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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BOSS的职业素养
作者：指尖的咏叹调
内容简介
 无赦魔尊段折锋，最终大反派里的一股清流他真的想毁灭世界，而且他成功了。 没想到他却重生回到了过去，一切未然的时候。 段折锋：什么意思，还要本座再毁灭一次世界？（冷笑）好啊，本座对此从不厌倦。 上辈子和他相爱相杀了几千年的仙道魁首江辞月，尚没有一剑镇山河的威名，也没有经历过被他囚禁数月的屈辱甚至还在懵懂地催他功课。 江辞月：师弟，你挑一门功课，我给你补习。 段折锋沉思片刻：师兄，你怎么遗漏了黄帝内经传下来的房中术，这可是道门正统之一。 江辞月：？ #是我不对劲还是师弟他不对劲# #从幼年开始教坏仙尊的可能性# 城府深心机重.老流氓型魔尊攻 x 脸皮薄又正直.幼年冰山仙君受 PS，今世总觉得好像多了些奇怪角色 穿越者A：啊啊啊啊是全世界都打不过的那个最终反派QAQ！现在跪倒求饶有用吗？ 穿越者B：好感靠攻略，魔尊度蜜月！现在开始努力抱大腿，刷好感，争取做个好腿毛 段折锋：？ 这群前赴后继来刷他好感度的傻子，真以为他对剧情一无所知？ 注意事项： 1，我流修仙，哲学恋爱。 2，主攻，对象江辞月。全世界都在助攻。上辈子虐完了，这辈子全糖。 3，但这不妨碍穿越者们脑补沙雕CP，无厘头绯闻也是乐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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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窃非命（1）
眼前一片混沌，既无黑暗，亦无光明。
他什么也看不见。
段折锋试着运起法力，接着却感到气海一片空虚，仿佛自己回到了最虚弱的凡人时期——那是多少年前的记忆了呢？
尽管四周微风阵阵、鸟语花香，但却无法驱散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意。
他听见危险的脚步声从身后步步逼近。
背后有个男人用满怀恶意的声音，催促道：“少爷，再往前一步，马上就到了。”
段折锋站着没有动。
接着，男人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伸手从他身后推了一把，将这个瞎了眼的小少爷直接推进了枯井。
段折锋跌进了一座枯井之中。
古老的回忆渐渐松动，此时他想了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好像确实曾经被人暗害过。
那些人为了害一个瞎子，收买了一个下仆，骗他出来为父母上香祭拜，一路背着他来到人迹罕至的郊野，找到了一口特殊的枯井，将他推了下去。
然后，那个男人还不忘将井口合上，找来许多碎石压在木板上，用重量将唯一的出口牢牢封死，确保他无处可逃。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段折锋伸出修长五指，轻轻按在井壁上，指尖感受着青苔滑腻而阴冷的气息。
枯井之中乱石嶙峋，腐败的气息若有似无，这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但身后却传来了淅淅索索的诡异动静。
——这座枯井里，还住着一个鬼。
这个井底十分狭窄，段折锋仅能勉强伸直双臂，顺着边沿摸索了一圈，确认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他已经听到了身后“滴滴答答”的水声。
鬼，被生人的气息惊醒了。
身后的井壁上，传来了指甲抠挖的声音，不止一个地方，而且正在向他袭来。
声音渐渐靠近，几乎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耳畔响起，然后突然停下了。
在段折锋的后肩上，转而传来了古怪的“咯咯”声，又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呻吟，又像是溺水之人喉中的咕哝。
滴答。
有什么阴冷的液体，落在段折锋后背上，飘散来浓重的腐败气味。
左右各两只长长的指甲，轻柔地抚触过他的脖颈。
鬼想要骑在他背上，用指甲将他掐死。
这座水井已经破败了太久，水鬼甚至找不到水源，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替死鬼。
所以它决定亲自动手，将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生人活活掐死，做自己的替死鬼，这样自己才能直接投胎，而免受十殿阎王的审判。
它的指甲已经摸到了活人鲜活而生动的生命，但是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了。
段折锋伸手抓住了这个骑在他背上的水鬼。
他轻声叹息，说：“真奇怪，这一切似乎在我前世经历过——如果这是个梦境，那也未免太过真实。”
咯咯。
水鬼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在它看来，眼前这个替死鬼已经被吓得呆住了。它用两只枯瘦、干瘪的手臂，再次伸向段折锋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它看到了段折锋的双眼。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可惜因为瞎了，而显得涣散无神。
在井底无边的黑暗中，眼瞳里仅能反射出黑暗，和鬼怪的轮廓。
——不对劲，这个瞎眼的凡人能看得见鬼？
“你知道，我前世是怎样解决你的吗？”
段折锋轻声地鬼说道：“那时我一无所有，双目失明，更没有学过任何术法。被困在枯井中，能用以周旋的只有自己这条薄命。我于是对鬼说，‘你试试看杀了我吧，看看以我的执念，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厉鬼？’”
水鬼忽然愣住了。
人死之时，若是受到无边冤屈，或是感到无尽绝望，或是还有深沉执念未完成，就会转化为厉鬼，向害死自己之人索债。
而水鬼，仅仅是无辜落水之人想要投胎的执念罢了。
厉鬼与水鬼并不在一个等级上。
如果段折锋被人这样害死而变成厉鬼，那么它非但找不到替死鬼，甚至还要变成复仇的对象……
段折锋淡淡地说：“那时的我只是感到绝望，和现在不同。现在的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梦境，不过是我梦到了年少时的往事？还是说这里才是现实，我记忆中的一切才是一场虚幻？蝶梦庄周，是耶非耶……你，想看看我看到过什么吗？”
他抓着水鬼的手，始终坚定有力。
水鬼突然觉得一阵心悸，他开始觉得眼前瞎了眼的少年不像个凡人。
至少，瞎子的眼睛里不应该倒映出那么多画面！
它看到那里面火焰滔天，无数冤魂冲天而起，十万神魔如蝼蚁般在天穹之下争斗，天柱倾颓，地煞涌现，经天之日月化为黑色妖魔，血雨纷纷而下，世间一切皆卷入猩红的浪涛之中！
前所未有的恐怖场景，刹那间填满了它的脑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鬼发出了厉声的惨叫，就像无助的受害者遭遇了巨大的恐惧。
它咬断了自己的手臂，疯狂地从段折锋身边后退，躲进了枯井的阴影里。
可是，井底那么小，唯一的入口又被封住。
它无处可逃！
它只能看着段折锋无神的双目猩红如阿修罗，无边魔气自他的眉心间涌现——
这个征兆，竟是肉身化魔。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绝对不是人！
它怎么会这么倒霉，等了两百年的替死鬼，水井都等得枯死了，最后竟然等来一个凡胎天魔！
“别怕。”
段折锋低低地笑着，向前走了一步，随手将水鬼的断臂丢在角落中。
啪。
井底之鬼应声后退，直接趴伏在井壁上，瑟瑟发抖。
它用枯瘦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恨不能腾出手再堵住自己的耳朵，方能看不见、听不着。
“为什么不看着我？”段折锋淡淡地说，“我还没有杀你的意思。”
可是，鬼感觉到魔气就在自己的身前，一阵巨大的恐慌感无端就从心底生出，它的牙齿在咯咯作响，手臂在剧烈战栗，浑身上下都宛如置身冰窖里。
它终于勉强张开了嘴，两百多年没用过的声带，干涩得直接破了音：
“救、救命！！！谁来救救我——————！！！”
……
奉都外郊野，枯井边。
一位白裙姑娘与一位青衣少年前后走向了这边，只听那姑娘说道：“就、就是这里了，我刚才听到了求救声，但我自己不敢下去看。少侠，拜托你了！”
幽暗月色下，少年人身形颀长，看轮廓也不过十七八岁，而且双手空无一物。
但那姑娘却好像对他极为信任，指了指枯井，又说：“我听说这地下有个水鬼，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替死鬼，它一定是害了人了！”
少年闻言微微点头，沉凝道：“你且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张望偷看，以免被鬼怪扰乱心神。”
姑娘听到后连忙后退三米远，想了想还不放心，接着一路退了十米远，躲在树后道：“少侠小心呀！”
青衣少年低头查看枯井，一手伸出摸到井沿，那修长白皙的五指看上去毫无力道，然而轻易就推开了井盖上压住的巨石。
井盖松动的一刹那，月光朦胧下照。
突然间，只见一道鬼魅身影从井底窜出，飞也似的向外逃去！
水鬼身材佝偻瘦小如猴，五指奇长如鹰隼，浑身黑毛覆盖，在黑暗中行动极其迅速，这一幕能将一般人吓得半死。
但是，井边的这个少年人好像也不一般。
他双指并拢作剑诀，点向水鬼身形，舌尖绽出如雷般的法令：“禁！”
无形法力轰击向水鬼，但后者好像受了巨大的惊吓，哪怕被打得魂不附体，也还要屁滚尿流地往远处逃窜。
见状，少年眉头一皱，接着唤出一道剑影，凌空飞出，迅捷绝伦地划过水鬼的脖颈，将其一分两半。
水鬼逃跑的身影顿时停顿，在月光下分化为一阵黑烟，渐渐消散。
剑影在月下若隐若现，好似还未成型的剑胎，很快又飞回少年身后剑匣中，消去了踪影。
青衣少年又回头一看，发现那躲在树后的带路姑娘已经消失不见了。
“？”
大概是被水鬼吓跑了。
青衣少年收回目光，想到井底可能还有一个水鬼的受害者，便快步上前，将井盖彻底推开。
月华如流水，照彻井底景象。
他看到枯井底下，有一个受困少年，听到动静后仰面“看”了上来——
那少年身穿锦衣，身姿从容且挺拔，即便站在黑暗的井底，依旧不减其尊贵气度。从上而下看去，他眉峰孤高而冷峻，深陷的眼窝就拢在了阴影里，看不清双眼；挺拔的鼻梁犹如分隔明暗的交界线，只有一半凌厉的脸颊显现在月色中；薄削的双唇却微微上扬，分不清是多情还是无情。
这该是一个很惊艳的笑容，但由他做出来，又让人心中生惊。
有的人气质太盛，就连美貌都显得咄咄逼人。
青衣少年轻轻吸气，他已经看清了，段折锋双目涣散，显然看不见任何东西。
天妒英才。
就像骄傲的蛟龙受困于浅滩，又似明珠蒙尘，让人平白生出了几分遗憾和心疼的感受。
青衣少年压下心中叹息，向下伸出手：
“我叫江辞月，来救你离开这里。把手递给我。”
井底，段折锋听见了这个声音。
他勾起唇角，笑容并未掩饰，伸手准确地把住了江辞月的手臂。
在双手交握的刹那，他触碰到了江辞月略微加快的脉搏，也嗅到了江辞月身上淡淡的白芷香气，他曾经对这股清浅的味道了如指掌——
灵虚月下，桃源卷中，缱绻凤帐里，白芷佩兰的香气曾被囚在他怀中。
缭乱耳鬓，婉转泪痕。
蚀骨销魂。
——柳骨藏蕤金茎滑，蝶吮花髓玉露浓。
在披香帘卷的深处，让他浸染上别的味道。
他记得，江辞月的声音似哭喘，似哀求。
“师弟……你不能……求求你！……你不能……”
——我为何不能？
段折锋的笑意微微加深，他牢牢把住了江辞月的手臂，就像地狱深处的修罗抓住了云边垂怜的天人。
——江辞月，这一世你也没有来晚。
来了来了，定时更新。上辈子虐过了，这辈子全糖。爱你们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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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窃非命（2）
江辞月把人救上枯井，就问：“你叫什么？家在何处？我先送你回去。”
段折锋报上名字和段府位置，江辞月便招手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见到段折锋时，四蹄有些不安地来回踩动。
江辞月不解其意，伸手安抚坐骑，在它耳边低声吩咐道：“他有眼疾，行动不便，你不可调皮。”
马儿听了，两个耳朵委屈地一折，湿漉漉的大眼睛信任地望着他，不再多动了。
江辞月先上了马，再回头伸出手来接段折锋，本意是想让后者坐在自己身前，好方便照顾一下这个失明的少年。
怎料到，段折锋碰到他的手指，却是很熟练地接过缰绳，翻身而上，坐在了江辞月的后头，双臂展开环绕在他身侧，声音在江辞月耳畔响起：“走吧。”
江辞月从来没和人这么亲近过，腰板忽然有些僵硬，侧头看了段折锋一会儿，耳垂微微泛红，不自在地说：“你抱的……”
段折锋圈着他的细腰，懒洋洋地：“怎么了？我看不见。”
江辞月抿唇：“……你抱得紧些，小心别摔了。”
……
新历217年。
大梁国中州冯翊郡，奉都钟鼓街，段府门前。
已经是夜间宵禁时分，长街上空无一人。
从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步出了一匹神骏马儿，背上载着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
正是段折锋和江辞月两人。
江辞月下了马，来到段府门前定睛一看。
只见段府红墙碧瓦、门庭俨然，画栋雕梁下悬着一副金丝楠木匾额，上书“段府”两字，两旁更有楹联写道：识德颂功名荣天下，揆文定武勋纪万年。
江辞月上前一步，敲响朱漆大门上的铺首衔环。
未几，段府的门牙子匆匆跑来，将大门打开一条细缝，警惕地向外看：“谁呀？”
江辞月拱手道：“府上是不是走丢了少爷？我来送段折锋回家的。”
门牙子听闻之后，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后忍不住张望一下，看到站在后面的段折锋后，神色间又掺杂了几分惊慌失措，勉强对江辞月道：“多、多谢这位侠士，夫人一定高兴坏了，我这就去禀报夫人！”
说罢，段府大门又轰然合上，只听见里面门牙子慌乱的脚步声。
——真的是走丢了少爷，怎么不赶紧迎进府里？还要回去禀报夫人？
江辞月眉头一皱。
有古怪。
江辞月默念口诀“灵犀洞见”，先将天眼开启，在层层法力运使之下，看向段府门庭。
这一看，他瞳仁一缩。
只见整个段府笼罩在一片紫气氤氲之中，乃是大气运、大功德之象；紫气朝东又隐隐迎合向京城金光，说明圣眷正隆。
然而最奇怪的就是，这片紫气来自段府祠堂中，却去往东边主厢房，厢房之上仿佛趴伏有一只黑色兽面，贪婪地吮吸着段府上空紫金之气。
“有妖物作祟。”江辞月眯起眼，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段府的大门再次豁然打开。
门内吵吵嚷嚷地涌出了一行人，几个丫鬟众星拱月地围着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那妇人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儿，看见段折锋的第一时间便哀声道：“哎呀，锋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娘在家里盼得好苦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怎么办呀！”
说着，她抹了抹眼角，亲自迎了上来，牢牢抓住了段折锋的手臂。
段折锋淡淡道：“有劳夫人费心，我又活着回来了。”
来的正是段府如今的名义上的女主人，蔡氏。
她把着段折锋的手臂，像是急切地领他回家，又很殷勤地对江辞月笑笑：“多谢这位侠士救了锋儿。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家中歇下，明日我们再好好感谢你。”
江辞月目光落在她脸上，双眼微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道：“不必了，我尚有要事在身。”
说罢，不等蔡氏出声挽留，江辞月转身就走，跨上马儿，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走之后，段折锋自然也看不见，蔡氏脸上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拉着段折锋，声音里却继续饱含感情地说道：“锋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可把爹娘给急坏了！快快回房，我去找大夫来看看你有没有大碍……”
身旁的丫鬟下仆们纷纷低下了头，仿佛对这诡异的一幕已经司空见惯。
蔡氏领着段折锋回到西边侧屋，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好像才放心下来，让段折锋好好休息。而后三步两回头地往东边的主宅走去。
这时已经半夜三更了，段折锋屋内的灯都被熄灭，好在一个瞎子也并不需要光亮。
当屋里的下人们都退了出去之后，段折锋坐在桌前，摸索到上面一盏茶壶，悠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西院只有你一人居住？”
屋里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假如是别的人，此时恐怕已经吓了一跳。
不过，段折锋却神情从容，又倒了一杯冷茶，递到自己身旁的座位上，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个客人一样。
这个客人，当然是江辞月。
他在送段折锋回府之后，假意离开，实则去而复返，偷偷又跟着潜入了段府。段府下人虽多，却都是凡人，在他刻意规避之下，当然毫无觉察。
江辞月特地在段折锋屋子里蹲守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失明少年好像没什么异常举动，这才出声提醒。
哪料，段折锋听了他的声音，笑道：“江辞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疑。”
江辞月从暗中走出，神色淡然的眼里凝起了一丝困惑：“我？”
段折锋道：“刚才蔡氏邀请你时，你不大方答应。如今深更半夜、乌灯黑火，潜入我一个瞎子的屋里，又问我是否独自一人居住？”
“……”江辞月听完，惊觉自己真的像个登徒子，懊恼地抿紧了唇，耳垂微微泛红，向他解释道，“你府上有妖物作祟，我怀疑与段夫人有关，所以才去而复返。”
“喔。”段折锋不置可否。
江辞月又问：“段府是何来历？你平日里有否察觉到段夫人的异常？”
段折锋勾起唇角。
他年幼时啊……父母双双在战场上阵亡，据说是妖魔的报复，段家无人主持，只有二伯段旻一家三口愿意前来照顾。
说好等段折锋弱冠那一年继承爵位、主持家业，但是真到了这一年，他们却反悔了。
蔡氏想要置他于死地，让儿子段玉廷继承一切，因为不敢留下证据，于是想尽了办法，甚至让人推他下水鬼所在的枯井……
再后来呢？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门外是一个熟悉的丫鬟，轻声道：“少爷，夫人适才吩咐我们熬了参汤，给您压压惊。您睡了吗？”
说着，她又敲了敲门：“屋里怎么没人伺候？我推门进来了？”
江辞月听到动静蹙了下眉，左右看了眼，却发现段折锋屋里陈设极为简单，根本没有地方躲藏。
这时，段折锋走向内间，将干净整齐的被褥翻开，示意江辞月躲进去。
江辞月只迟疑了一瞬，就翻身悄然躺了进去，整个人裹在其中。
接着，他神情一滞，看见段折锋也解下外衣、躺了上来……
段折锋侧躺在榻上，只露出后脑勺，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如此借助自己的胸膛掩盖住了江辞月那边的隆起。
可是这样一来，江辞月就完全被困在他被窝里，整个天地都似被罗被所笼罩，晕乎乎置身于一片深沉的白檀香味中，只感觉热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
床褥外，那个丫鬟趁着冷清夜色推开门，悄然潜入。
她竟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股淡淡的臭味随着动作漫了过来，她来到了段折锋床前蹲守，想确认段折锋真的已经睡着。
——一对猩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段折锋，无声无息。
江辞月感知到了强烈的妖气，双指下意识地作出剑诀。
忽然，段折锋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随着他的动作，雪白中衣滑落下来，露出半边胸膛拦在江辞月眼前。
江辞月想躲，却无处可逃。
不敢大口呼吸，床褥内的空气愈加稀薄，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热痒，白檀香闷得人头晕目眩，心跳快如擂鼓，将突突跳动的热血输送向四肢百骸。
江辞月的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黑发湿腻地贴在颊边，素白的脸上浮起了霞红色，剑眉因为隐忍而蹙起，齿关紧紧咬住了下唇，几乎要滴得出血来。
床铺外，猩红色的竖瞳终于眨了一下，失去了耐心。
“丫鬟”伸出细长的手指，从段折锋的枕上，捡走了两根散落的长发，而后又无声无息地退向了门外。
吱呀——
房门轻轻闭上。
察觉妖气远离，床铺内的江辞月手指一紧，就想掀开被子。
谁料，段折锋一手揽住了他的肩背，制止了他的动作，以口型道：“别动。”
气息近在耳根处，江辞月动作一僵，耳尖迅速地充血红透了。
原来房间外，那“丫鬟”还没有离开。
透过薄薄的纱窗隐约可见，她手中举着一把锄头，正在段折锋屋外翻找土壤，似乎要从里面挖出什么东西。
良久，动静方歇，那“丫鬟”找到了东西，匆匆去得远了。

第3章 窃非命（3）
妖怪丫鬟走得远了。
段折锋才掀开被子，先下了床。
而江辞月过了半晌才慢慢走下来，来时整齐熨帖的青衣已经被皱得细碎，好像整个人都在被窝里被揉了一圈，弄得乱七八糟。
他心中默念静气凝神的口诀，庆幸段折锋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热意，此时觉得热意渐渐消退了，才敢开口说话。
却忘了耳尖还红着，过了很久才消退成晶莹的白色。
江辞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说道：“这丫鬟是妖物所假扮，她身上有狐臭味。”
“狐妖？”
“不错。”江辞月说，“我看它似乎从你屋外取走了什么，你可知道是什么？”
“我看不见。”段折锋说。
没有什么线索。
江辞月沉吟片刻，道：“我这就尾随它，看看它想要做什么。”
段折锋挑眉道：“那就一起去听听罢。我知道路怎么走，你随我来。”
两人于是趁着熄灯，摸黑出了小院，接着沿墙角来到主屋。
趁着几个家仆换夜班的功夫，江辞月念动口诀，与段折锋飞速地溜进了院子，躲在大屋外的窗棱下面。期间几个家仆只觉得一阵夜风吹过，不自禁拉紧了衣服，却不敢出声惊扰里面的蔡氏。
而蔡氏这时刚刚陪段老爷睡下，自己又无声无息地溜下了床，回头对着熟睡的丈夫吹了一口气。
淡淡的臭味在屋内散开，段老爷陷入了更深沉的梦境。
隔壁屋里，他们唯一的儿子，现年十六岁的段玉廷推开门跑了进来，抱着蔡氏的大腿，嘻嘻笑道：“娘，那个丧门星死了没啊？”
这孩子仰着头，一张平凡无奇的小脸上却镶着一对寒星也似的漂亮眼睛，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气质。
蔡氏摸着他的头道：“还没有，今天怕是出了点岔子，有个外人来搅局。”
闻言后，段玉廷的小胖脸上，笑意猛然消失，冷冷地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尖声道：“他为什么还不死？再过两天就要到时候了，我的爵位怎么办！”
“别急，好孩子。”蔡氏说，“娘早就有二手准备了。”
段玉廷听后，脸上重新又凝聚起小孩子的笑容：“玉儿就知道娘亲对我最好了！”
屋外，江辞月听到这样露骨的对话，不由瞳仁收缩，眼底浮现几分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段折锋。
段折锋神色不辨喜怒，似乎对这样的对话无动于衷。
此时，房门被第三个人推开——正是刚才进了段折锋屋子的丫鬟，她手上还捧着一张帕子和一个沾着泥的桐木盒子。
丫鬟甫一进门，竟然先发出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可憋死我了！终于不用装了！”
“他”用本来声音一开口，段折锋想起来了，这就是推他下井的那个人。
不，不是人，是狐妖。
只见丫鬟的身形在影子里拉长，又佝偻下来，活生生像个猥琐的小老头。狐妖变了个身体，先将帕子展开，低声道：“我找到了两根头发……”
“够了，一根都够了。”蔡氏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的头发取下，继而坐到自己梳妆台前，从暗格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段折锋”三个大字与他的生辰八字。
接着，那“丫鬟”又将桐木盒子拿过来，道：“盒子我也刚从他屋外挖出来了！埋了七七四十九天，够他死上十七八回了。”
蔡氏又接过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桐木和稻草扎成的人偶娃娃。
她将字条贴在其后背，又将段折锋的长发绕在人偶脖颈上。
江辞月从窗缝外定睛细看，这个人偶的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将双眼遮得严严实实，但依稀还是能看出是段折锋的轮廓——
这些妖物竟然提前就准备好了这么恶毒的巫蛊之术！
杀意从江辞月心底生出，只是他暂且按捺住了，继续向屋内偷听。
“娘！快给我！”段玉廷跃跃欲试地叫嚷道，“让我玩这个！”
蔡氏将人偶娃娃放到段玉廷的手里，又问道：“可知道怎么做？”
“我早就想过好多遍啦。”段玉廷脸上还挂着稚气的笑容，“把针扎进他手脚里，他明天起来便四肢无力；再扎进耳朵里，就听不清了；然后扎进五脏六腑，他就会慢慢吐血，得不治之症；最后再扎进他脑袋里，叫他头痛欲裂、精神失常，再怎么叫嚷也不会有外人相信他了！”
蔡氏嘱咐道：“千万不可扎他的眼睛。”
“为什么呀？”段玉廷天真烂漫地问，“不能玩瞎子的眼睛，那他长眼睛干什么？”
“总之不可这么做。”蔡氏这次却没有宠溺他，“别的随便你怎么扎，要记得在天亮之前投入火炉里，仔细盯着烧成灰才可。十二个时辰之后，我自然会安排老黄假扮是匪徒，来府里放一把火，到时候只剩个焦黑轮廓，任凭官府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查的出他是被我们咒死的！”
“嘻嘻嘻嘻……”段玉廷开心地笑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不同寻常的黑斑。
“丫鬟”见了，也跟着开怀地笑，只是笑声犹为尖酸古怪，笑容一路裂到了耳后根。
月光自窗棱的缝隙里照了下来，在屋内留下窄窄的一条亮斑，上面倒映出几人细长的影子，竟然分别都留着毛茸茸的尾巴。
屋外，江辞月屏息细看这一幕，只觉得背后升起了寒意。
除却那个狐妖假扮的丫鬟之外，蔡氏和她的儿子段玉廷也是妖怪。
一个段府上，竟然有三只妖孽。
他们寄居于段府中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密谋咒死段府真正的主人，段折锋。
伤天害理，罪不容诛。他想道。
主屋内，两大一小三只妖怪已经商量完了，那狐妖一摇一摆地离开屋子，在月光下又变回了那个丫鬟，而蔡氏带着儿子段玉廷来到隔壁屋子。
江辞月低声对段折锋道：“此咒极为恶毒，断不可让它开始施术。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将它们诛杀——若事不成，你千万不可进来冒险，将我信物交还我师门灵犀山，到时自然会有人来助你。”
段折锋问他：“你自知没有把握，怎么还敢进去？”
“惜命顾身者，如何能除魔卫道？”江辞月道，“你自己小心。”
说罢，他双指间夹了一张符咒，就待闯入室内。
但是，段折锋将人拦住了。
他低声笑道：“且慢，你不必着急破除咒术。”
“为什么？”江辞月蹙眉回看。
“因为头发不是我的。”段折锋说，“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收集我身边的东西，故而这次蔡氏让我出门时，我做了一些应对。”
江辞月动作一顿。
“你要知道，我房中不止住我一个人，还有贴身下人们。”段折锋唇角依然带着笑意，“例如说，每日来看我的‘丫鬟’。它就住在门房，还在我房中不慎留下了几根头发，这不是很合理么？”
听到这里，江辞月轻吸了一口气——
“它收集你的头发来做巫蛊娃娃，你反过来把它的头发放进去了？”
“是啊。”段折锋慢悠悠地说，“我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瞎子，有三分防人之心也很正常。”
江辞月：“……”
……
此时此刻，段府外面。
正有一大一小两个黑衣姑娘，举着两个形状古怪的圆筒，透过它向段府里面张望。
假如江辞月能看到的话，应该能马上认出，大的那个姑娘，就是刚才带他找到枯井的那位。
两人现在一边偷看段府里的动静，一边小声地快速交谈。
“周姐，里面真的在走剧情吗？”
“真的在走剧情，你都问了八百回了，我也就知道这么点，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我、我总觉得这是刷魔尊好感度的机会，为什么我们不进去呀？这可是幼年魔尊，应该黑化程度不高吧……”
周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小妹的后脑勺：“糊涂！这种小场面，你以为段折锋解决不了吗？别天真，无赦魔尊就算是幼年期，也绝对不能小觑！更别提现在里面还有个幼年期剑宗！”
黑衣小妹脑袋一缩：“那，那我们也可以过去混个脸熟……”
“这种时候千万别进去掺和，你知道魔尊他城府有多深吗？得罪了他的人，过了几百年他还能从地府里挖出来报复；引起他怀疑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被看穿，基本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万一他觉得我们有嫌疑，甚至觉得我们和蔡氏是一伙的，那就完了！”周姐打了个寒噤。
黑衣小妹不由好奇地问：“周姐你这么害怕，这几个谋夺段府爵位和家产的妖怪，最后到底是什么下场啊？”
周姐脸色惨白。
“一个，被扒了皮、喂了狗；一个，被丢进了油锅地狱；最后一个小的，被剜掉了双眼，听着同伴们的哀嚎，活活吓死了……”
黑衣小妹骇得倒吸一口冷气，和周姐一起在风中打起了摆子。
反派魔尊，恐怖如斯。
你说你们惹他干什么啊！

第4章 窃非命（4）
妖物所布置的巫蛊之术，被段折锋破解了。
如今巫毒娃娃本身沾染了狐妖的气息，就连上面缠绕的头发也是它的，到时候发作起来，即便没有十成威力，至少也能将狐妖削弱几分。
因此，江辞月计划在每天早晨，巫蛊之术正式发动时，设法将狐妖引出段府，先行解决。
至于今晚，段折锋则先将江辞月带回房中，两人商议了一番计划的细节。
一直到临近天明时分，段折锋才上了榻略作休息。
江辞月就在他床边打坐，道：“我在这里守夜，你且保养精神。”
修仙中人辟谷不食，并且以冥想等方式代替睡眠，因此段折锋并没有劝他休息。
过了半晌，榻上的段折锋气息渐沉，大概睡着了；旁边的江辞月则静气凝神，似乎也入定了。
滴答，外间的更漏偶尔有响动传出。
江辞月忽而睁开双眼，他看向双目紧闭的段折锋，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出了他的模样。
他想到，过去十几年间，段折锋就是这样孤身一人生活在这妖鬼横行的段府里，时刻小心有人要取自己的性命，这样的处境未免太过艰难。蔡氏究竟为什么把段折锋留到今天才动手呢，有什么原因在阻止她早早就下杀手吗？
段折锋那时候才几岁大，就要沦为孤儿，还寄人篱下，眼睁睁看着段玉廷这个小妖怪在众星拱月中长大……
越想，江辞月越觉得不忍。
他借着熹微的晨光，出神地看着段折锋的侧脸，见到他挺立的眉骨上浓眉似剑，紧闭的眼上睫毛纤长，不知道真的睁开眼睛该有多好看；接着想到他双目失明，又觉得他虽然生得得天独厚，可是老天偏偏待他如此凉薄。
想着想着，江辞月不自觉伸出手，白皙指尖轻轻碰到段折锋的睫毛，然后好像突然受了惊一样地收回来。
——段折锋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三分调侃地问：“怎么，还是想上来挤一挤？”
江辞月抬头与他“对视”片刻，嘴唇徒然动了动，没法解释自己下意识的行为，耳垂渐渐红了。
“……我去门口探查一下。”他狼狈地转开了话题。
这一夜很太平，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外廊上有细碎的脚步声。
不知情的，恐怕以为是仆人在巡夜。
知情的才能猜到，这是狐妖在外面踱步磨牙，等着将段折锋敲骨吸髓、吞吃干净。
天明时分，打更声方一响起，屋外的下人们都起了。
江辞月躲在院中，看着数个贴身下人一拥而上，为段折锋洗漱、更衣，伺候着早膳。
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只怕会以为蔡氏对段折锋多么上心，供他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堪称是贤良继母的典范。
而段折锋神色淡淡，用完一碗粥过后，问道：“夫人有说我今日可以出门吗？”
他身旁，那个“丫鬟”脸色恭敬地侍立着，听到他的问题，有些惊讶，答道：“少爷，夫人没有说。不过您今天要出门吗？”
“昨日去上香没能成行，今日再去一趟。”段折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掌，“你去让门房准备一下。”
哪有人昨天才掉落枯井，今天就又没事人一样再出门一趟的？
假扮做丫鬟的狐妖很吃惊，匆忙跑出去向蔡氏通禀，然后估计是得了准许，这才回来跟段折锋说：“夫人担心您的安危，说就近在家庙里祭祀一番就可以了。我这就跟您同行。”
这并不是蔡氏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怕段折锋跑出去又出了什么乱子。
段折锋自然没什么意见。
而江辞月冷眼看着狐妖忙前跑后，想到昨夜他们商议过的计划，就先翻墙出了段府，假装是看热闹的行人，一路跟着小轿子前往段府在外城的家庙。
看得出来，巫蛊之术已经施行妥当，狐妖并不想节外生枝，真的只是带段折锋来祭拜父母罢了。
随着家庙中，一缕香烟袅袅升起，狐妖突然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今日不知怎么的，天一亮，它就觉得身子不太利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刚才迈进家庙大门时，脚一软差点就绊倒在门槛上。
到此时，它又觉得耳边有嗡鸣声，好像挥之不去的臭虫在身旁飞舞，闹得它心烦意乱。
突然，祠堂中只听见咔嚓一声，段折锋竟然将大门阖上，反手落下了铜锁。
狐妖从昏昏欲睡中猛然一个激灵：“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关门，打狗。”段折锋好整以暇地答道。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依然紧闭，孱弱的身形之中竟然有股凛然气质，令狐妖突然心中一怵。
但还没有等它想明白缘由，就只听头顶上劲风袭来。
一股杀机将它笼罩！
江辞月早有准备地一跃而下，手中作剑诀，劲风刹那间射向狐妖。
电光石火之间，狐妖大惊失色，原地旋身化为一团黑红色的旋风，身上衣物在劲风中扑簌簌撕裂。
它是毫不犹豫地化为了原型，赫然是一只黑、红两色相间的山狐，巨大的尾巴在空中摇摆着，散发出浓烈的骚臭味。
“好个丧门星，竟然伙同个外人，敢对我下手！”狐妖尖声叫骂着，裂开的嘴里森然尖牙毕露，喉咙深处更发出野兽的吼叫。
然而，它还未碰到段折锋，首先便要面对江辞月的当头一剑。
那剑势如清风朗月般了无痕迹，但却又如山海倾覆般不可阻挡。
惊得狐妖连连后退，将尾巴幻化成三个相似的影子，在祠堂中到处乱窜，想要躲避江辞月的攻势。
可是，江辞月手中剑影竟然也同样一分为三，仿佛要将它追到天涯尽头，不死不罢休！
狐妖大惊失色：“哪里来的狠角色？”
它是擅长幻惑人心的狐妖，本就不擅长与人争斗，看出了江辞月的厉害之后，心中生出了几分惧怕来，立刻就想要从祠堂中逃走。
然而，刚才剑影明明还在它身前，眨眼间却又随江辞月阻挡在了它的身后。
唯一的出口早就被段折锋锁住，狐妖在屋内惊惶逃窜，身后拖动的尾巴忽然又不再化为幻影，而是变成了长长的鞭子，缠住了江辞月手中剑影，甚至要顺着剑身飞速攀向江辞月的手臂。
江辞月蹙眉，乍然收手。
下一刻，剑影铿然四散，化为漫天星火！
每一团火光细看来都是一柄小剑，如天火流星一般，翩跹而散，纷纷扬扬飞向狐妖的眉心。
眼看杀招已至，狐妖不再逃避，正面看向江辞月，身后长尾危险地扬起，准备回头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狐妖忽然身躯一震，从双眼、双耳、口鼻之中流出血迹，正是七窍流血之象。它好像突然肺腑受了重伤，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血。
——这是巫蛊之术发作了。
“是谁！是谁在咒我！！”
狐妖大喊一声，百思不得其解，也已经来不及去解了。
江辞月的剑，已经没入它的眉心！
狐妖的身形在刹那间僵硬，猩红双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与绝望的神采。
“怎么、怎么会……嘎啊——！”
巨大的狐狸轰然倒在了祠堂一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里的神采快速地消失，眼看是活不成了。
江辞月手指一招，将剑影唤回剑匣中，接着看向段折锋道：“你没事吧？”
段折锋依然坐在太师椅上，仿佛有些无聊地一只手支着下巴，慵懒道：“没事。”
江辞月这才走过去，细看了一眼狐妖的尸体，被它的皮毛吸引了——这狐狸皮在烛光中印出各种色泽，瑰丽非常，一看就不是凡物。
江辞月道：“这妖物果真有几分道行，一会儿将它皮毛取下，上面残存的灵力应该足够再用一次幻化之术。”
段折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它的皮毛有助于我们的计划。这样吧，你先回段府，去布置你需要的阵法；我带着这具尸体去市集，找工匠先扒了这身皮。”
江辞月想了想，觉得段府内更加危险，当即点头答应：“好，那你自己小心，我先去一步。”
说罢，他打开祠堂铜锁，匆忙离开。
江辞月走后，段折锋终于站起身，慢慢走向角落里那具巨大的黑红色狐妖尸体。
他双目失明，自然看不到——
狐妖漆黑的眼眶里，突然现出了一点莹绿色的亮光，那是魂火尚未熄灭的证明。
狐妖在装死！
——那姓江的小子虽然实力不同凡响，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狐妖尸身趴伏在地上，元神却在眼眶里闪烁着，盘算着另一个念头。
江辞月虽然确保狐妖肉身死亡，但却料想不到，修行百二十年的狐妖曾有奇遇，能保自身元神暂时不散，留在躯壳之中，运转体内还未消散的灵力。
它还有执念！它可以转修鬼道！即使肉身已死，只要修炼得当，未必不能练成尸妖，重获新生！
就在狐妖元神闪烁之际，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段折锋的手，修长而有力，看上去不过是凡人的手掌，但他按在狐妖的颅骨上时，却好像有一股特殊的力道，将它禁锢。
无名的寒意笼罩住了狐妖的魂魄，它因为恐惧而颤抖了起来。
——怎么会？凡人怎么会察觉到它的元神未散？
段折锋用手掌笼盖住了狐妖的头颅，强迫它半开的妖眸彻底合拢，然后按住了它的太阳穴。
他轻声道：“醒着就好。”
然后，他抓着狐妖的尸身，拖动着它，向祠堂外走去。
动作虽轻柔，但是狐妖的灵魂突然感受到一阵钻心剜骨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痛苦贯穿它的天灵感，令它的灵魂在不住颤抖！
这是巫蛊之术还在施行吗？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能下如此恶毒的咒！它又怎么会中此暗算啊！
狐妖的魂魄痛苦翻滚着。
它不知道段折锋的掌心有什么魔力，竟然牢牢笼盖住了它的神魂，迫使它继续停留在自己的尸身之中。
段折锋带着狐狸尸体，继续走向集市中。
在那里，他找到了一家屠户，神色温和地丢下一角银子，告诉他：“劳烦将这狐狸皮完整取下，我要送给家中长辈呢。”
那屠户见到这么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亲至，有些惊讶地搬来个凳子让他就坐，又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翻看着狐狸，憨笑道：“这皮子真好！公子，你家的猎人箭法可真不错，只在眉心留了个口子，这是上好的皮子呀！”
段折锋笑了笑，没有否认：“他剑法确实不错。”
——不！！
狐妖的灵魂在痛苦地嘶吼着，可是它已经没有生命，更无法在烈日底下现出元神，最后也只能躺在屠户的砧板上。
屠户洗了手，将屠刀仔细地磨锋利，而后在狐妖胸腹处下了手，划出一道口子来，先放了血，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徒手扒皮。
撕拉一声，血肉模糊。
——好痛，好痛啊！
——这就是前半生坏事做尽的报复吗？为何来的这样迟！又为何这样痛！
狐妖的灵魂在尖叫，可是没有人能听见。
倘若它现在有身体，恐怕已经在这生撕皮肉之苦中，痛苦地哀嚎翻滚，可是它现在没有身体，故而只能硬生生地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痛苦之余，狐妖还能听见段折锋在温和地与屠户交谈。
屠户问他：“公子说这狐狸皮是要送给家中长辈的？”
段折锋低低笑道：“是啊，这狐狸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它的皮子也漂亮极了，她们一定喜欢。”
“公子真孝顺啊。”屠户真心夸赞着，手中动作利落不停。
段折锋好像心情很不错，又说：“她自小就很关心我，既关心我的年岁，又关心我的眼疾，日日派人来慰问于我，我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思来想去，还是借花献佛，先送她这一份薄礼，之后再补上我的心意，如此应该能教她满意了。”
屠夫听着觉得很感动，说：“公子这么孝顺，小老儿今天就不收您的银子了。将这剩下的骨肉给我就行，狐狸肉骚的很，人都不吃的，我正好可以喂我家的大黑狗。”
“那多不好意思。”段折锋的笑容似乎有些腼腆，“钱还是要付的。”
屠户连声道：“公子太客气了！”
段折锋还是坚持付了钱，而且也没有要狐狸剩下的骨肉。
屠户感叹着将他送走之后，掏出斩骨刀，利落地将狐狸尸体剁成数段——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突然一个激灵，好像有听到从自己手下传来极为凄厉的哀嚎声。
这怎么会呢？他杀过那么多畜生，哪有死了还在叫的。
屠户抬头看了眼正午的大太阳，无动于衷地继续剁肉、碎骨，而后丢进了身后的大铁盆里。
一只大黑狗从他身后的铺子里钻了出来，摇晃着尾巴在铁盆里挑着肉，将狐狸的残骸吃了个七零八落。
此后，再没有声音传出了。

第5章 窃非命（5）
段折锋独自一个人回了段府。
仆人通禀了消息之后，蔡氏很惊讶：“他自己一个人？跟着他的绿萝呢？”
下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少爷非但独自回来，还多带了个包袱，就是不知道绿萝去哪了。”
下人走后，段玉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胡乱猜测道：“怪了，难不成他把绿萝杀了吗？”
“尽瞎说。”蔡氏打了个寒噤，“那狐妖是北边来的，精通幻惑之术，连我也分不出真假。他一个凡人，还是个瞎子，哪有那种本事。”
段玉廷跺着脚，撒娇道：“那他怎么又活着回来了？娘亲！我的安定伯爵位啊，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是我的！这府上的香火眼看还被他那两个死人爹妈分润走，你难道就不心疼吗？”
蔡氏安抚他道：“玉儿莫急，那丧门星不是刚刚又回房间了？在这段府上，我就不信他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走，我们直接去他房里，看看他现在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蔡氏这就拉着段玉廷，两人也来不及叫上丫鬟排场，就急匆匆往西院赶去。
段府是皇帝所赐，从东院往西院足有一千多步，又要穿过中庭的回廊、水榭，方能看到院门。
这次蔡氏和儿子走到一半，只觉得路上安静得很，竟没有一个下仆经过。
小桥下，流水深深，又在不知何时泛起阵阵迷雾，将四野笼罩在仓茫茫的寂静里，仿佛包裹了整个世界。
远方隐隐然传来了女人哀婉的声音，绿荫小径两旁的花草也在不知何时，幽幽盛开成了鲜红的色泽。
这一走，它们就走了半个时辰，仿佛遭遇鬼打墙一般兜着圈，神智也越来越昏沉，只能机械式地迈着步子。
突然，前方的迷雾里猛然撞出来两个人影。
定睛一看，竟然是段府的大老爷段旻，被一个陌生的壮汉反扣着双手、押送在路上！
蔡氏猛然一个激灵，浑浑噩噩的神智清醒了几分：“段旻怎么在这里？”
她咬住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再定睛去看——
只见那陌生壮汉满脸金纸之色、面无表情，押着段旻，跟他们走在同一个方向上；而段旻早就比它们更加不堪，目光呆滞地被押解着，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布置了鬼打墙，还抓了段旻？”蔡氏心中惊慌起来，“还是有别的大妖要害我，我们还在段府里吗？”
她抓住段玉廷的手，母子两个不敢往危险诡谲的迷雾里走，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壮汉后面打量。
段玉廷在侧边抬头一看，差点吓得尖叫起来。
那壮汉从正面来看是个正常人，但从侧面来看只是薄薄的一面！
竟是个纸人！
这纸人竟然还惟妙惟肖，抓着段旻往前走去。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蔡氏母子俩跟着纸人、段老爷，终于走到一座玛瑙嵌文的金门前，随之踏进了一座大殿。
大殿依然包裹在神秘的迷雾之中，几人只能看见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小心翼翼地随着上前，接着就见眼前有一白玉阶，其上朦胧设有堂鼓、公案、牌匾，公案上则有醒木、印盒、印垫、朱墨、签筒等一应俱全。
这赫然是一座审判用的公堂！
如今在公案后，已经坐着一个身形魁梧如山、身穿衮龙黄袍、头戴十二旒冕的判官，头脸笼盖在一片迷雾当中；他身旁的桌案后，还坐着一个执笔的师爷，也同样被迷雾笼罩。
随着“犯人”们抵达，从四面八方的迷雾里，传来了低沉浑厚的“威武”声。
而那押送犯人的纸人，对着堂上行了大礼之后，将段旻往地上一丢，就退后进了迷雾里。
那雾中隐隐绰绰，看得出来还排列着无数纸人，仿佛是公堂两旁护卫着的衙役。
直到此时，蔡氏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试探着也鞠躬行礼，小心地问道：“敢问是哪位大仙驾到？让民妇来到这里，是有何贵干啊？”
“大胆！”
师爷忽然一声冷喝，吓得蔡氏一个哆嗦，更把迷迷糊糊的段老爷也惊得回了神。
师爷冷冷道：“此乃地府酆都第二殿，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楚江王殿下！焉敢无礼？”
段老爷还在左顾右盼，听见了这一句话，大惊失色：“什么？这是鬼……阴曹地府？楚江王殿下不是阎王爷吗？我……我还没死，我还没死啊！”
“你们确实还没有死，但你们罪大恶极、已经上达天听，楚江王殿下破例将尔等生魂接引来鬼界，就是要连夜审判你们三个活人。”师爷冷酷地说道，“准确地说，是一个活人，两个活妖。”
啪，醒木响起。
“啊？”段老爷两腿一软，跪坐到地上，浑身已经簌簌发抖。
而他身后，蔡氏和段玉廷的两眼却在滴溜溜地转，两个妖物虽然遭遇了同样的惊吓，但毕竟胆大，小声地交流了两句。
“娘，这真是在地狱吗？”
“嘘，娘也没来过，娘也不知道。但娘刚才用法力看了，看不出是幻术，要么他们是真的，要么他们的法力大大超过了为娘。玉儿你先不要说话，且看看这‘阎王爷’要做什么……”
两个妖物此刻并不知道，其实堂上高高端坐着的“阎王”和“师爷”，也在小声说话。
“此妖胆大包天，多半畏威而不怀德，还需进行威吓。”
“我且诈它两句，你确保阵法无虞。”
“放心，此乃灵犀门玄机大阵，它们一时片刻察觉不到端倪。”
显然，堂上坐着的“楚江王”，其实是段折锋假扮。
而他身旁的“师爷”，当然就是江辞月。
两人在斩杀狐妖之后分别，江辞月赶回段府后，就地取材布置了阵法，先将段府上下都困在了玄机大阵中，并特地装神弄鬼，布置成了阴曹地府的模样，又用迷雾笼盖着，防止漏了陷；
那押解着段旻大老爷的阴差，实则是江辞月从师门带出来防身的纸人力士，注入法力便可以化成壮汉模样，虽然外强中干、战斗力一般，但拿来对付凡人是没有问题的；
而段折锋带回来的狐妖皮毛，则被两人分开披在身上，借助上面残余的法力，可以更好地幻化成别的模样，果然就连蔡氏也没有看出问题。
这时，蔡氏仍然半信半疑，跪在“楚江王”堂前喊着：“冤枉啊，民妇只是一个寻常的深宅妇人，哪有能力犯下十恶不赦之罪！还请殿下明鉴啊！”
啪。
段折锋拍下醒木，话语在迷雾的笼盖下变了一个厚重、神秘的声线：“罪人蔡氏，身为妖物，却蛊惑凡人，骗取段家主母之位，十数年来鸠占鹊巢、害人子女，还敢抵赖！”
蔡氏听了这话，脸色白了两分，有些忌惮地低下身子，细细地争辩道：“我、我虽是妖物，可是也没有做害人的行径。我嫁给段旻，为他操持家业，等他大哥死后，还为他大哥辛苦抚养儿子，一直养到十五岁，我不知道我何罪之有啊……”
“哼。”段折锋低沉地嗤笑一声，“你所谓的‘辛苦抚养’，就是指将人推给水鬼，还有伙同狐妖下毒咒吗？你所谓的‘没有害人’，就是指化为人形的百余年来，依靠相似的手段吃了十几家绝户，食人香火、绝人祖嗣，像条肮脏的蛆虫般寄生着吗？”
蔡氏脸色煞白，叫道：“奴不敢！奴冤枉！”
吓得连自称都忘记了。
段折锋翻开面前公案上的书册，上面其实空无一字，但他食指放在上面划动，仿佛真的在快速地检索着信息，同时沉声道：“十八年前，新封县王家一家四口被害，家庙香火断绝，俱被你掠夺；三十年前，冯义县李氏一家上下三代，共十一口……”
随着他将蔡氏的罪状一条条列举出来，后者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渐渐生出斗大的汗珠。
它不明白，这些东西它明明做得干净利落了，除了自己肯定没有人知道，更不应该有证据留下才对，怎么会被人巨细无遗地念出来？
除非，眼前之人真的是司掌刑罚的阎罗王，他手中的生死簿，真的记载了所有善恶功过！
惊惧之下，蔡氏脸上、手上密密麻麻地出现黑斑，黑斑逐渐化为羽毛，将她浑身笼盖，最后竟变成了一只黑灰色的大鸟。
它现出了原形！
江辞月见到这一幕，瞳仁一缩，已经是认了出来：这鸟名为“鸤鸠”。民间口耳相传，鸤鸠不会筑巢，却往往霸占其他鸟类的巢穴，将自己的蛋下在别人巢穴中。其雏鸟的性格亦十分霸道，往往会将原主人的雏鸟排挤出巢穴，活生生摔死，只剩下自己安心接受苦主的饲养！
是为“鸠占鹊巢”。
此时，蔡氏以原形出现，羽翼一展，就待振翅飞逃出去。
江辞月舌战春雷般道：“禁！”
随着声音轰隆在大殿中回响，四面八方的纸人齐齐起立，彷如训练有素的军队，结成方阵，将大殿层层包围。
而半空之中，亦出现了无数剑影，剑刃凛冽不可直视，齐刷刷都对准了蔡氏！
天罗地网将蔡氏包围，后者刚振动羽翼，就有一道流星般的剑影落下。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蔡氏一声惨叫，一捧鲜红妖血飞溅，被斩落的羽毛于半空中飞舞。
蔡氏不敢下地触碰纸人，本能地想飞翔逃离，故而不知道那里才是包围圈的弱点。
它本打算拼着受伤，逃出剑影的包围，但正在这时，却听见堂上端坐着的阎王淡淡地开口：
“尽管让它跑，拒不受审，届时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不辩息怒，但不知为何，蔡氏却更害怕他的开口，只觉得在那迷雾之下有一双令人恐惧的眼睛。
在蔡氏左右躲闪包围之际，它就听到那阎王平静地陈述道：
“凡在阳间伤人肢体、奸盗杀生者，当下剥衣亭油锅地狱，受皮肉翻炸之痛。每伤一人者，刑一甲子年，直至刑满推入地府第三殿，或至魂飞魄散。”
这一刹那，在那重重剑光里，忽然夹杂出现了一道猩红魔气，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
蔡氏只觉自己看见了迷雾中有千般幻象生出，它看到自己被推下油锅地狱，在炼狱中苦苦挣扎哀嚎……
惊恐已极的蔡氏大叫了一声，因为分心，被一道剑影贯穿翅膀，狠狠摔落回了地上。
只见蔡氏滚落在地，浑身羽毛零落不堪，虽然还有挣扎的能力，但却突然被吓破了胆，狠狠向堂上扣头道：“阎王殿下饶命！奴再也不敢了！奴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敢害人了！”
江辞月听见它求饶，眉头微皱，一边继续提防，一边说道：“即便自首，也有应受的惩罚。在此殿上，你当受五十殿杖；待返回阳间之后，你必须前往官府自首，并将掠夺来的一切如数归还！如此才可避免魂飞魄散的结局，听懂了吗？”
蔡氏浑身发抖，伏低身子道：“明、明白了。”
江辞月看了一眼堂下另外两个，又说道：“段旻，你虽为凡人，但是却助纣为虐，明知妻子是妖类，仍然与之为伍，只为谋夺段府家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当杖二十，同时散尽家财，用于积攒功德。”
段旻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闻言一个劲地磕头：“多谢阎王爷饶命！多谢阎王爷饶命！小民一定照办！”
接着，江辞月看见了那只小鸤鸠——
段玉廷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窝里横，眼看母亲顶不住了，自己也显出了雏鸟原形，却是飞都飞不起来，躲在阴影处吓得尿了一地。
江辞月蹙眉道：“你年纪尚小，却已经作恶颇多，就罚你杖三十，与你母亲一同自首，将一切原数奉还。”
段玉廷讷讷不敢说话，扑通倒在地上。
片刻后，一排纸人队列而出，将三个受审的犯人拖到旁边，开始打殿杖。
此杖也不是真的木棍，而是江辞月从师门带出来的另一项法器，名曰“戒尺”，一般是用来给不听话的弟子打手心用的。但这法器妙就妙在，打下去不会伤及肉体，只让人觉得疼痛难忍，而且经久不消。
一时间，三个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大殿。
等刑罚完毕，纸人又将三人拖出了大殿，原路送往段府的主屋。
此时，堂上的江辞月略松了一口气，看向段折锋，解释道：“这鸤鸠功力不浅，如果直接动手，只怕它背水一战，我在争斗之余，很难确保你周全。现在先小惩大诫，吓唬它一番，让它自行归还段府家产，等它吐得干净了，吸来的功德散尽，实力必定大减，就可以设法制服。”
段折锋却没有在意这个，一手支着下巴，慵懒道：“江辞月，你闻过炸鸤鸠的香味吗？”
“嗯？”江辞月有点茫然。
“听说功力深厚的妖怪，下了油锅也很香。”段折锋笑了笑，“想想就饿了。走吧，我请你吃午饭。”
江辞月：“我打算留在段府查看——”
“用不了多久。”段折锋打断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笑容缓缓加深，“且耐心地等一等。”

第6章 窃非命（6）
天色大亮。
段府却一片兵荒马乱。
一家之主段旻惊醒之后，在床上翻滚喊痛，叫来大夫查看，却不见身上有任何伤口。同时床边还放着一张按了手印的认罪文书。
段旻一见文书便脸色煞白，不听任何人劝阻，叫嚷着安排了轿子，直奔奉都衙门，然后亲自敲响登闻鼓。
等奉都知府出来时，只听见段老爷惊天动地地叫道：“我要自首！我要自首！段折锋是我害的，我要归还段府所有的产业！”
身后有仆人大惊失色，拉住段旻道：“老爷，您失心疯了……”
啪。
段旻回头就是一个耳光刮了上去，脸色因为疼痛和怒火而扭曲着，大叫道：“我看你是想害我下地狱！畜生！别拦着我，我要自首啊！！”
有机灵的仆人眼看段老爷情况不对，快跑着去找夫人蔡氏，想要她出面拉住段旻。
然而，同样惊醒的蔡氏，却一大早就拉着儿子段玉廷来到家庙之中。
家庙里供奉有段氏两位已故先人的排位，平日里蔡氏因为心虚，并不会踏进来一步。今天刚走进一步，就觉得其中阴冷无比，隐隐有血腥味，仿佛里面曾经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
——那狐妖至今未归，难道说就是被段氏亡魂给杀了？还是已经被阎王收走？
蔡氏不敢多想，匆忙点了三炷香，上前一步打开机关，看向那灵位后面露出的特殊布置。
只见在那灵位后面，竟布置着一个小巧阵法，阵法当中盘旋着一块寻常人不可见的纯黑色玉牌。随着机关打开，玉牌上不断涌现的魔气扑面而来。
刹那间，家庙上空黑云笼罩，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霆，惊吓了方圆百里之人。
蔡氏一咬牙，恭恭敬敬地将玉牌从阵法当中请出，阵法随机黯淡破灭。
当玉牌被蔡氏收入袖中的那一刻，它脸色煞白地吐了一口血。
与此同时，段府上空的黑影发出一声惨叫，消弭于无形——段府紫金色气运登时再没有阻碍，冲天而起，驱散了府内一切阴霾。
这玉牌就是蔡氏用以窃取气运的魔器。
现在它取走玉牌，自身也同样遭受重创，看向儿子道：“快走！万万不能让使者发现！”
母子两个除了玉牌什么也不敢拿，惊慌向家庙外逃去。
但是走到门口，蔡氏却怎么也迈不过那道门槛，仿佛它有数丈之高，不论如何都刚好挡住了它迈出的步伐。
段府紫金之气开始反噬了。
段玉廷惊慌地问：“娘，这怎么办？我们怎么会出不去啊？”
“因为，段府里还有一件东西，我们还没有归还……”蔡氏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良久后才下定决心，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尖刀，面露狠厉之色看向了段玉廷——
“那就是段折锋的眼睛！”
轰隆。
黑云如山岳般压迫下来，雪白的雷霆在其中霹雳。
响声掩盖了段玉廷的惨叫。
它难以控制，浑身长出了漆黑的羽毛，眼窝里仅剩两个窟窿在不断流血，凄厉地问道：“为什么！娘，为什么！”
蔡氏冷冷道：“玉儿莫要怪为娘，只有将东西都还回去，我们今天才能活着走出奉都，否则即使躲过了魔使的追杀，也要落在阎王爷的油锅里！要怪，就只能怪你出生的那一年，被段府里两只燕子啄走了眼珠子！你放心，娘迟早会为你报仇的！”
段玉廷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它难以置信地盖着眼窝，凄惨地哭道：“原来我没有眼睛，原来我才是瞎子……娘，我看不见了，好黑，好黑呀……”
“不要叫，玉儿！我们先逃出去，只要还有命在，娘迟早能把家业都挣回来，再偷一双眼睛给你也不是难事！”
蔡氏一把抓住了儿子，迎着漫天黑云，向着家庙外逃去。
然而，它的脚步突然停在了巷道外。
只见在巷道的另一端，已经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身后明明空无一物，但是在身后墙壁上，他的影子却赫然出现了六条巨大的狐狸尾巴！
“鸤鸠，去哪？”男人漠然问道，“我侄子哪去了？”
蔡氏浑身羽毛炸起，在战栗中不安地叫道：“使者大人……我、我也不知狐爷去了哪里，他昨天跟段折锋一起出去，然后再没有回来……”
“鸤鸠，君上让你镇压段氏一族的气运，还赐你魔器，你却私自圈养段家的独子，用来攫取利益、自行修炼。看在你带我侄子入伙的份上，这也就算了。”男人冷淡地说着，“但现在你无故潜逃，枉顾君上的任务，我就留不得你了。”
阴影之中，六条狐狸尾巴猛然张开，如魔蛇在黑夜中飞舞，杀机毕现！
……
哗。
大雨瓢泼而下，将整个奉都笼罩在水色之中。
段折锋站在屋檐下避雨，抬起手感受了一下掌心沁凉，黑色袍袖湿了两分。
随着一股清明之意，从冥冥之中传来，他眼前突然有了细微的光亮。
外出时，他的双眼上总是蒙着一层黑色丝绸，此时他睁开双眼，能透过丝绸朦胧感受到外界景象。
他的视觉……正在慢慢回归。
雨幕之中，江辞月从长街另一边走过来，手中举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整齐熨帖的衣袖在水色里氤氲。
这一幕如果在画里，应该会叫做《仙人雨行图》。
江辞月是修行中人，不惧雨雪，但是却担心段折锋着了凉，于是刚才去买了一把伞，匆忙又回来找人。
他看见段折锋衣袖都湿了，就蹙了眉，低声说：“抱歉，我来迟了。”
段折锋说：“你从来不迟，我们继续走吧。”
江辞月打着伞先走一步，另一只手握住了段折锋的，说：“你跟我来。”
其实段折锋这时已经勉强能看见路，但他没有说话，静静走在江辞月身边，两人一伞在大雨中漫步穿行。
街道两旁的景色，不知不觉在大雨中朦胧了。
他们离开奉都之后，沿路前往城外不远处的忠义祠，大雨仍未停歇。
忠义祠建在半山中，山路崎岖难行，江辞月不知不觉中离段折锋越来越近，侧耳就能为他提醒前面的坎坷，怕他一不留神会摔了。
段折锋不动声色，由江辞月牵着，很快来到忠义祠的大门后，终于有了屋檐的遮蔽，可以不用再淋雨。
这时，段折锋还只是衣襟下摆半湿着，而江辞月却是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一向整齐的长发贴在后背上，还在滴着水。
“有人在吗？”
江辞月礼貌地问了一句，将伞具收起放在墙角，推开了忠义祠的大门。
殿堂内安静而庄严，正面的大将军像眉目威严，身旁有一位巾帼夫人像，则悲悯地低头看向门口的两人。
江辞月上前走去，见到大将军像下写着名讳，心中略微吃惊，回头看了一眼段折锋——忠义祠当中供奉的二人正是段折锋已故的父母，而其背后的墙面上则密密麻麻，又刻满了剩余阵亡的烈士。
江辞月并未多话，先从旁边拿起三支香，手指轻搓点燃后，肃立鞠躬，将香插进了满布香灰的香炉中。
作罢这些礼仪，他觉得心中灵感一动，似有一缕功德从那三支香中升起，冥冥中汇入了段府的气运中。
天地在雾蒙蒙的雨中朦胧，但段折锋眼前却有三点微小的暖红色光芒，那是刚点燃的香火在他眼前留下痕迹。
他依稀可以分辨出江辞月的身影。
前世他在黑暗中度过了十多年，恢复光明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辞月脸上关心的神情。
这个人是他前半生漫漫长夜里，仅有的一星灯火。
此时，江辞月走了过来问：“你要找的人就在忠义祠中么？我看这里没有别人了。”
他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段折锋回过神来，淡淡道：“或许不敢贸然接近生人吧。”便也摸索着低头取了三支香，伸手上前去。
“小心。”江辞月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他，帮他点上香火。
又三炷香升起之后，室内似乎多了些烟火气。
须臾，从忠义祠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对毛发皆白的老妇人结伴走了进来，颤颤巍巍地上前来敬了香，然后回头望向段折锋，慈眉善目地问：“小公子看起来很眼熟，是不是段家少爷呀？”
段折锋点头道：“不错，我来祭拜父母。”
两位老妇人闻言肃穆，分别向段折锋拜了一次，说：“我们两个早年家住在段府隔壁，也曾经受过先夫人的恩惠，可惜当时年幼力微，不能在段家危难的时刻相助，眼睁睁看着小公子落入了贼人的手中，自觉非常惭愧，所以这些年来就结庐住在忠义祠旁，不时来打扫，为恩公夫妇守护祠堂。”
段折锋不闪不避，受了两位老人的一拜，接着回以一拜，道：“二位高义。”
——两个看起来年近七旬的老太太，怎么会说年幼的时候受过段折锋父母的恩惠呢？
江辞月心中一动，双眼运起法力向老妇人看去。
在法力笼罩之下，他清晰看见了两个老太太手臂上羽毛密布，身后各自有一条剪刀似的尾巴，特征十分好认。
这是两只燕子精！
显然也不是“家住段府隔壁”，兴许就是当年曾经筑巢在段府的屋檐下，得以遮风避雨，或许还有一饭之恩。
算一下时间，燕子寿命至多不过十年，确实应该垂垂老矣了，难得它们能一直记得段家的恩德。
两位老太太见了段折锋十分高兴，连带着看江辞月也很顺目，慈祥地说：“外面雨下得大了，俊后生赶紧去换一身衣服吧。这祠堂后面就有厢房，我去给你们寻两套干净衣裳来。”
江辞月看过其真身之后，知道燕子精没有害过人，便礼貌地说：“多谢二位了。”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起段折锋，提醒道：“小心前面门槛。”
两人绕过前堂，找到后面一间破旧的厢房。
这里兴许被很多流浪汉、行脚商暂时居住过，看得出来经常居住，但是也被两位老人打扫得相当干净。受过这些小恩小惠的人未必会一直记得，但多数都会在祠堂中敬一炷香，那便又是段府的几分功德了。
一会儿，老太太送来了两件干净衣裳。
江辞月关上厢房门，将自己湿掉的衣服一件件褪去——因为知道段折锋看不见，因此也没有觉得要避忌，只背对着他，想着尽快换掉湿衣服。
少年人虽然总是稳重沉着、不苟言笑的模样，但这具年轻的身体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褪下中衣，白皙的肩背一寸寸流露，常年锻炼留下弧度刚好饱满的筋骨；更衣时回过头，形状姣好的下颔上，刚好贴着一缕不够稳重的湿发，更显红唇润泽；脊柱挺拔，窄腰如弓，一滴水珠顺着深陷的后腰，淌进了引人遐想的两堆玉团里。
他换好了衣服，又将头发高高束起，戴上发冠，穿戴重新整洁熨帖，恢复了一丝不苟的禁欲模样。
段折锋只换了外衣，然后就坐在椅子上，透过朦胧黑纱，静静地看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击着。
——啊，差点忘了，江辞月后腰上的龙印，这时候还没有刺下……怪不得，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师兄好怕疼啊。今世再刺一遍，想必还是会忍不住叫出声吧。
江辞月换完衣服，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
这场罕见的大雨笼罩整个奉都，不知要持续多久。
雨下得太大，实在不便出行。街道上空无一人，忠义祠里的几人也都受困出不去。
眼看已经是午饭时间，两位老太太亲自下厨，给两位年轻人做了饭。
江辞月本想推辞，他辟谷多年，早就习惯了不饮不食，最多用一粒辟谷丹。
但老太太们很是坚持，其中一位抹了抹眼泪，说：“当年段夫人常常以热食馈我，我们无以为报，连她唯一的儿子都保护不好，实在太惭愧了。如今过去十多年，终于有机会能回报一顿饭，你们千万不能推辞。”
话说到这里，江辞月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这顿饭吃得不快，实在是江辞月不知道怎么照顾盲人用饭，只能不厌其烦地给段折锋布菜、报位置。
段折锋叹了口气，说：“你顾你自己用饭吧。”
江辞月勉为其难，一盘菜尝了一筷子，然后目光就落在那盘玉雪可爱的兔子形状甜糕上，多用了一筷子。
段折锋听出动静，问他：“这甜糕很好吃吧？”
“嗯。”江辞月放下筷子，并不撒谎，“但不可贪多，修行之人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
段折锋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慵懒道：“为何不能呢？”
江辞月道：“修行之人不同于凡俗，一旦纵容自己沉溺于喜恶，把控不住自己的力量，很容易造成祸事。”
段折锋笑了笑：“喜欢的人，当然要多亲近；仇恨之人，自然是致其于死地，这都是人的天性罢了。如果不能从心所欲，那么修炼本身就毫无意义。”
江辞月皱起眉，不知道如何反驳他。
不过段折锋也没有在意这个，而是将那盘甜糕放到自己面前，举起筷子，吃了一个：“嗯，确实很甜。”
江辞月：“……”
江辞月眼睁睁看着，段折锋把甜糕一个个吃掉，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可怜巴巴地蹲在盘子里。
段折锋坏笑了一下，将最后一个夹起来。
“一会儿如果还想要的话，可就没有了。”
江辞月眉梢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小兔子，说的话却很坚决：“不可贪多。”
“真的不能？”
“不能。”
段折锋笑了起来，将筷子递到了江辞月面前：“张嘴。”
江辞月喉结动了一下，下意识双唇微分的刹那，最后一块甜糕就被喂了进来。丝丝缕缕的甜蜜在舌苔上蔓延开来，他一时吃惊的忘记了咀嚼，只是睁大了双眼，看着段折锋的笑容。
段折锋打趣道：“我逼你吃的，不算纵欲。”
说罢，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离席了。
留下江辞月呆坐在椅子上，腮帮子动了两下，耳根突然泛起了后知后觉的绯红色。

第7章 窃非命（7）
段折锋回到厢房里，门就被一位老太太敲响了：“段公子，我刚才听说段旻一大早就去官府自首了，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段折锋看了一眼窗外，大雨尚未停歇，也就是燕子精能在这种天气下，得到来自城里的消息了。
“我也不知。”他淡淡回答。
门口的老太太就说：“段府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变故，现在被官差团团包围着，可是连官差也进不去，可见里面非常凶险。公子今天如果没有别的事，千万不要回段府，就在忠义祠里休息吧。我们两个小老太虽然力气微薄，但是一定会拼命护你周全的。”
段折锋知道燕子精在向自己示警。
不过，现在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段府内的情况。
他笑了笑，向门外说：“那就有劳二位替我守门，我需要休息一个时辰，不见任何人。”
“也包括江公子吗？”
“包括他。”
两位老太太答应了下来，分别站在门前，两臂夹紧，神似鸟类闭目蹲坐着的样子，一动不动地守护了起来。
段折锋和衣在榻上躺下，仿佛是睡着了的模样，但神思入定后，元神从眉心中钻了出来，似一道淡淡金光，从房梁当中穿了过去。
此乃元神出窍，可以将肉身留在原地，只有精神遨游天地。而能够去到多远、维持多久，则全看元神的强度。
此时，段折锋肉身虽然孱弱，但元神无比凝练，犹如实体一般，携带着强烈魔气，威势之重令四野的草木自动低伏，无数敏感的兽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滚滚雷霆原本在黑云之中堆积，这时却自动避开他的锋芒。
城隍庙中，浓郁香火之气忽而隐没，土地公与城隍都感应到有魔气降临，吓得钻进了地底深处。
不过，这股气息似乎很快控制好了自己，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气场不再毫无节制地向外扩散。
奉都内大街上，一座酒楼里，两个少女正举着形状古怪的长筒张望段府。
“周姐，段府还在走剧情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进不去？”
“嘘，这怎么看都是BOSS亲自在动手啊。他肯定是弄明白了段府里那几个妖怪在害自己，现在一怒之下，要屠灭段府满门了！”
“卧槽！！这BOSS太恐怖了，怎么幼年期就这么心狠手辣啊！”
“何止心狠手辣，他还睚眦必报，一个人都没放过。他还城府深、心机重、演技好，一直忍到现在，肯定是确保万无一失了才会动手，就连幼年期剑宗都没发现是他动的手。我们的面壁人猜测，他可能是传说中凡胎天魔，天生就注定了要入魔的，你看看这心理素质、动手能力和智商水平，活脱脱就是一标准的最终大反派模板！”
“姐，你扶我一下，我腿软……”
“你别说了，我都做了那么久心理准备了，但要是真看见他，我也软……”
……
须臾之间。
段折锋的元神上天入地，飞入了段府。
段府之内，早就没有了表面上的平静模样。
妖气弥漫，血色冲天！
段府中人早就被大妖屠戮一空，只剩下众多魂魄还伴着雨声哀嚎。
而在中庭，那颗巨大的桑树下，已经悬挂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妖怪，它正在发出蔡氏的呻吟声。
“疼……好疼……”
桑树下，小鸤鸠两眼空洞，恐惧地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狐狸去了哪里……一定是段折锋，是段折锋杀了他！”
在它的头颅上，赫然按着一只手，五指上漆黑的指甲几乎要按碎它的颅骨。
手的主人——六尾妖狐已经很不耐烦，回头骂那些冤魂：“我大侄子也不见了，段家的继承人也不见了！你们鬼叫个屁啊！平时作威作福、拿段家好处的时候没少了你们，现在祸到临头了就想跑，哪有这种好事？我告诉你们，君上怪罪下来，你们全得魂飞魄散！”
就在一刻钟前，六尾妖狐一怒之下，已经杀空了段府，但是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
如今段家气运恢复，任务已经失败，想到北域魔君可能会降下的惩罚，它的六条尾巴不禁齐齐颤抖。
就在这时，它突然感到浑身寒毛炸起，尾巴上更是根根直立，强烈的危机感让它心脏飞快跳动，一双兽瞳不受控制地收缩成了针状。
“谁！！”
六尾妖狐回头看去，见到在那段府檐角下，大雨瓢泼之中，显出了一道黑色身影。
妖狐的身体在刹那间紧绷，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魔器。
它清晰看出了自己眼前的只是一道元神——只是一道元神而已，魔气却恐怖到了如有实质的地步，甚至围绕元神而聚和出了本尊样貌。
元神不同于肉身，不能进行乔装修饰，展现的必然是一个生灵最真实的一面。
而妖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这道元神已经完备到了骇人的地步，甚至可以看出他繁复锦衣袖口上的金线，那是魔界之中不言自明的规则。
六尾妖狐下意识地数了金线数量，骇然发现居然有七道。
“好大胆！”
就连北域魔君，妖狐的主上，魔界最强的四人之一，都只有六道金线而已。而他堂堂六尾妖狐，论资格也只敢用上两道半，那半道还是因为认了魔君为主。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天魔，竟敢用七道金线，难道他敢自诩统一了整个魔界吗？
自盘古开天以降，魔界就始终处在战乱之中，从未有过一统的时刻。他敢用七道金线，一旦被几位魔君发现，那就要被群起而攻之！
——君上如果知道，一定不会不管的。
六尾妖狐想到这里，心中大致有了底气，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是北域魔君座下青冥大将容雩，在这里执行君上的任务，烦请阁下说明来意吧。”
那道元神静静前行一步，魔气凝而不散。
分明没有任何针对，但妖狐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了几次后，才再次定神道：“我没有恶意，请阁下声明来意！”
然后，它终于听到那元神开口道：“罗刹隐的部下？”
狐妖容雩听了这不带语气的一句话，刹那间寒毛直竖，浑身血液差点冻结——“罗刹隐”乃是北域魔君的本名。
到了魔君这个层次，任何人无论何时何地念自己的名字，都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眼前这个人竟敢直接念出魔君的本名！他怎么敢？难道他是不世出的第五位魔君吗？
思及此，容雩的气势眼看着迎风而矮，更加卑微了三分：“是的。阁下……您认识君上吗？我不日将返回北域，向君上回禀详情，要不，我替您带个话？”
狐狸还是狡猾的，这句话里透露了一个信息：他要回去禀报，如果没能回去，罗刹隐会产生怀疑的。
“不必了。”那道元神却不置可否。
听到这个回答，容雩仿佛刹那间又矮小了几分，声音也楚楚可怜了起来，有了几分狐妖的柔媚：“那，您在这里要办什么事？需要我的话，我随时可以为您效劳。”
“本座来拿一件东西。”元神冷淡地说着，不再看向妖狐，而是迈步走向了树上挂着的鸤鸠。
此时，只见地面上魔气翻滚，竟不让他沾染半点凡尘，所过之处草木全部枯死，甚至隐隐在魔气侵染之下，竟然生出了魔界才特有的亡魂花。
容雩看到这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流露出一丁点不恭敬的意思。
元神飞向那鸤鸠之后，也不见什么动作，抬手轻轻一招。
从鸤鸠的身体中飞出了两道暗芒，在元神周围盘旋一圈后，仿佛破除封印一般，直接飞入了元神之中，化为两道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啊……”
鸤鸠发出了垂死的喘息声，它知道元神从自己身上拿走了什么——那是段折锋的视觉！是它偷走的最后一件东西！
仿佛预感到了死期临近，鸤鸠露出了解脱的眼神，回光返照一般叫道：“杀、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元神轻笑了一声，低声道：“杀你？只会脏了本座的手。你不必着急，伤人杀人者，油锅地狱还在下面等着你。”
听到这句话，鸤鸠突然激动无比地“咯咯”叫了起来，说：“是你！是你！”
它终于认出来了，眼前的元神就是那天他在“阴曹地府”里看到的“楚江王”！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诡计吗？何等毒辣，何等诡谲，何等深谋远虑……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算计了自己的是这样一尊妖魔啊……
鸤鸠，蔡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身旁那只小鸤鸠，瞎了眼的段玉廷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母亲发出临死前的呻吟，而无边的魔气已经向着自己而袭来。
它惊恐万分，无助到了极点，大叫着挥舞爪牙：“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什么也看不见，娘，我的眼睛呢？我的眼睛去了哪里？是谁要杀我！谁能救救我！”
没有人碰它，但段玉廷眼看着突然面如金纸，浑身不断抽搐，终于大叫着瘫软下去。
它看不见，它从不知道瞎子的世界竟然如此黑暗、如此可怕。
它终于被自己吓死了。
此时，元神上前一步，根本没有看小鸤鸠的尸体，手指微微一勾。
从尸体中，飞出了一枚漆黑的玉牌，像一块完整的玉璧雕刻出来的一样，上面有北域魔君罗刹隐的专属花纹。
这是罗刹隐赐给蔡氏的魔器，让它带着这个隐藏在段府中，永远镇压段家的气运。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段家再也出不了横刀立马、敢拒魔族于长城之外的大功德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罗刹隐的计划是为釜底抽薪，为自己永远解决一个隐患。
只可惜，妖心难测，鸤鸠终究是一种太过贪婪的妖怪，为了吞吃段家的气运，为了窃取到段折锋的眼睛，它将段折锋的性命留了太久。
玉牌一出，庭院内立刻升起了另一股魔气。
再加上刚才元神喊出“罗刹隐”三个字。
天空重云之上，雷霆乍歇，黑暗深处仿佛睁开了另一双属于魔君的眼睛——那位真身远在北域的魔君，终于觉察到了这里！
战战兢兢在角落里装死的六尾妖狐刹那间大喜，六条尾巴都猛然膨胀、舒展了开来，向着漆黑玉牌直接跪倒：“容雩见过主人……啊，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君上责罚！”
漆黑玉牌无风而起，其中的法力疯狂运转，暂时形成了罗刹隐一道半透明的分身。
只见北域魔君高达数丈，生有六臂，头上如狮子般的鬃毛怒张，每一根须发的末尾都有一个冤魂在发出惨叫。
罗刹隐来了。
一对赤金色的眼睛里，首先映出了自己眼前的那道元神。
下一瞬间，他的瞳仁豁然收缩，目眦欲裂。
“——尊主！！”

第8章 窃非命（8）
罗刹隐，魔界四位魔君之一，执掌北方魔域幽州已八百余年，指挥麾下数万万魔众向青州、兖州等地不断侵略，是为中土人族的心腹大患之一，可谓翻云覆雨、势焰熏天，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然而最近，他吃了一个说话稀奇古怪的人，之后就一直被一个怪梦所困扰。
罗刹隐梦到许多片段，据说是几千年后的事。
在那些片段里，总是有一个人的身影，他叫做段折锋，以凡身入魔。他孤身北上，一人一刀刺穿了北域魔族的大军，将一百零八魔将的傲骨打了个粉碎。
罗刹隐梦到那个片段：自己被段折锋击败，那一场战役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幽州当中一条冥河直接被劈碎成了沼泽，而他被段折锋从云端打落进大泽中，一只黑色的靴子踩在他还想挺身的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
那个踩在他身上的入魔者，三千白发在血火之中纷飞，双目猩红如堕天修罗，脖颈上一枚龙印鲜红似血……明明是杀戮成狂、魔心示显的激昂时刻，可是偏偏他的眼神那么冷冽，简直就像神明在无动于衷地旁观着一切，甚至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
奇耻大辱！
那个被他吃掉的人来自什么鬼地方，凭什么能在一尺见方的幕布上看到这种场面？
罗刹隐从梦中清醒过来后暴跳如雷，大开杀戒，数日方歇。
后来，罗刹隐甚至连续地做起了梦。
他梦到自己战败后遵守约定，在段折锋手下足足十年，在那十年间，无数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
他梦到段折锋站在断生离恨大阵阵眼，俯瞰着黎国在战火中破灭，成千上万的妖魔齐齐涌入烽烟，听从他的一句指示——
杀，无赦。
他梦到魔界在段折锋的带领下攻破不周山、杀进灵州瑶池，惊破那高高在上的修仙琼宴，一刀劈碎了千万年来人族顺天修行的美梦。
他梦到段折锋在自己面前登基时，那座大殿中匍匐有无数先天大妖、狠厉老魔，而自己已心甘情愿位列其中，仰望着大殿上“断生离恨”四字。
他梦到天柱倾塌、日月改换，黑雨侵袭万物、地煞喷涌而出，轮回破灭、亿万魂魄如蝼蚁般升天，连天魔看到这个场景都要无助地战栗。
他梦到很多人，修仙者、凡人、妖、鬼、魔，每一个最终都在段折锋面前低头，声音或恐惧、或崇拜、或狂热、或绝望，他们都喊着……无赦魔尊。
无赦魔尊，段折锋，你究竟是谁？
罗刹隐无数次从梦境中醒来后，几乎分不清脑海中的记忆是真是假。
他见过梦中辉煌之后，面对现实的沉闷，忽然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数万万年来，魔道竟没有一个强者能站出来统一这一切，以无上威严与魄力驾驭天下妖魔为他所用，就如段折锋在梦中那样？
三个月过去，罗刹隐的怒火已经熄灭，剩下的是重重疑虑，以及一丝残存的敬畏。
他已经质问过了妖魔之中最懂梦境的梦貘一族，但是后者什么也分析不出来，因为天魔本来就不应该做梦，梦是重要的预兆！
而那个早就被他消化掉的凡人，灵魂也早已转世去了，只给他留下数不清的谜团。
于是罗刹隐南下大开杀戒，寻找着和梦中相似的一切，而每前进一段路程，似乎都在印证着那一切。
除了一个人没有出现，最重要的那个人。
……
“尊主！！”
喊出这两个字的几乎是罗刹隐的本能。
他看到那道元神的模样，也看到七道熟悉的金线，下一秒几乎就要单膝下跪、一手按在胸前行礼。
但是魔器形成的分身在他情绪激荡之下散开，直到几秒钟后重新凝聚，那时罗刹隐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没有想到，那场梦境中最重要的人，竟然真实存在，如今就存在于他的眼前。
看起来，元神也没想到。
大雨之中，他抬头细看了很久，方才说道：“罗刹。”
数千年记忆碎片形成的本能再度被唤醒，罗刹隐瞬间不受控制地热泪盈眶：“尊上！！”只有魔尊才会这样喊他的名字！
元神问他：“你还保有记忆？”
罗刹隐如实答道：“只有重要的记忆碎片，在一个凡人奇怪的梦中得到。”
元神又问：“你可知道自己是如何陨落的？”
“知道！”罗刹隐对此耿耿于怀，“我听从尊上的命令，去阻拦灵犀剑宗，却没有完成计划，行差踏错，一头扎进了那厮的陷阱！我被仙道那群蝼蚁围攻了足足四十九天！”
元神听后，微微点头：“不错，确实是罗刹。”
罗刹隐上前一步，分身因为情绪再度动荡而散开，良久化为黑雾重新聚拢，他问道：“尊上，我身死之后，我们的大计如何了？”
元神道：“当时一切，悉如我的计划。”
“恭喜尊上，终于达成夙愿！”罗刹隐瞬间狂喜，然后又陷入疑惑，“那现在为何是在数千年前？我究竟死没死，又为何会有人能看到未来发生之事？”
元神沉吟了片刻，目光仿佛透过滚滚从重云，看向那苍穹之上。
良久，他淡淡道：“天道崩毁之时，发生了许多无法想象的事，时光倒转也不是不可能。”
“该死！”罗刹隐道，“那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元神道：“既然能做第一次，那就能做第二次，罗刹，不必动怒。今世天道已崩，还有什么能阻拦我们？”
罗刹隐愕然，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尊主！！”
——不愧是你，不愧是魔尊，果然与梦中一模一样！逆天之事，一次都已经是十死无生之局，只有他偏偏敢背负天下一切怨恨、天下一切艰险，轻描淡写地计划第二次！
“尊主所计划的是大功业，罗刹隐还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罗刹隐上前一步，张狂魔气难以遏制地喷涌而出：“如今我们抢占先机，不如趁着现在是数千年前，仙道那些人还没有成气候，挨个杀了下酒！！尤其是那灵犀剑宗江辞月——”
他还未说完，话语突然被截断。
“罗刹。”
元神的声音很淡，但是那一刻，罗刹隐突然噤若寒蝉。
一段记忆碎片重新涌了上来，他想起来了——“江辞月”这三个字，是魔尊的禁脔，轻易碰不得。
“尊上，是属下失言了。”罗刹隐低头退让，“如何处置江辞月，您心中一定有自己的计划。”
“我需要江辞月带我进入灵犀宗门。”元神缓缓道，“不要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灵犀山乃是八柱之中的第一个，也是我当年修行之途的开端。”
“是，属下明白了。”
罗刹隐邪恶地笑了起来，他心中想道：虽然不能公开提及，但是传闻野史都说，灵犀剑宗早年根本就是魔尊的炉鼎！以尊主的运筹帷幄，这一次年轻的江辞月绝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从年少时就开始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养成，兴许到时候就不是灵犀剑宗了，而是他魔界第五位魔君。
幻想一下魔尊把仙道魁首活捉下来的场景，到时候还可以上脚镣锁链和项圈，以狐族的手段悉心调教，令其俯首称臣，上完战场上龙床，从此君王不早朝……
真是想想就让魔热血沸腾啊！
——不愧是你，尊主，你果然是最邪恶的！这个养成计划我罗刹隐也愿意肝脑涂地！
罗刹隐哈哈大笑，目光猛然看向了一边的六尾妖狐容雩——没错，狐族一定是尊主计划里的重要角色。
但仔细一看，狐妖竟然都已经昏迷过去了。
早在罗刹隐情绪波动地喊出“尊主”那一刻，容雩已经目瞪口呆，难以接受耳朵听见的东西，再加上被罗刹隐激烈的魔气冲撞，很快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不中用的废物！”
罗刹隐勃然大怒，觉得下属在魔尊的面前给自己丢了脸，凌空一巴掌抽了过去，魔气瞬间将容雩再次打醒。
妖狐醒来后，六神无主地显出了原型，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君上息怒！君上饶命！”
罗刹隐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然后道：“从今天起，你给我跟着尊主，听从他的一切命令！他让你死你就死，让你活你就活，你要是胆敢不听话，我就活吃了你的九族！”
容雩再次目瞪口呆，两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去，瑟瑟发抖地磕头道：“谨遵君上的命令……”
“能跟在尊主身边，是你八辈子积攒下来的运气。”罗刹隐冷冷道，“以后你就明白了。”
容雩哪里敢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小身子，蹭到元神的身边，假装自己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
元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对罗刹隐道：“妖狐擅幻惑之术，可以随我上灵犀山也就罢了，或许也有用处。其他部属按兵不动，不可打草惊蛇。”
罗刹隐恭敬道：“属下明白！在尊主拿下灵犀山之前，我一定好好约束他们！”
说罢，他又道：“您如今刚刚重生，魔气尚且虚弱，还请一定保重自身。容雩这狐狸别的不会，却精通房中术，您随便拿他当炉鼎吧！”
六尾妖狐一听，吓得两眼翻白，差点再次晕过去。
——这么恐怖的魔气还“虚弱”？不虚弱的时候是怎样？拿他当炉鼎，那他岂不是分分钟要被抽干……
元神瞥了一眼旁边吓到炸毛的狐狸，这回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捏住他的后颈皮，提起来后道：“我尚且有别的计划，没有那么多时间。”
罗刹隐道：“属下明白了，一切听凭尊主的计划。”
元神道：“时间到了，你退下吧。”
罗刹隐当即恭敬行礼，临走之际甚至将段府中的妖气、魔气扫荡一空，为元神清除了所有痕迹之后，说：“属下告退！”
分身飞快地化为黑雾，重新融入半空中的魔器里，罗刹隐的神念也从这里消失，回到了他远在北域的真身之中。
而元神伸手一招，将玉牌收回，然后就拎着六尾妖狐，再度化为一道流光融入了黑云之中。
这场大雨终于停歇，如来时一样突兀，令人猝不及防。
阳光终于穿破黑云，得以重新照在奉都的土地上。泥泞的街道上，行人依旧稀少。
数百名官兵匆匆忙忙地将段府包围，先贴上了封条，严密包围着，却不敢轻易踏入一步。
一位老妇上前问道：“官爷，这是怎么了？”
官兵恶狠狠答道：“段家那个二爷出事了，圣上大怒，要将他抄家哩。我呸，段大将军没了才几年啊，他的后人原来一直寄人篱下，这家人真不是东西！恶有恶报，活该！”
修改了一点。

第9章 窃非命（9）
正午时分。
大雨突如其来地停歇，段府依旧被官兵包围着。
段家出了事，皇帝听到段旻的自首后雷霆大怒，如今朝廷就等着清算他们。
可是，段将军仅剩的独子，他们却始终找不回来了……
此时，远处有一座酒楼，二楼中，有两个黑衣少女眺望着段府。
隐隐看见了黑雾散去，她们才敢小声说话。
“雨停了，段府好像也进得去了。BOSS是不是已经杀完了？”
“好恐怖啊！姐QAQ，我又想上厕所了……”
“BOSS还没完全黑化呢，现在只是对仇人以牙还牙，你怎么就怕成这样？别忘了我们穿越组的口号是什么！”
“额……‘好感靠攻略，魔尊度蜜月。只要胆子大，剑宗放产假。’——不是，姐，我怎么觉得这口号不太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的，只要人人献出一点爱，总能让BOSS感受到人间自有真情在！只要玩命去刷好感度，但凡他爱上一个人，自己就会放弃毁灭世界的想法，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觉得咱们这口号起的不对劲……搞的跟魔尊和剑宗成了一对似的，又是度蜜月又是休产假的……”
“啊？你脑洞也太大了吧！”
同一时间，风停雨歇后，一只矫捷的燕子轻盈地掠过街道、飞过城郭，落入了郊野忠义祠中。
它重新化身为一名老妇人，快步来到厢房门口，小心地敲了敲门：“公子醒了吗？”
门边的另一位老妇人道：“公子刚才就出来了，说是想趁着雨停了，在院子里走一走。”
两位老人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得知段旻即将被皇帝清算，都极为高兴，迫不及待要去通知段折锋。
此时，段折锋正坐在后院石凳上，面前还蹲伏着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
他虽然还蒙着眼纱，但视力已经复明，此时若有所思，遥望着天际那残余的赤色烟霞，手指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抚触着狐狸的毛皮。
只是……
他每动一下手指，那狐狸就肉眼可见地哆嗦一下，除了那一块地方的毛被撸得服服帖帖以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炸起来的狐毛。
容雩六神无主、欲哭无泪，不知道自己落在这神秘莫测的魔尊手上，会发生什么样的惨案。
按照魔君罗刹隐的说法，魔尊想怎么用它就怎么用它，直接拿来当炉鼎，吸干了恢复实力也不成问题。
——炉鼎能有什么好下场啊！！多半是耗尽真元、精尽人亡吧！
容雩心惊胆战，又想道：狐族的前辈们说过，只要媚术修炼到家，哪怕沦落为炉鼎也可以变双修。只要生得足够美、足够楚楚可怜，谁都不舍得吸干我……
想罢，它一咬牙，干脆变幻身形，直接变了个千娇百媚的少女，楚楚动人地趴伏在段折锋身边。
段折锋手指一停，低头看了过去。
可怜六尾妖狐使出了浑身解数，连性别都变了，衣衫半解、风情万种，又媚眼如丝、柔情似水地说：“请尊上垂怜……”
段折锋面无表情：“变回去。”
容雩：“啊？”
段折锋：“谁让你变人的？给我变回去。”
容雩冷汗涔涔，连忙听从命令，“哧”的一声漏了气，从大美人变回了小狐狸。
它泪眼婆娑地想道：苦也！尊主竟然更喜欢狐狸形态的我！人不能操狐狸，至少不应该……
泪珠子啪嗒啪嗒地从小狐狸眼眶里掉了下来。
它认清了现实，转了个身背对段折锋，撅起了屁股，将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小菊花瑟瑟发抖。
段折锋：“？”
这头六尾妖狐多半有病。
段折锋拎起狐狸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探究性的神色吓得容雩心脏骤停。
正在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江辞月过来了，一眼就望到段折锋的背影，快步上前道：“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大雨刚停，路上坎坷不平，很危险。这是什么？”
他看到了小狐狸，第一眼只觉得这毛团子长得过分可爱，随即心中一动，生出了对狐族的警惕心，就待开天眼查看妖气。
在野外，狐狸和黄鼠狼是两类最易成精的妖物，修行中人多半会小心对待。
小狐狸四肢下垂，尾巴蜷缩着护住白花花的小肚皮，乖乖被段折锋拎在半空中，两眼可怜巴巴地张望着他。
不敢动，不敢动。
段折锋将它放了下去，接着对江辞月说：“刚才我在房中听见有狐狸在叫，就出来查看，发现它被困在陷阱中，于是顺手救了下来。”
江辞月闻言后，有些诧异：“中了猎人的陷阱所以求救么？但我看它身上好像没有伤口。”
段折锋沉吟片刻，缓缓道：“它……是脑子受伤。”
容雩：QUQ
江辞月看了一眼小狐狸吓到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也罢。”
多半只是灵智初开，那就不追究这狐狸身上若有似无的妖气了。
一会儿，院中又响起了脚步声。
两位老太太齐齐现身，先向段折锋行礼，然后汇报了段府已经被查封的消息。
江辞月听后，微微点头：“段旻果然伏法，这样才算是了结了。但段府里又是怎么回事？”
“有一位不知名的大妖，把段府里面的人都杀绝了……”老太太满怀恐惧地说，“蔡氏和它的雏鸟都被杀了，魂魄已经被收走，我、我不敢多看，也不知道真相如何。”
小狐狸动了一下耳朵尖。
段折锋的手指轻轻抚过狐狸的后背，它立刻又一动不敢动，呆滞地坐在原地，仿佛什么也听不懂。
“蔡氏难道还得罪了其他妖怪？”江辞月眉头蹙起，有些不放心地说，“有没有可能牵连到你？”
段折锋道：“我深居简出，没有这种可能。倒是蔡氏没有了功德的庇佑，想必是遭到了仇人的报复。”
江辞月点点头，又道：“接下来，你准备回段府吗？”
“不回去。”段折锋道，“那里于我只不过是人生逆旅，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当今之际，我倒是想四处走走，或许会寻访名医，设法治疗我的眼疾。”
江辞月听到这里，突然欲言又止，措辞了一番后说：“你的眼疾……我师门或许会有办法。”
江辞月来自灵州的灵犀山，超然于物外的修真门派，亦是修仙界地位崇高的一处洞天。
他本人师承灵犀掌门玄微帝君，是后者唯一的弟子，也是灵犀山的守教大师兄。
“这次下山，是因为十年之期已到，灵犀山门将开，我要引领中州境内与师门有缘之人，带他们上山踏入仙途。”江辞月说，“路过这里时，我听到了枯井下有声音，这才因缘际会地遇到你。算起来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三天，我也差不多该启程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就结伴同行。”
听完他的介绍，段折锋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就点头说：“好。”
江辞月看他神色平静自若，眼帘上的黑纱仍然醒目，不由将声音放缓，温声道：“我师尊是化神期真君，道法可参化自然，一定能治好你的。”
“我相信你。”段折锋笑了笑。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江辞月不知为何就心跳加快了一瞬，将目光别开：“……我去准备座驾。”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那边的两位老太太也走了过来。
她们再次齐齐向段折锋鞠躬行礼，又说：“公子平安无事，段府的恶人也终于得到惩罚，我们两个心愿终于得以了结，该向公子辞别啦。”
段折锋微微点头。
江辞月问：“你们欲前往何处？”
“南方豫州有我们的一支后裔，早就想要请我们过去颐养天年，或许还有机会更进一步地修行。只是我们先前还没有报恩，才一直留在这里。”老人答道，“如今心愿已了，我们要一直飞往那里。山长水阔，今后可能无法再见，请两位公子多加珍重。”
江辞月与它们道别。
只见两位老太太相视一笑，把臂迈入林间小径。
随着欢笑声渐渐走远，忽然出现了两只燕子，在半空中盘旋了三圈，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少顷，段折锋和江辞月也将走出忠义祠，也最后上了三炷香。
功德之气氤氲而起，已经没有段氏子孙可以照拂，在巾帼夫人像悲悯的目光中，如春雨般笼向了整个奉都，润万物于无声之间。
江辞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低头致以由衷地敬意。
他听见身旁段折锋道：“据说我出生之时，我父亲匣中的宝剑突然自鸣而折，这是不祥之兆。他们为我起名‘折锋’两字，是担心慧极必伤、刚极易折，倒情愿我做个平凡、庸碌之人。”
“你既不平凡，也不庸碌，是难得一见的大智大勇之人。”江辞月则说，“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也不至于让你在段府蹉跎了这么久。”
段折锋笑了笑，却不回答，而是促狭地问：“江辞月，你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江辞月：“……”
段折锋：“她们说你的名字像个含羞带怯的姑娘家。”
江辞月：“胡、胡说！”
段折锋：“莫非你小时候——”
“是我母亲起的名字。”江辞月飞快地答道，接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家里觉得双子不详，母亲为了保护我，对外说我是个女孩子，然后就……你在笑什么？”
“咳，我没有笑你。”
“……”
“……你最后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
“段折锋！！！”

