陆昭走出殿外，此时父亲正站在廊下。她看着父亲，一身甲胄，手持长戈，眼睛微微有些酸楚，她明白他的父亲为自己担当了多少，也明白他的父亲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昭昭。”意识到女儿在身后，陆振慢慢回过身。当他看到女儿包裹章服的削瘦身形时，不免嘴角翕动，热泪盈眶。时至今日，他与女儿各自坚守，他来顶住所有的压力，而女儿来冲破所有的难关。没有完成，便不敢言累，没有看清前路，便不敢轻论去向。一切用鲜血付出，一切用生命赌咒，不过是为了眼前这一刻。
当女儿与吴淼、姜绍一同迈出这个殿门开始，陆振便明白，陆家在权力场上已有了截然不同的跃升。他们也不必再战战兢兢生活在绣衣御史的包围下，不必再害怕随时斩落的铡刀与某一日赐下的白绫与鸩酒。他们可以挺身走入朝堂，用名望与事功同三公之位抗衡。
他颤颤巍巍伸出双臂，与女儿相扶。他将女儿的手握了又握，随后吸了吸鼻子，道：“西堂里有茶水备下，先去那里休息，准备面君吧。”
乌云散尽，金白色的日光涌出，真正的光明重回到陆家每个人的心中。

第234章 绝意
在安排好宫城布防后， 陆昭回到西堂，与吴淼、姜绍二人一同等待面君。茶水换了数回，却仍不见人来传。宫城内的晨钟声穿过水汽与窗板， 恍如隔世，直到一个推门的声音传来。
“渤海王， 里面请。”内侍尖细的声音与风声一道灌了进来， 顺着那只手的指引处，让人不得不瞩目凿有瑞兽的甲胄，以及跃于其上的俊美面容。
元洸的眉上尚残留着血渍， 原本执笔抚琴的修长双手布满伤痕，虎口尚残留着因紧握
剑柄太久而带的斑斑淤红。他抬步入内， 室内的明明火光推开了眸中烟雾一般的黑暗，桃花目中的温柔早已百炼成钢， 环顾四周，披荆斩棘般拣选着一切可以入目之物， 继而捕捉到白梅供瓶后的一个身影。
“臣参见渤海王。”
几人各自压抑着内心的好奇，稀稀疏疏行礼， 而其中礼仪最严谨者， 方度最无可挑剔者，亦是完美仪态下态度最冷漠者。
“见过太尉。见过御史大夫。”元洸向吴淼、姜绍二人见礼完毕后，旋即收敛目光， 仅仅颔首向最后那人点头示意，而后匆匆走向屏风后一隅。不待侍者上前，他便自斟了几大杯茶， 饮到饱。
众人见元洸衣沾血迹， 以为他历经鏖战，打入宫城， 实在是渴了。几名小侍也乖觉地再度奉茶上来，却见元洸早已落了座，不再喝茶。
其实，他并不渴的。
几名小侍正讪讪然不知如何应对，此时门外的侍长入内，顺带解了围：“太尉、御史大夫，陛下已醒，要召见二公，请二公随奴婢来。”
吴淼与姜绍二人闻言，便从座中起身，正了正衣冠，旋即随那名侍长离开了。
没有了二公的遮挡，如同少了一层隔断。倚靠在漆柱上的绛纱被银钩挽着，绣金的章服如山水一般层层交叠，从这片绛纱霞海中渲染开。继而是那双妥善安放的手，他不必触碰便可感受它的凉意。它那样硬净，可是他只用来想象如何抚上自己的眉目，借着烛光闪烁恍惚眨一回眼，便如堕入巫山云中。而那执在手中的笏板竟毫无存在之感，一切皆是浑然，仿佛它天生便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笏板朝天阙，他的眼睛也就心甘情愿地被指引往更上方看。他所熟悉的严谨之交领，精巧之下颔，如裁之鬓角，一一向他展现。最终，由供瓶中一支白梅花延展出来，当横一画，遮挽了她的眉眼。也好，不见其眉眼，仅由镂冰一般的花瓣点缀，却可骗倒自己，此情应有。
“我来……”
“陆侍中，皇帝陛下有宣诏，请陆侍中随奴婢来。”侍长的入内打断了元洸细弱蚊蚁的声音。
深色的章服垂垂而起，没有犹豫，陆昭谢过侍长带路，旋即踏出了门。元洸只觉得胸口一滞，仿佛回到年少时的那一刻，春雨飞花的时节，她不理他了，这个世界也随即与他剥离开来。
陆昭入内时，吴淼与姜绍已经离开。魏帝并未穿冕旒章服，仅以一身时服靠坐在御床上，有太子侍立身侧。
魏帝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在接受陆昭的叩拜与祝祷后，方笑着开口道：“陆侍中此番乃是破京畿之首功，理应嘉奖。阳翟既是你的封邑，依朕的意思，也不必再加封户，直接设立封国即可。这可是裂土实封啊。”
陆昭旋即下拜道：“收复京师，勤王杀寇，乃是人臣本分，臣不敢受此大封。”
魏帝只微笑道：“陆侍中莫要推辞，侍中.功.当如此。”
陆昭默默领受，此时如果她再拒绝这样的封赏，相当于将底下人上位的可能也一并打压拖延。
魏帝随后道：“方才二公也与朕商议过了。现下宫城附近正乱着，太子不日也要回行台。京畿防务交与你，朕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朕只是想起一事，年前曾给你和太子赐婚，如今拖了这样久，也不好。朕索性让御史大夫领了这份赐婚诏令，亲自赶往行台。中枢独立在外面久了，都别贪图逍遥不愿回来。回来喝一杯太子的喜酒，顺带贺一贺朕，冲冲病气，兴许这病好的更快了？就定在五月吧，让他们挑个好日子。”
魏帝带有玩笑语气的问话既是直白的通告，也是道德上的要挟。不要拒绝，拒绝就是不顾君王。与此同时，太子大婚着实为行台归都提供一个必须立刻执行的理由，这也大大缩短了陆昭能够在长安执掌大权的时间。如果她不能在这段时间内把所有布置做好，待行台归都后，军务与政务都不会有太多插手的余地了。
而且这件事一旦定下，意味着先前阳翟裂土实封也变得颇有意味。裂土实封这个封赏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藏杀机。若是以前她被封县主，仅仅需要待在京师，等着当地把所食封邑的禄米折算入府，那么现在则意味着整个阳翟县内所有民之所出，皆为己有。看似扩大了职权，但也会将当地豪族矛盾凸显出来。
日后与太子成婚，这片封国便是皇室可以直接插手司州事务的一个理由，以打破这次崔谅之乱中，王叡、褚氏等世族在司州积蓄的力量。真到了这个时候，新平郡郡守褚潭或许会与陆家离心，以致隶属于秦州的陇道口彻底割裂出去。
老皇帝虽然重病，但依然借由着皇室内部事务发轫，间接把控着时局的大走向。
魏帝见陆昭既无怨言，也未固辞，遂笑了笑道：“跪了有一会了，先起来吧。”说完又转首对太子道，“雁凭那里你既安顿妥当，便让她和你乳母一起先住回长乐宫吧。过去之后，你带太子妃一起去拜见你的乳母。”
元澈闻言低头应是，旋即走过去牵了牵陆昭的手，陆昭亦依言应下。然而陆昭很清楚，魏帝这一招招，一式式，不过是在给另一个政治团体赋能——大魏未来的保太后，以此来抗衡愈发尾大不掉的陆家。
魏帝点了点头，笑容中似是万般满意。过了片刻，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刘炳道：“听说五郎回来了？”
刘炳道：“回陛下，渤海王已在西堂等候，不知陛下是否要宣诏。”
元澈忽然惊诧地看了看陆昭，而陆昭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也未料到此事。不过事情缘由也不难猜，如今长乐宫宫城仅有南门敌我两方皆防御薄弱，而元洸既从南门而入，想来也突破了地处东南的武关。
“去叫他进来，不要声张，也不必问他来做什么。待他进来后，让殿周守卫们退避出廊下。”魏帝谆谆嘱咐着，而后又补充道，“带太子妃从后门出去，到后殿歇息。”
静谧的幽室内，元洸在刘炳的指引下面见了魏帝。元洸左右环顾，发觉陆昭已然不见，心里便已凉了几分，于是取出怀中诏书，双手奉与刘炳，请其代为奉上。
魏帝先笑了：“怎么，五郎不先问父亲安泰，反要先思虑国家大事了？”
元洸闻言，气势徒然低了半截，随后道：“儿臣救驾来迟，致使父皇苦苦支撑于病榻，罪孽深重，特向父皇请罪。”
“五郎起身吧。”魏帝虚弱地抬了抬手，接过了刘炳递来的诏书，却没有打开它。
元洸正欲再做言语，却见四周忽然冲出几名带甲侍卫。这几人也不顾元洸身份，其中一人捂住了元洸的嘴，另几人则奋力将他压下，匍匐在冰冷的地砖上。
元洸艰难地抬起了头，一盆燃烧正旺地炭火移至他的眼前。热气扑面，在一片明光耀眼中，元澈从皇帝的手中接过了那封诏书，投入了火盆之中。锦绣妆点加以宝印的帛书无声坠落，在丝帛熊熊燃烧的一刹那，侍卫的手臂感受到剧烈地挣扎。
每一片燃烧剥落的灰烬，都在飘落于尘的最后一刻极尽明亮。明亮掩盖了荒诞，随之而来的暗红中透露着妖冶，每一寸剥落都如锋利的刀刃一般，刺入了元洸的瞳孔。火光后，太子仅仅伸出了食指，覆在唇边，双目微垂，在绝对威仪之下，残忍地将“噤声”二字示意出来。元洸停止了挣扎，与呜呜之声一同掩死的是父亲曾经的许诺，亦是他此次唯一的期冀。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感受到怀中人的放弃，侍卫也松开了手。
魏帝看了看太子，道：“让你的人扶五郎起来。”
魏帝低了头，似是对身上盖着的锦被忽然产生了兴趣，凝视了片刻才开口道：“五郎，你的亲事，朕也有安排。崔逆既死，但其长女并无罪责，先前保太后疼爱你，也有意择此女为你作王妃。这些年，楚国也时时派人来问，楚王次女已是适嫁之龄。这一次婚事便由你做主，自己选择吧。”
逆光之下，尘埃低处，泛起一丝轻佻的笑声。
元洸慢慢端正身姿，和手垂眸道：“儿臣谨遵父皇意愿，唯求陛下让儿臣暂留京中，好歹喝一杯太子哥哥的喜酒。”
后殿中，一名戍卫悄悄打开了窗，递给陆昭一张字条。
崔谅自刎，崔敬献首，祈求宽恕。
陆昭深吸一口气，其实即便崔谅不为此，他的后人也株连过多。大乱之后，皇帝仍会宽待荆州以换取地方上的支持。陆昭道：“既如此，倒不防让中书监暂时陪同崔敬，等候陛下诏见。”
荆州的支持，皇帝要拿，她也要分润。
片刻后，元澈便已从前殿转进来，见陆昭在此枯坐，遂挽过她，目中尽是爱意。他轻轻环过她的臂膀，他知道这句话她不需要，他不过是说给自己听。元澈低声呢喃：“都好了……”
他原本应该问她的意愿，但是他实在不想再冒险了。既如此，便让那些曾经属于她与元洸的故事，可能属于她与元洸的故事，在一个未来国君的妒忌与一意孤行中结束吧。

第235章 开府
大事既定， 皇帝颁诏，陆昭以女侍中身份再加二品殿中尚书，原持节之权不变， 督殿中京畿军务。为求便宜，得加开府， 仪制上虽非三公， 但得辟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及各曹正掾等十二人。
殿中尚书脱胎于西晋太康年间尚书六曹，后期多设殿中郎领尚书省殿中曹。自魏朝中期复设殿中尚书，却不同于文职， 乃是实打实的禁军属长。殿中尚书领宫中兵马，典宫禁宿卫及仓库， 可领殿中、直事、三公、驾部四郎曹。一般来说，若设左右卫将军分掌禁军则不设此职。
如今卫尉杨宁早被架空起来， 而左右卫将军编制又曾为崔谅所用，人事架构比较成熟。因此为了革新崔谅时期的禁军架构， 皇帝与各方才拿出了一个殿中尚书的方案。除了大司马门仍由冯谏单独掌控外，武库也变为由陆昭与冯谏共掌。所有宫门通道、驾部、以至于三公的府衙宿卫也都由陆昭这个殿中尚书掌控， 几近静遏内外。
随后加封陆昭为太子正妃的消息也传遍内宫， 众人也便知晓了未来几日即将发生的事情。太子作为行台之手以及督中外诸军事，势必要再度返回西北，接手军队， 安排后续事宜。其中一部分军队将被留在北凉州，由邓钧统领，继续收复张掖、酒泉等郡。
在储君不在内宫且皇帝病重的情况下， 宫禁必须由太子信得过的嫡系来掌控。元湛等宗王尚在都内， 吴淼、王峤等人，就算是忠贞之臣， 但归根结底，利益并不与太子绑在一处。冯氏兄弟虽被太子信任，但名望资历不具。此时陆家获幸，未来或得出第二位陆皇后，那么掌控宫禁，等待太子与行台归来便是应有之意。
离开后殿之后，元澈与陆昭不得不再分道扬镳。姜绍正等待元澈一同商讨行台归都事宜，而陆昭这个殿中尚书府也即将开张。
能够招揽十二名掾属的殿中尚书府即便已经并不算低，但是这个殿中尚书府的实力有多雄厚，还要看所能征辟到的掾属。如今陆昭这个殿中尚书府已经有了长史、司马、参军，这多少带了一丝霸府的味道。权臣篡国，大多以霸府专权，总揽内外军政。在得国之后，则将这些人事无缝对接到国家官职体系中。
不得不说皇帝与二公商议出这个对策也是足够挤兑人。十二人的配额恰到好处，既给了发展为霸府的苗头，又在编制上根本遏制了类似曹操丞相霸府的职权，不能涉及太多政事。有了这一层观感，许多愿意被征辟的人只怕也会坐而观望。这些人生怕陆家整出什么幺蛾子，成为第二个贺祎之类，断送了自己一生的仕途。
当然，也有少数愿意上陆昭这艘船的人，但这些人大多也都是急于渴望创立事功的不得志者。既然都已是不得志者，那么在资历上也断无实力可以为陆昭这个主官增添什么底蕴。
再往深一层看，如果陆昭不能够征辟到人望资历足够的属官，不仅个人威望会有所下跌，对于车骑将军府日后的征辟也会有所打压。毕竟许多被征辟者任事之余也要养望，感官上很难接受与一些不入流的没落世族亦或寒门相提并论。因此，陆昭还需在掾属的选择上动一动手腕。
陆昭第一个征辟对象乃是陈留王谌。王谌的父亲乃是濮阳县男王廓，北平亭侯王襄与中书监王峤的胞弟。先前王谌曾为征南将军王泽掾属，名气才具足够，此次反攻京畿又上了陆家的贼船，可以说是不二人选。此次任其为殿中尚书府参军，待日后自己卸任，无论是进阶为禁军武官亦或是转入车骑将军府，都算是一个美好的过渡。
然而除却王谌，由于部分与陆昭交好的高门子弟仍在行台中书，因此余下的人中便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不过陆昭宁可自己名望损失稍许，也极力推举了陈霆与许平纲二人分领司马与殿中郎两职。由于此二人仍各有两千部众，在如今捉襟见肘的戍卫中，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其余朝臣纵有怨言，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不过对于那位吴乐吴副尉，陆昭倒不急于在殿中尚书府分给他职位。先前观其行事风格，和对历史上权臣的观念，大概也不会乐意进这种个人意味较浓的编制中。
“陆侍中，皇帝陛下已下诏，降薛琬大长秋一职，转度支尚书。另外，北门处有不少旧宿卫生事。”
如今长乐宫内外几乎都是陆昭的自己人，中书印都不在长安，仅由王峤等人墨批。因此皇帝那边出了什么诏令，自己也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此时陆昭身边的陈霆讲解道：“先前崔谅多仰赖河东薛氏输送粮草，大长秋明降暗升也是理所当然。皇帝这是要以薛琬制衡侍中，若是秦州、凉州等地粮草不足输送京畿，侍中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所谓话语权不仅仅来源于职位，人事、兵力同样重要，而在战时，拥有着最多的粮草也不失为一种话语权。
陆昭淡淡一笑：“裂土分封、拜见太子乳母，瞧瞧，如今又来了一个薛琬。”权威与清越的音色交织，幻化出莫测如深流静水的态度，“不去北门，先去丞相府吧。”
她现在必须要与那几个老狐狸抢时间。
丞相府外混乱不堪，除了一些不知所归的宿卫残部之外，还能看见一些朝臣混迹其中。陆昭与陈霆既至，便以殿中尚书领三公宿卫之名下令内外戒严。陆昭名下虽然还需要一名长史和两名从事中郎，但已不乏有没落的世家子弟愿意充任文吏属官。
此外，由于保太后已死，长乐宫大内司李真如也被乱军杀害，其麾下大部分女官没有了去处。陆昭索性将这些人重新启用，柳缥、韦如璋等前任女尚书、女史悉数招入掾属。这些世家女子在知晓陆昭将要前往丞相府时，更是踊跃非常，甚至不乏有其他世家愿意将女儿送到陆昭这里充任。
陆昭对这些世家的小心思只作不查，送来的不论男女，照单全收，很快将编制内的其余属官填了个满。而这些人来到丞相府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整理文移。
崔谅在丞相府内不乏有与各州、各郡、各个世家来往的信件。京畿大乱，许多人或主动或被动为崔谅做事。先前那些人之所以在丞相府前徘徊，就是为了找机会进去，看看能不能抹除掉自己从逆的经历。陆昭显然不会把这个大卖人情的机会白白交与旁人。
丞相府中文移繁琐，但对这些早在保太后时期便有历练的女官们来说并不算难事。如韦如璋、柳缥等人都是颇具才华，也是因为保太后的地位才能以女子身份站到执政前台。如今陆昭愿意重新将这个台子搭起来，这些人也是分外卖力。
陆昭将这些女官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每人摊派等量文移整理分类，将私人书信与官方文移区分开来，而官方文移还要以各台部再做细分。设定时限为一个时辰，最先得以完成者，可填补一名从事中郎的名额。
这件事看似考量任事者的阅读速度，更考量了这些人对日常政务熟悉的能力。如果在脑海中对于这个国家核心的权力架构没有足够的认知，那么在分类上必然会很慢。选拔的同时，陆昭也充分给予这些人一个接触政务的机会。即便没有在竞争中拔得头筹，历经千封文移书信的熏染，也会对许多事情有一个最基本的认知。
一个时辰对于丞相府内的人很紧促，但对于等候在外的人则分外漫长。不少朝臣开始汇聚在丞相府门口，猜测陆昭在里面要做什么，是否会威胁到自己的政治声望。此时，吴淼也在完成对司马门与武库宿卫的整编后，匆匆赶来。当他看到有人已经先自己一步来到这里时，心情可谓差到极点，尤其他还看到了在门口站岗把守的儿子。
“让你的人让开。”虽然没有挑明父子身份，但吴淼路过门口和吴玥说话的时候，仍不乏带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感觉。
“请太尉止步。”话音刚落，却见陈霆已从丞相府内走出，见到吴淼后，施了一礼。吴淼在宫中的许多境遇都是拜陈霆所赐，如今看向陈霆的目光也颇为不善。
“殿中尚书目前才整理丞相府内文移，太尉若要入丞相府，只怕还需稍等片刻。”
吴淼闻言冷笑一声，陆昭身为殿中尚书，这样大肆搜府，他也知道这只小貉子在打什么主意。但他自己身为太尉，于情于理，更不好贸然闯进去。在听到陈霆突出语气，强调“太尉要入丞相府”时，便知道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他甚至有些后悔去武库。如今这些宿卫大半是陈霆和许平纲的人，这些荆州军宿卫自带武器，把武库捏紧的意义已经没有那样大，但是丞相府内的那些文移却对局面有着足够的影响。
“出来了，出来了。”随着丞相府大门再度打开，众人也纷纷围上前。部分已送了子女进去做事的人家此时并不担心，陆昭愿意招他们的人进去，本身便意味着对于他们先前的劣迹不予追究。因此最急切的是没有自己人在里面的朝臣们，而且其中还有几名宗王。
譬如汝南王元漳。

第236章 邀请
当最后一封文移整理完毕， 陆昭便命人将火堆置在丞相府的大门外。
众人悄悄打量着陆昭，屏气凝神，等待她开口定罪。是薛琬也好， 亦或是某位宗王也罢，既附和世族打压皇权的需求， 亦附和陆家扫除政敌的考量。也只有如此， 他们才能再度开口，一拥而上，为一方歌功颂德， 再挥笔将一方打入尘埃之中。成王败寇的故事他们看了多年，也临摹了多年， 刀笔铸就的武器早已跃跃欲试，他们知道， 这将是混乱中拾级而上的一个捷径。
然而陆昭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雪白的纸片纷纷落下， 火苗趁风卷起，一遇信纸便高高蹿起， 墨与白飞舞其间， 旋即化作灰烬。
想要引而为言的朝臣们忽然缄口，他们原以为这将是一场罪行与官位的明牌喊价，却最终以信件全部焚烧， 两名有杀戮宿卫实迹的重犯枭首示众收尾。薛琬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重犯之列，上一代关陇世家的遮羞布，到底存留了下来。枭首既除， 余下的自然都是正人君子， 行康庄大道。
众人中有些人隔着火光朝陆昭拜了拜，旋即离开， 既然薛琬都没有被清算，那么自己前途又怎么可能黯淡。
陆昭独坐于天光之下，凤目低垂，长睫淡淡覆下，如华雨香云，观音现相。
大量私人信件被筛选出来以人名作以分类，陆昭穿行其间察看个人成果的同时，也将这些人名命亲信暗暗记了下来。
昔年曹操在官渡之战后在袁绍纪要室搜出大批信件后，尽管当场烧了所有的书信，但仍保留着一份通敌名单。《魏略》有载：太祖使人搜阅绍记室，唯不见通书疏，阴知俨必为之计。可见是曹操在详细核对名单之后，留了底录，焚烧书信不过是作秀。
并非曹操阴险，乱世求生，打的是天下，若不为此，便不配做这天下的执掌人。
没错，崔谅入都，血洗长安，那些人成为墙头草无可厚非。说白了毕竟都是人，各有各的算计。但是对于陆昭来说，拥有这一份名单不是要以后论罪，而是要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样的人以后最多只能提拔到千石左右的郎官，再往上的关键岗位是不能够安排的。崔谅之乱这种程度的试金石，以后很难再有。墙头草们并非不能用，而是墙头草们不能够再重用了。
所有的信件皆已焚烧殆尽，在几名官员的颂赞后，陆昭慢慢起身，走向人群中的汝南王。
汝南王元漳见陆昭朝自己这边走来，忙不迭地赶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卑职参见殿前尚书，殿前尚书奔赴长安，破敌勤王，光复长安，功存社稷，实乃末将之楷模。”
陆昭见汝南王态度竟如此谦卑，也是惊愕万分。后来想想，这位汝南王元漳的父亲便是在当年易储之变时被世家戕害，便是蒋弘济等人出的手。而在一年前，薛琬也欲治罪此人，借机在贺氏身上撕开一个大口子。长安乱云嬗据，几番腥风血雨，这个与元澈平辈的小汝南王可是一次不落地看在了眼里。如今他对自己畏惧并非因自己世家的身份，而是对世事无常与人情冷漠的卑微。
不过好在自己曾经与身在吴国的蒋弘济有过一番交战，如今与薛琬也是疏远，不然这位宗王也不敢过分亲近一个执掌禁军的权臣。
陆昭本想借着丞相府烧信的契机再为自己的殿前尚书府招一名长史，如今看到了面色灰败的汝南王，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因道：“大王既有心于社稷，也不必苦于报国无门。如今宫城内外尚需整治，不知汝南王可否愿意屈尊，到我殿中尚书任职长史？”
诚然三公之府是朝中高门养声望的地方，但她这个殿中尚书府未必不是个一步登天的跳板。只不过她这个殿中尚书府存在期并不会很长，日后太子领兵归都，也会面临合并重组。王谌的的加入乃是因其家底本身过硬，来到殿中尚书府不过是做个过渡，清洗先前为王泽掾属的旧迹。而陈霆、许平纲则是因为完全没有其他出路可选。但是如果任职者是宗室，则可以忽略大部分风险。太子归都，他作为宗王即便不能留在禁军，也不会被太过排斥。
邀请元漳为长史，陆昭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如果要洗掉外戚专权或是霸府的嫌疑，那么这个殿中尚书府必须要有一些皇室色彩。汝南王得封大郡，有这样一位宗王在尚书府，即便不能够做什么事实，单单是摆在府中便可以大大增加尚书府的礼法性。而元漳又因为血统与先帝较远，即便是来日皇帝病危，太子不在长安，元漳相比于其余诸王，并不具备继承的优势，因此安排在禁军内也没有任何威胁。而且由于明确了上下级的关系，汝南王即便想要跨过陆昭对长安的权力核心动手，也多半是徒劳。自己这一封任命也变相为皇帝解除了一个不安因素。
元漳闻得陆昭邀请，也细细思索起来。眼下长安形势，他也早有耳闻，如今薛琬既然已被魏帝保留下来，又安排到度支尚书这个职位上，已然有复起之势。他今日来此，一是想要看看朝廷要追究他们这些曾任伪职的人要到何种程度，而是也想借机套出一些薛琬通敌的证据，以求日后自保。不过现在，陆昭一把火将所有罪证都烧毁了，他也不得不寻找新的庇护。
如今陆昭可谓门阀中显赫者，既与皇家沾亲，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对薛琬进行了不少政治封锁。能在这个时候伸手，愿意拉自己这个落魄宗王一把，他也没有其他奢求了。
想至此处，元漳便深躬道：“既然殿中尚书有招，某自当效命。”
既任命了汝南王元漳为殿中尚书府长史，陆昭也定下此次文移整理的头名韦如璋任给事中，两份任命手书当即下发。
此时见吴淼面带微笑走来，道：“陆侍中年少立功，意气风发，超乎众人多矣。谋策布画，已有经国之态，济时之心。”
听闻长乐宫北门一事，吴淼心中对陆昭的态度已有所调整。先前对其不乏警惕与提防，但是当这位年轻的女侍中掌握兵力优势时没有前往武库，也没有攻打司马门，他便对其有些刮目相看。所谓奇谋经略，意气风发，在诸多世家子弟中从不少见，但能够忍住权力的巨大诱惑，并且能够在时局中调整自身位置的人并不多。而刚才，他也亲眼目睹了这位女侍中如何借由宗王对自己的殿中尚书府进行重新的定位与布局。
陆昭连忙回礼道：“太尉过誉了。不知太尉找晚辈，有何吩咐？”
吴淼道：“女侍中是否要去北门？我恰巧也要去北门处整顿驰道，不如一起乘车同行。”
陆昭也知吴淼有事不好当面说，因此应了下来：“太尉有教，晚辈敢不从命。”
丞相府非属内宫，三公在驰道范围内允许乘车，吴淼更有内宫乘辇的殊荣，和一路靠腿的陆昭不一样。既然能蹭一段车，陆昭也想趁机松一口气。因此两人向北走过止车门后，便乘车经由驰道向东，前往长乐宫北门。
待车子平稳行驶，吴淼才对陆昭道：“陛下已命我代理丞相，掌外朝政事，只是行台将要归都，许多人事不好安排。”
吴淼代理朝政，以前崔谅时期的行政架构自然不会再用，因此要有不少人官复原职。但是行台即将归来，也面临着大量岗位重叠的问题。譬如中书省，先前太子在行台设置中书省时规避了中书监一职，仅设中书令。自陆昭请辞后，也只设了中书丞，都是在绕着长安几位在任的望重者来走。但是像中书侍郎这样的中级官员就难以避免地占了全额，如果任由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那么待行台归来，只怕长安要面对八名中书侍郎了。这还仅仅是中书一省，尚书省有六曹，这样的职务重叠只多不少。
“我想既然陆侍中曾任中书令，也不妨多来公府走动。”随后吴淼取出一封名帖道，“殿中尚书府虽是新开，想来事务也是颇多。若陆侍中每日能拨冗一个时辰，来公府加以商讨。对时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晚辈……”陆昭一时间未想好，本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
然而吴淼却微笑道：“这份名帖就先留在女侍中你手里。近日公务繁忙，也不必急于一时，日后若有闲暇，再叙不迟。”
北门距离丞相府本身并不远，乘车至此则更快。陆昭下了车，又亲自送吴淼离开。她明白吴淼的用意，自己这个殿中尚书的存留时间并不长，日后若要保持对宿卫的影响力，避免人亡政息，除了在现阶段通过提拔武将笼络人心之外，就是与吴淼一方达成一个长远的合作。
而且经由崔谅之乱，虽然魏帝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设立丞相，但在元丕的到来与元澈的归来后，吴淼或许会从太尉转任司徒、司空等相位，继而帮助魏帝借由调整三公制度，重构外朝权力，来推动皇权的集中。而太子的乳母也在这个时期被推入内宫，汲取权力。在太子继位后，是要继续保持一个保太后、皇帝、相权这样一个三方参政局面，还是皇后、皇帝、相权的合作的局面，就要看陆昭的选择了。

第237章 傲世
北门宿卫军生事终于在陆昭与元漳赶到之后平息。这些宿卫原在宫城禁卫军编制。后来崔谅入都， 洗革禁军，大部分宿卫被边缘化，派遣至长乐宫外各处戍守， 部分人则作为役使被划至叛军麾下。
如今宫城内外各部军迷惘无从，混乱不堪， 陈霆与许平纲不乏镇压游说。但陆昭看到曾经的叛军来劝告以前的正规禁军不要叛乱闹事时， 也觉得气氛场面相当尴尬。好在自己与元漳身穿章服，赶到之后场面才有所扭转。
自早至晚不曾停歇的整顿与公事让陆昭不得不歇在宫中。自回永宁殿向皇帝复命后，陆昭又前往后妃们的居所向皇后复命请安。如今少府尚未恢复先前的调度之便， 皇后既留陆昭用晚饭，陆昭也就不作推辞。
陪同的还有几位太妃另并姜昭仪等妃嫔。陆妍一向不端架子， 几位妃嫔在战乱时便居一处，一年时间竟也处得真如姐妹一般， 闲话起来颇为亲昵。
陆昭与太子的婚事总归是绕不过去的，几位太妃嘴里也不乏溢美之词， 最后仍是姜昭仪占据了先导，对陆昭道：“陛下也有意给雁凭公主择驸马。听闻你大兄尚未娶妻， 何不让皇后借这个机会， 讨了这门亲事？”
陆昭闻言，连忙起身道：“天子家事，不敢妄议， 公主帝王之姬，身份尊贵，非凡等可以轻幸。”
几位年轻太妃不乏闺阁有女， 许是一年间苦闷得久了， 如今见有孤单鸳鸯，忙不迭起了执红线的念头。因笑道：“车骑将军怎能以凡等相称， 配适帝女，依我们看也并无不可，太子妃这是举贤避亲呢。”
陆昭笑了笑道：“让太妃见笑了，倒非是举贤避亲。若皇室子女皆适一家，朝政则难持公允，晚辈怎敢为此私念，而使家国失之大道。”
陆昭之所以反对这一门亲事，理由也很简单。于私，陆家不可能把所有重注都压在皇室身上，因此在兄长的婚事上必然会选择一个北方高门。对于皇帝来说也是如此，借由子女婚事来拉拢各方。眼下皇室力量虽然有所抬头，但也只是太子一枝独秀，余者皆是微弱到极点。政事大略，太子并没有完全掌控的实力，主要还是取决于执政几家。眼下陆家太过煊赫，对于皇帝来说场面并不好维持，因此日后必会借着给雁凭公主挑选驸马的机会，再拉入一家，以作强援。
朝廷再弱，也是帝国，立于正朔，维之大义，绝无可能让政令出于一门。皇帝也好，门阀也罢，最期冀的仍是一个雨露均沾的平衡。对于门阀来讲，可以抹平一家独大带来的危机感，从而减轻内耗，更长久地把持朝政。而作为皇帝来说，他必须要用自己的皇室权力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金城之战与崔谅之乱后，以顾承业为首的南人开始真正进入朝堂的中心。除了陆昭背后的推动外，也是这个帝国对于江南资源有所需求，进而开放怀抱，欢迎南人的到来。至于皇帝在第一时间内就颁诏封自己为太子妃，本身也是对南人势力的笼络。在东望洛阳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由西面的长安与南面的扬州、豫州联网，足矣形成对关东世族的压力，进而达成一个平衡的局面。
如果这帮皇族还要让雁凭公主下嫁自己的兄长，看似是助长了陆家的气焰
，但在所有人眼里，无异于抹杀每个人在时局中为平衡所做出的努力。即便是与陆家蜜里调油的关陇世家，对于这样的分利方法也不会乐见。
皇后陆妍见陆昭回绝的干脆，也放了心，仍免不了缓和道：“雁凭年纪还小，尚未定性，若议婚嫁，确实也早了些。不过既然说到此节，昭昭日后也要多多留意，若有合适人选，也当在太子和你父皇面前提一提。”
陆昭明白姑母想趁陆家在权力最盛的时间里，把这件事情坐实。日后太子归朝，皇帝若真引强援为婿，反倒不好解决。
只是眼下陆昭也未看出时局中有什么合适的人选。现在吴淼虽然会帮助维持局面，但毕竟非血缘关系，年纪也已经很大，能够站在台前抵住一时风浪，已经相当了不起。如果魏帝有心，或许会许吴淼之子以驸马之职，但这样无疑又要面对得罪王家的风险。
至于原先有可能的王子卿，由于褚氏一节，想来感官上也会令许多皇室难以接手。况且汉中王氏已然盘踞一方，若获得公主的加持，日后借由伐蜀获取事功，倒逼中枢，也是不美。
正左思右想着，外面忽来人报，说是殿中尚书府有要事，需要陆昭出面处理。皇后与众妃也索性放她回去了。
陆昭甫一出殿，便见不远处有一架绿油幢画轮四望车停在道旁，几名小侍忙不迭地引她过去。元澈抬眼看见陆昭，先自己跑出车外。到底是在宫内，元澈的行事比在行台端庄许多，虚扶了陆昭，顺手将一只小巧的暖手褪了下来，放在陆昭手中。
元澈道：“长乐宫清理得差不多了，父皇已命人给你收拾出了一间院子，离我那里也不远，我陪你过去。”
陆昭说好。
一天下来，元澈身经百战，陆昭亦历尽万劫，然而精疲力尽的两人最终却未登上那驾华丽的四望车，而是双双选择步行。宽阔的驰道上，月色如练，月光似水，溶溶皎皎洒了两人一身。它照在银色的甲胄上如削冰凿玉，而照在深色的章服上，便如跌入了深不可测的渊海，唯有流经那抹金线织就的章纹上时，才反射出一丝丝清明之光。
元澈悄悄挨陆昭近了一些，仿佛有话要说一般，因再也捂不住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进而脱口唤道：“昭昭。”他说出这两个字后，只觉得这样寒冷的天气也并不难以忍受了。
“嗯？”对方亦默契地应了一声，回头看向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擦在了元澈的脸颊上。元澈只觉得整片月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怀中，而她的眼角似乎也借着这样一片好月色，催起了一片潮汐，进而涌进了自己的眼中。他们这样并着肩，仿佛章服上的黑暗可以借此被照亮一般。
陆昭猝不及防地接了元澈这一眼，只觉得额前一股热风横生，燎得她眼角发痛。但在左侧的心跳声也在悄悄的告诉她，不会再有人可以如元澈一般靠近自己的心了。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陆昭与元澈都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去看。只见四个小侍匆匆抬着担尸体的架子，架子上的一颗头颅滚地，吓到了路过的一名侍女。
小侍见太子鹤驾，赶忙前来请罪：“殿下恕罪，陛下才下令将崔敬斩首，宫门已经下钥，小的实在来不及抬出去，只想往逍遥园去安置着……”
元澈皱了皱眉，最终却只挥挥手让一干人等离开。倒是陆昭叫住了小内侍，问道：“王中书呢？”
小侍明白陆昭说的是王峤，因殿前事闹得颇大，也就没有隐瞒：“王中书想为崔敬请流放之刑，但陛下没有允准，但也没有申斥。倒是原谅了崔谅其余子女之罪。”
陆昭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多谢中贵人。”
那人不敢当谢，见太子面色不善，便匆匆告退了。
陆昭怔怔看着小内侍拾起那枚头颅，放回到担架上，如同捡起一个微不足道的石头。随后几名宿卫赶上前来，向太子等人行礼后，旋即为这些人指明了去路。
“崔谅居京畿一年之久，却让宿卫分裂至如此程度。”元澈瞟了一眼行动有规新整编的宿卫，“可是你确能在一日之内整合陈霆、许平纲及余者宿卫六千多人。崔谅之才，似乎并不堪。”
陆昭只是摇了摇头，对于宿卫的整合也好，高门与宗室的维系也罢，并不是崔谅这样的寒门可以做到的。崔谅不能成事，并非能力不足，也非荆州军不强。“是这个国家权力结构的问题。”
不远处，湮没于黑暗的兽头雕像慢慢探出来，深灰的颜色与粗糙滑腻的质地仿佛即刻便要倾颓坠地。流溢这青苔的眼角如同哭泣，但是兽鬃下巨大的爪却踩着冬日的八面寒风，破裂而扭曲，如同要借着昔日地残暴与血腥重新抖出余威。
细长的驰道随着云的移动在宫墙的阴影下变得纯然黑暗，万仞之深，了无一物 。陆昭从未在深夜经过此处，她不曾想象那些日日穿梭于此的权臣与帝王是否怀过恐惧，心存孤绝，如同崔谅一样，以衰朽的头颅作为对自己那注定败北的命运做出最终的反抗。
“昭昭，你或许不该生于这个世道。”元澈慢慢托起陆昭的脸，若她生于承平年间的世家，只承泽于那一点点相权，便不会有如此重负，他们也不必有如此对立。
陆昭只是笑了笑：“殿下误了，我生于哪个世道，哪个世道便对我最好。”

第238章 复盘
陆昭的声音随着每一个字刺穿下去， 堕入黑暗。而元澈的呼吸却如潮湿的海风一般，穿过她的发丝，化作一缕又一缕叹息。深色的章服陷在铠甲的缝隙里， 发出幽幽的光芒，似是无望的挣扎， 亦如靡靡地沉沦。
“人力有穷， 苦难无尽，来日不过白骨一具。你说的没有错，人只在活着的时候与白云苍驹一争朝夕。” 元澈笑着手指划过陆昭的脸颊， 沿着下颚的勾折，慢慢扶住了那段脖颈。
温热的手指截断了血液的冰冷， 温热的声音收梢了叹息的涟漪。他将声音吹入她的耳中，另一只手慢慢游到了那一段腰肢上， 轻轻握着，却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颤抖。他稍稍施力， 便发现里面夹有一片不易察觉的软甲，如同她缜密谨慎的心思， 将躯体妥善地包裹着。
继而， 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女孩脑海中浮现每一个画面。主动的杀机，被动的忧惧，不动声色的算计， 不露真容的手段，步履弥坚于每一座权力高峰之上，匍匐藏匿于每一个势力审视之下。而她现在已经掌握了禁军， 离下一步也应当不会远了。而漫长的历史中， 走到这一步的人，功成者几人， 身死者无数。这样的兴奋，一如潜藏她话语中的狂妄与锐利。这样的忧惧，亦在方才她向尸首那一瞥中展露无遗。
“昭昭。”元澈望着陆昭深不可测的眼底，在那片黑暗之中，他也看到一双同样复杂的眼睛，“你在害怕的，我也在害怕。”
他害怕离开长安，当他带领数万大军回来时，那些将领的家属都已被扣做人质□□。他害怕围拱自己的人一夜之间作鸟兽散。他害怕无法看到她的每一个日夜，害怕他们一方终有一人失衡，在各自不容言退的一隅，亮出藏在袖内的刀。
元澈环顾四周，森森然的宿卫近五百人，占满了半个驰道。各自爱重的亲信，各自潜伏的死士，在目观死去的崔氏父子后，心存不满地看着各自眼中的权奸奄妾与壅君惑主。
“要和我去一个地方吗？”继而他向她发问，如果他们仍然彼此信任，如果她愿意孤身前往，与他进行这一场人生豪赌。她赌他不敢借此将她软禁，他亦赌她不敢借此将他禁锢。
温软的唇逐寸贴近，他环着陆昭，额头温柔地擦荡着她的发丝。夜色已被雾色湿染透了，矜持接触下，张力一分又一分地持续增加着。它仍留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他要给她最后喘息的机会，她可以随时退出，取走合乎礼制的名分，留下合乎情理的戒备。
长睫微覆，黑暗的双瞳自无始来，化有为相，凝结在了元澈唇上那一圈小小的髭须上。她慢慢伸出手，而后挑衅地碰了碰它。
宫墙与飞檐下呼啸的疾风催促着驾车的快马，四望车上的风铃、琥珀与琉璃被摇晃得劈啪作响，夜色如同幻景在陆昭的眼中颠倒。
不知元澈在哪里寻了一处院落，荒而偏僻。小院的门口仅有两人把守。车儿停下后，院中侍者正欲挑灯问讯，却见太子用宽厚的大氅纳了一人，疾行入内，因此也未看清人面。已身为禁军副尉的吴玥赶过来，见门几近关上，月色漏下的门缝中，他看到陆昭回身从大氅探出头来，食指沿唇一横，勾出一道锋利的唇线。
门板吱吱的挤压声中，是一双从章服下探出的双手，在一片月色下，纤纤十指巧妙的按压着起伏耸动的喉，在扼住对方呼吸的同时，亦挑开了最后一丝情戒。
半昧半明的光线里，湿软温热的春潮中，单衣随波逐去，清莹的肌骨上方，铠甲正逐寸剥落。冰凉刺痛了她继而又被温热抚弄，沉重压制了她继而又被力量驱策。极致痛楚的脸与极致欢愉的脸完全神合，而灵魂则随辰星向黑暗跌落。
元澈直视着她，撕开她冰冷的身体，便可目睹她嗜权的炽热、乖戾的性格、以及万般老成中那一点青涩。他了解她，洞悉了她的秘密，对她的潮汐了如指掌，内心与身体皆是。然而终究是太迟了，他爱上了她，爱得又太早，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汗涔涔地抱着她，惊涛骇浪掀得他头晕目眩，去到尽头，所剩不过是哀恳。
“想来你不会让北海公入城，老太尉亦会执掌外朝。”元澈的话将她勾住，双手托着她的两腋，各自温存地退出，“我会为你加录尚书事。”
房间外，一名驻守的小侍不知何时摸到墙下，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笔墨。然而墨色刚着上一笔，喉间便有一丝冰凉略过。横刀直抹，吴玥下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未来的保太后既有起势，那么立子杀母的制度仍要延续。如果今夜果真出了事，那么这里不能留下一丝痕迹。如果想要跃于权力场上，这是他需要交给陆昭的一份投名状。
通明的灯火挑醒了陆昭微垂的双目，她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在彻底替换了此处的守卫与侍女后，陆昭方才除下章服，换上一袭丝织的白色中单，只是并未除去那层软甲。
她慢慢躺下，那一句“录尚书事”仍在她脑海中萦绕着。她知道元澈除了相信自己之外并无更加稳妥的选择。而她除了拿到这个名分与录尚书事的权力，短期内也没有其他方式站得更稳。而她似乎即将成为尚未成熟的贺祎，亦或是一个过于成熟的崔谅。她的权力短期之内即将到达一个定点，届时她会有许多动刀的方法。
然而血腥惨痛的前车之鉴让她不得不对此慎之又慎，既然退无可退，倒不防从两位权臣先辈身上总结一些经验教训。
贺祎的败在于没有拿捏住吴淼，并且在宿卫没有完全掌握的情况下发动了宫变。继而在面对皇帝死签，保太后横死之后，彻底对局面失去了掌控，进而让崔谅杀入局中。
相比之下，杀入城中的崔谅威望较之贺祎来说是完全不够的。以关陇世家为首的门阀不会同意让他获得最高权力的。崔谅屠杀关陇世族其实已然是成本上的最优解法。若他没有杀，数百年前的董卓就是他的下场。想象一下，十几路门阀被放出来，化为成型的诸侯，将董卓挤兑到了长安，最后董卓还是死在了王允的手上。
崔谅必须要完成这一场长安屠杀，杀了他才能完全控制禁军，在军事层面上对雍州其他世族拥有绝对的指挥权。虽然崔谅最终在人事上出了问题，但相比于董卓甚至贺祎，在大方略上都是更进一步。但是杀戮所带来的结果却是将大批关陇势力送到了自己的嘴里，这是因为大方针的错误吗？陆昭的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或许，他不那么早进长安，去请凉王出战下陇，最后养精蓄锐，等着皇帝来求他，慢慢积攒威望，争取做一个陶侃，或许就能成功。
只是崔谅和她一样，并不满足于当一个方镇，想要跃到权力的更高层，那么屠杀这批关陇世族便是成本最低的办法。崔谅的一连串整合操作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就未免急匆匆。因为当他屠杀了关陇世族后，就注定不能当一个普通的方镇。中枢会在他返回方镇后想办法蚕食他，他身后的景从者们也不会同意。
景从者们有了进步的需要，大半荆州与雍州的从乱者聚集在崔谅的麾下，对崔谅的上位有期望。这些人不想等，看不懂也不愿意去懂你想当“陶侃”的最优解。他们哪里会想让崔谅当“陶侃”呢？恨不得让崔谅多趟趟路，扫清前方的障碍与陷阱，最后他们自己来当这个“陶侃”。
陆昭的手渐渐停下了，她明白了，贺祎也好，崔谅也罢，两人的失败是源于身不由己的急促感，以及身后每一个人的不想等。保太后不想等，崔谅的陈霆、许平纲们也不想等。现在她同样走到了这个位置，如果在最好的时机到来之前，让各方不想等的苗头窜了出来，那么她同样会身死族灭，沦为下一个失败者。
陆昭慢慢起身，开始思考现下的局势。大兄现在不宜面圣领功，需要她和其余人出面稍稍压制，至少要等北海公元丕那方面有了入都的意向，才好出面提出。
至于今日崔敬之死，也给予了她足够的警示。魏帝很好地控制了得罪陆家与王家的边缘线，杀掉了崔敬。既断绝了自己这方对荆州的影响，也警示了后来人，公然藐视皇权者不会有好下场。不过既然杀了崔敬，皇帝要想再拿到荆州的支持，就必须再有其他方面的运作。如果要拿下崔谅余下的势力，那么将崔映之女许配给一个诸侯王是应有之意。如果所图更大，可能会为雁凭公主赐婚一个荆州的世家。
一旦皇帝拿下了荆州势力，日后无论伐楚还是伐蜀，这一方都会借由军功飞速上升，继而成为一支足矣抗衡陆家，甚至威胁扬州的力量。陆昭皱了皱眉，雁凭公主的婚事，她必须出面干预一下了。

第239章 捧杀
长乐宫一处富丽堂皇的殿宇外， 一位年纪四十许的妇人，头缠金玉，臂络珠锦， 慢慢从白石阶拾级而上。在甫近殿门的一霎那，她回头仰望天空， 权星暗小， 辅星沉没，一如今日宴上憔悴不堪的帝王与声色黯淡的一众三公九卿。
王师回攻不过一日，病重的帝王强撑着身体， 招来三公九卿，摆上寒酸简陋的菜肴， 随后把她这个太子乳母诏列同席。那一刻她自然懂得，帝王在用自己仅剩的威严与礼制来为她输送政治余惠。她大女儿的婚配并不十分得意， 乃是小郡太守之子。如今她的长子与次女的婚事被双双提起，长子即将娶卫尉杨宁的女儿杨璎， 小女也即将嫁给薛琰的次子薛芹。
作为征南将军王泽四名掾属的硕果仅存者，薛芹既与汉中王氏有着千丝万缕之联， 又是薛氏嫡支血脉， 可以说是联姻的不二人选。薛琬官至度支尚书，原度支尚书薛琰自然也要改调。其顺理成章接任死去的郑崇京兆尹，统京畿治安与物资调度， 在粮草急缺的时局中，也是无人可以否认的一笔。自然薛家也要行报李之效，遣出一名子弟来迎娶太子乳母的小女儿， 这是在以往门阀执政中难以得见的。
而无论是杨宁亦或是薛琬， 其背后都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禁军力量。即便现下这股力量已经微弱不堪，但是如果能在这位殿中尚书陆昭的清洗中存活下来， 那也是不容小觑，关键时刻或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李媪，跟着太子的人已经回来了。”小侍遂川是一直跟着李氏的内侍长。如今太子的乳母李令仪骤然显贵，与雁凭公主一同居长信殿，他自然也成为了长信殿的殿监。
李令仪颇为担心，对遂川道：“太子匆匆离席，想必没有吃饱。你去教人开厨房，我换了衣服，这就过去做。”
遂川道：“大半夜的，阿媪也累了一天，这种事就交给奴婢们来办。皇帝陛下才封了阿媪乡君，也该告诉殿下，母子同乐啊。”
李令仪头略略一低，笑容中半是慰藉，半是羞愧：“我这算哪门子的母子。那敬仁寺供奉的崇德皇后，才是太子的生母呢。我啊，只图太子和公主健健康康，团团圆圆，届时告老归乡，含饴弄孙吧。”
“呦。这哪儿能成。皇帝陛下器重阿媪，太子殿下也器重阿媪。咱们大魏尊崇乳母，那是道武皇帝下的令，祖宗规矩，礼法大于天。”遂川说着，见李媪欲进屋内，连忙搭了把手。倒是旁边的侍女琪儿睨了他一眼，心道，平日也不见这般勤快。
待入房屋内，遂川现将事情汇报完了，随后也出去张罗。琪儿一边帮着李令仪卸钗环，一边道：“阿媪，方才遂川说得果然是真的？”
李令仪将金钗轻轻往妆奁上一拍，声音清脆，倒也不觉得有多愤怒：“那内侍是拿着笔墨进去的，要在墙上写东西，里面肯定是出事了。当年文成帝在斋库里幸贵人，还是守库的管事悄悄拿笔写墙上记下的。如今这一桩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琪儿却仍皱着眉：“一个内侍就这么被禁军杀了，殿中尚书府就一点干系都没有么？这么嚣张跋扈的。”
李令仪一边用油润手，一边道：“现下宫内宫外都乱着，她少不得借机清理几个人。我也算看出来了，咱们这位太子妃还不大想生。呵也难怪……”李令仪颇有噱意地笑了一声，“道武皇帝这一出闹得，以前是母以子为贵，现在倒好，成了母以养子为贵。都让别人生去吧，自己当太后，岂不快活。”
前有道武皇帝设“自贵母死”之制，以防太后专权。后有太武帝以碑刻之狱将世家连根拔起，防止汉人门阀专权。可是任凭两位君主英明大略，到死也没有想到，他们所做的一切，经由贺氏这个兼具乳母身份与世家背景的女人，全都无效。历史不过俏皮地绕了一个弯，然后顺着它应有的方式前进了。如今，她是否也要向贺氏致敬，法效前贤呢？
既卸了妆，换上家常打扮，李令仪穿了一件旧羊裘，便出门向膳房走去。经历两场□□，宫里的人散的散，死的死，如今各处用手都不足。偌大一个长信殿，她一个乳母也不过一个使唤丫头，膳房冬季缺柴，供不上的，就全靠婢女内侍们去园子里拣。两人来到膳房，里面的器具倒还在，就是脏乱了点。显然，遂川也来不及照看这边的事。
琪儿捂了捂鼻子，皱着眉头小声道：“阿媪就别费这功夫了，依奴婢看，太子殿下早吃饱了。”
李令仪捏了捏琪儿的嘴：“从今往后多做事、少说话，行事谦卑着些，也不许说太子妃的不是。”
“是……”琪儿喏喏应着。
李令仪自去缸里舀水，泼在案板上开始擦洗。皇帝今日既捧了她，那便注定不容言退，不过对太子的态度，她也十分谨小慎微。毕竟她教了太子三年，才让他学会自己把裤子穿上，结果这位陆侍中一晚上就让太子把裤子脱了。她现在唯一可以用的手段就是借这位太子妃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捧杀她。
回到居所后的陆昭并未睡下。魏帝在永宁殿为公卿赐食，忽将太子乳母捧至高位，说明皇帝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用自己的人填补权力缺口，并且为未来保太后的上位争取时间。席间封李令仪乡君一事，赐婚其子女之事，她也都得到了消息。
如今王峤也是下了死力为陆昭坚守，毕竟增加薛家在东边的话语权对陈留王氏来说也是一种挑衅，因此当即谏言，说案尚书故事，并无乳母爵邑之制。然而皇帝未从。王峤也是连夜发书告知陆昭，现下尚书印由太子长官，中书印则在何弼手中，或许陆昭可以想办法运作一二。
陆昭思考片刻，在信中回复了两个字：捧杀。
正当她打算书信一封致兄长陆归，让其暂时不要入宫时，却发现一同送来的信件中也有兄长的。信中兄长已自请暂居城外，待北海公处战事靖，再与北海公一同商讨入宫事宜，而北海公处，他也已书信表明心迹。
次日一早，陆归仍在帐中与钟长悦商议事宜，只听门外守将来报说，陆侍中请入营中。陆昭的出现不吝于为秦州军增添了一丝信心。如今宫内消息频频传出，但是宫外的军队却迟迟没有听到皇帝封赏主将的声音，心中也多有慌乱。如今陆昭能够自由在宫中出入，多少也表明陆家在内宫已经站稳了。
“此次不入宫并非是我的主意。”待兄妹各自落座，陆归方指钟长悦道，“文豫谋略深横，实乃我之肱骨。”
陆昭对钟长悦也是颇有了解，毕竟他也是云岫礼法上的兄长。此人才华冠绝，虽然是一介庶子，但是在钟家落败之后，却还是将他推举到前台。乱世之中，门阀执政反倒不重嫡庶，只要是有才华，照样可以跃然台上。
陆昭笑着道：“文豫先生卧龙凤雏之资，屈任于帐下军师，实在是可惜。”
钟长悦方要开口，却不由得微微轻咳，随后才道：“长悦失礼，县主勿怪。如今车骑将军府事务繁多，能得任劳，已是荣幸，怎敢再攀富贵。”
陆昭见钟长悦身披厚重的狼裘，而非寻常狐裘，且面容清癯，较之先前又瘦了不少，也颇为关切道：“文豫先生暇日也要擅自保养，先前我也与兄长商议过，想让文豫先生出掌秦州别驾，虽非一等一的清职，但也算是贵职，事务也比车骑将军府要轻省些。来日转为郡正，也算光耀了钟老将军的门楣。”
钟长悦却推辞道：“现下朝局不明，州之别驾还须慎重。如今车骑将军执掌秦州，地位煊赫，别驾之职想必也令诸多子弟心向往之。实在不宜假私而废公。”钟长悦知道陆归兄妹对自己人一向大方，并不是举贤避亲之人，遂赶忙转了话题道，“昨天夜里听县主传讯，太子乳母李氏颇有抬头之势？”
陆昭道：“我来也是为此事。李氏将封乡君，只是封邑还没有定，不知秦州新平郡内是否还有合适之地为其请封？”
自门阀执政以来，皇帝为公主择选汤沐邑都要看地方豪族的脸色，能够争取一县之地已经极为不易。如今仅仅为一个皇帝乳母争取一乡封邑，未免太过抬举。如果说先帝的乳母当时封乡君还有世家向先皇旧势力妥协的尘封在，那么如今世家们真不必挖空心思去为这位乳母找什么封邑。即便他日李令仪作为保太后执政，但根底在那里，不是世族圈子里的人，话语权也不能与贺氏同日而语。
陆归有些为难道：“这件事虽需地方长官上书，但也需要当地乡民自请。”
钟长悦倒是目光微动，试探问道：“县主是否想让褚潭出面，以请封邑？”

第240章 流年
褚家人的上位乃是卡在了绝好时机上。新平郡由于毗邻京畿， 控扼陇道一端，又曾为今上封邑，对于出镇人选极其敏感。褚胤出于褚氏显宗， 研习黄老，虽为医郎， 却深得先帝信重。陆昭的父亲陆振并不敢枉顾九卿和陛下本人的意见， 因此在郡守的人选上还是推荐了褚潭。
褚家在陈霆的拉拢下先与王氏定亲，随后褚氏娘子身亡，
亲事败息。陆振提议褚潭出镇新平作为补偿， 也是替陈霆解决了一桩麻烦。不过褚家人未必就会把这份好处记在陆家的头上，毕竟若不是褚氏， 也绝不可能再交与旁人。且由于褚胤这一层关系在，褚家仍是更亲皇帝。如果秦州想要真正意义上对京畿有所影响， 那么踢开这个拦路石也是极有必要。
陆昭道：“京畿初克，未来的保太后需要封邑， 太子又要在行台京畿之间打一个来回。关陇世族怕太子借此清查土地，会想办法在行台回归做文章， 加以拖延， 那个时候必然求助于我们。到时候要帮，就要用还没有拿稳的禁军和吴淼这些人起冲突。但如果不帮，关陇世族以后也不会再依附我们。与其引发这样的局面， 倒不如先行一步，帮着几家关陇世族在新平郡退出来，转移到秦州其他郡县。”
“朝廷要的， 左不过是一乡之地， 若是土地短缺，也可把陆家的部分产业转到六镇南面。六镇如今缺乏固定人口的经营， 想必北海公也会乐得相助。先前崔谅驻京，各地上计吏未能上报土地人口，吴淼现在主持外朝，也是无以为政，必会请各州刺史交出人口赋税核算，届时皇帝必然能够看到新平郡多出来的这部分人口。”
此时钟长悦也会意，笑着接道：“褚潭怎么说也是因皇帝得幸，皇帝开口要，褚潭也必然遵从，上赶着将封邑送到皇帝的嘴边。这块肥肉递上去，皇帝若有心除去陆家，必然会下手。”
陆昭弯弯嘴角，长睫微垂，让观者只觉其谦恭无比，然而剪水凝霜的寸眸中，却是对帝王手段万般挑衅：“不怕他下手。对了，雁凭公主只怕近日也要议婚。日后朝廷瞩目荆州，必然是大趋势。姜昭仪那里我不知她是什么打算，不过历来为公主择驸马，都是后宫皇后、太后并两昭仪参议，大宗正也要拟定人名备选，大兄的名字少不得要被添上去。大兄若无意，或是有其他中意之人，不妨先告知父亲。我这边汝南王元漳尚任长史，来日想来也有一番任事，如有需要也可以让他帮忙，出面阻掉。”
帝王选婿必然隆重，但时下门阀仍是执政主力，所以皇帝也不敢贸然钦定，而是将几家人名列出来。年后几月朝廷还会举行清议，届时几家子弟谁可进望，便会在清议之中讨论。历来舆论都是由几家顶级门阀掌控，此番较量，得选者自然是各方势力权衡、利益交换后最终认可的答案。
如果陆归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那么陆昭就可以提前和行台方面达成共识，继而在清议上集中力量，扶植一个陆家信重的人选。
说及亲事，陆归也略有些羞涩，道：“公主我确无意，只是时下还有些忙乱，待长安城安定后，自当与父母商议此事。”
陆昭只当兄长还没有主意，遂先行举荐：“嫂嫂虽是兄长与父母择选，但若兄长有闲暇，不妨思量耽书一二。彭家姐姐才华斐然，心思通敏，其实莫说是车骑将军夫人，便是太子妃这个位子她也配得。如今彭刺史尚未为女儿提及婚嫁，想来也是打算等等，看我家这边的意思。”
陆归从来不否定彭耽书的才华，也是多有赞赏。然而听闻陆昭此言，却似被一榔头逼到墙角一般，忽觉得四壁窘迫，席藏炭火。他忽想到一个闭目沉思的身影，脑子仿佛炸了一般，左右不安地晃了晃，方才笑着道：“晓得了，晓得了，待得见父亲，我会参询的。”
即将陆昭送出，钟长悦便准备请询几家新平郡内世族，并在秦州其他州郡找到适合经营的空地，迎面却见云岫骑马来。她一身朱柿色的骑装，腰缠一段空青束帛，趁着天清雪色，好看得不像话。马儿跑的欢，她腰间别着的短刀、兰佩和小荷包撞得噼啪作响，直闹到人心里面去。
看到云岫，钟长悦只觉得两颊又红又热，像是被不知哪里来的春风呵了一口。却见云岫正翻身下马，鲜艳的身形在他眼中一阵颠倒，他便不由地伸出手臂去，想要接住她，竟只扑了个空，忽然间连同心也与那双马靴一般，深深地陷进雪里去了。
“文豫哥哥你还在病着，出门小心些。”云岫将马儿拘束好，随后施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听说文豫哥哥要高升别驾啦？”
这件事情先前已在吴人圈子里小范围讨论过，倒也不算是什么大秘密。钟长悦笑了笑道：“我与车骑将军、陆侍中已经商议过，暂留在将军府内帮忙。”
云岫知他是为了大局，却也笑着道：“六年前文豫哥哥可是闹着要做扬州别驾，振兴门楣，怎么如今反倒不想了？”
钟长悦笑了笑，在车骑将军府做事，以后在京中往来也方便些，不过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云岫似乎还要说什么，但钟长悦忽觉得胸肺中有无数根针在搅动，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云岫慌张地看着他，正要送他回去。钟长悦却摆摆手道：“无妨。”说完又将军营里新到的几匹好马指给云岫看，这才将她的注意力调开。待两人作别后，钟长悦才默默将手中的帕子丢到了树下的草丛中。
钟氏一门破败，或许早已是必然的事了吧。那一年，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看着两个陌生的女子踏进了钟氏的宅院。细雨清风，桃花初开，冲走了父亲的丧妻之痛，也给这个家带来了两个新人。吴国朱氏一门，曾经的戚畹之贵，长女年轻丧夫。换了珠钗头面，携了异姓小女，再嫁钟氏，依然是众人口中的门当户对，钟家捡了便宜。
朱氏入府三日后，父亲择了云岫二字与朱氏的女儿。不知是不是富贵温柔乡里待的太久，云岫远没有她的名字那般轻灵舒畅，反而干什么都显得呆呆笨笨。那时，自己也是年少成名，名仕清谈之会，他总是最抢眼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给他身后安了这么一个累赘。
一次桃花清谈会，他又在众公子之中拔得头筹，得意之余，纵马轻驰回府。等见省过了父母才发现云岫被落在了城外。武将出身的父亲大发雷霆，下手也没个轻重。他拖了一身伤痛重返会谈之地，却看到云岫还呆呆地坐在园子的东角门下，手中不知捧着什么东西。
“阿兄，我给你留了桃花饼。”那不过是宴会上最普通的吃食罢了。
她浑身湿透，发钗歪斜，长袍的系带松松散散。就这样把一包干净的饼饵递给自己，连笑容都透着一股拙劣。
不知什么时候，一辆马车从他身后驰过，他认了出来，是顾氏一族的车驾。
他羞怒之下将桃花饼夺了下来，扔到旁边的墙根处。这样不符合名士风度的做派，万不能被旁人瞧见了去。他仍昂首挺胸，笑脸迎人，对掀起帘子朝他招手的顾承业施礼寒暄。用宽大的袍袖将身后狼狈的小姑娘遮掩好。
待所有的车驾离开，他才忍着背痛，俯下身，正了正云岫头上那支还算应时的粉宝石发簪。然后半蹲下身，开始系外袍上的绳结。他不惯做这些事情，打的结极乱，不经意间，他的右手碰到了她的下颌，他只觉得她在瑟瑟发抖。
后来，父亲战死，钟氏在兵权上再无独当一面之人，朱氏也因重病随了父亲去。这是乱世，如此局面便意味着钟氏从此只能沦为第二等的门阀。那时候，他在会稽做别驾，闻得变故，兼程赶回。然而局面早已不是他一介庶子可以控制住的了。听到云岫入宫的消息，他也只对管家淡淡道，也好，少了一个累赘。
他曾服散，著书立论，举止比往日更加简慠，声名大噪的同时也让他的身体日益衰弱。当五石散发散时，皮肉破裂开来，鲜血侵染了白色的羽衣，潜伏在心底的莫名情绪也随之涌出。他自负才智，却猜不出这般情绪为何而生，他只好饮酒——他不是不够聪明，怎么能猜不出。
再次相见便是在会稽郡主的生日宴上，吴国初雪，云岫和雾汐结伴捧着新摘梅花。侧门相遇，他白雪沾身，却显得比以前更加瘦削，但她似乎长高了不少。可能是没有认出自己吧，她麻利地系好袍子便趋步出去了。那份优雅稳妥，与会稽郡主的动作简直是一模一样。也是那一日，他向老吴王讨了扬州别驾一职。
或许当初的冲动与年少意气有关，有心慕富贵有关。或许是因为他不忿，不忿有人给了她更好的结局。
绮罗佳人的初貌仍在，只是曾经羽衣公卿的幻影，如逝水流年一般，再也回不去了。一切虚景远去，那条沾血的帕子在草丛中渐渐萎顿下来。

第241章 穷图
二月辛酉， 金乌初升，栖于玉栏，片刻后， 便有霞气缭绕蒸蔚，如镜台喷花， 绮罗环扇。区区五日光景， 长安城与宫城靖安，部分朝臣已归家看顾，城东的灞上战场也基本清扫完毕。
王师与叛军的对抗不过是天光之下奔流的渭水， 但王师与王师之间的抗衡才是万流相汇处的暗潮涌动。世家与世家的纠葛，中枢与地方的权衡， 人人心里的一盘算计各自摆开，局势不可谓不险恶。
女流、小辈、佞幸、外戚， 四种描绘加身的陆昭如今掌控禁军，为解救禁中皇帝的第一人。而关东王姓诸家、北镇的国公宿老、荆扬的后起之秀以及陇上的行台高官， 如此举足轻重之人，却不得不在这个清晨， 仰望那片异样却瑰丽的日光。
而正是在这一天， 车骑将军陆归领皇帝诏命请人封锁潼关、武关，避不出战，并书信与北海公元丕， 请其总领雍州战事。这既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亦是对陆家安全的考虑。毕竟他与陆昭首攻京畿，已是大功加身， 实在不必再与他人争功， 强出风头。如今时节，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守住长安门户， 配合妹妹完成一个权力跃迁的过渡期，维护局面稳定，不激起任何一方掀桌子。若陆昭所料不差，五月以后，各个势力都会逐一汇聚到长安附近。在此之前集中完成人事方面的安排，毕竟放眼远量，门阀执政下不可能允许一家长期的独断专权。
这一日，陆昭也正式前往吴淼所在的丞相府参与议政。丞相府掾属大抵保持了贺祎时期的状态，以东西曹掾为首，通过调整人事来实现政治目的。而两曹在职务上则是东曹更重，毕竟东曹掌握时下两千石升迁调任的品议权，能得此任事的子弟必然是时之高选，乃是更高于中书的起家官。而西曹不过是掌公府之内的典选，出任者亲则亲矣，贵未必贵。
陆昭前往丞相府前已悉知，如今东曹掾是先前被赐婚的薛芹，算是吴淼对于皇帝布置的呼应。而陆昭之所以来丞相府议事，也是为了行台归都后各个官员们的任职问题。看来吴淼是将陆昭的老对家薛氏摆上台来，和自己对抗。
陆昭的到来并不是秘密，在名刺奉与吴淼后，丞相府和太尉府班底都做出了回应与布置。如今陆昭算的上是旧勋赫赫，履历上亦是无可指摘，又是西北世族首望，如果公府接应不当，就连吴淼本人都要受到耻笑。
清晨时，便有公府属官从各处搬来大批的竹制步障，分列道旁。公府内各个办事堂间也设有竹障，将闲杂人等隔绝开，以便在主官们走动的过程中受到惊扰。
陆昭如今虽非丞相府属官，但由于新任殿中尚书，也需向吏部上交一份阀阅。现下整个尚书省都处于空置，吏部由于谢云的离开更不复存。好在王谦仍是尚书仆射，在府门负责接送陆昭的同时，也带了一位曾经吏部的任官来接收陆昭的阀阅。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大多数人在任职前仍需在吏部挂号等待，直到尚书批复，才能就职。
迎接陆昭的除了王谦还有太尉府长史卢琳。卢琳先领陆昭与诸位掾属见礼，随后才带着她往丞相府正堂内走去。
陆昭也曾与此地面见贺祎，每次贺祎都是单辟一间屋室商议政事，因此她也从未见过丞相府的正堂。而吴淼行事作风与贺祎大不相同，在接见陆昭的同时也在对案上冗杂公文作诸多批示，时不时还要对周围的掾属们有所交代，与贺祎想比算是一张一驰。
吴淼见陆昭前来也旋即放下手中政务，正式让大家与陆昭见礼，随后微微一笑道：“事务繁多，礼节难全，还请女侍中不要见怪。女侍中竟愿拨冗前来，实乃令人振奋。”
公府掾属因世家出身自有行事风格，而吴淼身为太尉也自有公心——任何人的到来都不会因私而废公。
陆昭连忙下拜道：“晚辈惶恐，太尉身系国事，本应日日前来请教。幸得太尉安抚众心，宿卫皆思归于王化，晚辈才能脱身，以全礼数。”
吴淼笑着抬抬手道：“疏见未必荒于国事，勤视或许有碍政务，非常之时，倒也不必事事周详，只要大体无亏即可。”
王谦亦陪笑道：“殿中尚书清理两宫诸苑，也是为我等辟出一片清净之地，可以筹谋国事，我等饮水当思修井之人。”
几日下来，陆昭也发现了时人对自己的称呼多有不同。打压自己权威者，多愿以女侍中相称，以强调自己的外戚背景与女官身份。而景从者则多以殿中尚书相称，意在巩固她的权威，继而达到稳固自身利益的效果。至于太子妃一称，也就皇帝和后妃等叫叫。分封诏书虽下，但大婚之礼未成。这些人叫得如此迫切，不过是事权既不可得，占一占辈分的便宜也是好的。
随着吴淼和王谦的相继表态，众人也随着寒暄问候了几句。随后，吴淼则回到座位上，另在自己身边不远设一席，让陆昭入座。同时其他僚属也都放下手头的事宜，准备开始议事。
“如今京畿纷乱，流民四起，各军也不乏四周游荡就食。”吴淼既以维.稳为主，也就快速切入最关键的问题，“北海公如今已将崔谅部一网打尽，若要归镇，也理应入都受赏。因此我等也要将北镇事务理出，届时垂询北海公。此外，去年上计结果，长安也急需知晓，行台方面，还望女侍中可以出面协调，尽快将上计名目送回。”
陆昭闻言后和手道：“上计名目纷杂，金城行台也将归都，文移迁移之事，晚辈会与王尚书等说明，必不出错漏。京畿左右，秦州已然大安，州府计目详尽。太尉若需御览，晚辈自请秦州刺史誊抄上交，以备公府随时使用。”
吴淼见陆昭颇为合作，亦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京畿附近本乏用地，若能得秦州支持，加以疏导，也是大善。”
陆昭道：“如今北镇军、民皆就食于泾水，秦州虽解小渴，却难保国泰。当务之急还是要在北境设立郡县，免赋税，开放镇民户籍，使各家思归。只要能得安稳，生民自主动栖身，经营一方，倒不必事事仰赖圣贤，饱受压迫。”
关中之地虽然繁华，但也是豪族林立，能否分出土地给这些北镇人就是个首要问题。这些北镇人常年遭受苦难与压迫，骤见繁华，未必就肯甘于屈就世家荫庇，久而久之反倒生乱。因此待春暖之后，还是要引导这些民众回归北镇，只要不强加干涉，深耕几年后，自然也是一片繁荣景象。
一旦这批流民离开，元丕的归镇也就少了一个阻碍，如此一来，朝廷的粮草重担也就大大减轻了。与此同时，对于薛家的倚重也会骤然减少，这也是陆昭申行此举的一个重要目标。
薛芹深知自家命脉在于何地，因道：“设郡免赋的政令，自当多仰赖金城王尚书。只是前有吏改，后有北镇之乱，如此匆忙定策，只怕有问罪之嫌，反倒使行台归都无益啊。”
陆昭却笑了笑道：“也是巧，大尚书家郎君尚在淳化府上。昔年北镇与台中若真有龃龉，想来谢郎君愿意出面调解。先前谢郎也曾附淄川王手书，联系北海公，如今北海公南下，若需会晤，可遣谢郎，倒也不算唐突。”
吴淼则道：“政通人和虽是相辅相成，但也有轻重缓急，北镇之事，还以政令为重。王尚书宽宏大量，自然不会以小人之心猜度长安。”
先前吴淼闻言，已是心中一突，当初他得知陆家在北镇之乱中将谢颐救下，就知道陆家没安好心。谢颐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去为陆家游说，不过是因为被陆家拘禁在淳化，以北镇之乱肇始者为由加以拿捏。如果谢家出面服软，那么下一步很可能北海公会借淄川王和谢家的势力申请入都。
众人也将利弊权衡了个遍。北镇本就荒芜，减免赋税伤害不到自己的利益。至于行台归都，他们也不关心，甚至希望行台不要太快回来，在避免自己的权力在长安扎根之前受到侵蚀。
至于北海公方面，他们更不希望元丕与谢家达成什么共识。政令可以把北海公送走，牺牲谢家也能把北海公送走。可由于谢家仍有淄川王这一关联，一旦轻易放弃，谢家更有可能反投北海公倒逼中枢。陆家与两家都没有什么仇隙，自然没有压力。但是他们，尤其是关陇世族，却如置于火炉。如此看来，反倒不如用政令逼退。
如果通过政令能使北镇镇民回归本地，多少也能督促北海公的归镇，大大缓解东面受到的压力。只需等王子卿等人入关，局面又会回到几家门阀共同执政的美好画面。
不过吴淼和众人也都意识到完成这个政令的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在整个政令的参议、决议与下达其间，尚书省完整地参与。但太子也归台在即，如此一来，尚书印就必须留在长安，那么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代掌尚书印就是大家必须推动完成的事情。不然元丕的问题永远无法解决，世家集体各自谋算，长安京畿就永远无法达到一个稳定局面。而这样一个人选，如今也穷图匕现，清晰可见起来。

第242章 立场
在达成某一个共识后， 众人的施力点也便有了方向可寻，关于北镇设立郡县、赋税以及相关政令旋即被加以讨论。
为了尽快送走北海公这个尊大佛，以薛芹为首的一众掾属可谓不遗余力开出了极高的价码。原六镇地区设立朔方郡， 由北海公元丕兼领郡太守。取消镇民镇户，改为普通民户。朔方郡十年之内免去一切赋税， 但兵役仍如常， 由朔方郡各家承担。当然，还应有一些位比三公的赏赐，不过这些已经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了。
丞相府议事刚刚结束， 永宁殿便有人传话，请吴淼、陆昭等人入觐赐膳。
寻常时日， 皇帝于宫中赐膳不过是将饭食送至各处，但今日特地宣诏， 想来也有要事。陆昭与吴淼不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往永宁殿。
永宁殿外此时也有其他等候之人， 太子与淄川、渤海二王，姜绍亦在列， 众人相继见礼。元澈已有几日未见陆昭， 本想上前搭话，却见姜绍抢先一步，拉过陆昭笑语道：“这几日宫内宫外俱安， 连荒败的逍遥园一带都已肃净。吴郡琼枝扎根北庭，如今连同近畔也都不乏清风濯濯。”
陆昭如今风头正盛，身边不乏吹捧之词， 然而面对姜绍过于热情的夸奖， 连她也是尴尬难言。姜绍也不理会其他人蹙起的眉头，开始询问起行台风物， 直到魏帝宣诏，众人才各自整理仪容，班列入殿。
由于京畿才收复，皇帝赐膳也没有太过奢华，即便是三公也仅有一道荤菜。陆昭的菜式如今与吴淼、姜绍等人等同。只是三公多为花甲老人，即便是荤菜也是炖的极软烂的肉汤，素菜多做成羹汤。也难怪，做到三公者基本都是苍髯老者，就算是侍中等近职也都是孔昱这样难称壮年之人，膳房早已经习惯作此布置。陆昭觉得也不能怪他们，怪只能怪自己混得太好。
席间，皇帝自然问起了京畿治安之事，陆昭也如实作答。然而话音刚落，却见元湛遥拜上座中的皇帝，道：“儿臣也有一言想禀明父皇。”
魏帝抬抬手道：“说吧。”
元湛既得允许，旋即出列趋步殿中，而后再行礼叩首道：“父皇，儿臣以为京畿虽安，但宫城早已残败不堪，禁军宿卫也不过万人。眼下各镇勤王，耀兵地方，与其待来日方镇相聚长安，不若暂时迁居平城。平城虽不及两京繁华，但守备充足，上可慰先祖在天之灵，下可抚六镇旧贵之心。听闻太子殿下也即将成婚，何不借此机会郊祭昭告，复我魏国旧俗？”
元湛话一说完，众人皆放下杯盏，静默不言。姜绍甚至不乏有些局促地看向陆昭。
魏帝却不置可否，先命刘炳替大家布菜。待气氛稍稍缓和下来后，才开口道：“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皆德居中原。屠各小丑尚惜汉甥之名，朕承天命，国祚岂能轻移？”
所谓屠各小丑乃至西晋末刘渊。刘渊本是屠各族后裔，却为了承接汉命，篡改自己的族谱，改为与汉朝刘氏有联姻的南匈奴后裔。这看上去并不高明的政治手段，却是一个非汉政权参与逐鹿中原所迈出的第一步。这样的表态几乎是从最高层面喊出魏国仍要靠汉人，确切的说是汉人世族来进行政治融资。
说罢魏帝又看向陆昭道：“听闻谢家郎仍在淳化县？”
陆昭低首应是。
魏帝叹了一口气道：“先前北镇镇民生乱到底是何缘由，你让你的堂兄速去查清。”随后又对下座众人道，“朕身体略感不适，诸公先慢用。”说完便在刘炳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往后殿去，临出门时，对元湛道，“三郎，你随朕来。”
元湛从殿中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然而还是顺从地跟着皇帝与刘炳来到后殿。如今既避开众人，魏帝在房间踱步几回，忽抄起供案上一柄塵尾，猛掷向元湛。皇帝虽然体虚，但到底用了十足十的力气，那塵尾打在元湛侧颊，那半张脸瞬间生出一寸宽的红印。然而魏帝似乎仍不解气，对刘炳道：“让人杖他二十！”
元湛虽不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但自小到大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见此阵仗连忙跪地求饶。
魏帝怒极反笑，道：“你若想让我元氏命丧于此，便只管告饶。说，是谁教你作此言论？”
元湛也吓怕了，怔了片刻，方开口喃喃道：“是五弟言道于我，京畿纷乱，不宜居住，不妨迁回平城，除此之外，不曾再有旁人了。”只是元湛也未说出全部，元洸还曾言，既然当初西郊祭祀自己曾作手书，不若直接出面主张恢复郊祀。可是这事他的父皇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种做法也颇有越俎代庖之嫌，他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魏帝听闻此言，默默坐了回去，沉吟良久，却并不觉得此事是元洸所言。平城距离渤海国太远了，他想不到元洸有什么立场来提及这件事。但另两个人的的确确是有立场的，那就是姜绍和舞阳侯。姜家原是赵国遗族，平城居其西，离原赵国的晋阳不过一山之隔，过了井径既可东入河北，而冀州刺史又是秦家的人。一旦决定将首都迁移至平城，看似摆脱了眼下世族围攻的局面，但同样意味着魏国皇室摒弃了所有关陇世族，依托的重点只有姜氏和北海公。
这个议题如今既已在陆昭面前提出，那么陆家不得不怀疑皇室已经与北海公达成了某种协议。陆昭就必须选择是否愿意冒着得罪北海公的危险，强行控扼皇帝。可是这种问题陆昭又怎么会犹豫。一旦一个人利用皇权滋生权力，并已经做大后，必然会牢牢攥紧皇权。现在，原本一名德高望重的宗室有可能借由这次军事行动让中枢让渡部分利益，达成和解，但经由此事，局面可能会重新回到各家混战。
魏帝深吸一口气道：“有人要打乱局面，渔翁得利。”
此时，元湛也稍稍有所回味，然而仍担心道：“谢家小舅会无恙吗？”
魏帝闻言冷笑道：“现在想起你媳妇家了。朕刚刚让陆侍中处理谢颐，也是要让她迅速敲定北海公封赏与归镇一事，顺便也让谢家的旧势力摩搓摩搓她。牺牲你媳妇家，能换你一条命，你且自珍吧。”说完又对刘炳道，“去，叫五郎滚进来。”
魏帝既不在席，众人也不敢久留。二王同被宣入后殿，姜绍仍不放心，坚持要跪在殿中等候。陆昭与太子、吴淼几人一道走出。吴淼正欲离开作别，却见陆昭向太子和自己施礼道：“太子殿下，吴太尉，谢颐一事恐会牵涉羽林军中一人。谢颐擅假淄川王手书参议西郊祭祀，这份手书北海公麾下魏明曾接手过，而魏明之父乃是羽林中郎将魏允，曾受谢家恩惠。所谓诏从禁出，虽不知魏允是否有所参与，还请太子殿下与太尉批准，将魏允暂作扣押。”
羽林中郎将统领部分宿卫，隶属于领军将军。吴淼曾任领军将军，而冯谏在贺氏宫变失败后被封领军将军，不过之后这个职位具体谁来担任陆昭并不知晓，因此要问两个人的意思。而羽林中郎将亦多从宗室与北镇鲜卑旧勋中择选，因此与北海公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太子闻言了然一笑，回头又看了看吴淼道：“冯谏如今暂掌领军将军印，我这里出诏并无不可。”
吴淼此时也会意，道：“羽林中郎将位比两千石，既涉事，臣也会出一份手令，此事便全权交由陆侍中严查。”
陆昭亦和手道：“晚辈查清真相后，自当请询北海公。”
西北天鸣如泻，东南天赤如血，来日雨阵迭至也好，雨过天青也罢，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太子之礼法，三公之声望，陆家之兵权，借由一名皇子的失言，谢家的漏洞以及世家对北海公归镇的诉求暂时达成了同盟。
单论谢颐不会牵扯到北镇，再加上魏明也还不足以牵动国公与三公之尊，但如果加上六镇出身的两千石羽林中郎将，必会让整个北海公府乃至朝野正视起来。
谢家罪大罪小，通过谢家是否会牵扯到鲜卑旧勋，北镇宿将，亦或是世家元老，长安的所有人都无法独自抉择。
政治没有对错，利益仍需权衡，借由谢颐一事发轫，通过一个个王公侯伯话语的粉饰，便可不动声色地试探出北海公对此事的表态，进而拉扯出一个各方谈判的空间，而非长安单方面向对北海公喊话。
只要能够借此试探北海公对世家的看法，对宗室执政的意象，那么他们便可以在避免直接对抗的前提下，最快地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收的条件。
吴淼听到陆昭最后一句答语，心中也不乏感慨。魏帝本将这个难题单独抛给了陆昭，但是这个晚辈竟然能够抓住里面的人事脉络，让太子与自己直接避免了对陆家随后步骤的猜忌，进而转为合作，共同面对北海公元丕归镇的问题。
政治立场的理由很重要，至于理由因何产生，是真是假，则根本不重要。吴淼宦海沉浮多年才悟得了这个道理，如今一个小辈竟能将此运用圆熟，可叹亦可畏。

第243章 权杖
原本定在二月初五的大朝不知因何故暂停， 宫中并无圣体沉疴之说，这让整个宫城陷入了诡秘与沉寂之中。正当众人心惊胆战地观望时局的时候，一场浩盛的春雨伴随惊雷吞噬了整个长安。
由中书省制诏， 加皇帝印玺与尚书印，决意将三公架构改制。原先的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三公， 改为太尉、司徒、司空， 丞相名号虽有所保留，但不会常设。而太尉吴淼转任司徒，至于太尉、司空二公之职， 眼下并无定论，仅以姜绍则加太傅， 以便其随太子启程，赶往行台。
天地混沌， 这样一纸诏书投于朝野之中，如同夜空紫电一般耀睛夺目， 继而传遍整个大地，带来启瞆振聋的惊天巨响。
几乎没有人知道在此前一日， 女侍中、殿前尚书陆昭曾入永宁殿， 奉上了一份案卷。这份案卷所涉之大，牵连宗室，牵连世家， 亦牵连北镇鲜卑旧勋，以及遥遥暗指着盘踞在灞桥之东的北海公与一个普通皇子可能形成的某种关联。
所有的一切只含蓄表达了一个用意，那就是皇室与世家并不希望北海公元丕过于靠近长安。而将三公权力再度拆分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将尚书的权力， 确切的说，是将录尚书事的权力推到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如今录尚书事的太子， 未来录尚书事的权臣，在完成了身体与信任的交付后，即将上演一场权力的交付。
冰冷的湿气穿过檐角与廊道，卷着继袵上的白檀香，游丝一般滑入门后，继而在不易察觉的关门声中戛然而止。室内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安静。
“拜见父亲。”陆昭的双手平抵额头。这是自陆家占领长安宫城后父女二人首次正式相见。虽然陆振也暂居宫内，但是毕竟曾任吴王，因此许多重要的政治场合都退避不见，谨守自己少府监一职。
陆振抬抬手，而后道：“皇帝与我们拉锯也有些时日了，该来的总归是躲不过去，关于二公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三公改制后，职能上已经出现比较大的变动。先前是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的三公局面。如今丞相之名不设，司徒继承了丞相部分职能，掌民事功课，比如核算每年各地的户口增减，查盗贼课，以及各郡官吏的考察与督导。九卿之中，司徒分管了太仆卿、廷尉卿以及大鸿胪卿。算是将部分人事监察、内政权、皇帝车马兵器的制作权、司法权以及诸侯国外藩事务权掌握在手，仍是外朝官第一人。
这个位置交给吴淼，其军功出身和宿卫底蕴可以保证政令下发时的通畅。而与关陇等世家不和的人际关系，则可以保证在行政的过程中既不会独大，也可以稍稍抑制世家们的网联。
而余下来的太尉与司空两个职位，一个是要留给行台的台臣，另外一个需要用来加赠北海公。虽然北海公元丕会归镇，但在前朝，太尉、司空已属于可以在外遥领的加官。
现在，谢氏与魏氏的案宗已经被摆上台面，长安方面即将借此与北海公对话，陆昭即将出使前往灞上。所以，皇帝为了避嫌，就没有针对怎么选这个问题提出自己的意见，而是直接交到了陆昭手上。
陆昭道：“现在呼声较高的是加封北海公为司空。司空本职掌水土工程以及相关管理的考察与监督。名义上分部宗正、少府、大司农三卿，并参议大政，实际上权归尚书，三公上下行文，受成而已。于名义上讲，宗正负责皇族事务，少府亦为皇宫后勤，多由皇室宗王担任。至于司农之任，薛公领度支尚书，谢公领大尚书，且治粟内史还有关陇何婴，早已将财政人事之权分去大半。”
“此位若予北海公，相当于将其完全架空，只怕北海公不会满意。不过迫于压力与年龄之故，北海公或许会勉强答应。但是女儿认为此职交予北海公，短期看来或许世家受益，但是长期看来却非如此。”
陆振手抚髭须，道：“你且说来。”
陆昭道：“拓跋氏西郊祭天，以立君权神授。然而这个祭祀与汉家南郊祭祀不同，并不以皇帝和百官为纽带两端，而是用以维系整个鲜卑族对皇权的认同。昔年王叡主持更化改制，废西郊祭天，就是将魏国的皇权与鲜卑旧族剥离开，继而以汉人为首的世家百官为力量之源。鲜卑旧语不再言于庙堂之高，胡服杂衣不再加于帝王之身，废弃西郊祭祀乃是对鲜卑皇权做了最后一次阉割。鲜卑代人与汉祚世家的尊卑早已颠倒，贵族的爵位与官制等级早已被涂抹，尊孔，易服，汉人从原先魏国政权的底层，重新一跃而上。”
虽然谢云更改吏制，在六镇边将选官法里动了手脚，但其人本身也将世家执政推到了一个自专、自满的恶劣局面。与高屋建瓴的王叡相比，在陆昭看来，自不可同台而论。
“如今，身为汉人的世家们已非石逆胡虏戈矛之下的两脚羊。我们重新掌握了庙堂之高的话权，街头巷尾的舆论，大量书写着世族的功勋，同时涂抹着皇室与宗王的形象。女儿日夜反观这段过往，深知皇室并非那般不堪，世族也并非没有责任，但更看到了黑暗之中的一条法则。当一个阶层掌握了话语权的时候，便会对潜在的威胁不遗余力地打压。如果不能言己之语，发己之声，那么他人便会对我们的过往、形象与尊严肆意抹黑。国家、民族、阶层，所有的斗争难分对错，只论胜败。没有掌握话语权的失败者，便不能对这个世道确权。唯有胜者，才能大罗升天。”
“司空之职，掌宗室；凡郊祀之事，掌扫除乐嚣；大丧则掌将校复土。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其地位权力更与太尉等同。假使令北海公元丕重新掌此职，虽在职事上被架空，但一旦其占据平城六镇之力，恢复西郊祭祀，无异于重新拾起齐斧太阿。届时汉人又当如何自处，世家又当如何自处？因此，女儿宁可将太尉一职让给北海公，也不愿意再起拓跋鲜卑之旧威，贬损汉祚。”
“太尉啊……”陆振略微沉吟。在各州设立刺史督军事后，太尉对于四方兵事功课便没有太多的干涉权，所剩的不过是部分军官的监督考察之责，并且分管太常卿、光禄卿和卫尉。太常卿虽掌礼仪祭祀，但与卫尉、光禄卿一样，直接对话皇帝。且由于孔圣之后孔昱加侍中，礼仪郊庙制度也早由尚书仪曹分领，太常不置已注定是常态。
思忖片刻后，陆振慨叹而言：“百年之后，吾亦不愿做史书中一南夷、一蝼蚁耳。此事你既已察之幽微，不妨先私书信一封，致行台王令。至于长安方面，太尉之职军权意味较浓，北海公与我家分光，倒可稍稍缓解皇帝的不安。至于其他人家，王中书处自当说明，其余人家倒也不必解释得太过露骨。”
陆昭连忙点头称是。
“司徒和司空将丞相的权力一分两半，御史大夫的检察权被分散于三公各自监管，太尉也无军事指挥与调度之权。司徒掌人口土地既内政，但粮草资源却在司空手里。司空空有粮草财帛，却无法插手军事与郡国的具体政策。如此一来，三公就再也杀不出一家独大的局面了，丞相霸府时代不会回去，皇帝不会允许，世家们甚至更是乐见雨露均沾。外朝之大厦将倾，由中朝的尚书省接手。即便是录尚书事权倾一时，在会随着太子与行台的归来很快过去。”陆振冷冷一笑，“内朝无尊位，外朝无重权。呵，老皇帝看似妥协了世家，实际上还是在为太子量体裁衣啊。”
制度上的量体裁衣，在当时的君主身上或许极为合适，但是转到子孙身上或许就大了。衣服很难彻底拆了重新改，那就只能找些垫子先点起来。一个人穿着垫起来的衣服，终归是不伦不类，走路都难以走好。而那些垫子，就是权臣、外戚与宦官。
尚书省的独大本身是为最英明、最有能力的皇帝服务的，但同时也有着极为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在皇帝缺位时亦或是皇帝幼小时，权力也会以录尚书事的形式转移在权臣的手上。若不设录尚书事，则会被外戚与宦官们抢夺。
而现在，这柄荆棘权杖寄托着世家的信任、太子的信任，终于交到了陆家的手上。在太子与行台回归之前，是否要呼风唤雨，是否要改天换地，全在执权者的一念之间。只是门阀执政，永远对一家独大充满了警惕，对一族专政充满了恶意，老皇帝用这把权杖将陆昭的野心开启，而她一旦踏错，必将受到最猛烈的反噬。
这是皇权对她最高的礼赞，亦是对她最深的赌咒。

第244章 止沸
二月初十， 朝议决定为时任殿中尚书的陆昭加录尚书事。陆昭固辞不受。随后，陆昭请调陈留王氏、京兆卫氏、河东柳氏、京兆韦氏、陇西彭氏、吴郡朱氏以及扶风马氏子弟选入羽林军，充任殿前侍卫。继魏允被捕， 陆冲也因事功暂以散骑常侍的职位，假羽林中郎将一职。
两日后， 朝议再请陆昭加录尚书事， 陆昭仍旧固辞。同时，金城行台在得知元湛请移都平城之后，开始集体发声抗议。中书甚至将大部分已经装车押往长安的诏书全部撤下， 重新搬回了玉京宫。
长安城内发生的种种，对于早在二月初便退还灞城的北海公元丕来说， 已经明白了然。三公之制的改革，皇权与世家的暗战， 乃是自崔谅身死熊熊烈火之后的漫长余温。京师回攻战，陆归仅仅有夺取北门之功， 相比于陆归，元丕的战机可谓大功。作为有着阵斩敌将愿望的老狂人， 元丕对崔谅自刎的决策有些不满。但如今看朝廷内的风声鹤唳， 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已是世袭国公，统领北镇，这样大的功勋若是在年轻时， 可谓求之不得。但如今他在北境拥兵数万，如此大的功勋除了招惹一个徒有其名的三公之位与旁人的侧目，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大胜或可名留青史， 但完胜必将引火烧身。
身为宗室， 无论是长安还是行台的世家都对他抱有浓浓的敌意。甚至为了削弱他的功勋，开始命人散布一些谣言。譬如当年凉王攻打长安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出并勤王？此次勤王又意在何为？
对于种种泼污，元丕并不作任何申辩。其实对于当年凉王攻打长安，冷眼旁观就是他的本意。长安的帝王废除了族制，鲜卑与宗室地位一落千丈。他真想看看凉王是否能攻入长安，将政局清洗，让鲜卑和宗室恢复以前的荣光。他甚至对崔谅都不乏期待，他也知道当崔谅血洗长安时，就注定达到了此生权力的天花板。而仅仅是为了这样一个天花板，崔谅以一介寒门之资而触碰到这个高度，又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
然而当陆昭来到北镇的时候，他仿佛忽然看到了撬动时局的力量。她也是世家出身，但亦生长于皇权背景。在家学与经传登峰造极的那片雪山之顶上，又露出一片火山的灰烬，她经历过痛苦的打磨与欲望的啃噬。她将他引入局中，并向他表示尊重，但这份尊重的方式却又小心而谨慎，对于郊祀的问题表达得更是隐晦。她小心翼翼操刀，精准地切割着各个势力的利益点，以期避免任何冲突所引发的内耗。
譬如这次淄川王元湛所提及的迁都之事，陆昭甚至没有表示出任何回绝的意思。而是稍稍绕了一个弯，通过将谢颐、魏氏父子捆绑论罪的方式，绕过了皇帝和心思不明的皇子们，来试着与自己进行一场对话。而后日，便是陆昭来灞城以来使的身份正式面见自己。
二月十四日清晨，陆昭以殿中尚书身份，持天子旌节、驺虞幡，驾法簿，随众两千余人前往灞城外。驺虞幡乃前朝之最重者，每每朝局之危时，兵事之险时，多用以传旨、止兵，见之者辄慴伏而不敢动。陆昭却并不以此为重，命大部分兵员停留在灞桥以西后，仅领千人与随驾过桥。而城上的北海公元丕见天子旌幡来此，连忙命人打开城门，随后亲自下城，依礼相见。
此时以元丕为首一众北镇将领，另并元丕的长孙元澄、次孙元深，齐齐整整跪在灞城门前。
陆昭也旋即宣读了皇帝的诏书：“夫大德重义，亟闻其教，世敝国危，希遇其人。自非达义之至，识正之深者，孰能抗心卫主，舍身固节者哉！北海公丕，文辩优洽，秉尚贞悫。当要逼之切，意色不桡，厉兵诛逆，气震凶党。白刃交至，忠志不移。古之怀忠奉贞，未云出其右者。今封北海公丕为太尉，兼朔方郡太守，督北六镇军事，持节，平尚书事。”
原本元丕神色淡然，但是当他听到加封太尉一衔时，已然有些出乎意料。最后听到平尚书事的时候，面色已转为震惊。
陆昭深知元丕脾性，此行也没有带太多世家子弟，殿内禁军还要交给陈霆与许平纲，因此仅带了吴玥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冒牌的陈留王氏王赫随行。
吴玥和王赫离陆昭较远。王赫对这些官职头衔并不熟悉，只皱着眉头不露声色地低声问：“这衔儿怎么听着和以往有点不一样啊。”
王赫自崔谅进京后，执掌永宁殿周围的宿卫，这种诏书听得多了，竟也培养出一点语感出来。
吴玥轻笑了一声，道：“你还真说对了，是和以往的不一样。你以前听的那些权臣的加封基本上是录尚书事加侍中。”碍于礼仪，吴玥也没
有与王赫多说，只见北海公元丕激动地领旨谢恩，随后引陆昭等人入城。
元丕毕竟年高，一场大战下来也是精力不济，但这次会面却不像上次那般泡脚濯足，而是衣冠齐整，连须发都精心修理过一番。
“陆尚书请坐。”元丕既入内，也不执那些虚礼，“陆侍中首破京畿，得建不世之功，倒是我等老朽汗颜啊。不知此次陆尚书是否也能成功录尚书呢？”
先前陆昭传书京畿已破，但长安北门的火光已是他拿到书信之后的事了。考虑到崔谅的兵力以及长乐宫内不可能没有严谨的布防，再加上这几日从长安城里传出的种种流言，他也不难猜出陆昭的书信乃是诳言，而自己着实被当成了七国之乱的梁王坑了一次。因此再见到陆昭，元丕也难得有什么好脸色。
陆昭忙道不敢。
元丕也懒作纠缠，以这几日长安的风声鹤唳和自己敏感的身份，能得到太尉这个加衔，他已经知道没有陆昭的推动和首肯，是不可能获得的。而朝廷没有令他立即罢兵，反而得到了仅次于录尚书事的平尚书事，他也没有什么怨言。
陆昭道：“此次请北海公共平尚书事，也是皇帝陛下对北海公的倚重。如此，北海公倒也不必急于离开灞城。”
元丕明白，平尚书事这一加官可以说让他有足够的理由留在灞城，以便观览尚书省公文。不过元丕也清楚长安城里那些人自然不会乐见自己真的入宫去平什么尚书事，不然的话不会连侍中这个加衔都不肯给。有了侍中，可以随时入觐面见皇帝，再加上执掌禁军的职权，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知枢要，平尚书事。
元丕落座后直截了当道：“既不必离开灞城，也不必入皇城吧。呵，貉子可恶。大汤止沸，鼎却未冷，你急着牵扯老子进去，要做什么，老子还不知道？被皇帝摩搓得快受不了了吧。”
陆昭闻言也就不再多话。这位北海公的路数着实和其他世家有些不同，说话直刀子似的捅来捅去，奈何资历太老，她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元丕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涸喉咙，随后开口道：“这个平尚书事，我就不接了。入城实在不必，至于陆侍中要领尚书事还是平尚书事，自决即可。”
陆昭道：“余下仍有一事，想请教北海公。”
元丕知道陆昭所言乃是魏允、谢颐、魏明等人一事，这个案子在长安搅得风生水起，一是为了平下迁都一事，其次是要让元丕对于此案有一个发表意见的机会。由这个意见，世家们也能看出北海公本人的一些意象，倒非一定要置某一方亦或某人于死地。
元丕道：“魏明私交诸侯王，扣押文书，我欲收而斩之。至于谢家子与那个羽林中郎将，本公于北镇时既未见人也未有深交，不若请询司徒，以免失之中正。”
对方既然以表明要严惩魏明，也基本表态断了魏明与谢家的线，更不会再与淄川王元湛有什么瓜葛。
营帐内的大事，王赫与吴玥无法参与，两人借在帐外休憩的时候，闲谈了片刻。王赫先前觉得此次分封略有不同，如今听吴玥讲解才发现大有意味。
“历来非尚书省官员参与尚书事不过四种，录尚书事、平尚书事、视尚书事和省尚书事。录即领也，领尚书事者可处理尚书省所受文书，有一言决策之权。平、视、省就相对次一等，即评议、参与、兼顾之意，并无决策之权。若领尚书事如霍光等重臣，便可算皇帝的辅政重臣，这样的头衔多加在三公之后。若仅领三公而不涉尚书事，势位就要少一大块。”吴玥耐心解释着。
王赫问：“那如此一来，北海公岂非已得显用？”
“非也。这次分封正是微妙在此处。”吴玥道，“领、平、视、省尚书事者若不掌握禁军 ，需要再加侍中，作为天子近臣得以言事。如今北海公未加侍中，可见朝廷并未有意让其入宫执政啊。如今陆家看似一枝独秀，但大势仍是门阀执政，皇帝病危，涉尚书事者不会只有一家。陆家独领，难免饱受非议。因此陆侍中为北海公加此虚衔，也是在其他世家叫嚣之前分摊自己的权威。北海公如果接受，由于未加侍中，在入朝后分摊世家们的压力，也会沦为陆家的喉舌。若北海公固辞，那么其他世家并无北海公之地位功勋，也不会因为尚书事而闹开。”
王赫一边慨叹一边点头道：“这小娘子也够会玩啊。”
吴玥笑着擦了擦佩剑：“逆风执炬，必然自焚烧身。殿堂秉烛，才能光照世人。”

第245章 暗变
《论语》有载：暮春者，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
三月初三， 上巳节，士民祓除畔浴，天子亦要率皇后与妃嫔与郊外祭祀高禖。自崔谅之乱后， 皇家已不行祭祀许久，或为安抚民心考量， 或为皇室权威考量，这场郊祀已被有司提前拟定下来。即便是门阀执政， 但并不意味着御座上的皇帝无关紧要。海清河晏之时，十二旈的国君仍需被拿出来在民间遛一遛。世家们拱卫皇权， 这是天下最体面的职事，通过祭祀对皇帝进行确权后， 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将这些权力截流。如今长安郊野已无敌兵， 只要将流民安顿好，郊祀自然无忧。
随着祭祀高禖之礼提上日程，朝廷内的新一轮任命也颁布下来。原本不常置的太常， 由渤海高氏的高宇初担任。这一信号微妙地暗指了渤海王或将迎娶楚国公主，高氏作为渤海国本地豪族，荣任九卿， 既是对渤海王的抬举， 也是对楚国公主的尊重。毕竟魏国已称得上是连年战乱，继续打下去， 熬干的不是国库，而是世族。因此，各家对皇帝抬举宗王的举动也多有容忍。
自前朝太康年间，宗王与封国世族便有诸多联系，或姻娅相连，或主臣相托。成都王司马颖之于蜀郡常骞，琅琊王司马睿之于琅琊王导，所谓昔日“王与马，共天下”之局面便有颇多地域政治之因。诸侯王不乏辟封国内世族为官，情同兄弟，义同交友。世族以家族利益为宗旨，和本地宗王相互扶持，成为了一荣共荣的政治关系。
渤海王元洸治下，除却国相是汉中王氏的王子卿外，属国官员大部分都是渤海本地世人。封国之内的政策、赋税、铸业、鱼盐，在部分奉予宗王这个所有人后，余者皆是世族们的隐性红利。这既是帝王无力插手皇子封国的衰颓，也是世族内部潜移默化的规则。
上巳节前，宫中仍发生了一件大事，薛容华竟在小伽蓝寺被找到。当日保太后欲杀薛容华，宫里那么乱，一年多来都杳无音信，大家总觉得薛容华早已不在人事。如今薛容华被人寻到，皇帝自然也是欣喜的。
宫人们一传十，十传百，说来也巧，五皇子元洸于小伽蓝寺中祭拜，要奉香火钱。当时五皇子随身携带铜板不多，取出后细数了一回，便点了八百零一枚铜钱，说，既是为父皇祈福便奉与父皇诞辰等同之数祭奠吧。待祭祀完毕，佛像后禅室遂有响动，随后容华一身缁衣踉跄走出，含泪而泣。
薛容华被找到后，即可被安排送往后妃们居住的宫室。魏帝见了前来复命的元洸，内心也不乏感慨：“她心里到底还记挂着朕。”
元洸闻言只是默然，他是少数知道故事真相的人之一。他所奉的并非八百零一钱，而是七百一十钱。当他看到薛容华出现的那一刻，便决意将这个真相深埋于心。薛容华缁衣是真，哭泣亦是真，至于哭泣的对象，想来并不是自己的父皇。至于那七百一十钱背后真正的故事，他既不知道，也不忍再去打探。
此时太常高宇初已奉命入内。
魏帝因身体原因，此次郊祀并不随行，皇后与嫔妃也就不必出席。将高宇初呈递的祭祀仪注粗粗御览了一遍，随后笑着道：“高太常安排稳妥。祭祀高禖的事，既然太子去了，让太子妃也跟着一块去祭拜祭拜吧。至于授以弓矢之礼，让他俩按着仪制来。”魏帝笑言迷离，满是慈祥意态，旋即又指了指元洸道，“五郎也去，楚国公主的聘雁你自己去弄。”
高宇初低头应是，又道：“尚书台仪曹的人早上来问臣，乳母李氏是否也要随行祭祀。此事还请陛下斟酌，臣不敢擅专。”
魏帝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难以揣度，半晌后才沉声道：“她也不去。”
傍晚尚书省值房内，陆昭仍在阅览文书。朝廷最新的诏令已下，陆昭暂平尚书事，以此来为最后录尚书事做一个过渡。在听到仪曹的侍郎将今日高宇初与皇帝讨论过的议程呈报后，陆昭将议程接过，举重若轻地放在一边。她身后恰是一张绢面画屏，浅绛山水，万丈险峰在左，千里湍江在右，晦明难辨的青白色雾霭自四面八方涌荡而来，仿佛天鸣漏雨已盈贯耳畔。
陆昭用水润了墨，随后起笔书写，一边书写一边道：“立春元日郊祀未行，恐于春耕不利，百姓无心稼穑，不若此次郊祀请治粟内史等一并前往祭祀。中书省，王监身份贵重，不可不到场。至于郊祀车舆法驾，倒不必动用禁军。北海公与车骑将军俱在京畿，各遣一卫随侍即可。”说完，陆昭将已书好的信件加印封口，随后交予先前在门外值候吴玥道，“送此信至司徒府。”
郊祭乃国之大事，亦是军事。依常制，整个帝国以皇帝为首的权位深重者即将脱离宫中的宿卫，暂时离开皇宫。此时谁离皇宫——这个权力中枢最近，并且控制了部分禁军，谁就有能力发动政变。这部分力量可能很小，与秦州等地的兵马相比，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但是秦州刺史的官职再大，掌握的兵再多，也不可能发动政变。
原因无他，拱卫京畿的不仅有秦州，还有雍州、司州、北六镇，中央完全可以调兵来打。更重要的是，所有刺史督军事下各级官员，多少都会将家属留在长安作为人质。只要地方闹起来，闹事者大多会先被手下人背刺。再高的威望也不值得他人为你抛家舍业。
权力核心的夺取流程简单来讲就是入宫、控制进军、封锁内外城，随后无论借由皇帝、皇后还是太后出诏，再利用台省内现有的尚书、中书部分官员，将自己的诉求通过合法章程走全，最后公之于众。区别只是这个诉求可能是废立，也可能是直接篡权。而尚书之事，帝王所掌，禁军之力，皇帝统辖，拿下这两样，皇权就是牢固的。
如果一个人在禁军中有力量，即便是很小，那也有掌握皇帝和整个官僚架构的可能。如今即将郊祀，皇帝本人不出皇宫，太子与殿中尚书这个禁军统领即将离开皇宫，这是一个隐晦危险的政治信号。
陆昭在捕捉到这一点后，也旋即做出了应对。如今同样不出皇宫的还有太子的乳母，而同为诸侯王的元洸被遣出皇宫。那么在皇帝的一手操办下，余下的人则是要参与权力核心变动的。皇帝大概率是和太子乳母串联的，下手的目标应该是姜绍等势力，淄川王元湛大概率是和姜昭仪一起作为人质扣留内宫。姜绍毕竟贵为三公，手上还是有营兵的。
其实这和陆昭并无直接关系，但陆昭隐隐感觉魏帝或许要借由这一次肃清姜绍来协助太子的乳母李氏以及卫尉杨宁等人实现一次军事抓权。毕竟军队的归属感与忠诚需要通过至少一次实战才能够完成。这样做看上去没有动陆昭的人，但其实也是在蚕食陆昭在禁军中的掌控力。
陆昭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案。让治粟内史一块跟着出城郊祭，为的是让司农印可以跟着走。她也打算将王峤一家拉出城去，中书印如今已被行台归还给了王峤，她准备让王峤把引也随身带上。没有了合法制诏，那些人在宫城里也闹腾不出多大的水花出来。现在她唯一需要关注的点是距离武库最近的司徒府，即原丞相府，还有就是把控长安城的护军将军。
北海公元丕既得太尉加衔后，在世族们的一力运作下，剥夺了其护军将军一职。但是这个职位是否能够落到自家手里，仍是未知。
陆昭慢慢起身，披上氅衣。如今她还是必须要见见亲自录尚书事的那个人。
此次元澈赶回长安带兵不多，如今这一批人马分散在大司马门与武库附近，但在居所周围仍守着两百宿卫。元澈见陆昭身着公服入内，其身后又如以往那般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不免笑开：“殿中尚书若有事求孤，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只身前往未必不能成事。”待四下没有了人，他亲自替陆昭解了氅衣，顺带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都凉透了。”
陆昭单指将元澈的手从脸颊上调开。她需要尚书印，现下又没有录尚书事，有些事情不得不拿禁军作架子，用威势逼一逼他，交印出来盖章。原本不必走这个流程，皇城驰道一条街，谁都知道她是爹，乖觉一些的不必等她动禁军，早就乖乖奉上印来。只是元澈偏不，不但不坐班尚书省，每次派人去请印都是一口回绝，偏要自己兴师动众赶过来。也不知元澈是不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品尝一下被权臣拿捏的滋味。
元澈回手拿过陆昭递过来待盖章的公文，不仅啧啧叹了两声：“中护军，殿中尚书好大的手笔。印就在案上，自己去拿。”
护军将军乃是都城禁军要职，陆昭本以为不会如此顺利。见元澈应下，她小心翼翼地笑了笑，回身就要去取，谁知元澈忽然从后面钩住了她的衣带。

第246章 上巳
窗外桃花落如雪霰， 耸动着繁华子的心，挑开了轻薄儿的眼，满心满眼尽是佳人的回身隐笑之态， 却步敛袖之姿。元澈的手指轻轻一弯，借着这股力将人重新拉回了怀里， 却感到胸口一硌， 一双素白的手刀劈剑斩一般抵在了薄薄的衣料上。
他俯身向她耳畔探去，只见一丝冷汗自延颈秀项而下，皓质如呈露。“这么着急要中领军干嘛？”
“着急吗？”陆昭表面波澜不惊， 手腕上却下了死力，“兄长掌控长安城防， 车骑将军加护军，不过多了个四品的衔。郊祀在即， 也好有个护銮驾的名分。”
“哦，倒不知此护军是否掌典武之选？”他感受到了权臣的敷衍、肆意以及堂而皇之， 心底的那一点点难以忍受的躁逐渐染上眉间，“听说自司马师领中护军后， 至晋一朝， 护军将军已调至三品，却不再掌武官升迁。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司马家知道这个官职有多大的能耐。三年的武官选拔权， 足够让那些不得志者替你卖命了。”
薄薄的衣料逐渐被体温渥得烫手，陆昭慢慢缩回指尖，勾了勾嘴角：“司马师？我怎么觉得自己倒像是曹爽， 出趟皇城郊游， 武库不在手，司马门亦被夺， 被人矫了诏。我的血是不是也要染在渭水里了？”
元澈又把陆昭的手摁回了怀里，声音与眼帘一同垂下：“当年曹爽就真赢
不了了吗？他是中领军，桓范给他送来了大司农印，只要他肯挟皇帝奔赴许昌，令於天下，谁敢不应。他输了，不过是因为信了司马懿的发誓。”
“千百年永恒流过的洛水，四十年的清望高誉，誓言不过如此。”陆昭轻轻地笑了笑，“皇帝与你乳母俱在内宫，宿卫藏了他们多少人，我根本不曾知道。待行台归来，兄长便回秦州，居住在这深宫中的就仅仅是我一个人。宫墙那么高，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就可以了结一个人的性命。皇帝那么在意保太后执政的旧制，一旦太子妃有了妊娠，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母留子。那时候殿下又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誓言呢？我的死能解决你们太多的问题，我不得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元澈的手顺着陆昭的手腕将这一抹白揉进了心口中，冰冷的世界依偎着滚烫的炉。她索要的并不算多，只是他能给的只有更少。“日后行台归来，孤来接掌禁军，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这个誓言，孤还发得起，你可放心了？”
陆昭将手回夺，亦道：“若臣执掌禁军，也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殿下难道就放心了吗？”
趁着他尚在愣怔之中，那双冰凉的手一撤，便回身去取印。元澈只觉得胸口更冷了几分，眼见着那枚印章按下一片朱红，美人携纸侧环过身，容身黯淡地要推门出去，旋即冷笑道：“拿下了这道任命，你合该高兴。”
陆昭回头笑了笑：“殿下为国选才，秉公无私，臣高兴。”
待门沉沉关上，元澈才向帷幕后的几名宿卫挥了挥手，仅用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没有为国，昭昭。”
暮春之月，春服既成，龙舟泛泛随着白水浩浩开往渭水之畔。太子随百官游弋河山，或击棹清歌，或鼓枻行酬，而护军将军陆归与北海公元丕各遣两千人随侍岸上。待呼船登岸后，众人重新列队，而后一同开往东郊的高禖祠准备行祭祀大礼。
《周礼&#183;月令》有载，玄鸟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郊禖，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郊禖之前。
此次授弓之礼由太常高宇初主礼，元澈与陆昭俱着礼服。高禖祠虽对民间开放，但不乏皇家出面打理，内外院皆终桃树。是日春和，已是开花匝树，流莺满枝，正值桃季柳时，礼乐将游丝吹断，只觉满苑绿帻照耀，紫燕陆离。
元澈拾级而上先从高宇初手中取下一弓，随后陆昭则在女史的引导下取过革制的弓套。元澈见她在高禖前那棵巨大的桃树下伫立片刻，一阵清风拂过，长袂映空而舞，一时间便只闻得象筵鸣宝瑟，眼前的金瓶玉镜皆光影迷离，如泛羽卮。
“太子妃……”女史在陆昭身边小声地提醒着，反倒把元澈的思绪惊动。
陆昭回神走上前，双手奉上弓套，目光却越过了元澈，落在高禖像上。高禖男相女身，胸丰腿腴，双襟对开，衣袖慵懒地垂在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在他托起的右臂处，有一个小小的婴孩。
红潮忽然涨满了陆昭的耳根，她从未直视过高禖像。由于紧张，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将弓套抠紧，指甲在皮革上陷出了一弯弯深印，一如她刻在他身体上的那些暧昧的印记。
元澈暗暗用力将弓往里装了几回，却都碰了壁一般装不进去。天子授弓礼的皮革用的都是软革，大小也都是量身订造，不会出这种差错。一时半刻间，不仅高宇初疑窦丛生，下面观礼的众人也心生讶异，不过是因身为臣僚不敢明目张胆地抬头看罢了。
“昭昭，你不要闹。”元澈扳着嘴型，用极轻的声音哄着。
陆昭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起了每一次溺水一般的窒息，想起了同样在耳边盘桓的热气与催促。热血与潮水在她脑海中翻涌着，似是要对以往对方的攻城略地加以还击。她猛一用力，弓套上的皮革扣竟卡在了弓弦上。
元澈被这股力道冲撞得差点失去平衡，好在他常年习武，很快稳住身形，才不至于在祭祀礼上出丑。角弓由动物筋骨制成，十分沉重，元澈随后借着这股力，稳住了弓套下面那双手，才将弓箭重新封装好。
旁边的女史并没有发现藏在弓套下面的小动作以及两个人之前的波涛暗涌，忙赶着接过了收纳好的弓。随后元澈依礼将箭矢也插入陆昭所奉的箭筒中，这一次倒没有先前那般费力。
郊祀礼既成，整个游宴却还没有结束。元澈与陆昭以及百官在郊外行营中再换上时服，男则朱服，女则锦绮，粲烂耀目。随后一众人稍稍散开，架楼台歌榭，渭河对岸也允许一些民众靠近过来，君民一道在渭水畔戏水濯足。又设曲水流觞，水边设席障，茶具与花，供众人吟诗作赋，雅歌宴饮。
宫外不便行兰汤沐浴，女官与内侍们各取了香蕙兰苡泡入泉水中奉上，而后将一条绿嫩的柳枝交予太子手中。元澈先点了盆中水，随后走到陆昭面前，顺着一捧乌云点点洒洒。河畔风冷水凉，几滴甫落，陆昭不由得闭着眼睛瞥了瞥头。那水滴有的顺着鬓角香额流下，又有如寒露一般缀在眉梢眼角处，愈发让他觉得容仪娇娇，身坠巫山早已忘情。
点水礼仪本是太子身边侍奉者皆有惠及，元澈却止手笑着道：“就先罢了吧。水这般凉，本是要祓禊去灾，如此反倒要弄出一身病来，孤回头还要赐药，你们也得遭罪。”
众人听罢也都笑着退下。
元澈顺势拉过陆昭的手，用袖角替她擦了擦额发，而后道：“甘泉宫里备了热汤，高宇初说下午就可以过去。只是河水还凉着，你若想下去玩，也不要呆的太久。”说完，他看了看那边百官相聚宴饮处。
陆昭知道他也不得不过去应酬，只点头道：“晓得了。”心里却早已贪恋去河边戏水起来。她幼时也贪玩，只是家教甚严，每次都不尽兴。
陆昭话音才落，却不料元澈笑了笑，道：“算了，还是先陪你过去玩吧。”见陆昭还要推，又找补道，“都说做戏做全套，全长安都知道太子曲事权臣，都到了这一日也要把戏做足。”
原本跟在陆昭身后的韦如璋等人早备好了竹筐和各色木根做的酒觞瓢碗，见太子如此，也知此番行乐不成，各自识趣离开。
元澈牵着陆昭的手慢慢走近渭水浅滩处，那里早已设了帷帐和竹席。两人各自坐下，陆昭提起裙角，本要自己弯身去解脚踝上的行缠，却见元澈已半跪下身，只手帮她将紧紧的系扣挑开。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青青的罗纱，石榴与蜂蝶攀绕其上，顺着柔滑细腻的小腿，一圈又一圈地褪落。
此时南风吹来羽弦歌声，乐府的咏叹杂合着岸上莺歌燕舞，满是温柔绮丽。
“蝶蝶之遨游东园。奈何卒逢三月养子燕。接我苜蓿间。持之我入紫深宫中。行缠之传欂栌间。雀来燕。燕子见衔哺来。摇头鼓翼何轩奴轩。”
乌沉月升，银满星河，一语成谶的《蝶蝶行》缥缈涌入甘泉宫。朱袍与翠带相拥，摩挲着苜蓿草，在一片紫深宫中化作喁语。晚风吹过碧瓦，行缠如游丝一般旋荡在床梁上。元澈闭上眼，只听得外面桃花瓣噼里啪啦地扑在半透明的窗纸上，却孟浪在了心底。此夜红鸾星动，他与那传说中的帝子一样，只因心生思凡之念，被贬下凡。
高禖祠投射的巨大阴影下，另一个皇子贵胄默默仰望着那一对供奉的弓箭。黑暗中传来一阵冰冷的笑音，原本在箭筒的箭羽被扔掉，替换成另一支，继而，一只沾满血迹的死雁被抛在了地上。

第247章 主困
上巳节当日一早， 太子、陆昭以及百官出宫郊祀。偌大的皇宫内除了皇帝以外，唯有姜绍、吴淼二公、尚书仆射王谦并尚书、中书二省散员驻守禁中。以陆昭为首的殿中禁军班底，陈霆、许平纲二人并未出行。
“王峤在不在省中？”魏帝半卧在榻， 身着单衣，脸色略有潮红， 但也不过是以酒入药之功， 整个人依旧是浮肿病态。
自太子归京、陆昭把持禁军后，皇帝已甚少视朝，因此黄门亦没有日日向台中讨取官员出席情况以作备案。刘炳忙道：“奴婢这就遣人去问， 若王中书在，陛下可要召见？”
魏帝拭了拭鬓发间的汗水， 而后道：“若他在，便让他过来。索性春困无事， 朕好久没有下棋了。”
刘炳应下，旋即命人速去中书署衙。
魏帝起身， 独坐窗前，春风温润， 让他的汗热略有缓和。不远处的飞花树影下， 一名身着轻衫藕裙、容色娇俏的小宫女正倚在树边，似是在躲懒。如今宫中侍女也多有撤换，小宫女初入永宁殿这样富丽堂皇之地， 对眼前的一切都十分好奇，或左顾右盼，或垫脚眺望。偶有戍卫或宫人经过， 也忙归于道边垂首默立。待这些人走过， 便继续观览苑中春景，不乏憨态。
窗外春光明亮， 殿内虽然点了不少烛火仍不乏晦暗。那小宫女仰头望向永宁殿，右手从下往上一点一点，似是在数飞檐上瑞兽的数目，丝毫不知殿内有人在窥探。随后一个小内侍跑了过来，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忽然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但在小内侍继续说了些什么后，便顺从地点了点头，跟他离开了。
浅藕色的身影从花海中消失，似乎连花瓣也安静下来，委顿在地上，魏帝的心情忽然一片萧瑟，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正待转身回去，却听外面侍者来回事。
大门轧轧打开，那抹藕色的裙衫竟在烛火下一晃而过，如幻亦如梦的亮色让属于陈年老朽的寂灭再次点燃。魏帝就这么望着她，曾经在御座上执笔杀人、深谋险略的心肠随着宫绦迤逦与烟视媚行化为一泓春水。这自与欲念无关，人生贵贱纵然有别，却俱以难逃春秋伟力，这不过是对年轻如豆蔻的女孩最诚恳的赞赏与难以遮掩的羡慕。
小宫女用余光捕捉到了那扇尚未来得及关闭的窗，继而看到了自己躲懒栖息的那片树影，整个人愣怔在了原地，低头绞着袖口，羞涩、惶恐兼而有之。最后在刘炳的示意下，小宫女方才凑步至屏风后，将用过的药盏、滤子，银铫等物移出殿外。
刘炳道：“回禀陛下，中书监今日一早已随法驾出城郊祀去了。”
“什么？”魏帝怒意忽盛，吓得那名小宫女也惊悸不已。魏帝难得收了怒气，命人先把小宫女带下去。刘炳注意到了魏帝的神情变化，自然明白这个小宫女的与众不同，只命人带她去侧殿候茶水。
待人走后，魏帝才道：“随法驾卤簿出行人员，俱应列在出行仪注上，高宇初怎么做的事，他这是存心？其他人呢？何婴在不在？”
此次出去打探的小内侍早已学了个乖，趁着去中书省查问的功夫，连同各部执勤在岗的千石官员记录都调了一份出来。刘炳入殿前已细览一遍，旋即回话道：“回陛下，何内史也不在。”
哗啦。
帝王大袖一挥，几乎已要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但多年的权场老手依然保持着几分克制，袖袂戛然而止。不过，其心情之恶劣也可想而知。
“应该不是高宇初，他是渤海王的人。”魏帝皱着眉头喃喃道。他了解元洸的脾性，偏执乖戾，不干出点弑兄夺妻的事，已经算是不寻常，更不会与陆昭他们合作。“禁军没有少人，跟随他们出郊祭祀的就是陆归部。”
陆归前一日加了护军将军，可以任命以及调任长安城的宿卫武官，并且有安排銮驾出城护卫之责。必是陆归把人调出去的！而负责监察武官擢升、调任、以及祭祀大礼随行军队的则是……太尉。
思至此处，一汩冷汗从魏帝身后冒出。太子放了陆归坐这个护军将军的位子，到了自己这一步，也是可以找个理由拖延的。但是秦州刺史陆归前一日快马加鞭送来了秦州土地人口的核算名录，褚潭也上表愿为太子乳母奉一乡之地作为封邑，这是为李氏抬高身价必要的一步，也是进一步巩固皇室在秦州新平势力的一个好机会。因此他也没有犹豫，将护军将军作为回报给了陆归。
他对此并不担心，太子领行台大军及百官归来后，既有的禁军势力和朝廷格局必将会有所改变。到时候再逐步调整，收回长安城的宿卫，也都是可望之事。
至于北海公的默许，他也未曾料到，大抵是陆昭暗自通信北海公，言宫内或有变数，请北海公一同拱卫太子。而北海公先是受陆昭之惠领了太尉的加衔，此次陆家甚至让出了独控皇储的专权，可谓诚意满满。而对于自己这个皇帝，想来当年更化改制，伤了老宗王的心，宁可去相信第一个主持西郊祭祀的外姓人，也不愿意体量当年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苦楚。
是了，他也未曾想到，陆昭会捕捉到自己这次发起宫变的意图，即便不是冲着陆昭本人来，但这个年轻人依然在两天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快地应对，甚至在接二连三与皇权兑子的过程中都占尽了上风。他原本想借用这次宫变，夺了姜绍的营兵，为现有他能掌控的禁军增加一些力量，也能为李氏在禁军中添几分底蕴。
可现在，尚书印、中书印、司农印都不在他手中，即使成功夺了姜绍的兵，也没有合乎法理的诏书示与百官和百姓。仅有一个皇帝印玺的密诏或许可以骗过一些底层的禁军和城外的百姓，但无法骗过那些世家和官员们。
没有经过他们圈子的同意，硬抢，那就是不守权力游戏的规则，更无异于直接掀桌。继而这种惊恐会传播至每一个参与执政的世家中，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个皇帝的行为是难以预判的，是极具风险的。那么下一步，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那便可想而知了。他甚至隐隐感觉到陆昭把那么多世家子弟调至殿前充当宿卫，就是在最大程度上遏制他有这种不顾后果的举动。而反观陆昭这一动作，放弃了独自把持皇帝，反而告诉大家，皇帝是共有的，这个规矩我是承认的，可以说是无比老道。
这次行动必须终止！
魏帝道：“刘炳，你亲自去李氏那里，替朕传一句话。今夜无云，必不成雨，不必急着给太子备伞了。”
刘炳低头应了一声诺，旋即走出大殿。
姜绍身为太傅，与吴淼一样，也具备开府的资格。然而接连几天，由于上次元湛的失言，导致他原本为数不多的属官都已接二连三的离开。现下他所拥有的不过是由三公直辖的一营兵马，部署在府内，而府外仍是隶属于殿中尚书的禁军。
然而今日府外的宿卫竟少得可怜，姜绍也不由得心生疑窦，却不敢直接盘问这些宿卫，而是让一名亲信宦官前往司徒府看一看。毕竟同为三公，如果朝廷有什么大事，司徒府不可能没有任何变动。
但那名小宦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吴淼本人并不在司徒府内，而是早早转移至司马门附近的高阙中，被禁军保护了起来。
有人要起事？姜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阴谋的意味。说实话，直到现在元湛与北海公的嫌疑都没有被完全撇清，或许有人想要彻底肃清自己，以防止宗室乱政的局面。这种情况下，吴淼显然已被太子优先保护了起来，而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兼现任殿前尚书怎么就那么配合，将自己府衙附近的宿卫撤去了那么多？那必然是有人即将对自己发难，而陆昭明摆着不想参与其中。可是他已经位置太傅这种虚位，除了这两百人的营兵，还有什么力量值得旁人如此惦念？
思至此处，姜绍忽然一惊。这两百人的营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据有在内宫行走的合法性。平日虽不配以兵戈，但是若像贺祎那般由皇帝赏赐班剑，倒可以拥有一些像样的家伙，遇到乱事可以略作抵挡。这股力量陆昭当然看不上，出身世家的她也不会轻易去碰，因此触及到每个世家的敏感神经。太子届时领兵归都，也不会在乎这两百人。唯一有所惦念的就只有一股力量——那位未来的保太后以及她背后独木难支的卫尉势力。
姜绍慢慢从席座上起身，擦了一把冷汗。这一营兵马是他在这座宫城的立身之本，甚至在关键时刻，姜昭仪与淄川王都要靠这些人来保住。他知道这次迁都的提议给自家招来了多少怨怼，况且他根本没有在元湛面前提过此节，实在是天大的冤枉。不过在这片权力的黑暗森林中，从来不会管你冤枉不冤枉，你是威胁，就要除去。
“好哇。”姜绍冷笑道，“她李氏想一箭双雕。”
姜绍明白，李氏感如此动作一定是受了魏帝的授意。既然如此，他也只能豁出去，到永宁殿前闹上一闹，哭上一哭。倒不是祈求魏帝的饶恕，而是要哭给那些在殿前站岗的世家子弟看。如果李氏仍敢夺取自己的营兵，那么自己今日的结果，就是那些显赫世族们未来的下场。

第248章 的卢
尽管姜绍已决定集众人前往御前， 然而为防患于未然，仍命人将署衙中铜铁制的器物收集起来，分发至营兵的手中。又将署衙中装饰的流苏、武帐等割下， 做成马帴[1]，披在驾车的马背上。
待万事具备后， 老迈的姜绍颤颤巍巍坐上了车， 道：“请诸位壮勇随老夫入永宁殿死谏！”
马车自太傅署衙转向东入长乐宫，太傅是上三公之尊，又属近侍臣， 因此有出入宫禁的手令。入长乐宫后，姜绍见此处宿卫也比平日要少上许多， 旋即下令让人分守太子乳母所居的长信殿和永宁殿之间的要道，有可疑人等， 立刻抓来。此时刘炳刚从长信殿传话回来，竟被姜绍的营兵撞了个正着， 当即被众人拿下。
姜绍看了看被押送来的刘炳，冷笑一声道：“刘正监乃是陛下旧人， 本太傅为陛下、为国家， 也不忍为难正监。时至今日，本太傅却不得不从正监嘴里要个话。正监今日去长信殿，所为何事啊？”
刘炳知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然而对于个中缘由他也知之甚少，思前想后方开口告饶；“太傅，奴婢不过是替陛下传个话， 今儿个没云， 铁定不下雨，让长信殿那边不必劳师动众的， 没得给殿中尚书添麻烦。”
皇帝这么替殿中尚书着想鬼才相信。不过这句腹诽姜绍并没有宣之于口，但刘炳的可以撒谎也让他意识到太子乳母李氏肯定要有什么动作。即便今日不能成事，来日未必就不会再动手一次。姜绍遂不再看刘炳，而后吩咐左右：“请刘正监一同前往永宁殿吧。”
李氏的居所如今在长信殿处已有单独居住的院落，这自是皇帝的用意。宫内几场大宴下来，众人也都敏锐地捕捉到李令仪即将成为大魏未来的保太后。因此这段时间内，李令仪的周围也不乏趋附者。这些人或是禁军中不得志的武官，或是内宦、宫女等地位卑微者。也有少数寒门子弟和世家子弟投靠，意图在后续的上位分润中，取得一个优先的地位。
其中便有一人名唤李闰，乃是本家的一名族弟，几经辗转和她攀上了关系。李闰本身也是颇有才具，足智多谋，替她接见笼络了不少人。现下其地位如同私人幕僚，备受亲重。此次涉及宫变，李令仪也极倚重此人。
姜绍进长乐宫的消息与劫持刘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氏这里。李令仪叹了一口气，而后道：“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昔年王敦之乱啊。”李令仪家本也世代读书，不过因为战乱没落了，但仍不失家教，其诗经史集皆通。李令仪说此言的时候，长眉微蹙，似是感慨于前事：“王敦欲反，王氏余者却各怀心思。起大事，门庭之内尚不能共进退，致使叛者擅行，余者观望。狡兔三窟如此，实在是可叹可笑。”
李闰听到李令仪这一叹，先是惊讶，随后心中便渐渐揣度出了对方的用意。太子的乳母说这番话肯定不是什么读史有感，必然是和此次宫变有关。如今眼看李令仪可以对禁军有所掌控，但皇帝一句话，说不完就不玩了。而且姜绍已经前往永宁殿，自然是不肯善了。如此一来，皇帝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对于李氏来说，很可能由于姜绍的运作，继而成为世家们的攻击对象。
虽然李闰不知道皇帝与李氏具体的谋划，但也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皇帝的利益已经渐渐与李氏的利益不再一致。而李氏这一叹，也是针对被皇帝观望甚至可能随之而来的抛弃有感而发。捕捉到李氏这样的心理，李闰也不免审慎万分，思考许久后方才开口道：“前朝王敦失德，所求非分，固然有失。但结局沦落至大衰，以庭门之论而观，乃是罪在王导。兵之大事，夺权摄鼎，自古以来乃是万险之举，成则万人之上，败则身死族灭。临此大事既然心迹已剖，必得尽力一搏，哪能因顾及性命首鼠两端。今日欲求成败俱存，最终唯有两败俱伤啊。”
李令仪听至此处也徐徐点头说道：“先生说的极是，宫变夺权必要以凌厉之势，决绝之心，刺以要害且一刺必中。荆轲刺秦王一击不成便已是死局，哪能如老叟喝热汤，轻吹慢啜。”
李闰道：“姜绍既要至御前，说得好听是死谏，说得不好听点，也可以是胁迫君上。如今我等谋露而不发，乃是不争等死。不若待姜绍在永宁殿闹开，我等再请卫尉杨宁出面，领追随我们的那些人入殿，收拾残局。”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李令仪起身离开坐塌，心中已生算计，“我现在请卫尉杨宁陈兵围殿，姜绍若有非分之举，即刻拿下，不必多言。”
永宁殿四周防卫森严，魏帝此时正坐于廊下休憩，那名身穿藕衫的小宫女守在一旁，低头浅唱着家乡的小曲儿。正在这时候，外面却响起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小宫女惊惶缄口，连同殿前值守戍卫的世家子弟们也都面面相觑，陆冲则亲自前往殿门处查看。
魏帝难得片刻安宁，闻此骚动，怒气横生的同时内心也不乏警惕。他机敏的从卧榻上起身，似乎病痛早已不在。刘炳仍未回来，魏帝心中一惊，旋即转身走入殿内，取来自己的佩剑，而后命宿卫严守殿门。
“臣姜绍，请见陛下！求陛下放臣一条生路，归乡养老！”
姜绍的声音杳杳从殿外传来，此时围守在殿周的世家子弟们也蹙了蹙眉，互相交换了一下怪异的神色。魏帝在殿内只是静静地听着，窗棂的阴影覆于面上，六棱形的光斑落在帝王幽邃的双眼上，如同自黑暗的小孔中向外窥探。
“臣为老骥，辛勤五十载，如今竟将要丧一老妪之手啊！”
姜绍的声音依旧没有减弱，然而这一句魏帝却不能够淡定。宫中可以威胁到三公的老妪如今还能有谁，见姜绍险要说破，魏帝向外踱步而出，恰见刘炳仓皇趋行而至。魏帝沉声道：“话你带到了没有？”
刘炳道：“都带到了。”
魏帝的心略有所安，于是道：“快把太傅请进来，在外喧哗，到底要闹成什么样子！”
刘炳依言应是。片刻后，姜绍便至殿前，只是魏帝仍小心翼翼，不让其过分靠近。魏帝强作笑脸，抬了抬手示意姜绍起身：“太傅叩入禁中，扰朕清梦啊。太傅丘壑独存，胸有荆棘，何妨与朕手谈一局，静一静心。春和日明，莫辜负此等好时光啊。”
姜绍拜了一拜，而后道：“回陛下，老朽才虽不敢比庾元规，但却胸怀拒卖的卢之志。”
魏帝听闻，脸色一沉。先前他言其丘壑独存，胸有荆棘，乃是前人对庾亮之评语。其中既赞其才情，亦讽其颇具心计。
的卢虽是骏马，但因其额前生有白斑，极易被敌将认出，因此骑乘者大多死于而非命。故而自古便有的卢妨主一说。东晋庾亮曾得的卢一匹，被人以的卢害主之由劝说卖掉。庾亮却说的卢害主，若卖给别人也是害人，固不肯卖。他人以此来赞庾亮的高风亮德。
而姜绍却转而言道自己胸怀拒卖的卢之志，无异于在痛斥李氏乃是害主的的卢马。
魏帝的表情已不复先前的和颜悦色：“姜太傅想要怎样？”
姜绍道：“臣请陛下赐李氏富贵归乡。太子虽与殿中尚书情笃，但也是韶年英略，来日也自有高德名士辅弼，又怎会赖力于一老妪？”
魏帝却笑了笑道：“老妪既不堪赖力，又怎会妨主？太傅多虑了。大魏素来尊崇乳母，太子年少失恃，仰赖乳母照拂多年，如今李氏无罪，若轻易远遣，实在是有违祖训，令后来者难以再忠人之事。”
姜绍闻言却回击道：“陛下难道忘记了保太后贺氏之祸？所有咬人的狗，都是养狼养出来的啊。”
魏帝一时间也无言以对，气氛正僵持不下时，刘炳传话道：“陛下，尚书仆射王谦请求觐见，说是台中有令谕请陛下裁夺。”说完又俯在魏帝耳边，悄声道，“卫尉和李氏领人来了。”
王谦所执是尚书省讨论的谕令，魏帝也想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机会，能和姜绍商谈，借此缓和一下紧张局势，但仍不想让卫尉及李氏等人介入太深。于是魏帝道：“让王谦先进来。”
片刻后，王谦双手奉文移入内，行了臣礼，而后禀明道：“陛下让臣等核拟封李氏乡君的土地和户口，皆已整理完毕。新平郡守褚潭及乡人共请三乡之地，为李氏请封，约有两千户人家。至于具体封号，臣等已根据地名加以选取，还请陛下定夺。”
以姜绍为首的众人面面相觑，两千户，这还哪是乡君，其规格已比许多县主都要豪奢。若是如陆昭等因事功封赏，倒也无可厚非，李氏说实话，抚育太子本就是一个皇家乳母应尽的职责，其俸禄待遇已是上等。这样一个超规格的大封抬举李氏，实在让他们这些世家难以接受。要知道连汉中王氏当年所出的凉王妃，先帝都不过是给了她五百户的封邑，在诞下两子之后，才加到了一千户封邑。
此时，不光是姜绍愤慨，连殿前执勤的世家子弟们也开始不顾殿前失仪而开始议论纷纷。
姜绍闻言苦笑了一声，而后慢慢跪下，双手除去了自己的官簪，目光中尽是失望：“李氏佞幸张狂，仍得陛下庇护。臣老骥寒心，却无粒豆可食。暮年苍苍，难驮重担，今日辞官，离开京畿，余事便托付后辈们吧。”

第249章 考验
姜绍话音甫落， 不仅皇帝面色难堪，连同那些世家子弟都大惊失色。姜绍位居上三公，即将赶赴行台， 作为长安方面的代表奉行台归都。若姜绍辞官，长安方面根本无法推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前往行台。
吴淼资历足够， 但是其身为司徒总领朝政， 又是老军功派的代表，一旦离开长安，那么长安本身的政治.局面就会完全失衡， 连同禁军格局都有可能再做改变。
世家们虽然都与陆昭亲近，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放任陆昭更进一步对权力结构进行侵蚀。现在吴淼是唯一能够稍稍遏制陆昭势力的人， 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吴淼前往行台的。
如今长安身负才望这屈指可数，宫城凋零， 百废待兴，遣姜绍前往行台已是长安方面能够做出最有力的应对， 以期能和行台的人达成利益上的一致，让所有的事情赶紧回到正轨。一旦长安因折掉姜绍而哑声， 吴淼又不能离开， 那么行台方面也必然会派出王济或是孔昱两位分量极重的人先行回到长安，反客为主与长安方面交涉，从而在日后占据大量显位。而和两人和他们这些人家并没有什么紧密的关系。
因此还未等魏帝挽留， 这些世家子弟们都纷纷过来将姜绍搀扶起来，有人替他奉官簪，有人替他掸落身上的尘土。
王谦此时早已退避于门外， 他知道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陆冲随后赶来， 亲自将王谦送至宫苑门口，而后招呼了那些守在门口的太傅府营兵们：“快跟我来几个人， 老太傅正闹着要辞官呢，你们赶紧先把太傅接走。”
虞槐序时任太傅府记室省事令史，闻言赶忙拉住陆冲，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虞槐序年前北上举茂才入士，旋即被征辟为御史大夫府掾属。然而屁股还没坐热，先是崔谅之乱，随后姜绍又转为太傅。一番折腾下来，虞槐序原本还算显用的履历便显得七零八碎。如果姜绍再辞太傅之位，那么他这个属官也即将去职。现下行台未归，人事未定，他必然也不会得以显用，日后的仕途也会黯淡无光。因此他也顾不上先前虞家和陆家有怨，紧紧拉住陆冲，希望他能看在同是南人的份上告知一二内情。
此时卫尉杨宁佯装闻乱赶来，崔谅之乱时他与陆冲俱守禁中，也算有些交情，于是也一同探问道：“如今永宁殿内外俱乱，还请中郎将告知一二。”
陆冲皱眉一叹道：“哎，恰是为太子乳母李氏请封之事，里面僵上了，太傅闹着要辞官。”说完又对那几名营兵道，“快着些，别再闹出什么大乱子。虞令史也来吧。”
虞槐序赶忙跟随陆冲入内，杨宁却转向正欲离开的王谦。王谦身为尚书仆射乃是尚书令副手，如今尚书令不在长安，更是如同司徒之副手。而陈留王氏虽与陆家交好，但是在姻亲方面，其实更偏向于吴家。杨宁对于吴淼也是极信重，于是又向王谦垂询道：“今日封邑之事依仆射看，是否会令今上为难啊？”
王谦闻言也是叹气：“行台不能归都，各家怨望，想来卫尉已经明晓。若有良选，那便罢了，若让行台各家反客为主，请入京畿主事，仅仅于陛下境况而言，也非大善啊。只是殿中人怨鼎沸，年轻子弟也都不乏热血，但愿不要闹出什么大事才好。”
杨宁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行台人事配置多半是亲近陆家者，可能派来的人选也都显而易见。若是孔昱，朝堂的平衡就会像西北以至于陆家全盘倒去。若是王济则更可怕，东西两王对长安进行夹击，日后再借由伐蜀取功，那么前朝“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恐要在次上演。
王谦说完，便拜别离开，只留下杨宁在此处思索。此时，一直跟随在杨宁身后的李闰看出了对方的犹豫，旋即道：“卫尉既思虑为国，也当知皇帝陛下封李氏之深意。此次天赐良机，若一击不成，日后陛下话权将会更加衰弱。如今禁中已成沸汤，我等更当守以职责，维护皇帝陛下安宁，怎能任由那些世家子弟胡闹，以罢政事。况且若李氏失以尊位，那么子女也必无荣光，卫尉家岂非也要一损俱损。”
“如今禁中大乱，卫尉更应借此激变收回事权，襄助皇帝陛下成事。至于姜绍，给他一个台阶下即可。淄川王现下迫受舆论而被远抑，他姜家没了三公又有什么可以张扬的资本？”
卫尉杨宁却仍犹豫不决：“或等太子归台，再议封邑之事。”
“不可！”李闰当即喝到，“如今新平郡守已将三乡之地议下，是摆在案上的一块肥肉。若此次李氏不能得，这个荣封会立刻落到别人手中。伐凉之战、回攻京畿之战，有功者何其多？以后就再也没有新平这样合适的封地了。这样就放弃，也是枉费了陛下的一番
布置啊。”
杨宁思前想后，也觉得李闰所说没错。况且他若出面平息，既为儿女们筹谋，也是在为国家考量。如今他已将平日暗结的宿卫集结此处，因这些人多隶属于陈霆、许平纲等部，故而多是身带兵戈，这是可以绕过武库难得成事的机会。一旦他今日罢事，这些人在陆昭归来后，只怕也要见不到了。
“既如此，众人听令，随我入殿！”
殿苑门口，隶属于姜绍的营兵看到杨宁领一众人马气势汹汹赶来，众人之中不知谁出于惊恐，喊了一句道：“他们要对太傅动手啦！快！快去殿内保护太傅！”
王谦虽然前脚离开，却未走远。待听到杨宁决意入殿并引发骚乱的消息后，才快步走出长乐宫西门。不过他并未返回尚书署衙，而是转头去了司徒吴淼所在的司马门。
他是在前一日傍晚收到这份加盖尚书印的议案，按照规定必须在次日午前交到皇帝的手中。因此他一早报备，等候禁中宣诏，当他在殿前看到跪地恳求辞官的姜绍后，便知道这份赐予李氏封地的诏书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也看到了其中的巨大机遇，陆昭不愿意直接插手此事，也就是默认会把一些隐性利益让渡给自己。
吴淼如今被安置在大司马门附近，然而陆昭并未软禁。先前她去信一封，不过是请吴淼于此处呆上一日，如果他愿意，也可以随时离开。吴淼也是感受到了宫中即将有事，而陆昭也有愿意为他提供托庇的意思。
现在，吴淼见到王谦，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不过他也清楚卫尉杨宁所领部众精甲利戈，此去之前若不能获得武库的补给不仅不能够平息事态，反而也要冒着营兵被对方夺去的风险。王谦忽然想到了什么：“世伯何不去一趟殿中尚书府？许平纲先前到底也与世伯有过几分交情，即便不能领兵相助，尚书府内必然也有兵甲器具，或许能够通融借出。”
许平纲与自己有些旧谊不假，但其实自己的幼子吴玥此时也在府中。那日吴玥送信过来，也告诉他自己那日会留在尚书府执勤，统管兵器。
然而吴淼前脚刚踏出房门，却犹豫地退了回去。怎么会这么巧呢？吴淼皱着眉头。他的儿子绝非陆家嫡系，虽然参与了收复京畿，但并不是主力，怎么会得陆昭如此信任，甚至交付仅次于武库的尚书府的兵器库。而陆昭这个人其心思缜密自不便言说，通过今日之事，他也能看出她运筹帷幄的能力。他如果这一次冒冒失失的前往殿中尚书府，那么自己的儿子会不会被提防，甚至暴露。
此时吴淼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陆昭通过一次巨大诱惑给他的一次考验。她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因此放出一个染指禁军的机会来换一个关键人事岗位上的放心任用。一旦他选择吞食这块利益，那么等待他的则是自己的儿子永远离开禁军不得显用的未来。而这种考验，永远只有一次。
当然，还有更差的结果。他隐瞒儿子身份的事情会暴露，堂堂三公，奉养老母的孝行竟然作假。即便吴玥披露身份后不会时候到什么处罚，那么在世家掌控舆论的时代，吴家在整个天下的信誉将会跌至谷底，再无进望可能。
吴淼退回屋内，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子恭前来告知，只是此乃殿前尚书府之事，吾等也不好贸然插手。”
王谦闻言也再相劝，毕竟以吴淼的阅历，对大事的所观所感，一定要比自己更深一些。
永宁殿内已有些群情激奋，殿前值守的世家子弟们纷纷站到了姜绍这边。魏帝静静坐在座位上，耳边回响的都是那些劝他不要允许姜绍辞官的声音。可是如果不让姜绍辞官，那就意味着他必须把赐予李氏封邑的事压掉。可是他一旦为此，先前在衣带诏一事上和陆振的博弈也就作废，以秦岭的治辖权来换取新平郡掌握在皇权派的手中，如今不仅秦岭已落入陆家之手，就连新平郡来日也要被那些世家功臣瓜分。
然而正当他懊恼于此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兵戈交接的声音。
“外面又怎么了！”

第250章 束缚
永宁殿内外沸反盈天。
原本以姜绍、卫尉为首的两派扭打起来， 随后部分世家子弟也卷入了这场哗变。由于两方皆持白刃，其血腥惨状已令人瞠目。随后陆冲重施号令，命众人归于殿前， 姜绍的营兵便难以抵抗，纷纷向大殿中心跑去， 一边回撤， 一边高声宣讼冤屈。
宿卫眼前见血，便如癫狂野兽，杨宁借势又劈斩几名奋力抵抗的营兵， 抬头却见魏帝已持剑立于殿中。身为臣子，杨宁动作略顿了一步， 目光中不乏忐忑不安，然而杀戮带来的冲动和这次起事所抱的决绝让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慢慢屈膝跪地， 然而动作却充满了迟疑、生涩、以及违心的僵硬。
“臣御前失礼，扰陛下清静， 罪当万死。”杨宁的语调平和，既没有自罪之感， 万死二字也就说的轻忽不实起来。
“何故殿前杀人？”魏帝垂目望着眼前卑躬屈膝却处处违心的卫尉， 冰冷的剑锋纹丝不动地指向了杨宁的眉心处。由心而生的怒气与血腥带来的危机感，让原本病态的皇帝露出了坚铿的一面。
然而杨宁却未待皇帝允准便私自站起，同样也印证了先前虚伪的谦恭。
“自陆氏归都以来， 政令下行多有艰难，宫内宫外不得安宁。殿中尚书治下有亏，致使今日太傅府营兵无状， 乱入殿中横行， 殿前禁军更是不能持中而守。臣不忍见皇帝困于幽居，受宵小侵扰， 故而入殿护卫，惩戒作乱之人。”
魏帝冷眼看着杨宁，只觉心里的怒火燃到了喉咙，继而在极度压抑下化作嘶嘶的冷笑。先前为李氏请封一事早已惹众情沸腾，如今杨宁借机夺取太傅营兵、问罪殿中尚书与殿前世家子弟，无异于将三公之尊的姜绍彻底羞辱后，再用老拳相向，狠命捶打。这样的景象落在这些世家的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你皇帝把政治当成什么了？三公之尊都可以轻易羞辱处置，想夺兵便夺兵，想夺权便夺权？整个门阀从此将会和他这个皇帝划清界限，不懂规矩，不存体面，对臣僚、甚至对自己都毫无敬畏可言。天下王治，何其尊崇，直接让你给干成了地匪的强取豪夺，简直就是在掴每个人的巴掌。皇帝、卫尉、太子的乳母李氏，自此会在长安失去官僚体制所有的敬畏与合作的可能，甚至会影响到太子的威信。进而这一次不懂得忍耐的冲动做法，也给了陆昭进一步掌握禁军，影响朝政的理由。
殿外的斗争已经结束，卫尉部人多势众，李闰很快带人控制了永宁殿，但清洗远没有停止。这场混乱目击者甚众，说是姜绍的营兵不守规矩乱入永宁殿，但其实战斗早在宫苑门口便已展开，卫尉杨宁携众驱杀营兵和部分宿卫军，是将人硬赶进来的。而这些世家子弟刚刚入职不久，更兼年轻气盛，先前又咽不下姜绍被欺侮打压这一口气，咽不下李氏荣封过高这一口气，故而也卷了进来。
所以李闰等人还是不想让消息外泄太多，不得不开了杀戒。待陆昭和太子回宫，今日之事必要审断，只留下那些和陆昭亲近的世家子弟还好，但却不能让那些看见此事的宫人再口出论断，指认佐证。
好在卫尉杨宁尚还清醒，并未让李闰把殿前宿卫斩尽杀绝，毕竟都是世家子弟，其家不乏执掌方镇甚至位至一州刺史。若真轻伤性命，倒不必请行台归都了，各个方镇军阀们想必都要争先恐后入京“述职”，那时候中央才真的是一团糟。然而那些内侍宫婢却没有那般幸运，混乱之中，刘炳护驾之余也不乏让那些内侍宫婢或躲入殿中，或从其他门逃出宫苑外。
那名身着藕衫的小宫女也在奔逃之列，雪白的脸颊和小臂上不乏喷溅的血迹。她惊惶地随着人流乱跑，却因身形实在单薄被推搡跌倒，浅色的衣裙上顿时被踏了无数个黑色的脚印。
“刘阿公救我。”她含泪看向在殿门守候张望的刘炳，自她入宫便知刘正监待下人极好，方才在偏殿还在耐心教导她御前礼仪。
魏帝听闻小宫女的呼喊也不由得心痛万分，然而他才要张口下令，却见一把环首刀早已劈斩在小宫女的头颅上，年轻的生命就此而逝。
魏帝溘然闭目，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胸口有如万箭穿过，痛而难当，持剑的右手在空中颤抖地乱指一气，怒道：“呵，朕真是自作孽，竟使麾下犬獠行此非分。”
虽然没有被皇帝直视，然而杨宁的眼神中亦不乏躲避：“当年易储之变，血流六宫，也未闻陛下有冤孽之语，如今臣明令行事，自然也无非分之说。臣何其有幸，竟能成为陛下手中唯一的犬獠。”
“好，好。”魏帝已是怒极反笑，“你赌朕不敢轻易除了你，朕也确实不敢轻易除了你。只是古人有言，十分伶俐需使得三分，你今日使尽，却不知来日祸出何处，当真是愚蠢可笑。”
杨宁毕竟与皇帝幼年相伴，但如今竟已成这般局面，心中也有几分酸涩：“当陛下推崇李氏那一日，为臣子女指婚的那一日，臣便已经无从选择了。”
说完杨宁也不待皇帝再言其他，转身对李闰道：“暂时封锁永宁殿，将这些殿前宿卫都压下去看管。”而后他径自走出大殿，不再言他。
永宁殿内哗变一事早已被陈霆与许平纲掌握，依陆昭的吩咐，他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手干预。殿前宿卫多多少少也从侧面促成了此次乱事，同任职于殿中尚书府，他们也不能此时就出面偏帮。这一事早在先前，陆昭也同他们一起和陆冲做了一个秘密沟通。对方的卫尉杨宁毕竟是九卿高官，地位不逊于殿中尚书，虽然在职权上已被架空，但仍据名分，因而此次过问介入永宁殿中事并不算失职。
现在，卫尉杨宁所做的也不过是将这些人投入诏狱而已，可是姜家姜弥仍掌廷尉，这件事很有可能变成皇权势力与姜家和世家的一次博弈。首先，审问方并不在陆昭手中，因此要介入此事必然要在各方之间倾注大量资源作为交换。如果处理不好，反而会因为世家们不满造成人心涣散，而且其中也难保部分世家担心子弟的安危从而倒戈投诚，进而在行台归都这一段时间内遭受巨大的反噬。
既然卫尉杨宁选择了拘禁这些人，说明仍在进取，并不准备善罢甘休，那么事情就远没有结束。因此陆昭必须绕过廷尉，开辟第二战场。不过这件事结束之后，陆昭也有了一个保底的收益，那就是近十年甚至几十年，皇帝与太子的乳母很难再获得世家的支持与信任了。
她已经给过这些人机会，既然李氏已打定主意要发动这一场宫变，那也就触碰到了自己的权力底线。权力的牌桌永远奉行野兽的生存法则，佼佼者的荒原，鹿只有一头，同为猛虎，离开尚有选择，争夺既是杀意。
如今，卫尉杨宁在将这些人投入诏狱后虽然专守于永宁殿，但却也不敢再扩大战果。随后许平纲将长乐宫戒严，陈霆则负责联络各个世家同时将长乐宫内可能有利的人证物证搜集起来。
上巳夜晚，按礼制，皇室于甘泉宫兰汤沐浴后居住一晚，次日折返回宫。但若宫中有事，快马加鞭，一夜也能赶回，汉朝时期诸多宫变实利皆已印证。因此在陆归受到宫内传出的消息后，即刻派人送往甘泉宫。
陆昭睡得并不实，在门外随从轻轻扣了扣门之后，陆昭从里榻移步，披衣而出。
“何事？”陆昭凤目微睁，双手抱肘，两肩直削如同玉山。
“果如尚书所料，卫尉已经动手，现下许尉与陈尉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然而正当那名随从要详细汇报时，一支箭羽倏而飞出，直灌那人咽喉。鲜红的血液汩汩从血洞中涌出，侍卫刚要呼喊，陆昭却露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旋即命人迅速在殿周悄悄搜查。待众人离去时，她拔掉了那支箭羽，迅速了认出了箭头和箭尾，那时太子用过的礼箭。
而能够接触到礼箭的只有两类人，即太常高宇初的人和太子的人。
此时已至深宵，元澈睡得难得深沉。梦里星河飞转，如同陆昭轻薄的里衣，裹缠着他的四肢，冰绡划过肌骨，绮罗捻却心尘，秋水清泓奔流乱窜，不过片刻便打湿了他的衣衫。苍白的天光处，有她的身影，他转身去捉她的手腕，却发现自己已被星河缠住，竟半分动弹不得。眼看陆昭消失在那一片光晕中，元澈猛一用力，只觉得手腕生疼，一下子竟醒了过来。
元澈睁开眼，陆昭正坐在榻边俯身看着他。他抬了抬手，却发现一只手早已被那条红纱行缠拴在了床栏上。他现在鬓角眉边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大片，而陆昭只是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道：“宫里出事了。”
元澈正欲起身，然而不光是右手，连同双脚也都被束缚住。他试图用唯一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擒住陆昭的手腕，然而对方却反身将他的手臂压下，旋即将他最后一只手臂也绑在了床栏上。
元澈笑了笑道：“你打算自己入宫？”
“是啊。”陆昭一边说，一边有条不紊地将袍服一层又一层地穿好。她系黼黻佩玉时，束帛便在灯影下勾勒出她颀长的腰身。
“你会杀了李氏吗？”意识到自己已完全陷入被动，元澈便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然而陆昭却没有回答，在那支礼箭的来源与射箭之人没有查清之前，她并不会给出保证的答案。
待衣冠穿戴完毕，陆昭走近了元澈的床榻，俯身在他耳边，轻柔道：“殿下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也先不要叫人。那些下人看到这个情景，只怕要对殿下的癖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元澈的脸此时早已羞成猪肝颜色，他刚要分辨，却见陆昭在他额头落了一问，而后起身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将束缚他左手的丝帛挑松了些许，转身离开。

第251章 东南
宫中的事变于情于理， 与殿中尚书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然而那支礼箭却如同蜱虫饮血一般，若不小心摘除，腐烂的脏器便会埋入血肉， 携带终生。
“尚书。”
陆昭从甘泉宫寝殿返回议事堂，廊下迎上来的便是张牧初。张牧初急匆匆向陆昭行了一个军礼：“如今宫里面杨宁控制了永宁殿， 其他地方仍都是我们的人， 世家子弟们目前已被转入黄门北寺狱。”
“哦，他们倒是机敏。诏狱有诏而成狱，皇帝大概也不想担此干系。中都狱关押朝臣与地方重臣， 他们可不想和方镇沾上什么边。廷尉狱呢，是姜弥的底盘， 那就更不合适。”此时雾汐也已经侍奉在侧，陆昭半是讲解半是提点。
她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流露意料之外的神情， 先坐下将几封报本读完，而后端起茶盏， 一不疾不徐地问道：“黄门北寺狱，那是东汉为党锢之祸所设立的名目， 杨宁他们这次真正想用的怕是结党营私的罪名。”
张牧初道：“尚书可猜着了。那几个子弟被杨宁辖制后， 便自创了一个十烈的名号。陛下愤慨，直接将这些人投入了北寺狱，名头就是结党。”
党锢之祸乃是东汉一朝最负盛名的皇权与世家豪族的一次火拼， 而被写进史书唾骂前年的宦官们不过是皇权在穷途末巷里所能找到的最后的执行人。于天理、于大义，皇帝理应居于世族之上，但是当皇帝面对的是一群有地盘、有文化、掌控舆论并且有着盘根错节的网络关系时， 便注定处于下风。世族们拥有批评权， 假以冠冕堂皇的措辞，随后义正言辞地去伸张主旨， 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便是党锢与皇权的对立。
如今的局面显然被有心之人刻意抬高，以讽言党锢之祸。年轻人多有意气之争，言辞自然也难免激烈，充满抨击色彩。况且即便这些殿前卫没有什么政治言论，在许多人眼里也早已认定是陆昭的党羽，在此事上自然也会加重这一色彩。
虽然陆昭这一局直接造成皇帝和李氏的政治威信，但是也必须要承担选择带来的成本与诸多后果。对方敏锐地抓住殿内世家子弟侍卫这一细节，也是打定主意要生出一些事端。不过陆昭也并不打算在事件问责本身做文章，这些人的背景才是她真正的战场。以此布置而打出此次行台归都最后的胜负手，才是陆昭掩盖在所有操作下最深层的目的。
“用刑、逼供有没有？杨宁他们有没有联系上这些子弟家里人？”
“那倒没有。杨宁哪有这门路，倒是李氏府上颇为活跃。”虽然陆昭有信心，但张牧初汇报此事的时候也是忧心烈烈，“听说陇西李氏已经有人入城了，攀附之余也是要提供彭家的一些劣迹，供他们发难。好巧不巧，彭女尚书竟先回来了，执了太子手令入宫。永宁殿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此案审讯议程应对如流，那些狱中子弟知道了，还封了个她一个巾帼廷尉的名号。”
彭耽书既任女尚书，原本就有辅佐皇帝政务之职，如今太子也不在行台，留在金城自然也不合适。先前陆昭父亲书信请耽书母亲一家人进京，也是为了谈论婚事。
陆昭喝着茶，忽然一笑：“年轻人动动嘴皮子多大事，倒值得他们费那么多心思扯到地方乡党里头去。既这样，就让耽书再多撑片刻吧。若真能撑到了各个方镇出手，我来保她去当真廷尉。”
张牧初笑得无奈，张口闭口年轻人，明明你自己也是个年轻人。
深夜时分，永宁殿偏殿里，零星臣僚缓步行出。在前方的王谦、吴淼等人尚能互相依礼作别，但是最后主持这场议事的杨宁走出后，众人却纷纷没有见到一般，迅速转身离开。
此次议事，司徒吴淼、尚书仆射王谦、廷尉姜弥与尚书中书两台人员悉数到场，所讨论的议题则是殿内子弟的定罪与处理问题。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然而结论观点却寥寥无几。高位者缄口不言，保持着难得的默契，即便是隐晦地表达出了意见，但问道具体的定罪条目时，却开始互相推诿，拒不表态。
按照皇帝以往的意图，李氏多半也会出场这种场合，但今日皇帝并没有派人去请李氏，也是害怕再度刺激各方。
“子恭可否暂且留步，某有事想要请教。”迫于陆昭即将回宫的压力，杨宁也是没有办法。如今拘押子弟中有陈留王氏，而王谦也是唯一能够见到的一个商谈对象。如果他不能探听出这些人家的想法与诉求，那么这些子弟就算现在被关起来，来日也要原封不动地请送回去，完全失去了此举的目的。现在皇帝已经表态不会过多介入，无异于是将他作为肇始者放在火架子上烤。想至此处，他也十分后悔当时与皇帝言语上的对立。
王谦闻言也收住脚步，向杨宁施了一礼，欠身微笑道：“请教谈不上，卫尉请讲，晚辈恭听。”
杨宁思忖片刻，而后抬手道：“既如此，不妨过府一叙。”
王谦也是应许，旋即与自己的属官作别，随同杨宁来到了卫尉署衙。
待房中只有两人，杨宁才开口叹息：“今日殿中纷乱，实在骇人听闻。我命人拿捕各处闹事者，后来才听说仆射族人也在其中。殿中尚书府，我是不敢过问，只托请王谌王参军前去照看一二，所幸无恙。”
王谦与王谌是堂兄弟，然而世家树大根深，虽然同气连枝，但所趋所向也各有不同。现下王谌并未有所表态，王谦自然也不会说出任何有偏向性的意见，以免被人利用，倒引起家族内讧来。
王谦只是笑了笑：“口舌之快，身遭狱殃。封邑之论，血溅朝堂。世家子弟教养，多盼日后显用，想来各家虽扼腕缅怀，也会对此事深思一二吧。”
杨宁先是愣怔片刻，只觉得王谦所言似乎藏针未刺，随后又试探问道：“今日陛下不豫，想来也是缅怀于此，担心方镇……”
王谦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随后走到房间的东南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而活慢慢呼出：“东南尚有清风来，令人倾心啊。”
杨宁皱眉不解，抬头向东南看了看，又环视房间四周转了一圈，觉得东南并无不同，只得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夜晚风冷露重，仆射也不要太贪凉意，保重身体啊。”
王谦先是一愣，而后笑着将窗关上，似乎又将话题又转回到政事上：“司空国体之藩篱，尚书百官之表里，此案若能取言其一，倒也不失格体。”说完王谦环视了一回杨宁署衙，而后道，“卫尉九卿之贵，只是随堂陈列未免太过寒简，王门尚有一二雅器，若卫尉哪日有意，可着人登门来取。今日夜深，晚辈也是精神难支，暂请告退，还望卫尉勿怪。”
待王谦离开，杨宁仍旧皱着眉头瞅了瞅东南窗户，又低头喃喃念道：“司空、尚书令，现在长安一个都没有啊。”
杨宁尚摸不着头脑，却对此不乏深恨。不过是一个处置结果，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竟然矜持得跟个黄花大闺女一样，怎么磨都不愿直截了当地张开嘴。
陆昭并未着急赶回宫中，而是先派人围守了高禖祠。随后一行人入城，陆昭首先面见了王峤，此时宫内已传递出第一次庭中议事的些许消息。现下各方轻易不肯表态，场面胶着，不过是因为涉及的利益方太多。无论是皇权派还是世家们，对立诚然是很对立，但局面也远未到穷图匕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有了的拉扯与推诿看似是逃避，其实也是各方试探底线的一个过程。大家神思物外，意骋宇宙，最多也就看看底下人的撕扯争执。皇帝已经把事情干成了下三滥，他们可并不愿意跟着当泼妇。
“行台归都，王济已是尚书令，不知方镇之间，中书可有心仪之选？”陆昭略作试探地问着。
王氏如今也面对着一个门阀执政最常见的困境，那就是一方面的权威独大。王济出任尚书令已是百官之首，如果中书监仍在王峤手中，王谦又时任尚书仆射，那么在外人眼里无异于王家把持住了整个中枢。先前贺祎等关陇门阀执政时，王家两支，陈留王氏在中枢时，另一支在汉中只任方镇。但如今王济已是尚书令，王子卿又在洛阳格外活跃，甚至奉使持节行督军事之权，想来王济这个尚书令并没有挪动的意思。
而王峤虽然助大军攻破京畿，但毕竟只是隐线，并非壮举，时评与王济想比也要落后许多。待行台归都后，还会有上半年的清议，届时王家或许会在清议之中受到抨击。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提前准备好转任。
王峤微微抬眼，扫向东南，还未开口，陆昭便笑着道：“荆州国之藩篱，此次动乱，需德高者安抚，不知中书可愿受远劳之苦，前往荆州坐镇？”

第252章 律辩
黄门北寺狱隶属于黄门属， 位于宫省之北。陆昭在会见王峤之后，并没有从宫城北门的大司马门直接进入，而是绕行东阙。那一支礼箭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殿中尚书府报本以及传讯链本来就有很多条，单纯地射杀一名传信者没有意义。
“去高禖祠的人回来了没有？”陆昭在禁军的拱卫下乘立车疾行。
“回来了。”张牧初道， “高禖祠现由太常的人守着， 他们不让进，且他们的人并不归我们管。”
“嗯。”陆昭轻微点了点头，呼出一小团呵气， “太常九卿之首，名归于太尉。你派人去北海公处请一份手令， 若请得动便立刻让兄长出兵围住高禖祠，若请不动， 便让兄长调部分军队支援甘泉宫，请太子回都， 固守长安。”
如果请不动太尉的手令，很难保证北海公不会与元澈等人联合， 借由此次郊祀发动政变， 清除陆氏一族。届时陆昭必须要准备好面对最坏的结果，人性的底线永远不可以挑战。
一众人至东阙门下，陆昭以□□宫中为由下钥入宫。作为第一个入长安的既得利益者， 陆昭已经相当明白时间的重要性。她甚至不乏推断如果杨宁下手够狠，可以与王谦、吴淼达成协议，而后
在杀皇帝矫诏， 请太子归都回宫继位， 继而趁机将自己排斥在外。她太清楚宫变失去先手意味着什么。不过眼下根据她所掌握的动向，王谦虽然与杨宁见过一面， 但是之后禁中没有任何出诏，说明两人根本没有达成什么合作。而吴淼则一直待在司马门附近，寸步不离。
随后，在长乐宫东阙打开的同时，陈霆也带来了一条让人心安的消息，那就是吴玥处也没有什么动作。
“时隐，再过两个时辰就是皇帝视朝的时候了，你派人执我的名刺去请廷尉姜弥和尚书仆射王谦上书，请三司会审此案。”陆昭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耽书那边要多派几个人。”
陈霆明白这样的举止通常意味着亲信以及任务的艰巨。他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已经算好了时辰，并且仔细揣摩着陆昭的每一处布置。
一行人还未走远，却见不远处同样路过数十人拱卫的车舆。
“是渤海王的车驾。”陈霆看清了旗号，随后汇报。
然而车驾及近，却并未停下，车内元洸在将要路过陆昭时，轻轻探了半个身子，双手深深揖礼，随后相错而过。恰逢几名小侍送尚未离开公署的几名文吏出宫，目视着眼前的景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四天净色，寒如秋水，玉轮清辉，绝似冷霜。夜风骤起，飞旋的花瓣在月影下如同射蜮含砂，密密麻麻的数十股黑影穿过纱帷，搅弄着风铎与玉珏，随后掠过陆昭的眉眼。那一瞬，仿佛有一束冰棱直击陆昭脑海，她忽然了然。
“甘泉宫要出大事。”
这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起因是那支礼箭。它勾起了她对元澈的警惕，为保险起见，不得不将元澈禁锢宫外，自己先行回宫□□。她先去了王峤府上达成交易，而这些达官贵人府邸多在城东。且没有太子在身边，再加上她对元澈的怀疑，必然会绕开司马门。因此为了赶时间，她从东阙入宫也就顺理成章。而元洸就恰恰卡在了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这里。
太子被困宫外，她身为殿中尚书把持禁中，而一个藩王却在这里深深一揖。诸多情景叠加联系，无论是落在皇帝眼中，还是落在司徒吴淼、尚书仆射王谦、甚至落在许平纲等人的眼里，似乎都在预兆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室之谋。如果消息肆意扩散，传至宫外，那更会引起近处的北海公乃至于远处的各个方镇遐想。
“我须得亲自回甘泉宫。”陆昭当机立断，打破这种谣言与猜度的必须是所有人看到自己与太子在一起，并且安然无恙。况且此事甘泉宫的警戒也是拉到了一个临界点，这时候能够稳住局面的也只有自己。“禁中就按原先的布置，耽书那里务必让她一力支持。至于渤海王处，不要去沾染，派人悄悄盯住即可。”
陈霆也明白过来了，道：“尚书放心。只是，若甘泉宫出事？”
陆昭摇了摇头：“若是甘泉宫真的出了什么事，此事绝非禁中可一言决之。”
围绕着永宁殿乱事的一场讨论在清晨于议事殿中展开，由尚书仆射上书请查，廷尉申请介入，这件案子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数十名世家子弟囚禁于黄门北寺狱内，其中有彭氏诸多子弟以及祝悦弟弟祝恬，此外也有关陇世家子弟。此事带来的震动与喧嚣，不吝于东汉党锢之祸带来的人人自危。
皇帝端坐于明堂之上，女尚书彭耽书辅佐此次议事，吴淼出席、姜绍出席、姜弥出席，而北海公元丕亦以太尉之名，遣长史前往禁中视听。而杨宁作为发捕者、肇始者以及定性者也只得亲笔上书，申请严审这些子弟。皇帝允准，下诏彻查。
然而这个诏书在还未出殿门时便遇到了第一道坎，即司徒吴淼将诏书退回，理由则是这些人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君之臣，杨宁上书中并没有确定任何罪名。
魏帝闻言不免添气，杨宁到底也畏惧世家清算，且其人不懂律令，生怕定错罪名，遭到各家声讨。始作俑者是杨宁，但如今在朝堂上吃瘪的却是他皇帝。
魏帝想了想，终究也是不想让此次收复禁卫的时机错失，旋即找了一个模糊的理由自道：“这些人的罪名朕亦明了，殿前有乱，乃宿卫之过失，理应严惩。”
此时身为女尚书的彭耽书则放下手中笔，起身揖道：“陛下，涉事人等阀阅犹可将十世宥。”律令中，有世有功勋者一般多被宽宥，根据所犯条例略施训诫，量刑通常较轻，严惩是不可能的。
李闰也算颇通律法，此时出面和彭耽书直言相对：“此案所涉人命众多，煞人者应先去职禁锢。”
彭耽书则笑对道：“李朗怎得忘了，律令中虽有此条，但更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之法。周礼以三典刑邦国，五听察民情，本朝五刑之属两千五百，历来也沿用此法，以求公正。一刺曰讯群臣，再刺曰讯群吏，三刺曰讯万民。一宥曰不识，二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而赦法更有体老幼病弱愚者之情。方才陛下已言宿卫有过失，即便不行八议，五听之法，光是一宥，李朗怎能轻言去职禁锢？”
李闰不知皇帝身边竟有这等女官，这一回深思更久，继而辩论道：“古法亦有言杀人者偿命，今日殿前血流成河，无辜者众，若非偿命，已是轻饶，女尚书何故执意庇护。”
彭耽书见李闰直接言攻自己，因此凛然回怼：“我所凭依乃是《律令》、《周礼》，典明而刑正。至于偿命之宥，我朝本有令，会赦及过误相杀，不得报仇，所以止杀害也。况且殿中情形也不乏知晓者，谁是过失杀人，谁是贼斗杀人，一问便知。”
说至此处，连廷尉姜弥也不由得开口称赞附和：“女尚书这是博闻广识。李朗，这贼斗杀人和过失杀人可是大有不同。贼斗杀人者，以劾其亡，许依古义，听子弟得追杀之。”
尽管魏晋两朝皆崇尚血亲复仇，但是对于不同的动机，《律令》允许报复的容忍程度也大有不同。廷尉姜弥此时也是暗示李闰，一旦他们发现杨宁等人有贼斗的痕迹，也必然不会顾及，让手下子弟追杀报复，反倒清算。
魏帝此时已是急火攻心，他们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些世家子弟的一点错处，但是在立案之初这个门槛，竟原地踱步近半个时辰，愣是迈不过去。不过好在黄门北寺狱并不由廷尉掌控，当年桓帝设立此狱时，就是为了绕过三公司法，直接审理过问。
魏帝拧了拧眉头，重新道：“既如此，可先试行三刺、三宥之责，殿中不乏目击者，可将这些人分别以过失罪责轻重大小，分别监押，此事便由卫尉领办吧。”
然而魏帝话音刚落，却看见彭耽书再一次放下录笔，此时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已预料到对方一定又有什么法理依据在等着自己。
果然彭耽书开口道：“《律令&#183;断狱》有定，诸应议、请、减等并不合考讯者，皆据众证定罪，违者以故失论。”
魏帝听罢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他方才想办法让这些人单独论罪，分别关押，就是要为卫尉杨宁他们争取时机，与各家分别谈条件，亦防止众人串供，同气连枝。然而这一次争取又没有得逞，对方以这些世家子弟因旧勋在议、请、减之列，必须以所有人证物证作为结论，统一定罪，不然的话杨宁自己就会被先以过失论罪。
而一旦开始搜证，那么会引发更多的司法问题。譬如，意在获得供词的三问程序从何开始？命官、宗室如经三问仍不招供，可否施加刑讯？众证定罪是否完全依赖言词证据间之互相印证？法司省略三问是否存在程序瑕疵？诸如此类，即便在迈过了立案、监押这两道坎，还有无数的问题会让舆论和各方轮番发问，对自己这一方进行打击。
“罢了，罢了，改日再议吧。”魏帝面对世家们的围追堵截长叹了一口气，而后问道，“殿中尚书何在？”

第253章 捍卫
甘泉宫内， 元澈所居住的寝殿彷如一只巨兽伏在山林中，影影翳翳。因先前有人射箭至殿前，部分营兵被分配在四周的小树林里巡逻， 并用马刀劈砍大片可能藏匿敌人的灌木。随着黎明的来临，黑夜的星辉与浓云渐渐收起爪牙， 挑着长灯的宫人也纷纷收杆， 将宫灯吹灭。
随后，宫殿外围的层层排房内，烛火次第挑明， 清晨也开始有了声色。细听，风里有人头攒动之声， 步履摩擦之声，以及挑水、劈柴、生火的声音。随后， 又加入了小内侍因赖床被鞭子抽打之声和啜泣呜咽的声音。这是所有的下等人最警醒的时候，亦是上位者们最昏沉的时候。
宿卫们绷着神， 警醒了一夜，终于在长署下令换班的那一刻徒然松懈下来。他们虽然也依队列按部就班地离开， 但目光中早已充满了困意。
一名负责洗沐的内侍奉了物事列队侯在殿前。刚来的侍卫急着作交接， 在几次查验后并未对那些物事再进行查验，左不过是木梳茶具之类，旋即放人进入了殿内。
殿门半打开， 风吹进来，翻卷着床梁上的帷帐，香炉里最后一撮香灰燃尽， 袅袅扬着一缕青玉色的烟。元澈早已经坐起， 他被禁锢在这里一晚上，见已有人来洒扫， 便让开了床榻，兀自坐在屏风外的几案边。
“殿下请用茶。”内侍低着头，将一杯新沏好的茶奉上案，随后便转向屏风后去收拾床榻。
新茶滚烫，元澈并没有去碰茶杯，只望向窗外。晴空作绢，霞飞入画，他竟痴痴看了许久。待天上的彩霞淡淡失色，艳阳吐出，继而，有人闯入了这副画卷。二梁的进贤冠，黑介帻，苍水玉，那双梁大抵今年已被重新点过金，亮出明目张胆的威势与合该被人拥簇的煊赫。微微垂怜的凤目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 ，然而语气中却不乏严厉训导：“让不相干人等不要靠近殿宇，准备回宫。”
陆昭走近殿前，同样从窗户看到了元澈，再向殿前几人交待几句后，方才入内。
陆昭入内却不忙落座，她一路心惊胆战，好在甘泉宫内并没有出什么事，然而此时依然不能够放松警惕。她抬了抬下巴向元澈示意道：“速去换衣服，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回宫。”
元澈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那片官履踩过的白石阶，随后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清晨的寒风与光同时收住，来不及适应的片刻黑暗中，是贴上耳鬓的低柔：“你有没有杀李氏？”
极具侵略性的双眼携着寒意轻笑着：“李氏下手比臣要痕，长乐宫死了三十六名宫人，最年小的不过十四。只是下囹圄的却是殿前卫……”陆昭慢慢将茶杯托起，凉了一半的茶水似乎还得吃，“这些子弟们大半与行台沾亲带故，如今都关押在黄门北寺狱里，由头是结党，罪名却还没落。殿下打算回行台怎么交代？”
陆昭的话说道这里，元澈还不至于听不出醉翁雅意。想要这件事情善了，肯定要和各家商谈。元澈自己领五万人下陇归都，各个方镇都会惊动，宫中已经介入禁军的这些人家最害怕他这个太子归来，利用兵力优势夺取禁军权力。因此在他离开长安这段时间，各家便进入到一个微妙的阶段。
由陆昭掌控禁军并领尚书事，是皇帝本人与他自己都颇为认可的一个决定。由于陆家已俱有两重外戚身份的保障，与皇帝、太子利益均一致。如果世家想发动宫变，废掉太子，那么就要打破陆家这个中间人所做的制衡。
可是现在，陆昭将这些世家子弟调入殿前卫，引诱杨宁和李氏杀这一刀，不吝于门阀世家们已经跳过了陆昭这个中间人，亲自和皇权发起了冲突。而同样受损的还有姜绍这种负责外朝的三公。当外朝官和中枢的内朝官同时成为了这起案件的受损人，并形成统一战线的时候，只要双方没有达成利益的和解，皇帝的诏令是无法从任何渠道下达并且生效的。
这些世家们的诉求也同样简单，那就是即便太子归都，也不能让那么多的军队入境搅局，从而掌控太多禁军的权力。至于达成诉求的方式也多种多样，太子如果不愿意将太多军队放置行台，那么世家们也可以借由李氏祸乱禁军和子弟被无理监押一事各领军队，问责长安，顺便在长安外围参加行台大军迎送会，继而达到军事上的分庭抗礼，直到太子放弃禁军权力。
只要太子的军队不能堂而皇之的入都，那么固有的禁军结构就不会改变。原本可能仅有半年寿命、以陆家为首对禁军的把控，经由这一件事将变成遥遥无期。而陆昭不过是拿着长长的筷子，远远地驱动着自己的“白手套”们，操纵着权力的牌局，从而夹取盘中自己想要的利益。
元澈此时与陆昭并坐着，一手钳住了陆昭的腰，却被那枚苍水玉佩抵住，仿佛一种不合时宜的讨价还价。“你录尚书事，此事庭议也好，清议也罢，你的人我不会动。只是你告诉我，五月份大军下陇，各家又准备出多少人来迎驾？外有忧患，内无战事，这数十万大军就陪着你我，在京畿三辅中挥舞戈矛，虚张声势。待你我荒芜了田园，耗尽了府库的米粮，最后再从饥馑的百姓口中夺食吗？那些饿死的、被先牺牲掉的，永远都不会是你。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过是为了捍卫你的权力，而你的权力又值得那么多性命去捍卫吗？”
微弱的日光透过窗纸，照出了薄唇上苍白的潋滟，仿佛它每咬出一个字，都会把这片来之不易的天光揉碎。
“元澈，如果我自己不捍卫自己的权力，我死了，也依然不会有人捍卫我的权力。那些拾起尚书印的人，接过禁军的人，包括其他世家、陆家自己以及元澈你，所做的也不过是捍卫你们自己的权力。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不让世家出兵迎行台归都，你也必然不肯将那数万大军打散，各就食其地，他们还是会逼临长安。那么元澈，你也来告诉我，当你的那些人在京畿三辅中挥舞戈矛，虚张声势，荒芜田园，耗尽米粮，最后再从饥馑的百姓口中夺食的时候，那一半因你而饿死的百姓又在捍卫谁的权力？你的权力也值得那些生命去捍卫吗？你的权力和我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双咫尺处的凤目，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寒意，张狂得摄人心魄：“一国运作，课税、国防、兵事、漕运、屯粮、吏治，高门之间相互制衡，皇族之间万流而汇，这些就是现在的问题，现在的局面。它们样样皆需结果，节节皆要兑现。你所谓的权力，未必就比我的有用。大魏若还想维持这份体面，只能把我暂时立在穹顶处。权力的更迭需要过渡，国家的架构需要支柱。当皇权挥刀斩向世家的时候，
当变革来临权力坍塌的时候，天下人会仰望穹顶索要一个盛世的解法，殿下你和你的魏钰庭们，给不了这个解法。”
元澈怔怔地听着陆昭每一句话语。那是极好听的声音，铿金戛玉。那也是极冷静的声音，平稳的思绪化作分寸得当的要挟，连同近在咫尺的心跳声，都抑扬顿挫得无比得宜。
元澈低眸看进她的眼睛，一如钳住腰的双手，不给对方留有半分喘息之地。那双深如幽冥的双眼偏偏尽是华彩，在华彩中，他又看到了那一丝彻骨的寒光，继而这片寒光忽然被硕大的阴影覆盖。
下意识的遮挡总是比有意识的躲闪更快，针凿划穿了纤薄的手掌，几滴鲜血落在的陆昭的眼角。原本在屏风后整理床榻的小内侍不知从何处寻来针凿，向元澈后背刺去，而陆昭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元澈猛然回过身，先将陆昭护在身后。
宽大的衣袖迎着针凿扫来的风，险而又险地拉扯着身后的人再度避开。她的气息贴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料，与肌肤下的血液彼此喷薄着。而那一丝趁虚而入的白檀香，却在这样要命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夺走他最后一丝理智。
好在那内侍武艺不高，下一回拼死将针凿刺向元澈面门的时候，被窥得了先机。元澈一手借力将内侍手腕一拧，另只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陆昭早已喊人入内，侍卫闻言纷纷破门入殿护主。内侍见已不能成事，旋即冷笑一声，喉间艰难道：“我家郎君终是看错了娘子，娘子临事变心，不忠不贞，到底辜负了我家郎主的情谊。”说完，他忽然抄手拾起案上的茶杯，狠命向元澈掷去。
元澈已意识到那杯中茶断不是好物，但他更怕茶水溅到陆昭的伤口上，出什么问题。于是他松手一护，将那一盅茶奋力拨飞出去。只是那名内侍也趁机挣脱，与那茶杯一道，一头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血溅当场。

第254章 承诺
坚硬的颅骨撞在合抱粗的殿住上， 在一声闷响之后，只有血肉模糊，但死前的话语却已足够惊心动魄。
陆昭本想解释， 元澈却先开口道：“人死无从查证，无论你怎么解释， 信与不信都是由我。”他看着陆昭， 温柔的眸光被深邃的眼眶承托着，涌向同为黑暗的彼岸，“既然是由我自己， 我是不会相信他的话的。”
最后一句话蓦地兜上心头，陆昭好久才回过神来， 吩咐侍卫先将人拖下去查验，随后让人取了地上的残茶。由于太医令所属于太常， 陆昭并不信任高宇初，因此只让找一个当地的医官回来看伤， 并查验茶水中是否有毒，而并没有用甘泉宫值守的太医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 陆昭看了看仍守在自己身边的元澈， 用肘推了推他：“快去先换身衣服。”
箱笼里的备用衣物被翻找出来，日光透过香云纱，粼粼照着屏风。元澈的身影如同在湖中泅水的虎， 春光好似清波流过肌肤，而春服单薄便如荇草一般划过脊背的伏线。陆昭屏息凝神，望着蛊惑的一幕， 意图抵挡这一场祸患——那臣服之邀， 那爱欲之诱。
陆昭的手伤的不深，也做了简单的包扎。元澈换衣颇快， 出来后仍在陆昭身边坐着，见她眼周溅了几点血，便取了帕子来替她擦。轻轻一拭，那道腥红便畅逸化开，越过青黛远山，渡却寒光秋水，几番浅描疏晕扫至眼尾，徒生出一种孤艳之感。那一刻，他已不由自主地倾上前去，苍水玉佩撞上金钩宝带，半昧半明的光影中，是金玉清越的相击之声，亦是皓齿乍分时细玉轻漱的喘息声。
长安城正门大开，元澈与陆昭一前一后，同乘一驾立车。命妇朝舆有安车当步的权力，而王公侯爵多站立于车内，因此以立车相称。陆昭发现立车虽然劳累，但视野极佳。晨风掠过风铎，吹荡车额前的金缕细细，就连朝服的衣袖也变得柔硕而饱满。站立替代了跪坐，自信替代了谦卑，一切气势上的“本应如此”，配合着堆金砌玉的华丽，成功惊动着世人的瞩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瞩目于此。
长安城内人头攒动，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边界，人们飞速地奔走着，空气中是粟米的味道。长安动乱两年之久，粮仓早已空空，连同这更三辅地区的百姓都面临着食物短缺的问题。随后由中枢调动，从各地运来的粮草纷纷于今日一早到达。古老的城市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动用着一切力量，将所有的粮草吞纳进去。
这些人有些从坊间跑出来，有些从临时搭建的窝棚中钻出来，来到街道后所有人都是在拼命地狂奔。板车歪歪扭扭地沿着车辙冲撞，麻袋在身后飞舞，还有挑着扁担的人，娃娃挂在身后，几名小童手中也提着布袋，都在冲向最近一处发粮的仓库。
这些人近乎无视着贵人们的法驾，只专注于在粮仓和住所间来回奔走。一名老妪被人群绊倒，跌坐在地，闷声叫了一声，却见提篓歪斜，里面的粟米如金沙一般流了出来。她忙不迭地将提篓扶正，而后弯腰驱赶周围的人不要踩踏她的粟米。在一片慌乱之中，她将粟米重新捡拾起来，捧在手中，吹着里面夹杂的沙粒。或是觉得此法太慢，或是担心第二趟领粮已来不及，老妪不乏心中焦躁，一把一把将掺杂着泥沙的的粮食塞进了嘴里，随后挑起篓跑了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大口地嚼着，也不顾泥土的苦味，嚼了几口后狠命往下吞咽。然而跑了几步后她胸口忽然一僵，一大口粟米结成了块梗在了食道中。她噎得喘不上气也说不来话，一张脸渐渐涨成红紫色，眼泪也从眼角溢了出来。
“有人要噎死了，快救人！”几个发现异常的百姓赶忙跑来，用手臂勒住老妪的肋下，迅速用力向上挤压，然而往复多次却并没有异物吐出。只见老妪身体开始不断地战栗起来，口中发出呜呜嗤嗤的声音，两手不断地朝半空乱抓。众人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有成功。渐渐的，老妪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已经在地上，眼睛激凸出来，再也不眨一下。
围观的人群不乏哀叹可怜人，然而片刻后便人群散尽，继续前往粮仓挑粮。
不久，一名壮年闻讯赶来，见到眼前的母亲早已身死，也顾不得担中粮食，伏在其身前哀哀哭了起来。一名老人走到他身边，却只叹了一句：“你母亲比我儿福厚，到底也是满腹离世。”然而他未走多远，也默默擦了擦眼角。
世家园墅内探出来的桃纷李艳，太子法驾上的金块珠砾，罗衫轻裹的侍女，宝鼎羽扇的内宦，也只是在这二人不远处。
陆昭目视着一切，看着眼前或狂喜、或悲泣的人群。自她入长安后，也不乏动用禁军权力压着中枢协调各地运粮，然而效果并不理想。世家大族们并不想政府将粮价压下来，以阻挡自己赚钱的机会，最后还是与陈留王氏族人商议，暂用兖州与豫州粮草输送中枢。自然，中枢同样也要让渡一部分权力给予地方。
门阀执政，中枢效率低下，遇到此类危机，实在难以称之为一个美好的构体，而她偏偏也是这个构体的一部分。尽管她竭尽所能，仍然无法突破门阀执政的瓶颈。而世家跃迁的原罪与卑劣，也同样烙印一般印在了她看似光鲜的皮肉之中。每当她思考时，做出决策时，黑暗的印记都会伏在她耳边，告诫她：“不要忘了我们。”
元澈回头看了看出神已久的陆昭，似是察觉出了对方眼中那片痛苦的梦魇，他轻轻挽起了她的手，道：“你曾说过当变革来临权力坍塌的时候，天下人会仰望穹顶索要一个盛世的解法。的确，我给不了这个解法，然而你也给不了这个解法。昭昭，我们，让我们来给他们一个解法。”
“我知道，禁军是你的一块心病。不如这样，这次行台归都，你我都不必带如此多的军队对峙。我们可以先试着迈出这第一步。禁军我不会尽取，仍只保留控扼大司马门与武库的部分，余者仍由你来执掌。如此，你我也算为这些生民减一分负担，给这些百姓多一条生路吧。”
此时，宫阙钟鸣，陆昭静默而立，仰头看着身边的俦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逐渐映满晨光，而她明白，他的眼中如此，那么她的眼中也必如此。既然已经无数次印证了彼此的信任……陆昭闭目迎风微笑，当再度睁开双目时，目光中尽是潋滟华彩。
“好。”
大殿内，魏帝的目光阴冷。方才他听绣衣御史属的人来报，陆昭曾于凌晨入宫，并未与太子同归。正当他担心太子已被软禁于甘泉宫时，又听说，元洸曾于东门遥拜陆昭。桩桩件件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猜想，那就是在太子乳母李氏和卫尉杨宁的莽撞操作下，陆昭早已放弃了太子，垂怜了一个更弱小、更合格的新的继承人。
魏帝摩挲着怀中的佩剑，开始思考是否要在陆昭尚无剑履上殿的资格时，直接将其手刃。尽管这会引发方镇再一次攻入长安，可是他若要失去用尽心血培养的储君，那么疯狂的复仇所需要的那些代价似乎变得非常微不足道。
正当众人也对这则消息抱着难以明说的态度时，一名小黄门禀报道：“陛下，殿中尚书已随太子一同入宫了。陛下是否要宣诏？”
魏帝矜持地点了点头：“速去。”
轻巧的足音由远及近，寂静的朝堂由这一声声步履拾级和铁甲摩擦的躁动打破，自宫苑门始，一群泛着银光的凛凛甲片拥簇着两名身着黑色朝服的人前行。见元澈与陆昭同道而归，众人心中的疑窦自然尽散，不过殿内僵持的气氛依旧没有缓解。
待元澈与陆昭二人行过大礼，魏帝便开口道；“宫中宿卫生乱，想必你两人也都知道了。闹事者乃是殿中尚书手下的人，那么依殿中尚书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陆昭道：“回陛下，臣以为卫尉九卿之尊，既弹劾宿卫，自然也要郑重对待。依国法清查，若有罪，自当惩，若无罪，也好还这些人一个清白，以免日后损害仕途。”
魏帝暗暗叹了一口气，也知道陆昭既然咬住了杨宁和李氏，自然不会轻易松口。不过他料到了这一点，心中也有备案道：“只是此次宫中乱事，杀人者似乎并非殿中尚书府一方，听闻卫尉麾下也有人失手伤及无辜，不如一同论罪？”
一同论罪本身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魏帝的本意还是要息事宁人，希望在行台归都前，不要再因此吵闹下去。
可是陆昭闻言却道：“陛下圣明烛照，臣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九卿位高权重，也在议、请之列，想来还需待行台归都，本年清议举行完毕后再做定夺。”
魏帝此时早已腾纹上脸，原本他提出这个做法就是要迅速稳定朝中局势，可是照这样，若是不一同论罪，那么各个方镇不出半月就要闹到长安来。可是若要因一同论罪拖到行台归都，结果又有什么不同，各家还是会派军队部曲入都自辩。更何况历来清议都是门阀世族自己的场子，杨宁一旦落入其中，便休想找到什么便宜。
魏帝极尽所能压住怒气，冷笑道：“难为殿中尚书，还盘算着清议呢。”
陆昭躬身对答道：“陛下授臣以柄，臣行之以权，同为国家，仅此而已。”

第255章 清议
清议之俗本源于两汉察举制， 乃是选拔人才，臧否官员的渠道，用以辅助举孝廉和举茂才。到了东汉党锢之祸， 桓帝设黄门北寺狱处置擅自杀宦官集团的李膺，引发世族大量不满。继而， 这些世族发起了一项以品评讨论作为攻击手段的舆论之战。三万余太学生的支持， 门生、故吏、乡党的支持，作为经学道术的传承者，世族甚至还获取了作为对手皇帝本人的尊重。
如今， 那些任殿前宿卫的世家子们同样被以结党作乱的名头安置在了黄门北寺狱，那么接下来举行清议也就水到渠成。
到了魏晋时期， 由于九品选官法的出台，清议作为高门把持的臧否舆论则更加重要。参与者由以非任官的太学生主体变为由司徒主导的政治会谈， 甚至连任官者居丧服丧是否失礼等事都会摆在清议中逐一讨论，且受到攻击的人大多仕途黯淡。譬如东晋元帝驾崩后， 国丧期间，尚书梅陶私奏女妓， 结果被钟雅弹劾， 请奏司徒，论以清议。而晋明帝时期，淮南小中正王式因为继母服丧时服制穿错， 都被卞壸拿住罪名，随后“付乡邑清议，废弃终身”。
议题虽然仍不拘泥于时政和人物， 但是目的仍是维护局面稳定顺带打压对手， 政治目的也是极强。门阀执政下，皇帝本人对此也不乏关注， 通常会让侍中、散骑常侍等近侍官参与议事。这些人虽然未必要作表态，但是会总览清议中众人的意见，这些意味着门阀世家们所达成的共识，继而在之后的施政与布局中作为参考。
其实，举行清议对于陆昭来说并非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因为清议虽然是世家大族的主场，但本质上确是世家大族互相攻讦的战场。而且大型清议虽然半年一次，但是对于何时、何地、根据什么样的问题举行清议，却是中枢执政者们都可以劾奏的。陆家本身也是新崛起的门阀，在关中虽然实力不弱，但是底蕴仍有欠缺，再加上南人的身份，置身于清议之中，未必就能占到便宜。
不过清议已经是陆昭所能想到能将事态稳定下来的最稳妥的方法。元澈本人单方面愿意减少此次归台动用兵马的数量，但是并不意味着世家不会得理不饶人。清议则给了世家们极好的入都问罪的借口，并且不仅不需要大肆出兵，还能在自己的优势战场把自家子弟捞出来，甚至捧上去。如此一来，双方势焰皆有所消。
原本围绕着三辅地区即将有一场数万大军的会师，甚至为争夺禁军混战，现在直接演变成了最为普通的大捷归都阅兵仪式。在陆昭与吴淼主持的协商下，北海公元丕留三千精兵在灞城，陆归则留一万军守长安，祝雍领三千，彭通、王济、王叡各领两千。最后太子携两万五千人下陇，余者交予邓钧继续收复北凉州张掖以西，与此同时，朝廷也终于定下了太子离都的日期与陆昭录尚书事的最终任命。
因即将再度离开长安，元澈这几日也在府中整理行装。先前皇帝几番嘱咐，让元澈携陆昭拜见乳母李氏，但如今事已至此，对方已经把刀子明晃晃地亮在了殿中尚书府的头上，那么陆昭自然也无好脸色去讨好一个乳母。不过是准备了一些礼货，趁着与元澈交接公务，过府捎带过去。反倒是乳母李氏晚饭后偏要亲自过来瞧，随后也被周恢挡在了外面，只说太子仍在与殿中尚书商议政事，不便打扰。
此时元澈殿中也是一团糟。他常年在外，或为征伐，或是流落，府中原也没有几人。如今京畿收复，宫人在战乱中也失散大半，人手更是捉襟见肘。今日他洗沐，烧水挑水的只有两个小内侍，周恢一力在外支应访客，两名侍女一个去替他把夏日衣物的箱笼寻出来，另一个去照看寝殿的炭火。当元澈洗沐好后，竟寻不见一人，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寻了个干燥裹毯将身上擦干，随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单，散着头发沿廊下回到居室。
然而行至一半，却见东厢窗下一个身影，鸿鹄环颈，纱领透着光附着在上面，如同一层濛濛薄雾一般。元澈想着，她就在这里等他，心里就忽然一暖。
元澈此时已不想再回别处，便推门进去。见陆昭一身淡青色时服，立在水磨金砖的地上，仰头正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副飞鹤图。她回过头来，开门带来的夜风便兜向她的衣衫，刹那间，鹤影于寒塘飞渡，惊的却非鹤，而是观鹤之人。
“少府这么快就将五时朝服发下来了。”元澈小心翼翼将门掩好，随后笑着走近了看，“他们动作倒快。”
朝臣除了大朝会所穿的正式朝服，还有跟随季节改变的普通朝服。陆昭官任殿中尚书，乃二品开府加兵者。其冠帻、车服、佩玉，置吏卒羽林及卒，诸所赐给皆与特进等同。而与大多数朝臣所赐的春、夏、秋、冬四时朝服不同，陆昭这个位子及以上都是五时朝服，多了季夏的一套衣服。冬黑、春青、夏朱，季夏穿黄，秋则穿白，如今正是衣青色之季。
陆昭道：“家父不敢懈怠，清议在即，各家即将启程，行台辅臣们也即将归都，总不好让大家胡乱穿着在司徒和侍中们的眼皮子底下晃。”说完走到书案前，右手在已经整理好的文移上轻轻地敲了敲，“已经有朝臣抛出议题了，与殿下有关，这是誊抄本，殿下可先行过目，心里也好有个底。”
元澈望着那一摞厚厚的奏本，睁着眼倒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孤竟如此劣迹斑斑？”
陆昭只笑而不答，其实这些已经算是少的。清议与其说是一个品评政事人物的集会，倒不如说是一个抢夺功利的战场。上位者用来巩固自己的既得利益，而那些新出门户和后进们则要消尖了脑袋，以期在这样的大型集会场合一鸣惊人。既要一鸣惊人，那保不齐就要抛出分量足够的人来讨论，言辞也更为锋利。毕竟在日后的权力战场上，今日的玄名清声来日都可以转化为政治资本。
因此在陆昭与吴淼抛出清议之后，第一个被世家攻讦的并非太子的乳母，而是太子本人。
元澈的能力与威望早已不必多说，作为太子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但仍不乏有人鸡蛋里面挑骨头。譬如在大战中无法让众将令行禁止，在行台太过专断等等。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门阀林立，各家出兵打仗，根本不可能仅听命于一方。而太子录尚书事，建立行台，有专断之权也是再自然不过。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冤枉你的人永远都知道你有多冤枉。而这样惹人生厌的做法并非是要太子下台，而是为了磨刀霍霍砍出下一刀。
陆昭揉了揉眉心：“这几日我已诏侍中孔昱先行归都，如此也能在清议之中为你发声正名，但余者我实在顾不得许多了。殿下现在去金城也好，避一避。”
元澈皱着眉头看了看这些攻讦之辞，满脸嫌弃：“恶犬狺狺，惹人生厌。”
陆昭难得见元澈被人骂得这样惨，忍不住笑了笑，却被元澈怨念的眼神扫到。
“你还有心思笑我。”元澈食指按了按陆昭的额头，“下一个是吴司徒，再下一个就是你这个小貉子。”
陆昭其实也知自己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太子毕竟是太子，不管清议如何骂，也不可能行废立之事。而太子身为储君，代表皇室，承受大家的评论、批评甚至颇带戾气的讽骂，也都是在疏导民间和朝廷中的一些怨气，算是分内之事。这个道理，安在吴淼身上也是一样。但是随后，像杨宁与自己位列第二梯队的朝臣则要面对的是一群极具目的性的攻击。
陆昭道：“斯人以殿下作石，磨刀霍霍，待清词日渐锋利，最后要砍的不过是我等。”
“哈，既然知道自己情景堪忧，那你可有什么妙计良策？”元澈于榻上斜坐，将那些文移丢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正我后日就要启程了，金城路远，可没有余力再来关照你了。”
陆昭亦不示弱，端正而坐：“清议诡偏，自有诡道。来日我若胜的太狠，还望殿下勿怪。”
元澈听罢只是微笑，不置可否，他也知道陆昭在这件事情上不会轻饶杨宁与李氏的。不过面对如今这位乳母，他也不愿再多作回护。诚然杨宁、李氏都说上巳节那日的事是为了他好，但若真是一心为他，这种事理应先于自己商议。既然绕过了自己，也同样说明即便在他们接手权力后，也同样不会将这份权力让渡自己。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人的初衷与陆昭也并没有任何区别。陆昭与他尚是夫妻，利益关系远比杨宁、李氏等更加紧密。
而且通过他们的这一次出手，元澈也看到了两人与陆昭的差别，那就是太一意孤行，甚至放弃了皇帝威信，让整个皇室的执政口碑急速下滑，而陆昭做事，永远的刀切豆腐两面光。
元澈坐在陆昭身边，环过她的肩膀，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一寸一寸地轻啄着。与那副前朝画作一样，那样清刚削劲的线条，在画师手中不过三笔勾勒，看似容易，实则在暗处早已不知不觉下了十足的狠力。与画师一样，要布局、要谋篇，推动着手下的如椽大笔，施压着舆论的千般颜色，连收尾与装裱都有极其讲究的时间与套路。每一处的轻重缓急、用墨设色都不一样，他们都是用这样极高的智慧来作画攒局的。
哪些是浮色，哪些是底色，哪些是面子，哪些是里子，调和哪些颜色来维持整个画面的平衡，调动哪些人来成为心甘情愿的弃子。花海中，绚烂缤纷的颜色被萃取，黑暗中，千年不变的人性被窥探，反复研磨，反复品咂，化入每一次的出手中。这是一个画家与一个政治家成事的始末。

第256章 清论
劳碌了近一月的陆昭终于回到家中， 相比往年，如今的靖国公可是热闹许多。彭耽书一家暂居府上，同时带过来的还有庞满儿。
说到庞满儿， 陆昭也是羞愧得很。行台接二连三的出事，再加上她筹谋王师回攻， 根本没有时间过问庞满儿的清谈功课。好在庞满儿自己脸皮够厚， 常去向卫渐请教，一来一往倒也厮混得熟络。
不过最让陆昭惊叹的变化则是由母亲顾氏一手作成。借着战乱和王师回攻，母亲已将府中大半绣衣属的奸细以各种理由打发出去。而兄长陆归在截获一批崔谅的军用物资后， 竟让自家军队打扮成荆州军，冲入府中大闹一气， 至使原本就不多的奸细吓得逃散出走。而母亲也没有把事做绝，到底留了一两个绣衣御史的人在身边， 不至于引起皇帝太大的反感，直接掀桌子。
陆昭与母亲已一年多没有相见， 在与父亲省安后，便去后院看望母亲。半途恰逢二兄陆冲， 陆冲遥指了指西南道：“母亲和彭家妹妹就在水榭处。”
陆昭来到水榭， 今日水榭并未摆歌舞宴席，而是摆了一圈纱帷屏障。屏障内影影绰绰，几人或坐或立， 形态安然，似乎专注于欣赏某事，但四周却全然静谧。忽然帘风微动， 一个婢女从水榭走了出来， 而后前往一偏僻处，捂着嘴， 轻轻地咳了几声，复又入内。
陆昭走近倾听，此时恰逢水榭内有人发言，她这才知道这里正在举行一场清谈辩论。听发言者的声音，应当是彭耽书无疑了。
陆昭轻步走入水榭，母亲顾氏正端坐于中，手持帛卷，身后书阁内乃是精心挑选出的经史子集。清谈中不乏有人提出生僻典故，为取公正，则需有精通经学之人将这些生僻典故查证出来，示与众人。而雾汐则跪坐在侧，时而凝神聆听，时而奋笔疾书，负责将两人辩论的观点与论据一一记下。陆昭一眼便望见了写在帛卷上的议题，乃出自《周易》一句，“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发蒙，乃是启迪蒙昧之意，“说”字即是“脱”。单论字面之意，启迪蒙昧，要对人采取刑罚，用来脱去思想上的桎梏。
那题目只看一眼，陆昭便知道是母亲出的，这一句可谓是母亲对他们这些子女执行家法的支柱论据。
与彭耽书辩论的则是兄长陆归，方才彭耽书以一句“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以作支持论据。现
下，陆归正在思索辩语。而顾氏则从典籍之中取出后汉书，翻了两次，便至出处，示于众人，乃是《虞诩传》。
陆昭正思索着母亲此举是否有为两人牵线之意，庞满儿不知从何时走到陆昭身边。两人不便寒暄，只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庞满儿目光不乏艳羡看向彭耽书，轻声道：“昭昭姐姐，耽书姐姐是不是要赢了。”
陆昭闻言却微笑摇摇头，待与庞满儿行至稍偏僻处，方才低声与她解释道：“耽书此语出自《后汉书》的虞诩传，虽是言明刑法之理，却太过着于痕迹。形体凿之过实，气韵密无间隙，如今局势已近末尾，是最为激烈之时，处处紧逼，不留余地，反倒不妙。”
清谈与朝堂辩论还是有所不同，清谈的措辞更追求清丽玄虚，严忌着痕。辩者所持的论据和观点应如山中原石，在辩论中轮番打磨，时时润泽，最后自然而然地剖金露玉。谈锋若过于着实或者太不留余地，一来容易被对手抓住机会反攻，二来没有余味可思终究是下等谈锋。
而清谈之所以在门阀执政时期颇负盛名，甚至不乏有人以此来作为考量人才的标准，虽然有失偏颇，但在东晋一朝，王业偏安的情况下，任何不留余地和过激的政治举措，都会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带来灭顶之灾。两晋灭亡的原因很多，无视于《徙戎论》的警示，大肆迁徙五胡人口入关，而后在八王之乱打空了最后的汉人军队，已经注定了晋朝的衰败。善于清谈者也并非不善经国，须知王导过江立国、桓温北伐，甚至包括庾亮，都是极富玄名的同时有着强悍的执政能力。而这些人利用清谈玄语，盘桓于大江南北之间，从碎木堆里重新将晋朝这艘大船重新弥合起来。
即便是于现在来讲，虽然魏国已经没有灭国之忧，但门阀执政下在没有角逐出最终的胜利者时，也是各家摩擦频起的时期。此时，这种圆融、留有余地的处事风格和说话方式，既是平日执政所需，也是一个家族长期稳坐权力牌桌的重要素质。
果然，在一丝邈邈的磬音中，陆归道出了引用《庄子》的反驳之言：“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摘珠毁玉，小盗乃止。”
所谓刑枷启昧杜恶，俱是多余。现在，彭耽书已经站在了阵败的边缘。
正当众人思索着这一句将要如何应对的时候，却见彭耽书从席中站起，向皇宫处遥遥一指道：“生为英杰，岂囿帷中。若欲启蒙弘善，自当赴太学、廷尉执笏讯狱，使盗者正法，昧者有学。坐于此间，虽侃侃而谈，能言者盗道而已！”
此时，虽有清谈旁人不得高声的规矩，但帷中已有不少人击掌而喝。庞满儿此时也兴奋道：“耽书姐姐之言，甚合我意！生而为人，自当如此！”
陆昭也不乏赞叹道：“擅刑名者，自有其擅道。”
片刻后，陆归也从席间坐起。随后，侍女们撤去帷幕，陆归先向彭耽书遥遥一拜：“此次清谈，女尚书胜，归自拜服。”
水榭中人声鼎沸，陆昭先向母亲遥拜行礼，随后退出水榭，只待母亲归室，再正式省安。片刻后却见庞满儿单独从水榭出来，神情颇为沮丧，见到陆昭，不待她问，便一五一十地倾诉出来：“昭昭姐姐，我曾想以清谈立名，如今才知此事不易。方才陆家哥哥论据，我也只能想到‘大辩不言’之语。耽书姐姐却以践行理论，交于我这讷言之人，不知又要高出多少。前人也曾有言，清谈误国，我现在也是羞于为此。”
陆昭则陪她漫行园中，边走边微笑道：“你能对以‘大辩不言’，已是第一等的谈锋。所谓言不如无言，无言不如践行。耽书素擅刑名法理，此次议题如同其囊中之物，因此能发出践行之语，旁人亦不觉有伪。况且言谈之论，也并非全无用处。”
“蜀汉谯周以一篇《仇国伦》发轫，谏言蜀国应当放弃北伐，修养民生，益州震动，致使姜维不得不请罪自削。这篇言论也是瓦解蜀国的最后一击。蜀汉建立本的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但谯周以此不仅瓦解了蜀国的心气，更瓦解了其立国的合法性。这篇文措辞锋利，反讽暗喻，名噪一时，最终消灭了北伐——这个蜀汉最重要的政治意义。而谯周本人乃是蜀国大族，第一时间劝刘禅降魏，其中之秘，不可言说。而《徙戎论》则与其正相反，欲救晋朝于倾颓，实乃忠贞之论，只恨当国者不能用。也由此可见，妄议可毁一国，正议亦可救一国。”
“至于清谈，也不必过于鄙薄。你若喜好于此，耐心钻研，自有乐趣。清谈与实干，各有各的用途，舆论、意态、文明皆可由清谈而行。崇尚清谈者所戒，不过是莫要勉强操执庶政，干扰国事，致使践行者失其位罢了。”
说话间，雾汐已经来寻陆昭。陆昭随拍了拍庞满儿的手道：“清谈雅意也自有用处。来日长安或许有一场大浩动，你若有意，可以来找我。”
陆昭别了庞满儿后，便由雾汐领引，前去内室，正式拜见父母。顾氏本是严母，心中虽有万般想念，但见了陆昭也只略搂了搂肩，笑着点头，算是满意。然而这份好感却撑不到陆昭回到席位，下一息，顾氏便问道：“今次本有各家发兵扣都之意，缘何改为清议？如此倒好，朝廷言论纷纷，我家可还能善处？”
陆昭自低头认错，旋即解释道：“先前秦州粮草已用于战事，若各家贸然兴兵，能逼退太子自然最好。若果真开战，虽然世家占据地利，人多势众，但也未必胜负可定。如此倒不若引入清议，即便家声略有损，却也能长居于此。”
各家兴兵，当然有可能逼退太子，但是战败四散也有可能。陆昭也觉得与其去赌八成的胜算，倒不若有十成的把握继续留在牌桌上。
陆振于座中沉思良久，而后道：“立于不败之地，虽非胜，亦可长久。只不过为父也怕此次清议，各家恶言来势汹汹，昔日盟友或也将反目成仇。各中利害，你要心里有数，此次清议，所受攻讦最多，只怕就是你啊。”
陆昭点头应是。说话间，雾汐隔门通报：“回靖国公，国公夫人，方才门前来报，渤海国国相王叡登门拜访，世子已去派人支应，是否要见，还请国公拿捏。”

第257章 信仰
自开放清议之令下达， 各家乃至行台都陆陆续续派人入都。清议名义上虽由司徒主持，但各场清议集会的大小规模和议题、甚至具体场所，都是由个人上书自请。这些议请基本不会被驳回， 而朝中也会因批准议请派人参与清议。除此之外，也有许多大大小小规模的私人集会。因此各家在清议开放后都要强争先手， 以期提前控制舆论， 避免把事情闹大。
汉中王氏从来都是魏国门阀中的佼佼者，此次清议也是对待慎重。先前凉王妃之死与王泽之死都不算光彩之事，虽然后续王济成功站队， 王叡也在司州有所经营，但并不能掩盖掉做过的事情。前朝温峤可以说是典午存续的英杰之辈， 其从司空刘琨，自北南渡， 在多次动乱中力挽狂澜。但每每清议仍是风评不高，只因其替刘琨出使江东南下劝进时， 母亲崔氏哭诉挽留，而温峤却绝袂而行。然而到达江东后， 北方沦陷， 母亲死于战乱，温峤因途塞不能及时奔丧，因此在孝道上被人鄙薄。再加上往年欠债奔逃这些不堪， 不免被人处处攻击，难列显位。
此次清议既然由吴淼主持，那么对各家的偏向性基本不会太大。但真正应对清议并且可以在实际施政上对清议内容加以打压亦或配合的， 却是陆昭这个录尚书事。因此汉中王氏在这个时机找上门来， 陆昭与陆振等人并不奇怪。
王叡并非单独前来，仍带了已经
与彭家成婚的王友， 因彭家夫人居住在此，这一次拜访也并不显得突兀。在众人寒暄过后，顾氏自带着王友小两口前往后宅礼见彭家的人。陆振则称精力不支，回房内休息。而陆昭、陆归与王叡则前往别室，准备谈论清议相关事宜。
“如今西北、函谷关东各地奏议我也略有耳闻。”王叡命人奉上数只锦匣，“这些是各地世族奏请的议题，似乎对你我两家都不大友好。”
王家把控益州，辐射陇西，而王叡虽然兴兵勤王不成，但是杀崔道成于司州，也是趁机打捞特捞了一把，借此把控了部分司州向西的要道。因此截获这些情报对王叡来说并不难。王妃之死与凉王之死虽然是汉中王氏自己的事，但这两件事陆昭一个是见证者，一个更是参与者，也不能说毫无瓜葛。王叡此次前来也是希望陆家与王家合作，解决这桩麻烦，如若不然，王家可能也不会吝惜把陆家也拉下水。
陆昭将这些奏请观览了一遍，里面的确不乏揭露秦州等地土地吞兵和乡斗之事，也不乏对自己在行台与长安一些作为的批判。不过也有一些南北凉州的奏报，但这些奏报除了牵扯当年天水太守刘庄不让民众屯备粮草从而借机哄抬物价牟利一事，大部分还是针对北凉州用兵的一些怨言。仗打了那么久，民心也多思安。
不过显然，这些奏报也都是王叡精心挑选出来的。倒不是担心王叡在此方面作假，毕竟这些奏议最终都会传至司徒府内，到时候京畿会兴起哪些流言，有哪些清议的场子，陆家作为长安真正的执掌人也都能一一知晓。所以王叡此次筛选的奏报，乃是有极强的目的性。
陆昭在阅读了其余奏报后，心下了然，于是道：“西北用兵是大事，邓将军能毕功于一役自然是最好，这一点中枢方面不会为难。只是粮草问题，益州方面还需有所捐输。”邓钧远离北凉州，自然不会给南凉州、秦州和益州太多关注。陆昭在尚书省支持邓钧收复张掖、酒泉等失地，也是给各家一个机会，在清谈之前把不必要的麻烦解决掉。
一家在时局中进取，许多冲突便难以避免。陆家作为领袖门户，自然要为追随者们提供庇护。借由秦州的地缘和中枢的时局切割下一块利益，而后层层分配，速度与姿态都极具进攻性。这是世族的普遍做法，但是在巩固自身利益的同时，也充满了局限性。
如今，陆家殿中尚书府、车骑将军府与秦州刺史府三府开立，在时局中已经算是足够大的平台。诸多人才涌入，结构上自然也派系林立，这对于渐渐做大的陆家不啻于一个隐藏的危机。现下得亲信显用的，一部分是南人，一部分是囊括陇西彭氏在内的关陇世族，另一部分则是陈留王氏。
如果仅仅考虑忠诚和依存，提拔乡党自然是最简捷有效的办法。但一旦大行此举，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只怕如同被排斥一般，非乡党人在其中会渐渐疏离。而江东本身远离京畿，依赖乡党本身在关中也不具备能量。若是兼容并包，或许表相上可以保持一个欣欣向荣的态势，但是一旦遭遇打击，由于依赖不高，离散的速度也是极其可怕，更不要说派系之间的斗来斗去。远有袁绍，近有刘裕，两者都是一时之英雄，但面对这个问题都没有能够解决，致使大业倾颓。
早年间，陆昭曾经在面对陆冲的政治倾向的不同，就考虑需要调整利益，以统一每个人的诉求，从而保持陆家这艘大船稳妥前行。到了金城时，她也意识到世家们各有自己的算盘，中枢和地方冲突频频，每遇大事便多有推诿，甚至差点被太子和魏钰庭一手打散。于是她尝试用让各家参与兴建漕运，从而将整个西北世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如今她已录尚书事，大魏目前行政上的魁首之一，国事的分量加重，要想维持家族不堕与执政的高效，就需要打破陆家现在的权力上限。
她也想过成立类似于贺祎那样的霸府，但这只是形式上的搭建，一个执政团体是否团结高效，内核除了利益，还有信仰。不过很遗憾，门阀执政的魏国和四分五裂的天下，本身就意味着这是一个信仰坍塌的时代。人们对皇权保有的仅仅一丝敬畏，也在一次次贺祎宫变、崔谅作乱中消磨殆尽。她在金城明楼做赋，试图号召世族们对这个世道有所担当是一次幸运的尝试。但这一时之功能够持续多久，她对此并不乐观。
然而这次清议却让她看到了一个机会。她可以掀起一场意识形态的斗争，或许这场斗争在实利上会有所减损，但却能够将盘系在陆家身上巨大的门阀网络进行梳理，去冗存精。经历这样的斗争与清洗后，余者皆会打上浓烈的陆家印记，日后再另栖高支亦或另起炉灶，都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减少了信任成本与各方的摩擦，陆昭才能把这些世家从由来已久的门阀执政的根系中拔出，从而搭建一个自己可以掌控的更高效的执政平台。
现在她控扼京畿，执掌禁军，加录尚书事，又有至少三州的绝对支持。即便受到物议抨击，也不会伤及根本。况且若拥有这样的资源都不能赢得这场斗争，那她也不配录这个尚书事。
陆昭思考后道：“清议之后，司徒难免要依此议出一些大郡人选。相国若意在东，不妨早做准备，届时解下相印也能从容。”
王叡早有出任司隶校尉之意。如今太子继位已是大局，东部的既得利益他也拿到了手，日后渤海王也会回到封国。他也不想陪着一个郡王在封国里斗豪族，继而远离中枢。但是现在元洸的人依旧驻守在洛阳金墉城，即便他得以出任司隶校尉，也是束手束脚。唯一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办法。
王叡道：“清议成败其实多赖乡人，殿中尚书远离乡梓，叡愿领乡人为殿中尚书发声。”
陆昭道：“这是一节，此外，未央宫尽毁，需要修缮，资用暂且不论，将作大匠一职，本月我要议出。行台方面，最好不要有太多异议，此事还要托尚书令玉成。”
司徒府内，吴淼仍在批阅公文。清议开启后，不乏各地奏请，其中以扬州最多。这不难理解，苏瀛至今仍不能完全掌控扬州，与当地也难免摩擦，当地世族必然要发起清议。再加上吴国平定也有三年，南人的头面人物陆昭等人的地位也在北方日渐稳固，南人急需展示自己的机会，群情踊跃也是自然。此外上报的还有诸多乱事，譬如乡土争斗、盐田掠夺、南越侵扰等事。
对于苏瀛，吴淼也不乏欣赏，因此这一次也想在清议上帮一些忙，不想让一个寒门子弟因为没有乡党依托，沦为政治上的牺牲品。思前想后，他写了一封建议会稽太守陆明出兵镇压南越的奏疏。如果陆明同意出战，那么苏瀛或许能够借此机会在扬州方面有所突破。如果陆明不同意，那么也会在清议上遭受攻击。
他实在是想稍微压制陆家这个小貉子，领禁军加录尚书事，无论在何时都是权臣最完美的配置。如果任由陆昭在这个时间借由清议加以发挥，他实在不知道最后的局面会成什么样子。作为司徒，他要维护朝廷的平衡与稳定。而他今日点燃的这把火，是一定会烧到陆家身上的。

第258章 佞幸
在元澈离开长安后， 几场规模较小的清谈会已经陆续在长安展开，主要参与者仍是关陇世族。但由于先前以贺氏为首的关陇世族不少都在行台，一时间尚未来得及回到长安， 所以未能有效地组织起来。倒是以薛氏为首的一些关陇世族们频频发声，已经有一些言论隐隐传出， 对陆昭十分不利。
尽管目前陆昭已集结一些支持自己的时贤在都中， 但仍谆谆告诫这些人，不要妄自奔走，厚礼结交那些都中所谓的清流名士。对方很有可能借此设计， 引诱入彀，进而以行贿等名由泼污。
好在目前声音较大的论点都集中在太子与司徒吴淼身上， 待口水冲击完这些第一梯队的势位最高者，才轮到他们这些人挨真刀子。而那些真正对他们扔出刀子的人， 并不是身居高位的公卿，反而是那些并不得志的士人与一心只求过好日子的淳朴百姓。因此即便自己想要还手， 都要仔细斟酌词汇，避免触犯群怒。
这些人大部分都难以通过自身来获得高位者的信息， 对于执政者的认知大多来自于口口相传与书史记载。譬如大家认为袁绍志大才疏， 隔壁村的某人被林子里的老虎咬死，这些没有人真正经历过，即便亲历也无法看到事件的所有细节与始末。这些理解都是来自于他人。这些人不得不通过清谈会、各种布告、诏书以及市井茶楼里的三言两语来认识陆昭、吴淼这些执政者。
诚然， 这些言论都是值得推证的，但又有哪个人可以做到彻底地推证呢？这些人鸡鸣则耕，日落而休， 既没有钱财也没有时间， 而推证能力又良莠不齐。如今，长安一场场大行清谈会带来了庞大的信息量， 日日不同，时时有更。除了少数明显的泼污之外，如果这些信息对自身利益与生命产生了巨大的威胁，那么人自然会尽力考证。如若不然，姑且信之。
因此，这一场大型舆战，注定要被偏见充斥。乱世求活已经足够沉重，压迫与斗争无处不在，人们更需要显而易见的观点与结果，这样才能在疲劳的当下获得些许轻松。世界庞大而复杂，撇掉简单的“偏见”，去追求求证复杂的“实事求是”，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经过几日的情报搜集，陆昭已经决定放弃对这些事实一一针对纠正。每个人的窗子就那么大，注意力就那么多，薛家让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夺走了这些人的注意力，自己与其去抠这些所剩不多的注意力，倒不如在窗子本身上做文章。
数日后，陆昭终于得到了第一个好消息。皇帝同意修缮未央宫，并且同意行台与尚书台提出由陆扩来出任将作大匠。皇帝对此修缮皇宫之事也是极为重视，未央宫毕竟与尚书、中书二省毗邻，来日行台是否倾向于归都，归都之后是否视朝能够回归到正轨，都关乎着他这个皇帝本身的权威。因此，这次皇帝也没有再做第二人选的考虑，也不等各方扯皮，直接盖章定论。
在任命发布的第二日，陆昭便牵头批准了此次修缮的物用与人力的出调方案。修缮的资材与工料由扬州等地人家来出，但是人工则从京畿附近调。工地会管饭两顿，无家可归者，结工后会分配京郊附近的房舍和田地，余者也会领到与劳动相等的报酬。当然，捐输者也有授官、授爵、授地、授予荫户等不同的奖励政策。
不过这样一个大动作，陆家也必须在别处有所退让。陆振请辞少府监一职，以减弱陆家对皇宫的影响，由褚胤接任此职。而陆扩在接到这一任命时也完全不拖沓，借由王襄执掌豫州之便，顺流北上，一路过关，很快便入都接手此事。与此同时，沈家、朱家、贺家等当地豪首也纷纷运输物资，遣船北上。
很快，长安城内许多流民和当地百姓不再留恋集会的繁华与街巷的谈闻，不仅未央宫工事浩大，那些因捐输而授地的世族们同样需要在京畿附近兴建庄园，且工钱更为客观。如此一来，一部分百姓钻进了宫城内，而另一部分百姓则直接涌出了长安城。一时间，长安城内的许多清谈会和论调，都渐渐黯淡了下来。
这些百姓聚集一处，吃住都在工地，接触的外界信息被陆家等严格把控着。不到一月，工地里便只有严谨的纪律和陆尚书政策活民的印象。
然而大众的舆论解决掉了，那些世族之间的言论也不得不给予重视。天下世族何其多，执政者不过万一，清议的主要成员，仍是在野者。这些人对于世道的艰难，认知上并不及百姓深刻，对于维持世道的艰难，理解上也并不如高位者全面，但这些人也同样有着强烈的上位欲望。人都是利己的，公正者少之又少。能够通过不担责任地用嘴指点江山，来达到自己的利益诉求，将高位者打落下马，自己拾级而上，那自然是怎么达到目的怎么说。
“不饮旱井不知水苦，不挑扁担不知肩痛。”居室内，陆归愤然道，“这些人不撬下几个人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清议之弊，实在可厌。”
这几日，陆昭和王叡派去参加清议的人已经陆续有所回馈，先前众人对太子的攻击现下已经渐渐转移到陆昭这个未来太子妃的身上。现下一同参与议事的有王叡与彭耽书，庞满儿最后也决定加入其中。如今事态如烧火，陆归这边也拉来了钟长悦一同参谋。
因有王叡在场，陆昭不得不缓和道：“清议其实也未必害大。若能有督政约束之效，也可避免执政者偏执孤行。”
陆昭有意识避谈此节，众人也就不作张述。王叡将近日门生故旧取调的清谈内容作了整理，与陆昭这边收集的内容一并摊铺开来，内容上也颇精彩纷呈。
王叡道：“近日清议针对尚书者，大抵执如下言论。拥兵自重、结党营私、阴蓄甲兵、谄谀、谗慝、贪冒、圈地自肥、潜怀异志，和佞幸得位。”
王叡搜集所得和陆昭了解的情况大抵一致。拥兵自重自然是指她和兄长屯兵长安；至于结党营私则是指殿中尚书府那些世家子弟自封十烈、以党自居之事；阴蓄甲兵更不用说，地方财政和中央财政根本负担不起用兵费用，各个世家这些年来其实也都在自掏腰包招兵买马，扩大部曲；谄谀、谗慝，这种罪名，只要开口说官话，都难免会被扣上这些帽子；而贪冒则是指她与兄长联合北海公率先攻入京畿一事；至于圈地自肥，潜怀异志等罪名，基本上已是大门阀们都躲不掉的罪名。
这些罪名大多不必考量。尤其是拥兵自重、阴蓄甲兵这种事，那些人真要发难，得罪的是所有督军事的刺史，到时候扳不倒自己，反倒惹祸上身。至于结党营私等事，如果对方真要揪住不放，那进展下去就是一场世族党争问题，两边都会深受其害，薛氏的真正着力点，应该也不会再此处。倒是最后一个佞幸得位，陆昭觉得可能会对自己影响颇大。
不过王子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陆昭也不免有些面色悻悻。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绝非白玉无瑕，但这些确有其事的罪名一一罗列后，她也发现自己的劣迹也确实太多了些。
钟长悦叹了口气，随后看了一眼气势已降到最低点的陆昭，补充了一句道：“余者不足论，倒是佞幸得位这个罪名，县主与将军都要时时提防。”
佞幸一词一向是得势外戚的标配。陆归闻言也是不忿，道：“何为佞，何为幸？皇帝取妻纳妃，封职戚畹，就是佞幸得位。世家联姻，提携子侄，就是光明正大。”
其实佞幸也并不仅仅止于外戚，宦官、寒门等因赏识简拔得位者，若不是世族圈子里的人，大多也都会以此冠名青史。党锢之祸，书青史者而未得污者，不过是小黄门山冰一人。倒并非小黄门山冰就一定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不过是世族当人魁首窦武之所亲者。
那些之所以被称之为佞幸者，无疑是打破了世族们竞争的核心规则。无论是陆归封车骑将军于陆妍封后之时，还是陆昭任殿中尚书于封太子妃之时，都是一个以见幸帝王而打破各家共分权柄的默契。这才是世族们最不能容忍的。
陆昭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如果对方抓住这一点死命攻击，那么原本和自己联合的世族很可能会倒戈背刺，将她清算出局。而且这么做，并不会触及以陆昭为首的西北世族联盟本身，反而会因为陆昭的倒下而腾挪出大量的权力空位，不可谓不凌厉。政治斗争到这种层面上，法理、事实都不重要了，具体罪名不重要，论证过程不必要，大家要的只是一个血淋淋的结果，而后群鸦一般去分食她的残骸。
钟长悦深思后道：“是否可以列举史书中贤后事迹与外戚显用立功为国的事迹，散播出去，或许有效。卫青、霍去病俱是英雄，班昭续史、阴丽华也是贤后。”
彭耽书闻言亦点头道：“吕后、窦后以黄老养民，汉祚存续中兴，多赖其功。”
王叡小声嘀咕道：“彭尚书不如说贾南风中兴好了。”
庞满儿也开始枯搜腹内史书，随后补充道：“班婕妤却辇之德……”
王叡的眉毛不自然地颤了颤，随后幽幽道：“她有吗？”前几日和太子共乘立车的是谁啊。
陆昭听着大家对自己的坦言评价和找贤后事迹的牵强附会，最终也长叹一口气道：“罢了，我知该如何做了。”

第259章 授权
四月初二无朝会， 薛琬回到署衙，旋即收到一封来自幕僚的密信，信中对此次清议针对陆昭的攻击情况作了总结。
在清议持续了数天后， 随着陇山以西的世族们逐渐加入其中以及陈留王氏的投力，开始转为激烈。诚然， 薛氏等人因乡民地利之故发声渠道更多， 但接下来几次针对陆昭的舆论攻势都被有所预备地抵挡住。尤其是当有人提出佞幸这个观点后，即刻就会出现反对的声音，这些人或据理力争， 或是转而攻击陆昭那些无关痛痒的劣迹上。
而且近几日长安城乃至京畿附近，来往行人也渐渐稀少起来。原本他们要利用这些人在人群中产生一些回回响， 可是如今人群都失散大半，攻击声音尽管再激烈， 也如石沉大海一般。
这些消息不免让薛琬倍感消沉。他原本打算以佞幸作为狙击点，避免扩大打击面， 波及余者。但这位殿中尚书的缺点却仿佛太多了些，一旦提及此处， 便有人将言论往拥兵自重、阴蓄甲士等地方攀扯。当时这些声音虽然很大， 但大家也知道后果可能是得罪各家，因此清议时还在叫嚣批判，清议结束后这些人如同有默契一般， 皆缄口免谈。
由于自家子弟薛芹已与李氏联姻，薛琬与薛琰也不得不想尽办法，利用清议， 针对陆昭团体进行打击。只要把陆昭这个枭首除掉， 各家争相分食陆昭的权力空位，那么那些被关在黄门北寺狱的世家子弟们就会自己争起来， 相互诬告，根本不足为惧。
可是如今薛琬也意识到，这位已经离开长安近两年的女侍中，背后已经拥有了不容小觑的实力。能够在先手不利的情况下，让不利于自己的舆论淡出局中，这背后缜密的手段和心思，实在令人咋舌。
然而正当薛琬慨叹时，便有属官来报，说陆昭在前往参加清议会的路上，马车被人冲撞，人已受伤，被送回宫中，宫中现已戒严。而被撞的地点，恰恰实在薛家举办的清议不远处。据说撞人者口出狂言，指责陆昭是毁国祸民者，清议当罢其政。
“重伤回宫？”薛琬皱眉沉吟。若是陆昭回府，那么受伤或许不重，届时他们或许可以再发议论。但如今身为殿中尚书的陆昭不得不回宫戒严，那么所有人都会猜想其或有性命之忧。
薛琬问道：“陆尚书现下伤势如何？太医令是否曾遣人去诊断？”
“不曾。”那名属官道，“如今在殿中尚书府负责的是王谌。先前陛下也听说了此事，派了彭家的那位女尚书亲自前往探视。”
“皇帝陛下对外怎么说？”这件事薛琬也想看看皇帝的表态。
属官道：“陛下说，太子妃平白无故受害，必须彻查。”
“高妙啊。”薛琬一边点头，一边沉吟。皇帝表态侧重于陆昭太子妃的身份，则把薛家和陆家的矛盾，直接引导到了其余可出选太子妃的世家身上。“先令各家不要急于发声，参加清议的人先自查一下，若不是自家子弟所为，便不要多言去担太多干系。琰郎现任着京兆尹，真出了事他是第一个逃不掉。不管这陆尚书是演的还是真的，你现在就去找京兆尹，让他即刻申请入宫，去殿中尚书府慰问。”
说完，薛琬也放下了手头的公务，整顿好了衣冠，打算领着部分属官先前往殿中尚书府。
然而当薛琬到达尚书府时，先行打探消息的一批人已经灰头土脸地聚在外面。不光是宫城，殿中尚书府一样戒严。此时聚在这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大部分由于是尚书台掾属，陆昭加录尚书事，执掌尚书印，许多公文都需要请陆昭批示。大家或三两而聚，或十几一群，所谈论的都是殿中尚书的身体究竟如何。
片刻后，府门轧轧打开，王谌从一众宿卫中行出。
“王参军，殿中尚书究竟伤势如何啊？”方才聚集在各处的人已经返回府门阶下，有人忧心忡忡，有人目光急切。
王谌叹了一口气道：“修缮宫城官所，却遭谤议，为流民谋求生路，却被非言。殿中尚书此次乃是为我等抵挡战车啊。”
围过来的人有不少是政令的参与者与草拟人。此次修缮宫城与京畿周围民居，实际上是皇室、世家与百姓的一次共赢。皇室有室可居，百姓谋生有路，世家们自然也在工事建造、人事安排、土地分配上拿到一些隐性红利。由于工事在京畿附近，许多关陇世族都无可避免地参与了此事，就连薛琬阵营的人也不例外。
如果陆昭出了事，导致中枢混乱，工程拖延，那么陆扩作为将作大匠，也要承担巨大的责任。最后能够接手此事的，便是尚书台工曹与度支曹。尚书台如今大半都在行台，长安方面，唯有薛琬作为度支尚书可能出任。无疑，此事他是获利最大之人。
此时，众人不乏偷偷瞄向站在后方的薛琬。
薛琬见此情景，也知不得不表态发声：“今日之事，京兆尹也在彻查，我来此处也是想慰问陆尚书体中无恙否。”
然而这样的表态落在众人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其中一人神情较为焦虑，他手里奉着不少兑票，乃是此次宫室要交与各家的朝廷的借贷证明。
工程钱粮虽由各家捐输，但朝廷也非分文不取。这些兑票仍需尚书户曹加印，而户曹不在，他不得不辗转度支曹处，却被频频打回，现在正受世家和薛琬的夹板气，近日来也是想请求陆昭帮忙敲定此事。听闻薛琬的询问，旋即冷笑道：“薛度支慰问归慰问，来日清议，不还是要执恶言？”
薛琬知道对方心里有怨，然而来都来了，戏也做了，也自然要贯彻到底，不然接下来的清议这些人也会将矛头指向自己。于是薛琬义正言辞道：“此次恶事，京兆尹必会彻查到底，这几日薛家也不会再举行清议集会。还请众人稍顾京兆府布告，勿纵恶人。”
府门下，王谌淡然地看着一群人众说纷纭。陆昭的第一招已经奏效，不断形成舆论压力，逼着对方频繁表态，同时刺激着所有人参与其中。薛琬不得不因每一次的表态在随后的行事中所顾甚多，生怕言行相悖而受到清议的攻击，而这些不得已的频频发声，也会渐渐把他封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之中。
薛琬傍晚回到家中已然疲惫不堪，然而仍有大量的门生故旧聚集在府邸周围。京兆府也混乱不堪，毕竟陆归扔掌握长安城的宿卫兵马，薛琰生怕陆归借由此事兴兵问罪。望着府下乌压压的众人，薛琬不由得叹气道：“明日起，暂取消所有清议集会，所有人随我上书皇帝陛下，下诏勉慰陆侍中，或可令其转任光禄勋，暂免病重思劳。”随后辞去众人，转入府内。
树影下，薛琬静静擦拭额头上的薄汗，对方一连串的逼问实在让他猝不及防。不过，他也并非任人玩弄之辈。陆昭此举最大漏洞就是病情或许不真，只要他明日施压逼迫，陆昭为了保住权位就不得不出面辟谣。届时众人也能看出此事的破绽，陆昭本人也逃不掉一个伪诈的恶名。
次日，薛琬将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携带，登上牛车。然而看到比往日热闹许多的街巷也意识到今日的不寻常。他旋即命人停车询问，闻言后面色大变。
这些人即将前往京中的大小寺庙祈福，而寺庙附近也举办了数场清议集会，议题则是薛琬曾为崔谅捐输粮草，是否还有资格担任度支。因陆昭出事，这些百姓俱不知台中风向将会如何，他们不知道在未央宫参与修缮的家人是否会因此失去仅有的谋生之路。因此在坊间经过集会讨论后，纷纷去寺庙祈福，也是祈求朝廷不要罢免陆昭。而各家也借着百姓蜂拥于各个寺庙，为了让自己能够脱颖而出，大肆举办集会，为陆昭发声，借此获取人望。
薛琬呆坐于车内，他知道陆昭的反攻已经到来了。陆昭借由受伤一事入宫，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唯一的消息出口就是王谌与彭耽书，都是陆昭的人。在吸引了所有人来到殿中尚书府后，王谌立刻发声陆昭此次乃是为世族而受伤，从而统战了所有世族将矛头重新对向了自己。在他当众表明这几日取消清议集会后，亲近陆昭的世家也趁机重新夺回了舆论的战场。而现在，他除了真心实意地入宫慰问这位殿中尚书，根本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如今只怕那些要跟随他上书皇帝的人，也要奋不顾身，加入到接下来寺庙周围举办的清议活动中去。
薛琬一掌击在车壁上，愤恨道：“貉子败我大事矣！”
殿中尚书府内，陆昭身披单衣，于房间内处理着尚书台送来的各项事务。在听闻王谌的汇报后，了然一笑道：“子信暂且准备一下，过几日我要前往京郊庄园内养病。”
待王谌走后，陆昭回到书案，拾起那厚厚一沓已经加印的兑票。身为执政者，在这场清议中，他们玩的都是兑票。权力自下而上，层层授予，暗流汇集。每一个支撑她权力大厦的人，包括世族、包括百姓，都是在买政治兑票，都是在用自己的智慧赌未来。她拿到了这份兑票，也就有责任维护天下的格局。这种信任与授权，于她来说，获取没有彩排，于天下万民来说，选择便不能反悔。