第10章 问仙缘（1）
春日和煦，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江辞月租了一辆马车，驱车来到奉都郊野，便解开缰绳将驮马放走，一边唤来了自己的坐骑，低声道：“委屈你几日。”
洁白的骏马低头吃了他掌心里的零食，温驯地蹭了蹭他，作为回应。
他们此行将要离开奉都，在冯翊郡中接两个人，然后沿官道前往京都郡，在那里接到剩下的人后，就可以返程回灵犀宗门。
此时，段折锋迈入马车，里面已经是布置好了内饰，正当中有一小茶炉，刚好让人舒服地放下双腿。
小狐狸也跟着蹿了上来，只敢贴在段折锋脚边，找了个角落，卑微地团起来。
为避免旅途无聊，车厢末尾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本该放一些书籍，此时已经被贴心地换成了竹简——方便盲人进行阅读。
江辞月没有照顾过盲人，只能自己多琢磨一些琐事，这些竹简都是他清晨时亲自跑了几家书店淘来的。
须臾，随着一声马嘶声，马车缓缓开动了起来。
江辞月在外头坐着，大概一时没有进车厢的意思。
段折锋推开车厢上的小窗，一股清新的空气便夹杂着晨露，吹拂了进来，令他鼻腔微痒。
然后他想了想，对外面道：“江辞月，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江辞月隔着帘子道：“怎么了？”
段折锋：“十万火急——”
声音戛然而止。
江辞月吃了一惊，连忙掀开帘子，迈进车厢里面，问：“你没事吧？”
只见段折锋优雅地端坐在那，闻言后抬头，缓缓道：“我有个喷嚏打不出来，需要你想我一下。”
角落里，小狐狸立起两只耳朵，眼睛瞪大了一点。
它把自己挤得更小，方便给江辞月挪开位置。
江辞月坐在旁边，有两分迷茫地看着段折锋：“你打不出喷嚏，为什么要我想你？”
“民间流传，被人思念的时候就会打喷嚏，你没有听说过？”
“我自幼在灵犀山上，不怎么听说民间的事。”江辞月说到此处停了一下，“这个是真的吗？”
“是真的。”段折锋一脸平静且正经，“诗经有云，‘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原来如此。”江辞月于是低头想了想，“我想了。”
“真的？”
“真的。”江辞月突然又有几分困惑，“似乎不起作用。你真的不是在诳我么？”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段折锋慢悠悠地说，“应该是你想得不够用力的缘故。你刚才想我什么了？”
江辞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不对劲，但他不习惯撒谎，老老实实道：“在想你的眼睛。”
“喜欢么？”
江辞月耳尖突然红了，停顿了好久，才道：“我不是想这个……”
“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想些别的。”段折锋很从容，“我不着急。”
心里知道段折锋看不见，但江辞月还是窘迫地将视线挪开，不敢看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江辞月果然想了些别的，说：“我看了你的生辰八字，你生日快要临近了吧？”
“嗯。”段折锋道，“你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
江辞月点头道：“四个月。”
“那就是错过了你的生日。”段折锋道，“今年还得等上很久。”
江辞月道：“修行无岁月，不必讲究这个。”
“可惜。”段折锋忽然道，“我刚才应该再骗你一下年龄，要是我比你年长，就该你叫我‘哥’。我想听这个……很久了。”
“我比你年长，怎么能颠倒次序？”江辞月板着脸，“而且什么叫应该再骗我，你——你骗我？！我想你和打喷嚏根本没有关系？”
段折锋：“……”怎么突然反应过来了。
眼看着他嘴边的笑意按捺不住了。
江辞月明白自己是上了当，大恼：“你、你——”
段折锋笑了起来：“嗯，我坏。”
“我不理你了。”江辞月恼怒地甩了袖子，撩开车帘，气咻咻地走了出去。
角落里。
“叽。”
小狐狸笑弯了眼睛，却不敢发出声音，连忙用大尾巴将嘴巴紧紧捂住。
“很可爱吧？”段折锋觑了一眼狐狸。
被看了一眼，容雩浑身上下寒毛炸起，不敢动了。
段折锋淡淡说道：“他若是一直这么可爱就好了。”
哗。
车帘突然又被打开了。
江辞月仍然板着一张脸，表示自己还在生气。他将一团东西丢进了车厢里，说：“盖上。”
段折锋接过东西一看，是一张华丽柔软的皮毛。
江辞月嘴上说着不理人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个喷嚏，怕他着了凉，就将行李中的那张皮子拿了出来。
春寒料峭，盖在腿上倒是刚好。
车厢内是暖融了起来，可惜他没忍住，惹江辞月生气了，一时半会哄不进来。
段折锋叹了口气。
角落里的小狐狸也不笑话江辞月了，觉出了他的好，有些艳羡地看着那张暖和的皮毛。
段折锋又瞥了他一眼，短暂地笑了一下：“喜欢？”
容雩不敢过去，也不敢不回答，轻轻点了一下头，又连忙摇头，示意自己不敢。
段折锋的手拂过手中柔顺的皮毛，低声道：“你们狐妖的皮，确实不错。”
——这张皮子，当然来自段府中的那只狐妖。
容雩：“……”大、大……大侄子？！
容雩：Q口Q！！！
狐狸腿迅速地哆嗦起来，尾巴毛根根立起，整个毛团瑟瑟发抖。
吓哭了。
……
马车在春日的山路上行进了一天。
夜里，须在山中露宿了。
好在修真门派也不缺一些小手段，江辞月从锦囊中倒出了几张符纸，掐诀将它们又变成了数个力士。
——先前在城镇中，不方便使用种种神异手段，免得被外人看到后徒生事端。如今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自然就无所禁忌了。
纸人力士们各司其职，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而后扎起顶小帐篷来，又生了篝火。
食物当然是没有的，江辞月拿了两粒辟谷丹出来。
段折锋叹了口气：“你总是缺那一分情趣。我看旁边有条山涧，让力士去打些水吧。”
纸人力士很快去取了山泉水来。
江辞月不太懂，只看着段折锋烧了一壶热茶，靠在一旁杏树下慢悠悠喝了起来。
满树杏花含苞未放，在春风中羞答答地摇曳，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
段折锋在树下喝了两杯茶，黑发如瀑，衣袂翩然，有几分悠然仙人的味道。
江辞月不觉间多看了一会儿，听见段折锋道：“可惜，再晚来一个月，这杏树就该结果子了。”
几个时辰过去，江辞月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的事儿，道：“用不了多久，城中就有杏子卖了。”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很快便日暮西山。
江辞月起身说：“天黑了，你去休息吧。我就在这里打坐冥想，同力士一起守夜。”
段折锋没有拒绝，洗漱后便进了帐篷。
夜色很快降临，山中层林如浪，寂静而神秘。
杏花的香气逐渐变得浓郁起来。
帐篷外，可怜巴巴露天睡觉的小狐狸突然动了动耳朵，睁开一双兽瞳，瞳仁微微收缩。
它嗅了嗅空中的味道，似乎明白了什么，很快又躺了回去。
只是毛茸茸的大尾巴动了动，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江辞月正处在冥想之中，神思参悟于天地自然之间，渐渐感到自己被一阵香风包围。
那香味甜腻而诱人，令他心中燥闷，想着要做点什么才好。
但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迷茫地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躺在段折锋那张塌上，厚实的锦被隔绝了外面的空气，让人头晕目眩，只能愣愣地看着段折锋赤裸的胸膛、熟睡的脸。
突然，段折锋抓住了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对方的眼睫。
指尖被撩动的痒意，令他心跳鼓动，口干舌燥。
而段折锋低声笑问：“喜欢么？”
……
江辞月豁然睁开双眼，懊恼地将手背贴近脸颊，脸上的热气还在蒸腾。
——怎么会在冥想当中睡着了，还做了……做了一个荒唐的怪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着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揪着自己衣襟，向山涧的方向走去。
他可能需要冷水。
突然，他听到自己身后有动静，吓得豁然回头。
——只是纸人力士而已。
江辞月松了口气，吩咐道：“你们继续在此守夜。”
纸人力士没有思想，只懂接受命令，当即停留在原地站住了。
夜幕漆黑，杏树的枝丫在哗哗响动。
江辞月走后，从树洞里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然后是一具曼妙而赤裸的半透明女体从树干中飞了出来。
赫然是一只树魅。
这一类山中精怪不会害人，灵智不高，总是跟从本能行事，常常在春天散播自己的花粉。有时，阳气旺盛的男子路过，吸入了花粉就稀里糊涂地中了幻术，与树魅一夜云雨过后，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春梦。
由于本性纯良、又几乎没有妖气，树魅偶尔也会作为修道者的侍从。在野外，则双方相安无事，彼此不会主动出手。
这只树魅甫一现身，本来想趁机溜进帐篷里，却突然感到一股妖气锁定了自己。
帐篷外，小狐狸睁开了眼睛，咧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它心道：不知死活的小妖精，劫色劫到你不能惹的人身边来了……
生怕吵醒了帐篷中的段折锋，容雩轻巧地跳起，将瑟瑟发抖的树魅一脚踩进了土里！
六条尾巴的阴影在地上蔓延的瞬间，小树魅已经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它只是山中寻常精怪，连成年男子都打不过的那种。这一行看起来正气凛然的修行者，两个男人都俊得它走不动道，其中那个凡人还养了一只看来胆小如鼠的狐狸……谁他妈知道这狐狸居然会是六尾妖狐啊！你堂堂大妖的脸面何在！！救、救命啊！！
容雩伸出狐狸巴掌，将树魅翻了个面，也不敢吃这小东西，怕段折锋知道了不高兴，干脆将它又塞回了树洞里。
一边干活，它一边心酸地想道：哪里来的小妖精，给爷滚啊！我堂堂六尾妖狐，主动脱光了给尊主做炉鼎他都不要，你丫的竟敢用魅术，真是色胆包天！
将树魅丢回去后，小狐狸又蹑手蹑脚回到帐篷前，继续给里头的段折锋守夜。
突然，它身形一僵——
尊主呢？
不远处。
段折锋披了一件外衣，循着潺潺的溪水声走了过去。

第11章 问仙缘（2）
江辞月仅穿着中衣，正在溪流中打坐冥想。
春日夜间，寒意尚未减退，冰凉的溪水和缓地冲刷过他的下半身，令他心绪平静。
几个大周天过后，心中的燥热已经平复下来，江辞月却忽然听到岸边的树林中有声音。
“谁在那里？”他回过头。
“是我。”段折锋站在岸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看见是他的瞬间，江辞月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很想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但还好，段折锋应该看不到他脸红的不像样。
江辞月衣衫湿透，长发婉转贴在后背上。他佯装镇定地站起身，淌着溪水走向岸边，一边走着，一边运使法力。
雪白的水雾自他身上缭绕，然后消散。
他像个趁着月夜偷溜上岸的鲛人，还毫无自知地红着脸，心虚地偷看了段折锋两眼。
段折锋不做声，江辞月就以为他什么也看不见。
江辞月拿起岸边的外衣，问：“你怎么过来了？”
段折锋道：“你半夜突然失踪，就是偷偷来这里沐浴？”
江辞月支支吾吾的：“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段折锋说：“你应该和我说一声，否则我当然会担心。”
——担心啊……这是被人牵挂着的感觉吗？
江辞月想象着段折锋艰难摸索着来找自己的场景，而自己还在想方设法地隐瞒实情，顿时感到无地自容，羞愧地说：“对不起。”
段折锋略一挑眉，问：“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突然道歉？”
“我……”江辞月心虚不已，“我不想说。”
段折锋叹了口气：“也罢。我本以为我们两个并肩作战，也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没想到——”
“不是。”江辞月忙道，“我……”
“嗯？”
“我做了个关于你的梦。”江辞月强装镇定，“我对你……有点过分，所以怕你生气。”
“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想得太用力了。”段折锋慢悠悠地说，“既然只是梦境，那就不用当真。你也不必介怀，就当我原谅你了。”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江辞月顿时松了口气：“嗯。”
但紧接着，段折锋又笑了笑，戏谑道：“你在自己的梦里，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原谅你。不过作为交换，我也会在我的梦里同样地对你，你不准反抗。”
话音刚落，江辞月双目微微睁大，耳根猝不及防地红透了：“你……”
“嗯，我很坏。”段折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睚眦必报，江辞月，我会比你过分得多。”
光看他这样的笑容，江辞月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已经一片乱麻，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容雩正在战战兢兢地守着篝火。
狐狸滴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到：江辞月神情虽然淡定，但是耳朵红得不行；身上虽然清洁整齐，但头发里还残留着湿气；对段折锋说“谢谢”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眼神却躲躲闪闪。
容雩：“……”嚯～！就中了个魅术的功夫……尊上厉害呀！
狐妖一族肮脏的思想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秒过后，他已经从双龙戏水联想到了送入洞房，此处有三万字无法深究的脑补情节。
狐狸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天色将明，山林间已经传来鸟雀喜悦的呼叫。
段折锋掀开帐篷，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夜之间，那棵杏树竟然开花结果了。
满树金黄饱满的杏子，将树冠压得沉甸甸下垂。
可惜果子结得太着急，那杏花才刚刚绽放，便身不由己地凋零了一地，宛如一张金色的地毯铺了满路。
江辞月也在仰望着杏树，他身边有两个纸人在采摘杏子。
一夜过去，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自己昨晚应该是不慎吸入了树魅的花粉。不过索性对方并无敌意，只是天性使然，在春季散播花粉，谋求繁衍而已，也没有造成什么恶果。
江辞月叹了口气：“这些杏子，就当做是你的赔罪了。”
杏树沙沙地摇晃了起来，似在回答。
树干里躲藏着的树魅捂着嘴，泪眼朦胧地狠狠点头：嘤嘤嘤，果然还是帅哥善解人意！不像那只狐狸，多大一个大妖了，竟然半夜掐着人家的根，逼人家结果子！
杏树下，小狐狸也叼了一只杏子，两只前爪捧着，吃一口转一下，美滋滋地吧唧嘴。
他听见树的另一边，江辞月对段折锋说：“昨天你提起这杏子，今天它就结果了，也算是有缘。我替你摘了一些，路上可以慢慢吃。”
段折锋道：“谢谢。”
容雩：“……”
——尊主QAQ，明明是我让杏树结果的啊！您看我一眼啊！
嘴里的杏子，它突然就不香了。
……
一行人再度上路，这次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波折。
偶尔有一伙山贼在前面拦路，妖狐提前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做，光是开口说话，就把人都给吓跑了。
在这人、鬼、仙、妖、魔众生共存的世道上，不要招惹未知的存在，是最明智的保命之道。
马车顺顺当当地行过山路，来到冯翊郡内的目的地。
江辞月拿着罗盘算准了方向，就寻上门去。
他也不通世故，直接敲响对方的大门，对来人开门见山地说：“我叫江辞月，替我宗门前来接引新人。贵府里最近是不是有石头开花之奇景？此为‘犀照花’，令其开花的应该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请他跟我走，我会带他踏上仙途。”
一番话平静地说完，对方表情一片空白。
咣，大门又合上了。
微风吹得江辞月发丝拂动，英俊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段折锋扶额：“江辞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像个江湖骗子。”
江辞月小声反驳：“我只是如实说话。”
段折锋道：“你半夜闯进我卧室的时候，我就想说，你很可疑。”
江辞月有些迷茫：“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编造谎话骗人……”那样真变成人贩子了。
段折锋沉吟片刻，笑了笑道：“还是不为难你了。我来负责骗人，你负责……和我下棋就可以了。”
“下棋？”
……
次日清晨，王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王小五出门时，他爹还特地吩咐：“最近世道不太平，听说到处都有人牙子，不知发卖给哪个吃人的妖怪了，昨天还有人骗人骗到我们头上来了。什么石头开花？一听就是江湖术士，说不准还会表演什么油锅捞钱、胸口碎大石……你可千万不要被骗了！”
王小五连连点头，抓紧了手中的钱包。
他是去买菜的，可进了菜市场，首先目光却被一个笼子吸引走了。
就在屠户的刀下，一个笼子里关着一只浑身火红的小狐狸。
说来也怪，周围人经过时，似乎都没注意到这狐狸有多好看；但就在王小五靠近的瞬间，小狐狸抬起了脑袋，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眨巴了一下。
王小五：“……”
他可能疯了，他居然觉得一只狐狸长得……眉清目秀的。
王小五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脑海中仍然对狐狸念念不忘，不由自主地又走了过来，就看到狐狸对自己抛了个媚眼。
裂缺霹雳！丘峦崩摧！
“我要买这只狐狸！”王小五坚定地掏出了钱包，“它就是我未来的妻子！！我王小五非它不娶！”
“啊？”屠户抬起头，“你脑袋被雷劈了？”
……总之，王小五买下了狐狸，然后跑到城外去将它放生。
“快走吧。”他垂头丧气的，觉得自己可能脑袋真被雷劈了。
然而，小狐狸溜出了笼子，却不走，反而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
王小五很吃惊：“你要我跟上你？”
小狐狸点头。
王小五震惊了：“你能听懂我说话？！”
小狐狸“叽叽”叫了一声，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好像是嘲讽的笑意，接着大尾巴一甩，向着一条小道跑去。
“我……我救了一位狐仙娘娘吗？”王小五的脑子里瞬间塞满了民间传说废料，“你能、能变成漂亮姑娘吗？”
他满怀期待，追着小狐狸钻进林间，顺着溪水声，竟找到了一座小湖。
春风拂过，水波不兴。
无暇的湖面倒映着静谧的山林，山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
王小五目瞪口呆，看到湖中长满了青色的莲花，亭亭玉立、随风摇曳，簇拥着正中间一座小小的凉亭，凉亭里似乎还有两个人。
那只狐狸踩着莲叶，轻巧地跑进了凉亭里，回头示意王小五跟上。
王小五脚踩莲叶，竟然感觉稳如地面，小心翼翼地顺着这条路，踏入凉亭时，终于抬头看见了其中竟面对面坐着两个丰神俊秀的少年——
其中一个身着白衣、气质清贵，像遥不可及的谪仙人；
另一个双眼蒙着黑纱，像夜色中的星辰般神秘。
他们对面而坐，通过口述来落子，面前并无棋盘，竟然是在下盲棋。
“该你了。”
“己卯第十六。”
随着其中一人再次落子，王小五目瞪口呆地发现：湖中有一朵青莲幽幽地盛放开来。
每一枚棋子落下，都有一朵莲花，在相应的位置盛开。
他们是在下盲棋——却是以湖面为棋盘，以青莲为棋子。
言既出而天地法之，这是神仙手段！？
“神、神仙……”王小五打起了哆嗦。
小狐狸径直跑到了蒙着黑纱的少年身前，用爪子轻轻地挠了挠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叽叽”叫了几声。
那少年垂手点了点狐狸脑袋，似乎侧耳听懂了，淡淡笑道：“你说这个凡人救了你？”
小狐狸点点脑袋，回头又看了眼王小五，眼神仿佛在说：笨蛋，该你表现了！
刹那间，惊醒的王小五宛如醍醐灌顶，浑身如过电一般颤抖过后，立刻双手高举过头，双膝一屈——“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纳头就拜：“见过两位神仙爷爷！！”

第12章 问仙缘（3）
总而言之。
王小五纳头就拜：“见过两位神仙爷爷！！”
江辞月：“……”
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段折锋一手掌控。
他对江辞月说过：“你负责和我下棋，其他时间保持沉默就可以。”
于是，江辞月就这样和他在湖中对坐下棋。
然后，江辞月眼看着小狐狸听从段折锋吩咐跑了出去，半天时间就带了一个傻乎乎的凡人回来……
就这么轻松吗？这只狐狸都比他会骗人？
江辞月突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王小五只觉得，那位白衣仙人看上去太冷清了，像遗世独立的方外之人。他生怕惹神仙不高兴，连忙对另一位蒙眼的神仙露出讨好的笑容：“神仙爷爷好！”
“……”
段折锋眉尖跳动了一下，对王小五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年纪很大？”
王小五傻乎乎地抬头：“神仙一定是活了很多岁的！只不过鹤发童颜，保留了自己最年轻的样子！两位仙人一定像烂柯传说中的人一样……糟了，我已经出来半个时辰了，等我回去家里，会不会已经是几十年过去了？”
——少年好脑补。
段折锋叹了口气，说：“民间故事，不听也罢。你救了我的狐狸，我不能没有表示，这样吧，你想要什么？”
王小五毫不犹豫地磕了个头：“请神仙传授我长生之法！”
长生，每一个凡人的追求。
踏上修行之道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仅此而已，仅此也就够了。
段折锋听了他的回答，就指点王小五说：“仙途漫漫，需要远胜于常人的决心和毅力，还需要有灵根与机缘。如今遇到我们就是你的机缘，但我还需要考验你一番。”
王小五紧张地说：“请仙人赐教。”
段折锋说：“一会儿你回去时，就从湖边随便捡一颗石子，然后一直握在手中，直到明天鸡鸣第一声时展开看。如果你有灵根，石头将会开花。”
王小五脑海一片空白：“啊，石头怎么会开花呢？”
段折锋笑了笑，说：“日月经天，江河行地，难道就有什么道理么？修行本是逆天之举，以后你会经历许多看似没有道理的事情，如果连这‘顽石开花’的第一步都不敢做、不敢想的话，就还是回去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凡人吧。”
王小五恍然大悟，连忙拜倒：“谢谢仙人指点！我一定会照办的，明天我再来这里，还能看见两位仙人吗？”
“如果有缘法，自然会再见。”段折锋说完，就不再对王小五说话，而是回过头向江辞月笑道，“该我了，庚寅第十八。”
湖面上，又一朵青莲幽幽绽放。
王小五不敢停留，生怕在这里一眨眼就是几十年，离开凉亭后，连忙从湖边捡了一颗最普通的石子儿，向着家中跑去。
他回家时，天色还亮着，他就松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遭遇都给爹娘说了。
他爹非常震惊：“啊，是真的吗？不是骗人的吗？”
“是因为我救了狐仙娘娘，她才带我去见仙人的！这是善有善报，不是天上掉馅饼！”王小五非常确信这一点，“爹，这是儿子的机缘来了，错过了很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爹还在犹豫，他娘则问：“儿子，这石头真是你随便捡的吗？”
“是我自己捡的，湖边都是这种石头。”王小五说。
他娘仔细检查过石头，就说：“那就好了，这石头这么普通，还一直被握在手里，没法做手脚，如果明天真就开花了，那一定是仙人手段，江湖骗子是做不到的。”
王小五充满振奋，将石头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可贵的希望。
一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王家就传来了充满惊喜的叫声。
“开花了！真的开花了！！！娘，这真的是我的仙缘！”
王小五热泪盈眶，将石头双手捧起，只见那石头竟然真的开出了一朵青色的莲花，和他昨天在湖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爹一夜未睡，眼见一颗普通的石头真的开了花，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花瓣后，目瞪口呆：“是真的花！是真的！”
他娘这一夜都收拾好了行李，抹着眼泪道：“小五，你的机缘来了，真的要跟着仙人走了，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娘，等我也成了仙人，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王小五抱住他娘，母子两个大哭了一场。
“别哭了，这是大好事！”王小五他爹叫醒他俩，“小五你快去找仙人吧，别让仙人等急了，说不定就手拉手飞走了！”
于是，王小五就这样背着行李，手捧着那朵青莲，眼含着热泪，满怀着憧憬，冲向了那两位“仙人”。
他并不知道——
这种青莲叫做“犀照花”，是灵犀山专门用以检测少年人是否有灵根的。他本身有灵根，只要到了灵犀门十年一次开山的时刻，只要手握石头，就肯定会催开出犀照花来，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至于湖里那些犀照花，则是江辞月以自己法力催生的，并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困难的其实是……
他和段折锋在那下了一天的棋，他就没赢过。
天黑了，纸人力士们收拾东西走人。
辛苦演戏的小狐狸被奖励了一碗红烧肉，正在埋头苦吃。
而江辞月：“……谢谢你替我接引王小五。”
段折锋：“咳，拐骗青少年也是要讲方法的。”
“你很厉害。”江辞月垂着头，“无论是洞悉人心，还是棋艺，我都自愧不如。”
十几岁的江辞月被打击了自信心。
几千岁的老魔头自觉胜之不武，哄他道：“我自幼失明，长年寂寞无聊，只能摸索棋谱度日；而你从小在灵犀山上心无旁骛地修炼，棋艺比不上我也情有可原。”
江辞月沉思起来：“嗯……”
段折锋道：“不如我再让你一目半。”
江辞月却没有在想这个，重新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道：“以后你在灵犀山上，可以教我下棋，我也可以教你别的东西。等师尊治好了你的眼疾，你就不用这样打发时间了……这世间还有很多更有趣的事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一起去学，我保证，你再也不会感到寂寞和无聊。”
这一次，轮到段折锋沉默良久，才说：“好啊，江辞月。”
“我现在这种感觉，应该叫做‘归心似箭’吧。希望师尊可以很快治好你。”江辞月想着以后的事，不由抿起双唇。
这个笑容很浅，似清风明月，也似这一湖青莲。
他本是个很少会笑的人。
……
这之后的半个月间，江辞月和段折锋按照原定计划，离开冯翊郡，又在京兆郡里先后接引到数人——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手法。
下棋下到最后，江辞月总算是赢了几盘，稍稍挽回了少年的自尊心。
段折锋：“……”
其实他更累。
当下棋的对手是江辞月的时候，想输要花费的脑力，可能超过想赢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半个月的时光匆匆而过。
车队扩张到了接近十人的规模后，江辞月的任务最终完成了。
这是他第一次入世替师门办事，现在距离圆满成功还差最后一步——带众人回到灵犀宗门。
此时，车队后面，一行总共七个新人都是少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以及，可能还有对“狐仙娘娘”的困惑。
“你也是救了狐仙大人，才被奖励了仙缘的吗？”
“什么？！难道说你也是？！”
“等等，我也是啊，狐仙娘娘都对我抛过媚眼的，我发誓非她不娶！”
“什么？你也非她不娶？？”
“你们见过狐仙大人变身吗？我昨天梦见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定是狐仙托梦给我，她以后一定是我的娘子……”
“呸！少白日做梦了，狐仙大人明明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本姑娘还等着他变身之后，以身相许来报答我的恩情——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不是啊，你们怎么就没怀疑过……狐仙大人是怎么做到，半个月里被抓住了七次、然后被我们救了七次的啊？”
“……”
几位少年的目光，渐渐开始显得呆滞起来。
事情好像不对劲。
车队末尾，毛茸茸的小狐狸摇摆着火红的尾巴，似乎对这些人的争论不屑一顾，狭长妩媚的双眼里流露出一丝嘲讽。
少年们围着他：
“狐仙大人，您可以变身的吧？”
“求求您变个身，和我们说句话吧！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这就是狐狸精的本质？她一口气报恩了七个人，是要将我们都纳入后宫吗？！”
“狐仙大人，你快变呀！”
“……”
容雩神色恹恹地看了这些人一眼，小脑袋换了个方向，枕着大尾巴继续睡。
——呵，愚蠢的凡人，才会叫着“快给我变”。
——你们看看尊主大人，他都是掐着我脖子跟我说“给我变回狐狸”的！要是没有这身可以撸的漂亮毛毛，你们以为尊主大人还会理我吗QAQ？
他晃了晃头，在心里给自己催眠。
——不不，尊上永远是对的，所以尊上的审美也一定是至高无上的！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少女、玉树临风的美男子，都没有没有毛团子好看，一定是这样的！

第13章 问仙缘（4）
“何事在这里喧哗？”
江辞月注意到了那边的异状。
当他走到人群面前的时候，少年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他们觉得江辞月平素不苟言笑，又生得冰魂雪魄，应该是个冰山式的神仙。
于是，江辞月一露面，他们就不敢说话，一个个盯着自己的脚尖，活像是课堂上不会做题的学生，生怕被教书先生点到自己名字。
江辞月只觉得他们突然不吵闹了，于是也不去深究，决定开始办正事：“你们在这里站好，一会儿不可交头接耳，更不可随意走动。”
少年们点头如捣蒜。
这是在郊野之中，人迹罕至。
江辞月看了一眼天色，低头扬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幅卷轴，接着手捏法印，令卷轴凌空飞起，在半空中展开形成巨大画卷。
这画卷越飘越大，最后竟有三米多高、数十米宽大，变成了一堵围墙包围了众人。只见这面围墙上，画的是深山老林之中的一座村庄，其中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具有，还有栩栩如生的人物。
少年们哪里见过这种神异手段，纷纷目瞪口呆，发出惊异赞叹之声。
少顷，围墙上的村庄竟然还动了起来，画中的树叶开始随风摆动，人物们开始出门劳作，烟囱里飘散着炊烟，路边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江辞月对众人道：“你们顺着路走进去，不要怕，这是我带来的《桃源绘卷》，专为接引你们而用的。灵州路远，而且凡人手段无法抵达，你们暂时住在绘卷当中，绘卷自然会飞往灵犀山门。”
有人担心地问：“神仙……咳，江大哥，你会和我们一起进去么？”
江辞月道：“自然和你们同吃同住。”
大家这才放心了，恢复了活泼的少年本性，都一个个迫不及待地踏进了桃源绘卷中，身影一阵波动后，也成为了画中小人。
这桃源绘卷里，乃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里面都像一个桃源仙境一般，不问世事。
这幅绘卷是江辞月的师尊、灵犀宗掌门、玄微真君亲手所绘，其中地形大约是三山一水，包围着正当中的桃源村，村中有几十户人家，一百多个画中人男耕女织、自给自足，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当众人都进入绘卷之后，绘卷本身就成为了一种交通工具，在现实世界中快速地飞行。
几天后，绘卷便能抵达中州扶风郡，接到另一批由他人接引的新人。
中州这一批共三四十个新人，再过几天，就都能抵达灵州灵犀山了。
此时绘卷里，江辞月让新来的一批人都选好了自己住的屋子，又分配了农家，让大家聚在村中食堂里吃饭。
“在这里吃的饭是真的吗？”有人问，“我听的那些故事里都说，神仙、妖怪能用叶子变成大鸡腿，吃进去空荡荡的，不一会儿就又饿了。”
“可以充饥。”江辞月解释，“绘卷本身是以法力制成，这里一草一木都蕴含些微灵气，虽然食物本身不是真的，但灵气已经足以弥补你们日常所需。这也是适应日后辟谷的第一步。”
众人纷纷点头，抛开顾虑，大口吃起了桃源农家菜。
新人们、农家们分隔食堂两边，由农家的大嫂们分发饭菜，两边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席间，新人们不免又高声笑闹起来。
其中只有一个叫李想的少年，脸色微微泛白，全程若有所思的模样。
江辞月和段折锋坐在角落的酒席中，江辞月顾及他眼疾，频频替他夹菜。
两人都不太喜欢喧闹，听见不远处好像吵闹了起来，也没太理会。
江辞月小声问段折锋：“可还吃得惯？”
段折锋微微点头，侧身问他：“你今晚住在哪里？”
这些天他们同吃同住，江辞月总在外面打坐冥想，已经是习惯了。
江辞月想了一下：“就在你隔壁吧。绘卷中灵气不足，不能打坐修炼，容易扰乱法则运转。”
段折锋听后，还未说话，突然听到风声。
江辞月瞳仁瞬间收缩，法力暴起！
“啪”！
众人只听见一声巨响，只见段折锋身后墙壁中，竟然嵌入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江辞月豁然站起身，声音含着愠怒：“谁在放肆？”
食堂之中，鸦雀无声。
刚才他们说话之间，竟然有一把柴刀凌空飞来，差一点要削到段折锋的耳朵。
幸而江辞月反应迅速，以法力结成护盾，将人保护住。
那把柴刀也就飞旋而出，钉进了身后墙里。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结束。
江辞月余怒未收，袖手一抬，就令柴刀凌空飞回，悬浮在食堂半空中。
他凛冽的双目扫视过四周，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心虚地低下头。
这时，一名农家妇女急匆匆走了出来，在江辞月面前叩拜道：“请江真人息怒！是我家小儿言行无状，惹怒了各位仙长，刚才争执之间一时失手，才会让柴刀飞出去的！”
她紧紧抱住了身边一名七八岁大的男孩，强行按着他的头让他低下头。
江辞月皱着眉，道：“因何事争执？”
新人当中，一位少年也走了出来，有些害怕地答道：“对不起，江大哥，我们喝了点酒，觉得牛肉不够吃，就想让他们再多宰一头……”
“牛肉分明就够吃！”那个七八岁大的男孩突然叫嚷起来，“是你们不肯吃牛下水，非要吃最嫩的肉，才让我们杀牛的！桃源村一共才只有三头耕牛，今天为了你们杀光了，我们以后怎么下田？！”
耕牛，是很多农村里最重要的财产。
大周朝也认为牛乃农本之一，设下律法严禁随意宰杀耕牛。因此新人们平时也吃不到牛肉，在这绘卷宴席中难得能品尝到，当然忍不住想多吃两口。
可是桃源村也是要种地的，让他们杀牛宴客，本来就极度心疼，哪知新人们丝毫不感恩也罢了，竟然还提出让他们多宰一头，当然怒气横生。
归根结底，新人们没有把画中人当回事，桃源人也不服客人们的横行霸道，于是就引发了矛盾。
江辞月听明白事情经过之后，摇了摇头，对新人道：“桃源虽然是桃源，没有天灾人祸，但这盘中餐，依然粒粒皆辛苦。这里的农家虽是画卷中人，但也是生命，你们要尊重他们的辛劳，以后不可以行这种骄奢之举、提这类无理要求。”
新人还有些不服气，小声道：“江大哥，这些只是画里的假人，有什么辛苦的？少了一头牛而已，大不了再画一头……”
“谁告诉你是假人的？”江辞月严肃道，“绘卷本身虽然是画出来的，但其中生命都有三魂七魄。桃源村的村民都是大约七百年前，前朝遗留下来的灾民。当年许多人流离失所、困顿不堪地逃离中州，偶遇了我师尊玄微真君，师尊怜悯世人苦难，便画下桃源绘卷，答应让他们在其中躲避战乱、繁衍生息。如今已七百余年过去，这些灵魂已经习惯了桃源的生活，不愿意离开绘卷，于是代代在其中轮回转世。”
“啊，竟然是这样……”新人听后，知道自己理亏，忙低头道歉，“对不起，江大哥，我不知道他们都是真的人。”
江辞月扫视了新人们一眼，道：“你们都要记住：天地万物之中，唯有生灵魂魄，是修行者无论如何也不能染指、伪造的，此天道禁令也，所以一切生命都值得敬畏。修行之道永无止境，但就算修成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能漠视其他生灵。”
众人纷纷低头应是。
江辞月最后道：“既然已经认错，那就领罚吧。”
“啊？”
江辞月面无表情，祭出师门法器——戒尺：“我身为你们的接引人，虽无教养之责，但也有约束之理。参与闹事之人各领三十戒尺，并禁足、斋戒十五日，面壁思过；我自己疏于教导，未能及时阻止，也陪你们禁足。”
众人心服口服，都只好低头领罚。
在新人们惨叫着挨打的时候，另一边的桃源村人也肃立一旁，像是很信服江辞月的威严，不敢说话。
少顷，江辞月又来到他们这边，看向那个男孩道：“是李家的孩子？”
“是……”李家的妇人低头说。
江辞月点点头，对男孩道：“虽然是他们有错在先，但你也不该以柴刀相要挟，此举太过危险。如果我不在这里，是不是当场血溅五步？”
妇人脸色发白，不住道歉：“对不起，仙长大人……”
男孩却有些倔强，在她手下不住挣扎：“放开我！我没错！这些莫名其妙的人闯进村里，凭什么还要我们招待他们！说不定是外面桃花林里生出来的妖怪，每隔十年都要来索取供奉，吸我们的血！！”
桃园村人听到他这么喊，脸色都是剧变。一个壮汉上来，捂住了男孩的嘴巴，讪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孩子还小，失言了……”
男孩狠狠咬了他一口，继续喊道：“呸！我还是你爷爷呢！我看这些人就不像仙人，哪有仙人还是蒙着眼的瞎子！他就是来骗吃骗喝的！”
听到此处，江辞月眉头蹙起，半蹲下身，双眼平视着这个男孩：“你说什么？”
“我……”男孩看见他的神色，这才生出了几分畏怯，蠕动了两下嘴唇，“我说那个瞎子，不像是仙人……”
“是仙是人，皆为平等众生。”江辞月淡淡道，“你生而健全，不懂得身患疾病之苦，尚属情有可原；但你生而为人，却不能不懂恻隐之心——‘仁者人也，亲亲为人’，眼见他人病痛，怎么能讥嘲、轻视之？我虽不是你的父母，但身为年长之‘人’，也有这个责任教育人族幼者。念在你尚且年幼，就领罚二十戒尺，斋戒、禁足十日。”
男孩说不出话来，妇人则鞠了一躬，代他向段折锋道歉。
少顷，食堂里便又响起了男孩的痛叫哭喊之声。
食堂一角。
小狐狸两耳立起，听见那边的动静，两爪有些按捺不住地踩动了一番，狭长双眼里有厉色一闪而逝。
不过，当段折锋伸手轻轻抚过它的后背时，狐狸又变得极为温顺，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江辞月对几人做出处罚，它晃动了一下大尾巴，似乎有些想法。
而段折锋并没有过问刚才发生的任何事。
蒙眼的黑纱之下，淡漠目光一一掠过了众人，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拿起茶杯，悠然抿了一口热茶。

第14章 问仙缘（5）
日落时分，桃源村人就离开酒席，回家睡觉了。
而那群灵犀宗的新人却兴奋非常，吃喝玩乐，通宵达旦。
到中途，江辞月就决定离席了。
段折锋则多坐了一会儿，离开时从僻静处走，不料刚好撞到了人。
来人明显喝了酒，带着醉意，头也不抬地骂道：“不会看路啊！”
段折锋一抬眉，还没有说话，对方却好像认出了他来，突然打了个哆嗦道：“对、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
“无妨。”段折锋并不打算理会。
对方却很担心，殷勤替他擦了擦衣襟，又说：“我走路没长眼睛，你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话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段折锋停住了脚步。
“你叫李想？”段折锋忽而问。
李想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我是刚来的新人。”
“我知道。”段折锋语气平淡，“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李想松了一口气，立刻回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正在此时，段折锋忽然回过头，将手放在他肩上——
“对了，你好像……很怕我？”
只是一瞬间。
李想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在上涌，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战栗着通知他：危险，极度危险，我被难以想象的凶神凝视着。
如果没有答对这个问题的话……他会死！会生不如死！无赦魔尊从无宽恕！
他脸色惨白，肌肉好像动弹不得，僵尸一般开合着嘴：“没、没有啊……”
不知过了多久，每一毫秒都似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好像听到段折锋笑了笑，放开手，就与自己擦肩而过。
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是日夜。
桃源绘卷里星空静谧，凝视着夜幕下无限的秘密。
段折锋房里，小狐狸乖巧地蹲坐在桌上。
然而，油灯拉长了它的影子，六条尾巴组成了诡谲的轮廓，令它的影子在斑驳火光中蠕动、鼓噪，叫嚣着杀人的欲望。
“尊主……”影子裂开猩红的口器，“我好想吃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小崽子，好想吃……好想吃掉他……竟敢对尊主不敬，让我吃掉吧——”
床铺边，斜靠着的段折锋手持一枚竹简，指尖悠然地逐字阅读，淡淡道：“急什么。”
妖狐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跃而摆动了一下，六条尾巴上纷纷裂开了新的口器，委屈地叫嚷：“好生气，好生气，好沉闷……”“桃源绘卷里好压抑……”“灵气不够吃，要吃，要吃更多……”“把那个叫李想的吃了也可以吧……”
啪。
竹简砸在了小狐狸脑袋上。
狐狸嘴巴一扁，影子瞬间收回了身下，六条尾巴委屈地揉起了脑袋。
“明天再吃。”段折锋挑眉道，“那个叫李想的……有点意思。”
他垂目沉思了片刻，扬袖熄灭了油灯。
黑暗里，小狐狸害怕地缩成了一团，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偷笑着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那个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尊主的注意……
……
第二天一早，李想难看的脸色引起了新人们的关注。
“哇，你怎么一夜间变得像僵尸一样啊！”
“这真的没事吗？”
“该不会是昨晚上误闯了哪家小娘子的闺房，然后被榨干了吧？”
“我看得是千年的狐狸精，才能把他变成这样吧。”
李想道：“我没事。”
他虽然脸色很差，但是神色却已经镇定了下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因为昨夜闹得太晚，今天白天就格外安静。
江辞月说到做到，陪着犯了错的新人们禁足思过。桃源村里，就只有他的纸人力士在巡逻，防止新人们出什么岔子。
李想到处走动，帮着村民做了一些事，到晚饭时又展现了一件神奇的技术：拿硝石制冰。
众人纷纷惊叹：“厉害呀！”“这是炼丹术吗？我也想学！”
李想很谦虚：“没什么特别的，迟早会被发明出来的技术，今天就拿来给大家尝尝冷饮吧。”
几人吃到了他用冰块做的冷饮，纷纷赞不绝口。
傍晚，李想又自告奋勇，给禁足的人送去了食物。
借着这个机会，他来到隔壁段折锋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那个，段……段大哥在吗？”
“什么事？”
“江大哥说你房里的矮柜坏了，我今天刚好找到一个多余的，想来帮你换一下。”
“是么？”段折锋没有拒绝，“有心了。进来罢。”
李想踏入房间，连呼吸都一下子沉重了许多。
他看到段折锋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一时间吓得心跳骤停。
但紧接着，他想起段折锋现在是瞎的，根本看不了，于是又动了起来——
他搬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新矮柜，将它摆在房间角落，又将旧的那个搬出去。
做完这些事，他不觉间已经汗流浃背，不断紧张地吞咽着唾沫，左右张望着周围。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段折锋养的那只狐狸抬了下眼皮，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突然，段折锋问：“我好像闻到一股气味。”
李想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轻松：“是吗？可能是因为新家具刚上了漆，所以气味重了点。要不我把窗户开了吧？”
“那倒不必了。”段折锋慢悠悠地说着，随手又换了一道竹简。
李想看到这一幕才意识到这是在看书，他试探着前进了两步。
段折锋毫无所觉。
李想屏住呼吸，逐步接近到一臂之遥。
忽然，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洗了干净的柴刀，刺向了段折锋的眉心！
呼。
一阵微风拂过，柴刀停在了段折锋眉前一寸的位置。
段折锋分毫未动，英挺眉目平静地低垂，沉稳指尖依旧慢条斯理地摸索着竹简上的文字。
——他真的看不见。
李想终于松了一口气，有种如蒙大赦的失重感。
——不管无赦魔尊日后有多强大，如今也不过是个还未筑基的普通瞎子罢了。
他这样想着，后退了两步，左右迅速张望，最后选择将手里的柴刀用布条裹住，藏在了衣柜最底下。
段折锋似乎是听见了动静，问他：“你在做什么？”
“我看你衣服从柜子里掉下来了，就随手放回去。”李想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已经退回了门口，笑道，“事情也办完了，我就不打扰了，一会儿还要陪他们吃酒呢。”
“嗯。”段折锋应了一声，似乎没兴趣继续说话。
李想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将屋门关上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嘎吱，门已紧闭。
一道狐狸影子在地上蔓延，他已经闻到了尸臭味。
容雩舔舐着自己的前爪，小心翼翼地问：“尊上，我可以……我可以吃吗？”
段折锋笑了笑，起身来到矮柜旁，伸手摸到了最底下的柜门。
柜门上了锁，不过容雩动了动爪子，那把锁就轻松地落下了。
浓重的新漆味也掩盖不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传了出来。
——柜子里藏了一具尸体。
尸体蜷缩在一尺见方的矮柜深处，身体十分瘦小，被迫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恐惧和惊讶的神色还凝固在幼小的脸上，因为姿势的压迫，紫色的嘴唇里不停流出半凝固的血浆，已经在柜底结成了黑色的血块。
这是昨天在食堂和人发生了冲突的那个李家孩子。
在他的胸前，插着一把冰刀，将伤口和血流完全冻住了。
刀是柴刀的形状，从背后完全贯穿了他的腰腹，想必是背后偷袭、一击致死，令他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
——谁会在无忧无虑的桃源乡里，无缘无故地杀人？又有谁能防备得到这一点呢？
段折锋看了一眼尸体，就对狐狸说：“吃吧。”
人已经死的透了，狐狸吃起来不太高兴，但觉得勉强可以饱腹，于是张大了嘴——血盆般的一口，全部吞下，留在肚里慢慢消化。
吃完，它打了个哆嗦，小声抱怨：“好冰呀，都是冰水。他明明有柴刀，为什么偏偏用冰刀呢……”
段折锋坐了回去，继续抿了一口茶，看书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
听到这个问题，他笑了笑，好整以暇道：“因为冰可以延缓尸体腐败，阻止伤口鲜血，让仵作得出错误的死亡时间。”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明白了：“哦，他是想嫁祸给尊主吗？所以把刀也藏在了这里，自己跑出去热闹了。到时候人类找不见小孩，搜查到屋里的尸体时，冰块早就融化完了，只剩尸体，接着等他们一推算时间，发现只有尊主一个人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再搜查屋子，就能找到柴刀这把凶器——肯定会以为是尊主杀的人吧！”
“嗯。”段折锋不太在意。
小狐狸说：“啧，好肮脏的人类哦，我到时候一定留下李想的心肝不吃。不过，尊主要任由他这样嫁祸您吗？”
“小事耳。”段折锋淡淡说道，“江辞月可以解决。”
他说着，又翻了一卷竹简，抽空大概想了两秒的时间，然后漫不经心地道：“李想还是有些意思，且留下他的魂魄。”
嘻嘻。
狐狸忍不住笑了起来，舔起了自己的爪子。
——尊主好邪恶哦，李想人都还活着，就已经想好要怎么折磨他的灵魂了吗？果然是个让魔君都臣服的坏男人啊……

第15章 问仙缘（6）
次日一大早，桃源村里发现丢了小孩，一阵兵荒马乱。
江辞月人在禁足斋戒当中。
不知村民是怎么考虑的，都没敢去告知他这件事，也不找客人们帮忙，而是喊了全部村里人一一搜索村里。
到晌午，他们确信孩子不在村子里，于是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三三两两一组离开村子，来到周围农田、乡野和桃花林中。
桃源村周围三山一水，都栽遍了常开不败的桃花树，人走到桃林中要不了多久就会又转回来——桃花林就意味着这画中世界的边界。
他们找到桃林为止，一无所获。
下午，小孩仍没有找到，李家嫂子急得哭了起来，昨日那个壮汉终于忍不住了，挨个去敲响了新人们的门。
一边还没睡醒，另一边怒气冲天，双方人很快闹出了矛盾。
尤其是昨天因为一头牛而发生了口角的双方，都怀疑对方是在借题发挥、挟私报复。
此时，江辞月还不在。
村民们仗着人数众多，强行闯进新人房间里搜查。
“是不是你们借机报复！所以偷了孩子？”
“我看是你们在报复吧！不就是吃你们一头牛么，今天就要抢我们东西？”
“李家小子说得没错，看这些人的鬼样，放浪形骸，一点没有仙人的样子！肯定是桃花林里的妖怪，我早就说了，他们就是来骗吃骗喝的，如今说不定还要偷小孩吃……”
“别乱扣屎盆子！！我房间都看了三遍了！怎么滴，要把我衣服都撕烂吗？！”
“昨天就是你和李家小子吵起来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新人大叫，“我昨天都被江大哥罚了二十戒尺，痛死了！还关了禁闭，我怎么出门啊！再说那孩子得罪的人还少吗？你们怎么不去看那个瞎子的房间？”
李想缩在角落里，听到后补充了一句：“是啊，我们房间都看过了，什么也没有……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吧。”
少顷，壮汉一马当先，带领数个举着草叉、镰刀的村民，来到段折锋房前。
他推开门，首先就看到段折锋眼蒙黑纱、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读书。
不知怎么的，他心中一怵，不自觉将拳头放松了一点，旋即在心里为自己的畏怯找到理由：对方人都看不见，应该不会偷小孩吧。
壮汉勉强捡回了礼貌，说：“不好意思，李家走丢了小孩，我们正在到处找人。现在还剩你房间里没有搜过。”
“请便。”段折锋说。
他很好说话，于是壮汉就又礼貌了两分，抱拳道：“得罪了。”
一行人在房中到处翻看，将衣柜、矮柜都打开，连床铺上下都看过了，还是找不到。
李想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但是很快，在衣柜里他们看到了一把柴刀——
那是昨天李家孩子脱手而出的柴刀，差一点就伤到了段折锋的。
壮汉立刻就变了脸色：“李家的柴刀怎么会在这里！！你一个瞎子要柴刀干什么？还洗得这么干净？”
段折锋挑眉道：“不知道，兴许是谁丢在这了吧。”
此时，村民们又在矮柜里看到了凝固的血迹，顿时群情耸动，包围了过来。
壮汉又急又气，蹬蹬上前两步，恶狠狠地瞪着段折锋：“你到底把李家的孩子怎么了？把人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挥舞手中那把柴刀，就要架在段折锋脖子上进行威胁。
当——
一道流光忽然飞来，正正击飞了柴刀，甚至力道不减，将柴刀牢牢钉在墙上。
而后光芒化为一道剑影，急速飞回了门外。
众人哗然，齐齐看向门口。
江辞月到了。
他刚踏进门槛，抬眼就看到这一幕，立刻唤出剑影将柴刀击飞，而后浓眉紧锁，踏入到室内后，冷然道：“究竟怎么回事？”
江辞月一来，周围新人们、村民们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敢直面他的怒火。
只有李家嫂子还在看着血迹痛哭，那壮汉看了后，鼓起勇气，对江辞月说：“仙长大人，李家孩子丢了，我们在他房里发现了血迹和凶器……你可不能包庇他啊！”
江辞月怫然甩袖，不悦道：“事情尚未查明，就要动用私刑？别人只是双目失明，就活该昨天被冷嘲热讽，今天就被凶手栽赃陷害？”
村民们不敢说话，李想躲在人群里，小声反驳：“江大哥，你太偏心他了吧，你怎么能肯定他不是凶手？”
“我了解他，敢以性命为他担保。”江辞月淡淡道，“若真是他杀人，我与他同罪，可以了么？现在都先闭嘴，等我查明真相。”
现场终于安静了。
江辞月扬袖一挥，屋内两把椅子凌空飞出，分别由李家嫂子和壮汉坐下。
然后，他们详细地说明了孩子是何时丢的，又是怎样搜寻到这里的。
——只是，这里怎么会只有血迹，却没有遗体呢？
最关键的一环却意外丢失，人群中，李想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么说，孩子还未找到，只是多半凶多吉少。”江辞月点了点头，分别吩咐几人道，“你去取纸笔，写下他的生辰八字，我来为其招魂。你来点上一炷香，若香尽之时魂魄未至，那他就是尚未身死，或者直接魂飞魄散；若是魂魄归来，你们不可出声，以免惊扰亡灵，要让他自己说出真相。”
村民们大惊失色：“招魂？”
“天也，真的是神仙手段……”
“仙长又要开始施展神通了呀！”
孩子的母亲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连连点头，按他的吩咐都布置妥当。
片刻后，江辞月双指间夹着符纸，以法力钉在生辰八字中，低声道：“五雷分身，魂魄出离。身命归兮，何处留存。天地门开，听吾敕令，即令：追魂索魄！”
话音刚落，流光四散，众人只觉得一阵阴风渐起，四周突然安静得瘆人。
在屋外，哒哒地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半透明的男孩，满脸木然地走进来，却在门槛上卡住不动了。
“我的孩儿啊！”他母亲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双手却从他身体间穿过，不能摸到人，只是徒劳摔倒，然后起身又想去抱。众人阻拦不及，只能看到她脸色苍白，倒地昏迷过去。
男孩的灵魂只是呆呆地看着符纸所在的方向。
江辞月问：“你名李小木？”
灵魂呆呆点头。
江辞月又问：“你昨夜身死，是谁害你？”
灵魂依旧呆如木鸡，对这个问题毫无反应。他看起来已经没有神智了，不论江辞月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眼看着死人还魂，看客当中都吓得闭紧了嘴。
只有李想似乎好受了点，小声说：“他吓傻了，没用了……”
江辞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人有三魂七魄。此为地魂，游荡于死前的地点，可惜没有记忆。天魂想必已经归天，还剩命魂未归。你们各拿一碗水，去村子各个入口喊他的名字，带他来这里。”
他将手中符纸点燃，而后指尖轻洒，点进了桌上的水碗里。
壮汉第一个领命，手捧着一碗水，紧张万分地往外走。
只用了片刻的功夫，就有人满脸害怕，领着身后有一个小男孩的灵魂来了。
这个灵魂更加恐怖，胸口竟然破了一个大洞，却没有血液涌出——众人看了纷纷受不了，害怕地齐齐后退，捂紧了嘴巴。
“命魂还有记忆。”江辞月点了点头，看向男孩道，“李小木，是谁杀你？”
男孩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却有两行血泪沿着脸颊下滑。
接着，他抬起手，惨白的手指直愣愣地指向了李想。
人群中，李想面色惨白地后退几步，还想趁机逃跑。
——他的脑海里还有几十种现代刑侦的手法、几十条脱罪的辩护没有用，他还留下了其他误导的证据，但是怎么会没有用！怎么会一点用都没有啊！
太天真了。
不曾谦恭地了解过这个仙、妖、鬼、人并存的世界，就狂妄自大，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以为一切都会按自己的经验来发展。
他后悔了。
但这时想跑，已经太迟了。
壮汉一个飞身扑来，一拳打在他下颔上——差点要把他的脑浆都打出来，整个人都在空中转了半圈，惨叫一声后就趴在地上呻吟起来。
“是你！你他妈的是谁？”壮汉拎起他的衣领，“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李小木？！”
李想大汗淋漓，不住咳嗽和战栗，充满恐惧地求饶：“不、不是我……我……我不敢……饶了我……”
“我杀了你！！！”壮汉充满愤怒地大叫，一拳狠狠打在他肚子上，将他打成一只蜷缩的虾米。
这时，一位桃源村老人还算平静，拦住了壮汉继续施暴。
他转而面向江辞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多谢仙长大人的手段，我们才能查到真相，否则就真的冤枉了好人……”
江辞月微微颔首，接着看向李想，问他：“你为何要杀李小木？又为何选择段折锋栽赃陷害？”
李想脸色惨白，断断续续地说：“他、他会毁灭世界的，他才是大魔头……你们相信我！”
江辞月皱眉：“还在挑拨离间，胡乱攀咬？”他看向段折锋。
段折锋始终坐在那里，身边蹲坐着一只小狐狸。
听到自己的名字，段折锋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想必是因为我看起来最好欺骗吧。”
江辞月点头认可他的猜想，索性不再理会李想的胡言乱语。
而段折锋低头喝了口茶，继续读自己的书。
就连狐狸都比他显得更专注些，两只灵动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众人，仿佛在看一幕大戏，只差没有掏出一把瓜子来磕了。
老人见江辞月很好说话，于是又说：“我们桃源村虽然不问世事，但也有自己的规矩。杀人偿命，是应有之事，所以老夫斗胆请求仙长，请把这个凶手交给我们处置。”
江辞月目光在李想身上停留，淡漠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厌恶，说：“今日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还没说完，李想充满恐惧地大叫：“不、不要！救救我！江大哥，我是灵犀宗的新人，我有仙缘的，我会成仙，我会为宗门做贡献的！而且、而且死的只是个画里的小孩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说过，纵使修为通天，也不能轻忽任何生命。”江辞月说，“你非但杀害幼儿，甚至妄想栽赃他人，罪无可恕。就死在这桃源中吧。待我们抵达灵犀山，我会来接你的灵魂，送往地府。”
李想还想求饶，壮汉却已经一巴掌扇了过去，把他门牙都打落两颗半，脸肿得再说不出话来。
“害人的东西！呸！”村民们群情激奋，“杀了他！活剐了他！”
“不！烧死他！他是桃花林里来的妖孽，要镇压他，让他永世不能轮回！”
“烧了他给李小木报仇！”
在老人的主持下，村民们将李想五花大绑。壮汉一把当先，将一捧猪油倒在李想身上。
所有人都举起了火把，真要将他活活烧死。
李想倒在众人包围之中，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痛哭流涕地惨叫求饶。
就在火焰即将窜到他身上的那一刻——
一道流光飞速从江辞月的袖中飞出，没入了李想的眉心，悄无声息地终结了他的生命，也让他免于遭受接下来的苦楚。
大火很快冲天而起，熊熊燃烧了他的罪孽。
不远处，江辞月无声叹息，将剑影收回。
接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李小木半透明的魂魄，淡淡道：“凶手已经伏诛，你安心去吧。若还是找不到你的尸身，我会让他们为你建一座衣冠冢。”
身旁香炉中，那一炷香已经走到尽头，余烬在风中熄灭。
李小木的地魂、命魂面容呆滞，跪下来分别向江辞月磕了一个头，又向着自己昏迷的母亲磕了一个头，而后化为光芒，向天空之上飞逝，没入了桃源绘卷的轮回法则之中。

第16章 问仙缘（7）
江辞月说是面壁思过，结果还是被迫破了戒。
事情散场之后，他在段折锋这边坐了一会儿，干脆把一杯茶喝完。
段折锋揶揄他：“如何，还回去禁足吗？”
江辞月犹豫了一下：“……算了，我不太放心。”
他将茶盏放下，看了一眼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于是招来一个纸人力士，令其帮忙整理房间，又在外间放下蒲团。
江辞月说：“你一个人在这，没有人照顾的话，难免被人暗算。我就在这外间冥想吧。”
段折锋双目失明，被李想栽赃陷害，藏了凶器进来也不知道，差一点要做替罪羔羊——江辞月就是这么想今日之事的，于是万分自责，又怕有什么人还怀恨在心，当即决定留在这里，好好守着段折锋。
段折锋挑眉问他：“这么说，你是等于在我房里禁足了？”
江辞月很平静：“嗯。”
“那就要叫人送两份饭菜。”段折锋慢条斯理道，“我们两人在一个房中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也不出门、不见人，你觉得旁人会怎么看？是不是连新婚燕尔的夫妻都不过如此？”
江辞月不平静了，耳尖应声而红。
但他红归红，做下的决定还挺坚持：“我问心无愧就行。”
段折锋沉吟片刻，坏笑了一下：“若我问心有愧呢？”
“你，”江辞月面红耳赤，“你不准有愧。我只是在这里面壁思过，又不是……”什么“新婚燕尔”，全当没有听过。
段折锋生怕他要把自己点着了，就宽慰他说：“没事，索性也没有别人听见，你慢慢害羞。”
江辞月：“……”
傍晚时分，江辞月果然在外间打坐冥想。
段折锋令纸人力士去打了热水，准备在房间里沐浴。
江辞月一开始还没明白，抬眼望了过来，看见段折锋刚解了腰封，披着件外衣，摘下眼纱，紧闭的双目下鼻如悬胆，侧脸在烛光中柔和如玉。
他走过来将内屋房门阖上。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江辞月这样的正人君子，光看见别人的中衣都觉得过意不去，连忙转过头。
他听到段折锋在里间道：“你要想沐浴，也可以现在进来。”
江辞月结巴了一下：“休要胡言乱语，我……我又不是登徒子。”
说完，他看了一眼房门上、烛光映出的人影，段折锋显然正在更衣——
江辞月眼观鼻鼻观心，想了想，又调转了方向背对房门，又想了想，再令纸人力士守在门口，整个把里面的灯光都挡住了。
房间内，段折锋慢慢躺进了浴桶里。
热气蒸腾上来，他沾水擦拭了一下脸颊，双目赫然睁开，其中晦暗难明、深沉似渊，哪里有半分瞎子的感觉。
角落里，妖狐容雩不敢偷看，讨好地捧起了那条蒙眼黑纱，顶在自己的小脑瓜上：“尊主，尊主，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呀？”
段折锋笑了笑，并没有答话，重又闭上双眼。
小狐狸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充满兴奋地化为一团影子，从窗棱里挤了出去。
须臾，一道金光从段折锋眉心之中飞旋而出，直冲向天际。
外屋中，江辞月突然心中一动，似有察觉。
但他甫一抬头，还没看到段折锋的身影，先又羞愧地低下头——人家正在里面沐浴，我老想去看他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很有负罪感地咬了下舌尖，老老实实，面壁思过。
……
桃源村外，一棵巨大槐树下。
李想的骨灰被村民们倾倒在了此处——他们不想污染桃源绘卷中唯一的水源，又不打算大兴土木让仇人入土为安，索性洒在了槐树下。
在民间传闻里，槐树乃“木中之鬼”。坟上栽槐，就足以让人死后不得安宁。
此时，一道元神从天空上降临，就站在槐树之下，看见微不可见的灰粉在泥土中散落。
他身后，一只小狐狸头上缠着黑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尊主，等等我！我虽然并不精通招魂，但也可以试一试……”
元神看了他一眼：“试一试？”
容雩摩拳擦掌，本想好好为尊主办一件事，证明自己除了做炉鼎之外还有别的价值。但他刚抬起狐狸爪子，还没掐指算起来，先就脸色一僵：“我、我还需要李想的生辰八字，或者一件生前的贴身之物，才能有把握把他招来……”
元神嫌弃他：“老实做你的宠物吧。”
妖狐受伤极了，原地蜷缩成一团，六条尾巴齐齐蔫巴在地上。
——招魂本来就需要这些东西啊！人家江辞月又要生辰八字、又要符纸、又要亲人去喊魂的时候，您可什么都没说！
元神在李想的骨灰前站定，伸出模糊的手指，在半空中汇聚魔气，勾勒图形。
容雩好悬没把自己的眼珠给瞪出来！
——竟然能把魔气汇聚成实体！非但是实体，而且看来还是个玄妙的阵法！非但是阵法，甚至还保留在空中凝滞不消，散发出异常强大的波动！
容雩紧紧扒着自己的嘴巴，瑟瑟发抖地看着阵图汇聚成型。
却见其中字符如天书般晦涩诡异，只有东南西北四大方位上，各书一个篆字——
断、生、离、恨。
画完阵图之后，元神俯下身，手掌抓取了脚下一抔泥土，也并其中的一撮骨灰。
“李想。”他冷淡地命令，“速来见我。”
说罢，袖手一扬，手中灰烬在悬空的阵图上瞬间燃气紫黑色的阴火，寸寸燃烧过每一个篆字，而后消失不见。
天上地下，忽而响起了沙哑的呻吟之声。
李想的三魂七魄从各方凝聚过来，强行化为了一道完整的轮廓，就被囚禁于断生离恨阵中。
容雩骇得不敢动弹，低伏在阵图之下，只觉得浑身狐毛不由自主地炸起。
——尊主招魂之时，竟然只用一句命令而已……！
这不是招魂，分明是拘魂。
容雩没想到，李想就更是没有想到！
他以为人死如灯灭，自己算是完蛋了，但居然连这都不按照他的三观来。
一切不科学到了极点。
他彻底懵逼了：“我、我死了？我是灵魂？你、你是谁？”
他看着元神的轮廓，只觉得打从心底就有一股寒意油然而生，自己连死后都没被放过？！眼前这个明显是魔道中人吧！绝对是反派的吧！！
元神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看了李想片刻，说：“你并非此世之人。”
李想瞠目结舌！
元神又道：“临死之时，你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李想的鬼魂突然战栗起来，他想起了自己临死前想对江辞月的话，他想说：段折锋是无赦魔尊！他会毁灭这个世界！众仙倾尽举世之力，都没能阻止他！必须要趁着段折锋还未入魔，先行将他解决！我是在替天行道才对，不能杀我啊！
——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反派，看修为应该不浅，难道是魔尊的手下？
——不对，这是在江辞月的桃源绘卷里，每个人都是他接引的。他可是未来抵抗魔尊的仙道魁首啊，绝对不会、也不能放任魔道进来……
一瞬间想到了各种可能，李想更不敢随便开口，试探道：“我、我其实是在替天行道，不得已才做了这些事，你信吗？”
元神笑了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
李想深怕他话中有什么深意，思维已经急速地运转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瞬间又划过几十部影视剧里的逼供、间谍、诈骗桥段，同时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承认穿越的事实，也绝对不能把一切都说出来，不然我一旦没用了，很可能要被灭口……
但他刚准备好腹稿，就听见元神低头对狐狸说：“交给你了。”
六尾妖狐兴奋地抬起头，热泪盈眶道：“尊主！我真的是有用的！”
说罢，六条尾巴陡然膨胀起来，鼓足了劲施展起幻惑之术，一时间激动得过猛！
数百步之内，桃花林齐齐盛放，漫天桃花布满了粉红色背景板。
李想的魂魄猛然愣住——连逼供都他妈的这么不科学？
两秒后。
李想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狐、狐仙大人是我未来的妻子！我非他不娶！！”
容雩问：“你临死前究竟想说什么？”
李想：“非、非你不娶，嘿嘿……”
容雩惊呆了，六条尾巴一齐抓住了李想的魂魄，将他一顿猛摇：“醒醒！你可是冷血杀人犯，甚至还敢栽赃给尊主，应该胆大包天才对，意志力怎么会这么薄弱？我只用了一分力而已，你不能变白痴吧？”
李想念叨着没人能听懂的词：“我不娶新垣结衣了，娶你，嘻嘻，速速与我击剑……”
容雩：“……”完了，彻底白痴了。
元神拎起小狐狸的后颈皮，将它放到一边。
办砸了差事的狐狸心如死灰，原地化为一滩黑水，恨不能钻进地里，再也不出来见人。
不过，元神并没有嫌弃他，而是道：“也罢，询问毕竟太浪费时间。既然已无神智，不如就此制成锢魂珠，还可以慢慢翻看他的记忆。”
容雩重新抬起头，眼泪汪汪道：“尊主……”
“收起你那表情。”元神瞥了他一眼，嫌弃道，“回去了。再晚一些，江辞月要撞门进来救人了。”
说罢，他将李想的魂魄、连同断生离恨阵图一起捏入掌心，魔气禁锢之下，化为一枚漆黑的珠子，把玩于股掌之间。
身后，小狐狸擦了擦眼泪，心中满怀着对尊主不杀之恩的感激：尊主虽然人很邪恶，但是对自己人好宽容啊！嘤嘤嘤，好爱好爱……

第17章 问仙缘（8）
江辞月正在门外站着，内心犹如天人交战，纠结万分：他怎么沐浴这么久？该不会是室内密不透风，被蒸晕了过去吧？我该不该进去救人？
忽然，房门被突兀打开。
段折锋头发带着湿气，身披一件白色罩袍，叹了口气：“想进就进来罢。”
江辞月大窘：“我不是……”
段折锋逗他：“嗯，你不是，我才是登徒子，在哄骗你进房呢。”
江辞月小声道：“又乱开玩笑。”
段折锋笑了笑：“既然来了，不如帮我擦干头发。”
“好。”江辞月踏入了房间。
角落里的小狐狸：“……”
唉，也太好哄了啊。
室内还带着水雾，纸人力士将房间收拾了一番，又擦干净镜子。
江辞月小心翼翼地收拢段折锋的湿发，取过浴巾，动作轻柔地擦拭。
手捧着段折锋的长发，他又说：“我以前没有交过朋友，也没有做过这些事，你是第一个。要是我弄疼你了，记得和我说。”
“你觉得，我们该是很好的‘朋友’？”段折锋问。
江辞月毫不犹豫：“嗯。”
笨拙的。坦率的。青涩的。纯稚的。
江辞月。
段折锋的唇边勾勒出笑意：“如果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呢？”
江辞月愣了一下，动作停住。
然后就听见段折锋说：“我还是想听你喊我‘哥哥’，那应该很美妙，不知道今世有没有机会。”
——他还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怎能如此？”江辞月恼了，“我虽然只比你年长几个月，那也是比你大，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但我有些地方比你大，不行么？”段折锋调戏他。
江辞月呆呆的：“啊？”
角落里的小狐狸突然兴奋地支起了两个大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段折锋伸手抓住了江辞月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掌与他的比划。
掌纹相合，五指亲密无间——果然是段折锋的手掌大了那么一点点。
是手掌啊……
小狐狸失望地躺了回去。
“这、这怎么能算数……”江辞月想抽回手，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觉得掌心热得很，流经那里的血液也热得很，烧得自己心脏突突直跳。常年练剑的手掌，几乎沁出手汗，让他无措地又抽了一下。
段折锋仍不放手，坏笑着说：“叫哥哥。”
“你这……你荒唐！”江辞月小声骂他，又加了两分力道，终于抽回了手，却也让坐在凳子上的段折锋失去了重心。
段折锋索性后仰倒在他身上，胸膛里发出沉闷的笑声。
江辞月耳朵通红，匆忙将他推回去，又说：“下回还敢促狭，我先罚你十戒尺。”
挣扎之间，江辞月有一缕头发混了进来，落在段折锋肩头。
段折锋手指绕着这缕头发，感受到身后浅淡的白芷香气，笑意渐深：“足足十戒尺，真是好可怕。早知道的话……”
江辞月低下头看他：“早知道的话？”
“先欠你一千戒尺，一万也行。”段折锋低声笑道，“你能陪我荒唐几次？”
咚咚。
江辞月的心跳声剧烈得好像是在自己鼓膜上响起，他看着段折锋含笑的唇角，也许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气，在昏暖的油灯下晕出毛茸茸的金边……
——他从没有交过朋友，朋友之间该如何亲密？
——为什么胸腔里会有这么多悸动着的期待，是不是……可以，稍许地，更亲密一点点？自己会被原谅吗？
段折锋挑了下眉：“怎么呆住了？生气了？”
他伸出手，在江辞月面前晃了一下。
然后，两耳通红的江辞月似乎突然回过神，飞也似地后退了几步，逃难一般：“我，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房门一关，江辞月就消失不见。
“……”
段折锋捂着嘴唇，若有所思。
——唉，师兄未免年纪也太小，什么时候能修回他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冰山本事就好了。
——到时候再想办法逼他喊一声“哥哥”，他一定会羞耻到浑身发紧……
……
次日，江辞月认真“面壁思过”。
段折锋反倒是出了门，指挥起江辞月的纸人力士，只见更熟练，没有丝毫生疏。
纸人力士们搜刮硝石，制了冰，又用大锤、斩骨刀将冰块打碎，磨成碎末后浇上鲜榨的杏子汁、牛奶，佐以杏仁、核桃、糯米等小料，就是一碗上好的甜品。
小狐狸看得眼睛溜圆，口水快要滴到前爪上：“斯哈斯哈斯哈……”
段折锋瞥了一眼，无情拒绝：“自己做。”
容雩：QUQ
他给江辞月递上一碗。
江辞月犹豫了一下，拿小勺尝了一口之后，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什么甜品？我从未见过。”
“某人的家乡特产。”段折锋很平淡地笑笑，“应该是叫做‘冰沙’，夏日消暑之物。等冬日还有所谓‘奶茶’、‘火锅’之类，也可一试。”
“修行之人不该贪图口腹之欲。”江辞月还在挣扎。
段折锋：“在我面前还口是心非？”
被看穿的江辞月迎风而矮，小声说：“就吃这一碗，不能再贪多了。等回了宗门，就将这类小食定例。”
说罢，他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自己的裤脚，低头一看——
狐狸扬起来的小脸上布满了渴望之色。
“你这小东西……”江辞月失笑，也取了一个小碟子，给狐狸舀了一勺。
小狐狸感恩戴德，连连作揖！
春日和煦，屋内气氛静好。
段折锋坐在一边，悠然摩挲着手中竹简。
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戴了一条红线，上面穿着一颗漆黑透亮的珠子，似乎因为光线的变幻，偶尔会反射出一道弧光。
他像是阅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微微勾起。
江辞月看到这一幕，便觉得心中平静，今日过得再好也没有了。他问：“看到什么有趣的故事了？”
段折锋道：“看到了一些有趣之人，都来自一个地方。”
“冰沙来自他们的家乡？”
“嗯。”段折锋道，“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与他们好好叙旧。”
……
在李想伏诛之后，桃源绘卷之中，再没有孳生事端。
不过，原住村民和灵犀新人之间毕竟还是留下了罅隙，一路上双方都没有多交流。
江辞月将自己禁足后，村民们也不敢上前打扰，更像是突然有了什么主意，这些天来颇多祭祀之举。
倒是新人们仍然笼罩在一股兴奋异常的气氛里，一直持续到绘卷抵达灵犀山为止。
是日，江辞月重开桃源绘卷，让住在其中的新人们一一离开。
第一时间离开桃源，众人几乎还有些不适应。
外界真实的灵气扑面而来，耳目一新的同时，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应到了灵气的差距。
“哇！还是外面的世界好！”
几人驻足深深呼吸，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山头，而眼前云雾缭绕，还有另一座仙山伫立当前——
但见石崖突兀，悬壁高张，烟霞散彩，日月摇光。青松苍柏之间，有仙鹤、白鹿等灵兽若隐若现，伴随着溪声琮铮、鸟语花香。
果然是一幅仙家气派，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有人满怀期待地问道：“这里就是灵犀山吗？”
江辞月说：“这是灵犀山地界，但还不到山门处。当下我们在坐忘峰，需要你们踏上鉴心桥，方能抵达灵犀山——这就是宗门前的最后一道考验了。”
少年们紧张地小声议论起来。
江辞月袖手一挥，只见眼前云雾缥缈散开，露出一条悬梯，在高处寒风之中不停摇摆，其下更是云海渺渺，看上去十分危险。
少年们往下看了一眼，都是两股战战。
有人说：“我们该不会要从这梯子上山吧？万一摔下去岂不是粉身碎骨了？！”
江辞月适时地安抚道：“这是鉴心桥，上面有灵犀门的法术，绝不会摔死人。这里是进入山门前的最后一处试炼地，为的是查看你们的心性。”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江辞月又解释道：“踏上此桥之后，你们心中执念将会一一在云海中化形，或成为阻碍，或成为助力，陪伴你们踏过此桥。虽然会有阻碍，只要你们心性坚韧、不为所动，依然可以努力通过鉴心桥。不过，一旦摔下鉴心桥，那么纵使你们都有仙缘，灵犀宗门却也不会收徒——你们将会摔落云海，直接离开灵州，之后也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也就是说，桥上的都是幻象吗？”有人问，“大概都有什么样的阻碍啊？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大家纷纷点头。
江辞月却摇了摇头：“人各有别，难以细说。”
“那江大哥也有吗？”
“有的。”江辞月说，“我自幼离家修行，几乎从未涉足尘世，所经历的心魔便是高处不胜寒之景。不过，只要踏过这一难关，日后再上灵犀山时，自然会有助力。”
他说完向前一步，鉴心桥两旁的云海之中，就生出了异变。
一头雪白的鸾凤从云中幻化而出，从头顶翎羽到身后长翎都纤毫毕现，清亮的鸣叫声响彻山涧之中。
江辞月拱手向它行礼之后，鸾凤低头示意，让江辞月骑乘而上，就在悬梯之上御风而飞。
仙袂飘然，环佩叮咛；
神兹玉颜，遗世独立。
一众新人看得目眩神迷，纷纷目瞪口呆地抬头仰望。
江辞月道：“无需害怕，只管向前。”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站在鉴心桥前驻足，暂时没有敢第一个尝试的。
段折锋已走了过来，并无半点疑虑，便踏上了鉴心桥。
众人只见他在桥面上刚走出几步，浓云就环绕笼盖了整个身形轮廓。
却不知道，他已经听见了声音。
段折锋听见江辞月在自己身后说：“师弟，你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那不过是一段幻象而已。
但他还是回了头——
江辞月静静站在那里，金冠巍峨、白衣整肃，广袖潆洄、博带如举，腰封上系有象征灵犀宗掌门人的玉牌。
白发高束如月华，双眸深沉似寒星。眉心一点剑纹，是其本命祭炼神器，生剑&#183;无欺。
本是梅胎雪骨、清贵谪仙，却又兼有凛然威严、昊天恩德。世人敬畏，不敢有分毫亵渎，乃尊之为——灵犀剑宗。
你们怎么看到存稿的？QAQ内容也看完了吗？
俺第一次拥有这么多存稿，毕竟工作忙只能多准备点【哭出声

第18章 问仙缘（9）
——师兄，我回来了。
段折锋脚步未停，继续沿鉴心桥向前走去。
“江辞月”一手负于身后，双眉间蹙起熟悉的峰纹。
“既已叛出师门，又回来做什么？”
——回来再见你一次，还能再叙师兄弟之情谊，岂不是正好？
“师弟，放下屠刀，归宗领罪。我与你共同领罚，虽死不悔。”
——我知道，师兄，你说过一次了。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你若浪子回头、诚心悔过，以功抵罪，兴许还有机会……”
——我段折锋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宽容怜悯，更不稀罕世人的惺惺作态！师兄，你不能阻止我，那就杀了我。
“住手……”
“江辞月”的声音，终于带着颤抖。
“住手，师弟，不要逼我杀你……”
他不该回头的。
但那一刻，段折锋再次回了头。
他看到在云海深处，天人一般的灵犀剑宗屹立不动，素白的玉颜不露分毫喜怒，但那双熟悉深眸的眼眶却渐渐染上了绯红色。
“江辞月”已咬紧了牙关，竭力不让情绪影响自己的语调：“师弟，你已犯下大错……”
“不，师兄。在我心中，我没有错——些许杀戮根本不值一提，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大功业’。”段折锋缓缓答道，“我前生今世唯一犯过的错误，是你。”
他前进一步，灵犀剑宗便后退了一步。
段折锋低低笑了起来：“……师兄，你不知道你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有多诱人，怎么还敢这样毫不设防地出现在我面前，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莫非是忘了，曾经在我这里得到的欢愉……和苦痛？”
猩红魔气再难以抑制，激荡之下开始向云海中蔓延。
雪色仙山被浸染，澄澈碧空被掩藏。
灵犀剑宗“江辞月”眉心剑纹一闪而逝，剑影已霍然而张，似万钧弩箭向着段折锋射来。
但段折锋不闪不避，平静地看着剑影没入自己胸膛——距离心脉还差一寸三分。就是这一寸三分，他前世没能死在师兄的剑下。
如今，幻影的这一剑就在他熟悉的位置，悄然化作了云烟散去。
云烟散开，他便看见“江辞月”惶然后退一步，向后跌坐在云间。
巍峨金冠摇摇欲坠，整肃白衣被魔气寸寸染黑，潆洄广袖不知何时狼狈扯开，飘摇博带被解开弃置一边。
一向平静无波的双眼，仿佛被春风吹皱的天山湖水。
剥开层层阻碍，才能嗅到熟悉的白芷香气，恰似一捧白雪被揉碎、被融化，在他掌心里盈盈不得解脱。
可怜，可爱。
“师兄……你是我唯一的天命，我亦是你最终的归宿。何必如此抗拒？”
他向前一步，咄咄逼人。
就在这一刹那，幻象突然一阵波动。
仿佛刹那间云破日出，烟霞在蒸腾之间散去，灵犀剑宗的神情变得遥远而陌生。
十几岁的江辞月乘坐白鸾，紧张地垂望下来——
“切记！鉴心桥上的一切都是幻影，千万不能被扰乱心神。不管幻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堕落！”
只一刹那。
前世种种，皆如梦幻泡影，一触即破。
段折锋轻声叹息：“江辞月，你怎的还是这么扫兴……”
他挥袖而返，继续向着鉴心桥的另一端——灵犀宗门大步走去。
随着他重新闭上双眼，四周若有似无在云海中蔓延的魔气，好像突然得到了收敛，再次无声无息地退散。
将种种执念抛却脑后，他再无分心，一路沿着栈桥，穿行过云海，再次踏上了地面。
“灵犀宗”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金宫玉门，仙松迎客，眼前真是梦中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在灵犀宗的正门之前，还立着一座奇异的金轮，是灵犀宗某一代飞升的宗主留下的本命神器——
大衍天数金轮。
此金轮的本体，是道家用于算卦的一种星盘，能用于测算命数、吉凶等事情。
大衍天数金轮经历数千年祭炼之后，已经生出了自己的器灵——名曰“天鬼”，传说可以视人灵魂善恶，莫有能逃者。
于是，金轮就立在灵犀宗门前，其中天鬼能够对每一个来客进行鉴别，若见到功德深厚之人，就会欣悦地敲响编钟；可一旦见到恶贯满盈之人，则要愤然击鼓，表示不欢迎。
灵犀宗门由天鬼守护，数千年来都鲜有不速之客，可以说非常灵验。
每十年之期，灵犀宗门有新人来到时，天鬼常常对着他们敲编钟，表现得很和蔼可亲。
但这一次，段折锋刚刚踏入宗门，忽然便听见一声巨响。
天鬼傻站在金轮中不动。
手上用于击鼓的鼓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段折锋上前一步，挑眉：“愣着干什么？不欢迎我？”
天鬼捡起鼓槌，敲了一下鼓，接着好像觉得不合适，又抬头摇了一下编钟，然后再次傻了眼，低头看看鼓、抬头看看钟，又满脸茫然地看看段折锋。
段折锋面无表情：“敲钟。不然杀了你。”
天鬼大骇！
颤抖的手再次把鼓槌给弄丢，鼓槌顺着山路滚了两圈，消失不见。
两秒后，只见瑟瑟发抖的天鬼一跃而起，踩在大鼓上，用身体疯狂地摇起了编钟！
叮叮叮。
咣咣咣。
咚咚咚——！
灵犀门人从来都没有听过天鬼这么异常的动静！
短短几息之后，从某一山峰上闪过一道流光，一位护教真人御剑飞来，正落在大衍天数金轮旁边，面露疑惑之色看着天鬼。
看到有人来主持，天鬼如蒙大赦，直接躲回了金轮中，任由真人再怎么叫唤，死活也不肯出来了。
那真人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须发皆长、仙风道骨，疑惑地掐指一算，发现这是新人抵达宗门的日子，就回过头看向段折锋道：“你是新弟子？”
段折锋很冷淡：“嗯。”
“我乃灵犀宗护教真人之一，号‘霜梧’。”霜梧真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奇哉怪也，这金轮天鬼从没有这样表现过。若是有功德，为什么它会踩着大鼓；要是有罪业，它又为什么亲自摇钟？”
段折锋敷衍：“能不能算是功过相抵？”
霜梧真人摸了一把自己的长须：“不对啊，相抵之后天鬼更不应该动静这么大了。它两边一起作响，难不成是功德惊世，同时又罪业滔天，两者都令它难以置信、无法做出判断……”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段折锋，又摇头：“不该啊，不该啊，弱冠之龄的小小少年，哪里来的这许多天命？”
他低头掐指算了半晌，愁得脸都皱了起来。
这时，一直在鉴心桥上空接引新人的江辞月忍不住落了下来，上前道：“霜梧真人。”
霜梧真人看到江辞月，便眉开眼笑道：“哎呀，掌门嫡传来了。江辞月，你看看你接引的这个新人，你是哪里找来的宝贝疙瘩？”
“宝贝……”江辞月愣住，“真人又在说笑了。”
霜梧真人摆手道：“哎，你又没抓到重点。这个新人叫什么？”
“段折锋。”
“他在鉴心桥上表现如何？”霜梧真人认真地问，“可有表现出凶神恶煞之象？”
“肯定没有。”江辞月说，“真人，他既然迈过了鉴心桥，那就说明与我们宗门有缘法，按规矩就是我们的人了。”
霜梧真人却疑虑重重地说：“天鬼如此异常，不可不防啊。万一他是什么凡胎天魔，混入我灵犀宗门可就大事不好了，这种人虽是凡胎，但迟早会魔心示显，届时可就来不及了啊！”
江辞月道：“真人，圣贤曾经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论迹，他已经走过了鉴心桥，那就是迈过了他心中的妖魔，我们怎么有资格凭借一己猜测，就否定他的心性呢？”
霜梧真人叹了口气：“唉，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就这么为他说话？”
江辞月抿了下嘴，好像措辞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虽然认识不算久，但是我和他一起斩过妖孽、烧过高香，又一起接引新人，曾经遭受过诬陷。这一路上，他助我良多，我心中感念——他一定不会是坏人的。”
“真是徒大不中留啊，连江辞月都开始偏心俊俏后生咯。”霜梧真人摇头晃脑地调侃道，“算啦，我管不了你们。这天鬼有什么异常，也该是掌门头疼的事儿。你若真有心啊，赶紧先回去禀报你师尊吧。”
说罢，霜梧真人也不管耳尖烧红的江辞月，扭头向着山上走回去。
经过一块山石时，他好像临时起意，一拂袖——只见顽石之上，缓缓浮现出“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这句话，字迹铁画银钩，仿佛真是用铁凿刻上去的一般。
霜梧真人走后，江辞月过来安慰段折锋：“没事吧？霜梧真人说话一向随意，其实他对新人很好，并无恶意。”
段折锋当然知道霜梧此人，灵犀宗里一大闲人罢了，平时就爱八卦闲事，说话口无遮拦，倒是很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
他点了点头，又道：“你在鉴心桥上提醒了我一句，其实是违反门规了吧。”
鉴心桥上，外人是看不见他心中幻象的。
但江辞月……
“我见你一直在那里徘徊，好像要回头与什么人说话，几乎像是要跟他走了一样。”江辞月有些愧疚道，“一时情急，便出声提醒了。我……唉，我确实做错了。”
段折锋笑了笑，道：“没事，我会为你保密的。”
江辞月低着头：“不能得过且过——我再多面壁思过十五天。”
“没必要，只不过是为一人坏了规矩。”段折锋随口道，“以后你就会习惯的。”
“习惯？”江辞月看着他，眼含斥责，“你还打算违规几次？不成，你得陪我一起面壁思过。”
段折锋：“……”
那还算什么面壁思过，怕不是成了面对面思过。

第19章 问仙缘（10）
江辞月即便想继续面壁，也须得等灵犀宗这一批新人入了门才行。
灵犀宗不同于其他修真大派，历来不太重视门规、等第之类规则，新入门的弟子一律按长幼排序，皆列为正式弟子。
灵犀山共有七峰，灵犀宗也共有六位护教真人，加上掌门玄微真君，就一共是七位真人。
弟子们每旬除了休假一日外，还有七天要上课。这些真人将轮流在洞见峰上授课，一般从天亮开始，有的讲到下午，有的只讲半个时辰，并没有定例。这称之为“大课”。
没有课的时候，弟子们多半是由师兄、师姐带着师弟、师妹们自行修炼，课业相当自由，没有什么人管束。
但若是护教真人们有意收徒，那就可以将正式弟子收入门墙，成为“嫡传弟子”，也称“内门弟子”。这时，弟子就可以称老师为“师尊”了，真正成为了情同父子的师徒关系，也会得授更多独门法决，成为真正的衣钵传人。
换而言之，拜入宗门实际是吃大锅饭，正式弟子们还需踊跃表现，尽力争取被真人们收徒，以获得更好的修行指导和资源。
灵犀宗现有弟子一百多人中，江辞月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虽然不是最早入门的，但却自幼摆在掌门玄微真君门下，因此是掌门嫡传、灵犀宗首席大弟子。灵犀宗各位真人将他当作下一任掌门的接班人，一众师兄弟都是喊他“掌教大师兄”。
现在，大师兄就带着新晋弟子们，在灵犀宫大殿上进了香，正式拜入灵犀宗门下。
然后就有师兄们前来分发玉册、金典、辟谷丹等事物，分别引导新人融入灵犀宗的生活。
江辞月则单独与段折锋说话，低声道：“你先随我来。”
二人穿过吵吵嚷嚷的人群，沿小径下了灵犀主峰，接着去往后山的玉阙宫——玄微真君所在大殿。
江辞月说：“我和师尊说了你的眼疾，他说要当面见你之后才能知道详情。一会儿我带你进去见师尊，喊他‘真君’就可以了。”
玄微真君是仙道有名的化神期大能，最擅长卜算之术，能窥天机、晓命理。
跟在两人身后的小狐狸听见他的名号，顿时缩了下脖子，不敢继续跟着过去——以六尾妖狐的修为，最多也就能瞒过金丹期真人，一旦见到玄微真君，是必定会露馅的。
正好，此时江辞月也注意到了小狐狸，说：“妖物不得踏入玉阙宫——不过我师尊也很久没有过问这些小事了，你就跟我在殿外等着吧。”
段折锋道：“怎么，他连你也不见？”
“师尊不喜人多。”江辞月神色略显黯淡，“近年来除了闭关，他只会单独面见几个人，连我也时常不能得见。”
听到这里，段折锋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因为江辞月此时什么也不知道。
金宫玉阙次第开。
江辞月带着小狐狸，静静站在门外，看着段折锋孤身一人踏入了其中。
大门再次紧闭，江辞月不知为何心中一紧。
他下意识喊道：“段折锋……”
段折锋身影一停，却隐没在重重宫门之后。
……
轻纱柔曼地飘摇，灵虚香在雕梁画栋间弥散。
长明灯共计一百八十盏，照彻玉阙宫内漫漫长阶。
段折锋经过时，见一盏灯已经昏暗，便自然地从凤首灯中取出金针，挑动灯芯，使其重明。
光影在他的脸上跳动，但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已经预料到前路的结局。
在长阶尽头的九重鲛纱后，立着一个朦胧的人影，就是玄微真君。
他开口时，宫殿内金玉作响，仿佛回唱。
“上前来。”
段折锋依言上前，站在陛下，目光已经抬头看去——
常人不可见的，玉阙宫顶有一座大衍天数金轮的虚影，自苍穹无限高处接引下来一道灵光。
其即为灵犀山的护山大阵，将一切玄机笼盖在内。
玄微真君立于大阵中心，就像一个阵眼，所言所行都能引发金轮运使，号称：无穷玄奥皆在其中，能卜过去、现在、未来之天下事。
他此刻看到段折锋，只用短短几息时间，已经认了出来：“非命之人。”
命数不在生死簿上、不在天道轮转中，曰“非命之人”。
段折锋笑了笑：“是啊，我是非命之人，不受天道桎梏。你苦苦寻找百年之久，一共也只得了江辞月我和两个人，‘师尊’——”
他豁然抬头，迈步上前，一手就抓住了九重鲛纱的玉带钩！
“却步——”
“却步——”
玉阙宫内，响起了深沉回音。
两尊高达数尺的金色纸人力士，从阴影中站了出来，交叉手臂拦在段折锋的面前，不允许他再向前半步。
然而，段折锋不闪不避，手指微微用力，将玉带钩直接撕下。
哗。
鲛纱不安地卷动。
护山大阵被惊动，强而有力的禁制阻拦在身前。
两尊力士举起刀兵，架在段折锋的脖颈上。
劲风刮面，令他长发飘举，蒙眼的黑纱断裂成两截，向着无穷大殿的深处飞散。
前世种种经历，都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所有一切真相，现在想来，皆是昭然若揭的因果。
只是当时已惘然罢了。
段折锋睁开双眼。
刹那间，猩红魔气在他眼瞳中显现。
“既然已经是个死人，那就乖乖地保持沉默——
“玄微真君。
“十五年前，你命数已尽！”
天机道破，只用一刹那。
大衍天数金轮轰然而开，金光在瞬间照彻大殿，百八十盏长明灯在瞬间熄灭！
当。
当。
两尊金色纸人力士垂首顿足，在他面前停滞。
九重鲛纱迤逦而开。
在那后面的人影，赫然只是一具金丝缠绕的傀儡。
玄微真君离世已一十五载。
如今站在那里的，不过是大衍天数金轮阵所操控的一具傀儡罢了。
他生前庇护灵犀宗两千余年，死后亦当如此，这傀儡是早已做好的布置。
只是，夺去这位化神期大能之性命的，却是他意料之外的一次卜天卦象。
为了此卦，他必须找到非命之人——江辞月是第一个，段折锋是第二个。
哪怕他已身死，傀儡也必须完成。
只可怜江辞月自幼离家，送上灵犀山，在短短两年师徒温存之后，便只能在傀儡冰冷的目光中渐渐长大。
十余年来，不近尘寰，不通人理，养成一副冰雪心肝。
不知道他年幼时，是否有渴求过从“师尊”那里再汲取一丝温暖？
旧事如尘埃，被段折锋轻轻拂散。
如今，傀儡面前，一副半残的棋局，弃置已十五年。
段折锋在他对面坐下，执一枚黑子扣响棋盘，似笑非笑。
“玄微真君”发出低沉的声音：“非命之人……非命……之人……不在金轮演算之中，不在金轮演算之中……”
“是我，我又回来了。”段折锋淡淡回应，“前世种种，不敢或忘；所授所赐，应已偿还——‘师尊’，今世你也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将玄微天目直接给我，我自己去取我的本命魔剑。”
——杀剑&#183;无赦。
……
段折锋从玉阙宫中走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殿内却昏暗、死寂，就像里面全无生机。
小狐狸的瞳仁第一时间收缩，以他的修为，很快发现了端倪——
段折锋已经不再是凡人之躯了。
在他的身上，至少有相当于金丹期的修为，而且，那双眼睛……
尊主以前的眼睛绝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进了一趟玉阙宫，双目就好像得到了什么神通？他到底和玄微真君说了、做了些什么，或者，难道是他对玄微真君做了些什么……
——天也，玄微真君可是化神期的真人！
小狐狸盘踞成一团，再次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段折锋向江辞月迎面走去，而后者一时间愣了神——
乍一看去，段折锋的双眼里，仿佛有金色游龙一闪而逝。但仔细分别，却又只是瞳仁中有一圈浅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形成的幻觉。
江辞月深深地望进这双眼眸，这一刻好像天地万物都从视野里消失，唯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宿命感向着自己袭来。
他轻轻吸气：“你……你的眼睛是天生如此的吗？”
段折锋微微一笑，眼中奇异的神光便隐遁不见，说：“我母亲有北野异族的血脉，或许是遗传吧。”
江辞月于是压下了心中奇异的感觉，上前两步道：“太好了，师尊果然能治疗你的眼疾，你现在看得清楚吗？”
“不能更清楚了。”段折锋答道，“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你，你怎么不笑？”
他目光灼灼，反而令江辞月无措地别开视线：“你……既然刚复明，不如多看看这山水，这日月，灵犀山很美——”
“但我更想看你。”段折锋调戏他，“师兄，你都不为我感到高兴？”
江辞月说：“我很高兴。”
段折锋：“那就笑一笑嘛。”
江辞月耳根通红，内心不受控制地想：他怎么突然叫我“师兄”呢，难道是在撒娇么？
小师弟向大师兄撒娇，好像是理所当然的；那大师兄不好意思地宠溺一下，肯定也天经地义吧……
江辞月抿了下嘴唇。
段折锋奇了：“你这就算是笑过了吗？”
江辞月：“你休要得寸进尺。我已经是你师兄了，可以打你戒尺——”
“唉。”段折锋叹了口气，伸手摸到他不苟言笑的脸蛋，用指腹按了下江辞月抿进去的嘴角，“算了，以后慢慢教你。师兄，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啊。
江辞月耳朵还红着，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确实如此。明天起，我带你走一遍灵犀山各峰，熟悉上大课、早课、午课和晚课的地点，然后在藏经阁取《明鬼》、《洞虚》等基础功课来读，莫忘了我们还有十六天的禁足，这期间我可以多带你熟悉一些功课，比如说炼气、辟谷、冥想、内丹、服食、摄生、香汤、符咒……”
江辞月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
然而，段折锋：“……”
笑容逐渐消失。

第20章 问仙缘（11）
灵犀山的第一天，刚入宗的新人们都领到了基础物资，并分配了相应的弟子房。
段折锋深居简出，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他。
这一夜过得相当平静，所有人都沉浸在仙山的祥和氛围当中。
只有狐狸知道，昨夜其实并不平静，至少魔君罗刹隐曾以元神降临过。
当时他缩在角落里，听两个大魔头在淡定地密谋，吓得闭目塞听，什么也不敢知道。
但还是有零星几句话闯入了他的耳畔。
罗刹隐有说：“已经不周山脉有所布置。”
段折锋道：“不着急。”
罗刹隐似乎又有问：“……要不要去找丛影那个崽子？算时间，他应该还在青州挨打。”
段折锋道：“我与他有师徒缘分，时机一到自然相遇。”
罗刹隐：“那灵犀天柱……”
“只等玄微真君留下的傀儡崩毁，立刻动手。”段折锋说完，将屋内小灯吹熄，“……至于江辞月，他必须活着。”
最后一抹暗红的余烬里，他眼瞳中的金轮一闪而逝。
容雩：“……”
他都听了些什么大魔头的发言啊！
会不会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因为“知道得太多”，被魔尊顺手一把掐死，尸体丢出灵犀山彻底消失啊！
胆战心惊的小狐狸一夜都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等天色一亮，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装死了，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江辞月非常准点地来了：“师弟，起了么？我带你去藏经阁做早课。”
段折锋：“……”
容雩：得救了QUQ……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要江辞月在场，尊上应该就不会施展手段……
半个时辰后。
洞见峰藏经阁外，一间书房里。
桌上有一列十多个玉牌整齐摆放，分别书有：炼气、辟谷、冥想、内丹、服食、摄生、香汤、符咒、卜算……等等道家修行法门。
江辞月拿起其中一个，肃容道：“这些法门虽然不要求弟子个个精通，但至少要主修一门，辅修两门，以免修行时遭遇瓶颈，也可以减少走火入魔的风险。你先从里面选一个吧。”
段折锋神色恹恹地，一手支着下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江辞月：“众多弟子的大课尚未开始，你就先带我来做早课。江辞月，你这可是私自开小灶。”
江辞月有点心虚，旋即又道：“灵犀门也没有不准开小灶的规矩。你是我朋友，我先带你熟悉一二，也无可厚非。”
段折锋扫了一眼玉牌，忽然嘴角微翘，问他：“你能保证自己所传的法门全无错漏？”
江辞月正襟危坐，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几分威严了。他很正经：“我不能保证自己全无错漏，但一定尽力而为，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深思熟虑……”
“这里就漏了一个。”段折锋伸出手指，将桌上的玉牌划来划去，“怎么缺了‘房中’一术呢？”
“房、房中……”
江辞月愣住！
段折锋很平静且从容：“房中一术自古从黄帝内经起源，遗留至今，也是一门正道经典。修行界亦有阴阳和合宗封之为圭臬，修行不辍。好师兄，你怎么能把这个漏了？”
江辞月低下头羞愧不已：“我……我不对。”
“嗯，知错就好。”段折锋点点头，“我记得藏经阁二楼丙字书架上，就有‘房中’一术的典义。你既然想开小灶，就拿本带有避火图的来。”
江辞月：“你怎么知道在哪里？”
“……”
还好段折锋和他不一样——他撒谎不用打草稿：“昨天认路藏经阁时，偶然看见的。”
江辞月：“但、但是避火图……”
段折锋很耐心地教他：“就是男女赤裸交缠的那种春宫图，哦，也有男男、女女之间的。”
江辞月耳根红透，愣在那里，半天没有一句话说。
——他想象中的早课明明不是这样的，不是应该兄友弟恭，一起温习功课、研讨经义，闲暇时休憩冥想……至少也应该研读修行法门。
——为什么会变成找避火图呢？是我不对劲，还是师弟他不对劲？
……
正当江辞月被忽悠进了藏经阁找某些法门经典的时候。
灵犀山僻静处，也有两个鬼鬼祟祟的新晋女弟子正在商量着什么。
“姐，好不容易混进了灵犀宗，这次总可以开始刷剑宗好感了吧？”
“攻略也要讲方式、方法，不能太粗暴。你背过剑宗的喜好吧？”
“有啥好背的啊！剑宗的喜好那一栏里只有玉器、剑谱，真不愧是个冰山直男。”
“那魔尊的呢？”
“……他、他喜欢美酒、甜食、书画，但是括号里还写着‘不一定准确’，谁给的资料啊这么坑？”
“都是面壁人总结的。虽然我们组织的三位面壁人都熟读原著，但是没办法，正反两个大BOSS的资料都太少了，出场也神秘……”
“那面壁人为什么不把记得的所有剧情都告诉我们？非得等什么‘天机’到了，才能让我们看一眼三天内要发生的剧情。”
“你以为面壁人为什么叫面壁人啊？……唉，因为这个世界真的有‘天机不能泄漏’，剧透的下场就是灰飞烟灭……”
“卧槽？”
两个女弟子席地而坐，大的叫周颦，小的叫李珠儿。
李珠儿浑身打了个冷颤：“怪不得只剩下三个面壁人了。”
“我们本来一共有15个穿越者的，其中7个看过原著，但是有4个因为各种原因剧透、或者只是尝试剧透，就这样无了……”周颦很愁，“剩下三位才会成为面壁人，平时不轻易和我们讲话，只有传达重要信息的时候才会说。本来人就少，再加上李想前几天想不开，竟然敢对幼年期魔尊动手，现在一下子就只剩下10个人了。”
李珠儿问：“会不会有躲在民间不出来，或者干脆不知道自己穿书的同志？”
周颦摇了摇头：“你看咱们‘穿越者商会’名号这么大，又搞银行又搞股份制的，免费给穿越者提供福利——这都不来认亲的人，估计怎么都不会加入我们的事业了。而且没必要勉强每个人都来参与剧情，只要不修仙的话，说不定也能做个普通人安享一生。你要知道，我们在做的可是‘逆天改命’啊！”
李珠儿小声道：“其实只要改变魔尊的心意就可以了……几千年后的他到底为什么要灭世？我们的面壁人知道吗？”
周颦肃容：“知道，但是不能说。”
“又是天机吗……”
“而且是很不一般的天机！”
“啊？”
“原著虽然没有明写，但是有三个人通过思考或猜测明白了魔尊的动机。其中一位实在忍不住，明知道天机不能泄漏，还是非常焦急地尝试暗示我们，结果不出意外地被迫渡天劫，最后魂飞魄散了……剩下两位，一个默默地流泪，一个愤怒地砸了东西，最后都成了面壁人。”
李珠儿深感自己任务重大：“所以，想要拯救世界，还是要从刷好感做起！”
“没错！为了投魔尊的所好，我们俩是最会做甜点的，所以面壁人派我们来灵犀宗！”
“好！拯救世界的第一步，我来做奶茶吧！”
“嗯……”周颦道，“奶茶先等等。其实我昨天注意到一件事，你发现灵犀宗的那个‘金轮天鬼’好像很反常吗？”
“反常？”
“对，面壁人说灵犀宗没有发现过幼年期魔尊有问题，所以收他进宗门。但是昨天，天鬼明明很不对劲，一边打鼓一边敲钟，甚至惊动了护教真人……”
“啊！！”李珠儿忽然叫道，“难道天鬼也是穿越者？？”
周颦道：“不一定是穿越者。但说不定它真的可以预测未来呢？总之是我们潜在的同志啊！在这灵犀山上，要是有金轮天鬼能帮我们，那可要方便得太多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可行，当即跃跃欲试，充满了期待地走向山门前的大衍天数金轮。
然而，金轮前，赫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他身穿黑衣，面容冷峻，正是段折锋。
周颦：“……”
李珠儿：“……”
明明是想刷好感度的，但两个女弟子同时腿软，不由自主地扶住了对方。
段折锋瞥了两人一眼，似乎发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带有兴味的弧度。
不过，他暂时没有理睬那边，而是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金轮天鬼：“……你应该知道自己昨天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
天鬼：QAQ
天鬼在金轮中瑟瑟发抖，两手抱头，蜷缩成了一团。
假如他是容雩那只狐狸，恐怕恨不能撒开四只爪子夺路而逃——可惜他只是神器化灵，根本不能离开这里。
昨天，他真的尽忠职守，望见了段折锋身上功德与罪业之气后，用尽一切办法想为灵犀宗示警……他已经尽力了！
段折锋冷漠地看着天鬼：“我让你敲钟，你就乖乖敲钟。”
他双目之中，有金轮天鬼极为熟悉的法相一闪而逝——玄微天目。
天鬼骇然：连玄微真君也……对这魔头毫无办法吗！
没有人可以救他了，天鬼绝望地含泪点头，紧紧扒住编钟，不住发抖。
编钟发出细碎声音。
段折锋：“今后看见我，知道怎么做了？”
编钟：“叮叮叮叮！”
天鬼：“嘤嘤嘤嘤！”
足足摇了百来次，段折锋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天鬼。
接着，他回过头，看向周颦和李珠儿两个女弟子：“你们找我？”
“不不不不敢……”
“您您您继续……”
两个女弟子抱成一团，满眼都是吓出来的泪花儿，头摇得如筛糠。
段折锋微微一哂：“罢了，你们迟早会说。”说完，便一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少女原地瘫坐。
“姐QAQ，奶茶真的能拯救世界吗？”
“要、要不……先研究一下剑宗的好感度怎么刷？”