第260章 谋职
行台归都事宜在太子到达金城后终于敲定， 因行台囊括中书、尚书二省，间杂诸部，因此分为两批入长安。王济作为尚书台百官之首， 与太子一道，送武威太后、凉王遗体归都， 一切丧仪归都后定夺。
由于姜绍因永宁殿乱事罢行， 长安方面不能派出一个合意的人选，因此众人商议由一名宗王代之。而殿中尚书府如今事务基本已落入正轨，汝南王元漳便由陆昭推举， 卸去长史一职，转为宗正， 以问丧仪礼制的名义与太子同赴行台。对于陆昭来说，姜绍羁縻于长安也是好事， 借此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打有自己印记的汝南王推到宗正位上，日后在内事上也不至于盲人扪烛。
因清议已开， 各家也都有意返都，因此元漳入行台后并未受到太多阻碍。中书丞何弼不求擢升， 只求保位。而大尚书谢云虽有意转入中书， 却奈何谢颐北镇之行折戟。如今清议大行，薛琬为了保住李令仪与杨宁，不得加大对姜绍一派的打压， 其中自然包括了与淄川王有姻亲关系的谢家。因此谢云来不及交待拜别，便自请作为前使，匆匆启程归都。
陆昭自宫中搬出后， 便称病不朝， 在京郊一处庄园内修养，与其随行的自然还有那颗尚书印。如今行台归都、宫宇兴建诸多琐事皆要打理， 尚书台寥寥几人撑着半个内朝，陆昭身边僚属不多，几日早起晏睡，饶是如此，终究也是力有不逮。接连几日，京郊添风多雨，倒真养出一副憔悴样子来。
如今庄园任职宿卫的乃是吴玥，待得到谢云归都的消息后，便携传信之人一同入内，回明了陆昭。陆昭正依案小憩，闻言后已清醒了大半。
“大尚书回都，先去了哪里？”谢云是行台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又参与过筹谋北镇之事，陆昭并不放心这个肘腋之患。
传信的人道：“大尚书未在京郊逗留，而是直去了长安城内。”
陆昭当即有所明悟。汉中王氏如今的头面人物是王济，参与清议的则是王叡。谢云穷奔都中，必然是为了清议一事，但第一时间却不找王叡这个姻亲，反而入都归任，必然是因为走了别人的门路。
“此事马虎不得。”陆昭当机立断。她把谢颐留在淳化这个下陇的必经之路上，也是想要看看谢家是否有什么打算。
先前谢云借她前往北镇，安排谢颐随行，也是故意要让陆家沾染谢氏的色彩，与那些怨恨谢家的北镇人以及鲜卑旧勋产生矛盾。而陆家作为北镇之行的牵头人，自然要摆平这桩麻烦，替谢家当一次黑手套。好在自己在北海公元丕这里打开了局面，才不致于当了他人的刀子。如今谢颐兵败在先，暂被以督六镇军事的北海公元丕之名，扣押淳化县内。她和元丕的意思也是要借此把这桩恩怨了结。既然谢云不准备商谈此事，原因自然也只有一条，那就是儿子谢颐留在淳化县对他还有用，只不过合作对象已经不是自己而已。
陆昭侧头垂眸，食指沿着舆图上泾河细密的墨线滑动，于春晖穿云渡窗之时，化作刀锋寒芒，在淳化戛然而止。“薛琬既任度支，必然涉及漕运事宜，来日发难，大抵要从淳化下手。”若能将淳化从陆放手中剥离，除去了这颗新平郡和长安之间的钉子，那么褚潭执掌的新平郡战略价值将会更大。
屏风外，吴玥也思索道：“谢家要出手，薛琬总得许些什么。这官位说不好是在尚书台还是在京兆府，京兆府现在自顾不暇，恐怕近期不会在人事上有什么大动作。”
珠帘翠幄的阴影下，日光如雪，透照在陆昭眼底，结成了永夜的严霜：“谢颐不管是去哪，最终都是要辞去淄川王友与督护之职的。给陆放捎个信，让他务必扣住谢颐，等我消息。另外，近日多雨，京畿附近工地安危务必要提防。若涉及河渠疏通，洪水泻流，哪怕是京兆府有令，也要第一时间报与车骑将军和我。一旦有疑，可先请车骑将军领兵控扼水闸，便是东边的北海公处，必要时也可请求援助。”
这场意识形态之争本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典型，既然谢家带着劣迹自己送了上来，那她也就只有笑纳。
三月雨水沥沥，却未曾浇灭清议高涨的热情。随着陆昭的出京，尚书决事已不再中枢，继而整个尚书台与诸多省部官员也渐渐脱离了京中的居所，在京畿附近的庄园内与宫城之间往来。继而，清议会的举办重心也渐渐脱离了长安城，转至郊外。
薛琬毕竟已当面作出承诺，近期不再举行清议，如此迁延几日，再度举行清议会的时候，舆论的关注早已不在他们的身上。京中的几场集会赴会者寥寥，原本因薛琰执掌京兆尹有权以治安为由规限清议场所，也因人群聚集地的改变而毫无优势。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谢云正于薛琬府中做客，闻得这个消息也不免宽慰道，“京兆府整顿，吏部现下也好配合。”
薛琬自然也知谢云的图谋，还是要为了捞他那个宝贝儿子。不过，只要能把谢颐安排在薛家自己的门户下，永宁殿的这场冲突中，以淄川王元湛为纽带的阵营就会从内部割裂。那些世家子弟到底也是为姜绍发声，如果姜绍这个苦主放弃了自己的主张，那么这些子弟的定性就会抹掉义举的影子，直接沦为结党。只要从这里打开了局面，那么这次清议即便使陆昭等人声望攀升至极点，也会输掉里子。
薛琬放下箸，笑着道：“大尚书对局势洞若观火，既然如此，那我便请京兆尹修书一封，请辟都水长丞。不知大尚书意下如何？”
都水长丞乃是京兆尹下除两令丞外最重要的属官之一，掌池沼灌溉，河渠修护，也是能够影响京畿水运咽喉的要职。薛琬如此安排，既是希望谢家的子侄辈可以受到自家的影响，也是希望在营建京畿的过程中，物流要道能够被一个与陆昭敌对者掌控。如果一系列举措可以成功达成，那么下一步借由谢家影响王家脱离陆氏阵营，也是可待。
然而谢颐却并不认为都水长丞是个如意的职位，此职接触庶务颇多，并不算清贵。况且都水长丞不必京兆府其他令丞，难与京中勋贵们打交道，对于日后在世族圈子里混也有影响。
谢云一边接了婢女奉的酒，一边道：“如今已是三月，尚书令王济即将回来，只怕也要望一望三公，不会太过留恋旧职。继而谁可进望此位，尚书就没想过吗？”说完他叹了一口气道，“此次我是只取平流，颐儿若能帮衬得到尚书，也是大善。”
此时，薛琬也知谢云想要帮儿子谋求尚书台的清职，心中大不爽快，毕竟他也不想让谢颐脱离自己的掌控。但若谢颐要入职尚书省，除非来自己的麾下任度支曹郎中。可是对方连都水长丞这样的职位都看不上，有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郎中，这必是要本着侍郎去的。
薛琬想了想道：“既如此，那我先议取令郎为侍郎一职，明日清议，希望大尚书在京中也能有所准备。”
宴席既散，薛琬送客，薛益恭立在父亲的身后，看着谢云的车驾渐渐远去，方才开口道：“父亲缘何要答应大尚书？此职连我家谋取都万分困难。”
薛琬冷笑一声道：“这尚书侍郎一职是要清议，但貉子领尚书事，有否决之权，又岂能闻之不管。今日务必将消息悄悄带到京畿去。明日清议就算成功，只要被貉子驳回，那就是下了他谢云的脸面。两家龃龉更深，岂不对我家有利？既被罢议，谢家也再难插足尚书，最后也只能去老老实实去任二郎麾下的都水长丞。无论陆家放不放人，都可借由河道漕运让谢颐拿刀子冲在前面，这才是我等之大事。”
次日清议，薛琬与谢云也是亲自到场，聚集在此的也都是自己人。薛琬本想着此次必会有陆昭派的人来搅局，然而直到清议结束，场上都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似乎谢颐任尚书事郎一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然而他还未想清楚对方为何不出手，谢云便行至他身边，微微拱手，笑着道：“尚书关陇勋贵，素有底蕴啊。此次清议既有定论，还要托劳尚书将此议会记录存档，稍后吏部也要执令去淳化调人了。”
既有了正式的调令，区区淳化县令陆放自然也不能强留。薛琬还在恍惚中，闻得谢云之言，敷衍笑过，嘴上念叨着：“是好事，好事。”
谢云消去心头之患，心情也是大好，拱了拱手道：“尚书肯抬爱犬子，在下也是感激不尽，后日我家京中设宴，还望尚书赏光。”
傍晚，雨势渐大，一份密章送到正在用晚膳的陆昭手中。陆昭过目后，放下碗箸，一边示意让人服侍她换上官服，一边道：“雨下大了，通知各家所有子弟，即刻随我巡视京畿工地。另外告诉陆放，让谢颐留下请辞表，人可以放了。”
政治人物的首次亮相极其重要，搭好一个舞台，穿上得体的着装，准备好极具目的性的台词，连同与她同台的人物都要仔细甄选。一旦登上高位，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出行的目的地与发出的声音，都是绝对的舆论指向并拉扯出一个无限的想象空间，成为这场意识形态之战的高潮。

第261章 诈辞
淳化城履经扩建， 如今已是泾水畔最为繁华阜盛之地。陆放虽任县令，但由于淳化早已不同以往，因此在长安收复后， 也被授予假节，领兵两千。
此时， 在一处不大的院落中，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穿过了层层拱卫的甲士，在傍晚的寂静中回响。
“他陆思度在何处？速让他来见我！”居室内，谢颐已穿戴齐整， 却毫无世家子弟娴雅之态，将一只茶壶摔在了门框上。
守在门外的是由陆放所掌的营卫许文雄， 直立的身姿并未因屋内的乱声而移动半分，同时又以极为恭谨的语气回答着里面的人：“督护稍安勿躁， 今日暴雨，传信之人脚力或有不逮。况且陆县令公务繁忙， 或许已出府巡视，亦有可能。”
谢颐贴着门框， 用手戳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冷笑道：“寒卒卑流，以言惑我。雨这样大，哪个县令会出府巡视， 泾水浪高，陆县令就不怕落水殒命吗！”
面对谢颐的咒骂，许文雄也不动声色， 任由他在房间内胡闹。
谢颐见恶言也无效用， 遂威胁道：“我知你这老卒不通世情，但你军中也有倾慕贤士之人， 倒是比你识时务得多。此次我也礼待你一回，给你指一条保身之道。这几日都中传言，你又岂会不知。朝中有诏任我为尚书侍郎，调令既出，你家小小县令又能奈何。你如今一定要与那陆放沆瀣一气，见恶于我家，来日穷途，也休要再怪我家不讲情面。”
许文雄闻言心里一乐，什么仰慕贤士之人，那都是陆县令和自己提前安排好的。不过他心里虽如此想，也不得不把戏做下去，遂道：“老卒不识恒门，不览阀阅，只知军法条规，唯奉上司手令。既有调令下达，待有司付送府上，自当放人。如若不然，军法之下，恕某不能从命。”
“军法？”谢颐此时已渐癫狂，“我倒不知区区一个县令有何军法可申，有何军法可令！”说完，抬腿便要向门踹去。
然而此时房门却被从外面打开，陆放身着官服，只看了一眼房间中形如枯槁的谢颐，随后抬步入内。
谢颐闹了许久，此时已无太多精力，既见陆放，声音也低了下来：“我要归都受职，还望县令放行。”
陆放振了振衣袖而后端坐道：“台中调令，我也有所耳闻，先要恭喜谢君高升了。只是时降大雨，调令至今未至淳化，我这里也实在不宜放行。”
谢颐道：“你并无节制之权，何故扣留我在此，限我出行？”
陆放笑了笑道：“若我所记无差，谢君在此值之前任淄川王友，持节督护吧。我虽无节制之权，但好歹也是地方长官，假节领军，上受太子节制，下护一方生民。大尚书急下调令，却悖各方督军事之令，如此毁誉枉法之举，我又怎能任大尚书自堕沟渠。大尚书人望所悉，行台辅臣之重，如今却因怀抱中物，弃京畿治安于不顾，废军中法度于无物，实在有失大体。我也是为谢君与大尚书声名前途计，切莫离开此地啊。”
当听到“节制”二字时，谢颐也有些泄气。在此之前，他一直任淄川王友，持节督护，被今上部署在京畿附近。然而经过两年的动乱，如今督雍州军事的乃是太子本人；督六镇军事的是北海公元丕，因他曾经领过北镇军民，也算是从属；而长安京畿军事则由陆归暂领，说一不二。即便是小小的淳化县，由于抚夷督护部的薛琰已经调任离开，陆放假节领兵，也变成了这一地区实际的掌控者。
现在，他这个持节督护的顶头上司，从法理上讲已经有了四位。领兵者的去向皆要服从本军区长署的命令，陆放强扣他虽然不妥，但他私自离开，日后也会受到攻讦。
谢颐也知陆放并没有在与他论理，而是要缠住自己，因此道：“台中调令乃是皇命，岂是军匪之流私相授受、滥用权柄可以并论。即便太子督中外诸军事，也是受皇命而行权。况且此次归都，也是家父所求，我又怎能枉顾孝道，执意留此，贪恋军权。”
陆放闻言站起，走到谢颐身边，一副苦心劝慰的样子：“世兄这么说，可就是弃国事于不顾了。台阁与陛下征辟，尚有固辞一说，如今京畿纷乱，小民流亡，正是谢郎建功立业之时。我与你算是同辈，实在不忍见你一时冲动而坏了未来的仕途啊。况且，谁家父母平时无一二思念，常常挂在嘴边？若人人闻得思念之语，都要弃职回家，那国之重任又要托付于谁？”
谢颐听陆放一通歪理，已是气急败坏，笑骂道：“貉子轻言不逊，你阿爷未必不招你归吴郡乡里，若借陆尚书之手得谋大郡，你还不是插翅一般飞回江东！”
陆放忽然脸色一沉，甩开衣袖，远离了谢颐几步，怒道：“我父亲名冠江东，毁家纾难，国之义士。殿中尚书才表河山，决策千里，运筹帷幄。所谓玉树生琼苞，光耀门庭，岂是你家朽木寄衰草可以媲美？我如今好言宽慰，为你避祸，你却恶言讥讽，毫不领情，实在可厌。”
谢颐此时已心烦意乱，胡乱抡了抡袖子：“家门各有福祸，我不
与你强争高低。你今日若强拦我，来日我也要以私拘大臣之名，让你身败名裂。”
“也罢。”陆放已背过身去，似无意再劝，“道不同者不相为谋，你一意枉顾军令，我是不能景从。不能劝你留在淳化，也是我才乏不俊。但为太子殿下与一方生民负责，擅离军任的始末，我也不能不上报清楚。你若离开，我不拦你，但请谢君留下辞表，呈明缘由。来日请报太子或是应对朝中诘问，我也有一二凭证。你我一别两宽，也不要再难为彼此。”
谢颐虽见陆放语气有所缓和，但心中也不乏委屈。他麾下早已无一兵一卒，被困于此，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军任，什么为生民负责。不过既然能够速速离开，他也不想在纠缠什么，毕竟等到行台归都评论功过，他多留在这里一日，对后面的局面也极为不利。因道：“好，辞表我写，也望思度不要食言。”
此时陆放也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颐兀自研墨，随后疾书，请辞督护一职。
陆放站在一旁，笑看他挥笔泼墨，而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能领督护一职，不过是因淄川王友。这一职位，还望谢君一并辞掉，以免我徒担一个嬗易宗王属臣的罪名。”见谢颐犹豫，便笑道，“怎么，谢君是想以尚书侍郎之职指点宗王封国，还是想以淄川王友的身份扰乱尚书省？”
虽然淄川王元湛暂居京畿，但日后还是要回封国的，自然也就不能与尚书侍郎同时兼职。谢颐也只好低头，将淄川王友一职也一并辞去。
拾起谢颐摔在桌子上的辞表，陆放泰然自若地吹干了墨迹，而后放入怀中，笑滋滋施了一礼道：“谢君要全家国之大义，我又怎敢轻言阻拦，方才不过意气之言，还望谢君勿怪。只是如今太子殿下身在金城，路途遥远，实在不便决事。这封辞表我即刻便会呈送禁中，皇帝陛下过问也好，待太子归都再做打算也罢，想来不会耽误谢君的任期。”
谢颐听闻陆放要将辞表直接呈送给皇帝，忽觉心中一阵慌乱。说实话，吏部的调令他也只是听说，并非确凿。就算是确凿，到真正的调令下发时间也会延后一二日。但如果他这封辞表先于调令呈上去，又让皇帝看到，那会给人以怎样的观感，也就不言而喻。
正当他还患得患失的时候，陆放已命许文雄入内，下令道：“谢君即将启程，还请许尉替我一路护送。先前我对谢君失礼在先，此行便动用我的车驾，卤簿亦按侍郎仪制，切莫有失。”
“不必！”谢颐忽然下意识地反抗道，“既然卸职，便是私行，怎能劳动县令因私废公。”
陆放却笑着走近他，眉眼间带有江南人特有的秀气：“天漏大雨，道路泥泞，周遭又有流民悍匪，谢君名门贵胄，台臣之重，哪容有失。” 陆放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拍了拍谢颐的上臂，如同系人的枷锁，“不要任性。”
风雨交加，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张灯展旗，穿过京畿工地。泥泞的工地里，几名劳役在黑暗中窃窃私语：“这是谁家出行好不威风？”
一名壮年闻言，轻笑一声道：“谢家郎君高升侍郎，早已传遍了，老伯怎的不知。”
“听闻谢家明日摆宴。”
“怎么，还惦记着别人家的席面儿呢。拉倒吧，高门贵胄的残羹剩饭，喂狗都轮不着咱们。”
“匠作有令，今晚大雨，要严查附近水位。你我快些去河边，早收工领钱，家里的崽子们还等着喂食儿呢。”

第262章 反光
霖雨积重， 风云夜壑，渭桥的桥腹勉强撑于逐渐逼近的水面上。柳岸腾起了白烟，看不到茫茫前路， 大雨如同黑鹰一般扑下，惊雷闪过， 诡吊的天象与诡吊的时代相伴而生。一队人马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影影幢幢。
时值暴雨，堰埭大决，渭水也因此暴涨。陆扩已派二子分头察看， 随后来报道：“渭水南面营葺修缮太过简陋，只怕就要冲破。大水汹涌， 两岸数万军民，还是尽快撤离为好。”
陆昭眼睑低垂， 半隐着两汪霜清水，不辨喜怒， 一边在工地见巡查，一边问一旁的吴玥：“京畿属官和尚书各曹部的人都到齐了没有？”
吴玥道：“薛度支与大尚书俱在城中， 京兆尹处卑职已派人去请。”
陆昭忽然止住了脚步， 浩浩荡荡的随行人员也旋即停踵，人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陆昭沉默片刻，笑如非笑：“大尚书管吏部的事， 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京兆尹和度支尚书大抵也是无暇分身。”正当众人要松一口气，陆昭冷淡的目光却向侧后一漏：“都水长丞呢？把他叫过来。”
陆昭这一问，跟随在身后的那些世家官陪笑的神色半凝在脸上， 其中有一名和吏部颇有关系的人站了出来， 小心翼翼道：“回殿中尚书，京兆府都水长丞之位， 至今空缺。”
陆昭忽然抬起眼来，如同黑夜中太阴临照：“至今空缺？都中清议了这么久，京兆府先前也自查了这么久，在汛期之前决出一个都水长丞的位子就这么难么？”
此时，不乏有在京中和薛家熟络的关陇世族，站出来回禀道：“回殿中尚书，其实都水长丞一职薛京兆本属意谢颐谢泰冲，只是薛度支清议举其为尚书侍郎。这……也难免人家择高木而栖了。”
陆昭笑了笑：“清位实位，失之偏颇。庭门生隙，以害国事。这是陈郡谢氏的风流雅趣，还是薛氏二公的治家之道？”
因先前两方清议战场早已交战火热，好容易因陆昭的运筹在京畿附近的清议会上占据了优势，这些以陆昭为马首的世族自然忿忿而言，大肆反击。
“谢氏浮名虚才形如猪脬，薛氏自谋私利德微尘埃啊。”
最跳脱的乃是韦家，此次谢颐得任尚书侍郎，占得却是自家子弟的名头，因此清算起来也格外卖力：“身系国任，上下失序，内外勾奸，应受国法惩罚！”
此时群情激奋，众人也纷纷开始鄙薄两家。陆昭只是佯作摇头叹息，势既然已经造起来了，接下来这些人要做什么样的选择，说什么话，也就由不得了。陆昭随后径直行入工地搭建的临时营寨内。
王峤也跟在其后，不乏忧心忡忡。他身在中枢，对于谢云的归来也不乏瞩目，自然也看到了薛谢两家动作频频。今日一行他也有所预感，薛谢两家或许因此而遭殃，但他尚猜不透陆昭让百官随行的目的。不过陆昭这一问，他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于是慢下了步子，对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掾属道：“去把在京的所有子侄都叫来，谁敢懒睡，回去家法伺候！”
几名掌事晚上才知陆昭到访，却未想到另有数百名随官，加之陆昭仍有太子妃的身份在，连忙趋步向前行跪礼。
“我在职任事，不论爵位。”陆昭在几人未行礼之前便抬手相扶，随后问道：“这一片水碓坑位是否还承受的住？”
魏国多用连机碓，乃是前朝杜预所造。这种水利设施需要营造高低水位，水激轮转，横木间打碓梢，一起一落，既可舂米，也可凿石碎砂。这些水碓多由世家出资，在房屋庄园建造完毕后，便留于己用。世族庄园经济，大肆收购兼并土地后，将这些农产品贩售也是坐地生财的一环，水碓可大大减少舂米的成本。因此水碓的选址大多是在世族们自己的规划范围内，较为随意。但是随意筑坝也有隐患，那就是汛期来临时，一旦决堤，涝患千里。
如今陆扩担任将作大匠，却因门阀执政的缘故，难对这些世族胡乱建造设施下手。再加上关陇世族的巨擘薛家仍在，且执掌京畿渠道，更是无力过问。
几名掌事相顾一视，而后道：“照着如今计量水位的增长速度，若雨不停，恐怕将要决堤。”
几名掌事虽然说完，但心里对后续结果也没有抱以任何期望。下游住的多是小民，这群关陇世族在京畿盘桓百年之久，每每遇到这种选择，都是保住水碓和产业，开决堤岸。死几个小民不要紧，保住这些庄园产业才至关重要，毕竟这些田产既是钱帛的来源，也是供养部曲的支柱，而这二者都是决定世族是否具有实力的底色。
然而正当他们泄气的时候，却听见上首有人吟咏道：“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葺宇临回江，筑观基曾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陆昭念及此处，默然长久，而后道，“谢公风雅，却不知此诗作后，或失性命啊。山之泰也，水之势也，开山浚水乃人之工事，本应敬畏天地。前事之险不能自省，后竟非议孟顗不肯开掘湖泊，讥其不利百姓。呵，殊不知他家园墅水碓决堤，所涝死者，万万户。”说罢，陆昭转身，目光凛凛看向众人，用颇为随意的口气问道，“倒不知今日，从谢者有，？从孟者有谁？”
此言一出，众人皆摒弃凝神，蹙眉深思。
方才陆昭所咏，乃是南朝谢灵运所作《过始宁墅诗》。谢灵运得势后，童仆门客数万，因此大兴劳役，从始宁南山到临海一路开山浚湖，营造园墅。这一举直接惊动了当时的临海太守王琇，以为是山贼要借水淹城，因此兴兵讨伐，后来才知是谢灵运。但这一骚乱，却差点至使谢灵运丧命兵戈之下。谢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但要面对世家压力的却是王琇。虽然表面不曾表露，史书中也只写“心安”二字，但当谢灵运邀请王琇随他一同在始宁园墅游玩时，王琇断然不肯，也知其大不满。
然而谢灵运好动山水的毛病却没有改。会稽东有回踵湖，谢灵运之后上书要决湖开田。虽然朝廷已经批了下来，但是孟顗却认为湖水有水产，乃是当地百姓赖以生存之地，且决湖一定会淹涝民宅，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溺死，因此据不执行。其实但凡世家都明白谢灵运这个利民举措的背后利益。百姓流离失所，自然就可以借此机会将这些人的民籍黑掉，所拥有的地产自然也无法估计。世家大族借此机会出手，荫庇流民作为荫户，壮大自己的私产。所谓利民，不过是利己而已。
如果是旁日，这些世家自然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是今时今日，这个说法却让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谢灵运是陈郡谢氏，谢云也是陈郡谢氏啊。这些事迹都是史载的事实，他们陈郡谢家是有着残害百姓黑历史的世族，他们家为了自己的产业和富贵，把百姓的生命视作无物！现在，他们依然如此！恰好，我们刚刚把这个家族埋汰了一遍，如今我们难道要追随这个残害民生的“谢”吗？
陆昭的一问开始叩开了一个个世族高层的心。他们忽然发现打到谢氏的背后还埋藏着一个维护民生的道理，而这个道理已经因为这一次与薛、谢两家的路线斗争，成为了一个政治上必须坚持的理念。放弃这片水水碓，维护下游的百姓们，不仅仅是他们现在的职责，更是他们日后执政的一个政治符号，甚至说是一种政治信仰都不为过。一旦他们摒弃了这一点，便与他们刚刚谩骂埋汰的谢家一样，形如猪脬，德微尘埃。
王峤隐没在人群中，悄悄擦了一把冷汗。先前，他太过注重谢家。如今他才知道，清议的盛宴，谢家就是席间的一道菜。这道菜什么时候上，谁要吃，为什么去吃，吃完后要办什么事说什么话，远远要比谢家是什么菜要重要的多。
陆昭知道，要给这一群世族统一意识形态、打造信仰，有多么困难。但此时此刻，这是唯一可以实现的机会了。现在，谢氏作为对立面已被这些世族高高竖起。又因魏帝强封太子乳母一事，这个国家的荣誉与封赏的架构全部崩塌，皇权的权威已经跌倒谷底。但这跌倒谷底之后，人们总会寻找填补荣誉空虚的地方。这也给了她掀起这场意识形态之战、并打造属于自己的高效权力架构一个巨大的操作空间。
世族的黑暗面有人性使然，亦有社会结构使然。利用信仰与荣誉的空虚，借由世族自己打造的舆论圈子，把他们推向自己设计的意识形态高地，即便不能尽善尽美，也要尽力洗脱这份黑暗。至于世族们损失的利益，都水长丞之失的相关者都有谁，谁自然要被这群世族瓜分，从而买单。
“愿从孟顗！”
“绝不从陈郡谢氏之后！”
“王氏子弟百人，已携家丁，愿从尚书，护我家国百姓！”王峤最终也站了出来。
高呼声此起彼伏。
陆昭深吸一口气。世道的舆论也好，世族的力量也罢，都如深渊流水，必须涌动到表面反射光亮，不然它就与黑暗一样。

第263章 挽救
“谢家犬子， 败我大事！”
一声狠戾的怨语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蓦地在房间响起，一时间门外的婢女们噤若寒蝉。
房间内， 薛琬将密章撕成碎片，横眉叉腰， 目光怨恨地看着房间内的一切。薛益小心翼翼膝行躬身， 亲自将一地碎瓷捡拾起来，交与仆人，随后将已被撕成碎片的密章拼凑起来。他先草草一览， 随后惊恐地看向父亲，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颐已被陆放大张旗鼓地护送归都， 一封请辞表趁着朝中有人上奏渭河汛情的时候，被送到了御前。如此轻易辞去了淄川王友一职去任尚书侍郎， 这会让皇帝怎么想谢家，怎么想主持这场清议的薛家。
薛琬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叔父如今到哪里了？”他原想借着这份调令趁机派兵， 以陆放私扣中枢要员为由来在后续清议中营造陆昭滥用权柄的形象。然而谢颐竟然轻易请辞归来，他这一番布置又落了空。
“叔父已陈兵渭水与泾水交汇处。”事已至此， 薛益也知埋怨谢家无益， 因此道，“父亲，谢家郎君气度闲雅， 从不强作激言。此信措辞似有不平，想来是受了陆放的激将法。”
自然是受了对方蒙骗，薛琬怒而不语。其实， 他还想借由此次京兆府出兵， 可以对京畿有所清肃，继而打压因薛家频频遭受打击而产生的内部不稳的苗头。如果现在京兆府就这样无功而返， 对于薛琰的威望也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无功而返不可取……”薛琬叹了一口气，“若能够就近取功也是大善。你去传信你叔父，莫要执门户私念，先以国事为重。”
人力，物力，原本因世族们的各有算计也因这一场舆论化作了高效的集体运作。世族们或携部曲，或领子弟，将渭水沿岸的民众暂时迁至安全的地方避难。那些营造的水碓旋即也被世家们自行拆除，随后投入人工，开始掘渠引流。
那些随行于陆昭身后的官员们也都各自奔赴指派的地点，引导乡人们修筑防汛工事并阻止部曲，护送老幼。汉中王氏在京畿附近的庄园不多，随后，王叡将自己所负责的迁徙民众暂时安排在长安的一处空闲宅院内，并派家中役使送去大量衣物和热食。
难民们聚在一起，难免讨论今日所发生的事。几碗粥羹下肚，众人也敞开了话。
“王家那是好官哩。”老人放下带着缺口的瓷碗，“我们是从谢家水碓坑那里过来的，谢家没派人来，是人家王郎带着我们回来的。”
“谢家小子当了大官。”一名壮年抬起头，他才下工便逢大雨，旁人都吃完了，他还没饱，但听见谢家二字觉得自己终于有了插话的资本，遂道，“我与李二半路上都看到了，谢家郎君好大的排场。”
“呵，人家清风两袖朝天去，谁和你这泥里爬的话短长。”
不远处的廊下，一名工地掌事跪在王叡身前，叩首道：“主上家中多事，多亏王相国相救，卑下替主上谢过相国。”
王叡已换上家中闲居的服饰，一袭玉带白的中衣，赤脚着一双木屐，立在回廊微弱的灯光下，如同头顶天华。他轻执羽扇，半隐笑意，抬了抬为绸缎遮蔽的右手，慵懒的双目流光溢彩：“两家姻亲，本该如此。只是大尚书今日有事，还要筹备泰冲的接风宴，这几日，掌事即便有所建议，也要谨慎选择谏言。”
“是，是，卑下一定谨记。”
王叡抬起了目空一切的眸子，横向院中搭建的窝棚扫去，问道：“那几个南人家奴是你家主人买下来的？”
“哦，不是。”那掌事道，“现因这修缮宫城和营造京畿的差事，南人北上是常见。陆将作调南人各家工匠，有余下来的，也去各家帮忙看看营造法式。”
“知道了。”王叡轻轻挥了挥手，“你也去歇息吧。”
待掌事离开，王叡也不急着回去，转身静坐于廊下赏雨。薛家与谢家在清议上的大事化小，小事作大，不过是技巧，是招数。而陆昭将百年前的诗人与史实挖出来去针砭功过，引发导向，是政治，是本事。且后者的所作所为，早已上升到国家利益与意识形态的层面上，所倾注调动的力量，所关注掌控的大局，自然也是天壤之别。
谢家的未来已是无望。灾难来临，政治人物无法到场，甚至还处在宴饮欢笑的舆情之下。而他的对手，早已在风雨中坚定地踏出了每一步，发出每一个正确的而声音。百姓在一片汪洋与泥泞中看不到的政治人物，愤怒的遐想就注定在狂风暴雨和灯红酒绿中来回切换。旁观者进行着最具杀伤力的思考，而被观察者只能默默承受着舆论的凌迟。谢家与薛家都不具备足够的政治敏感度，因此他们将失去一切。
以现在的局面，他已经很难再帮助谢家做些什么。陆昭借由底层舆论来巩固如今的意识形态的战争结果不可谓不高妙。世族虽然在声望与仕途上依靠上层圈子的提携，但是在决定底牌与实力的乡土上更依赖乡望。此次关陇各家虽然多少有些钱财上的损失，但是在乡望上确有不少提升，就连汉中王氏、陈留王氏这样的外来门户，因在京畿有所经营，也是获益不少。如果现在在朝中公然回护谢家，那么也会收到整个乡土利益链所形成的反击。
所以与其想办法回护谢氏，倒不如看看陆昭后续会属意何方。毕竟对方摆了这么大的局，不可能没有后续的权力收割。
薛、谢二家的式微必然会导致吏部、度支、和京兆尹的调动。如今靖国公已摆明了不参与朝政，陆扩、陆明俱是两千石，而陆归执掌秦州更是重中之重，这些人应该不会再有调动。陆放在淳化经营数年，在没有产去新平郡的褚家之前，一定还会继续扎根此处，形成陇山上下的夹逼之势。因其功勋，来日应当是转抚夷督护部。如此一来，陆家能够调动的人选也就不多，未来应该会对陆冲有所安排。
王叡闭目凝思，他现在要确定陆昭到底对哪个位子动了心思。所有争端的起因是永宁殿动乱一事，继而是牵连世家子弟们的党锢之争，这个案子至今还没有一个定论。王叡微微睁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东汉党锢之狱后，皇帝通过宦官和黄门北寺狱的设立，直接掌握了一部分司法架构和审判权力。宦官能够大肆剿戮名士，穷捕钩党，是因为寓所不设在廷尉和外朝架构下，所有的审讯和监管过程都可以随意控制。之前，彭耽书帮着那些世家子弟争取的就是审讯和监押程序的合法权，不要像东汉党锢之祸那样因太过偏离司法程序而造成大量的滥杀和错杀。虽然能帮助世家暂时撑住场面，但如果皇帝或者卫尉、李令仪一方被逼到绝境，未必不会将这些子弟隐诛。真到了这个局面，陆家也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陆昭应该还是要争取让这些人平稳落地，如此一来，就不得不针对由皇帝把持的黄门北寺狱采取一些制约措施。首先，自然是要通过任免黄门令来控制监狱，或分化拉拢，或集中打压。其次，就是任命亲信担任京畿地区的司法与行政长官。东汉时，世族们通过司隶校尉、河南尹、洛阳令等来控制洛阳狱来风停昂立。担任这些官职的人，在权力上可以在京城范围内纠察不法，缉拿豪贵，这其中便以司隶校尉为尊。如今京畿在长安，那么陆昭很可能要借由陆归的力量来争取一个京兆尹。
一切都可以说通了。为何今日一定要借由都水长丞来发难，问责京兆尹与吏部。通过在影响这两个节点，掌握一部分司法权力和□□机构，就可以进一步对掌控黄门北寺狱的人进行直接打击，继而救出那些世家子弟们。现在陆昭在清议中看似将最猛烈的进攻对准了谢、薛两家，但其实是在为京兆尹争取时间。
他从没想过陆昭竟然会对谢家下手，更没想过谢家会把自己送到陆昭眼皮子底下逼她出手。如果当时谢云愿意去陆昭处去谈，或许能用一个京兆尹的位子把儿子换出来。但谢云是否因当年更化改制一事难与北镇讲和，继而怨恨与北镇站在一起的陆昭，他也不得而知了。
“宏儿。”王叡的声音清越而低沉，“备车，我亲自去司徒府一趟。”
庭院深深，遍植芍药，一时间洒落红雨千枝，而此时距报春来，也不过几日而已。天漏甘霖，他惊叹于造物的伟力，红泥落地，他亦看到造化的残忍。正如同高冠金梁的殿中尚书一手操盘了这一场舆论的盛宴，而锦衣霞冠的纨绔子弟则因软弱与无力成为了舆论的祭品。木屐声笃笃敲声落在心口处，是恨寻芳之晚，是伤别离之早。

第264章 孤臣
次日一早， 随着吏部大尚书的请辞，京兆尹的戴罪听问，一夜之间， 风起云涌。野草连根而卷，大树轰然倒塌， 中枢与京畿的两个重要的权力岗上， 已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中枢省部内，陆昭领掾属与叔父陆扩做着最后的交接。京畿与三辅地区在太子归来之后，必然会是朝廷影响秦州事务的一个重点。通过将这些关陇世家与在京畿内执政的其他世家打造一个共同的荣誉体， 这片区域将会成为一个重要的缓冲地带，继而在陆放执掌整个抚夷护军部后， 不会有太强烈的冲突感。
趁着太子未归，陆昭也在加紧步调， 一是要进行一些政策上的调整，二是随着开府的扩大， 许多属官也需要历练成长，至少要在日后对中枢与方镇之间的冲突有一个预判。中枢与方镇历来是立场相对， 视野不同， 钱、粮、人、地都需要争夺，以掌握主动权和控制权。
如今，连接关中与秦州乃至于西北的重要水路物流枢纽已经掌握在陆家的手中， 在这个物流成本大于天的时代，由西北世族共同建立的这条物流带已经逐渐成熟，开始展现出欺行霸市的一面。只要关陇地区需要仰赖西北的给养， 京畿地区需要对西北施以影响， 就绕不过它。陆家借由此，汲取了西北的生产力， 拿到了西北世族的支持，进而拥有话语权，而话语权最终是为了兑现利益。至于保障的底线，则是以陆家、彭家为首的西北军权，否则早已在成形之前遭到斩杀。
陆昭清点了物资集簿，随后交还给掾属，而后对陆扩道：“叔父既已将受损水碓记录在案，这一份修葺开支也不得不核算清楚。现下民渠、私埭虽不能通过施政杜绝，倒不妨通过此次重建彻底规划一番。”
陆扩曾经营京口，对于京口一地漕运带动整个三吴钱粮腹地的效果也是深悉，因应下道：“渭水本多官渠，若能善加规划，使渭水航道畅通，既可与西北相连，又可惠及渭水南北生产，也是大善。只是此大计耗费颇多，若引钱粮不济而罢政，来年所害只会更大。”
“钱粮叔父不必担心，两家输资，中枢运力，倒不是问题。”陆昭已打算对薛、谢两家出手，这部分钱自然由这两家补齐，“但是前期筹计还请叔父费些心，让各家务必上报所需水碓具体数目，统一规划，一旦建成，之后决不允许再建造私埭水碓。”
虽然陆昭不打算对京畿附近这些田地人口锱铢必较，但一定要借此机会拿下关陇地区的人口和土地账本。诚然，世家大族拥有坚固的坞堡与规模庞大的庄园，即便这些能够荫庇大量人口，但这些人口总要喝水吃饭，总要种田生产。且京畿几乎没有闲置的土地，所以完全可以根据各家所需的水碓和私埭数量，来对人口、土地进行估算。如果这些庄园想要扩张，那么就要借助渭河水道附近的官渠。
拿到这些人口土地账本，也就对关陇世家有了实质上的羁縻。意识形态斗争的大船怎么可能想上就上想下就下。高尚的口号与曾经的荣誉不能作为永远的保障，借此机会抓住这些世族的命脉，才能维系这些人与自己在执政体系内长久的共荣。来日无论是京畿附近这些世家想要跳脱出界，还是朝廷想借由京畿来向抚夷护军部或秦州发力，陆家都将掌握绝对的优先权获得第一手信息以做出应对。
然而正当二人商谈时，忽有掾属来报，会稽太守陆明受数家弹劾，诸多劣迹已被薛芹请奏付与清议。
陆昭目光黯了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京兆尹的人选看来只能先压一压了。
魏帝虽身处内宫，但对外面的风吹草动也并非不闻不问。数年来，同样的春汛总会有同样的场景上演。渭水涨流，世家们纷纷自决埭坝，保住自己的庄园，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随后，世家们借着百姓逃难求生，纷纷出面将这些人口荫庇下来，充盈自己的实力。每一个世族的崛起，都少不了这样或那样的利益暗流。
但是今年，情况似乎不一样了，世家大族们仿佛都有了担当一般，竟可以放弃自己的利益，为民而行。明明是同一个阶层在执政，明明二省仍是同一底色，但最终结果却截然相反。
魏帝因早朝事务繁多，精力实在不济，所以中午用饭后睡了片刻，醒来时已近傍晚。此时长乐宫外钟声袅袅，夹着半寒不暖的轻风隐隐传来。魏帝靠在榻上，目色微酣，正要起身，只觉得肋下疼的厉害。本想勉强用力，却被刘炳扶住，因此忙收了疲惫神色。等到衣冠穿戴齐整之后，窗外已是细雨绵绵，见刘炳欲张罗诸人关窗，魏帝方叫住他，道：“你去替朕找个闲人来说说话罢。”
刘炳躬身道：“老奴愚钝，不知陛下所指是哪个闲人？”
魏帝半晌不语，方又开口，笑着道：“得利的忙着守，失利的忙着争，最清闲的自然是不必去守 ，不必去争的人。这话你若再不明白，便是在朕面前装傻。”
刘炳诺了一声，道：“奴婢这就去请司徒。”
待刘炳出去，魏帝便命人端汤净面，整洁发髻，又令内侍生出一盆热滚滚的炭火，设好风炉银瓶，自己挽着袖子点起茶来。直至乳花泛起，茶筅击拂，吴淼才至。
吴淼家虽世代簪缨，三朝太尉，却皆从军旅起做，侯爵名禄，全靠一条性命拼杀而来。因此吴淼虽已年过花甲，下跪行礼，却一派瘦骨铮铮态度，此时，见了魏帝，朗声报道：“臣吴淼叩见陛下。”
魏帝抬手虚扶，面色颇为欢喜，道：“朕长居囚笼，得以因东南破局，司徒功不可没啊。”
吴淼虽然起身，但依旧躬背谦谦道：“上仰陛下天威，下赖各家用命，微臣何功之有。”
魏帝看了吴淼一眼，语气平和道：“这是官话，不必再说。朕听太子说过，苏瀛在扬州经营也颇为艰难，如今能借此机会插手会稽事务，实在喜出望外。”说罢，魏帝将手中的茶盏递与吴淼道，“你原是凉王旧臣，朝中对你不满者大有人在，这里头也有朕的不是。”
话刚落，吴淼早已噗通跪倒在地。魏帝忙让刘炳将吴淼扶起，继续道：“以茶代酒，朕也谢过司徒了。”
吴淼听罢，早已眼眶含泪，双手颤颤巍巍接过茶盏，恳切道：“此次苏瀛之所以能够插手会稽，皆是因太子江东大胜的战果。而这份战果却实实在在是因陛下早年将殿下安排入江州而得。陛下扬君威于四海，昭明德于万民，会稽能有所获，臣所尽之力微甚。陛下赐予臣的茶，已是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魏帝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吴淼肩膀，道：“会稽虽然有所进展，但落到中枢，陆家言败却还尚早。你且过来，朕给你看封奏报。”说罢，命刘炳将几卷奏疏交给吴淼，道，“这是漆县、汧县、淳化的条陈布防经略事疏。这些一向都是丞相贺祎与舞阳侯秦轶等诸将军共议，未曾誊抄与你这个前太尉，朕深觉不妥。”
吴淼双手接过奏报，却未敢着目一处，只道：“贺丞相是陛下潜邸旧人，舞阳侯熟悉大魏军况，处理这些事情，想必无疏无漏。臣垂垂老矣，全赖陛下体恤。”尽管贺家落败，吴淼已然不敢言非这位皇帝潜邸时期的近臣。
“你先坐下看。”魏帝一面转头吩咐刘炳设座，一面道，“凉王叛变，如山岳崩颓，崔谅行逆，风云乍起，若非此次诸将齐心，众臣善谋，朕只怕早已身首异处。如今正当乱世，要放兵权，却不能不掌兵权，平衡大局不易。行台、清议，两处纷乱若不能平息，国库难以为继，必将继续仰赖世家大族，瓜分更多的事权。当年贺丞相本要将这些奏报入库存档，朕瞧见便要来看了，至今都不敢忘。且不说时局不稳，只看各郡钱粮和国库所存，又足以支撑大魏多少年呢？”
吴淼连忙起身，伏首道：“陛下思虑万全，臣目短无谋，尸位素餐，罪当万死。”
“你且坐下。”魏帝继续道，“都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等到行台归来，禁军与中枢都不会有太多后顾之忧，军制改革势在必行。不仅是军制，连同官制、赋税政策，一并要改。王子卿国之利器，若能钳制汉中王氏在中枢，此人倒是可用。而且朕看这几年，地方州刺史督军事已有独大之势，是时候加强禁军了，各州部队轮防，将领也要流动。”
香炉烁金，帷幔朱红，映着大殿内的明明火烛，将一丝光亮投进了吴淼的眼中。他的目光停滞了片刻，又继续快速地扫过一行行官文，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垂下眼帘。这满满一纸，皆是世族罪恶的权力跃迁史，而陆家走的，或许比纸上所描述的还要远。

第265章 危泣
吴淼微微垂手， 他明白皇帝常年幽抑，一旦看到一丝收回权力的希望，便心情激荡， 期望能够做一番大事业。吴淼对此也不忍出言相压，毕竟换做是他， 也无法在那个位子上处理得更好。但如今这个机会看似很大， 可是诸多方略推演下来，贸然向陆家动手、甚至直接与陆家兑子都不算最好的方法。
虽然苏瀛在会稽方面略得先手，但是整体控制仍有不足。如今苏瀛执掌荆扬， 又假江州，主要仍是以荆江两地战略上形成对
扬州的钳制。但随着西北等地的安定， 日后魏国大战略方向乃是楚、蜀，所以必然会围绕着荆江进行争夺。如今苏瀛以家世和实力来说， 掌握扬州已是勉强，来日荆州、江州的权柄必然会被世家拿下。此时借会稽向陆家发难， 倒不如抓住时节，将荆、江人选运作成亲近皇室的世家抑或是荆州本地的寒门武将。
不过， 这一番建议， 从根本上还是要从皇帝手中分权，他也没有把握让魏帝完全接受。
“照澄。”魏帝第一次呼了吴淼的表字，“都说帝王之权上至朝堂， 下至黎民，无所不能，无所不有， 偏偏这数载春秋， 都是你们吴家选帝王。”魏帝见吴淼又要跪下，连忙将他按住， 继续道，“或许你从来不把朕视作你的君，朕也从来不把你视作朕的臣，可是照澄，朕也是即将花甲之人，下有弱累，你也是暮年不易，苦守独子。百年之后，无论权力皇位，还是高官名禄，一样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现在统一或许不能，但至少你我要留下一片稳固的山河给后辈们。这乱世，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吴淼听罢，早已双眼湿润，锒铛跪地，双手将奏报呈还，顿首道：“陛下所言，愧煞臣也。陛下恩德，臣粉身碎骨也不能报万一。”
魏帝亦俯身将吴淼扶起，诚恳道：“朕不妨给你交个底。更化改制，朕不会让陆家插手，这也是朕希望你能担任司徒的原因。改制的事情，虽然现在不急，但是大的方向也该划出来了，这样朕还能在有生之年给太子凑出一个稳妥的班底。所以司徒有任何想法，还望直言。”太子归来后，长安会进入一个平稳的执政期，类似今日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他已至沉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在世家庞大的架构内动刀子，是他作为父亲有生之年应该担当的责任，而新君的任务是抚平伤痛，收揽人心。且在此之前，他有必要试探一下这位外朝魁首的态度。
吴淼心重重一跳，慢慢抬起了头，目光扫及魏帝搀扶他的手，这双手曾把他追随过的储君推向败落，也曾写下命贺祎不要将军务交给自己处理的上谕，这双手在乱世与朝争中打压过自己，却也保全过自己。这原本并不会让浸淫权场多年的吴淼启齿直言，但魏帝的策划与打算让吴淼犹豫了。
削强藩，削强臣，打击世家，修改军制，集权二字他早已看的明明白白。但是加强禁军、削弱方镇却需要一个过渡。一个好的改革，是要对原有的制度化繁为简，去冗裁杂，在时间的酝酿下巩固既有的良政，并且缓和去除稗政时给既得利益者们带来的阵痛。一味地巧立名目，创造新的法令，大刀阔斧地整改，不仅不能提高制度的运作效率，反而会让所有阶层惊慌失措，被损害的既得利益者还会发动更可怕的反噬。这对于世家执政已久的魏国毫无好处可言。
更何况吴家世代将门，官至太尉，到了他这一代已是司徒加身，名望俱极，一话一言，所关乎不仅仅是吴氏一门荣辱，更代表着大魏武官们的利益。加强禁军，点将轮防，不仅仅是吴家，整个大魏的武将的宿命，从此往后便只能任人驱驰，待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日，竟也毫无立足之地了。如此改革，走向崩溃的不仅仅是国库里的钱粮，还有人心。
于公于私，他今天必须要试着打消皇帝这个念头。
“那臣便从这封奏报说起。”吴淼下定决心道。
魏帝点了头，命刘炳再添灯盏，道：“司徒请讲。”
吴淼垂首道：“臣先前僭居太尉之职，尸位素餐，这几年不悉军务，具体情况，可能舞阳侯了解的更多一些。为免失之偏颇，臣只将奏报内容与先帝的延和二十五年相比。如有漏误，恳请陛下指正督导。”
待刘炳添灯之后，吴淼将奏报双手展开呈到魏帝面前，继续道，“漆县、汧县、淳化皆在长安之北，傍陇山，依渭水，近托京畿，远避战乱，官道又修的极好，可谓四衝八达，无不可至，是我大魏枢纽之要。而按我大魏军例，各地的军队调离本郡，其经费粮饷由本郡支出，长安方面，朝廷也会向这些将士发放酒肉钱，以励军心，而经过的其他郡县，各郡的度支部还会单独发放一份补贴。自贺氏崛起之后，缕缕因有事而操纵关陇世家出兵，名义上是问责中枢或是威慑地方，但出兵时，京畿四周郡县互相走动，领取双份补贴，事或未平，利先自肥。仔细一算，与延和二十五年的四郡军费开支相比，其数目之大，实为惊人。”
“这么大一笔开销，最终的去处，总不会是兵家子。”魏帝一边踱步，一边皱眉道。
“陛下明鉴。”吴淼道，“郡国兵仰赖关陇给养，国库、地方财政疲弱，则需各家捐输。捐输钱粮若日后不能补齐，国家则难免要授权地方，如若不然，则需在雍州本地收税维持。收税以户口计，荫户不在上缴赋税的人群之内，郡国兵拿到的财収最后也都以各种方式返还家中，以支持赋税可家用开支。久而久之，士兵更依赖出兵牟利，不堪重负的民户或入军籍，或成荫户。关陇世族与地方不断瓜分事权，国家不断地欠债，进而在日后的动乱中瓜分更多的事权给予地方。这原本兴国强兵的政策，反倒成了积弊之举。”
说到此处，魏帝的脚步忽然急停而止，崔谅，先前崔谅盘踞在京畿附近，想来和关陇各家也并不是没有利益往来，关陇世族、乃至于当时执掌淳化的陆放，对崔谅之祸不是没有预判的。
吴淼继续道：“这是当年中书令王叡提出的政令，又加以新税制作为支撑，开支平衡，与诸国作战十年，不成问题。汉中王氏并非关陇世族，汉中自给，阴平侯早已势大，事实上，也未瓜分更多事权。问题还是在太过频繁与不必要的出兵上。”
“渭水涨汛，世族决堤，百姓流离失所，三辅出兵维护治安。西北凉王异动，世族愤而慨之，耀兵于陇下。中枢偶然问责地方，地方出镇请辩，京畿震动，各家汇兵于三辅。此中种种，皆因京畿附近不安，中枢方镇失和，以至于关陇地区有着频频出兵的理由。”
“臣仰赖陛下栽培呵护，曾在军中任职数载，伏睹所存戍兵健儿，疲羸者多，健勇者少，衣服贫敝，饭食疏薄，日思夜想，无非天伦，朝念暮盼，唯有归家。而世家作梗年岁已深，命将兴师，相继不绝，空劳士马，虚费粮储。责问则獠牙毕露，安抚则变本加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依臣拙见，此次陆氏之举，对于稳定关陇，大有裨益。中枢不应在此与其强争，不仅要给予安抚，更要给予支持。”
说到此处，魏帝忽然一手止住，命令刘炳道：“去命人来做笔录。”约莫片刻，便有两名文吏跪在外殿，铺展纸笔，研墨书写起来。
吴淼道：“兴修水利非一日之功，朝廷只有支持陆氏之政，来日才有可能插手京畿水道。此次会稽突围，不宜用来解救李氏，解救卫尉，更不宜用来直接问责陆家，而是要围绕京兆尹一职乃至荆州、江州的布控来做文章。”说完，他用余光看了看魏帝的神色，似乎并没有任何异样。
“不知公有何计？”魏帝面色和霁，语气甚是恭敬。
吴淼确定无虞之后，方道：“臣请调臣下旧部，遣赴荆江，并调陆冲任职东曹掾，参议荆、江方镇人选。”
这是吴淼的肺腑之言，却也不是。他小心翼翼了大半辈子，从先帝即位至新君登基，他在长安与疆场上的刀光剑影里伫立多年，毫发无伤。就连错保凉王这样的政局劫难，他也力挽狂澜，熬了过来，他真没必要冒险说这番进言。他知道这番话落在魏帝心里会有怎样的观感。他永远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可是今天他必须要给大魏江山、赳赳将士一条后路。吴淼言毕后，重重跪地，深拜道：“罪臣愚见，所言谬误之处，恳请陛下责罚。”
魏帝却急忙命刘炳将吴淼扶起，笑着道：“公本直言，何罪之有？”又命内侍将所抄录另誊写一份入库备案，最后转头向吴淼，犹豫道，“陆冲本有散骑加身，转为东曹，似是卑用，不妨改入吏部？”
吴淼听罢不乏心中叹息，只有将陆冲至于自己的东曹掾下，来日才能控制此人，直接通过荆江人选向会稽本土出刀。陆冲的散骑出自皇帝之手，此事若不假以皇帝批准，势必不能成。转入吏部看似对官员任职有所影响，但职能上最多只能在阀阅上做出选择建议，效果会大打折扣。皇帝之所以会这么做，到底还是怀疑自己与陆家有所勾连，于是也只好恭谨道：“臣遵命。”
吴淼复拜谢恩，稽首祝祷后，方由刘炳领出殿外。此时外面早已春雨初霁，清风和露，大殿穹顶之上，霞光潋滟，不远的天空处便是无数盏孔明灯一片斑斓，当真是庄雅尽在，风流无匹。那是京畿民众所放的祈福灯。
吴淼匆匆行了几步，只觉得眼前恍惚迷乱，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刘炳见状忙上前照看，话还没问，只见吴淼忽然紧握着他的袍袖，泪流满面，神色凄惶，声音几近哀求道：“若他日吾有不测，或因今上，或因陆家，届时还望刘正监保全我犬子一条性命。”
刘炳惊惶，不知吴淼为何发此语，先忙将人扶起，低声道：“鄙人受先帝知遇之恩，若力所能及，必然在陛下面前说话，若力所不及，还望司徒勿怪。”说完，刘炳才命几个素来与自己亲厚的内侍送吴淼归署，自己径回永宁殿去了。
刘炳回来时原本存了十万个小心，见殿内气氛如常，方命人去耳房换了茶盏来。魏帝端起茶，却不急饮，沉默许久，直到角落里的风炉重新发出哔驳的声音之后，魏帝方满目阴鸷，冷笑道：“其心可诛！”
风停雨静，刘炳只觉得更漏中的水滴声却比往日更摄人魂魄。因刻木难对，因君心难测。

第266章 黄莺
陆昭在得到会稽的消息后也不得不重新做调整。原想借由京兆尹之位来和黄门北寺狱进行掰腕， 如今已不是最好时机，陆家尚在抨击的风评上，也不可能再谋求一个掌控京畿的两千石高位。一旦她有所强求， 不仅会受关陇世族回身打压，也是有悖先前所营造的世族荣誉感。
虽然时下各方已不同意她拿下京兆尹， 但她也不准备将这些世家子弟的性命拱手交付他人。那些身陷囹圄的人家自然不可能参选京兆尹， 如果这个位置落到了他人手中，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分化这些世家，去谈条件。一旦在审讯过程中有瑕疵， 一定会被魏帝等人抓住机会，彻底击溃世族的联合。先前通过渭水畔百官共救汛灾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荣誉与信仰， 也都要付诸东流。因此，她宁可不要政治回报， 也必须借此巩固这场已是斗争的劳动成果。
由于京兆尹的缺失，在后续很长一段时间内， 黄门北寺狱是永宁殿动乱一案的唯一司法机构。陆昭知道那一场虐杀因何而起，那些世家子弟何其无辜， 但由于黄门北寺狱由皇帝直接执掌， 完全可以清洗当时人证物证，这件事就注定不能从真相下手。
“真相只有一个，但价值却能有所选择。”陆昭临时找到了庞满儿， 她必须打造一个事件，引起足够的关注，“想办法作一首诗或赋， 若是诗， 歌行体最好，要讽刺， 要隐喻，主体也要足够弱。”
庞满儿也知陆昭打算在舆论上出手，对于黄门北寺狱关押“党人”一事也多有准备，有赋有论，便交给陆昭一一阅览。
陆昭看了一遍却笑了笑道：“赋是好赋，论是好论，唯一不足就是太讲道理。”
“怎么，讲道理却不好了。”庞满儿也是满脸疑问。
陆昭却道：“讲道理虽好，却无法引起时人太多关注。真相只有一个，道理只有一个，就算能够形成舆论的风暴，也很难持续。就拿此案来说，殿中的真实情景如何，谁对谁错，只有一个答案。要想把舆论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就要提出另一个能引起时人关注的价值，比如这个案子这么断好不好，这样处理犯人是否合适，价值判断不同，争议就越多，一旦掀起舆论大潮，就难以打压。凌驾于事实之上的是是非，而凌驾于是非之上的是恩怨。”
陆昭说完，也起身去架子上帮庞满儿翻找诗书，寻找合适的议题。
“主体既要弱小，要反讽，要隐喻，还不能讲道理。”这几日，庞满儿也是日夜苦读，搜肠刮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随手翻着散落在案的书卷。
过了许久，庞满儿忽然眼前一亮：“昭昭，你看写这个题目好不好？”
陆昭走过来，接过书卷，所录乃是曹丕的《莺赋序》，遂笑击书案道：“此题最好！”
堂前有笼莺，晨夜哀鸣，凄若有怀，怜而赋之。
待吴淼离开，魏帝也不想继续沉寂在永宁殿阴暗的一隅，于是在刘炳的陪同下在苑中随意散步。永宁殿的那场乱事，让宫人散掉大半，在嘱咐刘炳妥善安排这些人的后事时，魏帝也不免想到那个年幼可爱的小娘子，他至今都忘不掉她惨死的模样。他女儿不多，薛容华的女儿尚不足两岁，雁凭也因当年他赐死了崇德皇后，不肯对他多言一句。
世情冷漠，他何曾愿意当这个始作俑者。
刘炳小心翼翼扶着魏帝，闲庭信步。待路过苑门，魏帝遥遥望见乌泱泱一众官员行过甬道，不禁皱了皱眉。现下虽是下任的时辰，但往常这些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归家，从未见过近百人一同出宫。
魏帝才一皱眉，刘炳便命令小内侍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宫北的一棵古树下，此时已经围了数百人，小侍顺着人群来此，连忙询问左右。原来为迎春讯，此处挂了一笼黄莺，恰被两名士子看见，二人遂吟诗对咏起来。后来加入者越来越多，或品评辞藻，或叹及春景，古树下已座无虚席。
“不知此处可为我辟一席。”一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人群中尽是男子，闻得此言，有人不妨起立张望，进而笑道：“娘子若也能赋诗一首，此处自有你一席之地。”
众人正欲笑着驱赶，却见女子毫不怯弱，行至树下。如今未央宫未修成，因此长乐宫内也常有女官走动，众人虽也识得舆服制度，却认不出女子的身份。
庞满儿今日休沐，因此并未传官服，也未著假鬓，其随云髻挽得一丝不苟，无半缕碎发，趁得颈项更加修长。她额上缀一翠色折枝花子，晴山淡扫，轻朱薄施，一领淡青樗薄绫襦裙，外罩月白色轻容纱，遥遥一望，已如携林下之清风，著寒潭之明月。
女官服制多玄多靛，以硬质衣料为主，务求削直利落，甚少穿的如此轻盈灵动，其清婉之态，有逾平日。此时纱縠在日光之中犹如林下溪水光影流动，映在面颊点缀的莹莹花子上，恍惚间，仿佛是这位素来寡淡的少女若有若无展露的清浅笑意。
庞满儿在树下踱步几回，旋即吟咏道：
“堂隅有笼鸟，背时独高悬。
命轻为微物，鸣怆亦可怜。
日落沉远路，星杳别云间。
敛翼常觉冷，宛颈不能眠。
鸱鸮取我子，兕虎毁我室。
鹰隼啄我羽，豺狼食我冠。
腥风枕长夜，凄鸣入晓天。
谤木何敢栖，谏鼓何敢言？
春鸠翔南甍，幽人入北监。
同时情却异，顾首往不还。
伤心为感类，展诗聊自宽。
穷悲无相告，时命沦草菅。
今日何侥幸，得死解所难。
章台万种色，啼血唯杜鹃。”
庞满儿吟咏完毕，远处围观的几名小宫女都忍不住要拍手叫好，然而看向古树下一众人，却觉得气氛有几分凝滞，因此在赞许几句后，便知趣的缄口不言。
几名士子身在其中，仍未有觉，却也叹道：“昨夜骤兴风雨，这笼中鸟儿羸弱，也实在是可怜。”
然而两个台省官员面面相觑，低声言道：“此处不远，便是黄门北寺狱，这堂隅笼鸟，喻指颇深啊。”
“呵，即便是有罪，也应交付廷尉，讼以国法，怎能令行私庭，权移匹庶。”韦宽乃是韦如璋之父，其子韦贤成也是受困狱中，因此对此事也极为愤慨。关陇各家涉事者虽然还能相互援声，但是其余人家也不乏有幸灾乐祸、等待分食权柄之人，韦宽对此也是深恶痛绝，于是道：“古有石渠纷争，今日党同伐异，或盛于此啊。届时不知在座诸位家中子女、屋舍、乃至这一身衣冠，还保得住保不住。”
党锢之祸虽然是世族对皇权的集体逼迫，但其中也夹杂着对世家子弟们的大肆迫害。在党锢之祸其间，因私刑冤死在狱中的便有数百人。
柳氏与韦氏向来行走的近，闻得此言肃容道：“桓、灵之时，主荒政缪，将国命委于阉寺。我等既为士子，自然是羞于为伍！”
话音刚落，旋即又有人附和道：“黄莺囚于笼中，而春鸠翔南甍，既为同类，本应相救！”
王峤恰从此处经过，闻得吟咏之声，立足片刻，旋即笑着对身后一众掾属道：“此诗虽咏羸弱，却是壮声。国有时弊，匹夫尚且抗衡，处士应有横议，一女子裁量时政，品核公卿，我等簪缨也应自省啊。”
此时，庞满儿仍立于古树之下，这篇诗作乃是她抢时间独立作完的。在陆昭布置完宫北来找她时，她还有些战战兢兢，未曾想这篇诗文效果竟有这样好。现在，上百名士子围绕在她身边，横眉怒指不远处的黄门北寺狱，誓与狱中人同刑同辱，明日便在朝堂发声请援。
永宁殿内，魏帝手中攥着那片从宫北誊抄而来的诗文。这篇《黄莺歌》乃是歌行体，脱胎于乐府。所谓放情长言，杂而无方者曰歌；步骤驰骋，疏而不滞者曰行；兼之，便是歌行。此篇咏黄莺之悲，格调凄切哀婉，使人闻之落泪。中段以笼讽狱，豺狼虎豹俱有所指，而那些被关在黄门北寺狱的世家子弟正是诗中令人哀叹可怜的黄莺。后篇则引入了春鸠这一意象，将所有的围观者都拉入了这场舆论风暴的旋涡。面对同类的冷眼旁观，可怜的黄莺只能独自鸣唱，聊以自宽，只有死亡才是彻底地解脱。
“章台万种色，啼血唯杜鹃。”魏帝喃喃吟诵，比起宫北那群愤慨激昂的士子们，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作诗者是庞满儿，其背后的推手可想而知，而对于陆昭的认识，魏帝此时也知道，这场舆论战下来，他或许不得不释放那些世家子弟了。
“先前为李氏、卫尉在清议中发声的都有谁，让他们最近不要再发言论。”魏帝将命令下达给黄门侍郎。陆昭此时应该在台省忙碌才对，这个时候让庞满儿来运作这一出戏，心里不知还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然而那黄门侍郎却踌躇不决，待魏帝再问时，方才战战兢兢道：“回陛下，京兆尹……京兆尹薛琰已被护军将军拘捕，将要交付廷尉了。”

第267章 遗憾
京兆尹论罪是大事， 台省礼应派人与护军府交涉。然而来迎者虽各有显职，但在看着护军府的人将薛琰交与姜弥的时候，连半句话也不敢多问， 竟这样看着薛琰被送进了廷尉属。
陆昭以录尚书事的身份，先回尚书省安排事宜， 随后又着手安排了黄门北寺狱周围的布控， 以避免杨宁等人情急，真要对那些党人动手。因此回到值房内，已近宫门下钥。雾汐早已奉了巾帕、茶水等物等候。陆昭净过手后， 就着雾汐捧的巾帕挨了几下拭干，随后问道：“护军府的人来了没有？”
陆归任车骑将军加护军将军， 京中亦开护军府，掌管长安宿卫。护军府捕了一个两千石是大动作， 陆昭也相信若非真的有事，兄长也不会为此。
此时， 一名武将被领了进来，乃是护军府的一名都尉。
“末将知此举张扬， 只是当时京兆尹要毁堤岸， 堵塞官渠，各家不忿，两方厮打起来， 将军这才出的手。”
这时侯在一旁的参军王谌替她计算着利害：“其实堵官渠这件事，往年也有，官渠堵了， 各家私埭就不用决开， 受损就少些。现下私埭不能决，再堵上官渠， 各家就难免淹涝。”
渭水泥沙量不少，单纯堵住官渠，必会造成河道大片泥沙淤积堵塞。而疏通渭河水道也是历年一项大工程，说是万金之举也不为过。薛琰一旦毁坏官渠，那么陆家等南人负责京畿重建，单单物流的费用便要直线上升。如今国库入不敷出，全靠各家捐输，再经这一遭，陆家也不得不再让出更多利益给各家以换取工程平稳推进。否则在清议的大环境下，或要失去一个将作大匠的位置。
但涉事各家也并非全无嫌疑，将这场矛盾上升到兵事上的敌对公开化，将执掌京畿的陆家卷入其中，也是要借势牟利，逼着陆家站在最前面和薛家死战。
陆昭也知这些乡宗豪强底色，如今陆家势大，皇帝都要忌惮三分，下面的人无论口号喊得多响亮，都保不齐要借势搞些小动作。
陆昭没有表态，只垂眸望着涉事人员的案宗，周围掾属也感到一股慑人的威势如浓云一般压了下来。
如今陆家身居高位，也是步步为营步步险。今日这件事，即便是各家都无心为之，陆昭也不能如此作想。
她若完全针对薛琰，那么其他世族或许也要借此时同气连枝，弄出狐假虎威的名堂。这样一来牵连甚大，只怕到时候她这个录尚书事的位置都要坐不稳。
而薛琰这边，就算本身是按照旧法、抱着公心来做这件事。但都中无论是皇帝还是司徒等重臣，都在想办法介入陆家独掌的京畿与禁军之权。薛琰这个决堤的举措会让他们看到一丝逼陆家让利的可能，只怕也不介意一力运作，让薛琰暂时压住京兆尹这个位置。
由此看来，兄长在第一时间将薛琰扣下来付与廷尉，举措也是得当。若是薛琰真敢靠着中枢扯虎皮，就该一脚把他踢过去，既能震慑那些闹事的豪族，也可以看看朝中各方的反应。
“涉事人家也要有所记录。”陆昭将卷宗阖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客气，“得让这些人知道，车骑将军肯对大家和气，朝中律令未必容情。”
“朝中我会亲自出面。”沉寂许久，陆昭开口嘱咐了最后一句。
她亲自过问，就会有人碍于面子避免见恶于她而有所收敛，不敢胡乱施加压力。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付予台省讨论，届时哪几方魁首浮出水面来与她亲自对掌，也令她颇为期待。
护军府的人离开后，陆昭轻轻取下进贤冠，放置在一旁，闭目养神。然而很快，原本应该亲临与护军府接应的台臣，已经换成一个崭新的调和人，以别样的方式、别样的姿态抵达了殿中尚书府。此人乃是太子乳母，李令仪。陆昭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了冠带。
李令仪亲自拜会殿中尚书，陆昭自然也要亲自出面接待。虽然先前在长信殿时，两人接触不多，交流更是冷淡，但此时在殿中尚书府，意味便大不相同。一是此人身负皇命，算是代表皇帝一方来接洽，二是此人到底也是长辈，抛开情分，于太子而言也是战略上的合作伙伴，多少要给几分面子。殿中尚书府的人也知来者不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李令仪初入府中，先寒暄片刻，随后便环视府内诸多布置。文移、籍册虽然繁多，但摆放整齐，条目清晰，急办、待办皆有顺序。周围甲士拱卫，府内掾属衣冠整洁，俱是神态恭谨，目光奕奕。此时，李令仪的羡慕之色也是溢于言表。
当初，她被崇德皇后选为皇子乳母的时候，也是谨守本分之人。但在崇德皇后死后，有保太后贺氏的援例以及闻风接近她的人，也让她看到了许多种可能，因此不乏有雄心壮志。陆家强势，眼前的陆氏更是手腕刚利之人，而她本身就是长辈，实在不愿意屈居一晚辈之下。其次，她也认为作为未来皇帝的乳母，自己的权位也应当俱有一定的独立性。
现在太子与皇帝在诸多方面几乎要完全依靠陆家，而她自己甚至要依附于皇帝才能有所发声，于公来讲，对于平衡时局也是极为不利的。
一路入府，李令仪虽然走走看看，但对陆昭的讲解和引导也是应对寥寥。
陆昭见李氏这番神态，也就不再多说，只引她入席而坐。如今多事之秋，她也没必要去照顾李氏的心情。
李令仪入座后，满腹心事状，待陆昭让雾汐等人退避，方才开口一叹：“车骑将军今日所为，实在是太过轻率。薛琰身为京兆尹，京畿两千石重任，车骑将军虽有护军之职，但未有上令便兵刃相向，朝野震惊，就连皇帝陛下也是多有不安啊。”
陆昭闻言依旧神色恭谨，但语气却是冷然：“阿媪此言恕我不能苟同。渭水官渠，国之命脉，且不说官渠附近尚有数千人家，一旦轻动，水势迅猛，或波及秦州军，或波及灞上北海公。若使京畿动荡，各方趁虚而入，只怕也不是问罪一个两千石重任能够解决的。昨夜诸公各领家兵部曲，守护渭水边生民百姓，谁敢因此而令一人失寓流离，一人丧命浪中，便是与朝中贤良为敌，三辅百姓为仇，只可严惩，决不妥协！”
李令仪听到如此厉言，脸色不禁有些难看。其实薛琰与她关联甚大，由她出面本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是此次也是应皇帝要求，如果陆家真要置薛琰于死地，那么对自己的女婿薛芹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有永宁殿冲突在前，陆家很有可能将这个矛盾激化，转为对内宫卫尉等势力的清洗，届时她也无法置身事外。所以倒不如趁着局面尚未到最坏，来尚书府寻求转圜。
另外，她也想趁着妥善解决此事，抬高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如今陆昭独领尚书事，把控禁军，加入殿前卫的各家也锒铛入狱，一旦陆氏想做出些什么事情，这些人根本无法钳制。如果自己可以借乳母的身份、长辈的身份来出面解决，也会让所有世家意识到自己这个乳母在朝局中的重要性。她也明白，陆归之所以直接把人压进廷尉，也是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所以把球踢给了台中。只有当她做到了这个调和人的缓冲位置上，才能与双方互有接触，来达成一些利益上的交换。
然而陆昭竟然一口回绝，就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下去，一时间竟沉默不言。
此时王谌有意圆场，因笑着道：“昨日水汛得解，三辅百姓欢腾，今日放灯祈福，也是感念皇帝陛下、太子与太子妃。京畿久历动荡，本该修养，若日后水利修复，百姓各得其便，这倒是比廷尉决案更重要的事。”
李令仪也能听出话外之音，还是要让薛家出血，来解决前几日各家毁坏的水碓与房屋的损失。但她实在不愿牺牲女儿未来的荣华，况且薛琰毁坏官渠这件事，于情理上也没有什么大错，根本不值得拿出那么大的代价去交换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若真达成了这个交易，她日后要如何面对皇帝，如何再执掌权柄。
陆昭心中冷笑，李氏心里想什么她又何尝不知。无非是借力打力，与虎谋皮，上讨好于皇帝，下交好于世族，以此换取在朝中从容。不过，这都是她陆昭玩剩下的了，不可能再给李令仪任何机会。她也曾想过，将薛琰也弄到黄门北寺狱去，让对方承认那些世家子弟的无辜，借此下了卫尉杨宁的兵权。毕竟李令仪也是太子的乳母，并非宿卫的实际掌权人。来日李令仪若愿意出宫，她也乐得保她平安换一个稳定的时局，而非血洗长安让更多的人受到苦难。
不过，面子向来都是互相给的。
陆昭遂笑了笑道：“阿媪用心深刻……”她先顿了顿，而后道，“只是现下仍要先以国务为重。既然车骑将军那人交付廷尉，那么薛琰是否有罪，岂是我等能够片言擅专的，那样又要置兰台诸公于何地？若是廷尉觉得京兆尹并无大过，车骑将军也自然甘愿受罚。”
陆昭表态之后，李令仪的脸上也旋即青白一阵。她的算盘还未打响，现在已经注定无法向皇帝交待。她也知道，若再留在这里也是恶客，于是假意叮咛一番，旋即离开了殿中尚书府。
待李令仪离开，陆昭再度坐回榻上，皱眉支着额头。不能够与李氏善了，对于真的想和元澈一起走下去的她来说，其实也是一种遗憾。

第268章 博陆
四月朔， 元澈已下陇山，与行台众人暂驻汧县一带。他大胜归来，朝中自然也要安排迎驾礼仪， 只是长安乱事纷扰，一时间却也难腾出手来筹备。元澈卧在榻上， 辗转反侧， 想着迎礼一事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又想着若筹备太过精细，他和她也免不了要分离日久， 似乎更不美满。于是元澈从榻上起身，叫上郭方海翻起屋内的箱笼来。
几场大仗下来， 斩获也有不少，除了赏赐给将士们的， 元澈也留了一些准备日后为陆昭添进聘礼中。那些玉器宝珠自不必提，因他知陆昭好翰墨， 便费尽心思寻了不少大家翰墨，其中以晋朝二王真迹最为珍贵。
长轴慢慢展开， 笼鹅竟去之简诞， 看竹即造之疏傲，仿佛可见昔日名家父子荫映江左的清风长袖。元澈不由得赞赏道：“神以无累而全，气以自然而充。果然是颠放方出草圣， 但肉者不过墨猪而已。”
郭方海不懂翰墨，看着长卷上笔走龙蛇，竟一个字也认不出。然而他对陆昭脾性也知一二， 实在不确定这些书法长卷陆昭会喜欢：“这太子妃是个清峻严整人儿， 平时不苟言笑的。殿下瞅瞅，这两幅字儿横竖撇捺他……他歪着来。”
“你懂什么。”元澈脸上一副嫌弃的样子， 但眼中熠熠，仿佛笑开了一朵灯花，“这叫敛情而后多致，清冷而后成趣。”
他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大家之笔。米色般光亮的纸淌在他的掌心，让他想起了她的身体，如月色下的绸缎，用掌心擦碰，寂寞得全无声音。那片肌肤在他手中，仿佛易碎的古纸在室风中颤抖，却唯独没有躲开。
院子里回响的敲门声打断了元澈的思绪。郭方海前去查问，回来时则道：“殿下，李媪想见殿下一面。”
“她怎么来了？”元澈心下生疑，又不好不见。待郭方海引人入内后，元澈亲自引乳母坐下，关心道：“春夜寒峭，宫中事多，阿媪不必奔波来此。”
李令仪与太子对席而坐，和蔼笑着：“殿下大胜归来，勇壮得用，只是如今朝中不安定，典礼不知何时才能定下，倒是苦了殿下在这荒郊穷乡度日，我这老妪也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才请旨出宫，前来看顾。”
元澈对近日长安发生的事也有所听闻，因此好言劝慰：“社稷不安，国事艰难，所仰赖者也不独勇壮，朝中平衡久治，也需问以群策。”
李令仪却长叹道：“人生堪用时光不过二十余载，白驹过隙，弹指挥间，却是时流壮士无数，可见时势总是辜负英雄的。京畿有太尉坐镇，朝堂有司徒明政，年轻人偶发意气，虽失之轻浮，两厢平衡，倒也得宜。”
元澈闻言脸色已是一沉，却不欲表现在外，假装低头整理衣摆：“阿媪漏液来见，可是为薛琰一事？”
“我不过来看顾一眼，想亲眼见见殿下。”李令仪起身蹲下，替元澈将衣摆上的褶皱一一抚平，见衣摆一角有一处挑开了的线头，便如往常一样从荷包里取出针线，三两下便缝补压好。“殿下即将大婚，东宫立府单过，以后一切衣食住行便要由太子妃一力操持了。”
“阿媪误了。”元澈此时的语气已说不上好，“太子妃是太子妃，母亲是母亲，乳母则是乳母。昭昭是我的妻子，我与她互爱互敬，相顾相惜，这才是一等一的本分。”他措辞分明，神色疏离，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感觉到抚在自己衣摆上的手为之一颤，随后赶忙找补道，“这婢女是婢女，内侍是内侍，各司其职，各有其责，况且东宫亦有令史、女官。阿媪年事已高，也实在不必事事操劳。譬如取柴生火，洗菜做饭之类，交予旁人便可。阿媪也知，我素来也不在意这些小事，若使阿媪劳累至疾，才是我最不能开怀之事。”
元澈说的话虽然有所转圜，但是落在李令仪耳中如何听不出来，她低眉苦笑，目光冷冷：“贵有贵命，如今谁不知未来的太子妃是把控军政、录尚书事的巾帼英雌。若再为殿下素手奉羹汤，执剪裁罗衣，反倒会让世人不齿吧。”
“阿媪今日是要与我在此相论竟夜？”元澈微微抬起头，虽无恼怒之色，但神色早已不见和煦，尽是肃容，“阿媪想的是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几分，只想告诫阿媪，不要执念太深，妄取祸端。”
李令仪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太子。说实话，她羡慕保太后贺氏，却也知道自己不同于贺氏。今上母亲早夭，贺氏是一手将今上与长公主带大，连皇位都是贺家一手策划得来。而太子母亲在元澈十六岁时才故去，自己并无太多身为长辈的威严。且元澈那时已被封为皇太孙，后又被立为太子，传承统序已定，她并没有力挽狂澜的功劳。
“殿下已猜测到老妪心事，可否看在老妪服侍殿下这十几年，听老妪说几句话？”
元澈一愣，心中到底顾念着情分，神色也缓和了些：“阿媪请说。”
李令仪理了理鬓发，道：“薛琰是王臣，陆归也是王臣，护军将军本领长安城宿卫，陆归用护军府拿人，并未执诏，纵使在情，也不在法理吧。不论官位，不论爵禄，陆家娘子与我俱是后宫人，执内宫事就算是本分，沟通外臣、方镇总是不对的吧。今日他们内外勾结，私捕两千石，明日就不会内外勾结，执行废立……”
“阿媪慎言！”元澈忽然高声喝止，“且不说车骑将军襄助收复京畿之功，他私捕薛琰，内情如何，我已深知。薛琰毁堤堵渠，使水路不能通行，断绝京畿粮道，各家不忿，干涉作乱，也已立案。这些人执迷私欲，罔顾国政，借此要挟中枢，以报私怨，为何不能交付廷尉论罪？且内外臣互有沟通，是历来皆有的事，只要为公，何须苛责？不说旁人，孤也有一二私交，阿媪是否也要认为孤这是内外勾结，将要逼宫？”
“车骑将军手握重兵，陆昭把持禁中录尚书事，陆家早已尾大不掉，跋扈难制，太子难道也要罔顾这样的事实！”李令仪此时早已无半分怜态，语调中尽是冷静。
元澈已是勃然色变，忽然站立起身道：“如此说来，凡手握重兵者，你我都要怀疑其心有二念，心存反意？阿媪这么说不过使戍守边镇者寒心，略有私心者更不忠于家国而已。”
“殿下，殿下这样的想法，使陆家独秀于朝堂，便可让内外安定，诸人安心了吗？”李令仪陈词恳切，“老妪何尝愿与太子殿下在此处争执是非，殿下未来的戚畹之贵是有才华之人，那当然是可喜可贺，但昨日车骑将军罔顾国法律领，我去问问他的亲妹妹，你可知她是如何说的？”
“老妪我入殿中尚书府后，她便厉言相向，冷色以待，言辞意态之决绝，是要置薛琰于死地啊。我倒想问问她，这是否是对尊长该有的姿态，是否是对未来夫君的乳母该有的姿态？太子要指望这样的人家来尽忠义，何异于痴人说梦。依老妪看，这样的妻子殿下与她诞下子嗣便是尽了情分，来日从祖宗家法，便是对陆家也有了交待。”
“提什么祖宗家法！”元澈忽然拍案而喝，震得茶杯碟子沥沥作响，“你们要算计杀她，打算起她的孩子来，先看看能不能过孤这一关！”
李氏惊惶，直接从席间跌落在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太子，嗫嚅了几句，待回过神后，方敛裙下拜道：“昔年山河漂零，立足不易，幸得故皇后圣眷，老妪一家才得有一隅安居之地。先帝时易储之变，各家俱掌内外，陛下至今仍不得伸展。太子以为娶了陆氏，来日便可得意朝堂了吗？那些世家尚知联姻各方，守望相助，才能得以从容。太子殿下执意如此，待日后情感消磨殆尽，又当如何自处呢？”李氏此时已落泪涟涟，痛心疾首。
元澈心中动情，父亲的经年往事，不得不让他内心摇摆，但陆昭每一次所作所为，也让他更为坚定。“阿媪，或许分头下注，左右逢源，我难比王谢之流。但对于这个世道，我与昭昭也自有一番见解。门阀执政看似平衡，却始终固守从宜，难得大道。大魏尚未一统山河，百姓仍困于饥馑，固守此态不过自取灭亡。昭昭看似从门阀执政之滥觞，但所作所为，却一直在志力于构新革弊，脱离淤泥。倒是阿媪所为，仍只着目于保太后执政的旧统，看似维护平衡，其实不过是护食幼童，只图碗中冷粥残羹而已。”
李令仪听完太子一番陈词，一时间也只有默然。她看到他眉眼间的颜色，不同于以往的深邃，那是一片映着光芒的青黛之山，耀白之水，山水盈盈，无限庄严，无限完美。
“好，好。”李令仪听到此处也躬身而起，“老妪也不再作这些厌声，只再问一句，薛琰之事，陆氏当真不会下以死手？”
“朝政求稳，以待行台，这是两方共同的诉求。”元澈沉下心道，“车骑将军与殿中尚书都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此次拘捕薛琰，是为全力修缮京畿，护百姓、天家之所居。至于下场，薛琰或要去职禁锢，至于是否另加刑法，还要看台省和外朝如何兑子。”
李令仪知此行目的绝不可能达成，如何保住薛琰只能自行筹谋，遂拜了拜道：“殿下先安寝吧，老妪这就退下了。”
元澈摆手让郭方海送客，长夜将近，他也再无睡意，索性从阁内抽出一卷书籍，正是《后汉书》。他寥寥翻了几页，灯光下，他的笑容亦有苦涩：“周公俱是虚妄，博陆已然难得啊。”

第269章 人论
魏帝侧卧在榻， 隔着屏风，撒漏的月光化成一片虚白。迷昧之中，他仿佛透过屏风看到了那扇高大的殿门， 和煦的春日下，飞花四散， 宫女和内侍猛烈捶打着殿门。冰冷的刀刃滑过血肉， 噗嗤噗嗤的声音不住地在耳边缠绕。那名柔弱的小侍女似飞奔向他，祈求主上的庇护，却被作乱者手中的刀拦腰而斩。他灵魂出窍一般， 站在那片光中，回望着伫立在殿中的那个帝王， 只见那衣袍和血肉渐渐裂开，殷殷鲜血从腹部流出， 灰白色的皮肤，暗青色的眼周， 行尸走肉般的意态，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一遍又一遍的重演。
魏帝猛然醒来， 四下安静的很，唯有几声凄凄虫鸣。听到动静的宫人逐一掌灯前来察看，明黄的烛光渐渐从外殿涌入帷帐。魏帝看了看不远处的衣架， 曾经溅上鲜血的玄色袍服仍吞纳着一切黑暗，没有任何的变化。
次日早上，刘炳小心侍奉者眼睛虚肿的魏帝， 甚至每一道汤药都亲自尝过， 确保温度适宜后才奉道魏帝面前。饭桌上，魏帝漫不经心地用着粥， 听着绣衣御史属的人进来回话。
陆家掌控禁卫，绣衣御史属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活动，所报乃是近日在各处走动的所闻所见，这些于陆昭来说也不是秘密。韩任既亡，继任者是汪晟，年轻俊美的太监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对于沉浸在病痛中心力交瘁的帝王，也是一种慰藉。
“李氏奉陛下令旨出宫照顾太子殿下饮食起居，果然开口求了情。今日一早入宫前，便去了廷尉属，告诉薛琰，会把他保下来，但也提了个条件。”汪晟正说着。
魏帝用完了粥，又服了一回汤药，正在桌子上寻找蜜饯等物。汪晟一眼发现了那只盛放果脯的攒盒，在众人仍未发觉时，抢先一步将攒盒捧在手中。刘炳正要前去接过，却见汪晟将攒盒随手交给了自己带的小内侍李福，当即遍沉下脸来。
李福见刘炳不豫，也算乖觉，连忙躬下身转而交给了他。
刘炳笑吟吟接过，随后奉到魏帝眼前打开，在魏帝拾取一枚果脯后，继续站立在皇帝身后，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这位新上任的绣衣御史。
“什么条件？”魏帝被侍奉得妥帖了，精神也振奋了些许。
汪晟一边将一份密章送至魏帝的案前，一边道：“陛下知道，薛家原来在南北军宿卫里头也是有些人的，李氏向薛琰要了一份宿卫部将的名单。薛琰出狱，至少也要夺职禁锢，他在京畿的那些部曲和在宫中的宿卫，李氏想要接掌过来。”
魏帝笑了笑：“她如此，倒也不是完全糊涂。你先下去吧，让你的人继续看着她。”
汪晟离开后，魏帝在刘炳的服侍下换上朝服，他策动李氏出宫去找太子，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果，心中也不乏欣喜。薛琰自知官位难保，为了不让自己手中的力量让其他关陇世族分食，提前交予了李氏，最大限度保全了自己。毕竟曾经也是关陇世家中第二显赫者，树大根深，这点家底还是有的。而这些部曲和宿卫，恰好陆昭并不敢直接插手。
陆昭如今已掌握几乎所有禁军，加录尚书事，一旦插手这部分力量，会更给人以陷害世家夺取部曲资源的负面印象。这对于刚刚联合在一起的组织架构是极为危险的动作，人心可能顷刻离散。
如今李令仪能够掌握这部分力量，也是在他意料之中。毕竟薛琰任京兆尹，人在宫外，即便在宿卫中有人脉，由于这一道宫墙的隔阂，既不能快速集结起来，也不方便遥控，反倒是落入李令仪手里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而且由此一来，众人的关注点也会集中在李令仪的身上。台省即将展开一场针对薛琰一案的议会，届时各方火力相交，李令仪自身也要承受所有的攻击和吞下这股力量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而这样的恶名、恶事加身，也会使她衰弱，政治寿命更加短暂。最后，这股力量终会由站在她身后，双手干干净净的太子全盘接手。
“太子既不能出席，刘炳，你去通知李氏今日随行，参与此次听政。”魏帝理了理朝服僵硬的领口。新浆洗过的衣服，虽然不适，但胜在利落美观。
今日大朝，一众公卿悉数到场。李令仪的车驾远远跟在皇帝銮舆后面，待行至朝议的大殿后，才有侍者下令落车，扶李令仪走至殿前，位列于百官的旁边。朝中人虽不满李令仪者大有人在，此时却没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有几位臣僚还走上前来施礼问候。
李令仪也一一作答，不过她明白，这些人的恭敬姿态并非因她自身。她身后站着的到底是皇权。且薛琰被陆归私拘一事，众人也是疑虑重重。在没有弄清楚陆家是否想要一家独大之前，对于挑起事端、斡旋其中的她来说，也不必早早得罪。
随着行台大部队毗邻京畿，朝中的事务也比以往更加繁忙，再加上太子大婚在即，诸多事宜需要筹备，因此各部曹也是一脑门的官司，难见轻松之态。
魏帝既已上座，旋即望向站在吴淼身后的廷尉姜弥道：“廷尉，京兆尹一案审理的如何了，其中详情是否已经查实？”
姜弥上前一步，将卷宗与车骑将军陆归的自陈书一并交付给掌事内监，随后手执笏板，回答道：“臣已询问前京兆尹，并将涉事诸家盘问过，车骑将军亦有陈词，可谓三方各有所言。因车骑将军、京兆尹皆有从公开府之位，又俱是戚族，各有功勋。依照律法，二人皆在八议之列。因此臣不敢擅专，恭请陛下与诸公量裁。”
各方陈词摆在了魏帝的面前，魏帝先看了看薛琰的陈词，又将车骑将军所书略览了一遍，遂笑着望向与吴淼同立于前排的陆昭：“殿中尚书与车骑将军翰墨笔法皆秀于众人，只是殿中尚书独善于藏锋，车骑将军倒是不失意气啊。”
陆昭闻言后低首出列，拱手道：“臣惭愧。所谓高牙大纛，堂堂正正，攻坚而折锐。若藏锋敛锷，虽可出奇制胜，却如珠之走盘，以道学而论，终是有失。”
魏帝闻言自是一笑，旋即再点了一句：“高牙大纛固有一日之长，但珠之走盘，开始虽难见其妙，然探之愈深，引之愈长，自入堂奥。此非道学之论，而是人论也。”
陆昭明白魏帝的用意，魏帝看似在说翰墨笔法，其实是在借此加重兄长嚣张跋扈的印象，并且将她也描绘成一个城府极深之人，以此挑弄各家对陆家的警觉性。继而，魏帝便可在后续薛琰一案上占据从容之地，观看各家内斗。不过陆昭也断不能让此计得逞，闻言后假装老脸一红，再度拱手道：“墨法方圆既是天地方圆，陛下行堂堂正正之道，怀藏珠玉……” 陆昭说至此处是特意顿了顿，转首看了看侧边的李令仪，随后继续道，“以朱墨圆绳，维规矩平衡之道，因此坐拥天下。车骑将军与臣唯有对陛下仰止高山。”
各家有各家的渠道，掌握宫城、长安城的是陆昭与陆归，李令仪奉皇帝诏令出宫私见太子也就不是秘密，甚至私下去见薛琰也不是秘密。见下方一种臣僚意味深长地相顾而视，魏帝也尴尬地笑了笑，旋即把话题重新调整到卷宗上：“渭河水汛，朕也十分忧心，日夜祈祷上苍，保佑黎民百姓。却不料这世上仍有怀私逆法之辈，堵塞官渠，甚至以此生乱。朕倒还真相亲自问问他，如此败事毁政，究竟是何居心！”
听到皇帝如此忿忿然，李令仪忽然心中大惊。那些卷宗她当然不必看也知道，多是攻讦薛琰之语。可是魏帝理应是与自己站在一起的啊？现在皇帝如此明确地表露出某种意向，甚至不惜跳过举证，亲自将一口大锅严严实实地扣在薛琰的头上，这无疑是在向所有世家发出信号——请肆意的攻击薛琰。
李令仪慢慢思忖，或许因陆家仍掌握禁军，皇帝不便流露出回护意向，因此率先出言降罪以此定论。这样薛琰或许罪不至死，而既然罪名已定，众人也没有再问责的余地了。不过眼下与薛琰达成协议的是自己，那些部曲和宿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是自己的私产，既然魏帝今日特别把她放在这个场合，应该也是希望她能够有所表态，树立威信。
想至此处，李令仪便出列言道：“陛下，孔子有言，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廷尉有言，应付八议，想来也是踵迹前贤。既然薛琰一案已付庭议，不若令诸公试论，以作公裁。”
李令仪此言一出，底下旋即有人嗤嗤笑开，姜弥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颜色。所谓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乃是孔子说能够通过三言两语就能断案的，唯有子路了。姜弥也不知李令仪是不是故意的，但弄得他提出引入八议，好像是在怀疑皇帝的才能不配如子路那般，片言折狱。因此他连忙跪下道：“臣不敢。”
皇帝一时间也尴尬得有些下不来台，他并无近臣，又无陆昭那般诡辩之能。对于姜弥，他自然不能出言怪罪，对于自己带来的李令仪更是不能轻易流露出不满。无奈之下，魏帝将所有案卷向前一推，随后道：“既然付予八议，那便请诸公速速裁定。行台归来在即，宫室营造不利，大喜之日这长安天天衰声载道，朕没有孔圣作老师，诸公的那些世传家学难道也只配坐论玄虚吗？诸公，都加把劲吧。”说完命领班内监退朝，自己
拂袖而去。
殿中一众人恭谨站立，直到皇帝走出宫殿才纷纷回身，或聚或散。这些高位者无一庸类，听到李令仪话语中对薛琰诸多保全，也大抵能猜到对方打得是什么算盘，拿到了什么样的利益，一时间神色也是精彩纷呈。
陆昭默默收起笏板，诸色隐于眼眸之内，然而忽一回身，冰冷的视线落在了李令仪的身上。李令仪忙不迭地接了这一眼，只觉百尺寒刃自颅顶直贯而下，顷刻间摧毁了她仅有的意志，以及那原本可以平淡而富贵的一生。

第270章 介入
皇帝既去， 朝臣们也旋即移去偏殿议事。尽管皇帝已摆明了不想参与后续事宜，但面子上也要有所顾忌。薛琰一案，皇帝既已有一个基本论调， 那么也不好第一时间在拿出来讨论。所幸朝中事务颇多，对于金城、武威等战役将士的封赏， 以及参与夺回京师勤王劲旅的封赏， 这几日都要敲定。
司徒吴淼所居最上，虽有陆昭、王峤等依次而坐，王子卿亦在列， 薛琬则称病不朝。位高者虽然不发一言，但众人不乏议论纷纷， 上首四人沉默地听着。
爵位、军功，这些都好说， 依照故事援例即可，但是钱粮上着实要精打细算一番。长安方面不比行台， 今时也不同于往日。当年行台粮草依靠各家捐输，背后也是因为行台本身与这些人家休戚与共， 况且那时候大家的功劳还没有积累得那么多。如今长安方面接二连三地出事， 皇帝与臣僚的不快，关陇世族因薛陆两家对立而造成的分野，即便朝廷可以号令四方捐输， 但谁又能保证各方一定会遵守约定，不出差错，不凭依此事借机牟利？譬如朝廷出诏， 但西北不打算出钱了， 此事将要如何？
国库亏空仰赖世家，这本是寻常， 但陆归、陆昭与北海公元丕夺回京畿之功太大。假使长安方面不管不顾地做出保证，一旦西北、豫州、汉中等某一方忽然反悔，拒绝捐输，赏赐迟迟不能下方，则会让将士们加重对中枢的不满。继而地方顺势邀买人心，使得地方更加脱离中枢的掌控。
“赏赐金钱或可比以往稍稍低些，不足之处，可用缣帛补贴。”一名臣僚对朝廷府库也是知悉甚多，不免建议道。
然而另一人闻言却佯作思考状：“武威太后与凉王遗体也将归都，保太后的丧仪至今也未办，之后治丧之事不得不考虑，届时若缣帛不足也是一桩麻烦。倒不知今上对此事是否已有所定论？”
许多事情很难公开讨论，需要通过很多小节旁敲侧击的去试探各方的态度。比如今上对于凉王之死的态度如何？对于武威太后是否会褫夺太后的名衔？毕竟保太后也已经亡故近两年，两位皆有从逆之嫌的太后要如何区分对待，谁该被尊崇，谁又要被贬抑？各方针对这些问题的意见通常也能表露出对宗室以及未来保太后的态度。
这些人尤其注意到了殿前奏对时李令仪的反应，她竟能不避嫌疑为薛琰求情，其中内情还在让人浮想联翩。继而又联想到太子日后执政，陆昭与李氏嫌隙必然更深，太子的态度如何？谁会胜，谁会败？在没有弄清楚李令仪那晚出宫背后的隐情，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作表态的。
因此此言一出，众人相继静默，然而片刻后又有一人出列发言道：“依卑职看，还是按寻常比例发放。若钱粮实在不足，还有土地嘛。”说完他又看看上首的四位长官。
这样的问题可称刁钻。四位长官都是各有各的立场，譬如吴淼，居司徒之位，但并非传统世族，也与战役大胜的参与者没有直接关联，但是在军功派里着实颇具威望。而陆昭则是门阀魁首，与战役大胜也是息息相关，其人是否想借封赏的事与中枢做权力上的置换还是偏向于收取土地实利也是值得玩味。
王峤倒没有什么置换权力的诉求，他虽想任职荆州，但中书监至荆州刺史也实在算不上擢升，与这次封赏关联却不大。不过王峤很可能想通过功劳换取在荆州土地上的赏赐，以助他坐稳这个刺史之位。最后是王叡，汉中王氏算是在东西两地双双开花，在函谷关东也有着相当大的话语权。
高位者们的诉求究竟如何？几大门阀内部能不能先将头部利益置换好？只有明确了这些问题，才能知道掌握河东粮草物运的薛家是不是可以轻易剔除的对象。
吴淼此时笑着看向陆昭：“我记得殿中尚书任女侍中时，便曾提出军功授田之策，国民也是受益良多。不知此次是否也可延续此政？若京畿、安定土地不足，是否也要转向函谷关以东筹划？”
军功授田因陆昭肇始，不过将土地授予非世家圈子里的人，通常也会引起当地世家的反感。当年之所以可以通行此政，是因为安定已经被凉王清洗了一遍，有大量空白土地是在陆家自己手里的。而天水县则因元澈大军过境，各家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所以被元澈强施此政。
现在京畿附近和西北的闲置土地基本已经饱和，如今提出这个问题，也是要看看陆昭是否要借机直接瓦解薛家在河东的土地。
“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陆昭面对用心险恶的吴淼也随之报以一笑，“我只怕继续此政将劳而无功，以致殃祸啊。”
这样的表态已近乎拒绝。
陆昭所言乃是《庄子》中的一句，意思是古今不同如水陆不同，周国与鲁国的不同也如同船与车的不同。舟行于水，车驾于路，都是要因时施政，因势施政。既然不能因功授田，那么解决办法几乎只有世家捐输意图，薛琰因此也不会被大家轻弃。
陆昭也察觉到了吴淼的深险。直接瓜分薛氏的土地看似能解决中枢的问题，也符合各家的利益，然而一旦有了这种倾向，以后函谷关以东的世族都会对她抱有警惕。
陆昭不得不承认，尽管她与李令仪陷入了不快，但李令仪却像是此次事件的一个凭依，让各家都有了清晰地发力点。说实话，薛琰是死是活，以何论罪，并不是她本身所关注的事情。此时抬薛家一手，也是顾虑函谷关以东世家的想法。虽然她与他们不能结盟，但于公于私，她都必须对这些人家保持尊重。她当然明白李令仪也是考虑到了这一方面，才私下去找薛琰大打包票，去侵吞薛家的力量。
不过她也不打算让李令仪吃得太痛快，因而又道：“如今行台诸公都在汧县附近，捐输之事多作沟通，想来也能得出结果。倒是迎礼，官渠附近乱事方定，护军府也在清理水道河堤。我也不作隐瞒，李氏也曾到我府上为京兆尹陈情，说车骑将军裁定有失公允。如今想来，也是因京兆尹掌京畿事务，若缺位，也对迎礼颇有影响。”
吴淼听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微垂，不得不慨叹皇帝这一方的人都各有各的算计。关于薛琰一案，最模糊的一点是护军府和京兆尹都对长安治安负责，职责上必然会有所重叠。现在陆归手握重兵，占据长安之实，名义上还是与京兆尹并尊。但李氏私下去找陆昭陈情，还说对方有失公允，简直直接将京兆尹置于护军府之下。现在他想要以司徒身份讨论职事重叠问题，都难以开口，很难有效干涉。而陆归看似嚣张跋扈，问题重重，但能够找到的把柄却近乎于无。兄妹二人虽俱是权臣，但狂妄得皆颇有分寸。
想至此处，吴淼对皇帝更为失望，这件事从头至尾，哪怕让李氏去殿中尚书府找陆昭之前先来通知自己，自己也好组织朝廷介入。皇帝终究还是在忌惮他。不过不能再让方镇因捐输事宜再失控于长安了，吴淼想了想，忽然皱眉道：“李氏私自去过殿中尚书府？御史属的人怎能出这样的疏漏？”
众人听完也还未反应过来，倒是一旁沉默许久的王叡此时却忽然道：“如今御史大夫不置，想来要议御史中丞一职，所以一时间无人过问也是因师出无名。不过司徒既有此言，何不将此职推举起来？”
此言一出，原本各家因难以介入此事而心情郁郁，现在忽然群情雀跃起来。如果兰台可以介入，那各家也都有了施展空间。不过此时众人也纷纷看向陆昭，陆昭却笑了笑：“先前李氏既有片言折狱之忧，不妨也让御史参详。都介入好。”
各方争相加入此事，其中还涉及御史中丞这种执政级别的官员选任，薛琰的处境已从可能夺职禁锢变得更差。谁是谁的党羽，谁是谁的棋子，通常难以通过语言直接表露，而是通过行使职权来发出声音。职权行使得越深，表态的价值也越大，因此薛琰的罪名也要因各方伸张自己的话语权而变得走向极端。每一个人看似都在为这件案子的公正与否帮忙，但实际上都是在为薛琰频频树敌，为李氏频频树敌。至于最后结果如何，那便要看薛氏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李氏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了。
李令仪此时已是焦头烂额，她从未想到过薛琰竟然以这种方式成为了众矢之的。正当她考虑如何应对的时候，更恶劣的消息已然传来。
司徒府忙着遴选御史中丞，关陇世族忽然在各种清议场所发声，将薛琰的诸多劣迹放在清议会上大肆谈论。薛琰或要身败名裂！

第271章 变道
陆昭素日虽多居宫中， 但每逢休沐依旧归家。然而即便归家也难得清静，行台派了宗正和仪曹尚书来，所为乃是太子大婚的六礼。
此次汝南王元漳奔赴行台也是收获颇丰， 得了宗正一职不说，因要主理太子大婚事宜， 又再加侍中衔， 论亲信与实际影响力，反要超过位居太傅的姜绍。因六礼第一礼便是纳采，按仪制， 由宗正卿为使，元漳也提前造访与陆家通意。
六礼繁琐， 诸多细节都要考究。譬如用来告宗庙的六礼版文，长宽厚度各是多少， 聘雁的羽色是否有所要求。虽然南北旧俗不同，但是皇帝与太子的意思都是遵循前朝制度， 除了酒、米、布帛的数目不同外，具体礼制与纳后相差不大。
首先两万斤的聘金就是一笔大开支， 这笔钱皇室自然不能全数拿出， 自然要由那些南人世族补全。由于太子妃出于南人门户本身也是对南人声望的一次抬高，想到来日要攻略南荆州，南人们也是踊跃捐输， 以换取在朝中或地方一个显重位置。
单单陆家这一方便出两千斤，而朝中也给出了对策，那便是在司州与雍州一带划分出一片土地， 送与陆家。而陆明、陆扩二人俱封县侯， 陆放、陆遗、陆冲、陆微封男爵。
陆昭略微思忖而后道：“司、雍二州地近京畿，不宜轻动， 或可暂用江夏。来日若有战，各家子弟奋进，也算是不虚受爵禄。”
元漳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自任殿中尚书府长史后，因陆昭举荐也平步青云，因此封地一事他也极力推崇富饶的司州一带。而皇帝这一次似乎也颇给他面子，连同雍州也一并加进去。“江夏毗邻边境，四战之地，经营只怕颇为困难吧。”
陆昭则更知魏帝用意，关陇世族现在正争相分食薛家的地盘，如果陆家要在雍州、司州置下封邑，那么在那些关陇世族的眼中，他们所奋斗的结果最终都会成为陆家的果实。而陆家先前所为便是引他们去和薛家对立，自己收割好处。如此一来，陆家火烧身不说，还会因此积累巨大的不满。
陆昭道：“大王为我家着想，我家也甚为感念。只是有一事，雁凭公主如今尚未定亲，来日汤沐邑所选何处，不知大王身为宗正可有所考量？”
“这……”元漳一时语噎。
陆昭继续道：“公主汤沐邑总是宜近不宜远，今日大王虽然手笔阔绰，只怕来日难得从容。大王既曾与我共事，我也和大王说一句私心话。太子大功有为，来日必不是弱主，公主封邑各家商讨若不合心意，借此人事调动也不是什么难事。为长远计，大王此时还是不宜轻动雍州、司州二地。现下三辅地区也是不安，待来日时机合适，我家定要助大王为公主筹谋一善地。”
元漳听至此处也是冷汗连连。魏帝许他在雍州筹措，如果他真大手一挥在关陇地区找封邑，那么来日公主下降时，他只怕也要和已盘踞在关陇的陆家产生摩擦，致使两败俱伤。都说为人父母多为子孙计，魏帝这一手可以说在未来会给予宗室和门阀双重打压。因此元漳连忙拱手道：“若非太子妃点拨，在下仍困迷途。既如此，那我便请荆江之地暂作封邑，想来台省诸公也是乐见。来日若能得主雁凭公主的婚事，还要有劳太子妃提携一二。”
礼仪之事既已讨论完毕，元漳也要再赴宫中复命，陆昭一路送至坊外。
回到家中时，陆扩也从工地归来，正依门而立，望着汝南王远去的背影，笑叹道：“今上帝王权术用得到底过深了啊。还是我家阿貉，才压江表，独引世道。”
陆昭扶陆扩入内，先前封邑一事，她也与这位叔父做过充分的沟通，此时道：“荆江险恶之地，难以经营，终究还是愧对诸位叔父兄弟。诸位叔父兄弟为我陆家稳行于乱局，担当可谓甚重。”
陆扩听完却摆摆手，他原本性情豪放，不拘一格，闻言笑道：“大丈夫弓马邀名爵，前朝崇玄虚已久，我家早已脱离窠臼。整个荆江日后必然是一片功业莽原，唯奋起者争之，谁还与那皇帝老儿、北伧野犬去争那盘中冷炙。”
陆昭莞尔一笑应是。让出关陇实力来换取荆州的开荒总体上来还是划算的，更何况通过此事与汝南王元漳结盟，来日对雁凭公主的婚事也能产生足够的影响。来日公主的驸马必然要在荆江世家中做出选择，虽然陆家大概率会在这个赛“马”场上陪跑，但只要在荆江有所经营，凭借自家在朝中的实力，也能对结果产生巨大的影响。
另外，她对目前的门阀执政格局也开始不太看好。尽管她是现下门阀政治的架构人，但她所有的布置仍是为了日后脱离门阀执政的路线。近几日，陆昭所作所为都是缩保打法，她知道以目前陆家的势焰继续走下去，看似一路高歌，但接下来或许会是彻底地崩盘。近日，皇帝已经开始刻意高抬陆家，仿佛要把整个关陇地区都要让给陆家一般。
但事实上，这种情况已近乎侵害到其他门阀的利益，门阀执政的格局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发生。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门阀架构里会自己选出一个制衡者，或如压舱石一般将局面压制回来，或统一各家把过于强大的一方彻底清出牌局。譬如王敦谋乱时中朝郗鉴的出镇，譬如桓温掌权时的王谢联合，以及淝水之战之后太原王氏倒逼谢安。强者虽强，但其实在万流涌动的时局中，就算想要平稳着陆，也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
如果站在门阀之上的视角来看，整个门阀执政
的核心不过是集中在雍州、司州两个小圈子里，利益就这么多，我多吃一点你就得少吃一点。这是政治格局中对存量的零和博弈，然而一旦遇到疆域的剧烈扩张，门阀政治自会失去本身的土壤。陆昭甚至日后对所谓的中枢权威都不会过分关注，南面都要单开一席了，谁还要管北面桌上的漱口茶水。
行至一半，陆扩也不免关心起陆昭的婚事：“虽说婚礼要到年底，但如今李氏的事你可有打算过？诚然老妪可恶，力量微薄，但其人妨害却大。她到底也是把太子奶大了，贸然动手，政事上以我家实力不必担心，但到底要伤害到你与那伧子的情分啊。”陆扩当年镇京口，也是挨打最多的方镇之一，对于太子本身也甚乏好感。又因多居军旅，文雅欠缺，所以说起话来也比较糙。“叔父也知你想让李氏受惠领情，但这一路下来，依叔父看此事怕是妄求。”
陆昭几日也思索过薛琰和李氏一事，这件事在御史台介入之后，她已不想再做干涉。最终结果必然是薛琰倒台，倒不会伤及李氏本人，最多是使其吞并薛琰势力的计划落空罢了。但李氏对权欲如此执着也让她看到了未来的一丝不确定的隐患。抛开李氏是否会出刀不说，那些执政世族日后看到太子妃与太子乳母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裂痕，肯定要拿把锄头过来撬一撬。
为了不让事态继续糜烂，陆昭干脆亲自策动关陇世族，让他们以发以乡愿的方式去揭发薛琰的大量罪行。原本朝廷各方已经准备借由此事逼迫李氏趋附，从而重新掌握薛琰和李氏的双重操控权。而关陇世族忽然出面，无疑是至薛琰于死地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自然断了李氏对薛家势力的念想。毕竟连一个人都保不住，薛家掌握的那些部曲和宿卫怎么会为李氏做事。
因先前渭水畔的那场意识形态之战，陆家已掌握关陇世族在舆论上的话语权。现在，要想要薛琰活命，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去找廷尉和御史府的人，而是要来找她。
恰巧，在靖国公府大门将要关闭时，门外侍卫来报，说是李氏请求见陆昭一面。
陆昭先与叔父暂时作别，随后命人引李氏入内。
李令仪端坐在席中，心中却不乏怨气。先前她着实低估了朝中那帮老人精的算计，先被摆了一道。她对自己曾经多言要保下薛琰一事大为悔恨，其实薛琰并不会死，却因她多说了一句话，导致被各方相逼，自己也即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前几日，老妪前往汧县看望太子。虽是执皇帝手令，但所通宫门、城门俱是殿中尚书与车骑将军所掌枢要，能够顺利得过，理应亲来拜谢。”李令仪说完便屈身拜了拜，又道，“只是我那亲家不知深浅，这几日老妪我奔走四方，当真是失了礼数。”
陆昭闻言却一脸诧异道：“阿媪居然在为薛氏奔走？哎，此事在商议时我本不愿插手，也不知廷尉和御史台要做何论。这几日，关陇几家亲朋前来做客，席中倒是有所怨言。我家客居此乡，又怎能对这些亲友不管不问，所以我也申请清议，为这些关陇子弟发声一二。没想到却是拖累阿媪了。”
李令仪听罢心中直接噎了一口气。陆昭这番话哪有半分的歉意，分明就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诉自己，人是她安排的，事也是她挑的。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惦记薛琰手里的那部分利益，但要想在世家嘴边夺食，必须得给个说法！

第272章 立场
李令仪旋即也变了脸色， 但想到薛琰已近绝路，自己除了来求陆昭也没有其他选择。她也明白，先前陆归直接将薛琰付予廷尉审理， 如果她不作任何动作，薛琰未必就至死地， 自己也未必就有如此狼狈模样。
但是她的背后还有皇帝。
一次次过多地交付， 一次次过高的提拔，不仅点燃了她内心的那一点欲望，也让她身后的退路越来越窄。她真的没有想要现在就与陆昭掰腕， 但当她受魏帝的暗示后去接受薛琰所掌控的力量时，却也同样没有料到朝中那些执政者的精明与险恶。她已成为了众矢之的。
她知道， 现在她必须紧紧依靠皇帝。如果此事不成，那么在皇帝那里她也无法交代， 一旦那些执政世家有所动作，她一定会保不住的。因此即便她知道这样来到靖国公府一定会受到屈辱， 她也必须这么做。
“小薛公其人，久居尚书之位， 虽未有高勋深功， 但为边事统筹粮草，事无巨细，常常亲自过问， 致使政无遗漏。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使小薛公因此含冤而戮，也未免让其他久任之人寒心啊。”李令仪心痛恳切道。
“久居尚书之位， 却无高勋深功？哈。”陆昭失笑， “阿媪此言似是互有所悖啊。大魏征战连年，度支尚书调度各方粮草， 竟无功勋，到底是无能还是失职！如今薛琰既任京兆尹，临近春汛，竟然连都水长丞这样的位子都在空缺。”
“朝中实在无人……”李令仪情急解释道。
“怎么会无人！”陆昭倏而横眉，“那些争抢尚书侍郎的人就在薛家门前排队到十里开外。所谓器旷行果方可称美，虚任徒劳怎可夸功？贤者高用，既为尚书却怎能好为文吏之事？厚禄得享，不酬壮志却眷恋显位，这也是为人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李令仪脸上青白一阵。她本是要替薛琰描补，因此难免说得卑微一些，谦逊一些。但是她也没想到刚递给这位太子妃一个杆子，太子妃还真撸起袖子往上爬，爬上去后，反倒居高临下地把自己呛了一通，好似薛琰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庸人。现在，她即便想要为薛琰求情，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李令仪想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哭倒在地，哀哀道：“太子妃殿下，老妪一辈子侍奉太子殿下，只想着为太子、为皇帝做些什么。今日之事的确是我太欠考虑，只是事已至此，若不能妥善收场，太子归都之后，想必面上也是难堪。我不过一介莽妇，为众人所厌，这没什么。但太子日后还要执政啊，太子妃总不忍心看着太子日后因我而受非议吧。”
陆昭见李令仪一番惺惺作态，竟卑微匍匐有如泼妇状，惊愕之余也是目光冷然。她之所以厉言相对，也是为了让李令仪觉得再无可能，因此而放弃薛家的利益。只要李令仪还对薛家掌握的力量有贪欲，那么便会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被台省的老狐狸们摆弄。必须让李令仪自己放弃，她随后才好出面，让关陇世族出手直接了结此事。
可是这样的逼迫与羞辱，李令仪作为太子的乳母，她日后名义上的长辈，甚至未来的保太后，竟然可以如此忍耐，做小伏低。陆昭对此，敬佩之余也是颇为恐惧。忍辱负重者，通常所图甚大，不能以常人视之。即便她现在开始以最谨慎、最高防范的心态来看待李令仪，但也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好开口了。
“昭昭，不许对长辈无礼。”顾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继而珠帘微动，四名侍女鱼贯而入，摒帘开道，身着墨绿裙衫、头戴珠翠的顾氏缓步入内。顾氏眉目较于陆昭其实更为清秀，其眉薄唇薄，窄窄的鼻管，目光也是微微地垂着。她幽幽看向跪在下首处的李令仪，并不去扶，只往前走了几步，才对侍女说道：“快扶李媪起身。”
陆昭早早站起，将席位让出，在母亲落座后，随后跪在西侧，一副垂首听训的样子。
顾氏先让侍女们重新奉茶来，自己先饮了一口后，方才道：“阿媪来了便是客，昭昭自小让我宠坏了，阿媪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顾氏说话没有停顿，仿佛李令仪是否计较也不重要，“我家既然与皇室结亲，日后与阿媪也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此事理该善了。只是作为昭昭的母亲，今日我也不避讳拿一回款，要好好与阿媪细说。”
“小薛公一事，阿媪还是一时冲动了。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阿媪侍奉太子，可以说是持家有道，但若使公私不分，却实在不能称美。譬如保太后贺氏，其结局想来阿媪也会有所鉴照吧。我今日来插手此事，乃是因要为太子保全一些家声，要为我女儿保全一些家声。太子日后归都，到底也要靠阿媪几分，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件事我家可以先帮阿媪转圜。”
见顾氏开了口，李令仪如见曙光一般，连忙起身再拜道：“若肯得国公夫人保全，老妪自当效以犬马。”
顾氏原本站在外头听女儿与李氏讲话，知道这件事陆昭终究是吃了晚辈的亏，面子薄，索性以长辈的姿态出来做主。但如今见李氏竟肯如此菲薄，心中也不免厌恶，略作沉吟后，方才开口道：“此事若以廷尉单独作论，薛琰也难逃严惩，若要保证全其身，关陇世族那边也要有所打点。阿媪明白吗？”
“这我明白。”李令仪道，“只是如今那些世族见恶我家颇深，未必肯坐下来相谈，只怕……”
“这黄门北寺狱还关着人家的子弟呢，所有事情因何而发，阿媪难道不知道么？”顾氏说完，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旋即平和几分，“先把人给放了，这件事才有可以谈的可能。”
李令仪点头称是。其实自那个庞满儿在北门作黄莺一诗后，舆论上也自己这一方已经不占优势。这件事如果陆家想要彻查，凭借陆昭殿中尚书的身份并非做不到，只是耗费太大而已。如今陆家抓到了自己的把柄，也就不需要再费时费力，直接让她放人即可。而对于她来说，原本与杨宁前往永宁殿也是为了多掌握一些宿卫的力量。如今姜绍的那批营兵，他们所得其实不多，但如果能将薛琰保下来，那么最终的结果也是可以接受。
顾氏见李令仪答应下来，也点头道：“阿媪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也会与昭昭出面，与那些世族面谈，水碓、私埭、庄园等，这些少不得要阿媪来赔偿。阿媪也不要怕破费，借这件事能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李令仪再拜作保道：“多谢国公夫人替我出面，具体数额不论多少，我都会尽力凑齐的。”在她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便不是问题，获取权力的机会稍纵即逝，只要掌握了薛琰那些力量，来日掌权，这笔钱早晚都是能回本的。况且若她亲自出面商谈，又难免要借用皇帝威严，皇帝本人虽是无损，但自己却要担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恶名。这位顾夫人愿意亲自出面，自己还算捡了便宜呢。想至此处，李令仪心里苦笑，都是欠了儿女债的人啊。
待送走了李令仪，顾氏与陆昭回到内室，笑着望着女儿：“如何？你这位准婆婆的手段可不好糊弄。”
陆昭也惭愧一笑：“多谢阿母相救。此次那李氏前来，自甘受辱，也着实让我为难。”
“你是不忍因此与太子生出嫌隙。”顾氏一叹，目光亦转为冰冷的沉静，若说陆昭是不像她，那是不可能的。但顾氏明白，陆昭肩上的担子注定要比别人的重，在人情方面，便要剔除的多一些。
“昭昭，你应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是你可以处理的极限。面面俱到当然好，但面面俱到地交好于所有人，却是不可能的。你与太子情笃，就要动世族们的利益。你要补偿世族们的损害，就要去损害皇权的利益。你若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也同样会损害一切人的长远利益……包括这天下人。”顾氏停顿许久后道。
“你自己先想想吧。”顾氏慢慢起身，搭了侍女的手，和来时一样，缓步而出，“你的立场该是什么？你为谁而生，为谁而臣？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盟友？而你又需要为这天下多少人负责？”
母亲离开，陆昭默默临窗而坐，思索许久后才喃喃道：“李氏封邑在新平，若久居于此，来日必为大祸。”只是若逼迫过甚，事发猝然，对各方也是不利。不过若能早做布置，层层设防，一旦李氏发难，便可锁死让她落入彀中。
风过窗下，陆昭只觉眼中顿时开阔。她即刻吩咐雾汐道：“这几日我去京畿庄园居住，你也帮我负责安排，邀请各家，我要与关陇这些人面谈。”

第273章 字画
李令仪出身关陇， 却非世家。虽然早年受崇德皇后恩惠，也有了一份规模不小的家业，但若论及家资、部曲与政治资源， 却依旧乏善可陈。太子虽常年掌兵，征战四方， 但为人却公正廉洁。先前每每大小战役， 所获珠宝玉器几乎悉数赏给将士，自己分文不取。这也为他初期经营吸附了诸多人才。
不过这也导致了宫人们也难惠及，李令仪受太子恩赏， 每年也不过十万钱。而一个世家子弟在京畿附近所置别业，一日的产出便有万钱。李令仪身为皇太子乳母， 倒是颇有清誉，但是在钱财上着实不够。再加上一子一女各自嫁娶， 生活上更是捉襟见肘。
然而此次，李令仪更是见识到了世族们的贪欲。在她夸下海口要承担关陇世族们的损失后， 几天内陆昭便出具了一份明细给她，所需财货数额巨大。她当然知道如此之大的数额根本就不是世家实际损失的数目， 但因自己早早摆明态度， 任由各家要价，因此也不能再反悔，致使自己走向绝路。
她变卖了在京畿附近的大部分田产与庄园， 甚至将女儿的聘礼都充作资财用来填补，然而也是杯水车薪。她日日来国公府求告，一连几日， 陆昭也松了口答应先帮她垫付。所幸关陇各家也拿钱办事， 薛琰没过多久也被放了出来，除了十年禁锢不用这一惩罚外， 倒也没有任何刑罚。随着各家子弟相继被放出，这场风波也终于脱离了台省等一众人精的掌控，渐渐平息了下来。
然而李令仪却仍提心吊胆，不敢赖账。如今陆归执掌护军府掌控京畿，她一家都是人质，况且此事还会严重伤及她与太子的情分。眼下皇帝的健康情况并不乐观，从许多急促的布置她都可以感受到。所谓君臣长久，最重要的就是彼此的情分还在。她日后若要受新君所重，这笔钱就必须要给陆家。
李令仪现在深悔当初一时之念，以至如今局面。她也领悟到了权力的牌桌就是这个玩法。人人都可侵占土地、私吞部曲，但前提是你要有虎口夺食的本领，能够解决掉虎口夺食之后那只老虎所带来的麻烦。
李令仪这几日也求告太子与皇帝，然而得到的却只有责备。她也想倚重皇家，但是如今即便是皇帝的私库也不可能因为李令仪拿出那么多钱来。毕竟皇太子纳妃的钱都要靠四处筹措。无奈之下，李令仪开始把主意打向了自己的封地。
先前台省与各家虽对李氏封邑颇有物议，但也因杨宁对永宁殿的血腥镇压颇有收敛。对方骂已经骂了，自己这边人也杀了，中间又收到了各种抨击乃至于污蔑，拿下来的好处总不能再白退回去。李令仪的封地在新平，总共有三乡之大，且是实封。虽然与陆昭的裂土封相比她没有直接的经营管控之权，但是可以问责地方长官，以此来插手新平事务。因此在她拿下这个封邑之初，便将大部分产业划作私土。
小封地有小封地的玩法，李令仪围绕此处经营，几乎是照搬了保太后贺氏的套路。在地方官员上设置自己的亲信，而后将当地的部分民户先转为吏户。吏户之于地方官与荫户之于世家，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至此之后，封山锢泽，掘湖造田，只要不引起当地的民变，自然是怎么赚钱怎么来。现在，想到这一片自留地也要拱手送出，李令仪的心情可谓跌至谷底。
在一连几日的宴饮后，那些关陇世族们陆续离开陆家的庄园。此次这些人收获颇丰，而新平的三乡之地，陆昭也以南北人家对半分的方式，散与了众人。不过还是留了不少田亩，只派人接管，产出所得依旧命人送到李氏那里。如今，除了褚潭这个新平郡实际长官外，南人与关陇世族的力量也渐渐渗入到了这片乡土之中。相较于之前新平郡如同安插在陆归胸口的一枚钉子，如今看来反倒是被群狼环伺的羊圈。
而薛家在京畿的土地私产也未得幸免，被众人悉数瓜分，薛家实力大损。门阀政治之重是政治结构稳定，要拔起一颗百年的参天大树，
枝叶会震动，根系会缠连，只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薛家与贺家一样，在关陇盘踞了那么久，先帝时期就是执政之家，姻亲、师徒、朋党，太多人的利益都是跟薛家绑定的。如今已无贺氏逼宫、崔谅之乱这样的大变局，通过武力短时间内彻底清除一方的手段已经不再适用。陆昭明白，要除掉薛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关陇世族内部自己动手。
最强烈的怨恨永远来自于同道，此次事件也是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在所有事情平息之后，仪曹与太常等人也拿出了迎接行台归都的议案，即可付诸实施。
陆昭送走宾客后，独自回房，却见房间门还是开着的，院子里也不知何时多出了数只箱笼。雾汐守在门口侍奉，见陆昭回来才道：“汧县太子那里送来的礼货，说是送给娘子赏玩，现下还没有搬完。”
果然，见陆昭入内，几个搬运箱子的人便顿下脚步，分分行礼。陆昭亦点头微笑道“有劳”，旋即跨门而入。
这片庄园乃是家里新购置的产业，记在她名下，她的兄弟姐妹也都各有一套。陆昭的居所空旷，陈设整洁素雅。整个房间以银白色的帷纱步障相隔，分割出居室、就寝处与读书的地方，每处都有书阁。如今竹简仍是书籍主流的传抄方式，但陆昭此处只用纸本或绢本，十分轻便。这些书籍大多也跟着陆昭走动。后日陆昭要回到宫中，这些书籍在当天就可以打包完毕，装入防水的箱笼中一同入宫。
陆昭依榻闭目小憩，睡前饮一杯梨花酒入眠。有着淡淡梨花香的新酒温柔好吞，清白的酒泽沾染唇上。陆昭小睡总喜欢有些声音，门外衣裾摩擦的声音与春风一道钻入了窗，安抚着她每一寸感官，那温度无孔不入。
不知什么时候，门被关上了。
陆昭几乎是醒了，却没有睁眼，依旧歪在榻上。她以为是雾汐，便抬手将只剩一丝残酒的酒杯推了推，示意对方拿走。
外面的侍从退下，正是元澈入内。他先解下氅衣，替陆昭披盖上，旋即取了那只酒杯，就着她淡淡唇印将残酒饮净，随后跑到步障后取水净手。他回来时，那件氅衣已滑落在地。陆昭的长发挽至脖颈，几缕发梢坠落，滑到胸口上来，勾勒出一片幽暗的密室。他的手熟练地掀开那片春衫，用他刚刚被春水沾湿的手，将她的肌肤捕获。
“凉。”陆昭起身躲开，见是元澈，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元澈弯腰将氅衣拾起，搭在臂弯里，说：“汧县太小，哪有你们世族的大庄园好玩，顺便来讨杯酒喝。”说完用刚刚饮过那浅浅一盏梨花白的嘴唇沾了沾陆昭的脖颈。
“回了趟行台，殿下变得轻浮了。”陆昭轻轻点开元澈的额头，指着案头那两卷多出来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元澈这才想起来正事，起身将两副长卷取过来，与陆昭同榻斜对而坐。他将卷轴的一端交至陆昭手中，纸光与墨色徐徐展开，沿着陆昭的小臂、腰跨、乃至微弧的曲线哗啦啦地颤抖着。至此，她的怀抱中物与他的怀抱中人一样，丰处使益其媚，瘦处使益其清。元澈怔忡而顾，不觉叹美。
“太贵重了。”陆昭将长轴往元澈怀里推了推。
元澈却就势握住她的手道：“原想添在聘礼中，但我问过了，聘礼虽然送出，名目却立在少府名下，你摸也摸不到，看也看不着。来日若我欺负了你，你要和离，这些东西也随之收回。倒不如作为私礼，直接添到你名下，来日你若想赏玩也方便。”
“先挂上吧。”元澈也不待陆昭回绝，先挽了她起身，左右顾视，自寻了一处空白的墙面。
纱帷半透，宽阔的肩膀与瘦削的身形一纱之隔，彼此隐约可望。元澈负责挂字，陆昭站在纱帷步障后，一双眼睛不知安放何处。他今日穿了新衣来，剪裁得体，趁得他的肩削挺而坚厚。隔着细雾般的纱，陆昭的脸不禁贴近了半寸。她的呼吸冰凉而湿润，带着一丝梨花酒的甜，仿佛气息早已沿着元澈的脖颈滑至衣襟的开口处。
元澈也不知为何，手臂一滞，明明没有被触碰，可是他的脖颈乃至后背都徒然窜起了一丝被轻抚的温热。
他忽然回过身来，却见陆昭轻轻咳了一声，双眸微微闪开，用手向左指了指：“歪了。”
永宁殿内，魏帝卧在榻上，正由褚胤做着艾灸。他腹痛，内有积水，挨了一夜。在听完李氏的汇报和对顾氏的怨恨之语后，叹了一口气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你和杨宁先接手这些人。至于顾氏，即便需要有什么动作，等到太子大婚或是太子妃有孕之后吧。

第274章 威慑
在确定太子与行台归都的告日当天， 苑中御池边开了两株桃花。如今已不是桃花开的时节，便有人说是异兆不祥。后来又有人想起再过几日便是薛美人的生日，又是小公主的满两周岁， 两株桃树是为大吉兆。因此魏帝便定下日子，于宣曲宫开宴为薛氏母女做寿。
宴会定在午后， 魏帝才下了早朝， 却取消了后殿听政。魏帝并非贪图肢体之安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勤政的英主早早散了朝会， 由刘炳侍奉向永宁殿走去。
走到半路的魏帝忽然想起一事，便命刘炳道：“去让杨宁和绣衣监的人来永宁殿。”
刘炳侍奉年头已久， 自然明晓皇帝话中的意思，但也实不知为何要动这样大的干戈， 将两人全都请来。卫尉杨宁领卫尉属，如今却被架空， 原本统的武库、公车如今在冯谏和司徒吴淼的手中。而各殿、阙卫士、乃至诸冶等令，则由殿中尚书陆昭长官。而所谓绣衣监的人， 则是指由皇帝直辖的绣衣直指。绣衣所指， 冀以清肃，绣衣监名义上所属于卫尉，其下任职， 贵虽未必，但职权却大。汉武帝天汉年间，民间起事者众， 地方官员督捕不力， 因派直指使者衣绣衣，持斧仗节， 兴兵镇压，刺史郡守以下督捕不力者亦皆伏诛。到了魏帝这一朝，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已是常理，更可绕过三公，行令几乎不受制约。
说虽是这样说，但是门阀执政之下，哪一任绣衣御史也不敢真这样干。这一份权力不过是皇权微弱时皇帝最后的威慑，这种威慑是不能如真正的筹码那样打出去的，而是要时时刻刻揣在怀里。
卫尉属和绣衣监离内宫不远，刘炳抄了近道，亲自传话，所费不过二刻。卫尉与绣衣御史一并行至玉墀之上，侯在永宁殿前，刘炳通传之后，方才入殿。新任的绣衣御史乃是韩任的副手汪晟，汪晟如今尚未转正，待遇亦是有差，但其入殿时却与杨宁并列，就连叩头行礼时说的话，也是汪晟的声音大一些。
魏帝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确切地说，他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卫尉虽然是正经的九卿，但是他的头上还是有一层天，三公亦然。
卫尉与绣衣御史因职权之故，皆是魏帝亲信中的亲信，入永宁殿后，魏帝按例命人安置坐榻，又赐予茶水，一番君臣之礼暂且不提。刘炳见势正欲退出殿外，却听魏帝止住道：“你且在内侍奉罢。”
刘炳听了先是一怔，只觉今日皇帝对自己实在太过恩宠优渥，道了一声“是”后，还未细想个中缘由，便听魏帝向杨宁问起渤海王元洸在金墉、洛阳布置一事。
按说洛阳战乱，其势已被王子卿扑灭。而元洸废弃金庸、洛阳，直接赶往长安，至于日后是否还有回去的名分也是存疑。毕竟论军法，将士擅离职守也是死罪。若是两个月前，司州的实质掌权者是渤海王元洸、国相王叡与河东薛家、陈留王家，那么如今随着元洸擅自归都，薛琰仕途陨落，那么司州三分之二落入王姓之手，已有逼近二关之势。且王叡身为渤海国相国，在法理上也拥有绝对的主导权，贸然让元洸回到司州必有安危之患。
魏帝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他身后步步紧逼，但他今日始知，这种不安全感并非来自于陆家。
这是一个太过微妙的时间点。在渤海王离开洛阳的窗口，看似中枢势力交锋火热，但以中枢的视角来看，最终的结果仅仅是消失了一个薛琰。但是若放眼全局，司州最大的一支势力受到了最大的重创。
有藩国且领兵的皇子无令不得擅入潼关、函谷关，不得私自进入洛阳城、金墉城等地。元洸的郡国兵如今脱离了掌控，这还会导致日后元洸回到封地的时候，事务上难以交接，处处受当地世家的掣肘。而按照目前的情况，元洸还要与楚国公主完婚，一时间更不可能东归。目前派往楚国的使臣连第一礼还未完成，等到元洸可以回封地至少要一年之后了。这一年时间，王子卿是可以自由出入各关的，等到一年后，司州会成为什么样子，他实在不敢想象。一旦西蜀有兵事，汉中王氏便可借机举兵，与西北世族作以呼应，继而关东响应，继而整个魏国将会面临一个四分五裂的局面，于此时诏杨宁与汪晟商议此事，便是正理。
杨宁将魏帝之意掂量一番，摸透了其中的轻重缓急，遂和拳道：“臣以为应即刻率精锐骑兵前往司州，护送皇子回都，越早越好。人数也不必很多，但都要精锐，沿途抄近路入关，也不必太讲究仪仗。王子卿如今尚在都中，此行不宜动静过大。五皇子一旦被挟为人质，不论以何种方式，都会于大局不利。若五皇子身死，中央也是有借口出兵，收回司州之权的。”
杨宁是魏帝的左膀右臂，又兼任卫尉之重，皇子的安危不是他所着重考虑的，他亦无此义务。他只对全局与皇帝的安全负责。而这种兵者的冷漠，在魏帝听罢冷静地点头之后，达到了极致。
刘炳听完只觉内心惶惶，这哪是护送皇子回都，分明是挟持皇子回都使其藩国安分自守罢了。还未慨叹又听汪晟附和道：“卫尉所言甚是，若能急诏五皇子东归，其旧藩僚属便无生事之由。若外无藩主主持，内无大义倚仗，岂非任由王叡拿捏。”
汪晟虽然宦官出身，但家里是读书人，从韩任对其爱重便可度之一二。其人面目清秀，亦不效仿寻常阉宦们傅粉之举，一扫腌臜之态，再加上腹有经纶，文气傍身，虽然才新上位，但旁人未敢轻慢分毫。且他也原与韩任一样，自先帝起，选入御史属，虽为韩任副手，但如今无论是资历还是资质，都有进言的分量。
魏帝见利弊分明，便点头对杨宁道：“那此事由你筹备罢。”
“臣领命。”杨宁应下之后，刘炳遂将杨宁送出。待刘炳离开大殿后，魏帝才对汪晟道：“先前靖国公府的内应离散颇多，回头朝廷赏赐陆家，这些人可以再趁机安排进去。”
汪晟问道：“不知陛下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如今绣衣属人手也不多，贸然安排只怕会出事，奴婢想着先捡着要紧的位置来。”
如今陆家的权势之重已经有所偏移，先前魏帝更侧重于靖国公与其夫人。如今，陆家的当家人已然是陆氏兄妹。
大殿的阴影下，魏帝目光幽微，寂静片刻后方才开口道：“朕希望在需要的时候，确保国公府可以发丧。”
宣曲宫临御池而座，大殿四柱窗棂皆由香樟木精雕细琢，隐隐含香。因着宣曲宫梁顶开阔，邻水而建，极适宜雅闻琴奏，故以此为名。此时正是初春，御池畔一蜒团雪团白的梨花，倒映在池中，与那汪天光云影共成一璧之晖。两株桃树衬在其中，犹如绮霞向晚。又有宫女泛舟池中，张凤盖，建华旗，作濯歌，杂以鼓吹，一时间丝竹袅袅，一派盛世之景。
魏帝封了薛芷之女为隆虑公主，赐名嫣婉，又晋薛氏为贵嫔。在座的除了皇室血脉和宫中妃嫔，亦有薛贵嫔的堂妹薛无鸢，还有舞阳长公主的女儿秦姚。
皇后陆妍一如既往的茜素红，姜昭仪的梅花妆明艳动人，然二者面对薛贵嫔之姿终归稍逊一筹。薛贵嫔一身天青色银线绣千瓣菊的齐胸襦裙，以月白色蝉翼纱做大袖，原本就是倾国倾城之姿，其眉眼间淡然更让她人美貌泯然于自己的芳华之下。而薛无鸢样貌原本酷似薛贵嫔，一身玫瑰紫绣流云氅衣配以妃色鸢纹大摆，十字髻灵动柔美，倒是与自家堂姐难分伯仲。秦姚则颇有将门风范，如今年仅十六，虽说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但终究是天真无邪，说话和笑声都朗朗的，很得魏帝的怜爱。
薛琰被禁锢夺之，在众人眼中与死无异。薛琬又称病不出，其余朝中各人，皆有心思，不愿在此时凑这份热闹，或称病推辞，或因事谢恩，且此次家宴成分大，外臣之中出席的贵介只有司徒吴淼，任羽林之职并加散骑常侍的陆冲，因此席面上也冷清许多。只有长公主却如无事一般，带着自己的女儿赴宴，说笑毫不拘束，席间气氛尚可。众人又围着两株桃树吟诗作赋一番，待歌舞丝竹停毕，宗正丞并一众捧着托盘的宫婢们进入大殿内。托盘内是各式器物，有湖笔、金锭、绫罗，还有马鞍、小短剑、宝印，除此之外，还有些水粉钗环之物，并加饮食及珍玩美服。
众人瞧着新鲜，长公主倾华见此情形，立刻机灵地转了话头，道：“陛下到底是宠爱薛贵嫔。我们家姚姚的及笄礼因这战乱落下了，至今都没补上呢。”
魏帝听罢笑意溶溶道：“今年朕亲自替姚姚补上，再给她添一个大封。”说完又对宗正丞道，“长公主之女的及笄礼，宗正也要上心、不过朕瞧着你怎么这么面生？可是是新官上任？”
宗正丞刘劭听罢，立刻叩谢道：“臣劭曾为吴国宗正少卿，承蒙陛下圣恩，不计前嫌，委以此职，臣自当尽心尽力。”
“吴魏两国血浓于水，如今更是化为一家，自然无前嫌之说。”魏帝肃了肃神色，“想来司徒命你担当此职，必是因你为人细心周详。既然抓周是江南习俗，想必原来吴国也流行此法？”
宗正丞道：“正是。臣任少卿时也曾主持过郡主的周岁宴，抓周也算是前吴的老例了。”
魏帝促狭一笑：“如今吴国的郡主就在这里，你可还记得皇后当年抓的什么？”

第275章 道理
魏帝说话时， 揽着皇后的手。然而陆妍却不自然地将手往宽大的袖口中缩了缩，但是魏帝却握得更牢。
宗正丞稽首道：“皇后满周岁时，臣还未做到少卿之位， 哪能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倒是前吴会稽郡主周岁时， 臣记得郡主当时抓了一只小机杼， 爱不释手。”
魏帝略一沉吟，脸上带有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机杼，胸中之经纬也。经纬天下， 秉国权衡，殿中尚书加录尚书事， 如今当应此言。”
陆妍却只含笑答：“不过是小孩子随便抓着玩罢了，博个吉祥意思， 作不得数的。”
魏帝听后也一笑作罢，便让乳母将嫣婉放在席上， 任由她抓取。
抓周宴是补办，如今嫣婉已经可以自己走向前。名贵之物， 琳琅满目， 粉糯糯的小手刚刚抬起，却又放下，犹豫几番之后， 只觉无趣便回头去寻母亲。乳母只当她年幼害怕，正要上前安抚，却见小公主转了个身， 走了御座上的魏帝， 拽着金线绫罗的袍角软顽。饶是旁边的刘炳也看怔了，缓了片刻， 方才含笑道：“小公主这一抓，可是抓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物啊。”
魏帝见嫣婉如此乖巧可爱，亦不由得笑弯眉眼，道：“嫣婉如此仁孝，当是耳濡目染。漪澜殿上下的宫人，各赏钱五贯，帛一匹，乳
母另赐帛五匹，缎五匹，钱二十贯。”又对薛芷道，“你身为母亲，想来亦是仁孝之人，以身作则，更是当封赏。只是朕上月才晋封了你，如今不便再晋封。这样，想要什么赏赐，你自己说罢。”
薛芷莞尔一笑，更显风华绝代，只见她低眉臻首道：“妾身为人母，这些皆是分内之事，不敢言功，且父女天性，当心有灵犀，此乃人伦自然，何用旁人教导。若嫣婉幸得陛下格外垂怜，来日烦请陛下为她择一位好夫婿罢。”
魏帝十份开怀，笑着道：“那是自然。嫣婉的夫婿，日后必是貌比潘岳，才倾陆海，非人中龙凤不可娶之。”
不远处，倾华正为秦姚打理钗环，听至此处，柳眉微挑，语气颇含酸捻醋：“这抓了个机杼便嫁皇子，抓了个皇帝便嫁龙凤。呵，到底是咱们命苦，周岁宴也没有刘劭这样的能臣，且守着拙夫呆汉过罢。”
魏帝很是熟悉自家长姐的脾气，放下嫣婉，笑着劝哄道：“逸伦好歹也是我大魏第一儒将，当年朱雀门的武演，也是你看中的，还给人家起了个北军卫玠的浑号，如今反倒不认。怎么，人家是家世配不上，还是才貌配不上？”
倾华听罢，亦转身笑言：“且凑合着罢，莫让我晚生二十年。”
魏帝原想长姐不过是玩笑之语，听至此处，也隐隐觉得对方意图似乎并不在此，只得继续顺着倾华的话，接道：“哦？倒不知是谁得长姐青眼？我大魏虽无休夫之说，若真是绝佳人才，朕可为长姐开个先例，长姐也可免去扼腕惋惜。”
倾华见话递了来，方摇扇道：“倒不是旁人，曾听说逸伦长兄秦威其下子女数人，但唯幼子秦鲲甚为钟爱，虽不过六岁孩童，却聪颖早慧，又有时人道，如珠如玉，郎然照人。我如今怕是赶不上这一趟，且作个媒如何？”
话音甫落，众人心下暗惊，其中几人面面相觑，但或无关自身利益，只当隔岸观火，或是宦海沉浮已久，早已定力甚佳，无论心里如何想，面上倒还泰然自若。薛芷却先是一怔，她家早已如履薄冰，此时秦家愿意接纳薛家，无异于将重振薛氏在河东的力量。
魏帝却是一副只顾宠爱幼女的模样，拾了一把糖饴放在嫣婉手里，漫不经心道，“倒是门当户对。”然而随手指向了旁边的吴淼，语气慵懒问，“朕记得临济公主的驸马是你诏对的，按礼制怎么弄，你先说说看。”
吴淼抬头见魏帝面色平和，反倒有祸水东引之感，心中惴惴，却也迅速反应道：“诏对礼仪繁琐，不若先让秦家上表一份阀阅，宗正也自有章程。”
长公主人精一般，知道吴淼在为皇帝缓和，冷哼了一声以作不满。魏帝却假装没听见，一面命刘炳取来装甜食的攒盒，全都塞给嫣婉，一面慢慢悠悠道，“公主的婚事本就是大事，朕虽登位多年，却还未曾为爱女备办过下嫁之礼，朕的妹妹临济公主下嫁还是皇考在位时办的，都是旧事，过了这些年，礼仪制度朕也不大记得了，你且说说看罢。”
吴淼听罢，遂和靖笑言：“历来驸马都是由宗正备选，各家上表阀阅，最后再由陛下皇后亲裁选定。秦氏一门，家世显贵，长孙秦鲲，资兴明敏，如今虽然年纪尚小，但若来日加冠，有了郡评乡举，也可以提上日程。”
“那是久了点。”魏帝双目沉静，面含微笑。
吴淼又道：“快也不是没有快的法子。不过高门贵胄并非可与皇室并论，故曰下嫁，而驸马一朝登入皇室，可谓荣华骤得，休祚幸偶。秦鲲年纪尚幼，只恐骄心矜肆。不如先从冀州迁居而入长安，再拜入太学，请大魏有学之士为其讲解明居，论以处义，平日由孝廉敦厚之人加以辅佐亲近，届时心性德望俱并，入朝可为国之栋梁，居家可为陛下良婿。”
听之此处，长公主不由厉色道：“司徒所说，并不是陛下所问的所谓礼制吧。”
司徒词锋雄健，席间大多数人还未从那些引经据典的义理中回过味，便被这两位同与五皇子有牵连的鼎臣之间的战火气息吸引了注意力。最终却是魏帝言笑晏晏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吴司徒所言，正是如此，这也是为了秦鲲好，长姐何须计较。”
说完，魏帝也不管长姐是否还真的在计较言辞，便对坐在不远处的吴淼道：“既如此，司徒拟个议案出来，长公主去说媒也好有个凭据，如此各自安心。另外，雁凭公主的婚事也该筹备了，让宗正把各家的阀阅送到朕这里来。皇家选婿择妃，一向都是南北并重，冀州得选快婿，此次就不必再遴选冀州人家了。”
皇帝撂下此话，众人却并不安心。皇帝借嫣婉公主婚事破局，命冀州秦氏送子为质，来日雁凭公主的婚事，只怕也要以此为援例。
薛芷自筵席散去后，径直回到了寝殿，见嫣婉玩困了，便将她安置妥当，之后倚在榻边，纨扇轻摇。夜晚香风细软，偶有小虫飞扑，却被纱帐绫罗隔开，象牙团扇驱赶，不能接近分毫。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指婚与皇帝的弹压，薛芷几乎无能为力。
她从不羡慕长公主，虽然生于皇室，权势熏天，但婚姻亦不由己，平衡与舞阳侯与弟弟之间，个中苦楚，自不必说。她也不羡慕姜昭仪，虽然其叔伯兄弟皆列内朝为官，但一世背负遗族之名；皇嗣又值壮年，却并非太子；且皇帝多疑，日渐衰老，姜昭仪的向死而生，便是命中注定。
说到头来，她最羡慕的就是皇后。纵没有赫赫权力，但是身份名分俱并，皇帝即便面热心冷，在皇后面前，却也得做做样子。保太后曾经的心腹，强臣的纽带，父亲爵位与三公无异，族侄或居于中枢，或在外领兵。谁想和她翻脸，讨她的便宜，也要自己掂量三分，就是这么痛快。而这样在皇帝面前痛快地说一句话，恰恰是自己无能为力的。
羡慕无用。因此薛芷慢慢抚平心波，阖上双目，细细将白天之事思索，长公主的提亲她是没有料到的，但这的确对家族有益。而皇帝更是手段狠辣，三言两语便将秦氏的长孙调入长安为质，更直接引入了司徒与舞阳侯的对立，甚至连那位殿中尚书面对此事都不愿称美。日后那位秦鲲小郎君的路也必然会更加坚信。这不过是推杯换盏的功夫，长公主原本计划如今看来却是太过草率了。但那又如何，再草率也草率不过皇帝为自家小女定下婚事。
似乎是殿内的火光太亮而刺痛了双目，薛芷转身吹灭了身后数盏明烛之后，便垂眸看着纱帐内熟睡的女儿。她还那么小，那么软，她是否知道她的父皇为了制约强臣，在她两周岁时便指给了一位注定在政治生涯中走不长远的小郎君？那个远在冀州的小郎君，是否也知道自己已坐在百尺危楼之上，是否知道自己口中诵熟的蒹葭美人，对于他和他的家族来说，无异于鸩酒毒药？即便他本人会因为迎娶一位公主而日后免于灾厄，但当家业凋零，家人身陷囹圄，甚至身首异处的时候，他还会爱着公主吗？她的嫣婉会不会被打骂，会不会承受夫君怨恨？而这样的怨恨，让嫣婉来承受，公平吗？
美人的绝世容颜上，渐渐露出苦涩的笑容。公平，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存在，也不是一个帝王所需要考虑的。薛芷想，这或许是幼时闻命奉教、读书知史所要教给她的唯一一个道理。可悲的是，这个道理也不是为了帮她获得什么，除了开解，它一无是处。
“贵嫔。”唤她的是她的贴身婢女芙蕖，“度支尚书求见贵嫔。”

第276章 北军
大魏礼制虽依汉制， 但个中细节受胡族影响颇多，这与元氏的血统渊源不无关系，所以内宫妃嫔接见亲眷既不避亲， 亦不避嫌。因此薛芷略整衣容后，便令侍女准备在正殿会见父亲薛琬。而杨真宝则执纨扇走到公主的榻前， 继续替薛芷来做驱赶蚊虫的活计。
虽是略整衣容， 但贵嫔的插戴已比普通御女多出数倍，兼之礼仪繁琐，着实要废去不少功夫， 外面寒凉，侍女便将薛琬引入殿内等候。
龙涎香的气味久久盘桓不散， 挂帐皆是朱紫云纹，唯有远处青木案上一方笔洗的天青釉色， 暗示着宫殿主人曾为汉人书香门第之女的身份。当那抹香灰胎的清白，映在从珠帘后走出的贵嫔的面颊上时， 薛琬一度恍惚忆起小女幼年在窗边的青梅树下，深思遐想的模样。她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即便他曾经因为这第一个孩子不是男孩而感到失落， 但是这样的失落也随着薛芷一天天的长大而渐渐淡去。
抛却时人对女儿容貌的浅薄夸耀，贵重的教养与精心培养的学识早已让薛芷的闺名居于关陇门阀之首。且父女资质如出一辙，无需像其他人一般久居京外以养清望， 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在初入名流的宴会上， 便早已将其身份愈发烘托得高不可攀。当时的薛琬方入中枢， 借旬假回到家乡，便决心将年仅七岁的女儿带到京中居住。翩翩冠盖满长安， 非荒陬小邑可比，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年幼时多见些宽广气象，日后才有器宇识量。他的女儿亦没有辜负这番苦心，遴选入宫，扬眉峥嵘。
纱帐与珠帘不再摇动，往日的记忆也同时戛然而止，上座的薛芷，眉目早已褪去昔年的青涩之态，即便是燕服淡妆，也自有一派太平时天家贵胄的态度。
侍女捧上新鲜果子另并茶汤点心等物，依样排开，薛芷看了却摇了摇头，另吩咐芙蕖道：“旁的不必弄，新岁才收在瓮子里的白梅你去取些，让他们做两碗汤饼来，一碗送到陛下那里去。”
清汤鸡汁皆是现成，侍女从内殿开阁取银模子倒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如此一来，父女谈话倒也便宜，只是二人只字未提嫣婉的指婚。宴饮风物说尽，谈话便转到了家人身上。
自薛芷之下，薛琬亦有三子，长子薛乘因军功累迁扶风郡长史，幼子薛预居关陇旧邸，次子薛益居于京内。而薛无鸢原名薛兰，虽是薛芷胞妹，但早已过继至其叔父，也就是薛琬的胞弟薛琳膝下。长女已是今上御嫔，小女身份可谓贵重，同辈中人选婿甚难，且高门女向来不作孤注，不若改继旁支，这便是为人父母的另一层打算。
“算下来，今年阿益也该出仕了罢。”薛芷声音轻如薄烟，软如柔云，原本涉政之语，由薛芷说出竟显得极为亲切家常。
薛琬点头道：“这些年虽说是清望已俱，只是才干勉强了些。为父身在中枢，自当为其争得一县官职，若能做得地方治吏，日后入台自然容易。”然而薛琬又叹了口气道，“生于乱世，文章炳蔚，尚不如纸上谈兵。即便阿益做得治吏又有何用？宗族之内，若无人执掌方伯，便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纵使薛氏满门族子皆入台府，所任所为，不过仰赖君王一言，地位又怎可与秦氏豪族相匹？”
薛芷知父亲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方才已露愠容，必是为叔父薛琰禁锢一事，遂温言安慰道：“秦氏祖系北羯，南迁中原，发迹甚晚，积累不过两代，根基不深。虽独大冀州，却已被今上所忌。如今荆州百废待兴，来日舳舻江上，张帆千里，自有弓马之上奋起寒士。冀州所托，不过关中供给有所仰赖，几年后便是枯鱼之肆，强弩之末。”
薛琬闻言也是眉头深锁：“荆州强镇，来日镇将必会有所调整，只是不知圣上钧意。”
薛芷用已几乎习惯性的口吻回答道：“女儿自会帮助父亲探明。”
“哎。”薛琬一边叹气一边点头，“本以为自己任尚书令已是屈尊，如今转为度支，倒也能自平。但你叔父终究是冤屈啊，原本可任荆州重镇方伯，却因事所累，家中到底还要有人站出来……”
“父亲。”薛芷今日心情本不好，因打断道，“父亲想做荆州刺史，需要女儿做什么，就直接说吧。”
薛琬垂头，似乎是近几年对女儿所求太多，如今也难再开口，然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荆州刺史之位，最终还是各家在中枢角力而得，而在中枢是否有力量则仰赖掌握宿卫的多寡和方镇实力。如今宿卫看似被陆家所掌握，但也并非没有变数。”
“爹爹是说太子归都？”薛芷问。
“正是。”薛琬继续道，“太子亲征，凯旋归来，礼部迎礼，守卫也需倍增。届时为父会建议皇帝再立北军，想来各家也都乐见。不过，要把这些人顺顺当当的安排在宫里，也需契机。而太子归都，内外戒严，且当天各部军军号会重新拟定，北军与殿中尚书府军号必然是独立的，届时贵嫔只需要制造一个契机，让北军的人能够有理由介入殿中尚书的辖区即可。”
“仅仅如此？”薛芷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
薛琬道：“仅仅如此。”
“明白了”薛芷听罢暗暗皱眉，抬起头已是一副颇为自信的笑颜，“此事便交予女儿。”
薛琬离开了女儿的寝宫，乘抬辇离去。待至驰道附近时，方才走下抬辇。巨大的梧桐树下走出一个伶痩挺拔的身影，月色溶溶，笑意亦溶溶：“宫门下钥了，奴婢送薛公出宫。”
薛琬亦拱手道：“多谢汪御史。”
次日，重设北军之事果然在朝堂之上被重新提起。此次有着要礼迎太子归都的缘由，陆昭也不好贸然拒绝，况且行台归都后，宿卫执掌不能再拘泥于一家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在执意于独掌宿卫，那么各家都要敲一敲桌子问问陆家到底想干什么。
朝堂上，陆昭微微垂目倾听者各家的讨论与争执。当她今日一早听到“北军”这两个字眼后，便知道时局中已经有一方开始不甘寂寞了，而这一方的最终目的，应该是在荆州。而对方之所以打北军的主意，主要还是不敢当即拿下荆州分陕之重。现在在朝廷未掌握荆州人事的情况下，贸然出任，前途必然险恶万分。
殿中尚书府虽然是保卫宫城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但如今也是比较尴尬的存在。陆昭在成亲后必然脱职，而在中枢数家分权的情况下，宿卫也要数家分权，致使军备荒废，训练无统，那么皇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这个时候再引入北军这个权力架构，便可以避免混乱与尴尬，这与当时设立殿中尚书的宗旨是一样的。
北军既在卫尉之下，需要任选的重要人物便是北军中侯，先前贺家在北军的力量早已被屠戮殆尽。陆昭可以肯定的是，谁来接任这个北军中侯，与那个人最为紧密的家族便是想要获得荆州的人。
线香断了一寸又一寸，终于一个名字在朝堂上呼之而出——舞阳侯秦轶。
五月初六，迎奉行台归都之礼已悉数敲定，太子归都的告日暂定本月十五。皇太子亲征凯旋归都，礼仪乃用军礼。凯旋告日，先陈俘虏首级于南门外，随后大军陈与北门，再行告奠之礼，以慰战死将士。
至告日当天，太常高宇初一行从宫城出使，北海公监太尉杨宁、车骑将军陆归各率两千人自东郊而迎，在城内诸将军也立于城门东侧。太祝则率领斋郎进福酒，随后奏礼乐。然而这些都不算大事，皇太子回宫才是一场触动各方的动荡。
皇帝或皇太子亲征后舆驾回宫，理应戒严，即所有将士不得辄离部伍。这也意味着无论宫内发生何事亦或宫内发生何事，所有人都不能擅自离守。
长安北阙正对渭桥，内有瓮城，进可顺流而击敌，退可据岸临高，固守一方，其地势险要，相比于依托山脉的南城门一点都不差。北军新建制，但是碍于陆归与陆昭的双重压力，职权较之先前已大不如。此次大典唯一的职务便是在北门附近礼迎太子舆驾。如今各州物用缺乏，中央亦不富裕，还是靠冀州秦家输送资货养军，这才导致场面没有太过寒碜。
薛琬目视着远方，天色微晓，八方云动，数万大军林列于渭水之畔。皇帝不会坐以待毙，而随着太子的归都，对于陆家的局面只会更加恶劣。此次他如此兴奋积极地参与宿卫的建设，乃是因为自己仍为关陇世族。借此地利，将此中力量导往宿卫，他注定会比其他执政者更靠前一步。待他掌握了足够的力量，陆昭退居为太子妃，届时谁又能将他指使戏耍？
这也是薛琬这几年沉浮受困的一些思量。这些人想要在牢固的禁军上分一杯羹，自然不能拒绝一切可以撼动陆家的力量。而陆家看似威势赫赫，但是在这一节上却难以施力阻挠。

第277章 诈病
在大典的前一夜， 因礼制，魏帝不得不抱病参加一场馈食宴，将罍福酒通过太祝， 赐予城外诸将士。此节文武群臣并不参与，但皇后、各宫妃嫔、皇室子女以及诸宗亲却要随驾。这一场宴席是在太庙附近举行， 不得不暂时脱离宫禁。与此同时， 身为殿中尚书的陆昭并没有资格随行。而这一日，也是薛琬决定下手的日子。
薛琬所任文职，久荒于兵事， 即便是有着皇帝的默许以及各家暗中支持，但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插手整个国都的宫禁。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在禁军中撕开一个裂缝， 那么一旦引起了陆昭和陆归的警惕，整个计划将会以失败告终。
如今， 常驻在宫禁的是陈霆、许平纲两人所统宿卫，总共近六千兵众， 是陆昭嫡系中的嫡系，而长安城亦有近万人军队至于护军府下。但就在前一日， 北军勉强凑起来的几千人则忽然被以录尚书事兼掌殿中尚书的陆昭下令， 分散至京畿各处，以补京兆尹缺位时京畿的治安之责。
这让薛琬大为光火，如此一来， 短时间集齐兵众举事，将会变得更难。不过他也有其他布置，如果能够拿到一份宫禁的通行令， 那么也可以在不引起冲突的状态下派北军入宫。
宴席提前散了， 明日还有太子归都的大典，因此銮驾也要提前回宫。然而正当众人登车准备返回的时候， 却听不远处有一阵骚乱。
銮舆内，魏帝半支着头颅，面容带着几分不悦：“外面发生何事了？”
不旋踵，几名负责查看的内侍便来向刘炳汇报，随后刘炳转向銮舆，躬身低语道：“回陛下，薛贵嫔突发恶疾，想请大夫瞧瞧。”
刘炳望着銮舆的垂帘一角，静静等待着皇帝的命令。若是旁人，刘炳自然做主让那些内侍转告他们的主上，稍作忍耐，然而薛贵嫔甚得魏帝宠幸，刘炳也不敢自作主张，生怕耽误了薛贵嫔的病情。
銮舆内，魏帝却发出了一丝恹恹的声音：“嫔妃有疾，此事交给皇后安排即可。”
刘炳心中有疑，但魏帝这么说他也只好奉令。
一行人正准备继续启程回宫，然而喧闹声却久久不能平息。銮舆内，魏帝的声音很明显有了不满和怒意：“怎么还在吵闹？刘炳，去看看。”
刘炳闻言后便疾行而出，带着两名宿日跟着自己的两名宦官掌灯，匆匆向薛贵嫔的车驾行去。
因此次礼仪盛重，单单皇帝銮驾附近便有近千仪仗卤簿，在越过皇后、姜昭仪、长公主等一众车驾后，刘炳才来到薛贵嫔的安车前。薛贵嫔作为皇帝的宠妃与公主的生母，出行规格也是不低。此时车驾外聚集了数十人，扭打在一处，仔细一看里面也有皇后派来的人。
“贵嫔尊贵之躯，娇弱之体，皇后为何要移贵嫔车驾别出。如今已是深夜，我等一众人冷落街上，即便受到诊治，贵嫔颜面又将何存？”
叫声最大的一名妇人，刘炳认得，她是薛贵嫔宫中的嬷嬷，日常也负责公主的起居照料。几名小侍想上去劝拦，刘炳却是早已看惯了宫闱内的纷扰，只冷笑一声：“着急什么。这妇人尚有闲情吵闹，那薛贵嫔即便病重，还能立地死了不成。”
不过刘炳前来也是为了查探病情，一句不过问到底也不合适，于是调整了面色，向前一步道：“奴婢受陛下之命，前来探望贵嫔，不知贵嫔体中如何？”
然而话音刚落，几名仆妇竟从后面扑上前来一把按住了刘炳。其中一人道：“贵嫔，此人方才诅咒贵嫔，实在不能轻饶。”
刘炳闻言大惊失色，虽然觉得这位薛贵嫔也不敢那他这个御前的人怎么样，但也不敢懈怠，连忙跪地磕头求饶：“贵嫔，奴婢受陛下之命前来探望，就是死也没有这个心啊。”
车内薛芷也温言道：“刘正监是陛下的老人了，说话有分寸。你们几个人可别平白无故地胡说，快把刘正监放开。”
然而旁边那位仆妇并不撒手，依旧道：“老妇岂敢凭空诬告，他……”仆妇忽然指向跟随刘炳的一个小内侍，“他也听见了。”
刘炳有些惊慌，但到底稳住了阵脚，有些哀求地看了看那名小内侍：“李福。”
那名叫李福的小内侍抬头看了看刘炳，又看了看那名仆妇，道：“干爹他……不是，刘正监他方才说，薛贵嫔即便病重，还能立地死了不成。奴婢当时也觉不妥，只是不敢发声。”
“你！”刘炳睁大双目看着自己呵护多年那个所谓的干儿子，旋即，他又想到了陈灿，想到了无数个因后浪而拍死在滩上的老正监们，目光便黯淡下来，苦笑一声，再不做言语。
那名仆妇旋即露出得志的笑容，道：“贵嫔可都听见了，并非老妇污蔑，实在是这位正监的确凿之罪。”
安车内，薛贵嫔冷笑道：“呵，我就知道，我死了就有人得意了。我是无权审问刘正监，你去，把这个狗奴婢押出去，押到皇后那里，我倒想跪听皇后这个后宫之主要如何发落他。”
几名仆妇匆匆押着刘炳下去了，刘炳竟也不高嚷不狡辩。薛贵嫔在车内枯坐了许久，之后，那几名压人的仆妇才回来禀告，她便开口问道：“拿到东西了吗？”随后作为回答，几枚符印穿过帘帐，置于薛芷的面前。
而最前方的銮舆前，魏帝透过帘逢，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福，他的语气与他的喜怒一样难以捉摸：“既如此，李福，以后你就是朕新的正监。”
皇后的舆驾外，刘炳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他被一众仆妇解下了符印手令，又受到皇帝斥责无法重回御前，此时也知道这其中必有内情。然而他之所以不敢公开宣扬，也完全是因为薛贵嫔直接将今夜的冲突，遥遥指向了皇后。车驾俱在宫外，一旦有什么宫闱之争的流言传出去，受害最深的反倒是陆家，而自己也很有可能为堵住悠悠之口，被杀背锅。
“你不能回宫了。”凤车内，传来皇后沉着冷静的声音，“你回去了，那群内宦是不会放过你的，不仅如此，今日之事还会被他们大肆宣扬出去。”
“那奴婢……”
“千言万语，不如一默。”陆妍深吸一口气，进而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让公孙内司交与刘炳。临行前，陆昭与陆归也为此次出行可能会遇到的紧急状况做了布置。譬如，如果遇到动乱或北军哗变，她便可以持此印信，找到陆归的亲信，调动护军府的兵众。
“刘正监你待我家不薄，我陆家不会坐视不管。”陆妍道，“你拿着这个，去找袁将军，他会把你安排好的。如果来日有机会能为刘正监昭雪，必会有诏令你入宫，如若不能，刘正监，你也要有所准备，隐居一生了。”
那名仆妇拿下了刘炳的符印后，领着一名内宦，一路借口为贵嫔寻找药材为由离开车驾，终于将符令带到了薛琬手中。薛琬急忙与舞阳侯秦轶汇合，调令北军，执北军中侯令、皇帝手令与入禁中的符印请入大司马门。
冯谏并不是陆昭的人，看到三份手令后本没有理由拒绝，然而看到入禁中的符印时却皱了皱眉头，忽然喝令部将将一众人围押，并亲自登上城楼喝道：“此入禁中符印乃是内官用，来者究竟何人？”
领头者听闻此言后，脸色不免大变，他不在宿卫已久，并不知陆昭早已整顿禁军，将所有符令区分了内外使，此时战战兢兢道：“我等北军，从皇命而来，符印自然也是陛下所授，陛下近畔自然也俱是内官。銮驾命我提前来此，乃是因薛贵嫔突发恶疾，急需告知内宫筹备。毕竟……毕竟明日太子归都，当遵循军礼于子时戒严，我等也要速去速回。”
冯谏闻言则更加疑惑：“既是薛贵嫔有疾，也应是贵嫔车驾提前入宫，亦或是遣使，令太医令出宫诊治，何须亲劳北军。”
那将领闻言也是无奈，所幸他身边带了侍奉薛贵嫔的乳母。只见那乳母形同泼妇，当即哭着咆哮起来：“老妇也是无奈啊！护军、殿中尚书俱是陆家之人，皇后厌见我家贵嫔已久，不许诊治，老妇这才去求了皇帝和御前的刘正监，得此符令。皇后为使我家贵嫔不豫，故意拖延车驾，皇帝陛下碍于陆家威势，又能说些什么，故而试遣老奴和北军宿卫入宫。若遇殿中尚书，有此护卫，或还能抵抗一二，请得太医令出诊。”
她见冯谏略有所动，更哭天抢地道：“冯将军，您是太子的人。怎么说太子也与我家贵嫔曾有旧谊，先前你们毁约在先，现在总也不能见死不救把。”
冯谏与几名军事听到这妇人张口闭口便是宫闱秘事，一时间竟将皇后、太子悉数牵扯进来，若再由此人撒泼，待这些秘事传到街头巷尾，他这个公车司马只怕也做不稳了。
此时冯谏手下一名将领道：“将军，不妨让这群人先入内。你我驻守司马门，再怎么样也不好违拗陛下的命令。况且这些人就算进了大司马门，长乐宫内终究还是殿中尚书的天下。此时我们将人控在大司马门内，至少这些诳言妄语就不会流传在外。至于宫内殿中尚书如何处置此事，那也就不干我们的事。”
冯谏觉得有理，遂道：“既如此，先开门吧。命各将士执戈待命，谨防有变。”

第278章 大雨
距离戒严的子时只有一个时辰了， 初夏的夜空开始有了积云，星光与月光隐蔽不见，黑暗中， 唯有凉风嘶嘶穿过树梢。
“这天儿怕是要下雨。”墙角处，两个小内侍嘀咕着， 一人用火绒子点灯， 一人慢慢的拢起了最外层雨天隔水的油纸罩子。
凉风一吹，点灯的内侍没护好，手里火绒子顿时灭了火， 因惊道：“闭上你的臭嘴，没得让那些墙根底下的人听见了。今夜要是真下大了， 坏了明日太子凯旋的大典，挨打人就是你我！”
火绒子渐渐点亮， 一层油纸套着一层红纱，象征着吉祥的红光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阴影。
啪嗒。
两个内侍表情一僵， 互相望了望。那是雨水打在油纸上发出的清脆声音，继而是一声又一声愈发密集的脆响。
“拍大雨点子咯。”
皇帝不在禁中， 各处的内侍纷纷吆喝着， 此起彼伏地传遍了长乐宫黑暗的夜空。
驰道上，一排排火把因大雨浇灭，为首的是一盏幽幽的宫灯， 那片暗黄打照在薛芷乳母赵氏的面容上，映的那两眼幽幽闪光。天佑薛家，天佑皇帝， 只要他们能够熬过子时， 不管是否能够进入内宫，不管明早是疾风骤雨还是晴空万里， 来日长乐宫的半边天，他们就能拿下一半。
长乐宫殿中尚书府的值房内，数盏宫灯将帷帘、铜炉和一柄明晃晃的仪刀照得暖红一片。然而屋内穿梭的人影却将光明与温暖都压抑在黑色的衣冠袍服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沉默着，陆昭端坐在席上，身后的小内侍在为她整理冠带。一条长四寸、宽一寸的紫色缯带缀于黑色冠上。
这便是所谓葱褶之制，起源应在汉，晋朝不改其制。但凡天子、储君车驾亲戎时，凯旋归都时，便会中外戒严。而在中外戒严的前一天夜里，所有参加典礼的官员便要换上葱褶。内宫官员标紫，外朝官员标绛，以示区分，而戎装者则如常。
突然，青色的竹帘掀进来一阵湿气，一名宿卫喘着粗气，身上滴着雨水，几乎是跌进门来。他身着戎装，当即被门口守卫解了腰牌察看。
“刚从城头上下来。”他低声解释着。
待确认无误后，那宿卫进了里间，噗通一声便对正中的殿中尚书行了个军礼：“禀报尚书，北军的人已经过了大司马门，正朝长乐宫北阙过来。所执名由乃是奉皇帝手令为薛贵嫔请太医令出宫诊病。”
几乎同时，陆昭睁开了眼，两边一直侍立的陈霆和许平纲心中焦急，却都没有举步，双双将目光望向了陆昭。
小内侍整理完冠带后顺从地退了下去，陆昭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杀意，但仍屏气凝神，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底望着正前方的山水屏风，仿佛透过这一白一墨，一皴一染，便能看到北阙下那群不速之客。
“看来皇帝陛下心中不安啊。”陆昭笑了笑，慢慢起身，半趿着履走到屏风下。她的微微侧着头，耳朵半贴着那片山水，闭目倾听。外面雨水沥沥，穿过屏风，如同山中空濛的万种滴水之声，哪一处是浮于表面的雨水，哪一处是暗涌险急的湍流。
现在距离戒严的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不到，皇帝的御驾想来也快到司马门了。此时侍中孔昱也该在永宁殿内等候，等待皇帝殿下亲临正殿再下达戒严令。明日在殿中需要出席的文武此时也都住宿在内宫之中。
陆昭慢慢睁开双眼，长睫扫过了山腰上那片积云：“再去看看，看看他们闹没闹起来。领头的说了什么，都着人报给我。许平纲，你领人先护住门，如果他们问起来，不要表态，即便是不允许他们进入内宫的话也不要说。”
宿卫离开了，许平纲也出去了。站在陆昭坐席右侧的陈霆最先感受到不寻常的危险，面色阴冷：“皇帝的车驾即将回宫，也是要从大司马门入宫，而后走驰道，从北阙入长乐宫。这一众人是去是留，不知皇帝陛下又会有何训教。”
陆昭接道：“再等等，等他们到了北阙，就又该开口说话了。”
陆昭还在等，等一个发难的契机。大司马门既然放了人，也就说明冯谏默认了北军此行的正当性，不会再把人往外赶。而皇城过了子时就会戒严，直到太子归都后才会解严。这股势力将会持续钉在大司马门内，待太子领兵归都锁定一部分优势，这些已经混入宫禁的北军便会解题发挥，所图更多，与她这个殿中尚书分庭抗礼。但前提是，这些人得能留到戒严的时候。只要她能捕捉到这些人语言的错处或是行为上的失礼，便能借此斩下刀锋，或可成功逐出宫城。
约莫两刻钟后，一个小内侍打着伞领着一名传话的宿卫进来了。
“回禀殿中尚书，北军的人并不闹事，只是申请入宫，请一位太医令出来。许将军已命人将一名太医令遣出，但这些人并不满意，只说须得是让薛贵嫔乳母亲自看过的太医才放心。”
“先前在司马门闹，如今反倒不闹了。”陆昭闻言冷笑，“看来她们是要赖在这里了。”
陈霆道：“麻烦进了门，就难再赶出去了。尚书，咱得让他们闹起来。”
“先去让城头的人瞅瞅，皇帝的銮驾到哪里了。”陆昭先对那名宿卫下了命令，而后转身对陈霆道：“你去看看卫尉属那便集了多少人，出这么大事，他们那头不可能没个呼应。再派几个人去永宁殿，告诉孔侍中，陛下不管多早晚回来，戒严令耽误不得，差一刻子时若未见到陛下身影，直接来北阙见我。”
“卑职遵命！”陈霆旋踵而出。
“我们走吧。”陆昭走出屏风，对门外侍立的吴玥道。
披风、仪刀被一一妆点在殿中尚书的身上。紧接着，院内一顶油布盖的轿辇在殿中尚书登舆稳坐后慢慢抬起，一行人匆匆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雨果然越下越大，看时辰，銮驾能否在子时之前赶到宫门都是问题，皇帝不回内宫就戒不了严。北阙下的几名宿卫正忙着将戒严用的立栅收到廊下，生怕淋了雨把木质糅烂了。
轿辇上的陆昭远远看见收立栅的人，对身边随侍的吴玥道：“瞧这场雨把人给急的……去告诉他们，这立栅不用收，让他们先去开门，把立栅拉起来，报准备戒严的口令。皇帝陛下再忙来得再晚，咱们可慌不得急不得。”
“是。”吴玥顶着雨，一路小跑，到那群人跟前扯起嗓子喊道，“殿中尚书有令，开北阙城门，拉戒严立栅，报备口令，准备迎銮驾回宫！”
忽然北阙门内和门外都一片寂静，紧接着门内的一卫精兵列阵于门前，待准备完毕后才有宿卫前去将北阙的大门打开。大门外，北军望着门内亮出刀锋严阵以待的侍卫，并不敢执意冲进去。他们来的时候义正言辞，心安理得，为的是薛贵嫔，请的是皇帝命。而现在殿中尚书亮出锋刃亦是亮得冠冕堂皇，为的是銮驾回宫，为的是宫禁礼仪。
一条长长的戒严立栅被推至大门前，宿卫一边将立栅推进，一边将过分靠近北阙的北军驱赶。静穆中，陆昭的抬舆便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前行，在雨气中漫成了幢幢黑影，稳重地降落在稍稍偏离北阙中轴线的地面上。
此时一名宿卫禀报后横入拱卫殿中尚书的车驾，小声道：“皇帝陛下的銮驾到大司马门外了。”
陆昭并不急着回答，遥遥指了指远处那名立在雨中的妇人，问道：“那人是谁？”
宿卫答道：“听说是薛贵嫔的乳母。听说之前她在大司马门前叫骂，还去给冯将军攀她家贵嫔小时候和太子的交情呢。”
陆昭一边下了抬舆，一边接过吴玥手中递过来的伞，问那名宿卫：“到了北阙还攀吗？”
“不攀了。”
“那哪成。”陆昭扬了扬手，“去，把李氏请来，就说今日之事我要请教。”之后便连伞也不要，直接登上北阙。
陆昭抬了抬手，许平纲便会意喊话道：“皇帝陛下即将回宫，来者速速撤出驰道禁区，若有犯禁，生死勿论！”
在陆昭亲临后，所有的宿卫都剑拔弩张，严阵以待。原本斗志昂扬的北军在看到如此阵仗后便隐隐有些迟疑。而那位薛芷的乳母赵氏，更是不由得往后撤了半步。她知道这位殿中尚书和自己的主上一样，并非那般好相与，因此出列道：“回禀殿中尚书，贵嫔重病，我等奉陛下之命求请太医，还请殿中尚书放我等入内，必不敢在此滞留徘徊。”
陆昭则冷冷道：“太医令已遣出，尔等速离。”
那乳母赵氏却下跪哭泣恳请道：“贵嫔重疾在身，陛下焦急于心，我承主上庇佑之泽，怎敢轻易问医，必得是素日熟知贵嫔体质旧疾的医效。还请殿中尚书放行，令我等入太常府，亲自请人出诊。”
陆昭闻言立刻笑容漾在脸上：“原来是为这等缘故，那请诸位军士暂移东阙，我即刻命太常将所有医效请至东阙，如此其不方便？”说完对宿卫道，“去太常署衙请人。”
乳母赵氏却道：“东阙里司马门相去甚远，如此折返，只怕要耽误贵嫔病情。”
陆昭垂目冷笑：“赵乳母，宿卫为了薛贵嫔的事在宫里折返已经五六次了，若真耽误早就耽误了。太医令如今就在这，你们要么接了人走，要么自己出宫去想办法，千错万错，错不到殿中尚书府的头上，错不到禁军的头上。”
说完又对许平纲道：“命人端弓引弦，击鼓三通，若北军能够自查失态，以陛下安全为重，以贵嫔身体为重，速领太医撤离。三鼓之后若仍滞留在此者，直接拘捕，押送廷尉。”
许平纲得令旋即喊道：“众将士听令，架弓！擂鼓！”

第279章 戒严
长信殿内， 李令仪坐在床边，目光森然地看着外面的重重守卫。这些通过各个渠道招进长信殿的宿卫按理来说都是薛琰的故旧，薛家都打过招呼。虽然自己和杨宁整肃了一段时日， 却依然没有任何效果。即便是差遣去办一些琐碎小事，都极为不情愿。
正当她踌躇时， 便见一队宿卫入内， 抱拳施礼道；“殿中尚书有事请教，还请李媪先随我来。”
今日不太平，宿卫大规模的调动在宫里很难捕捉不到动静。李令仪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步， 道：“天漏大雨，夜也深了， 我不去。”
宿卫道：“殿中尚书要与李媪相商乃涉及太子归都之事，李媪最好还是去看看。”
如果说是旁的事， 李令仪自然能推就推，但涉及太子， 她却不敢含糊。她的权威到底还是来自她与太子的关系，如果太子归都的环节但凡有任何差池， 她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旁人可以不顾一切地为上位而不择手段， 但她绝对不能拿太子的人身安全来做赌注。更何况现在陆昭在法理上仍然未和太子完婚，一切情况皆有可能发生。两位皇子都在都中，北海公尚在灞上。这是极为敏感的时刻， 这一场激变中，谁要搅翻时局，谁要维/稳？搅翻时局的人有没有能力， 有没有资格去承受所有的风险， 去托底太子的安全，乃至于整个国家的朝纲？
在所有的发问后， 李令仪的心里也就有了答案。她知道，这是陆昭来请她去的原因，也是陆昭能够请动她去的原因。
“那我们走吧。”李令仪披了一件雨披，径直走出了大门。
高耸的北阙上，陆昭沉眉目视着下方，第一通鼓已经敲完了，但退者却寥寥。她明白对方也在赌，赌她在没有摸清楚这群北军具体的组成部分前，是不打算血腥清洗的。一旦将杀戮启动，先不说容易伤及世家，淡淡驰道上的血在明日的嘉礼上便无法彻底清洗干净。届时太子归都，那么她是否会以乱礼之罪离任殿中尚书一职，便大有空间。
北阙之下，乳母赵氏也是颇为得意，她一边一力当前，一边劝说着那些有些犹豫的北军将士。在陆昭下令的那一刻，她几乎可以笃定陆昭不敢动手杀人，不然当时陆昭便应该下令三通鼓后格杀勿论。但是陆昭却说三通鼓后拘捕入廷尉。当然，如果对方只是拘捕，那么他们也可以拒捕，只要拖到皇帝銮驾来此，便已经算是成功。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这一回只当是为贵嫔请命！”
陆昭不厌其烦地听着赵氏的话语，心里也颇有一番恶趣味，现在的北军和殿中军可以说都是由两个女人执掌。她一面看着赵氏的泼辣模样，却很难产生厌恶，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个人能把北军从宫城外带领到北阙，倒也真诚的上是有勇有谋。她看了看刻漏，明白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这个阵势来看，能够把北军驱赶走是较为困难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给他们安一个可以让自己发挥的罪名，让他们内部分裂开来。毕竟所有的打架都是一起打，但饭最终还是得分席吃。
“殿中尚书，李氏到了。”
陆昭点了点头，示意宿卫将人带上来，然而当她望向李氏后方的时候，却发现李氏身后并没有长信殿的宿卫跟随，心中不由得一疑。按理说，李氏将薛家在宿卫的力量收编一部分后，这种场合应该会有宿卫在其身边保护才对。如今李令仪竟未待一兵一卒，这未免破坏了陆昭原有的计划。毕竟她需要李令仪的人出面
与北军做一些对抗，因为如果自始至终，涉及太子的人没有出现在这场旋涡中，那么她无论对明日的大典有多维护，在处理这件问题上都没有切入点。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思索片刻后，陆昭对身边的许平纲道：“这些人是不会走的，现在就派人去府库取缯标，让三分之二的人服葱褶。”
“明白了。”许平纲应命。
陆昭深吸一口气，这或许是她有生以来遇到的最为难解的局面。正如同淌在地面水坑中的衣带一样，就算是执伞，也会被天算一般一一打湿。以皇帝为中心，在禁中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凝力，试图在她赖以生存的心脏地带插下一根钉子。而她由于即将失位的未来，和在保全盟友与独善其身的两难中，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在见到李令仪后，陆昭仍笑着指了指底下那一群北军道：“本尚书治理禁所无方，倒是让阿媪见笑了。”
李令仪道：“殿中尚书有何赐教，直说无妨。”
陆昭随后却抬抬手，让人给李令仪搬了把椅子：“李媪坐吧。”随后便不再言其它，陆昭也静立在城墙边，听着第二通军鼓，偶尔也会回头与李令仪说笑。
赵氏仰望北阙，她看到了李令仪，当即便认出了她。怎么会认不出呢，当时薛芷与太子幼时作伴一处，她也与李氏颇为交好。赵氏内心先是一喜，李氏拿了小薛公的部曲和宿卫的力量，或许是来帮忙的。可是她看到陆昭与李氏相谈甚欢后又皱起了眉头，陆昭请她来做什么？她们的关系何时变得那么好？
此时，第三通鼓已经敲响，他们必须决定去留了。与此同时，戒严用的立栅也慢慢打开，一列列执戟禁卫开始向前推进。然而赵氏和一群北军的军尉们看到禁卫军时却不由得起了疑心。虽然此处只有许平纲一部，但是看军队的装束明显是两部人马。他们尤其注意到了士兵头上的缯带。这样的缯带他们今日便在内官和外官的头上都看到过，虽然不确定具体的礼章规范，但应是参加嘉礼时所佩。现下唯一能够解释为何有一部分人没有佩戴缯带的原因，就是这些人出自李氏所在的长信宫，根本没有参加嘉礼的资格。
陆昭第一次心中忐忑地目视着这一切。她不喜欢使用这种阴谋，她不喜欢把所有的胜负押在对方信不信、对方会如何做的不确定与猜测中。宿卫已将北军团团围住，借用墙壁和巨戟将人群向东推去。推搡之间，也不乏有踩踏、推搡甚至还手殴打宿卫的状况。
眼见自己这一方也要失控，终于，赵氏向北阙开口了：“李令仪，你身为太子乳母，与我也是旧识，此时不帮我们也就罢了。何故还要助纣为虐？你不要忘了，小薛公的人可是你招揽的，如今捏在你的手里头。”
坐在座位上的李令仪刚要站起来，却被陆昭一手压下。
陆昭此时站在城阙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何太子的乳母因为旧识就要帮助乱军？小薛公的人被招揽到了何处？为何赵氏会知晓？小薛公与此事又有什么关系？”陆昭笑了笑，“李媪，我也是费解啊。”
李令仪慌张低首道：“赵氏污蔑朝臣，诋毁太子，罪不可赦。”
“与北军无关？”陆昭抬眉。
李令仪沉默不语，此事她不是她可以轻论的。
陆昭也知道事情到此也都发酵的差不多，便下令道：“将这些人速速赶出宫。”
然而正当许平纲准备下令的时候，却见驰道的西端，有銮驾驾临的锣鼓声。陆昭望了望刻漏，已近子时了。“孔昱来了没有？”孔昱是陆昭用来制衡皇帝的最后一张王牌。
许平纲向内宫望去，只见甬道处孔昱已在一众护卫下匆匆赶来，因此兴奋地喊道：“来了，孔侍中来了！”
“快，快去迎。”陆昭也正了正衣冠，随后走下城阙。然而当她看到与孔昱随行的人后，却心中一惊。那是一名清秀的宦官，身着服制与韩任别无二致。
孔昱面见陆昭，目光有些复杂，嘴唇抖了抖，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抱拳拱手，退至一边。旁边的宦官此时开口了：“奴婢汪晟，参见殿中尚书。”
陆昭冷视道：“绣衣御史也前来接驾？”
汪晟笑答道：“奴婢哪有这等殊荣，不过是来送一送孔侍中罢了。这离中元节也不远了，孔侍中还是想和家里人一起过。”说完又对陆昭行了一礼道，“奴婢擅接銮驾逾礼，暂且告退了。”
此时，孔昱早已泣不成声，跪下身来望向陆昭。陆昭也知通过掌控戒严令的孔昱来控制场面已经不必进望，却也同样跪在了雨中。她知道绣衣御史属大概已在孔昱家中成功安插了一些人，孔昱在这种状况下，能够选择的也实在不多。陆昭将宿卫手中的伞接过，亲自将孔昱庇护在其中，安慰道：“孔侍中快快起来，这件事我们再想办法。”
这一夜，皇帝的舆驾虽在子时后入了宫禁，却也同样让薛贵嫔的乳母赵氏带领部分北军入驻其中，理由则是为薛贵嫔安全考虑。其余人因天色已晚，暂时入驻逍遥园。在所有命令下达后，孔昱随皇帝入永宁殿。待皇帝升御座后，孔昱面无表情地手执笏板，转身对着黑暗的天空，肆虐的狂风以及密密的骤雨，严声道：“请戒严。”
至此，所有的不安与躁动，欲望与怨恨，都被这三个字一同锁进了深深的夜色中。

第280章 谋合
风雨到底给了太子归都的面子， 提前收梢，陆昭无奈收兵回到殿中尚书府，但在此之前却点了吴玥去安排剩余北军的安置问题。且安排这件事的时候， 她刻意没有做出交待，也没有给出任何意见， 连陈霆都对此举颇为不解。随后， 众人各自回到部屯换下湿衣，陆昭也在亲卫的陪同下回到殿中尚书府。
殿中尚书府内，寸长的银碳静静的卧在铜炉内， 烧得彤红一片，竟无一丝烟尘。陆昭左手负在身后， 手执香箸，将白檀香一点一点地放置在隔火片上， 随后盖上香炉。长架上的湿衣滴着水，一汩汩地汇聚在一起， 如同隐秘爬行的蛇，穿过珠帘与屏风， 顺着水磨金砖的缝隙向殿门方向吐出了信子。
吴玥的脚步于这一块砖止住了， 山水屏风后是身着宽大道袍的殿中尚书，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片与山水溶为一色的青白衣衫，衣衫之上半散的头发， 以及隐藏在衣衫之下削瘦的赤足。
“吴副尉先喝盏热茶汤吧。”府邸的主人仍不疾不徐地绕着铜炉踱步，屏风外的小桌上果然放着一盏茶。吴玥走向前，见桌上静静安放着一只白瓷杯， 他正欲去取， 然而烛火微动的一刹那，却出了一抹淡紫色， 如霞如雾。瓷器北白南青之说，而釉最难成紫色，茶杯的边缘呈八角状，胎质清刚，釉色极润，而及腰部，却愈发通透薄凉。吴玥伸出去的手便顿了顿，而这一幕同样被屏风另一侧的陆昭捕捉到了。
她转过了身，背对着那架屏风，低头注视着炉盖上的金狻猊。一个时辰前，她也是如此看着高阙下的北军，这些人虽然密密麻麻的排布，但很明显也是不敢接近北阙，甚至都未持有弓刀，大概对方也怕酿出太大的乱事，既会刺激到陆家，日后收场又很麻烦。这些人成功通过了北阙，拿的是内官手令，而刘炳也没有随銮驾回来。陆昭闭上双目，指尖轻轻地抚着金狻猊的脊背，既温柔又耐心。
这是一个阴谋，环环相扣。皇帝一定是知情的，但他是否知情也并不重要。他所做的不过是写一份手诏，让北军护送薛贵嫔的乳母入宫请见太医而已。刘炳的失踪，薛贵嫔是否真的得病，北军是如何调集起来的，又是怎样进入司马门冲击北阙的，这些都与皇帝毫无关联。她甚至可以确定皇帝并不是主谋。
在这样一个时局下，北军看似是得利者，但其实却是牺牲品。所有最前线的冲突与伤亡都是绑定在北军身上的，她如今所攥的乳母赵氏失言乱礼等种种证据，第一
层牵带出的也是北军。而皇帝对于北军根本没有实际掌控力，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北军成为牺牲品的资本，因此不可能是这场阴谋的主要谋划者，最多算是受益人罢了。
排除了皇帝，第二嫌疑人看上去便是薛琬了，然而陆昭也并不这么认为。这样谨小慎微的方式虽然很符合薛琬的特点，但这种不拖泥带水、阴诡至癫狂的风格却不是薛琬所有。设计者所为说白了也是在赌，赌的是陆家不敢在这时候翻脸。他不仅敢赌，皇帝还愿意陪着和他一起赌。这绝对不是薛琬可以做到的。
所有的权斗归根结底都是人事。她与这些关陇世族也算彼此相识多年，对于对方的行事风格自然也不会陌生。此次动乱虽然有谋士献技的可能，但是深究下去其实牵涉方面极多，首先能得到皇帝本人的支持，只怕也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谋士卖弄一番就可以说动的。参与的不仅有皇帝，还有长公主、冀州派，因此，隐藏在这场阴谋背后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金狻猊慢慢变得炽热起来，陆昭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红，但仍在闭目沉思。还有，还有，这个人对于戒严的法令与礼章了若指掌，甚至连具体的时间都能够明晓，说明已竟可以接触到九卿级别的核心官员。这个人的身份与地位，至少可以做到与舞阳侯、薛琬与皇帝平等对话，手中应当还握有极具分量的筹码，如此才能让最为老奸巨猾的皇帝听取他的建议。而这个人似乎本身又未牵扯在时局中，因为如今这件事来看，北军对其来说不过是个牺牲品，甚至连薛家都是如此。最后，他在宫中也拥有力量，可能是宿卫，也可能是别的力量。这个人会是谁呢？
陆昭再度回头，透过那扇屏风，看了看恭敬垂头，浅酌慢饮的吴玥。
吴玥似乎感受到隔着屏风投来的目光，忽然抬起头，虽然心情有些慌乱，但放下茶杯的手仍是稳的。“末将禀报，皇帝陛下虽有旨意将北军安置在逍遥园，但因暴雨，河流涨水，逍遥园已不宜屯兵。末将暂时封锁园林，遣这些人去了未央宫北阙附近，听说那边已经修的差不多了。”
陆昭眼睛一亮，未央宫北阙离冯谏驻守的司马门和武库最近，乃是警备最为森严的地方，但是里丞相府，也就是如今的司徒府很远。这群人如果真的想要举事，或是想要产生什么样的压迫力，都需要经过冯谏这一支直属太子的力量。她甚至可以判断，这位吴副尉安排北军远离司徒府，也是有此意的。
“其实……其实尚书是否想过，这几百名北军看似不执兵刃，但如今宿卫也有关陇子弟，来日或联合或串通，即便不能肃清内外，也未免不会为他人所用。”吴玥稍作沉吟，立于屏风外以极低的声音向陆昭提醒道，“前车有鉴，宜早除之。”
屏风后，陆昭慢慢坐了下来，语气格外沉静：“谋略、诡计，最终的支点还是在武力上。往年你我令数百人内夺宫禁，之所以可以功成，乃是因为宫内人心涣散已久，多盼大义归来。而如今战争方息，承平日久，人皆惧怕祸乱，这些人就算想要举事，能够响应者也是寥寥。今日我也向副尉直言，日后都中如何生乱，必然是有外镇强兵为托，那些效我等者必死。”
吴玥才道嘴边的话顿时凝住了，陆昭这番话似乎并不只单单对他一个人说。
“至于除与不除……”指尖敲击桌案清脆的声音与说话者清越的声音一同入耳，“吴副尉名字里的乐是礼乐之乐吧。”
吴玥的大脑忽然空白片刻，而后反应过来，道：“正是。”
屏风后的人影不知何时绕到了书案旁，执笔蘸墨，在一方早已铺好的纸上挥毫顿挫。“乐统同，礼辨异。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所以这礼乐之说，管的便是人情道理四字。大国重礼乐，执政者更要慎重。不讲人情道理的政治便如离水萍藻，数日即枯，难得长久。吴副尉？”
“末将在。”
“去替我和司徒说一句话。”陆昭道，“就说殿中尚书府的权力我暂时还先不能放。另外，明日大典重臣集会前，我有要事需与司徒和中枢讨论。”
吴玥双手拱着，却仍站在原地沉思。屏风后的灯忽然吹灭了，吴玥才回过神，应命告退。
黑暗中，陆昭依旧目视着屏风的方向。政治的确不能没有人情，但最紧密的关系却只能用最大的利益和永远的畏惧来绑定。她知道随着刻漏中一滴滴水涨满、落下，她所处的局面便会更加危险。所幸她也有积累，数年积累的存量如今要一张一张的作为筹码打出去，以此来换取那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屋门闭合，屏风挡住了倏而灌进来的湿气，只有桌子上那张纸的一角微微掀了起来，连同那一个墨迹已干的“玥”字。
夜已经深了，大典前夜，部分朝臣被提前安置在长乐宫里，司徒吴淼所居的宫室就在离殿中尚书府不远的地方。吴玥报了名号，随后被人领进吴淼的房中。
吴淼一向笃定守静，此时正躺在一把躺椅上，却没有向平时那样闭目冥想。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显然有些心神不宁，听到吴玥的禀告后这才站了起来。
“吴副尉深夜来此，不知殿中尚书有何见教？”在宫内，即便是父子二人私下见面，吴淼也从来都是谨慎地先用官称。
今日吴玥也神色暗暗，犹豫片刻后才开口：“父亲。”
吴淼的眉眼倏而沉缓了下来，似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也有一丝了然的味道。他回身坐在了躺椅上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吴玥道：“陆尚书让我给父亲传一句话，殿中尚书府的权力陆尚书暂时还先不能放。另外，明日大典重臣集会前，陆尚书有要事需与司徒和中枢讨论。”
吴淼点了点头：“借你之口，陆尚书是要给自己办事啊。”不是因为信任你吴玥，而是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我现在需要你来给那个人传达我的意思。
吴淼再度起身，在房间内沉默着踱着步子。
陆家与薛家及其背后人家最根本的矛盾，其实并不在于权力之争，而是道不同罢了。那些世家并非要借此置陆家于死地，他们不过还是希望维持一个门阀执政分享皇权的现状，仅此而已。至于国事如何，民生如何，如果能繁荣昌盛，他们也乐见其成。但如果这一目标必须要以某一方集权为代价，那么这些人也会展现最凶狠的反扑和最本能的挣扎。
是忠君吗？当然不，他们不过是在维护自己在权力中的一个位置而已。
吴淼慢慢推开窗，一轮明月入室：“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门阀执政的时代，或许很快就要过去了。去替我发几封手令吧。”

第281章 风口
本朝京畿防务， 单单算宿卫，正常情况下至少要有近四万的配员。而门阀执政下，一般宿卫也难以一家独大， 一般来讲会分为几个不同的掌兵者。历史上第二次王敦之乱，拱卫京畿的分别是左卫将军庾亮， 丹阳尹温峤， 都督从驾诸军事郗鉴，右卫将军赵胤，护军将军应詹， 领军将军纪瞻，中军将军卞壸， 骁骑将军李艾，骠骑将军南顿王司马宗， 镇军将军汝南王司马祐，最后司徒王导挂名一个总指挥。
单看成分， 卞壸、赵胤是与琅琊王氏交好的青徐侨门，纪瞻乃是江东首望， 庾亮乃是豫州世家， 温峤与庾亮世交，应詹、李艾其实是司马睿时期走的刘隗一方的路线，主要代表原关中力量， 两个司马宗室作为基本配置，另外一个重要人物郗鉴则是流民帅的领军人物。可以说每个派系俱有参与。
即便是本朝保太后与丞相执政时期，贺家虽然作为宿卫的主要掌控者， 但依旧有卫家、薛家、郑家、段家和渤海王参与其中。
如今时局， 陆家把控内外禁军，外加一个北海公元丕驻守灞上， 可以说短时间内打破了世家平衡。虽然禁军中也有各家子弟，但是能够担任正值的人家也并不多。原本可以有影响力的薛琰也被关陇世族这个自己人捅下了台。在太子归都之后，北海公元丕和陆归都会撤回本镇，陆家在宿卫上的势力必然会有一个衰弱期。
吴淼与儿子在窗下对坐，雨后清风徐徐入窗。
这是一个风口，有多少人想趁势而起，就会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北军这个尴尬的配置之所以在现在被提起，是因为有人还没有加入到陆家目前的禁军体系中。这些人家不想等，也不愿意走陆家的人事路线，所以才要建立新的架构，引导皇帝去选择新的架构，并且在这段时间内，通过拉拢中间派，借用太子的势，来逐渐抹平两个架构之间的差距。而他，是那个中间派。
“北军掌管五营，每营千人至数千人不等，最多可充至近三万人。这是一股有巨大潜力的势力，虽然由舞阳侯秦轶暂时任北军中侯统领，但是对于每营的营校如何分配，都需要达成共识，绝不可能由一方说了算。陆尚书所说明日商议之事，应该也是围绕着人事来讨论。” 吴淼说着将一封密章打开，这些是当初众人提议设立北军的时候，他与司徒府一众掾属所受到的所有有关北军人事的上疏以及推荐人选，“陆尚书既然还要为任，便是要由她亲自出面去和舞阳侯打这个擂台。薛琬不是主导，也做不了这个主导。”
吴玥一面听父亲教诲，一面点头道：“陆尚书的确曾与我说，日后若有乱事，必然是以方镇为依托。薛家未之重镇，所以目前担不起这个北军的掌门人。如此反倒不如将这个位置让给执掌冀州的秦家，来日门阀制衡，靠近京畿的方镇还有荆州就需要让其他家来担任，而薛琬自然就是站在风口中的人。”
吴淼见吴玥明悟极快，也不由得欣慰地微笑点头，其实今日之事，他也有要带一带这个小儿子的意思。
“可是舞阳侯依托的是长公主这层关系，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而陆家依托的却是外戚这层身份。”吴玥微微皱眉， “父亲，这其中亲疏应当有别吧？”
吴淼捋着白须笑了笑：“单从亲情人伦来看，亲兄弟姐妹总是要比一群大舅子小舅子来的近一些，但是在外人的眼里呢？譬如在彭通的眼里，王谧、王谌甚、王峤的眼里，甚至在你我的眼里哪一个更值得作为一个追随的对象呢？”
“把控禁军并从中支持一个新君接位是一个风险极大的事情，千万双眼睛盯着长安，千万双手想要去摸一摸武库，不成功便成仁。如果成了，单论结果，这群舅子们一个个都是开元外戚，家中的女子不是太后就是皇后，这样的政治回报足矣使任何一个家族去押上全部的家底。由于所有的权力也都来自于皇权本身，跟随他们的人，自然不是中枢要职便是方伯之任。可是长公主和舞阳侯呢？其实莫说是他们，就算是皇帝的亲兄弟，太子的亲兄弟，顶破天就是封一个一字王。因有宗室这一层身份在，即便是成功，在所有皇帝的眼里都是另一个山头。任用上更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生怕小宗侵占大宗。跟随他们的人，得到的回报又有多大呢？”
“先前别看北军闹得声势浩大，但其实不过是不平的人多一些。舞阳侯掌控北军，真正追随的人不会很多，但也会有不少人家看在薛琬的面子上加入其中。而皇帝谁都不信任，要的只是平衡。至此，明日至少有一件事可以预见，那就是薛琰的女儿薛无鸢会被指给太子作为侧妃，从而抹平薛秦势力在太子这一方上的差距。”
吴淼慢慢将密章推到了儿子面前，长舒一口气，而后道：“尽管为父是这个中间人，但上场的棋子却是你自己。”
吴玥静默地接过了这封密章，前半部分里是北军五营校尉人选与卫尉属的人选，越骑校尉下是一个空白，等待着一个名字。而下半部分则是未来殿中尚书府的人选，乃是给事中一职。去追随谁、效忠谁，吴玥从来都没有答案。他一直以来看到的只有择君不慎的悲哀以及君臣缘分已尽的陌路。他看到自己的父亲一心想帮助皇帝稳固权威，为国家秉执朝纲，一力打压那些在崔谅之乱中两头倒的墙头草们。他也看到世族对从逆者的包庇，表达着虚伪的人情味，一心只为门阀政治的续存。
吴玥不知道陆昭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她团结门阀，巩固门阀的利益，却也在不断地肃清内部，操控一切。她的殿中尚书府加录尚书事，虽然有多家参与，但是效率极高，政令流动几乎毫无阻碍。
成为这个给事中，他似乎可以更明确的表明态度，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目的。
吴玥手中的笔拿起复又放下，最终将密章推回了父亲的手中：“父亲，我仍想任现在的职位。”
丑时初刻，永宁殿的偏殿亮起了灯，戒严之后还有中严，中严文武百官俱列永宁殿不得出入，但是在此之前参与典礼的重臣仍可以在宫内活动，若有急事，甚至可以举行庭议。北军入宫是大事，长乐宫北阙亦发生了吵闹和争斗，针对这件事，殿中尚书发起庭议，司徒吴淼亦发起庭议，那么相关人等出席也就名正言顺。
参与者除了陆昭与吴淼，还有代表皇帝的绣衣御史汪晟、渤海国相王叡、中书监王峤、光禄勋韦宽、以及此事涉及的薛贵嫔之父度支尚书薛琬。
吴淼默默走在最前面，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态度。薛琬的心里早存了提防，这件事他也是运作人之一，皇帝稳稳地坐在背后。这件事上皇帝是否会两边制衡，还是单方面责怪殿中尚书，他都有所准备。如果陆昭敢冲着自己来，他就会给陆皇后定为陆昭的后台，引到后宫乱政的方向上。这个世界是分阶级，但也分男女，这把刀一旦捅出来，就连陆昭也难以招架。
“今日太子凯旋，也是大喜啊。” 汪晟早早在门口等着，见吴淼等人的身影，远远拱起了手。
“大喜。”吴淼也是满脸堆笑。
“司徒当心。” 汪晟引着吴淼走上台阶，“陛下听闻乱事也是心中不安，大典的事那头还忙着，所以派我来听一听。这么早，天还没亮，辛苦司徒了。”
吴淼却摇了摇头：“哪里，都是为公。陛下既要顾全今日大殿，又要担忧国事，才是真的辛苦。若真是四海无乱，我也乐得告老还乡。”
汪晟摸不着吴淼的意思，只好一边将人请了进来一边恭维道：“司徒一向堪称笋质，遇风弥坚，再任十年都行。”
“再任十年？呵，再任十年只怕有人就要等不及了。”薛琬冷不丁地在后面摔出这句话，而后斜觑了一眼同样在身边的王峤等人。
王峤第一个把目光望向手中的笏板，其余人也都假装没有听见一般。
“这哪能够。”汪晟一笑便让人觉得格外谄媚，然而一双眼睛却冷冷地扫向身后的王峤、王谦。当所有人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都颇有默契地噤声正色。此时，汪晟回到偏殿的正首方，立在一个空席的西侧，代表皇帝出场。随后他慢慢地向众人望了一眼：“昨天晚上闹出的动静，想必大家也都清楚了。皇帝陛下担心薛贵嫔的病情，也担心阖宫的安危。禁军和北军就算有什么纷争，今天看在皇帝的面上，看在太子的面上，能抹过去就尽量抹过去。”
汪晟打的这个招呼自然不是自己的意思，不过是想给这场庭议定调。大致方向要知道，别闹的太过分。
吴淼缓缓地点着头，随后与众人雁行大殿两侧，分别入席而坐：“既如此，那便开始议事吧。”

第282章 刚柔
吴淼位居东面上首， 西面上首则是中书监王峤，其次是王叡与王谦，而陆昭则与韦宽对坐， 最末是薛琬。吴淼慢慢翻开今日的议程，众人皆屏息凝神， 唯有站在御座旁的汪晟目光不经意地望向偏殿西侧通向主殿的那扇门。
通向主殿的甬道内， 新的内侍正监李福将一个绣墩移至背风处，随后魏帝走进了这片区域。雨夜湿寒，魏帝身披一件厚厚的棉袍， 待坐定后，李福将一块出锋的裘毯搭在了魏帝的膝盖上。这时， 汪晟才收回了目光，继续望着议事的台辅们。
“仰赖圣躬德泽， 皇太子英略，诸公忧勤， 京畿内外宫城内外几经战乱，如今承安继治， 王事政事也理应入轨合辙了。”吴淼的语速不紧不慢， 但下首已有几人注意到，这位司徒正悄悄绕过绣衣御史，重新给这场议事定了一个调子。何为入轨合辙？凡事依法理依流程， 那才是入轨合辙。北军本统长安城防，入宫执行宫防，本身就是悖法乱礼。
“从去年到现在， 宫内两次兵变， 一场大火，西北又有战事， 函谷关东也多有不安。宫内各项储备每月都要告急一次，坊间乱斗，明堂溅血，桩桩件件不可谓不触目惊心。所幸北海公、车骑将军发兵勤王，太子和殿中尚书率领义师夺回宫城，都中这场仗总算是胜了，不然我等也是要为大魏死节了。自然，这都是分内的，但是若无兵患，宫内还生乱事，只怕也不是殿中尚书一人引咎便能了事的。”说到这里，吴淼止住了，静静等待了片刻。
众人表情肃穆，司徒开始往外摘人了，而汪晟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西面。
魏帝坐在绣墩内，闭目倾听。吴淼再做切割，开场白已经将他这个皇帝与太子二人摘了出去，而后面所说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重描此次收复京畿之功，将陆家、北海公和太子三人又重新捆绑在一起，也就是说陆家已经在被吴淼刻意从论罪的圈子里摘出来了。
这些话都是在说给他听的。这是一场权斗，权斗挑起了事端上的矛盾，但却是为了解决利益上的矛盾。在解决之前谁都不要动刀，门阀间的内斗应该保持体面。
多少年的君臣相知，偏殿内吴淼早已知道魏帝就在某一个地方旁听。他继续调整着节奏：“昨日夜里，銮驾归都已近子时，但是在驰道戒严上却出了岔子，导致原本子时戒严，竟往后拖延了近一个时辰。殿中尚书。”吴淼转过头，向斜对着的陆昭道，“宫内禁军是你和冯将军在管，现下宫城戒严，冯将军需屯守司马门，不能来议事，昨夜的情况便请你单独为大家陈明吧。”
陆昭向左右各席拱了拱手，方才道：“昨夜，薛贵嫔乳母与北军一道入宫，经司马门解兵入宫禁，随后欲从长乐宫北阙入内宫，我没敢放人进来。”
“这就不对了。”薛琬虽然在末席，但是反应极快，“怎么冯将军放了人进来，殿中尚书反倒没有放人。是否是北军所执手令不具此效？”
坐在一旁的王峤先和王谦对视一眼，而后继续垂目凝思。汪晟和韦宽的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了陆昭的身上。
陆昭仍然不疾不徐地回答：“冯将军驻守大司马门，通兵内外，北军所执皇帝诏令，入内自然无不妥。但是内宫行走除了皇帝诏令，领兵者还需执通行符印，但当时北军的人并没有拿出来，所以我们没敢放人入内。”
其实陆昭也明白，如果北军没有同行符印，过司马门也是极为困难的。但是冯谏毕竟是太子母家的人，太子归都之后，必然要面临着皇太子以巨功挟父执政的敏感局面，既然有皇帝手令，对方人数又不多，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处处为难，触及双方的底线。
薛琬对这件事也有心理准备，当他接到这个计划的时候，知道刘炳是通行符最重要的一环。女儿的乳母在入宫后也将事情原委跟他说了，通行符乃是内通使，只有领营兵的三公和刘炳这样的正监才有，不可能流落在宫外北军的手里。当时冯谏已经质疑过一次，所以他们在北阙的时候已经不敢再用。
不过薛琬也清楚，陆昭并不知悉这些细节，因而目光紧紧地盯向了陆昭，虽然极力压着声音，但在大殿内仍洪亮得颇为突兀：“大司马门乃是静遏内外之重，地位诚不亚于殿中尚书府，内外本应一体，怎么却军行二法，政出两家？”
陆昭此时才回过头冷冷望向薛琬：“薛尚书，公车司马名属领军，脱胎于卫尉属，殿中尚书府则由皇帝直辖，其本源出自尚书府。况且各部宿卫军号各有不同，掌兵者各司其位，武库、司马门各宫卫皆独立，为的就是防止各属串通，此乃杂取之道。”陆昭声音平静如同子夜时大殿内的刻漏，但气势上却死死地压住了薛琬。
王峤知道，陆昭的话还没有说完，只是碍于曾出仕保太后不能说。而他又急于求取荆州，此时自然要为陆昭补全，因笑着道：“殿中尚书所言也是因前车之鉴，仅由一家把控内外，一旦出事，所害甚深。如今冯将军与陆尚书各自独立，譬如江河二纽，源有不同，却各屏南北，皆为国之藩篱啊。”
薛琬被陆昭和王峤二人一刚一柔说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语气也变得更为情绪化：“即便是各自为政，那也不宜驳回皇帝本人的意见吧。殿中尚书既直属于皇帝，理应为皇帝之命是从。不知陆尚书是服从不料还是不愿意服从，今日不妨直言。受君之禄不能尽忠君之事，这……说不过去吧。”
此时韦宽在一旁开口道：“或是罢官免职，或是以罪罚处，陛下自有钧意，也不是我等能够置喙的，这种事理应入觐问讯陛下吧。”
陆昭略带惊异地看了看韦宽，韦宽这句话看似在反对薛琬，实则把自己的任免权直接交给了皇帝。光禄勋西汉时列为九卿，掌宫殿宿卫，领羽林、五官、左右中郎将，乃是重臣。但是自前朝以降，便只掌宫殿门户名籍。譬如外官遭劾禁入宫省，则通知光禄勋废止门籍。就连官署都被搬到宫禁之外，虽然羽林、五官、左、右中郎将这些宿卫仍在，但光禄勋署已罢，在人事上也无选举之任。这部分禁卫军改由领军典掌，而羽林等将官渐为御前侍从武官之职，无宿卫宫门之责，也就转到了殿中尚书府下。韦宽去接薛琬曾任的这个光禄勋，想来也是有意做一个禁军方面的主官，但被架空的太厉害。
没办法，陆昭不喜欢有人和她在禁军一把手上平起平坐，也不喜欢有人夺权。对手得意失意，她也没有精力去照顾。既然韦宽有不平，又在这种场合下隐隐透露了不平，那么在陆昭的心里已经可以被抹去了。
“韦光禄。”吴淼缓慢而有压迫感的声音投向了这片末席，“皇帝陛下几日操劳国事，昨夜子时之后方才入眠，如今要忙着礼仪，又有旧伤，即便有空也
应该休息保养。”
偏殿西侧，刚刚离开绣墩的魏帝听到这句话，只得慢慢坐了回去。吴淼都这么说了，他这样出去算怎么回事？告诉大家皇帝其实在隔墙偷听？汪晟心里也暗暗叹了一口气，此时他越发感受到司徒那股引而不发的绵力。不知什么时候，议事的节奏竟被吴淼全然掌控了。
汪晟有些慌张，也赶紧做出补救，希望让皇帝的存在感和影响更多一些：“司徒说得不错，这件事谁有责，谁有错，要分清楚说清楚，不要动不动就提什么罢官免职的事情。陛下此时还歇着，且不说是否有这份精力听大家闹情绪，就算是要升要贬，也得等陛下休息好了之后，再下圣断。光禄勋所虑是秉中直言，只是失于情了。薛尚书如果还有需要回禀的便继续说吧。”
薛琬见能顺利接过话柄，便继续道：“昨夜陛下下诏，我事后听说，也了解了一些内情。薛贵嫔昨夜突发恶疾，急需太医诊治。陛下担忧贵嫔身体，护军府又有明日大典的要务帮不上忙，陛下这才下令让北军出面，携贵嫔乳母入宫请太医出来。但没想到殿中尚书却拒绝了这个要求，并且将人往外赶，这才造成了驰道堵塞，圣驾不能在戒严之前回宫。”
“这件事殿中尚书怎么说？”吴淼问着话，但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默默望着西侧的那扇门。
陆昭的目光亦看向那扇门，随后回禀道：“此事我也有疑问，若只为寻医，遣贵嫔乳母并两三侍卫入宫即可，何须大动干戈请北军之众邀情于阙下？此外，戒严立栅殿中尚书府早在陛下回宫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布置好，所有人等俱应回避。且太医早已遣出，北军众人竟冲撞戒严线一个时辰之久。”
“哈，大家可都听见了。陛下请兵，你却说大动干戈。”薛琬忽然站起，戟指道，“殿中尚书，你这是在质疑陛下令谕！这是违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283章 周公
西侧的回廊内， 魏帝闭目倾听，此时已有几名内侍入内为皇帝更换礼服。魏帝闭上了双眼。
静谧，惊恐， 那扇木门背后，是朝臣们的机锋言辞， 木门前方是皇帝的僵硬姿态， 作为门阀们的傀儡，他的胸臆间掠过一丝悲凉。在那片恍惚的记忆中，易储之变的前夜， 就在此地，就在此时， 甚或就在这片与木门相去五步的绣墩上，他聆听了贺祎与薛琬、卫遐与蒋弘济、吴淼与秦轶一番番的争论， 一番番的试探，彼此确定着利益的边界——那是他们的边界。那一刻， 他的乳母贺氏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挟持着门阀世族不动声色沉重压迫， 将因好奇心旺盛而趋于那扇门的身体重重压下。而从那以后， 他悟出了一个道理：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需要他表态吗？他的表态有意义吗？他有资格表态吗？解释不多余吗？意见被正视吗？当他走向那个居于大殿正中的坐席时， 会被人期待吗？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带着这样的疑问与他的保姆坐在这里。那扇门还在，绣墩还在， 偏殿中的御座也还在， 只是那片坐席上的人已经换了。再后来，他的保姆也不在了， 保太后贺氏这个新的身份出现在了偏殿之内。而绣墩上安坐的他，更加安静，更加成熟，那片目光也更加冰冷。然而渐渐地，他发现了这里的好。
他永远是神秘的，他不再如履薄冰，反而那扇门后面的群臣们会如履薄冰。所有的争论只会局限于那扇门背后的空间内，让中书监去争取，让尚书台去博弈，让三公九卿们提出纲领，让方镇重臣们躬身执行，矛盾永远不会上升到他身上，他仍拥有着一个未曾表态的价值。
这一点点心得，他运用自如至今，同样心照不宣的，还有那位给他提供全盘计划的谋臣。
陆昭安静地目视着薛琬，仿佛看着一只疯狂攀咬的恶犬在吠叫。他此行所用只有一招，他此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所有事尽可往皇帝身上拉扯，反对便是忤逆，驳回就是犯上，因为薛琬太清楚，要拔掉北军就不能牵涉到皇帝，牵涉到了皇帝就无法拔掉北军，因为皇帝是世家共有，是所有门阀权力的源头。如果她执意于此，只会加重自己的跋扈和专权。若连皇帝的意见都能够没有缘由地驳回，确切的说，罔顾大家利益地驳回，那么每个人只会担心自己权力的来源是否已岌岌可危了。
此时吴淼也抬起头望着陆昭，如今已经到了最微妙的时刻，阴极而阳动，盛极而必衰。陆昭若往后退一步，那么局面会重新回到门阀执政的原点上。内朝各家争据朝廷势要，一起控制皇权，在一次次借以皇权发号施令的过程中，互相推手，此消彼长。外朝则竞据形胜方镇，以外制内。如果陆昭更进一步，便会趁着陆氏把守宫城内外时继续巩固权柄，即便陆归回到秦州，陆家也会在内朝外朝都占据极大的优势。如此一来，就会出现门阀政治中一家独大的眼中局面，这是世家们所不能允许的，陆家也会因此遭受更大的反噬。
面对薛琬对她的攻讦，陆昭的语气也不乏严肃的提醒：“薛尚书，此乃庭议，何故大声喧哗？我身为殿中尚书，把守宫禁，皇帝陛下未居禁中，我理应对来源不详的诏令提出质疑。北军是否有挟君之嫌，是否有矫诏之疑？北军自己能向殿中尚书府说清楚即可，无需度支尚书动气。”
薛琬愣住了。陆昭一句话撇了自己的罪，一句话说明了殿中尚书府的职事，一句话说明了北军的所有行径并非不可置疑，同时又不涉及皇帝，可谓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在场之人但凡与陆昭亲近者，神色也不由得为之一振，陆昭这是已经亮剑，准备与北军势重彻底决战了。吴淼神色复杂地看着王峤与王谦叔侄。陆昭表态决战北军，正如陆昭昨夜在雨中严拒北军入宫一样，这是陆昭在身担魁首之责，为背后的利益集团扛住压力。这样的首领是值得追随的，但是之后当陆家势位达到一个顶点的时候，他也真不知道这两位会不会是第一个背后出刀的人。
“既然如此，那涉事北军理应先入廷尉，接受审讯。中书、仆射。”吴淼抢先定下了调子后，把头转向王峤和王谦，“此事事关重大，我记得典礼中也有北军的人参与吧。”
王峤点头，王谦躬身道：“正是。”
吴淼点头后拱了拱手：“劳烦中书与仆射代拟一诏，稍后送入御前，陛下批过后即办即发，令护军府与太尉暂时将北军余众围入东外郭瓮城看守。在这件事情有定论前，不能允许治安再出差池。”
王峤和王谦纷纷应下。
眼见事态转急，薛琬急中生智忽然质问道：“皇帝陛下就在永宁殿，是否是挟君，是否是矫诏，完全可以请询钧意。司徒与殿中尚书何故非要审讯，是否意在绕过陛下？你们如此做，谁才是挟君？谁才是矫诏？怎么，你们敢做还不敢当么！”
王峤和王谦的动作双双一滞。吴淼没有接言。韦宽看得眼热。王叡则一直处于沉默之中。汪晟小心翼翼地将头微微抬高了些，看着眼前的局势，立马低下了头，这回的场子他也接不住了。
陆昭却镇定地笑了笑：“那么请问度支尚书，那封诏书有没有写明出兵的数量？”
薛琬忽然凝噎，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陆昭则继续道：“入宫的诏书我看了，想必冯将军也看了，并没有说调兵的数量，北军该不该去垂询陛下的意思？若未垂询钧意，那么算不算是挟君矫诏？就算陛下宽宏，不追究此事，那在太子凯旋大殿的前夕，北军究竟该不该调那么多兵？调这么多兵又是为了什么？”
从薛贵嫔的乳母入宫，到北军的一小部分人，再到整个北军，最后将嫌疑直接指向北军最顶头的上司舞阳侯秦轶，这样的指征已经足够掀起巨浪。此时，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连先前磨刀霍霍的王峤、王谦都愣住了，他们只想宰一只鸡而已，结果陆昭直接拉了一头牛放砧板上了。
终于，西侧的那扇门打开了，走出的是一身礼服的皇帝。袍服的大摆在通过那扇门的时候有些不便，仿佛衣画绣裳上的日月星辰与十二纹章，正从一片狭小的夹缝中艰难地挤了出来。魏帝终于坐在了正中间的那片席位上。汪晟赶忙上前，为其理了理素带和略有折痕的皁纱袍。皇帝亦服葱褶，只不过是用的黑缯，因此甫一亮相便让众人觉得头顶乌云一般，纷纷跪了下来，低下头，恭声祝祷。
魏帝向汪晟使了使眼色：“去看看薛贵嫔的病好些了没有。”而后才抬了抬手，“都平身吧。”
魏帝最先看向吴淼：“司徒，朕把北军交付到舞阳侯手里，是否有不妥之处？”
这句话并不好答。吴淼与舞阳侯秦轶有过节，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如果吴淼敢说舞阳侯的不是，他也可以说吴淼小肚鸡肠嫉恨人。
吴淼却答道：“回陛下，诏命无不妥，只是人情总是多令人失望罢了。”
被吴淼酸了这么一句，魏帝也有些讪讪的，然而也很快发现了新的着力点：“是啊，人情有冷暖，朕也只有一个姐姐，也是不忍让她失望啊。司徒说话，总是发人深省，朕的太子就要回来了，许多事情就像司徒说得那样，入轨合辙。”这已不吝于承认身为人君自己在隔壁旁听。然而这样一种承认也让所有人意识到，一定有一个饱含着巨大利益的话头在前方等着，呼之欲出。
果然，魏帝道：“维扬作寓，凭带洪流，楚江恒战，方城对敌，不得不推陈将相，以总戎麾。楼船万计，兵倍王室，处其利而无心者，周公其人也。晋明帝拨乱反正，史官感慨其生平，故有此言。但诸位可知这一段评是在讽谁？颂谁？”
周围一片静默。
魏帝道：“殿中尚书一向好学问，就请殿中尚书来说吧。”
但凡皇帝提起周公，下面的臣子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原因无他，周公居摄在政治上乃是极复杂的孤例。从政治上来看，也是负面警醒的意义大于正面效仿的效应，对于两汉之后尤其如此。
陆昭出列后垂首：“回陛下，此言乃讽王敦，颂郗鉴。”
魏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朕也是希望有如郗鉴一般的臣子，可是前朝王敦之乱，又岂单有郗鉴？朕倒是羡慕肃祖，时有左卫将军庾亮，都督从驾郗鉴，右卫将军赵胤，护军将军应詹，领军将军纪瞻，中军将军卞壸，镇军将军汝南王司马祐。六军俱全，皆是可托大业的重臣。”
六军，所有人抓住了关键的字眼，警醒了起来。

第284章 一念
如果说陆昭的定调是要将权力主要集中在一家之手， 并由余者辅之的局面。那么魏帝要的结果便是数家门阀平衡，共同执掌禁卫，共同分摊方镇， 已达到形胜制约，内外拮抗的效果。前者的弊端是当权者易尾大不掉， 后者的弊端则是世族各怀异心难以团结。
魏帝继续道：“建设六军也该提到议程上了， 北军做得再好也只是一家。之前殿中尚书也说了嘛，掌兵者各司其位，各宫卫皆独立， 为的就是防止各属串通，此乃杂取之道。既然如此， 不若就依此规划起来。”
不得不说，重设六军是一个既尊崇门阀执政又对陆家有所伤害的一个决策。因为陆家有一个极大的缺陷， 那就是上岸的太晚，许多人才不具声望。老一代人里在长安的只有父亲一人， 陆扩执掌将作大匠，虽是九卿， 但与台臣们接触时间较少， 又未著武功，一时间也难以提到禁军的岗位中去。而年轻一代，陆归注定要执掌秦州， 抚夷护军部也需要有人经营，陆遗尚未出仕，陆微还没从地方上混上来， 都缺乏在台中打交道的经验， 能够用的也就只有陆冲。
由于这种情况的出现，陆家连大部分禁军关键岗位都很难站住， 这样便会导致一个恶劣的结果，比如陈留王氏便会入主禁军，与陆昭分庭抗礼。陈留王氏的王谦、王谧虽然是与陆家陆归这代同辈，但是年龄还是稍长，许多声望和政治积累已都落袋，在无战事的状况下，转为禁军也算当用。如此一来，王家会爆发出极强的主动性，甚至不需要和陆家达成某种合作。如果王峤想以中书监的身份加护军将军，也并无不可，这样一来，可能就不会去选择需要陆家参与运作的荆州了。因为能够进一步把持禁军，对于陈留王氏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进步。而陆家在荆州附近的种种布局面临的也很有可能不是一个亲陆的势力，以至于王家争取荆州要向各方付出更大的代价。
再深一步思考，这件事对于吴家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吴玥与陈留王氏有联姻，以此拿下六军的一个位置，虽然有困难，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陆昭静静沉下心来，她看清了魏帝所使用的这套太极政治。魏帝引而不发地坐在背后，静静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看透了陆家与吴淼的合作，看到了陆家和王家的互惠，在捕捉到了所有的细节与信息后，才将这个复建六军的计划拿出来，一举击碎这个联盟。
“臣以为可行。”薛琬与韦宽最先出列附和。
王谦虽然没有表态，却也默默地将头低了低。王峤的内心五味杂陈，他当然贪恋荆州，可是未来荆州的功业也是要建立在军功之上的，行军打仗，他并不在行，反过来可能还需要依托荆州本地世族和陆家的帮助。但如果能继续在中书任职，并掌六军中的一部……
王峤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陆昭的神色。陆昭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垂目避开了他，也是给两家留有最后的体面。王峤思索片刻后，终于还是低头默认了魏帝的决策。
窗外鸱鸮凄厉的叫声在一瞬间停住了，在长久的沉默后，一阵扑棱棱拍打羽翅的声音与一只小兽尖利的嘶叫声划破了寂静。这一瞬间陆昭忽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帝王的手段，翻覆的人心，妥协与被妥协，猎捕与被猎捕，古老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在这座深宫中上演。时势之异，人物之异，如同被踩在石柱瑞兽脚下的各色玩物，在熟悉的旧殿宇中，呻.吟着当年那一桩桩血腥、残暴而黑暗的旧事余威。
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以武力控扼宫禁。由于先前元澈与她达成的共识，带兵不会很多，因此完全可以在大礼中期后，配合城外的彭通等人，进一步静遏内外。当然，这当中也一定会发生一些流血事件。她是处于时局最中心的人，掌握着陆家在禁军中的全部资源，仍然有着录尚书事的权柄，也有资格、有责任对陆家的未来在这个关键点上做出抉择。因为魏帝这个提议一旦达成，那么在太子归都后，她移交权柄，陆家就无力再更改。
这是一个乱流汇聚的中洲，任船顺流而行，谁也不知会至何地。但如果她张满帆，吃饱风，用最好的水手，或许就可以达到那片权力的彼岸。对了，她还需要再邀请一个合作伙伴，甚至可以把在中枢做大的陈留王氏清扫出局，甚至可以逼司徒吴淼退位。而这个人选……陆昭的目光渐渐移向了王叡，且正在这一刻，王叡也出列了。
黑色的袖袂掠过陆昭的衣裾，同样锋利的龙涎香越过白檀，慢慢向席座正中走去。白皙而纤长的手指同样秉持着白皙而纤长的笏板，而那一双昳丽的眉目则在扫过陆昭的一霎那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发出某种疯狂的邀请。
“来执我的手。”
“亮出你的剑锋。”
“我们一起来让长安血流成河。”
轻佻的声音即便未宣之于口，也足以勾起隐藏在严谨袍服下的躁动。火红的玛瑙
随着前行的脚步在衣袂上轻轻摇摆，微微僭越的服制与微微僭越的礼步仿佛挑出了火红下面的那一片黑暗——那亦是陆昭瞳孔中的黑暗。
“臣以为有待商榷。”恶魔只需低语，而黑暗便会释放开来。
黑夜仿佛于此时才归于真正的寂静，陆昭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被压制到濒死的界限。她恍惚地抬起了步伐，每一步都轻飘快意，不再符合母亲的教诲，不再符合礼教地束缚，冲向那片黑暗。黑暗中有着隐晦的光影，刀剑撞击的火光，血肉之躯绽放的猩红，杀戮者兴奋的面庞，濒死者恐惧的目光，有人在狰狞地嘶吼，有人在绝望地哭泣，而她则穿过一切，碾过一切，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御座上的皇帝正适意地观望着眼前的一切，正当他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看到陆昭的身影竟越来越近，越过了薛琬，越过了韦宽，甚至在越过王峤的那一霎那都没有一丝减速的迹象，仿佛要逼向王座一般。魏帝的额角忽然冒出一丝丝冷汗，双脚死死地贴着地面，似乎在用尽全力让身子向后移。正当殿中尚书的七章章服将要越过第一层殿内宿卫的警戒线时，更为宽大的九章章服闪着金耀耀的光，立时横在了陆昭身前。
吴淼拱手道：“陛下所言，臣附议。”
陆昭被吴淼这突如其来的一挡，当即回过神来，伫立在了原地。
汪晟反应最快，先对两旁的几个宿卫道：“陛下君威是盛，可你们几个刚才往门口儿退什么呐。”
几名宿卫面面相觑，随后往御座前拢了拢，似乎皇帝被拱卫得紧了些，而那道被逾越的警戒线也变得更合乎规范了些。只有王叡的眉似在不经意之间皱了皱。
忽而一亮的清醒如同太阳破云的那一刻，黎明的光正渐渐漫入殿中，尽管这道光很微弱。陆昭的脑海中在飞快地推演着，计算着。现在，她和魏帝想玩的看似完全是两个方向，但这两个方向真的就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么。她的反抗与攻击一定就要在现在付诸实施么？
六军分执，世族各怀异心，打破这一种局面还是有许多方法的。她还年轻，陆家还年轻，可以再等一等，可以慢慢积累力量，侵蚀荆州，然后通过一场对外战争统一全国大部分的兵权政权，做到权力集中。譬如晋朝的北伐，在符合政治正确的同时，也会一一消耗掉各方的筹码，进而每一次军事调动，无论开战与否，都会带来一次政治势力的清洗。
对照来看，皇帝要做的看似是要将各家分立出来，但是本质目的还是要通过姻亲等方式拉通关系，将门阀势力自用，拉一打一，逐步统一政权。但这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被拉拢的门阀也足够强，是忠于自己的。
事实上，她要做的和皇帝要做的并非不可共存，本质上就是会在时局中反复重复出现、反复循环、并且此消彼长的事情。她只要再等一等，扎扎实实迈出每一步，就可以继续留在牌桌上。而皇帝看似占尽便宜，但其实也是在玩火，玩崩了就是和东晋一个下场。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改革。当然，这是动根本的事，一切都要拼实力。
想明白了这一点，陆昭也往后退了两步，而后拱手道：“陛下所言，臣附议。”
魏帝看着陆昭，心中也有些许惊愕，然而片刻后他又笑了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归位，而后道：“诸公忠赤，然而理顺者难持，势弱则不支。六军所掌具体人选，不妨趁着今日众卿都在，拿出来议一议，如此能更周全些。听说司徒今日本要再议禁军人事升调之事？”
吴淼道：“回陛下，禁军人事繁杂，章节繁琐，今日时间紧迫，议论可能来不及。”
“无妨，朕可以先看一看，若有疑问只怕还要请教诸公。”魏帝用虚词小心地托着吴淼。
吴淼也知不便违拗，便将先前已经誊抄好的章程呈送上去。魏帝粗粗浏览一遍，只过目给事中以上的重要官职，同样并不发表意见，只笑着道；“殿中尚书府反倒是没什么变化嘛。”
议程抄本同样被传至其余参与议事者的手中，陆昭慢慢翻看着。她没有抱任何期望，吴淼支持了皇帝的选择，或许早已决定让吴玥前往北军五营，如此转调六军将领也是名正言顺，亦或是在之后私下讨论改笔。然而当陆昭看到中营副尉后的名字已从“吴乐”变成了“吴玥”时，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目的与某种态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斜对着的司徒，而吴淼同样报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议会既散，议事的大臣也与皇帝分道，从殿外向大殿朝堂走去。吴淼与陆昭渐渐落后众人一段距离后，陆昭方才拱了拱手道：“司徒，贵府郎君日后如要调任，我这里也可……”
吴淼笑了笑后急速收板起了面孔：“我儿抉择或为尚书一念之动，我的抉择却只为尚书一念之忍。”
文武百官早已列于朝堂东西两侧，太子回宫的典仪设在了东阶东南。远远望去百官身服葱褶，各督将穿戎服，诸宿卫则在所在各门列杖。侍中孔昱立在魏帝身旁，余光望着昼漏，待昼漏指到上水五刻的时候，便执板向前，朗声道：“请中严。”
随着最后的声音消失在大殿中，一众执戟者入内，分列于殿庭。白刃的光芒洒在文武百官的脸上，那些不自然的忐忑与汗水便如滴漏一般，继续在深宫中煎熬着。

第285章 军礼
太子凯旋乃国之盛事， 除却太尉北海公元丕、车骑将军陆归等，城中凡宗室、诸侯王相国俱要参加。然而，这却与深宫冷殿内的妃嫔们没有半分关系， 她们只需花费一整日的时间研究如何盛装去参加一个两个时辰的晚宴，而后适时祝酒， 适时微笑， 最后在花灯熄灭后带着尚未凋残的脂粉褪去。
繁复的华服、大带、珠冠被一样样地安放在薛芷的寝殿中，然而殿内诸人却无半分急躁。听闻姜昭仪已经试了两套妆容，通过零星流动的宫人只得到只言片语的芙蕖望着自家的贵嫔， 不由得微蹙了眉头。
寝殿内的氍毹上，小公主仍在薛芷的陪同下识别着几块织布的颜色， 她现在已认得蓝、绿和紫，却仍将红、黄混淆着说。一旁的小矮几上， 是正在练字的杨真宝。除却照顾公主的日常起居，杨真宝亦在薛芷的教导下识了许多字， 这张小矮几就是属于他的一方天地，确切的说， 有一部分也是属于公主的。嫣婉时常去拿上面练字的纸， 而后把它们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抛在天空中，然后说“下雪”。
两岁的孩子已不那么粘人， 嫣婉一个人玩耍的时候，薛芷就去察看杨真宝的课业。或是带着对他师傅的某一种怀念，或是对儿时的记忆存了一分暗惜， 薛芷一向对杨真宝的学业上心， 且严厉。
“笔头莫长顿、莫长滞，顿滞处大如蒸饼， 便失了灵气。”薛芷将一张新纸重新摊铺开，亲自为杨真宝书写了范例，而后柔声道，“晓得了？”
杨真宝努力点着头，薛芷便笑着将笔递在他手中。她笑杨真宝与已逝者那几分相似，他们开蒙较晚，但天分高，诗经学了两个月便已能熟颂，这且是在尚未识字的情形下。杨真宝偶然抬起头，亦察觉了这一抹微笑，与数年前他所惧怕的妖法不同，那是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之美，无关欲望，无关爱恨，只是单纯的情愫。
外面一阵嘈杂声响起，殿内的四人齐齐惊恐地向殿门望去。芙蕖前去开门，却见门砰的一声被踢开，芙蕖的额头经那一撞，竟流下血来，顿时红了半边脸。薛芷惊惶失声，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公主，不欲让孩子们看到这番血腥的场景，连忙将杨真宝和嫣婉赶至帷榻后面躲起来。
进来的是汪晟，他笑看着薛芷，目光中却无一丝暖意：“薛贵嫔，奴婢奉命来找贵嫔乳母赵氏，要问几句话，还请贵嫔放人。”
薛芷先将芙蕖揽回来，而后容色平和道：“赵媪不在这里，御史又何必问我。你们难道不该比我这个局外人要清楚？”
汪晟原本微笑，听罢霎时垂下脸来，一步又一步逼至薛芷的面前。他一把将二人分扯开，力道之大让芙蕖再次跌倒。走到咫尺处，他轻轻托起了薛芷的下巴，从鼻尖至唇齿，用目光轻轻咂摸一遍，而后俯至对方耳畔轻声道：“薛贵嫔，这样可不好，你们的事我可都知道呢。”
正说着，汪晟只觉得脚上有一股力，只见芙蕖两手握着他的脚踝，死命拖动：“贵嫔不可以被你这种人……”
啪，一只脚反踩住了宫女娇嫩的双手，伴有骨骼嘎吱嘎吱的声音。
汪晟蔑视地看了看芙蕖，又笑着看向薛芷，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瞧瞧，也就她还把你当凤凰似的捧着，谁不知道……”汪晟将头贴着薛芷的半边面颊，感受着那片滑腻，那片他垂涎已久的滑腻，他只看过一遍，却觉得蹉跎了半生。他低声道，“谁不知道凤凰都被当成鸡消遣了多少回了。”
薛芷又羞又恨，一把将汪晟推开。汪晟往后跌了几步，却也不恼，拱了拱手道：“贵嫔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奴婢再来拿人。”
太子早在京郊驻扎，大典当天，在渭桥北设大次。元澈自大次内褪去戎装，再更换上朝服，随后在谒者的指引下升革辂入城。入城后则是太傅姜绍代帝亲迎，一行人便前往长安城东举行巡狩告庙仪。
如今已是五月盛夏，元澈却穿得层层累累。一层武弁服外加一层里衣，络带代替革带，另并金玉环配与仪剑等诸多挂坠之物，能够行得端庄稳健虽然容易，但要让冠冕上的旒珠不左右摇晃，环佩不出声响，那便是另一番功夫了。才完成了高庙礼，又饮了所赐御酒，元澈早已汗流浃背，脸色微红。
此时艳阳高照，树无隐蔽，众人也觉得溽热不堪。倒是护军府因驻守城郭，常备着解暑用的凉茶，在元澈返回城中所设休息次帐后进献。在感叹大舅子一番精心照料后，元澈再度换上章服，此时昼漏已至十刻，宫中已有谒者奉旨诏元澈入宫。
谒者在宣读旨意后又将一个托盘奉上来，里面是通往宫城禁中的所有令符，而后道：“这些令符不止殿下有，到了大司马门，殿下身边可有四卫入宫随侍，这些令符四卫都会有。”
元澈素来知道陆昭不是一个轻易让步的人，如今主动让出四卫的空间。再加上原本的东宫卫和冯谏所统的司马门与武库，他算是彻底掌握了可观的宿卫力量，因此也知道宫里必然发生了事。
元澈心里固然担忧，但也不好多说，只笑着回答道：“既如此，那便劳烦殿中尚书和公车司马稍候了。”
那谒者果然道：“此次迎接殿下的先是光禄勋、镇军将军和北军中侯，公车司马有值任不能离守，殿中尚书殿下后面会见到的。”
此时在一旁侍奉的魏钰庭也察觉到了不对头，遂从盒子里摸了一把金豆给那名谒者，笑问道：“不知光禄勋、镇军将军和北军中侯都是谁人担任，太子殿下乍一回京，人事上也不知有何调动，实在是怕失仪于臣。”
那谒者接了豆子，又向魏钰庭躬了躬身子，细细讲道：“光禄勋如今是韦宽，度支尚书又加镇军将军，至于北军中侯如今是舞阳侯任着，但看如今这架势……只怕还要有升调。”
待谒者行出，元澈与魏钰庭相顾一视，各自的目光都变得严肃起来。但奈何典礼的时辰一刻也耽误不得，看着滴漏一点点落下，元澈无奈，重新登上革辂。至大司马门前，果然由韦宽领头，薛琬和舞阳侯秦轶并立在侧。元澈先行至大司马门正中，行跪拜礼，随后起身再受三人礼贺。
“殿下大胜归来，有功于社稷，陛下命我等前来，引殿下入宫觐见。”
此时，宫中事变的主谋者也已浮出水面，元澈目视着眼前一片黑紫之色。一家独大的朝局终于在皇帝的主导，群策群力后，变成了四分五裂的局面。日空看似晴好，实则混沌不堪，或许在看破大势后，在奋力挣扎后，殿中尚书无可奈何地将更多的筹码推向了自己。而原本，这一举可以出于信任，可以出于情意，可以出于默契，但最后终于是出于无奈。
元澈并不相信这样事权分割的局面会真正有利于国家，与皇帝的感受不同，他在伐吴之战时早就见过了门阀执政的弊端。势如破竹的军队，摇摇欲坠的江南，他几乎是被所有人向后拽着腿，拖向泥潭，甚至差点被一群吴人反压，最终用脚指头将那座碉楼攻塌。或许，他的父亲仍岌岌于削减陆家的威势，惧怕贺氏的危局卷土重来。而他所惧怕的则是各家混战，各打一盘算计，进而开始一个无尽的内耗，无尽的内斗。
不得已而附丽于强族，不敢言因无忠兵赴死。予取予求各取所需，平衡左右各得所利，名士世家千古高风，清迈玄逸君臣佳谈。前朝共天下的历史纵然别具惊艳，然而苦的却是北死南逃百姓黎民。
元澈从旒冕下望着众人，那些低垂的面孔下哪些酝酿着阴谋与阳谋，哪些彰示着明交与暗媾。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在前往行台之前将薛琰等人的罪名彻底定性，后悔没有交代冯谏让他对各方加以遏制，即便这个“各方”包括了他的父亲。
司马门前几人哪知道太子心事，邃笑着争先恐后扶太子重新登舆。怎料元澈衣袖一甩，兀自登上革辂，随后司马门大开，车舆浩浩荡荡进入了宫城。薛琬等人只得干笑了两声，也纷纷随后入宫。
元澈一行并不先去典礼大殿觐见皇帝，而是转行至西边一所规制次等的殿宇内等候，所乘革辂等也就停在此处。
侍中孔昱旋即颁布外办令，此时陆昭方才领着陈霆和许平刚入内。陆昭先为元澈解剑。仪剑未开锋，剑身也重，元澈怕陆昭费力，手臂暗暗托着剑身，待陆昭将剑交还给侍者后才暗暗松了劲，却见陆昭眼周有淡淡的乌青，想她昨日并未睡好，却不知宫内究竟风雨如何，心下到底有些悲伤。
两人一侍一立，静默无话，待谒者再次入内传话，陆昭方才跪拜离开。碧螺如山，秋水如带，微微宽大的章服吃满了风如船帆一般，渐渐远去。
至此以后，元澈便只能步行走过余程。

第286章 入局
元澈与皇帝已有数月不曾谋面， 虽然上次更是久别经年，但今日相见时却看到父亲眼中面上风霜更盛。一番大礼下来，皇帝连说话都略有中气不足， 一时间，元澈对于北军调动、禁军执位更易等诸多不满， 也都尽数消减。
魏帝俯视着大殿， 只见两旁文武夹道，仪旗羽葆万象局陈，太子立于殿中， 端的是金冠锦裘，玄袍玉带， 便回想起自己的韶年时光。那些他曾经历的苦难不曾再罹患于他的孩子身上，皇权的抬头， 天家的威严，将一点一滴地流回下一代君王的手中。那些他所背负的罪孽即便是现在报复在身， 他也能释然了。
待一番鞠躬拜兴后，魏帝又接连下达封功臣令、增封邑令以及特赦令。武威杜太后得归葬乡里， 凉王及其长子战死， 幼子封沔阳王，允附宗庙。而保太后则归葬乡里，贺氏余者男子诛， 女子流放。至于封邑，陆归、邓钧、彭通、王济、王叡等俱有增封，魏钰庭封开国临晋县男， 实封五百户， 由中书侍郎擢升中书令。至此，众人再次拜谢如仪。
大典至此算是结束， 众人退去后又各自换了常服。因庆功宴在申时，如今刚刚过午，众人便先各回署邸略用些赐飨。
待退出殿堂后，薛琬几乎是恍惚走回尚书署衙的。由于一整宿未眠未食，薛琬整个人已有些虚脱。他心跳时快时慢，汗水自额下渗出又
风干，只觉一层石皮面具固着在脸上。他本想与韦宽等人一道，但韦宽竟先他离开。时至此处，连皇帝身边的人都未曾对他有过关照亦或言语。早上这一场戏，原本就是他们共同决议出来的，他来充当最前面的刀刃，把局势搅开，而后由皇帝介入。
许多事情可做不可说，许多功劳可为而不可邀。今日己方把陆昭逼退，继而准备分食禁军职权，就算是陆昭再深谋远虑，对于各方算计也不能宣之于口。而对于他来讲，虽然作了刀子，但在魏帝出面的那一刻，沦为皇室走狗的遮羞布也旋即揭开，把他逼向了为所有世家不齿的绝路。
薛琬在官署内枯坐良久，只觉众人纷纷扰扰如风而过。皇帝的穷图匕现既撕开了陆家把持禁军的局面，又割断了他的政治前途。事到如今，门阀执政还能行驶于当下，主要还是仰赖陆家联合众人，一力巩固局面。他为皇帝敲碎世家联盟而张目发声，虽然各家都落了实惠，但对于他这个“抱薪人”也必然警惕万分。
“终究还是急功冒进了。”薛琬兀自叹道。
“尚书何故深忧？”王叡恰巧路过官署，见薛琬心若死灰，潦倒于席中，便入内慰问。
王叡先前执言，并不站在皇帝与薛琬一方，且本身也并未因此获利多少，所以薛琬见王叡入内，反倒有种亲近之感，便引他入座。
王叡入座后也开口安慰道：“今日所议之事，仅在偏殿，并无闲杂人等，尚书不必心忧。”
薛琬却涩声叹气道：“人情冷暖，利益之害，我自心知肚明，又何必待他人宣之于口。”
但凡行不义之事，自己必然心知肚明，但是所为的不过是一个看上去道德的结果。他为君而行此不义之事，得到的结果却是世家的唾弃和君王的默然，那么他所付出的一切得到的便只剩下了不义这个结果。
即便是这些参与者不会将今日之事宣之于口，皇帝也会为了掩盖与他沆瀣一气的污迹而不予谈论，但之后呢？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皇帝一手导演的几家共掌禁军，日后绝无可能一直维持于一个稳态。可以说在众人同意分设六军的那一刹那，各家已经从利益一致方转为利益冲突方。在未来的某一天，魏帝或许为了浇灭陆家的怒火，反过头把他推出去顶罪；或许为了打压薛家，把这件陈年旧事直接抖落出来。因为这件事的本质仍是对世家出刀子，无论在道义上还是舆论上，他都会处于下风的。
王叡闻言淡淡一笑，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几案上敲着，沉默良久后才道：“既在时局中，便作局中人，筹码既尽，输赢都是理所当然。”说完也不待薛琬再论，拱了拱手后，飘然离去。
薛琬默默坐在居室中，思索着王叡之言。
今日之事之所以得以成功，固然有陆昭的思退之心，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各家无论是否亲善陆家，都必须面对陆家内外俱重的巨大压力。因此，在那个微妙的时间和微妙的地点中，他们几家是一个暂时的联盟。
但即便是联盟，也有盟主与末从之分。势力最大的陈留王氏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盟主”。而他薛琬因为那些话，让原本心有灵犀的一次合谋变成了他一意孤行的闹事，便只能沦为微尘。而他的使命就是要说这些话，原因无它，他没有足够的筹码。
这场不待言说的合谋中，占据主导的其实是陈留王氏。一方面王峤执掌诏命，王谦执掌尚书，另一方面，王谧与秦州颇近，王谌又为陆昭下属，因此陈留王氏有足够的筹码，也有足够的人脉与陆家达成妥协。而陆家的存续在缺少陈留王氏的支持时，也会比较艰难。双方都不必拼得你死我活。两家如果真的能够联合，那么可能连关陇世族都在中枢占不到任何便宜。
所以在这场博弈中，失去了京兆尹优势的薛家是很弱势的一方。他不得不放低姿态，承担更多的风险，这才能让其他人入彀合作。用话激怒对方，将观点挑明的这些脏活累活，如果他薛琬不愿意做，那么皇帝又何必拉他入局，这些世家也没必要支持设立六军的决意。没有筹码，就要承担最大的政治风险，去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挡枪挡箭，这便是政治斗争中的残酷。
王叡看似温和实则狠戾的言语仍萦绕在耳，薛琬抬起头，看了看王叡离开的方向，默默握紧了拳头。权力的游戏如果不想玩自然可以置之度外，但若要入局还要输不起，那便是令人不齿。
这样近于侮辱的暗示薛琬当然明白，然而他早已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尊严，他的女儿。而最深的危机……薛琬现在想想仍为之胆寒。王叡当时刻意表态并不支持此事，那么日后他就有资格面向世族开口，将今日事迹抖落出来。届时，所有的戈矛都会朝他挥舞。
王叡不是来安慰的，而是来威胁的。
“王子卿……”
正当薛琬咬牙忍耐时，只见一名小侍入内通报。薛贵嫔的乳母赵氏的尸体在一处废弃的枯井里被找到了，乃是毒杀身亡。而那天晚上领兵入内的将领则于东阙下自杀身亡。
申时鼓乐齐鸣，庆功宴也旋即开始。庆功宴不光三品以上官员参加，亦有宗室和妃嫔。这本是繁华盛宴，但似乎盛事总喜美中不足，皇后告病而不能来，舞阳侯秦轶因下属自杀也是诸事缠身。薛贵嫔倒是现身席间，但两眼似乎有些红肿，可见哭了好些时候。
薛贵嫔乳母赵氏与北军将领的死讯也未能保密，同皇帝分设六军的旨意一道在舆论中徘徊着。大家各怀心事，也不免纷纷猜测。北军将领和乳母赵氏被皇帝和各家当了过河卒子，兔死狗烹。无论怎么媾和，利益如何分配，对于挑起事端的赵氏乳母河北军将领来说，狗的结局是设定好的。如今各家买主上门，皆欲灭其口，与其被不明不白地卖掉，倒不如自己给自己卖个好价钱，顺便恶心恶心那些端坐高堂的衮衮诸公，让他们焦头烂额去。
果然，王峤、王谦席间都是面色悻悻，就连王谧坐在陆归身边都觉得羞愧万分。所幸陆归与他交情笃深，依旧言笑如初。而关陇世族显然并非此次主要分羹者，此前与王谦等人交好的世族，此时也有些不忿地在席间低声倡议，定要将这场人命官司彻查到底。
魏帝经此事，心情自然也说不上好，心里也在猜测这两人被杀究竟是何人所为，然而场面上仍是不露，只看着殿上情景，希望能借此窥察出某种端倪。此时参与平叛之战的诸将皆已齐聚一堂，褪去一身戎装，换上了常服。
彭通是第一次入京，好在有女儿帮助，一身朱袍倒是穿的得体官范。陆归亦穿朱，腰束玉带，高冠金簪，更显绮年玉貌，濯濯风流。魏帝见了遂指着陆归对太子笑道：“谁家玉郎，如今尚未婚配，太子可要留心了。”
元澈一时不辩父亲意思，却听魏帝继续道：“先去向靖国公和车骑将军敬一杯酒，这几日事多，纳采之事怕是耽搁了不少，不要让旧臣失意。”
元澈应是，接过内侍重新注满的酒觥，行至陆振陆归父子身边，先敬劝道：“国公为国操劳，忠义护君，我敬国公一杯。”陆振早已离席躬身，此时接过酒觥，先向魏帝拜道：“臣谢陛下赐酒。”又对元澈道：“臣谢殿下。”随后将御酒一饮而尽。陆归亦然。此时关陇世族也纷纷围了过来，似是得势一般，纷纷也向陆家父子敬酒。
元澈也适时错开身，见陆昭亦坐在不远处，遂行至她身前，温声道：“我酒力不胜，劳烦殿中尚书帮忙带路去别室醒醒酒吧。”