第21章 问仙缘（12）
江辞月研究了一整天的房中术。
一整天。
看着某几张过于羞人的避火图时，他连头都抬不起来，生怕藏经阁里有其他人路过，只能在角落里躲躲藏藏。
——人怎么能摆出那种姿势来？人又怎么能想象出那种可耻的话啊？
天哪。
除了男女、男男、女女的避火图之外，竟然还有些奇技淫巧，引入什么药膳、道具，在各种包括浴池、秋千、马场的场所，甚至还有奇珍异兽来辅助修行的……
只要不纵欲过度，一切双修法门都被合欢宗的居士们试过了——他们言之凿凿：全部合理合法！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灵犀宗大师兄的面前缓缓洞开。
江辞月学懵了。
他现在根本无法直视那些已经有了道侣的前辈们，他们双修的时候都这么……这么激烈的吗？
看着看着，江辞月几次羞得差点把自己的脑门点着，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觉得，段折锋说的对。
这明明是正统修行的法门之一，又不是歪门邪道的采补之术，而是光明正大的合卺双修之道，并没有比其他法门低贱到哪里去。
就、就算过程实在是羞于启口，但身为优秀的大师兄，他理应仔细学习过，才好给师弟做好表率，带领他熟读功课。
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的话，以后哪里还有脸做他的师兄……
次日清晨，江辞月依约来找段折锋读早课时，他两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之色。
这对于餐风饮露、冥想入定的修行者来说实在太罕见了，段折锋不由沉思起来：莫非我昨晚又招惹了他什么？怎么弄成这样？
纠结的一夜过去，江辞月头发都梳得不那么整齐了，似一只被浇了水的雏鸟，有股毛茸茸的狼狈之气，但还竭力维持着自己表面上的镇定：“昨天你的提议，我认真考虑过，而且也学习过了……”
段折锋乐了：“你真的看完了？”
江辞月低着头，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朵尖：“看完了，颇有所得。”
学得还挺认真。
“你可真是个好师兄。”段折锋含笑夸他，“那接下来是应该教教我了？”
“哎？”
江辞月傻眼了。
几息过后，江辞月差点没钻进地里去：“我学艺不精！还、还没准备好教别人……你……你得等等……”
“等等也可以，不过别人都已经开始修行了哦。”段折锋逗他，“要不我去问问护教真人，你觉得哪一位更精通双修之道？”
江辞月低着脑袋，憋了半天，终于揪住了他的衣袖：“……别去。”
“嗯？”
“此事太过……太过羞于启齿，千万不要贸然去问不熟悉的人。”江辞月还是很诚实，“书里说，至少需得两情相悦，最好还要定下道侣之契，才好正式双修。”
“那可头疼了。”段折锋笑道，“当今世上我最熟悉的人就是你。师兄的意思是不让我去找其他人了，想要独占小师弟吗？”
“不是独占……”
江辞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任何的理由或借口。他想了半天，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大清早在师弟卧室门前陷入这种窘境——要不还是天降一道劫雷下来，当场把他劈晕了吧！
眼看着年纪轻轻的小师兄实在是不行了，段折锋终于笑够了，安慰他道：“没事，你慢慢想，我不着急，可以一直等你。”
江辞月愣了半晌：“……谢谢。”
段折锋很宽宏：“嗯，谁让我宠你呢，师兄。咱们还是先从吐纳、内丹两道开始学习吧。”
江辞月如蒙大赦，感动不已：“太好了。”
……江辞月很快发现自己感动得太早了。
自己这个只小了几个月的师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
不管是自己开小灶也好，还是巳时开始的大课也好，段折锋都似乎心不在焉，甚至更喜欢低头看手中的游记。
段折锋并不听课。
任谁修了几千年的魔道，坐在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都不会还有心情去研究正道那些个无趣的法门。
这就好比霸道总裁重生回十七岁高考前夕，嫩生生的小班长认真地对他说：“高考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
可是，霸道总裁他现在对可爱小班长更感兴趣啊。
江辞月却不听他逗弄，很生气：“你应该认真听课，夯实基础是非常重要的，决定了未来修行之道能不能走得更远。”
段折锋：“嗯，师兄说的对。”
江辞月抿着嘴：“你敷衍我。”
——糟糕，小师兄要生气了。不赶紧哄一哄的话，恐怕又有两个时辰不搭理人。
段折锋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很诚恳：“师兄，你昨天说了引气入体的十二个关键技巧……”
江辞月有点意外：“你出神是在想这个？”
“我好像成功了。”段折锋道，“现在是炼气期了。”
江辞月：“？？？”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修行者的六个大境界。
寻常人从引气入体到正式炼气，根据气感的强弱，一般需要一至六个月。有个别比较笨的，或许要花上一两年。而且这还都是筛选过的“有仙缘者”，换了没有灵根的来，恐怕一辈子都在完成这一步。
段折锋说他一夜之间引气入体，惊得江辞月瞪大了眼睛。
他当年初入修行时，在化神期强者玄微真君的帮助下，也花了足足三天才得以成功——虽然也是因为太过年幼。
但这个速度……
“莫非是段家气运还在相助。”江辞月喃喃自语。
如果真的已经成功炼气，那么最近几个月里给新晋弟子上的大课，好像也确实不太适合他了……
江辞月若有所思。
整个大课期间，他开始和段折锋一样神游物外。
今日的真人只讲课到午时，看了一眼天色就潇洒地离开。
留下新弟子们坐在讲坛前面面相觑了好久，才终于确定：下课了！
灵犀宗的课业一向比较从心所欲，没什么定例。再过几天，新人们也就会习惯了。
下课之后，还有一段小插曲。
周颦和李珠儿两姐妹手拉着手过来，胆战心惊地来找段折锋：“师、师兄……”
段折锋头也不抬：“都尚未拜师，称不上师兄妹，同门罢了。”
“段、段大哥……”李珠儿额冒冷汗，“那个，你吃午饭了吗？”
段折锋笑了笑：“大课刚刚结束，你难道想说我在开坛讲道时偷吃？”
李珠儿差点咬了舌头。
还是周颦胆大一丁点，鼓足了勇气说：“我和珠儿最喜欢做饭了，今天一不小心做得太多了，您……您要不赏脸过来帮忙吃一点……”
段折锋还未说话，旁边的江辞月频频侧目，听到这里，微微蹙眉道：“辟谷之术还未修行，不可贪图口腹之欲。”
——怎么剑宗也听见了！
周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生怕把两个大佬的好感度都给负分了，连忙补充道：“都是一些甜点，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应该不会耽误辟谷的。”
甜点……
段折锋看了江辞月一眼，眸带笑意：“难得两位同门有心，大师兄就不要太苛责他们了。”
江辞月抿了下嘴：“既然你也这么说，今天算了。”
段折锋逗他：“上回的冰沙不好吃么？不如你和我们同去。”
江辞月很克制：“我就不去了。”
“就当是陪我一起。”
“那……好吧。”江辞月相当勉强的样子。
此时此刻，在座的四个人各怀心思。
周颦眼睛一亮：太好了！！！果然资料里说的是对的！魔尊真的喜欢甜食诶！
李珠儿十分感动：哇，幼年期的魔尊和剑宗，好像关系挺好的。而且魔尊看上去也挺好说话呀，还帮我们一起刷到了剑宗的好感度呢！
两人仿佛听见了“魔尊好感度＋1”、“剑宗好感度＋1”的悦耳仙音。
而此时的段折锋正在看江辞月：师兄，别装了，明明想吃的不得了吧。
江辞月正在眼观鼻鼻观心：师弟不是一向不喜欢热闹吗？为什么这次两个同门一邀请，他就一幅迫不及待的模样……难道他想和她们多亲近亲近？
江辞月看了一眼周颦——颇有姿色，又看了一眼李珠儿——小家碧玉。
少年慕艾，本是人之常情。
但江辞月忽然很不是滋味：“偶尔吃一点点心也无妨，但是不能耽误功课，还是尽早回去修行。”
叮，剑宗好感度-1。
——啊，幼年期剑宗果然很严肃很用功啊。
两个小姑娘连忙听话地点头：“是，大师兄，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说罢，她们激动不已，迫不及待地带两位大佬去吃点心。
布置在院子里的小桌非常精致，每一碟都极尽用心，摆放了她们呕心沥血制作出来的各种甜点——其中当然也有穿越者组织在幕后发明的功劳。
两个姑娘目光灼灼，盯着段折锋，想看看他到底喜欢吃哪一种。
但让她们失望的是，段折锋似乎没有对甜食表现出应有的偏好，反而是舀了一勺提拉米苏，放在小碟子里喂狐狸。
小狐狸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嘤嘤嘤！！”尊主终于想起我了呜！我在尊主心中果然还是有地位的！
——嗯，没有毒素或咒诅，这两个穿越者果真胆子很小。
段折锋点点头，将那碗提拉米苏摆在江辞月面前：“师兄，你尝尝这个。”
提拉米苏软糯、香滑，甜美迷人，放在嘴里好似云朵在融化。
江辞月却吃得心不在焉。
段折锋见状心道：啧，这两个手艺不行。
叮，魔尊好感度-1。

第22章 绘桃源（1）
度过愉快的下午茶时间，师兄弟二人向两位大厨道谢过后，就有说有笑地向后山走去。
一边走，一边可以依稀听见两人的谈话。
江辞月：“今日，天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能有什么话？”
“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含泪敲钟。这几日，天鬼的表现都不太正常。”
“凡事要往好处想，”段折锋说，“我猜天鬼只是脑子坏了。”
江辞月：“？”跟你那只狐狸一样？
……
周颦和李珠儿目送两人走远了，不由喜悦地互相抓着手臂。
“第一步任务大成功！”
“快快快发信鸽，给组织回报这个超级利好消息，我们终于初步接触了两位BOSS，而且成功确认了魔尊的喜好……”
“珠儿你有没有统计魔尊到底喜欢吃哪种啊？”
“emmmm，虽然我怎么看他都好像不太喜欢吃，但是至少，他肯来就说明一些问题了……BOSS的喜好你别猜，QAQ猜也猜不到。”
两姐妹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颦小声道：“也许这就是传说中上位者的城府吧。”
李珠儿更小声地道：“其实我还看出来他的一个喜好，他好像挺喜欢剑宗的。”
周颦：“……啥？！”
李珠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魔尊攻略实况记录簿》。
只见她一边向周颦解释，一边往笔记本上记载：“在灵犀山的第一次接触，魔尊接受了我们的甜食品尝大会邀请……魔尊吃的甜食并不多，但是好像一直在看剑宗吃。剑宗虽然不说话，但是魔尊递过去的每一碟点心他都认真吃了。”
周颦：“？？？”
李珠儿：“个人总结：比起甜食，魔尊更喜欢剑宗。”
“不是……”周颦有点懵，“他俩以后是宿敌的啊？”
“可能年轻的时候，师兄弟两个感情真的很好吧。”李珠儿有感而发，“毕竟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一起拜在灵犀宗门下，剑宗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肯定是把幼年期的魔尊感动到了。至于以后……是不是兄弟阋墙、因爱生恨的无间道戏码？”
周颦：“……啊，所谓的：最懂我的人除了兄弟，还有我的宿敌？”
李珠儿：“反正，剧情还没走到那里。在反目成仇之前，他们现在应该还是感情不错的师兄弟吧。”
周颦听完，忽然捂住了嘴：“听你这么一说，突然好有CP感。”
李珠儿：“欸？”
周颦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醒点周颦，不可能的，不能腐眼看人基，这是本正经直男写的正经直男修仙世界……”
总而言之，备受鼓励的二人，又特地回去准备了新一轮的甜品菜单。
没过几人，她们便兴冲冲地来邀请段折锋：“段大哥！来帮我们吃甜食吧！”
然而，江辞月并不在。
段折锋连房门都没开：“不了。请回。”
惜字如金。
周颦和李珠儿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那天段折锋答应得很爽快，这次却又不见任何意动呢？
周颦沉思良久，得出的结论是：“可能这就是上位者的喜怒无常吧。”
李珠儿：“有道理！”
尽管这次邀约未能成行，但两姐妹频频来男弟子的宿舍，周围同门都对她们有了印象。
不多时，弟子间互相开玩笑，很快以讹传讹，变成了：新来那位帅哥脚踏两条船，同时迷倒了姐妹两个……
有那些无聊的弟子，甚至为此下了盘口：“各位猜猜这对姐妹花用几天，能让那郎心似铁的段姓儿郎拜倒在石榴裙下？”
“我赌三十天！”
“俗话说的好，女追男隔层纱。我就赌七天！我不信世上真有柳下惠！”
“谁在这里聚众赌博？”
最后一个声音传来时，所有人都突然噤若寒蝉。
只见江辞月面带霜色、剑眉紧蹙，走过来，缓缓地环视了一圈。
一众弟子都好似被教导主任当场逮住的逃学少年，低下头盯着脚尖。
很有威严的大师兄江辞月问：“你们之中，谁是领头的？罚戒尺二十，面壁思过一个月。剩下的，各领五戒尺。”
众弟子面露苦色，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供出了领头人。
接着他们收拾赌具，其中竟然还有一份《灵犀山弟子每周小报》，小报的正面还有些每日课程安排之类的内容，背面就几乎全是交友、宴游、赌博、交易等小道消息了。
江辞月更是寒霜满面，拿着小报问他们：“谁私下设立的刊物？”
有人小声回答：“上一届的师兄，听说是从梁朝的某个商会期刊里得到的灵感，每份都要卖一灵石呢……”
新晋弟子们若没有师尊给点零花钱，每月只能领二百灵石的例钱，剩下就得靠交易，或者通过师门偶尔安排下来的任务赚取。
江辞月毫不留情，将小报给没收，又见上面果然有一版“游龙戏双凤”的桃色新闻，不由怫然不悦：“道听途说！这些流言十成都是假的，为此荒废功课实属不智。”
却听一个弟子小声道：“可是这都是我们看在眼里的。她们姐妹两个天天去找段折锋，去了又没什么正事，就是想缠着他说会儿话、吃点点心，哪怕就为了多看两眼，还肯打扫他的院子、做杂活……这肯定是芳心暗许了嘛。”
不知为何，他话说完，周围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辞月脸色不好，弟子们就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辞月道：“男女授受，本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耽误功课，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
弟子们稍微松了口气，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很正常嘛。前两天真人讲课的时候也说过，双修也是大道之一，要是弟子当中有水到渠成的，自然也可以男媒女妁、结成道侣。”
江辞月脸色微微苍白，终于拂袖道：“流言一事，可以不计较。但你们私自赌博，却必须小惩大诫——都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啊……”
众弟子万万没想到，这把火最终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心中暗暗叫苦，一边忙不迭地溜走了。
须臾时间，人群已经散尽。
江辞月像一只陡然离群的孤雁，不知所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向弟子厢房那一边。
可他没有如以往一样，迈入段折锋的院子。
只是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站了一会儿，远远地便看到人影。
虽然段折锋平日不近人群，但还是有几个女弟子对他青睐有加，“不经意间”路过，或许是想与他偶遇……
——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
“……天天去找段折锋，去了又没什么正事，就是想缠着他说会儿话、吃点点心，哪怕就为了多看两眼……”
——那又有什么办法，只是说会儿话，便欣然自喜；只是多看两眼，就要牵动心神……这是他的错吗？
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涌上了江辞月的心头，他忽然内心酸涩无比，既有心事被人揭穿的难过，又生出了对自己的嫌恶。
——“芳心暗许”，原来这都是“芳心暗许”……
他好笨，竟然到今天才明白，自己对同行的好友早就产生了不该有的狎昵心思……
江辞月低下头，只觉得手关节生涩，用了好久，才从袖里乾坤取出一张信纸。
在那信纸间，夹了一朵干燥的杏花，被保存得很好。
是那一天杏花微雨，段折锋坐在树下煮了一壶好茶，他们聊得多好啊。江辞月神使鬼差，悄悄从段折锋肩上取下一朵掉下来的杏花，夹在了信纸里，一直保存至今。
杏花至今香味犹存，令他眼眶突生酸涩。
——这算什么？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段折锋如今眼疾已愈、修炼资质出众，想必这些日子红袖添香、再添知己，若再进一步、合卺双修，想必双双青云直上，成为修真界又一对神仙眷侣……
前几日，段折锋问起“房中”一术，兴许就是在为双修做准备吧。
——而他只是个碰巧救了人家的师兄，怎么能挟恩望报，强迫他曲意逢迎，违背阴阳交合之道，一直同一个男子不清不楚地交往……
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的卑劣，怎么会生出这么自私又龌龊的念头？就凭这短短几个月间的亲密，就妄想折辱前途无量的小师弟吗？
江辞月在树下久久驻足，始终没有前进一步。
——光是听见别人讨论这“游龙戏双凤”的桃色花边，自己就已经怒火中烧，差点要罚他们领上一两百个戒尺。要是再过去亲眼见到那两个女弟子和师弟亲亲密密的样子，他只怕自己丑态百出，恐怕从此连表面上的朋友关系都不复存在了。
轻轻吐气，江辞月将那信封放在了树下。
他闭了闭眼，眉目之间的情绪渐渐隐去，就像藏在了一副冰铸的面具之后，恢复了那立身持正的大师兄模样。
良久之后，转身离去。
灵犀山上云霞缭绕、四季如春。
不变的仙境中走着一个失意的人。
然而……
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江辞月走了回来。
他把那张信封拿了回来，仔细地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灰尘，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我、我就收藏纪念一下……不让师弟知道，总可以了吧。
……
江辞月不对劲。
江辞月很不对劲。
他已经足足三天没有来找过段折锋了，甚至段折锋故意翘掉了一日早课，江辞月竟然也没有气势汹汹地来敲门问罪。
段折锋：“？”
他沉吟片刻，看向脚边的小狐狸：“莫非是我什么时候又故意调戏他，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生气了？”
容雩也很茫然：尊主，您难道不是天天调戏他么……
段折锋深切地检讨了自己一番（历时两秒钟）。
然后他决定去找江辞月，看看小师兄到底是怎么生的气，用什么方法能哄回来。
然而，弟子们都说近几日没有见过江辞月。
大师兄颇有威严，众人也不敢多问，只当他是闭关潜心修行，或者是去师门的什么任务了。
段折锋嫌弃这些人没用，索性去问到霜梧真人。
霜梧：“啊，你说江辞月啊？这两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好像是进桃源绘卷闭关了。”
段折锋：“？”
他太了解江辞月了，后者闭关多半只是静室，还不至于失踪；只有在他真的不想见任何人的时候，才会选择在桃源绘卷里闭门谢客，“静一静”。
他怎么了？
这次回去后，连狐狸都好奇地在问：“江辞月真的很生气吗？平时他的气性最多持续两个时辰，从来不记仇，这次居然足足三天。”
段折锋思索片刻：“既然在桃源绘卷里，那就不愁找不到人——人虽进去了，但绘卷总还在某个地方。”
他想定之后，便直接走向江辞月的院子。
江辞月生性淡泊，自小修行之后，从不注重外物，因此他的小院陈设简单、家具简朴，倒是院落中栽了小小一方花圃，其中就有作为香料的白芷。
白芷是灵虚香的主要材料之一，灵虚香又称“三圣香”，为历代修行者所推崇，是灵犀宗主要使用的修行辅助之物。
段折锋总觉得江辞月从小是在玉阙宫里用了太久灵虚香，身上那股浅淡的香味就挥之不去了。世人往往认为这是灵犀剑宗修行勤勉、道心稳固的证明，不过……
段折锋也喜欢这股香味，却是觉得扒开江辞月衣服的过程令人惊喜。
当然，这样的机会前世并不多，容易被一剑扎个对穿。
此时，院子里只见纸人力士在呆呆地站岗，却不见江辞月本人。
段折锋神情自如地进了院子，纸人力士警惕地抬头看他——
他们同行数月，江辞月早就吩咐过纸人力士了，因此后者看见是段折锋，立马又低下头一动不动，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段折锋于是走向江辞月屋内，顺道将他晒在架子上的书都收了下来，从容的几乎像是屋子的另一个主人。他看到其中有一本书叫做《失明症漫谈》，虽然已经不再翻阅，但依然被爱护着。
接着他推开门，便先能嗅到屋子里有浅浅的香味，角落里的香炉已经熄灭，屋内十分冷清。
床褥、桌椅、书画、衣柜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知道江辞月平日没什么可供消遣的爱好。
段折锋直奔书桌，在桌面下摸索片刻，找到一个开关，打开了书桌夹层。
这一系列娴熟的操作，让狐狸看呆了：“……”
在夹层中，段折锋看到一个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是一朵干瘪的杏花，也不知江辞月留着做什么？
此外，还有一只破旧的布老虎，一只黑不溜秋的纽扣眼睛掉了，被不同颜色的线笨拙地缝上去，看来主人很珍惜它。
“这是他唯一从家中带走的东西。”段折锋说，“仙道讲求什么‘了却尘缘’、‘不染红尘’，都不允许弟子回去找生身父母，甚至还要刻意去忘记。江辞月手里就这一只布老虎，藏藏掖掖十几年，不敢让人看见。”
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信封，旋即将两物又原样放回了夹层中。
继续在屋里搜索片刻，段折锋在博物架一角找到了桃源绘卷。
物似主人型，桃源绘卷也不知怎么了，卷成细细的一长条，灰扑扑地躺在角落中，流露出风干咸鱼般的气质。
段折锋将桃源绘卷展开。
只见其中屋舍俨然、田野开阔，依旧与先前别无二致，村民们正坐在村子中心，似乎在商讨些什么东西。在唯一的木匠家中，两口新做的桃木棺材停在院子里。
一眼扫去，段折锋就看见了桃源村最角落里的一个小院——只有那里栽了矮矮的两株白芷。
段折锋念动口诀，将桃源绘卷彻底展开成型，笼盖了整个屋子。
小狐狸正襟危坐在门口，乖乖地说：“我为尊上护法，免得绘卷被其他人看到。”
段折锋微微点头，迈步踏入了绘卷。
这桃源绘卷是灵犀宗独门法宝，当年玄微真君让小江辞月持有，就是让他练习辟谷之用，也是避免他一个小孩独自居于玉阙宫中，难耐寂寞苦寒。
多年过去，江辞月在桃源村中颇有人望，也就单独留了一个居所。
这处小院叫做“清净小院”，门联上写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是江辞月自小以来的秘密基地。
不过，在段折锋的印象里，这座小院可不清净。
——这里发生过很多事，不过最让江辞月难堪的，想必还是那次被他骗了进来，囚禁接近两个月的时间……
前世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段折锋脚步轻快，沿小道走向清净小院，敲了敲紫荆花缠绕的院门。
门内没有声音，只有气息隐隐波动。
良久，江辞月想必是结束了冥想，察觉门口依然有人，以清冷声音道：“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连我也不见么？”段折锋问。
出乎他意料，江辞月犹豫了半晌，道：“没什么事的话，就算了……”
他惯常压抑自己话中情绪，段折锋挑了挑眉——要换了前世，他肯定一脚踹开大门，将小师兄挖出来好好逼问一番。
但现在他很有耐心：“师兄，你突然闭关，掌门很担心，所以让我来看看你。我带了同门新作的点心，你想不想尝尝？”
江辞月：“……”
他消失了三天，段折锋真的来找了，心中仿佛忍不住的雀跃，古井无波的思绪也突然泛起涟漪。
——可是段折锋怎么偏偏又带了点心，是周颦和李珠儿做的吗？
……江辞月突然发狠咬了咬舌尖。
——他怎么总想这些东西？
段折锋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深觉自己像个诱哄小羊羔开门的老狼，沉思片刻，想起前世一桩往事来。
他年少时肆意妄为，也不肯辟谷，上了灵犀宗还逮仙鹤吃，结果一不当心抓到了某位真人座下灵鹤童子，险些把人家吓出半辈子的阴影。
那件事后，玄微真君罚了他三十戒尺，面壁思过足足一个月。
那期间小江辞月皱着眉来找他：“今日还不肯辟谷？”
小段折锋仰面躺在草丛里看天，假装奄奄一息：“师兄，我要饿死了……”
小江辞月嘴上教训他，身体却很诚实，开始每天来给他送食盒，直接造成他面壁一个月、身体胖三斤的惨痛结果。
戒尺虽然不会造成伤口，但却还是很疼。小江辞月想了个法子，将冻鸡蛋包在绸布里，让他握着，手心就会好受很多。
等鸡蛋不冰了，被手掌捂得温热，师兄弟两个就剥开吃掉。
段折锋最恨蛋黄，嫌它又油又腻，觉得江辞月也不爱吃，就哄骗他：“师兄，我最喜欢吃蛋黄，蛋白就给你吃吧。”然后自己装作很享受的样子，把蛋黄硬吞进去，心里美滋滋地想：看吧，我也是会宠师兄的。
而小江辞月很平静，从这天起开始负责处理盘中所有的蛋白。
……一直到很久以后，段折锋才知道，江辞月爱吃又甜又黏的小点心，蛋黄正是他的喜好之一。
往事倥偬，浮生若梦。
段折锋忽然叹了口气，想到今世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趣闻了，但他还是能多宠宠小师兄。
年长者的自觉令他沉吟片刻，忽而心生一计：“师兄，你把门开开，我手心疼。”
里面的江辞月听了，果然出声：“手心怎么了？”
“霜梧真人说是我把你得罪了，不由分说罚了我二十戒尺。”
“什么？”江辞月大吃一惊，“真人怎能这样，这件事明明是我自作主张……”
话音刚落，清净小院大门打开，江辞月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衣，出现在段折锋面前。
段折锋叹气：“师兄。”你好容易哄啊。
江辞月完全不知道段折锋心里在想什么，只当自己牵连了段折锋，有些沮丧地低着头，伸手将他拉住：“你先进屋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冰块。”
先前在桃源绘卷里所制的冰块还有残余，江辞月用几层布包裹着，递给段折锋：“握在掌心里，能好受一点。改日我去向霜梧真人澄清此事，不能让你无故被罚。”
段折锋接过小包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莞尔一笑。
江辞月不太自然地避开他视线：“你还笑什么？”
“这样也不错。”段折锋道，“江辞月……师兄，你只要保持这么可爱就好了。”
江辞月的心情显然很低落，他垂着头道：“又在胡说些什么，你在外人面前也这样口无遮拦吗？”
“当然是仗着师兄不计较。”段折锋笑了笑。
江辞月不敢看他，他就偏偏凑到那边去，近在咫尺地看着江辞月的神情，低声道：“江辞月，是不是我真的得罪了你？”
江辞月更有些难过，说：“没有，是霜梧真人误会了。你不要这么以为，我只是这两日心情不好罢了。一言不发，累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对。这就离开吧，我去帮你澄清。”
他眉峰微微蹙起，眼睫低垂，嘴唇紧抿，转过身去。
段折锋一看就知道他准备勉强自己了，于是做出了让江辞月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从身后抱住了江辞月。
“！”
江辞月身子僵住了。
段折锋在他颈边嗅到了熟悉的白芷香气，怀着促狭的心思，将嘴唇贴在他薄薄的耳廓后说话：“那你怎么样算心情好？我亲自来探望，你不想见；给你带点心，你也不喜欢；不如我去把狐狸杀了，给你助助兴？”
“休要胡说……”江辞月哭笑不得，“你、你放开。”
段折锋吹了口气，坏心眼地看着气息所过之处，江辞月从精巧的耳根到白皙的后颈都泛起了霞红色。
江辞月的心跳声好快，他这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生气？
“来灵犀宗之前，你说要同我一起寻找世间更多有趣的事物，让我再也不会感到无聊，你尚且没有践约，怎么就生气起来了。”段折锋低声笑道，“我可没有开玩笑。只要你高兴，杀个狐狸怎么了呢。这片桃源，我可以它烧了作焰火；这灵犀山上那些人，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别说了……”江辞月忙打断他，“你是要做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么？”
“那要看师兄想不想做褒姒了。”段折锋似笑非笑，“古之褒姒，比不上师兄眉间半分风月。”
他见过那风月，果真销魂蚀骨。
“快住口！”江辞月满脸通红地挣扎了一下，“我都已经答应跟你出去了，还胡说什么？少促狭，否则，否则我再罚你二十戒尺。”
“哦……”段折锋心中暗笑：小师兄又害羞起来了，果真忘记了生气。
他乖乖放人，嘴唇却不慎在江辞月脸颊上擦过，令江辞月整个人一怔，手指也蜷了起来。
段折锋低声问：“江辞月，你想不想我道歉？”
江辞月：“……”
——如果说“想”，好像有些小题大做……但如果说“不想”，是不是就好像巴不得能这样亲昵？
江辞月愣了半晌，不知怎么回答。
段折锋看他纠结的小模样，看得心中莞尔。
——按小师兄的性格，是怎么也说不出“不想”两个字的。
——要是江辞月待会儿说出一个“想”，他就敢道歉两次，然后过去光明正大地再亲一口。
只可惜，段折锋的邪恶计划还未能成功，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有个桃源村村民找来了清净小院，他也将两人独处的氛围彻底打破。
江辞月道：“我去看看。”
说罢，匆忙躲开段折锋的注视，走向了院落门口。
在门外等着的，是桃源村的一个小女孩。
女孩身材矮小、面色蜡黄，发育得不太好，看向江辞月道：“仙人哥哥，我好饿……”
江辞月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略微一怔，随后想了想道：“我这里没有食物，只有辟谷丹，不过师弟今天刚好带来了一盘点心，你要吃么？”
女孩听了，有些失望地摇头：“不要点心，想吃肉……仙人哥哥，你说我们住在画卷里面，那你能不能再画两头牛、十头牛给我们吃呀？”
江辞月摇头道：“生命不能伪造，桃源绘卷里的每一条生命皆有定数。孩子，你的父母呢？你想吃肉的话，不如问问他们家里还有没有腊肉。”
“没有了。”女孩失望地说，“村子里人越来越多，肉越来越不够吃。爹爹说，地里的兔子、天上的鸟都已经打完了，连耕田的老牛也给妖怪吃掉了。”
江辞月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认真地说：“不是妖怪吃掉的，是用来招待客人了。”
女孩吸吮了一下手指，没有反驳，而是抬头看了江辞月良久，说：“仙人哥哥，你快走吧。我爹爹他们在准备三天后的祀鬼节了……”
江辞月眉头微蹙，问：“祀鬼节还是不让外人参与吗？”
女孩点点头，又说：“你走吧，回桃花林里，千万别进村子里了。”说罢，慢慢地走远了。
这孩子来得古怪，不像是真的来讨肉吃的，倒好像是来问江辞月几个问题，然后催他离开的。
江辞月心生疑虑，但还没有想明白原委。
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回头看去，见到是段折锋走出了屋子。
他们说话的时间，段折锋在院落中走了两步，见到墙角有一路黑色凝固的血迹，还歪歪扭扭地刻着符咒。
他抬头看向江辞月道：“这是什么？”
“村民用于辟邪的仪式，每家每户都有。”江辞月摇了摇头，“我向他们解释过，公鸡血和毫无法力的符咒是不能驱逐妖魔的，但他们执意为之。我想，这应该也只是求一个心安，就任由他们作为了。”
段折锋听完后，叹了口气：“师兄，你还真是迟钝。”
“为何这样说？”江辞月不太明白。
“你很快就懂了。”段折锋道，“既然过几天桃源村里要过节，还不欢迎外人，那我们就暂且离开吧。”
江辞月点了点头。
然后只听段折锋又悠哉道：“三天后再回来偷看。”
江辞月：“……”
……
三天后。
桃源村祀鬼节。这一日，家家户户不事田地，反而向村子中心的祠堂汇集。
人人脸上皆是沉重之色，似乎接下来要做一件大事。
而桃源入口处，江辞月有些心虚：“我们不该来偷看的，桃源村有自己的规矩。”
“规矩的另一面，是可能腐败的暴力。”段折锋则说，“你身为玄微真君嫡传弟子，难道没有这个责任管束桃源村吗？”
江辞月说不过他，勉强点了点头，说：“我们只负责旁观，不可随便打扰。”
“这也是我想说的，希望你届时不要冲动。”
两人打晕了两个桃源村民，将人拖进桃花林里，先绑起来。自己则顶替了他们的身份，走向村中的祠堂。
祠堂前，人群正在排队。仔细看去，是两个大篓子里堆放了无数桃木制作的半脸面具，每个人都领了一张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张嘴。
段折锋和江辞月随波逐流地向前，前者随手一捞，将一张狐狸面具戴好；后者则拿到一副白鹤面具，沉默地戴上。
踏入祠堂之后，只见百余个桃源村民熙熙攘攘，一边小声议论，一边围坐在墙边，将中心的空位让出，似乎在等祀鬼节的主持人。
趁着这个时间，段折锋低声问江辞月：“师兄，这里一共一百多人世代生存，理应对彼此十分熟悉，只凭声音都可以认得出身份。你猜，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戴上面具？”
江辞月沉吟片刻，猜测道：“也许是七百年前的先祖传下来的仪式吧。”
“仪式也有仪式的成因。”段折锋意有所指，“其实有很多事，只有戴着面具时，做起来才能更果断……换句话来说，只要抛弃身为人的身份，那么谁都可以成为妖魔。”
很快，村民们到齐之后，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畜生面具。
祠堂内却反而安静了下来，场面不像是人类祭祀，倒更像是妖魔齐聚一堂。
须臾，一位头戴猫头鹰面具的老者来到了祠堂中心，在所有人的瞩目中，他恭敬地饮下一口祖上传下的“神酒”，开始跳起了祭祀之舞。
所有人肃穆而立，等待着猫头鹰面具完成他的舞蹈，并将一个神话故事在歌谣中娓娓道来——
【传说，天地之初是一片虚无混沌。天神以一支画笔，将天地分割开来，形成了现在的世界。
然后，天神又创造了草木、飞鸟、走兽和桃花树，让它们在大地上繁衍。同时，天神自我孕育，诞生了自己的后代——桃源村人。
不知过了多久，飞鸟吃草木、走兽吃飞鸟，而天神的后代负责维护三者的平衡，一直相安无事。只有桃花未经节制地生长，终于蔓延了整个世界，并在桃花林里生出了一个恐怖的鬼神。
鬼神与天神相争斗，割据出不同的地盘，所以天神的后代不能踏进桃花林一步。
可是，天神渐渐衰弱，所以鬼神的后代——妖魔却可以迈出桃花林，来桃源村里索取贡品。一旦村子交不出贡品，鬼神的后代就会抓走一个村民，吞噬天神的一份力量。
为了拖延鬼神的步伐，他们必须交出相应的贡品……】
听完这则神话，江辞月微微皱眉，察觉里面有些不妥。
但他还未理清思路，先听见猫头鹰面具低低唱道：“孰能奉天，孰能祀鬼？”
话音刚落，整个祠堂里，所有戴面具的村民都齐刷刷地重复道：“孰能奉天，孰能祀鬼？”
猫头鹰面具上前一步：“孰能祀鬼？”
满堂俱寂。
这一刻的沉默仿佛是刺骨的寒风一般，带走了所有人身体的温度，整个祠堂如同冰窟。
最终猫头鹰面具确认了无人应答，终于拱手道：“请签筒！”

第23章 绘桃源（2）
祠堂内，猫头鹰面具取来签筒，自己先从中抽了一支签——是长签，然后递给下面的人。
戴着面具的村民们一言不发，似乎早有默契，每人取出一支签，再按顺序传递给下一个。
如是经过一个小女孩时，她也想抽，却被身后的大人牢牢抱住了：“天神大人不喜欢小孩子的……”
“这是为了公平。”猫头鹰面具的声音很浑厚，说话不容置疑，“选中什么人，由天神来决定。”
女孩于是把手放进签筒，最后抽出了一支长签，她身后的妇人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祈祷了起来。
段折锋和江辞月都是抽出了长签。
但在他们之后不多时，一位戴麻雀面具的女子抽出了短签。
啪嗒，签筒掉落在地。
所有的面具都望向她，间或有窃窃私语的嘈杂声。
一位鼹鼠面具的壮汉站了出来道：“不能！怎么能是阿芳？她刚刚失去了孩子啊！”
原来，麻雀面具正是李小木的母亲。她被选中之后跌坐在地，呆了许久后，痴痴地笑了起来：“竟然是天意，是天意让李家绝后……”
猫头鹰面具上前一步，向她恭恭敬敬地鞠躬，说：“多谢，请。”
麻雀面具站不起来，就由另外两人架着她，穿过人群走向祠堂外。
每走一步，两旁的面具人纷纷向她鞠躬，说着感谢的话，面具下的眼神流露出各种神色：惋惜、庆幸、畏惧、贪婪、期待……
江辞月一时不知道仪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小声向段折锋提议：“我们跟去看看吧。”
两人施展术法溜出人群。
就见麻雀面具被架到了一间屋子里，其中有个热气腾腾的澡盆，她便主动褪下衣物迈了进去。
江辞月为人正派，不敢偷看，就在外面听着动静。
这时，猫头鹰面具出现，为麻雀递上了一碗酒：“请满饮神酒。”
麻雀面具每喝一碗，猫头鹰面具便再递一碗，直到前者醉意朦胧、站不住身子，跌倒在浴桶里。
不知过了多久，猫头鹰面具上前把麻雀捞了出来，抱在一旁的桃木床榻上，鞠了一躬后开始大声祈祷。
此时，从后屋里走出了一名戴猪头面具的人，手中握有一把锋利的斩骨刀，一言不发地来到麻雀身前，高高举起斩骨刀，就要剁下！
“不可！”
江辞月大惊失色，没想到他们通过仪式选出麻雀面具，竟然是不由分说地要杀她。
当下顾不得太多，从屋外闯入之后，先用术法将斩骨刀击飞，然后把其中猫头鹰和猪头两个面具人绑在椅子上。
他查看了麻雀面具，见她醉成了一滩烂泥，可是人还活着、没有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段折锋坐在猫头鹰面具的身前，好像知道江辞月的想法一般，索性提前开口：“你们为何要杀她？”
猫头鹰又惊又怒：“你们是谁？你们不是我桃源村的人！”
旁边猪头面具还在大喊，希望有人能察觉这里的动静。
不过，屋子已经被术法完全封闭了，无论这里发出什么声音，外界都是听不见的。
他喊了几声之后，也意识到情况不对，额头渗出了汗水，含着恐惧说：“不对，长老，他们是妖怪……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桃花林里来的！桃花林里真的都是妖怪！”
两人都生出了恐惧之心，段折锋索性摘下了他们的面具。
猫头鹰果然是桃源村的长老，这位老人平素就很有威望，在村中说一不二，想不到在所谓的祀鬼节里也是主持者。
这时，江辞月带着怒意，问他们：“究竟为何杀人？如实道来！”
猫头鹰叫道：“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啊！你、你自称是仙人，那怎么会不知道，祀鬼节一定要有人牺牲，才可以让鬼神满足地离开……”
“所谓的‘牺牲’，就是通过抽签选择一个无辜之人？”
猫头鹰道：“这是公平的，是天神的决定！”
“荒谬！”江辞月反驳，“只是抽签得出的人，冠以天神的名号，就不是杀人了吗？”
“那、那又是谁杀人呢？”猫头鹰说，“阿芳是自愿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自愿抽签的，抽出来的人也是大家决定要献祭给鬼神的，难道我们所有人都是杀人犯吗？”
江辞月一怔，许久后道：“是，你们所有人都有罪。”
接着，他没想到，猫头鹰竟然哭了。
老人一边流泪，一边说：“就算是杀人犯也好，为了桃源村的孩子能活下去，为了下一代可以活着，为了鬼神不会诅咒我们所有人，我也必须这么做……”
“所谓鬼神，都是无稽之谈！”江辞月道，“桃源绘卷内，根本就没有神鬼！这都是你们臆想出来的神话而已！”
“你不懂……”长老哭着说，“你不懂，这是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祀鬼仪式，绝不会有错。而且我曾经亲眼见过鬼神的诅咒，你不知道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才能活下来……”
他说到这里，旁边的猪头面具突然提醒道：“别说了，长老。这两个是桃花林里的妖怪，根本就不是什么仙人，他想骗你停下祀鬼仪式，然后鬼神的诅咒就会把我们全部杀死！”
老人恍然大悟。
接下来，无论江辞月说什么，他们都不再开口，好像有着天大的隐衷一般，认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无比正确的。
江辞月没有办法，将两人绑在屋子里，先将麻雀面具救醒。
但，又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通过清心诀醒来的麻雀，第一件事是睁开双眼：“我死了吗？为什么灵魂还会觉得疼？”
“你没有死。”段折锋说，“他把你救了。”
麻雀却没有从榻上起来，而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流泪，悲哀而麻木地说：“你为什么救我？为了一会儿他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疼吗？”
江辞月安慰她道：“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
“谁让你救我？你有什么资格救我？”麻雀冷冷地说，“我从没有说过我想活。”
江辞月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回答，他感到无话可说，下意识地看向段折锋。
段折锋淡淡道：“听说过不想活的人，却没听说过通过这种方式寻死的。你为什么想这么死？”
麻雀仍然在无声地流泪，过了许久后说：“我的丈夫死了，儿子也在前不久死了，李家只剩我一个。我身子也不好，注定要绝后，每每想到先夫都以泪洗面，活的没什么意思。”
“但只有活着，才能找到新的意义。”江辞月说。
麻雀冷笑了一声，说：“那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凄苦地活下去？你不知道轮回之后，就能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吗？到那时我会转世成无病无灾、无忧无虑的小孩，不用下半生都在泪水里度过，有什么不好？”
江辞月：“……”
他没有想过竟是这个原因，但桃源绘卷中确实是这样。
玄微真君定下的轮回法则决定了，人只能转世投胎为人，而且始终是在桃源村里做人。
没想到桃源村民就这样将死亡视作了一种新的方法——逃离不如意的人生，重新开始新人生的一种方法。
段折锋低低笑道：“从这方面讲，你们却是比外界之人要豁达得多。”
江辞月还在劝她：“我看村中还有一个男子钟情于你，你这样寻死，岂不是有负于他？”
麻雀面具缓缓道：“我为祀鬼而死，也就是为了所有人的未来而死，为了大张哥而死……他只会为我高兴才对。如果他能找到我的来世，我们还可以再续前缘。”
她一心求死，甚至渐渐平静了下来，用这番话说服了自己，安心等待着被献祭的命运。
江辞月终于无法可想，只能叹了口气，将麻雀也捆绑在椅子上，避免她继续寻死觅活。
“你是对的。”江辞月很难过地对段折锋说，“桃源绘卷里的传统和信仰，是不正确的，我理应引导他们才是，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段折锋淡淡道：“所有传统都有成因，所有信仰都有诉求。是桃源村人选择了这个信仰——江辞月，我们应该出门看一看那些戴着面具的妖魔，然后你才能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江辞月皱起眉，他相信段折锋，于是重新戴好白鹤面具，推开门走向屋外。
他们发现，村民们都已经离开了祠堂，来到了村中的大食堂里。
在这里，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所有戴着面具的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黑碗，在黑碗里只有清汤寡水，好似还缺了一份重要的材料。
但他们正在抬头仰望着、期待着、欢欣雀跃着……
人群之中，那个抽到长签的小女孩问：“娘，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吃肉呀？”
身后的妇人安抚道：“快了，快了，长老应该正在煮肉了。”
“真希望每天都过祀鬼节。”小女孩捧着自己的碗，天真无邪地说，“这样我就可以长高、长白了。我以后可不可以长得像大张哥哥一样高？”
“傻孩子……你不会像他一样高的。”妇人慈祥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大张哥哥今天很伤心，所以我们会多给他一块肉。”
女孩问：“那鬼神不会不高兴吗？我听说，祀鬼节戴面具，就是为了方便妖怪们可以混进来，和我们一起吃肉肉，这样鬼神就不会怪罪我们了。”
妇人低低地叹息。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第24章 绘桃源（3）
一开始，一切都是好的。
七百多年前，桃源村人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偶遇了玄微真君，得以在桃源绘卷中定居，从此以后安居乐业。
四百多年前，经过了数代人的繁衍，过去的仙人绘卷故事，已经演变成了创世神划分天地的神话。桃园村没有任何人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不认为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三百多年前，桃源村年年丰收、仓廪殷实，新出生的孩子们受尽了溺爱，一代代地开始醉心于文学、音乐、绘画，甚至只是在屋子里静静地欣赏和打扮自己。
他们不再亲自下地，甚至也无心交友。男人不再费心追求女人，也逃避着传宗接代的责任；女人更对结婚生子退避三舍，宁可独自一人过完孤独但快乐的一生。
因为古代没有行之有效的避孕手段，桃源村中多了许多没有父亲的孩子。
一百多年前，桃源村最后一片田地也被荒废，仓库中空无一物，逼迫着村民外出采摘果实、狩猎为生。这时，他们已经有至少六代人从未狩猎过，因此几乎涸泽而渔，不懂得留下幼苗，就将桃源绘卷中所有活物一网打尽。
那是桃源村人口最多的一年。
这也是桃源最后的盛世。
六十年前，所有的猎物都被吃光，所有的田地荒草从生，几乎没有新的食物能补充。桃源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大饥荒，甚至惊动了他们的“天神”。
那时，桃源绘卷还封存在玉阙宫中，玄微真君偶有一日发现了其中惨状。
——桃源乡里从没有天灾人祸，为什么还会发生饥荒？
玄微真君化作一名白衣人走进桃源村，大概知晓了原因。
桃源村一百多人，每个人都彼此认识。当时见到新的人出现，长老立刻跪倒，哭着央求玄微真君给他们赐下食物，就像当年那样，要有五谷、有蔬菜、有肉食，还要各种牲畜各二十头，方便它们再次繁衍生息。
可是，当玄微真君准备画下新的牲畜时，家畜的魂魄却在哭泣，它们问真君：“难道人类是生灵，我们就不是吗？难道他们有魂魄，我们就没有吗？他们世世代代在绘卷里安居乐业，却要我们世世代代当牛做马，老了还要被吃掉，最后尸骨无存，灵魂在荒野上游荡……真君对我们何其残忍也！”
玄微真君停笔叹息，道：“哀民生之多艰矣。”
他于是没有给桃源村赐下牲畜和肉食，反而告诫他们道：“今后更要勤勉耕种采收，好好对待剩下的三头耕牛，不要再杀生，也不要再吃肉，因为我不会再放进新的灵魂来受苦了。你们若有现在想要离开绘卷的，也可以现在上前一步。”
村民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他们已经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了。在他们看来，桃花林外就是虚空，就是世界的边界，就是天涯海角，所以……
也许眼前的白衣仙人并不是真正的仙人。
因为创世天神明明能够画那么多的动物，他却不能。
所以，他不是天神，也不是大家认识的村民，他只是桃花林里生出的人——他是先前那些被杀的鸟兽转世后变成的妖怪！
妖怪要骗人离开桃源村，是不是想报复他们、吃掉他们？
戴猫头鹰面具的长老，在那时还是一个小孩。
如今的桃源村里，他就是最后一个见证过那场大饥荒的人，也是现存唯一参与过第一次祀鬼节的人。
人们太害怕了。
他们害怕新的饥荒会出现；
他们害怕无法劳动的那么多老人会吃光粮食；
他们害怕桃花林里的妖怪，每隔十年就要出现一次，吃掉更多东西；
他们还害怕，人在长期没有吃肉之后，村中的小孩越来越矮小、骨头越来越脆弱，好几次摔一跤就没了一个孩子——他们认为这是“鬼神”的诅咒，鬼神在将他们变得越来越虚弱。
所以他们需要祀鬼节。
祀鬼节最初不叫“祀鬼”，叫“饲鬼”。
每当新的饥荒可能要出现时，他们就投票选出一个“该死”的老人，然后将他完整地吃掉。
可是这个过程，令人痛苦，令人良心难安，令人辗转反侧、夜夜难寐，很多人都做起了彻夜的噩梦。
为了不那么痛苦，不知是谁先戴起了面具，也不知是谁先传唱起了远古的神话。
投票渐渐变成了神选的仪式，变成了无差别的抽签，变成了所有人一起毫无负罪感地杀人。
猫头鹰的面具、麻雀的面具、鼹鼠的面具、狐狸的面具……
戴上面具，就没有人能看见自己的脸和表情。
戴上面具，就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将要吃掉的人，他的脸和表情。
戴上面具，就不知道周围一起在吃人的，究竟是不是人。
也许，坐在自己旁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块肉的不是人，而是桃花林里的妖怪，一切都是他在作祟。
戴上面具，也就心安理得。
江辞月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白鹤面具。
莫大的悲悯之情使他深深叹息。
他明白了桃源村中的信仰和苦衷，但他没有办法原谅这些人。
他扫视着所有的面具、所有面具下的人，对他们说：“你们皆有罪，你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所有村民都用愕然的眼神看他，就好像看到了一个特立独行的怪人。
江辞月道：“就算再艰难的时候，吃人亦是极大的罪业。祀鬼节必须停止——”
突然，有个小女孩问：“为什么吃人不对？我们的牛也会吃肉呀。”
江辞月顿了一下，道：“因为人有慈悲之心，这是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
“可是不吃肉好容易饿啊……饿了，插不动秧了。”女孩说。
人群中有短暂的骚动，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所以他们显得胆子很大，甚至敢于对江辞月叫嚷道：“你自称是仙人，可是甚至不能让我们吃上肉！”
“明明就是桃花林里的妖怪，每隔十年都要来村里大吃大喝！”
“他想要桃源村发生饥荒，让我们朝不保夕，才能把我们都吃干净……”
“那说明他怕我们人多，人多力量就比妖怪大！兄弟们，不要放他妖言惑众！快去拿公鸡血和桃木剑！”
他们并肩上前，从身旁志同道合之人的叫喊中，得到更多的勇气与愤怒。
有人甚至抓起了脚边的农具：“我们今天就应该试试，能不能把妖怪打死！以后就再也不用供奉它们了！”
嗒。
江辞月将手中的白鹤面具弃置在地，轻声叹息：“一错再错。”
对于这场争执，段折锋始终冷眼旁观，直到这时，淡淡讥嘲道：“是非不分，黑白不辩，一群端起碗等着吃人肉的妖魔，倒在这里指责别人是妖怪，不觉得可笑么？”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因为江辞月很难过。
江辞月低声道：“师尊说过，不能不教而诛。如今桃源村人会变成这样，绘卷本身亦有问题。就算要处置他们，也该先把他们带出绘卷……”
段折锋说：“你看他们的样子，会跟你走么？”
“总要试试。”江辞月认真地说。
他回过头看向桃源村民，朗声道：“明天，我要在这里开坛讲道，告诉你们错在何处。如果有人愿意跟我走，我会带他离开绘卷，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届时，你们就会明白，桃源绘卷中只不过是天地一隅、何其之渺小；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又何其之可怜！”
——师兄总是这样，他充满了理想。
——在他身上，仿佛有一层可怜、可叹、可爱、可恨的光圈。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前世，江辞月发现桃源村的秘密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些“妖怪”吃掉了麻雀。
桃源村的最后结果，是泯灭于“创世天神”的愤怒之中。
而今世，段折锋忽然很想纵容一下小师兄，听听江辞月会讲什么道。
桃源村人虽然愚昧，但是并不愚蠢。
他们意识到自己毫无准备，不可能敌得过拥有法力的江辞月，于是假意答应听他讲道。
实则在这天晚上，家家户户磨砺刀刃、捆木制甲，只等第二天向妖怪发难。
而第二天，江辞月开坛讲道。
他先讲德经、道经，又传诗、书、礼三篇，将圣人之言尽数传授。
然而，时至正午，台下哑然无声。七百年过去，桃源村的文化早已断续失传，与外界囧然相异。
村民们冷若冰霜，不受触动。
到了午时，阳气达到极限，是民间所谓的“吉时”。
村民们心生歹意，许多人偷偷将手伸到身后，就等着长老一声令下，便取出一张面具戴上。
但也正是这时，一片桃花落在江辞月的掌心。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
他忽然道心触动，目光看向了遥不可及的天际，眼神空茫道：“井底之蛙，不可语于海……你们可知道，当你们在桃源绘卷中涸泽而渔时，外界有百川万里东到海，日月星辰出其里，大鹏刷翮谢溟渤，青云万层高突出。”
嗡然一声轻响，江辞月眉心微动，灵窍中慧光顿生。
——金丹初现！
在江辞月双手所结的太极阴阳印中，忽生一头金翅大鹏鸟，携带万里海涛的潮声，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飞举而起，没入云霞里，张开金光辉煌的双翼。
霞光四射之中，人们看到江辞月心中的大天地。
他们从未见过这一切——
那是在龙门天池，有黑鲤脱鳞化龙，应龙昂首而鸣，天地间忽然风起云涌；是在九幽黄泉中，万千魂魄结队而入，生死功过在此定论；是在天涯海角，扶桑若木攀天而起，金乌东出西归，肆意驰骋神陆十四州；是在无垠归墟，万万年岁月应无量量劫，悄然寂灭；也是在灵犀山顶，天道金轮轮转，黄钟大吕之音飞度灵州九万里，彻然于天地万物之间。
江辞月心中的这道圣音，如今也彻然于桃源绘卷之间。
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桃源绘卷的人，乍然得见这无比辽阔的苍茫天地，霎时间只觉得天灵洞开、心潮澎湃。
讲坛下，有人面露茫然之色，有人痛哭坐倒在地，有人满怀敬畏地叩拜行礼……也有人骇然失色，指向江辞月道：“快动手，别让他继续妖言惑众！”

第25章 绘桃源（4）
在大千世界、森罗万象之前，桃源村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有人在喊：“别让他继续妖言惑众！”
但此时没有人能动弹，每个人都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撼表情。
壮汉——大张摘下了脸上的鼹鼠面具，不觉间泪流满面：“世间真有这么大的场景吗？如果我们生在这样的世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饥荒，不用再进行祀鬼节，阿芳也不用死……”
“那都是假的！”一个豺狼面具的人厉声喝道，“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怎么可能有动物长得比牛还高大？那它的蹄子岂不是要被压扁了吗？这都是凭空臆想、虚构出来的东西，妖怪就是想骗你相信他而已！”
大张茫然地问：“都说‘眼见为实’，如今我都已经看见了这么真的动物，这么真的‘海’，还有江辞月这样的神仙手段，难道这都是假的？”
豺狼面具反驳道：“这些幻象难道可以触摸到吗？难道可以和我们互动，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改善吗？有它和没它都是一样的，什么也不会改变，就像你脑子里的幻想，只会徒增烦恼和欲望罢了！既然根本没办法证实真假，那它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要当做不存在就好！”
大张似乎愣住了。
台下又有一位老妇人，慢条斯理地劝道：“你仔细想一想两边的话啊，大张。我们觉得，他就是个桃花林里生出的妖怪，变出各种巨大之物来蛊惑人心，骗你进桃林里吃掉你；可是他却说，咱们的世界外面还有一个大世界，大世界里有各种动物，还有管理生死轮回的东西，就连太阳和月亮都是妖怪变的，而我们只是画里的小人——这岂不就是妖言惑众吗？如果我们是画里的人，那应该只有薄薄的一张纸片，怎么会在这里这么生动地延续了七百多年呢？大张啊，你到底是要相信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乡亲们，还是相信这个一开口就全是无稽之谈的外来人？”
大张颓然坐倒在地，沉默不语。
此时，江辞月眉心跳动，金丹初成，已经距离金丹期只有一步之遥。
可他修为再精深也好，还是那个不懂骗人的江辞月。
他设身处地，站在桃源村人的角度上想，也认为他们的想法是极有道理和逻辑的。
他轻声叹息，忽然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段折锋，他想：小师弟那么会骗人……不，他那么聪明，肯定有更好的办法。
段折锋感受到了江辞月的视线，心中暗笑：小师兄还是稚嫩了些，不过，遇到难题的时候知道求助，光这一点就比长大后可爱多了。
他沉吟片刻，看向大张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你可知道这个道理？”
大张默默点头。
段折锋又道：“想让井底之蛙承认的话，就非得带它去到大海不可。但井蛙从未离开井底，只当这口井就是整个世界，看见太阳也以为它只会在正午的井口出现片刻，以为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要带它离开井底，它以为就是要它死亡，又该怎么办呢？”
大张嘴唇开合，不知道怎么回答，无助地环望四周。
段折锋淡淡道：“总要有第一个尝试的人。不然井底之蛙世世代代困于黑暗的井底，明明生于这个灿烂的世界，却连看都不能看上一眼，不觉得遗憾吗？族群胆怯，不敢出去看上一眼，这是为了更好地繁衍；但你个人却可以勇敢，你可以替他们去走、去看、去见证这一切，然后回来告诉他们，我们口中的‘天外天’究竟是不是真相——难道你不愿意为了这些人而冒险一试吗？”
大张愕然许久，突然好像懂了什么，说道：“是、是啊，总得有人试一试！哪怕不成，那也证明了桃花林的妖怪真的不足以信任——”
“不错。”段折锋道，“冒着你一条命的风险，可以为后来万代之子嗣找到真相，你如何选择？”
豺狼面具的村民突然叫道：“他、他在蛊惑大张哥！他明知道大张哥那么好，他肯定愿意的！”
然而，大张激动得不能自已，回过头道：“我愿意！我想看一看那个世界的真假，我想的……我要为乡亲们出去看看！如果我回来了，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如果我没有回来，那你们就小心这些妖怪，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豺狼面具说：“你怎么不问问他们准备怎么带你走？”
江辞月道：“你们的身躯乃是绘卷中的灵气所化，自然不会带走。我会点化你的三魂七魄，离开绘卷后，暂时居于一个纸人力士身体中，届时你就可以亲眼看到天外之天。”
大张犹豫了片刻：“就像传说中的灵魂出窍那样吗？”
“此乃‘生魂离体’。”江辞月纠正道，“只要听从我的指示，届时还可以安然回来。”
“那身体怎么办？”
江辞月道：“就躺在原地，不必过多的照顾。七日之内，生魂归来，就可以复生。”
大张听后，连最后一丝疑虑也没有了，当即跪下叩首道：“多谢仙人送我这场造化！请允许我先回去向亲朋好友道别，天黑之前，我一定会回来完成约定的！”
除了大张之外，也有数人意动，他们提出：如果大张能够回来，他们也想出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江辞月一一应下之后，就说：“我就在讲坛上等你们归来。”
众人纷纷拜谢后，各自回家交代事情。
广场上，顿时只剩下江辞月和段折锋二人还在原地。
而豺狼面具等人，则警惕地把守着各个入口，像是在防备他们突然动手或者逃走。
此时，江辞月低声叹息，道：“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吧。”
段折锋道：“我本来以为都已经没救了，没想到还有人能感悟。师兄，你虽然不懂话术，但或许……有时荒谬的真相反而更能打动人。”
江辞月重复道：“‘荒谬的真相’么……”
段折锋望了一眼桃源绘卷中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道：“师兄，如果有一天一个陌生的仙人降临在我们的世界，告诉你其实一切都是假的，灵犀宗、大梁朝、神陆十四州……在我们看来的大世界，其实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井中界。你会相信吗？”
江辞月愣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我也会像今日桃源村人一样愚昧吧。”
“我知道结果，师兄。生活美满、没有缺憾之人，都不会相信。”段折锋低低地笑了，“无关是非对错，人性而已。”
他们在那里谈笑等候。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为止，火光四起、人影幢幢。
大张等人，始终没有回来，践行承诺。
江辞月站起身，掐指算来，眉宇间突然流露出惊愕之色。
“不用等了！”
豺狼面具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提着开了刃的长刀，慢慢带人将这里包围了起来：“大张他们已经不会来了……”
他身后，有人扶着猫头鹰面具的长老——他们将长老解救了出来，而后者十分虚弱，勉强被撑着行走。
“妖怪，休想从我桃源村里带走哪怕一个男丁……”
江辞月冷声道：“你们杀了他们？”
“我们不想杀人，其他人都只是关了禁闭而已——他们的家人都说要这么做！”豺狼面具痛苦地说，“大张哥实在是太顽固了，他一定要出来，我实在不得已才会动手……”
段折锋嘲讽道：“‘不得已’动手，然后‘不得已’杀了他？”
豺狼面具无话可说。
段折锋又道：“只要在桃源绘卷内杀人，他的灵魂迟早还会转生回桃源村中，不是吗？若想控制一个人，实在没有什么比从小调教更好的办法了。”
猫头鹰面具咳嗽了一声，说：“不要再听妖怪的话了。他们只用了一天，竟然让那么多人背叛了桃源村，差点就站到鬼神的阵营里……”
江辞月眉头紧皱，盯着他说：“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吗？万一我们所说的才是真相，万一他们选择的其实是桃源村唯一的生路——”
“师兄。”段折锋淡淡地打断了他，“有些人不是不信，而是不愿信。你可知道，一旦有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对于这方小世界的‘皇帝’来说，该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失去了祀鬼节，失去了天神的名义，再失去那么多年轻人的话，他就什么也不是。”
“哼……”猫头鹰面具低声冷笑，“你错了，我不在乎什么地位。但是我们桃源村的人，生在桃源村做人，死了也只能葬在桃源村做鬼，生生世世永不背叛！如果，我们是住在井底的可悲部族，那就大家一起沉沦，谁也不能比谁高贵，谁也休想抛弃我们，谁也不能自私地爬出去！”
他说罢，扬起手。
身后蠢蠢欲动的面具们，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火光将这丑恶而狰狞的一幕映照得无比清晰，每一个人充满杀意的猩红眼眸里，都倒映出江辞月洁白无瑕的身影。
突然，一双手轻轻遮住了江辞月的双眼。
段折锋在他耳畔低声笑道：“别看，师兄，你的方法试过了。现在可以试试我的方法了。”
玄微真君用了七百年，仍未能创造出真正的桃源理想乡。
江辞月用了十数年，却不能度化桃源所有人。
前世，段折锋只用了一夜。

第26章 绘桃源（5）
段折锋并没有让江辞月看见。
但江辞月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桃源村中，火光冲天，半边天空笼罩在不祥的霞光中。
一切都是猩红色。
阡陌小道两旁摇曳的野花是猩红色，被推倒一边的藤椅是猩红色，桃花树下的秋千是猩红色。
田边的溪水流淌着猩红色。
猩红色的纸人力士冷酷无情，遵照命令巡视着整个村庄，一一破开所有的门户，确认所有尸体的鼻息，画下断生离恨阵图。
直到完成所有的任务，才静静回到原地伫立着。
段折锋屠空了桃源村。
断生离恨阵能囚魂锁魄。
在桃源绘卷这方小天地里，所有的魂魄最终还是被全部“救”出。
它们离开了绘卷，离开了七百多年来说不清是诅咒还是恩赐的宿命，第一次来到绘卷之外，看着真正的天空和大地。
——这才明白，他们是错的，错将真理当作谎言。
遂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有人痛哭流涕，也有人麻木不仁。
有人选择了就此死去，走向真正的阴曹地府，从此在大千世界中轮回转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有人请求留在灵犀宗门里，借用纸人力士的身体，尝试踏上修行之途。
也有人选择辗转偷生，保留此世属于自己的记忆，于这世上多行走三十年。
“纸人力士之躯虽然坚固，但是此后不能轻易沾水，只能用细砂清洁身体。”江辞月一一嘱咐他们，“此外，其中灵力最多再运转半个甲子。时间一到，力士身体崩毁，你们的灵魂就要自行前去阴曹地府，否则就耽搁了转世投胎。”
众人纷纷叩谢江辞月。
直到今时今日，他们才知道江辞月所言的一切才是真相：自己自出生以来，竟然真的只是画卷中的纸人而已。
江辞月问他们：“可有去处？”
他们都没有去处，但是却有相同的目的地。
“我们想去看海。”大张说，“从未听说过，竟然不是陆地上生出水源，而是在大海上出现了陆地……我们想要去看一看传说中的‘百川东到海’是什么样的景象。”
“也好。”江辞月并未阻止他们，“此去东行，万望小心。”
这些寄宿于纸人体内的灵魂们，从外表上来看与常人几乎无异，就在灵犀宗门前一一向江辞月拜别，然后向着山下走去。
或许从此在尘世中，会出一些关于奇异纸人的民间传说。
送走了所有桃源村人之后，江辞月展卷再看。
桃源绘卷里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的狼藉之景。
他一时突然感觉到自己还不够了解段折锋：他是怎样下的手？如何能下得去手？
段折锋仿佛知道江辞月心中所想，他道：“做自己认为対的事。江辞月，只要一个人所持的信念足够坚定，就再也不会轻易动摇。”
江辞月很久都没有答话。
段折锋以为他生气了——像江辞月这样的人，应该无论如何都看不惯这种事，师兄想必心中又惊又恶，不知如何面対自己。
然而到了晚上，江辞月手捧着桃源绘卷，来到玉阙宫中复命。
他自然不知道玄微真君只是一具傀儡而已，在那九重鲛纱的背后，其实还悄然站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师弟。
“师尊。”江辞月站在玉阶下，低落地向玄微真君禀报，“桃源绘卷中的争端已经解决了，所有的桃源人都被救出，只是……用的却是一个特别的法子。”
他停顿了很久，没听见玄微真君的回答，就斟酌良久，又说：“弟子愚钝，不能度化所有人，还差点被群起围攻。于是师弟……段折锋釜底抽薪，将他们的肉身尽数杀死，将灵魂全部带了出来。”
玄微真君道：“虽行杀道，却为救人。対错功过，实难分辨。”
江辞月说：“桃源村人数十年来举行所谓‘祀鬼节’，假借天神之名，却行杀人、吃人的恶事，就算情有可原，其罪亦难赦免。此外，他们还袭击了弟子。段折锋杀了这些罪人，也是想保护我。”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玄微真君问他。
江辞月说：“于情于理，都不该惩罚他。但是宗门有律，杀十人者，无论如何都必须禁闭一年，罚抄《清净经》，直至心魔全消。究事情原委，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愿意代他受罚。”
鲛纱后，段折锋的目光落在江辞月身上。
前世，他杀空了整个桃源绘卷，将所有的灵魂都放归自由。
后来发生了什么？
江辞月斥责他杀性太重，罚他去崖边禁闭一月，令他心中愤懑不堪，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那一月禁闭出来后，据说师兄接受了一个师门任务，整整一年都未出现。
他只当是江辞月从此厌恶、远离自己，却并不知道……
江辞月原来是在代他受罚。
——这个傻乎乎的小师兄，为何什么都不说？
堂堂玉阙宫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很久没有得到回复，江辞月有些着急：“师尊，你不要罚他，他是少有的修行天才……要不就把我也一起罚了也行。”
过了许久，玄微真君说：“也罢。那就罚你们二人一起抄写《清净经》十篇，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解除禁闭。”
江辞月松了一口气，行礼道：“是，师尊。我这就出去与他说。”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玄微真君问：“还有什么事？”
江辞月说：“我想请师尊教我制作绘卷之术……”
“你想学如何制作桃源绘卷？”
“是。”江辞月说，“我知道我现在力量微薄，做不出那样的小世界；智计也不够，不知道如何真正让人们在其中幸福安乐，不会再酿成像桃源村一样的惨祸。可是……如果连在绘卷里都做不到的话，如何要真正施惠于天下，保神陆十四州于太平呢？”
“此宏愿也。你可知道，即便是渡劫期真人也未必能做到天下太平，为师亦只能镇守灵犀山一方而已。”
“我知道，师尊，但是我想试一试，哪怕会被人讥笑自不量力。”江辞月抬起头，看向大殿之中永恒运转着的天道金轮，许久后缓缓道，“也许有朝一日，我成为渡劫期真人，又能明晓天下之真理，届时我就画一张山海绘卷，将山川湖海都画在其中，我希望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我想保护其中子民不受天灾人祸之苦，也免于愚昧无知之恨。”
……
最终，段折锋和江辞月师兄弟两个还是一起受罚，被关在藏经阁里抄书。
用毛笔抄书这件事，做起来还是非常的慢，一夜时间往往也只能抄个半本而已。
江辞月正襟危坐地抄写，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抄写间隙，他偶然看见段折锋在旁边悠闲地喝着茶看书，也不由低声叹气，心里决定：算啦，我身为师兄，大不了替他多抄两份。
大师兄为人正气，很知道以身作则。
但段折锋这种坏学生就不行了，他选择另辟蹊径。
——那两个穿越者呢？滚过来刷本座好感。
半个时辰后，周颦和李珠儿风尘仆仆地跑来藏经阁。
听说要替段折锋进行抄书这种苦差事，她们欣喜若狂：“太好了！！终于有机会能帮上忙了！！只要抄十本吗？真的只有这么点？要不多抄十本吧，更加显得诚心诚意。”
段折锋：“……”
江辞月：“……”
两姐妹甚至有商有量、有说有笑的：“一人抄十本，几天就可以了。”
“字迹可以临摹得像一点，大不了多花些功夫。”
“嘻嘻，一边抄可以一边等着蒸点心呀……”
“江大哥！你喜欢吃蒸饺吗？我们刚研制出一种水晶饺子……江大哥？”
江辞月完全没有在听，而是正在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段折锋。
——自己因故被罚，怎么能让其他同门帮忙抄写？
他觉得自家小师弟这样做不行，简直像在利用少女怀春的心思，让她们平白干活。
但再仔细一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这样来往呢？
毕竟，江辞月也没有谈过恋爱啊……
——也许这是人家的情趣吧，毕竟有来有往才会有感情。自己一个外人，何必要去棒打鸳鸯……
“？”
段折锋眼看着自家小师兄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抱着他自己的笔墨纸砚进了隔间，背対着门口，默默抄起了清净经。
“师兄，你生气了？”段折锋也走进去，将门带上。
他靠近江辞月的背影，低下头在他耳边说话：“你不喜欢我找她们代劳么？那我这就让她们离开好不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地说対了哪句话。
江辞月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心虚和羞赧，支支吾吾道：“也……不必非得这样。你想和她们怎么交往都可以，我……又没说双修不好。”
段折锋一愕。
——交往？双修？他什么时候说过要亲近这些穿越者了？
回想起这几天来江辞月的种种奇怪情态，他忽觉恍然。
——江辞月并不是讨厌自己啊……
“师兄。”
“又叫我干什么？”
“师兄，你未免也太可爱。”段折锋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蓦然大笑出声，伸手一撑，将江辞月单薄的身子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江辞月勉强转身，却只能和他面贴着面，修长五指无助地抓着桌面，瞬间大窘：“你、你突然发什么疯，外面还有人在……”
段折锋只是不听，深沉黑眸里蕴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倾身向前，几乎将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声几乎清晰可闻。
江辞月羽扇般的眼睫不停眨动，紧张得耳尖通红，却不舍得移开视线。
段折锋低声闷笑，哄着自己的小师兄：“好师兄，你以后生什么气都要跟我说，我保证除了你以外，不会対任何人好……”

第27章 绘桃源（6）
周颦和李珠儿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只觉得非常惊奇。
“哇，段总竟然笑了，而且好开心的样子。”
“我就说师兄弟两个感情特别好吧，周姐你看，他俩连被罚抄书都这么开心。”李珠儿小声说，“幼年期魔尊其实也挺可爱的呀……”
然而周颦脸色古怪，半晌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我怎么觉得他俩在里面好有基情。啊我不对劲，我不对劲，你让我先静静。”
李珠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好自己掏出《魔尊攻略实况记录簿》，在上面写：“今天江总和段总被罚抄经书了，但是他们很高兴的样子，在藏经阁里说笑。总结：魔尊只要和剑宗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好像很高兴。”
周颦的脸色更加古怪，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脑补了，揪着头发苦恼道：“越说越gay了，快停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刷好感度……”
李珠儿认真道：“周姐，我怎么觉得比起咱们刷好感度，其实剑宗早就把段总的好感度刷了不少了。只要段总舍不得灵犀山，舍不得剑宗的话，肯定就不会有毁灭世界的想法了吧？”
“这也不失为一条明路……”周颦忽然愣住，恍如醍醐灌顶，“对哦，我们还可以撮合——呸，我们还可以让两位大佬互刷好感度啊！这样一来，剑宗说不定就让魔尊浪子回头……”
李珠儿拼命点头：“没错！现在魔尊还是幼年期，要趁机给他来个幼驯染。说不定在剑宗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未来段总就不是魔尊了，而是仙道的真君之一，变成了正道的力量！”
“斯哈斯哈，好、好香！”周颦的思想又控制不住了，“仔细想想，师兄弟CP真的很萌啊。师兄为人正派、光风霁月，师弟却桀骜不驯。比如每当师弟产生了邪恶的念头，或者做了坏事，师兄就生气地把他拉回家教育，斯哈斯哈……”
李珠儿听得云里雾里：“怎么‘教育’啊？打戒尺吗？”
——打、打戒尺？！那岂不是……
哗。
周颦的口水突然失控，从嘴角淌了下来。
这天夜里。
容雩眼看着段折锋从藏经阁里回来，而且心情似乎很好。
小狐狸于是胆子也大了起来，摇着尾巴问：“尊上，小师兄不生气了吗？”
“他没有生过气。”段折锋笑了笑，从袖里乾坤拿出一幅画卷——正是已经被毁的桃源绘卷。
他将绘卷放在自己书桌上，慢慢展开，只见其中被焚毁的房屋、田舍都已经被擦除，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
小狐狸问：“尊上，这绘卷还有什么用吗？”
“江辞月留着练习丹青用的，其中已经没有任何生灵。我问他借来玩玩。”段折锋道，“不过，以后还有一些用处。”
容雩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少顷，段折锋磨了墨，提笔在损毁的桃源绘卷中，先将江辞月的清净小院又复现了出来。
容雩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了：“您好像很熟悉江辞月的住所呀？”
“我也住过两个月。”段折锋说。
他果然心情很好，非但不计较小狐狸多话，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在清净小院里栽了一圈白芷——其细心程度，更像是不吝于装点自己的新家一般。
小院画完，他想了想，又在其中布置了一汪温泉，这倒是之前没有过的。
小狐狸心道：尊上真会享受！～
还在想着，只听段折锋叹了口气：“可惜，还是缺个江辞月在里面。”
容雩眼睛一亮：喔喔喔，原来是用来金屋藏娇的吗！那这温泉……嘻嘻嘻，尊上果然是最邪恶的！
这天夜里，狐狸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美事。
睡觉还流了一爪子的口水。
第二天，江辞月拿回自己的绘卷，还没有练习今天的功课，先看到了其中的清净小院。
他愣了一会儿，看向段折锋。
“我看你挺喜欢这地方，一住进去连我都忘了。”段折锋支着下巴，慵懒道，“我替你画个更大的，索性我们一起住了，如何？”
江辞月还没有听出其中的调笑意味，只是低头看了小院很久，说：“有心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师弟果然宽宏大量，非但不计较自己连累他挨了二十戒尺，而且还惦记着他的小院被烧毁，将其还原得几乎一模一样……
小师兄感动极了！
江辞月：“等我将绘卷中的风景复原，就能带你在里面游览几天。到时候你想邀请谁也可以，只有我们两人也可以……”
段折锋笑了起来：“真的？”
“嗯。”江辞月认真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段折锋意味深长：“好啊。到时候师兄想走都走不了，别后悔就行。”
……
绘卷一事，并不为太多人所知晓。
不过此事过后，众人倒觉得江辞月和段折锋走得更近了一些，时常一起上下课也就罢了，还总是一起在藏经阁里看书，一起在后崖的林间吃下午茶。
周颦捂脸：“这真的不是我有问题，是他俩，他俩太有基情了……”
李珠儿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哇，两位大BOSS年轻的时候这么亲密吗？”
但很快，他们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段折锋修为一日千里，成为了新晋弟子当中第一个到达筑基期的。
灵犀宗掌门人玄微真君因此考察其心性、悟性，决定收他为关门弟子——也即是最后一位嫡传弟子。
早在数十年前，玄微真君就已经立下一卦：他此生将有两名徒弟，这二人皆为人杰，如果不是兼济天下的仙君，必然就成为祸一方的魔头。
因此，这个消息传出，灵犀宗上下为之震动。
“原来如此。”李珠儿点头，“应该是玄微真君在考察段总吧，所以让江师兄和他走得近了一点。现在他们真成了同门师兄弟，以后一起学习也很正常。”
周颦觉得很心累：“看来还是我想多了。对不起，我思想肮脏，这依然是个正经直男作者写的正经修仙世界……”
李珠儿忽然想到一件事：“诶？玄微真君可是化神期真人诶，他不是也应该劝魔尊放下屠刀吗？”
这一点，周颦倒是知道一些原因：“几千年后正式剧情开始时，玄微真君已经不见了，作者也从来没交代过两位大BOSS的师尊。我猜吧，要么是飞升了，要么是已经渡劫失败陨落了。”
“好吧……”李珠儿泄了气，“真的指望不上掌门了。”
周颦寻思了一下：“毕竟是个闭门不出的神秘人，也许真的是个不重要的工具人吧。”
玄微真君闭门不出已经整整十五载。
如今突然宣布要收徒，而且整个仪式都在玉阙宫中秘密地进行，期间没有任何人观礼，只将关门弟子的玉册录入之后，就通传全宗上下。
当弟子们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中时，师兄弟两人却被玄微真君召集座下，吩咐了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你们二人都是嫡传弟子，未来可作为灵犀宗的执掌者，因此也该知道我灵犀山上的机密之事了。”玄微真君缓缓道，“灵犀山上灵脉微薄，自我灵犀宗成立以来，也不曾广收门徒，与修真大派相竞争。因为灵犀宗起初不算是门派，而是镇守灵犀天柱的一方守护人。”
江辞月有些吃惊，问道：“是书上说的‘天地八柱’吗？我以为只是神话而已……”
“天地有八柱，支撑四方八极之清气，也就是神话中的‘绝天地通’之能。”玄微真君说，“八柱分别是三山、三水、二木，灵犀山即为其中三山之一，支撑西极天地。一旦灵犀山出事，轻则灵气外泄，重则引发天人五衰、灵脉断绝。因此，灵犀山掌门需得镇守灵犀天柱，不能随意离开。”
江辞月恍然，心生敬畏：“原来，这就是师尊多年闭关的原因。”
玄微真君沉默片刻，却没有继续说天柱的事，反而道：“除去灵犀天柱之外，你们二人作为未来的掌门候选，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江辞月：“弟子一定竭尽全力。”
玄微真君道：“辞月，你磨炼心中剑胎已经十年之久，为师一直告诉你时机未到，因而不准许你挑选本命灵剑。”
江辞月道：“是。”
玄微真君道：“如今段折锋已到，你的时机也到了。就在灵犀峰下禁地中，有一处小洞天名为‘阴阳倒错绝境’，其中封印有一件不世出的神器。你们明日就前往此处绝境，携我信物即可进入其中，将封印破解后，祭炼其成为本命神器。”
听到这里，江辞月终于吃了一惊，说：“师尊，禁地已经十余年未开，上一次听说是天山神霄宫和洞渊天门的几位师兄弟进去，没有一个能出来。那里太过凶险，而师弟才刚刚入道修行，是不是太——”
他担心段折锋修为不够，会遭遇不测。
但玄微真君摇了摇头，说：“那是一处幻境，你们的修为实力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切记：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怯者求死，勇者方生。”
——怯者反而求死？这是什么意思？
江辞月还没有想明白，玉阙宫中长明灯已经尽数熄灭。
黑暗之中，玄微真君转身摆袖，缓缓道：“都出去吧，为师还需闭关。待你们从绝境中回来后，自然一切都会明白。”
从玉阙宫里退出，江辞月心事重重，他太担心这个凶险莫测的幻境了——得怎么保护小师弟周全才行？
他看向段折锋，却见后者还在没心没肺地逗狐狸，仿佛明天等着自己的只是一场郊游。
……或许也不止是郊游。
段折锋抬头看了江辞月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道：“师兄，只要我们‘同生共死’，我就无所畏惧。你可能不知道，只要你和我站在一边，天下哪里都可以去得。”

第28章 逆生死（1）
江辞月临行前做足了准备，连段折锋也被迫带了护身法器与符纸。
其实段折锋想说这些东西并没有用。
但江辞月过分有大师兄的自觉，把师弟当做不能磕不能碰的玻璃小人，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带去：“要不你在绘卷里躲一阵子？”
“……”
段折锋及时阻止了江辞月，不然恐怕他们再过三天也不能成行。
二人携带玄微真君的信物——掌门玉符，来到灵犀宗后山禁地处。
只见此处崖壁高张，青岩中突兀显出一座紧闭的门庭，破败多年的斗拱上依稀可见当年精美的雕绘，应该曾是百鸟朝凤的壮丽景象。
江辞月以玉符扣响门庭，便见玄微真君设下的禁制层层打开，法力形成的光芒仿佛使巨门裂开罅隙，其中传来阵阵阴冷气息。
“你站在我身后。”江辞月时刻不忘保护自家小师弟。
段折锋的目光却看向门内黑暗中，突然道：“你看。”
话音刚落，门内猛然闪现出一张人脸！
须发半百、满面皱纹，这是一张苍老不堪的人脸，他痛苦地看向门外，牙齿半落的嘴巴不断开合，胸腔里发出声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江辞月大吃一惊，后退两步，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然而老人从黑暗里走出，仅仅只迈出门庭半步，就倒在了门前的光明中，就像被那道明暗的分割线所杀死了一般。
江辞月伸手探了他的鼻息，确认他已经死透，便悲悯地摇了摇头，摘下老人腰带上证明身份的玉牌。
看了一眼，江辞月便一怔：“是玉虚宫义字辈的师兄……太奇怪了，他不是十年前来探这座秘境的师兄吗？怎么会苍老成这样？”
他低头再看，只见老人的身体竟在飞速地消散，须臾时间就成为了点点光斑，只剩下一套破旧的玉虚宫制服叠在地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江辞月心中油然生出不祥之感，回头就说：“师弟，要不你别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段折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衣服，用靴尖勾起踢到一边，接着神情自若地上前，一手已经推开了半开的门扉。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石门之内没有分毫光亮。
现在轮到段折锋回头看他：“害怕的话就走我后面。”
——那不行，说什么也轮不到小师弟在前面冒险。
江辞月搓了一下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明火，便借着火光率先踏入了秘境中。
他们刚踏入其中，身后石扉便轰然阖上。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四周景物，只见眼前是一道螺旋向下的阶梯，这禁地竟是一座深入底下的古井。
沿石阶向下，两道脚步声在寂静的地下交替响起。
两旁的壁画色泽已经斑驳，描绘有当年龙凤争霸时的场景，一直延续到凤族没落。
最后一幅场景里，是一只华美的火凤在滔天烈火之中涅槃，瑰丽无双的尾羽如霓虹般消散，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中。
段折锋随口道：“当世凤族十不存一，分为五色支脉：赤者凤、黄者鵷鶵、青者鸾、紫为鸑鷟，白名鸿鹄。在这阴阳倒错绝境中，看起来有一支赤色凤凰血脉在镇守神器。”
他说是镇守，其实心知用“封印”二字更为恰当一些。
走到壁画穷尽，石阶亦到了尽头。
地底深处，竟是一汪黑白两色的水面，黑色、白色形如太极阴阳鱼图案一般相抱，其中各有一座石龛，里面盈着一捧清澈的液体。
而水面之上，隐隐站着一个人。
这是江辞月有生以来所见过最美之人，眉梢眼角俱是风情，举手投足皆可倾城。眼角下一颗泪痣，让人恨不能生生醉死其中。
这个雌雄莫辩的美人只是站着，红发如流火，披散在他金红二色的长袍后。他听见动静后抬起头微微一笑，惊心动魄的美感竟似照亮了所有黑暗。
他中性的嗓音沙哑而磁柔：“又有人来啦……又等了十年……”
在这危险万分的秘境之中，竟有这样一个美人。
江辞月心知有异，暗中防备的同时，礼貌地拱手道：“我是灵犀宗首徒江辞月，这边这位是我的师弟段折锋。请问前辈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秘境中等待？”
神秘美人缓缓地说：“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既是人，又不是人。你倒是猜猜看，我是什么人？”
江辞月顿住了。
而段折锋偏看不得有人越过自己，去逗弄小师兄，此时像个专门来踢馆拆台的恶人，冷淡地剧透谜底：
“是一只死凤凰。”
“哈哈哈哈哈哈——”
神秘美人蓦然大笑了起来，随后用指尖勾勒去眼角的泪意，那枚鲜红泪痣隐隐泛着光，勾魂摄魄。
他踏着湖面向二人迎面走来，引起水面点点涟漪，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淡淡地说道：“不错，我是此处阴阳倒错大阵的阵眼，一具可怜的凤凰尸骨。我在这里等待了一千六百余年，只等有缘人破除阵法封印，取走那件导致这里阴阳倒错、生死逆转的神器，我才能重获自由。”
他再向前一步，踏过了那条黑白分隔的交界线。
从白色湖面迈入黑色湖面的瞬间，艳绝世间的美人皮肉忽然层层消融，化为了一具披着华美长袍的白骨骷髅。
江辞月吓着了。
但他害怕的反应，就是瞳仁微微收缩，接着向前走了两步，隐隐将小师弟护在身后。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这具倾国倾城的尸骨，尽量不去激怒对方：“我们正是为了取走神器而来。请问前辈，我们应该怎样帮助你？”
骷髅低低地笑着，展开一双惨白的手臂，面向二人说道：“就在这阴阳两边的石龛中，供奉着两杯酒。其中一杯是世间少有的美酒，喝下就能当场离开；而另一杯则是剧毒的鸩酒，喝下就会暴毙当场。要是只有一个人来，就由我来陪他玩这个选择的游戏；而现在你们正好有两个人，那就要一人喝下一杯，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取走神器。”
一杯美酒，一杯毒酒。
那就是一个人活，一个人死。
江辞月毫不犹豫：“师弟，我们走。”
然后他回过头，还没抓到段折锋的手，突然发现他已经走了过去，端起其中一个石龛上的酒杯——“看起来不错。”
“住手！”江辞月这回是真的吓着了，“师弟，你在做什么！把酒放下，我这就带你出去！”
段折锋摇晃着酒杯，看向江辞月道：“你也看见十年前进来的人现在怎样了？出不去的，师兄，既然踏入了阴阳倒错大阵，其实生死的选择早已经开始。这两杯酒只不过是提供了一种方便的死法而已，我们两人之间总有一个要死，剩下那一个才能找到出路。”
说完，他直接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辞月：“……”
段折锋品了一下：“还不错。若能死在这样的美酒之下，倒也不算难过。”
江辞月冲了过来，使劲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吐出来！马上打坐，抱元守一，应该还来得及！！”
段折锋安抚道：“没事的，师兄，看来我这一杯只是美酒而已。”
江辞月怔怔看他，手中力道放松了一些。
可突然，他抽回手，打了段折锋一巴掌。
那声音很轻，江辞月的力道并不大。
但段折锋一怔。
他看见了江辞月的神情——紧促的眉峰，通红的眼眶，隐忍着情绪的湛然眼眸。
他又惹小师兄生气了。
“……为什么能这么随意地决定自己生死？”江辞月咬着牙，愤怒的声音里压抑微弱的哽咽，“段折锋，哪怕你有一丁点的留恋，也不会做得这么轻松……哪怕你有一丁点的在乎！也不会在我的面前饮下毒酒……你怎么能……”
他喘息着抬起手，以掌心抵住了自己通红的双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没有说错。
段折锋从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值得留恋。
可是，他的小师兄好像很伤心。
段折锋看着眼前十多岁的江辞月，心想——
是啊，江辞月，我也觉得很奇怪。
前世，就在这阴阳倒错绝境中，说着“我会以性命保护你”的，是你；
烈火之中，流着眼泪请求我放下屠刀、回来领罪的人，是你；
你说要报仇，我那时也一心只想死在你手上，可是偏偏又将那穿心一剑偏离了一寸三分的人，也是你；
再后来，引领着仙道之人，与我处处做对，一心除魔卫道的人，是你；
被我设计囚在桃源绘卷之中，隐忍着痛楚、咬牙说要杀了我的人，也是你……
连我都觉得，段折锋会死在江辞月手上——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可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是想杀我？还是救我？
……
“……唉，江辞月，你真是天下最难解的谜题。”
段折锋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抬起江辞月的脸，倾身而前。
——以吻封缄。
这个吻轻柔而烂漫。
如梦幻泡影，如前世云烟。
这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江辞月不知所措地愣住了，眼中朦胧泪意清晰倒映着他的容颜。
而段折锋离开他被噙住的双唇后，用指腹摩挲着他湿润的唇瓣，低声地哄他：“别生气了，我的小师兄。这次我来以性命保护你，好不好？”

第29章 逆生死（2）
那是他们今世第一次亲吻。
似乎不太是时候，不过，段折锋并不看时候做事。
凤凰尸骨冷眼看着这一切，半张面孔凄清而美艳，半张面孔阴森而恐怖。
“说够了么？在这里面的，我见过很多人、很多关系，有的自称情比金坚，有的貌似仙风道骨，不过……”他扯起冰冷的嘴角，“他们都失败了。你们也不会是例外……不如趁着最后的机会，好好温存一番，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嘘，别听这个人胡说。”
段折锋笑了笑，伸手盖住江辞月的双眼，缓缓道：“师兄，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辞月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放开我。”
“好吧。”段折锋略微遗憾地松开手，接着看进了江辞月泛红的眼中。
突然，江辞月抬起头，笨拙地用嘴唇亲吻他。
——前世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段折锋讶然：“师兄？”
江辞月已经耗费了平生所有的放肆，他低下头狠狠地抱住段折锋，低声说：“对不起……”
不等段折锋回话，江辞月已经重新放开，从表情到眼神都恢复了镇定。
他做下了决定，并因此坚定不移地推开了段折锋，毅然走向了另一座石龛。
一杯美酒，一杯毒酒；一个人生，另一个人死。
美酒已经饮尽。
剩下一杯毒酒，只能由他独自承受。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可他似乎只觉得遗憾。
江辞月心中平静，暗叹自己愧对师尊多年养育，不能回报给灵溪宗门万一，恐怕也要累师尊、真人、同门都为他伤心了。
——只希望……来日段折锋可以忘记他生命中的过客，原谅自己临死前最后的放肆，能够心无挂碍、早登仙途，从此红尘云外，万古逍遥。
——而自己，到时想必早已化归天地，如一片小小的杏花，最终渺然于他漫长的记忆之中，和光同尘，翩然而逝。
——那样……倒也不错。
江辞月微微仰头，将酒杯抬起。
突然，他的手臂停住了。竭尽全力，却还是动弹不得。
他眼角的余光已看到，段折锋含笑走了过来。
手中的酒杯突然被取走了。
江辞月心中一空，似有万钧重担压了下来，令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说好是我保护你，小师兄。”段折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你把符咒都放在我身上，你忘了。”
他用一张定身符咒，从背后暗算了江辞月。
如今江辞月动弹不得。
段折锋举起酒杯，将这一杯也一饮而尽。
酒是好的，毒也发作得很快。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在江辞月身侧，感叹道：“师兄，我现在不想让你看到，大概也不能亲你了。”
——不要……
江辞月身体僵沉，丝毫不能动弹，只觉得心脏越坠越沉，仿佛有千万丝线将它勒紧了。
他不敢想身后发生了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感觉段折锋的呼吸声渐渐低迷。
呢喃般的气息，贴在江辞月的耳廓：“只要你还记得我，师兄，我会在奈何桥上等你三十年……”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都重新归于静谧。
江辞月一动不动，呼吸仿佛已经停止，一股寒冷的痛意贯穿了他的灵魂，令他生不如死。
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滑落平静的脸庞，最后碎玉一般溅散。
蓦地，他像是旅途中突然被惊醒的人，顾不上满面泪痕，回过头寻找自己丢失的一切——
可他只看到一件散落在地的衣服。
江辞月茫然抱着这件衣服，手指越攥越紧，良久之后，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恸哭。
“他对你很好，肯将两杯酒都喝下去，换来你生路。只可惜，情深不寿。”
凤凰尸骨慢慢走了过来，玉颜如旧，冰冷地看着这个伤心至极的年轻人：“你是少有能活着离开这里的人，走吧。”
他伸出手指，法术的灵光将江辞月包围。
世间的一切都好像距离江辞月很遥远，他抱着怀里干瘪下去的衣物，觉得自己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禁地大门又在他面前打开了，但阳光不能带给他任何温度。
“师弟……我带你回去……”江辞月沙哑地说，“师尊可以救你，一定可以救你……”
他跌跌撞撞，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捧着自己唯一的希望，无助地走向玉阙宫。
玄微真君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哪里带回了什么东西？”
江辞月怀中空无一物，他茫然地抬头。
玄微真君说：“那只是你的情劫，一段幻想罢了。待度过此劫，你的仙道从此无阻，当可以得享极乐了。”
“他是……假的吗？”
“你可还记得此人的名字？”
江辞月伸手轻抚自己的胸口：“我不记得了，师尊，我怎么会不记得了……”
玄微真君叹息着，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江辞月的额发：“傻孩子，回去休息吧。你是灵犀宗未来的掌门人，不可耽溺于区区一段情劫啊。”
数年之后，江辞月从玄微真君手中受册，接过灵犀宗掌门的玉牌。
他已成为元婴期真人，修为一日千里，更祭炼出自己的本命神剑，自此垂御灵州、逍遥神陆。
而玄微真君未能羽化飞升，寿终正寝于灵溪山苍松之下。
那时，江辞月手持玉牌、身负神剑，已能一窥天道，却依然没能看破那一个问题。
他问玄微真君：“师尊，即便是你，也还是无法找到我忘记的那个人吗？”
玄微真君低声道：“世上何来乌有之人？”
“但我还记得……”江辞月平静的眉目望向远山日落，仿佛穿透重云浓雾，望向山与海的尽头，“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亦不记得他的相貌，可我始终记得他在等我……我记得那种，竭尽全力想要记起他的感觉。”
当他再回过头时，玄微真君面带遗憾，垂头而坐，已经仙逝而去。
江辞月心中一痛，合上苍茫双目。再睁开时，已经如古井无波。
他不该这样，他不该让恩重如山的师尊在最后一刻都这么难过。
太错了。
他错得太深。
他早该放下情劫，专心于灵犀宗，致志于漫漫仙路……
他应该忘记的。
数千年后。
江辞月已是渡劫后期强者，修成通天彻地之能，即将面临无量天劫。
而灵犀宗门徒三千、盛极一时，其中却早已没有故人的身影。
玉阙宫、藏经阁都已成为了久远的回忆，哪怕一砖一瓦都难以回想起来了。
世人尊称江辞月为帝君，正如当年对玄微真君的敬仰那般，但他也早已超越师尊良多。
江辞月如今御临灵州，但依旧孑然一身，唯有带着他的本命神剑，面对苍穹之上的无尽劫雷——
这就是修行中人的终极梦想，逆天修行、战之、胜之，从此长生不老、永享仙福。
如今天道在前，江辞月知道自己必须迎战。
自他眉心之中，已经跳出了一道剑影。
剑长三尺六寸，名曰“无欺”。
无欺剑自鸣而起，在剑鞘中散发无尽华光，等待着自己的主人拔剑而起，斩断天雷，战天而胜之。
江辞月的手已经握上了自己的本命神器，但那一刻，突如其来地，他心生无边的失落感。
——为什么？我的心还在留恋这世间的什么？
天地间风起云涌，无上劫雷犹如狰狞黑龙，将江辞月渺小的身影衬托如蝼蚁。
可他渊渟岳峙，任由长发起舞、袍袖猎猎，他夷然沉静。
琨玉秋霜，心无外物。
“是谁……在等我。”
他放下了手中神剑，喃喃看向这浑浊难辨的天空。
黑龙咆哮，几欲将他单薄的身影吞噬殆尽。
神陆一十四州，有数万万的凡人、数万万的生灵，都在仰望着渡劫期的半步仙人，可他偏偏就在那里停住了。
——修真之人毕生的梦想，难道要在这最后一刻轻言放弃？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劫，难道要放弃自己千年之久的生命与记忆，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么？
神剑无欺还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主人。
拔出剑，他举世无敌。
可是他不拔剑。
他不愿飞升。
死亡的不祥之气在心头笼罩，那股焚心之痛令他从没有这样清醒过、痛快过。
“我不负他。他在等我。”江辞月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就在这柄神剑面前，“就算获天之罪……我也不愿负他。”
说罢，天地间亮起了那道无比清晰的光芒，似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深深凿刻在无边黑云之中，从此化为古老的传说。
下一刻，才是无量雷劫那响彻天地的轰鸣声。
神剑无欺的光芒，在黑暗中隐没。
大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江辞月的世界。
……
他应该是死了的。
死在天劫之下，就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就连奈何桥都去不到。
可是，江辞月惊愕地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甚至还能看、能听，只是失去了可供使用的肉身。
他现在像一个孤魂野鬼，跟在一个少年的身后。
那少年眼蒙黑纱，从一张锦榻上醒来，露出面容的一刹那间，就让江辞月如遭雷击——他想起了他的名字！
段折锋！段折锋！……他怎么能忘记这个名字！
江辞月冲向段折锋，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事想做。
可是，段折锋的头顶和肩上有三盏火，这火焰阻止了江辞月的靠近。
无论江辞月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看见、听见，就像他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一样。
江辞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段折锋下了榻，然后微笑着问身边的丫鬟：“我好像忘记了什么。绿箩，你说，我昨天是不是遇见了一个重要的人？”
丫鬟笑道：“少爷，你昨天都没有出门呢，家中也没有客人到访，哪里能遇见陌生人？倒是今日，你还要出门祭拜老爷和夫人吗？”
“嗯。”段折锋淡淡答道。
——不要去！那是妖怪要害你性命！这个丫鬟也是狐妖！
江辞月的声音没有人听见。
他急切地围绕着段折锋，却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生灵，只恨自己无能为力，竟然亲眼看着段折锋上了轿子。
然后，门帘放下，江辞月又看到，单独一人的段折锋从坐垫下取出了一把染血的利刃。
“……”段折锋将刀刃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听着外面那只狐妖的声音。
他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容。

第30章 逆生死（3）
幻境之中，阴阳倒错。
段折锋死，江辞月乃生。
江辞月死后，段折锋才生存于他的幻境中。
只是，段折锋忘记了江辞月。
他杀了狐妖，然后披上它的皮，又偷袭抓住了小鸤鸠。
他用小鸤鸠逼供蔡氏，他问：“我记得一个人，不过却见不到他——你们把人藏在哪儿呢？”
蔡氏的双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她摇着头：“我不知道你在说谁，段府里根本没有新的客人，我不知道……”
“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我本可以忍受这样的世界。”段折锋说，“但我现在找不到他，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所以我就不准备继续这样活下去了。当然，临走之前，还需要你们帮我一点小忙。”
他亲自帮蔡氏下了油锅。
但直到生命的最后关头，蔡氏也不知道他在说谁。
段折锋以一把火，烧光了段府内的一切。
他做这些事时，脸上的神色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狠厉。或者说，他更多地感到了无聊和厌烦。
再后来，他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北行，只是因为听说鸤鸠是被北方的一位魔君派来镇压段府气运的。
那么魔君应该会知道吧，他究竟忘记了谁呢？
数百年后。
段折锋又将北域魔君罗刹隐揍了一顿——嗯？他为什么会觉得是“又”呢？
按照战前的赌约，罗刹隐必须要为段折锋效力十年。
段折锋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可惜，罗刹隐也不知道。不过，作为魔君，他知道一些别的法子：“狐妖一族擅长蛊惑人心、制造环境，而食梦貘一族则善于操控梦境、追溯回忆。如果你有意，就让他们合作为你制作一个梦境，在梦境的深层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
段折锋于是做了这样的一个梦，出来时若有所思。
罗刹隐问他：“感觉如何？”
“很糟糕。”段折锋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更多东西。”
罗刹隐讶然：“何以这么说？”
段折锋沉思片刻：“只是一种感觉，就好像……我曾经经历过三千多年的漫长岁月，只是在最后被迫忘记了一个人，忘记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时光，然后我就失去了三千年。罗刹，你猜，是什么样的人会挥之不去地存在于我全部的岁月中？”
罗刹隐说：“属下不知。”
段折锋笑了笑，然后说：“至少我在梦中回忆起了一件事——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天劫之下。”
罗刹隐便劝道：“既然已经是个死人，就不必为他多费心了。”
段折锋却说：“既然有生死，那就在生死簿上。迟早有一天，我会打下冥界，找到那本记载了他名字的生死簿。”
没有人知道，江辞月的意识就在段折锋的身后。
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人能看见、听见他。
这是在幻境当中，江辞月已经经历过了漫长的一生，却奇妙地在死后见证段折锋的幻境。
在各自的幻境当中，他们会将彼此遗忘。
也许这就是生离死别的意义。
此时此刻，江辞月看着段折锋的背影，看着这个本应是天道宠儿的“小师弟”与魔君为伍，甚至与狐妖、食梦貘等妖魔合作，只为了找到虚无缥缈的自己……
“不要再找了，师弟。”江辞月以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就当我死在天劫之下，你不该找我——这幻境里永远要有一个人死，另一个人才能活着。你应该在这阴阳倒错的幻境当中找到那件神器，然后破除这些幻象，从而离开禁地，回到灵犀宗，将这一切拨乱反正……”
可是，段折锋听不见。
江辞月眼睁睁地看着，幻境之中，段折锋以杀道入魔。
妖魔的修炼没有道门那么多规矩，他只管在极致的杀戮找到极致的力量，纵横于魔域冀、幽二州中，又向邻近的青州、徐州、梁州、兖州等地不断侵略。
以他的资质，只用了八百余年，便迈入了天魔之境，也早已将罗刹隐真正纳入麾下。
江辞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段折锋，他心如刀绞：“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本该拜入灵犀门，他不会行差踏错，进入魔道……”
修道中人每跨越一个大境界，就有一次天劫历练。
然而魔道之人、罪孽深重之人则触犯天怒，无论在什么境界，几乎每一个百年都要经历一次天雷，称为“罚雷”——无数妖魔就是在这样的罚雷之下殒命。
段折锋已经历过十数次罚雷，每一次都是孤身度过。
唯有这一次天魔罚雷之中，他九死一生。
没有人知道，万千劫雷之下，无尽天威之前——
江辞月有多想张开双臂，将小师弟藏在身后。他恨不能拔剑斩断天雷，对着那冥冥天空之上的天道法则呐喊：“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你要处罚，为什么不先让我魂飞魄散？段折锋生于妖鬼觊觎之下，长于魔道环伺之中，难道这也是他的错吗？他如果有错，难道不是命运错得更多吗？”
只是，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魔罚雷之下，段折锋满头黑发皆化为银白，直到十几年之后才将伤势养好。
他说自己在天雷中听到了某个声音。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因为即便如此，段折锋依然不能想起自己忘记了谁、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段折锋于是拔出他的剑——那是一柄与他共同经历过十数次雷劫的魔剑。
剑长三尺七寸，名曰“无赦”。
段折锋以无赦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下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痕。
“若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我早该将他刻在我身体之上。他就是我的一道伤痕，只要我还活着，就要一直感到痛苦。”段折锋轻松地说，“可惜，我现在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记得这种痛苦了。”
从此之后，每隔十年，他都要刻下一道新的伤痕，成为经年累月、越来越深重的痛苦，令他终身难忘。
带着这些鲜血淋漓的伤疤，段折锋在数千年间辗转征战、纵横捭阖，带领魔道追随者开疆辟土，成为一代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
后来，他甚至攻占下了灵州灵犀山，一脚将大衍天数金轮踹翻之后，踩在那金轮天鬼的身上，问他：“你号称穷究天理、无所不知，那你知道本座在找谁吗？”
金轮天鬼瑟瑟发抖，说不知道。
“真没用。”段折锋面上带着散漫无聊的神色，拔出无赦剑刺穿了金轮天鬼的天灵盖，然后将失去了器灵的金轮一脚踹开，“无趣的灵犀山。无趣的人世间。”
灵犀山上喊杀声震天，魔道之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段折锋站在灵犀山巅时，向下俯瞰着一片仙山景象，忽然抬起了手臂，看向那密密麻麻的伤疤，笑道：“这里景色不错，难怪仙道之人喜欢立于云端，你觉得呢？”
——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在他身边一样。
而他身旁，江辞月怔然俯瞰，喃喃道：“不该再错下去了，师弟，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段折锋，可是，后者肩头的一盏魂火又将他灼伤。
幻境将他们彻底分隔了。
生死两端，如隔山海。
相思相忆，不能相知。
又数百年后，段折锋终于能率领数万万妖魔为军，冲破生死阻隔，杀进了冥府之中。
无赦剑斩杀所有拦路之人，无论是妖、是鬼、是仙、是魔，最终都要折戟于段折锋的剑下，化为他张狂魔气的一部分。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生灵死者皆杀成一片，而段折锋衣裳染血，从血与火之中闲庭信步而过，踏上了那座奈何桥。
他看到，忘川河沿岸是鲜红的彼岸花海，朝开暮落，凄美如血。
“花叶永不相见么？”段折锋若有所思，低头取下一朵彼岸花，捻动片刻后，忽而不屑地嗤笑一声，“我偏要见他一面。”
彼岸花跌落入忘川河中，载浮载沉，隐没在三千弱水里。
段折锋取来了生死簿，将上面记载的亿万姓名遍查一遍。
而江辞月低头看去，找到自己的生辰八字，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的母亲根本没有生下双胞胎，而“江辞月”确实是个不存在的人。
找不到，看不见，听不见。
——为什么还要坚持他的存在？
江辞月眼中含泪，低头贴近段折锋的手臂，仿佛要给他一个并不存在的拥抱。
突然，段折锋指尖一动，抬手轻轻触碰自己手臂上那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蓦地，他低低笑道：“好疼啊……是你在这里吗？”
忘川河沉默地流淌，彼岸花海凄美地盛放。
十万阴兵已将奈何桥包围，看向那名桀骜不驯的魔君。
段折锋笑了笑，并不后退：“这里有一个我要找的人，我就在这里等他。三天等不到，就等三年；三年等不到，就等三十年……”
阴兵已近，旌旗蔽日。尺竹伍符，鼓角齐鸣。
数万万枪戟枪械都指向他的身形，杀气冲天而起，日月顿失其光，血色如雾雨笼罩了整个阴曹地府。
无赦剑自鸣而起，落入段折锋的掌心。
……
当段折锋的世界陷入黑夜时，江辞月的世界堪堪天明。
灵犀山上，玉阙宫中，九重鲛纱深重里。
江辞月忽而惊醒，挥袖驱散了满殿灵虚香气。
仙山苦寒，唯有明月苍柏相伴。
“掌门真人，发生了什么事？”仙鹤童子问。
“……无事发生。”江辞月未戴金冠，披散满头白发，漫步走向空茫大殿，衣袖迤逦，流风回雪，“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惜俱已遗忘。我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而且……”
一百八十盏长明灯次第而亮，没有任何一盏能找到他遗忘的人。
江辞月伸手轻触手臂，那里没有任何伤口，可是……
“……好疼。”

第31章 逆生死（4）
江辞月独自一人前往地府，却被拦在第二殿前。
第二殿阎罗楚江王亲自出迎，礼貌地问他：“不知灵犀剑宗亲临地府，所为何来？”
“为寻一人。”江辞月说，“请借生死簿一阅。”
“生死簿上记载天机无数，即便是化神期强者，也不能承受其中因果，真君确定要如此吗？”
江辞月道：“我已经错过了许多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敢问真君，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生辰八字为何？”
“……一概不知。”
楚江王听后，反倒是笑了三声，说道：“如此，恐怕本王不能相助。真君哪里是想找人，只怕是想将地府翻个天翻地覆。”
江辞月并未答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楚江王身上略作停留，似乎要想起什么，但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并不是他。
于是江辞月平静而深邃的目光越过他，仿佛要穷尽此处黑暗，看到生与死的尽头。
眉心剑影蓦然跳动。
“若我执意要借阅生死簿呢？”江辞月沉静地问。
“那就请恕我们无礼了。”楚江王后退一步，“泄露天机之罪，就算你愿意承受，可我们也不是玩忽职守之辈。来人！”
地府兵力听得鼓声号令，就将此处包围。
“……无欺。”江辞月轻声呼唤。
神剑祭出，持剑的江辞月目光中却只见悲悯，他低声叹息：“我并不想伤及一人，还请你们后退。”
无欺剑出，霎时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剑芒。
江辞月明明只有一人，却能力敌数万万军队而不退，甚至缓步向前，如苍茫大浪之中逆流而上的蛟龙——
越过彼岸花海，越过忘川河，走向那座象征世间生死离别的奈何桥。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那一刻心脏的跳动，在这数千年来第一次这样的真实。
只可惜……
奈何桥上空无一人，唯有桥下魂魄在绝望地呻吟。
在这奈何桥上，江辞月击退了十数波追兵，目光固执地在无知无觉的魂灵中逡巡。
无欺剑略作停顿，就有人惊喜地说：“他余力已尽，快上！”
然而，江辞月回过头时，凛冽剑芒依旧如初，将追兵再次逼退。
渐渐地，他们将这个无法击垮的剑宗视若神明，不敢再轻易上前，只能团团将他包围，寄望于他耗尽法力、无力再战。
江辞月亦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不愿离开。
越过生死之间的迷雾，他看向奈何桥后，那座巨大的轮回井——经受审判的灵魂将在其中进入六道轮回，再世重生。
忽然，一支羽箭倏然飞来，没入江辞月的手臂。
剧痛令他神智恢复，倚靠在奈何桥边，茫然回眸，只见眼前杀声震天，目之所及都想取自己的性命。
举世皆敌，能几时也？
再强的神剑，终究也会有被折断的时候。
江辞月的第一滴血染上白衣之时，就已经预示了他最后的结局，他只是仍在徒劳地挣扎而已。
又有追兵围攻而至，看来是要将他逼死在奈何桥上。
伤势越来越重，江辞月心中十分清明，便令无欺剑飞举而起，耗尽最后一丝法力，拦在奈何桥前。
他凭栏而看，因伤重而陷入恍惚中，只觉从所未有的轻松，世间生死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值得畏惧？
一道血迹顺着伤口流向指尖，没入桥栏上，突然浸染出了其上三个字迹。
他一笔一划地摸索，那是用剑尖凿刻出的一个名字——
段折锋。
段。折。锋。
“江辞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疑。”
“喜欢的人，当然要多亲近……如果不能从心所欲，那么修炼本身就毫无意义。”
“我相信你。”
“江辞月，你若能一直保持这么可爱就好了。”
“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你，你怎么不笑？”
“好师兄，你以后生什么气都要跟我说，我保证除了你以外，不会对任何人好……”
“别生气了，我的小师兄。这次我来以性命保护你，好不好？”
……
他们愕然地看见，奈何桥上浑身是伤的仙人，竟然牵动唇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就像将珍宝失而复得，又像漂泊的游子终于归乡。
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中如白驹过隙，却遥远得彷如前世一般。江辞月心中从未如此平静，他低声道：“师弟，我明白了。‘阴阳倒错，生死逆转’——怪不得凤凰说，我们当中要有一个死去，另一个才能找到生路。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破除幻境，结束这场永远无望的生死轮回，就让我来破局吧。”
他伸手一展，神剑无欺倒飞而回。
刹那间，风云变色，奈何桥下众人严阵以待。
他们无比惊愕，竟看着举世无敌的灵犀剑宗横剑于颈上，就欲自刎当场！
就在这一瞬间，无欺神剑散发凛冽寒光，犹如一段无暇的月华，照亮江辞月释然的面容。
也照彻出奈何桥下，忘川水面中，那名黑衣如夜色的张狂天魔！
“——师兄，说好三十年，你倒让我等了三千年。”水中倒影就是段折锋暌违已久的容颜，他站在奈何桥上一模一样的位置，恰似与江辞月倒隔一整个世界。
此世、彼世，一生、一死。
原来他们近在咫尺，却隔却生死，三千年来始终错过，唯有在奈何桥上才能见到最后一面。
在这幻境之中，记忆会消失，生命会流逝，唯有一段挥之不去的眷恋之情在提醒着彼此对方的存在。
所以江辞月不愿飞升。
所以段折锋以痛自醒。
如今江辞月回首看去，惊觉这虚假的一生当中，唯有一件事物过于真实——
那就是神剑无欺！
它便是这场阴阳倒错绝境的关键所在，也是那柄导致生死逆转的神器，是将他们二人困在幻境中的阵眼。只要以真实的无欺剑自刎，江辞月方能真正死去，也才能放段折锋真正地自由……
可是，他欲拔剑自刎，却被阻拦。
段折锋问他：“可还记得临行之前，玄微真君说过什么？”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江辞月说。
段折锋续道：“——怯者求死，勇者方生。”
奈何桥上下，水面相对。
他们两个都站在自己正确的世界中，却只能看到对方颠倒的幻影。
究竟谁生谁死？谁真谁假？
彼岸花海愈见鲜红，十万阴兵如黑云压城，变幻出千面獠牙，要将他们分别杀死于两个世界里。
段折锋道：“与其束手就缚，不如殊死一搏。师兄，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江辞月问他：“你待如何？”
段折锋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既然生死倒错，那不如将这错的一切都摧毁。这忘川河来自世间生死，将一切都归于轮回之井，若我们将轮回之井彻底斩断，那忘川之水还能倒映生死吗？”
江辞月背靠奈何桥栏，白衣已经被血色浸透，但直到这时，他竟也笑了起来，说：“你怎么总是这么肆意妄为？先强闯地府，泄露天机，又斩断轮回，你可知道这都是触怒天道法则的罪责……”
“机会难得，你不陪我一起疯一回吗？”段折锋眼眸含笑，仿佛早已知道江辞月的选择。
而江辞月轻声道：“若还能回去，我定要罚你一百戒尺。”
双剑同时祭出，光华照彻奈何桥上下，将忘川河沿岸彼岸花海尽数横扫！
数万万魂灵齐齐呐喊，神佛妖鬼升天而起，血火如雨而落，地煞步步绽放成莲，将一切燃烧成炼狱火海。
江辞月踏火而来，手中无欺剑剑刃上，流淌着他自己殷红的血，向那座轮回之井劈出了开天辟地般的一剑。
然后，他看见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剑芒。
无赦剑应约而至！
两个世界在轰然巨响中寸寸碎裂。
双剑剑芒化为黑白两色的阴阳符鱼，交错而升，冲天而去，化为一道黑白交缠的光柱。
神器出世！
他们终于破除幻境，回到了现实之中！
江辞月但觉身体仿佛被灵气阵阵冲刷，幻境之中的渡劫期修为层层消退，唯有道心在鸿蒙之音中嗡然而颤，化为种种明悟。
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但见自己站立于禁地白色水面之上，眼前黑色石龛已经轰然裂开，其中奉有一柄古朴神剑，剑长三尺六寸，剑柄上刻有玄妙天书，不辩其意。
“无欺……”
江辞月轻声呼唤，将神剑纳入掌中。
刹那间，血脉交融，他认识这柄剑仿佛已经有三千年之久，彼此之间毫无罅隙，从此之后当互为本命、共踏仙途。
江辞月眉心识海中，祭炼十数年的剑胎终于能够成型，成为一道白色印记。
神剑发出喜悦的鸣声，同时惊起了另一柄剑相似的共鸣。
禁地之中，段折锋就站在与江辞月相对应的位置，拔出了属于他的那柄剑。
“无赦。”他叹了口气。
无赦剑化为一道黑色印记，钻入他手臂之上，仿佛能感受到他三千年来在那里留下的痛楚伤痕。
江辞月惶然看去，竟然感到段折锋身上似乎真有张狂魔气，几乎要将一切陷入血色杀戮之中。但再定睛时，一切都已沉寂，只有段折锋深邃的目光看向自己。
“师兄，该走了。我知道你攒了很多年的话想和我说，不过……”段折锋提醒道，“禁地即将塌陷了。”
禁制已经失效，双生神器同时出世。
禁地内动荡不已，石龛、石阶、一幅幅壁画都在剧烈晃动中碎裂，阴阳符鱼失去了法力。
而作为阵眼，那具美艳无双的凤凰尸骨，在水面上翩然起舞，莲步婀娜，长袖潆洄。似笑非笑的脸颊上一点泪痣，倾国倾城。
“既然有生，自当有死……一千六百余年，我终于等到了一个解脱。”凤凰边笑边舞，似一朵绽放的火莲，在极致的凄美盛放之后，渐渐归于凋零——青丝散落尽，皓腕成白骨，只余一具红粉骷髅，在华美的长袍下塌落在地。
火焰腾空而起，将他彻底焚烧。
江辞月离开禁地时，本想为凤凰收敛尸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那片温热的灰烬中，他捡到了一枚凤凰蛋。

第32章 逆生死（5）
神器出世，禁地塌陷。
阴阳倒错绝境就此成为绝唱。
段折锋和江辞月师兄弟两人也成为了传奇，他们不但活着回来，还带回两柄相生的神剑和一枚凤凰蛋。
师兄弟们原本对他们的经历是非常好奇的。
但不知怎么的，江辞月回来之后，身上好像多了几分威严，本来就很有做大师兄的模样，现在就更像仙门长辈了。
江辞月说：“还需先禀报掌门。如果师尊说可以告知，我再回来告知你们也不迟。”
众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都唯唯诺诺地点头。
周颦和李珠儿两个小师妹在最后面说悄悄话：“我靠，剑宗竟然是这个时候就拿到了本命神剑吗？”
“我也不知道啊，原著根本没提过这么久远的事情吧，连面壁人都没说过这件事。没想到是段总刚刚拜师，好像连筑基期都没有，竟然就能拿到神器……”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BOSS模板吧！”
“完了，感觉又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剧情节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快点飞鸽传书，回去问问面壁人该怎么办……”
另一方面，江辞月先回玉阙宫，向玄微真君交代了他们取得神器的来龙去脉。
玄微真君听后微微点头，又说：“你说，你们是斩断了轮回井，甚至遭遇了地府阴兵追杀。还有段折锋堕入魔道，倒行逆施？”
江辞月说：“只是幻境之事，不能当真。师弟当时也是在群妖环伺之下，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
玄微真君沉默许久，说：“连同他在桃源绘卷内的表现一起看，此子恐怕天生有魔种，才会杀戮成性。”
“……那不是他的错。”江辞月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师尊，我看见了一切，也能理解这一切。与其说是他的错，不如说是天道不公！”
“好大胆。”玄微真君道，“江辞月，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直斥天道法则？”
江辞月抿唇不语。
玄微真君又道：“你与段折锋相处短短数月，竟然也从他身上学到了桀骜不驯的逆反根性。虽然破除阴阳倒错绝境有功，但我不能放任你这样下去——自去领戒尺三十，然后与段折锋一起面壁思过一个月！我也不罚你们抄写经书，这段时间，就当作是熟悉你们的本命神器吧。”
江辞月沉默地低头看着玉阙宫光亮的地板，许久后说：“是，师尊。”
……
江辞月挨了三十戒尺，掌心微红地去找段折锋。
刚从一场漫长的幻境中走出，他感觉自己真的憋了三千年的话，想要向段折锋说，但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倒是段折锋依旧从容，抓着江辞月的手腕，笑道：“怎么这次是你被罚呢？江辞月，觉得疼就记得叫出来。”
他用冰水浇湿的手帕给江辞月擦了擦掌心，怕疼的小师兄蜷缩了一下手指，垂头丧气的看着他。
段折锋：“怎么，委屈了？”
江辞月小声说：“我受罚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没错。师尊教导了我十多年，这是第一次我不服气，我觉得是师尊错了。”
段折锋笑了起来：“你当面顶撞他了？”
“嗯。”江辞月老老实实地说，“师尊说你做得不对，然后我说是天道不对，然后师尊就生气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难道因为天道不公，就要将一切命运都默默接受么？”
“也是，如果能学得会圆滑世故，你就不是江辞月了。”段折锋道，“玄微真君……师尊的道是顺应天命，是寻求天道法则之下的一线生机，故而会这么教导你。人皆有欲望和恐惧，玄微真君也不例外，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江辞月：“听不懂。”
“那就不懂吧。”段折锋莞尔一笑，随后吩咐纸人力士去做点甜食，权当是安慰小师兄受了伤的心灵。
江辞月依旧较真，始终放不下他心中的是非黑白：“师弟，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幻境中入魔呢？”
“大概是因为弄丢了小师兄。”段折锋随口道，“人生岂不是少了大半的乐趣。”
江辞月想起幻境之中，段折锋堕入魔道之后的样子……
即便事后回想起来，仍然让他心中一痛。
他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小师弟的背影看。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自己那段不被人看见的时光，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近在咫尺的段折锋。
江辞月心中悸动非常，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突然间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张开双手从后环抱住段折锋，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次，没有魂火阻拦他了。
他可以自由地抱着心上人，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只是这样而已，就令他心中安定。
段折锋突然被抱住，动作不由一顿。
“师兄，你这是突然撒娇么？”段折锋笑着问。
他没有动，只觉得身后江辞月黏人得可爱，好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飞走了一般。
江辞月闷闷地说：“你是不是也有过这种经历，化为游魂在我身边，眼睁睁看着我忘记了一切，但是却不能出声提醒我？也不能靠近我，触碰我？”
“有啊。”段折锋促狭地说，“我看见了很多年、很多事……好像还看见你搓脚。”
“我、我没有！”
“还看见你穿裙子。”
“胡言乱语！栽赃陷害！”江辞月恼了，“我根本没有，你都看了些什么啊？”
段折锋于是叹了口气，道：“我看你整整三千年都没有笑过一次。”
江辞月沉默下来。
段折锋回过身，抬起江辞月的下巴，看他暗淡下来的双目，低声道：“江辞月，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就这么笨？都不知道怎么样好好活着。”
过了许久，江辞月小声说：“我不知道，师弟，我明明在梦中已经得到了一切，甚至修炼到化神期，达成了师尊的期望，可是我不快乐……我总是想你，却想不起你。”
“嘘……”
段折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倾身上前，回以轻柔一吻。
江辞月的呼吸时断时续，他心如擂鼓。
仿佛有千年之久的期待与迷惘，皆在这一吻中熔融殆尽，只剩下说不清的悸动与酸涩。
他听见段折锋轻声问：“现在还想吗？”
“嗯。”江辞月答道。
他以双臂攀着段折锋的肩背，水汽迷蒙的视界中满是他的身形，接着忽然抬起头轻触他的嘴唇，蜻蜓点水一般地几次过后，又在几度哽咽中与他唇舌交缠。
江辞月是甜的，是软的。
在段折锋的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被他这样主动地吻过。
——明明是个雪山一样的人物，为什么能这么可怜又可爱呢？
段折锋本来揽着他的腰，温柔地予以回应，可渐渐却忍不住上前一步，将江辞月双膝顶开，直接令他腰身一软，几乎倒在身后的榻上。
江辞月坐倒在锦被上，双臂不知所措地撑起上半身，双眼迷蒙地仰望着他，繁复锦衣略微敞开领口，依稀可见玲珑锁骨与淡青色的血管，而裸露在他眼前的喉结羞涩地鼓动了一下。
段折锋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它。
江辞月身躯一震，在惶惑中倒了下去，手指在无措中扯到了挂着床帘的玉带钩。
床帐层层落下，将他们的身影藏在其中，唯有江辞月素白的手指依稀还紧抓着帘幕，五指用力得几乎泛白。
而段折锋低声地说：“师兄，我本来想说来日方长，可是现在却觉得，来日实在太长。多等一天，就失去了一天的团圆。如果喜欢什么人，就该去亲近；想要什么东西，就该去伸手——否则就算修炼出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过是三千年的寂寞苦寒罢了。”
“我本该这样的……”江辞月哽咽着说，“我本来能是个很好的首座，我会听从师尊的话好好修炼，仙途孤独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都怪你……”
“嗯，都怪我。”段折锋坏笑了一下，“怪我什么？”
江辞月耳尖通红，渐渐烧到脖颈、烧到脸颊。他抬起手背掩盖住自己的双眼，怎么也不肯继续说下去。
段折锋叹了口气，坏心眼地看着这气息吹拂江辞月鬓边青丝，使他无法自已地一颤。
“师兄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也什么都不明白。”段折锋用困扰的语气说着，抬起身子远离他，“想是我一厢情愿，还是算了吧。”
“不是……”
江辞月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汗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段折锋的腰带。他霞生满面，眼睛躲躲闪闪，盯着那掉下来的玉带钩，连头也不敢抬：“我希望你……”
“希望什么？”
“希望你不要看我……”江辞月闭上双眼，蝶翼般的眼睫不住颤抖，“还希望你一直看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像现在这样也好……”
“师兄在骗人。”段折锋倾下身，轻轻吻了他的眼睫，“明明还想要我做你的道侣，再多陪你三千年。”
“那我……我可以多希望一点吗？”
“你说什么都可以。”段折锋低声笑着，吻向他的鼻梁、他的唇角、他含羞带怯的舌尖，“谁让我宠你呢，小师兄。”

第33章 逆生死（6）
江辞月像一个私定了终身的小朋友，羞惭无比，在藏经阁里面壁思过。
段折锋问他：“哎，师兄，你莫非是哄我的么？”
江辞月低着头：“没有，我是很认真的。”
“那你连师尊的面都不敢见。”段折锋笑他，“是因为他觉得我把你带坏了，结果你非但被我带坏，甚至都要对我以身相许，所以你觉得无颜面见师尊？”
——完全被说中。
江辞月耳尖通红，支支吾吾地：“师尊还让我们思过一个月，我却……我愧对师尊，还需潜心自我反省，等这一个月过去，再向师尊坦白，问问他是不是准许我们……我们交往。”
小师兄虽然仍不会撒谎，倒是学会了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段折锋看了他一阵子，心中颇有种邪恶的成就感，勾了勾手指道：“那就来补偿我一下。”
江辞月听懂了，左右张望一阵子，这才做贼心虚地凑了过来，主动亲了亲他的唇角。
嗯，真甜。
他们上灵犀山一共不满半年，但在面壁思过这件事上却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这次的任务并没有抄写经书，玄微真君只让他们借机熟悉一下新得的神器——生、杀二剑。
两柄剑光从外形上看，古朴沉着，颇有大气之风，且难以区分彼此，唯有剑刃上刻有玄奥天书字符。
神器出世之后，灵犀宗随即动用大衍天数金轮为之卜算，一直追溯到上古时代、鸿蒙初开之时，却始终不能找到其来历。据说，禁地中的凤凰一族原为守护神器而生，然而经历龙凤争锋之后元气大减，不得不进驻灵犀山，托庇于金轮的主人。
如今已一千余年过去，最后一只凤凰死在阴阳倒错大阵中，世上再没有人能道出这生杀二剑的来历。
作为神器的主人，江辞月渐渐与无欺剑建立起默契。
生剑&#183;无欺有一神异之处，若它出鞘时不为杀人、只为救人，就将引动天地灵气，倍增其剑势，令人望之心生敬畏，不敢触怒剑主。
而玄微真君得知后，告诫江辞月说：“神器不可轻动，往后你需要谨慎出剑。如无必要，就使用剑影对敌即可。”
江辞月认真答是。
同时目光却看向了段折锋。
——杀剑&#183;无赦的作用更为简单，每杀一人，就吞噬其灵气化为己用。
玄微真君的告诫更应该对段折锋说，然而段折锋却心不在焉，擦拭着剑鞘，看向江辞月道：“只是独自练剑的话，难免无聊。师兄，什么时候与我对练一番？”
江辞月道：“我不日就将凝结金丹，到时就与你切磋。”
从桃源绘卷出来时，江辞月就若有所悟，经历这次生死轮回的幻境之后，终于道心通明，可以尝试冲击金丹期了。
凝结金丹并非小事，更何况他年纪这么轻，可以说是仙道翘楚、青年领袖了。
灵犀宗上下都道了恭喜，配合江辞月接下来的闭关。
江辞月一消失，段折锋就回到独自一人的时候，离群索居，并不经常出现。
偶尔，他会来看一看他们带回来的那枚凤凰蛋——
灵犀宗将这枚微红的凤凰蛋供奉在珍宝阁的顶楼，用丝绸裹着，像展示什么国宝一般。
段折锋戳了一下凤凰蛋，觉得指尖被微微烫了一下。
他脚边，小狐狸伸长了脖子，往上使劲张望：“尊上，这凤凰蛋还活着吗？真的能孵出小凤凰来吗？”
“活着。”段折锋说，“非但活着，而且脾气不小。”
他碰了一下凤凰蛋，这蛋就非要摇摇晃晃地碰回来……果然是那个人的臭脾气。
是日夜间，神器出世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北野魔域。
罗刹隐迫不及待地从玉牌中现出分身：“恭喜尊上重获魔剑！”
“嗯。”段折锋反应平淡，“无赦的主人只能是非命之人，除我以外不会有其他人能得到。这是迟早之事。”
罗刹隐道：“魔剑到手，尊上的实力想必又恢复了几成。就是不知道容雩这东西有没有帮上忙？”
小狐狸缩成一团，后背上冷汗涔涔：说炉鼎炉鼎没做成，做宠物宠物也没得宠……我该不会被做成点心送给江辞月吃吧！
万幸，段折锋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留着解闷吧。”
容雩如蒙大赦！
罗刹隐想了想，仿佛懂了什么：“也是，毕竟只是六尾妖狐，粗茶淡饭而已。尊上既然已经破解上古谜题，想必那只凤凰也已经出世……”
“还是个蛋。”段折锋提醒他。
“没错！凤君朱怜还只是个蛋而已！”罗刹隐非常激动，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一定是尊主的另一个邪恶计划：原来如此，凤君果然也是尊上的另一个炉鼎！趁现在他还未出世，直接将其纳为己有，从小开始调教，以后必定又是我魔域的一员大将！
凤凰一族只要气数未尽，总是能在死后化为一枚凤凰蛋，涅槃重生，成为一个崭新的生命。
尽管记忆全失，但这类天生神兽血脉之中自带传承，令他们一出生便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力量，不至于任人宰割。
前世的这枚凤凰蛋，也是在江辞月闭关的时间出世的。前后不超过一旬的时日，仿佛是他迫不及待地重生一般。
当时，年少时的段折锋是想趁机烤了它吃……他觉得吃凤凰蛋很有趣。
没想到赤凤一族生来御火，非但没有烤熟，而且提前破壳，从里头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雏鸟，第一眼就相中了段折锋，开口就喊：娘！
“……”小段折锋当场开始尝试烤小鸟。
可惜，直到最后也未能成功就是了。
那之后还被师尊教训了一通，反倒是只能臭着一张脸，头顶着这只雏鸟过日子。
再往后，这只凤凰也实在是烦人……
总而言之，段折锋决定今世不再去招惹那枚凤凰蛋。
他暂且在后山中找到一僻静山泉，结庐而居，悠闲地垂钓了几日，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索性小师兄不在，也没有人催他去听大课。
但他没想到，仅仅只清净了两天而已。
这日夜间，突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女弟子，蹑手蹑脚地跑来了这个隐蔽的仙山角落。
段折锋：“？”
周颦和李珠儿完全没有料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也有人在。
她们实力平平，情绪极为紧张，潦草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就凑在一处商量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应该没事吧，偷个蛋还不至于是死罪，大不了被罚面壁思过……”
“好不容易盼来面壁人来的信，怎么一直是在说这个蛋啊。这个凤凰蛋真的能孵出以后的三界第一大美人儿？”
“那还有假！凤君可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现在就在你怀里，你紧张不？”
“嘿嘿，其实还是面对段总更紧张一点。”
——这两个傻乎乎的穿越者，偷那麻烦的凤凰蛋干什么？
“……”
段折锋无言以对，并懒得管这桩闲事，便戴上他的斗笠，慢条斯理地向外走。
周颦仍没察觉到动静，激动不已地说：“我们要是能争取到凤君，这可是一股不得了的力量！凤凰可是百鸟之首，相当于稳定拥有了妖族的一支势力……”
李珠儿小声道：“可是真有那么简单吗？”
“就算不能争取到凤君，那也是从小培养感情，好感度肯定杠杠滴。”周颦说，“凤君也是以后的仙道领袖之一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为妖族却那么积极抵抗段总——”
“这个我听说过，据说他是段总的炉鼎之一，后来被始乱终弃了……”
“卧槽？”周颦愣住了。
李珠儿：“虽然我没看过原著，但是这个真的香，我在老福特上面天天刷到同人！他们说凤凰一族如果只剩一个个体，那就肯定是雌雄同体……”
“嘶，别说了……等我擦擦口水！”周颦猛然伸手，“段总从禁地里带出了凤凰蛋，然后从小养大当作炉鼎，榨干了利用价值以后始乱终弃，谁知那凤凰蛋成为了一代凤君，从此发誓要向他报仇——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段总不愧是最终BOSS，连炉鼎都这么有牌面，这么不择手段，怪不得最后可以变那么强。”
“所以，就算我们争取不到凤君，但是拿走凤凰蛋，段总少了一个炉鼎，应该也会影响剧情的吧。”李珠儿说。
然而，周颦好像已经没有认真在听了，口水哗哗地滴到凤凰蛋的表面。
一会儿，穿越者两姐妹小心地抱着凤凰蛋，准备从后山偷渡走。
万万没想到，浸了口水的凤凰蛋十分悲愤，在周颦手中一个挣扎，滑溜无比地溜了出去，沿着山道滚落下去。
周颦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啊啊啊快停下！”一会儿不会把蛋黄都摔出来了吧！
山道角落，段折锋慢悠悠地走到一半，突然发现脚后跟咔哒一声。
一只粉红色的凤凰蛋磕在他脚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段折锋手持鱼竿，面无表情地将它拨远，“离我远点。”
凤凰蛋滚了半圈，上面裂开了一条缝隙，一只嫩红色的鸟喙费力地钻了出来，接着就是一个毛茸茸、湿漉漉的小脑袋，两只巨大的眼睛正对着段折锋。
四目相接。
段折锋：“……”
雏鸟：“……”
周颦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却看见段折锋竟然在这里，而且脚边的凤凰蛋甚至已经裂开了缝隙。
周颦目瞪口呆：“不会吧？”
段折锋看了她一眼，忽然操控鱼竿，挑动凤凰蛋，将里头的雏鸟转了一面对着周颦，命令道：“她是罪魁祸首，喊她，不准喊我。”
然而，雏鸟十分固执，转过头发出了一声高亢而嘹亮的鸣叫，对着段折锋就是一声字正腔圆的：“娘！”

第34章 逆生死（7）
雏鸟情节。
鸟类的幼雏在出生之后，往往会将自己第一个看到的人当作父母，百般依恋，称为“雏鸟情节”。
凤凰虽是百鸟之首，奈何鸟类天性如此，不因地位实力而转移。
——小凤凰还是赖上段折锋了。
赤色凤凰的成年体态本该浑身赤红，拖曳华丽无比的五彩尾羽，人形态时更是倾国倾城，所过之处万众瞩目。
但现在他只是初生雏鸟，浑身绒毛还未褪尽，像只黄澄澄的鸡雏，并不怎么引人注目；天赋法术还未觉醒，别说幻化为人，连神智都只相当于三四岁的幼儿。
也好在，这只雏凤凰并不爱叫唤，也不打扰人，只是必须要跟在段折锋身边。
段折锋进卧室，它挤破了头也要进来；段折锋离开房间，它屁颠屁颠地跟着，毛茸茸的短屁股一摇一摆，上面还未长出凤凰尾翎。
段折锋对他不假辞色，小凤凰也不以为意，只管像个小尾巴一般跟着“娘”。
一般而言，雏鸟每时每刻都在进食，凤凰虽不同凡响，但作为幼雏还是需要大量灵力来支撑其成长。
段折锋故意不为他准备食物，小凤凰就趁着每个可能的机会吐纳仙山灵气。明明小肚子饿得“咕叽咕叽”地响，可一旦看见段折锋抬腿，立刻就又屁颠屁颠地跟上。
周颦偶然看见此情此景，一边对小萌鸟冒出爱心，一边又十分同情：“还、还是给小鸟一点东西吃吧……它好乖呀，养起来应该不费事。”
段折锋面无表情：“你惹出来的事情，你负责。”
周颦对魔尊大人畏惧极了，将这句话当成了给自己的命令，很快就进入了“雏凤凰保姆”的角色中，每天负责投喂小凤凰。
尽管如此，小凤凰依旧只对段折锋有好感，连睡觉都想蜷缩在他脚边。
段折锋十分不耐烦：“还敢睡我床上？带走，不然烤了。”
周颦立刻脑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魔尊大人的龙床也能随便睡吗？呜，可怜的凤君……
她双手捧走小凤凰，见后者气得“叽叽喳喳”一顿叫唤，还试图跑回去找魔尊，连忙设法找了个襁褓，将小凤凰包裹其中动弹不得，如此才算是清净了。
……
大约二十日后，灵犀宗上空凝聚四九劫雷。
修行者的第一道劫雷就是在金丹期，越过此坎之人才算是彻底脱离了肉体凡胎，通过劫雷淬炼身体，又由道门功法淬炼精神，寿命更可延长至数百年之久。
灵犀宗并不是一个擅长战斗的门派，然而其传教经典包括有卜算等数，最擅长的就是遮蔽天机。
江辞月渡劫之际，大衍天数金轮再出，化为护山大阵笼盖整个灵犀山。
四九天雷在经过金轮阻拦之后，威力足可下降三成左右，面对像江辞月这般稳固的道心，几乎不可能影响他晋升。
雷云停留两日之后，天雷降下，使天地万物都噤若寒蝉。
但段折锋一点也没有担心过，甚至倚靠在窗边，还有心思欣赏檐下低伏着的可怜花草。
他只等了半个时辰，天雷便尽数落下。
须臾，浓云散尽，大衍天数金轮的法光也从灵犀山的天空中撤下，唯有一道绚烂彩虹挂在天际，清新的春雨如甘露般降下。
每当劫雷过后，当地的灵气总会适时的上升，算是天道对劫雷殃及之地的补偿。
江辞月晋升金丹真人，这对灵犀宗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不过，众人还没有来得及亲自向江辞月奉上贺仪，就发现他向玄微真君道过一声后，又直奔着自家小师弟去了。
也是，师兄弟二人感情甚笃——这件事灵犀宗上下都已经习惯了。
玄微真君毕生就只收这两位弟子，可见未来必是仙道中流砥柱，互相之间感情好，只会更教人羡慕。
如今消息初传，都已经有人道出了“灵犀双璧”的美称。
当然，江辞月还不知道外界关心，一门心思地来找段折锋。
他心中高兴，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和小师弟说，差点连禀告师尊都忘记了，活像只等不及要展示新尾羽的小孔雀。
听说弟子们刚上完大课，他索性直接到洞见峰来找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抬眼第一幕，就看见周颦费力地抱着个襁褓，讨好地追在小师弟身后，襁褓里头有个声音对着段折锋喊：“娘——”
咔。
仿若一道天雷劈下来，江辞月瞪圆了眼睛。
——我也就闭关了一个月，师弟他儿子都这么大了？？
……一盏茶后，周颦才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江辞月哭笑不得，伸手想去摸摸襁褓中小凤凰的翎毛，结果被啄了一口，只好收回手：“原来是雏鸟情节作祟……”
“师兄想成什么了？”段折锋含笑问他，“我在你心目中是个三心二意的坏蛋么？”
江辞月十分窘迫，幸而冰山功力稍显精进几分，表面上只是停顿了两秒，回答道：“一时没来得及想那么多，误会而已。”
段折锋：“显然是误会，毕竟有些道门法典只适合我们师兄弟之间探讨。”
“……”江辞月突然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这、回去再说。”
什么也没听懂的周颦：“？”两位大佬说话都是加密通讯的吗？在讨论什么高深莫测的道法神通，吾等凡人没资格参与？
周颦只觉得心中十分敬畏，不愧是正反派双方大佬。
傍晚，洞见峰的大课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闲散地离开。
周颦被打发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
只因江辞月觉得凤凰蛋是由自己带回来，自己有大半的责任照顾它，于是亲手接走了小凤凰。
他对小凤凰十分温和，段折锋却并不，冷眼道：“放他自己走路。身为凤凰，连自己走都不会，何日能学会飞行？”
江辞月毕竟不懂养鸟，还怕是自己心软耽误了凤凰，就将他放回地上，看他踉踉跄跄地追着他们。
如此过了片刻。
江辞月和段折锋回到小院中，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第一句话，首先听见一声响亮的：“娘！”
段折锋：“……”
江辞月忍俊不禁地回头，果然看见一只小凤凰，扑腾着小翅膀跨过门槛儿，跌跌撞撞地向段折锋扑了过来。
段折锋面无表情，看着这小凤凰吧唧一下靠在自己右腿边。
左腿边，小狐狸气得瞪圆了眼睛：明明是我先来的！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有我毛茸茸吗？你也配让尊主撸毛毛？
狐狸危险地眯着眼，雪白锐利的牙齿就要对着小凤凰露出来。
正当这时，江辞月向下伸出手——
容雩立刻换回了天真无辜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结果江辞月的手越过了他，只是捧起了小凤凰，还问道：“怎么这么小……它吃什么？”
容雩：“……”是我先来的啊！！！啊！！！你们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吃什么！我现在想吃凤凰肉！
段折锋也不看狐狸悲愤欲绝的脸，瞥了一眼小凤凰，道：“不知道，喂虫子吧。”
“娘！”小凤凰觉得不对劲，啄不到段折锋，只好啄了一下江辞月的指甲盖。
江辞月也不计较，想了想道：“书上说，凤凰只落梧桐木，食梧桐果。可惜灵犀山上并无梧桐，只怕它一生下来便要辟谷了。”
段折锋依旧嫌弃万分道：“蛋是你捡回来的，不如你来养它，以后它喊你‘娘’。”
江辞月心中莞尔：师弟怎么这么在意一个称呼？实在可爱。
江辞月随口道：“以后教它喊你‘爹’，便可以了吧。”
段折锋侧目片刻。
江辞月忽然察觉不对：“……也应该喊我‘爹’！”
段折锋始终注视着他，听到这里终于笑了起来，开玩笑道：“这么蠢的儿子，我可不要。师兄若是想要一个，以后可以另想办法，这个就算了吧。”
“什么意思？”江辞月并没有抓住重点，“难道这凤雏有什么先天之疾？”
“疾病倒是没有，只是笨了些。”段折锋伸出手指，在小凤凰面前绕了一圈——
小凤凰难得看见“娘亲”搭理自己，兴奋得伸长了脖子，两只小脚趾揪住江辞月的食指，扑闪着一对嫩翅站了起来，用稚嫩的鸟喙去碰段折锋的指尖。
段折锋随口道：“坐下。”
小凤凰开心地吧唧坐在江辞月手上。
段折锋又道：“站起来。”
小凤凰又立起来，期间摇摇晃晃，差点摔下去，连忙拍打翅膀维持平衡。
段折锋又道：“装死。”
小凤凰愣了半晌，忽然发出“嘎”一声怪叫，啪地跌落下去。
江辞月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掌将他接住，只见小凤凰侧躺在他掌心里，一只翅膀安详地盖住了双眼，两只脚爪蹬得老长——啊，死啦！
“……”
江辞月道：“它这……哪里笨了？我看该给它找个学堂上了。”
“身为尊贵的凤凰族裔，身体里却住了个狗的灵魂——这还不算笨？”段折锋反问。
江辞月：“……”
小凤凰：“……”
江辞月后知后觉地想：我家小师弟在别人面前，会不会真的是个坏蛋啊……

第35章 逆生死（8）
段折锋不喜欢的可爱雏凤凰，在别的弟子那里却是受尽了宠爱的。
谁又能抵抗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动物呢？
小凤凰只用了两天时间，便俘获了灵犀宗上下所有人的芳心，直将他当作国宝一般极尽宠溺，甚至给他在课堂旁的树上安了宝座，方便他随时俯瞰他们。
有人问段折锋：“这小凤凰有名字吗？”
“朱怜。”段折锋随口回答了他前世之名。
众人也没有产生疑虑，只当是段折锋给起的名字，就这么顺口地叫上了。
小凤凰就此过上了众星拱月的日子。
……看得狐狸容雩酸溜溜地，趴在段折锋脚边，高傲地昂头挺胸，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气息：哼，愚蠢凡人的宠爱算的了什么？这里才是真正的宝座！我容雩才是最了不得的灵兽！
这几日下来，狐狸眼睛都红了，天天在那里对着小凤凰磨牙，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不过，狐妖一族天生就会争宠——毕竟他们俗称“狐狸精”。
容雩很快想通了：笨蛋凤凰才会勾引没用的凡人，聪明的狐狸已经知道怎么讨好尊主了！！
几日后的傍晚。
灵犀山一片祥和宁静，缭绕于仙霞幻彩之中。
然而，江辞月房中突然传出一声脆响！
伴随着一道小巧的身影猛然飞扑而出，只见房间的窗棱被破开一个小洞，晚风扑簌簌地吹拂进去。
“……站住！”
江辞月恼怒地站在窗边，却一时阻拦不及。
只见他长发披散在肩上，白衣虽然整肃，外套却仅仅只能披上——那条整齐的青玉镶白革腰封被前边这只小狐狸叼走了！
只因这狐狸是段折锋的宠物，故而江辞月也没有什么防备，万万没想到它会做出这种事来。
江辞月百思不得其解：他平日应该也没有得罪这只小宠物，它为什么趁着自己沐浴香汤之际，偷自己放在外间的腰带啊？
说来也怪，身为堂堂金丹期真人，江辞月想抓一只小狐狸本该手到擒来。
但这狐狸看似修为不高，实则走位颇为灵巧，几度从他手下险而又险地避开，终于从窗户一跃而出，看方向是直接逃向了自己的主人——段折锋的住处。
江辞月碍于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只得先换上另一条素白腰封，整理了一番衣着，将长发潦草束起，而后才追了过去。
此时，小狐狸却是十分乖巧地蹲坐在段折锋面前。
段折锋：“你去偷江辞月的腰封做什么？”
容雩眨巴着眼睛，并不答话，反而露出了一个贼兮兮的狐狸笑，眼睛望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一会儿，江辞月果然追了来。
推开院门，晚风轻拂，三千青丝随之飘摇，湿漉漉的眉眼黑白分明，广袖中传来沐浴过后的白芷香气。
段折锋眯了眯眼。
同时右手伸了下去，悄悄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干的漂亮。
容雩昂首挺胸：我狐妖一族就是这么善解人衣！！
江辞月走进来时，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什么时候得罪它了么？为什么偷我的腰带？”
他弯下身来，拾起地上的腰封。没能裹得严实的衣领下，滑腻的锁骨一闪而逝。
白芷香气难得这样馥郁，带着沐浴过后的芬芳。
段折锋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近自己，逗他道：“师兄，你怎么这么香？是偷偷在洗花瓣澡么？”
江辞月窘然撇过头，一手还抓着腰带，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明知道我有辅修过香汤之术，身上带一点灵虚香气也是寻常的。”
“是么？”段折锋促狭地贴近他，故意嗅了嗅他发间的香气，“那正好也借我辅修一晚吧。”
江辞月正说着：“我回去分你一些灵虚香，正巧你房中还缺一个香炉。”
“不要香炉，师兄住进来就好。”段折锋在他耳边道，“我这里只缺一个小师兄。”
随着他气息拂过，江辞月耳根、脖颈处沐浴过后的玉白肌肤忽生霞红——江辞月有些慌张地攀着他肩膀，小声道：“我、还没有向师尊说过，我们俩……不能随意破坏规矩……”
“师兄反正也不止一次为我坏了规矩。”段折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不怀好意地教唆他道，“就住今天一晚吧，你我抵足而眠，探讨一下金丹大道，如何？”
江辞月本想拒绝的，但是想到自己刚刚晋升金丹期，好像确实有经验可以分享给小师弟，一会儿就忘记了拒绝：“唔，这样也好。”
很好哄骗的小师兄于是搬来了自己的香炉，让灵虚香气也灌满了段折锋的屋子。
他们卷起窗纱，就在月夜床边点了一盏法术做成的长明灯，挑灯看着一卷金丹古籍。
江辞月说着说着，听见段折锋打了个哈欠，不由抿了唇：“你又骗我，你不是想探讨金丹。”
段折锋一手支着下巴，继续将哈欠打完，才笑道：“嗯，能骗来小师兄，探讨什么都可以。”
“你太惫懒于功课了。”江辞月泄了气，有心想说句重话，但望向小师弟含笑的眼眸里，却什么都忘记了，“你……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师兄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亲我。”段折锋慢悠悠地说。
江辞月放下书，红了脸：“不要瞎想这些有的没的，专心看书！”
段折锋却不说话，不论江辞月怎么闪躲，都只能看见他深邃而宁静的眸光定格在自己身上——
真是奇怪，他们明明认识的时间不算太久，可是段折锋总给他一种过分熟稔的感觉，就好像前世他们真的错过了三千年的时光……就好像今世能多看一眼，都是赚来的缘分。
江辞月心中似有一壶陈酿的温酒，被装填得越来越满，恨不能满溢出来，让他醉死在今夜温柔的月色中。
他忍不住越来越近，最后终于轻轻吻了段折锋的眼角，特别小声地说：“别看我……”
“这可不能听你的。”段折锋故意这么说，笑着将他揽了过来，吻了他含羞带怯、却不再躲闪的唇瓣。
不知为何，今夜过得那么快。
好像只有一眨眼的时间，明月已上中天，四野静谧之中，有零星萤火悄然升起，仿似梦里星火。
段折锋很坦诚地向江辞月说：“师兄，此事你倒不能怪罪一只狐狸，它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那你偷我腰带做什么？”
段折锋笑道：“我想偷的不是那一条……”
说着，手指向下伸去。
江辞月有些恼怒：“你想偷我身上这条又做什么？你想要几条，我改天都送给你就是了——你别、别乱解我扣子！”
须臾，他忽然没了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淅淅索索的细微动静。
半晌，只听江辞月含糊地“唔”了一声：“你、你做什么……”
“师兄，你乖一点。”段折锋一不小心说了真话，“你不是看过那么多避火图了么，怎么还是傻乎乎的？手放下面。”
“我我我我我我我……”江辞月紧张到结巴，“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这么……”
“呵。”
段折锋都被他逗笑了，头埋在他肩上，胸腔中发出闷笑，而且越笑越大声：“江辞月，你好笨啊。”
江辞月满脸通红，手指抽回来，揪紧了自己散乱的衣襟：“我、我我我我没有！”
“罢了。”段折锋忍俊不禁，“还是睡吧，师兄你在这门功课上真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江辞月很不服气，可是却又无法反驳，羞窘到了极点，也只能毫无底气地解释：“再有天赋、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学会的……”
“徐徐图之。”段折锋又意味深长地说，“我很有耐心，小师兄，你还可以多成长一会儿，总能学会的。”
这天晚上，江辞月就留宿在段折锋房中，两人同床共枕，彼此之间几无罅隙。
江辞月感受着身后人灼热的体温，连辗转反侧都不太敢，一直苦熬了许久，心中默念过几百遍清静经，这才勉强入睡。
可是在梦里，他却又苦恼地被小师弟抱着、哄着，做了避火图里几件羞人的事情……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江辞月忽然满脸通红地惊醒。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啊！！！
——他怎么能梦见这种事情！！难道都是因为避火图看得太多了吗？现在竟然想忘都忘不掉……
惊觉自己不再纯洁的江辞月，充满了懊恼地收回手，又屏气凝神地念了几十遍清静经。
接着，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便是枕边整齐摆放的两条腰带——他自己的，小师弟的。
江辞月再次捂住了自己的脸：“……”啊！
身后，段折锋的气息朦朦胧胧地，刚刚醒过来，带着早晨的沙哑与性感：“怎么，江辞月，又在恼羞成怒、想杀本座么？”
江辞月被他伸手揽住，不由身形一僵，紧接着就感到后颈处突生刺痛。
小师弟竟然在他那里吮咬了一口……！
江辞月猝不及防，差点叫出声。
而段折锋继续埋在他肩窝中深吸一口气，接着才好像清醒过来：“唔，小师兄，我刚才睡迷糊了，还以为在梦里。”

第36章 燃犀照（1）
——小师弟睡迷糊了呀……
江辞月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段折锋真的会咬下去，真的会吃掉自己……
但仔细想想，怎么可能？小师弟又不是什么邪恶的天魔，昨夜还同床共枕的人，想必真的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吧。
就算在幻境之中，段折锋真的曾经满身魔气，甚至成为了魔界至尊——但那只是幻境而已嘛，哈哈。
思绪百转千回，江辞月索性翻过身子，眼神澄澈而信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段折锋。
段折锋：“嗯？”
江辞月小声道：“师弟，你千万不要堕入魔道。”
段折锋停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在桃源绘卷里，你践行的是杀道；而在阴阳倒错幻境里，你真的入了魔……师尊很担心你的心境。”江辞月说，“翻遍书册，修道中人一旦入魔，就再没有能救回来的例子——魔气往往会侵蚀一个人的心智，入魔越久，人就会变得越加狂妄、狠毒……”
“嘘。”
段折锋伸出食指，抵在江辞月唇前，让他不能再说下去。
这一动作竟有股说不出的神秘邪性，看得江辞月微微愣神。
接着，段折锋却打了个哈欠道：“一大早就在掉书呆子，我可听不进去。小师兄，你洗漱过了么？”
江辞月：“呃……”
一会儿，师兄弟两个肩并着肩，在小院中洗漱过后，又吐纳一个小周天，算是完成了早课。
昨夜默默失踪的小狐狸，直到此时才重新出现，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两人神色，好像在判断江辞月还有没有生气。
但江辞月为人宽宏，从来不记仇，点了点狐狸的脑袋道：“下不为例。”
没有吹枕头风就好！狐狸喜笑颜开，又望向魔尊大人。
段折锋看了它一眼，微微点头。
狐狸福至心灵：尊上这是在肯定我！果然我狐妖一族才是最懂的！
今日是这一旬的休假时间，没有大课要上。
江辞月整理衣装，和段折锋一起踏入玉阙宫。
一方面，是他已经晋升金丹真人，还需要正式向师尊玄微真君报喜，然后录入灵犀宗玉册中，地位和待遇也将随之升格；
另一方面，是江辞月憋红了脸，想跟师尊坦白了。
——对不起了，玄微真君，您老人家平生唯二的两位弟子，他们打算谈恋爱了，而且是以双修道侣为目的的那种……
虽说修道中人讲究清静无为，不会为难弟子之间你情我愿的关系，但毕竟是师兄弟两个内部消化，师尊的首肯当然极为关键。
江辞月已经在心里打了一万句腹稿，脸上更是沉稳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级别，只有心跳砰砰个不停。
他上前一步，就打算开口从他们相识开始说起……
但他并不知道，此时玄微真君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耳畔。
江辞月的后耳根处，有一枚不大不小的红痕。
是早上段折锋那一迷糊给留下的。
小师兄虽然看了不少避火图，却依然不知道这种痕迹会很显眼，而且在白皙的肌肤上会留得更久……
段折锋看见了，并没有提醒他。
此刻，玄微真君也看见了：“……”
玉阙大殿中，一时间陷入沉默。
江辞月手心生出一层薄汗，是紧张出来的。因为他刚抬头想说话，就发现师尊抬手制止了自己。
玄微真君道：“有什么事，现在先不必说了，为师另有安排给你们。”
江辞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回过头看向段折锋。
段折锋神色慵懒，只是静静等着，像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
“你们身为师兄弟，以后在大道上理应互相扶持，为师也不会阻止你们彼此亲近。只是……”玄微真君话锋一转道，“双生神剑毕竟非同凡响，身为剑主之后，彼此关系就不可等闲视之。”
江辞月茫然地问：“这与剑有什么关系？”
“双剑相生相克，互为制约。若你们二人之间全无关系，反倒相安无事；但若是你们交从甚密，就注定命数交织、休戚与共，恐怕在世间引起巨大祸端……”玄微真君睁开苍茫双眼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江辞月肃然行礼，以为玄微真君会给他们布置又一考验。
但实际并没有。
玄微真君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师兄弟二人之间进行一场切磋较量，然后在他的见证之下，缔结一份契约。
“为什么？”江辞月问。
玄微真君答道：“生杀二剑，皆有自己必须背负的天命。切磋过后，由为师作为见证，双剑自然会为剑主形成龙印——此印代表着你们缔结盟誓，今后就算反目成仇，也不可伤害彼此。”
也许是“盟誓”二字打动了江辞月。
他并未反抗，很认真地说：“是，弟子愿意接受龙印，也一定认真与师弟切磋。”
回头看去，段折锋却很久没有说话。
前世，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切磋，总是难分胜负——无论是灵犀山上，还是数千年后的仙魔之争。
可是段折锋对这一场双生神剑之间的切磋记忆犹新，他甚至记得江辞月拔剑时温和的眼神，交错而过时下意识收回的剑刃，还有拂过脸颊的青丝。
前世今生，恍若在这一刻交叠。
而段折锋就如记忆中的那样，趁着江辞月心软了的这一个瞬间，忽然旋身出剑——
无赦剑锋刺入素白腰封，随后堪堪停住。
江辞月愕然回眸的神色也好像停住。
他本能地予以回击的剑刃，却是停在了段折锋的左肩上，还余一寸远，就已经及时收手。
可是，因为段折锋收势未及的这一剑，却将他自己的肩膀送到了无欺剑上，同样刺入衣物两分，锋锐的剑刃留下一道细小的伤。
双生之神剑，就这样在彼此剑主的身上，留下了第一道伤痕，也尝到了第一滴血。
江辞月率先回过神来，连忙将无欺剑收回，上前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段折锋伸手轻轻抚过肩上这道伤，仿佛能触碰到前世那枚鲜红似血的龙印，那是他曾经在江辞月这里得到过的痛与明悟。
而此时，他们都听见玄微真君低沉回荡的声音：“天命昭昭，赐汝龙印。死生契阔，从此相依。从即日起，你们即为生杀二剑的天命剑主，也是彼此盟誓之人——切记，终你一生不可违背此誓，否则将受万剑攒心、烈火焚身之苦！”
话音刚落，支撑玄微真君这具傀儡的法力已经散去，他就在他们面前支离破碎，化为漫天星火，飘散向玉阙宫中。
“师尊！”江辞月吃了一惊，从未见过这一幕的他十分不解，上前一步，就想追过去。
但就在此时，后腰上那道轻伤突然传来了烈火灼烧般的疼痛。
“唔——！！”
江辞月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额上冷汗淋漓，瞳仁不受控制地放大又收缩——
他看不到，但段折锋知道，江辞月后腰上的那枚龙印已经成型。
就像段折锋肩上这枚龙印，它象征着他所承担的盟誓——
终其一生，不能伤害江辞月。
段折锋回想起前世，他们同样是执掌了生杀两柄神剑，然后为彼此刺下这枚龙印。
他本以为缔结盟誓之后，他们可以更近一步。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么懵懂，好像只是兄弟间的亲密，只是比一般的兄弟更好几分。也许前世的江辞月真的没有对他产生感情，只是出于对师弟的照顾吧……直至今日，段折锋依然分辨不清。
那段岁月青涩而久远，像儿时舍不得放进嘴里的饴糖，幻想中是那么的甜蜜、那么的柔软，几乎令人忘记——自己从未真正地品尝过它。
只是当时已惘然。
依稀记得，龙印刺下后，江辞月却突然态度大变，再也未有亲近过段折锋，甚至不肯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年少时的段折锋既固执又不服输，他曾经亲自找到清净小院门外，扣门大声地质问：“师兄！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与我明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避我如蛇蝎！”
门内寂然无声，江辞月始终没有露面。
那时段折锋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清净小院外执拗地打坐等待，一等就是整整七天，一直等到衣襟沾满了露水，眉眼落满了秋霜，始终不能等来一个解释。
再后来……
灵犀山在那场大火中熊熊燃烧。
段折锋提剑踉跄地走下鉴心桥，在那里终于等来了江辞月。他们从未设想过再见彼此，竟然是在那样的情景中。
——为什么江辞月的眼神那么痛苦？又那么悲悯？
他不明白……
前世种种过往，在段折锋眼前一掠而过。
——在此后的数千年里，他曾经违背过盟誓，不止一次。
那种烈火焚身的苦楚就像深深凿刻在他的灵魂上，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曾经怎样伤害过江辞月。
但今世，一切未然，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的小师兄现在还近在咫尺……
如果江辞月愿意，他们这一次不必再走向那样的结局。
段折锋闭了闭眼，他选择驱散自己漫长的回忆，回归到现实中，看向江辞月道：“师兄，我们回去吧，关于龙印盟誓，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但当他睁开眼睛时，却看见江辞月满是汗水的愕然的脸。
段折锋伸出手，江辞月却恐惧而惶惑地后退一步，眼眶倏然变得通红，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头不能诉说。
——那一种段折锋熟悉的，前世江辞月的表情。既痛苦，又迷惘；既悲伤，又隐忍。
段折锋向他走近了一步，江辞月却连退三步。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了短短片刻，连一个字都未能说出口。
江辞月颤抖着嘴唇，忽然伸手艰难地掐出剑诀，化为一道流光，仓皇地逃离了段折锋的视界。
“师兄……”
段折锋就站在原地，深邃目光跟随着江辞月的踪迹，最后淡淡落在天际云霞之中。
前世面对这样的江辞月时，他愤怒，他不甘，他满腔困惑与无助，却不知道能向谁诉说。
而现在，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段折锋了。
“江辞月，你始终欠我一个解释。你以为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哪怕逃到天涯海角……
远如天涯海角，也依然在无赦魔尊的股掌之中。

第37章 燃犀照（2）
当江辞月想躲着其他人的时候，会选择藏在桃源绘卷中的清净小院；
可当他想要躲着段折锋的时候，他显得无处可去，因此在玉阙宫中打坐半晌之后，又忽然离开了灵犀峰，据说向着崇山峻岭之间去了，没有带任何东西，也没有告知任何人。
要寻找一个金丹期真人的踪迹，就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段折锋自那时起，就不耐烦学习卜卦之术。
所以他的选择很简单，先回去拎起狐狸，问他：“你会追踪气味？”
容雩非常羞愧，两只前爪盖住了眼睛：“我、我不会，那是犬妖的能力……”
段折锋于是手一抖，将他丢开到一边，十分嫌弃地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忽然察觉脚后跟上又黏了什么东西。
……小凤凰仰头就叫：“娘！”
段折锋面无表情：“你娘丢了，我去找。你给我坐在这里等着，休要来添乱。”
小凤凰犹豫了半晌，坐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翅膀尖指着一个方向，叫：“娘！娘！”
“你说他往那里飞去？”
小凤凰狠狠点头。
于是段折锋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色，垂手点了点他的脑袋道：“不错。等我回来。”
两个小东西于是肩并肩坐在院子门口，一齐呆呆地望着他飞走。
过了片刻，容雩道：“尊上是你的主人，不是你娘。你是不是笨啊，好几天了还是只会喊这一个字？”
小凤凰歪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冒出了三个字：“狐！狸！精！”
鸟喙啄在狐狸脑袋上，揪掉了好几撮红毛，容雩大怒。
一时间院子里凤飞狐跳，十足混乱。
段折锋顺着方向去找江辞月，发现重峦叠翠，此处为仙山灵气惠及之地，满山遍野都是花草，教人看花了眼。
于是他干脆落在灵犀山门，伸手将那只可怜的金轮天鬼又揪了出来。
“嘤！”
天鬼连连告饶，双手高举过头顶，只差没有给段折锋磕头认错了。
段折锋道：“卜算一下江辞月在哪儿。”
金轮天鬼听话地低头掐算，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法宝，抬头想告诉段折锋具体的方位时，只觉手中一空——
段折锋夺过罗盘，直接飞走了。
金轮天鬼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嘤——！！”
段折锋走后，金轮天鬼仍十分不安，在金轮中走动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再次进行卜算。
这一算，竟然牵动了灵犀山护山大阵，磅礴灵气随之汇聚、冲刷，似乎得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结果。
当——
金轮天鬼颓然坐倒在原地，许久后，双手掩面，伤心地哭了起来。
天鬼的异状，很快引来了护教真人和弟子们的注意，他们从未见过金轮法器会有这么奇怪的表现。
就当真人们互相讨论的时候，周颦和李珠儿却是脸色大变。
“怎么会……金轮天鬼怎么会现在就哭了？这可是灵犀山最大的剧情点啊，面壁人明明说至少还有半年的！！”
“糟糕了，这肯定是蝴蝶效应——看来是我们让这段剧情提前了。”
“那现在还来得及准备吗？”
“来不及也要赶紧准备，万万不能等到段总回来，一旦段总回到玉阙宫……那就是真的来不及了！”
……
灵州多山水，皆为天地灵气滋补的结果。
当下春日将尽，芳华遍布四野，就像给大地铺上色泽缤纷的地毯。
那一日，江辞月御剑飞到这里，终于无法再勉强自己支撑下去，向着下方栽倒。
他落在山涧清泉旁，在那片至为灿烂的紫菫花地中，挣扎辗转，似一只折了翼的飞鸟，徒惹了一身花瓣残香，却不能展翅逃离。
荼蘼花海绵延千万里，每一个生命都在璀璨绽放，天地间仿佛没有人看到江辞月孑然单薄的身影。
江辞月就在此处勉强吐纳一个小周天，下唇几乎咬烂，许久后才勉强收拾心神，拖着一幅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外走去。
信手分开花海，这世间绚烂色彩却好像在他眼中暗淡无光，甚至不能令他瞩目。
突然间一个恍神，剧痛再次袭上心扉。
江辞月脚步一顿，一手紧紧按着胸口，难以承受地弯下腰来，手指几乎揪烂了手中花枝。
残花败柳委顿于尘泥之中，不复光华。
漫无目的的长路，也看不见尽头在何处。
江辞月似瀚海之中的一叶孤舟，在花海中留下孤独至极的一条踪迹，走走停停，终于不支地歪倒在花丛之中。
他竭力张开口呼吸，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影，几乎像要软弱地喊出“段折锋”的名字来……可是念头甫一出现，龙印就能令他痛不欲生。
江辞月闭了闭眼，他不是这等软弱之人，他知道现在应该收敛心神，只要现在不去想，那就不会痛。
可是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却看到了段折锋的身影。
“师兄，我抓到你了。”
段折锋落在江辞月的身边，他看到江辞月汗湿了重衫，纠结的眉宇间满是痛苦的隐忍。
他这个冰魂雪魄的小师兄，此刻竟似被摧折过的梅枝，凄艳至极，动人心魄。
段折锋伸手抓住了江辞月颤抖的手腕，望向他水雾迷蒙的双眼里，惊觉江辞月的喉中压抑着闷哼和喘息。
“你怎么了，江辞月？”段折锋问他，“我先带你回去。”
江辞月微微颤抖的唇瓣沾着血，可他好像感觉不到这点疼痛，再次狠狠咬住唇，接着霍然起身甩开了段折锋的手臂，踉跄向外走去。
紫菫花海层层两分。
他们在其中一追一逃，走得并不快。
江辞月虚弱至极，段折锋本可以采取强硬手段，但他并没有——他不想看见自己可爱的小师兄露出那种神色。
那是灵犀剑宗的神色。
他说过今世要宠着小师兄，就不应该让他这么难过。
江辞月蹒跚而行，并没能走出多远，泪水已经几乎溢出眼眶。
他知道段折锋一直在身后跟着，过了很久，才沙哑着说了第一句话：“不要靠近我……”
段折锋的脚步停下了。
江辞月仍没有转过身，他知道自己这样做肯定会让小师弟伤心，可是他毫无办法：“走，师弟，你走……不要来找我，不要接近我，让我一个人离开……”
“师兄。”段折锋温柔地说，“我可以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你这样希望的话。”
——如果你和前世一样，只想要逃避的话。
段折锋等了很久，很久，几乎感到身边五光十色的花海失去了颜色。
江辞月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逃离的步伐。
他紧紧闭着双眼，颤抖着回过头，还没能向段折锋走出一步，却已经失去了力道，扑倒在他的怀里。
“小师兄。”段折锋低声呼唤他。
江辞月浑身颤抖，紧咬着牙关，额头抵在段折锋的肩上，从逼仄的喉咙深处挤出了自己的声音：“龙印……”
——是龙印？
段折锋将江辞月紧紧拥在怀中，感受到他仍在不住发颤，心中忽然回想起前世种种画面。
前世的江辞月，也曾经几度红了眼眶。
最初被他囚在桃源绘卷中时，江辞月也十分愤怒，后来却有一次——
那一天是魔尊心情正好，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清净小院，还吻了俘虏的耳垂，低声对他说：“江辞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好笨。如今落在我的手上，还不懂得虚与委蛇吗？其实只要你假意奉迎，哄得我高兴了，指不定现在都要为你摘星换月，什么都依你的……”
江辞月漠然不答，眉宇间尽是讥嘲之色。似一座冰山在他身边，美则美矣，又冷得伤人。
但那天的魔尊并未恼怒，反而是蹭了蹭江辞月的肩窝，醉意朦胧的声音渐弱下去：“师兄，不要恨我。我一个人做了很多无可奈何之事……”
青年时期的段折锋，像个茕茕孑立的坏小孩，举目无亲、举世皆敌，无人认可、无人理解，只能醉倒在仇敌的怀里。
过了很久，江辞月抬起手，那手腕上还缠着用以束缚他的锁链。兴许，他是出于最后一丝怜悯，轻轻抚过段折锋的长发，就像他们过去最亲密、最美好的时候那样。
然而紧接着，江辞月微微一颤，咬住了嘴唇，眉宇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他豁然起身，将段折锋彻底推开，差点摔落进水池里。
……清醒过后，愤怒的魔尊不肯承认自己被伤透了心。
但他让江辞月整整三天都没能再下得了榻。
现在想来……
前世有许多迹象，确实发生在龙印缔结之后。
只是那时他已经和江辞月反目成仇，故而没有机会察觉而已。
他以为江辞月身上的盟誓应该与自己相同，是不能伤害彼此——但兴许不是这样的。
段折锋轻轻将怀中的小师兄放下。
江辞月不安地低声喘息，手指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
哗——
忽然，段折锋撕开了他的外衣。
江辞月恍惚的神智倏然惊起，他竭力挣扎：“住手……你做什么……不要！”
段折锋非但置若罔闻，甚至一手按住了江辞月无力的手腕，将他牢牢压制在层叠的烂漫花枝上，另一手强硬地抽走了他的腰带。
撕拉——
衣物碎裂的声音，在花海中如此清晰。
几枚花瓣因为激烈的动作飞扬而起，在暖色的阳光下翩跹飘散。
江辞月无助的挣扎显得十分徒劳，甚至被迫翻过身，动弹不得。
雪白的手臂被反锁在身后，肌肤上纵横几道，是花瓣被碾碎后的艳色汁液。
最后一片衣料被剥走后，终于露出玉山覆雪般的后背，腰窝深陷之处，赫然有着一枚鲜红龙印。

第38章 燃犀照（3）
玄微天目中金轮一闪，段折锋已经看清了江辞月后腰上的龙印。
他伸出手指，魔气迅速自元神内涌出，将这枚龙印层层包裹。
这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封印，也暂时令江辞月昏迷了过去。
这枚龙印的形状是神龙环绕着权杖，与段折锋肩上并不一致，那一枚显示的是神龙盘旋于利剑。
前世他有很多次机会把玩江辞月这枚龙印，却一次也没有发现过异常，现在想来，或许就是缺少了这对玄微天目。
片刻后，段折锋以外衣裹住江辞月，抱着他飞回到桃源绘卷中，将他轻轻放在清净小院的榻上。
江辞月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手指抓着段折锋的衣袖。
“我去去就回。”段折锋低声说着，将他的手指扯落下来，放回身侧。
看了江辞月一会儿，他几乎回想起前世，江辞月也曾经累倒在这张榻上。不过，那时他的心境与此时大不相同。
“……师兄，我唯一做过的错事就是你。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也许等走到前世那一步就已经太迟……”
他叹了口气，手指抚过江辞月的眉宇，将那道褶皱慢慢抹平，而后慢慢后退，离开了这个安静的房间。
离开桃源绘卷后，段折锋来到了玉阙宫中。
玄微真君的傀儡依旧无悲无喜，站在大殿的高处，低头看着自己这名捉摸不透的弟子。
而段折锋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大步登上御阶，悍然伸手扼住了傀儡的咽喉！
傀儡并无求生的本能，也根本没有呼吸，就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一般，被他高举到空中，一对幽深的眼睛就这样望着他：“段折锋……”
段折锋冷笑一声，说道：“师尊，你为了双生神剑确实是煞费苦心……就连缔结盟誓的龙印中，都做了手脚，是么？”
傀儡并不回答，也许是因为玄微真君死前根本没有为它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早就死了，临死前所有的布置都是在为自己卜算到的天机做准备——
包括收下两名非命之身的弟子，包括让他们执掌生杀二剑，也包括让他们结下龙印盟誓，这样才能确保江辞月不会意外身亡，也确保直到最后一天到来时，江辞月可以顺利杀死段折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玄微真君太了解自己从小培养出来的大弟子江辞月了：以江辞月的重情重义，若没有合适的理由，根本难以对段折锋下手。
所以，他需要龙印……
哗。
傀儡的身躯被段折锋摔在一边，雪白仙袂染上尘埃，现出难得一见的狼狈情态。
而这一幕，玉阙宫中没有第三个人能看见。
段折锋越过这具傀儡，和这种死物较劲根本毫无意义。
他亲自迈入大衍天数金轮的阵眼之中，直接命令天鬼为他找来了那卷经书——灵犀宗藏经阁内迷藏已久的，记录了“龙印”的经书！
段折锋翻开经书，便找到了关于龙印的所有记载。
所谓的龙印盟誓，传承自上古时期一位龙帝陛下创造的神通。
当年龙凤争霸，世间动乱不堪，龙族、凤族之间不但互相攻伐，甚至常有内乱。后来，执掌龙族最高权柄的四海龙帝，为了统御所有水族，创造出了“龙印”。
接受龙印的部下，在身体某处会出现龙印，相当于以自身命数向他宣誓效忠，终生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龙帝。
违背龙印盟誓之人，就会受到万箭穿心、烈火焚身之苦。
——这是寻常历史中记载的那一部分。
然而，修士们却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来的另一部分。
在统御四海水族长达数千年之久以后，龙帝寿数将近，决定要将王位传给自己最优秀的一个子嗣。但他随后惊愕地发现，自己选中的这名龙子，竟然与一只身为质子的凤凰相恋了，甚至不惜为了这凤凰而变更政令——他想要结束这场战争，与凤族握手言和；哪怕以自己的实力和地位暂时做不到，那也要尽力放走所有的俘虏和质子，给与自己所爱之人真正的自由。
对于杀伐决断数千年的龙帝来说，这样的念头称得上大逆不道。
于是，龙帝逼迫这名龙子，在他身上刺下了一个全新的龙印，其代表的盟誓是：终生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终生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段折锋手指停顿片刻，轻轻翻过了这一页。
终其一生，龙子都不能再接近自己所爱之人，甚至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一旦想起，就是置身烈火一般的痛苦。他只能放自己所爱之人失望地离开，甚至不能再见最后一面，再说最后一个字。
尘世人海茫茫，从此没有一个人于他来讲是特殊的，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四海水族皆对他俯首称臣，他们身负的是“臣印”。
他也如愿继承了龙帝的位置，在当年神陆十四洲中统御四海水域，不偏不倚、无悲无喜，没有人知道他身负的是“帝印”。
只是，高处不胜寒，他虽然留下了九位子嗣，为龙帝血脉繁衍后代，却始终没有拥立皇后。
到他年迈的时候，龙凤战争已经告一段落，双方退居神陆两端。而他也已经拥有了比肩他父亲当年的实力，找到了破除自己所负龙印的方法。
——他挖出了生父尸体中的心头之血。
只有用更古老的龙帝血脉作为引子，才能破除后代身上立下的龙印盟誓。
不过，对于龙帝来说，是否打破盟誓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当年的心上人早已远游他方，死生不复相见。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
此恨绵绵无绝期。
“呜呜呜……”
段折锋听见了奇怪的哭声。
他放下书，转头看到了旁边坐着的金轮天鬼。
“你哭什么？”段折锋问。
天鬼不会说话，只是捂着脸，很伤心地抽泣着。
段折锋看了它片刻，想起来了：“你能够卜算未来之事，想必是算到了自己死期已至，所以在哭吧。”
天鬼听了，想到自己哭了这么久，全灵犀宗上下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现在反倒是被大魔头段折锋第一个看懂……
天鬼哭得更加伤心了。
段折锋难得对它说话这么平和：“没事，一会儿我第一个杀了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金轮天鬼：“……”
段折锋将经书放到一边，在那棋盘后坐了下来，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玉阙宫中逡巡。
他陷入了古老的回忆之中，过了很久，竟笑了笑，说：“其实我有点高兴。”
——高兴什么？
金轮天鬼一点也想不通。
其实段折锋想起一些回忆。
段折锋身上是臣印，故而不能伤害帝印江辞月；
而江辞月身上是帝印，竟让他终生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他今时今日才想明白，怪不得，前世江辞月总是如冰如火、若即若离，让人看不穿、想不透……
他想到前世自己“叛逃”灵犀宗的那一天，自己一心求死，江辞月露出了这种隐忍的痛苦神色。
想到桃源绘卷里，江辞月永远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有那一次气氛难得融洽，他却突然将他推开。
又想到后来在黎国偶遇，江辞月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就脸色煞白——仔细想想，那并不是吃惊或者愤怒，也是那种熟悉的隐忍。
还有，在龙门山上，他们分别站在仙道、魔道的顶端，隔着千军万马都能看见对方的座驾，江辞月却迟迟不肯应战……
兵刃相向的时候，他甚至不肯看自己一眼。究竟是因为多情？还是无情？
太多太多……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太多事。
回忆浩如烟海，那个三千年，已经只剩下段折锋还记得了。幸好他一向记性不错，才不会忘记江辞月这些小小的细节。
所以他记得，哪怕错过了那么多年，江辞月也还在背负着盟誓。
哪怕已经分隔两个阵营，立场如云泥之别，江辞月也依旧会在不经意邂逅的第一眼间，被身上的龙印所惩罚……
承受着穿心之苦、焚身之痛的，一直都不仅仅是段折锋孤身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
段折锋低低笑了起来。
“师兄，原来你一直没有改变。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才会如此绝情，没想到，这恰恰是你一直都没能忘记……”
他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玉阙宫中象征着天数运转的金轮，仰头以指腹抹掉了眼角的水迹。
然后他手臂一展，呼唤自己的本命神器。
“无赦。”
无赦剑现身。
与其同时展露的，还有无边无际、涛然欲狂的骇人魔气。
段折锋双目猩红，持剑指向了倒在一旁的玄微真君，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师尊’，‘玄微真君’，好一个‘灵犀宗掌门人’。为了你所谓的天命，让江辞月结下如此龙印……当真是为救世人而不择手段，好一位悲天悯人的道德仙君——”
他的剑锋所过之处，无穷金线寸寸崩断。
玄微真君仿佛一只被捕获的飞鸟，被一剑穿胸而过，高高钉在了玉阙宫内金碧辉煌的墙面上！
当——
大衍天数金轮随之震动，发出震天撼地的巨响。
段折锋仰望着这具支离破碎的傀儡，充满恶意的笑容中流露出三分恣肆、七分桀骜。
“你说我杀性深重，说我是凡胎天魔，其实很对。我做事向来这么简单直白。
“这一次，就不需要你先动手了，‘师尊’。我这就先杀掌门，再毁金轮，索性帮你把这支撑西极万万年的灵犀天柱给毁个干净，看看你们的天道再一次地天塌地陷，而且这一次我到死也不会再放过江辞月——你觉得如何？”

第39章 燃犀照（4）
段折锋信守承诺，先一剑将金轮天鬼斩杀。
随后他将玄微真君就杀死在玉阙宫中，彼时金轮不断震动，整个灵犀宗的纸人力士都向着此处眺望，护山大阵散发无穷金光——但他们无法阻止段折锋。
或者说，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段折锋。
玄微真君死后，大衍天数金轮及其守护阵法也就完全落入了段折锋的手中。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再过多久都不会从他的记忆中褪色。
——这是一场背叛，彻底改变了一切的背叛。
前世，段折锋虽然是灵犀宗中一名顽劣弟子，在大是大非面前，却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
他正遭受师兄江辞月的冷遇，为此感到十分不安，于是前往玉阙宫中找到玄微真君——他想问一问，为什么？
在这里，玄微真君向他揭露了一个真相。
那是十六年前，夺走了玄微真君这位化神期大能性命的一场卜天仪式，在这仪式中，他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终局。
为了阻止这个结局，玄微真君做下了他所能做的所有布置，然后将逆天而行的资格交给了段折锋。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不需他说任何事，段折锋也已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我必须……摧毁八方天柱，倾覆天地日月。”
那和毁灭世界无异，可惜他别无选择。
——这个世界是个错误，而他理应纠正它。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是因为他身为非命之人，不会被天道所桎梏？是因为他无亲无故，不会畏首畏尾、难以成事？还是因为他被评价为“天生杀性”，更身负杀剑无赦，是毁灭世界的绝好人选？
年轻的段折锋也曾经问过自己。
但他没有得到结果，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向过去道别，就被命运突兀地推向了台前。
天机不可泄露，玄微真君将真相告知了段折锋，所以他必须要死！
他将自己的死亡也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要保留自己的肉身法力做成傀儡，主动死在无赦剑下。
因为杀剑无赦的特殊性，杀死一名化神期真人所能吞噬的灵力，足以将段折锋的修为一路灌注到接近元婴期的地步。
只是，这当然是入魔之道。
当天劫降临时，抵挡入魔罚雷的正是灵犀宗护山大阵，也正因为强行抵抗天雷，大衍天数金轮就在这一天层层断裂、化为齑粉。
身为灵犀天柱的守护者，玄微真君主动接引天雷，借助自己身亡兵解时的强悍力量，将灵犀天柱彻底推倒。
那一刻导致了西极天地为之摇撼，地震绵延半个灵州，摇荡连岳不休，将灵州之天地灵气狂乱地外泄，也直接导致了灵犀山从道家洞天福地，化为了一片妖魔横生的焦土。
这就是化神期真人最后的布置。
他以自己的性命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摧毁灵犀天柱。
第二，令段折锋一夕之间成为天魔。
第三，让段折锋和江辞月决裂。
于是前世，灵犀山一夕覆灭，玄微真君死于段折锋之手。这个仇，所有灵犀宗弟子，包括江辞月，都必须背负。
天柱倾覆之后，半个灵州的数万万生灵都因此遭遇不幸，这笔账也只能算在“叛徒”、“天魔”段折锋身上。
段折锋知道，终有一日，手持杀剑的自己将毁灭全部八个天柱，令天地重归混沌。
到那时，他将举世皆敌、再无立锥之地，也将举世无敌，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也终有一日，手持生剑的江辞月会将自己诛杀——只有他能办到这件事，也只有他是段折锋命定之人。
身负帝印的江辞月不可能手下留情，即便他想违背龙印盟誓，他身后站着的千万仙道之人也不可能放过段折锋。
于公于私，江辞月都必须要杀段折锋。
而在那最后一天到来之前，他们注定彼此敌对，兵刃相向，再不能恢复从前的亲密无间。
一夕之间，成为天魔的段折锋黑发皆白。
他曾经不甘于玄微真君的布局，在灵犀天柱倾覆之时，逃出灵犀宗。
他想过逃避这个艰难而孤独的任务，因此逆行鉴心桥，想要从此离开灵州，不问世事，也不问这个世界将会如何终结。
然而就在离开鉴心桥的时候，江辞月追了上来。
在江辞月的眼中，看到的是手持杀剑无赦的师弟——段折锋偷袭杀死了化神期的师尊玄微真君，从而一夕入魔、修为大进，然后甚至杀性激狂，推倒灵犀天柱从而制造了更多的杀戮、吞噬更多的灵气。
江辞月请求他：“师弟，随我归宗领罪，我与你同罚。”他以为这一切还可以挽回。
可段折锋手持杀剑，剑刃上还染着玄微真君的血。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回去哪怕不死于审判，恐怕也一生不得自由。
他不能伤害江辞月，不能吐露天机真相，也不能告诉江辞月：我没有背叛灵犀宗，我只是被玄微真君、被这个世界所背叛。
他最后沉默了许久，低声问江辞月：“师兄，你为何不肯见我？”
他们在灵犀山的滔天大火之中对视，江辞月脸色泛白，手掌按着自己的胸口，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段折锋原因。
前世他们彼此错过，从未知悉对方的心意。
自段折锋叛逃之后，江辞月就想将这个秘密一直带进自己墓中。三千年来，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他曾经对小师弟怦然心动。
年轻时那从无回应的怦然心动，终究太过脆弱，在血与火之间沥过，便轻易地灰飞烟灭，再无踪迹。
年轻的段折锋想要逃避自己的宿命，唯一剩下的机会就是江辞月手中的剑——就死在师兄手上，也好。
所以他并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唤出自己的魔剑无赦。
江辞月告诉他：“师弟，你若浪子回头、诚心悔过，以功抵罪，或许还有机会……”
但段折锋反而笑了笑，说：“我不可能跟你回去，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段折锋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宽容怜悯，更不稀罕世人的惺惺作态！师兄，如果你不能阻止我，那就杀了我。”
他面向江辞月张开双臂，不作分毫抵抗。
这一刻他那么从容，感到的唯有即将卸下千钧重担的释然，他不再不甘于凭什么是自己遭遇这一切，也不再愤恨于遭受世人、乃至于师兄的谅解。
他想着自己可以这么早地死在江辞月剑下，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然而，江辞月终究没能狠下心。
他的剑刺入段折锋胸口，却距离心脉偏离了一寸三分——这或许是他一生当中唯一一次不诚于剑。
因为这个错误，龙印激发令他遭受焚心之痛。
可江辞月偏偏还是放走了段折锋，悖离了他的大义和他的原则，而遵从于卑微而怯懦的内心。
——在他眼前的，是嬉笑怒骂如此生动的小师弟，是禁地里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战友，是少年梦回时分风情月意的心上人。
他做不到，他下不了手。
……
灵犀宗覆灭之后，天柱崩塌，段折锋叛逃堕魔。
江辞月随之而感，与他同时间，一夜白了头。
而段折锋带着心口那一道伤，逃离了灵犀山宗门，也逃离了自己前半生唯一获得过温暖的“家”。
尽管那温暖虚幻而短暂，可他终究记住了江辞月那若即若离的温柔。
他记得禁闭时江辞月给他带来的食盒，也记得江辞月将他拒之门外时的冷漠言辞，记得江辞月深夜挑灯为他补习功课的语调，也记得最后这一剑刺入胸口的酸楚与绝望。
恩仇难解，爱恨同源。
后来……
江辞月是他一生中唯一犯下的错。
他这一生行事不再过问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置喙，更不屑于对任何人解释缘由。乖僻、桀骜、跋扈、猖狂……世人畏他甚矣。
唯有面对江辞月时，他才能感受到几分活着的温度。
他用尽所有的勇气，在醉后请求江辞月的信任，他说：“师兄，不要恨我。我一个人做了很多无可奈何之事……”
只是……江辞月的回应是一把将他推开。
从那天起，段折锋已明白在这条路上，始终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其他所有人都只是追逐他的背影，欲将他杀之而后快。
也包括灵犀剑宗，江辞月。
既然已经做下了决定，那就只能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坚持到底。
前世他独自一人统御魔道，做到了毁灭天道这件事，那么今世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区区薄命而已，行逆天之举，再来一次又何妨？
今世。
……段折锋先杀金轮天鬼，再诛玄微真君。
他甚至将这名化神期强者的尸身高高悬挂于玉阙宫上，仿佛对着苍天发出了极尽轻蔑的一声讥嘲。
灵犀宗护山大阵动荡之中，他不再掩饰自己元神深处的魔气，深渊般的黑夜几乎是瞬间笼罩了整个灵犀山。
元神化身为顶天立地的巨人，魔气就在这一刻向着灵犀天柱轰击而去。
当——
大衍天数金轮发出最后的不祥声响。
天地摇撼之间，只听见群山轰然作响，玉阙宫开裂，亭台楼阁层层崩塌成黄土，鉴心桥猎猎摇曳，无尽尘土席卷而上，淹没了仙山上七彩的云霞。
雷霆震耳欲聋，闪电仿佛要劈开天地。
忽有呐喊声从脚边传来。
他俯瞰而下，只见山上众人渺小如蝼蚁，抬头发出无济于事的喊叫声，在那其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但如今都已无关紧要。
灵犀天柱在天地躁动间倾颓而下，清气犹如浓墨一般乍然倾泻，轰然冲击向四面八方的土地。
火焰不知是从那座倒塌的宫殿中蔓延开来，很快染红了半边天际。
段折锋静静站在鉴心桥前，看着“论迹不论心”的字迹在大火中朦胧，任由硝烟漫舞，雪白长发在仙山罡风中摆动，桀骜容颜被明灭不定的火光照亮轮廓。
——逆天而行，凡胎入魔，长发一夕而白。
他就站在这里，等着江辞月再次到来。

第40章 燃犀照（5）
数月之前，他们从鉴心桥上上山，从此迈入仙途。
数月之后，段折锋依然从鉴心桥离开灵犀宗，只是身后已然烈火滔天，万物涂炭。
离开时，他在桥上等了一等，果然见到“心魔”——
鉴心桥上的幻象，却已经不是当年的灵犀剑宗，而是十多岁的江辞月，他眼眶微红地看着段折锋：“师弟，我们为什么会重蹈覆辙？你不该……”
段折锋笑了笑，这次却没有与幻象对话。
已经拥有过真实的小师兄，又怎么会沉溺于一个虚假的幻象？
段折锋离开鉴心桥，只见眼前已停了一具座驾，以榉木枝干为轿辇，以织火狻猊为坐骑，其上已经等着一名魔君的分身。
——罗刹隐大笑道：“恭喜尊上再破灵犀宗。属下亲自来了，北域八十三城等候尊上莅临！”
“嗯。”
段折锋说：“灵犀天柱已毁，仙道之人不日就能察觉我的计划，这一次还需加快进行。”
罗刹隐恭敬道：“是，尊上。”
段折锋眼中金轮一闪而过，回首看向灵犀宗，缓缓道：“这一次，玄微真君的灵力，我已全数带走。等我回归北域，闭关个一年半载，实力或可恢复三成。届时，我会领走丛影，带他先去不周山——这一次，先将不周天柱捣毁，我还有一件东西要向那头老龙索取。”
罗刹隐听后颇为激动，道：“如此三年之内，可破西极和西北两大天柱，我魔域壮大在即了！尊上运筹帷幄，属下拜服！”
他再抬起头，却见段折锋遥望着火光冲天的灵犀山，久久没有回过身来。
仔细一看，他才明白原委——
只见鉴心桥上，真正的江辞月蹈云踏火，寻着小师弟来了……
罗刹隐十分明白魔尊和剑宗之间没有第三个人能插得上手，于是悄无声息地后退，隐没在四周阴影之中。
血色火光弥漫，今生景象彷如前世，令人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然而江辞月的神色却和前世不同。
他上前一步，追着段折锋过来，问他：“师弟，你要去哪里？！”
段折锋立在火光中，不再掩饰，深沉如渊的双目中如有赤金游龙，紧盯着他的猎物。
他开着轻松的玩笑：“小师兄，师尊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很不开心，结果一不小心把他杀了。你看，我是不是很适合做个大魔头？”
江辞月紧皱着眉头，微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段折锋，声音低沉地说：“师弟！他们说你弑杀师尊，推倒天柱，造成灾难之后逃离宗门……可我不信，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地做这些事，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段折锋说：“我杀了玄微真君，毁了天柱，这是事实，我不会作什么辩解。至于原因——一半是为你，一半是为了天下，你信么？”
江辞月喉头鼓动，仿佛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他最后上前一步，问：“是不是因为龙印？我昏迷之后再醒来，发现身上龙印已经没有约束，于是去玉阙宫找你和师尊，却发现……已经酿成祸事。师弟，你是不是为了我……和师尊决裂，才会走到这一步？”
“嘘……”
段折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江辞月唇前，对他微微一笑：“师兄，我要做一件事，但我不能说给任何人听。我能回答你的，只有你身上的龙印——即便以我如今能力，龙印上的封印也只能维持三年，你要学会暂且忍耐。三年之内，我会找到解除龙印盟誓的那份材料，然后回来找你，你要等我。江辞月，无论他们说什么，都要等我、信我。”
“你要去哪里？”江辞月却抓住他的手，眼神深深望进他眼里，“你可知道你如果现在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弑杀师尊、捣毁天柱的罪名从此强加在你身上——”
“世人谤我、畏我、欺我、恨我，我何曾在意过。”段折锋笑了笑，“只有师兄……你真的信我么？”
江辞月紧紧抓着他，仿佛害怕他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话语带着慌乱：“我……我相信你，你不要走。我们一起回去面对护教真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师尊为我刺下这样的龙印，中间一定有蹊跷，我会尽力说服他们，我知道你有苦衷……”
段折锋沉默良久，抬起江辞月的脸，轻轻吻过他的额头，低声感叹：“小师兄，若你上一回也能这样信我，这样告诉我，那就好了。”
江辞月用力摇头，将嘴唇印上他的嘴唇，请求他：“不……不要堕入魔道……”
“太迟了，江辞月。”
段折锋轻笑着放开他，深沉眸光中既有野兽般的侵略，也有恋人般的温柔。他让江辞月看清自己如今形貌，从容地告诉他：“我段折锋杀性深种，生而为魔，注定要为祸世间数千载，最后死在一个光明磊落的仙君手里。”
江辞月分不清是哪一个瞬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于是下一刻他就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段折锋。
他分不清是哪一个瞬间，段折锋松开了手，于是下一刻他就哪里也找不到了。
“师弟……”
江辞月怅然四望，他看见漫天火星如赤色飞雪，落入云海下的千山万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小师弟弄丢了，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夜晚的窗棱下悄声嬉笑，可是一眨眼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沿着鉴心桥，一步一步地走回灵犀宗的山门。
年幼时他走过这座鉴心桥，他看见的幻象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飘雪长路，他坚定地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见到玄微真君温柔的笑脸，他说自己天生道心稳固，再艰难的修真之路也能独自走到最后。
可是如今他重走鉴心桥，看见的、听见的，却都是心上人虚幻的影子。
“江辞月，这次我来以性命保护你，好不好？”
——不能回头。
“谁让我宠你呢，小师兄。”
——不能回头，那只是心魔而已，一旦回头，就不会再听见了……
“江辞月，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要等我、信我。”
泪水夺眶而出，江辞月抬手捂住了双眼，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身后的幻象只会眨眼间破碎。
他只能在心中轻声回应：我等你。
三年不成，就三十年。三十年不成，就三百年……
人间若不得见，奈何桥上再等千年。
……
灵犀宗嫡传弟子段折锋叛逃宗门，弑杀玄微真君后，推倒灵犀天柱，造成惨烈天灾后，逃离灵州不知所踪。
掌门玄微真君横死玉阙宫上，大衍天数金轮被毁弃，无人得知当晚发生了什么。
曾被称为“灵犀双璧”的另一半，灵犀宗首徒江辞月一夜之间遭遇亲如兄弟的段折锋背叛，失去了恩重如山的师尊，却必须得接过掌门玉牌，成为灵犀宗新的话事人。
无人知道他内心的哀伤与苦痛，因为他出现在人前时，总是沉静而稳重。
江辞月红着眼眶操办过玄微真君的后事之后，又带领灵犀宗剩余的弟子四处奔波，为倾倒的灵犀天柱尽力补救。
灵气外泄已经覆水难收，众人只能尽力救治天灾之下的无辜民众。
不出几日功夫，灵州剩余宗门已经闻讯而至，其中更有德高望重的化神期真人，紫阳帝君前来主持大局。
紫阳帝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手以法宝收敛了漫山遍野的凤凰真火，又覆手挽回灵犀山山脊，让连绵多日的地震终于能够止息。
事态略微平稳之后，他们就要召集所有当事之人，商议这件事的始末与经过。
在前一天的夜里，江辞月来到临时组成牢房的法阵中，以温柔的双手抱出了一只小凤凰。
段折锋叛逃之时，那烧遍灵犀山的大火就来自这只年幼的凤凰。
有人说，凤凰只是受了惊，此乃无心之过；也有人说，凤凰本就认贼作父，这是刻意在为叛逆之辈制造混乱，谋求退路……
真人们商议过后，认为小凤凰天性顽劣，需要严格管束，才不至于继续助纣为虐——于是他们将他暂且关了起来，等着审问他一番。
江辞月带出了小凤凰，低声告诉他：“在我心里，段折锋不是魔，你也不是助纣为虐。朱怜，你想找他么？”
小凤凰在他掌中拍打翅膀，一直努力。
江辞月手中凝聚法光，轻轻点在凤凰额头，助力他身轻如燕，终于能够笨拙地飞起来。
“去找他。千山万水，红尘俗世，去找到他。”江辞月低声说，“你不会说话，就替我带一件东西给他吧。”
他将一枚干燥的杏花放在窄小的信封里，小心地绑在小凤凰的脚爪上，想让他带给不知何处的段折锋。
小凤凰在夜色里逡巡许久，仿佛对他放心不下，迟迟不肯离去。
江辞月就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看着他，他说：“你是自由的，朱怜，但我不是。师尊门下仅剩我一个弟子，我不能逃避，必须为灵犀宗门负起责任，也必须为这场天灾负起责任。这里或许也只剩我一个还能为他说话，我想要灵犀宗的玉册上还能为他留下一个位置……我在这里等他回家。”
凤凰只能带着那枚小小的杏花，追向天边皓月，飞进了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菩提树下，江辞月闭目叹息。
青衣广袖，翩然如旧。无欺剑印点在眉心，三千白发束以金冠，素白腰封上悬着灵犀宗掌门人的令牌。

第41章 燃犀照（6）
灵犀宗事变过后，江辞月带着人四处奔波，清点损失、赈济灾民。
他意外地发现，灵犀宗弟子除了几个受伤之人外，没有人因此丧生，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弟子的“预言”。
霜梧真人说：“就是周颦，提前一天就在说什么天柱要倒了，一定要拉着我们离开洞见峰，吵得那天连大课都没法上了，只好先处理她的问题……”
众人目光都看向周颦和李珠儿，带着审视和怀疑。
江辞月问：“你是如何提前知道，灵犀宗内会发生大事？”
周颦还是坚持自己那套说辞：“我早就觉得掌门真人不对劲了！那天我在玉阙宫外面偷听，发现他和魔道中人有勾结——其实推翻天柱、毁灭灵犀宗的就是玄微真君！段师兄是被陷害的！”
李珠儿义愤填膺：“没错，段师兄根本不想堕入魔道的，都是玄微真君要害他，然后你们逼得他没有办法！”
两个穿越者说的当然半真半假。
她们知道的只有面壁人交代过的剧情：是玄微真君策划了推倒天柱的计划，而且迫使段折锋入魔。具体如何操作的，没有人知道，但……
“呜呜呜，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李珠儿看剧情看得泪眼朦胧，“每个大反派最初都不一定是反派，也许他也是被迫无奈，一步步走向了绝路，最后才会变成魔尊……”
周颦深吸一口气：“就是因为被栽赃陷害，所以他没法在仙道继续待下去了，不得不逃进魔域。可恶啊，我们能不能阻止这个剧情？一旦他被栽赃坐实了罪名，那一路被追杀下去，不是大魔头都要变成大魔头了！”
“呜呜呜，而且追杀他的人里，估计还会有剑宗一个。师兄弟就是因为这件事反目成仇的……那他们心里得有多难过啊？”李珠儿心痛极了，“段总最后都难过到毁灭世界了！他们一定得和好才行，只有他俩感情好，世界才不会毁灭……”
周颦严肃地点头：“虽然结论听起来不太对劲，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段总绝对不能被冤枉下去，至少剑宗一定不能跟他因爱生恨！”
她们两人提前一天得知剧情，虽然根本无法阻拦化神期玄微真君的计划，但却及时救下了灵犀宗里数百名弟子，并且试图将真相传达给他们。
——灵犀宗的覆灭，竟是守护了千年的掌门人一手策划？
这个所谓的真相，让很多人难以置信。
可是周颦和李珠儿能够提前察觉端倪，救下了许多人，这件事也是真的。
主持大局的紫炀帝君也为之侧目，说道：“我虽与玄微真君多年不见，但神交已久，他的入世之道乃是兼济天下、救民于水火间，不该做出这等荒唐的事。”
几位真人商讨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假如段折锋现在亲身在这里，恐怕他会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可笑——
前世，是玄微真君策划了整个事情，但罪名却落在段折锋身上，逼迫他远走天涯、落入魔道，更与师兄江辞月恩断义绝；
今生，明明是他段折锋亲自为之，甚至提前将玄微真君杀了，还亲手推翻天柱，但反而有这么多人认为他是无辜的。
也许，世间事有时正是这么荒谬。
而紫炀帝君看向沉默不语的江辞月，问他：“你是玄微真君亲自带大的弟子，你也认为你师父不惜性命，也要促成这场天灾？”
江辞月站起身向几位前辈行礼，而后从容不迫地答道：“晚辈不知道师尊心中想法，只能如实陈述我自己的经历。这些年来，师尊深居简出，不再关心任何事，与曾经判若两人；临出事之前，他特地为我和师弟……段折锋刺下龙印，所作所为都很不寻常。”
“连你都这么说，看来其中真有隐情。”紫炀帝君沉吟片刻，“段折锋此人又如何？”
话音落，他发现场下沉寂了片刻。
霜梧真人捋着长须，迟疑地说道：“此子……虽有心魔，却能意志坚定地踏过鉴心桥；虽有杀性，甚至将桃源绘卷屠戮一空，杀人却是为救人；据说在幻境之中他也悖逆天道，却是为救江辞月，不惜牺牲自己。我观其禀性桀骜不驯，行事又狂放不羁，实在不知他究竟是正是邪。”
“……亦正亦邪。”紫炀帝君叹息道，“此子若修正道，以其心性必能成正果，是我辈之福；但若堕入魔道，只怕日后天下不得安宁矣。”
“不是的！”周颦突然从弟子中越众而出，鼓起勇气说，“段师兄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狠人，其实他也很可爱的，比如……比如他会养小凤凰，还喜欢吃甜食，他对我们一直都很好！尤其是对江师兄，他一定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昧着良心说话，其实她非常心虚。
化神期真人——紫炀帝君的目光一落下来，周颦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过，正在此时。
江辞月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周颦的肩膀，示意她退下。
灵犀剑宗就算是“幼年期”，也立刻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感激涕零地回头望去。
只听江辞月淡淡说道：“师尊如何，师弟又如何，是我们灵犀宗心知肚明之事，就不劳各位真人挂心了。晚辈德行浅薄，但既然已经接过灵犀宗掌门令牌，也必当尽力调查真相、弥补过失……”
有人叹了口气，说：“江辞月，你敢说自己毫无私心？如果真是这样，你昨夜就不会擅自放走凤凰。”
“凤凰乃天生神兽，不应被任何人所禁锢。我将朱怜放归天地间，不能说毫无私心，但也问心无愧。”江辞月不卑不亢地回答，“至于段折锋——当年是我将他救下，又带他来到灵州、踏入仙途，身为他的师兄，他所作所为都有我的一份责任在。如今他不知身处何方，我会在安置好宗门众人之后，动身去找他。假如他真的犯下大错，我江辞月愿意一力承担，与他共同受罚，死生无悔；假如他没有做错，那么今日我也不容许任何人对他有所诬蔑，甚至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将他定罪。”
他掷地有声地说完，众人都沉默片刻，纷纷感到这个少年人的魄力。
周颦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望着江辞月依旧瘦削的背影，只觉少年剑宗十分高大伟岸，让人心中充满了安全感，怪不得日后能成为仙道魁首。
紫炀帝君也点了点头道：“好，玄微真君带出了一个好弟子。既然你有这个魄力一力承担，那么关于此事，也理应由你主持局面。”
有人依旧对江辞月心存怀疑，质疑道：“毕竟还是个十多年的少年——”
紫炀帝君反问道：“你不满弱冠之年时，能度过金丹天劫？”
场下沉默了。
紫炀帝君笑道：“虽然段折锋亦正亦邪、难辨善恶，但我们还有个江辞月，仙道未来可期矣。”
江辞月拱手向众人行礼，说：“晚辈当尽心竭力，匡扶正道。”
灵犀山覆灭之后，从这一刻起，江辞月正式成为新的灵犀掌门。
尽管他此刻资历尚浅，但是却给在场众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
而此时，灵州之外，远隔千山万水的魔域幽州。
漆黑天幕下，赤、黄色交织的大地干涸皲裂，地煞从中涌出，妖魔穿行其间，鬼影幢幢。
呜咽风声之中，段折锋忽而驻足，回身望去，白发随之飞扬。
他身后，跟随着一只妖狐，六条尾巴自如地摆动着，迈着四只小爪追上来，问道：“尊上，您在看什么？”
段折锋没有回答，因为狐狸很快就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漆黑天幕之中，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亮光，很快扩大成一团火焰，最后如一颗小小的流星，从这片黑暗的大地上空掠过。
是凤凰来了。
“你这家伙，为什么总能找到我？”
段折锋伸出手，让小凤凰落在他手臂上，看见这小东西叽叽喳喳、激动地跳个不停。
爪子上似乎还绑了一封信。
段折锋将之拆开，却只见一朵小小的杏花。他捻动干燥的花瓣，半晌后轻轻笑了笑，低声道：“师兄还是如此含蓄。”
狐狸也抬头看着，回想起他们曾经在扶风郡一起旅行的那段日子，杏花很香、杏子很甜，连春风都无忧无虑。他小声感慨：“江辞月真的很好，有点太好了……”
“他会一直这么好。”段折锋说，“所以值得我一直记得。”
他收下杏花，即便有心想要回信，可惜连江辞月现在何处也不得而知。
山长水远，锦书难寄，更何况远隔天渊。
不过……
“我们很快还会见面，江辞月。”
段折锋看向远方高耸向天际的山脉，紫色的雷霆劈开滚滚重云，依稀可见其中雄浑险峻的山峰。
“不周天柱，烛龙居所。上一次你没来得及追上这场千古遗梦，这回我多可以等你几天……谁让我宠你呢，小师兄。”