第287章 晦暗
未央宫尚未修好， 宫里空闲的殿宇着实不多，远的元澈又嫌太远，两人兜兜转转， 最后还是去了殿中尚书府。昨夜端端下的那些雨，到现在也没有干透， 灰色的石板上有一层微微的银光， 把原本清刚的月色洒得单薄了，圆融了。
“薛贵嫔的乳母和北府军的将领是你派人杀的么？”元澈问得坦然，又多加了一句， “和你的手腕很像。”这似乎是任性地将她的嫌疑排除了。
“不是。”陆昭的回答也带着一丝天经地义的神情。
到了值房前，陆昭先下了锁， 推门而入。元澈倒是头一次来这里，这间院子原是南军在长乐宫的一处值所， 主间开阔敞亮。屋内的摆设素雅且洁净，瓷器多用青白亮色， 桌椅亦着暗色，装饰金银不施， 全无一般武将所爱的富贵辉煌之气。但仔细观察， 仍能发现一些属于陆昭自己特色的私物。譬如那架山水屏风，笔法和留白都与他在庄园内见到的几个画轴多有相似。而铺在地上的织毯则是如古老纸本一样的暗黄色，踩上去又暖又软， 边角有朦朦的暗纹，仔细一看是福禄纹，正中绣的竟是个“寿”字。
元澈轰然见到， 而后笑开：“你好庸俗啊。”
陆昭则搬出一张翘头案来， 慢慢推到那个“寿”字上，一边推一边笑。元澈只觉得整个盛夏他不曾见到的樱花， 都开在了她的眉眼中。那种不自知的妩媚，飘在纱帐垂帷中，滴在水磨金砖间，反倒让四面八方的青白素净都化为了风情。
只是在她推几案的那一霎那，元澈亦瞟到织毯上那三个较为醒目的圆印子。联想到来时路上微湿的地面，他便知道昨日下了怎样的一场大雨，在那场风雨中，她立了有多么的久，她的手有多么的冷，而在这样的深宫里，她又是以怎样的姿态，独自一人守着铜炉来获取温暖。
“设立六军的事，我会让父皇再想想。”屋子里还是有点热，元澈解下了华而不实的蔽膝。
陆昭没有急着回答，兀自将蔽膝接过来，往屏风上一搭。那一瞬间，仿佛两人先前的猜疑半分也没有了。
陆昭先取茶壶先将托盘里两个杯子烫了一遍，沏了茶，随后先一步坐了下来：“我劝你别掺和这件事。反对没有意义，倒是该要多喊喊口号，多拥护拥护你爹。他毕竟是皇帝，一个朝廷里容不下执政思路相反的父子。你父皇要设立六军，你就算丧着良心也要设立四军。不能流露出一丝截然不同的态度……”陆昭将其中一只茶杯推向元澈面前，“也不要付诸什么行动。”
“那你呢？看样子你也什么都不打算做？”元澈看着陆昭，总觉得这个决定不该由她嘴里说出。执掌禁军，加录尚书事，说是权极一时也不为过。她又是颇有手腕的狠人，不是打不起，不是赢不了。但就这样放弃，总觉得像身着华服的人轻飘飘的就把自己葬了一般。
陆昭双手抱托着茶杯，她托了很久，炽热经过杯底直勾勾地刺进了指尖：“无论想做什么，现在都得按在心里，我和你都一样。不能让他们预估到未来会与今日不同，不能让皇帝感受到巨大威胁而如坐针毡。如若不然，我们会得罪这棵权力大树上的所有枝叶。两股力量，针锋相对，最终会演变成政治阵营的巨大碰撞。赌不起的不仅仅有我们，还有天下人。”
“想想吧，想想巫蛊之乱，想想宗爱之祸，想想那些在皇帝授意下，整个倒太子势力的反扑，还有那些潜藏在历史长卷中有组织的政治谋杀。”
元澈沉默了。历史上永远有君父，有臣妾，而太子之位，如两相照。臣妾成了气候，君父被动了权力，宦官酷吏化为脏手套，君父们趁势而攻。小人的诬陷永远不能置人于死地，唯有君父有意的政治暗示才能将人逼至绝望。正如当年汉武大帝在钩弋夫人生子后所说的那句话：“听闻尧帝当年是怀胎是四月而生，如今此子亦然。”皇帝无需用力，只需随口一说，所有人都会明白这句话的政治用意。他已有新的中意的储君，那个为众人所厌弃的太子，背离他意志的太子，已经不需要了。
但是元澈想到的却更多，那是更远一点的事。
“这是作为陆家的你需要考虑的，那我们呢？”元澈伸手，将陆昭手中的水杯拿开，而后飞快地抓住了她通红的手指。
陆昭此时才惊觉被抓住的部位烫得要命，手下意识地向后躲着，脑海里却空白一片：“比如？”
被这么一反问，元澈也有些惊慌失措了。她没有想过以后他们或许会有孩子？如果那是一个男孩，届时还是当下这样的局面，她又怎能挣脱出那个子立母死的诅咒？世家必然要借用这个契机，皇帝也必然也借用这个契机，将她除掉，将他们孩子的母亲除掉，最后来捡起那些躺在血泊中的筹码。
“比如我在想……你是否愿意要一个孩子。”
陆昭有些恍惚。她望着元澈的眉眼，那双眉眼似因那两个字眼变得十二分的温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答。元澈却有耐心，将几案推到一边，一边半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柔进她的掌心，抵开指尖的每一处缝隙，最终落成十指相扣的模样。盛夏的热意也借由这一条条缝隙，连同那片永无天日的思念，一丝一丝地灌注进去。陆昭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汗水浸透了里衣与领口，攀至脖颈，意图要扼她近窒息。她下意识地抬起了仅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拨开了紧扣的衣领。
元澈蓦地被这样一个姿势惊动了。他看向那片已然不整的朱衫，朱红色浸了汗水便不肯好好地明艳，潮湿地含住了那段白皙纤长脖颈，如同烧至焦渴的流火拢着一汪寒水玉，连眼底的那些幽暗与欲望也一并带了出来。
清风吹得烛火抖动，在一瞬间的晦暗里，元澈倏而垂头，吻向了她的唇。那些忍在心底的话，他忍了好久，前路的晦暗，退路的晦暗，他默默放权时的晦暗，以及她安静领受时的晦暗，在灯火将息的那一刻反而明晰了，明晰到不必宣之于口。他只需压向她，回应她，把她吻得春潮带雨，意含欲诉。
忽然外面“咣当”一声，紧接着一个人抱着头跑开了。许平纲巡逻回来，经过廊下，不巧从窗外望见眼前一幕，宽阔的屏风上搭着太子的蔽膝，朦胧的灯光下两人亲狎，说着什么孩子。许平纲耳朵红了一片，转身正要遁走，却撞在了窗页上。来不及去确定属长的是否看见了自己，许平纲逃也似的奔出了院外。
太子既离席，魏帝望着殿中众人一张张面孔也顿觉生厌，正欲离开时，却见元洸与国相王叡一道前来祝酒。魏帝数月不曾召见这个儿子，只觉得元洸轻减了几许，素日的浮躁之气尽数褪去，目光中虽仍存着几分潋滟，却也有寂寂的颓意。
元洸不日将离开长安，但因王叡总与他一处，许多安排魏帝也不好直接找他接洽，遂借这个时机对两人道：“不是朕给你们这个面子，实在是身体不适。你们俩来的也正好，陪着朕出去走一走，说说话。”元洸王叡二人应是。
元洸虽然伴君在侧，但心里还惦记着殿中的事。方才太子与陆昭一同相邀而出，至今未归，他已坐在席间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原本想敬完酒后辟席去寻，却不料被父亲叫到跟前陪侍。因此一路走来，也是心不在焉，有几次皇帝问话，他都答得敷衍了事。
魏帝索性拉下脸来，将袖子一甩，怒道：“孽障，吃了几盅酒便糊涂成这样。李福，带他去廊下醒醒酒。”
元洸随着李福退下，魏帝只单独和王叡一道。待进入一间别室，遣散众人后，魏帝方才问道：“今日子卿为何忽然对分设六军有所疑虑？”
王叡笑答道：“回陛下，臣并非对分设六军有所疑虑，而是若臣不这么说，殿中尚书见穷途末路，也难免做绝，反倒对陛下不利。”
龙涎幽远，连同眼前年轻人狭长的眼睫都变得柔和了，话语也更熨贴了。魏帝了然点头：“子卿周全。对了，朕想调你回到中枢来。渤海王成婚就藩，让台中再派一个国相过去吧，先前安排你做这个国相，还是有些战时考量。如今
海内承平，许多要务也需要各方人才接手。你的父亲德高望重，朕想让他来做司空这个位置，尚书令也不能无人，你来任这个职位，如何？”
王叡思索片刻，而后道：“臣先代父亲谢陛下恩典，只是司空掌四方水土功课，臣倒是觉得有一人比家父更能胜任此位。”
“谁？”
“靖国公。”王叡道，“靖国公曾掌少府，也是司空属官，又是戚族，执掌宗正的汝南王也与他家颇有故旧，若能得任司空，也是内外得宜。司空多不掌兵事，靖国公原本也是清静弘雅之人，倒称得上是当时之选。当然，三公掌兵也有别例，礼仪制度也不尽相同，只是入殿奏事时要繁琐些。”
魏帝只觉眼前一亮：“你继续说。”
窗外竹影摇曳，别室内君臣奏对空旷的声音霎时转为了轻声私语，在几声虫鸣中掩去了。

第288章 雨思
元洸虽被父亲驱赶， 却并没有当即返回席间，而是在李福的带领下前往后殿与卫尉杨宁会面。洛阳局势不稳，皆因他当年执意回都以及那一丝襄王之心。如今尘埃落定， 国家让他重返重镇，他亦没有理由推辞。在与杨宁商定了离都的时间后， 元洸重新返回大殿。
宫宴不知不觉已至戌时， 此时大殿外玉绳低度，金柝清冷，而众人也是各自言笑， 醉眼迷离。太子不知何时从廊道转了过来，元洸避之不及， 迎头撞上。元澈也不恼只关心道：“五弟可是病酒？孤命人送你回宫。”
元洸急瞥了一眼走廊尽头，见陆昭匆匆行过， 却已换上殿中尚书的官服，又见太子虽一袭旧衣， 可原本那条蔽膝却不见了，心里徒然一冷， 抬起头却是一副极尽嘲讽得意的姿态：“那又要劳动殿中尚书了， 一晚上两次，殿下不怕尚书……累着？”
元澈心中恼怒，却奈何殿中仍有群臣饮乐， 不便发作，遂换来冯让道：“带他去醒酒。”
“臣参见，太子殿下， 渤海王。”
冯让刚要强行带元洸从后殿离开， 却见王叡已躬身在侧。王叡道：“殿下，渤海王确实是喝多了， 方才也挨了陛下的训，陛下已命臣带走大王。”
王叡既然出面，又说出是皇帝的意思，元澈也不好再强带人走，遂拱了拱手，返回席间。回身时却瞥见王叡一双狭长美目微微吊梢，酷肖陆昭，只是光影流离间，前者如空花梦幻，后者则如寂静幽玄。一时间元澈忽惊觉佛语中本有空花色相，其背后亦是幽玄之境。一切从无始来，皆有为相，而不生分别心。天地造物，果然不会使一人孤独无照的。如是一想，元澈忽然对造物存了一点不满。
元洸与王叡自回廊西而出，经过西边一座殿宇时，元洸忽然停下脚步，道：“劳烦国相稍后。”
王叡谦谦一躬，并不多问，只在廊下静立。
此处乃是先前大典所用停放仪仗的地方，文臣武将入殿解剑去甲，也都在此处存放，由殿中尚书府掌管。元洸只说要取东西，便被两名宿卫引入殿内。此时宴席尚未结束，因此殿内也无太多人员值守。陆昭与两名文吏正安排分批护送台臣离宫事宜，见元洸入内仅遥遥施了一礼，问：“大王来取东西？”
两名文吏也极有眼色，一人去查阅存放名录，一人行至元洸身边，引他向殿中一处席榻稍坐。元洸却不入席，只浏览殿中各色物品。恰逢殿前有侍卫来替车骑将军索物，原来陆归为替父亲挡酒，多喝了不少，皇帝也允他先行离席，并赐留宿宫中。陆昭将兜鏊甲胄另并剑履等物交送给侍卫，然后走到案前执笔勾销名录，只管让文吏陪着元洸在殿中闲逛。
元洸对于冷落也不以为意，兀自走到一柄仪剑前。宝剑金鞘，辉煌夺目，元洸伸手去拿。
“大王，这是太子殿下的仪剑，动不得。”
元洸却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不顾劝阻，将剑从供托上拿起来。寒光出鞘，元洸双指抚摸着剑身，目光贴着剑脊向锋端望去，锋端的尽头是波澜不兴的殿中尚书。陆昭一袭深色宽服，简单而利落，与早年严谨贴合束腰束身的衣饰大有不同。外又披着一顶夏用的纱袍，领口用一枚金色的鱼形别针而束。这样深刻的变化让元洸颇为惊动。她竟懂得又敢于这样穿着，不必小心翼翼，而是大繁大简，必曾有人改变了她。或她是受了某人的影响，或她又期冀着给某人看到。元洸此时才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那是比肉.体的背叛更难以忍受的事情。她背叛了她在自己心中的意象。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元洸有些轻蔑地弹了弹剑锋，薄铁打造的剑身虽未开刃，却是柔韧的，“这么软，殿中尚书，这剑怕是不好用吧。”
他仍想要激怒她，小心翼翼地刺探着她的弱点，点燃她的怒意便是点燃了她的欲望。她抬起头了，她开口说话了，她的呼吸不似那般平稳了，那么此时此刻他便与自己的兄长平手了。
“琴中语凤，鞘里藏剑。”陆昭依旧垂目直视着摆放在案上的文移，连笔都没有停顿一下，“仪剑嘛，就是要放在鞘里，两厢适意即可。”
元洸见眼前之人泰然自若地说着虎狼之词，愈发觉得难以掌控。“殿中尚书可别忘了，还有釜中游鱼呢。”
既执着于某些尺寸大小，也要讽刺讽刺她近来的处境。
“还有镇北死节吧。”陆昭笑了笑，仍未停笔，“先前大王所念乃是晋朝刘琨所赠卢谌的诗。昔日五胡乱华，石刘为祸，荆棘成林，豺狼满道。刘琨北镇并州，孤立于五胡环伺之下，翦除荆棘，收葬枯骸，造府朝，建市狱，虽尽人臣之事，然而终究为贼逆所害。就连卢谌也是先投段部，而后上表朝廷为刘琨加以哀荣。大王，刘琨的卢谌不可靠，大王所信重的那个卢谌又如何呢？洛阳与并州相比又如何呢？釜中游鱼，都且自省吧。”
元洸知陆昭话中意。此时负责查询名录的文吏已走过来道：“回大王，此处并无大王寄放之物了。”
元洸也不理睬，将仪剑丢进了文吏怀中，旋即转身离去。
陆归入宿宫内，各司所也都提前预备了。先前陆归就在宫变之前住未央宫内，有此先例，各方准备起来也都极为顺利。原先陆归在未央宫的值所并未被烧毁，几只旧箱笼早被移了出来。如今执掌长乐宫宫女的乃是皇后的大内司公孙氏。既为陆皇后办事，公孙内司也是有心，命人将箱笼里的旧衣拿出来量尺寸，早在几日前便让织局赶好了送了来。说是即便今日不留宿宫内，日后太子妃出嫁，车骑将军这个亲哥哥总是要入宫观礼的。皇后当时也笑着应是。
几名内侍另并宫人搀扶着陆归回到住所，陆昭这方也赶紧派人随从护卫。所幸常在军中，陆归酒量涨了不少，因此回到居所时酒已经醒了大半，便不敢劳用宫中内侍宫女，告谢屏退后，自己回房休息。陆归小憩了片刻，睡梦中只觉得外面淅淅沥沥，似有雨声。待起身披衣，见窗外银线飞落，凉风袭人，便觉心中畅快。反正再睡也睡不着，陆归恰巧想起方才换衣服时，旧箱笼里还存着几卷旧书尚未读完的书，便颇有兴味地去翻找。果然箱笼内有卷《列子》，连书签都未曾动过。旁边还躺放着一只精致的宫灯，樱红色的灯纸，金色的灯尾上没有流苏穗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小巧的蜜色珠花，璎珞打成飞鸟的形状。灯上写了两句四言：乌头半白，最苦参商。槟榔一去，已历半夏。
陆归忆起那正是前年宫宴猜灯谜时自己所得，如今相关者，保太后已逝，贺丞相已死，诸多赫赫人物如沙一般沧浪淘尽，倒是这只精巧娇弱的宫灯保留了下来，心中不免珍惜万分。陆归遂寻了一支蜡烛置于灯内，点亮后将那卷《列子》揣入怀中，径自出门，沿着回廊在不远处一个小亭内坐下。几名宿卫也知不便打扰，便在不远处戍卫。
雨越下越密，陆归却沉心数卷，不知何时眼前竟站了四五名女婢，身后则拱卫着一个明妆靓饰的娘子。陆归乍一看觉得有些眼熟，然而宫中走动多皇帝妃嫔，他也不敢贸然直视，遂连忙起身行礼道：“臣车骑将军陆归，见过贵人。”
几名婢女面面相觑，她们侍奉雁凭公主已久，一向深居简出，也不曾见过什么朝臣，更不曾见过车骑将军这样的权臣。几人一时间有些惊慌，参差不齐地回了个礼。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年长宫女出列，施了一礼道：“婢子因兰，侍奉公主。回宫路上遇到大雨，我等失职并未备雨具，所以来此处暂避，叨扰将军雅兴，还望将军见谅。”
如今多事之秋，陆归入宫居住也是留心谨慎，见对方无怪罪指责之意，心中也舒了一口气，转身便向不远处的几名宿卫招手。待宿卫前来，陆归便吩咐道：“托劳壮士去看苑所里有没有油毡和雨具，若没有，方才送我回来的那顶矫舆有油棚，先给公主用吧。”
几名婢女连忙施礼告谢。陆归却仍告罪道：“如今典礼甚多，人物繁杂，舍妹或有安排不周之处，在下先替舍妹请罪。”
因兰笑这车骑将军也太知理，其实女眷车舆本不是殿中尚书府所管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陆归桌子上那盏宫灯竟是自家公主先前所制。因兰到底忍住了，没有露声色。恰巧几名宿卫拿了油毡和雨伞过来，因兰与几名侍女纷纷接过，而后纷纷前往车舆处打点。
此时亭中只剩下陆归和那名丽服娘子，陆归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也不敢正视，遂伸手引道：“请公主稍坐吧。”
丽服娘子闻言却不曾移步，陆归也自觉尴尬，不好说什么，只想先稍退几步至廊下。却听那位公主开口道：“听闻车骑将军曾与太子征战西北，甚是骁勇，不知车骑将军可曾听闻太子麾下有一姓郑的将领？”

第289章 婚事
雁凭静静等待着， 先前她在寺庙中与那位善解人意的将军相遇，对方却只说自己姓郑，在太子麾下任职。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兄长， 兄长却并不识得什么姓郑的将军。她想或是那人职位没有那么高，或是他本是别部将领， 因要北上讨伐， 太子督中外诸军事，报在其麾下总是没有错的。因此她想，这位车骑将军执掌秦州， 或许知道也说不定。她之所以敢这么问，只觉得这位车骑将军谦和心善， 而且听他的声音，真的和那位郑将军很像， 不自觉地就生出了亲近之感。
陆归当时本是扯谎，事情过去两年了哪里还记得， 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哪位将军姓郑。感受到眼前公主似乎有些焦急，陆归也不好随意敷衍， 遂问道：“公主可知道具体名字？望公主不要怪臣唐突， 郑姓也是关陇大姓，莫说是整个西北，单是雍州境内便不知凡几。若公主知道名讳， 臣回头去请各州吏员查找军将名籍，一定能够找到。”
“我不知道那位将军的名字。”雁凭的声音似乎很轻很柔地退远了些，“只知道他在太子麾下任职还是前年的事情， 人很年轻， 说话温雅，脸也生得匀细。”她想着， 若是描述的细致些，似乎就能缩小查找的范围了。
陆归听完不禁心里一乐，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将军，就被惦记了两年，看来太子对这个情窦初开的妹妹实在缺乏关心啊。他觉得公主这一番的小心思有些可爱，但毕竟公主日后婚事并不由她自己做主，她的父兄绝对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找一个姓郑的名不见经传的将军嫁了，倒是她那个不怀好意的未来嫂子有可能愿意促成此事。
“他……他是不是战死了。”雁凭听陆归许久不再言语，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肯告诉她，心里焦急。原本拿在手中的团扇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着，遮住了小半张脸，意图让人窥不到神情，眼泪却已不自觉地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啊，不是。”陆归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而想到公主日后终将嫁人，人选也必是在荆江一带。若是公主自己不大愿意，那荆江人家为求娶公主，就只能献出更大的郡县为公主请封汤沐邑。旁的不说，如今陆家的一众兄弟包括自己在内，封邑都在荆江一带。近日，陆昭也借着录尚书事之便，加大了对荆江地区的军事投入，陆家也纷纷出资开垦田亩，建立坞堡。为了日后少割些肉，他今天还真必须帮着公主开解开解。
“不过战场杀伐，刀剑无眼，十人……”陆归觑着公主的神色，见那双远山眉忽然微蹙了一下，便赶忙道，“九还。”
团扇后，雁凭不知怎的，只觉心里一软，竟笑了笑。
陆归见公主的情绪似乎有所平缓，便继续道：“西北行军不易，冬季风寒，夏季日晒，且毗邻国境，多有战事。因此将士们也大多在此地安家，娶当地良家女，平日屯田耕作，战时披甲上马。郑将军可能也已安家边疆，娶妻生子，轮休时回家抱着郑猫儿郑虎头。”
雁凭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陆归却捕捉到了，连忙道：“公主看，有的时候人还是不知道名字要好些。”
雁凭却道：“猫儿狗儿，煞是可爱，足见父母怜意。我倒觉得自己的名字和他们相比，反而没什么意思。”
陆归道：“陛下深意，臣不敢揣测。但即便寻常人家凭空拣择，臣也觉得，无论是雅言还是俗语，无论是给予厚望还是给予祝福，都需要自己去诠释演绎。”说完指了指天空，“好比雨有千种，嗣宗诗是‘嘉时在今辰，零雨洒尘埃。’，有迎客之喜。张华诗是‘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有处世之悲。雨绝云，细看是分离诀别之泪，远观则是天地相聚之相。雨成流，佛家是皆归无常之理，我云却是万物相聚之情。臣虽不知陛下为公主取名深意，但也知道归信凭雁寄，尺素为鱼藏。这些都是极有深情的寓意。”
雁凭听了有些愣怔，只觉得这样的开解之语温柔入心，竟太过熟悉。正要待细问，却听到因兰等人回到亭内的声音。“公主，雨似乎是小些了，油毡已经铺好了。公主是否要现在回宫？”
雁凭此时也不好再逗留，更不敢细问：“那便先回宫吧，别让李媪等的急了。”然而在转身之际，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陆归道，“车骑将军，猫儿和虎头乃是我世祖为嘉儿所取姓名，还望将军日后慎言。”
陆归听了也不敢辩解，连忙下跪，没想到这两个名字过了这么久，拓跋皇室仍有人记得，可见名字奇葩在流传青史方面也是有重要作用的。他没敢抬起头，只见那片裙裾移动的很慢，随后离开了视线。
次日醒来，他收到了雁凭公主处送来的一缸小乌龟作为谢礼。
太子既归都，许多大事也都提上日程，六军执掌的人选也要开始讨论。陆昭并未下殿中尚书与录尚书事之职，而在会议上却有不少人提议让陆振出任司空一职。三公看似尊贵，但是否有实权一个是看开府掾属，另外是看是否录尚书事。三公加录尚书事，那就是实权派中的实权派。而加录尚书事是否有效力，则是要看是否掌握禁军。一般加录尚书事都要加领军将军或左右卫将军，最次也是要让自家的嫡系来执掌这些要职。
一群中枢重臣几番讨论，最终还是决定让陆振任司空加护军将军一职，名为护驾，实为“护嫁”。领军将军依然是冯谏。左卫将军是陈霆，与右卫将军杨宁共掌三部司马。所谓三部司马即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系左、右二卫所属宫殿宿卫士，各有督、史，多选朝廷清望之士充任。负责侍卫朝会宴飨，夜执白虎幡监守诸宫城城门。这三部司马分别掌管戟盾、弓矢和硬弩部队，如有事发，攻守城门都是中坚力量。而原本的卫尉也就不置了。
这样的安排太子一方虽然控扼了司马门与武库，并且有总领宫内禁军的头衔，但是陆昭和魏帝一方都仍具有一定的独立性，至少在武器资源上并不完全依赖武库。三方总体仍是互相制约的平衡局面。原本的北军则被再度拆分，由镇军将军薛琬、中军将军秦轶分掌。中军将军统领京畿周边的骁骑营，而镇军将军既可为中央禁军，又可暂派地方节制，如今暂守扶风一带。如此里一层，外一层，一家制约一家的局面也就完美地敲定了。
然而众人还未沉浸在个多所需的适意中，汉中王氏的诉求便浮出水面。王济未加三公，那么自然也不会从尚书令的位置轻易退下来。那么王叡的去留便是极大的问题。以其事功，留在中枢，那必是中书、尚书的清贵重职，若是地方，现下有出缺的不是荆州便是司州，而一方太守显然又太轻。如此一来剩下的便只有两个位置，即荆州刺史和司隶校尉。两个位子无论获得哪一个，汉中王氏的实力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甚至超越陆家。
因此这几天中枢台辅们似乎都颇有默契，或告假，或称病，竟将最后的议题搁置不议了。恰逢靖国公府传来消息，彭通亲自登门，想与国公商谈女儿彭耽书的亲事，希望陆昭能够出席。陆昭索性也告了一天的假，归家休沐。而陆归只说要出门办件急事。顾氏想今日彭通必是要来说耽书和儿子的婚事，避见一下也好，遂让陆归早早出去，午饭前务必回来。
彭通几日都住在官驿，并不随夫人住在靖国公府。今日入府不仅携了幼子，还领了自己族中两名有身份的同辈一起拜访，来时还携带了大量礼货，街上往来人等俱是咋舌。
陆振既邀彭通入座，随后又叙了些闲话。然而几杯茶后，陆振虽然有意向陆归婚事方向引，但彭通却躲躲闪闪起来。陆振也知彭家似乎有些隐情，虽屏退闲杂人，只留顾氏、女儿陆昭在内。彭通也将带来的人悉数屏退，只留了一位亲长陪伴。
陆振道：“彭刺史既来，有什么话，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彭通听罢，先起身向陆振等人一拜，陆振惊得连忙上前搀扶。彭通情切道：“在下实在愧对国公和夫人，也愧对了陆尚书一番好意。先前太子征战凉州，在下随驾征讨。一日我携亲卫出城勘察，不料一行人陷入雪坑，随后便为邓将军所救。前日归都受赏，宴席上邓将军便私语我，想求娶耽书为妻……”
陆昭静静坐在一旁，后面的也便没有再听。此时，她知道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诧，其实细细想来，许多端倪早已有所显现。譬如彭耽书曾在邓钧所驻守的华亭待过一段时日；譬如邓钧几次请托耽书，都不敢直接面见，而是让与耽书常年共事的江恒转达；譬如那次彭家家宴，邓钧派人给彭耽书送来的豪华贵重的贺礼。尤其是那一瓶蔷薇水，似乎也有点以香喻人的味道了。
“不知尚书怎么看？”彭通忽然转向陆昭，征询她的意见。
陆昭想了想道：“耽书素有主见，此事是否能成，还要看耽书本人的意见。但这件事我建议伯父莫要将救命恩情强加于婚事之上，我想邓将军本意也并非强求。若他真要强求，以救命之恩要挟，当日宫宴便会面奏陛下请求赐婚，哪还有征询伯父意见的时候。”
室内几人或低头应是，或细细思量。然而此时国公府内忽有门房来报，苑内传出了一个消息，皇帝要为雁凭公主择婿，汝南王元漳希望见国公、尚书一面。

第290章 入选
虽然门房通报的时候语气和缓， 但是在有客的时候见告家主，也着实因为汝南王来的急，现在已经在正门前等候了。汝南王既要亲自过府一叙， 彭通也知禁中或有大事，不好意思逗留。倒是顾氏劝彭通留下， 去后院见见女儿。彭通也是与女儿阔别日久， 心中积攒千言万语。在他眼中，女儿比他的那些儿子都有出息，恨不得把所有的家私塞给女儿做嫁妆， 日后选择怎样的人作为归宿，他也是十分慎重。
今日彭通前往国公府以厚礼以赠， 其实并非不想与陆家结亲，而是太愿意与陆家结亲。但是邓钧毕竟也是太子的人，其人已坐到北凉州刺史一职，如果贸然拒绝， 那么未来的政治风险他也希望与陆家一同承担。这次来主要是要打这个招呼。靖国公夫妇自然也是明白，既未退回这些礼货， 那就表明愿意促成此事也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但陆昭所说也对他有所触动。
作为父亲，彭通自有考量，但所有的考量是否皆为爱护也要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对女儿的尊重。
彭通思忖片刻，先与几位族中亲长作别，随后便到后院与夫人女人商议亲事。
彭耽书与陆昭一样， 有官职在身， 难得归家，此次也是与陆昭结伴出宫。国公府对她们母女一行人照料得十分周全， 衣食供应皆丰，彭耽书同样也报之桃李。她闲暇时间不多，也难如其她闺阁女一般操持针线。所幸女尚书这个职位月奉不少，素日也常有赏赐，彭耽书便常常托请人去东市置办礼货，时不时送给主人家与照顾她们母女的掌事、仆下，数月相处下来，已如一家人一般。
一家分别近半载，如今相聚也是感慨万分。彭通先关心了夫人与女儿的境况，也将西北的一些家事说与二人，最后自然也就说到了女儿的婚事和邓钧求娶一节，对于邓钧相救一事果然只字未提。彭通素知女儿脾性，因此也就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为父明白，你素有几分烈性。因这几分烈性在，夫婿上为父一定要为你选一个能够包容你的人。车骑将军陆归为人温和，但先前伐吴之战中陆归死战不降，想来也是有几分烈性在。而且他从一个降国遗族做到这个位置，其人必然也有强横阴暗的一面。一旦夫妻之间有什么摩擦，你是未必肯吃亏的，他难道就一定会让步？就算人家几次肯让步，但时间久了也会让你二人越走越远。”
“至于邓钧，与陆归就不一样。邓钧寒门骤起，许多地方都要依赖我家，况且邓钧本人处事较为圆滑，官居刺史从出身来讲基本已经到头了。这样的人对于我家来说好掌握，假使我家女儿稍有不顺，为父举家俱可上阵为我女儿打抱不平。而且邓钧与陆归对你的感情基础也不一样，诚如陆尚书所说，邓钧对你至少是深情爱护的，夫妻之间的包容期也会更长。”
彭通说完长舒一口气，觉得也算是对女儿交待明白：“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未来日子还是要你们夫妻自己来过。这一次，便交予你自己做主吧。”
汝南王元漳离开禁中，第一站便是陆家，原因则是陆家也在备选帝婿名单之列，而且皇帝此次用意实在不太明朗。
元漳以宗王身份入府，陆家连忙在府门设立步障，隔绝一切闲杂人等。随后，陆振携全家亲自由正门迎接，寒暄过后则立马赶到已经准备好的别室议事。
“我也不瞒国公和殿中尚书。”汝南王元漳饮了一口茶后急忙切入正题，“皇帝昨夜忽然命我等筹备公主择婿一事，听闻太医令褚胤等人俱侍奉在侧，只怕圣躬……”
陆振点头道：“明白，明白。”
元漳继续将情况说明：“今日一早，我等为陛下拟选名单。只是这些提名也非出自我等私意，帝后宗亲、三公九卿对此都有提名权。这是名单，还请国公和尚书过目。”
陆振将名册看了一眼，摇头笑了笑，随后将名册递给陆昭。陆昭展开名册，如今备选帝婿的人选有六家，分别是陈留王氏王谌、京兆卫氏卫渐、京兆韦氏韦崇、陇西祝氏祝悦、南阳陈氏陈霆以及自家兄长。
从地域上看，此次遴选北人四家，南人两家，因陆昭已定为太子妃，那么此次重北轻南也是应有之意。从官职上看，陈霆、王谌、韦崇、陆归四人，自身或父亲都有禁军背景，而参选之人中只有卫渐一人任文职。但事实上，卫渐与卫冉丧父未满三年，虽然已夺情任官，但是从风评考虑也实在不宜娶妻，可以说是注定落选。如此一来，剩下的五个人都算是时局中执掌军权者。单单透过此节，陆昭便看出皇帝有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甚至已经凌驾于对未来开拓的信心之上。
“未曾想左卫将军也在入选之列。”元漳道，“此次人选与殿中尚书涉及颇多，如今离大议日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殿中尚书若想做布置，也要抓紧时间。对了，此次太子也有提名资格，只是如今未定。皇后那便人选也未呈送。”
这一层意思便是要让陆昭趁着人员名单未定，可以通过皇后安排自己想要的人参选。
陆昭颔首道：“大王为我家费心费力，实在感激不尽。此次遴选之事，依我看也是深意莫测，你我两家并非外人，我家若有安排，必然先行告知大王，大王如有所虑，也可直言告诉我家。”
“那是自然，自然。”元漳又向陆振道，“时辰有些急，京中还有数家需要奔走，恕在下失礼，先行告退了。”
“无妨。”陆振命陆昭好生相送，又亲自命家中掌事从府库取了大量礼货直接送到汝南王在京郊的庄园中。待陆昭送走汝南王回来，陆振才指着这份名单笑问道：“阿貉觉得皇帝此次何意？”
陆昭重新接过这份名单，思忖片刻后，道：“女儿认为，皇帝的意思有两层。此次参选之人多是禁军背景，卫氏尚在孝期，注定退选。祝悦如今在北镇，公主也不可能嫁过去。我既已许给储君，那么兄长此次也是陪衬。如此一来剩下的几乎都是禁军背景，且大部分是出自殿中尚书府。如果王谌、陈霆有一人得选，那么日后必然倚重皇室而偏离我家。这是皇帝想要肢解陆家在禁军中的势力。”
“还有第二层意思。如今王子卿任职未定，皇帝压力也是颇大，因此要借由公主婚事抛出一个震惊朝野的大议题。此事涉及利益甚广，得选者所获利益巨大，因此众人也希望在获取最大利益后，再以此作为筹码与王子卿谈条件。如此一来，王子卿的任事便会自然而然地被高高搁置。只要拖延过这段时间，渤海王能在王子卿离都之前到达洛阳，那么皇帝便可封王叡为司隶校尉，且司州的局势不会让王子卿一人拿捏。皇帝这是在为司州布局争取时间。”
陆振听罢满意的点点头，继而看着这份名册冷笑道：“既要支离我家，又要我家陪衬。”说完把名册放置案上，随后吩咐一名亲信道，“大郎今日出门，去了哪里，赶紧派人去找，不要声张，把人先带回来。”
一旦进入了备选帝婿的名单，那么作为参与者一举一动都会受到舆论和时人的审视。这种敏感时期，如果有人借此抨击打压，也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无论是不是陪着那些人参选，陆家也必须做到无可挑剔。
“那么我家提名的人选想必你已经心中想好了。”陆振道。
陆昭走到案前，用毛笔轻轻蘸了蘸笔洗中的清水，写下了两个字。
王叡。
陆振看过，笑了笑。
既有所策应，陆昭也开始为此做准备，除了告知汝南王外，还命人入宫通知相国王叡，安排他明日一早前往殿中尚书府相谈。此外，陆振与顾氏也开始奔走起来，陆家仍有在室女，两口子也想在家族中寻找合适的人选，与陈家结亲。
之所以选择陈霆而非王谌乃是因为陈霆身具荆州、禁军双重背景，却并非门阀士族，对于皇室来说是最好的人选。不过婚姻之事，总是不好强求。陈霆如今虽任左卫将军，也有着前丞相后裔的底蕴在，但并非显门，并非所有族人都愿意。陆昭则先入宫面见许平纲，询问荆州事宜，以期能够明确日后能在哪些利益上可以做出让步。
带诸事议毕后，陆昭回到宫中的居所，脑海中诸事纷杂。让她颇为在意的仍是父亲升司空加护军将军一事，还有王叡对设立六君那种暧昧不清的态度。对于那次雨夜北军闹事，她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并且时至今日，这场阴谋的持续似乎并没有结束。身在时局之中，走到他们这个地位的人，对于政治阴谋的猜测已经无需证据，谁获利最大，谁就是主谋。她本以为陈留王氏会拾级而上，但是这一场下来，陈留王氏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有背叛的骂名。对方以极高超的手段将陈留王氏拉到台上涮了一遍。
解决一个虚弱的背叛者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但陆昭隐隐感觉到，有人在期盼她下手。

第291章 帝婿
当日， 陆归起了个绝早，从东坊出，先去了护军府通告， 随后便前往上林苑。上林苑残旧，如今已非禁军管辖之地， 朝廷便将此处划至护军府范围， 而南面林苑因养有大量马匹，便划入执掌骁骑营的中军将军府下。此次陆归入御苑，既未着戎装， 亦未穿朝服，而是一身水色鹤氅， 纶巾玉簪。待点了随行侍卫，自西市再向南五里， 过桥转入林苑内。
如今正值盛夏，草木炽茂， 即便是骑马，也不免枝叶上的晨露打湿衣袍。陆归一路马不停蹄， 直奔那座寺庙。上林苑经历两次战乱， 如今已经荒败不堪，陆归曾遣人几次来访探寻寺庙主人，但是寺庙早已空无人， 就连盘问侍卫，也都说不知。
陆归至门口飞身下马，嘱咐一众侍卫道：“看守好此处， 若有人过来， 便问问此处寺庙师傅们都去了哪里。”随后他自马上取了一只小包袱，走入寺庙内。
寺庙规格不大， 虽然坐落在上林苑中。但并不属于皇家兴建，因此也只能自供自养。寺庙后院十分宽阔，除了有菜园之外另有一处藏经阁楼。陆归前前后后又一次寻了一遍，仍然未见一人踪影，心中失落至极，不得已重回到大殿内。
今日他决定要再来此处，也是因为心中实在放不下那个小师傅。前日他见公主为那位郑将军伤心，后来想想，也是心中感慨。自己婚事将定，这些日夜，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小师傅清澈柔美的笑容，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要强。他只是想再远远地看她一眼，或许因为身份他与她都无法随心所欲。但只有知道她还安好，他才能够放下所有，迈向另一种生活。
寺庙简陋，即便经过战火的洗礼，却并未遭到破坏，一应陈设都还在，就连那座颇似小师傅神态的小小观音相也还在佛台前放着。陆归自去挑了水，又取了帕子将佛台清洗一新，随后便点了线香，跪在佛前，虔诚叩拜。起身后，陆归静静仰视着神佛，佛祖慈悲垂目，似在怜他。
陆归笑了笑，遂将包袱放在小观音像旁。里面除了他在金城等地给她买的各色小物件，还有一封信，或许照料她的小师傅会读给她听。在所有的东西安放妥当后，陆归再一次仰视神佛，口中只喃喃道：“请多看顾看顾她。”最后他郑重施了一礼，才离开佛殿。
元澈既回宫，连着几日陆昭不是有事便是休沐。下午听到陆昭入宫，本想约她去上林苑走一走，却不料殿中尚书府的人说陆昭时间排的颇满，直到明日下午才有时间。因公主选婿，宫中要办文武宴，上林苑有马场，亦有山水，最适合此类活动。且公主近年大半时间是在此处度过的，或许是对此处寄情颇深，平日总是央求他带自己来此处。因此元澈便放在心上，将此处定为宴席场所，并决心修葺一番，让公主能在这里玩得舒心。
下午的日头被云遮去大半，元澈看太阳不晒，便决定先自行前往上林苑察看，遂点了东宫数百人马和将作大匠陆扩及其僚属，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一路上陆扩一面将一些山水地形标注，一面将一些废弃的亭台楼阁记录下位置和失修状况。待走到一座寺庙前，元澈停驻下马，陆扩也紧随其后。
“这座寺庙要大修。”元澈平日虽少礼佛，但对于此处也颇为寄念，毕竟这座寺庙庇护了妹妹安全。那些负责照顾妹妹的僧尼有的他给了恩典送到皇家寺院修行，有的也辞了田亩金银归家。
几人从庙门绕到侧殿，一路礼佛，一路观赏雕像壁画，最后进了正殿。元澈笑着道：“昔年陆中书金城辩法盛景，将作大匠是无缘得见了。依我看，此处可作清谈集会之地，届时遍请时流高士，也是一场盛会。”
话音刚落，元澈便把目光落在佛台上，还有那个颇为突兀的包袱。他慢慢走了过去，佛台被仔细清洗过，供瓶，供花，供果都齐全严整地摆放着。那个包袱则放在一个小观音像旁边，而那个观音像的神态，乍一看竟颇似雁凭。
元澈示意周恢去拿包袱。周恢走过去，小心翼翼将包袱打开，里面有经匣、钗环、手炉、团扇、丝帕等物。元澈将经匣取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是上好的檀木所造，四角包金，底部刻“灵岩禅院”四字，亦是漆金。
“殿下，还有一封信。”周恢将信亲手交与元澈。
元澈将信拆开，然而当他看到熟悉的字迹后却愣怔在原地。他与陆归来往手书信件不下数百封，这封信无疑是陆归写的。写信的对象虽然没有署名，但是信中问“小师傅眼疾愈否”，那必然是雁凭公主无疑。
“登……”元澈刚要忿忿然开口，但思及当年之事，心中顿时有一种一报还一报的感觉，只好忍住闭嘴。他将信慢慢放了回去，脑海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公主这几日问得郑将军，会不会就是陆归？
元澈见身边一众人都是一副疑惑的模样，只笑了笑对周恢道：“东西先带回宫查验。”
上林苑颇大，与陆扩等人一路查访后也到了晚上，元澈并没有先去找雁凭，而是将那封信仔细读过。陆归显然不知道雁凭当时的身份，这封信笔触温柔，充满怜爱，发乎情止乎礼。若非陆昭嫁入皇家，陆归其实也是公主驸马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几日，各方所提名的人选陆续汇集在宗正处，下达各方。目前从这封名单来看，入选最有可能的是陈留王氏的王谌，其次是京兆韦氏韦崇。陈霆虽然也是较为合意的人选，但由于与王谌同出于殿中尚书府麾下，在角逐中自然要有一方被陆家全力保留。王谌本身就是出自国朝第一高门，冠绝南北，但是这一份出身就比所有人要高出不少。况且皇帝设立六军时并未给王家分润，如今借着公主的婚事给陈留王氏补偿一个驸马，平衡各方，稳定时局，那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留王氏能在这个时局中得选帝婿，也是百尺杆头更进一步。对于陆家来说，要提供让陈留王氏认可的同等政治资源，必然要牺牲巨大。反而去保住陈霆，只要能提供一个巨大的上升空间以及在关陇、荆州足够的立家之本，就可以了。
这些关于公主婚事的人选，都是各方利益的考量，如今元澈这里仅剩一个名额，他觉得也有必要作为公主的嫡亲兄长来为公主拟一个人选，以期再日后各方因利益搅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公主也能选择一个避栖之地。
如果单从一个兄长的角度来看，那么各方人选又不一样了。王谌诚然是高门名流，但是王门族人众多，如今虽然相安无事，但日后涉及到更大利益时也是门内难靖。王谌作为王廓之子，在门庭内并不算显重，能够分享到的家族资源也并不多。一旦门庭有祸，要一生安稳顺遂，实在难以保证。
至于陇西的祝悦，诚然也是军事上的人才，对于笼络西北也是颇有帮助。但祝悦日后要坐镇北方六镇，公主在北方建府，也要难免披荆斩棘，凛冬更是难捱。其余几家韦氏平庸，仅在京畿地利上有稳控局势的效果。而卫氏子侄虽然皎皎如庭中月，但立家之本早在崔谅之祸下不复从前。如果这样看，陆家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陆家虽然旧勋清望不及陈留王氏，但是势位俱隆，内外兼重，在青州、荆州、扬州俱有经营，可谓豪富。无论日后天下局势如何变化，公主总能有一个可栖之地，奉养无缺。而且在去掉公主这个光环后，至少陆归对雁凭是真心的。而且陆家如果俱适皇室，那么两家结合也就更为紧密，即便陆家日后有什么想法，因何而荣，因何而落，但有覆鼎之举，必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元澈深吸一口气，如果真要让陆归成为驸马，那么他手中这个名额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兑掉其他几家，同时还要顾虑父亲的感受，尽可能地让父亲接受这一结果。毕竟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是有重整河山之壮志的皇帝，也是对皇权复兴报以厚望。
最后就是要去说服陆家。以陆家父女狡兔三窟的本性，此次虽然列选帝婿名单，但心态上还是打算陪衬，绝对不会真的去争这个驸马。如果家族并不视此为一个政治获利的机会，那么事情也难有进展。
想至此处，元澈赶忙命人更衣，并打点内侍郭方海去殿中尚书府：“去看看陆尚书今日是否留宿宫中。如果要出宫，你就留住陆尚书，孤晚上有要事要找她相商。”见郭方海笑着跑了出去，元澈又在后面嘱咐道，“别把意思传歪了。”

第292章 重逢
郭方海自出东宫， 便一路小跑往殿中尚书府去，然而却扑了个空。恰逢许平纲值守归来，说殿中尚书已赶往皇后宫中侍疾了， 走了有一会儿了。
“皇后的病这么严重？”饶是郭方海耳目聪达，也不由得诧异， 然而想到今日太子种种， 也能够猜到太子找殿中尚书何事，也能够联想到今日殿中尚书会和皇后说起何事。郭方海向许平纲拱了拱手：“托请将军，我今日确有要紧事， 太子得先见殿中尚书一面，将军给我一道腰牌吧， 我去追尚书，也能追的快些。”
皇后、皇帝各宫苑， 有人出入都要作以登记，察看是否有所夹带。有了通直腰牌， 可以省去不少步骤。许平纲想了想，让人把通直腰牌给了郭方海。郭方海拿到腰牌便一路向皇后宫苑飞奔， 终于在皇后的宫门口看到了陆昭， 同样也看到了停留在此处的空荡荡的皇帝銮舆。
“殿中尚书，这……”郭方海一时闹不清楚状况。
陆昭道：“皇帝陛下正在里面。”
郭方海顿时长舒一口气：“既然皇帝陛下要与皇后说话，殿中尚书不妨先随奴婢来， 太子有急事。”
陆昭满腹狐疑，然而并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郭方海去了。
郭方海引陆昭入东宫， 并未经正殿， 而是往一处书阁去了。如今二人并未成婚，皇后重疾， 陆昭以殿中尚书身份入太子内宫，方方面面俱是不妥。只是元澈一味如此，众人也难以阻拦。
郭方海一边令旁人不许声张，待将陆昭送至书阁门口后，挥手让所有服侍的人都下去，而后自己也退下了。陆昭孤身步入书阁，还未待行礼，元澈便引她在坐下：“皇后那里你要拟定的人选是王叡吧。”
“是。”陆昭望着元澈，目光平静如水，对于这样的窥透，她并不惊讶。
“谋荆州？”元澈为她奉了一盏茶，自己也撩袍坐了。
把王叡这样一个身份、功勋皆俱的人拱到台前，那么皇帝手里可以稍作抗衡的就只有王谌一个人，陈霆至少会被放出来，留给陆昭。而王叡和王谌摆在一起选，如果皇帝侧重禁军，就会选王谌。而王叡由于郡望就在汉中，与荆州毗邻，考虑到地理因素，皇帝就只能用司隶校尉给王叡来平衡局面。因而荆州空缺，陆昭这边陆冲、许平纲正好因为设立六军从禁军中退出。那么以陆冲和许平纲合力谋求荆州，旁人也难以置喙。
如果选王叡，由于早先陈留王氏在禁军落子，司州和荆州绝不会有足够的精力同时争取。但由地利考量，陈留王氏则会更侧重同时毗邻陈留和长安的司州，与王谌内外呼应，从而也会默许陆家在荆州争利。
陆昭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托，随后慢慢抬起头，有些反抗地直视他的双目：“打牌嘛，大家吃一张吐一张，有来有回，牌桌才能立起来，牌才能长久地打下去。分了我的禁军，我总要拿回来些，也是为了时局，对吧。”
“可是如此会不会太显眼了些？”元澈一边替陆昭算计着，一边又坐得离她近了些，“不如这样，我替你把王叡推上去，你和皇后那边帮我也推一个人？”
“谁？”面对越来越近的元澈和越来越有意图的话语，陆昭的警戒心也提到了最高。
“吴玥。”元澈开门见山。
陆昭笑着摇了摇头：“吴玥与陈留王氏的王璐有婚约，人家必然……”说到此处，陆昭也顿住了。
王谌诚然出身高门，但是这在皇帝眼中未必就是绝对的优势，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劣势。陈留王氏和吴家结亲，一旦王谌位列帝婿，那么陈留王家可以说把握了方镇、内朝、外朝以及禁军。皇帝一旦想透这一关节，表面虽然不会有什么动作，但一定不会再支持王谌。而时局中的各家也会暗中发力，将这个人选默默剔除掉。吴玥这个提名本身并不需要拿到台面上公然讨论，只需要在宗正的名单上出现，吴家自请退出即可。
如果吴玥提名，再加上王叡参选，无论陈霆还是王谌都难以再入选。由于王峤、王谦先前在六军设立问题上坑了陆家一把，时评上必然有所亏损。而王谌毕竟出自殿中尚书府，一路由她提拔上来的，借着这个台阶退下去，大家都体面。
这样一来，台面上能够决出的就只有王叡了。
“看来殿下还是更中意王子卿啊。”陆昭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着，“翩翩佳公子，殿下好眼光。”
元澈道：“翩翩佳公子又不止他王子卿一人。”
“怎么？殿下要选卫渐？”陆昭莞尔一笑，“那我更乐意成全。”
元澈只是静静看着陆昭，并没有回答。陆昭被元澈这么一看，笑容渐渐褪了去。元澈趁着陆昭没回过味来，赶忙道：“总之，我挑人的眼光再好也没有你好。”说完便起身挽起陆昭，环着她，为她正了正发间的簪子，“走吧，皇后那里我陪你一起去。”
皇后居住的殿宇内燃着两盆炭火。此时正是夏季，这对于身体无恙的宫人们，不啻为一种折磨，但是对于孤身居于后宫，数日为梦魇、冷汗所困扼的皇后来说，则是唯一的温暖。
听到皇帝要来此，陆妍名没有再多言，而是平静地吩咐道：“既如此，便服侍我更衣吧。”
皇后才可穿着的绣金赤色的华服，平素陆妍甚少穿着，这次却让侍女寻了出来。调香，蒸水，放置银丝笼，常年压在箱底中的霓裳重新被华灯点亮，为香气熏染。它与她一同踏进皇宫的坟墓，也承载着她与皇帝数十载的婚姻。
在宫人的搀扶下，陆妍重新坐在镜前，铜镜中是极尽苍白的面孔。保太后贺氏的垂青，新平王的垂青，被抬入王府的那个清晨，易储之变的那个夜晚。还有他，他带着他的王妃离开长安的那一晚，对她投来嫌恶的目光。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如同刀锋一般，将镜中人的面容割裂，一片又一片，她的一生也就在这样或那样的定义中，此人或彼人的利用中切割的支离破碎。破镜不能重圆，如今镜尚还完好，那么人呢？陆妍冷冷笑着，她已无法回想自己来到魏国的时候，是怎样的绮年玉貌，白齿青眉。
她的容华，人人都曾看到，容华背后空洞的躯壳，人人都不曾垂望。时间与空间把一切拖得太过遥远，她也记不起那年雨水打落荼蘼，沾湿她发鬓的时候；龙脑香徘徊在她身后的时候，先帝杜皇后的宫前，谁在为她执伞，谁又在庇护她的同时又将她拽入另一个深渊地狱。
“皇后。”宫人已经为她穿好了华服，理好了鬓发，“该去前殿了。”
“自大典那日，皇后就一直病着，太医说是着了风寒。”内侍小心翼翼引着魏帝入内，“可是吃了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心病难医。”魏帝依旧面无表情，但是搀扶他的李福却感到了皇帝的手掌有些沉重地向下坠了一分。
“陛下来陪皇后，皇后的病一定好得更快些。”内侍侍奉陆妍多年，皇后从不因帝王宠爱而劳烦他们什么，这一日内侍也第一次开口，替皇后求了一句。
魏帝忽然停下了脚步，静静望着内侍，而后方才抬步走入殿中；“但愿吧。”
正当内侍松了一口气之际，皇帝忽然发令道：“外面种的是什么花，白得让人晦气，都给朕铲走。”
魏帝最终没有在正殿面见陆妍，而是转到后殿去看望，他的皇后刚从镜前起身。陆妍刚要行礼，此时廊下煮药的气味不知从哪里飘了进来，果然，皇帝皱了皱眉。陆妍忙道：“规月，谁允许你们在廊下煎药了，快撤了去。”
“罢了。”魏帝走过来，兀自拉着陆妍沿榻边坐下，“你何必恼她们。煎药离火，药性都散了，就让她们在廊下煎吧。”
“是。”陆妍恹恹地答着。
魏帝静静握着陆妍的手，看着她的面色，不知是上妆的缘故，只笑着道：“朕让褚胤给你换了个方子，你气色看着好了些，他倒是有些办法。”
陆妍也少不得陪笑道：“褚太医妙手回春，妾这几日也觉得好多了。陛下政务繁忙，其实也不必过来。”
魏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道：“雁凭的婚事这几个月也要议定了，下个月有文武宴，上林苑有个佛寺，听说有些灵验。到时候朕和你都去拜一拜，去去邪祟。那日大典实在不该叫你和朕一同看，献首级这事，吓着你了。”
陆妍听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在那一日看到了元祐的头颅，高高地悬在城门上。而她亦在城楼上高坐，距离不过咫尺。
魏帝见陆妍眉头微蹙，一股火气也从心底蹿了上来：“怎么，乱臣贼子的尸首脏了你的眼睛，还不是邪祟么！他死了，你就一副这个样子。门口种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朕已经宽宥了他的子嗣，现在还轮不到朕的皇后为他治丧。”
陆妍既不在说话，魏帝也不好再生气，旋即起身道：“你好好养着，养好病，太子的婚事，雁凭的婚事……你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法办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夜色下万物初定，路边几丛荼蘼已开至极盛，然而还未及美人注目，便在一片片衣裾的擦荡下拂落一地。元澈与陆昭在皇后的宫苑前遇到魏帝回永宁殿的銮驾，遂领身后一众人跪拜行礼，目之所及处，那一片片衣裾也同样驻停了下来。
魏帝看了看列道于旁的太子，还有太子身旁的陆昭。夜渐深沉，雾色朦朦胧胧洒了满地，他的视线也被黑暗与雾色遮掩得愈发朦胧，直到他回想起那年同样跪在此处的一位女侍中。
他那日特意熏了她最喜爱的龙脑香，拿着伞，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为家国而奔走，为利益而折腰，与他一样孤独，一样无助。但她终究把他错当了旁人，只因元祐也爱龙脑。魏帝长长叹了口气，皇后手中的那个人选，他终究不想去干涉。干涉的苦果，他已尝过半生。而此时，那些将逝去，年轻的；那些局外的，局内的；那些淡泊名利的，野心勃勃的；那些怀抱绮梦的，人间清醒的。最终划破了时间的隔阂，在这里相聚了。
“去吧。”魏帝疲惫地抬了抬手，“去陪陪她吧。”

第293章 烛光
陆妍在后殿见了二人。
陆昭见姑母虽然装饰一新， 但脸上却有一番病态的不自然的潮红，猜想是药物所至。元澈与她扶着皇后回到卧榻上说话，只是皇后言语绝少， 三人不过相伴吃回茶而已。
元澈知道皇后不过强撑着说话，说白了， 他们这些高位者说是来探病， 但除了全其礼仪，对于病人修养并无半分好处。皇后真正想见的，或许并非他们这些人。元澈索性也直接道明来意：“为雁凭选婿的事， 儿臣也想向母后求一个恩典。”
陆妍虽然虚弱，但头脑并不糊涂， 道：“公主出嫁是国家大事，如今皇帝、殿下、陆家，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言决之。如今各家并列共选，既是各家表态， 亦是全盘博弈。太子所说的这个恩典，实话说， 我并不一定能够答应。不知太子想举荐谁？”
元澈道：“我与昭昭商议， 想请母后向宗正提名司徒吴淼之子吴玥。履历、阀阅，母后若想看，儿臣可以现在向司徒府索要。”
陆妍却摆了摆
手， 只问：“吴玥是公主中意的人选吗？”
元澈道：“不是。”
陆妍点点头：“那他就是用来抵掉旁人的。那么太子想提名谁呢？”
元澈道：“儿臣想推举王叡。”
“那么我猜，他也不是公主中意的人选。”这次陆妍几乎没有了疑问，而是深吸一口气道， “既如此， 殿下和殿中尚书都先回去吧。我已和雁凭约定好，明日让她过来， 这个人选由她来决定。”
不远处的红烛似有微微的跳动，一滴滴烛泪融化，蜡炬成灰，终于捧出了更明亮一点的光茫。
陆昭对于姑母的心事也是悉知，但是此事牵扯利益重大，就算她愿意成全姑母的这个心愿，但是陆家却未必肯放弃这一次权力博弈。然而她刚想开口劝说，元澈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皇后。“母后，雁凭所说的人选或许便在此信之中。”
陆妍拿过信察看，这份笔迹她也颇为熟悉。陆归是她兄长的第一个儿子，那时她兄长前往历阳经营，不常归家。那时她尚未出阁，幸得写了一笔好字，陆归的字打小便是她教的，如今怎么会认不出来。
陆昭静静觑着姑母神情的变化，又极力通过纸背透出的墨色来观察书写之人的字体，试图猜测写信之人的身份。然而刚要看清楚时，一只手扫了过来，察觉到身旁捣乱之人，陆昭斜目冷视。元澈只看着眼前那片水磨金砖，强忍住笑，一手食指摇了摇，轻轻用气声道：“不许作弊。”
陆妍看过书信，也大抵猜出了太子想让她推举吴玥的意思，遂道：“既如此，金安。”她唤过自己宫里的内侍监，“去取那份宗正司的文移来，还有笔墨。”
金安奉命去过，陆妍一手支着身体，另一手执笔，在文移上写下了“陈留吴氏，司徒吴淼之子，吴玥”，而后道：“汝南王今晚要陪皇帝下棋，必会留宿宫内，你去永宁殿外面候着，交给汝南王。”
待嘱咐完金安，皇后看了看陆昭，先对太子道：“太子为国事操劳，也是辛苦，我就不多留你了。你把昭昭留下来，陪我说会话吧。”
元澈也知道她们姑母二人自有体己话要讲，因此也施礼告退。待太子离开后，陆妍笑着看着陆昭，良久之后才道：“我家阿貉尚未入主东宫，已得帝胄厚遇，王室倾力，这是好事。”
“倾力未必可恃，厚遇或许薄情。”对于姑母最终决定推举吴玥，陆昭也大概猜出雁凭公主的意中人就在宗正原有的那份名单里。书写人的笔迹，是姑母熟悉的，也是自己熟悉的，那么就只有自己的兄长了。“国不可偏重，家亦然也。此次遴选帝婿，我家当为陪衬，倒也不必因此而自喜。”
陆妍见陆昭有条不紊地定着调子，心中愈发感慨其人虽类其母，但更类其父。她之所以要将陆昭留下来，也是怕她察觉后用强，干涉此事。陆昭所考虑的问题不是感情上该不该娶公主，而是利益上该不该娶公主。如果符合政治利益，哪怕用强，也会让陆家把公主娶到手。
陆妍喟叹道：“权谋朝政，姑母不如你。但你毕竟年轻，许多事情阅历不及。人立于世间，诚为利益所逐，但有情有义方有‘人世间’这三字。太子不单单是储君，亦为人兄长，为人夫君，日后也要为人父。他之所以愿意将公主交与我家，除了尊重公主的想法，也是希望日后局面无论如何动荡，是否有覆鼎之祸，他的妹妹都能够善终一生。待今夜皇帝知晓我家推出的人选后，只怕对你兄长也会君心钦定。不过……”陆妍慢慢转过身，摒退了屋内众人，而后开口道，“由这些考量大抵也无法打动你，那就不妨说说利益。”
“我的身体你是知道的。皇帝嘛，依我看，既不是长寿数的人，也不是宽宏之人。你们的父亲大概是保不住了，这些你都晓得吧。”
陆昭点了点头。在他们给父亲三公之位、护军之位的时候，她就明白了魏帝的心思。他们想要捧杀他，以消灭吴国最后一个政治符号。这件事，只有魏帝做得。心狠手辣的老皇帝对谁都混蛋，唯独对他的子女们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必将牺牲他所有的荣誉与威望，拿起他毋庸置疑的辈分，去替子孙铲平一个又一个的政治巨坑。皇帝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会在乎什么刻薄寡恩的身后名了。他明白，只要皇权抬头，只要太子顺利继位，那么他在史书中的评价至少不会糟糕透顶。
哪些人挑了明线，哪些人埋了暗线，她都不吝惜以最黑暗的视角加以揣度。她的父亲只有将自己摆在这个众矢之的，以保全这个庞大的家族。有人以身试法，有人以身饲虎，亦会有人以身践道。
陆妍见陆昭沉默不语，又说道：“皇帝是这样一个狠角色，太子能力也未必逊于其父。彭氏也好，王氏也罢，就算你与太子数年夫妻，但政治上的取舍也很难以人情而论。这份融洽能够保持多久，守住陆家整个基业的底线又在哪里，不知昭昭你是否有想过？”
皇帝嫡女，未来皇帝的同胞妹妹，本身就是十分宝贵的政治资产。各家如果借此超越陆家，提前跃上前台去博弈，对于陆家也是一个危险。如果她父亲的死注定成为定局，那么陆氏子弟也会有长达三年的守孝之期，届时皇帝是否愿意夺情而用，各方是否会同意朝廷夺情而用，都是及不确定的因素，甚至自家大兄也有可能被魏帝拉入漩涡之中一并带走。但如果陆家能够拿到这一笔政治资源，也是一个巨大的保障，至少兄长作为驸马不会有性命之忧。
当然，绝对的利益背后也有绝对的隐患，陆昭也考虑的很清楚。首先，陆家的崛起会让整个北方世族感觉到莫大的威胁。其次，在各家日后对陆家的围剿之中，陆家也必然与皇权捆绑得更为紧密。当然，这种围剿与攻击不会在当下发生。皇帝既然有分设六军这样的安排，那么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无所顾虑地发难。
陆昭道：“此事非我一人决之，父亲那里……”
陆妍只是默默别过头，她为家族奉养，亦为家族牺牲，即便心甘情愿，但扪心自问，也不愿得见那一层浅薄的温情。她不懂也不愿懂的执政者们上位的逻辑，她只知道她这一生都已为此殉葬了。
待陆昭迈出那扇殿门之际，陆妍忽然道：“太子他是深爱着你的。孑然一身或许可以早一日抵达高峰，但执手回顾，才能不辜负这一路风景。我这一生已然辜负，后人切自珍吧。”
陆昭回过头，不远处，那片烛光微弱摇曳着，似乎在奋力撕开属于这冰冷宫殿的黑暗。她知道，那片黑暗同样笼罩在她的身上。
陆昭从皇后处离开，元澈已在宫宇门口等候。天落微雨，却仍没有到打伞的地步。濛濛雨水湿漉漉地搭上陆昭的眉眼，如此，青砖与青草被模糊了，黑夜与黑眸交融了，眉间的温柔与眉间的冰冷交错了。渐渐的，男子温热的手与女子冰冷的手相抵了。
那么一刻，陆昭只觉得无论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是真的相爱的。袖袂与袖袂盘缠，元澈的身体轻轻探向陆昭，似乎想在这片风雨中依靠地更紧密些。陆昭亦笑起来，转头仰望着他，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年轻与欲望都在慢慢消退的脸。
“皇后的提名，司徒那里总要有所交代。”陆昭言归正传，“总不能让人家儿子白上场走一遍。殿下为了妹妹，也要尽一尽诚意才是。”
“这事好说。”一刻的温存已足够他燃烧一整夜，元澈一副大度的样子，“东宫卫的几个贵衔如今正空着，再加散骑，明日我就去问司徒，若他老人家点头，就即可叫人去办。只是司徒家那根独苗苗如今大概还在陈留，得派人去请。如今你家掌控着往东边走的泾渭水道，不置可否行个方便，我请人也快些。”
陆昭不说话，只突然停下脚步，瞅了一眼身后护卫的人。
此时吴玥出列，有些惊惶道：“末将吴玥，参见太子殿下。”

第294章 去留
皇后的提名在夜间抵达了永宁殿， 然而各家得知消息自然没有这般快。吴玥的名字据说未至正殿阅览，便经宗正转手，又在司徒府被罢议。由于皇帝、太子、殿中尚书先后都曾履及皇后寝宫， 究竟是谁影响了这个决定，谁最终操纵了这个决定， 早已成为一个谜团。
至此， 所有人都不确定究竟是吴玥因婚约而退出，还是因皇帝不快而免议，亦或是因各家压力而不得不妥协。此间虽疑云重重，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危险，那就是陈留王氏如今势位将要越过陆家乃至各家。如果陈留王氏的子弟要成为帝婿， 那么最终替王家承担一切恶果的，或许就是司徒吴淼本人。然而， 随后的一则调令这让所有人都不能够在安坐于内。王谌自请退选帝婿，现已解殿中尚书府之职任， 迁江夏长史。
众人旋即纷纷猜测，陈留王氏或许不甘在分设六军之事上的失败， 如今， 苑中又为皇帝忌惮，因此不得不退而再退，谋求荆江一地方实职。然而被迫的选择和主动的争取必然千差万别， 原本陈留王氏与陆家联合，或可谋求荆州刺史一职，如今却只得到了一郡长史之位， 也算是为背叛盟友而自食恶果。
这道诏书由尚书令王济、中书监王峤以及皇帝三印加盖， 三方促成。皇帝乃忌王氏将内朝、外朝、禁军、方镇四方布局，而王峤则是以至少保住侄女王璐与司徒之子的婚事为目的， 不得不牺牲王谌。至于王济是何心思，众人仍是不解。然而在太子手中的人选抛出后，群情哗然。但事后却并未出现针对帝婿人选的任和评语，而是中枢诸多重臣提议，鉴于皇后身体考量，应让提名的各家子弟尽快入住宫苑，准备宴会事宜。
当王叡出现在殿中尚书府的大门前时，赤金高阳正挑在飞檐尖锐的剪影上，脊兽距于金红色的光芒之下，宛如愤怒的雄狮喷吐着炽热的烈焰。王叡一身素氅而来，殿中尚书府门下，陆昭亦是一身素氅而迎。只不过素氅之下，各怀幽抱，一人期盼着春霖宴话，另一人则期盼着一场盛大的国丧。
陆昭迎了人进来：“昨夜我又派人去了相国那里，说今日不必过来。不知相国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王叡据席而坐，闻言只是一笑：“我本要外任，却奈何殿中尚书一力苦苦挽留，因此特来相见，以慰尚书良苦用心。”
原本唾手可得的司隶校尉，在朝臣们的各有一盘算计中耽搁下来。如今他在备选帝婿之列，结果又被拖住，如此，只能待元洸先返回洛阳。可是这样一来，他在司州所做的一切布置，都有可能被瓦解掉。
“相国要外任，这也容易。”侍者已经上了茶，陆昭将手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出不选即可。”
王叡并不喝茶，只朗朗笑一声：“车骑将军莫非有意为驸马？”
“非我良人，此生不嫁。非我钟情，此生不娶。争或不争，全凭心迹吧。”陆昭说完，便把这句话交给王叡自己去苦恼，自己低头吃茶。
“尚书这话说的不像是车骑将军，倒像是太子。”王叡顿了顿，“也非我，也非尚书。”权力大印和情爱所钟，选前者还是后者，他们都不是为此犹豫的人。
陆昭放下茶盏：“我知相国无心眷恋于此，所以，相国想要的司隶校尉任命，我今早已拟定好，就在桌子上。相国可以直接拿去交与令尊，由尚书台呈送御前。”
由于录尚书事与尚书令分掌职权，所以只要她没有松口，那么这份尚书台出具的文书，就有被一票否决的可能。如今她主动拿出这一纸文书，也是极力希望把王叡撬出这个旋涡。借此，魏帝也不得不让渤海王元洸赶往洛阳。
她已敏锐地察觉到先前那场阴谋最有可能的根源，尽管她并无凭据，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接下来，长安会迎来一场又一场的大典，禁军她已不能完全掌控，太常仍是高宇初，这期间会发生什么，她根本无法保证。只能让这两个最不安稳的因素尽可能地远离长安。因此，在司州问题上，她宁愿做出让步。
王叡笑着走到桌子前，取过那一份手令，纳于袖中：“尚书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既然有幸得以备选帝婿，也没有不尽力一搏的道理。早年愿为副车，不料今日可得。人生在世，惟求逞意而歌，岂可坐望苟且。”
虽然陆昭希望借由此举能够让王叡推掉驸马，但若王叡执意参选，那她也没有必要强拦。王叡的参与能够提前打掉大部分人选，而且还能让许多事情有圆缓的余地，毕竟陆家还并未真正作出决定。如果真要与王叡竞争帝婿，那么陆家也会尽全力一搏。
既然王叡选择争取驸马，那么就注定会留在长安，这一纸尚书手令给不给也都无关紧要。陆昭只是起身拱了拱手道：“诸事天定难免缘浅，尽力而为实则情深，祝相国能够得尝所愿吧。”
“尚书。”王叡轻轻转过头，眉梢眼睫，唇峰鬓角，他的野心，他的欲念，既在精心严谨地掩藏，亦在漫不经心地流露：“情深终将有恨，缘浅未必不幸。”
王叡拂袖而去，陆昭亦微笑闭目。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庞大权力运作下的一场小小闹剧而已，深情诚然存在此世，存在此间，但他们仍会选择各自攀登着人性的高峰，仅在慎独之时。
在处理完所有事物时，陆昭再度归府，与父母商讨备选帝婿事宜。在得知太子和皇后分别的选择后，陆振也再次对此事思考，良久后方才笑叹道：“皇帝登基未历数载，然则大势扭转。贺祎殒命，门阀再无一家独大，太子崛起，皇权着实颇有振奋之势啊。”
政治的大势不会因一个皇帝的死亡而骤然转变，而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继续滚滚向前。东晋庾家的崛起，桓温的势成，一浪盖过一浪，都是因为继承了皇帝的一部分政治遗产。诚然，太子仍是这份遗产的主要继承人，但是太子的同胞妹妹，嫡亲公主，仍是不可忽略的一笔政治财富。
高门崛起除了依赖个人能力，也需要在阀阅上有必不可少的沉淀，除此之外能否一跃而上，就要看大势了。皇帝与太子都已是大势中人，那么公主也是大势中人。如果陆家担心皇帝死前掀桌，那么去在皇帝垂死之际抢夺这一最后的政治遗产，两只脚和皇家一同站在大势里，才是最稳妥的决定。
陆家目前的实力仍不可与陈留王氏、汉中王氏相比，看似已是一个庞然大物，但仍需要小心翼翼地巩固自己的基本盘。许多政治优势如果不具备，那么对方仍然可能提刀就砍，虽然和以前相比对方要付出相当多的代价，但是单论结果，也是陆家目前难以承受的。
陆振心中权衡良久，终于道：“既然如此，那便不用考虑太多。”
“兄长那里……”
“你全力准备此事。”
身为曾经的吴王，陆振素有决断。而这一日，陆昭望着阴影下父亲的眼睛，第一次不可自制地想要远离。害怕被支配，这是对于权力本身的恐惧。
“今日王子静忽然过府告别，说要将与邓将军遣返西北继续平乱，此时王谌将任江夏长史，或许王家也不愿我等争取帝婿啊。”陆振道。
陆昭自然明白王谌与王谧相继离开的用意，仅仅是两个举措，便透露了诸多信息。首先，王家对于陆家已不再信任，有了独自开辟荆州局面的想法。这个想法也依托了皇帝的意志。江州是陆家新经营的一个地方，王家公然越线，那么背后必然有着另一方的支持。皇帝需要有人去江夏来瓦解陆家正在经营的局面，此时出面也是应有之意。王谌身份特殊，既有王家的背景，也有陆昭殿中尚书府的背景，届时在江夏将有何为，也要看陆家是否有诚意。
其次，王谌这一支与王峤、王谦等人有了分歧。王谦等人不希望因王谌成为驸马一事而搅黄了和吴家的联姻，因此让原本有机会升任京兆尹的王谌出任江夏。
最后，在公主驸马一事上，王氏开始减弱对皇帝的支持。而王谧作为大铨选、执掌西北的人事官，王谌作为殿中尚书府的禁军官，都有可能在都中对皇帝施加他们不想要的影响，因此也要赶紧遣出。
这三件事合起来也引申出一个含义，那就是王门正在尝试影响皇帝的决定。既然有了这种念头，那么也意味着部分禁军也会试着参与进来，宫苑内再也不会安全。
“王谌抵达江州究竟如何可再作考虑。倒是父亲，如非必须，近日不要长留宫内。”
陆振三公未加录尚书事，本就是虚职，如今掾属也未曾征辟，三公拜礼也未行，不入宫也在情理之中。
“邓将军既要北上，不知耽书对婚事考量的如何了？”陆昭问道。
陆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事你自去问耽书吧，不过依我看，耽书似乎是对你兄长无意。”

第295章 私话
陆昭在与父亲商议完事情后便去后院找耽书。这一日耽书的父母正去为幼子彭昌看京中宅院。自殿前事务分与左右卫将军后， 原殿前值守的子弟也各有出路。陆冲如今任给事黄门侍郎，由禁军转为台阁近侍。给事黄门侍郎多作过渡官职，任事者在中枢等待， 派遣外用，地位较侍中更低一些。若侍中转外任， 基本得掌大郡重镇， 给事黄门侍郎则要弱一些。而彭昌已经调至领军将军冯谏麾下，任公车司马尉，以后应是要走禁军路线， 不会再转投地方。
陆昭拜访的时候，彭耽书正倚案阅读文卷， 见陆昭来了，连忙起身将人迎了进屋内。陆昭见耽书居所内书卷摞得如山一般， 还有诸多笔稿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书案一头，便笑道：“这几日宫内没见到你， 还以为你躲懒，如今看来合该给你发两份俸禄。”
彭耽书道：“皇帝下令要重修律法， 力求无循隐之情， 事事公断。先前行台和江恒所著已算可观，我本还得意的很，但如今入宫遍访律学名家， 才知先前所想并非完全合乎时宜。如今情形，尚不知能否在皇帝规定期限内完成。”
陆昭道：“徇私舞弊，为尊者讳， 历来都不现于法典之中， 却总能超乎法典之外。谁不知道如何做最为正确，只是自前朝来， 门阀执政已是积习生常，难卒改革。皇帝有此言，自然各方震动，”
自衣冠南渡以来，历朝执法一向循礼循情，法与情常常混为一谈，譬如礼法规定，父母丧子女需在家服丧三年，不得任官，而朝廷要求某位重臣在服丧其间任官，这叫“夺情”而非“夺法”。宽以待人、网漏吞舟的王导，时评就是要比庾亮这种刑名执政要好得多。至于这个时代所产生的酷吏，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政治工具，用以打压宗室、方镇，甚至不惜用非法的手段来网罗罪名。整体执政宽松乃是因为大环境与上位者所造成的执法阻力。其实升斗小民大多安于和平，触犯律令的并不多，循礼于否，循情与否，到底也与他们的利益干涉不大。但若有失公正，这些人很可能一辈子都要毁于其中。可是若法律苛刻，严刑以待，世家大族又会因侵犯利益而不满。此时外患当前，也无异于将一部分力量送与对手。
棍棒上捎云根，下拂地足，唯不击体中。这是法律对于门阀执政的放纵，也是对时局的卑从。
此时彭耽书面对的也是与她同样出身的门阀力量，想必其中也会有一些陆氏子弟，心中必然不豫。
“昭昭，你说国家律宪制定究竟是为了什么？”彭耽书与陆昭紧挨而坐，“我儿时曾以为律法是为除恶，可是世间逃于法律之外的恶行并不少。后来长大读书，觉得律法是为建立承平之世，安泰之国，可是法律的纵情与枉顾，也未让个体的纷争有所减少。如今求公而不得，中正而失众情，我也不觉得安泰。”
陆昭道：“律法的目的或许从来就不单一，随时随势而更。于百姓眼中，法律惩恶扬善，维护公义。于士子眼中，法律为世道之准绳，承平之基石。但若从一个国家的掌权者来看，法律则要为国家服务，国家的体量，国家的构成，国家的忧患，方方面面皆要考量。个体的感受并非他所关注的重点，他所要的是能够推动国家前行，维护国家稳定的纲领。”
“那么昭昭，以你的角度，你会想要一部什么样的律法？”彭耽书一脸认真。
陆昭也认真思考了一番，而后坦诚道：“我有维家之责，便求公正无欺。我有维士之责，便求酬勤褒忠。我有维国之责，便求王道法剑。但这所求，都应建立在已有实力之上。玉卮无当，虽宝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
彭耽书听完心中隐隐触动，道：“三责加身，俱在我等，为何人人不去做，人人看不到？”
“世族仍占有这个世上最顶尖的资源，执政的是我们，获利的也是我们，如果我们自己不去推动舟车前进……”陆昭停顿了片刻，“就会有人踏过我们尸体推着它前进。高尚的情操并非人人都有，忠烈的鲜血并非人人可抛，让他们看到即将到来的危机，看到即将损失的利益”陆昭的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书简，“这部新法或许问世得更快一些。”
陆昭起身，环视满满一屋子的公文案卷：“两家都来提亲了，你还全心全意地顾着这些，看来是两个人都不中意。”
彭耽书笑道：“良人非我，与其在后宅遑遑度日，不如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夫妻两人生活，必然需要迁就，需要放弃。当然，这些都在情理之内，大家都不是半子不让之人。但所得较之所失，还是让我难以容忍。我如今做的这些事情，我能真真正正沉浸其中，能亲自为这个世道做些什么。若成婚方伯，必然要放弃这些，执掌门户，看似风光，却也是难得逞意。士子乘舟大江之上，随波逐流，堪称风雅。渔樵击楫乱涛之中，赤膊排浪，自是英雄。”
依皇后所言，果然次日一早便召见了雁凭。雁凭因眼疾素来难得出门，听闻皇后召见虽然有些惊慌，但心中也有隐隐欢喜。想着皇后还在病中，她特地命人从府库内挑选了几张最松软舒适的枕榻，两张适合摆在榻上的小案，几盒有助入睡味道淡雅的熏香，还有最适口松软的饼饵。
说到底还是生过病的人最知道病人需要什么，这些东西虽不算贵重，但比起旁人送来的各种山参鹿茸、金玉宝器要实用得多。陆妍竟格外开怀地收下来，金安在一旁瞧着觉得皇后的气色都比平时要好的多。
陆妍将公主引入内殿，摒走了众人，之后拉公主坐下，温和道：“你父皇要为你择婿，这是女孩子家的大喜事。你我一向往来的少，我这个母后也不知送你什么最合心意，索性我这里还可向宗正请言，退选佳婿。虽说最终所定非我一人之言，但若公主心中有可意人选，便让我这个母后来替公主上书吧。”
择选帝婿的内幕和详情，雁凭知道的不多，心中所想所念，既不敢与太子兄长说，更不敢跟乳母诉说。其实对于她心中中意之人，连兄长都没有来问过他。如今皇后却愿意为她发声，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雁凭静静思考了片刻，而后开口问：“父皇是母后的意中人吗？”
陆妍也静静思考了片刻，最后诚恳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不是。”
雁凭道：“那么母后也没有选择自己的意中人成为夫君？”
陆妍道：“雁凭说的是选择到，并非选择过。”她顿了顿，而后道，“我曾经选择过自己的意中人，只不过他并不愿意罢了，所以即便嫁给了你的父亲，我也没有什么遗憾。若是公主有意中人，即便只有一丝机会，也应该奋力争取。”
雁凭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想选一位姓郑的将军，可是我不知他的名字。我遇见他时……”
雁凭说了许多，也把一些探问过的情况告诉了陆妍。陆妍听完微笑道：“昭昭如今任殿中尚书，禁军的名录她手里有一份。最近朝中也在议军功封赏之事，详细名录也俱在尚书台。让她来帮你查，应该不难。今日你回去且安心等消息，待我将名字报与宗正，必来告知你。”
雁凭满心欢喜。两人又稍叙一回，雁凭遂告退回宫了。
过了两日，雁凭在宫中收到皇后的传话，那个人已在备选名单之列了。
帝婿名单甫一定下，各家筹备暂且不说，光是太常、仪曹、宗正三处便已经忙作一团。身为将作大匠的陆扩更是不敢耽搁，命江东善造园林者、诸多能工巧匠顷刻拨船北上，准备上林苑修缮事宜。为求节省内帑，上林苑还要用作迎接楚国公主。一时间，长安要迎接皇家三桩嫁娶，各项物价也都接二连三地翻倍。
陆昭近日也为自己的六礼之事忙得不可开交。楚国嫁公主为求节约时间，采取拜时行六礼。但太子大婚，各方却都不愿草草了事。陆昭倒是羡慕能够避开繁冗礼节的楚国公主，但是时局中南人却是不肯。陆昭嫁入皇家，是目前唯一一个大肆提高南人政治地位的大事。礼节上的隆重与否甚至关系到这些南人日后在官场上的上升渠道，因此众人不禁在三吴争论不休，更是遣船悉数北上，以观礼为由在长安打通一条上升通道。
陆昭忙里偷闲，也借机将阳翟那片封地经营整顿起来。陆扩营造宫苑广招工匠，其中有一部分人因崔谅之乱而丢失籍册，遂被划至阳翟经营。未来司州注定会生变，陆昭提前在阳翟打下一颗钉子，日后倒不至于发生什么事两眼一抹黑。毕竟对于时下陆家着重开辟的江夏来说，司州乃是脊背，物流水运、沟通中枢很难绕过司州。
数月后，诸事终于迈上正轨，而上林苑所办的文武宴也即将举行。

第296章 秋叶
八月入秋， 天水薄云，金风万里，上林苑诸亭台楼阁始成。上林苑外， 各路车马沿途停驻，自卯时起陆续入苑， 而皇帝及诸亲王则在辰时入园。
早先各家备选， 如今陈留王氏、京兆卫氏相继退出，陈霆、吴玥也并不参与，其余人虽也入苑游赏， 却并无竞争之意。最终，与陆氏相竞的便只有京兆韦氏的韦崇和汉中王氏王叡。然而即便如此， 陆家仍为几家当中较为弱势的一方。
陆家煊赫在长安，基业在吴中， 但一时煊赫并不足矣掩盖阀阅上的欠缺，吴中的基业也很难完全对长安施加影响。如果当初没有秦州这一块新经营的基本盘， 可能陆归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备选帝婿的名单上。
以言曰劳，用力曰功， 明其等曰伐， 积其日曰阅。弘农杨氏曾配司马炎而为世族所不齿，乃是因为杨氏虽祖上有显名，但世两千石中断两代， 因此被斥阀阅不堪。陆家显于国朝也不过一代而已，在长安难以阀阅见长，这也是南门入朝普遍的短板。南人多在前朝、旧吴任职， 但北上后能为朝廷所承认的仍是极少数。目前也只有陆、顾、虞两家能算显赫， 其余人等譬如沈氏、朱氏在北人世族眼中与寒门无异。
如今之势，皇权尚未独大， 王纲解纽，皇帝钦点某人迎娶公主不过是话本子里的戏码，真正遴选，还是各家在权力台面上的较量。此次因太子纳妃、陆归备婿，南人大量北上观礼，同时也携带了大批钱货。这些钱货主要借由宗正阅览阀阅之机，送到嘴边，以争取润色一下不足言道的出身。身为宗正的汝南王元漳以及一干皇室穷亲戚也借此机会转了个盆满钵满，因而此次可以入林苑的名单中，南人也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这其中未必没有皇帝的意思。遥遥望去，皇帝此时正与沈氏沈彦之相谈，又与刚刚失意的陈留王氏的族长北平亭侯王业连发慨言。借着公主的婚事，这位帝王正在对所有曾经被冷落的群体进行示好，政治手段可见一斑。
皇帝在秋露台接见各家后便不再参与，让各家自随其便，自己则命中书侍郎顾承业前往上林苑北门通传护军将军陆振入苑，一叙家事。
陆振执掌护军府，上林苑也被划入治下，此时宫苑内举办如此盛大的集会，他也丝毫不敢懈怠。见顾承业至北门，陆振不知是否苑内有事，连忙迎了上去。
“陛下想请国公一叙，请国公暂去甲胄，与我前往苑中觐见。”顾承业见陆振神色有疑遂低声道，“国公安心，陛下已避旁人，此番只为家事。”
陆振点了点头，既然皇帝派顾承业过来，顾家与陆家交好，如此也不必担心。于是陆振先换了时服，略整仪容，然后便随顾承业踏入上林苑。皇帝参与游兴，却不与众人同处，而是在上林苑另辟一殿宇修葺。陆振在顾承业的带领下先在殿前略作等候，待内侍通传，方才入内。
“臣护军将军陆振，参见陛下。”
陆振入觐一向是称职不称爵，这一点魏帝尤为感慨。“国公戍卫辛苦，快请入座。”
宽阔的殿宇内，两人斜对而坐，魏帝鹤发苍苍，目中尽是老态，而陆振则岁月浮华洗尽，峥嵘内敛。一盏茶饮毕，魏帝方道：“近日在过太子大婚六礼，国公府应当很忙碌吧，不知此次集会能有稍顾？”
陆振先苦笑一声，而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笋出土而弃壳，鱼越堤则归江，新拔陈谢，世事如此。今日幼凤清啼，老雀自然厌声。一双子女如此，已是当然之选，老朽暂守门户，以望太平而已。”
魏帝原本觉得自己也算胸有城府，深藏喜怒，但是闻得此言也不得眉头抖了一抖。没见过对子女这么有自信的。不过既然陆振已有此言，那么也无异于摊牌要助儿子夺下这个帝婿头衔，他猜得果然不错。能够借此把陆家捆绑在皇权这棵大树上自然是好，但如今的局面却因陆家的一力参与变得尤为险恶。
他最先感受到的便是来自禁军的恶意。陆家再次向公主这个仅有的政治资源发起攻击，一下便引起了各方骚动。由于陆家在内宫禁军已不处于强势，薛氏、韦氏、秦氏俱开始活动心思，通过禁军来左右他这个皇帝的意见。原本分设六军的微妙局面，已被陆家着一通操作拉扯得十分紧张。假使自己有一丝偏向陆家，那么自己很可能会被各方幽禁起来。现在，他不仅不能够急于甩掉陆家，还要与陆家抱得更紧。
魏帝越想越觉得陆振此人实在厚黑，这个老雀看着谨守门户，只怕就是为了腾出手来给自己捣乱。然而魏帝沉吟片刻，终究道：“上林苑中多杂莺劣隼，两只老雀怀抱中物，都应善加看顾啊。”
陆振目中瞬然一亮，遂道：“狗尾续貂，名器俱滥。鱼头藏剑，祸机犹悬。臣执玉鹿卢，必不相让！”
上林苑集会总共有三日，议选共有一月时间，这段等待期内，参选者齐聚长安，也是让这些人背后的权柄在长安浮显的一个过程。谁家多有劣迹，谁家发生恶事，如果一家没有足够的力量在长安不出错地平稳而行，那也没有资格来迎娶嫡公主。试探各方的力量，从而寻找各家弱点进行侧面击破，这才是皇帝急于选婿的真正目的。
陆振如今想来，皇帝纵容南人北上寻找政治路径，对于陆家和太子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可能也是早已认定以陆归作为帝婿之选。之所以如此迂回，也是怕意图暴露，最终难以达成目的。高手一芦草可作剑，一枯叶可为盾。皇帝诚然古今高手，但当他执起芦草的那一刻，拾起枯叶的那一刻，又有多少辛酸，多少无奈。
魏帝笑了笑，并不再多言，静坐片刻后方道：“朕身体抱恙，难得畅谈，今日也算尽兴。待来日告庙大典，共览子女嘉事吧。”
说完，魏帝便在李福的搀扶中走出大殿，陆振连忙起身随行。
秋风渭水，叶落长安，魏帝满视目中金黄，御道两旁，林木成双，忽有身畔凄凉之感。他笑着看了看身后的陆振，道：“那朕先回去了，护军有空，替朕看看皇后。朕、太子，日后或有对不住将军的地方……”
陆振只下拜道：“君王生臣为国，杀臣为国，怎有对不住臣下之时。只是如今未央宫尚未修缮，上林苑亦是初建，臣恐豫且之患，愿为副车，护送陛下至司马门。”
秋叶扫过天际秋阳，日升而叶落，此消而彼涨，而皇帝则将别于金闺诸彦，别于兰台群英，别于自己的儿女。这是属于帝王与父亲的双重伤感，同样历经二者的陆振亦明白，心感于物，情伤于景，世道艰难，世情可悲，只因天地罗网，人皆囚徒。
皇帝走后，没有拘束，上林苑中反倒热闹起来。此时仍有大量车马前往苑中赴宴，这个时间赶到的大多是居住较远的南人另并一些官位不甚显赫者。兄长仍要在宴席中提升提升影响力，父亲又护送皇帝回宫，陆昭也就只好先去门口代为接应。而柳家才与陆家联姻，柳匡如则作为北人代表，出面与陆昭一同迎接。
南人多言吴语，在长安却难以沟通。几名宗正吏员负责登记，片刻后便露出些许不耐烦来，想要驱人，便说今日苑中已人满为患，闲杂人等不得在进。幸而陆昭赶到，遂笑对这些文吏道：“驱逐可以，只是这些人家暂存宗□□中的礼货也要麻烦列位代为退回。”
几名文吏面面相觑，且不说上林苑的修缮大多是南人出资，单论那些礼货，谁知道这些宗王趁机贪墨了多少。此事若闹大，他们只怕第一个被革职，遂连忙放行。
“君子行贿，言以币交，南人行径，实在可厌！”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昭回头看，却是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身配印绶，应是有官爵在身。如此厌恶南人的那必然是出身北方世家，如今关陇豪族已经被她收拾的差不多了，敢不要命地在她脸上跳的也就只有薛氏和韦氏的人。
“殿中尚书好重的威风啊，果然南人轻荡。”几名随行子弟也面露讥笑地附和着。
来的人陆昭并不识得，但是柳匡如却识得。陪着印绶的正是韦宽之子韦崇，近日才加封关内侯，暂任黄门侍郎。而他身旁几人，一个是薛琰之子薛芹，另一个则是薛琬之子薛益。
柳匡如闻言先行站出，冷笑道：“原来是新封的关内侯，韦兄见谅，长安关内侯不知凡几，个个配印，恕我难识。”关内侯自前朝起便愈发的不值钱，算是爵位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韦崇亦不示弱：“仲正倒是独树一帜，北人名门竟要为貉子驱使发声。”
柳匡如则朗朗一笑：“君子既见不平，自要鸣之。倒是可惜君兰你新任黄门侍郎，只在黄门之下候差，若能在上林苑门口值侍，必然不会有此等恶事发生。”
黄门侍郎自前朝才为清贵之职，但也难免与阉宦所任小黄门加以混淆，柳匡如言语模糊，也多有羞辱之意。
见韦崇失意，薛益则向前一步道：“柳仲正，你也算我关陇清贵之家，河东望族，令尊执掌兖州，肩负方镇。如今竟自甘下贱，与貉子门户联姻，不为北人同乡发声，实乃乡原德贼。”
陆昭听到这话，不仅眉梢一扬，能用孔圣人的‘乡原，德之贼也’来骂人，可见薛氏家教独树一帜。
然而薛益似乎得益于当年父亲在城头被她骂倒的教训，同样一轮过后再接一轮，高声不止：“如此寡廉鲜耻，见利忘义，也配为我河东世家？即便得托陆氏骥尾，尔也不过一围绕劣马饮血之蝇而已。上林皇苑，虽容百物，但若你敢四处招摇，自有莺雀叼食。”说完又大手一挥道，“君兰，我们走，秋风尚清，不要与这些劣等门户共沐！”
听到薛益一通陈词后扭头就要走，陆昭也不由得为之一惊。这哪里是薛琬的儿子啊，明明是自家门生。不过若是轻饶这些人，也实在对不住对方这份才华。陆昭遂叫来随从，下令道：“替我去尚书台取一份履历来……”

第297章 角力
韦崇见陆昭正与宿卫低声交谈， 这才想到上林苑仍是护军所辖，心里顿时有些忐忑，生怕对方借由此事下黑手， 因此有些慌张道：“怎么，小貉子要去找老貉子搬救兵了？”
陆昭目光略有悲悯， 付之一笑道：“宫商角徵俱全方可成大音， 朱墨青白俱备方可摹世界，以宫笑角，以白诋青， 不过陋儒而已。除一陋儒，何须王师？我这里不过有一份履历而已， 一会儿会让人转呈黄门侍郎，届时也要看看韦黄门是否需要王师相助。”说完也不待韦崇回答， 便回身继续接待入苑的宾客。
上林苑离尚书台颇近，从东门穿行再折返向北几步便是官署， 随从很快。柳匡如见韦崇等人汹汹而来，无恙而走， 不由得有些气馁。然而看到那位随从所取来的履历后， 眼前一亮，道：“殿中尚书将此文移交与韦崇，其必暴跳如雷。”
陆昭笑着拱了拱手道：“久在兰芷之畔， 我也实在难识藜莠，便劳烦正仲代为通传了。”
柳匡如正烦闷于自己舌战不利，见如今有一羞辱对方的机会， 自然分外踊跃：“殿中尚书稍后， 苑中既然藜莠当道，一把野火足矣。”
很快， 柳匡如便在上林苑河边找到了正在游猎的韦崇等人，随手将那份履历交给了韦崇的仆从，随后叹息地看着对方。
韦崇也是满腹狐疑，然而看到履历上的名字后便不能淡定，直接将这份履历翻到最后一页，再抬起头时已是目眦尽裂。他翻身下马，行至柳匡如面前，不顾众人劝阻，直接拎起了对方的衣领：“此事必是尔等杜撰！”
柳匡如看了看对方捏着衣领的手，淡然一笑：“此履历从尚书台而出，经手几人，不乏有德高望重的台辅，还望韦君慎言。不过你父亲竟然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与始作俑者同陈瓦下，我是不知你父究竟是仁慈太过，还是懦弱不堪。或许男儿一二血性已在韦君你出生后便遗流殆尽。”
“你住口！”韦崇一把将柳匡如推开，目中怒火更盛。
柳匡如后退几步，随后立稳，略微整理了衣襟，随后道：“尊府长辈，行台政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与其堵住旁人悠悠之口，不如学学刘庄刘严之，与仇人血溅三尺。”
韦崇旋即翻身上马，怒目戟指柳匡如道：“此事我自会验证，若是你戏言，休怪我韦家不客气。”
柳匡如只冷笑一声，旋即拂袖而去。
薛益和薛芹二人也面面相觑：“君兰，上面所书到底是何事啊？”
韦崇垂首目光灰冷道：“族叔因略阳民变一事以乱军法之罪处死。”
薛益目光疑惑，但薛芹曾与韦钟离同为王泽麾下僚属，对此内情怎能不知，因此也有些不能坦然。首先，韦钟离乃是死于太子剑下，不管论罪如何，韦家心里会不会带着这块心病与太子的亲妹妹联姻这就值得商榷。再者，略阳民变一事终究是征西将军王泽一手策划，酿成流血之祸。韦钟离受王泽之命前往太子面前劝说，可王泽却被刘庄追杀一路逃跑。王家事后对于韦钟离之死也没有过问。这件事，汉中王氏也有责任。
时人崇尚血亲复仇，先前刘庄提刀杀向王泽，虽然螳臂当车，但也堪称勇烈。事后刘庄虽然因民变之事不再任天水太守，但是却因不畏豪权勇烈闻名陇西，再加上王征西已死，没过多久便成为了南凉州刺史府长史，倒也没有走向绝路。
想至此处，薛芹愈发觉得此事难以善了。毕竟王泽是王叡的嫡亲叔叔，如果韦崇不能拼掉王叡，那么就注定要退出备选了。
韦崇知道薛芹曾与自己叔叔共事，眼见薛芹的脸色愈发难堪，不再多言，也知道自己的猜测必然有几分真的了。
“君兰，我……”薛芹见韦崇这样望向自己，也是支支吾吾。
韦崇愤恨地一甩马鞭，道：“我去问我父亲！”
这边厢，陆昭则向门口负责安排马车停靠的宿卫道：“让其他人的马车把汉中王氏家的和京兆韦氏家的马车统统围起来。”
既然注定要在这里烧一把火，要是人都跑了还怎么看戏。这件事情闹大，不仅韦氏难以收场，那些宗王一个个只怕也不能坐视不管，让一个可能仇恨皇室的世家成为公主驸马。韦宽之所以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因为让儿子成为帝婿获利更多罢了。此事若让韦氏宗族得知，韦家内部也会闹得十分不堪。
待陆昭将族人乡人安排完毕后，忽有人来通传：“殿中尚书，雁云寺正有高僧主持清谈，车骑将军和王相国已经开始对上了！”
陆昭正欲随那人指引徒步过去，只见一人一骑行至眼前：“走路去一刻才到，岂非要错过玉辞金言，咱们骑马过去。”未待陆昭反应过来，元澈早已把她抱上了马背。
两人同乘一骑，陆昭的背就自然而然地贴在了元澈的身前，对方的下颔也若即若离地触碰着鬓发。啪，元澈轻轻拍了一下她拽着缰绳的手：“抱着马脖子，你没被人带过骑马吗？”
陆昭的手很不自然地搭在马脖子上，小声道：“我只执缰绳而驭，从不驭于人。”
元澈撇嘴一笑，一副早就了然的样子，低声道：“要强也好，求饶也罢，都留着晚些说吧。”
马儿疾驰而出，陆昭连忙稳住了身子。她学骑马的时候虽然小，但师傅从来都是让她自己执缰，自己掌握平衡，如今忽然要同乘一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不知道元澈是否有骑马带人的习惯，如果他也不习惯，倒不如再去弄一匹马来。她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元澈的神色，然而耳鬓却不小心碰到了元澈的唇边。她惊得一垂眸，险些失去平衡，幸而又被元澈的手臂抵住，得以稳住阵脚。
“别乱动。”元澈瞥了一眼陆昭，他比她高出近一头，那双长睫勾勒的眼尾便如一道墨痕一般，在风的拂动下化成山水的妩媚勾折，上有云中聚雪，下承海棠醉日，而在此间，有她的一泓清光，也有自己的满目无措。
渐渐地，陆昭的手也覆在了缰绳上，似是不甘于方向受他人左右，亦不甘于快慢受他人驱使。收放、张弛，一股刚劲的力道逐渐施加在将绳上，元澈亦暗暗圈紧了缰绳。似乎感受到两股不同的力量和两个主人截然不同的气息，马儿开始有些慌措，时而奔得急躁，时而转得急促。两双手或相错，或相抵，有激烈的碰撞，亦有轻柔的试探，但若再如此，两人必然都会从马上跌落。
“吁。”元澈最终将马儿停住了。
佛寺就在不远处。
元澈先从马上下来，正要去接陆昭的时候，却见她已从另一侧落地。两人同时掩却了一丝尴尬的神色，一前一后，离得不近也不远，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进了佛寺。
郭方海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元澈满头大汗，连忙地上帕子。元澈才接过帕子，见额头干干净净的陆昭向自己这边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先行入内，不由得更加着恼。
没有跟随佛寺内侍从的指引，陆昭选择坐在稍稍靠后的席位上，而后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擦了擦已出了好多汗的双手。
佛寺经过一番修缮，如今已是焕然一新。大殿后又延伸建造了后殿、耳房。原本的菜园被保留了下来，仍种着以前的菜蔬，只不过添了一些人照料管理。
顾承业已观看了有一会儿，见陆昭入内，便从自己的坐席上离开，转而坐到陆昭旁边的空位上，向她介绍一下情况：“伯父已护送皇帝回宫，想来无事。这次清谈由玄能大师主持。听闻玄能大师也是出自灵岩禅院，继承师父袈裟衣钵，不知怎么就不在灵岩禅院待了。先前战乱，他便在豫州传道了一年多，后来便被请了回来。听说是汉中王氏派人去寻的人，陛下也见过了，说是慧可通神。”
“怎么，秀安师傅不是道弘法师的继承人？”陆昭皱了皱眉。
顾承业道：“我早听说玄能要主持这场清谈，便派人去灵岩禅院问了，秀安师傅也说自己并非道弘的继承人，玄能才是。不过汉中王氏既请了这一位，岂非可以提前准备？”
陆昭笑了笑：“道弘法师和秀安法师都是大德大慧之人，他们所认可的人想必也不会差，肯定不屑为此举的，表兄安心即可。清谈的题目是什么？”
顾承业道：“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陆昭听完竟有些一惊，此次题目出自《黄帝内经》素问篇中的上古天真论，与历来清谈的主体都不同，离佛家之言也相去甚远。不过陆昭也突然想起这位雁凭公主自小患有眼疾，皇帝为公主择婿，必然会考虑到未来的驸马如何对待公主的病情。而对人之病衰加以阐论，必然会涉及到每个人对病患的看法，以此便可看出哪个人更适合陪伴公主的一生。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陆昭也觉得若是皇帝的用意，的确算得上是称职的父亲，若是这位玄能大师的选题，那么便堪称□□通心。

第298章 辩道
原本宽阔的殿堂已被改造一新， 大殿两侧各设隔屏，将人群三两隔开，因此能落座此处的人并不多。除了一干皇亲宗室， 便是三公九卿之数，三品以下已是难见。柳匡如等人只能在大殿外的廊下等候， 但更多的人则只能穿梭在佛寺之外临时搭建的竹楼中。
这一日陆归也是精心装扮， 虽然他并无心迎娶这位公主，但先前被其送了一缸小乌龟，怎么也得找一回场子。褪去戎装， 他身着一身青色襕袍，外罩银条纱衣， 用半尺宽的硬綀带维腰，腰系一枚玉鱼。满窗秋光洒下， 便如远山青黛临照一池秋水，眉眼间的杀伐气悉数消散， 化为一泓温柔。幽深处佛烛闪动，映于那一双目中便好似一室生光。
而王叡则身着一件白色广袖道袍， 手执一柄白玉塵尾， 通体无瑕，其束带也更为宽松，远看通身几近无色， 近观却能发现衣袍上有金线暗绣。窗外梧桐高张艳帜，一阵横风扫过，硕大的叶片如金箔一般缓缓飞旋， 将秋光削得支离破碎。而那片道袍上的金色便开始隐现出云汉星辰， 霜华长川。较之陆归，他的体型更为清瘦削劲， 虽著繁华衣，然而底色俱是清冷，如晴空落雪。
坐于正中主持的则是玄能，一身灰色缁衣，手中菩提佛珠泛着淡淡的牙黄色。其眉目清秀，看着不过二十余岁，然而目光却笃定宁静。陆昭也曾在秀安的目光中看到一种宁静，但是与秀安不同，玄能的宁静并非来自平稳的积淀，而是一种勘破万物的通透。
此时执言的是王叡：“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又去五音、五色、五味、其腹心充实。天下犹人之身体，腹心充实，四肢虽病，却无大患。”
王叡说完后，玄能静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轻轻敲了一下身边放置的一个玉磬。
众人分列两边，落座哪一方便是支持哪一方为中意的人选。王叡言毕，身后众人不乏神色和悦。
陆昭闻得此言也不由得佩服王叡的清谈水平。清谈若只瞩目于胜负，那并不算多么值得称道的水平。若能够向各方传达出自己的价值观并且取得认同，那才称得上是第一等的谈锋。王叡引用的是老子《道德经》中的理论。圣人之所
以不病，乃是以病为病，承认病的存在，不避不知，乃是心的充实。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圣人只取腹中充实而不为耳目之欲，也与《黄帝内经》中“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相吻合。这样的阐述也巧妙地避开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雁凭公主患有眼疾这一事实。目不能视，五色皆去，并不是一个不好的事。而且能够正视病情便可算得上是无病。
对于深谙佛道的裁判官来说，虽然言论用的是道家主旨，但是理论上崇尚空音色耳目之欲，也是暗有契合。
最后以人与天下类比，也颇具影射意味。虽然国家目前仍有一些地方问题，但中央不乱，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隐患。这个观点也吻合皇帝和百官的维.稳诉求。
这样的谈词不仅因为理论严谨而难以击破。如果要针对某一观点反驳，那必会刺激到支持这个观点的群体。即便能够在词锋上胜出，但是这场清谈本身就是帝王选婿举办的，是各方互相试探的一个过程。刺痛了这些群体，是否落选倒在其次，引起各方恶意解读，进而见恶于各方，对局面也是颇为不利。
而正在不远处的耳房里，雁凭安坐于榻上，耳房最上方连通大殿的隔窗此时正打开着，因此外面的声音传到屋内清清楚楚。陪坐在雁凭身旁的则是汝南王元漳另并几名公主府女史。王叡谈词一出，元漳也不由得闭目微笑，仔细咂摸。而侍立在侧的女史们也都目光流转，想去大殿内一睹对方风采。雁凭只是默默跪坐着，神态却有些焦急。
陆归倒未瞧出王叡谈锋中有这诸多陷阱，心中只想，若人人病病则不病，觉得断然无患了，那寺庙里原来那个眼盲的小娘子，如果没有旁人的帮助和照料，她又如何能活下去？圣人的这番做法，对于个体而言也并非全可适用。如果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受尽苦难，而守着圣人的准则，那他宁愿不做这个圣人。
因而陆归道：“圣人、至人、真人、神人，具非凡人。天下、山下、林下、月下，具非足下。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南人稻饭鱼羹，北人面粟羊炙，麋鹿食以草，鹰犬饲以肉，若五色皆去，则天暗无光，若五味皆去，则万物不食，若五音皆去，则山无鸟鸣，江无涛声，婴儿泣泣死于野而无人问，德音缺缺亡于世而无人传。若仅圣人独存于世，遗万物何为？”
与陆归对坐的王叡闻言轻轻皱了皱眉，余光扫向了居于正中的玄能。而玄能只是慢慢举起了小锤，同样敲了一下身边的玉磬，这就是对陆归的辩词表示认可了。
尽管兄长对出了答语，但是陆昭仍是颇为担心。她兄长所引用的义理化出于庄子的《齐物论》。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生病，但泥鳅则不会。人在高高的树上会惊恐不安，但猿猴却不会。这个世间本没有能够通用的方法，孰知正处，孰知正味？既然大家都不是圣人、至人、真人、神人，也不必刻意去追求所谓的万般皆无。
在反驳上，这句话没有问题，抓住了王叡刻意引申天下的观点。唯一的缺点就是词锋的不够清丽，描绘的也太过具象，不会如王叡那般给人以反复咂摸的意味。而且圣音缺缺那一句，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类的回辩之词实在是太多，不胜枚举，王叡一定会驳回来的。
然而坐在一旁的顾承业忽然起身，向陆昭微笑着拱了拱手，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声恭喜。待陆昭刚想说什么，却见元澈正坐在顾承业席位的另一侧。顾承业又向太子拱手告别，元澈点了点头后，目光轻轻瞥过陆昭，但没有停留很久便继续目视正在对谈的陆归和王叡。
两人之间一席之隔，陆昭也有些不自然地回过了头。
似乎并没有人在赌气。
听到大殿内玉磬的响声，耳房里安坐的雁凭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谈锋清丽玄虚又怎样，比起这些，她更喜欢有人情味的话语。元漳见公主的偏向如此明显，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吩咐在一旁的女史道：“去给公主换一盏新茶来吧。”
王叡本来组织好了语言，然而刚要开口，却止住了。他忽然发现他并不能再用至人、圣人那一套来回驳。《庄子》里的啮缺已经碰过这块石头了。他思索片刻，而后一挥塵尾道：“形魂抱一，我求无离。抟气致柔，愿如婴儿。涤心明境，我求皎洁而无瑕。爱民治国，唯愿垂拱而无为。天门开阖，但求宁静。明白四达，知若无知。世推圣人，非法效其迹。我非圣人，愿从圣人，得以精神，却之形骸。虽处幽暗之中，但查细微之事，人虽不知而己独知，时不自清而心自清，慎独可矣。”
王叡此次同样是引《道德经》，但是把自身的位置降了下来，从而引出了修行的概念，这也颇为佛家所好。然而这一次，玄能过了许久才拾起小锤，击响玉磬。王叡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目光却直接越过众人，颇为挑衅地扫了陆昭一眼。
玉磬声音邈邈，然而陆归却迟迟没有发言，正当众人觉得陆归必败之时，却见其恬然一笑：“形魂终将有离，我求钟情于世。骸骨终成枯槁，唯存赤子之心。月有明晦，我自以皎皎而照人。家国有难，我自当仁而不让。天门渐懒，可忆松风鹤梦。道至穷途，则枕月影花阴。世推圣人，世彰圣迹，然孔、老悖旨，杨、墨殊义，是以同道相贤，分道异趋。二子推位，采薇山野，享国而遗祸于民，拒位而罔顾父君。比干死谏，剖心殿前，含冤而饮恨长夜，身死而家国飘摇。此皆圣人，吾难从之。虽处幽暗之中，但行光明之事，知己而推人，自清而时清，慎可自处，独却难行。鸟兽麋集，相互守望。人尚群居，相助扶持。悦乎远朋，孔圣非独；兼爱万众，墨子非独。大禹治水，恃力民众。惠子有宣，庄子成言。上古圣人春秋百岁，吾不艳羡，吾虽半百而衰，亦知道不孤矣。”
陆归言毕，众人即便面色再平静，内心都不乏掀起波澜。这一番言辞忽然由玄入儒，且杂糅得当，以理义来看，若轻易发起辩论，很容易引出意识形态上的纷争。前朝玄学大昌，今朝儒家复起，思想与意识上的冲击不过是表相，潜在其下的仍是残酷的政治斗争。清谈与现实中的言行矛盾，战乱与高压之下的内心焦灼，既打磨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名士风流，又谋杀了一次又一次的帝国崛起。魏晋风流，肆意放达，但风流之下，仍充斥着空虚与困顿。打破了名教的锁链，又有几人徜徉自然，更多的则是释放了一个又一个贪弊慕虚、畸形扭曲的灵魂。
当至人神人的虚无，上古圣人的孤意降落在凡人身上时，又是何其的沉重。完美的践道既是个体的一次生殉，也是对整个世道活力与进步的牺牲。没有人愿意孤独而无为地或者，当人来开口说出“孤独”二字的时候，其情感上的依赖便已确凿了。
玉磬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玄能从席间起身而立，含笑道：“王子卿神貌俱清，玄理精深，似入幽寂之境。陆沉辉玄儒兼修，出入其间，唯以钟情寄意。今日辩议到此，且留余音吧。”
陆归与王叡对此也无异议，随后起身拱手，先向对方相揖施礼，随后又对玄能以及众人各自施礼示以感谢。正当众人将要散去后，却听外面忽然传出一阵喧哗。
“让王叡速出来见我！”

第299章 许诺
上林苑设文武宴， 自然不可能只有清谈雅戏，林苑中亦配弓马长剑，众人或在林中围猎， 或比试骑射。护军府与中军将军府的骁骑营时不时也四处巡查，以防出现执械伤人之事。
先前韦崇并薛氏子弟曾在上林苑南游猎， 俱是骑装， 但是自拿到柳匡如送来的履历后，得知叔父死因，便没有将刀剑弓马归还， 径直来到了王叡所在的寺庙前。
外面喧扰纷纷，众人内心也是惊惶。大殿中人多是比时大老， 尚能维持泰然自若的风度，但大殿外却多是清贵人家的年轻子弟， 听闻外面竟有冷刃相击的声音，颇有些不能淡定， 连忙命人先堵住门口，探明情况。
此时也有跟随元澈的东宫卫来报， 说韦崇与堂弟韦光持械滋事。陆归闻言也赶到陆昭身边， 向元澈拱手道：“此处或将有动乱，为安全计，臣请护送太子与太子妃离开此地。”
元澈沉吟稍许， 道：“东宫卫率在此，想来不会有大事，车骑将军你先护送汝南王等前往他处稍避。”
陆归先是一愣， 他并不知汝南王也在此处。元澈指了指东侧的一个耳房。陆归和手应命， 又问道：“那舍妹……”
元澈皱了皱眉：“她跟着孤，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速去。”
陆归虽然仍不放心，但并不敢耽搁，速向耳房方向走去。
“走，出去看看。”元澈顺势拉回了想要悄悄离开的陆昭。
陆昭望着从耳房出来的一名女史，幽幽道：“殿下如此，未免刻意吧。”
元澈瞥了瞥陆昭，同样道：“殿中尚书之举，也颇着痕迹啊。”
此时东宫宿卫也闻讯入内，因寺院前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左副尉率吴玥另并几名东宫通直趁乱挤了进来。而后门也被一干韦氏宗族子弟把守，原本待在寺院外竹棚内的陈霆见状，趁着韦氏防守薄弱，强行从寺院后门突入，以确保陆归与陆昭的安全。
见到陈霆，陆昭先告诉他自己与兄长无恙，随后也作了些交代：“汉中王氏门生故旧颇多，韦氏兄弟此时虽然闹得动静大，未必就与王叡不死不休。派些人，散布关于薛芹、王谌等人敏捷机变等言论。韦氏兄弟必不能以迟钝不同变故这样的原因为自家人之死定性，为保全清名，必将对汉中王氏追究到底。”
“是。”陈霆原是崔谅谋主，极善权变，闻言也做了些补充道，“尚书既要把事情闹大，也可派人前往光禄勋处言说。韦氏兄弟若要与王叡私斗，王叡必然要趋避离宫。光禄勋韦宽掌宫苑门籍，到时候看他是要纵容子弟为族人报仇，还是放走王叡以大局为重。”
陆昭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转向元澈，仿佛忽然想起有这么个人似的：“不知太子殿下可有富裕的人手？”
元澈见陆昭一副比要报仇的当事人还要操心的模样，也不好意思为难她，遂朝吴玥道：“听殿中尚书吩咐。”
陆昭道：“汉中王氏此次也有不少子弟游园，逸璞你找几个人，乔装成世家子弟模样，配刀剑弓马，将那些人聚集到这，多多益善。”
吴玥应下，随后又补充道：“王子卿补任之事，至今悬而未决。薛芹既为司徒府东曹掾，理应有谏议之责。薛氏兄弟虽与韦氏走得颇近，但未必景从。”
薛芹作为曾经的王泽僚属，对此事的表态也决定了韦氏复仇一事的最初定调。薛琬位居镇军将军，已是既得利益者，没有必要为了韦氏强行出头。韦崇位居光禄勋，与汉中王氏满门重臣相比，并不能给薛琬提供更好的交换条件。一旦薛芹等人一旦为汉中王氏发声，那么以王济、王叡父子二人的手段，必然会将此事一力压下。韦氏兄弟不过如同鸿毛浮水，不会激起一丝波澜。
陆昭思索片刻后道：“王子卿择任司隶校尉一事，我与尚书令已有所拟，备本先前已呈送司徒府，司徒可以随时奏议。此事也劳烦逸璞、时隐向苑中游人多多提及。”
薛芹既掌两千石高官任免奏议之事，王叡任司隶校尉又似乎水到渠成，如果他家敢对汉中王氏稍有偏向，次日便会有人弹劾他因私废公。薛芹为避嫌疑，保住这个司徒府东曹掾的职位，至少不会为汉中王氏说话。
元澈看到这三人谋划地兴致盎然，便决定改日再去宗□□研究研究陆昭的生辰八字，怎么身边都是这种诡计多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能够同时打压汉中王氏和京兆韦氏两位备选者，对陆归得选也是大为有利。元澈本来还对陆归是否能成功当上驸马抱有一丝怀疑，如今见陆昭的架势，也看出来只要她想要，就算是用强也要拿到手，颇俱枭悍底色。
元澈遂下令道：“将大门打开，有什么话进来说。”待吴玥和陈霆双双离开，方才瞟了一眼身边的陆昭，语气颇为哀怨，“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婚事也这么上上心。”
陆归得令后，当即点了数名护军府宿卫前往东耳房。汝南王元漳此时正开门出来查探，陆归迎面撞见，连忙施了一礼道：“此处突发骚乱，还请大王速速随我离开。”说完便让宿卫开出一条道路。
元漳却反身进入屋内，向一架屏风略施一礼道：“请公主速速移驾。”
陆归一惊，怎么公主也在此处？然而当屏风后的人徐徐走出后，陆归整个人愣在当场。
“小师傅你……”
两年过去，对方已长高了些许，然而容貌却没有半分变化。褪去缁衣，重着鲜妍，繁复的花冠并没有压却她微微扬起的头颅。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顷刻间，恬静安和的眉眼仿佛被晚夏的风揉湿了，良久才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自然地脱开了女史搀扶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又在几步之后停下了。
“先走吧。”元漳示意女史向前搀扶公主，随后对陆归道，“劳烦车骑将军带路吧。”
一行人退出了寺院，一路前往不远的一座水榭处。元漳此时也长舒了一口气，对雁凭公主和陆归拱了拱手道：“劳烦将军在此守候。上林苑出了事，本王需入禁中向陛下禀报，公主安全便托付给将军了。”
待汝南王离开水榭，几名女史也颇为识趣地退到了稍远的地方。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陆归竟不知眼着何处。清风掠过，波光粼粼，她的暮山紫色的衣袖被轻轻地吹斜开来，如烟光盈柔。那仿佛是一片清水寒潭，鹤鸟飞临其上，踏碎一池瑶光，也舒展了那片羽翼。
一切往事前尘霎时从脑海涌啸而出，曾经花落佛前，曾经一念之动，曾经那个小小的欺骗。那些微笑映之如新，那些往事原来也从不曾成为往事。而一样的态度，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天光柔和，也悉数浸入了雁凭眼中的那片黑暗。在他喊出“小师傅”的那一刻，她便了然，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郑将军送我的东西，我很喜欢。我送给将军的小龟，将军喜欢吗？”
一弯唇边的笑，让陆归的心绪一丝丝浮荡起来。仿佛置身在盛夏的水榭旁，万顷荷花轰然而开。
“喜欢。”轻柔如水的音节在他的唇齿间被欲吞还出，一份不易察觉的爱意，在他张口的一霎那，便无所遁形了。
少女垂眸微笑，云光山影下，她的声音也在一片天地间安安而落：“答应我，一定要被选中啊。”
“彦辉切莫冲动，此事尚且存疑。”寺庙外不乏关陇世族子弟加以劝阻。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个年轻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尔等莫要劝阻。王獠策动民变，自己落荒而逃，却让我父担责，今日若不讨回公道，岂非枉为人子！”
韦光、韦崇二人持剑而来，气势汹汹，众人连忙趋避至四周。倒是王叡仍面带微笑，泰然自若地立于殿内。
元澈与陆昭也列坐席中。韦崇一进门便看到太子与陆昭，道：“太子既在，行台前中书令也在，正好。臣陈明此事，也可以请二位做个公证。”
然而席间也不乏与汉中王氏交好者，同在行台任事者，见韦氏兄弟一脸急躁的模样，旋即冷笑道：“公证？你父亲是死于军法，你们是在质疑太子吗？”
陆昭自己点的一把火，自然也不会让人把脏水泼到元澈头上，当即出面道：“王征西死国于凉州，堪称壮烈，但生前也难免瑜质存瑕。韦钟离身为幕僚，为属长伸之以情，忠则忠矣，却是识人不明。当时王征西早已遁逃于外，将略阳民变丢与属下担责，实在冷人肝肠。太子明正典刑，若王征西在，未必就是韦钟离受过。”
此时，坐在一旁的王济也开口了：“彦辉恕我不知内情，不过略阳民变一事，前中书已主持过审理，卷宗俱在。此事若真有疑虑，也应告付有司，开卷重审，何至于刀剑相向啊。”
然而王济的话音刚落，柳匡如便笑着道：“是否替人受过果然能辩之以案卷？想来凉王妃泉下有知，也是慨然。”
先前陆昭明楼做赋，悼念王妃，他们这些行台出身的世族子弟也都颇有话语权。如今这些陈年旧事被这些世族子弟一股脑地抖落出来，王济神色也颇为尴尬，然而很快又转向陆昭微笑道：“早年金城，你我两家也算颇有深交，殿中尚书何须如此啊。”
陆昭原本已铁了心在这场戏里做一次坏人，却未曾想被王济这个老狐狸一把拉上台前攀扯交情，正在想法回绝之际，便听到寺院外出现更大的骚乱声。

第300章 决斗
先前， 汉中王氏族人另并亲众不乏有人游荡在外，但借由吴玥等人号召，俱已集结， 此时正在寺院正门与韦家的人僵持。一名韦氏族人匆匆入内，语气中不乏提醒：“门外聚集诸多王氏子弟， 各执兵械， 人数是我家数倍啊。”
那名族人如此说也是替韦光担心，先闹事的是自家，一旦情形不利， 对方人多势众，韦家不仅讨不到便宜， 还要吃亏。
然而韦光却冷笑一声：“王门劣子，我父亲为其替死刀下， 如今我唯求裁以公正，为父亲正名。即便离开此地立死于王门刀枪之下， 我也绝无遗憾。嵇绍溅血，惠帝犹哀， 我父子二人俱丧王门之手， 也能让世人看清这些衣冠豺狼的嘴脸。”
陆昭原本对这场结果注定的闹戏不感兴趣，但是听闻韦光的发言，却觉得相比于韦崇， 韦光的资质堪称出类拔萃。韦光执剑，看似凶神恶煞，不死不休， 但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很明白自己不是来杀人泄愤的， 而是向王门谋求补偿的。韦氏一门势力虽不足以与王门抗衡，但若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 便可以引来想踩在汉中王氏身上上位的人，借其力来达成自己的政治诉求。立死在王门刀下这种话，也就拿来说说，皇家禁苑，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汉中王氏自己，也要顾及影响，不可能真的下场和他开打。
“住手！”大殿外，一个身影疾行而入，乃是韦宽。他身为光禄勋执掌宫苑门籍，原本并不出席这场集会。然而此时大批王门子弟要求入上林苑，又有诸多宾客匆匆离开，言谈中不乏说他包庇子弟执械行凶。韦宽也意识到出了问题，待族人通报后，不由得大惊。
韦宽入内先向太子行礼，起身时便看到了立在太子身侧的陆昭，对这个始作俑者忿忿恶视一眼。此时韦宽心中已是格外意欲，儿子备选帝婿，这是一件关乎世祚的大事，但是自己的儿子和侄子竟如此禁不住挑唆，跑到这里来滋事。
早先便有亲信告诉他儿子韦崇已获悉韦钟离之死的一些内情，但是这种家族纷争根本不该在这样公开的场合谈论，事后两家人私下和解即可。如今他身担宫殿门籍的重任，而佛殿里又涌入了这么多不该出现的闲杂之人，且闹事者还是自家子侄，于公于私，他都难逃罪责。
“臣请护送殿下出寺。”韦宽按捺住心中的烦躁后，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把太子移出旋涡中心。如此一来，这场乱事就是世家自己内部的事，朝廷也不好再置喙。
元澈却笑了笑：“寺内纷乱，有人陈冤，孤身担遴选驸马之责，也应当过问此事。”
韦宽听罢也知此事已很难不让朝廷介入，遂转身对韦光道：“彦辉，这是皇家林苑，你在这里行此事，要置我家于何地啊？”
韦宽面对韦光，便拿出了长辈教育子侄的态度。韦钟离乃是他堂弟，其身死略阳，原因为何，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即便真的是王泽所害，两家的恩怨也未到他要替堂弟这一房出头的地步。如今韦光不仅连累家族，还会害自己以失职之罪论处，他也实在不能淡然。
韦宽说完又将韦崇一把拉出人群，严厉道：“你受奸人挑唆至此，犯下大错，还不快向太子认罪。”
所谓背人语妻，当面教子，韦宽也不想让自己儿子被人留下一个轻浮急躁的印象，准备训斥完毕后赶紧打发出苑，众人也不会在意。
然而韦光却忽然跪地，泣泪陈言：“叔父，这不关君兰的事。家父替王门而死，我早先便有耳闻，如今已经证实，自不能无动于衷。我知叔父系以宫苑重任，此番愿承担一切罪责。但无论如何，今日必要与王门贼子断个明白，刀林火海，我自一人当之，绝不连累堂兄备选帝婿之事。”
韦宽见侄儿言辞悲怆，亦是不忍。但如今形势，已非单单备选帝婿一节。大殿内太子在此，三公九卿在此，王门势大，强争未必从情。京畿政局方才安稳，他家已获利颇多，备受瞩目，一旦踏错，便有可能身名俱败。
韦宽不由得劝道：“彦辉纯孝，众人皆知。但今日乃是皇帝陛下宴请宾客，太子殿下亦在此处，何必一人向隅使得满座不欢。彦辉此事，大可等来日朝堂论断。”
韦光自丧父后，多有失恃之叹，如今听罢叔父所言，更觉齿冷，神色颓败。他若今日作罢，那么来日以此诉求则更不可能成功。僚属本为鞭下吏，替主官受过而死，在世人眼中并非什么冤情。况且今日一旦让王氏父子离开上林苑，以汉中王氏势力又怎能无所作为。届时或修改卷宗，或与几家达成合谋，这些层面的手段，以韦家现在的实力是根本无力还击的。
见韦光闭口不言，韦宽赶紧命周围在场的子弟将韦光拉下去，除去他手中的长剑，而后向太子等人拱手谢罪：“家门痴儿，徒负烈气，让殿下见笑了。”
元澈看了看已被人压下去的韦光，而后对陆昭道：“韦光禄论以痴儿烈气，殿中尚书认为此子如何？”
陆昭淡淡一笑：“彦辉果敢轻发，实不如光禄大勇似怯。”
众人听罢也一举笑开了，然而王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韦氏几人诚然丢了脸面，但他王家同样身处非议之中。王门以势欺人，连带着王泽昔年旧事，足以让物议沸腾。
正当王济一筹莫展时，只见王叡默默从人群中走出，拾起地上那柄长剑。王叡向韦光轻蔑一笑：“久负恩仇，应羞持剑。坐观成败，何须谈棋？大丈夫为血亲复仇不过仗一副骨肉，三尺白刃，无须他人张目。”
王叡离韦光越来越近，原本押解韦光的一众人也悉数退避。王叡将剑重新丢回韦光怀中，顺势夺过韦崇手中的剑。秋光出鞘，秋水剪眸，好勇斗狠的剑器映着好勇斗狠目光，沿着剑锋直指韦光。
王叡道：“你若仍有烈气孝心，便持此剑与我一决生死。无论昔日征西将军是否负你父亲，今日俱在此了结！”
陆昭听罢也是眉头一皱，原本两败俱伤的局面竟被王叡以此破局。把两家之争化为两人之争，而且完全杜绝了日后算账的可能。至于韦光，虽然先前言辞不乏激烈，但是否有胆量与王叡一决生死却有待考证。
“韦彦辉！”韦宽试图喝止住自家侄儿，但韦光最终还是拔出了长剑慢慢走向前。先前在外面，他听到众人对父亲的评论，如今在殿内，他又经受了众人的讥讽。其实这些本不算什么，但叔父对自己父亲之死的态度着实让他感到齿冷。所有人都只会为自家利益考量，父亲之死是否能有公正裁决，只能靠他自己了。
在场众人也渐渐退避出殿外。正当陆昭要出殿时，却见玄能上前一步，一把拦下了她：“殿中尚书因言生咎，扰乱佛堂，翻云覆雨，搅动人心，引起这一番杀戮，贫僧不会让你离开。”
元澈第一次听人如此浅白贴地描述陆昭，心里一乐，便在门口笑着看戏。
陆昭本想借机出去再做布置，却没曾想被玄能横档在此处。此时，大殿内王叡已除去宽大的道袍，仅着一白色贴里。只听一声长啸，剑锋已如惊雷一般刺向韦光。
陆昭也只想快速离开此地，但见玄能执意不肯让她走，遂冷笑一声：“世界千音万色，我所执不过一言，然妄者动不过一念。凡身肉躯蹈足人间，或耽于空花幻梦，或沉湎于骨肉亲情。人生白驹过隙，古今一瞬，有意则达，有感则动，欲见江海则乘舟，欲攀高山则登梯，具为方便之法门。法师如此，只怕也是执念过深。”
玄能向旁边一望，只见王叡步步紧逼，剑法凌厉，一招一式虽无练家子那般森严，却颇为实用。他身姿秀逸削劲，舞动起来更显灵动，刺挑劈钩，目随锋转。一剑横扫掠过韦光面颊，对方尚算清秀的面庞上便徒现一道血痕。
这般挑弄的决斗方式让韦光倍感屈辱，只听他大喝一声，疯狂地扑向王叡，朝其肩部劈砍。然而王叡只是轻轻地侧过身，韦光便扑倒在地上。
王叡的剑并没有停顿，频频刺向韦光周身各处，然而剑锋扫过，却并不伤皮肉，只是上好的绸袍早已千疮百孔。最后在将韦光逼至较落后，剑身蓦地一滞，似是下一息便要以紫电清霜之气结束这场无趣的战斗。
“法师救我！”此时韦光早已顾不得颜面，趁这一滞之机，转身爬起跑向玄能身后。
王叡仍执剑相追。玄能将韦光向身后一揽，正色大喝道：“相国三思！”
然而王叡似乎并未迟疑，手中长剑高高举起，毅然决然劈了下来。
韦光一声惨叫，众人急忙掩面。然而再度睁眼后，只见玄能与陆昭身前两道白刃相抵，而中间那道几案上，供佛花卉只轻轻地抖了抖花瓣。

第301章 清白
一剑迎门而砍， 长虹倒挂，一剑横截而挡，力透中锋。
玄能面不改色， 手持佛珠，护立于韦光身前， 大有视死如归之意。而陆昭面色煞白， 眼底泛过一丝惊惧——她隐隐感觉到，那口剑似乎是朝她而砍的。
王叡淡淡一笑，将手中剑收入鞘内。技巧性极强的剑法也难以抵抗绝对的力量， 在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曾经身披重甲手持长槊的太子面前，如同荻花浮水。
“殿下何故阻臣？”王叡声音冲淡， 这份冲淡既有对成败的淡然而处，亦有对权威的视若罔顾。
元澈手臂一抬， 如同拨拂柳枝一般将对方的剑身挑开，但他清楚地感受到在他挑开的一瞬间， 两剑咬合的力量远比刚刚那一劈要重的多。
“佛前不宜溅血。”元澈将剑收入鞘中，“且佛前花卉乃是公主亲手摘取供奉， 孤不忍其所伤。”
王叡仅微笑拱了拱手：“那真是失礼了。”又朝玄能道， “法师超凡，有大定智悲。”
玄能则施一佛礼：“国祚骨累，一瞬成尘。世仇血铸， 无尽无休。既以一人生而一代兴，何妨以一人死而止万世仇。”说完玄能又侧头看了看陆昭。
陆昭一时间虽不明白玄能特意看向自己是否有什么其他的深意，但是对于玄能之言也并不完全认同：“乌雀有反哺之恩情， 蛛蝥有弑侣之无奈。缁衣犹可捐身， 衣冠不敢忘仇。法师与我又何必以一人执妄，而使万人劳生？”
陆昭说完， 一些旁观者甚至与王门颇为亲近者都屏气噤声，唯一可以听见的是韦光轻轻啜泣的声音。陆昭上前一步，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韦光道：“人非独行，道非孤言。彦辉至孝，我也是有所感而不忍谙声，还望你不要怪我多言。玄能法师为了护你，也是以命相抵，彦辉应当重谢。”
韦光闻言，早已目中含泪，先向玄能深深一揖：“法师救我一命，此恩铭记于心，来日肝脑涂地，必将有所报答。不知法师在何处修行，我定以重金供奉，以保法师传道无忧。”
玄能连忙弯身托扶：“施主快快请起。佛法无量，我不过践道一二，实难当此。”
王叡虽然面无表情，但仍暗暗腹诽陆昭大奸。陆昭忽然与玄能握手言和，怎么可能出于好心，不过是把玄能、自己和韦光重新绑定在同一个价值观上，以此来孤立他而已。
韦光又向陆昭一揖：“殿中尚书为我仗义执言，不顾时流之束缚，光铭感于内，来日必不相负！”
陆昭也回以一礼：“佛法无量，天外或有幻海幽宵。人生多艰，此间仍有深情大义。”
听陆昭暗戳戳地反击，元澈也不禁失笑，道：“既如此，那今日之事便以此为止吧。”
然而话音未落，只见门口急匆匆跑来几人，为首的乃是汉中王氏的王友。王友入园时虽然一袭锦衣，但是此时已是甲胄在身。王济看到已觉不妙，连忙使眼色让王友赶紧出去。然而王友却并没有看到这一示意，他在外便听闻庭中决斗，韦氏族人已俱陈兵甲，围堵佛堂。幸亏有几名太子东宫宿卫帮他们弄到了几身盔甲，不然以他们的能力想要无伤冲进此处还是有些困难。
王友满额大汗，身上也有一些血迹，面容焦急万分：“兄长，听闻你被韦家子围困至此，我与族人赶忙来此，幸而你安然无事。”
众人见王友神色焦急，身上竟然还有血迹，多少也能猜出佛寺之外发生了怎样的乱斗。况且这些甲胄怎是轻易能获得，即便王氏家中巨富，能够弄到编制内才能用的违禁品，也无法轻易带入园中。一时间，大家脸色变了一变，联想到先前王叡主动挑衅韦光，且决斗时剑法凌厉，总觉得是王氏特意安排的。如此一来，提前让自家子弟警备，提前铺垫好一条退路，也是应有之举。
王叡也将这些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瞬间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连忙道：“我无恙，子仁你速遣散众人，莫要打扰诸公宴游雅兴。”
然而说话间，却见吴玥行至太子身边，道：“禀报殿下，汝南王已护送公主离开上林苑，但路被车马堵住了。”
元澈皱眉道：“驰道宽阔，即便有马车停靠，又怎得阻公主车驾？”
吴玥道：“回殿下，各家车马本有停靠之所，但王家是先到的，车马停靠在里侧，如果要用，便要挪车。王家子弟出园想提前调出车马，恰逢韦家增派人马过来，便争执起来，堵住了驰道。”
此时王叡脸色铁青，但反应也最快，立刻转向元澈，拱手道：“臣请出苑，遣散族中子弟，必不使公主宝驾受阻。”
元澈眉头紧锁，似是强忍怒气，挥了挥手道：“速去。”
待王叡行出，众人也都各自散尽。眼见韦光也随众人离开，陆昭向吴玥招了招手，低声道：“替我去军中找一个人……”
韦光既出，也无心再赴之后的筵席，便撇下族人，携了两三好友骑马在林苑中游猎。这些好友皆是他今日游猎所交，现下陪伴在他身边的都是当时为他仗义执言，助他冲入佛堂的患难之交。林中落叶被马蹄轻踏，发出沙沙的响声，韦光心事重重并未发觉身边几名好友已离散颇远。忽然，一支羽箭穿林射出。韦光只觉得左臂一痛，加之马也受惊，便坠倒在地。
“有人要刺杀彦辉！”
“彦辉兄！”
上林苑门阙下，一群人正气势汹汹行出，正中被担架抬着的，是被箭射伤的韦光。“王叡贼子，杀我之心不死。”韦光坠马，左臂被射伤，已是无力行走，被人抬出林苑，也是悲愤怒吼。
众人齐齐围观，只见韦光半条身子已是鲜血淋漓，左腿也已被夹板固定住，必然是伤到了筋骨。
“王子卿何在？”此时即便是光禄勋韦宽也难再淡定，拉住一名宿卫便问。
宿卫赶忙道：“王相国已遣族人离开林苑，请部曲护送各家归家。”
族人被人刺杀未遂，韦宽也是惊魂未定，听到王叡在都中仍有随身部曲，如今贸然追出去，自己也并不占什么优势，于是道：“先查各公园、马厩、弓矢府库，找出刺客。”
约莫半个时辰，搜查林苑的人已经回来，将一副号牌奉上。今日入宫苑者，都有号牌随身。因为此次集会奉礼是以各家名义相送，送的多的人家，待遇也自与旁人不同，而用姓氏的号牌作以区分。韦宽瞥了一眼号牌，似乎也是意料之中，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先去禀报太子，余者日后再论。”
他当然知道，仅凭一个号牌并不足以论汉中王氏刺杀之罪。但这个号牌既然被冲上前台，那么背后自有暗流，多股力量在暗暗鼓动着自己，去与王家争论，不死不休。那么现在，如何以这个号牌为支点，解决现有问题，提出利益诉求，这才是他之后所要考虑的。
不远处的竹楼内，陆昭与元澈相伴而坐，吴玥和陈霆也双双归来复命。在听闻吴玥叙述安排箭手射伤韦光一事，元澈也不由得一奇道：“何妨英雄，竟能百步穿杨，箭矢准入毫厘？”说实话，陆昭安排此事时也是提心吊胆，箭术再精妙，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一阵风，一错念，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韦光受箭只是擦伤，这比要射中更难。
吴玥道：“那末将今日也不举贤避亲了，此人乃是我发小王赫王光奕，其箭术出神入化。若仅如此，倒也不足论，昔年……昔年会战，也获跳荡之功，乃是真勇士也。”
所谓跳荡之功，或者说是陷阵之功，乃是一场战役中的顶级军功。两军交战，并非是双方大将先一对一交个手，一方败了另一方直接高呼一声碾过去。对战最终靠的是战阵的严谨和士兵的服从。一个十纵十列的方镇，第一排的士兵能清楚地看到战况，但是到了第四、五排的核心位置，每个人只能看到身边密密麻麻的盔甲。所有战斗指令的下达，都是以什长、伍长这些基层军官一一传达。
第一排或侧翼陷入搏杀时，中心的士兵都是茫然的，片片冰冷的盔甲中，恐惧会逐寸蔓延。哪一方军队的心先散了，阵先不稳了，这种恐惧会随着一个人的失控继而蔓延成整个局面的崩溃。而陷阵与先登之所以在军功中排在首位，是因为跳荡陷阵的人克服了死亡的恐惧，直接冲入在对方战阵中撕开了缺口，破坏了整个军队的指挥体系。一旦战阵被撕裂，那么后面所有的高层指令都是石沉大海，不会在军队中激起任何波浪。
不是每个人都是淮阴侯韩十万，更多的是吴大帝孙十万。
元澈听罢慨然：“如此勇士，竟然曲用于禁军中。”
陆昭笑了笑，天子脚下勋贵多，一个寒门子弟除非有苏瀛、邓钧这样的运气，不然跳荡十次，死十次，都很难达到一州刺史这种尊贵之位。对于没有背景的人，混地方远不如混中央，实在不行，至少也要是地方的中央。
吴玥继续道：“只是现下有些麻烦，王光奕之前混在汉中王氏族人里，趁其不备抢了牌子。现下牌子丢了出去，韦光禄要寻人，他只怕也不好逃脱。”
“这好办。”元澈道，“一会儿孤回宫，让他先在孤的车驾内躲一程，孤也好与英雄一会，一睹风采。”
王叡亲自送走了前来诸位的宗亲，以求将此事平息，随后便打算返回上林苑，毕竟一走了之也难免让人非议。然而行至半路，便见上林苑周边已然戒严，王叡连忙派宏儿打听。
宏儿得知消息后赶忙回来报：“因苑中有刺客伤人，所以护军府和光禄勋皆已下令周边戒严，直到抓到刺客为止。现下太子鹤驾也正准备返回宫中。”
“什么刺客？”王叡此时已脸色铁青。
“听说是那韦光在林中游猎，被人射伤。那号牌上写的正是……”
“罢了。”王叡心中已知。这一连串的布置，为什么会有刺客？为什么刺客会在自己离开上林苑的时候下手？为什么现在忽然戒严？而自己不能返回又意味着各方什么样的解读？自证清白不过是弱者的逻辑，“归家吧。”王叡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家子弟，刺客一事绝非我家所谓，若旁人问起，只此一句，不必过多解释……不许再多解释。”
王叡说完最后一句话，遥遥望向驰道上太子缓缓移动的车舆，以及车舆后列冷冷望向自己的殿中尚书。

第302章 羽翼
是夜疾雨， 黑暗中桐花落尽，似有玉琯临风，声散江天。元澈在宽大卧榻一隅辗转而眠， 睡梦中似遭鞭打。冰冷的佛堂前，那个人孤然而立， 他展臂摸到了她的脸， 冥迷之间她又轻轻错开。巨大的佛像伫立在她身后，扭曲，弯折。六十四梵音清远杳杳， 流转声、流泽声、柔软声、清净声、离垢声、具足声，庄严声、圆满一切声， 似将方寸黑暗透成金界。
她一袭白衣，赤足而立， 轻盈浮于一片黑水之上，喃喃吟诵。
“蛛蝥有弑侣之无奈。”
“衣冠不敢忘仇。”
金界剥落， 梵音远去。那张脸变幻再变幻，清冷与妖冶， 幽光与冷艳， 最终浸泡在一片暖红中，染尽死亡的甜腥。
元澈轰然而醒，他慢慢坐起来， 才发觉里衫已全部湿透。他走到窗边，此时殿外尚有三两声凄凄虫鸣。疾雨未休，他不知道它们之中又有几只可以在这场风暴中存活下来。
自上林苑传出刺客一事后， 文武宴便叫停不办， 但如今时节，各家也不可能就此归家。于是， 滞留在京中的世族们便开始走动起来，京内有公府豪宅可以拜访，城外有山水庄园可供流连，而臧否议论，既是本朝之风，也是时局中的重中之重。三两家聚在一处，人多口杂，便有诸多解读流于京城。
王子卿衣带如水，剑光如电诚然是一桩美谈，但众目睽睽之下，韦光为箭矢所伤，众人也很难不加以猜测。汉中王氏自然成为此次的主要怀疑对象，毕竟当年汉中王氏连谋杀凉王妃的事都做得出来。然而此事并非全无疑点，主谋全凭猜测，就连唯一一个算得上证物的号牌都来路不明。但时人之所以不为汉中王氏发声，也是因为目前政治气氛和舆论偏向对汉中王氏极为不利，一旦有人张目，只怕会被韦氏等人第一轮集中火力干掉。
其中被争论最多的还是王叡迅速离开上林苑后并没有再归来。毕竟从先前的争斗来看，王氏子弟也算是涉事一方，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人站出来拢住局面，甚至没有给出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解释，也是在违背世家大族的行事风格。
子弟如此冷漠，如此不通情理，甚至在关键时刻连担当都没有，日后又如何让人加以信重，将自家前程托付。随后，相关的言论也都扩散开来，譬如之前王叡与陆归的清谈，便有人评论王子卿看似旷达无碍，玄风朔雪，实则残骨枯心，只见寒色。更有时人道，公主矜贵弱质，一生幸福断不能交予这等人之手。
然而此事最终被推至政治层面，是在司徒府。王叡将议司隶校尉，薛芹既是司徒府的东曹掾，又是知晓韦钟离被杀内情且目前在京的唯一证人，他的表态决定了事情最终的走向。虽然王叡备选帝婿一事已无可能，但最终这个事可以被发挥到什么程度，薛芹仍有着一锤定音的效果。
这几日，长安总刮着冷风，菊花凋白，散落一地。这一日却暖阳高照，国公府内泰半都借此赏秋出游，陆昭独留在府上，准备迎接来客。
吴玥与王赫一道登门拜访，此时陆昭身着常服，亲自至大门迎候。宾主双双见礼，陆昭便引二
人至府中花园，于亭下摆宴设席。待金罍中坐，肴核四陈，三人各相让一番，旋即入座。
□□酒清澈，注入藤杯，亭中酒香满逸。陆昭先开口道：“听闻逸璞昨日便升卫率，光奕也升直侯，今日先贺此佳事。”吴玥与王赫二人亦连忙诚谢。
几人各胜饮一杯后，陆昭问道：“今日逸璞和光奕拜访，不知太子殿下可知？”
吴玥回道：“昨日我禀明太子此事，太子也说调任后拜访先前属长，乃是正理。”
陆昭听完点头赞许道：“你现下是在太子身边任事，卫率领精兵宿卫东宫，亦任征伐，入外臣府没有不禀告的道理，此乃正论。君臣既是一体，倒也不必有所隐瞒。”
吴玥任太子左卫率，坐不坐得住这个位子，全在太子手里。畏则畏，敬则敬，但不需要瞒着，瞒则示人以虚。
吴玥应是，又道：“近日，司徒府倒是有些风波。长史、和几位外朝官多有上奏，要求褫夺王泽谥号及追封。但外朝也有人持不同看法，认为此事宜付有司彻查，不可独决。”
侍者又替众人各注了一回酒，陆昭笑了笑道：“看来这位长史也是有心啊。”
若褫夺王泽封号，那么接下来，必然要以重利安抚王家。政治斗争到了这种层面，厉言者未必害人，顺言者未必助人。付之有司，看上去是要还王家的清白，但其实只要此事一日没有定论，王家便一日处在惊涛骇浪之中，从而饱受非议。
“薛芹议司隶校尉议的怎么样了？”陆昭一面命人为吴玥、王赫二人布菜，一面问道。
提及此事，吴玥的面色也有些阴沉：“此事我与父亲心中也颇多疑惑，前日司徒府议事，王叡仍在薛芹所拟备选名单首位。时局如此，薛芹举才仍不避讳，倒教人有些摸不透。”
陆昭此时也停下筷子，神色已十分警觉：“议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尚书交待我的事我没敢耽搁，议事就在文武宴的第二日。”吴玥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昭一眼。
文武宴当日戒严，王叡是被挡在戒严线外，是无法入宫去司徒府沟通的。双方在短短的时间内不会有接触，但这么大的事情，薛芹竟然以近乎果断的方式来支持王叡。这段时间内，甚至都不够两个门阀来达成任何交易。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默契，这意味着汉中王氏已经对薛氏产生了不容反抗的压制。
听到这个消息，陆昭只觉心底一凉，诸多回忆渐渐涌上脑海。
先前皇帝分设六军的提议，北军在戒严前一日闹事，看似出面的都是薛家，但背后出谋划策，布置一切的，就是汉中王氏。而且所有的事情，汉中王氏似乎都没有吃过什么亏。汉中王氏开始控制薛家，大概也是自皇帝提议设立六军之事后。至于契机么……陆昭沉思冥想，问题大概是在王叡对设六军的表态上。
薛琬提议各家共掌禁军，看上去是让场面利益分摊，但最终还是将利益集中在少数人身上。陈留王氏、京兆韦氏是既得利益者，但薛琬本质上还是对以她为首的关陇、西北世族狠狠地动了一次刀子。她忽然明白王叡当时为何反对设立六军。正因为他反对了，日后便可以将分设六军的内幕公布与众，可以让大家对薛氏进行一场残酷的反倒清算。至于汉中王氏现在所掌握的力量，绝大部分应该都来自于薛氏长年经营积累的宿卫，但是这部分宿卫又由谁来掌握的呢？
不可能是李氏或杨宁。陆昭清楚地记得，北军闹事的那个雨夜，她请李令仪出面，对方却一名宿卫都没有带，孤身前往。那种时候连随身保护的人都没有，说明她对宿卫没有掌控力。
吴玥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寻常，连忙推了推旁边的王赫，示意他停箸。“殿中尚书可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若需要帮忙，但请吩咐。”
陆昭目光清冷，然而抬起头时已换上了和煦的神色，道：“无他。只是……逸璞，听闻你与陈留王氏家的娘子有婚约？”
“正是。”
陆昭点了点头：“既如此，赶紧找借口请个假，尽量在年前完婚吧。”
吴玥方要细想，陆昭又道：“先前你执意在殿中尚书府下任原职，其中深意我已明了，如今你能任职太子麾下，想来也是如你所求。昨夜骤雨方歇，明日或再起惊雷，来日若能重逢，还望不要辜负昔年你我这一番初衷。”
此时吴玥也不再言它，深深一揖。
傍晚，靖国公府前往庄园的人已经悉数回来。陆昭要见父亲，陆振也立马换了衣服，召女儿入内。陆昭直接将今日与吴玥所言向父亲交待一遍，也说出了自己对时局的一些看法。
陆振在听完女儿的想法，长舒一口气道：“该来的终归要来，现下，你和你兄长的婚事第一要紧。待婚礼完毕，长安方面，你兄长是不宜再逗留了。”
陆昭点了点头：“那父亲到时候也随大兄一起出都吧。称病上表，余下就让我来为父亲打点。”
“不必了。”陆振却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从爹爹接任司空、护军府那一日起，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这个家也是爹爹的家，爹爹已经老了，去搏这条命，总比你们搏要值，总比你们搏意义要更大。”
陆振走向前，抚了抚陆昭的鬓发，女儿的头发仍与小时候一样，乌黑柔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需要再为家族去背负了。放下心事，放下尚书印，你会有自己小家，会有爱你的夫君，或许还会有一双儿女。去吧。”陆振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满儿她们已经把你大婚时的几套衣裳钗环都送来了，快去试试。”
陆昭只觉双眼酸楚，她看着父亲越笑得慈爱，越觉得双眼快要托不住那些眼泪了，哽咽了几声，却再也说不出话，就这样生生地被父亲推了出去。
陆振目送女儿走出院落。此时晚霞缀空，秋云叆叇，一只老雀腾腾飞起，冲向空中与在巢上盘旋的群鸦殊死而斗。它尖锐地鸣叫着，忘死地钳啄着，然而不敌，片刻后铿然坠地。那片风平浪静的淡白色菊花残瓣，终于在老雀落地时掀起了一丝波澜。
陆振抬头望望不远处的树枝，早春才孵出的几只小雀正机警地守护着巢穴，而它们的羽翼亦将丰满。

第303章 惊鹿
自薛芹发声支持汉中王氏后， 对于公主婚事的安排，禁中也给了最终定调。王泽一案重新论罪，暂夺王泽谥号等哀荣， 王叡身为王泽同族，阀阅有瑕， 因暂退参选。韦崇也以胆怯怕事等时评忿忿退出。如此一来， 陆归便成了众望所归，而王叡则领司隶校尉一职，即将就任。
与此同时， 朝中也是风声鹤唳。薛芹因王泽一事，已被除名司徒府， 但旋即又被王叡征辟，任司隶校尉府簿曹。姜家因有王、谢这层关系， 姜弥由廷尉转迁尚书仆射。继而又有人看到尚书台二王一姜的格局，便旁敲侧击地提议荆州刺史也要尽快议选。只是这个声音最终在即将到来的三场婚事中湮没了。
国朝接连三场大婚， 太常、宗正以及尚书台仪曹俱要参与其中。首先要行的乃是太子纳妃之礼，其次则是元洸与楚国公主的大婚， 最后则是公主出降。规格上除了太子纳妃六礼皆备外， 其他两场都有削减。楚国公主的行驾已在秋后启程，而陆归仍要回秦州，因此这两场都要尽力将过程缩短。
与此同时， 陆昭的殿中尚书加录尚书事也将要移交，但移交的背后陆家也做出了一些利益置换，损失并不算大。首先， 原廷尉姜弥迁尚书仆射， 继而陆家力荐此职由彭耽书替补。有了陆昭的先例，这一议的推行也就没有太大的困难。如今时风仍厌刑名， 世家子弟愿意出任的，有资格出任的都少的可怜。亦或是魏帝本人也被彭耽书这个女尚书折磨出了心理阴影，遂很快地通过了。
其次，陆冲这个给事黄门侍郎也将有任事。荆州刺史议选在即，陆冲几乎已是各方内定的首席属官。由于陆冲兼具与王峤、王叡共事背景，亦任散骑常侍，有收复京畿之功，家中兄妹俱为皇亲，同时又有禁军背景和皇室背景。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的人，无论荆州刺史之位上所坐何人，陆冲既能够保持中央对地方的羁縻，又能在世家之中长袖善舞。且由于陆冲是吴人，无论在日后与楚国交战，还是与扬州、江州各方联络，都俱有绝对优势。不过虽然陆冲炽手可热，但是具体任职，还要根据荆州刺史具体的官位来定。
州刺史自东汉权力增大，除监察权外，又有选举、劾奏之权，有权干预地方行政，部分拥有领兵之权。刺史则领兵者为四品，不领兵者则单车刺史，五品，自三国以来便有沿袭。除治民外，领兵者兼掌武事。到了晋朝，刺史的分化则更加细致，多了一个都督的名号。刺史领兵且加都督者，二品，仅领兵者四品，不领兵者五品。凡领兵即加将军者皆可开府，置府僚，是以加都督者权颇重。
对比来看，早年的蒋弘济、周鸣锋乃是刺史领兵加督军事并加将军号，乃是刺史中实力最强者。上一代实力派悉数消亡，如今被捧起来的且可与这些人相提并论的乃是王业、陆归、邓钧和苏瀛。而这四人中第一梯队的是王业和陆归，因为两人所加将军号是骠骑与车骑，开府位从武官公，体量甚至反超吴淼这种正经三公。对比来看，彭通这个南凉州刺史就有点水，仅仅是刺史持节领兵而已。
有了这样的区分，州刺史的属官就有军府佐属和州府佐属两系，长史即军府佐属的一把手，别驾为州府佐属的一把手。虽然长史与别驾并置，但是涉及兵事之地，长史之秩还是要高于别驾。对于陆家而言，能够让陆冲任职长史，那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有意任荆州刺史者已开始频频登门司徒府和靖国公府，借由陆家、吴家的婚事，大肆送礼。陆家尚可，毕竟这些礼货泰半都要填补到陆昭的嫁妆和公主的聘礼中，名录仍在少府之下，就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吴淼却叫苦连连，他本是中正刚直之人，且若不能禁止，日后御史台对他进行弹劾，也是一桩麻烦事。
于是吴淼不得不在陆昭正式卸任殿中尚书前见其一面。
如今，未央宫已基本修缮完毕，左卫将军陈霆负责未央宫宿卫，右卫将军杨宁负责长乐宫宿卫，领军府仍负责驰道、武库和司马门。因陆家与杨家不和睦，陆昭从长乐宫出来也难得方便，若非吴淼出面让领军府派人接应，陆昭只怕要日落之后才能见到司徒府的大门。
吴淼离开公堂，单辟一间私室接见陆昭，只见陆昭仍身着朝服，也不由得促狭笑道：“既要卸任，时服即可，何必再有贪恋。君子其学也博，其服也乡。”
陆昭对此调侃也不介怀，闻言后笑道：“圣人见鸟兽容貌，草木英华，始创衣冠。见秋蓬孤转，杓觿旁建，乃作舆轮。此所谓遇物而成象，触类而兴端。晚辈出则见遇司徒，入则辅佐王室，岂敢怠慢。”
吴淼大笑后旋引陆昭入座，随后道：“既思报国之恩，却纵容府上收礼，殿中尚书是否认为此事欠妥啊。”不过吴淼说完也不再纠结此事，这些门阀世家怎么可能会认为此事欠妥，不过对外称之为私下交谊罢了。“靖国公府的事情虽不归我管，但这些人若闹到我这司徒府里，新任的京兆尹只怕不会放过你家。”
“新任京兆尹？”陆昭也是一惊，旋即接过吴淼递过来的密章。
自薛琰禁锢后，京兆尹便一直空缺，如今新任京兆尹乃是前丹阳令卢霑。此人陆昭也听说过，自家幼弟陆微便在丹阳令府下任职，此人对世族极不友好，颇好察察为政。在他手里被打压的扬州豪族便有不少。能在扬州地区经营数年而不落马，也可以看得出此人颇有才干。
陆昭又看了卢霑的履历，此人乃詹府出身，家无阀阅可言，算是太子在寒门一派的嫡系。如今魏钰庭已任中书令，那么将此人调至长安任京兆尹，在皇权层面上，也不会有太大阻碍。但是在世族眼中，却未必乐见此类人得势。就连吴淼这样军功出身的人，只怕也不愿与其有什么瓜葛。
吴淼之所以将这件事透露给自家，一个是要提醒陆家自己注意。再者也是希望陆家能够施以援手，尽快把荆州刺史之位定下来，他这个在皇帝眼中劣迹斑斑的司徒每日都提心吊胆，以免这些送礼之人太过热情，变成送终。
陆昭沉吟稍许，而后问道：“不知司徒府上东曹掾是否有了新的人选？”
吴淼也是了然：“还需尚书推荐补遗。”
“既如此，我家幼弟先前在丹阳令府下任门下史，不知可否有幸，到司徒府上担任东曹掾？”如今两家知根知底，背后深度合作，陆昭对此也并不避讳。
吴淼缓缓点了点头，以一名陆家子侄任东曹掾，那么议出的荆州刺史人选也不会有太大争议。如果有不合适的人要强争这个荆州刺史，即便成功，也会面对陆冲这个重量级别长史亦或别驾的掣肘。且此举也会让送礼人家不必再侵扰司徒府。
“靖国公教子教女皆有方，必然堪任，此事我无异议。”吴淼似乎又想起一事，道，“卢霑之事虽是太子授意，但其中未必没有维护国公之念。”
在卢霑这个京兆尹上任后，京畿城防和宫内禁军必然也要有一个调整，如今看来似乎已是皇权偏重。由于护军府和京兆尹在都城治安和城防上，仍有一些职事上的重叠，因此大趋势下，各个世家反而会选择有世家背景的护军府，如此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护军府一层生存保障。
陆昭却摇头道：“护军之失不在外，而在内。家父之祸不在朝堂，而在宫闱。”她说完，亦深深地看了吴淼一眼，“司徒府上的长史，还好吗？”
吴淼的目中亦隐隐含光。吴玥带来的消息他已听说了，汉中王氏与薛氏早有媾和，那么舞阳侯秦轶、右卫将军杨宁、李令仪这些姻亲党羽必然也已同气连枝。他一向与舞阳侯等人不睦，还曾与陆昭暗谋，间接促成了杨宁闯永宁殿一事。如此一来，司徒府也就不再安全。
“麋鹿养角于暗林，猛虎留踪于猎径。”吴淼拱了拱手，“惊鹿而寻虎，便要有劳尚书相助了。”
陆昭大婚，宗族无任职者举家北上。陆微的任职期已满，原属长卢霑北上接任京兆尹，顺便年底述职，他也随同公船同去，最后在淳化渡口登岸入京。
随着亲朋入京，国公府内自是热闹非凡。早年原本要嫁与沈氏的怀宁县主——陆振的小女儿陆柔也同行而来。在陆家北上后，陆柔虽留在了会稽，但还是与沈家退了婚，之后便独居于庄园中，顺便帮助叔父陆明打理家业。这几年她过得也颇为适意，无拘无束惯了，原本极清秀的眉眼，也平添了几分潇洒之态。
“先给阿姐道喜了。”陆柔先向陆昭道了喜，随后让仆下将一箱一箱的行礼搬下来，“爹爹信中有交待，让我替阿姐绸缪妆奁，听说这些东西不走少府，我便都拣顶好的来给阿姐。”
陆昭笑道：“这么大方，怎么也不给自己留一份。”
陆柔摇了摇头道：“我倒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我觉得也挺好。听说太子对阿姐很好？”她见陆昭沉默不言，只是笑，便接到，“那一定是了。”
说话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道：“县主小心！”

第304章 入京
负责搬运的仆从没有站稳， 数只大箱倾倒，几近砸到陆柔，却见一名马夫扑上去， 以一己之力顶住了箱子的倾颓。
马夫螳臂狼腰，身材很是魁梧， 在将箱子扶正后， 连忙向陆柔请罪道：“惊扰县主了。”
陆柔却将手一引道：“阿洪，见过我长姐，阳翟县主。”
马夫正将身子转向陆昭， 却不说话。
听陆柔含笑道：“他在庄子里呆惯了，不大擅言谈， 但心是善的。等阿姐和太子大婚，我们都改了口， 他就叫得清楚啦。”
然而那马夫听完，身子却蓦地一颤， 依旧是不说半个字，站起来便离开了。
陆柔也是颇为尴尬， 却见陆昭仍静静看着那名马夫。此时箱笼已都装卸完毕， 马夫便走到马车边，解了辔头，从怀里掏出个果子喂了喂马， 又揉了揉它的颈子，最后才执起一柄竹丈，赶着马去马厩了。陆昭笑了一声， 目光冷然。
陆昭伴陆柔进府， 问道：“北人？还是军营里当过兵的？什么来路？”
陆柔大为惊讶：“军营里的？阿姐是怎么看出来的？”即便对陆昭的猜想不做怀疑，但陆柔仍想知道原因。
陆昭道：“他喂马、解辔头的时候都是惯用左手， 执杖却用右手。只有军营训练新兵持枪列枪阵时，才会逼人右手持枪 ，为的就是枪阵突刺整齐划一，防止日后打仗列阵误伤。况且寻常人赶马都用马鞭，只有使用突骑战法的人才会用槊驱马。”
陆柔听罢也就不再瞒陆昭：“他确实是我几年前收留的。他有个老父，人都唤他柏叔，也说吴语。那年建邺大乱，他老父带着他来朱雀桁避难，我就把他们留下了。去年柏叔没了，就只剩他一个。阿姐要是不放心，我让他去客栈住吧。”
陆昭听完却笑：“那倒不必，我看他对你倒是忠诚。再说南北隔阂历来就有，也非一朝一夕能改变，人心似海，你自己多留意着些吧。”
陆微自淳化渡口上岸，先与属长卢霑拜别，随后陆放便派人一路护送他入京进城。然而才见了父母，便有中枢诏令下发，司徒府已辟其为东曹掾。
陆振闻言笑着道：“先去吧，你阿柔姐姐他们也是刚到，正在后院收拾着，等你从宫里回来，再见也不迟。身为司徒府掾属，中枢有诏，已是恩遇，速速换衣入宫，莫让别人觉得你轻慢了。”
公府及州府、郡府征辟僚属并不都走中央渠道。虽然掾属仍是各府长官自行任命，不走敕令，但也分两种情况，其中最常见的情况便是板授。晋宋之代，各府自辟僚属，以板授官，谓之板授。这些人不受吏部任命，直接由属长选任，而这样的板官，国家也不出俸禄，完全靠府中长官自己出钱供养。寒门子弟多靠这种途径任官，家中富庶者自掏腰包，用钱填平阶级之间生而有之的差异。所幸板官和正官在积累官资上并无差别，但这种半开放的征辟制度，仍然不大可能出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情况。
另一种就是由一府长官呈书向吏部报备，吏部也有参议权，最终吏部下发一纸任命，替公府征辟。一般州府的别驾、军府的长史都很少直接通过吏部任命，能在司徒府东曹掾任职，并由吏部出具一份任职手令，可见各方对陆微这个新东曹掾也是颇为瞩目，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陆微初次入宫，便由姐姐陆昭陪同。如今未央宫已修缮一新，先前的烧毁破败之景早已荡然无存。巨大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滑整洁，铺于地上，四周多植松柏，朱墙黛瓦，古朴典雅。未央宫南的中枢官署以及原丞相府也有扩建，高门玉柱，庭院深邃，或雕瑞兽，或画吉羽，博采旁撷，包罗万象。虽然仍有诸多殿宇没有完工，但已大气初显，颇具格调。
此时陆昭与陆微经过，便有一些仍在赶工的工匠停下手中活计，点头示意。陆微见此景道：“生民只求安稳，求力有所用，得其政者，便已可称圣贤。只是阿姐用心良苦，旁人却未必理解，还要出言针砭。”
陆昭大兴土木，重修未央宫，其实并不附和战乱之后稳定时局的做法。朝中也不乏有人抨击她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但其实陆昭也想让这些生民归于田亩，可是京畿世家大族盘踞，土地垄断严重，这条路根本就行不通。那些世家出身的当朝重臣倒是督促陆昭，让朝廷发放土地，但一旦土地吃紧，安定不及时，这些难民便会化为反民，冲击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京畿。届时这些世家大族又会跳出来，以给一条活路为诱饵，将这些难民荫庇起来，压榨朝廷原本就不多的元气。等到真正国家有难的时候，世家们又会钳制朝廷，漫天要价。世家与世家之间也不会放弃成见，团结合作，各自拥兵自重。因此百万生民也不得不在一次次内耗中，用之殆尽了。
陆昭此次修建未央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兴土木，营造宫室，本身就是人身控制的一种手段。如果此时能够发动一场战争，也能解决部分为题。但如今魏国内部承平，这把刀大概率会捅向魏国自己，开启新的内乱。
不过陆昭之所以敢这么做，也是因为南方仍有一个强大的楚国。但凡有人敢在长安掀桌子，搞起内战，不给这些生民活路，那么大家就一起灭亡。
当然，这些难民在建造宫宇之后也有出路，陆昭打算先将他们安置荆北。这些经历过集体生活和严格管理的人，一旦扎根荆州，也是给地方的一次强力输血。
陆昭看着眼前的幼弟，他虽已初长成，身高已与自己持平，但语气中仍不乏少年意气，因缓和道：“成者为王败者寇，战争的劳民伤财乃是工程之数倍，可是崔谅之乱、贺祎之乱还不是打的热热闹闹。既然百姓只求一顿包饭，一处安居之所，又何必拘泥于形式。至于劳民伤财，不过是政治打压的一种借口罢了。”
陆昭明日才正式去职，因此按照官阶和爵位，在禁中仍颇受礼重。陆微原本不过十六岁，仍未长成，此时跟在陆昭后面和小内侍没有什么区别。中途偶尔遇到的几人，也都纷纷驻足礼拜，偶然才会发现陆昭身后跟着的小弟。陆昭随后也逢人便主动引荐陆微，希望能用自己在职最后一日的威望，替他铺平一些道路。
待两人至司徒府，陆昭替弟弟整理了簪冠衣摆，谆谆叮嘱道：“司徒为人正直，老成谋国，你在府中任事要多学多思。人事纵有不靖，也无需站队，无需争执。阀阅昨日我已送到吏部，你今日直接上任即可。”
陆微既入司徒府，最先见到的便是司徒府从事苏檀。
“在下武功苏檀，表字怀思，听闻镜玄兄已应诏就任，特奉司徒之命引导。”
苏檀表面和颜悦色，但他身为武功苏氏，原本也有机会任东曹掾一职，奈何司徒选了陆微，心里也不乏怨气。不过他修养尚好，总能在面子上保持一团和气，再加上看到陆微年轻，面上仍是一团稚气，因此心底也颇有些不以为意。少年得显在这皇宫禁内何其多，但也有不少浪死岸上，再不得重用。
陆微连忙以晚辈之礼相回：“初入禁中，诚惶诚恐，多谢司徒照拂，也多谢怀思兄远迎。”
对方既以晚辈之礼相见，苏檀一时也不好再端架子，连忙道：“久闻吴中俊彦之名，今
日镜玄得以上任，我等也是欢欣，快随我入府吧。”
丞相不置，司徒如今乃是外朝最尊崇者，新府高阁广建，规制上仅稍逊于东宫建制。整个司徒府以南，都是掾属的办公之地。自丞相霸府以来，公府重臣俱有高度独立性也成为一种时风，臣则臣矣，从则未从。依靠着一套稳健忠诚的掾属班底，来处理天下政务，也是宰辅面对皇权时可以拿的出手制约力量。
苏檀将陆微引至东议事堂，吴淼已在此处等着他，陆微连忙上前见礼。吴淼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你舟车劳顿，一路北上，自然是有任事之心的人，朝廷也急需你这样的年轻俊贤。”
陆微赶忙道：“微驽马之资，但求所用，必不辞劳苦，报效国家。”
吴淼面色霁和：“玄聪镜机，见微知著。十日后便是荆州刺史之选，司徒府若能得察以微，也算是不负家国。镜玄今日初到，可先去各部拜会，人事籍册俱在吏部，你也可以司徒府之名查阅。”
陆微拜别司徒吴淼后也未作耽搁，径直走入自己的公署内。东曹掾乃是丞相府正官，其下掌文吏最多可有二十四人。但一般来讲，这个规制也很难满员，因为文吏征辟多走板制，公中并不出钱。索性陆家也从来都不差钱，此时属内已经有陆昭为其择选的一众堪用文吏，而这些文吏正是先前殿中尚书府初建时，陆昭带人入丞相府搜查图籍选拔出来的。
如今朝中要遴选荆州刺史，面对浩瀚如海的吏部图籍，陆微可谓有利器傍身。在与一众属官见礼后，陆微便下令道：“去吏部找陈留王氏所有子弟的阀阅来。”

第305章 退场
荆州刺史任重， 也非司徒府一力决之，尚书台亦会提出意见。然而即便是两方列举，真正能够落在备选名单上的时流， 也并不多。譬如汉中王氏注定不会在荆州任何州、郡名单上出现，政治讲究的是你进我退， 你来我往， 互有尽让。如果汉中王氏拿了司隶校尉后还想碰荆州，那就是摆明了不让别人分利。那么大家就只好一起干掉你，重新分配你手中的权力。而如今陆家也同样没有什么精力放在荆州刺史的争选上， 他家仍有许多实利需要静心消化。
针对于这种情况，尚书台也给出了一份备选名单， 以司徒府长史窦准统北荆州魏兴、南阳、南乡三郡，余者仍由苏瀛暂领。窦准也是世家出身， 名望颇具，身份上没有什么不妥。且仅领魏兴、南阳、南乡三郡， 并不会大肆触犯荆州本土的利益，也不会侵蚀苏瀛太多的权力， 乃是取一个中庸之选。虽然是中庸， 但是作用却大。窦准作为第一批前往荆州的朝廷代表，必然要在荆州有所作为，因为是中庸之选， 即便是遭受打击，甚至失败，中枢都可以再派一个更强势的人选。
窦准自上次发声要夺取王泽谥号， 便已被陆昭和吴淼列为了怀疑名单中， 如今竟然在尚书台的推举名单中出现，可见已经是尚书令王济的人。如果司徒吴淼不想选择窦准， 那么也会让司徒府内部的不快，但如果让窦准当选，也就正中汉中王氏的下怀。
在陆微任东曹掾的第二日，尚书府便与司徒府会晤。当陆微将已经拟选好的人名呈送上后，王济的脸色顿时一黑。
陆微则在席末道：“属下昨日遍访吏部，查询名籍阀阅，斟酌之后，以为荆州之重必要众望所归，因此特谏王仆射为荆州刺史。至于最终取用，还要司徒和尚书令商议，属下不敢妄断。”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静谧。吴淼微笑不语，王济摧眉垂目。而坐在陆微旁边的长史窦准则愣怔怔地看着王济，同时又看了看吴淼，眼中充满了困惑。
王济看似面目平和，但内心早已恨得咬牙切齿。王仆射乃是尚书仆射王谦，这样一个人选抛在台面上，不仅尚书台所提供的所有人选都要作废，只怕这些备选的人都要恶视王济。王谦是陈留王氏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号人物，其坐镇尚书仆射，本身就已位同副相。陈留王氏和汉中王氏早年同宗，而陈留的吴家又与陈留王氏有婚约。现在王谦这个人选怎么看都像是尚书台和司徒府两方博弈的结果，最后让陆微这个新上任的小辈捅出来。如此，长史窦准以及其他备选之人怎不能深恨他。
窦准本因先前为他汉中王家发声而引起了吴淼怀疑，若非为了王家在司徒府有眼线，是断不会坚持任职的。如今窦准只怕是愤懑难消，要极力辞去司徒府长史这个职务了，这才是王济真正担心的。而且他还不能反对，毕竟王叡到了司州还要和函谷关以东各个世族打交道，王安也在司州任着太守，这时候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得把王谦这个荆州刺史给认下来。
可是王谦之后呢？说句不客气的，他一直认为王谦名声虽俱，但其实是持重苟安之人。持重者即稳重局面，苟安者则不生枝节。一个这样的人，放在四战之地的荆州去，不去碰乱摊子，不敢浑水摸鱼，只在小村子里争，一旦荆州有事，又能有什么作为。一旦王谦因事去职，那么朝廷就不得不再找一个位居王谦之上的人选。那么自家来说，他的父亲阴平侯已经年高，朝廷是绝对不可能冒险让父亲去坐镇荆州的。他的儿子王叡已执掌司州，又怎么可能退回而拱手让出。这样一来，盘面上就只剩下了一个人选，那就是车骑将军，陆归。
当然，还有更令人心生颓意的。陆家此时大力支持陈留王氏，两家和解，在所有世族眼里都已经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形象。分红有渠道，上升有空间，不服我来平，陆家已具有世族领袖的能力。
原来这才是陆家要的结果，王济哑然失笑，而后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暗红的落叶铺陈于长安晚秋的阶庭之下，而昨日的秋空澄霁早已化作苍云白露，碧草寒霜，着于其上。与浩瀚青史中每一个篇章一样，无论呈于文字的故事是对胜利者的讴歌，还是对失败者的冷漠，皆以鲜血为底色，无一例外。
此时身居于清凉殿的元洸整了整袍服的衣摆，内侍推开了宫殿的大门，立在门外的是右卫将军杨宁，以及此次护送他的五百名骁骑。
元洸道：“出发吧。”
数百人的队伍离开了精致的宫殿，没入了高耸的宫墙。宫墙巨大的石砖泛着冰冷的苍灰色，那些刀剑的划痕已被几月的雨水冲刷得光滑而模糊，唯有墙根下在缝隙中生存的苔藓绿的亮眼。这是多少权臣，多少王侯，磨尽刀枪，砍穿甲胄后，想要永久留在权力丰碑上的痕迹。
在经过宣室殿前，元洸忽然勒马不前，道：“我要再见父皇一面。”
这并不合规矩，然而右卫将军杨宁并无阻碍诸侯王之权，遂让人投书于光禄勋，请求入觐。片刻后，内侍也传来了旨意。今日殿中尚书去职，要入内觐见拜辞皇帝，皇帝没有空再见旁人。
元洸望着深深紧闭的宫门，漠然道：“再投。”
宣室殿内，魏帝正坐于上，太子侍立于侧。内侍将朝服、时服、纽印以及佩玉、簪冠等物一一接下，送出门庭。陆昭拜了三拜，一切都变得如此轻盈。
她的职衔连同女侍中，一同被剥了个干净，因此倒也穿回寻常闺中衣裳。金钿头上落，明月耳中解，那些重回于玉靥之上的妆点，盘桓与云鬓之间的装饰，已足够让御座之上与御座之畔的君王骇然发觉，她曾作为女人执掌权枢如此之久。他们亦骇然，她集南人、女人、汉人三种不利的地位于一身，行走在北人、南人、鲜卑人之中，她的权力来源曾经多么的微弱。她更加重视统战、更加尊崇旧勋，她的一举一动对于既得利益者永远只有温水般的剥削，没有热油般的激烈。
而这样一个掌权者，即将退场，是他之幸，是国之憾。
昏暗的大殿下，没有人察觉出皇帝肃穆的神色下掩藏的那一丝失落，也没有人察觉出皇太子深切的目光中不经意流露的炽热、期望、以及那一丝莫名的不安。
殿门重新打开，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来，一城银白，闪动不已。陆昭慢慢走下台阶，同时也走向那个新的身份。
殿门关闭，魏帝忽然看了看元澈左手上佩戴的金蝉子，皱了皱眉道：“你何时信了佛？”
元澈恍惚看着手中的佛串，只觉心中烦躁不安，遂胡乱答道：“这几日儿臣睡得不大好，此物乃玄能法师相赠，说有定心凝神之效。”
魏帝心中将信将疑，却也点点头，而后又嘱咐道：“玄能持正，朕不担心。宗教用对了地方，于国于民都有好处。过会子魏钰庭他们要来议事，河南淫祀不绝，怕是要出大乱子。先前陆尚书派人去了阳翟，但也只能一力支撑着，朕也已经派人送五郎回洛阳了。”
冬日的雪来的早，秋菊还未凋残殆尽，梅花却已经开了。细雪白梅如连云阵，将一切亭台楼阁遮蔽住，任谁也不能把深宫的曲折尽收眼底。在这片雪中残垣下，一个人自北向南而返，一人自南向北而行，花海隔绝，虬枝分野，眼看貂蝉与博鬓即将错过，貂蝉的主人忽然回身，三尺寒刃穿过这片自然天成的屏风。
那是文武宴上不曾落于她身上的剑刃，一缕花瓣随着剑风，飞掠过她的凤目、鬓角，并为目光中的黑暗掩埋。剑锋回转，发出了蛊惑与杀意交织的音色，而陆昭轻轻偏了偏头。在她躲过锋刃的一刹，王叡看清了那片铅华不著的面容，清冷的线条永远向内收敛着，冰静的皮相永远严谨控制着。“在荆州下了这么重的手，现在退出，值得吗？”
没有得到回答。
剑光再度掠过面门，继而他又看到了存在于色相之下的诸多变相，幽暗中的灼灼，雪光中的寂寂，收敛中必然存在的欲望，以及静默中黯然滋生的低语。
“你本不属于东宫。”剑光又悄无声息地变幻了，更快，将花枝卷起，如落星回雪，“也不属于这里任何一座宫殿。”
白梅花海再次停止了扰动，陆昭的双指死死地压住了隐蔽于叶底的狡猾剑身。
龙涎暗香欺梅，白檀清冽胜雪。两股力道的加持下，剑身已经弯折，光与影在力道的变化中变幻，刚锋与柔骨则在暗中厮杀较量。龙涎与白檀混缠了，昳丽的凤目与清冽的凤目逼近了。衣袖在咫尺间，绕着花枝轻轻擦荡着，光洁的绸缎发出嘶嘶沙沙磨损的声音，让人想象到衣裙下面美好的身形，以及身形之下鲜红的血液。
陆昭手如环风，剑由上挑，复被压下，太极两仪一般的轨迹，由或避或趋的身形，或进或退的脚步，画为圆满。数百枚花瓣随风零落，身与身的俯仰之间，眼与眼的迷离之际，杀意也被稀疏的花枝寸寸分割开，一同在这片冰冷地天地凋落。
“都玩够了吧。”元澈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重剑随而击落。
陆昭先松了手，那剑击得王叡倒退了一步。
王叡笑了笑，将剑抽回，收入鞘中，拱了拱手，离开了。
待人远去，元澈试探着握住了陆昭的手，然后道：“坐车吧，我送你回家。”

第306章 洒脱
陆昭一向是忙到久疏风景之人， 即便是坐车出行，大多也是与人谈公务，无暇欣赏沿途风光。这一日下雪， 按理，车的顶棚和帘子都要换成油毡， 但元澈仍让侍从用夏季的云纱。陆昭只需要稍稍抬头， 便可以看到云收雪霁的天空，灰蓬蓬的云，以及艳如炽火的枫树， 耀如金箔的秋桐。
元澈打定主意让车子行的慢些，陆昭也就安心领受。
时近年底， 长安街边多出了好多糖馒头摊儿。细馅馒头早已提前用黄草布裹好，用厚盖布槽了一宿， 摊主取出，过香油一炸， 片刻之后，既成金黄， 竹签子穿之， 浇以深棕色的糖汁。咬上一口，嘴角便一整日油香香的，酥脆之声带着丝丝蜜儿甜， 最讨孩子们的欢喜。
劳工们苦了一天，馋了荤食，去旁边的小门脸摆上数文， 要些川猪头来。店主不忙收钱， 先掀了盖子，从凝白骨汤中取出肉。深秋井水凉， 用冰井水一过，刀把猪肉切成柳叶薄片，再入长段葱丝、韭绿。讲究些的，需得加笋丝、茭白丝。随后盛在一只广口碗里，用胡椒、杏仁、芝麻、粗盐一拌，撒上些酒，再放回荡锣里蒸上一遭。待听完劳工们的抱怨，店主便回头取出肉，此时五味丰富俱全，下酒佐餐都好，连带旁边胡饼摊的生意都水涨船高起来。
有着官身的，却不敢拿着胡饼卷肉当街大快朵颐，只得稳坐在青篷车内。马车极稳，不失风雅，此时一行人路过一门面富丽的酒家，元澈便打发了侍从去要吃食来。
“京里头好吃的多，新奇玩意儿也多，这家蟹鳖做的最好，如今吃正当季。”
这原是道颇费功夫的菜品，需荷叶打底，上铺一层粉皮，再添上提前用花椒调了味的蟹肉。之后取鸡蛋也好，野鸭子蛋也好，入盐少许，搅匀浇在蟹肉上，最后再缀以极鲜的蟹膏，如此才能入锅开蒸。随后冷后去粉皮，切成象眼块，螃蟹壳熬好的靓汤乃是现成，只需加生姜花椒，入锅勾芡。蟹鳖早已铺在菠菜上，浇汁既收，其口感之温润，味触之鲜薄，甚美。如今秋季，这是道时令菜，有心思的店家自然早有预备。不过几时，便有侍从捧了盖盅，从店中小跑着出来，恭敬地奉入车内。
陆昭一勺一勺舀着，过到嘴边，总要多吹上两次方才肯入口，端的是谨慎。元澈手中也托着碗盏，眼睛却不声不响地落在陆昭身上。她的面孔又小又白，暖白的热气袅袅而上，仿佛重新替她画了眉，上了妆。他发现原来去掉那些棱角竟这样容易，只需一点人间的烟火气。陆昭吃了一口便觉得好吃，抬起头来望他一眼，静静笑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现在便已足够，那些属于与不属于的承诺，真情亦或假意的虚言，远没有此时此刻他们一起坐在这里吃东西来的实在。爱与不爱不过是随意而改的回答，而他在这个世界早已徘徊年久，不再执意追寻。
见陆昭吃好了，元澈也赶紧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掉，然后道：“吃饱了东西，一会儿下去走走。”
下雪路滑，出来的人自比往日少些。元澈找了一条稍空旷的街道，便扶陆昭下了车，两个人一起逛了起来。雪后秋容如同新沐，往来人等，行者如迎，偃者如醉。街上数十株银杏树交峙着，如满头戴金的贵妇家有璋瓦之喜，在此处招衣舞袂地相互道贺。
元澈虽从宫中出来，却并没有穿官服，只一身白色鹤氅。两人携手而行，或在某处糖果摊上停下来，或在某处酒肆前看菜牌。疾风卷起，元澈便举袖为她摘去头上的落叶，如同白鹭公子，窥得美人一笑，便邈风回首，慕悦她的容媚。
终于行到一家店前，陆昭说要进去看看。元澈抬头，原来是家卖扇子的小店面。深秋入冬，扇子便很难卖出去，价格是平日的六成。
“现在买回去，等春日再送人。”陆昭一边进店，一边替自己心精打细算起来。
元澈笑她打算得仔细，眼见她已站在柜前挑拣起来，自己便跟在她身后逛。店里的两个活计前来招呼，年长一点的很快发现这位女客颇有所好，三句两句便聊上，推销起自家的货品。年纪小点的还是半大的哥儿，就不得不面对站在旁边兴致乏乏的元澈。
“啊，不用招呼我，都是我家娘子挑。”元澈也不忍让小孩子白费时间。
小伙计只得重新蹭到陆昭眼前，刚要说话，便被大一点的瞪了回去。面对着不输于朝堂内的竞争法则，陆昭便笑着拿起一柄扇子，又管掌柜的借了笔，在上面题了几个字。随后吹干墨迹，陆昭便交给小伙计：“去问问他要不要这个。”
陆昭买东西一向不犹豫，看上了便让人交钱，不一会儿，两人便走了出来。小伙计将一盒盒扇子交到元澈手里，又千恩万谢，洋洋洒洒夸起他娘子的好处来，惹得路人频频回望。陆昭听了也觉得臊得慌，一路红着脸，拉着元澈回到车里。
一到车内坐定，元澈便宝贝似地把扇子捧出来看。陆昭的草书显然是新成，因而只工刚瘦，但起落之间已初现萧散之意，时如舞袖挥拂，时如剑风缭绕。仿佛不需要任何契机，元澈便想到了那片白梅花海，她手势凝回，宛转翻覆，谁在理解着她？谁又引领着她？想到这里，元澈便用低得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又练了章草？”
举手投足间，陆昭也恰巧捕捉到了那串莹润的金蝉子：“我不知道你也信佛。”
外面车水马龙堵在一起，虽滞泄的慢，却也无人烦心在意。而车内不过一低眉，一垂眸，似是两人都感到对方今日的那一点叵测，陆昭反倒先开了口：“你送给我王献之的字，我时常会看。”
元澈也装作叹气：“看来它陪你的日子倒比我陪你的日子多。”
陆昭忽然摸了摸元澈的脸。人生于世，不会比一幅字来得更久。誓守于言，不会比一块石头来得更坚定。情爱于心，或许也永远不会抵达生命的尽头。
元澈并不知她心中所想，但她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在告诉他，她是在认真想着他们之间的事。元澈有点欣慰，便探身过来，扳住陆昭的头，深深地吻了她。温热的唇在凉薄的季节实在很难被拒绝，陆昭闭上了眼，手自然而然地扣上了对方的脖颈。
过了深秋天暗的早，各家虽已点了灯，但远未到长安夜生活开始的时刻，因此整座城都显得华美而死寂。一路上，两人已很少说话，但仍靠在一起，偶尔回去探究对方的脸。华灯隔着纱帘扫过两张脸，仿佛拨开迷雾的黑暗，四目相望的时刻，剥开情.欲与温柔的求索，他们仍知道自己是认识对方的。
车行至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陆昭知道元澈有话要说，便没有起身。元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金钥匙，放在陆昭手里：“这是东宫内院的钥匙。”
陆昭接过来，本想开玩笑说要在里面埋伏死士，但当他看到元澈一脸认真后，便适可而止地玩了玩嘴角。她知道这个男人即将做出承诺。
“我想要你在我身边，不仅仅是今日，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个日夜，我都想在我们的家里看到你。我爱你。我知道同样的话你很难说出口，无论你怎么想的，都没有关系。”说这番话的时候，元澈的眼睛有一种异于平常的滢滢光亮。陆昭望着他，外面又飘起雪来，雪花细细地扑在云纱上，渐渐地将所有的空隙都覆上了。“没有关系，我受得了。”最后一片雪花扑落，陆昭觉得她已经窒息了。她的指尖抚着他的面孔，如同在轻吻，连同那片练字生就的薄茧也都变得柔软了。她竭力地想着要说些什么。
国公府的大门轧轧打开。“娘子回来了。”
元澈只好先下车，将陆昭扶了下来。门口的掌事认出是太子的鹤驾，又是磕头又是赔罪，说要进去通禀。这时，不远处便有马队驱道。
数百名骁骑疾驰而过，不曾回避青宫鹤驾。铁甲悉索，头盔之下的目光掠过、又似略过国公府门下二人，继而又轻忽地飘向了黑夜无限辽远之处。元洸骑过长安北门，渡过渭桥，周身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袭来，仿佛无数的伤口在寸寸割裂。他的头盔无法遮蔽他看清事实的目光，盔甲再坚硬也无法保护跳动的心脏，即便是再黑的黑夜，也不能替他掩盖绝望。
“大王方才为何不在国公府前停马？”王叡此行要护送元洸至潼关，“大王宁愿假装不在意，也不愿一搏？”
元洸似像被长槊击中一般。而他现在才明白，才下眉头的洒脱便不算洒脱，却上心头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第307章 桃源
陆昭在向父母省安后， 便回到自己的院落。大婚之期愈近，她的院落愈发不似院落。从初期寥寥几盘象征性的宫中赐礼，再到陆家自己准备的各种礼器、陪嫁， 已足足有近百只箱笼。这些箱笼平时便存放在院中，偶尔会陪着主人演练婚礼上繁琐的礼仪。
陆昭缓步穿行于这些箱笼之间。高耸的箱笼将风的声音拢得很细很低， 隔壁的丝竹声湮没了， 阿爹、阿娘以及兄弟姐妹的笑声湮没了。无数只箱笼仿佛一层层厚重的壁垒，皆将她隔绝其中。这些壁垒因大婚而起，带着她， 自此隔绝了前朝与国朝，南人与北人， 小家与国家——这是身份的壁垒。而皇权与世家之间的利益鸿沟，地方与中枢之间的羁縻观念， 公与私的难以调和——这是理念的壁垒。
偶尔，这样的壁垒会被稀释掉， 那就是在箱笼打开的时刻。绛碧结绫复裙，如同洞庭春水载满晴丝。丹碧纱纹罗裙， 如同漫天霞蔚流照飞甍。绛地纹履的软缎阴凉地匝着足尖， 仿佛可在广寒宫中履冰而舞。华服春筵，绿章画阙，那是美与肉身贴合， 性与神思的摇荡。衣衫而非衣衫，那不过是裹在身份之下欲望的造型。箱笼亦非箱笼，而是情爱的妆奁， 侈丽的， 焕然的，一旦打开， 便再也合不上了。
这天夜里，国公府忽然起了骚动。陆昭猛然醒来，披衣而出，却被母亲处赶来的侍女拦下。
“娘子是要嫁进宫里的人了，夫人说这些事娘子实在不便插手。”
陆昭有些愣怔，片刻后点了点头说是，回到房间内熄了灯，却开始辗转难眠起来。她索性披衣起身，从书阁里抽出一卷文集来读。
从“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到“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陶渊明的四言、五言读尽，便展开了那片此世独绝的桃花源。黑暗的时代，渔人来到落英缤纷，芳草鲜美的河谷，在享受与世隔绝的安宁后，便与桃花源人惜别。小船再度撑开，山谷相掩，旧途消失。陶渊明的行文缓缓如流云，到了南朝便安静地停了下来。他与渔人一样，无法回头，只能被动地别离这片安宁的土地。
天色将晓，陆振回到家中，走到后院时，他望了望那个有着淡淡明亮的房间，旋即走了过去。
是夜，渤海王坠马，腿脚受伤，不宜远行，只得返回宫中，因此皇帝命护军府加强戒备。与此同时，陆放也命人送来了消息，新平郡内褚潭暗蓄甲兵。至此之后，虽无疾风骤雨，亦是浓云密布。
陆昭虽然已卸任，但却未失权。即便不再有录尚书事这种强悍的行政能力，禁军的影响也逐渐减弱，但是毕竟自行台任中书令，至今也算身居台辅数年，散落在朝堂中的人脉已经相当可观。这些多是乡人后辈，不少以文吏、掾属的身份散落在宫城内外。尽管这些人身份卑微，但毕竟事务及身，即便是最普通的信息，集中起来也能构绘出一个相当庞大的情报运作网络。
况且陆昭离职后，先前的行政班底并未彻底解构。其中一部分借着陆微东曹掾的身份进入了司徒府，在外朝扎下根基。另一部分则随陈霆、彭耽书两人进入到了禁军和司法系统。地方军镇上，秦州、南凉州已经经营成熟，唯一一个隐患便是新平郡，不过陆昭先前也在此地有所布置，只待事发。而荆州、司州，目前仍是初建，待日后伐楚才会发挥重要的作用。至于尚书和中书二省，有柳匡如、卫渐、顾承业三人支撑，也是绰绰有余。这些人与父亲的司空、护军之职配合，已经足够形成一个内外兼明的政治架构。即便有人将父亲强行摘除，余下的网络也足够依托陆家的政治存量，为整个以陆家为中心的权力进行托底。
这是陆昭身在权位几年以来，为家族做的所有铺垫，此次卸职归家，算是圆满完成家族之任，因此今日陆振也特意命人备下家宴，彭家众人也在相邀之列。
彭通虽和陆昭共谋共事，但陆昭即将嫁人，又是自己女儿的闺中密友，他也生出一丝长辈的欣慰感来。“如何？女儿出嫁，国公心里怕是舍不得吧。现在是家宴，国公倒可哭一哭，出嫁那天可都不兴哭啊。”
陆振指着他笑道：“耽书超然拔群，倒是替你省去了这诸多眼泪。你且放心，虽轮不到你操持你亲生女儿的婚事，但大礼傧从，你彭家有几个算几个，都得出来在西北风里头站几个时辰。”
彭通听完拱手道：“我虽然有憾，但家中子弟必然不敢缺席。二子如今都已告假，必然捧你国公府的场子。”
如今陆归要尚公主，秦州不可能长驻，因此西北诸多事务，都要靠彭通担待。陆振明白彭通是来不了的，也就笑而不提。
虽然此次为陆昭贺，但是不知不觉，彭耽书的婚事开始被长辈们提起来。女儿不愿嫁，耽书母亲虽然认了，但到底也是心疼女儿，因此没过多久便开始重新组织战友，决定为耽书再相看相看。陆冲尚未娶妻，见势不妙，赶忙溜之大吉，凑到陆昭跟前，假意谈及朝堂上的事。
尽管母亲已经下令，席间不许言及政事败兴，但是陆家如今所有人几乎都在要职上，怎么可能避而不谈。再加上陆昭的幼弟陆微才入司徒府，便成功将荆州运作下来，吴淼对其也是赞赏有加。年轻人正是好胜心强、寻求关注的时候，陆微也是久疏家人，不久便见到陆微在一众兄长姐姐面前穿梭自如，撒娇卖乖，继而侃侃相谈起来。
见陆冲徒然挤进来，陆微也有些不情愿，因道：“二兄何故趋避，幽人虽可伴于穷乡，才女却不宜谋于晚媒。”
陆冲见陆微扬声，便连忙捂住其嘴：“才女不必伤晚嫁，童子犹可振危局。你若不想让二兄入赘，就快快住嘴。”
陆冲既加入进来，便开始和陆微一起，与陆昭沟通消息。如今清议已经结束，司徒府已将部分议题留中整理，以再做讨论。其中讨论最为热烈的还是荆州和司州的部分人事，但是有些细节仍被陆冲和陆微捕捉到了。
譬如魏钰庭回归后便开始尝试提出土断和肃清吏制，但清议群体的世族力量实在太过声势浩大，几人怕引火烧身，便没有再提。倒是几日前，王叡以司隶校尉的身份，和魏钰庭沟通，愿意在司州部分地区尝试土断。
在陆昭看来，许多政策并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但时局不同，利弊也会随之改变。比如土断，昔年东晋由桓温主持的庚戌土断，力图将世家荫庇的人口录入名籍，由朝廷发统一放土地给这些人。这些的的确确是国用，但是效果却并不好。
东晋门阀执政，行政效率极为低下，土地和人口的骤然解放，让朝廷很难妥善地处理。土地发放不及时，种子、耕牛调配不当，这些让当时大量的人口直接从荫户变成了流民，随后南下，进入了五斗米教叛乱的温床。短期的获利或许支撑了桓温的北伐，但是长期来看，政治上桓温彻底被孤立，国家元气也未因此得到恢复。一个好的意图，最后竟变为了重创东晋的慢性毒药，也是可悲。当然，此事也并非桓温一人之过。世族们各自一盘算计，想要维持小朝廷内的平衡，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不仅让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饥馑，也让国祚失去了最后一丝元气。数十年后孙恩之乱，大肆杀害世族，也未必不是那些高贵王、谢的报应。
“王叡愿在司州施行土断，只怕未必好心。”陆昭道，“我听说河南淫祀闹得很凶。”
陆冲和陆微相视，旋即也明白了陆昭话里的意思。
“司州本有淫祀之乱，百姓的钱财大多供奉□□，而□□之兴，背后必然有世家大族的支持。” 当年魏武平青州淫祀之乱，也是因为有父亲曹嵩在朝中为其兜底，这才使这些世家豪族不敢闹事。“百姓受□□侵害，必然稼穑荒废，世家大族此时便可低价收购土地。这个时候司州再施行土断，哪会有空闲的土地发给百姓。这些百姓见朝廷背弃承诺，自己衣不附体，食不果腹，下一步就要造反。如今朝廷连年打仗，底子早已吃了个空，平叛的事，就要划分更大的权力给地方，给司隶校尉。”
陆冲先前在禁军待过，近几日也不乏与父亲、陆昭交谈，因此对汉中王氏庞大的布局也是万分警惕，当即便意识到事情不妙。“那我明日便入宫面见魏钰庭，力陈此由。”
陆昭却摆摆手道：“此事你去，身份不妥。”
毕竟陆家也是世家豪族，代表着这一方的利益，贸然找魏钰庭劝阻此事，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这事得去找耽书。”陆昭不顾陆冲的苦脸，继续道，“耽书如今任廷尉，手下的江恒是廷尉评，他是魏钰庭的人。把利弊和他讲清楚，得让他去和魏钰庭谈。”
陆冲算着日子，王叡送渤海王去潼关，回来最长一日也够了，说：“这是急事，三弟，你去找你耽书姐姐要一封荐书和地址，我先去备马，拿到荐书便去找江恒。”

第308章 彩笔
刚任中书令的魏钰庭忽然收到尚书令王济的设宴邀请， 一丝欣喜之外，更多的还是忐忑与疑惑。王氏府内宴席铺张，灯火俱明， 连陪客也都是时下一流俊彦。王济对于儿子找到这样一个大肆清肃司州的契机而分外满意，这个一心为国的中书令， 一心想进行土断、澄明吏制的中书令， 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选。
王济亲自在府前接迎，满面微笑：“尚书、中书两台虽独立，但俱是为国， 魏中书之令誉，我也是早有仰慕之心。此次请魏令过府， 既是叙旧，也是为国绸缪。”
魏钰庭出身寒门， 未曾想王济竟如此礼遇自己，神色也松弛下来。但他脑中仍然警醒， 遂道：“某乃庸才，岂敢承尚书令如此厚爱。先前行台照拂， 在下也是十分感念， 国事上，在下也愿追骥尚书令，公论明堂， 以尽驽马之力。”
王济笑指魏钰庭，向众人道：“尔等可瞧见何为刚正清流，中书令便是一人啊。中书令不必多疑， 今日宴请一事， 我也提前报与太子。君子之交，堂堂正正， 魏令放心入席吧。”
王济知魏钰庭不好歌舞，不好狎妓，今日特请京中才子吟诗作赋，园内尽设雅戏。王济一边陪魏钰庭游园，一边道：“河南大乱，我也是听说了。朝廷的政策要下到县，既需要你我在中枢发力，也需要渤海王、子卿他们在地方经营。朝廷土断之策，我说句私心话，哪个州会任你这个中书令开刀呢？司州积弊已久，如今有淫祀的事，依我看倒是可以试行此法，即便生乱也好一并清除。司州的籍册，渤海王掌洛阳，管着一部分，子卿督三郡时也掌一部分。至于王安那里，他是陈留王氏的人，话都好说。人口土地籍册拿到，中书、尚书便可观全局。这些籍册想必今早魏令都看过了吧？”
地方方镇以及豪族能够向朝廷上交一份完整的土地、人口的籍账，已是难以想象。门阀执政下，大部分改革其实都卡在了这一步。不过魏钰庭对于王济的主动配合，也是十分怀疑，遂道：“尚书令海内德望，只是弄到这些籍册想必也破费功夫吧。司州乃是东都之所在，世家豪族林立，连在下都头疼的很。尚书令挥手即招，在下真心想
请赐教一二。”
王济朗声一笑：“魏令这是怀疑我。也罢，此事说来我也有几分私心。胞弟不在了，家父也年老，我们汉中王氏为国固守益州，经营数代，一直都盼着我大魏早日一统，克复神州。家父能了却夙愿，我家门也能因功光耀。但是如今连年征战，内帑皆三朝恭俭之积，早已用尽，开源之政，势在必行。土断乃是一法，但选择州郡，仍需慎重。”
“魏国幅员辽阔，西北有羌胡，幽州仍有匈奴屠各侵边，西南是蜀国，正南是楚国。边陲之重，实在不宜轻易施行新法，因此唯有雍、司、豫、兖四州可选。雍州颇近京畿，不宜动荡；豫州兖州乃是中原粮仓，只宜缓动。只有司州耕地少，试行土断容易，又有函谷、虎牢二关庇护，即便有动荡也能极快镇压，因此司州是土断的上上之选。”
“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我也发个誓言。司州土断成功之后，我汉中王氏必然追效，以为世族表率！魏令，你看如何？”
此时在场世族子弟都高呼叫好。其实今日相请世族，大多是冀州、荆州、关陇等地人家，土断断的不是自己家，王济发誓也是拿益州发誓，因此自然乐得捧场。
魏钰庭见这等阵仗，也有些发懵，似乎这位尚书令真的是为国分忧的忠臣、直臣。“尚书令诚然大公之论，可此事……也要从长计议。”
“哎。”王济道，“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今年局势是什么样？世家的底子早就打空了一半，楚国也愿意与我们联姻。可是等过了今年，世家缓过了这口气，一定极力反对此事。且楚国嫁女嫁的是渤海王，日后太子登宝，和楚国的关系也不一定就好。到时候荆州、江州、益州、扬州必要投放大量人力物力，朝廷还能有精力施行土断吗？得趁现在，得在楚国的人来之前办，得在所有人围着太子、公主的婚事时候办。要知道，司州可不止有世族，还有一片裂土之封的封国啊。”
两人正洽谈时，此时已有门房来报：“护军府已向全城下令，从今日起宵禁提前，各家宴饮不宜太晚。”
王济当即皱眉道：“护军府这是要干什么？”
门房道：“小人也是打听才知道，昨夜渤海王途中坠马，今日要入京，护军府昨日便已出城戒备。”
王济担心道：“那世子呢？”
正说着，外面早有人报备入内，乃是跟随王叡的宏儿，入内道：“主君，世子派我回家报信，渤海王伤势严重，怕是不能远行。世子要护送渤海王归都，一个时辰后就到。”
魏钰庭在一旁听着，脑海中正飞速处理着复杂的信息。王氏府上人的话他也不好全信，得在戒严之前想办法回宫，回宫之后，事情真伪也就自然知晓。然而他刚要开口，却听王济对他道：“长安城将戒严，魏令宜速回宫。”
“尚书令的意思是？”
王济叹了一口气：“看来土断新政有人恶意阻挠啊。渤海王一出都就坠了马，护军府忽然就要戒严，只怕不欲都中再有人前往司州啊。”
王济说完，魏钰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护军府出都，渤海王坠马，这两件事确实怎么看怎么蹊跷。
说完，王济便对身边的弟弟王润道，“快去把准备的东西取来。”
片刻后，王润捧着一个细长的匣子返回。王济先不说明匣中之物：“新法之事，我已拟好条款，加盖尚书印。陛下那里已呈览过，也已批允，如今只差中书这一道关。中书若是回属便可看到。”说完，这才让王润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笔。笔杆通体紫色，上错金彩。笔帽亦是赤金镂空，但近观却隐隐可见上面交错镶嵌着数颗璀璨宝石。
王济道：“这是家父的一件旧物，原有两支的。笔杆是墨竹做的，墨竹叶细而青，茎瘦而紫，年百岁者，方才得如此纯正之色。这笔套嘛，金石俗物，上嵌着十五颗宝石，紫宫垣十五星，不过取个紫薇的口彩而已。如今魏令君入中书主位，也是宝剑配英雄。”紫微原为帝星，以其政事之所从出，故中书省亦谓之紫微。王济说着又拔起笔套，指着笔毫道，“我父亲最钟爱的便是这笔毫，这笔毫乃是取金猿、灰狼、红狸、鼠须、白鹿五种毫发而制，故呈五色。五色毛出凤池也，江淹尺锦才情，怀五色笔，也是极好的寓意。别看是五种毫，每根毫的粗细、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书写起来刚劲有力，绝不滞涩。”
说完王济长叹一口气道：“父亲原先也好弄文墨，只是近年来也多有李广之叹。好笔尘封于匣，也是可惜。如今既然紫薇新星已在天宫，此笔便赠与中书，传个代吧。”
魏钰庭的心砰砰跳着，眼睛早已错不开。
然而王济却把笔放回盒子里，啪的一声，轻轻盖上了盖。
魏钰庭只觉眼皮一阵，随后，便见王济把这只匣子双手递给了他：“还有两支麝墨，取个荀令留香之意，中书留着写字玩吧。已经给让人包好了，中书一并带走。我家难比江南世族豪奢，笔墨纸砚也非样样都能拿的出手，中书不要嫌我家鄙陋才是。”
魏钰庭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推谢道：“王令，这礼物太贵重，我……我不能收啊。”
王润看出来魏钰庭内心极喜欢这支笔，当即立断道：“魏令，我没我大兄这么客气。今日魏令既然来了，便必须收下。不是为别的，就为咱们大魏的新政。不瞒魏令，当年子卿任中书令，家父当年就给了他一支。如今前中书令和现中书令，各有一支，这是继往开来之意，也是中枢与地方呼应之意。等土断新政大功告成，地方和中枢的奏表就用这两支笔来写。这不是什么赠礼，这是君子之约定！”
魏钰庭听罢，双手接过盒子，道：“既是君子之约，那在下便收下。只是新政之后，在下也是一定要过府归还的。”
此时王润笑着道：“我说大兄怎么执意要送魏令，原来魏令两袖清风，用完即还，如此惠而不费。”
“就你机灵。”王济笑着觑了一眼弟弟，旋即向魏钰庭拱了拱手道：“土断新政，凶险俱在宫闱。犬子幸而无事，今朝归来，择日也可启程。中书若要成此事，就在这几日了，迟恐生变。”王济送魏钰庭至大门后道，“今日虽未尽时，却也尽兴了。”说罢一众人便相对拱手告辞。
与此同时，江恒也见过陆冲，随后双双出门，作别道：“陆侍郎放心，我即刻前往魏令家中为其陈明利害，必不使王子卿得逞！”

第309章 期冀
江恒不会骑马， 自家门口雇了一辆马车出发，直奔皇城西北魏钰庭的居所，然而却被告知家中无人， 魏钰庭已前往王府赴宴。江恒再至王府查问，却不敢表现焦急的模样， 亦不敢多作声张， 只说魏钰庭母亲见天色已晚，儿子还未归家，托他来打听。
王氏府里的人斜眼瞅了瞅， 只道：“今日我家主人宴请宾客太多，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位。”
倒是旁边一个门房的人， 因家中也有老母，颇能体谅， 便推了推另一人道：“都是爹生娘养，何苦为难人？”便对江恒道， “魏中书离开的时候坐车往南走的，或是进宫去了？”
江恒听罢连忙揖手道谢， 随后重新坐上马车， 往宫城去了。
王叡自入城后，一路骑马先至家门口，此时宏儿已在门口等候。王叡遂问道：“父亲说动魏钰庭没有？”
宏儿道：“应该说动了， 魏钰庭已经入宫了。”
然而门房的人忽然想起什么，向王叡回禀道：“世子，方才有一人来找这位魏中书， 说是魏中书母亲寻人归家。或许……”
“有人来找过他？”王叡的目光充满了机警。
“是。”
“他怎么来的？什么样子？你是怎么回的话？”
“人是坐马车来的。清清瘦瘦的书生。”那人见王叡面色依旧是不辨喜怒， 以他多年的经验，知道此时最为危险， 遂指了门房的人道：“他……是他回的话，说是魏中书入宫去了。”
王叡此时意识到自家意图已被人窥得，向宏儿冷冷点了一下头后，旋即拨马而去。宏儿笑着走向两人跟前，道：“你俩，随我来吧。”
宫门戌时下钥，江恒一路赶着马车先往南走，快近司马门时，旋即折返向西。大司马门日常不开，唯有正朔大朝的时候才开。平日能够出入此处的也大多是王侯三公之属。两台在未央宫之南，未央宫又在宫城之西，因此所有的官员日常办公都是从西门走。然而马车快到西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怎么不走了？”江恒焦急地问。
片刻后，赶车的马夫掀开了车帘子，道：“抱歉了公子，这些人想雇我的马车，给的钱可是公子你的千倍。公子，你看剩下的路也不多了，你就自己走过去吧。”
江恒往外一看，果然有几人立在眼前，皆是富贵打扮，并且几人都是骑着马的。江恒此时也知道汉中王氏的人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入宫拦下魏钰庭，特派人追上来，强行拖住自己。可毕竟天子脚下，京兆尹是寒门的卢霑，护军府也是靖国公陆振执掌，几人不敢用强。江恒也知在此处纠缠全无意义，旋即下车，拔腿向宫城西门跑去。
魏钰庭疾行入中书署衙，西面的值房还亮着灯，他便过去察看，只见徐宁还在整理文移。徐宁原是詹府主簿，但自张沐死后，太子也将他排抑出去。如今魏钰庭已是中书令，手下也有文吏，他不忍见徐宁走投无路，再加上张沐之死这件事他也有责任，便将他招入文吏班底中。
“仲康还没有休息？”魏钰庭走进值房，唤了徐宁的表字道。
徐宁连忙起身拱手：“今日下午本该送来加印的诏书、公文还没有到，卑职便在此处等着。”
“下午是谁在御前侍奉？”魏钰庭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寻常。
徐宁道：“下午是顾侍郎当值，晚些的时候，因还要议太子大婚的流程，皇帝陛下又把顾侍郎留下了。”
魏钰庭听罢，连忙返回自己的值房。上午送来的文书他都处理过了，此时他又翻找一遍，仍然没有那份土断新政的诏命。
一定是被滞留住了，魏钰庭思索着。陆冲是给事黄门郎，孔昱是侍中，中书省里还有顾承业、柳匡如，这两人都和陆家关系颇深。如果这些人一齐发力，是能够劝住皇帝让其改变心意的。他必须入禁中，见皇帝一面。魏钰庭想至此处，便写了一封投书，命人交与光禄勋，随后将王济送与他的东西锁在阁中，携了中书印前往禁中。
魏帝用过晚饭后并未前往后宫休息，而是继续在宣室殿听太常议事。如今皇家三件婚事虽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司州还未靖，总是要国事为先，因此许多礼节上的问题便拿到晚间讨论，原本要发往中书省的官文也都积压下来。
魏帝听着太常、仪曹定下的章程，忽然询问道：“主婚之人定了没有？”
皇太子大婚，虽由太常、宗正主持，但主婚人仍未定。于理，北海公元丕与司徒吴淼俱可主持此事。但各家似乎也不愿再为二公加以荣衔，因此这个提议经过商讨以后，最终结果是不同意。但是又不能明着忤逆皇帝的意思。所幸高宇初亦是礼仪大家出身遂言道：“回陛下，臣等考据旧典，皆以为王者之于四海，无不臣妾。夫三纲之始，定乾坤之仪，安有以天父之尊，而称臣下之命以纳伉俪；安有以臣下之卑，而成天父之名以行大礼。因此设主婚人一事，臣等以为不妥。”
魏帝无言相驳，遂点了点头道：“六礼和告版准备的如何了？”
高宇初道：“回陛下，六礼悉备，用来告庙的六礼版文如今也都制作完毕。太常府已备雁一头、白羊一口酒、米各十二斛。这是前三礼要用的。等前三礼一过，按仪制，太常府便备白羊一口，玄纁帛三疋，绛二疋，绢二百疋，兽皮二枚，钱二百万，玉璧一枚，酒十二斛，白米十二斛，马六匹。版取晋制，长一尺二寸，宽四寸，厚八分，以应十二月、四时、八节之意。只是六礼的使节，如今陛下该敲定了。六礼都要派一位使持节的将军，按礼制，前三礼派尚书令，后三礼可派尚书令，也可以派更高一些的三公去。”
皇太子大婚，内宫一般会派出一位使持节的将军，领太常、宗正、一位散骑侍郎或侍中前往未来太子妃的家中。
魏帝道：“既如此那便加尚书令王济为崇德卫尉、使持节，主持前三礼。司徒吴淼加封太保、使持节，主持后三礼。至于最后迎亲之事，也请司徒代劳吧。侍中就让孔昱去。顾侍郎拟诏吧。”
晓得了魏帝平衡各方的想法，高宇初识趣地应了声是，随后又对在一旁侍奉的中书侍郎顾承业道：“劳烦侍郎了。”
此时李福走到魏帝身边，低声道：“陛下，魏中书请求觐见。”
魏帝想，今日事多，索性中书令和中书侍郎一同处理，该加印加印，该发书发书，便道：“让他进来吧。”
十几封诏令被题名加印，魏钰庭一边处理着要交给太常府的诏令，一边寻找着那份土断新政的诏令。终于，在最下面，魏钰庭发现了它。这份诏令与自己设想的并无太大出入，明考课之科，修闾伍之法，都是齐民编户那一套东西，虽然细节仍需充实，但已经可以下诏了。许多政令下达先要施行，最后才会根据实际的情况再一次又一次的调整。
魏钰庭慢慢拿起了中书印，或许只有在当下这个窗口期，土断的政令才能试行。在司州进行土断，对于汉中王氏来说没有任何利益纠纷，如果土断成功，那么王叡身为司隶校尉，也会获得相应的政绩。他知道，汉中王氏必然还有着其他能够获取利益的地方，但是如今寒门力量依然没有崛起，想要做成许多事情就必须与其他势力暂作联合。
印落下了。
魏帝此时已经精力不支，暂回偏殿歇息。
“听说五郎那边出事了，是有人放了暗箭？”
夜已深了，元洸被人抬回宫中时，满腿是血。炽烈滚烫得疼痛胶着在身上，他抬起昏沉的眼皮，见一众太医忙进忙出。股骨接驳，左腿上有一尺长的伤痕，这辈子怕是难以正常行走了。褚胤亲自前来，在用药止血后，取出碎掉的骨渣，现在正进行最后的缝合。黑袍玉带的国相面无表情，静静立在卧榻的旁边，宽大的袍袖仿佛壁画上的黑色双翼。天魔波荀，他有无数眷属，无数欲望，仿佛遵守着与人类永恒的约定。
“臣该出发了。”面对处于半昏迷状态下的渤海王，王叡平静地说道。
元洸忽然望向王叡，手伸向半空中，却因先前大量失血而虚弱无力地垂了下来。“你会把她带出长安吧？”他对他们的约定尚有期冀，但也只有一半的期冀。
王叡慢慢走到床榻边，跪下身，郑重其事地握住元洸的一只手，笑容明亮得刺眼，声音如同恶魔喁语：“臣会把她带出长安，也会把大王带出长安。”说完，王叡轻轻放下对方的手臂，重新披上裘衣，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之中。
朔风凛凛，秋月如珪，在未央宫西阙早早等候的绣衣御史汪晟看到大门前渐渐明晰的人影，稍稍鞠了一躬，将怀中之物双手奉上：“土断新政的诏书，加封尚书令使持节的诏书，奴婢给司隶校尉带来了。”

第310章 奸雄
中书省署衙内清清静静， 徐宁已经回
到官员值宿的寓所睡觉，此时，署衙内仅有魏钰庭一人。自从王谌前往江夏就任、王谦任荆州刺史， 主官王峤便很少出现在此处。地方与中枢仍需沟通，但是王峤作为王家在中枢的执掌人， 却没有必要刻意加重王家内外兼重的局面。魏钰庭此时倒有些怀念自己任中书侍郎的日子， 永远有人在头上担责。天塌下来，砸死的都是个高的。
月色半透在窗前，屋里还有蛐蛐儿的鸣叫。这种小虫儿趁着入秋清扫钻进屋里， 借着地龙，挨过一日又一日。魏钰庭立在那个上锁小柜子前， 手中的烛火在室风中跳动，连同这个小柜子也变得金碧辉煌起来。他轻轻打开锁， 如同解开钳住自己欲望的镣铐一般。柜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儿，魏钰庭却下意识地一闭眼。
烛光下， 他的眼皮微微的抖动着。黑暗中腾起乳白色的雾气，而他仿佛在那里捧着那支毛笔。笔杆莹润的紫色， 光洁的质地， 如同挂在月亮边的流云；灿灿的镂金和宝石，明闪闪地挑拨着，如同墙角时而传来的清脆虫鸣；还有笔尖柔顺的毫， 是流淌在身上的软缎，是缀在鬓间的貂蝉，流转之间， 会发出致密柔滑的响声。
俗靡的欲望被身体忆起， 与虚无缥缈的满足感杂糅着，他没有抬手伸向那支笔， 那支笔自己扑向他。
“中书？”敲门声砰砰响起。魏钰庭只觉脑中一震，惊得睁开了眼。
“请问是魏中书在里面吗？卑职江恒。”
魏钰庭望着柜子，重新上好了锁，随后便去开门。
江恒一路跑到宫城西门，进了宫里却不敢横冲直撞，紧捯着脚步来到中书署衙，此时虽是寒岁，却依然满头大汗。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魏钰庭今日已感受到一丝不寻常，但是他所掌握的权力，他的地位，不足以让他窥得事情的全貌，甚至冰山一角。这样的恐惧与不安在他心里一直存在，现在他看到江恒，仿佛好受多了，连同脑海中那支笔的影子都消失不见了。“进来坐吧。”
江恒道：“在下前来，是请求中书不要批准土断之政。”
“为何？”魏钰庭并不怀疑江恒的人品，但土断之政可以说是寒门团体长久以来地共识。
江恒道：“中书应该知道，河南淫祀已涉及之广了吧。这几年连年征战，一些淫祀便钻了空子，靠着世家大族的包庇，大肆传教，收拢信徒，搜刮百姓的财产。现在，河南吃不上饭的百姓已经很多了，再过一段日子，世家大族便会派人前来收购百姓的田地。中书想要在这个时间来试行土断吗？”
魏钰庭道：“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国朝施行土断，就是为了解此弊端。”
“那么土断后，百姓要如何安置呢？”江恒问。
魏钰庭：“自然由朝廷划分土地，拨给他们。”
江恒先点了点头，又问：“那么中书有没有想过，司州到底有多少田地可以分？河南三崤密布，多山脉雄关，可以分的土地可不多啊。土地不够，就要分世族的田，但朝廷是朝廷，世族掠夺、强盗掠夺，朝廷却不能明抢。”
“这我也有想过。”魏钰庭道，“办法有两种。一种朝廷设立律法，定价收购世族部分土地，再命各郡府清查案宗，逼迫世族归还侵占的土地和人口。当地派兵执行，镇压不服从的世家。第二种办法就是找一个中间人，进行洽谈，让世族们适当归还土地。”
“那请问，派兵的人是谁？洽谈的人又是谁？”江恒道。
魏钰庭此时有些明白江恒的言外之意了：“派兵的人是王子卿，洽谈的人也只能是王子卿。你觉得王子卿既不会出力协助，也不会和那些世族洽谈？”
江恒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如果王叡不这么做，中书觉得局面会如何？”
魏钰庭忽然面色煞白地靠在椅子上，一字一句道：“如果王叡不这么做，百姓没有粮食吃，就要造反。造了反，朝廷需要王叡这个司隶校尉出面镇压，不仅不会追究他的责任，还要放权给他。而我，我们，土断的提议者，就会被舆论指责，成了致乱之源。”
江恒听罢，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中书想通了，卑职也就没有白跑这一趟。”
魏钰庭却苦笑了一声：“晚了。”江恒愣怔地看着魏钰庭。魏钰庭道：“诏令已经发出去了。另外，王济如今是使持节加崇德卫尉，即便护军府想要强拦，也拦不住了。”
江恒闻言，惊得都有些站不稳了。倒是魏钰庭，临大事总还是头脑清醒，颇有决断：“这件事要想挽回，得想办法让太子妃出面，让陆家出面，眼下只有他们还有能力。”
江恒连忙起身：“中书的意思，是要借太子妃的封国？”
魏钰庭转身面相室内的一副舆图，指了指司州南境附近的一个墨点，上标注着阳翟二字：“阳翟控汴、洛之郊，通汝、颍之道，山川盘纡，形势险固。其南抵淮、沔，西凭依襄、邓，纵横北向，上接阳城，下连繁昌。阳城有鄂阪关屏护，繁昌左右有襄城、许昌拱卫，再往南更可与建邺呼应。如果陆家的势力能在此立稳，无论是安抚民变，还是执行政令，都会给王叡极大的压力。韩都因阳翟以角群雄，皇甫嵩等破黄巾贼波才于阳翟，前朝郭诵固守阳翟而石勒久攻不克，这是真真正正的心腹之地。”
“虽然土断之政，是咱们提出来的，但咱们也有解释权。诏令之后可以再出一个明确细致的辅令，先在河南的阳翟、阳城、梁县三个地方改，试改之后再依次向外铺开。世族交易田地的定价和政策，朝廷不好制定，但封国可以私下制定。给太子妃的封邑扩充兵制，调资源，派吏员，让太子妃好在封国内定价。这样至少阳翟的豪族就不会有那么多资源在本地买地，会蜂拥至其他地方买地，如此一来，其他地方的价格也能稍稍控制。”
江恒却皱眉道：“给太子妃添了这么大麻烦，太子妃会愿意吗？”
魏钰庭笑了笑道：“她会愿意的。阳翟别看巴掌大的地，那可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能够借机清理整肃，何乐而不为？而且说不定阳翟这盆水还能救到近火。”
江恒点了点头：“若能平息此事，使百姓安宁，自然最好。只是是否对陆氏放权太过了些？”他受陆家点拨而来，此时也得洗一洗自己与陆家之间的关系，因此言辞间不疼不痒地点着魏钰庭。
魏钰庭摇了摇头：“土断之政，利在万代，利在国家。若能使万民万代得活，国家得以强盛，我也宁愿让太子妃一代之赫赫。”说完魏钰庭重新走到那个小柜子前，将那支笔和包好的麝墨取了出来，随后在案前写了一封信，信后还用朱泥按了手印。最后魏钰庭将信和笔、墨一同包好，随后对江恒道，“宫门口有中书署衙的马车，还有半个时辰戒严，你我速去靖国公府。”
“此事我们不去和太子说吗？”江恒一边出门，一边问。
魏钰庭道：“诏令到底是皇帝批准同意的，太子作为储君不好直接插手。”
陆昭父亲因戒严，不在府内。陆昭见魏钰庭和江恒一同前来，连忙将人请入书房。
魏钰庭将自己批准诏令的经过以及相关诏令的内容，悉数告诉了陆昭，随后便将携带的包裹打开，道：“这是今天晚上尚书令王济邀请臣赴宴时，送给臣的东西。这里是臣自认收受此物的证词。”
魏钰庭知道，这一次不仅仅是让陆昭出面救司州、救百姓，更是救寒门、救自己。因此光是政治上的让步是没有用的，作为寒门魁首，他必须把这份自污信交到陆昭的手上，来换取双方的绝对信任。
陆昭将信的内容看了，又将东西看了，随后交给身边的雾汐道：“东西先收起来吧。”
双方有了坦诚以待的开始，陆昭也就说得比先前更直白了些：“土断
这件事，虽然诏令下了，但你们心里要有一个预期，这个政策可能这十年，三个县都完成不了。”
魏钰庭和江恒面面相觑。
陆昭继续道：“河南目前这个样子，最重要的不是朝廷的人口问题、土地问题，而是不能让这群人出现一丝一毫的□□。普通的□□，朝廷镇压下来就可以了结，但有宗教背景的□□，历朝历代，没有个三五十年平不下来。有宗教制成的叛军，几乎没有任何战争成本，兵员、粮饷，这些都可以不考虑。宗教可以冲上前台，可以深埋地下，一旦出现借宗教兴乱的苗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再者，不要盲目打压世族。世族虽然是这些淫祀的后台，但也是这些潜在叛乱者的锁妖塔。豪族实力大损，便与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一样。世族在，这些流民顶多成为荫户，该种地种地，该织布织布。一旦世族倒下了，流民便会投靠强盗、投靠军阀。世族削弱，就只能抱团取暖，一起投靠军阀。不要忘了，曹操的青州兵——数万的精锐家底是怎么得来的。”
“你们能保证做到这两点，我们就可以一起解决此事。”
先前魏钰庭没有做到中书令，声望和地位很难拢住整个寒门，但如今不同，这也是陆昭愿意与魏钰庭进行一次深度合作的原因。
魏钰庭听罢，叹服之余也是激动不已：“一切便依太子妃之言。”
“好。”陆昭道，“那么我们先裁定一下派往两个县的官员和封地的属官。”
几人相谈，从深夜至天明。待魏钰庭和江恒向陆昭拜别离开，魏钰庭忽然忧心道：“王子卿布局严密，所图甚大，臣担心司州或许无法躲过战乱，数万百姓将为此子野心而沦亡，天下又将出奸雄啊。”
陆昭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淡淡道：“司州自古四战之地，几百年来杀出来的人也只有一个曹操。”

第311章 虐杀
新平所在乃是陇右与三辅接壤之地， 泾水北绕，峻岩南峙。其郡治漆县依山为城，自城上俯瞰， 便可一览陇山地势之雄壮，乃是实打实的畿辅之藩卫， 南北之衿要。
秋风江上， 枫红低映，时近年底，西北各州郡也纷纷开始起运本年课税。又因近年来多南人北上侨居， 再加上都内三场大婚之礼，也不乏有往来贩售货物的商家， 官船商船俱入大江。
新平境内泾水河谷中段，水势落差较大， 因此官府设立重重堰埭，用壮牛挽船， 助官船渡江。每日渡船数目约有十余艘，根本不足以同时应对官船和商船。钟长悦和云岫在秦州亲自筹划运送课税一事， 因此早早下令让各家商船与官船错开行驶时间， 部分货船建议通过车马转运，以免堵塞水道。在所有船只进入新平郡前，都要经过州刺史府进行分流， 根据输送物资的轻重缓急来分发通行令。
傍晚，一艘巨大的货船自江面驶来，周围有三四艘小舟群星拱月般护卫着。大船吃水很深， 直到行至江心， 速度才变快了一些。
船主刘长望了望日头，粗粗算了下时辰， 觉得以此速度行至新平，应该能够错过官船通埭的高峰。因此刘长也命伙计们轮番休息，毕竟到了官埭后，船上所有的货物俱要卸下，减轻船体重量，以确保大船能够快速通过堰埭。
他们所运送的货品乃是自西域贩售而来的紧俏货，其中有大量珠宝玉器，还有西域的胡刀、匕首等物。若能趁着太子大婚物价大涨之时贩入长安，盈利必然高出数倍。主人家范氏乃是秦州数一数二的土豪，出手也格外阔绰，不仅雇佣诸多护船和护卫，还将每一处官埭的通行令买了下来，以求船只能够快速通过，争取第一批到达长安。
傍晚时，江上渐渐飘雪，刘长与主人家的几名亲信便在船廊小酌，怀览雪中江景。
“此次出行，咱们同舟共济，忙了这些天，待平安抵都，咱们也都能过个好年啦。”说话的主人家的小公子，不过十六七岁，跟着出来是为了到长安长长见识。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已十分稳重。其余几人听完此言，都觉得心中一暖，日子有了盼望，因此相继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船主刘长叫船伙计倒酒，自己也感慨道：“我这一把年纪接了这么多趟活，从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买卖。小公子，这货里边的刀器只怕不好过关吧。”
小公子闻言也是叹气一笑：“谁说不是呢。家父也是四处求告，把沿途各郡府、州府都跑了一遍，捐输不少，这才换到通行令，一张便要数万钱啊。”
刘长点点头：“哎，都不容易。这一趟下来，先别说赚多赚少，这一层层盘剥下来，口袋里就剩不了几个子儿了。”
“船家大伯，这话咱们还是不要多说。”小公子虽然年轻，但行事端的是稳重，“州府捐输，也是物有所用。时下朝廷要输送课税，诸多货品又要入京，先不说河道维护、疏通，那些在江边游荡的流匪，官府就少不得要出力清缴。各有各的难处嘛。况且当年陆中书初建漕运，我家也出资颇多，各州府也多帮助我们通商各地，境况已经比几年前好很多了。”
“是是是。”刘长连连点头，旋即命人为大家布菜斟酒，悄无声息地转了话题。
天黑后，大船行至新平，水道也变得拥堵起来。他们的船颇大，连忙被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引到一个水位较深的渡口停靠。火把下，小公子带人下了船，将准备好的一份份钱帛奉送给了这些在堰埭执勤的官吏。
“区区钱帛，不成敬意。”小公子拱了拱手，“请诸位笑纳。”
为首的官吏打开包裹瞥了一眼，似是对数目颇为满意，便招招手道：“你，带上通关令跟我来，剩下的人卸货吧。”
刘长听罢，连忙招呼船上所有的伙计开工。渡口不远处已有等候的骡马，家主部曲中的几人便去雇车，将货品沿陆路运送到下游渡口。然而半个时辰后，刘长却见这位小公子满脸颓丧地回来了。
“漕监的人看了运送明细，说今年官埭须得紧着课税、粮食等船只用。我们这些不属于急需物品，要么等一个月以后所有课税运送完毕再过去，要么就走陆路。”小公子和几名随从回来后，对刘长道，“不知船家大伯是否方便，让船再停靠些时日，我家定会按日支付钱给大伯。”
刘长看了看几人拿回来的包裹，官吏把钱退了回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刘长也直接道：“小公子，不是我成心不帮，半个月后还有一趟官府的活。这做官府的生意，我们也不好失约啊。”
“是是是。”小公子也理解船家的难处，思索片刻后道，“这样，船家宽限几日，容我再去和郡府通融。若实在不能过，我便直接雇车押送货物走陆路进京。”
刘长依言应下。
然而三天之后，小公子仍然沮丧而归。刘长大抵也知道了原因，这几日其实除他们这艘船外，也有不少运货的商船通过了官埭。因货品种类不能通行，那不过是个借口，新平郡府不过是借着这片官埭，干着查大车的生意。小公子失意而归，想来是对方要价太高，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最终小公子不得不与船主作别，好在周围马车骡车不少，当即便雇下数辆车马，将货品装箱，由陆路转运。然而他并未发现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已有一群人开始悄悄跟着他。
自水道开辟之后，陆路便少有人走，比往年偏僻荒凉了许多。陇山地形又极其复杂，因此几十里内几乎没有人烟。好在此次跟随护送的部曲就有不少，还有两名北凉州州府派来的几名兵尉。一行人连走了十几里，倒也平平安安。然而太阳落山之时，他们仍未看到可以歇脚的店家，因此不得不在野外扎营。
夜晚，小公子在部曲的围拱下深深睡去。忽然，林间扑腾起了大量的鸟雀，随着鸟雀四散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小公子猛然惊醒，心中只觉不妙，连忙道：“快！快拿弓矢，找掩护！熄灭火把，近卫拔刀！”
随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哨响，杂乱的马蹄声便自远及近围了过来。马匹属于战时物资，绝非寻常山匪可以拥有，小公子下意识感觉到这场祸事怕是很难躲过去了。
黑暗之中，有枯草被刀划开的沙沙声，随后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远处的一名护卫应声而倒。第一个人冲进商队后，周围便开始亮出数支火把。商队的人此时也看到，来者皆身着皮甲，个个挎弓持刀，身材魁梧。这些人见到被围拱在人群之中的小主人，便大声怪叫，挥舞着砍刀，冲了过来。
范小公子见身边的人纷纷倒下，绝望地嘶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佩剑扑了上来。几名匪徒躲避不及，竟被劈头砍倒。
“大家拼了！”小公子横冲直撞，脸上已溅满了鲜血，所有的希望都在这片鲜血中模糊了。然而黑暗之中，他很难看清道路，忽然脚下一绊，当即滚下了山坡。
片刻后，这片土地已无立者。
匪徒们开始将车货重新装载，另有几人开始在人群中搜索生者。
“大王……饶……饶命。”一个老仆趴在地上，身上已有数道伤痕，仍在喘着粗气。然而匪徒反手就是一刀，老人彻底没了气息。
滚落在山崖边的小公子浑身吃痛，听到山崖上凄惨的叫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能够没有一丝犹豫杀害弱小生者的人，绝非善类，也非初犯。他只能等待天亮有人发现他，救他离开。
破晓时分，不远处的山崖出现数百严整的骑兵。为首的人勒马巡视着山道，兜鏊下是一张冷漠而阴骘的脸，此人乃是新平郡守褚潭之子褚嗣。他平静地看了看一车车财货，道：“充入军饷吧。死者埋了。”
褚嗣一边察看山形，一边道：“司州要行土断，却一刀坎在咱们的头上，若非王子卿告知我家，我家也是难有准备啊。有了这些财货，稍后运往司州，我家才能缓一口气。”
这时，野草堆里忽然探出一只手：“将军……救，救我……我是安定范家的人……”
褚嗣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亲卫去看看，那亲卫下马，检查了此人全身，将其佩剑佩刀都解了下来，这才拖到褚嗣的马下。
“你……你是新平郡守的……”范小公子看到褚嗣的脸，立马回忆起来了，他多与官府打交道，曾在州府见过他。
褚嗣只是冷冷一笑，对旁边的亲卫道：“此人暗通流寇，为乱乡里，抓回去带走。”
正式纳采告庙之日，靖国公府前热闹非常。王济以使持节、崇德卫尉身份，领宗正汝南王元漳、太常高宇初、侍中孔昱前往靖国公府宣文。
使者先送上大雁一头，白羊一口，酒米数斛。而后使持节的王济先宣：“皇帝咨护军将军、靖国公陆：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爰及夫妇，以奉天地宗庙社稷。谋于公卿，咸以宜率由旧典。今使使持节崇德卫尉济、宗正漳、太常宇初以礼纳采。”
而陆振则在国公府正门阶下答：“皇帝嘉命，为太子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之女，未娴教训，衣履若而人。钦承旧章，肃奉典制。护军将军、靖国公粪土臣陆振稽首顿首，再拜承制诏。”
如此问答，都要记录在告版上，随后告附宗庙。
待禁中一行人离开后，靖国公府所在的坊街也归于平静。苍白的日色下，一个骑马的青年来到靖国公府门下，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恳请秦州刺史为小民做主！”

第312章 站位
新平郡郡府外守卫森严， 然而外面却有数百人一边试图冲入府中，一边喧哗吵闹。今年陇道附近多有强盗出没，杀人越货， 手段很辣。各家一旦出事，几乎没有任何幸存者。由于秦州刺史陆归仍在都内准备婚礼事宜， 出事的地点也多在新平附近， 因此这些人家纷纷求告新平郡府，希望对方至少能给出一个说法。
褚潭在郡府公署内正批阅书涵文移，炉火静静地燃着， 四周侍奉者都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嗣儿回来了没有？”褚潭望向不远处的一个侍卫。
侍卫答：“禀府君， 还未回来。”
对于新平的这些当地土豪，褚潭可谓不满已久。新平作为拱卫京畿的重要存在， 急需建立一支强力有效的军队，如此才能提高对京畿的影响力。可如今国库空虚， 各家也都分别执掌着中枢和禁军，不可能松口给新平郡拨什么钱粮， 许多问题还要靠郡府自己筹措。这也是经历战乱时和战乱后比较常见的地方执政境况。借由官埭来充实府库根本是杯水车薪， 若新平本地豪强不捐输、部曲不配合，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建制。
这一次褚潭也是下了血本，派郡国兵充作匪贼， 拦路截杀其他地区的土豪商队。既可充实自家，也可以让那些豪族怀疑到新平这些土豪的头上，引起本地豪强和外地豪强的冲突。只有借助这些外力， 他才能从本地豪强内部撕开一个口子， 分化瓦解，将那些私人部曲集练成军， 并积蓄足够的粮食。等打下这样一个基础，新平就会成为一个较为独立的内藩，对秦州陆归施加压力，同时加大在长安的话语权。阳翟毕竟是自家的基本盘，他怎么可能让土断法一刀坎在自己头上。那些金银财宝不过是浅层次的支持，政治上的发声才是最有力的解决办法。
如今秦州刺史陆归即将成为帝婿，不会在这件事上投入太多精力，郡府外围也因大大小小事宜放松了钳制。即便王子卿不授意于他，此时他也会在新平做出一番事业来。
对于儿子褚潭心中也颇为担心，让郡国兵假充流贼，抢劫财货，实在不是什么上策。好在王子卿对他也有关照，给他送来了一名骁将，蒋云。其人乃蒋弘济之后，在流放途中被汉中王氏留了下来。且当年吴淼二子守漆县的时候，蒋家也对吴家下了死手，致使吴淼痛失爱子。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最适合去当脏手套。地方上，蒋云既不会与当地豪强有什么交情，对于当地地形也更为熟悉了解。且蒋家这样一个黑历史，与各方都难达成什么合作，除了在自己手底下卖命，没有其他选择。
思至此处，褚潭便让属下将蒋云安排在郡国兵员外编制下，命他自行招揽一部分流贼为军，并分拨了一些军械、粮草给他，让他接替自己儿子褚嗣。此类人不需要投入过多资源，乱时即用，用完即弃。
靖国公府外，秦州人家渐渐汇集起来，陆归亲自出面对新平之事过问。各家相继入府，落座后，便有当地的代表站出来道：“我等原不敢此时叨扰刺史，只是乡土不靖，乱贼横生，我家一子一女俱沦亡于贼手，更有人家满门丧亡。这些作乱行凶者，神出鬼没，下手极狠，我等虽不敢妄加揣测，也知绝非普通匪贼。且各家受损者，唯独没有新平人家。我等想请使君亲领兵马，入新平剿除乡贼。”
陆归点了点头，先前他在国公府门口见到的那位范家的人，和这些人的说辞大体相同。但刺史作为一州长官，出兵干预下一级的郡守，必须要有个确凿的证据，况且新平郡交给褚潭，本身就是让其作为秦州和京畿的政治缓冲地带，一旦他出兵动手，也就难以避免各方解读。如今时局纷乱，中枢看似严整，实则风云诡谲，而河南简直就完全乱了套。此时实在不宜触动各方太过敏感的神经。
“新平郡府有没有给什么说法？”陆归问。
座中一人叹气道：“新平郡府说，时至凛冬，各地流贼多流窜于此，如今已整顿军备，准备随时清缴。只是陇山地形复杂，利于贼人藏匿，因此只能偶有小获，尚未建立全功。若乡中仍然不靖，郡府便会遣兵入乡驻守。”
另一人点头道：“郡府公言虽然在理，但如今论罪示众的只有零星小贼，实在不足以平复群情。我等每每抗议请求，郡府又会再砍一批人，但陇山附近的凶案根本就没有减少过。”
陆归此时也对整个事件有了些眉目。这些人是因为朝中无人，许多事情不好明说。这件事的真正底色就是郡府自己借流寇作乱，一旦群情不忿，便拿出几个人杀了，平息民怨。平完之后，该干什么还继续干。这些受损人家并没有新平本地人家，那么嫌疑自然就要落在当地豪族身上。等到褚潭捞够了，再找借口将本土豪强横扫干净。到时候这些豪强既没有临郡守望相助，又没有什么证据洗清自己，只能伸着脑袋被砍。
手段是真的脏，但是也颇为厉害。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脏手套来清洗盘踞于地方的豪强乡宗，是一种极清晰的追求效率的军事思维。这样事其实历史上不少为人称道的英雄都干过，闻鸡起舞的祖逖、刘琨劫掠当地，横槊赋诗的魏武在扫平青州的时候也进行过清洗。这些掌握方镇的人需要在混乱的时局中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军事积累。而史书中不过一笔带过，甚至不论褒贬。
时机上，褚潭也把握的相当到位，这个时间段，很难有人有精力有能力对新平出手。从政治能力上而言，这个褚潭绝对不弱。不过褚潭竟然敢如此屠戮乡人，本来陆归就有掌控秦州全境之心，此时更加笃定要除掉此人。
陆归在听闻乡人之言后，拱手道：“诸位放心，此事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请诸位将这些事迹明陈纸上，若有证据，也可以先上交州府。只是此事涉及乃是一郡之长，朝中必然多有迂回。这段时间内，非新平境内，自会有府兵守护乡人。至于新平境内，还请诸位稍作规避，近日不要再途经此处。”
众人也知此事所涉甚大，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能够理解陆归，愿意配合。因此这些人纷纷将自己准备好的证据陈词，甚至一些可以搜集到的物证纷纷呈送上来。
晚些的时候，陆归也拿着这些证据找到妹妹。要论罪褚潭，就要有司法和中枢的介入，做成这件事不能没有陆昭的配合。
灯下，陆昭将这些陈词阅览了一遍。陆归道：“这次也非全无所获，先前在新平受害的范家派了人来，他家小公子在途中失踪，其余部曲家丁都已遇害，却唯独找不到小公子的尸体。而这范家也是阔绰，据说他们家的货物里有不少是用来路上打点官吏的钱帛。钱帛中会放一枚刻有范家徽记的金片。这几日范家人也派人暗中前往新平郡内，在黑市上勘察，便见有何种金片流出，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抓住罪魁祸首。”
陆昭看完这些陈词和证据，道：“这些证词和所谓证据的金片，于褚潭来讲，不过是衣上巣泥。即便拿到朝中去，也不会被轻易问罪。一旦朝中问罪，就是鼓励地方见疑方伯，只怕到时候天下都要大乱。”
单凭乡人的控告和举证，并不足以将褚潭治罪。这些证据即便摆在中枢大老们的面前，也一定会被定性成当地乡人攻讦府官。时下政治生态，以此治理郡府的并不在少数。况且郡府的存在本身就是防止豪强继续做大，两者是相互拮抗的关系，怎么可能因为乡人的举证和时评，来削弱郡府本身的军事力和统治力。
“这样的先例不能开，开了其他人家还玩不玩？且褚潭在新平秣马厉兵，也正遂了不少人制约兄长的心愿。等到咱们和中枢的世家们推诿扯皮完，褚潭早就成了不可轻动的独立军镇，违背你我之愿啊。”
让褚潭这样的人跌落，有没有罪根本就不重要。褚潭有没有力量，力量会波及到哪一方，这才最重要。
“不妨先去查查郡府最近是否有征辟新员，在编的，编外的，都要查。”陆昭道，“人立于世，有人就有站位。查他的班底，就知道谁可能成为他的敌人，谁可能成为我们的朋友。弄清楚了谁是朋友，咱们就该试着交朋友，试着和朋友们相互托付了。”
烛光幽幽着燃着。
陆归会意，后续的问题也就不需要再讨论。待送走兄长没过多久后，忽然有宫里人传来旨意，说皇帝请了高僧，这几日要为皇后祈福，需要陆家一名女眷入宫，为皇后抄经祝颂，斋戒祈福。陆昭本人并不大喜欢参与这些宗教活动，然而片刻后又有人来报，天师道的道长陆增广带着僧徒从南面北上，据说是奉天师道宝典《灵宝经》而来，已经快到长安了，想要过府一叙。
陆增广算是南天师道陆修静一派的后继，同样也是吴郡陆氏之后，算是陆昭的同宗。陆修静撰写《灵宝经目》，将《灵宝经》分为“三洞四辅十二类”，并对道教戒律和斋醮仪式做出了规范和统一。或许是因小时候见这位陆道长在自家跳大神，有了诸多不好的回忆，陆昭长叹一口气道：“那……那我明日先入宫吧。”

第313章 正祚
太子大婚之礼涉及两个使持节， 同时长安禁军也有人员调动。王济加崇德卫尉，分领骁骑校尉、长水校尉两千人。吴淼则从太子右卫率调三千人，作为迎使之用。
军事层面的调动从来都是最敏感的， 伴随着陆昭再次入宫，陆振身为父亲， 执掌护军府， 便很少留在家中。而陆归也借此机会回到秦州，调查新平褚潭。而在陆昭入宫两日后，一个名字便被送到了宫中——蒋云。与之一齐抵达的， 还有秦州各家送往廷尉属蒋云屠杀百姓的大量证据。
新平郡屡屡发生虐杀惨事，虽然郡府只是作为流贼作乱上报， 但是新平毕竟居于京畿之畔，政治意味极不寻常。况且陆归已经归镇， 陆振又成日不着家，陆昭入宫以后， 几乎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又出什么变故。
这些身在中枢的人又不是傻子， 怎能可能无视新平各种动作而没有警戒之心。当这个名字坠入宫城这一张蛛网内， 便有众人依线索骥一般追踪上来。吏部新任的大尚书武功苏昀似乎最为热衷此事，一番追查后，连同早年蒋云与其叔父蒋弘济参与豫州剿匪的随员名单都扫了出来。
不过黑历史谁都有， 眼下中枢关注的重点乃是蒋云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前往了新平，担任了员外军职。然而有些秘密， 即便在宫城， 终其一生都无法追查到底。很快，御史台忽然将矛头直对汝南王元漳， 讽议其大肆为阳翟县主陆氏封地属官越级增封。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蒋云的来历也就乏人关注。最终后来还是皇帝出面将增封之事平息，只言陆家添荣一是慰藉皇后，二是陆氏乃太子难得的佳妇。
双方暗暗过了一招，王济也是在强悍地示意，陆家借机查蒋云一事，要适可而止。最后廷尉也就不再将此事扩大讨论，决定直接派人前往秦州，抓捕蒋云归都审讯。那些成日盯着新平焦首烂额的朝臣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在此事上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意思，快速通过。
其实无论王济保不保蒋云，皇帝的意思都是要置其于死地的，主要还是警告褚潭。这种巩固军镇的手法实在太过恶劣，如果这样的手段都能够容忍，那么朝廷威严何在？在荆州驻守的将领们又将如何作想？
有了这样一个结果，陆昭也十分满意。魏钰庭的土断法虽然带来的麻烦不小，但也有好处。其人将土断矛头直对阳翟褚家，直接逼得在新平的褚潭频频操作。政治上的许多事只要不动，就永远没有错。褚家先前在新平暗自蓄甲，陆家正愁找不到机会对新平动手，魏钰庭直接将土断法变招，可谓远水救了近火，两方也是完美配合了一次。事情有了定论，陆昭也就安心继续布局。
此次陆昭入宫虽为抄经祝颂，斋戒祈福，但具体要做的事务并不多。皇后的病并未加重，却也并未见好，据说在祈福第一日后，气色上倒是好看了些。因此陆昭每日抄经一个时辰，随后便前往永宁寺参加祈福仪式，一早一晚去皇后宫中侍奉一回，便没有其他事情了。但安排陆昭入宫的人显然不作此想，因此在陆昭用晚膳前，仍请其前往东宫一叙。
陆昭解职后便没有宫内的通行权，元澈也是借玄能劝说父皇举办祈福仪式，这才找了个理由，把陆昭诏入宫中。陪客自然也早已请好，魏钰庭、江恒已将议事资料稍作整理，跪坐在议事堂中等候。
“司州的事，魏钰庭他们已经告诉我了。”尽管长乐宫与东宫距离不长，元澈仍然用太子车辇将陆昭接了过来。这段路上两人难得私话，时间和空间上虽然都不充裕，但冬日携手而坐，也格外温馨。
“封国编制已经定了下来，此次便比拟王尊设官。除了师、友、文学、相不置，由朝廷派遣内史，其余都是你自己来定。你先自己看。”说完元澈将已经批好的诏令交给了陆昭，又道，“这道诏书没走尚书台，是由宗正提议的，汝南王也是下了死力，父皇也特批了。公主汤沐邑上，就劳烦太子妃想想办法吧。”
陆昭徐徐展开诏书，边笑边道：“封邑现已是砧板鱼肉，殿下挥刀速取即可。”
东宫议事堂内，魏钰庭、江恒将已拟定的部分人选交给陆昭。前往封国的人，寒门、世族参半，陆昭也晓得在这片封国自主权已经很大，也需要有一些太子的人掺入其中。阳翟的第一大豪族是褚家，褚家和皇帝也有着诸多理不清的脉络，有太子的人在，许多事情才好过问。
阳翟长史派的人是陆家的自己人，陆遗。除长史外，还有左右常侍各一人、侍郎二人、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各一人、还有郎中令、中尉、大农为三卿，乃是实打实的封国。这些高品阶的，魏钰庭也很识趣地没有推荐。低品阶的有治书四人，中尉司马、世子庶子、陵庙牧长各一人，谒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典府各一人。这些人里，魏钰庭也很小心地避开了中尉司马等军职。
陆昭对江恒直呼表字：“我想请敬则出任郎中令，不知敬则可愿意。”
封国郎中令品位不低，名义上是武官，但相当于侍卫近臣，主掌参谋，对于江恒而言，是身份和能力上的双重认可。
江恒道：“可是廷尉那里……”
陆昭道：“彭廷尉处我早已向其说明，河南的事我早就想过了，得派敬则你去。河南一行涉及方方面面，既要和世族打交道，又要足够了解平民百姓的诉求。土断即将实施，也需要律法方面的大才。”
江恒也分外感激：“既如此，臣必不辱使命。”
陆昭又对元澈道：“殿下，皇后祈福仪式后，殿下可否派遣玄能法师跟着江恒他们也去河南一趟？”
“你想让佛教入驻河南，来抵抗本土淫祀？”相处时间久了，元澈也知道陆昭绝对不是要在河南弘扬什么佛法，目的一定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
陆昭点点头道：“淫祀之所以难以消灭，乃是民生问题难以解决。百姓积累不满，需要寻找安慰和寄托。可现在朝廷筹措资源缓慢，即便是土断法能给这些人大量土地，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基本问题无法解决，而让那些人放弃自己的幻想寄托断无可能。不若让玄能法师前往河南弘法，佛法到底是正教，能够分流一部分邪/教教众也是好的。一旦王子卿趁虚而入，煽动民众纳为己用，再挽回就难了。”
宗教狂热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其没有自下而上的反制和反思机制。宗教组织的陀螺越转越快，在划伤周围的同时，也越来越偏激。在数目庞大的群体里，在一模一样的声音里，理智会逐渐湮没，初衷不再存在。当人们犯下可怕恶行的时候，不会有人感到耻辱亦或恐惧，最终在一次次镇压下，沦为邪/教最高层的牺牲品。
若百姓被这些邪/教利用，倒向某个政治目标或某个社会愿景，那才是宗教灾难的开始。
玄能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佛教较为优胜的一点是，它有一套可以自圆其说的理论体系。如果能给玄能提供足够的武装支持，以玄能的能力还是足以在河南立足。而且当初文武宴清谈，王叡是特地将玄能从豫州请来，似乎也是特意绕过这位大师，不让其有机会干预他在河南的布置。
魏钰庭虽然认同，却也不乏担忧：“佛教虽使人向善，但却不事生产，是否……”魏钰庭身为太子的人，自然也不会大肆批驳太子最近才信奉的教义。
陆昭则正色道：“西天虽有梵语，国朝自有正祚。菩提生于陆而死于海，这个道理玄能法师应该明白。”
元澈虽然与玄能走的近了些，但对于宗教问题也极为慎重，寺庙不事生产，受人供奉，本身就是对国家劳力的剥削。陆昭这句话的态度也可谓强悍——到了我们国家的宗教就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陆昭一句句不仅横，还横在了自己心坎里，元澈听闻也心中暗喜，遂顺水推舟道：“既如此，那明日孤便多留玄能法师一时，召集各家，一同参加祈福典仪。”
次日一早，陆昭按往常一样前往祈福的仪式。此次祈福参与者不仅有太子，还有汝南王元漳、司徒吴淼和尚书令王济等人。
佛家法事在形式上没有道家那般热闹，整场仪式以诵经为主，也无需参与者有任何体力活动。相传曹魏时，陈思王登鱼山，闻岩岫诵经，清婉道亮，远俗流响，于是记录下来。随后其以《太子瑞应本起经》为考，撰文制音，作成了《太子颂》和《菩萨子颂》。时下祈福吟诵，也多依此目。
殿中梵呗声起，果然清雅哀婉，其声动心，众人也随之闭目，归于宁静。
待仪式结束，众僧鱼贯而出，元澈便邀玄能与余者一同前往逍遥园揽胜。王济见太子兴致颇高，也不好推脱。吴淼随后也说同去。这么多人捧场，玄能也施礼感谢道：“诸公拨冗前来，贫僧得见慈悲。”
王济等人听闻道：“为皇后祈福，也是臣子分内之事。”
元澈笑着道：“佛家广博慈爱，只是孤也有一事不明。当年佛家东行，为何取道家注佛论，而非取墨家注佛论？”

第314章 空门
玄能目光蓦地一亮， 佛学东传，受语言所限，不得不利用中原经典做以翻译。墨家的“博爱”思想似乎很符合佛家的“行善”之修， 但佛教东传时，墨家已几乎销声匿迹， 此等僻书隐学， 自然不能用。
教义的传播也要借时、借势，墨家的销声匿迹与“博爱”这个观点是否正确无关，“非命”才是其致命之处。富贵非天定， 强者自有之，这是任何统治阶级都无法忍受的观点。越上层的阶级越会着力建造阶级的壁垒， 既得利益者生而有之的排他性，怎么可能让墨家这种学说大行其道。墨家的死在于它忽略了人性。
玄能道：“墨家博爱非命， 看似与我佛家相近，实则相悖。佛有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六道轮回，所作所为， 皆因果报应， 并非非命。而人之爱念先执自身，此乃俗情，怎可强执博爱。且佛家避世尚空， 即便爱念，亦是尘缘执念，皆应抛却， 因此前作多以老庄之论注述。”
众人亦点头称是。
“大师的说法， 我是不能苟同。”
众人转身一看，发此言论的正是陆昭。陆昭道：“老庄崇尚避世清修， 无为而达玄妙之境，然依我观，佛法非但有为，也未曾避世。佛家云色皆空相，却非先知空相，而是先知色相。见百兽而见众生，见磐石而见恒寂，耕田劳作而知衣食父母，尘世漂泊而感生死别离。饮酒而知醉，咀韭而知辛，释迦摩尼终日传法不停，鸠摩罗什不远千里译经。所谓心随境转，意由行达，僧侣撞钟，则钟声入世，法师梵呗，则梵音入世，世乃真而空自身，是以真实不历，空门不入。”
陆昭说完，玄能也开始垂眸沉思。其实不仅佛道之论，任何开悟都讲缘法。但佛史中所有高僧，无一不是历尽千劫，而得真谛。看透人间虚妄的得道高僧背后，每一天都充满了有为。自己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在万卷佛经中他看到的世界，在一尊佛前他领悟到的万物皆空，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意象。他的内心依然孤寂，依然空旷，他可以无视草木枯荣，可以无碍生离死别，但万物皆空并没有走到他的心里。
无尽意菩萨，说八十种无尽之法门，方得无尽意。劫末烧尽世界之火，才能始闻真经。前面的八十法门和劫末之火，不能省，也逃不掉。
玄能思索后笑了笑，双手合十道：“施主所言大义幽深，看来贫僧仍需再修行。贫僧曾有云游渭水
洛河之念，待宫中事务了结，贫僧便动身游历。”
陆昭对于宗教并不反对，现实中，可以允许其存在，但意识形态上她需要有绝对的掌控权。一旦对方有喧宾夺主之嫌，那么她也会不遗余力地镇压。有了“有为”这一宗旨打底，她相信即便派玄能前往河南弘法，他也不会让百姓废弃现实世界的生存之道。而借由这一次政治和宗教的联合，佛家即便在司州产生了影响力，但其宗教底色也注定不会脱离服务于政治的最终目的。
况且就算玄能没有顺从，与他一起去河南的还有江恒。法家永远是执政者的必修课业，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或是外儒内法，或是外道内法，甚至外佛内法。无论外象如何变幻，法家永远是内在的核心。礼崩乐坏的时代，利益便成王道。佛家理不清的恶，就由法家来约束。
看到玄能能够欣然接受，陆昭也索性惠而不费，递给他一个声名大噪的机会，便也双手合十道：“其实这番言论，我也是读《地藏菩萨本愿经》里光目女救母一节而略有所得。亲子阴阳两隔，佛见其情赤诚，而救其母，使其脱离地狱苦海而生无忧之土。若佛真只崇空空之道，为何成全光目之愿，又为何有孝女成佛之说。”说完陆昭也不由得面露悲戚。
玄能思忖片刻，然后拾起佛珠拨念了片刻：“施主近日为亲人思虑，当有此感，只是悲情不宜过分执念。” 而后指了指西北道，“这几日不妨设法坛于西北，祷念心中亲人，或许有所解。”
玄能说完，王济脸色已是一片铁青，而吴淼则淡淡向西北方向望去，那是漆县的方向，亦是当年他二子死于非命的地方。
一日后，吴淼忽然称病不朝，与此同时，逍遥园中玄能所言便传于都中。然而时下讨论最为热烈的并非玄能所说设法坛一事，而是当时王济和吴淼的脸色。当年吴淼二子死于漆县，表面上是为国殉职，但也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几日间，都中便流行一说，当年吴淼二子之状不似战场伤亡，而是死于鸩酒。而最后这个说辞，陆昭便命人悄悄上陇，找到蒋云时常游荡的地方，传播出去。
祝祷一事后，陆昭由宫中归家。待入家中后，雾汐道：“天师道的陆增广已经到了长安，现在正在府里做客。国公说要让娘子去单独拜会一趟呢。”
天师道与陆家的关系非同一般，陆昭知道躲也躲不掉，遂换了身衣服先移步父母居所。
陆昭自小便在天师道下有仙箓，每年族里都会出资为家中子弟供奉。不知是不是这几年江东出粮出的太多，导致叔父陆明没有按时缴纳足够的供奉，陆增广竟然亲自北上要债。
陆昭在向父母省安后，便来到陆增广客居的院落拜访。陆增广这几年似乎保养得十分得宜，面色红润，颇有鹤发童颜之感。他数年不曾见陆昭，但寒暄时也颇为热情，虽然自己辈儿大，但奈何人家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
待双方稍叙，陆增广便问起宫中玄能一事来：“听都中沸言，女郎主在宫中与那僧人辩法，竟力压得胜，不愧为我教后辈啊。只是听闻玄能要去司州弘法，这是太子的意思吧。”
“契阔相谈而已，倒无胜负之意。”陆昭也直言不讳：“不过玄能前往司州，也有我的意思。”
陆增广本有在北地弘扬教义之心，也觉得能得到政治上的扶持，司州之行是个大好机会。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陆昭身为天师道的道徒，却让佛家的玄能得到这个机会。说实话，他的心里是有些不平的，但话还是问的十分客气：“女郎主是否觉得需要贫道也前往司州一趟相助一二？”
陆昭却笑了笑道：“此事未必就是好事，况且道家与佛家相比，在此事上或许还真稍有不如。”
“何出此言？”陆增广也有些疑惑。
陆昭道：“河南之行，要感化的多是贫苦穷困的百姓。你们天师道侍奉世族都侍奉惯了，哪还懂那些平民百姓的心思。况且道家修的是今生羽化，渡富不渡穷，这些百姓今生已经够苦的了，谁还要花钱跟着你们修？人家佛家呢，有轮回有来世，这辈子受苦没关系，但行好事，这辈子、下辈子都有福报。你们天师道不引进这个来世，怎么把这么多贫民百姓引进来。只要引不进来，财富、人口，你们就会和佛家差的越来越远。”
陆昭并非崇佛，这次把玄能推上前台，也是给本土道教一些压力。教义需要随时代更迭，不然都会和墨家一样，沦为历史的尘埃。不过能把玄能推上前，她也有足够多的手段在后续限制住他。佛教对于底层的吸纳能力实在太强，高出其他教义一个量级，如果不能限制，迟早成为干政的隐患。如果玄能日后不愿为她所用，那么只要褚潭被解决掉，她便随时能以轻议国事，害命大臣为由，除掉玄能。到时候这些时局大老都会玄能乃至佛教侧目以对，谁还会去救他。
拜别了这位师君后，陆昭便前往后院去见陆柔。往年陆柔在会稽、吴郡等地看顾家业，舒心是舒心，但生活也是真平淡。如今入都，这几日都中又发生一件件大事小事，姐妹闲话间，陆柔也有心探听。此时陆昭见那名唤作阿洪的马夫也立在院门口执守，遂对陆柔道：“这件事还真非小事，廷尉本要抓那个蒋云问罪，但如今看来或要当即捕杀了。”
“这么严重！”陆柔吓得惊呼一声。阿洪不由得向这边看了看。
陆昭道：“蒋云本是蒋弘济的族人，朝中世族生怕与他有牵扯。听说当年吴司徒二子便是死于此人之手，事关三公家事，想必新平郡郡守也不敢贸然包庇吧。”
“那就这么交出去？”陆柔道，“蒋云是替褚潭杀的人，褚潭放他回廷尉，若他招供，不是把自己也给搁里头了。”
陆昭笑着转头，意味深长道：“不敢贸然包庇，也可以不放人的。对了，这几日你不如还像小时候一样，住我那里，我这都要嫁人了……”
两日后，陆昭独自在房中小憩，雾汐来报：“那个阿洪果然趁着二娘子在这里的时候出城了。”
陆昭倒是有些意外。对于这个阿洪，她第一直觉是蒋弘济或是周鸣锋麾下级别不低的军官，因为他能接触到马匹，还会突骑战法。如今看来，他似乎与这个蒋云交情还不浅。虽然即便没有这个阿洪去蒋云那里通风报信，她也会找其他人把消息递出去，但若是阿洪，效果自然更好。陆昭听罢，闭目淡淡道：“跟紧了他，顺便查清他到底是谁。”

第315章 出逃
廷尉的消息已至新平， 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帝派出的绣衣御史。褚潭看到了来使，因此在接到这封逮捕令后，也只是一笑了之。所有的事情截止到蒋云这里， 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说明朝中目前并不具备力量对自
己这个郡守动手，而且各家也都怕引起战乱， 还是龟缩自保的状态。
蒋云是他用来办事的脏手套， 但也是他用来积蓄不满的沟渠，一旦世族的不满没过这条沟渠，那么废弃不用即可。不过他也并不打算直接将蒋云交给朝廷。新平地理位置特殊， 他很清楚皇帝和各家安排自己在这里担任郡守的原因。所以这件事情发生后，皇帝也派了绣衣御史来， 不是来问罪，而是来作中间人帮助褚潭和中枢谈判的。
汪晟一路风尘仆仆， 到了郡府内，褚潭连忙把人请进别室， 并遣五六名侍婢侍奉更衣沐浴。一个时辰后，方才在书房见了汪晟。确切的说， 是汪晟见了他。
“新上位的彭廷尉是陆家的人， 彭通是南凉州刺史，与秦州算是毗邻。”坐在上席的汪晟吃了一口茶，片刻后蓦地抬眉。立在旁边的褚潭吓得一哆嗦， 赶忙想去接过茶杯。却见汪晟手捏着茶盖指了指茶盅里的茶水：“茶不错。”
褚潭陪笑道：“今年的雀舌。”
汪晟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继续刚才的话：“人交到廷尉手里， 容易牵连太多。彭耽书是什么人， 连皇帝都惧她三分。陆家和彭家是刎颈之交，等蒋云把你牵连出来， 陆归可就要下手了。”
“是，是。”褚潭道，“在下绝对不会把蒋云交出去的。”
近期他频频动作可是急坏了中枢的朝臣们，生怕这件事情闹大，使得京畿附近再生动乱。新平毕竟在秦州的治下，如果陆归想要借机以军事行动插手新平，那么对于中枢和皇权来说都是一种威胁。褚潭准备先把蒋云控制起来，随后慢慢地和中枢谈条件。
地方上他也要和当地的豪宗谈条件。朝廷和陆归对蒋云都有想法，随时都有可能借机插手新平郡内部事务。一旦有朝廷或者外镇干预，他这个郡守进退都还从容，但这群地方豪宗不死也要掉层皮。借由这次政治上的外患来清理新平郡内部的世家豪族，使这些人能够和自己上下一心，共同长治，最终将新平打造成一个强有力的军镇。
“皇帝的意思我都说完了。”汪晟笑着将茶杯撂下，就这么看着褚潭。
褚潭也即刻领会：“那尚书令的意思？”
汪晟笑容更盛了，手比了一个请的动作：“明府这是在自家，就坐着说话吧。”
褚潭这才坐到汪晟斜对面下首的席位上。
汪晟道：“地方上你去和那些人家谈，这个尚书令不管。但有一点明府要明白，新平不过是一个筹码，集中人力物力，打造一支强军即可。目前各方虎视眈眈，南凉州、秦州两位刺史我就不提了，朝廷里，司徒也在盯着新平，眼下是不会给你时间去将此地长治的，和本地豪宗谈的时候，也要留些余地。还是那句话，不要让其他方面有插手新平的机会。”
褚潭应是，又道：“那……在钱粮上？”
汪晟摆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尚书令已经下令给新平官埭拨钱，全力支持课税输送。司州的土断被陆家那个小貉子搅得有点乱，不过问题也不大。阳翟那里，司隶校尉会帮着照应，但是长安这边，能否把陆家彻底绊住，还要靠明府自己。”
褚潭听到王济的安排与自己所设想的不同，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汉中王氏的力量不是自己可以抗衡的，此时他能够隐隐察觉到潜伏在下面深深的脉络，那是汉中王氏最根本的意图。目前他确实不能奢求长治新平，但汉中王氏想来也不希望事成之后，新平真的成为一个独立的军镇。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再多的筹码。
褚潭默默叹了一口气，道：“在下谨记。”
次日，褚潭便面见新平各家，同时吩咐褚嗣去陇山附近将蒋云接过来，不可露声色，只说有军务商谈。官府与世家合作，许多事务都要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各家出部曲编制成军，这些人新平也会出一部分钱粮供养。有了正式的军队编制，原本违禁的甲具和兵器也就不再是问题。
然而下午儿子便带回来了消息，蒋云已经不见了。
褚潭僵立在原地，面色煞白，追问道：“是出逃还是暂时转移到了别处？”
褚嗣见父亲神态也知大事不妙，当即跪了下来，道：“儿办事不利，前往蒋云营盘后，清查其部众。部众并未有出逃迹象，也并不知朝廷要拘捕蒋云的消息，单单蒋云一人不在此处。儿已派人遍寻陇山周遭，现在先行归来，想请问父亲是否要下达本郡出入禁令，发书诏捕。”
褚潭听到儿子的回答，也知道是有人故意单单透露给蒋云消息，促使蒋云出逃。
“必然是陆家派的人。”褚潭一掌击在案上，连同茶盏都震颤作响，“蒋云蠢物，若是自缚入郡府，他尚有一线生机，如今出逃，那我是不愿杀也要杀他啊。”
他才与新平各家商谈好，如今蒋云作为最重要的交涉筹码却不见了，他要如何通过朝廷兑现给新平各家的诺言？看来无论是中枢还是陆家，一定已经盯上他了。他倒不害怕蒋云往长安跑，就怕他往秦州刺史府逃。一旦陆归掌握了蒋云，蒋云回过头指认自己，那么身为秦州刺史的陆归也就可以毫不犹豫，挥兵攻入新平。至此秦州全境，再无可以威胁陆家的力量。
“既如此便下令守住本郡要道，一旦发现蒋云，不必多问，直接斩杀！”
褚嗣领命。
褚潭又道：“那最后几船资货，你派人送出一部分，给蒋云招募的那群流寇，随后派兵剿杀，罪名便以劫掠来定吧。再去通知各家，这几日要慎守西北各个关隘，防止陆归发兵。一旦有此动向，便与我联合上书朝廷，弹劾陆归私害地方臣僚。如果有不愿意出兵的，不要犹豫，当即清杀即可。”
阿洪原是周鸣锋之子周洪源，父亲兵变事败，便让柏叔护送他装作平民逃入朱雀桁。随后他颠沛流离，最终投入怀宁县主陆柔门下做了一名马夫。他也曾想过就在怀宁县主门下安度一生，但当得知昔年好友将要命丧他人之手，他也实在不能安然处之。因此，他自得了蒋云将要被杀的消息，只留下书信一封托人转交陆柔，骑马只身赶赴新平，抢先在廷尉使者到达之前见到了蒋云。
昔年世族出身的贵公子，如今各自卑微求活，二人相见不免感慨一番。周洪源将褚潭要杀人灭口的事情告诉了蒋云，两人便不再多留，乔装一番后，趁着夜色下陇，终于离开了新平郡。赶了一日一夜的路，两人也都精疲力竭，遂找到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然而次日一早，郡府的捕杀令已经贴到了这家小客栈处。
透过门缝，蒋云看着店里的伙计引着官兵挨屋搜查，不禁银牙一咬，狠狠道：“褚潭过河拆桥，负义忘恩，若非洪源你得知消息，告知于我，我早已命丧黄泉！”
蒋云愤怒含泪。他对褚潭也算忠诚，自己穷途末路，倾身相付，也是做了效忠褚潭一生的打算。即便褚潭让他杀人越货，做尽肮脏龌龊之事，他也都一头应下。他没有想过此生能够得到善终，却也从未料到这份背弃来的这样快。
此时周洪源从怀中逃出一份手令，道：“这是我跟随怀宁县主来长安时用的通关文牒，你拿着它，去秦州刺史府，想来他们会给你一条生路。我毕竟是陆家的仆人，总能说得清楚。”
蒋云接过文牒，然而心中却有所保留。秦州陆归愿意接纳自己，但想必也是要他揭露新平褚潭的罪行。至于他之后的命运，未必就比被褚潭杀掉要好。然而此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便应下周洪源，郑重拱手告别后，从后院翻墙离开了客栈。
吴府内，吴淼正在倚炉读书，一名亲信
在通报后入内，低声道：“家主，蒋云陆家已经跟上了。”
吴淼面色阴沉地放下了书卷：“让马厩备马，你服侍我更衣吧。”片刻后又道，“这件事情没有告诉逸璞吧。”
那名亲信道：“没有。”
吴淼长舒了一口气，这个仇由他自己来报便好。当年他二子惨死，虽是蒋家动的手，但也难保背后没有他人授意。政治上，他谨慎了一辈子，这一次他依旧选择保全他最小的儿子。但长久以来积淤在心底的悲痛，他决定自己任性一回。
吴淼跨上马，找来了五六名随从，道：“你们都是当年追随大郎、二郎的家生子。当初他二人之死，你们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前来见我，告知老夫内情，老夫此生已经感激不尽。此次复仇，所涉或许甚大，老夫一人当之。今日之后，尔等皆是自由之身。”

第316章 报仇
蒋云出逃的消息不胫而走， 汪晟此时正坐在内室听曲。室内炉火正旺，歌姬捏着一把娇媚的声线，竟将一首清越的吴曲唱得颠鸾倒凤。陪侍的侍女或跪或卧， 依在汪晟的身边，丝丝汗水沿着脊背透下来， 更显身姿婀娜。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 汪晟轻轻抬了抬手，歌声止住了，几名侍女也坐得端正了。
“蒋云逃了。”看见汪晟慢慢从内室踱步而出， 褚潭便急不可耐地说。
汪晟走到一半，脚便顿住了。他身上搭着一袭白色中单， 纤薄地立在原地。褚潭眼巴巴地望着他，心里有几分恐惧。蒋云的彻底出逃意味着他失去了与中枢谈判的筹码， 也意味着秦州刺史府单单用一个看守罪犯不利的罪名，就可以对他进行问责。
片刻后， 汪晟的脚步又抬起来了，走到靠东边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抬手朝褚潭的方向按了按。褚潭这才坐到了对面。
“如此一来， 中枢那边不会再支持新平，和新平人家商谈的结果也都泡汤了。”褚潭道，“现有的建制， 也可以征兵，但离尚书令和司隶校尉的要求就差的远了。有人在搅局。听一个捕快说，在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一个疑似蒋云的两个人， 但不知怎么走了一个人， 剩下的一个自称是靖国公府的马夫，已经送至刺史府让他们辨认了。”
汪晟的嘴角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 很明显，陆家早就已经盯上褚潭了。
“和蒋云一起抢劫商旅的流贼找到了没有？”汪晟目光沉静。
褚潭道：“找到了，人都已经杀了。”
“杀了？”汪晟蓦地站了起来。
褚潭也站了起来，连忙解释道：“卑职怕这伙流贼逃窜，不好控制，所以……”
“蠢物。”汪晟的双眼两眼直接翻了上去。然而他骂也骂的平静，没给这位新平郡的主官下太多脸面，脑海中急剧地盘算着。“若还有活口，至少能找几个人统一了口径，说出个逃跑的原因，把脏水往刺史府身上泼一泼，你倒好，直接杀了，现在单一个蒋云逃脱在外，事情真相便只在他一人之口啊。”
“不，不怕。”褚潭心中恐惧之际，开始安慰自己，“都是蒋云自己做的，他要攀诬我，没有证据，他没有证据！”
“你不怕？”汪晟忽然冷笑，“难道褚明府会以为司徒不知此事？以为司徒不会介入此事？”他慢慢走到褚潭身边，贴在他耳边，声音既轻又狠，“别忘了，蒋云的背后还有明府的兄长，明府兄长的背后还有皇帝。”
褚潭听罢，只觉得两眼一黑，瘫坐在地上。太医令褚胤是他的兄长，当年有传言，吴淼二子死于鸩毒，那么鸩毒何人所配，又是受何人指使，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要以为背靠皇帝这棵大树就可以为所欲为。”汪晟好心地提醒着，“天雷劈下来，树烧了明年还抽新芽儿，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汪晟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拿出了自己的意思：“尚书令那边我得把这个消息带过去。人你还是要继续找，秦州刺史府你也得亲自跑一趟。”
“去刺史府见陆归，我要说些什么？”褚潭心里也没了主意。
汪晟瞅了褚潭一眼：“让你去不是让你开口，是让陆归开口。”
“是。”
汪晟此时也长舒一口气，道：“那你即刻就去办这件事吧。”
褚潭应了一声，又命人抬进了一口箱子，道：“这些小东西送给御史赏玩。尚书令那里我也备了一箱。”
汪晟此时已经走向里间，背对着褚潭道：“知道了。”
大门重重关闭，汪晟回到内室，目视着坐在最左边的侍婢。豆蔻年华的女孩眼眸如水，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胸前的那抹肌肤时，便好似起了雾气。
真像她啊。
汪晟慢慢探至女孩身前，抚摸着她的下颚线，沿至向下：“愿不愿意和我走啊？”
女孩似嘤咛一声，却恐惧得不敢目视眼前肤色苍白而病态的宦官。
“小贱货。”尖利的指甲一吃劲，雪白的玉团上霎时多了几道红痕。听到一声丝帛开裂的声音，旁边的几名侍婢和歌姬匆忙掩了面，红着脸飞奔出去。
北上的一条山路上，蒋云仰头望着一层又一层的陇山山脉，心底再一次涌上无限绝望。他翻山越岭，一路逃窜，绕过了几处村庄，避开了所有的官道，可他仍然能够感到有人追在他身后。
“出来吧！”他脸上淌着汗水，满面灰尘，歇斯底里地喊着，“快出来吧，我受够了！”
巨大的山岩后，一名老者骑马而出。蒋云看到对方的脸后，先是一惊，而后仰天大笑。他也慢慢御马向前，待还有一射之地后停了下来：“当年司徒二子之死，确实某亲手所为。当年你家一门三侯，掌兵内外，把控扼要，可择天下君王。以君论，以臣论，杀你都不冤枉！”
吴淼没有回答，他手里拿着两支长枪，倏而策马突刺过来。马蹄声呼啸而过，第一柄长枪如雷电一般，自前而后，贯入蒋云的腹腔。蒋云正要移身之际，吴淼早已回身反投，另一杆枪自后而前，直穿胸腔。
这一招叫“回头四相望”，吴家枪法的独门绝学，狠绝非常。
蒋云僵硬地从马上摔落，倒在血泊之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空。片刻后，他看到了走近的吴淼，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即便成功复仇也不能换回儿子生命的老父亲，一个与自家一样被高位者所忌的命运。他似笑非哭，哽咽了一声，道：“皇帝生性多猜忌，不容功臣，来日吴照澄不知又死于何人之手。今日黄泉将近，你我暂别。”
吴淼下马，策马持枪对于他来说，已是十分勉强。他有些脱力地摘下兜鏊，死死抵着插在尸体上的两柄陈旧的红缨枪：“老夫此生只恨不能劝先帝守终如一，以立嫡子，让尔等宵小血染天下。黄泉路上，老夫自会与你相见。幸得我儿早已选定君王。”
回头四向望，眼中无故人。
蒋云死于新平郡边境，秦州雍州，一夜哗然。秦州刺史府内虽不知什么情况，但靖国公府内已是门客纷沓而至。新平郡数得上名号的各家家主悉数涌入长安，频频登门拜访。陆家也同样来者不拒，大摆筵席，将人请入家中集会。
其中一名新平郡豪族的领头人在一番寒暄过后，便开口说道：“近日郡内不靖，多有流贼侵扰，如今祸首已死。论以法理，虽然是郡守失职，但因先前遇难人家没有新平郡人，因此我等乡众也是颇受猜忌。今日幸得县主召见，我等也就厚颜相请，希望无论郡府如何处置，还望刺史府和中枢都能够顾念我等乡民。我们……我们断没有参与过这些恶事啊。”
新平郡的这些世族早已打探清楚，能让人死在新平郡边境，刺史府是明显不愿直接过问此事的。原因无他，无论刺史府是否直接从蒋云处搜集罪证，最终能否牵扯到褚潭，都要经过中枢，经过廷尉。既然如此，那刺史府也就没有必要提前插手此事。插手了就要拿出一个结论，但得出结论后，刺史府便不再是这个结论的主人，而是这个结论的努力。既然如此，倒不如将此事轻置，稍后便能探听出各方反应，以此找到突破口，拿下新平郡。
陆昭笑了笑，命人先为众人斟酒，而后道：“诸位放心，清者自清。如今蒋云已死，众贼也皆已伏法，这是法理定论，绝不会牵连诸位。”
各家听到此言，心中稍稍一松，但也知道这是场面话。因此一人道：“县主诚然大公大义，只是褚潭未必肯为善乡众。先前我便听闻，褚潭之子褚嗣抓住一名世家子，让他供认与我等合谋。流言蜚语，俱可积毁销骨，若褚潭真以此论，我等又当如何善处啊？”
其实这些人与其说是担心自己被诬告，其实更担心秦州刺史府或朝廷会借由此事有什么动作。尤其是秦州刺史府，此事居然高高挂起。有这柄屠刀悬在脑袋上，他们就要日日担心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来国公府探明来意，如果刺史府或朝廷真的要动手，那么他们就要赶紧安排站队，别被当成共犯被一锅端了。
“这是什么话。”陆昭依旧打着官腔，“有冤则伸，有讼则诉。郡府之上还有州府，州府之上还有廷尉。诸位清清白白行事，谁要泼脏诸位，先要试试我朝法剑利否！”
“我们断不敢徇私枉法。”那几人依旧耐着性子央求，“只是车骑将军日理万机，皇帝陛下更是要兼顾天下，我等只怕沉冤昭雪时，早已命丧故土啊。今日前来相求，是想借县主一二敏慧，为我等指一条自保之路。其他杂念，断不敢存！”
陆昭推诿了半天，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长叹一口气道：“办法我这里也有，只是是否成功还要看诸位。”
“县主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陆昭道：“皇帝陛下要嫁女，宗正正为公主择选汤沐邑。尔等若要自保，便让乡人联名上疏陛下，请封新平郡为公主汤沐邑吧。没有什么比受皇帝庇护更能让人安心了，你们说是不是？”
如今关陇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庄园田产都由世族掌控。即便是帝王为公主择选汤沐邑，也不能随便一指画一个地方。首先郡守上书，但光如此还不管用，必须有三老的同意，而三老就是当地豪族的人。也就是说皇帝是否能够择选此地为汤沐邑，必须获得当地豪族的同意。
新平郡一旦封出去，自然不需要新平郡守。朝廷会按照封国的标准，为新安郡重新派一名内史，褚潭也就顺理成章地被赶下台。褚潭既然被赶下台，那么那些过错也不会再牵扯到当地豪族。但当地豪族也要付出一些代价，那就是让出足够的田亩和人口，恢复成普通民户户籍，满足封邑编户的需求。
到底是等着头上挨一刀还是现在就在腿上割一块肉，众人一时间也有些难以抉择。陆昭也从容起身，笑了笑道：“家中还有事，暂时少陪，这件事，诸位自度吧。”

第317章 种子
十一月初一大朝， 各地的奏报也随着飞雪纷沓而至。
大殿内，宗正汝南王元漳先启禀上奏：“新平郡已有百家上书，称皇帝陛下御极日久， 虽立东宫，但嫡公主却迟迟未加封号。所谓礼与时渥， 景随祚隆， 应封嫡公主为郡公主，此乃国之恒典。新平郡三老、乡望，愿奉一郡为嫡公主汤沐邑， 以明统序。”
听到此议，大殿中不知情者皆十分惊异。皇权式微已久， 今上的新平王还是先帝在位时，关陇世族为了抵抗军功派出身的凉王元祐， 从而进行政治站位才勉强得封。今上除太子之外的两位皇子，一个封到渤海国， 一个封到淄川国，也避开了所有繁华之地。而大部分公主只不过徒有名号， 并无封地。
众人联想到近日新平郡屡屡发生的恶事， 以及地方和中枢围绕新平郡的那些暧昧不明的举动，便知道陆家在此事的利益点上，早已与皇帝不谋而合。即便是中枢和新平郡郡府一齐发力， 也不可能阻止这一超规格的册封。
公主的汤沐邑看似只是归于皇家名下的一处封地，但秦州刺史督军事陆归尚公主后，由于陆家有完整的军事权， 再加上新平本土豪族倒向陆家， 这片封地会发挥怎样的作用，便完全取决于陆家。
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王济倒是从容站出，道；“臣亦附议，诸位公主未加封号日久，或以郡封，或以县封，宜从先帝故事。”
既然不能插手嫡公主的封邑，那么就让薛容华的女儿嫣婉公主也受封。即便是一县之地，但对于尚未出嫁的公主来说也是一块自留地，派遣佐官加以打理，也能起到一定效果。这个光不沾白不沾。
这件事的确不好拒绝，魏帝只好应下，但嫣婉公主的封邑具体在何地，还需要再商榷。
府邸内，汪晟正等着王济接见，两口满满当当的大箱子也在屋子里。
见王济进屋，汪晟赶紧迎了上去：“新平郡那些乡人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褚潭实在是糊涂，不过却还是孝顺的，这两箱东西让奴婢给尚书令带来了。”
王济先坐了下来，一身便服，脸色灰暗。
“尚书令这是身上不舒服？”汪晟望着他。
王济叹了一口气道：“被那个小貉子逼的。”
“她敢！”汪晟厉色道，“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比起尚书令，她可还嫩着呢。况且她现在手上无权，这次新平的事，看着雷声大，最后还不是不敢出兵。两桩婚事压在陆家的头上呢，无论怎么着都得体面不是？”
王济对汪晟的吹捧并不受用。陆昭这一局布置，看着雷声大雨点小，但下的都是刀子雨。实利拿到了，皇帝那头也体面了。褚潭呢，该撤职撤职，军队建制才开了头，现在倒好，直接由州府收回。王济心里头暗恨，面上却还是笑着，对他道：“坐，你先坐。”
见汪晟坐了下来，王济道：“现在皇帝八成是偏向陆家的，应该已经感觉到什么了。新平郡还能不能一争，就看最后派去的郡内史和公主府家令是谁，不过意义也不大。现在宫里各方已经准备好了，看看司州的消息吧。子卿那边，消息你也递出去了吧？”
“尚书令放心，已经递出去了。”
“那就先等等吧。”王济气定神闲。
汪晟应着，转过又头指着那两口箱子道：“这两箱东西也是褚潭的买命钱，想让尚书令照应照应。”
王济听罢打趣道：“怎么，这两口箱子也没分你一口？”
见王济走过去，汪晟连忙上前将箱子打开：“给奴婢的东西就是给尚书令的。尚书令看什么时候……”
王济却突然一扬手，打住了汪晟的话头，从箱子里捡起一只描金红漆的匣子，拨开栓锁，只见一通体冰白的笑香炉躺在里面。王济小心翼翼托起香炉，顺着烛光端详着色泽，又看了看香炉的足底，一边点头一边笑。“这款香炉难得，你看，通体施釉，色之莹润，无与伦比，连底足的釉色都极为匀净，表面通体不见有露胎之处。盖此种通体挂釉者，入窑的时候系一个铁钩，钩在香炉里面，入窑而烧，此为弔烧法。”
说着，王济打开香炉盖子，里面炉底处果然露着一处香灰胎。他笑了笑道：“到底不能全一。”说完便将香炉收回匣内，重新放进箱子里，嘱咐一名亲信道，“贴上封条，封好。”
六礼一过，便是大婚，如此就要牵扯到迎亲与送亲两事。这一环节也是两家最为焦头烂额的时候。卤簿、幢麾、仪仗要一遍一遍的进行预演，陆家是否能够获得北方世族的认可，政治上的笼络只是其中一方面，在礼节上不出错漏才是真正的世家底蕴。从家门到皇宫正门一共有多远的路程，从坊内到坊外一共要铺设多少红缎步障，样样都要计算精准。这几日，连同长安红妆缎的价格都连翻数十倍，更不要提酒水、米面、肉菜这些必备之物。
最重要的还是送亲的傧从。太子方面，迎亲的傧从都是由官职来定。太子纳妃，基本都是以尚书令为迎使，如今皇帝破天荒地以司徒为迎使，也足见重视。
但陆家这一方，傧从便要精心挑选。皇帝使太子、帝女俱配一家，且是南人之家，那么傧从上，陆家也后退一步，以北人为主。彭家作为至交，所有子女皆入京陪同。孔昱也令族中俊彦子弟执儒礼作为前导。随后重头便是陈留王氏子弟和关陇柳家子弟，王谧与陆归是金兰至交，因此两人并列送亲首排。而几日前，原本在上林苑文武宴中的韦光也不顾众人劝阻，一定要参与这场大礼中，为陆家壮声。不过韦光和卫氏兄弟一样，因丧父、丧母，不能作为傧从出现，但是在国公府内接待宾客也是绰绰有余。至于南人，顾承业与顾承恩兄弟、甚至沈彦之也都投入到这场婚礼之中。
婚礼前几日，皇后宫中也派下女官来帮忙，彭耽书与庞满儿等人作为礼仪迎导，会在迎亲当日陪同陆昭入宫。
陆昭对于婚礼本身并不抱有过多期待，仪式是做给他人看的，政治意味大于情感认同。幽黑的假髻，贯白珠的步摇，八爵九华。五钿六兽，金题白珠，绕以翡翠；朱红色的翟衣借用蚕丝织就，配以素纱内单，黼领严谨而对，罗褾勾勒出优美的身形，行动间金玉琳琅，满室生光。而这些包裹起来的身体，则要在剧痛中完成政治上的立场分割。
将最后一枚簪珥卸下后，陆昭长舒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推开窗。一朵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蒲公英的种子，一浮一荡，在一片金明红彻的室内舞着。逆光下，可以看到伞盖之下仍有一丝丝洁白的绒毛，在空气中翕动，仿佛发光的是其本身。而在底端，由数支伞柄包裹的种子看上去弱小而又坚硬。
陆昭向四周望了望，满室全是金玉绮罗，翡翠玳瑁，炉火静静地燃着，光洁的地面铺着绒毯。陆昭笑了笑，愚勇的种子似乎不知，这片温暖金屋实则与外面的冻土别无二致，没有一处可以使它成活。她轻轻托住了它，在一片美好之中，她似乎看到了数月之后它在金玉之中腐败的景象。她忽然转过身，再次面相窗外，将种子轻轻一吹，再次看着它飘进夜色之中。
无论如何，这片自由的冻土上，来年依然会有春暖花开。
洛阳同一片月色下，无风无雨，月光如泻水。在雕着朵朵梅花的窗棂下，瑰丽的花瓣将月光分割得细细碎碎，落入王叡的眼眸中，竟如同太阴临照。
袍裾前是一尊榉木棋盘，边缘呈半透明的棋子在两指间落下，沿着格线滑入正位。月光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身处于廊腰缦回之中，怀抱钩心斗角之势，目光落在棋局中那片最后的空地。不同于平日的熏香，他身侧的香炉里静静地燃着龙涎，而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边，香炉内则是清冽的白檀。在一片黑白交错的棋盘上，龙涎有了杀气，白檀亦暧昧靡靡。
“主君。”
屋门打开，完整的月光涌入，恍然将镜花水月般的面容耀亮。
“新平郡守褚潭下个月便要去职了。”那人向屋内的主人汇报着。
……
她的刀刃利落而安静，从来不会沾染那些不必要的血液，也从来不会引发死者不合时宜的嘶吼。
“是她的手笔。”这是肯定的答复，王叡从对方的棋盒中拾起一枚黑，落在一点上，白棋的气又紧了一口。他慢慢回首，跋扈英气的眉宇下是冷漠而贵气十足的冶容。
“让孟津口的人把褚潭送到司州的货物沿途送回去。”
哗啦，一枚枚薄薄的刻有“范”字的金片从黑暗的袖口中抖落，“在每口箱子里面都装上这个。”
新平世家已经与褚潭离心，与其让褚潭安安静静地在去职中淡出时局，倒不如让他奋死抵抗。陆家杀了褚潭，对于新平全境不过掌握多了一点点，但有一个重要人物的站位，陆家也将永远失去。
月色下，紧抿的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安静而残忍。

第318章 大婚
锦绣帷帟， 香云银兽，皎皎臂弯搭在漆黑色木桶的边缘上，热水将一双面颊逼出一片不常见的潮红， 在水汽的晕染下，犹如绛纱素玉。黑发漫过修长洁白的脖颈， 一半浸入水中， 便如写意水墨的秀丽山河。
云岫由钟长悦护送回到长安，赶在最后的时间陪伴陆昭。尽管宫内允许太子妃携带四名女婢入宫，但陆昭仍旧坚持将身边所有的未嫁的女孩子留在家中。最后是雾汐一力央求， 要随陆昭入宫。陆昭无法，最后也只点了乳母文氏和雾汐两人， 随自己入宫。
沐浴后，陆昭穿好衣物行至屋内。出嫁前一日， 屋内的布置已经大不相同，上设一张床榻， 四周是一应礼器以及第二日要穿的翟衣和各色步摇华冠。除此之外，还有一刻也不曾熄灭的更香， 用以精确的计算时间。在遮蔽卧榻的屏风外， 两侧各设两张几案，四名女史早已入座。靠外侧的两名女史持笔，记录太子妃的一切言行起居。而另两名女史则正襟危坐， 一人执尺，一人执书卷，用余光望向陆昭， 一旦发现言行逾矩之处， 便会立即站出来指正。
待陆昭跪坐在镜前，顾氏这才入内， 趋至女儿身畔。
古旧的木梳穿过细密的发丝，那力道轻而缓，从容不迫，一梳而下，无半缕发丝折断。这份力道，顾氏练习了二十年。因为依惯例，女儿出嫁前，母亲会为女儿梳最后一次头。
“既适夫家，要切记不可任性行事，谨遵妇德，行止温婉。孝翁媪，敬夫郎，与小姑妯娌和睦。”顾氏说着每一个母亲在女儿出嫁前都会说的训导。
“是，女儿谨记。”
母亲性疏，女儿性冷更胜于母。数载春秋而过，教导与训诫占据了彼此生命中大多数的相处时间。女史们正提笔将此刻的一言一行记录在笏板上，更香似乎又缩短了一寸。
顾氏心里只觉一皱，一滴滴眼泪滚落。陆昭微微一怔，正要转头，头发却被顾氏手中的梳子扯了一下，不自觉的嘤咛一声。屏风外几名女史向陆昭投出探寻的目光。
“不要动。” 顾氏的手在陆昭肩头一紧，另一只手继续梳理这青丝一把，“阿囡当知，世族子女，任性难存，以往母亲待你苛严，其实母亲何尝不想……”她顿了顿，看了看更香，终究没有说下去，“这世上，执一意者孤行，执万念者俱灰。阿囡切记，莫执妄，莫过求。太子他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伴侣，留得一盏灯在他身前，不为看清一切，只为等候自己，如此便不会走向绝路。”
木梳子又放回了瓷匣内，顾氏终于与自己的女儿对坐：“让阿娘再看看你。”
一旁的雾汐眼泪早忍不住落下来，看着陆昭睁着眼眸，死死攥着手，却快要把唇咬破了。
灯花一明一灭，仿佛很短暂的时刻，两名女史走近屏风侍立。顾氏知道，时间到了，她该离开了。在陆昭的搀扶下，顾氏走到屏风外，而后又向屏风后的陆昭拜别施礼，随后又向四名女史一一施礼。
直到大门重重关上，顾氏才望向屋内的灯影，心中道：其实母亲何尝不想带你朝登钟山，暮游秦淮，春时采薇，冬日围炉，相谈竟夜，永不相离。
待鸡鸣第一声的时候，四名女史准时来到陆昭的房门前。其实陆昭并不需要任何人来叫醒她，她眨了眨一夜未阖干涩的眼睛，命人房门打开。数十名仆妇鱼贯入内，像无数次演练一样，几人展开翟衣，几人展开镜匣，开始了漫长的一天。
大婚当日，天空深湛如海。未央宫柏梁台上，魏帝执起沉重的酒杯，以酒为醮，在皇太子迎亲之前进行最后的训诫。对于太子的选择，他已然没有任何异议，在近期长时间的权力博弈中，陆家已经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无论多么伟大的人，都无法跳出时代的局限，无论眼光多么长远深刻，睁开眼时看到的都是现实。他曾想对世族的板结进行大刀阔斧的整改，但他所处的时代，吴国、楚国、蜀国，谁也不是可以小觑的对手。任何国家内部的波动，都有可能成为敌人的可乘之机，稳定，永远是他作为国君最优先考虑的问题。
而现在，权力已在他与太子之间平稳过渡着。这些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借由今日结为姻亲的两家，或许有了实现的可能。他寄托希望于太子身上，也寄托希望于太子妃身上。
魏帝将酒觞端至太子身前，神色肃穆：“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
元澈接过酒觞，一字一顿道：“谨奉诏。”
羽葆鼓吹，玉辂载道，司马门大开，迎礼车队、军队鱼涌而出。章台街上，有观礼的数万百姓，司徒吴淼与尚书令王济前后拱卫玉辂，元澈在冯让和吴玥的护卫下骑马在前。一时间，鼓吹齐鸣，旌旗俱展。合计总共近万人的迎送队伍，外加近百辆车马，拥簇着聘礼、礼器以及迎接太妃乘坐的玉辂，浩浩荡荡一路北行。在红缎步障外，一批批内侍也脚步匆忙地往返于靖国公府和迎亲车驾之间，汇报着距离，估算着到达时间。国公府内外也早已辟出一大片空地，数十名送亲傧从侍立在外，站在最前方的是车骑将军陆归。
待元澈车驾至国公府大门后，陆归等人在西面先拜，元澈亦执礼答拜。随后，司徒、尚书令、宗正三人也在陆归的带领下与元澈一同入府。府洞大开，西面家庙早已设下几筵，祭拜先祖，而东房内，陆昭已身穿翟衣等候。
待太子等人俱立于中庭后，礼官朗声宣导：“请主人升阶。”
言罢，陆振等人俱从西面家庙中行出，陆归也旋即入列。此时，所有家人立于西阶上，而所有傧从则立于东阶。
“请太子奠雁。”
在司徒的带领下，太子元澈与侍从将礼雁奉入西庙，随后在陆家灵位前行俛伏拜兴之礼。待行礼完毕，众人重新回到西阶下。而陆昭母亲顾氏则在东房外，挽着大红衿结，衿结的另一头一直绵延至东房内。
元澈的余光看着那枚红色的衿结慢慢托出，继而便见高髻华美的娘子手执团扇遮住面庞，托着厚重的翟衣，慢慢跨过了那道门槛。至此，元澈忽然感到长久悬着的心稍稍松弛了下来。
顾氏将陆昭引至阶下，礼官继续道：“请太子妃父训诫。”
此时，元澈方再向前一步，与陆昭并列，躬身垂首而立。
女嫁帝室，训诫之语也就十分简短。陆振的声音略带沙哑干涩，他看着女儿，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在陆昭跪下那一刻，陆振看到衿结上慢慢殷出了几滴泪渍。他亦觉得心中酸楚，目光连忙向那位礼官看去，似乎是在哀求，让这场离别的刑期稍稍短一些。
然而片刻后，礼官才开口道：“礼毕，请太子妃升辂。”
父母弟妹留在了原地，元澈郑重地接过了顾氏手中的衿结，牵引着陆昭，缓缓向门外走去。陆归作为送亲的兄长，引领傧从，送妹妹登上了玉辂。此时，傧从的职事也到此为止，是真正将陆昭交予她夫君的时候了。
此时，侍奉的女史早已远远站在车列最后，而陆归将最后的仪剑躬身奉上，郑重道：“殿下，舍妹已出嫁。她这一生，第一个抱她的人是臣的母亲，第一个教她经学诗书的人是臣的父亲，第一个教她骑马执剑的人是臣躬。若他日舍妹有任何不恭、不敬、不孝、不忠之行，请殿下不要责备她，请让舍妹重回臣父亲的肩臂下，重回臣母亲的膝前，请殿下也把剑指向臣躬。”
元澈看着陆归，慢慢接过了剑，似乎是两位兄长共同的承诺：“车骑将军放心，孤必不负。他日雁凭成婚，孤之愿，亦是如此。”
元澈回身，望了望已在玉辂中安坐的陆昭，旋即登上玉辂，持鞭驾驭。礼乐鼓吹再度响起，迎亲队伍羽仪还宫。
玉辂的车轮转动三周后，元澈便依礼制将驭车之权交与御者，自己则回到玉辂之内。赶在冬日成婚，就算是厚重的翟衣也十分单薄。陆昭仍执扇掩面，端坐在车内。今日她安静异常，元澈坐在她身侧都听不到她呼吸的声音，朱红色的华服下，那双执扇的手冻得近乎发紫。元澈便忍不住，破了礼，将她的手握在胸口。
“昭昭，你不能再离开我了。”他一字一句，满是斟酌，没有商榷。他早已做了决定，世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这个决定，而她似乎是最后一个知道。元澈握着那双手，望着那双冰静的眼眸。心跳牵一发而动全身，双手冰冷的温度渐渐融化在胸口，目光则融化于眼眸，而身体里的血液便顷刻沸腾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极致冰冷到尽头，也是如此滚烫。

第319章 起事
太子大婚， 自三公至群臣，观礼之人不在少数。而距尚书令王济与司徒吴淼交回使持节之权，还有四个时辰。
天下之广袤， 倾之以澄湖万里，挹之以危岭千峰。陇山天险， 横切西北， 长安上空虽暮云收尽，银汉无声，但新平郡却已寒风朔雪， 暗度千山。
新平郡府门口，一辆马车安静地停靠着， 白底黑字“车骑将军府”的灯笼，危危悬在车檐四角。而郡府的一间别室内， 钟长悦披着一层厚厚的银狐裘，内着一件窄领收袖的吴棉桂布长袍， 正襟危坐。此时别室的大门轻轻打开，寒风将束发的蝉翼纱带狠狠掀起， 原本面容清癯的谋士， 脸上便如覆了一层霜雪一般惨白。
一名侍卫先行入内：“郡守，人已经带来了。”
褚潭点了点头。旋即一名年轻人入内，身上虽然还穿着囚服， 但可以看见面容和须发已经提前打理过。“去给范郎找一套干净衣服。”褚潭吩咐过后便面向钟长悦道，“人已在此，钟长史是否还要查验有无用刑伤痕啊？”
钟长悦只礼貌一笑：“不必。在下相信郡府的为人。”
褚潭始终沉着脸。他生生地被从新平郡挤了出去， 以世家、甚至皇权都极为认可的方式销声匿迹， 这对于他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体面的收场。不过他也清楚，陆家摆平这件事也只能到此为止。陆家要全皇帝的颜面， 要全世族的颜面，还要不得罪新平本地豪族，已经十分不易，要想面面俱到，那是绝无可能。
目前唯一没有摆平的就是那些受害人家。因此今日身为车骑将军府长史的钟长悦也亲自登门，做出交涉。一是要在钱粮土地上必须给予补偿，二是借机扣押的人质也要放出，三是在官埭航运的政策上，也要有所优待。而这三个问题，在他离任后，新上任的新平内史是无法解决、也不一定会出面解决的。
钟长悦提出的条件也算是可以接受，那就是在阳翟的土断上不会太过为难褚家。此次，褚潭已经不期望再有什么政治前途，中枢目前没有问罪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褚潭不自然地笑了笑：“既如此，那么钟长史答应的事情，请不要爽约。雪夜难行，本该留客，只是郡府眼下也是不靖，恕不能招待了。”
钟长悦携范家郎君离开后，褚潭回到内室，准备将最后一批公文处理好。然而时至深夜，有亲信来报，说是尚书令送了信来，朝廷已有新平内史的人选，并同意调拨兵马三千余人，以镇新平，现下已在陇山山口附近发现骁骑营盘。褚潭只觉的奇怪，大郡事务交割怎么可能如此仓促，心中不由得大疑。
褚潭正欲细问，却见另一名亲信入内来报：“泾水渡口褚家的货船上，查出了大批引有‘范’字的金片，恰巧被范氏族人发现。如今范家人已将此事上报州府和朝廷，并集结部曲，打算将此事闹开。”
“怎么会？”褚潭皱了皱眉，“我嘱咐过嗣儿，让他将这些金片贩入黑市，莫要存留……”
说到此处，褚潭声音一顿。他虽然不知道朝廷到底发生了何事，让新平内史这么快就要接掌此地，但这一番动荡或许和渡口发生的事是有一些关联的。这些金片或是销赃不及留了下来，亦有可能是被有心之人收集起来，再栽赃于他。民怨沸腾，当地豪族兴兵问罪，那么作为州府，陆家已经将财货和人质拿到手，那么也有理由出手，将自己彻底除去。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想至此处，褚潭冷笑道：“陆沉辉设计害我，使我不能自陈于明堂之上。”又问道，“尚书令书信何在？”
亲信将一封信呈上。
褚潭三两下将信封裁开，快速地将内容浏览了一遍，果然与自己所思大体无差。而信的末尾则附有一句话：“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褚潭负气地闭上了双眼，道：“追回钟长悦，无令出境。再执我手令，召集先前不愿为公主请封汤沐邑的那几家，今夜议事。”
钟长悦乘马车，本要前往本郡官驿，但却忽然听到远处有隆隆声响，心中只觉不妙，旋即命人调转马头，直接出城。陇山山路颠簸，又有厚厚积雪，一众人疾行狂奔数里，这才逃出新平郡境外。很快，车骑将军府在各地游弋的探信人捎来了淳化方面得来的消息，其中便有泾水渡口范家人发现褚潭贪墨范家资产，愤而入都陈情之事。片刻后，又有褚潭在新平郡搜寻钟、范二人，并联合各家准备集兵自辩之事。
钟长悦当即便明白此事已经被时局中某人利用，刻意要闹大。毕竟褚潭贪墨，杀害豪族，这些事情发生在秦州治下，那么陆归作为秦州刺史，必然要过问。既然要过问，那也必须要作出处理，这是逼着陆家对褚潭动手。现在，褚潭已经对陆家极为警惕，甚至不惜集兵巩固自身。如果陆家不给褚潭定罪，那么褚潭在已经和陆家交恶的情况下，又能够借机彻底清洗新平，巩固势位，那么这根钉子就真的扎深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即便是陆家不想与褚家彻底交恶，也不得不做出清杀到底的选择。
此时，坐在他身旁的那位范小郎君忽然起身，开口道：“先前身困囹圄，多谢车骑将军出手相救。只是家中忠仆亲朋俱亡于褚潭之手，血泪之恨，道义之痛，我家也是情不能忍，还望长史见谅。”
听到范小郎君这一番说辞，钟长悦不禁眉梢一扬。在他的印象中，这位范小郎君能够逃脱一死，在囹圄中苟活至今，应该也是一个聪明人。如今见他临危不乱，言谈举止颇有分寸，知道整个事件中，唯一一个关卡是自家不愿意退缩，此时提前请罪，倒与其他豪门子弟有些不同之处。
钟长悦听罢笑了笑，继而又望向这位范小郎君，言辞颇为锋利道：“你家蒙受冤屈，便要高声入都，求助于律法公堂。如今将受兵灾之乱，却要卑躬屈漆，哀陈于情。法理情理各执一端，似是有些不妥吧。”
其实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朝中有人打定主意要拿此事逼迫褚潭，那么范家现在噤声也已经来不及了。钟长悦如此逼问，并不是要与范家说清是非。这位范小郎君所言，看似执之道义，可是如果州府这次默许了他这种道义，那么也就默许了范家绕过州府，直接向朝廷陈言。范家或许对目前的交涉情况并不满足，但这种不满上来就大肆宣扬，几乎与逼迫州府出兵无异。那么日后哪家要再受了委屈，是否也要用这种方式来要挟州府出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本土豪族对方镇话语权的挑衅和压迫。
听到钟长悦颇为锋利的一问，这位范小郎君先是一愣，随后才低头道：“民事可讼，兵事不可讼。”
钟长悦闻言也是默然一笑。如果只是人命官司判罪，交付有司自然无妨。但如果涉及到出兵，那么这件事十有八九会被朝廷和陆家两方双双压下来。朝廷不希望陆家借由新平进一步扩张势力，陆家也不希望对褚潭下此死手，毁掉和皇帝关系。而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有个结果，最后的结果只有可能是范家被两方合力打压。
钟长悦重新将这位范小郎君审视了一番，能够说出这种话，一定是一个既有决断又有审时度势之能的人。“请问范小郎君台甫？”
那位范小郎君立刻拱手施礼道：“草民范玄之，贱字玉冲。”
钟长悦点了点头：“既如此，玉冲先回家集结部众，务必抵住新平郡陇道，我即刻前往长安，请车骑将军归镇出兵。”
“草民……没有名分。”范玄之双目静静地望向钟长悦。
钟长悦身为长史，手下也有吏员数额，因此有一定任命之权，当即便书写一封手令：“车骑将军府尚需从事中郎给侍一名，你执此手令，面见张牧初张司马，他和你一起安排布防事宜。”
说罢，钟长悦当即命人牵一匹马给他，并命两人护送，自己则乘车下陇，直赴长安。
范玄之望着在雪雾中消失的车影，握着手令，心中不乏激动。他或许今生能以一己之力，帮助家族完成从土豪到世族的跃迁。天象剧变，蝼蚁将死，鱼随流水，流水要趋于大势，而雕琢这片江山的人，亦雕琢着大势。
长安未央宫内，太子元澈还在宫宴上与魏帝一起礼见众臣。待酒宴过后，他还要返回东宫，与陆昭行却扇礼。酒正酣时，见两名内侍入内，在魏帝耳边嘀咕了一阵。魏帝先是一愣，然而即刻微笑如常。片刻后，这则消息同样通过周恢传到了元澈的耳中：“新平郡褚潭兴兵，车骑将军疾反秦州，靖国公在宫外请求觐见。”
元澈眉头微皱，走向御座，然而御座上的魏帝却看他一眼，低声道：“礼宴过后，先回东宫行夫妻礼，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第320章 却扇
自前朝以降， 神州崩裂，战火纷飞，大量流民、胡虏过境， 部分本土豪族便有了自行募兵和免赋役的特权，以戍主的形式进入到地方军政事务中。后来边境安宁， 戍主也就淡出了时局， 但大量曾经被戍主吸纳的流民也因此游离于王化之外。这些人大多化为私兵部曲，在各个豪族的羽翼下屯垦，亦或充入军户， 世代为兵，一旦有事， 顷刻而集。
黑夜中，近千名甲兵如今便集列在一名当地豪族的庄园前， 早先已有半数冲入园内，此时园内早已乱作一团。片刻后， 莫约三十余口人被捆缚至褚嗣马前，呼号着， 上报自己曾经的官称， 与郡府的交情。然而褚嗣只是扬了扬手，随后这三十余人便头颅滚落。
鲜血染满石阶，一众士兵便踏过粘腻的鲜血， 步入庄园，开始清缴。庄园西面，屋舍林立， 乃是部曲和佃客集中居住的地方。李度从简陋的屋棚里探出头， 望向今日不寻常的夜色，听着远处的骚乱声， 转身便走入屋内。
“此番怕是将有兵事。”李度回到房间内，安抚着妻儿。他家先前便是军户，流离失所后便受这家家主荫庇多年，平日种田，战时出兵，是最常见的荫户。今年他虽已年近五十，但晚来得子，膝下小儿不过十岁，平日便唤作阿奴。“若是郡府征兵，我必然要入伍，你们母子且在家中藏匿几日，千万不要让阿奴出门，若被发现，那就是杀头的罪。”
其妻抱着幼子，边哭边叹气道：“不是大魏有律令，孤丁不入伍嘛，郡府征兵，也得遵守律令吧。”
李度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道：“这个年头，有什么律令可言，连年征战，没个首尾，有多少丁口都要征召，哪还管得了这些虚文。”
连庄园的主人都丧命于此，如今更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其妻似乎也是认命一般，一手提起一个破旧的水瓮，一手卷起铺盖，便拉着阿奴向地窖走去。
李度年轻时便习兵事，准备得极快。官兵还没有收到此处，他便趁着空当将一头耕牛牵到排房后面的一个洼地里，如此自己即便身死，妻儿后半辈子的生计也能有个着落。
不过片刻，官兵便至，李度与一众佃户安静随分地排成一队，被官兵领出。行至半路，有人看到地上有几片断裂的皮革，连忙捡起揣入怀中。他们不知道将要兵发何地，但知道他们这种强行征用的壮丁不会像正规军那般配备甲胄和武器，此时，胸前的两三块皮革或许就是活命的保障。
李度等十人一队，待聚集到庄园内的空地时，已有数百人规模的丁口被驱至到一处，挨个蹲下。几名兵长则穿梭
其间，或查看体格是否健壮，或询问是否有参战的经验。
褚嗣一手执鞭，骑着马在这群人面前逡巡了一周，此时有兵尉来报：“回禀郎主，此次清查徐功曹家，共有男丁两百人，与徐家籍册所载，相差近半。”
褚嗣冷目望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庄园掌事，抬鞭一指道：“带着他再去，三通鼓后，若再集不齐丁口，连他和藏匿者一起杀了。”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返回排房，唤人出来。李度仍蹲在原地，心里存有几分侥幸。他的儿子不过十岁，郡守也是世族出身，若要长治此地，不会大开杀戒的。
果然，三通鼓后，仍未集其籍册中的丁口。褚嗣扬了扬眉，当即下令道：“尔等草民伏地，郡兵清查。”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片刻后，便见一众甲兵将最后清查出来的丁口押在地上，排成了一排。李度偷偷抬起头，脑中轰然，他的妻儿俱跪在那里。
“阿奴！”李度才一呼喊，一记马鞭便抽在他的背上。
褚嗣笑了笑，指着地上那群刚刚被清查出来的丁户道：“尔等刁民，国家有难，竟畏缩于此，上欺官府，下累乡人，今日若不施惩戒，不足以振纲法。郡府仁慈，此次只诛涉事男丁，把妇人拉下去，余者杀。”褚潭捋了捋须发，战乱之年，即便是妇女也要充作徭役，更多的还有生育价值，他已经很仁慈了。
话音刚落，兵尉便把一群妇女狠命拉向一旁，紧接着屠刀挥落，一颗颗头颅滚至地上。
“阿奴！”李度之妻狠命挣脱，扑向阿奴所在的人群，一把扯住行刑者，奋力向那人脖颈上咬去。
“这个疯妇！”褚嗣皱着眉有，满来嫌恶，乱挥着鞭子，道，“还不把她就地正法。”继而，刀刃破空声起，李度之妻也倒在血泊之中。
李度早已目眦尽裂，一名老佃客死死地压住他的头颅，看着地上一小圈湿润的黄土，低声道：“你莫去，莫去啊……好歹留着这条命在。”
紧接着，一记抽打又落在老佃客的身上。呼啸的北风中，褚嗣的声音阴冷：“列队，出发。”
长乐宫在未央宫之东，而东宫又在长乐宫之东，是以历来太后、太子俱称东朝。已近吉时，元澈出了未央宫，车驾沿驰道一路东行。宫灯明耀，丝绦擎悬，元澈微阖着双眼，聆听着寂寂宫墙外的声音。有刀刃的碰撞声吗？有靖国公跪在宫门外的陈言声吗？有百姓的嘶喊声吗？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的新婚之夜，不该有这些。自然，他也不会去问陆昭那些问题，泾水清查出来的金片是执掌抚夷护军部的陆家人做的吗？一定要把褚氏赶尽杀绝吗？一定要彻彻底底掌握新平吗？
他怀着爱侣应有的百般爱意，终于来到今日原本的目的地，也在高檐下抛却了君王所有的坦然。
院中数十名女官和内侍纷纷跪地，说着恭贺之词，又在元澈迈入房间后将门掩却。新妇入青庐，寂寂人定初，新婚的房屋内，四周结以鲜艳的青幔。窗户上是青绢帷，梁下是青碧帷，床幨则是清一色的绿石绮绢。西窗下，有玳瑁钮镂镜台，上放着一对龙头金镂交刀和一对漆花篦。床榻上安放着漆龙头支髻枕，床上屏风十二牒，而陆昭则身穿翟衣，手执一枚香纱同心扇，端坐在一侧。
女侍中彭耽书作为主导夫妻之礼的女官，此时手奉金钮。自然，两旁也少不了执笔的女史，负责记录房中二人礼数言行。
彭耽书见元澈既至，自己反倒替陆昭紧张起来，片刻后，躬身道：“恭请皇太子登榻。”
夫妻行礼之距本是两肩宽，元澈不知不觉竟坐到离陆昭一肩宽的地方。几位女史皱着眉头，却不敢在大礼上插话，仅记录在案，以备明日帝后训导太子与太子妃之用。
“恭请太子却扇。”彭耽书无视掉那几名女史，继续道。
纱扇半遮半掩，原本早已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在螺黛与红脂的妆裹下，又好似一个前所未有的人。金涂四尺长灯打下半道流金般的光线，映上她雪白的唇颊，那里金钿明灭，疑似笑带桃花。元澈的目光抵在那片桃花中，慢慢抬起手，一寸一寸拨开同心扇。光流动了，影退却了，原来寒气也能带着艳光，春情里竟然并无心事。凤目的长睫低敛，好似退无可退，而深邃的目光浸透，也早已进无可进。
分杯帐里，却扇床前，对拜昭告天地，饮过了合卺酒，众人打开殿门，随热潮一道退去。见众人出去，元澈先起身，将最外侧的帷帐放下，随意踢掉两只鞋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嘤咛。只见陆昭坐在床沿，一手捂着牙，一手拿着撒帐用的枣子。
“怎么了。”元澈赶忙走到榻边。
“被枣核硌到了，好像有东西在牙齿里。”陆昭捂着半边腮。她一天都没有进食，方才吃的太急，枣核硌到了牙上，枣核尖断在了牙缝里。
“帮你瞅瞅。”元澈挪近了身子，一手托住陆昭的下巴，轻轻捏开了她的嘴。
陆昭掀了掀睫毛，枣核尖顶在牙缝里，竟撑得她头痛欲裂。而对方温热的鼻息却不合时宜地凑到她的颊畔，似要将她完全燎化了。元澈每将她的下巴抬高一分，她便多一分惊怯，往后仰着，躲着，然而对方的胸口却贴的更近。
“不要乱动。”元澈聚精会神地寻找着枣核卡着的位置，连同语气都暧昧得漫不经心。他右手的食指轻轻越过她的唇齿，在牙侧试探着，按压着，“是这里。你乱动我没法帮你……”
原本认真的目光忽然对上了那双完全敞开的眼神，情
阴谋啊，就是这样得逞的。
“小别胜新婚。”元澈的指尖从露华浓的红唇上剥落，顺着肩与背，骨与肉极其顺忍地攀附上去，“赚到了。”
翟衣与中衣一层一层地滑落，锦绣堆里的芳魂，在臂弯中被打捞起来，情

第321章 可弃
绣衣御史属的值房内， 汪晟盯着案上的一只四口镶铜边的红木匣子。这是新平郡守褚潭连夜送到他这里的东西，上面贴着整整齐齐的封条，随匣子一起到的还有一封信。汪晟先把信看了， 静坐了好一会儿，随后手指在匣子的封条上游移了好一会儿， 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褚潭还让儿子带话， 说那几个歌姬……”
汪晟扬手止住：“下去吧。”
他的值房内冷冷清清，那些所谓的干儿子、干孙子一个个都跪在外面。这里不会有人帮他拿主意，他自己心里明白干儿子是一种多么不靠谱的东西。
桌子上的信已经拆开， 工工整整的楷书，做大事前仍有如此定力， 汪晟也不禁回想起这个仅仅和自己打了一次交道的褚潭。那个略显藏劲、目光精明的影子仿佛从信纸上浮了出来，愈发清晰， 继而声音也在耳边回想起来；“此为上次寄往尚书令、绣衣御史处礼货账目。衮衮诸公，何须弃我一人？”
继而， 另一个影子也浮现了，那是前任绣衣御史韩任的影子， 随着烛光， 映在房间四处，如同驱散不尽的鬼魅。未央宫的熊熊烈火，石阶上的汩汩血流， 臣子的无谓牺牲，青史的一墨不著。汪晟笑了笑，自言自语的声音也格外冰冷：“褚明府啊褚明府， 你这一句便是误了。衮衮诸公， 万人皆可弃，唯我一人不可弃！”
咒怨一般的话语低沉回响在室内， 韩任的影子也熄灭了。
汪晟慢慢韩起身，捧起匣子夺门而出，并将外面一众干儿子唤了来：“随我去入禁中请罪。”
他是绣衣御史，有着不同的保全之道，瞒天瞒地不能瞒皇帝，欺官欺民不能欺君心。账册交上去，他就摘了出去，褚潭这件事情怎么处理，皇帝自有圣裁。
皇帝休息的一间别室里，一盏盏灯点亮了。魏帝坐在一张藤椅上，汪晟则跪在魏帝的脚下，一旁的李福替魏帝撕开了封条，打开匣子。魏帝取过里面的账册，过目了一眼，冷笑一声放回去了。“你现在就去召王济、薛琬、廷尉彭耽书去宣室殿。”
夜晚的宣室殿内灯火通明，此时尚书令王济、镇军将军监度支尚书薛琬侍立在内；廷尉彭耽书也从东宫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绣衣御史汪晟则在更靠近御座的地方垂头而立。
所有人都在等待魏帝的出现。
靖国公在司马门外请见，已由光禄勋韦宽传达禁中。新平骤然集兵，秦州刺史毅然归镇，范氏族人陈明的冤情已在廷尉设立卷宗，关乎到未来时局走向的一个个决策，便都在几人的沉默中静静等待着。然而御座后却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彭耽书，两双目光不由得同时望向汪晟，希望从他的神色里获得一些皇帝的信息。然而汪晟也是一脸茫然，几乎以同样的方式回望着二人。
殿内的烛光在一点一点的变暗，几双眼睛都悄悄望向御座后的那个通廊。终于，远处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片刻后，通廊的侧门打开，魏帝一脸平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臣等拜见陛下。”由尚书令王济带头，连同陆振在内的五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跪了下去。然而当他们抬起头时才发现，御座上的皇帝身边不仅有李福，还多了一个人，竟然是靖国公陆振。
“众卿起身。”酒宴过后，魏帝早已换上常服，殿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气。王济心中一动，或许魏帝在内室见了陆振？
陆振并不敢久立君侧，一同受礼，在下跪的时候已经稍退了一些，如今起身，便走到王济前面的地方立定。
魏帝的声音有些沉闷，看了一眼阶下众人，道：“李福，赐坐吧。让宫人把灯在挑得亮一些。”
李福刚应了是，只见陆振郑重其事地回道：“地方郡府不靖，中枢民案未清，臣身为司空，愧对君父。陛下就让臣站着回话吧。”
王济听到这里，方要移开的步子立马就止住了，仿佛一动也未动。薛琬才迈出的脚也撤了回来。
魏帝却笑了笑，感慨一声：“多少年了，在这个宣室殿，朕一直说的都是政事。今日是朕儿子的成婚之日，朕不想说政事了。诸公都是家大业大的人，咱们都坐下来，聊一聊家事吧。”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几人反倒惶恐地跪了下来，似乎这句话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陆振明白，这次儿子是被逼上了风口浪尖，太子的婚事又直接把女儿捂在了后宫，许多联络的节点都暂时失效，许多要紧的事情都不得从容。彭耽书先前拒了北凉州刺史邓钧的婚事，邓钧是寒门方镇，太子的自己人，这一拒势必也让皇室不快。而王济则蓦地联想到在司州的儿子，是否魏帝对褚潭的异动产生了疑心，怀疑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薛琬更是一头冷汗，他家儿子资质平平，女儿也在后宫，弟弟则落魄而居，他每日都如履薄冰。至于汪晟则耷着眉，他虽然没有亲生子女，但他也有几个干儿子，再加上最近养在家中的一名小妾，倒也算得上有个家。
几个人心里都没有底了。
“李福。”魏帝挥了挥手，“让人扶起来赐坐啊。”
再次得了令，李福才敢下去，命人设席让众人入座。
魏帝见众人都坐定，这才开口道：“国事虽然难，但好歹有朝堂、有公堂，上有三公九卿，下有州府县令，总有个说理的地方，实在不行还可以出兵。家事嘛，就难了。就拿朕来说，太子纳了靖国公之女为妃，按照常例，三公之衔再加荣封，朕该封给靖国公一个太宰。但是今天，朕的这个亲家为了新安郡的事，要请辞司空之位，甚至护军之位。”
在场的几人都低下了头。
“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魏帝先瞅了瞅陆振，陆振倏而从座位起身跪了下去，“还是想在朕和太子大喜的日子给朕添个堵。”说这句话的时候魏帝的目光瞟向了汪晟。不过汪晟一直死命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这一节。
过了许久，魏帝才开口道：“都不是啊。陆司空，陆护军，他这是体量朕做君父的不容易。他立在这个位子上，反对秦州府对新安郡用兵的人，就难以开口。秦州府威势赫赫，褚潭就更会拥兵自重，大家都难以收场。靖国公这是自己把自己打下来，全了儿子的口碑，全了朕这个君父的颜面，同时也全了大家的颜面。”
王济这回也听明白了。魏帝的意思是，靖国公已经退了一步了，其他各方是不是也该退一退，比如在新平附近游弋的那几千骁骑；尚书台、廷尉和长安附近的军部尽快争取与新平郡府达成一致，给褚潭找一个台阶下。褚潭毕竟是皇帝亲信的人。这一次，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起身，哗啦啦跪了下来。汪晟也意识到局面不妙，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这一次魏帝不再让李福扶这些人起来了，旋即站起身，将手一背，望着宣室殿内的雕梁画栋，慢慢踱步慢慢道：“朕这一辈子都是得遇贵人，有报不完的恩德。保母照看着，众卿扶持着，百姓拥戴着，哪个朕都要念着。这么多恩，朕是这一大家子的承恩人，也是这一大家子的当家人，出了事，要先顾哪个，后顾哪个呢？”说到这里，魏帝停住了。
这是要让人接话。而这句话显然李福、汪晟不配接；陆振辞位意思就是让皇帝不必看顾自己，自然也就不必接；廷尉彭耽书虽然为褚潭一事立了案，但是目前也没有发声，暂时不需要皇帝念着；薛琬是度支尚书，职位上其实仍是王济的下属，也就轮不到他来接。王济此时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道：“臣等失察，竟使地方不安，藩镇动乱，臣请陛下责罚。”
“说了，不议政事，只说家事。起来，都起来吧。”魏帝扬了扬手，“其实说到底，朝纲如何，地方如何，都是你们中枢和方镇之间的事。郡府归秦州刺史府管，郡府的任命是司徒和吏部尚书来管，尚书令参议。两千石朝廷命官的案子，也都是廷尉审理。京畿周围的兵马，镇军将军、中军将军自有调度。至于地方民声如何，绣衣御史属也都派人时时探察禀报。朕哪有什么操心的地方。”
这句话，简直是在敲打每一个人，魏帝在立君威。这个时候，大家也都不便发声，于是一股脑地低着头，又跪在了原地。王济当即便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他算是领教到了魏帝这一手太极执政。事情是不管的，责任自然也是不担的，可是似乎又将全局拿捏着。
朝堂的一切都是有一套不明言说的规矩的，臣子是跪是立，君王是坐是站，一切在轨道之上便意味着正常。皇帝忽然不议朝事了，忽然让大家都坐着了，让大家坐下后又说了让大家恨不得跪下的话，这便意味着有了变化，大风浪要来了。每个人若非提前做好准备，便要祈祷不要死在这场风浪之中。

第322章 肉刑
魏帝看了众人一眼， 心里还算满意，这才回到了座位上，慢条斯理道：“俗话说得好， 十分伶俐使七分，常留三分与儿孙， 若要十分都使尽， 远在儿孙近在身。诸位都是有家的人，少不得要为家事多操些心。汪晟。”
汪晟：“奴婢在。”
魏帝道：“你是绣衣御史，一个宦官养了那么多干儿子， 还在外面弄了个妾，你缺这些虚名？”
汪晟惶然， 低头道：“臣这就去送家中侍妾回家，也让小侍们把称呼都改了。”
魏帝道：“好好的女孩子， 被这么送回去，她还有立足之地？留下， 好好待她，心思多放在本职上就比什么都强。既然认了干儿子， 就要教导。韩任把你调教出来， 朕还有人可用，以后绣衣御史谁人堪当掌印，你心里也要替朕留意。”这就是最轻的敲打了。
汪晟松了一口气， 低头谢恩。
魏帝又看向了彭耽书，道：“你身为女子，立于朝中不易， 朕任你为九卿之一， 是注重你的才华而非注重你的家世。现在新法修订的如何了？”
彭耽书低头答：“回陛下，新法民律已定。刑律以及八议部分还需三公、宗王商讨。”
魏帝略微沉吟， 而后道：“刑律，明王之制，名目众多，量刑过重、过轻，皆是乱法之肇始。昔年汉文帝感太仓公女之言，而废墨、劓、剕、宫等肉刑，班固著论宜复而未可，自此之后，诸家关于肉刑也是争论不休。朕想在本朝将此议定下。不要拖到明年，这几日便安排廷议吧。”
所谓肉刑是指伤害或去除身体某一部分的刑罚，墨刑刺字、劓刑去鼻、剕刑去足、宫刑阉割，其中剕刑又分两种，即砍去左脚拇指的“刖左趾”和砍去右脚拇指的“刖右趾”之分。汉文帝时，少女缇萦为替父亲淳于公赎罪，上书自求充为宫婢，又言“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汉文帝为缇萦所触动，不但释放缇萦的父亲，还以肉刑违背人性，一旦受刑，终生无法复原为由，将肉刑从刑法中去除。
其实在汉文帝以后，不仅班固曾主张恢复肉刑，曹操、王导等人都曾倡议过恢复肉刑，但是都因时局不允，无法促成。
本朝律法基本沿袭《泰始律》，自然也就没有肉刑。彭耽书闻得魏帝要将此事正式付与廷议讨论，想来也是有恢复肉刑之意，但是背后究竟有何意图，仍是不知。不过她心中还是不免敲了一记警钟，出列在应下后旋即退回原处，缄口不言。
魏帝点了点头，又望向薛琬：“薛公。你家几个儿子庸碌，资质平平，你的位置日后怕是两个儿子都接不住。”
“臣教子不善，不能为国教养贤才。”薛琬的头重重磕了下去。
“也就你的女儿让你省心，看来你们薛家教女还是有方的。”魏帝正了正身子，道，“你胞弟也有个女儿，明日让她去皇后宫里侍疾吧。”
薛琬跪在地上，却瞟了一眼王济的衣摆，随后才答了一声：“是。”
最终，魏帝这才把头转向了王济，只见王济早已提前跪下听训。魏帝却慢慢阖上了眼睛，在汪晟将那个匣子交给他的一霎那，许多事情他都明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他发现的已经太晚了。自从王叡提议分设六军开始，他便走向了一条死路。
魏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声音似乎比先前要大一些：“王济。”
“臣在。”王济趴着答道。
“你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魏帝垂目望着他，“十八岁任中书令，二十四岁任司隶校尉，听说河南的民变他派兵压下了一部分，出将入相啊。朕现在只提醒一句，你的儿子虽然聪颖在你之上，但你还是父亲。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蹈乱纲常，必有祸殃。许多事情，你不要任之由之，对家族也是极有好处。”
王济稍稍抬起头道：“臣深受教诲，定当……”
“受不受教诲，你心里清楚便罢。”魏帝不想再听王济的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殿中一片静默。
最后还是李福打破了尴尬，只道：“陛下，该歇了。明日一早，太子和太子妃还要在昭阳殿向陛下朝拜呢。”
魏帝缓缓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那此事诸公自行商议吧。”
此时王济等人也顺水推舟道：“陛下早些歇息，臣等告退。”
天色已晚，众人退出殿外。此时夜深，寒风凛冽，王济身为百官之首却未曾驻足，抬步便向未央宫南的署衙走去。而陆振两眼深深望着王济的背影，先对彭耽书低声道：“这两天务必找一个机会，把消息告诉太子妃。”随后也跟着走了过去。
新修建的未央宫高瓴飞檐，自宫南至各部署衙，横跨一座白玉桥。夜晚月轮照水，波涌银澜，映的整座拱桥如玉龙搅海一般。高位的三公与实权的魁首脚步里都较紧了劲儿，似乎谁也不肯停下，谁也不肯让谁单走，两人相距咫尺，终于在白玉桥的拱顶停了下来。
王济回过头，月光下，原本精心打理的美髯和清峻的面容反倒显得有些冷肃。而陆振亦是负手而立，目光却不曾看向王济。
皓月当空，二虎对峙。王济先开口了：“辞位司空，靖国公恐怕无有为国相忍之心吧。”
王济的声音沉静，在空旷的白玉桥上回荡着。
陆振向前走了半步，手抚了抚桥栏上雕刻的瑞兽，目视沧水，微微一笑道：“我儿镇居西北，女儿深居内宫，人皆颂贤艳羡，我却起居难安。尚书令言我无为国相忍之心，你们又何曾有过一丝相忍之念？你们令褚潭在新平搅风弄雨，蓄甲厉兵，无非是要以陆家之相忍而换一己之不相忍。你们何曾考虑过新平一隅之安，百姓一命之悬？不过是以权钮为筹彩，百姓为玩物，倾囊倒箧以名器，呼雉呵卢为胜负。”
王济听罢，亦苦笑道：“你为儿辈披甲执锐，遮风挡雨。我亦是为我儿一矢之功，以求正鹄。今日帝王之怒，你我俱已引火烧身。既然早已无法相忍，路蹇途穷，黄泉之路，你我老骥至少也能相伴而行。”
王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没于河对岸的黑暗：“老竹枯殒，新篁拔玉。蛰死冰泮，百草春生。”
陆振依然未动，幽深的目光望着桥下月光照耀的水面。
大婚次日，按礼制，太子须携太子妃朝皇帝于昭阳殿，朝皇后于宣光殿。因皇后病重，因此宣光殿由大内司公孙氏代皇后出席。
元澈与陆昭并立跪在空旷的御床前，在行完朝拜之礼后，公孙氏便执一柄玉如意在陆昭满头珠翠的发髻上轻轻一点，算是皇后亲抚。随后，四名女史便奉上昨日记录的婚礼流程。待公孙氏翻看至“皇太子升榻，距离未有两肩之宽”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按规矩，在大婚程序中这样乱礼是要训诫的。可是犯错的是太子，东朝的训诫并不在大内司行使权力之列。正当她犹豫时，便见宫婢入内禀报，说彭耽书奉皇后之命，前来训导太子妃。
公孙氏长舒一口气，既然皇后派人出面来训导自家人，她也不必为难了，于是道：“那便请彭廷尉入内吧。”
彭耽书入内后，先向元澈、陆昭二人行礼，随后亦向公孙氏施以平礼，随后向三人道：“昨日婚礼，太子妃似有错礼之处。臣奉皇后之命，前来训导，还望太子殿下、大内司、诸位女史稍作回避。”
公孙氏和几名女官低首道：“臣女谨遵皇后慈谕。”
元澈仍有些担心陆昭，亦不觉得昨日是陆昭的错，因道：“错礼之人乃是本宫，还请皇后、廷尉教谕，以存公正。”
然而彭耽书并没有答应，仅仅是向太子躬身一礼。最后在公孙内司引请他出殿时，元澈才不得已离开此处，与其他人一起肃立在殿外等候。
彭耽书随后迅速将陆昭带至离大门稍远的角落，低声道：“昨夜皇帝召见了你父亲、王济、薛琬、汪晟和我……”
彭耽书随后把昨夜殿中的情形和皇帝与众人的一问一答悉数向陆昭说明。待彭耽书说道皇帝打算复议肉刑的时候，陆昭也不由得一惊：“陛下打算付与廷议？”
彭耽书点了点头。
陆昭沉思起来。自汉魏两晋，复议肉刑的议论便颇多，争论不休。而这些议论在曹魏时代，冲突达到了顶峰，随后在东晋末期，议论逐渐消退，至始至终，肉刑都没有被成功恢复。历史所记载关于各方争论肉刑的论据颇多。主张恢复肉刑的一派，其理念在于肉刑是一种轻重合适的中间刑法。而反对恢复肉刑的一派，一是认为肉刑实在太过残酷，二是主张罪犯应当有改过自新的权力。
两方看似各自都有合理之处，但是许多人都忽略了肉刑废弃之后的那条新刑律。只要看清楚这一条，就会明白所谓废除肉刑之争根本不是什么律法上的理论之争，而是涉及皇权和世家的政治之争！

第323章 逻辑
汉文帝所谓去除肉刑， 与其说是“除”肉刑，不如说是“易”肉刑。律法规定，以剃发并以铁圈束颈的髡钳刑代替黥刑， 同时要加以城舂徭役，以笞刑三百来代替劓刑。而在刖刑上， 以笞五百来代替削左趾， 以弃市来代替削右趾，而宫刑甚至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如此一来，这些犯罪之人除了受髡钳刑之外， 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表面上，社会中似乎少了许多墨面、无鼻、跛足者， 但事实上死于更改之后的刑法者，只多不少。
然而时人如孔融、王郎、王脩、夏侯玄等， 仍不乏以肉刑严酷毫无人性为由，对恢复肉刑一派大肆抨击， 加以阻挠。
“受肉刑之人，虑不念生， 志在思死。孔北海此论， 只怕黄泉之下，太史公也要长笑望之。若仅以刖人肢体、割人耳鼻为残酷之象，酸惨之音， 则张敞、左雅也要阴怨王司徒。”陆昭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耽书带来的戒尺敲打在衣摆上。她从来不信太过高尚的论调。推进或非赞成，阻挠未必反对，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都要以当时的时局、政局作为考量。“陛下要付以廷议……”陆昭喃喃道， “魏晋以来， 肉刑之争虽频频出现，但付与廷议者倒是不多。”
彭耽书和陆昭并肩坐在大殿的石砖上， 认可道：“建安年间，曹操于所封魏国国都邺城展开过一次廷议，最终被议论为改革汉家之制度乃僭越之举而废。此后魏明帝在太和之初因太傅钟繇上奏，下诏廷议。至于晋朝，廷尉刘颂上书复肉刑，晋武帝虽有意于此，付与廷议，最终却未曾展开。而晋元帝年间，廷尉卫展奏请复肉刑，内外通议，规模之大，空前绝后，却最终不得复肉刑。几百年间，肉刑所议之论典卷浩繁，如今算起来，真正付与廷议者也不过四次而已。”
陆昭将彭耽书所言深思一番，忽然目光一亮，找出了这其中的共同点。
“魏武封国廷议，肉刑派乃拥护魏王的陈群、钟繇，反对派则是孔融、王朗和王脩。此乃集权之魏武挑起的颍川派与北海派之争。魏明帝下诏令群臣议论，动摇朝堂，最终以王朗为首的反对派力压一筹。此乃皇权之魏明帝挑起的曹魏派与守旧派之争。至于元帝东渡，反对者王敦等以战争、民心为由，反对王导、庾亮等，迫使皇权妥协。这是拱卫者与挑衅者之争。而晋武帝登位，畏于弟弟司马攸之人望，畏惧舆论而失民心，刘颂一生上书数次，皆被扣押不发。这是害怕挑起派系之争。”
陆昭慢慢起身，手执戒尺，在殿中来回踱步，“其实参与其中的每个人何尝不是官僚、不是世家，每人对于肉刑的见解与考量，细究并无差别，却最终因发起廷议者而割裂。恢复肉刑，展开廷议，发起者令世族进退维谷，借此获得国家之名器，政权之公权。只不过这些举措有些达到了目的，有些却失败了。肉刑本身从来都不是问题，恢复肉刑继而影响现政权本身的存续才是真正的问题。皇帝让你将此论付与廷议，也并非法理上的争端，而是意在挑起汉中王氏一派与陆家之争。”
“你之前说汪晟也在受训斥人之列？”陆昭问。
“是。”彭耽书也站了起来，“只是汪晟所受斥责较轻，皇帝不过敲打而已。”
陆昭道：“这便是了，汪晟作为遣使出行却与王济等人同受斥责，必然与王济串通过。之所以未被严厉申斥，想来褚潭在新平郡兴兵，汪晟或是无辜，亦或是害怕被牵连，成为填平这场动荡的棋子，便提前向皇帝告知了王济所谋，因此皇帝才格外网开一面。先前北军在禁中闹事，想必汪晟也早已与王叡等人合谋，利用手中职权，扣押侍中孔昱的家人，威胁孔昱延长戒严时间。”
“尚书令串通绣衣御史和京畿禁军。”彭耽书也着实吃了一惊，“看来王济所图不小。”
陆昭道：“岂止所图不小。王子卿执掌司州，那里淫祀泛滥，民不聊生，正是民怨沸腾之时。此时外有强压，内有忧患，皇帝欲恢复肉刑，那么王济一定会将暴虐之名扣在皇帝主导的皇权上，造成海内人心离散，继而便有倾鼎之祸。”
“可是皇帝为何要这么做？”彭耽书不解道，“皇帝陛下欲复肉刑，岂非递给王济等人把柄。”
陆昭死死地攥着那柄戒尺，连手指的关节都变得有些惨白：“欲使其亡，必使其狂。王济虎狼之心已著，皇帝自曝弱点，引诱其扑杀，行废立之事。因我家已与太子荣辱一体，必然要与王济殊死一战。”
彭耽书听完也明白了：“那么此次廷议，王济等人必然持以反对恢复肉刑之论，我等为保正祚，为保自身，也必然要据理力争。”
陆昭笑了笑：“力争成功，则皇权立以正序，乃是不可置疑的公权。而我等因为此发声，终生都要为此所缚。”啪嗒一声，戒尺轻轻打在了大殿的柱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回音。
“那我明日便向陛下提议延迟廷议。”彭耽书说得十分决绝。
“这样不好。”陆昭摆了摆手，“你以女侍中身份位居九卿，虽是各方交换的结果，但本身反对者也是甚多。皇帝若因此事将你从廷尉之位上摘掉，不费吹灰之力。届时陛下再换一个人主持此事，结果还是一样。既然如此，何必要失去这个九卿之位。况且你心血倾注于此，我也不会坐望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
陆昭道：“廷议终究是要议的，皇帝欲恢复肉刑，此后执政便逃脱不了法家的外衣。你为此发声，便是一等一的功勋，今后定能大展宏图。恢复肉刑到底只是推动王济兵变的一种手段，最终斗争的结果，仍是通过流血的方式来实现。既然如此，此次庭议我们不妨就支持皇帝。儒、法、释、道皆可变通，俱有双刃，日后法家之言也未必就能将我等捂杀于此。”陆昭轻轻一笑，将戒尺还到了彭耽书的手中。
彭耽书似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必全力以赴。”
“想来陛下昨夜也未除王济和吴太保的使持节之权吧。”陆昭笑着，看来这个老东西也是不甘寂寞的人啊。
彭耽书接过戒尺，拍了拍陆昭的肩膀，语气中既带宽慰又有怜悯：“陛下也未去你父亲司空、护军之职啊。”
两人都苦笑着，颇有默契的一起慢慢走向殿外。
“那就要好好筹谋了。”陆昭低低道，笑容逐渐淡去，目光亦变得冰冷。
两人出殿，彭耽书将戒尺交与了公孙氏，说明训诫已毕，公孙氏这才携数名女史离开。
“彭廷尉训斥了这么久？”元澈在殿外早已等得不耐烦，此时问道。
彭耽书则略施一礼：“太子妃对于礼仪之论可谓深邃，殿下日后也不妨与太子妃多多探讨。”
元澈闻言则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双手一拱：“大婚之礼繁复深奥，孤回宫一定与太子妃时时探讨。”
陆昭黑着脸与彭耽书对望一眼，见那厮正似等待看戏一般，嘴角忍着笑，一颤一颤。
大婚后第一日的礼仪至此也便结束，往后的两天时间，元澈与陆昭依礼，每日仍然要去昭阳殿和宣光殿走这个过场。到了第四日，太子便要陪同太子妃回到娘家，与其娘家家眷礼见。
元澈与陆昭携手回宫，不管怎样，日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过些没羞没臊的日子了。自此以后，他与陆昭也是夫妻一体，许多事情不必再怀疑，许多真情也可以自然而然的向对方流露。褚潭事情的后续他也听说了一些，但他更想听一听陆昭的意见。他拉着她的手，有些迫不及待地往东宫方向走。以前他从来没有对那个地方有什么执念，对于常年没于军旅的他来说，那个华美的宫殿与帐篷并无太大不同，不过是个休息睡觉的地方而已。然而现在他对那个地方有了眷恋，有了期盼，因为那是一个温暖的家，是属于他和陆昭的家。
御道上，一众随从默默地跟在两人的后面。陆昭的手被元澈轻轻地握着，冬日的天空仿佛忽然变得温暖而柔软起来。此时她虽不能言明这一切，但也隐隐知道这或许就是爱恋。
次日，陆昭与元澈再度于昭阳、宣光而殿朝见。随后百官大朝，身为廷尉的彭耽书身影也出现在众人之中，手中笏板上能隐约看到文字，应该今日就要将恢复肉刑之事展开廷议了。果然，元澈将她送至廊桥后，道：“今日大朝，将有廷议，昭昭你先回宫吧，中午我回去和你一起用饭。”
包括雾汐在内的几名侍女见太子对太子妃这般用情温柔，都不自觉地低头笑着。陆昭显然还未适应，有些慌措地低了头说：“好。”
没有公务的太子妃生活诚然是闲适的，但对于陆昭来说也是有些无聊的。她没有坐元澈的车驾返回东宫，而是由廊桥穿行至长乐宫，先去看望姑母，再慢慢走回东宫。然而行至御苑附近的一座水榭时，陆昭听到不远处有孩童的喧闹声。而此时水榭下一位美人倚栏而坐，也正望向她这边。
“不意在此处碰见太子妃。”

第324章 双姝
薛芷的目光如流水一般漫无目的地淌了过来， 那是在冬日里永不封冻的眼睛，柔柔地动荡着。她外披一件厚厚的狐裘，绸缎面儿， 饱满的绿色映在一片苍白之中。然而当她起身的那一刻，绣在绿意里的金色竹叶便游荡起来了， 那片耀眼的金茫映在陆昭眼中， 仿佛稀薄的日光都变得烈气了一些。美人走了几步，摆着腰肢，那些金色的竹叶便如同细长的鱼儿甩着尾巴， 徜徉在湍急的欲望里。
陆昭也走向前施了礼，唤了薛容华的名号。新婚前几日， 内司没有安排她与嫔妃们相见，今日见到乃是意外。
薛芷将暖手的白狐皮套子丢到侍女的怀里， 开口道：“几年前在宣室殿见过你。”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望向不远处， “那时候她还是小小一个人儿。”
薛芷重新坐定了。陆昭正犹豫是否要一同坐下去，便听不远处有孩童的笑声。红梅林里，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正在一株巨大的红梅树下仰着头， 一边来回跳，一边伸着手向上指着，用又清又亮的声音不住道：“这边， 这边，还有这边。”随着她粉白的小手指向哪里，哪里便有艳艳的梅花落下， 仿佛拥有仙法。当梅花满地之后， 忽见一个瘦弱的男孩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她身边。东方飘着彩云， 映在两人身上，是很淡很淡的粉色。原来他才是她的仙法。
陆昭怔怔看着，此时周遭似乎有一股不明言说的力量，拽着她，让她疲惫地坐了下来。
薛芷静静看着她，继而看到了一颗不易察觉的贪恋红尘的心。
“你喜欢孩子吗？”薛芷问。
陆昭忽然怔住了，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时不时用吃药来回避这个问题。她仍享受着欢愉，但也知道仅仅拥有一个孩子便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更何况是一个要出生在大魏皇宫里的孩子。
“呵，没有立刻回答的人，八成没有那么喜欢。”薛芷笑着望了陆昭一眼，然后依旧望向远方，声音寂寂道，“我入宫第一天，便有人劝我，应当要一个孩子。我比你幸运些，皇帝早立了太子，不必每日为着子立母死的规矩担惊受怕。父母说，这是为家族好，年长的宫女说，多多少少都为自己，后半生有个伴。你看，旁人为我们立下规矩多多，还偏要谆谆教诲。我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见保太后，保太后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后宫不可干政。真好笑，如果不能够干政，我们还来后宫做什么。”
看薛芷讲这些话时一脸轻蔑妖娆，偏又豪直得很，陆昭心中到底是认同的，也笑了起来。薛芷便望过来看她，看她目光幽暗，唇角轻轻牵着，顺着一枚莹莹的颚骨带出强劲的蔑视感，她便知道，她们两人都会喜欢对方的。
嫣婉拣遍了地上的梅花，一股脑地兜在衣摆里，飞一般地跑到水榭处。男孩便跟在她后面，不错眼睛地望着她。嫣婉头一回见生人，并不认识陆昭，只盯着她看。小女孩虽未长成，却也看得出五官玲珑，一双眼睛与薛芷一模一样，却更深邃一些，像一只小鹿。陆昭竟比她还要拘谨，僵在那里看着小嫣婉一点一点的靠近。她第一次被一个人不带任何利的地靠近。
“这是太子妃。”男孩在嫣婉身后低声提醒着，“见过太子妃。”
嫣婉到底太年幼，不会行礼，兜着满裙的梅花，最终决定粘进母亲怀里。薛芷将女儿抱入怀，抬首向陆昭歉然一笑。嫣婉却意图将母亲的注意力拉回来，捻着衣摆的两脚，摊开一兜子梅花，竟然念了一句：“黄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是红罗。”薛芷耐心地纠正着。
然而嫣婉则呼啦啦地转起了圈，抖落一地梅花，似乎出于本能似地背诵着接下来的句子：“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女童的口音仍然含混不清，勉强可以辩出念的哪一句，然而陆昭也惊异的发现，中间那些哀伤沉重的句子，都被无声无息地跳过了。
薛芷无奈地任嫣婉疯玩，对一旁的男孩道：“真宝，你去皇后殿里看看，若无鸢还在，让她回我宫里头去取那支老山参，午饭后送到皇后宫里。”
她似知道陆昭要去皇后宫里一般，提前打点家里妹妹避开。陆昭施了一礼，算是谢过。薛芷也不再多留，两人简单地做了别，便各自往各自的目的地去了。
片刻后，薛芷回头望着远处的陆昭，拉着嫣婉的手道：“你喜欢太子妃吗？如果有一天送你去太子妃那里，你会愿意吗？”
嫣婉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贴着薛芷的腿，道：“黄色的梅花和白色的梅花不一样。”
装有奇珍异宝的两口大箱子早已搬进了王济的书房里，每只木箱上都贴着封条，上有写明日期的笔迹以及“封存省中”等字样，在封条的最尾端，赫然印着御史台门监的红色加印。
王济和汪晟就对坐在这两口木箱之前，目光中都透露着一副了然的神色。官场上的老油子，谁都不是贪财之人，汪晟先前将账册送上了御前寻求托庇，王济这里自然也有御史台的兜底。褚潭的计谋终究是落了空。
“既然这样，那尚书令便把箱子送到御史台，一切都由他们定夺吧。”汪晟望向坐在对面的王济。
“都这个时候了，贵珰还要躲着？”王济虽然表面仍云淡风轻，内心早已对这个人嫌恶到了极点。谁不懂那些君臣的亲亲之道，汪晟必然将那些账册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皇帝。如果汪晟看了账册，那就是对方镇事务插手。而汪晟不看，不管里面有多少肮脏事，皇帝都不会动他。
汪晟陪着笑道：“尚书令，都是御史，那绣衣属和御史台还是不一样的。按理说，方镇的事不归我们管。十常侍弄权，最终惹得董卓杀进来，老掉牙的故事，我们这些个阉人都不敢忘。况且箱子上已经打了御史台门监的印，我们绣衣属总不好插手吧。”
“好。既然绣衣属不把箱子送上去，那我就收下来。”王济见汪晟此时仍不肯担一丁点的风险，也懒得再给面子，“说我这个尚书令串通方镇就串通方镇吧。总比我亲自送到御史中丞跟前，让所有人说我这个尚书令对方镇察察不容要强。真到了大家领兵入都的那一天，你这个忠心不二的绣衣御史可得好好履行本职，站在皇帝身边护着驾，我们也绝不会插手！”
王济既然将箱子封存了，就是留有后手，防止皇帝以他收受贿赂之事问责。但两口箱子由谁送到御前那是大不相同。方镇给中枢大臣送礼并不少见，如果王济自己将褚潭私下送的两箱子礼物推到御史台，请求作为证据封存，那无疑是开了个坏头。各个方镇都会担心自己因为送礼而被中枢拿捏，毁谤御前，到时候王济必然会被舆论压力围攻而死。
因此王济宁可自己留下这个箱子，光明正大的和方镇搞合谋，也不会上交给御史台。就算御前问罪下来，他自然也是和方镇一同承担。一旦各方发生动荡，兴兵入都，该着急的也是皇帝。如果汪晟在这个节骨眼不帮王济，那么他届时必然也要被戮刀下。
由绣衣御史属送上去有一点好，决策权在皇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出什么错漏，方镇的目光只会聚焦在皇帝一人身上。日后他们起兵，也有足够的理由来控制皇帝矫诏。不过此法对汪晟来说有一点不美，那就是一旦王济他们起兵失败，自己这个承手人也是要头颅落地的。
汪晟一听便惊了，连忙道：“尚书令误会我的意思了。奴婢的本意是赃物过了御史台，到底要经手廷尉，彭刺史的女儿可还任着廷尉呢。尚书令家虽然和彭家结了亲，但彭家毕竟和陆家交好，这时候不得把他家一起拉下水？”
汪晟见王济仍不做声阴沉地望着自己，旋即道：“东西么，我可以帮尚书令交到皇帝手里，但是现在禁军的问题比这些赃物的问题要大得多。那天晚上尚书令也听见了，皇帝点了薛琰的女儿薛无鸢入宫侍奉皇后，这是什么意思，尚书令还不知道么？如今太子刚刚大婚，这几日皇帝自然不好下旨给太子再添侧妃，但这一举到底也能让薛琬有些举棋不定吧。”
“这还像个谈事情的样子。”王济这才缓和了神色，“薛镇军那里，我也有拉他下水的办法。还记得太子乳母李氏掌握的那些薛家的宿卫吗？现在薛琰的人和这些宿卫的家属俱在我手中，今天晚上我可以以使持节的名义稍作安排，让轮防的宿卫去漪澜殿里值守。绣衣御史久恋香草，如今兰芷俱在，何不秉烛夜游，一踌浮生之梦。”
汪晟慢慢抬起头来，睁着的双眼满是不可思议，沉默良久后，方才从喉间爆发出沙哑瘆人的笑声。

第325章 回忆
新婚三日， 除了有宗室各个长辈遣人送来贺礼，陆昭并没有其他应酬。以往在家中，中枢与方镇、内朝和外朝的信息都会通过各个渠道汇总在她手里。如今住在东宫， 虽然东宫卫会保护她的安全，但也将输送信息的人隔绝在外。需要操心的事务徒然降至最少， 另一种平日不易发现的无聊便浮出水面， 那就是等待。
陆昭看着刻漏出神，当确认它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变化后，终于按捺不住， 开始找些事情做。元澈的书房乃是日常办公之所，并不允许被进入， 两人的寝宫的书阁内不过几卷书目，尚未做添置。陆昭无可奈何， 步出寝殿。
一众侍从见陆昭出来便敛裾屏立，陆昭只得一面走一面微笑。其实东宫很大， 也很好逛，甬道边白梅成林， 一路上都可闻到幽远的清香。描金染翠的琼楼， 宫绦招摇的水榭，那里有随时随地待命的厨娘和歌姬，只要主人有令， 便可四时无休。居住于深宫的人，生命里永远不缺鲜花华服、丝竹肴馔，那些极其幸运的人或许还能拥有爱情。每一样都足够一个人沉溺一生， 但没有一样能够满足她。
陆昭就坐在水榭处， 从身边的雾汐起，侍奉的队伍已排至园外。水面大风起落， 陆昭望着水天一色，手托书卷好似拿捏着灵吉菩萨的飞龙宝杖，稳坐八风不动，眼看着罪孽与绝望自周遭压了过来。这样的枯寂又冷又静，如同大雪，悄无声息地掩埋了一切。
我没有办法这样活着，陆昭如是想。
正坐着，周恢走了过来，行了个礼，笑着道：“午饭已经备下了，未央宫传过话来，太子那边已经启程了，过些时候就到了。”
陆昭目光定定回过头，语气虽然淡淡的，也颇为识趣：“那我在哪里等比较好？”
周恢手里捏了把汗：“太子妃要是方便……要不就在宫门口迎候吧？”
“在里头等着就成。”周恢末了又找补了一句。
“那就过去吧。”陆昭横手将书卷交给一旁的侍女，起身向东宫门口走去。
周恢擦了擦手心的汗，紧紧跟在后面，心里嘀咕道：“好么，跟请菩萨似的。”
一个月前的清凉殿内，褚胤与两名太医正在为元洸检查伤口。拆线、拔出淤血、正骨、按压经络，整条腿受到了严重的重创，褚胤加大了麻沸散的剂量。
元洸面色苍白躺在床榻上，因长时间卧床，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褚胤便想到他当年也曾在这里，为元洸的母亲俞夫人诊病——奄奄一息且绝望之人，闭着双眼，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毫无知觉。褚胤取来针，一点一点地将元洸腿上的线挑除。皮肉已经完全长好，即便没有麻沸散的作用，一般人也可以忍耐。可不知为什么，当褚胤看向元洸的时候，只觉得他的眉宇间仿佛有无尽的痛苦，和十多年前其母亲一样，这份痛苦与这具肉身完全无关。
将最后一片固腿用的夹板绷紧后，褚胤擦了擦汗，走出门外舒了一口气，将余下的清理工作交给两名助手。“再过五六日殿下便可下地走动，你们一定要扶着殿下多走一走，坚持走便不会跛脚。”褚胤离开前嘱咐了斐源一句，随后匆匆回到太常寺。给这样一个痛苦的人诊疗，连他也觉得压抑。
元洸被一阵礼乐声扰醒，慢慢坐起了身。斐源端着一盏白水，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他。
“已经过了三礼了吧。”元洸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看了一眼腿上坚固的夹板，开始适应着新的疼痛。
“是。”斐源有些不忍心，小声地答着，又转了话题道，“褚太医说大王过些日子就能下地了，只要坚持走，腿就能和之前一样。”
正说着话，小侍又奉了酥油糖熬牛乳进来，斐源连忙接过来道：“大王身体虚着，太医说日日都要吃些牛乳，既补身子又养筋骨。”
那原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元洸只是想着，眼睛便怔怔地看向那盏牛乳。牛乳内里滚烫着，要吃的时候淋上酥油糖，冬天在室外一过，便成了清脆的糖衣。金色的糖衣薄薄地卧在酪儿一般牛乳上，元洸不禁想起了那个在吴国曾和他亲密无间的人。陆昭青淡的身影和永远不露声色的神态，慢慢地从那片金色糖衣里浮现出来。
雪白的指尖扣着碗沿，另一只手则谨慎地执起小勺。白瓷温润，她的指尖触碰到它的时候，便如抚上眉心。而随她手腕轻轻一抖，小勺敲击，金色的糖衣碎开。他那时便坐在她一旁，也学着她的样子弄碎糖衣，细小而甜蜜的声音会化在她深不可测的眼底，他便知道她笑了。而此时那极细极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无限放大，咔嚓一声，他的心也跟着四分五裂起来。
礼乐的声音再一次占据了脑海，钟磬洪亮的声音、竹笙空濛的声音、丝弦细密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在他头上压制着。如同父兄无可违逆的权威，世事变幻的无情，以及人心的深不可测。每一样都拉扯着他，让他离陆昭越来越远。
“让他们停下来。”元洸紧紧抱着头，“让这些礼乐停下来。”
斐源放下那盏牛乳，走过去轻轻把主人揽入了怀里，喃喃道：“他们不会停下来的。大王，我们没有让他们停下来的权力。”
权力，元洸动了动干涸嘴唇，那些翘起来的干皮仿佛细小的刀子互相摩擦着。那些将他所有心爱之人夺走的东西，如今他竟如此渴求于它。
“你去给尚书令传个信，就说本王一定会在起事之前恢复好的。”元洸道，“本王是要夺位的。”
盛着牛乳的碗盏被元洸一把夺去，一口将里面的东西吞入腹中。那些寄予美好意象与回忆的珍馐，对于他来说，已是令他拾起刀剑的果腹之物。
这一天，他已经可以徒步在逍遥园内慢走一圈。冬日的园林，风起云涌，树木枯然而立，元洸在斐源的搀扶下蹒跚而行。他走出南门，一队士兵从驰道呼啸而过，继而跟随在后的车驾缓缓停了下来。
元洸眼前的树枝垂着冰，在日光中一闪又一闪。东宫鹤驾倾至，元澈从车上走下来，门口迎接他的是陆昭。两人比肩走了一段，不知是陆昭先踮起了脚尖，还元澈先将她揽起，在那片闪碎的日光下，他扶着她的腰，就像扬起一阵风，然后吻了下去。冰棱就要在这片日光下融化了，元洸偏了偏头，将目光小心翼翼地收缩在这片冰棱中，看着里面扭曲而模糊的影子，两滴冰冷的水先后划过他的脸颊。
褚潭的动作让新平郡成为了时局的焦点，但以自己遭受的打压来看，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陆归回到秦州刺史府，已经做出了一些布置。泾河一脉的水运网自此之后暂时将所有货船拦截至新平境外，以此来断绝输送至新平郡的财货。
先前他将贿赂的账册寄给了汪晟一份，自然不会忘记在寄给皇帝本人的奏呈中隐提一笔。他原本以为这一举措会让王济和皇帝两方僵持一段时间，彼此之间可以有试探确认的机会，随后才会着手解决新平问题。但是陆归归镇迅速，王济那里却还迟迟没有动作。如今他已被上游的陆归和下游的陆放联手夹住，根本动弹不得。
陆家反应迅速倒也在褚潭意料之中，在钟长悦携范玄之逃离本郡后，他便已经有所预见。朝廷确实也派出了新平内史的人选准备接手，乃是舞阳侯秦轶的弟弟秦源，可以看出这是皇帝的手笔。先前皇帝不乏对他倚仗器重，甚至暗地里鼓励他与秦州的陆归对立，适当独立出来。可如今他已秣马厉兵，只待一战，皇帝却忽然变得格外猜忌，甚至想要以亲族接手此地。
意识到魏帝的凉薄，褚潭也是铁了心要和王济合作，不再从皇帝身上谋求退路。
“呵，皇帝老儿刻薄寡恩，才略粗浅，凭这些就想让我让位？”褚潭早已封锁郡界，此时将新平内史秦源求见的信拍在了桌子上。
他此时已经不再认同皇帝，再加上都中接二连三的消息，他对皇帝的执政手段更加地鄙薄。单论其在此时举行廷议，意图恢复肉刑，便知道这个皇帝实在不知世家厉害。王济此时已在都中宣扬肉刑残暴的言论，这样的舆论配合司州混乱的境况，足以给皇权的权威一记重击。
这几日他已添兵五千，总共集兵马近两万人。或许他无法突破陆归守扼的关要，但是兴兵冲散陆放的淳化县，那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他也深知骤然兴兵看似迅猛，然而却后继乏力。先前他靠掠杀郡中大户才能够集齐这么多兵马，但并没有长治的能力。人口掠夺并不能顷刻转化为民力，而近两万大军，消耗也是极大，不是一个郡可以供养的起的。如果陆家和中枢都继续和他耗下去，那么他将会被捂死在这里。
然而正当他焦躁的时候，王济的信终于到了，上面赫然书写了两个字：“起事！”

第326章 追随
乌金斜坠， 外面风疾如啸。疾风掠过漪澜殿，肆虐地冲击着门窗、风铎以及飞檐上的瑞兽。薛芷斜坐在榻上绣着一只珠履，光滑的缎子面金线错彩， 淡紫色的珍珠掐出一朵珠花来，仿佛穿在脚上便可作飞仙乘云。
嫣婉的脚上已经穿上了一双， 此时正在房间内的大红氍毹上作胡旋舞。杨真宝则坐在一旁煞有其事地击手鼓陪着小公主疯。此时狂风摇撼， 撞得门窗砰砰作响，嫣婉不由得停下来，惊恐地望着窗影， 而后扑到薛芷怀里。“阿娘，妖风来啦。”
薛芷赶忙放下针线， 将嫣婉揽至怀里，而后抱着她走到一扇背风的窗户前， 打开窗。夕阳下，流云作绮， 风卷着枯叶和梅花花瓣在空旷的中庭旋舞。“嫣婉快看，风儿不过是想把这些漂亮的落叶、红色的梅花卷起来。就像嫣婉跳舞时旋转的衣裙， 脚上闪耀的珠花， 头上好看的金钗和华胜。风并不坏，只是和嫣婉一样，偶尔有些贪玩。”
人心却是有坏的。薛芷笑着关上了窗， 同时注意到窗外早已面目全非的宿卫。
“去和真宝哥哥玩吧。”薛芷放下了女儿，旋即走到殿门前，她尝试着迈出一只脚。
果然， 职守的宿卫一把将她拦住， 道：“容华，今日风太大， 可不能随意出门。”
薛芷冷冷一笑，道：“我倒不知这是奉了谁的令？”
那名宿卫却颇老道地避而不答，反问：“容华有什么吩咐，卑职去替容华跑一趟？”
薛芷静默了片刻，她知道今日要出事了，定了定神，道：“今日风云不靖，我心难安，想早吃些酒菜安睡，还望通传。”
那宿卫看了看旁边的宿卫一眼，两人似乎也觉得并无不妥，因此道：“那卑职这就去传。”
薛芷又忽然补充道：“别给我弄那种小酒壶，把酒鉴给我搬来。”
宿卫问：“就容华一个人，需要那么大酒鉴？”
薛芷却挑了眉，笑中带媚，语中存娇：“我今日就不想一个人喝啊。”
宿卫忽然恍然大悟一般，连连道：“卑职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准备。”
薛芷回到房间，极其镇定地坐在妆台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女儿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至于自己……她慢慢打开妆匣，烛光掠镜，金光乍现，红宝石耳铛跳入了眼帘，浓绿的翡翠镯子在白丝帕里溶溶流淌着，淡紫色的螺钿，光亮的玳瑁，这里的每一样都经过他的手指，每一样都曾存留他的温度。最后她打开匣底，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忍冬云纹金莲步摇。这是他送给自己最后的礼物。
薛芷拾起步摇对着镜子比照一番，她闭上眼睛，曾经划过脖颈的温度，弥留在耳垂上的触感皆在，临别前最深的拥抱、最眷恋的一吻也都烙在了身体里。感性与身体总是最有默契的伴侣，而理智于她而言，或许一生一世都是最后一个知晓者。她
睁开眼，镜子里的容貌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它不再装下两个人了。
薛芷拿起手边的一只茶杯，开始用杯底打磨步摇尖锐的尾。
天暗时分，汪晟迈着骄煊的步伐到了。漪澜殿的门口远比往日安静，然而他刚要入殿，却见芙蕖撞开了门跌倒在了石阶上，娇嫩的脸上赫赫印着一个红掌印。
汪晟冷冷瞥了芙蕖一眼，而后撩了袍摆，踏过芙蕖的衣裙入了殿，脸上早已换做灿烂的笑。“谁惹我们容华生气了？”
此时薛芷走回坐塌，微微喘着，半倚在绣垫上。屋内炉火燃得极旺，简直要把人热透。薛芷穿着银红蝉纱裙，里面只着一件排金纽扣淡墨色的主腰，一片玉肌白雪掩埋在妖冶的夜色下。她打量了一眼汪晟，今日对方一身私服，金袍玉带，却是剑不离身。镶玉革带上不仅垂着剑，还有官印、荷包等物。
汪晟见薛芷第一次睁眼瞧自己，连忙挨着坐了过去。见薛芷也不躲，他便捧着薛芷的右手，正要吻下去，脸却被狠掴了一记。
“没眼色的东西！”娇声莺语般的嫌弃却不似谩骂。
汪晟被这一记掌掴撺掇得遍身生热，顺着薛芷的目光望去，却发现美人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而在门口的芙蕖身上。他先冷下脸来，走到门口啐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
芙蕖脸上带着伤，闻言连忙捂住脸，哭着跑出了这座狂风作乱的宫苑。
汪晟关了门，又上了锁，重新蹭回到薛芷榻前。薛芷捻着一枚麝香葡萄，白了他一眼道：“我骂的是你，你撵她干什么。”
汪晟揉着她的手：“原来容华骂的是奴婢，那奴婢更没有眼色了，求容华再赏奴婢一掌吧。”
“嗯。”薛芷这一声又轻又柔，似是应着的声音，又似情难自禁的声音。汪晟正要攀上身去，却见对方扬手把一颗葡萄塞进自己的嘴里。
汪晟嚼着，旋即坐起了身子一手环在薛芷身后：“好甜啊。薛容华怎么今天想通了，肯眷顾奴婢？”
薛芷正过身，素手轻轻拂过汪晟的头顶，摘去了他的冠簪：“男人嘛，雅有雅的好，俗有俗的妙。”她的指尖划过鼻梁、唇峰与喉结，又至领口、中缝与肚脐处，最后深深地钩向革带。汪晟下意识地护住腰间的剑，目光从游离瞬间转为清醒，而薛芷的手指便停在距离那柄剑不到一寸处。
正当汪晟疑心大起时，薛芷却堂而皇之地爱/抚着剑柄，轻蔑道：“怎么，绣衣御史今天晚上还要用这个？”
汪晟却笑着将革带一解，连同宝剑等物丢到好远的地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望着薛芷惨白如纸的脸，冷笑道：“今天晚上不用那个，咱们用这个。”
薛芷静静流下泪来，声音哽咽道：“还有孩子，求求你，放孩子出去吧。”
汪晟却钩住了她的腰，呼出的气息如同毒蛇吐着信子：“他们出不去的。还有你在皇后宫里的妹妹，他们都出不去的。”
芙蕖一路狂奔至皇后宫殿，半路正撞见了公孙氏送薛无鸢出宫门。她不由分说，先拉着二人去了一无人处，而后连忙跪下道：“求大内司帮忙，我家容华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二娘子在宫门下钥前带出宫去。”
公孙氏警惕问：“出什么事了？”
芙蕖确认四周没有什么人后，低声道：“容华说今天的漪澜殿宿卫不大对，怕是要出大事。”
公孙氏在宫中浸淫多年，既不会平白无故相信一个侍女的话，也不会对这样的猜测毫不理会。她思索片刻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道：“此次是皇帝下旨让无鸢娘子入宫为皇后侍疾，没有皇帝的诏命，我们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送她出去。不若这样，你们两个拿着我的腰牌，先去东宫等着，想来太子和太子妃会为你们妥善安排的。长乐宫的事情便交给我们。”
“那皇后……”薛无鸢仍有些担心。
公孙氏笑着道：“皇后是后宫之主，现在的宿卫出了问题，漪澜殿不安，再危险皇后也不能不闻不问就撇下所有人离开。无鸢娘子有这份心，就成啦。”说完从腰间解下腰牌交给了薛无鸢，又招十名殿前宿卫护送，便对二人道，“这些都是先前殿中尚书留给皇后的殿前卫，忠心的很，定会护送二位娘子前往东宫。二位娘子速去吧。”
薛无鸢和芙蕖千恩万谢离开了，芙蕖临走的时候仍遥遥望着漪澜殿的方向，眼泪流得更多了。
公孙氏赶忙回到皇后寝殿。此时陆妍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见公孙氏来了，声音虚弱道：“人送出宫了吧？”
公孙氏没有回答。
陆妍继续道：“大内司不要怪我自私，我何尝不知皇帝要拉拢薛家的用意，只是昭昭和太子才新婚啊，哪个妻子不希望与自己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公孙氏此时才开口道：“回禀皇后，我把她们送到东宫去了。”
陆妍不可思议地看着公孙氏。公孙氏叩首道：“皇后，禁中恐有兵变。太子需要向薛家示好，也需要握有薛家的人质，因此臣自作主张，将她送到那边去了。薛娘子也会在东宫接到册封的旨意。”
“你果真是陛下的人。”陆妍含泪闭上眼睛，声音沙哑道：“那么请你速去救薛容华和嫣婉公主。”
“是，臣是陛下的人。”公孙氏仍然跪叩在地，“因此臣会留在此处，以命相护。臣已向未央宫传信，不过多久陈霆将军便会接皇后归家。”
“归家，归家。”陆妍的声音随着烛火的跳动虚虚浮浮，“和亲公主哪有什么家呢……”
署衙内，王济仍身着公服，处理着尚书台的事务，只听外面有轻轻的扣门声，便道：“进来。”
一名亲信入内慌张道：“尚书令，漪澜殿出事了。”
王济却八风不动：“慢慢说。”
那亲信道：“薛无鸢领着十几名宿卫从长乐宫杀出去了。当时宫门没有下钥，宫门口我们原本安排了人，但对方宿卫也都武艺高强。两个娘子强冲过去后还大声喧哗，说有人要逼死她们姐妹。恰巧太子卫率吴玥将军回宫归职，便领兵将二人带回东宫去了。”
“什么！”王济丢下手中的笔，奏章上顿时落下一片墨迹，“他不是回陈留成亲了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汪晟呢？那个小淫棍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知啊。”那亲信道，“听说绣衣御史进了里头就没出来，外面的宿卫也不敢进里面去。”
“哎，误事，误事啊！”王济狠狠道。然而他也很快意识到必须去看看，但他身为尚书令，并没有过问内宫宿卫之职，最多只是用使持节加上自己在宿卫中的力量临时打乱内宫部署。不过，身为上三公的太保是有进入后宫之权的，甚至可以申请入殿，屏护皇帝、皇后与太子等皇室要员。
“你先派人去司徒府让司徒前往长乐宫。”王济当机立断，“小狐狸这个时候回宫，老狐狸必然在司徒府里等着。这个时候瞬息万变，老狐狸必然要守着武库和未央宫之间的司徒府，不轻易出动。到时候我们再请薛琬一起过去！”

第327章 法则
漪澜殿内格外安静， 在一间小小的耳房内，嫣婉坐在一口箱子上吃着米糕。自薛芷从小伽蓝寺归来后，漪澜殿侍奉的人便极少， 这间耳房已被用于存放各种杂物。
“真宝，那是什么？”嫣婉抹掉嘴角的米糕渣， 指了指房顶上的一角。原来那里有一条极微弱的淡蓝色光带， 在黑暗中如同宇宙星河。
“是蕈蚊的幼虫。”杨真宝自小便在乡野长大，在这方面称得上是博闻广识，“蕈蚊的幼虫会发光， 还会结黏黏的丝网。它虽然弱小，但猎物会被光吸引过来， 一旦坠在网里，便逃不掉了。”
嫣婉显然有些害怕， 身子不自觉地向杨真宝的方向缩了缩。
杨真宝则解释道：“猎物想要存活，捕食者就必须死。此为自然之道， 没有什么可怕的。它们没有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律法， 没有道德， 也就不会用我们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杨真宝儿时便长于郊野，他的父亲跟他说过许多关于南面树林里的虫类。他走到它们的领地必须时时刻刻小心。那些黑夜中的亮光，静谧中的香气， 无一不是诱惑，无一不是陷阱。他还知道一种蛛蝥，母蛛蝥会散发一种气息吸引公蛛蝥， 或是要与它们繁衍， 或是要以它们为食，永远不可捉摸， 不可控制。在她最后出手之前，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
杨真宝望了望香炉，线香已经燃至一半。他蹲下身，对嫣婉道：“请公主随奴婢来。”
杨真宝带嫣婉行至正殿，正殿内安静的很。他打开那方酒鉴，里面装的酒并不多。于是他用舀子舀出一些酒后，里面便基本空了，足够一个小女孩坐进去。杨真宝搬来绣墩，踩在绣墩上，将嫣婉安置在酒鉴里，正要盖上盖子时，却听寝殿方向传出一阵鞭挞声和低低的呜咽声。
“是阿娘。”嫣婉先反应过来，“阿娘怎么了？”
杨真宝已初知晓一些人事，闻言后只觉心里一痛，对嫣婉道：“请公主在这里等等奴婢吧。”而后将酒鉴的盖子虚掩上。
杨真宝慢慢走向寝殿，他曾随韩任练过一阵子功夫，又因年幼，只要他愿意，别人便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慢慢推开寝殿的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绣榻上是一条伤痕累累的细白身躯，既有灼伤，又有鞭痕，艳丽的丹蔻死死掐在被褥里，忍耐着入侵者施加的一切痛苦。
“今日之后，你便不再是我的下属了。现在我仅以朋友身份拜托你，不要让她受到伤害。我并不是要你拼却性命，只是关键的时候尽力保护她一下，好吗？”
那一夜，韩任的身影在月色下温柔成一片星尘。这是他的属长临别前对他的嘱咐。
杨真宝望了望不远处汪晟的革带和佩剑，消瘦的身躯与阴冷的目光一道，旋即潜藏进一片阴影之中。
暴力混合着□□，或许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一个奴婢皮囊无法施展，但当黑夜来临，手握大权的阉宦也能在一个娇弱的女子身体上宣泄一番。压抑、畸形与扭曲的灵魂借由着药物和酒力，伴随着一阵阵低吼，催促着空虚的外壳将暴力执行到底。
“求求你，不要这么大声。”薛芷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里生生带出一丝狠意。
汪晟笑着道：“哈，怎么，你还怕人听见？是怕门外的侍卫听见？还是怕你的女儿听见？或者是……害怕韩御史的在天之灵听见？”
薛芷含泪闭上双眼，侮辱性的话语已经剥尽了她最后的尊严。
“啊！”汪晟忽然凄厉一喊，扶着吃痛的腰背，猛然转过身。杨真宝不知何时抽出了那柄宝剑，一剑刺向汪晟。只是汪晟更谨慎，即便是行帷榻之事，仍在中单内穿一层甲衣。杨真宝毕竟年龄小，个子矮，一口剑刺到软甲上，角度不对，力先泄了一半。汪晟回身，一掌便击在杨真宝的肋骨处。杨真宝就势在地上一滚，虽然将那一掌之力泄了，但胸口仍然吃痛不已，剑也掉在了地上。
汪晟从床榻上伏起身，下地拾起了剑，一步一步逼近杨真宝。“当初韩御史看上你后我就应该宰了你。”剑锋迫着男孩的身躯一点一点地靠近墙壁，“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替他瞒了这么久，可是陛下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呈了密奏，本想让你明天一早再去陪韩御史，看来要提早让你们见面了。权力，美人，韩御史他这一辈子都得到了，你个小阉儿，又得到了什么，嗯？”
汪晟声音越来越大，神智也逐渐癫狂，待杨真宝再也退无可退，提剑便刺。然而杨真宝也躲得极快，第一击只刺中了肩膀。鲜血一汩一汩地冒了出来，但要再躲得向方才那样快，已经不可能呢了。汪晟第二剑正要刺去，此时，他的身体却忽然被薛芷从后面缚住，继而一个又细又尖的利物灌入他的喉咙。汪晟力气极大，回身一把将薛芷推至地上。他从脖子里拔出簪子，喉间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声音。
薛芷一把夺过汪晟手中的剑，朝他挥砍了一气。
场面近似于虐杀。在她得知汪晟弹劾韩任的那一刻，当她一次次被父亲和皇帝利用的那一刻、抛弃的那一刻，当韩任的身影永远消失在夜色下的那一刻，她便不再受任何束缚。没有希望的世界不配与她谈论道德，没有底线的人心也不配缚她以人伦。
耳房房顶的一角，淡蓝色的光带忽然闪烁了一下，被虫网束缚的猎物连挣扎都没有，便被酸液腐蚀殆尽。
过了许久，杨真宝才回过神来。他正要走过去，扶薛芷坐下，却听对方声音沙哑道：“不用过来，不要管我，先把嫣婉送走。”
两人似乎都带着对嫣婉的爱护之意，也都对此情景有着不忍提及之心，第一次，身为奴婢的杨真宝背对着走出了寝殿。在阖上大门之后，他跪了下来，朝里面的人叩拜了三下。
宫殿的大门打开了，杨真宝披着一件袍子，遮住了肩头的伤口，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声音中似乎带着胆怯：“汪御史说让把里面的酒菜都撤掉。”
外面的人一副了然的模样，连忙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几人将几案上的餐食撤下，四个人去抬那方酒鉴，杨真宝正欲跟着这群人走，却被侍卫戒备地横刀拦下。“你，滚回里面去！”
望着抬着酒鉴的内侍消失在夜色里，杨真宝纵有万分焦急，也只得无可奈何地退进殿内。
片刻后，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长乐宫，乃是以薛琬、杨宁为首的右卫营。薛琬本身也掌镇军将军，但是事发地点乃是内宫，镇军将军所率兵马无权进入。为避嫌疑，他本想请太保兼司徒吴淼出面，用使持节之权介入皇后所管辖的内宫事宜，却不曾想吴淼当即拒绝，固守不出。最后还是在王济的建议下，找到负责值守长乐宫的右卫将军杨宁，在他的带领下入宫。
薛琬走在最前面，杨宁和王济紧紧跟随在后。众人破门而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正殿内散落着几只茶杯和一盘葡萄，大红氍毹上满是酒污。薛琬凭着直觉，走到寝殿门前，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却看到女儿安坐在床榻上，一丝不着，她的眼睛红红的，死命盯向自己，一旁则是男子的尸体。他重重地关上门，抵靠在门板上，望着走过来的王济和杨宁，连忙抬手让他们止步。他痛苦地蹲下身，埋头道：“家门不幸，家丑，家丑啊！”
王济神色恍惚了一下，而后镇定地看向一旁的杨宁道：“只怕你我都不方便，要去请彭廷尉来一趟了。”
杨宁道：“宫门即将下钥，要出宫去请，只怕一时半会也到不了。既然太保不愿出面，廷尉也一时赶不到，尚书令可否以过问吏部之便，先把涉事人等带到一个地方去，至少先把职事查清楚。”
“也只能这样了。里面的话先让几个宫女进去照顾着。”王济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向左右怒道，“漪澜殿值守的人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护的主！”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杨真宝爬上前来，道：“奴婢杨真宝。”
王济望向杨真宝，声音冷冷道：“先压下去，找出其他宫人。”
杨真宝被推搡出去，然而薛琬忽然发话道：“等等，这位中贵人受了伤，又不曾离开殿中半步，想来也是为了护主，若尚书令有话，不妨就在这里问吧。”
“有理。”杨宁附和着。
王济也知不好强行压人下去，因此也同意了，此时换了温和的口气问道：“既如此便在这回话吧，殿里发生什么事了？”
杨真宝道：“回尚书令，今日晚，绣衣御史汪晟忽然闯入殿里，强行要……最后容华也是不得已，将绣衣御史杀了。”
王济和杨宁互相看了一眼。杨宁道；“涉及绣衣御史属，只怕有些复杂，要不要先通知禁中？”
王济缓缓点着头，又问杨真宝：“就汪晟一个人来的？”
“不，他的那几个干儿子都跟着过来的。”
王济皱着眉头望向外面，杨宁立马会意，下令在漪澜殿附近找到其余绣衣御史属的人。不过片刻，几名内侍也被押了进来。为首的一人看到如今情形，也知道事情暴露，他原为汪晟所器重，还想着日后接位，在听到汪晟被杀的消息后，连忙道：“是薛容华！汪御史之前发现了前绣衣御史韩任曾与薛容华私通。薛容华必然知道了此事，要杀人灭口。好在干爹已早早上书皇帝陛下，不然只怕要冤死于此啊。”
他说完后，整个大殿都安静了。薛琬似乎感受到寝殿的大门后有人站了起来，随后他望
向那名绣衣御史属的宦官，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质问道：“他向皇帝禀报了这种事？若陛下信以为真，我薛家岂非要遭祸啊！”

第328章 废立
王济闻言长舒一口气， 汪晟总算把最关键的一件事给落实了。想要把薛家拉下水，无非依托两者，一则利， 二则弊。如今薛无鸢被东宫拿在手里，虽然皇帝有赐婚的可能， 但薛无鸢从礼法上讲， 仍是薛琰的女儿。即便是嫁入东宫，和薛琬的关系也淡了一层。现在薛芷出事了，且这样一个通奸的罪名落定， 即便皇帝不欲将此事昭告于众，断以诏狱， 薛琬及其二子的前途也注定黯淡无光。
身处在政治漩涡中，既要想方设法渡过此困， 也要为来日做打算。家族的兴衰是长远的，日后是否会被新君清算也是长远的。即便薛琬真的投靠了太子， 但他站队太晚，和陆氏根本没法比。且薛氏掌握的河东等地， 在先帝攻打冀州的时候， 诚然是一块宝地，薛氏一族也乘风而起。但是日后魏国攻略的重心在荆江一带，薛家无法再用地利获得同样的政治优待了。
唯一可以扭转局面的并且获利最大的， 就是谋废立。
然而王济并没有提示薛琬，而是先转向杨宁，道：“宫门不靖， 罪在我等。若任此事扩散出去， 也伤陛下人望，还望右卫将军迅速封锁长乐宫。另外， 公主也不在漪澜殿，还要在封宫之后继续寻找。我也无权处理后宫之事，稍后便随镇军将军一同觐见皇后。陛下那里也要遣人告知，这些绣衣御史的人毕竟是陛下亲掌，我等也实在不宜长作扣留啊。至于具体如何处理，便等帝后之命吧。”
此时杨宁也面色阴沉。先前他任职卫尉，与李氏血洗永宁殿，惊扰皇帝，行状可谓悖逆。如今他独立管辖长乐宫，却还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失职罪名只怕是洗脱不掉了。现在唯一能够挽救的可能，便是按照王济的要求暂时封锁长乐宫。最好是薛芷能够自行了断，这样皇家丑闻捂住了，各方也可以互相交涉，把汪晟作乱和薛芷自戕独立拆分成两件事。而他不过是以右卫将军的身份平息了此事，至于薛芷，历史上嫔妃自戕的事并不少，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过首先，这件事尚不能被皇帝知道，这些绣衣御史也不能去见皇帝。
因此杨宁道：“尚书令思虑周详，只是如今皇帝陛下也是重疴在身，这件事到底太大了，不宜惊动。既然绣衣御史汪晟曾经有过上书，想来皇帝陛下对此也略知一二，这些绣衣御史属的人不妨先监押起来，等事情有了定论再慢慢审问也不迟啊。”
薛琬闻得此言，自然也是愿意，连忙道：“右卫将军所言甚是。其实皇帝陛下身体不豫，皇后也病痛缠身，眼下帝后都不宜叨扰。但未经允许私自封锁宫禁，也是不妥，不妨请尚书令上书陛下，只言长乐宫内有逆贼作乱，待内宫平定，再将详情具言上奏。”
“哎。”王济叹了一口气，“二位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又怎好推脱。上书可以，只是二位要一起署名，干系太大了，我又非三公，怎能担得起。”
薛琬见王济答应了下来，如逢大赦一般：“我等自然一齐署名，如今危局，尚书令若能平定，还怕无望三公不成？”
片刻后，王济便将奏疏写好，薛、杨二人相继署名，最后交与随从，投递至未央宫。接着，杨宁便离开漪澜殿，准备封锁长乐宫，由薛琬、王济处理后事。
待杨宁离开，薛琬这才向王济道：“先前多谢尚书令回护。”
“举手之劳罢了。”王济道，“既然同为世族，必要守望相助，先前谢氏无妄之灾，我也实在不愿再见一次。”
看着眼前的官场老好人王济，薛琬也附和道：“谢氏之落，我也未曾料到。关陇世族群情激奋，却枉顾世族之情，如今想来也颇为寒心。”
王济道：“群情激奋？伯玉，看来你仍是不辨时局啊。陆氏临渭水咏谢惠莲之诗，自此世族皆以陈郡谢氏为耻，更牵连到小薛公。如今关陇世族以此爱民之心扎根乡土，至少这几代，都不会再与谢氏有任何交集。此非舆论之祸，而是政治扼杀。如今皇后乃长乐宫之主，陆氏借此机会再杀你一局，那你才死无葬身之地。也罢，今日之事，你我论以交情，但无论如何，右卫将军那里，你事后必须重谢。”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王济多说了，先前北军闹事也好，分设六军也罢，薛琬无一不是排头兵，可以说与陆氏水火不容。如今皇帝有意为薛无鸢赐婚，嫁入东宫，陆家又怎么可能容许其借势上位。
薛琬听完这番陈词后凝眉深思，而后忽然瞪大眼眸，一把抓住王济的手腕，声音有些颤抖道：“文度，你难道不觉得杨宁封禁长乐宫，这是一个好机会？”
“伯玉，你……”
“废立吧。”薛琬咬牙道，“无鸢嫁给太子也好，嫁给旁人也罢，于我家而言俱是等亲。即便她能够嫁给太子，亦是伏祸来日，倒不如转投渤海王。如今渤海王在伯玉你手里，陆氏一家独占帝幸，各方早已不满，只有谋于废立，才能打破目前局面，再立规矩。”
王济连忙压低声音，面色却焦急万分：“伯玉，事情未到最坏的地步，你怎能作此邪念！”
薛琬却死拉住他的手不放，道：“太子不重世家，绝非可托国祚之人，来日他登大位，你汉中王氏把持司州、益州，是想让他封你当三公还是当异姓王！现在趁你我把持五皇子还有皇后，司州又有子卿坐镇，他也曾为渤海王国相，而禁军中我掌镇军、舞阳侯掌中军，俱不需要武库为倚，只要调度得当，便能够事成。”
王济却仍然一副存有理智的样子，规劝道：“事情若上升至废立之谋，那西北数万大军就能安然坐望？即便是关陇近畿，你我也没有任何乡土优势可言。”
薛琬道：“西北何足为虑？邓钧已挺进酒泉，返师入都至少半年。彭家与你家也有联姻，虽然也与陆家交好，想必彭刺史也知道亲疏。况且此番起事若成，我等可许彭刺史将南北二州俱入囊中，他必然乐见其成。至于陆归，就让彭刺史和尊父一齐出兵牵制。而京畿乡土你我也不足为虑，褚潭如今困守新平，何不发诏令其入都拱卫王师，我等挟持大义，如此两难自解。”
薛琬知道，既然已经将废立一事说出口，就不能够再回头了，这个时候不仅要逼着王济跟着自己干，也必须让王济时时刻刻呆在自己身边。因为一旦王济出卖自己，那么收益便远远超出共谋的风险。
王济沉默良久后，终于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等除了控制皇后和五皇子，还要想办法控制未央宫，让陛下矫诏。只是现在未央宫还在陈霆手里，
硬拿是拿不下来的，还需要以奇谋夺之。”
薛琬略微沉吟：“不如策反几个绣衣御史属的人，让他们刺……”
王济却摆摆手：“不可以万人之安危系以一人之手，更不可以万人之利益系以一人之手。刺杀一旦不成，这些人必会反供出我等。届时我等即便手握渤海王，也不再具备大义，又如何能号令天下？其实我们要的不过是把陈霆从未央宫支开，直接换上我们的人。只要皇帝害怕陆家，不再相信陆家，就可以了。方才伯玉说用绣衣御史属的人，依我看也未尝不可，不过不是让他们去未央宫，而是要让他们出宫去。”
“出宫？”薛琬不解。
“那些降国遗族的府上，一般都会有皇帝安排的人近身侍奉，以便时时监视。之前隐诛了那么多遗族，想来这些人都是有所准备的。”王济道，“让这些阉宦弑君，他们没有这个胆子，但传递一条消息到靖国公府，让他们除掉靖国公夫妇却是不难。此时陈霆必然怀疑皇帝，而皇帝也必然不会再用陈霆。而陆振一死，护军府大权旁落，褚潭攻入长安想来不难。待我等拿下未央宫，号令天下，再徐徐围剿东宫太子。”
“好。”薛琬当机立断，“既如此便请文度安排绣衣属事宜，稍后便持使节，随我出宫调兵。”
宣室殿外空旷的场地里，几名内侍正鞭打着一人，正是新上任的内侍正监李福。
宣室殿内，魏帝正在御床上打坐养神，御座旁是一个漆金的小托盘，上面放着四支卷轴。然而此时身边侍奉的正是刘炳。片刻后，一名小侍入内，见魏帝似入定一般，便拉过刘炳耳语了几句。
“怎么，长乐宫已经出事了？”魏帝慢慢睁开眼。
刘炳便走过去道：“圣明无过陛下，右卫将军杨宁封锁长乐宫，镇军将军薛琬和尚书令王济也都去了长乐宫。陈霆将军被挡在外面了。”
“先让陈霆继续与杨宁对峙着吧，给他们一点压力。”魏帝说得轻描淡写，然而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
随后魏帝从身边的托盘内取了第一支卷轴，又从腰上解下一枚令牌，交给刘炳：“把这道诏命和入禁中的令牌送到靖国公府上，让靖国公率护军府入宫勤王！”

第329章 回家
漪澜殿内， 薛琬仍在盘问公主的下落。殿内的茶碗已被摔碎了好几只，杨真宝趴在一张宫人受刑用的长条凳上，受着笞刑。
“最后再问你一次。”薛琬冰冷地声音从杨真宝的耳后传来， “公主被你们送到哪去了？”
“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杨真宝的眼皮倔强地一抬， 望着不远处的宫灯， 一丝丝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薛琬的两只眉毛慢慢垂下来，摆出一个极其失望的表情：“那就怪不得我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露着阴寒， “上廷杖吧。”
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子，身量纤瘦， 两根廷杖从腋下穿过，轻轻一挑便挑到了地上。随后一支廷杖猛击在腿弯处， 杨真宝筋骨一痛，僵硬地跪了下去。
准备行刑前， 薛琬走到杨真宝身边蹲了下去，玩弄着他头上的巾帽， 如同在挑弄猫狗：“你是个忠心的， 告诉我们公主在哪，日后还能跟在公主身边伺候。你再好好想想？”
“既然薛公说我是忠仆，其余的就不必真宝多说了吧。”杨真宝知道内廷廷杖的厉害， 他闭上双目，手狠狠攥着衣角，但还是流了两行泪珠子。
薛琬站起身， 背过去不再看他， 吩咐左右道：“行刑吧。朝着上边打。”
廷杖一般都打臀部，虽然皮开肉绽， 但将养一个月仍能下地行走。但若朝臀部以上打，就到了腰和脊椎，表面看着没事，但一杖下去脊骨碎裂，两杖下去肾脏就出了血，无异于死刑。
行刑的人相顾而视，短暂的犹豫后，高高举起了廷杖。
“且慢！”
寝殿的大门被推开了，薛芷竟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此时，王济也办妥了事走了进来，入殿就看到了这一幕。
“公主我已让宫人送至皇后处。”薛芷道，“其实你们想行废立之举，无论是挤掉陈霆也好，还是强攻禁中也好，最终的目的都是挟持皇帝，挟持大义。既然这样，何不让我去试试呢？皇帝身边不仅有左卫将军的部众，还有殿前卫，还有内侍监。你们一层层攻过去既费时间，又要冒险。你们可以派人将我押送至未央宫，让我亲自向皇帝陈情辨明汪晟上书之事。我便可以趁机挟持皇帝，让皇帝打开宫门，迎你们兵马入内。”薛芷晃了晃手中那支锋利的步摇，“我们里应外合，岂不胜算更大？”
薛芷说完，薛琬刚想应话，王济却打断道：“挟持君王无异于谋反，若一击不成，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视为叛逆。”
“怎么，尚书令此时还在想着自己的退路么？”薛芷反问道。
此时，薛琬也怒目看向王济，自己都已经挑起头了，王济怎么还在考虑体面的问题。他的女儿挟持皇帝不体面，那他们领兵攻入未央宫就体面吗？
王济目光暗沉，其实只要发动宫变，最后会是什么结局都不是可以算定的。先前儿子与自己谋划此事，也只是将大概框架计算出来。褚潭新平起兵，通过薛芷和汪晟直接拉绣衣御史属和镇军营入局。长公主与舞阳侯也一直有扶植五皇子上位之心。这些大势是能够算定的，但是实施过程中那些细微的变化都难以掌控。
权谋并非招招算定的棋局。史书中那些兴衰之变，离合之势，深险之谋，自己看清了，了解了，觉得如此这般就可以。然后沉心谋划个十年，自信上场，结果自己刚支个马，对方不架炮，开始挂车了。话本子里可以这么乱写，百姓可以这么臆想，毕竟集伟力于一身更符合普通人的想象。但是政治牌桌上的人却要时时刻刻警惕着，他们操纵着大势，同时也被大势操纵着，所有人的决策与命运，都是时局中各方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之所以虚虚实实，躲在所有人身后，一是为了看清大局，二是他知道，这场棋局中还有两个最大的变数，那就是皇帝和陆家。只有站在岸上，他才能知道风向所在，浪势之高，既而做出最迅速的反应。
“既如此，那我也没有异议。”对于王济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仍是拢住大局。他要和薛琬相对独立地分开，那么就要先获取对方的信任。“现在宫门封锁，不宜轻动，稍后我便派人护送容华从廊桥前往未央宫。皇后那里，我随伯玉前往，一同请诏。”
薛琬此时才放下戒备之心，道：“这才是共同举事之心。”随后又对女儿道，“芷儿放心，事成之后，爹爹会为你们正名的。”
“算了吧。”薛芷冷笑。她从来没有受到他们的尊重，就更不必祈求他们的怜悯。她从来没有受到他们的正视，又何必仰赖他们的裁决。
没有理会父亲的尴尬，薛芷走到杨真宝面前，将一块腰牌给他。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木牌，这是各宫嫔妃派人来往少府膳房的通行牌。薛芷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真宝一眼，而后道：“你不过是个虫儿，在这么大的风雨里，不会看风向也不会站位，早晚要被踩死。去膳房领个差事吧，不用在这里待了，你不适合这里。”
当杨真宝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薛芷道：“那么请尚书令派人送我走吧。”
长乐宫与未央宫接连的廊桥此时也已经关闭，但仍比打开宫门要容易。侍卫层层通传，最终上达天听，皇帝允许薛芷入未央宫觐见。
廊桥高耸，目之所及，是一眼望不尽的黑暗。薛芷的步伐依旧雍容而端庄，脖子上挂着母亲给她的金镶玉的长命锁，耳上戴的是妹妹无鸢给她的猫眼儿耳铛，她发髻高绾，与初入宫的那天一样。
起风了，她忽然迈开步子跑了起来，与这一片妖冶的夜色共舞。打更人、鼓角和风铎为她奏响旋律，她的眉眼随着旋律松弛了下来，举止轻佻了起来，笑容闪烁了起来，纤细的足踝和腰肢性感得无以复加。她甚至踢掉了鞋子，梦想回到家乡桃花树下的那条清溪，她在溪旁濯足，亦在水中看到了少年的眉眼。
那年七月初十，他走到她身后，摘下了魌头面具，问：“你怎么还不归家？”她便高兴地翻了个身，追他向花丛深处去。
廊桥的护栏边，薛芷高兴地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向那片空花幻影。
“什么？芷儿死了？”前往皇后宫殿的路上，薛琬几乎要站不稳。他从未想过他的女儿，一个弱不禁风的闺秀，从小没有吃过一丝苦头的娇女，竟然存了死志，在半途跳下廊桥。薛琬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抓着王济的手腕，道，“她死了，致使嫔妃身死，这是大罪，这是你我的大罪啊！”
王济冷冷地将薛琬的手拔开，头脑飞快地思索着。薛芷若因羞耻而自杀，为什么不在寝殿里自杀？继而他明白了。薛芷如果在寝殿里自杀，尸体在长乐宫，那么最终的解释权就在他们。如果他们事败，嫣婉公主一生便会带着污名而活。但若薛芷跳廊桥自杀，那么尸体就会落在长乐宫外，确切的说，是落在司徒府附近。那么兼任太保的吴淼便会以此来问罪长乐宫的所有人，从而掌握大义。而作为嫣婉公主的生母，薛芷被迫自杀，殒于宫外，自然不是从逆者，那么无论他们是成是败，公主一生的清名都保住了。
“事已至此，你我要赶紧前往皇后宫中，逼皇后矫诏，我等才能占据大义，号令各方。按照容华为公主正名的打算，嫣婉公主想必还在长乐宫里，你我细细搜寻即可。”王济见薛琬还僵在原地，情急道，“临大事怎得还这般不知变通！你何必为一糊涂女儿落魄至此，你家嗣业传承，靠的还是你两个儿子！只要你我事成，二位公子日后必是羽衣上卿，黑头三公。皇后已是我等最后的筹码，不容有失！速去，速去！”
薛琬觉得王济一番话似乎有道理，然而仍为女儿之死伤心，失魂落魄地跟随王济一同向皇后宫中走去。
皇后所居宫苑并非一等一的富丽堂皇之地，又因皇后病重，更显荒凉。右卫将军杨宁已派人将此处围守，重点保护了起来，并撤去了皇后宫内几乎所有近侍，仅留公孙氏和一两名宫女、内侍伺候。王济与薛琬二人入内时，倒也平安无事。
皇后缠绵病榻已久，今日似乎更显虚弱，见王济和薛琬二人入内，这才就着公孙氏的手臂勉强支起身子。她看了王济和薛琬一眼，忽然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道：“听闻二公有事？”
王济听着，内心也有些虚，但身为尚书令，他也不得不出面道：“宫内不靖，绣衣御史作乱后宫，外朝褚潭兴兵，进军长安，京畿多有异动。臣前来请皇后诏，令镇军将军、中军将军入宫勤王。”
“怕是不止为此吧，尚书令，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本宫呢？”陆妍依旧笑着，“我知道，太子贬抑世家，你们不满太子已久，我家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想立的大概是渤海王吧。其实你们不知，我也素来厌恶太子，当年心里一直期望昭昭能够嫁与五皇子啊。只可惜，陛下圣意已决，我等无从置喙。”
说着，陆妍从身边取出一封诏书：“尚书令要本宫拟招，本宫可以答应。但是这封赐婚昭昭和五皇子的诏书，你必须奉行，不然我家又何必相助你家？”
王济听皇后如此说，一时间有些愕然，见公孙氏奉诏书过来，也顾不得薛琬的脸色，连忙道：“臣必奉诏。”
然而当他要接诏书的一霎那，公孙氏便抽出早早藏在诏书中的匕首，一把刺向王济。
王济内心本对皇后立场的转变有所疑虑，因此反应也极快，公孙氏一刺只划破了王济的左臂。随后，在外值守的宿卫闻声而来，将王济、薛琬二人护住，并将公孙氏按住。公孙氏却仍发了疯一般，扑向宿卫，欲抢过宿卫手中的刀剑。
“快杀了这个疯妇！”
王济一声令下，宿卫旋即持刀扑上前。刀光闪过，公孙氏倒在了血泊之中。
王济起身，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血渍，冷然道：“皇后何故如此？”
陆妍慢慢起身，手臂和双腿都在不住地颤抖。她死死地望着眼前几人道：“我世族之家竟生尔等悖逆孽种，以国家为蒲戏，百姓为赌注，世家安得长久！本宫今日便要在黄泉路上，为尔等立下指路碑。”
说完之后，陆妍猛地冲向御榻的棱柱上。
“皇后！”
王济和薛琬眼见此景，连忙扑上前去阻拦，然而当他们冲到皇后身边时，皇后早已额角绽裂，血涌成泊。那双美丽的眼睛终于失去光泽，死死地望向西方——那是未央宫的方向。
在黑夜的一片寂静中，薛无鸢也叩开了东宫的大门。

第330章 黄雀
薛无鸢被接入东宫， 然而她所知道的消息并不比芙蕖多，最后还是由芙蕖将漪澜殿内的实际情况交待明白。随后，在长乐宫外与杨宁僵持未下的陈霆也派人送来了消息， 且这个消息同样在司徒府得到了印证。
现下，吴淼以太保的身份集齐了营兵以及先前尚未归队、驻扎在上林苑的太子卫率， 准备封锁长乐宫南门， 投书入宫，声讨逆贼，并请求太子迅速集兵， 以作应对。
长乐宫有大事发生，自此元澈与陆昭已确定王济等人将要发动宫变。
陆昭当即跪请道：“宫苑有变， 时制诡更，殿下怎可侧居别宫， 理应归于正苑中台，居天子近畔， 协助陛下安诏各方，平叛缴逆。”
其实对于苑中各方异动， 陆昭是不知道的。首先， 陈霆不在未央宫却在长乐宫门口与杨宁对峙，这就很令人费解。即便皇帝再不信任陆家，此时由陆家掌控的禁军， 永远都比秦轶、杨宁、薛琬等人，与皇帝的利益捆绑更紧密。陈霆突然被隔绝出来，是否因为此次宫变父亲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无论如何， 她身为太子正妃，是陆家和太子捆绑的重要一环， 此时首倡大义，也能为不确定的未来做一个政治兜底。
陆昭此言一落，冯让和吴玥也旋即下跪道：“请太子殿下移驾未央宫。”
元澈将陆昭等人扶起，此时也颇为镇定：“孤与冯让率兵即刻前往未央宫。吴玥，东北杜门连接畿内，更有各州军镇家属，灞城门直通灞桥，你即刻领人封锁两门，勿使敌人流窜。”说完又对陆昭道，“昭昭，你即刻让公主和李氏收拾些贴身衣物，你也收拾一些，带着他们和薛二娘子随我们先前往武库。这几日只怕要委屈你们，住在那了。”
“啊……好。”陆昭一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后应下，并前往公主和李氏的居所。
一切准备妥当，最先调动的五千名东宫卫率护卫着太子的车驾以及后面几辆载有女眷的马车开向驰道。然而一行人却被长乐宫北门外陈霆的军队挡住了去路。
显然，陈霆奉皇帝的诏令，还在和杨宁对峙。尽管陈霆一派人回未央宫无数次，说杨宁严守长乐宫门，不肯开门，希望皇帝能够下诏让他们从武库借用破门器械，冲入宫城。然而这些请求却只得到了一个回答，那就是继续对峙。换言之，皇帝既不想让他回到未央宫，也不想让他进入长乐宫。
陈霆的政治嗅觉一向敏锐，此时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光是长乐宫出了大事，皇帝也开始排抑他这支力量。只不过他尚不清楚，皇帝排抑的究竟是他本人还是他所代表的陆家。可他现在也不能亲自回宫确认，且不说违反皇命是大罪，一旦长乐宫皇后出了事，他也难逃首责。
这种情况下，身为禁军将领，却仍未获得使用武库的授权，皇帝表达的态度也就格外暧昧不明。这件事落在陈霆和元澈二人眼里，不光陈霆心里犹有疑惧，元澈也不得不有所戒备。此时两军相遇，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已有一丝火药味，而在车内冷眼旁观的陆昭也感受到了。
“不如我去看看吧。”陆昭对同坐在车内的元澈道。
元澈第一次心里有些犹豫，他不是害怕陆昭没有能力将两方劝和，而是害怕陆昭一去不复返。在这样一个极度敏感的时局，无论是陆家授意陈霆将陆昭带走，还是陆昭自己选择离开，带来的结果都是他无法承受的。然而时间也在一点一滴的流逝，他不知道未央宫内有怎样的风云搅动，他必须尽快到达那里，这是他所要承担的责任。
“好。”元澈的声音似乎在低低地颤抖了一下。
车里，两只相握的手渐渐分开了，那个曾经十指相交手掌紧扣的形状也改变了。
陆昭来到陈霆面前的时候，陈霆也是惊讶万分。
“你们在此处对峙多久了？杨宁有何说辞？”陆昭问道。
陈霆道：“已近一个时辰，杨宁只是固守不出，并未说一言。”
陆昭的目光有些黯然，对方一个字也不肯说，恰恰说明皇后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陆昭道：“左卫将军先暂退逍遥园吧，太子殿下的军队是一定要到未央宫的。待太子军队过去，将军再执行公务也未尝不可。”
此时陈霆也就不再晦言，直接道：“那请太子妃随臣一道，前往逍遥园暂避。”
皇帝既然没有对陆家全然交付信任，那么陆家也不会随随便便将女儿押注东宫了。
“我不能够随将军走，一旦我随将军离开，不光将军再无前途可言，陆家与太子的关系也会更加恶化。但我也不会跟着东宫眷属一起入避武库。”陆昭说完，轻轻从袖内亮出一物，随后又很快地收了起来，“请左卫将军派几人护送我去未央宫钟楼吧。”
陈霆一瞬间惊愕万分，旋即低头对陆昭道：“末将谨遵太子妃吩咐。”
陆昭回到太子卫率的队列前，正要向冯让说明，然而冯让却道：“殿下刚刚说了，太子妃需要做什么便去做吧。”
陆昭正惊讶于元澈的态度，然而宫城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悠长号角声，继而太子的军队连同陈霆的右卫将军部都为之哗然。这号角之声乃是三辅地区发生兵祸时，向长安城层层传递，以作警示宫廷之用。
与此同时，宣室殿内的魏帝也下意识地从御座上惊跳起来，似乎这早已成为一种本能的反应。他一把抱住刘炳的手臂道：“又是谁？这次又是谁！”
刘炳连忙扶住皇帝道：“陛下稍安，臣这就去派人打探。”
然而魏帝忽然又清醒了一般，道：“是了，是褚潭。朕已有安排……已有安排。”说完又重新坐回到御座上，从小托盘里拿出第二支卷轴，“太子差不多要过来了，让他在未央宫外听诏。”
长长的号角声结束后，长安成一度陷入死寂。在安顿好妹妹、李氏与薛无鸢后，元澈亦未料到自己被拦在了未央宫门外。皇帝下诏，命他督中外诸军事，控扼宫城各个城门。京兆尹卢霑接掌护军府余部，连同京兆府府兵，驻守长安内城，彻底放弃外郭城。
元澈觉得这份诏令也太过蹊跷。假设逆贼已经控制了未央宫，那么就不会命他督中外诸军事，也不会让他的嫡系卢霑来接掌整个长安城的城防。但如果这份诏命真的是皇帝所书，那么在确定有人谋逆，将有宫闱之祸时，除了给自己加督中外诸军事，还应该给自己加录尚书事，以确保完全。可是这一点，诏书上竟然提都未提。元澈看着这封皇帝印玺和中书印俱全的诏令，当即下令道：“速传中书监、中书令从大司马门入宫。”
然而片刻后，亲随传来消息。中书监王峤已在宫中，冯谏已派人去请中书令了。另外靖国公陆振奉诏入宫讨逆，且手里拿的也是皇帝印玺和中书印俱全的诏书，另有皇帝调兵的虎符和直通内宫的通行牌。冯谏已经放人入内了。
元澈手握诏书，飞快地思索着，皇帝所有的布局在他看来似乎都不和常理。在他看来，未央宫此时已经和一座空壳无异，似乎谁都能够入驻，但只有他不能入驻。但如果将视角切换至皇帝本人，切换到一个父亲的角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快去将太子妃带过来！”元澈疾声道，“不管她要干什么，都要阻止她。未央宫处继续投书，孤要入宫觐见父皇。”
然而此时钟声已经响彻整个宫宇。
皇后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华丽的章服被鲜血染红，继而在每个人惊恐的眼神中逐渐变为梦魇一般的黑色。那双直直望向西北方的双眼如同诅咒一般，将大殿内的所有人裹挟其中。
宫人们在尖叫着四处逃窜。
王济不禁回过神——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封锁宫苑，快。”王济下令，竭尽所能地控制住混乱的局面，而薛琬早已瘫坐在地上。
“起来！快起来！”王济抽出宿卫的一把佩剑，指向瘫坐在地上的薛琬。此时他已经不能够阻止宿卫向杨宁传递消息了，当杨宁知道后，又会做出何种选择，谁也不能够预料。
薛琬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王济已经渐渐恢复了理智，下令道：“速取白衣白帛和玉席，为皇后装殓。”
王济和薛琬呆呆伫立在原地，皇后死在这里，确切的说是被他们逼死在了这里。这里所有的宿卫和宫人都能够见证，更何况这些宿卫是杨宁的人。不管此次他们是否事成，逼死皇后的罪名注定洗刷不掉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宫外，他们的行动不仅不能假以大义，反而会成为众人围攻的对象。
想要捂住这个消息，首先要能够以皇后的名义出诏，下令杨宁严守宫门。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先用这个方法将杨宁裹挟进来了。
“速去找皇后金宝。”王济在长乐宫宿卫中还有些根底，因此下令道。
然而时间过了许久，近百名宿卫将皇后居所翻了个底朝天，皇后册封的诏书都找到了，却根本没有发现印玺。
“既如此，我等必须速出，先行调遣军队入宫。司徒那里，我会亲自拜谒，向他陈明杨宁迫害皇后一事。”王济两眼泛着阴冷的光芒，语调艰涩。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堕入穷途，必须要以最卑劣的阴谋作以挣扎。如今，他们所挟持的所有大义，所有权利，都随着薛氏和皇后的相继而死烟消云散。
死亡的丧钟传至长乐宫，这是来自外界最严厉的逼问。
螳螂捕蝉，他已经无法将杀戮的镰刀抽回，而黄雀的身形已经慢慢显现。

第331章 丧钟
“天下哀之”的悲叹歌声从宫宇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似乎带着无尽的哀痛，也带者不易察觉的敷衍。
皇后命殒，小民虽不知权位带来的真正意义， 但内心对恐惧却更加敏感。一些民众陆陆续续由家中走出，涌于坊间， 望着远处大司马门一幢寂寂的黑影， 目光充满了惊惧。
陆振骑马立于大司马门下，望着天宙星河，而星河浸沐于黑暗， 仿佛一切星光都被恐惧的严冬吞噬了。陆振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白色木兰珠花，最后下令道：“入宫吧。”
皇后命殒的消息随着钟声， 也传到了杨宁处。由于长乐宫北门有陈霆的压力，长乐宫宿卫大半都集中于此。当第一名传信人告诉杨宁， 王济与薛琬已带走长乐宫近千名宿卫离开的时候，杨宁也察觉出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陈霆与杨宁虽然并为左右卫将军， 但是两人班底的组成是不同的。陈霆所率部众，绝大部分都来自于荆州起家时私兵， 是陈霆自己的荆州嫡系。其中虽然也掺杂了一些陆昭的人， 但数量上并不多。陈霆这一支军队本身也是从殿中尚书府单独成立出来的，背景统序明白，内部整肃得也好。
但杨宁的宿卫班底就太复杂了， 其中有他卫尉时期的嫡系，有太子乳母李氏安排的人，有薛家的班底， 还有在永宁殿之乱里裹挟的姜绍的营兵和部分世家子弟带领的宿卫。这些人没有明确的目标， 就算大难来临时，也都只为自己打算。
骚乱和动荡对于一群没有明确目标的底层， 不过是风来随风，水来逐水的改变，但对中层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底层人身在局中，对局势丝毫不知，但却有着强烈的求生欲，一旦给予一个明确的口号，只要看上去附和自己的生存利益，便可毫不犹豫的执行。
但对于中层来说，他们既不能获知事情的全貌，又不能像士兵一样只听号令，不担任何政治责任。所以当动荡来临的时候，这些中层将领总能嗅到血腥的气味，但他们并不知道屠刀即将来自何方。
数名宿卫穿梭在长乐宫北门和
皇后寝宫之间，有为杨宁报信的，也有宿卫之间的私下信息交换。对于皇后之死，一些人开始忍不住咒骂起王济和薛琬来。
但又更多的人意识到，皇后诚然是被逆贼逼死于长乐宫，但是让逆贼进入内宫、进入皇后居所的却是他们，是右卫将军部。从王济和薛琬进入宫城的那一刻起，宫门的宿卫、殿前的宿卫、驱赶宫女的宿卫、负责通信各方的宿卫，每个人都有可能被问罪，每个人都难以逃脱最后的清算。
此时已经有一群人聚在一处，乃是北门的兵尉，其中一人道：“右卫将军昏聩，陷我等于不义，若再任由蒙眼奴役，我等鲜血岂非轻抛？不若前往左卫将军处，痛陈恶贼行径，或许能得陆家感念，将我等性命托庇一二。”
众人听了，目光都闪过一丝惊惧，他们当然知道擅逃不成的结果是什么，但是如果逃脱成功，所获自然更多。然而很快又有人反驳道：“不可不可，我先前在北城墙值守，太子已领兵前往未央宫掌势，左卫将军都要退避逍遥园。况且左卫将军如今未得武库使用许可，即便要平宫乱，又能有什么作为？”
这些人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出于基层，也是极善于见微知著。
“位高者高瞻远瞩，却是为争权夺势，而非为我等小卒啊。”其中一个兵尉懒懒的瘫坐在地上，“贺家也曾居三公之尊，又有保太后摄政，最后却是何等心肠？竟逼迫我等弑君。那个卫家的家主卫遐你们都知道吧，做到那个位置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命可用而已。战乱时饿死了多少人，老卫头也未必能比那些人死得更明白。”
说到这里，大家都静默了，半晌才有人道：“你们不觉得现在这个局面和贺家作乱那会儿有点像么？如今阖宫大乱，你我与其在这里等着外面的人审判生死，何不直接杀到北门，将长乐宫奉与太子？右卫将军无能，送命的怎么着也不该是我们。黄花大闺女左右都是嫁，趁着名声没臭，咱们就嫁个官最大的。”
小卒们一聊起来就爱聊到下三路，几人闻言都呵呵笑了起来，看似调侃的气氛中，每个人却都流露出了认真思考的目光。
长乐宫北门高阙内，杨宁面色阴沉，对于薛琬和王济满满的恶意，留给他的选择越来越少。陈霆奉诏入长乐宫，他阻止了，这是违命。皇后死于内宫，他现在才知情，这是失职。他就这么被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逆贼裹挟着，如果他不能将此二人枭首示众，将会面临第三重罪责。
“先派人去司徒府，请吴太保入宫主事。”杨宁道，“再撤出一部分北门宿卫，封锁皇后殿宇，将宫人控制起来，等太保亲自审问，不能再让他们逃了。”
一通军鼓后，部分北门宿卫已经前往皇后宫中，然而正当杨宁想要静下来沉思稍许时，只听阙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喧哗声。
“皇后为贼人所害，我等受右卫将军胁迫，封锁宫宇！”
“请太子卫率入宫，替我等做主啊！”
此时，一名亲随入内，乃是太子乳母李氏的儿子罗文敬，亦是杨宁的女婿。“将军，宿卫叛变，要夺取宫门，快要镇压不住了！”
杨宁当即披甲，夺门而出。然而看到宿卫们刀剑相向的景象，鲜血从城门石阶上汩汩留下的景象，他当即道：“北门将失，快，先随我冲出去面见陈霆将军！”
“杨宁老贼要弃我等而逃！”
随着众人再次喧哗，人潮便涌向高阙，一瞬间将杨宁极其扈从彻底湮没。
狂风四作，所有的枝叶都将被卷入其中。半个时辰后，杨宁和罗文敬的尸身便被悬至长乐宫北门。
王济身上负伤，不宜与薛琬同行。因此薛琬先去上林苑与舞阳侯碰面，集兵入宫。而王济此时根本没有前往司徒府，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带着掌控的一众宿卫来到了中书署衙。
中书署衙竟无一人。
王济只觉背脊发凉，然而仍镇定地下令道：“搜出所有诏令副本，将近一月的中枢和京畿附近的调动诏令都找出来。”
柜子的锁被统统砸开，一份份符合条件的诏令副本被取了出来。王济坐在案前，快速地将这些副本浏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最后四份诏令上。
这四份诏令拟招日期都是今日。第一份诏令，乃是令靖国公、护军将军入宫勤王。第二份诏令，乃是令命太子督中外诸军事，守护宫城。第三份诏令，乃是令京兆尹卢霑接掌尚在长安城附近的护军将军部。
当王济展开最后一封诏令，先是一惊，随后发出一声声瘆人的冷笑声：“未曾想司空、司徒二公俱要死于老贼之手啊。”
王济笑纹却似腾纹，双眉紧蹙，五官扭作一团，口中喃喃道，“只恨我儿才智竟为此阴狠之君所用……我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陆昭立于未央宫钟楼前，远远看着父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进司马门，随后那扇大门便关闭了。
一名小内侍走到陆昭跟前：“是太子妃？”
陆昭回过头去。
那小内侍走上前道：“奴婢刘达，太子妃叫我小达子就成，奴婢师父是内侍正监刘炳。”
陆昭点点头：“你师傅跟我说过你。”那日她见过薛芷，去皇后宫中探病，皇后便将刘炳被皇帝召进宫复位一事、以及可靠的联系人一一告诉了自己，同时也将皇后的印玺交给了自己。
小达子继续道：“皇帝听到哀钟响了，师傅就让奴婢过来看看。”
陆昭问：“皇帝身边现在都有谁？这几日出入宣室殿的中书属的人都有谁？”
“皇帝身边现在就师傅一个人侍奉，殿外也有陈将军安排的殿前卫。”小达子道，“这几天出入的中书属的人里头，就只有中书监一个人。今天下午的时候，奴婢送中书监从未央宫南门出去的，至于出没出宫，奴婢就不确定了。”
陆昭飞速思考着，皇帝任由薛琬和王济在长乐宫胡作非为，就是要让局面在短时间内彻底崩坏。皇后不过是一个诱饵而已，王济和薛琬以为自己握住了大义，但其实迎接的是高楼大厦无可遏制的崩塌。最后皇帝一纸诏书，召父亲入宫，则是要让陆家和汉中王家各自兑掉手中的砝码。
世家大族执政已久，看似平衡，但对于国家本身而言，早已是胎病难除。君王得国不正，臣子奉孝而不奉忠，利益通过中枢和地方的拉锯或病态地嫁接，或畸形地做大，每一次兵变看似解决了上一个问题，却又启动了下一场灾难。皇帝想要将无尽的诅咒终结，就要对世族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汉中王家将要被清洗掉，那么自己家呢？
她需要找到拟招的王峤，只有他才知道诏书的全貌。她甚至明白为什么魏帝要用王峤而非寒门出身的魏钰庭。沾满世族鲜血的双手不可能为下一个帝王的执政，而出身陈留王氏的王峤将代替魏钰庭，承担所有的血孽和来自其他世族的憎恨。她甚至敢断言魏帝会毫不犹豫的让中书署衙留下这些诏书的副本，哪怕他这个皇帝被士大夫们以邪恶的形象写进史书，他也要把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及其背后的家族，证据确凿地钉在新君接手的审判台上。
王峤发完诏书后必然已经意识到祸事，现在不会坐在中书监等死。薛琬和王济应该已经去西面的上林苑集兵准备做最后的挣扎，中枢官署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中书监必然早已被他们掌握。
她必须赶紧找到王峤，找出下一个杀戮执行人，来救出父亲，来终止这个无尽的黑夜。

第332章 杀招
陆昭最先断定皇帝不会让王峤出宫。如今宫变在即， 皇帝本身就把自己摆放在了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位置，那么太子和中书就必须居于皇帝近畔，随时待命。现下， 中书印在王峤手里，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让王峤带着尚书印离宫。
再以王峤的角度来看， 王峤已经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危机之中， 他是皇帝实施这场杀戮的协助者，诏书上都有中书的签字和加印。当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王峤一定会被推出去， 去接受世族的全部怒火，即便是陈留王氏也不会维护他。王峤想要平稳着陆， 必须要投靠一个此次宫变的既得利益者。
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当然是太子，但是太子身边已经有魏钰庭了， 本身又与皇帝站在同一立场，必不会接纳王峤。那么王峤只能尝试投靠太子的嫡系。现下， 冯氏兄弟和邓钧既没有情分也没有必要去接纳王峤，唯一可能的就是吴家。吴玥现在是太子卫率， 一手提拔， 已经算得上是嫡系。吴淼身为太保，名义上也是太子近臣。吴家与陈留王家有联姻、有乡谊，于情于理， 都是投奔的最好选择。
“小达子，咱俩换身衣服。”陆昭与一行人来到一间稍房外。
“可是奴婢……奴婢腤臜。”
“人食五谷，生老病死， 皆有形骸伛偻之日， 涕唾腐秽之时，哪个就干净到那份上了。”陆昭道， “没时间了，快换。”
片刻后，两人换了衣服出来。陆昭一身内侍的装扮，腰间是各种通行挂牌，一个不落，乍一看倒还真是个俊秀的小宦。小达子则穿着一身太子妃的朱红时服，外头还披着陆昭的裘衣。御前侍奉的人模样都不差，乍一看也是个有喉结的如花姑娘呐。陆昭先出来了，小达子捧着陆昭的钗环首饰，也颤颤巍巍地跟了出来。外面几名护卫看着小达子，忍不住笑开了。
“别跟出来啦，赶紧躲进去。”陆昭回头指指那间稍房，“事后若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太子妃被叛军追杀，你是为了救太子妃的命和太子妃换的衣服。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嗳。”小达子答应着，乖觉地走进了稍房。
这时候，去中书署衙打探的人也回来了：“王峤已经带人去了中书署衙，将中枢围了起来，兵力看着不少。”
陆昭点头道：“那咱们赶紧走，去司徒府。”
有了御前内侍的通行牌，陆昭一行人可谓畅行无阻。如今的未央宫就像一个无人驻守的庄园，只要带兵，硬闯都能进，偏偏皇帝稳居禁中，下诏各方，这是要把未央宫当做一个斗兽场。
陆昭稍一露面，很快便被请入了司徒府。此时吴淼已一身戎装，坐于堂中，正中央是长安宫城的布防沙盘。陆微、王赫二人侍立左右，而王峤也在席间，眉宇间不乏焦急。对于王峤的出现，陆昭并不诧异，但当她看到陆微时，不由得疑惑起来。
未等陆昭见礼，吴淼便对陆微道：“去告诉你姐姐吧。”
待陆微走近，陆昭才看见陆微满面泪痕。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白色木兰珠花，对陆昭道：“阿姊，母亲她已被毒害于家中。”
陆昭听了一愣，却并没有说话，默默接过了陆微手中的珠花，而后退了半步。她全身冰冰凉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一根柱子，却觉得只有影子在依靠，一条脊背都空落落的。
陆微赶忙扶着陆昭往坐榻边挪，却发现她的手臂都已经抖得不听使唤，整个身体竟似脱线人偶一般，跌到了坐榻上。
陆昭恍惚着，耳边陆微仍在说：“父亲奉诏入宫，才出门没多久，家里就出了事。云岫和钟先生发现的，下毒的人已经咬舌自尽了。我骑马找到父亲，父亲原本想让我出城回扬州，听到钟声后，便让我在司徒府等你。没想到姑母也……”
陆昭听着也只能点头，下意识的去找帕子，却发现眼睛里干涩涩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手也抖得厉害，干脆又放下了手。她静静的把脸埋进手臂里，每个人已经或正在离她而去，而她竟无力阻止。
这时，王峤在一旁轻轻的咳了一声，现实又好似把陆昭拽醒了。窗外朔风正劲，拍打着窗户，陆昭反倒觉得心里静了一些，问王峤道：“陛下最后一封诏书写的是什么？”
“陛下下诏，令渤海王、太保、太常高宇初还有臣入宫侍疾。”王峤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吴淼也不禁凝眉沉思，“如果陛下只是想引渤海王入彀，一举消灭叛逆，为何要特意诏高宇初？仅仅是为了顺带除去渤海高氏？为什么不请王济和薛琬？”
王峤也皱着眉头：“是啊，诏书里也没有舞阳侯。”
宫变之际，如果一封诏书诏一名皇子入宫，外加一名外朝三公、一名中书，可以说是已经确定了接班人并且钦定了下一朝辅臣。这一纸诏书下去，必然会营造一种渤海王阵营已经胜利的气氛。但是相比一个毫无危害的高宇初，很明显，王济、薛琬和舞阳侯秦轶在威胁程度上和资历上，更适合上这个名单。
“不，我们都想错了。”陆昭冷静道，“陛下的目的是清洗世族，如今宗王稀少，已是强枝凌干的局面，陛下不会太过逼迫渤海王。这个诏书并不是要引渤海王入彀，而是要引高宇初进入未央宫。渤海王作为王济等人的最后筹码，在局面不确定的情况下绝对不会轻易涉险。必然是事成之后，王济、薛琬等人亲自迎入正宫继位。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渤海王派高宇初入未央宫察看是最稳妥的。”
陆昭走到沙盘前，指了指分别代表镇军营和中军营的两股力量：“我先前在钟楼上观望，父亲带的兵马大概有五千人左右。王济、薛琬、舞阳侯三者的兵力，一定是比护军府外加司徒府的军队要多的多。按照最理想的情况，护军府、司徒府不敌，家父和司徒或许都要殒命于此，最后由太子所率的东宫卫收尾。但这只是理想的状况，权谋并非招招算定，如果护军府和司徒府联合起来，真的能守住未央宫门户，那时你我两门坐拥保皇功勋，功在太子之上，日后岂非更加畸大？届时皇帝要怎么办？”
“高宇初是皇帝抹杀我等的最后一手？”吴淼紧皱眉头，愈发得想不通，“可是他手中又没有兵权。”
“不，杀一人何须百万雄师？三五壮士一白刃，亦可血流三尺。”陆昭抬目看向吴淼，周身都散发出冷冰冰的气息，“对于你我两家来说，杀掉最重要的那个人，便足够了。”
吴淼闻言，也后退几步，缓缓坐回到榻上。杀掉陆振，因为陆振是唯一一个当过吴王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强烈的政治符号。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引起各方遐想。假设陆家谋求复国，如果仅仅是陆归举旗，那么其作为帝婿，作为从来没有当过吴王的人，效果本身就弱了一层。如果是陆振执起吴国旧旗，那么追随的人、引起遐思的人、借势而起的人，就要多的多。
而对于吴淼自己来讲，他走的是军功派的路线，且由于吴玥常年在外，这部分人脉并不能及时传到他的手上。一旦吴
淼身死，那么大魏军功体系的人脉中，吴玥所能继承的就会少上许多。
陆昭继续道：“高宇初本身不是这场杀戮的行刑者，皇帝让他出现在未央宫里，是为了让他看上去是那个最后的行刑者。如果司徒和家父在这场宫变中安然无恙的话，必然是要入正殿受陛下召见的吧。家父是司空兼任护军将军，司徒亦是三公之身外加使持节。太常是掌管大礼的九卿，司徒可知，《世语》里有一节，‘三公领兵入见，皆交戟叉颈而前。’当初曹操将讨张绣，入觐天子，时始复此制。曹操自此不复朝见。”
“杈礼。”王峤熟悉礼仪典籍，此时第一个反应过来，“若国公、太保以此礼觐见，亲兵俱在外，皇帝便可令死士伏击，诛杀二公。若国公、太保不从此礼觐见，那么就是乱礼，就是权臣凌逼皇帝，亦可以谋逆罪论处。”
吴淼在司徒府守候整夜，不敢懈怠，此时眉宇间也露出了些许疲惫，更多的则是哀伤。他阖目叹息：“败以殉国，胜亦死身。君臣纲常，人情冷暖，不意竟至此。”
“得去阻止高宇初入宫。”陆昭忽然站了起来，“现在就派兵守住各个出入口。”
然而陆昭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外回禀道，宫里来人宣诏了。
陆昭乔装，显然也不适宜在此处露面，便赶紧退到一架屏风后面。片刻后，宣诏的内侍入内，果然是诏吴淼等人入宫。吴淼应了诏便问：“不知高太常那里中贵人可去过了？”见那内侍有些怀疑，便连忙补充道，“啊，我等既临危受命，自然要一同觐见比较好。”
内侍道：“哦，不必了，高太常在职，奴婢先去高太常那里传的诏命，现下高太常已经从南门入宫了。司徒和中书即刻领卫率，随奴婢入宫吧。”

第333章 夜潜
陇山之上是浩瀚苍莽的高原， 陇山之下则是一衣带水的平野，朔风带着一缕鲜血腥咸的气味，在悬崖峭壁之下翻涌着。新平郡的狼烟与零星城池散落， 这一切都被峭壁上的一双眼睛注视着。那些冲下陇山的褚潭大军即将横死在渭水边，而清扫出来的战场即将迎来秦州军与司州军最后的决战。
“将军， 我们为何不在新平直接击溃褚潭？”范玄之恨不能亲自手刃褚潭， 将其捂死在新平。
陆归将地形舆图一卷，交给了范玄之，看了一眼山云与渭水的一线分野：“云在天外， 谁都不会觉得有一天雨会落到自己的头上。褚潭的军队不至三辅，那些与汉中王氏暗中交好的世族就不会冒头， 那些想隔岸观火的世族就永远都不会表态；宫城内的君王还会继续玩弄权术，朝堂上的政敌永远都会觉得我们应该相忍为国。史书上的慕容俊按兵不动， 就是等冉闵把河北践踏干净才出手。他们没有感受到威胁时，你替他们解决掉了潜在的威胁， 他们只会视你为威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你指指点点。当他们被威胁到生命时， 即便你最后一个出现， 也是身披光辉的拯救者。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出手……不然父亲就白白牺牲了。”
陆归的胸口处，还收着父亲差人送来的信。父亲毅然决然地遵从诏命，带领五千护军府的人入宫， 就是要用生命做最后的置换。他要引诱敌人最疯狂的攻击，让所有的关陇世族做一次最后的表态。让战争给陆氏阵营的内部做最后一次整肃，以此来换取关陇世族数代的效忠。自此之后， 陆家不负君恩， 血亲不留，国慧不受。
范玄之此时了然， 但他也明白，按兵不动等着最后一个冲上去，这个套路看似简单，但对陆家统御能力的要求也是非常之高。整个秦州军四万兵力静静等待，面对可以轻而易举击溃叛军的时机仍能听从主将的命令，没有怨言，没有营啸，没有哗变，秦州境内没有一家反对，甚至南、北凉州都对秦州的行动表示支持或不愿干预，这便不是一般的势力可以做到的。
成事的底色既有陆归这种名将的统军素养，也有秦州境内军民上下一心的，有当年钟云岫等人筹谋物流水运，也有陆昭制定的军功授田之策与对西北世族人心的整合。
“只可惜，可惜苦了关陇地区的百姓，苦了千千万万的生灵。”
权力的高塔上，永远是上层踩着下层的资源，顶层看着底层厮杀攀爬，偶尔顶层还会为这种厮杀冠以“平等进取”的美名。当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跑得慢的人成为车下尸，跑得快的人一生疲于奔命，那些跳上车的人大多也都踩着同时代人的尸体。
初入权力场的范玄之仍忍不住慨叹，而陆归早已学会不露声色。
一只猎鹰稳稳地落在了副将张牧初的手臂上，陆归接过解下来的字条，道：“王叡已过函谷关、秦州军全军下陇！”
“既如此，烦请中贵人稍后，我先把府内事务稍作交待，便立刻整军随中贵人入宫。”司徒府内，吴淼先将内侍请了出去，陆昭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吴淼笑了笑：“年过花甲尚能为国死躯，倒也算得上体面。司徒府便先托付给东曹了。”
此时在一旁沉默不言的王赫向前一步，一个七尺高的彪壮男儿也不由得留下一行泪来，他一边拉住吴淼，调门也不小：“太保莫去！晚辈这就去灞城门找吴大哥，和吴大哥率兵入宫。太保不要管院子里那个老阉货。到时候吴大哥和我功劳也立了，我俩又不是三公，我不信皇帝他能给我们俩弄什么杈礼，到时候又能奈我等何？”
王峤闻言却气得跺脚道：“你个憨货，二公与我即便身死，也足够遗泽家族。若真像你说的那般，太保身为三公却临阵抗旨脱逃，世祚安能延续荣耀，只怕子侄后辈都要为人所唾弃！”
“人都没了，还要世祚干什么？”
“你……”王峤被王赫噎了一口，也知道是对牛弹琴，“你快回吴卫率处吧。当初你还自称陈留王氏，就这点觉悟，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禁中我自与太保去，你们守好门户，保全自身才是。”
“不成！”王赫道，“我虽属太子卫率，但现在是太保所领，自当保护主将安全。”
王峤与王赫正相执不下，陆昭忽然道：“我有一个办法，若成功，至少可以救出太保。”
院子里，传诏的太监还在焦急地等着，忽然被一众亲兵从背后捂住了嘴，随后五花大绑地捆进了院子里。与此同时，陆昭仍是内侍打扮，王峤则手里捧着诏书，王赫则护卫在后。
“陛下命我宣诏，召中书监入宫。”陆昭一边说，一边将一应通行牌符交到宿卫手中。
宿卫一一查验，也觉得并无异常，便放了陆昭和王峤入内，但却把王赫拦下了。
“诏书上可没说让太子卫率的人入内啊。”宿卫认真起来。
陆昭道：“诏书上说让太保领兵，领的自然是卫率的兵啊。”
“这不成。”宿卫道，“他就一个人，也没跟着太保。”
王峤此时也有些着急了：“兵尉权且通融一二，他到底也是太子的人，这个节骨眼，计较此节，壮士，你在自没青云之路啊。”
宿卫却仍不放行，不过语气却有所和缓：“想要入宫也可以，但要先向光禄勋投书请见。”
陆昭首先便确认这名宿卫已经不是左卫将军陈霆的人了，陈霆部的人都是原来她殿中尚书的兵，不认识她的至少也认识王赫。人换了，说明父亲现在应该已经全盘接手了未央宫的宫防。她很想再见父亲一面，当面陈明自己的对策，但她既怕这些宿卫里有魏帝的暗哨，又怕父亲因她涉嫌，生生把她赶出宫去，因此也就没有表明身份。
一旁，陆昭和王峤还在想办法，这时王赫却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对侍卫道：“今日我确有公务，已在光禄勋处投书，这是加印的回执。”
侍卫讶异地看了看王赫，又辨认了回执，确认无误后，便挥了挥手：“那你也进去吧。”
几人入内后，陆昭和王峤都忍不住问王赫的回执是怎么来的。
“嗨，是韦光给我的。”王赫道，“先前上林苑文武宴上，我替他张势出头，后来他给我弄了个光禄勋的投书回执答谢我的，特意把日子空着呢。”
“这么给你面子？”就连陆昭也觉得这个馈赠冒险得过分了些。
“哪里是给我面子啊。”王赫笑得憨憨的，“这是给太子面子呐。吴大哥手里也有一张。”
陆昭也笑了：“我说呢，让你们演戏，怎么还演出真感情了。”
“演什么戏？”一旁的王峤听得一头雾水，却被两人打哈哈遮过去了。
未央宫南阙炬火明亮，陆振伫立城门之上，望着已经从西面暗入宫城的一众叛军。叛军人多势众，准备也十分充分，不乏云梯和宫城器械。人流涌入宫城后，旋即被高大的城墙遮挡，在夜幕的遮掩下如同无声无息的厉鬼，暗暗向未央宫逼近。
五千对一万五千，如此悬殊的差距足以让人心生绝望。陆振仍安抚着将士们，太子的援军就在未央宫外，但他心里知道，在自己打光最后一个兵卒前，皇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来援助他。死亡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而他仍要努力给他的将士制造幻觉——他们所效忠的君王与国家无愧于他们。
城门上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己在明，敌在暗，黑夜中铁甲的摩擦声同样损耗着每个人的理智和耐心。
“所有城门皆已关闭，所有防御器械也已就位。”张文烈作为陆振在吴国的御前侍卫，此时仍在贴身保护着旧主。他们一主一仆，同样都是把未来的希望交到了孩子们的手中。“敌人人多势众，行动变幻莫测，是否要先点燃沥青，放下去看看情况？”
陆振却扬手道：“雕虫小技罢了，拥有三倍兵力却要依赖诡道，必非堂堂正正之师，敌人军心不稳。”对于他来说，这场战役的胜利已经不再重要，沥青这种防御物资他不想用在定策上，但却要为追随自己的士兵在关键的时候多争取一些时间。
片刻后，城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军鼓声。陆振看了一眼城下的旗号道：“分出一些兵力守住东阙，这是敌人的佯攻之策。方才斥候来报的先行部队不是这个旗号。”
此时又一名斥候跑了过来，道：“回禀护军，吴太保已率宿卫固守东阙附近，请护军全力驻守西、南二向，待敌军疲敝，太保便会奇袭敌众。”说完又将一封信交给了陆振。
陆振接过信，看着上面的熟悉的字迹，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微微酸涩的双眼道：“将东阙的守备移至西门。”待传完指令方才对张文烈低声道，“你去殿前，看看昭昭在不在那里。”

第334章 诀别
暴雨夹杂着冰雹倾盆而下， 遮天蔽月，四周也渐渐变得水汽凝重，目之所及， 不过身前尺余。陆昭、王峤和王赫不得不沿着小路，先至宣室殿主殿群东面的望楼， 再至宣室殿。刀剑的碰撞声、士兵的厮杀声已被冰雨的声音掩盖， 唯一穿过雨幕的是浑厚的鼓角，如同猛虎孤军奋战的怒吼。
前方已经开战，斥候和殿前的内侍们也相继在宫宇之间狂奔传信， 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这三个人身上。三人畅行无阻地到达了宣誓殿前，陆昭一抬头便望见了满面焦急的刘炳。
小达子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刘炳也知道出了事，然而怎么也没想到陆昭会跟着混进宫。刘炳先对王峤道：“中书监稍后， 奴婢这就去禀报。”随后对陆昭道，“你随我来。”
刘炳带着陆昭绕到了后殿。前殿负责侍奉茶水的房间有人， 后殿有个存放杂物的房间，里面存放着皇帝不爱喝的茶叶， 不常用的笔墨， 还有几件供宫人临时替换的旧衣。原先皇帝身旁有宫女侍奉，但是自永宁殿之乱后，皇帝便下令御前不再用宫女了。
陆昭一路走过来， 身上全湿透了，冷冰冰的。刘炳先寻了一套衣服给她，这才一脸无奈地问：“太子妃， 祖宗， 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来这儿了？”
“高宇初在不在里面？”陆昭用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头，问道。
刘炳撇头叹了一口气：“就在里头呢。”他转过脸， 早就猜透了的样子，“太子妃你想混进去也没用，陛下根本就不让外人进。”
自太常高宇初入殿后，除了刘炳和皇帝安排的十几名亲卫之外，就不再允许旁人入殿。将要发生的事情并不美好，知道的人也越少越好。
“那能不能让高宇初一个人出来？”陆昭又问。
刘炳摇了摇头：“甭想。刀斧手、执礼的侍卫都是陛下的亲信，高宇初他也想逃出来呢，陛下能允许？别说出来，就是出恭，也得让人看着，拿桶蹲在殿里头。”刘炳又找出一副钗环给了陆昭，“等复了命，奴婢再找人送太子妃，这地方可待不得。”说完，刘炳便出了房间，赶忙往正殿去了。
进殿的时候，刘炳的手里捧着满满的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端着，慢慢走到御床边，道：“陛下，该进药了。”
以往魏帝都会喝下，然而今日，干柴一般的双手刚伸到一半，复又垂下：“罢了，不喝了。太保他们到了没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内侍们回来了没有？”
刘炳道：“回陛下，太保人还没到呢，想来是外面开打了，太保不好轻动。打探消息的人也都回来了，长乐宫出了事，皇后薨了，右卫将军部哗变，杨将军被乱军掩杀，人还吊在城楼上呢。”
“是了，都走了。年轻的时候，曾在朕身边的人，都走了。”魏帝喑咽着，干涸且布满血丝的眼角有了些许湿润，“朕与他们最亲密，但还是利用了他们，负了他们，现在就剩你啦，刘炳。你说句心里话，你恨不恨朕。”
刘炳红着眼，把药碗放在了一旁，埋下身子道：“奴婢从来都不恨陛下，君有君任，臣有臣节。” 刘炳苦望着魏帝，“陛下这几日太累了，奴婢扶陛下去后殿歇歇吧。”
“仗没打完，朕不能睡。等外头打完，朕还要见国公他们。”魏帝一直警惕着。
刘炳道：“那奴婢给陛下灭几盏灯，陛下不睡，好歹眯着，外头的战报，奴婢让他们该报的还接着报，也不耽误陛下决断。”
魏帝兀自点了点头，这才安心地阖上双眼。
刘炳长吁一口气，赶忙去宣室殿外，对王峤道：“陛下睡了，中书监先委屈着，在廊下等一等吧。”说完又交给王峤、王赫一人一件氅衣。
这时，张文烈亲自过来了。刘炳赶忙上去拦了下来：“将军快先随我来吧。”
刘炳将张文烈引至杂物间内，道：“将军快带太子妃离开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不能走！”陆昭当即跪下，道：“还望张伯伯替我面陈父亲！”
张文烈面容沧桑，望着自己一路看到大的女郎，将陆昭扶起道：“小主公请讲。”
陆昭从怀里掏出那支白色木兰珠花：“请转告父亲，此赠不敢忘，必有所报。”
张文烈将木兰珠花拿到手中，点了点头，然后对刘炳道：“前方还有战事，大门不宜轻开，正监就让太子妃先躲在这里吧。”
雨水冰雹的天气，对于攻守双方都是考验，只不过守方占据地利，优势更大一些，因此交战时薛琬一方的攻击并不猛烈。但随着褚潭已列阵渭水、王叡已渡潼关的消息而至，城下的叛军也变得士气高昂了起来。
疾风暴雨之下，防御用的弓矢已经无用，进攻方的云梯虽然搭起来，但爬上城墙的人不多，刚登上城头便被防御的宿卫斩下首级。于是，僵持许久后，双方便围绕着城门展开进攻。破门用的巨锤已然准备就位，黑暗的雨雾中，巨大的野兽冲撞着大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大地都在摇晃。
张文烈回到陆振身前。
“如何？昭昭在那里吗？”陆振问。
张文烈将那枚珠花交给了陆振，道：“小主公让我转达主公，说，此赠不敢忘，必有所报。”
陆振忽然一脸震惊，他又取出了那封信，再次看了一遍。最终，陆振抬起头，望着天穹雨幕，雨势渐渐小了，黑色的浓云随风变幻着形态，让人咂摸不投。陆振笑了笑，道：“临别之际，能见我儿有此心智，死又有何憾？只是我江左琼枝怎能死于囹圄，麒麟嘉儿怎能与狴犴为伍。皇帝啊皇帝，烈勇薄名不过粪土，待我献首君前，你我再看谁是丈夫！”
说罢陆振走到城垛前，拾起一支敌军用的投槊，对张文烈道：“告诉各门，自此之后，殿前的军报都只从这里走。”
魏帝半躺靠在御床上，外面每隔一刻便有人汇报战况。
“护军部斩敌一千。”
“护军部已斩敌两千，摧毁云梯一架。”
“护军部斩敌四千，敌方稍退，摧毁云梯三架。”
……
“护军部联合司徒府合力斩敌六千，敌方云梯尽毁。”
魏帝猛然睁眼，从御床上惊坐而起，对刘炳道：“快，快，先诏二公入宫。”
刘炳道：“陛下，司徒在城外，城门一旦打开，敌军就会攻进来啊。”
魏帝心里一阵发虚，思索片刻后道：“太子那边怎么样？”
刘炳道：“回陛下，太子那里压力不大，但一直在请求入宫，和国公一起协防未央宫。要不陛下就让太子入宫吧……”
然而刘炳话音刚落，魏帝便起身一脚踢到刘炳身上。魏帝虽然身体虚弱，但刚才那一脚也用了全力。刘炳直接从御阶滚下，摔倒后，也顾不得疼，连忙跪地，磕头如捣蒜一般。
魏帝冷冷道；“你不必劝朕，朕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说完便走到案前，亲书了一份诏令，交给殿中一名亲卫道，“你去传朕手谕，让陆振现在就来宣室殿。”
未央宫外，元澈正在宫城西门督战。敌军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宫城，褚潭的部队也已渡过渭水，他现在必须想办法，重新把上林苑夺回来，断绝敌军的联络。
他派出的的人仍没有发现陆昭的下落。元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陆昭已经混进未央宫里去了。他一直在上书父皇，请求入宫与靖国公协防，希望父亲放下最后的执念，放过陆振，然而那些上书只得到了一个回答——不允。
元澈道：“既然不允，那孤便亲自去城下请靖国公打开城门。”
刘炳立于殿外，夜色下，陆振在张文烈和传诏侍卫的陪同下行至阶下。陆振一身戎装，铠甲上不乏杀敌染上的血迹，在宣室殿幽幽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黑暗而瑰丽。他与副将张文烈跪在殿前，两人皆如雕像一般静止不动，头上的缨绶翩翩逐风，黑夜在此时似乎又重新归于寂静，只听得两人平稳的喘息声。
传令的侍卫正要带人入殿，刘炳忽然向前一步道：“皇帝陛下尚在病中，先请靖国公前往后殿除去甲胄，洗一洗脸，再去面君吧。”
侍卫本是杈礼的执行者，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心如明镜。临走之前干净体面似乎也并无不可，不过他也并不放心刘炳，随后道：“既如此，那也随你们去后殿。”
刘炳知道拗他不过，便连忙答应了，而后扶起陆振道：“请国公随奴婢来。”
刘炳带二人进了后殿，然后朝旁边的屋内喊了一句：“小达子，出来，替国公除甲洗面。”
陆昭在屋内听见，只觉心里一沉，眼泪早已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屋内寻到了铜盆，又去水房舀了水，最后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走到了自己的父亲面前。
陆昭开口道：“劳烦国公抬抬手，奴婢帮国公除去甲胄。”
陆振慢慢抬起了双臂，双眼亦迎上了女儿满是泪水的目光。

第335章 余者
陆昭将父亲手中的投槊接过， 放置在一旁。随后，甲胄被一片一片除去，没有了瑞兽云纹， 没有了铁甲皮革，人的身躯其实柔软得可怜， 也平凡得可怜。
将甲胄除了， 陆昭便挽着父亲坐到一旁的蒲团上，接着给他梳头。挽好了发髻后，又绞了帕子替他净了面， 对着镜子将簪冠重新戴好。最后，又用一柄小齿梳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梳好了胡须。
“我有个女儿， 和你一般大。”陆振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镜子里却分明带着笑意。
陆昭的手抖了一下， 不知不觉地背过身去，假装拿梳子去蘸清水， 却慌忙的揩了一把眼泪。
陆振仍自顾自地讲着：“她自幼性子冷淡，凡事又偏爱一个人扛， 既不诉苦， 也不求告。我也曾看她溪头调膳，花下秋千，只是身上担子重， 因此也快乐得颇为艰难。其实世上也有朴实的快乐，安宁的人生，对于有些人而言， 只不过需要一些好运气， 但对于另一些人，则需要献祭一生。她小的时候， 我从未给她过这些快乐，现在她长大了，我相信她也不再拥有选择这些快乐的能力了。”
是。她见过权力场上最丑恶的嘴脸，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投身其中。她允许男人进入她的身体，却并不想做任何人的妻子。她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有欲望的人。小时候，她有郡主的头衔和广袤的封地，长大后她获得了权臣的烙印，并与一名未来的皇帝成为爱侣。但她还想要更多，欲念的狂潮所侵蚀的阴影，无法在小小的宫宇内和一段简单的关系中延展开。带着这些持续内耗，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毁灭。
陆振慢慢站起身，那一边，侍卫也说该走了。这时陆昭抬起头，看到父亲眼睛仍驻留在自己身上。一刹那，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那颗心变得又皱又小，连身体都有想要变回儿时那般弱小的欲望。她张了张嘴，想要叫一声父亲，却见父亲向自己施了礼道：“多谢中贵人为我梳洗。”
陆昭将那枚原本已很脆弱的心咽了回去，拱手施了一礼，却惊觉自己竟按照习惯，用右手压了左手，连忙又换了过来，重新施了一次礼。
陆振笑了：“男子抱拳拱手左压右，因右手主杀、有力，以左压右，是为制约。有制约的力量，才是你能使用的力量。”说完，陆振拍了拍陆昭的肩，对刘炳和那名侍卫道，“劳烦二位带路吧。”
陆昭抬起头，她不能再清楚地看到父亲的面容，那片背影永远消失在一片模糊的光亮之中。
陆振重新回到正殿前，大门轧轧打开了，诡异的灯光下是两列执戟戍卫。身后的大门关闭了，陆振一步又一步向前走着，他扛着家族的重担，一生不敢言累，知道此字一出，便是满盘皆输。他艰难地筹谋去向，甚至无法看见来路。他只知道，即便高山再险峻，他也要走出一条路，即便形势已至危亡，他也要想办法突围。
人心变化万千，危关重重复复，铁戟交叉在颈前了，刀剑挑在腋下了，大殿的巨柱将光影分割，如同无数个黑夜与光明的交替。最终，刽子手遮挡了御座上真正的刽子手，带着那柄长刀，迎面奔袭而来了。那片幻影中，陆振也终于看到自己的儿女们接过了这柄荆棘权杖。
行刑者的手法干净而利落，陆振的胸口被一刀贯穿。他重重地倒下，血流慢慢涌出，目光也渐渐暗淡。
魏帝就这么看着陆振，他死命地盯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好似盯着他。帝王与帝王的厮杀，父亲与父亲的对望，赢的纵然是他们的儿女，但在历史江山中，他们不过是提前堆上去的两具枯骨，仅此而已。
突然，远处传来轰的一声，魏帝猛然惊觉，忙道：“快出去问问，外面怎么了
！”
几名侍卫连忙打开殿门，然而就在这一霎那，张文烈与王赫二人突然扑杀进来。张文烈本是勇将，王赫更是有跳荡之功，场面可以称之为虐杀、执戟者、执刀者、行刑者，还有太常高宇初，俱被屠戮干净。
王峤也旋即步入殿中，对着外面仍驻守的殿前卫大喊：“执礼宿卫作乱，谋杀国公，我等入殿诛逆，余者弃械，俱不问罪！”
殿前卫有陈霆部的人，也有护军府的人，此时听到王峤喊话，不由得放下武器，不敢上前。而已经站在殿前的，望见殿内残忍的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靖国公陆振被长刀贯穿胸口，两手死死地攥着交叉在颈部的两支大戟。众人不禁开始联想，为什么高宇初经有如此大胆，当着皇帝的面犯此恶行。为什么皇帝如此固执，将原本的殿前卫驱散，换成了高宇初的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出了水面。
此时，张文烈才慢悠悠地走出大殿，仅留王峤等人在内，关闭了殿门，随后向外面这些宿卫下令道：“众人归岗，继续值守！”
魏帝冷冷地看向王峤：“中书监既然来了，便为朕拟诏吧。”
王峤却不看他，转身望向后殿的方向。这时，陆昭手执投槊走出，她将槊立于书案边，然后翻看着堆积在案头的文移，最后取出皇诏所用的锦帛卷轴，开始提笔书写起来。
模仿皇帝的字迹对她来说并不难，魏帝的字方正阳刚，而所谓阳刚，不过是算计半生无人相爱的寂寞之人，阴冷狡诈的独夫，最终书写成平平无奇的字体。陆昭冷漠地书写着，过程中对于魏帝失控的呼救声视若无睹。
第一份诏书，乃是传位给皇太子元澈，明定统序。但里面同样提了升中书监王峤为司空，平章尚书事。
第二份诏书则是追封薛芷为昭仪，并以此礼下葬，嫣婉公主封东垣县主，薛琬废为庶人。
书写完两份诏书，陆昭加了皇帝玉玺。王峤也加了中书印，并在上面签了名字。
王峤随后对刘炳道：“烦请刘正监和光奕随我一起从北门出宫，为太子奉诏。”
刘炳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也要跟随的原因，但还是听话地和王峤他们走了。
殿里只剩下了陆昭和皇帝。
魏帝目光阴沉，满面死气：“太子妃早早便在殿中了吧，既然筹谋成功，为何不救下你的父亲？况且，你今日虽然救下了太保，来日朕还是有办法的。”
陆昭望了望门外的方向，冷冷道：“未央宫的南门已经攻破了，叛军很快就会杀进来。若皇帝被叛军杀死，身为防守将领，我父亲即便活下来，也要被军法处死。”
魏帝忽然怔住了：“你敢弑君……”然而当他看到陆昭身旁立着的那杆投槊时，便了然了。入宫的护军府并非骑兵，没有投槊。投槊只会出现在使用突骑战法的骑兵中，比如舞阳侯统御的中军营。
魏帝突然就笑了，他身体早已虚脱，缓缓地坐回御床上，眼睛没有再看陆昭，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陆振尸体的地方。
“是，朕杀了你的父亲。”魏帝的声音喑哑，“历史上哪个皇帝对降国遗族没有提防？仁慈的圈禁起来，狠辣的悉数诛灭，不能给一丝一毫的机会。你们有东山再起的能力，那些建立权力高塔的法则与手段，在你们的父辈、祖辈实践过也成功过。你们在龙兴之地，在天下的每个人眼里，都是可以扛起一面政治旗帜之人。舞阳侯造反、王济造反，朕都不怕。但你们要想复兴一个曾经的政权，朕这个位置只怕一天都坐不稳。这不仅仅是你家巨大的政治资本，其他拥有政治资本的人家也会追随你们。”
“想来不用朕告诉太子妃，太子妃也能够明白，政治权利一旦扩张，何其可怖。”魏帝深深地陷在御座里，两手摊垂着，沉重的头颅缩在两肩里，如同一只苍老的秃鹫，“以名器予田舍儿，天下不过多一贪官而已。以名器予世家，天下不过多一群党而已。以名器予皇族，天下将要如何呢？朕有的时候，宁可对你们陆家狠一点。那一次，你携几百人反攻京畿，联络陈霆夺回宫城，其实你也有一次做贺祎的机会，有一次做崔谅的机会，甚至有一次做慕容垂复国的机会。可是那天，你什么都没有做，仍是带着太子来到朕的面前。那一刻，朕便知道，你，还有你的家族，对于皇权建立的理解，不输朕的祖先，对于一个皇权崩塌的理解，更是胜过了朕的祖先。那天，朕害怕了。”
“水流低处，人心向高，权力永远追随欲望，欲望永远追随现状。朕当初不得以，给了你陆家太多的机会，让你的兄长任车骑将军，让你的父兄出任各个要职，一步踏错，步步踏错。朕也只好下此狠手了。”
“可是陛下不觉得失了火候吗？”陆昭静静地望向他，“陛下一刀砍向了军功一派，又把世家朝臣晾在一边，最大的宗室强王也被陛下清理了。试问，陛下有足够的军事班底、执政班底来接手这部分权力吗？吴太保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陈留王氏是在数百年官僚中壮大的，凉王的执政思路其实是与陛下最契合的。而陛下呢？你对所有人亮出了杀戮的刀锋，设计谋局看似赢了先手，如今还是要迎来政治博弈法则的制裁。倒凉、倒陆、倒王，倒的何尝是我们的做法，不过是换了一群人去分食我们曾经分食多年的权柄而已。那些蜂拥而至的群鸦，麋集而食的野兽，就真的能够扛起这个国家吗？宜渐除之，宜渐除之。这四个字永远在历朝历代的史书上不停地重复着。只不过这句话，在政治上，从来都不会像写出来那般简单。”
魏帝苦笑了一声：“这一点，朕或许真的不如你。”
权谋的炉火纯青有其必要条件，那就是权力的边界何在。仿佛一名顶尖的棋手，对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交纵都有超于旁人的理解，对于每一颗子都有绝对的掌控。无论怎样转换腾挪，无论怎样扑杀援征，都能准确的落在要害处，并连缀起天罗地网。
然而，权力的边界并非先天就在那里。它需要与黑暗的人心长期厮磨，在历史缝隙里时时捕捉，沉浸着，试探着，如同剑客拿起剑，在一次次攻击与防御的同时，终于磨成了手中的茧。
“动手吧。朕也想快点去见妍儿了。”魏帝似乎要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陆昭手握着投槊，步步趋近，声音狠狠道：“姑母？你不配提我姑母，你也并不爱她，她至死都不过是你为了权斗所设下的诱饵而已。”
魏帝听罢却忽然像发了狂一般，怒吼：“你怎么能够懂得朕与妍儿的感情！从朕见到她第一日起，朕便知道她是愿意为了国家选择牺牲自己的人，她与朕，都是一样的人。至于爱么，太子妃，坐到朕这个位置的人，坐到太子这个位置的人，甚至坐到你兄长这个位置的人，背后都有太多的利益，太多的势力。哪有全心全意之爱，不过是在做完了所有不得已之事后，仅剩的爱。这于太子如此，于你也是如此。”
门外有喊杀声，魏帝深吸一口气，而后闭上了双眼：“动手吧，朕真的累了。”

第336章 变数
司徒府周围， 数千兵众集结于此。吴淼在马上高举令剑，目视着这些人，高声道：“护军府已顶住了敌人最强的一轮攻击， 如今南门虽然告破，但敌军疲敝， 游荡在宫城内， 必有慌乱，此乃立我功业之时。我等将士之命，虽存志报国， 但也需知，伤亡最惨烈的那一仗， 乃是护军府的兄弟们用命捱过去的。谁若要临阵退缩，不仅军法不容， 黄泉之下亦是愧对烈士！今日皇诏显世，逆贼必有所除， 众将士随我冲阵！”
未央宫南门告破，叛军一瞬间涌入城中。薛琬望着灯火通明的宫苑， 心里却愈发的焦急。目前他们仅受到来自护军府和司徒府两部的攻击， 太子卫率虽然一部分分给了司徒府，但是仍有主力布置在外。这一部分军队到底在哪里作战？是否因褚潭占据渭桥而有所牵制？他现在必须要弄清楚。
前锋冲入宫城后，薛琬命众兵尉汇报战损， 同时打探舞阳侯在宫城西门那里的战况。片刻后，斥候来报，太子的军队目前在主攻西门， 攻势猛烈， 目的应该是切断宫城内外的联络。
既如此，那就是太子的主力被舞阳侯的中军部牵制住了。薛琬没有过多犹豫， 直接命令信使前往中枢署衙，迅速联络上王济，占据未央宫。然而信使返回后却道：“王公说，薛公既得大义，理应入主正殿，奉陛下正诏。王公已前往清凉殿，准备迎渤海王入宫。”
薛琬闻言正犹豫着，却见东面有一支军队掩杀过来，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当即道：“那就快快进入未央宫，封锁各门，莫要让老贼有可乘之机。”
眼见薛琬部尽数冲进未央宫，吴淼迫得更急。对方慌乱入城，一路也多有践踏的惨剧发生，伤亡反倒比攻城时还要多。吴淼所率的这支军队，严格意义上并不是要与护军府并肩作战，而是要在最后关头，将薛琬等人悉数赶进未央宫。
由于南门已被攻城槌撞破，大门一时间无法修复，薛琬便下令军队用拒马、废砾、碎砖等物临时搭建防御工事，旋即又架起弩床，来抵御来自外面的冲击。城墙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不过护军府所剩将士已经不多。因此，在布置好一切后薛琬连忙携二子薛乘、薛益前往宣室殿。王济控制着渤海王，舞阳侯负责宫城外门，这是自己把持皇帝、挟持大义的好时机。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薛琬愣住了。
宣室殿内外全是尸体。最外面躺着的是刚刚还在拼命抵抗的殿前卫和张文烈。而大殿之内，高宇初、执礼的宿卫皆被虐杀，死状可怖。而正中间则是陆振的尸体，颈部被两支大戟叉住，胸口被长刀贯穿，而那双原本该死不瞑目的双眼似乎被人阖上了。最后是最上方的御座，皇帝竟然被一支投槊贯喉而死。
此时，随薛琬进殿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薛琬自己也有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薛琬脸色惨白，先下令道：“去，去找玉玺。”
众人得令后便迅速搜索起来，但薛琬知道搜到的可能性一点也不大。他被人算计了，不过他也很好奇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行弑君之举。不过无论怎样，闯入未央宫的是他，闯入后固守未央宫的也是他，皇帝死在了这里，而他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更恶劣的消息很快传来。王济自清凉殿奉渤海王尊驾，但却并未赶往未央宫，而是与长乐宫宿卫头领达成一致，押解渤海王待诏领罪。
薛琬听罢直接愣在当场，整个人都如坠冰窟一般，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奸佞，奸佞！”
他何尝不知王济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虽然此次举事三人都有废立之意，但是渤海王最终掌握在谁的手里，谁才拥有底牌筹码。先前，他们默认是将渤海王压在杨宁手中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拉拢可以左右摇摆的杨宁入局。
但现在，随着杨宁身死，长乐宫处于一个无主的状态。由于长乐宫宿卫本身背负着皇后和薛容华之死的罪责，若倒太子，他们需要一个洗清罪责的筹码，那就是直接把渤海王捆了交给太子，这也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太子不愿意接纳他们，那么他们也能够趁机拥立渤海王，而王济就是最好的中间人。现在城外有叛军，宫内亦是不靖，彻底剿灭这些人的成本又极高。因此这些人必定在王济提出了这个条件后，达成了一致。王济既然作为长乐宫的代表，自然也要开始和各方对话，争取一个法理上的正当性。杨宁已被吊悬于外，就是为了预防事后深究。王济也借此机会，捆绑了右卫将军部与自己共进退。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做法。
薛琬深吸一口气，如今之计，只能再等等城外战局的变化。如果褚潭、王叡能够拿下长安，那么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必须要继续封锁未央宫，皇帝已死的消息也不能流露半分。
“将军，未央宫内俱已肃靖，东阙仍有太保所率部众抵抗。”
薛琬正在廊下枯立，长子薛乘和次子薛益近前来报。薛琬抬头望去，见二子容色憔悴，也不由得心疼，只道：“未央宫内府库应当还有资用，尔等速去取一些，散发给将士。今夜鏖战，让这些人吃顿饱饭，明日又是一批悍卒。你们也快去休息。”
“遵命。”薛乘和薛益向父亲行了军礼后退下，然而在转过身后，两人神色古怪地对视了一下。
月色下，杨真宝推着一个木架双轮车缓缓而行，车上装有一只大木桶。偶尔，木桶里会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问，这是在哪。然后杨真宝会把那个小小的脑袋安静地按回去。
他被赶到了膳房，同时，他在膳房的仓库里找到了那只酒鉴，公主竟躺在里面睡着了。外面有喊杀声，有攻城器械的嘈杂声，生存对于两个小孩子来说，已是极大的问题。
杨真宝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呆着，战火纷飞之时，最先被抢劫的永远是粮仓。于是，他挑拣了一些容易保存的食物，并把公主和这些食物一起放在大桶内，准备逃出长乐宫。
杨宁被杀后，长乐宫的宫卫变得松散了起来。杨真宝很快穿过了御道，但在得知所有大门皆被封锁以后，决定通过廊桥，将公主送至未央宫。然而廊桥附近，司徒府和薛琬乱军的战斗仍在持续着。
杨真宝生于乱世，本身经历的兵乱就有不少。如何在战乱中穿梭，躲避那些飞过来的流矢和刀刃，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反应。刀剑相抵，局面陷入混战，以小民的身份根本看不到任何所谓壮观的战争景象。目之所见，大多是鲜血迸溅、断臂贯喉，神智服膺于本能，而人性湮没于杀戮。雄壮的号角与激昂的嘶吼固然存在，但更多的是在冷漠地挥动刀刃。那样呆滞的目光，一成不变的动作，仿佛他们并不是在进行厮杀，而是在收割着麦田里的麦苗、劈砍着一件件木柴——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劳作。
“是司徒府的义军吗？”杨真宝一边推着车，一边向对面高喊着。年轻的他早已有了十二分的世故，可怜地躲避着嗜血而敌意的目光，同时机敏地寻找任何可能投靠的对象。
“到桥这边来！”终于有人给了他回应。
他飞快地推动着木架车，穿过长长的廊桥。浓云在消散，旷然寰宇初现天光，车轮和木轴发出欢快的吱呀吱呀声，离拱顶越近，那片日光就越来越亮。然而车子却忽然被卡了一下，杨真宝弯下身，木然地拾起一只珠花绣履——那是薛芷的鞋子。
莹白的珠花泛着淡淡的光泽，绚烂的织绣托在掌中，好似要舞一支胡旋。
他有些惊惶的望向四周，廊桥上是刀与剑的拼杀，而他心里已经有了小小的预兆，他不敢去看廊桥下。
他将鞋子收入怀中，继续推车前行。浓云仍在消散，但世界却在已变得灰暗，车轮仍发出吱呀的声音，但那不过是木头机械的碰撞声。
两人最终被带到了东阙，待吴淼亲自确认身份后再放行。低垂的剑柄和甲衣在他们的眼前走来走去，杨真宝坐在墙角，嫣婉却对这里的一切都有兴趣。
“太子妃。”嫣婉突然喊了一声。
先前的衣服弄脏了，陆昭在宣室殿内寻了一件红色旧宫衣穿在身上，从嫣婉面前走过，停了片刻，然而并未多言，便匆匆离开了。
片刻后，吴淼来到东阙。嫣婉已躺在杨真宝怀里安睡，一张脸贴在杨真宝的身上，挤成一团，四肢七扭八歪地搭着。十几岁的孩子能提供多大的怀抱？但在这个战火纷飞充满杀戮和绝望的夜里，却已然足够。
“是公主。”吴淼对旁边的侍卫道，“护送公主先前往司徒府，再去派人通报太子殿下，就说太子妃和公主都已寻到。”

第337章 虎毒
薛琬退守未央宫后， 各方因连夜鏖战也不得不暂时休息，仅仅在甬道附近有小规模的战斗。已经是腊月末了，高耸的宫阙四周刮着喇喇的烈风， 连火把上的火焰都横飞起来。
元澈静坐在灯火旁，看着两份诏书。魏钰庭、王峤、王赫、刘炳都披上了裘皮大氅， 站成一排等着。
“父皇写此诏书的时候身体可还好？”元澈问的显然是王峤和刘炳。
刘炳道：“回殿下， 陛下这几日身体不大爽快，晚上进了一回药，眯了一会儿。”
王峤却道：“回殿下， 臣见陛下的时候，陛下精神倒还不错。”
元澈没找出什么破绽， 继续问：“靖国公呢？”
刘炳毕竟是最知晓内情的人，此时反倒不说话了。王峤接过话道：“臣去宣室殿的时候， 靖国公已经被害。首谋高宇初已被处死。”
这时刘炳才站了出来：“高宇初以杈礼陷害国公，埋伏死士。后来中书入殿， 护军府张文烈、太子卫率殿前军尉王赫为了护驾，入殿杀贼。而后陛下命我等速将御宝和诏书奉给太子殿下。”
殿内静默良久， 倒是魏钰庭回过头问这几人：“我有疑问想请教诸公， 既然陛下命诸公奉玉玺给太子殿下，想必也是知道情况危急，诸公为何当时不护送陛下出城？”
这是所有问题里最为敏感的一环。刘炳当即跪倒， 连称有罪。王赫则睁着眼睛，无辜道：“陛下确实只让我等送诏书。”
王峤却笑了笑，站出来道：“刘正监、王光奕恐未识陛下深意， 臣请为殿下陈之。靖国公暴毙于殿内， 死状不可观。若陛下出逃，留国公遗体与逆贼， 未免被人大作文章，使逆贼喧嚣张扬，引京畿三辅、秦州陇上动荡不安。陛下誓守未央宫，与国公遗体共在，令逆贼不敢妄加宣扬，保存帝室清誉。此中深意，不知殿下可能体察？”
元澈看了一眼王峤。王峤的话说得十分明白，也有一丝隐隐的霸道，靖国公的死有内幕，对皇家来说不体面。魏帝宁可死在未央宫不走，也要保住皇家的体面。
魏钰庭也明白了王峤的意思，不得不缓和道：“既然如此，我等也要想尽办法，尽快拿下未央宫，救出皇帝。”
此时，元澈才换了一副较为和悦的神色，对王峤等人道：“不管怎么说，诸位也是护驾有功，孤不会忘记。先去歇息吧，平叛任务重，到时候还要仰赖诸位。”
待几人走后，元澈便与魏钰庭研究这两份诏书。
“臣以为，第二份诏书，陛下应该是想让我们交给薛家。”魏钰庭道，“如今敌人困于未央宫内，对薛家从宽处理，陛下的安全至少也得以保障。东垣县乃是河东大县，毗邻清水渡口，将小公主封在此地，薛家不好说什么，日后朝廷也好插手河东。”
元澈皱着眉点了点头，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他仍觉得有些古怪。既然父亲已经存了死志，连继位的诏书、传国玉玺和中书印都交给他了，怎么还可能故意轻饶薛家。他甚至觉得以父亲的脾性，在做完这一切后，只会一心求死，将弑君的污名彻彻底底地打在这群世家身上，继而让自己掌握所有的主动权，不必为了皇帝的安全而和叛军谈判。
“第二份诏书先发诏。”元澈道，“他们若认可，撤军、释放皇帝，孤不会动他们。”
“诺。”魏钰庭领命下去了。
魏钰庭走后，元澈继续看第一份诏书。这份诏书也有颇为奇怪之处。历来传位诏都是将传位人和后续的封赏臣子分开来。若继位人已达到亲政的年龄和能力，皇帝一般只写册封诏书。后续的封赏一般都会交给新君来做，是为让新君卖人情，这是帝王之术。只有在继位者年龄较低，或不具备亲政能力的情况下，皇帝才会在继位诏书中对某几位大臣加以提拔，作为托孤辅臣。
王峤作为陈留王氏，诚然是高门之后，但是在这一场宫变中，其地位与拥有的实力并不是最需要争取的人。如果是王峤自己写的或是逼迫父皇写的这份诏书，那么完全没必要给自己一个司空视尚书事这个虚位，毕竟陈留王氏目前在禁军中没有力量，把三公和尚书事都加在王峤身上，那就是典型的头重脚轻。真的只是王峤护驾有功，让父皇脑子一热，才有了这一份任命？
元澈越想心中疑虑越重，不过这个问题也并不是目前急需解决的大事，他还是要先夺下未央宫，把父皇救出来。既然如此，就先等等未央宫那边的消息。
薛琬暂时在一座小殿内歇息。天已朦朦亮，这一夜他几乎未合眼，在殿内半梦半醒躺了一个时辰，未央宫的防御事务暂时交给了两个儿子。如今时局，一帝一后一嫔皆死于这场动乱中，他作为六军的镇军将军，竟也参与其中，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首恶。即便是功成，皇帝不明不白的死亡，自己日后也会成为其他人的攻讦对象，甚至可能在废立之后瓜分权柄时，就要退出台面。
他现在之所以固守未央宫，其实也是有几分胆怯。眼下各方齐聚长安，玉玺等物却在太子手里，这便意味着发向各州的明堂正诏在法理上俱有绝对的正当性，各个方镇进军长安，问责他们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不过方镇也分两派，陆家和汉中王氏之间必然有一场较量。然而两大门阀的对决，或许最终双方都可能毫发无伤，损失的只是自家罢了。
薛琬木讷地躺在榻上，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他不能安睡，无法安睡，尽管极度疲惫，但眼前那些惨死的面孔、可怖的尸身，无时无刻不在压着他的魂魄死命捶打。他无法在睡梦中忏悔，亦无法在睡梦中遗忘，永远面对，永远自责。
“父亲，早膳已经送过来了。”门外是薛乘的声音。
薛琬慢慢从床榻上起身，胡乱擦了一把脸，打开门道：“进来吧。”
来送早饭的不止是薛乘，薛益也在。托盘里肴馔丰盛，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父亲昨夜没睡好？”薛乘将早膳放在桌子上后，关心道。
薛琬木然地看着地面，叹了一口气：“哎，为父错信王文度，擅作废立之谋，如今陛下竟已归天，实在是……”
薛乘和薛益听到父亲自责懊悔，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劝慰道：“王文度执于诡道，出以奸言，迷惑各方，必被万人唾骂，其实……其实只要我等能对太子殿下稍作示好，殿下未必不能深察父亲之苦啊。”
“也罢，也罢。”薛琬叹息一声，旋即走到桌案边，对二子道，“战乱危局，我孩儿尚能思父尽孝，为父内心已是甚慰。这一宿你们也是辛苦，就坐下来一起用饭吧。”
说着，薛琬便命人再端上两副碗筷，自己先坐下，待薛乘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后，便示意二子随意取用。
薛琬用了不少，但薛乘、薛益二人却并不动筷子。薛乘道：“现今各方休战，宫内局势渐稳，今日一早，长乐宫已有人传话，请皇帝、太子和诸皇子归于正苑。褚潭之祸，不足为虑。”
薛益点头道：“是了，现今秦州刺史府、南凉州刺史府俱有宣声，若有朝堂明诏，即刻下陇援助京师。”
“呵，方镇狡诈，伪作姿态，不过是要挟重情……”薛琬说到一半，心里忽然一沉，目光狐疑，扫向二子，“大郎、二郎，为何不用些？”
薛乘此时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道：“其实有一件事，孩儿未告知父亲。长姐坠桥而亡，陛下体恤怜悯，特赐诏追封，另封公主在我家郡望。当初或要以此求我等宽待，罢兵言和，相忍为国啊。只是如今陛下横死苑中，殿下有心宽仁，我等实在无力奉诏。因此夜不思寐，想请父亲赐教一解法。”
薛琬听罢，额头上留下丝丝冷汗，蓦地起身，跌向后面的屏风上。然而他刚要爬起来，双手却被两个儿子死死握住。
薛益道：“父亲莫怪孩儿心狠，世祚得存，我与兄长也有诸多无奈。阿弟尚且年幼，我与兄长若要保全门庭，不得不苟活于世。父亲与王济一道入长乐宫，皇后、阿姐俱亡，父亲能否逃脱干系？若父亲还存于世间，无论是西北各方镇入都勤王，还是日后王子卿入宫行废立之举，父亲都要为皇帝之死担责。与其那时被各方追责，体面全无，倒不如今日横心一死，以愧举情，倒也不失臣节。”
薛乘亦点头道：“是啊，乱世屠刀，滚滚人头。父亲挨得过腊月，难道活得过明年吗？”
薛琬听罢挣扎了几下，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忽然大喊道：“孽障！孽障！我……我为你们儿子筹谋，竟是养虎为患！”
薛乘道：“父亲，虎毒不食子。父亲就当是为了我们。”
薛琬忽然冷笑道：“可笑王济，先前还劝我，说我家嗣存靠你二子。若知今日结果，我何苦迫你长姐入宫，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我又何苦害她受那腌臜之人的□□，又何苦……呵，吸血了一辈子，我自去偿命。好在，好在无鸢还在。她日后是要嫁给太子的，日后她会把你们一个一个……”
薛琬说到一半，忽觉得五脏六腑剧痛，气道肿胀得无法呼吸，继而满脸涨成黑紫色，汩汩鲜血自孔窍流出，最终僵硬地躺在二子冰冷的目光下。
薛乘站起身来，冷漠地看了看倒地的父亲，道：“稍后你我便以携父亲尸身向太子请罪，皇帝被害，父亲保护不及，日夜忧惧，服毒而亡，以报先君。”

第338章 归位
薛乘、薛益二人领诏， 申明父亲死因，元澈对此并未申斥，也并未原宥， 责令二人先退出宫城，回到上林苑。
既归正宫， 元澈并未当即继位， 仍以皇太子身份诏汝南王元漳兼任太常，操持皇帝丧仪。未央宫南的中枢署衙尚未恢复，未央宫内的几处殿宇便暂时用作中枢日常办公， 随后彭耽书等九卿也各自归属。
太子归苑后，吴淼负责接手未央宫禁卫， 陈霆则领兵驻守连通上林苑的宫城西门。陆昭等人自然也被送入未央宫。
“昭昭，那天晚上你去了钟楼之后， 到底还去了哪里？”元澈送陆昭至宫苑中庭，而后站定， 转脸问她。他眼角衔哀，目光却是近乎极致的柔情。正值宫人们忙进忙出的搬东西， 雾汐已经从箱笼里找出一套素服， 捧在手里站在陆昭身后，显然是陆昭一会儿要换的。
陆昭接过衣服，听了元澈的话不禁一笑。谎言会令人疲惫， 情人之间琐碎的谎言有时更令人自厌。以往她若无必要，都会跟元澈说实情，若有必要， 隐瞒不说就好。而这一次， 她不得不和一个卑劣的自己打一个照面：“我去了司徒府啊，殿下已经知道了。”
说完这句谎言， 陆昭自己也觉得大不习惯，突然就不耐烦起来，想要躲开，于是侧了个身，走近殿内。
元澈闻言也就不再追问，只是轻柔地，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每一次都要分别，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我还能不能找得动。”
陆昭忽然转过脸望着他。她头上戴了一朵白色木兰珠花，上面仍有一丝黑色的血迹，仿佛身体有一部分枯萎掉了。然而这分枯萎并没有令她色衰，反而令她色盛了。妖冶干枯的黑色与她的眼底一道，钩着一条雪白的身躯，坠入暗处，于是她变得复杂叵测，山回百重，耐得住欲望的消磨，也承得起权力的重量。
“要把我拴起来吗？”陆昭露出了一丝不善的笑意，逗着他，同时也在挑衅他——她挑衅一切要压制她的力量。
元澈却摇头笑了笑，慢慢走到她身边，手中拿着那条黑色的氅衣。他再次走到陆昭面前站定了，随后替她把氅衣披好。直到柔软的动物皮毛落在颈边的一刹那，陆昭这才察觉自己的脖子早已被冷风吹得冰凉。一时间，陆昭的眉宇竟松弛下来，接受了这份温暖。
元澈为陆昭系好了氅衣，安静地端详着她的脸，开口道：“那年你穿着它，衣摆拖地拖了好长。”
被熟悉的衣料包裹的感觉，让陆昭听懂了。她也仰起头看着他，继而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甚至更早的自己。不知道是被元澈的目光烫到了，还是被弹指而过的时光灼伤了，陆昭向后躲了躲。
那一瞬，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到底还在温柔地抵着元澈的胸口，然而身体却不能追随上去抱住他。数载时光，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有那么一刻是全然放心的，也是全心全意交付的。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他也可以感受她的体温，互相触碰着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渴望。然而这份渴望，现在的他们都没有办法帮助到对方。
之后，元澈揉了揉她冻红的耳垂，离开了。
褚潭占据渭桥，渭水两岸的状况可谓糟糕透顶。由于淳化县先前有所准备，褚潭大军一路南下，虽然劫掠了不少财货，却并未收获到什么粮食。褚潭的心情极为恶劣，一支没有军粮但却赚得盆满钵满的军队，一旦对方张势强攻，己方必然四散而逃。因此筹谋一番后，为求自保，褚潭不得不让这些兵众将手伸向近畔关陇人家的田舍中去。几日之内，关陇乡民群情汹涌。
虽然乡民愤怒，但是乱事至今还没有爆发出来。褚潭仓皇集兵，并没有经过训练，不过还是要强于普通民众。关陇民众虽多，但至今还没有一个可靠的组织。褚潭面对此况也忽然约束部下，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势，虽然双方互有谩骂，但并没有发生什么流血事件。乡民之中一旦没有强势人物支撑，虽然看着声势浩大，但本质上仍是情绪的单纯发泄。要想撬动这股力量必须有人出面，提出一个目标明确的利益诉求。
当地官员虽然也阻止过一些自卫战，但无奈后台不硬，从者甚少。保卫家园当然要紧，但那些乡众和乡宗一旦表现的过为活跃，日后保不齐也是第一个被清理的对象。这是关陇世族如今的弱点所在，贺祎死后，朝中他们本地已经没有举足轻重的代表，在时局政治中其实是处于弱势的。
然而当陆归的军队出现在京畿周边的时候，情况便大不一样。卫冉在车骑将军府下，作为先遣部队开始接触关陇人家。卫家本身就是京兆一带的望宗，本身又带有陆家的背景，因此一日之内便有数万民众和乡宗前来陈情。
几日后，这些乡宗便联络当地百姓，一反常态，阻止好了部曲，搭建临时的箭楼和坞堡。在一个夜晚，数十处乡闾高喊口号：“褚氏乱我乡土，侵占民田，残害妻儿。若再与之相忍，窝巢何存！”
渭水附近，陡然出现数万人持刀执锐，冲杀至褚潭的营垒。褚潭营中新平人居多，本身也都出身于关陇乡民，随着本地乡民的冲杀，大部分人也都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其中。
褚潭的军队虽然有不少精锐，但大部分都未经过训练，冲杀起来后，便四散而逃，一些混乱的地方，甚至不分敌我的互相砍杀。褚潭见状连忙披甲而起，率领精锐慌忙从乱斗中脱离出来，重新列阵，然而身后又被有备而来的卫冉部突袭，阵型彻底被凿穿。褚潭此时已与儿子分散，不得不与零星部众赶紧逃出包围圈，一路渡过渭桥。褚潭望着渭水，自己一年以来培养的精锐或已战死，或投河溺亡，不由得含泪叹息道：“我等向北，投奔王使君吧。”
后有追兵，一队人马一路疾驰，半途便已经脱力
，疲惫不堪。忽然前方依稀有新平旗号的兵卒聚在一起，褚潭等人不禁生出几分庆幸，若能沿途将这些人集结起来，到了王叡处也不算穷途而投。不过褚潭也未疾行上前，而是派人先过去打探，己方原地修整。
片刻后，打探的人便携部众而来，见到褚潭后禀明道：“回禀将军，已盘问过军号，确是我军。”
褚潭此时也顿有劫后余生之感，方要上前慰抚，但看到对方人人一张杀气腾腾的脸后，顿觉不妙。
李度率领几名骑兵连同百余部众，将褚潭等一众人半围了起来。
“保护明府！”褚潭身边还剩零星亲卫，在意识到对方满满的杀气后也也有了危机之感，当即持枪掠阵，保护褚潭。
然而褚潭目光一黯，渐渐排开了众人，向对方一揖道：“某治新平不力，劳损乡民，罪责难逃。只是这些跟随我的人也都家有妻儿老母，早年也是征战各方，为国效力，实不应以褚某一人之罪而祸及身。但请壮士顾念则个，留这些儿郎一条性命。褚某不敢惜身，愿奉壮士邀功。”
李度望了望身后的乡众，进而转向褚潭，冷漠道：“格杀勿论。”
褚潭零星疲卒，面对李度等群情愤慨的壮勇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包围圈内已是尸体堆积。李度走到奄奄一息的褚潭身边，眼中含泪道：“当初我等谁家没有妻儿老母，谁家妻儿老母又当死于尔等之手。”
刀锋斩下，一颗头颅滚滚而落。一百余名壮士面朝陇山，徐徐下拜：“恶人得惩，妻儿老母尽可安息了。”壮士哀泣，掩盖在渭水的浪涛之中。
褚潭、薛琬两处大火扑灭，虽然仍有王叡大军压境、益州也有策动，但长安和中枢已经缓过了一口气，从一味的防御，开始着手反击。帝后之死虽然是大事，但朝廷永远更侧重于实际。丧礼相关的事眼下全都集中在了元漳身上，其余则由王峤、魏钰庭、吴淼这几名台辅重臣来分管。由于皇帝死前仍未去王济尚书令一职，王济本人又待在长乐宫，此时双方本该坐下来谈一谈，但在陆昭的建议下，元澈对长乐宫的各种诉求直接置之不理。
几番请愿无果，长乐宫的宿卫们也渐渐失去了耐心，王济所率领的部众与其他宿卫冲突不断。最终，王济竟然直接甩手，离开了长乐宫，在第二日的清晨一身官服，重新出现在了未央宫的大门前。
其实此次两宫动乱，情形复杂至极。王济、薛琬、舞阳侯每个人都有失职之罪，其中裹挟着帝后之死和薛芷之死。但若论实际，却没有一条确凿的证据能够指向王济本人。虽然皇后触柱而亡，但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王济逼迫或者触怒了皇后。皇后重病沉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或许皇后是因无生之念呢？这种问题一旦陷入了模棱两可之中，各家必会裹挟群情让朝廷以大局为重，没有必要再生动荡。
皇后之死记录下史书上，必然是以“忧”崩，毕竟世族乱政这句话谁都不愿意出现在史书中。假使这种事情都能让王济这种台辅入罪，无疑是整个世族价值体系的崩塌。譬如薛琬之死，高宇初之死，都是在把罪责涂抹模糊。一旦有人想要挑摘干净，那就是整个世族阶级的敌人，台面上自然会涌现出一股力量，阻断这一切，保全王济等人，就是保全世族，保全自身。想绳断司法，那是绝无可能。
为着这一分可能，王济也是拉下了老脸，咬牙坚持。内宫禁军已经翻不起大浪，只要他挺过了这一关节，便不会成为皇后之死的罪魁祸首。