第42章 梦千古（1）
三年后。
幽州，不周山脚下，某处。
江辞月猛然睁开眼睛，仿佛从大梦中惊醒，有片刻的迷蒙。
他看见自己身处在一个小小的驼毛帐篷中，身下是一张薄毯，这些都不能阻挡帐篷外的寒风侵袭进来，带来刺骨寒意。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竭力回想起来，那是在半个月前，魔域中有一个传言：天魔段折锋已经动身前往不周山，为的是推翻不周天柱，造成北野灵气外泄，为北方魔域众多妖魔打破天道桎梏。
传言流传到灵州之后，各大宗门为之震动。
三年前，灵犀天柱因段折锋而崩塌，化神真人玄微真君陨落，造成的巨大灾难直接导致灵州灵气失衡，各地天灾、妖患不断，全靠江辞月等人四处奔波弥补。
如今段折锋还敢对不周天柱下手，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彻底被看作是魔道中人。
闻听消息后，各大宗门陆续派出人马前来阻止，而身为灵犀宗掌门，江辞月更是亲身赶赴，不论如何也要先见段折锋一面。
然而，幽州毕竟早已沦为妖魔之地，凶险万分。仙道等人只能隐瞒着身份赶路，施以适当伪装，低调潜行向不周山。
到达不周山边缘后，他们决定略作调息，然后再一探究竟。
但……
江辞月刚刚入定，便神智恍惚，就像凡人一样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时，他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帐篷里，却对自己怎么来的毫无头绪。
忽然，帐篷门帘被一把掀开。
随着寒冷风雪灌入里面，一个少年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只见他一头火红色的短发，小麦色的肌肤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整个人包裹在厚实、老旧的驼毛大衣里，外头还缝了一圈白花花的熊毛，看起来像个打猎为生的农户。
少年看见江辞月醒了，高兴得笑露出八颗牙齿：“你终于醒啦，白头发肯定会很高兴的。桌上有一碗鹿肉汤，你先喝着吧！”
江辞月还有几分迷蒙，但不失礼貌地道：“多谢阁下相助。我叫江辞月，请问你是？”
“叫我阿火就行。”红发少年高兴地说道，“你名字太复杂了，我直接叫你‘白头发’——哦，不对，白头发已经有人了，那我叫你‘小美人’吧！”
江辞月：“……你可以叫我‘阿江’。”
“知道啦，小美人。”阿火连连点头，接着又风风火火地掀开帐篷，向着外面喊道，“白头发！快过来，你捡来的小美人醒啦！！”
“……”
江辞月无言以对，只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先捏起法决，将身上略作清理。他身为金丹真人，自然无惧寒暑，只是怕外头魔域的风雪有什么古怪，于是又多加了一重护身的法术。
做完准备后，他也没有动桌上的鹿肉汤，而是掀开帐篷向外看去。
外头天空黑沉沉一片，不知是因为在夜晚，还是因为漫天的风雪，总之暗无天日，连三米开外的景象也难以看清。
江辞月掐指卜算，只得出自己“身在不周山脚下”的结论，却无法得到更多讯息。再想施展飞举之术，到天空上看看，却发现这里有十分古怪的禁制，使人身体十分沉重，即便飞起也难以上升足够的高度。
久闻魔域的古怪之处，以不周山附近尤甚——江辞月这回算是见识到了。
须臾，风雪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江辞月戒备起来。
接着人影逐渐清晰，显露出一名成年男子的矫健身形——
他身着玄色深衣，在大雪之中也仅仅多了一件带兜帽的黑色罩袍，不疾不徐地向这边走来，渐渐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见之心惊，尤其是一对深沉如渊的眼瞳中，似有金轮一闪而逝。
江辞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寻找了三年的段折锋，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师弟！”他失声呼唤。
而缓缓自风雪中行来的段折锋听见了他的叫声，嘴角亦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别来无恙，江辞月。”
片刻之后，他们在帐篷内坐下。
段折锋拿起角落中的水壶，烧开了少许雪水，用热水冲泡那碗冻冰的鹿肉汤，分给江辞月。
江辞月一直在看着他，终于拿起碗抿了一口，辟谷已久的他十分不习惯肉腥味，很快又将碗放下了。他忍不住问段折锋：“我们这是在哪里？你为什么在这？这三年来，你都在哪里？”
段折锋慢慢喝着鹿肉汤，低垂的眉眼沉稳而雍容，他身上有着不再掩饰的魔气，和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都是江辞月还未熟悉的感觉。
“我们自然是在不周山脚下。”段折锋答道，“我在这里的目的，你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来推翻不周天柱的。至于你，想必是跟着仙道之人来阻止我的吧。”
“为什么？”江辞月问。
段折锋笑了笑：“我不告诉你，小师兄——”
江辞月眉心一跳，皱起了段折锋熟悉的峰纹。这三年来，他逐渐习惯了灵犀宗掌门的事务，也已经不是那个青涩而纯情的小师兄了。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就皱了眉，低声道：“我分明比你年长，你为什么叫我‘小’师兄？”
段折锋缓缓道：“因为我有个地方比你大啊，江辞月。”
江辞月倏然抬眉，看向段折锋似笑非笑的眼中。
三年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长久别离后的疏离，突然在这狎昵的一句话中消融。他重又想起了那年他们青葱年少，段折锋抓着自己的手掌比试大小，没大没小地让自己喊“哥哥”……
“……荒唐。”江辞月无奈地低叹。
他们别离太久，中间发生的故事又太多，江辞月不知从何说起。
他身子略微前倾，看向段折锋梳得整齐的白发，目光似哀似怜，终于说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师尊会变得那么古怪，为什么你一定要逃离灵犀山，灵犀天柱之事又究竟是谁所为……”
“可惜我不能回答你，江辞月。况且，即便你知道了，也不会动摇我的想法，只不过徒增烦恼罢了。”段折锋说，“既然迟早要做大魔头，那我也懒得和仙道那些人装模作样了。”
江辞月抓住段折锋的手掌，似有什么话想说。
不过就在这一刻，帐篷突然又被掀起，红发少年阿火从外面走了进来，兴冲冲地叫嚷：“啊呀，白头发你都回来了啊，你怎么不叫我！我还想去找你！”
段折锋看了眼阿火，道：“我倒是看见你了。”
“好吧。”阿火点点头，也不在意。他走进了帐篷，手中还抓着几根枯黄的藤蔓，在小炉子旁边直接坐下，搓动着雪水浸湿藤蔓，接着忙起了手工活，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聊你们的，我先准备必须的东西。”
有外人在旁边，江辞月就不方便说私密之事。
他看向段折锋，问：“阿火说是你将我捡到的，那我的同伴在哪里？”
“从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了。”段折锋慢悠悠地回答，“你们胆敢直接闯进魔族的地盘，却不知早在踏入幽州的第一天，就有人来通禀过我——若不是我让罗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当他们还有命在？”
江辞月略吸了一口气，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三年来段折锋都做了什么。
——罗刹是谁？北域魔族又为何听命于段折锋？
但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毫无城府的少年。他没有选择去问关于魔族的事，而是看向段折锋的双眼：“看来你是特地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段折锋低笑起来：“当然是因为想你了，小师兄，我来找你玩一玩。你大约不知道，这不周山十分有趣——”
他们正说到一半，旁边阿火的手工活终于做完了。
只见他用藤蔓搓出了一根几尺来长的结实绳索，就往段折锋和江辞月跟前一递：“喏，绑好！”
江辞月茫然抬头看他。
阿火就指了指他的手腕，说：“在不周山这个地方，已经好几千年没有过白天了。在这漫漫黑夜当中想要活下去，你们可以没有食物和水，但是必须要绑好绳子——两个人互相绑在一起，才不容易走丢。不然，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突然失踪了，变成了白骨也没有人知道。”
江辞月一时有些愕然。
却见段折锋好像早已知道这件事，拿起绳索一端，就在江辞月手腕上打了个死结，悠然地说道：“阿火还是笨了点。人是没法绑住自己的，还需互相帮忙才行。”
江辞月却没有任何准备，拿着绳索的另一端，只觉得重逾千钧：“但、但直接绑在一起的话，如果遇到险情，恐怕不太方便……”
他还没说完，却见阿火大大咧咧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直爽地说：“性命攸关的事情，绑在一起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真是的，外面的人就是喜欢装大尾巴狼！我看你们俩郎情妾意干柴烈火，那眼神，就差要亲到一块儿了！非要在我面前假装不熟，绑个绳子还叽叽歪歪的，当谁是傻子啊！”
他说完，在两个人同时愕然的眼神中，傲娇地“哼”了一声，直接迈出了帐篷。
段折锋：“……”
江辞月：“……”
一会儿，段折锋忽然笑了起来，道：“江辞月，人家说你装大尾巴狼。”
江辞月努力维持冰山般的平静，反驳道：“分明说的是你。”
段折锋笑个不停，又将手腕递到江辞月的面前：“我看你也该直白一点，江辞月，想安全踏上不周山，这一步是必须的。”
江辞月只好拿起绳索，耳尖微微泛红，替段折锋绑上另一头——将他和自己彻底绑在一起。
正在做着，只见帐篷又突然被掀开。
阿火探出个脑袋，紧张兮兮地说：“你们玩归玩，可不要弄脏毯子啊！那是阿耶送给我的东西。”
江辞月：“？”

第43章 梦千古（2）
江辞月十分茫然，根本不懂毯子怎么会被弄脏，但也礼貌地答道：“我一定注意。”
一边的段折锋一手支着脸颊，含笑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
阿火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说：“休息完了记得叫我。别忘记你答应的事。”
江辞月忽而出声问：“他答应了你什么？”
阿火说：“白头发想要我的心头血，我答应他了。不过作为回报，他得先帮我完成我的愿望才行——我得爬到不周山顶上去，但是一个人太难了，所以需要你们帮我。对了，你应该也有本事吧？你要是帮我的话，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
江辞月微微点头，道：“如果不违反原则，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去不周山顶做什么？”
“那上面睡着太阳。”阿火回答，“太阳睡了好几千年，让这个地方黑暗了好几千年，冷得吓人。我就是想要把太阳叫醒，这样大地就能亮堂堂的，阿耶说不定也不生我的气了。”
江辞月心中一凛，又问：“你怎么知道跨度几千年的这些事？请问你今年贵庚？”
“不知道啊，从我有记忆起，天空就一直是黑的。但是我总觉得我曾经见过阳光……”阿火挠了挠头，“我和阿耶在黑暗里流浪了很久，大概也有几千年吧，我没有数过，这得问阿耶。”
“阿耶是谁？”
“阿耶就是阿耶，我不想说了。”阿火突然不高兴了，将手里的东西一放，又自说自话地离开了帐篷。
这名红发少年十分古怪，活了数千年岁，性情却依旧爽朗而天真，话里话外都不忘另一个叫“阿耶”的人。
江辞月看向段折锋，露出少许怀疑之色：“你早就知道阿火有古怪，才会特地找到他，是不是？”
“确实如此。”段折锋不疾不徐地说，“他是解开不周山永夜诅咒的关键之人，唯有他能唤醒这片大地上的‘太阳’。”
“永夜诅咒……”江辞月沉吟片刻，“这数千年来，不周山周边如果真的一直陷入黑暗，那么能在这里生活的人想必都不一般。阿火如此，阿耶应该也是如此，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功唤醒太阳？”
“因为有人在阻止阿火登山。”段折锋答道，“这就是他向我们求助的原因了。具体情况，你看了就会明白。”
他披上罩袍，掀开帐篷向外走去。
江辞月不惧寒暑，直接跟了上来——即便不跟上，他手上的绳索也会牵引着他。
帐篷外，不周山赫然是一片黑云压抑着的大地，浓墨笼罩的天空中时而穿行过紫色的雷霆，暗淡的鹅毛大雪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攒成高达数尺的厚雪。
即便是修行者，走在这样的雪地上，也不得不收敛心神，时刻注意保护自己不受罡风、严寒和大雪的影响。
江辞月这才明白，阿火为什么执意要他们互相绑在一起，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人很可能会被雪活埋、被罡风吹下山崖、或者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他跟着段折锋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手指抓住那一截绳索，心底确实生出了安定感。
飞雪刮面，如刺骨钢刀。
江辞月看着那背影，问道：“如果我不跟你们上山，执意要走呢？”
“那我就独自一人上去。”段折锋头也不回地回答，“阿火想要唤醒太阳，而我要他的心头血。”
“你为什么要他的血？”江辞月问。
段折锋就笑了一下，拉着自己左手腕上缠着的绳索。
江辞月还没有习惯这个，猝不及防的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段折锋的怀里，扑面而来都是冰雪的气息，还有段折锋炙热的温度。
段折锋将他抱了满怀，这才贴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因为我需要他的心头血才能解除龙印盟誓。江辞月，我自己都不舍得欺负你，怎么能让龙印一直刺在你身上？”
轰然一下。
江辞月只觉他怀中热得烫人，这漫天飞雪都不能让自己少许冷却，好像从胸膛到面颊都烧了起来。
他紧紧抓着绳索的另一端，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更加平静：“你……你来不周山，还和这个古怪的阿火做了交易，为的就是解除我身上的龙印？”
“要不然？是为了在不周山冻死自己，好让小师兄心疼？”段折锋凉凉地说道，“江辞月，你怎么想都行。”
“你……”江辞月低声道，“要是能解决龙印，你会跟我回去吗？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段折锋闻言后笑了笑，却转过头淡淡地说：“我本就是个魔头，江辞月，你不必为我说话。”
江辞月还想再说服段折锋，然而阿火又从雪地里冒了出来：“你俩干什么呢！走得这么慢！到下一个营地要赶紧啊，不然等会儿雪更大了，说不定你俩一块栽进雪坑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江辞月闭了嘴。
段折锋却又很有兴致，对他说：“你知道掉进雪中会发生什么吗？江辞月，我们的遗体会在极度寒冷中被冰封起来，随着上面的积雪一层层堆积，最终变成坚固的蓝冰，随着不周山而永存。假若后世之人发现了这块蓝冰，兴许会指着我们说这就是‘死而同穴’——”
江辞月道：“不准说死。”
想了想，又低声道：“不准死。”
“好吧。”段折锋又拉扯了一下绳索，“江辞月，需要我牵着你么？”
江辞月终于有些恼怒了：“不要总是拉扯，我一直跟在后面。”
段折锋说：“当年我目不能视的时候，你也总是牵着我，小师兄，想必你当时也是此种心情。”
他说完，江辞月沉默了许久，终于小声地说：“你可以牵着我。”
黑暗中，段折锋抓住了江辞月温热的手掌，唇边勾勒起一抹笑意：唉，三年了，依旧这么好哄骗。
黑暗、寂静与风雪之中，他们跟着阿火来到了下一个营地。
确实如阿火所说，他在这片黑暗冻土上已经生活了数千年，以至于每隔几里地，都有着他亲自建造的一个小帐篷。
“以前都是我和阿耶一起流浪，一起收集材料做这些营地。”阿火拿起这个帐篷中的一个小暖壶，情绪非常低落地说，“可是有一天，阿耶突然跟着莫家人走了，和他们一起阻拦我上山，再也不和我好了……”
“如果他和你一起在这片冻土上生存了那么久，应该也会想要唤醒太阳。”江辞月问，“为何他突然改变了想法？是因为你说的‘莫家人’做了什么吗？”
阿火抱着脑袋，拒绝道：“不知道，我想不通太复杂的事情，脑袋疼。”
江辞月直觉其中有什么隐情，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段折锋。
——然而无赦魔尊当年也是直接动手，倒也没有这么闲情逸致地陪江辞月玩过，更遑论去了解阿火的生平了。
段折锋慵懒地说：“我对别人的感情纠葛没有兴趣。江辞月，有这个力气倒不如陪我下会儿棋——三年过去了，你总该有些进步吧？”
江辞月半晌没有回答。
这三年来他苦心孤诣地收拾灵溪山倒烂摊子，哪里有那个时间锻炼棋艺，要是真跟段折锋下起棋来，小师弟会像当年一样让自己三目半么？就算真的要让，他这个灵犀宗掌门总不能恬不知耻地接受吧……
丢人。
江辞月选择站起身：“我去烧些热水。”
他掀开帐篷，还没走得出去，就突然觉得手腕一沉，再回头看去——
段折锋已经被绳子扯得歪倒在毯子上，一脸无奈地倒着看向江辞月：“小师兄，你恼羞成怒的时候，可还记得身上绑着我么？”
江辞月耳尖红了，又放下门帘道：“对……对不起。”
他重新走回去，伸手把住段折锋的手臂，想将他拉起来。
段折锋却盯着他看：“你道歉的礼仪呢？”
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
江辞月大窘：“哪有人这样道歉的？这里还有人在，休要乱开玩笑……”
他的目光不自在地看向一旁的阿火，接着就听见阿火“哇哇哇”地大叫了起来。
阿火一跃三尺高：“我受不了了！你们这对狗男男！要亲赶紧亲，难不成还要我把你脑袋按过去啊？真是气死我了！”
说罢，阿火气咻咻地起身冲出了帐篷。
阿火走后，段折锋又闷笑了起来：“江辞月，你看看你，人家还以为你是故意拿乔。”
江辞月恼怒道：“还不是你提了荒唐的要求……”
“有花堪折直须折，这有什么荒唐的？”段折锋悠悠地说，“也许在很久以后，也许就在明日，我死在你的剑下——”
“不要说。”江辞月忽而低头，深深望进段折锋的眼眸中，“师弟，不要说。我永远不会再对你拔剑……”
江辞月将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唇角。
他很笨拙，可是很认真。
段折锋轻轻展臂抱住江辞月，将久违的白芷香气抱了满怀。
他们就藏在这冰天雪地的永夜之中，在一方狭窄逼仄的小帐篷里，互相依偎着取暖。
帐篷外，飞雪连天，世间万物都似被夜幕淹没。
阿火裹着大衣，火红的短发与眉宇间都是积雪，他在积雪中蹒跚前行，在一座小山丘上坐了下来。
凛冽寒风刮面，他只是恍然不觉，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骨笛，就这样吹了起来。

第44章 梦千古（3）
呜咽笛声在寒风中飘散，不知能传到多远的远方。
当江辞月再见到阿火时，后者正忙着清理脸上因寒冷而冻结的泪痕，被人发现后，又匆忙将笛子塞进怀里，胡乱抹了一把脸。
江辞月礼貌性地背过身去。
阿火凶巴巴的：“看什么看！没见过失恋的人吗？我和阿耶以前也和你们一样好，我们最初也是从绑着绳子开始的，现在只是暂时分开了而已！”
江辞月宽慰道：“别有时，聚有时。相信你们很快还会再见。”
“顺利的话，后天就能看见。”阿火又有些高兴起来了，“我们走快一点，运气好的话，明天晚上也行。莫家人就喜欢在半山腰上拦我，阿耶说不定也会来。”
阿火没有猜错，他的阿耶和莫家人正在半山腰上等他。
彼时暴风雪略微停歇，惨淡的天空中飘旋着雪花。他们就在登山的必经之路上，前行是一片需要飞跃的峭壁，莫家人就在峭壁上方伫立着等待，恍如一排雕塑。
他们每一个都身穿深色的兜帽罩袍，难以分辨男女，直接站立于雪地上却没有留下足迹——仔细看去，实际个个都在贴地飞行。
不周山上的原住民果然不简单。
江辞月已经做好了发生冲突的准备，不过是被段折锋拦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站在暗处，看阿火先行上去试探虚实。
只见红发阿火上去后，像一团火苗陷在雪地里，他对着包围着他的众人喊道：“阿耶今天来了吗？我知道他一定会来见我的！”
莫家人互相对视，而后越众走出了一名青年人，将兜帽摘掉后，露出他黑发雪肤的容貌。
他正是“阿耶”，看向阿火说：“阿火，你还没有放弃吗？”
“我还没死，那就没放弃！”阿火大声地说，“阿耶，我一定要上山叫醒太阳。我也一定会带你走！”
阿耶叹了口气，语气却很温和：“我不会跟你走，阿火，因为我不想叫醒太阳。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必再来找我了。”
阿火却不听，反而从怀中取出笛子，献宝一般举起来给阿耶看：“你看，这是好多年前你最喜欢的笛子，终于被我找到啦，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听我吹的那首曲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再吹给你听——”
“什么曲子，我已经忘记了。”阿耶平静地说，“不要再装疯卖傻了，阿火，你明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如果你今天再前进一步，我会和同伴一起动手。”
他说完，所有莫家人已经抬起手臂，只见闪烁出法术的灵光。
莫家人的法术十分特别，不像是通过激发法力，更像是举手投足之间挥斥天地灵气，形成一道雪风阻拦阿火。
阿火在其中左冲右突，但双拳难敌四手，始终被拦在峭壁前。
此时，暗处的江辞月看出了端倪：“这些人并不想杀阿火。”
“不错，他们有所顾忌。”段折锋道。
莫家人显然不想伤到阿火，否则有很多办法，比如将他击落悬崖，或者干脆杀了了事。然而他们小心翼翼，只挥动雪风进行阻拦，看来是想等阿火因寒冷而精疲力竭，无法再继续挑战。
阿火却十分固执，栽倒在雪地里，就爬出来，带着满身冰雪继续上行；穿不过结界屏障，就用双拳全力捶打，耗尽对方的法力。
但他最终被拦在了阿耶面前。
他的阿耶竟是一名堪比元婴真人的强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命令雪地中刺出无尽冰凌，一路随着阿火猛然刺出，令他狼狈闪避，最后却还是被囚在困境当中。
咔，咔啦。
冰块冻裂的声音十分刺耳，一道道将阿火禁锢起来，动弹不得。
阿耶的声音依然平静：“放弃吧，阿火，再试多少次也不可能。不周山上的太阳，我希望他能一直沉睡……”
而阿火憋得满脸通红，双臂用力地撑开两道冰柱，对着阿耶喊叫：“我不要！天地本来就应该是亮的、暖和的，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我们本来可以在扶桑山的树上说笑，我想要看你暖洋洋的晒太阳！阿耶，人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阿耶没有说话，目光中带着亘久的悲伤。
良久，阿耶轻轻抬起手指，冰柱冻结了阿火的四肢，将他送往不周山下。
阿火拼尽全力挣扎：“我不要走！我还会来的！阿耶，你等我，我还会来找你，我绝对不放弃——”
然而，阿耶冷若冰霜，用法术将阿火送往千里之外。
“回去吧。暴风雪将至，他再次回到这里还有半个月时间。”阿耶淡淡地对莫家人说着，重新戴上了兜帽，回身走向峭壁之上，身影如昙花般在雪风中隐没。
阿火当然没有被送到那么远，江辞月将他救了下来。
阿火冻得浑身泛红，手上皮肤皴裂，只能暂且以热水进行擦拭。他闷闷不乐，问另外两人：“你们说好要帮我的！要是你们帮我，说不定我就把阿耶带回来了。”
江辞月沉吟片刻，道：“我看阿耶对你并没有下死手。”
阿火说：“那当然！虽然阿耶不说，但是我知道他还在乎我，他只是被莫家人逼着这么做的而已！”
“莫家人为何阻拦你？”江辞月又问。
这个阿火就回答不出来了，想了半天后说：“也许他们崇拜太阳神吧。”
这时，一旁沉默的段折锋忽而道：“不错，我看他们的兜帽上绣着人面蛇身的神祇——”
“是伏羲氏？还是哪位神祇？”
段折锋唇角勾起：“不，是烛龙。”
《山海经》里说：“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綮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烛龙乃一支龙族后裔的先祖，传说数万年前曾经参与天界战争。然而，远古之事距今已不知多少载，早已佚失在历史的河流中，成为了口口相传的缥缈传说。
江辞月想起书上寥寥几段记载，立刻明白过来：“阿火所说的不周山上沉睡着的太阳，莫非指的就是烛龙。这位远古神祇，确实有影响昼夜轮替的神力。”
“不错，‘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烛龙沉睡于此，暝目为夜，这才使不周山周边陷入了长达数千年的黑暗。他就是阿火口中‘沉睡的太阳’。”段折锋微微点头，“唯有唤醒烛龙，这片土地才能迎来白昼。”
江辞月沉吟道：“这样说来，莫家人或许是出于崇拜烛龙，所以不允许外人打扰神祇沉眠。但话说回来，烛龙原本居于钟山，又为什么会在不周山沉睡？”
“这个我可以回答你。”段折锋漫不经心地解释，“因为玄微真君是灵犀天柱的守护者，而烛龙是不周天柱的守护者。如果从远古的时代算起，他已在这里镇守数万年，也许是因为太累，才会陷入漫长的沉眠。”
江辞月呼吸一窒。
神话与历史，在此处相交。
不周山种种神异之处，似乎都能得到解释。
只有红发少年阿火并不在乎烛龙，他闷闷不乐地说：“不管太阳是什么，只要叫醒祂，这里就会变成春天，会亮堂堂的，我和阿耶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阿耶现在想不明白，没关系，以后他会和我一样高兴的。”
江辞月和段折锋对视了一眼，说：“看来想要抵达不周山顶找到太阳，必须要解决阿耶和莫家人。”
阿火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再次打起精神道：“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去的！这个世界本来就该有太阳，要是一直是夜晚，那该有多寂寞啊。这次你们一定要帮我，不然我不给你心头血了！”
面对他直来直往的要求，段折锋笑了笑：“我倒是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不过，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乖乖地受死就好——”
阿火面露惊愕之色。
江辞月回头看去，只见段折锋手臂上魔纹一闪而逝，魔剑无赦已豁然出鞘！
……
几个时辰后。
不周山峭壁上。
莫家人愕然发现，阿火的气息竟然再次靠近了不周山。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阿火就像寒夜里的炬火，总能让人见到一线光亮。
阿耶再次带人迎战，然而他们看见的却不是那个活力满满的少年，而是两个陌生的白发之人。
“外来者？！”
阿耶瞬间警惕地捏起法决，身子如大鹏一般飞举在漫天白雪中，凛冽的目光看向他们二人。
——段折锋不但光明正大地带着江辞月现身了，而且，还命令纸人力士将阿火五花大绑，做成了人质跟在后面。
魔剑无赦凌空飞起，散发着骇人的杀意，就横在人质阿火的脖颈上，紧贴着肌肤，像是下一秒就能夺走少年的性命。
阿耶见到这一幕后，瞳仁骤缩。
“放开阿火！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段折锋从容走进莫家人的包围圈。听到这个问题后，桀骜面容在风雪中露出玩味的笑意：“北域天魔，段折锋。你们没有听说过我？”
阿耶面露茫然之色，但他身后，莫家人却个个脸色骇然。
有人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阿耶：“他就是近年在北域崛起的那个天魔，实力深不可测，千万不要激怒他。”
阿耶微微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阿火身上，他向段折锋道：“放开阿火，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段折锋笑容加深，说：“如果我要不周天柱呢？”
阿耶脸色骤变。

第45章 梦千古（4）
面对段折锋的无理要求，阿耶骤然色变，然而眼见阿火落在他的身上，不得不忍气吞声，试着商量道：“不周山如此荒凉，没有任何天材地宝，只有黑暗和冰雪而已。不周天柱对你们来说更是毫无意义——”
“不，我要的是整个北野魔域。”段折锋淡淡地说道，“不周天柱崩塌之后，天地灵气外泄，短时间内便可促成魔域内灵气复苏，修炼事半功倍，也就为我带来无穷好处。你说，是不是毫无意义？”
阿耶眉头紧锁，暗自观察眼前这位天魔。
然而，只见段折锋周身魔气浓郁，毫无破绽，他说话虽然从容不迫，但是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潮汹涌，令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心神震慑。
甚至那柄魔剑隐隐裹挟天地威势——那是一把上古神器。
阿耶明白，在摸透敌人的底细之前，绝对不可力敌。
他的目光看向了天魔身边的江辞月，忽而出声道：“这位朋友，我看你周身正气凛然，理应是仙道之人，为什么要与一个天魔为伍？”
江辞月唇角一抿，没有说话。
——来之前，段折锋就吩咐过他了：“江辞月，你这个人太不会撒谎，倒不如不说话。”
此时，江辞月不答，段折锋却傲慢地笑了。
他抬起手，露出自己手上与江辞月相连的绳索，示威一般地说道：“你说这个灵犀宗的掌门么？呵，他不幸落进我的地盘，如今已是我阶下之囚，任由我予取予求，敢说一个‘不’字？”
“……”江辞月眉头一动，蹙起了熟悉的峰纹。但他以大局为重，决定忍耐。
谁知段折锋越来越过分，将手狎昵地放在江辞月脖颈上，笑道：“这不周山上冷得很，有个人能为我暖床，倒也惬意。”
江辞月双唇紧抿，露出了很忍耐的神色。
却是段折锋在他耳边轻声笑道：“小师兄，我给你暖床也是一样。”
江辞月冻得晶莹的耳垂，很快染上了绯红色。
不过，江辞月苦苦隐忍的表情，好像反倒是印证了段折锋的说法——他已经彻底被段折锋所控制了。
阿耶眼见无法挑拨离间，又顾及阿火还在他手上，只得忍辱负重地说：“我可以带你去不周天柱，但你必须先放阿火离开！”
段折锋挑眉：“这个人质这么有用，你觉得我会先放人？不如我承诺一定会放他，你先带我们去不周山顶，如何？”
阿耶强忍着怒火，知道不能相信一个大魔头的承诺。他于是说：“放过阿火，我可以代替他，做你的人质。”
“哦？”
阿耶道：“你也看到了，我是莫家的家主，我说话比阿火有用得多——”
段折锋明知故问：“那你怎么会因为他而被威胁？”
阿耶忍了又忍，低声说：“因为我……他是我的好友。”
段折锋恶劣地摇了摇手指：“这句谎话毫无说服力。”
“因为我……我心悦于他，在乎他。”阿耶说，“这样可以了吗？”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就连江辞月第一眼看到时也能明白，阿耶在乎阿火，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无论多少年过去了，此心依旧如此。
所以，他才会关心则乱，没有注意到在这一刹那，“昏迷”的阿火眼皮微微颤动，下一刻又恢复了平静。
段折锋同意了阿耶的请求，让他代替阿火作为人质。
阿耶孤身一人走了过来，由江辞月使用法术将他双手制住，变成他们新的人质。
阿耶的目光始终看向昏迷的阿火，眼见魔剑无赦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伤口，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你们把阿火放下，莫家人会带他离开。”
“好啊。”段折锋略微抬起手指。
纸人力士直接将昏迷的阿火丢在了雪地里。
然而，就在莫家人想要上前的这一瞬间，魔剑无赦忽然挥出一剑，剑光横扫之处，直接在雪地中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阻拦了莫家人的动作。
纸人力士再次抓起了阿火。
“你！”阿耶愤怒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放过了一个俘虏，不过马上又抓到了一个。”段折锋露出反派嘴脸，“怎么，你现在也在我的股掌之中，还想反抗不成？”
阿耶怒急攻心，雪白的脸上甚至憋出了红晕：“卑鄙！无耻！你、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天魔！”
“……”一旁的江辞月默默地低下了头——小师弟真的像个大魔头。
“现在就带我们去不周天柱。”段折锋冷酷地说，“否则，我立刻让你的心上人身首异处。”
阿耶露出忍耐的表情，看向峭壁之上，说：“……一直往上走，朝圣之路唯有一条，你们不会走错的。”
纸人力士押着两个俘虏，段折锋和江辞月则走在后面。
突然，天空中的飘雪一停，一阵强悍的飓风向他们席卷而来！
从黑暗的影子里，猛然袭来无数道影子——
原来阿耶装作顺从的样子，其实背地里已经暗示莫家人进行埋伏。
他们根本不想交换俘虏，只是想要分散段折锋这里的看守力量，然后设法将阿火救出去！
甚至，阿耶也完全不管自己脖子上的无欺剑，挥手以一道冲天而起的冰柱，将看守阿火的纸人力士隔开。
在这重重算计之下，纸人力士刹那间被冰刀分割得支离破碎，而阿火也终于落在了莫家人手中！
漫天雪尘飘散，峭壁下的混乱暂时停歇的时候，双方再次分成了两个阵营。
而阿耶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和阿火真的交换了位置，他成为了江辞月手上的俘虏，还以脖颈上深深的剑伤为代价，将阿火救到了莫家人的手里。
啪。啪。
段折锋轻轻鼓掌：“好算计。好一个阿耶，看来你根本不是莫家的家主，才会这样毫不犹豫地舍身而出，换阿火回去。”
阿耶神色淡然，尽管自己落在了天魔手上，但好像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甚至讥嘲地说：“没错，我什么也不是。你们不必妄想用我来威胁谁，莫家人不会在乎我，更不可能让你这种魔头见到不周天柱！”
“可惜。”段折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的目的也不是你……”
阿耶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他身旁，江辞月轻声叹息，无欺剑已经从他身上放下，反而旋身挥出一剑！
这一剑带出无穷光华，宛如黑暗之中闪现一轮皓月，流银般的剑光没入峭壁之中，刹那间引发不周山上的动荡！
生剑&#183;无赦出鞘，从不为杀人。
白雪皑皑，如海浪一般汹涌而下，峭壁之下的莫家人尽皆失色！
在这天地威势面前，每个人都宛如蝼蚁一般渺小，即便是有法力傍身，但始终不可能阻拦这场雪崩，仅仅只是自保罢了。
在一片混乱中，阿耶竭力叫道：“阿火！保护好阿火！”
他看见在夜色与雪色之间，那一抹火红的光亮显得那么灵动、又那么遥远，阿火在迅速地前行着。
——原来阿火根本没有昏迷。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计划，阿火从一开始就是和这个大魔头一伙的，他们一起算计了阿耶……他们利用了阿耶的在乎，阿耶的口是心非。
阿火在混乱中离开了莫家人的保护，宛如一颗逆行的流星，向着雪山之上行进。
“阿火——”
阿耶站在下面，他的声音在雪浪间显得如此渺小，宛如海浪前仓惶抬头的蜉蝣。
然而，阿火还是听见了。他低下头看去，雀跃的声音在峭壁间回荡：“阿耶！你等我！我爱你，一千年，一万年！我会带回太阳给你！”
“不要……”
阿耶绝望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不要太阳，阿火，我想要你回来……”
雪白大浪席卷而下，将一切都淹没在黑暗里。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段折锋拍散自己肩上落下的冰雪。
他牢牢地抓着江辞月，就算在刚才的雪崩里，也没有把小师兄弄丢。
“用绳索绑在一起，真是个好用的笨办法……”段折锋伸出手，以拇指的关节抹去江辞月眉眼间的霜，“冷不冷？”
江辞月摇了摇头：“不冷。……但下次还是不要用这么凶险的办法。万一我没有抓住你怎么办？”
段折锋笑了起来：“这可不是在灵犀山上，小师兄还这么爱说教，要打我戒尺么？”
“不听话的小师弟，早就该打了。”江辞月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他，“要是我能狠下心——”
“要是小师兄能狠下心，也不会回回都说戒尺，但却从来没下过手。”段折锋悠哉地说。
江辞月无言以对。
他们两人在雪地中疾走，追上了峭壁上发着呆的阿耶。
阿耶已经放弃了阻拦阿火，他目露悲色，低低地道：“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他找到了太阳。”
“他迟早都能找到太阳。”段折锋说，“你一直都知道，他终究能成功的。阿耶，你只是心存侥幸，一直在逃避。”
阿耶怔怔站立，望向了那黑沉无光的苍穹，仿佛陷入了自己亘古的回忆之中。
江辞月道：“找到烛龙，将他唤醒，这片天地就将迎来久违的光明。你们该高兴才是。”
阿耶良久不答，却说：“也许，我真的是错的。数千年的黑暗，不及一日的光明……我该去找阿火了，他想见我。”
他重新动身，慢慢走向那唯一一条登上不周山巅的道路。
已经近了。
太阳近在眼前，那是光明，是结束千年黑暗的曙光。
他们在不周山顶重新看见了阿火的背影。
不周山巅似有一线梦幻的天光，照亮了一处温暖而小巧的地方，也照亮了阿火明朗的面容——从充满期待，到茫然失措。
他们也都看见了那个“沉睡着的太阳”——祂面色红润，坐在一张旧石椅上，一手支着额头，就好像只是在某个夏日午后不经意间睡着了的少年。
只是，这个“少年”和阿火长得一模一样。

第46章 梦千古（5）
不周山巅，没有沉睡着的太阳，只有一个沉睡着的少年，他和阿火长着一样的面容。
阿火茫然上前，指尖轻轻碰触到这个沉睡着的人，好像突然被烫到一般，飞速地收回了手。
但是沉睡着的“人”已经被碰到了，他头顶的天光渐渐发生变幻，向外扩散开来。
那是不周山上唯一的光明，它从一束小小的光，渐渐扩大，笼盖了整个沉睡者——而后者忽然就像流萤一般，消失在这光明里。
沉睡者消失了。
转瞬间，千年、万年、万万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阿火的脑海中。
他感到天旋地转，也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段折锋说：“烛九阴，该醒了。”
轰然天光，如流水般一泻千里。
起初只有不周山巅亮起，接着是整座白雪皑皑的山峰，然后是整片绵延起伏、万里如龙的山脉。
犹如神祇的手抽走了覆盖其上的夜幕，一切都明晰而神圣。
数千年未散的大雪，在光明中默然飞舞。
群山之巅，所有人都沐浴在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阿火发出低沉的叹息声。
整座不周山都好像在回应着他的声音，从山脉的深处，仿佛传出悠长而古老的龙吟声。
在这巨大的变故中，阿火陷入了近乎无穷的记忆之中，一时间，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沉睡于不周山的烛龙，还是那个生于大雪的普通少年阿火。
他回头望去，见到阿耶也在光中，于是向他伸出了手：“噎鸣……我的这场梦，做得实在太久了……”
“是啊。”阿耶潸然泪下，“再好的梦，也该有醒来的一天。更何况，梦里只有无穷的黑暗……九阴，是我误了你。”
阿火露出笑容，说：“该回现实里去了，噎鸣，该把白昼还给这个世界了。等我，我会去找你。”
阿耶怔怔地看着他，双目一瞬不瞬，泪水自眼眶中流到唇边。他在光明中轻轻地笑了，温柔地说：“我等你。九阴，你要记住，心不死，你就不死——你一定要来找我。”
所有人都在光中变得透明。
江辞月紧紧抓住了段折锋的手，好像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段折锋将额头紧贴着他，低低笑道：“别忘记我们还绑在一起，江辞月。”
——分别只是为了更好地重聚。
烛龙的这场大梦，持续了数千年那么久。
视为昼，瞑为夜。
吹为冬，呼为夏。
烛龙有着以自身影响现实的神祇之能。
当他沉睡之时，整个不周山都陷入了无边的黑夜，大雪因寒冷而起，封存了整片辽阔而寂寞的大地。
当他陷入梦境之时，每个踏入这片土地的人都会被迫进入这场梦中。所以江辞月其实在第一天冥想时，就已经不在现实中，他所见的阿火、阿耶、莫家人、段折锋也同样如此，他们始终在梦中相遇。
阿火就是烛龙在梦中的化身，所以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醒来，想要还大地以光明，才会追寻不周山上沉睡着的“太阳”。
可是他忘记了真相，也忘记了……
守护不周山数万年，他寿数已尽。
现实之中。
随着沉睡的烛龙醒悟过来，黑沉的浓云已然散开，真正的阳光照彻了整个山脉。自山巅上，升起了一头长达万丈、威严而苍老的神龙，神光刹那间照亮了天空所有的烟霞。
烛龙出世，天地大光；其目光所到之处，即是白昼。
这位古老的神龙围绕着真实的不周山盘旋一圈，视线笼盖了这万万里土地，他看到了所谓的“莫家人”，也看到了段折锋和江辞月这对外来者。
神龙飞下山峰，堪比日月的身躯不断地缩小，最后化为长约百丈的巨龙，温柔地低下头：“来。吾将要完成与你的约定——你已唤醒了‘沉睡的太阳’，吾自该将心头之血赠与你。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还得略作等待，吾要去找到‘阿耶’，与他再说两句话，才能了却心愿……”
段折锋微微点头，牵着江辞月乘上了神龙的脊背。
神龙御风而起，身下大地如雪白的地毯般绵延向天际，万事万物都渐渐变得渺小。
江辞月伏在龙角之旁，见神龙的须发都已苍老而斑白，在高空之风中优雅地舞动。江辞月尊敬地说：“师弟说，您守护了不周天柱数万载。”
“不周山本不是不周山，只是在一场灾祸之中，缺失了重要的一角，才名为‘不周’。”烛龙低沉地回答，“为了防止不周天柱因此崩塌，吾自愿在此守护，算至今日，已八万四千载有余……数千年前，吾寿数已尽，便于山巅等候死期。只是，吾太过虚弱，才会陷入沉睡，难以控制自身神力，便形成了这样一个梦境……”
江辞月喃喃道：“在这场梦里，你是少年阿火；那与你相伴千载的那个阿耶，又是谁呢？”
“他是吾旧时好友，噎鸣。”烛龙带着笑意答道，“我们曾有过很久、很久的时光，曾共同度过。无论发生什么，吾都不会忘记他……”
神龙在这个他守护了万年的地方盘旋着、寻找着，龙目遍彻大地，他见到了从梦中离开的每个人，却没有见到他的阿耶。
他最后带着段折锋和江辞月，落在不周天柱之前。
所谓天柱，并不是有着实体的砥柱，而是一轮天道法则，如天光般悬在不周山之巅。它是隔绝着天地的支柱，一旦倾覆，就是天之一角的崩塌，无尽灵气将尽数倾泻向人间，带来难以数计的异变。
此时此刻，神龙盘旋于山巅，盘旋着这道天柱，昂首发出了震天撼地的鸣声。
“噎鸣吾友……你在何方？”
噎鸣始终没有出现。
他没有从梦境中离开。
“梦中的不周山是真的，千年的大雪是真的，莫家每一个人都是真的，只有噎鸣不是。”段折锋站在烛龙面前，双目平静地看向烛龙浑浊而苍龙的青色眼瞳，“你是神龙，他只是半神。早在数万年前，噎鸣已经寿终正寝。烛九阴，你梦里出现的‘阿耶’，只是你过于思念他的产物。”
烛龙茫然地落在雪山上，庞然身躯盘踞于山峰。每一枚曾经瑰丽过的鳞片，都已经呈现出苍白的老态。雪白的长须，无力地垂落在峭壁之间。
江辞月目露不忍之色，向段折锋摇了摇头，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但烛龙已经回想起了那段远古的记忆，他从鼻息间叹出悠长的气息：“啊，是啊……噎鸣也……早已经离我而去了……也只有在吾梦中，还能见他一面……怪不得，阿耶不想要我叫醒太阳，他害怕我醒来——”
江辞月低声说：“也许，如果您在沉睡中离世，就还能和阿耶一起在梦中的雪原度过余生，就算那样的生活不是十全十美，至少你们在一起。可是，您却一直想要唤醒自己，为此不惜与阿耶动手。他没有办法，才会一次一次地阻止阿火——他是在阻止阿火走向这残酷的真相。”
“千年的黑暗，不如一日的光明。”烛龙低沉地说，“吾记忆中的噎鸣，确实会这样选择。可是，烛九阴的尊严，不允许自己浑浑噩噩地死去。”
苍老的烛龙疲惫地憩息于山峰之上，濒死的龙目浑浊而湿润，和蔼地望着自己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按照约定，来取吾心头之血。”烛龙说，“这场梦，早该停歇了。多谢你们，将吾唤醒，这不周山，才得以恢复光明。”
段折锋摇了摇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走向神龙的心口之处，在那片逆鳞下，缓缓刺入了魔剑无赦，神龙之血因而喷涌而出，落入他手掌中，被法术封存起来。
烛龙仿佛感受不到钻心之痛，只是疲惫地阖上双目，气息渐渐变得微弱。
江辞月肃立在前，缓缓向烛龙行礼，忽然问道：“前辈，您是否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我一定尽力而为。”
濒死的烛龙眼皮微动，沉默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江辞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烛龙才说道：“阿火……找到了阿耶送的那支笛子……想、再吹一次他最喜欢的曲子……可惜，吾已经太过虚弱……”
“他喜欢的是什么曲子？”江辞月问道。
烛龙说：“太古遗音，早已失传了。”
无可奈何，如之奈何。
江辞月眼底湿润，不忍再看下去，偏过头轻轻握住了段折锋的手掌。
而段折锋默然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唉，江辞月，你何时不这么悲天悯人，我倒要感到欣慰了。”
他扬起手，法术将不周山上的冰雪凝结成一枚长笛，凑在唇边，吹起了一支古老的乐曲。
笛声幽咽，随万里长风，飘散向遥远的天际。
一曲终时，江辞月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凤求凰。”段折锋回答，“我只会这一首，本来是准备留给你的，小师兄。”
江辞月默然片刻，轻轻拥住了段折锋。
不周山巅，烛龙庞大的身躯已失去了力道，鳞片寸寸染上灰白，飘逸的须发向下垂落，滚烫的热血在雪地间冷却，心跳之声微不可闻……
笛声终了。
烛龙心死，形神俱灭。
庞然龙躯逐渐化为流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不周山失去了重要的守护者支撑，原本就有缺损的天柱，牵曳着无尽的灵气，排山倒海一般向下崩塌而去。
段折锋掀起长袍，将江辞月拢在怀中，两人一同消失在冲天而起的白雪浪潮里。

第47章 梦千古（6）
天光大亮，一扫千年阴霾。不周天柱倾颓，灵气如水银泻地，铺散向整片破冰大地。
江辞月离开雪山之后，重新得以运转飞举之术，同段折锋一起站在云端，望着脚下苍茫雪浪在阳光中化为露水，露水又在温暖中蒸发。
烛龙身故之后，江辞月低落了一段时间，很快又让自己打点起精神——
“第二次天柱崩塌了，我必须得下去救人……你放我下去。”江辞月喃喃道。
段折锋摇了摇头：“你觉得不周山周边，有什么凡人需要你救？”
江辞月回过神来，想起这是在北野魔域的幽州，这里深入魔道腹地，几乎不可能存在凡人生存。
当年灵犀天柱崩塌之后，灵气狂潮影响最大的其实也不是凡人，而是各种妖物、灵物，甚至有些花草鸟兽会在灵气冲刷之下诞生神智，直接催化成为妖怪。
真正使得生灵涂炭的，不是灵气，而是这些懵懂成妖之后肆意妄为的妖物；甚至还有一些本就有灵根的凡人，一夜之间或许会偶得些微法力，因此自命不凡、狂妄自大，乃至于犯下种种罪行。
但如今在北野魔域，遍地妖魔，没有凡人，反而是这些小妖该担心自己不会沦为食物。
幽州终究与灵州不同。
灵州天柱崩塌之后，遍地都是凡人在祈求救灾，各地因案件频发而陷入混乱，修真者焦头烂额、四处维持秩序，所以人人都将天柱崩塌视为天大的灾难。
而在幽州……
江辞月所见之处，都是妖物，无论道行几何、年岁多大，几乎个个欣喜若狂。
幽州甚至迎来了久违的平静，许多日都没有出现争斗和内乱——因为妖魔们都忙于汲取一夜间暴涨的天地灵气，白昼则啸日，夜晚则拜月，堪称是妖怪版的日夜劳作了。
而带来了这一切的段折锋，犹如妖魔中的救主，所过之处万民拜服，就连最心狠手辣的天魔也不得不对他尊敬有加——
也或许，不止是出于尊敬，更多的还有畏惧。
因为段折锋毁灭掉的不止是不周天柱，在他们看来，甚至还杀死了远古神祇的烛龙。
再加上三年来，收服罗刹隐后，这位神秘天魔的丰功伟绩……
他令妖魔们闻风丧胆，无论内心是否甘愿，都不得不俯首称臣。
这一次不周山事了，部下们本想迎接段折锋回断生离恨大殿。
然而尊主却斥退了所有人，只和江辞月在不周山脚下又多停留了十几天。
江辞月回过神来，还有些不放心天灾过后的这片土地，执意要留下、以全万一，并想起了另一批可能需要救助的人：“莫家人如今何在？他们应该与我们一样，从烛龙梦中醒来了。”
“哈，莫家人？”段折锋笑了起来，“一群不思进取的梦貘罢了。”
“……”
江辞月沉默片刻，恍然明悟。
烛龙梦中那些和阿耶一起阻止着阿火醒来的“莫家人”，原来是一群梦貘。
梦貘乃是一种罕见的妖怪，据说演化自“猛豹”一类妖怪，天生拥有法术，能够穿行于现实与各种梦境，甚至长居于梦境之中。
梦貘生于梦中，也以梦为食，其中强者甚至能够主动编织特定的梦境，成为了梦貘一族广为人知的独特能力。
不周山上，烛龙一梦数千年，梦境中虽然黑暗而荒凉，但却不失为稳定而隐蔽的一种环境，于是便吸引来了这些梦貘。
他们定居于梦中，当然不希望烛龙醒来，才会帮助阿耶；
同时，他们却也并不在乎阿耶的生死，故而任由阿耶做出了交换人质的决定——双方只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而已。
此时，梦境消失，这些小妖怪于现实之中几乎毫无自保能力，早已被段折锋命人圈了起来，正在瑟瑟发抖。
江辞月同段折锋一起看到这群梦貘——梦境中高大、神秘、沉默的莫家人们，在现实中实则都身高不过五尺，原型长着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而化形出来的人身则漏洞百出，想来在梦境中常有光怪陆离之事，妖怪们不必装得天衣无缝，倒也怪不得都穿着深色的兜帽。
江辞月问这梦貘的首领：“你们世代居于烛龙梦中？”
那梦貘在现实中十分胆小怕事，远远地看见段折锋时还知道逃跑；等段折锋跟江辞月走近一点，梦貘就只敢匍匐在地上发抖；再近一点，他看见段折锋袍袖上的七道金线，已经吓到翻了身，白花花的肚皮朝上，本能地装起死来。
段折锋弹手以劲风将他惊醒，梦貘这才翻了回来，虎目含泪，发出小女孩般的细弱声音：“是，是啊。”
梦貘的声音天生如此！
“……”江辞月抬起手掩唇，咳嗽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周山一事，你们可有人受伤？”
“没有，多、多谢仙长关心。”梦貘像模像样地答道。
江辞月又道：“今后有何打算？”
梦貘说：“不、不知道，可能会流浪一阵子，找到合适的梦境便进去住上一阵子吧。”
妖魔一类，常常会有闭关数年的情况，其中一些得天独厚的灵兽更是随着年岁增长而自发变强，闭关时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因此也就有了长达数年的梦境，可以供一两个梦貘前往定居。
江辞月沉吟一阵子，就说：“你们常年在烛龙梦中定居，想必不能习惯这里妖魔的梦境吧。”
梦貘发现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当即眼泪都涌了出来，哽咽着说：“呜呜呜，不瞒仙长，我们梦貘除非修成大妖，否则走到哪个梦里都是被人喊打喊杀的，只因我们更喜欢吞噬美梦，而噩梦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俺们在烛龙大神的梦里，都是啃着冰渣子活下来的，要不是实在无处可去了，也不至于活得这么惨啊！可是现在，就连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了！”说到最后，他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江辞月无言以对，良久后道：“但也不能只留下噩梦，这样梦主当然不会高兴。”
梦貘哭哭啼啼，就说：“我们梦貘就算是修成大妖，也还是打不过其他虎妖、狼妖，更别提天魔，于是经常被人威胁着吃掉噩梦，就好像被逼生吞腐肉一样，痛苦极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段折锋。
段折锋笑了一声：“不错，罗刹养了几只大梦貘，本座也觉得十分好用。你有什么意见？”
他一正眼看过来，梦貘吓得“叽”一声两眼翻白，再次晕死过去。
江辞月终究比较心软，看向段折锋道：“你们这样豢养梦貘，也该稍微善待他们一些，毕竟是七情六欲的生灵……”
“魔道不兴这一套。”魔尊很冷酷地说，“能放他们活在本座的地盘上，已经是莫大的仁慈。”
江辞月沉默片刻，开始盘算起来：“与其如此，不如这些梦貘就由我带回灵州。他们一直生活在烛龙梦中，也不曾害过什么人，各大宗门中总会有人乐于接受他们，届时兴许能成为一种新的灵兽，与人友善共存。”
段折锋挑眉道：“江辞月，这么大一批梦貘，你准备怎么瞒天过海，带他们离开幽州？要知道，他们在很多妖魔眼中，都还算可口。”
江辞月本想说：幽州魔道如今明显听命于你，你想必心中早有办法。
但转眼一看段折锋明显不怀好意的视线，江辞月沉默了，他再次深切地领悟到：小师弟现在已经是个邪恶的大魔头了。
对视片刻后。
江辞月决定先行试探一番：“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段折锋的目光在江辞月身上转了一圈，忽而笑道：“小师兄，我一直有一个未竟的心愿，你却迟迟不肯满足我。”
江辞月心中一沉：“是什么？”
段折锋：“叫哥哥。”
江辞月：“……”
江辞月当场呆住！
事情峰回路转，却和江辞月的想象完全不同。
可怜的新任灵犀宗掌门人睁大了双眼，瞪了眼前的魔头好半晌，不太娴熟地开始尝试谈判：“你、你可否换一个条件？”
“不能。”段折锋悠闲地回答。
江辞月又尝试讨价还价：“那我如果满足你的心愿，你是不是应该跟我回灵州？”
“也不能。”段折锋笑着看他。
江辞月绞尽脑汁，试图说服他：“我甚至都枉顾人伦法理，开口喊你……那个，我们既然亲如兄弟，你难道不应该随我回家？”
段折锋就坏笑着道：“难道不该是你跟着哥哥回家么？我断生离恨殿虽然偏远了些，但足够宽阔，住的下你和那一帮子梦貘，甚至能让你带着灵犀宗全部人马过来，我养着就是了。”
江辞月凝噎片刻，垂死挣扎般道：“至少……给我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我曾经许诺过你，要在桃源绘卷中休假几天——”
“这个倒是可以答应你，不过……”段折锋凑近他耳根，“你先叫一声来我听听。”
江辞月低垂着如墨眉眼，依旧同少时一样，感到羞耻之时，眼睫总是不住地颤抖。
段折锋发出闷笑声，手掌盖住他的双眼，低低笑道：“你要真的不肯，那也就算了，我这就喊人来就地解决——”
他还没说完，江辞月伸出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袖，湿润的唇瓣微颤。
“……哥、哥。”
声音轻得像羽毛，悄然落在人心上，无端地引发酥麻的痒意。
段折锋拢紧了手，凑近什么也看不见的江辞月：“小师兄，怎么办？我现在不想放你走了。”

第48章 叙平生（1）
既然江辞月都已经喊了“哥哥”，段折锋自然也信守承诺，将这一大群梦貘交到江辞月手里。
自幽州腹地向外，一直往灵州的大道通行无阻，都为江辞月一行敞开。
考虑到旅途不便，江辞月便取出了桃源绘卷，让梦貘居于其中，自己则实际赶路，并且以法术通知了灵犀宗与其他同道中人。
他很快得知：段折锋只将自己留下，而先前同行的修真者，则直接送出了幽州，直到此时都还找不到办法重回魔域。
江辞月“深陷敌营”的这些天，修真者们差点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直到这时才惊愕地发现：江辞月竟然孤身一人，潜入魔域，还救回了一群灵兽梦貘。
只可惜……不周天柱终究还是崩塌了。
关于此事，绝大多数人已经通过各消息渠道，得知是由于守护者烛龙突然离世，才会导致本就有所缺损的天柱彻底倾覆。索性是在幽州妖魔地界，仙道中人并未太过关心。
不过，有那么一群人还是受到了极大震撼。
周颦：“我、卧槽……”
李珠儿：“段总真的，还是，成功了……”
穿越者们正聚集在魔域毗邻处——青州驿站中，借着难得的机会，开一个“秘密会议”。
此刻会议中，愁云缭绕。
“段总真是个狠人啊，只用了那么几天时间，真就把不周天柱也推翻了，现在幽州乱成了一团，他在魔道中的话语权应该也增加了不少。”
“根据面壁人的总结，我们的穿越已经引发了不得了的蝴蝶效应，不周天柱的事故发生提前了好多年！很可能就是因为提前接触两位幼年期的大佬，导致他们之间感情深厚，剑宗这次提前来找段总，结果他卷入了不周事件，然后引发了这次的剧情提前！”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最后一切都还是按照魔尊的计划进行着……”
“细思极恐。你们还记得最早的谣言吗？”
“谣言就是说魔尊要对不周天柱动手啊，所以剑宗才会提前去找的吧？”
“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谣言不是从我们的同志嘴里不慎泄露的，也许是魔道主动散发的，为的就是勾引……啊不，吸引剑宗来找，然后他就落入段总手中了！”
“嘶……”
会议再次沉默片刻，每个人都对这个恐怖的猜想感到胆战心惊。
“这就是段总的手段吗？就连我们都被他利用了吧！”
“现在剑宗大人都还陷在幽州，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能走……虽然不知道后面的具体剧情，但是段总想要毁灭世界的手段不就是推翻天之八柱么？现在已经完成八分之二了，而且提前了这么多，那下一个说不定也已经在他计划中了！”
讨论到这里，他们有些焦虑。
此时，会议正当中的一名黑衣人——穿越者中熟知剧情的“面壁人”，终于开口了：“没错，无赦魔尊的下一个计划，已经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了……甚至，他的计划已经囊括了下一个、再下一个天柱。”
众人再次倒抽一口冷气。
周颦脱口道：“卧槽！我们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城府深沉的大魔头啊！前一场大仗他刚刚获胜，就已经在布局下一场了！我们真能有胜算吗？”
“就算毫无胜算，我们也有必须要做的事。”面壁人意有所指地说，“比如现在，我们必须去救灵犀剑宗！”
“剑宗怎么了？”李珠儿等人非常紧张，“他人在幽州，不会出事了吧？”
面壁人道：“他没有危险，但是却和魔尊斡旋、缠斗，足足两个月之后才能回来。从那之后……师兄弟二人便会正式决裂。”说完之后，他闭上双眼，这也意味着不能在继续说下去了。
但光是这个消息，已经足够众人震惊了。
“决裂！”
“糟糕了，我们必须得去阻挠才行！”
“没错，从灵犀宗这边的经验来看，江辞月这个师兄很可能真的是魔尊最后的善良，万一要是他们决裂，魔尊就真能毫无留恋地毁灭世界啊！”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一旦连剑宗都不能用怀柔手段感动魔尊……难道我们真的要亲自硬上，打赢大BOSS？”
“夭寿啊，快去救剑宗！江辞月到底和魔尊打得多惨啊，直接恩断义绝？”
……
“江辞月，要是觉得疼的话，你可以叫出声。”
“唔……”
江辞月咬牙不语，趴伏在榻上，只觉得后背处传来又热又麻的感受，并非是全然的痛意，却令他感到颇为煎熬。
段折锋正在他身后，法力如无形巨手，将江辞月固定在榻上，避免他乱动。
一道烛龙之血，正被控制着悬浮于空中，宛如红宝石一般剔透发亮。
段折锋正在祓濯江辞月后腰上的龙印。
三年过去，他留下来封印龙印的法力已经接近消散，龙印盟誓形成一圈暗色痕迹，在江辞月身上极为醒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江辞月低低喘息，声音里透着忍耐：“还……没结束吗？”
“很快了。”段折锋说。
随着刺痛突然中止，江辞月咬住了自己下唇，额发因濡湿而显得凌乱，一双云雾迷蒙的黑眸也看向身后。
——龙印已经彻底洗去，只剩一滩污血洒落在地。
制约江辞月的这道禁锢，终于消散无踪，也像是搬开了他心头一块大石，当即疲惫地倒了回去。
段折锋却没有收回手，灼热手掌贴着那处敏感的肌肤，低沉声线就凑在江辞月的耳边：“小师兄，我是不是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在这里留下独属于我的印记？”
江辞月趴伏在原处，手指揪着床单，道：“你这……混账师弟……”
段折锋笑了起来，却不说话，只是摩挲着那片地方。
——前世，一直到最后，江辞月都禁锢于龙印那“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的桎梏之中。
如今想来，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须臾，江辞月缓过神来，旋身看向在榻边坐着的段折锋。
为了施术方便，段折锋褪去外衣，仅着一件松垮的长袍，白发束在脑后，像每一个闲居在家的凡人一般，唇角含笑。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想到那里还留着一枚龙印，是同年同月同日，被自己刺下的。
“为什么……”江辞月低声道，“为什么不解除你自己身上的龙印？”
“我已经习惯了。”段折锋不甚在意地说，“我身上的誓约，不过是不能伤害你。江辞月，我都不在意这个，你又在乎什么？”
江辞月沉默片刻，手掌贴在段折锋肩上，说：“我不懂你，师弟。你要是还……心悦于我，那就该与我回灵州；你若已经变了心，那就不会留下自己的龙印。”
“我是魔道之人，跟你回灵州就是自投罗网。江辞月，你趁早死心，不如早点弃明投暗来。”段折锋伸出手，抓住江辞月的指尖，含笑道，“道、魔殊途，势同水火，我只怕我一不小心会牵连到你。有朝一日若龙印激发，那就是我活该，你不必介怀。”
“你要我如何释怀？当年刺下龙印是我心甘情愿，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公平，我以为可以……”江辞月忽然停住了。
“以为什么？”段折锋问。
江辞月沉默不语，段折锋就俯下身去吻他的眉梢，低笑着哄他：“江辞月，快点说，不然我不放你走了。”
江辞月恼了：“你明明答应了。”
段折锋耍无赖：“嗯，但我是混账师弟，说话不算数。”
江辞月：“……”
——为什么他当初会看上这么可恶的小魔头，而且还毫无所觉！难道年轻时候的自己真就那么傻么？
再次被欺负的江辞月生了一会儿闷气，才开口解答：“我当年以为我们两个，会一直在灵犀宗这样过下去。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功课，一起闭关修炼，然后结丹、化婴，甚至一起飞升……你可以养那只狐狸，一直到它开启灵智之后，正式拜入灵犀门下；还有那只小凤凰，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应该保护他，等能化成人形之后，再由他自己选择去留。”
听到这里，段折锋闷笑了起来。
江辞月问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段折锋说：“江辞月，你真不觉得这像是俗世夫妻的愿望么？相安一世、白头到老，再养一儿一女，带到他们成家立业……”
“胡言乱语。”江辞月反应过来，耳尖突然红了，“什么夫妻……”
“不是夫妻，是道侣。”段折锋在他耳边哄道，“最早的时候，我听见龙印盟誓，我也‘以为’过，我以为小师兄从此就属于我一个人，再也不准想别人，不然我就被他伤心了，龙印就得狠狠惩罚他——谁知道，龙印根本不管这个。”
他说着，笑着咬了一下江辞月的耳垂。
江辞月两耳通红，躲闪了一下，却逃不开他的怀中，过了一阵子，忽然小声说：“我其实……不介意……”
“嗯？”
江辞月垂下眉眼，冰魂雪魄的沉静面容下，心如擂鼓的声音近在咫尺，只有段折锋听得清晰。
——他的小师兄鼓足了勇气，才说：“我其实不介意你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一人一个，盟誓一生，那样才算是公平。”
段折锋怔了片刻，问他：“即便是十恶不赦的魔头留下的印记，是终你一生都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辞月凝眸看着他，忽然莞尔一笑，似寒梅初绽：“傻师弟，除你之外，还有谁能看见？”

第49章 叙平生（2）
他们有一千多个日夜，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和地待在一起。
桃源绘卷中，一切如旧，就像段折锋从未离开过灵犀山。
小轩窗外，白芷花开得正好。
段折锋倚在旁边，手持一本诗集，却一直没翻过一页。
他看江辞月束起长发，恢复了那副灵犀宗掌门人的威严气派，恍然想起前世种种，此刻却只觉有趣。
书中有诗词写道：
小窗前，疏影下。鸾镜弄妆初罢。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暮江寒，人响绝。更着朦胧微月。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一会儿，江辞月说：“灵犀宗门人还需要半个月时间抵达，我最多只能留——”
他没有说完，段折锋却不爱听这个，挑眉换了个话题道：“我已经想好了刺青的图案，我还要刺在你后腰上，江辞月，你准备好这个了没？”
江辞月果然顿住，有几分恼怒，又有几分哭笑不得：“你、你是故意……”
“非但故意，而且蓄谋已久。”段折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小师兄的身段，“后院的温泉还是我亲笔画下的，今晚总该轮到我享受一番了。”
江辞月果然听不下去了，小声道：“不可沉迷享乐，几天也差不多了……”
段折锋笑了笑，并不答话。
——这个方面，小师兄说了不算。魔尊说了算。
门外有叽叽喳喳吵嚷的声音。
江辞月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灿烂盛景。
——庭前竟是一片杏树林，饱满的杏花倾情盛放，连绵铺展向视野的每一个角落，竟似取代了桃源中的桃花。
山明水秀，美不胜收。
江辞月一时怔住，片刻后才回头看向段折锋：“这……也是你做的？”
段折锋走了过来，从身后揽着江辞月的窄腰，慵懒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笑道：“你寄了一片杏花，不是很怀念当年美景？我没有什么东西好寄给你，思来想去，不如还你一片杏花林……从今往后，桃源绘卷中永远都有这片杏花在，好看么？”
江辞月闭了闭眼，轻声道：“很好看。”
“感动的话，就再喊一声‘哥哥’给我听。”段折锋再次坏笑着说。
江辞月失笑道：“休想！我警告你，快将这件事全部忘记。”
正说着，杏花林中却又传来一阵吵嚷声音。
江辞月推开门后，信步向外走去，这才发现其中一队身影。
原来，连夜栽着杏花的是那一群矮小的梦貘。
一只看来十分眼熟的狐狸——容雩正在指挥着：“一队接着往外种树种，二队用法术催熟。什么？别问我几分熟，笨啊！只要开花了就行！开花就是浪漫，你们这些笨蛋妖怪，别丢了本大妖的脸！”
梦貘们原本是江辞月接入桃源绘卷中，准备带回灵州安顿了。
谁知道刚刚过去一夜，这狐狸竟俨然成为了一个黑心包工头，将梦貘们当做免费的劳工，一顿呼来喝去，一夜间栽出了这么大一片杏花林。
“……”
江辞月向段折锋兴师问罪：“好啊，原来你就是这样种下的杏花林，还敢来向我邀功？”
大魔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饶了这群小妖一命，那便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要他们做点小活，又怎么了？”
江辞月道：“歪理。你明明可以亲自提笔，画下杏花林，我看你就是想找机会捉弄他们罢了。”
段折锋又挑了下眉道：“难道留他们在桃源绘卷中白吃白喝地供着么？我这是‘以工代赈’，照顾这群小妖的羞耻心而已。”
江辞月听完这段歪理邪说，看了段折锋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
段折锋：“怎么？”
江辞月说：“你果然还是这般会骗人。怪不得当初我被你哄得晕头转向。”
段折锋闷声笑了起来，在江辞月耳边道：“小师兄倒是进步斐然，没当初那么好骗了啊。”
分别了这些日子，容雩却还是狐狸外形，看起来毫无进步，顶多会说人话了而已。
江辞月以欣慰地眼神看着狐狸，紧接着又想起来问道：“凤雏可在你身边么？”
段折锋叹了口气：“别人以信鸽传书，你倒好，直接送了只凤凰来，你可知道他有多烦人么？”
江辞月回想起小凤凰那声稚嫩的“娘”，至今仍觉莞尔，不由道：“他如今何在？”
段折锋沉思起来。
江辞月：“嗯？”
须臾，段折锋打了个响指，令那只狐狸毕恭毕敬地端上来一个小匣子，其中琳琅满目。
段折锋从中取出一枚哨子，将哨子一吹，不远处很快响起了清亮的凤凰叫声。
江辞月：“？？”
不多时，杏花林外飞来了那只小凤凰，似一团暖色调的火焰，忽而穿过粉白的花海，停在段折锋的身前。
江辞月仔细看去，只见三年不见，这小家伙已经长大了不少，昔年只有巴掌大的绒毛团，如今勉强能到他的膝盖，光看其毛色鲜亮、神采奕奕，便知道被照顾得很好，只是……
只是这凤凰为什么像只狗一般蹲坐在地上？
江辞月用探究的眼神看了一眼小凤凰，又看了一眼段折锋。
段折锋丝毫不见心虚，光明正大地道：“本座最厌烦养这些小玩意，它若是不听话，早就被我宰了、吃了。”
江辞月瞪了他一眼：“朱怜是上古神兽，凤凰族裔，怎能如此轻慢对待？”
段折锋凉凉地道：“每个凡人都还是上古神祇三皇五帝的后裔，也未见天道有什么优待。”
江辞月：“……”
剑宗大人无言以对，深刻认识到自己言辞上的无力，最后决定捧起小凤凰，道：“朱怜，你可还记得我？”
朱怜：“娘！”
江辞月蹙起眉：“三年过去，以他的智力不该还是只会这么一个词——”
话音未落，就见小凤凰整理了一下羽毛，好整以暇地对着段折锋喊：“爹！！”
江辞月：“…………”
“你都教了朱怜什么！”
江辞月声音都变大了不少，用极度谴责的目光看着段折锋，只差没有从袖子里掏出戒尺，当场就追着可恶的小师弟打上一百尺。
而段折锋大笑起来，将凤凰从他掌心接过，赞许地说：“做得不错，本座重重有赏。今晚想吃什么？”
朱怜十分高兴，在他掌心蹦跶了两下，叫道：“狐！狸！精！”
不远处，某只没用的宠物狐狸加紧了尾巴。
段折锋瞥了一眼那边，对凤凰道：“想吃什么都随你，别来打扰我们，你娘害羞的紧。”
朱怜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眼巴巴地看着江辞月。
江辞月心生怜意，说：“许久未见，想我了么？”
小凤凰点点头，尚不会表达太复杂的字句，就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下江辞月的手指，说：“娘，留下，睡觉！”
江辞月也不再计较称呼问题，展露笑颜道：“也好，今夜不如将他留下——”
“不可。”段折锋当场翻脸，看向朱怜道，“你功课如何了？”
朱怜：“……”
肉眼可见的，小凤凰的羽毛暗淡下来，头顶绒毛也服帖起来，颇像一只沮丧的小鹌鹑。
段折锋从那匣子里继续取出一枚蝉形金色法器，只见它在空中张开双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了杏花林，飞入了遥远的天际。
段折锋：“叼回来。一个月期限。”
朱怜“喳”地叫了一声，张开双翅，就追着金蝉飞走了。
“……”
江辞月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掏出他的戒尺了：“你怎么……你究竟是怎么把凤凰养成小狗的？”
“不知道，照着那只狐狸养的。”段折锋不甚在意道，“这鸟胃口颇大，除了一口凤凰真火，还能凭先天灵感用于寻人，其他倒也没什么用处。我没管他，都是狐狸教导的。”
江辞月想到容雩那狐狸的谄媚样子，顿时觉得有些理解了，又感到十分同情。
——凤凰怎么能学妖狐做派？
“朱怜是经常受狐狸欺负？”江辞月蹙眉道，“否则怎么会学的这么像。”
段折锋回想了片刻道：“起初我是交给狐狸带着，他头上蹲只小鸟倒也不影响什么。后来凤凰灵力渐长，便和狐狸平起平坐。至于现在么……你看那狐狸头顶的毛了没？”
江辞月还真没注意这个。
此时他运起法力向杏花林中看去，只见那指挥着众多梦貘的小工头——容雩头顶火红的毛发竟然倍显稀疏，恍如一个即将秃顶的中年男子。
“这……”江辞月看愣了，“莫非不是因为辛劳？”
段折锋闲闲道：“凤凰火烧的。”
江辞月：“……”
段折锋看了一眼江辞月，又忽然道：“亏的是小师兄你当年聪明，知道把这凤凰送来，否则你就是那含辛茹苦的老母亲。”
江辞月忍不住了，终于伸手狠狠捏住了段折锋的脸颊，恶声道：“谁让你这么教孩子的，段折锋！别以为你做了魔头，做师兄的就不敢用戒尺敲你——再怎么也该喊我‘爹’！！”
“打闹”半个时辰后，师兄弟两个才回到清净小院中。
杏花落了满身，连江辞月发间都有一片金色的花瓣。
段折锋将它拈了下来，放在指尖旋动、把玩，忽然从背后抱住江辞月，在脖颈发丝间嗅了嗅，慵懒道：“江辞月，你身上太香了。”
“是杏花，不是我。”江辞月有些窘迫。
“我不喜欢。”段折锋理所当然地命令道，“我习惯白芷的味道。你陪我去沐浴——后院那座温泉，我们还没有用过。”

第50章 叙平生（3）
“疼么？”段折锋问。
江辞月眉心拧起，露水自发间淌入浓眉，又滴在羽扇般的眼睫上，引得他隐忍地闭了闭眼，雪白贝齿扣住了喉间的喘息：“……不算疼。”
刺青。
以特别的法力将印记留在江辞月后腰上。
只是一连串细密的刺疼，与当年龙印盟誓带来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江辞月趴伏在温泉边上，热气氤氲中，身形如暖玉半掩在水中。
段折锋选择的是“无赦”二字，古体字型的最后一划，正没入江辞月后腰隐秘之处，引得他扬起天鹅般的脖颈，局促地鼓动着喉结，向后看了过来。
眼角微微泛红处，是望穿秋水的朦胧和悸动。
段折锋将嘴唇贴了上去，而江辞月温和地接受了这个吻，双臂从热水中撩起，水色携珠玉四溅。
段折锋身上浴袍已彻底湿透，贴在身上凸显出每一道精壮的线条。
他不耐烦地将身后长发撩到后背，如蛛网一般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将他怀中江辞月牢牢捕获。
坏师弟促狭地问：“江辞月，我不在的这几年，你‘那一门功课’荒废了否？”
江辞月还是不会撒谎，老实承认：“房中之术么？全都荒废了。除了你，还有谁会劝我研读这个？”
段折锋挑眉看他，还觉有些遗憾。
却不料，江辞月又满面红晕地凑过来，咬了一下他的耳骨，附耳道：“不过，我记性好的很，你提醒我一下，说不定就记起来了。”
段折锋呼吸一窒，低声道：“好啊，小师兄，我帮你全部记起来。”
……
巫山见月，玉华如洗。
段折锋前世时并不懂得如何温柔対待自己手中的俘虏，即便也是在这桃源绘卷里，他只会将江辞月反锁在身下，强迫着他露出不堪承受的表情。
这一次，他已经尽量温柔対待小师兄了。
但……
温柔过了头。
后果……也就是时间久了点。
从江辞月的表情上来看，仿佛比前世还要难熬，甚至将自己手背上都咬出了牙印，嗓音沙哑地恳求他。
段折锋没法听他的，这种时候也结束不了，只能将他从温泉中抱起，回到他们白芷环绕的小屋里。
床褥很快吸满了水分，湿漉漉、沉甸甸；帘帐被揪得一团乱麻，室内清浅的檀香中很快蕴满了其他的香味。
但他们暂时无暇去管。
虽说修行者身体素质出众，可也不是像段折锋这么胡来的。
他们一连几天没有下的来榻，直到最后江辞月累得忘记了双修之法，直接倒头睡了过去。
等江辞月再次醒过来时，身上已经神清气爽，室内满溢着灵虚香气。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纵容，才会导致这场双修失去了所有克制，而且段折锋甚至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那个混账师弟哪儿去了？
江辞月披上外衣走向外间。
他看到段折锋正身披一件宽松的白袍，坐在窗边的书案上，低头在书册内页写着什么。室外的天光照亮他的轮廓，从英挺的眉峰到柔软的唇角都泛着午后暖融的微光。
他已不是曾经少年模样，甚至是深具威严、说一不二的魔头，但那垂目时的慵懒神态，依旧令人怦然心动。
江辞月将外衣系好，坐在段折锋身旁，将满头白发松散地束在一处——这本不是他一丝不苟的严苛习惯，确实跟段折锋学着犯懒了。
段折锋侧身看了他一会儿，含笑道：“师兄，还疼吗？”
江辞月耳尖一红，带着几分责怪，含糊地答道：“我没事。但你……以后不准专门挑这种时候喊我‘师兄’。”
“怎么了，到现在还是不肯面対事实？”段折锋闷笑着撩起他的发丝，狎昵地嗅了嗅含着水气的白芷香，“小师兄，被师弟睡了的滋味如何？”
他台词很恶劣，不乏来源于前世的恶趣味。
然而，江辞月脸红归脸红，还是要纠正自家师弟：“既然是你情我愿，什么叫‘被睡’？段折锋，那你不如回答一下被我睡的感觉怎样。”
段折锋沉吟片刻，坏笑着说：“——我当年早该从段家直接打上灵犀山，抢了你回来做压寨夫人。荒废了这么多时日，总感觉亏的很。”
江辞月沉默片刻，反问：“你现在就没这么做？”
——也対，这回仙道一群人闯入不周山、魔道的底盘，他还真是从人群中将江辞月直接逮了回来，和强抢也没什么区别。
思及此，段折锋志得意满，流露出反派嘴脸：“好，我果然本性难移。”
江辞月：“……”
书案上，戒尺无风自动了起来。
江辞月低声教训师弟：“下次再这么纵欲，我就罚你一百戒尺——”
段折锋相当放松，甚至伸手揽住江辞月疲惫过度的后腰处，隔着宽松衣物揉到那处印记，低低笑道：“无妨，反正我会还手……喔，说起来也不叫还‘手’，师兄别急着求饶就行。”
江辞月登时大恼：“第一次没有经验也就罢了，你下次还敢如此纵欲，我、我——”
他还没想出威胁的办法来。
段折锋已经笑道：“我逼你的，不算纵欲。”
江辞月气结。
不过，他们还能在桃源绘卷中多相伴十数天，灵州的人才能赶到魔域。
段折锋哄了一会儿，江辞月还生气，他就再哄一会儿。
到了黄昏时分，江辞月果然消了气，站在杏花树下遥望着夕阳美景，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们一直停留在扶风郡那段少年时光就好了。”
段折锋倒不觉得遗憾，悠然道：“年少的师兄虽说有年少的好处，但总归还是太小了，难免让人觉得难以下口。”
江辞月小声道：“又促狭！你那时比我还小……不，你一直都比我小，只是过分可恶。”
“不可恶的话，小师兄就溜走了。”段折锋相当心安理得，“如此看来，还是当个魔头能够从心所欲。”
江辞月听到这里，又犯了他大师兄的脾气：“你当真不和我回灵犀山？”
“不回。”
“你信不信我回去之后，纠集人马前来抓你回去？真到那个地步，你就是我阶下之囚，我绝不会再轻易放你离开灵犀山。”
“那也不回。”段折锋玩世不恭地笑道，“江辞月，你大可以试试。”
段折锋倒是没意识到，自己真有点小看了江辞月。
他的小师兄这辈子耳濡目染，实在跟着他学坏了很多。
几日过后，江辞月已联系上了灵州来者，准备将桃源绘卷带回灵犀山。
他们在桃源村中的日子已经不会太久，江辞月看来分外珍惜这段时光。
他令纸人力士用老办法制冰，然后刨出了冰沙，淋上不同果汁、拌料，就是一碗似曾相识的甜品。
这一夜，月色依然很美。
桃源绘卷里，月色总是那么美。江辞月也好像这千古不变的月光般，永远如冰似雪，不会轻易改变。
他们就坐在清净小院中，赏着月色，漫无边际地聊着天。
段折锋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那个时候却乐于装模作样，好方便带着小师兄去蹭好吃的，搞的那两个穿越者真以为魔尊还有嗜甜这么可爱的爱好。
他想起此事，就漫不经心地问江辞月：“那两个叫周什么、李什么的女弟子，如今还在灵犀宗么？”
“确实还在灵犀宗，只是无心修道，不知在钻研什么奇技淫巧。”江辞月看了他一眼，“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其他人么？”
“我只是随便一问，真想知道的话，早就遣人打听过情报。”段折锋江冰沙放下，“嘶，好酸，小师兄，你是不是在冰沙里放了酸葡萄？”
江辞月顿时大窘：“你……别说了。”
“我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先心虚成这样。”段折锋拊掌而笑，“我那时还不知道你的清净小院里有这么多葡萄架子，来找你的时候一头雾水，谁知你是在吃那两个——”
“住嘴。”江辞月羞红了两个耳朵，伸手取了一颗杏子塞进段折锋嘴里，“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月上中天，夜色胧明。
桃源绘卷里静谧无声，梦貘们早已赶赴各个梦境，不能错过如此良夜。那恼人的凤凰和狐狸，也早就被段折锋赶走。
江辞月亲自取出一个玲珑酒壶，分别斟满了酒杯，道：“既然是最后一夜，我们师兄弟干脆就不醉不归。”
段折锋慵懒地“嗯”了一声，拿起酒杯，还看了江辞月半晌：“小师兄，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会饮酒了？”
江辞月微微摇头，自嘲道：“江辞月不会，灵犀宗掌门人总是会的。”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段折锋见状，也就有一杯没一杯地陪他喝了起来。
修行中人不易醉酒，但有意放纵者除外。
他们喝到醉意朦胧时，随手划拳，段折锋赢了之后就得意地张开双臂：“江辞月，过来。”
有那么一段恍惚里，段折锋差点分不清前世今生，从江辞月的脚踝处摩挲上去，还想寻找那道禁锢着仙人的锁链。
但他很快醒了过来，因为江辞月坐在他身上，俯身吻了下来，手指亦解开了他外衣上的系带。
这一定是江辞月第一次主动，因为段折锋一时间看得失了神。
就是在这失神的一瞬间。
锁链的轻微声响在二人之间响起。
段折锋抬起手，愕然发现一道金锁以法力牢牢禁锢在自己手腕上，而锁链另一端，则固定在江辞月的手腕上。
江辞月将他们二人锁在了一起。
段折锋：“……”
“还多亏了那场梦境提醒我——以绳索相连，确实是一个好用的笨办法。”江辞月嘴角微翘，“桃源绘卷不日就能进入灵州，而这道捆仙索就算是我也暂时解不开。段折锋，这次你不想回也得跟我回去。放心，我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你。”
段折锋看了他片刻，露出一个邪气凛然的笑容：“哈，江辞月！小师兄——你真是跟着我学坏了啊。”

第51章 叙平生（4）
江辞月终于抓住了段折锋，将他锁在自己身边，只是付出了美色的小小代价。
段折锋倒是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任由锁链留在自己手上，听说这捆仙索无法可解之后，索性连尝试都不去尝试，优哉游哉地看着江辞月道：“所以，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江辞月严肃道：“自然是与门人回合，先带着桃源绘卷离开魔域，回到灵犀宗后再说。”
段折锋：“他们听说你抓到了魔头，想必很高兴。”
“我……没有说。”江辞月低声道，“你暂且隐瞒身份，先随我回去。我不想他们发现你回到灵州。”
段折锋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江辞月，你这么做可不像是个光风霁月的掌门人，倒像是魔头的卧底。”
江辞月十分羞愧，又说：“如今他们视你为魔，自然会以魔待你，我只是……不想……”
“嘘，我知道你的为难。”段折锋说，“江辞月，你且看着。”
得益于段折锋先前的命令，江辞月离开魔域之时，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妖魔。
北野之地十分荒凉，所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便是说这里。
江辞月头戴帷帽，特地披上狐皮，以妖狐气息伪装自己，随身带上那桃源绘卷——以及里面那群可怜的梦貘。
段折锋则戴了一张面具，尽管未做任何伪装，但他身上的魔气已经说明了一切，在这北野自然畅行无阻。
两人日夜兼程，几日之后即抵达了幽州边境。
在这里，竟有一队妖魔化为人形，似模似样地把守着碍口。
为首的牛魔大马金刀地坐在矩马上，声音响如黄钟：“前面的狐妖！来这干什么！有没有通行令牌？”
江辞月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好附和着说：“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实在是抱歉。”
牛魔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子，露出淫邪笑容道：“新来的小狐狸啊？现在俺们幽州这片地儿还归罗刹老魔管，但是那老魔又被新来的魔尊管，上头说了，进出幽州都得有指示，以后不准随便出去找人吃，懂了没？”
江辞月微微一怔，点头道：“是。但我们不是想出去找人，只是旅行而已，请问哪里能得到许可？”
“许可嘛，说难也不难……”牛魔大笑了起来，引来他身后那队妖魔纷纷上前，不怀好意地打量起了江辞月，“小狐狸身段不错，来陪我们一夜，我们来给你‘许可’如何？”
数对垂涎欲滴的目光，落在江辞月身上。
有一不知名的妖魔留着口水道：“嘻嘻，看这小狐狸细皮嫩肉的，一夜哪里够哥哥们疼爱——”
唰。
话音未落，一片暗影闪过，所有人都还没有看清任何东西。
只见牛魔面露愕然之色，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下一刻却已经身首分离，轰然倒在道旁，鲜血喷溅了三尺之高。
妖魔们如临大敌，豁然抽刀看向江辞月，还有江辞月身后他们未曾注意到的那个神秘身影——
段折锋依旧坐在马上，冷漠的目光离开了牛魔的尸体，漫不经心地俯瞰着这队魔物：“让开。”
魔气涌现，昭示他的身份。
这群妖魔相当现实，刚才还怒气冲天的模样，现在已经噤若寒蝉，一个个趴伏在地上：“参见天魔大人！大人饶命！”
段折锋没有管他们，慢悠悠策马路过每个妖魔恭敬匍匐的身躯，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江辞月。
这时，他才忽然笑了笑，举起手臂，露出斗篷下隐藏着的金色锁链，拉着江辞月贴近他手臂，才道：“这只妖狐啊，是本座养的第十八房小妾，如今还在调教着，你们眼光倒是不错……”
江辞月：“……”
妖魔们听后，争先恐后地恭维道：
“狐妖大人倾城绝色！”
“天魔大人好艳福呀！”
“能伺候天魔是每个狐妖最大的机缘了！”
熟料，他们此起彼伏的话未说完，段折锋突然改了脸色，冷冷道：“本座最讨厌有人觊觎我的东西。你们竟敢调戏第十八房小妾，可知道该当何罪？”
场面静了一瞬，所有妖魔都在瑟瑟发抖。
突然，有一只狼妖大叫一声：“天魔大人饶命！小的刚才没有发话，只是不小心看到了狐妖大人的脸，小的这就谢罪！”说罢，伸出二指戳瞎了自己的双眼。
妖魔们纷纷醒觉过来，看过的、就将自己双眼剜出，说过的、就将舌头拔除，再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
江辞月瞳仁收缩，只觉后背发寒，低声道：“何至于此？”
段折锋却漫不经心地笑着，打马从一众妖魔身边走过，将他们抛于身后，慵懒地向江辞月道：“江辞月，魔域可不是你们那等讲规矩的地方。你看看你，还想着怎么弄到许可；他们想的却是敲骨吸髓，把路人都吃得干净。魔道弱肉强食，本就是常理——”
江辞月道：“我听他们说，魔尊设下规矩，让他们不能随意离开幽州出侵扰凡人。我还以为幽州也有规矩。”
段折锋看了他片刻，笑了笑道：“你以为魔道是一个皇帝下了命令，普天之下的臣民就俯首遵从？不，其实是魔尊下了命令，听的人老实活着，不听的人老实等死。所以，如果魔尊突然失踪，几天之内就会有大妖、天魔试探着伸手，要是再过几十天……你猜这里会发生什么？”
江辞月吸了口气，低声道：“北野魔域的幽、冀二州与青、徐、梁、兖四州毗邻，一旦妖魔尽出，百姓就危在旦夕。我必须在边境生乱之前，先行告知灵州三大宗。”
灵州三大宗即为天山神霄宫、昆仑虚以及洞渊天门，仙道以这三大宗门人数最众。但论实力，在世的五位化神期真人之中，玄微真君已故，还数神霄宫紫炀帝君威望最高。
灵犀山一事过后，紫炀帝君还未回到天山。
江辞月就留书神霄宫，希望他们能够在派人来接应的同时，多加观察一下幽州、青州边界之乱。
几日过后，江辞月和段折锋顺利离开幽州，进入青州边境之地。
这里虽然偶尔遭遇妖魔侵扰，但已经纳入燕国范围内，十余里地外便看见一处小镇。
直到这时，江辞月才受到了神霄宫和灵犀宗的来信，说是他们早已来到边境接应，但却被妖魔动乱拦住了去路，不得不在当地停留。
信中说：作乱的妖魔乃是一头六尾妖狐，虽然修为不及九尾天狐，破坏力也不能与其他妖类相比，但是却极擅长蛊惑人心，造成民间大乱。即便是有经验的修行者，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抓到。
江辞月看完信后，终究不忍民众受苦，沉思了一阵后，看向段折锋请教道：“这头妖狐既然来自北野魔域，你是否有什么办法管束？”
段折锋正坐在旁边淡定喝茶，手上的捆仙索发出细碎动静，闻言后笑道：“江辞月，我可是个魔头，你将我抓到之后，还要我出谋划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别撒娇。”江辞月无奈看他，“我在认真问你。”
“好罢。”段折锋叹了口气，“妖狐一族虽然常与魔道为伍，不过严格来说不听魔君管辖，而是自奉一名九尾天狐为王。如今狐王远在黎国，它们自然缺乏管束。你们要想抓一只狡诈的六尾，那就用足够多的人来掘地三尺，将每一个人都仔细排查一遍身份。”
江辞月闻言点头：“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转身提笔，开始向神霄宫一行人写回信。
沉吟多时，江辞月不时回头询问，将信写得认真。
于是几日之后，神霄宫之人做事也相当认真，据说纠集了数百名弟子，在青州边界布下天罗地网，更由宗门刑部长老坐镇，要将作乱的六尾妖狐拿下。
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段折锋和江辞月离开幽州不到一旬之日，幽州、青州交界之处爆发妖患，以六尾妖狐为首的一干妖魔和神霄宫进行了两次交锋，战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
修真者们作出了疏散民众，包围妖狐的决定。
却忘了，远在灵州的天山守备空虚，就连刑部长老都就近前来青州相助。
当夜，神霄宫用于关押妖魔的天牢突发异变，有上古凶兽穷奇冲阵，数十头大妖连夜逃离，其中更有大名鼎鼎的鬼王钟九罹。
据说，灵州的天幕整整一夜都是赤红色。
鬼王钟九罹脱困的第一时间，灵犀宗门内就有法术传信过来。
江辞月展信阅读，不由面色凝重，道：“鬼王出世了，据他们卜算，是往南方黎国逃去。兹事体大，神霄宫号召附近的修士都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尽快将其捉拿。”
段折锋道：“很危险，江辞月，我劝你不要搅和这趟浑水。”
江辞月却摇了摇头：“鬼王被困数百年，如今实力大减，还可以设法捉拿。但如果放任他在外休养生息，恢复全盛之时的实力，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听说危险就却步的话，那就不是江辞月了。
段折锋也清楚小师兄的脾性，笑了笑，扬起手展示捆仙索，慢悠悠道：“你要去帮忙，我就也得跟着去。黎国路远的很……”
江辞月听后，怀着两分歉意道：“抱歉，但这是力所能及之事，我还是想尽绵薄之力。”随即吻了吻段折锋的唇角，又低声说，“算我欠你一次。”
段折锋这才满意，心情颇为不错：若是江辞月知道，调虎离山、鬼王脱困都是我的计划，他还会这么甜蜜么？
……唔，还是不要让小师兄知道了吧。

第52章 叙平生（5）
鬼王钟九罹逃离神霄宫天牢之后，一路向南边逃去。
路途中，所有修行者都听从号召前往围追堵截，也包括曾在青州追查六尾妖狐作乱的修士。
他们如今突然明白过来：这妖狐一直在蛊惑人心，但却没有谋财害命，不是因为忌惮，而是拖延时间！它最开始就为了声东击西，为远在灵州的同伴提供掩护。
如今鬼王在逃，修真界为之震动，大批修士向青州赶来。
而这六尾妖狐早已望风而逃，什么财物、仆从都没有带，早早地溜回了幽州。
容雩：QAQ我已经尽力了尊上！再晚只怕我这身狐毛都要被扒光了……
而另一方面，大批修士经青州官道向南一路追踪鬼王，很快进入黎国边境。
在徐州驿站中，江辞月则终于和灵犀门人会合。
他手上捆仙索还和段折锋绑在一起，实在不方便见人，于是只能隔着一道帘子，将住着梦貘的桃源绘卷交付过去，嘱咐道：“暂且安置在洞见峰上，由霜梧真人照拂一二，让值日弟子每日进去观察情况。”
弟子们接过绘卷称是。
他们当中，除了周颦、李珠儿两人之外，竟然还混入了另外两名穿越者。江辞月问起来时，周颦说：“反正大家都是去找鬼王的，索性一起走啦。”
江辞月微微点头，又接着嘱咐道：“你们修为不高，找到鬼王的线索后就汇报给我，不要逞强。”
周颦说：“我们懂的，掌门真人！”
她身边那穿越者听他们说话，心道：剑宗果然外冷内热，但是为什么不露脸呢，好想看啊！
这样想着，胆大包天的穿越者就特意上前，正式地自我介绍：“在下神霄宫弟子朱裕，仰慕真人已久，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一见玉颜？”
江辞月：“……”
门内，段折锋低声闷笑了起来，在江辞月耳边道：“掌门真人，你怎么不出去呢？”
江辞月手上缠着金锁，颈上还有刚刚被他咬出来的红痕，哪里敢出去见人，闻言大为恼怒，低声道：“你就是故意的。”
段折锋完全不否认：“嗯，一想到小师兄现在是掌门人，突然更觉兴奋了。江辞月，你还不快点打发他们走？”
江辞月耳根通红，按住段折锋作乱的手掌，一边咬着牙对门外说道：“我暂时不方便见客，你们先走吧。”
门外，穿越者们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听话离开了。
他们自然不知道，里头除了他们的掌门真人，还藏着一个十分恶劣的大魔头。
就因为有段折锋在，江辞月就不方便与其他修行者会面，二人只能低调行事，沿路向南经水路进入徐州。
黎国水土丰饶，水路四通八达，倒不需要什么仙家手段，就可以一日千里，直达都城。
江辞月索性与段折锋包下一艘小船，径直往南。
这一路上水道盘口众多，每次盘查身份时，江辞月总得使一些小小术法，才得以蒙混过关。
船家是个老油子，收了钱，也不在意他们隐瞒身份，还提醒他们说：“再往南走，京畿之地搜查身份会更加严格。你们两个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最好不要南下了。”
江辞月与段折锋对视一眼，上前道：“敢问船家，黎国京城为什么进出如此严苛？是因为最近听说有鬼王逃来了南边吗？”
船家抽了一口水烟，笑眯眯地说道：“那倒不是，俺们京城从来都那么严格，是因为皇帝老爷不喜欢外人进来——外面的人总是对俺们京城大惊小怪的。”
“听闻再南边一点的扬州已经为妖族所占据，徐州与其近在咫尺——是不是常年妖患作祟，所以你才这么说？”江辞月又猜测道。
船家依旧不疾不徐地吐了一口烟，过了好久才似笑非笑地说：“妖怪嘛，多，也不多。你们来得正好，京城外头沦波镇里，正好有一年一度的海市，里头什么东西也有，说不定也能给你们找到混进京城的办法。等你们见识过海市，就知道京城为什么不欢迎外人了。”
江辞月虽没有完全明白，但还是有礼貌地道谢：“多谢船家指点。”
几日后，小船轻飘飘在水面上航行，从十几丈宽的小河一路汇流，驶入波涛汹涌的徐州河，没入了成千上万艘形态各异的船只中。
船队宛如训练有素的军伍行列，在船坞上空令旗的指挥下，先后过关。
他们的小船没有文书，便沿着另一条人工水道，停在京城外面的沦波镇码头。
江辞月将工钱结清，船家就掂量着钱袋，豪爽地说：“海市持续三天，白天热闹，晚上更热闹——你们要的假文书得在晚上才能买到。不过小心些，别暴露了身份，这里可是真的有妖怪的。”
他说完，大笑了几声，脱去外衣之后，竟然“噗通”一声直接跃入滔滔河水中。
隔着水面看去，只见这船家手上生蹼、脚上有鳞，竟然是一名与海族混血的半妖，他直接游向水中，不见了踪影。
这几天来，江辞月二人当然也知道船家的异样，但这时见他如此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身份，反倒是吃了一惊。
码头之上人流络绎不绝，偶尔有人注意到水中情况，却好像浑不在意。
江辞月运使法力看去，只见这沦波镇的街头行人成百上千，其中几乎有三分之一都带有妖气。
有的长着兽耳，有的在裙子里藏着尾巴，有的连人话都还说不清楚，甚至有个妖怪直接现出二尾猫的原型，正在屋檐下悠闲地晒太阳。
这一切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司空见惯，自顾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江辞月轻轻吸气，低声道：“久闻扬州多年妖患难除，没想到就连徐州、黎国京畿之地都已经这样妖物横行。”
“鬼王混进这样的黎国，才叫做神不知鬼不觉。”段折锋笑了笑道，“你看这些百姓都已经见怪不怪，能与妖怪和平共处，可见此地秩序不错。”
江辞月若有所思，道：“黎国皇帝是有道之君，即便在妖患之下，也能使天下安定。”
江辞月并不喜欢伪造文书，因此没有听船家的去黑市，而是以“灵犀宗一位普通弟子”的身份上报给官府。
或许是近日来修行者出现得太多，黎国的礼部反应相当训练有素：核对了江辞月的灵犀宗令牌之后，为他下发一张临时的身份证明和路引，同时将他安排住在京城外的别馆之中，等着再过几天，皇帝会统一来见修真者们。
修真之人一般不会接触俗世，但其中也难免会有贪恋权财之辈，甚至会谋个一官半职，为皇帝做事。因此世俗皇帝倒也不会太大惊小怪，只需按照上宾的礼仪接待这些“仙人”就可以了。
而在受到皇帝招待之前，江辞月并不准备虚度这几天时间。
傍晚时分，他与段折锋一同出门，准备见识一下船家口中的“海市”，看看黎国这边的妖怪是否有什么小道消息流传。若能得到关于鬼王的线索，那就更好了。
晚上的沦波镇果然灯火通明，沿路小店摊头连绵不绝，行人之中甚至多半都有妖怪血统。
这也方便了江辞月和段折锋混入其中，毕竟如果人人都作伪装，那么人人都显得不那么醒目了。
二人一路前行，顺着妖怪最多的人流，来到码头之前，只见牌坊上已经不是“沦波市集”几个大字，而是换上了“海市”两个烫金古体。
江辞月和段折锋携手来到牌坊门口，却被守卫在此的门神拦住了。
守门的两只三头犬妖对着江辞月狂吠不止，引来了管事的一名狼妖，狐疑地看向江辞月道：“我们这里是海市，是妖怪的集市，可不欢迎人族修士。你若是正道之人，现在赶紧离开。”
江辞月不擅撒谎，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了段折锋。
段折锋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反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是妖？”
狼妖耸动着鼻子，带动他手下两只三头犬也十分焦躁不安，人立而起，对着江辞月不住吠叫。狼妖道：“味道不对！他身上都没有狐妖的那股骚臭味，反倒是……反倒是有点像那些正派修士用的香气！”
“妖怪就不能用灵虚香么？”
狼妖有点愣住了，说：“倒也没这种说法……但……不对！你怎么证明你们是妖？！”
段折锋笑了起来，贴近江辞月耳畔道：“小师兄，你有没有本事变个狐狸耳朵出来让我玩玩？”
江辞月大窘，恶狠狠道：“你自己变！”
段折锋调戏完师兄，而后才对狼妖说：“证明这个容易。”
片刻后，段折锋取出一枚哨子，江辞月看着颇为眼熟：“？”
段折锋吹响哨子，不多时，天际便飞来了一团火红的毛球。
江辞月：“……”
狼妖哆嗦着嘴唇：“……凤、凤、凤——凤凰啊！！”
狼妖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一哨子吹来的竟是只如假包换的凤凰。五色凤族之中，尤以赤色为尊，眼前这只凤凰虽然年幼，但观其尾羽，是如假包换的纯血神兽。
周围围观的妖族之中，鸟类都已经忍耐不住血统天性，要向小凤凰顶礼膜拜。
就在此时，只见这万众瞩目的小凤凰落在段折锋手指上，高傲地挺起小胸脯，矜持地对段折锋喊道：“爹。”
又对江辞月极为响亮地道：“娘！”
狼妖见状大为震惊，连忙对段折锋和江辞月行礼道：“原来是凤族的一对神仙眷侣驾到，恕小妖刚才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二位了！”
段折锋嘴角微翘：“好说。”
“……”江辞月沉默良久，终于以手掩面，羞愤交加地接受了这个伪装身份。