第339章 民动
渭水浩荡如云海， 密密麻麻的营垒与霞光一同凝固在黄昏之中。血色的残阳预示着杀伐，近八万人栖息在残阳下，巡逻的旗幡流动着， 那片剪影与岩石上匆匆而行的蚂蚁并无不同。
这些人来之前是六万，函谷和潼关的守将在当年陆家回攻京畿时便被边缘化， 他们只在潼关废了一些功夫， 在一路走着走着，走成了八万。这个数字的增长只意味着两个字，饥荒。
淫祀与连年兵灾对百姓的涸泽而渔， 导致耕种人数严重不足，大规模的土地并购以及饥饿引发的争斗让每一片土地都残破不堪。这种情况下， 在军中反而是最可能吃饱饭的地方。
据说民乱爆发当日，司隶校尉王叡拜访了一个当地的世族。在这片易子而食的地方， 时任河内郡户曹，宴请当地太守的菜式是：生炮鸡， 红煨羊肉，醋搂鱼， 豆腐一道， 玉兰片外加炖菜两道，点心菜两道。王叡没有入席，仅仅索要了一道菜出来， 放在离这户人家不远的一口枯井边，然后离开了。这盘菜的香味飘不到寥寥中原赤地千里，却最终引爆了整个河南的民变。
“别说是皇帝， 就算是司徒、各部尚书、甚至薛琬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坐在个位置上， 几万灾民也绝对不是首要之务。”营中穿行的有数十人，为首的一人轻袍缓带， 华簪缀发，在一片晚霞中，整个人如着浮光锦缎一般灿烂风流。“几万灾民那是几万灾民自己的事。”
天下的核心永远是皇宫、二关，南线的荆江重镇，益州的重重关隘。也有敖仓，但敖仓本身乃是作为全天下将物资输送长安的枢纽。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多数人的性命、安危、温饱与否，自己却永远是第一负责人。
其余几人围拱在这名儒将的四周，闻言便道：“司隶校尉说的极是，前几日还有几名寒门学子闹事，依卑职看，那就是不身居高位，不体察圣心。各地的郡守、州刺史，中枢的台辅、外朝的三公，外加上皇帝陛下，哪一个不比他们见多识广，哪一个不比他们深谋远虑。他们反倒来指教。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
昔年曹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曹操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盖。于是曹操跃起，拔剑斩之，随后又回到床上睡着了。醒来之后，他看到倒地的侍卫，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曹操痛哭，命人厚葬之。
时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杨修却知其意。在侍卫临葬之时，杨修指而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曹操也因此更加厌恶杨修。
“呵，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其实那个近侍倒也是好心。”另一人点头道。
如今清醒的自然也是高位者，灾民的问题严重，但朝中却鲜有人提及，不过是因为在长安城内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他们来处理。那些事情一旦处理不当，将会动摇整个权力的高塔。几万灾民的死活并不会影响历史，至少不会影响衮衮诸公的历史。
王叡望着这群目也追随、步也趋奉，唯唯话却误解了的几人，心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嫌恶。
“我静如镜，民动如烟。”王叡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民众，喃喃道。
大殓当日，皇后灵柩停于延年殿，皇帝灵柩停于太极殿，朝臣朝夕殿哭，各地诸侯王需归国致哀。刺史持节督军事者，需派遣使者归国致哀。凡五品以上，入殿皆着常服。大行皇帝去掉死衣后，除了要楔齿、缀足，身体下还要铺上草荐，之后众臣祭奠。
与此同时，各州、郡、县官员，及僧道、将吏、百姓等都要在州府门外穿着素服，各自向京师方向重行序立，百姓在左，僧道在右，男子居前，女子居后。而后，通告国丧的使者便高声宣布：“上天降祸，大行皇帝，今腊月二十奄弃万国。”待众人痛哭之后，使者再宣布遗诏。
大行皇帝、皇后完成大殓，这意味着丧仪已经过半。太常属的博士们继续负责丧仪，而三公等也要为大行皇帝、皇后择取谥号。国家屡有祸事，丧仪本应节俭，但是以尚书台为首的人却在丧仪问题上立主铺张，大肆操办。其实所思所虑，不过是给紧张的时局留下一个缓冲的空间。至少陆家这一方仍未逼迫王济辞去尚书令一职，这就给其留有一个挣扎的余地。
夕哭之时，秦州刺史陆归的使者卫冉、司隶校尉王叡的使者王安，也都在列。王谦则派陆冲归都，意在和陆家作一个沟通。因司隶校尉是方伯之首，位比三公，因此使者与吴淼、王峤等人一排，陆归开府仪同武官公，使者的排序也稍稍靠后。元澈和陆昭则立于棺侧的席位哀哭。陆冲在稍后的地方，勉强挤出几滴泪来，看看前面，愣是不知道陆昭是怎么保持眼泪珠儿一般往下掉的。陆冲又悄悄看了看更后面的陆微，这个臭小子走了另一个极端，干脆装也不装，直接干嚎。
夕哭之后，照例是晚朝议事。基于宫内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化，外面的几个军镇也很快做出了反应。陆归依旧秉着唯持正诏以发兵的信念，固守在淳化周边，之前卫冉兴兵进入三辅，仅因追捕乱贼褚潭。
如今褚潭已经伏诛，秦州本部没有再留于三辅的必要，因此打算撤军。当然，这不过是做一个姿态。如今舞阳侯的中军部、薛家的镇军部、外加上王叡带来的八万军民都集中在三辅，朝廷不会允许秦州拍拍屁股走人，最终要是要降诏请陆归来问朝中事。
至于王叡，理由则更简单，大行皇帝死状不善，他身为方伯之首，是要来问责诸公。不过不管怎样，八万军民总是一个能让人为之震动的数字，然而朝中诸公也大多明白，恐怖的并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的含义。
最后是楚国的来使，楚国公主已至武关，宫内却发生了这样的事，五皇子元洸日后的处置关乎着两国外交政策。王谦在给元澈的上疏中也忧虑万分，两国边界目前的态势可称不上美好。
晚朝结束，元澈和陆昭结伴而归，稍后他们还要各自换上斩服，去延年殿和太极殿内守灵。繁琐的事情让两人不必朝夕相对，然而正当他们准备回到居所时，却见不远处几人抬着一名伤兵匆匆而过。那具身体已经被流矢贯透，脸上却稚气尚存。奄奄一息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呼喊，喉咙里只发出一阵阵荷荷声。然而没有人在乎他要说什么，那些人只是抬着他走了。
那张脸很年轻，和当年陆衍一样年轻，陆昭静静望了许久。
“这些人会被一刀了结，倒也省却许多痛楚。”元澈看了一眼陆昭，“一人一牛，一顷良田，春夏秋冬，耕作一载，便可产黍米五百斛，产豆三百斛。如今这些人死于战乱，不过是为你我权柄，诸公势位，于这个世道而言，除了多一具骸骨，没有半分意义。”
陆昭也安静下来，难得别转了面孔，将目光投在了元澈眼中，道：“司州淫祀不绝，乱民俱被王子卿收拢，看似兵临长安，将作一场祸乱，但被裹挟的百姓终究是无辜的。中枢肯定更倾向于以暴制暴，会有些人想要出兵，杀死那些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无用的、是朝廷负担的百姓，借此彻底铲除汉中王氏，分食权柄。我让王济归朝，是想把上层政治和民生问题分开来看。只要王济还任尚书令，王叡的问题就可以通过中枢来解决。渤海王和楚国那里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长乐宫的宿卫、新平的褚潭余部、还有汪晟，倒是都可以着手。”元澈推门入内，屏退了周恢等近侍，先帮陆昭将外面的氅衣除了，再去解自己的氅衣，“只是这样就要涉及廷尉了，牵扯的方面会有很多。薛昭仪的死，大行皇后的死，和大行皇帝……还有你父母的死。”
“查呗。”陆昭拢了拢衣，似是什么也不惧一般，抬眸看着他。
两人对望着，忽然间竟像是彼此互有了心照，相视笑了。
忽然不知是到了哪个吉时，窗外忽然响起一串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陆昭和元澈几乎同时跑到声音传来的那扇窗边，国丧之间的喧闹是违禁的，何况是燃放烟火。宫城的侍卫连忙派人去查探，元澈细细回想，今日竟然已是除夕。
远处的烟火还在燃放着，喜乐与悲伤交战，平民与权威对抗，电光石火在无垠黑夜喧嚣。这个世上总有终生难去的执念，总有玩世不恭的挑衅。曹植的妻子崔氏冒着被赐死的风险，也要穿上华丽的衣服；祢衡骂曹操，是命都不要。而窗前的两人，也将所有的信任交付于未来一个又一个凿实或虚无的证据，一场又一场的审问。每一个死亡的真相、谋杀的契机、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利益交换，都难免要触碰两人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他们之间那条永远不知有多强韧、有多脆弱的链条，即将承受罪深重的拷打。
为了数万灾民的性命，也为了数万万人的国家。

第340章 刺史
国丧后的初一， 太子元澈正式继位，改年号为康淳，天下大赦。除谋反罪外， 其余罪囚刑罚多有减免，与此同时， 禁锢者也可再度授官。大朝时， 刘炳宣读皇帝遗诏，新三公司徒吴淼、司空王峤、太尉元丕既定。上三公除了吴淼任太保，姜绍任太傅外， 又额外加封元丕为太师，抬高宗室地位。
在第一批追赠的官员中， 陆振排序第一，追赠太傅， 封丹阳郡公世袭，谥号文靖。顾氏则封富春县君， 夫妇二人一切丧仪可从诸侯王与诸侯王妃。
其次被追封的是前丞相贺祎。贺祎辅佐先帝，本身也没有亲自参与当年宫变。借此机会来强调一下拥立新君的重要性， 也是给未来的台阁打一个样子。最后薛琬则被象征性地追封尚书令，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微弱的信号，可以被解读皇室对薛家仍是厌恶的，但也可以解读成薛琬不会为皇帝之死背锅。
正当众人为此咂摸时， 牵动内外政治格局变化的第一道政令发出。作为新帝登基前唯一一名法理上的妻子，这份册封并没有落在后宫。曾任中书令、殿前尚书的陆昭再一次站在执政前台，出任雍州刺史、加录尚书事。
历朝国都所在州刺史加录尚书事， 算是权臣的标配。譬如王导、桓温都曾任扬州刺史加录尚书事， 前者是一朝元辅，后者是当世权臣。当然， 这个搭配通常也要与军权相呼应，对应王导的是出任方镇的王敦、王舒、王彬，而桓温本人就是当时最粗的拳头。
这样一份震撼朝堂的任命并非仅仅是脑门一拍的决定。作为最高权力的中心，颁发一道政令既需要当前大环境的定调，又需要有追溯前朝故事的经典援引，还需要考虑事后的舆论和评鉴。因此在下发这一道政令前，早已有极为深广的铺线。
首先，追溯前朝旧迹并无问题。晋朝就出过一名女刺史，李秀李叔贤。其父李毅曾任宁州刺史、南夷校尉。李秀的宁州刺史受官方任命，持节且有领兵之权，因破贼保境之功，承袭了父亲的宁州刺史、南夷校尉，统五十八部夷族，乃是实打实的方镇。其人在位三十余年，死后百姓立庙，年年祭祀。
其次，如今时局王叡、舞阳侯、薛氏兄弟本质上仍是兵围长安，与太子和陆家两厢对峙。以陆氏为首的各家当然希望能够大军镇压，彻底清洗这些乱臣贼子，以此腾出巨大的权力真空。但这其中还掺杂着灾民的问题，还有战乱之中关陇世族的基本盘也要受损的问题。前者一旦处理不好，新上任的皇帝就要担污名。后者的问题，这群关陇世族也希望有一个自己人出面，以期减少损失。
如果单以王济任尚书令，自然可以与汉中王氏直接内部对话，解决灾民和舆论的麻烦，但无论是打是镇，都要牺牲三辅之地的世族豪强。而陆昭出面，局面就明朗得多。一能够代表关陇世族，二能够代表皇室。两边都是强权的直接持有者，能谈成的地方摆开了谈，谈不成的地方摆开了打。这些情形，在卫冉镇压褚潭时，各方就已经有了充足的交涉。
至于舆论上，陆家也作出了让步，拒绝了台中对于陆归夺情的请求。一般父母丧事，身为三公、州刺史持节，只要当事人家里还有亲兄弟，中枢都会给予夺情处理，不要求任事者完成三年的居丧期，最多也是允许其服一年的斩衰，第二年一定会起复的。
“依臣看，不如就准奏。”卢霑果断道，“陆家在秦州经营日久，根深蒂固，这次既然主动交出权柄，在家居丧，不妨朝廷派出一名新刺史。如今内外俱有兵祸，无论派谁，掌握秦州兵都是顺应大势，各方没有不依的道理。”
此时，元澈、魏钰庭和卢霑正在书阁商讨要事。两名寒门班底外加自己掌控的大半禁军，让元澈第一次没有了束手束脚之感。不过元澈也并不会因为掌权就对自己一味地放纵，卢霑的这番言论对于时局来说还是太过尖锐了。眼下仍有许多方面都要考虑，当各个方镇看到身为车骑将军、秦州刺史陆归居丧期间被夺权后，遥远的冀州将会对作何反应，丧父的薛氏兄弟是否会感到恐慌，益州垂垂老矣的王业是否想要临死前为子孙再搏一把，投靠蜀国，这些都是问题。
魏钰庭与元澈相处的时间长一些，此时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陆氏虽长居秦州，再派刺史虽有心整顿，未必就能成功。车骑将军好比前朝郗鉴。郗氏部曲、义故多在京口、晋陵，当时郗鉴多以田宅处之。这些人世代耕作，积累家业，仰赖郗氏之功，其关系密切，自不待言。郗鉴死后，朝廷屡派方伯绥抚。咸康五年，郗鉴病重，谏蔡谟为都督、徐州刺史，乃是与郗家相亲的王导所信重者。三年后何充继任，命郗鉴长子郗愔为长史。至国丈褚裒继任，仍以郗愔为长史。四年后荀羡接手，又以郗鉴次子郗昙为军司，随后的继任者多被罢免，郗昙、郗愔直接接手。最后直到桓温逼退郗愔才彻底结束。”
“郗氏经营徐州京口，虽然仰仗流民帅，难得从容，后续朝廷要接掌也要仰郗氏鼻息，或直接任命郗氏子侄，若任命亲近者并以郗氏子侄为辅，可见郗家扎根之深。如今陆家经营秦州，所赖军队皆为吴国旧部精锐以及凉王的凉州军，先前太子妃任女侍中时定策西北，军功授田，可知陆家派系早已扎根乡土。如果朝廷要再派刺史，若不愿直接任陆放为刺史，也要任其余陆家子弟为长史、郡守等职，不可轻付他人。”
元澈对魏钰庭的说法较为满意，因道：“既如此，也不必另派刺史了。陆放既为抚夷督护部，可暂时假秦州刺史一职，待陆归服丧期满一年，再复其任。”说完他又给处理汉中王氏一事勾了一个大框架，“留王济在尚书台，是相忍为国之举。汉中王氏得以喘息，却仍不乏自保之力。权力重构，各方动荡，利益再度分配却也并非完美，失意之人或向汉中王氏，也不失为一种助力。你们二人如今也算位高权重，处理此事也要格外留意。”
“是。”魏钰庭和卢霑二人俱应命，但显然卢霑心里仍有不平。
元澈倒也看了出来，直接道：“太子妃和陆家对这件事的解决方法不会太粗暴，你们不必担心兵事上的问题。但不用武力手段也并不意味着不会对汉中王氏彻底清洗。今晚廷尉要也要参加朝议，讨论诏捕绣衣御史汪晟家眷一事，卢霑，之后涉及京府的案件，你要协助廷尉，莫要意气相争。”
“臣明白。”
元澈看了看卢霑，虽然此人已经在扬州有所历练，但因性格原因，本身仍是锋芒毕露。不管他现在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陆昭和彭耽书两个权臣也足够教他个明白。让一个旱鸭子成为真正的弄潮儿，并非授之以弄橹击棹的技巧，而是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个游戏的阴暗与危险，以及溺水而亡的下场。
在得到陆昭即将出任雍州刺史并录尚书事后，王济的府邸内旋即也人满为患。
汉中王氏立于朝中多年，同样也有底蕴，这一底蕴主要在基层官员。
王济在尚书令这一位置上担任的时间不算短，王叡同样也任过中书令，尚书台外加中书省基本囊括了政府机要大半执政流程。这些流程通过掾属、姻亲、故旧层层相传，汉中王氏也对这些文吏有一定的把控。
一个主官想要位置坐得稳，自身能力自然要过硬，但还要仰赖底层文吏譬如主簿、校书、记室吏等人。一条政令的推出，一份奏表的撰写，背后除了靠主官的经学素养，也要靠这些文吏的穷首案牍。南人自前朝便入朝较晚，即便能识文断句，但是在经学义理和执政章程上却十分薄弱。南士即便进入朝堂，也很难招募到得力的属官。周玘、沈充这些都曾是江东的中坚力量，但因为出身武宗，在朝堂上难以立足，便只能投靠琅琊王氏，引为爪牙。反而没有什么武装力量但是经学世家的顾氏、陆氏、纪氏、孔氏等能够有机会立足朝堂，担任清贵的主官。
王济相信汉中王氏绝对和陆家有一抗之力。对方想要通过录尚书事执政来肃清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的。真要纠缠起来，只怕整个中枢也要瘫痪。
然而到了晚间，汪晟府邸被查抄的消息披露了出来。与此同时，陆昭以太子妃身份诏薛琬长子薛乘入宫，商议薛昭仪以及薛琬丧事事宜。随后，一份以雍州刺史府的名义发出的政令下达境内各郡县，并包括京兆府：在腊月之间，所有涉及长乐未央两宫、上林苑、以及京畿周边人事、军事调动俱要上报，疑有为祸乡里、祸乱朝纲之事，俱可付与诉讼。
王济呆立在书房内，此时已有些不能淡定。他半哭半笑地看着这份密章，陆昭到底要做什么？她居然要彻查整个宫变的始末，命都不要了吗？
“陆昭啊陆昭。你自己就这么干净吗？”王济攥紧了手中已经攒成团的密章，狠狠道。

第341章 诉讼
是日， 王叡所率八万军民开始逼临长安，理由则是朝中隐恶以至于皇帝之死未明。同时，朝中也有一股力量宣称薛乘、薛益兄弟应归乡居丧， 护送薛琬灵柩至原籍，以全孝义， 镇军部则由已经除去禁锢之身的薛琰接掌。
王济与王叡一系列做法目标明确， 汪晟之死与薛氏有关，薛氏必然要接受朝廷的调查，转入诉讼。既然如此， 干脆将薛氏兄弟从这场权力斗争剥离开，让至始至终未曾入局的薛琰接掌这部分军队， 减少变数。
雍州刺史仍属外臣，有自己的州府， 只是雍州刺史不常置，因此州府也没有正式设立过。鉴于如今情形， 陆昭也没有前往州府办公的必要，原来的殿中尚书府便改成了临时办公区域。这几日随着雍州各地收集的诉讼和廷尉对汪晟府邸的查抄， 长乐宫的部分宿卫也意识到一场肃清即将到来， 各自前往廷尉自首，余部则由吴玥接手。
直到晚朝，由尚书令、廷尉， 以及陆昭这个雍州府的实际掌权人才开始了正式的碰面。
“自初一至今十日，长乐宫涉皇后之死、薛昭仪之死卷宗三千二百余，所涉及左卫将军部二十人， 右卫将军部两千余人， 各宫内宦、侍女一千余人，司徒府两人……”
御座之下， 彭耽书手捧帛书，向元澈汇报着这几日廷尉属新增的案卷。这其中的自然有与之相关的供词，但也有不少与逆案无关的说辞滥竽充数，譬如张三和李四私下欠了某数额的钱至今未还。
“有劳廷尉。”元澈点头对彭耽书道，“只是案宗如此之多，不知廷尉属人手是否还够，如有需要朕可以再着人添派。”
自江恒前往司州，廷尉属的人手就少了一些，现在就有三千宗案件，以后还会更多，如果都按照司法流程走，只怕要近一年之久。卷宗如此之多，彭耽书也就不再客气：“陛下，臣请增招文吏、校书百人，入职廷尉听用。”
“准了。”元澈点了头，一旁的魏钰庭则负责草拟这部分诏令。而王济和陆昭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
陆昭州府的状况相较于彭耽书，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县一级起，总共加起来便有近五千案卷，其中自然不乏关陇世家控告那些乱军和灾民，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薛氏兄弟，说兄弟二人弄权作乱，致使国母忧丧。这部分言论显然是王济等人推波助澜，陆昭也料到了对方会有此种手段。
王济一是要将廷尉和雍州府彻底压垮，让这些诉讼变得不了了之。一旦这次肃清变得虎头蛇尾，那么不仅陆昭和彭耽书的人望将会大跌，关陇世族的怨气也就变得无处释放，最后全部转向陆昭。
第二种考虑则是如果不能劝退薛氏兄弟归乡，那么王济就只能想办法把帝后之死的罪责全部引到薛氏兄弟身上，甚至薛琬的责任也要追究。
王济气定神闲地听着，荆江和冀州目前都没有发声，很明显，这些方镇都不敢轻
举妄动。只要他能够拖过这段疾风骤雨般的诉讼清洗，那么后续陆家和新继位的皇帝也会收到各个方伯的责难，届时他们就可以占领大义，再行废立。
王济刚想松一口气，只听陆昭开始汇报道：“昨夜薛乘入宫泣诉，薛昭仪之死及其父薛琬之死，或有隐情，因此薛乘自请前往廷尉，以诉冤情。”
元澈看了看忽然神情紧张的王济，道：“尚书以为不妥？”
王济思虑片刻，回道：“回陛下，薛乘居丧，多作戾声，只怕情难自禁，攀咬时流，届时只怕朝野震动，方镇不安啊。此事既已止于薛公一人，长安内外众情拳拳，开元继祚，实在不宜行网罗之策，令大家寒心。”
然而元澈当即反问：“那么尚书令是否觉得若以此断，薛公九泉之下也要寒心？河东世家也要寒心？先皇与先皇后也要寒心？至于众情拳拳，朕也想问何为众情？是否乱军悖逆，法不责众，就是众情？是否奸佞联袂，威逼皇帝，也叫众情？”见王济语噎不能回答，元澈也拉下脸来，阴沉道，“当日内宫兵祸，薛公、舞阳侯俱有参预，尚书令既然在治，却不能为先帝一挽颓势，朕至今想来，也是不解啊。”
王济听闻此言，目光也变得冰冷，连一句臣知罪都不愿意说，只是沉默不言。
“既如此。”元澈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涉及薛公一事，廷尉可先行查清。天色已晚，众卿若处理完公务，也要早些休息。”元澈说完便在刘炳的搀扶下，离开了御座，转入殿后。
彭耽书与陆昭两人先走出殿外，随后王济赶忙跟上，屏退跟着这些主官的僚属，望着陆昭低吼道：“陆刺史果真要不留退路，做得如此决绝？”
王济虽然未屏退彭耽书，但彭耽书此时也知趣离开，毕竟彭家和王家也有联姻，她与陆昭也有私交，倒也不必过多介入。
待彭耽书离开之后，陆昭才笑了笑，此时冬霾云积，提灯的侍从也在数步之远，权臣的面孔与声音，皆浸沐于黑暗之中：“帝后之死，薛家是见证，你汉中王家也是见证，总要有人背负这个罪孽，不是薛家就是你王家。宫变之事尚书令螳螂捕蝉，先皇黄雀在后，甚至我父母俱亡都是命中注定。这些我都无从选择，但我总能选择谁来背负这个罪孽吧。若论证据，或许尚书令罪不至此，甚至还算得上清白之身，只是一人之修，到底难承天下之运。一人之罪，有时却能代以众人之孽。”
王济静静望着陆昭，眯起了眼睛：“既如此，那你我两家也不必再留情面了。”
“尚书令现在不留情面，已经晚了。皇储之事，何其凶险。既然起事，机会把握不住，便只会暴露意图。你只想到引诱薛琬入局，哄骗杨宁入彀，自己退在后方，永远留余地。可是尚书令，你自己都没有赌上全部，谁又会跟你一起赌上全部？站在权力塔尖交手，脚下永远没有回旋余地。比起魏武、比起宣王，尚书令到底输了一分血性。”陆昭颇为怜悯地看向王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尚书令那时应该亲自前往司徒府，拉着吴太保、王中书，一起送送先皇走一程的。”
陆昭在夜色下离开了。
王济望着年轻人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与不可言说的恐惧。
汉制，皇帝居丧，三日除服，但一年之内仍要避免声色之娱。元澈也不好堂而皇之的召陆昭去寝殿，因此仍在宣室殿后殿以见外臣礼与陆昭吃一顿夜宵，其实不过一碗清粥罢了。
“明日丹阳郡公归府主持丧仪，我让吴玥送你回家。”元澈手中的勺子在稠稠的白粥里搅着，“你若想在家里住上几日，倒也无妨。”
“州府这几天事务多。现在吏员还没招上来，耽书那里也勉强支撑，两边都离不得人。”陆昭道，“我明日还是回来吧。”她抬首不知不觉碰上了元澈的目光，那一刻似乎感到对方的眼中有些难以捉摸的光亮。
“正要问你扩招吏员的事。”元澈道，“其实这次你本不必这样迂回，直接捕了汪晟、薛乘一干人等了事。如今广接诉讼，王济那里又给你推波助澜，关陇世族一个劲的闹腾，几千案卷，你又是何苦来。”
“可能我贪心吧。”陆昭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笑了笑，“国家积弊，世族一轮轮博弈，轮流畸大，可是畸大之后便是零和博弈下的内部相互咬合，最终消耗了国力与民力，自我坍塌。东晋之亡便亡于此。这一次，我不仅仅要肃清汉中王氏，连同汉中王氏仰赖的基层文吏、近畿的司法流程、乃至于部分关陇世族都要肃清。”
“这一次借着大规模的收纳诉讼，便可以大规模扩招文吏。无论是南人北人，寒门世族，只要能在一次次诉讼中快速积累经验，熟悉章程，等到汉中王氏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后，就能够快速补充上去，不至于国家执政的基层瘫痪。再者，都说皇权不下县，其实是因乡望把持仲裁，县府考辨吏任。如今借此机会，让这部分权力回笼，对于安定三辅，也是极有好处。届时汉中王氏内失文吏依仗，外陷法网幽困，必死无疑。”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陆昭没有说。在扳倒汉中王氏之后，函谷关以西，河洛以南，都将成为陆家势力范围。可是所有的政治游戏都是讲究统治基础的，所谓统治基础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都参与其中。至于参与的深度，那就另说了。
陆家既然把控了上层资源，就不能把壁垒打的太高，壁垒一旦无法跨越，那么离所有人推翻这个壁垒也就不远了。但从贺祎、崔谅以及汉中王氏的历史来看，政治的发展从来都是向着壁垒愈高，城池愈坚的方向。她想防止中层世家挑战自己的权威，就必须给下层到中层的通道，同时通过不停的改革，打乱中层到上层的通道。
她已经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征伐，也不想看到那些无谓的牺牲。诚然快刀斩乱麻的武力镇压最干脆，但是门阀内斗的本质仍是资源存量不再增长，各家争夺分配权。以武力解决，既不会带来增量，还会进步消耗存量。因此这一次，她打算以陇右强军和中央禁军作为震慑，通过政治手段来完成肃清，最终在最小的成本下达成权力归一的效果。
此时陆昭并没有发现，元澈正认真地看着她，那样的目光似乎早已超乎爱意。
次日，陆昭正准备出宫归家，忽然见一众宿卫向前，道：“陆刺史，廷尉有传，还请刺史和我们走一趟。”

第342章 庭审
第二批次朝廷的封赏已经下诏， 封吴淼为平阳郡公，王峤为修武县公，冯谏、冯让、吴玥、王赫、魏钰庭、卢霑俱封县侯。而舞阳侯虽并未加封， 但长公主特封谯国公主，原来舞阳的封邑转入其女儿秦姚的名下。
第二批后自然还有第三批和第四批， 元澈虽然知道麻烦， 但也没有办法。封赏不分等级、不分批次，全都一把衡尺子加封，那就跟没封一样。不仅功勋不再之前， 之前拼命获得功勋爵位的阶层也会陷入巨大不满。所谓人不患寡唯患不均，赏不患寡唯患平均， 落差产生威望，渥遇方揽人心。要让人明白谁是嫡系， 谁是该剪去的旁支。将长公主放进吴淼、王峤所代表的兖州、豫州的势力堆，并从法理上将驸马封从公主的名号转移至公主女儿的头上， 矛头该指向谁，朝堂诸公自然明白。
宣室殿内， 元澈翻看着廷尉呈上来的卷宗。事发当夜， 不止一人看到一个穿红色衣衫的女子从宣室殿内跑出来。另有一卷宗上写明，在宣室殿附近寻到一件丢弃的内侍衣衫上面带有血迹。但也有人说，曾看见一个穿着酷似太子妃服制的人躲在稍房里， 但最后被左卫将军陈霆部悄悄带出，去了司徒府。而司徒府给出的供词是，太子妃被陈霆部带出来后， 就一直待在司徒府里。
如今陆昭并未关押廷尉， 进入正式的司法程序。自前朝以降，在门阀执政的环境下， 当即拘捕台省和方镇重臣几乎已经等于判以死刑。凡有弹劾，或禁锢属内，或派使臣问于地方，都是给予高门一个缓冲的空间。其实本质上仍是皇权威信不足，在权贵者互作攻害的情况下，不敢贸然介入。
譬如东晋年间王、庾两家的江州之争，庾怿任豫州刺史时曾以毒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觉酒中有毒，便给犬试毒，犬毙。随后王允之密奏皇帝，皇帝遣使质问庾怿，庾怿自饮鸩酒而卒。首先，赐毒酒一事实在幼稚，庾怿作为颍川庾氏砥柱之一，不太可能作此手段。且皇帝权威不著，也不可能一句话就导致庾怿之死。然而在对庾怿冷处理的时期中，王允之也借由此事向朝中施加压力，此前琅琊王氏也针对江州和中枢进行令人费解的调动和周密的部署。最后庾冰为门户计，不得不放弃庾怿。
史书中那“密奏”二字，未必是毒酒毙犬之事。清言的背后，同样是与名士风流大相径庭的利益冲突。在如此激烈的争夺中，苍白的中书诏令，无力的密章奏呈，根本无法展示这场两大门阀争夺战的勾心斗角。
此时，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同样充斥于陆、王两大势力之间。表面看上去，仍是情与法的宽容，世族别于寒庶的优待，但其缴杀之残酷不逊于皇位的内部斗争。
元澈在案卷上批了一个“阅”字，而后问彭耽书道：“此事看似并未涉及尚书令，只是如今诉讼大开，朝中也难免有时流互作攻害，以致内情曲隐。如今之计，除再问讯薛乘之外，也要深挖汪晟及其党羽。”
薛乘毕竟没有和王济一起前往长乐宫，对于长乐宫的事情并不知道，如今只能想办法在汪晟身上找到突破点，让案情继续扩大，如此才能把王济牵扯进来。
彭耽书闻言，思索片刻后道：“陛下，对于薛琬之死，臣也颇有所得。薛琬之死到底是死有余辜，还是羞愧自裁，似乎仍需界定。”说完，彭耽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不知薛琬之死，可否以此言论断？”
刘炳将纸笺接过，交给了元澈。元澈看到上面清晰有力的八个字：“以死拒法，以鸩隐恶。”
一代名臣的自我了结，宁愿一死也不愿接受廷尉的司法审讯。一杯鸩酒看似将薛琬之罪做了一个交待，但背后何尝不是以一人之罪，来偿数人之罪。这一足矣使案情再继续往下深挖。
元澈看完眼前一亮，旋即对彭耽书道：“将此结案语誊抄数份，一份交与卢霑，让其公布于北门，余者明日召集廷议，付与诸公讨论。”
彭耽书回到廷尉属后，先将薛琬之死以此结案，撰写公文，命书吏们誊抄，而后让属官取来两份名单。一份名单是汪晟府邸中所有人事的名录，包括府中掌事、婢女、侍妾。另一份名单则是绣衣御史属所有名录，历代的绣衣御史的履历都在这里。彭耽书将名单中需要亲自审问的对象誊抄出来，随后交给属官道：“传这些人问话吧。”
司法程序中，审讯犯人一般都由廷尉评来做，廷尉亲自审问已是最高级别的重视。除彭耽书之外，另有两名廷尉评一起负责听审，以求公正。
待主官、从属坐定后，一名身材婀娜的绝色女子被带上前来。不过不难发现，她身上有多处伤痕，想来是暴力所致。而彭耽书还发觉，这个女子的面容酷肖死去的薛昭仪。
女子名叫桃耘，被传唤至此后，歪着身子跪了下去。妖媚的眼风正要向主官兜搭过去，却见对方也是个女的，便有些兴味索然地抚了抚鬓边半垂的珠花，垂低了头。
“此人已经初审过。”一名廷尉评向彭耽书说道，“是褚潭送给汪晟的一名官伎，只是汪晟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公事，所以也并无实质内容可以招供。”
彭耽书却挑了一下眉：“怎么没有可招供的，二位看不到她身上带伤？”
两个廷尉评互相对视了一下，笑着说：“她不过是个奴婢，名籍都在汪晟的手里，就是打死了，发卖了，也都合乎法理。”
“这话不对。”彭耽书道，“论身份，汪晟也是奴婢，他的名籍还存在宫里头呢，私纳官伎，不合法理。褚潭私相授予，也是违法。况且□□殴打，害人之身，本质也是为恶。惩戒尚有度量，若无因刑殴，岂非大孽。”彭耽书转向桃耘道，“他因何事打你？”
两名廷尉评也看向桃耘。只见她似乎稍稍坐正了些，眼神也变得如常，静静道：“他时常带些华服宫装回来，命我穿上，让我穿着它读书、做针线。无论他满不满意，都要来殴打折磨，□□一番。每次做那个事，还都要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得响的时候，便打的更厉害。”
“他喊的是什么名字？”其中一人问话。
彭耽书斜了那人一眼，一面提心吊胆，一面腹诽，“世家出身，可惜是个没眼色的。汪晟接触的都是宫里的权贵，有权行走内宫的，肯中意的必然也不是普通人”，她深怕这个桃耘说出薛芷的名字来。
桃耘却回答：“听着像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容华。”
两个廷尉评听了猛然一惊，后背也下了丝丝冷汗，幸亏对方只是说了位分，继而尴尬地互相对望了一眼。
“怎么，你们都知道她？”桃耘好奇道。
“嗯，是宫里头的人。”彭耽书简短地回答道，“去年腊月里，汪晟他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桃耘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道：“有，有一天他没有打我。腊月二十四，就是宫里敲大钟的前一晚。他那天喝了好多酒，还专程跑到我这里告诉我，说从来都是看婢学夫人，明天他要看真正的夫人了。那天他给我找了大夫，还给了我养伤的药。我要谢恩，他却醉醺醺地说，别让我谢他，让我去谢尚书令。”
彭耽书向旁边的书记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这些重点记下。彭耽书和两名廷尉确认桃耘再无可招供的了，便道：“你没有罪，但是为你安全着想，等整个案子了结，你再回去吧。你协助办案有功，日后呈报可以脱籍。你如果愿意，就把籍贯写下，如果有家人，上面都可以安排。”
“不。我不想脱籍。”桃耘忽然拼命地摇头。
旁边的两名廷尉评似是在看着一个异类，面带鄙夷，冷笑了一声：“呵，头一次见到贱籍不愿意脱籍，靠着出卖身体过一生，简直是不知廉耻，不思进取。”
桃耘却忽然提高了调门，质问道：“贱籍人为什么就要努力脱籍？贱籍是你们这些人觉得它贱，我自己并不觉得。我虽然是贱籍，但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服徭役。我不用生孩子，孩子也不会去充兵役，死在战场上。这不比良籍好？有的时候，我都不知，到底那些老百姓是贱籍，还是我们是贱籍。”
“况且这世上给女人的营生本来只有这些，出卖身体怎么了，怎么就不进取了？我从小练舞，每日好几个时辰，填词弄调，读的诗书也不比你们少，无非就是让诸位花钱花的值罢了。你们这些士大夫呢，从来都是忙着追名逐利，有谁想着要好好拿着百姓的血汗钱为百姓谋福祉了？”
一名廷尉评当即怒道：“贱人！岂不知丝虽俱生于蚕，为缯则贱，为锦则贵。”
桃耘只是笑了笑：“青缯朱里，可缀五帝明堂之高。锦绣绚烂，不过楚王蒙驽之用。既为缯锦，本应上弘国朝之礼，下护百姓之躯。片言以论贵贱，充其量只是商贾之论罢了。”
彭耽书看了看两个一时语噎的廷尉评，笑了笑，对底下人道：“带下去吧，不用回大狱了，找个院子好好照看她。”
彭耽书正要签字定审，忽听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人道：“禀报廷尉，护军府有急信。三辅地区一处溪口发生□□，薛家庄园遭袭，几名家奴现已被卢护军收容，经审问似与王氏有关，请廷尉拿捏。”

第343章 阳谋
就在几日前， 陆昭被拘押的消息在整个长安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与此同时，京畿三辅地区的关陇世族也是难以淡然，甚至急躁更甚。
在关陇世族的眼中， 陆昭是他们与汉中王氏之间的中间人。朝廷对陆昭的重视，就是对关陇乡情的重视， 对陆昭的拘押也是对关陇世族整体的打击。
整个三辅地区自淳化至渭水以南， 甚至扶风地带，到处都是才与集会的乡众、三老甚至于名士时流。整个淳化县也车水马龙，其中不乏筹备了丧礼要前往丹阳郡公府吊丧。在三辅地区， 时局中的每个人，都在表达着对汉中王氏的不满， 对朝廷中枢的不满。
陆归作为世袭丹阳郡公，也在府内安置吊丧的宾客， 周围街坊也都人山人海。彭氏子弟外加韦光也都前来帮忙，来吊唁的宾客自当朝太保吴淼、司空王峤、尚书侍郎卫渐、中书侍郎柳匡如， 甚至寒门领袖卢霑和魏钰庭都有出席。
三辅地区的世族在所有的官道上都设置了路祭棚，远处观望， 缟素漫天。但如果细查乡里， 也能看到不乏有庄园部曲磨刀霍霍，甚至当地的普通乡民都关起屋门，巩固自家屋墙。原本王叡已经与部分关陇世族私下达成协议， 不会侵害对方的田宅土地，仅需要供给适当口粮，但如今关陇世族也有多家表明， 拒绝再与汉中王氏有任何性质的合作。
三辅地区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实际上就是在向汉中王氏和朝廷示威，如此一来， 整个护军府的压力也都落在卢霑的头上，元澈也不得不重新调整原东宫卫率，分派到长安西、北两处。
随着关陇时流涌入长安，向司徒府申请发起清议，外加上护军府、京兆府为保长安而施行的出行禁令和严格的宵禁制度，元澈惊奇的发现，通过陆昭这一番操作，朝廷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一批关陇世族的人质。而且双方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随后，朝廷也第一时间将审理薛琬的最终定论张贴出来：以死拒法，以鸩隐恶。
结论一出，群情哗然，汉中王氏原本就与薛家有所勾连，此时断然不会发声，而关陇世族则认为薛琬之死简直就是在给陆昭泼脏，这无疑更确凿了陆昭是可能的弑君之人。
此时的三辅地区已陷入混乱之中，王叡在营帐中阅读着父亲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写明，陆昭、王峤、吴淼等人皆有弑君之嫌，判断依据除了大量供词之外，还有陆昭本人私下密语所流露出来的意图。现在，廷尉属已根据投入廷尉与雍州府的一些卷宗，将陆昭拘押在雍州刺史的官署内。
“父亲误了。从一开始便误了。”王叡望着这封信叹息道，“弑君之事，何其密也，况且彭氏掌握廷尉诏狱，吴家、陈霆对禁军俱有所控，怎会让诸多证据流出。且陆昭故作私语，流露弑君之意，那必然也是有引导之嫌。父亲如今令党羽提起诉讼，对方便放出诸多佐证，致使我家涉入更深。如今陆昭虽下诏狱，但关陇群情激奋，联合攀咬我家，不死不休。我等无异于当年庾叔预也。”
关陇世族虽然在朝中已经没有了三公高位的代表人物，但乡资雄厚，占据地利，这本身就是政治资本。现在，陆昭卖了一个破绽，就把汉中王氏彻底牵连进来。在关陇门阀看来，弑君这件事就不能安在陆昭头上，那就必须要咬死是汉中王氏所为。
宏儿闻言道：“关陇群情激奋，薛琬虽死，倒不妨运作一二，集齐证据，彻底把这个罪名放在薛家身上，想来关陇世族也能接受？”
王叡却摇了摇头道：“你可知为何薛琬未到终局就要自戕？薛容华、皇后、陆振为何心甘情愿接二连三地赴死？因为他们在时局中，并不是实力最强的，只要死的快，许多罪责就不能归咎于他们身上。死去的他们背不起，死去的人不能够再一次公开处刑，来抵消世人的愤怒。因此在世人眼里，他们就只能是共犯、从犯，但绝对不能是主犯。由此，他们的家族便可以延续。但如果他们活下来，世人就可以归罪于他们。只有活人才能背负最大的罪名，只有活人才可以是主谋。”
宏儿有些绝望：“世子，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王叡摇了摇头。确切地说，从薛琬自杀，陆昭选择用政治手段来解决这场门阀争斗，结局便很难扭转了。当然，根据魏帝生前的遗诏来看，陆昭布下的杀招可能更早，这份关于薛家的遗诏甚至都有可能出自陆昭之手。通过政治手段和廷尉诉讼来解决问题，同样也是孤立于内宫的父亲没有办法选择的唯一途径。大开诉讼之门，汉中王氏的门生也不可能保证一个都不介入。最后陆昭自己陷入弑君的嫌疑，同样也点燃了关陇世族的愤怒。于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或干预。
这样的手段和阴谋不同，阴谋如同排起来等待推倒的骨牌，一旦有一块骨牌放置不当，那么整个游戏都将失败。真正的权谋少用阴谋，因为阴谋一环套一环，涉及的人也更多，不确定性更大，讲究的是短而快，但即便如此也风险极高。汉武帝的马邑之战，筹谋几年，涉及各方近十万人，最后仍有人露出破绽，导致功亏一篑，于国家层面来讲，后果可谓恶劣。
阳谋则是一锤定音，是二桃杀三士，是一个王猛和一把金刀。
陆昭这次所有的布局与王猛的金刀计一样，本质都是阳谋。简言之，就是再用自己在权力上的实力，对弱势群体和汉中王氏的弱点单方面碾压。
“如今之计，先派兵前往薛琰居住的庄园，接出他的家人。”王叡道，“小薛公虽未介入此事，但三辅地区如今不安，一旦有人泄愤，致使小薛公身死，我家亦将作困兽之斗。”
然而此时，司州军民和三辅乡民之间的冲突已经在悄然展开。
一群因缺乏粮草而深感绝望的灾民涌入了各个村庄中。薛家家大业大，平日自然也不乏出粮救济，以保自身周全。然而这几日，三辅地区乡民群情奋勇，拒绝给予对方粮草，薛家也不好枉顾群情。但出于当年汉中王氏曾出力，保下他家产业，薛家也只敢私下给一些粮草。然而今日，这群灾民大张旗鼓的前来讨粮时，却被那些三辅乡民发现。更糟糕的是，薛家的掌事迫于压力，最后还是出面交纳了一些口粮。
一时间，灾民、三辅乡民以及薛家本家爆发了一场乱斗。三辅乡民觉得薛家是出卖本土利益的乡贼，灾民则觉得薛家与三辅乡民联合，要将他们坑杀在境内。场面混乱已近一个时辰，整个乡里都充斥着哀嚎和痛骂的声音。
“朝中国辅，不顾民生，威逼皇帝，悖孽之门，今当除之！”
“薛家勾通国朝奸佞，与汉中王氏沆瀣一气，侵害我等乡民，速随我夺取乡贼家业，以偿家中所失！”
煽动性的口号将每个人心中的暴戾和恶念催发出来，乱民捡拾草木与石头，乡民挥起锄头和铁锹，一股脑地混打在一起，涌进了薛家的庄园里。
暴民们一旦动武，整个行动便没有了最终的目的，同时也意味着对所有事物不留余地的毁灭，对所有人不分彼此的殴打与屠戮。薛家庄园的掌事想要集结部曲家丁稍作阻拦，然而这些穿着甲衣、手持兵械的部曲在聊作抵挡后，便在大量人流的冲击下践踏在地。
正院居住的薛琰尚在病中，由儿子薛芹侍奉在侧。薛芹之妻是太子乳母李令仪之女，才诞下一子，也居住在庄园之中。
听闻外有□□，薛琰父子俱是一惊。然而片刻后，薛琰连忙推开薛芹道：“快，快送你妻儿出逃。不要去王子卿处，直接进宫。王、陆门阀角逐，我等无力左右，即便投奔王子卿，也不过沦为随时可弃的棋子，终生囚困。进
宫去……直接叩诉新帝，汉中王氏有废立之谋，要挟我家兴兵，请皇帝陛下速速扣押王济，勿使奸佞生于内廷啊！”
薛芹闻言，也冷静下来，含泪拜别，提剑便往妻子屋中。内院掌事开始命人用滚木顶住大门，同时抛出金银细软至墙外，吸引暴民哄抢。居所后面有条溪流，可渡船，顺流而下便可至渭水河口。薛芹让妻子抱小儿至渡口，又派遣了几名世代忠心的老仆，嘱咐道：“卿卿速去，勿要顾我，速入禁中陈词。”
薛芹妻子道：“妾，妾不知如何说。阿郎随我一道吧。”
薛芹苦笑，薛琬之死已被如此定论，即便自己得活，也终将沦为王、陆博弈的工具，牵扯更多的族人。眼看大门就要被攻破，他思索片刻，当即用剑砍下左手，胡乱撕扯一块衣料，包裹起来，交给妻子道：“求卿卿代我面陈皇帝，我薛芹断腕为誓，王济、王叡曾有易储之谋，渤海王更有悖逆之心，我父子二人无力抵抗王叡大军，唯以死谢罪。速去……速去！”
此时，大门攻破，薛芹一剑斩断泊船的绳索，提剑向父亲的宅院走去。“薛家已不忠不义，唯有留一孝名，以泽后世子弟。”

第344章 治愈
廷尉很快便从护军府处接手了从薛家庄园逃出的一干人等， 其中有薛芹之妻——李令仪之女，罗氏罗文玉。
“薛家就罗文玉一个人？”彭耽书一边走向官署，一边看护军府和京兆府一同出具的名籍和一些简单的叙述。
“原本还有个孩子。”负责交接的护军府随员说道， “但路上碰到叛军来抢人，母子俩就分开了。”
一旁陪同的廷尉评皱了皱眉：“这母亲就没以死相护？那可是他们薛家的命根子啊。”
“这就是你们男子心思粗的地方。”彭耽书道， “刚出生的婴孩不过半臂大小， 腿脚纤软，连颅骨都是软的。真碰了、伤了，哪几个是能救回来的？对面来夺人， 不是自己的孩子，下起手来自然没个轻重。倒是母亲， 生怕孩子受伤，反倒是先放了手。”
“是。”两人都是有家口的人， 闻言心里也都软了下来。
彭耽书将卷宗看得差不多了，便交给了一旁的属官， 道：“既然罗文玉已入禁中，那咱们就先把其余的审讯完， 所有的案卷， 务必在今日整理好。”
天子御前，罗文玉跪在阶下，痛苦流涕。刘炳捧着那只沾满血污的断手， 一面命小侍将人先搀起来，一面让人给罗文玉设座。
“家门罹难之前，薛郎让我护住小郎入禁中面陈天子， 说能原薛氏之清白者， 唯有陛下一人。恳请……恳请陛下看在他们父子二人无辜受戮、民女母亲孤苦无依的份上，派人救出我家小郎吧。”
“先坐下吧。”元澈见罗文玉第一次入觐， 恐慌不安，手也冻得通红，便让宫人给她一个手炉子。
待罗文玉心情稍稍平复后，便娓娓讲述事情原委。李令仪颇通诗书，女儿罗文玉叙述能力自然也是不差：“自家公禁锢之后，民女一家便居住在渭南庄园里，平日也素少与人往来，但薛尚书家薛乘、薛益二子却常有拜访，所为乃是钱帛之事……”
罗文玉说完之后，在一旁负责记录的柳匡如便把记录好的陈词交给元澈阅览。
元澈看完也不免一叹。罗文玉这番陈词看似与薛芹临死前所言汉中王氏父子图谋废立一事没有太大关联，但是所涉及钱帛来往、军队捐输、关陇世族之间的乡斗、汉中王氏平日与舞阳侯及其他世家往来勾结等诸多细节，十分详尽。而且陈词中对于涉案人的姓名也都罗列颇多，可以说大量关陇世族和与汉中王氏有关的人都列于其上。
至于具体事务，即便是一件小事，罗文玉也说得足够模棱两可。譬如军队捐输一项，虽然是世家里很常见的一个支出项，但是去处和用途只说是添加军备，就不涉及具体哪一处了。陈词看上去是稀里糊涂的说辞，但细细研究却发现罗文玉在尽可能地攀咬出更多的时流，而且这些人都与汉中王氏有或多或少的关联，本质上就是暗指汉中王氏父子是所有事件的主谋。
元澈读完后，静静地望着罗文玉。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女人，背后必然还有薛琰、薛芹父子死前的谋划。他们猜度着皇室、汉中王氏和陆家的心意，并且冷静地计算着投靠每个人所带来的后果，最终用一父一子的性命，甚至刚出生的婴孩的性命做一次赌注。这是一枚血肉铸成的筹码，亦是斩向敌人的刀剑。
“薛芹断腕立誓，痛弃奸孽，昭雪冤情，更能以命护父。”元澈顿了顿道，“此情此节，不辱世祚门楣，待你家儿郎救出，足以依此立于当世。”
罗文玉闻言，这才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地频频叩首。
待罗文玉退下去之后，元澈对一旁的柳匡如无奈一笑：“你们这些世族子弟啊……”
没有什么不可以做赌注，此次薛家甚至不惜为宿仇陆家洗刷弑君之名，甚至不惜一个婴儿的性命，不过是为了他们所推崇的那个世祚。或许人总是复杂的，元澈曾一度认为母爱是不可逾越的，但今时今日，他也看到了一个母亲身为世家的那一丝凉薄。
大魏有立子杀母的古制，大魏历史上有多少个太子，就有多少个母亲深受其害。而且还有更多的母亲亲手扼杀了自己腹中的胎儿，甚至将幼年的皇子扼杀在摇篮里。而他的祖先，不过是因为母亲贺兰氏以一己之力光复代国，联合诸部。他的祖先以儿子的身份领受了母亲一生的爱护，也以君王的身份领受了戚族权力的越位。
元澈望着书案上的那枚玉玺。权力的游戏里，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一生的经历去制定决策，理解未来。他很难评判他的祖先——一个廓清北境的代国遗孤是一个合格的执政者，但他知道，他祖先制定立子杀母的政策、他想要废除立子杀母的政策、甚至昭昭想要实现权力归一的愿望，无一不是用一生的政治资产，来治愈那个充满悲伤与黑暗的过往。
司隶校尉的中军营垒中，王叡正怀抱着一个小小婴儿来回踱步。军营里显然没有侍婢与乳母，身为全军统帅的王叡，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要操持这样的事情。龙涎香温雅柔和，甘美惑人，而月白色如水的绸缎布料，无疑是全军最温软之所在。
“慢点说，轻点说。”王叡嘱咐着前来汇报事情始末的一名军官。
“是。”那名军官果然压低了声音，道，“除薛芹之妻罗氏与其子外，薛家男女老少俱已遇害。小薛公久病之躯，身上有多处被殴打的伤痕。据说薛芹临死前仍护在父亲身前，只是末将到达时，其尸身……其尸身已被劈砍得无从辨认了。如今涉乱的三辅乡人和
乱民都已被拘押起来，如何处置，还请司隶校尉定夺。”
饶是军官压低了声音，但那副粗嗓子还是令婴孩睁开了双眼。昳丽的凤目与清澈的双眸对视着，王叡淡淡一笑：“小薛公既不能早预祸福，又何须怜惜怀抱中物。”这既是叹人，也是自叹。有时，他真的宁愿父亲少顾虑世祚一些，少顾虑他这个世子一些。
“既然涉事人等俱已押解，出事地点也在雍州，那此事便交移州府处理吧。”王叡仍旧决断如流，然而此时怀里却传来一阵酸臭的异味。
王叡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已被小儿泄物染满的大袖，闭上眼睛，不愿意与婴孩计较失了气度，却仍强压着心里的愠怒，补充了另外一个命令：“去找一个乳母来……务必……现在……”
三辅乡民与乱民暴动一事被王叡彻彻底底捅到了州府那里，看似是要让陆昭公正裁决，但也无疑将陆昭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涉事双方都有罪责，但如果陆昭处罚了三辅乡民，自然也会遭到不满，对于现在已经官司缠身的她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陆昭囚居在署衙中，看着郡县针对此事送来的卷宗，也只能硬接了这一招。因此在给元澈上书时写道：“三辅京畿动荡频生，乡斗兵祸接踵而继，世族寒庶俱受其扰，闾里乡间俱遭涂炭。臣忝居一州方伯之位，值此民生不安之时，因困居一隅而无法尽以职责之事，实乃愧对君王，难对时望。不能倾以全力，已是履职有缺，受时流义气之所推，更是唯恐有负。今次怎敢以一己之罪，裁决二州众情，臣唯有伏首请王命法剑以断，不窃取义言而弘声，不借以时流而济事。”
元澈看向这封奏表，面色也是变了又变。她不过是一个新上任的雍州刺史，再失职能有多失职？能有那些郡府的长官和县令失职？能有王叡这个司隶校尉和卢霑这个京兆府尹失职？这件事，各方都难做，关陇世族也面对着乡里与朝堂的双重压力。想要乡情，庇护罪众，把压力和责任统统甩给州府，那么就让这些人自己去面对王叡的大军。如果还想背靠朝廷的大义，背靠陆家的军事力量，那就让法律裁断，乡情私怨，自己去化解。
因困居一隅而无法尽以职责之事，就是要让关陇世族自己去选择一个泄愤对象。毕竟陆昭囚困于此，乃是因各方举证她弑君一事，背后主谋是汉中王氏。这一番说辞看到这里，元澈心里已经明白了，陆昭对京畿附近关陇世族的肃清也要开始了。该让他们彻底地站一回队了。
这件事有利有弊，关陇世族盘踞在京畿日久，底蕴雄厚，借此机会给予重创，让其彻底沦为朝廷可以掌控的力量，对于政治中心的保护和国家的长治久安，都是极为有利的。对于陆昭来说，这一次为她而倒戈的关陇世族力量，至此之后也要维护她的任何政治污点，一旦选择，便不能背叛。背叛则意味着他们背叛了弑君的裁定结果，以及在这段时间所说出口的每一句证词。这是皇家和陆家的一次双赢，且因大量的关陇时流聚集在都中，只要长安稍加管控，就能够达成这一个结果。
弊端则是选站在对立面的那些关陇世族会加剧对陆昭的问责，自此之后，会有更多所谓的证据流入廷尉。如果陆昭无法自证清白，那么即便王济能够被拉下水，陆家也不能够全身而退，最终是皇权对局面的彻底清盘。
元澈明白，他有机会赢家通吃，但讽刺的是，即便达成这样一个结果，他也注定会痛苦一生。既然痛苦，又何来治愈呢。

第345章 终止
陆昭这份奏表公示出来后， 所有时局中的人都意识到，这场□□已经进入到更激烈的层次。
关陇世族也面临着艰难的抉择。选择维护乡情的，就不得不与王叡达成合作， 由世家们进行捐输，供养这些人， 继而维持地区内脆弱的和平。选择保护自己的则要将涉事乡民交给朝廷州府裁决， 郡国兵、抚夷督护部和毗邻的秦州府将会陆续调兵出面，驻守乡里。不过日后，这些世族就再难仰仗乡资， 对长安施加什么影响力了。
薛氏、王氏、秦氏三家，各有罪情， 相互牵扯，关陇世族也知道， 这一次站队也意味着无法回头，每个人都赌上各自的眼光和百年家业， 于时局之内求活。
然而，相较于这些苦于选择的关陇世家， 还有另一群人目标极其明确。
以卢霑为首， 京兆府大肆盘查境内在去年腊月所出现的各种异动。与此同时，原本被平稳接手的护军府，竟然也面临卢霑这个临时长官的肃清。护军府里的吴人被彻底分隔开， 拘在一处，每个人都要交待那天夜里，身为护军的陆振是否有过不寻常的话语， 不寻常的动作。
寒门们闻着血腥味而来， 至此，王叡计策的底色才显露无疑。这次事件， 陆昭的处理方法诚然能够带来皇权与陆家的共赢，但是寒门更愿意看到的是皇帝的赢家通吃。随着一些关陇世家选择倒戈朝廷，寒门对于以弑君罪扳倒陆昭的念头也越来越深。
元澈啪的一声将奏疏阖上：“卢霑现在联合一些禁军宿卫，暗自收集证据，他这是借了王子卿的势啊。不查个彻底，只怕卢霑不会善罢甘休。”
在旁边奋笔疾书的魏钰庭闻言也放下笔，劝道：“陛下，王道法剑，不容有私。政教清明，不怯大势。卢霑虽趁势而起，所思所虑，也是铲除国患。陛下，其实这些话臣说与不说都可以，因为即便臣看得再清楚，这个国患也不可能凭臣一己之力来解决，也不可能仅凭卢霑之力来解决。陆家的问题太大了，作为掌权者，窃国之柄，谋国之利，历朝历代都免不了。毕竟国为公，家为私，只有公心没有私心又如何？商鞅徙木，变法强国，最终车裂而死。孔明治蜀，力挽狂澜，最终过劳而亡。平心而论，这些千古流芳的忠良之臣，赤诚之臣，结局都不太好，当然，他们自然也不会在意。但是，陆家会选择做商鞅，做诸葛丞相吗？”
“陆家本身便是世族，也是权力板结之核心。权力内部的改造，风险何其大。持刀割瘤，或许血流身死。法剑除患，亦可世道崩殂。陆家能够拥有多少理由，下多大的决心，把刀砍向自身呢？若诸葛孔明为蜀地豪族，是否仍有赏罚分明？若商鞅为大秦宗室，是否能有新法问世？伟如高祖，仍重用丰沛，诛杀韩英。强如光武，仍包容南阳豪族之错，贬抑冀北豪强之心。如今陆家，天下三州，入其囊中，天子近畔，俱是姻亲，陆家既非皇帝，便没有理由去打破现状，除非陆家想要自己上位。”
“今时今日，陆归去位，太子妃深陷囹圄，这是拔除病灶最好的时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是陛下之天下，如今天下之人已愿舍身，陛下即便不必舍身，此时此刻，是否可以为国舍情呢？”
元澈手握朱笔，坐在御座之上，心底忽然一种强烈的不安。往年，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但都被陆昭带来的共赢、权力分割的妥帖，以及国家整体最小的内耗给抚平了。可是自他继位以来，当他真真正正坐在这个御座上，这种不安被放大了。
他父亲的死亡必然是他人所为，他父亲也必然是为了国家、为了他而死。他不能为了自己的那个梦想，枉顾这一切。或许除夕那一夜，他与陆昭都知道，他们终将面临这个结果。
朱笔落在了卢霑所呈奉的最新卷宗上，皇帝的表态以及寒门的推波助澜，最终定下了彻查弑君一案的大基调。
陆昭入捕廷尉诏狱。
黑暗潮湿的囚室内，彭耽书与陆昭相对而坐。一豆烛火下，刚硬的字体好似刀锋，刺目的朱批如同滴血。然而陆昭只是把这些案卷交还给了彭耽书，笑了笑。彭耽书也好奇地望着那张
清水也似的脸。那样的笑意既潦草又轻率，没有什么悲喜，如同不落缘法的一抹香灰胎，偏要女娲一点，度给她完整的七情六欲一肉身。
“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彭耽书屏退所有人后，对陆昭道。
陆昭只是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与他其实都有预料。耽书，这个时代从来不乏聪明人，贺祎与崔谅对皇权既有维护，又有钳制，对世族也是既有打压，又有援引。有以太子、寒门为首的王朝开拓者，亦有陈留王氏为首的权力维.稳派。但本质上，仍是世家或寒门不断地向皇权挑衅，试探底线。在我与兄长率兵收复京师之后，陆家才算的上势成，才算有了夺取权力的逻辑起点。一个势力一旦成为一个庞然大物，门阀政治的逻辑推演也就到此为止了。”
“自我咬合既是自我灭亡，继续做大则无法避免权臣凌主，背后的势力永远再躁动，这样持续尴尬地境况，永远都是死局。就算再出现一个强臣，来取陆家而代之，来取王氏而代之，也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解开这个循环的只能是元澈，或只能是我。”
彭耽书听闻此言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昭昭，你……”
陆昭道：“之前我与他之所以都对此保持沉默，其实就是想要让这场动乱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力量消耗掉最后一丝元气。最终，赢的人重新建立新的秩序。耽书，不必替我隐瞒，也不必替我做的更多，一定要坚持到终局。身为女子，你走到现在比我还要不容易，他们在等着你落位，等着你回归到他们所期盼的统序里。”
陆昭慢慢站起身：“走吧，去审讯室，开始审讯吧。”
因陆昭身份不同，此次审讯并非彭耽书主持，而是由廷尉正，左、右监，一名廷尉评和一名廷尉博士共同审理。陆昭也敏锐地发现，廷尉正已被替换成了寒门出身的徐宁。
审讯由徐宁开始：“陆氏，腊月二十五日，你为什么要去未央宫钟楼敲钟？”
陆昭平静地回答道：“先皇后预知祸事，已存死志，故在前日我探病侍疾时将皇后印玺托付与我。皇后还嘱咐，若长乐宫为逆贼所掌，必不苟活，请为其鸣丧钟，以慑叛逆，无使叛逆矫诏为祸。”
徐宁与令几人根本没有想到陆昭会是这一番说辞，默默相视后，继续问道：“先皇后何以预知祸事，是否曾言与你？”
陆昭道：“先帝近侍刘炳因早年被王济、舞阳侯设计陷害。由于北军强闯宫禁，先帝不能保全刘炳，故而委托于先皇后。后来先帝告知先皇后近日要传刘炳入内，恢复前职，以除王氏、舞阳侯，先皇后始知将有祸。”
涉及到了先帝，徐宁也颇有政治敏锐性，止住了继续深问，转而道：“你父亲身为护军将军，当时护军府调入禁中，你是否知情？”
陆昭道：“我不知情，也不明白，护军府本负责长安外郭防御，为何会入宫插手禁中之事。”
…….
“廷尉正。”审讯已近一个时辰，一名廷尉属的人忽然打断了要再度发问的徐宁，“吴太保的口供送过来了，廷尉正要不要先看看？”
深夜，中书署衙内，卢霑也与魏钰庭一道坐了下来。魏钰庭亲自奉了茶，倒不在意先前卢霑不过是自己手下的一名文吏。
卢霑饮了一口，放下茶杯道：“陆氏一案干系这么大大，朝局不稳，只怕这个时候中书也不能安睡吧。”
魏钰庭笑了笑： “其实也还好，审案子的不是我，与之无干，自然也就不必牵肠挂肚。”
卢霑却道：“但我听说，廷尉正换成了中书手下的一名佐属，是徐宁徐子安。现下廷尉彭氏不涉此案，此次审理，几乎都是寒门的人。”
面对卢霑的故意停顿，魏钰庭没有说什么，仍做倾听状。
卢霑则迫不及待地说出了答案：“陛下的意思是要严办陆家了吧。”
魏钰庭仍是不说话，卢霑也就继续说道：“可是据说案情进展到现在，都没敢提到未央宫里的事，这里头只怕还要牵涉到先帝，这些只怕只有天知道了。陆氏一定会为了避罪，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先帝身上扯。牵扯上的事，徐宁不能问，也不能查。可若如此，国患何时能除？”
魏钰庭却笑了笑，问：“王济入狱了没有？”
换到卢霑不说话了。魏钰庭道：“王济尚未除，陛下是不会动陆家的。”
诏狱之内，是一次又一次的审问与传讯。城墙之外，是时局一隅又一隅的坍塌。这是关于先帝之死的一次决断，也是皇权与世族冲突的一次爆发。前者处理不当，是青史上的一抹污点。后者处理不当，则是整个王朝的崩溃。
“那中书令以为，何时才能裁定此事？”卢霑问。
魏钰庭则冷静到：“既付与国法，也要讲究证据确凿。你知道现在对陆氏最有利的证词是什么吗？”
“是什么？”
魏钰庭道：“是司徒府。吴太保已经呈明，陆氏前往未央宫敲过钟后，就回到了司徒府。如果其他地方拿不到更为确定的证据，陆氏就依然屹立不倒。”
“可是司徒府也可能是在做伪证啊！”卢霑有些急了。
魏钰庭却格外镇定：“可是卢府台，现在谁又能够去指认司徒府在做伪证呢？”
有确凿的证据就能够扳倒陆家，但司徒这一次的表态，对于魏钰庭来说，这个期望的实现小只有小。因为他看到了整个时局中有这一家，唯有这一家白璧无瑕，那就是既没有入驻长乐宫，又没有进入未央宫的吴家。吴家注定是进入新秩序的一股强大力量。
至此，魏钰庭隐隐看到了整个事件的全貌，陆振甘愿赴死，陆昭自入瓮中，用家族所有的存量，锁死了吴家这个变量。可是，这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第346章 枯荣
长安城外， 关陇世族之间的内部清洗已经令人瞠目咋舌。一连五日，攻伐不断，大量的乡贤、豪强系入州府， 涉及时政者，当即抓捕入诏狱。如今廷尉狱已满， 朝廷不得不开放一些原本已经废弃的狱所。如此大肆抓捕时流， 朝野上下自然滋生出诸多恐慌与不满。
魏钰庭作为出身寒门的中书令，本身并没有压制群情主持局面的能力。所以大部分人都相继拜访吴家，或投书司徒府， 希望身为太保兼司徒的吴淼出面，稍作遏制。
吴淼的做法也十分直接， 增派兵马驻守各个府衙，并令光禄勋韦宽直接限制每日朝觐的人数， 所有投书必须上报御前。至于长安城内，吴淼则让儿子吴玥先出让一部分内宫禁卫权， 调拨一部分兵力，在长安城内协助卢霑。这样适时的表态， 让元澈十分满意， 因此也在吴玥领兵出宫后，召见了吴淼。
吴淼虽然身为太保，但本身仍肩负着宫禁部分防务， 因此也是甲胄在身。不过此次觐见并没有什么杈礼，新任太常元漳作为皇室丑闻的保密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甚至元漳还在奏疏上写明， 杈礼原本是汉朝旧制， 自前朝便被废除，本朝也没有沿用。
时下， 元澈也知道吴家对于时局的作用，不过对于吴淼愿意亲自为陆昭作证，内心也颇感微妙，因此，这一次面见吴淼也是想要叙一叙君臣之情，加深一下彼此的关系。
入殿之后，吴淼先拱手下拜，道：“臣身为三公，本应抚拾众意，采纳群情，却使朝廷台阁为流言所扰，府衙诸公为时流所困，实在惭愧万分，特向陛下请罪。”
“吴公请起。”元澈一身素服，亲自从御座走了下来，扶起吴淼。待刘炳侍奉吴淼入座，元澈方才开口道，“相较于去年内宫兵变，前年的崔谅之祸，这些噪哗乱声不过浮尘耳。公素有匡正济时之才，辅佐三朝，谋定大事，朕如今能持丧守孝，实乃仰赖吴公。”
安抚完吴淼后，元澈重归御座，旋即展开正题道：“其实
近日以来，朕也有所思，徐宁为廷尉正审理弑君一案，是否行事太过刚厉？毕竟近期以事系狱者甚众，如此一来，不知台省和司徒府日常政务上是否有压力？”
吴淼道：“回陛下，臣以为陛下任用徐宁，并无不妥。金针巧利，却不能轧棉。重锤大工，却不能纹绣。锐器锐用，钝器钝用即可。至于台省行政，虽然一时颇有压力，但也能由此让不得时者多加历练。天下人才济济，所谓时流不过是花海一隅。高祖立国，诛杀多少名臣，汉祚依然不衰。三国混战，逝去多少英杰，魏晋依旧得立。花朵春夏而荣，寒冬而枯，来年蓬发，又是一春，又怎因一地落英而遏日升月落，四季轮回。”
听到吴淼如此说，元澈才稍稍放心了下来，又对吴淼道：“令公子前为太子卫率，如今领兵在外，也不宜无官身太久，朕便封他为护军将军，与卢霑一起整顿京畿。”
“臣替犬子谢恩。”吴淼再度跪倒。
元澈让吴淼起身后，旋即打开一份卷宗，道：“关于腊月二十五那一晚的事，朕也有个问题，想当面问一问太保。”
吴淼道：“陛下但问无妨，臣必知无不答。”
元澈道：“那天晚上，太子妃前往司徒府，穿的是什么衣服？”
吴淼道：“回陛下，那日晚上太子妃穿的是一件缃黄色的衣裙。”
“这就不对了。”元澈笑着道，“内侍刘达的口供，太子妃当日和他调换了衣服，所以穿的应该是内侍的衣服。”
元澈话音刚落，一旁的刘炳当即跪倒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不该隐瞒陛下。”
元澈早就知道刘炳在此事上必然知道许多内情，因此也并不十分愤怒，只是严肃道：“从实招来吧。”
刘炳磕了三个响头，旋即道：“其实那日太子妃找过奴婢，让奴婢带她去见……去见国公一面。但那日奴婢实在不能……也不敢。那天晚上下雹子，太子妃身上都淋湿了，奴婢怕太子妃落病，就把她带进后殿，让她捡了身宫人的旧衣，然后就让护军府的人带她走了。”
“那带血的内侍衣物又是怎么一回事。”元澈的眉头锁死了。
“是奴婢的。”刘炳道，“那天杈礼过后，奴婢的衣服就……”说道这里，刘炳忽然猛扇了自己两巴掌，“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没有杈礼，没有杈礼。”
元澈一脚踩进了荆棘丛里，所有无法还原的地方，这些人都用国公之死这个不能公之于众的内情给遮掩过去了。
“那为什么那么多侍卫看到有人穿朱红色的衣服从宣室殿出来？”元澈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案卷，“这些人说得总不该全是假的吧。朕记得永宁殿之乱后，父皇就再也没有任用过宫女。”
刘炳思索片刻，道：“陛下，宣室殿当日，的确没有宫女。只是那日雨大，兴许朝臣们看错了对方是男是女。朝臣们的四季时服虽然没有到穿朱的时候，但是士大夫常服可用朱、武将着武弁，衣饰也多用朱红色。”
这一番话就近似于耍赖了。此时吴淼开口了：“陛下，其实当日见到太子妃的也不止刘正监一人。东垣公主和一名小内侍也见到了，且是在臣见到太子妃之前见到的。”
元澈忽然之间安静下来了，沉默良久后，道：“那便宣东垣公主入觐，就说朕有话要问他，还有那个小内侍。”
如今除了渤海王元洸、淄川王元湛，和先帝的几名妃嫔，两位公主和元漳的儿子元脩都居住在未央宫。因此没过多久，杨真宝便领着嫣婉来到宣室殿。
嫣婉从未正式见过新君，平日元澈没有功夫过问家中事，今天异母兄妹见面，双方都有些紧张。东垣公主身边尚有杨真宝安抚，元澈这边就只能自己来。元澈第一次以一个成人和君王的身份和小孩子打交道。原本他想像小时候哄雁凭一样，给嫣婉抓一把糖。但是他自己还是素服，饮食也没有解禁，这种甜食手头根本就没有。
想了半天，元澈起身，从书阁里寻来了一套素色纸笺，随手折了一只纸鸢，然后蹲在嫣婉的面前，扯了扯纸鸢的头。他原本期待纸鸢的翅膀能动一动，然而纸鸢也极不给面子，在被扯了几下后，更丑了。元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把纸鸢直接塞到嫣婉手里。
元澈干脆直接对杨真宝道：“你来替朕问话吧。就问公主，腊月那天晚上，太子妃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杨真宝应了命，便伏在地上，向嫣婉道：“公主，皇帝陛下问，腊月那天晚上，太子妃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然而嫣婉只是看了杨真宝一眼，一脸迷茫。
元澈对杨真宝道：“不必拘礼，你平日怎么哄公主玩的，就怎么问公主话。”
杨真宝这才叩首道：“既如此，那奴婢就失礼了。”随后便弯下腰，面向公主道，“嫣婉有一天晚上看到了太子妃对不对？”
嫣婉拿着纸鸢点了点头。
杨真宝则继续道：“嫣婉还记得太子妃衣服的颜色吗？”
“黄色。”嫣婉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
一时间，杨真宝、刘炳和吴淼，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元澈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似乎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控制这么小的孩子参与串供的可能微乎其微，元澈想，或许陆昭果然与此事无关。
“既如此……”元澈下了最终决定，“刘炳，你先送太保回司徒府，顺带让廷尉派人来录一下公主的口供，让彭廷尉亲自来吧。之后你自己去领二十板子，如此重要的事，现在才来告诉朕！”
刘炳一路相送，直到出了宫门，才擦了一把汗，道：“方才真是险，万一公主说差了，太保与奴婢只怕都要揽祸上身啊。”
吴淼笑了笑：“怕了？”
刘炳正捂着胸口，神色狼狈道：“太保这话说的，真出了事，太保有护军将军撑腰，奴婢身后可什么人都没有了。”
吴淼笑了笑，不置可否。其实说到底，即便嫣婉公主开口说的是红色，这件事也不会闹大。皇帝没有同时得罪陆家和吴家的成本，这件模棱两可的事只会被模棱两可的证据掩盖过去，两个父亲的死因，都将永远沉没在黑暗的历史之中。嫣婉公主的话语唯一一个意义是，让皇帝所相信的东西，不要破灭罢了。
然而此次吴家也是下了重注，甚至要比当年押注凉王还要多。
自上一代吴家在选择新君一事失败后，他便知道，军功阶层想要立于一个超然之地并不能过于主动的投靠，那样就不值钱了。
当他和他的儿子判断陆昭的前景更好时，并没有表露太过强烈的意愿。他知道陆家不缺方镇，不缺兵员，整个天下都在等着她去统战。她缺的是一个足够信赖并能够职掌禁军、方镇的心腹。他不能够直接背叛皇室，这样人品上就会有污点。
但如果能在最后关头投靠太子，并在先帝的最终清洗中存活下来，一切都洗白了。
我是朝廷的人、太子信重之人。我的能力你了解，我的出身你明白，我的儿子出身殿中尚书府，现在不过绕了一弯，重新成为最亲密的盟友。
我吴家忠君爱国，有三公的官位，郡公的爵位。这种政治资源即便放眼整个魏国都极其稀缺。
直接的效忠永远都是最廉价的，必须要兜个圈子昂起头，才能有一份长久的君臣体面。

第347章 舆薪
在陆昭被证明无罪的同时， 紧接着，关于弑君之主谋、废立之主谋的另一种臆测便出现在了时局之中。涌入台中和御前的奏疏，论调极其统一， 直指王济才是此次祸乱的首谋。
面对群情愤慨的抨击，身为皇帝的元澈自然不会表露出任何轻信的态度， 所有奏疏全部打回， 再次在朝堂上表明态度，绝不会听取时流的一面之辞。然而转过头来便让王济先归府休息，准备出一份交给廷尉的陈词以供参考。与此同时， 元澈还下令让护军府派遣甲士，驻守在王济的府邸周围， 保护王氏的家属，以防时流冲击府邸。
元澈这一系列做法看似是个宽仁之主， 但无疑已将王氏极其族人锁死在了府中，甚至隔绝了这些人对外界的联系。
眼看着府中的门客和僚属或被关押， 或被驱散，王济也深知最终的结果已经很难扭转了。这几日内， 府中不乏传来从廷尉属、京兆府和尚书中书二省誊抄的案卷和公文。王济望着这些黑黢黢的墨迹， 只觉颓然无力。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小心行走于荆棘丛中，看得到所有人心的险恶， 也看得出每一次局势的转变，他甚至占尽了先手。可是在这场皇权、陆家、王家的大混战中，他却是第一个落败的。
他小觑了皇帝
， 认为皇帝的力量很微弱， 不过是被他们这群门阀牵着鼻子走的玩物。但对方却仅仅用了皇帝诏书本身所具备的法理性，引各个世家入局， 借力打力。可以说，如果没有陆昭这个变量，陆家、薛家、吴家、秦家、汉中和陈留王家都会在这场宫变中有不同程度的削弱。
他也小觑了那些世家子弟。在他眼中仅有豚犬之才薛乘、薛益兄弟，竟能害死亲生父亲，以求家族存续，混蛋是够混蛋，狠戾也是真狠戾。
他更小觑了女人。薛芷护住了公主，最后从廊桥纵身一跃，彻底改变了他们探访长乐宫的性质。皇后陆妍预知祸事，提前转移了皇后印玺并触柱自杀，不仅让他丧失了矫诏的机会，更让他陷入了迫害皇后的淤泥之中。还有薛芹之妻罗文玉，那份攀咬的说辞当真是棉里刀，也亏她舍得自己唯一的孩子。
当然，还有陆昭，他同样也小觑了她。小觑了她早早便在吴氏父子身上筹谋，小觑了她竟然敢谋害帝王，从而终止杀戮的循环，最大限度保全了自己的实力并把罪责扣在别人的头上。他甚至小觑了她的野心。他本以为陆家所谋的是一个内外掌权的局面，但不料陆昭竟然动了肃清关陇世族的机会，借由与汉中王氏的对立，彻底加固了自己的权力高塔。
他当时自信满满参与到这场以政治手段博弈的游戏中，觉得陆家根本不可能赢。由于在诉讼上撕开了口子，导致大批人涌入这个案件里，王家已经深陷泥潭。不仅如此，时流舆论的武器被解除了，僚属文吏上的底蕴被淡化了，在案情有定论之前，所有可能摇摆的人甚至都站好队了。汉中王氏几乎丧失了所有翻盘的力量，然而在此之前他足以察秋毫之末，却最终不见舆薪。
“皇帝陛下想怎么定案？”王济在空旷的厅堂内接见了前来审讯的徐宁。
徐宁道：“此案会在公审之后，由皇帝陛下钦定。在此之前，尚书令可以写一封自辩陈词，也可以向廷尉属提前报备能出席作证之人。本朝政律清明……”
“你住口吧。”王济厌恶地看向徐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说实话，以他的经历和出身，并不会作出特别区分世族寒庶的事情，但他对徐宁却是真真切切的厌恶。
刑名之徒虽然为世家所不齿，但在王济的眼中仍要再做区分。一种是李斯、杜预之类，能建立起一个法律的体制，旨在打造一个清平的世道，这是他所敬重的。另一种则是郅都、宁成一类。这些人只想办大案，论罪于人，甚至在酷吏传的张汤都要比这些人强。只有破坏而无建设，酷吏则与屠夫无异。
“这件事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世家风骨也非你能度量。罪，我可以认，至于公审……”王济深吸一口气道，“你自己去问皇帝，或是让魏钰庭去问。”
面对王济堂而皇之的羞辱，徐宁虽然恨之入骨，但也没有办法。之前他大办陆昭弑君一案，已经彻底将对方得罪了个彻底。如今案情翻转，他虽然未受惩戒，仍然担心来日安全，做事也不敢再有破绽。徐宁最终答应道：“那好，我这就去叩询天子。”
徐宁不敢当面出头，更不敢直接面圣，因此还是先找到了自己的旧属长魏钰庭和参与此案的卢霑一起商量。
卢霑与魏钰庭默然相视，良久后魏钰庭对徐宁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去向皇帝上疏，请皇帝斟酌吧。”
“怎么，不公审？”徐宁皱眉道，“必须公审啊，这样才能网罗到更多的罪证，将这些世族一网打尽，清洗干净！卢公，这件事你可不能退啊。”
虽然徐宁曾是自己的僚属，但是魏钰庭对于这个后进的当即反对也并不介意，只是语重心长地对卢霑道：“若要公审，切记住，不能牵扯出丹阳郡公的死。若不牵扯丹阳郡公的死，就不能牵扯到王司空、吴太保和太常高宇初。要不牵扯高宇初，就不能牵扯出渤海王。”
然而卢霑还没说话，徐宁闻言只感觉浑身一冰，目光虚望着地面，连连道：“是了，是了。这些人都不能牵涉，那就不要查了。”
徐宁先前的激进和催促，卢霑心里都是有数的。其实他这一次要是真能彻查，也算豁出去了，毕竟当年他也是抱着死志打算在扬州和世族一斗到底的。马革裹尸是武将的宿命，为民死谏是文臣的归属，他宁愿替皇帝当这只白手套。
但魏钰庭的一番话引得徐宁退缩，卢霑心里也有一丝剜心的酸楚——这位寒门清流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他的退却，更多的是害怕被牵连。反倒是魏钰庭对自己温言规劝，这份情谊，卢霑是铭感五内的。
卢霑道：“涉及廷尉和京兆府，这件事情就由我出面去找彭廷尉商议吧。中书执掌机要，实在不宜轻动。”
几人相继离去后，卢霑特地在半路叫住了魏钰庭，躬身道：“方才多谢中书提点。”
“他人入狱，壮己声名。”魏钰庭低头笑了笑，“先前你刚任京兆府，问我当年的同侪张沐如何了。此事我已愧疚多年，今日实不愿复再见张沐之冤。”说完魏钰庭也躬身拱了拱手，走向了不远处通往自己官署的白玉桥。
正月之后，长安便不再下雪，然而冬季的肃杀之气仍未完全消除。且雪化后的泥水脏污至极，即便知道不日即将春暖，万物复苏，但现如今场面也已经相当不堪了。这一天，元澈亲自前往廷尉属，有视察之意，也有过问王济一案之意。然而他却在廷尉正门看见了一辆马车，附和诸侯王的规制，华丽却没那么庄重，两匹的卢有些轻佻地立在原地摇头晃脑。
元澈一阵嫌恶，忙问这是谁的。众人也不敢隐瞒，只说渤海王早早就来了。因渤海王并无戴罪之身，前来也只是要见廷尉，因此众人并没有阻拦渤海王入署。
元澈当然知道是哪位囚犯出狱，且值得他弟弟这般看顾。然而他又想，王济既然已经逃脱不掉，他的弟弟自然也难得全身而退，就当是给他一个说说临终遗言的机会，这一点肚量，他还是有的。
因此元澈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向署衙内。冬日云厚，室内光线极暗，彭耽书恰巧有事去京兆府，临时出去了，元澈就坐在廷尉的办公房间内。如此一来，外面的光线就很柔和了，松木的绿色映满了苍白的庭院，竟好似沾了一些雪色。
恰这时陆昭从门廊的一角转了出来，却突然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外面有人在说话，她的目光先是有些冰冷，而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片刻后她忽然笑了，嘴角竟柔美地挑起，目光似乎在闪动着。那是不属于成年陆昭的目光，清凉而透彻，这让她的笑容有了一丝稚气，这是元澈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
元澈猛然意识到这个笑
容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他的心缩了缩，似乎在阻止自己将谜底揭晓。片刻后，陆昭福了一福，像是已经叙旧完毕，正要往署衙走，谜底就要揭晓了。
元澈只觉得胸口被竹篾抽了一记，手下意识地去关门，但随即又绷住了。他不能躲，也不能塌，他是有架子的，况且他也不是来特意监视他们的。于是他回到桌案旁重新坐了下来，似是在察看案卷，余光却望向经过门口的身影。她挽了个低髻，一身雪青色的旧衣，在松光雾色的摇曳下，倒生出一丝不近人情的风情。
恰此时，彭耽书一副救场的样子赶来，手里捧着一摞案卷走向前来，明显是要元澈坐批示。
元澈抬起头，陆昭也正看着她，于是望着她笑了笑，随即在有关弑君一案陆昭无罪的卷宗上用朱笔做了批示，而后又在是否公审王济一案上批了一个“否”。他得像一个丈夫一样，对妻子的所有情态做出司空见惯的模样。
“陛下，渤海王于别室自裁了。”一名小吏慌张来禀报。
元澈虽然有些错愕，但也知道弟弟明白，再挣扎只会牵扯更多的人搅入时局之中，一旦进入公审程序，或许其他宗室也要牵连进来。“去告诉尚书令，渤海王已伏法，自陈罪状，朕也允许他自裁。”
说完，元澈起身，穿过厅堂，经过陆昭身畔时，陡然拉住她的手，一起走上了门外的銮舆。

第348章 俦侣
很快， 廷尉属和京兆府便开始全程搜捕汉中王氏的族人，关于长乐宫宿卫的审讯也到了收尾的程序。
由于长乐宫内还有姜昭仪养育的两名皇子，有不少宿卫都争相趋至门下， 请求其包庇。然而元澈对此也有所准备，对于所有胆敢冲撞先帝两位皇子的宿卫， 都是射杀当场， 余者则按各自录述的口供减免一定的罪刑。杨宁虽死，但仍不宥罪。一张大网即将织就，紧接着是太子乳母李氏自缢于幽室。李氏的遗言中是愧对君王，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怕波及自己的女儿和外孙。
“王济可以自裁， 但谋逆的污名我觉得不能抹去。”陆昭道，“王济本人想必也是知道的。”
元澈点了点头。
车上， 两个人有商有量，但都很闷， 对于渤海王和王济自裁的处理似乎都保留了一丝底线。确凿的罪名无疑是一个激流中的旋涡，假使王济再作分辩， 那么元澈也会把需要铲除的势力顺带推向旋涡中， 一并吞没。如此一来，整个世族的根基都要动摇。而元澈则害怕王济死前心存戾念，攀咬宗室。毕竟宗室是皇权抬的重要倚仗， 先帝现存的皇子并不多，元洸和王济如果能双双自裁了事，对宗室也是一种保护。
王济放弃垂死挣扎， 一代名臣落幕， 有对家族存续负责，有对门阀执政的期待， 更多的是对国家各种矛盾作最后的缓冲。而元澈与陆昭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其实与崔谅并无差别，都是用斗争的方式来翦除旧秩序，只不过其中粗暴的力量被政治手段稀释掉了一部分。这些人的生死甚至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无论如何修饰，有些人的死也罪不及此，有些人的生也是侥幸之获。只因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国家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和这些旧秩序纠缠了。
不甚分明的日影中，两人的目光都有一丝悲凉。
回到寝殿后，早有侍女上前侍奉陆昭准备汤沐。陆昭披了一件月白色中衣，走到妆台前，一一除去发间的装饰。那些珍珠明珰，斗钿璠玙，积年累月，为她妆点。只是那一夜过后，函幽育明的珍珠之色，早已不足掩盖她头上笼罩的一切罪恶。黄铜镜里，映着元澈的身影，始终停在那里，没有更近些，也没有更远些，如同山体在黄昏中浮动的黑暗。
“娘子，水已经备好了。”
陆昭笑了笑，就站起了身。
水温比较烫，然而轻微的炙通感却让陆昭的心境彻底冷了下来。她知道，她的君王就在身后那个灯火通明的殿宇中等她，他听过刘炳的回答、吴淼的回答、还有嫣婉公主的回答，数剂安神药一齐落肚，让他有了几宿好眠。只可惜，梦魇并非来自于睡眠本身，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痛苦与仇恨。
他没有杀她的父母，但她的的确确就是杀害他父亲的罪魁祸首。他为什么不能够伤害她一次？陆昭的身体慢慢沿浴桶的壁滑了下去，让热水漫过头顶。此时此刻，哪怕是她也必须承认，看到元澈痛苦，她也是煎熬的。水波绵绵地压向陆昭的胸口，终于她憋不住气，浮出了水面，而元澈就站在她的眼前，望着她。
“他和你说了什么话？”元澈开口问。
陆昭一愣，旋即知道他指的是元洸。侍女们散开了，退到殿外。陆昭站起来，借着浴桶，慢慢达到了一个和他平视的高度，这才道：“元澈，你真的想知道吗？这种事我是不打算说谎。”
恍然间，元澈的目光有一点慌，他知道自己对此并没有那么笃定。况且什么叫这种事她不打算说谎，那么哪件事她是铁了心要说谎？此时此刻，元澈终于明白，今天陆昭那样稚气而天真的目光，一生都不会向他展露的。这样永恒的缺憾，伴随着陆昭的坦诚，元澈就觉得格外刺痛了。
他无法再直视她的眼睛，就拨着她眼角旁那片濡湿的一缕碎发，低沉的声音压在喉间：“就当我说的是陈词滥调吧昭昭，为什么权力总是会夺走我所爱的人呢？我的母亲、父亲，无一不死在权力的车轮下，我的乳母不过高位者们的弃子，我的兄弟更是权臣掌中的玩物。”
“元澈，或许我想的和你想的并不一样。”陆昭的语气果然很平静，“到底是权力夺走我们的所爱，还是我们所爱之人在夺走权力？在我看来，两者没有必要分的那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界定。”
“那就今天把能界定的都界定清楚吧。”元澈的身体在向陆昭慢慢地靠近，独有风情的眉目，带着占有的笨拙与渴望，直勾勾地步步紧逼。“我父亲是怎么死的？陆昭是真诚还是虚伪？目光为什么不能再澄澈些呢？他所拥有的，我也想要，现在就想要。”而那双手渐渐覆在陆昭脖颈处的脉搏上，血液通过脉搏涌至耳根处，发出浪涛般的声音。那一点绝望的恨意，就要点燃她心底那一小簇无处藏身的情.欲。
陆昭却一点一点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衣料顿时殷出一小片深深的水渍，还带着皂角的香。她凤目半开半合，身体与欲望同时迎向他，冷艳而妖冶，挑衅又威胁，镜像般呈现的同样是占有的渴望。她轻轻道：“可我想给你的，不是这些。”
两个人的身体似乎凝滞了片刻，渐渐地，都同时像发了狠一般，他的手托着她的背部，带着起来飞入云端，而她的腿则勾住他的腰，拉着他一同堕入洪流。水包裹着温度，把唇舌交缠的声音打湿了。雾漾起的光尘，让暗暗起伏的身体沸腾了。
元澈拘着陆昭的手腕，推至浴桶后的刺绣屏风上，绣屏上的鸟儿便落在她的指尖，紧张地拢起了羽毛；肩头的玫瑰缀着露水，变成血一般的殷红，染成一片；腰间处蔓生出的藤萝摇曳着，追着莹莹生光的凤蝶，讨要着黑色瑰丽的翅膀。
所有的一切，是亲密无间的相抵，亦是痛不欲生的相抗。
二月朔大朝，寻常不曾露面的淄川王与其幼弟竟也随着朝臣一起，班列在略显空旷的殿宇中。所有人加起来，尚不足先帝时期的一半。而陆昭因加录尚书事，随君王一起登殿，更是权臣与后妃中都未曾有过的殊荣。两人对时局的这一次清洗已经到了一个可以承受的临界点，众人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有人干脆称病不朝，甚至与陆昭交好的韦光都对其产生了一丝惧怕。
王济认罪后，有司也呈送了其认罪奏表，副本早已通过中书署衙下诏全国，自然也传遍了长安内外。一番陈词颇为坦然，拙朴大工，但每个人读完都能感受到书写者怀着怎样的悲凉。谋反大逆，王氏诸子也无可能幸免，除三岁以下流徙，阴平侯因功仅仅免爵之外，男子皆处死，女子发配充入奴婢。王氏姻亲谢氏受徙刑，彭氏由于在西北仍有屏护之功，未纵阴平侯入寇关中，被允许与王氏和离，免责。
其余关陇世族，有勾连王氏者俱以从逆论罪，只是罪刑从枭首至死刑再至流徙，各有不同。薛琬剥夺生前所有名爵，薛琰则追封尚书令，薛乘、薛益禁锢三年。冀州的舞阳侯秦轶因在八议之列，又无勾连王济等人的实证，暂时迁调北镇，戍边十年以尝罪。对于参加乡斗的雍、司二州的百姓，还有被裹挟从军的新平郡和司州的军户、中低层军官，俱都免罪。其实这些人所行的杀戮并不少，但乡斗引起的仇恨却没有必要再度激化。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被大势压迫的可怜人罢了，各方的感受与未来的发展都要顾及，政治上永远都不会有过于纯粹的考量。
同样，在这个早春的清晨，王济写下一封遗书，命人交给了还在外领兵的儿子，之后端起鸩酒，一饮而尽。或许因他死前的所作所为对这个世道仍有一丝温情，毒发作的也很快，没有让他太过痛苦。门外的刀斧手在听到里面没有声音后，推门走进房间，砍下了他的头颅。
长安城的城头，数十颗人头高悬，但所有人知道，这场血腥之风还没有结束。不远处的烟尘中，王叡所执掌的军民也都四散逃窜开来，有人看见王叡率最后的亲随登上了龙首山。
动荡与混乱从来都是最简单的，最短期的，秩序的建立才是复杂且漫长的。陆家除陆归之外，都被夺情起复，司州一片混乱，届时还要再派人去进一步治理。进入正殿前，元澈的目光透过旈冕，扫了一眼空旷的殿宇：“今日缺席的人实在不少啊。”
陆昭笑了笑：“这世上本无不可缺席之人。”
殿门打开了，人心叵测的四面埋伏之下，欲念被一一抚平，理性重回人间。他们各自调整好微笑，一道而行，无需灯火与日光，权力印纽上暗金色的兽自会给予他们指引。如此可悲，又如此可喜，当他们真的抛开爱恨的纠葛，他们仍是权力场上最完美的俦侣，永不和离。

第349章 布政
第一批清洗已经告一段落， 其余人的议罪大多就是走一个形式。但国家目前面临的问题，现在已经清晰地摆在台面上。
首先，尚书台及各部、九卿、以及大部分文吏僚属缺额极大， 需要及时从各州郡遴选。再者，司州的乱军四散开来， 没有了王叡的统领， 反倒开始作乱。灾民需要调拨粮食赈济，军户、在籍的良民也要遣返回原籍。同样，王叡也要迅速缉捕归案。尽管王济的供词中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王叡参与到谋反之中， 但是王济本身就是谋逆罪，子孙自然也都不能幸免。
最后， 渤海王既然已死，那么与楚国的联姻也就搁置了。楚国公主如今已经过江， 是否遣人送返也要再议，但朝野中不乏有声音要求皇帝本人将楚国公主接纳下来。国家需要休养生息， 没有力气去打一场举国之战。
尚书台最先做了整改，诸多曹令合并， 减为六曹， 即吏部、民部、祠部、七兵、都官、度支。以录尚书为长官，令、仆射副之，置六尚书、二丞。
其中祠部合并了原来的祠部、仪曹， 掌宗庙祭祀礼乐制度，从九卿之一太常里瓜分了大部分礼仪职权。而原来的太常仅剩下管理皇帝陵墓、寝庙所在县邑，每月巡视诸陵， 并兼管太学部分事务， 算是彻底的高位虚置养老岗。祠部尚书现由侍中孔昱兼任。
民部合并了原来的左右民曹，掌民事及土木工程， 削减了司空的职事，将作大匠弃置不用，新民部尚书由原来的将作大匠陆扩继任。
七兵尚书掌军事枢务，主管全国军事行政，领左右中兵、外兵，及骑兵、别兵、都兵七郎曹，掌全国兵籍、征兵、仪仗。从本质上来说，打破了一部分州刺史加兵的统治壁垒，国家对兵力会有一个更为直观的了解。七兵尚书目前尚未置，但未来或属宗王，或属寒门。
而都官部职掌制定律令法制、徙隶、水利工程、舟船津梁、宫廷百官膳食等务，从廷尉处瓜分了部分权利。都部尚书由江恒担任，只是江恒身在司州，暂时由二丞接手部分事务。
而吏部尚书仍是苏昀没有变化，度支尚书由卫渐出任。
诸事悉定后，一场涉及三公、尚书、中书的御前会议也要在晚间召开。这一次身为太尉的北海公元丕也派了特使符明安前来，一是贺新帝登基，再者汇报北境六镇一年的情况。
“部分粮食和奏表都是未牌时分直接送到雍门，卫尚书亲自签的收讫单子。其余的都调转至淳化渡口，准备趁着春汛之前起运，一个月就能到司州了。”周恢一边命人点灯，一边向元澈做着汇报，“豫州那边，目前还没有消息。倒是楚国使臣先来了，陛下要今天见吗？”
“看看今天的议程吧。豫州这个朕知道，北平亭侯想要亲自过来一趟，顺便押送粮草。”元澈点点头，又问：“刘炳呢？伤还没养好。”
周恢道：“刘正监说自己有年纪了，一时半会只怕难行动，就把殿监的事情都交给奴婢了。”
“他倒识趣。”元澈一笑，“既然如此，你就先任着。等那件大事办妥了，就给他调过去，他踏实你也踏实。”
周恢远远瞧着和众臣一道走过来的陆昭，笑着道了一声嗳，之后赶忙命殿内司仪的掌事就位。
阴平侯王业的请罪奏表与益州遴选的官员名单一路从西南向东北，以一日百二十里的路程飞向长安。同样押送至京城的还有三十万斛粮草，俱是益州世族缴纳的。如今离春季决算还有一段日子，阴平侯主动提前上交籍册，也是一种示弱。
宫灯都被点亮了，整个殿宇恍如白昼。在所有人入内之后，殿内所有的门窗都被关得牢牢的，与此同时，装着满满籍册的数十口木箱被整整齐齐地抬了上来。大殿西侧此时已经设立了两条长长的木案，由民部尚书陆扩、度支尚书卫渐一起，以及部曹下各十名文吏，对益州的钱粮状况进行统一核算。
站在大殿东侧的自上首起是太保兼司徒吴淼、司空平尚书事王峤，随后是百官之长、尚书台的实际掌权者录尚书事陆昭，紧接着是孔昱、苏昀，最后才是时任中书的魏钰庭。如今的执政核心班底仍是以世族为主，但七兵尚书未来必是寒门当选，外加上在司州的江恒，实质上核心事权已由陆家和寒门分掌，陆家稍稍占优。
很快，宫殿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算盘拨珠的连天价响。这些文吏都是新选拔出来的，籍册由一名侍郎来念，与此同时，文吏们的左手不间断地拨打着算珠，并在每一核算阶段用行楷记下账目。
望着这些能够迅速上手的得力文员，元澈对吴淼道：“果然如太保所言，天下良材远未之尽。”
片刻后，账目陆陆续续算了出来，民部尚书陆扩拿过账目交给了皇帝。元澈看了看，道：“三十万斛粮草再加上豫州的四十万斛粮草，赈济司州，补充关陇，倒是足够。益州遴选的人名单有多少？”
吴淼道：“一共有十二人，按照各州的人口权重，此次中枢可录四人。”
元澈只是点点头，不作过多评价。其实即便汉中王氏的中坚力量已经倒台，但是根植在乡里的根基还没有削弱。按理说，王业本不必主动请辞益州刺史，可是随着王济等人在中枢权力上的倒塌，地方上王业这个益州刺史也难以再对其他世家加以羁縻。索性这些人日后都要入朝的，与其到时候针锋相对，倒不如早早退下来，安享晚年。
但这并不能解决益州本身的问题。益州作为长安门户，入蜀咽喉，对当下的长安政权仍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且兵员构成也极其复杂。益州的问题不解决，就只能凉州不解甲，中原不释鞍，随之而来的将是持续数年的高额军费支出。
魏钰庭此时看出了元澈的想法，小心翼翼道：“姜太傅这几日病重，朝议只怕都不能来了，陛下可要下诏慰问姜公？”
如今朝廷上三公太保、太师、太傅已经满员，如果想把王业按在上三公的位置上荣养起来，就得先挤走一个。姜绍已然年高，如今又病重，按理来说朝廷下诏抚慰，增个封号都是常态，为的就是让老臣体体面面走人。可这个节骨眼上要真的下诏，就有点像催命，观感欠佳。
元澈一时间尴尬住了，他毕竟不能说不去慰问。
这个时候陆昭开口了，却没有接着姜绍的问题谈下去，而是重新回到益州的问题上。“益州世族林立，武豪众多，这新的益州刺史必然要持节掌兵，知晓政事，若要说合适的人选，臣以为北凉州刺史邓钧最为合适。只是如今邓将军为国收复失土，一时半会也难再回来。但若让阴平侯继续执掌益州，只怕未必能够有效节制这些豪强，反要被这些人挟吃，继而倒逼中枢，谋取权位。”
“不过对于是否要召回阴平侯，臣以为倒不必如此。益州毕竟国之门户，江水上流咽喉，一旦益州发声动荡，荆江也将难安，如今宜应维.稳。征南将军府与益州刺史府派系纷杂，既有南夷之首，又有西僰之长，即便身在行伍之内，也是桀骜难驯，一旦矢志作乱，西南危矣。依臣之间不若稍作调动，令南凉州刺史彭通任益州刺史，原益州刺史王业任南凉州刺史。”
此时，所有的核算都完成了，殿内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继续说。”元澈抬了抬手道。
陆昭拱了拱手：“长安近畿诸多突变，时如惊涛暴骇，腾踊澎湃，然而益州诸郡却波澜未起。这其中固然有阴平侯忠诚之心、南凉州刺史强据之力，但亦如湖泊脱于江海，瀛洲离于神陆。若使阴平侯再居益州或离益州过远，新刺史单枪匹马驰入益州，都会如高堰据流，乱石排浪，使益州疏远更甚。”
“使阴平侯出任南凉州刺史，去其军权，随是单车，却可在南凉州枢纽调管钱粮，其人望也足以辐及益州。彭通可出任益州刺史持节督军事，酌情加将军号。彭通本不乏兵事经验，即便当地豪族、蛮夷部落不安，南凉州本土也足以提供助力让彭通平事。至于各郡县府，可复擢刘庄并中枢使臣出任。此次中枢遴选，也可增选两至三人，使时流乡贤入朝任事。如此益州民声可达天听，中枢亦有方法对益州加以羁縻。况且本地人不能出任本地刺史是定例，原先的任选也是有它因考量，如今宜按故制。”
元澈听罢也极认真地思考起来。其实相比于陆家，陆振的死亡和陆归的居丧导致的权力空窗，寒门的人才断档问题更大。让王业出任南凉州刺史无疑是合适的，王业年老，几年后必然要告老归乡，朝廷必然也不会作任何挽留。陆昭提供给自己的条件，本质上是用南北凉州俱入邓钧之手，来换未来彭家在益州的军功。凉州作为西北藩篱，也是皇权所需要的，但这样也同样意味着邓钧政治上未来注定会比彭通黯淡许多。
元澈望向陆昭：“既然如此，是否也可以夺情起复丹阳郡公，使其出镇益州？”
陆昭先是一愣，几乎不假思索道：“家父家母俱亡，兄弟已有夺情起复者，丹阳郡公身为世子，承袭爵位，理应恪尽孝道。况且兄长仍与公主有婚约在前，居丧三年后，仍需与公主完婚，若出镇益州，只怕年时未久又要返回，于大局只怕百害而无一利。”
陆昭明白，如今秦州、荆州、司州扬州陆家都已有经营，若兄长出镇益州，中枢与强镇便尽为陆家掌控，权势之大哪怕当年贺家、曾经的汉中王氏和现在的陈留王氏都无法比拟。所谓亢龙有悔，既成亢势，不宜再过多进望，应先巩固当下。先前自家清洗关陇，必然已经引起时流不满，借着三年的居丧期，陆家要做的是抚平这些不满，而不是加重这些怨望。在没有任何大一统的实力之前，任何野心的流露，任何破绽的暴露，甚至任何疲态的显露，都会引起各方猛烈的攻击，并且陷入新一轮杀戮之中。
灯影下，元澈的目光似是动了动，只道：“卿所言有理。既如此那便依此议，让彭通出任益州刺史。”
随后，众人便将益州人选及政策细则稍作讨论。已近酉时，元澈便暂停议事，命人送上夜宵。众人不紧不慢地用着，待内侍收碗筷时，元澈发现陆昭面前的肴馔并没怎么动过。

第350章 王叡
门窗紧闭的大殿里， 议题沉重的御前会议即将继续，可此时仿佛有人给窗户打开了一个缝。元澈就这样看着陆昭面前的食案，脸上泛起了高兴的神色。
用于驱散春寒的薄酒满满地盛放在杯中， 映着烛火，仿佛在水中静静孕育着一枚金色贝壳般的明月， 让人不忍触碰。银箸整齐地摆放着， 上有错彩，绿莹莹返照着璀璨的生机。暖黄色的灯光则照在她的手背上，平日里清刚消瘦的手指， 此时却好似有些丰腴，进而变得柔美动人起来。特别是她的手恰巧落在腹部的侧面， 元澈恍惚觉得那双手正微微地起伏着，好似鼓拨着远方的琴声。
继而， 元澈又想到他们刚才的那一番对答。对于益州刺史的人选，她动用了极致的巧思去维持方镇与中枢之间脆弱的平衡， 并将陆家这柄足矣划伤这个世道、也足以毁灭自己的利器存放在木匣之中。现在看来，若那件事情是真的， 她无异于放弃了自我保护， 亦或是她放弃了那枚金色贝壳般的月亮。如此看来，她之前谈论益州的语调就显得极其严肃与悲哀了。
元澈原本快乐的心情如同干净的笔洗中滴入了一点墨汁，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不可抗拒地扩散开， 染成一片暗淡的灰色。
“议程上还有哪些事要做讨论。”元澈脱口而出。
吴淼身为司徒，手中有此次议会的条目。他有些惊讶地望着这位素来勤政的新帝，反应却也格外迅速：“回陛下， 粮草与益州问题已经解决。那么赈济司州灾民的议案， 度支部就可以和民部按预先商议好的方案签字了。下一步，不知陛下是否要敲定司州刺史之任？”
“王叡还没有抓到。”元澈略微沉吟， 继而想到王叡已逃向龙首山，是雍州刺史府的职事范围，突然后悔自己口不择言起来。
“回陛下，龙首山各个要道口都已经封住了，明日一早，臣就派人上山。”陆昭低头道。
“这件事其实也不必你亲自去。”元澈下意识地就反对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刚才说话时的窘迫。这个想法不知怎的，早已在头脑中飞速地完善好，足以照顾对方任何敏感的心思，“龙首山临近长安，抓人的事情也简单，就让护军府去吧。司州的事情，录尚书要和三公六部协调，卿不宜缺席。” 他不敢想象陆昭这个时候要骑马出城，指挥州府的人进山里面找人。
“诺。”陆昭仔细地听着元澈的每一句话，恰如其分地保持着沉默。她觉得元澈的话里总有些曲折处，暗含着一些令人不安的指向。
“还有什么要议的？”
众人都察觉出皇帝今日不同寻常的催促，此时吴淼也察觉了，躬身道：“回陛下，剩下的不过是些琐事。楚国的使者在宫外的官驿里，明日陛下就会见到了。
”
元澈暗暗长舒一口气，果然不假思索地宣布了退朝。这一次，元澈在其余人离开后又折返了回来，亲自邀陆昭一道回去。
未央宫新修了朱鸟堂，这座寝殿如今只供陆昭居住。一年内不能尽任何耳目声色之欢的帝王，除了那天的失控，余下的时间都恪守着应有的礼制，择殿别居。只是今日他似乎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格外长，对侍奉宫人的嘱咐也尤其的多，譬如炭用的是哪一种，坐塌和玉屑枕是否都舒服。
陆昭已经将头上装饰摘取完毕，换上了青色的绢面单衣。元澈见她仍静静地坐在妆台前，竟不知她是在等着自己过去，还是在等着自己离开。
元澈将心一横，越过女史戒尺一般的目光，扶着陆昭走进了寝室。他将她身体横陈在床上，自己也斜靠着坐在她身边，望着她的眼睛。此夜他没有以皇帝的身份下令传召太医，而是以丈夫的身份期盼她开口悄悄告诉自己。
陆昭躺在榻上，这几日她恶心、没有胃口，同时嗜睡。面对身边男人温暖的体温和今夜独有的一丝叵测，陆昭谨慎地没有主动开口。她就望着眼前那一片素服，流云与山峦都浮现在眼帘里，在那片雾霭微晕的青色中，流淌着明亮的光彩，又在床帐外点点华灯的照耀之下，化为极乐之境。
元澈察觉到了陆昭的安静，也察觉到了她片刻失神。他猛地将床帐拉下，细腻的透光忽然间洒满了整张床榻，随着纱帷的摆动，跃动在陆昭青色的单衣上。她的乌鬓柔得如同夜色下的湖水，交领处扇形扩展开的洁白颜色，如同春雪般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着。
元澈一寸一寸轻吻着陆昭的脖子。她整个身体就嵌在这片单薄的绢衣之下，嘴里含着热气，脖颈至耳根之间染出一片晚霞，双唇在一片光尘中是鲜丽的樱桃色。而她光润微红□□的小臂，半虚半就地遮挽在小腹，和她长长的眼睫、忽而闪动的眼睑一样，遮住了生命中原本应该闪光的东西。元澈第一次感受到了从她身体散发出不同的气息，那既非恪守情戒的冷静，亦非感应召唤的欲望，而是在谨慎地守护一个纤软的秘密。
元澈望着这样的陆昭，心里明白，他不能期望她和这个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流露出任何的喜悦，发出任何忠诚守护的誓言。
但是他可以。
元澈俯下身，吻了吻那只手：“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次日，护军府的吴玥果然传话给陆昭，说龙首山搜捕王叡之事他已承接下来，让她不必多虑。然而下午又有消息传来。王叡遣使下山送信，要亲自见陆昭一面，并特地说明，他的手里还有薛芹与罗文玉的孩子。
同样得到消息的罗文玉也不顾一切地求告到了宫里，元澈有些为难。虽说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子民，但此时此刻元澈也感受到了心底的自私，它正晦暗地窝藏在角落——他先要考虑自己的孩子，才能去考虑别人的孩子。
“我去吧。”陆昭望着已经哭倒在地的罗文玉，既对这份母爱好奇，又理性地做着分析，“王叡应该不会怎么样，真要杀了我，除非他连自己祖父也不顾了。”
罗文玉忽然抬头看向陆昭，满是不可思议。而一旁的元澈试图窥探两人之间是否存在同类的理解，却见陆昭已经准备告退。
“去吧。”元澈道，“朕让护军府备好轿辇，王赫他们随你一道上山。”
龙首山位于长安城东南。早春二月，冰雪尚未全部融化，护军府一行人沿着山路，用轿辇将陆昭抬上了约定见面的地方。那是一处陡峰，北面是悬崖峭壁，可以望见深深的河谷。而平地上则是一股清泓汇入水潭中，水潭之上是一株巨大的红梅树。王叡白衣缓带，抱着一个孩子，立在树下，一眼望去，仿佛火焰要将他湮没在寂静的深渊里，燃烧殆尽。
陆昭下了轿辇，便走上前去。
王叡的身形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雪光映在他的面容上令人感到目眩。他望了望陆昭身后紧紧跟随的两人：“你们可以下去了。”
风划过花海，巨大的绯红阴影下，一片花瓣沾在陆昭的衣领上，仿佛把一丝了然送到了她内心深处。于是她也对王赫他们道：“没关系，下去吧。”
待所有人都消失在了视线中，王叡才笑了笑道：“我败了。其实想一想，这样一个终点比起贺祎、比起崔谅，一点也不差。只是许多事情并非一人之过，许多事情也并非一人之功，但我还是觉得，太亏了。”
“何必给我一个训诫你的机会呢。”风再度划过水面，绯红色破碎了，两人之间的拘谨似乎也随着涟漪扩散开去，水波冲刷在石子上清越的声音，仿佛来自陆昭心底深处。“苍天还是给了你汉中王氏机会的，只是永远规避风险，永远让利益在当下结算，是永远解不开上天的棋局的。不赌上所有的筹码，上天是不会被算计的。”
晴朗的阳光照着两个人的脖颈，优雅的曲线也随着花海浮动。王叡仰望着早春的长空，目光清澈，语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怨和叹息：“陆昭啊陆昭，你我才也相匹，志也相俦。只是你父亲为全你弑君之举甘愿赴死，我父亲为全我身后之路千般计算，今日始知苍天造物，何幸于你，何薄于我。只因所有保护，俱为囚笼。”
王叡走近了，将婴孩放入了陆昭的怀中。而陆昭的对孩子的抱法似乎比他还要生涩，慌乱之中，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温暖的手仍搭在自己的臂上，从未离开。
“你怀孕了。”没错，若非如此，陆昭不至于为一个孩子孤身立于此地。那是来源于古往今来不可抗拒的情愫，来源于同为母亲的共情。
这句话随着一片梅花打在了陆昭的睫毛上，她轻轻把脸转过去，同时感到自己的眼睑上有一丝温热，边忙把眼睛闭上了。
“这个孩子是你救下的。”王叡的声音还在陆昭耳畔回响着，“世族才受重创，寒门翘首以待，你找个理由，去司州避一避，薛家至少会帮你的。”
陆昭正要谢他，然而睁开眼就正面对着这张昳丽的脸，很近很近。浅白微红的嘴唇泛着淡淡的光，那张脸仿佛是在枝头北风吹开的花朵，展现出漂浮不定的妖冶与瑰丽。
“这世上总有人天生就知道爱这样纯粹的情感。可惜，这一世，我是没有这个福分去爱什么人。”王叡握着陆昭双臂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不过如果有来生……陆昭……”他徐徐靠近着，双眸中似乎蕴含着终生难解的谜底，“那我就爱你吧。”
一霎时，巨大的红梅树随风摇晃，冰冷的寒流似乎要把他们各自的口唇分开来。陆昭的胸口剧烈地跳动着，同时又感到一双无形的手扼着她的咽喉。那拒人之心，刻薄之情，肉.体之外的肉.体，内心深处的内心，将镜像一般的身影溶为一体了。宇宙的个体何其孤绝，黑暗从未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人类灵魂本身。
时间恰在这一刻停滞了，风静后，世界似乎只有王叡一人可以移动一般，他慢慢远离着一切。灵魂深处的空洞与依恋，唯有亲吻之际才能聊作填补，而这一切注定不可能发生了。
在北方那片茫茫云海中，王叡没有回头，只是展臂，拥抱一切。
红玛瑙一般的朝阳似乎闪动了一下，让陆昭闭上了眼睛。

第351章 隐笔
持续数月的动乱终于消弭， 三辅虽然残破，但时值春耕，仍不乏在乡野看到男男女女在田野间劳作。大批豪强在此动乱中被清洗出去， 因此雍州也在魏钰庭等人的主持下施行了一次土断。部分司州籍的流民可根据自己的意愿在雍州安家，新的民宅、水碓等由朝廷组织灾民以工代赈， 随后按照户口配给土地。
国力的伤口会通过百姓的代代繁衍而弥合， 但世风的黯淡则需教化力挽狂澜。先皇崩殂，新帝继位，中间是无数个大事件以及关键人物的穿插。史官需作定论， 以明统序，刻碑著说， 勿使不实流言大行于事，以惑视听。
魏国史官体系可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由宫中女史记录，帝后言行、起居。另一部分则是原归于集书省、秘书省下的起居注令史及大著作、著作郎， 现在都归于中书省下。
国史修撰工作量极大，起居注令史下设有楷书手、典书， 主要负责誊抄和整理书籍。史馆有专门驻守的亭长， 目的乃是阻拦本朝皇帝干涉修史，另外还有掌固的杂役、装裱匠、熟纸匠。
虽然皇帝本人禁止观览本朝史官修史，但是馆中记录却可以供部分官员借阅。其中可以借阅的除了已经修订好的史书， 还有实录。如今虽然已到了寒门把持中书省的时代，但是这些日积月累的史料世家大族手里仍有诸多备份，许多东西注定会流传在外， 不可追回。
魏钰庭等人也算手快， 在京畿安定后，便以建筑老旧需要修葺为由， 封锁了史馆。但此前仍有不下十家官员借阅出国史和实录，用于誊抄，至今仍有未归还的部分。
元澈听魏钰庭讲起馆中浩浩然的千书万卷，一时也觉得头痛，遂道：“既如此，那就先修去岁涉及先皇、先皇后陆氏的部分，务必全先皇仁德之名。”
先将这部分盖棺定论，后面便可以与这些文官讨论皇帝谥号。为了维护政治统治，他需要给自己的父亲一个美谥，这也同时意味着需要把皇帝设局谋害陆振、吴淼、王峤、高宇初等记录全部抹去。
魏钰庭如今掌管中书省，许多事情着手都很方便，垂目拱手道：“回陛下，召集陆振、吴淼、王峤、高宇初等人入宫的诏书都已在战乱中被王济销毁，可为修史凭据的只有先帝的两份遗诏。第一封遗诏已昭布天下，第二封遗诏则在河东郡、京畿、三辅俱有宣告。只是薛氏早以谋反定罪，先帝却下诏原宥，其中真伪，旁人难免多有猜度。”
元澈思索一番。薛芷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可谓刚烈。薛芹、薛琰其实于大义上来讲，对于国家也并无亏欠。尤其是薛芹临死前断腕，罗文玉入宫叩请，以誓定王济等人之罪，也颇见家门悍烈之风。因此，对于薛家，他其实分的比较开。
良久后，元澈道：“薛家诸多事迹，或有壮烈以全节，或有隐忍而酬志，不宜与逆迹混论。且这些女子行事言论，即便当朝诸多丈夫也多有不及。此处中书不妨稍加择选，修辞成书，以感召世人。笔直如尺，可量寸金。温热若汤，能愈百疾。由此当知，世有尺度，亦有温度。”
“陛下英明。”魏钰庭躬身道，“既如此，陆氏的部分也就可以修定了。”说完魏钰庭将手中厚厚的一摞奏疏交给了周恢。
“中书辛苦。”随后，元澈开始阅览这些奏疏。魏钰庭明面上自然不能把修的国史堂而皇之的拿到御前，因此也是和书童连夜抄赶，一并写入奏疏中，供皇帝阅览。这份国史草稿对陆氏在权力过渡阶段的描写也极尽模糊，里面的陆振身为三公并没有带护军府入内，而是在长安城外坚守，直到未央宫告破，方入宫救驾，被乱军所杀。陆振之妻顾氏则是得知丈夫身死后，自饮鸩酒追随于黄泉之下。至于陆振生前，都据实录入国史，实乃忠臣之典范。
这份国史从叙述上看，已经十分完美了。史书千言，九百九十九言俱可信，不过是为了让你那一句话的不可知、不可说。
元澈朱笔落下，刚要阖上奏疏，手指却忽然僵住一般。他忽然重新将奏疏展开至先帝遗诏的部分。此时他明白了，他知道当初为何看这份遗诏有些古怪，王峤的任命为何会和自己的继位出具在一份诏书之内。这既不是什么误漏，也不是什么任命新帝辅臣，而是对陆振之死的一处隐笔！
如果史书要掩盖陆振的死亡，那就必须让陆振死在乱军的手里。宫内真正的乱军只有薛琬和王济，宫外的乱军是褚潭。舞阳侯一直在与自己争夺连通上林苑的西门，史书不能让陆振突兀的出现在这里。如果是褚潭杀的陆振，那么卢霑代替陆振执掌护军府，陆振就必然是以司空身份领兵作战。可是在褚潭抵达之前，先帝已死，出具了这份遗诏。遗诏上写明封王峤为司空，那么说明当时的陆振已经不是司空了。这就对不上了。
如果是王济杀的陆振，那么陆振就是死在了长乐宫。但是在事后大规模审理宿卫的时候，长乐宫宿卫并没有提出任何王济诛杀三公的罪证，甚至大量证词都指向陆振被调遣入宫这一事实。
如果要证明薛琬杀了陆振，史官首先就要与吴家和陈留王家同时达成一致，禁止两家日后披露其中的细节。况且按照遗诏中封王峤为司空，那么皇帝必然已经知晓陆振已被薛琬所杀。既然知道，那么由于陆归作为唯一一支拱卫京师的强悍力量，皇帝就不可能下诏原谅薛家。
现在，无论是封王峤为司空的诏书还是追封薛芷的诏书，都已经昭告于众。即便国史对此有所更改，那么承诏的州府、郡府、县府，它们所存留的副本都要销毁更改。世族手中抄录的州、郡、县志以及宫中实录也都要勒令更改，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陆昭的公署里，彭耽书送来了关于土断法施行过程中，各地涉及乡斗、侵占田亩等案卷，陆昭独占一间大屋子，此时周围也没有人，彭耽书就像寻常在家时一样，靠着陆昭一坐。
陆昭一边看彭耽书带过来的案卷一边连连叹道：“啧啧，我看你和江恒都是投错了胎。你这副铁面无私，决断如流的样子十足十是寒门翘楚的做派。江恒那副绵里藏针的温和劲儿倒像是益州刺史陇右世家调教出来的亲闺女。”
彭耽书也不反驳，抿嘴一笑，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陆昭的小腹：“什么时候的事？”
陆昭继续看着案卷：“还能是什么时候。嫁进宫才三天，新姑爷还没陪我回门，就出了这档子事。想其他时间抽空，也不够啊。”
“也不臊得慌。”彭耽书笑着用手点了点陆昭的脑门，“那你可想好了，要生下来？”
这的确是值得深思的，目前兄长居丧，陆家其他人虽然都已夺情起复，但也不宜闹得动静太大。她身为新帝发妻，有孕自然是天大的事情，也事关国储。只是时局未定，如果寒门有心要皇帝奉行立子杀母的家法，那些在王济、薛琬之事上受到连累的世族未必不会群起而攻之，杀她而后快。现在国家疲敝成这个样子，虽然元澈的兵马也有不少，但毕竟凭空变不出粮草。钱粮的统筹绝对不是一个皇帝一决而成的事，齐民编户、税收和政策落地，靠的都是庞大的官僚架构。如果对方逼得太紧，那么皇帝是否就要让步？
陆昭只能承认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如果能晚几年，等陆家将内部矛盾都抚平，国家的政策能够落实到位，那么凭借陆家和皇帝的实力，废掉立子杀母这个家法并不困难。
再者就是后宫问题，传统理念里，皇帝自然要有其他妃嫔，延绵子嗣，以固皇统。现在册封还没有落在后宫上，并不意味着以后也不会有。楚国公主的问题，皇帝与其他方镇的羁縻，婚姻都是节约成本且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在茫茫的深宫里，永远都有更美丽的□□，等待被付予权力的意义。
彭耽书知道，这些道理不用自己说，陆昭也会知道。
“我打算想办法把孩子生下来。”陆昭郑重地放下了案卷，目光中踌躇满志，“以子邀权，以子邀情，这些都不需要。但这个生命既然已经到来……”陆昭忽然轻轻的抚摸起小腹，“耽书你看，你和你乾女儿之间，就隔着一层单衣。”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这个乾娘的礼物也注定赖不掉了。”彭耽书闻言，也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青色纤薄的早春衣料，柔柔地贴着陆昭极瘦的腰身，那里平坦得简直不像有生命在伏动。彭耽书望着陆昭，明白她早已下定了决心。
“还是女儿好，生女儿！”彭耽书满心欢喜地许着愿。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陆昭道，“元澈有跟你说？”
彭耽书挤了她胳膊一下：“君王名讳就这么叫，亏得廷尉是我。”随后又道，“是皇帝私下告诉我的，不过我看陛下今天好像不大高兴。我怕有事，特地打听了，好像是为了修史的事。”
“哦，是这件事。”陆昭了然了，却并没有说什么。史书千言，九百九十九言俱可信，不过是为了让你那一句话的不可知、不可说。而通常世家掌握着这不可知、不可说的定义权力，因此可以决定整个天下的意识走向。现在这个权力，由她掌握着。

第352章 使臣
雍州既落袋为安， 但司州的问题并未随着王叡之死而彻底解决，甚至因缺乏王叡这种手腕强悍的一州方伯，各地豪强纷起， 大肆兼并土地，吸纳人口。尽管陆昭的封邑阳翟已经将褚氏彻底铲除掉， 并且成功施行土断， 但对其他郡县并无太大影响。
此时各地豪强冲突不断，也令朝廷十分苦恼，且由此看下来， 被王叡带到雍州的十万军民反倒成了比较幸运的一批人。有人称汉中王氏之祸这个说法并不妥，而是方方面面集成一体所至的祸端。然而这个流言很快被薛芷跳桥壮节、薛芹与罗氏冒死入寇觐见、靖国公忠勇殉国等事迹掩盖住了。
二月望日大朝， 百官从司马门入宫朝觐。卢霑满面疲惫，与魏钰庭在甬道并肩而行。
“明明我们的人好容易让百姓关注到国事上， 世家弄了几场清谈，散播了点奇闻异事， 风头竟一下子盖了过去。”卢霑颇忿忿不平，“现在市井里都是说书唱曲儿编排的故事， 这种事他们听得倒起劲儿得很。”
魏钰庭微微抿着上扬的嘴角， 待走过了司马门，接受完查验，行了小半段路， 才开口道：“夺掌权者之利益，如同杀人父母。去田舍儿之蒙昧，好似掘人祖坟。而恰巧， 田舍儿之蒙昧又是掌权者利益的来源。如今国家意在维.稳， 你却煽动民情。百姓梦里期盼一个充满忠贞之士的世道，你却告诉他们连所居住的世道都是错的。哪怕你有三寸不烂之舌， 将一切事情说通透，最终也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的。”
卢霑叹道：“还不是为了司州的事吗。江恒想在司州建立行台，你也知道，光一个阳翟封国，激不起太大的浪花。许多事情决策都得向长安汇报，天灾人祸一阻断，诏令的效力就更弱了。”
行台最早始于曹魏，本意为“行台省”，或者说是行某某台。
“明帝幸许昌，召观为治书侍御史，典行台狱。”
“行台省，魏晋有之。昔魏末，晋文帝讨诸葛诞，散骑常侍裴秀、尚书仆射陈泰、黄门侍郎钟会等以行台从。”
本质上讲，魏明帝是行御史台，司马昭是行尚书台，后来南北分裂，地方授权更甚，也有行台的多种组合，以满足当地随机应变的行政需要。而所谓“台”也不仅仅有尚书、御史两样，譬如尚书为中台，而谒者为外台，秘书、中书有省阁之名。因此行台也有大有小。崔谅之祸时，太子在略阳、金城建立的行台，本质上是行尚书、御史台外加中书省。王济是尚书令、魏钰庭是治书侍御史，陆昭为中书令。而此次江恒想在司州建立行台，其实是想把尚书台的一部分权力在司州照搬，并且独立出来。
“这件事还是得谨慎。”魏钰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执掌行台的人选你们定了没有？”
卢霑道：“我和鲍桢商量出了几个人，汝南王元漳、淄川王元湛，还由北海公的长孙林虑县侯元安。”
魏钰庭却摇了摇头道：“择选皇室固然加重行台威严，但也要知人为府台赋权，府台也在为人赋权啊。行台一般由皇帝亲领，或是在皇帝被俘、不便出面的情况下，由大臣自行拥立皇室成员建立行台。虽说如今行台意义早已大不相同，但还是要避免择选强势皇室，以添陛下之忧啊。”
卢霑摇头叹道：“其实要是皇帝能去，还是皇帝亲自去比较好。照我看，日后迁……”
“慎言！”魏钰庭听罢连忙低声呵斥，“这件事以后莫要提起，京畿能够得一代之安稳，你我能够经一朝而善终，已是万幸之幸。你我生于这一代，注定是铺路之人，莫要妄图将下一代的功绩，行使于今朝，如此才是立世之道。”
卢霑满腔热血，如今也渐渐冷静下来：“楚国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若两国不和，皇帝只怕一时也离不开长安。真要两国开战，行台方面再派皇室成员，也有些不合适。这派去的人，既要能代表皇帝的利益，声望和能力也足够统筹司州大局。”
魏钰庭安慰着：“先别急，今天楚国使者就要觐见了，看看情况再定。”
上朝后，众人依次班列，并宣楚国使者陈念川入觐。
陈念川，表字西洲，为楚国太中大夫。太中大夫位于光禄大夫之下，掌顾问应对，参谋议政，奉诏出使，多为宠臣贵戚充任。陈念川妹妹陈恩秀为楚王夫人，颇得恩宠，陈家也算是贵戚了。说来也巧，陈念川祖上也在荆州，与陈霆这一支也算有些渊源。
陈念川奉陪楚国公主在魏国已久，对于长安一系列变故也有所耳闻。对于在这种浩大政变中存活下来的新帝，内心不乏忌惮。在听闻陆昭对关陇世族乃至整个朝堂都做了一番清洗后，对于这位录尚书事兼雍州刺史，更是惶恐不安。
对于此次出行的目的，陈念川也十分明确，那就是探清虚实，看看楚国公主是否有和亲的必要。如果魏国实力虚弱，那么楚国公主完全没有必要出嫁，楚国大可借机全面占取荆州。因为此时南方只有两个国家，若再采取安守策略，等魏国缓过这口气，楚国将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机会。
虽然陈念川早早提出要贺见新帝，但并没有被即刻允许。因此借此机会，他也在周边的三辅地区游览了一阵子。见渭水河畔男耕女织，鱼跃鸭肥，诸多荒地已经有百工营造，建设屋垒，倒也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如果魏国国情真如所见，那么他就要赶紧通知妹妹，让她劝住楚王，暂时莫要见恶魏国，暂且忍耐，再等时机。
在礼官的引导下，陈念川入殿。华丽恢弘的大殿内，群臣朝服，肃静列于两侧。正对着殿门的御座上的年轻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整张面孔都隐藏在天子十二旈之后，太阳照进殿宇的光芒只落在他的足下。通过他的身量和脸庞的大致轮廓，可以看出其祖上的鲜卑血统，但是当他开口时，却是极其标准的京都官话。
“南国来使，这几日朕公务繁忙，着实怠慢了。”
陈念川未想到帝王先开了口，赶忙跪下见礼：“陛下禀国权衡，日理万机，我随时听候，以备顾问，乃是应当。”
元澈倒没有计较称臣不称臣的事，笑对左右道：“南国风流贤士，能入朕眼中的着实不多，西洲大夫算是一个，只是不知何时能够举为国用。”随后又面向陈念川道，“太中大夫既然来了，我也有亲近之意，有些话我就坦诚相言了。近来贵国所为，实在令人有些不解。朕听闻大江之上偶见楚国艨艟舳舻，兵噪喧哗。”
陈念川听闻已经察觉出皇帝的嗔怪之意，连忙道：“两国既已言和，想来断无此事，或是蛮兵闹事，边将奉命清缴，这才惊动圣听。”
元澈道：“其实我知楚王内心多有疑虑，只是兵者，国之重器，干戈轻动，实在不是祥兆。”
陈念川听罢赶紧道：“请陛下容我详陈，我国既已送公主和亲，必然是亲近之意，绝无破坏之心。如今渤海王死于兵祸，大王与公主都日日悬心，只恨所托非人。此次前来，也想请询陛下我国公主婚嫁之事。”
元澈当即道：“渤海王已死，贵国公主也不宜久居外乡。既然边境多蛮兵，朕可派军队护送公主归国，物用嫁妆一并送还。魏国先前奉与楚国之聘，朕也不追回。”
陈念川一听要派军队，心中也不乏忐忑，连忙道：“陛下也不必给予送还，两国既有修好之意，宜应多做沟通，各得其宜，方是长久之道。来日方长，或许能再成佳事也未可知啊……”
“再成佳事？”司空王峤突然横了一眼，道，“我魏国余下的皇子诸侯王皆已娶妻，太中大夫的意思是，要让公主为侧妃媵侍嫁与魏国，还是要让陛下与渤海王这等余孽并论？”
这句话说得就重了。不光陈念川脸上青白一阵，连魏钰庭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大家都明白，王峤这番话皇帝不会怪罪。且不说皇帝宠信陆氏，即便单从利益考量，得罪陆家的成本也是极大。不过，大家也没想到王峤会说话这么冲，颇有挑起争端的味道。
元澈看了看陆昭的表情，对方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陈念川其实倒没有太大负担。此次虽说是为国出使，但楚国公主也不是妹妹的女儿。公主真要嫁给为国皇帝，日后自家妹妹在后宫，只怕也立足艰难。
这时元澈笑着开口道：“既然西洲为亲善使臣，不妨也与公主在魏国多游览些时日。其实，朕这里也有些事要托付西洲一二，西洲可不要推辞啊。”
还没有等陈念川再细问，元澈便对周恢道：“先送太中大夫去逍遥园别居。今日太中大夫就住在宫内，晚上朕还要设宴款待太中大夫。”
待陈念川退下后，元澈这才道：“今日朕召见诸公，其实另有议题。”
元澈静静环视了殿内众人一圈，而后开口道：“帝后无嗣，何以继大宗？”

第353章 废法
众臣听罢皆面面相觑， 按理说，年仅二十多岁的帝王就考虑无嗣以继承大统的问题，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正当众人咂摸品味时， 吴淼先站了出来，神态自若道：“回陛下， 《仪礼》有载， 何如而可以为人后？支子可也。若帝后无嗣，依礼制，可择建支子以继承大宗。”
宗法制度以嫡长子及继承先祖嫡系之子为宗子， 嫡妻的次子以下及妾子都为支子。
“那么若无支子可择，亦或支子弱幼不得继立， 又当如何？”元澈又开口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另立一位宗王就好了， 无非是从血缘关系的亲疏上择选，也可以过继一个儿子。然而这句话并没有人敢接， 要知道，不久之前就有一位皇子自裁于别室了。
元澈的目光望向大殿上方， 语气慨叹：“朕读史书， 闻汉宣帝继昭帝之后，哀悼其生父，加以皇号。哀帝以外藩而继大统， 追封定陶王为皇。非常之时，受先帝眷顾而起。立庙之后，又以藩庶而篡。既袭正统， 当奉公义， 怎能复顾亲私，行状悖逆！自是之后， 世人相踵而效，更有鲁文逆祀之祸，夏贺良谋逆之心。德行如此，僭差无度，不明为人后之义，国祚人君，人神共诛之。”
这一回，有些人咂摸出一些意思了。皇帝想要强调的不是谁能够继承大统的问题，而是谁不能继承大统！当今皇帝即大宗，即便是后无子，继位者必须是支子，那么兄弟就首先排除了。那么皇帝兄弟的子孙若要继承呢？皇帝自然也给予了明确的表态，可以，但是不可以另尊考妣给予皇帝、太后的封号。
继而，也有一群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皇帝针对不同情况的论调一直都在保护一个人，那就是未来的皇后。拥立藩王之子继位，皇后的地位不会动摇，依旧是太后，并且杜绝了两太后争权。而且与其拥立一个藩王之子继位，更多人还是希望时局不要太过动荡，最好皇帝有自己的孩子。可是自立子杀母以来，皇子的出生率实在低的可怜。不乏有妃嫔扼死男婴，亦或是服药避孕、流产，甚至皇宫要专门派数个乳母看守新出生的男婴，让其与母亲分离。直到太子确立后，其他嫔妃才敢生子。
正当众人思考着，吴淼道：“陛下明以深义，此事臣以为可效曹魏明帝之法，书之金策，藏之宗庙，著于令典，以警后世。”
元澈似是颇为满意：“太保警世之言，朕准允。”
魏钰庭也看出了苗头，皇帝不仅要保陆昭，还要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立子杀母这件事上，重新反思。自从他第一天侍奉身为太子的元澈，便知道这位未来国君对于立子杀母有着多强烈的怨恨。看来皇帝已决意废掉此法，并且待陆氏有孕，立陆氏之子为皇储。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又会出现新一轮的政治打压，陆家也会因此获得更多的权力。但是事已至此，皇帝给出的理由自己也无从辩驳，也就没有反对。
其实打压外戚有很多重办法，在魏钰庭的眼里，杀掉储君的母亲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由于血缘关系，母子的利益捆绑和情感捆绑都是最深的。历史上太后摄政、戚族过大的确有不少，但是王朝的覆灭和政局的糜烂，最大的问题并非是在这些母亲身上。
吕后临朝称制，虽然提拔诸吕，但所保护的核心仍是刘氏皇帝。王莽篡位，固然是王政君轻易交付了信任，但病体所在乃是权力畸大的尚书台，以及皇帝本身已不具有掌权的能力，才导致国家的权力一点一点地过渡到权臣手里，而王政君的立场是皇权的看管人、保护者。甚至为人所唾弃的贾南风，在任期间，民生并未凋敝，傻子皇帝也能安享其位。倒是死后，八王相继谋反，皇权失去了戚族这座锁妖塔。
杀掉了母亲又怎样呢，权力永无空窗，保太后和上位者们自会弥补。这些人会比一个母亲更爱皇帝吗？
但旁边的卢霑却未能坐住，当即出列道：“古者自以天下为公，唯贤是与。后代世位，立子以适；若适嗣不继，则宜取旁支。明帝既不能然，情系私爱，抚养婴孩，传以大器，晚年托付有失，而参枝族，终于曹爽诛夷，齐王替位，后为司马氏所篡。如今陛下春秋鼎盛，立嗣之事，宜作远量，勿使权奸得幸，戚畹偏宠，而重蹈曹魏之覆辙。”
十二旈下，元澈微微有了怒意，道：“那么在你看来，魏明帝在立嗣之事上，可称昏聩？”
魏钰庭额角早已冷汗连连，闻言连忙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京兆尹并无此意。《魏末传》有载，明帝常从文帝猎，见子母鹿。文帝射杀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从，曰，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树立之意定。其实情系私爱，也是人伦常态。早年曹丕杀其母甄氏，明帝身为太子，哀之深切。此中语，臣每每读来，也是感深泣怀。臣以为，京兆尹之意乃是假使文帝不杀甄氏，全以太子母子之爱，必可免其日日惶恐，深感缺憾，致使日后蹈足偏执之道，重情更甚。臣请陛下，深察此情，以史为鉴，晓民以孝悌之义，喻臣以仁爱之心，正人伦，兴国祚。”
此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言的陆昭，也不由得看了看魏钰庭。说实话，她没有想到魏钰庭竟敢顶着巨大的压力，作为废除立子杀母的第一个倡议者。
魏钰庭提出此论后，自然也有反对者，主要以一些鲜卑旧勋为主：“此为道武皇帝之所立，陛下不可忘本啊！”
元澈此时也表现出了国君应有的担当，没有再让魏钰庭直面这些人，当即都：“前有立国仓促之切，今有弘明王道之需。上古之制，今不复存，但今人从未鄙薄上古之贤啊。”说完又对魏钰庭和元漳道，“此时关乎国祚，还望中书和宗正辅助太保，明文正论，昭告天下，录入法典，书以金册，留存后世。”
下朝后，卢霑愤愤不平地来到了魏钰庭的官署，待僚属尽退后方才高声道：“魏中书，陆氏畸大，你怎能废立子杀母之论，助纣为虐呢？”
“助纣为虐？那你说说看谁是纣王？”魏钰庭语调平和，“废除立子杀母，与削弱外戚并不冲突，至于你所说的纣王，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陛下。”
卢霑听罢，气势先塌了一半，随后安分地坐在了榻上了，连声音都弱了些：“我没这个意思。”
魏钰庭也与他相对而坐，奉给他一盏茶，这才道：“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我早年跟着陛下，多少比你们要了解一些。立子杀母这件事，一直是陛下的心上的一道伤口。你我身为陛下曾经的私臣，于情应帮助陛下愈合。如若不然，至少也不好触碰甚至割裂创伤。”
春花始开，以桃花最为繁盛。成千上百朵花儿攒在漆黑无华的树枝上怒放着，好似白中带粉的贝壳，琳琅满目地贴在礁石上。
陆昭望着窗前的鼓鼓囊囊的几枝桃花，乍一看是一片淡淡的粉色，但是花蕊深处却是血一般的暗红，如同不易察觉的伤口，以花蕊为中心，紧紧收缩在一起。云随风动，阳光渐渐流转其上，透过光，这些花儿的伤痕仿佛更加浓重了。花枝摇摇晃晃，那些时常出现的不安与激动的情绪，便渐渐埋在睡意之中了。
当纱帘再一次微动，却非春风之故，元澈掀起纱帘，从窗外望向她。他轻轻摸了摸陆昭的额发，揽过她的臂，想要吻她。但因有侍女在侧，陆昭显然有所顾忌，便偏了偏头，要侧开身子离开的时候，就被元澈抱住了。
“今天下了朝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元澈的声音低沉温厚，对于陆昭今天的意思不寻常，似乎是十分开心的。
“陛下，今天那些朝臣看我的表情，我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今日下朝时，有几人私下里向陆昭道喜，但显然，陆昭还是有些面嫩。不过元澈对于她还未心慌意乱，心里也有些小小失落。
“江南水乡，妖童媛女，荡舟心许，唱采莲歌，直诉以情，此乃吴风旧俗，我不过效之。”元澈望着伏在自己臂弯里的陆昭，期待着在她眼中看到发乎内心的幸福。
陆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放纵的情调，唇角微微向上翘着：“庙堂之高，枯木朽株，迎风张扬，枝丫狂撩，究竟有何美态，有何可比，我是不知。”
日光下，桃花影将陆昭的面容染成薄红，半掩在凤目之下的目光，仿佛蕴藏着不可知的情愫。那里是否存在她的真心呢，亦或是她的真心存在于那片薄薄的唇下，皓白的齿中？
元澈低头，唇舌轻轻地探寻着。他的手深埋在陆昭越来越热的腰间，仿佛置身于阳光下的花海，

第354章 名义
雍州事务皆已入正轨， 陆昭便卸下雍州刺史一职，仅保留加录尚书事的职权，然而司州的整顿问题才刚刚开始。
雍州对于褚潭势力的清缴可谓摧枯拉朽， 但司州对于阳翟褚氏却仍无力染指。褚潭以谋反罪立，褚氏家族自然不能逍遥法外， 其结局注定比汉中王氏还要凄惨。可是褚氏乡声资望也是不容小觑， 甚至陆昭的阳翟县主府也需要仰以褚氏鼻息，怎么可能上百口人说处置都处置了。这个时候还是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介入。
“司州仅有阳翟县主府绝对不够，但是陆遗和江恒他们都在阳翟， 真要抽出来，只怕褚家也会因入绝境而起赶尽杀绝之心。”元澈与陆昭用过午饭后， 便一起躺在榻上小憩，顺便聊起了司州的事， “现在褚家在阳翟僵持着，并州、冀州刺史府和豫州刺史府都向朕请求出兵镇压， 也实在有些难办。”
陆昭伏在元澈的臂弯上。其实莫说是豫州和冀州，扬州她的叔父陆明也不可能见自己的儿子困死在阳翟。这种情况下阳翟需要第三方出面， 这个人需要三方都可信， 舞阳侯所出身的冀州秦氏看上去是很不错的人选。
“我觉得冀州之请和并州之情，眼下不宜答应。”陆昭道，“冀州在东北， 贸然南下，就要越过阳平、广平、顿丘、汲、魏、荥阳五郡，且秦氏之责尚未追究， 理应让其安分自省。并州在正北， 若赵安国南下，则要经过平阳、河东、河内、河南等地。河东薛氏执掌河东门户， 如今势不复初。若有强镇过境，率先插手河东事宜，以后朝廷要再接掌此地，只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可以派豫州刺史王襄过去。”陆昭觉得身上有点热，便把双臂从元澈怀里抽了出来，垫到后脑勺下。元澈则顺势就起身子，拿起床头的团扇，替她扇着。陆昭在床榻上说这种严肃的语言，以及双眸上浮现的一丝幽暗，都让元澈有些欲罢不能。
“阳翟与豫州的繁昌接壤，即便是王襄跨境，也不会涉及太多郡县。这次王叡作乱，陈留王氏也并非没有污点，王安任河南郡守，虽然没有从乱，但仍有失察之罪。借这个机会，让北平亭侯把宗族子弟一道处置了，算是他将功折罪。北面虎视眈眈，他也不敢不严办。司州世族多，难免和陈留王家有些瓜葛，他严办褚氏等世族，也少不得得罪一批人，算是趁机清理掉陈留王氏的一部分枝叶吧。”
“这个主意好。”元澈的扇子停下了，“既是将功补过，那日后也不必论封赏。并州的赵安国，冀州的秦威，都眼望着司州呢，倒也不怕王襄徇私。不过……”元澈犹豫片刻还是把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王襄树大根深，并非可轻易操纵之人。”
“倒也不是要怎样。”陆昭微阖着双眼，声音渐渐变得轻而恍惚，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入梦境。然而她的心里却无比冷静清明，将王襄等老一辈人人际藤蔓除去，新生的藤蔓自会找到其他攀附。老人给尊贵给待遇但不给权力，新人给权力给机会但不让他继承威望。因此她一向只重用王峤、王谧甚至王谌，而对王谦、王襄这些陈留王氏曾经的实权派都是淡淡的。历史上不乏老皇帝贬抑一些有才华能力的臣子，其实是为了让下一代新君邀买人心，说到底这些都是帝王心术罢了。
元澈看着陆昭那张清白的不显声色的面孔。特别是日渐熟悉、日渐亲昵后，他渐渐能够发现这张面孔下隐藏的更多表情。清冷近白描般的线条并非无欲无求的表现，在那片冰静皮相的深处，还埋藏着自负、轻佻与傲慢。诚然，幸福与喜悦可以让它覆上一丝甜美，但那太容易脱落。反倒是仇恨、欲望和那一丝好勇斗狠才能刻入那片肌理，使它格外灵动。
“江恒想在洛阳建立行台，我觉得可行。我想让你去，执掌大行台录尚书事。”元澈道。
陆昭缓缓睁开眼睛，上扬的凤目中挂着几道血丝。她望着他：“以什么名义呢？”
“以皇后的名义。”此时元澈望着她微微闪动的目光，在这样灼热的凝视下，既有挑逗，又有挑衅，而他全然享受着被挑战的微妙快感。尽管知道那与帝王的意志截然相反，但此时此刻他更相信彼此对欲望的一片坦诚。
“以皇后的名义，不是将你拴在我身边，白天拿着我赐予你的金册宝印，晚上掀起你华丽的裙摆。而是请你站在我的身边，执起与我一样锋利的剑……”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陆昭的咽喉，“沐浴一样温度的鲜血……”他吻着她脖颈处起伏的动脉，“获得一样权力。”
一滴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所经之处可以看到淡紫色的血管。汗水蹒跚地攀附着每一寸肌肤，那亦是灵魂攀附肉.体的渴望。
当日晚，元澈与陆昭一同招待楚国使者。陈念川为太中大夫，但仅仅是此次出使的其中一人。然而两国外交，必然不会把所有的信息渠道把持在一人之手，与陈念川一起来的还有一些楚国的大商人和部分世族。
元澈摆出的规格也极高，三公里除了北海公元丕无法到场外，吴淼、王峤俱列席中，除此之外还有中书令魏钰庭和一些平日很少露面的寒门人士。不过这些人都是身从文职，在边境防御上，对方也就难以打探什么信息。
前来拜见的商人和世族有两位是元澈和陆昭都听说过的，一个是襄阳蔡氏蔡维庸，另一位则是在江表做生意的大商贾张畚的儿子张懿。蔡维庸与陈念川一样，都是仪表堂堂颇显从容的世族风度，只是蔡维庸的体格更为魁梧一些，似乎颇习武事。而张懿则颇有前朝江左名士之风，傅粉宽衣，身材瘦弱，仿佛不能承罗衫之重。
元澈曾经在江州住过一段时日，与楚国的张畚其实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在与其他二人略作寒暄后，便对张懿笑语道：“昔年曾于江州得见令尊风采，今日又见张家郎君，果然是江表德泽之地，令人气质脱俗。”
陆昭本以为这位名士做派的张懿会回应冷淡，然而对方竟然俯首贴地，笑容满面道：“不敢当，魏国皇帝陛下才是明月生辉，光耀德泽，令人敬仰。”
稍作寒暄后，便有舞姬乐伎开始表演，酒菜肴核也都俱已布好。元澈早已命人将陆昭面前的酒壶换上清水，随后众人饮了一轮酒，也开始谈及正事。
蔡维庸道：“楚王得与贵国先帝所约，结以秦晋之好，如今逆贼受戮，楚王也心念要得体回应贵国，莫让两国之交徒生嫌隙。听闻贵国司州、雍州多有动荡，因此命我等携荆南楚地各家，不知是否可相约筹措物用，以济生民，而取两国之民相亲之意。”
蔡维庸生在荆南，前朝衣冠南渡，蔡家也接纳了不少关中世人和流民，乡望着实不低。如此，蔡家也借着人口之利，广募兵马，实力不可小觑。
此时陆昭出面道：“两州虽需物用，但大江河口，关西关东俱有所取。两国也早已通商贩贸，实不该以国之柄，强掠民资。”
这个要求其实不过是蔡维庸对魏国的试探，不过在他看来，陆昭的回答不过是一种刻意的掩盖而已。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打住了这个话题，而且谈及的也只有商贸部分，那么他也不必穷追不舍，可以改日再聊。
此时，陆昭反倒看向一旁的张懿，道：“当年我在会稽，便见过令尊，不知令尊一向可好？”
陆昭话音刚落，张懿还没有惊慌失措，元澈那里倒紧张了起来。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混小子，也刁难过那些行走江表的商贾。张畚那时候会不会在陆昭面前说起过自己？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是陆昭自己主动打听的还是张畚自己说的？想着想着，元澈便在不知不觉中饮了两杯酒。
张懿也听说过前吴的会稽郡主如今在魏国颇为得势，闻言赶忙道：“承蒙关怀，家父身体倒是无恙。只是去岁荆州动荡，流民和盗贼多行于大江，我等实在是苦于谋生啊。”说到此处，张懿的声音忽然转为凄怆，面向元澈道，“皇帝陛下明察，我等商贾之卑实在不敢欺瞒。如今江表不乏贼众，我等贩卖货物为生，近年也是疲于奔命。原本朝觐应携带诸多礼货，现下却仅能拿出这些劣物，今日草民斗胆，恳请陛下能够让南货流入北境，以解生民之难啊……”
席间陈念川和蔡维庸见到张懿如此摇尾乞怜，只觉羞愤难堪。蔡维庸连忙从席中坐起道：“陛下赎罪，商贾劣子，行状不恭。”说完又呵斥道，“郎君噤声，你家也算颇有名望，不可为此……”
“为何要噤声？”元澈忽然打断了蔡维庸，“民诉情于君，此乃常理。朕倒愿意听一听张郞家中与江表商贾有何苦楚冤情。”说完示意周恢送张懿归席。
张懿回到席中，只是低头垂目，不敢看其他人，只将这几年商贾艰难过活之事告诉了皇帝。其实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心思。魏国不便示弱，但并不代表需要粮草等军需物资的商贸。他们这些江表商贾多仰蔡维庸这种军阀的鼻息，如果能藉由魏国皇帝的一些威势和允准，那么在商贾获利向地方军队和朝廷缴纳时，就能够增加一些话语权。毕竟战乱时期，商贾也是要被盘剥的。
如今他用一些卑微的言辞，至少魏国面子上能够好受一些，说不定就能够开口同意。而这种委曲求全的话，那些世族和军阀都不可能说的。因为这些人一旦自我贬低，则意味着给楚王带来屈辱。而他开口乞怜，对于两个国家来说都不失体面，不过是一个蝼蚁祈求对方高抬贵足而已。
陆昭也颇为欣赏地看着张懿，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做出反应，不得不说，商贾之中也有极为出色的人才。
元澈听罢先将张懿安慰了一番，随后道：“陈西洲这几日游览雍州，想必你也知道雍州勿忧。洛阳之事，朕已尽付陆卿，届时她自会与你们商谈细则，如此你可宽心了？”
张懿闻言，感激涕零道：“草民谢陛下恩典。”
元澈继续道：“此次出使复命，只怕要劳烦蔡将军一人了。西洲大夫这里朕也有所托付。魏楚两国通使，长安路远，多有不便。朕准备在司州设立大行台，与楚国的各项事务，便要劳烦西洲大夫作以顾问。”
“出使一事，非我一人而决之。”蔡维庸道，“只是不知洛阳大行台，陛下准备交付何人？”
元澈笑了笑，看向陆昭道：“洛阳行台，朕交与未来皇后。”

第355章 私会
宴席上的交谈不过是两国通使的第一步， 对于商谈的具体细则则会交给臣僚们时下商讨。在接下来几天的会议中，元澈本人就不再出席了，商谈事宜全权交给尚书台和司徒府。作为皇帝， 元澈要做的是撑住门面、定调子、拍板，还有就是配合宗正和司空筹备手铸金人仪式。
所谓手铸金人仪式乃是拓跋鲜卑世族选拔皇后传统的选立程序， 金也非真金， 而是将铜汁灌入模具。这一步骤看似简单，但是前前后后整个过程涉及近千余人，一旦一个步骤出了问题， 手铸金人便告失败。其中涉及宗正卿下执掌礼器者数百人，少府监掌管薪火、铜、油等杂物者百人。另外铸造工匠、打造模具、注入铜水的工具好坏， 甚至作为辅助侍奉在侧的内侍和宫女，都不能有一处疏漏。
不过相比于之前的几任皇后， 陆昭的优势可谓甚大。宗正的元漳、祠部的孔昱都是陆昭亲信，也是元澈在西北行台时期就有过合作的朝臣， 彼此都知道这一次手铸金人的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利益布局。因此，这些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对自己掌辖的各部做了极为严格的筛选， 务必在人事上没有错漏。
此外，保证手铸金人仪式能够成功的关键就是多练。晚间的大殿内，七八个模具陈列在与手铸金人仪台高度等同的桌子上。背后则是几十名宫人和内侍， 按照与仪式相同的程序奉上烧好的铜汁和各式各样的工具。陆昭则与几名女史一同练习浇铸，余者负责记录浇铸的结果，烧制铜汁的时间， 等待冷却的时间。
“冷却时间过长， 则模具拆不开。过短，则铜汁没有完全凝固， 拆开模具铜像就塌了。”周恢总结着宫人们的记录，“按照记录来看，等待半柱香的时间就够了。但是仪式的时间是在三月，天气要暖和许多，到时候照着半柱香的时间再练一练，也就无妨了。”
元澈揽过陆昭手臂，先扶她坐下，随后翻看这些手铸金人的记录，按照一次次总结来调整步骤，成功率已经很高了。
洛阳大行台一事确立，陈念川与张懿就免不了要在陆昭的官署多作叨扰。如今两国可以敲定的事仅有两项，魏国将要在江水下游开设部分通商口岸，用以接纳楚国贩卖的粮草等物资。同样魏国也同意为楚国提供一些马匹，具体数额则要看楚国能够提供的粮草斛数。不过魏国的要求却有些霸道，要求进派一些魏国官员在港口设卡，并有令史常驻楚国。毕竟马匹是战略物资，魏国仅有意卖给楚国，不希望流入别的国家。
蔡维庸首先就不同意，双方便僵持下来。
晚间，元澈来到陆昭殿中陪伴。他虽不与陆昭同房，但临走之前也要替她看顾一二。孕期体热，陆昭这里晚间已不烧地龙，屋内也不用炭盆，睡前元澈则盯着陆昭喝完一盏牛乳。
“蔡维庸是楚国军阀，女儿嫁给了楚王世子，许多事情不好通融。”牛乳太烫，陆昭干脆先放在一边，“倒是张懿最好说话，在商言商，陈念川次之。”
“那这几天就把他们暂时分开谈。你去见张懿和陈念川，蔡维庸就交给我。”元澈一舀一舀地替陆昭吹着牛乳，待不烫了才递给她，看着她喝了。
“太医算过了，生产日期在十月前后。”元澈用帕子替陆昭揩去了嘴角的牛乳浮沫，“到时候你就安心在洛阳生产，我会去看你。”
长安不知道还潜伏着多少势力，元澈也是极为担心，这就要提到让陆昭在洛阳建立大行台的另一个好处。首先，陆昭既为皇后，那么所执掌的诏命便具有政治上的合法性。而整个行台的合法性是仰赖皇后的，这笔行台的履历同样会跟随这些人一生。谁也不愿意在自己的这段任期内出现皇后流产亦或是婴孩夭折等恶劣事件。
如果这一胎是一个男孩，元澈就会毫不犹豫地立为储君。行台安排的所有人，如果想和储君建立什么联系，同时又保证自己的权力合法性，就只能维护陆昭。而现在，元澈将封后和大行台等事也都告诉了楚国使者，其实也是在警告那些与陆昭不和的或是想谋求踩着陆家上位的世族。一旦陆昭出了什么事，即便陆家在后续的政变中败退，那么在国力内耗的情况下，元澈就不得不联合楚国。楚国在魏国的话语权一旦确立，这些世族也不过是为别人作嫁衣裳。
如今，对于陆昭及其孩子方方面面已保护到位，再加上先前利用魏明帝的故事作了舆论铺垫，立子杀母这个家法，就可以彻底在他手里化解。
元澈有力地握了握陆昭的手。此时他红光浮面，笑容里略有羞涩，声音却深沉且富有弹性。浓墨一般的眉宇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威武凛然的气概，这是将为人父的年轻人独有的英姿。
两日后一个晴朗的天，陆昭则以私人的名义，在京郊的庄园里设宴，邀请陈念川和张懿出席。
陆昭有孕已经不是秘密，且手铸金人仪式的筹备也大张旗鼓。陈念川和张懿各自带上准备的礼物登门赴宴。宴席散后，陆昭特地将二人多留了片刻，引至庄园后的水榭观景。
“西洲大夫和张郞都出于荆南，也算是我们南人翘楚。”陆昭旋即招了招手，两名侍女也旋即奉上礼物，“这是造的冰雪笺，北地时流风雅，也是颇好此物。虽然与蜀笺大有不同，但也颇堪赏玩。”
陈念川与张懿双双接过，只见纸笺莹润无比，乃是加蜡砑光而成。而再往深一层看，则有金色梅花冰裂纹路隐隐潜于一层薄纸之下，几层重复压至，金梅错落，清冶瑰丽。这是造笺术中最为繁琐的重叠烤焙之法，造价与金等同。
陈、张二人用度并不算奢侈，张懿更是识货的，因此二人连忙躬身感谢陆昭垂青关照，甚至连称呼都直接改成了“皇后”。
陆昭含着微笑，道：“倒也不必言谢，其实有些话，大家席上不方便说。楚商困苦，我也深知，左卫将军陈霆乃是我故交，他弟弟陈震就在荆北。对于江表乱事，我也是略有耳闻。这世事艰难，所做所为大半都是出于不得已。你们商贾立世不易，在两国间互有交通，都可以理解。行台方面我多少还能做些主，可以私赠你们一些船舰，另并甲具数百。大江有流寇强盗，还需要大家一起维护，局面安定对大家都有好处，西洲大夫说是不是？”
张懿和陈念川听罢喜出望外。张懿自然感慨自己的放低姿态没有白费，陈念川更多的是看到自己可以从中获得不少好处。
“不过王命既在长安，行台方面我也不能太过恣意，诸事擅专。”陆昭道，“这是咱们的私下之交，往楚国的明面账目上不可能这么多，你们也要体谅我的难处，不要太过张扬。”
张懿激动道：“草民卑微之躯，怎敢道于外，必将皇后之善意告知商贾故友。两国相亲，实乃生民之幸啊。”
陈念川更老道些，知道这位即将执掌大行台的皇后绝对不是什么亲善之辈。自己拿了好处，洛阳行台也要效力，因此道：“我等何幸，得皇后如此关照。请皇后放心，进驻洛阳行台一事，某必会在楚王面前争取，以尽微薄之力。”
陆昭点了点头，随后又对二人道：“这是长久之利，不过我这里还有个私下请求。我即将远行，又在孕中，实在不希望长安有什么大事。楚国公主，就劳烦二位送回本国吧。”
陈念川和张懿相互对望了一眼，这件事其实和他们利益牵扯也不大，确切的说，甚至是稍稍有利的。公主不能够嫁给魏国皇帝的好处，就是加大陈念川兄妹在楚王那里的话语权，这个好处同样还会在陈念川作为顾问加入洛阳大行台后，更加明显。对于出身商贾的张懿而言，好处就显而易见了，公主的一大笔嫁妆虽然由楚王来出，但最终回落到他们头上。公主嫁给一国之君和嫁给楚国本地世族，那花销绝对是不一样的。
“话虽如此……”陈念川还是有些顾虑，“其实这件事也不全取决于我等，蔡将军那里……”
陆昭闻言也立马会意，笑了笑道：“我知道，蔡将军家族势力颇大，你们多要仰其鼻息。既然如此，此事可以再论，来日方长。”
陈、张二人看到自己奔波一天，最后竟只得到了这句不咸不淡的回答，又是因为蔡维庸，心里也不是滋味，连连要把礼物退回。陆昭倒是让他们都收下，只说是私交，两人这才稍安，手下礼物，准备回到行驿。
陈念川和张懿回到居所时已经很晚了，看到蔡维庸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知道对方在等着他们。两人不由得苦笑对望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一起迈入了那间屋子的门。

第356章 冷漠
蔡维庸受元澈之邀在前， 陆昭处自然也就无暇顾及。不过他也明白，魏国本身权力架构比较复杂，他们身为使团来此， 各方对于他们的态度，或有亲近疏远之别， 但本质上还是希望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来达成谈判优势。
时间已经接近子时， 蔡维庸还是坚持在房间内等候，与剩下两人互通消息。
陈念川与张懿行至议事的别室内，蔡维庸与两人的神色都有些拘禁。三人稍作寒暄后， 便互相凝视着，沉默地揣度着彼此的神色。
此时， 倒是最年轻的张懿先开口道：“魏国皇后颇有世家风范，席间与我等谈论南国诸多风流人物， 山川名胜，临行前又赠我等礼物。”说完， 张懿便把陆昭赏给自己的冰雪笺拿了出来，躬身奉给蔡维庸， “将军今日虽未莅临， 皇后也有所赠，命我代为转送。”
张懿在三人之中的地位是最低的，这样的名品自然也不敢擅专。
蔡维庸望着色泽光亮金彩绚丽的纸笺， 也知道自己并无此雅好，对方的赠送对象未必是自己，应该是张懿对自己的示好。
因此蔡维庸也缓和了气氛， 微笑地托起张懿双臂：“皇后看重张郞， 亲昵赏识，这是张郞之幸， 也是楚国之幸。皇后既然即将执掌洛阳大行台，张郞也可借此机会，向皇后言明通商之利。楚国缺乏战马兵甲，若能得解此困，张郞便是谋国之功啊。”
张懿忙道不敢。
蔡维庸引陈、张二人落座，又开口道：“今日某与魏国皇帝见面，也算能坦诚相言。公主已身在魏乡，时日过长也是不妥。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后，陆氏虽得皇帝宠爱，但手铸金人仰赖天成，其未必就能稳居后位。公
主得以嫁于魏国皇帝，若陆氏手铸金人失败，那公主自可以拾级而上，对国家也是多有裨益。这也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陈念川笑容含蓄地点着头，颇有看破不说破的味道。楚国公主和世子是嫡亲的兄妹，有了这一层关系，世子日后接位掌权也更加顺利。而魏国也可以通过楚国，稀释陆家及其他世家在朝堂中的话语权，从而在执政上占据主动。
可是若陆氏手铸金人失败，那也就不能执掌洛阳行台，势力也会一落千丈。若如此，朝廷另派的协商人选必然以皇帝的意志为主。如果魏国皇帝再接纳了楚国公主，即便条件上有什么偏向，那也是由蔡维庸一派的人来主导，自己占不到半分便宜。
显然，蔡维庸并不会站在陈念川的位子上有所考虑，继续道：“若陆氏失势，洛阳大行台或许还会有动荡，这几日，陈君还是不要与陆氏交往过深，以免陷入魏国内部之争啊。”
张懿也意识到有这方面风险，但他还是希望蔡维庸能够着眼到商贸部分，毕竟如果魏国能够提供马匹、甲具，也是能够即刻落袋的实惠。政治上的优势他不是不在意，只是这些优势通常见效缓慢。而且他觉得若楚国自己尚不够强大，那么政治劣势就是天然而成，不会因楚国公主的出嫁有太大改变。
因此在本没有插嘴资格的情况下，张懿开口道：“可是若洛阳不建立行台，那么两国商贸部分也会有所拖延……”
蔡维庸忽然打断道：“张郞。陆氏之所以让陈君前往洛阳大行台，不过是为了在楚国进驻盘查官吏。如此丧权辱国之举，我等怎能同意！”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便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两国求和，并非求辱。如今大势，魏国已一统北方，若以大王之女，却求不得魏国一妃妾之位，这让天下何以目视于我等，何以尊崇于大王？我知张郞受陆氏爱重，只是陆氏其人胸藏荆棘，心怀虎狼，身居高位而曲身待下，实则以曲情惑人。还望张郞仔细辨别，心存明镜。”
“呵，商贾身贱，我亦有自知之明，无论魏楚，俱是如此。”张懿的面容露出了浓浓的自嘲，同时也在讽刺着襄阳本地世家、甚至于整个国家对商人群体的不厚道。
眼见气氛又变得紧张，陈念川赶忙笑着打圆场：“蔡将军并无此意，郎君何必妄自菲薄。”
说完，陈念川又对蔡维庸道，“张郞才华横溢，倒也年轻气盛。如此厌声，本应出自我这老雀之口啊。其实将军所虑，我们在路上也略有思得，陆氏如此区别对待，不过是分化我等。不过此次赴宴，我与张郞也不是全无所获。陆氏答应愿意私赠楚国军马甲具数百不等，以示诚意。只是这些军备，陆氏也不愿意流入蜀国，因此也要求在渡口能够派驻吏员，用以监管。”
“私赠？”蔡维庸有些惊诧。他倒是不怀疑陆氏的能力，毕竟陆家经营西北多年，四五百匹战马、盔甲还是拿得出手的。或许这些东西对于魏国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楚国的提升还是很大的。
首先，军队的带甲率直接决定一支部队的战力。史书上记载的战争，出兵一万、两万，但其实真正有盔甲装备的可能仅有六分之一，甚至不到，然而这样一支队伍已经堪称精锐，可以立刻投入到战场中。假设陆家可以提供四百甲胄，那无异于帮助楚国形成近三千精锐部队的建制。
至于战马这个条件也是极为诱人，传统的军马都是骟过的。可是即便如此，魏国也不愿意向楚国兜售军马，甚至在各个关口严查马匹，一旦发现有人走私，当即问斩。今日蔡维庸见魏国皇帝，也谈及此事，然而魏国皇帝却笑问他：“楚地大泽之过，多用舟船，若乐居一隅，安用战马？”
此问也让蔡维庸口不能言。
可是陆氏却愿意私赠，那么私下里谈条件完全可以牺牲数量来换去一些可以繁衍的种马。这对于国家开展马政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因为楚国据守荆江，如果日后往北面打，就难以避免平原大规模作战，因此马政越早开始越好。
陆氏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也不会食言，毕竟一旦把对方惹急了，捅出去，对陆家也极为不利。如果这笔交易可以达成，楚国方面肯定也不会声张，因为他们也希望能够长期交易下去。因此，国家之间的军备走私，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单方面停止。
这种落在手心里的实惠很难拒绝，蔡维庸也有些动摇了。
陈念川见蔡维庸神情有所变化，也连忙借机发力：“陆氏出手阔绰，实则包藏私心。在男女之情上……说实话吧，陆氏曾明言告诉我等，不希望楚国公主此时与皇帝和亲。女子孕期多思，耽于情爱，也是常见。若我等还想要陆氏的马匹资货，只怕在和亲一事上还要有所缓和。其实于礼制上，也说得过去。公主原与渤海王定亲，如今魏国先皇帝与渤海王俱亡，且丧期未满一年，此时提出也难免失礼。即便公主嫁与魏国皇帝，朝野舆论也必然大肆抨击此事。后宫美人年年有，公主一旦入主正位失利，也必然难以自处。楚王和世子也未必称心啊。”
张懿见蔡维庸先前还满口国家大义政治大势，可如今面对这些实利也开始患得患失，不由得有些暗喜。这其中虽然有些阴暗心理作祟，但实际上是高兴蔡维庸对自己的政治价值终于有了认可。
他深知商人对上官府和军队，哪朝哪代哪个国家，都只有挨刀的份，永远都是国家的白手套，世家豢养的奴仆，以及军阀圈起的羔羊。可如今他得到了陆昭的认可，也就同样被赋予了政治价值。
他也明白，楚国这么多大商贾，陆昭不一定非要用他，换一个人，今天这场戏也会一分不差地上演，本身也由不得他自己选。既然如此，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亲重，方才那些不过都是虚言，场面话而已。可即便陆昭说的都是虚词，表里不一，但政治扶持却是实打实的。
两国交手，兵锋之下，区区商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拒绝这种扶持呢？
表里不一的实利和表里如一的实利，对于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既然所有人都把他们当手套、当奴仆、当羔羊，那么他们当谁的手套、谁的奴仆、谁的羔羊，又有什么分别呢？
无非是看谁出价更高罢了。
赠送物资，也有他一部分功劳，未来商贸上的对接，被选中的也是他。他是有用的，白手套虽然都是可以用完丢掉的，但是白羊皮手套和白犀牛皮手套，你扔后者是要下很大的决心，割掉很大一块肉的。至于陆昭的阴险与不善，只要不是针对他的，说得不要脸一点，还是多多益善的好。
蔡维庸的目光越来越阴沉，事情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默许让陈念川和张懿先去谈判。这件事情他已经没有办法反对了。楚王派出他们这些身份不同的使臣前往魏国，也是意在多一些不同角度的信息渠道。
以地方实力不高，同为外戚的陈家作为太中大夫、最高代表，来压制自己这个地方上最具话语权的实力派，本身就是对蔡家和世子的一种制衡。一旦他鲜明地反对此事，陈念川一定会上书。届时楚王可能会觉得自己包藏祸心，进而忌惮世子，这对于他及他所在的家族而言，都是不能够承受的。
“既如此，那商谈的过程便交予太中大夫和张郞吧。”蔡维庸虽然出身世家，但也颇有大肚能容之量，“此事我也会据实上书大王，恭听王训，一旦大王也有此议，某也愿助二位成事。”
待陈念川与张懿离开，仆从才入屋，侍奉蔡维庸宽衣盥洗。
桌案上的火烛因抖落的衣袖左右摇摆，蔡维庸望着火苗，已经隐隐感到整个事件或许是一场合谋，然而这个合谋注定是他无法抵抗的。
因而他慨然道：“阴谋阳谋，孰与我谋。魏国帝后如此手腕，只怕公主风光大嫁也难以善终啊。”
蔡维庸回到书案前，研墨提笔，除了写下陆氏愿意赠送军马甲具，希望楚王重用陈、张二人，同时也写下愿楚王务必促成公主和亲之事。
为国执政，诚然他是冷漠的，也只能是冷漠的。

第357章 蜻蜓
凯风南来， 凝于宫墙之上的云霞，仿佛刚刚疏理过的马鬃，蓬勃而挺立， 每个缝隙都溢满了绚丽的阳光。然而阳光越热烈，云层的阴影部分便越沉郁， 黑暗与光明协同而生， 呈勾心斗角之势，仿佛要燃尽整个天空。
元澈立于高阙之上，观察着云彩在整个皇宫内的微妙变化。景色诚然是壮丽的， 龙首山和始南山如同双翼一般向东西两侧展开，天空和大地， 湖泊和楼台，都在其所包罗的天地万象中了。而这片奔腾舒展的云影， 此时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侵犯这片天地的事物。
然而掌三辰时日祥瑞妖灾的灵台丞却另有一番说辞，凯风南来， 战马凌空，这是大胜之象。
这样的说辞， 大抵是没有错的
。明日手铸金人典礼， 元澈已经准备万全了。一连几日，他都盛宴款待蔡维庸，随后楚王那里也有了明确的表态， 愿意答应长安及行台方面的条件，至于楚国公主的婚事没有再提。既然协议达成，这些使臣的返程日子也都定了下来， 只是在此之前， 仍作为嘉宾观看手铸金人仪式。
皇帝的步辇从阙台往陆昭的寝殿去。一路上，元澈的精神仍有些恍惚。待行至廊下， 一众宫人跪伏迎驾，元澈这才振作起精神，走了进去。
青梅做成蜜饯，用井水冰镇过，入口微酸，带有一丝甘甜，是孕期适口的食物。陆昭歪在榻上看书，只露出侧颜和侧颈。偶尔她伸手去够稍远的那盘青梅蜜饯，那片白皙脖颈与手臂便延展成一片云。
“陈念川他们果然与蔡维庸不和。”元澈一边由周恢褪下朝服，一边道，“蔡维庸五日后就回楚国，今天我见了他们三人，各自一番场面话，倒说得风雷暗絮一般。想是这几日，你在京郊的那几场筵席办的漂亮。”
“能登堂者，礼数周全，是官面文章。能入室者，不拘礼节，乃是引为亲信。纵观古今，一概如是。”陆昭懒懒地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周恢又替元澈除去旈冕，玉珠在窗下闪着金色细碎的光，“陛下的宴席办的也不错啊。”
元澈此时已重新梳了松散的发髻，笑着扬扬手，让周恢他们退下去了。
礼仪之交，彼此有别，就是树立起敌意。这一次与其说是直接在楚国使臣中挑起争端，不如说是利用差别对待的方式让蔡维庸与陈念川等人，各自为帝后两边站位。帝后的派系之争、利益之争，自然而然地就挑起了两组使臣之争。不过就算是假戏真做，陆昭与元澈都十分清楚，这样的派系之争、利益之争因帝后的不同背景，本身就存在着。只是借着这一次楚国使团的到来，披上了完美的合作外衣。
夫妻二人互相夸赞着，也互相试探着，傍晚的日光变得暧昧，唯有陆昭手里的竹简哗啦啦地响着。
元澈走到床榻边，俯下身吻着陆昭嘴角的蜜渍，长发一丝丝垂落，在两人之间拢出一片半明半昧的空间。他又把视线移到陆昭的身体上，两道勾折的锁骨与日渐鼓胀的诃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将她的手腕放至枕侧，同时望向她的眼睛。她的双目洋溢着严峻笃定的光，脉搏慢而猛，仿佛再如此对峙下去，元澈就要精疲力尽，败下阵来。
春日柔云下的樱蕾，因井水与晚风冰凉的温度僵僵而立。天空尽头的阴翳处，还有必须拨开不可的云彩。这些云彩的阴影下，仿佛有着幽深而密不可测的力量。唯独那两枚纤细的手腕，好似捏在手里的双陆棋子，安分地停在锦缎铺就的的格子里。
然而渐渐的，这样的安分也不存在了。陆昭的十指缓缓反扣在元澈的指尖内，双腿一勾，对方的身体乃至脸颊都紧紧贴住了自己。湿润的嘴唇触碰着，温度淹没在两唇间的濡润中。
承托的手掌逐渐感觉到越来越重的挤压，两具身体主人之间的斗争，似乎也从不仅仅依靠单体的力量。元澈每每要深吻下去时，陆昭总是若即若离地后撤。而陆昭每每挨近元澈时，元澈也开始狡猾地另觅他处。猎手与猎物，无声的拒绝与沉默的诱导，从来都毫无分别。
哗啦。
竹简不知何时散落在地，外面有内侍惊动的声音，元澈恍惚听到那扇门背后有周恢咳嗽的声音。他想爬起来，却又被陆昭扶着肩膀拉在怀里。两人安静地对视了片刻，陆昭先笑开了，嘴角带着诱导他人行事的得逞恣意。“去吧。”
元澈怅然若失地离开了帷帐，地面是散落一地的竹简，原来是串竹简的绳子老化断掉了。他正要俯身捡拾，却发现散落的竹简好似一张占卜之图。周围的竹简，八方围拱，中间一支好似金鼎而居。其中，西南、正南竹简杂乱，东方空虚，似有不稳之势。
元澈深思良久，随后将离金鼎最近那支竹简稍稍东移，北面之势当即开阔严整，如同一尊佛塔，而西南正南的竹简堆仿佛压在佛塔之下的魑魅魍魉。元澈暗喜，抬起一足践踏在南面的竹简上，然而在他踏足的一霎那，鼎图有变，东面的那支竹简与西北、东南的几支竹简遥相呼应，锁住了中间的竹简，一时间竟成困龙之势。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身旁的那扇床帏。月白色的纱帐下，同样望着地面的那双凤目也渐渐抬起。明明只有一纱之隔，明明外面日光仍好，但偌大的宫室内仅有两个孤独与黑暗的灵魂。
元澈默默地离开了。
步辇在阴晴不定的帝王的指挥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一名内侍小心翼翼走到周恢身侧，小声传了话。片刻后，周恢才走到步辇之侧，汇报道：“回陛下，楚国公主一行已经入宫了。宫里头依礼安排了宴席，陛下……”
“不去！”元澈冷漠地打断了周恢。天空中仍旧彩云凌乱，白皙的面容与纱帐后幽深的眼眸在那片云里晃来晃去。料峭春风一阵又一阵地灌入衣领，冰冷的衣料贴上滚热的肌肤，包裹住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刺痛。
最后，元澈猛然起身，惊得四周小侍赶紧落下步辇。周恢也吓得一身冷汗，赶忙过去搀扶，问：“陛下这是怎么啦？”
元澈此时才回过神，继而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没有彩云凌空的御苑，仿佛找到救赎一般，重新端了端身子，抬手一指：“往那里走。”
经崔谅之乱后，御苑也被修葺一番，只是国库吃紧，没有修得太过奢华。一片小小的清池，不树楼台，只取宽阔舒朗之意，倒也颇为清爽。元澈行至池畔，此时一个娇柔的声音隔着池水，传至耳中。
“陛下？是魏国皇帝陛下？”
元澈这才发现清池对岸有一群人，中间的是身着淡紫色绸衣的少女，绸缎映着水面闪着光辉。旋即一阵少女轻柔的笑声发了出来，抛向那片无云的长空。然而过分轻柔的笑声在元澈看来有些妆模作样。
眼见那群人走了过来，周恢连忙提醒道：“陛下，是楚国公主。”
侍女们牵着公主的手，一步一步走近了，只是这些人特意选了不大好走的石桩路，走起来一跳一跳的。这样的身资即便有女子的轻盈之美，但是在没有心情等待的元澈眼中，无疑是忽然闯入园中的野鸭子。
楚国公主在元澈面前行了个礼，元澈倒也没有失仪，仍端持着两国交好的礼节问：“宫里可还觉得习惯？”然而他刚说完便觉得这个问句有让人常住之意，连忙补充道，“皇后有孕在身，王司空和汝南王他们难免有不周之处，虽说你们只住一段时日，但若他们有疏漏之处，不要忍着，直接告诉周恢就是。”
周恢在一旁连忙躬了个身。
楚国公主垂着头，似是十分羞涩，道：“回陛下，没有什么不好的。”
元澈点了点头，显然也不想多说。倒是楚国公主开始没话找话，道：“听说这个园子当时修建的时候经费不足，陛下不愿损耗民力，所以取简朴之道。”
望着眼前沉默的皇帝，周恢连忙笑着对楚国公主道： “这宫殿的工程由陆家主持的。”
“原来如此。”楚国公主手执团扇，掩面一笑，“不过有池水必有楼阁，此乃阴阳相匹之道。陆家玄风浓炽，怎得不明此理？”
元澈这才扭头对周恢道：“明天把陆扩叫来，让他看看还合不合适建个馆榭。”
“这不是陛下的皇宫吗？”楚国公主道，“为什么陛下建个小亭子都要问陆家的意思？”
周恢道：“我们陛下一向礼贤下士，纳……
“周恢。”元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找补，“你去，现在就叫管事的工匠过来，看看地形，朕想在东面建个水榭。”
“诺。”周恢不敢久待，连忙去寻人。
元澈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自己的的确确拥有着一言九鼎的力量。
片刻后数十名工匠赶来，陆扩也身形卑微地侍奉在元澈后面。然而这些人一边丈量一边说话，跑东跑西，元澈忽然觉得宣扬权力后，场面的聒噪反倒破坏了夕阳下的美景。
“下去，都下去吧。”元澈懊恼地挥了挥手。
待不明所以的众人退下之后，元澈终于正视着这片宁静的水面。
落日的余晖在整片水池中倒映着，如此充满力量的太阳，沿着池塘的边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燕子的黑色剪影在水中杂乱飞舞着，仿佛报丧的群鸦。元澈诧异于自己就这样成为了日夜交替的见证人，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正当最后一抹余晖将要消失殆尽时，两只蜻蜓闯入了这片镜天，在水面上轻捷地点着，激起一片涟漪。元澈记得小时候周恢告诉过他，蜻蜓点水是为了产卵，雄蜻蜓会飞在上面，用尾尖勾住雌蜻蜓的头部，帮助雌蜻蜓顺利产卵，唯恐其失足落水。早年失恃的他，看着这样颇具温情的生物，内心变得柔软起来。
蜻蜓点起的一圈又一圈波纹，荡漾在一池火焰中，仿佛蕴含着无限的热烈与无限的爱意。这些波纹或同向散开，或反向交织，或奔腾至岸上的沙石中褪下清澈的裙摆。一层又一层，一浪又一浪，有相遇和冲击，亦有侵犯和退却。元澈忽然意识到，从始至今，他与陆昭之间的携手与对立、挑衅与忍让，征服与被征服的鏖战，权欲与情.欲的纠缠，一切起因，正是爱之本身。
（审核大大，这真的就是写蜻蜓点水和水的波纹，我真改不动了，要不你私信我咋改吧。）
片刻后，黑夜降临了，两只蜻蜓也消失在草丛中。元澈走回步辇处，甚至没有再看楚国公主一眼，道：“回去。”
周恢垂了垂眼眸，高声下令：“回朱鸟堂。”
回去的途中，吴淼有要事上奏。原来王襄已克阳翟，尽杀褚氏余孽，江恒、陆遗和玄能法师俱平安无事。天马之象，确为大胜之兆。

第358章 反腐
陆昭手铸金人成功， 毫无悬念。三日后，册封皇后的诏命便从禁庭而出，昭告天下。与此同时， 洛阳大行台的人选也初步敲定。
洛阳大行台不同于崔谅之祸时的行台，也与历史上曹魏的洛阳行台、苏峻之乱时温峤建立的中央临时行台大有不同。相比之下， 这次建立的行台更类似于陪都、或是中央派驻的行政分支机构。
陆昭的录尚书事改为录行台尚书事， 牧司州，假节钺，其名下阳翟县主府不变， 皇后名下的女官架构亦跟随行台出行。除了彭耽书仍任廷尉留在长安外，庞满儿、韦如璋加封女侍中随侍， 另并女史八名，及数百名低位女官。
陆遗从原来的阳翟县主府长史转为洛阳令， 秩两千石，持节。吴玥由护军将军转任镇东将军， 督除洛阳、金墉城以外司州军事。陆遗与吴玥并受陆昭直接管辖。江恒任治书侍御史，兼任都官部尚书。此外， 卫渐的度支尚书也移至行台。
如此布置， 意味着洛阳大行台的核心，不再是皇帝，而是作为司州行政军事上最高的权力机关。此时， 身在洛阳的王襄也尚书表态，愿率兵亲迎皇后临台。
王襄自拿下阳翟后，同时拘捕了陈留王氏子弟王安， 命人押送长安。因有命在身， 原本要入朝述职的王襄需要先在司州停留一段时间，配合陆遗、江恒等人进行交接， 随后再入京师。
“天地权舆，民生攸始。数十万百姓啊。”元澈放下王襄的奏疏，不由得慨叹着。
豫州的数十万斛粮草用以救济司州灾民，但这些灾民未来的路仍需要筹谋规划。地方许多任官都还保留着难民聚啸成患，需高压施政的手法，但其实这些百姓的生死却是天下生机之所在。
战争消耗的是人口，国家的基石也是人口，过度的盘剥和过度的放纵，都会使局势糜烂不堪。
陆昭接过这封奏疏，阅览起来。信中所言，二十万斛粮草可解燃眉之急，愿亲迎皇后入都等辞，既是对皇帝的上表，又是直接对她这位行台执掌人的支持。
当然，其中也有哭穷的成分。
王襄以外镇摄司州事，事从权宜的同时，必然也连带出许多不该管却管了的事，粮草就是一方面。无论王襄是否将粮食资助给了司州，是否足够，这个问题总要反馈到中枢。皇帝和中枢批准，这是给予他这个方镇认同。不和皇帝和中枢提，自己解决，这叫结党营私，邀买民心。
元澈将陆昭派到司州，虽说是为了保她这一胎平安，但也是真心想解决司州问题。
“行台在司州布政，多少也需要长安方面的配合。”元澈道，“行台大政，不容有失，你可有所准备？”
陆昭放下王襄的奏疏，随后又将两份策论拿了上来。现如今，陆昭所掌的女官架构极为庞大，外加先前在王济之乱时，朝廷扩招文吏，草拟策论这种事基本不需要她亲力亲为。陆昭只需要把纲领提出来，自会有相应人等帮她撰写完善，之后她只需浏览删改即可。
陆昭道：“民生根本，不宜轻动。如今司州世族豪强各自为政，荫庇流民，即便国家出面救灾，粮食也难入百姓之口。”
“魏国规定，每年每户收帛二匹，絮、丝各一斤，谷米二十斛。去年虽是灾年，依旧制，朝廷应免去司州赋税。但世家豪族荫庇人口，即便家中童仆数百，也仅按一户、两户计算。就算免去赋税，依然不能免去这些人盘剥百姓。如此倒不如不免。”
魏钰庭听罢有些不同意：“可是对于寻常百姓，朝廷即便有粮接济，但因去年旱情，牛早就被杀光了，耕牛怕是要从外省借调。如此一来，秋季也只能抢收一次黍米。且原来的桑树，也大多被难民吃掉了，百姓春季种下桑树，只能来年产出桑叶，帛、丝，这些东西今年可都收不上来啊。”
元澈没有发表意见。
陆昭微笑道：“中书说得不错。这就要涉及一个新加的细则了。乡宗、督主，每年向郡府缴纳的赋税，其中帛两匹、米二斛，作为州府与各郡府的损耗贴补。入籍百姓，免此征收。此新法试行两月，两月之后，贿赂贪赃满一匹者处死。王叡在任时，有违此法者，既往不咎。”
元澈与魏钰庭都陷入了沉思。
陆昭所施行的新法，仅仅多出来这一条，对于地方维.稳，没有问题，但却触及到魏国立国时所遗留下来的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宗主督护制。
魏国的疆域一直在扩大，也进行过一定程度的汉化，但是在治民制度上仍然落后。朝廷的官员当然懂汉人的齐
民编户制度，但是这样制度也需要有实力、下功夫去做。
由于世家林立，北境也不乏坞堡，最初以马蹄踏入这片土地的拓跋鲜卑，很难抓住人口和土地账目。但由于自身扩张的需要，又不得不收税管理，因此方法也相当粗暴。
一口价，每户五十石粮食。
要知道即便在税收极高的三国时期，曹操给出的征调标准也仅有每亩四升。不过魏国这一口价看似瞎给，其实也有许多考量。魏国派遣的官员上任，一进州府、郡府，肯定就要和当地的功曹们问话。
人口多少啊？土地多少啊？
但这些出身于大豪族的乡绅们也不是吃素的，人家一回头，笑吟吟地指着万余人的大县，道，也就十几户吧。意思也明摆着，官员你可以进去查，但能不能出来就不知道了。
不过魏国军事实力强悍，地方豪强也不会做绝，最后达成的协议就是由这些豪强乡贤征调，统一每户五十石。我既尊重你们世族豪强的本土利益，你也不要占太多便宜。
经王叡一朝汉化改制，赋税降下来了，朝廷也掌握了一些基本的人口，但根本问题仍没有解决，那就是荫庇人口和地方与官府贪墨勾连。
陆昭的新法对于世族掌握的人口和朝廷掌握的人口做了一个区分对待。朝廷掌握的人口赋税轻了不少，看上去那些乡贤、宗主会不满意，但事实上新法把其中一部分征调直接划给了这帮人，作为明面上的福利。官员也不会去和地方纠缠，因为自己也能从中拿到补贴，而且补贴还不少。最关键的是，这个补贴是过了明账的，是完全合法的。
“这个新法好！”魏钰庭居然没有顾得上御前礼仪，直接表明了态度，“民籍上的赋税减轻了，荫户看到了，日后也会想办法脱籍。本地豪强与当地官员利益分割清楚，人情上也不会再有过多的纠缠，对肃清吏治，也有裨益。”
利益的适当下放，本质上却是权力的回笼。
元澈开口了：“这是大政，这个局面你想维持多久？需要长安怎么配合？”
陆昭也十分坦然：“此政至少要坚持两年。朝廷方面，我希望至少在司州地区，除贪污、十恶以外，其他罪名都可以免除死刑。”
“为什么要这么做？”元澈问。
陆昭目光奕奕：“要告诉天下人，除了贪污与谋反，余者皆为小事。”
“你这些新法都是为了要反贪？”元澈追问着。
“陛下说的没错。”陆昭道，“采取高压，要把天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贪腐问题上。只有干成了这件事，才能解决司州的其它事。”
利益划好界限了，规则已经声明了，再犯就休要怪我铁面无情了。撕裂司州世族的圈子，牢牢抓紧官员人事，切断利益往来。对整个官僚体制树立威慑力，把刀架在脑袋上，让官员跟着朝廷的大政方针走。元澈和魏钰庭此时都有些明白陆昭的意思了。
魏钰庭看着陆昭，目光中露出一丝难以置信。陆昭这一套改革措施，虽说现在仅用在司州，可是一旦成功，势必皇帝要推行至天下的。陆昭也是世族出身，此时亮出这样一把刀，就不怕来年刀子扎到自己身上么？
魏钰庭有些看不透了。
“涉及诏令的事，魏钰庭，你主要听皇后的意见，草拟诏书，晚朝之前，朕要见到。”元澈让中书配合，已经是对此事拍板了。
议事散去，元澈又单独召了彭耽书来宣室殿，随后把陆昭需要长安在立法上的配合告诉了她。
“施行难不难？”元澈问。
彭耽书道：“回陛下，承先帝之德，新法已有雏形，且行台有治书侍御史和都官尚书，行使不难。先帝曾议肉刑，部分死刑也可免去，倒是可以先在朝野舆论里铺垫起来。”
元澈点点头：“那肉刑的廷议便继续交由你来主持吧。”
此时元澈也感受到父亲执政时那种绵力，即便他的父亲已经身死，但是由于王济的倒台，反对恢复肉刑的人，态度也会有所扭转。人亡而政不息，他的父亲已把死亡的价值利用到最高。只是这样的用心，并不能被世人所窥见，也绝不可能被世族所体察。
进而他又想到了今天的陆昭。一个政策的落实，需要施政者忍耐两年的寂寞，两年只为了走稳这一步棋，所图必然甚大。
反腐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必有大事。

第359章 报情
靖国公府门上的牌匾早已换新， 如今是丹阳郡公府。陆归扶父亲灵柩归乡，已经离府。陆冲已经回到荆州，陆微这几日事忙， 吃住在司徒府，负责照看府中事务的就只有陆柔一人。
“又是周氏遗子， 又是义军壮勇， 呵，他的命倒是硬的很！”
一名掌事另并几十名仆从，前呼后拥， 跟在陆柔周围。陆柔眉心微蹙，语气中带着愠怒， 丝毫不像平日温和的公府女郎。
“人进府了没有？”陆柔继续问。
“还没有。”掌事回话道，“秦州刺史府不敢做主， 先把押人到了廷尉。因周洪源杀敌有功，也算功过相抵， 因此就被放了出来。他虽立了功，但还是奴籍， 不能入军户， 哪也去不了。娘子要是不想见，小的命人直接赶了他。”
“为什么不见？我的通行牌子还在他手里呢，他要走也得先把赎身的钱给我。”陆柔一向是不吃亏的人， 之前与沈家和离也是受不了公公沈澄誉，“把他带进来。”
片刻后，陆柔在廊下坐定了， 周洪源也被带了进来。
饶是奴籍， 周洪源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昔日的主人。陆柔只穿了一件蟹螯蓝的常服， 珍珠灰的里衬，梳了一个低髻，顾盼之间是不容置疑的自信。
周洪源低下了头。
陆柔手持一份文卷，上面有周洪源被判罪的记录，也有几笔获得军功经历。
“伐吴之战私逃，奴籍私逃主家，又助蒋云私逃，最后又私逃出了军营。”陆柔看着看着竟笑出了声，“除了私逃，你还干过什么啊？”
此时，府里好多人都渐渐凑到院子的外围，开始对周洪源指指点点起来。
周洪源跪在地上，闷声道：“还给父母烧了回纸钱。”
“既然惦记着父母，就该逃到家乡去，为你父母守孝。为什么还要投军？”陆柔将文卷放在一边了。
周洪源的身板略微挺直了一些：“蒋云之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与蒋云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先前去找他，是不能眼睁睁地看他送死。后来投军，是不想白白便宜了陷害蒋云的罪魁祸首。”
此时，从小侍奉陆柔的乳娘走了下去，呵斥道：“你倒是忠义，怎么不想想我家县主当年事如何救的你？这些年是如何待的你？你的背景，皇后和我们县主都猜出来了，替你瞒着、守着，想等你自己回来主动向我们县主请罪。你倒好，惹完了事还不够，满世界的掺和，万一让县主有了包庇逆贼罪囚的污名，这不是害我们县主吗！”
周洪源听罢连忙跪地叩首，懊悔道：“乳媪教训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县主、乳媪放心，若有人查问，我一力担之，决不让县主声名为我所累。今日前来，一是要归还县主的东西，二是来向县主拜别。今日之后，阿洪自行了断性命，绝不苟活于世，为县主添忧。”
乳娘愤恨地瞪了周洪源一眼，回到了陆柔身边，道：“县主，虽然阿洪私逃可恨，命也该死，但现在皇后有身孕，我家也不宜与这些晦气有染。”
先前狠狠骂过了，乳娘这句话就是人情上的包庇了。其实周洪源人并不坏，对陆柔也十分忠诚，甚至有几分真情在。如今老国公和夫人都不在了，日后丹阳郡公也要和公主成亲，对陆柔也难照顾周全。乳娘希望日后有一个真心
对陆柔好的人。
“是啊，这个阿洪倒也算纯孝，讲义气。”旁边的掌事也看出来了，劝和着。
院外已经围了好多人，有些仆从干脆打起赌来。
“我赌县主把人打发了。”一个仆人掏出了一吊铜钱，拍在地上。
立刻又有一个仆人响应他：“我看县主不会放他走，我和你赌。”
过了片刻，陆柔开口了：“身为人子，孝敬父母乃是本分，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周洪源的头埋得更低了。乳母也不由得愣怔地看向陆柔。
“不过，乱世能守义气却是难得。乳娘。”陆柔道，“去把阿洪的身契拿出来。”
没过多久，身契文书就被取来了。陆柔又命人铺纸研墨，自己取了笔，问周洪源：“说吧，洛阳和荆州，你想去哪里当兵？”
周洪源此时却慌了：“县主，县主为什么不让阿洪留下，也不让阿洪以死相报呢？”
“不是不信你。”陆柔干脆放下了笔，“是不信你真心想当马夫。”
周洪源低着头，汗珠一点一点地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头微微一昂道：“县主说的没错，我内心并不喜欢当一名马夫，但既然效忠县主，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县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是我在乎啊。”陆柔轻轻往后靠了靠，“人有别念，既然彼此都知道，便不能全然相信。它现在在你心里轻如鸿毛，但时间久了，羽绒褪去，余者也会成为人心里的一根刺。你会觉得是为了报效我才放弃从军的。”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救命之恩要用一生来偿还，可是一生那么长，一年两年，或许无妨，可是十年二十年呢？你会想这个恩什么时候才能还完，什么时候才算还完？你会有怨念，会觉得不值。与其到时候心生怨怼，不如今日一笔勾销。”
“你可以去投军了。”陆柔道，“你我之间的恩情，已经还完了。”
周洪源听着这番话，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刀利索地划开了。与此同时，他也第一次直视了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未知的想法，陆柔把所有他心中想的一切，原原本本，彻彻底底地复述给了他。
此时此刻，周洪源忽然觉得自己眼前封锁的世界打开了，他比以往要更加有力量。
周洪源的目光中折射出了光辉。他完完全全地抬起头，道：“县主不必托郎君们，投军有解契的文书就可以。阿洪明日自行前往荆州投军。”
“好。”陆柔直接让掌事按解契的流程办了，把身契交给周洪源，随后起身离开了。
陆柔刚走出院，众人没听到里面的动静，如今躲避不及，好几吊钱还摆在地上。看到陆柔出现后，众人连忙哄抢。
“都放下。”乳母替陆柔下令了。
仆从把钱放回了原地。
陆柔道：“赌阿洪离开的赢了。赢了的人把钱拿好。”
众人一开始不敢取钱，但见陆柔没有别的意思，也都纷纷上前把钱取了回来。
陆柔又道：“府内不许私下聚赌，所有参与赌钱的人，每人五十手板，去领吧。”
陆柔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没多久，乳母又过来道：“阿洪还想见县主一面，有话要对县主说。”
片刻后，阿洪被带来了。屋门都敞开着，仆妇和婢女们都出去了。
周洪源就站在屏风外，沉默片刻后开口了：“方才县主有一句话，阿洪不同意。”
“哪一句？”陆柔隔着屏风，望着眼前立着的人影。
“县主说，与我之间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但阿洪觉得，恩虽不言，情却未尽。”周洪源望着屏风，眼睛好亮，“日后我可以向县主提亲吗？”
屏风后，陆柔凝视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你可以试试。”
王襄率兵进驻洛阳，随后长安中关于建立行台和司州税改、司法的新条目也有诏书下达。
王襄不属于洛阳大行台，诏书自然也不是下给他的，但皇帝还是有意让他知道，因此特地抄送一份。
王襄一身戎装，身量看上去并不高大，手臂也较为枯瘦，但目光中透着精神。灯火通明，传诏的内侍把帛轴给王襄看了看，确定封口的烤漆没有被动过，这才把帛轴拿到蜡烛上，将漆烤化，当众宣读起来。
然而随着内侍宣读诏书，王襄的面色却越来越白，连额角也渗出了汗珠。他双腿跪地，整个身体都僵在那里。
片刻后，宣诏的内侍低声提醒：“刺史，该接诏了。”
毕竟宦海沉浮多年，经历了大风大浪，王襄很快镇定下来，从容接过了诏书。
“中贵人辛苦，喝口茶再走吧。”王襄这一次不是客气，是真心留客，“阿福，现在就取茶具来，我亲自为中贵人点茶。”
内侍也都明白，安心留了下来。
直到深夜，王襄才送走了内侍，旋即对一名副将下令道：“传我的手书，命司州所有陈留王氏的子弟，与陈留王氏有关系的子弟，能做到以下几条的，五日之内来洛阳准备恭迎行台。”
“第一，遣散所有门客。第二，停止与司州本土、甚至外镇官员的所有钱帛上的往来。第三，以后不许克扣治下民户、自家荫户的粮帛。如果钱粮上有困难，可以告诉本家，由本家解决。以上三条，做不到的，十日之内要把辞呈递到洛阳。有任何阳奉阴违者，日后身死，本家概不负责，并除名族谱。”
“是。”那名副将领命而去。
王襄闭目养神，年迈的他不能熬夜，一旦晚睡，便要睁眼到天亮了。可是这一夜他注定无法安睡。税改和反腐严令颁布，但离政策落实还差了一步。这一步是杀一个背景过硬，且与陆氏交情不错的贪污典型，如此才能震慑朝堂，让每个人都遵从新法。这个人或许就会出现在陈留王氏之中。

第360章 大势
陆昭一行人前往洛阳在即， 虽然中枢人事调动愈发频繁，但是由于未来东西两地执政的大基调已经敲定，因此局面仍是平稳。洛阳行台权力上固然有所加强， 但是长安作为一国之都，也被以元澈为首的众人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赋能。
西郊祭祀、祭孔， 包括二月二已经进行过的耕耤， 无一不是加强帝王权威的手段，但这些都是在洛阳大行台确立之前。此时，元澈与魏钰庭等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下一个可以稳固皇权的大礼。
朱鸟堂内， 一众女官列于堂下。屋内，掌针织的八名女官在为陆昭量身裁衣。
“只裁四套春服、夏服和仲夏服， 入秋的衣服就不必做了。”雾汐在一旁吩咐掌制，“所有的鞋子要重新纳， 要大一些的。朝服来不及重做也不要紧，取先皇后的衣服改一套出来。软枕要得急一些， 须得最先做好，你们赶得怎么样了？”
掌制恭谨回到：“敢不从命。只是现下才春季， 鸭鹅尚未出绒， 好在少府监调动得宜，从民间征调了些许，不过多花费了些时日。既然皇后有命， 卑下亲自操持，必先赶出来。三日后巳时之前，就能赶出来， 请娘子查验。”
雾汐还想说些什么， 陆昭却给了一个眼神制止了。恰巧尺寸都已经量好，掌制忙松了一口气， 也意识到时间紧迫，于是走上前，说了好几句吉祥话，又连连告罪。
陆昭一笑了之，点了头，掌制便赶紧带人退下了。
待人都退下后，雾汐才道：“鸭绒就算晚送来几日，不过就是个填塞。枕头提前缝好了，往里头装就是了，一天就算一百只枕头，两三人也能忙活过来了。那掌制明明就是搪塞，自己耽误了功夫，倒拿少府找借口。”
陆昭靠在榻上坐了，笑着瞅了雾汐一眼：“她是耽误了几日的功夫，我就缺这几日功夫了？如今宫里人不多，若非真有事，她敢放下皇后事不做，先做别的？你知道她爬到这个位子上要多久？一但失位有多少人可以替她？”
陆昭捧起杯子饮了一口水，轻舒一口气道：“俗话说得好，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方才要是一句话给她问住了，是要罚她还是要把她除了名？罚了她，她恨你。开了她，新上任的人又如何看你？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想爬上来的人多，她自己知道着急了，这个恩情她心里能记你一辈子。”
“一局掌制，掌管着一宫人的四季衣服，针织用度。她要是豁出去了，想害一个人，那可太容易了。想想东晋的司马绍、司马曜，一个死于宋姬下的散毒，一个死于宫女之手。掌制看着地位卑微，但却实实在在掌握着你我的生死。即便身居高位，也不能肆意妄为，打骂他人。惩罚永远都是减少治理成本的手段，而非释放感情的工具。”
陆昭阖上双目，靠在榻枕上养神，一面喃喃道：“不过这件事还是得往深里琢磨琢磨。派人去打听一下，少府的针织局都在忙些什么。顺便再问问汝南王，征调鸭绒这事有没有，他清楚不清楚。”
雾汐立刻跑了一趟，消息也得的快。
“汝南王入觐未回，祠部的孔昱也被叫去了。婢子又去了少府打听了一下，新任少府监元孚才上任，算是个不近不远的宗室，底细不清楚，婢子也不敢细问。至于针织局，那边果然得了个急差。不过做事的人只说得了上令，要缝制革障和步障，具体做什么，一概不知。”
“革障有多大，你见过没有？”陆昭警醒地坐了起来。
“婢子远远看了一眼，高宽约莫六七尺。”雾汐大概笔划了一下，“倒不似其他的革障，要厚得多。”
洛阳行台建立，长安也要立威，举办大礼是一种立竿见影的手段。革障多用于军礼，意在帝王在军中树立威信，进而更深的掌握军队。非战时时期，最常见的就是皇帝讲武、田狩、巡狩和射礼。
皇帝讲武、田狩都在仲冬，如今时节不对，巡狩也很少在春季。且元澈信佛，如今皇后有孕，也不会大肆射猎。唯一可以举办的大礼就是在射宫举行射礼。
陆昭沉思片刻，当机立断：“你现在就出宫，就说回府替我取几件旧物。回府后找个机会，让可靠的人前往太保府上告知，就说皇帝要举行射礼，问他们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冬季入春后，又经历一场大风浪的吴淼显得更加老迈。岁月不饶人，曾经身为武将常年负重，关节的损耗与各种疼痛症状也更加明显，遇到雨季，甚至行走都需要人搀扶。
这几日连连阴雨，吴淼便在庐中闲卧，暂时向宫中告假。吴玥即将随行台离都，这几日只要不在军中，便会守在父亲身旁。
父子俩都是寡言之人，之前多年不见，如何做父亲，如何做儿子，仿佛都要重新拾起来一样。直到现在，两人相处，闲聊也只能说说府中某处花荣，某处花落。然而，刚刚热络起来的氛围却被家仆打断了。
“禀郎主，小郎君，镇东军营里来了人，说有话要面陈郎主和小郎君。”
吴淼点了点头说：“让人进来吧，给人撑把伞来。”
待家仆返身后，吴玥道：“此去司州，只怕要时近一年之久。儿子不孝，老父卧病家中，竟不能关怀照料。”
吴淼听罢微微咳了几声，方才笑骂道：“你父虽然年迈，却何至于此，要让大好儿郎弃以功业，手奉羹汤。你父已是三公之位，饮食起居，宫中都会派人照料。倒是你这小子，来日人人俱侯，若你病卧家中，怕是只有枯对家中顽劣小童了。”
吴淼抬手，本想用拾起塵尾敲打一下儿子的后脑勺，然而手伸到一半，肘臂却格外疼痛。吴玥见状，赶忙把塵尾递了上去，却被父亲轻轻推开了。
“你年纪轻轻，便已有镇东正号，来日前往南边效力，斩获军功，此生也足有功绩可夸了。十年寂寞也是寂寞，一年寂寞也是寂寞，若你此去所建功业，不配你老父所受苦楚，老父便把你发送军籍，再也别想入宗谱！”
说话间，家仆已经把人领到了。吴淼看了一眼，虽说此人现在是镇东军的，但是却曾是护军府的人。宫变时，跟随陆振的护军府将领虽然牺牲大半，但他也尽力保下了不少，因此认得。
那名将士问安后便开口道：“宫中将有射礼，不知太保、镇东将军可否听闻？”
吴玥察觉其中的意思了，望了父亲一眼。
吴淼却镇定道：“尚未成事，只是略有耳闻。”
那名将士得到回答后，也不做他话，深施一礼后便告退了。
待人走远后，吴淼方才道：“看来皇帝是不大想让你插手禁军事务，也不想让你日后征战荆州了。”
“是。”吴玥沉声道。
射礼有两种，皇帝亲射礼和皇帝观射礼。两种都有赐射的环节，即根据王公侯伯以及职位的品级，分别考校射艺。最后根据射箭的结果或得赏赐，或被罚饮酒。被赐射的文武官员日后大多都被重用，可以说射礼是皇帝在未来武事上表达亲疏爱重的风向标，也是对贴身武将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宫中如此紧锣密鼓地安排射礼，自家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说明未来的武事上，吴家是没有被皇帝过多考虑的。
“可是父亲为何要装作知道，告诉皇后呢？”吴玥目光带有疑问，也带有一丝懊恼。
吴淼望着屋外的雨帘，心绪也跟着一丝丝坠落到尘埃里，即便如此，他的话里也保持着绝对的克制：“一旦你与皇帝君臣相疑，在皇后的眼中，你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
“可是我们在皇帝眼中、在先帝眼中又是什么？”吴玥仰起头，似乎在渴求一个答案，然而他眼中炽烈又豪迈的目光，早已将包裹着答案的脆弱外壳击碎了。
“我们是筹码，是拂尘！”
“我们出身军将，我们有累世之功！”
“哪怕我们拼了命地保家卫国，维护皇统，依然无法改变皇权对我们的怀疑。”
吴玥的下巴颤抖着，手也颤抖着：“我们姓吴，我们天生就是军功阶层，这种事又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吴淼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仿佛注视着一片发光的霉菌。过了良久，他忽然朗朗地笑了一声，环视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的日子，只怕为父过不成了。”
“逸璞，你知道为何军功累世而积吗？”吴淼苦笑一声，道，“因为在所有的战役里，冲在最前面的人都会最先死去。如果不累世积功，那么就不会有人再去冲锋陷阵了。”
“历史的大势也是如此，国家变革也是如此。最先踏入大势中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原有的平衡会被打破，旧时的得利者会反扑，大势会先消耗掉一批人，这是注定有人要承担的阵痛。”
“夏至虽是阳极之日，但烧死最多人的大暑却远未到来。军户一生英勇，为的是以后的子孙可以从伍长、什长做起，甚至从中军护卫做起，不必承受最猛烈的炮火。为父一生劳碌，为的也不过是留给你一个可以撑过大暑大寒的积累。”
“既然今日你能有此想，来日大抵也不会再有疑惑。为父陪你再走一程。”吴淼紧紧握了握儿子的手，“逸璞，之后进退，你就自己拿捏吧。”

第361章 推手
太保府上模棱两可的回答， 很快传到了陆昭耳中。若吴家已知晓皇帝的计划，自己自然无需操心。若只是虚辞，那么无论怎样， 被皇帝排斥在外都已是实实在在的结果，陆昭更不需要去计较。因此在听到这个消息后， 陆昭也并未表明任何态度， 只让这件事情顺其自然。
然而汝南王元漳处却并没有那般顺利。少府监征调一事，元漳半点不知。最后还是由廷尉差人下访周遭郡县，得知是少府以皇后名义征调。
元漳诚惶诚恐， 忙来到朱鸟堂辩白，恰巧彭耽书也在， 元漳也顺带拜谢廷尉属相帮之宜。
“真是，上面什么人不好派， 派这么一位三杆子打不着的宗室来掌少府监。我明日就向皇帝陛下弹劾他，让陛下把这糊涂东西换掉。”元漳才坐了下来， 心里那股子火气却还在翻腾着，“得亏有彭廷尉出面， 将事料理清楚， 我能也得个清白。”
此时，陆昭的脑海里也闪过无数个答案。少府以皇后名义向民间征调，涉及的自然是关陇地区的各户人家。同时， 关陇地区也是这次宫变损失最惨重的。这番作为难免让陆家招人记恨。
对于元漳来说，这次洛阳出行的各色用度都是由他来统筹，少府那里也有权过问。元孚到底也是宗室， 即便有什么过错也是由他这个宗正处理。因此在外人眼中， 这件事是否是他两人合谋谁也说不清楚，以至于今日他是非要到陆昭这里来辩白不可了。
陆昭语气缓和着：“都是宗亲， 说什么气话。不开心了散散可以，这样子可不许带到朝上去。”
此时茶端上来了，莹白色的茶盅里，桃子削成薄片攒出个花儿，雾汐用茶在上头一浇，桃香茶香一股脑地溢满整间屋子。
元漳以为陆昭不怎么信，顿时心浮气躁起来，随手端起茶，饮了一大口，嘴里烫得将整张脸憋得通红，两只眼睛也瞪圆了。
陆昭放下茶杯，语气也不再像方才那般随和：“整个长安，殿中尚书府出来的，除了陈霆就是你了。陈霆虽然职位还保留着，但已经被调走去守逍遥园了。等我再一去洛阳，你的位子坐不坐的稳，就看你自记得本事了。”
彭耽书在一旁看元漳心里还憋屈着，也提了一句：“大王，陛下是重视宗室，但宗室也是两分的。陛下是要一个早已身位俱隆的宗室，还是自己提拔一个出身寒微的宗室，这件事大王可得想清楚。”
元漳沉默了。
论才华能力，他勉强可以作宗正这个职位。但论辨识人心，宗□□下掌管所有宗室事务，并且还要和少府及太医令、太官令、汤官令、六丞相互协调，他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人站在大势里，许多平庸也会变得不平庸。但若逆势而立，即便是惊才绝艳也有跌落尘埃的一天。
原来，陆家在长安有呼风唤雨之势，他自然也混得风声水起。现在，陆昭等人即将移行洛阳，长安空虚，许多陆家的旧势力必然会遭到皇帝的清洗。
关陇世族鼎盛之时，元漳就常年生活在世族们的阴影下。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妻子接连死于蒋、周之手，又看着先帝如何做贺氏、薛氏的笼中之鸟。死去的宗室太多太多，有执掌禁军的皇子，有安居封国的宗王，每个想要在权力中弄潮的人，无一例外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因而他明白，身为宗室，能得重用固然是好，但保命才是第一位的。要乖顺，要识时务，宗王数量一个又一个的减少，他的封邑则会变得更加广袤。
“那我先辞去宗正之位？”虽然话从元漳自己嘴里说出口，但还是有些憋屈。
陆昭也看出来了，赶忙道：“那倒不必，若真辞去职位，远离长安，日后再有进望也难了。我倒有个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转任太常。”
说是转任也不准确，应该说是升任。自前朝以后，宗正寺就并入了太常，宗正卿为三品，太常却是一品。
“这可是升任啊。”彭耽书也有些惊讶，“皇帝就能轻易允准？”
“虽然品位升了，但职权确实也少了些。”陆昭道。众所周知，祠部现在管着原来太常的大部分事务，如今太常名下除了有博士、祭酒等学府执事官，就是掌管皇帝陵墓等事宜了。
陆昭放下茶盅：“若是平日，皇帝自然不会轻易允准。但如果太常可以给先皇争取一个美谥呢？”
元漳与彭耽书听罢，都若有所思起来。
陆昭继续道：“如今先帝与先皇后的谥号都尚未定，虽然各方皆有所选，但也不尽如意。本朝议驳之制，若此时能有人出面，引导太常博士和给事中驳回一些名实不相符的谥号，皇帝必然予此重任。”
虽说都是避祸，但如果能呆在一个一品的岗位上，等待风波过去，来日再复出，至少可以获得一个不亚于九卿的实权官位。太常这个位子没有什么实权。本来门阀大清洗之后，能做到这个位子上的人就不多。有资格的如王峤等人，早就站住了实权岗，而这些人恰恰是不愿意给大行皇帝以美谥的人。再加上前有高宇初的事，自新帝登基后，太常的岗位就一直空着。
元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是个好机会啊。
元漳再次抬起头，用讨好的眼神望向陆昭：“那依皇后看，什么谥号合适？”
陆昭看向彭耽书：“瞅瞅，你这个廷尉在这里，他还敢当着你的面徇私呢。”
“这是皇家的家事，是家事。”元漳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提谥号的事，都由三公和祠部收取提议，公事公办吧。倒是升了太常后，不妨请镇东将军在属内一叙。毕竟，镇东将军出征，皇帝要拜将，这个是正经的军礼，太常这边也要派太祝。”陆昭含笑用签子挑起了起杯中的一片桃肉，“这桃肉既已过了热茶，虽姿美而无味，我就不吃了。”
得上谕召见，魏钰庭随百官一道前往太极殿议事。三日前，原本任宗正的汝南王元漳升调太常，众人皆云此为明升暗降。但今日魏钰庭拿到这份为先帝择选的谥号后，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此时百官都已到齐入列，元澈开口了：“诸公拟的谥号朕都看过了，桓、庄、明、愍、恭、孝。对这些谥号，最终只取其一，诸公有任何异议者，但言无妨。”
果然，一位太常博士最先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以为庄字不妥。虽说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但死于原野曰庄，屡征杀伐也可曰庄。”
谥号有三种，美谥、平谥、恶谥。公卿百官所提的六个谥号里，单纯只看字面意思，其中愍是平谥，多作缅怀，其余五个都是美谥。然而“庄”虽然算是美谥，但其中涉及到皇帝之死，也不是元澈所中意的谥号。
但显然有人有不同的意见，祠部赵侍郎就先一步站了出来：“回陛下，若因先帝崩殂一事而不可曰庄，那就也有愍字合适了。”
在国遭忧曰愍，多大丧。在国逢骨曰愍，多兵寇之事。
“所以赵侍郎以为应该拟以愍字？”太常博士当即反问道。
那名侍郎只是谦谦拱手道：“百官拟定谥号，皆集于司徒府，并不署名。廷议只作反驳，不作申明，博士如此问某，只怕有损公义吧。”
见祠部的下属起了争执，孔昱随即站了出来，稳住了局面：“回陛下，臣以为仅沉湎于先帝崩殂之哀而拟谥号，并无弘德昭迹之义。汉朝武帝一朝，国多大丧，亦多兵寇，却也不夺煌煌武德。臣以为，除了庄、愍，也都可以考虑。”
爱民长弟曰恭，慈惠爱亲曰孝。可偏偏先帝对弟弟动了手，对保太后动了手，看上去是美谥，但实际上却在骂人。一个平谥直接骂，五个美谥，其中三个在指桑骂槐，不得不说世族损起人来不带脏字。
元澈已经不想周旋于百官的讨论，开始直接定调：“桓字与明字如何呢？司空，司徒，二公觉得如何？”
这就是让人当即表态了。
王峤先上前一步道：“回陛下，辟土服远曰桓，以武正定。克敬动民曰桓，敬以使之。辟土兼国曰桓，兼人故启土。桓的确是美谥。只是汉桓帝一朝有党锢之祸，兴黄门北寺狱，终乱朝政，实在不美，还望陛下三思。”
又多了一个指桑骂槐的美谥。
元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问：“那就用‘明’吧，太保？”
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果虑果远曰明，这是一个唯一的美谥了。
吴淼应声出列，思索片刻后：“陛下，果虑果远者，自任多，近于专。臣虽有微虑，但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无异议。”
“哈，太保的意思是这个‘明’字用在朕的身上更合适了。”元澈气愤的近乎双手发颤。
众人都沉默了。
“既如此……”元澈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言之决断在他，但后果也是显而易见。
按朝议礼制，其有疑事，公卿百官会议，若台阁有所正处，而独执异意者曰驳议。三公及太常博士、给事中拥有议驳权。一旦陷入议驳阶段，那就君臣颜面无存了。
御座下，魏钰庭在给元澈使眼色。
“诸公先商议片刻。”
元澈走向后殿，还不忘叫上魏钰庭。
“吴淼今日是怎么回事？”待避开了朝臣，元澈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怒火，一把拨开进入内室的珠帘。
在一片珠串清脆的碰撞声中，魏钰庭也不得不把心中所虑和盘托出：“陛下不妨问一问新任的太常吧。”
“汝南王……”元澈转过身，微微眯起了双眼。
珠帘仍在晃动，是他用力所致。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双隐藏在背后的推手。

第362章 快乐
片刻后， 元澈同在内室见了元漳。
不得不说，这是元澈第一次极其认真地审视这位宗王。相比于其他同样拥有鲜卑血统的王室，元漳的身量着实不高， 体格也有些虚胖。年轻的时候，他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姿态， 如今混得颇开， 之前那层懦弱的阴影也消失了，不过仍然有些驼背。
“坐吧。”元澈对元漳颇为礼遇。
“臣谢恩。”元漳随后坐在周恢移来的一个坐席处，低着头等待着帝王的问话。说实话，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这种层面的政治决策中，也是第一次在皇帝和三公之间交手斡旋。甚至可以说， 这是他头一次干这么一出有些犯上作乱的事。由于等待的不安，此时， 他只感到胸腔里积蓄着一片寂静的乌云，在帝王手腕上的佛珠碰到几案的一瞬间， 轻脆的声音仿佛响彻云间的雷鸣。
元澈终于开口了：“太常，今日拟定谥号的结果， 似乎有些不近人意啊。”
元漳放在膝上的手暗暗握了握拳：“诸公遐览渊博， 多有发挥，诚可嘉叹。臣只恨自己学识浅陋，不能为君王分忧。”
说完他便叩头下去。
元澈似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你和吴玥同出于殿中尚书府， 朕以为你和吴家还有些交情呢。不过……你看起来似乎对此结果并不惊讶？”
面对最后一句颇有所指的问话，元漳感到自己的手心快要攥出汗来。不过对于今日的这番对谈，他多少也有所准备， 于是小心翼翼道：“先帝之德， 好似天上明月。众人拟定谥号，便如拟作诗歌颂其美。然而咏颂者有文采之不同， 故诗歌有适与不适之异；其所感之不同，则诗歌有乐赞缅怀之异；更有时日之不同，故有圆缺明暗之异。”
元漳平日说话并不曲婉，词锋也从未有这般清奇。元澈就知道他肚子里装了东西，几乎是强忍着笑，气也消了些，在语气上仍保持了国君的威严：“那太常说说看，太保文采如何？所感如何？何时何地得见此月而有此感？”
元漳说得慢吞吞：“太保任两朝三公，笔力非我能度，且侍奉先帝瞻仰君王数十年，自有达观……”
“那就是感受不同了。”元澈不耐烦地提前做了总结。
元漳咽了咽嗓子，以缓解词锋上的枯竭造成的干涩感，接下来的话恢复了属于自己的迟钝：“回陛下，其实有件事……臣也是听太祝说的。因为不确定，此事又牵扯到陛下……”
“你说罢。”
“诺。那天太祝来向臣求援，说自己或许得罪了吴家。经臣细问，原来是太保家的公子在来太常寺的路上撞见了太祝和少府的人。少府的人似乎正在筹备射礼，与太祝说起虎皮、熊皮库存的事来。虽说尚书台立了祠部，但是许多礼器还都存放在太常寺里。太祝多嘴问了一句，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要。少府说不急，真要用也得先等皇后启程。最后少府只让太祝看看太常寺的虎侯、熊侯、豹侯、麋侯是否需要修。”
“若只是如此倒还好，偏偏太祝又多问了一句话，‘制遣大将要卜个日子告于太社，牢馔、醴酒和玄酒什么时候送过来？’结果少府的人说不知有此事。”
元澈和魏钰庭颇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太祝是太常的属官，虽然太常大部分事务归入祠部，但太祝等礼祭人员仍在太常名下，与少府、祠部都有交集，仅听从调遣，出席一下相关的仪礼。
而所谓的虎侯、熊侯、豹侯、麋侯，是指用虎、熊、豹、糜的皮装饰的箭靶。射礼分为两种，一种是皇帝亲射射宫，一种是皇帝观射。帝王用虎侯，自诸侯王、公用熊侯、豹侯，而百官用麋侯。四种都要，说明皇帝不仅要亲射，还要赐射。
少府的人无意间暴露了这个信息，等皇后一走，皇帝便要办射礼，没吴家的份。
若仅仅如此也还尚可，偏偏后面又出了问题。射礼的安排可以说吴家没赶上，但封镇军将军这种正号将军并且遣将外镇，皇帝也是可以通过告太社这种军礼以示重视的。少府的人却不知此事，就是十足十的怠慢了。
更确切地说，射礼是元澈要求秘密筹备的，少府的人或许捕捉到了新帝疏远吴家这一节，在吴玥的遣将告礼上，故意无所作为。
元澈问了周恢一句：“少府监今天在不在议事的百官里？”
少府监好歹也是九卿，都站在前面。周恢明白元澈怎么可能看不到，不过是表现对少府的不满且不重视罢了，总之先把嫌疑甩开了。
“回陛下，在呢。”
元澈皱了皱眉：“少府掌管器物，拟谥号关他们什么事，廷议的名单谁拟的？糊涂！”
“臣知罪。”魏钰庭连忙站出来把话抗住了。
元澈摆了摆手：“先让他回去吧，朕回头再问他。”
周恢下去了，元澈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元漳身上。事情的脉络已经基本清晰，他想给父皇一个好谥号，就要重视对待吴家。而且谥号之后还有庙号，虽然庙号不好奢求，但如果在那个时候被直接驳斥一道，对于皇权的权威也极为不利。
元澈正了正身，对元漳道：“皇后半月后就要启程，就先紧着制遣大将告太社的礼仪办。日子这次就有劳太常拟定，届时告诉少府、祠部让他们配合就是了。朕会亲自出席。你先去前殿吧，私下和太保打个招呼。朕稍后就会过去，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谥号。”
元漳听完也是长舒一口气，起来时只觉得自己的背都僵了，官服上也早已压出了几道折痕。惊恐之余，也有兴奋，如同三十余年死寂的屋宇，哪怕是足矣燃烧掉整个房屋的微弱火光，也是长囚于黑暗者最极致的快乐。有时他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因此而被陆昭选择了。
这个念头飞快地从元漳脑中闪过，然而仅仅停留了片刻，元漳便迈着虚快的步伐走出了后殿。
片刻后，周恢也回来了，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一个张字条，上面写了一个“神”字。
室内只剩下元澈和魏钰庭两人。至此，事情也算有一个好的结果。然而元澈越想越觉得后悔，如果他能早早想到他与吴家这个利益交换点，事情绝不会演化至此。元漳的介入，甚至大胆一点说，陆昭的介入，将吴家进一步拽离了他的阵营。
如果没有陆昭，他和吴家仍然保持一个直接合作的状态。现在，多出陆昭这个中间人，那么他与吴家等价
交换的君臣利益与感情，都会被陆昭分流一部分。
且射礼这件事被挑出得方式和时间也极妙。如果单单只有射礼这一个选择，那么先帝美谥的交换条件就是让吴玥参加射礼。可是陆昭把射礼在吴玥临行前以公开的方式挑了出来，同时又加上了制遣大将告太社之礼作为一个备选的选择。那么从情面上来讲，吴家也好，他这个皇帝也好，都会为了避免尴尬和不快，选择后者作为补偿。
射礼是规模性的，赐射的范围是他划定的武将和文臣圈子，众人通过一起参与大礼，来获得同一圈层的认同感。我们都是陛下新登基后第一批获得赐射的臣子，我们的身份是一样的。
但制遣大将告太社之礼是属于将军个人的殊荣，礼遇要比赐射要高出不少，但却缺少了圈子的认同感。对于他这个帝王来说，虽然对吴家补偿到位了，却少了对吴家的羁縻，而且更变相地加重了陆、吴联合在洛阳的权威。
“朕不该为此险谋。”元澈侧着身看向魏钰庭，目光满是歉然。
魏钰庭低着头拱手道：“陛下，这件事臣也思虑不周。”
“不，这不怪你。”元澈握了握魏钰庭的手臂，“启用宗室是朕的布画，他们骤然得势，难免行事不周。你虽身为中书，但面对宗室，一是难以面面俱到，二是也难周全自身。”
魏钰庭闻言也深受感动。他慢慢跪下身，叩首道：“陛下所失不过一二，荆江大势未来大势仍在陛下之手。待来日御驾亲征，凭此廓清天下之功，又何须沉湎怀一将之得失。吴家虽然势强，但若离心长安，无异于自弃九霄。”
元澈默然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用轻松愉快的口吻道：“走吧，咱们也去前殿。”
即使他们都包含着无尽的爱意，但是在危险的权力领域里，攻击仍是一种本能。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尝试主动出击，与陆昭交锋。
此时他感到，自己和陆昭如同大船上两侧的纤绳，二者的力量虽然同向，却也抗衡着。
抗衡使他们在一瞬间更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亲密而焦躁，同时又享受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快乐。这种快乐好像蛰伏在大船阴影下的海水，奔涌汇聚，在风暴的引诱下，或浪击于云海，或陷入黑暗的旋涡。

第363章 回去
在拟定谥号之前， 宫廷画师终于完成了先帝的肖像画。这幅画即将奉入宗庙，如今挂放在元澈日常起居的宣室殿内的北窗附近。画作构图传统而一丝不苟，着色描线精美华丽， 把一个帝王为众臣敬仰的风采尽数展现在眼前。
不过在元澈的眼中，这幅画像虽然展现了帝王贵气的章服， 却丢失了腾纹与鼻翼两侧那道深深的法令纹， 连下巴上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瘊子也被轻松摘掉了。如此一来，他的父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亲切感。每当阳光自北窗照射下来，辉映在绢纸上的就是一张因敷粉而光滑得过分的老脸。
因此， 当元澈展开那卷拟定父亲谥号、庙号的奏疏时，群臣匍匐中带的那一丝不逊， 反倒格外真实起来。
“神”属于上谥法的一种。在《逸周书&#183;谥法》里，“神”更有民无能名、圣不可知、安仁立政、治民无为、应变远方、则天广运等等之美意。《周易》约：“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神者， 妙万物而为言者也。” 这样一个常常与“圣”并论的美谥，在孔孟之言中给出了一个更为详细的描述。
舜禹只有天下而不与， 尧之则天，其德可谓至厚矣。尧之为君， 荡荡忽民无能名焉。大而化之为之谓圣，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其是非功过，无所评论，仅以事迹留与后人。圣不可知， 民无能言。
譬如“恭”，譬如“孝”，这些谥号就如同士大夫身上的袍服， 尽管有设计精巧的花纹， 底色却仅仅是鲜明的单色。而“神”这个谥号却仿佛春深入夏之际，女子所穿的衣裳。绸纱交叠， 烟霞色中透着即将凋落的红，红又渐渐融入青蓝色的溪水之中，令人难以捕捉。
所有的谥号，皆可被曲解，然而“民无能名，圣不可知”的释义，却在元澈抬头望向父亲画像的一霎那，流进了心里。
帝王头一次用稍显稚嫩的心机，去算计皇后的势力，结果却遭遇惨败，这本应是令人气急败坏的事情。然而在一桩逸闻传到宫中后，元澈稍有阴霾的心情也变得格外开阔起来。据传闻，时任中书的魏钰庭偷偷将春至宫中下赐的赏钱埋在了家里地院中。听说妻子要改种花草，刚出宫门的魏钰庭嫌车夫太慢，竟不顾仪态，亲自挥鞭驱赶马车。
中书到底是因为回家赶种花草还是因旁的事，众说纷纭，但近日魏中书告假却是证据确凿。元澈听闻后付之一笑，旋即吩咐宫里为他改一艘游船。
相比于元澈，陆昭的生活则要安静得多。这种小打小闹在她眼中就是春日里孩童手中的风筝，只要还牵在手里，就需要时不时地奔跑。不如剪短，去病消灾，暂且得到真正的休息。
偶尔，她也会怀念手里有风筝的时候，不过仅仅是在梦里。
政治上的疲惫如同内在的长期症结，平日看上去无事，但在多云多雨的时候，它总会自己窜出来，提醒你那么一下啊。自元洸死后，那些关于儿时的情景就时不时地浮在陆昭的梦里。
在旧苑泛着淡青色的跑马场上，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骑装，溅在衣袖上的泥斑让梦里充满了真实的泥土气味。擅长书法的师傅耐心地指导着少年的临摹作业，几日后，她居所围墙外的花树下，
必然会出现斐源苦苦讨要重华殿主人旧作业的身影。
顺着那一点一滴的墨迹，和蘸满墨汁的笔锋，梦中的目光也会一同落在缀满金箔的彩笺上。有时还会看到垂在纸面上方若即若离的碎发，划在脆弱的纸笺上，如同风吹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当那双纤白的手将笔浸入青玉色的笔洗中时，她便听到笔洗中发出的轻轻召唤。
陆昭慢慢探身，看向那片融化的墨海。漆黑之中的倒影，天真的面容早已不再，唯有漂浮在永夜之中的天人五衰。
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个热情而缺乏缜密心思的人，往往会更快地忘掉那些烦恼。反而冷静而有敏锐感知的人，会在给自己建立一座密室，独自钻进去，看着弱小的荆棘蜿蜒地撑满整座房间。
谷雨过后，桃花落尽，正是紫藤盛开的季节。陆昭离都之日渐近，元澈也开始放下手中的事务，专心陪伴在她身边。往年逍遥园内都要趁着最后一春办赏花宴，但今年恰逢国丧，要尽量避免丝竹宴饮，即便是陆昭有孕在身，身为皇室也不能不谨慎从事。因而此次元澈游赏逍遥园并未兴师动众，只命几名内侍将园内的游船收拾出来。
天已经下起蒙蒙细雨，然而元澈并未败兴，与陆昭在登船的水榭里安静地看着内侍们拴缆绳，找船篙。
“上来吧。”已经登船的元澈俯身，要拉着她的手。
细雨打在元澈的眉眼上，却仿佛将他内心的情愫和盘托出。他像一只淋着春雨的狗儿，眼睛和鼻子湿漉漉的，毫无顾忌地展现着赤露的热情，对身体的冰冷也丝毫未觉。陆昭则恰恰相反，或许是在某个初春的午后，早已感受过雨水的冰冷与日后缠身的疾病，因此更愿意缩在水榭下，规避着一切。
然而当内侍将缆绳拴好的那一刻，陆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艘船与当年她与元澈相遇时所坐的船，简直一模一样。
此时，这艘船仿佛有巨大的吸力一般，将陆昭身子一引，拉上了船。
“原来的那艘船吃水到底还是比游船深，没法在这里划，我让他们改了改，把顶棚加高……”元澈挽着陆昭的手，一处一处地将复原的地方指给她看。
随着洛阳大行台的崛起，陆昭可以预见，东西两都关系难免转恶。陆昭也很清楚，纵使这一切是在夫君的保护与爱意下促成，但在促成的那一刻，她妻子的身份、孩子的母亲身份都会被淡化。她将拥有权臣的身份，并带着强藩的底色。
魏钰庭们与吴淼们会这样看待她。
元澈也会这样看待她。
人情上的变迁比花信还要快，对于冷静到近乎薄情的陆昭来说，她与元澈的某种维系就像刚上船时，船体那不规则的摇晃一样，既难确定，也不安稳。这是政治人物本身的特质。做一个君王无可挑剔的妻子，还是做一个独揽强权的藩臣，都会使这艘船倾覆。将感情与政治混为一谈，并让两者相互博弈权衡，是极度危险且不负责任的做法。
笃的一声，陆昭恍如梦醒。
内侍用船篙顶了一下水榭的石基，船便朝着更开阔的水面驶去了。
硕大的紫藤花鼓得胀胀的，划过船的顶棚，发出滞重的声音。然而划过之后又如同卸下重负一般，散落下来，化为淡紫色的飞雪。
雨尚未停，天空却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巨伞般的紫藤花海，仿佛是熏香过的云母纸。纤细的光芒洒进船舱内，唤起了所有的事物原本的色彩，复原了数年前船舱内原本的温度。
陆昭的记忆重新获得了苏生。两个人下棋，元澈输了。江里的鱼烧来吃，元澈笨拙地挑着刺，时不时地扎到嘴，唇色红得可爱。她自己呢，偷偷夹了一小块鱼颊肉，细细地咀嚼着，嘴里是鲜美甘甜的味道，在雾汐把鱼翻面的时候，再偷偷把鱼颊的另一侧肉夹给他……还有银色的熏笼，炭火暖暖地烤着，她卧在熏笼的另一侧，望着船篷顶，耳边是一阵阵打小哈欠的声音。
抬起头，陆昭再一次看到了那片坚实的胸口。
她没有轻易投靠，只是静静地贴近它，嗅了嗅。
在那濡湿身体的汗水中，成长了近三十年的男性肉身的气味中，她闻到了淡淡白檀的香气。
进而陆昭知道，她的身体里，也必然早早拥抱住元澈的一部分了。
“去船头看看吧。”元澈挽着她的手，提议道。
陆昭点头应着，然而在紫色的飞雪中，她始终未曾看向那片泛着清澈波光的水面。
梦魇并未消除，陆昭始终害怕华服上的垢秽、头顶上的枯萎、腋下湿冷的汗水、身体散发的腐朽气味，甚至在床榻上靡靡不安的身体。
这时，会有人拼命把她从怀中摇醒，轻轻地唤她：“昭昭，你醒醒。”
陆昭猛然睁开眼，看到那片温柔而带着深棕色深邃的眼睫，看到那片眼睫周围悄然蔓开的细纹，她就忽然慌了。
“都回不去了。”陆昭的手死命地揉在元澈的颈子里。
元澈便顺着她的手臂，吻向她的肩胛、面颊，随后又以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她湿漉漉的肩头：“那就不要回去。”

第364章 割裂
四月初一， 皇后舆驾、皇后的女官们、以及洛阳大行台百官车驾将从长安出发，沿渭水乘船行至郖津，在到达三门峡之前提前登岸。随后走陆路至新安， 再经由谷水、函谷关一路到达洛阳。
金色的銮舆与赫赫仪仗，宛如穿在宫城中轴线的光带。元澈隔着白玉栏杆凝视着那台銮舆， 只见皇后一行已经来到甬道。陆昭身着章服， 宫殿檐角沿射来的强烈日光，恰恰扫过她的面容，此时， 一切仿佛与她当年未入宫时一模一样。
元澈看着在庞满儿的陪伴下慢步踱过来的陆昭，一霎时觉得正在不久之前， 他以同样的方式迎来了自己的妻子。只是车舆的朝向、行走的方向，一切都相反罢了。
仪式优雅而缓慢， 宛如酸楚点点滴滴地郁积在元澈的胸口。
“臣妾拜别君王，唯愿君王……”
祝词的篇幅很长， 仿佛刻意拖延告别的时间。陆昭一直低着头，这让元澈投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热烈。章服遮着陆昭的身体， 那都是他所熟悉的地方。哪里柔软而脆弱， 哪里坚实而饱满，哪里羞起来灿若烟霞，哪里被触碰时惊惶如兔。在平静的时刻， 它怎样表达悲哀，在浪起时分，它又如何表达欢愉。然而唯有被层层帛带与大袖遮掩的腹部， 萌生出一层未知的光。
终于， 在祝词结束的时候，元澈弯下身来， 他想托住陆昭的腰，将她一力揽起，但伸到一半的手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止住了。索性那双手在空气中都兜了个圈，重新回到陆昭手肘的部位。
“皇后一路多加保重。”
元澈的语气克制且不失郑重，此时他该托着她的手，帮她登上车驾了。可是他全身简直如凝固一般，一动不动，因为他的目光与陆昭的目光迎上了。
那双如冰封一般的清冷凤目，在阳光下湿润了。阳光却像一把小巧的金锁，将眼泪锁在那双眼睛里。陆昭的目光坦诚地望着他，没有求救，没有畏怯，仿佛想把一切都停放在此时的定格。热烈的情爱早已在龟裂的边缘徘徊日久，与冷静的理想对峙着。他们既是彼此的恳求者，又是彼此的鉴赏者，期望与绝望交杂着，这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感情的实质。
想到这里，元澈的手臂变得松弛了，他与陆昭都重新铆足了力气，一气呵成，他送她登上了车舆。他与她一道目视北方的天空，澄澈的碧蓝如同投影一般，将他们的瞳孔遮住了，再也没有映照彼此身姿的余地了。
车门关闭发出了轻轻的撞合声，周遭仿佛一下子沉寂下来。继而，轱辘转动的声音次第从宫门传开，夏日的暖风犹在，而陆昭，已经走了。
生是胎儿从母体剥离的过程，而育则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告别的过程。生之结束，乃是育之开始，血与肉分离的一瞬间，情感上的依存攀升至极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情感的依存慢慢减弱，衰老与新生的对抗，资源的付出与转移，积累的持守与传承，尽管会有胶着的相抗、微妙的平衡，但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一方获得所有。
洛阳大行台之于长安是如此。
权力的孕育，亦是如此。
在陆昭临岸回首，眺望长安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这种双重的割裂。
照着预定路线从长安至洛阳，最快也要五日。闲暇之余，陆昭也开始着手布置皇后属官、司州刺史府以及行台的官僚构架。
刨去暂时属于吴玥的镇东将军府不谈，陆昭还是希望皇后、刺史、行台三府能够达到一个政令互通的效果。这种想法未免僭越，因为着意味着府事与国事混为一谈，家事与国事内外难分。三国曹操丞相霸府就面临过这种局面，丞相府与魏王府并立，权力在二者之间不断的分化与过渡。
曹操化家为国，致力于缔造一个独立于大汉王朝的统序与制度。对于陆昭来说，虽然还远未到这一地步，但洛阳不啻于会成为一个独立于长安的行政中心。在三国时期上演的事汉与事魏的抉择，于洛阳大行台来讲，日后是一个东都利益体和西都利益体的分化。过程虽然远非政治扼杀那般残酷激烈，但利益带来的力量凝聚，绝不会逊于当时。
“皇后此次建立行台，未来我家未尝不可以此试取王号，以效魏武之故事。”陆遗早早赶到行台暂时停驻的地方，作为陆家的自己人在私下会面时向陆昭浅提了这一考量。
陆昭却摇了摇头：“魏武力挽汉室于狂澜，武功烈烈，我等不过大权初执，底蕴相去甚远。一旦暴露此想，虽然会不乏呼声，但大国分裂，法统难存，众人不得不择舍割裂。无论我家是否有此心此力，也须得在伐楚之后。”
“是。”陆遗识趣地低了低头，皇后根本没有对这个提案给予彻底地否定，那就意味着这是她所默认的未来方向。
“你现在是洛阳令……”陆昭支着额头喃喃道，“既如此便再加一个留行台民部尚书，行台政令与洛阳政令密不可分，不过你要谨言慎行。”
行台尚书拟长安尚书，除了祠部不设，余者皆可设。如今已有度支、都官尚书，还要设七兵和吏部尚书。
“七兵尚书我本属意吴玥，只是不敢轻与。”
让吴玥任七兵尚书，就可以让大行台、司州形成军事上资源的整合。这对于行政效率颇有助益，但也有一个隐患。
虽然吴家已经彻底与陆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摒弃了皇权这一法统，忠于皇后与忠于皇帝，这其中是有很大的转圜余地的。尤其是她这次用射礼试探吴淼，事实证明吴淼仍愿意与皇权保持一种羁縻状态，或者说，他期望能保持羁縻。而洛阳的七兵尚书一旦交给了吴玥，再加上镇东将军之号，很容易就把整个司州的军事掌控权拱手相让。
“还是要有一个陆家的自己人。”陆昭叹了一口气，“这个职位先空缺着吧，司州兵事如今也不会涉及太多。真有大用，还要再等一年。”
“对了，此次新法想必司州也多有耳闻，不知各郡县对此如何反应？”
陆遗道：“新法试行，除河南郡以外，平阳、河东、弘农、河内都不太乐观，像较为边远的汲郡，更是拒不协作。若是旁人倒也罢了，没曾想河东薛家也是这个样子。”
陆昭对此却并不感到以外，即便薛家在中枢已经失势，但是乡土根基仍在：“河东薛家地处汾阴，历来帝王祭祀汾阴都少不了他家参与。汾水道又称龙门道，汾水谷地又是龙门以下数百里，上至黄河，下至蒲坂的唯一渡口，如今势力已经伸在了风陵渡。这数代经营，可谓人心所向。不过百年不衰，实乃得天独厚。”
河东薛氏自有底气，而河东的所属间接影响着潼关，而自河水改道以及函谷附近林地砍伐的缘故，函谷关的军事价值已经不再那么重要。陆昭决不允许让这么重要的地方落入地方豪强之手。
河东汾阴与汲郡枋头都是这个意思。如果说河东薛氏还顾及了薛琰这一脉的人情在，对陆家仅仅没有翻脸无情，那么汲郡的那些地头蛇态度可谓强横。
“河东和汲郡不能有差错，先解决河东问题。”陆昭下定决心道，“告诉吴玥，先不去郖津，明日在风陵渡住一晚。”说完又把韦如璋叫了过来，“薛家那里，告诉卫渐，让他出面拜访一下，行台有许多职位还空着，若他家家主有意，可以来风陵渡见我。”
任何体制下，权力的运作仅受两种力量的操控：一个是做事的能力，一个是做事的意愿。前者取决于掌握的资源，后者取决于利益驱动下的选择。
风陵渡口堪称繁华盛阜，不少豪族都在这里置下产业。在临渡口不远处，有连片巍峨的古色古香的园墅，连泥墙都是雪白的，在夜晚长街的灯火下，明亮耀眼。
在园墅内的一栋望阁里，两名士大夫打扮的男子相对而坐。桌案四周是几盆随意摆放的兰花，花瓣如同吸饱了月光一般，微鼓蓬蓬。两人或举杯对酌，或凝神欣赏周围的景色。终于，其中一人开口道：“河出图、洛出书，河洛虽好，却终究非我故乡啊。”
另一人也旋即叹气道：“杨君所言，诚是不错，只是行台不日便要建立，为行新法，必然时时窥伺我等乡土。一旦政令人事俱落实地，你我两家只怕都难以从容吧。”
叹气的乃是河东薛氏薛珪。当年崔谅之乱时，他身从王叡奉渤海王入洛阳，担任过一次司隶校尉。然而太子所建的金城行台后来者居上，随着陆氏与北海公元丕回攻京师，他这个司隶校尉也就做到了头。
如今薛琬、薛琰相继而死，他便是薛家的当家人。不过汾阴薛氏族群庞大，自从他从高任上退了下来，对家族的掌控力也就没有那么大。
至于坐在薛珪对面的乃是弘农杨氏杨茂。相比于薛珪，他的压力其实还要更大一些。行台皇后的大驾是先经过弘农郡的，他相信与行台彼此接触后，可以达成一定的条件，但也难以避免行台成心拿自己开刀。
不过一旦地方同气连枝，中央的日子也不好过。为了避免自己第一个被冲破，他半为联合半为宽慰地向薛珪说道：“薛君也不必多虑，这求事者为客，司台部署如车，我辈为驭，州郡司官如骡。我等鞭之左右即可。”
豪族主要提供州府郡府下的“吏”，这些生于此长于此数千的庞大吏员，掌握着地方治理的实权，不受官员调动影响，更与改朝换代无关。信息的分配既是权力的分配，无论在中央还是在地方，此法皆然。
薛珪了然一笑：“那咱们先奉陪行台，在司州尽兴一番。”
在与风陵渡一关之隔的长安宫城宣室殿，元澈也在中书属紧急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那就是如何依托洛阳行台，布置两年后伐楚的军事大计。

第365章 盗事
皇后舆驾离开长安之时， 身在洛阳的王襄也开始准备最后的交接工作。
王襄如今五旬之龄，早已不算年富力强。这个年龄做到大州刺史之位，对于普通世家可以说已经十分荣耀， 但对于陈留王氏来说并不能算是出色。同辈的王峤早已达到三公之位，然而自己的爵位和职位这几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正因此， 王襄从豫州直接开到司州河南， 不敢心生杂念，一直保持着刚强的姿态。这次出使，除了料理一众门下子弟， 也是向中央表明态度，希望自己年老后也能得一三公加衔荣养。但这种做法也有弊端， 此次他将河南大部分豪族得罪了个死。眼下，仅有部分决定留在洛阳的王氏子弟及寒门支持自己， 不然单是河南郡的内政都要完全停摆。
皇后驾临洛阳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到来，王襄也不在人事上过多安排， 而是专注于郡内府库、账目的清查封存，力保在交接的过程中不出错漏。
这一日， 王襄在城内点较马苑以及军械仓库， 一众子弟和河南郡本土功曹前来陪同。王襄也一改往日戎装打扮，只穿宽衫长袍，与众人穿行于仓库之间。这些人之所以急切地围拱在他周围， 都是期望能藉由王襄的身份，日后托庇于行台。
王襄一路慢行，听着仓官令的汇报。昨日粮仓仓储已经清点完毕， 他也不乏感慨：“原先河南郡生民争相逃难， 生机无存，如今试行新法， 竟然初有成效。”
一名年轻的王氏子弟道：“此次新法，若无使君之功，只怕也是难为。施政革新最怕人亡政息，听闻河东、弘农两郡颇有固守之态，只怕使君大军一旦离开河南，整个司州倾若沸汤。”
此人说完，周围人也不乏附和之声。
这些人对自己在河南郡的作为能够有所感念，王襄已经十分欣慰。不过既然要将河南郡交接出去，他也需要做好人情上的过渡与安排：“皇后绮年韶岁，心怀远略，自金城行台，维士人之序，体生民之情，匡正朝纲，震慑关陇，其星华铓锷，远耀于我这老朽之木啊。诸君托庇于洛阳行台，勿有忧虑，若仅以我这垂老昏聩之人时时为念，那才是自误终生。”
众人闻言虽不乏慨然，但心里也都各有一盘算计。
此时有一人忍不住开口道：“使君即将离开司州，我等仰赖使君庇护日久，悲伤之余，也难免惶恐。青史一向不乏英才俊彦，但能够体察乡情而全大局者，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失之锐进，钩沉……”
原本刚才还有人扬袖作悲泣之态，如今听到这句话，也都稍敛略显做作的悲容，纷纷窥觑王襄的神色。
此次王襄率大军入境，清理河南郡，这才让他们一些次等世族和寒门越上前台。可一旦王襄大军撤离，又将是什么光景却实在难说。
虽然陆昭的新法也是大利于民，但是一个能推出新法的人，再加上年少显位的背景，大多也有失之锐进的特点，未必就愿意与他们这些人和光同尘。整个司州，谁想要保全自己的利益，那么碰撞和冲突就在所难免。
“失之锐进？”王襄原本神色恬淡，听闻此言当即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打断质问，“且不论尔等妄评皇后之罪，皇后与行台尚未莅临洛阳，尔等便无实揣度，岂非小觑行台一众王臣，质疑陛下之英明！”
“今日我也有一言，皇后虽然年轻，但也久执大政，以往深谋远略，从来也都不乏谨慎。若皇后不察众情，取以豪夺，又怎能立足长安，又怎能受台臣拥护？此等煽动群情之语，今日便罢，若日后我再有所耳闻，即便皇后大度不愿降罪，老夫白刃绝不相饶！”
王襄当众发怒，众人也不好再多嘴。此时已至晌午，王襄便随自家子弟回到临时官舍用饭。
侍奉王襄午膳的乃是王襄的侄子王俭、王佑。王襄二子俱已出仕，且前途用不着自己操心，因此他也出面带一带这两个后辈。
天渐渐热起来，王俭奉上一杯温水，待王襄饮下，脸色渐渐平静，方才开口问道：“伯父今日何须如此动气，小心暑热，急火攻心，伤了身子。”
王襄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道：“此次行台交接，所涉利害看似仅有河南一郡，实则波及司州全境。你以为那些人是真心前来相陪？”
“这些人还有别的目的？”王佑思浅，故而发问。
王襄冷笑道：“动荡之际，风闻而言事，所求不过一实。皇后居临洛阳，虽然河南已靖，但边郡未平。这些各郡乡人难免联姻，如今弘农、河东、汲郡强硬，一旦司州动荡，必然损害自家利益。因此他们想让我当面做一个保障。你们可知我为何断然拒绝？”
王佑心思不活分，王俭略有所思，片刻后答道：“伯父若得河南郡人之心，这固然好。可如今行台未至，具体大政我等不知。若伯父今日一诺，日后与行台大政相悖，岂非令两郡交恶，再落一个干涉外镇的罪名。”
王襄对这番回答已经很满意了，因此笑着点了点头：“这些人困于私利，失之明智啊。他们以为我这个豫州刺史可以给他们撑腰，却忘了皇后这个新法要做什么。这官官相护之情，未来必然遭到行台重点打击。我若不作回护，这些人不过是小惩。可我若敢公然包庇，这些人必然会被加以针对，甚至死无葬身之地。届时，老夫陷入过深，未必不会为这些人利用，陷入方镇之争啊。”
王襄慢慢踱步至食案前，旧舍简陋，不乏有小虫飞扑在肴馔周围。
“勇于敢者则杀，勇于不敢者则活。此二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话音刚落，仆从便一掌按死一只落在食案边缘的小虫，余者四散飞逃。
时至深夜，王襄回到营所，忽听身后有人来报。
“使君，出事了！”那人待被允许近前，方才压低声音对王襄道，“今日马苑清点战马，发现少了两百五十匹！”
下属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已惊恐得站不稳，干脆直接跪下，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王襄也是悚然一惊，入夏的时节只觉得浑身冰凉。
“先把所有府库率兵控制住，涉事者监押入狱。京畿附近所有官、私马厩，暂时派人封锁三日，即刻清点！”王襄仍极尽克制心情，做出冷静的部署，最后才指了指地上下跪的士兵，吩咐左右道，“先扶他起来，起来。”
此时王俭也劝慰道：“伯父稍稍宽心，偷盗战马这样的恶事，以往也有。军马马掌上都刻有符记，而且这么多战马，总要吃草饮水。我等沿途搜寻，必有所获。”
王襄却摇了摇头：“如此敏感的时期，发生军马盗窃之事，即便你我不作深思，安知行台不作深思？你通知各营，此事老夫会亲自出面追查。”说完对亲随道，“快，给老夫着铠，再让马厩重新备马！”
王俭和王佑一道出动，府库那边很快就有了眉目。
“马曹的曹首说，近日因皇后要莅临行台，洛阳调动了不少物资。运货的马不够用，就难免借调战马。洛阳的马苑一共两千匹战马，如果算上马苑的所有任事人员，再加上这几日其他各司调遣军马的涉事者，数目不下三千人。那马曹还问，是不是这些人都要监押入狱？”
说到最后一句，即便是平日如小火苗一般的王佑，也不由得降了降调门。
“哈，这个马曹倒是很会攀扯啊。”这件事有了些眉目，王襄反倒露出了个笑，“这个马曹是什么背景？”
“是河南郡河阴人，在孟津渡颇有势力，妻子是河东汾阴人。”
“接着查他的底细。”王襄交代着。事情有了头绪并不意味着此事不严峻，相反，即便知道这件事背后的主谋，但也难以在当地层面进行追责。河南郡人任本地曹首，大肆追查，不仅令河南郡内惶恐不安，也会让其他郡的豪族趁势而起，遥相呼应。而且马匹的用途还牵扯到皇后本身。一旦追责到负责皇后事务的官员身上，难免又给以时人更坏的解读。
彻查范围虽然甚广，但是讨论范围却缩小在王襄最亲近的幕僚之间。
“若仅是数十战马，倒也罢了。只是司州不乏武宗豪强，数百战马盗取，或有军事上的图谋。使君，我们不可不防啊。”
王襄手下纷纷将对方可能的意图罗列出来。战马是被骟过的，不能繁衍，偷盗战马是一锤子买卖。既然没有长远利益可言，那必然是图近期之利。
“此时若有兵戈之祸……”王襄眉头紧锁，他手里兵的数量，对付这种程度的武装，不在话下，但行台方面就不一定了。
行台的军队与豫州军队数量相差较大，装备也不如豫州的精良。其实这并非长安不重视行台，不重视皇后，而是最浅显的成本问题。由于王襄调动的是豫州军队，可以借托淮水颖水之便，输送给养，行军也可以依托船只，往来十分方便。因此王襄的军队数目多，带甲率也高，兵械辎重都没什问题。但皇后一行人就不同了。一行人虽然会走一部分水路，但是中途仍多陆路。
如果行台带来的军队过多，那么本土会有给养压力，不得不依托当地豪强和外镇之力，因此取一个折中。
“虽然对方不敢加害皇后，但为求完全，还是先请皇后暂缓入洛吧。”另一人提议道。
王襄闻言却依然面色阴沉。
“使君，皇后那里也不能这么说。”王俭建议着，“毕竟是两百五十匹战马，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背后的后台品级必然不低。这个后台我们猜可能是司州本地人，但皇后和行台也可能怀疑是我们。对方很有可能认为我们故意为此事，来好借口让行台延缓入司州。毕竟司州我家也曾部署颇多啊。”
“哎。”王襄的拳头重重向桌案锤了一记，“锋镝相交，让无可让啊。司州世族诚然彪悍，皇后又岂是逆来顺受之人。舆情一旦扩散，行台与地方彼此怀疑，局势必将走向糜烂。”
“呵，看来此番，我能荣退于刺史之位已是奢望。有人要挟我打开司、豫灾祸之门啊。罢了，此事出我任上，我率数十将，亲自前往行台驻地，负荆请罪。”
王襄当即就要出营，当即便被众人拉下。“使君不可，若是使君发生意外，我等又如何向叔父、荆州方面交待，皇后那里也将罢行，岂非为旁人做嫁衣。”
“使君莫急。”王俭向前一步道，“听闻皇后与法师玄能颇有深交，玄能在河南也多受我等庇护。卑职自与玄能亲自前往，面陈皇后，待皇后决断。”
王襄点了点头：“如此，那只好劳烦你冒这个险了。”
同一个夜晚，陆昭等人抵达风陵渡，然而登岸后却见卫渐匆匆赶来，脸色败坏。
“启禀皇后，臣一路赶到汾阴，去见了薛家的家主薛珪。薛珪说，只怕耽搁皇后行程，待皇后到了洛阳，自会拜见。”

第366章 力量
船虽靠了岸， 地方也派了人来接，但陆昭一行人并没有下船。王俭与玄能日夜兼程赶到风陵渡的时候，陆昭早已经得到了军马失窃的消息。
“三个郡的世族拒不合作， 这河南郡的马曹又公然跟这些人联手，跟行台抗命。”庞满儿在一旁越说越气， “他们这样搅合， 难道想把行台逼出司州？”
王俭道：“要不要把那个马曹押送京师，由廷尉问罪？”
陆昭却面色凝重：“只怕还问不了罪。牵扯面那么广，真问罪， 你这个别驾只怕都保不住。”
王俭心里一暖，这话至少证明皇后对王家没有疑心。
陆昭在船舱内缓缓踱步， 最终走到了司州境舆图前。汾阴、洛水与风陵渡所形成的小三角，映在了陆昭的眼里。
“能不能直接用兵？”王俭试探道。
陆昭摇了摇头：“薛氏没有罪名， 司州、豫州都不能轻动兵戈。”
“陈兵固守也不行？”
所谓陈兵固守，就是正常的军事调动， 郡国兵驻扎在当地，也有一定的威慑效果。
“固守……固守多少呢？给养怎么办？”陆昭语气温和地提出这些问题， “假设调兵四千， 河东豪族的部曲就不止这个数，更何况给养的河道还在人家手里把持着。而且固守总要有一个理由吧，清缴山贼还是外镇异动？一旦说不清楚， 给了北面的冀州、并州以口实，秦家和赵家会不会直接干预？秦家和朝廷的关系，可一向不大好啊。”
陆昭这话一说， 王俭彻底放心了， 他知道伯父的选择是没错的，司州在这位皇后手底下乱不了。
“不过此事也不能什么都不想朝廷说。”陆昭又踱步坐回了座位上， “先去上疏一封，将司州的境况汇报一下。让朝廷出力只怕不可能了，顶多你我提一句，河东离长安、潼关都很近，让朝廷做个预案吧。对了，丢失马匹的具体数目有多少人知道？”
王俭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虽然不多，但各曹司应该都有所耳闻。”
“那如此倒最好。”陆昭招了招手，让王俭上前，“这样，你回去和王使君……”
待王俭离开后，陆昭又招来陆遗道：“那个楚国商人张懿到司州了没有？我要见他。”
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毕，陆昭吩咐跟随行台的护卫军以及所有侍从，都进入戒备状态。
陆昭回到榻上闭上了眼睛，随后，十里舳舻的赫赫喧嚣便陷入等待的沉寂之中。
连驿急递，陆昭的奏疏一个日夜便到达了长安。奏疏没有走尚书台及门下，而是直接送到了殿前。周恢只看了一眼题封便看出了奏疏的分量，连忙送入了殿内。而与此同时，一名小内侍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找了一个借口，出了未央宫南门，往尚书台等官署值房去了。
元澈看完了陆昭的奏疏，顿感意外，然而他没有下任何命令，只是让周恢传示给魏钰庭他们，自己则靠在御座上一动也不动，想得出神。
奏疏里说了不少事情，其中自然有马匹偷盗之事，薛、杨等人倨傲之言，也言明了这些军马的动向很可能是武装部曲。最后把请求朝廷允准封张懿进入行台担任皇后僚属，主持楚国商人在洛阳本土建立商盟一事一笔带过。
“那么陛下打算出兵吗？”魏钰庭的试探极其温和，他多少也看得出皇帝明白其中的利害。
在旁边的徐宁就没有魏钰庭沉得住气，他才从廷尉属退了下来，如今转任中书侍郎。顾承业和柳匡如都被调到了尚书台任事，徐宁也难得有扬眉吐气的机会，说话时，两只袖子在魏钰庭面前晃来晃去的：“这些世家胆子也太大了，皇后的主意都敢打。这件事依臣看，豫州的态度也有些古怪。都这时候了还犹豫什么，他们出兵也就是了，照着河南的样子，再把弘农、河东犁一遍，看这新政的种子播不播的下去！”
元澈仍是一动不动，不过目光已经移到了两个人身上。
魏钰庭知道皇帝心里是有一个主意的，只是他如今摸不着。既然徐宁已经把维护皇后的话说了，那自己只能再从另一方面试探试探。
“其实北平亭侯也未必就是隔岸观火。”魏钰庭开始试着顺着另一种意思说，“北平亭侯的态度虽然古怪，但若站在他的角度看，他也有他的难处。他毕竟是方镇，方镇和方镇联手，方镇和方镇冲突，都有可能是一国祸福之门。北平亭侯以公心而论，替陛下想，也不能毫无顾忌。”
“况且汾阴一直是并州、冀州入关中的一条命脉。兵也好，粮也好，都从这里走。粮船经风陵渡转入渭河，行进长安。正因为有这一条水路在，长安才可以避免使用三门峡大代价运送来的粮草，也可以不独仰赖西北的粮草。”
元澈的目光动了动，魏钰庭一下子就抓住了关窍，继续分析道：“臣听说，北海公近来身体也不太好，六镇军民也多有不安啊。朝廷如果能派出军队从蒲坂渡江，以迅雷之势进入汾阴，那自然是好。如果慢了就会打草惊蛇，河东各家万一不能心安，一旦起事，并州和冀州都可以顺流而行，顷刻介入乱局，倒也不必顾虑北境的压力。”
“那你们要不要想想，怎么给皇后回信？” 终于，元澈站了起来，“皇后在司州受到威胁，长安什么也不做？信上就这么说？”
正说着，门口便有内侍来报：“禀陛下，蔡维庸已经成功返楚，关于荆江一带流寇的事，派了数十名官员来专门做沟通。不知陛下这几日是否有安排，召见这些官员？”
元澈笑了笑，对魏钰庭道：“看到了吧，一南一北都掐着朕和皇后的脖子呐。”
魏钰庭沉思片刻，忽然拿起那封陆昭写的奏疏：“陛下不如下午就去见楚国使者，让周正监想办法在那时候把这封奏疏当面给陛下，陛下当时给个囫囵话。这样皇后那里也说的过去了，河东也不会有什么疑心。而且当着楚国官员的面说这些话，即便日后朝廷决定再有什么变化，也可以拿当着楚国使者的面不便细言当做借口。”
“国事艰难，多方掣肘，也是半点不由人，后面陛下看看能不能暗中帮上些，也只能这样了。”
元澈也叹了口气，随后便对周恢道，“那就派人去告诉楚国的那些官员，朕下午就去见他们。”
会面被安排在了上林苑，规格也相当高，一路上都是满满的仪仗侍从。元澈却是一身常服，带着一顶青玉冠，此时坐在御座上，面上浮现出年轻帝王特有的骄阳般的笑容。
周恢笑着侍立在元澈身边。
楚国出使的官员们三跪九拜，随后便进入了正式议事的程序。
没过多久，周恢便将奏疏送了过来，议事暂停。“陛下，是行台的事。”周恢小声说着，然而参与议事的人多少能够听得到。
元澈却没有打开奏疏，只问道：“行台遇到难处了？”
周恢称是。
元澈将奏疏往回一推：“司州的事情，朕都交给皇后，诉苦的话朕就不看了。”说完便笑着看向楚国一众官员，“咱们接着议吧。”
事毕，元澈乘銮舆回宫，车驾沿着车辙行驶在甬道上。半路上，车辙里卡着块碎石，颠了元澈一下，元澈手中的竹简哗啦啦洒在车里。周恢忙在外面告饶。
元澈却笑了笑：“天规都有违意之人，更何况日日使用的车辙呢。”
说完他便弯腰去拣竹简，却忽然发现坐塌的下面压了一只手帕。
元澈就这样把手帕拾起来，像那一日陆昭在船上靠近他一样，他把手帕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
薄薄的绸帕来自于陆昭左手的袖内，有淡淡的白檀香，但是帕子的一角总是被右手牵出来，因此有墨的香气。这些他都能熟悉地回忆起来。
正如元澈回忆起她的面孔，永远都是安静的，连七情上脸时都是如此。还有她向他索取欲望的时候，目标单纯，觊觎肉.身也觊觎得彻底，与享受权欲时一样，对她来说少有感情上的渴求，更多的是发乎身体内在的需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会这样坦诚地倾诉自己的欲望了。
自然而然地，元澈还想起了她一瞬间的疲惫，面对那一瞬间的软弱，他曾经捕捉到，却从来不曾利用过。如果他肯强硬一点，她又恢复的没那么快，或许她就不会离开长安，自己也不会眼睁睁地看陆昭深陷险境却无能为力。然而这又不对了，他让她前往洛阳，本身就是希望她可以平安，可以幸福。
或许他仅有的力量，不过是让陆昭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得平安与幸福吧。
元澈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什么而软弱，但面对这样命定般的无力感，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中。
“去找王赫，让他集结一百精骑，即刻出发，前往皇后身边。”

第367章 诱敌
皇后和行台
没有离开风陵渡。
晨风吹荡着水波， 数百条泊船蜿蜒地停靠在河面上，起起伏伏，在昼夜交替之际， 宛若一条将要在黑暗中苏醒的兽脊。薛珪仍然坐在他那栋小望楼上，盯着那片河域。在他脸上缓慢爬动的朝阳， 让黑青的眼周更加明显了。
“长安都妥当了！”
薛珪循声转身， 见杨茂摇着手就上楼来，一身紫红色的广袖，如同在竹林中不合时宜过分招摇的艳丽花卉。
杨茂是贵客也是常客， 侍从们连忙奉上茶点。杨茂坐定后，脸上还扬着得意劲儿， 语气不乏慨然道：“朝廷果然持重，陛下看来也不打算干预了。”
薛珪却还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朝廷是不干预了， 可是你我如此做，是不是也稍稍过分了些？其实新法对你我也是有利的， 从明面上过账，总好过胆战心惊过日子。”
杨茂闻言却摇头一笑：“薛家这几年久经动荡， 玄锡也有几分胆薄气索啊。”
“哎。”薛珪抚膝长叹， “骇浪急回实乃才悭，逆风小避全为心宽啊。”
薛家遭祸后，虽然有朝廷的宽容之策， 但薛氏大族内，薛珪也只能勉强支撑。族内不乏有后进不满于薛家现状，想要谋求进取， 心里对朝廷和行台也不乏戾念， 甚至有想借陆家国公身死，伺机报复。
但在薛珪看来， 一个家族所采取的每一步行动，都要考虑三件事。必须要得到什么？哪些东西可有可无？哪些东西不容有失？看到机会便如嗜血蚊蝇一般扑上去，看上去是困兽犹斗的不屈，但实际上在那片微小的可能中弄险，更大的可能则是整个河东薛氏完全覆灭。
人越居于困势便越会去赌，这些人觉得再不搏就没有机会了，却不知道政治中更多的是苟且和退让。家族势衰是定局，所谓脱弦之箭，其势难追。想要现在东山再起，就只能扭转陆氏这支离弦箭。一旦做出这种举动便不能退后，输则矢透穿身。但如果蛰伏下去，就能够保全家族，以待来日。
不过这些都是薛珪自己的一番苦心，在薛家的许多年轻人眼中，他不过是老朽无能，昏聩累事之人。此次洛阳所出的盗事，必然也有薛家这些年轻人的参与，这也是他们的一种反抗。
“玄锡。”杨茂拍了拍薛珪的手，“你觉得我们是在做什么？在谋反吗？我们是在想办法和行台谈判。你说的没错，行台的新法对我们有利，但也有利多利少的区别，凭什么他们定多少，我们就得多少？弘农暂且不论，单说汾阴，河道的维护，官商之间诸多纷争，哪一个不需要你薛家出面去解决。单凭这个，为什么就和河南郡一样，拿着每户一匹帛抽成。”
“今日行台至司州，你这个河东郡望之首点头同意了，一年两年没问题，大家都能过。可是三年五年呢？待三年五年之后，朝廷一把刀砍在你头上，连抽成都不给你，你还有反抗的机会吗？今日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底，这个行台是为皇后建的，不过是为了废子立母死的制度罢了。只要皇后诞下孩子，皇帝陛下平了长安内朝，再无反对之音，皇后回长安，行台也早晚都要被中枢打掉的。听我的，熬过了这一段，日后司州来的是谁，还得接着拜你这尊神。”
杨茂见薛珪不做声，也就不再继续相劝，连语气都放软和了：“那些军马，我点了一百匹，过两天就到渡津。听说洛阳那里，北平亭侯也是疑心重重，至今也没和行台做什么交涉。只等北平亭侯一走，那些部曲就可以往洛阳、孟津再逼一逼。你掌汾阴蒲坂，我守潼关三门，中央行台的政策，就得跟我们走。”
说完，杨茂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还有些公事，渡津的船还等着呢，玄锡兄，某先告辞。”
从薛氏园墅出来，杨茂也不由得暗暗擦了把汗。
身边的长随扶杨茂登车，待走远了，才隔着车帘子，低声向主人问道：“郎主，此事我家一力筹谋，又何必分他薛家这么多马匹。我家所得，也不过四分之一啊。”
“呵，一力筹谋就要分得最多？”杨茂阴恻地笑着，“给薛家分这么多，一是，那马曹曹首终归和他家连着亲，一旦追究下来，他薛珪在行台必然不讨好。再者，抵抗行台，光我们和汲郡赵氏一起还不够，若不能把他这个河东首望拉下水，汲郡赵氏的力就使不上。”
“郎主指的是并州的赵安国？奴婢听闻赵安国乃国之干城，忠君护民，他会参与到这种事情里来？”
“你这便是小瞧乡情了。”杨茂耐心提点着这名长随，“他一生忠君爱国，图的不就是锦衣还乡。他这辈子，以一武将身份，能做到并州刺史，和乡势也不无关系。枋头乃是淇水关要，上连白沟河和清水，下接文石津、棘津、延津，是贯通冀州、司州、兖州三州的水路关要。赵安国的一人之任，关乎三州之兴衰安定。乡民以势而邀利，三州皆匍匐为赵安国一人保驾护航。即便赵安国一生功业是自己拼杀得来，在天下人眼里，也早已和汲郡难以分割了。”
“此次汲郡态度最为强硬，其中便有这层关系在。一旦汲郡问题处理不当，赵安国也不得不被群情裹挟。自崔谅之祸后，王叡执掌司州数年，当年为夺潼关，盘剥我家，我家早已元气大伤。若施行新法，那些荫户更要接连出逃，申报民籍。我家若要复兴，有所谋求，需要依靠众力，而非独行。如今六镇、并州、冀州都不安定，这是你我能够倒逼中枢的最好时机了。”
阳光慢慢没入车帘中，杨茂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芒，旁人眼中的朝阳，在他眼里与夕阳并无差别。
两日后，司州境内便有传言，王襄部已悉数撤出洛阳城，准备返回豫州。此举看上去似乎是扫榻迎客，但知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行台与豫州刺史府已经开始相互怀疑，近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王襄放弃了迎接行台大驾，然而杨茂心中仍存机警。
最后，杨家还是从楚国商人张懿处知晓了些许内情。
席间，虽是杨茂承托张懿，但张懿仍谦恭地先行敬酒：“鄙人三生有幸能得弘农第一望族相邀，实在是惶恐难安。但如今鄙人也官事缠身，只怕今日不能奉陪郎君尽兴竞夜。”
杨茂道：“我已听说了，行台会设立楚国商盟，张君是被推选的第一人，日后前途无量啊。不瞒张君，我与那些楚地官商也有些交情。据说宫中皇帝已听闻行台有些难处。是丢了一些马匹，是吧？”
“广闻神通无过于郎君。”张懿道。
杨茂摆摆手，旋即叹一口气：“现在谁不知行台难处呢，北平亭侯就这么走了，依我看就不大妥。其实我家也要从楚商手中购一批资货，如今司州境内动荡不安，你也是知道的。北平亭侯一走，这商贸我一时也不知能找谁去谈。”
张懿闻言连忙出席道：“鄙人愿为郎君分忧，只是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杨茂道：“我想从楚国购入些铜器、谷米，只是这些货物都要途径河南郡，只是不知……”
张懿多聪明的人，闻言连忙道：“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步入内室，张懿方才哀叹连连：“不瞒郎君，此次采购事宜，郎君还宜渐缓啊。”
“这是为何？”杨茂颇为不解。
张懿膝行几步，而后低声道：“其实此次北平亭侯出走，是有内情的。鄙人听闻，苑内丢失原本两百余匹马，但行台派人去查了，却说丢了五百余匹。那马曹也颇有冤屈，其实明白人都知道，这是要用亏空，多添补一些马入私库。过不了多久，这些马就都找回来了。利益陆氏得，这战略物资失窃的罪名却要北平亭侯来背。北平亭侯气不过这种做法，这才撤了军。现下府库都看得尽，关卡也设得言，郎君再等等吧。”
“难怪呢。”杨茂一副了然的样子，道，“既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等你的消息吧。”
待送走了张懿，杨茂便招来部曲将领。对于那些下派的不服水土地方官，地方豪强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杨茂下令道：“联合赵家和薛家，定个日子。等皇后和行台走了陆路就动手。下手轻点，不要伤了皇后和那些台臣。杀一些后面护卫物资的厢兵就可以了。等做完了，我们再出面去和行台谈。”
张懿从杨茂家出来后，又在当地盘桓了一日，然后才马不停蹄返回风陵渡。
“鱼儿咬钩了，这几日弘农的部曲多有异动。”张懿来到陆昭的船舱内，茶水都来不及喝。
几日未曾走出船舱一步的陆昭终于缓缓起身，将吴玥招至跟前，下令道：“等到了陆路，让辎重和行台臣僚随皇后车舆一起走。你和随众，扮作厢兵模样，和我一道，再另分一支骑队，埋伏在侧翼暗中护送。可听明白了？”
“皇后，这是否过于冒险？”吴玥不免有些担忧。
陆昭道：“没有其它办法了。必须要在行台抵达洛阳之前，彻底打掉这股力量。必须要让这些人有袭击皇后的罪名，你我才能动手。灭掉这股力量，后面才能继续和这些世家大族谈。行台大政之成败，皆在于此。”

第368章 交战
渡船辗转到达郖津， 先遣船只与主船、尾船接二连三的靠岸，数百艘船只掀起的浪潮，已足够湮没在岸边捕鱼为生的小民。而这对于弘农和行台的交锋而言， 不过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开始。
“启禀皇后，我们到弘农郡内了。”雾汐屏气凝神， 在屏风外等候着。
陆昭临窗望着慌忙四散的民众， 渐渐放下了镂金手柄的粉扑。垂目之际的怜悯，面颊之上的血色，早已被细腻的粉白掩盖。她重新走到舆图前， 手中是一支尚未点缀的金簪。在俯瞰舆图上小小的弘农郡的同时，金簪锋利的尾沿着朱笔所勾勒的官道划动， 金属与纸张产生出冰冷的声音，屏风外的雾汐也不寒而栗。陆昭的目光冷冷地望着， 那是华丽的刀锋下引出的一抹血色流线。
也将是一场暴力的发生地。
对于双方来讲，这场暴力并非即兴而起的掠夺， 而是精心计算的博弈。良心的成本与现实的收获，生命的付出与金银的所得， 人力物力的消耗与物质本身的产出， 悉数被堆放在权力的天平上衡量。无论是暴力的镇压还是暴力的反抗，既是掠夺者与守护者的竞争，也是风险与收益的权衡。
历史自此衍生。
“我们走吧。”金簪缓缓插入鬓中。
陆昭走出船舱之际， 斥候们的一阵疾蹄声伴随着吹角呜轧四散开来。船刚刚靠岸，车舆行驾尚未部署好，陆昭等人坐在暂时设立的屏障内。
吴玥与王赫一同前来。王赫直接道明元澈的安排， 陆昭颔首道：“兵者大事， 这一百精骑若仅仅护卫在车舆之侧，也是屈才。吴玥， 这一百人归你部署调遣。”
“末将得令。”吴玥拱手而应。
这几日，吴玥也提前部署了一些暗线在弘农境内勘察，初步估算了对方可能集结部曲的数量。
“整个弘农郡外加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地方共可集结部曲一万人。按照下面探查的马匹数量，加上对方偷盗的战马数量，成建制的骑兵大约有两千人骑。因是在州郡内作战，不涉及奔袭，因此不太可能用一人二马或一人三马的配置。悲观而言，对方数目只多不少，但好处是，没有备用的马匹，对方必然久不耐战。另外部曲训练与军队日常训练强度不同，能五日一练就算是强军了。再加上司州才逢大旱，即便是这些豪强，也不可能拿太多的米粮供养部曲维持操练。只要能够拖延时间，臣就有把握可以拿下此役。”
“看样子是我们是人少打人多啊。”陆昭听着汇报，心算了一笔账，“先遣的那些假装舆驾的人也不能不派人过去。从京里调来的重臣，真被这些地方豪族抓住了，行台还做什么，中央也扛不住舆论啊。这就得分兵。不如这样，让行台官员悄悄回到船上，逆流而行先回雍州境内。”
“这倒是个好主意。”吴玥道，“只要能保证这些人的安全不出岔子，余下的就好办多了。”
“镇东将军有此自信，我这里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陆昭对吴玥道：“此节杖授予镇东将军，烦请将军行全局调度指挥之权。”
吴玥缓缓抬起头，见陆昭递与自己的，正是相争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节钺。他的手在碰到染成大红色的旄牛尾时，竟轻轻颤抖了一下。这是执掌地方军队的最高权力，如今静静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样交付节钺，言外之意，战场行兵之权交予主将，她自己来担这个授予权柄之责。如果说之前陆昭的部署和谋划都来自于胆识，那么授予节钺这一动作，就不单是胆识了。她肯担首责，就绝非遇难避事之人，这是君臣之义。有了这一个义在，自己这个主将，更无临阵脱逃的理由，只有以死效命的决心，这便是有几分人主气度了。
况且吴玥在军中这么多年，见过领兵的刺史，许多人并不知兵事，却仍害怕军将掌权，因此战场上每每都亲自指挥调度。不能说输多胜少，但是打仗就是争分夺秒，许多决策都一念之间，背后是要有数年的战场经验作为支撑。吴玥见过太多因把握权力而做出的缓慢且愚蠢的决定，无数的将士的性命看似死于战役本身，实际上确实死于集权者的利益权衡。
才离开长安因为见疏于新帝而心生阴霾，此时，吴玥的心境堪称一片明朗。最高权势的人向他交出了最毫无顾忌的信任。他看到了属于他的最好的平台，也看到了一名武将心目中最好的人主。
如果父亲当年追随的君主也是如此，那该有多好啊？他的父亲可以坦然走过一生，他的两个兄长也不会枉死。
天空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落在一片黄尘上，匝地无声。
吴玥望了望灰暗的天空。
他不知道这场战斗最终的结果，是谁在观看，无论是谁在看似乎亦无所谓，他的云行雨步，车辙马迹，并非为一个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姿态，却是为家族的尊严与命运做出每一个选择。
从郖津一路向洛阳的官道上，途径渑池。渑池位于三崤崤谷之底，西北二十里便是鬼谷，所谓肴渑之险多尸骨，围绕关中的战争，大多绕不过此地。
陈袭在不远处的坡道上望着崤谷绵延而行的队伍，同在一旁的还有薛家、以及弘农各家的部曲统将。他如今受杨茂之令，总领各家部曲，可见面之后，心情也是五味陈杂。此次薛家派的人最少，出面
的都是汾阴宗族那些旁支里的年轻人。其余各家也都是一副冷言冷语，不大合作的态度。
“薛家的人怎么还没到齐，快去派人崔！临场退缩却这般懦弱，何德何能担得起河东第一门阀之号？”陈袭的语气已经不大客气。
然而其他家的人语气更不留面子，有人当场冷笑道：“军马一共有五百匹，薛家也只得了一百，我家只得了五十，弘农是你们杨家人的主场，岂容我等分光。”
陈袭闻言，脸色一沉：“我已经说过了，郎主此次只得两百余匹马。至于你所说的五百余匹，查无实据，不过是谣传罢了。眼下莫要执着这些私利，以免被人挑拨了去。”
那人也是不甘：“我等执着于私利？陈兄，都到这节骨眼上了，谁家不是为了私利？我可听说这五百匹马涉及陆家许给楚商的私马。陈兄，整个司州可都知道，只有你那个弘农杨家在中枢有消息来路，皇帝会见楚国官员的事，你们就没促成过？那个什么商盟的张懿就没踏足过你郎主家门一步？”
陈袭知道若再争吵，这些刚刚集结的部曲立刻就会四分五裂，因此也是为着大局，他不得不服软道；“你这些话都不错，可是你也不乏念念我家郎主的好处。就说钱帛上，我家郎主何时亏待过尔等？战马失窃的事，也是大家共谋，河东薛氏对此也是知道的，这些心思，他薛家也从未向郎主明言。如今我等既聚在此处，安能退缩，待此战得胜，司州日后任何一个州府、郡府，都要言听你我等人。届时你再与我家郎主争论马匹，我家郎主即便未为此龌龊之事，也比双倍礼增，以酬此番守望之义。”
对方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袭也缓和下来，指着山谷下的车队道：“那行在前面的，就是皇后的车驾，你我都不要惊动，后面有辎重，等他们到了谷底，你我便掩杀过去。”
车队稳稳地前行着，两军即将遭遇，彼此都有斥候来往侦查。陆昭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身边只有雾汐一人，吴玥则与众人假扮厢兵，护卫着装载物资的大车小车。
车队四周尽是尘泥雨雾，远处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全军列阵！”
吴玥一声令下，原本带着斗笠的那些厢兵立刻换上兜鏊，不过片刻便有序地集结起来，在陆昭车驾的四周列好方镇。
待至三射之地时，陈袭于马上眺望，只见对方阵列俨然，丝毫不乱，便冷笑对其副将道：“敌中恐有上将，不可大意。听我号令，枪兵方阵正面应敌，骑兵攻其侧翼，不留活口，破阵之后，直取物资。”
陈袭的部曲虽然在武装上不如正规军精良，但也算训练有素，枪兵立刻结成突阵，向前拱去。
整个山谷的寂静中，渐渐回响起整齐的迈步声和军号声。陈袭部枪阵挺近，但吴玥所帅亦有弩手，对方枪兵才至射程之内，弩手便开机发矢。对方有远程兵，第一列枪兵的冲锋无异于自杀，但陈袭副将所帅骑兵亦借此机会，瞄准了弩手阵的方向，准备冲锋，攻其软肋。
吴玥所帅的弩兵因主要承担护卫工作，所以配的弩弹并不多，所用不过三四回合，再往后等对面的敌兵冲过来，两军交锋，便失了射杀时机。吴玥见对方敌兵已近，便发号换上近战兵器，号令才下，令旗挥起，弩手便摇身一变，成为一支可近身搏战之兵。
第一列的枪兵已与敌人交锋，一支支长枪贯穿敌人血肉，有些新兵未曾杀过人，见此场景只觉恶心干呕，老兵们则迅速的将长枪抽出，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敌人。
对方大部分都是新兵么，陈袭远观思索片刻，见己方骑兵亦已靠近对方后阵。他看到层层围拱下尚有一辆青灰色的马车，里面应该是行台的官员。于是陈袭当即策马，率骑兵精锐直指车驾，发起冲锋，准备抢夺人质。
果然，吴玥的枪阵因与敌方陷入胶着，毫无机变，对于陈袭的突进束手无措，眼见陈袭已近车驾，那黑槊似乎片刻便要穿透华丽的幕帘。却见一壮士策马突进，大戟从天而降，前排骑兵应声而倒。陈袭左右尚有不畏死之人，从两侧突袭，欲斩之，然而手中刀刃尚未近对方身，自己的铠甲已被穿透。
陈袭不料此中竟藏龙卧虎，更何况生死千钧一发，内心恐惧尤甚，即便是面色不露，手下亦勒紧缰绳，驻停怒喝：“来者何人？”
那壮士冷笑，横戟道：“吾乃新平李度，暂任车骑将军府下！”
此时吴玥命人向西北山谷处挥舞令旗。
“王赫精骑队突袭敌将。”

第369章 血酬
前往洛阳的官道上， 战斗还未停止。陈袭原本兵力稍多，然而对方阵法严谨，绝非等闲护卫， 乃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战将。
“去请援。”陈袭从乱阵中勉强抽出身，对一旁的护卫道， “直接告诉郎主， 民不与官斗，若无增援，我等便投降了。”
世家大族是对待自己这种部曲将领是什么态度， 陈袭清楚的很。一旦势头不对，绝对会将他们这些人割舍， 以求自保。
说完这番话，陈袭咬了咬牙， 再次挺入枪阵。流血拼命所得的酬报，是生命与资源的交换， 也是他这种匍匐在世族门下底层求活者的宿命。
当杨茂到来的时候，战乱两方敌将仍围在车驾前僵持， 两股人马旋即汇合一处， 车驾前的护卫眼见就要被击溃了。
“差不多了，把鱼放进来。”陆昭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入耳中。
“是。”吴玥明白，陆昭的意图是让杨茂摆脱不掉攻杀皇后车驾的罪名。可是即便这个战术他们已经准备完全， 但仍然存有风险，吴玥心中也不乏担忧。
陆昭却极果断道：“战机不可失，车驾前有李度， 够了。”
吴玥遂对王赫道：“我先率众清剿敌将部分护卫， 你待他们攻至车驾身畔，寻机制服敌将。”
王赫领命， 又连斩两卒，径自引马后退，寻得一方适宜之处，伺机而动。吴玥挺枪，一路冲杀，数合之中，直斩敌军五员于马下。
此时，围拱车驾的方镇露出一个明显的缺口。
陈袭见对方兵阵出现缺口，连忙引马直冲，却被吴玥横枪一挡。
吴玥稳跨于马上，冷笑一声：“咱俩玩玩？”
野军也不讲一战一的君子之道，陈袭闻言用槊将吴玥的枪锋撩开，向左右喊道：“一起上。”
只见四五翼铁骑朝吴玥冲锋，矛头逐渐聚集，欲从四面剿杀。然而临近时分，吴玥手腕迅速翻转，以攻为守，巨力还击，枪头与枪尾将其中三支长矛挡下。见敌将手中被纷纷震落，吴玥又揽马侧奔，迅速从另两人的侧面一枪望心窝刺去，两人旋即落马而死。
敌方兵将未曾料到此中竟有如此善战之人，且对方虽然力道极猛，却非蛮力，非常人于军中操练所能习得。却见吴玥起手出枪有虚有实，有奇有正，先前那三人还未未窥得这枪法的门道，又被吴玥斩于马下。
杨茂早已注意到吴玥，此人不似寻常魏将，面如琢玉，目若星辰，却无半分文懦之态。其阵法严谨，枪法亦是不俗，于是心中暗惊，思索道：如此拖延不是办法，对方既有骁将护卫，车中人身份只怕也是不俗，很有可能是随行的六部尚书之一。如今之势，彻底缴杀这部分人马只怕会耗费太大的代价。一旦自家丧失了武力上的优势，也就丧失了本土的话语权，因此要尽快控制住人质。
“告知陈袭部，取得敌将首级者，赏田五百亩，钱万贯，家人放籍为良。”杨茂说完又对自己这部兵马道，“众人随我夺取车驾。”
有此重赏，众人自是格外奋勇。杨茂当即率军朝那道口子冲了过去，直接冲到李度面前。“寒伧老卒，速速让开，事后分你田亩钱粮，保你一世富贵。”
李度却冷笑道：“阳翟褚氏父子，皆死于我这寒伧刀下。司州世族，人情网罗，于我眼中，俱是鸩酒。”
陈袭五回合后便吴玥斩于马下，外围众人哗散，吴玥也得以抽身回防。
杨茂眼见吴玥策马奔来，李度又守在车前，不退一步，双方就这样胶着。杨茂将心一横，道：“砸车，把车砸开！”
众人有持戈者，当即用戈猛撬车厢木板。不过片刻，木板尽数断裂，车中果然有一士子打扮，穿着淡青衣袍的年轻人。杨茂当即揪起此人衣领，持刃向众人一通挥舞，并大喊道：“通通放下兵器，你们的人在我手里！若再动手，我便杀了此人！”
杨茂此言一出，当场静默，众人都眼睁睁地看向车驾。
一阵疾风积凝于谷底，继而扶摇直上，振起淡青色的衣袍。伴随着风鸣与衣袍猎猎，一个冷冽的女声从杨茂耳畔传来：“你要杀我吗？”
杨茂望了过去，崤山青隐，如波似眉，在这片造物天衬之下，是一张生菩萨般的面孔。低垂的凤目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而微微上翘的唇角却使这副全然冷酷的面庞，带了一丝诡异的好奇。
“你是……”此时远方弦响，只听一声惨叫，众人回头，杨茂早已被一支白羽箭横贯双目。
陆昭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扣在杨茂的肩头，如同蛇齿倒勾。那把清越的声线，延伸至杨茂耳畔，如同为死者超度的梵音。
“我是皇后。”
杨茂即死，其余的人也被悉数拿下。吴玥清点着敌将人数，片刻后斥候来报，薛珪率领部曲，前来救驾。
陆昭瞟了一眼地上杨茂的尸体，轻描淡写道：“让他自己过来吧。”
薛珪率部曲距离陆昭等人约有两射之地，他看着不远处血染的山坳，默默闭上了双眼。
“你们不必跟我过去了。”见对面有将士迎接自己，薛珪吩咐左右，而后翻身下马，又解下自己身上的佩剑和斗篷，大步向迎接他的来使走去。
片刻后，薛珪来到了陆昭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杨茂的尸体，而后折下身，跪叩道：“皇后胜了。臣恭贺皇后，拿下司州。”
陆昭坐在散架到只剩车板轮子的马车上，衣袂低垂，意态恬然，倒如同废墟间淌下的一股清流水。“可司州各家与行台的争执还在，地方与中央的抗衡还在。薛玄锡，这怎么能说是我赢呢。”
薛珪微笑着，也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早就想好如何回答一般：“回禀皇后，争执，不难解决。武力可以压倒一切，压倒一切规则，甚至一切正义。”
陆昭垂目看着薛琬：“玄锡这句话似是对我有所不满啊。”
薛珪道：“皇后，杨茂所为是该死。可是皇后可知，弘农郡这一年的粮税是多少吗？”
“你说说看。”
薛珪的身子微微抬起来了些，只听他朗声道：“弘农扼守潼关，商旅官船往来频繁。但自崔谅之祸后，司州境内多有战事，官道漕运时通时阻。有饥民，有山匪，有淫祀，商旅和官船多遭抢劫。这几年，杨茂出面与各方交涉，或打或谈，各家出钱购买路票，譬如挑盐的收一千钱，乘马车的包袱客只收五十钱，多寡不等。”
“之后，司州饥荒，田亩无人耕种，匪盗也到了难捱的时候，便开始掠夺乡民。杨氏部曲为护此乡土，也常出兵讨伐。百姓为了得庇护安居便与杨家商定，耕牛一只，一年缴米两石；种麦一亩，秋收上交一斗。臣不知弘农全境如何，但从杨氏治下的田租和赋税来看，这笔租费与行台制定的赋税想必，反倒有儒家的十而税一之风。”
“按照行台的新法，当地的百姓赋税是轻了些，可是杨家支撑不住，他们也要向山匪、流民交更多的钱。臣想问皇后，百姓给杨氏的钱与百姓给山匪的钱，有何不同？百姓给杨氏的钱与百姓给行台的钱又有何不同？”
陆昭没有接话。
薛珪道：“说到底，不过是武力的强权制定规则，外表合法合理，对于百姓来讲，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以武力制定规则。因此，臣说皇后胜了，没有问题。”
陆昭忽然正视起来，与其说这是弘农一郡的问题，不如说是世家整体的问题。世家的武装与国家的武装，本质上并无差别，只是在对暴力的垄断程度上有所差异。然而一旦世家的武装得到了政治力量的确认，就会威胁到国家的政治力量。
至于正义更像是捉摸不定的规则，由最强者定义。然而强者若非恒强，正义转瞬即逝，唯有暴力是永恒的，因为那是依托于世界物质固有的力量。
陆昭思索片刻，肃穆道：“自古霸王之道，从来都是先霸后王，最后霸王共存。于国家，于地方，都如此。但地方之霸，会让国家在霸与王之间失衡，致使国家覆灭，百姓沦亡。因为世家的霸道与国家的霸道一样，只为扩张，终为占有，一旦更迭冲突，暴力生生不息。强者需恒强，因而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为了血染的江山永不变色，霸道在我，王道亦在我。”
薛珪微微起身：“臣想不到啊，皇后与臣一身锦绣，如今所言却不过是野兽之间的弱肉强食，物竞之下的优胜劣汰而已。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然则何为天道呢？”
陆昭变得格外安静了，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薛珪的来意，重新审视薛珪本人。这片广袤的山谷中忽然变得格外安静了，远处竟传来了悠悠的牧笛声。
陆昭望着远处的烟雨蒙蒙，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开口道：“天道难窥，你我不防先论人道。就说牧羊一事吧。”

第370章 法酬
崤谷阴雨绵绵， 远处的山脉和渑池合成一道黑影，仅在水岸泛起的涟漪处，窥得云隙洒下的一小片天光。羊群无序地麋集着， 牧童则穿梭在阴影与光明之间。
陆昭道：“牧者牧羊，朝廷集中权力， 暴力制定规则， 层层剥削利益的同时，层层分配着权力。羊群增多，牧者亦多， 可一旦有天灾之祸，羊群锐减， 亦或有逐利之心，牧者趋至。羊群不堪重负， 牧者焚林而猎，或羊群逃散， 或牧者内斗，局部权力开始更迭， 新的规则重新制定， 日日年年，周而复始，这便是国家的兴衰， 王朝的更替。”
“每当这样的危机来临，牧者与牧者之间尚可能放下屠刀，谈判解决， 但牧者手中的屠刀却无可避免地要挥到羊群身上。谈判背靠暴力， 拼杀动用暴力，暴力的背后是吃掉羊群获得力量永不更改的本质， 暴力的终结则是牧者与羊群的血流成河，牧者与羊的数量回到初始的起点。”
“要想让这个牧者与羊的国家稳定发展，既要满足牧者的利益，又要控制牧者的权力。权力与利益的游戏里，最不重要的便是羊群的利益。因为羊群只要水草丰美，安稳繁衍，闲散时三两成群，只要屠刀不落在我头上，不管谁来当牧羊人都可以。”
有些残忍。
薛珪低了低眉，没有说话。
“可是最重要的也是羊群的利益。”
云隙中的天光一掠，陆昭的声音仿佛由清越变为明亮，“当它们忍无可忍时，会用腿脚寻求出路，逃至新的地方。新的地方或许只有水草，或许会有狼群，或许会诞生一个新的牧羊人，但它们注定不再回来了。羊可以没有牧者，可牧者不能没有羊群。在牧者与羊群的更迭里，如果牧者不能自上而下的改革，就会被自下而上地推翻。”
薛珪挺起头，正色看着陆昭：“既如此，那臣说得并没有错。”
“是，你说的没错。”陆昭笑着望向薛珪，“皇权是牧者，世家是牧者，山头的土匪也是牧者，作为牧者，你我并无本质上的差别，但我们对暴力的垄断力却有不同。无序的暴力下，生命的血酬打造的躯骸注定失血过多，苍白无力。有序的暴力下，制度的法酬建筑的高塔却能立足风雨，经久不衰。”
陆昭的侧脸，在暮雨寒烟的蓝灰色柔光下，与那片山脊的起伏容为一体。当银条纱的发带随风掠过她的脸颊时，同样看到光与暗的汇点在那片双目中闪烁。
她与薛珪所讨论的并非暴力的善恶，而是在讨论正义与非正义的边界，血酬与法酬的分野。
“今日杨氏与我的交锋，便是世家与国家的交锋。世家胜，则地方暴力扩张，向上挑战，走向无序。国家胜，则暴力向中央回笼，完成垄断，走向有序。暴力的拥有者可以制定规则，诠释正义。但唯有暴力的最高垄断者，才能制定规则的规则，诠释正义的正义。改革是必须的，此事毋庸置疑。但改谁革谁，由谁来定，此事不容有失。唯有暴力的最高垄断者，有能力把暴力装进笼子，终结暴力的循环，开始以弱者的角度思考，制定弱者的规则，伸张弱者正义。”
“今日我是来打的，打赢了，明日是要来谈的。”陆昭自那片捉摸不定的天光中走下来了，她的每一个字都如每一次呼吸一般，让人感到匀净，踏实。
“新法施行，有人拥护，有人憎恨，这都正常。其实憎恨的人未必憎恨新法，只是憎恨自己不是新法的最大受益人而已。”陆昭看向薛珪的眼神平静而温和，“今日我也给一个准话，新法，大规则不可更改；细则可以微调，但必须在州境内统一。落实，各郡县有难处，具体方法可以商榷。”
说完陆昭走过神色激动的薛珪，蹙眉望着地上横陈的杨氏及其部曲尸体，“两年战乱一年大旱，司州死了这么多世家，这么多百姓。”
说完，陆昭跨过尸骸，走向一匹无人的战马，翻身跨了上去，背朝薛珪道：“秩序，要一起维护好。”
吴玥已经开始命人打扫战场，捆缚战俘，杨氏和部分赵氏的家主和残兵纷纷祈求地望向薛珪。薛珪看着杨茂的尸体，既恐惧，又不忍，更不敢看向那些素有交往的世家们。
最终，薛珪望向陆昭的背影，用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这些人，皇后是否可以稍作宽恕？”
陆昭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向前走着。
最后，吴玥走到薛珪面前，提醒道：“皇后方才说过了，秩序要一起维护好。可维护秩序是需要成本的。这件事，皇后可以不会牵连过多，可宽恕他们，维护的成本就太高了。”
说完吴玥向身后的士兵道：“众人听令，清扫战场。”
薛珪从行台军返回自己的部曲中。
此次薛珪能够调动的部曲不过一千余人，跟随他的族人除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多已经年老，权柄与说话的分量也没有那么重。这些人见薛珪回来，连忙上前询问。此次薛氏出兵，说是襄助行台，其实也谈不上，不过是对行台的后续做一个态度试探。
对于他们来说，最优的结果自然是杨茂获胜，不过虽然杨茂已死，但薛家仍有进退的空间。
“皇后和行台对薛家的态度究竟如何啊？”众人争先恐后地问着。
薛珪此时的心情虽然振奋，但也难免忐忑。振奋乃是对皇后本人这个政策制定者的认同，忐忑则是对已经在武装上一锤定音的结果有些惧怕。
“不意先前无视行台招揽，竟是错失良机啊。”薛珪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很快地站在了宗族的立场，重新剖析了是否拥护行台的问题，“行台得薛氏，便有实力整合司州。薛氏若入行台，日后或可一转颓势。依我看，河东若能与行台羁縻，是两厢得益的局面。”
“ 如今行台已将河南、弘农两郡落袋为安，遥控潼关河洛，南有豫州、荆江支持，朝廷对河东的依赖便少了许多。薛家如果继续对抗，会不会得到冀州和并州的支持还很难说，但必然会失去朝廷的大义。现下皇后一举夺下弘农，河东各家必会群情哗然，一旦河东境内有它家争先倒戈行台，就会借机清算薛家。”
薛珪一说完，也意识到大势之下，他所做的决断也是局限于一隅。或许在河东他尚且是个牧者，但是在整个行台的策略的对比下，他也不过是个算计小团体利益的一只羊而已。
众人听罢也是纷纷点头：“那依郎主的意思，薛家要尽快谋取和行台合作？”
薛珪也怕落一个地奸的名声，先作转圜道：“虽要与行台合作，但也不必毫无保留。河东乡势，自有底蕴，若太过趋炎附势，也不会得到尊重。届时行台便有机会一局铲除河东的盘根错节，大家的利益也必然有所损失。这些利益，我必然会向皇后争取。今日我九死一生，回到诸位面前，诸位也当知皇后不是死守不让之人。新法如何实行，也有商谈的空间，行台不会让新法没有缓冲过程的。”
崤山下，雨势已停，薛珪骑马向返程的方向走去，杨茂的死状由在眼前。
“成儿。”薛珪唤来长子，“待回去后，准备一下分宗的事宜吧。”
跟随陆昭的行台军队在清扫战场后，重新列队。
此时战场上的血腥之气仍未散去，和着夜色下稀薄的水汽，盘桓在陆昭的眼角处。寒风轻轻将她的睫毛吹得微微颤动，连同凤目之中的一抹霜月也跟着明明灭灭，仿佛还残存着上一幕的刀光剑影。前有大将猛士，后有精骑兵众，陆昭立在临时搭建的令台上，俯瞰众人，这一站，便站出了一场朝会般的肃静严寂。
此时已有两名卫尉的军士向前捧上录简。战后迅速统计杀敌人数，记录战果，这些事做起来，身经百战的老兵们轻车熟路。陆昭过目之后，开口道：“吴玥，王赫。”
声线还是原来的声线，但其中的意度、襟度甚至温度，都令眼前的将军不由得恭敬和手道：“末将在。”
“这一仗，镇东将军指挥得当，临危不乱。王卫率有破敌首之功，扭转胜负之力。众将士也浴血奋战，不失臣节。所有军功据实誊录，吾会上报陛下，力求大赏。”陆昭的称许带着感激，但这份感激被本人举手投足带出的气势，严谨地控制在了上对下的关系之内。
吴玥与王赫听罢旋即谦让道：“此乃末将职责所在，皇后调度之功，末将不敢贪功为己有。”
陆昭笑着：“将军谦逊。”
众将士颇感振奋，暗喜连连，以往军功都是层层上报，大多仅截止到太尉府或领兵将军这一层。皇帝顶多过问一句，便直接让下面按定例封上了。小卒命如草芥，即便抛头颅洒热血赚来的小小功劳，不值得惊动大人物。
但如今由皇后直接上报，皇帝重视的分量自然就不一样。众人立于陆昭眼下，虽不敢窃窃私语，但一番眼神交流下来，都觉得为皇后这一番拼杀下来，实在是值得。
陆昭又看了看战俘的名单，没有犹豫：“杨氏反叛州府，对抗行台，戕害皇后。按大魏律法，可就地斩杀。其家属血亲，可交付都官，依刑律判处。赵氏是从犯，在此军者，就地斩杀，亲属可量裁减刑。部曲及所有荫户充入行台，重新编军。”
片刻后，受刑者被押解出列。陆昭仍然独坐于台上，中间隔了层薄薄的帷幕以作象征性的遮挡。刀起刀落，数十注鲜血喷涌而出，数十颗人头应声而落，偶有几滴猩红血点，打在了月白色的薄幕上，与后面那张清冷的脸庞重叠，在夜色中凝固之后，仿佛只是点缀在美人额前的珊瑚花钿。

第371章 初定
当夜， 行台车驾驻于新安，两日后抵达洛阳。此时，王襄的迎驾的仪队已经在西门外等候已久了。
关于应行台大驾的礼仪， 在渑池一战之后，便在行台与豫州两营中开始协商了。弘农杨氏彻底灭亡于皇后与行台之手，连带汲郡赵氏都吃了亏， 不少僚属都建议王襄不要亲自出面迎接行台。这样支持的行动无疑会使豫州各家不安。
陆昭同样也颇为理解，先遣使送信给王襄，主动提出可以择一别业， 私下与王襄见面。毕竟先前王襄率众离开司州，是为了诱使杨氏等人出手， 算是参与了消灭杨氏武装的行动。如今公然返回洛阳，司州世家必然怨望以对。
然而王襄却在营中厉声道：“我等是拱卫行台之大州， 阖府上下与逆贼无私无涉，何须作此姿态？”众人不知一向处事圆滑的王襄为何发此厉声， 然而碍于王襄威严，也没有再做阻拦。
陆昭得知此事， 也就不再坚持， 将行台到达的确切日期告诉了王襄，也表达了感念之情。毕竟协助行台剿灭司州世家这种事，各家虽然都有猜测， 但如果不宣之于表面，舆论上都好做应对。现在摆出如此架势，便是对行台此举的公然支持， 更把豫州的利益甚至晚年之事， 都托付给了行台，托付给了陆昭。
陆昭看到城门下的王襄时， 便自下车舆，阔步行至王襄身前。王襄正欲行跪叩之礼，却被陆昭一把扶起：“王使君快快请起。前贤有开拓之举，我等后辈方可继力，行台建立，使君功不可没。”
王襄笑叹道：“老朽残躯，此等薄劳，不敢称功。皇后与行台开山拓海，老朽尚能有力拾柴于荒，倒不算晚年难堪。哎，年老力衰，更生胆怯啊，愿能略得始终吧。”
陆昭闻言，即刻会意：“北平亭侯此言，晚辈实不敢当。山海之重，乃天下之人共承，豫兖物揽芳华，形胜关中，堪称鼎力。北镇有北海公，东有王公，行台方有余力为事啊。”
陆昭谦逊回应后，王襄便领众人一一向皇后见礼，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了洛阳城。
一路上，陆昭对王襄都是以晚辈姿态相处，分外礼遇。
交接过程颇为顺利，行台安顿下来之后，王襄又停留了几日，以备顾问。待一切妥当，王襄便带着王佑启程返回豫州，仅留下王俭。
舟船上，王佑阴沉着脸，来到伯父的面前。王襄此时正闲调古琴，卸去了戎装铠甲，倒也一派儒雅风度。
“今日你观皇后，是何感想？”王襄按住琴弦，室内再无琴音。
王佑当着长辈的面，到底还算有涵养，没有继续阴沉着脸，谦恭回话道：“皇后麾下人才济济，世家与寒门并重，也未因党派有所见疏，倒可堪称雅量。”
“党派？”王襄忽然抬起头，皱眉看着王佑。王佑素来没有什么政治敏锐度，说实话，自己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党派，他不信这个侄子竟能看出党派。
王佑道：“听说都官尚书江恒是乃是当朝中书魏钰庭的门生，而卫渐又是……”
铮的一声，是王襄在挑弦。
王佑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这是宫音。”王襄严肃地看向王佑，“琴奏宫商角徵羽，都是弦的声音，不过所需不同，材有所异。”
王襄放下手，一口气深深呼了出来：“明日一早抵达豫州颍阴，你不必随我下船，接着沿颖水南下，到扬州去。我已推举你入扬州刺史苏瀛帐下任曹掾。你跟着刺史，学一些兵事。”
王佑闻言，忽然仰起头，满面委屈：“伯父，我自知才不如兄长，可叔父何故辱我？苏瀛……苏瀛他不过一寒门，我竟要趋附于他帐下，任一鞭下小吏？”
王佑一扭头，负气道：“我不去。伯父不如送我回司州，我宁愿无官无职为兄长驱使，也不愿去扬州受此子之辱！”
“司州？”王襄拧眉站了起来，他虽不如王佑高大，但一双厉目逼视过去，对方在气势上早已矮了半截。“司州那可是虎狼之地，就凭你？不让你去司州是为了保你，即便才如你兄长，未必就能从司州全身而退！你觉得你兄长在司州能任高位？七兵尚书？吏部？民部？他能任一州府长史，便已是他的造化了！”
其实在王襄看来，长安与洛阳日后的利益冲突会越来越公开化。但皇帝本人既然愿意布局洛阳，就意味着日后很有可能迁都此地。至于政治赋能，陆家看似优势巨大，尾大不掉，但这种优势，日后也会随着皇帝伐楚而抵消掉。因此为了保证减少损失，王襄毅然决然让王俭、王襄两兄弟分头任职。
至于王襄自己，先前已经向陆昭明确表态，一生功业维待定论，他也不会插手任何斗争。既然先前已经受命插手司州，那不如公开支持行台事务，再陪其他人瞎折腾，未必获利。
王襄一肚子话，却也不敢对王佑说。王佑能力摆在那里，又非自己的儿子，他也不愿节外生枝。想到方才自己太过严厉，王襄觉得不大妥当，因此缓和了神色：“我这把年纪，能从刺史之位上荣退，已是别无所求。除了一生功业，不过是为晚辈私计。扬州的确艰苦了些，你若不愿意去，就还留在豫州吧。”
王佑听王襄一番自陈，也是心中惭愧，道：“伯父，刚刚是晚辈的不是。晚辈去扬州，去就是了。”
王襄点了点头，道：“那你回自己的船上收拾收拾，要带什么东西提前吩咐下面的人，他们夜里替你跑一趟，也省的你明日折腾。”
王佑应是，又向王襄深拜了一回。
王佑走后，一名老仆进来伺候，准备服侍王襄睡下。
“郎主，这琴要不要收回匣子里？”
王襄躺在榻上，只觉得分外疲累，半梦半醒得喃语着：“亲友相赠，暂留在外面吧。”
接手洛阳后，行台事务很快步入了正轨，陆昭亲自安排行台事务和行政架构。
与数年前她经历的单府行政不同，在洛阳复杂的刺史、行台、皇后内司女官的三府体系中，权力高度分散，往往没有清晰的法律界限。有些事需要跨府办，有些事哪个府办都可以，一旦处理不好，就会产生矛盾。府与府之间也会存在推诿扯皮的问题，一府反对，政事即败。这种行政架构又无以往的先例和流程，就难免下层事务推给上层，导致权力自然而然向上集中。
而制度设计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减少上级的非必要决策，提高整体决策效率。因此第一日，陆昭就在责任分割上划清了明确的界限。
首先，州府仍担当着主要地方行政职责。如果事务仅涉及郡县之内，则州府可以独立决策，如果涉及跨郡、跨州甚至跨国事务，就要和行台有关部门的尚书共同决策。郡县同样拥有次一级的独立决策权。
此外，各县还会派出一名女官，施行监察记录，监察也仅局限于县内。这些人虽然不直接参与县一级的决策，但会对当地民情和县府施政情况作记录总结，提出自己的看法，且这些记录会直接呈于皇后的桌案上。各县女官轮值，两月一换，考绩则由这些记录总结来定。
陆昭让这些女官下到县一级，监察地方的同时，也是让这些女孩子们了解国家运作最基础的单元，日后处理政务看问题便不会流于表面。若未能临于基层之下，又何以立于朝堂之上。此事无论男女，无论士庶，都是绕不过去的。
其次也是加深自己这个皇后与地方权力的羁縻。女性在权力制度下尚处于弱势，争取女性群体的力量，释放女性群体的力量，本身就是在舆情上，对皇后执政的深度刻画和加强。借着行台的合法性的外壳，去填充女性执政合法性的内核，让社会去适应。
最后，则是制定一套统一的自行台至州府、郡府等所有文件和会议制度。
一条行台的政令，从州府至郡府、再至县，层层传递，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由上至下的传达，自下而上的汇报，平级之间的沟通，种种类类，便是文山会海。记录文字的竹简与纸帛，同样也是权力的载体之一。一套清晰明确的文书和会议制度，是权力高效运作不可或缺的部分。
公文被细划为十五种，严格执行的诏、令，灵活处理的告、谏，另有文函、纲要，每种按紧急程度和机密程度作以严格区分规定。设计跨府、部职权的事务，未协商一致共同签名，不得向下行文，以减少难以落实的空头文书。
待一系列举措终于布置好后，行台与各郡也获得了近一个月的平稳。此时，陆昭也拿到了第一手财税数据。有了这些数据，她才可以明明白白地和地方谈判。
此时，刚从文山会海里挣脱出来的庞满儿，私下里用哀怨的目光看着陆昭：“还要再谈？去县里一个一个地谈？昭昭，你现在可是有孕在身。”

第372章 制度
行台方才安定下来， 框架初成，司州也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是河东薛氏要分宗的传言越传越广，以至于河东郡守苗淼上书行台请询。
二是汲郡赵氏派部曲压驻枋头， 在司州和兖州之间的水路公然搅局，只说是维修水道， 本质上就是干一票查大车的生意， 姿态可谓强横。兖州是陈留王氏和吴氏的地界，此番警示的对象不言而喻。兖州刺史治理当地，难免依靠王氏、吴氏的族人， 但枋头所控制的河道，则是物流命脉， 因此夹在中间不好做，也给司州刺史府送了一封书信。
陆昭将两封书信收好， 对庞满儿道：“薛珪是聪明人，行台到县里去谈， 总不好主动屈尊。薛氏分宗闹得这样大，这才给行台过问河东事务的机会。这几天你再将河东郡的财税过一过， 五日之后， 咱们就乘船去汾阴。”
至于兖州的态度，这时候只要不闹事，就是在帮忙了， 可见王家和吴家都有出力维持。
庞满儿近几年已颇通些朝堂上的人情世故，个人名望也有了积累，但和许多女官一样， 没有在地方参与执政的经验， 因此对于陆昭这般亲力亲为有些不理解。
“可是先前行台对弘农已有武力震慑，薛珪也有意合作， 行台颁布的新法对于世族也是有益，一条政令下去，地方便应遵从办理。”
“遵从办理只是态度。”陆昭道，“一条政令下达，背后的执行才是千头万绪。没错，新法是有益的，可是有益与否仅仅决定这条新法该不该实施。但一件事情该不该做，仅仅是第一个问题。做到何种程度？怎样算是做得好？做得好功劳又该如何分？做不好谁担首责，谁担次责？这些又岂是一条政令就可以说清楚的？如果说不清楚，你觉得谁说的算？”
庞满儿皱了皱眉：“那自然是行台说的算，长安说的算。”
“非也。”陆昭摇头道，“在事情不明，条例难决的情形下，谁掌握的实情最多，谁说的算。所谓权力，就是模糊地带的决定权。如果行台下到地方和地方谈，行台可以借此了解实情，行台说的算。如果行台不和地方谈，那就是地方说的算。”
庞满儿微微张着嘴，显然，连身为皇后的陆昭都认可这个事实，这让她觉得分外惊诧：“可是尊卑如此，律法如此，河东薛氏若不能遵从，还有朝廷，还有廷尉。这些人就不怕触犯律法，革职查问吗？”
陆昭闻言，了然一笑。即便是在高度集权的开国时期，许多人都会对朝廷存在一种极大的误解。那就是朝廷与中枢作为天下的决策者，地方政府只是对决策的遵从者和执行者，并不会有其他角色可供扮演。
“满儿你自幼生于深宫，宫檐之下，确实等级森严。你所观察、了解的朝堂政闻，看到的一条条政令，大多已是各方博弈之后的结果，而非博弈的过程。政令出台的背后，其实早有中枢和地方征求意见、相互协商、反复修改，如若不然，政策便不可能落地。政策的背后所充斥的，永远是协商与妥协，而非命令与执行。”
庞满儿被说服了，然而仍不由得担心道：“那也不必皇后亲自去，就让行台这几位尚书亲自跑一趟，也不行吗？”
“如果仅是皇后，我倒真不必亲自去。”陆昭拉庞满儿坐到身边，“可是作为录行台尚书事、司州牧、假节钺的皇后，就要亲自出面不可了。只有我去了，才能和河东郡郡守见面，和薛氏的族长见面，相对而谈，提出问题。如果仅仅是卫渐、江恒他们出面，只怕连面都见不上。”
“有时，甚至郡守、族长都不能够自己拿主意。太守的背后有更了解实情的曹吏，族长的背后有深扎于乡土的族人，背后的背后更有乡贤、乡老、负责挨家挨户征税的乡绅。没错，触犯律法是会革职，不配合行台和中央的决策，也会被问罪。但就算真的将这些人全盘清除，司州这片土地的执政架构，就会顷刻瘫痪。莫说是新法，今年的赋税都收不上来。”
此时庞满儿是完完全全服气的，但面对已半露出真实的未来，也不由得目光晦暗：“先前行台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设立了这么多制度，到最后却仍要靠与地方的斗争去完成一条简单的政令。我都在想，到底是行台的做法错了？还是这些制度错了？我们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说完，庞满儿抬起头，看到陆昭惊诧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忙道：“我不是在质疑皇后的决定……我……”
陆昭望向窗外，夏风穿过屋檐，远处传来洛阳城内大大小小庙宇的钟声。成千上万的钟声里，必然有些是人为敲响的，有些是被风刮响的。
“你是对的，也许我有错，制度也有错。”陆昭紧紧握住了庞满儿的手，那既是安抚风浪中小船的力量，又是在巨浪面前牢牢握住桅杆自持的力量，“这个世上，有人就有利益，有利益就有斗争。中枢与地方的斗争，也永远无法避免。这个世上，也同样没有一个制度可以完全避免斗争。人生有百年之大限，权力有唯一之所属，最终不过是在彼此妥协，彼此退让之中，寻找一个‘最不错’的制度罢了。”
“至于我们所做的意义，也不是让权力斗争彻底消灭，也不是让地方与中枢永远服从，而是把权力关进一个合适的牢笼中，将斗争划定于可控的范围内。利益是这个世上永恒的诉求，但混乱不是。斗争是这个世上永恒的手段，但迫害不是。”
两个女子，尽管身份不同，但眼里闪过的令人发颤的热忱，无疑有着一致的认同，并怀抱着同样的勇气。
庞满儿的手也紧紧握住了陆昭的手。晚晴夕照，两个人的双手都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陆昭拉着庞满儿的手一起站起来：“去叫韦如璋也过来，咱们再一块看看东垣县和整个河东郡的财税。”
片刻后，韦如璋便与庞满儿一道过来。陆昭也早已命人将东垣县和河东郡的财税各誊抄了两份，分发给两人。“这些数目未必属实，你们权且做个参考。”
即便是一个县的财税，对本土乡众、县令乃至于郡守都可能产生极大的影响，钱帛之利也好，人事升迁也罢，每一个数字的后面都有可能涉及利益方，这就产生了扭曲和隐瞒。
“有什么发现吗？”即便是手边摆放着茶水，陆昭也并不在议事时引用，对待两位女侍中都极尽郑重。
韦如璋曾在廷尉历练，涉及实际事务较多，也最先发现问题：“回禀皇后，去年东垣县的财税与支出竟与往年持平，可去年是灾年。到了河东郡守这里，财税居然开始有了盈余。”
“那么为什么呢？”陆昭笑着引导。
“应该是为了考绩。”韦如璋回答道，“州府上缴的财税，一般都会稍高于朝廷需要的财税。而郡府上缴州府的财税，一般也都会稍高于州府规定的，而县又稍高于郡。上层争取晋升，往往会多施压，多摊派，下级为了争取晋升，也会迎合，层层加码，就这么加上来了。”
忽然，韦如璋发现了问题所在：“但是去岁，司州并无一钱一粮上交朝廷。因为去岁王叡领司州，发起叛乱……”
庞满儿此时恍然大悟：“王叡反叛，司州上缴不了钱粮，罪责都可以扣在王叡的头上。”
“说的不错。”陆昭道，“可这么多钱总要有去处。会是王叡都用了吗？即便是都用了，会用在哪里？用多少？”
韦如璋赶紧看了庞满儿一眼，旋即抢先答道：“按大魏税制，地方赋税仅上缴部分，每年地方财政预算经中枢批复后，给予一定比例的预留。就算王子卿要涸泽而渔，地方也会奋起反抗。”
韦如璋是世家出身，对于其中的门门道道也更清楚一些，“至于去处，必然是购买粮草，雇佣兵马。王叡起兵十万余，即便其中有平民，也有数万军人。王叡向郡县调兵，就要向郡支付一大笔钱作兵饷。可一州单单是郡国兵，也是无法达到此数目的。那么钱还要花在打点本土世家上，让他们出部曲。”
“如果当时你们是郡府县府，这笔钱会花费多少？怎么花？”陆昭紧接着追问。
这回却是庞满儿先反应过来：“王叡给郡的兵饷不能花，因为王叡发兵长安，胜负未定，一旦败了，郡府县府也要承担责任。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拖着，假装没有拿到这笔钱。左右赋税在要年底上缴结算，兵饷就只能在上缴后再发放。那个时候王叡是胜是败也能见分
晓了。王叡败了，兵户们怕被连带问罪，不敢向郡府县府多要，郡府和县府便能留下一部分，中饱私囊。”
“皇后，可不可以以此作为和郡县、世家谈判的筹码？迫使他们执行新法？”庞满儿灵光一闪，问道。
“不行。”陆昭温和地否决了，“郡、县、本土世家，打击面太广。我们最好不要把事情变成问题。”
陆昭也觉得启发得已经足够了，直接了当道：“我们先把河东郡去年县一级的财税账目认下来。东垣县如今已是公主的封邑，已经划分过专门供养公主户籍，东垣县令今年的考绩也会与郡府脱钩。我们先去东垣县，和他们打打交道。”

第373章 县令
麻绳鞋踩在干燥的黄土地上， 随着一滴一滴的水洒在井台上，麻绳鞋便在地上吃出了一个印子。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一把一把的从井里提水，提到井口， 喘了几口气。在一旁的女人便挺着腰走了过来，孕肚显然也不小了， 就着井口的高度， 把水倒进空桶里。
“回屋里去吧。”男人抹了一把汗，拿过女人手里的桶，“怀着孕呢， 别干这些。”
女人看着男人温柔一笑，却又扭身转进了厨房。大铁锅上放着蒸笼， 女子掀起蒸笼，等白腾腾的热气散开后， 两手飞快地捻起蒸馍装进一只海碗里，等海碗装满后， 又将剩下的用蒲叶包好。男人的手接了过来，将蒲叶包好的馍装在背篓里后， 便握着女人的手， 久久没有松开。
“皇后要来河东，十里八乡的县令都被叫过去迎驾。”男人叹了口气，“东垣县是公主的封邑， 我是不能不去啊。你月份大了，我昨天从县城雇了两个人伺候你。”
女人望着简陋的屋宇，握着男人的手， 道：“别麻烦了， 我和阿母搭把手就成。”
男人朝厨房对面的里屋看了一眼，见门关得死死的， 便笑着道：“阿母的脾气，我都处不来，更别说你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受的委屈最多。”
午后，男人独自掩门而去，手里攥着典当自己冬被、冬衣换来的几吊钱，交给在门口蹲坐等待的两个婆子：“替我照顾好她们娘儿俩。”
河东薛氏乃是武宗豪强，先前占领汾阴、临汾乃至万泉所包裹的大片汾水区域。在行台驻扎洛阳前，河东一郡的治安就出现了问题，渡口边县常有夜盗出没，各家部曲也都开始勤加操练。在杨茂及杨氏族人之死传至河东后，唯一全身而退归来的薛家便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对象。如今，皇后要亲临汾阴，整个河东都为之震动，纷纷请求薛珪罢手，不要让行台对河东过分干预。
薛珪一回到汾阴家中，便有不少族人登门拜访。薛珪大多时候闭门谢客，但也有推不掉的，那就是薛珪的族叔，薛永。
薛永满头银发，拄着拐杖，此时只有叔侄两人，老人从眉下抬起那双精光不易露的小眼睛，对薛珪道：“最近河东风传你要分宗，门内也多有怨怼之声，我老朽昏聩，不知玄锡可否为我解惑？”
薛珪叹了一口气：“门庭衰微，家中子弟各有志向，不能一心。行台在弘农遇叛军，洛阳又有盗马之事，与我家都不无关系。为保全大局，家族存续，晚辈这才提出分宗一事。”
薛永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全信：“哎，既要应对行台于外，又要维持家声于内，你也着实不易。不过将分宗之事宣至行台，惊动皇后，未免有失妥当吧？”
“族叔这么说，晚辈可要向您老诉诉苦了。”薛珪道，“行台莅临司州，皇后对薛家也是多有挂念，这本是朝廷对薛家的信任。可是家中子弟偏偏轻信杨氏等人的虚言，说行台不会尊重世家，定要以乡土河险以示行台。如今杨氏死了，皇后不仅没有牵连薛家，听说还要亲临汾阴，慰问家中族老，已足见重视。可是家中仍有子弟不满，更视晚辈为地奸，晚辈有苦难辩啊。”
薛永闭着眼睛听了半晌，摸了摸手杖的杖头：“他们也是求进。光你一人进行台，对薛家助益也有限。你在他们面前，算是长辈了，多担待，多提携。”
“族叔，求进也需讲究分寸吧。”薛珪道，“晚辈两个兄长俱已亡于长安，如今正是韬光养晦之时。况且我家遍布河东汾水，口以千计，怎可祈求家家得进，人人配印？若世上真有人能以此而兴家族，当做何为，当以何论，还请族叔教我！”
薛永慢慢抬起头，谨慎地看了薛珪一眼。若真要为此，那就只有造.反了。
薛永皱着眉：“年轻人心气高，不通事，还是次要，若是不受教，那也没有必要留在家族里。不过一家人，自己出手，终究伤了和气。皇后来汾阴，都要见谁？”
薛珪道；“没说特别要见谁，不过按例，各县县令、当地郡守都要来的。”
薛永点点头：“听说东垣县县令家里的媳妇要生了，见皇后的事，就不要让他出面了。让县里找个人代代吧。若皇后没有特别要见的人，倒可以安排在庄园内住上几日。”
“是。”薛珪道，“晚辈去安排，族叔放心吧。”
陆昭此次未带太多兵马，只有三艘大船，薛珪自然明白是怕激起乡怨，主动提出薛家也出一部分人参与沿途护卫，并率一众族人亲自来到码头迎驾。
陆昭乘船远远望去，只见广袤的土地上遍是坞堡之类的建筑，每一个坞堡的周围还有数百户人家拱卫着，再往外围才是良田。封闭的坞堡如同匍匐在草丛里的一双双黑色眼睛，警惕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中原的百年动荡催发了人最贴近动物的本性。相比于王谢的堂前燕子，山水庄园，这些丑陋却扎实的坞堡才承担了整个华夏存亡的重担。
薛氏是北方以武宗谋求上进的代表。在人人仕刘、石的时期，壮勇牺牲的一代人早已逝去，能够以顽强自保的姿态固守着传统，已是英雄筋骨。
不过一个事物究竟有益还是有害，终究是要放在时代中去看。如今的坞堡在政治大环境下，无疑是阻碍河东回归正常秩序的壁垒。
当时陆昭主动来见薛氏，却被其回绝，可见其乡土之势何其顽固。为了瓦解薛氏这一点乡土之心，陆昭也算是用尽手段。今日若能换得薛珪的合作，那么她也乐得节省一些斗争成本。
用一臣，并非因其白璧无瑕。
诛一臣，未必因其德行有亏。
待陆昭登岸，薛氏等人早已跪拜在地。陆昭亲自将薛珪扶起道：“先前途经风陵渡，本欲登岸拜访，奈何风急浪高，阻人前路，使我不能一览河东风物。”
薛珪虽然忐忑，但到底还有世家素养，连忙接话道：“风本无质，浪不过岸，又怎知何者为贵，何者为尊？”
“不能令玄锡宽心以待，是我的不是。”陆昭听罢一笑，不仅没有追究前事，反而略有自责。以往陆家势弱，陆昭作口舌之争，也是情非得已。如今身居高位，再付口舌，反倒无益于大局。
薛珪引陆昭前往薛氏在汾阴祖宅，一路上穿过大片庄园和田地，这些都是薛氏的祖产。陆昭旋即笑指道：“我生于扬州，当年会稽的田产也算不输你家。要按照如今来看，也和玄锡一样，算的上同出世家了。”
薛珪忙道不敢：“谁不知江东富庶，冠绝天下，只怕石崇也要庆幸自己早生前朝啊。”
陆昭连忙摆手：“我来此，可非为金谷斗富。只因时流总是不解，我既生于世家，嫁入皇室，何故要刀刃向内，妄执于新法。不过这几日玄锡所见所得，大概不会再有任何不解吧？”
薛珪有些微微错愕，而后道：“刀刃向内，为去病灶。王叡当年祸乱司州，便是一大毒瘤。”
“若为除一病灶便要次次动刀，这好人也要医坏了。不同病不同法，身有小疾，只要保养得宜，不使小疾爆发，即便不用金石，长命百岁者也有的是。难办的只是小疾酿成大患。”陆昭意味深长地看了薛珪一眼。
薛珪闻言连忙跪叩道：“回禀皇后，我薛家虽无拯救苍生之力，但尚有守贞可夸。先前涉事子弟，已负荆跪叩于宗祠前，如何处置，只待皇后下令。”
陆昭却笑着摆摆手：“罢了，大族家事，我是不愿插手。若当时玄锡能来风陵渡相见，应早料定家中子孙祸福，更应知并非我不能容人。”
薛珪忙道不敢。
陆昭道：“今日暂临汾阴，本该与时流宴饮畅谈。既然玄锡家事未决，我也不多作叨扰。我就先去苗郡府那里，待玄锡处理完家事，咱们再深谈如何？”
薛珪本来想借陆昭之手，处理自己的家事，未曾想陆昭也不愿意管。可是那些族人仍在宗祠前跪着，无论如何，他都只能将这些人逐出宗门了，不然他连谈都没法和行台谈。
“是。”薛珪无奈，一口应下。
薛珪返回祖宅后，陆昭一行人也仅在庄园内休息片刻，随后换了一辆小车，不声不响，直接前往当地郡府。
这几日酷暑炎炎，早晚竟无半丝凉风。陆昭素耐暑热，一向体不著汗，却也不想让一众人去日头底下凑热闹，不过是让几个辇官舍人，另并护卫亲从，外加王赫、李度两人随行。
陆昭下车后并未直入郡府。
郡府外围是高大的辕门，再往里是中门，中门再往里才是郡府日常的办公区域。高门高檐密不透风，四周都站满了军士。不过依例，四品以外的人只能在辕门外候着，辕门内是给封疆大吏和四品以上的高官停马车用的。
这是郡府第一次迎接皇后。虽说河东郡迎皇帝都是常事，但那只和薛家有关，郡府难得沾光。此时郡府的苗淼战战兢兢地坐在中门内的官舍里，焦急地等着皇后的到来。
自昨日起，郡府周围就开始戒严，平日的商户也都上好了门板，歇业三日，因此整条街都安静异常。
这时格外打眼的除了西边陆昭这一行车马，还有从东面赶来东垣县令刘光晋和他的小灰毛驴。
“你们几个，站了！”

第374章 稳槽
两边都各自停下， 兵尉走了过去，见骑驴的一个人来，另外是一众人有兵有马， 便先走到陆昭这边。
“哪里来的？干什么来的？”
吴玥先施了一礼道：“我们从东垣县里来，听闻今年的税赋要按照新法交， 我家主人家产在东垣、汾阴都有， 想来郡府确认一下入籍的户数和田亩数。”
那兵尉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道：“先回去，这几日郡府没空。”
“可快到六月了，年中就要上缴帛……”
“我说缴个税你急什么啊？”兵尉不耐烦地打断了吴玥， “这个月先甭想了，皇后来河东郡， 所有郡、县的主官都等着接驾呢。等下个月先去问问县里，上面政策还不定什么时候有着落呢。”
说完又打量了刘光晋一眼， 语气明显更恶劣了些：“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啊？没看到这是郡府的辕门吗！”
刘光晋没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了官牒， 递给兵尉。
兵尉瞅了半天，就看懂一个县字， 但好歹有朝廷吏部的官印， 便装腔拿势道：“哪个县的？什么位置？”
“东垣县县令。”
兵尉打量了刘光晋一眼，然后扭过身，便往门里走便道：“等着啊， 我去里头问问。”
兵尉穿过辕门，先往中门西边一个小厢房里探个头：“东垣县县令今天是要来郡府吗？”
厢房里的一个老文吏皱眉嘀咕着：“他怎么来了？”随后，心里一惊， 赶忙对兵尉道， “在这等着，先别让他进来。”随后整了整衣冠， 又喝了口茶漱口，便飞一般的往郡府里头扎。
虽然辕门内有专供来往官员休息的区域，却并非什么人都能进的。兵尉从里头出来，让刘光晋站在外面等着。
陆昭轻轻撩开车帘，见府衙斜对面还有个茶竂，半掩着门，外面两只长条凳和桌子都没收，便嘱咐了吴玥几句。吴玥便走到刘光晋面前，拱了拱手道：“刘县令，日头怪毒的，不如咱们去那边茶竂坐坐，我家主人请县令吃茶。”
刘光晋倒是没推辞，朝马车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了。”
主人家上了几碗凉茶，雾汐和庞满儿扶着陆昭下车。待众人各自落座，刘光晋道：“你们不是东垣县来的，也不是缴税的户。”
“你怎么知道的？”庞满儿问。
刘光晋道：“东垣县我基本都挨家挨户跑过，没见过你们，口音也不对。而且不管是百姓也好，豪族也好，没有上赶着缴税和确认田亩的。”
陆昭端起茶先敬了敬：“刘县令亲力亲为，体察民情，是东垣百姓之福。”
“嗨，什么福。”刘光晋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瞟了瞟外面的毒日头，“每年税都挨家挨户地收，想不体察民情都难。”
“可今年就要施行新法了。”陆昭慢慢放下茶碗，“民籍交的税少了些，那些宗主乡贤的税没有变，税收的会不会容易些？”
刘光晋也不看陆昭，一点一点用干草梗撇着碗里的一块水碱：“我看也难。”
“怎么难？”陆昭问。
“娘子看来是既没交过税，也没收过税啊。”刘光晋抬起头，晒得黑黑的脸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他放下了干草梗，道：“前几年都好说，地方官员下去收，基本都能交。有不愿意的，顶多嘴里嘀咕几句，但终归还是交。毕竟县令后面站了几百个兵。世家大族们有的是荫户和田亩，也不愿意为这点税钱和地方官闹僵。”
“可今年就不一定了。去年司州战乱加旱情，县里面基本没多少兵了。派人下去收，总有真心不想交的人找借口不给。手里有钱有粮，并不等于愿意把钱粮交出去，更不等于官府能从他们手里把钱粮收走。官府人手不够，就不能随便抓捕不交税的人，担心激起民变。为了考课，还要请当地的乡绅帮忙收粮税、补粮税，这就让世族更容易插手本地政事。”
“最后，老百姓的税是缴了，官府却要给这些豪族填补，在账面上减户口、减田亩，县里的功曹也要请这些人来安排。等来年，能收上来的税就更少，能预留的支出也更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根子里早全烂了。拔毛鹅痛，鹅痛闹槽，稳槽的成本朝廷又不出，税怎么好收？”
陆昭也不再喝茶，认真请教着：“可是那些宗主、乡绅，朝廷已经划好了帛和谷米钱粮，在缴税的时候抽出部分，归属个人。”
刘光晋忽然睁大眼睛笑道：“娘子，这利益是朝廷划过去的，但这是人情，不是义务。律法上，县府承担收税的任务也承担收税责任。”
陆昭点头道：“权责错位，这是新法的疏漏了。”
“这也难免。”刘光晋摆摆手，“俗话说的好，兴一利而兴一弊，已经算是善政。上面对底下人的道德还是高估了。况且县府、郡府，权力和责任不能平衡对等，政策执行中只有走到最下面，才会把发现的困难告诉上面，毕竟官制都是层层奉上嘛。”
陆昭了然一笑，“上面对底下人的道德还是高估了”这实在是太给面子的回答。背后不给面子的回答就是上面瞎制定瞎指挥。
陆昭也明白，这是无数个自己这样的身居高位者，在制定政策上的局限性。
高位者最瞩目的往往都是全局的、主要的、战略性最高的以及最政治正确的大目标，而非新旧政策交替杂陈中产生的个体的矛盾和局部的困难。朝廷知道要抓人口、土地账本，就要给良民减税，让荫户主动入良籍同时安稳豪族，但却忽视了县府和郡府的财政早已不足以支撑起施行新法。
只有像刘光晋这样，在基层有着丰富的施政经验，才能清楚的看清新法所面临的选择限制和社会成本。
而刘光晋的背后，潜藏的更是一个个颇有苦衷的县官。
新法诚然在解决底层人民的不稳，但同样在给管理底层的官员施压。上层的决策难以充分估计政策出台后的复杂影响，就需要不断的试错。
但对于基层来说，却是合理要执行、不合理尽量理解也要执行的痛苦与两难。而在既要也要的命令下，底层官员就只能选择自己付出成本最小的处理方式，如此便产生出行使权力的灰色地带。
从政治稳定的角度来看，底层官员的不稳，往往是促成底层不满转向和国家对抗的关键因素，是极不可取的政治选项。
从国家权力来看，县府的正式权力譬如收税、断狱，早已移交至世族豪强的手中，而任命等正式权力又开始以非正规的方式运用。权力的运作出现这样的偏差，已经预示着总体性国家权力的衰变，公权早已非公，权威也将沦丧。
“底层官员难做，朝廷是必须要给县拨款。”陆昭喃喃道。
“可朝廷还有多少钱呢？”刘光晋的问话和陆昭所想一同浮了出来。
没有足够的钱就只能用权力下移暂时填补缺口，这意味着对世家的再一次让利。陆昭手里不知不觉地也拿起了一根干草梗，搅着碗中的水。大块的水碱被搅碎了，可是更混乱的杂质迅速从碗底涌动上来。
陆昭抬起头，颇为玩味地看着刘光晋：“我真是第一次见识你这种县令。说你对百姓好吧，偏偏百姓在你的口中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出身不高，在县里也看世家脸色行事，但今日却偏偏要为他们谋利。你对皇后制定的新法的理解，似乎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啊。”
刘光晋低头一笑：“人都有弱点，弱势的人也有强势的一面。百姓交纳赋税，本身就是与朝廷逐利博弈。农夫丢失镰刀的时候，韭菜也会和杂草一起疯长。现在的百姓还吃不饱穿不暖，这个时候政治实际就只是世家门阀们的游戏而已。”
“我是一个县令，目的也很简单。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日后不必再受世家盘剥。至于谁在上面当政，世家还是寒门，只要不损害百姓的利益，对我来说都一样，至少不是我这一代能够操心的事情。”
“就算往远了说，百姓吃饱穿暖，就会有余力，对参与政治有诉求，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何必急于一时？我想，皇后制定此法的时候，也是希望初步掌握人口和土地账目，而不是和世家彻底翻脸的吧？这么一想，是不是我这个县令，对皇后制定的新法理解的最好呢？其实我也好奇，皇后出身世家，为何也会推出此法呢。”
新法施行的内核是减少社会的内耗，抚平不安的情绪，而非对现存秩序颠覆甚至恶化。上位者如果只瞩目于后者，无疑是政治上的幼稚与低能。不安与内耗需要用时间去消化抚平，更需要国家层面的转移与支付。此事，陆昭深知。因此她望着刘光晋，笑了。
郡府内左右两排都站满了人，一片介帻官簪。虽然等了许久，但这些人的脸上根本不敢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河东郡太守苗淼在听到文吏的简单汇报后，连忙拉着僚属来到别室。
“刘光晋怎么来了？”苗淼满头大汗，赶紧对僚属道，“快！快去一趟薛家！”

第375章 公平
薛珪刚刚解决完宗族事务， 便在老仆的搀扶下回到家中。那些与杨氏、赵氏走得太过亲近的族人，或被踢出宗族，或受到直接处罚。
而族人有过失， 开宗祠审理，身为族长， 薛珪要先受二十鞭。因此刚到家中， 他便不再强忍，哀哀呼痛。
薛珪的夫人孙氏皱着眉头，耐心地为薛珪上好药， 又为他重新披上衣服：“夫君为了这个家，受苦了。”
薛珪起身叹气道：“世道诡吊， 无论谁想要成事，都要委屈求全。地方与中枢周旋挖空多少心思， 若家中再有二念，一族命运受短视之人掣肘， 我薛家危矣。”
因薛琬、薛琰俱殒，又是牵涉谋反的大事， 薛家入朝难免受阻。新法的落地， 对于许多世族来讲都是有利的，但仅仅在于钱帛和牟利的合法化。薛家更大的诉求，是希望重新回到政治体制中。
诚然， 皇后会启用他薛珪进入行台，但个人的进望并不意味着家族的整体提升。因此对于新法来说，薛氏、杨氏这种游离在朝堂之外、甚至在地方执政高层之外的人来说， 无疑断绝了一个灰色上升的通道。也因此在这种压力下， 薛家的内部矛盾被激化了。
“其实我也不明白。” 孙氏给丈夫揉着腿，皱着眉头道， “以往咱们都对郡府、州府都挺强硬的，就是靠着汾阴的地利和各家协力扎根乡里，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他们想用老方法争取点权益，也没错吧。就因为这个分宗、除籍，是不是有点过了？毕竟万事以和为贵嘛。”
“老方法？呵，老方法可不行了。”薛珪将腿从妻子手中扯了出来，重新趴回榻上。
“皇后执掌行台，想以新法巩固权力，为的是保自己的命，保肚子里孩子的荣华富贵，这是要紧。可是从朝廷的角度来看，新法只要落地，三年五年都可以，其他地区还能并行。皇帝还年轻，国家也等得起，到时候你我是否还能从容？对了，你知不知道北镇的老国公快不行了？”
孙氏：“听说了，成儿昨天还和我讲，冀州、并州都还挺看重此事的。”
薛珪把脸靠在臂弯里，阖着眼睛说道：“他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两州与北镇隔着太行山八道径口，一旦朝廷彻底掌控北镇，冀州和并州有什么动作，北镇能立刻出兵镇压。汲郡的赵氏就是仗着赵安国在并州，北海公病重一时无法统领北镇，这才和行台叫唤得厉害。”
“可北海公一走，北镇归属于谁，会不会乱套，都说不准了。目前我听说有两个人呼声挺高，一个是祝雍的儿子祝悦，一个是舞阳侯秦轶。”
“祝悦倒是没说的，他家里原就是护羌校尉出身，边将里算是老资历了。怎么还会有秦家那个乱臣贼子？”孙氏有些不解。
薛珪把脸稍稍抬了起来，用手向下指了指：“问题就是在这。北海公的功勋、资历、身份都摆在那，能一手把着六镇。祝悦不是宗室，接不了这么大摊子。让舞阳侯插进来一脚，和祝悦共掌北镇，冀州那里给秦家让了利，冀州就不插手司州的事了，光剩一个赵安国，又有何惧？”
“新法落地是大趋势，能借着大势往上飞一飞，已经是幸运的了。要还按老方法和朝廷对着来，薛家就会被当成拦路的枝丫砍掉。”
孙氏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也是满面忧愁：“不过就算入了行台，有些事情，你也要兜着点底。这几年乡里乱的时候，咱们也上填下补的，每年缴税的时候，还要劳动这么多人。往年县府还能在子弟任职上给个缺口，如今你一人入行台倒是撒手了，那些指着这些找出路的乡人能满意吗？他们闹起来，把怨气撒在你身上，我们可怎么办？”
薛珪点点头：“这我心里有数。入行台拥护新法，地方也是要谈的。就是那个刘光晋有些麻烦，他那个县，基本是靠自己一趟一趟跑，把税收上来，土地丈量明白的。”
“要都按照他的标准来，朝廷省钱，是开心了，可压力都给到下面，整个河东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会乐意的。我这次不是已经让人把他在东垣县了吗？苗郡府一向知道我们的难处，就我们几家，外加上其他几个县令和行台谈，没什么问题。”
夫妻两人正说着话，门口的老仆忽然慌慌张张地叫门道：“郎主，出事了，那个东垣县县令来郡府了！”
薛珪连忙起身，忍着痛问道：“苗郡府有没有把人扣下，送回县里去？”
“没有，还让人在外面等着呢。说是让咱们想个法子，怎么给不张扬地送回去。”
孙氏忧虑道：“刘光晋明目张胆的过来，会不会是皇后的主张？这河东郡各县的账目可都交上去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这老狐狸！得罪人的事，他是一点也不沾啊。”薛珪抱怨几句，又对老仆道，“出辆车，找人把他送回县里，就说他家那口子生了。软的不吃就来硬的。再叫上董亭县的董家、解县的解家梁家都过来，和我一起去皇后那里问安。这事拖不得了，今天就得定！”
晌午过后，日光斜照，几支凤仙在庭院中开得热烈。薛珪另并董家、解家、梁家的家主踩着蝉噪声，被人一路引至陆昭下榻的居所。
陆昭先让人把薛珪等请进来，自己就着半盆水净了手，又命人上茶摆上瓜果。她穿着一件东方晓色的长纱衫，里面是碧水色绸子襦裙，梳着半堕髻，一副家常打扮。众人能在如此私密的场合会见一国皇后，亲近之感油然而生，先前匆匆而来的暑热与心中的焦躁，便一洗而空了。
“说是晚上宴席见见，既来的这么早，就都坐吧。”陆昭先坐下，跪叩的一众人这才按照身份择席而坐。
薛珪率先开口了：“皇命之下，自不俟驾而行，况且乡情踊跃，也是想以诉天听啊。”
“把湃好的蜜瓜切了给几位乡贤。”陆昭吩咐雾汐后，这才转向薛珪，“暑天赶路，诸位也是辛苦。”
薛珪等人一旁应着不辛苦，一边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分送到别室的一盘蜜瓜。
皇后这里有客！
薛珪更紧张了，连忙切入正题：“新法一到地方，乡里宗亲都十分赞同，一定勠力而行，协助行台施行新法。往年的赋税，县里定下数额，我们也都尽力跟。今年呢，虽然新法刚落地，但各家也会商量着来，尽力把这件事做成了。”
薛珪这么说用意也明显。第一，表明态度，他们这些人家总体上是支持新法的。第二，每年郡县缴税都和他们这些本地豪族脱不开钩，认可新法的大前提是尽可能的保留地方原有的执政架构。认可下来，朝廷一声令下，新法执行雷厉风行，一月俩月，这事就能办成。
按照以往地方和中枢的官面文章走，皇后代表行台这时候该表现一□□察民情，将地方豪族的辛苦钱折算进赋税里，大家再夸一夸英明的话，白纸明文定下法案，明天全郡照办。
可是陆昭一句话，把几个人全都问住了。
“你们真觉得这个新法好？”
薛珪等人面面相觑。董家的开口道：“皇后的新法深谋远虑，实施后必然国富民强，造福一方。”
“这话不对。”陆昭放下蜜瓜，用帕子掩了掩嘴，“法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这世上的法律何其多，秦法汉律、魏律、泰始律，光看着句句字字，每一条都营造着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可是理想的法条不过是脆弱的竹简，丢进现实的土壤中，很快就会腐烂不堪。”
“廷征发徭役，迟三五日，斥责；六至十日，罚一盾；逾十日，罚一甲。降雨不能动工，可免除征发。谁读秦律都会说始皇不暴虐，秦法不严苛，更有人言，陈胜吴广不过信谣传耳。可是放下这些竹简，去看看阿房宫的残台，看看聚天下之兵的铜柱，读一读造俑之说，造陵之费，想想一个帝王年复一年调动兵马巡视整个江山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就已经证明了在执行律法时，律法可以扭曲到什么程度，上层对于人民的汲取可以达到怎样残暴的程度。”
陆昭振袖而起，日光透过硕大的窗页流动在她身上。
“制定新法的初衷，是为了国泰民安。我不想看到解决了百姓饿殍遍野，却带了更多的杀戮纷争。我想看到百姓千秋万代的富足安稳，世家经学的书香传世，我想看到廓清天下再无战乱的一天，也想看到河东坞堡守住百年的忠贞后，名垂青史的那一天。当他们的后代从书卷中寻迹祖先的时候，所骄傲的不是僮仆数万，田亩占河东之半，而是祖先如何帮助国家完成蜕变，成为这个世道的脊梁。”
她端正的姿势，坚定地走着每一步。身体的移动没有连带裙裾，也没有摇晃步摇，衣衫展开成曙光的颜色，恰如山巅春雪，静静地坐落在一片碧水湖色中。如此安静而沉稳的感觉，让人第一次感受到女性充满力量时的优雅与闪耀的内核。
“皇后……”众人纷纷跪倒在地，薛珪更是泪水涟涟。
陆昭吩咐雾汐道：“把刘县令请出来吧。”
当刘光晋走出来时，众人都惊愕的抬起头。
陆昭道：“刘县令来的时候，没通知县府的那些功曹，也没用沿途的官驿，是骑着自己的小毛驴来的，就这样方才驴也让人杀了，有人要赶他走。”
薛珪惊惧地低下了头。
“可是你们都猜错了，刘县令来就是要给你们讨一份情。”陆昭对刘光晋道，“你来念吧。”
“是。”刘光晋说完，捧出一份帛卷，朗声道，“新法施行后，各县依人口由乡贤择选里长，监督耕作，编户齐民，征收租调，征发徭役。五里之上，再设一党长，归于县府。二长家免征戍者二三。初年一载一考，其后三载一考，无过失则迁升一等，党长进为功曹。”
“这只是初拟。”刘光晋望向薛珪等人，“如今快到六月了，六月是课调月，应趁此之前立法。如此一来，百姓即便怨立二长校户之劳，却可知新法省赋之利。既知其利，民有其欲，执行便容易了。”
薛珪眼前一亮，这个“取乡人强谨者立长”，其实就是朝廷默认让地方人治理地方。虽然这些邻长不一定全是世族的人，但还是拥有一定的基层行政权力，向上还有晋升的通道。虽然也要让利于民，但薛家才分过宗，目前也没有余力在这种细节上争取太多。
“这……”薛珪另并其他几家都相视而笑，“我等并无异议。”
陆昭长舒一口气，新法如此的确可以落实下去，不过政府要吃一些亏。短期之内，赋税不会增加太多，支出还变少，但是二长是根据人口来定的，世家想要增加自己的编制，就要把荫庇的人口上报一部分，人口账本就能一点一点地从世家嘴里挤出来。而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也有机会参与到基层执政中，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看上去，这一局仍是世家获利更多。然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个制度的落实的真正落地，要有名正言顺，要有武装依靠，更要有对被改革的利益方进行让利。这种事的核心从来都不是公平。
夜深人静，陆昭写着寄往长安的公文和书信。新法成，国家便有了屹立于天下的底色，可是推动的背后还需要钱帛来撬动所有的相关力量。
武力交锋的背后，永远还有财政论英雄的行政底色。
朝廷会不会给这笔钱？
其他利益方会不会同意给这笔钱？
在长安与洛阳的对峙下，静水流深同样会激起惊涛骇浪。

第376章 落锁
宣室殿内， 元澈读着洛阳送来的文书和信件。妻子与丈夫的互诉衷情，不过是在公文的文海中停泊的帆船。在黎明的光辉到来之前，这艘船只能垂下沉重的铁锚， 卷入黑暗的海水与砂岩层，不会展帆航行。
御座下， 算盘的拨动声与夏日的蝉噪声一浪接着一浪， 涌动着不安的力量。
在行台赶赴洛阳后，长安举办了规模异常宏大的射礼，赐射的官员直至从七品。尚书台的人员也有巨大的调动， 扬州刺史苏瀛举荐刺史府长史施磬为七兵尚书，度支尚书由新晋的寒门清流应一言担任。
原本参与核算的还应该有民部尚书陆扩， 可现如今只有应一言一个人指挥者一群文吏，对国库的钱帛作最后的核算。
闷雷声轰隆隆地涌至宫殿上空， 没有人停手。
大家都知道，长安已经变天了。
“国库的钱够不够支援洛阳？”算盘声停了， 元澈抬起头问应一言。
应一言将核算的结果交与皇帝：“回陛下按账面上的数，是够的。”
元澈拿过结果， 低头看起来。应一言则将目光转向魏钰庭， 又看了看刚刚走进殿里的卢霑。
“那如果抛开账面上的数还够不够？”元澈皱着眉头望向说话拐弯抹角的应一言。
这时，在一旁的卢霑大胆地接话了：“启禀陛下，如果把钱粮运到司州就不够了。现在是雨季， 渭水、河水水流急，船从三门峡走根本不安全。若是陆运，成本就太高了。况且长安水道老化十分严重， 长安的各渠都要大修， 如果不大修，其他的粮船也开不进来， 这是最要紧的。”
“水道是雨季修吗？”元澈锐利的目光落在卢霑身上。
卢霑却面不改色：“雨季有雨季的修法。”
元澈望着魏钰庭和应一言：“中书和尚书怎么看？”
应一言新官上任，对于面君陈奏之事还是有些为难。魏钰庭只好开口道：“给洛阳拨款的事可以缓缓，六月课月一过，就会有一批赋税起运。可以和东面其他州打个招呼，从他们那里调一部分给司州。”
“还有哪些州可以借？”元澈敲了敲桌面，“豫州已经借出过钱粮了，荆江扬三州都在为伐楚备战呢，你让司州管谁借？并州、兖州还是冀州？”
汲郡的赵家控制着水道，枋头一堵，整个河水、淮水的南北漕运都要出问题，并州的赵安国也没有理由出面。至于冀州，秦家和陆家的仇早就结的妥妥当当，又怎么会借粮给司州？
元澈气愤得不再看卢霑。
“陛下……”卢霑道，“臣有几句话想和陛下单独说。”
元澈看了一眼魏钰庭，魏钰庭便出列道：“臣移步。”说着就向殿外走。
应一言也匆忙跟了出去。随后，内侍们也都走了。
殿里只剩下元澈和卢霑两个人，元澈道：“你可以说了。”
卢霑跪在地上，伏首道：“陛下想必已经猜到了，朝廷是有钱的。即便没那么多钱，也可预支给司州，六月后再用别的州补上空缺。可是这笔钱，朝廷拿的出，也万万不能借给司州。至少不能此时借给司州。”
“此时借给司州，新法落地，司州百姓和世族一定会念皇后的好。可洛阳毕竟是洛阳，两都对峙，权力终究难以归一。陛下赞同新法，是为国家安宁，为百姓谋福祉。可如果洛阳势力崛起，使朝纲不安，最终面对的便是叛乱和国家的内耗。”
“但如果能拖一拖，司州遇到了困难，世族和百姓便会对皇后、行台不满，皇后也即将面临生产，管不了那么多。那个时候陛下再出手，顺带去司州封禅山泽、看望皇后，那么新政的人望和实利，陛下都可以拿在手里。”
卢霑看得出来，元澈在犹豫了：“陛下，这是消除司州隐患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烛火剧烈地摇动着，如同窗外的天空忽明忽暗，一切瞬息万变。黑暗之中，光明时时闪耀，但放眼整个殿宇，仍可转眼之间泯灭。
“还可以亲征楚国。”元澈道。
“是，陛下可以亲征楚国。可是御驾亲征也有风险，既然陆家的问题可以没有风险的解决，为何要拖到几年以后让陛下亲自去冒险呢？”
元澈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调也低沉下来：“没有风险不意味着没有牺牲。司州若因此生乱，枉死的只会是底层的百姓。”
卢霑闻言也有些动情，然而他只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话：“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牺牲司州的百姓是牺牲，日后牺牲长安的百姓也是牺牲，史书上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但如果帝王战死，朝纲紊乱，史书上就会有抹黑之词，诛心之言。先帝的死就白死了，荆江与长安的无数战士也白死了。现在苦一苦百姓……”
“然后骂名皇后来担？”元澈的目光如两把刀，锐利地迎向卢霑。
卢霑被看得有些不安，低着头道：“只是一个骂名而已，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陛下九五之尊，还是可以给她，给她的家人。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行台努力了，皇后和河东世族处的也不错，至少世族那里不会有什么不满，也不会有人去提立子杀母的事情。新政，晚个一年，最终都会落实的。”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早在很久以前，元澈就知道，那不是陆昭想要的。然而权力形成的巨大阴影倾轧而至，让她顺忍，让她服从，既不能够，也不可以。此时的元澈仿佛走到了黑暗长廊的尽头，面对一堵巨大的高墙。
“陛下……若陛下还无法决定，好歹看看先帝吧。”
元澈心里那片遮盖着巨大空洞的墙皮脱落了，恐惧也好，不安也罢，此时如同潮水一般，从巨大的空洞中一泻而下。朱雀桥的火光，蛛蝥的暗语，凭借记忆与想象跃至眼前、耳畔。火光烧断了铁锚，暗语催促着板桨，那艘书海中的小帆船随波逐流一般，在黑暗之中消泯了。
元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没有眼泪：“你把他们都支出去，就是要死谏的吧。也怕死谏不成掀起党争，对吧？”元澈的目光失焦一般看向卢霑，语气和问话都如机械一般走着流程，“民部那里，你们想好说辞了没有？”
元澈早已默认这是一场寒门的密谋，或者说是忠臣们的密谋。崛起的寒门与崛起的世族一样，用一个个数字，一句句谏言，将他催促至角落，逼他审视一个又一个鲜血淋淋的事实。
而一个君王一生身不由己的事实，就像核算好的国库账目一样，在他还没有读懂过程的时候，就得出了结果。他只需要朱批，认可，就足够了。
卢霑此时才跪的稍稍直一些：“只要陛下下诏，度支走账拨给京兆去修河堤，民部也没有什么办法。”
“陆扩不是糊涂的人，这么做，矛盾也就公开了。”元澈自顾自地说。
“陛下。”卢霑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那么矛盾是否公开也就不重要了。”
“那么，发书吧。”
雨水顺着廊檐滑下来，拍打在地面上，溅起水花的节奏与帝王鞋履的踏步声一样充满着暴躁。元澈感受着刚才下令后充满冷酷的陶醉。宫门已经落锁，文书明日一早才会发出去，他还有机会改变主意。然而恐惧与不安随着雨水与雷鸣，变得繁杂而浩大，绞杀着最后的余暇。
不知不觉，他竟回到东宫。
周恢不敢作声，替他开了门锁。荒芜萧索的尽头，是另一扇上锁的门。
“陛下，这个院子的钥匙，东宫没有。”周恢善意地提醒着，并尽量避免提及某人。
钥匙在陆昭那里。
他只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门，面对着爱.欲的渴望，命运的禁锢；面对着不切实际的心愿，也面对着权力之下的自我辩护。
她也从未打开它。
“回去吧。”
金玉靡靡的宫室内，大婚时的利器依旧整整齐齐地陈列着。
元澈枯坐在香炉旁，苏合香、衙香、龙脑香，各色名贵的香料从元澈的手中一点一点的漏下去，坠落在香炉中，泛起一缕缕青烟，继而是绫罗绸缎化为灰烬。
仅仅为遮去宫室里那一丝特殊的香气。
仅仅是为了亲手毁灭那一份记忆。
他亲手毁灭，凭着这股力量来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毁灭是快乐的。青瓷与裂纹一同碾碎，洁白皮肤与血污一道埋葬。
香气馥郁，他把头深深埋进了锦被中。黑暗中，陆昭炽热的身体在黑暗中走近了。
梦里他攀附在她的身上。
她安静地坐着，执起发梳，梳齿连同她细伶伶的手腕相向而行，服帖而契合。鹤羽灰的衣袖从元澈的侧颊轻轻掠过，便如乌云翻风，带落了一片黄金雨，顺着他的眼梢与鬓角，抵死缠绵。
窗外天地如晦，室内黯然生香，元澈的眉眼渐渐舒平，战场上的杀伐，人心间的周旋，所有的疲惫皆被一一抹去。他只蜷缩在她带来的这片细细光尘之中，只要今朝，不问千古。

第377章 夺器
长安即将发书洛阳， 最先感到不寻常的是陆扩。京兆府、度支部和皇帝联合下令，拨款修缮渭水河渠，即便有司徒吴淼的阻碍， 但是在三公权柄削弱的今天，也无法影响结果。
好在长安也要体面， 给陆扩加侍中衔， 可直接入觐常伴皇帝身畔，面上的意思就是有委屈可以直接说。洛阳方面，更是派出魏钰庭去亲传旨意。陆扩也明白根本没人愿意自己在皇帝近畔招摇， 因此接过旨意，直接前往丹阳郡公府。
时人都说民部尚书是实权之职， 具体事务也没有特别纷杂。但只有处在陆扩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身在这个职位除了职务上本身的责任外， 还为家族掌握更为宏观信息来源。
自陆昭离开行台之后，为了保证陆家对朝中局势上的明晰， 陆扩简直战战兢兢。如今陆家因陆归服丧，实力大大减弱， 这是朝廷对陆家动手的最好机会。但陆家在秦州、荆江、扬州一带的力量之所以没有被迅速瓦解， 就在于许多手段在陆扩这里就已经发觉，进而被瓦解、预防。
在意识到此次朝廷忽然兴修河渠有些古怪，陆扩立刻上了心。果然， 丹阳郡公府里也已经紧张起来。陆柔手里拿着长姐的书信，在门口就将陆扩迎了进去。在一间私密的别室里，连尚在休养的钟长悦都硬撑着到场。
钟长悦道：“行台新政， 皇后本与河东各家商议好， 若再反悔，司州各家便都会知道行台与长安的矛盾难以调和， 届时风向必然有变。”
陆扩本是个武人，当即从席中跃起，一脚踢翻旁边的几案，怒声道：“朝廷意欲何为？莫非不识我陆家刀剑之利？”
陆柔连忙规劝：“叔父莫急，朝廷即便要对陆家动手，也不会现在下令。如今朝中所惧，一是秦州、江州不容有失，二是世子已扶陵至扬州，一旦有变，扬州也要交付。此次发书兴修水渠，仅仅是暂缓之计，目的只在行台和皇后。”
“二娘子说得有理。”钟长悦道，“不过叔父的担忧也有道理，京中仍需警戒。三辅之地，我家仍有甲士，今日可即可调往长安附近。京中原护军府将士虽然死得惨烈，但也留下来一批，都是陆家的死士，可随时联络发动。世子临行前，也安排了一批秦州游侠入京，如有危急，可在各地引起骚乱。”
“然而兵戎相见已是下策，只要长安一日不拨款给洛阳，洛阳的危机便不能解除。我等还是要筹谋如何协助皇后，让朝廷把款拨下来。” 钟长悦说话一多，也不由得轻咳几声。
此时陆扩也冷静下来，如果是朝廷针对陆家整体做出打击，那么他身在中枢不会感受不到，司徒吴淼也不会感受不到。
钟长悦看着墙壁上挂着的舆图，若有所思道：“如今北镇不安，未来归属或是重中之重。祝悦的母亲受封女尚书后便回南凉州家中养老。朝廷或想将祝雍夫妇接回京中，以施掌控。我等可修书一封去秦州刺史府，请陆放公子帮忙将祝雍夫妇接到秦州。世子那里也要派人去扬州告知，扬州刺史苏瀛不是善茬，一定要让世子多加小心。剩下的就等行台方面的消息，我们再作配合。”
陆扩点了点头，虽然心情平和了不少，但脸色依旧阴郁：“是谁想出修河堤的法子，来日我必让此獠滚出长安。”
洛阳宫内已是熙熙攘攘的景象，河东各家都派出了代表入行台任职，其中以薛珪最受礼遇。陆昭孕期已足五个月，小腹微微隆起，但走路还算轻快。下午避开日头后，陆昭便与薛珪一边闲庭信步，一边谈起政事。
陆昭缓步前行：“司州去年旱灾，世道仍需重治，数万生民期盼安定，行台更要毕集贤良以致功成。河东地利，揽南北扼要，行台七兵尚书空缺，只是责任太重，仍需专奏君王，镇东将军府那里也要打好招呼。只是汲郡和兖州闹得那样厉害，吴将军那里怕是没有心情。我想先请玄锡担任行台七兵部侍郎，不知玄锡意下如何？”
薛珪见陆昭明明白白地把职位交代给自己，也是喜出望外，更何况行台尚书一级的职位他凭资历已经不能奢望，能得到侍郎一职，已经相当不错。
对于本地豪族，陆昭也是本着能为行台所用便不拒绝的态度，但也绝对有自己的底线。从忠诚的角度而言，当初薛珪能想着摆脱杨茂主动亲近行台，就已经堪称地方豪族的良好表率。中枢与地方的冲突永远都有，信任刚刚建立，矛盾也要一点一点地解决。
而对于薛珪来说，能让河东人自己出面为河东争取利益，已经足够令人安心。世守地利，并不意味着必须有称霸天下或割据一方的野心。世族传家还是以平稳为要，这方寸之间的把握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上次陆昭前往河东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薛珪立刻叩首道：“薄才厚献，已是惶恐。先前愚钝，后知后觉，承蒙皇后不弃，臣愿为行台拣取。”
陆昭抬手一笑：“玄锡无需惶恐，为国效力本就无分先后，只要恪尽职守，来日积功累世，未必不能显耀前人。”
七兵尚书的职能并非掌握军事事权，而是掌控全局的军事情报，外加与各地军府沟通。在应对汲郡赵家和并州问题上，陆昭也急需这样一个万金油来做参谋，以此来增加抚平汲郡赵氏的胜算。
两人正相谈时，庞满儿前来禀报：“启禀皇后，长安的回复到了，还请皇后移步正殿。”
陆昭却是一奇：“不是和长安的公文一起送进书房的吗？”
庞满儿看了一眼陆昭，陆昭即刻会意，面向薛珪道：“那就先少陪了。玄锡办公之地离我书房不远，稍后卫尚书会领玄锡沿途参观。”
薛珪连忙谢恩道：“臣愚钝讳拜，怎堪如此礼待，请皇后勿虑。”
陆昭随庞满儿离开，待稍远时才屏退众人，低声问道：“长安不愿给行台这笔钱？”
庞满儿道：“只怕不止是不愿意，魏中书亲自来了。”
洛阳宫的正殿内，陆昭亲自接见了魏钰庭。两人将二都近况稍叙，便进入了正式的话题。魏钰庭取出一封由度支部、皇帝和中书一同联名针对司州新法拨款的回书，道：“臣今日亲自前往洛阳，是为了代陛下安抚行台，行台新政，朝廷眼下支持有些困难。”
“不过朝廷绝非不支持，拨款的事，只怕要晚上几个月。”魏钰庭又补充道。
陆昭笑着作出倾听的样子，随后点点头：“中书言重了，朝廷是否会出面支持行台新法，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担心。倒非困难大小，王道复兴，救民救苦，此乃大一所在。素日我宣扬行台新政之余，也常常宣告长安德政，请司州乡民各守本分，勿阻王事。”
陆昭的意思也简单明了，支持新政对于长安来说是分内事宜，任何阻碍的人，都是司州民众可以声讨的对象，也是朝廷大义谴责的对象。
魏钰庭也颇似赞同地躬身道：“皇后所言极是，名者，公器也。不可妄取，亦不可多取。臣曾查抄凉王府库，搜得白狐皮千余张，以此赂献外邦，勾结夷狄，讫籴贮粟，鼓铸秣马，以至西北生灵涂炭，百姓倒悬。浅言之，此人贪得无厌，深思之，却无异于窃天下之公器以自肥，为人君者不可不深查。”
陆昭猛然起身，在御座前踱步两周，仍面带微笑看着魏钰庭，手指却仍暗暗攥着袖口，努力保持镇定。
陆昭站定了：“名，公器也，不可多取。此老庄大家之言。中书以一狐皮，窥见机缄，如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本人弭耳受教，也是豁然顿悟。”
陆昭慢慢自玉阶而下，一步一步逼近魏钰庭，仿佛踏遍幽壑的神魔，无声游走。净直的颈项与手腕，如同白隼自护时飞扬的羽翼，极尽美丽的外表之下，是足以产生断骨之痛的重击。
“其实天下公器，岂独名乎？白狐之皮，价值千金，制以珍裘绣服，则豪贵相趋。百顷之田，丰熟五谷，种以黍稷豆麦，则万民得养。官爵之重，制节一方，振以清风教化，则人心所向。兵戈之厉，生杀予夺，统以龙虎桀雄，则天下可平。然貂丁猎客，射飞逐走，日求禽鹿丰获而富家。士夫黎庶，省耕锄犁，皆盼田亩广拓而足养。寒门书生，忧勤劬力，常图侯封列地以立业。龙骧伟器，拼杀截战，唯思兵多益善以披靡。是故世人难怀止足之心，而多有贪婪之意，得寸进尺，得尺进丈，若不足则必争，若不得则必夺，宁可视邦国之危亡，不愿减身家之富贵。于是，人道之大患.乃生。”
揭露本质有如揭露伤疤，带来的疼痛都足以让人窒息颤抖。
魏钰庭按压住那股由心而生的恐惧，一字一句地宣示出朝廷命他前往洛阳的目的：“行台国台本不两立，更不可舍本逐末。皇后想必明白，陛下身为皇帝，是不会允许使外人手执太阿的。”
“魏中书。”身后传来陆昭冷淡而清明的声音，“你知道陛下为何要派你来行台吗？”
魏钰庭闭目言道：“因为臣与皇后有旧谊。”
“不错，但还差一点。”陆昭从袖中取出那一支笔匣，那是王济送给魏钰庭的笔，那支笔与魏钰庭承认收下此贿的亲笔书一起放着，“你的把柄也在我的手里，陛下想让我在长安与行台对峙的一开始就用掉这个把柄。”
陆昭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用掉他。我可以把它还给你，但我要朝廷把我所有的家人送出长安，我的叔父和我的幼弟出任外职。”
“这……”魏钰庭犹豫了。
陆昭冷冷道：“魏中书，政治是要有手段，人也是趋利的，但是政治也要有底线。你能走出洛阳，你的家人在长安从来没有出过事，是因为我守得住这个底线，陆家守得住这个底线。并且我希望……大家都守住一个底线。”

第378章 高下
司州多旱多涝， 今年不幸是个涝年，对于行台无疑是雪上加霜。
洛阳大雨，河水涨流， 洪汛已冲走了不少渔船。陆昭和众人察看汛情，随后在亭下嘱咐从家里来送信的亲随：“祝雍夫妇既已平安到达秦州， 我也能放心了。不过在此之前， 朝廷或要先介入抚夷督护部和秦州，如此才好向北用事。让秦州刺史府试试能不能拖住这些人一段时日。”
“ 新法所需的钱粮秦州不能出面，如今河汛泛滥， 倒是可以私募一些捐助挺过这一节。物运之事，我已交给薛珪之子薛成， 秦州最好也派出一家出面，私下接洽就好。”
暴雨如泻， 河水的浪锋撞击在船头上，旋即炸裂开来。浪潮上的暴烈， 掩盖着船体下旋涌的黑色涡流，卷杂着漂木、沙石反复地啃噬着船体——那才是真正支离破碎的危险。一名渔夫将漂板拴上纤绳， 回头招呼船上的妻子， 然而一个浪头盖过，船折了，妻子也已不见了。渔夫愣了片刻， 抱住漂板，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拼命向对岸游去。
绝境下的唯一选择， 常被定义为不道德，其实和被定义为道德一样， 都是没有道理的。事实可以理解，但并不意味着事实不残忍。正与薛珪、卫渐等人一起在河岸指挥士兵援救百姓的陆昭，就这样神色漠然地望着一切。
年已二十三岁的她，历世已老。对于人心与人性黑暗，如同怀抱着寸草不生的石窟。然而也到底年轻，当她看到妻子从岸上自己艰难地爬上来，又同丈夫抱在一起时，那份说不清是畸形还是伟大的爱，让她感到强烈而刺目。
陆昭别过了头，望向更远处，天空黑云与金云一同翻滚在眼底，泛着混合绝望与期许的妖冶之光。
位于渭水南岸的一座庄园里，元孚正在宴客。
“按照朝中情形，只要修缮河渠的款项一拨，京兆和少府便可借此机会，沿途控扼河道。即便秦州想要暗中资助司州，也绝无可能。”
宴席上，元孚得意洋洋地向来客解释着朝中的动向，与未来几日他所行的目的。席间也是寒门世族各半，不过世族方面主要是先前汉中王氏宫变时受到打压的几家，反倒是寒门新秀更加耀眼。时下，魏钰庭之子魏兰时、徐宁之子徐凤，以及卢霑年仅十二岁的长子卢诞也都在席。
元孚准备以少府监的名义察看渭水沿岸的各个物仓之实，除了身为宗室所配备的羽葆仪驾和护卫外，还加封博阳侯，另拨了五百名甲兵以作护卫。除此之外，京兆府和三辅各县也都派了重要属官相陪，以备顾问。
如今，元孚仍是新帝重用的宗室之一，其人又因为非皇帝亲兄弟，反倒得以掌握一些实权，因此也不乏有人趋之若鹜。
此时，便有人张声道：“博阳侯为国尽心尽力，各郡县莫不追随。可这陆放执掌抚夷督护部日久，至今竟不能派人来见，实在太过骄横。”
元孚听罢却笑着摆摆手道：“此言差矣，兰时身为抚夷督护部功曹，已然来此赴宴，也不能说我等全然受到冷落吧。”
席中众人听完或是冷笑，或是沉默，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魏兰时。
魏钰庭与皇后往年有些交谊，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然魏兰时也不可能一出仕就能担任抚夷督护部的功曹。此时，魏兰时被元孚暗暗敲打，连忙出列道：“博阳侯若对抚夷督护部招待不满，卑职即刻上陇，告知陆刺史。”
元孚虽然得势轻狂，但魏兰时谦逊有礼，又有魏钰庭的身份压在那里，因此也不好过于为难，于是转圜道：“兰时误解了，本侯非是对抚夷督护部不满，而是为你担忧啊。你父亲出使洛阳，一心为国，回都后若见自己的儿子为权奸卑用，助其张声，岂不愤恨。”
魏兰时口才并不出众，接到这句话，也只唯唯诺诺道：“卑职才薄，难比家父分毫，但只要奉力为公，绝不敢有辞。京兆、与抚夷督护部对修治河渠仍在规划中，其中也涉及大小仓廪清仓事宜，因此只待万事悉定，便可请少府点查。”
很快有人看出来魏兰时身在其中，不过是受夹板气罢了。事到如今，长安与洛阳的矛盾已经基本公开化。所有参与到修缮河渠中的人，不会希望陆家在对自己抱有什么善意，更不可能让现任秦州刺史的陆放出门远迎。但朝廷想借此机会掌控这条东西走向的物运河道，目的还是很明确的。如果他们不能在物运上掌握一定的主动权，那么不独寒门的势头要被浇一盆冷水，元孚这个执掌少府的宗王也会沦为时流笑柄。
陆家在关陇的话语权不容小觑，可是他们一众人既然已经在修缮河渠中占据主动，却无法撼动陆家分毫，那更是才不堪用，日后也毫无政治前途可言。他们最终的期望是能够借这次声势浩大的修缮河渠，顺水推舟地进驻到抚夷督护部、甚至渭水附近的各个地方，成为朝廷与陆家羁縻对抗的重要筹码。
不过现在看来，陆家并不打算让他们如愿。
席间的徐凤比魏兰时要年长一些，因此也多了几分圆滑，忙对众人道：“诸位意气之争也不必在一区区功曹身上。事未定而先达，我等也难以诏用相称。素问陆放治理淳化、疏浚河道颇有壮功，我等不妨先沿途游览，闻声乡野，若陆刺史得暇拨冗来见，我等也可为国拾遗一二，以作补阙。”
众人听闻，都觉得有理，朝廷命他们来到这里，本就是要对抚夷督护部等地稍加制衡。既然陆放还没有派人来相迎，何不趁这段时间查查陆家的黑料。
“终究还是徐郎所言通透。”元孚颔首道，“既如此，那不妨请兰时为我等带路吧。”
元孚等人说完便开始打算起来，此时早有一名信使从庄园内行出，一路打马北上，前往秦州刺史府。
秦州刺史府内格外安静。自朝廷下令兴修水渠以来，本就行事不张扬的秦州刺史府更是缩起了脑袋，同时也缩紧了钱口袋。
陆放正在与人商讨如何为陆微安排职务的事，听信使有要事来报，连忙接到了一间密室中。
“他们一共会有多少兵？”陆放问道。
信使抿着嘴回忆着：“有魏家的班剑一百，还有甲士五百，再算上两府的随员、主官，怎么也得一千多人。要是在渡口附近闹上一通，也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陆放听罢只觉得头疼得很，良久才道：“薛家承运的粮船已经开到渡口了，就先紧着洛阳方面的粮草运吧。至于仓廪，今天晚上全部贴上封条，若无朝廷明诏公文，不许让那元孚弄出一粒粮食。”
陆放如此气愤倒也无关政治立场。长安与洛阳有矛盾，诚难避免，但斗争的手段也分高下。
“司州百姓多遭罹难，一群无用竖子，成日在郊野庄园游荡，弄那些虚诞做派，枉耗朝廷米粮，实乃国之蛀虫。秦州和抚夷督护部不替朝廷养这些蛀虫！”
次日，清风徐来，元孚等人一早便开始乘船，由魏兰时带领，沿渭水巡游，至一处桁渡下船。这些人一路走来，见仓廪都封锁着，理由又是因官府要修缮河渠，可谓冠冕堂皇，元孚也不好强令打开。一众人沿岸游荡，见不远处有一座仓库开着门，正往一艘大船上运送一袋又一袋粮食和整箱的钱帛，元孚当即命人前往察看。
元孚毕竟是宗亲，属下便领来一名船伙计来回话。
“是开往司州行台的？”元孚当即怒气上脸，“长安要修河渠，天大的事，需要耗多少钱帛米粮。缺了钱粮，耽误工程一日，外面的物资就运不进长安。长安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到时候都指着三辅这些仓储呢。粮船先扣下。魏兰时，去问问这里谁是管事？让他立马来见我！”
片刻后，一名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见到元孚后便施礼道：“在下安定范玄之，见过少府监。”
一旁的魏兰时多少知道秦州刺史府的一些网络，当即解释道：“范君先前曾助朝廷铲除褚氏逆贼，原为车骑将军征辟为僚属，但因家中族人不少罹难于褚潭父子之手，因此归家暂庇护乡众，维持家业。如今帮着抚夷督护部管理几处仓廪。”
既然是车骑将军主动征辟的僚属，在场众人也少不得给几分面子，不好直接发难，故而都先上前寒暄一番。
最后还是元孚开口道：“近日京兆、少府要筹备修治河渠之事。我等也知陆使君事务繁忙，不敢叨扰。只是长安钱粮如此紧张，此处为何仍有货船运送钱粮出都？不知这件事陆使君可知晓？”
范玄之听罢，连忙再次拱手道：“陆使君公务繁忙，此次本是小仓出纳，倒不值得惊动。今日少府监既然来此，我等也不妨直告少府监。去年司州大旱，今年又有洪涝，因此秦州和抚夷督护部各家多筹义款，支援司州。这些钱粮因是私募，因此俱入私仓，当日进当日出，绝不干扰修治河渠之事。”
魏兰时本想借此抹过，因此赶忙道：“无妨……”
然而与元孚一道来的人却仍有不忿，道：“若不干扰自然是好，可如今宗王来此，抚夷督护部也不派人侍奉吗？”
范玄之淡淡一笑：“如今秦州与抚夷督护部俱都诚心王室，不敢因私害公。宗王来此，抚夷督护部仅供宗王及府下亲随物用，余者俱不供给。只是不知博阳侯何时开府？”
“竖子尔敢！”听到范玄之如此说，元孚不禁勃然色变。小小的仓廪管事竟敢讥讽他身为宗室却无开府之权！
范玄之依旧淡然，对于众人的愤慨，一律不作回应。
元孚自然不甘认输，当即对魏兰时下令道：“去，速去扣船，将这些因私废公的人羁押！”

第379章 才短
魏兰时自然不敢奉命， 他不过是一小小功曹，无主官之命怎敢做主用强。况且数额如此巨大的钱帛，来历必然只深不浅， 背后站着哪几家，也不是他可以冒然得罪的。
元孚见魏兰时犹犹豫豫， 面色更加阴沉。他身为宗室， 自然把维护皇帝的利益看得极重，责任感也更高。魏兰时身为寒门之后，竟然跑到陆家的方镇任职， 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吃里扒外的小人。
元孚当即上前一步，握住魏兰时的手臂， 低声道：“你父亲在洛阳奔走，为的就是阻止行台成事。这一批钱粮若开往司州， 必然可解燃眉之急。等到六月课月一过，各地赋税运送都中， 朝廷再找借口控扼行台新政，就难了！”
元孚见魏兰时仍拿不定主意， 愤恨道：“罢了， 我不过是宗室擢用，往年也是马齿虚长，尚无寸功于社稷。暮年将近而碌碌， 时也运也。逢时当争而怯怯，不死何为？我与诸位据理力争，奈何职位所限， 无法阻挠此事。今日我等速速将此事上报朝廷， 或许能够及时阻拦，至于结果如何， 暂看大魏国运吧。”
魏兰时一听便慌了神，如今长安与行台的矛盾愈发激烈，父亲也扛着巨大的压力。若自己畏首畏尾，难免风评不加，更让人怀疑魏家与陆家暗通款曲。而且此事博阳侯元孚要领众人一道上书，陈明事情原委，那么他作为唯一一个代表抚夷督护部出面的官员，自然也要被置于火架上烤。
魏兰时沉吟稍许，便施礼道：“署衙尚有负责日常治安的闲散护卫，我倒是能够调用一二，还请博阳侯稍候。”
元孚与一众人强行冲进货仓内。少府监毕竟是九卿之一，一时也无人敢拦，况且元孚本身仍有五百甲士护卫在侧。片刻后，魏兰时果然带来数人，将船拦下。然而还未待
自己开口，元孚便令甲士将所有人羁押至一处。
薛家的一众船夫随从也头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要蛮横的人，当即动手反抗起来。不过到底人少吃亏，最后这些人连打带挨，全部押进了一个小仓内。魏兰时连忙高呼，只言少府和京兆对仓廪物用有疑，待询问清楚过后，便会放行。然而这个声音很快便被里面人的哀嚎盖过了。
元孚正在仓廪中与众人谈论如何给陆放还以颜色，这时，只听见门外有刀兵嘈杂的声音。徐凤疾行入内，慌张道：“少府监，外面突然涌出许多甲兵，似有千余啊！”
元孚听罢只觉脑子又热又胀，一把抓住徐凤的衣袖，惶急问道：“是抚夷督护部的？你可曾告诉他们本侯在这里？”
徐凤此时内心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平日看得起当他是个侯，如此庸才，若无皇室身份，不过是他家乡县令的一鞭下小吏罢了。“我已说过，然而无用啊 。”
“哈，陆放，他竟然敢围攻宗室。快，随我披甲执刃，本侯正好要让三辅官民和朝廷都看看，陆氏是怎样跋扈！”元孚的脑海中立刻产生出这个念头。他们插手干预抚夷督护部的一个私仓，这是一件小事。但如果他反应足够激烈，时人的目光便会转到陆家身上，朝廷或许能借舆论，一举拔掉陆放。
徐凤大概也明白元孚的意图，当即从戍卫的甲士手中取了一柄趁手的短剑，余者也接连效仿。卢诞还小，只是似懂非懂地在人群中躲避着刀身和甲胄。元孚则更夸张，将大袖一裁，命一名护卫将身上的铠甲脱下来给自己。在穿上不合身的铠甲后，又手持刀剑，让一众人围拱在自己周围，最后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少府监何以至此啊？”陆放与几人自门外行入，满面春风，然而看到元孚如此浮夸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本侯……秦州刺史你……”元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陆放倒没有让元孚尴尬太久，先施一礼：“这几日我不在抚夷督护部，实因秦州有贵客到访。祝太守年老，日后或要回长安久居，便与其夫人来秦州小住，顺便走访故交。没想到我迟迟未来，惹得博阳侯如此大动干戈，不知可是抚夷督护部招待不周？”
“抚夷督护部……”元孚刚要抱怨，然而却被徐凤强行打断。
徐凤明显不想将话题引到对己方不利的因公因私的问题上。元孚是宗王，护卫护驾，谁也不敢拿他怎样，还有八议护着。但他们这些人却没什么依靠，任陆家抓住把柄，或要葬送一生的政治前途。
因此徐凤佯装退让道：“使君误会了，我等护卫在博阳侯身畔，也是怕有乡野狂徒惊扰皇室宗亲，并非抚夷督护部招待不周。”
陆放闻言，笑意更盛，径直走到徐凤面前，拿过他手里的短剑，饶有兴趣地把玩着，随后将短剑又丢了回去，对元孚道：“博阳侯麾下忠义甚众，可是武功才器却是不长啊。如此架势，倒颇像市井中寻衅滋事之辈。”
元孚听罢难免脸色涨红，然而仍强撑道：“世上难得忠才俱贤，这些人皆为朝廷择选，忠心难得，虽然才有稍逊，但日后若加以历练，必然成器。况且年轻人向往武风，也是寻常，绝非为意气生事。”
陆放笑着看向徐凤：“徐郎既然向往武风，不知可愿挥剑向北，与我共斩羌虏啊？”
徐凤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拱手道：“人各有常，国自有度，中枢方镇各领职事，只要是为时局、为民生，武功德政，又有何分别？”
“徐郎所言自是不错。”陆放道，“不过剑向外敌，德应远惠，何以要伤害小民，以阻乡民善心？”说完，陆放也不待徐凤回答，直接向身后道：“这是从河东郡汾阴来的薛家长公子。既然博阳侯先前是因私出行，那么此事，我便按民间械斗纠纷以断，先上书朝廷，还望博阳侯稍等片刻。”
“一群糊涂之人！”宣室殿内，元澈愤恨的将奏疏摔至地上。
朝廷和六镇隔着三辅和抚夷督护部，按照原本的计划，朝廷一旦渗透至抚夷督护部一带，就可以开始着手，与北海公元丕沟通北镇事宜。
可是元孚这个昏聩之人，却打断了这一计划。现在连同少府在内的五百余人都被押在抚夷督护部，而且理由完全正当。因为涉事的是宗王，案宗还要报备廷尉参与审断，可谓流程繁琐。连薛家都借由这次事件，走向了与长安的对立面。
元澈是在不明白元孚怎么会出这样的昏招。
魏钰庭那里已经有了回信，陆昭种种态度表明，希望把这次权斗化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而非要与寒门和皇室做一个非生即死的政治斗争。
虽然未来或涉及于此，但要扳倒陆氏这样的世家，需要的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眼下，朝廷需要在陆微和陆扩的外任问题上做出选择，从而掌握更多的主动性。
“陆微原任司徒府东曹掾，倒是可以随时转出，就依皇后的意思，让他转去洛阳行台吧。”元澈目视着阶下一众臣僚，气也不打一处来，涉事的不少是这些人家的子弟，“至于陆扩的去留，你们也好好想一想，到底要割掉那块方伯才能使秦州善罢甘休！”
五日后，陆扩的去留也有了结果，不过这个结果并非出自朝臣，而是出自陆扩本人。
陆扩自请留都。
这也是一个十分得宜的举措，毕竟如果陆家所有人都不在长安，那就基本等于彻底翻脸。因此，在达成最终的共识后，魏钰庭也从行台归来。
介于这几日朝中所发生的大事小事，魏钰庭也是不敢懈怠。在面见帝王后，魏钰庭又办公至宫门下钥，方才归家。当他走进家中时，见儿子魏兰时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候，当即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父亲，父亲请听儿子一言。”魏兰时本就身材瘦弱，此时用可怜卑微的声调央求着，看上去更是一副不禁风雨的模样。
魏钰庭却像没看到他一般，当即拂袖道：“你是抚夷督护部的功曹，是谁允许你私自归家？”
魏家较之以前已富裕许多，此时已有一些仆妇和长随，在听到家主这句话后，不由得尴尬万分。
“儿子……儿子也只是担忧秦州与抚夷督护部借机相助司州，令父亲徒劳无果啊。”
魏钰庭走进屋内，见儿子跪立在身前，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慨叹之余也不免自责。若自己能时时提点儿子，也不至于到今日这番局面。
因此，魏钰庭谆谆教诲着儿子：“你想帮助朝廷掌控司州，也不该是这个方式。陛下之所以大张旗鼓允许京兆和少府介入此事，更多的是想试探陆家的的动向。警惕是警惕，钳制是钳制，在司州民心没有掌握之前，必然不会贸然打压。”
“你跟随博阳侯前往抚夷督护部，被排斥也好，遭遇不公也罢，何必为其强争？只需等博阳侯回到长安，陆家嚣张姿态便已无所遁形。即便不能做出实质性的打击，至少也可以让长安诸公对陆家侧目，彼此离心。如今，只怕朝中众人怀疑我等用心、怀疑陛下不容臣下者居多啊。”
“罢了。”魏钰庭说完也叹了一口气，“宗王涉政，本就复杂，也远非你能处理。政治权谋，才若不足，即便身居高位，也是匹夫怀璧，难有善终。今日之事，你当深以为戒。既然事已至此，过几日我便请求皇帝，让你前往荆州任事，都中纷华，不必贪恋。”

第380章 笔洗
风波平息两三日后， 抚夷督护部开始将部分子弟放出，首先便是将卢霑的儿子卢诞送回京中，因为并无证据证明其涉及械斗之事。不过宗室与寒门在长安的风评却一直不能扭转，众人皆道宗室寻衅侵夺民产，那些附庸的寒门清流也是助纣为虐。虽然皇帝公开斥责了元孚与徐凤等人的作为， 但是弹劾的奏章仍然接连不断。甚至彭耽书都亲自表明， 此案若元孚、徐凤二人无罪，则魏无需立法矣。
为了尽快平息此事，元澈不得已让廷尉立案彻查， 如此方将元孚等涉事之人接回京中，然而徐宁之子仍不得归。最后元澈只得召见了魏钰庭。
见礼已毕， 元澈手指敲了敲桌案上的奏疏：“中书来看看吧。”待魏钰庭翻看时，元澈继续道， “元孚有一句话倒是说得没有错，世上难得忠才俱贤。元孚忠心可嘉， 才却不堪，被人做局而不自知， 九卿高位， 真是抬举他了。还有涉事的几个后辈，除了魏兰时无功无过，余者连帮扶之力都无。朕有时都好奇， 宗室寒门是否真的无人可用？”
魏钰庭已然翻了两三封奏疏，闻言便将奏疏放下，恭谨答道：“这是臣教子不善。其实臣与徐宁、卢霑等人， 俱是从卑微而起， 最少的也任职十年了。十年光阴如梭，昔日小吏，
今朝枢臣。晚辈们起家官便是功曹循吏，未曾体悟前人苦难，而骤享殊荣，未及臣格，先毁初心，故有今日之祸。臣想请陛下开恩，将臣劣子贬至荆州边县，暂作试守。”
所谓试守，便是代任，一县县令或因年老退任离职，一般朝廷会委派察举入选者担任试守，期满无过便可转正。不过试守地位大多卑微，常被地方长官给以颜色，工作量也极大，一县试守也常被戏称为“县内拾遗”。魏兰时身为中书令之子，去做这个职位，往小了说是卑用，往大了说，也会影响其一生的政治前途。
魏钰庭之所以敢做的这么狠，也是有自己的考量。随着寒门在这次事件的处理失败，和行台的矛盾不会减弱，反而会扩大。一旦未来双方陷入殊死搏杀，能够保全他这个儿子的不是苏瀛执掌的扬州，而是陈留王氏所执掌的荆州。如果儿子可以在边地默默积功，一方面可以避开长安的政治漩涡，另一方面也可以有所锻炼。既然不懂得如何受气、如何有效反击，那就去学。如果连一县试守都不能够做好，就算来到中枢也只是速死。
元澈也没有料到，因此慨然道：“中书心迹如何，朕自然明白。况且依你家长子才华，也不应止于此，此事稍后再论。徐宁昨日来见朕，言其小儿无辜，不知中书如何看？”
魏钰庭闻言也是心情复杂，徐宁才能格局究竟如何，虽然不至于白璧无瑕，但也绝非风评所言污秽不堪。陆家借此时机来针对一个寒门的中书侍郎，倒并非仅针对徐宁的打压。
如今权力角逐日益激烈，长安一直想掌握司州执政权。虽然皇后是行台名义上的执掌者，但具体执政权力的细分，长安仍有太多文章可以做。按照他所得知的情况，陆昭现在并非一味重用世家，寒门的江恒、李度、刘光晋等人都颇受重用。魏钰庭早年与江恒、刘光晋都有一些交谊，彼此同为寒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认同。如果再能联系司州地方的一些寒门官吏，未必不能对司州加以渗透。可是陆昭在此时不惜动用廷尉的力量，对徐宁和元孚进行不遗余力地打击，就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皇帝的执政以寒门为基础，而徐宁无疑是寒门最早时期的代表。陆昭明面是在打击徐宁，但实际上是逼着整个执政阶层自己除去寒门清流圈子的篱笆。当寒门和清流被质疑与讽刺时，执政者不再以是否属于寒门而论。如此一来，他如果再想通过寒门之间的认同感来拉拢其他执政者，自然就困难得多。
而且徐宁做倒如今这个位置，也算是高位，其余寒门为保自身之洁而放弃徐宁甚至对其反倒清算，都是附和利益的。至少还在混秘书、主簿的寒门子弟早就对中书侍郎这个位置望眼欲穿，即便他魏钰庭有心维护内部团结，但选择面前，人人都是趋利的。
魏钰庭深思片刻后，涩声道：“徐家公子处事确实不当，徐侍郎本身也有责任。陛下不妨先对其稍稍冷落，来日再择职事与之。”
元澈点了点头，魏钰庭这么做他能理解。尽管在外人看来，这种行动有些不识大体，枉顾寒门的利益，但是同为君臣日久，元澈也明白魏钰庭的不易。无论世族还是寒门，最怕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内部人。薛珪可以为了利益和陆昭合作，但对于自家子弟，分宗除名根本不在话下。情的纠葛是模糊的、不可控的，利的选择却是清晰的、可预判的。
如今寒门并不全以魏钰庭为马首是瞻，徐宁做倒现在这个位置也必然拥有自己的力量。徐宁此人如何，他与魏钰庭都有所了解。魏钰庭如果此时带着整个寒门去和陆家掰腕，那么所受的损失与打击，完全不能抵抗徐宁归来后所产生的威胁。徐宁或许就会反过手来，直接挤走魏钰庭，自己来当这个中书令。
为了大局牺牲自己，还是放弃大局保全自己，选择后者都很正常。
然而此事对于东西两都的纷争，不过是一个开始。
不过元澈也没有全然放弃：“现在薛家的粮船还在淳化，不日就要启程，此事是否还可追回？若要追回，是否还要舍博阳侯？”
魏钰庭思索片刻道：“回陛下，依臣看，薛家的粮船不必去管。粮船所集钱米，大多来自三辅和秦州。虽然名义上是私人捐输，但世上哪有不图名利之事？如今陆放执掌秦州，没有陆归拥有的军功和威望，不大可能冒险以事权来交换钱粮。此次事件更有可能是佯装做局，为的就是把博阳侯拖下水，并给朝廷施压。而这些米粮，只怕事后还要还给那些本地豪族。”
“陛下不如就放下此事，让这些人运粮出去，不仅如此，还要大张旗鼓地赞扬。至于博阳侯，小惩即可，只是近期不要再让其露面了。只要能从这件事上快速抽身，朝廷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向北镇和荆州。”
“如今世上大凡明识者都可以看得出，长安与洛阳的权势，注定此消彼长。对于长安来说，已经不能仅仅因惠民德政而枉顾行台权重、陆氏权重这一事实。如今的皇后，早已超越了当年的贺家。朝中有贺祎的执政强势，在外也有不输凉王的军事实力。如果任由其野蛮生长，洛阳未来必会因荆州战事而成为贯通南北之枢纽，而长安则会变得更加可有可无。”
“陛下眼下能够钳制行台的中坚力量，并非长安的宗室与寒门，而是荆州与北镇分别对于洛阳和秦州的制衡。”
元澈点头道：“朕近日的确在考虑北镇和荆州之事。荆州王子恭去年有弄璋之喜，与东垣公主年岁相当，倒可以结以秦晋之好。北镇祝悦丧偶，至今仍未续弦，朕想以谯国大长公主之女秦姚嫁过去。”
元澈说完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连自己也惊一跳。他忽然忆起就在几年前的某一天，自己在建邺仍在叹息着为家族利益去成亲的女孩们的宿命。而这几年来的每一个故事都在告诉他，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利益人心。再美好的理想，也会为现实妥协。到底是人心太凉薄，还是人世太残忍？
元澈静静地望着笔洗，随着他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国事，一池的清水也变得如墨一般的黑了。
继位最初的振奋便为疲惫，这个庞大的国家，内藏的黑暗与污秽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他的内心，内藏的黑暗与污秽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曾经有能力平衡这一切的人、接纳这一切的人，已经早已站在这盛世山河的另一侧了。

第381章 童谣
洛阳宫宇内， 陆昭看着庞满儿和韦如璋一起清点着一批铜器。司州财政困难，陆昭原本打算将宫中一部分奢侈器用变卖或是作为日常赏赐，以减少宫中开支。然而未想到前任王叡也格外一心为公， 早早将金玉器用全部搜刮过了，买主还是薛家。如今金玉全无， 陆昭也只能先将部分铜器收集起来， 交付镇东将军府铸冶，暂充军费。
即便是这些动作，陆昭都小心翼翼。
魏钰庭没有继续在薛家粮船上过多纠缠， 无疑是正确的决定。陆放能够借此机会打乱朝廷和寒门攻势，已经是可以接受的结果。然而钱粮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陆家虽然可以为司州提供一定的帮助，但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多月。课月过后， 虽然朝廷若还要拖延司州新法拨款的问题，就需要找新的借口， 但未必就没有胜算。未来双方必然要围绕着北镇和荆州做文章，给对方施压， 从而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如今， 长安对行台的敌意已经无法掩盖，拨款的困难也不是什么秘密。除了在粮船事件中和朝廷闹得有些不愉快的薛家，许多原本要入行台任事的本地世族， 都开始犹豫起来。
原本双方都认可的新法条目，地方豪族的态度也忽然变得暧昧不清。有些豪族对地方的民户和荫户盘剥更重，并开
始驱赶骚扰行台派出的女官。单单这几日， 就有五个县的女官被威胁逐回， 并且受到辱骂。
反倒是地方的百姓，有感于女官们在这里监督行政， 日子过得比以往松快多了，因此自结成群，一路相送，还赠了许多自家种的粗粮瓜菜。
陆昭现在省吃俭用，尽力节约出一些钱粮，分送给在地方坚守的女孩子们。不过苦不及下，余者的衣食供奉一应如常。倒是庞满儿，每到用饭时都一定要偷偷跑来，从怀里拿出来好些干果，一板一眼说着多吃这些，小孩子日后才会聪明。
午后，庞满儿照例在榻边帮陆昭剥核桃，只见韦如璋匆匆忙忙跑来，情急道：“派往弘农郡湖县的女官被当地豪族魏氏给……今早县府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庞满儿先唬了一跳，派出去的女官都是素日在一起交好的姐妹，忽然一天人没了，心里一时间难以接受。她又顾念陆昭孕中不能动气也不能受惊吓，连忙又转过头去看陆昭。
只见陆昭手中死死地攥着敲核桃的小锤，指节发白，强撑着几案从榻上起身。她的两肩有些发抖，双目似是望着韦如璋，然而却如失焦的剑锋，遥遥指向门外。倒是她的语气极其克制：“让镇东将军和洛阳令进宫一趟。”
韦如璋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庞满儿先走到陆昭身边，尝试去拉她的手臂，轻声道：“皇后三思，若是出兵，只怕司州就要……”
陆昭当然明白庞满儿的意思，真动起手来，司州的局面只会更加混乱。这段时日，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波动比往日要更大。然而面对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面对地方豪族肆无忌惮，她也很难让自己的情绪完全冷静下来，只沉浸于行台与中枢的权斗中，不问其它。
不过陆昭也很快意识到，一名女官的遇难只是一个开始，即便即刻将涉事者杀之后快，也不能解决其它人在各县的安全问题。地方豪族的敌意与不驯，县府的失职与不作为，背后都是对行台实力的漠视。
陆昭渐渐冷静下来，然而面色依旧阴白。她先转向韦如璋：“去传吧，我有分寸。”
随后又对庞满儿道：“帮我草拟三封信，一封让人传信给抚夷督护部，让他们扼守沿途官道，隔绝南北消息。再书信一封给堂兄，让他速把祝雍夫妇送到祝悦所在镇府，不容有失！最后一封信给三辅地区与我们交好的关陇世族，让他们去传一个童谣。”
“什么童谣？”
陆昭沉吟片刻，随后咏道：“太行八径东西迎，群羊无势草青青，田斗死，当复秦。”
庞满儿见陆昭情绪平复些，遂放心应下，转头去草拟书信。稍后，韦如璋也带着吴玥和陆遗入内。两人都听说女官遇害之事，因此也都早早听候入宫。
陆昭先对陆遗道：“司州不稳，我恐地方世族遇事激变。洛阳城防宫防，多是我家家将。文业你先封锁金墉城，随后招集甲士安伏各巷。一旦司州各地有异动，即刻入府擒拿，生死勿论。”
随后又对吴玥道：“烦请镇东将军遣人先前往湖县，将涉事人等押送洛阳。其余诸县，除了河东汾阴、东垣、临汾，都分别派兵将女官护送回来。”
“太行八径东西迎，群羊无势草青青，田斗死，当复秦。”元澈低低吟唱着，随后殿内鸦雀无声。王峤和吴淼对视一眼，又悄悄望向御座，只见元澈脸色铁青。
“这首童谣是哪里传来的？”元澈问玉阶下的众人。
卢霑作为京兆尹自然逃脱不掉，只好出列回答：“回陛下，此童谣以三辅地区传扬最盛。”
元澈冷笑一声道：“作此童谣者，颇通史书啊。”
晋史曾录过一句童谣，“鱼羊田斗当灭秦”。鱼羊，鲜也。田斗，卑也。苻坚自号秦，言灭之者鲜卑矣。随后苻坚淝水之战大败，慕容冲反叛围长安，是为应验。
而在如今传的这首童谣里，第一句“太行八径东西迎”，则是指太行山畅通无阻。第二句的“群羊无势”就有些贬损了，去势之羊是为羯，舞阳侯秦轶原来就是羯族人。“田斗死”，则是指仍固守鲜卑旧地的北海公元丕。“当复秦”则有些讽刺，苻坚为羯族姚苌所杀，后者建立后秦。
整首童谣就一个意思：一旦北海公身死，羯族出身的秦氏入主北镇，那么太行山八径之险便形同虚设，使北镇和冀州连通，羯族可复国。
祝悦和秦轶都在争取对北镇的掌控权，元澈之所以让舞阳侯和姑姑的女儿嫁给祝悦，本意上是希望两方暂时放弃争执，共掌北镇。祝悦和大长公主的女儿结亲，本身也就带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日后能和长安保持羁縻，从而给洛阳施压。
眼下这个童谣必然是人编的，不然指着哪个小童去翻阅史书查这些典故。而这首童谣之所以在三辅地区传播甚广，也是因为秦氏掌控北镇触及到了关陇世族的利益。时下这些关陇世族都是经过王叡之乱清洗过的，舞阳侯秦轶这些从乱者，也是被这些关陇世族出力打下来的。一旦秦家重新掌事，那么第一个受到威胁的就是关陇世族。
由此可想，不独关陇世族，王峤和吴玥也必然不会乐见此事，因为当年一举定事的也有这两位元老。作为地方的秦家一旦复起，也是对王、吴二公权威的一种挑战。而且令元澈感到绝望的是，大长公主所居的封邑谯国，位于兖州，更是在吴家和王家的掌控之下。
原本将秦姚嫁给祝悦只是自己的私计，但是对方却抛出这首童谣出来，引起所有人的警惕。
元澈不禁慨叹大势下的阳谋令人最为无力，陆氏族人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在为后续更大的目标做以铺垫。此次，朝廷注定要先输一场。除非他肯豁出去，毁掉雁凭公主和陆家的婚约，让这位嫡亲的公主去做北镇戍将的续弦。
元澈不禁回想起当年自己的父亲为妹妹选驸马的种种举措。如今看来，自己的种种好意，与维护爱意的初心，早已成为了时局的累赘，如今正被一条条谶语嘲笑着，讽刺着。他不想成为父亲，他想弥补幼时的种种遗憾，他想做一个更好的君王。然而做到前两者后，他竟无法做一个更好的君王了。
夜晚，元澈路过雁凭的宫宇。明年陆归便可由廷议提议夺情除服，雁凭的婚事也将筹办，此时，宫里的侍女和女官们已经开始帮助妹妹准备嫁服。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们讨论者四时新衣和鸳鸯锦被。他实在没有底气、也不忍心用君王的权威来伤害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也不愿意亲手打散曾经自己也向往、且得到过的相伴一生的爱侣。
一月后，洛阳宫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访客——北海公元丕的外孙娄誉。如今北海公元丕病重，身边有孙子、女儿负责照料，外事便由娄誉负责。
娄誉本想南下直接前往长安，但三辅流言沸沸扬扬，外公北海公本身也不得关陇世族好感，因此他不得不绕道抚夷督护部。然而抚夷督护部则以朝廷要修缮渭水河渠为由下令禁行，并且因此前有械斗发生并不安全，故而提前告知将要南下的娄誉。因此娄誉不得不转道沿汾水南下，想办法从潼关入都。
娄氏是鲜卑族人，北镇得以复兴，也是托力于陆家的谋划相助。因此经过司州，娄誉坚持先前往洛阳见皇后一面。
然而当娄誉见到洛阳对自己超规格的待遇时，也不由得愣住了。

第382章 求贤
娄誉由镇东将军吴玥和洛阳令亲自率兵相迎， 随后至洛阳宫由皇后设宴亲自款待。
北海公派遣娄誉南下，也是想向提前打探朝廷对北镇的安排。
席间娄誉不乏慨叹：“原本北海公寄望北镇能得祝将军与秦逸伦分掌，然三辅流言纷纷， 朝廷也迟迟不能拿出定论，我等不免忧心。”
对于北海公的期望， 陆昭也很理解。无论是祝悦还是舞阳侯秦轶， 只要是独掌，北海公子孙的命运虽不至于多凄惨，但也必然失去往日的光彩。只有在祝、秦二人之间处于一种健康对抗的情形下， 北海公的子孙才能成为大家争取讨好的对象。
陆昭之前的几次出招的确也是别有所图。
对于斗争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陆昭并没有报以太大的希望。元孚对于抚夷督护部的做法， 简直就是在触碰方镇的底线。而司州豪族迫害行台女官，则是在政治变天之前涸泽而渔的典范。两者都不是掌握权力的高层决策者， 但对于两都关系的伤害，却是无可挽回的。
即便初期她与元澈彼此都能把持住一个度， 但是权力的执行者会曲解，权力的分享者会夸大， 整个体系中无奈的追责机制， 以及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贪婪本性，都会让矛盾的雪球越滚越大，冲破一切阻挡， 坠入悬崖。
因此陆昭最终决定，插手北镇事务，亲自扶植一位北镇的下一代掌权人， 用北方最强悍的军事实力， 为这次争斗进行保底。
三辅地区传唱的童谣破坏了祝家与秦家和解共存的可能，抚夷督护部和关陇世族们对南北信息的截流， 也让北镇和朝廷双方难以及时沟通。因此，在不确定局面全貌的情况下，祝悦和秦轶无论谁想要获得北镇，都只能自己暗中争取，而不敢放在明面上讨论。娄誉南下，除了想打探朝廷方面的意思，也是要试探各方的态度。
陆昭还没有摸清娄誉的意向，因此只叹息道：“此前门阀几家执政，北海公身为宗室而居显，数十年无有一错，更有大功，实乃国之柱石。只是一心为国难免积怨于人，先前北海公加太尉竟不得入长安一步，至今想来，实在是令人唏嘘啊。世情伤人，前法积弊，我等后来者宜时时自省。”
陆昭说完后两句，娄誉忽然看得透彻起来。
外祖执掌六镇，威势赫赫，这是其个人能力以及时间所累积的成果。但对于北镇未来的命运，以及北海公的哀荣和后嗣的问题，却是门阀执政下遗留的无奈。门阀执政存留下来的政治意识还没有完全消融，寒门新贵们纷纷入台争先恐后，而北镇将士仍停留在以年限擢录的稗政阴影里。
北海公一生为这些将士们抗争，也结怨太多的人。之所以让他前往长安并打探各家，也是担心有人在自己死后发难，为难自己的家人和北镇戍将。因此事先与各方做一个沟通，如果有人对北镇有想法，彼此之间可以先拿出诚意，相互做个保证。
有了这个一层明晰，娄誉便将关注点放在陆昭最后一句上，试探道：“世情虽伤，但新帝维护宗室，倒也不觉有难。只是选士之法，固之已久，实在难做更改。”
娄誉的意思也很清楚，皇帝可以给他们这些宗室抬高地位，但北镇的上升通道，陆家能帮忙打通吗？
陆昭会心一笑：“世情是否有难，我非元氏，难得体会。然选士之法，我是已有准备，且势在必得！待娄君前往长安，自见分晓。”
陆昭此言一出，在场的吴玥、陆遗、卫渐等人也都为之一惊。选士新法这么大一个预案，如果陆昭真准备做，不会不提前通知他们。况且选士之法涉及的层面，远比司州试行新法要深广的多，以陆家和行台现有的资源，根本不允许有这么大的动作。不过陆昭既然在公开场合给予这样的政治允诺，想必是真有胜算。
傍晚，庞满儿照旧来到陆昭的书房内。这几日，对于湖县女官之死，触动最深的便是庞满儿。作为女侍中，庞满儿身负其它的责任，倒无需下县历练。然而正因为没有身临其境，庞满儿觉得自己诚然侥幸，心中痛苦反倒比旁人要多。再者，新法事宜庞满儿也出力颇多，一路走来，却在最紧要的关头听了下来，阻挠者偏偏又是名分大义俱在的朝廷，心中郁闷可想而知。因此接连几日，庞满儿心情都十分低沉。
这一日，陆昭却将庞满儿叫到身前，而后道：“湖县之事，终究会有结果，但你心有郁结，即便将害人者正法，只怕也未必能了却你的心事。”
庞满儿被说中心事，坦白道：“我今日始知成一事何其难，为一事而殉难者何其多。”
陆昭沉思片刻，道：“康庄大道，各有卫道者，虽东西南北俱为通衢，仍不能使四方洞达。路旁沟渠，底有泥沙，虽不过没膝之身，仍可使壮士裹足其中。过道者亡，泥足者困，后来者怨卫士与泥泞无益。若不能降举国卫士，则披荆斩棘，自辟蹊径。若不能清天下泥泞，则入山伐木，自驾桥梁。蹊径成，则万人拥至，谁还见执戈卫道者？桥梁就，则蹈足高处，谁还瞩目于淤泥？”
说完，陆昭交给庞满儿一份密章：“你若真想解心中郁结，便为此事。此事成，则北镇可为我等所用，新法之困自解，姊妹之仇得报。”
次日，在行台所有文吏都在等着陆昭针对选才一事项找到自己的时候，庞满儿已经跟随娄誉所乘的轻舟一路西上，抵达雍州境内。
长安城内，魏钰庭居于家中，正与几个门生故旧闲谈。今日魏钰庭常宿于官署，元孚的事情仍未解决，实在没有闲暇来关注都中风言。今日归家，除了宴请门生好友感激近日众人出力，也想听听行台的女侍中入都后的所作所为。
一位门生道：“近日众人对于选才一事讨论尤多，似是对博阳侯仍在位，颇有不满。女侍中庞氏先前便常出入清谈集会，对此事颇有看法，不过其中言语却有些难以入耳。”
“有德之士未必进取，进取之士未必有德，唯当以贤大夫治天下，而非元孚之类耳。”魏钰庭在读过门生抄录来的庞满儿所说的一些言论，合卷笑语，“魏武之风渐盛啊。”
“中书此言便是过誉了。”门生一脸不屑道，“女流才卑，貉子性劣，不过是毒草莨菪，空有美艳，以姿态邀世而已，中书不必理会。难道其人真有改天换地之能？”
此时，魏钰庭的笑容凝滞住了，不由得重新读了一遍庞满儿的言论。随后发现，朝廷还真不能不理会。
这个关于贤、德的取舍之论，颇似当年曹操的求贤令。建安年间，曹操连发三次求贤令。历来士人大多关注三次求贤令在用人上的意义，但并没有关注其背后的意识形态之战。最后，这场意识形态之战掀起了玄学兴起的大风潮，成为撼动汉朝士人基础的一股重要力量。
玄学有人说是魏晋士大夫的处世之道，也有人说是门阀世族放荡糜烂的遮羞布，但其实玄学的形成是由一次次政治变动形成的，换言之，是一场有预谋的意识之争。
自东汉以来，豪强世族崇尚名教之治，以经学起家，迅速突起。随后皇帝重用宦官，却最终加剧了政治纷争，使国家遭到了更深的破坏，世道就此崩塌。濒临绝境的士大夫们也感到极度的忧虑和不安，也渐渐开始反思。譬如仲长统便痛言：“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数，将何至也！”
而曹操则言：“吾起义后，诛□□，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至此，“贤大夫”这一理念彻底打入了曹操势力的执政之中。
然而事随境迁，士大夫因亲汉而事曹操，但曹操要弃汉成魏，便难以合作。因此曹操连发三道《求贤令》，十五年令中，言用人不必廉洁，十九年令中，言用人不必有行守信，二十二年令用人不必忠孝仁义，出身名贵。在冲击以名教之治维持话语权的世族的同时，也在对当下的意识形态和社会舆论进行规训。这本身就是潜移默化地对汉天子的否定，对汉王朝统治的否定。
此次行台看上去是在否定元孚，以泻私怨，但对于忠义清廉无亏的元孚来说，否定的并不是个人，而是其背后的执政符号。
想到这一层，魏钰庭再也按捺不住，携此书卷，起身从长廊快步离去。待行至外院，方对家仆道：“速速备车，我要入宫。此外看好家中郎君，近日不许出门，更不许与任何人谈论涉政之言！”
次日，果然洛阳行台颁布求贤令，以才度，以功量，招贤纳士。
当日，朝廷也迅速搬出公示，吏部典选举，举用当皆清廉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不得以进。
能够及时防患于未然，魏钰庭本以为事情可以平息，然而另一则消息则让他从车上惊跳下来。
“什么？娄誉离京了？”

第383章 握炭
娄誉在长安面见新帝后， 按常理便该与各家接触。随后，中枢根据娄誉在长安交涉的结果，作出考量， 安排北镇权力交接事宜。可是娄誉人直接走了，那就说明各家无需接触， 长安交涉结果他也并不关心。
魏钰庭感到隐隐的不安， 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命人卸车，策马直奔城外。
渭水渡口， 娄誉已然登船，船儿吃满风， 张帆顺流向东行驶。岸边的魏钰庭一边策马追跟，一边高喊：“请娄将军留步！”
然而船头的娄誉只是遥遥拱了拱手， 回到船舱。
魏钰庭仍不甘心，高声疾呼：“北镇不问长安政教， 欲以何为？”
此时，一名随侍从船舱内走出， 取出一把拓弓， 拉满弦，“嘭”的一声，围绕在船头的水鸟相继往岸上遁逃， 白色的鸟毛飞了魏钰庭一脸。
那名随侍似是良久才发现魏钰庭在岸上，也拱了拱手喊道：“长安政教皆出于诸公，北镇谨奉命而已。”说完又朝水中啐了一口， 声音不大， 但岸上的人也能听见，“呸， 酸儒，老子和你比清廉，不如比谁尿的远！”
宫城宣誓殿内，元澈正式召见行台女侍中庞满儿。对于庞满儿的进京，元澈的戒备之心并不重，对于其在各种清议上的言论也并不责备。在他看来，行台对朝廷的发难总比没有发难要好，有发难说明有诉求。就这样，元澈望着大殿里通明的烛火，耐心地听庞满儿将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地汇报完。
行台期望朝廷拨款的诉求没有被再度提起，有的只是经过调整的新法法令、各县春播的状况、诛杀杨氏叛乱的军功汇报，以及行台重要的人事调动。
陆微将被授予留行台七兵部侍郎。
苗淼迁弘农郡守。
刘光晋升任河东郡守。
烛火越来越剧烈不安地跳动，然而大殿内却安静下来。
“没有别的事了？”元澈指尖有意无意地划着案上堆叠的厚厚奏疏，坚硬的竹脊碰撞着指甲，发出清脆的拒绝声。
“回陛下，没有了。”
竹脊被划动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元澈的双目失焦地看着御座下的水磨金砖。被框定在制式中的公文，通常会提出某个问题，随后再附上一些看法与答案。但爱侣之间的交流却并不该是这样，一人提问，另一人解答；一方索取，另一方给予。有时即便心中知道答案，也要百转千回，藏纳心中，等待对方的答案本身就意味着对爱的期待。
如今，堆放在他眼前的是无需言明的事实，以及事实背后早已给出答案的冷静的面容。如果不是在今天，元澈也不知道诚实居然也可以变得这么残忍。
元澈望向庞满儿，意图从她的神色中寻找那种无所适从。然而细看之下，他竟有些认不出。她的身高与体态已经足以承托女侍中华贵的章服了，圆圆的脸也微微削去了丰腴的部分，露出了较为明显的线条。而原本花朵一般的小肿嘴上，施了一层饱满的胭脂红，那时已经盛放且成熟日久的花朵的颜色。
元澈忽然想到一件事：“湖县女官的抚恤钱，就由朝廷拨吧。此外，女官们每月月俸再添一倍，直至皇后归都。这笔钱也由朝廷来出。”
庞满儿叩首谢恩，元澈又问一路进京是否顺利。
庞满儿道：“回陛下，一切顺利，幸而臣是皇后的女侍中，那些人倒也不敢怎样。”
元澈眼皮一跳，总觉得庞满儿那句话的背后是“幸而陆昭是皇后”。他做出的决定，恶果已现，而他只能继续躲避在帝王身份的背后，暗暗地心存侥幸。继而，那种自责的负罪感涌上元澈心头，与囿于身份的不得已，愈发强烈地咬钳着自己为阴暗心境上的那把锁。如果这个时候能恨一恨她……
随后元澈告了乏，命人廷宴招待庞满儿。庞满儿早已不是当年略阳城里可以一起畅谈着名士梦与鹤氅的年轻女孩，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与君王一同用膳，即便是陆昭也在场的情况下。
不过到底是行台来的女侍中，不可无人作陪，元澈还是命周恢亲自去廷尉属请彭耽书入宫。
元澈并不饿，对于其他事兴致也寥寥，遂舍了众人在御苑内闲逛，略走几步便看到匆匆赶来的彭耽书。湖县女官一事发生后，两人都变得有些拘谨，私下彭耽书也不曾在以他和陆昭二人打趣，就连奏对话也变少。
元澈受了彭耽书一礼，便略抬抬手，准备让她离开，然而话到嘴边又止住，侧身僵持着。彭耽书是明白人，主动开口了：“陛下是怎么看昭昭的，臣是不晓得。但臣觉得昭昭看似欲无所求，却绝非寡淡薄情。譬如炭火，燃之于内，而不现于外，没有光亮，始终寂静，察觉时却早已内耗殆尽，化为尘灰。手捧热炭实在谈不上舒服，倒是灰烬的余温可以让人攥在手中，可是那样的灰烬，陛下会想要吗？”
彭耽书见元澈不做声，便施礼想要告退。扭头之际，元澈忽然叮嘱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满儿。”
下午，元澈按例召见了魏钰庭。对于娄誉的离开，元澈倒不意外：“祝、秦二人既无合作可能，北海公后嗣以及诸多故旧，便只能仰赖方镇亦或中枢。中枢能给的无非是官职爵位，可是北镇地方问题复杂，各军镇统御治下也多有难处，如果要以清廉、忠诚、无有徇私甚至德行来考评，能进者有几人？”
“再者，是否清廉需要时间考量，是否忠诚、有无徇私，更是仅决于考评者之言。至于德行，何为德高，何为德低，标准又何在？如今吏部尚书是关陇世族武功苏氏，其下从员也有不少寒门清流。按照这个选法，这些人能选到北镇戍将的头上？娄誉也是见仰赖朝廷无望，这才离开，之后或转投祝、秦其中一方。”
魏钰庭跪下道：“是臣的疏漏，臣有罪。”
元澈却摇摇头：“不，你做的没有错。有些话行台可以说，有些事行台可以做，但国家不能。有
德之士未必进取，进取之士未必有德，不必清廉，不必忠义，此言一出，朝纲何在。行台也是吃准了这一点，逼着你我兑出此策，让北镇交接事务进一步脱离中枢。”
元澈思索片刻，又道：“此番陆家只怕押注祝悦更多。娄誉既去，朝廷倒也可派人先前往北镇，与秦逸伦稍作沟通，壮其声势，以待转机。荆州也不可大意，元孚既不能再任少府，索性派他去给汝南王打个下手。东垣公主联姻之事，让他和宫里的人一起去一趟荆州。”
想要手捧热炭，也要有足够底气。他会想办法把这块炭捂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庞满儿回到洛阳后，洛阳宫又来了一位稀客，乃是祝悦的弟弟祝恬。
“臣今日来见皇后，的确是想替兄长求以北镇。”祝恬较于祝悦，更儒雅，本身也是一镇中郎，掌管机要。
听闻朝廷已派特使前往秦轶处，祝家也明白事态的最终走向，进而决定走陆家这个门路，也感激陆家将父母送到身边。北镇至今都是方镇兵力之最，北镇的主人决定秦州、雍州、并州和冀州的意态。一旦北镇落在与陆家交恶的秦家手里，那么陆家和行台的情况也会更加恶劣。
“中郎切勿焦虑。”陆昭道，“此前我已通知抚夷督护部，切断南北通路，朝廷的特使不会太快赶到。不知北海公身体状况如何了？”
“身体尚可，只是病弱难支。”祝恬说这话的时候也不乏不满，恨不得元丕立即死了，如此一来，祝家倒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秦家抢夺一番。
陆昭点了点头：“既如此，北海公派娄誉南下，想来心里也是久久未决。舞阳侯敬奉宗室，倒不失为一个良选。只是先前和汉中王氏走得过近，北海公素来厌恶王谢之流，对秦氏掌权也未必真心乐见。”
祝悦听罢也颔首道：“诚如皇后所言，北海公似有意动。只是……兄长目前实力，掌控北镇全境，也是十分吃力，若无朝廷扶助，未必就能成事。”
陆昭沉吟稍许，忽然立断：“大丈夫不作颓言，囊中之物，自然是探囊而取。祝兄稍差，不过一钳具耳。行台镇东将军府，尚有骁骑勇将，即日便可随祝兄前往北镇。引箭射鹿，鹿既在手，又何须仰赖制弓之匠。”
陆昭也想的十分清楚，行台资源既然已经快撑不下去，不如孤注一掷，助祝氏夺取北镇。之后的钱粮问题无论中枢还是冀州、并州，都可以开始对话。
祝恬和庞满儿听陆昭如此说，都大惊失色，方镇交接先斩后奏？不过此时，陆家与祝家也是境况相似，一旦在此事上失利，局势便一去不复返。
到底是咬牙佯作坚强地继续摸爬滚打，还是狼狈的回头，大部分人都一样，坚定选择了后者。

第384章 强取
藩镇强易诚然惊险， 但世家执掌方镇的时期，此事却是常态。东晋郭默擅杀原江州刺史刘胤，之后强领江州， 随后陶侃又杀郭默。包括兄弟相继的祖豫州，郗氏经营的徐州， 本质也是方镇的私相授受。看似胆大妄为的背后， 是皇权不足以同时得罪两方强权的无奈。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是政治环境下更切实际的抉择。
至于是否合法， 司州的出兵恰恰也出于这样的灰色地带。陆昭本人假节钺，司州跨境支持一下友军， 只要北海公元丕或者其后嗣愿意配合，也可以给朝廷一个说辞， 到时候面对北境和秦州的双重压力，中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陆昭很早便有争取北镇的想法， 权力归一的前提是军权归一。先帝时期虽然对西北的军权分割有所调整，但整个潼关以东， 仍处于门阀各守其镇的局面。并州、冀州的拮抗， 通过河东薛氏来制衡；兖州与冀州的南北水路，又通过汲郡赵氏来控扼；诸如此类，颇似东晋时期荆扬、荆徐、徐豫以及四大门阀围绕江州做文章的局面。
不允许强藩的出现， 看似抑制了内部不稳定的势力，但那不过是危难时期的求同存异。一旦外部压力松懈，亦或是国家内部大政方针有所调整， 斗争即刻出现。之前所有的筹谋， 不过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阉割掉了大国本该拥有的核心实力。
陆昭即刻召集吴玥与王赫前往宫内秘密议事。
吴玥对于强取北镇也是极为认同的：“朝廷授受强镇， 人望才具倒是其次，制衡才是本源。汉中王氏已死，彭氏执掌荆州，朝廷对于北凉州钳制秦、南凉、益州三州早已不抱希望，未来北镇归属何人，才是左右雍州政局之要。朝廷必然鼎力支持秦氏亦或任何仇视陆家的人家，只有如此，才能恢复原本的方镇平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昭一眼。
陆昭当然会意，其实对于祝悦来说，也并非强取北镇一途。即便不能娶秦氏女，也可以遣族人为质，与皇室媾和，随后只要能与陆家彻底翻脸，那么也能以合法渠道正式执掌北镇。
陆昭怎么可能给祝家选择的机会，不然之前也不可能冒险将祝雍夫妇从南凉州接出，当即道：“秦逸伦不过戴罪戍守之身，能有此人望，无非仰仗冀州之势。既能鲸吞海，何必鼠饮河？北镇之争，秦氏必不会善罢甘休。未来太行之险若落入秦氏之手，北国门仅系于一贼，剑阁将何以问，楚泽将何以平，中原将何以镇，天下将何以清？”
“此外，祝君前来时，虽然北海公无恙，安知明日仍无恙？昔年郭默入室，斩刘胤头颅于榻，此事一旦有疑，祸在旦夕。北镇人杂势纷，暗礁险浪，一旦有变，是否会有人中途截杀祝君，实在难测。我与祝君兄长昔日曾共入北镇，略阳也仰赖尊府照应，感于此情，也不能坐视见友人身处险境，必要以军护送才可安心。”
“至于入镇之后如何，全凭祝使君安排。毕竟藩镇私相授受，也难保中枢不会怨望，此中利益取舍，还望使君深量。”
说完，陆昭根本不给祝恬插话的机会，又向吴玥躬身拱手，郑重其事道：“友人性命，全托于将军，还望将军为国全义，为我全情。”
王赫还未反应过来，吴玥便暗暗拉下王赫一齐叩首领命道：“末将此去必不辱命！”
祝恬见此也将心一横，慨然而跪道：“朝中怨望又当如何？即便全义守节，但居强藩，总要受时流抨议。我祝家既非南北高门，皇亲国戚，自知难仰王命，但也绝不容秦贼迷惑中枢，自领大镇。至于清名，于我等戍将又有何可重？往年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如今国试新法，楚蜀皆安，正是天赐良机，使国家修养生息之时。若北镇以王命而决，则必悬之日久，既负天时，亦负苍生。百姓之命，枉作齑粉。帝王之土，岂容腥膻？”
“皇后，我等兄弟并非贪图镇将之位，以资历而量，未及秦逸伦，更差北海公远矣。唯以愚才，护北镇之安宁。唯以残命，救中原之百姓。即便来日受清流指摘，受万人唾骂，我等兄弟，无怨无悔！”
祝恬也是明白人，这一番话，是在保证夺取北镇后，支持行台新政。
陆昭连忙扶起祝恬：“冷碧逐尘，未必污染。贞心如草，岂共凋衰。祝兄但去，我与秦州，必为祝家后盾。”
吴玥见陆昭一副语重心长宽慰对方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一颤。而见祝恬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态，吴玥也不由得腹诽，哪一次陆昭给别人的好处不是掺了屎的糖。北镇之事一旦成功，祝悦日后也不敢随便悖逆陆家之意，因为得镇之名不顺，因此必为陆家喉舌。
祝恬起身，随后望向陆昭身边道：“此次向北，臣想向皇后借一人。”
陆昭笑道：“行台文武百官，任君拣选。”
祝恬道：“臣想请皇后遣庞侍中随臣一同前往北境。先前庞侍中作《黄莺歌》，解救殿前卫士，便早为西北武人传颂，臣亦受此惠。今日行台用人之论，又颇得北镇将士欢心，连娄家子弟都赞不绝口。此番若能使侍中亲往，坐镇家兄府中，北镇必然心向祝家。”
陆昭也反应过来，当年杨宁祸乱永宁殿，落难的殿前卫大半都是西北世族，还多出自彭、祝等武宗人家，这个祝恬也是当年热血冲脑的卫士之一，因笑着看向庞满儿道：“此事你自决吧。”
庞满儿思索片刻，向前一步：“国有危难，须眉效死。若大益于社稷，巾帼亦无退缩之理。”
既已达成共识，陆昭也命吴玥即刻配合北镇，筹备军事调动。不过贸然用兵难免惊扰各方，也不能达到出其不意之效，陆昭随后便召见薛珪。
薛珪一路走来也忐忑一路，行台的新政被朝廷拖延，作为河东支持行台的第一家，他近日也压力颇大。身为留行台吏部侍郎，他有心将河东士人举荐入台，一是为族人提供更多的出路，二是行台也需要与河东羁縻。然而朝中一连串针对行台的动过，让许多时人都处于观望之态，甚至对薛家颇有怨望。先前被他处罚的族人，以及分宗出去的人，也都趁势而返，想要一举将他逐出族长之位。
因此，此时的薛珪迫切希望行台能够出手，对河东乡情镇压稍许。只是行台钱粮是否足以支持，薛珪不敢贸然询问。
陆昭命人赐坐，随后道：“吏部初建，玄锡也是劳苦。近日行台事务繁忙，边政颇多，我也是难得闲暇，不曾问讯，怠慢之处，还请玄锡见谅。”
薛珪忙道不敢，可是将此语稍作琢磨，边政？
薛珪忽然联想到北海公病重，包括娄誉南下、祝恬赴司州等事，心中也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因此试探问道：“皇后治下，不乏武功，先前弘农大捷，破杨、赵联军，我等河东士人颇感振奋，盼望一览军府雄壮军容。河东郡内不乏旧旅残兵，今日冒昧陈情，不知可否献以薄力，襄助边政？”
陆昭闻言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兵者驱用，本就是为王令大行，若扰民过甚，岂非失之体节。”
薛珪忙道：“既是正义之师，我等理应箪食壶浆而迎，岂有趋避烦扰之理。行台大军或不熟悉河东风物，不如借此时节勘察一二，我等河东志士，愿作向导，备以顾问。”
陆昭这才微笑颔首：“既如此，那便承玄锡之言，择日令镇东将军府出兵至河东。河东乡情，我虽知悉，但司州以北，行台却多有陌生，届时还望玄锡解惑一二。”
薛珪此时已经喜上眉梢，躬身道：“余者不敢自夸，汾水向北，别有景象。”
待从宫中出来后，薛珪不免擦了擦额角隐隐渗出的汗水。之前他一直担忧行台会以何种态度出兵支援薛家。河东汾阴毕竟是军事要地，行台借此机会发兵河东，或许会借机铲除根植在汾阴的所有势力。而到时候，薛家就是河东最大的地奸，自己也将成为家族的掘墓人。不过今日所见，皇后并不会为此，至少短期内不会为此。
此时，薛珪不由得低声叹道：“好在行台此番，只为北镇啊。”
河东薛氏既然愿意配合，陆昭也迅速派人将此事通知镇东将军府的吴玥入宫，与薛珪等人一起沟通出兵事宜。河东方面会配合行台造势，仅为稳定地方，以镇群情，因此时人也难以察觉境外用兵的迹象。
待议事已毕，众人离开，吴玥却自行折回，只言有机要想请询皇后。待屏退众人后，吴玥望向陆昭：“不知自此以后，皇后是想做桓温，还是想做谢安？”
陆昭本来想说，吾只牧一州，安敢比桓大司马，然而转念一想，既然彼此都是聪明人，之前也都生死托付，倒无需躲躲藏藏。
吴玥问出这个问题，原因也很简单。方镇私相授受，对于司州和陆家都是有利的，但这样也起到了一个极坏的示范作用，中枢或将因此对方镇失控。如果陆家不能一直做大下去直至彻底掌控局面，那么朝廷也要走到崩溃的边缘。
权力的高峰，她想不想要更进一步，有没有能力更进一步，这是吴玥要问的问题，也是陆昭要问自己的问题。

第385章 茧困
历史上， 桓温北伐，谢安淝水之战后北伐，都曾在掌握国家军权的情况下， 站在了同一个选择点上——是进一步化家为国，还是退一步高风亮节。
虽然桓温北伐因世家背刺的夭折， 强要九锡， 被冠以污名，但谢安在取得军功和威望后果断退出执政，却未必是为国相忍。
淝水之战后， 胡人混战，北人南下， 东晋边镇再次获得人口红利。谢安在桓温死后，即便对桓冲有所猜忌， 却仍然让桓家分治重镇，与谢家相平， 这对于中枢来说，自然是极为乐见的。
然而这一次谢安的高风亮节的结果并不美好。
虽然人口红利壮大了军镇， 却因军镇各自为政， 没有统一的将领，因此无法为国家提供收复故土的力量，从而转投司马家的宗室弄权之中。太原王氏与司马宗室利用刚刚恢复元气的方镇力量各自举兵， 良将与百姓最终沦为权斗的牺牲品。
至此，东晋失去了一举推翻前秦的绝佳良机，也失去了国家的元气， 使晋祚再无机会北望。谢安固然成就了个人风骨的青史流芳， 但最后却留下了更加混乱的门阀火拼、更不顾大局的皇权斗争、更风雨飘摇的江东，以及更艰难求活的千万万百姓。
如果说谢安的野心与诉求是囿于“门阀执政， 荆扬相衡，则天下平。”【1】的时代观念，那么陆昭所面对的是“内忧外患，荆扬相衡，则何以平天下？”的统一问题。
对于南国而言，蜀国两朝安于一隅，楚国也承平日久，两国民力的增加也意味未来会爆发一场极为激烈的南北之战。
如果北镇落于秦轶之手，接下来长安要做的则是自北向南，自西向东的重新打破整合，因为长安、冀州与北镇的地理位置，不足以对沿江的南方战局产生足够的影响。届时必将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内耗。一旦南方发动战争，北方必会陷入苦战甚至丢失荆北和扬州。
如果北镇掌握在亲近陆家势力的手中，那么冀州和并州都不再是问题，整个国家未来会以洛阳为中心，周围交好豫州、兖州、荆州、江州、益州，都会自然而然地纳入南征的体系中。
整个国家依然可以保持一致对外的大基调，而陆昭需要面对的仅有对荆州羁縻，以及如何使豫州王襄让渡权力。至此，权力归一。
当你用自己的力量锻造一把国之利器，那么能够使用的人，也就只有你。
硕大的窗页上月光溶溶，空旷的宫室内清凉寂静，陆昭坐在御座上，仿佛蛰伏在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色茧里，将要破茧而出。
“求进者易鼎，然退让者国亦亡。”陆昭静静地望着吴玥，吐出最后一句话，“吾从其治也。”
“吾从其治也”出自《左传》，魏武子有一爱妾，无子。患病时，魏武子曾吩咐儿子魏颗：“我死后就让她改嫁吧。”而在病危时又讲：“我死后要让她为我殉葬！”随后魏武子死，魏颗便让那名爱妾改嫁了。原因就是这句“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
病重时神志不清，我依照父亲清醒时的话去做。桓温北伐败而求九锡，谢安淝水胜而去权位，前者桎梏缠身时绝望呼痛，后者则是看不到曙光选择向长夜屈服。而曾经，他们都拥有澄澈而充满希望的眼睛。
吾从其治也，从国之治，从民之治，从己之治。吴玥，我想做不因绝望而决绝的桓元子，我想做困于长夜却可执剑划破长夜的谢安石。
陆昭默默审视着吴玥，自三年前在逍遥园一遇，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慢的追随者。世上不乏有忠贞之士，更多的则是追逐利益者，而吴玥则是不属于两者的异类。他对获取权力的手段有着特殊的要求与道德感，并且明确地划出没有人敢于明说的灰暗地带。
他鄙视司马懿窃取魏祚过于低劣的道德下线，同样也不满于君王过分集权的欲望。歪曲的树干诚然会在未来轰然倾颓，过分粗壮的主干也并不意味着能为世间万生带来一片绿荫。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在君臣上有着形如榫卯的相契关系，只是从未正式拼接在一起，彼此试探着，计算着。
这是她对他第一次的坦诚相言，也是最后一次对他的君臣之诺。
吴玥深深叩首：“臣至死追随！”
寂静的深夜，陆昭默默走出了宫殿。她的双手微捧着小腹，肩头紧紧地耸峙着，仿佛在用整条肉身呼吸。更为清新的空气让她恍然产生迷幻般的感觉，小腹似有颤动，似是在对某种命运的挣扎与反抗。
这对家族是生的抉择，对国家是路的走向，在爱人之间是征服与被征服的较量，唯有对这一弱小的生命而言，它必要承受与双亲中的一人永远割裂的诅咒。
心有所感时，所感已逝。下定决心之时，决心已死。未来，这个世界将毫不吝啬地展现着无情者对无力者的碾压，而她则正被规训得日臻完美。
陆昭望向天空，她的视野已极其广阔，黑夜的长空群星灿烂。在那一抹幽青深处，仍有薄云，好似浮动的年轻的脸。那是已走失的却仍存蓄爱意的人，坚毅的棱角，温厚的唇形，以及带有一丝丝腥气的脖颈，一切都定格在最美好的记忆中。陆昭伸手想要触碰深邃眼廓处那颗最明亮的星，然而那颗星倏而坠跌，带出一道清冷幽寒的星尾。
一颗星辰凋亡，继而整片星海陨落。待一切结束的时候，宇宙显露出它原本的阴影。陆昭惊觉自己已被包裹在一个更为广袤的茧中，而自己竟在这里寻找他的眼睛。
吴玥出宫骑马回府，一路上仍琢磨着陆昭说得那句话，忽然失神一笑。在“吾从其治也”的后面，仍有故事的后续。
随后，在辅氏之战中，魏颗在战场上看到一个老人把草打成节以阻挡大将杜回，杜回被绊倒在地，旋即被捕。夜里，魏颗梦到那个老人说：“我便是你让改嫁的那个女孩的父亲，你依照你父亲清醒时说的话将我女儿改嫁，我结草以报。”
如果魏颗是陆昭，爱妾是大魏皇权的命运，那么那个老人……
隐喻的背后仍有隐喻，野心的背后从来都还是野心。不过，吴玥笑了笑，这位对先帝的恶趣味，仍是不减啊。
北境的夏季可谓适意，而缠绵病榻的北海公元丕却还在沉睡着。朝廷派遣的使臣虽然也来慰问过，可随后却去了秦轶门下。原本都在帐下听命的几名重要将领，也在此后散去，至此，病榻前只有苦守的白发儿女。
北海公元丕女儿元超性格沉稳有决算，嫁给娄修，生子娄誉。二子及其余孙辈则资质平平，甚至有些庸劣不堪，不然也不至于他一镇也不愿交与儿孙手中。老人病重，情绪极不稳定，在看厌了毛手毛脚什么事都办不妥的子孙后，元丕喝令这些人统统出去，仅留了女儿在身畔。
“听说秦轶此次复了县侯的爵位，娄誉也去恭贺了。”元丕躺在床上，厚重白眉下面，不知不觉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
元超道：“阿兄阿弟总以为父亲要将北镇嗣传，平日难免跋扈，得罪各方。让娄誉去道贺，是女儿的意思，也是作以缓和，避免结怨太深。”
“嗯。”元丕的气息似是重新落回肚子里，“你做的对。”
元丕休息片刻，随后重提旧话：“大江浪高，艨艟尤折，小舟逆行，不自量力。稍后传我将令，军中与子弟中但有擅自妄议北镇继任者，杀无赦。子弟所有从武者，平转文职，从文职者，自降一级。”
北镇的争夺早已过了布局时期，有心者皆已落子。现在朝廷已派特使入镇，这个时候还要明着去要，原本的支持者只怕都要忙不迭地撇清关系。
“我走以后，家中事你要多多担待。”元丕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超听罢泪花涟涟，道：“女儿之身，有些事的确多有不便，难掌大权……”
“什么难掌大权！”元丕皱着眉头打断道，“你看那洛阳的小貉子，何时肯使大权旁落？做人做事，也不能太要脸面，该争则争。”
元丕说完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女儿也是满头白发，拿一个晚辈作比，也不大妥当，因此转而问道：“依你看，此次北镇之争，谁胜算更大？”
“应是舞阳侯罢。”元超低头回答，“不过祝家曾派人去过洛阳，想来也意在必得。”
元丕闻言也是一叹：“秦轶虽然以罪戍边，但冀州对其资助，未曾断过。北镇将领多多少少都受过秦家之惠，因此难免倾心。至于祝家，背靠秦州，虽然失了先手，但也有实力。不过以私情来看，秦氏先前支持汉中王氏，也支持过王谢吏制改革，对我家未必真心亲善。”
“后嗣存续，不能独押一注。娄誉不是不满长安的用人之论吗，不妨让他近日在镇中多作宣扬。之后，我会请舞阳侯到帐中一叙。”
说罢，元丕皱着眉头，两眼一闭，一副操碎心的模样，“何日南芝生我庭门，老夫也能安于榻上，数棺椁几层度日了。”

第386章 朵颐
舞阳侯秦轶复爵后， 很快就收到了北海公府的召见。其实作为从属于六镇督将的下官，秦轶应时时拜望。只是这几日朝廷遣人北上宣诏复己爵位，再加上北镇各将领闻声赶来频频示好， 秦轶便于理解有些疏漏。因此甫一如内，便行礼谢罪：“卑职近日疏于见礼， 还请北海公恕罪。不知北海公一向可好？”
其实如果仅仅是朝廷遣使复秦轶爵位， 元丕倒不觉有何不妥。但秦轶乃至于北镇各家闻风而向，却令他有所警觉。因此，元丕语气也乏甚好感：“呵， 老朽之身，不过以粒米薄汤续命。来日或感于天命， 必会自携草席，步入棺椁， 倒不必劳动诸人。”
秦轶闻言只觉尴尬万分，然而老人高龄， 难免对关于健康的问候十分敏感，因此找补忙道：“北海公国之柱石， 陛下慈恩， 必会为公颐养。卑职闻北海公抱恙，也常常中夜拊膺，临饭酸噎， 愿尽薄力，使公荣归。”
元丕也不好再作抱怨，长叹一声：“人老性拙， 偶发厉言， 还望逸伦担待。其实今日老夫也是有事想向逸伦请教。近几日，镇中颇多吏用选才之论， 不知逸伦有何看法？”
秦轶道：“回北海公，臣以为，朝廷选才自有其度，如今有长安使者在此，若有异议，倒不宜过分宣扬。”
元丕笑着点点头：“老夫生于北荒，不识国之大体，幸而有逸伦拾遗。其实老夫素无大志，虽能征战四方，却也始愿有限。承蒙先帝恩遇多年，如今八旬之龄，位极人臣，当复何恨啊？国之殊遇至此，赐封北海，陨越之日，也当归骨故土。只是北境六镇实乃老夫毕生心血，此方之任，内外之要，还需速选一人代使，以免生祸。”
元丕忽然将目光著在秦轶身上，“方才逸伦言愿尽薄力，使老夫荣归，不如这几日先代老夫执掌府事？”未等秦轶回答，元丕又叫来老仆，道，“去取我所假节麾、 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及御侯府印来。”又看向秦轶，“逸伦代我掌位，辞呈、节麾、 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请俱代我上交朝廷。御侯府逸伦可先行接管代掌。家中诸多子孙，已去武职，供逸伦调用，只是才调不足，还望照拂，如此老夫也可以放心归乡了。”
“这……”秦轶一听，连忙跪下，叩首道：“卑职绝非贪荣虚让，只是方镇授受，怎敢与朝廷有违，与陛下作异啊？”
元丕却一副坦然的神色，道：“事有合于时宜，理有益于当世，不过代使而已。逸伦勿复作疑！”
秦轶则仍频频叩首：“若是趋奉病榻，卑职义不容辞。然代掌御侯府诚乃大事，臣名望不及北海公一毛，恐难服众。况且此事一旦宣扬于外，旁人或疑，问候于御侯病榻前，则得御侯，若问于丞相前，是否也可得丞相？此乃国朝之纲，不得轻易啊！”
元丕忽觉兴味索然，只慵懒道：“罢了，既如此，那你先替我呈送辞呈入朝吧。”
待秦轶离开后，元丕把在内室的元超叫到身前，道：“今日你可有所明识？”
元超道：“北镇之利，与清流之言，其取后者。父亲情惠，与朝廷虚名，其取后者。不为其利，则不担其责。不受此惠，则不护我嗣。舞阳侯终是爱重清誉，性沉谋深，虽然谨慎有余，却绝非可托以家业之人。”
元丕则冷笑道：“昔日淮阴侯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抵喉，方有悔叹，机失而谋乖也。愿他秦逸伦明日得全此身。”
秦轶回到署中，也将今日之事有选择地告于朝廷来使，并把元丕的辞呈交付。
今日秦轶历经此番，也是战战兢兢。北镇国门之重，毗邻冀州、并州、雍州、秦州，更与行台新政息息相关，可谓万众瞩目。虽然祝氏在不遗余力地争取御侯和镇北将军之位，但六镇镇主也不是没有机会。他今年借着冀州的家资，也结好了不少镇主军尉，其中已不乏有人私下表态，愿意让秦轶执掌北镇。
如今又有朝廷来使为他复爵，又嘱咐朝廷来意，也是用意明显。朝廷之所以还未下达正式诏令，一是尚未拟定北海公回长安还是回北海郡，二是是否保留其太尉之职。毕竟三公之中，司徒吴淼和司空王峤都与陆家颇有旧谊，太尉若回归中枢平衡朝局，皇帝执政也更为从容。这些都需要时间去与各方交流博弈。
对于秦轶来说，如果真应了北海公的话，代使御侯之责，就有些不懂事。不仅朝廷的颜面和大义将直接沦为笑柄，北镇各镇将也有可能借机发难，责难于他。况且代使御侯其间，若无事还好，若有事，那所有罪责都会落在他这个自作主张的舞阳侯身上，更有可能牵连冀州的家人。
一个势在必得，一个颇有风险，任谁都会选择后者。
傍晚时分，秦轶在署中办公，使者传信说，其女秦姚已经抵达镇中。秦姚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复先前娇憨之态，入内后，当即伏于父亲膝上痛苦：“不意女儿今日还能再见父亲。”
秦轶摸了摸女儿的一头乌发，上面仍缀着光彩夺目的珠玉，可见女儿并未引他失势而受到怠慢。不过至于为何不受怠慢，秦轶也是心知肚明，目中不乏柔情道：“是父亲之过，连累囡囡了。久来疏于问候，不知大长公主体中如何？”
秦姚连连点头：“母亲在谯国，一切都好。此次多亏表兄遣人护送我出谯国，听闻洛阳行台忽然陈兵河东，薛氏一族都已乱作一团，一路上也多散兵游勇。儿实在不知，归国之时将如何？”
秦轶一叹：“能平安出封邑便好。既来北镇，不妨住些时日，往日煊赫之时，为父未能为你择选良婿，是为父之过。陛下也在信中过问，令我务必为你择一夫君。”
秦姚却下意识地稍稍远离了父亲。
秦轶也知道女儿不愿嫁给北镇镇将，可是此番皇帝用意，正是为此，不然不会奔赴千里，从谯国把女儿接到北境，其内心正是希望他能与北镇其他镇将结以姻亲。
“日期已定，就是三日之后，人选乃是柔玄镇主之子杜阔。”秦轶没有时间顾虑女儿的心情，“如今多事之秋，只怕不能大办，此事就只能全权交给杜家了。为父愧对你与母亲，来日再向你母亲请罪吧。”
秦姚的婚事上，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三日后，秦轶由署衙而出，亲自为女儿送嫁。由于不想徒生事端，天未亮时，杜家便来结亲。秦轶亲自送女儿出城，返回时忽见门外有大量骑兵过境，乃是河东郡的旗号。
如今北海公病重，附近各郡长官前来探望，并无不妥。河东郡掌控着潼关以东的南北水道，并州和六镇东面的物资都要靠其转运，也算颇有交谊，因此河东郡守派人来看望北海公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秦轶忽然转念一想，昨日女儿才说行台陈兵河东，各家难安，既如此，河东郡守又怎有余力派兵来此。意识到事情不妙，秦轶连忙调集一小部分兵马，在后面跟随，待看清来者竟是吴玥后，不由得大惊失色，也不敢细问，连忙调转马头回城。
此时北海公府内，祝悦与吴玥已经坐于元丕近畔。
元丕在榻中望着吴玥，已经不由得笑了出来：“不意镇东将军亲自来此，不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若是公事，我无话可说，若是私事，我倒要有一番抱怨，要托你带给司徒。”
吴玥恭谨道：“此番请见，或因感于情，或因守于礼，不知北海公可否与我共望？”
元丕道：“小貉子打得什么主意，你当老夫不知？我与祝将军尚有机要相谈，还请镇东将军暂且退避吧。”
吴玥知道让自己走是要与祝悦沟通北镇之事，比让自己呆在这里听一番冠冕堂皇之言要好很多，因此先行施礼告退。
待离开时，元丕道：“今日舞阳侯嫁女至柔玄，若逸璞及时赶到，或许可避免一场兵祸。”
吴玥走后，元丕方笑着看向祝悦：“如何？你也以为老夫只会于榻上数筹等死不成？”
祝悦道：“晚辈年浅，一切都仰赖北海公安排回护。”
元丕心中只觉一暖，随后道：“只怕也仰赖于行台吧。”
其实对于日后继位者是拥有行台背景还是长安背景，元丕还是十分看重的。毕竟他自己本身就是鲜卑血统，对于汉人血统的行台实在喜欢不起来。不过，陆昭派出吴玥，一脚掺和进北镇的事务中，也是堵上了自己全部身家，绝不相让。对于拖家带口即将失位的自己来说，若真不与，只怕陆家和祝悦都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祝悦与吴玥的态度，终究是让元丕犹豫了。
先前娄誉与长安交涉的六镇用人问题失败，舞阳侯也表示不希望北镇和长安持有不同论调。之后更是推辞了自己请其代理北镇之请，说明并不想承他北海公什么恩，而是以长安为重。这也意味着北海公府的话语权并不受人重视。
而祝悦则不一样，虽说陆家对其人表示支持，但是毕竟陆归已不坐镇秦州，一旦有变，也难以全力支持。祝悦是否能执掌北镇，完全仰赖北海公府的权力与威望。受此之惠，便受此之制，日后北镇御侯府的权力变更，不会太大，他的子孙也不会受委屈。更何况，行台也会因此感念他，从而善待他的后人。如果陆氏能够一举诞下储君，北镇能够将母子二人保护起来，那么整个北镇的地位都会水涨船高。
元丕道：“祝将军此番强吞北镇，就不怕来日时流抨击，说将军吃相不佳？”
祝悦听到此言，当即正色道：“晚辈曾闻，黠鼠寻食，静窥慢取，猛虎朵颐，鲜血淋漓。”
元丕不由得抚掌大笑：“我有赠将军北镇之意，不知将军以何为继？”
祝悦拱手弓腰，神色肃然：“晚辈虽无曹参出将入相之才，却有守规如一之信。晚辈若继北镇，绝不使诸将寒心，也绝不令北海公忠义为人妄论。今日歃血，以立此誓！”
说完只见匕首划过手掌，鲜血涌出。
元丕也是豪情万丈：“印信俱在此，祝将军速取，以镇乱局！”

第387章 夺镇
得知元丕已与祝悦密谈， 秦轶没有再回署衙，而是前往近郊迅速调集军马，共三千余众。祝悦后续必定会借用北海公元丕的力量， 先行控制镇府，因此他继续留在此地也不再安全。在集合兵众筹措需用之后， 秦轶便下令直接奔赴柔玄， 投奔杜氏。
一路上，秦轶从沿途的郊县缴取了大量的钱粮，也算是变相的坚壁清野。而负责通知杜家的快马也先行一步到达了主人的案前。
“舞阳侯要来柔玄， 莫非情况有变？”杜阔的父亲杜荣将书信读罢，皱眉道， 随后又问属下，“送嫁的车子到哪里了？”
那名属下回答：“走了有大半日， 仍在路上。”
杜荣心里一沉，随后对那名属下道：“舞阳侯既是外客， 又是宿将，贸然入镇， 两厢不便， 其难免忧虑难安。不妨暂定南郊会面，我亲往见他，看看他究竟是何说辞。”
待属下离开后， 杜荣方对儿子道出自己心中忧虑：“舞阳侯颇得人望，来日必大治北镇，各方不乏交好。此次联姻， 本是仓促， 舞阳侯带兵前来柔玄，若要联合别家伺机夺镇， 我等岂不失算？先前我已假意许诺北海公次子元裒，支持其执掌御侯府，只待北海公身死，即可起事。如今未得消息，想来北海公安然无恙。舞阳侯忽然带兵前来，原因实在难料，你即刻派人查探附近是否仍有其他军队游移，一旦有疑，立刻报我！”
青草茫茫的官道上，吴玥抹了抹剑上的血水，对车里人道：“待北镇事了，便送你回谯国。”
说完，又对下属道：“留下旌旗仪仗礼器，这些尸体全部烧掉。”
“什么，暂于南郊会面？”秦轶心情陡然阴沉，“杜荣老贼，我将女儿嫁与他家劣子，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却不欲我等入镇。既如此，姚姚也不必忙着嫁过去，你速去追送嫁车驾，让他们莫要前进。”
秦轶虽急，但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暂时同意了杜荣的决定。他也明白，如此敏感的时间贸然领兵前往对方镇所，的确会让镇将惊疑不定，因此决定当面再谈一次。
然而不久，他却等到送嫁车子被劫的消息。
秦轶心中顿生疑窦，北海公支持祝悦，或许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杜荣想要反水，因此劫了的他的女儿，打算将他逼退甚至彻底清洗扫出。
思索片刻后，秦轶道：“我等若穷途而奔，即便抵达柔玄，也不过是疲敝之师。若杜荣真有杀意，我等即便顽抗，也希望渺茫。你等可先领兵待命于东，我与杜荣单独会面，一旦有疑，即刻东归冀州！”
杜荣选择的约定地点，乃是在南郊的一座土丘上。按秦轶的提议，双方虽不至于孤身而来，但都仅带了一两名护卫。
待两人各自下马，秦轶拱手道：“北海公府近日似有动荡，此番多有叨扰，还望杜镇主勿怪。”
杜荣也陪笑道：“近日镇中也是杂务缠身，陋营不便待客，只好失礼暂见于外，绝非不欢迎舞阳侯，还请宽心。”
秦轶只觉言辞虚伪至极，然而脸上还在挂笑，两步上前打算握住杜荣手臂。杜荣却侧身一避，引荐身后随从。
秦轶只好干笑一声，听其介绍，最后才道：“杜镇主麾下，俱是人才，行止不凡，令人钦佩啊。”
此时杜荣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自己安排的亲信正举着红令旗，不停地摇晃，心中不乏警兆，冷笑道：“我看东面山丘，舞阳侯治军也颇有方略啊。”
秦轶怀疑自家军队行踪暴露，刚回头去看，只觉身后似有疾风，赶忙回头。只见杜荣与另几人早已将自己的扈从刺杀，随后将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秦轶厉声道：“杜荣！你要谋杀驸马不成？”
杜荣反手将秦轶拖至身前，横刀抵住其脖颈，向接应自己的军队走去。“谋杀驸马？”杜荣冷笑一声，“你以嫁女之名诓我出来，如今不仅陈兵于东，更有一队骁骑向我本镇移动。尔之劣计，我已悉知，明日便缚你去见北海公！”
秦轶见状神色凄苦道：“杜镇主，某何曾诓骗你……”
两人行至一半，忽见不远处马尘嚣嚣，近数千人。待整支军队停下，地上杜、秦二人看到马上二人，恍若遭到雷劈一般，震在当场。
祝悦与北海公元丕嫡长孙元渡冷冷望着杜荣。元渡手执祖父的镇北将军节杖，怒喝道：“杜荣！你这是要截杀我大父僚属，谋害皇亲国戚吗？”
杜荣支持的乃是北海公次子，因此素来与这位嫡长孙不睦，此时被抓了现行，又解释不清。他先看了看祝悦，知道北海公此时应该已将北镇交付此人。舞阳侯是皇亲国戚，祝悦不敢轻动，但自己就只怕难逃一劫了。
杜荣心思一动，仍命人押着秦轶，向祝悦等人施了一个军礼，道：“非臣要害舞阳侯，乃是舞阳侯私率兵马，欲夺卑职军镇啊！”
祝悦肃容向元渡拱手道：“既然杜镇主言舞阳侯意欲夺镇谋反，此事只怕要先上报长安了。”
北镇最终被北海公交于祝悦之手，舞阳侯意欲夺镇谋反，两件事同时被上奏，在长安激起轩然大波。次日早朝，气氛异常压抑，其中司空王峤、司徒吴淼告病，余者入宫时，都不乏侧目相视，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长安众人之所以人心惶惶，乃是北镇易手实在太过无视朝廷政令。此外北镇与抚夷督护部、秦州至此连成一片，至此再无平衡可言。虽然两方的联合没有姻亲就没有保障，但是只要祝家一日未娶，两家就有更多可能。至此，北方仅仅依靠北凉州和并州，已经难以抵抗祝、陆的联合。
不过朝中也并非人人反对，譬如与祝家交好的彭家便十分乐见，还有就是一些南人门户。
众人郁闷归郁闷，问题还待解决。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朝廷要以何种方式应对，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强烈谴责只有一时之效，一旦众人硬着头皮适应了这种情况，认同很快便会成为常态。
元澈的脸色已难看至极。如今陆家几乎全面撤出长安，但是其背后的意志却是由吴淼和王峤二人代为执行的。朝中发生这样大的事，身为三公竟然称病不朝，态度也是显而易见——两人已经默认同意了。
以拒绝表态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两只老狐狸也是充满了政治智慧。若出面，则难免同意方镇私相授受藐视朝纲，因此只是默许。此外对于祝悦执掌北镇，此二人也是有所保留，如果日后北镇有乱，他们可以再出面去掉祝悦的掌镇之权。而舞阳侯秦轶仍在八议之列，司徒和司空不出面，舞阳侯的八议程序就无法进行，一直呆在牢狱之中，以此作为行台和冀州谈判的筹码。
魏钰庭不想让朝议太过冷场，因此开口道：“北海公既要去职，致仕之荣也要有所考量。眼下北海公已归还节麾、 幢曲盖、侍中貂蝉，和太尉章。是否保留太尉、侍中等衔，还许诸公讨论。”
到了元丕这样的地位，即便去职也不可能剥夺一切官位，会保留一定的荣衔。如果朝廷有心往上拔一拔，将太尉换成上三公的太傅，元丕就能以太傅、侍中之衔隐退，也是对一生功勋的肯定。如果朝廷有心贬抑，那么去掉有稍许实权的太尉，让其以侍中加卫将军隐退，也是可以的。魏钰庭既然提出来了，至少表示朝廷对北海公本人有宽容之意。
“不过既然北镇易将，抚夷督护部是否也要再做调整，也该有所定论。”魏钰庭最后一句话甩了出来。
经过北镇易手之事，魏钰庭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难看地吞下利益，总比优雅地吃残羹冷炙要好。用北海公的荣誉来换你陆家的抚夷督护部，你陆家是否愿意？
此时，吏部尚书苏昀出列道：“回禀陛下，秦州刺史陆放，的确也有提出令人代掌抚夷督护部。”

第388章 事成
苏昀任吏部大尚书， 算是关陇世族中在中枢的砥柱，不过苏家与陆家走的并不是很近。然而其人一开口，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
卢霑较为血气方刚， 当即正色道：“正任举荐，虽不乏旧例， 但若方镇人选皆以地方推举为准， 要吏部何用？不若让大尚书转任黄门侍郎，更应其职吧。”
卢霑此言一出，殿内已不乏有人跃跃欲试。既然都不要讲规矩， 那么他们又何须拘泥礼法，听吏部与司徒的安排。
“啪！”
站在较前面的陆扩将笏板向胸前一扣， 表示愤怒与不满。与此同时，吴人以及关陇世族也都纷纷效法陆扩， 做出表态。
卢霑最看不得世族相互勾结，若非要保持御前仪态， 恨不能要将自己的笏板劈头砸向陆扩。
魏钰庭则较为冷静，面色和煦地看向光禄勋韦宽， 请询道：“光禄勋关陇人望之选， 于世情时流获悉最深。抚夷督护部乃京畿屏护之重，近日事态频发，秦州刺史也难免顾虑不周， 不知光禄对此位可有荐鹗？”
韦宽先前与薛氏走得颇近，本以为宫变之事会受牵连，然而子侄却在陆家和王家处吃得颇开， 王赫更是受韦光之惠， 入宫奉诏。随后关陇世家虽遭受不同程度的清洗，他却免遭此难， 因此对于名位也不甚看重，在朝中没有什么存在感，也不关心。
显然韦宽心思并不在此，忽然被问到，愣怔片刻后，才装作一脸凝重之色：“中书思虑周详，抚夷督护部乃是经济重镇，控扼东西，宜应慎重。不若广纳时言，付朝野群贤广议，使德者进用，贤声远播。”
魏钰庭刚开始还认真倾听，可是听到结尾，韦崇说了一番如同什么都没说一样，不禁心中暗骂。韦宽是京兆人，非抚夷督护部治下，出任此官并无不可。今日他抛出此位，就是希望韦崇这个与陆家走的不近的人出面执掌，进而使部分关陇世族脱离陆氏的阵营。可是韦崇如死了心一般，拒不争先，难怪家族落没，反要被陆家这个外来户强压一头。
若众人都不言声，魏钰庭也有后招，那就是作为中书令定下人选，先供皇帝参详。
然而他刚要开口，身为廷尉的彭耽书却开口发声：“苏尚书，依选官律法，吏部不该仅有一人备选吧，司徒府理应也有所参议。”
苏昀又重新出列，道：“启禀陛下，此次备选共四人，有度支尚书应一言、左扶风郡长史廖望、中书侍郎徐宁和中书侍郎顾承业。”
元澈听完最后两个名字，只觉两眼一黑，根本不想再去看魏钰庭和卢霑。殿内的气氛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顾承业是陆氏表亲，又是南人，放在这份举荐名单里，是注定不会入选。而左扶风郡长史出任重镇尚可，但与中书侍郎和尚书的资位和清贵相较，就难免逊色较多。最后应在度支尚书应一言与中书侍郎徐宁两人之间选。
如今寒门挺进中枢，在长安，除了魏钰庭是独自一档毋庸置疑的魁首之外，徐宁、卢霑和应一言则都褒贬不一，三人之间难免对比竞争，且愈演愈烈。世族因为庞大的姻亲与裙带关系，常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虽然腐败专权难以禁止，但在权力问题上一般也不会往死里斗。寒门崛起，各家之间也并无联姻，因此在权力冲突上表现的也尤为激烈。
方才吏部有所举荐，却被卢霑一力打压下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有几分故意打压的味道。但具体打压的是谁，还是全都打压，由于这份举荐名单只是汇总，大家也都不得而知了。
倒是彭耽书笑着打圆场：“此中人选南北俱存，各方周全，倒如光禄勋所言，算得上广纳时言，群贤广议了。”
彭耽书作为西北首望的彭家，在此事上也有绝对的发言权，因此众人都开始纷纷出列，包括先前与陆扩一同采取不合作的朝臣们，也都开口说出自己的建议。其实徐宁和应一言本是魏钰庭与卢霑考虑过的人选，此时却在世族出身的彭耽书的提议下开始被讨论，这更加让魏、卢二人感到尴尬。
“既如此，那便以应一言出任抚夷督护部。侍郎柳匡如升任度支？”
结论既然得出，元澈也不多做纠结，直接示意魏钰庭将任命录诏，并派人告知司徒。
陆昭拿下北镇，便已经意味着完成了这一次政治突围，冀州、并州对司州不再具有威胁。随后陆昭又故意让出抚夷督护部，但条件却是让朝廷交出度支尚书并给以元丕致仕之荣。新任度支尚书柳匡如可以配合民部为司州新政拨款，朝廷也可以放心地将抚夷督护部这一个关键屏障捏在自己的手里。而已经失去北镇、秦州的朝廷，根本没有拒绝这个条件的资格。
不过让元澈有些郁闷的是，原本朝廷给应一言的这个人情，现在也被夺走了。
待散朝后，魏钰庭虽被留了下来，却仍难以释怀。倒是元澈宽慰道：“暂输一局，何必动气？这笔款项，朝廷本就该拨，倒是新法实施见效不是一日之功。皇后有孕，如今已近六个月，还有四个月便要生产，在此前，你要替朕办一件事情。”
“但凭陛下吩咐。”
元澈道：“去行台请张懿来长安一趟。洛阳不是之前丢了五百匹马吗？把涉事之人的名单也给朕要过来。”
“陛下，此事可要走鞫审？”魏钰庭不免有些担忧。
“不必。”元澈道，“此次发难，不在皇后。北镇风急，非朕可控，但若奋力拍案，长江之浪未必不高。对了，朕那个小舅子何日离京？”
魏钰庭反应了一下，才知道说的是陆微：“回陛下，原本早该离京了，但其人今年弱冠，陆家请了吴太保为他行冠礼，冠礼后再走，因此拖延了几日。”
“多少年前还为着糖贻和朕顶嘴，现如今竟也及冠了。”元澈笑着拨了拨腕上的金蝉子，倒不是计较的模样。
魏钰庭没在意元澈这一番缅怀，心中不乏忧虑道：“依常例，男子及冠后，便可出任正官，吴太保声望朝中最高，陆微此番离京，恐将出任要职啊。好在其样貌不似兄姊，清评多有不及，不然出任吏部之副也有可能。”
元澈手中的拨珠霎时停滞下来，沉思片刻后，叫来周恢：“前几日去东垣公主那里，她身边的内个小内侍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叫杨真宝。”周恢道，“陛下之前还让奴婢查过，之前是在绣衣御史属做事情，是韩任亲自带的。”
元澈惶然也记起来，不乏点头赞许：“的确，样貌出挑，言辞也伶俐。他怎么没再回绣衣御史属？”
周恢陪笑道：“他想青云直上，也得公主愿意不是。现如今，公主起居离不得他呢。”
“怕也舍不得公主吧。”元澈道，“既如此，晌午之后叫他过来。东垣是公主的封邑，来日是要建府的，可以先派个人过去，暂任公主府家令。就跟他这么说，他知道轻重厉害。”
抚夷督护部及拨款之事既定，陆微也完成加冠之礼，不日即将启程，因此这几日也不乏与同僚好友宴饮。
这一日，陆微拜访好友，正欲归家，却见正街百步远处，有服武弁绯袍绣衫八人，执黑漆杖，夹道快行，沿途喝令趋避，又令众人俱灭烟火。不过片刻，便见著甲卫士手执莲炬，更有朱旗数面，只是朱旗缠而不舒，正所谓取德车结旌之意，而在如此赫赫仪仗之下，这种自矜之态仿佛已微不足道了。
此时前驱清道已毕，紧接着是锣鼓队引，两人执紫表朱里四角铜螭首方伞，两人执青缯绣瑞草曲盖、四人执双孔雀杂花朱圆扇，齐整两列，所引乃是一辆驾四赤罽軿车。前导已是威仪雄雄，而环抱軿车侍立之众，高鬓紫衣者，尚宫、宝省是也，青袍高鬟者，新妇是也，另有执金灌器者、捧唾壶者、奉香炉者、托香盘者分左右以次奉引，有如巨大辉焕的双翼，而车内之人的皇室女眷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
仪仗虽不是全副，但自头至尾占了整整两条街。再加这条街道本是最繁华阜盛之地，过往行人袖袂成云，随后维护安治的京城卫军纷纷赶到，不过片刻，宽大的正街已经拥堵不堪，远远望去，一片车水马龙，绮罗盈陌。
不远处，一名着折上巾褐色葛衣的年轻人，捷步混入人群，问旁边站立甚久的老伯道：“劳烦，敢问阿伯，这仪仗在此处有多久了？”
老伯低了头，见年轻人面带春风，声如润雨，态度又十分谦和有礼，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笑着道：“不过一刻罢了。”
葛衣年轻人淡淡一笑，继续问道：“听闻丹阳郡公府家的小郎君近日冠礼，排场也是豪奢，倒不知道与皇室贵胄相比，谁更胜一筹。”
老人捋捋胡须，摇头道：“这样的事，我等小民怎得而知。你也不要乱说，当心给人抓捕了去。”
葛衣年轻人才弯腰道谢，忽听耳畔同有一年轻男子之声，温文尔雅，道：“小郎君口口声声称来者为皇室贵胄，倒像是司空见惯啊？”

第389章 口舌
穿葛布衣的年轻人正是杨真宝， 前日受新帝之命即将前往东垣，替公主视察封邑。然而暗地里却是要以公主府家令的身份网罗群情，阻止陆微出任行台吏部要职。
杨真宝之前曾在司徒府远远看见过陆微一次， 那时候他刚刚带着公主从长乐宫逃出来，也没有闲暇顾虑这种事。今日他本想来陆氏所居的街坊附近探查一番， 没想到却遇上一个找茬的。
杨真宝定睛一看， 眼前之人身量比自己稍高些许，身着皂罗衫，风帽以数层乌沙围织， 另系紫纱遮面，腰间一条墨玉束带。这一身装束剪裁齐整， 礼制虽不出士子常服，然而通身气度颇明练简至。其身后仆从虽有四人， 但皆低眉顺从，无半分朱门的势利嚣焰。
老人听了皂罗衫年轻人的话， 却笑言道：“这位小贵人只怕错看了。老朽虽无慧眼，却也更世。此子虽有礼谦和， 脸颊处却带滞黄， 乃是常年饥饿所致。”说罢又问杨真宝，“晋阳曾闹凶旱，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吧。”
杨真宝拱手道：“正是。”
皂罗衫年轻人先微微蹙眉， 而后舒展笑容：“望气识鉴，品藻赏誉，岂独仪容饰貌。老伯只看这市井民众， 或翘首以望青绫， 而思贵介身份，或目艳以著丽锦， 而羡奢靡铺陈。然而这位小郎君虽被服布素，鹄形菜色，却视金舆璧辇若无物，闻贤名权位如秋风，何异于青松拔于灌木，白玉出于尘沙。小郎君淡泊明志，清静自守，即便如今困顿于市井，来日未必不能阔步于大道。”
杨真宝未曾想对方一通铺陈排调，竟将自己夸上青云。眼前之人虽然年少，想必是长于当朝某士大夫之家，好结交，或许对方是以为自己是落魄书生，借贫贱之交以邀清名。
受到如此吹捧，难免小脸一红，不过这份赞词本身，在杨真宝看来，仍透着令人心生向往的和雅。杨真宝的眼中，这根本无关辞藻，而是一种襟怀。而这样的襟怀禁不起一分一毫的物质短缺，任何在吃饭穿衣上曾经有过的斤斤计较，都会让人与这种气质天涯永隔。
“贵人谬赞了，我不过是一鲞肆伙计，什么淡泊清静，无非是天生的穷命罢了。今日赶送货物，怕误了差事，坊内老板是要责骂的，所以向老伯多问了几句。”杨真宝到底脸皮薄，面上不免红白一阵，想赶紧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然而皂罗衫年轻人身旁的书童，却小声提醒着主人：“郎君，皇后叮嘱过，让郎君莫逞口舌……”
“知道了。”年轻人略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促狭一笑，“兄嫂难得出宫，我替兄嫂布德惠，也是为了阿兄好。”
书童却还是苦口婆心：“郎君要真为了大郎君好，就该听大郎君的，早去大长公主府上，把婚事定下来。”
年轻人这时是真不耐烦了，觑了书童一眼，道：“别老揪着旧事不妨，怎么，但凡皇亲国戚，都得让陆家作女婿不成？别紧着一只羊薅行不行？”
杨真宝原本就为东垣公主未来出嫁担忧，因此听不得半点与其相关的言论。愤怒之余，也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或许正是陆微，因此词锋又转为凌厉：“贵人既以恬然无欲为贵，为何又在这里凑热闹呢？”
陆微先是一怔，而后笑道：“浮云富贵，零露身名，皆是易去之物，只是眼前人山人海，堵住家门，不知何时散去。我欲归家，只此一途。倒是小郎君，坊门四面皆有，此路不通，另绕它路即可，何须盘桓于此？方才你观车水马龙，却早已对来者身份洞悉明晓，所论也只在意权门长短。以常理论，能乘赤罽軿车者，不出公主王侯。而革车青蓬，乃台省长属所用。若是禁中之人，宦门之属，仅以舆服而识辨身份，绰绰有余。恕某失礼，小郎君可是禁中之人？”
陆微此言一出，围观群众纷纷回头瞩目。禁中职官无非二台侍卫，这杨真宝不过十四五岁，断无可能。再加上其出身穷苦，想来必是内宦了。
当即便有人笑道：“原来是个小阉儿。”
杨真宝环视一眼，虽不露愠容，却已颇见凌厉之气，冷笑一声，开口道：“郎君慧眼，吾虽非金门之客，而可修玉府之书，登闻黼扆，骤列侍御，纵是苑中微者，倒也能安恬自若，光明照朗。倒是郎君所着帽衫，曾是南人士大夫之服，如今着故国衣冠，是何居心？既然留恋桑梓，为何不坦然归去，却添紫纱遮面？可是耻于食周米粟，衔璧朝堂，恬于丧元灭祀，位列贰臣？”
此时，杨真宝词锋初现，先前站在他身边的老者也慢慢向后一步，大有不愿陷入其纠纷之意。
而陆微也昂首玉立，毫不退让，即刻回击：“古人有云，心安之处，即故乡也。本朝太祖，塞外北人，不愿与匈奴同伍，入关建国，虽坐拥河洛，一日三餐仍为羶肉酪浆，正朔常朝仍为散发胡服。太祖是何居心，不知郎君可否试言之？”
杨真宝未曾想到对方用皇室先祖将自己引入坑陷之局，一时慌张语噎。
然而陆微并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继续道：“其实衣食随以桑梓，如同发肤授于父母，血胤相承，无论身之所居，志之所在，不敢忘矣。因此吾虽为魏国子民，而饭必鱼稻，饮必茶羹，衣则中夏右衽，冠则上国簪冕。至于蒙面之举，昔日乡国逢难，吾首碎秦庭，却不得无衣之赋。身离楚野，而徒伤带剑之辞。是故吾深恨自己愚庸顽锢，弩疲椎钝，有负桑梓，愧对血亲，因此以纱遮面，日日自省。只是这位小郎君，堂而皇之言自己心胸光明照朗，却外衣葛布，室藏绣裳，乔装平民于街市，探人私隐于暗处，扇诱百姓，混淆视听，离同袍于中庭，间班荆于阡陌。我却不知如此厚颜无耻，卑鄙柔恶之徒，有何脸面安恬自若，光明照朗！”
其实陆微的言论，并非一等一的谈锋，其中缺陷只要思考片刻，稍有辩论之才便可给予反驳。然而这番言论胜在言辞激荡壮阔，在这喧闹街市、人山人海中，于人情义理上容易引起共鸣，排比慨叹，当头怒喝，气势上已是相当霸道。
杨真宝原是绣衣御史麾下小侍，跟着宫中侍讲官和御史韩任读过几年书，也算得上是颇有进益。如今年岁渐长，捷才渐有展露之势，不过是身为奴婢，活在巍巍宫墙之下，难在言语上争锋。
如今遇上敌手，年轻气盛的杨真宝自然是按奈不住，先前挑起辨谈，大半为了公主，另一小半，正是出于此心。如今情形，对方谈辞锋利，难以预料，失败已是定然，而自己身份暴露，只怕更要承受宫中的雷霆之怒。
“不过刀锯之余末，岂可与橘树之枝条一较长短。”口不出污言而走下道儿，实乃文人在行，周围有零星围观者即刻会意一笑。
侍讲官与韩任有同乡之怡，私下曾与韩任顽笑，稼穑之中竟也能生
出块笔墨诗书的好材料，这出身真是糟蹋了他。韩任不过是双目一凛，冷笑一句，怕是这身酸傲气糟蹋了这个出身。
听到众人的讽刺，杨真宝年纪虽然不大，然而其中的意思却是懂得的，顷刻间红潮从颈项没过额头。陆微紫纱遮面，虽然看不出神色，但听闻此语也大有不愿多留之意，携家仆准备撤离是非之地。
清清简简的背影逐渐没入人群之中，然而杨真宝的目光却仍死死地锁住那一身华贵鲜光、逶迤及地的帽衫，仿佛正是这件与众不同的衣衫自然而然地将他与那些人隔绝开来。他们有着一样的傲气，却有不一样的才华，他们有着一样好胜的心，却有不一样的胜败。
是那件华服罢，他一定六岁就穿着这样的丝绸衣裳，读书习字，只有这样柔软稀薄的织物能够将墨香沾染得恰如其分。苎麻袖口上绝不可能沾染墨香，只有墨渍，味道亦有限，无非是黄土草泥二种。而这种不伦不类与那一刀一样，注定让他终生受人指摘。
杨真宝默默低下头，一双杏目在繁华喧闹的世界中黯然无光，礼貌的笑容依然被得体地保留在面容上。他的右手缩在袖内，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鱼符，指尖却由于不知是何缘故的刺痛，簌簌缩了回来。
过了许久，他再度抬起头，开口时双唇内侧干涩得已与牙齿微微粘连，以至于他之后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来自于暗惜积蓄许久的勇气：“卿才如此，自可入朝奉侍，持笏簪笔，何须辞官离都，空作华亭鹤唳之叹？”
陆微眉梢一挑，自己方才用大魏开国皇帝之典才让此人言论难以立足，未曾想这小子老脸一丢，自认下风，反拿老祖宗的典故讥讽自己，这种破罐破摔的气势，倒真称得上旗鼓相当了。于是，他剪手而立，朗声一笑，道：“吾有陆海可倾，却不知长安是否亦有三张？”
然而陆微话音刚落，便有执戈侍卫辟开人群，车驾也停下了。
公主车驾行过，理应肃静，虽然几人口舌之争离主道较远，但并不意味着无人发现。很快，二人便被押至车驾前。
“是什么人，自报姓名！”执令官喝到。
雁凭和嫣婉同车而坐，听着陆微和杨真宝各自报上名字。雁凭微微皱眉，一个是夫家小叔，一个是妹妹最依赖的内宦，倒不好处置，于是只道：“今日本是与妹妹礼佛，罢了。”
然而嫣婉却几日没见杨真宝，听到声音，也不顾雁凭等人阻拦，惊呼着跳下了车。
嫣婉粉糯的小手拉起杨真宝粗粝的手，随后颇带敌意地看了一眼陆微。
“你是我见过最难看的一个。”
陆微先是一怔，而后拱手道：“臣陆微多谢公主青睐有加。”
年幼的女郎转过身，而陆微这个名字，也随着微风香尘，溶溶细云，在她的眼底，滞留了整整一个夏天。