第53章 临二圣（1）
龙、凤、麒麟等上古神兽虽然久不出世，但依然被认为是万妖之祖。寻常妖怪看不出他们的“原形”，也都认为是自己修为不够。
于是，段折锋和江辞月“表明身份”之后，在场妖族霎时间变了一个态度，毕恭毕敬地请两人进入海市。
只不过，其他妖怪都信了，门口那两头犬妖却是灵智未开，只知道自己在江辞月身上闻到了人族修士的味道，就依旧紧盯着他，喉中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段折锋瞥了一眼，冷淡道：“坐下。”
威压之下，两只犬妖突然神情大变，极为惊恐地夹紧尾巴，蜷缩了起来。
而江辞月嘴角微动，看着那只小凤凰也下意识地蹲坐了下来，就在段折锋的肩上张开嘴，哈赤哈赤呼气，只差没把舌头也吐出来。
江辞月：“……”
——小师弟到底是怎么养凤凰的！
趁着还没人发现，江辞月伸出两指，合上了凤凰的鸟喙，低声道：“你是鸟，别学狗。”
小凤凰似懂非懂，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対着江辞月摇起了尾巴……尾翎。
他们终于得以进入海市，果真如狼妖所言，这里是妖怪的天下。
一路行来，琳琅满目，都是妖族开设的店铺。其中有鲛人售卖鲛纱；有蜃精叫卖各色珍珠、海产；有沙虫千里迢迢来交易沙漠奇货；偶尔也能看见半妖在主持人、妖之间的交易，抽走足足二成利润，为交易作保。
就连海市辽阔的建筑群本身，也是一名大妖催生珊瑚以形成的。三日之后，珊瑚就会耗尽法力而死，沉入河底化为鱼儿的养料。
海市最中心的拍卖会场，便是大妖旗下产业，每年都要在此拍卖奇珍异宝，与会者都是匿名，因此颇受妖怪们欢迎。
此时，那狼妖极为殷勤地给两人带路，沿路向两人介绍各种店铺。
江辞月问：“可有售卖情报之所？”
“这……”狼妖有点为难，借步到一旁才低声道，“本来是有的。但最近太多人来问鬼王的消息了，其中不乏人族修士，乃至于魔道之人。咱们这海市说小不小，但是说大也不大，哪里敢夹在这些大佬中间啊，索性关了了事。”
江辞月：“这么说，你们确实有一点消息？”
狼妖左右观望了一阵子，神神秘秘地说：“在这儿说不安全。两位大人真想知道，不如跟我来拍卖所的雅座，那儿安全，嘻嘻……”
说是雅座安全，其实也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狼妖将人介绍来之后，可以吃点回扣罢了。
手头拿了好处，这狼妖方才心满意足，向江辞月透露道：“据说鬼王是和北域的一位天魔合作，这才能脱困而出。说是天魔派来了一只凶兽穷奇，搅得天山上面不得安宁……”
令人失望的是，这些消息都是他们已经知道的，看来対于鬼王可能的去向，黎国这里的妖族也不甚明了。
江辞月又问道：“黎国皇帝，是不是那位少年登基的江虔？”
“人皇帝好像是叫这个名儿。”狼妖答道。
江辞月道：“人皇帝？什么意思？”
狼妖笑答：“哎，因为人皇帝管人，妖皇帝管妖，两边互不相干，俺们妖怪才能在这个地盘上活的这么好。”
江辞月一时惊住了，听狼妖的说法，黎国这片土地上，竟然由人、妖两位皇帝同时统治着？
江辞月问：“那妖皇帝是哪一位？”
狼妖听到问题，有模有样地対着皇宫方向拜了拜，然后才小声恭敬道：“自然是九尾天狐容璟陛下。”
此时，江辞月还想进一步问问情况，但隔壁雅座突然来了人。
这行人同样神神秘秘，为首的戴着帷帽，由数人众星拱月地伺候着落座，又有拍卖行的管事亲自送来瓜果点心，一看就知非富即贵。
双方只隔着珊瑚装饰物，看上去典雅大方，然而隔音效果不敢恭维。
江辞月怕漏了马脚，于是不再追问下去，而是摆摆手让狼妖先行离开了。
至于段折锋——江辞月看了一眼，却见混账师弟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雅座上的拍卖物品名录，対正事漠不关心，葡萄倒是已经吃了好几个。
发现江辞月看了过来，段折锋就闲闲地抬了下眼，漫不经心道：“酸，你不爱吃。”
江辞月哭笑不得：“唉，算了，你坐着就行。”
台下忽然锣鼓喧天，原来是海市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法术让整座楼内都陷入一时的寂静。天井之中，袅袅娜娜地降下一対鲛人，笑意盎然地宣布拍卖开始。
这时如果从雅座中离开，就显得太过显眼，江辞月索性就和段折锋坐在一处，当作是增长见识了。
两人同看一份名录，段折锋还剥了个葡萄喂给江辞月。
“……”江辞月默默道，“别吃了，真的很酸。”
段折锋大笑，凑过来吻了吻江辞月的唇瓣，调侃道：“嗯，我倒是觉得有点甜。”
隔着珊瑚都能看到，隔壁雅座有人张望了一下这里，兴许是被笑声所打扰。
江辞月耳尖通红，竖起名录挡在中间，含糊地低声道：“回去再说你。”
千年蚌精所产黑珍珠、上古冉遗褪下的蛇蜕、木神句芒信物、南明离火一缕……
随着拍卖物一件一件地展示、起拍、敲定，隔壁雅座却和这边一样毫无动静。
直到台上展出一件东西时，江辞月忽而眼神一凝。
只听管事介绍道：“此乃琉璃碧火宫灯，可以驱暑、辟邪、威慑鬼物，以虺骨为架、龙须为线、鲛纱为布料，用料极尽豪奢。最重要的是，此物乃先皇后专为怀月公主亲手所作，颇有纪念意义。只可惜，怀月公主早夭，先皇后也已故去，此灯是一位宫女收拾旧物时偷偷带了出来典当，辗转至此，才为各位所见。”
这盏宫灯很好看，但也已经旧了。
段折锋低声问：“认得？”
江辞月轻轻点头：“我认得这盏灯……很小的时候见过。”
段折锋笑了笑，从丝绸盒子里举起了玉牌——示意出价。
海市拍卖行対于拍卖之物，都会设有底价和拍价，每一次竞拍无需客人报价，自动按拍价上涨。
段折锋这边举了两次牌子之后，拍卖行中便没有什么人相争——因为这盏宫灯说来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作用，只不过対有些人来说意义非凡罢了。
但他们没想到，两次叫价之后，隔壁雅座也突然举了牌子。
隔着珊瑚，江辞月望了一眼，依旧看不见対方是什么人。
他低声按着段折锋的手，摇头道：“不用非得买下来。重要的是回忆，不是那件东西。更何况……我修道已久，早已斩断凡尘，真的不必。”
段折锋叹了口气，道：“要是真的不在意，怎么不把那只玩具丢了？”
江辞月一愕。
他年幼时离家，只抓着一只布老虎带走了，如今一直将它珍藏在书桌暗格里……但段折锋怎么会知道这个？
段折锋又举了牌子，隔壁却好像和他杠上了一般，连举了两次。
魔头终于是不耐烦了，叫来门口的小妖怪，说道：“你们这里可以以物易物吧？”
小妖怪恭敬地说：“现在价格已经是一万三千枚灵石了。您要报什么东西，我们要先请鉴定师傅看过，然后给您一个准数，海市会以九成半的价格给您折算。请问您要出什么价？”
段折锋伸出一根手指：“一座灵石矿。”
“……”
小妖怪张大了嘴半天忘了合上，傻乎乎地看着他。
魔头嫌弃道：“要什么鉴定师傅，拿张地图来。”
小妖怪终于懂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雅座，一路狂奔向台上。
须臾，主持人听了小妖的低声报告，脸色都为之一变，匆匆忙忙地道：“対不住，各位，拍卖暂停，咱们有位客人出了一个小的们担待不起的价。”
拍卖会场一时哗然。
雅座内，江辞月大为恼怒，教训师弟道：“一盏宫灯，何至于此？你出整整一座灵石矿，太过铺张浪费了，我这就去把人叫回来。”
段折锋懒洋洋的，一手支着下巴，听着小师兄的数落，好半晌才说：“一座灵石矿而已，我幽州多的是矿脉，也多的是‘好客’的‘本地妖怪’——要是他们真敢来魔域开采的话，我倒也想看看，敢偷走怀月公主的宫灯还拿来拍卖的，能是何等胆大包天之人？”
江辞月：“……”
这魔头真的太坏了。
他哪是用灵石矿去换，他这是想要卖家的命。
江辞月倏然站起身，一不小心连他们手上的捆仙索都在哗哗作响。小师兄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我现在就去收回报价！”
话音未落，雅座的小门却被敲响了。
段折锋依旧坐在椅子上不动，江辞月只得去应门。
竟是隔壁雅座之人来敲门。
因为顾及身份，江辞月一时没有将门打开，只淡淡问道：“有何贵干？”
而门外听声音是个阴柔男子，他客客气气地双手奉上一份礼物，才道：“我是方才与二位出价之人，并不是想作意气之争，只是那盏宫灯是我家主人受人之托、非要拍下不可的重要之物。两位贵客既然能出的起一座灵石矿，想必也不是真的在意价格，我家主人有意一叙，看看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还请两位一定赏脸。”
江辞月却不想节外生枝，但対方如此彬彬有礼，只好也将门打开，推辞了礼物，客气地拒绝道：“见面就不必了，这件宫灯我们可以出让。”
谁知，他刚一开门，海灯的微光照亮面容的那一瞬间。
门外的来者脸上瞬间显出惊讶、敬畏之色：“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第54章 临二圣（2）
打扰了他们的来客，自称他的主人也是为那盏琉璃碧火宫灯而来。
江辞月运使法力去看，只见眼前的阴柔男人腮边有须、身后长尾——赫然是一头刚能化形的狐妖。
这狐妖大惊失色地喊他：“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辞月：“……”
毫不夸张地说，江辞月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撒过什么慌，隐瞒身份进入海市之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此刻还被人认错，该怎么办？
江辞月脑海中霎时间一片空白，本能地回头去看段折锋。
段折锋看小师兄那睁大了一圈的眼睛，就觉莞尔。
他就从容不迫地走到门口，打量狐妖一眼后，也不答话，而是反问：“你是谁？”
狐妖额上冒出冷汗，看了一眼段折锋也不认得，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头也不敢抬地说：“小的是狐王陛下身边的，名叫胡肆，经常在宫外当差的。”
“哦？”段折锋反客为主，底气十足地质问他，“宫外当差，为什么来海市厮混？”
狐妖的背后涔涔流汗，连忙解释道：“这也是狐王陛下的吩咐，小的什么也不知道。您要有什么问题，不如直接去问问陛下……”
啪。
段折锋听到这里，突然从指间击出一道法力，当场将这只小狐妖砸晕。
江辞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段折锋道：“你还没想明白？隔壁那群神秘人就是狐王在微服私访，我们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这狐妖肯定是把江辞月认成了黎国皇帝，还叫他去见一见隔壁微服私访的狐王。
一旦两边见面，江辞月这个冒牌货肯定首先被揭穿，到时只要稍加调查，他们的真实身份在狐王面前恐怕也瞒不住。
江辞月被认出来倒无关紧要，可段折锋是被他“抓获”的大魔头……在这徐州就是众矢之的。
想到这里，江辞月恍如一个第一次逃课的小学生，慌得六神无主：“怎么办？该从哪里跑？不如我先去击碎结界，你从另一边——”
“打住。”段折锋忍俊不禁，“我还没有慌，你怎么紧张成这样？只需跟着我，从后门悄悄离开就是了。”
“喔……”江辞月怔然给他握住手。
段折锋侧身笑道：“不要慌，江辞月，你越从容不迫，人家越不容易起疑心。”
事实果真是段折锋的“逃课口诀”更加有用。
只见他目中无人地走在前面，沿路守卫没一个敢来询问的。
只有门口的管事笑眯眯地问：“拍卖会还未结束，两位贵客这就要离席了吗？”
江辞月见状，手心都要冒出汗了，还好涵养功夫出色，暂时没有把慌张写在脸上。
段折锋却只是“嗯”了一声，连个借口都懒得想，直接道：“有事先走，让开。”
管事的连忙给他让开道，并恭敬地弯腰：“客官慢走……”
江辞月：“……”
离开戒备森严的拍卖会所，江辞月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段折锋笑道：“小师兄，你又没有杀人放火，到底怕什么？”
江辞月垂头丧气：“但……我这辈子都没有像这样慌张过。”
段折锋哑然失笑，戏谑道：“看来以后干坏事的时候，真不能带上你。不然一转头你说不定都已经弃暗投明了。”
两人自然不知道，他们前脚刚刚离开，拍卖所中立刻就发生了变故。
现场很快戒严，一队队人马快速涌入会场，开始挨个地排查。
场中众人惊疑不定，还是站在场中央的管事依旧落落大方地解释道：“会场中来了可疑人员，竟敢冒充黎王陛下，我们正在搜查这个人。”
排查之人并不粗暴，十分讲秩序地进行搜索，很快也将场下的骚乱平定下来。
甚至有人向台上问道：“难道是鬼王混进来了？”
管事笑容不变，答道：“现在尚未可知。不过请各位放心，鬼王刚刚脱困、十分虚弱，海市一定会全力保护诸位安全。”
搜查很快遇到了麻烦，却不是江辞月真的被发现了，而是当时他们隔壁的雅座。
有客人不服气地大声质问：“凭什么这个座位的人就不搜查？难不成贵宾就这样有特权？”
海市的管事有些为难，周围的客人却纷纷鼓噪起来：
“就是、就是！说好要保护我们安全的！”
“难道你们和鬼王勾结在一起了？快打开门让我们看看！”
……
声音此起彼伏之际，雅座的小门真的被打开了，场下一时鸦雀无声。
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一名身着华服、头戴珠冠的青年男子。此人玉树临风，面如冠玉，长眉英挺，双目却似秋水含波，眼尾是勾魂摄魄的一抹红。鼻若悬胆，双唇却丰润，唇角天生带笑。
可以说既有男性的狂野之气，又兼有女子的妩媚之色。
他在万众瞩目之中走了下来，似乎早已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从容不迫地说道：“说得不错，那就也搜查本王的地方吧。”
底下终于有人失声道：“狐王陛下！”
九尾狐王，容璟。
据说是和黎王分治天下的一位大妖，更是整个海市的幕后靠山。
没想到真是他微服私访，带着人悄悄进了拍卖行，还与江辞月看中了同一盏宫灯。
高台之上，狐王容璟毫不避讳，目光扫视过全场。
眼波横处，每个人都几乎觉得他向自己抛了个媚眼，台下不乏有人心猿意马，为狐王的魅色所折服。
此刻，朱唇轻启，狐王的语调却是冷硬的：“没想到在我海市中，还有人胆敢冒充江虔，真是胆大包天。来人，传令下去，封锁整个海市，不准任何人、任何妖进出。”
命令下达之后，整个海市都动荡起来。
……
段折锋刚和江辞月回到客栈中，马上就得知了海市戒严的消息。
江辞月分明没有做贼，但却分外心虚，将门窗完全紧闭之后，无助地踱步：“怎么办？”
段折锋看他这副样子，不住地笑他：“我还没有慌，你慌什么？过来坐下，喝杯茶。”
江辞月像个听话的乖孩子，坐在榻上之后，又接过茶杯，呆呆地抿了一口。
接着，他只见段折锋忽然脱了外衣，一步步向他逼近过来。
江辞月双眼微微瞪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倾了一些，有些惊慌地问：“你做什么？”
段折锋一手支在床沿，阻止了他逃跑的冲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眯起眼仔细地打量江辞月片刻：“小师兄，他们把你错认成了黎王，看来你和他长得很像啊。”
江辞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兴许是他看错了。”
“我倒不觉得是看错了。”段折锋似笑非笑道，“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等我‘刑讯逼供’一番再老实交代？”
江辞月大为窘迫，低声道：“没有什么好交代的，都是我早已斩断的尘缘，不提也罢……”
“喔。”段折锋凉凉地应了一声，接着突然抓着江辞月的脚踝，将他掀翻在榻上，“真的没有么？怀月小公主？”
啪。
江辞月手中的茶杯沿着床沿滚了下去。
茶水在床褥上形成一滩深色的污渍。
床帐层叠飘摇，遮掩住了里面模糊的动作，只听得细碎的锁链声。
江辞月很快求了饶：“别……我老实交代。”
段折锋十分失望：“小师兄，你这么快可不行，为什么不多嘴硬一会儿？我根本还没来得及逼供你。”
江辞月恼羞成怒，低低叫道：“你根本就是想找借口胡来！”
段折锋沉吟片刻，露出了魔头的笑容：“你说得不错，都已经胡来了，何必还找什么借口？”
说罢，将床帐彻底扯下。
很快，里头只传来江辞月被“逼供”的断续声音：“我会说的！别……呜，我什么都说……”
这一次，段折锋胡来的不是很久，但是已经足够惹恼江辞月了。
他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生气，还像当年般发出大师兄的控诉：“你太过分了，如今我们身在黎国隐姓埋名，说不定还在被通缉，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寻欢作乐……”
段折锋沉思片刻，难得诚实地说：“大概是因为听见了‘怀月公主’的名号，我突然觉得很想强抢公主，做一回驸马。”
江辞月半晌没有吱声。
段折锋也不去掀开被子，只笑道：“说好的你什么都说呢？”
江辞月回想起刚才屈辱的经历，不由又生了三分钟的闷气，好半天后才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当今黎王江虔就是我的同胞兄弟，只比我早出生半盏茶功夫。当年黎国皇帝膝下无子，元皇后产子本来是大喜事，只等着加封太子，可谁知道她生下了一对兄弟……”
同胞兄弟降生于皇室，古来就视之为不祥。
但这“不祥”的原因却与玄学无关，而是因为他们生得太像。
对于皇帝而言，绝对不能存在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同年同月出生的人，否则一旦有心人作祟，无论是偷天换日，还是鱼目混珠、揭竿起义，都会轻易动摇国本。
当年这对兄弟一出生，皇后宫中上下都变了脸色。
老皇帝始终缺一个继承人，盼望第一个儿子已久。刚刚生产完的皇后知道，一旦被皇帝发现，小儿子必死无疑。
毕竟舐犊情深，皇后当机立断，串通当时宫中侍女、稳婆，谎称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儿。
老皇帝自以为喜得一对龙凤儿女，很快将大儿子立为太子，又将“女儿”封为怀月公主。
于是这个弥天大谎，一直瞒到了怀月公主六岁有余。

第55章 临二圣（3）
直到怀月公主六岁时，属于男孩的特征渐渐难以掩盖，知悉这个秘密的宫人也多了几个，当年的知情人中也有离开了宫闱的，但多数仍然留在宫中。
欺君之罪后患无穷，皇后不得不另谋出路。
她用药伪造怀月公主自小体弱的假象，然后在六岁那年请来了瑶池仙宫里的真人，称是公主福薄、不能承受皇家天子之气，必须要远离皇宫、潜心修道才能活下来。
唯一的爱女被迫修道，皇帝万般不舍，可惜徒唤奈何。
“小公主”自此被仙人带走，更改名字，斩断尘缘，再不会回到黎国宫廷之中。
十数年过后，帝、后先后驾崩，当年的太子江虔登基，而那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也早已被遗忘在尘封的画像中。
“……大抵就是这样。”江辞月叹了口气，“我应该也曾和你说过两句，左右都已经是过去之事了，我也没记得太多。”
段折锋：“想看。”
江辞月：“什么？”
段折锋诚恳道：“想看小公主穿裙子。”
江辞月先是一愕，接着耳尖红了，再接着脸颊也气得微微涨红：“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听见了这个？！”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段折锋一脸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灭情绝欲的那等魔头。”
江辞月再次说不过他，但总还是觉得不对劲：“还是聊点正事吧。”
“也对。”段折锋沉吟片刻，“江辞月，我觉得这是个你穿裙子的好机会。”
“……”
江辞月怒视他，咬牙：“我说聊点‘正事’。”
段折锋笑道：“你听我说，江辞月，如今我们在黎国非亲非故，又必须得隐瞒身份，一不当心还要被当做鬼王给通缉，正是急需一个假身份的时候。而你的‘公主’身份正能作为掩护，第一、半真半假，至少可以瞒得过去；第二，接近皇宫，也可调查真相，顺带保护你那个皇帝胞兄。你觉得如何？”
江辞月手指松开，接着陷入了沉思：“但我离开已久，在黎国看来，怀月公主早已对外宣称早夭。”
“只要黎王相信就可以了。他应该是当年知情人，知道妹妹只是被带走修道了。”段折锋说服他道，“看今日那个小妖的模样，你和黎王长得至少有七八成想象，估计你一露面，黎王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已斩断尘缘……”江辞月低声道，“不该再和凡人相认。”
“你如果真能忘记，就不会留着那只布老虎了。”段折锋调侃他道，“难不成金丹真人还喜欢玩这个？”
江辞月一愕，有些心虚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他藏在书桌下的那只布老虎，是当年唯一从黎国带走的东西，这些年来再如何修道清净，也不曾丢弃过。
段折锋说：“江辞月，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江辞月望进他深邃双眸中，最后无奈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有时候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段折锋，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段折锋笑了起来，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道：“要不怎么会是个‘混账师弟’。”
接着，他们稍微商讨了几句之后的计划。
段折锋说到乔装打扮时，江辞月疑道：“总觉得我们商量过这些事？”
段折锋笑道：“最早最早的时候，我们用狐皮装过阎王和判官，你忘了？”
江辞月恍然：“你从那时候起就对骗人这么驾轻就熟。”
段折锋挑眉，相当自得道：“正是如此。”
傍晚，段折锋果真让人送来了一件华丽雍容的如意缎绣五彩祥云朝服。
江辞月望着这明黄的颜色，大窘：“这、这也太过艳丽……”
段折锋道：“黎国尚黄色，只有长公主能穿明黄，弄来这件衣服可不容易。既然要‘恢复身份’，还是得像一点。”
江辞月还是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能恢复彻底一点？我一定得是‘公主’么？”
“你和黎王长得相像，如果再是男儿身，只怕他身边会有人提醒他——当初除掉你就是为了帝位稳固。”段折锋慢条斯理道，“但妹妹就不一样了，生来惹人怜爱……”
江辞月盯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更喜欢女孩儿？”
“小师兄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段折锋笑容加深，“时候不早了，我来替你更衣吧。”
“……你给我待在外面。”江辞月咬牙。
然而，江辞月实在不知道这繁复的宫装要怎么穿进去。
他身穿中衣，提着衣领在屏风后面来回踱步，好不容易将袖子套上，却发现后背还有几个扣子，想来这件衣服设计之初就是要一队宫人服侍着穿戴的。
江辞月垂头丧气，问外面：“师弟，你还在么？”
段折锋一听便明白了，慢悠悠走了进来，也不搭话，免得小师兄恼羞成怒。
他从身后替江辞月系上扣子，又拉紧了腰带——
“唔……”江辞月吸了一口气，“太紧了……”
“这句话，一向是我的台词才对。”段折锋低声笑了起来，将腰带系紧，然后将江辞月按在屏风上，“让我看看，穿好了没有？”
江辞月回过头，翩然白发流泻而下，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霞生满面的脸上映着羞恼。
实话实说，江辞月虽然生得好看，但气度清贵英朗，很难让人错认成女子。
但也正是如此，此刻他被迫穿着华丽繁复的宫装，显得更像个被俘的尊贵皇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怎样的屈辱。
江辞月：“……”
段折锋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阵。
江辞月一手挡着自己双眼，喃喃道：“果然还是扮不像的，算了吧。我不可能这样出去见人……”
“我可不舍得你这样出去见人。”段折锋笑了起来，拉开江辞月的双手，将他按在塌上，“小师兄，我想玷污你。”
“什——”
江辞月的抗议声很快地被堵在了口中，他大惊失色，双手推拒着段折锋。
“撕拉”。
一时不慎，华丽的宫装就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床帐被拉下，段折锋信手一道指风，将室内唯一的灯火扑灭。
黑暗之中，只剩下暧昧的水声。
“唔……”
江辞月挣扎着、挣扎着，最后还是乖乖地从了。
……
“混账师弟！”
事后，江辞月相当生气：“正事还没有做成，怎么能整日耽溺于情欲？”
“双修大道，也是正事。”段折锋义正辞严道。
江辞月懊恼不已，翻身想要下榻，却发现自己一缕头发和段折锋的打了结，只得拉长了脸，低头先解开发结。
段折锋一手支着头，悠哉地看着江辞月的努力，另一手偶然一挑，发现身下压着一条断裂的宫装腰带，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只穿一次就坏了。”
江辞月咬牙：“这究竟是谁的错？”
段折锋笑着安抚他道：“别生气，小师兄，你要是想穿，我下次再挑选一件就是了。”
“谁还想再穿？”
啪。
戒尺凌空飞起。
江辞月已经明白过来了：“你根本就是故意哄骗我穿上这个——！！”
一盏茶过后。
在戒尺的威胁下，段折锋正襟危坐，和江辞月面对着面。
江辞月满面寒霜：“现在只谈正事，你给我老实一点。”
段折锋戏谑道：“是，师兄。”
江辞月问他：“你是从哪里开始哄骗我的？”
段折锋就老实答道：“从‘公主’那一段起。其实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黎王但凡有心，都能知道当年真相——他应该知道自己有个弟弟，而不是妹妹。”
江辞月怒视他片刻：“混账师弟，骗人不打草稿，我罚你面壁思过十天。”
段折锋无辜地看着他：“师兄，现在不是只谈正事么？”
“……”江辞月一时语塞，“那就回去灵犀山再罚你。”
“别生气，师兄，我们的计划是有效的。”段折锋笑道，“今夜便可入梦，即便不能拿到‘怀月公主’的假身份，至少也可告诫黎王一番。只要有他的支持，我们在黎国可畅通无阻了。”
……
当夜。
黎国王宫中，灯火暂歇。
黎王江虔结束了一天的公事之后，得知皇后已经安寝，便回到自己寝宫中歇下。
睡意朦胧之中，他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若有似无、沁人心脾，又似乎引领着他看向什么方向。
黎王睁开双眼，呼唤宫中侍寝的婢女，却愕然发现无人应答。
四下静谧无声，一轮皓月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中天，照得整座宫殿空旷而明亮，无尽雪白的云雾笼盖了一切，只余一条小径延伸向宫外。
“难道是梦？”
黎王摸向寝宫机关，却没有发现匕首，心中一凛，知道这并不是正常的梦境。
——容璟就在宫中，如果自己在梦中出事，至少他会有所察觉。
如此想后，黎王定下心来，谨慎地沿着小径前行。
少顷，只听见一声无比清亮的鸣叫，令他神魂巨颤，抬头望去，却见是一只华丽的雏凤凰张开双翼，飞驰而过。
随着这声凤凰鸣叫，眼前云雾霍然拨开，显出仙山云巅的景象，一棵苍柏兀然而立，而柏树下是一副棋局——
两名白发玉颜的仙人正在树下对弈。
黎王走上前去，恭敬道：“敢问两位仙长，进入本王梦境，所为何事？”
听见他的声音，那名白衣仙人停顿了执棋的手，回首往来。
看见他容颜的一刹那，黎王如遭雷击，下意识喊出了脑海中的一个名字：“怀月！！”
白衣仙人神色微微动容，却没有回答。
他对面，另一位黑衣仙人笑了笑，淡淡答道：“他已经不是红尘中那个‘怀月’，而是本座的道侣——灵犀真人。”

第56章 临二圣（4）
“你……真是怀月……”
黎王不曾想过，自己年少时就已经失去的亲人，有一天竟会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不敢确认梦境的真实性，出神地凝视眼前江辞月与自己相似的面容。
江辞月轻声叹息，没有否认段折锋的说法。
身侧，精致的四龙铜足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灵虚香，将黎王层层包裹，令他平心静气，忽觉眼前一切都十分茫远。
一个半人高的纸人惟妙惟肖地沏着茶，为他倒上一杯清茶，自动飞向他的眼前。
黎王亲手接过茶杯，手中熨帖温度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这是个梦，也是个真实的梦境。眼前的白衣仙人确实曾经是当年的“怀月”，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黎王平静下来，走向棋盘旁另一个蒲团，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摆起皇帝的架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饮用，杯中茶水丝毫不见减少，茶水澄澈、茶叶金黄分明，饮下后神完气足，就像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场大觉。
他心中敬畏，开口询问他们的来意：“请问两位真人，是否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
江辞月看向段折锋，而后者不疾不徐地落子，看也不看黎王一眼：“世俗中人，岂能帮得上我们什么忙？”
黎王心中也觉得如此，也不觉得冒犯，低头道：“真人说的是。”
段折锋就又道：“我们此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近日来，灵州有一名作恶多端的鬼王脱困，直奔黎国而来，恐怕对黎国社稷有害。我们两人只是出于怜悯之心，过来告知你一声罢了。”
黎王听后大吃一惊，他平日里敬为上宾的所谓修士，实则都是一些无门无派、游历四方的散修，根本不知道最近修真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匆忙问道：“请问真人，什么是‘鬼王’？他来黎国是什么目的？”
江辞月耐心向他解释道：“鬼王钟九罹是千年前一位鬼修，曾在徐州掀起过腥风血雨，最终为神霄宫紫炀帝君所擒，关押于天牢中。如今鬼王脱困，而且向着徐州而来，我们担心他是要对此地百姓大肆杀戮，借此恢复实力，卷土重来。”
“钟九罹？谁会起这样的名字……”
江辞月道：“听闻他俗名姓钟，乃是黎国前朝王室第九子，堕入魔道之后自己改名为‘钟九罹’。”
黎王倒吸一口冷气：“是他！民间传闻他早已魂飞魄散了，原来是被仙人抓走……”
“怎么，你也知道他？”
黎王镇定道：“前朝秘录中有一些记载，只是我现在也说不清。请两位真人稍候几日，我这就派人彻查当年之事。”
江辞月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接下来，江辞月又吩咐了黎王一些事，多半是教他如何在宫中布下防护，又授他符咒之法，至少能保半年太平。
实在危机关头，黎王还可以咬破舌尖，通过自身之血呼唤江辞月来护驾——毕竟是有嫡亲血脉的同胞兄弟。
这样一来，江辞月才能放心让黎王参与调查鬼王一事。
段折锋一脸无聊，任由这两人在旁边聊天，自己则和自己下起了棋来。
反正以江辞月的棋力……和他自己左右互搏也没什么区别。
直到江辞月事无巨细地吩咐完后，段折锋才闲聊一般地对黎王说：“近日会有很多修士来到徐州，与其让他们一个个来皇宫偷看，不如你光明正大地下发请柬，邀请他们一同宴饮。”
黎王点头称是，又问：“什么时间合适呢？而且不怕二位笑话，小王肉体凡胎，至今不辨仙凡之人，恐怕难以把请柬发到对的人手上。”
江辞月就点了点旁边小纸人的脑袋，说：“请柬有灵，你只需要令人将它张贴在皇榜上，只有修士能看见上面的字。至于时间和地点，不如就借你的皇宫后花园一用。”
黎王连连称是，心中不乏窃喜地想着：这些仙人手段实在神奇！一杯茶都能让我精神抖擞，如果他们在我后花园中宴饮，想必会留下更多想都不敢想的好处。若是能借此机会，问一问仙道长生不老之术，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须臾，仙风漫漫，周围的云雾似乎更加浓重，几乎难以看清棋盘。
段折锋淡淡道：“时间到了。”身型旋即化为一缕神光，飞逝向茫茫云海之中。
江辞月点了点头，正欲离开。
黎王忽然叫了一声：“怀月……！”
江辞月的步伐便停了下来，看向黎王道：“我已经不是当年之人了，陛下不必这样叫我。”
黎王小步前趋，低声道：“我很感激你肯来提醒我，灵犀真人，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你心中还是挂念我这个哥哥的。还记得当年你离开时，我也什么都不懂，母后说我抓着你不肯放，哇哇大哭，让‘坏人’不要带走妹妹……直到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怀月’必须要离开皇宫才能保命，而且其实是个弟弟……”
江辞月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说：“当年之事，谁也无可厚非。索性我们二人依旧健在，也算是没有辜负母亲的一片苦心。”
黎王嘴唇嚅动片刻，问他：“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江辞月沉默片刻，说：“你已经见过我的道侣了，我们算是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感情一直很好，以后也会如此。”
“这样就好。”黎王想起段折锋的气场，不知怎么的便有些畏惧，只得换了个话题问，“那这群仙宴会，你们会一起来吗？”
江辞月点了点头，道：“我会借用‘怀月’的身份与他一起。”
正在这时。
云中渺茫之处，忽然传来段折锋遥远的声音：“那我该是‘驸马’了。”
江辞月大窘：“你怎么还没走？”
“本来已经走了。”段折锋凉凉地道，“回来看看你们聊什么东西这么久，怕你被他拐骗回皇宫。”
江辞月小声辩解道：“又促狭，我们是在聊正事……”
“我也有正事要对黎王说。”段折锋漠然道，“——这是我道侣，不是你弟弟，滚回去粘你皇后去。”
黎王听后，瞬间大窘，那表情几乎和江辞月如出一辙。
梦境中刹那间风起云涌，如暴风雨降临，撕碎了眼前一切和平景象。
段折锋宛如个大魔头一般，将江辞月的身形卷入滚滚黑云中绑走，瞬间没了踪影。
黎王还在呆愣中，就被一脚踹出了梦境。
皇宫中灯火幽暗，依旧还是他睡前的景象。
黎王翻起身，满头冷汗，向下触摸到机关后，大殿内立时亮起灯火，两队守卫悄无声息地涌入寝宫护驾。
禁军首领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下跪请安。
黎王这才心中稍定，说：“朕没有事……只是刚才做了一个梦。”
回想起刚才所见所闻，其实黑衣仙人根本没有针对自己散发过杀气，但那股气场已经令人心惊胆战。
须臾，侍女端上脸盆。
黎王动了一下手，接着愕然发现，自己枕边竟然蜷缩着一个纸人。
小纸人就和梦中一模一样，并有模有样地向他行了一礼，接着在被其他人看到之前，瞬间躺倒，变成了一沓空白镶云纹的精美邀请函。
黎王回想起梦中一切，就对人吩咐道：“天明之后，叫宰相和钦天监都来御书房，朕有大事要说。”
侍女抬头为黎王递上温热的毛巾，却在看到他的瞬间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倒在地。
“朕脸上怎么了？”
黎王心中一惊，直接赤足走向寝宫内的镜子。
借着通明烛火，他愕然抚触自己脸颊，发现自己鬓边少许白发已经复黑，多年案牍劳形留下的眉间、眼尾的细纹犹如被磨平，整个人竟恢复了弱冠之年的青春面貌。
“神仙手段……”黎王喃喃道，“果真是神仙手段。”
皇帝在镜子前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吩咐人道：“朕的内库里有一个封存多年的箱子，朕记得是最年少的时候用的东西，你们去把它搬来。”
太监们很快将那只大箱子擦得光亮如新，搬到皇帝面前。
黎王亲手拆了封条，将箱子打开，从里面又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中，拿出了一只陈旧的布娃娃。
他脸上满是感怀之色，拒绝了太监们插手，伸手轻轻弹掉布娃娃上陈年的灰尘，低声自语：“还有谁记得呢，其实朕还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妹妹’。当年母后为我们一人做了一个布玩具，让妹妹先拿……我那时就是想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偏偏不喜欢布娃娃，为何和我抢那只布老虎？结果我俩大打出手，我竟然还打不过她，只好去和母后告状……母后说我是哥哥，要让着小妹妹，于是我就把布老虎让给了‘妹妹’……”
他说完，还笑了几声。
但抬眼看去，周遭一应宫人都不敢陪着他笑，反而噤若寒蝉地跪倒在地。
——是了，在他们眼中，怀月公主早夭，只怕说错一个字就要惹皇帝伤心了。
黎王叹了口气，将布娃娃珍惜地放了回去，感慨道：“若是‘怀月’还在，现在应该和我长得很像了。”
身边的老太监陪笑道：“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应该是很像的。”
黎王目光迷离，低声笑道：“是啊，毕竟一母同胞……只是命运作弄，使我们分道扬镳，如今天差地别……”
说到此处，忽然又有一宦官上前，道：“陛下，狐王回来了，说是还带了您要的琉璃碧火宫灯，现在要见吗？”
黎王的眸光很快恢复了清明，说：“他有心了，我也正好有事要同他商量。”

第57章 临二圣（5）
既然不能以真面目出现，索性就隐藏得更彻底些。
段折锋直接是以怀月公主的驸马身份写的请帖，广邀黎国境内所有修行者，一同参与三天后的群仙飨宴，商讨如何对付鬼王钟九罹。
届时，虽然宴会是在皇帝的后花园，但实际场地自然由他来掌控，多做一些伪装也就是了。
只有江辞月对这个计划耿耿于怀：“我绝对不会再穿裙子。”
“你‘女扮男装’就好。”段折锋表现得很大度，“我看宗门里的女弟子也都喜欢穿男装。”
江辞月小声抗议：“为什么我非得是‘怀月公主’？我可以混在人群中。”
段折锋怜爱地看着他：“真的么？小师兄，这是需要演技的。”
“………………”
沉默十秒后，江辞月宣告放弃抵抗：“我知道了，我还是不说话，听你骗人就行。”
至少这一点他很熟练。
江辞月郁闷地转过身，裁剪一些纸人力士以作备用。
他原本没有做战斗的准备，然而段折锋特意提醒道：“小心鬼王。”
江辞月动作一顿：“鬼王可能来袭击宴会？”
“未必是偷袭。”段折锋淡淡说道，“他如今实力不济，想必不敢来硬的。不过，说不定会披上一张人皮，混进来打探消息。”
江辞月轻轻吸气，道：“我知道了。”手中朱砂笔旋即换了个角度，在纸人力士身上画起了符咒。
段折锋打开客船上的小窗，外面海阔天空，正是徐州运河较为忙碌的时候。
望着这和平而繁华的景象，他却恍然想起前世，也是在黎国京都中，这条河被染成了红色，所谓“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鬼王钟九罹是为了恢复实力，而他是为了推翻瑶池天柱——
为此，哪怕牺牲黎国数万万百姓，也在所不惜。
那场大战之中，江辞月来迟了一步，未能来得及救下黎国皇帝江虔，据说在见到战场惨状之后，他当场吐了一口血……
然后，江辞月就以“灵犀剑宗”的名义，向段折锋下了檄文，里面列举了无赦魔尊那些年来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他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师门除害。
隔着妖魔横行的战场，他们曾经有过短暂而遥远的一次对视，他看不清江辞月的表情，就像看不透江辞月心中所思、所感。
而段折锋那时已经杀红了眼，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江辞月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去灵犀山的机会，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他。
整个黎国都在战火中崩塌，化为一片废土，万千灵魂嚎叫着奔向地府，也奔向他的下一步计划。
仔细想来，也许正是从那一天起，身为人的段折锋才真正死去，留存于世上的便只剩下那个以杀戮为道的无赦魔尊。
这些渺远的回忆浩如烟海，却又恍如昨日。
“……小师兄。”
段折锋突然出了声，走回到书桌旁边，伸出双臂将江辞月的背影圈在怀中。
江辞月手头的动作抖了一下，朱砂笔画出一个圈。他只好无奈地将这张纸人废弃，回头问道：“又怎么了？”
段折锋双目清明而冷酷，低声在他耳边道：“江辞月，如果有一天我陷入杀道之中，魔心示显，无法自制，也许我会伤害你。答应我，一旦见到我身上这枚龙印激发……”——你要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嘘。”
江辞月捂住他的嘴，无奈地说：“混账师弟，现在知道堕入魔道不好了么？师兄都已经替你想好了。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被魔气所影响、性情大变，那我就带你去东海深渊底的归墟，在那里造一座真正的桃源乡，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我们两个就这样锁在一起生活，我会看守你、监视你、保护你、照料你……直到我们锁在一起化为枯骨，永沉归墟。”
“那样……倒也不错。”
段折锋低低笑了起来，捉住江辞月的手，低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
三日之后，黎国皇宫中，随着朝霞飞举，后花园里忽然生出了雪白云烟。
宫人们窃窃私语，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只觉云山雾罩，一切都看不清晰。
数道五色虹光，从天际延展而来，仿佛在接引着四面八方的来客。
突然，云雾中，出现了一名乘坐黄鹤的羽衣老人，大笑着踏入云中。
他肩头停留着一只小小的纸鹤，引领他抵达宴席之后，就灵巧地鞠了个躬，化为一张镶云纹的精美邀请函，上书：乘鹤老人。
纸人力士向老者鞠躬之后，向内唱名：“徐州散仙&#183;乘鹤老人到——”随后领着乘鹤老人踏入花园中。
一路行来，奇葩异草，争妍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老人跟随纸人，来到宴席上坐下，举目望去，只见正前方的主座上落座有一黑、一白两名年轻人，分别戴着凤、凰两张相似的面具，看来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
须臾，周边座位陆续落座。
除了神霄宫、玉虚门、洞渊天门、瑶池天宫等名门大派之外，还有几位来到黎国帮忙的散修——其中光老人所知的，就有控赤鲤于河上的书隐居士、壶中藏真迹的壶公、远海蓬莱的磨镜客等人。
众人就坐之后，免不了一阵“久仰久仰”的寒暄。
又有人疑惑地问道：“我看请柬上是以黎王的名义，怎么到了这里却不见黎王，主座上的又是何许人也？”
“我看那白衣人周身清气汇聚，想必是修道有成之人，难怪宴席上用的都是正统的灵虚香。”有人猜测，“但另一位黑衣人，无论是看服饰，还是开天眼，我却一无所得，真不知是何方高人。”
几人面面相觑，发现竟没一个知道宴会主人的真实身份，不由暗中警惕。
有人上前去与两位主人见礼，问道：“敢问两位阁下尊姓大名？与黎王又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淡淡答道：“内人是黎国长公主，封号‘怀月’。”
他看来惜字如金，只用短短一句话回答了两句问题。
而“怀月公主”则全程一个字都不说，只负责调动纸人招待来客。
有一人想要上前向公主敬酒，黑衣人则代替他道：“拙妻腼腆，羞于见人……当然也不擅饮酒，请回吧。”说罢，黑衣人凑过去与妻子贴耳交谈，举止亲密而温文，一看便知道两人感情甚笃。
当年黎国“怀月公主”的事虽然不大不小，但对于修真中人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隐秘。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怀月公主及驸马，难怪能以黎王的名义广发请柬！”
“哈哈哈，当年听闻‘怀月公主’的消息，贫道还扼腕惋惜了一阵子，没想到如今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实在是不错！当浮一大白！”
“多谢公主、驸马爷款待，祝二位百年好合、儿孙满堂呐！”
……
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凤凰：“啾？”
江辞月：“……”
段折锋忍笑：“小师兄，你再忍忍。”
……
少顷，宴席上人已满座，竟没有少一个，也没有多一个位置。
宴席的主人仿佛早就能推算到在场的人数，分毫不差，光这一点就令人分外吃惊——要知道，在场的甚至不乏元婴期的高人。
只见黑衣人轻轻拍手，就有一队惟妙惟肖的纸人侍女端着托盘走来，为每一桌都呈上菜品，又送来一壶灵茶。
这些菜品个个色、香、味俱全，光是味道就令人食指大动，可是暂时没有人敢动。
有人大着胆子问道：“这盘是什么肉？驸马，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可不敢吃啊！”
黑衣人淡淡道：“各位放心，自然不是人肉。”
玩笑话说完，台下陆续响起了笑声。
黑衣人倒没有笑，接着道：“盘中肉食，分别是横公鱼、夔牛、狌狌、鯥等兽。”
这些名字，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一时都左右相顾，窃窃私语了起来。
乘鹤老人却看见，邻座的壶公瞪大了眼睛。
壶公当年出名，是因为时常将自己变小，居于壶中，曾发宏愿要走遍神陆，遍寻美食、美酒——简而言之，是个资深吃货。
乘鹤老人凑过去问：“怎么，这些异兽很珍贵？”
壶公倒吸一口冷气道：“岂是珍贵二字能概括的？只说这横公鱼吧，老夫走遍大江南北都未曾见过一条活的……最后的史册记载，也是足足有千年不曾有横公鱼出世了。”
乘鹤老人惊异地看着自己盘中鱼肉，疑惑道：“那这位神秘的‘驸马爷’是在诓骗我等，还是这横公鱼真有来处？”
壶公摇了摇头，说：“千年未见的横公鱼，要能活到昨天，就算不是大妖，恐怕也差之不远了。”
听到这里，乘鹤老人更加举不动筷子了：“壶公，我劝你还是先别吃了。”
只听壶公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如此绝代美食近在眼前，朝能吃，夕死可矣！”
说罢，在老人震惊的表情中，壶公拿起筷子就吃，不但吃横公鱼，而且每一盘菜都尝一口，吃完后拿起茶壶猛灌，大声道：“真香！！！”
这响亮的声音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壶公不管不顾，接下来对着每一盘菜开始细嚼慢咽，闭着眼睛，表情极乐宛如登仙一般，长长叹出一口声：“嗝儿——！”
不需要任何的赞美话语，这一声“嗝儿”就是对食物最大的敬意。
邻座之中，陆续都响起了动筷之声。
乘鹤老人目瞪口呆，随后对壶公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壶公真乃性情中人，吾辈楷模也！”

第58章 临二圣（6）
众宾欢对，酒酣耳热之后，便有人主动提起了正事。
在场之人都是为了鬼王的消息而来，无论是想要接榜悬赏，还是担心黎国百姓的安危，如今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鬼王的下落。
有人提出道：“既然我们已经在黎国王宫之中，为何不请黎王相助呢？”
问题刚出，台下就有些诡异的寂静。
少顷，有人笑了一声道：“只怕黎国已经不是黎王的天下，而是被妖怪所占据了吧。”
众人纷纷看向台前，宴会的主人——所谓黎王的亲生妹妹“怀月公主”。
段折锋开口道：“黎国有妖皇帝，自然也有人皇帝。妖事归妖，人事归人，这有什么好争的。”
“这么说，我们找鬼王，不但得问过人皇帝，甚至还要请示一只妖狐？”
“不错！我看这皇宫中妖气熏天，这些妖孽早已成了气候了，你们这些黎国的修士，恐怕一个个都助纣为虐，要么就是视而不见，才会任由那九尾狐发展到今日尾大不掉的地步！”
此言一出，黎国的散修们纷纷羞愧低头。
却也有人并不服气，出言反驳道：“此言差矣，狐王容璟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们怎么就助纣为虐了呢？再者说，今日黎国之昌盛，还要有一半归功于这些小妖——自从海市开办、人妖通商以来，黎国国库日渐充裕，甚至去岁还有盈余，百姓赋税日减、更无妖祸相侵，眼看天下海晏河清，这难道不是狐王治下有方的功劳？”
“妖始终是妖！”也有人反唇相讥，“你们让人、妖混居，无异于为虎作伥！谁知道狐王什么时候会兽性大发，以他的地位，只怕吃了人你们也要为他遮掩吧！”
……
台下一时吵了起来。
就在众说纷纭之间，主座上突然响起一道剑鸣声。
剑鸣声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感到心中一惊，灵台霎时间无比清明。有两个动了真火的，甚至感到神魂一颤，当即收敛了心神，不再吵吵嚷嚷。
声音却是来自“怀月公主”。
他身边，段折锋也淡淡道：“今日只论鬼王，不谈妖狐。”
他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只因忌惮于这两人高深莫测的修为。
然而，这场宴会似乎注定不能回到正轨。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之际，突然只听一声惨呼。
一名女子身穿血迹斑斑的宫装，强行闯过了纸人力士的包围圈，跌倒在众人的宴席之前。
惊呼声响起，讨论再次被打断。
已经有心善的修士将女子救治起来，问她：“你是谁？为何强闯群仙飨宴？”
仔细看来，这名宫女浑身伤痕累累，却不是因为纸人力士所伤，更像是宫中的阴私手段，导致她手脚上都是勒痕。
只听她叫道：“求各位仙人救救我的孩儿！”再次险些昏迷过去。
心善修士摸到她的脉搏，确认性命无虞，同时也转头向众人点点头：确实是个凡人女子。
主座上，段折锋慢慢踱步下来，居高临下地观察了这个女子，片刻后问道：“你要我们救你的孩子？”
宫女匍匐在他眼前，悲声道：“奴婢是皇后宫中的下等宫女，悔不该听信了一个臭男人的甜言蜜语，前不久为他诞下一个孩儿……我的孩儿是无辜的，却被狐王抱走了，说要肃清宫闱！谁都知道，进了他妖怪的手里，哪里还有命在！求求这位仙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众人听完她断续的自述，不由面面相觑。
古来宫女与侍卫通奸，倒是屡见不鲜，然而怪就怪在，狐王抢走了他们生下的孩子，是做什么去了？又为何留下这名宫女的性命？
众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一会儿，最直率的壶公忍不住了，站起身道：“这有什么好吵的！横竖我们就在宫里，直接走过去问一问狐王就完了！今天光听见你们在这说这个狐王的事儿了，老夫现在就想亲自去见一见，这九尾狐到底是一代明君，还是个祸国妖君！”
江辞月忍不住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段折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说得不错，是非曲直，还需要我们亲自去看才好。若是真有冤屈，我们可以当场伸张；要是另有隐情，也省的在这里冤枉了狐王。”
他一发话，众人纷纷称是，选择跟从。
根据宫女的说法，狐王不止带走了她的孩子，甚至常常从宫外、海市中带回一些儿童，这些孩子进到宫中一个叫做“玄天台”的地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行数十个修真者踏出云端，就以迷魂之法，控制了一名宫中侍卫，本想让他带路。
谁料，这侍卫失去神智之后，竟然露出了一条狐狸尾巴——原来他是一名半妖。
有人讶然道：“宫中竟然堂而皇之，让半妖做禁军侍卫！皇帝难道不怕么？”
宫女解释道：“在我们黎国，本就人、妖共存，半妖也比诸位仙长看见的要多得多……黎王陛下任事也并不分什么人、妖之别，他说这是为了一视同仁，否则狐王就要寒心了。”
听到这里时，走在最后的江辞月已经若有所思。
段折锋在他耳边道：“你认同这种做法？”
江辞月小声回答：“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但现在看来其实很好。如果人、妖之间真能如此和睦，上到皇帝、下到黎民百姓都这样习以为常，黎国可堪为天下表率了。”
“相处易，相知难。”段折锋却意味深长地说，“最难的不是让他们和平共处，而是相信不疑。”
江辞月听后，心中一动。
他总觉得，段折锋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庭院深深，宫闱大门次第而开。
玄天台正如其名，是一座用以祭天的黑色高台，守卫者几乎都是狐王的亲信，不知为何，其中有几个似乎受了伤，仍在七零八落地站着岗。
但今天，以修行者的决心，却必须要进去看个究竟。
众人各使神通，将这些受了伤到守卫放倒，几乎轻而易举，便轻轻叩开了玄天台的大门。
玄天台之内，妖气幢幢，几乎让每个人都立时变了脸色。
只因里面也在举行宴会！
妖风阵阵，浓郁的腥臭味令人倍感不适，却是妖类惯常的气氛。
只见玄天台内，蟠龙柱高大巍峨，支撑起玄顶，正当中以一颗硕大的蜃珠引入了一线天光，照亮正当中一汪清泉。
清泉旁，数十个妖怪围坐一圈，主座上斜躺着一名众星拱月的狐王。他们竟是像模像样地举办着宴会，分吃着一顿残忍的宴席。
——在那餐盘之上，赫然有一团白花花的血肉之躯，正发出婴儿的啼哭声。
谁都没有料到这幅画面，修行者们几乎目眦欲裂。
那名引路过来的宫女惨呼一声：“孩儿啊！”随后便昏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
像是被她所惊醒，江辞月率先上前一步，一言不发地唤出生剑&#183;无欺，以无穷剑影将眼前的群妖宴席笼罩。
“且慢！”
只听一声不紧不慢的低语，声音却如有实质一般，将莫大的压力按在众人肩上。
只见主座上，狐王容璟站起身，繁复鲜红的锦衣从玉山般的肩头滑落，露出了一道刚刚包扎好的伤。
只见他赤足而下，身后雪白的九尾迤逦如兰，狭长的兽瞳紧盯着这群闯进了宴席的修真者：“我说今日怎么会有无名小卒来扰人兴致，原来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人类派来的马前卒——‘人归人，妖归妖’，双方互不干扰，在我黎国，你们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随着他的话语，宴席上各个妖物也随之露出獠牙、利爪，发出兽类的威胁之声。
“无耻妖物！”却是有人按捺不住地大骂，“就在这皇宫之内，你们竟然堂而皇之的活吃婴儿！伤天害理，罪不容诛！”
随着他的话语，只听“锵锵”声不绝，却是修行者也将刀兵尽出。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触即发。
狐王轻蔑地笑了一声，说：“怎么，你们群仙宴席上，就可以公然吃妖；我们群妖宴席上，就不能尝尝人肉么？”
“畜生！你们强夺他人幼子，这怎么能一样！”
“且不说你这‘强夺’的罪名好没来由。其实肉最嫩的是什么，我看你们人类也明白得很啊。”狐王翻看着自己尖锐的利爪，杀气不经意间从妩媚双眼中流露，“人最爱吃是乳猪、羊羔，甚至百无禁忌到生吃乳鼠，还叫做‘三吱儿’。那你可知道我们怎么叫人么？嘻，男人的人最硬，要多添把柴火，就叫‘饶把火’；女人的肉肥美，就叫‘不羡羊’；小孩的最嫩，连骨头都软，所以叫‘和骨烂’……”
“别和他废话，先把孩子救下来！”
电光石火间，刀光剑影、法术huacai已经纷呈而至。
乘鹤老人仓皇间抬起铁拐应对，只见对面已经有一头生有双翼的斑纹老虎向着自己猛扑而来。
他心中刚刚一惊，忽然便感到剑光一闪而逝，将妖怪利爪就挡在眼前。
抬眼看去，竟然是那名“腼腆”的白衣公主，在这激战之中分心多用，场上数道剑影，宛如连绵不绝的海浪一般划分着天地，也成为众人强有力的后盾。
——真是后生可畏啊！
乘鹤老人心中有所感慨，连忙趁机上前，从妖怪的餐盘中先抢下一个不断哭叫的“婴孩”。
然而，孩子甫一到手，老人就忽觉不对，发出一声“咦？”之后，就惊疑不定地伸手摸向孩子的天灵盖。

第59章 临二圣（7）
当此时，江辞月人还立在正中，不方便动手，生剑&#183;无欺的剑影却已经布满战场，如潮鸣电掣，风起云涌。
如此人物，自然首当其冲，被狐王容璟盯上。
这九尾天狐乃是有名的大妖，论修为可堪与元婴后期的真人相媲美，只是同其他狐狸一样，不擅长与人争斗罢了，但此时原型半展，光凭其注满妖力的锐利长爪，竟然能与无欺剑影正面相撼。
场内登时只见雪白狐影，刹那间犹如漫天飞鸟一般，将江辞月团团包围住。
就在众人前来营救时，又忽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被击碎的每一道狐影，都化作了壮烈的狐火，天女散花一般绽放。
“小心！”不知是谁大声喊道。
剧烈的冲击几乎摇撼过每一个修士的护身法术，接着他们只见一道黑色的剑影划破光亮，几乎将整个视野都吞没。
段折锋就立在江辞月眼前，手臂上魔纹展露，一柄深沉如渊的魔剑，杀剑&#183;无赦如杀神一般横亘在狐王面前。
狭长兽瞳猛然收缩，狐王认出了魔气：“你——！”
段折锋身后，江辞月剑眉紧蹙，伸手轻轻抚上段折锋的手臂：“师弟。”
仿佛是被他唤醒，段折锋微微回头，魔气也在这一刹那间收敛，再次变回了那个不显不露的黑衣神秘人。
时隔多年，杀剑&#183;无赦与生剑&#183;无欺邂逅，只用了一招，便将狐王逼退。
江辞月神情微变，他不知道段折锋如今究竟修为几何，但却能感到无欺剑几乎完全被压制住，跟随着无赦剑的气机被牵引。
——段折锋的实力能与元婴期旗鼓相当？
只见容璟脸色嫣红，连退几步之后，身后九条狐尾骤然张开，整个人亦凌空而起，英俊逼人的脸庞逐渐变得狭长、雪白牙齿逐渐尖锐，此时三分像人、七分像狐。
狐王的目光扫过眼前隐藏着魔气的段折锋，又扫过隐瞒着身份的江辞月，最后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双眼瞳仁变得猩红道：“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是早有预谋，才会选今天这个好时机……趁我虚弱之机，前来‘降妖伏魔’，好继续扮演那仙风道骨、沽名钓誉的‘仙人’么？呵呵呵呵……”
激战之中，他肩上伤口开裂流血，脸上愤怒神情不似作伪。
江辞月杀气一停，眼中浮现出几分思索之色。
突然，所有人都听见乘鹤老人放声说道：“不对，诸君且慢动手！这些婴孩不是真的！”
众人一时惊住，有人问道：“什么意思？”
只见乘鹤老人将手中那团“哇哇”作响的白肉摔在地上，霎时分为两半，接着这两半竟然各自化为一个“婴孩”，再次惟妙惟肖地发出了声音。
“这些血肉之物，并无魂魄，更无神智……”乘鹤老人一边解释道，“不能算是生灵。”
他还未说完，只见地上蠕动着的肉块落入场馆正中的泉水之中，就像草木一般生出层层根须，贪婪地吮吸着其中乳白色的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长大。
这一幕委实有些恶心，乘鹤老人撇过了头去。
却见壶公盘腿飞悬于半空中，思索道：“老夫倒是听闻过这种东西，早先说东海深处有‘视肉’，又名‘太岁’，‘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又说，‘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恐怕正是此物了。”
太岁，山海经中有载，是民间传说中的不老药，有人说它长得像肉灵芝，但始终并没有见过。
传说中，吃一片太岁，其很快会复生，自我还原成原来的模样。
与这些妖怪宴会中的东西，十分相像。难道真是一场误会？
故而众人一时间僵持了起来。
先前袭击过乘鹤老人的那头妖怪——身形如虎，背生双翼，乃是古籍中记载的猛兽“穷奇”。此时他盘踞场中，裂开利齿密布的嘴，发出了青年男子的声音：“人吃妖，妖吃人。我还以为是天经地义之事，大家早就心照不宣了呢！”
狐王容璟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只有他们吃我们的份，若是妖凌驾于人之上，那就是大逆不道，他们会想出种种方法前来‘讨伐’——就如同今日我的下场一样。”
穷奇抖了抖翅膀，倒没有像狐王一般的愤恨，而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道：“那有些妖怪生下来就要吃人，不然活不下去，要怎么办呢？我小的时候被人捉住，打得奄奄一息，以为我死了，交给和尚超度。后来我没死，和尚教我要忍住不吃，多吃青菜就可以成佛，然后……我就饿得快死啦！”
穷奇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接着才续道：“就像人类吃观音土会死一样，我不能不吃肉，所以我跑出了和尚庙。要不是我师父后来告诉我，我是穷奇，就该按穷奇的活法天经地义地活着，不需要人类的许可来苟且偷生，我应该已经化为一具妄想成佛的枯骨了。真奇怪，你们人类凭什么规定我们妖怪怎么活着？又凭什么规定谁成佛陀，谁下地狱？”
场面一时间哑然，无人为他作答。
而这时，江辞月上前一步，查看泉水中的“太岁”，确认其中真没有三魂七魄，发出声音的甚至也不是真的肉，只是灵气聚成的天地灵物，自动化为了人形而已。
随着太岁在泉水中继续生长，形状已经从人参果一般的婴孩，渐渐变成了肥胖的五六岁小孩。
江辞月眉头紧皱，以术法掬起一汪乳白色的泉水，低声道：“此泉也非同寻常。”
与他形影不离的段折锋此时道：“这是瑶池灵泉，或者换一个叫法——‘瑶池天柱’。”
江辞月倏然一惊，目光向上看去，只见这泉水的来源是空中一枚硕大的蜃珠，而蜃珠是将远方的天光牵引至此。
狐王容璟眼见瑶池天柱和太岁都已经被叫破，索性也敞开了说道：“不错，这是瑶池天柱所泄露的灵气，我以聚灵法阵在玄天台中，将其化为实质，就成这汪泉水。在此泉中蕴养太岁，能以一日抵百日之功，食之太岁可以增长妖力。”
“也可以当人肉吃。”穷奇瓮声瓮气地补充道，“狐王每当满月的时候就会喊黎国内的大妖来聚会，不然我可忍不住——啧啧，人多的地方太香了。”
原来这才是群妖聚会的真正目的。
狐王能够统摄黎国，为此地群妖立下规矩，所仰仗的应该就是这处玄天台中的瑶池天柱和太岁。
江辞月微微摇头，杀机不觉间已经淡了下来，向狐王说道：“今日之事，恐怕是一场误会……”
江辞月却还没有说完，只听后面再次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各位仙人有所不知！这些太岁不是真的长生不老药！它长成人形，是因为它还要用人血来养！”
众人又是一惊，乘鹤老人捋着长须，有些晕头转向地道：“慢慢说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后面走来那名最先闯入宴会的宫女怯生生上前，向众人施礼道：“太岁本该是灵芝，妖怪要的却是人肉，所以狐王在宫中采集人血，以血哺之，才变成你们今日见到的样子。之所以每当满月的时候才能办这个宴会，就是因为狐王要用时间向民间征血——你们没有见到，宫中人人脸色惨白，而民间卖血的贫者有致死的，为的仅仅只是二两银子……”
“笑话。”狐王冷然道，“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只是一场生意而已。你要把那些人的死怪在我头上？”
直面狐王的宫女大为惊惶，花容失色地跌坐在地。
江辞月上前一步，拦在狐王面前。
狐王道：“让开！我带这个女人去江虔面前，看看这是个什么货色！”
而躲在江辞月身后，那宫女又颤声道：“各位仙长，今日你们已经叫破了这群妖怪的宴会，今后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我被狐王看见，已经是必死无疑了，但是剩下的宫人都是无辜的啊！”
话音刚落，狐王杀气凛然，如刀尖般刺向她：“还敢叫！”
宫女泣声道：“……只怕仙人们前脚一走，后脚我们宫中就要被妖怪血洗一空——”
这一次，她还未说完，狐王已经悍然发动！
妖影漫天而过，江辞月手中剑再出，将他阻拦在前。
但是他并未想到，狐王这一次含怒全力而发，一条雪白狐尾脱落化为飞雪——即便被江辞月以护身法力阻拦，然而彻骨寒意却穿过他，殃及到身后宫女。
前后只有一呼吸的时间而已。
只见那女子脸色青白，手脚僵硬，呼吸断绝，已经成了个死人。
人命在妖怪看来，始终还是轻贱。
狐王处置了这名宫女，这才重新以正面审视众人，不卑不亢地说：“挑拨离间之辈已经死了。你们也不必跟我废话，要抢天柱、抢太岁，还是要杀我？”
实则，修士们方才已经低声讨论过了：“若放任这些妖怪继续在黎国发展，终究不妥。”
“不错，狐王已经贵为一国之君，甚至连黎王也不能控制。一旦他有朝一日改变想法，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令黎国生灵涂炭；即便他不改变想法，谁又能确保下一位妖皇帝同他一样，能保这么多穷凶极恶的妖怪不恢复本性？”
“今日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真如那宫女所说，这狐王杀性甚重，恐怕要血洗宫中。我们如今也只能带这些妖怪回天牢关押，顶多善待他们一些罢了。待他们皈依之后，收为道门灵兽，辅以契约之术相约束，方可确保无虞。”
“呵。”狐王充满讥嘲地笑了一声，“说完了？终于名正言顺、心安理得了？想收我为灵兽，那就来试试。”

第60章 临二圣（8）
正当双方激战之际，玄天台外却再生变化。
一只白狐趁乱混入战场，还想顽抗，却被神霄宫弟子当场捉住。
狐王见之大怒：“混账，谁让你回来的！快滚，我自己可以走！”
眨眼间，白狐落入天罗地网中，被迫化为人形——赫然是一稚龄少女，向狐王嘤嘤哭诉道：“大王，我们出不去，外面被歹人设下了法阵……”
狐王脚步一顿，恍然抬头，眉宇间都是凶煞之气：“他们早有准备！今日一早派人来偷袭时，我早该知道……修道的看似道貌岸然，实则衣冠禽兽罢了！”
乘鹤老人却觉得他冤枉了自己，叫道：“不是我们偷袭你，也不是我们设下法阵，这其中当有什么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段折锋淡淡说道，“断生离恨阵，是我布下的。”
玄天台在战斗中损毁，不详的烈火在外面蔓延，猎猎作响的火舌盖住了骇人的寂静。
火光之中，狐王与段折锋四目对视，他的神色不再愤怒而张狂，反而冷静了下来。
而段折锋不紧不慢，依然如旧：“断生离恨阵能囚禁三魂七魄，生者不能出，死者不准离，你们不必白费心机。容璟——狐王陛下，我知道你留在这里负隅顽抗，只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让你狐族老幼能够悄悄离开黎王宫中，自己再通过天狐遁术，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包围，可惜你的布置已经落空，今日我们必须在这里得到一个结果。”
狐王双目微微眯起，紧盯着他道：“能算计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寻常人，为什么要和这些修道者为伍？”
段折锋笑了笑，抬起手臂，悠然道：“你猜。”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段折锋的身上。
他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神秘的布局者身份，就连江辞月都不知道他为了这一刻做了多少准备。
他们以为他会解释的，但段折锋没有。
杀剑&#183;无赦悍然飞出，断生离恨阵已如黑幕一般包裹了整个玄天台。
正如他所说，在得到一个结果之前，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能离开这里。
玄天台中的战斗，持续了几乎三天两夜，所有人都临近极限。
早就在偷袭中负伤的狐王，被迫负隅顽抗如此之久，全凭妖物天生的强大生命力继续硬撑。
有人劝过他和解，但是狐王说：“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尸体腐朽，骨头成灰，元神魂飞魄散，但我的每一寸骨灰都自由。想要我容璟卑躬屈膝，做你们人类的奴仆？除非天塌地陷，此世重归混沌……”
说罢，他一扬袖，浑身斑驳血迹忽而化作漫天桃花，飞散向众人。
警惕之中，江辞月看见一道狐影飞扑向年迈的壶公，不由下意识道：“小心！”上前两步，为壶公抵挡住这次偷袭。
壶公尚未来得及道谢，只见段折锋已经被迫跟来，目光却回过头看向玄天台正中央——
瑶池天柱之下，赫然还立着八道狐影，昂首发出勾魂摄魄的嘶叫声。
江辞月瞳仁骤然收缩，剑影在刹那间收回，却已经阻拦不及。
只见狐王化为原型，雪白而矫健的九尾狐宛如天地间一道曙光，悍然撞向了那摇摇欲坠的瑶池天柱。
天柱有缺，本就灵气外泄，化为一汪清泉，为狐王所利用。
如今遭遇狐王的舍命一击后，天之一角，就此塌陷！
混乱中，只听众人齐齐呐喊，仰望着天地即将发生的剧变。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江辞月脑海中却没有什么狐王，而是想：黎国百姓千万，更隐藏有妖怪、半妖千万，一旦瑶池天柱崩塌，灵气外泄，这些妖物随之实力大进，则黎国百姓危如累卵！
他见过烛龙最后一面，也见过不止一次天柱倾覆，知道天柱崩塌之时，以凡人之力根本无法挽救。
但是灵气外泄，或许有办法解决。
江辞月伸手向袖里乾坤，却没有摸到桃源绘卷——此卷已经载着梦貘一族回到灵犀山去了，但还有一卷，是为山海绘卷的雏形。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经向师尊玄微真君发下宏愿：“也许有朝一日，我成为渡劫期真人，又能明晓天下之真理，届时我就画一张山海绘卷，将山川湖海都画在其中，我希望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天下太平、郭太敏感，我想保护其中子民不受天灾人祸之苦，也免于愚昧无知之恨。”
他没想到，山海绘卷尚未完成，眼下就有一副重担即将压在他的肩头。
但江辞月义无反顾，将绘卷雏形展开之后，如无形藩篱笼盖了眼前景象。
随着法力的极速抽离，山海绘卷遇见壮大，竟要将整个玄天台和疯狂外泄的灵气都包裹其中！
段折锋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江辞月，你就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江辞月闭了闭眼，他知道以自己如今法力，根本不足以解决这场天灾，山海绘卷未必能够笼罩灵气洪流，自己却必将耗尽心血而死……
但他别无选择，也别无所求。
他听见段折锋轻轻叹了口气，他好像已经预料到了江辞月的选择，并未试图阻拦，而是以魔气相助，刹那间便令山海绘卷再展数百丈！
“那就一起再疯一次。”段折锋低低笑道。
江辞月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
就在天柱倾覆，所有人无暇自顾的时刻，混战还在继续中。
神霄宫弟子将重伤的狐王包围，历经几番乱战之后，终究还是百密一疏，让一道狐影突出重围，逃到了玄天台外。
此时，段折锋全部法力用于维系山海绘卷，断生离恨阵也自然露出破绽，被狐王轰出一道缺口。
数只小妖怪顺着缺口飞速地逃走，而狐王就守在这里做最后的断后——他的原形都已遍体鳞伤，身后九条狐尾萎靡不堪，甚至其中三条已已经断裂，乃是被段折锋所伤。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向穷奇喊道：“走！”
参与聚会的妖物之中，就属这只穷奇血统最为强悍，但也属他最玩世不恭。
如今天柱倾塌，这穷奇竟然还有空与修道者们周旋着，甚至来到玄天台中，一口将那死去宫女的尸体吃进肚里。
狐王守着最后的退路，最后含怒道：“丛影！还不走？”
穷奇这才听见他的声音，打了个饱嗝之后，展开天鹅般的双翼，长尾一扫，抖落开附近的追击者，逃向了出口中。
一行妖怪毕竟在黎国皇宫中经营多时，通过早已准备好的退路，隐藏身形，一路逃到了皇宫外的隐蔽之处。
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狐王这才能松一口气，疲惫地蜷缩在榻上，只剩下舔舐自己伤口的力气。
而那穷奇此时上前一步，笑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狐王目露凶残之色，低低道：“这群老不死的修真者，总是肖想着将我狐族收为奴仆。这次之后，想要我黎国太平，不能再和江虔平起平坐了。趁着灵气外泄，我就下旨召集境内大妖逼宫，设法攻上天山神霄宫，就此一劳永逸——既然幽、冀二州能沦为魔域，那我徐、扬二州何故不能效仿成为妖界？”
“这就要打破和江虔的约定了呀。”穷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果然和师父说的一样呢。”
“尊师究竟是哪位魔君？”狐王问他，“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我攻下徐州之后，许诺都城之内的无尽珍宝随他取用！”
穷奇咧开嘴笑了：“我师父要的不是珍宝，他想要的只怕你给不起。嗝儿——！”
说话间，他突然又打了一个饱嗝，随后便从肚子里吐出了一具尸体——正是刚才在玄天台内吃下的宫女尸体。
“你……”狐王蹙起眉，正待训斥他两句，忽然声音卡在了胸膛中。
他猛然吐出一口血，骇然低头看去，只见那宫女伸出一只紫青色的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中，握住了那颗虚弱的心脏。
啪。
“你是……钟九罹……原来……如此……”
——原来这宫女从一开始就是鬼王假扮！难怪她始终在挑拨离间，引燃战火，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
狐王终于明悟，但已经迟了。
他口中吐出最后一句话后，怒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呼……”
宫女的尸体呼出一口浊气，慢慢地支撑着站了起来，彷如一具不甚灵活的傀儡玩具，将狐王的心脏生吞入腹之后，双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
他正是鬼王钟九罹。
一旁的穷奇丛影见状，问他：“实力恢复够了没？”
“六成。”钟九罹漠然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发出噼啪响动，“待我将狐王遗体炼化之后，寄居其中，就算恢复了八成吧。”
“不影响师父的计划就行。”丛影抖了下翅膀，“你胆子真大，那可是修真者的聚会，你当时只有一成实力，也敢借一具凡人女子的身体进去骗人。”
钟九罹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他们打起来，不管是狐王的身体，还是修真者的身体，总有我能利用的东西。”
“你要是看中了别人的身体，一个运气不好……”穷奇忽然坏笑道，“说不定要被我师父打死。”
钟九罹自负道：“哼，令师城府之深、布局之远，实属罕见，但也未必能看穿本座的借尸还魂之术。”
“才不会。”丛影笑容加深，戏谑地看着钟九罹，骄傲地挺起胸脯道，“我师父有一对玄微天目，还有鬼神莫测之智，世上没人能骗过他。他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后面只不过是陪你做戏罢了。”

第61章 临二圣（9）
此时此刻，玄天台上。
山海绘卷的雏形展开之后，江辞月只觉体内法力极速流逝，若不是有段折锋倾力相助，只怕他早已被抽干心血。
然而天之一角何其宏伟，即便如此，依旧有阻拦不住的灵气如瀑布般倾泻。
江辞月心中毅然，咬破自己舌尖，以莫大定力，再次催动山海绘卷上前。
在众人看来，他的背影就像是雪崩之前，仓皇展开双翼的白鹤，渺小而又无畏。
壶公愣了一瞬，忽然一咬牙，大声道：“道友莫急，我来助你！”
说罢，解下自己腰间的法宝酒壶，将这酒壶投向山海绘卷。
刹那间，只见酒壶不断变大，化为一座高山融入绘卷之中，金黄色的酒液成为溪流汩汩而下，定格成卷中一景。
得此协助，山海绘卷中法力更甚，绘卷的虚影凝实了两分。
“岂能让道友专美于前？”
一旁的乘鹤老人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上前投出了自己手中拐杖。
只见拐杖落入绘卷之中，化为无垠厚土，湖岸承载起了那一汪金色溪流，成为无根之水环绕着青山。
既然连两位散修老人都已出手，剩下的人也就不再犹豫。
洞渊天门弟子们洒下师门丹药，于绘卷中化为林立的苍柏、青竹，霎时间其中绿意盎然，清气上浮为云雾。
神霄宫则请出符箓之术，使远山层叠、一水环绕，画中成为自给自足的一方小天地。
就连躲藏着的小凤凰也忍不住探出了脑袋，清鸣一声过后，揪下自己尾巴上珍贵的尾翎，轻飘飘落入绘卷中，成为一道七彩虹光，横贯天际，照亮其中山水，都如蒙受日月恩泽一般流光溢彩。
短短几息之后，在数人的帮助下，山海绘卷雏形已毕，庞大法力汇聚一体，眼看即将成型。
突然，只听绘卷发出了布帛撕裂之声！
——绘卷本身是以羊皮纸制成，并非什么灵物，此时却已经撑不住这么大的法力了。
江辞月心中一惊，这时却突然听见段折锋沉稳如初的声音：“师兄，拔剑。”
几乎是话音刚落，生剑&#183;无欺下意识地铮然出鞘。
而杀剑&#183;无赦近在眼前，一剑迎向了眼前无边无际的灵气，刹那间竟然将其轰然斩断！宛如星河断流一般的奇景，将天地间一切都照得光亮无比、纤毫毕见。
就在这一瞬间，江辞月不需任何言语，已经明白了段折锋的想法。
神剑无欺霍然斩向山海绘卷，剑影如开天辟地的盘古巨斧，将这方小天地强行撕裂！
生剑&#183;无欺不为杀戮而生，这一剑真正劈开了山海绘卷中的天地之分，令它终于成型。
就在下一刻，天地灵气的断流再次奔腾而下，将他们二人淹没。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时，只见混乱之中，金光乍现。
一幅美轮美奂的山海绘卷凌空悬浮而起，随着金光大作，竟将外泄的灵气全部收入其中，迸发出七彩玄光。
——江辞月如此冒险的举动，竟然成功了。
山海绘卷已成，同时也挽救了黎国灵气外泄的危机。
江辞月疲惫地后退两步，靠在段折锋肩上。
这时，壶公走上前来，认真地收敛衣袖，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道友高义，老夫代黎国所有百姓，多谢你舍命相救之恩。”
江辞月连忙挣扎起身，回以一礼：“不敢，多谢道友相助。”
还未起身，只见眼前众人都纷纷肃立行礼，向着他低头躬身：“道友高义。”
江辞月来不及一一回礼，只得深深躬身，又道：“山海绘卷在各位相助下成型，这并不是我一人的法宝，理应由大家一起决定如何使用。此事结束之后，我会邀请诸位来我——”
江辞月话未说完，突然只听天空中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霆声，将他们打断。
他们还来不及更多欢呼和恭贺。
天空之中，忽然间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有人惊叫道：“神器出世，这是炼器天劫来了！”
寻常天雷已经令修士都难以阻挡，更何况炼器天劫是专门针対刚刚炼成的法宝，必须要炼器者全力帮扶，才能保证法宝不失。
江辞月余力已竭，但是为了山海绘卷不失，还想勉力上前。
却听段折锋低声道：“莫慌。”
他一边揽住江辞月，一边信手挥出，杀剑&#183;无赦迎着漫天黑云而上，将扑面而来的第一道天劫直接击溃！
此时，滚滚雷霆声不断响起，闪电时不时照亮天宇，众人纷纷发出惊呼声。
原来是炼器天雷竟然分散成数十道，対着每一个人都凝聚了起来！
——山海绘卷既然不被江辞月承认是独属于他的神器，那么也就是所有人都是它的作者，所有人都有责任要接受这天雷。
值得欣慰的是，天雷威力分散之后，反而不那么危险。
但众人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奇怪的事：神器的主人要分权，而天雷也要平分责任，天道真是另类的公平。
当下各自施展术法抵御天雷，免得阴沟里翻了船。
而混乱的天劫之中，便没有人能注意到，段折锋已经趁此机会，悄悄抱着江辞月跑了。
江辞月精疲力尽，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混账师弟带着他离开玄天台，却没有盲目躲藏，而是秉承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之念，混入了皇帝办事的宫殿中。
也不知道这些修士回过神来，发现他们两个“神秘人”消失了之后，会作何感想。
——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灵犀宗掌门人委曲求全地扮作怀月公主，而另一位神秘的驸马爷，更是魔域幽州的无赦魔尊……
总而言之，这两位的身份，恐怕要成千古之谜，成为黎国的又一个神话传说也说不定。
……
距离玄天台异变的数日之后。
江辞月终于从昏睡中醒来，自发地开始打坐。
经此一事，虽然他耗尽法力，甚至亏空心血，但却成功阻止了瑶池天柱倾覆之后的天灾，同时意外将山海绘卷炼成。
在那个刹那，灵气冲刷的同时，挽救无数百姓的功德之力也在冥冥之中落下，使江辞月灵台中的金丹运转圆满，真正触及到了元婴期的门槛。
在天下所有的修士之中，能以这种方式修炼金丹圆满的，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有江辞月一个罢了。
他心中更有预感：自己恐怕马上就将晋升元婴，因为有功德护佑，这一次的天劫不会太过凶险，定能有惊无险地度过。
又是数日过去，打坐过后的江辞月神完气足，睁开双眼，只觉眼前整个世界都大为不同。
元婴期在传说中乃是“半仙之体”，元神炼化、显现婴儿之后，即可元神出窍、周游世界，观看天地无形之气。
同时，元婴真人哪怕肉身死去，元神亦能存在很长一段时间，期间如果能施展神通、重获肉身，那就能完成死而复生之举。
再等到元婴期圆满的阶段，修士方可真正说“长生”，寿数可达千年之久。
此时，他再全力施展成型的山海绘卷，已经不会像先前那么吃力，甚至到动用心血的地步了。
不过，江辞月并没有完全沉浸在喜悦中。
他睁开双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抬起手臂，循着捆仙索去找段折锋——江辞月积攒了一肚子的疑问，势必要好好将自己那个混账师弟给拷问一番。
但没想到，他打坐调理的时日太久，捆仙索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自动断裂开来。
现下，他仍处在皇宫中，由段折锋设下的一道阵法保护着，却不见段折锋本人的身影。
片刻后，江辞月缓缓踱步而出，沿着金碧辉煌的回廊走向偏殿。
他找到了，偏殿中，段折锋竟然在和黎王下棋。
段折锋十分悠闲，手拈着一枚棋子，已经察觉到江辞月的到来，抬眼道：“夫人醒了，过来喝口茶吧。”
江辞月闻言，眉梢微微一动，显出隐忍之色。
——他真的不想在黎王面前祭出戒尺，但他真的挺想揍师弟一顿的。
黎王：“……”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做了电灯泡，黎王江虔连忙道：“两位仙长应该有要事相商，要不我这就先告退吧。”
江辞月：“好。”
段折锋：“不好。”
“……”
在江辞月充满了杀气的凝视下，段折锋看向黎王道：“这些天你不是找到了记载鬼王钟九罹往事的典籍么？刚巧江辞月人也醒了，就一同过来研究一下吧。”
黎王夹在当中，不敢不应，只得硬着头皮道：“是，请两位仙长随我来。”
既然有正事要说，江辞月就只能将自己心中的疑虑暂且按捺下来。
戒尺缓缓地缩了回去。
走在前面带路的黎王，一丁点也不知道，自己心目中仙风道骨的两位仙人，正走在后面“眉来眼去”。
江辞月：混账师弟，你给我等着。
段折锋：先欠着，先欠着。
——债多了不愁，反正小师兄想用戒尺揍他的时候还少么？
混账师弟很有自知之明。

第62章 临二圣（10）
江辞月闭关的这段时日，黎国内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他暂时尚不知情。
另一边，黎王则按照段折锋的吩咐，找到了关于鬼王钟九罹的记载。
一千七百年前，那已经是两个朝代之前的事。当年黎国正值清平盛世，乃是神陆之中数一数二的大国。
有一任皇帝终生无嗣，于是从宗室子弟之中选出十人进行考核，最终挑选了其中排行第九的钟九罹作为太子，驾崩之后令他登基为帝。
“这么说，钟九罹曾经是黎国皇帝？”江辞月问。
黎王点点头，回道：“不错，钟九罹曾经是一位很不错的明君。史书记载寥寥，只有后朝史官的评价为‘知人善任、威德遐被、躬行节俭、雄才大略’，这是极为难得的。除此之外，就只有民间野史记录，我找到的这本则是当年玄门记事，乃一位云游道人所书。”
“既然如此，钟九罹的真名是什么，为何书上没有写？”
黎王道：“钟九罹在临死之前，命令史官将关于自己的记载全部抹去了，连名字也是他自己改为了‘九罹’。皇帝尊名本就要避讳，多年之后，民间已无他的真名记载了。”
“‘罹’字不祥……”江辞月若有所思道，“看来他确实遭遇了一些不幸之事。”
黎王点了点头。
钟九罹临死前下令，将自己的名字从历史上抹除。
也就只有玄门中人能够免于皇帝的命令，留下只言片语的描述。
按这门书中所说，钟九罹是皇帝中难得的痴情人，一生之中只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皇后，即便皇后没有子女，他也准备仿效先帝的做法，从宗室之中过继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然而计划被一次灾祸打乱。
那一年，黎国境内出现一位作恶多端的魔君，打算将徐州城内整整四十万人炼成魂珠，从而炼制自己的本命魔器。
这种伤天害理之事，非但惊动了玄门，也让身为皇帝的钟九罹大为伤神。众人想尽了办法，却只能击退魔君，而令他的元神设法逃脱，并在数年之后卷土重来，戕害了黎国数万百姓，扬言要向黎国复仇。
为了能彻底解决这只天魔，钟九罹下令举国封城，対其围追堵截，最后设法包围在一座边陲小城中。城中仅八万人中，却被天魔所蛊惑，甘愿为他效劳，隐藏他的行踪。
一旦放过天魔，之后整个黎国都将继续笼罩于他的阴影下。钟九罹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决定屠城……
看到这里时，段折锋低低笑了一声：“江辞月，你看这像不像我的风格？”
黎王闻言，有些惊骇地看向段折锋。
他自然不知道，当年在桃源绘卷中，段折锋就做过这种事——为救人而杀人，他的手中剑可从来没有丝毫犹豫过。
江辞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回到正事上：“这么说，钟九罹最后还是屠城了？”
黎王有些复杂地停顿片刻，才说道：“是他的王后先下的令。”
钟九罹的皇后，同样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姓，但也是一任贤后。
她是正统玄门瑶池天宫出身，甘愿陪钟九罹做一名凡人。天魔事发之后，也是她屡次建议，才能将其困在城中。
如今所有办法都已用尽，钟九罹无奈决定屠城之际，皇后却想到：钟九罹一生作为明君的功德，足以他轮回转世入善道，可一旦下令杀死这八万人，身为国君的他却要在地狱中受十倍于常人之苦。
她万般不忍，最后先钟九罹一步，在夜间拿走王帐中的虎符，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钟九罹対皇后笃信不疑，愿意与她共分君权，却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魔君已死，黎国百姓安全无虞。
然而皇后自己身为修行中人，却制造了如此杀戮，即将面临天道审判——堕魔天劫已至。
她却毫无抵抗的欲望——她不愿堕魔之后苟活着，笑着向钟九罹道别之后，在天劫之下从容赴死。
江辞月有些动容，叹息道：“是一位巾帼英雄。”
段折锋则挑眉道：“为救一国，而杀一城。钟九罹和他的皇后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天道却要降下惩罚，你觉得这就没有错么？”
江辞月悲悯道：“天道有功则赏，有过必罚——他们二人死后，自然会有功德之气护佑，来世命数会有所补偿。”
“如果是我。”段折锋却道，“今世还没有活完，想什么来世？等到了来世，自己和所爱之人都已面貌全改、记忆全无，算个什么补偿。倒不如干脆堕魔，胡作非为、逍遥自在，再和心上人过个百十年，最后魂飞魄散、死个干净，让人想寻仇都找不到我的尸骨，这才叫痛快。”
“又胡说。”江辞月低声道，“你置我于何地？”
“都说了在‘心上’啊。”段折锋坏笑道。
江辞月耳朵一红，偷偷瞄了黎王一眼，抿着嘴不再说话。
黎王倒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短暂対话，他继续翻阅着这本纪事。
当年，皇后身死之后，钟九罹悲痛欲绝，回朝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开始举全国之力寻找起术士，想要为皇后招魂。
然而，幽幽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徒劳寻找了十年之后，在皇后的祭日上，绝望的钟九罹忽然为自己改名，同时下令史官将记载自己的文字尽数销毁，然后……
“……自裁于皇后陵寝中。”黎王道。
他将这本纪事已经翻到底，在内页上看到了当年的云游道士出于感慨而记下的一句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了解了钟九罹的生平，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片刻。
江辞月轻声叹息，先将个人感情放在后面，而是提出了一个疑点：“这样看来，钟九罹是殉情自杀，寻常而言，他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怨气，能让他化为厉鬼，乃至于鬼王，在千年之后依旧作祟。”
“关于这一点，神霄宫中倒是有些线索。”段折锋道，“应该是他下了阴曹地府之后，不服判决，怒而擅闯阎罗殿，最后堕落魔道，最终为紫炀帝君所擒获，关押于神霄宫天牢中。”
这样一来，钟九罹的时间线就能全数串联上了。
前不久，他被一头凶兽穷奇救出天牢，逃窜至黎国，恐怕到了今天，实力已经恢复了不少。
江辞月凝重道：“虽然暂且不知他堕魔的理由，但既然怨气冲天，必有报仇的対象，我们必须及早找到他，以免当年的悲剧再重演。”
黎王安静地听着，此时连忙表示：“两位仙长如有什么难事，我也可以帮忙。”
江辞月看向他，温和道：“玄天台一役动静颇大，好在灵气并未倾泻。只是如今狐王逃逸，你可曾受到影响？”
他说的隐晦，其实不只是担心黎王受伤，更多的是担心狐王曾经在黎王身上留下过什么法术，例如迷惑他的心神，以求共治天下。
黎王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答道：“多谢关心，我身体并无大碍。容璟他……唉，他也不曾胁迫过我，这只是我们的一个约定罢了。”
“约定？”
黎王点了点头，似有些怀念起过往，带着几分自嘲地解释道：“当年我是年幼登基，内忧外患之余，还空怀一身的理想——我想徐州、豫州的妖怪那么多，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要过自己的生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什么他们不算是我的子民呢？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天下大同，人和妖互为依靠，互相信任，就如鱼水一般彼此交融，那样就好了。可惜当时年轻，我尚且不知道有些妖怪必须吃人才能活。再后来遇到容璟，那又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但总归，他答应我……”
他依稀记得，那年冬天很冷，狐王穿着雪白的单衣落在雪地上，踏雪无痕，像月光一样美。
容璟耐心地听完这个孩子气的小皇帝的理想，过了很久也没有嘲笑他幼稚，而是露出笑容说：“那就试试吧。人归人，妖归妖。”
小皇帝江虔伸出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百年就百年。”狐王说，“你会是个好皇帝，希望我也是。”
原来，不是九尾妖狐迷惑了人类皇帝，而是人类皇帝打动了九尾妖狐。
不论之后的十几年里，世事如何变化，他们的心境又如何变迁。
至少在这一刻，人的皇帝和妖的皇帝怀揣着一样的脆弱理想，达成了这样的约定。
“鱼水交融……天下大同。”江辞月同样没有嘲笑江虔的话，他认真地点头，“这当是我辈共同的目标。”
段折锋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江辞月。
他也不会说，前世时，他们恩断义绝。没有段折锋等人的倾力相助，元婴期的江辞月，为了挽回瑶池天柱倾覆的天灾，付出了千年寿数的代价……
生剑&#183;无欺劈开天地，为黎国所有的妖怪展开了一副山海绘卷，从此人、妖两隔，再无祸起萧墙之虞。
山海绘卷中，灵气化为一处不老泉，其中蕴养着一株人形太岁。
“这些妖怪，生而食人。若为了保护人，而将他们的生存之道剥夺……那就并非慈悲，而是无能。”江辞月说，“济世者，理应无分敌我、天下大同。”
他刺破心口，以心尖之血喂养太岁，将之化为山海绘卷中一株参天之木，令那些妖怪得以休养生息。
从此以后，黎国再无妖患，却留下了关于妖怪的理想乡的传说。

第63章 临二圣（11）
江辞月醒来后，并未在皇宫中留太久，很快就和段折锋一起不辞而别。
黎王甚至不知道此事，直到宫人早晨过去时，发现人去楼空，室内一切家具俨然，竟是从来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难道这两名仙人也是镜花水月么？
黎王在庭院中久久地逗留，却不见二人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周遭竹林随着风声沙沙作响，小径旁的棋亭依旧沉默伫立。
黎王便在那副未完的棋局旁坐下，闭目冥思片刻，不知何时睡着了。
在黎王的梦中，他模糊地梦到许多人、事、物。
他仿佛见到了那名神秘的黑衣仙人，但対方站在高崖上，毫无慈悲地低头俯瞰着黎国的土地，白发飞扬之下，有无数的妖魔自他身后涌出……
那似乎是一场战争，是黑衣仙人向黎国发起的战争么？但是为什么？
黎王又同时梦见了狐王容璟，他与江辞月斗得不可开交，最后导致了玄天台的崩塌。
再然后，他梦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鬼王钟九罹，钟九罹向自己一指——
在那一刹那，黎王突然在梦中惊觉过来。
眼前一切的血与火的纷争，都在刹那间消散，只剩下清风明月，与淡淡的白芷香气。
只见一袭白衣的江辞月就立在他的面前，温和道：“怎么会做如许噩梦？”
黎王灵台一清，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刚才不小心睡着，做起了古怪的噩梦，而真正的江辞月及时赶来，为自己驱散了梦魇。
他躬身道：“多谢仙长，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梦见这些东西，就好像……就好像上天在冥冥中示警一样。”
“我在这里，不会如此的，师弟他……也不会犯这种错。大约是你最近被妖气惊着了魂魄。”江辞月指点道，“在我房中，有留下一方灵虚香，你将之点在寝宫中，可保魂魄安然、延年益寿。今后我离开黎国，如再有什么变故，你就取一点指尖血点在黄纸上，默念我的名字后点燃，我会在梦中现身助你。”
黎王欣然道：“多谢。”
江辞月接着看了一眼梦中景象，又道：“时候不多，我该走了。”
黎王追了两步，有些怅然若失道：“你……今后还会来看我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缘分使然，不必介怀。”江辞月看向自己的亲生兄长，片刻后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已经有人在等你了，它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说罢，他便翩然乘风而去。
黎王从梦中醒来时，自己身上披了衣服。
而他的元皇后就坐在一旁细心地绣着女红，见他醒来后，笑道：“夫君，总算醒啦。”
四下没有第三个人，但黎王有些紧张地起身，道：“你怎么来这里？我不是告诉过你，最好不要在这些仙人面前出现，免得他们有所误会……”
“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皇后露出神秘的笑意，略略解开自己的外衣后，有一截洁白的狐尾调皮地躲了起来。
她抓着黎王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我今日小憩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有白衣仙人抚琴，五彩凤鸟起舞等奇异的景象，醒来后便忽然有感——我腹中应该已经有了你的孩儿。”
“真的？！”黎王刹那间狂喜。
自从与皇后成婚之后，他便知道凡人与狐妖之间极难有子嗣，本来已经准备效仿古之贤帝，从旁支宗室中过继优秀的世子，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皇后竟然有了身孕。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小腹，欢喜地说：“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都要将它立为储君，以后亲自教它读书、识字，告诉他种种道理，让他做个明君……”
“一定是男孩子。”皇后在冥冥之中有所预感，“我还梦见了狐王陛下——九尾仙狐就站在白云上，他告诉我，这孩子会是个好皇帝，让你多教他天下大同的道理，继承你们的理想，不要像他一样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黎王怅然叹了口气，“我找了他这么久，原来容璟竟然也不辞而别了吗？唉，但他既然肯在你梦里出现，我也就放心了，也许日后还会有重见之日，希望到时的黎国不会让他太失望。”
“一定不会的。”
……
江辞月从梦境中醒来，室内的灵虚香已经燃尽。
他対黎王做完最后的告诫，便好像了却了人生中一件大事，心境为之豁然开朗，已然更进一步。
他起身下榻，看见段折锋就在倚着窗户，望着窗外景象若有所思。
见江辞月元神归来，段折锋挑眉道：“和你那磨磨蹭蹭的皇帝兄长说完了？”
江辞月露出不赞同的眼神：“都是紧要之事，怎么叫‘磨磨蹭蹭’？他今日做了一个怪梦，说你发起了一场战争——我猜想还是你太凶神恶煞，杀气把他魇住了，便给他留了一些灵虚香。”
听到这里，段折锋突然略微坐直了身子：“他还梦见了什么？”
“都是些无稽之谈。”江辞月倒没有太过在意，走过去说，“倒不如来说说，为什么我们到黎国的时机如此凑巧，事情又发生得如此突然，最后瑶池天柱崩塌，又遂了你的意图？”
小师兄要秋后算账了。
但段折锋眼睛也未眨一下，笑道：“江辞月，没有证据就冤枉我可不行。”
江辞月抿唇：“我细想过了，从我们出发以来，你说走水路，我们才会进入妖怪海市；进了海市你说要看拍卖，我们才会偶遇狐王，我被误认了身份；然后你顺理成章地提出去见黎王，之后才会有群仙宴会。宴会上接连又发生了宫女闯入的变故，最后进入玄天台……瑶池天柱就崩了，这不会全部是你的计划？”
“这都是偶然罢了。”段折锋轻描淡写道，“谁能有本事掌控这么多人呢？你也看过了宫女，不是妖、不是魔，想必是专门打听了群仙宴会，才会刚好在那时闯入，可惜最后死了，证明不了我的清白了。”
江辞月闭目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段折锋所言有理。
——不然，假如这一切都是他的布置的话，那这一路行来遇见的妖、人、修真者，乃至于狐王容璟、黎王江虔、鬼王钟九罹，难道都在段折锋的预料之中？
——那么他的城府也太过深沉，心智也太过可怕！
——将这些人杰统统玩弄于股掌之中，早在数十日前就安排好了一切的结局……世上岂有如此神鬼莫测之能？
江辞月半信半疑，心中盘算着，怎么能教导小师弟乖乖听话。
熟料，今天的段折锋表现得却已经像个好师弟了，微笑道：“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接下来不妨就帮师兄你找到鬼王吧。”
“当真？”
“说话算话。”段折锋道，“只是需要掌门师兄给一点小小的奖励。”
江辞月本想问“什么奖励”，但突然停住了话头，想起段折锋的斑斑劣迹，当即警惕地说：“我绝不会再穿女装给你看。”
段折锋有些惊讶的样子：“师兄怎么会这么想？”
江辞月大窘，原来是自己误解了师弟的意思。
——哎，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污秽，真、真是丢人……
江辞月耳尖通红，微微低下头，认错道：“是我不対。你说要什么奖励，我尽力为之就是了。”
下一刻，只见段折锋肃容道：“此前掌门师兄在海市中的伪装被轻易识破，我思来想去，还是因为你身上妖气不足，又没有长狐狸尾巴的缘故。于是我近日翻遍典籍，寻到一个术法，能帮你幻化狐狸耳朵和尾巴——”
江辞月目瞪口呆：“这、这都是什么典籍，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术法？！”
“典籍无关紧要。”段折锋义正辞严道，“还请掌门师兄这就试一试这门伪装之术，免得之后做正事时，又露了马脚。”
江辞月只觉得事情哪里哪里都不対劲，但却无法反驳这么浩气凛然的师弟，半晌后终于充满警惕地说：“那我……就试一试，你不要有别的心思。”
“请掌门师兄放心。”段折锋抱拳道。
二十多个时辰过后。
……
——放心他个冰糖葫芦串！
——小师弟就是个邪恶至极的混账大魔头！绝不能対他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江辞月软在书桌上，迤逦白发披散而下，满脸通红，以手背掩盖着自己的双眼，低喘着道：“不成了……”
段折锋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小师兄，你不是偷摸混进灵犀宗来吸阳气的狐妖么？怎么才这点就不成了，修炼还需勤快些，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话怎么就有些耳熟，像是他年轻时対师弟们的教导一样。
但、但谁的修炼会是这个样子的？
江辞月发出崩溃的呜咽声，又道：“不修炼了，好师弟，你饶了我，我真的不能修炼了……”
“师兄可真是个坏孩子。”段折锋坏笑着咬住江辞月毛茸茸的耳尖，“怪不得这么久了还只有一条尾巴，师弟以后还要多敦促敦促你才行。”