第390章 盗马
洛阳宫后苑鲜有人迹， 廊亭水榭处，只有蛙声蝉鸣。偶尔刮来一股狂风，仿佛有鹰隼暴烈地掠过树梢， 与叶片铿然相击，琳琳如金屑洒落。
至今， 陆昭已有六个月身孕， 周围充满了庞大的需求和宫女曲裾悉索的声音。北方已然很热，陆昭出行时恨不能抓住每一块阴凉，整身躲进去。这一日， 冀州与并州的官船载钱粮直抵孟津，随后由行台调拨至各郡县， 陆昭也在下午时分得到了汇总的账册。
“汾阴临汾土质淤泥颇多，甚为肥沃， 东垣则要差一些，臣与众乡贤已经按照田亩的肥贫的程度将闲置田亩统计过了。按照皇后的意思， 司州均田法除了给土地不足的百姓进行分田，各级官吏还有官田。臣按河东情况暂拟， 男子每人四十亩粮田， 女子每人二十亩粮田，除此之外，再加二十亩桑田。隔一年一耕的贫田， 增加一倍。隔两年一耕的增加两倍。只是诸官的官田具体数额多少，臣不敢私拟。”
已是河东郡守的刘光晋则伫立在廊下，汇报着近日的丈量工作。
陆昭将汇报的账目看完了， 思索片刻后道：“司州耕地较少， 官田倒不宜太多，刺史十二顷， 太守八顷，治中别驾各六顷，县令、郡丞各五顷。还有，所有的奴婢也参与计口授田，男子三十亩，女子十五亩，桑田十五亩。计口授予的田地，不许买卖。官田离职时交予接任官，也不得买卖。私卖者论罪坐如律。”
“此外，若大户土地有盈余，不受田也不还田，盈余部分可以自由出售。”陆昭末尾又加了一句。
刘光晋听罢也是双目奕奕，这最后一句才是政策最关键的一环。“均田”未必均，除了给百姓一个良好的土地基础，最真实的目的是逼着大户去官府那里上报所有的人口和土地。土地不确权，日后就权当公田分了。
公平是愿景，可以心存，但挑动天平的平衡，需要动用利益的锋刃。
片刻后，雾汐走近前来，伏在陆昭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陆昭道：“先把他带进来吧。”
刘光晋看了一眼来者，也颇为识趣道：“臣告退。”
陆微跟着雾汐行至廊下，随后跪地叩首道：“臣拜见皇后。”
陆昭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甲敲着竹简，平静道：“你尚未授官，不能称臣。”
陆微不得不调整措辞，重新道：“草民拜见皇后。”
陆昭依旧盯着褐色的竹简：“礼拜皇后，应离几许远？”
如此一来，陆微不得不退到太阳下。不远处绿意如渗，陆昭就坐在榻椅上，目光幽凉，而陆微跪了近半个时辰，全身也都湿透了。
这时陆昭才问陆微：“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
陆微道：“我……我不该逞口舌之快。”
陆昭微微一叹：“逞口舌之快只是小错，你错就错在让东垣公主当众对你表露不喜。薛家能够复起，一是靠投靠行台之功，另一个就是靠东垣公主这层关系。公主当众对你表露不喜，整个河东郡的舆论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司徒府东曹掾，多好的起家官，整个行台吏部等着你去执掌，可你呢？”
“可是那个人是绣衣御史属的。”陆微内心也十分委屈，“就是绣衣御史属的人害死了母亲！”
陆昭闻言，手微微颤了颤，随后起身，慢慢走到陆微面前，忽然扬起手中的竹简，劈头砸去。陆微的冠簪当时便散落下来，此时他知道姐姐真动了气，即便是吃痛也不敢抬头分辩半个字。
陆昭慢慢侧转身，望向弟弟，脸颊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陆微，今日你听好。母亲的死在青史里，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饮鸩自尽。父亲的死在青史里，也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国捐躯。你所伸张的，意气也好，正义也罢，不会为父亲母亲换来任何正名，只会让别有用心的他人，恶意解读，恶意涂抹。它不仅不能让他们起死回生，还会让我们诛灭九族。”说完，陆昭径自转身，任凭阳光暴烈的焚满身，半挺着肚子，艰难地向前走去。
陆微的眼前只剩下了凤凰尾羽一般的乔木叶。他默默摆正了冠簪，自己也让日头晒着，朝姐姐的身影追了过去。
张懿虽然在行台任事，但对祝悦继任北镇以及背后的腥风血雨也是略有耳闻。此次被长安的皇帝点名召见，内心也惴惴不安。往最坏处想，或许长安已与行台交恶，皇帝想要把行台处理楚国相关事宜的权力收回，同时也要将自己扣在长安。
可是张懿也明白，楚王对于魏国的消息来源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如果行台与长安交恶得太过明显，楚王就会意识到北方国祚不稳，难免会有一些强硬手段，甚至开战。而他自己这样身在魏国的楚国商人，人身安全都难以保障。
怀着这样的不安，张懿跟随周恢来到了宣誓殿内。此时，元澈一身常服，面前的桌案上摊放着大大小小的金玉匣器，还有各色小儿衣物耍子。眼
见张懿行入叩拜，元澈只是略招了招手，示意张懿过来。
张懿看到如此情景，倒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但来到元澈身边时，仍僵着身子，脸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近日在给皇后择选礼物，还有几样小儿物事，后日就要送到洛阳。”元澈笑着看向张懿，“你是商贾，比朕要懂得些，你来帮朕挑几样。”
张懿应着，随后挑拣出几样挽发用的金银器具，以及玉锤、玉滚等物。待挑选完毕后，元澈满意地交给周恢，从而对张懿道：“今日为此事叨扰许久，是朕怠慢了。”
张懿忙不迭地拱手道：“陛下公务繁忙，臣本应为陛下分忧。”
元澈回到自己的御座上，而后随手捡起几封邸报，交给张懿，自己则坐下来：“张君乃是楚国少见的年少风流人物，朕虽有心举为己用，但到底不敢和行台明目张胆地抢人。不过既为国事，朕也不大忌讳交浅言深，楚国于洛阳所为，有些连朕都颇感寒心啊。”
张懿原本站着拿着邸报，但听完这句话当即便跪下读了起来。
“洛阳军马失窃，虽然有部分进了世家的口袋，但真的是全部吗？朕听闻，其中不乏有人勾结楚国，私下贩卖。另有一事，朕得知皇后在司州受杨氏等人武力威胁后，原打算派兵援助，但当日便有让楚国使者出面与朕讨论荆江军政。这一件一件事，朕实在不敢深思。不知张君可否为朕解惑？”
张懿手捧着这几分批朱的邸报，如同双手置于刀刃之上，渗出鲜血一般。“陛……陛下，草民不过一介商贾，微末白身，此中涉及国之大是，草民诚不敢妄言以论。然而若仅论草民一家老幼，实不敢为此挑拨之事，家中继祖父以来，便奉国朝，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个朕知道。”元澈直接打断道，“商贾立于乱世，也是多有不易。只是此时，即便未涉及张君，却未必不涉及其余楚商。穿梭于权贵，难免要事从权宜，但此并不是害两国之情的理由。盗用军马一事，情不能忍，若楚王还敢包庇，不能给长安一个满意的交待，通商之论也不必再议。此事交涉，便由张君你来出面吧。”
见元澈早已横眉冷目，张懿也不敢怠慢，开始飞快思索究竟是谁人指使。说实话，军马一项是他与陈念川与皇后达成的条件，没有必要再冒险去偷盗洛阳的军马。若真要深究，倒是蔡维庸有几分可能。其人执掌军镇，一旦有了这批军马，那么在朝中的话语权便会更重。就算被魏国发现，两国交恶，对于执掌军镇的蔡氏来说，反而是一个被重用笼络的机会。
“草民思此事，也有一二所得。此事绝非楚商意愿，或许也非陈大夫所为，还请陛下容我几日，草民必会查清此事。”
元澈见张懿有所表态，负手长叹道：“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唯害两国之情，朕不能忍。若楚国使臣皆是张君这般玉质含章的人物，朕何须添这诸多烦恼。此后涉及楚国之事，朕也不见再见余者，唯托付张君一人。”
张懿出宫后，面色阴沉地回到驿馆内。魏国皇帝这次是实打实地离间他、陈念川两人与蔡维庸的关系。可是即便知道，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说到底，他不过是在风雨中摇橹的商人罢了。但如果将这件事情办成了，那么来日他的地位也会不言而喻。
至于这件事，无非就是让楚王拿出几个人来顶罪，两边面子过的去就行了。对于楚王而言，与魏国通商意味着有军马、军械，虽然不至于将蔡维庸退出来顶罪，但交出几人是没问题的。
因此张懿保证道：“草民必会尽力彻查，以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第391章 罪行
襄阳城内， 天空高阔，金色的合欢树开入云端。丰盛的季节和该有丰盛的马球会，黑马辔头金络脑， 青足缠与红襻膊交映，俱在蹄尘中狂欢。
一场罢了， 楚王世子殷济仍是意犹未尽， 自抱画毬掷马上，驰而射之，无一不中， 众人争相喝彩。殷济自马上飞跃而下，命随侍再取箭来， 然而随侍却劝阻道：“世子，并非卑职要败兴， 大王一向不喜贪纵鞠毬月杖，若今日晚归， 只怕大王不快。”
殷济闻言，也不免有些兴致低落， 将弓弦一弹， 丢给随侍，手中却未丢开缰绳：“既如此，我先拜别舅父， 再启程回宫。”
说完，殷济便揉了揉爱驹的颈子，骑马前往庄园东边的蔡氏园墅。
才入园内， 殷济便见陈念川正与一二友人坐于茶竂下笑谈， 于是上前见礼。陈念川出使魏国后，便受任襄阳令， 算是数一数二的掌兵重臣。殷济虽然年轻气盛，但在父亲的教诲下，也不敢怠慢这些人：“数日未见陈令，陈令体中如何？今日球场上未见陈令，众人文赋便少风采啊。”
陈念川也同样起身拱手道：“劳烦世子挂念，这几日有些害暑，到辜负世子美意了。”说完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殷济手里紧紧牵着的马，佯作惊讶道，“世子秀骐良骏，不知何处得来？”
殷济到底年轻，谈及宝马良驹也不乏沾沾自喜：“此原为舅父所得，先前舅父剿江寇，有商贾赠献数匹宝马，此次先行小试，若无差错，稍后便送入父王苑中。”
陈念川旋即对旁边众人道：“如何，时人皆赞世子仁孝，可见此言不虚。”
殷济此番仍是为见舅父，因此与众人稍作寒暄后便直接前往舅父蔡维庸的书房。这次马球会由蔡氏举办，此时蔡维庸正在房间内浏览防务条陈疏，见殷济前来便亲自出迎接待。在询问马匹如何后，蔡维庸也长叹道：“宝马虽好，只恨不能助以兵用。往年南商偷售北方战马，都是老不足用。近日得来的两百匹战马，反倒好些，可暂作两年军用。”
宝马名驹毛色光亮，形态俊美，但奈何皮肤极薄，太过娇气。时下骑兵所用突骑战法，靠的是冲击力，这些名贵的宝马无法承受沉重的马铠，也不适宜育种。军马的马种不必名贵，但要膘肥体壮，最好也不要太高。
“假使能得军马三千，练军两年，来日收复荆州，指日可待。”殷济不乏畅想，“若是能将此马分赠众人，示人以利，则可让楚商们更重视战马之贸，众人争相贩马入境。”
“世子此言，虽是为国绸缪，但未免忽视人心。”蔡维庸道，“若以广于众，陈氏一向结好楚商，又与张氏走动紧密，必然会被楚王更加依赖。而商贾趋利，未必会尽售军中，而多售于世家，若不能集良马利器于军，又怎谈得上是为国之计。届时陈氏执掌权柄，世家武装不输我家，世子继位只怕也会遇到诸多艰难。”
殷济闻言后也发现自己的想法缺乏考量，低首道：“是我肤浅了。舅父说得极是。”
晚膳后，楚王诏见了陈念川：“先前你曾与本王讲，想要借楚商之力，广购战马，散于民间，此事还需深思啊。军马珍贵，若人人皆可购，自然是出价最高者得之，未必遗惠于国。”
听到楚王态度有所转变，陈念川心中一沉，然而仍旁敲侧击道：“大王所言，自是不错，只是此惠最终只怕还是未传以国用，而是传以蔡氏啊。臣不明白，商贸可以获利百家，那大王便可依赖百家，若战马仅入一家，那大王只能倚重一家。今日臣前往蔡家，所观马匹刀兵之精良，乃是国中之最。臣虽名为襄阳令，但兵用根本无法与其相较，一旦变故发生，臣也实在难保能据敌于外。”
“你是说蔡氏或对京师有所威胁？”
陈念川怎么可能正面回应此问，当即取出袖中奏疏道：“大王体国量用，臣一向不敢有疑，但近日江北多有传言，洛阳马匹失窃一事，或与蔡氏有关。洛阳失窃马匹共有五百，一半为司州世族杨氏、薛氏等人所得，一半竟全落入蔡氏之手。据臣听闻，当时皇帝欲助皇后出兵司州，随后便有人动用宫中眼线，告知使魏官员，这才阻下此事。”
“原本行台皇后已许楚国战马，只因行台有杨氏之乱，这才耽搁了。蔡将军想来是怨我等索物不及，这才暗行此事。失之小忍而害国之大谋，如今魏国天子已知此节，并放言，若陛下不予盗徒惩处，则不再与楚国进行军马、兵械和粮草的商贸。”
楚王听罢眉头紧锁，若蔡维庸仅仅以军马装备自己执掌的楚国军队，那还尚可。但此次事件却暴露出蔡维庸对出使魏国官员的掌控，与司州世家的羁縻，以及背后一整片为其运作的权力网络，实在令人不敢深思。
楚王接过陈念川的奏疏，此奏疏有数人联名，其中便言司州世族与楚国官商皆有所勾连。
“既如此，战马商贸一事，你与张氏重新商议考量。”楚王犹豫着，又道，“蔡氏于襄阳力量颇大，本王先下令让其上缴部分所得战马，用以襄阳城防和宫中禁军。再去着人转告世子，本王不过坐拥江水一隅，三州之利，与士大夫众将军攻守天下，不敢乘以龙驹。五匹宝马分给蔡家、陈家、操家、马家、刘家各一匹。此外，世子近日无事不可再出宫。”
陈念川将楚王命令传达后，蔡维庸却久久不能淡然。生在乱世，机巧从来都不是安身立命的手段，唯一可靠的只有兵权。只要兵权在手，蔡氏便不必雌伏于任何人之下，而是可以与各方展开一个平等的对话，这也是魏国帝王对自己礼待的原因之一。
可如今楚王竟向他索要战马，并将贡献马匹分给各家，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毕竟，他接收了偷盗而来的战马，已经得罪了魏国皇帝。除非肯在楚国忍气吞声，不然再魏国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蔡维庸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按楚王的要求，上缴部分战马。
陈念川深夜回到家中，正要入睡，却见侍从慌张传话。
“张家传人来告知郎主，张畚方才奉诏入宫，已被大王扣押！张畚的堂弟张晗已在厅堂等候，想请郎主寻一解救之法。”
陈念川睡意顷刻全消，连忙披衣前往厅堂。
“西洲，此番西洲可要救我堂兄！”张晗见陈念川入内，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陈念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晗道：“其实洛阳丢失兵马，原本便只有两百余匹，我家也是才得知内情。只是在司州得此消息的，也绝非仅有我一家。或许，此节已被大王知晓，怀疑我等蓄意谋害蔡维庸。”
陈念川也慌了：“若是如此，蔡维庸必不饶我等，大王只怕也要降罪，日后立身岂不更加艰难。”
张晗紧紧握住陈念川的手腕道：“尚未到绝路。蔡维庸既得战马，见恶魏王，此乃事实。只要我等能将蔡维庸与盗马之事坐实，遂了魏国皇帝的心愿，即便楚王事后泄愤于我等，我等也能进退从容。”
“坐实？”陈念川道，“我等并无凭证，坐实仅有杀蔡维庸一途啊。”
“那有何不可！”张晗道，“蔡维庸一死，届时唯有你陈西洲有资历执掌朝事。况且杀蔡维庸一人，便可与魏国结以欢心，来日南北物力，俱可得获，也足够你陈家立于朝堂了。”
张晗劝告良久，陈念川仍是迟迟不应。最后张晗只得愤然起身道：“西洲，先前谋划，既已动了夺权谋族之念，蔡维庸日后怎会轻饶了你？”
陈念川听到此言，神情才略有触动。政治人物可以犯罪，但绝对不能犯错。进而他轻声道：“蔡氏执掌荆襄日久，若要动杀机，怎能仅诛一人？待我拟定其罪，此事切不可泄露于外。”
张晗望着陈念川，也不由得惊愕地咽了咽口水。先前犹犹豫豫的，如今看来陈念川才真是一个狠辣之人。

第392章 灭门
青年热血， 本是最为好勇争强的年纪，殷济自困足宫中，也颇为沉闷。襄阳的楚王宫并无太多游乐之地， 楚王也不喜子弟作乐，殷济便甩开众人， 找一偏僻地， 让两名亲信作角抵戏，自己在一旁观赏。几名虽在一旁大呼小叫地助兴，但时间一久， 殷济也觉兴味寥寥，正欲摆驾回宫， 只见陈念川带着一支长匣走了过来。
殷济甫一回宫便受到禁足，便疑心陈念川， 如今见对方走近来，更是没半分好颜色。殷济的侍从也连忙驱人道：“陈令昨日才觐见大王， 世子便被勒令禁足，连我等都要受到责罚。还请陈令体谅则个， 离世子远些， 我等也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陈念川闻言，竟诚惶诚恐，先向几名侍卫接连致歉， 随后向殷济施礼道：“其实臣立于殿上，绝非搬弄是非之人。大王因何禁世子出宫，臣是有所不知。但臣昨日仅言军马边贸之事， 希望我大楚能广播边贸之利。世子倘若有疑， 大可去问大王，臣以性命担保， 所言俱为国事，绝对无涉世子。”
殷济见陈念川如此放低身段，又看到其身后准备的诸多礼物，也不好再冷眼以待。陈念川身为襄阳令，统帅近六千精兵悍卒，乃是拱卫襄阳的最强劲的一支力量。而陈念川对他这个世子也一向毕恭毕敬，他也没必要与其翻脸，因而道：“陈公此来，所为何事？”
陈念川道：“昨日世子进献御马，臣得赐，已谢过大王，今日另谢世子。”
殷济却不乏谨慎：“父王天恩，诚当陈公一谢。我不过是为父王挑拣马匹，对公却是无恩啊。此礼受之有愧。”
陈念川连忙道：“臣谢大王今日恩，亦谢世子明日恩。”
殷济默然。
陈念川紧接着又道：“臣妹至今无所出，想来终身无靠，因此日夜不能寐。大王虽有四子，但堪当托付者，却唯有世子一人。臣虽不才，但尚能执掌兵甲，来日若有事，也愿为世子分担一二。”
殷济听完陈念川所言，其实也颇为心动。虽然自己的舅父执掌荆州大半兵马，但于城防、宫防却是无涉，这也是父王的一种平衡之道。然而即便心动，殷济也十分谨慎。拒绝这样的权臣，是断然不可能的，一旦给予这样的信号，陈念川必然会转投他人。因此殷济也颇为客气道：“同是为国，我与陈公自当共为大王分忧。”
陈念川怎么会听不出殷济这一回避，然而却一副打蛇随棍，赖上了的表情，激动道：“世子既信任臣，臣必为世子赴汤蹈火。只是臣今日虽得此诺，仍心有不安。流言斐斐，尚可积毁销骨，兵者大凶，更不容片刻之疑。今日臣想请求世子交换一信物，以为来日大事。”
殷济未曾想陈念川居然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不过其人提出交换信物的要求，也算合理。毕竟双方建交，至少要有个信物。他倒也不怕陈念川会拿着信物去打舅父军马的主意，随后他直接告诉舅父信物已交给陈念川便可。
殷济便解下一枚随身携带的青色玦佩道：“聊以此物赠陈公，愿无相辜负。”
“臣必不负世子。”陈念川也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自己表字的白玉蟾，交与了殷济。
说完陈念川打开长匣，只见匣内是一柄鎏金月杖。“此杖坚圆净滑，挥似流星碧落，掠如电闪紫烟。襄阳跑马多王孙，臣愿作此杖，为世子拔得头筹。”
陈念川得此信物后，旋即出宫，当即下令严禁城门出行。
蔡维庸执掌荆州兵马两万余，乃是方镇之最，平日多演兵于中庐，并不居于城内，余子也多忙于军务亦或庶务，襄阳城唯一老父和一女儿罢了。
是夜，宫中有来使将一封匿名书信另并一块青色玦佩交予蔡维庸。来使并非殷济亲信，但的的确确是其宫里人。其人传信也颇为简单：襄阳令封闭城门，世子被禁足，为确保世子无虞，请蔡维庸暂据岘山，以观其变。
读完信后，蔡维庸先命人勘察襄阳城的情况，确定属实后，不禁陷入沉思，信件匿名，也好解释，或许世子不想给以落人口实。而暂据岘山对于他来说也是小事，虽然岘山位于襄阳近畔，乃是攻城的军事要地，但他既然执掌荆州军镇，有突发事件，率兵前往，事后也有说辞。因此蔡维庸也不敢耽搁，当即率三千精锐，进军岘山。
深夜，六千精兵部曲悄然围至岘山脚下。
陈念川脸上露出狰狞之色，下令道：“全军火攻，勿令使一人活着走出岘山！”
次日襄阳宫城内，楚王诏令文武入勤政殿议事，而此时大殿内外，聚集了三千禁卫，一时间殿内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楚王殷评身披甲胄，杀气腾腾迈入殿中，而殿中文武见此也不敢有异声，全都匍匐在地，不敢四顾。
“陈念川，你竟敢于京畿妄动兵马，逼杀国之长城，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楚王殷评一向雷厉风行，对于陈念川在岘山袭杀蔡维庸，可谓愤怒到了极点。
然而愤怒之余，楚王也极为清醒。此次围攻岘山一共六千兵马，所以参与者不仅仅是陈念川，还有荆州本土豪强，更有可能其背后还有身在高位的其他朝臣。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背后与魏国不无关系，一旦他真要大举肃清朝堂，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即刻投魏。两边都是鱼死网破，对方的退路更广，而他更输不起。
“儿臣请率兵马，清缴涉事余者，押赴诏狱。”殷济双目血红，当即请战。
“黄口小儿，不知轻重，给我退下！”楚王大喝道。
其实此事看上去虽然严重，但本质上却是强臣互噬。陈念川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蔡维庸拥兵自重，楚王更是加紧提防。如今可行之举，便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把陈念川等人安抚下来。
此时陈念川开口了：“臣幸得大王赏识，才有今日。只是蔡维庸拥兵自重，勾结北地杨氏等人，暗蓄战马，藏以利器。昨日听闻世子被禁足，竟举兵至岘山，臣身为襄阳令，不敢为国养此祸端，更不敢因怯弱而使国门失守，是以放火，逼其下山出降。只是未曾想火势过大，蔡维庸拒不肯下山就擒，面陈大王，是以丧命火海。”
“事后，臣等清查其军营，缴获兵甲战马，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来自于北地。诛此人，而解魏主之怨，结以欢心，岂非大利于国？去一大害，得一大利，臣为国绸缪，不能不为！”
楚王殷评闻言后，目光也露出一丝犹豫与纠结。陈念川所言，除了将擅动兵马的反叛罪名化为为国缴贼的壮举，也同样揭露了大量荆州人对于蔡氏独掌荆军的不满。如果他不能消弭这种不满，那无异于自毁地基。
楚王深吸一口气，随后走上前，拍了拍陈念川的肩膀，道：“公既为国呕心沥血，又何须忧虑。蔡氏拥兵自重，暗蓄甲刃，本王也深以为患。既然已除贼首，余者如何论罪，也都交与陈公。”
既然最重要的人已经杀了，那不如让陈念川杀个干净。魏国皇帝那里有所交代，而这笔污点自会记在陈念川的头上。不必待他出手，此次获利的豪族世家，或许下一次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把陈氏拉入沟渠。
楚王离开大殿，走到殷济身边时，停了片刻，看了看早已哭晕在地的儿子，心中也不乏苦涩。然而最终他仅以冷漠地口吻道：“将世子带回宫中。”
蔡氏门祭绝灭，震惊长安，消息同样也传入了洛阳大行台。此时，陆昭正为陆微挑选着余下的岗位。新公主府家令甫一到河东，便开始舆论造势，虽然不会对行台和陆家造成什么伤害，但对陆微出仕吏部，却阻碍颇多。陆昭不得已，暂以薛珪任留行台吏部尚书，但在刺史府长史与各部上安排了部分陆氏与沈氏族人，稍作平衡。
陆微白身日久，也变得老老实实，此刻跪在一旁，听从长姐的安排。
“你明日便前往镇东将军府，暂任兵曹吧。”陆昭将弟弟的谱牒一合，随即命人转发镇东将军府。
陆昭不得不慨叹自家夫君近朱者赤，权谋上颇有长进，连运气上也令旁人难及。其实给蔡维庸的那些宝马名驹，也是陆家推波助澜。皇帝叫走张懿，陆昭不是没有警觉，也希望能解此事让荆州产生一些动荡，不要给王谦和江州带来太多的压力，自己能在行台从容不及。然而她未料到此举竟能让楚国产生如此大的动荡，直接动摇了荆州的军事根基。
对于长安来说，这不啻为一个攻略荆州的好机会。即便今年不会举国用兵，明年也必会有所动作。这样一个信号递给长安，很有可能会让长安的元澈再次搅动荆州局面，进而在未来几个月内有底气、有理由提前率兵，移驾洛阳！
而面对以南征为目的滞留司州的浩浩大军，她眼下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吴玥的镇东将军府。

第393章 诛心
七月， 北海公元丕以太尉、侍中之位致仕，归长安养病。车舟一路沿汾水南下，抵达风陵渡后， 河东士人皆相迎。陆昭孕期已有七月，此时行动不便， 而遣吴玥、卫渐等人出迎。司州方面做到这一步后， 也不再逾越，雍州和长安很快便有护卫迎接。
元丕看着远去的家中子侄和大批兵众，并且与镇东将军府和洛阳令交接的庞满儿， 忽然意识到小貉子在先前一段时间里，为何派人在北镇大肆宣扬司州求贤令。
婚姻的结合仅仅是囿于门阀之间的利益捆绑， 但政策的导向却足以使千千万万北镇戍将重新抬起头，重新向司州以及司州辐及的荆江地区流动， 汇入功业的大海，重新开启人生的轨迹。
而陆昭只是悄悄打破了数年前王子卿打造的锁链， 以长安与洛阳的对立为遮布，捂住了世族们的双眼， 以拱卫皇帝的寒门清流们做尖锥， 让世族把黑暗中感受到的刺痛，记在了他人的头上。
这不过是世族们进退两难的无奈选择。
这不过是温水煮青蛙般的安静谋杀。
门阀对天下资源的畸形累积与经学的继承，若不能够兼济苍生， 也不过是门户之内的事情而已。数万寒庶百姓命运的改变，永远都比几家门阀的崛起更值得天下人的敬畏，更值得一个国家欣喜， 也更值得一个时代铭记。
“今日得见卢尹， 路途之苦，方才释怀啊。”元丕颤颤巍巍， 在女儿的搀扶下，从渡口登岸，在见到卢霑后便作寒暄。
京府派出卢霑作为迎使，主要是考虑到规格，但其人刚正直烈，说话并不客气。“司州瞻仰北海公，是以烦扰多出于名。洛阳行台揽关中高智，想不到竟也难解太尉南下之苦。”
元丕作以寒暄，本无抱怨之意，却没有想到卢霑借题发挥，反倒替中枢发泄心中不满，关键还是对自己。此时两边百官夹道，元丕也不好一力回驳，只略笑笑道：“貉子可厌，夹道而迎不过是借老朽之木，推舟于陆，行周于鲁而已。”
将北镇引入洛阳，除了有邀好六镇的目的，还可以充实司州本身的军事力量，使司州的行政进一步脱离本地豪族。夹道欢迎，箪浆荷食，不过是一种遮掩的手段。元丕如此说，也的确对陆昭颇有怨念，毕竟谋夺京畿时就被利用了一番，如今致仕，更是被榨取了最后一丝价值，堪称一生之阴影。
带着这份怨念，元丕干脆直接表明洛阳和北镇的选官新令和新法都是在鲁国行周朝之政，劳而无功，身必有殃。
元丕半真半假地骂人，并不妨碍卢霑继续责备。果然卢霑开口道：“身为人臣，虽不敢置评皇后，但有一言，太尉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纵使祝悦弘器高才，但北境六镇历来为宗室帝族所重，国门之要，公既为宗室，怎能不先听陛下之言而私授外人？洛阳不过妇人之见，太尉既为三公，又为尊长，更是宗室，怎能默认其为此恶事？”
元丕闻言，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他无官一身轻，选
择来长安度过余生，为的就是是照顾长安和宗室的情绪。面对长安对北镇数十年的忽视，他这么做已经仁至义尽了。况且中枢的选官言论就摆在那里，他若真的通过中枢来解决北镇的继任问题，北镇的寒庶本身就不会答应。
而他的子孙本就才能不足以坐镇一方，继任者受中枢之惠，不会回护他的子孙，而北镇戍将更会憎恨他出卖了北镇的利益，放弃了洛阳这个更忧之选。
面对死守规矩，遇事只搬出一番道理的卢霑，元丕也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不过倒也不必对其假以辞色。因此元丕冷笑一声道：“京兆尹口口声声说不敢置评皇后，怎得随后又言其妇人之见？”
“妇人之见，天生短视，亘古之论，并非卑职一己之评……”
“哈。”元丕扶着女儿直接向前走去，“老夫生于短见妇人，养于短见妇人，临终要托与短见妇人，北镇之授，便当如此，卿何故再问老夫！”
元丕回到京中为其安排的府邸，除却了先前长安官方安排的迎接，并没有再受到过任何人的欢迎，甚至连拜访者都寥寥无几。元丕习惯了北镇的孤苦，对此倒也并不在意。排场的目的难称单纯，刻意的冷落反倒是重视。
然而几天之后，元丕接到了一封令人难以置信的拜帖，太保吴淼近日想要登府拜访。
接到这份拜帖后，元丕也是感慨万分。他与吴淼一个权位不在，一个是权位虚在，或许如此才可以无惧得罪中枢朝臣的危险，两厢会面。随后元丕吩咐家人整备万全，同时屏退不必要的随从，郑重以待。
吴淼来时，元丕早已穿戴整齐，在家人的搀扶下坐于正堂。苍苍白发映于彼此的双眼，同样照进心里的还有身负军功的沉重与一世的谨小慎微。
“太尉！”吴淼在侍从的搀扶下走进堂内，旋即向元丕深揖一拜，再抬起头时，早已衰泪浊目。
在元丕面前，吴家更像是一个承上启下者，论辈分，吴淼的父亲与元丕也算是同辈。正如军功出身的人对吴家异常崇敬，吴家同样也不乏对元丕这个魏祚奠基之臣有着崇高的敬意。如果说吴家在为大魏军功派系托底，那么元丕则是在为奠基整个帝祚的武德保留最后的尊严。
元丕朗笑俯身上前，托起吴淼的手：“不意有生之年能再见照澄。到底是后生可畏，如今已是太保加身，倒胜过我这老朽多矣啊。”
听到元丕感慨，吴淼心中也五味杂陈：“近水楼台，时势顾我，今日不过忝居于此。来日若能青绶归乡，才是一世之福。”
元丕对吴淼已然是长辈看顾晚辈的心态，只道：“你家逸璞我已见过，得子如此，来日富贵大有可期。近日听闻荆州有动荡，照澄还应早做准备啊。我听闻破镜无论如何弥合，终有裂痕，与其如此，倒不如只择其一，成就一份圆全。”
吴淼听罢也是一叹，其实他何尝不曾有意向皇帝提及此事，然而自从皇后到达洛阳，整个事态的发展早已不是自己能左右。相忍为国平衡各方的情怀早已不再，然而这种情怀本身就是中庸的，各自留有余地，做事就不会痛快，当然，好处是也不必你死我活。
可是魏国谋求的已经不是守成，内外的压力也不允许魏国再守成下去。要进取，就必须要争出一个绝对的核心，让这颗核心带着整个国家一起前进。
他不是不想选择新帝。
新帝继位，虽然寒门成为了长安时局的重心，但他内心多少还是有一些底气在的。因为在寒门和世族的冲突下，吴家可以再一次像先帝一朝一样，做一个两方的调和者。但能否做一个调和者，一方面取决于大势，另一方面取决于各方的意愿。
譬如易储之变时他二子惨死，随后先帝登基，贺、卫两家把持朝政，当时的贺家未必没有一举铲除吴家的意思，但皇帝还是出面阻止了。吴家之所以得以存活，是因为皇帝和贺家都明白，未来世家和皇权的矛盾会变得更加激烈，在没有人可以全胜的情况下，吴家是可以作为中间人来调和的。
当时他五旬之龄，资历足够，且带出的军功系子弟都已掌握着军队中大量的中层岗位。相比于王峤等人，他更适合当这个中间的调和人。
如今的局面也是如此，行台新政雷厉风行，但陆家因双亲新丧，并没有办法占据绝对优势。一旦扬州的苏瀛将陆归扣在江东，将矛盾激化，陆家的力量并不足以进攻长安。而陆家在西面与北面的存量也让新帝不敢放手一搏。
虽然对峙的局面是一样的，但新帝一方的操刀人显然与前者截然不同。
寒门执政，进取的手段显然更为激烈。譬如先前断绝司州的钱粮支持，断绝军事上的支援，通过占据尚书台六部，逐渐挤压关陇世族和三公的权力。这些看上去操作生猛，且不乏成效，但吴淼却并不认同。
关陇世族经王叡作乱后，早已不复从前，吴家作为军功派，也在一轮轮兵变清洗中失去原有的力量。失势者永远不该作为对手，而该作为潜在的合作对象。如果明日长安与洛阳的矛盾忽然公开化，将要围绕潼关动手，那么对于双方来说，成本最小的办法就是将吴家重新搬出来。
于长安，吴家可以压制手段激烈的寒门，于洛阳，吴家可以从兖州施加压力甚至撤出在司州的军事力量。甚至吴家都不需要表态，关陇世族、薛家、甚至远在冀州的赵家、秦家都会极力促成此事，经历权力的洗牌后，这些人同样是最大的获益方。
可如今寒门和皇帝的一系列动作，都是在把吴家往外推。而寒门也是绝对不能容忍世族崛起重新回到长安的时局中，来瓜分事权的。
势与人，都不同了。他甚至有些怀念先帝的时代，那时他的选择总归比现在要多。
回到家中，吴淼躺在床上。上天不曾给他做忠臣的路，或许可以给他一条做权臣的路。想到这里，吴淼重重叹息一声。榻侧侍奉的老奴听到声响，忙不迭地递上擦汗的巾帕。吴淼接过巾帕，却只默默坐起来，望着帐外一小寸残烛，怔怔然直到天亮。
七月末已是盛署，宫内早用了冰鉴，元澈听着蝉鸣，心中也知这个夏天其实就要过去了。只是暑热还要更持久些，太阳的炽热尚在这片土地有所滞存，在这片大势消耗殆尽之前，秋雨只能安静蛰伏，等待时机。那些落早的雨水帮助后来者消耗最后的余热，只不过它们再无汇流江海的机会。
长安开始对皇帝出巡司州作出规划。皇后预计十月生产，在九月之后的日子里，或许便没有精力再兼顾政事。如果对楚国的战机能在九月之后出现，那么长安发兵，顺便对行台摘取新政果实，也是水到渠成。
是夜，忽有宫人叩门。周恢先去支应，只听门外传声答是军报。
宫门下钥，若非军情紧急，都是第二日传入宫中。元澈方要入睡，此时也睡不着了，连忙重新穿戴整齐，一边命人带正冠簪，一边问：“眼下宫内都有谁在值守？”
周恢边伺候边回话：“中书有徐宁，太保也还在司徒府。”
元澈自己系了冠冕的系带，头稍稍一扬对周恢道：“打开宫门，让人去传魏中书入宫吧。不过前线有紧急军情，司徒既在宫内也没有不见的道理，也去请司徒来。”
重臣班列，元澈已等候在宣室殿内，众人行过礼，见其面有喜色，都不免暗暗舒了口气。军报是从荆州刺史王谦处得来，执掌荆州的蔡维庸极其兄弟、余子，尽被逐杀。但因蔡氏所掌的军镇内，尚有部分魏国人以及荆州吏员，因此未能免难，荆州需要长安做决定将此事扩大到何种地步。
对于荆州局势，朝臣也是众说纷纭，但大基调仍在日后攻击荆襄的战略上。
“陛下，这些是吴太保的上疏。”周恢将一摞简牍奉至元澈案前。
奏疏很长，元澈略略过目，乃是吴淼针对楚国尤其是荆州的军况提出的进攻策略，其中包括了疏通桓公渎。
元澈笑了笑：“太保以为谁可行此策？”
吴淼则重重跪地，道：“楚虽大泽之国，实则釜中鱼肉，臣虽老朽之木，但也尚存几分干柴烈性，愿烹此鱼，奉于君前。”
元澈道：“太保忠心，朕心有所感。只是长安国都，京畿重地，非太保无以镇之。”
长安很重要，老狗看好家。
吴淼又道：“或可以臣犬子与江州试攻义阳。”
元澈浅笑：“司州正试行新法，不可一日无镇东将军。不过可使逸璞先攻义阳，而后还领旧镇。”
吴淼闻言，原本的目光中尚有几分闪烁，现在也彻底消失了。他微微张了张嘴，仿佛还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只是抿了抿黏在牙齿上干涸的嘴唇，而后深深再拜，退了下去。
众人散去之前，初步定下暂不对荆州有所动作，新帝先行前往司州汾阴祭水。毕竟只有水牛的浅滩，水牛才会争斗，一旦猛虎靠近，伸出利爪，利益的厮杀会立刻变成集体的恐惧。要等到所有的暑热都散去，元澈如是想。
吴淼回到府中，夏夜炎热，而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去拥护吴家世代所拥护的帝祚，对于成为一个忠臣，他不是没有幻想过的。不然何以孤独日久，自己撑起先帝时期那一个个漫漫长夜。
长夜冰冷，他的内心却还封闭着一团火焰，火焰更适合点燃一封对帝王的慷慨陈词，点燃一场运筹帷幄的政治谈判，点燃边疆万营千垒的明炬，点燃一个忠臣所有的荣光。而今天，他期盼了一生，也被背叛了一生，早已失去了忠臣死谏的梦想与马革裹尸的向往。
那团火焰也终究是熄灭了。
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活下去，一辈子瞻前顾后两茫茫。他不相信他一辈子所经历的，不过是明白何为不是自己人的待遇。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在夹缝中的每一次无从选择。
法雨天雷，顷刻而落，如喷崖倒壑，将天空割裂成鳞鳞灰色。
“为什么要诛我的心！”吴淼抬起浑浊的老目，望向天空，低吼着。
蓦地，一片腾云如白色奔马一般，向东而走，霎时，天雷收声。
“曾为伏羲出河负八卦……”吴淼呢喃着，白色憔悴的须发在干裂的唇边微微颤抖。
吴淼默默回到房间内，抽出一抹帛卷，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吴氏所培养的军功宿将们的姓名及任职。
他的儿子既然已经选择了，也就没有退路。既然上了政治牌桌，成败暂且勿论，一副连自己命都不在乎的觉悟一定要有，否则连坐上座位都只是在浪费机会。
“朕如此，会不会做错了？”私下与魏钰庭闲聊时，元澈不由得问道。对于吴淼今日的奏疏，元澈明白，这是太保在最后一次尝试请求合作，而他亲手将吴淼推了出去。
魏钰庭立在阶下，敛袖道：“陛下没有错。那么多功臣宿将，那么多心腹，凭什么要用最晚表态最后投诚的吴淼。若陛下答应了，扬州、荆州乃至整个中枢内部，都会分裂，都会不满。人事即政治，终是马虎不得。”
“况且陛下要振兴皇统，就要独占灭楚的功劳与名望。吴家数朝太尉，根基太深，注定会分走陛下的功劳和名望。他背后虚弱的世族会卷土重来，陆家也可以因此保全。所以这场仗，苏瀛可以挂帅、邓钧可以挂帅，甚至臣都可以挂帅，却唯独吴太保不能挂帅，他的后人不能挂帅。”
然而元澈依旧不能释然：“那日，太保似乎有话要对朕讲。”
魏钰庭沉默有时，随后道：“其实依臣对太保的了解，门阀执政近百年，太保曾是一时英雄，亦是一世看客。多少次宫变，太保都经历了，多少的真相，太保都看过了。参透了玉垒铜梁不易攀，知晓了地角天涯眇难测。太保心中有话，却最终未说，不是对陛下的不满，也并非不愿告知，而是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雨沥沥下着，元澈忽然道：“朕本想与太保为青史留一段君臣佳话……”
魏钰庭遥遥望着帝王，对方的目光里，他读到了这句话的潜在意识，也看到了那种身处高位时绝无仅有的孤独与无奈。而所有的一切，都融进了眼底那片无尽的黑暗。
君臣佳话么……
魏钰庭沉默了。
如果连吴淼这样的臣子都无法与君王成全一段佳话，那么自己呢？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午后，白檀烧尽，斗帐低垂，大魏皇太子元澈把自己召到了东宫。那时候，他刚从颍川郡别驾调任，二十五岁的詹府主簿，如日方升，前途无量。而太子元澈，初历丧母之痛，召他这个故旧，不过是一述积素之心。
看着窗外晕红著雨，柔绿和烟，元澈道：“孤一直想再看看吴国的景色。”
他道：“吴国岂止美在山水。”于是，他便与东朝笑谈吴国宝剑之利，兵将之勇，建邺九陌的轮蹄来往，乌衣巷口的衣冠绮丽。他还告诉他，他手中的宝剑终将征服那片山河风光，取得一个大好男儿应有的一切荣耀。
那时，元澈听得格外认真，带着一分年少意气，待他讲到忘情之处，不免目光灼灼，击掌叹道：“若孤即位，必以足下为丞相。”所幸书房的一众仆从皆被屏退，这等狂悖之语，不曾让人听了去。
其实世间君臣佳话无不如此，年轻有为的臣子，知贤善用的君王，或许这只是随口一说的承诺，但朝野需要佳话，人也需要。
他像在詹事府照料元澈的起居一样，将他的前程照料的妥当而周全，帮助他从世家执政的乱丝繁茧中剥离出来，前往江州。以至于元澈年轻时曾有私言与他：天下才猷一石，魏钰庭独占八斗，王子卿占一斗，剩下一斗与世人。
也因此，他虽有无数的机会完成自家庭门的跃迁，但在朝政上一直正肃刚直。有人说他爱清名，或许如此，但他知道他的心里有比清名更重要的东西。
他一路走过来，对于君臣关系并不天真。
他其实颇羡慕那些一辈子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从事单一事务的人。他们的从不改变仿佛可与得道仙人媲美。他体恤芸芸众生，体恤那些既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为自己命运抗争的人。但同时他也对这芸芸众生羡慕之极，永远能在一种满足下自得其乐。而他的内心永远无法达到这样安宁的境界。
他仍在期待，期待那个君臣佳话。
君臣佳话，君臣必要，而佳话非必要。而越非必要越珍贵，因为非必要定义着他的一生。
如今，他看到过贺祎，也看到了吴淼，物思此类，他不是不担忧的。
所谓的君臣佳话，走到最后，或许只有君臣罢了。
“朕没有想薄待他。”元澈的手半支着额头，指缝间漏出一抹隐忍的真诚，仿佛要承担一切惊涛骇浪，“我没有想薄待一个老人家。”

第394章 佛图
既然楚国大乱， 长安与洛阳便无相忍为安的必要。
皇帝将于八月祭祀汾水之事牵动整个关陇，但若仅仅是祭祀一件事，倒不足值得如此热议。中枢下令重修桓公渎， 意味着长安不仅向薛氏伸出了合作之手，同样也向汲郡赵氏暗送秋波， 且最终以极为强悍的方式插手了行台的事务。
新政果实低垂， 皇后也将近生产，将其种种结束于金秋之际，再合适不过。
尽管皇后在行台数月已颇享盛誉， 但皇帝既然莅临此地，也自然意味着最高权力将要回归正态。
对此抵抗最大的自然还是行台百官， 譬如卫渐等人。一旦皇帝下令取消行台，那么这些人即便回到长安， 也不可能在享有先前的职位。可若回归到司州本地，没有行台这种高规格的行政架构， 单单刺史府能给这些人提供的位置少之又少。一旦从与卑流，这些人将彻底被清出时局。
是要留在司州引颈受死， 还是开创新的局面， 行台已经不能够再犹豫。
但更不
能犹豫的是陆昭。
面对长安的步步紧逼，如果她本人不能够坚守行台的合法性，那么行台中必然会有人将她出卖给长安。后来者以正当理由而居上， 必要掀起一场浩大的反倒清算。到时候，行台的叛徒会以什么样的姿态与长安的寒门清流们合作，又会有什么样的污名泼在她和陆家身上， 已经不是一个皇帝能够说的算。
“先调薛珪任留行台吏部尚书。”陆昭支着腰， 在殿中缓缓踱步，“薛珪除却以主官待遇视之， 另赐予宅院，配甲士百人，这些人由你洛阳令来出。”
除了给薛珪高规格待遇之外，更重要的是将其锁死在洛阳，必要情况下作为人质拘禁。陆遗明白，因此应是，又道：“听闻朝廷已派人前往荆州面见王谦，为的是东垣公主的婚事。”
陆昭的脚步并未停下，只缓慢悠然道：“再令王俭为留行台七兵部侍郎，假尚书职，待遇同薛珪。”
陆遗颇为惊讶地看着陆昭：“皇后，七兵部侍郎掌募兵之权，为何要给予王俭如此大权？”
“募兵掌兵不相亲，此事我们知道，陛下必然也知道。”陆昭深深吸一口气，“稍后你执我手令，请镇东将军入宫，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行台的体量进一步扩张，但要成事，首先要把陈留王氏和河东薛氏从可能摇摆的位置上择出来。薛珪虽然在抢夺北镇的时候与自己合作了一把，但因其手握公主，仍让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倒向长安对其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可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要在春暖之前，把这个萌芽扼杀在冻土之中。
至于陈留王氏，其根系太深，她也没有把握将其攥于手中，只能期望能够拖延一些时间。
陆遗虽然应下，却仍道：“话虽如此，只是陈留王氏若是王司空便罢，余者忠奸不明，又何须皇后倾心相付。”
“时人忠奸非决于心迹，非决于善恶……”陆昭此时寂寂站定，缓缓吐出后半句话“而是取决政权优劣，权柄强弱。”
行台的种种动作也都通过明暗两种渠道，到达长安。宣室殿内，元澈凝眸垂视着案前刚刚拆封的公文，而后道：“东垣公主与王氏联姻一事暂缓吧。”
阶下魏钰庭、卢霑和徐宁等人纷纷震惊。
“皇后以王俭假留行台兵部尚书，薛氏为吏部尚书。”元澈道，“若使薛王两家联姻，即便皇后离开司州，其军政也与出于一家无异，且镇东将军与王氏也有联姻。而祭祀汾水，也少不得薛氏乡众另并郡兵参与其中。两人若联手，在郡国兵里安插自己的眼线，朕司州之行，也难得安生。”
卢霑闻言也摇首慨叹：“皇后之策，乃使陛下无张耳矣。”
魏钰庭却喃喃道：“岂非无张耳，更使陛下多一无张耳、曹参的淮阴侯。”
除非王朝末世，朝廷已无力量，不然但凡一个正常的国君都不会让统兵大将染指募兵大权。就算是楚汉相争最激烈的时期，刘邦让韩信独立统兵，但募兵的权力还是交给了张耳，且副手还是曹参。因此刘邦两次强夺韩信兵马，韩信也无任何反抗之力，刘邦对于抢来的兵马也能使唤得动。
陆昭将王俭提到留行台七兵尚书的地位，就是要让长安做一个抉择。如果长安坚持让薛、王两家联姻，那么就要面对司州薛、王、吴三家联合的局面，除非长安能够给出比行台更高的价码。
但在如今，六部除了民部尚书、度支尚书和吏部尚书之外，余者则由寒门把持，算是较为平衡。将陆扩彻底撬出时局，则意味着陆家有理由全盘脱离长安。将柳匡如罢黜，则意味着让赋税度支之权让与王家，与同掌南北物运的薛氏再次合流。至于出身于武功苏氏的吏部大尚书，硬要罢黜似乎也并无不可，但这无异于斩断了关陇世族的上升通道，京畿安全也会有隐患。至于寒门，这个平衡他们又肯打破吗？
价码就在这里，长安需不需要牺牲掉这些，来换取一个王氏旁支子弟来占取一个六部名额？
如果不能妥善安排王俭，那么长安面对的是一个门阀板结的司州势力，和一个集募兵、统兵于一手的镇东将军，其结果可能还不如由皇后掌握行台。
魏钰庭沉思片刻后，也劝谏道：“王氏若于皇后麾下，尚可中立摇摆。若脱离皇后麾下，则必与皇权相争。臣以为，还是暂缓联姻为好。”
每次觉得坏透了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最坏的，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个折中。
卢霑眼里不揉沙子，听完依旧皱眉道：“中书此言诚是为国，只是如此，荆州王谦必然会作壁上观，我等并无力量逼迫皇后撤离行台啊。”
其实若说无力逼迫，倒也不一定。长安以及西北仍有皇帝军队的力量，如果能联合并州、冀州出兵发难，未必不能一较高下。但皇帝既然选择祭祀汾水，重修桓公渎，就是想坐下来，重新分配利益，来解释为什么一个人该得两斤大米一斤面，而完全不需要通过“造反有理”来解决。一旦涉及到用兵层面，那大家都将面临一斤大米白面都没有的局面，自然是挥刀相向，同时也浪费了一举攻克楚国的战机。
“若说全无力量，到也不一定。”徐宁此时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法，或可一试。”
元澈示意让徐宁继续。
徐宁道：“世族平衡陛下或许难以插手，但百姓户籍未必不能做些文章。臣曾听闻玄能法师与陛下颇有缘法，且其人在司州也曾布施恩慈，讲经论法，门徒众多。与其置此力虚散，何不化为国用？臣以为可在州郡下设立僧曹，立僧祇户。”
“去年司州大旱，郡府救济不及，理应责问。不若借此机会设立僧曹，有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为僧祇户，粟为僧祇粟。丰年众人积粮于都仓，供奉僧众，广播教化，至于俭岁，则赈给饥民，不取分利。此制可设于全国，不仅限于司州。据臣所知，贫民与世族供奉释家本就不少，不如立法规范，也是国民两便。若司州反对，则不容于时流。若司州同意，则陛下可令玄能派遣僧侣下至郡县，所掌民力，也甚为可观啊。”
魏钰庭听罢，却当即出列道：“陛下，此法虽可破司州之局，然长远来看却十分不利。天下多虞，王役尤甚，若立僧祇户，或有百姓世族假慕沙门，以避徭役，使趋利者猥滥。如此抬高沙门，自中国之有佛法，未之有也！”
徐宁则道：“中书，卑职所言也是权宜之计，待来日自然废之。如若不然，陛下祭祀汾水如何成行？即便成行，待祭祀后也无力驻留行台，不过见所见去罢了。”
魏钰庭不好说什么，只拱手道：“既如此，请陛下圣断吧。”
此行是祭祀汾水，适当引入宗教，也是给君主自身的合法性披上一层光亮的外衣，增加天赋君权的神圣性。
然而元澈手中却捻动着金蝉子，脑海中则是曾经的噩梦，思索良久后才道：“可以暂行此法，若多弊端，废除即可。玄能法师乃德高望重之人，统御诸僧，也都洁身清欲，颇有操尚。若能使其执掌僧曹，想必也能布善广仁。朕任用卿等，也是此意。”
魏钰庭听罢却不免有些语噎，同时也有些担忧。他们执掌权力，所以便应布善广仁，为人臣之表？隐藏在寒门清流背后的种种力量与身边的两位寒门巨擘、包括自己都在告诉他自己，这太过理想。仁慈与道德的来源是对世道的责任感，而绝非权力。
“此外还有一事。”元澈指了指最后一道奏疏，“镇东将军请求为朕出使兖州，封禅泰山，不知众卿如何看？”

第395章 迷惑
门阀当政的时代， 皇室封禅绝非易事。山川大泽多已没入当地豪族家业，公有与似有的暧昧边界，很难彻底打破。
先帝时期便有时任地方官员示好皇帝， 请求封禅嵩山。但朝廷上仍是关陇世族当政，对于在关陇境内的嵩山有着难以明说的占有感。最终， 此事以新帝登基， 德业未彰之名，在廷议上罢议了此事。坦言之，乃是整个门阀对皇权的藐视， 也不愿意看到皇帝封禅以正天命。
除此之外，封禅之论也倡自于谶纬学， 此多出于大儒世家。东汉光武帝曾特定其为“内学”，用以维护自己的统治。然而成业萧何， 败也萧何，东汉一脉的桓灵二帝在维护皇权的时候， 便一直被掌握谶纬的世家们碾着打。至今，谶纬学仍把持在几家大儒的手里。
封禅为大典礼， 而封禅文为大著作， 因此封禅文特出一门，文体也十分郑重。即便找卫、柳等世家名流，甚至于南方的顾、陆都不能为之。“颂德铭勋， 乃鸿笔耳”，这便是对封禅文的最高要求。如果元澈想要仰赖魏钰庭等人，根本就无法完成此事。
如今朝廷局势略有不同， 经过几次的清洗， 关陇世族的声势已不强劲。祭祀汾水这种礼仪并不算什么，规格较高的封禅山岳也可尽力为之。譬如司州境内， 皇帝如果强硬要求封禅嵩山，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此次却由镇东将军亲自直议封禅，又是泰山岱宗，不禁挑逗起整个皇室对于承接天命的炽热之心。
“自古封禅不易。”卢霑最先道，“吴家乃是兖州世族，泰山位于兖州泰山郡，有本土世族出面，许多事情便好办的多。”
魏钰庭却仍满腹忧虑：“陛下若想要此封禅，自然能成，但臣以为，也要考量吴家为何要作此举，封禅之后又会有什么后果？”
“吴家为何为此中书何故不明？”徐宁朗声插进话来，“吴氏小儿眼见伐楚难得分润，故而前来邀好。”
“若仅如此，那倒好说。”魏钰庭道，“只是封禅泰山与封禅嵩山倒有不同。所谓‘因高告高’，泰山最高，是以为人神相通最佳之所。因此历代帝王或因异姓登位，或因天下一统，皆封泰山，是以告天下太平功成，以此求神灵护佑，国泰民安。”
“陛下履及，将要伐楚，天下一统之功乃是可见。吴家诚诚相请，若陛下应允，来年伐楚则不可不有吴家，因此还望陛下三思。”
元澈本对吴淼有所愧疚，但无论是伐楚功勋也好，封禅殊荣也罢，作为帝王也难以等闲对待，因此思来想去还是提出了一个折中之法。
“正式封禅大礼倒不必急。”元澈笑着摇了摇头，“但可暂遣镇东将军东行，替朕巡视岱宗，且为通枋头、桓公渎，济水也需考察。”
皇帝是否要亲临泰山倒不重要，毕竟历朝历代帝王真正实地到泰山封禅，并留有铭功石刻的也不过三位，秦始皇、汉武帝和汉光武帝。元澈再糊涂，也知道自身功业不可能与此三人比肩。但退而求其次，却可以获得更好的结果。
“陛下此计妙啊！”卢霑激动地望向御座，“吴家小儿既要求取名分，陛下便给他一个名分。届时吴玥离开洛阳，陛下东巡，强邀皇后西归，取消行台，阻力也会小上许多。且吴玥只是替陛下巡查而已，若时日久，伐楚征调一时半会也赶不上。即便来日南下参战，势位也难以与征发拜将同日而语。”
元澈也淡淡一笑：“既如此那便快去办吧。另外玄能法师虽是沙门，但此次朕要以安车之礼将其征辟入朝。徐宁，这件事便由你和汝南王交涉，不得有疏漏。”
长安方面的反馈如此迅速，陆昭也颇为惊讶。然而当她听说长安要增加僧曹，且玄能已被安车之礼接入西都时，也是错愕万分，枯坐片刻后，方才转头问旁边的信使：“此议是谁提的？他是活腻了，要引得天下大乱？”
“是中书侍郎徐宁，不过如今只怕不同了。陛下加徐宁散骑常侍之衔，兼领右千牛卫将军，先在雍州主持此事。给玄能法师的头衔也出来了，封沙门统，执掌各地僧曹事宜。僧祇户每户女子要增织帛布一匹，岁输粮六十斛。其中有富商之家，但目前僧祇户多以罪犯官奴充任。”
陆昭倏而冷笑：“忽叹九品中正之日短，太武灭佛之心慈啊。”
且不说增织帛布一匹已是较重的负担，从最崇高的国宪再到地方，最后再到所有人尊姓的潜规则，每一层的规矩与上一层相较，都会存在更多的冲突，本质也会更加堕落。僧曹冒利，索取赢息，不计水旱，或翻改券契，侵害贫下，这些虽然目前不曾发生，但陆昭却可以想象得到日后必然发生。
这些僧祇户和僧曹看似有救济灾荒的作用，也符合佛教的慈悲观念，但僧祇户最终不过还是一群被奴役的群体，且还不如世家庄园里的那些荫户。在世族的笑庄园内，一名荫户一生只需依附一个或少数几个主人。而在国家与宗教的庞大佛国中，他们一生都要受若干个“主人”的压迫。
虽不杀生，且积功德，但压迫的表象再美好也是压迫。而将压迫美好化，无痛化，只怕才是佛陀在整个僧曹体系内的唯一慈悲。
在座众人少见皇后此态，也不由得低头沉默。僧曹和僧祇户的增添无疑是在开新政的倒车，国家好不容易将人口和土地握在手里，结果朝廷大手一挥，又散给和尚了。
此时，刘光晋站了出来：“皇后，此事虽是徐宁所为，朝中未必没有异议。陛下越格封赏徐宁，使其势在魏中书之上，倒是颇值得深思。臣与魏中书也算有些交谊，倒可上书一试。”
陆昭虽然颔首同意，但也难作乐观，只道：“中书即便有有心，只怕也无力。沙门事如今也是天家事，若沙门干涉法统，插手封禅、祭祀，我等稍加反对，便会引陛下不快，乃至莫须有的罪名泼污。此事只能先劳烦太守尽力，若实在难阻，太守先求自保即可。”
处理完此事，陆昭又将其余信函过目，尚可慰藉的乃是元澈暂止东垣公主与王谦之子的议婚，并且同意了吴玥东行。于是，陆昭便命宫内备上车驾，准备在午后以检阅士卒为名，携百官前往镇东将军府。
如今盛夏将过，暖风里已经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陆昭在雾汐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一时间夏风吹过，清凉与暖意一并划过微湿的脖颈，渗到脊背上，又惹得鬓间的金步摇琳琅作响，好似洛阳佛寺的杳杳梵音。
陆昭只觉得一热，仿佛一条肉身沐浴在阳光之下，而心口却难以舍弃散发着清凉快感的黑暗心性。
梵音仍在回响，洛阳上空一片金云，而西面却起了一片阴雨。在那片阴雨的深处，仿佛蜷缩着一个极其痛苦的身影。
陆昭原想是否要亲自向元澈提出忠告，但此时却被如此热烈又着实晦暗的情景迷惑了。一向谨慎的她稍稍按捺了心绪，端坐于车内，简洁道：“出发罢。”
陆昭一行到达镇东将军府，此前也并无通报，因此被告知吴玥等人正在校场。陆昭在曲柄伞下缓步而行，只见偌大的校场上，陆微也在同士卒们一起训练。
吴玥暂停了训练，上前见礼，又连忙命人设座安排茶水。
陆昭笑着抬抬手，道：“我也不是头一次来校场，你们练兵难免艰苦，这些东西倒不必了。今日练什么？”
吴玥起身后道：“回皇后，今日练枪。”
“镇东将军的枪法我是见过的，近乎神技。若士卒能得将军一二分，战场岂不所向披靡。”陆昭先向身旁的卫渐夸赞了一句，顾盼之间却已有威严流露，众将一望，只觉心折。
吴玥却道：“其实校场所学枪法，与末将家中枪法大有不同。将士骑马纵横疆场，枪有奇正，却少不了随从护卫掠阵屏御之功。寻常士兵用枪，乃列于阵中，直面强敌冲击，若枪法繁琐，反倒难以存活。枪法刺、挑、收，简洁有力，如此才能在混乱的战场上保全性命。”
陆昭闻言一面点头一面慨然向众人道：“众卿以往或在我兄长麾下，或在我殿中尚书府，即便不在，这洛阳近半年时日，也算我的故旧了。如今家中尊长已故，大兄不在近畔，我便当众卿是娘家亲眷。今日说句家里人自己的话，我家幼弟在将军麾下，倒比在自家兄弟麾下更要安心。”
众人知道陆昭绝不是交浅言深之人，因此静静等待着下面的话。
“听说陛下已经允准将军替圣驾巡查泰山？”陆昭话头锋转，所有人都看向吴玥。
吴玥道：“皇帝陛下谦恭，未许臣等封禅之议，能替陛下前驱，探访岱宗，已是万幸。”
陆昭听罢也缓缓点头：“封禅是国家大事，陛下之功也是未来可期，你能为此先驱，确实是幸事。”
吴玥还要谦辞，此时卫渐接言道：“皇后此言诚是不虚，古来也不乏有臣子未能随帝王封禅而抱憾终身。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就曾因病留在洛阳，因此未能随汉武帝前往泰山封禅。其后司马谈悲痛万分，泣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吾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随后病卒，可见其悲心难抑。”
“我想来无资历随君封禅，不过如今执掌度支，将军若有支用，我为将军尽心，也算得沾荣光了。”
陆昭笑骂道：“你家关陇门户，家学传代，若都无资历，倒让旁人怎么办？”
吴玥也笑道：“皇后不必听他这些酸话，卫尚书若要尽心，臣总有办法。此次前往泰山，陛下派遣一千人，其中左右卫将军各一营。镇东军府出兵四千人，其中不乏千骑果毅、参军司马等位，至今尚无人选。度支部所为，不过挥毫而已，卫尚书若有意，亲自效力军中，这才算尽力。”
卫渐连忙拱手告饶：“今生我仅有挥毫拨力之巧，重器大工之能，实在勉为其难。”
众人各笑了一回，随后便开始沉思起来。
要不，也塞个自家子弟去一趟？

第396章 梦魇
此次东行， 吴玥将镇东将军府亲信带去大半，不过文员方面仍需安排。
陆昭第一时间让陆微请任随军参军，随后， 司州本地世家便蜂拥一般，争相将自家子弟送入东行大军。在众人眼中， 陆家将自家弟子安排入军支持皇帝封禅， 未必不是谋求退路，摇摆不定的他们，自然也纷纷效仿。
从洛阳至泰山郡， 路途并不算太过遥远，一路乘舟而行， 可算得上舒适惬意。而功劳上虽然不可能有斩将杀敌的机会，但胜在安全， 并且能够借此积累一定的资历。无论是近期帝王在舆论上的需要，还是未来新皇伐楚功成， 他们这些人注定会被以超高规格封赏。
封禅数月，功曹十年， 关键时刻的表态远胜于默默无闻的苦干。即便是最差的结果， 至少在未来皇帝抵达司州后，这些人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介入帝后之间的政治冲突。
镇东将军府自募掾属名额颇多，此次将弘农刁氏、谭氏， 汲郡赵氏、张氏、温氏，乃至于河东薛氏、裴氏，俱网罗军中。而在真正的行军班底， 则充斥大量的兖州王、吴两姓， 另有颍川庾氏、赖氏、郭氏，而泰山首望杨氏充任长史。这种公开化的结党营私历年少见， 然而朝廷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封禅本身就是张声造势，参与的世族越多，日后正式封禅泰山，自然也驳者寥寥。
众人参与兴致颇高，但新任七兵主官的王俭却有些不能淡然。朝廷不闻不问不代表没有揪住把柄，若日后皇后倒台，那些政敌未必不会揪住这个错处将他斩落在地。因此王俭苦苦请求与吴玥会面，希望对方能够收敛。
吴玥收到请帖后，也不拿乔，当天轻车简行前往王俭居所。
待吴玥行入中堂，宾主各自落座后，王俭不由得苦笑道：“今日相邀将军，也是有一事想要请教。某愚钝无才，履历卑品，因借郡望乡声，方有此职。然才不足以避祸，誉不足以固位，骤领六部主官，却日日惶恐。昔日略翻晋史，读至肃祖解‘长安何如日远’，更是心中惴惴，不知日后要如何自处。”
东晋肃祖司马绍幼年曾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闻得长安消息后，潸然而泣。随后元帝问司马绍长安与太阳哪个更远。司马绍答太阳远，因为从未听闻有人从太阳来。然而一日元帝大宴群臣，不知是不是要秀一把儿子，又将前日问题重问了一遍，但得到的却是另一个回答。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还是长安远。
两个回答虽然相异，但核心则是执政旗帜的问题。前者回答，乃是宽慰元帝祖宗基业仍然可望，并且获取长安正统司马邺那里的政治赋能。后者则是警告群臣，长安已然遥远，如今大江南岸御座上的元帝，才是晋朝唯一的太阳。
如今他王俭到底该望长安还是眼前日？
吴玥闻言，也是一笑：“尚书过谦了。昔年司马睿父子惶惶不可终日，不得不假以辞令。如今尚书由皇后钦点，行台举荐，背靠名门，依我看倒无需自薄。不过尚书骤然得显，的确难免非议，要想坐稳此位，还要多多与举荐者走动往来，加深情谊。”
“逸璞肺腑之言，诚然有理，只是……”王俭沉吟片刻，便挥手另侍者全部下去，随后将意思表达得更浅白一些，“只是如今妖氛充斥两畿，扰动关河，今日之进或许可喜，但来日流言积毁销骨，或将无立锥之地啊。”
吴玥的表情却无任何变化：“所以某适才也说，多多与举荐者走动往来。”
吴玥对陆昭这一手其实早已明了。推举王俭这个陈留王氏来出任七兵主官，一是让长安不能从容拉拢荆州，并且将王氏实力再度抬高，令长安打击陆家的时候有所顾虑和保留，从而只能取腾挪的空间。二是王俭出身虽高，但履历不足，骤任主官，便如垒卵于危巢之上。若要保全自身，则必须更加依赖推举王俭的行台和其背后的皇后。
至此，吴玥干脆也把话挑明：“我吴家虽是武宗，但也深知唇亡齿寒之理。尚书若要与长安结以欢心，也未尝不可。可若陆家陨落，来日屠刀将落谁家？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长安驱逐行台，重用清寒庶族，贬抑世家，本就是为了翦除枝干，重立梁木。尚书此身，便在枝干之上，不知要何以待来日？”
“尚书，你我两家既为姻亲，今日我也不再保留。长安未许东垣公主与荆州刺史之子婚事，已是见疏。此中谁在操纵，必不下魏、徐、卢三人耳。如今，京中力量我吴家掌握不过十分之一。前日，徐宁领右千牛卫将军，加散骑常侍。来日若征召尚书回京，则无异于萧何追韩信，尚书归，则必为砧板鱼肉。”
权力牌桌的最后局面，要么舍去全部身家搏此一把，要么弃牌认输规避损失，任何抱有犹豫亦或是中间态度的人，都将被人抓住把柄，放进命运的磨盘里，碾肉成血，榨尽剩余价值。
王俭的脸色愈发惨白，最后只喃喃道：“如此说来，自我坐上此位，便没有的选？”
吴玥郑重道：“若尚书非陈留王氏，或未居此位，都可存有一二自矜之意。如今双日凌空，炙烤两关，尚书当思效后羿，仅留一日方能存万古生机。”
王俭听到这话，神情一震，随后拱手道：“将军此赴岱宗，不知我何以得献薄力？”
吴玥思索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在交予王俭之际，动作一顿，先说明道 ：“此函乃家父所书。”
王俭知此事之重，稍加思虑后双手接过。
吴玥继续道：“长安派遣一千人前往泰山，行台七兵部要出面代为接引。军队驻扎之处，由尚书拟定布置，这些人…………”
吴玥离开王俭居所后，也长舒一口气。至此，他与皇后在洛阳的布置已经初步完成。将这些司州世族子弟网罗到军中，前往兖州，就可以掌握一批重要人质，让司州这群世家们老实一点。
坦言之，政治权斗基本上是都而不破，但是真逼至绝路，抛弃妻子也不过是寻常。
“既如此，法会便定于八月初一，只是时间略有仓促，还望法师不要见怪。”
大殿内，元澈与玄能相对而坐，案上有一策经书，另并佛宝。“僧曹一事，不日便可普行天下，法师供养不会有缺。”
对面的玄能沉思片刻，而后道：“陛下既为佛门子弟，以一己之力光弘佛法，是大功德。至于贫僧，一钵菜饭足矣。”
“法师德高。”元澈双手合十，随后又道，“近日，朕又陷梦魇，与之前相较，似乎更甚。”
玄能微微皱眉，随后从袖内取出一枚木锁，对元澈道：“此乃贫僧师傅之旧物。梦魇本为心欲，若要得解，可常处孤室，将此锁挂于门外，吟诵经文，摒却邪杂，日久自得清静。”
元澈双手接过：“既如此，多谢法师。”
元澈只觉得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极为附和此时的场合，那些多余的感情，已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出于身为帝王需要，他不得不学习并运用。将这些感情藏在铠甲后面，随后只需把铠甲擦拭得明光锃亮即可。
送走玄能，元澈默默回到寝宫中，秋风努力中和着暑热，一如佛陀努力压制着梦魇。一切都是奏效的，他如今似乎既无痛苦，也无烦恼。他已渐渐变成一个冷漠的人，或许将如他的爱人一样，能够轻易地在七情六欲之中安静游走，不沾纤尘。
元澈捧着佛经，行至侧殿，供于案上，自己则取出金蝉子，一粒一粒拨动。璇题耀日，珠网悬星，黑暗中，他赤脚踏遍金砖，引渡一条肉身，穿过梦魇的幽长回廊。
人声，脚步声，在元澈的耳底盘旋。他穿过风雨雷电，蹈足泥涂火焰，终于走到了长廊的尽头。有一道门，他笃定穿过，回身关门之际，却见一只小小蛛蝥也到达门边。元澈怕关门将其掩死，不过是一瞬间的犹豫，小小蛛蝥竟溜了进来。
它闪烁着暗绿色的光芒，轻巧地迈着线锯般的细肢，谨慎着观望着此间一切。元澈不由得蹲下身，想要细细观察。然而俯仰之间，视角却突然有所变化。当他蹲下身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变得与那只蛛蝥一样渺小、纤细且弱不禁风，被黑暗围困。那些光、梵音都黯然远去，与他再无关联。只有那只蛛蝥安静地向他走来，腹部那团暗影，摇摇欲坠，而那双巨大的螯一开一合，仿佛要剪碎一切。
元澈倏而惊醒，冷汗顺着脊背，如池塘水草一般滑腻地流下。
慈悲或许只需一念的契机，但不可逃遁的恐惧与欲望的审判，永远来自内心深处，那是佛光无法照亮的暗寂之地。
八月初一，法会如期举行，三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御座上，元澈静静地闭上眼睛，等待聆听法师们的梵呗。胸腔里的血液如潮水一般焦躁地拍打着心岩，泛起细腻且令人窒息的浮沫。在梦幻般的梵音中，浪潮褪去，但浮沫却如一片洁白的污垢，还残留在黑色的心岩上。

第397章 江山（7000长篇）
众僧吟诵后， 便是佛经筵讲。昭阳殿内，元澈端坐于上，除了擎五彩羽扇的宫人， 另有两名沙门护法侍立两侧。其中一人是一七旬老者，手持经匣， 须发皆白， 两道修眉极长，垂至腮下。另一人则男身女貌，面堂丰润， 如同白玉砌就，半垂双目， 有如观音法相。
而玄能端做于正中，宣讲《楞伽经》， 嗓音洪彻，如有共鸣。
殿中众人皆沉默不言， 静静聆听。司徒吴淼坐于东西，目光沉静， 好似入定。而王峤则闭目凝神， 时不时地颔首，待玄能讲至精妙之处，突然身体向前一倾， 险些跌倒。
元澈狡黠一笑：“佛陀立此，司空稍候再会周公吧。”
筵讲过后，众人行至偏殿用斋饭。虽然梵音之下， 众人都是一副清静自在的模样， 但一进入偏殿，还是有各自的喜怒嗔怨。
“此番设立僧曹， 中书若果真为难，可暂时告病，切勿勉强。事关国祚皇统，中书一人向隅，又何必引得陛下不欢。”徐宁取了一箸斋菜，却不入口，嘴唇微微翕动，话语悠悠传到旁边魏钰庭的耳中。
魏钰庭则手捧茗茶，冷笑一声：“徐散骑先自顾吧，既请汾水两岸铸大佛金身，便好好规划工期，度支部如今在柳尚书之手，是否愿为你一人邀宠而举国倾囊，宜作自度。”
若是往日，徐宁对魏钰庭不乏恭谨，然而今朝听到这些话，不免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请铸大佛金身表面上看是崇佛奉帝王之尊，但实质还是要尽收河东以及京畿的金银铜铁，使各家关键时刻难作反抗，将械用尽掌朝廷之手。
可笑魏钰庭榆木脑袋，不知变通，至今还想着什么黎民百姓。侵犯利益，是有一条灰色地带的，为固皇权，该侵犯的利益是不容有犹豫的。更何况他这次收集关陇的金石铜铁，也是为了让这些百姓更顺从。百姓的力量越小，政令的力量就越大，加在帝王与朝廷身上的桎梏与法剑，才得以解开。
徐宁放下筷子，直接道：“谁该自度，中书心中明知，若中书再与河东刘太守诟病陛下谋划，也休怪我徐宁不念旧情了。”
魏钰庭心中一惊，而后放下碗筷，甩袖离席：“障语扰人！”
魏钰庭出了侧殿，先行回到署中，见顾承业在值守，遂将其引至别室。
“中书找我有事？”
魏钰庭道：“听闻顾侍郎曾与灵岩禅院的秀安法师颇有交谊，不知可否帮我？”
顾承业心中明晰，然而也不由得提醒魏钰庭：“灵岩禅院距河东路途遥远，难免误事。”
“无妨。”魏钰庭道，“但取秀安法师手信即可……”
向顾承业交待完毕后，魏钰庭又折向自己的办公之所，取出那支王济曾送给他的笔，若有所思起来。
法会后，帝王东巡祭祀汾水的日程定下。初五于汾水祭祀，沙门统玄能率众僧与薛氏主持此事，河东郡府辅办。镇东将军府也旋即拔军启程，准备与长安遣派随行的一千人汇合一道前往泰山，其中有左右卫将军府的营兵，另有百名僧众。
“……八月初十，陛下将抵达洛阳宫，十五是中秋宴。”庞满儿将议程整理完毕后向陆昭汇报。
如今陆昭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行走坐卧皆不方便，然而为保万事不失，仍坚持每日过问行台政务。越来越沉重的身体，疲累酸涩的关节，以及那些以皇后行动不便为由，要求强揽事权的官员们，都让陆昭愈发警惕，时常有患得患失之感，夜间也难得安眠。
庞满儿、韦如璋等人都在尽力为其分担，如今行台也能勉强维持。
在完成共事后，庞满儿便与韦如璋一起在廊下纳凉，顺便一起为陆昭即将到来的孩子准备礼物。如今两人都已年过十八，却仍未论及婚嫁，难免被家人催促。庞满儿早无家人，不过一两房远亲，因此倒还尚可。韦如璋毕竟名门出身，每每有家书寄来，催促之意也十分明显。
“家中说已为我定下一桩婚事，让我早日离都成婚生子，待三五年子女略有长成，再来宫中侍奉。但堂兄也曾暗中相告，所定夫家对此其实并不乐见，日后必不会放我出来。还说宫中不乏才长貌美之人，三五年居家相夫教子，早已劣去旁人远矣。且政事机要、中枢权力执掌不得有间缺，本应由男子肩呈，女子但有生育，若执政事，反倒误国。”
韦如璋望着手中红色的丝绸，不由得一叹：“满儿你说，造物以泥胎塑众生，是否多有偏心？何以女子承受生育之苦，又要承受世道之非言。”
庞满儿闻言，不免叹息。生育并非弱势，但因生育需要的恢复时间，导致权力的歧视和压迫，才是弱势。她望了望陆昭的殿门，露出一丝不忍，旋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时，一名小宦近前，道：“如璋姐姐，长安的信使到了，姐姐速去西门取信吧。”
韦如璋心中一疑，以往信件都有内省一并收揽，再发放给宫内女官。她心知有事，旋即握了握庞满儿的手：“我先去西门一趟。”
韦如璋一去，回来的也快，但带来的却不是家中的消息，而是来自河东郡的消息。
“信使说，河东刘太守与魏中书来往书信，不知为何送到当地的一个沙门手里。那妖僧不忿，寻了个理由，趁刘太守不在家，掠了他的妻儿。他妻儿才生产，妖僧说说其母子是阻陛下福祉、祸乱佛道的妖孽，要带人前往汾阴度化了去。那妖僧因是沙门统颇有名望的弟子，在河东也有不少世族信众，声势极为浩大，竟无人敢阻。如今事情闹大，刘太守已被当地乡豪围堵，困在署衙。”
“消息可靠吗？”陆昭问。
韦如璋从怀中取出一支笔匣，另并魏钰庭的亲笔信：“魏中书的人说，中书前日便发现书信有人动过，因此派人快马加鞭来传消息。此外汾阴县的女官也发现事情不对，也送来了信。”
陆昭将将起身，听罢只觉得心口小腹都突突地跳，一边稳住思绪，一边道：“当地豪强是借沙门闹事，这沙门也仗着陛下信仰神佛，又要与沙门统一道祭祀汾水，涉及皇祚，没人敢帮刘光晋。届时刘光晋必会因此待罪，长安就有机会插手河东郡郡守人选了。”
这还不是最差的结果，一旦行台失去河东，就难与北镇等地相做守望，反倒长安得以与并州、冀州串联。而在司州撬开河东这个口子，也会极大打击其余郡县反对僧曹的声音。
韦如璋愤恨道：“陛下竟信重徐宁这等奸人至此。”
陆昭倒是淡然：“陛下信重徐宁，除了能力出众之外，也因其人没有底线，这种人反倒易为君王操控。换做是魏钰庭，被皇帝逼着都不愿意设立僧曹，反倒不得宠信。”
“可现在怎么办？”庞满儿也着急，“镇东将军已经出司州境了，余下的这些兵马也轻动不得。”
陆昭一手支着腰，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道：“先让李度将车驾营卫集结起来，备船，我们先去东垣县。”
韦如璋早已惊得面如纸色：“皇后陛下既有身孕，闪失不得……”
陆昭已经命人将急用物品备下，另让人唤待命的产婆跟随，一边又让人赶紧寻出刘光晋数年为官的官绩和平反主持过的案例。
待一切停当后，陆昭才道：“这天下能对皇祚天命作定义的有皇帝、有世族、有道士、有佛门，但能推翻这个定义的，只有百姓。现在郡府以下已然难以出面，百姓自己是不敢出头的。战车若要载人向前，仍需驾辕者。而这个驾辕者，必是不计较此中利益，不怕或不知此中风险，同时又能向一国之教施压之人。如今司州，除却我等，复有何人？”
陆昭等人行船先抵东垣，为确保安全，除了李度营卫护驾，令调镇东将军府数人，另并百人斥候待命。如果河东本地豪族想要动武，即刻就会有人传信至吴玥处，送来族子头颅。
果然县里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守在刘光晋家中，照看其老母。陆昭先临县府，命人击鼓集人。众人不曾想能在乡闾得见皇后，很快县中百姓悉数至此。在一阵清肃的铜锣声后，每个人都睁大双眼，望着伞盖下章服加身的皇后。
乡人们之所以如此快速的聚集，也是听说皇后要搭救刘光晋，自己着实想要出一份力。
僧曹即将入驻司州，虽说僧祇户多以罪囚官奴为主，但官奴首先是要服务于官府，真正罪囚的数量也实在有限，因此近日有不少官吏开始利用手中职权，大肆抓捕百姓入狱。
官吏本就多出于地方豪族，自然不愿意让僧侣占用官奴。可是皇帝与沙门联合，又祭祀汾水，又要准备大封禅，有不少人走了沙门的门路，不得不看着眼色将政策推着走。而大部分百姓都曾经历过饥荒，也曾有因活不下去不得不偷窃大户私仓、公仓之事。因此竟吏员挑拨，彼此或互相揭发以求自保，或无处伸冤沦为罪囚，冤假错案数不胜数。
刘光晋为河东郡守，极力反对僧曹设立，对这些遭到不公的乡民们也是竭尽所能地维护，深受百姓爱戴。这些百姓虽然从来都不知上层的权斗，但是当保护他们的伞盖被人摧毁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也最为灵敏，心情最为愤慨。
陆昭道：“前有僧人曾言刘太守妻儿是阻陛下福祉、祸乱佛道的妖孽。我不信佛道，不知妖孽是何模样，也非皇家血脉，难窥帝祚福祉。但我即将为人母，知骨肉分离之苦。我受一国奉养，当护子民之万全。我执掌一州，当为百姓而发声。我亦生而为人，当知涌泉相报之恩。今日我将前往郡府，救出郡守，救回母子。此行或因此触怒天颜，或因此遭沙门憎恶，但我今日无悔。”
说完，陆昭转向随众，指了指随行带来的数车粮草：“今日我带随众不过百余人，此中但凡有沙门信徒，或不愿涉事者，自可离去。若愿全此义行，从此中但取十日粮草，随我前往郡府救人！”
此时，百姓中便有人随之高呼：“我愿跟皇后去救刘太守！”
随后，高呼声此起彼伏。
陆昭此次号召东垣县百姓共计六千余人，北上直转汾阴。
此时，玄能等人已先行到达郡府，正筹备祭祀事宜，听闻皇后率百姓前来，不由得皱了皱眉，问左右道：“何故惊动皇后而来？”
身边僧众忽然面露难色，然而在玄能的逼视下，还是全盘托出。
“……捆缚刘太守妻儿并非我等一力谋划，若刘太守在河东，只怕僧曹难立于行台啊。”
玄能当即止住，叹息道：“我释家子弟，怎能为此丧尽天良之事，尔等速速放人，若再多言，自有戒律惩之。”
然而玄能此话一落，原本还有几分好颜色的僧众，便有几人板起脸来。其中一人站出来道：“师傅，我门徒奉师傅为上，的确是因倾慕师傅佛法义理。只是广布佛德虽需有智慧，但所瞻仰，难离一饮一啄。我等既为国教，俗门供奉，断不可少，不然何以立于阶上，吸引信众万千？寺门香火鼎盛，全在此举。刘太守妻儿受我佛慈度，虽难免风险，但也是为生民受厄，为我佛铺道。”
玄能闻言，也不再辩论，他明白此中涉及大量僧侣的利益。他轻捻佛珠，随后就地盘腿而坐，道：“既不能教化尔等，吾之责也。自今日起，吾不再进水米，直至尔等放人。若因此身死，也是我自食恶果。”
那僧人目中略闪过一丝为难之色，而后道：“既然师傅执迷不悟，那弟子只好暂护师傅前往别室了。”
陆昭抵达汾阴的消息，薛珪也知晓，然而囿于长安和皇帝的压力，他也只能表面上支持僧曹。不过还是让家中信得过的子弟前往寺庙打探，最终将僧侣藏匿刘光晋妻儿的地点套了出来，随后悄悄告知陆昭。
陆昭顷刻带人前往囚禁刘光晋妻儿的法坛附近，此时早有数百名僧侣等候在此。法坛之下，刘光晋的妻子正抱着怀中婴儿跪泣在地。或许是时日太久，周围嘈杂，婴儿大声啼哭，根本难以安抚，只在母亲怀中挣扎，围观的百姓也不由得露出怜悯之色。
很快，刘光晋也被人从署衙押上法坛。此时，一名七旬老僧和一观音貌僧侣行出，观音貌僧手捻佛珠，轻呗梵语。而那名老僧则厉目看向刘光晋，问道：“听闻刘太守至死不肯在河东郡设立僧曹？”
刘光晋冷笑道：“僧曹看似慈悲，实则吸血百姓，我自幼生此钟灵毓秀之地，唯闻孔孟老庄圣言，不知西方夷语。中国之子民自奉中国之德祚，何须废己生机，匍匐西拜，祈异国神灵怜悯。”
那老僧嘴角噙一抹冷笑，而后道：“你既熟读孔孟，当知君臣之纲，忠孝之义。轻阻佛光，以削家中老母之福，此为不孝。皇帝陛下奉佛统以立国纲，尔等不遵是为不忠。今日留尔业身躯，是因我佛慈悲，让你知过能改，抵此罪恶。如若不然，便令尔之妻女入我空门，方能消除此罪。”
刘光晋看了一眼妻儿，咬牙道：“若有业障，仅在我一身，何故为难我妻儿？老秃儿你这是度难还是衍罪？”
“好。”老僧答应的也十分爽快，“只要刘太守交还太守印，自写认罪书，并交代行台罪行，递送长安，老衲便放了你的妻儿。”
“交代行台罪行？”刘光晋眯起双眼，狠狠看向老僧，“请问这是如来钧意，还是徐宁之意？”
双方正僵持着，一名小僧行上前，俯身向那观音貌僧侣耳语几句，僧侣向老僧施了一礼，便先行离开。
陆昭携众人来到设立法坛的庙宇，然而面对数百僧众的围堵，其中也有当地豪族壮势，因此寸步难行。庞满儿和韦如璋紧紧护在陆昭的身前，生怕有什么冲撞发生，伤及陆昭及腹中胎儿。
片刻后，一队镇东将军府的人也赶上前来，其中有几人竟然是负责遴选世家子弟文吏。这几名文吏上前道：“河东之事，已派人告知镇东将军和陆参军。”
“知道了。”陆昭点了点头，随后望向那些阻拦的地方豪族们。
旋即，这些人面露苦色，各自散去。
“贫僧昙静，不知皇后驾临，有何见教……”观音貌的僧侣名为昙静，他的声音温文和雅，此时出面问讯。
陆昭轻笑一声；“指教谈不上，今日在此寒暄，或是礼问，或是永别，请法师自选。”
昙静施一佛礼，随后道：“皇后乃天下之母，圣皇亦是佛门子弟，想来皇后自有慈悲，如我佛陀，心系众生。我等想必不会遭此厄吧。”
“众生，呵……”陆昭冷冷看了昙静一眼，“你口中的众生何其宏大，却又何其模糊。你心系模糊的众生，但又何尝心系具体的一人？”
陆昭挺身向前，越走越近，直逼僧众那道人墙。僧人不敢强阻，迫于气势，节节后退。
陆昭手执百辟刀，横在身前，一面拔刀一面望着昙静道：“莫以你模糊的众生，代替具体的一人。莫以你伟大的众生，压制平凡的一人。莫以你佛光下之众生，来否定这片土地中卑微生存的每一个人。也莫以你对众生的教义，规训每一个人自然而有之的权力。或许我从未得见众生，但我见过被你们剥夺良籍的张虎……”
百姓之中，有一人举起了手中的铁锹。
“我见过被你们夺走最后一斛粟米的李源……”
百姓之中，有一人举起了米钵。
“我见过因不肯交纳香油，被你们围堵在家中，连生病都不肯放出王志……”
百姓之中，有一人举起了一块瓦砖。
继而，所有的百姓都举起了手中之物，或是一支竹竿，或是一块石头。
“我从未见过众生……”陆昭此时艰难地拔出了百辟长刀，寒刃出鞘，凤目含威，直指对方胸口。
法坛前，那名老僧惊愕地看着涌进来的人群，以及被百姓的愤怒波及到的门徒。
“皇后……”那老僧还未来得及报上法号，便被众人推开。
陆昭命人给刘光晋松绑，将其扶起，护至身后，目光则掠至法坛左右两面黄色的旗幡，随后道：“取笔墨来。”
韦如璋取来木匣，里面已有呈放好笔墨。
陆昭取笔沾墨，命人将旗幡解下，书写完毕后，方让人重新挂回去。
“百年古刹千年债，一座金身万姓粮。”陆昭漠然看着法坛周围的僧侣，“百姓所居之地，永不设立僧曹！”【1】
在元澈到达汾阴的前一晚，皇后率人前往汾阴搭救刘光晋的消息便传到了。然而还未等他问责徐宁等人，又有一个消息令所有随行人员都无比震惊。
豫州刺史王襄因病请辞刺史之位，由行台代执豫州事。而王襄则坐舟船，已开赴洛阳。
当日，陆昭亲自在洛阳城郊外迎接。此次迎接不光有官府仪仗，更有大量百姓相聚围观。毕竟司州饥馑之年受豫州之惠甚多，且王襄暂治洛阳时，也是实实在在为民做事，因此颇受爱戴。
不过围观民众聚集于此，内心也抱有别意。
百姓如此欢迎王襄，也是因为王襄将豫州职权交给了行台，行台有了足够的底牌，反抗增设僧曹自然也有足够的底气。因此见到王襄车驾时，众人皆高呼其为“司州王公”。不过朝野也不乏批评的论调，这又是一个方镇私相授受、以私恩凌驾于公义之上的循例。
王襄到了这把年纪，对于时评如何早已不甚在意，然而在听到百姓沿途盛赞，抛花掷果的场面，不禁泪盈眼眶。
待见过陆昭后，王襄被人搀扶起身，慨叹道：“来日臣或因以私害公戴罪狱中，然即便桎梏加身，镣铐冰冷，仍不忘此间人情。”
陆昭道：“以命许于私恩，凡子也。以命许于公义，国士也。公此行，是为公义，是为私恩，自有天下人评判。然司州万民普仰，皆仰赖公一人！”
王襄先道不敢，而后拱了拱手：“老病残躯，已难有益于社稷。近日臣视司州新法，慨叹此利国利民之大计。拱让豫州，也是希望豫州民政归于行台，共享此普世大利。”
“王公此言，晚辈愧不敢当。利国之策，虽是司州伊始，仍需天下继力，方能有益于国。”陆昭先向王襄施礼，随后又向王襄身后的所有随员施了一礼，众人也旋即还礼。
此次王襄前往洛阳，僚属百官也十分配合，以相送的名义前来，为的还是正式与洛阳做一个交接。因此寒暄过后，陆昭与众人一道回宫，安排宴饮。席间，陆昭自引王襄先于别室商谈。
“王公一路实在是辛苦了。”陆昭见王襄眼下乌青，也知道其连夜赶路，不由得叹息道。
王襄闻言却笑语道：“僧曹之设，的确不合时宜，狭士偏见，不过是为权斗而已。然而权斗难免要波及百姓，眼下楚国衰弱之势明显，正需整合国力，直取南土。设立僧曹，背离新法，实在无益于世。”
“不过公事日后有皇后执掌，今日某也就不多作牢骚了。”说完王襄招了招手，让人奉上一个盒子，“皇后身怀龙嗣，我家还未奉礼以贺，今日特奉此物，预祝皇嗣千秋，皇后平安顺产。”
陆昭将盒子轻启，里面竟是一条十三环金带，不过只有一端有扣合。【2】
“王公，这是……”
王襄朗声一笑：“此带最终扣合在吴太保处，来日必会交予陛下。”
陆昭慢慢起身，向王襄深揖一礼。
私事解决，宴席既罢，行台百官便开始出面与豫州进行全面的交接。王襄之所以全面支持陆昭，其中自然有吴淼率先表态的成分在，也有因王俭、王谧等诸多子弟与陆家难以解分的私计在，但此次更重要的一点是因陆昭本人对国家政策的坚持。
王襄身为第一门阀的一家之长，除了有门户私计，更不能枉顾社稷安危。王氏百年的声名，若仅仅立于累世功勋与官位上，未免太过浅薄。在此事上，王襄至少能够看出来，陆昭是一个值得将天下与世族命运托付之人。
譬如此次陆昭打算对抗朝廷，取消僧曹，这对于陆昭来说，也不是不得不为的事，毕竟世族整体的大盘还在。一旦与朝廷唱起反调，就难以避免你死我活的路线斗争，此外又涉及皇权与皇嗣，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稍有不慎，陆家可能就此一蹶不振，甚至彻底消失于青史之中。陆昭能够揽下这个重担，至少其胸襟格局宏大，是个体面之人。
权力的游戏难的不是不讲章法，而是难在讲章法。赢得游戏难，但更难的是体面地赢得游戏。“天下归我”不过是枭雄的慨然一呼，但“天下归我，且要长治久安，太平万年”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
自司马懿指洛水为誓，打破天下道德的底线，这片江山等了这句话太久太久。

第398章 流水
元澈抵达汾阴， 望着法坛上的旗幡，心情难免恶劣。随后，祭祀大礼也不曾再度安排僧人出面， 仅由河东豪族及郡府主理，不过对于僧曹一事还是有所保留。
他本人也对那些恶事有所耳闻， 只是僧曹虽要取消， 但现在并非最好时机。一是朝廷松口，也需要铺一个台阶，譬如伐楚之后， 朝廷有巨大的功勋和威望加持，自然不必与这些僧众合作。二是行台如今仍不能屈从于长安， 而司州又为国之心腹，日后南下征讨， 难保司州不会使绊子。
人能走多远要看鞋里有多少沙子，而行台就是沙子。
元澈旋即招来此次随行的徐宁， 而后道：“听闻楚国近日内乱颇多，或涉大江北岸， 不可全无防备。镇东将军府关乎关中安危根本， 也不宜久离洛阳。雍州尚有三万兵马、秦陇也多有朕旧部，即可征召东进，以备战事。此外， 授卢霑雍州刺史督军事之职，使持节。”
若仅仅将潼关以西大军动调，未免刺激各方， 做出什么反常之举， 不若下令将镇东将军府调回。镇东将军府出兵，本就是为封禅之事， 如今，他也意识到吴玥此次带走了司州大部分人质，与其让人质待在兖州，倒不如让这些人回来。
吴玥如果能够服从此令，后面两方对峙，无论大义还是实力，终究是长安占优，到时候略作交涉，也可以用吴家参与伐楚之战作为一个条件。如果吴玥不服从，那么大军彻底控制行台，也不会有什么难度。届时是否兵戎相见，就全看个人选择了。
徐宁愣怔了一下，很明显，对于卢霑独揽雍州兵权有些意外，也有些嫉妒。元澈没有理会徐宁内心的不满，毕竟这种大事上，连自己都难保万无一失，他一个散骑侍郎又能有什么选择余地。
“再送一封书信到扬州，让苏瀛务必将陆归扣在州府。”
政治斗争讲究火候与时机。司马家三代谋国，熬死了无数魏国老臣，这才成功易鼎。而陆家和吴玥一直以来都不过以王臣自居，不过十年，一看兵临洛阳，立马造反，转过头说我是反贼，之前都是装的，又有谁会追随。
夜色下，元澈静静深嗅了一下旗幡上的墨香。
昭昭，我知道，你是一个体面人。
次日，豫州刺史府便开始与行台正式交接。此次交接，比起豫州刺史府带来的各个主官与心腹，行台则有不少女官与会。甚至连卫渐都不得不承认，这些从基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女官们，在近半年的历练后，对整个政务已经颇为熟稔。
如今的身居六部尚书及以上的女官，其实仅有彭耽书一人。陆昭觉得涉及国家大事，倒不必一定要任用某一群体，譬如寒门、譬如女子，毕竟民间设立庠序尚不足教养一代之久，女子卑于男子也延续数百年，大基数上的差距不是短时间可以磨平的。不考虑才能而一味地拔高与纵容，不仅不会得到其他群体的理解和承认，反倒会加剧社会的矛盾和敌视，阻碍真正公平的到来。
那些田舍儿、寒庶人家与居于夫权之下的女子，要的不是无条件的纵容，而是一个不失尊严、不失公正的机会。
议事过程中，除了对新法实施流程进行了讲解，还将实施过程中遇到的问题编纂成册，集中解决。
新法披于豫州几乎没有任何阻碍，配合二长制，从法理上仍然承认世族乡宗的治民之责。虽然对贪墨有着更为严格的惩处，但是也保留了政治上上升的通道。按照司州的顺序，赋税调整、二长制、均田一步一步走，几乎不会遭遇太大反抗。
然而王襄浏览这份新法的纲要后，却不由得生出几分遐想。如果仅仅把人群分为世族和寒庶来看，自然是各得其便。但如果以中枢台辅和地方来分，新法则无异于向地方邀好，将地方豪强纳入政治统序之中，来分割事权。
昔年曹丕篡汉，以九品中正制邀好于世家大族。而这部新法本质上其实与九品中正制并无不同。为某一群体呐喊，既得某一群体支持。如果说陈群扭扭捏捏递上九品中正制，是以正统名分来换取政治上的主导权。那么陆昭则是递上新法，以人口与土地账本来换取独立于长安之外的执政统序，从而树立自己的执政威望。
这一隐藏手笔有多么可怕？往深里想，即便他本人今日不来洛阳大行台，只要行台愿意放出声音，豫州的所有豪强都会主动欢迎行台插手本地事宜，甚至一脚把他这个正牌刺史踢开。这项政令真正的反对者，是拥护长安政权的既得利益者。即便当中有摇摆不定或是一力反对的世家，也是因为长安愿意以更大的利益去换，譬如河东薛氏和汲郡赵氏。
把权力暂时出售给世族和乡宗，十年来看，是适宜之策。但当洛阳行台成为唯一的权力之后，新的中枢是否还能拥有治理国家的力量，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以天下的视角来看，土断归籍，生民安于田亩，中枢州郡各有所治，这才是中正之道，而非将权力偏移，生出畸大的割据群体。即便以最自私的方式来看，陈留王氏得以延续百年，也对中枢力量多有依赖，届时他们也会走到这些乡宗的对立面。
此时，大体事宜已经交代完毕，陆昭也不能久坐席间，便将剩余事务交与众人，提前离开。王襄也借此避席，待离开稍远后，才跟上陆昭一行，走至近畔。
王襄再也按捺不住浮动的心绪，低声问：“不知皇后此新法后，何以为继？若长此以往，或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终成宿弊啊。”
陆昭手支着腰，慢慢回过身，颔首道：“王公此番心迹，诚是为国。既如此，我也不讳于言。二长制并非常态，然而伐楚之功必在当下，国家久避战锋，若顷刻发战，征调各方，则无异于久病之人策马，断骨之躯负重。二长制若能使国家平稳征调，使民各安其业，各地有所捐输，倒不失为一个折衷之法。”
“其实司州新法也非普世，此法用于司、冀、豫、并等地，皆有益，但如北凉州、秦州、荆、江等地却是益少而多害。譬如北凉州与秦州，军功授田与计口授田日行已久，民已各安其业，实在无需将权柄再让渡于乡宗。来日伐楚，百万疆土生民俱握于手，军功授田与计口授田遍行大江两岸，所受益者岂止一二州郡。届时，乡宗不过一隅之顽强，又怎能与大势抗衡？”
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认可大势。不认同、不遵从，这些无关紧要，也无关大局。战国七雄中，只要有一个秦国站起来就够了，秦末纷乱中，只要杀出一个刘邦就够了，余者尽为青史尘埃。
王襄略微沉吟，试探问道：“皇后……可是行台支持现下伐楚？这是否有些违背……”
王襄对陆昭不是不担心的，既然已经公然反对僧曹，那么未来必然会陷入最高权力的路线斗争。假使行台一力阻挠皇帝伐楚，长安方面就几乎没有别的途径来重新获得话语权与威信，这对于行台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反倒是给对方机会。
陆昭闻言，只是轻轻抚了抚孕肚，随后抬手指着花苑不远处的一座水碓，道：“江南饮食，多以米磨粉，因此江河两岸，尽是水碓。若仅仅是一捧米与一潭水，价值几何？廉价的白米不因加一碗水，而变成得昂贵，但却随水波流动，木车旋转，成为米粉而价值倍增。”
“水还是那些水，米还是那些米，人只能就利益而分利益。一旦水不再增长，米没有变多，利益怎么分就会受所有人瞩目，纷争也会不断。但水流动起来，就有力量、有回转，有新的机会、利益会翻倍。一个机会远比一份利益要宝贵的多。”
陆昭说完，微微颔首示意，随后离开。
王襄陷入沉思。存量有限、环境封闭的零和博弈，终究免不了一番厮杀。如果行台固守成见，从中阻挠外战或是拖延外战，那么就无法扭转当下乡宗持续获利最多的境况，世族、乡宗、百姓之间，必然会因为利益而产生裂痕。国家尽失权柄，覆巢之下无完卵，对大整体而言都不是一个好结果。但划破这个边界，打开这扇大门，军功授田，计口授田，同样也意味着门阀执政彻底消亡。
而陆昭的话，也说得十分小心，尽量避免提及兖州问题，同样也提出了军功授田这一缺口。世族们的窗口还在，快去拿，快去抢。而不久后，所有的世族也都会意识到这样一个存留下来的机会，争先恐后投入到统一战争之中。这必然会带来权力的新一轮洗牌。
如果说新法是推着世族和乡宗，向国家交出土地和人口，那么军功授田则是推着有能力的世族，去支持国家的统一大业。统战的背后有斗争，但斗争不是最终目的，而是聚集所有的力量去完成一件又一件大事。
所幸，陈留王氏里，王谦任荆州刺史，算是站住一个位子，机会已经给了，是否能成，全在个人。
他仍是一个既得利益者啊。王襄沉沉叹了口气，不愿意在深究下去。那些尖锐的问题、遥远的问题、万年万代的问题，他已无力干涉，也不愿轻涉，他不过是一个老者。
王襄再度望向远处的身影，只觉得除了那个尚未出生的胎儿，这具女子的躯体，仍然承担了太多太多。

第399章 掮客
豫州交割后， 兖州刺史也迫于吴、王两家的压力，亲自派人前往洛阳，请移新法于兖州。随后， 行台亦派出官员与女官进驻兖州各郡，至此行台执政根系已深入三州。
然而大义上， 行台对皇帝率兵亲临仍抵抗艰难。尽管陈留王氏对于支持陆昭亮明了绝对的态度， 但象征天子的十三金环带支持的废立，仍然引出了一个废谁立谁的问题？废，毫无疑问， 是废现今的皇帝。那么立呢？
政治掮客们永远都会有一个最精明的成本、风险与获益的判定方式。如果皇后本人诞下男嗣，那么大部分势力最终都会认可这个结果， 参与的陈留王氏、吴家、彭家乃至于行台百官，都是获利最大的人群。也无需用太大代价来抚平世道和执政内部的不满。
而支持陆氏篡位， 甚至排不上第二顺位。各家会从先帝诸子中择一支以继大统，顶多承认陆昭身为太后摄政以及陆家辅政的资格。而此时陆氏篡位， 或许支持者仅剩下吴、王、彭三支。风险诚然是巨大的，获益却未高出许多。
“替我书信一封， 让镇东将军务必暂缓回都。”陆昭一边嘱咐满儿， 一边耐心挑拣着鱼肉里的小刺。
“可若如此，待陛下至洛阳，宫内恐有不虞。”庞满儿不由得有些忧心， 自吴玥离开洛阳后，洛阳的防守虽有陆遗，但相较于元澈即将东进的数万大军， 仍是杯水车薪。
陆昭却道：“洛阳宫内无妨， 只要司州与地方实力仍具，陛下便不会动我。倒是你与如璋， 如璋不日即将回长安探亲，你可有为自己打算？”
庞满儿先是一怔，而后隐隐含泪道：“皇后是打算把我们都从洛阳支开吗？”
陆昭并没有直接回答庞满儿的问题，只是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先前祝悦曾写信与我，希望你能常驻北镇，如今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六镇镇将与祝家，都与你有一份人情在，凭此足以立世。”
庞满儿也明白，如果未来局势不利，皇帝很有可能针对行台进行清洗。最体面、风险最小的清洗方法是将皇后轻轻挂起，但对亲密者按上罪名，血洗打击。最有可能先下手的，就是她与韦如璋两名执掌诏命的女侍中。如今畿内妖氛正炽，陆昭也是让她彻底避开洛阳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庞满儿闻言，深吸一口气，道：“既要与皇后别离，心中还有一请，望皇后成全。请皇后收我为义妹，出嫁北镇。”
“你不必以终身大事作牺牲，此事我……”
“皇后，臣女此去并非作一人之赌注，非作一家之牺牲。”庞满儿跪叩道，“臣女知道，以皇后与祝家之仁义，是愿真心庇护臣女，绝非索取，即便是在北镇渡过余生，也绝无一句非言。然而事皇后者，非臣女一人。臣女幼失怙恃，与宫中姐妹为伴，早已亲如家人。若使我一人生庇于远境，而众人受戮，即便生于此世又何以面于此世？”
“此番臣女请为陆氏宗脉，出嫁北镇，则臣女一人地庇，如千人得庇，一人枉死，则北境万人鸣不平。他日即便臣女碌碌归来，也必能得见其余女儿自闯一片天地。”
陆昭闻言，从座位中起身，在雾汐的搀扶下，艰难跪于满儿身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郑重道：“吾替吾家与众女儿，谢此大恩。”
涉及宗族之事，陆昭连忙命人将满儿生辰名字送至扬州，请传谱牒，随后又书信与祝家二老，请询此时。随后两人又稍叙一回，庞满儿便离开殿中。
陆昭望着满儿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可惜了。”
楚王殷评在七月便偶感风热，虽然并非重症，然而子女绕膝的他早已不再年轻，再加上国内局势动荡，因此病情随心情时好时坏，已拖了一月有余。所幸北面魏国长安与洛阳闹得好不热闹，他这才得以喘息，悉心治疗，如今病也有所好转。
对于楚地世家大族们的种种动作，楚王殷评也无力干预，唯一一点突破则是让殷济掌握两营宫卫，以备不时之需。
傍晚时分，殷评在殿中独坐，一名小侍另并两个宫人前来道喜，夫人陈氏已诞下一子。殷评闻言后，脸上并没有多少欣喜，沉吟稍许后，便道：“去带世子过来。”
宫人前去传召，不久后殷济匆匆赶来，入殿后便膝行叩拜：“儿臣叩见父王。”
殷评慈祥一笑，招手示意殷济近前来，看到这张英气已具，且俊秀颇类其母的姿容，心中不乏慨叹，凝眉道：“久来疏远你母亲，你母亲进来可好？”
自陈念川杀蔡维庸后，身为楚王，殷评不得不在陈夫人处多多逗留。如今陈氏诞下一子，殷评日后也少不得多对蔡氏与儿子刻意冷落。
殷济霎时红了眼眶，道：“阿母体中尚安，只是思念父王。又日日自责，只觉母家不能为父王分忧解难。儿臣鲁钝庸劣，尚不能自立为大丈夫，以解父母之忧。”
“这不是她的错，不是蔡家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殷评抚了抚儿子的头颅，慨叹道。
虽然儿子与北朝新帝比仍是稍逊，但在殷评心中，仍是最为期待的继承者，如今年方二十，正是要着重栽培的年纪。可如今朝局，他即便想将殷济扶上一程，也是力不从心。陈氏诞下一子，陈念川也颇有劝自己易储之意。此时若再堂而皇之地对殷济再多加栽培，反倒会逼迫陈念川等人逼宫，最终会害的儿子搭上性命。
殷评于是暂时抛开这些思绪，转而与儿子闲谈起来。但言语中已并非像往常一样，传授为君之道，而是多讲自己年轻时如何在军旅中求活拼杀。
面对父亲近来絶少流露的舐犊之情，殷济也十分真心，每每凝神深思，回答父亲提问时，也多能说出要点，不禁令殷评更加喜爱。
不知不觉，两人相谈已是夜深，殷评悄悄言道：“今夜你便留宿此中，为父知你绝非不堪大任者，必不会让你殒于世家刀刃之下。荆州崔赦乃崔谅之子，曾投奔于我，荆州南北都略存势力。明日为父便将你托付于此人。来日若有贼人刀剑戕害，尔可托庇于崔卿北上。朝中王司空与荆州王子恭弘量雅度，必会保全你性命。”
“可是父皇，儿臣又怎甘辱国偷生……”
楚王殷评一叹：“世族废长立幼，无非窃以国柄，寓居势焰之下，与国民俱为其掌中万物，又与亡国受辱有何区别？倒不若将天下托以明君，留一血脉，至少以全身为人父的一丝妄念吧。”
此时，襄阳宫外，陈念川已戎装在身，集结麾下，举剑厉声道：“大王重病，诏我等入拱，众将随我共赴襄阳宫！”
襄阳宫内，世子殷济的两营戍卫仍在值守。以往世子难及皇帝近畔，他们这些人也时常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发动宫变，隔绝内外。今夜世子入宿宫中，他们倒省去了几分担心。然而子时后，忽见门下有近千人，为首的乃是镇军将军。
镇军将军取出一封诏令，言明事由。戍守宫门的主将则心中存疑，命人放下吊篮取诏书细看。然而他刚展开诏书，忽闻背后数声惨叫，待回首望去，只见一柄长枪贯入自己的胸膛。
宫门告破，此时陈念川才从镇军将军后亮明真身。他登上城门，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主将，冷笑道：“世子统军如此疏漏，安能托付大任。”随后，陈念川命人收缴所有士卒身上的兵符，随后望向东门，只见已有火光升起，说明其余共事者也都各自得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掌控楚王，静遏内外，矫诏废立。
大殿之内，楚王殷评早已从睡梦中惊醒，他只是叫来一名老内宦，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道：“未曾想今夜便事已至此，你带世子速离此地。”随后，只让周围宫人如常侍奉，自己则怀抱王剑，闭目端坐于殿中。
陈念川清缴完宫中宿卫后，殿前禁卫也难称威胁，很快便占领主殿。陈念川与诸将入内，抬眼便看到抱剑而坐的楚王。
楚王淡然一笑道：“陈相深夜至此，究竟何人作乱？”
陈念川抬了抬手，凡在殿内诸人，被悉数砍杀在地。陈念川则踏过鲜血尸身，走上前，颇不耐烦地拱拱手，道：“大王长子殷济，蓄兵谋求废立，致使兵乱生于过渡。臣等捐身勤王，特请大王出诏，明定内外，重立统序，使群情归安。”
殷济抬目望向陈念川，神色冷漠道：“君王大印已送与吾子，本王不知以何定诏？今日既已至此，吾也无侥幸生念，只求无愧于先祖。”
说罢，殷济横剑向前。然而陈念川已命人跃上御座，挥刀斩落其手中剑，并割掉其左手一指，道：“虽无王印，残躯或可一用。”随后对应亲信道，“把此指带给蔡氏，让其以王后令，毕集六宫亲眷。”
五日后的一个清晨，一只小舟行至北荆州郡治，带来的消息震惊内外——楚王世子请求托庇于魏！

第400章 退出
王谦将崔赦与殷济安置在禁所后， 不禁思考其中的利害。在这段时间内，楚国的陈念川也并非没有动作，而是发檄声明崔赦与殷济合谋， 逼宫不成，携印出逃， 请荆州方面交出谋逆者。
面对楚国这一请求， 王谦决定次日集众议事。在场的除却自己的亲信外，仍有荆州别驾兼领荆州长史的陆冲与驻守顺阳、连夜召回的平蛮将军许平纲。
楚国世子的投献无疑是魏国出兵的最好借口，但如何运用， 王谦却有自己的考量。承认楚国世子的身份，明确拿出楚王印， 无异于否定了整个楚国的法统，无论当权者亦或是受害者， 都会为此反抗，整个荆南将会打造成一个坚固铁墙。
“此事倒也不难。”其中一名王谦僚属建议道， “楚国之正统非在一人，而在一印。刺史可先秘而不发， 只说未见其印， 难辨身份。楚王诸子不独殷济一人，待荆南内部各争法统，致使襄阳内乱， 刺史请命南下，岂非首功？”
“长史以为如何？”王谦望着陆冲。
陆冲一向谨慎万全，既然王谦的亲僚已经提出一个对其极为有利的方案， 那他也无需辩驳， 知道：“此计诚然可行，然兵略纵深， 涉及数万人性命，荆州不可独往，江、扬未必可恃，刺史奋进之余，也要顾全自身。大江上下，俱有关照，方称万安。”
这话说的也很明白，你荆州刺史拿头功，这没问题，但以北荆州一隅之力，你能保证胜而不败么？如果出了差错，苏瀛所掌的扬州和江州是不会为你托底的。赶紧拖时间，等我兄长起复，一起上啊。
王谦沉吟稍许，道：“如今陛下在司州，即便起复车骑将军，扬州路远也是鞭长莫及。不若我先去书一封，寄往扬州，给车骑将军。族中子弟有在苏刺史府下任职者，多加游说，也能使车骑将军暂掌一步部马。”
陆冲听到此处，也知劝说无望，当即礼告而退。待出数步远，方才对许平纲道：“王谦只怕不欲与我家分此功劳。竖子多谋却不善断，他以为仰仗几个王门子弟便可撬开苏瀛手中兵权。只怕此番更使我家大兄深陷危机。”说完便嘱咐许平纲道，“将军但守顺阳，待我先联络扬州，再亲往洛阳请皇后旨意。”
扬州刺史府内，苏瀛正在阅读公文，忽然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奔马声。片刻后便有府卫飞奔而入，语调急促道：“车骑将军于吴郡内遭到袭杀，掩众遁逃，目前去向不明。”
“何以至此！”苏瀛听罢，旋即从席中站起身来，脸色大变。不过稍作镇定后，苏瀛则谨慎道：“沿途足迹是否查明？是否是……有意为之？”
虽然汇报者已将吴郡送来的紧急函文呈送，但细节仍多有缺乏。不过，苏瀛也有自己的判断，那就是袭杀陆归对于眼下任何一方，都没有太多的利益可言，甚至他这个扬州刺史都只能按照皇帝的建议，将陆归暂扣于扬州。
至于其他势力，寒门或许有这个想法，但却没有这么做的实力。而各家也没有至陆归于死地的需求，毕竟秦州仍在陆家手里，车骑将军的位子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替代的。
联想到当下长安与洛阳的局势，苏瀛迅速判断，这或许是陆归自己逃脱扬州的手段，至少能够从容进退，关键时刻不受生命安全的威胁。
然而尽管能思索清楚其中的缘由，但对苏瀛来说仍不好向皇帝交代。“暂且封锁州郡，勿使贼人出逃，此外令各府勤加练兵，近日或有出兵之兆。”
荆扬战场即将开打，这么大的功勋，陆归不会长久不出现在众人视野。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或许能够打探到一些异动。
庞满儿出嫁的那一日，出城的车队蜿蜒至孟津。陆昭亲自送出宫门，待吉时一到，也不得不作别。朝阳下，马儿昂首向天长啸几声，鼻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紧接着，马蹄踢着冰凉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这样肃杀的季节，马身上独具的矫健的力量一一施展，仿佛是真真正正活着的野兽。然而在那幢如红色棺木一般的车厢内，却有一个生命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杀掉一个人，是犯罪。一个人带领一支军队去攻城略地，是政治。一个女子被迫嫁给一个男子，是悲剧。一个女子被迫带着她的家世与背景以及鲜活的躯体，嫁给另一个带着家世与背景的男子，是政治。大到无法定罪的堂而皇之，不被记录任何心情的雕镌粉饰，共同构成了这条黑暗长河的主流。
阙门上，陆昭望着洛水，随后看了看同样望着洛水的卫渐，默默转身，走下阙门。
元澈于汾阴驻留稍许，便即刻启程前往洛阳。船舱内，徐宁将今日洛阳发生的大小事宜整理正册，一一汇报。
面对庞满儿出嫁一事，元澈也仅仅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真实的政治永远不是话本，话本可以为一个高.潮和一个反转呈现出最极限的惊险。而真实的政治只是在做足所有的准备后，平平静静踏出最后一步。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也是陆昭一直在做的。
“既如此，传诏各方。”元澈冷静地思考着，“行台整体架构不动，行台期间所有的执政诏令均如旧。”
“陛下就这样揭过，不对行台官员再追究了？”徐宁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内心有些愤怒。他已是手握部分禁卫兵权的将领，更有着级别不低的文职官衔，身后不乏拥趸，亦不乏政敌。那些追随他的鸟兽走卒，是要瓜分利益的，军队也有军队自己的打算。如果不能彻底清洗行台，拿下足够的政治红利，倒台的或许就是他自己。
元澈道：“天下已定，所有的人都是忠臣，唯有韩信当烹。”尤其是英雄将要为他人招致报复，亦或是要利用人望进行越轨时，“这么拖下去，就是不了局，整个司州长期支持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政权，闹到最后就是造反。既然利益保住，价格合适，就没必要再僵持下去了。让皇后归政，就是符合他们利益的最佳选择。”
只不过，这一切一切还有一个必须的条件，那就是武力的绝对保证。
当然，“烹”也非废后。至少在徐宁等人看来，圣眷人情与政治斗争，完全是两回事。如果陆昭仅仅做一个安于富贵相夫教子的皇后，凭其圣眷荣宠，必无人加害于她。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陆昭将庞满儿等人遣出东都，同样也是在避免战败之后的清洗。从某种层面来说，这对帝后是有着旁人难以窥探的默契的。
徐宁退下后，满面愁容，回到自己的船上，随后对左右道：“去将昙静、昙攸两位法师请来。”
陆昭是夜里烧起来的，征兆并不明确，御医坦言乃是劳累所致。发烧的第一夜最难捱，整个身体如同在澡室内烘烤的石头，又闷又干，只为等待一滴汗。身体、衣物与被褥几乎要从各个角落点燃。
一个时辰前，陆昭仅用最后一丝清醒的神识，面见了先遣至洛阳宫的冯让，并签发了最后几道诏令——洛阳宫戍卫转入金墉城，迁文武百官行台入金墉城，同时请去洛阳大行台尚书事、司州牧，冯让所率领的卫率进驻洛阳宫。
在看到元澈诏书的那一刻，她也决定坦然且孑然一身地站在长安势力的面前。
雾汐托着那支尚存温度的笔，此时她已是宫内少数的亲信之人，待冯让告退离开，一咬唇，便流了泪：“皇后为何要坐以待毙，这些行台百官于司州百姓，难道也不值得相信么？”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陆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坚硬的裂纹如刀刃一般相互绞磨着，“我也好，行台也罢，不过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人，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物。我们难以存在于没有利益纷争的世界，也不为即将归于秩序的世界所容。拿皇后执政的权力，去换所有人的利益与安宁何其划算，而人性又何其复杂。纵有蚍蜉之力，亦可撼树。或如散沙，和泥亦散。即可数以计万的慷慨赴死，亦可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人。”
雾汐闻言，不免觉得有些悲哀：“可是未必没有其他选择。”
“你说的不错，还是有其他选择的。”陆昭的双眼望着帷幔，仿佛看到了一条条色彩猛烈交织错落的路，“我们可以把事情闹大，把国家闹乱，对我来说，最理想的结局就是彻底激化长安与洛阳的矛盾，裹挟利用民意，联合世族与三州军民揭竿而起，看一看天命在谁。”
“可是那又如何呢？陆家仍未建立起天命的神圣，即便能够抵抗的住，笑了十年，但实质上权力永远不会回到一人之手，更不会回到一个国家之手。不过是又多了一群的人枉死罢了。吾有吾道。”
权力的战争永无止境，退出，或许是更好的等待。
陆昭再一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日。
床榻边坐着一个人，正垂头大睡。脚边落了一条蔽膝，鞋的边缘有一层干掉的泥。他的整张面孔都掩在灯影里，光线里的微尘柔软地落在他的发、眉骨与眼睫上。陆昭恍然认出那是谁，然而认出之后她的内心忽然变得软而痛，如同正在缓慢失血的动物，炽热的身体竟隐隐发凉起来。
她没有惊动元澈，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雾汐先取了湿手帕和热茶进来，陆昭渐渐支起身，静静看着她忙碌，瘦瘦小小的一捧身躯，开门关门间，则是明晃晃的铁甲和不曾露出锋刃的刀剑。恰此时，元澈也醒了，尴尬地对望着，却不知怎的，身体单要俯就过去，似乎要在对方额头吻一下。
陆昭的手臂静静搭了过去，将两人卡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随后笑一下，背过身去，让雾汐用湿手帕替换早已干涸掉的那一只。
欲望才刚刚腾起，心却已缓缓坠落。在性与权力构成的绝对欲望里，在虚妄与实际的暧昧游戏中，真心勾起的那一簇火焰，又算得了什么。
红纱遮蔽的粉墙上，一个影子渐渐匍匐而起，仿佛刚刚学会行走的野物，颠簸着离开。
“这是谁仍在这里的衣服，怎么这么脏，快扔外头去。”小宫女尖细的嗓子透过殿门传了进来。
陆昭一听倒嗤嗤笑起来，元澈想起来自己先前把袍子扔在了外面的几案上，跟着的几个兵竟没有人管，遂隔着门，朝外面叫了一声，“冯让”。随后便听到冯让低声与那宫女解释的声音。
“你这是遣走了多少人。”元澈起身去替陆昭系帐幔，“身边留下的，都是这么些憨人。”
既已破冰，雾汐也不再逗留，闪身出去了。元澈又静静坐回到床边，顿了稍许，随后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再翻起衣领至腰际。唇间的呵气覆上了跳动的心器，翻检着□□与旧时的心情，随后他将耳朵轻轻地贴在她的腹上，此刻只有平静。
元澈抬起头，渴渴地望着陆昭，而对方仅仅是静静望向自己，曾经那么沸腾，如今看来，却是热得肤浅。
元澈重新坐了起来；“皇后颇识大体，朕有此贤内助，也免却许多烦扰。行台之事，你不必忧心，朕之后必然会给你和行台一个交代。”
陆昭低着头：“臣妾一身所有，俱为陛下恩赐，绝无有意气之争，妄执之念。”
元澈嘴角一翘：“若无妄执之念，行台百官何以避至金墉城？庞满儿与韦如璋又何以离开洛都？”
元澈见陆昭不再说话，只得再开口道：“你怀有身孕，劳累近半年，这些时务交接，倒也不急于一时。且安心休养，静待生产吧。”话说至此处，也再无可说，元澈已经起身，正打算离开。
陆昭却已起身，扶着床徐徐下拜道：“往年臣妾自恃才力，不能体会陛下苦心，多有争强。如今才知国之体大，实不堪以微力而重负，若强为此，则难免被裹挟于时流。”
元澈似乎被吓到一般，回过头去，只看她面孔薄薄地浮起一丝束手就擒般的释然，身体的线条也全无锋芒。他先是一怔，想扶却不敢扶，然后静静地听她说完后半句话。
“臣妾请自归于长安。”
元澈双手箍住陆昭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他剥开她的领衫，她白皙的颈便露在眼前，他便如野兽啃噬喉管一般，啧啧地亲吻着。那些欲望在哪里？执念在哪里？认输的陆昭让他不安，躲藏起来的陆昭更让他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无从让他掌控。
那些曾经浸在欢潮里的河床，何以变得干涸。那些非力竭而不能诠释的亲密，何以变得抵触？是了，宝相都庄严了，尘关都封却了，可他终于知道，那并非他想要的，他想要衣衫下的放荡，以及那颗躁动不安的野心。
“昭昭。”他的声音因克制而颤抖。
没有回应的请求使元澈变得热烈起来，从而加深了对陆昭的怜爱。这种看似胁迫实则讨要的慌乱动作，大概在对方看来是无比凄惨了，而无声的屈从，却好似质朴的嘲讽。
倏而，陆昭抓住了元澈的肩膀，狠命往立柱上推去。黑暗中，冰冷的鼻息附上了元澈的额头，蔽膝与直裾被掀了起来，仿佛黑暗中触碰到了冰冷的铁器。她的指尖与手掌碰撞得凶狠，裹挟着沉默和可怕的猛烈，并以女人独有的直感，摧残着男子汉的气概。
华丽的丝绸不知不觉滑落在阴暗的地板上，如死亡一般优雅。交颈时分，欲望的火焰悄然回到陆昭的眼眸中，如那些看似消失的权力一样，她只是把它们掩藏的很好。
中秋佳节，帝后如常出现在众人眼中。行台百官对此并不热衷，在一切未尘埃落定时，他们更信赖为他们提供庇护的金墉城。
其时，乐台高筑，乐手正襟，一段惊心动魄、各自提心吊胆的旧时日，即将在一场浩荡之乐中被终结；而众人盛装来听，举目切切，一如面对医术告竭的久病之人，只能寄望于一个燃着的火盆，就能完成疾耗至康复的跨越。
殿外不乏有射艺与投壶传来的喝彩声，以及众人谈论时政的喁语。陆昭冷漠地聆听，那其实不过是粗鲁的忠义、被曲解的儒家、毫无原则的为君至上，以及对清洁贫寒没挖内料的歌颂。过度用力的喉咙充斥着血与粘液，仿佛刚刚脱离母胎而散发着血腥的气息，修长的玉具被过于琳琅满目的环佩所取代，象征着他们空虚的赫赫威严。
这一切，不过是政治利益下一群新食肉者的呐喊声罢了。

第401章 被擒
不同于荆州刺史王谦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许平纲赞同陆冲建议，屯兵于顺阳。而王谦也开始书信同隔江而峙的陈念川交涉。内容仍是之前讨论过的，由于未拿到印信， 暂不能明确世子身份。
陈念川收到此书后冷笑道：“世子曾宿大王宫中，那蔡氏妇人也说并未代管王印， 除却殷济， 谁又能拿到此印。王谦不过黄口小儿，幸生于王氏门庭，清谈作论即可， 先贤血胤，俱存皮里， 未得北平亭侯深谋之筋骨。此番他想使襄阳大乱，趁机收取渔翁之利， 不过是兵行险着，求于大功罢了。呵， 这点自谋之心，又怎能瞒得过我！”
此时陈念川通过掌控楚王， 早已清肃了后宫。楚国世子在魏国的用途， 无非是让魏国有一个正当的借口，但也让他能够以此逼死蔡氏，掌控楚国境内舆论， 彻底确立陈后子嗣继位的正统性。
“既然王子恭如此说，那我等不妨将计就计。”陈念川道，“将此书送往荆北， 既然无从辨认世子身份， 至少请其把崔赦送回楚国，作以叛臣论处。且此消息， 务必在荆北多加宣扬。崔氏虽非名门，但荆州南北，素有底蕴。所谓死不再生，穷鼠啮狸。关键之时，或可使荆州大乱。”
荆北州府，崔赦与殷济被分别看守起来。然而自崔赦来到魏国，数日都不曾受王谦召见，其心中也着实不安。每每有士兵送来餐饭，他都不乏谨慎观其神色，用随身携带的银质配饰试过毒后，方敢食用。
这一日，崔赦在幽室内枯坐，听闻门外有窃窃私语声。
“前几日还说要练兵，如今又说不急，你说这仗还打的起来吗？”
“那自然是打不起来，你没听说？前些时候楚国派人来过，要让刺史交出崔氏首级。”
“为何要交他的啊？”
“若那楚国世子身份存疑，那必然是崔赦欺瞒，于理，我大魏理应收而斩之，或遣其返楚受审。若既疑世子身份，又对崔赦宽容论之，岂非两相矛盾？”
幽室内，崔赦不由得攥紧拳头：“王氏高门，猪脬而已，外著光鲜，内无情谊，先前未能全我兄长之身，如今又要将我性命贱卖换利……呵，王子恭啊王子恭，人不能总赢不输。欲用我头颅换你封侯，也要看你是否有这本事！”
自崔谅死后，崔家虽零落不存，但军中故旧仍在，其中大部分都被编入了荆州军。崔家也得知崔赦或要受戮，便倾尽家财，联络故旧，终于与囚禁在州府中的崔赦取得了联系。由陈念川与王谦的目前情形来看，楚国恐怕不希望崔赦活着受审。不过司空王峤与崔家有些故旧，也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因此最有可能的方式是王谦私下将崔赦送走。
果然，几日后的夜里，便有士卒通传，派人押送崔赦离开郡府。
此时崔赦将故旧暗中送来的匕首藏入袖中，对通传士卒道：“今日既别，恐与刺史再无相逢之日。先前两家多有故旧，我心中也有一番话，想向刺史当面陈情。或是叙旧，或是诀别，还请刺史自量。国家多艰，不敢以私情相缚，不过一舒心中块垒，还望壮士通融。”
士卒道：“既如此，我便替你向刺史陈明，不过刺史见与不见，我可不敢保证。”
半个时辰后，一阵快步声从门外传来，王谦果然出现在眼前。
崔赦听见脚步声后，强擤了擤鼻子，露出一副刚哭过的凄惨模样，待见到王谦后，便跪下道：“今日终于得见刺史，不知刺史可还记得先前家父在西都时，曾与……”
“继兴且慢……”王谦虽然面上仍是微笑，但被人说道短处内心终是不快，不过是涵养尚好，不曾露出，只是挥了挥手，让左右暂且退下，“继兴有什么话，便说罢。”
崔赦内心暗骂，但面上仍保持着戚容：“家父在西都时，你我两家也曾多有关照。家兄性命难存，诚然遗憾。但如今楚国陈逆与刺史隔江而峙，来日必将有一番恶战，刺史若遣我返楚，也不过得一时之好。某才虽愚钝，但对荆南荆北颇为熟悉，襄阳城内、宫城内外，也都有眼线。还望刺史看在你我两家旧时情谊，留我在荆北效力。”
王谦却笑了笑：“继兴何出此言，魏与楚国一向和睦，此番陈相因世子逃亡之事，徒生误会罢了。我送你归国，也是为两国长久安宁来做打算。荆州心迹，还要靠继兴你代为陈明……”
王谦话才说一半，崔赦忽然向其扑去。
“你……你要作甚……”王谦神色大变，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扭曲。
此时，崔赦早已拔出匕首，将王谦抵至墙角。待一众亲兵闯入后，崔赦则将王谦脖颈单臂环住，将刀刃横于颌下，面对纷纷拔刀的众人，狠狠道：“若再靠近，我让这王门子命殒于此！”
众人忙下的后退几步，很快，刺史府也被惊动了，长史陆冲不在，便由一位知晓内情的主簿出面道：“崔郎切莫冲动，有事好商量。”
崔赦将匕首紧了紧，以作威胁，随后道：“快去准备快马轻舟，送我去大江码头，我要过江！”
那主簿不免情急，只听王谦道：“主簿速去准备，再命人加急传书给……给皇后，她与崔氏女素有情谊，或可救我啊！”
那主簿闻言，速去准备舟船，又按照王谦所言，给洛阳传书。随后，崔赦与那些亲兵对峙，随后骑马擒着王谦直至码头。此时，早有崔家人接应，崔赦头也不回，旋即登船。
“崔郎……我等既已按你吩咐准备，何故再为难刺史啊！”主簿在岸上喊着，却眼见船越开越远。
此时王谦早已衣衫凌乱，发鬓松散，闭目坐在甲板上。崔赦将匕首收起，冷笑道：“先前是我言语冒犯，王门子弟倒有一二可取之处。你知此去难归州府，这才让人给洛阳貉子捎信。”
说罢，崔赦命人张起旗幡，随后道：“轻舟先行，请入襄阳面见陈相，就说我有一份大礼要送与他。”
坦言之，他与陈念川并无利益矛盾，如果楚国能把王谦握在手里，那么他与家人的性命便暂时没有任何威胁。
行台虽然运行如旧，但并不意味着徐宁等人不会寻找突破口来打破这层权力的外壳。中秋一过，徐宁等人便上疏，请求暂立留行台尚书仆射。元澈看到奏疏只是笑了笑，说，可以一试。
很快，洛阳方面上午便派了十几名官员前往行台，试探此事。对方的回答也极为爽快，不阻拦。元澈也没有说什么，当即也让徐宁假尚书左丞暂试交接。然而一天下来，徐宁却忽然发现，自己除了面对一纸空洞的文字，很难触碰到具体的执政层面。
在新法的规则下，具体治理之权仅限地方豪族与郡府之间的协作，利益让渡已被明文认可并且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早已是一个极为成熟的体系。且无论从律法上还是人情上，都很难找到分裂点。而那些在基层负责监察的女官们，从直接向皇后汇报，变成了直接向皇帝汇报。有没有尚书左丞，有没有尚书仆射，对于行台整体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如今司空王峤平视尚书事，但一言而决，仍在皇帝。不过随着伐楚战机的临近，皇帝亲征似乎是一个难以避免的选项。
伐楚之战的第一战线，未来必会集中在荆州、江州与扬州。看似占据荆江的苏瀛有着绝对的优势，极有可能担任主将。但如果看第二战线，豫州、益州、兖州和司州也都要投入大半。如此一来，与陆家亲近的彭家、陈留王家、吴家都会纳入调动范围。这个时候谁能任整个战争的统帅，尽可能地调动所有资源？只有两个选择，车骑将军陆归与皇帝本人。
看上去陆家在第一战线没有任何明显的布置，但如果放眼全局，荆、豫、益、兖四州，都会倾向于选择陆归。
即便是皇帝御驾亲征，统御后方也同样离不开陆家。这是陆家隐藏数年的底牌。即便换一个人来领行台尚书事，最终掌握所有底层信息的仍是皇后，这是陆昭在这半年内打造的核心。
徐宁越想越觉得冷汗连连，皇后放权了吗？没有，她只不过把权力隐藏的很好罢了。她仍是整个权力的轴心，凝聚着所有的利益关系。她没有组织，没有派系，因此，这种无形的凝聚力也比想象中的更为强大，更加可怕。没有组织形式，则意味着难以进行面的打击，而凝聚力本身，则意味着背后是人情对权力的服从。
即便他能将几个台臣拉入罪狱，但这些人咬定牙关也不肯轻易出卖的，便是权力的轴心。只要轴心还在转，他就仍有出头之日。若轴心一倒，他便没的救了。
拿到既得利益时，他们当然可以出卖她。可是当利益受到威胁时，只要别太危险，他们也会反抗并再次想起主人的恩情。这是人心的计算，也是她的进退。
徐宁有些落寞地回到殿前，此时却见宿卫林列。一名戍长见徐宁向前，连忙将其驱离，道：“荆州来人禀报军情，还请徐散骑稍退。”

第402章 官价
七兵尚书施磬、留行台七兵尚书王俭、度支部的卫渐， 以及荆州别驾兼长史陆冲、江州刺史府司马乔安、扬州刺史府别驾虞槐序俱已在列议事。军报是连夜传送，一人三骑，每五十里不间断地换马换人， 与陆冲同一时间到达洛府。
陆冲对于荆州变故也颇感震惊，所幸投书与奏疏已被记室留档， 因此可以证明他并无失职之罪。此时殿内所有人皆屏气凝神， 把在路上便思索不下百回的应对策略一一提出，以确保在帝王盛怒真正降临之前，展现出自己的无辜。
这很重要， 即便王襄已然卸任，但陈留王氏作为北方门阀首屈一指的存在， 王峤仍为司空，且陈留王氏联姻吴家， 政治上仍然强悍。荆北动荡，看似是王谦的责任， 但并不意味着皇帝一定要以此追责。
事情已然发生，以此逼迫王氏做出一定的政治退让， 比追责一个远在敌国的俘虏更为有利。而刺史被虏， 也是一个极为恶劣的事件，不可能不作处理。如果皇帝决定从陈留王氏手中拿回政治利益，那么此事就需要第三方来担责。
“荆州刺史王谦被虏， 楚国沿沔水沿线的军事布置皆有动作，其中江夏郡曲陵已能见江岸有楚国旗幡。而豫州目前尚无指派刺史，若楚国从武昌郡北上， 便会割裂江州、扬州， 祸乱豫南。”
战局瞬息万变，兼任江州、扬州刺史苏瀛不便北上， 因此遣治下两名属官入洛。
江州府司马乔安最先摆出受害者形象，虞槐序旋即补充道：“臣以为可以考虑重设铁索与铁锥，干扰楚国沿江作战或延缓其北渡。此外，可遣扬州军进驻蕲春，并陈兵寻阳北面湓口。”
湓口虽是寻阳附近的一座小城，但其据中流为四方势援，乃是战略要地。如今两国以沔水、江水为界，占据湓口无异于昭示将要进攻武昌的事实。
虞槐序也有自己的一番私计。左右这场仗都是要打，提前重兵占据要地，并无不可。而且此番动作可使江州、扬州提前占据伐楚正面战线，而湓口与豫州交界，豫州刺史未定，借此机会也可使自己的属长拿下督豫州军事之权，即便不冠以统帅之名，也与实际统帅无异。而战争中掌握最多军事力量的，就意味着可以获取更大的军功。
当然，这其中也不免有抱负陈留王氏的意味。当年他正逢选官，但王峤却在御前评自己不过“疥癞豚犬”，致使考才虽为上上，但最终只能出任御史大夫府一介属官。
可是，他身为世家，父亲又有封侯军功，获评上上则起家官至少应为五品，出任属官而非正掾，已是委屈。随后他又因薛琬落寞及风评等故，转任太傅府记室省事令史。最终熬到现在，也不过是别驾之位。
如今陈留王氏落难，他必然要再推一把。主动进攻楚国，则意味着这个王门子要么灰头土脸活着回来，为整个家族泼污，要么就彻底死在楚国。
元澈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向陆冲道：“荆州境况，你最知悉，可有建议？”
陆冲出列道：“回陛下，臣以为军事尚权，应期于时宜。楚国若知扬州陈兵湓口，则虑失武昌，必举国而备。不若先陈兵南阳。南阳四通之要，乃是荆北腹心，镇南阳可屏护陕洛。古人云，若北有南阳，则大江天险，利于北。楚国在未取南阳的境况下，不会轻动。且楚国陈念川乃是荆北世族，骤然把持朝政，必会引起荆南本土世族不睦。待其见攻略南阳无望，必会转向内斗，此时再令大军难进，方能功成。”
元澈思索片刻，而后微笑道：“陆卿此议大善，只是南阳重镇，不可无大将，不知国中谁可前往？”
“邓将军乃陛下麾下名将，骁勇无俦，更具人望。”陆冲提道。
“邓将军诚是当然之选，奈何北凉州路程太远……”元澈摇头道。
王俭多精灵的人，当即明白了陆冲的打算，道：“臣以为车骑将军与镇东将军均可镇南阳。”
提名邓钧是知道你赶不上，邓钧不行，那名头能够盖过王谦的，就只有车骑将军陆归与镇东将军吴玥，二者这选谁都是自己人。一家居于荆州，则另一家必控洛阳。
当然，其他武将，例如并州的赵安国也可以出镇，但如此一来，整个战役运作各方也都会各怀心思，最终也变成一场堪比西晋灭吴的推诿扯皮之战。
人事架构，尤需谨慎，当年西晋优势大不大？那自然是压倒性的。但仅仅是贾充一个不和的棋子，便让一线所有大将产生党争心里，以至于若非王濬刚烈与杜预、羊祜的两代布置，东吴这个破房子，百年之后也未必能踹倒。
元澈心中实在是大不快，原本荆江一带的安排是他最满意的。苏瀛领江州、扬州，是自己人，而王谦虽然名气颇大，但并不懂军略。如此一来，他御驾亲征所能够调动掌控的力量就多得多。
如今王谦竟然自己把自己都赔出局外，不仅荆州人选成了大问题，待战线向南推进，后继镇将也都难以调配合宜。譬如，日后苏瀛攻略交广，扬州本土却还有一个陆归可以借着守丧四处活动，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谁该节哀。
“车骑将军宜当复起，暂治荆北。”元澈一边思索，一边道。如果陆家在荆州获利，那么他还可以考虑让魏钰庭这个与陆家还算亲近的寒门领袖统领后方，而吴玥可先领豫州，如此一来，他对洛阳行台的介入也能更加缓和。
“让扬州刺史府送车骑将军北还吧。”
元澈说完却见虞槐序有些犹豫，不禁皱眉道：“怎么？扬州刺史府有难处？”
虞槐序也知此事隐瞒不过，当即跪下道：“臣万死，车骑将军在吴郡……在吴郡受歹人袭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什么！”元澈盛怒起身，一旁的周恢都惊得脸色煞白。
元澈深吸一口气，而后神色极为失望地看了眼前容貌俊美的世家子弟。他当然不认为是真的有人敢对陆归动手，而是在责怪整个扬州刺史府竟然失去了对陆归的掌控。
如果说王谦阴沟里翻船还有补救的可能，那陆归在扬州受袭，则会震动两都，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
陆归身为驸马、车骑将军，地位已是极高，如今秦州、豫州和司州陆家又都有力量，往最坏的境况考虑，陆家很有可能兵迫两都出诏，让苏瀛交出扬州。
元澈冷冷看了一眼虞槐序，不免叹其人果然才不堪用。若确定是陆归自为之，好歹也让州府上奏几条模棱两可的行踪证据。
不过元澈联想前因，也很快意识到扬州刺史府没有这么做
的目的。苏瀛还是意在用王谦这件事拿到出兵权，并借机染指豫州，想把这个情况尽可能地向后拖。虞槐序不过是被利用的一个工具而已，拖延成功便罢，若拖延不成，虞槐序少不得要承受第一波雷霆之怒。
果然，虞槐序一说完，陆冲便跪倒在地，泣诉一定要将兄长救出。周围人或知其中原委，但因利益一致故意不说，或明知原委却无从拆穿。
“陆卿暂且请起。”元澈抬了抬手，“车骑将军国之干城，又为公主驸马，扬州府有治安之责，必然竭尽全力将车骑将军救回。”说完便看向虞槐序，“既知此事，缘何先前不报？车骑将军若寻得，你自解职归乡，若有半分闪失，或出镇南阳拖延，你便以误国之罪论处！”
误国之罪，众人深吸一口气，仿佛飞了半日的鸟终于得以栖落。
无论是陆冲哭诉请求救回兄长，还是苏瀛派遣虞槐序面陈战略，两个事件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动机，那就是为陈留王氏与皇权的博弈找到一个平衡点。
皇帝对王谦乃至于陈留王氏处理态度的软硬，在于对苏瀛和寒门的支持力度。陈留王氏树大根深不假，但苏瀛同样野心勃勃。两者俱是庞然大物，即便是小小的偏袒，也会产生巨大的效应。在大战之前，一旦处理不好，军镇之间难免龃龉，更有可能掀起一场殊死之斗。
为了一口肉把锅打翻，最后的结果是大家都没饭吃。因此，场面上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做缓冲。
用虞槐序的一条命来换取政治的平稳，似乎有些不公平，但毕竟没有白死，至少还是换来了稳定的局面。这便是一条人命的政治价格——是上至皇权，下至百官共同认可的公平价格。
待众人散去，元澈不由得慨叹虞槐序此番实在是过于执念。他与王门虽有旧怨，但欲置王子恭于死地，便是置皇权利益于不顾。相较之下，陆冲所议虽不会侵犯固有格局，但若楚国内战，王谦也就有了活路。他左右都卖一个人情。
“玉面蛟龙诚不足比，疥癞豚犬……王司空先前所言，虽失偏颇，然则豚犬性命皆握于主人，也是大体无错啊。”元澈摇头笑了笑。

第403章 樊笼
虞槐序与乔安决定先行返回， 而陆冲因是皇后家眷，故多留了半日。
元澈先引陆冲至殿后稍叙：“这几日皇后一直病着，你过去皇后若睡着， 就现在偏殿等。” 徐宁一直候着要想元澈禀报事宜，此时殿前的人递了投书， 元澈便起身同时道， “扬州的事我猜皇后大抵不知？”
见陆冲颔首应了，元澈才长舒一口气，“有些事无需让她知道， 惹她心烦。还有一月，她便将生产。之前， 她没有哪一日是为自己而活。有了孩子，她的余生更难为自己而活。就这一个月， 不要再打扰她。”
说完，元澈起身离去。
徐宁在外头等了半日， 心焦如焚，不知里面是何状况， 恰逢虞槐序出宫， 连忙询问。虞槐序素知徐宁与陆家不和，自己又已是这般境况，倒不如向其求计， 便找一僻静之处，向徐宁一一道来。
“此事还望散骑相助！”
徐宁思索片刻道：“陆车骑既不见，苏使君不妨派重兵搜寻。一是车骑将军身居高位， 非此不能以示重视。二是吴乡本是陆氏郡望， 使君既有疑虑，也要早做准备， 杜绝后患。”
“可若引起吴地群情愤慨，或有祸事……”
“怎么，车骑将军会造反？”徐宁意味深长地看了虞槐序一眼，随后道，“你放心，洛阳有我为苏使君说话。”
虞槐序当即会意，躬身拱手道：“那便有劳散骑，此恩卑职没齿难忘。”
徐宁只是笑着摆摆手，待虞槐序离开，他才叫来一名内侍道：“陆冲回洛阳，必要去见皇后。你这就前往诏狱，那里还关着几个在弘农闹事的死囚……”
陆冲离开元澈处，便前往陆昭的寝殿。寝殿原与略阳宫内佛寺毗邻，但因皇帝嫌佛寺香火味道太冲，人又多杂，便让其遣至宫南一处小寺院中。
天空半边阴沉，半边蔚蓝，积云闪着炽热的光芒。陆昭看了看此时的天空，便知道那条黑暗的缝隙里，马上就要有巨大的雷声从天而降了。
殿内拢着火盆，陆冲的纱冠被雨着湿了，雾汐等人便帮他解下冠子，放在旁边炙烤。陆昭似是才醒，不疾不徐地上着钗环，一边问：“荆州一向可还好？”
雾汐侍奉完，便遣一众使女内侍退避出去。
陆冲还没有天真到认为陆昭身在深宫万事不知，便将王谦被虏、陆归佯装被袭等事如实答了，而后道：“苏慕洲此番计谋难逞，大兄托我来问皇后，可否谋求……扬州。”
见陆昭沉思不言，陆冲继续道：“吴兴沈氏、周氏、吴郡顾氏等已多有呼应。如今王子谦落入敌人之手，王氏庭门待罪。虞槐序素受苏瀛倚重，且与王门有旧怨。若可借此使苏瀛与王门决裂，则陈留王氏必然支持我家。届时豫州、司州、兖州、荆州，俱入吴土。”
雷声自屋顶轰然而降，陆冲脸色一变，却见陆昭堪堪起身，走至火盆前，坐到自己身边。她拨弄着炭火，灰白黑之间火光幽亮：“那二兄以为，日后大兄是要做魏武还是作刘裕？”
见陆冲不言，陆昭道：“既如此，那我便换一个问题问二兄。二兄以为陈留王氏里，有谁可以作荀彧亦或是刘道规？”
见陆冲依旧不言，陆昭这才道：“荀文若与魏武通力，乃因汉朝天子大义感召，陈留王氏可有此臣节？刘道规堪称刘宋之萧何，以一己之力稳住江东，支持寄奴北伐，陈留王氏可值此信赖？陈留王氏与大兄最亲近者，无过于王谧，而余者非因大义感召，不过是利益合作。合作而非追随，本身便是实力不具，人望不够。”
陆冲道：“即便实力不具，但若能复国祚，总能善加经营，以待来日。考妣新丧，旧谊仍存，若仍默默，他日谁沐陆家旧惠，他日谁知陆家恩威？”
陆昭微微一叹：“若有旧惠，何至于此？恩威若存，吴何以亡？尔之国祚，吴国也好，魏国也罢，不过是眼前这盆热炭。炭火虽热，但其热必然会为周边掠夺。亲近者索取，温暖自身；心怀野望者被吸引，点燃欲望；那些权力冰冷的爪牙也会用自身中和掉原本的温度。若要永远燃烧，必要永远献祭。”
“你当然可以选择把燃烧的木炭分给旁人，但那不过是权力的让渡。但如果你让一群人来烤火，暖了身子后，为你拣拾更多的木柴，让钱帛、土地去驱动每一个阶层，为你找到新的献祭之物，去沸腾每一锅汤，再让大家坐下来，围在一起喝，这才是权力。所有王朝的诞生与昌盛，莫过于此。”
“陈留王氏、吴兴沈氏、吴郡顾氏，他们并非木柴，也并非为你拾取木柴的人。他们会分走热量，分走火光，无法反哺，终生觊觎。你们得来的国祚，不会比司马氏更健康，门阀再度截流皇权，神州再度南北迸裂；新法失去外围稳定的保障，会让百姓重回谷底；世族跃跃欲试，拿起长刀，即将展开对利益的新一轮围剿。即便能把皇权勉强拼凑弥合，但收买世族的利益，无法再拼凑回来，忠与义的舍弃、道德的裂痕，也无法弥合如初。”
陆冲听罢，神色凝重道：“既依皇后意，此番只取荆州，勿问其他？亡国之恨，父母之仇，亦可不视？”
陆昭深吸一口气道：“若兄长打算自扬州揭竿而起，由南向北，重革旧祚，气吞万里如虎，我佩服兄长的胆气，祝兄长武运昌隆。若仅靠收买世族而获得你们想要的国祚，我也只能隔江泣叹，哀我血亲再入樊笼。”
陆冲垂眸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妹妹，有些不甘道：“你是为了皇帝才说的这些？”
陆昭也就起身，抚了抚隆起的肚子：“先前薛贵嫔曾告诉我，我并不是喜
欢孩子那一类人。我也有机会、有能力，来避免生下这个孩子，在此之前我也是这样做的。但我决定将这个生命带到世上，是我发现此间无限盛景，可堪玩赏，无际天云，可供驰骋，世道日新日益，不妨游戏此间。”
陆冲的目光闪过一丝落寞：“既这么说，多少也是为了他了。”
陆昭没有接话。
“阿兄可以摸一摸他吗？”陆冲望着陆昭的孕肚问。
陆昭点点头。
陆冲便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耳语一般道：“你是公主吧。若是公主，舅舅保你一世平安荣华。”
砰！
大殿后忽有碰撞窗板的声音，随后是一声惨叫以及侍卫呼喊的声音。片刻后，两个和尚被押入殿中。
雾汐禀报道：“方才这两人鬼鬼祟祟，直往殿中跑，婢子这才命侍卫拿了人。”
陆昭看了二人一眼：“听到了多少？”
“没听到多少。”两人跪在地上，只是颤抖，最后挤出了几句，“没听到。”
“弘农人？听着声音也不太像会诵经的和尚。”陆昭听口音皱了皱眉，随后淡漠道，“擅闯御前杖八十，禁中偷听杖四十，一共一百二十杖，行刑吧。”
一百二十杖，已是必死。
两人哭着喊冤，便被侍卫拖了出去。
“放了他们，就是荆扬军镇彻底撕破脸。杀了他们，陛下便只疑我家。”自然，还有和沙门关系继续恶化，陆昭望着殿门，干笑一声，“这次是你猜对了，徐宁。”
元澈终于在正殿见了徐宁。徐宁便将今日前往金墉城行台一事一一禀报，眉目中闪过一丝忧虑：“行台顽固如此，若陛下南征，臣实在不知将何以继，恐误大业。”
元澈却道：“行台台首，朕有心属，只是如今不宜外宣。况且此番陆归出镇荆州南阳、镇东将军吴玥守豫州，洛阳有卿，不至于此。倒是有一件事，皇后先前自请回长安，十月份皇后生产，届时只怕难行，朕即将南征，护送皇后返回西京，日后还要劳烦徐卿调度。”
徐宁神情则颇为凝重，思索稍后才开口道：“陛下既要南征，洛阳兵力只怕有所不足。先前镇东将军曾挟一千长安士卒参加封禅，如今又要接掌豫州，司州军也将脱离。如此，何不让这些军队暂充宿卫？”
徐宁虽然建议接手吴玥这部分士卒，但内心也是极为警惕。最常规的做法就是将军队重新打散隔离，逐一审查之后再将其纳入宿卫之中。如此，即便吴玥在军队动了什么手脚，也能最大程度地清洗掉。
“既要充宿卫，便免不了清查，那一千禁军出身的人也便罢了，本是自己人。”元澈沉吟着，“倒是原镇东将军府人，多是世族子弟，此番东巡，也算有功无过。若大肆盘查，难免不心生不满，于你立足于洛阳，也不是好事。”
“是！”徐宁闻言，虽对于不能大榄军权而略感遗憾，但也暗自欣喜。皇帝愿意将他留在洛阳，至少这个行台台首的位子有了很大希望。
君臣二人又稍叙一会，待徐宁告退后，元澈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神情不乏凝重。
傍晚时分，元澈仍在批阅奏章。周恢走上前来，低声耳语道：“听说皇后今天杀了两个和尚。”

第404章 难渡
皇后杖刑至两沙门暴毙一事顷刻被各方知晓， 然而传播范围却仅仅在零星官员之间。僧曹的设立骤然了无讯息，大部分人都意识到这是中枢叫停的前兆，因此也不热衷于去打什么抱不平。但此事一旦过江， 便被大肆宣扬，尤其在扬州一带流传更甚。
由于陆归仍未寻到， 苏瀛也不敢轻易离开建邺。此时， 都督府内的一座阁楼中，一名年轻儒将端坐席上，此人乃是都督扬州、江州诸军事的苏瀛。而坐在其对面宽袍缓带的年轻人， 则是刚刚从洛阳归来的虞槐序。
江东执政本土化乃是当时征服吴土后的权宜之计，吴国本地门户在苏瀛的执政下， 也不乏内斗。其中，与陆氏交好并有心向北用事的顾家、朱家、沈家等世族， 自成一体，而虞氏等人多依附州郡。苏瀛通过借力打力， 平衡各方，总算在扬州取得可观的局面。
此时， 苏瀛望着对面为自己效力已久的后生， 神情也颇为淡漠，沉默片刻后才道：“你能得见徐散骑，也算是意外收获。然而如今扬州局势紧张， 擅自联络中枢重臣，若被外人得知，难免弹劾。若使物议沸腾， 统将徒生嫌隙， 那就真是我这个刺史之过了。先前一直将你安置在城外，也实在事关大局， 希望你不要介怀。”
虞槐序见苏瀛对自己取得的这番成果并不满意，反倒有些指责的意味，有些不安道：“卑职明白刺史忧虑，臣与陈留王氏关系恶劣，更不为荆州所容。只是臣既出功臣之门，也当为父亲全一忠烈家声，怎能见陆氏有悖逆之迹而闭口不言？此中原委，唯有面陈都督，方能安心。”
苏瀛却抬手一止，道：“陆氏有悖逆之迹？你可有证据。”
虞槐序道：“皇后曾与陆别驾密谋于室，恰逢有二人撞见，俱被杖杀。而镇东将军吴玥，本应还都，归还州府兵马，再任豫州，如今却未轻动，缕诏不归。”
讲至此处，苏瀛的神情已经不乏凝重：“难道陆氏还要联合豫州，谋夺我扬州？”
“不然陆归何以诈隐，至今不出？”虞槐序见苏瀛仍十分淡定，于是情急道，“刺史一向秉国为公，又得圣眷，沉浸江、扬日久，实不知洛阳凶险。刺史或不想与陆家见恶，避免兵戎相见，然而陆氏所谋乃是易鼎，又怎会念刺史这一份胸襟。如今江州不乏陆氏封地，豫州又早已与行台媾和，扬州早已成孤势，刺史此番乃是居于险地啊！”
苏瀛闻言却干笑两声：“我坐居大江，执掌两州，兵马骁勇，悍拒疆场。司州陛下亦非孤立，南征大军六万，已下陇过关。陆氏名门贵戚，此事涉及谋反，干系甚大，槐序你或许此番受惊，听信旁人危言，不若先行归家将养，不要做无谓之忧。”
“可是镇东吴玥已被任为豫州刺史！”虞槐序道，“况且陆氏密室之谋，谁又能知？湓口乃江豫重要门户，对冲荆扬，陆冲当朝陈词，不宜驻军湓口，遂有陆归出镇荆州、吴玥出镇豫州之事。刺史，宜作深思啊！”
苏瀛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陡然大变，将从席上跃起。他有些不大相信地看向虞槐序，内心却已经有所动摇：“此为机要，朝廷尚未出诏，你怎得知？况且朝廷若对豫州有所安排，也应通知我……”
虞槐序沉声道：“先前陆冲御前妖言，恐已使陛下疑心刺史谋虑豫州。而王氏为一己门户之私，也不愿我等陈兵湓口，逼迫武昌。吴玥出镇一事，也是徐散骑告我，让我等早做准备。”
“不必再说。”苏瀛深吸一口气，内心不乏阴郁。
江州与豫州乃是处理荆扬问题的重要地域。长江上下游的冲突，荆州与扬州的对峙，统统在江豫体现。
东晋时期，大江上下游门阀势力平衡的局面被桓温破坏后，终于在孝武帝太元二年，以谢安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总摄下游，桓冲都督荆江梁益实现上下游的平衡。后期桓冲退出执政重心，为了保持上下游的平衡，便由与谯国龙亢桓氏无关的谯国铚县桓伊进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每每荆扬对峙，多有某种势力或居江州，或处豫州，居间桓冲。
如今局面，与当时大体一致，荆、江羁縻比江、扬羁縻更深，因此居间缓冲势力应在豫州，使得两镇双方得以放心，能够用兵于荆襄战场和寻阳战场。这对于共同伐楚无疑是有利的。
他作为两州刺史，却在事先没有被商量、沟通，说明在洛阳他也是不被信任的。一旦陆家想要谋求扬州，洛阳一定会反应不及。当然，虞槐序能够得知此事，也是因为徐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徐散骑可有建议？”苏瀛明白，虞槐序能够拿到这个内部消息，徐宁一定是希望扬州能够做些什么。
虞槐序道：“陆归许久不出，无疑是要施压于刺史，此时必在扬州。假使刺史可控制陆归，营造一些不利舆论，徐散骑身在中枢，也好有所发挥，或可打消陛下使其出镇荆州之年，如此一来，吴镇东或可西行，让出豫州，以抒刺史困厄。”
沉吟良久，苏瀛方才慨然击案道：“王谦之愚蠢，却使我绝路至斯……罢了，你即刻与司马召集府兵，前往吴郡！”
洛阳宫佛堂内，玄能拆开了从凉州来的一封信件，看到署名后，目光一震，随后一种极不常见的温柔情感自目中流露出来。
此信乃是凉州世兄秀安所寄，其中先是对佛法得以弘扬大感欣慰，再者便是关心他这个师弟是否一切安好，免于饥寒。若是年轻时，玄能必然会觉得师兄不过是未脱俗尘，修行太浅，如今他已踏遍河南，又见过太多骨肉分离惨绝人寰之事，对小节小情，反倒能够体悟包容。然而在书信最后，却单独书写了两个字——“方便”。
玄能望着这两个字，不禁陷入沉思。
次日，玄能依旧为众人讲经。虽然因囚禁刘光晋极其母子一事，众僧与其有所冲突，但玄能并不在意，仍为众人授以法理奥义。不过昙静与昙攸并不在特赦之列，两人已被他惩罚每日禁闭两个时辰以自省，其余从犯也多有惩戒。
正当玄能讲到关要处，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又听到有人喊“走水”的声音。待一小沙弥入内，禀告道：“方才无音前往昙攸师傅处送斋饭，昙攸师傅本在打坐，却忽然蹿跳而起，有火焰忽从五指而生，焚烧半身，好在门口有人挑水而过，这才有惊无险。只是昙攸师傅半个身子都已烧伤，暂且不能动了。”
玄能懂一些医术，当即便与众僧前往昙攸闭关之处察看。然而众人刚一入门，却听隔壁昙静叫喊的声音。
僧众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冲进去察看，却见昙静面色青紫，口中含混，随后僵直倒地，手却指着东南方向。众人望去，只见东南墙边一处白石佛像莲华忽现血色。
玄能目视着一切，眉头深锁。
此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当日傍晚便至御前。周恢的说法远不及那些僧众绘声绘色，但也简明地将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那两人现下如何了？”元澈皱着眉头问。
“两位法师昙攸师傅伤的重些，昙静法师据说是打坐走火入魔中了邪，玄能法师赶到后，也就好了。”周恢道。
“东南……”元澈喃喃念着，忽而想到那个春日在陆昭殿内看到的散落一地的竹简，以及谶图，心中不免一阵烦乱。
此时，又有内侍来报：“皇后宫里刚刚去了人，说是近日噩梦缠身，想请寺院里的师傅们办一场法会。”
周恢见元澈疑惑了，便替皇帝说道：“这可真奇了怪。皇后宫里既打死了僧人，怎么如今还肯去请他们来办一场法会？那些人怕不肯应吧。”
那内侍道：“这也奇了。玄能法师先应下了，底下人也没有不应的。玄能法师也想请询陛下，此次法会在哪里办？”
元澈深思片刻，道：“既是为皇后祈福，便在洛阳宫的合光殿举行法会吧。此外，再把金墉城行台群臣也叫上。皇后好歹算是他们的前任主官，如今退下了，又抱微恙，这些人也该尽一尽心意。”
说完又对周恢道：“法会时殿内外禁卫，就交予徐宁安排吧。”

第405章 皇权
荆州战事一触即发， 然而雍州以及西北各部军却不能随叫随到。粮草筹运、马匹准备、包括糅弓、利矛、攻城器械的维护运送，一人三马的日夜兼程，一日千金的靡费之用， 从陇上到通关官道不过一州之隔，却要耗时一月， 耗赋半载。
元澈作为新帝， 有着和父亲一样相称的勤政，这是一个君王想要把持住权力的基本底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元澈称帝尚不到一年， 日日早起，辰时以前必已在议事殿出现。而此前身为尚书台的实际属长， 陆昭则要起的更早。多少朝局国事，都是在帝后晨间的一言一语中谈妥了。而在寒门清流的奏疏中， 陆昭的种种举措，无异于是魏国最大的奸佞。
今日， 元澈依旧起的绝早，与无数个清晨一样， 皇袍玉带， 孤独地从寝殿走出，却见周恢已等在门口，中庭里那顶轿辇早早地倾在那里， 连孔雀羽扇都拢起了翠蓝色的光泽，不敢张扬。
周恢道：“皇后那里准备了餐食，想请陛下过去用膳， 陛下可要前往？”
元澈一时来不及细想， 只跟随自己第一个反应，吩咐道：“那快过去吧。”
陆昭本就夜里胎动得厉害， 又为了早上这顿饭，一夜未睡。
那天，陆冲是她让雾汐和几名亲信一路护送出宫的。他们二人的密室之语传至帝王耳边，最终会让其做出何种反应，谁都无法预料。金墉城内有陆家的护卫是不假，但自潼关以西的六万军队亦可随时攻破城门。忧惧的阴影在深宫徘徊不散，信任如同一剂药，在壶里咕嘟地煎着，满屋尽是苦涩。如果这壶药注定要沸腾，那么她宁愿自己是那个被顶掉的壶盖。
算好了时间，舆驾即至，陆昭便强打起精神，准备起身，此时元澈已然在内殿出现了。内侍们在外头的桌子上布置着早膳，元澈倒是揽过她一坐，问起近日的起居饮食，夜里睡的如何。见外面准备停当，方亲自搀了她的手，道：“走吧，一起。”
所有的侍从都打发了出去，连雾汐也不侍奉，一张大方食案放在榻上，元澈先扶着陆昭坐了，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元澈其实已经用过早膳，此次不过是陪用，但寝殿厨房仍然按侍奉帝王的规制，做了八荤八素的冷热菜肴，另并粥两道、点心两样。其中有一道烧虱目鱼皮白梨卷，两样食材俱当季，梨肉清爽酸甜，鱼皮又有驻颜祛痕之效，可见厨师善作孕妇餐食。
两人面前各一双箸、一碟、一碗，酒杯换做茶杯，虽然两双箸头未针锋相对，却也隔着山珍海肴僵持着。这顿饭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两人都有些谨慎，谁都知道这场对话就像面前的这道鱼皮白梨卷，火候稍生，皮就全胶浆住，火候稍过，皮就破了相。
没有服侍的人，陆昭便自己站起来，执壶倒茶。元澈忙要制止，陆昭却道：“陛下且坐。”说罢，给他斟了满满一杯茶，接下来却给自己只斟了半杯。
茶是七宝茶，七宝甘香，浮花泛绿。看着陆昭煞有其事的模样，元澈不禁失笑道：“酒满敬客，茶满逐客，皇后这满杯满盏的茶却让我怎得喝？”
陆昭道：“这七宝茶里有茶叶、菊花、桂圆、红枣、桃仁、玫瑰和龙眼，自各地贡入宫中，茶是茶农摘，花有花丁采，甘物农作，自也离不开一双百姓手。陛下身为国君，受天下供奉，这茶当喝满杯。子童生二十余载，封后未及一春秋，能有此半盏，已是忝窃逾分。”
后面自然无需再说，元澈伸过手，握了握陆昭的手，道：“茶有苦甘，人有两难。你出身吴郡世家，家族供养又何止一盏茶。有些事你也不好做，朕也不会难为你。”
陆昭等着元澈的话，此时端起了自己这半盏茶，道：“既坐此位，冠冕在身，忧责亦在身，再没有为难不为难的事。这里有两件东西，一件三吴世家们托承陆遗送到我这里的奏疏，另一件是洛阳诏狱的一名狱卒写的呈堂证供。陛下看完了，这半盏茶我也就能喝了。”
元澈神色凝重，只手从一旁的托盘里取过一封奏疏，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取来那份狱卒的供词过目。待全部看完，元澈不禁望着自己眼前这一盏茶出神。
陆昭道：“从三吴来的奏疏里说，苏瀛陈兵乡里，大肆抓捕乡众。狱卒的证供里也说明，那天宫里来了人，从诏狱里提走了两名死囚。而两名僧人又曾在臣妾与兄长私谈时，擅近御前，杖刑而死。先前江恒不乏与我共事，最常说孤证不举。可是孤证不论罪就无事了吗？他们每一句话拿出来，虽不能在明堂之上夺人性命，甚至虽身死亦可作言。一旦使人猜测，所酿的祸乱，又岂是一个徐宁、一个陆冲可以抵的？”
“苏瀛会想，三吴世族上书，陛下会如何看他，荆江要如何疑他。兄长会想，那两名僧人既死，徐宁将何以污他，陛下将何以疑他。陛下则会想，陆家是否要谋反，江东是否要生乱，中枢是否要有一场政变。”
“眼下，南边就要打仗，总不能让方镇和方镇之间先打起来，中枢与地方之间先有隔阂，届时楚国趁虚而入，将荆江扬全占了吧？”
元澈不曾想到徐宁在洛阳搅风弄雨，竟还牵扯上了扬州。假设苏瀛在扬州行事失当，引发□□，那么洛阳这些意象也就可以有所指。
谶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在于预言是否准确，也不是在于预言内容可以扭转舆论，而是当预言一旦有迹象可以印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倾向于选择这种印证，它让相信的成本变得极低。假使扬州有一点点兵戈相向的迹象，一旦谶语传播的足够广，那么陆家就算没想反，也不得不反了。
话虽如此，可是元澈仍不得不保持这份疑心。徐宁着人假扮僧侣闯皇后殿是真，陆昭与陆冲密谈也是真。苏瀛畏惧荆江实力欲与中枢联合是真，陆归佯装受袭准备出掌荆州联合世家也是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作为一国之君，也不能视若无睹。
何况陆家真的从未说过也从未想过类似于废立、禅代、割据之类的事吗？那些隐藏在长安深夜的喁语，他都曾听到。潜伏在烛影下的真相与怀疑，他亦有琢磨。他曾在权力的官道上看到庞然大物留下来的跃迁的脚印，也曾在欲望的床帏间触碰到那颗躁动不安的野心。地方的冲突，中枢的失衡，父辈的恩怨，已经足以让这颗野心的主人体面地拿起刀。
“朕不能弃东南于不顾，亦不能以荆江为万全。”
问题终于至最虚处，如同鱼皮上那层菱形的网格，剥落鳞片的同时，仍需呈现干净规整的脉络，不可伤及脆弱的肤理。元澈回答时用那双深邃而清爽的眸子直视着陆昭。他宁愿让她感受到皇权镣铐下最直接的冰冷，也不想彻底披露整个事件的本质不过是权欲对彼此信任拷打的事实。
皇权，吸血天下的权力何其自私，因此它终日被觊觎，永远被窥伺。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将对这一权力垂涎不已。因此，它天生压迫一切，排除异己，小心谨慎，且敌视一切力量。秩序是它唯一能够建立的地方，而非信任，那太过脆弱。
连他都在此间黑暗中惊恐颤抖，假如自己打开了这扇无所信任的门，那么陆昭则会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而他将立刻失掉黑暗中的唯一俦侣。
陆昭望着元澈的眸子，如同清冷的刀刃合辙般嵌入了彼此的伤口。那些回忆颇合时宜地涌入脑海——重华殿的业火，她对他的恐惧，他对她的背叛，一如今日一样，两相印照。难以交付的信任，不堪交付的真心，在刀光中彼此舔舐，彼此侵蚀，若能对此中痛苦视而不见，倒不失为一种可以消磨终生的乐趣。
陆昭的手轻轻触碰着元澈的手，仿佛触碰着许多年前的自己：“你害怕的，我也曾害怕。你害怕的，我也在害怕。”
这句话语与陆昭的手指几乎同时被深深地卷入元澈的手心，继而被他顺势粗暴地反扣住。元澈使劲地握住陆昭的整个手掌，几乎要将其捏碎了。
此时，天空的云影刚好露出了日光，在这片转瞬即逝的光明下，陆昭开口道：“如果陛下与我都在害怕，不妨暂且将它搁置他处。整件事情里，总有我们可以先去做的。譬如，先把宗教从接下来的斗争中剔除开。我想，陛下对此也有考量吧。”
“是。”
陆昭点头，道：“自古只有因一人之死，而引天下之乱。尚未闻有以一人之死，而止天下兵戈。陛下与我暂且一试吧。”
皎日秋光之下，美人脖颈如倾水以涤。待旈冕低垂，交颈喁语，天光便摇碎在石砖上，乍离乍合，努力拼凑着最初的模样。

第406章 迁都
八月末， 天公作美，原本自淮水以南霖雨不止，自大军过潼关后， 竟日日艳阳高照。元澈诏令众将议事，准备开辟荆襄战场与武昌战场。然而下午元澈将出城阅兵时， 却见徐宁等人跪在宫外， 稽颡痛哭。
元澈内心冷笑，但仍下马亲自扶徐宁起身：“卿这是为何？”
徐宁见元澈戎装执鞭，神色肃穆， 也感受到不日皇帝便要南下，因哭诉道：“陛下此时果真南征， 只怕行台就要大乱了！还望陛下缓行。”
元澈放下马鞭，笑着看向徐宁：“朕记得亲征之事， 先前也是由你和魏钰庭一力主张。如今庙算已定，大军将去， 卿反倒劝阻，实在令朕不解。”
徐宁道：“大军既去， 洛阳空虚， 镇东将军至今未还洛，今者之举，实令臣有忧虑。”
“大军既发， 日靡千金，动而无成，岂非伤我士气。”元澈旋即上马， 再不看徐宁一眼， 道，“斧钺有常， 卿勿复言。”说完纵马便走。
此时，徐宁又道：“此事绝非臣等孤虑，长安汝南王、淄川王等，俱有上谏啊。”
大军南征，长安同样空虚，虽然秦州此次也有征调，但北镇与益州尚有实力，一旦有变，长安也非万全之地。
元澈略微沉吟，随后道：“尔等所虑，朕亦知晓。然而南伐千载之机，也不得延误。中枢决以万机，也需禁军固守安防，既如此，不若暂都于洛，迁尚书诸部、中书及三公府于此。行台总调司、豫、荆、江、扬之事，余者俱付中枢。众卿以为如何？”
徐宁也深思起来。
其实他至今最为忧虑的，便是荆扬矛盾爆发后，他身在中枢是否有能力斡旋，并引导众人对陆家做出反击。他之所以能够出现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皇权正在与陆家对峙，此时正处于一个极为脆弱的平衡期。皇帝身为天下之主，要打破平衡，就要面临失掉淮南局面的巨大风险。而陆家则要面临从名门贵戚到割据一方这一步所蕴含的风险。两者各自顾忌，这才给了他乘势而上的机会。
随着陆归掌握荆州，谶语被散布出去，皇权与陆家很难各退一步。此时他能联合苏瀛站出来，把身家性命俱付权力牌桌，就是借助这一点来以小搏大。但如果他能掌握更大的牌面，说不定就能扳倒陆家。
皇帝今天这番话，无疑是在表露想要迁都的意思。如此一来，在皇帝南征期间，中枢、三公以及皇后本人所居住的洛阳宫，寒门会占据更大的主导权。且由于司州世家多奉职于行台，迁都洛阳对本地世族也有好处，行台方面也不好阻挠。
有了足够的底牌，下一步便好办许多。若皇后生子，虽然扳倒陆家不利，但他可以说掌握了唯一的储君，自然在中枢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若皇后生女，那么废杀皇后就是他的底牌。天下世族那么多，有女儿的又不止陆家一个。
徐宁听罢喜极而泣：“若陛下迁都洛邑，实乃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
元澈这才看了徐宁一眼，道：“不过迁都非寻常事，宗庙宫室，皆需营建，此中靡费万钱，倒非一夕之功。依朕看，先帝嫔妃另并诸王暂不宜远迁，先留都中，卢霑、陈霆等领长安及诸宫事宜。淄川王正当韶年，宜担宗室之任，可东行就藩。”
元澈说完，徐宁的心虚了一阵。虽然这些宗室诸王对他来说并无大用，可一旦皇帝在前线出了事，皇后又无子，那么必要立一位在藩宗王。宗王有自己的班底，如果骤然上位，自己的地位多少也会被影响。
如果事情真的到无法收拾的局面，他也有心另择新皇。可是皇帝血亲一个就藩淄川，自己难以接触。另一个留在长安，一旦上位，卢霑和陈霆的作用也会很大，注定分走他的光芒。汝南王倒是会随百官入洛，但实在难称大宗，况且汝南王本身就与陆家渊源颇深，怎会任自己摆布。
徐宁心里叫苦，不过能争取到这个局面，他也难再多言，为避免引起怀疑，便道：“臣等无异议。只是营建洛阳，需民部与尚书令协同勠力……”徐宁的目光期盼地看着帝王袍服的一角，只觉上面的金纹熠熠生光。
然而下一息元澈便道：“尚书令之任，朕自有所选。迁都之事，便先由徐卿草拟诏令，待朕阅兵归来商议后即发就是。”
徐宁略有失神，然而听到“草拟诏令”四字，又更振奋了些，当即叩首道：“臣必不负陛下所任！”
元澈点点头，策马与众人离宫。
徐宁望着皇帝的背影，不自觉地擦了擦手心的汗。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皇帝对自己既倚重过甚，又有些疏离得可怕。在他眼中，皇帝一向稳重，也不轻易暴露情绪，可是近日他甚至觉得皇帝有些喜怒无常。或许是陆家真的触犯逆鳞，故而如此吧。
皇帝自阅兵归来后，也即刻定诏，加卢霑卫尉卿，陈霆为镇军将军，固守长安。由抚夷督护部、河东郡出兵，负责护送百官入洛。此外，所有官眷，皆不必随行。
徐宁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心思却不停地转溜。皇帝这番动作，把百官的家眷留在了卢霑的手上，虽然都是寒门的人，但一来一往沟通也不方便。他也很难确定卢霑关键时刻会同意自己的做法。今日之事，尚不知是一步登天，亦或是一落深渊。
“行台尚书事……”元澈停顿了一下，“留行台尚书事与中枢领尚书事，就都交给魏钰庭吧。”
徐宁的心此时在一点一点地向下坠，却听元澈道：“中书令由你来兼。如此，两尚书台沟通起来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尚书不掌中书，也是循例。”
尚书不掌中书是循例，但中书加禁军军权就是权臣了。东晋庾亮便是以此职在肃祖重病时把境内外，甚至诛杀司马宗室。
“陛下！”徐宁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停笔跪下，“执掌诏命，臣实在是……”
“能不能掌？不能朕找别人来掌！”元澈不耐烦道。
徐宁心中暗喜，连声音也都发起颤来：“臣得此重任，比不负陛下所托。”
能得到中书令这种出掌诏令的职权，也相当于掌握了所有诏书的一半的合法性。这已完全超出了徐宁的期待。
此时，元澈反倒静默了，刚才溢出的些许情绪仿佛忽然藏了起来，又道：“此外还有法会之事。皇后近日噩梦，也难安心待产。不过法会若只为皇后一人讲经，难免有人说朕宠信戚族。九九重阳节，沙门也有狮子会，不妨借此在宫中多办几场法会。你素与沙门走的近些……”
“臣不敢。”徐宁的头更低了。
元澈却没理他：“重阳尊老敬老，三公以吴太保为尊，王司空亦是名门国士，对待二公要格外尊崇，决不可失礼。朕不日便要南征，后方诸事，就有劳你看顾了。”
最后“看顾”二字，元澈说的极重。徐宁抬头紧望着皇帝，咽了口唾沫：“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必不会有错漏。”
“好了，待魏钰庭抵都，中书印就是你掌，拿捏好分寸。”元澈的话有些冷。
徐宁连忙叩首道：“诏令所出，俱在天子，臣不过是替陛下捧一个印罢了。”
“心里明白就好。”元澈重新拾起一份奏疏，认真看了起来。
徐宁见元澈没有旁的吩咐，再次叩首道：“那臣这就去发诏了。”
元澈挥了挥手，徐宁这才爬起来退出去。待至殿外，徐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抬起头，正了正衣冠，昂首阔步地向官署走去。
百官赴洛，不带家属，自然行得快些，重阳节前便能赶到。除此之外，长安禁军再调三千人入洛，以便在皇帝南征时支持皇宫禁卫。与此同时，让徐宁颇感振奋的是镇东将军吴玥即将归洛，旋即出镇豫州，届时便有五千兵员或充禁卫，或领三阙，他在洛阳便能更加从容。而能取得如此局面，在他眼中，这自然是因其父吴淼入洛作为人质，其中也不乏皇帝对陆家动手的心思。
“什么，王峤没有来？”徐宁正在中书属内安排接待百官事宜，却闻得这一则消息。
中书属的郎官道：“实非司空不从诏令，北海公新丧，朝中不得不派人出面安抚。因此魏中书与二公商议，请司空、柳尚书、汝南王等先行前往吊唁，待洛阳拟定北海公哀荣，再返回洛阳。”
“哈，这个借口亏他们想的出来。”徐宁的语气不乏怨毒，“北海公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平白失掉几个极为重要的人质也就罢了，偏偏北海公的哀荣还要洛阳来议。一旦洛阳方面不能给长安一个满意的答案，不仅自己身为中书将人望大损，更会因为这桩事陷入一个长久的拉锯战，日后牵扯更多的精力。
那郎官唯唯诺诺道：“散骑息怒，好歹吴太保与魏中书都将入洛……”
“你叫他什么？又叫我什么？”徐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阴冷。
那个郎官两眼望着徐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思前想后，终于明白关要，连忙回道：“卑职糊涂，是魏尚书，徐中书。”
徐宁轻轻拍了拍郎官的肩，皮笑肉不笑道：“尚书令乃除三公外的百官之首，纠正你是怕你日后说错，耽误了升途。”
那郎官已经浑身发抖了，连忙应是。
徐宁见他识相，点了点头：“明日一早，长安第一批官员就要到了，你随我出迎。”
两人正说着，外面侍卫来报：“禀中书，镇东将军已过汲郡，陛下召中书下午亲自前往城东郊迎。”
这么快？
郊迎乃军礼，需要支会行台祠部、七兵部。徐宁皱了皱眉，将余事交予郎官，走出署衙外。

第407章 预判
徐宁以右千牛卫将军领禁军， 因郊迎之任，擢升为右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以示郑重。此外， 升吴玥为征东将军、开府仪同车骑、骠骑、卫将军，领豫州、江州依曹魏征东将军王凌故事。
徐宁先入金墉城， 面见了七兵部尚书王俭与祠部尚书孔昱。孔昱先将镇东将军部目前所驻扎的趋于以及犒劳军伍的使者随员交代了一番， 随后便告退，仅留王俭一人与徐宁私谈。
“酒食之事，右卫将军无需担心， 但军中罪囚战俘，今日不得不先向将军通报。”王俭说的时候满面愁容， 似乎很难开口。
“罪囚战俘？”徐宁皱眉道，“此番前往东岳， 所为封禅，并无兵事， 怎么会有罪囚和战俘？这件事你们有无上奏陛下！”
王俭依然陪着笑脸：“此次东行不同寻常军旅，陛下当时在途中， 军情奏报自然先入行台， 未经贵省。”
徐宁被软话推了回来，也不好再做深究，转而问道：“那么此中战俘有谁能特劳七兵尚书陈词于某？”
王俭道：“也无其他， 不过是僧侣在军中闹事，轻者杖责，重者收斩， 另并几名官长被夺军职。不过此事发生已有月余， 如今洛都气象一新，大家若能相忍为国， 自然是最好不过。若能为此，镇东将军也能安心将余部留在司州，赴任豫州啊。”
徐宁本来还要发作，但王俭说的也不
无道理。在大局势面前，完全没必要为这几个人与镇东将军府闹别扭，几个和尚而已，死了也就死了。被夺职又如何，自己已居要任，早晚也能复回来。镇东将军到底年轻，谁还没有个意气用事的时候。
此番王俭不过是吴玥的发声人，徐宁知道吴玥与自己必然都暗存敌意，对方的意思不过是让他好好送神出庙。果然，稍后王俭便向他说明了镇东将军府部分戍将的安排。可见如果他敢对这些安排加以阻挠，那这件事就要闹个没完没了。
现在吴淼也未抵达洛阳，必须要让吴玥赶紧解职卸兵，自己也要有时间清洗这批士卒，并提前安排在重要岗位上。要知道皇帝对他也不会完全信任，此次留在长安的原禁卫军仅有左卫将军陈霆一人，领军将军冯谏同样以禁军衔入拱洛阳，兵力至少有万人。
自古政变的成功者都是在军政两方沉浸多年的人，本身俱有深厚的威望。在冯谏面前，他和一个草莽而起的大兵头没有任何区别，因此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沉淀更多的资源。
于是徐宁道：“如今伐楚诸事都已大定，兵者大事，某又怎会做此意气之争。镇东将军本掌司州军事，卸职之前，做何安排都属分内。”
强忍着不快与王俭交涉后，徐宁也来不及返回宫中，率部及迎使礼官至赴洛阳东郊。出金墉城时，不妨回头看了看街道上行过的几辆马车，似乎都是同样制式，便问道：“这些马车上都是些什么官？”
随从道：“是回行台述职的各郡县监察使，原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徐宁不由得白了一眼：“浪费米粮，待大军南下，联合几个世家，一同撤掉就是。”
徐宁走后，金墉城内数十辆马车自南门而出，从洛阳北面直驱入宫。皇后本就临近产期，身边女官不多，这些女官又有入觐的牙牌，因此禁卫只略作监察，便放人入内。
尽管徐宁任右卫将军，在皇后寝殿附近也有不少耳目，但闺帷女子私话，男子总要避嫌，因此所有侍卫全部撤至殿群外围。
待屏退众人，陆昭放才对这十几名女官道：“这几日辛苦诸位姐妹往来奔波，今日就将本州各郡县的生产、钱粮等数目都呈报上来吧。”
此时，雾汐已经提笔落座于旁，随着女官们的背述飞快地书写着。陆昭则转至珠帘后，安坐等待。
陆昭早先放权，但并不意味着对信息失去掌控。如今这种局面，她必须知道整个禁军的数目以及构成，以便预估后续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然而禁军都是从长安调派过来的，不走行台七兵部，详细数目她根本无法拿到。
不过负责护送百官以及过境军队供给的有河东郡府，弘农军沿水路也会提供一些支持。此外，自潼关以西军械、兵粮等物资也要通过水路承运，司州及孟津港都要提供保障。陆昭便通过各地监察女官拿到所有郡县提供的粮草、钱帛、舟船、器械、牲力等来从侧面进行推算。当然，其中也不乏地方吏员虚报克扣，故意报多，不过由此得来的数字也只多不少，足够用来估势。
“先报民部供给的衣物数吧。”珠帘后，陆昭道。
女官报了最后的数目，雾汐做以整理，而后道：“回禀皇后，由民部报州郡夏秋两季供给士兵衣物，四月共供给枲履一万五千三百双，单绔三万三千领，九月预计上缴复绔五万五千领、白革履三万六千四百余双。”
珠帘后静静的，片刻，陆昭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夏衣四月尽六月禀，冬衣九月尽十一月禀。四月镇东将军与我等未到洛阳，九月长安来的禁军入洛。镇东将军府一万余人，这么一算长安冯谏部禁军约有一万余人。七兵部九月初军费预支是多少？”
雾汐道：“回禀皇后，九月初军费预支合共五百七十四万钱。”
陆昭闭目心算。首先，郡国兵是征发兵役，普通士卒没有俸禄，而军官平均俸禄是一万六千六百钱，则每月约合一千四百钱。
夏季供给枲履一万五千三百双，则原司州郡国兵约一万五千三百人。按照军官十人取一的等级制度，这一万五千多人共有军官一千四百人，合计薪俸每月一百九十六万钱。那么就还剩三百七十八万钱的军官俸禄，也就是两千七百人，加上士卒，合计三万余人。
这多出来的三万余人，有一万人出自冯谏的军队，五千人是金墉城的守军。因镇东将军府部分士卒在兖州，当时未知归期，不计入预算，只在月末决算录入。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便是皇帝与徐宁所带的禁卫军，当然，其中会有一部分作为中军拱卫皇帝，随军出征。
现在，陆昭必须弄清楚，这一万五千人最终会留下多少人。
“再报九月军粮预支。”
雾汐道：“九月军粮预支荍麦九万三千一十石，每人月粮按例配荍麦一石七斗，约合……五万四千七百余人？”
“此处误了。”温和的声音穿过珠帘，“军队月粮配给，一石七斗不过是最低位。但战时与平时有别，要出征的军队日常操练格外频繁，消耗必然要比其他士卒多上许多。汉朝边塞有记，防军用穬麦，多至每月三石三斗三升，假以此计，冯谏、金墉城守军、外加司州本身的郡国兵按闲时折算，耗粮九万三千零一十石。陛下与徐宁所掌军队共一万五千人，耗粮四万一千五百石。”【1】
陆昭提笔在纸上草算……
每月三石三斗三升者，共一万余人，一石七斗者，五千余人。
这五千余人就是将要留在洛阳由徐宁掌控的力量。
如果徐宁想要和冯谏与行台分庭抗礼，至少也要补足五千的兵员。
南征在即，一旦皇帝离开洛阳，根本不会给徐宁额外募兵的时间。如此一来，镇东将军府东巡归来的五千徐宁都会吞掉。而这其中自己可以调用的力量，足够将宫城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陆昭微微一笑，将纸揉了，投入火盆。
调兵之事，从来都是国家至高机密，只有将军、皇帝及中书令少数几人知道。如果民部尚书和七兵尚书串通，也能估算出来。想要在随时政变的洛阳活下来，这些都是必做功课。光闭着眼睛起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下午，徐宁率领官吏士兵，载满酒食，于东郊等候，不久便见镇东旗号及其麾下兵马。数千人中不乏骁勇健儿，动静之间，军容俨然。徐宁自然知晓吴玥此去带了不少世家子弟，能把这群花架子练出一副模样，即便是中看不中用，也已经十分难得了。
待所有军礼行毕，徐宁便替皇帝宣诏，并派人接手罪囚、战俘和镇东将军印。当徐宁行至关押罪囚的木栅边，不乏看到许
多僧人，其中还有不少长安派去的武官。而这些罪囚的旁边，也不乏有士卒呵斥鞭笞，徐宁命人将这些士卒分至别营，至少这些人日后决不能放心用。之后，又命几名亲信暗中访问这些囚犯，是否有人暗暗优待过他们。
交接完毕后，徐宁便带领吴玥入宫觐见，稍后，还会有征东将军的拜将礼。
元澈于乾元殿召见吴玥。征东将军位于四征之列，已可以说是独掌一方的将帅，可都督多州军事。相较之下，苏瀛的龙骧将军都督江、扬二州便显得有些寒酸勉强。元澈本有意开战前授苏瀛四镇将军之位。奈何王谦之事撤出荆江扬的军镇之争，为避免激化此事，元澈不得不暂时按捺。
乾元殿正殿是礼殿，礼成之后，元澈便与吴玥入偏殿说话。待君臣二人各自坐定后，元澈目光沉静望着吴玥道：“将军可知诏书上朕为何要写‘依曹魏征东将军王凌故事’？”

第408章 无言
依某故事， 多出于诏书之中。宣帝招名儒俊材置左右，言依武帝故事。汉成帝欲警告车骑将军王音，则令尚书奏汉文帝诛薄昭故事。即便前句已经言明所有规制与手段， 然而“依故事”仍然为使用者提供合法的外衣，并且向听者散播原本的寓意。
武冠簪弁， 环缨无蕤， 加双鹖尾，鲜艳的翎毛在高绝黑暗的穹顶下微微颤抖。吴玥颇通书史，自然知王凌何许人也， 然而他并没有将心中所想直接道出，而是说了一个极为浅显的答案。
“王凌随从曹休征伐东吴， 凌拼死突围，使曹休得以撤退， 后为豫州刺史督军事，为曹爽拜征东将军。陛下是希望臣如王凌骁勇， 南征建功。”
元澈注视着卑躬屈漆的臣下，故意流露出的肤浅， 背后可能隐藏着惧怕， 亦有可能隐藏着挑衅。
他干脆直接挑明道：“昔年司马懿诛杀曹爽，觊觎魏祚，王凌以豫州一隅而抗司马宣王， 欲废僣孽，立宗子，澄汰王室， 虽兵败身死， 犹有大臣之节也。后世沈攸之曾叹曰，‘宁为王凌死， 不作贾充生’。时人亦叹，王凌才华无双，故掌豫扬，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吴玥却和手道：“魏之忠臣固有，但臣以为并非王凌。王凌不过欲为司马懿而不得者。齐王曹芳，魏主曹叡之所立也，司马懿杀曹爽而制芳于股掌，其恶在司马懿，其失在曹叡，与曹芳何干？而王凌欲废无过之主以别立君，此其故智，后世佞臣长效也，其虽身死，终是掩耳盗铃罢了。”
元澈饶有兴趣地看着吴玥：“那将军欲以何人而立志？”
吴玥深思片刻，叩首道：“臣家以军功累世，虽有薄名，终为军士，既为军士，则守国死战矣。臣愿为毛德祖，为国死战。”
元澈听罢有些愣怔，旋即一笑：“朕孤陋寡闻，倒真不知毛德祖何许人也。将军可否赐教，此人青史所著何处？”
“此人在《宋书&#183;索虏传》。”
元澈的笑容瞬间凝滞。
“索虏”乃是南朝人对北朝人之蔑称，索为胡人发辫。毛德祖出自《宋书》，便为刘宋人，却最终列于《索虏传》……
元澈笑容收了，问：“毛德祖既为国死战，何故列于卑流？”
吴玥道：“魏主命将士生擒毛德祖，毛德祖力战不敌，遂被缚于魏，是故《宋书》以索虏记。”
元澈对此段历史并不熟悉，也并不觉得吴玥会以较为浅薄的寓意来羁縻彼此的君臣关系，只是暂时无暇追究，因道：“寄奴即死，刘宋再无气象，竟不能容忠诚之士至此。朕明白你的意思，将军但请放心，我魏国尚不至于如此。”
吴玥等人完成东巡，朝廷也安排宫宴接待。元澈宴席上多饮了几杯，便觉得有些不胜酒力，提前退席。秋风萧瑟，元澈一路乘辇，至寝宫时，酒已醒了一半。一日心力交瘁，元澈便躺在榻上继续休息。不知是什么时辰，恍觉有人在推他。
“陛下，陛下醒醒。”
元澈睁开眼，见是周恢：“何事啊？”
周恢哽咽了一下，先宽慰道：“陛下听了，先别生气。苏将军……”周恢竭尽全力措辞，最后一闭眼道，“扬州出事了，苏将军陈兵吴郡，与当地豪族起了冲突。车骑将军恰在郡中，被迫乘船逃至荆州……荆州别驾陆冲本去迎接车骑将军归镇，因护将军，死于扬州乱军。这是军报。”
“陆冲死了？”元澈看着军报，声音空荡荡地在殿内回响。当然，军报里说的更加严重，三吴豪族举兵而起，楚国军队已占领寻阳及湓口。
片刻后他又问：“皇后那里是否得到消息了？”
“奴婢已让知晓的人暂时不要外传，不过……”周恢的目光不乏担忧，“若有人刻意想让皇后知道，只怕防也防不住啊。”
“领兵的是苏瀛本人还是……罢了。”如今讨论这些已然全无意义，苏瀛保得住保不住，已经不是元澈首要关注的重点。陆冲身亡，本身就会激化南北矛盾、世庶矛盾，以及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如今，能够化解这一切的，要么是整个地方与中枢的重新洗牌平衡局面，要么就是皇权与陆家一方的彻底胜利。
“先派人快马至潼关附近，命魏钰庭、吴淼、七兵部的施磬速至洛阳。”事已至此，元澈镇定地做出安排，“若施磬不来，就地斩首即可。此外，淄川王之藩，沿途不必入洛阳，走河东。”
周恢听了十分惊讶：“可河东郡守是刘光晋……”
“不必担心。”元澈道，“刘光晋虽多奉行台政令行事，又受惠于皇后，但涉及天下兴亡、黎民生死之大事，他自有分寸。”
把宗室彻底从此次动乱中剥离开，与陆昭把宗教先剥离开是一样的道理。前者防止动乱扩大化，掺入宗教的动乱将直接转为波及全阶层的长期病症。而他所为，则是避免整个事态滑向另一个极端，即奸佞利用继承权和皇室，来实现一己私欲，继而导致割据与国家彻底的分裂。
“服侍朕更衣吧。”元澈起身，“先去见征东将军。”
周恢望着满面阴沉的皇帝，旋即命小内侍们入内侍奉。
庄重的朝服套在了帝王的躯体上，玉带轧轧收紧，黼黻沉沉而缀，沉静而无情的面孔，紧张几近撕裂的肌腠，断裂过无数次的骨骸，皇权孕育的冰冷鲜血——一切的一切都仅指向大殿内唯一孤独的身影。元澈深吸一口气，迈出殿门，这场皇权与门阀的最终之战，终于提前到来了。
当夜，殿中出诏，苏瀛除江州刺史，由征东将军吴玥领豫州、江州两州刺史，并都督诸军事。余西北、雍州诸军，从武关陆路、司州水路并行南下，皇帝亦将随后舆驾亲征。
吴玥既受军令，也即将启程，然而出殿前却对元澈道：“陛下，臣想在离都之前，见皇后一面。扬州诸事纷杂，然利益之外，唯情以系，譬如对苏慕洲府下及其本人的态度，虽要依国事而定，却不能枉顾皇后本人的意见。”
元澈点点头，他明白吴玥这句话的分量。所谓唯情以系，倒不是说陆昭会对自家额外纵容，而是要把陆昭本人作为独立于陆家之外的一支政治力量来看待。或许，早在略阳之时，陆昭已经开始着手建立起一个独立于家族、独立于魏国政体本身的权力秩序了。
譬如陈留王氏，除了王谧，余者与其说和陆家关系亲密，倒不如说是与陆昭关系亲密。而吴家对于陆家的暧昧态度，更是由陆昭本人来左右。包括洛阳大行台在内的各州执政架构以及北镇，虽然所有人都认为是陆家的政治资源，但其本质是陆家依附于皇后所能汲取的政治资源。
由此看来，陆昭其人所能调动的政治力量，并不逊于陆家，甚至远在其上。既然如此，那么陆昭本人当然有权力来影响苏瀛与陆家之争的一个走向。
元澈对周恢道：“给将军宫禁的通行符令。”
其实，自他封吴玥代苏瀛领江州时，就默认了让吴家作为一个调和人。
“不过皇后应该还不知此噩耗，将军去时，望缓和言之。”
吴玥却道：“臣必会谨慎言辞，只是怕是臣入殿之际，皇后便能猜出几分了。”
虽已是深夜，陆昭却仍未入睡。吴玥入觐，却得知皇后已有客在殿中，便在廊下等候。过时稍许，只见大门推开，玄能法师从殿内慢慢走了出来。
玄能手持佛珠，虽然面色平和，但目光中却仍有一丝忧虑，以至于经过吴玥身边竟无所觉。随后，陆昭便将吴玥诏入殿中。
进入正殿向左，便是书房，此时书房的案头已堆了一些公文，陆昭正坐在书案后，对面是一张蒲团，想来也是方才玄能所坐。殿内除了有八名侍奉的女使，另有两名内宦和两名侍卫在门口值守，只不过并未入书房内侍奉。陆昭则一副事务性的模样，等着吴玥开口。
“臣拜见皇后。”吴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随后从袖内取出两封帛书，“今日臣解镇东将军之职，既为皇后故旧，理应拜望深谢提携回护之恩。此外，陛下另命臣领豫州、江州刺史，江州人事自陈留王谌、陈霆之弟陈震等，俱曾从属于殿中尚书，乃是皇后故旧。因此，诸多事宜，臣仍需请皇后赐教。”
陆昭示意吴玥起身，吴玥这才走上前，将两封帛书奉至案上。吴玥虽低着头，却仍看到拿诏书的那双颤抖的手。然而陆昭再开口时，却已是一副极尽平静的语气，语中甚至还带了一些吴音：“将军侬轻坐啊。”
此时，吴玥便知道，这一声发高平调的“请坐”，既是请他，也是在思念那一位亲人。一瞬间，他抬起了头，君臣二人的目光便碰上了。陆昭并无泪水，意味深长地看了吴玥一眼后，目光便空洞地望向了书房外的珠帘。
吴玥对着陆昭坐了下来，同样也侧头望了一眼书房外，珠帘后那两个内侍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陆昭将案头的纸笔理了理：“军国大事，将军自有方略，江洲虽有我诸多故旧，但仰赖唯有雷霆君恩而已。”
“倒是吾有一事想请教将军。方才玄能法师来此，论及佛教渊源，便引出玄学自郭象之后余波，其中不乏对名教加以讨论，这便谈到了《通道崇检论》，只是此书现已失佚，法师与我正欲补全此节入史，却苦无论据。将军虽从军旅，但家学素有底蕴，不知可否为我等补阙拾遗？”
此时，一卷空白的纸张推向了吴玥。
吴玥眼前一亮，深思片刻，而后道：“《通道崇检论》见录于《江统附子淳传》，提及阮裕与王蒙，此二人都承袭郭象、王弼等人学说。玄学余波，无过乎名教问题。郭象所著《庄子注》言‘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又言‘大小之殊，各有定分’，其意无非是劝人各安本分方能自足其性。如果以小羡大，或是以大羡小，便是不安分。东晋门阀执政，郭象有此论，用以统民，堪称适用。不过，其更作言‘若皆私之，则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此论看似崇尚名教，其实不过是为食肉糜者辩护罢了。”
说着，吴玥提起笔，开始落墨：“若皇后想要引考补阙……王坦之的《废庄论》、李充的《学箴》，韩康伯的《辩谦》都可作以参考。”
侍奉在一旁的雾汐以为吴玥要列书名，然而定睛一看，纸上却写了另一段话：虞氏必亡，可要除苏瀛？
都说口乃心之门户，能一意二用者，已是天赋秉异。
陆昭接过纸笺，看了一眼，浅浅一笑：“王弼、李充、王坦之之辈，不过复述郭象之言。王蒙同时研究礼制，此玄礼双修之人，倡导名教、自然合一，倒并非仅为世族所用，亦可为皇帝所用。倒是不乏有人借佛教教义，来宣扬名教方外之地，倒常引起诸多争执。”说着，提笔在纸上批了一个“否”，随后将纸掉了个头，重新推回给吴玥。
陆昭问道：“其实信仰佛教的士人中也不乏有接受名教之论，认为名教与自然可以合一，譬如阮步兵曾有‘将无同’之论，孙绰亦有《喻道论》。但也有释道安作《二教论》，认为佛教难与儒道混为一谈，不敬王者。史书虽不拒杂言，但若唯持此论，恐怕也将人心惶惶。不知将军可有建议？”
吴玥接过纸笺，看了看，道：“沙门不敬王者之论，东晋桓玄曾有驳斥。桓玄认为君臣之敬本乎自然，而非名教之事，是以沙门虽不崇名教，亦不能罔顾君臣之论。不过桓玄篡晋，此语倒显得颇为可笑了。臣以为，范缜的《神灭论》倒是颇为可用。范缜不信因果报应之说，既无因果报应，也就无所谓不灭之身，也就无有方外之地，方外之人。不过《神灭论》中有不少论点皆出于道家，不知皇后可有著作，以备查详？”
吴玥说着，手同时挥笔，写下另一行字：禁中徐宁兵马可有详实？
陆昭取过纸笺，看了看，道：“佛有五千大鬼，《老子》亦有五千言，或需引入儒家之说。”
吴玥道：“顾欢的《夷夏论》臣会着人呈送，并有昔年汉庭三千牍可进。此外仍有一卷小录，曾记晋人魏阳故事，尚存于荆州友人处，不知皇后可有需要调入洛阳？”吴玥一边说，一边提笔写下一些人的名字，其中有暗中保护顾承业的戍卫名单。
陆昭闻言慨然一叹：“魏阳孝义之举，佛家难望天伦，倒不必多此一举。”说完，陆昭把这份名单交给雾汐，“收好，来日去府库找一找。”
陆昭慢慢站了起来：“将军此去，祝将军旗开得胜，揽功归来。”
吴玥亦起身下拜，然而刚要走时，却忽然想起一事，道：“虽说范缜有《神灭论》，然梁武帝亦有《敕答臣下神灭论》。范缜既为臣子，梁武帝既为人君，此亦属名教，因此范缜之言便难行于世，而人人皆附梁武帝之论。若来日佛家也引梁武帝之论，不知届时皇后将何以答呢？”
梁武帝最终以政治压力把佛教推崇至极高的地位，打压诸多学说，这是教义的无力，亦是人臣的无力。当皇帝为了政治原因，本人扶植僧佞，贬抑诸家的时候，作为范缜的皇后，又当如何反抗？
陆昭没有回答。
吴玥问：“或引王弼之言，崇本息末？”
陆昭没有回答。
吴玥又问；“或引何晏之论，圣人无名如尧帝？”
陆昭依旧没有回答。
吴玥最后抬起头，抬得很沉很重，他望着陆昭：“若不然，则引嵇中散之论，‘圣人不得已而临天下’？”
陆昭最后仍没有回答。
吴玥默默跪地，而后下拜，道：“臣必不所负，今夜拜别皇后，唯祝皇后来日母子平安。”
东晋第一次王敦之乱时，王敦兵入健康，便问王导对于周顗、戴若思两名抵抗者的人如何处理。第一次言，此二人南北之望，当登三司。王导不答。其次又言任以中枢令臣，王导亦不言。最后又问，不如杀掉，王导终不肯言。随后周伯仁为王敦所杀。所谓助人益者无言，则是有异议。为人害者无言，则是不反对。
如今他一问陆昭是否不予追究，二问是否行禅，三问是否称帝自临天下。陆昭皆不答。
吴玥坦然迈出殿门，他明白了她的选择。

第409章 执棋
金色的龟九片甲文庄重而华丽， 昂首向天，四足叩地，既立足于权力， 亦仰望于权力，紫色的绶带重重地垂着——这是右卫将军印。
而紧挨着金印的， 是一尊银印， 银蛇盘踞得好生安静，然而双目微睁，俨然蓄势待发——中书与尚书的地位自东晋之后便缕缕擢升， 终为两千石贵品，乃是银印青绶。
徐宁闭着眼睛， 双手慢慢抚摸着，感触着。龟甲无痕， 蛇鳞温润，显然， 曾经的
无数持有者也在不为人知的清晨，一遍又一遍摩挲过。权力的令印仍有重量， 只是欲望让它不再锋利， 只是闪耀。
徐宁坐在桌子前出神，一名内侍禀报入内。
印盒小心翼翼地盖上了，徐宁抬起头， 露出笑：“皇后昨日殿中可有异象？”
“禀右卫将军，昨日先是玄能法师与皇后讲经，后来征东将军入皇后殿， 与皇后相谈。将军先是言及执掌江州等诸多人事， 言语中应是要沿用江州的王谌、陈震等人。皇后对此并不置可否。随后皇后与征东将军言及佛法辩论一事，涉及诸多人物故事， 奴婢并不晓得，只记得有王弼、范缜、郭象、嵇中散等，又列举书名目录，有《夷夏论》、《老子》、《喻道论》、《二教论》、《神灭论》等，并提及梁武帝《敕答臣下神灭论》……”
小内侍机敏聪颖，记忆力极强，将殿中对话复述了个大概。
徐宁坐在座位上沉思。
皇帝封吴玥为征东将军，执掌江州、豫州，所出的是正诏，他身为中书加过印，因此知道这则消息。皇帝将江州刺史拨给吴家，而非扬州刺史，本意还是想对苏瀛有所保全，继续以皇权力量压制扬州。而陆昭身为皇后，忽然看到皇帝对自己人下了这么重的手，肯定也知道扬州出事了，皇帝不得不以重利来安抚陆家。之所以这个刺史没有落在陆归的头上，还是昙静、昙攸那两名僧人搞出来的谶语起了作用。
不过皇后竟然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表态或者过问，反倒去问吴玥佛论辩难之事，大概也是彻底接受了这一事实。
徐宁不免内心冷笑，女主当权，本身就是对这世道固有架构的撼动，危机重重之下，难免处处掣肘，又怎么可能跳脱出自身利益而思考，不过是战战兢兢，依附于既有的强权构架罢了。如果皇后本人选择息事宁人，那么无异于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皇帝本人。
既然如此，那么他接下来的布局方向则是要着重考虑冯谏、魏钰庭、卢霑等人的立场与实力。这一次，他与苏瀛的合作效果居然不错，如果能够拉动所有寒门实力以及部分世族来掀起“倒陆”的风潮，那么即便皇帝本人有心回护，也无济于事。
思索片刻后，徐宁写了几封手书，书信多发往长安、抚夷督护部等地。如今洛阳方面急需用人，右卫将军部也有不少要职需要简拔人才充任，他希望长安、抚夷督护部的一些寒门族人以及故旧能够遣子弟赴任。其中，卢霑的儿子虽然刚满十三，但也被徐宁安排在右卫将军府出任掾属。另外，给魏钰庭长子魏兰时举荐为右卫将军府长史的信，也派人快马寄往荆州。
正当他解决完此事，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忽有属官传信，说尚书令魏钰庭业已入宫，想请他前往署中议事。
“魏钰庭已在洛阳宫了！什么时候的事？还有谁随同入宫？”徐宁猛然坐了起来，质问道。
属官言：“吴太保在征东将军出城后一个时辰，也入洛阳城，现被安排在司徒府内，等候陛下传诏呢。”
偏偏等吴玥出城后再请吴淼入城，徐宁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为了怕吴家担心父子俱在洛阳，会被一锅端，因此特意有此安排。能够做出这个安排的，只有皇帝本人。只是两人急诏入宫，他作为中书令并不知道，应该是苑出私诏，仅有皇帝印玺。
私诏的公信力并没有那么高，汉武帝时期，戾太子矫诏起兵，能聚集的力量并不多。包括晋朝贾南风矫诏令司马玮诛杀司马亮、卫瓘，事后也因是私诏不具有效力，兔死狗烹反刀了司马玮。但凡有基本的政治素养的，不会轻易相信一封私诏，除非传诏是双方都极为信任的人。
首先排除的是行台的人。
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在曹魏、西晋为帝后游乐的别宫。金墉城与洛阳城城墙相连，结为营垒，北靠邙山，南依大城，南有乾光门，东有含春门。若要从洛阳城宫城入金墉城，便要先经过宫城北面的华林园，由华林西门而出，而至乾光门。如果皇帝希望行台配合，那么消息送出时，禁卫一定会察觉动静。
不是行台的人。
“昨夜征东将军、皇后宫室可有人私自出宫？”徐宁叫来一名禁卫军官问道。
“没有。昨夜征东将军未曾出宫，宫门下钥后，皇后宫内也未有人出入宫禁。”
“那就奇怪了。”
这两个人居然就这么信了，到底是为什么？
徐宁皱眉嘀咕着。难不成皇帝与二人达成了某种更深的合作？想至此处，徐宁神色灰败，继而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去不去见魏钰庭？魏钰庭见他要与他说些什么？徐宁叹了一口气，如今皇帝还在洛阳，假使真想抹除自己，也只是挥一挥手的事。他去不去见魏钰庭，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抉择的。最终，徐宁正了正衣冠，命人护卫，前往魏钰庭的尚书台。
尚书台看起来一切如常。魏钰庭初入尚书台，其他尚书又不曾入落，因此难免有点冷清。徐宁战战兢兢踏入署衙，不时地看着来往的内宦和官员，希望能从他们的眼神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徐中书今日事情紧急，先不多作寒暄，请入席吧。”
魏钰庭神色如常，待徐宁入座，方开口道：“我听说中书近来多奔走于内，不知所忙何事，是否需要尚书台相助？”
徐宁袖内双手捏拳，过了许久方才抬首道：“尚书久守长安，只怕不知洛阳之祸啊。陛下即将南征，苏慕洲却使陆氏族人丧于治下，内外群情眼见要崩于一线，我……我实在不知我等寒门来日将如何自处。若是皇后深信戚佞家贼谗言，一朝呼唤朝野世人，一众寒门英才不知将几人流血，几人得保头颅。”
魏钰庭却极其镇定地看着徐宁，不免露出一丝感慨的笑容：“青史留名乃是私心，为国捐躯当为公义，无论公私，我等士大夫又怎能惜身自守，罔顾天下。况且陛下年少英略，又怎会陷忠义臣子于此。”
徐宁略挺了挺身板，道：“尚书令久居长安，远离洛阳纷扰，难免听信风言，怯闻祸事。方镇私相授受，大将为谋军镇故意不出，行台执政牝鸡司晨，竟用女官监察，这都是祸乱之肇始啊。我不过寒门后进，孤伴君前，不能时时聆听尚书教诲，难免日日惊惧，戾言诸事，还请尚书莫要笑我。”
魏钰庭深深叹了一口气，虽是逢场作戏，但也不免为苏瀛感到可惜。如今皇后愿意放过苏瀛，但徐宁还要挑拨苏瀛和陆家的关系，这就是置大局于不顾，强行将方镇与自己的斗争路线捆绑在一起。皇帝为什么用徐宁，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其人不过是早死晚死的问题。但那个时候，只怕涉事的苏瀛也要相陪殒命。
“既为我等寒门留以存续，此次倒有一事，中书可以出力。”魏钰庭将一卷谱牒向前一推，至徐宁眼前，“施磬不宜再留在七兵部，吏部的谱牒我已经掉过来了，只需中书首肯，日后施磬便入右卫将军府听事吧。”
徐宁听罢，内心一喜，和手道：“既能为同袍尽以薄力，某自然不敢有辞。”
魏钰庭微笑道：“中书既能应允，我也就别无他求。中书事务繁忙，我也不执意强留了。来日共事频繁，到时再与中书共叙旧情。”
徐宁也从席上起身拜别，垂首行出署衙外，这才转身离开。
魏钰庭目光冷冷地望着远处的背影，不免感慨叹息。
如今紧张的局面，尚书台不能够允许苏瀛的人和皇后的人出掌七兵尚书这种要职。度支尚书柳匡如也即将转调弘农太守，新度支尚书魏钰庭先暂为代领，而七兵部尚书由行台的七兵部王俭兼领。毕竟南征成功与否
也取决于陈留王氏嫡长子王谦的命运，王俭身在其位，一定会致力于让战事走向正轨。
施磬的去留颇为尴尬，虽然其本人没有掺入到政斗中，但如今局面很难被时人接纳。然而又不能因此罢免施磬，一旦把苏瀛逼得太紧，投了楚国，使魏国尽失江东，那就太得不偿失了。为了稳妥，只能把施磬暂时安排在徐宁的右卫将军府。徐宁能借此与扬州羁縻更深，难免得意一时。
然而徐宁是什么样的人，魏钰庭自然懂，他会把施磬当做筹码打出去的。“倒陆”、“倒世家”，从来都是政治正确的口号，背后的私计一点也不少。作为日后注定被清洗掉的徐宁一方，施磬作为一枚无辜的棋子，牺牲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魏钰庭也明白，为何皇帝要求自己来做这件事。每一个军镇重将都将看到他今日把施磬推入深渊，日后海内升平，他这个中枢魁首再无和军镇合作的可能。
皇权再光辉，也难免由黑暗成就。执棋者的手上，无一例外，全都沾满鲜血，唯处底层，方可无辜。
魏钰庭回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书写好的信件，交予一名亲信：“速将此信发送荆州，亲自转告吾儿，无论是谁让其离开荆州，也不能答应，即便被驱逐，也万万不可回都。如若不能见容陆氏，立即从武关北上，直赴北凉州托庇邓将军。”

第410章 血污
南征大军出征在即， 虽然天下人都看到了大国一统的愿景，但发生在司州、扬州等一系列事件，都让人深刻地意识到， 大国一统并不意味着乱世终结。
自先帝登遐一来，门阀执政看似走向衰亡， 但一如秋初的烈日， 尚带着炎夏的余温。这种余温在缺少雨水调和的干燥季节，势必会点燃一场烈火，局势自此陡然转向。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党同伐异， 从不曾消除的世庶矛盾，风波诡谲的上层博弈， 仿佛让一切回到元澈祖父一朝易储之变的前夕。
百姓对于高层的权斗根本无从知晓，然而他们的嗅觉也极为灵敏。巷道上鲜有车马往来， 几名壮汉正从米粮铺面出来，搬运最后几批高价购买的粮食。天宇雷云翻腾， 无形的压抑便湮没在闲谈与人间烟火里。
洛阳宫一处偏殿内，元澈闭目入定。“入定”本是释家语， 闭上眼睛， 自此向内，观察耳眼鼻舌身心意，察觉到自己， 就不会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带着走。善念、恶念、杂念，有的时候元澈并不知道这些年是否由自己产生的，这些看似出自于自我的本能， 似乎从来不属于自我。而诸多国运人事， 从来也不独来自于皇帝。
徐宁从外面进来，见元澈闭目坐在蒲团上， 先跪下去叩首。
金蝉子飞拨如流星，在一声沉闷的响声后便停下了。“宫禁都安排好了？”元澈轻声问着话。
“都安排好了。”徐宁低着头，“皇后宫里的人，冯领军和臣一个负责殿前，一个负责殿外。华林园处，臣也增派了兵马。此外，驻守在永陵、阳陵的陵卫，也都已征召入拱。长安清流门第，也不乏有人自请充以宿卫、文吏，只待领军将军首肯。”
元澈听闻点点头。对于禁卫军的安排，母家的冯谏乃是当然之选，然而这股力量最多只能代表皇室本身。冯谏的出身与人望无法捆绑更多的利益，也无法调动更多时流的力量，甚至冯家也可以一跃成为世族本身。而世族们的力量是看似绵软的、吸纳式的，因此他需要一股更为决绝、狠辣、锋利的力量，以此作为对抗。
元澈道：“领军将军执掌军官晋升，至于掾属，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是。”徐宁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皇后宫里这两日可还如常？”元澈将金蝉子收了起来，问道。
“倒无甚不同。”徐宁稍稍抬起头，窥着元澈的神色，又补充道，“左不过还煎着那几副药，病中也不曾出门。”
皇帝的目光中果然闪现出一丝忧虑，不过徐宁此时深知，这份忧虑或许是因所爱而生，更可能是因所虑而起。思想至此，徐宁不妨又大胆了一些：“臣一直想请陛下一道手谕。”
“你说吧。”元澈的目光又冷了下来。
徐宁道：“如今陆冲死于扬州，苏将军又是陛下的重臣，陆家难保不会怀疑，暗生怨怼。金墉城的五千精兵终究是个隐患，里头又有行台那么多大臣。若洛阳中枢疑云乍起，彼处必有伏雨呼应。王司空、柳尚书、汝南王俱在西京，司徒府亦在宫外，他日若有事，只怕臣等不足以静遏内外。届时外臣摄朝，权臣当国，千秋大业岂非置于他人股掌？臣想请陛下一道诏令，以防国败于椒房，雌代雄鸣，用以非常之时。”
元澈坐起身来，以身形、以威势，向跪叩的臣子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朕想知道徐令说的非常之时，究竟指的是何时？”
徐宁还未胆大到将谋杀皇后的具体想法宣之于口，皇帝的态度仍未分明，此时他只能沉默地低着头，任凭豆大的汗珠一点一点地落在手背上。
元澈却轻轻一笑，道：“这样，朕来换一个问法。若朕于前线阵亡，单单凭此，你要不要用这道诏书？”
徐宁道：“臣岂敢。”
“好，那再加一个条件。若朕于前线阵亡，遗诏立魏钰庭、王峤、吴淼、元漳、陆归五人共同辅政，皇后若对辅政人选认同，你要不要用这道诏书？”
“臣不敢。”
“好，那就再把局面往坏处推一推。若朕于前线阵亡，皇后同意遗诏，但金墉城诸将与行台众臣要求入拱禁中，面见皇嗣，你要不要用这道诏书？”
徐宁心思一动，道：“若这样，那臣便要看金墉城诸将及众臣是为吴还是为魏，是为皇嗣，还是为车骑将军。”说到此处，徐宁忽然深跪叩拜，待抬起头时，双眼含泪涟涟，甚至略有微红，“陛下！不管陛下是否信任臣躬，但陆冲死于扬州，陆归窜逃江上，依臣看俱是天意。世家门阀尾大已久，如今禁中内外皆由陛下掌控，若能趁机一举除弊，臣拼却性命，也要为之。”
“臣知道此身罪孽深重，台辅之重，臣早已不作妄想。未来社稷国柄，唯企盼尚书令列以三公，主持大局，臣怎敢有一二私心。即便此举使众人以奸佞望臣，臣也不敢有半分怨言。此世寒门难以酬志，不乏同袍以热血洒于道，陛下夙愿将成，岂可轻折于此。昔年张沐自刎于金城下，臣痛心疾首，张君为何自戕，至今不敢忘怀。”
元澈见到此景，不免想起当年金城之事，一时间竟讶异徐宁竟然能如此坦荡地追忆此事，也讶异他竟然能将悲伤之情演得如此逼真。
他内心忽然漫生出深深的鄙夷与厌恶：“你既有效死之心，那朕不妨也成全了你，再写一诏与魏钰庭，事成之后，将你斩首城下，以平车骑将军之怒，绝一大患，岂不将这出苦肉计做个十足十？”
徐宁接道：“若果然如此，岂止臣一人引颈就戮？臣必携满门共赴法场，以颅血成就帝王之功，一雪先帝之仇！”
他当然明白，这个帝王不得不用他的理由，也自然明白帝王心底的那根暗刺。先帝之死，究竟为何，其实时局中的许多人都明白。政治的事情，既是再天衣无缝，只要是浸淫权力已久的人，都能嗅出味道。甚至无需嗅出味道，更无需有证据，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疑心就够了。至于将这种暗室之谋的揣测宣扬于外，徐宁与皇帝都不能做，也不能想，一旦如此，那就是与关陇、兖州世族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元澈此时早已面色惨白，一双手虽反剪于背后，却仍止不住发颤。他为徐宁这番无耻而恶心，为那些即将在政变中丧生的无辜者而寒心，同时也为自己不得不用这样的人来完成权力的制衡、来抵消背叛的恐惧、来成全自己身体里那深渊的一隅黑暗而感到无比鄙夷。
沉默良久，元澈终于道：“朕知道了，徐卿退下吧，这份诏书朕会交给你。”说罢，闭目不言，彻底将此时此事、往时往事，隔绝于黑暗之下。
待徐宁退出殿外，元澈才微微睁眼唤了周恢上前：“王陵廷争，陈平从默。徐宁贯隼狐狨之属，必不会待金墉起事才杀皇后。南庭崩殂，危在旦夕，朕虽尽全力也难保万无一失。宫廷之内，若皇后果真不幸落入徐宁之手，请你想方设法……不要让她太过痛苦。”
陆昭的病到底拖延了几日，原本已经见好，然而昨日夜晚，那种幽微而低回的热便充斥在体内，乃至于梦中。汗水沿着中衣的领缘渗入脊背，而让陆昭想起故国温柔的雨季。明艳的繁花会令人以为有阳光洒落，其实那不过是错觉，就如同树叶下蛰伏的阴影，以及不知不觉抵在喉间的刀刃。想着想着，她的后颈忽然开始发烫，睡梦中，她回过身，满目所见，尽是火焰。
陆昭失声惊呼，却见火焰尽头是一名全.裸的产妇。产妇的身上有火焰斑驳晃动，在烈火的驱策下，她弓
着身体，奋力娩出了一个婴孩。
“去端一盆热水来。”
“不要留了，都成这个样子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妇人的声音仿佛引爆了被灼烧干涸的身体，陆昭猛然惊醒。
已是近深秋，窗外的秋雨打在枯叶上，发出暴戾的脆响。陆昭抹了抹一额的细汗，先看了看隆起的被子，心落了下去，又惊觉有谁在窥伺着她。
陆昭的手不由得向枕下探去，一人独睡时，她常把一支磨利了的金簪放在枕下，对外只说是母亲的一件爱物。锋利且有过度保护欲，无论是情感还是物品，虽不是镇压梦魇的最佳选择，但绝对是增加宫闱之祸中存活机会的一件利器。它们双双提醒着她，曾经受到的背叛，反覆难测的人心，求而不得的情爱，以及深渊里最为绝望的孤独。
继而，两双黑色的眼睛隔帘对望，仿佛一切安静至极，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彼此野兽一般的鼻息。
金簪不见了。
陆昭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将手从枕下慢慢抽回，抬眼却见簪子正在元澈手中慢慢把玩。
“把它给我。”不含任何敬语的话满含对帝王的挑衅，也满含一个孩童做戏时的顽劣，连伸过去抢夺的手，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气势。
元澈却拿着东西往后一闪：“反应这般快，不像是久病之人啊。”
帘帐半遮半透，两人各自的神色如同浮动在云雾之中。元澈的目光如手指一般游移着，拂过陆昭的眼角，虽不真切，却让陆昭整个人又烧了起来。
“到底是个冷物，又这般锋利，伤到人可怎么办？”元澈弹了弹簪尾，目光又滑到陆昭的指尖，显然是对第一夜的事怨念颇深。
陆昭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隔着帘帐，一手悄无声息地探向金簪，一手扳过元澈的脸，一点一点让它凑近过来。泛着病态潮红的唇微微张着，薄纱温柔的一面摩挲着她，如同刀尖舐蜜。而细密处锋利的丝线，同样啃噬着她，已有割舌之痛。
陆昭的手握住金簪的翅尾，意欲一丝丝将它抽离出来。她知道，每抽离一分，便有新鲜的血肉被划破。血滴在淆乱的呼吸里，将疼痛湿湿地渥着。
“疼吧？”清越的声音第一次透满焦灼感，那双浮着泪水的眼眸仿佛一下子涌起了一阵阴暗的满足感。
她的声音就这样衔住了他。疼吗？在那片温热而湿滑的红色凝津里，疼痛似乎也无法承载了，顺着近乎失声的闷哼流溢出来。她只需要两个字，就可以把他钩软了。
元澈半推半就地伏在她的手臂间，双目微睁，看着那张由收敛线条组成的五官，既禁欲又放纵。她的唇角适度地翘着，不知是呢喃还是嘲讽，使得他更想掀起这片纱帐，撬开它加以确认。然而，她鼻翼的阴影也如夜幕一般降下来了，浮动在离他不足毫厘的地方。
熏香与靡靡喘息融合在一起，在陆昭一寸一分的拿捏中，暮色被扯成慵懒的形状，连同光影之下那一丝明白无误的风情，都在向对方宣告，只要她想要，这里就会有一个骄奢淫逸的黄昏。然而她却捕捉到了那双眼睛，一派坦荡的温柔，还有那一副认命的表情，仿佛一头在山洪来临前驻足驯鹿，早就窥见了溺毙于水的命运。同时，因为这样的坦荡与放纵，它们变得无比瑰丽。
陆昭就这样痴痴地望着这一双眼睛，仿佛怀着无限憧憬谛听着古塔上金铃的清鸣，那是她尽力过且永远无法涉足之地。
接近，却始终没有触碰。那层薄纱如同横在两人之间无数条亲人性命一样，权欲与□□之下，早已潜伏着血污的本质，在每一次的触碰与交构，都在冲击着禁忌。而她随着血色的漩涡，愈陷愈深。
金簪被拔了出来，以极其侵略且亵玩的方式。
“那么明日我就出发了。”元澈隔着纱，吻了吻，随后避开了陆昭的目光，起身走出殿外。
雾汐进来收拾，见陆昭血淋淋的衣袖便要替她换洗。
“这是他的血。”陆昭却一动不动，双眼失神地望着血迹，“不必浣去了。”
雾汐先是讶异，而后低了低头，退下了。
此嵇侍中之血，勿去。
那不过是暗藏在史书一卷内愚者的痴言。愚者是否真的愚昧，早已无从考证。但当世人从字里行间中窥得这一痕血迹的时候，对于一个人所怀抱的心意，也该了然了吧。

第411章 嵇子
大军出征前夕， 中枢联合台城终于敲定了赐予北海公元丕的哀荣，封齐国公，加太尉、侍中职， 赐东园秘器，以诸侯王礼入葬。这也同样意味着王峤、柳匡如与元漳等人已没有借口逗留在长安， 必须即刻返回洛阳。
尤其是汝南王元漳， 身兼太常、宗正等诸多礼仪大卿，皇后即将产子，于情于理都耽搁不得。
护送这三人前往洛阳的重任少不得要落到雍州刺史卢霑的头上， 出发之前，他还特地带了儿子卢诞一路跟随。生而华盖的命运谁都羡慕， 卢霑也希望儿子能多见见宽广气象，也算是他一辈子能为后代铺设的唯一台阶。
平心而论， 在门阀执政的时代，他能从一介卑微主簿做到一州刺史， 已令旁人高山仰止。门阀时代，不乏能任中书、尚书者， 张华、卞粹、符俊等都曾执掌机要， 但能在世族盘根错杂的大州成为镇将的，不过西晋张华、东晋陶侃而已。
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卢霑也有诸多考量。历史上张、陶二人出身贫寒， 前者成为贵婿方有出头之日，后者则是联合当地豪族，姬妾众多。因此， 在就任之后， 他也纳了两房妾，俱是关陇豪绅的女儿， 两家也的确给予了他很多助力。
此次卢霑亲自乘船将人送至风陵渡附近，随后河东郡守刘光晋便会接手。儿子卢诞跟随尾船出行，一路有两名家仆陪同。
先前抚夷督护部徐凤和元孚带着寒门子弟们捅了大篓子，卢诞虽因年小未涉事，但回家后也被父亲严厉训斥了一顿，并且严禁他再外出。如今来到渭水码头，见两岸枫红烈烈，到底是少年心性，往日的诚惶诚恐再也不见。登船而望，颇有魏晋风流雨沾纶巾、临波江上之感。
夜幕深重，渭水沿岸舳舻连旌灯火通明。卢诞正准备回到船舱内，忽然听闻不远处有人高声语：“不料竟与卢郎江畔相遇，风重夜寒，我船上尚有佳酿美馔，卢郎何不过船一叙？”
卢诞定睛一看，果然不远处有两三艘船结队而行，船上仆从众多，喊话的正是徐宁之子徐凤。徐凤已有十七岁，正是入士年龄，身着一领丝织素袍，腰间搢笏板并垂以三尺绅带，冠有一梁。远远望去，颇有既要显清贵、又要显官威的不伦不类。
卢诞深知父亲叮嘱，但如今徐宁已执掌中书，他也不好直言违逆，思索片刻，稚声道：“子仪兄乘船东行，也是要随司空前往洛阳赴任吧。先在此道贺了。只是我随同家人出行，并非官身，贵胄在列，我也不好恣意游玩，以免有所冲撞。子仪兄盛情，我心领了。”
徐凤听罢却皱了皱眉，道：“并非官身？卢郎你……你未收到家父征辟任书？右卫将军府东曹学事一职，乃是家父特意谋求。”
卢诞听完已是万分诧异，然而他自幼严教以束，父亲隐瞒此事说到底也是家事，因而神色黯了黯：“我年幼无才，右卫将军府之责，实在不堪担当，父亲也是为了顾我周全。”
“哈，你父是为顾你周全？”徐凤不由得向卢诞露出一丝怜悯的目光，“你我虽为同侪，但亦同为人子。今日我也就说一句家里的话，还请卢君不要怪我无礼。你母亲本就出身寒微，如今你父亲新纳两妾，哪一家背后的底气输与你母亲？若要使你母亲在家宅平安，日后享福，你唯有奋进一途。东曹学事一职虽然不高，但你如今才十三，沉浸几年，待来日议职何愁不得清品。”
“你父亲之所以阻你任事，不过是怕得罪那两妾罢了。东晋门阀执政，尚不重嫡庶，来日有幼子后来居上，未必不可托付家业，卢君你的前程对你父亲而言，又何足重？届时你与你母亲有能立足之地，便是上天不薄了。”
卢诞听罢，面色更是灰败，道：“那我也不能违抗父命……”
徐凤知道卢诞已有所动摇，便让船靠近了些，对他低声道：“你先赴洛阳就任，右卫将军府到底也是大府，届时我与父亲再出面说项，你父亲也没有不允的道理。”说罢便拉他登船，随后又甩了几吊钱，对跟随卢诞的两名家仆道，“我与良友相遇，不乏肺腑之言相倾，船就泊在不远处。”
几名家仆虽有主人叮嘱，但卢府毕竟积蓄有限，甚少有如此大方的打赏，此外对方又是中书贵子，他们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为难，遂依言放行。
楚国最先嗅出魏国内部即将分裂的味道，未至重阳，便已派重兵抢先占领湓口。而扬州不乏有人扬言“陆别驾枉死，魏国苛待遗族”。这使得陆家与朝中的关系更为紧张。所幸陆归迅速接任，率军驻扎南阳，据守沔水、汉水，又调尚在江州的荆州本土豪族陈霆之弟陈震，出任州刺史府别驾与州军府长史一职。
九月初八，楚国再度从襄阳、江陵出兵北上，同时蜀国亦有联军东进。益州刺史彭通为缓解荆州之急，准备尝试攻打绵竹关。
在处理完陆冲的丧事后，陆归情绪也稍稍平稳，开始思考当下的局面。家人接连丧亡，这口气他也实在难以忍耐，但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肆意报复。
然而这不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家族的快意恩仇。
如今大战在即，国君亲自南征，这就无异于要彻底消灭楚国，不然朝中必会舆论哗然。这是御驾亲征的双刃剑，赢了是旷世奇功，输了则是整个国家从政治维护成本至国家尊严的全面崩溃。这种情况，荆州本土以及各府将领官员都已蓄力待发。如果他想要分出精力投入到中枢的博弈中，从而消灭苏瀛，那么荆州以下将领与豪族必定群情愤然，对于陆家多有不满。
即便以最自私的立场来作考量，放弃荆州的功业，对于陆家和皇后也是百害而无一利。因此这一次，中枢方面真的只能靠自家妹妹一力支撑了。对于荆州刺史府和车骑将军府，他也定下大基调，那就是唯南征功业以望，绝不轻起党争，涉入权斗。
至于皇帝方面，他觉得已然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皇帝竟然已经选择在妹妹生产前就御驾亲征，说明目前的局面已经糟糕至极，各方面都难以互相信任，因此必须有一国之君以压倒性的军事实力镇场。没有信任可言的情况下，行动更胜于表态。
最后陆归要思考的便是苏瀛的问题了。
吴玥也给他来过一封信，除了告诉他不要让魏钰庭之子回都之外，还转达了皇后不愿追究苏瀛之意。他在回信中自然也没有反对此事。
妹妹在宫中处境本就堪忧，急需禁军方面给予支持。作为司、豫、兖乃至于北境与雍州的话事人，一旦表露出一丁点处理苏瀛的意思，那么其背后的力量，尤其是行台，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阻碍南征，从而获得巨大的政治利益。不过陈留王氏则难免失去一个翻身的机会，王谦更可能因此一辈子捂死在楚国。王氏相关联的是吴氏，无疑在禁军中扮演着十分关键的角色。妹妹当着吴玥的面表态，也是极有政治分寸感。
可对于陆家来说，如果就这样放过苏瀛、仅拿虞氏开刀，也无法面对吴乡人情，终究乡伦难存。因此想办法在战后将苏瀛清算出局，就要靠荆州方面来完成，皇帝本人是不会放弃让苏瀛执掌扬州的，在苏瀛涉及陆氏族人死亡后，更加不会放弃。
既要赢得战争，也要在战争之后拿到清算苏瀛的话语权，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陆归道：“荆襄东线军尽量多换上豫、兖出身的将士，尤其是曾在吴国待过的那些宿将。荆南水纹地理毕竟不同于中原，潮湿多蚊虫，用这些老兵上战场，也不容易有水土不服之患。”
“是！”几名将领应下。
待众人离开后不久，门外戍卫便入内告知陆归，魏钰庭之子魏兰时想要辞行离开荆府。
“那魏家郎君也不曾向属长辞行，辞呈、官印都命卑职上交将军，刚刚人已经出发北上了。”
虽然魏兰时无论才能还是职位，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但他能够发挥出的力量却不在地方，而在中枢。魏钰庭多精明的人，如果要让儿子积累事功，为什么不选择寒门苏瀛执掌的扬州，来陆氏王门遍地的荆州有什么好处？说白了还是看出徐宁的气焰日渐嚣张，想要借世族之力保护自己。
魏兰时在荆州，首先就是一个人质，这个人质既可以保证陆家的安全，也能在必要时候给魏钰庭一个不与徐宁合作的借口。所以魏兰时必须扣在荆州！
陆归当即道：“去备快马，我亲自去追。再去查与魏兰时通信之人，查明后立刻收捕。”
毕竟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文人，陆归携一小队精骑，快马加鞭，又沿途封锁各个要道，终于在一家驿站门口堵到了魏兰时。
陆归下马，语气虽然亲和，但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威压：“魏郎急于辞官北归，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魏兰时脸色瞬时一白，道：“家父命我归洛任事，乃是在右卫将军府下担任长史。荆州辟任，卑职深感念王刺史，只是陛下南征，洛阳空虚，右卫将军府之任于大义更不容辞。因此，卑职只好解官荆州了。”
陆归从未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人，也从不相信魏钰庭会让魏兰时回去，因而对此只一笑了之，反倒相劝道：“荆州大战在即，州府和军府也都急需人才。廓清南境万世之功，魏令就不想你留下来？”
魏兰时道：“前日有旧友前来，说是父亲孤身在洛阳，也有些独力难支，身为人子，理当恪尽孝道，此节相必车骑将军更能体谅……”
陆归摆了摆手，打断了魏兰时不着调的说辞：“这些话到底是出自你父亲一人，还是出自旁人，我是懒得追究。徐宁的右卫将军开府尚未仪同三公，便与刺史加兵州府平级。他征辟未与州府通信，擅自调人，既违政令，又干涉军令。凡在荆州涉事者，一律斩首。至于郎君你所言，与我所知实在大有不同。待我求证洛阳，再放你走，也不耽误你另谋高就。”
两人正说话时，官道上另有一队人马赶来，为首的似是看到了魏兰时，连忙喊：“大郎！大郎怎么在这里！”
陆归命人让开一条路。骑马的人至近畔，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道：“大郎，家主传书，让大郎务必待在荆州，切莫归洛啊。”
魏兰时展开书信，一阅果然，叹道：“不意家父心中，车骑将军乃是山涛公。先前不知，多有失礼，愿随将军归府听事。”

第412章 符号
卢诞入洛阳当日， 魏钰庭正于署衙内办公，只听殿外依稀谈论右卫将军府有一少年入职，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 便心下起疑。待他行至殿外细细盘问，方知徐宁竟把卢霑之子卢诞招揽入洛， 脸色蓦然一变， 当即前往中枢署衙。
当魏钰庭见到徐宁时，气的已然连话都讲不出。徐宁却是满面堆笑，一把将魏钰庭扯入一间偏室内， 并让一众戍卫围守在外。
徐宁望着魏钰庭，摆出一副歉然之色：“我知尚书素来厌恶我为人， 同侪之中，清风高节不如卢霑， 才华文思不如张沐。我也不妄求尚书人师之情，友人之谊。不过既然卢家小郎顺利入洛， 想来铲除陆氏当是天意。此番除非大胜，我这卑贱之躯或能侥幸存活， 来日时局想来还要托付后辈们。尚书与我通力合作， 筹谋大事，也是托举晚辈，此节你我都无私念。”
“悖逆， 佞贼！”魏钰庭含恨哽咽，“何至于让一个孩子涉此险境。”
徐宁只是干笑两声：“尚书批语，我无从申辩。但寒门立世不易， 昔年尚书还是詹事、于金城筹谋推翻陆中书时说的话， 臣依然记得。此事，必得是他。张沐何辜， 血溅黄土，这一条命是否与卢诞之命有异，还请尚书赐教。”
见魏钰庭凝噎而坐，徐宁站起身，拍了拍魏钰庭的肩膀，道：“古来多人亡政息，身死功毁，我也知道尚书已将爱子托付于车骑将军。尚书既然左右摇摆，尸位素餐，这个寒门魁首的位置，不妨就交给我吧。大变在即，来日仍需尚书台支持一二，愿尚书能念张沐自刎之节，惜卢诞幼笋之命。”
说罢，徐宁推门而出，吩咐戍卫将魏钰庭送回尚书台。如今算上从各地招募以及从镇东将军府补充的兵源，他掌握的禁军有一万余人。这一万余人分布在洛阳华林园、阊阖门、及南面铜驼街附近，兵力较为分散。
他心目中理想的起事地点是景乐寺。景乐寺在阊阖门南，铜驼御道之东，能俯瞰司徒府，且最好聚集大量重臣时流，因此重阳节这段时间是最佳的选择。
“昙静、昙攸两位师傅恢复的如何了？法事安排是否妥当？”徐宁问跟随自己的一名亲信。
亲信躬了躬身：“两位法师说，可以随时起事。”
法会原本仅限于皇后等小范围参与，旨在祈福。时近九月重阳，皇帝重新下诏，于又增设诵经、超度、持咒、禅修等法会，于洛阳各大寺庙悬缯烧香，散花燃灯，名坊甬道，蔚为壮观。
其日，诸寺院设供众僧，东都素有景乐寺院设狮子会，诸佛菩萨皆驭狮子，则诸僧亦皆坐狮子上作佛事，乃是难得一见的盛景。如今帝王南下出征，这种盛事反倒更要大办，用以安定民心，因此诏令层层下达，金墉城行台的官员们，也同意入洛参加。
法会接连七日，陆昭身为皇后也无需场场都去，重阳节当天先去景乐寺观礼，次日休息，第三日才是持咒法会。
重阳节当日，皇后仪驾先至景乐寺。景乐寺只有一座主殿，形如座辇，雕梁画栋，冠绝一时。主殿之外是一圈堂庑，由曲房相交连接，便与浏览中庭景致。寺院与外街并无隔绝之意，外墙枝叶拂户，红叶披庭，设有六座斋寮，多有女乐及方伎。狮子会时，诸菩萨展现异端奇术，梵呗绕梁，蔚为壮观。
由于景乐寺在宫城外，主要由洛阳令陆遗来负责，陆昭也难得有一次能够和内外沟通的机会。徐宁在佛寺中耳目众多，但九九重阳，陆昭身为皇后还是要见吴淼、王峤二公，并赐“辟邪翁”、“延寿客”，以消阳九之厄。
赏赐完毕后，按故例，皇室与贵臣游园赏菊。陆昭虽已近临产，但身子不算重，走路也不吃力，趁着好节气，便与吴淼、王峤二人走了半日。
“这是万龄菊，远处那一株是喜容。”刘炳被从长安调遣入洛，今日也重操旧业，只是不侍奉御前，唯张罗皇后宫中事，和饮食、起居相关各局他都说得上话。
几人走走停停，随后转入一处殿阁休息。刘炳旋即又命人传上颇似糖面蒸糕的点心，一边道：“这是蜜煎局仿民间重阳糕的制法重新改良的。民间多用糖面蒸，上缀猪羊肉并鸭子丝，插小彩旗。颜色未免俗气，口味也未免油腻。如今宫里用五色米粉蒸糕，用熟栗子碾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如狮子会盛彩，名之狮蛮栗子糕，口味清淡甜香。”
宫中馈赠重阳糕是常例，吴淼和王峤各尝了一口，纷纷称赞。陆昭却不入口，只道：“我这几日饭量也愈发小了，替我多包些，带回宫里吧。”
吴淼和王峤交换了一下神色。
刘炳应是，随后带人出去包糕点去了。李度也退出殿外，巡查了一下殿阁四周和暗哨，确保有事发生时陆昭能够第一时间撤出。
待殿中只剩下陆昭、吴淼与王峤三人时，吴淼才向陆昭道：“此地离左右卫将军府很近，乃徐宁禁卫覆盖之处，实在难得从容相谈，还请皇后恕臣等失礼了。”说完，吴淼从袖中取出一枚金扣，乃是十三环金带的最后一部分。
放在案上后，吴淼继续道：“近一年以来，皇后所作诸事我等尽收眼底，明定户籍，分发籍田，使生民有养，老弱有依。然而洛阳近来不乏僧佞作乱，妖氛渐炽，能匡扶正道者，唯有皇后一人。承蒙皇后信任，以大事相议，臣必然捐身以成，为国无悔。”
吴淼这一番开场白算是给这次参与起事定下了一个大义的基调。而陆昭则拿出了洛阳宫城的图纸，底稿是由曾担任将作大匠的叔父陆扩提供，从长安出发时，陆昭就一直贴身收着，但是这份舆图还增添了诸多细节。
王叡在洛阳城内时，为了备战也做了不少拆除和改造，一些密道、断墙和临时搭建的城垛都被标注出来，十分细致。而且在只道徐宁兵力后，也有不少地方写明了日常驻扎的兵力。吴淼此时也开始执笔，根据自己和儿子在禁军内安排的关键军官岗位进行标注。
虽然兵变当日具体情况还会有所变动，但知晓了这些基础信息也能对徐宁发动的策略有所推断。
“徐宁并非短智之人，虽然掌兵一万有余，但对这一万人也并不会完全信任。”吴淼道，“想来徐宁自知此次有些以小博大，不得不寻找契机。臣以为徐宁会在近日佛会上起事。重阳佳节，洛阳也时流云集，徐宁借此机会可将参加法会诸人控制住，以便获得更多的筹码，逼迫行台与冯谏将军与其对话。”
“而行台无非两个选择，一是以五千兵力出面镇压，但如此便会给长安的卢霑和冯谏以更多口实。魏钰庭本人也不会与行台合作，因为一旦行台占据主动，大获全胜，他也无力制约。行台众情难抑，徐宁身不足论，但殃及池鱼者，却是魏钰庭。冯谏将军所想，大抵也如魏尚书。”
陆昭点头表示肯定。徐宁看似在玩火，其实也是利用各方矛盾和利益盘将大部分人和皇帝有关的人绑在一起，毁其利益，同毁自身，同毁皇权，即便是魏钰庭和冯谏，都要对其加以
回护。行台本身又是极为复杂的执政机构，首先王俭所代表的陈留王氏就不愿意僵持下去，以破坏参与南征将功赎罪的机会。吴淼这句话，是实实在在为陆昭考量，尽量划出一个三家都能满意的方案。
陆昭道：“既然如此，还是要尽快诛杀徐宁等人，至少动手要先与人前。”
王峤一边点头一边聆听，禁军问题上，他的确涉足不深。然而他也明白自身参与的意义。兵变虽然是政变活动最为重要的一环，但兵变的成功却并不意味着政变的成功。
此时吴淼和陆昭将禁军的掌控程度展现于纸上，随后也让王峤选出自己信任的几支力量。兵变这种权谋活动参与的关键人物越少越好，参与的人越多，环节越多，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就是整个政变的失败。
兵变的核心无非三板斧：静遏内外，控制制诏，斩除敌方政治力量。虽然过程中需要细腻的操作，但对于一个政变老手而言，场面和宫城外百姓能看到的视角一样——阊阖门一出一进，完事。
眼下，王峤、吴淼和陆昭都是执政资望极为深厚之人，人选很快便敲定下来。这些三方都认可的人会组成兵变的核心班底，基本也就确定了一个极为迅速、准确的兵变策略。
这些兵变人员，以吴淼掌握的最多。吴家之所以格外尽力，一是吴家本身已经没有退路，二是吴家人丁不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加自身在政变中的话语权。
而王峤所提供的名单禁军方面主要集中在行台金墉城，之后便是各州府、郡府等门生故吏，确保在兵变之后迅速保证洛阳周边服从中央政令，镇抚各方。
陆昭真正的强势是在诸多强藩以及对河东汾阴的掌控，从根本上压制地方不满势力想要起兵入洛的念头。
三方各自互补，也就打下了政变成功的基础。
一番协商后，从洛阳宫南阊阖门至宫城中心、乃至于北面华林园的关键负责人便定了下来、
负责洛阳宫南正门阊阖门的人是路敏。路敏先前随吴玥在西北任军职，又曾帮助时任中书令的陆昭在崇信县活动，最后又返回长安，在崔谅之乱中和陆昭等人抢夺京畿，大放异彩。随后，路敏便进入禁军，在吴淼的运作下进入领军将军府，一直跟随冯谏。如今，阊阖门作为静遏内外的核心仍在冯谏的掌控中，路敏任右门卫监，判百官兵马进入事宜。
北面华林园上接金墉城，下连宫城，分别对应光极门与承明门。金墉城与光极门一直都由王赫负责，王赫也是上一次宫变的老同伙了，可靠放心。金墉城这股精锐力量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占领承明门，然而此处也是徐宁最为严防的地方。
陆昭和吴玥对此也有准备。先前东巡泰山，吴玥便让一部分人虐了虐那些触犯军律的僧侣，又安排一部分亲信对这些僧侣施加援手。在徐宁接纳这五千东巡兵之后，这些帮助过僧侣的人大多都得以入选，如今已有几人在承明门担任中低层军官。
然后是宫城内的调度，王峤提出一个人选，乃是武功苏氏出身的吏部大尚书苏昀，两家去年联姻。其子苏檀曾任司徒府从事，如今升调司徒府东曹掾，司徒府目前又在洛阳令陆遗的兵力范围内，因此苏昀是三方都能够认可的人选。
吏部大尚书掌握谱牒以及诸多人事档案，并对地方、中央官员任命颇有权威。在中书印为敌方所掌的情形下，吏部大尚书配合一名中书省官员已经足够拿捏权力架构的流动，使得陆昭等人在兵变之后拥有和各方对话的底气。
至于中书省官员，顾承业便成为当然之选。论出身，与苏昀一南一北，足以覆盖各方利益。顾承业曾师承陈郡谢氏，与陈留王氏也算有些利益关联，其人又由吴家的人派兵保护，也是三方都认可的人选。
最后剩下的位置则是此次兵变的协调人与发令者，此人必须有能够调动各方的威望与力量，以此能够推动各方配合行动。此外，其人还要能够让冯谏这股最强大的禁军力量不敢轻举妄动。陆昭身为皇后，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由于临近产期，陆昭本人很难出现在行动一线。如果不能参与到夺取阊阖门到控制禁中的全过程，那么在政变之中所获的话语权也是极为有限的。
对于此事，陆昭选择避而不谈，也是要听一听王峤与吴淼两人的看法。其实次一级的人选不是没有，王峤身为司空，名爵俱重，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陈留王氏声名实在太大，王峤居中发号施令，又有吴淼配合，很难不引起各方遐想，这政变究竟是要维护皇后的政权，还是他陈留王氏化家为国的一次尝试？
如此一来，这次政变的最终目标，各方就不得不考虑清楚，哪一方最好都不要越界。
吴家本身不会有太大问题。
对于陆昭而言，她当然希望重新回到执政中心，把持中枢。但是此次行事，她必须依靠吴家在禁军中的力量，还要依靠陈留王氏收拢人事权力，那么话语权就注定被分走。她需要辨别清楚，王峤是否是想要一个从龙之功。
虽然王襄给了她十三环金带，但毕竟只是王襄给的，转到王峤身上就差了一层。此外，王襄给的十三环金带标明的意思也没有十分明确。承认由陆昭拿回执政权从而力挺陆家，这的确不假。但这象征天子之物究竟是给谁的？是给陆归的还是给陆昭的？亦或是给未出生的皇嗣的？如果想让她来上位，又何妨明确言之？
信与不信吾自明也，言与不言己颇有疑。
这个沉重的话题最终由吴淼开口了：“此次行事，在于诛僧佞，斩徐宁，控扼禁中，让皇后监国复事，出诏制书。”
果然，王峤的神色有异，言辞也有些闪烁不定：“陛下虽然南征，但也是掌国之君。我等兵变，也是为陛下护皇后周全，是实打实的忠臣行径。若贸然请皇后称制，来日陛下凯旋而归，只怕也难以坦然面君。我等既取之大义，又怎能践踏大义，还望太保三思。”
王峤既然已经表态，陆昭也就笑了笑，道：“我与陛下既为夫妻，又为君臣，情分名分，俱难行制诏之事。以皇后令谕明晓各方即可，我等既不逆行犯上，众人也难悖义相难。”
陆昭对此次政变也有自己的底线，那就是决不能再推出一个大权臣上位，而唯一的方法就是暂时承认元澈的权力统序。自己即便有什么谋求，也是要从元澈手中接过统序，如若不然，权斗的程度与维.稳的成本都会极高。她都已经走到现在了，还等不了这一时么？
况且她和陈留王氏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对方的底色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即便是陈留王氏真心想要推她上位，她也必须要考虑日后制衡陈留王氏的策略，而真实情况就是没有任何可行的策略。
因此，陆昭也柔和地收敛姿态，表明不会借此机会称制而彻底掌权。她很明白，他们这三个人虽然共同谋事，但对于此次政变本身跨度却有着不同的定义。
对于吴家来说，政变以攻阊阖门为起始，以司徒府收拢相权为结束。
对于陈留王氏来说，政变以王谦被俘为起始，以家族彻底用功劳洗刷劣迹为结束。
对于陆昭来说，政变以她到达洛阳为起始，以皇帝南征归来为结束。
在此过程中，她必须极力避免外戚、遗族、权藩这三种色彩的渲染。
皇权大义有多重要无需赘述，这个符号她只要想用，就永远不能任人践踏，包括她自己。