第64章 撼轮回（1）
黎国事端虽然告一段落，但鬼王钟九罹依旧逍遥法外，不能不防。
按照江辞月的吩咐，黎王将徐州城附近戒严，街坊亭里中常备一盏夜灯，又令人四处寻访修行中人坐镇各府之中。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初七，按道家卜算是今年之中阴气最重的一天，往年此时地府鬼门大开，百鬼巡街，挨家挨户都必须门窗紧闭、避免冲撞到鬼神。
江辞月掐指算到这一天，同样浓眉紧锁，推算道：“鬼门大开之时，阴气达到鼎盛，届时鬼王钟九罹就算实力没有完全恢复，也必定大为增强。他如果有意复仇，一定会选择在那个时间做点什么。”
段折锋点头表示赞同，接着悠闲道：“光知道时间可不够。”
不错，时至今日，整个黎国中的修真者都没有找到鬼王究竟在什么地方。光知道时间，而不知道地点的话，他们同样无法有所布置。
江辞月皱着眉，取了甲骨、铜钱、蓍草一一推算，可惜他从小就没有辅修卜算一道，始终没有什么进展。
段折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唉，江辞月，再算下去可就长皱纹了。”
江辞月抬眼看他：“这是正事，你别捣乱。”便继续摆弄他的六爻。
段折锋看得有趣，伸手按住他的铜钱，笑道：“口诀都念错了，小师兄。”
其实江辞月没有念错，奈何他学艺不精、心虚不已，完全没听出坏师弟在骗自己，登时大为窘迫，道：“那、你来……”
“我也不会算卦，不过，我知道有谁会。”段折锋抛起铜钱，在五指间玩弄了一圈道，“走罢，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不久后，段折锋领着不明所以的江辞月，来到徐州城内一所人声鼎沸的镖行中。
只见这镖行修得鳞次栉比、富丽堂皇，比起黎国皇宫来也不遑多让，烫金匾额上赫然刻着“穿越者责任有限镖行”一行大字，右下角有一“穿越者协会”的朱漆印章。
江辞月茫然道：“这镖行遍布各国，我倒是略有耳闻，但似乎是凡人设立，真能有鬼王的消息么？”
“你等会儿便知道了。”段折锋施施然从后门迈入，一路信手将沿途守卫全部迷晕，直接带江辞月迈进一处密道，继而出现在一个古怪的会议厅中。
只见厅内或坐、或躺着的几个穿越者，眼见密道门大开，出现了两个人影，都是大惊失色：“谁？！”
段折锋从容无比，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往上面一坐，笑了笑：“不认识我？”
几个穿越者如临大敌，而其中的周颦、李珠儿两人已经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魔、魔、魔——”无赦魔尊啊！！！
“叫师兄。”段折锋冷冷道。
两人浑身一个冷战，立刻改口：“段师兄！！！”
江辞月从后面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这两个灵犀宗女弟子身上，问道：“你们不是与洞渊天门在一起，为何会在此地？”
两人再次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剑、剑、剑——”灵犀剑宗啊！！！
“叫掌门。”江辞月蹙了蹙眉。
周颦：“掌门师兄！！”
李珠儿：“您您您怎么会和无——和段师兄在一起啊！”
江辞月看了一眼段折锋，道：“我们都是为鬼王而来，在一起行动，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不可听信谗言，误以为师弟他叛出师门，明白么？”
“是！！”
眨眼间，段折锋和江辞月两人坐在椅子上，审视着这群人。
而穿越者们早已从悠闲自在的模样，转变为战战兢兢，恍如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一样列成一排，卑微地接受两位大佬的审视。
周颦仿佛回到了曾经在灵犀山上，被幼年期魔尊各种欺压的时候，还不等段折锋开口，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老老实实全部交代了：“弟子不是在这里偷懒，而是回来和协会里的大家一起商量，能不能用金钱的力量找到鬼王的踪迹。”
“说起来，这个穿越者协会……”江辞月若有所思道。
所有穿越者听到这里，都脊背一寒，生怕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然而江辞月并没有怀疑自己的门下弟子，而是温和道：“原来你们成日里不思修行，都把时间花在了这个协会上。我听闻穿越者协会发明无数，颇有济世救人之风，这倒也好。你们放心，我不会因此追究你们。”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热泪盈眶，周颦心道：剑宗大人您是天使吗！！
江辞月安抚了众人之后，便又问：“如此说来，你们可曾找到鬼王的踪迹？”
周颦目光看向了穿越者中的老大——面壁人白济，但后者深知眼前两位大佬的可怕，根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敢流露。
周颦只好自己在心中思忖良久，一咬牙，将他们关于鬼王的情报向江辞月和盘托出：“我们已经通过‘可靠渠道’发现了鬼王在徐州城附近的行动路线，他很可能会选择在鬼节对沦波镇动手！”
江辞月眼神一凝：“消息属实？”
“是真的！”周颦紧张地说，“按剧情……不是，按推算，鬼王在恢复了实力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足够的部下——所以他要么杀很多人，要么趁着鬼门大开，去阴间收服大量的鬼，鬼门大开是他最好的机会。”
江辞月听后，微微点头：“不错，有理有据。”
即便消息不确真，但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已经准备让沦波镇也先行戒严了。
此时，江辞月回头去看段折锋，却见小师弟漫不经心，随手拿起桌上的“穿越者日报”看了起来。
民间日报也没什么出奇的东西，最多也就还在报告一个月前在边境的那场狐妖大乱而已。
江辞月心中突然生出些许的违和感，心道：周颦他们会有关于鬼王的消息，可以说是巧合。但师弟他为什么知道这一点？难道……这是他的什么计划？
想到这里，江辞月微微眯眼。
他心里知道自己不是混账师弟的对手，于是不动声色，继续以掌门的威严讯问周颦道：“我记得你们原本走在我们前面，理应也得到了黎国群仙宴会的消息，为何没有去？”
周颦生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我们本来是打算来的，谁知路上却中了那头六尾狐妖的圈套，足足在迷宫里转了半个月，等出来的时候别说剧情……什么都晚了！简直怀疑他是故意拖着我们的！”
段折锋闲闲地翻过一页日报，随口道：“都是妖狐一族，他设法拖延住这些弟子，也就是帮了狐王。”
——这倒也可以说得通。
但江辞月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只因这一切都太过严丝合缝了，甚至比书上的珍珑棋局都要精巧。
兴许是因为江辞月思索了一会儿，令眼前这些穿越者都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在老巢里被看穿。
身为领袖的白济不能再坐视下去，于是试着开口，转移话题道：“见过江真人，在下白济，是协会的创始人。我们虽然被六尾妖狐迷惑，耽搁了很多时间，但是因为手头还算有钱，买到了很多消息。最近，我们找到了黎国的狐王大人——”
“找到了狐王容璟？”江辞月微微点头，“不错。”
白济发现有用，有些振奋地继续说道：“对，狐王很好说话，愿意帮助我们一起对付鬼王——狐王也觉得，钟九罹会趁着鬼门洞开之际，对沦波镇动手。”
——小师兄和这群只知道剧情的穿越者，至今不知，狐王容璟早已死了，被鬼王钟九罹取代多时。
段折锋继续悠然翻过一页日报，一个字也没有参与讨论。
一切悉如他的计划，分毫不差。

第65章 撼轮回（2）
七月初七，今年之鬼节。
这一天乃全年之中阴气最重的时间，其中又以夜子时到丑时（凌晨0点至3点）阴气最盛，就连日月星辰都必须暂避云中。
神陆各地，分别将会有不同数量的鬼门洞开，迎接当地鬼魂去往地府。
很多凡人以为阴曹地府是某个固定的地点，就好比仙人所在的灵州，会像凡人的城市一样，能用双眼看到，能用双腿走到。
但实际并非如此，地府更像是另一重位面，与人间互为重影——更类似于表、里两个世界的说法。
人间的每一座门扉，在阴间都有相应的位置；每一座高楼宫殿，或许正是地府中的油锅炼狱。
只是对凡人来说，只有死后才能一窥这个“里世界”罢了。
这一天的沦波镇，早早就被官府组织，强制撤离了所有民众。
大街小巷之中蔓延着极为诡异的寂静，不祥的迷雾笼罩了所有视野，唯有修行者与妖物能勉强窥见一二。
子时刚到，夜幕漆黑、不见星月，浓重的阴气使得整个城镇仿佛被寒流席卷，屋檐上甚至挂起了冰棱。
修为不济的穿越者们，这时都惴惴不安地缩在护身法阵里。
周颦悄悄地蠕动着脚步，靠近了一点江辞月的背影，这才略微感觉到安心；但紧接着她抬起头看见段折锋的背影，顿时又缩了缩脖子。
李珠儿抓住她的手，结果感觉两边掌心都在发抖、出汗，她听见了自己的牙关咯咯作响的声音。
江辞月忽道：“噤声。”
迷雾之中，只见有一盏幽蓝色的诡异灯火慢慢接近着他们。
一群穿越者顿时就像凡人一样慌成了一团：
“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点撒符咒！”
“阿弥陀佛，邪魔退散！”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符咒一股脑地向外撒，简直就像是在办白事时的纸钱，漫天飞舞着。
在这阴惨惨的场景里，又不知道是谁高声唱起了壮胆的歌：“没有至高无上的救世主！没有神仙皇帝和护民官！生产者们，我们要自己救自己！要把公共福利实现……”
“……？”
江辞月有些后悔了，看向段折锋，低声问：“真的有必要带这些弟子来么？”
段折锋沉默片刻，果断承认错误：“失策了，该把他们打晕当作沙包，总比现在这样有用。”
夜空中的歌声那么嘹亮，简直就是首当其冲的醒目提醒。
江辞月无语之后，念动清净经，迫使这些胆小如鼠的穿越者们安静下来。
此时，那盏幽蓝的灯火也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此“人”面如冠玉，双目含波，丰润唇角天生带笑。
竟是狐王容璟！
穿越者中，白济大为惊喜：“狐王陛下，您怎么来了？”
这“狐王”相较之前，面色有些苍白，一看就真的是受了重伤的模样，但这丝毫不减其独特魅力，甚至还多了三分冷艳、傲岸之色。
只见狐王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道：“鬼门洞开在即，你们都敢直接来，我身为黎国妖皇帝，怎么就不能出现了？”
他说罢，轻轻捻动手中的宫灯——这竟是他那天从拍卖会上夺得的琉璃碧火宫灯，是先皇后亲手制作，具有驱鬼、辟邪之效。
而其中闪烁着幽蓝色的火焰，原来正是狐火，照亮了周遭数十米的迷雾。
白济终于知道自己先前被吓到纯属误会，连忙弯腰行礼，说：“您肯来真的是太好了。今天在这里的大家，既然都是为了鬼王钟九罹而来，那至少今晚，请一定竭诚合作，一起守护沦波镇。”
他说着，看向江辞月和段折锋——显然害怕这两位大佬突然动手，先将狐王拿下。
先前他们在黎国皇宫中的确有一场冲突，甚至直接导致了瑶池天柱的倾覆。
不过，江辞月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至少如今狐王和他们目标一样，都是保护黎国百姓不受鬼王戕害。那么关于狐王的对错功过，还需等今夜过后，才能另行审判。
但狐王却似乎不太信任江辞月，道：“我有伤在身，而且正是眼前的两人所致。你们说，我怎么才能相信他们？”
段折锋沉吟片刻后，道：“不如击掌以修为起誓，今夜我们三人之间不准相互动手，如有违者，当遭天雷惩罚。”
击掌起誓乃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一类方法，越强的修士所受的约束也就越严苛，违背自己誓言者就算没有真正遭受天雷，日后也会遭受心魔等阻碍。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江辞月点头道：“可以。”
狐王也微微点头。
三人就此起誓：七月初七天亮之前，绝不对彼此出手。
眼看解决了内忧，穿越者们大喜过望：无赦魔尊段折锋、灵犀剑宗江辞月、狐王容璟，这三位大佬合作！那他们岂不是天下无敌？！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时间缓缓来到了夜子时（凌晨0点）。
四周幽幽地响起了呜咽风声，寒流更甚先前，穿越者们一个个都发起抖来，学着企鹅的样子挤在一起。
借着琉璃碧火宫灯的照明，他们分明看见，周围的迷雾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的人影——
这些人影一个个都像穿着甲胄，步伐整齐地缓慢行进，就如行军有纪的精锐部队，却一点点地向着光亮处走来。
阴兵借道！
胆子小的两个女弟子几乎是立刻就吓晕了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过得似慢实快。
一眨眼功夫，这支阴兵已经近在眼前，甚至能让人看见覆盖全脸的青铜头盔，其中惨白的皮肤一闪而逝。
所有的凡人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这支恐怖的军队。
而在阴兵最前，则有一名穿着黑衣，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之人，灵动的目光看向了狐火中的众人，却又似乎有所顾忌一般，停留在了光亮之外，双腿仍然被阴森迷雾所环绕着。
黑衣人的声音同样古怪，就像锐利刀刃刮蹭着粗糙石面，十分难听：“吾乃酆都夜游神，前来迎驾。诸位何人，敢挡吾道？”
江辞月不卑不亢，上前护住身后的弟子们，拱手道：“灵犀宗，江辞月。”
夜游神听到他的名字，似乎微微有些惊讶，道：“原来是生剑之主，失礼了。那么这边这位想必就是杀剑之主。”
段折锋微微点头，并不与他寒暄。
夜游神也不见怪，显得非常忌惮于他，甚至悄悄又后退了两步，将僵硬的身体完全隐藏在迷雾中，才说道：“今日之事，与两位剑主无关，还请两位让道。”
江辞月看向夜游神身后——成百上千的阴兵静悄悄地伫立着，似一棵棵诡异的枯树，毫无动静，都在等待着夜游神的命令。
如此大的排场，不像是寻常的鬼门巡逻。
江辞月沉吟片刻，问：“请问尊驾今日带阴兵前来，是否与鬼王钟九罹有关？”
夜游神公事公办地答道：“是，也不是。”
江辞月略有些意外，随后说道：“不瞒你说，我们推算到鬼王今日会在沦波镇出现，恐怕对各位不利，我们才会提前来到这里，想要拦截于他。如今他尚未现身，依旧隐藏于暗中，还请各位多加小心。”
夜游神听后，非常有礼貌地向他拱手，说：“多谢剑主告知。但我等今日前来，是为迎驾，不接到驾崩的皇帝，恐怕难以回地府交差。”
“皇帝驾崩？”江辞月再次感到意外，“难道是黎国皇帝江虔出事了？”
“非也。”夜游神抬起头，黑洞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后面的“狐王容璟”，“驾崩的黎国皇帝，是另一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夜游神话音未落，只听白济爆发出了一阵极为惊恐的惨叫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身前那盏狐火灯突然大亮，宛如一闪而逝的雷霆电光，照亮了迷雾中白骨森森的阴兵，也照亮了“狐王”微笑的脸庞——
哪有什么玉树临风的模样，分明只是一具阴惨惨的白骨骷髅。

第66章 撼轮回（3）
狐王并非狐王，而是鬼王钟九罹占据了他的身体。
当他的本来面目在火光中展露的刹那间，就连江辞月都来不及反应，更遑论聚集在他身边的穿越者们。
他们只来得及发出惊恐的呼喊声，下一秒声音就戛然而止！
冲天而起的鬼气将幽蓝色的火焰彻底吞没，而这些实力低微的穿越者们，立刻就被裹挟在内，三魂七魄都被剥离出肉体，化为一颗颗漆黑的锢魂珠，落入了鬼王的掌心。
失去灵魂的肉体接连噗通倒地，脸上惊恐的表情仿佛被定格在那一瞬间。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没有按剧本的安排来。
铮然一声，剑影出现。
江辞月神色凝重，看向鬼王道：“钟九罹，将这些弟子放下。”
钟九罹面対近在咫尺的剑锋，却没有畏惧之色，将一颗颗锢魂珠握在掌心中，青白色的面孔上流露出嘲讽的笑意：“我们有盟誓在先，天亮之前，你们不能対我动手。”
江辞月催动剑锋，然而正如鬼王所说，他只觉得神剑十分迟钝，不能如愿対鬼王进行攻击。
道心越稳固、越正直的人，越容易受到誓约的束缚。
但江辞月将剑锋收回，转而催出山海绘卷，道：“即便不能伤你，但如果是禁锢你的行动，我还是能够办到。钟九罹，我再次警告你，你与黎国之间的事情，不应该牵连这些无辜的年轻人。”
看到山海绘卷时，钟九罹面露惊讶之色，接着专为凝重——他意识到山海绘卷竟然是另一件足以威胁到自己的神器，江辞月所言为真。
钟九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江辞月，又看向段折锋，眼神中晦暗不定。
忽然，他长袖一展，化为一道漆黑帘幕隔绝在他们之间。
“哈哈哈哈，那我就不与你纠缠了！告辞！”
鬼王的声音渐渐远离，显然他早有布置，正在快速地逃离他们。
当江辞月飞举而起，在夜空中追踪鬼王之时，他被重重迷雾所包围。
正在情急之中，只听段折锋轻笑道：“小师兄，你忘了点灯。”
话音刚落，就见一点青色灯光亮起。
原来是段折锋捡起了那盏琉璃碧火宫灯，以魔火将其点亮——
在鬼王手中的幽暗灯火，刹那间大放光芒，照彻了四周的迷雾，让江辞月得以看清脚下黑暗的沦波镇，看清那支前来迎驾的阴兵，阴气森森的队伍直接包围了整个沦波镇。
而在迷雾的来源处，则是传说中洞开的鬼门关。
那是一座高达数丈的青铜巨门，门扉紧闭之下，有极阴之气化为地煞，在地面上奔涌而出。若不是这扇门只会出现几个时辰，恐怕整个沦波镇都能沦为鬼蜮。
而鬼王的身影在天空中宛如一只巨鹰，飞掠向这座青铜门。
——在鬼王手中，还握着那些弟子的魂魄！
“站住！”
江辞月飞掠而上，欲将鬼王阻拦在青铜门前。
然而他没想到，地面上那密密麻麻的阴兵队伍见此情景，竟然上前阻拦。
夜游神手持招魂幡，化为遮天蔽日的白色幕帘，拦在江辞月眼前，冷冰冰地说道：“我等前来接引魂魄，本就不易，还请剑主多多体谅，不要阻碍公事，让小的们难办。”
江辞月凝眉道：“你们接引驾崩的狐王，为何要阻拦我追击钟九罹？”
夜游神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答道：“钟九罹也是从地狱里逃脱出来的恶鬼，我们亦有追击的责任。如今他自投罗网，还敢从鬼门关回到阴间，那我们当然是喜闻乐见……”
“既然如此。”段折锋忽然道，“不如我们也去阴间看一看，免得钟九罹又从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手中逃了出来，顺便将我小师兄心心念念的弟子们接回来。”
江辞月略一思忖，微微点头，明白段折锋的想法：如今他们誓约在身，不能直接対鬼王动手，但既然鬼王逃进了地府，那么地府一定会対他围追堵截，他们跟着去观察局势，总好过和地府阴兵硬来。
夜游神対两人的决定有些意外，问道：“阴间非同阳间，生人胆敢进去，会遭阴气袭身，折损寿命。两位即便修为通天，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江辞月摇了摇头，道：“责任所在，不必多说，请吧。”
夜游神也就不再规劝，而是带领阴兵回到鬼门关前，手持号令，让青铜门缓缓地打开。
门扉虽开，然而其中漆黑一片，恍如一只深渊之眼，观察着这片阳间。
江辞月脚步只是略缓，就感觉到自己右手被牵起。
他回头看去，段折锋已经拉着他，不甚在意地低声笑道：“早在禁地中，我就想看看真正的地府长什么样子了……小师兄，假如旧梦重温，你还会被我感动哭么？”
江辞月瞬间大窘，就连紧张都忘记了，生怕这段话被旁人听去。他捏了捏段折锋的手，训斥他：“办正事的时候，不准插科打诨！”
段折锋笑了笑，却是率先一步，踏入了青铜门中。
甫一踏入阴间，他们立刻就能感觉到阴气缠身之感。
浑身都像置身于冰冷的水中，无比沉重，又冰寒刺骨，几乎连手脚都不能自如运使，必须时时刻刻运起法力进行抵抗。
然而，死者在这里却如鱼得水，一具具白骨骷髅填充血肉，重新幻化出生前模样，就连朽坏的兵器、盔甲都恢复崭新，成为一支威风凛凛的真正军队，行进在道路上。
江辞月与段折锋対视一眼，继续随夜游神而前进。
传说中的阴间，天色永远昏暗、不见日月星辰。
在黑暗苍茫的荒野上，只会生长着鲜红的彼岸花，离离掺杂在残垣断壁之中，别有一种凄厉之美。
而脚下的阴气则连绵成黑色的水流，从四面八方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指引着那些魂魄该去往哪里——阴曹地府，十殿阎罗所在之处。
而一些善人或恶人有着特别的灵魂，则专门有阴吏进行指引，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也领他们顺着水流前行。
这些水流将会在奈何桥下汇聚成忘川河，而其中不愿轮回转世的魂魄，就会化为三千弱水，就是传说中“鸿毛不浮、不可越也”，就连一根羽毛都无法飘浮起来的弱水。凡是灵魂踏入其中，都会被恶鬼撕扯着脚踝，彻底落入忘川河，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永世不能轮回，可谓是凶险万分。
夜游神此时已经化为一名白衣中年男子，光看外貌与生人无异。
他向江辞月微微行礼后，笑道：“请二位随我来地府，鬼王钟九罹如果真是来复仇的，想必会直奔阎罗殿。”
三人随即化为三道流光，以飞举之术快速地前行，俯瞰着脚下众多浑浑噩噩的灵魂。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阴曹地府。
这座阴间唯一的城池，有着遮天蔽日、不可逾越的古老城墙，宽不知几千里许，而正门处以小篆写有“酆都”两个大字。
在这大名鼎鼎的鬼城之内，阴寿未尽的魂魄将要在此度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享受来自人间的供奉，直到阴寿耗尽，最后按照阎罗王的审判，进入六道轮回中，重新转世存活。
光看外表的话，鬼城中人流不息、灯火通明，几乎和阳间的繁华都市都没有区别，谁也猜不到其中所有人都已经是鬼了。
此时，鬼城中一队队阴兵正在奔向中央的阎罗殿，一看便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夜游神问其中一名阴吏：“你们为何如此慌张？”
阴吏头也不回地答道：“钟九罹擅闯阎罗殿！！楚江王大人命我们出动十万阴兵将他包围！绝不可再让他擅自逃离地府！”
“区区一个钟九罹，何至于此？”夜游神惊讶道，“而且我看这里并没有十万阴兵之数，难道说他还有同谋？”
阴吏答道：“鬼门洞开之时，青州、兖州、幽州、徐州各地都有妖魔结阵强闯鬼门关，阴兵分散各地正在抵抗这些妖魔！阎罗殿内守备空虚，是被钟九罹趁虚而入了！”
说完，阴吏继续随队跑去。
而夜游神回头看了看江辞月，颇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
江辞月同样也不知道这件事，凝重道：“鬼王的布置看来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各地鬼门关的阴兵都被妖魔拖住了，看来阎罗殿确实有危机。”
段折锋却玩世不恭地笑道：“危机便危机了，还担心这些鬼能再被杀一次不成？我看这钟九罹顶多是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才会直奔阎罗殿。不然要是换了我，只怕已经带这些军队攻打进城了。”
江辞月想了想，安抚夜游神道：“既然我们已经到了，那就不妨一起追捕钟九罹。无论他要的是什么样的公道，至少都不该将无辜路人牵连其中。”
夜游神感激地点点头，一行三人索性也跟着前去。
此时，阎罗殿中果然已经大乱，鬼王钟九罹直接闯入其中，甚至将守卫打得七零八落。那巍峨威严的大殿正被无数阴兵包围着，一个个如临大敌。
夜游神还来不及请示阎王，只听大殿内传来了钟九罹张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地狱整整十八层，你们说要度化世人，可结果呢？梓潼这样的善人，魂飞魄散已近千载；而我这样无恶不作、罪业缠身的恶鬼，为祸人间数百年，最后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那些善人就活该要度九九八十一难？”

第67章 撼轮回（4）
江辞月与段折锋对视一眼，推开阎罗殿重重殿门，继续前行。
高大巍峨的大殿中阴气森森，不见丝毫光亮，一路行来，沿路都是牛头马面之流恐怖而威严的雕塑。
原本的阴吏守卫已不见踪影，只余满地狼藉。
几人向前走去，却见夜游神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一处铜柱前，久久没有移动。
江辞月上前一步，立刻明白夜游神为何被吸引。
这处铜柱上血迹斑驳，怨气冲天，而且被法术所禁锢，避免有人误触。
江辞月问道：“这是什么？”
夜游神幽幽说道：“这就是当年钟九罹化为厉鬼之地，因为怨气太重，无人可以接近，只能封印在原地。”
段折锋则上前一步，睁开玄微天目，仿佛感受不到怨气的冲撞，伸手轻轻摸到铜柱上缠绕着的粗壮铁索。
“这是铜柱之刑，用于地狱第六层。”
当他只见触到其上血迹之时，猛然间有雷霆电光在大殿中闪烁，刹那间所有人视线之中只余一片黑白。
原来在铜柱一旁，留有地府的记录簿。
当年钟九罹受刑之时，地府文官将所有一切都记载了下来。
数百年后的今日，钟九罹重游故地，铜柱上他残存的怨气因此激发，将当年的往事彻底重现。
一千多年以前，钟九罹在其皇后死后十年殉情，自刎而死。
他来到地府之后，仍是生前样貌，身着玄色朝服，两鬓斑白、神采奕奕。
经由第一殿的秦广王宣判，钟九罹乃是大功德的皇帝，理应进入六道轮回之天人道，来世享受福报。
然而，钟九罹立于阎罗殿上，却不听自己的判决，而是执着于问道：“既然我有功德，那我的皇后也理应分享一半。梓潼比我早走了十年，如今想必还没有投胎转世，请问她正在地府何处？”
阴吏道：“大胆！阎罗殿乃是宣判轮回之所，不是你随意提问的地方！”
钟九罹语气坚硬如铁，说：“我生时找不到梓潼，死后难道还不能如愿？人间既然没有她的消息，那我一定要在黄泉找到。”
大殿之上，迷雾深处，秦广王的声音无悲无喜，他问道：“你看见那边的铜柱了吗？”
钟九罹随之看去，见到了大殿中立着的那根铜柱，大约是二人合抱之围，上面捆着道道铁索。
秦广王道：“不服判决，或扰乱阎罗殿者，要在此受铜柱炮烙之刑。”
钟九罹听后沉默片刻，固执道：“不见梓潼，我不轮回。”
轰然一声，雷光再照。
千年前的往事在无边的光芒中刹那消失，黑暗中只见血迹斑斑的铜柱依然伫立着。
江辞月问：“钟九罹当真在此受刑？”
夜游神答道：“他受刑七七四十九天，心气不死。只要心不死，像他这样身负功德的魂魄，也就不会消散。”
钟九罹身受铜柱炮烙之刑足足四十九天，在这期间，他始终屹立着，昂着头，不肯低头向阎罗王服输。
他生前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励精图治，又从天魔的手中救下了黎国数万万百姓，如此积累下来的功德之庞大，足以庇护他在地狱成神。
地狱中的神仙，就是阎罗、夜游神、阴吏等神职，维持着人世间轮回的法则，受天道之庇护，永生不死。
然而，钟九罹违抗阎罗王的判决，始终不肯轮回，宁愿在铜柱上受尽刑罚。
功德之气一天天消磨，随之而生的，是怨气一寸寸壮大，钟九罹迟早要成为厉鬼。
七七四十九天，乃吉数之最，到这一天时，铜柱上渐渐酝酿出雷劫。
这意味着钟九罹即将沦为厉鬼。
而看押着他的地府文官记载了每一天他的言行，终于在这一天忍不住，跪倒在钟九罹面前，说：“请您轮回去吧！”
钟九罹漠然不答。
文官道：“小人生前乃是黎国贫民，多亏有您护佑，才能在洪灾那年平安长大，受您恩惠之后，又在您朝中为一小官，得以养活全家，分润功德。小人死后忝居阴吏一职，却不敢忘皇帝陛下的大恩，如今实在不忍见您在此受苦……”
钟九罹说：“既然你已经做了阴吏十年，那是否知道皇后在哪里？”
文官叩首道：“您击退天魔，因而有大功德。而皇后娘娘下令屠城，杀了全城八万百姓，这是大罪业啊！小人在此十余年，虽然从没见过皇后娘娘，但是以她这种大罪，肯定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钟九罹听后，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没有说话。
四十九天以来从未低头过的皇帝，突然就在阴吏的面前，毫无威严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哭得如此伤心，泪水浸湿了前襟，甚至哽咽着问道：“我的梓潼，她是一个那么温柔良善的女人，甚至为流萤之死落过眼泪，她还那么怕疼，我都不舍得让她拿起一根针……如今我要轮回入天人道，她却要留在地狱受苦……我怎么忍心？阎王怎么忍心？上天怎么能忍心？”
轰隆，天雷在钟九罹的头顶上酝酿。
电光照亮了整座阎罗大殿，无数牛鬼蛇神的恐怖雕塑在其中闪现出轮廓，漠然地看着这个男人为他的皇后痛哭。
钟九罹抬起满面泪痕的面孔，怒视着这片劫雷，高声质问：“我所爱之人即便制造杀业，那也是为了挽救更多无辜之人！即便她堕入魔道，那也是为了成就我的大功德！我们本是夫妻一体，就连生死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凭什么一个要轮回天人，另一个却堕入地狱受苦？”
天地不答，唯有雷劫滚滚向他而来。
在那几乎劈碎了一切的雷光之中，钟九罹悲愤的、咆哮着的面容仿佛在此定格，百年、千年之久，他最后的呐喊声也穿透了无情时光，深深镌刻在铜柱的斑驳血迹中。
“天凭什么是天？道凭什么是道？诸天仙神，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宣判我？假如轮回不公，我凭什么还要信仰轮回？”
许久之后，雷劫平息，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影像也就此消散。
段折锋收回手指，眼前古老的铜柱之上，怨气却久久不能平息，依旧如千万张愤怒的脸庞，在向天空叫嚣着自己的不甘。
江辞月轻轻吐息，诵念了一段经文，以平息这段怨气，然后道：“看来，钟九罹确实是在受刑之后，在这铜柱上成为了厉鬼。他的怨气之深，几乎是立刻就成为了鬼王，从此为祸世间，为他心爱的皇后报仇雪恨。”
夜游神说：“钟九罹当年大闹阎罗殿之后，在地府里纠结起了一支军队……唉，他生前就是德高望重的皇帝，那些人竟然连死后都还愿意追随他。这件事在地府里是很大的丑事，总之当年连十万阴兵也没能抓住他，导致他逃回了人世间……”
江辞月看了一眼段折锋，道：“他在人世间却没有大肆制造杀孽，好像仍然在寻找他的皇后，后来则被紫炀帝君所抓获，关押在神霄宫天牢之中，直到最近才寻隙逃了出来。”
夜游神低头郁郁道：“看来这一次他处心积虑地回到阎罗殿，还找来那么多妖魔攻打鬼门关，是做足了准备，要向地府复仇了。”
一行三人加快步伐，却没有在第一殿秦广王殿中见到任何人。
一直到第三殿楚江王殿，他们才再次见到钟九罹——
只见钟九罹已经恢复了鬼王面貌，高达数尺的厉鬼身形，面容青白而恐怖，怨气环绕丛生，在他手臂上赫然还镶嵌有密密麻麻的魂珠——都是他强行抓取的灵魂，其中包括有那几个无辜受难的穿越者。
此时，钟九罹正与那玉阶之上的阎罗王对峙着。
大殿之中，眨眼间是神、鬼、人、魔齐聚，只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阎王说：“钟九罹，当年对你的审判，确实是我的决定。你终究还是来找我复仇了。”
钟九罹阴森地答道：“复仇？复仇之事，要等我找到梓潼以后再说！”
眨眼之间，钟九罹的声音却又变得温柔起来：“我在人间耽搁得太久了，梓潼一定等得不耐烦了……这一次来，我已经今非昔比。我一定要找到她，带她回家，然后，再和她聊一聊，我是怎么让整个地府都烟消云散……”
“且慢。”江辞月尽量冷静客观地说，“钟九罹，令爱虽然身陷地狱，但事出有因。天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没有什么功过相抵的说法——”
“狗屁的天道！”钟九罹忽然咆哮出声，身上怨气豁然而起，几乎将整个阎罗殿都笼罩其中，“天敢罚我梓潼，那就是天错了！如此有眼无珠的天道，就应该不存在！”
阎王无悲无喜地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黎国皇后心地良善，然而确实背负了无数杀孽，她的结局虽然令人惋惜，但轮回法则就是如此，只为她所作所为而宣判，不因个人意志而转移。”
“呵、呵呵……”钟九罹怒极反笑，猩红的双目阴森地扫荡过所有人，“你们这些修真的走狗，至今还在振振有词地为天道辩护……”
这时，段折锋却淡淡道：“看不惯天道，那就掀翻这天道；看不惯轮回，那就覆灭这地狱。把气撒在人身上做什么？”
钟九罹一时沉默过后，竟没有反驳他。
他们的对话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名阴吏所打断。
“秦广王殿下！不好了！”
原来是门外有人急报道：“幽州鬼门关失手，魔君罗刹隐率军攻下来了！”
“喔？”阎罗王低哼一声，“我地府与他魔域罗刹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要在此时落井下石？”
只听钟九罹冷笑道：“自然是因为我和魔尊达成了一笔交易，他助我攻入地府，而我也完成他的一个要求……”
话还没有说完，钟九罹突然摇身一变，怨气再度扩大数倍，向着阎王殿外飞去。
而阎罗王暂时来不及阻止他，先抛出数道令牌，下命令道：“令阴兵先去阻截魔道之人，绝不能让无赦魔尊的手下打进地府，否则天道伦常乱矣！”
“那钟九罹怎么办？”
“他无非是要找一个女人，且先让他慢慢找着！”
“魔道之人入侵地府？”
江辞月已经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段折锋，说道：“你是否知道此事？”
段折锋笑道：“小师兄，我这些天来都和你绑在一起，同吃、同住，何来的机会暗通款曲？别忘了，捆仙索还是你亲手锁上的。”
江辞月沉默片刻：“你太会骗人，我不能确信这件事。”目光中满是谴责。
段折锋：“……”
是什么导致了他的小师兄对他充满了不信任？
是上次骗他说要帮忙，还是上上次骗他进桃源绘卷，还是上上上次在不周山……具体不记得了。
总之，是时候产生一丝负罪感了。
段折锋：“那不如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师兄你去看看魔道入侵的情况，我去继续追钟九罹。”
江辞月沉吟过后，不赞同道：“不，你去查看魔道。我知道你在幽州内颇有威望，想必能有办法阻拦他们进军，至少拖延一二——到时候如果魔道依旧如此，那我就能合理怀疑你真的与他们勾结，甚至说，他们就是在听从你的指示行事。”
段折锋颇为讶异。
——诶，不得了，小师兄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心计？
段折锋不动声色道：“那你去追钟九罹，倘若遇到危险，甚至都不能对他出手，教我如何放心？”
“七月七日天亮之前，我虽不能对他动手，但他也不能加害于我，你大可以放心。”江辞月平静道，“我看钟九罹始终只是想找回皇后，或许还有向地府复仇，左右都对我没有多少恶意，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有理有据，难以反驳。
段折锋眼底流露出几分笑意，潜藏在深邃眼神之中，随即附和地说：“也罢，既然小师兄不信我，那依你所言就是了。”
江辞月盯着他的双眼，尝试以自己稀薄的经验判断话中真假，然而未果。接着，他灵机一动：“你向我起誓，假如你真是始作俑者，以后就不准你再上我的床榻。”
段折锋沉思片刻，严肃地问他：“小师兄，你确定吗？”
江辞月点点头。
于是段折锋竖起三根手指：“好，假如今日这些妖魔真的是我指使，那罚我段折锋从今往后都不能再上江辞月床榻——嗯，除非他主动。”
江辞月大窘：“你、你认真发个誓，做甚还加个奇怪的条件？”
段折锋低声笑道：“防止小师兄作茧自缚，以后后悔而已。”

第68章 撼轮回（5）
既然已经商量好，那就开始分头行动。
约定好了汇合的时间、地点之后，江辞月便掐诀而起，紧追着钟九罹的踪迹，去往地狱深处。
而另一边，地府之人自然对段折锋充满了不信任。
寻常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夜游神却能感知到段折锋身上若有似无的魔气非同一般。
这导致他越走越不敢靠近，渐渐成为了段折锋身后一个小跟班，战战兢兢地问：“您要先往幽州鬼门关查看究竟，还是就近去徐州……”
段折锋笑了笑道：“看，就不必了。丛影虽然调皮；但有罗刹隐协助办事，本座还算放心。”
他回身望去，整个地府阴气漫天，远方似有无穷故事隐没在阴霾中。
夜游神惊恐的神色，也就一闪而逝。
……
此时，江辞月追着钟九罹离开阎罗殿，下到酆都之外，即见十八层地狱。
地狱十八层并非以上下区分，而是指刑期年数与痛苦程度排列，从第一层拔舌地狱至于第十八层刀锯地狱，次第而增。
其中恐怖之处难以遍数，只听见人间恶徒在其中惨呼呻吟。
钟九罹化为一道阴云，飞速掠过其间种种，目光已经扫过千万正在受苦的鬼魂，却始终没有停留。
他一天找不到心爱之人，就一天不会止息。
江辞月无法对鬼王动手，尝试劝解他道：“你要找一个人，大可以与地府商量，让阎王容情，何必要大闹地府？”
钟九罹同样不对他动手，却也不听劝阻，遍历地狱之后，茫然找不到人，就又寻一遍。
这时，地府一支阴兵终于赶到，直接与钟九罹交战。
钟九罹展开黑色纱衣法器，竟组成一张滔天幕布，其中阴鬼不计其数，与阴兵战成一团，一时间天昏地暗。
江辞月浓眉紧蹙，以剑指唤出生剑&#183;无赦——虽然不能交战，但却组成一道金光璀璨的剑幕，宛如遮天蔽日的无穷金雨，将双方相互阻隔。
钟九罹的身影似一只黑色秃鹫，盘踞在其中，深沉不定的目光落在江辞月的一袭白衣上，低低说道：“我为了今天，已经足足等了一千六百年，今天谁也不能阻拦我。你不能，阎王不能，天道不能……”
说罢，长袖招展，化为无数道鬼影，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就在江辞月和钟九罹隔空斗法之时，酆都城内却已经兵荒马乱。
阴吏们大惊失色：“不好！有一个天魔攻进了城内！城防告急了！”
远远望去，只见城中兵戈声四起，隐约可以看见是一头凶兽穷奇的身影，张开羽翼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寻常阴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夜游神、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早已纷纷出面，暂时将其攻势稳住。
然而，钟九罹趁此机会，突出包围圈，化为无数鬼影不知所踪。
江辞月看了一眼城内场景，冷静地请见阎罗王，建议道：“酆都内有钟九罹，外有罗刹隐等妖魔，可谓内忧外患。当今之计，最好先稳住钟九罹，再将妖魔击退之后，回头处理此事。”
阎王虽然是神职，然而论战斗力，却难以抵挡数量庞大的妖魔军队。
他沉吟片刻，最后问江辞月：“你是准备？”
“请借生死簿一观。”江辞月沉着道，“助钟九罹找到他失去之人。”
夜游神道：“但钟九罹是祸乱地府的罪人！假如先例一开，那就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往后若是人人要来找人，就先大闹一通地府，这成何体统！”
阎王挥手阻拦了他继续说下去，果断道：“非常之时，就行非常之事。夜游神，你带生剑剑主去找到那一卷生死簿。”
夜游神只得低头领命，带江辞月去了。
地府生死簿有无穷卷数，每卷记载十万万人，唯有地府之神能够准确找到某年、某地、某一卷。
江辞月手捧生死簿，恍然间突然想起：曾经在灵犀山的生死幻境之中，他也在假地府里找过生死簿，找过一个自己失去的人……
没过多久，江辞月重回十八层地狱上。
只见漫天阴霾未散，钟九罹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里。
身旁夜游神对着那片黑暗叫道：“钟九罹！阎王殿下对你网开一面，同意将生死簿借阅给你，找到尊夫人！你还不速速现身？！”
稍许，黑暗中并无动静，夜游神焦躁地问江辞月：“难道钟九罹担心这是陷阱，所以不敢现身？”
江辞月沉着道：“他会来的。这是他千百年来唯一的夙愿。”
果然，只用了片刻功夫，阴云中重新汇聚起了钟九罹苍白的脸庞，怨气正在他的袍袖中鼓噪不已，显然他即将失去耐心，重现厉鬼之王的本色。
江辞月轻轻抬手，金色生死簿悬空而起，化为无穷长卷延展而开，其中文字玄奥无比，每一段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复杂的一生。
“梓潼！”
钟九罹急切地上前，然而再次被生剑无欺阻拦。他怒视着江辞月：“让开！”
恐怖阴风近在眼前，撩动江辞月的白发。
然而江辞月的身影渊渟岳峙，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钟九罹，我助你达成夙愿，但条件是你不可再伤害无辜之人——先将那些锢魂珠还来。”
钟九罹心急如焚，根本不欲和他多说，直接扯下自己手臂上缠绕的黑线，将其上数百颗魂珠直接抛洒而出！
哗然一声，锢魂珠如天女散花一般向四处飞散，分别坠入底下十八层地狱中。
江辞月眉头一皱，看钟九罹全部心神就放在生死簿上，决定向下追去。
他担心这些无辜的灵魂坠入地狱吼遭受折磨，便先赶去救人。
锢魂珠坠地之后，化为一个个神色茫然的无辜魂魄，其中就有那几个可怜被卷入的穿越者。
他们前一秒刚刚被吓坏，接着就魂魄离体，被钟九罹直接收走；下一秒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自己就踉踉跄跄地到了一处极为恐怖的地方。
——第十六层火山地狱，是为损公肥私、行贿受贿等罪人所设，同时也有犯戒的出家之人。
其间受刑者在火山之中被活活烧灼而不死，罹受烈火焚身之苦三亿二千七百六十八万年方能得出。
只见烈火之中，无数焦黑人形发出骇人的呻吟声。
穿越者们再次吓得魂不附体，尖叫着向火山外沿爬去。
好在他们还没有遭遇什么，江辞月已经及时赶来，直接抛出山海绘卷，将他们装入其中。
山海绘卷中，穿越者们心有余悸地抱成一团，像一群小鸡崽围着江辞月，瑟瑟发抖地问他：“掌门真人！！发生了什么！？”
江辞月没有什么时间与他们废话，暂且安抚道：“没事，钟九罹假扮狐王，闯入了阴曹地府，想要找到他的皇后。如今地府危急，我需得助他们一臂之力，晚了只怕世间伦常紊乱……”
“啊？！”
“这么快就到地府危急这一段了吗？”
惊魂未定的周颦脱口而出道：“那轮回天柱被段总推了没？”
“……”
话音刚落，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穿越者们个个呆如木鸡地看向周颦，而后者陡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充满惊恐之色，看向江辞月。
只见灵犀剑宗双目微眯，眉头皱起一道熟悉的峰纹，沉凝道：“‘轮回天柱’？‘段总’？你们将心中所知一一如实道来。”
“……”
穿越者们噤若寒蝉，像考试作弊被发现的学生们，都不敢说话。
唯有面壁者白济知道，他们在剑宗面前漏了破绽，那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和措辞工作，才说：“天机不可泄露，我们也最多只能知道三天内将要发生的剧情。但是地府这一段迫在眉睫，一看就是段总真的联合鬼王钟九罹，挑起地府与妖魔之战，要正面打下轮回天柱了！”
江辞月神色不变，然而四周气温都好像突然降低了下来。
他低头沉吟片刻，像是将这句话慢慢咀嚼过一遍，淡淡道：“段折锋……真是他在幕后主使？”
“段总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周颦哭丧着脸说，“鬼王脱困不就是他指使他徒弟丛影小哥干的嘛，我还很磕那一段来着。”
“咳咳，言归正传。”白济生怕泄露更多穿越的秘密，连忙转开话题道，“轮回天柱就是轮回台，就是地府里面掌管六道轮回的天道法则，段总和鬼王合作，为的就是这个天柱。如今他们都已经打进地府了，说明……掌门真人您已经和他恩断义绝了吧……”
他越说越小声，也不敢去看江辞月的表情。
而江辞月：“……”
昨天，混账师弟还在小师兄的榻上熟睡。
——恩断义绝？哼，是时候让段折锋刚立下的誓言应验了！
江辞月眸光冷然：“……我早晚会狠狠收拾他。”
——剑宗真的生气了！！果然老好人生起气来才是最吓人的！
穿越者们再次抱头蹲伏，白济小心翼翼地说道：“轮回天柱已经没救了，咱们赶紧跑吧……”
江辞月淡淡道：“事情未定，怎么临阵脱逃？我这就去轮回台前，好好看一看所谓的‘合作’，看看我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账师弟是如何瞒天过海、骗过所&#183;有&#183;人，悍然攻打地府的。”
说罢，他一拂袖，便将山海绘卷收起，也不再管里面安全无虞的穿越者们。
十八层地狱之中阴霾依旧，场景恐怖诡谲。
但江辞月气极反笑，化为一道流光，直奔着轮回台飞去。
经历酆都、阎罗十殿，就能顺着忘川沿岸的彼岸花海，找到其上奈何桥。
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的鬼混，就会在阴吏的引导下，按阎罗王的判决，跳下轮回台，重入六道轮回之中。
——轮回台，就是这样一个执掌六道轮回之所。
唯有修为精深之人才能看见，轮回台上华光万丈，仿佛从无穷碧霄中引来一道天光——那正是轮回天柱的表现。
此时此刻，江辞月飞往轮回台前，看见钟九罹已经先一步站上了奈何桥。
四周无穷阴兵将钟九罹团团包围住，但因为奈何桥易守难攻之事，他们一时间难以攻破眼前的结界。
而钟九罹手持金色生死簿，满眼血泪，顺着滚滚黑云流淌而下。
——他找到了梓潼的记载。
一千七百年前，尹钟氏，殁于徐州城郊，入魔天劫之下，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不入轮回。
怪不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找了千百年的爱人，原来早已不存在于世间任何一处了。
江辞月一袭白衣，落在彼岸花海中，缓缓踏上奈何桥。
花海鲜红似血，忘川之中万千冤魂如泣，这一幕似乎也在江辞月的记忆中存在过。
他试着宽慰钟九罹道：“逝者已矣……”
钟九罹抬起头，双目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唯有血泪从中不停地涌出。他对江辞月说：“你不懂。”
这一次，江辞月沉默了很久，才低声答道：“我也曾经这样找过一个人。”
——万幸，他并没有失去他。
只是那种遍寻不得、苦等千年的感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习惯。
钟九罹踉跄后退一步，手中金色生死簿跌落在地，重新化为一道华光，飞回了不远处夜游神的手中。
因为鬼王的移动，四周阴兵都如临大敌，每一双眼睛都紧张至极地盯着他。
正在这时，酆都城中再次响起轰然之响——想必是妖魔又拔一寨。
局势更加紧张了。
而天际更是出现了妖魔的身影，一头背生双翼的穷奇趁机离开酆都，笔直飞进了包围圈，旁若无人地挤开重重阴兵，抬头看向奈何桥。
只听它咧开嘴，对钟九罹说：“师尊早就告诉过你了，假如是凡人入魔，一旦没能度过天劫，那就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下场，连灵魂都不会有，所以也不可能还在地狱受苦了。”
而钟九罹却没有在乎这些人，他好像已经看不见周遭任何人，只是喃喃地喊了一声“梓潼”，好像并未意识到这一声没有任何意义。
奈何桥上，江辞月看了一眼这头穷奇，目光冷凝道：“丛影，你师父段折锋在哪里？”
“师尊还在打阎王啦……”穷奇抖了抖翅膀，随口回答道。
回答完了之后，他才突然察觉不妥，一对虎目陡然瞪大，看向江辞月：“诶？！你？江辞月？”
江辞月不答。
“哇，你怎么知道我叫丛影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师尊……啊不不不，段折锋不是我师尊！这些事都不是师尊指使的！”穷奇说到一半，意识到越描越黑，突然像猫一般蹲伏下身子，发起抖来，“完蛋了，我怎么说漏嘴了，回头师尊会不会打烂我的屁股啊……”
江辞月仍然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
这头穷奇。
早在鬼王钟九罹从神霄宫脱困之际，据说就是他从旁协助；
再后来，在黎国王宫中，狐王组织的群妖盛宴里也有他的踪影；
现在想来，狐王逃离之后带着这头穷奇，想必也是他设法引狼入室，使得钟九罹暗算了狐王，并夺取了他的肉身，进而能够迷惑到江辞月等人，然后闯进鬼门关；
如今地府大乱，又是这穷奇领着一队妖魔，不，还有魔君罗刹隐等天魔率队，从各个鬼门关同时进攻，一看便知道是有人暗中筹谋已久……
真是好一副棋局。
好一个无赦魔尊，好一个段折锋！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与鬼王钟九罹合纵连横，又率大妖穷奇、天魔罗刹隐等妖魔攻城拔寨，将狐王容璟、黎王江虔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何等可怕的城府，真不敢相信，数年之前，他曾经也只是一个置身妖窟中长大的盲眼少年。
——倘若当年没有一个江辞月适逢路过，从枯井里救起了段折锋，世间岂不是少了这么多的阴谋诡计？
想到此处，
江辞月低声喃喃：“我还是低估了你，师弟……”
——这样一个魔头，他江辞月何德何能，自以为能够降服？
“坏了……”
穷奇眼见着江辞月真的瞬间明白了一切，惊恐之余，不免大为焦急。
他飞掠而起，跑向浑浑噩噩的钟九罹身边，大声叫喊道：“喂，钟九罹！醒醒！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师尊他助你报仇，不惜动用数十万妖魔大军，为你攻入地府，创造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你的回报呢啊？！”
钟九罹目光浑浊，沙哑地说道：“我钟九罹一言九鼎，既然做过承诺，就一定会完成……既然地府已经沦陷，那就也到了我复仇的时候……”
“不可！”
江辞月回过神来，微微动容，生剑无欺转瞬而出，想要阻拦钟九罹。
然而收到誓约的束缚，剑刃在钟九罹身前不足一寸之处，就无力地停滞住。
轰然一声巨响，竟是远处的阎罗殿在战火之中不堪重负地开始倒塌。
在数万阴兵惊恐的注视中。
只见钟九罹最后一次铺展开他无穷的怨意，如遮天蔽日的黑幕般笼罩向所有人！
刹那之间，天地只余黑暗，人人都在恐惧地呐喊，人人都以为钟九罹将要向自己复仇，将要捣毁这座地府……
可钟九罹行过奈何桥，步向轮回台。
在转瞬即逝的寂静之中，钟九罹轻声道：“六道轮回……唯梓潼没有轮回，那我钟九罹是人、是神、是鬼、是魔、还是畜生，又有何趣……天道不辩善恶，又有何用？哈、哈……”
他陡然张狂大笑起来，浑身怨气化为黑色的火，滔滔指向那无尽苍穹。
“哈哈哈哈哈哈哈！世人皆悲哀！天道，我钟九罹向你复仇来了！”

第69章 撼轮回（6）
在场之人大多万万没有料到，钟九罹最终选择向天道复仇。
只见他的身形扩大成黑色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轮回台，以顶天立地之势，头触轮回天柱而死。
其后天宇横倾，阴气四散，整个地府之中燃起了紫色的阴火，几欲将一切尽数吞没。
地府中万千魂灵都抬头仰望着这一幕，神灵们摇头叹息，却无可挽回。
江辞月已经知道，天柱倾覆之际，已经非人力所能企及，只有尽可能地远离危险，事后再来清点损失。
他抓紧时机，将自己救下的无辜之人送入山海绘卷，紧接着就听见天地间一声巨响。
……轮回台已四分五裂。
没有灵气外泄，只有无数魂魄。
——数以万计的魂灵，犹如飞星一般轰然而散，翩跹成漫天星火。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抬头仰望，看见宏伟而辉煌的场面。
轮回湮灭，十八重地狱次第而动，无数受苦的魂魄冲天而起，华光飞散。
江辞月站在酆都破败的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喃喃道：“轮回天柱倾覆，会发生什么？”
身后有低沉的声音答道：“地府自古以来执掌生死轮回，所有死者魂魄经阎罗殿审判过后，入六道轮回，转世重生。如今轮回不存，地府秩序就此毁灭，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有一件事能够肯定……”
江辞月回头看去，见到是戴着面具的秦广王踱步而上。
只听阎王道：“吾等阎王，本是奉天道规则，赏善罚恶，为诸多灵魂指导轮回。现在地府已死，善恶之道不存，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江辞月沉默不语。
从此种意义上来说，钟九罹的复仇终于得偿所愿——他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覆灭了天道轮回之所。
江辞月问道：“夜游神去了哪里？此事过后，你们将往何方？”
“轮回不存，又要阎王做什么？”阎王却是洒脱一笑道，“吾忝居高位已一万余载，也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也许会去见一见老朋友——我听说，烛九阴也逝世啦，该去不周山祭奠一番。”
说罢，他就如一个最平凡不过的灵魂那样，一步步走下了城墙，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而这场天崩持续了不知多久，天地摇撼，日月无光。
十八层地狱为之一空，只余熊熊烈焰仍在燃烧着。
江辞月主持众人收拾残局，只见当时入侵地府的数万妖魔都已退去，令行禁止，宛如人类军队一般，让人感到啧啧称奇。
江辞月却不奇怪，而是向一个俘虏问道：“你们的无赦魔尊在哪里？”
妖怪抱头答道：“小的不知道！真的不敢知道！”
江辞月便问：“罗刹隐呢？”
“应该是往东方去了吧！”妖怪回答，“我听说，天魔们要去东方无尽海，至于要做什么，小人就不知道了……”
罪魁祸首之一的钟九罹已魂飞魄散，另一个无赦魔尊却不知所踪。以他的行事风格来看，恐怕还有一系列庞大的计划正要展开。
修士们为此胆战心惊，不由地再次进行长时间的商讨。
有人问江辞月：“如今令师弟已经确认与妖魔勾结，甚至贵为无赦魔尊……江真人，您身为灵犀宗掌门，准备如何处置？”
江辞月淡淡道：“既然是我的师弟，自然由我亲自将他捉拿……”
“捉拿之后呢？灵犀山并无法阵，那就还是关押在神霄宫的天牢？”有人质疑道，“可无赦魔尊是有本事将鬼王从天牢里挖出来的人物，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大能耐……”
“我的师弟，我对他……足够了解。”江辞月望向了桌上的神陆沙盘，目光停留在东方无尽海中，“如今天之八柱已失西方半数，灵犀、不周、瑶池、乃至轮回台都在他掌下化为灰飞。想必他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东方的龙门、扶桑、建木，和最神秘莫测的归墟。我欲亲自往归墟，将他捉拿，然后将他锁在归墟之中。”
“归墟中空无一物，传说是世界之底，真能关押住如此魔头吗？”
江辞月轻描淡写道：“我亲身镇压，从此与他一起与世隔绝，再不入世。”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感叹于灵犀宗这位新任掌门人的刚正不阿。
却没有人知道，江辞月此时微微闭目，眼前出现的都是段折锋斜倚在窗前向自己看来的身影……
他曾经向师弟承诺过：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被魔气所影响、性情大变，那我就带你去东海深渊底的归墟，在那里造一座真正的桃源乡，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我们两个就这样锁在一起生活，我会看守你、监视你、保护你、照料你……直到我们锁在一起化为枯骨，永沉归墟。
如果师弟与生俱来、命中注定要做一个大魔头，那么这样的结局，是他能为他设想的最好的退路。
江辞月重新睁开双眼时，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做下了怎样的决定。
而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就要继续为众人奔走，解决轮回天柱倾覆之后的事故。
——有阴吏惊惶地向众人禀报道：“不好了，十八层地狱里的魂魄都已经出走了，魂归天地，不知所踪……”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
阴吏又叫道：“但是在火山炼狱里，还留了一个魂魄不肯走！他说是自愿在这里赎罪的……”
“什么，还有人自愿入地狱？他是什么身份？”
阴吏道：“此鬼非同寻常，身上有修道的法光，有功德的金光，却还有魔道的魔气，小的们都不敢接近他呀……还请各位神通广大的修士帮忙去看一看吧！地狱都要塌了，何必还在这里遭罪？”
因为江辞月曾经在火山炼狱中救出几名弟子，算是有了经验，所以这次还是他领人去一看究竟。
只见在这片烈火熊熊的焦土之中，受苦的魂魄都已经四散而去，只有一道漆黑的人影依旧停留在正中。
此鬼盘腿端坐，双手掌心相对、结成法印，闭目不言，浑身沐浴在烈火之中，一边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烧灼之苦，一边却低低默念着超度的经文。
阴吏所言不虚，江辞月一眼就能看出：此鬼生前法力不俗，至少有化神期的修为，甚至可能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
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位通天彻地的大能自愿留在地狱之中？
一行人布置了大量的护身法术才敢踏入火山中，即便如此，也不敢停留太久，此时身上都还有微微的灼热感。
江辞月上前一步，身边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上前问道：“敢问前辈是何方神圣？缘何留在这地狱之中？”
鬼魂不答。
又有人劝道：“如今六道轮回都被那魔头给湮灭了，地府整个空虚，地狱即将塌陷，你赶紧也走吧……”
依旧不答。
江辞月于是越众而出，礼貌问道：“在下灵犀宗江辞月，请问前辈贵姓？”
就在他声音传出的下一刻，忽然间，鬼魂睁开了双眼。
他有着一对金色的眼睛，是江辞月熟悉的法眼——
玄微天目。
就在这一刹那，江辞月微微失神。
从这鬼魂身上忽而迸发出极强的法力，将他拉入了结界之中，现在整个火海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江辞月听见了玄微真君的声音，他说：“徒儿，我等你多时了。”
霎时间，江辞月的脑海中涌现出浩如烟海的回忆。
那是最初之时，他被母亲从黎国王宫送走，辗转来到灵犀山，踏过寂静而漫长的玉阙宫，跪倒在玄微真君的面前，向和蔼可亲的老人行拜师大礼；
那是在年幼之时，玄微真君忽然有一日不再考校他的功课，而是赐下桃源绘卷，告知他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那是在成年之后，玄微真君日渐疏远，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师尊，安排他接引新人、迎奉生剑、刺下龙印……一步步行来，仿佛一张盖天的罗网，将他重重束缚在宿命之中。
“……师尊。”
江辞月低声呼唤道。
如今他已是灵犀宗的掌门真人，身量高过玄微真君，定力也今非昔比。他已能平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师尊，问他：“你为何在此？”
玄微真君沐浴火中，以沙哑的声音答道：“我在此为一人赎罪。”
“那人姓甚名谁？来自何处？犯下何罪？”
“一概不知。”
“为何要为他赎罪？”
“因为我为他指明天道末路，要他披荆斩棘，忍受众叛亲离之苦；要他举世皆敌，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我要他颠覆此世，为世间恨他之人而犯下滔天杀孽。”玄微真君缓缓答道，“故而我在此为他赎罪3亿2768万年，以偿清其杀孽，唯留其功德，许他转世重生，重获喜乐。”
代他赎罪。
就像钟九罹的皇后，为了钟九罹死后的功德，选择代他下令杀戮……自己却因此获罪于天，经历入魔天劫，最终魂飞魄散。
而什么样的罪孽，又需要玄微真君这样的化神期强者，在这火山炼狱之中赎罪整整3亿2768万年？
江辞月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问道：“师尊，你曾说过自己毕生之中只会有两名弟子，第一个是我，第二个，就是你一概不知的这个人——因为在他收徒之时，其实你已经身死了，是吗？”
“是。”
“这个人名叫段折锋。”江辞月轻声道，“他对我说过，他不要来世，只求今生。”

第70章 撼轮回（7）
江辞月从火山炼狱中离开之际，有人问他：“其中的那位老前辈呢？还是不愿意出来吗？”
江辞月沉默片刻，答道：“他是自愿在此，你们不必相劝。”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江辞月都已经离开，也就只好紧跟上去。
此时此刻，这片地府已经不复初来时的阴暗。
随着天柱倾覆，仿佛重云散开，有千万年来久违的日月之光照彻而下，恍如将天空照破了数道裂隙。
四散的魂魄向着世间每一个角落飞度而去。
所有人都在望着这一幕。
有人低声说：“地府即将不复存在，那位老前辈如果还不肯走，恐怕要被掩埋在地煞之中……”
江辞月回头望了一眼地狱，似乎答非所问地说道：“待我将师弟带回来，一切都会明了。”
他不再留恋，大步向前走去。
日出之后，鬼门关自动消弭于时间。
在此之前，江辞月成功带着山海绘卷穿过鬼门关，回到了阳世的沦波镇中。
此时的沦波镇沐浴在晨曦之下，再无昨日夜间的阴森氛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回荡着风声。
江辞月展开绘卷，找回到众人的身体，然而……
周颦惊恐地发现：“我回不去啦！！！”
穿越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起来：
“完蛋了，我怎么没呼吸了？！”
“谁把老子杀了！”
“怎么会这样，掌门真人救我——”
“怎会如此？”
江辞月俯下身，将指关节凑近众人的身躯，接着发现他们果然已经失去了生机。
这也就意味着，山海绘卷里的穿越者们成为了无根浮萍——没有了肉身，就只能做孤魂野鬼，再修炼的话就是和钟九罹一样的鬼修之道了。
江辞月眉头紧皱，看向山海绘卷里——
只见众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围坐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说道：“应该是昨晚那群妖魔，在穿过鬼门关的时候发现了我们的禁制，顺便就把肉身都毁了吧……”
“都怪我们没有元婴期的修为，不能元神分离，被鬼王强行抓走了魂魄，只留肉身在原地。”
“那以后怎么办啊？”
“等着魂飞魄散吗？”
山海绘卷里，这群小人捂着脑袋，一个个十分颓废的样子。
江辞月看着他们摇了摇头道：“你们将死未死，乃是生魂，还不至于魂飞魄散。这样吧，如果有想回到阳世的，暂且居住在纸人力士中。”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声讨论片刻，不断点着小脑袋，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般，却答道：“那还是算啦。”
“纸人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做爱做的事……不如留在山海绘卷里呢！”
“咱们先二次元修炼一会儿。反正穿越都穿越了，不差这一回了。”
“绘卷好啊！绘卷安全！等以后段总毁灭了世界，有外面的三次元顶着！咱们终于可以安心喝奶茶了？”
最后一个小人儿话音刚落，就被众人慌忙捂住了嘴巴。
白济：“别！剧！透！”
江辞月：“……”
这群穿越者，真当堂堂元婴真人是个聋子不成？
江辞月沉默片刻，看着这群生动的二次元小人儿，说道：“今日回去之后，将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向我道来。”
众人兵荒马乱。
白济倒是知道他们躲不过这一劫，就乖巧地点点脑袋，又说：“可是泄露天机的话，会挨天劫——”
“天柱倾覆之事，我都承担了下来，自然没有畏惧过天劫。”江辞月沉吟片刻后说道，“山海绘卷乃是神器，你们居于其中，又已经不是肉体凡胎，想必天劫不会那么凶猛。不过，你的思虑未必没有道理。不如等我晋升化神期后，再与你们彻谈，想必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并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恐惧。
他们没有想到：剧情比想象中的节奏要快了这么多，江辞月都已经想着晋升化神期真人了，那岂不是……他即将接近玄微真人的级别？
化神期真人能通天地之造化，当年玄微真君也是在此时窥探到了天机。
白济欣喜地思考道：也许，真的有机会将剑宗拉拢到他们这一边！穿越者协会客卿长老江辞月！哇塞无敌了！
……
而此时，随着妖魔如海潮一般退却，阳世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峭壁之上，众人苦寻不到的无赦魔尊——段折锋本人，正在淡淡地低头望着整个沦波镇。
他身旁，六尾妖狐恭敬地低垂着脑袋，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
只见罗刹隐上前一步，说道：“尊上，六道轮回已毁，该往生的、不再往生，该永劫沉沦的，也偷渡世间。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笼络了不少鬼修，想必能为咱们的大业更近一步。”
“不错。”
段折锋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双目之中有金色的波纹不断闪动，他低声道：“玄微真君依旧未出地狱，想必是他自愿如此。”
“那个老儿？”罗刹隐面露些微狰狞之色，“要不要属下去帮他魂飞魄散？”
“不必了。往事已矣，我和他互不相欠罢了。”段折锋轻描淡写地转换了一个话题，“我让你办的另一件事如何了？”
罗刹隐答道：“那些‘穿越者’么？已经都杀完了，肉身精气也干净了，只能成鬼修。千里眼看过了，应当还在绘卷里住着。尊上，属下担心他们会透露一些不该透露的……为什么您要将他们留在江辞月那边？”
段折锋翘了翘嘴角，低声道：“没什么别的意思，给小师兄解个闷。”
今世，他的计划只会更加紧凑。
这些穿越者所谓的经验，已经是毫无用处了。而且有天机在前，想必也不能泄露什么重要的情报出去。
不如给江辞月留着……做奶茶。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缓缓行进。
到了此时，他早已没有回头之路，既然连江辞月都已经分别，那就更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
段折锋回过身，苍茫双目俯瞰着脚下这片辽阔的大地。
他的玄微天目不止看见了天柱倾覆，也看见了万千魂灵在人世中四散……
黎国先皇后，江辞月的生母的魂魄，先在皇宫中看到了长子江虔，他正威严地坐在朝堂上。
接着她看见了皇后腹中的胎儿，那是半妖的血脉，也是黎国未来的皇帝。
不过……何须担心呢？黎国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担心过皇帝是人、是妖。
皇后欣慰地笑一笑，接着飞度千里，也落在沦波镇中的檐角上，她看着：白发披散的江辞月身负山海绘卷，衣襟上悬着灵犀掌门人的令牌。
他手执那盏母亲亲手制作的琉璃碧火宫灯，忽见其中灯火幽微，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江辞月回头看去，只见晨光照耀着屋檐一角，其下有精美的风铃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是谁的殷勤叮嘱。
随着阳光升起，一切都重获寂静。
江辞月回过神，雪白的身影隐没在人潮如海之中，继续走向他的下一程。
一位远古的半人半神——噎鸣的魂魄，不辞千万里之遥，远度徐州、青州、幽州之地，来到不周山缺。
他见到不周天柱的遗迹，见到烛龙漫长沉睡后留下的痕迹，也见到这里重现的日月，幽幽叹息一声。
他知道：万余年过去，自己在地府中担任神职的同时；留在人间的烛龙也终于耗尽了寿数，寿终正寝，回归天地之间了……
只可惜，他们最终没能见上一面。
许久之后，只见噎鸣取出一支竹笛，站在废墟之上，为他的老朋友烛九阴吹奏起了一支古老的曲子。
那首曲子，烛九阴或许已经忘记了，但好在，噎鸣总还是记得的。
笛声悠扬，温柔地笼盖不周山渐渐复苏的大地。
一位姓段的大将军，带着他的巾帼夫人，重回燕国故地，却只见段府人去楼空，早已没有了人烟踪迹。
街边巷陌，百姓们民生已久，似乎只有说书人还在津津乐道，诉说当年圣上清缴段二爷府邸的故事。
当年的段氏小少爷段折锋的踪迹，似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夫妻二人的魂魄既是悲伤，又是愧怍，遥遥看向段家宗祠之中，却发现段折锋的大名，早已从家谱中勾去了。
巾帼夫人说：“当年我追随夫君而去，却未曾想过家中幼儿失去双亲，又该如何平安长大……终究是亏欠这孩儿良多。”
将军则道：“既然我们一家并未在地下团聚，想必锋儿依旧活着，也有了他自己的缘法。自他出生起，我都没有见过他一面……不能圆父子之缘，实在遗憾。若有来世重叙父子之情，那就好了。”
而后，二人就在祠堂之中，深深对拜。
夫人道：“来世还愿与将军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将军笑道：“与君千岁，终有一别。夫人先请。”
二人再次拜别，随后释然一笑，魂魄飞散向天际，从此不复再见。
此时千万里之外，段折锋一身蓑衣，独立江上，随着千里水波悠悠而远。
身后有一只小凤凰在穷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他。
段折锋劝道：“走吧，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与你无关。”
小凤凰眼泪汪汪，扑棱着翅膀道：“……爹！”
“找江辞月去。我段折锋一生自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宽容怜悯，更不稀罕世人的惺惺作态。”段折锋淡淡地说，“朱怜，你我此生无缘，本是一件好事。等日后世人清算之时……至少不会再连累到你。”

第71章 定风波（1）
数年之后，二月二、龙抬头，兖州王海郡龙门县。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道家云：“山云蒸，柱础润，伏岑掘，兔丝死。”
即是指当下这种水汽蒸腾的湿润气候，云霭笼罩了方圆数百里的土地。
当地的百姓数次在天空中看见庞大生物的影子，它们穿行在云海中，偶尔有低沉的吟声回荡在天地间。
有人声称：“那是龙！都是龙的影子！是神龙正在天上聚会，一定是龙神爷要过寿了！”
不过，这等无稽之谈，并没有被官府所理会。
神龙消失于世间已经太久了，凡人们只剩下了典籍和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说，谁也不认为神话里的生物真的存在于世间。
此时此刻，龙门山之北。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中似有一道黑影坠落于荒山野岭之间，翌日之内，竟形成了一座小小的湖泊，其上水汽朦胧，却静止不动，乃是一潭死水。
这座新诞生的小湖泊，阻拦了本该畅通无阻的山路。
但因为近日来气候多变，故而附近的人并不敢走这条崎岖山路，宁可绕道而行，所以也就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奇异之处。
此刻，山路旁的一处简陋凉亭中，正立着两个躲雨的人。
其中一人黑衣雪发，气度高华，没有穿什么绫罗绸缎，却还是像个微服私访的王公贵族，令人见之肃然起敬。
正是段折锋。
另一人看起来则像个来自北野的青年人，大喇喇地裸露着精赤的胸膛与腹肌，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蓑衣下濡湿，虽然长得野性而凶悍，但此刻圆溜溜的双眼里满布着委屈，撒娇般向身旁的长者说道：“师父！这蓑衣一点也不舒服！”
说着，抖了抖满头乱发的脑袋，活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狗。
而身旁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随你。”
仿佛得到了准许，青年人高兴地扒掉了蓑衣，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般冲进雨幕里，踩着雨水中的泥坑玩了起来。
一会儿，雨幕渐渐变得稠密，雨声连绵不绝。
另一名蓝衫的行人走向凉亭中避雨，虽然是避雨，但走路不疾不徐，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衣襟已经湿透。
他走进凉亭里，好像很意外这荒郊野岭中还能遇见人，轻轻“咦”了一声，然后饶有兴致地抱拳道：“萍水相逢，两位不介意我也凑个地方吧？”
“请便。”
段折锋看了他一眼，眼眸中似有金色游龙一闪而逝。接着他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道：“兄台如何称呼？”
“敝姓龙，家中行七，叫我龙七就好了。”蓝衫人笑道，“两位如何称呼？”
“我姓段。”段折锋淡淡道，“那边是我弟子。”
雨幕中的青年人突然动了动耳朵尖，好像听到自己被提及，兴冲冲地又跑回凉亭，挺起胸膛道：“我叫丛影！你好！”
龙七后退了一步，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热情，道：“呃，幸会。两位是龙门县本地人？”
段折锋不置可否。
龙七就问：“最近有没有看到天象异动？比如说，太阳天突然下雨，或者是暴雨突然停歇之类的情形？”
段折锋道：“天象倒没有异动，我不知道。倒是这条山路上的小湖，就是近日才出现的，很是奇怪。”
“对！我就是为了这个来——咳咳。”龙七收敛了一下激动的神色，“那两位有没有什么线索？譬如说，这湖出现的时候，是不是下雨天？天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
两人还在打着哑谜。
丛影却听得不耐烦了，跳出来就道：“你就是想说，有一条蛟龙掉了下来，水之灵力消散，在此地化成了小湖吧？”
龙七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段折锋笑了笑，说：“这是当地流传的传说之一，据说功德深厚的蛟龙死后，尸身化山，灵力化水，可以泽被一方。”
“原来如此……”
丛影又忍不住插了嘴，舔了舔嘴唇道：“就是啊！我缠着师父过来这里，本来还想尝尝看天上龙肉的滋味呢！谁知道尸骨无存……”
龙七瞪圆了眼睛：“啊？放肆！！！”
段折锋却笑了一下，用指关节敲了敲丛影的脑袋，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凡间谣传‘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徒弟一向顽劣，不过是说笑罢了。”
龙七却好像遭到了极大侮辱，一脸愤懑地瞪了丛影两眼，接着挪远了些，心中陡然有些怀疑这对师徒。
他借着看风景的名义，悄悄又睁开了第三层眼睑，露出了他真正的眼睛——一对龙瞳。
他悄然观望，却只见段折锋身上并无灵力，不像是修真之人；而丛影的身上则笼罩着浓重的妖气，看来是刚化形的一头妖怪。
——一只妖怪，拜一个人类为师？
好像很有故事的样子。
龙七重新凑了过来：“嘿嘿，段先生，你和丛影是怎么认识的？”
丛影刚想开口，段折锋却制止了徒弟，转而看向龙七道：“没什么出奇。”
龙七自然知道自己是被敷衍了，却不肯轻易放弃，觍着脸说：“那两位准备去哪里啊？”
段折锋道：“往龙门山见一位故人。”
龙七一拍脑袋：“巧了！我也是来龙门山参加一名长辈的寿宴，顺便问问他最近的异动是怎么回事！不如我们同行吧？”
段折锋似笑非笑，道：“萍水相逢，却直接相邀同行，兄台就不怕我们起了歹心？”
龙七哈哈一笑，面露自负之色，说：“不是我吹，而是我们龙……我们龙家个个身手不凡，世间少有能打得过我的！谁敢对我起歹心，那可真是找死。”
一旁的丛影跟着乐呵起来，没心没肺地说：“天上蛟龙都会掉地上，尸骨无存，只剩一滩水呢，更何况是你。”
龙七突然有些尴尬，说：“那个那个……想必是意外。”
丛影舔了舔嘴唇，转而揪住段折锋的衣襟，小声说：“师父师父，咱们答应他吧！”
段折锋便笑了起来，低声道：“莫撒娇。”
丛影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对深渊似的黑眸中，满是不谙世事的邪气：“天上龙肉，要聚会呢……嘻。”

第72章 定风波（2）
在龙七邀请之下，一行三人结伴而行，于山路间缓步慢行，看层林尽染的风光，倒是颇有几分意趣。
眼看距离龙门山还有一段山路，天色却很快暗了下来，他们便就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庙过夜。
其实这山庙此前并没有废弃，供奉的是本地的土地公。
然而土地公黄昏时望气，只见山上有一道龙气、一道妖气、一道魔气，径直奔着自家山庙来了，骇得险些当场大小便失禁，也来不及收拾包袱细软，哧溜一声就钻进地里逃了。
于是，当一行三人走到时，就见到这座山庙中，供奉土地公的雕塑昏暗无光，明显是已经被放弃了。
龙七还颇觉奇怪：“这龙门县也不是很穷啊，在这里当土地公应该是一份肥差，怎么会没有土地公？”
段折锋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炉，见其中香灰还散发着余热，便似笑非笑道：“想是出一趟远门吧。”
龙七叹了口气：“唉，自从那天杀的魔尊推翻了轮回命数之后，各地神职多少都乱了纲常……死人的魂魄徘徊世间，土地和城隍到处乱跑……”
话音刚落，龙七只觉得臂上一阵生疼，大叫起来：“喂！你咬我干什么！松口！松口！”
只见丛影“嗷呜”一口就咬住了龙七手臂，尖锐的牙齿直接咬出了血来，直到被段折锋拍了拍脑袋，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口：“哼！”
龙七莫名其妙：“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个疯子！”
丛影嘴唇上都是血迹，舔舐了一下唇角，双目中是邪气凛然的危险神色，直直盯着龙七：“你的血真甜。”
这一刻龙七心中一怵，过后才暗自安慰地心想：只是个疯疯癫癫的小妖罢了，我堂堂龙族嫡系血脉，怎么能怕区区一个小疯妖……
过了一阵，龙七自动缩到了山庙一角，距离段折锋二人远远地，也不再上前自来熟地搭话了。
段折锋也不以为意，教训自己徒弟道：“我教过你，做‘人’时不能随意用牙去咬。”
刚才还嗜血的丛影，委屈地低下了脑袋：“呜，师父，人的手忒也麻烦了……十个手指头软绵绵的，远没有爪子好使。”
段折锋警告道：“翌日见了江……你师娘，给我把爪子都收起来，否则我就替你剪干净。”
丛影双眼里含了一汪眼泪：“哦！”
片刻后，天色黑了下来，山庙外竟来了两个凡人。
这两人赶着山路进来，明显是被先前的大雨耽搁了行程，直到天黑才赶到地方。
见到山庙之中阴风阵阵，两人明显十分害怕，犹犹豫豫地径直前往供桌前，噗通一跪，献上了一盒瓜果点心，祈求道：“山神爷爷，俺们村又被淹啦。这最近天上黑风不断，还老实下雨，庄稼苗都淹死了，求求您显个灵，让这黑云都散了，别再下雨啦！”
说罢，诚心诚意磕了一百个响头，直磕得头昏脑涨。
一抬头，却见那山神雕塑后面，竟然好似有一个人影在飘摇，吓得两人互相搀扶着大叫了一声。
但再定睛去看，却找不到人影了。
两人随后不敢多做停留，又闯进了夜色里。
凡人走后，从雕塑后面就走出来了龙七。
他翻开供桌上的食盒随意看了一眼，拿出一只桃子啃着，笑道：“这腾云、降雨明明是四海龙族的事儿，他们来祈求土地公有什么用？”
丛影不答，却跟着从食盒里取出一把瓜子儿，笑嘻嘻跑到段折锋旁边：“师父！”
段折锋却不接，他又不是小师兄，向来不太爱吃零嘴。他看了一眼馋嘴的小徒弟，叹了口气道：“吃了人家的供奉，就有了因果牵连，要替人家消灾才行。”
丛影想了一下：“龙七也吃了！他先吃的！”
龙七：“……”你是小孩子在甩锅给兄弟姐妹吗？
龙七将桃子啃完，抹了一把嘴，也有心想要给“小疯妖”丛影一些震慑，便笑道：“不就是收回雨云吗？这个容易，不用等到明天，只用一炷香时间，我保管让这龙门县所有的雨都停了。”
说罢，他像个神秘高人般一笑，拢起袖子斜靠在柱子上，双目紧闭，这就入定了。
片刻后。
龙七已经元神出窍，飞出了山庙。
“……”
丛影问：“师父，龙族都是傻子吗？当着我们的面就元神出窍，也不怕我把他吃了。”
段折锋扶额。
此时，龙七的元神已经化为原形——赫然是一条长达数丈的青色蛟龙，头上龙角尚显稚嫩，腾云驾雾地飞到了空中。
他见到龙门县上空果然云雾缭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近期常有黑云出没，老祖宗谓之不祥。
有几个龙族亲戚丧身于其中，引发了全族震动，他这一次来就来拜访王海郡龙君前辈，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没想到途中就见到真有蛟龙陨落，尸骨无存，只剩下一汪小湖泊，更遇到了段折锋和丛影这段神秘的师徒……
龙七甩了甩脑袋，先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他运起天赋神通，试图将空中这些云雾统统驱散——以四海龙族多年来翻云覆雨的经验来说，降雨不太容易，收雨却是轻而易举的，只需要将附近的云层统统驱散到别的地方去就可以了。
然而，正当龙七聚精会神之际。
突然间，身后的黑云之中，轰然响起了雷声，其中有一道冲天妖气直直向着他扑来！
龙七大惊失色，龙身还来不及回头，就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黑云之中，竟然伸出了一只巨大无比、干枯恐怖的爪子，一把就握住了他的龙尾，死死扣住之后，就要向黑云中拖拽进去。
龙七拼死挣扎，本能地从口中喷出大量水汽，试图冲散这片黑云。
然而他的挣扎竟然毫无作用，只是略略将云层削薄，勉强看见黑云中隐藏着的身影：这是一坨恐怖无比的黑影，浑身上下覆盖着凌乱、干枯的黑色羽毛，从羽毛中淅淅沥沥地滴着恶臭的黑血，仿佛一座即将腐烂的血肉之物，勉强还以羽毛维持着躯体的形状。
——这是什么怪物？！
龙七大骇，拼死在云海之中翻腾，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怪物的巨爪。
眼看自己将要被整个拖进黑云，龙七心道：吾命休矣！
这一刹那间，突然有一道身影跃入了云层。
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黑云的龙七定睛一看，竟然是丛影这个小疯妖。
只见丛影身后张开了一对漆黑的巨大羽翼，轻松惬意地飞在黑云之前，笑嘻嘻说道：“这个龙肉是我先看中的！你得让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特么还在小孩子吵架？！
龙七险些抓狂，勉强叫道：“快、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
丛影说：“咦？还算你是个好人、不、好龙。”
他扇动着羽翼，从怀中掏出了一物，直接丢向了黑云，说道：“喏，龙归我了，这个九尾妖狐的内丹给你，当作交换。”
黑云中的怪物接过了内丹，爪子稍稍放松了龙七，却似乎还有迟疑。
丛影见状，嘟起嘴巴道：“喂，做妖不能这么贪心。我师父肯好好跟你说话，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应该不会想他老人家亲自出面吧？”
听到此话，怪物终于彻底松开了龙七，将九尾妖狐的内丹送入黑压压的羽毛之中，接着便驱使着黑云，向着远方遁去了。
龙七此时遍体鳞伤，刚刚逃过一劫的他心有余悸，睁大了双眼看着丛影：“你、你要吃我？”
丛影笑道：“师父还要你带路呢，我不吃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继续磕着，一边叽叽歪歪地道：“回去了回去了，今天不趁机在外面玩了，不然师父又要说我‘撒手没’……”
“……”
龙七惊魂未定，心跳依旧砰砰猛烈，他稀里糊涂地跟着丛影，然而在飞回到山庙之前，心中陡然一个激灵。
他想起来了：坏了！眼前这个不知底细的妖怪竟然就如此恐怖，能够逼退黑云中的怪物……那他怎么还有个“师父”？！！他师父得是什么级别的老妖怪！！我、我、我……我现在喊饶命还来得及吗？

第73章 定风波（3）
害怕归害怕，龙七却是没有考虑过当场落荒而逃的做法。
原因其一是他已经明白，这一路走来的两个人大有来路，尤其是那个姓段的白发人，恐怕修为远在他之上。既然已经从黑色妖怪手下救了他，那应该不会大费周章地再来杀他。
其二则是龙七也有自己身为龙族的骄傲，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落荒而逃的话，那背后的十多个兄弟姐妹、亲戚长辈，乃至于事迹如果传遍了四海龙族，岂不是颜面扫地。
龙七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乖乖跟在丛影屁股后面，回到山庙之中。
段折锋在炉上新沏了一壶茶，坐在雨声中，眉眼沉稳、气度不凡，别有一番文士的儒雅意趣。
但在龙七看来，却十足十是个披着羊皮的恶狼，表面上越是温和平静，就越让人恐惧于他深不可测的真实意图。
龙七进了破庙，第一件事就是先鞠躬行礼：“晚辈东海龙宫敖绵，家中行七，见过前辈！请问前辈尊驾何方，来我龙门山所为何事，晚辈能否帮得上忙？”
段折锋还未回答，丛影却是先吸溜了下口水：“你叫敖绵？是绵羊的肉，哦不，绵羊的绵吗？”
“……呃。”龙七硬着头皮转开话题，“是取‘福祚绵长’之绵。”
“哦。”丛影不解其意，还以为自己又识错了字，生怕被师父段折锋责罚，垂头丧气地说，“不是啊。”
段折锋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吓他做什么？过来看书。”
只见丛影全无刚才直面大妖时的意气风发，此刻乖如一只小鹌鹑，坐到了炉火旁，乖乖看起了一本《千字文》。
龙七眼见师徒两个好像都不太在意自己，就偷偷摸摸地挪动双脚，蹭出一丈远、二丈远……直到蹭到了山庙的另一个角落中，打算把自己变成一条隐形龙。
然而天不遂人愿，段折锋喝了茶，最终还是随意地看向他，道：“你来龙门山，也是为合浦龙君的寿宴而来？”
龙七低头称是。
合浦龙君敖濋就是龙七口中所说的“长辈”，乃是四海龙族中颇有威望的一位龙君——“合浦”二字说明合浦郡是其封地，由于龙族胜地龙门山就位于合浦郡中，因此这个封地正说明此龙地位崇高，是龙族中钦定的一位守护者。
事实也正是如此，合浦龙君敖濋已经守护了龙门山四百年之久，按律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刻。
相比起人类而言，龙族确实寿命悠久，但始终仍有尽时。
寻常蛟龙寿五百岁，修炼有成的应龙寿二千岁，而唯有飞跃龙门、度过天劫的应龙方能成就神龙之位，寿数可与山川同岁——就如那守护不周山的烛九阴。
合浦龙君敖濋已经两千岁，寿诞就在三天之后。按照龙族古老的习俗之一，他广发请柬、宴邀群龙，为的是在众人见证之下，做出最后一次飞跃龙门的尝试……
若济，则飞升为神，与天地参；
不济，则身陨于是，埋骨龙门。
也不失为一场造化。
——也许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段先生”，是合浦龙君的朋友？
龙七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颤声问道：“先生也是来参加龙君寿宴的吗？”
段折锋微微点头，但笑不语。
龙七长舒一口气：“既然是老寿星邀请的客人，当然也是我们龙族的客人，不如我们一同前往寿宴。今日幸逢段先生修为高深，救了我一命，等我返回家中一定以厚礼相谢！”
段折锋倒是很随意，道：“也好。”
龙七当即敛袖一拜：“那就承蒙先生照顾了。”
“你高兴的太早了。”丛影歪着头上下打量起龙七片刻，露出了笑容。
……
数日之后。
合浦龙君在龙门山中的一处龙宫进行寿宴，龙族上下共计数十名成员都受邀在场。
除此之外，与龙族交好的几大世家、宗门、四海水族，甚至于世俗中人都有参与。
可谓是群仙汇聚，盛况空前。
当日龙宫之中，几位地位较高的宗主自然是受龙君亲自接待，得以位列宴席上座；
而地位不够的其余人等，就只能与龙君说两句话、奉上寿礼后，等在宫殿之外，届时在广场上与其他众人分列宴席其他座位。
此时龙宫内外紫气氤氲，灵香环绕，水族中的各色美人来往奉迎，更有鲛人为之作歌，营造出一番仙家气派。
合浦龙君须发洁白，面容却依旧年轻，双眼之中深不见底，神光起伏不定，令人见之便立刻联想到深水。
他身着锦衣玉服，头戴镶珠玉冠，在龙宫正殿中迎接贵客。
此时，龙七——真名为敖绵的这头小龙，急匆匆来见过了合浦龙君：“老祖宗！”
合浦龙君眉开眼笑道：“哎，绵绵小乖乖来啦！快来让四太爷爷看看，胖了没有？”
他伸手捏捏龙七的手掌，就似在赏玩七八岁的小孩似的，看来还想抱起青年来。
龙七大囧：“没……没胖！”
合浦龙君捏着他，不太满意：“怎么还瘦了呢？”
这时，旁边探出了丛影的脑袋道：“确实该长得再胖些。”说着擦了擦口水，直勾勾盯着龙七通红的脸颊，“绵绵小乖乖。”
龙七心脏好一阵乱跳，害怕地默念：老祖宗就在边上，他不能吃我不能吃我别吃我啊QAQ！
合浦龙君双眼微眯，打量丛影片刻，一眼看出这是个血统高贵的大妖……而且年轻尚轻，说来应该比龙七还小几岁，怎么眼睛一直盯着自家乖孙孙看呢？乖孙孙怎么还这么害羞地低着头呢？
合浦龙君打量二人片刻，显然生出了误会：“哦，我们绵绵小乖乖也长大了，晓得带道侣一起来看太爷爷啦！”
丛影：“？”
龙七：“？”
龙七懵了片刻，解释道：“不是，他不是……我们就是一普通朋友，他叫丛影，他在路上……算是救了我一命……”
“哦。”合浦龙君心中一合计：还是英雄救美的戏码！得了，这帮小年轻还害羞着，不打趣了。
于是只见合浦龙君慈眉善目道：“普通朋友，也可以来吃饭的嘛，来来，你们就坐太爷爷身边吧。”
他刚想去拉丛影的手，突然只觉龙须微跳，一股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触动了龙族敏锐的战斗直觉。
合浦龙君定睛看去，只见丛影身后还站着一人，此人外貌只像是个俊美的凡人，然而气机却隐隐牵动自然之势——导致合浦龙君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光是这一点便能够断定，此人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合浦龙君心中一凛。
场上沉默了一瞬。
龙七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段先生，是丛影的师父。四太爷爷，您见过他么？”
此时，龙君苍老的双目中神光涌动，抬眼看向这位段折锋。
——魔气。
深不见底的魔气，藏在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下。
袖口七道金纹，像龙七这样的年轻龙族或许还不知道，但合浦龙君却是认得的。数千年来，能够在妖魔之中获得如此殊荣的，恐怕仅此一位凡胎天魔……
无赦魔尊，段折锋。
合浦龙君手掌微拢，掌心中的灵力已蓄势待发，在他龙宫之中，数百阵图、上千水族精锐镇守于此，本该有自信能阻挡任何妖魔的侵袭，但是……
此刻他只觉背后渗出了些微冷汗。
“呵，段先生大驾光临，老朽真是有失远迎。不知尊驾白龙鱼服，来我龙宫有何贵干？”
段折锋笑了笑，这才启唇答道：“老龙君的寿宴，我倒是无所谓来不来。不过，我的那位师兄，想必是免不了要来一趟的。”

第74章 定风波（4）
半个时辰后。
合浦龙宫中已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身为寿星公的合浦龙君位于大厅中央，以三杯水酒致敬天、地、人之后，便拉开了宴会的帷幕。
场中央，很快有一队身子妖娆的龙宫舞女开始美轮美奂的表演，靡靡乐声奏响之后，龙宫中腾起了飘然欲仙的氛围。
龙君礼数周到，在场的凡是尊贵客人，他都要亲自下桌去礼迎一番。
到了灵犀宗这一桌时，龙君笑道：“数年前到灵犀山时，老身还遗憾未能拜访到玄微真君。没想到这些年时移世易，江真人已摇身一变，成为了我修真界的顶梁柱，真是年少有成啊。”
掌门真人江辞月起身相迎，冰雪容颜也略微松融，点头道：“龙君客气了。”
二人互敬一杯水酒。
江辞月只是略略沾唇，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不苟言笑，颇为律己。
这时，龙君又注意到江辞月眉心剑痕已经很浅，猜测他与神剑无欺即将修炼至登峰造极之境，届时神剑就算不能轻易出鞘，以江辞月的元婴中蕴养的剑气也足以与天魔匹敌。
再看他腰上缀着的掌门玉牌，底下还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绘卷，想必这是传说中的《山海绘卷》，历经几番世事之后，外人更不知道威力几何，其中宿有多少听其号令的生灵。
“年少有成”这个形容实在是客气，江辞月如今可列为灵犀剑宗了。
合浦龙君心下稍微轻松了一些，向江辞月传音密语道：“真人稍等，我这里有一件棘手之事，需要你相助。”
江辞月不动声色，回道：“可是与龙门天柱有关？”
他果然是来观察龙门天柱情况的。
合浦龙君道：“算是有关吧。今日我寿宴上，出现了一位预想不到的人物，如今就在大殿之中，我不知其来意，不敢轻举妄动，只能——”
他还未说完，只听门外突然出现了大声喧哗之声。
什么人敢在龙君寿宴上这样喧哗？
宾客们几乎都停下了动作，回头望去，却见门外的天空突然由晴转阴，风声大作！
天空上徘徊巡逻的群龙都压制不住天气的异动，在云端显露出身形，大声呵斥道：“谁人在此造次？！”
只见浓云滚滚之中，突然赤红光芒大作，一辆织火狻猊牵着的马车横空而来，铁索横贯天际，化为结界将整个龙宫笼罩其中。
马车上很快出现一道黑色身影，生有六臂，头生狮子般的鬃毛，浑身上下笼罩有惨叫的冤魂，活脱脱是天魔临世的乖张模样。
“北域魔君罗刹隐！”
龙君一口叫破了这名不速之客的身份！
在场之人无不色变，面对这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不由得紧张戒备起来。龙宫中转瞬间亮起法术华光，一件件法宝隐隐将矛头对准了罗刹隐。
“哈哈哈，罗刹隐来了！”
魔君哈哈大笑，非但不以为意，甚至颇为自如地走下马车，信手一捞，便临空吸走了一把酒壶，将其中仙酿一饮而尽，这才砸吧着嘴笑道，“老龙王，你过个寿动静忒大，竟然引起了尊主的注意！”
他话音刚落，现场便有人抑制不住地惊叫：“是无赦魔尊！”
听到声音，罗刹隐忽然收敛笑容，斜睨了那人一眼，顿时令后者噤若寒蝉，再不敢放肆出声。
合浦龙君不得不走了出来，以上古龙威震慑场地，免得这魔头太过嚣张：“老朽自认与北域魔族无甚瓜葛，更无冤无仇，敢问魔君此为何来？”
龙威一出，这才将现场张狂魔气压制少许。
罗刹隐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拖了一张椅子，就和合浦龙君相对而坐，大咧咧道：“尊上觉得合浦老龙你活的够久、见识够多，算得上一个人才……龙才！所以让我亲自跑一趟，来送你一件寿礼！”
说罢，他一招手，便见狻猊马车上下来一对狼妖，恭敬地抬着一件一人多高、遮着幕布的事物，抬到了大殿正中央。
龙君脸色微变，看到这件东西遮着布，此刻他掀开也不是，不掀开也不是。
罗刹隐嘲讽道：“老龙！尊主送的东西，你看都不敢看么？”
场上沉寂了片刻，龙七忍不住上前提醒：“四太爷爷，这些魔头向来嚣张跋扈又阴险狡诈，说不定这里面是什么阴谋诡计，千万不要中他们的激将法……”
合浦龙君示意这位后辈退后，随后还是维持着得体笑意，看向罗刹隐道：“无赦魔尊亲自备礼，老朽却是消受不起，这件礼物我确实不敢收，请回吧！”
台下听见合浦龙君断然拒绝，都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罗刹隐却很不满：“老龙！！你什么意思？尊上送的东西，我罗刹隐亲自来送，你敢不收？信不信我今日就把你这龙宫搅个天翻地覆！”
他瞬间翻脸，合浦龙君也是不惧，凛然正色道：“你等送礼，是你们的事。但要我和你们天魔同流合污，那是万万不能。”
眼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罗刹隐的魔气因怒气而翻腾不休，几乎笼盖整个龙宫，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正在此时，大殿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清澈冷冽的声音：
“他送了什么东西，我身为师兄，也该有资格一看。”
鸦雀无声。
宾客席位之中，走出来一道雪色身影，正是灵犀宗主江辞月。
他眉目平静却隐含着威严，看向了正在发怒的罗刹隐。
不知为何，罗刹隐却没有继续挑衅，反而又坐了回去，哼了一声道：“看哪！本来就没让你们不看！”
这时，众人都是后退一步，以仰赖的眼神看向江辞月。
江辞月以不负众望，抬手将山海绘卷唤出，化为一道虚幻而巍峨的城墙，隐隐将自己、魔君和众人分隔开来，以免到时出现什么异动，从而殃及到所有人。
在城墙之内，江辞月右手凌空拂动，渐渐将“寿礼”上的幕布掀开。
众人躲在城墙后，都是屏气凝神地仔细看去。
只见幕布底下，是一道略显黯淡的金色转轮，似乎已经有些年岁，其上玄奥天数罗列，一眼看去就令人头晕目眩。
没人注意到，江辞月神色微变，动作突然停住了。
“——大衍天数金轮？不好，神器已经被魔化！”
合浦龙君忽然色变，发出昂然一声龙吼：“都转过头去！不能再看！”
说罢，他赫然化身为一条威武壮丽的五爪金龙，腾身而起，以无边云彩将整个龙宫覆盖其中，将每个人都隔绝开来。
原来那件幕布下的寿礼，正是灵犀宗曾经的神器“大衍天数金轮”。
金轮之中能预知未来的天鬼已经死去，然而其剩下的残骸被段折锋带走，在魔域之中交由数头梦貘大妖祭炼多年，此时已经不算是“金轮”，更堪称“魔轮”了。
此刻，梦貘大妖所编制出的梦境，已经如海市蜃楼般扩散开来，影响了所有人的神智！
若不是合浦龙君经验老到，及时将所有人隔绝开来，恐怕他们此时已经开始了自相残杀！
而在这场大梦之中，每个人都孤零零地经受着不同的遭遇。
有的人梦见了少年之事；
有的人梦见了被魔族围攻的幻象；
龙七梦见了自己被丛影生吞活剥的景象；
合浦龙君梦见了世界末日般的惨状……
而江辞月，却“梦见”了一处世外桃源，和一个命中注定之人。
桃源绘卷，沃土千里。
杏花灿烂地盛放，恍似无忧仙境。
“小师兄，好久不见。”
段折锋推开了清净小院的大门，带着他玩味的笑意，一如往常地看向江辞月。
江辞月却站定在原地，眉峰微微蹙起，说：“这是梦境，你只是一段幻象罢了。”
“既然是幻象，那岂不是正好可以为所欲为？”段折锋一挑眉，不怀好意地看向江辞月道，“我是不是很早就与你说过，你在梦里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忘了——我也可以在梦里对你做更过分的事？”
江辞月的唇瓣微微一动，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梦境委实太过逼真了，几乎让他以为牵起眼前的小师弟，他们就能走回灵犀宗门里，一起再听一次早课。