第413章 贾后
在与吴玥、王峤二公会面后， 政变事宜便彻底推向正轨。然而外界的无数双眼睛并不会因此停歇，此时也都紧盯着皇后与二公的一举一动，并随时随地做出策略调整。
政治斗争永远是动态的， 等着对方一步一步掉进自己所设的圈套，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于重阳节皇后与二公会面， 徐宁虽然没有真凭实据， 但三人密室谈论的总归不是什么敬老爱老的事。因此中书省当即出诏，三名宗王俱有荣封。原淄川王元湛升为濮阳王，领濮阳国。北海公元丕之子元钦袭爵郡公， 领北海郡。而汝南王元漳虽然爵位没有任何变化，但封邑改为裂土实封。
诏书所出如此之快， 且章印俱全，显然也有皇帝本人的提前布置。
历史上皇权崛起绕不过的一关是宗室强藩。而宗室强藩的设立从权力格局而言， 是宗王对于现有皇权的一次瓜分。
不过如今局势设立强藩于皇权来讲是利大于弊。单以濮阳王的册封而言，濮阳国在兖州之北， 上接汲郡，下连陈留， 控扼河水， 有白马渡和文石津。设以封国，一是要从兖州刺史挖出一部分力量配给宗室，二是从地理位置上和陆昭的河东郡形成对冲。汾阴乃至于洛都被你掌握诚然不假， 但濮阳一旦封锁，洛阳对青、徐和大半个兖州只有两眼一抹黑。
更恶心的是吴淼与王峤本身就是兖州大族，元湛在濮阳封王， 开府俱赖兖州士人， 本身就会带动兖州世族向其靠拢。濮阳这么大一口灶眼，你不烧就有别人烧。兖州境内大族不止你吴、王一人， 以地方政治格局来看，如果吴淼、王峤等不能够支持元湛，本身的生存空间就会被急剧挤压。
此外，濮阳王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一旦皇帝南征出现问题亦或是洛阳政变涉及皇统，那么举谁上位就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吴家和王家出身兖州，推举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濮阳王上位获利最大，如此可以一举瓦解这个政治联盟。
而北海公元丕之子元钦袭爵也是对北境六镇的一次冲击。北海公二子因资质庸劣不堪，而未能继承父亲一生事业，但并不意味着他们甘心如此，也并不意味着他们身边没有势力围绕。抬高北海公一子，给予国公规格的开府权力及政治优待，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推动北海郡世族与北境不服势力集结起来，通过元钦向祝悦施压，关键时刻使祝悦第一时间难以抽出力量支援陆昭。
汝南王元漳的裂土实封作用虽不如另两个高，但也能促进其脱离陆氏队伍，与时局中的各方达成利益平衡。一个辈分与爵位都格外尊崇的宗王，不光邀买成本极高，一旦皇权动荡，利益受损最终的也是他。如果陆家打算以洛阳为支点易鼎，濮阳王出手都是第二序列的，司州的汝南王第一个就要笑开了花。
绿叶宗王几十年，真当汝南非龙脉？清君侧！灭陆家那一窝反贼！皇权的尊严，大魏的国祚，本王扛不起来，捡漏还不会吗？
陆昭很快也感到了危机。对于吴家，她倒没什么不放心的。濮阳王带动兖州世族靠拢，以吴家本身的体量来说，支持濮阳王和支持她获利都差不多，甚至因为她与吴玥之间极深的关系，吴家的地位能够更高，更被信赖。
而陈留王氏则不同，体量太过庞大的利益体从来都不会产生什么革命斗士。只要在利益获得上能够达成最满意的局面，他们没有必要对某一方赶尽杀绝。随着荣封宗王的诏书下达与发酵，留给陆昭操作的空间也会越来越小。如果她真坐在宫里等着政变那一天，到时候怎么被王峤卖掉都不一定。
陆昭想了想，最后还是在九月初十的时候在内宫以会见亲属的名义召见了顾承业。顾承业自入仕以来，便无甚事业心，全靠承袭祖上爵位，风流度日。再加上其人容貌俊美，待人随和，无论高门寒庶，倒都能说的上话。
待两人稍叙后，陆昭便问：“表兄近来可曾与旧时拜会？魏中书新迁尚书，总两台尚书事，近日都下贺者甚众，表兄可不要因避闲尘而疏远于问候。”
顾承业脸色蓦然一变，而后道：“魏令久不至官署，似乎与徐令并非同路。”
陆昭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将所谋全盘吐露，因此仅仅颔首而叹：“洛都妖氛甚重，太阿藏而未显，尚书令虽有势位，但海内人心惶然，也只能独善其身，守于清静。不过如今既已识得奸臣，更负勇力，于国于家，都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魏钰庭是寒门魁首不假，但在徐宁这个新上任的实权派面前，则是有些回避之心的。人一旦身居高位，考虑的不止有利益，还有风险和成本。魏钰庭吝于发力，也是想在徐宁跌倒后重新上位，作为可以续存的倒陆人选，接受徐宁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在此过程中，只要他不表态、不作为，就永远是各方想要拉拢的对象。
陆昭极力要拉魏钰庭入局，也是要压榨魏钰庭的政治潜力。时局中已经出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激流，王峤的态度很可能有所摇摆。因此她要逼一逼魏钰庭，至少要让他望一望司空之位。
对于魏钰庭的避事态度，顾承业也觉得有些不妥：“皇后出身遗族世家，皇嗣却仍承帝祚正统。如今局势板荡，妖僧横行，就连皇后都不得不作一二自保之念。尚书令忝居高位，诸事无为，为臣如此，危急之时，怎能仰赖其人拱护皇嗣。今日皇后既有此深虑，不知可有定计？”
陆昭当即命人抬出几匣竹简，道：“此为臧荣绪《晋书》抄本，也是十八家里囊括两晋史实的唯一一本。宫里现存三份抄本，此匣中有张华与晋武帝十三王列传，表兄携几卷拜访魏令，想来魏令也不好驱赶雅客了，余者就留与表兄自览吧。”
顾承业自出宫后现回家稍作准备，随后携上装有张华列传的木匣准备前往魏钰庭府上，同时又命扈从携晋武帝十三王列传在铜驼街附近等候。
魏钰庭只将匣中之物稍作浏览，思考片刻后方对顾承业和手道：“此番必不负皇后所托。”
张华乃是西晋名臣，出身寒门，一路辅佐晋武帝、晋惠帝。其人曾执掌诏命，任职中书，期间多次提拔寒门人才，陶侃便是其中之一。永熙元年，晋惠帝司马衷即位，任命张华为太子少傅，但却因杨骏猜忌不得重用。随后贾南风诛杨骏，这才开启了张华位极人臣的巅峰之路。
贾南风的形象多以乱政善妒的形象出现，但其在位间对百姓而言执政平和，其中不乏与张华这位寒门魁首的搭配。张华为贾后宠信，出任中书监、加侍中，执掌诏命，定计诛司马玮。其人庶族，儒雅有筹略，进无逼上之嫌，退为众望所依，因此贾后倚以朝纲，访以政事。
不过张华与贾后也并非全无意见分歧，在废杨太后和废太子司马遹一事上，张华都与贾南风作过抗争。不过前事张华妥协，后事贾南风妥协，两方都未因此产生嫌隙，张华在帮助戚族贾后的同时，匡扶国祚，力保皇嗣，两者之间其实并无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也是陆昭对魏钰庭的意思。
当然，张华之后位居司空也是陆昭对魏钰庭颇为含蓄的表达，至于谁是司马玮就需要魏钰庭自己仔细咂摸了。
司徒府内同样不平静。匣内的晋武帝十三王列传早已传入了吴淼手中，吴淼深深锁眉，皇后这个时候派人暗送这份抄本显然是想向他传达什么信息。
晋武帝司马炎在位期间曾封十三王，其中有不少人卷入了八王之乱。但其实如今局面虽然有诏令倾向于宗王，但宗王手中的兵权远达不到八王之乱的程度，而这十三王中又有早夭者。因此对比如今享有爵位的几名宗王，吴淼率先划去了汝阴哀王、东海王、代哀王、新都怀王、清河康王、成都王、城阳殇王、始平哀王、渤海殇王等人。而其中登基的惠帝、孝怀帝，自然也不在考虑之列。
最后吴淼将目光锁定在楚王司马玮、长沙王司马乂、淮南王司马允、吴孝王司马晏这四人身上。
吴淼紧接着排除了楚王司马玮。虽然司马玮是为贾后利用，又为贾后诛杀，但整个事件涉及类似他这种身份的人并不多，只是张华和贾后小范围的谋划。随后他又排除了司马晏，在整个八王之乱中，司马晏对于洛阳政局没有太大的作用，最后死于汉赵乱军。
至于司马乂，吴淼也否决了。诚然司马乂是八王之中材力最高者，但其所为仅仅依凭晋惠帝与长安这个大义所在，拉打各方，但同样并不涉及他这种三公的高层权斗。
而淮南王司马允便不同了。司马允在任淮南王之前曾封濮阳王，又曾被晋朝执政高层议为皇太弟，这与如今的濮阳王元湛的处境极为相似。且司马允有一同母弟弟，元湛亦有同母弟。司马允有国相刘颂，曾执掌晋朝律令，而元湛的母族姜氏亦曾把持廷尉。
司马允在朝中一直有一支强悍的力量，其力量的组成从他的濮阳国首任文学便可见一斑。首任濮阳国文学乃是刁协，其后任东晋尚书令，乃是汉末魏晋拾起颍川荀氏荀爽的姻亲。而接任刁协的第二任濮阳国文学便是荀氏本支大宗，荀彧的玄孙荀崧。前者曾任颍川郡守，后者则是实打实的兖州豪族。其后司马允在竞争储副抵抗赵王司马伦中兵败而死，荀氏又转投赵王，并以女嫁与司马允的同母弟弟吴孝王司马晏，也实在难称有节。
司马允首次登上政治舞台则是在贾后夺权阶段，其人作为制衡后党的藩王被诏入洛阳。
一切所指似乎有所明确，按照此节来看，司马允当指濮阳王元湛，而荀崧当指王峤。
吴淼将司马允一卷展开，取出削刀，默默叹了一口气。
待顾承业拜访过魏钰庭出府后，铜驼街上的扈从们也早已转了回来。
回到府内，顾承业打开装有晋武帝十三王列传的匣子，将司马允一卷取出，只见竹简上所有刻有“荀崧”的地方全部被削掉了。
顾承业将被削去的一节竹简交给一名亲信：“去禀告皇后，两边的事都成了。”
陆昭于深宫之中等待，终于雾汐拿到了从宫外送进来的两支竹简。其中张华列传中，竹简上书“华白帝以玮矫诏擅害二公”。而晋武帝十三王列传中，则是将含有荀崧的部分全部用刀削掉了。
其实在徐宁下诏封元湛为濮阳王的那一刻，王峤就成为了陆昭必须干掉的目标。当然，元澈在为赐诏时，应该也不无这方面考量。若濮阳王能在洛阳占据主动，则意味这陆氏全面败退。若陆氏赢的政变，那么陈留王氏也必然受到重创。
而干掉王峤的想法，陆昭不能宣之于表面。如果陆家在兵变中通过武力干掉王峤，那则会让陆家和兖州世族矛盾直接激化，并不利于稳定之后的朝局，也不利于陆家摘取最后的胜利果实。最好的方式是通过引入第三方，通过能够代表皇帝利益的人进行背书，在既定程序内除掉王峤。对于此节，陆昭也要先试探吴淼，看看是否得到吴家的支持。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陆昭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来作一个最后保障。如果这一胎是男孩，那么传承有序，濮阳王自然不足为患。但若是女孩，一旦南方战事不利，甚至国君战死，濮阳王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因此在这场政变后，必须要解决濮阳王元湛的处理问题。而杀死王峤，处理濮阳王陆昭都不需要动任何手指。因为只要王峤一死，濮阳王系没有一人在政变中起到关键作用。即便其人占据洛阳，替皇帝伸张大义，甚至于因皇帝战死想要以皇太弟而继位，但因威望不具，根本无法摆平功臣群体的利益。
当然，历史上也有特例，譬如当初拥立汉文帝的那帮老臣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想到碰上了一个狠茬子，但汉朝那几个老功臣又怎能和如今的门阀势力相比。
没有代表其政变利益的庞大世族陈留王氏撑腰，濮阳王门下的属官们、世族们又怎么甘心看到胜利果实拱手于他人，因此必要对政变的其它参与者发起猛烈的攻击。届时，吴家由于人丁不旺，无人出任濮阳王属官，魏钰庭也非濮阳王一系，两人就必须想办法全力支持陆家，确保陆家仍然有权势。这是确保陆、吴、魏三人联盟最稳定的核心。
兵变前夜，天色如墨。在所有人眼中已经失去禁军、失去录尚书事、失去荆州军镇支持甚至失去皇权大义的皇后，在樊笼般的殿宇中，茕然而立。

第414章 劫变
九月初三前夕， 洛阳各大寺院僧众以及行台、中枢众臣皆入宫参加禅修法会。然而这一日，灵岩禅院的秀安法师忽然由益州军护送、彭廷尉陪同，抵达洛阳。
眼下， 所有的台臣都将入宫，前往宫城西千秋门附近的宣光殿， 而皇后则在宣光殿南的浮图所， 由玄能法师、昙静、昙攸等人主持持咒法会。此时的徐宁身着朝服，但朝服内着贴身细甲，腰左悬玉具， 已经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他时不时地打探着入宫朝臣的情况，行台和中枢都如约而至， 只是吴淼与王峤二公至今未见。
秀安法师入洛并不在他的计划中，然而其作为玄能法师的师兄， 又持益州刺史、北凉州刺史的亲荐书，在此敏感的时节， 洛阳方面也绝对不敢怠慢。因此，千秋门附近很快便有一部分宿卫出宫迎接， 护送其入洛。
徐宁在殿前来回踱步， 内心思考着秀安入都的种种用意。突然御道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宿卫飞奔上前，情急道：“秀安法师才入洛都， 便遇贼人冲杀，遁入乱巷，洛阳令正在派人追查。此外彭廷尉也下落不明。”
“贼人冲杀？”徐宁一惊， 第一个反应是佛门法统之争。
玄能法师作为亲传法嗣兼任沙门统， 意味着在佛教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而在这场皇家举办的一系列法会上，秀安身为玄能的师兄， 很有可能想要借此机会分走光辉。玄能、亦或是入玄能门下的昙静、昙攸等人，必然不忿于秀安贸然入都。
再往第二层猜想，则是秀安出事完全是有人策划，引导时流关注到玄能、昙静与昙攸等人身上。
而彭耽书更是益州刺史的爱女，在洛阳出此恶事，那么无论如何，有司都要介入审讯，不得不给益州方面一个交代。
不过具体原因徐宁也难以断言，只能先传令道：“命人前往浮图所看一看，问问玄能等人知不知此事。再传令浮图所附近宿卫，封锁法会场所，禁止任何人出入其中。”
待一名宿卫离开后，徐宁又嘱咐左右亲信：“再去看看太保和司空来没来。”
今日变故突生，徐宁也只能以最谨慎的态度处理。诚然他与佛门有所合作，但他也不希望这些沙门之间的恩怨影响到他的后续计划。徐宁整了整衣冠，旋即命麾下宿卫一道与他前往千秋门附近，引导众臣入宫。
浮图所近千秋门西游园的凌云台，有五层浮图伫立其间。其去地五十丈，仙掌凌虚，铎垂云表，造工之美，堪比永宁寺。周围也不乏讲殿尼房，约有五百馀间。流瓦绮疏连亘，回廊户牖相通，珍木香草年年岁岁繁盛非常，不可胜言。
讲殿中，身为皇后的陆昭端坐与正中，坐塌四周则是四名护法僧人，或手托经书，或手持佛宝。昙攸则持法器立于陆昭身畔，周围的博山炉中熏着檀香，整个讲殿云雾缭绕。而昙静则手持一玲珑剔透的莲华盏，并持菩提叶，将盏中清水点点滴滴匀洒在陆昭周身。
随后昙静退下，在一片梵呗声中，昙攸开始手执法器，移步蹈舞。其动作灵敏好似腾猿，几次眼看将要跌倒在地，然而踝足腾挪之间，却早已翻转身体，跳起一尺，而后稳稳落地。
昙静虽坐于席间，然而余光则警惕地扫视周围。按照原定计划，持咒驱邪中程，他们会制造一些不祥之兆，以此为借口，将皇后移至已经准备好的幽宫之中禁锢，只待皇后生产，把持皇嗣。只见他颔首示意，便有几名僧侣悄悄从讲殿中潜出。
千秋门处，大批时流正鱼贯而入。然而此时忽然有人高呼：“快看那边！”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浮图所似有隐隐黑红之光，在周围殿宇的围拱下，好似一尊宝鼎被浓重的黑烟缭绕。众人见此异象纷纷惊呼起来，此时，徐宁安排的人也不乏加入讨论。
“国鼎生黑烟，此为不祥之兆。”
“妖后戚族，窃位怀禄，苟进无耻，无匡救之益，而得列侯朝中，我早有此隐忧。”
此时，除了徐宁安排的人，千秋门附近也聚集着大量朝臣，这会都各自聚成一团，有的与人辩解，有的煽风点火，有的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宁则阔步向前，安抚众人道：“浮图所异变突生，妖风盈都，宫中恐有不稳，诸公请暂且随我入殿，等待法师镇压妖佞。”说完，便招呼一众宿卫，又拱手对众人道，“不得不稍作冒犯，请见谅。”
吴淼和王峤到现在仍未出现，徐宁已然警惕到了极点。再加上秀安出事，时流大半都关注着浮图所的一举一动，徐宁更加不敢让此事拖延太久以至于消息泄露。因此不得不提前发动宿卫，将众臣先行驱赶至宣光殿。驱赶的过程中，也难免发生肢体对抗，宿卫也毫不留情面，长矛铁盾加身，架着众人便往宣光殿走。
看到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察觉出了危险，徐宁召集了这么多禁军将所有朝臣都困在一个大殿里那只有一种可能——徐宁要发动政变！
在众人被驱赶至宣光殿的路上，从浮图所赶来的一批宿卫慌慌张张奔向在道旁监督的徐宁，大喊：“右军，皇后她……似乎有早产迹象！北宫室还……”
“站了！”徐宁厉喝一声，生怕对方说出安排幽宫之事，然而此时已有不少臣僚望过来，显然是听到了皇后有早产迹象之语。
皇后参与朝中数年，也不乏羽翼，闻得此言，连忙甩开身边押解自己的宿卫，指向徐宁道：“妖僧作法，戕害皇嗣，此乃大事，请右卫将军速与领军将军出面，逮捕僧众。”
此言一出，也有不少人能够反应过来。
“彭廷尉与秀安法师受贼人袭击，眼下又是国鼎不稳，事关皇嗣，妖僧持咒弄法，竟频频出此恶事，还当请太保、司空入朝，主持大政！”
听到百官们的怒斥与责问，徐宁已有些不能淡然，面上的狰狞之态毫不掩饰，当即吩咐宿卫道：“法会之日，不宜有血光。但有违背军令者，捆缚出城，沉入洛水。”
此令一出，众臣哗然，一时间不免有惊慌逃跑、大声疾呼者。而那些宿卫也不再有所顾忌，更加强横地将这些人用戈矛聚拢至一处，逼向宣光殿前行。虽说要不见血光，但当所有臣僚都被困在宣光殿后，整个御道不乏淋淋血迹。
徐宁内心早已火冒三丈，按照最初计划，浮图所呈现不祥之兆后，当即幽禁皇后，然后胁迫群臣奉诏清洗吴淼、王峤以及陆氏族人。而今天，先是秀安法师与彭耽书出事，让他不得不提前发动，在大义上亏了一层。
现在，原本的皇后祸国之兆竟变成了妖僧迫害皇嗣，他也不得不再次用强，禁锢百官，保住昙静和昙攸。若真请冯谏和吴淼等人出面主持局面，那些僧众绝对会为了活命将他们之前所做的恶事供认不讳。
正当徐宁深思之时，几名宿卫半是挟持半是搀扶地将汝南王元漳架至眼前。
徐宁连忙上前行一拜礼，解释道：“今日诚有国贼弄事，某不敢独揽大局，届时或请汝南王出面，主持宗室事务。若有任何意外，大王只怕还要肩负更多啊……”
元漳冷冷看了一眼徐宁，又望了望灰暗的天空，继而干笑道：“右卫将军不必卑躬屈漆，故作殷勤，我肩可负何力，我诚自知。至于将军是否有覆公折足之患，宜作深思。”
听到元漳这样说，徐宁也有些恼其不识时务，只厉声吩咐兵众：“先将汝南王送至别殿，切勿让其接触时流。此外，华林园附近宫门禁闭，勿使一人出入！”
汝南王也是徐宁手里的一张底牌。皇帝诏书上抬举濮阳王，濮阳王与自己也并非全无合作可能，但是兖州世族的力量仍然太过庞大，一旦濮阳王活跃台上，必然挤压自己与同僚的生存空间。因此他必须将汝南王握在手里，一旦势情不利，把兖州世族与陈留王氏斗倒也是必然选择。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朝臣都被集中在宣光殿内。随着实质性的一步踏出，此次法会彻底成为政变，所有参与者都不再有退路。一条黄色的经幡从檐下脱落，飞向阴云之际，整个洛阳宫的节日气氛不再，九月金秋，唯剩肃杀。
一切安定后，内御道上便接连响起一串串马蹄声。已戎装在身的数名武将，以及徐宁的儿子徐凤在兵众的簇拥下行至宣光殿前。徐凤上前拱了拱手道：“父亲，宫城北与西皆入掌控，是否要将皇后移至北宫？”
徐宁想着，陆昭既有早产之兆，自然也就伴随着生育危险。女子生产九死一生，一旦出现问题，他这个主张移宫之人，必然承担首责。徐宁深思后道：“皇后移宫乃是大事，需与三公尚书商议，既然太保、司空均不在……先与魏令定计，才是正理。”
说罢，徐宁便带兵准备进入宣光殿。
此时宣光殿内被控制的众臣已陷入极度的惊恐，亦不乏恼怒，或切切私语，或向宿卫怒斥，整座殿宇如同鼎沸。当大门轧轧打开，徐宁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并且向他望去。毕竟是身兼中书令与右卫将军，这些人即便心存不满，此时也不敢有任何过激的言语。
徐宁迈入殿内稍许，又对众人施了一礼，虽然人群中不乏有人对他嗤之以鼻，他也不作气恼，起身道：“今日惊扰诸公，实在失礼。但事发突然，其中细由还请诸公稍假耐心，容某自陈。”
然而此时吏部尚书苏昀站了出来，颇有不忿道：“今日本是法会盛事，我等俱至宫中。但一日之内，前有秀安法师、廷尉遭袭，后有妖佞作法，迫害皇嗣，如今我等又被你禁锢于此。我倒想问徐令，诸多事件频频发生，以至时局动荡至此，身为中书，身为右卫将军，徐令可否给大家一个交代？”
徐宁长叹道：“秀安法师与彭廷尉接连出事，我也是深感疑惑。只是此事当由洛阳令出面，我也不便插手。”
柳匡如则严肃道：“洛阳令难以分众追查，也是颇有苦衷。濮阳王之藩过境，都城诸君不敢不备。不过今日之事，是否也当请汝南王出面？汝南王既为宗正，又为太常，更是宗中长者……”
说到这里，众人也不免环顾四周，发现汝南王竟然不在此处。不少兖州世族子弟也开始警觉起来，望向徐宁。
王俭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语气颇似质问：“徐令，不知汝南王何在？”

第415章 背叛
徐宁凝眉深思， 眼前三人虽然都是亲近陆氏者，但本身的立场也有所不同。
河东柳氏出身的柳匡如是陆昭嫡系，且此次政变直接关乎河东柳氏在朝中的话语权， 因此提问中不仅回护陆氏，也希望能够借汝南王之力稍作抵抗。
而吏部尚书苏昀出身武功苏氏， 毗邻长安， 对于苏昀来说更希望通过政变拿到话语权，当然，其人本身或许也与陆氏达成了某种合谋。
而王俭则大不相同， 其人任职行台与中枢尚书台，虽然代表陆氏， 但未必不会为家族进行考量。陈留王氏应该已经对濮阳王有一定程度上的策动，因此王俭十分关注汝南王的动向， 希望在政变中不会太过被动。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徐宁知道， 但凭一己之力很难有所功成，必须要依靠一支力量。而苏昀和柳匡如都不可靠， 唯一能够让彼此放心交易达成合谋的， 只有陈留王氏及其背后的濮阳王。没有中书制诏，即便濮阳王入京也难称大义，
徐宁能够做到如今位置， 也是极会审时度势，当即道：“畿内佛佞塞道，妖氛弥盛， 皇后皇嗣俱危， 某自当以大义为重，怎敢以私意夺公， 自作主张。既然濮阳王过境，使洛阳令调兵不便，何不请濮阳王入洛，与汝南王一道主持大事？”
“只是皇后如今安危弗定，虽有早产迹象，但仍有拯救之机。是否有必要请濮阳王入洛主事，还在两论吧。”
徐宁这一番话，主要还是说给王俭听。皇后尚未生产，结果未定。可一旦生下皇子，那么皇子自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按照统序，濮阳王还要排在后面。他说出这些话也是要试探陈留王氏有没有动谋害皇后与皇嗣的心思。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他也不必跟着掺和，直接保陆氏皇嗣就是。
柳匡如闻言，当即呵斥道：“徐令欲为袁绍，引董卓之祸乎！”
此时一名兖州世族出身的官员站了出来：“濮阳王乃海内名王，出身显贵，其实西北莽夫可比。况且其人身为皇室，入朝只是协助主事，未必就要带诸多兵马。”
话音一落，许多人也纷纷附和，徐宁也眉头一舒。毕竟濮阳王寡兵入洛，对于世族和徐宁来说都是好事，力量弱才能更加依靠他们。
此时的王俭颇为尴尬，身为兖州世族在此间的代表，他也不好罔顾乡情。陈留王氏看似势大，但由于王谦的失策，也让家族背上大战不力的罪名。支持陆氏，最多就是将功抵过，但支持濮阳王，或许陈留王氏就能一飞冲天。如今，陈留王氏就如受伤的野兽，在这种复杂的时局内，也要时刻警惕这些本土势力。因此，如果众人要引濮阳王入都，陈留王氏支持，则有魁首之名，但若一力阻挠，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可是这些人所谋实在太大。引濮阳王入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内宫以陆氏为首的势力都要割除，而前线皇帝也必须出意外。
皇帝有皇帝的班底，濮阳王有濮阳王的班底，兖州的世族已经把所有的赌注压在你濮阳王身上了，皇帝在前线，还活的那么健康，咱得帮皇帝死啊！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运作的可能，毕竟江州刺史是由吴玥担着，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而且一旦吴、王联合，推举濮阳王以这种方式上位，别的不说，扬州刺史苏瀛的处理上就能轻松不少，日后江扬豫这个金三角为兖州世族所掌，在朝堂上必然更加有话语权。
看着眼前已经争论起来的朝臣们，徐宁只是冷然一笑，旋即吩咐道：“先去看看浮图所的情形如何了。”
蒲团上有水渍，淡而透明，待发现时，突然袭来的一阵腹痛已然让陆昭难以言语。种种迹象指明，羊水已破，皇后即将生产。然而没有人知道，正是清晨陆昭多进了好些狮蛮栗子糕，以至于有此迹象。
麝香有活血化瘀之效，亦有催产之功，雾汐知道药效的厉害，当即令众人扶皇后移至别宫。昙静、昙攸不知生产之事，骤遇此节也有些慌乱。然而受徐宁之命，他们亦不敢放人离开，遂让一众僧侣拦于门外，命人先行上报徐宁。玄能意欲劝阻，却被昙静、昙攸二人强行拉下。
雾汐见此状也是又惊又气，当即道：“此番恶事，非独涉皇后皇嗣之安危。尔等僧众身为国教之徒，皇门子弟，作法不慈，行举不义，既损修行，又伤陛下体面。待陛下归来，不知尔等几人得活？”
昙静为人圆滑，双掌合十，施了一礼：“施主勿虑，皇后生产一事，右卫将军已提前做过安排，产宫、产婆、御医都有所预备。只是如今百官将集于宣光殿，皇宫内外，多有走动。若遣皇后急出，难免不便，因此贫僧先令人上报右卫将军，使人戒严清道，这才好护送皇后前往产宫生产。”
雾汐望着一众僧侣冷笑两声，叹息道：“我笑你们即将亡命于此，却还懵然无觉。浮图所忽现不祥之兆，又逢皇后早产，不知朝野舆论将作何解？究竟是妖后祸国，还是妖僧为乱？倘或母子平安，徐宁意欲何为，想来也不必我来点明。倘或母子俱亡，罪衍于何人，亦无需我来点明。桩桩罪孽，种种恶行，徐宁怎会来担？不过是将尔等僧众收斩论罪罢了，还能帮他毁灭先前罪证。”
雾汐见昙静、昙攸等人已有所动摇，当即道：“开门！宿卫护送皇后移驾！”
昙静也不再多言，当即命人开门。见人走远后，昙静又打算亲自前往宣光殿向徐宁陈述部分细节，却被玄能拦下道：“逃脱此间，俱是凡尘，尘缘无空，绝非净土。”
玄能一敛袈裟，重归于莲台，手捻佛珠，闭目道：“我等在此安坐，静候皇后佳音。”
陆昭自殿内而出，便上了一架抬舆。浮图所周围不乏徐宁安排的宿卫，但为了围住宣光殿，已被抽调不少。而领军将军冯谏此时已听闻消息，遣人赶来，护送陆昭前往寝殿待产，并留部分兵马驻守浮图所。
见到冯谏的人后，陆昭也觉稍许安心。强烈的阵痛起初并不频繁，但还未至寝殿时，陆昭已经能感知到下一次阵痛来临的时间。每一次阵痛时，陆昭都觉得难以呼吸，近乎失去知觉。她从未感觉过洛阳宫的某一个地方到寝殿是那么漫长，仿佛时间已被捶打得碎烂不堪，将所有的败絮一一延展。
“皇后莫慌。阵痛频繁，说明交骨开得快，只要胎位正，即便未至产妇大期，也可顺利生产。”跟随的产婆一边走一边安慰陆昭，“皇后前几日走动虽多了些，但对产程也是有所助益。皇后这一胎不大，只要用力得当，绝对母子平安。”
另一名产婆也安慰道：“皇后若是疼急了，就握一握雾汐娘子的手，可尽量不要叫喊。若提前失了气力，到后面可就难了。”
陆昭神智尚算清醒，一件一件地应着。
一阵大风刮过，嘶啸如妖，冲撞这树木、宫人的衣袖以及轿辇。红叶纷飞零落，风摇撼着整个天地，如同一个迫不及待的孩子拼命摇晃着装满糖贻的罐子。陆昭握紧了抬舆的扶手，迎接即将到来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产程果然如产婆所言，并不十分难熬。刚回到寝殿时，交骨便已完全打开，婴孩顺利产下。
婴儿的哭声响彻整个产房，陆昭有些虚弱，但她未曾听到宫人们喜极惊呼，也知道自己诞下的是女儿。她知道，这意味着她要在这场宫变中存活，会更加困难。所有人都在瞩目于孩子的性别，以期权衡各种利弊，做出最佳的选择。她与她的女儿不过是黑色盒子里的两只蛐蛐，待人相看后，各自下注，买定离手。
“把孩子抱过来吧。”陆昭用虚气说道。
产婆将早已裹好的女婴放置陆昭身边。陆昭看了看又红又黑的婴孩，乌黑的胎发三撇一纵地贴在前额上。
雾汐道：“皇后你看，这像不像个‘王’字，公主日后是有大福气的人呢。”
陆昭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的胎发掩了掩，声音格外沉静：“我之福寿，尔之福寿，功成则共登明堂，事败则共赴黄泉罢了。”
“去吧。”陆昭对雾汐道，“让他们去宣光殿禀报。”
金秋的日光柔得出奇，流洒在安和的眉眼上，在腥风浮动的一霎那，杀机初现。
宣光殿内，人声嘈杂，日影一分一刻地从窗隙掠过，总不及那些面容上的表情变换来得精彩、来得迅速。
皇后平安诞女的消息传入殿中，仿佛打开了群臣道德最后一层枷锁。在所有人饱含野心、饱含期待的目光下，徐宁率先发言道：“皇后母女虽然平安，但妖僧为恶，宜作深量。洛都寺院众多，一经诏捕，必引动乱，洛阳令如今焦首内外，平定僧佞，仍需外力。濮阳王入京一事，只怕已迫在眉睫。”
徐宁把话递过来，兖州世族们也嗅出气味，纷纷赞同。
王俭此时也不得不应从了：“藩王带兵入京，不宜多，一千精锐足够定事。只是入京除需奉诏，还要有三公默许。司空之职，掌宗室；凡郊祀之事，掌扫除乐嚣；大丧则掌将校复土。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司空亦当出面。此次是否应请王司空先行入宫？”
“这是正理。”徐宁颔首，旋即签署一份手令，又向一旁的光禄勋韦崇道，“王公入禁，还望光禄作以备案。待司空入拱，我等一同定诏。”
待传令者出宫后，徐宁对于眼前的道路也慢慢明晰。其实支持濮阳王入洛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风险，濮阳王入洛之后是想要直接上位还是想以皇太弟的名义摄政，这都不是他需要费尽心思考量的，而是陈留王氏与兖州世族们要谋划的。
自己保守一些，可看着王峤与陆氏反目，两家厮杀之后，他再出面□□。产生的巨大的权力空白，仍然能让自己更进一步。
不到半个时辰，果然有将领来报，司空王峤已集兵众聚于千秋门。
千秋门？徐宁目光微动，此时心中已有计较。洛阳宫城门西面的千秋门由自己所掌，而南面的阊阖门与内门云龙门则由冯谏所掌。如果王峤的诉求真的足够光明正大，走阊阖门何尝不可？即便是冯谏拒绝，届时再尝试别路也未必不可。王峤直接在千秋门外要求入宫定事，本身也是想促成濮阳王于自己的合作。
听闻这句话，王俭也明白了王峤的表态，如今他再不发言，便有些不识时务了，因此道：“司空奋起匡扶正祚，我等晚辈又怎能置身事外。快请司空入宫定事，至于出诏之事，还要仰赖徐令。”
徐宁却内心冷笑，制诏请濮阳王入都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担着？到时候王氏叔侄谁都不认，坏人只他一人当？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在诏书上签名。
很快，王峤一行便入殿中。此次王峤带五百名帐内护卫入宫，三公与仪同三公的帐内护卫都属禁军划拨，可出入宫禁。一般这种宿卫多由官宦子弟充任，不过是求一个威仪之表，因此战斗力堪忧。然而此次王峤所选，显然都是经历过实战的骁勇之士，可见早对今日有所准备。
见王峤入殿，徐宁只礼貌含笑：“刚刚某才与七兵尚书言，既要匡扶国事，司空与王尚书俱是辅国重臣，岂能缺席？如今事态紧急，某急出诏令，又恐不具威信，还要请司空、尚书于诏令上加署姓名。”
王峤会意，略笑一笑：“但为国事担责，三十死不称夭，我署名就是。”
徐宁又看了一眼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魏钰庭，“尚书令想来也不会反对吧。”
徐宁虽然身为右卫将军兼中书令，但涉及宗王入都乃至后续执政的合法性，如果缺少尚书印，也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至少行台方面可以直接封锁金墉城，指认洛阳宫的大不义之举，并依靠尚书印继续维持整个国家的运转，更何况如今身为司徒的吴淼也未在宫中，终究是一个变数。
片刻后，中书署衙值房的人问讯赶来，并奉以制诏用的帛书以及笔墨。徐宁却没有落笔，只向最远处招了招手：“卢诞，你来草拟诏令。”
“徐宁！你……”魏钰庭当即上前，准备拦下，却被一众戍卫执戈挡了回去。魏钰庭戟指对方，恨道，“大丈夫生死一人当之，何须罪衍一区区稚子！”又对卢诞道，“孩子，听魏伯伯的话，不要写诏令！”
徐宁道：“今日共定大事，本应征求西都卢刺史之意，但事从权宜，也不得不为此下策。况且男儿若要成功业，也需儿时经历些大波浪，日后临事方有静气。”
说完，徐宁招了招手，属下当即抬出书案，并用戎袍擦拭一番，展开一张空白的帛书。卢诞此时早已惊惶失措，不肯上前，然而还未挣扎几下，一柄环首刀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卢诞被押上前，哭道：“伯父，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在场众人无不掩面悲叹，可是谁也不敢上前，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还掌握在徐宁的手里。
魏钰庭又看向王峤，情切道：“司空！昆仓倾而折砥柱，不毁小木。家国亡则死衣冠，无涉稚儿。司空秉德中正，器量弘远，可否出面一言？”
王峤敛袖而立，默默将目光移至窗外。
几名兖州世族另并王俭也低下头，沉默无言。他们当然明白，只要眼前这个孩子一落笔，那么连同远在西京的卢霑便与整个事件脱不了干系。
可是这些兖州世族也不得不承认，若不能把长安的卢霑裹挟到此事中来，那么他们要面对的军事压力就太大了。与身家富贵相比，与面对一场内乱相比，一个孩子的性命似乎也不足为重。
在所有人的沉默下，卢诞近乎哭着拿起笔，在帛书上写下了徐宁念的每一个字，并在拟招人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待草拟完毕，徐宁确认无误后，自己先签署了性命，随后示与王峤等人。
随后王峤、王俭、另并兖州部分官员也都签署了名字，王峤亦加司空印。
徐宁最后看向魏钰庭：“魏令，请署名加印吧。”
同样都是身在樊笼，徐宁并不敢拿刀逼着柳匡如等人署名，毕竟是河东大族，真闹起来，事后自己一定会被这些世族联手清算。但是逼一逼魏钰庭，这个能力还是有的。
魏钰庭却冷眉一剔，正色道：“名我不会署，印也不在我身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416章 夺门
今日宫中虽有法会， 但尚书台各个署衙依旧有官员入直办公。魏钰庭身为台臣之首的尚书令，随身携带令印，不应有疑。可今日魏钰庭却偏偏没有带印， 那必然说明已经对今日宫中大事有所了解。
尽管徐宁此次行事极为周密，但以魏钰庭的资望， 未必不会有人将种种异常透露于他， 有所准备也是理所当然，徐宁根本不必理会此事。但是让徐宁最为担心的是令印没有随身携带，那么会放在哪里？
若只是留署衙内或是家中， 那么一切好说，自己动用禁军力量去取就是。但魏钰庭一副坦然赴死的样子， 显然令印已经妥善保管好了。
王峤也意识到这一点。
今日他做出此决定，也是由于得知皇后产女并非产子。安排濮阳王入洛是第一步， 入洛后要做的事更加复杂。是逼迫前线的皇帝立皇太弟，还是让前线出一些意外使濮阳王承制， 都需要更加细腻的操作，并与其他利益方更深的交换意见。
这当中肯定会有消息走漏至前线。一旦皇帝有所察觉， 一道密令至洛阳， 他们如果没有掌握尚书令印，那后果就太可怕了。金墉城毕竟还有五千精锐，不管是魏钰庭也好， 还是旁人也好，可以直接退守金墉城，利用尚书令印来接手控制国家其他州郡的力量， 反攻中枢。
如果是像先前与陆昭约定好的一样起事， 此时即便没有魏钰庭的尚书令印，凭吏部苏昀、兵部王俭、祠部孔昱、民部陆扩， 也是可以将国家政事运转握在手中的。可是如今，一桩桩突发事件连串起来，徐宁禁锢百官，而自己已经以这种方式入宫，请濮阳王入洛，相当于向所有之前的同盟者亮明了立场，那么这些人事也不会再听由自己调用了。
王峤心里生出一丝懊悔，但他也明白，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下已近傍晚，最好在天黑十分就控制宫城要地，引濮阳王入宫，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意外。
王峤思索着，眼下果然是尚书令印出了问题，那么他就必须重新调整，让新的力量补充进来。他略作叹息：“尚书令执意如此，也就不好勉强。既无尚书令印，京畿府库、人事、度支诸事，只怕要权柄下移，要仰赖诸部尚书与尚书郎了。”
徐宁听罢，目光闪过一丝不满。濮阳王入洛，他其实并不算是主谋，如今他掌握禁军控制百官，能为他未来争取一些话语权。现下，王峤要求权柄下移，让尚书与尚书郎代替尚书令行尚书事，这部分人有不少都和陈留王氏有关系。一旦濮阳王入都，进入兵变之后的政治洗牌环节，那么王峤就拥有绝对的定势权，而自己则会很快被排除于圈层之外。
“此事可否暂缓？”徐宁小心试探着，“人多行事，唯恐不密，况且尚书令印仍在宫外……”
“徐令若恐事不密，不若请太保一同入宫主事。司徒府本有执政之大义，不逊六部。且太保之子，乃我王氏佳婿，徐令但可放心。”王峤面容和煦，话中的意思却有些警告的意味——让诸部尚书和尚书郎参与已经是给你面子，若让司徒入宫一同主事，你这个刚上任的右卫将军和中书令都没有说话的资格。当然，我也怕司徒分我的事权。这件事情你同意，大家还能共事，你不同意，直接下台。
徐宁听懂了王峤的画外音，也是强忍怒气，拱拱手：“既如此，便依司空先前之言。”
王峤见徐宁服软，也松了一口气。其实吴淼他还是要拉进来的，不然禁军力量上而言，他根本没有安全感，只是引入的时机比较重要。等自己的人先与濮阳王入洛，确定了自己才是这场政变的主导者，再通知吴淼护送濮阳王入宫，也就水到渠成。
不过在此之前，他也不能不拿捏徐宁一个把柄。吴家禁军的力量，他也知道一小部分，稍后就可动用，让这些人先前往浮图所捉拿妖僧，以此掌握可以指认徐宁罪状的人证。
与徐宁达成了些许共识，王峤便问一旁的禁军将领道：“皇后现下在做什么？”
禁军军官也是才从皇后寝殿附近赶回来通风报信，先将冯谏遣人入拱的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又补充：“皇后产后已然休息，不过公主出生也是大喜，部分宫人已至各宫门分发赏赐。”
王峤听罢脸色一变，当即道：“请右卫将军速派人前往宫南夺取云龙、阊阖二门，迟恐生变！我等速发诏出城，请濮阳王带兵入禁中，拱护中枢。”
王峤还不至于看不出陆昭这一手的目的。陆昭未能产子，这在政治上本是弱势。如今陆昭却大肆宣扬这种弱势，看上去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那是因为他们所站的角度不同。按照他的角度思考，陆昭产女则意味着他们更有理由支持濮阳王入都。但如果以冯谏的角度来看，皇后无异于在宣扬她是唯一坚定不移的支持皇帝的势力。
深秋的御池应着远方的红叶山与夕阳，陆昭早已穿戴整齐，移步至此。乳母抱着新生儿，余者三两环绕在侧。这里没有什么趣致，娇贵的锦鲤早已被内侍们移至暖阁里的水缸中，偶尔有几尾黑黢黢的鲤鱼跃出水面。
深沉的水声仿佛来自湖底深处，那里有凋败的荷叶与落英的尸体，而粗粝的生物此时维持着整个皇家园林的底色。
陆昭双目迷离，望着那一尾鱼：“御池银红万尾，夏转粼波，秋入暖室。而今落木萧萧，寒潭寂寂，其中不甚美者，亦成观赏。”
暮色时分，宫内戒严鼓声响起。
陆昭望向正南：“传令宫外，准备起事！”
洛阳宫北华林园附近的城门上，随着戒严的鼓声响起，非但没有寂静下来，反倒人员频动。负责值守承明门的乃是徐宁故旧杨宗权，此时已下令众人点灯，指挥宿卫在承明门附近巡弋，并调遣各营准备增防。
徐宁事前曾多次强调，无论金墉城有何人至承明门下，只要确保皇城内部不乱，静遏内外，无论外面是什么情形，都可以调集禁军扑灭缴杀。
尽管整个禁军的数目有两万多，但并非集中在某一处。宫城东西南北四个正门，每个正门附近会设有两营，外加正门的戍守者，三班将士轮番换岗。一个门上值守戍卫最多也就五百人，外加两营，总共一千五百人。其余的，除了戍守城墙，还有各武械库、粮仓、外加诸多宫室、水井、藏书楼等地，极其分散。
宫门虽然有三营的兵力，但往常也不会集于一处。一旦宫内外有紧急情况，由各宫正门发军令示警，各营将士才能出营参战。否则就算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没有军令，众人也不能擅自踏出营地一步。
正值换防时，却见徐凤行至门下，叉手行一军礼道：“杨将军！宣光殿右卫将军有令发出，请将军调遣两营兵马，随我前往云龙门支援。”
来者虽是徐宁之子，但杨宗权依旧检查了手令，在确认无误后，皱眉问道：“何事如此紧急？”杨宗权毕竟是承明门守将，对方直接调走两营兵力，自己不能不闻不问。
徐凤低声俯耳道：“濮阳王即将抵京，阊阖门恐有异动。父亲命我带兵前往，奇袭二门，事后会归还一营与将军。”
云龙门与阊阖门俱为宫城正南门，云龙门在内，阊阖门在外，两者之间形成了一个小瓮城，腹背相互接应，易守难攻。不过与承明门一样，这两门冯谏所掌握的兵力也并不多，如果奇袭者出现在内部，也很可能有所疏忽。
既然是徐凤亲自调兵，杨宗权也知事态紧急，不可阻拦，因此爽快地下令调兵出营。只是他并不知道，华林园内，一股力量早已暗暗涌动。
华林园坐落于金墉城与洛阳宫城之间，乃魏文帝所起，曾名芳林苑。其城墙与洛阳宫城相接，有景阳山在西北，乃是魏明帝景初元年所起的土山，由此可以眺望洛阳宫承明门，观察一切动静。而此时，王赫早已指挥着一众精锐，头顶草毡，慢慢地向城墙与宫城连接处移动，所过之处，若有宿卫，直接斩杀。
在陆昭执政行台其间，王赫也不乏对这些地方深度勘察，甚至组织过不下四五次的军演，因此并不紧张。前方部队清扫过整个华林园后，后面负责搬运云梯的部队也悄悄跟着，走上了城墙。
此时景阳山已经有人传出信号，承明门附近已见大部分营卫撤离。又过了一刻钟后，王赫确定营兵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这才低呼道：“架梯！”
王赫军令一下，众人扛着三架云梯直接冲向城墙连接处，随着几声沉重的钝响，梯子固定机关已经扣在了城垛上，咬住了墙体。紧接着，一众精锐很快通过云梯，登上城墙。城上一名宿卫刚要疾呼，王赫在城下引弓一箭，对方瞬间毙命。
草毡被纷纷丢向城墙内，随后一支点燃的火把也扔了下去，下面顿时烈火熊熊。随后，夜色里便此起彼伏响起‘救火’的呼喊，而王赫则带领将士们一跃向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冲向承明门。

第417章 阊阖
天上最后一抹浓云好似一汪斑驳的盐池， 不劳煮沃，便已呈现一片干涸死寂的灰白。
意外的夜袭令杨宗权脸色惨白，背靠着阙墙瑟瑟发抖。他一面下令众人鸣鼓示警， 一面令亲卫围拱保护。对方的兵力其实也不多，合有三四百之数。但时值黑夜， 宿卫刚刚换防， 又得知两营军队离开营垒，奔赴云龙门，因此士气低迷。随着王赫等人杀入其中， 早已吓得慌了神，纷纷四散而逃。这就使得根本没有人去理会杨宗权击鼓示警的命令。
“速速扑灭宫中大火。”城墙下早已陷入慌乱， 根本没有意识到城墙上正发生着近乎惨烈的屠杀。
这时，城墙上的厮杀声终于传至门阙， 杨宗权近前已经出现王赫等人悍勇凶狠的刀光。眼见这一幕，杨宗权银牙一咬， 拉过一名宿卫军官，道：“金墉城乃行台重畿， 王赫不敢分兵过多， 此前军为扰，实则兵力虚空。尔等不要惊怕，随我速弃承明门， 只要入内御道得禁军策应，必能活命！”
杨宗权尚且镇定，然而那名军官却沉默不语。此时杨宗权也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见对方目中闪过一丝厉色， 手中环首刀一扬，狠狠砍入杨宗权的胸膛。
军官抽刀而出， 又抹了抹脸上的血水，然后迎向已经冲杀至此处的王赫道：“卑职已戮对方大将，幸不辱命！”
王赫大手一挥，将军官扶起，沉声道：“少壮威勇，颇有胆色，此夜尔等随我用事建功，必封妻荫子，无患前程！”说完，一刀砍下杨宗权首级，对身旁一名将士道，“执我手令前往宣光殿，上报司空，就说北门将领杨宗权意图谋逆，已被我等斩杀，请司空放心！”
马蹄声穿过内御道，很快抵至宣光殿。此时王峤与徐宁已整装待发，准备接应濮阳王入宫。
将士依言报之，只见徐宁勃然而怒，直指王峤，大喝道：“司空何故杀我爱将！”
王峤其实对于陆昭先前的兵变细节并不知晓，而王赫又一向口口声声称自己为陈留王氏，如今又来报功。王峤有苦说不出，又不能名言自己已背叛皇后，因此道：“王光奕素为陆氏信重，或受其言蛊惑，屈事国贼。既然承明门已失，容我速往阊阖门迎接太保。王光奕受太保栽培，想来有太保劝说，方有转圜余地……”
“又是太保！”徐宁将袖子一甩，别过身去，“我倒不知你们二公于洛都还有什么隐策？”
王峤的脸色也颇为凝重，当即停下脚步：“徐令信我也好，不信也罢，先与我速去阊阖门定势，余者途中细说。若再慢一步，只怕势不在我！”
此时已临近阊阖门，原本随从还要将一副铠甲披在王峤身上，但王峤早已顾不上这些，赶紧招手催促众人速行。王峤对王赫强攻承明门是有心理准备，但未曾想到对方能攻得这样快。很明显，在禁军的力量中，陆昭是有所隐藏的，抑或是在之前讨论政变时，未尽言出。
不过事已至此，王峤也不能再作深究，还是要先联系上吴淼，将其引入濮阳王阵营，顺利控制禁中。所谓政变，本就不是常规战争，用战争的手段和思考方式，注定会满盘皆输。因为政变最重要的不是将所有人都拉入事中，而是要争取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政变发生时，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权力的核心，即合法制诏权、静遏内外、尚书与司农印。
原本他作为先发者可以占尽主动，然而陆昭频频出手，已经让他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如果不能顺利拿下阊阖门，那么他今夜必死无疑！
位于铜驼街的司徒府内，吴淼已披上甲胄，横跨上马。司徒府与太保府帐中亲事各有五百人，此时一共一千人的队伍在司徒府内外已集结完毕。由于铜驼街夜晚戒严，因此寻常百姓人家根本不知此处竟已聚集这么多人。而在城内巡弋的洛阳令部队，对于吴淼这支队伍也并不盘问，只如寻常路过，然后离开。
不过承明门的动乱对皇宫内部仍有影响，阊阖门与云龙门警戒级别有所提升。且徐凤又领两营卫士在云龙门下要求入直，冲向城墙石阶，此时，石阶前已被冯谏拉起一道警戒线，内外皆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冯谏已经亲自坐镇阊阖门，看到吴淼帐下亲事不同于以往，全副武装，也是心中一突，旋即让副将于门阙喊话：“已是深夜，不知太保又何事要入禁中？若无诏令，请太保明日再入宫吧！”
吴淼抬抬花白的长眉，兜鏊下勉强抬头，向冯谏的方向望着，抬手用马鞭遥遥一指。
冯谏深知吴淼在禁军中的威望，也不敢拿乔怠慢，遂向前一步，向城楼下望去。只见吴淼身旁的副将走出队列，其他将士徐徐后退，人马交叉，将吴淼围拱在内。
副将大喊道：“僧佞作乱宫中，祸乱朝纲。太保奉皇后诏，入宫问安，以护皇嗣。”
此时，阊阖门的冯谏还未开口，却听云龙门处徐凤的人高喊：“太保假传诏令，还请领军将军速速示警，调遣营兵，拿下吴淼！”
此时吴淼也开口道：“我与王司空奉皇后密诏，此夜诛杀国贼。承明门杨宗权业已伏诛，同谋徐凤，谁能斩之，事后必有功爵大赏！”
此时，吴淼全军也大吼道：“奉命缴贼，匡扶皇室！”
忽然，云龙门上一声大吼。路永不知何时已案自移动至徐凤面前，愤而拔刀，直接砍向徐凤面门。徐凤虽有亲将在侧，然保护不及，一道落下，血光迸溅，整个面容遂成两半，直接跌下城楼石阶。
内门有此异变，站在外门阊阖门的冯谏，脸上也惊容乍现。身为中领军及最高的禁军将领，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是十分愤怒的，但愤怒之后又有屈服。当王氏与兖州世族倒戈，徐宁也打算迎接濮阳王的时候，唯一希望皇帝平安无事的就是诞下女儿的皇后。他要是拒绝帮助皇后，内廷陷落，他也不得善终。可若他帮了皇后，皇后就会成为压制世家和权臣的刀，让皇帝出征没有后顾之忧。
皇后这次任由徐宁囚禁百官，任由王峤等人作乱，甚至对濮阳王入京一事也不发一语，看似荒谬，但仔细一想却是让所有人彻底把皇权大义交到她手中的一招妙棋。
如今，王峤和徐宁是否真的合流，他并不清楚。但只要吴淼还能打出皇后的旗号，就值得他赌上一把。
思索片刻，冯谏的目光闪过一丝决绝，拔剑高喊道：“徐凤强攻云龙门，杀无赦！”
两营卫士哗然四散，有的在箭雨中倒下，有的丢盔弃甲，伏地求活。徐凤奄奄一息，抬手指向城楼，喃喃道：“吴淼陷我……”
看到徐凤的气息减弱，抬起的手重重落入尘埃中，冯谏冷静地挥挥手：“打开宫门，迎太保入宫！”
寝殿内，陆昭安静地听着来自南北两门的消息。刚刚生产完的她，本应是最虚弱、最需要休息的。然而起兵用事，深夜政变，恰如滴入海水中的鲜血，让她无法入睡，惊恐有之，其余心情亦有之。整座殿宇与整座皇城一样，只有婴儿才会熟睡。
“没想到王赫那里会这么顺利，总觉得他那里会难些。”陆昭对镜正了正发钗，语气平常的好像在说某个世家子弟入仕的事。
“他那里怎么会难？”雾汐正为陆昭整理头面，“要说难，当是吴太保那里最难吧？”
“还真未必。”陆昭说得轻描淡写，“阊阖门也好，大司马门也罢，能进就进了，基本不会有什么战斗。阊阖门还要死斗，说明禁军根本就不支持你，进去也是个死。”
说完，陆昭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手书。“派人送到阊阖门，就说濮阳王入宫，我并无异议。”
待王峤与徐宁赶到时，太保吴淼早已与冯谏在城门上等待。徐宁看到长子的尸体，早已扑上去哀嚎大哭，同时他也意识到吴淼与冯谏已掌控阊阖门，哭过后镇定地站在围拱的士兵中间，大声质问：“太保与领军将军取我儿性命，原因为何，不知可否道我！”
吴淼却不回答，直直看向王峤：“王司空何以突然入宫？莫非宫中果真有妖僧作乱？”
王峤有些难堪，临时改变主意，要请濮阳王入拱，他并没有向吴淼说明。一是他不能够确定吴家在濮阳王与皇后之间如何选择，二是也害怕吴淼的地位分走陈留王氏的从龙之功。不过事已至此，两家也是姻亲，利益之事只要想说，就没有说不明白的。
王峤向前一步，道：“国有为祸，不止于一二妖僧。今日中书与某等共奉大义，匡扶正道，事关魏鼎安危，因此未向太保细述。太保既已入宫，不知可否先下城门，你我于别殿共议此事，若有误会，也好解开。”
吴淼却遥遥拱拱手，冷然道：“魏鼎安危事大，既如此请司空与我速入台省，暂掌制敕，稳定朝纲！”
王峤认为吴淼仍是在怪自己临时变卦不肯告知他，故意刁难，因此心中虽有些不悦，但也并不计较。此时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拉着徐宁一起把这场戏做好，场面圆上了，濮阳王才能顺利进京，吴淼那里他自有信心说动。
王峤强入人群，拉住徐宁，而后快步行至一宽阔之地，高声下令：“中书署衙所有郎官先集于宫城西省，以待濮阳王入都。右卫将军暂于千秋门待命，并调动附近城防诸卫。更请太保坐镇外朝，与领军将军同守阊阖门，并向洛阳令传递消息，确保濮阳王入洛无阻。”
路永听罢，情急道：“濮阳王携兵入洛，必然强卒环拱，洛阳令岂能弃防？”
王峤此时更是装也懒得装，冷冷瞥了路永一眼，挥手驱赶道：“噤声！国事自有三公定夺，何须尔等置喙！”
诸多命令下达，王峤也亲自登上门楼，望着甲胄在身的吴淼，拱手道：“不知太保意下如何？”
吴淼看了一眼语气有些卑微的王峤，语气颇有不悦：“司空与徐中书相约起事，似乎与老夫并未提及啊……”
王峤长叹一声，却躲避着吴淼的目光：“宫中有变，事发突然，各中缘由复杂，也是无暇细述。阊阖门乃禁中咽喉，还要请太保与领军固守，护引濮阳王入宫，不可稍有差错啊。”说完，又低声道，“此乃我兖州世族大事，太保中流砥柱，事成与否，全在太保！”
王峤此言一出，吴淼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临事有变，你也是难得从容。既如此，禁中制敕之事，司空与徐中书自定，我就不参与了。只是……”吴淼也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徐宁事后必除，不知司空可有其把柄在握？”
王峤目光闪了闪：“浮图所僧众至今未出，只是我手中兵力有限……”
吴淼点点头，旋即道：“洛阳宫南北门俱在我等之手，皇后在东北寝宫，此时未可侵扰。待濮阳王入都，引姜弥前往浮图所审理僧佞入罪。若徐宁胆敢兴兵相争，则可搬出皇后仲裁此事。”
王峤这才重重握了握吴淼的手：“太保所言，正为我所虑。濮阳王入都，我等未必一定要加害皇后，此中无奈，不知皇后是否能有所体谅啊。”
吴淼心底泛起一丝嫌恶，语气却还如常：“承明门我自会与王光奕打好招呼，宫西省台有司空坐镇，自可无忧。届时皇嗣入宫，护从必然不寡，还需中书印加右卫将军手诏开启武库，以取军用。”
“好说，好说。”王峤心中一块巨石也落了下来，“太保以大局为重，此夜若无太保，我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啊！对了，杀死徐凤之人，不知太保是否方便交出。”
“若无此义士，徐凤早已携兵马入直此门！”吴淼目光稍抬，倒让王峤后退几步，“此节徐宁若能认下，尚可共事，如若不然，除之则如反掌矣。”
王峤哑口无言，的确，与其让徐宁掌握阊阖门，还是让吴家掌握更可靠。王峤颇为歉然地对吴淼点了点头，随后在禁军将士的围拱下离开阊阖门，准备迎濮阳王入洛事宜。
看着王峤与徐宁远去的背影，冯谏不乏担忧：“皇后同意濮阳王入洛，是否太过轻率，历来宗王之乱，皆是祸国之肇始。”
吴淼默默展开陆昭传来的手书，目光沉静如水：“有些事，陛下不方便做，就只能皇后来做。”

第418章 忠魂
九月十一， 荧惑入南斗。
数日后的傍晚，预示着不祥气候的浓云，染着激战后的残红， 映照着凶星的命运。
湓口孤军手持着弓刀剑戟，密视着汉水与江水的交汇处， 那里或将到来皇帝亲征的大军， 亦或是荆南四郡最精锐的主力。而在竟陵水畔，皇帝刚刚跨下他的龙马金鞍、锦鞯银镫，踩着金粉一般的骄阳之光， 引领数万之中，拥向胜利的城池。
御驾亲征， 百年难见，高牙大纛， 不足为其荣，桓圭衮冕， 不足为其贵。数十名战将、战将背后的参军们、司马们、以及数千名帐下亲直，或在内、或在外， 齐齐围拱着。大帐之内， 元澈仅仅扫视一眼舆图，便将战况评估完毕。
“征东将军的湓口快要撑不住了，陛下是否派人增援？”一名主将直接道出。
元澈闭目， 深吸一口气。荆江战况自他来时起便陷入一种看不见的混乱。
西线，车骑将军陆归，以沔南黄氏强收百姓稻米并且对魏国皇室出言不逊为由， 引为兵端， 直接攻入山都城。许平纲自顺阳分兵，又据筑阳， 直接打通沔水、均水、丹水从西、西北、东北的三向水运兵粮道。而武昌世族竟由王谦策动，引楚王幼子急出襄阳，并屯兵东线，想要抢下湓口，苟安于江泽之南。楚国襄阳告急，攻入都城似乎业已在望。
陈留王氏的算盘打得着实响亮。襄阳想要解危，必会归还王谦于陆归，而陆家碍于情面也不得不从中斡旋。至于东线作战，吴玥苦一些便苦一些，放弃湓口也不是不可以，不然还能指着谁来救？皇帝是不会相救的，踢开楚国国门第一脚新皇可不会轻易让人，正是和西面陆归较劲的时候呢。至于苏瀛，心里也巴不得吴玥失去湓口，自己于扬州好掌握东线战事的主控权，洗刷一番先前的劣迹。
吴家输这一筹，陈留王家输了吗？那怎么能够！毕竟你吴家账面上的功绩太漂亮，也显得我们陈留王氏太不是东西。天大罪责从天而落，最好的局面永远是大家一齐比烂。
西线的战况看上去高歌猛进，但对他而言也着实不利。为了能够减少荆州与车骑将军府对灭楚之战的影响，他调拨荆州府部分军马作为战役奇兵。可荆州府开战沿线多用豫、兖旧将，其中不乏有灭吴之战里因叛乱被处死的蒋弘济、周鸣锋等人旧部，许多战术上的配合都格外不积极，且物流通道都掌握在陆家手中。
现在想想，陆冲死前让许平纲固守顺阳，也颇具眼光。而陆归能使动蒋、周旧部，也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元澈定了定心神，既如此，西线战事他更不能退让。
“东线……还是下令让苏瀛出兵支援。”紧闭的双唇在所有将军通报完各自了解的战况后微微开启，元澈的声音仅仅是低沉。
他无从责备，也着实无奈。
子夜时分，由湓口城垒向东望去，可见沔水与江水横流交汇，分野间闪耀着淡银色的微澜，疑似万箭飞流，而头顶一弯月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此时的湓口城的东北角门，士兵正将紧急征调的几张床弩拆卸入城。寒风烈烈，一面红色旌旗卷入夜空，向豫州方向飘去。众人的目光有些滞涩地望过去，没有人再发一言。整座城池早已如箭雨强弓之下狼狈的猎物，颇有些狐死首丘的味道了。
紧接着，郊野临时搭建的望楼有嘹亮的鼓号响起，众人便渐渐麋集登上城楼，望着远处沔水上的那片缓缓移动的黑影。
水上清尘般的薄雾，渐渐为船桨与云帆划破，其间有高耸的楼船，亦有艨艟巨舰。打浆声与浪涛声混在一处，逐渐驰近，好似钱塘大潮。不知过了多久，铁甲与刀光终于穿破浓雾中的海市蜃楼，显露出原本的狰狞。
吴玥登上孤城，望向此景，而后微微昂首，戴上淡金色的兜鏊，眉与目不曾褪去那份镇静与坚毅：“下令全军，准备作战。”
遥远的轰鸣声透过云色与月色、清浪与浊浪，犹如地震一般传至帝王的床榻。大魏国史中从来不缺这种程度的战役，元澈发现并无人汇报军情，因此只是略翻个身，继续和衣而眠。然而这一夜似乎有一点不一样，无论元澈的内心如何镇定，隆隆的声音如同绞绳一般加于脖颈与脑后。
元澈起身，命人点灯，几名直事入内侍奉，周遭却忽然静的可怕。
“苏刺史那里有什么消息？”元澈胡乱擦了一把脸，问道。
一名亲直上前：“回陛下，扬州已有回信，陛下睡前已经看过了。”
元澈行至书案前，展开军书。去信上他写“诏扬州刺史苏瀛监征讨武昌诸军事，与南蛮校尉王佑共救之。”而回信上是苏瀛的笔迹，“臣已遣南蛮校尉王佑两千人，量宜赴援。”
“量宜赴援……量宜……”元澈喃喃自与，半晌后横眉一凛，道，“再传令催促。”
军令发出两个时辰，元澈依旧守在灯前，而苏瀛也迅速给出了回复：“臣已兵至石城，如今湓口、鄱阳二城皆急，扬州境广，臣所领兵马不足分御。鄱阳道近，城小兵弱，臣与王佑先行救之。”
元澈读完，慢慢坐下：“好啊，好……引武昌重兵分入豫州、江州，陈留王氏得还王谦，苏刺史得问责征东将军之失……二人媾和之速，着实令人咋舌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名亲直面面相觑，还未出言宽慰，便听皇帝吩咐道：“去，把宋书那卷《索虏传》找来。”
几名亲直脚程快，书吏找的也快，半柱香的时间便将数卷书呈送上来。
灯已挑亮，照彻明堂。
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
又一波箭雨射下，吴玥手臂握着已然变形的拓弓，小臂由于长时间爆发用力开始痉挛。城头夜风极大，刀剑的碰撞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流矢的哀鸣点缀着战场的沉闷。战火烧毁了民房，点燃的茅草嗤嗤地向下坠落，化作焦土。
一名将士跑到城楼前与吴玥对了口令。
吴玥问：“还有多少羽箭？”
“回将军，仅有一千二百羽箭。”
正规军队人均需配备一百支箭，箭羽不足便没有办法抵挡敌人的攻城，此时此刻，巨大的硾车正在靠近，如果不能短时间内获得羽箭，那么城破是迟早的问题。湓口一失，江州、豫州就会被撕开一条口子。而最短时间获得箭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冲出城，捡拾用过的箭矢。
无数的目光望向了吴玥，而他双眼望向西方。
西线，空旷无垠的西线。
八年前，或许兄长们的目光也是如此无奈吧。
当兄长们的尸身被送至吴府的那一刻，他的父亲，当时的太尉，一夜之间白了头。苍老而虚弱的权臣没有眼泪，他的父亲只是默默走到书案前，给他一卷《索虏传》。
金红色的战火中，竹简上的墨迹有如刀痕一般刻在吴玥的脑海。
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
十月二十三，拓跋嗣率五万人南下，出天关，攻滑台。
十一月十一日，滑台下，拓跋嗣乘胜追击，进逼虎牢。毛德祖坚守虎牢，数次击退魏军，魏军至此遇到攻打洛阳的第一险。大战至此已有两月，刘宋无一人、无一诏问虎牢事。
十二月，拓跋嗣至冀州，派遣叔孙建从平原渡河水开辟青州、兖州战场。刘宋兖州刺史徐琰放弃抵抗，向东阿县窜逃，致使泰山、高平、金乡陷入北魏之手。兖州既得，叔孙建东入青州。
十二月二十一，刘宋终于下诏，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督查征讨诸军事，会同徐州刺史王仲德至前线救援。庐陵方面遣三千人，量宜救援。
正月二十二，檀道济缓行而至，驻扎彭城。此时，虎牢已被围攻近四个月。
孤军奋战的毛德祖虽然杀伤众多，但到了来年三月，也近乎强弩之末。
时间已至来年三月，檀道济开始拔营行军。面对虎牢的死局，檀道济轻飘飘一言，递至长安。“司、青二州并急，而臣所领兵少，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与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是青州道近，司州道远吗？彭城至虎牢，水路四百里。彭城至东阳，陆路三百五十里。
是鄱阳道近，湓口道远吗？石城至湓口，水路百里。石城至鄱阳，水路交杂陆路近百五十里。
他疯狂翻着书卷，意欲寻找背后的原因。毕竟，如果刘宋失去虎牢，则意味着刘裕的北伐成果彻底丧失，也意味着数十万关中百姓再次为胡人肆意践踏。
最终，在竹简一片哗啦啦的清脆声响中，他找到了那个极其卑劣、极其黑暗的缘由。
德祖，荥阳南武阳人也。初为冠军参军、辅国将军。高祖刘裕北伐，以毛德祖为王镇恶龙骧司马，加建武将军。毛德祖为镇恶前锋，斩贼宁朔将军赵玄石于柏谷，破弘农太守尹雅于梨城又破贼大帅姚难于泾水，斩其镇北将军姚强。镇恶克立大功，盖德祖之力也。
王镇恶因何而死？他抢了京口派的灭秦之功！他抢了能够铭刻在关中石碑上为整个汉人光辉而荣耀的收复故土之举。而毛德祖，也因其是王镇恶的人，永远被所有有京口底色的檀道济们所憎恶。
他的兄长因何而死？他们左右了先帝登位的胜负，抢了关陇世族在整个政变中的话语权。他们是军功系出身，有着比关陇世族更加雄厚的底蕴。他们支持过凉王。因此他们注定为关陇世族所憎恶，甚至为先帝所憎恶。
他的兄长们与毛德祖一样，一辈子被当做棋子，但也是一辈子没有走错过一步的棋子。跟随过谁，有时真的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服从军令，为国杀敌，仅此而已。
他们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国家。只是毛德祖被京口和门阀抛弃了，吴家被关陇与皇帝们抛弃了。
他更明白，所有的一切今日即将重演。国难当头，百姓倒悬，数十万人的生死皆在一线。有人站在断壁残垣上为国家慷慨赴死，但也有人在金谷园内、在乌衣巷中、在高高明堂之上、在暗暗一隅之间，慨叹终于恶气已出。
国事，皆非当下要务。
大义，无非口诵之言。
谱牒履历，决以金阙囚阶。
权力钱帛，为之倾生付死。
这是毛德祖的真相，亦是他吴玥今日的真相。
陆微行至吴玥身旁，尽量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苏瀛观望不前，援军杳无踪影，城里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大江横通西东，荆州也好、扬州也罢，再算上皇帝的军队，这些援军与我们连一江之隔都算不上。十二万大军，三位主将，百余名将，可是人都在哪里？”
陆微的目光黯了黯，“荆南五万之众，围攻湓口、鄱阳，弹尽粮绝，苏瀛仍在石城，就是想要造成只能救一处的局面给皇帝看。皇帝呢，兵临襄阳，必要取那灭楚之功。将军应当明白，援军是不会到的。”
吴玥没有看他，只应了一声；“我明白。”
“那将军为什么不撤退？能调动的一万余人打到五百人，江豫两州将士已经尽力了。我等一起突围，谁又能责怪将军？”陆微的手忽然捏住了吴玥的手臂，咬牙低声质问，“其实，这也是个绝好的借口。先前我没有说，也是明白将军心中所想。可如今，援军未至，将军撤回豫北，重整旗鼓。洛阳有乱，将军便可驰援洛阳，此事并不担责啊。若将军轻折于此，皇后也未必乐见。”
陆微见吴玥不为所动，反倒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冷笑道：“哀我江豫众将，恨此不义之国，难道将军宁为虚名病骨而死，不愿为大业新躯而生？我阿姐当真看错人！”
吴玥的目光慢慢望向陆微，忽然一提手，勒住陆微的衣领：“你以为你的阿姐当年为什么选我做镇东将军？为什么如今又支持我做征东将军，都督豫州、江州诸军事？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像陈留王氏一样，为利益而站队。也明白我不会因为政敌的攻讦，而放弃整个豫州、江州的百姓。把我换成王谦、王俭、换成历史上的太原王氏、琅琊王氏，这场仗根本不必打，这些军人也根本不必死，大家一起开向洛阳，在政变中捞一笔翻身之功。六朝何事，只为门户私计。这句话从门阀换成军阀，没有区别，但在我这里，它有区别！”
“而你的姐姐，她心里最重要的，永远不是自己是否能在洛阳那场政变中活下去。她考虑如何让人臣变为忠臣，如何让廉价的誓言还成华夏千年的信誉，如何让门阀世族们的醉生梦死、利益为上，变成世道脊梁的鞠躬尽瘁、死为家国。连根拔起的伟力，从来简单。树国以正的体面，才是万难。”
吴玥放下陆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与你阿姐自相识以来的默契。今日生死，便酬此意。”
陆微望着吴玥远处的背影，摇摇头：“吴逸璞你愚蠢！你当知，无论后事怎样溢美，怎样讴歌，这对你与牺牲的将士们都将毫无意义！”
“或许。”吴玥望着近乎绝望的将士们，也望着近乎绝望的陆微，“江豫战线上，一定有人已经喜迎楚军，离开这个令人失望的国家。他们早早看清了结局，他们都是聪明人。只是我想把这份评价放入青史，留给后世。”
无数双坚毅的目光望向吴玥。
吴玥拔出了长剑，慢慢走下城楼。
一名将士从城垛下走了出来。
一名将官从马厩中牵来了吴玥那匹勒口的大马。
曲巷里，矮墙下，一名名将士慢慢出现，一名名将士慢慢站了起来。
吴玥跨上战马，揉了揉马颈子，开口道：“此城围困数日，近无支援之军，远无撤退指令，没有封赏的诏书，甚至也没有一句虚情假意的嘉奖。但我等，人人是虎贲之将，人人是家国脊梁，人人无愧苍生！”
“所有将官上马，随我出城冲杀，待击退敌军，再获箭羽，此城必有生还之机！”

第419章 忠义
元澈默默阖上书卷。
虎牢关内， 依旧是苦战的士卒；虎牢关外，依旧是遥遥不至的援军。毛德祖自是长坂坡前独当一面、据水断桥的张飞，只是他的背后永远没有关羽， 也永远没有刘备。
风从营帐外吹进来，竹简被吹得琳琅作响， 摇晃着帝王的思绪。元澈的手拖住竹简， 却发这卷竹简远远未尽，后续仍有笔墨，似乎是私人所做的批注， 而笔迹熟悉得令人窒息。
“臣闻：不义之举，自取其败。不忠之行， 自施其毙。伏惟前朝以孝治天下，岂非无忠无义乎！空誓洛水， 偷生侥幸。欺虐孤寡，敢并遗芳。豺狼颈项， 不堪王猷之钧重。帝王膏血，难书华夏之兴亡。是以羊车滔滔， 羯鼓隆隆。嵇氏父子， 终作碎玉，王门群狐，俱误苍生。八王互戮， 不闻戎虏之国是。六朝阀阅，空论贵贱之门庭。盗名窃位，堪称清流之精巧。弑父沉兄， 别有人伦之洞明。”
“至于北来饮马， 南渡化龙。昔日燕巢，谁曾啄落。百年盗贼， 岂止臣躬？何方夷吾，漫惜伯仁之枉命。几任丞相，敢表陶祖之英雄。汉月将堕，登楼徒闻理咏。胡尘未灭，举扇唯障庾公。时值枭贼放命，弱主蒙尘，群庸仰口而不唾，百家承爵而忘恩。名士迭代，谁复故土。权柄涨消，实树乱臣。北国周余，沦为腥膻涂炭。江表禹迹，湎于病骨妖氛。呜呼！命极数穷，何至于此。纵览青史，闻所未闻。”
“向使为君得国以正，为臣死国以忠，何须屏重藩室，仰赖世家。机深螳螂，犹惧黄雀。病沉虎豹，可饲群鸦。权奸制国，皆因国之无畏。英雄空誓，始知誓可轻违。典午丧乱，《诗》云城坏。忠节倾覆，世知道颓。可叹扬鞭江水，挥泪新亭。山河飘摇，人臣当兴师旅。神州动荡，吾辈且执刀兵。晋庙香断，史评不独胜负。武侯祠新，人敬胜于神明。”
“魏晋余敝，尚行当世。门阀遗谬，犹衍今朝。弃其郡者，多怀印绶。弃其城者，俱援旌旄。关内将失，佞幸多疑镇恶。枭雄气短，元辅谁惧刘萧。”
“今使忠臣于危难之地，急而相弃，外纵权忌皋庸之恶，内伤忠良死难之臣。此际不救，则韩无张良之椎，汉绝苏武之节。空执班超之笔，谁誓祖逖之鞭。绝武乡之出师表，掩钜平之坠泪碑。蜀地无严将军之义，晋祚无嵇侍中之血。他日寇犯边塞，陛下将何以使将？他日国有垂危，陛下将何以托臣？丹心蹉跎，犹待昭阳而死。青史零落，岂障萤窗之寒。忠臣心折，寸寸如铁。忠臣据鞍，怒发冲冠。书记名德，是为永垂不朽。史载文章，当览千古高节。若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千载之后，当使天下知有‘忠义’二字焉。”
漆黑的墨色在灯影里来回荡漾着，望之愈久，愈有恍若隔世之感。元澈抬手执起金刀，落定时定睛再看，褪色的竹简已化为精致的帛卷，卑微的谦辞已改为帝王的诏告，这一日，她又做回他的中书令，为他拟诏，重整帝王的旗鼓，也重整了荒废千年的忠义。
元澈列于军前，亲自宣诏后，举起长槊：“全师东进，救我大魏忠义之将！”
诏书下达紧急，且涉及数万大军深夜奔袭，因此并不是所有的军部都知晓此次行军意图。周洪源所在的军部便是如此。将领匆匆下达命令后便回到帐中，紧接着兵尉们便组织这些兵丁做行军准备。
先前周洪源追随王谦部下至荆州，及至王谦被俘，他们这些余部便被重新整编，一部分仍属江州，另一部分则被划至皇帝直辖麾下。过往这数十余战，将领多有调动，周洪源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追随何人，是为公还是为私。不过他尚有一身好武艺，即便身为前锋，也颇为侥幸未死于疆场上。
周洪源正在营中调整身上戎甲，却见一名兵尉将他唤来。
“幢主有要事嘱咐，你随我来。”
几场战役下来，周洪源已知自己效从的这位幢主颇有身份，因为每每上阵厮杀，这位幢主都不甚积极，可见锦绣前程并不系于军旅。待他行入营帐，只见一名甲胄精致、面堂英气之人已落座等待。
周洪源上前行以军礼，对方异常热情地将他扶起：“早听闻有骁勇壮士出自陆车骑家，今日始见，不敢失敬。”
见周洪源面有疑色，对方也自我介绍道：“在下王播，贱字子宣。说来惭愧，某原先出自前任王刺史麾下，乃为同门宗亲。因王陆两家通谊已久，刺史也常与我言及此事。如今既上疆场，共谋富贵，理应互有照应。”王播说着，已拉周洪源入席，“壮士请坐。”
待周洪源坐下，王播试探着问：“壮士可知近日洛都事？”
周洪源道：“不知，洛都、长安可都平安。”
王播却皱眉道：“长安局势尚可，但洛阳只怕颓危啊。洛阳王司空传信与我，皇后已顺利产子，当为国储，奈何徐宁作乱，更引藩王入宫，或有废后之念。洪源当知，陆家戚畹之贵，满门公侯，皇帝早已忌惮已久，只是苦无事由，不得发动。今日徐宁作乱，或终死于王师，但未必不会做那杀人之刀啊。皇后若废，所加之罪必不出大逆，是以翦除权臣，届时男子当诛，女子流放，司空也是甚为忧虑。”
周洪源已经将意思听出了大概，但仍颇为谨慎：“不知幢主所言可有实据？实不相瞒，长安公府也有家仆常寄信与我，所言俱是平安，未闻有此危祸。卑职身为边将，又事圣主，实在不敢以私念而揣摩公心，妄动干戈，扰动国鼎。”
王播也没有怪他疑心，大大方方取出一份书信，道：“此乃司空加印亲笔，仍有前日皇后九九重阳所赐御物，还请壮士验证。王司空亲笔所书，壮士应该信了吧？”
周洪源展开书信。他出身世家，以往便在父亲身边，常浏览公文书信。只见信上果然上有王峤署名并司空印，不像作伪。而御赐诸多物件也多出自内造，颇为精致，附和皇室规格制式。甚至一些祝颂之词也是皇后亲笔书写，绝难模仿。
周洪源放下书信：“皇后和王司空想让我做什么？”
王播此时向一名亲随使了使眼色。那名亲随旋即退出帐外，又令帐外护卫撤离数步远。
王播走至案前，在纸笺上写了两个字，随后示于周洪源。
周洪源大惊。
只见王播笑笑道：“听闻壮士对陆氏女郎有太真拭镜之意，此际救美人于水火，皇后必然感念于心，必允此事。”
周洪源却低首道：“他日我誓以军功封侯，得登高门。而非以不忠不义之举，忝为恩幸。若皇后与司空为难，卑职愿以此性命，死谏于君王前。”
王播见诱之不成，更走近一步，低声道：“可我听闻，壮士本出自高门，堪称良配，只因旧事，方陷困境。壮士愿凭壮力，军功取仕，自无不可。可是壮士可曾想过，即便来日功封万户，位极三公，然前有杀父之仇，君王便能无视此节？”
王播见周洪源还在犹豫，于是叹道：“罢了，豫兖本多壮士，成事岂独周郎。即便失败，不过两家庭门之血共溅天下，以戒后来之人而已。”
王播当即阔步走向帐外，在掀起帐帘前际，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臂膀。
“骏马一匹，鳞甲一副，丈夫功成，必在此日。”壮士涩声，已为屈从。
旭日东升，鄱阳城内是胜利的欢呼声。九月十二，苏瀛军临鄱阳，武昌军吕冰部撤退，转而北上，率五千余部开奔湓口。苏瀛派遣王佑追击数里，随后停军鄱阳湖，两日后，王佑归军。
苏瀛临湖而望，湖光山色，辉映远州，摇落翡翠。刺史府司马与长史分别侍立左右，与他们的主官一样，神色恬然，并不理会一旁焦急的军情官。
只见苏瀛遥遥西指：“秋拂湖光，庾郎兰棹，若不泛舟承兴，实在辜负天公美意。”
见军情官还在眼前，苏瀛笑问道：“湓口战事如何？”
“征东将军仍在率众抵抗。”
苏瀛只是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自己腰间的大红璎珞。
府司马担忧道：“使君还要延战？”
苏瀛将璎珞一甩，旋即去取侍僮托着的酒杯，笑着闻了闻杯中酒：“皇帝打他的威望之战，吴玥打他的名节之战。咱们呢，且等着楚军帮咱们出一回气。敌之敌，我之友。不过这楚军也实在不堪，兵力悬殊至此，仍久攻不下，可知国内早已无大将啊。”
另一名长史却道：“只是如今皇帝军令已下，若使吴玥死节，使君之过尚小，若使楚军蹿入豫州，则使君之过大。不若且徐徐前行，待城破之时，冲入湓口，既得关隘险要之实，亦全臣节。”
“吴玥死节？”苏瀛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目光中露出一丝颇觉可笑的意味，“你放心，像他这样的出身，是不会死节的。不过长史所言，诚然中肯。既如此，我等且拔军徐徐前行，以观形势。”
湓口城南尚有一片广袤的原野，再往南便是大江汇流。此时苏瀛已乘舟楫西进，眼见经过柴桑旧邑，江流陡急，而再往前便是水道转折处，得见大江平流。苏瀛只觉数日内时来运转，不禁击楫高歌，左右也不乏颂扬附和之声。
忽然，一支羽箭噌地一声扎入船头。苏瀛大惊环顾左右，只见原本围拱主舰的前舰俱都避开，展有“魏”字大旗的艨艟巨舰很快行驶至眼前。一众精甲兵士放下舢板，连接两船，随后皇帝在一众亲卫的围拱下，踏上了苏瀛的主舰。
刀锋出鞘，寒刃划过苏瀛的腰间，招摇的大红璎珞旋即飞入江流。只闻上首帝王冷声道：“昔年朕曾疑虑慕洲是否为檀道济，今日果然。”
苏瀛并未下跪，只是冷笑道：“陛下既知檀道济，岂不闻自毁长城之语？”
元澈的目光充满鄙夷：“虎牢五千忠魂，才是国之长城。檀道济以此自比，未必太辱长城千古之名。”

第420章 殿宇
是日， 苏瀛被除扬州刺史、褫夺军节待罪，亲征大军由江水向北包抄，逐武昌等四郡楚军， 与之决战。朝阳回下舳舻千里，万乘之师终于涌向残破的湓口城。
湓口城下黑暗的最深处， 吴玥慢慢抬起头， 天地之间仿佛顷刻归于沉静，只能听见穿梭疾驰的战马在铁罩下低沉且粗重的喘息。他知道他即将力竭。天光塌陷，连同那片晨雾中的海市蜃楼也变得混沌不堪， 如同他家祖祖辈辈数代的长枪，搅动在乱世的沟渠中。
那片乱世的沟渠， 长年滋生着自私、冷漠的沟渠，注定怀抱着猜忌与冷眼， 少些忠义与责任，在簪缨鹤氅与粉香石散的遮盖下， 如同姹紫嫣红的血瘤，安然地蛰伏于国家的心脏中。它时而无害， 时而作痛， 时而让帝国举起手中的割刀，却最终死于投鼠忌器的无奈。
在诅咒的轮回中，臣弑君， 兄弑弟，父弃子，子弃父， 美姬藏鸩， 名门通贼，胜者饮血， 败者食尘。在甜美的鸩酒中，古老的江河下，有罪者、无罪者，尸骨皆积成山，仅仅为了那一颗颗寂寞而炽热的权欲之心。非死于贼寇，而死于朝堂。这个来自前朝数百年的诅咒，或许，他根本无法以一己之力抵抗。
一片血泊中，身中数箭的吴玥再次抽枪回望，两名兄长淡白色的身影屹立于江畔，成群的黑鸦掠过他们的头顶，向自己扑来。吴玥眨了眨眼。
日影移过，刀影移过，一滴雨水顺着兜鍪划过吴玥的鼻梁。他惊觉他还活着。
白马仰头长嘶，将天空撕裂了。远处，金色的秋日下，一支长槊挥出一道寒光。
“众将听令，随朕冲阵杀敌！”
嘶吼声、战鼓声在莽莽荒原上响起。左翼、右翼，紧急集结的方镇突骑如紫电一般冲杀而出。
在城下苦战的吴玥与其兵众，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看到了“魏”字旗如浩海一般的援军，也看到了一马当先、数位猛将簇拥左右的帝王。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楚军也在同一时刻，调转了白刃的方向。
元澈身跨黑马，手执长槊，单手轻挑，挡在前方的无数利刃犹如花枝一般被掀起。紧接着，马槊上的银簇如流星一般刺向前方，突骑强大的贯穿力，轻而易举穿透了对方的盾阵，刀兵交响，最前方的阵型已被践踏蹄下，踩入尘埃。
元澈抬手重挥长槊，任浩荡江风拂动兜鍪上红色的长缨，拂动他身体里属于鲜卑的血液、属于汉人的血液。血液穿过心脏，划过喉间，引发噗呲噗呲的耳鸣，仿佛在兴奋地宣告他逃脱了诅咒的樊笼。
而孕育他的皇权在观看他对至高的绝弃，辅佐他的臣工在观看他对功业的绝弃，憎恶他的世家在观看他对权力的绝弃，养育他的土地与人民则在观看他对自身肢体乃至生命的绝弃。于此同时，他自己，则看到那几百年从未变动的青史书页，记录一个君王为臣子陷阵或可悲、或可笑的故事。
或许，无论生死，他都将溃败。这则故事也会随着后来执笔者的种种政治目的，阐释出不同的新意，告诫所有未来即将执掌这片山河的明君们。
或许，青史之中，他会被这样记载。某帝讳澈，神皇帝长子也。而后罗列他在为几年的兵灾人祸，政令喻教。后因陷阵而死，或云镇将之诛。最后或许还会有“使臣曰”这样的注评：褒姒共叔带并兴，襄后与南夷俱运。
他不知道洛阳的褒姒是否还在坚守她的城池。褒姒是否真为褒姒，叔带是否真为叔带，也不是他们能够定论的了。
但他与她都知道，那些百姓、士卒以及未来的某一些人看到的并不是这些，记住的也不是这些。战报可以说谎，但战线不会；记事可以说谎，但人事不会；仕人可以说谎，但世人不会。当执笔者肆意打量历史的□□并为她换上心仪外衣的同时，并不知道总有一些人可以窥见那一片片永远耀眼的灵魂。
没有君王，国仍可为国。没有门阀，国仍可为国。然而没有他们，国不过是国土，至于灵魂早已不复存在了。
艳阳下，长枪与长槊并进，白马与黑马骈驰。
一支马槊刺过。
“陛下小心！”
陆昭生产可谓顺遂，但一连几日宫缩疼痛，也不得不卧床休息。深秋瀑雨，她与婴孩拢在床榻一角，几只麻雀在檐下扑棱来扑棱去，次方天地似乎只有安睡是才是寂静的。
在这方梦里，月华如昼，月华如霰，时而如锦云捧珠，五色鲜
荧，时而磊落相匝，如刺绣无异。隔着那道深深宫墙，是夕日一双人影，交颈喁语。
“孙策伤面，悲愤而亡，我不愿为此，令卿卿守寡。”
那人影越来越真，暴雨似化为金戈铁马在梦中驰啸而过。触犯利益的英雄，被亡魂深深憎恶的英雄，身披鲜血与箭簇默默走来，慢慢伸出手，在微微颤抖中，他用指掩住了她的嘴唇。
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旋绕在梦境里，如同深宫中的更漏与敲梆，同步同调地交叠、覆盖，在某一时刻，共同发出最终的振鸣。陆昭猛然惊醒，只觉得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声音，虽然他并不在此处。
天地间是如此寂静，陆昭垂下头，先听了听身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才继而听到窗外的雨声，又噪又碎，此起彼伏，这是真正的现实。可梦却由人编织，瑰丽的人生弧线，挣扎与妥协，迷茫与叩问，反抗与镇压，解脱与不得解脱，由来已久，早有定论。
阁内几名近侍早已疲惫入睡，陆昭披衣起身，手执灯烛，默默推开窗。暴雨的轰鸣掀入阁中，在一片晦暗中，那点昏黄的烛光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同样，穿过浓浓的黑暗，陆昭看还到回廊尽头敛袍而立的周恢。
远在洛阳的王峤同样看到了星变。但在掌握着谶纬学以及各种经论的世家眼中，那条黯淡的光带无疑是更具有利用价值的舆论之剑。荧惑入南斗，出斗上，行疾，天子忧。又因皇后早产诞女，濮阳王入洛或许是那片淡红色星云下可以演绎的最美好的故事。
而这个美好的故事，也在今日雨夜迎来了它的最高.潮。
江州军报，皇帝陛下于湓口与储君交战，身负箭伤。现以吴玥假节钺，加骠骑将军，督荆、江、扬、豫、兖、司六州军事。
军报由江州刺史府与征东将军府共同发出，并附加有皇帝印玺的诏令，只因骠骑将军印未授，而先以征东将军府署名。军报通过阊阖门，吴淼处也有确认，因此命人将诏令直接送往禁中西省，并传话督促王峤安排濮阳王入洛事宜。
王峤接过军报，干笑几声：“若只是箭伤，便不必授吴玥如此权柄。只怕陛下伤势甚重，更有可能是为保前线军心，秘不发丧啊。”
王俭却颇为疑惑：“若是秘不发丧，何不见皇帝大宝传入京中？陛下当知陆氏产女，无子嗣可继位，总不能使印玺落入镇将之手？再不济，冯让将军一向为陛下亲重，此事总要回京露面，稍作安排。”
王峤闻言颔首：“你所言也是在理，只是陛下之死恐非南蛮所为。”见到王俭忽然露出惊疑之色，王峤赶忙解释道，“太保此番虽驻守阊阖门，但论兵力，不如冯谏，论先后，不如我等首倡者，若想在时局中获得超显之位，应会在未来某日亲自奉玺与新君。”王峤说完，也知太过纠结此事无益，再向王俭嘱咐道，“事发仓促，也难完满，稍后你随我共赴阊阖门，拱护濮阳王，万万不可出错。”
濮阳王入洛颇为顺利，洛阳令诚然在陆氏手里，但上有中书制诏与司空加印，内有禁军静遏内外掌控大义，陆遗也不好强阻，只得放行。然而陆遗也并非没有应对策略，在濮阳王入都之后，陆遗便主集兵力于都南，确保力量可以覆盖太仓、明台与铜驼街。
虽然已暂定濮阳王将由阊阖门入宫，然而皇宫内部也并非绝对安全。王赫据守北面承明门，但因宣光殿仍禁锢行台重臣，导致金墉城军队意欲冲破承明门，夺回行台一众臣僚。此时，徐宁已经收纳儿子徐凤先前从北门带的兵众，汹汹而来。
眼见自己身后已经气势萎靡的七百宿卫另并亲直、班剑，王峤也不由得面色凝重：“还请右卫将军先守宣光殿与千秋门，控制魏钰庭等重臣，待濮阳王入省，政令即可畅通。此重任，非右卫将军不能担当。”
“司空意欲何往？”徐宁凝视着王峤。
王峤早已召集宿卫，斜望徐宁一眼，随后道：“眼下态势，当尽快前往浮图所，将玄能等人逮捕，整理罪状，再速请濮阳王门下姜弥出任廷尉，以正视听，确认异兆之说。再往皇后居所，引禁军集中用事。”
徐宁微微眯起眼睛。
王峤身旁的王俭见徐宁面色不豫，冷不防地提醒着：“此事，右卫将军不好插手。且此次涉及宗法礼教之大事，过问抉择也属司空分内。”
徐宁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出殿外，随后对几名禁军武将招手道：“宫禁之内有司空坐镇，自然无忧。濮阳王入阊阖门，太保、领军资望甚隆，恐逼拶威压，速随我前往阊阖门，迎接濮阳王！”
禁军大部分将领自然与徐宁一道行出。王峤眼见这一幕，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濮阳王入禁中，自然率先景从定事者分功最大，最为看重。且徐宁所言没错，吴淼身为太保兼司徒，吴家手中更可能握着皇帝玉玺，冯谏身为领军多年，如果濮阳王想快速在宫内建立自己的制衡力量，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的合作对象就是徐宁。而徐宁无非是由冯谏借以制约吴、王两家，亦或是被吴家引用分抗王氏地位，都很从容。
不过你有孟光妻，我有梁鸿案，王俭本身拥有台臣背景，有掌管七兵部，对日后京畿附近及各州的军方人事疏理也极有帮助，又是兖州世族的代表。因此权衡一番利弊后，王峤向王俭使了个眼色，王俭便快速追了出去。
徐宁快步疾行，右手紧紧握在佩剑的剑柄上。他所拥有的渠道得知，皇帝重伤不治，冯让等秘不发丧，前线战事早已尽托吴玥。还说什么诏捕浮图所僧众，整理罪状，分明就是意欲在事后除掉自己。
而王峤之所以让自己等在宣光殿，无非是因尚书令印不在魏钰庭手中，待濮阳王入宫之后，宣光殿不过是一个发布诏令的场所。只要王峤控制濮阳王，并收缴皇后印，那么联合吴家就能够掌握更具权威的制敕权，驻守在宣光殿的自己，不过是陪衬而已。届时再撺掇僧众，自己这个中书令兼右卫将军便可被轻易摘除。
徐宁满面阴骘，望向不远处的浮图所。
殿廊下，王峤望着自己带来的这些兵众，反倒有些担忧。
有了徐凤的前事之鉴，王峤明白由于有吴淼、陆昭两人的存在，宿卫中的情况要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得多。这些人通过吴淼、陆归、陆昭等当年任中护军与殿中尚书晋升，可以说能够直接受命于吴淼与陆昭两人。徐宁既已先带人前往阊阖门，自己的剩余力量也就有限。即便濮阳王能够入宫，王峤也没有足够的信心有绝对力量掌控濮阳王。
且控制皇后，必然要与冯谏部交锋，未来三股禁军势力必将有一场交战，接下来的局面会糜烂成什么样子，他也不敢断言。
正当王峤犹豫时，忽有人喊报道：“禀报司空，浮图所走水，现禁卫人手紧缺，可否先请司空调拨部分禁卫前往救火？”
洛阳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此时建筑物潮湿，不会因秋季干燥而走水，此番必是他人纵火。而纵火之人王峤也能猜到，必是徐宁。
王峤心思微动，立刻随那喊报侍卫行出，召集部众道：“走！走！速往浮图所。”
王峤也很明白，眼下局面徐宁、吴家都能成事，若自己再不增加一二筹码，自己的司空之位或许都难保住。于是，一行人赶忙前往浮图所救火。
浮图所大火，直侵宣光殿之东，时值北风起，火势益急。
一切都晚了。
浮图四周弥漫着桐油的味道，大火已至浮图顶，轰隆一声，塔腰的一根立柱折毁了。
由石柱与水磨金砖造就的讲殿尚未被大火侵没，玄能此时起身，道：“你们随我来罢。”
昙静与昙攸原本还在于玄能对峙，闻得此言先是互望一眼，又与其余僧众相视，旋即跟随玄能身后。
玄能领众僧走到佛像前停下，望着佛像袈裟的一角，闭目念了一声“罪过”，而后右手伸向须弥座上。涩平、罨涩、壶门、仰莲、束腰、合莲、罨牙、牙脚，在藻井天窗漏下的光尘中，有金风之轮，有情业之力，有阶道宝墙，有栏楯罗网。正对着南面的石刻上，有真实的人影鱼行其间，缁衣袈裟的剪影被无限拉长，拟就天神的形状，而那无非是游弋于阎浮提众生相的另一种扭曲。
阎浮提即人间。
玄能望向那片洲陆，耳畔有人窃窃私语，其中疑惑者有之，攻讦者有之，曾害人性命者亦有之。曲折的赡部树下有阎浮河，河里的流沙中有阎浮檀金，它们所滋养的灵魂充满了怯弱与愚昧，尤擅忘恩负义与制造恶业。要救他们吗？
狱火炎海再一次冲撞殿体，一些烧焦断裂的梁木木屑顺着佛身滚落下来。
在一片惊惧的人群中，玄能仰头望向藻井下的金身。光尘的背后，是滔天大火所呈现的暗红色，有血肉与焦土的恶腥，在这片恶腥中，佛像上的金漆渐现赤黄，又呈紫气，那本是阎浮檀金的颜色。
如此耀眼。
停滞的手默默按下了那棵赡部树，有铰链的声音，随后一条密道入口在佛台后打开。
玄能对身后人道：“皇后对此事早有预见，命我作此机关。入口就在佛像后，你们速速出逃吧……”
昙攸
听闻此言，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冲向密道入口，一众僧人也纷纷拥向密道。慌乱之中，即便是修行之人也无平日的井然有序，随着殿顶结构一层一层的坍塌，众人的推挤也变得更加疯狂。人群之中，只有昙静回过头，望向玄能：“为何要救我们？师傅当知道，一旦我们逃出，就定会为脱己罪而诬告他人。皇后或将为此所陷。”
玄能看着昙静半晌，一时有些惊愕，随后又了然一笑，垂目道：“悯此南洲众生，果报杂杂，寿命不定，犹如幻化。此三昧，不及诸洲远矣。然阎浮提人仍有三事胜馀三洲。”
“其人于诸教法，勇猛读诵，记闻广博，心不忘失；其人于诸清净梵行，则能精勤修习，期证道果；其土乃是中华文物之国，一切圣贤，皆出其中，其人易化，所以佛之降生，必在斯土。”
玄能走向昙静身前，将一串佛珠交到对方手中：“有此三事胜，怎不堪救？”
轰隆。
“师傅！”
最后一根主梁坍塌，一端落在释迦摩尼像的肩上，一端落在凡人的身躯上，而凡人的身躯又因脆弱与卑微，承受着原本更多的重量。
血水流淌在石砖上，而梁木下的玄能只是死死咬紧牙关，以身躯为密道入口撑出一片空间。
被玄能推倒面色惨白的昙静跪下身来，声音颤抖：“师……师傅不该为我挡此劫难。”
趴在地上的玄能微微抬起头，笑了笑道：“吾踵佛迹而行，是为方便法门。既为方便，必藏祸殃。今日形骸俱毁，乃应失舍取之道，吾坦然领受既可。与物无关，与人无关，你也不必自责。”他望着昙静，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声音，“快去投奔皇后。”
力有竭尽，生有竭尽。光焰点燃尘埃在空中绽裂开来，飞旋消散，壮美过烟花，宝相如金轮。玄能闭上眼，只听风中隐约有佛铃轻转，梵呗颂声。
“禀报司空，火势太大。”一名宿卫走到王峤身前，“我等已尽力扑灭外围，只是里面的人怕是难活了。”
王峤望着火光弥漫的浮图塔，叹一口气：“相谋者俱行于前，若我等再无所获，恐为他人脚下垫石。走！速去皇后殿！”
此时王峤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搏命的志气，也等不及援兵入宫，先率宿卫班剑快速前往皇后所居殿室。此时皇后宫苑附近已不乏冯谏麾下宿卫巡逻。见王峤气势汹汹，便有宿卫上前意欲拦下：“王公留步！请王公暂停于左门，容末将先行禀报，再作导引！”
王峤并未理会，只是疾步向前，随后扬一扬手中江州的军报，高呼道：“军情急报，事关国祚，我与太保临危受命，难作详告，亦不可久留。若尔等尚有勇义，速速随我入拱皇后周围，相从共事！”
皇帝生死，王峤不敢多言，但也必须要把事情说的更为危急些。那些轻信者若能集结起来，也是一个颇为可观的数目。
此言一出，宿卫哗然，既难作详告事关国祚，又能让太保、司空同时临危受命的大事也只有几件。很快便有人领队行出，作出表态：“既为国事，某应司空倡义，随司空共事！”
眼见加入的队伍渐渐壮大，王峤的步履更加坚定，一面前行，一面向道旁两边拱手道：“禁军宿卫，世享皇恩，今日誓死，救国于危难，来日功书阙阁，封妻荫子！”
“誓死效命！”
围拱皇后殿乃是甲胄精良的禁军精锐，此时已然列阵，奉命阻击。
王峤也不得不停下来。
此时侍女雾汐从殿内行出：“皇后有言，司空是旧交，请司空入内相谈。”
王峤衡量一二，也料定陆昭不会拿他怎么样，便整理好衣冠，解剑行入殿中。
殿内陆昭端坐，座屏的后方传来婴孩时而哼唧的声音。片刻后，殿内静默，王峤走上前，行礼道：“臣尚未恭喜皇后顺诞公主。”
陆昭的脸上却不辩喜怒，只淡淡道：“司空所为，似乎悖离前约啊。”
王峤听闻此言也只能继续厚着脸皮，道：“实在是事有不得已。”说完又将江州军报递给在一旁侍奉的刘炳，“请皇后先行御览，再做决定吧。”
“诚然我命。”陆昭将军报读了一遍，脸上却是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不过，司空只晓后事，未知前因啊。”
陆昭说完，刘炳同样将一份诏书交给了王峤，正是元澈曾在阵前宣读的《为忠义疏》所改的诏书，而且还非副本抄本，乃是真正的诏书。
王峤对此事虽然已有所耳闻，但细览之后，仍有些懵然，随后目光中露出一丝惊恐。这篇诏书虽说是揭露司马家的得国不正，但里面同样痛斥了诸多世族，其中以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为多。譬如邓艾《徙戎疏》揭露并州戎事，与后期刘渊成势，都赖以太原王氏的王浑王济父子。沉杀兄侄的王舒，乃是琅琊王氏。号称江左管夷吾，但举扇只知“元规尘污人”而不闻江北胡尘，默认王敦行逆并杀周伯仁，也是琅琊王氏。最后叛晋归宋，又在刘宋萧齐诸多大位清洗中耀眼而出的，也是琅琊王氏出身的王弘、王僧亮等人。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加起来骂的比司马家都多。这种政治信号他王峤要是还看不出来，也就别当这个司空了。
这份诏令如今流传于数万大军之中，甚至应该已传至荆江乃至豫州。此次，濮阳王胜，整个军功体系的第一波愤怒，都会倾压到他这个陈留王氏的头上。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两个王氏怎么看着那么像你陈留王氏呢？届时濮阳王与其他从龙有功之人也能恰好借这个势头，把陈留王氏平掉，降低舆论压力的同时，也留出巨大的权力空白。
陆昭的意思，王峤也很明白。这个危机你陈留王氏打算怎么解决？不用怕，我是皇后，手中有皇后令印，同样有一定的解释权。以前王陆的关系不是很好吗？维护住我的解释权，便维护住你家族的命运。陆家仍有力量。
王峤望向御座，眼见陆昭的笑容也柔和些许，于是道：“皇后殿下，臣今夜多有失礼，还望皇后勿怪。皇帝陛下深陷危机，或失国本。臣请皇后出面，主持大局！”
阊阖门下，徐宁仍在焦急地等着消息。几名内侍、宿卫接二连三的传过话后，徐宁的脸色也不免更加阴郁。
王峤前往浮图所灭火，随后昙静等僧众便被引入皇后居所避难，而王峤更是直入皇后殿中与其密谈，且气氛颇佳。
“看来此番争功不仅要胜，还要全胜。”徐宁喃喃自叹。
此时形势可谓不妙。王峤争取到皇后，也就争取到了皇后令印和陆家势力，权力极大。哪怕他用禁军能够控制濮阳王，王峤也可以与皇后发声，将不符合自身利益的诏命斥为乱命。陆昭的身份不仅仅是皇后，她仍是政治的参与者，也是牌桌上最有实力的庄家。只不过因为这次没有掌握到禁军，被人忽视了。
地方反抗中枢，固然很难，但当中枢动荡改换之时，同样也渴望地方的稳定。而陆昭本人，从未失去过这份价值。
正当徐宁愤懑时，忽听宿卫来报：“濮阳王已到。”
宣光殿之东乃宣政殿主殿，如今已被清理一空，作为濮阳王元湛接见朝臣的地方。在太保吴淼、领军将军冯谏、中书令兼右卫将军徐宁以及七兵部尚书的礼迎下，元湛一路至宣政殿前。
元湛入都并未带妻儿，可见也是心存忧惧，尽管七兵部尚书王俭亲自扶他下车，但在脚落地的一瞬间，仍有踩落深渊般的惶恐。他已数年不曾呼吸长安以外的空气，且久居宫室，因此皮肤略显苍白，身形也有些佝偻羸弱。
“臣等恭迎大王！”徐宁最先拜，且声音最大。吴淼仅止于见诸侯王之礼。
徐宁说完，又后退两步，深跪拜道：“此夜妖僧乱事，又因牵连皇后，尚未伏诛，臣等迎大王入洛，主持大局。”
元湛听到“皇后”二字时，双手下意识一颤，声音虚弱道：“右卫将军诚是为国，但何须作此言？皇后母仪天下，所涉之事，非我等所能决断。且今日用事乃为肃清宫闱，镇定朝纲，以稳国祚，而非弄权作乱，擅兴废立啊。”
说完，元湛的目光中又闪过一丝茫然：“不知司空何在？本王麾下幕僚，多言司空之功。”
眼见徐宁脸色愈发难看，吴淼笑笑，随后道：“江州战事有变，王司空恐内宫骚乱，故前往皇后居所拱护，实在是难兼周全，故派七兵部尚书王俭前来细禀，还望大王不要介怀。”
“不……本王不会，不会。”元湛听罢连连否认，目光则更为忧惧，“值此乱事，司空能护皇后、公主，乃是宗庙社稷之福。”
待各方稍作寒暄后，吴淼便道：“此次行台台臣也在宣光殿，宫禁之中，并无乱事，大王无需忧心。只是北面承明门处，金墉城守将王赫王光奕一心想请回台臣，因此颇有怒言，若不善加安抚，只怕会对大王有所冒犯。臣自请前往承明门，引王赫面见大王。”
元湛听到王赫的名字，有些疑惑，然而还是恭恭敬敬地对吴淼道：“多谢太保全本王体面。”
吴淼带人离开后，徐宁方才再度上前，忙不迭道：“大王久居长安内苑，少见朝堂臣工，臣请大王稍候，中枢并行台朝仕即刻可至。”
元湛略笑笑道：“久不见外臣，人事陌生，礼仪生疏之处，还望诸公提点。”
王俭出身陈留王氏，与元湛王妃陈郡谢氏一家也曾走动频繁，见堂堂宗王如此落魄，心中也颇感酸楚。
寂静的等待中，元湛抬起头，洛阳的殿宇与长安的殿宇似乎并无不同，一样华美，一样压抑。

第421章 面纱
旭日初升， 枯叶好似雨坠。
众臣虽然迟迟入见，但入殿后，还是先行拜礼。在这段时间内， 前线大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各种人事安排也让众人有所猜测。而今日， 濮阳王出现在这里， 也松动了权力的最后一个板块。
权力的掌握永远随时间流动，当生命难以承托权力的重量，框架上所有的零件都会在第一时间寻找自己的出路。重伤甚至可能已死的皇帝， 所有人都能预测得到，又有谁能够轻易舍弃从龙之功的富贵。
待众人起身时， 余光落向座上的元湛。只见他茫然地坐在榻上，深秋入冬稀薄的日光透窗而过， 那张脸上的笑容既苍白又虚浮，透出一股常年浸泡在御沟池水的阴冷气息。而原本濮阳王与今上年龄相差不大， 但两鬓与胡须早已出现肉眼可见的斑白沧桑。
此时，徐宁自然而然地从人群中走出， 先向濮阳王讲述整个事变的经过， 其中不乏禁军介入的细节。徐宁这么说的目的也显而易见，突出自己在整个事变中的功劳，而曝露的细节也能让整个事件和濮阳王捆绑得更深。
说到最后， 徐宁道：“只是僧佞一事，忽生波折。现下王司空正在皇后殿，似乎要力保僧佞。”
徐宁说完， 濮阳王的近臣母家舅舅姜弥道：“大事本当为公， 司空所为，私计颇深， 无顾大局。臣自请出面与司空交涉，说服司空以大局为重。”
姜弥乃姜绍之子，现任濮阳内史，嗅觉亦不乏敏锐。王峤之所以不即刻废后并还包庇僧佞，也是多有考量。其人本身履历上并无禁军背景，因此在政变中掌握的主动权很少。再加上皇帝在前线公布的那道忠义诏书，对陈留王氏的冲击也是颇大。
不要说禁军之中皇后所亲重的王赫部王峤根本不敢对话，就连兵力不多的太保吴淼遇事都要比他刚硬。眼下濮阳王入主宫禁是没错，但局面远远未到彻底盖棺定论那一步。眼前的平静下，更多的是变幻莫测的人心以及多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一旦在暴力掌控上让人感觉到你的虚张声势，所有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都会变成天有风云人有祸。
接下来，如果濮阳王不能确定皇帝已死，或者没有把握把皇帝弄死，那么就算皇帝性命垂危，濮阳王的幕僚们在宣光殿里治国治得再热闹，此次夺权也不能称之为竟功。王峤可以与皇后一方达成协议，倒打一耙，铲除徐宁甚至吴淼等人。无论是濮阳王还是皇帝，为了维.稳都不敢对这种事情纠缠，只能听之任之。
不管是暂时站在皇后一边还是控制皇后，王峤都有着礼法上的优越性，且有助于争取时间，积蓄力量，来影响大局的定势之权。
此时，徐宁却向前一步，坚定道：“姜内史怎可如此！妖后妖僧，今日必死，如此方能畅行后事。若与王峤谈判，宽忍让步，对我等大为不利。若等皇帝陛下归来，再受蛊惑，今日大王与臣，必将成为千古笑谈！”
徐宁话音刚落，已不乏有陈留王氏的人怒目横视，不过其余兖州世族的神色却颇为玩味，并不表态。
姜弥之所以想保住王峤，无非是要把徐宁等人撬出禁军，从而加重濮阳王一方所能掌控的军权。而徐宁与其他兖州世族们则更希望将王峤撬开。毕竟濮阳王幕僚已系兖州，且当朝太保也是兖州人。相比于树大根深但禁军方面无法给自己提供保护的陈留王氏，人丁零落但在军方有不少话语权的吴家似乎更可爱一点。
不过徐宁的担心也有道理。皇帝至今生死未知，一旦圣驾回宫，唯一能够击垮帝王的便是将皇后势力从合法性上彻底打压下去，并为自己这一方获得正名。
姜弥此时有些犹豫。
“不过……司空位居三公，僧佞已被控……并，并无大错，何至于诛？”御座上的元湛的身子略往前探了探，似乎已经觉得这个位子并不好坐，“罢了，此座乃居正位，实在非人臣之所居，待我……”
“王峤身为三公，碌碌无为，国有灾殃，其人却擅权谋变，矫大义而行不义。此等国贼，死何足惜！”徐宁再上前一步，直接越过姜弥，将濮阳王一把按回座上，“大王莫要犹豫，随臣出面，号召诛杀此贼。”
元湛此时整个身子都向御座后方蜷起，声音颤抖道：“本王奉诏入宫，是为除僧佞。尔等所言之事，本王实不知……实不知啊。”
所有事变到最后，都绕不开一个政治旗帜问题。濮阳王以先帝皇嗣的身份干预皇家事，可以名正言顺诛杀王峤、僧佞乃至于皇后。牵强与否不是问题，政变闭环才是建立新秩序的第一步。
对于元湛来说，最好的策略就是等皇帝舆驾回宫，不管早死晚死，反正自己已经撬动洛阳权力的核心，那么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拖延磨合，等到自己名正言顺的继位。事可以让别人先干，事后自己可以再给正名。但如果到了自己亲自上场，诛杀皇后等人，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如此践踏皇权，甚至濮阳王自己本身的权威都会有所动摇。
不过濮阳王自己本身的权威是否有所动摇，并不是大部分臣子所需要考虑的。确切的说，这是大部分臣子所期望的。
徐宁心中暗骂，早先不知，你当然早先不知。若早早告诉你，你连皇宫都不愿意进来。
徐宁此时已经冷下脸来，只有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生硬地拱拱手：“竖逆反道乱常，妖后倾覆国纲，魏祚危败，已在须臾，宁与诸将立誓诛剪国贼，伏愿大王暂临宫闱，以副众望。古今匡扶正道，上弃家族，下舍钱财，如此方可称同心戮力。大王若不体恤我等诚恳，宁虽性命微薄，死不足惜，但请大王再临阊阖门，亲自止遏，昭告百官。两都之间，必有义士，届时臣再发檄文，长安当有呼应。”
元湛吓得一惊，徐宁此时已经无异于拔刀威胁。要么干这一票，要么诏告百官承认自己放弃。没关系，你不行还有你弟弟，扶谁上路对我们来说没有区别。
面对徐宁的逼迫，姜弥也不得不站出来话：“大王今日入宫，斩除僧佞，便是竟功。如今罪名有疑者，不过皇后一人。帝后之尊，远非诸侯王所能加害，且世情总向亲情人伦之道，即便为后筹谋，也不宜为此恶事。右卫将军不妨深思一二，若濮阳王亲赴，即便来日皇帝不予追究，北镇是否不予追究？河东是否不予追究？三辅世族、陇上陇下、凉州益州、荆州扬州，是否都会不予追究？若要追究，其意义已非‘清君侧’三字所能道尽。”
所谓“清君侧”，本质还是对皇权截流权的争夺，即便实施者心态上再藐视皇权，在行为上也必须确保皇权的合法性。但以皇弟杀皇嫂，枉顾地方意见，涉及面如此之广，还是亲自动手，且皇帝本人无法进行后续追责，那么整个魏国皇权的存续，都是一个问题。眼下陆归已逼近襄阳，吴玥也已横渡大江，占据武昌。虚弱重病的狼会被淘汰出族群自生自灭，一个破碎腐烂的中央终究会被席卷天下的暴力夷平。
姜弥甚至可以预想到后面的政治环境会有多么恶劣。下层对上层丧失敬畏，上层对下层毫无权威，因为杀戮、告发、诬陷能够自上而下破坏所有的行政秩序，侥幸者的成功会引发新一轮的效仿，肮脏的末流终会攻击主干，仅留下枯萎与恶臭。
徐宁便是如此。
没错，他是皇帝的脏手套。而所有的脏手套往往既无原则，也无底线。当一个国家利用脏手套把握暴力后，通过诬告、构陷迅速建立起新秩序，其眼界仅局限于解决掉不听话的豚犬，打到政敌，而非建立真正属于国家的力量。有破坏而无建设，当今皇帝还有皇后、吴氏父子与魏钰庭等谋国之人，而濮阳王即便成功继位，其本人，其子孙，除了酷吏与佞臣，也什么都不会有了。
黑暗的末世露出一道细细的门缝，皇权、世族、寒门、百姓都会为之颤抖，只有嗜血磨牙乐于横行其间恶鬼，才会振奋非常。
姜弥悄悄地把这道门缝掩了回去。他的话无疑也在质问徐宁，方镇的怒火，他准备牺牲自己一人来承受吗？就算他想要承受，他够分量吗？
感受到徐宁的一丝犹豫，姜弥也将心一横，转身向濮阳王一拜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王宗亲之贵，不宜轻涉乱局。臣请领一营兵马，与右卫将军共赴皇后殿，诛杀僧佞与王司空，再请皇后出面，与大王共议国事！”
元湛没有急于作答，而是转头看了看站在另一侧脸色煞白的王俭。
感受到濮阳王目光中的那丝阴冷与策动，王俭牙一咬，抱拳跪道：“大王深夜入宫，不宜操劳过甚。臣此前或有迷茫，如今不敢惜身，当领国恩，前驱杀贼！”
元湛听到这话，原本僵直的脊背微躬了躬，衣料重新贴合在冷汗频出的身体上，此时才感受到真实的凉与湿。他强挤出一抹笑意，挥手将随军分出百余员，皆身着甲胄，乘骥随姜弥向皇后居所而去。
静好的日光透入大殿的窗格，化作一块块模糊的光斑，渐渐蔓延至御座上陆昭的衣角。她闭目端坐在这片旭日的斑斓中，聆听着铁骑声。刘炳悄悄行至陆昭身侧，低声道：“徐宁和姜弥来了。王尚书也来了。”听闻此言，陆昭慢慢睁目展颐，左手轻捷挥落。
刘炳高声下令道：“殿门落锁！禁卫拱护皇后！”
砰砰砰！
一连串重木落下的声音另并刀剑出鞘声，让站在中庭的王峤浑身一冷。他转身向殿前试探性走了几步，却被前方岿然不动的刀刃逼退。
皇后宫禁此时已被王峤所携禁军围拱，王俭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见有人阻拦，当即拔剑厉声道：“濮阳王入宫斩除僧佞，诸多事宜恐司空难决，特命我前来相询，你是何人，胆敢阻我！”
守门禁军听王俭如此气盛，兵众甚多，一时间也有些慌乱。他们奉王峤之命扼守宫门，但王俭毕竟是陈留王氏族人，又是七兵部尚书，能否放行实在拿不准。还未回过身，王俭与兵众早已拔剑架槌，气势汹汹冲向宫门。
眼见宫门已然发生恶斗，王峤所率的人马也开始放弃对各宫室的守卫，渐渐向中庭集中。
王峤面相陆昭所居的大殿，拱手道：“门外逆贼欲闯宫门，臣恳请皇后下令禁军一同守备，同心戮力，再令金墉城王将军出兵相救。若非如此，恐皇后与臣身家性命，皆入他人谋划之中！”
殿门后，陆昭信步意行，语气慵懒道：“司空放心，他们要的只是你的身家性命，而非我的。”
“司空不必惊疑，我如此笃定，自有我的原因。皇帝生死未卜，地方不稳，内部军权仍需争夺，因此大部分时流是迷茫的。当然，包括濮阳王本人，他也仍在观望。至于徐宁、魏钰庭、姜弥，他们的身份背景太单一了，即便杀掉任何人也无法化解大家选择的风险。”
“至于王俭，他的身份背景就复杂多了。他既是陈留王氏，又是行台和中枢的台臣，人事上仍与陆家牵连较深，甚至其一大部分政治威望都要系于我这个皇后。”
“由王俭出面行事，所有人日后站队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当年八王之乱，来回跳船的人无数，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吗？那是因为在司马氏与司马氏之间有很多回旋的余地，除非自己把路走绝。王俭杀你，是为陈留王氏存续。王俭保我，是为保住自己的身份背景。”
王峤此时浑身僵冷，双手死死握着挡在身前的两柄长矛。寂静宫廷的深处有铁蹄声回响，好似潜伏着千军万马，而他必须拼尽全力，才得以拨开重重刀光剑影，看到那颗立于大殿内沉寂已久、谋划已久的心。
王峤只干笑两声，却难掩内心那片坍塌的空洞：“老夫虽年近甲子，却也知事无既定，人无永从。王俭杀我，也能杀你。徐宁、姜弥，莫不如此。皇后当识时务，以大局为重。如若不然，当年宫闱之秘，我与王赫……”
“司空慎言。”殿内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此言既出，我或可毫发无伤，司空却要做那孤家寡人。王氏危巢，或将倾覆。”
“危巢？”王峤冷笑，“王氏底蕴非你新出门户所能定论。”
此时，门后的声音却不再是为政者的冰冷剖析，而好似故人温语：“几朝几代，多少墙头草随风倒。王司空，我不得不承认，你和你的家族，是生存得最久、活的最滋润的那颗草。多少年来，谁也割不掉你们，谁也伤不到你们。只是，很不幸，今日你们是最后的那片草。你们丧失了随风摇摆的资格，因为后续的天下已经割无可割。常言道，若非雪中送炭，必得锦上添花。可惜，统一大战的最后从无红利，门阀政治的末路早已无花可添。你们，就是最大的红利。”
东方有云团散开，一举耀亮了殿门后的面容。那缕王峤轻慢已久、忽略已久的白檀香气，与阳光一道，自门缝蔓延开来，扼住他的咽喉，缠住他的手腕，最终遮挽住他充满血丝的双目。
“不会！王俭不会如此！一定还有变数……我可以……我还可以……”王峤连连跌退，“去取纸笔，濮阳王一定在等我草拟的废后诏书。是……是了，司空可预皇室宗族事，是我大意了……快去取纸笔！”
“大行皇帝不究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后教无母仪，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上不可……”
风起云涌，金光在漆黑的云团中蔓延，光与影将王峤的衣袍割裂出无数的碎片，在宫门被冲破的一瞬间，化为斑斓的血污。
无数支箭簇精确地钉入乱臣贼子的胸口上，是暴雨新一轮的清洗声。涌淌在石砖上的鲜血与骨肉，或曾同袍，或曾同源，如今都已落入尘埃。分崩、厮杀、万中留一的智惠、万般皆弃的残忍，只为滋养千年流传的阀阅与千年不堕的名号。
王俭走向前，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峤的尸体，一手执剑将头颅割下。随着头颅与鲜血的抛出，徐宁与姜弥各自对望一眼，眼眸中只有深深的恐惧。
王俭跪于阶下，仰头望向大殿，高喊道：“启禀皇后，国贼王峤，已然授首。此诚危急存亡之际，臣等请皇后临朝，与濮阳王共议国事！”
及至众人清扫庭中尸体，并派宿卫接手皇后寝宫各处宫门，殿内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王俭意欲上前入殿，然而殿前卫士亦拔刀不肯相让。此时大殿内皇后的声音道：“尚书若今日无愧，请除胄解剑登殿。”
王俭反倒后退一步。如果他胆敢解剑而入，陆昭不会对他做什么，但他身后的徐宁便有可能借此机会、有借口将他与陆昭一同戮于殿中。他之所以出面接下这个脏活，一是要确保陈留王氏还能留在牌桌上，二是在皇帝生死未知的情况下，濮阳王仍需要尽力拉拢各方力量，只有他才能充当这个中间人。
杀了皇后，这天下濮阳王就能坐稳吗？
陆昭所掌握的权力层面太过丰富，经过数年的积累与运作，即便其人身死，他们也很难找到一个独立的支点，以无伤的结果完成对其政治力量的杀戮。那些暂时失去首脑的权柄会在自己的池子里选出新的掌权者。如同曹髦即便杀了司马昭，完成壮举笑到最后，权力也永远不会回到曹魏手上。
王俭思索片刻，却不直接回答，向殿内遥遥拱手道：“今社稷垂危，先帝皇嗣尚存两人，濮阳王有德，宗族年长藩王亦可领事，立长立德，不知皇后可有示意？”
徐宁与姜弥都站在王俭身后屏气凝神。王俭的话在表明两个态度：濮阳王是有想法的，我代表濮阳王向你表态；如果不支持濮阳王，那我便默认你支持汝南王等其他藩王，你的政治旗帜就掉价了。
殿门慢慢打开，御座上是皇后的身影。日光慢慢浮散，扫过金钗，扫过博鬓，线香已经燃尽，而御座上的人却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回答。
姜弥等人在旁边亦焦心等待，然而御座上的人就是不作任何回答。眼见徐宁就要上前，王俭便对挡在身前的那名宿卫道：“请壮士暂守此殿，某既已至此，必不伤皇后分毫。”说完又对身后姜弥等人道，“今日为国，已丧人伦，更无面目显于人前。司空首级在此，二位已足复命。搜查此处，若无僧佞，速速离开，不得再侵扰皇后。”
姜弥与徐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王俭刚刚的问题问得险，对于皇后来说，这是风险极大的战队问题。但皇后的回答也颇为巧妙，就是不说一个字。搪塞是一种表态，而不说话就永远没有立场，只要不表态，就永远都有余地，永远都稳坐牌桌。坐在牌桌上，就意味着有决定结局的分量。而那么多僧佞，至今还没有找到，那就说明禁军里绝对还有皇后的人，此时更不可轻动。
徐宁也颇为气馁，下令余部在皇后殿外在添一层护卫，随后与众人一道离开。
与此同时，宫殿正北的甬道上，一队武装精简的宿卫穿行而过。
旧兜鍪下，是刘炳的声音：“皇后，雾汐娘子她……”
“你放心。这样的场面，她应付得来。”陆昭的声音同样从兜鍪下传来。
“先与太保汇合，再去北门，迎皇帝圣驾入宫。”
在颠簸的马车里跪坐足足一整天，李御医得腿有点酸。此时他微微展着两臂，由两名小内侍替他除去满是鲜血的罩衣。
皇帝伤的很重，抬入营帐后几乎已失去意识，肩部、胸部以及肋下各有一处穿刺伤。麻沸散的剂量足添了一倍，李御医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缝合伤口。
抓住刺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那人姓周名洪源，当这个名字被上报至高层时，那些累世军功的高级将领以及世族出身的参军祭酒们露出了会意的神色。而当王播供出周洪源曾在陆氏公府里担任马奴时，众人的表情则更加精彩。
守卫在帐内的冯让尽可能平静地将内情叙述了一遍。元澈却不答。都说人心不可测，但在权力最残酷的斗争下，有心不是问题，有迹不是问题，有实力才是最大的问题。因这一条残酷且现实的法则，人心的不可测便如此暴力且残忍地变为可测了。
倒是吴玥，隔天将江州□□名陆氏宗族子弟缚膊押来，其中还包括陆微，请冯让带着他们一起回洛阳。
车驾一路畅行，由豫州走水路，再沿河水至洛阳城北。陆遗亲自接驾，一路奉皇帝銮舆入城，待至金墉城下，向守在城门的王赫点点头。
王赫连忙下了城楼，并至御前将濮阳王入宫、王峤之死等事上奏，并道：“目前宫内虽然混乱，但皇后已然移驾，稍后便与吴太保汇合，率余部归护陛下。”
车驾内，元澈尚还清醒，闻得此言，只干笑一声。
陆昭现下已经成为他手中唯一的利剑。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已聚集在濮阳王的身边，徐宁、卢霑甚至冯谏，所有人都有参与此事的实迹。而他放心能用的，以皇权的名义能用的，真的只有陆昭及其嫡系势力。
至于濮阳王，自此事之后算是彻底废掉。假设元澈自己天不假年，也无可能传位给他。即便继承大统，此事之后濮阳王也只能是一个傀儡而已，因为自始至终，政变的关键环节濮阳王都没有实际参与，除了姜弥以外，不会有人信服。而姜弥自己也是需要一些权柄的，不然这次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元澈想，他宁愿让权力留到陆昭的手上，也不想再为元氏的虚名留下一代又一代傀儡与门阀的诅咒。
也因此，无论那个周洪源是否是陆家安排的人，他们都要表演夫妻一心，两不相疑。
陆昭与刘炳一路向西北行进。元澈还是太子时，先帝已对禁军进行了架构调整，如今仍然沿用。原来左卫将军陈霆，与右卫将军杨宁共掌三部司马。而如今洛阳宫内，则是徐宁与冯谏共掌三部司马。所谓三部司马即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系左、右二卫所属宫殿宿卫士，各有督、史，多选朝廷清望之士充任。负责侍卫朝会宴飨，夜执白虎幡监守诸宫城城门。这三部司马分别掌管戟盾、弓矢和硬弩部队，如有事发，攻守城门都是中坚力量。
三部司马取代了单一的武库，但因冯谏与徐宁都不是自己人，陆昭一行的武备并非禁军规制配备全套剑弩。因此，在眼下这个风声鹤唳人人披甲执刃的宫廷中尤为显眼。
“站了！”
一声喝令扰乱了宫禁甬道的清净，奉命巡查的宿卫走上前来，另有数十名带刀侍卫据守两侧。
“哪部宿卫？军号是什么？”
陆昭在徐宁部有眼线，很快命人报上正确的军号。对方领首听过后，却仍不放行：“烦请诸位壮士脱帽。不是我多事，如今僧佞流窜内宫，至今下落不明。右卫将军恐禁中有内鬼，使僧佞借机逃离，故所有人都要脱帽检查。”
原本僧侣太多，一次转移太过显眼，因此共分成两批。第一批在王峤到达之前出发，前往王赫驻守处，已护送至华林园内
。第二批是比较重要的一批，有昙静、昙攸二人，在殿中录完口供后与陆昭一起，趁着王俭突入宫所杀王峤部众之际出逃。
此时，昙攸想起王俭等人在殿前喊的话，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便性命不保，因此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
宿卫立马发现队伍中古怪的昙攸，向其走去：“你，把兜鍪摘了！”
正当宿卫要围过去时，一声斥责从昙攸身边传来：“不中用的东西，都退下去。”
是女人的声音。
此时陆昭身边的宿卫自动让开一条路，领首的转过身来，他虽不识得陆昭，却认识刘炳，一时倒未敢轻举妄动。不过徐宁仍然是他们的属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这一行人离开，因此他招招手，一群人又向内围了围。
陆昭一身绛驺戎装，大红衣料外再挂银鳞甲。拇指般大小的甲片越过肩背，由山纹雷篆掩映，如同蛟龙潜于云海，在刺目的日光下露出凛人的爪牙。这是帝后日常仪驾所用的先导骑士的戎服，不在三部司马禁库的管辖之列。显然，其早于数月前做出过改良，以备新主人不时之需。
陆昭静静摘下兜鍪。北朝男子常作椎髻，讲究对称方正，而女子作男装常用偏椎。上半部分头发扎成马尾，再连同下半部分一齐固定编成辨发，随后盘成环状，倾向一侧，作空心髻。两侧余发则固定在头顶两侧博鬓，博鬓插梳，髻顶用簪，朱绦轻绾，便是北朝女子骑马出行最常见的装扮。
此时，皎皎晴辉投射在甲衣上，翻落玉花，为她镀上一重宁静的霜雪色。被大红衣色衬托神情淡漠的陆昭迟迟没有等来应有礼节，微微蹙起了眉头，那片宁静也旋即化为肃杀。
领首的宿卫这才卑躬屈漆：“既是皇后在此，容卑职前去通禀。宫中贼人横行，卑职可遣人先送皇后回宫。”
陆昭则侧首一笑，对刘炳道：“告诉他们，不必多言，有胆量亮刀，尽管动手。”
刘炳点头会意，高声道：“听好，皇后仪驾就在此处。诸位想明刀明枪地忤逆犯上，就好好想想日后要替谁背锅。方才七兵尚书王俭领兵在皇后跟前走了一遭，也是恭恭敬敬地回去了。所以说，这世上留得谨慎是好处，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的人，别到头来犯了十恶不赦的罪，牵连全家。”
刘炳常年在内宫行走，狐假虎威也好，剖明利害也罢，都是孰惯了的。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徐宁那些惯用手段，谁也不敢自比陈留王氏，思索片刻便放下刀。
倒是那领首的宿卫颇激进，也看透了陆昭身边宿卫力量确实不足，语气竟强硬许多，同时慢慢从腰间抽出那柄环首刀。
“皇后若强行离开，请容卑职先上报右卫将军，否则恕难从命……”
空中金光蓦地一闪，陆昭手中的发簪犹如委蛇腾起，重重扎进对方的喉咙。簪身旋即横划拖回，那名宿卫甚至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血涌如注，捂着脖子倒地而亡。
陆昭淡漠地瞟了一眼尸体，随手在衣袖上拭尽金簪上的血迹，嘴角紧抿，不再多言。
她身后的刘炳却负责替她嚣张，向前一盏，环顾四周：“诸位，散了吧。各回到各的营里去。这龙争虎斗，草木皆伤。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今夜一过，明日的太阳指不定晒着谁，冷了谁。为这个把家里头赔进去，没意思。”
远处的甬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众人回望，只见吴淼领兵前来。待见到陆昭后，老人翻身下马，和手道：“臣护驾来迟，罪当万死。”此话说完，吴淼便向身后所带的禁军点点头。无需更多等待，数十支长矛从那些围堵的宿卫身后穿过，不过顷刻之间，银簇贯穿血肉，宿卫尽亡。
从剑拔弩张到全面压制，实在太过迅速。刘炳看得目瞪口呆，而陆昭则走向前，骑上自己的紫骝，旋即招呼众人向华林园进发。
陆昭自洛阳宫前往华林园的途中，向吴淼讲述了王峤伏诛以及王俭卷入事中的全过程。吴淼不免慨叹，值此危际，陈留王氏到底仍不甘心，不肯下桌。当然，代价则是堵上自己所有的手牌。
“王氏兄弟，王俭活络，善于应变。王佑拙朴，慧在守成。若使兄弟二人调换任职，或许陈留王氏不至于此。此我亲家谬误。”吴淼慨叹着，又抬头看向陆昭，“皇后今日行事已至此，兴复旧祚，或在一役。如今再入觐皇帝，可甘心吗？”
甘心吗？怎么会。任何人只要尝过权力的味道，都不会想要放弃，除非死。
她算得到，一定会有人出面来杀王峤，因此内心也不乏期待。她期待王峤拥有的势力再牢固些，希望门阀内部的斗争、濮阳王系与徐宁系的斗争再激烈一些。最好是兵刃相交，见了真血，一发不可收拾。此后，她就能在道义上占据更主动的位置，引外镇入洛，一举剿灭宗室与禁军两支力量，如此才能有足够的空间，运作复国事宜。
然而这也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从先帝一朝至现在，能活下来的都不是凡物。但凡谋事者，或如王峤一般阴柔圆滑，或如王俭一般诡吊善变，或如徐宁一般心狠手辣，或如吴淼一般稳如泰山。甚至连久居深宫的濮阳王都处处小心，谨慎万全，没有给她留下更多的运作空间。
尤其是王俭对她流露出的恶意，令她尤为警惕。如果她真的顺从其意，出面与濮阳王共视朝政，那么也就离死不远了。
新朝局下，兖州系、禁军系都已经为从龙之功而打得不可开交。只要陆昭出面干预，无论摆出什么样的姿态，都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哪怕她是皇后，哪怕她出身世家。至于姜弥，此人之所以愿意在濮阳王面前为她说话，也是因为姜氏一系虽为濮阳王信重，但本身并不具备实力参与高层面的掰腕，因此不宜流露出太多恶意。
不过时至今日，既然王峤已死，最终她也选择和皇帝站在一起，那么那些人的虎狼之念也就无关于她。因为接下来，直接面对这股力量与恶意的，恰恰是濮阳王本人。如今皇帝无男嗣，即便濮阳王被封为皇太弟，但想要处理好和姜弥、王俭、徐宁等人的关系，也十分困难，其最终结果，不过是另一个被权臣玩弄的傀儡罢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对吧，元澈。
陆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华林园深处灯火熹微的禁苑，坚定地走了过去。

第422章 甘心
华林园禁苑的宫殿内， 数十支巨烛悉数燃起，照得室内恍如白昼。陆昭一路直行，到宫殿外围见到冯让， 久悬的心方才落了一半。
“陛下身体如何了？”陆昭一边走路，一边解除甲胄， 同时问道。
冯让也来不及行礼， 一面命人接过东西，一面引她向偏殿等候，并压低声音道：“刚到时病情尚稳， 但刚刚御医换药的时候，陛下还是疼晕过去了。”
甲胄既除， 陆昭也觉得周身忽然酸疼起来，连步履都格外沉重， 然而也只颔首道：“那先去内殿吧。”
冯让只得匆匆转道，行至殿门外不远处， 忽停下来，轻声叮嘱：“周洪源之事， 今上已然知晓。今上与皇后虽相识相知半生， 然逢此恶难，难免深疑……不过此时陛下应当无加害之心，否则陆微将军早已身首异处。此番入觐， 陛下或有所问，还请皇后深思远量，谨慎作答。”
陆昭点点头， 随后入殿。
北国深秋一向来的凛冽决断， 一宵之间，早已换了衣衫。炭火热烈的殿内， 陆昭与几名御医时时交投以试探的眼色，待元澈唤人要茶，大家才长舒一口气，晓得皇帝算是又熬过一关。
御医稍作嘱咐后便退出去，此时殿内除陆昭外，殿西的一角，以陆微为首的一众陆氏子弟深跪在地，镣铐加身，后面不乏执刀者严加看守，不能挪动分毫。而陆昭身边也站着八名持刀羽林，一旦她有所动作，对方可能随时扑杀。
元澈半醒着，不晓得看没看到陆昭，只喃喃道：“怎么，这些人仍是不肯招供？周洪源究竟为谁指使，还当朕不知道吗？”
陆昭侧身坐在元澈榻边，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平静道：“陛下，王峤已死。王俭、徐宁、姜弥等人与尚书省诸公迎濮阳王登殿。周洪源谋害陛下一事，或可平于门私，或可明于公堂，还请陛下决断。”
病榻上的元澈目光中似乎闪过一抹异彩，然而随后亦颇有失望之色：“濮阳王已然登殿？”
“臣妾先前囚居殿中，闻王俭等人受命诛杀国贼王峤。至于尚书省众人是否称臣，濮阳王是否称制，尚未详闻。”陆昭替元澈掖了掖被角，随后又将这几日吴淼、王赫等人行事细节悉数告知，并无隐瞒，又道，“陛下应该不会因此事与臣妾生疏吧。”
元澈闻言，神情也颇为复杂，嘴角翕动几下，进而用无力的右手握住了陆昭的手腕，算是表明态度，随后问：“我们的女儿在哪里？”
“她仍与雾汐及禁军待在洛阳宫。”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疼痛，陆昭只微笑道，“陛下勿怪我心狠。你我既坐于此高位，所当首行者，并非为父为母。洛阳宫禁军尚有分崩之祸，各方势力荡涤宿卫，迫在眉睫。”
“在陛下从洛阳出征之前，征东将军曾与王俭交接过一份间入徐宁部禁军的名录。如今陛下归朝，又得吴太保拱卫御驾，为大势也好，为门户也罢，王俭就不得不出面清肃禁军。刀锋所过，必会触及徐宁底线。此后双方必然要围绕臣妾先前所居地以及王峤残部来做文章，连冯谏都不能幸免。若公主不在，这些人无非是从于陈留王氏，或从于徐宁。但只要公主还在那里，来日都有一个有大义上的归属，就会有一个出口，供他们选择，冯谏将军也有立场可言，阊阖门不容轻撼。此所谓穷寇勿追，此所谓围师遗阙。”
“好，很好。你的手里没有血，所有的残杀，都是被残杀者自己干的。”元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不易察觉地抬抬手指，指着大殿角落里匍匐的众人，“你们可都学到了？打击政敌可不能自己亲自上，不然前面的姿态就都白做了。”
陆昭倒也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反倒低眉一笑：“逐虎跳涧，穷鱼奔鲸，怎么也得等打到陛下跟前再动手。”
元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后挥挥手吩咐身旁的侍卫：“先带他们下去。让吴太保、冯让入殿听命。”
待众人尽散，元澈才继续道：“那么依皇后来看，来日兵临阙下者，会是何人？”
陆昭答道：“大约是徐宁吧。听闻徐宁以卢霑之子任掾属，徐宁此人陛下也是知道的，届时长安只怕也不得不做出选择。外加濮阳王的封国兵、兖州世家的部曲、司州境内有可能响应的世家与郡太守，单从兵力上讲，也不乐观。”
元澈也认同地点点头，在权力的高塔中，徐宁的出身与孤介，注定成为真正的底层。陆昭此番弄事还要控制烈度，忌惮种种，就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底层。真正的底层要做的就是打翻锅碗掀桌子，谁都吃不成。而那些未能进入权力中枢的中层世家们，则会在有序的混乱中拾级而上。
“徐宁是不能留了。”元澈道，“那么濮阳王呢？”
他的胸臆间泛出一阵阵酸痛，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丝丝涌出，如同缓缓渗入言语中的惊恐、愤怒与绝望。尽管他万分不信陆昭会真的谋划废立一事，但他也万分确信以陆昭所掌握的权力网络不会缺乏敏锐至此，也不会无力至此。
“他至少还是朕的兄弟。他从长安出发的时候，经过河东郡的时候，你的嫡系陈霆，你的贤臣刘光晋，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来阻拦，没有一计一谋来拖住濮阳王入都得时间，没有一个能言善论之人前往濮阳王帐下，为其分说？徐宁的诏书就到达的那么快？濮阳王的入都就那么顺利？”
他说得太过激动，连床帐都在轻颤。太过不信与太过确信就像他背后那一条深深伤口，来自如出一辙的被判，出自同一具温热的身体，那两道不可重合的边缘，中间地带是模糊的骨肉以及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是我默许的。”
没有辩解，陆昭的回答甚至格外平静。
元澈只觉得心悸，隐藏在膻中下有一种极其轻巧的咬啮之痛。
不知是源于期望还是别的什么，元澈就笑了，语气轻快：“你可以再为朕解释得更多些，这于你并无坏处。”
陆昭微微抬起头，声色音容里倒看不出有什么艰难。
“陈留王氏树大根深，王襄、王峤也都是一顶一的聪明人。他们深知陈留王氏如今的局面是头重脚轻，因此迈出每一步都无异于让自己的脑袋更快地掉下来。王襄已经致仕了，大部分陈留王氏的子弟也渐渐从洛阳退出。台面上唯一的三公，王峤，也位居司空更不可能生出乱事。如果任由他们蛰伏，不过几十年，凭借其计以万数的族人，足以生出不少翘楚后辈。而这些人仍会循其旧迹，利用姻亲、门故，形成更加稳固的权力网络。更何况……他们还与吴家联姻。”
“必须要让他们迈出那一步。这既需要足够诱人的利益，也需要足够低的风险。没有比废立更加诱人的利益，也没有比在宿卫混乱、皇后早产下行事更低的风险。即便王峤抵住了这一念，那些王氏子弟未必就能抵住这一念。谋废立便是谋反，借此入地掘根，即便王襄一系还能留存，但门阀最滋沃的土壤也将被彻底清除。”
“十三环金带也好，拱手出让豫兖也罢，他们的支持固然重要，但没有他们，对国家来说，更重要。”
“还有，也是我的一点私心。”陆昭转过脸，看向窗纸中透过的朦胧日色，“对于禁军的混乱，我已经忍得够久了。在我眼中，从于世家的执刀者与从于寒门的执刀者，并无不同。不过，想要整顿，就需要一个说的过去的名分。洛阳宫内，一部分禁军会向我们的孩子靠拢，至于另一部分……陛下，《晋书》有载，咸宁二年春正月，晋武帝以疾废朝，河南尹夏侯和以何言问贾充，至今吾未敢忘。”
司马炎病重，一向稳重且无私忠诚的司马攸派掌兵的河南尹夏侯和向贾充表态，意欲借机夺位。而在同年四月，司马炎病愈后，回望这段时光，才发现当一个帝王卧病在床的时候，权力会以多快的速度流失并倾注在另一个野心家的身上。
当你重伤流血时，若不能显露自己对权力仍有掌控的能力，那就不要怪人心四变。
很明显，他已经不再是权力瞩目的天选之人。要么他亲自把权柄交到陆昭的手上，要么就在床上等着，等着他的好弟弟、好臣子入觐“侍疾”。毕竟走到这个份上，任谁都要拼死搏一把。
“司马炎，司马攸，自古天家无亲情啊。”元澈轻轻闭上眼，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过了良久，他又道，“这倒让我想起你还做女侍中时，我们做的那个对子。”
“萧宝卷害萧懿，萧衍含泪造反。是我写的。刘更始杀刘縯，刘秀悲痛起兵。这是你写的。其实一开始，刘秀去了冀州起兵，另起炉灶。而你父亲新丧，之后，你也来到洛阳另立神都。真是一语成谶。可是……”
他猛地拉过她的手。陆昭便卧在他身上，耳鬓的发丝落在他的颈间。
两双黑色的眼睛对望，那片刻，安静到极致，甚至能够听见彼此的鼻息。
“你也不要忘记萧宝卷赐萧懿鸩酒时，萧懿说的那番话。”元澈的声音如同黑色信子，试探着衣领深处那片有血液流过的起伏的胸口，“‘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皇帝萧宝卷必须要借助萧懿，去压制在襄阳萧懿的弟弟，萧衍，所以萧懿赌萧宝卷不敢杀他。可是他又何尝不需要借助南齐中央的力量，来削弱萧衍的襄阳？不错，没有你，我不能活。但你，同样也离不开我的。此时，他们，还有荆州，多么希望你是萧懿，而我是那个手执屠刀的萧宝卷。”
她到来的如此合乎时宜，他承应的如此安顺自然，或许是因为他们有情，但必然更是因为一种通透。
他们成为了彼此身上那件内里带刺的软甲，保护持有者的同时，那些钩刺也深深扎进血肉，无法摘下，无力摘下。这种不朽的共生，甚至逾越了血缘，逾越了真情。这是没有血缘的血缘，没有真情的真情。
剩下的话无需多说，却也如有形的刀锋刺了过来。元澈下意识伸手去摸胸口，却发现鲜血早已渗透裹布。他甚至可以闻到那丝粘稠的腥气，这种刺鼻的腥气激发了一种因同频而兴奋的快感，进而想起那个盘桓已久的噩梦。
“你知道么，杨真宝在前往东垣县主封地的时候，和我说起过他家乡的一个野闻。”元澈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寻到陆昭的手指，捏住了，随后驰然放空视线，“他说在他的家乡的深林里，有一种蛛蝥，母蛛蝥会散发一种气息吸引公蛛蝥，或是要与它们繁衍，或是要以它们为食，永远不可捉摸，不可控制。在她最后出手之前，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
元澈说完，眼神带着探问，细细密密地与陆昭交织上。
而对方的目光又静又暗：“它在深林之中，不死已是万幸。”
那边就沉默了。
过一阵，元澈也应了一句：“是，不死已是万幸。”
爱欲纠缠的本质无非孤独与绝望，繁华世相的背后无非直白与残忍。
短暂而微妙的共识后，两人都寂静下来。顶上老旧的床幔犹如堆在天边的浓云，而层层帷帐好似一重又一重的蛛网。蛛网由他们的双手织就，捕获猎物的同时也囚困自己。一个早已在战斗中鲜血淋漓，一个还在匍匐着，等待一场狂风暴雨。此时此刻，动荡的蛛网上，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动用全部的理性，控制脚下每一根丝线，痛苦且脆弱。
劫后的余生，便已堪称为胜利的一生。
殿门外已有脚步声响起，陆昭将元澈身上地被子又向上掖了掖。
血腥味被掩去，元澈恍然惊觉，她若想杀死一个帝王实在无需刀刃，只需在权臣面前展示他流血的伤口。而那些戍卫在床边的数十名骁勇，不过是最无力的摆设。
片刻后，吴淼与冯让被允准入殿。
待二人走上前，元澈才示意一名亲卫将玉玺与尚书令印一大一小取出。
“授皇后都督从驾、殿、省、宫诸军事、加录尚书事、承制封拜。冯让为右卫将军，都督前锋军事。除太保吴淼司徒一职，复授丞相，都督宫北金墉、华林两地军事。”
所谓都督从驾、殿、省、宫诸军事，则意味着陆昭直接接管皇帝身边禁卫以及整个洛阳宫从宫到省、殿三级禁军的全面管辖与调度权。而加录尚书事自不必提，最重要的一个权力是承制封拜。
承制封拜乃是仅次于天子的人事任命权。《汉魏春秋》有载：“天子以公典任于外，临事之赏，或宜速疾，乃命公得承制封拜诸侯守相。”譬如邓禹承制拜军祭酒李文为河东太守，来歙承制拜高峻为通路将军。上至诸侯，下至太守将相，授承制封拜者的权力范围，已然可以打造一个自己的政权。
时下徐宁掌中书令印，那么陆昭可以在斩杀徐宁后名正言顺地拜授自己人为中书令或中书监，甚至可以根据当下需要，对禁军及百官进行封侯之赏。此可谓金口一诺，不逊天子。
而冯让为右卫将军则意味着徐宁彻底从皇帝嫡系中除名，都督前锋军事在洛阳宫内则意味着受陆昭的绝对管辖。而吴淼授丞相一职，则是对陆昭承制封拜稍加制衡，而都督宫北金墉、华林园两地军事，也是从禁军以及行台管控上稍稍遏制陆昭的权力。
皇帝虚弱，但仍清醒。
“速作制书！”元澈皱眉，低声对呵斥着，“皇后，你固然念及深情，只顾入觐奉驾，就未曾见他人磨刀霍霍？”
陆昭也起身下拜，陪演着：“臣妾疏忽。”
“领冯让及禁卫先斩徐宁，再前往宣政殿颁诏。等一切做好，再来朕这里述情。”
斩徐宁一事陆昭也有所预料。毕竟她直接把皇帝可控的禁军全给夺了，总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之前吴淼在阊阖门也是有机会诛杀徐宁的，之所以留着他，一是要靠他把陈留王氏这潭死水重新搅起来，二是在和元澈对峙地关键时刻当做一个重新合作的契机，把人头递过去。
几人行出大殿，前往配殿，片刻后，便将制书做好。此时元澈却派周恢传话说不欲复阅诏书，直接发送即可。陆昭又下令再作制敕，诏令卢霑固守长安。
随后，她招来亲侍，道：“这封诏书先于宫中昭示，随后送往长安。不必令我宫中亲信接手，直接走官驿发出即可。”说完当众书写一封信，密封好后，道，“这一封信，你务必亲自前往陇西漕行，交予云岫娘子。”
“请皇后放心，末将即便身死，此信必达。”亲侍得令后，旋即离开。
冯让却皱眉道：“皇后缘何诏令卢霑固守长安，又命云岫娘子劝说卢霑携姜氏幼子北上投奔祝悦？”
陆昭将笔墨印信收起：“北镇旧京终究是魏祚起源之地，同源同种，有些优势绝非权术所能弥补。若有朝一日，两京冲突，引发血战，唯有北镇方能保全元氏一脉。只是这一番筹谋，落在旁人眼中，恐怕多有移祚之疑，再引激变，故而只作私言。且卢霑为人，未必认同此请，因此再发明诏，全其志节。”
吴淼听到这话时，目中却闪过一丝惊色，忽然低声道：“皇后这是打算……”
“这是后话，此事暂且不宜深谈。”陆昭摆了摆手。
陆昭携上授承制封拜的制书，并领冯让与千名禁卫一同随行。
出北宫门后，陆昭一行并未直接赶往宣政殿，甚至经过公主所困殿宇时也并未回顾，而是直接前往阊阖门。
冯谏眼见冯让也跟随而来，立刻下城门率众应接，并在陆昭马前单膝跪地，解下佩剑双手奉过头顶，沉声道：“陛下临行敕命，臣难违职任，乏于遣力，至使皇后、公主陷入危境，请皇后降罪。”
陆昭抬手接过冯谏的佩刀，端凝片刻后，又双手奉还，安慰道：“冯氏满门忠骨，非我能罪。陛下已安居华林园，阊阖门宫禁重地，有劳将军静遏内外。”
拥护皇帝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喋血。
泥沙俱下，雌雄厮杀，能否甘心，道阻且长。

第423章 封拜
宣政殿内， 王峤的人头血淋淋地呈现在一只方盒里。正当众人私下议论纷纷时，宫城北传来一阵有序的击鼓声。通晓礼制的姜弥忽然脸色煞白，转身对濮阳王元湛道：“大约是陛下圣驾已归。”
随后， 殿外有几名宿卫入内禀报：“报告大王，先前禁中有宿卫传信， 说皇后等人越杀巡逻宿卫， 往洛阳宫北门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有不同。
姜弥叹了一口气走近濮阳王身前，见其神色消沉本想说句话安慰， 没想到对方却先开口。
“皇后这局谋划可谓妙到毫巅啊。她若与我同朝，最多是与右卫将军及吴太保平分秋色， 甚至还要不如。而皇帝孤立无援，唯有一死。如今皇后拥护陛下， 反倒是柳暗花明起来。”
华林园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皇帝。他们现在这些人，不过是带着面具的伶人， 自己在宣政殿演了一通，供人赏玩观看。
此时殿内行台台臣江恒站了出来， 颇为不满道：“恒有话想问大王、姜相。此次大王入宫， 究竟侍奉皇帝诏令，还是奉堂中某公言？”
这个问题可谓尖锐，直指本质。一场政变走到最后， 是要定性的。你们这群人在这里和濮阳王眉来眼去，到最后制书一颁，一个跑不了都是反贼。
江恒这句话刚说完， 众人的喧闹声便在殿中此起彼伏。
眼见事态就要控制不住， 姜弥这才站出一步道：“圣驾或已归都，但生死却未能知。我等俱为人臣， 皇后奉驾于北，我等更不能错失臣节，理应前往宫门叩应。只是仓促而行，戍卫难备，人员上理应简约。不知在座能孚众望几公，与我一道前往北门，以问今上安泰？”
姜弥这句话其实也是对江恒的话有所回应。以现在情况来看，皇后当然可能拥有制敕权，但如果皇帝本人已死，那么局面就会变成皇后一党与他们这些人一起争夺未来的权柄。现在他们还掌握着濮阳王，去北门请见皇帝也是去探虚实。
如果皇帝确实已崩，一定会有诸多迹象，而且皇后肯定也会拿出自己的条件进行商谈。如果皇帝还活着，他们仍不失为忠臣，可以借此机会暂请濮阳王监国。毕竟皇帝本人到现在还不出面，基本可以判断其人已经丧失了对权力掌控的能力。濮阳王毕竟是皇帝血亲，如果皇帝能对自己身体健康有一个判断，就不会放任鼎器流入异姓之手。
“俭愿与姜相同往。”王俭行出一步。
姜弥望向元湛，元湛也点点头。无论皇帝生死，都是要与各方先达成一个共识，再逐步进取。王俭作为陈留王氏与皇后曾经的台臣，当然有资格上台发声。
“不知江尚书可否拨冗一行？”姜弥特意向江恒拱了拱手。江恒有皇帝和皇后的双料背景，也算是一种调和。“再请顾侍中一同前往。”顾承业师皇后的嫡系，必须要在场。此行面见到皇后与皇帝希望可谓渺茫，许多事情得先与顾承业达成共识。
经过一番讨论，前往北门的除姜弥、王俭、江恒、顾承业外，还有兖州几家身在高位者以及濮阳国郎中令等。
“咦？右卫将军何在？”姜弥忽然警惕地环顾四周。
如今殿内宿卫是由濮阳王本人的贴身近侍负责，而殿外则由徐宁负责，如此关键时刻，徐宁不该没有在场才是。
此时一名殿中卫道：“右卫将军说有要务，方才已提前出殿了。”
姜弥皱了皱眉。
他之前隐而不提徐宁也是怕刺激到对方。虽然此时仍需要徐宁的力量来与皇后对抗，可一旦局面初步确定，徐宁一定是最先被清出局的。
正当姜弥一筹莫展时，只见有内侍匆匆登殿，双手还托着一卷制敕诏令。感受到大殿内气氛不佳，内侍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于华林园颁布诏令。授皇后都督从驾、殿、省、宫诸军事、加录尚书事、承制封拜。冯让为右卫将军，都督前锋军事。除太保吴淼司徒一职，复授丞相，都督宫北金墉、华林两地军事。”
宣完诏命后，满堂寂然，针落可闻。
见众人不语，内侍只好再轻轻试探问着：“此诏书是否还要由中书省加署？”
按理来说，正式诏命是要加中书印并由中书省签名加署，不然也可以视为乱命。但问题是现在有谁敢真正开口说这是乱命？皇后这时候将诏书送到这里，意思很明显。承认诏命吧，承认了，皇帝不管是生是死，就还是皇帝，大家还能共享名分，不承认那就是翻脸了。
此时姜弥只觉得恶心的不能再恶心。偏偏徐宁这个时候走了，他们拿什么表明自己承认诏命？口头承认？徐宁这一走，只怕是早算到了皇后会拿着皇帝诏命来找他们，这是要逼着他们和帝后翻脸。毕竟一旦两家达成协议，最先送死的也是他徐宁。此事一旦处理不当，徐宁便可以拉着濮阳王和整个兖州世族一起捆绑，再无回旋余地！
这时偏偏顾承业又站了出来，淡淡一笑：“眼下中书令不在，诏书又待加署，不如卑职先行署名，再携诏书前往北门？”
顾承业说完没过多久，柳匡如等人便靠拢过去。最后，魏钰庭也起身道：“皇后既已录尚书事，卑职尚有公务，理应前往述职。”
“这……魏公你……”元湛几乎要站起身来。
然而魏钰庭却直截了当，道：“其实大王如今也该深思是否要先谒见陛下，再于宣政殿论事。”
元湛也缓缓起身，长叹一口气：“原是本王所念非分。姜相，随我一起谒见陛下，负荆请罪。”
“万万不可！”王俭坚定阻止，“方才魏令所言虽是劝诫之语，但值此穷途，大王万不可稍退。如今陆归大军已镇襄阳，吴玥将军执掌豫江，若今上果真病危，陆氏易鼎，已是可见。届时大王结局，又当如何？大王亲母与幼弟又当如何？天子，兵强马壮者耳！大王虽在深宫，但有众臣拱护，外不失司州、兖州世家力拥。长安卢霑，其子也出质宫内，可为大用！”
谒见皇帝，可以。那濮阳王就有名分而无实力，最后只能去赌对方是曹丕还是刘裕。
如果不谒见皇帝，就意味着另立中央。有实力而无名分，要上牌桌就必须不断地去抵押自己手中的筹码。
姜弥看了一眼王俭，但最终还是赞同道：“七兵尚书所言，确是中肯。”
姜弥也知道，眼下他们一众臣僚比较保守的做法就是去谒见皇帝，赶紧示好，从而争取到一些名分，如果皇帝还活着的话。但这也只是基于对皇帝的判断。至于皇帝会不会恨陆昭？大家都是政治动物，在真正的胜利到达之前，有些记忆会被选择性遗忘，这是他们冰冷的血液里自带的一种识趣。
王俭所做的判断更多的是基于陆昭的判断。如果陆昭真如历史上贾南风一般，那他们这些世家的确没什么可害怕的。但陆昭本人就出身于吴国皇室，其人对于世家的危害也是深有体会。即便是姜弥这种久疏于朝堂的戚族，也能隐隐感受到这些年来这位陆氏女是怎样一步一步地把之前的关陇世族阉割掉的。无论是为政治理想还是为实际，下一步要除掉的就是陈留王氏以及其相关联的世家。
他们，都跑不掉。
姜弥走上前与王俭对视一眼，他太了解自家这位宗王。
穷，则装死躺下。达，则扶我起来。
进，则你们先上。退，则他们干的。
因此姜弥这次也不由分说，握住濮阳王的衣袍一角，跪泣道：“承制封拜，非天子近臣贵勋所不授。陆氏区区女流，擅自矫诏，臣恐陛下危矣。今上尚无皇嗣，宗室之中，唯有大王可承宗祧，继以大业。臣请大王勿必振奋，勉强为国，召中书令近前，为大王诏表天下，共清君侧，如此方不负祖宗、不负天下人！”
王俭亦拜道：“皇后虽已逋逃出走，但公主尚在臣等掌控之中，右卫将军亦有部署。眼下应速迎出公主，奉于西省，避免他人利用，行以不轨。”
殿上几人商议着，而殿下亦不乏暴躁的声音喧嚣尘上。魏钰庭、江恒、顾承业、柳匡如等人极力要求将徐宁绳之以法，严惩不贷。而兖州世家则痛斥魏钰庭、吴淼等人身居显位，却无力平稳局面，同样要拿以问罪。
元湛此时已痛苦不堪，思索再三，才叹气道：“公主乃我宗家后辈，无论如何，也当妥善安护。烦请七兵尚书率本王半数亲卫与职下宿卫前往，务必迎出公主入西省。”
姜弥神色黯了黯，其实这件事他并不放心交给王俭去做。但是他也没办法，毕竟与王俭相比，他掌握的禁军力量更是少之又少，因此并未反对。
对于元湛，王俭也有所预判，公主毕竟也是大义所在，濮阳王懦弱怕事，所以是一定要将公主争取到的。有了这个命令，王俭也迅速领兵出殿。而出殿前，陈留王氏的子弟们也开始频频向他使以眼色。
陆昭一行千余精锐自北门再入洛阳宫，却并未急于扫荡，也并未营救公主，而是先前往西省周边占领佛塔、高台等险要处。待宿卫发现徐宁踪影，才集兵出击。然而出击前却也悄悄命人放出风去，令徐宁得
知，以操纵其出逃方向。
在一次次佯攻与围追堵截后，徐宁不得已领兵向西省撤去。此时，宿卫军来报，王俭已成功领兵占领公主所在的宫殿。
陆昭当即勒马，剑指西省：“众将士听令，国贼徐宁，戕害大政，祸乱神都，矫诏废立，潜逃西省。众将随我突击西省门禁，但省中有包庇者，视为谋逆论处！”
徐宁本打算携部分宿卫前往公主所在的宫殿与另一部分宿卫汇合。但不料却频频遇到中途冲出来的陆昭所带的禁军。乱军中徐宁让将士们死守阵脚，同时又吩咐另一名将领分兵前往西边的千秋门附近探路，在得知千秋门并未失守后，便略作交代，随后带人徐徐退入西省省内。
但紧接着西省门禁处又有禁军冲出，前锋冯让差点冲入省中。最后还是省中禁卫与徐宁合力，这才击退冯让的势头。
见到徐宁主动归来，姜弥的脸色也很难说得上好看。若是徐宁安安静静回到西省，倒还好说，不管事情发展至何种地步，日后总有一个能够解释的余地。可眼下西省竟与皇后的禁军打出了真火，省内的禁军动了手，那在握有大义的皇后眼中完全可以视为濮阳王本人对皇帝做出的直接反抗。
禁锢朝臣，执掌中书印，据不出迎，这是要另立中央！
“这中书令印该有的时候没有，不该来的时候反倒来。”姜弥暗自嘀咕着。
当姜弥再度望向元湛，只见其双目空洞地望着地面，片刻后，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连忙慌张道：“如有大事，莫再问我，还请姜相全权处理。”
如今殿中议论纷纷，不乏有人喝骂让姜弥反倒徐宁，向皇后交出国贼。姜弥却很清楚，徐宁一人的生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但如果轻易将徐宁拱手交出，是换不到任何实利的。
姜弥无法，只得自己与徐宁沟通。
整个皇宫的戍卫有三级，即宫、省、殿。西省虽然有围墙与门禁，但并不适宜驻守，一旦爆发兵变，便是自困之局。所幸陆昭所率兵力并不多，徐宁命人搭起简单的防御工事后，便见到前来找到自己的姜弥。
“右卫将军该不会以为区区西省就能阻禁军精锐于外吧？”姜弥一见到徐宁便急不可耐地发问。
徐宁几经兵乱，眼下也是疲惫憔悴，不过他也知道姜弥的目的，此时只是佯装自毁地说道：“既如此，我也甘从众愿，交出中书令印与右卫将军印，自缚而出，请求正法。”
姜弥闻言后神态有些不安，道：“事到如此，我想也不必再过多犹豫了。某虽为濮阳王属，眼下已难以旁顾，只愿能保全大王一命。但朝臣竟有悖逆臣子，劝我与大王行废立之事，实在荒谬。”
徐宁见话递了过来，环顾左右后，压低声音道：“姜相难道不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大好机会？其实你我今次迎濮阳王于西省，已算的上是妄行，即便能够侥幸脱罪，来日必然还有大祸。姜相当知，我的实力从不在于都中的禁军，而是在长安的卢霑。而濮阳王的实力也不在这些王谢庭门，而是在宫外的世家部曲。”
其实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早已积重难返，别的不提，在缺少皇帝印玺的情况下便奉濮阳王入宫还接见朝臣，单单这桩事已足以让濮阳王废位，甚至姜弥、王俭都逃不掉灭门之祸。但如果各方通力合作，扶立濮阳王，那么局面便有可能扭转。
如果洛阳不能守住，还可以转移到更为友好的兖州，并与冀州方面通气。如此，即便陈留王氏的王襄与陆昭关系甚深，但因为有濮阳王与王俭同行，王襄也很难反对。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就好。君王率军出征，归来时不可能没有足够的军队围拱。皇后眼下的确是皇帝能够依靠之人，但如果皇帝身体尚能支撑，一定不会放出承制封拜这种权柄。这个时候还能被陆氏夺权，可见身体状况已经不行了。
这是姜弥与徐宁共同的判断，皇帝选择皇后应该不是因为不想传位于濮阳王。如果直接传位于濮阳王，那么濮阳王一派的人绝对是要把皇帝“侍疾”走的。给皇后权力不过是个中间过渡罢了。等皇帝一走，陆氏除非想要推翻魏祚，不然还是要在先帝仅有的两位皇嗣中选择的。没有男嗣就是对陆氏权力最大的限制。
很快，在西省内便聚集了三千余名甲士，亭台以及诸多景观处也都被兵卒占据。许多朝臣绝大部分时间都要与这些兵卒杂居，饮食起居都不得便宜。除此之外，任光禄勋的韦宽也被徐宁等人圈禁取其令印，凡出入者，必须携带有光禄勋印的通行执。此外徐宁也早已去信长安，向卢霑剖析厉害，希望他能从长安出兵，携姜太昭仪以及濮阳王的幼弟一同东进，并命人在三辅地区散布谣言，说皇帝已然垂危，有意立濮阳王为皇太弟。
待一切布置好后，徐宁也长舒一口气，连续十几日紧绷的情绪让他疲惫不堪。此时已至晚膳时分，内侍送来了一些简单的酒食。徐宁也借此空闲，听取西省各处守军的日常汇报。然而其中一个汇报让他警醒异常——王俭率众拱卫公主，但碍于陆氏兵众锋锐，难归西省！

第424章 解咒
这个时节的陇上也收起往日的热烈， 绵绵密密地下起雨来。
雨幕成网，看似网罗住马蹄激起的烟尘，却最终落得更混乱不堪的泥泞。事实如此， 如今局面的确已再混乱不过。
洛阳陈留王氏等人预谋废立，长安城内也并不平静。徐宁早以派人散布谣言至长安与三辅一带， 只说皇帝命不久矣， 欲立濮阳王为皇太弟。
云岫才与陇右各漕行的漕首会面，定下各家运送物资启程的时间，随后匆匆下陇， 前往长安雍州刺史府。
与其说濮阳王与陈留王氏是陆昭最大的敌人，倒不如说荆州的陆归是她最大的敌人。濮阳王与陈留王氏好歹还忌惮着陆昭所掌控的势力， 尽量保证陆昭本人不出什么意外，但荆州方面就不一定了。
陆归与陆昭两人的权力跃迁轨迹完全不同。陆归是靠着关陇与荆州的地方军队， 在一次次兵变中集权上台的，靠的是中下层军官。而陆昭则是靠高层世族以及吸收政变失败者与投机者势力确立权力。两人的基本盘互有矛盾。
即便兄妹二人有血缘之深， 幼时之宜，陆归手下的军官们也会希望皇后在洛阳出事。如此， 陆昭所掌握的权力才会自然而然过渡到陆归手中， 而陆归也能顺理成章掌握推翻魏国的大义。这些暗流涌动下，谁与谁会达成怎样的合谋，谁与谁会推动一场谋杀， 云岫想都不敢想。
马车冒雨疾行，路过丹阳郡公府。隔着雨幕，云岫恰巧看到钟长悦身着一件青色雨披， 走到郡公府备好的马车前。
对方的身形被雨披与伞盖遮蔽着， 憔悴与病态一概不见。只是观望的那一刻，对方脚步一顿， 转过身，隔着雨幕朝这边看过来。
云岫只觉得有一股被雨浇透了的寒意，和儿时初在钟府相见一样。他们来自于不同的血统，效忠于不同的主公，自然也信奉着不同的信条。世事时情就如雨帘，从未将他们真正分割，分割他们的，正是他们自己本身。
云岫将斗篷一紧，吩咐道：“紧几鞭，快去卢刺史府。”
两辆马车几乎一前一后停下，却是钟长悦先到了。云岫有礼有度，止步于后。钟长悦见状微微一笑，随后遥遥向云岫见礼。
片刻后，府门守卫打伞过来，先接了名刺，便将他请进门内等候。
“家门丑类，竟敢助次恶事！”
卢霑读到送入府中的书信，脸色已胀成红紫色，继而拍案怒斥，立于他身侧的发妻则一味哭泣。
如今，皇帝病危并打算立濮阳王为皇太弟的谣言传遍关陇，畿内可谓动荡不安。三辅世家被陆氏一族清洗过，留下来的都是在上次王济宫变时站过队的，许多事情不好改变立场。因此皇帝病危，陈留王氏上了濮阳王的船，这些三辅世族便打起了皇宫内姜氏幼子元泽的主意。
洛阳的老油子们拥护濮阳王，我们要为皇后拥立幼子！
卢霑眉头紧锁。
这样的势头持续发酵着，要知道现在长安内宫可不是没有皇后的人。陈霆这个左卫将军可是在先帝时代陆昭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本家在荆州也是陆归所掌，干起狠事根本不必顾及。一旦长安内外达成某种合谋，他就能窝死在这里。
至于寒门方面，徐宁已在洛阳得手，大批寒门官员都在洛阳录事。如果他拒绝参与此事，在未来的政治浪潮中，注定会无朋无党，孤立无援。
思至此处，卢霑发现自己已不得不听从徐宁的建议，领兵携姜太昭仪与元泽入关支持濮阳王。
正当他准备动身前往军营，便有门生来报，说有人登访，请卢霑务必相见，说完递上名刺。
卢霑接过名刺，神色一变。
“是贵客！快请进来。”
钟长悦身为秦州别驾，钟云岫身为皇后原来的贴身婢女，两人单从身份上，实难称贵。但贵重与否有时在身位，有时更在时势。
现在皇帝病危的谣言散布京畿，西北完全有资格上台来表达意见。陆家在西北的力量主要有两支。一支是执掌秦州的陆放，实质掌权人则是钟长悦。而另一支则是掌握整个西北官府、民用物资调动水道的钟云岫。
两人过府来见，一前一后，并不同行，倒是古怪。
钟长悦原本身患重疾，今日过府也是勉强行走。卢霑命人将钟长悦搀扶进内室，旋即屏退众人。
钟长悦只从前门行走至室内，已是满额虚汗。饶是如此，他仍强撑着身体，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安慰道：“刺史小公子在洛阳之事，我已听说，不知刺史心中可有抉择？”
“逆子！逆子啊！”卢霑捧心怒斥，语气不免悔恨，“既为人臣，忠无分年少与年长，孽子罪责，吾愿一力承担。”
其实当初皇帝命他执掌长安，守住姜氏及元泽兄弟，就是留一个后手。祭出濮阳王是为了抵消皇帝在南征出问题时陆氏易鼎的风险。眼下南征的确出了问题，但皇帝既没有死，陆昭又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那濮阳王除非谋逆翻身，否则难得善果。卢诞作为矫诏参与者之一，几乎不可能幸免。
“但请刺史一阅。”此时钟长悦却从袖中取出一封诏命：“此非陛下亲诏。陛下病重，皇后如今承制封拜，代掌制敕。此番托付，也是皇后之意，虽有僭越，还请刺史不要介怀。”
既然钟长悦已然申明赐诏乃是陆昭代做，卢霑也就没有再疑其他，直接接过诏书阅览。诏书中言，时下洛阳暗潮汹涌，或有废立之变，因此希望他继续驻守西京。另有一封信乃是陆昭亲笔，言事后其子她会设法保全。
待卢霑看完，钟长悦道：“刺史还有什么想问的，卑职或可解答。”
卢霑放下书信，苦笑道：“皇后既已承制，若真有意作阴谋害我，则可直接矫诏，不必直言告我，以损自己清誉。我半生奉君，忠于王命，今日当全此节，也望皇后不必为我家劣子筹谋挂怀。”
钟长悦点点头，这的确是卢霑会说的话，遂道：“既如此，长安便托付给刺史。两京生变，陈留王氏弄事，沿途军用物资或难周转。若使荆州战事失利，天下或将分崩离析，覆巢之下，难有完卵。云岫娘子近日为此事担忧筹谋，我身为兄长也颇为挂怀，不知刺史可否为我开具一份武关文牒，一路照应，也更方便。”
卢霑颔首称是，又问道：“可是云岫娘子不走汉中水路？非我多疑，陇上物资南下荆州，多走汉中水路的。”
钟长悦却笑着说：“前几日大夫来诊过一次脉，说我这病，走水路恐无益。我打算从武关南下，与她汇合，完事后再一道从武关回长安。”
卢霑思索片刻后，答应道：“既如此，那我便让他们开具两份通关文牒，一份交给别驾，另一份待见过云岫娘子，再交给她。”
“有劳。”
拜别后，钟长悦走出房门。廊外细雨霏霏，钟长悦轻蔑地弯了一下嘴角：“君子欺之以方。”
待送走钟长悦，卢霑便让人请云岫入内。
云岫入内，先行礼道：“见过刺史。”
卢霑并未见过云岫，只知她最开始便负责统筹设计漕运河道，又常与陇右各个漕行交涉，河道两岸的豪族客商，都要买她几分面子。如果她有意，那么这些军用物资会延期到达荆州，荆州战线有可能随时崩盘。
卢霑指着就近一处席位道：“钟娘子坐下说话吧。”
云岫落了座，也开门见山道：“陈留王氏与右卫将军徐宁谋以废立，此事已积恶难反。若帝后稍有差池，刺史以为陈留王氏等人将作何打算？”
还是把他当魏室忠臣来看的。
卢霑内心先松了口气，而后道：“征东将军与车骑将军在南，祝悦控扼西北。陈留王氏或要裹挟濮阳王前往兖州，并联络冀州。”
云岫颔首认可，又问道：“法统虽归冀、兖，大义将在何方？”
卢霑凝眸深思，若结局如此，大义必归于荆州，那么局势便复杂多了。
云岫继续剖析着：“当下事态，刺史实在不宜与逆贼再作交涉。车骑将军绝非凡辈，或有廓清江左之志。而北镇原属鲜卑，必然不会支持，或将勉强倒戈于濮阳王。届时南北分裂，双方皆无必胜把握，下一步必然是妥协。”
“关中局面败坏至斯，总要有人负责。徐宁逃脱不掉，卢刺史执政西京，若仍与贼逆勾连，届时两家争夺，利益置换，牺牲刺史自然也是适宜之选！”
“徐逆诛心之计，是要我等一同陪葬了。”卢霑苦笑着，随后亲自奉了一盏茶与云岫，“那以钟娘子看，本刺史该如何抉择？”
云岫起身，明眸灿灿好似春阳：“台辅胜用，应赖明诏。国祚存续，俱依绳章。若刺史忧于身后，则应携宗室北进，依托六镇，如此不失为明智之举。”
“依托六镇？”卢霑旋即轻蔑一笑，“娘子如此说，岂非让我将姜氏幼子直接拱手，送与皇后？”
云岫则道：“在下建议，绝非徇私。皇室宗亲虽封汉土，但终究与鲜卑旧族同源；皇后虽为鲜卑妻，但仍系汉祚。家宗血脉，岂可轻违？皇后素丝之志，绝非昧私苟进，交遘朋党，还望刺史察此公心。”
卢霑沉吟片刻，终究叹息一声：“云岫娘子，你今日能来与我说这一番话，可见也是对皇后有情有义。只是此事，我并不能就此答应。娘子所言之道理，唯系皇后一人，是一人之理，一人之政。可于我来说，一人之政与众人之政实在大有不同。”
“一人之政，其私恩怨愤皆可理之当然而肆意侈大，汉祚之情也好，鲜卑之血也罢，付诸政治，即便是德与礼，也难钳制。唯有让天下人的挟持，才能让持御宝者不敢妄为。因此，仅凭娘子这番话，我并不能作此抉择。即便皇后果然秉持公心，即便……让我死在长安。”
卢霑说完，将钟长悦带给自己的诏书递给云岫。
“濮阳王能够在洛阳掀起风浪，不是因为他有多贤明，手腕有多高，而是各个势力允许他掀起风浪。同样，这封诏书之所以能够最终落到钟长悦的手中，也不是因为皇后想要把它交给钟长悦，而是那些潜在的势力希望把它交给钟长悦。”
“众人之政……”卢霑疲惫地抬起头，“我选择留在长安，一是为忠为职，二是，即便我身死，这个抉择的背后仍有众人之政制约的力量。于车骑将军如此，于皇后则更为重要。”
云岫先是有些惊诧，然而深思稍许后，平静地对卢霑道：“卢刺史实乃狂狷人。”
“或许吧。若非如此，我一介寒庶实在难以出头。”卢霑苦笑着，目光闪烁，忆起当年在建邺直谏皇帝的场景。狂狷吗？那番话着
实是狂狷的。可是，他并不后悔。
“狂者、狷者，俱出儒生，世人对我等的讥讽，大抵如此。可是纵观青史，儒的迂，儒的狂，儒的狷介，也犹为无奈。它作为不多的能够被帝王与世族认可的学说，能明世以诸篇，能养士以为国，已是不易。”
卢霑握着茶盏的手松弛下来，连眉眼都带着无限唏嘘，“我也曾闻皇后在金城时所做辞赋。害我者世道，伤我者世情，世之折磨于人，无外乎道者情者，无外乎政字党字。道如业火，情似瀚漠，狂狷便如颙枭之羽，蜥蜴之皮，不过是寒微羸弱之命生存于世的手段罢了。以此经术，代代相传，后来者或有甘霖可待。”
云岫站了起来，目光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议，以及一丝怜悯：“可是卢刺史，人这一生若只能作雨滴而为雷声布荐，作木柴而为烈火先行，又何异于落入道德与经术的陷阱，在这个陷阱内，最狂狷者或许死的最为惨烈。”
卢霑只是笑了笑：“但若这样的陷阱也不存在，即便佛陀也并非善类。”
云岫默默起身。
“云岫娘子。”卢霑止住她，“你忘记拿东西了。”他指指那份通关文牒。
“我不需要。”云岫没有回头，“卢刺史，你我也算各守其道。如果天下注定大乱，我也没有想过活着回来。”
房门推开，雨声淋漓。
“娘子且慢……”
……
云岫离开卢霑府邸，走进雨幕中，一柄伞遮在她头顶。
熟悉的声音轻柔而冰冷：“众正盈朝，自古至今，从来都不会出现。这个乱世最厌烦的就是皇帝与皇后这样的明君，以及……卢霑这样的中正之臣。”
云岫侧身而过，走进雨幕。
“你为什么会选择和她一道？”钟长悦抛开伞，突然转身，目含火光，“门阀畸大难治，粉饰自己的尊贵与崇拜。寒门破土而出，壮大自己的枝叶与根基，皇权也难以再视这种野心于不顾。这样的世道下，即便是黑暗的政治与殊死的搏斗也都被默许，背叛与野心也堪称合理。车骑将军才是这乱世唯一的解法。只要皇后一死，南人的军队便可携以大义，重新犁扫这片山河。更美好的王朝会在前方等待，而皇后，必然会与她的帝王一道，死在青史的前一页。”
“或许。”云岫站定了，终于回过头，毫不躲避地看着钟长悦，“治世常悔唾不恤民生的征伐，乱世多讴歌不昧利害的斗争，皇后既死，大义在荆州，汉祚伸张，总会有人站在你们这一边。然而兴，百姓不苦欤？亡，百姓不苦欤？大义固可凛然不屈，奈何为沧桑正道。”
“我所信任的人君，她在以最少的流血、最少的疼痛弥合天下的伤口。而你的野望，你们的野望，不过是对江山百姓的重视，而非对江山百姓的衷情。那些大义的定论、政治的抉择、军队与民户的计数，不过是可以被计算的棋子。当你们杀死她的那一刻，恐惧与怀疑在暴力中代代相传，野心与潜伏在杀伐中层层驯化。她或许会死在青史的前一页，但你们也会被更阴谋的政治所取代。”
“择术而用，各有奥妙。择道而行，方现底色。”云岫长袖一揖，道，“今日就此别过，来日相见，或执酒觥，或操兵戈，各凭其心，各仰其力。”
分道扬镳。
钟长悦自长安东出武关而走，云岫的马车也向西而行。
然而濛濛雨丝下，云岫隐约看见道路尽头有两名女子屏立。
云岫与钟长悦离京后，一股阴谋的气息便在三辅酝酿。这些三辅地区的关陇世族几经清洗，虽已不再存有什么戾念，但也都意识到长安城内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机遇。宫城内有陈霆坐镇，多多少少给予了这些人一些期望。再加上卢霑素来耿介，与关陇世族多有不睦，也让他们有了借机起事的欲望。
卢霑当即命人戒严长乐、未央二宫，并颁布诏书。然而不少世族首领则发议高呼，痛斥濮阳王与陈留王氏等恶行，并申请入都拱卫，以王事而用。顷刻间，便有数万部曲屯兵渭水，连都内都极为混乱，常有人手执明火，点燃公府、仓廪示威。
暴力的气息充满整个长安，已经露出政变的征兆。起初不过是与官府的冲突，然而一呼一吸，早有响应。三辅的血终于流入了城墙，流入了宫城内。
宫城内，卢霑尚在武库内清点军械，准备发放给临时征召的宿卫。然而很快，逍遥园与上林苑等地便有一起起战斗爆发。那些被卢霑压抑的宿卫们、关陇的子弟们与城墙外的世族部曲很快媾和，几经鼓噪，怒火与欲望再次被挑逗出来。
卢霑身在武库，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门外已经响起关陇世族们的高呼声。陈霆，作为潜在可能的对象固守长乐宫，并未出阵。而卢霑则是所有世族唯一可以发泄的目标。辱骂、殴打以及棍棒轮番上阵，最后，卢霑的头颅被悬挂于司马门上。
关陇世族在收取卢霑的印信后，便将武库清洗一空，旋即向禁锢姜氏及其幼子的长乐宫开去。
在接二连三地冲击长安城与宫城之后，这些乌合之众面对壮丽的宫城也难以辖制，开始分散逐杀侍卫与宫女，并抢夺珠宝，当流窜至长乐宫门前，已是强弩之末。
长乐宫门阙上，陈霆挥挥手，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便在发生宫廷的甬道内。
清扫完战场后，陈霆闭遏大司马门，卢霑的尸首也被取放下来。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干涉，眼下陈霆需要与宫外那些已经受创的关陇世族进行谈判。然而，一封荆州来的书信同样被送到陈霆面前。陈霆家小如今已入陆归之手，荆州在等待长安做出抉择。
陈霆没有说话，只是将信投入火盆，随后转身，走到卢霑已经血肉模糊勉强拼凑的尸身旁，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其遮盖住，凝重道：“请转告陆车骑，大丈夫求仁取义，陈霆此生从未抱憾。”
陇右的物资由舟车一路沿汉水运送至益州与荆州前线。云岫小心翼翼地掌握着一路行进的速度。
“粮草充足”这四个字，足以将平庸之辈列为千古名将，也可以把一代兵仙斩落神台。
她希望到达时，荆州的军队刚刚绝望到意欲背水一战，夺取襄阳。晚些，则意味着国家南境战线的溃散。早些，则意味着这些荆州军有足够的时间与底气，准备北向长安，夺取硕果仅存的无名皇嗣。
然而小小的船舱内仍有人将荆州乃至于长安的命运寄托于一次游说。
雁凭退去乔装的粗布衣衫，重新换上章服，道：“我们登岸吧。”
物资抵达比约定日期晚了数十天，荆州军前不久，已有小股势力按捺不住，尝试攻伐襄阳附近的防御营垒。有战意是好事，然而身为主将的陆归也格外明白，一旦襄阳城被攻陷，赏赐的金银与军功便足以让至少一半士兵放弃夺取长安这种政治风险极高的事情。此次涉事者近百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悉数跪在车骑将军的大帐外，等待他们的或是军法论处。
此事的潜谋者、使荆州军不满的罪魁祸首，此时正立于帐中。未来她所要遭受的刑罚也不必多说。
陆归一身戎装，冷眼看着对方的泰然自若无怨无尤：“公主我已妥善安置，你无需担心。不过你的事，说实话，可轻可重，你又是我妹妹最亲近之人。”他抬抬手，指了不远处的席位，“你坐吧。”
而后，陆归走到帐门前，掀开帐布，望着眼前澄江如练，他的目光带着一丝隽永：“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多好的领悟，可惜，当年的屈子并不明白，他放弃了自己本能影响的国家。”
云岫笑了笑，似乎颇有诚心地附和：“是啊。荆襄自古要隘之地，衢通天下，何人不可用？何事不可为？何道不可取？不过屈子投江，也算一幸，至少，英雄不该死于朝政，热血也不该凉在自己人的手里。”
陆归回过头：“钟娘子，我从未想过要将昭昭至
于死地。许多的情况我已想过，只要掌控姜太昭仪幼子，掌控长安，便可直取洛阳，行废立之事。待天下廓清，以事功而行禅代，昭昭既为前朝太后，亦为吴国公主，一生富贵荣华，无需担忧。若幼子不在我手，便少了大义名分，洛阳势力难免人心思动，这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云岫却神色如常地摇摇头：“车骑将军，人心既然思动，那些将领、朝臣与士兵又怎会不明白，与其让自己与将军、太后共分事功，为何不能让自己仅与将军共分事功？”
“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流血，至少那些门阀世家更愿意不操兵戈而获权柄。”陆归走到云岫身边，弯腰谆谆道，“钟娘子，你主上的性命其实全在你自己手里。”
云岫微微一笑：“仅以吾身全其性命，奴婢之所为。以吾身全其大道，乃知己、人臣之所为。皇后任我在陇西驰骋天地，想必将军也明白，她并不是要我做一个挡死全生的奴婢。我如此，雾汐也是。况且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何皇后不走自己最信任的路线直接将诏令送到卢霑手里？而我得到的命令，却是劝说卢霑携姜太昭仪及其幼子北上？”
陆归神情一滞，旋即目光冷了下来：“你既然敢登岸，想必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你说吧。”
云岫的目光也停留在帐外那条如玉带一般的江水上：“皇后是想用这道诏书来确定哪些是自己可用的人，哪些是将军可用的人。这把诏书就像是一把刀，如果一个人真有廓清天下之志，那就要用这把刀分割清楚，哪些力量真正属于自己，哪些力量是依托于别人而存在的。”
“当年崔谅之乱，将军与皇后合力攻陷京畿，又何尝不是复国之机，可是那时，剥掉皇权所赋予的陆家的力量，陆家还剩下什么呢？如今将军若剥掉皇后所赋予陆家的力量，又剩下什么呢？如果将军能够思考清楚并仍作此决定，那么皇后也能够心安了。至于移姜太昭仪及其幼子入北镇，我想皇后也是要将皇权中鲜卑的力量暂时搁置，继而以审视自身吧。”
用以搭建营帐的毡布灰暗而沉静，陆归也冷静地思考着。北镇的力量，益州的力量，吴家的力量，那些关陇世族的力量，还有在司州如同树根织网一般的执政力量，甚至皇权本身的力量，它们中或多或少的一部分，如今都是属于陆昭自己的政治资产，从来都与家族无关。
她从一开始就分割地干干净净，而他拥有的不过是荆州与秦州一隅，甚至荆州与秦州都不乏她的渗透。
她有着这样的谋划，不管是从何时开始的决定，但是她践行至今日，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也爱着这片江山，她想……”蓦地，陆归明白了。
陆归内心震撼，只觉轰然一响，天塌地陷一般。啊，原来是这样，一切都变得可以解释了。她主动把这把刀递向他的同时，也是逼他做出抉择。光明正大地交战一场，亦或是臣服于她。
陆归望着远处那片水域，雾气既散，汉水迂回而绕，有些没入支流再也不见，有些则汇入沔水。他知道在不远处更靠近大海的东方，它们将聚成一条如银色辰河一般壮美飞流的大江。
“为什么，为什么就只能有一条路。”陆归有些感慨，甚至有些怨恨，“其实，我也尽可一试。”
“你大可尽力一试，将军。”云岫道，“只是我觉得太过可惜了。”
“可惜？可惜我们的性命吗？”陆归笑着，“参与这场游戏的人，早就把自己的生命祭献了。”
“我并不是可惜你们任何一人的性命。”云岫摇摇头，“我只是可惜这个天下。”
“当年太原王氏四分五裂，宗族之间互相倾轧，各为私计，相继引入外力血洗门户，然而这终究是饮鸩止渴。巨大的利益在动荡的朝局下，倒向将军的与前朝倒向太原王氏的一样，从来都不乏野心家，若不能家族一心，必然造成权力的分裂。”
“如果将军行废立禅让之事，门阀还会再度势起，黑暗还会轮回。若将军起兵北伐，再复旧业，则天下兵众熙熙，各有打算，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担心死亡与背叛。将军今日开启这场浩劫，那么皇后在削弱门阀之后，也必然失去皇权的衔接，肃清宇内功亏一篑，这片残破的江山也只能等待下一个明主了。”
两岸涛声如震，陆归望着远方，白的是水，灰的是天，远处砚山如黛。虽不及早春青山雪尽，仲夏碧鳞棹侧，深秋晓霜丹枫，但它仅仅站在那里，便已是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可是它太深奥，太复杂，尊重它所肩负的沉重，理解它所弃绝的自身，占有它所罹受的诅咒，都让他觉得太难以承受，太得不偿失，太痛苦如熬。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但是他想，他果然不能做这个江山的恋人太久。
陆归信步回到寝帐，如今这里也是雁凭公主的安置之处。陆归向雁凭行过臣礼，随后伸过手，似乎是想要握住她的手，然而对方似乎巧妙地相互避开了。
“既然来到荆州就先安心住下吧。”看到雁凭，陆归坚硬且皱在一起的心，竟渐渐松弛，变得柔软了，“无论结局如何，日后，我也会善待你的家人。”他许诺着。
雁凭却面如白纸，面向江岸的方向，淡淡一笑：“前朝的桓大司马，当他眺望荆州的山水人物，凝视自己的雄心时，是否也对兴男长公主说过这段话？”
陆归摇了摇头：“桓元子昔日之势，亦非我今日之势。彼时世家气数未尽，王谢为槛，非草莽乘风而上之时。桓元子仍能以贫寒之身栖息于世，姻娅皇室，挺英雄豪逸之气，逾越险阻，观兵河洛，最终得九旒鸾辂，黄屋辒辌，东园秘器，太宰封王。”
“而如今门阀臃肿，丑政难除，今上已难继明南面。天下分合，岂惟魏祚永安？天下血食，岂归元氏一门？元子一世，无非‘悖力’二字。宝命可以求得，神器可以力征。若让我寂寂无为于世，虽不为文景所笑，亦含羞项王，愧对江东。”
雁凭有一丝心惊，那是熟悉的言辞，熟悉的心境。与多年前记忆中那个暮春将近的夜晚一样，灯火下，她母亲残败的宫室内投射出帝王巨大却虚白的身影。她的父亲在那个夜晚对母亲倾诉了他对江山的一切热忱。
最终，注定，有人视这江山如恋人，而本该成为恋人的只能安静，背对着庭院草木深深，结束自己如墙角下荼蘼一般的生命。
那一夜，她的乳母为她诵读国史。□□的中原展现在胡人的面前，有人看到了宝库，她的祖先看到了未来。未来仍需延续，仍需生命献祭，骨血滴铸，而她选择什么都不要看到。
今时今日，她同样安静，背对着汉水与砚山，背对着属于他与他们的那片江山，仿佛当年她的母亲一样，独自坐在无人守候的春庭。华丽的章服与翟冠被她一一褪下，同时褪下珠玉带来的沉重与金线带来的刺痛。雪白的中衣下，优雅的身姿不容亵渎，这一部分是因为她天生所受的严格教养，而另一部分则是她后天对这一切的漠而视之。
“或许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是可惜的吧。”她身着单薄的春衫，试图走向温度更冷一些的门口，“几十年的深谋和蛰伏换来对王朝换代的赌局，一朝称王，当一阶段的阴谋最终得到尘埃落定时，差不多耗尽了第一任皇帝的一生，也耗尽了他身边人的一生。”
她赤脚踏过章服与冠簪，不顾剜心的割痛，“还有，还有门庭之内的流血，这注定是诅咒。血液即是王资，你们在庞大的权力与自相残杀的发家史中成长，阴谋与背叛迭势而起，这便是王座必然的大害。每个人都被欲望驱策着，以为自己可以拥有这江山，这简直奢望，而为了完成这件华丽的奢望，总要付出更多的血液。”
她走到他身前，一如当年在佛下，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仍旧是笔挺的眉廓与清峻的骨骼，然而皮肉会衰老，心会滞重，欲望的满足也必然需要个人的破碎。或许，人本身并不是承载欲望的最好容器。
雁凭放下双手，默默向浪涛声响处走去。
另一双手却在此时握住了她的手：“雁凭，我想，生而为人，当有欲望的驱策，但更应有冲退的选择。”
她与先前一样安静，浪涛声中，那条记忆中不可摹望的江河玉带，依稀有了颜色。

第425章 终局
天下割裂在即， 最有实力的荆州也做出了自己最终的选择。士兵奋起，襄阳城破，长安的关陇世族们没有迎来与自己合谋的军队， 连荆州军内蠢蠢欲动的势力也发现陈霆一家早已随钟云岫与公主一道北上，从武关回到长安。
那些无处安放的欲望与无处宣泄的愤怒， 最终也因一个人的死亡而终结。钟长悦自揽下此次军务所有的失误， 揽下了私自释放亲人的罪名，拒绝一探望，身怀恶疾， 死在了这个冬天。
有人说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都是先有成有败，才有王有寇。车骑将军虽不至于言败， 亦不至于言寇，但在许多人眼里， 这种追求低品质的正义绝非是对个人理想的最好执行。他不过是一个被吓怕了的懦夫。
只有在陕北寒冷的关中、陇西高原的土窑、益州的竹屋里、南阳的草庐中，农户们为火而坐， 谈论着南方攻克襄阳的胜利， 谈论着将士们的忠义，也感慨着即将到来的数年承平时光。
而洛阳的野心家们仍要再鏖战一段时日。天下在乎正统，也在乎谁执正统， 这是权力牌桌上仅存几家之间的角逐游戏。
洛阳的兵祸虽然仅控制在宫城之内，但彼此咬合的力度已接近崩溃。数次政变的暗流游动，早已给这些禁军宿卫带来无所适从之感。繁荣与安定如此脆弱， 只需一声低哀的鼓角， 去岁那场在长安的血腥清洗，就会重新占据所有人的记忆。
时流们各自聚在一起， 一起商讨如何促进濮阳王与皇后和谈，相忍为国，进而度过此次劫难。但随着听说王俭屯兵自重，固守于公主身畔后，那种相忍为国的想法便开始动摇，甚至这些人走过陈留王氏身边时，都不禁露出深深的鄙夷。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这些人也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但是政变带来的恐惧并未消除，紧接着这些人便开始向徐宁打探长安的卢霑是否能够如期而至。然而徐宁还未支撑片刻，来自华林园的另一道诏书则令所有人都不能够淡然。
卢霑礼法自居，刚正不阿，不畏强权，殉国而死，获赠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
如此荣封，不禁让人联想起前朝卞壸忠贞公。其人与王导、诸葛恢等同为青徐侨门，却立朝刚正，孤忠正气，节义忠孝，萃于一门。
类比的对象一旦找到，政治的味道也便可敏锐嗅出。不乏有人将徐宁与卢霑做对比，徐宁为人简直脏污不堪。再加上今上曾于江州作忠义诏昭告天下，行文中不乏痛斥琅琊王氏等门阀。因此，当这些时流看向同困于西省的陈留王氏众人时，也更加愤慨。
渐渐地，众人开始达成一种默契，一个口号喧嚣尘上，那就是严惩此时的罪魁祸首徐宁。陈留王氏虽然不堪，但站在公主身边也算站住了大义，而他们只有将徐宁这个首恶交出去，才能换取与皇帝皇后谈话的机会。
这种充满戾气的言论很快蔓延至禁军中，然而不等这些世家大族动手，宿卫便奋起反抗，将徐宁捆缚起来，严加看管，甚至拒绝那些世族时流前来探望。这些看似不聪明的兵卒好歹也经历了两次宫变，他们比世族更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也更明白当徐宁落入世族手里的时候，他们这些底层人又将遭遇什么。
谁曾为害群之马？谁甘为替罪之羊？世族们虚伪的自省贯穿数代，那些对内的整肃、背叛与内斗，相互揭露，戕害成风，让这些底层人也意识到，如果可以不被世族踩在脚下，那些世族便与自己别无二致。
如果说之前和徐宁、王俭等人在政治上的水磨工夫还能让这些世族承受，那么这些宿卫的要求便让他们太过为难了，那就是要求这些人负荆请罪，送濮阳王入华林园内听候处分。
须知，请濮阳王入宫并张声扩势的都是这些兖州世族，他们的生死荣辱已经与濮阳王联系在一起。一旦濮阳王要接受处分，那么他们就会随时被政敌打成乱臣贼子。对方不愿意交出徐宁，世族们同样也不愿意失去生机，因此双方关系急剧恶化。
最终，为防止宫内再次出现大规模的宿卫暴动，魏钰庭等人在双方的推举下，暂时掌握了对徐宁的监视权。
魏钰庭虽得徐宁的监视之权，但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好生安置，生怕其妄自寻死。要知道徐宁一人的生死是小，但对于寒门这个群体是否能够拢住，是否还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执政台前，则更为重要。而卢霑的儿子同样受害颇深，魏钰庭考虑再三，便让卢诞与宿卫一起值守在徐宁处，以适当洗清之前其帮助徐宁矫诏的罪恶。
眼下，徐宁被困在一个柴房内，四壁堆满了一捆捆稻草，以防止其撞壁身亡。他与一只装盛便溺的木桶一并用铁链拴在墙角，行动坐卧皆受限，可谓屈辱。现在的他披头散发，麻葛裹身，早已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其身上散发着阵阵腐臭，就连虱子在其间啮咬，他也恍作不觉，懒得抓挠。
营房外有脚步声，是卢诞负责送餐食来。心智尚纯的少年还不懂得旋涡中的人心险恶，更不会随意加害于人，因此徐宁的饮食都是由他接手。
卢诞放下餐食后，正要转身离开，忽听身后的徐宁道：“今日本将军为槛下豚犬，明日小子又将如何？卢忠贞公虽有英明，却无奈在政在党，终难保全身后血脉啊。”
卢诞听他讲到这里，已然愤怒至极，当即转身直指徐宁：“你……怪我自己年幼无知，识人不明，为你们父子所诓骗。你……徐宁你诡诈无情，当年在金城害死张沐，亏得那些寒门清流还将你这种人视为良友！我父亲从不曾戕害你，你……为何要害我家破人亡！”
“害死张沐？哈……”徐宁听到这里，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双眼肆意打量着眼前的小儿，“我敬你父亲狷介高傲，不过他一向乏于明悟啊。张沐之死，岂非我一人之过。我诚是人间豺狼，但是他魏钰庭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私德来直面此事？”
卢诞本因父亲之死悲伤无处宣泄，听得徐宁挑衅，更加怒不可遏，当即抽出腰间短剑，大喝道：“休在我面前辱骂魏公，否则不要怪我刀剑无眼？”
“你要杀我？”徐宁大笑，“我之生死已定，不过却不是现在。你怎么不想想，若我现在死能对时局有半分益处，魏钰庭又怎么会放过我，他又怎么会派你来给我送食送水。论以私德，他魏钰庭也不过是个蝇营狗苟、姿态浅薄的衣冠禽兽罢了。”
徐宁站起身来，一摇一摆地走到卢诞面前，胸口的葛布衣直顶短剑锋锐，而他却恍然未觉，只长叹道：“我既身为陛下走狗，注定难得善终，不过能死于皇后这等高才之手，倒也堪称荣幸。而你父亲，也幸得与我共享此荣。”
“你是自作孽，不可活！我父是为国殉身，又怎会与皇后有关？”卢诞仍未放下短剑，但目光中却闪过了一丝不确定。
“随你怎么说吧。”徐宁喃喃道，“凉王、崔谅、王济、王叡……当世英雄尽死其手。若还有谁尚存于世，或许是吴玥吧。只是你父亲为了救你，不惜性命，到底是短视，不能窥得全局。”
“我不懂你何出此言。”卢诞心存稚气，但仍强作凶言，“你这叛贼，莫非是穷途末路，才作此诳言？我乃忠门之后，父亲敕诏荣封，名垂青史，后人也必有德泽，将胜你这佞臣千倍万倍。”
“名垂青史？你个孺子深处绝境还能出此狂言，当真是天资不具，昏聩自昧，即便你父功泽三代，只怕也要一夕而毁。”徐宁发出一丝怪异的笑声，蓬散头发里，露出充满戾气的双眼，然而他很快又镇定下来，恢复了以往从容笃定的气度。
“这几年来，依我所观，皇后陆氏权柄深植，厚积薄发，如今帝胤衰微，易鼎之变也只是早晚得问题。你父亲忠于魏祚，死于全节，无论身后世事如何，都可享此英名，以此退场，不失体面。魏钰庭与皇后看似敌对，实则交情不浅，子嗣出质于陆家，来日进退，总有折衷之言。倒是你，身为忠臣之后，来日又有何面目立于别朝？”
卢诞闻言后，默然苦笑，良久才道：“嵇康死魏，嵇绍沥血。桓范族诛，桓彝死节。这些，也都是佳话。”
“或许吧。只是这个代价太大了，世上能存者几何？”徐宁说着，目光竟有些闪动，“名正而身份腌臜，身正而声名腌臜，正如潮湿的青苔，若无政治阴影的庇佑，早已在日升之际消失于世。黄泉路上，吾道不孤。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眼见卢诞愣在当场，徐宁的举止也愈发淡定从容：“其实存续魏祚尚有一法，只可惜，我受监于此，难得施展。不过，此事非你力所能及，也与你无关了，你走吧。”
卢诞愈发不敢深思，却仍有不甘，讥笑道：“你口口声声所自己是为魏祚，如今既有救国之法，却不愿道出，宁可抱策而死，又算是什么人物？”
徐宁望着卢诞，随后便自嘲一笑：“道你也无妨。其实禁军之中鱼龙混杂，也不独皇后势力。车骑将军曾以护军统管都城，禁军又多由荆州系充任，调遣更换之间，也难免有人混迹其中。如今朝中纷杂，眼见大国崩颓，车骑将军未必没有复国之心。即便车骑将军没有，其势下众多枭雄，又怎能保证没有野心。这股力量若加以利用，或可击溃皇后，使魏祚存续数年。”
“皇后即死，北镇就能袖手旁观？”卢诞疑惑道。
“北镇终究有鲜卑血统。”徐宁一边说一边踱步，脚腕上的铁链轻轻作响，“虽然车骑将军日后能接手这股力量，但只要他有行禅代废立的心思，北镇就一定会心存警惕。若你与姜弥等人拱护濮阳王继承大统，日后就仍有与陆归掰腕的可能。”
卢诞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大自然：“可是……若此计果真可行，为何魏令从未道与我？”
徐宁不屑地转过身去，坐回原地，手里绞着一根干稻草，似乎早已将生死看淡：“我之性命，为平乱局，尔之性命，或许亦是如此。魏钰庭，他当然有自己的大义与大局，只是他浸淫官场日久，也懂得和光同尘，与时卷舒。眼下，用我一条命，来平息兵变；未来，用你一条命，来缓解与陆氏势力的矛盾。哈，你父亲与我，都小觑魏公啦。此为党.政，不是你无知，而是你知道，也已无用了。”
卢诞闻言后，面色惨白，脑中思绪纷杳而至。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戳破党政的面纱。人与人诚然可以抱团取暖，但也可以适时把他人推入烈火，这是政治集团内部的残忍。
卢诞垂着头，慢慢踱步出门。眼见对方失魂落魄地离开，徐宁才重新闭目躺卧在地，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卢诞自柴房行出，旋即便向宿卫军营走去，却迎面撞见刚从宿卫军营出来的魏钰庭。饶是他有些涵养，但脸上还是流露出几分不快。
魏钰庭心中也有些疑惑，但只当他因父亲新丧，难免情绪败坏，故而小心翼翼叮嘱着：“军营群情躁动，你实不宜孤身前往，先随我去整理文牍，近日苑中不乏诏书流出，我们与姜相还需稍作探讨。”
卢诞却有些漠然道：“我不过区区戴罪之身，又怎敢与诸公并列席前。家父死前曾为护军，宿卫之中也有一些故旧，值此变故，我也想一一拜访，存续旧情，以定人心。”
魏钰庭知道卢诞对父亲之死心情不佳，也就没有在意前面那些牢骚之语，不过眼前的少年有后面那一番话，也让他颇感欣慰，遂点头道：“既如此，那你自便吧。只是切记，有些立场之言，不要表露太过。”
“是。”卢诞躬身送走魏钰庭，而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洛阳宫内，许多大势已然浮出水面，西省与华林园禁苑也开始有些对话。不过僵持也非长久之计，长安既定，优势稍稍向皇后扭转，洛阳近畔，至少河东有刘光晋、薛氏等人能作拱卫，而南面由于车骑将军夺得襄阳，吴玥面对的压力也小了许多，可以分兵北上驰援。因此，姜弥等人还是不得不先低头，主动提出让濮阳王入华林园，谒见陛下。
陆昭听闻此事，反倒放下之前诏从己出的霸道，亲自前往禁苑，在宫人通传后，前往御榻前看望元澈。
元澈的病情已没有那么凶险，部分伤口已经慢慢愈合，此时能勉强靠坐在榻上。
“长安事务，听说你已经办妥了？卢霑的家人现下如何？”
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与轻轻的脚步声，元澈没有命人掀开帘帐，仿佛早已知晓来者何意。
陆昭自己卷起帘帐，坐在元澈身畔，气氛倒不似最初那般紧张：“天步艰险，祸难殷流，陛下又何必心急。”
元澈忽而想起，那是当年在崇信县，他对她说过的话，遂笑道：“是啊，何必心急，既困于囹圄，又已卧病在床，终究也是可厌，不若早早避席一二。”
陆昭也同他玩笑：“我听说病中人难免作牢骚语，不如这样，若来日陛下仍有避席之心，不妨再坦言相告，届时我定当为陛下排忧解难。”话刚说完，陆昭已晓得不妙，自知逾越雷池，及时收声，正要起身去命人传膳，却被对方握住了手。
“好。”
这个字好似日光劈下来，照在陆昭心底，突然雪亮而又惨白。
她望着元澈的脸，久不能言。
远处佛寺的钟声杳杳传来，陆昭一听便一震，再看却是宫人传晚膳入殿，那钟声一记一记，随着宫人们的脚步声，红红绿绿，金玉错落，无端地艳丽起来。
两人心里似乎都若有所得，对坐注视一回。不过是换香满盏之间，不动声色地，两人换了话题。
“濮阳王处可有什么异动？”
陆昭也重新正坐：“西省姜弥已经上疏，濮阳王希望入觐拜见陛下，侍疾左右。”
元澈点点头：“侍疾嘛……可以免去，至于觐见倒不必回绝。只是濮阳王性格暗弱，惶恐之中难免礼数失当，仍需皇后费心安排。”说完，他又疾声问道，“罪名如何定？”
说及此事时，陆昭的神色竟有一丝恍惚，不免回忆起先前那人种种，最后道：“殷勤回护，或许适得其反。庶身守家，大抵才是放过。”
濮阳王身份敏感，又有去年王济、元洸等宫变的前事，一旦皇帝过分回护，也必将引发过分的解读。至于废为庶人，也不是故意苛待。毕竟姜弥、王俭等所作所为近乎谋逆，保留其爵位只会让皇帝的处境更加危险。而爵位的剥夺也意味着其子不会袭爵，日后也不会有人拿这一支子嗣在做文章，而导致更多的皇室惨剧。
元澈听到这话，才叹息一声：“既如此，便先与西省诸人会面，安排入觐事宜，明日召见濮阳王吧。”
大约是之前失血过多，元澈一直嗜睡，略用了一些粥后，很快又闭目睡去。陆昭在旁边守了一会儿，见他那张脸竟清清瘦瘦，与多年前江边初见时似乎并无不同。要知道，成长总是令人变得复杂而聪明，可那么多年过去了，这张脸所呈现出来的某种气质，还是一模一样。
一瞬间，陆昭的心变得如盛满沙子一般滞重。望着元澈的睡脸，明知他听不到，陆昭仍慢慢俯下身，靠近他耳边，低声说：“你这个样子是想折磨谁？不管是谁，都已经够了。”
陆昭既从殿内行出，便吩咐左右道：“先前往西省降诏。先前送往长安的诏书都曾经哪些人之手，有哪些人干预，又有哪些人传了话到哪里，不管你们现在查的怎么样了，明日之前，必须全部查清。”
西省姜弥等人既已得传讯，便急忙赶往洛宫北门，打算先稍作沟通，其中便有姜弥和魏钰庭。
待几人各自落座，姜弥先开口道：“这几日宫中兵祸频发，陛下病危卧榻，此事已非秘密。如今南方战事未平，宇内正星不稳，若无春秋长序之明，嗣位相传之定，只恐人情喧扰，遗祸频生。皇后久居朝堂，自然也深知其害，还望在濮阳王觐见时，于陛下面前谏言一二，早决大事。”
姜弥这番话可谓将目的亮明，还是要皇太弟的名分，其中可以承认皇后的权柄。这一步主要是试探皇帝的病情究竟如何。毕竟，皇后无男嗣，如过考虑日后权柄，现在上船合作，也还来得及。
陆昭闻言则一副自谦内敛的模样，笑着摆手：“我虽承制封拜，从驾督军，也是事从权宜，不得为此。传位定序，国家大计，有三公、尚书商议，我又岂敢轻言置喙。姜相此言，真是折煞我也。”
姜弥一时间有些尴尬。他现在唯一不足，就是仅有诸侯国相的职位，对于朝廷事务无从插手。陆昭这番话，直接就是不给面子，将他晾在一边。其实，他当然明白，此时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是向陆昭低头，屈从行事。
可是，由于他的出身和履历，注定就只能是濮阳王的代表。即便现在屈就，也会因为节操不具，被人唾弃，日后更不可能在朝堂有立足之地。再加上他有外戚这一层身份，天生与濮阳王有亲近之感，日后注定会被各方辅政权臣挤兑下台，甚至待罪监牢。
陆昭给了姜弥冷场，转头便与魏钰庭聊得火热，问及中枢与行台众人在西省的近况，以及卢诞服丧守孝和日常起居事宜。
“卢诞近日虽有悲思，但心智仍坚，又得其父亲故旧照应，行事也颇见成熟。”面对陆昭的和颜悦色，魏钰庭心里也战战兢兢。他心里很清楚，眼下的皇帝虽然将权柄交予这位皇后，但也只是失去了反击的立场，并没有失去反击的力量。皇后对自己越亲信，接下来姜弥的地位就会被皇帝抬的有多高。
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为皇帝的嫡系，只要皇后没有男嗣，那么他与姜弥的某些立场，注定是重叠的。一旦皇帝性命不虞，陆昭便失去了皇权的立场，如同局外人一般被彻底针对。因此，陆昭必须趁这个机会，拉一打一，将他和姜弥离间分化。他能确定，不用过多久，眼下这个亲疏有别的场面，便会通过某种途径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想到这里，魏钰庭只得一边苦笑，一边应承着陆昭。
果然一个时辰不到，禁中便传出皇帝的口谕。姜弥加侍中，赐班剑百人，与皇后共同负责入拜时禁军事宜。
口谕既达，连姜弥都有些意外，不免细思皇帝的心意。片刻后，才向传口谕的周恢行礼，并向皇帝寝殿遥遥下拜，高声道：“臣谢陛下恩典，替濮阳王谢陛下全护之心。”
魏钰庭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姜家最大的弱点就是在中枢没有事权，出入禁中不具名分。如今皇帝这个侍中赏下去，感不感恩倒不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夺回拱护濮阳王的主导权那可不用怀疑。
魏钰庭抬起头，试探地望向陆昭，却见对方已皮笑肉不笑地走向姜弥，虚手扶起：“如今朝中板荡，还望侍□□担大事。”
宣濮阳王入觐的诏书传遍宫省，自然也被驻守在陆氏公主处的王俭所知晓。不同于濮阳王身边那群大臣们的激动与兴奋，王俭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目视着深宫内逼仄的甬道，终于知道何为穷途末路。此前，他们得意于随势而动，搅弄风云，而如今，被风云撕扯，即将沉入海底的也是他们。
如今，守卫在公主身畔的宿卫，成分各有不同。有出身于陆昭嫡系的禁卫军，有出身于陈留王氏部曲的甲士，也有原从属于徐宁禁卫军。在华林园降诏之前，这些人多有骚乱，各自为政。但在降诏之后，所有人都有了同一种共识。
这份诏书不仅仅同意了濮阳王入觐，而且还安排了姜弥与皇后一同商讨入觐时禁军事宜，这相当于不追究濮阳王及西省禁军的罪恶。但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总需要有人担责，徐宁是必死，可是他的分量根本就不够。谁会成为下一个填子？
王峤已身负罪孽，死于乱军，失去了朝中魁首的陈留王氏，就是下一个填子！而围绕在陈留王氏王俭身边的他们，便是衍罪于身的陪葬。
这些中下层军官的消息渠道虽不相同，但也颇具危机意识，对时局的看法可谓异常统一。
其中，一名兵尉眉头深锁：“先前王济宫变，长乐宫宿卫卷入此事，被清洗过半。如今态势，实在太过相似。我等宜应早做筹谋，莫要再为砧板鱼肉。”
话至此处，气氛不乏凝重，人群中有一人道：“那依你之意，我等当如何自救？”
那兵尉沉吟片刻，道：“有名称军，无名为贼！当朝台辅昏聩，高门无为，宗室作乱，使局面败坏至斯。我等共缚奸恶，拱卫公主，护送先帝及今上嫡亲血脉入觐，以正我洛阳宿卫之名！”
黑夜中一阵静默，紧接着则是兴奋的呼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令人恐惧的凛然之色。
宫墙尽头，月凉如水，王俭孤独地伫立在宫墙下，暗灰色的铠甲与沾在宫墙上血污溶为一体。过不了数月，它们都即将消失，被新的朱红所粉饰。
掌心的冷汗再度冒出，即便是高贵的门第与长年权斗的熏陶，王俭此时也是感到恐惧的。有时，他会想，自己不是没有忠于过皇后的，自己不是没有计算精准的。但是当真正的风雨来临时，他仍然无法对抗王峤的选择，正如同他曾欣喜于王襄选择了自己，正如同他无法放弃自己的野心。
而立之年的七兵尚书，万人瞩目的黑头三公，都是有英雄梦的人儿，进了这博弈场，执了这黑白棋，就只有眼前路，再无身后身。哪怕他知道，总有一种阴谋能吞噬另一种阴谋，总有一种统治来终结另一个统治，总有一个下限来突破另一个下限，他也不要逃离这个黑暗的轮回。何况那已历百年的发家史，墨迹尚未干透；何况上一个王中书也是在去年寒冷的冬夜，完成了最高权臣的跃迁。
叫嚣的宿卫在月色下渐渐逼近，王俭的目光却出奇的固定，仿佛永远看向那片黑暗深空的虚无。泰然自若的神情来自于旷日持久的修炼，清晰凝重的宣告也似乎异常精准地避开了熙攘与吵闹。
“今日步入此途，早已积重难返。不可使此罪身，再为朝堂抨议……不可使此孽血，再污人伦乡情……”
时至深夜，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姜弥。
“何事？”姜弥警惕地问着。
门外的亲信低声答道：“陆氏公主居所有将士起义，王俭……已死。徐宁也咬舌自尽了。”
姜弥直接僵在原地，皱眉喃喃道：“局面明明尚未至绝处……未至绝处啊……”
很快，姜弥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过是看透了接下来的人头滚滚，在大厦将倾之前，作以了断，尽力将所有的罪名止于己身。只要人死了，就没有大肆牵连的借口，除非陆家要脏自己的手，否则很难清洗朝堂，把控内外。
“缚以绳章，司法之争。罪以名教，派系之争。只要是派系之争，就还会有一部分力量站出来，保全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
姜弥抿着双唇，即便他知败相已露，即便他知此次王命正名俱失，但他仍然不能够放弃。放弃，意味着他会成为此次祸乱的罪魁祸首。因为他自幼便知晓一个天大的谬论。
取乱侮亡，非圣王於是致治；民和众泰，非汤武所以成功。
民众和泰归于己身，圣王於是致治。取乱侮亡罪于前朝，汤武所以成功。
天下鼎沸，豺狼交争，他们就是这样不甘心。
次日卯时，厚重的朱色宫门轧轧打开，在宁静的清晨迎接门外人绝对恭谨的朝见，以及绝对荫庇的祸心。高阙上，有云雀啼鸣，元湛下意识地抬头寻找，却被姜弥拉了拉衣袖，“大王当心脚下。”
此次觐见并未安排正式朝觐的正殿，而是选在东配殿。配殿两侧有几排庑舍，中庭设御池，池中几片残荷枯叶映于碧波之中，经朝阳一照，反倒有金华荣艳之感，甚是妖冶。
“此非正所，又怎堪承正名。”元湛目光戚哀，低声叹气。
如今时局可谓分外敏感，中枢地方厮杀数日，能进入这间大殿的已是不俗之辈，因此各方都已小心警惕到极致。姜弥与陆昭最终达成一致，允许濮阳王携带一千五百甲士，随行入觐。当然，陆昭这边也不会没有准备，吴淼所率两千甲士也布设大殿内外，以备不测。
有此准备，双方虽然能够各自安心，但大殿内外空间未免有些局促。濮阳王的近千兵众不得不围堵在御池周围，与庑舍附近吴淼所率甲士交错相挤。偶然有人踩到脚，亦或是兵戈碰到对方的铠甲，便要爆发争吵。姜弥不得不疲于奔命，生怕在此关键时刻有什么变数。毕竟，如果他们真的想通过战斗解决问题，早先就不会请求入觐。
元澈早早便坐在御座上，陆昭则立其身畔，出宫迎接濮阳王的乃是灵岩禅院的秀安与廷尉彭耽书。
当所有的禁卫军拱卫着各自的主人，集结至大殿内外时，元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此面目兄弟相见，自然是伤感的。濮阳王元湛虽不能称之为仅存的手足，但若其人败落，那么姜太昭仪二子的结局也不会再有疑虑。毕竟，前朝跨度长及数年的八王之乱，曾展现了亲王乱政的诸多可能，这必然是历史的君王们疏离骨肉的必要教训。
以濮阳王一身，掀起谢氏、王氏一整张权利网络，只待屠刀落下，几朝门阀，尽数摧残。血液固然是造反的根本，但子嗣的削弱虽会为王朝带来短暂的安稳，亦会因为枝叶凋零而导致亲众俱叛。皇权的轮回总是怀抱罪恶，可他们仍要乐此不疲地吞下罪恶之果。
悲伤之余，元澈也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弟弟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兵戎相见，便是对立，如此对立，来日又如何能继承他的政治威望？害怕？害怕固然是人情使然，经历使然。但皇后挥兵禁中，立场仍是清除奸佞，拥护皇帝，现在他这弟弟一操作，气氛和篡位一样。相比之下，陆昭的父亲都被先皇杀了，发动宫变之后，还敢只身来见自己，气度胆色，高下自分。
况且，他如果真有心杀这个弟弟，早就杀了。出征之前没有处置，入禁中时也没有让禁军动手，又怎么可能在文武百官那么多人的面前把弟弟做了，天家颜面还要不要了？
行入殿中后，以濮阳王元湛为首的一众臣僚下跪叩拜。
“臣弟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元澈提前服了药，此时气色尚好，便指了指身边早已预备好的空席道：“皇弟请入座吧。”
恰到好处的谐音与恰到好处的意有所指，惊得濮阳王颤抖不已。
然而未等濮阳王惊魂落定，陆昭当即斥责道：“众卿身居台辅之重，徐宁、王峤、王俭祸乱朝政，罪应伏诛。可是濮阳王本应就国，为何要强挟闯入禁中，节外生枝？”
听到陆昭痛斥，濮阳王直接扑在了地上，目光期期艾艾地望向皇帝，似乎想要辩解，但终究没敢说出一个字。
倒是姜弥，思索片刻后从容出列，躬身下拜道：“启禀陛下，拱护濮阳王入宫，绝非强挟，亦无扰乱禁中之意。徐宁久负皇恩，失以臣节，祸乱当时，王峤等昧于大义，因利盲从。皇后又刚刚生产，难免乏于应事，竟使兵祸丛生，置皇后公主乃至于陛下于险境。陛下履极已近春秋一载，君临率土，平一宇内，然而禁中邪情滋生，奸谋外露，臣以为乃是储宫无主，前星未耀所致。”
“濮阳王湛乃先皇贵子，陛下手足，春秋盛年，志意伟然。值此动乱之际，危难之时，若则为储备，则天下莫不拭目顺耳，观化听风。皇后虽与陛下情笃，但至今无男嗣所出，臣以为，固本忘其私爱，继世存乎公道。私爱毁以典仪，公道正于视听。为人君者，不可不重之。所以臣等迎濮阳王于西省，备筹国务，此乃社稷大计，国之根本，绝非节外生枝，强挟邀权！”
姜弥话音一落，不少臣僚也都纷纷跪叩元澈，作以附和。
姜弥这一大段话，也掺杂了不少信息，尽管先前痛斥徐宁、王峤等人，但这些人都死了，最后还是直接将责任甩到了陆昭身上。
御座上，元澈不置可否，只是转头望向弟弟，温和道：“三弟也对此言认同？”
元湛的头却更低了，只声音颤抖道：“臣弟……久，久疏朝堂，星霜履换，难辨明晦。但徐宁等人恶迹，臣弟也略有耳闻。此番锄奸惩恶，全赖西省众臣与皇后之力。臣弟请陛下原宥臣等不请之罪，但臣等心中，贞质无亏，还望陛下明察！”
听到元湛的答语，元澈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继而闭目冷言：“尔等锄奸惩恶，那朕岂非助奸助恶？近臣亲幸难免私情偏爱，不意在众卿眼中，竟已昏庸至此？”
此言既出，不独濮阳王等跪拜称罪，就连陆昭不能再立于元澈身侧，连忙退入臣班。待众人安静后，她才开口道：“陛下，古先哲王之有天下，在亲孝，在慈惠，奉诚意，厚人伦，思近而及远，治家而刑国，是以协和万邦，尊卑有序。此中道理，绝非俗流外家所能轻窥。”
“徐宁、王峤、王俭之罪，非在于亲，非在于幸，非在于陛下之慈惠，非在于陛下之诚意。”陆昭顿了顿，继而声音略有提高，“其罪，在于恃权论义，恃亲论序，践踏典训，别启奸谋，至使兴伐罪之师屡兴于外，乱常之党逍遥于内，人事纷华，天心静默，罪首虽诛，而陛下英明受累。臣妾实不忍纵容。”
不得不说，陆昭的对答不乏高明。皇帝是英明的，佞幸是有罪的，你们这些俗流外家不懂就不要乱说。最后，对徐宁等人的论罪也有意思。恃权论义、恃亲论序的可不止是徐宁，你这个外相姜弥还有拥立濮阳王的这些人，所作所为，本质也都是一个样！
“人事纷华，天心静默……”闭目的帝王这淡淡一笑，似乎有所品咂，随后一言定音，“皇后所陈，诚乃德言正论。”
说完，元澈又看向元湛，命他与陆昭二人起身，而后叹息道：“棠棣不能共生于庭内，实乃憾事，华则华矣，倒不如篱下瓜葛，蔓蔓亲亲。”
棠棣多喻兄弟，瓜葛则论夫妻。
面对如此冠冕堂皇却又尴尬的情话，陆昭屏气按刀。
不过元湛听到兄长对自己这种疏离态度的不满，倒没有惊慌失措跪倒言罪，而是悲伤地抽泣起来。
魏钰庭此时从臣班中出列，正色道：“徐宁、王峤等人扰乱社稷，危图大宝，幸有皇后以义制暴，维护忠义，濮阳王守庭以护。如今，当推查徐宁、王峤涉事诸人，论罪以实，昭明原委，宣告内外，勿隐恶，勿徇私，付予廷尉，量刑有司。”
魏钰庭到底是维护皇权的一派，濮阳王系罪可以，但要从谋逆之罪中摘出来，以保护一部分宗室权力，因此凛然发声。不过余者就不那么幸运了，所谓涉事诸人当然也包括姜弥以及兖州世家。毕竟，如果日后濮阳王登位，魏钰庭身为寒门魁首也不能允许世家再度抬头，自然要借此时机一力打压。
这是他与濮阳王利益的重叠与相悖，也是与陆昭理想的共识与敌对。
元澈只觉心里一塌，知道这句话魏钰庭一旦说出口，一场兵戈祸事便避免不了了。他侧头看向陆昭，见陆昭也同样看向殿门口的吴淼，于是身体微微前倾，向跪在最前面的元湛虚弱招手道：“此事自有台省诸公量裁，朕不烦忧。三弟久受惊扰，快上近前，朕也好与你一述兄弟之情。”
元湛怔怔地望向兄长，挪了挪步子，准备摆脱己方宿卫，走向御座。然而姜弥却突然横在他身前，近卫也就势围拱上前。
姜弥直接拱手向皇帝高声说道：“国之大体，唯忠唯义。人之正伦，唯孝唯悌。陛下身为先帝嫡子，断不可忘先帝大造之功，以贝锦之说而驱忠义，以萋菲之言而拒孝悌。濮阳王乃先皇之爱子，陛下之手足。天
下乃祖宗之基业，元氏之山河。血脉相继，授事至亲，陛下若能以大业托于嫡亲，述遵先旨，臣等必谨遵诏命。”
“此番动乱，陛下龙体未愈，难视朝政，然而诛杀叛逆，之所以成事，乃因濮阳王盛年富力，胸怀大器，是以人心所向，天命所望。如今奸恶既除，濮阳王已入朝用事，既有仁德之名，更具治事之功，携满朝忠骨拱护陛下，陛下不可再夺此情，使濮阳王囚居禁苑，行动举止受他人分处，来日棠棣凋零，实乃宗家之大祸！”
殿内寂寂，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姜弥竟然如此激进。这一番话不啻于逼迫皇帝立濮阳王为皇太弟，否定陆昭权力的法统，甚至可以引申为逼迫皇帝逊位。
陆昭望向御座上面色阴沉的元澈，又看着殿内泾渭分明的双方护军，随后解下腰间的百辟长刀，拔出半截刀刃。尚未干透的血迹渗着刀刃凛冽的寒光，映入陆昭眼眸，顺着刀锋，直接指望濮阳王。
“自九月至今，云罗霜锋频现于宫墙之内，鼓角旌旗屡出于阙门之上，朝臣禁锢，宫人囚锁。吾虽为女子，自恃帝家王气，不敢空劳玉辇，思存亲忧，药手拭泪，身负甲胄，将命无违，唯恐榱栋崩颓，大局难存！”
陆昭边说边踱步，目光却死死锁住濮阳王，“瓜葛之缠，亲亲蔓蔓，露滋日耀，恩情积年，岂能因时节变幻，几日羸病，而废尊奉，裂王权？吾乃东吴遗族，衍齐旧姓，此身所长，皆在恩亲，此情所系，俱在君王。若使人望侵逼正统，明器迫隘神器，伏节身死，便在此日！”
刀剑拔出，濮阳王等人俱向后一退，而守卫于大殿内的吴淼也拾级而上，随后禁军系数斜戟而立，阵型一束。
元澈则眼皮一抖，也没想到自己的瓜葛之辞又被利用了一次，还被用得如此虚情假意。不过陆昭的意思也很明白，我与君王有恩情，想一句话就逼皇帝退位，断无可能。你濮阳王与皇帝虽然也有手足之情，但你在逼皇帝退位，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更何况，我冒着生命危险收拾出来的局面，想被你们摘了桃子，也要问我背后利益集团答不答应。
陆昭的反应可谓悍然，连姜弥的人也颇为惊诧，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濮阳王，忽然跪倒在地，哭诉道：“兄长病重，臣弟恨不能拱护左右，侍奉汤药。幸得皇后持重，保全大局，以掩臣弟疏忽之罪，不当之失。皇后之功，臣弟不敢比羡，唯愿同效此节，伏尸御阶，亦不会污名青史，使此情永为暗声！”
“大王你……大丈夫怎能将自家权柄轻授别姓？”姜弥急火攻心，以致不能言语。他明白元湛的选择，向皇后俯首称臣，其实就是建立皇族统一战线，把肉烂在自家锅里。“大王，皇后之心，岂止于一功！大王今日既退，我等俱系牢狱，大王又何以脱身？必将永担此罪啊！”
“呵……”元湛目光微动，忽而展颐，其暗淡苍白的容颜似乎因一丝诚心而光彩顿盛，“今日既退，我自永担此罪。如若不退，这祸乱天下之罪我更担无可担。至于权柄轻授么……权在我家，天下谁家？权柄虽授别姓，也比被朝臣世族夺权架空要好。我既身为王族，身上终对这世道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望大舅放下屠刀，切勿再执迷不悟……”
“颓志蠢物，不足兴邦，诚能祸国！”姜弥的目光由不解转为暗淡，继而变得格外阴狠。话音未落，姜弥便一把将元湛拖回己方宿卫中，随后将手一招道，“诸社稷功士，皇后欺压皇嗣，嚣张至此，恳请我大魏忠贞之臣，诛其于阶下，以明正祚！”
紧接着，姜弥周围的宿卫也亮明刀枪，而卢霑之子卢诞从人群中持剑走出，悲怆道：“我父身死，皆为贼妇所赐，今日血溅三尺，誓与妖后不共戴天！”
陆昭望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倒是平和：“尔父当年任詹府一小吏，却以我等血亲复仇诛杀虞衡为失之公道。如今身后孤子，却以血亲复仇为念，实令人唏嘘感慨。”
随后陆昭轻蔑一笑，将镶金嵌宝的刀鞘随手掷于一旁，单手执刃，不徐不疾地向前行进。寒锋追随着她的衣裾与行止，如排轻风碧浪，摒弃了周遭的宿卫与朝臣。
持剑决斗的华姿与冶容，曾被两年前的乱臣贼子演绎过。而此时，不同于众人曾见识过的狠戾逼凌与光彩艳烂，微垂的凤目与襟袍，更像是天光沉落在寂寂春庭中的无量慈悲。
“若为执念，一决生死。若为父节，屏退一旁！”
少年是冲动与懵懂的，然而魏钰庭明白，这是陆昭在极力保全卢诞的性命乃至于其父子的名节，因此赶忙将卢诞拉至身后。
卢诞退到一旁后，姜弥身后的部分禁卫军也有所犹豫。正当这时，门外又有宿卫通报：“禁苑外有禁军两千，自称已斩逆贼王俭头颅，拱护公主入苑，拜见帝后。”
姜弥见卢诞退后，已知大势不再，面如死灰，但听到宿卫通报后，却忽然昂首大小起来，进而戟指陈留王氏诸子弟道：“谋逆之名，何其深重，王尚书岂敢轻作险谋？陆氏用计，只为将尔等拖入彀中。事已至此，尔等难道还要犹豫，以须眉朝士之身，而屈服区区女子势焰之下？”
起初，那些王门子弟还有些摇摆，但渐渐的，一部分人也明白了陆昭的所有行为。把公主抛弃在外，落入王俭之手，不是天家冷漠，而是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宿卫有一个大义的出口。
至于这些宿卫什么时候会摇摆不定？那自然是君王降诏要召见濮阳王并授予姜弥部分禁军事权的时候。罪恶终须有人承担，因为人心不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盘算计，都害怕天塌下来砸死的是自己。陆昭掌控皇帝这么久还引而不发，层层退让，就是要让他们为了自己心中的大局而互相攀扯，互相指摘，最后变成人人皆盼皇后主持大局。
现在，拱卫公主的两千禁军既有为王俭定罪的必要，也有为王俭定罪的权力。那么他们这些王门子弟也不再有与这些禁军同样的立场，支持濮阳王发动一场真正的兵变，是他们没有选择的选择。当他们还因昔日与陆家的情谊自以为有转圜余地时，今日沿着留血的刀锋回望，那双眼睛也必然是他们最熟悉的。
说话间，姜弥早已拔剑在手，直接扑向最近一名皇帝宿卫，一剑刺穿其咽喉，随后环顾左右，狰狞大笑：“为国驱使，诛此易鼎之贼！尔等满门儿郎，若非簪缨封侯，必为西市悬首！杀！”
鲜血已落，再无立场可选，此时每个局中人心中的凶戾与绝望都被激发出来，一如叫嚣的野兽。
大殿中的金柝声好似一场礼乐的钟磬交鸣，有人高呼，有人悲鸣，有人挣扎其间。扭曲的动作，扭曲的嘴脸，不是不痛苦的，它之所以无法停止，不过是因权欲而沸腾的血液。
虚弱的帝王并不能久坐，他只是平静地目视着一切原委与一切结果，他无力阻止亲人的痛苦，一如他无力阻止这场沉默的夺权之战。
“走到这一步，这真的是你要的结果？”他望着陆昭，“完成这场杀戮，即便你有大义加身，也逃脱不掉青簪史笔的讨伐。”
政治中总结的智慧堪称瑰宝，而智慧的累积也如过劲的绳索，捆住了正义。当被困住的正义拿起刀锋时，必然也会砍伤自己。历史在迭代，黑暗的智慧向着疯狂旋转深陷，它与□□的寿命一样，是人们无法逃避的终点。
为了拯救而选择一部分人的牺牲，是斗争，是清洗，是政治包藏的祸心，却同样也是新生奋力的延续。
飞溅的血液打湿了陆昭的额发，湿漉漉地搭上眉梢。血水顺着面颊徐徐流淌，汇聚到下唇，在凹陷处停留许久，才缓缓滴下。
“我们用尽毕生获得权力，不过是为把权力关进樊笼。”她说，“文景之所以盛世，是因有功臣贵勋的制约。今日血污，亦是青史加诸于我的制约。”
元澈只觉心中震撼，忽然想去抓她的手，但身体又轻又凉，连神识都要被这种震撼剥离。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生都希望解开她身上的枷锁，而她则要走向囚笼，并且终生披此枷锁。
“对不起，元澈，这是我的选择。”
那些配得上自己野心的人，在理想达成时，获得的都不是快乐。而元澈知道，陆昭这一生，即使是快乐，也不会太快乐了。
此身为国，便无以为家，意深者从来言简，权重者必然情薄。
一场屠杀自殿中蔓延，直至中庭。枯萎的荷花沐浴在朝阳与鲜血中，绽放着最后的冶艳。

第426章 碧草
待元澈身体恢复大半， 偶尔可以下床走动时，已是第四年的春天了。
虽然兵变的结果毫无悬念，但政变的结果一直拖了数月才一锤定音。
陈留王氏诸子虽未在兵变中尽死， 但也在之后的司法论罪中以谋反论处。而洛阳城外有陈留王氏部曲，皆已被刘光晋等出兵压制。天网虽疏， 法不容漏， 此次论罪，主持者乃是彭耽书。原本可能因王氏势力庞大而纠缠迁延数年的审判，早在两年之前， 在其手下迅速了结。
倒是远在扬州的王佑，看似一生木讷， 却在最后关头押送苏瀛入京，揭露其人与徐宁等人的罪状， 得以轻罪论处。至于王襄一脉，王谦以失职之罪禁锢终身， 而王谧则在父亲王襄病逝之前赶到，披素服丧， 躲过了一场浩劫。亦有人说， 王襄之死乃是自
度而裁。
濮阳王亦未死于兵乱，但也由于涉事其中而废为庶人。一切尘埃落定后，褪去章服的元湛缓缓走在冰灰色的甬道上， 时有风来，衣袖飘摆。那身衣影与落花一样，无奈飞扬， 无所依傍。他们辗转西东， 为风雷雨雪之势所用，有些会落入肮脏御沟， 但仍有幸运的，落在裀席之上，得以从容凋零。
阳光很好，好到他不敢相信他这一生都在被阴云笼罩。
上巳前后，洛阳下了好几场雨，青草已然盛绿，朝云靉靆，朝露未晞，一只雀儿仓皇起飞，却在空中扑腾片刻，一头栽入草丛。此时，从外面一路返回的女孩与那只雀儿一样，一头撞进了父亲的怀中。她吃力地攀上父亲的膝头，见殿内还跪着几名僧人另并朝臣，这才收敛稍许，整理好衣裙，静坐一旁。
“龙门古阳洞石像勘造如何了？”元澈闭目而坐，一边发问。近两年来，陆昭以圣后身份视朝，他愈发殷勤礼佛。
昙静自四年前宫变，便自陈罪孽，请求流放至龙门，率领一众罪僧开凿石窟，毕生服此苦役，为二圣祈福。
“回陛下，新造石窟用平棋藻井，六格莲华，盘绕八飞天。主佛像两尊，两像一窟，东像已大体完成，姿容雄伟刚毅，不怒而威。西像已具雏形，形容俊美，慈目微垂，亦是法相绝伦。侧柱有香音神，八力士……”
昙静的声音随着帝王的目光渐渐远去，在半梦半醒的幻觉中搅起淡淡涟漪，层层扩散，缓缓消弭。
在一旁侍奉的魏钰庭等人正迟疑着是否唤御医入内，却见元澈将将起身，向他招手道：“魏卿，此像将成，封禅一事你便与圣后商议吧。”
“陛下？陛下果真无事？”魏钰庭心中一酸，随后低声道，“封禅泰山一事，今日一早圣后不就与陛下商议过，因太过靡费，暂时不办吗？”
元澈听到这话，动作僵住片刻，随后微笑道：“是了，是朕思入神迷……”
元澈叹息一声，便抚了抚膝边公主的头，轻声道：“吴老国公病重，你母亲正要带你出宫探望，你怎么还在内苑乱跑？速速去你母亲那里，为父也能得片刻清闲。”
听到父亲驱赶，女孩也有几分失落，清清冷冷道：“泾渭合流，终有一色显。人处世间，自有一处归。国公弥留，不因我等而不舍。孩儿来去，亦不由他人以使驱。”
说完后，女孩把头一扬，拧身出殿。
元澈怔怔望着那扇殿门好一会，这才将视线收回，尴尬一笑道：“家有顽童，实在是让众卿见笑……”
魏钰庭等人也连忙慰言一二。
“台省的事，已无需朕来牵挂，不过日后众卿的路，朕还有些许挂怀。”元澈继而望向以魏钰庭为首的寒门们，眼角也有几分湿痕，“假如……假如朕退居称诰，圣后称皇，尔等当作何为啊？”
“臣……臣等必力阻此事！”一众臣僚跪倒在地。
“魏钰庭，你现在是尚书台魁首，你觉得呢？”元澈的声音增高了几分。
并没有长久的沉默，魏钰庭恭谨道：“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所善，吾当顺而从之。”
春风传花信，深宫惧人言。
新一轮权力的洗礼，总还有宵小、有别有用心之人，瞩目着尚未干净的血迹。帝王殿中的对话很快传至陆昭的耳中。而后者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为巩固权力而生的杀戮并无兴趣。
孙权称帝，除了诸葛孔明以外，所有的大臣都主张对吴宣战。不是因为他们多忠于蜀汉，也不是因为他们明晓昭烈皇帝的情义，更不是他们不通政治。而是他们怕担责，只有诸葛公才有资格承认孙权罢了。
素手翻阅青史，陆昭耐心的将几个简单的字指认给公主看。三国，那是汉末英雄的画卷，有人怀抱理想决绝而死，有人拥抱初心跌撞前行，无事不可歌，无事不可叹。
次日，魏钰庭入内觐见，一派从容坦然。朝中欲设政事堂，除此之外，关于科举的声音，关于女官的声音也开始不绝于耳，然而圣后倒不急于张声，一切都在有序进行。魏钰庭对于这样的执政节奏早已熟悉。那些辉煌的、美好的东西，一鼓作气喧嚣澎湃而来，便不是辉煌的、美好的。那些辉煌、美好的东西永远都是循序渐进，有序流动。
或许，圣后的那个期望也是如此。想至此处，魏钰庭试探的抬起头，望向御座。
沉静的凤目也于此时默契地望向他，随后将一封制书推至他的面前，乃是皇帝退居内苑，改制称诰之事。当然，皇帝的改制称诰，乃是未来圣后改制称帝的铺荐。
如今的中书令是顾承业，敕制加中书令印，实在无需他的意见。这一推，是对他本人想法的绝对尊重。
魏钰庭也就从容道：“其实陛下尊为圣后，也可以一直摄政掌控权力的。若要称帝，诸多事务，只怕难得从容。千年的男尊女卑不能一朝一夕消解，延传百代的帝位制度仍需集权来解构，这个过程，会有冤案，会有酷吏，会有生者歌悲，会有血流漂杵。尽管陛下之功业堪以加冕，但若以虚名落为实名，仍需整个时代为陛下付出，还望陛下相忍为国。”说完，魏钰庭把诏书呈回。
陆昭却并没有接，只道：“若未赠其太阿，勿将天下之末望寄诸其上。若未得于大音，勿将鸿蒙之槁梧寄予其间。千年的男尊女卑，出自诸公之口。百代帝位的制度，出自诸公之谋。若诸公以此成见为先，以此法统为先，而非以天下人福祉为先，则冤案不为错案，酷吏实为良吏。相忍，相忍，两相为忍，魏公与我，各自为勉吧。”
窗外的浓云缓缓涌动着，天空忽明忽暗，然而深层里似乎仍预示着晴天。一只虫儿从容地在草叶上蠕动，有些事，不收便不能放，不退则不能进。
至此之后，圣后舆驾便甚少停留皇帝居住的禁苑，在此敏感的时期，似乎这对帝后皆相安无事。然而，在即将入夏之际，久居苑中的皇帝忽然提出邀请，要与结发多年的妻子一同策马郊外。
春庭落景，春山晚静，简净的时服在月色下近乎通透的幽白。这一次，他仍扶她上马，从容落鞍。马蹄踏碎碧波般的长草，流萤飞于衣袖间，如同花瓣片片离枝。
两人再一次同乘一骑，陆昭的背再一次自然而然地贴在元澈身前，同样的体温，同样地鬓发，不同的是共执缰绳的双手。马儿疾驰而出，不再急躁，不再急促，其中仍有激烈的抵触，亦有轻柔的试探。
最终，两股不同的力量仍旧汇聚一处。
然而马儿跑了很久，跑了很远。
春生碧草之油油，可以怀宇宙之高远，可以登高台而写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