第75章 定风波（5）
回忆如白驹过隙，瞬息而没。
江辞月只是一恍神的时间，已见到梦中的段折锋向着自己走来，带着深沉笑意的双唇开合，吐出魔头蛊惑的话语：“既然只是梦境而已，何不重温旧梦？”
江辞月面色无波，只是长睫微颤，淡淡道：“此乃龙君寿宴，你身为魔尊，不该在此。”
段折锋笑道：“所以我是假的。”
江辞月却道：“但你行事……自幼乖张，破坏规矩不在话下，从来都敢兵行险招，所以就算亲身出现在寿宴上，也不是不可能。”
段折锋挑眉：“所以我又是真的？”
江辞月沉吟片刻，又沉稳道：“你麾下豢有数头梦貘大妖，对于梦境之事知之甚详……”
“究竟是真是假，掌门真人也说不准了？”段折锋笑着走近，宛如一头正在蛊惑人心的梦貘般，向江辞月说道：“小师兄，我回来了。你可曾想我？”
唰。
迎接向段折锋的，是一截雪亮的剑光。
这是他未曾设想到的回应，这时再抽身激退也有些来不及了，只见江辞月的这道剑光贴面而过，削下了一缕银白的发丝。
“我们都已经变了。”江辞月静静看着这缕发丝飘落而下，淡淡答道，“无论你是真是假，我只需要——一并斩断！”
随着话音落下，如练剑光刹那间铺展开来，宛如云破月出，光华瞬间照彻了一切迷雾。
段折锋未曾出招，反被江辞月截截逼退。
他的小师兄这一次毫无留手，上来便是凌厉的剑诀，就像在斩妖除魔。
不，他就是魔。
段折锋一路推到清净小院之内，终于退无可退。
眼看江辞月咄咄逼人的剑光近在眼前，段折锋眉峰一凝，若有似无的魔气就要从身后袭出，但就是这一瞬间罢了，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他拔出了杀剑无赦，抵挡住了生剑无欺的进攻。
双剑在多年之后的首次聚首，便发出了无比欢悦的鸣叫。
一触即分。
而师兄弟两人的这场决斗，竟然就如当年在灵犀山门上，在灵犀真君的见证之下，那场青涩的对决一般。
一招一式，乃至于错身而过的衣袂都十分熟悉。
而这一切也终于停留在熟悉的那一幕上——
段折锋的剑没入了江辞月腰封之中，剑尖堪堪停留在那枚龙印的残痕上——早在多年之前，段折锋就已经为江辞月解除了龙印的盟誓。
而江辞月的那一剑，也留在了段折锋肩上的龙印处。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留手，他让段折锋流了血。
魔血很快沁出了玄服，血腥味令段折锋的眼瞳中有赤色魔气一闪而逝。
他缓缓道：“师兄，你果然变了。”
“我曾在天道之下发誓，要除魔卫道。”江辞月答道，“你曾经是唯一的例外。”
说罢，生剑无欺缓缓向前刺出。
江辞月问：“为何不躲？”
段折锋已经不是当年初上灵犀山的那个段折锋，假如他要对江辞月动手，只需引发魔气，化身天魔，便可以再战三天三夜。
到时赢的人就不一定是江辞月了。
但他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淡淡道：“求仁得仁，为何要躲？”
他叹了口气，又道：“时移世易，一切都会变。我曾经以为你是唯一的例外，江辞月，但是我好像错了。”
闻言，江辞月的剑又前进了一分，他冷冷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师弟，拔剑。你若是顾虑自己身上的龙印，不能对我出手，也可以现在就解除龙印，我不会多加干涉——”
“没那个必要。”段折锋没有理会肩上的伤口，只专注看了江辞月一会儿，便笑着张开双臂，说：“要杀便杀，江辞月，你从来不是那个多话的人。”
江辞月唇线紧抿，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段折锋倒是闭上眼，悠然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只觉得释然，因为想到很多事，包括前世他们的结局，也包括灵犀真君做过的一切，包括他们身上彼此誓约的龙印，也包括终于卸下重担之时……
踏上修行之路，逆天而行；
做一个恣意桀骜的大魔头；
然后死在江辞月手里。
人生三大快事，夫复何求？
“倒也……不错。”
段折锋笑了笑，接着便感觉到江辞月的气息突然逼近，在自己唇角印上一吻。
段折锋颇为讶然地睁开双眼，便看到江辞月欺身而上，一对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清净小院内外的漫天花雨。
江辞月喃喃道：“你骗我，师弟。”
他伸手拔下发髻上的玉簪，任由满头白发披散而下，于朦胧天光中染上玉色。
——江辞月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幕突然使得段折锋沉寂已久的心声再次跳动，他想问：“你——”
却被江辞月打断：“不准动。”
段折锋刚想伸手，却被江辞月按了回去，右肩上的伤口未曾处理，但那种撕裂的痛感却渐渐化为了另一种酥麻。
巫山春色，朝云暮雨。
江辞月身上的灵虚香气近在咫尺，彼此的喘息声亦清晰可闻。
段折锋只想问：“莫非你还以为这是梦境？”
而江辞月竟然哼笑了一声，反问：“段折锋，你觉得我是真是假？”
段折锋哑然。
他似乎反被小师兄摆了一道，只得答道：“自然是梦境。这里都是假的，只有你我二人是真的。”
江辞月将他留在榻上，自己反倒起身，拢了拢松散的白发与衣襟，抛下了一句：“只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
段折锋：“……”
江辞月拂袖而去，关上门没了踪影。
留下段折锋起身想追，却突然“嘶”了一声，恍然想起来：右手还被江辞月绑在榻上，真真是全程被小师兄骂得“不敢动”。
段折锋躺倒回去，半晌后一手掩着眼前，低低笑了出来：“小师兄，你果然是学坏了……”
一会儿，段折锋收拾起身，也推开房门，侧耳一听，便知道江辞月正在清净小院后的温泉中沐浴。
走到温泉外，果然便见两处屏风迤逦而开，雪白浓雾氤氲盘绕。
段折锋就在屏风前，欣赏了一阵江辞月的剪影，道：“但你也不能这样骗我，我还以为你真想杀我——”
江辞月冷冷道：“当年在灵犀山，你说你去去就回，我信了，但你骗我。”
段折锋：“……”
江辞月：“后来在不周山，你说会告诉我真相，我信了，还叫你哥哥，但你又骗我。”
段折锋：“……”
江辞月：“再往后，在黎国故都，你说会回来找我，我又信了。但你还是在骗我。”
“咳，”段折锋右手成拳抵在嘴上，想方设法地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想保护你，小师兄。”
江辞月：“今天，我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说真话。你却还在与我真真假假的猜谜。我气得想‘杀’你一次，你倒好，直接在我面前躺下了！”
段折锋沉默片刻，深刻反思了一番：自己到底说过多少句谎话，就连这么好骗的小师兄，最后都被逼成了这样……
须臾，他前进了一步，放软了语气道：“小师兄，我保证以后不会骗你了。”
哗然水声响起，如珠玉四溅。
江辞月从温泉中站起，雾气中隐约可见玉山般的后背，但又很快覆在了重重深衣之后。
他换上衣物，恢复了冰魂雪魄般的外貌，才从屏风后慢慢走出。
面对段折锋的哄劝，江辞月道：“这梦境你索性也不必驱散了，这就把这座清净小院搬去东海归墟罢。我不止想把你锁在院子里，还打算把你锁在归墟里，说不定一千年后你还能说出两句真话来。”
段折锋想了想，道：“若有你在，倒也不是不行。”
论脸皮，还是魔头的厚。
江辞月终于说不出狠话了，思来想去，骂了他有史以来最刁钻的一句：“混账东西！”
段折锋又想继续哄生气的小师兄，却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从江辞月摆在一旁的山海绘卷后面，鬼鬼祟祟地跑出来一直火红色的小狐狸。
这狐狸便是多日未见的容雩了。
只见它六条尾巴并在一起，同时灰溜溜地夹在后腿之间，耷拉着两个大耳朵，恭恭敬敬地走出来呈上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
江辞月走上前，从中取出掌门令牌，挂在腰封上，又翩然走了。
段折锋定眼看向这只满脸写着“我是狗腿子”的狐狸。
容雩两眼含泪，等着江辞月走了之后，这才委屈地哭天喊地：“尊上啊！！！三年了，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我都快把山海绘卷当成自己家了！！您不知道我这些年在江辞月手底下是怎么过的！！”
段折锋道：“师兄为何不再与我动手，是你透露了真相？”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容雩连忙摇头，伸出爪子指了指身后的山海绘卷，小心翼翼地说道，“是那群稀奇古怪的‘穿越者协会’干的，我什么也没听懂。但当年山海绘卷成型之后，夺天地之造化，竟然可以遮蔽天机、延缓劫雷。那群自称‘穿越者’的魂魄被江辞月救下了之后，一听说可以住进山海绘卷里，一个个的喜出望外，连夜把自己改名为‘纸片人协会’，然后就开始向江辞月泄露天机。”
段折锋：“……原来如此。”
他倒是未曾想到，一时好奇，令江辞月做成了这道山海绘卷，还有这等效用。早该在他计划中死去的穿越者们，反倒成了江辞月豢养的纸片人，就如当年桃源村的人们一样。
那江辞月今日的这些奇怪行为，也就解释得通了。
但解释归一码事，生气归另一码事。这回得怎么哄小师兄才好？

第76章 定风波（6）
同样是深陷梦境之中，清净小院里是一番景致，但对于合浦龙君来说，却又是另一件事了。
距离他受困进入梦境，已经有一段时间。
合浦龙君不断梦见自己的记忆，从他从龙蛋中破壳开始，到修道伊始、初识劫雷，再到镇守合浦郡，年华老去，迈向生命的最后阶段……
长达两千岁的人生，在那浩瀚日月之下，转瞬即逝，如雪泥鸿爪，再无踪迹。
然后……
在无赦魔尊捣毁轮回天柱之后，世间生死纲常已乱，他又会何去何从呢？
合浦龙君一闭眼，一睁眼，突然却发现自己在战场上。
风沙漫天，乌云蔽日，浓烈的血与硝烟味隔绝了一切感官，唯有眼前的敌人那饿狼般的眼神，令他心跳狂乱，呼吸急促。
——这是战场！不战斗的话会死！
合浦龙君握紧手中长枪，继而催动身下的战马，快速向着前方那名小卒冲锋。
他本以为自己武备精良，杀一个无马的小卒理应手到擒来，谁知那小卒竟然使出奸计——一把扬出手中的沙尘，洒入战马的眼中，将其惊起。
作为骑士，合浦龙君本能地催动术法，却忘记了此刻自己只是一名普通人，没有任何神异手段可用。
刹那之间，胜负已分，一柄断剑没入了合浦龙君的胸膛。
他瞪大双眼，不甘心地伸出双手去抓，却只在敌人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生命的活力迅速从他身上流逝，合浦龙君仰面倒地，在最后一刻才看穿了那漫天黄沙——
风沙之上，竟是两只执棋的巨手。
整片沙场，竟是一座硕大的棋局。
而他们这些生死搏杀之人，都只不过是他人的棋子罢了……
合浦龙君不甘地呢喃道：“区区一卒，怎能杀将？”
天下没有这样的棋局，没有这样的规矩！
然而，只听他身前那名小卒坚定地说道：“抱歉，我必须活着。”
豁然一黑，又是彻底的死亡。
合浦龙君脱离了凡人躯体之后，反而心中清明：对了，这是无赦魔尊专为自己所设下的幻境，无论怎么不合情理，怎么波谲云诡，都必然是为了动摇自己。但不管他怎么做，自己只要道心坚定，不为魔道所迷，就不至于让对方的阴谋得逞！
现在看来，这座幻境也不过如此。
“天下为局又如何？”合浦龙君低低道，“老夫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不为此等残酷的天命而哀叹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下一刻他睁开眼睛，再次看见了这片风沙战场。
但此刻，他竟然是一名衣着破烂的小卒！
脚踩过泥泞之处，浑身疲惫不堪，却还要面对对面兵强马壮的一名将领！
“这是为何？”合浦龙君睁大双眼。
只听天空中轰隆雷声响起，那执棋之人叹息着说道：“为了胜利，我选择兑子。”
兑子！
那执棋之人明知道一名小卒不可能战胜敌方骑将，但是为了胜利，却选择让小卒去送死，只为能拖住敌方一回合罢了。
这也是残酷的天命吗？
“必死之局，我为何要去？”合浦龙君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去，只见棋局上那条楚河汉界化为滚滚大江，阻拦在自己身后。
执棋人道：“过河之卒，有进无退。”
过河之卒，有进无退！
合浦龙君心中盘算：即便后退，也势必要被战马追上。届时自己无力渡江，凭白耗费体力，只会将最后一线生机给葬送！
说来迟实则快，就在合浦龙君思索之际，敌方将领已经拍马而来。
眼看那锐利的锋刃就要冲向自己，合浦龙君忽然看清了对方的面孔——分明就是自己！
不，是上一世的自己？
来不及思考了，他下意识地矮身攥住了手中唯一的武器，同时左手在地上抓到一把尘土，接着就向那战马的眼中撒去！
随着一声嘶鸣，那战马果然受惊立起，起作用了！马上的将领也愣了一瞬！
合浦龙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合身而上，用尽浑身的力气，将自己唯一的断剑送入了敌人的心口——
他杀死了上一世的自己，作为骑将的自己。用上一世学来的方法。
眼看着与自己不甘地死去，他心中百味杂陈，不由自主地叹息道：“抱歉，我必须活着……”活着走出无赦魔尊的幻境！
然而，话没有说完，他已经愣住。
因为这句话，他刚才听到过。
黄沙漫天，万千兵卒如幻影般穿行而过。
合浦龙君站在其间，恍惚间看到，每一名小卒、每一名将领都是自己的面孔，每一个自己都不甘地在沙场上拼杀，誓死走出这片幻境。
可他死后，却依旧困顿其中！
合浦龙君仰头望去，看见那执棋之人犹如天神一般，以冰冷的眼神望着这一切。
——如此多生命，如此多不甘，自己这么多的轮回，难道都不能击破这场幻境？
合浦龙君愤怒地指天：“老夫修行中人，本该逆天行事——你既然不配为天，就给我滚下来！”
轰隆。
随着一声惊世雷声，合浦龙君手持破剑，就像每一个经历雷劫的修行者一般，伤痕累累，却将雷劫斩碎。
他要杀死执棋人，主宰自己的命运！
轰隆。
当合浦龙君再次睁开双眼，就发觉自己好端端地坐在一副棋局之前。
那棋局中黄沙弥漫，正是刚才的战场。
而自己手持一枚白色棋子，正欲落下。
眼前的残局已经行至一半，敌方骑将眼看就要破河而来，直逼自己老巢，难道要任由他长驱直入吗？
不，他手中正有一卒！只要牺牲掉他，便可以阻拦敌方攻势！
合浦龙君下意识要将棋子落下，却听见手中棋子大声问道：“为何如此？”
他下意识地答：“为了胜利，我选择兑子。”
卒子怒骂：“必死之局，我为何要去？”
此时此刻。
合浦龙君心中震撼难言，执棋之手迟迟不能落下。
他抬头看去，只见棋盘的对面，执黑棋者面目笼罩在黑暗之中，正低低道：“唯有这场棋局的胜者，方能离开幻境。而输的人，会被抹去一切记忆，重新开始这场对局。”
“为了离开幻境……”合浦龙君深吸一口气，“无赦魔尊，我必须赢你！”
说罢，他将手中白子落下，正放在楚河汉界之前！
“过河之卒，有进无退！”
他要逼着这枚棋子与地方骑将厮杀，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他亦知道，这名小卒最终将会获胜，无视规则，亦无视天命！
啪。
棋子落下。
敌方骑将败退，这名小卒奇迹般地踏过河界，看见了无限的战场，也看见了敌方的元帅。
“将军！”合浦龙君大声道，“我已经赢了！”
他顾不上战场中，那些怒骂着天道不仁的自己，也顾不上沸反盈天的棋盘。他只知道自己赢了这场棋局，就理应能离开幻境，离开这场轮回。
但在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刻，他竟然看到了棋局对面，那执黑之人……
赫然……
也是自己……
“输的人，将会被抹去一切记忆，重新开始这场对局。”
执黑之人，合浦龙君深深叹息，于绝望之中，没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将会忘记这一切。
他会发现，自己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还是一名骑兵，他必须要杀死对方的小卒……
“不！我分明已经赢了！”
合浦龙君怒喝一声，将手中棋子丢出。
只听啪一声响，棋子果真坠地。
而他满额冷汗涔涔，猛然站起身，将手中的棋盘推翻，无数的惊惧和惶恐在心中翻腾而起，宛如毒蛇一般噬咬着摇摇欲坠的道心。
他惊魂未定，察觉自己依旧在这个执棋幻境之中，但却已经逃离了那个生不如死的轮回。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分明是一个黑发、盲眼的少年。
这是幻境中除他之外唯一一人，所以这少年必然就是……
“无、赦、魔、尊。”
合浦龙君一字一句地说道。
盲眼少年笑了笑，并未理会掀翻的棋局，而是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最后一枚棋子。
“敖濋，仔细想一想，你真的赢了吗？”
“我……”
合浦龙君早已汗流浃背，恍惚之间，几乎以为在少年人修长手指间拿捏的还是棋子，还是自己。
自己就是那枚棋子，沦落于无赦魔尊股掌之间，无助而彷徨的无名小卒！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刚入幻境之时的记忆，那些因为输掉对弈而被遗忘的记忆！
那时，魔尊说：“合浦龙君，不如我们来对赌。我这里有一残局，允你无限次地挑战，只要你能获胜一次，我就驱散幻境，从此于你龙族秋毫无犯，如何？”
而他说：“只需赢一次么？”
“不错。”魔尊道，“但是每次输棋，你都会忘记进入幻境后的一切，相当于重新开始。如何？”
“就算忘掉一切经验……”合浦龙君傲慢答道，“但无限次地挑战，无限次地轮回，我不可能次次一样。但凡有一次找到正确的道路，那就是你输。”
“是么？”魔尊双手交叠，黑眸深邃，笑容云淡风轻，“那我就赌你次次一样。天命所定，永坠轮回。”
天命所定……
永坠轮回……
如今……
那盲眼少年——无赦魔尊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外界弹指一瞬，你已在此处幻境中轮回一万三千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你赢了，可也输了。”
“为何……如此……”
合浦龙君闭上双眼，只觉世间万物、森罗万象都从眼前消失，自己的道心犹如千疮百孔，就在魔尊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我为何就像一枚棋子，永远都走一样的路？”他惶惑的如同初初修道的孩童，充满了对世界的不信任。
而魔尊坦然答道：“因为这天道要你生而为合浦龙君，要你傲慢无知，要你两千岁来不能飞升，要你此情、此性不可更改——要你做一枚无知无觉的棋子，却误以为一切选择都出自自己的本心。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敖濋，你想明白了吗？这样的天命，你打算遵从吗？”
合浦龙君怔然呆坐，许久不能言。
但他看到，魔尊手中那最后一枚棋子，正是自己的模样。
那卒子字字清晰，指天怒骂道：“老夫修行中人，本该逆天行事——你既然不配为天，就给我滚下来！”

第77章 定风波（7）
此时的外界，合浦龙君的寿宴早已中断，众人都宛如惊弓之鸟一般，躲藏在山海绘卷后面，惊惧交加地观察着魔气的蔓延。
突然，有人叫道：“龙君！龙君醒了！”
只见黑雾之中，忽有两道金光射出。
仔细一看，果然是合浦龙君从大梦之中清醒过来，一对龙瞳之中射出湛然金光，转瞬却又收敛回去。
他站定在黑雾之中，龙威很重，驱散了周遭的魔气。
而留在场地正中的那破碎金轮之中，飞出了几个黑色的字符，被龙君探手一抓，直接捏在了掌心里，动弹不得。
众人登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兴奋地向着他走去。
“太好了，龙君清醒过来，就无需惧怕这群魔头！”
“我就说龙君不可能被轻易困在幻境之中！无赦魔尊也不过是初出茅庐，怎么可能动摇两千年道行的合浦龙君……”
“前辈，还请您带我们击败魔尊！”
然而，无视众人的说法，合浦龙君敖濋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怔然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默然站立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那之前，老夫……还有一件事需要证实。”
距离他最近的，正是他的后辈龙七。
龙七只觉得老祖宗双目之间，仿佛流转着一层不详的怨气——他或许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龙七失声道：“四太爷爷……千万不要被幻境动摇，那都是无赦魔尊的鬼蜮伎俩！”
“是真是假，我自当辨明。”合浦龙君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展颜慈祥地笑道，“绵绵啊，你也长大了，该多看看这个世界了——今日，正是一个好机会啊。”
他说罢，整个人忽然迎风而长，豁然光华万丈，竟是瞬间化为一头须发怒张的五爪金龙，伴随着金石一般的龙吟声，向天空之上腾飞而去！
地面之上，所有人齐齐惊呼出声。
这一刹那所有人都在仰望，他们望着那两千余岁的苍老金龙腾翔而起，最后望了一眼人间，随后便向着龙门之上徐徐飞去。
龙门，龙门。
从龙族自古以来，龙门便是一个上古传说之地。据说，第一只龙便是在此诞生；所有的龙族也要在死前，至少膜拜龙门一次。
传说中，修道有成的应龙可以在此做最后一搏，若能越过龙门天柱，到达那天光之上，便有机会脱胎换骨，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龙——就如那不周山上的烛龙一般，化身为神，与日月同寿！
此刻，所有人都知道，合浦龙君便是在做最后一搏。
青天白日之中，金龙的身影苍老而又圣洁，这一幕让他们震撼难言，只能静默地在此瞻仰。
只见合浦龙君接近之后，忽而盘旋在祥云中，而神秘的龙门天柱也缓缓出现，在众人眼中呈现出一道玄妙的天光，直贯天之极处……
向着更高，更接近道的地方，飞跃！
天空之中，忽而雷云滚滚，数不清的妖魔鬼魅从中现身，阻拦金龙继续向上。
而合浦龙君怡然不惧，合身而上，宛如金色雷霆般贯穿一切，在妖魔的谗言之中披荆斩棘，坚定地向着他的道飞去。
再接着，便是九九八十一道天劫。
然后，是罡风交加，地煞喷涌，三昧真火宛如彗星一般降临，落在金龙的鳞片之上，转瞬间将他遍体鳞伤。
龙血泼洒而下，如雨一般笼罩整个龙门山。
可他还在向上飞翔——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势必要见证天的尽头、道的真身，哪怕他因此身死道消，至少也该亲眼见证这世间八大天柱的真相，也让他的龙族后辈们看到这一切——他无所畏惧！
忽然，轰隆一声有无量天劫炸裂而开，刹那间将整个天地照亮成一片银白色。
那银白色中，又有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色喷涌而出。
一截金色的断角，飞旋而坠。
“龙君！”
有人失声叫道。
他们已经看到，金龙的身影被拥在那龙门天柱的光芒之间，犹如一片鸿毛般，轻飘飘地下降……
这是所有龙族的归宿。
合浦龙君终究没有成为神龙，他失败了，也即将身陨在天光之下。
叹息声中，龙族的后辈已经化为一条条蛟龙，向着奄奄一息的合浦龙君飞去。
龙君的身躯最后落在了龙门山上，一处小湖泊前，硕大的龙尾无力地砸落在一处山神庙上，将烟火气劈成了两半。
金色的龙首就垂落在山头，双目微阖，最后的鼻息中透露着不详的死气……
龙七第一个赶到垂死的龙君身边，哽咽叫道：“四太爷爷！……”
“莫哭，绵绵，我看到了……”龙君却是已经无法化为人形了，从金龙的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回声，“我虽未得道，却也看到了……结局……”
他在那天柱之中，看到了什么吗？
众人只见，从五爪金龙的掌心里，缓缓飘出了几个黑色的字符，在龙君的眼前重新组成几句破碎的话：
【……道不与易，天柱……】
【……濋既败，坠于龙门山下，寿二千四十岁……】
【……天命所定，永坠轮回。】
——这是？
从那破碎的大衍天数金轮里飞出的几个字，难道是对龙君的预言吗？
可是龙君如果早已看到这预言，又为何在临死之前，双眼中流露出如此多的不甘和愤恨？
合浦龙君敖濋最后的视野里，只看到自己的龙子龙孙们围绕一团，哭泣着，念着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双眼。
分明是自己的选择，已经是龙族最好的结局，在龙门天柱下最后一搏，然后在众多子嗣环绕之下，毫无遗憾地死去……可是为什么偏偏，耳边仍然响起了无赦魔尊的那番话？
天命所定，永坠轮回？
这算什么？
分明是他自己的选择，却为何仍然在金轮的预料之中，为何无赦魔尊早已知道一切的结局？
他这两千余岁的生命，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体悟、所有为了修道呕心沥血的努力，难道都在天命预料之中，一切都毫无意义……
龙门天柱之下，根本没有任何龙族能够成神……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一切都不过是徒然逝去的生命，宛如蝼蚁的挣扎和呐喊，天道从来不曾在意过……
他们龙族的生命，毫无意义？他眼前这些幼小而稚嫩的孩儿们，甚至不曾真正看过这个世界的真实，便已经注定了往后的一生……毫无意义么？
这……算是什么？
龙七跪倒在龙君尸首之前，忽然，他见到了一幕异象，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龙君紧闭的双目之中，缓缓淌下了两道血泪。
龙七骇然起身，却来不及说任何话。
只见，合浦龙君的尸身突然就像腐朽千年一般，快速地塌陷下去。金光熠熠的鳞片变得黯然失色，灿烂的龙血转化为紫黑的淤泥……
然后又从中生出了一只白骨森森的爪子。
那是一头瘦骨嶙峋、极其可怖的紫黑色魔龙……
从他的尸体上，拼尽全力地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
就像一个历经磨难的新生儿摆脱了已死的脐带的束缚，精疲力竭地大口吸气，然后向着天空发出了他最后一声、也是第一声咆哮——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天命！……天——命——！！！”
新生的魔龙浑身浴血，再度向着那遥不可及的龙门天柱腾飞而去！
在所有人惊恐的呐喊声中，只见魔龙再一次穿破云层，穿破妖魔的阻拦，穿破天劫和一切的不甘，轰然撞在了龙门天柱上。
天柱摇摇欲坠，大地动荡不休！
万千生灵骇然变色，再次仰望着天空上的那道身影。
而那魔龙每一爪都是一道鲜血斑驳的印子，他目眦欲裂，在无穷憾恨的驱使之下，张开破碎的咽喉，狠狠咬住了龙门天柱，将其一口粉碎。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整片天空都仿佛破碎了，一切摇摇欲坠，再也没人能看得清楚。
他们只看见一片黑暗——
那铺天盖地的魔气化为一件斗篷，被魔君罗刹隐信手扔给了魔龙。
而魔龙在其中重新凝聚为人形，属于龙君敖濋的面庞上却再不见一丝往日的慈祥，只余冰冷的漠然之色。
黑色散发迎风而动，其间一对黯淡的龙角，已经折损了一只，仿佛是过往惊心动魄的证明。
猩红色的双眼不见分毫波动，无情映照出眼前众人惊骇欲绝的神色。
“合浦龙君身死，龙门天柱已毁，如今这世间就只有魔君敖濋了，哈哈哈哈！”
罗刹隐张狂大笑，扬手招来了那家织火狻猊所牵的马车，对敖濋说：“走吧，不要让尊上等候太久！”
敖濋拂袖登车，衣摆迤逦之间，只见其中有六道夺目金纹，彰显了他如今的身份。
“不……”
在场之人中，只剩下龙七仍不愿接受事实。
他艰难在罡风中睁开双目，伸手想要挽留什么：“四太爷爷——别走！！”
身后有人死死拽着他，劝道：“别去！合浦龙君已经被无赦魔尊的幻象所迷，彻底堕入魔道了！”
“不、不会的！”龙七绝望地大叫，“龙君刚才还在看我……！他绝对不会轻易堕魔的，一定是有原因的！放开我！”
“敖绵！清醒点！难道你要追随他入魔吗？”
——难道要龙七追随他入魔吗？
敖濋赤红色的目光，扫向了苦苦挣扎着的龙七。
在他双目之中不见丝毫悲悯。
他只是抬起手，凌空斩下，将龙七那伸向他的手掌霍然斩落。
然后，他拂袖转身，登上了狻猊马车。
魔气刹那间狂涌，将龙七直接击落进湖水中。
龙七甚至来不及感受到断手之痛，就被一片冰冷的湖水所包围了。
他唯一记得的，是一双炙热的手掌将他从下坠中拉住。
丛影的声音说：“你哭什么？眼泪是留不住天魔的。他既然入魔，那就只有消弭毕生宿怨，平息心中憾恨，才能最后魂飞魄散，获得解脱。”

第78章 定风波（8）
当龙七再次醒来时，已经被很好地安置。身上无痛无伤，断手已经被用法术接了回去，以纯血龙族的生命力，再过个十天半月也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但他坐起身后，依旧迷茫地呆坐了许久，就像难以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他不敢确信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试图走出房间时，遭到了阻拦。
几名龙族的亲眷纷纷来劝阻，有人说道：“你重伤初愈，外面又刚经历了天柱崩塌，很不太平，还是先呆在房中养伤吧。”
龙七开始还试图反驳，他依旧想出去，至少……问一问合浦龙君去了哪里，其他人又怎么说？还有，丛影呢？
但是每次他都被拦了下来。
几次之后，他也就明白了：自己是被变相地软禁在房间里了。
那日天柱崩毁之后，合浦郡动荡不堪，仙盟之人不得不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将合浦龙君的亲眷——尤其是龙七等最受宠爱的后辈都软禁起来，然后大肆搜捕妖魔之流，同时将魔君罗刹隐、妖兽丛影等人列上通缉名单。
仙盟之中，都是合浦龙君昔日挚友、提携过的后辈，此时不得不共聚一堂，商讨起应对的措施。
只不过，连日来，多数焦头烂额，并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反倒是叹惋不断。
“唉，龙君，何至于此啊……都是那姓段的魔头！”
“诸位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就能救回龙君吗？”
“迄今为止，入魔之人就没有一个能救得回来的，我看合浦龙君心性大变，早已不是我们认识的老前辈了。”
“不错！诸君千万不能将那魔龙当作是昔日龙君看待。天倾之下，生灵涂炭，他们又何曾怜悯过那些无辜终生？我们共聚在此，也是为了斩妖除魔，万万不可再放任这些人胡作非为下去了！”
一阵焦灼的沉寂之中，有人去看上首的紫炀帝君，只见他低头沉吟，又问道：“灵犀真人何在？”
几人都是道：“他与无赦魔尊渊源颇深，我们不敢邀请他呀。”
帝君吁了口气，向他们道：“都已经什么时候了，我们还要彼此猜忌，莫非是觉得一帮乌合之众，真能讨伐无赦魔尊？”
众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帝君细数道：“先不论千里之外的魔域，还有我们未知的数万万妖魔在枕戈待旦。就论摆在我们眼前的妖魔，目前看来即便最弱小的一个，也是那道行千年的六尾妖狐，最擅蛊惑人心；还有那妖兽穷奇，织火狻猊；就在你我眼前入魔的……魔龙敖濋；鼎鼎大名北域魔君罗刹隐，他的背后还有那神秘莫测的无赦魔尊……”
将纸面上的实力排列开来，众人方才惊觉：无赦魔尊的势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展壮大，那股磅礴魔气早已向仙盟侵略而来，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倒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紫炀随后又道，“但为今之计，我等还需联合一切可能的力量，先将魔龙敖濋留在合浦郡。想来他新近入魔，还未恢复至生前的鼎盛实力，是我们目前最有可能击破的弱点。”
“不错！帝君说的有理。”
与会者交头接耳，商量片刻后，又重振士气，很快投入新一轮的讨论当中。
当日过后，合浦郡上下便遭到严格封锁。
被关在房中的龙七不知外面情势如何，呆了几天难免心浮气躁，奈何毫无办法，只能徒劳地发发脾气，骚扰一番关押他的人罢了。
他倒是也想向亲友求援，然而所有人都更担心他也遭到魔头蛊惑——就连德高望重的合浦龙君都难逃魔掌，料想他一个区区百岁的小青龙更是不堪一击，随时随地都可能拜倒在无赦魔尊的脚下。
龙七气愤难言，在小院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抬头时，却看到了意外之人——
灵犀真人。
时近黄昏，暮色四合。
江辞月的身影在楼台上不太清晰，只能隐约分辨出玉带博冠，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似乎没有必要特地挑晚上出动啊。
龙七心中一动，直勾勾盯着江辞月看，直到盯得后者无奈垂目过来，无法再视而不见。
隔着夜风百丈，江辞月神念传音道：“何事？”
这是连日来第一个愿意搭理龙七的人，龙七大喜过望，连忙回应道：“江真人！麻烦你带我也出去吧！再被关下去我就要成第一个被憋死在家里的青龙了！”
“你可知道你如今处境堪忧，一旦擅自离开去见龙君敖濋，很有可能被误认作妖魔的党羽，一并通缉了？”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得不做，否则我余生不安！”龙七整理衣襟，深深向他一拜，随即正色道，“这次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敖绵咎由自取，绝不牵连江真人。求仁得仁，绝无怨怼！还请真人成全！”
江辞月冰雪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久远之事，轻轻叹了口气道：“痴儿。分明一无所知，却还是执着追寻……”
听到这里，龙七浑身一震，顾不上许多，目光灼灼地盯着江辞月，大声问道：“真人！你为何说我‘一无所知’？是不是你也知道什么，就像当时的龙君一样！他说……他看到过‘结局’，这是什么意思？！”
江辞月却避而不答，只是淡淡道：“若要离开，现在便动身吧。”
龙七到底是有求于人，不敢过甚地追问，只能闭上了嘴。
须臾，江辞月从山海绘卷中，召唤出两个纸人，以灵力画出两人惟妙惟肖的模样，作为替身留在了原地，避免仙盟中人对他们的行踪起疑。
只见两个纸人向江辞月行礼说：“全靠您了，剑尊大人！”
“假如真有人能拦住段总，那一定就是您了！呜呜呜拯救世界的希望……”
在旁的龙七听得一头雾水，看向江辞月道：“什么拯救世界？这两个……小兄弟，难道也知道什么？”
江辞月看了他一眼，只道：“知道得太多，于你无益。”
二人离开仙盟封锁的地界时，龙七忍不住向下张望。
他看到大地皴裂，风暴无休，天柱倾颓后犹如一条丑陋的巨大蜈蚣趴伏在群山之间，紫黑色地煞之气翻腾而上，造成黎庶涂炭，尸横遍野。
唯有那龙族陨落之地，小小一片湖泊尚存，宛如沙漠绿洲般醒目。只是龙君入魔时留下的那一截金色断角，已经消失无踪，想必早已被收走了。
“为什么……”龙七难掩沮丧，“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有再大的苦衷也好，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杀戮……”
唯有身旁的江辞月一如往昔的平静，就像天边皓月、亘古不变。
他好像并未注意到这些事，目光看着云层，低声吩咐道：“噤声。”
龙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下一刻便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中，滚滚黑云忽而炸裂开来。
黑云之中，魔龙敖濋正在兴风作浪！
正道修士们将他团团围住，其中更有龙族的后辈、亲友们，他们更了解合浦龙君的修为，因而大喊道：“快将云雨祛除！魔龙在这云中会修为大增！”
雨云外，龙七睁大一对龙目，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手持捆龙索的修士，曾经在合浦龙君座下听道，有过几分师徒情谊；
那名在外围盘旋呼风唤雨的龙族，分明是龙君看着长大的后辈，曾经也和龙七一起挨过龙君的竹板子，又一起吃过宴席的；
还有那个满脸凶狠、提剑而上的剑修，曾拜倒在龙宫门前，为他的妻子求取过灵芝草，受过龙君的恩惠的……
昔日亲友，何故一夕之间刀兵相向，都欲杀敖濋而后快？！
缠斗不知几时，眼看龙君在众人围杀之下陷入危机，龙七忍不住想冲上去，显出原形阻拦在双方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无法再坐视这样的悲剧继续发生在眼前。
但就在此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生生阻止了他的冲动。
龙七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双拳，回头看去。
只见灵犀真人江辞月同样紧盯着战场，雪白长发在阴沉沉的天色中飘飞，袍袖同样鼓荡不休，人却静立如山岳，低声道：“不要上前，段折锋定有安排。”
——无赦魔尊？
——是了，魔龙敖濋怎么会在这里单独出现，遭遇围攻……难道那魔尊还有什么安排……
龙七心绪难平，勉强按捺住自己，继续向前看去。
接着，他见到众人合围之中的魔龙终于现出原型，一对冰冷的龙目扫视过所有人，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笑意，缓缓说道：“看清命运，就活该众叛亲离；违抗天道，就注定举世皆敌……这就是入魔的代价么？”
听到这里，龙七难免又心神一震。
但突然，他感到自己肩上的力道突然加重。
回身看去，江辞月原本平静的双瞳收缩了一瞬，蓦然将手收回，负于身后。匣中神剑无欺更是清鸣一声，想必他内心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不知为何，龙七的心中同他一样，猛然浮现出了另一道身影。
——无赦魔尊，你当年入魔时，也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么？

第79章 定风波（9）
龙七这边在看着，只见那边的包围之势也已经渐渐收拢。
眼看魔龙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地叫道：“快快取出捆龙索，迟则生变！”
几乎是话音刚落，便听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然后在天昏地暗之中，一袭腥臭的黑云向着所有人袭来。
龙七心神巨震，刹那间认了出来——这是他自己曾遭遇过的黑云怪物！
几日不见，这怪物竟然更加恐怖，浑身上下干枯、凌乱的羽毛仿若沥干的黑油，包裹着白骨毕露的身躯，又似干枯老树的嶙峋枝条，一眼望之触目惊心。
而且就同上一次一样，这怪物不听人言，更不理攻击，只顾向着那包围圈中挺入。
刹那间，恐慌的惊叫声不绝于耳。
“这是什么怪物？！”
“快闪开！”
“救我——救我！他在吃我——啊啊啊啊啊！”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惨叫声过后，天空中竟散落下了一蓬鲜血，宛若天女散花般，很快被卷入了层层阴云之中。
那团黑云怪物竟是当场吃掉了一头蛟龙！
后者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被裹挟进黑云之后，转瞬间就化为一团血肉。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尤其是龙族后辈们，只觉得后背上一阵凉气直窜天灵盖——身为堂堂四海龙灵，从来都是他们横行无忌，又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任人鱼肉的处境？
面对如此怪物，未知的恐惧驱使着他们四散逃离，对于魔龙敖濋的包围圈也就彻底难以为继。
趁此之时，魔龙自然是一摆龙尾，化为一道雷霆穿梭在层云之中，眨眼间消失在了众人合围当中。
这一切发生得兔起鹘落，实在太快。
龙七尚且来不及反应，只听身旁的江辞月沉声道：“屏息。”
随后便是术法之力席卷而上，带着他同样遁入云中，向着魔龙一刻不停地追了过去。
只用了片刻功夫，远方的滚滚浓云连同那噩梦般的怪物，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龙七惊魂未定，目光却不住看向敖濋。
此时，魔龙也略作休整，一对猩红的龙目看向了后面——不需要任何言辞，龙七便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自己。
一咬牙，龙七便想上前，就堂堂正正地面对着这位入魔的龙君，问出他多日以来横亘于心头的诸多困惑。
但他正要上前，却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重逾千钧，一阵恐怖的魔气已经锁定了自己。
他艰难地抬眸看去，只见天光之下有一轮螺纹飞舟出现，拦在了他们与魔龙之间。
魔龙向舟上略一拱手致意，随后便化为一道流光飞向远处。
“等等！！”
龙七咬牙叫道，却见那螺纹飞舟中响起一道慵懒声音道：“丛影，拦着他，随你带去哪里。”
“是！师父！”
丛影兴致勃勃地从飞舟中一跃而出，人影刚刚拉长便化为了穷奇的原型，一口叼住了龙七。
龙七只觉动弹不得，一种被顶级掠食者压制的恐惧感，令他不由心跳加速，就连思维都要被冻结。
他知道那飞舟中是谁。
——那个看似凡人的段先生，曾经在他被黑云怪物袭击时救过他的，令人闻之色变的无赦魔尊。既然当日他选择放过自己，也许，也许今日也还有一线可能……
“段、段先生……”龙七强自压抑着恐惧，颤声说道，“请、让我……再见他一面……”
“他不想见你。”而段折锋淡淡答道，“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来不及说更多话了，丛影已经叼着龙七，张开双翼一个扑腾，就这样翻滚下了云海。
层云之上，螺纹飞舟静静停留，船舷上的金色符文在暮色中暗淡。
江辞月就立在原地，道：“那你又是否想见我？”
里面静了片刻，段折锋低声笑道：“你可别提剑进来，小师兄，我算是怕了你了。”
说罢，飞舟上帘幕自发扫开，俨然是扫榻相迎的架势了。
而江辞月毫不设防，踏上飞舟之后，一低头掀开帘帐，便欣然踏入其中。
飞舟上屋舍看似小巧，实则内有乾坤，里头桌椅俱全，更摆着一副青瓷茶具，看来早已有了待客的准备。
不过，现在两人显然都没有喝茶聊天的悠闲功夫。
江辞月的目光一直落在段折锋的身上。
他看他霜白的长发，看他漫不经心的眉眼，看他一如往常的桀骜不驯的眼神，一时间感觉小师弟与当年初登仙门之时并无分毫不同，除了外貌以外，秉性从未更改；一时间却又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变了许多了。
相见之前的千言万语，突然都烟消云散。
江辞月静坐了许久，方才低声地说道：“天柱之事，我已经明了，杀人实则为渡人。师弟，这些年，你始终如此……是世人错怪了你。”
“免了，小师兄。”段折锋笑道，“你知道我听不惯这些虚的。”
江辞月：“为何不与我解释？”
段折锋反问：“你猜，敖濋为何不与龙七解释？”
江辞月一时沉默了。
段折锋悠然地倒了一杯茶，摆在江辞月的眼前，倒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先不说‘天机不可泄露’。就算是解释了，又有谁会相信一个魔头呢，你还记得当年桃源绘卷的下场么？”
当然是记得。
江辞月曾用尽毕生所学，想要将一切的真相诉说给绘卷中的桃源村人知晓，让他们明白自己生于一个可悲的画中世界，唯有死后才能在仙人相助之下逃离樊笼。
但是世人只知道自己生于这方世界之中，未知生，焉知死？他们不敢挑战死亡，不敢直面恐惧，更不敢相信所谓方外之人的一面之词，只将江辞月当作是桃花林里的妖魔鬼怪，恨不能将这异端邪说赶尽杀绝。
就像现在的段折锋。
无赦魔尊，众魔之首。举世皆敌，谁人信他？
——与其徒劳耗费心力，去劝说那些愚昧世人，倒不如亲自动手，干脆利落。
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做的。
就像他屠空了桃源村的那一夜。
而在那之后，就算桃源村人已经明白了所谓真相，知道了段折锋杀人实为渡人，却终究无法将他看做救命恩人看待——只因那一夜的利刃与鲜血，仇恨与恐惧，都不是假的。
仇恨是真的，恐惧是真的。
所以没有人能够轻言看破，没有人能够替他人轻言谅解，没有人能在此之后以一颗平常心对待段折锋……
所以他只能是魔尊，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
接下来，只要这个魔头死了，那么结局就是完美的——所有人都能得救，所有人都获得自由，仇恨得以清洗，恐惧得以解脱，好人继续着他们的完美结局，而坏人魂飞魄散，永无来日。
“小师兄，你哭什么？”段折锋突然问。
“我……不知道。”
自从修行以来，江辞月从未感受到这种刻骨的悲伤与孤独。
他并没有因而绝望，只是难以忍受自己的回忆，他总是不停地想起段折锋入魔、叛逃出灵犀宗的那一天；他不停地想起自己与他剑刃相向的时刻，想起龙印，想起烈火焚身之苦；他想起不周山的雪，想起沦波镇的夜，想起更早之时，阴阳倒错绝境里的酒。
江辞月轻轻拿起茶盏，将其中的茶一饮而尽。
他已经克制住了自己手指的颤抖，轻声说：“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师弟，我同你一起寻找，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就像师尊在烈火地狱中赎罪……”
“如果有的话，钟九罹的皇后就不会魂飞魄散，他也就不会怒触天柱而死了。你忘了？她也是为他身受十万无辜之人惨死的天罚。”段折锋悠悠地说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仙人飞升，妖魔永劫。这就是天道。”
“不。”
江辞月抬眸看向他，清浅的双眸中依旧是坚定之色：“一定有办法，只不过是我力有未逮。师弟，你还记得当年山海绘卷一事，人、妖之间不是只能你死我活。我想要阻止妖魔吃人，却又不能饿死他们，这是可以做到的。只是我太弱小无力，是我空怀有一腔无用的壮志，既想强迫他人违背本性，又不能为他们开辟生存之道，满口都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的空话罢了。现如今我既想要你能得偿所愿——让世人安然赴死，又不想要你成为众矢之的，为之牺牲，也一定还有办法。段折锋，你要信我。”
段折锋深深望向他的眼神，蓦然叹息一声，而后又轻轻笑了起来。
两世以来，江辞月从来都是仙道中人的魁首，每个人见到他都会说一句“道心坚定”。
道心坚定，是一个怎样的坚定法？
便是在尸山血海的绝境之中，也从未见过他气馁；又如前世段折锋对他威逼利诱，乃至百般折辱，最后杀空世界，也未见江辞月有过分毫动摇之心，更不见他有过被魔气侵染，出现丝毫入魔之象。
“好啊，小师兄。”段折锋向前探手，轻轻抚上江辞月侧颊上未消的泪痕，温和道，“别哭，我什么都信你。”

第80章 定风波（10）
话也说尽，段折锋还想上前一步，却是不能。
江辞月人虽然坐在原地，双目微合，雪发分毫不乱，但是一柄寒霜凛冽的灵剑却已经指在半空，阻拦在段折锋眼前。
江辞月眼也不抬地道：“你怕是忘了曾经在沦波镇起誓，假如你真是鬼王一事的始作俑者，便永远不可再接近我。”
段折锋笑道：“难为小师兄还记得这件事。”
“记得。”江辞月冷冷道，“你每回骗我，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确实如此，”段折锋一手支着下巴，沉吟片刻后道，“但我怎么还记得，当时还有个条件……”
回忆突然袭来——
还记得当日，江辞月一脸肃容：“你向我起誓，假如你真是始作俑者，以后就不准你再上我的床榻。”
段折锋沉思片刻，严肃地问他：“小师兄，你确定吗？”
江辞月点点头。
于是段折锋竖起三根手指：“好，假如今日这些妖魔真的是我指使，那罚我段折锋从今往后都不能再上江辞月床榻——嗯，除非他主动。”
回忆完毕。
“……”
江辞月不近人情的神色突然有些不自然，他撇过头，没有直视段折锋的双眼，语调中竭力维持着冷淡道：“想要我主动，不该说点好听的？”
“哈……”
段折锋忍俊不禁，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笑意方道：“这位冰清玉洁的江真人，你学不会这个，莫要勉强。”
江辞月咬牙道：“没有勉强！”
“好啊。”
于是魔尊的笑声低沉而浓稠，他向后靠坐下来，黑袍如滚云般披散，一手勾着下颔，神色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还有几分不怀好意地勾了勾手指：“怎么还不来？别让师弟我等急了。”
江辞月呼吸一滞。
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事后段折锋才慢吞吞收拢着衣带，对江辞月说：“小师兄，你该了解我，凡事我喜欢做两手准备。”
江辞月：“嗯？”
“兹事体大。”魔尊一脸正经地说，“故而这句誓言除了你主动之外，还有一个破解法：比如我们下次试试在床榻以外的地方？”
江辞月：“……”
江辞月：“滚。”
天已将晓。
冰清玉洁的江真人分明衣冠整齐，好整以暇地从螺纹飞舟中走了出来。
但不知为何他的眉目间却好像带了一分窘迫似的，也不多做停留，便化为流光飞走了。
等飞舟的帘子再掀开时，便只能看见一个段折锋慢悠悠在喝茶了。
一会儿，丛影从底下飞了上来，一脚踏上飞舟，立刻带着满脸委屈地叫道：“师父——！！！”
段折锋也不抬眼，慵懒地回了一声：“嗯？”
丛影声音一顿，停在了门口张望一下，发觉没有第三个人在，才好奇地说道：“师父，江真人好吃吗？你怎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好吃，但不是你想的吃法。”段折锋笑吟吟道。
“那就行。”丛影便也有些高兴起来，“我好久没看见师父这么笑了。虽然我总感觉……”
“什么？”
“总感觉师娘他跑过来也兴冲冲的，反像是来吃师父的。而且……”丛影满头问号，“他不高兴么？怎么跑的这么快？”
段折锋停顿了一下，笑容暧昧道：“他么？害羞罢了。”
他说罢，将茶杯放下，又看了眼丛影道：“你跑回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啊，师父，”丛影被他一提醒，立刻又扁了嘴巴，将自己手上一道新添的伤疤翻出来给他看，“我好心救了那个龙绵绵，他竟然不领情！我让他别跟那些人混了，来我们幽州玩，他不跟我走，竟然还咬我！！”
“喔。”段折锋慢吞吞道，“想是你太过粗暴。”
“我粗暴？！”丛影哇哇大叫，“我都还没尝过他一口肉！！他就先咬了我！！！”
“他就这个反应？”
“呃……”丛影说，“我手上……都是血腥味，应该是不好吃吧。”说着，他狐疑地嗅了嗅自己的手掌。
段折锋道：“下回你洗干净了再去找他，兴许他就同意了。”
丛影认真考虑片刻，一会儿高兴地笑了笑，一会儿却又沮丧了起来：“唉，算啦，绵绵肯定是讨厌我了。”
……
且说前一夜。
龙七终究未能见到心心念念的敖濋，只是被丛影捉住后颈，提下了飞舟。
那时，他十分担心敖濋的安危，但也只能稀里糊涂地问丛影：“龙君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那团黑云怪物究竟是什么？”
丛影便也稀里糊涂地回答道：“他不是很好么，没受什么伤啊，那个黑云好像是师父手底下的妖魔吧。”
“究竟是什么？”龙七紧张地问，“它为什么……好像在吃我们四海龙族？该不会是你的同族人吧！？”
“不会不会，穷奇就剩我一个了，这是师父说的，肯定没错。”丛影摇摇头，“它么，好像叫西什么的，西河？我没问过，但它确实喜欢吃龙啊，尤其像你这样鳞片亮闪闪的，他一口能吃八个！”
龙七只觉脊背发凉，他身为纯血龙族，却也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妖物——自古以来都是龙族称霸四海，又什么时候有过以龙为食的妖魔？那无赦魔尊究竟是找到了一种怎样可怕的怪物来对付龙族？
害怕之际，只听丛影说：“哎呀，别怕，反正那东西是从东海里来的，也离不了东海太远。你要是害怕，不如跟我回幽州吧……”
他这话说得期期艾艾，红彤彤的脸颊也不肯给龙七看到。
而惊惧中的龙七只听到丛影像是要带自己去幽州——幽州，那可是魔道的老巢！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小青龙栽了进去，哪还可能清清白白地再飞出来？
急切之下，龙七一口咬上丛影的手掌，逼他放了手。
丛影一声痛叫过后，再去看龙七，却只见小青龙已经害怕得现出了原型，喷出一阵雪白的云雾作为遮挡后，飞快地逃走了。
“……”
片刻后。
丛影看了看自己手上整整齐齐的一道牙印，傻眼了。
龙七心中又惊又怕，又是懊恼与自责。
他趁着夜色未消，缩小原型，如一条泥鳅般地逃回自己院子里，将那顶替自己的小纸人收回，正打算松一口气，接着就感觉自己后颈一紧——
“绵儿！！你怎么能私自逃出去？”
龙七傻眼了：“……爹？！”
“臭小子！”龙七的生父——敖旭又气又急，拎起小龙崽子就咆哮道，“我叫你来给老祖宗祝个寿，没叫你他娘的在外面鬼混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儿，又是什么勾结妖魔，又是什么私自潜逃的？就你这点变大变小的伎俩，还敢长辈面前班门弄斧！你给我全部交代出来，不然我就抄竹板子了！”
天明时分，龙七已经鼻青脸肿，乖乖蹲坐在笼子中，听候长辈发落。
笼子乃是敖旭为了教训自家几个臭小子专门打造，但凡是幼年龙族进去里面的，几乎不可能自己逃出来。
龙七自小吃惯了老爹的家训，此时也只能耷拉着脑袋，说：“我、我也不想跑出去的，但是龙君肯定是有隐衷的，我听见龙君说的那些话了，他们却都不相信龙君，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啊？”他爹听得差点怒急攻心，“你才几岁的一个小崽子，就敢跟仙盟长辈叫板了？这么多人都调查不清龙君因何入魔，岂是你一个晚上就能说明白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落入魔掌？”
“才不会……”龙七忍不住反驳，“丛影虽然……虽然看起来可怕，但其实……是挺单纯一穷奇……”
“什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我看你已经快被那几个妖魔勾引走了！！”
龙七小声道：“我说的是真的啊，丛影还救了我……不止一回。他跟我正常说话，也没有不可理喻，也不是嗜血狂魔啊。我觉得这些妖魔没有爹你说的那么坏，也许他和龙君一样，也是身不由己的……”
“住口！”
敖旭终于气得须发怒张，指着龙七咆哮道：“还一口一个妖魔！你知不知道他带着一群妖魔，跟踪你回来，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什么？”
龙七突觉浑身一冷，如置身冰窖之中。
因为从后面抬进来的那个笼子里，竟然躺着的就是丛影——
遍体鳞伤的丛影趴伏在笼子底部。
他浑身浸透在血迹中，被仙法禁制得动弹不得，黑发几乎与血液结在一起，难以分辨出片刻之前的清朗样貌。
龙七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丛影！丛影你怎么样！”
却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丛影艰难地道：“敖……绵……”
“是我！”龙七连忙回应，“你坚持住！”
但是丛影却已经昏迷了过去，一只被折断的手臂看似想伸向龙七，却终究不得。
龙七只觉得鼻子一酸，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紧了一般，什么都顾不上了，泪眼朦胧地向着笼外大叫起来：“别杀他！爹！你们救救他，求你了快救救他！”
“呵……”
敖旭就站在两个笼子之间，阻挡住了龙七的视线，恨铁不成钢地道：“绵儿，早早醒悟！他是妖魔，只会妖言惑众，从头到尾都不可能对你有什么真心实意。”
“你们放了他吧……爹，就当是还他救我的恩情也行！”
“放了他？不可能的，我们必须得从他口中拷问出来情报。”敖旭道，“魔尊在哪里？魔龙在哪里？那黑云怪物原型是什么，如何对付他们？这些东西问出来之前，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要！”龙七嘶哑叫道，“我全都告诉你们！你劝他全部告诉你们，你放过他吧！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第81章 定风波（11）
眼见丛影就在眼前鲜血淋漓的模样，龙七只觉得揪心不已，很快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情报全部交代了，巨细无遗。
敖旭摸着自己的胡须，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审视着自己的第七子，又问道：“你也只知道那黑风怪物名为‘西河’，来自东海，别的一概不知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丛影也不知道的。”龙七吸着鼻子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再见到的话我能认出来的！”
敖旭闻言后，皱起了眉头，看向另一侧说道：“看来这些魔头对此也是讳莫如深，这些小辈也只是一知半解……”
龙七正不知道敖旭在和谁说话。
却见一道人影从远处走来，缓缓变得清晰，正是江辞月。
江辞月面色沉稳，看了一眼这边两个铁笼中的情状，淡淡道：“这便是你们所说的‘问询于龙族小辈’？”
话音刚落，敖旭身边的空气一阵波动，陆续浮现出几道人影，都是龙七认识的。其中更有一位来自洞渊天门的真人，颇有些尴尬地向着江辞月拱手道：“见过江真人。”
龙七：“？？？”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院落中，竟转瞬间现身出好几人来。
更甚至，旁边铁笼中“血肉模糊”的丛影也是一阵变形，重新化为了一位龙族长辈，叹了口气道：“唉，丢人！”
“权宜之计罢了。”敖旭也是向江辞月一拱手，解释道，“敖绵这个倔小子，我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不过了，往日里要他开口交代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那是千难万难。更何况如今情况危急，妖魔各个不知所踪，也只有他和那小魔头似乎还有些联络，不得已，只能用这等法子骗他一骗……”
目瞪口呆的龙七这才明白过来，悲愤道：“爹！你骗我！丛影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你们就是想骗我出卖他！！”
“住口！”敖旭扭头呵斥道，“你小子翅膀硬了，竟然敢跟魔道中人沆瀣一气！等此间事了，我就将你捉回龙宫，闭关十年！”
龙七却不在意区区惩罚，只是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前数人，满心的委屈、气愤、焦急、悲痛都化为一股怒气，烧得他胸腔里有一把火不吐不快：“你们这样……你们这样骗人和妖魔有什么区别！你们还不如妖魔！！”
啪！
敖旭当场就是一耳光，打得龙七眼冒金星，呕出一口鲜血后，萎靡地趴在铁笼之中，再说不出话来。
有人面露不忍之色，向敖旭说道：“龙君，敖绵究竟只是个孩子，想是受到了魔道中人的蛊惑，回家悉心调教一阵子也就好了，倒也不必下此狠手。”
敖旭心中何尝不知道心疼儿子，但大庭广众之下，他必须立场鲜明，如今正是众志成城、抗击魔道的时候，焉能任由自己的儿子对众多仙道真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一巴掌将龙七打晕，是一种另类的保护，也是表明自己的、乃至于龙族的态度。
“我儿无状，让各位见笑了。”敖旭向众人说道，“好在目的已经达成，也不算是对敌人一无所知。请诸位先行一步，与帝君商讨对策。等我安置了这逆子，自来会合。”
话讲到这里，众人也就不再对龙族的家事多做置喙，纷纷告辞了。
也有人感叹道：“龙君深明大义，不惜如此教训亲子，实乃我辈之幸啊！”
“不敢，应有之义罢了。”敖旭公事公办地回答。
至于昏迷在笼中的敖绵，很快就没有多少人担心了。
只有江辞月沉默不语地立在原地，施展法术为敖绵稍稍缓解疼痛。他看到敖绵虽然昏迷，但伤势不重，想必是一时急怒交加，这才会呕血昏迷。
很快，身后已经只剩敖旭一人，他吁出一口气，这才略显疲惫地问道：“江真人……也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江辞月没有回头，只淡淡回道：“修真之人自诩为替天行道，斩妖除魔也是正义之举。但像今日这般，欺骗利用自己至亲至信之人……这样错误的手段得来的正义，还是该有的正义么？”
敖旭静立半晌，苦笑道：“生死存亡之际，管不了这许多了。”
——此正是龙族生死存亡之际。
合浦龙君入魔，黑风怪物出世。数月前仍不可一世的四海龙族，眼看着就落入了莫大的危机之中。
也怪不得敖旭会这样急功近利，逼问龙七情报。
龙族在短短几日之间已经来了上百名成员，乃是当代中流砥柱齐聚一堂了。论数量，甚至与在场的仙道中人也平分秋色。
龙、仙双方汇聚，一方以敖旭为首，另一方则是以紫炀帝君为首，很快就这次“龙门天柱”之事进行会谈。
龙族要求彻查敖濋入魔和黑风怪物，而修真者们则想要斩除妖魔，阻止无赦魔尊继续破坏八大天柱。
在这件事上，双方利益一致，都决定要一齐追踪妖魔，最好将其立毙当场，以免后患无穷！
转瞬之间，距离敖濋入魔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闻听消息之后，从各地赶来斩妖除魔的仙道中人，有的是乘坐着各派法器，有的御剑飞行，有的骑乘珍奇异兽，都响应紫炀帝君的号召，加入东海边的队伍。
此次往东海出行，共有四海龙族一百余人，各门派修真者三百余人，都是金丹以上的中坚力量，堪称当世罕见之景。
东海沿岸也很快笼罩了一座大阵，来对其中仙气龙息略作遮掩，避免凡间因而打乱——
尽管龙门天柱崩塌之后，沿海地带海啸不断，早已使得人心惶惶，无数流民向着内陆逃难去了。在众多宅心仁厚的修真者帮助之下，这次大迁徙倒也不算艰难。
数日之后，由紫炀帝君祭出一艘宝船，载着这支讨伐队伍，向着东方无尽之海进发。
此海域凶险万分，据说远接世界之末的归墟，一直以来都是鬼魅妖魔盘踞之地。不过如今众人留在船上，任由一路天雷、罡风与海浪呼啸而来，却都不觉得慌乱。
只因在大船前后，是百余名龙族化为原型，拥护前行，劈波踏浪！锐不可当！
上百条蛟龙共同出行，这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就连东海上无尽的浪潮都要为之停步，更不要说是零星几只海上妖魔，早都望风披靡地退却了。
随着海岸很快被抛在身后，无边无际的海天之景取代了一切。
在这海面上，哪怕仙船再快，众人也难以感受不到自己前进的速度。只是连日以来海上壮观奇景、瑰丽天象、奇珍异宝的间或出世，稍微缓解了众人焦躁而忐忑的心情。
这一日凌晨，天色暗沉，海浪犹如翻涌着不详的墨浪。
负责巡逻的几名年轻人又有了新的发现，通知众人道：“快看！今日太阳升起又提前了！”
船舷边上，便有人举目远眺，果见远方一线天光，依稀能看见天与海的分界线了。掐指一算，距离今日的日出只剩下不到三刻时间。
“又提前了……”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辈道，“日出一次比一次要早，看来是我们临近东方极境了。”
“什么是东方极境？”
“就是天的尽头！”
天之尽头，即为扶桑。
神话传说之中，有金乌居于扶桑树，黎明时分化为一轮金日，向西而行，即为太阳；待到黄昏，则褪尽鳞羽，回到扶桑。
如此轮回，就是凡间的日夜轮转。
“什么，我们快要到东方天柱‘扶桑’了吗？难道真能见到传说中的神兽金乌？”
“不知道，历史典籍之中，也只有寥寥几人能到此处！如果没有龙族凤族的扶持，这里也是凡人所见的极限了，从古至今，恐怕从未有人亲眼见过金乌展翅！”
说到这等神话传说，即便是古井无波的修行者也按捺不住，纷纷来到船舷边上，远远望着那朦胧的水天分割线。
突然，有人又道：“屏息，又有风浪要来了！”
话音刚落，东海上的风波何其之快，远方影影绰绰的昏黑大浪转瞬间就近在眼前，将这仙气蒸腾的大船摇撼不停，几乎被打翻当场！
此时，周围护卫的龙族之中，传来敖旭低沉稳定的声音：“四海龙族在此，谁敢兴风作浪？给我定！”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煌煌龙吟之声！
随着百余名蛟龙的声音响彻天际，风浪竟如令行禁止，从遮天蔽日的一堵黑墙，很快化为一场狂风骤雨，却又在临接船舷之前，又化为一阵无害的大风大雨。
一场未知的大祸，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中。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甚至很快有了新的变故。
众人还来不及感谢龙族，也还未看清风雨过后的一挂吉祥彩虹，就先看见了在那滚滚重云被驱散之后，冲出来了新的黑暗。
那是一团难以名状的血肉之物，其形状早已残破不堪，赤黑而恶臭的残损鳞片、羽毛不断下落，宛如一场新的血雨。它在不甘地鼓噪着，癫狂地嘶喊着，充满怨恨地四处寻觅着猎物……
“是那头黑色妖魔！不好！”
“快全力催动法阵！不要让它靠近——”
猝不及防之中，只听前方传来了一声痛彻心扉的龙吟声！
“唔吼——！！！”
然后就是新鲜的龙血，劈头盖脸地向着甲板上的众人洒落下来！
血雨之中，几人都颤抖着看见了：“它在食龙——那怪物真的在生吃蛟龙！”
“护卫法阵呢？为何对这妖物无效？”
“莫要惊慌，快去请帝君和江真人！”

第82章 断离恨（1）
眼下情况危急，紫炀帝君果断出手。
只见一尊四方青铜鼎似的法器滴溜溜飞出，化作一阵纱雾包裹住那黑色的怪物，其中阵法运转之下，凭空而现出两道滚滚长河，如波涛翻腾、交织，最后幻化出一张鲸鱼的巨口，将怪物一口吞入腹中。
这怪物在水鲸的腹中变幻形态，一会儿如同长有肉瘤的怪鱼，一会儿又变成三翅五头的怪鸟，在其中不断挣扎。
幸好，此时江辞月也是赶到，眉心中一轮剑影唰然而出，剑光不似剑光，仿如月色般煌煌照下。
只见这怪物身上被照到之处发出滋滋异响，黑色血肉像石油般粘稠淌下，也渐渐终止了挣扎。
“是帝君的九海鲸吞之术！”
看见怪物被暂时制服，有胆大之人捏了个防身的法决，便待上前去查看。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追进网中，想要一睹这怪物的真容。
身后，龙族却按捺不住了，叫道：“敢动我四海龙族？先扒了他的皮看看是什么真身！”
“不错！将此种异怪赶尽杀绝才好！不可放过一个！”
“咦？”
船舱中，突然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
紫炀帝君的身影如电光激射，瞬间出现在人群之前，他目含烁光，惊疑不定地扫视过面前怪物，凝眉道：“且慢动手！”
说着，他捻起怪物掉下的一片漆黑鳞甲，端详起来。
正当此时，众人突然错觉般地听到隆隆鼓声，自四方海域中传来，海天之中倏忽间大放异光。
海面上波涛不休，宛如沸腾一般，即便在龙族的喝止下也未见停歇。
很快就见水面下鼓起一个巨大脓包，继而是一棵枯树从中陡然诞生——不，这不止是枯树，其每一根枝丫都是由皮肉组成，每一片树叶都似垂死的肉瘤般坠着，叶片摩挲之间传出阵阵苦痛呻吟之声。
巨树的树冠就这样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之中不断生长，几乎是眨眼间便铺天盖地，将整个船队都包围起来。
随着护卫法阵的灵光亮起，众人被保护在正当中，纷纷如临大敌地试探起了这棵巨树。
不过，巨树未见任何反应，仿佛死物一般，只是将他们困在正当中，变成浩瀚大海中的一个透明气泡。
“不必惊慌。”
关键时刻，还是江辞月出声道：“这里是古籍中所载，扶桑天宫。”
“天宫？”
众人抬眼打量，这诡异的血肉古树，还有停止挣扎的黑色怪物，怎么看都和传说中仙气缥缈的扶桑天宫搭不上任何的关系。
他们看向在场的几位德高望重之人。
作为仙道魁首的紫炀帝君，此时面带迟疑之色，看向江辞月道：“看来……我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江辞月默然不语，看向敖旭。
暂任四海龙族之长的敖旭却不在乎修真之辈口中的扶桑天宫，只是上前一步，说道：“这么说，这怪物是从天宫中闯出来的？敢食我龙族血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昂——”
身后龙族群起响应。
眼看诡异天宫之中，龙族即将手刃黑色怪物，这时却又有一道悠然的声音从众人身前响起。
“日出扶桑，其道大光……海尽归墟，一泻汪洋。扶桑天宫的景致，各位可还满意？”
血肉古树之中，有一道黑袍人影从层层破败枝丫中走出来。白发如雪，袖藏金纹，正是段折锋。
眼见大魔头就在眼前，众人惊恐交加，险些先行动手。
但再仔细一看，却能发现眼前薄雾朦胧，形成一面水镜，而魔尊只不过是在水镜之中，带着嘲讽的笑意俯视着众人。
正主虽不在这里，但无赦魔尊这个名号所代表的一切，依然让众人胆寒。
“这一切……果然都是你所为？”还是敖旭上前一步，率先发难道，“你用这个不知名怪物为诱饵，将我们引入这‘扶桑天宫’，究竟有何目的？难道不怕我们群聚于此，一声令下，使天下人、龙共诛魔道，将你讨伐于扶桑天柱之下？”
面对老龙咄咄逼人的问句，段折锋却是不疾不徐，说道：“何必着急打打杀杀。我今日在这里，只是为了分别问二位一个问题。”
此刻敖旭心中，对于高深莫测的无赦魔尊只剩下忌惮。
他念及不久前刚刚入魔的龙君前辈，便不敢多听他说话，只是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悄然向紫炀帝君传音道：“不能放这魔头继续妖言惑众，一会儿我先动手，你从旁策应！先下手为强，将这水镜打散之后，诛杀妖孽，推翻古树，釜底抽薪！料他段折锋有通天的能耐，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谁知，他刚传音完毕，却见水镜当中，段折锋的目光已经落在紫炀帝君身上。
只见无赦魔尊仿佛听见了二人的密谋，道：“帝君盯着这‘怪物’研究多时，想必是已经知晓祂的真实身份了。”
一旁沉默不语的紫炀帝君皱了皱眉，挥手一道袖光打散水镜，阻止段折锋继续说下去。
但疏忽之间，海上又升起了无数水镜，仿若一座水晶宫殿一般，包围着血肉古树中的众人。
而无赦魔尊的身影，就像鬼魅一般，在层叠无限的水晶中穿行，淡漠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也该知晓，这不是什么怪物，而是金乌。祂是开天辟地，亿万斯年以来，天地间仅剩的神。”
天之尽头，即为扶桑。
神话传说之中，有金乌居于扶桑树，黎明时分化为一轮金日，向西而行，即为太阳；待到黄昏，则褪尽鳞羽，回到扶桑。
如此轮回，就是凡间的日夜轮转。
段折锋的身影，隐没在水晶之后。
每一面水镜上，很快又浮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许多画面。
这其中，有着日出而作的农夫农妇，有着等候上朝的官绅士子，也有着面向东方、等候紫薇气机的修行中人，更有居于深山老林之中吞吐着日月精气的妖邪鬼魅。
镜面氤氲，照彻世间千般人，但每个人都仿佛等待着天亮的那一刻——等待着日出扶桑，其道大光。
但是，今天的日出，始终没有来到。
或者说，祂已经无法来到了。
祂苟延残喘，仅剩一裹破败的肉，支离破碎的鳞，还有黑色的血。其身躯之中，精、气、神早已耗尽，或许千万年前，就已经该如那不周山的烛龙一般，寿尽而死了。
如今，祂就受困在紫炀帝君的法器之中，动弹不得。
“帝君这件九海鲸吞之法器，号称是夺天地所钟，汇九海之灵，而聚于一鼎，法力非同凡响。”段折锋悠然道，“只是帝君离开之日，这东海中，日月昏暗，死水无波，凡有活物皆遭灭顶之灾，想必在你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这里，紫炀帝君道：“确实是夺天地造化不错，但自从法器成形以来，所拯救的生灵又何止万千？我自问俯仰无愧于天地，不曾为非作歹，只是扶危解困。若有亏欠，待我百年之后，将法器之灵打散，令其重归天地罢了！”
他确实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浩气荡然的一番话下来，稳住了不少人的心神。
段折锋亦点了点头，接着目光看向了身后的众人：“看来，帝君实乃在世圣人了。那么，诸位比之帝君，何如？”
几乎所有人都在刹那间躲开了他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深入灵魂的拷问。
有人小声道：“帝君高义，我等遥遥不及。但我修行以来，只为求证长生之道，绝没有做过坏事……”
段折锋笑了笑，说道：“长生之道，贵在修真。修真之始，凝气筑基。诸位修行以来，所获天地灵气不计其数，也敢像帝君一般，尽数归还于天地神明吗？”
此话一出，有如石破天惊，四下皆寂。
行将殒命的金乌，就在那里，被困在紫炀帝君那“天地造化”的青铜鼎中，动弹不得。
就是这头丑陋狞恶的怪物刚才袭击了船队，生吃了蛟龙。
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的众人，此刻突然都缄默不语。他们不知道一旦动手，金乌殒命之后，等待着这片天地的会是什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浩日陨落，谁能幸存？
“天下兴亡，我等之罪。”段折锋缓缓道，“天地开辟至今，修真之辈从未断绝。如今天地灵气荒废至此，山川、日月、诸神尽皆陨落，可都是我们每一个长生之人的因果罪业。”
拷问之下，有人终于忍耐不住，道心动荡之下，祭出法剑，就不管不顾地攻向段折锋。
“魔头！我不信你说的！休要毁我道行！”
众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只见魔尊的身影刹那间从重重水镜中消失，停在了那人的面前。
而那人愕然的表情只定格在一瞬之间，接着身子便无力地软倒下去了。
从他的身躯之中，很快有灵气开始四溢，而那道茫然的魂魄则抬头看向了血肉古树——古树那沉默着的根须，以他的精、气、神为食，将灵气汇聚回树冠之中，融入了缥缈天光。
段折锋轻描淡写道：“身死道消，还道于天。善。”
他的衣袖轻轻一震，那死者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而血肉古树仿佛恢复了一线生机，却又只是杯水车薪，仅仅只能摇动叶片，从四面八方发出了连绵而低沉的哀叫声。
“这里就是扶桑天宫，这棵树就是扶桑天柱。”
无赦魔尊说。
“而这就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诸位，既然修行本是逆天之举，那么我等修行中人获罪于天，可赦否？”

第83章 断离恨（2）
“千万不可再听凭他妖言惑众！”
有人说。
“早有听闻无赦魔尊是世间罪孽之象征，能诱导人心中最邪恶的一面，现在看来，真相比之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又当如何？”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趁乱向段折锋试探性攻击。
但他身影飘忽，如镜像一般碎裂，而后又出现在那一团漆黑血肉——金乌怪物的身前。
修长五指轻轻笼罩在金乌头颅上，滔天的魔气笼罩之下，就连这半神的造物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不甘而又愤怒的咆哮声。
“你们的神……即将入魔了。”
段折锋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句让众人骇然色变的话，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触着金乌。
“要想拯救金乌天日，必须要有足够灵气的血肉供奉，否则从此天地无光，众生涂炭……”
那对平静的双眼犹如深渊一般，注视着眼前众人，再次问道：“我的第二问便是——神明救世，日啖一龙。可赦否？”
龙族之长敖旭勃然色变：“给我杀了他！”
一直以来，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就在这一句话落下后，被彻底引燃了。
没有人知道龙族口中的“他”究竟指的是谁，是无赦魔尊？还是即将入魔的金乌？
但在这一瞬间，已经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首先是修行中人的法器发出万丈华光，紫炀帝君的鲸吞之术笼盖穹海。
接着是群龙狂舞，雷霆犹如冲刷天地的瀑布，黑暗中闪现的每一张面孔上或是惊惧、或是狰狞。
他们不知为何而战，如今还能为何而战？
即便是江辞月此时，也不得不设法自保，然后再尝试解开心头千愁万绪。
或许他是唯一一个尚能在此时捕捉到段折锋位置的人。
但在他追上去之前，却发现段折锋早有准备，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小师兄，”段折锋低声道，“在我问你第三个问题之前，我想知道在你心中，天道、人道，孰轻孰重？”
“天道人道，难道就不能两全？”
“能。”段折锋笑了笑，“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小师兄，我一直走在这条道路上。”
“万千世界系于一身，但你——”
“嘘，第三个问题，小师兄。为救天道，先屠人道。可赦否？”
江辞月蓦然失声。
段折锋伸手为他拂去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中无悲无喜、无惧无悔，反倒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用最温柔的语气低声道：“杀，无赦。”
——江辞月，你我一直都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同一个。
——杀，无，赦。
随着轰然一声，镜像碎裂的巨响。
扶桑天宫在无尽的雷霆之中崩裂，刹那间天地哀鸣，九天十地犹如巨人一般七窍流血，九海水面化为殷红，仙人与龙纷纷坠海，就像群星被神祇摇落向地面。
暴风雨中，有龙七呐喊的声音：“爹——”
继而是一头五爪青龙的身形在云翳中浮现，敖旭暴怒的咆哮声响彻天际。
“区区凡人，死何足惜！竟敢要我龙族为饵，饱足你等修行之需，简直荒谬绝伦！”
“且慢！”
“万万不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孩子，你若是助纣为虐、堕入魔道，从此他如何自处？！”
“哈哈哈哈哈哈！”
敖旭张狂大笑道：“神明救世，日啖一龙。可赦否？可赦否？你等畏首畏尾，担惊受怕，究竟怕的是什么！你们不选，那我来选！”
只见青龙腾空而起，径直向着天空之上飞举而去。
“什么金乌救世，此等神明不要也罢！什么天道衰微，此等天道不配供奉！我生而为龙，何曾在乎过凡人死活，更不在乎你们虚伪修行之人的口诛笔伐——若是顾念什么天道，那你们倒是还道于天，死给我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蝼蚁之身，本就挣扎求活，哪还分什么对错！”
说罢，他张开巨口，将那黑色金乌一吞入肚，浑身上下刹那间光芒收敛，数不尽的麟甲血肉剥落而下，形成一场纷纷扬扬的血雨，在所有人震撼的仰望中，坠入茫茫海渊。
日月倾颓，只此一瞬。
敖旭以自身性命毁灭了扶桑天柱，这一幕场景宛如开天辟地的神话一般，深深凿刻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扶桑天宫哀鸣下沉，海面卷起无底深渊，天柱化为无尽黑色的碎片，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漫天飞灰之中，龙七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冰寒刺骨、透彻心扉，生命中再无分毫温度。
——直到江辞月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他说着什么。
但龙七只感觉眼前的一切缓慢而又安静，就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
扶桑天柱崩毁之后，天无日月，世间几无光明。
东海上，人、龙两个阵营一分为二，再无半点合作可言——既是因为敖旭的死，也是因为金乌的消失。
说到底，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四海龙族仿佛突然醒觉过来：自己本就没有参与仙魔之争的必要，索性不如趁此机会回到龙宫，免得卷入这场呼之欲来的劫难。
只有龙七公子敖绵独自留了下来，他终究想再见敖濋一面，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战场之上，他化为龙身，倒是少有的几个能牵制住穷奇丛影的人之一，于是即便不受待见，也依旧跟随前线战局，一步步紧逼向魔洲腹地。
而另一方面，修真者也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追杀妖魔，另一部分则回到了东海沿岸。
盖因扶桑天宫的倾覆，东海掀起万丈波涛，向着沿岸地区汹涌进发。江辞月便不曾参与追杀妖魔，而是回身赶在浪涛抵达之前，抢先救走百姓。
即便末日之下，黎明百姓本就十死无生，但他依旧尽力而为之。
因此，当他回到正面战场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天。
此时，局势已不容乐观。
先不提世间法则已经被数次扰乱，生死、日月甚至都已经不在天道掌控之中。
眼下八大天柱已去其六，只剩余中央建木天柱，危在旦夕，以及最神秘莫测的归墟天柱，尚不知位处何方。
为了阻止无赦魔尊对建木动手，各大修仙门派早已派出人马严防死守，同时号令天下高手追缉妖魔。
为保万无一失，他们甚至布下迷踪大阵，将建木天柱的位置隐藏起来，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即便是江辞月也未能得知。
为了浩劫下的万千凡人，江辞月也去问过紫炀帝君：“以建木之力，开辟空间本是易事，难道就不能暂且先将灾民安置其中？”
紫炀帝君说：“兹事体大，我也不能做主。”
江辞月还待再劝。
紫炀帝君就摇摇头：“你就别让我为难了，唉……建木确实能庇护不少凡人，但人多口杂，那魔尊手下妖狐又擅蛊惑人心，一旦将天柱位置泄露给了妖魔，引来无赦魔尊强攻，我们留下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是自缚手脚，如何全力应战？眼下天柱只余其二，我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为了几个凡人而葬送大好局面啊。”
江辞月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道：“我不会为难于你。救灾之事，我自己尽力而为就是。”
他离开之时，紫炀帝君问：“日月已堕，你即便救人，又能救得了几个？杯水车薪，何苦来哉。”
江辞月答道：“无愧于心罢了。”
为了救人，江辞月不得不再次祭出山海绘卷，将全部法力灌注其中。
经历诸多事件，如今山海绘卷灵气磅礴，已经超乎凡人的控制能力——或者说，也已经超乎多数人的想象范畴。
此时绘卷之中，山川具备，甚至已经居住了许多人。
正如当年桃源绘卷的诞生一般，江辞月在不知不觉间竟也救下了成千上万人。
这些人当中既有托庇于他的灾民，也有无处可去的魂灵，甚至也包括几个成了纸片人的穿越者们。由于外界情况越来越糟糕，对他们而言，这里便是最后的桃源，江辞月便是最后的希望。
如今听说最后的天柱危在旦夕，天下大势岌岌可危，穿越者之一的白济忍不住劝江辞月道：“剑宗大人！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线生机了！都怪我们没能阻止段折锋黑化入魔……”
“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身后一个穿越女小声说道，“甚至连我们都变成了魔尊计划当中的一环，真的是不能小看原住民的智慧。”
白济恳切地望向江辞月道：“我知道您于心不忍，而且从不杀生，但是现在为了千千万万的人能活下去，您必须要杀死这个魔头了……全世界只有你能做到了！”
在他的目光中，江辞月却平静道：“还未到时候。”
白济有点茫然，问：“什么的时候？”
“还有一次机会。”江辞月轻声说着，目光看向了远处飘摇着落花的杏花林，“我没有放弃。”
一片金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江辞月看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好像是在对自己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放弃。”

第84章 断离恨（3）
大日陨落之后，世间昏暗无光。
先是东海潮汐暴涨，泽国水淹万里，接着是田野荒芜，植被凋亡，再然后寒气陡临，一夜之间天下负雪，世间黎民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
江辞月不忍见生灵涂炭，于是携门下弟子四处奔赴救灾。
由于世间大乱，到处都是一片末日景象，即便是修道有成者也已经无暇他顾，更别说互通有无。
昏天黑地间，各地音讯断绝，许久没有别的消息传来。
数日过后，江辞月从忙碌中收到一封传书，是来自仙门的建木秘境之中。
将信笺拆开一睹，却见其中纸张好似迫不及待一样，直接自行蹦了出来，落地见风就长，直到化为了一个人形——
正是当年来自于桃源绘卷的纸人。
只见这纸人一见江辞月，深深揖了一礼，立刻就说道：“仙长，大事不好，建木秘境被妖魔大军围攻了，怕是危在旦夕！小人是来求援的，请灵犀门快点派人去吧！晚了只怕那魔头要将建木天柱也摧毁了！”
他急急地说完，又是一拜到底。
江辞月将纸人扶起后，说道：“你是独自来的？如何逃离妖魔大军围攻？”
纸人解释道：“小人身形特殊，敛息之后从地底钻出来，路上遇到妖魔就假装是个小妖怪，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这里。”
江辞月眉头微微蹙起，向着信笺飞来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随后又问：“建木秘境所处位置特殊，连我都不得而知，妖魔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纸人白惨惨的脸上又平添了几分尴尬，“小人不甚了解缘由，但听说是里应外合。”
江辞月听到这里，便明白了：“想必是有入魔者叛乱。”
纸人默默点了点头，又找补般说道：“一定是那魔尊暗中谋划，他最擅动摇人心，手底下还有妖狐这样存在，就连龙君都不能幸免，也怪不得那几个修士……”
——哪怕是在世界末日的前夕，人族最后的避风港之中，也还是会有修士堕入魔道，加入妖魔阵营。
只能说，内讧是人族特色，自古如此，不曾更改。
纸人最后又是一拜，说：“为今之计，还请仙长您快去救援！否则只怕建木天柱也会顷刻覆灭了！”
江辞月沉默片刻，说：“你当真以为自己逃了出来？”
纸人悚然一惊：“仙长何出此言啊！”
话音未落，便只见自己来处魔气突现，有一六臂狮首的魔头陡然现身——正是罗刹隐。
刹那间，纸人就迎风而矮，突然又变回了一张纸似的，钻进土里。
然而他的努力是徒劳的，罗刹隐大咧咧一脚踩了上去，将他定在了原处，又笑道：“灵犀剑宗别来无恙啊，眼看这建木秘境也落入我手，要不你就从了尊上？”
江辞月只不答，冷冷道：“段折锋理应告诉你，不要来招惹于我。”
“尊上说过。”罗刹隐收回笑容，“但我若能听话，我就不是魔。”
说罢，他须发怒张，上面缀着的无尽冤魂齐齐发出凄厉叫喊！
江辞月也不姑息此魔，念头一转之间，眉心剑影——生剑无欺凛然而出！
趁着两人斗法之时，地上的纸人连忙钻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离开原地。
他虽然没有冷汗，但也脊背发寒，知道自己是被罗刹隐故意放出来的，只怕就是来找江辞月的踪迹！
而江辞月这连日来所救的百姓，想必就在不远处，或者就干脆在他身后的山海绘卷里！
自知是犯了大错，纸人现在又想回去紫炀帝君处汇报情况。
然而抬头一看，他再次骇然失色。
只见来处黑云弥漫，茫茫远处有一道金光乍现，俄而建木天柱浮现，天地间都是刺耳的嗡鸣之声——宛如天道示警，又如世界哀鸣。
他便知道，建木天柱也支撑不住了。
“……连紫炀帝君他们，连那么多的仙长也拦不住吗？”
纸人站在原地，也不再逃了，只是心如死灰，呆呆地想道：罢了，想必这真就是世界末日，那无赦魔尊应该就是天道灭亡的命定之人，否则又哪来如此伟力，如此智计……
想到这里，他索性原地坐下，最后看了一眼天边。
只可惜，连日月都已经不存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声音间歇中。
生剑无欺已经将罗刹隐压制在地，须发与白骨透露零落了一地，彰显着先前一场战斗的酷烈。
罗刹隐咳了一口魔血，说：“哈，我输了。”
江辞月在他眼前落地，白衣翩然如举，低头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襄助段折锋，为什么要参与灭世之举？”江辞月淡淡道，“你是天生天魔，对人类殊无恨意。”
罗刹隐笑了笑，鲨齿凛冽间吐出漠然无畏的话语：“理由，正是你们人族才需要的东西。我等妖魔想吃人就吃了，想灭世就灭了，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那就是我可以这么做。倒是你们，道貌岸然，吃肉都要找一千一万个原因，不嫌累得慌？”
江辞月默然片刻，说：“此正是人区分于畜生之道。”
罗刹隐又说：“人族自己搞这一套就罢了，竟然还狗胆管到我们妖魔头上，说要诛灭我们？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尊上乃是凡胎天魔，正是看破了你们这等虚伪行径，他能让这世间回到理所当然的时候，届时什么妖、什么魔、什么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等自在！哈哈哈哈，我想杀人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声音突然一停。
罗刹隐气息已绝，只剩下一双怒目圆瞪着，充满恶意地瞪着江辞月，却仍旧没有仇恨。
江辞月深深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少顷，魔气倾泻而出，罗刹隐的身躯已经化为无穷瘴气，将土地寸寸吞噬。
江辞月遥望天际，知道建木天柱也即将崩塌。
他便不再去看，转而抛出身后的山海绘卷——
只见其中山川依旧，屋舍不改，好似完全没有收到外界天地末日的影响。
但仔细一看，其中天空隆隆震荡，竟然也有崩塌之象。
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哨声，一只小凤凰从其中钻了出来，落在江辞月肩头，叫道：“不好啦，八大天柱只剩一个归墟，却是最特殊的一个天柱，无法聚拢灵气。现在灵气一直动荡，我们都没法修炼了！”
不止是无法修炼，甚至自身修为也在灵气潮汐之中动荡，轻则跌落境界，重则心神受创，乃至于身死当场！
山海绘卷中看似安全，但终究也属于这方天地，覆巢之下无完卵。
江辞月快步踏入山海绘卷中，顾不得其中百姓的恐慌之声，便祭出神魂中蕴养着的生剑无欺本体——
此剑一出，光彻山河。
它本就不是杀伐之剑，用在这里竟然激发出一百二十分的实力，硬生生镇压住了灵力潮汐的波动。
紧跟着，小凤凰丹朱一声清鸣，周身焚起无穷烈火，向着天空中扶摇而起——转瞬间，化为一轮烈日悬挂空中。
绘卷之中便有了日神。
只是凤凰毕竟年幼，仅凭自身妖力，仅仅维持了瞬息功夫，便开始经受不住天道威压，缓缓向着山崖间坠去。
情急之际，又突然只见一道金光从远方群峦中亮起。
江辞月抬头望去，从白发到衣袂都被这道光所照亮，他飞举而起，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条龙。
那是被江辞月救下来的幼龙，龙七子敖绵。
只见他化为龙身，缓缓飞起，携带着茫茫云海簇拥而上，温柔包围着烈日。被光芒所照彻的龙身鳞毛毕现，宛如皎洁月轮，共同地抵挡住了天的倾覆。
绘卷之中便有了月神。
江辞月明白此刻十分关键，立刻默念剑诀，催动生剑无欺粲然出山——
灵气随之暴涨！
这一刻，万千生灵都在仰望着这一神迹。
他们亲眼见到在剑影之中，仿佛有一道虚弱的天光飘摇而起，渐渐生辉。
——建木天柱！
“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原来如此。”
原来八大天柱之中，建木是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能够改易的天柱。
它象征着“天地之中”、“百民之国”。
如今随着原本秘境被毁，世间日月倾颓，而大量百姓聚集在这山海绘卷之中，随着初始日月的成型，天地中最后一线生机就应在此处，因此建木也自然应该位于此处。
随着建木的出现，山海绘卷中的灵气仿佛得到号召一般，顷刻间风平浪静，这绘卷顷刻间便可称为是洞天福地之首，如今再没有能与之媲美的灵脉了。
不久，生剑无欺也从建木虚影中飞旋而回，悬停于江辞月的身前，散发出阵阵宝光。
江辞月的身影就立在山川之上，建木之下，日月映照之中，白发如雪，仿若天命之所钟。
此时他手抚神剑，心中想道：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剑可为杀器，也可为礼器，却不曾听过“生剑”之说。神剑“无欺”从来不肯杀敌见血，难道就是应在此处，才会被称为“生剑”？
他一贯是不喜欢宿命论的，但回想起生杀二剑，便想起段折锋手中的杀剑无赦……
而江辞月并不知道，此时此地，山海绘卷之外，也正站着段折锋的身影。
杀剑飞旋于他的身侧，有所感应般地震颤起来。
“不急。”
魔尊笑了笑，低声说道：“要破这山海绘卷，总得先和小师兄商量一番。等他明确拒绝过后，我才好硬来。”

第85章 断离恨（4）
江辞月想过很多种再见段折锋的方式。
以这魔头的行径，以及过往中的斑斑劣迹，要想闯入这个山海绘卷小洞天，实在有无数种办法：例如串通内鬼里应外合，或是煽动叛乱攻心为上，又或者干脆围三缺一，以最血腥残酷的法子来贯通出入。
但江辞月没想到，段折锋是一个人走着来的。
没有那势焰熏天的狻猊座驾，没有那俯首帖耳的三千妖魔。
只是一个普通的月明夤夜，段折锋敲响了清净小院的院门，问道：“小师兄，我知道你在里面，开个门。”
江辞月：“……”
门打开的时候，江辞月又是一怔。
眼前的段折锋是记忆中的师弟——他少年模样，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衣，幽深的双目里有时带着笑，又有时是对这个凡世的淡淡讥嘲。
但他看着小师兄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的。
江辞月忽的移开视线，同时说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段折锋笑道：“那可好，我最喜欢做小师兄说‘不可’的事情了。”
他说完，小师兄果然气恼了：“你可知道这是山海绘卷之中，是属于我的法宝洞天，这里无数人想要取走你的性命，你还敢独自一人现身？”
段折锋欣然点头道：“总不能再带一个来煞风景。”
江辞月却没有让开身位，只冷冰冰盯着他道：“你是觉得我不敢动手？还是不会？于公，你是祸乱天下的魔头，于私，你更是出身我灵犀门的叛逆之徒，我现在就该动手将你镇压。”
“小师兄既不敢，也不会。”段折锋无奈叹了口气道，“于公，你先前刚与罗刹隐大战一场，别人不知其中细节，我却知道——你当真还有那个余力，与我再战？”
江辞月没有说话。
“于私嘛，”段折锋便向着院中杏花树下走去，低低地坏笑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的这阙词，讲的是私相授受之事。
换句话讲，偷情。
江辞月当即恼羞成怒，差点要抽出剑来砍了这混账师弟。
段折锋只是笑，望着清净小院里的陈设，叹气道：“小师兄是念旧之人。就算是这里也一如从前，甚至不知道多添件家具。”
他说着，自在地找到树下的桌椅，挥袖一拂，就坐在了那棋盘前。手指抚触到粗糙的黑白棋子，果然也仍是少年时一起制作的粗劣。
回过头再看角落中的药架，其上铺的整整齐齐的香料与红纸，也还是那时一起卷香用的模样。
甚至一探手，还能找回数十年前的回忆，替小师兄卷起了熟悉的灵虚香。
江辞月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场景，他几乎要以为这仍是在梦里。
他于是站定了，没有再去段折锋的近前，只是低声地问他的背影：“你来我这里，只为了叙旧吗？”
“是啊。”段折锋头也不抬地回，“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你也知道你说服不了我。你我本是一样的固执，又何必费那个功夫。你若有什么别的问题，倒是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江辞月冷冷道：“确实知无不言，但有没有说真话就不知道了。”
“咳，”段折锋于是补充道，“从小时候起，我几乎……一般……通常来说，不会骗你。最多有那么一二……五六……不超过十次，迫不得已说了些假话。”
江辞月：“包括这一句？”
段折锋：“……好吧，这一次保证不骗你。”
江辞月：“那就以我的性命起誓。”
段折锋断然决然地：“不行。”
江辞月：“………………”
片刻后，江辞月走上前来。
段折锋以为他要拔剑砍上来了，没想到江辞月走到旁边，撩起袖子地研磨起了香料，同时嫌弃地说道：“你的手艺还是如此粗疏，制出来的灵虚香只能算作三等。”
段折锋道：“毕竟你师弟已经做成了魔尊，平素别说制香、敬神，都是等着别人来上供的。”
江辞月：“听闻你在幽州大行掠夺，搜刮金银财宝、童男童女无数——”
“可不敢。”段折锋挑眉，“金银财宝就罢了，怎么还传的出童男童女来？”
江辞月瞥了他一眼，就像小时候审视那逃了课的小师弟：“你连天柱都已经毁了六个，还有有什么好怕的？”
段折锋想了想：“惧内。”
“你。”江辞月无语片刻，收了他卷好的三炷香，就敬在一座空白灵位前。
灵位是空白的。
不敬天地，因为天地不仁，更危在旦夕，反而还等着一众凡人去解救。
不敬鬼神，因为轮回已殁，万千魂灵无所去处，倒不如魂归故乡，魂飞魄散落个清净。
不敬苍生，因为苍生蒙昧，受困于囹圄天地间不得解脱，乃至于视施救者为仇雠。
……这些事，江辞月都不曾对外人提醒过。
可段折锋知道他的意思，哪怕他们从未聊过这个话题。
于是魔尊也拈了一炷香，随手插进了香炉，道：“不妨敬奉我们自己。”
“‘我们’……是指修道者，还是妖魔？”江辞月问。
段折锋摇摇头：“是‘我们’这些蒙昧无知、苦苦挣扎求存的凡人们。”
江辞月想了想，点了头，便双指并拢成剑指，在这灵位上遥遥刻下了“人”这个字。
于是正魔两位魁首，便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在这清净小院之中，谈笑间卷完了灵虚香。
江辞月这才问：“如今只余建木天柱，就在我这洞天正中。你准备何时动手？”
段折锋说：“你若同意，今晚动手。”
“我不同意呢？”
“也是今晚。”
江辞月的手指不觉间微微一颤，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起身看着段折锋，许久后涩然道：“建木天柱……也消失之后，会怎样？”
段折锋想了想道：“起先不会怎样，山海绘卷毕竟在你庇护之下。待我成事之后，就会带杀剑去往东海归墟，覆灭归墟之后，八大天柱全数崩毁，此世就将不存，只余一片鸿蒙。届时你以生剑劈开这鸿蒙，想必便是新的天道之始。”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下，笑道：“当年在阴阳倒错幻境中，师兄也是如此作为，想来应该并不陌生。”
江辞月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很久，才说：“你容我再想想。”
“小师兄，”段折锋道，“我知道你并不需要多想，等到那时，自然便会做出抉择。你一直都是我认识的那个江辞月。”
不论发生什么，江辞月始终是那个坚实可靠的求道者。
相信他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江辞月也知道，他不该，也不能阻止段折锋。
可他如何舍得？
怔忡中，只见段折锋却取出一壶清酒，摆在桌案上，又笑道：“这回不用逃课，也不用破戒，来喝酒便是。”
江辞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好。”他一看就是不常喝酒，玉色的面颊染了星尘般的柔红。
过了一阵，江辞月说：“倘若没有生、杀二剑，没有灵犀门，没有师尊。你我师兄弟就做两个寻常的求道者，晨钟暮鼓，朝生暮死，也没什么不好。”
段折锋心想“这怕是不能”，世间非命之人本就罕见，何况是江辞月这般的道心呢？想来不论如何都是逃不掉这一劫。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忽然有兴致说道：“小师兄，你可知道，当年若是没有在井中相遇，你就得来段府拜会，带上你的灵犀石，来找有缘之人……”
他说着，喝了一口酒，笑道：“后来，满池顽石都开了花，你说我有仙缘，让我跟你走。我不在意仙缘，却愿意相信你，于是什么也没拿，就跟着你一去经年，再没有回到人间。”
江辞月听他说的若有介事，不由侧目看去。只见到许久未见的小师弟一袭黑衣，如披华光，正垂目看着盏中皎皎月轮，这一幕何逊于满池灵犀花开？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些年来，即便是最深沉最旖旎的梦里，江辞月也再未见过这样温馨的场景。
突然间，江辞月心中就有了决意：“罢了，你要做的事，我自知无法阻拦。但我有一个条件。”
段折锋挑眉：“哦？”
江辞月说：“再给我三天时间，就当是……就当是重温旧梦，你再做我三天师弟。三天之后，随你怎样。”
段折锋手持酒盏，眸光深深望进江辞月的眼眸深处，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像是单纯的宠溺，只低低笑道：“小师兄这般求恳，莫说是师弟，就算是夫君也当得。”
“不准口出胡言。”江辞月站起身，肃容看着他道，“既然是我门中师弟，就乖乖听话。”
“好。”段折锋于是正襟危坐，“师兄要做什么？”
江辞月沉思片刻：“……功课。”
“……啊？”
“做功课去。”江辞月无情道，“今日读《太上洞玄真经》一篇，《渡厄经》一篇，注释千字予我。”
“……”
段折锋看着江辞月。
江辞月看着段折锋。
片刻后，段折锋忽而展颜笑道：“今日我忘了做功课，小师兄，你的借我一用。”
说罢，他不由分说，拽着江辞月就向房内走去。
江辞月的声音很快又急促起来：“你……你功课归功课，不准碰我腰带！”
“好的，师兄。”
“那你这是在作甚？！”
“刚才骗你的，师兄。”

第86章 断离恨（5）
只有三天时间而已。
他们盟誓为证，就像当年在鬼门关前那般，立下了“三日之内决不出手”的誓言。
江辞月仿佛松了一口气，次日清晨在房外，弹奏他的七弦琴。
段折锋听了一阵，听出是《凤求凰》，当年在不周山下，烛龙逝世之时，他将琴谱给了江辞月。
想到此处，段折锋饶有兴致，绕出房门去看。
小师兄到底还是脸薄，听到段折锋出了门，立刻收了琴，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似的，抬头看看杏花。
段折锋笑笑，陪他在杏花簇拥下坐了片刻，突发奇想道：“若我还是当年那个目盲少年，小师兄大约就不会如此害羞了吧。”
他的小师兄叹了口气，说：“如今想来，你肯定是利用我的怜悯之心，瞒了我不少事情吧。”
“目盲是假，怜悯是真，那又有什么不好的？”段折锋笑道，“就当个浪迹江湖的游侠儿，朝生暮死，快意恩仇。到了快死的时候，便往小师兄怀里一躺，赚得几滴眼泪，心满意足。”
“现实是假的，感情是真的……”江辞月只摇摇头，出神地看向了天空中悬挂着的熠熠日月。
正午时，江辞月整理仪容，前往一座山峰上开坛讲道。
这是有山海绘卷之后，他每日都会做的事情——为的是教化绘卷之中的凡人、精怪，乃至于妖魔。
道坛相当简单，不过是一块天光下的巨石，江辞月盘坐其上，看着眼前沐浴着天光的芸芸众生。
他不讲复杂的道术，也不讲冗杂的功课，只是缓缓地告诉他们为人、为善的道理。
匍匐的众人之中，既有普通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有炼气筑基的可能性，也有野生的精怪，也有穿越者，还有几个来自桃源乡的纸片人——他们来自绘卷，也归于绘卷，本以为逃离了樊笼，却没想还是要奔逃至此。
大抵对于生灵来说，世间本没有所谓自由，一切的自由都是短暂而昂贵的。
段折锋并没有参与其中。
只是看见只六尾狐狸容雩，带着身后几个小梦貘，一本正经地也拜在江辞月面前，听取他讲道。
精怪倒了罢了，怎么这几个妖类也在听？
段折锋手指一勾，将那狐狸的灵识召唤来身前问话：“你听懂了什么？”
容雩的灵识神色懵懂，直到听见魔尊问话，这才惊醒般一个激灵，连忙拜倒在地，恭敬地答道：“我们不能全部听懂，一开始是想监视剑宗，后来……就是听着觉得心中宁静，反正没什么事做，也就听了。尊上饶命！属下们忠心耿耿，绝没有悖离魔界之心啊！！”
段折锋看了一眼，这狐狸通体笼罩淡淡的灵光，不像是正经入道，倒像是受到了道法庇护的凡人灵体。
“听便听了，本座不也是听他讲课。”段折锋笑笑，也没有怪罪容雩的意思，随手一挥，便让狐狸的灵体回到躯壳之中。
一刻钟后，江辞月讲道完毕，便隐去身形，化为一个普通人的样貌。
他沿路下山，在山脚下的一处药园里，侍弄其中药草花木。
段折锋跟着浇水，饶有兴致地按照多年前学习的功课，分辨出其中几样药草：“九重妖莳花、天健草……这都是修真者所用灵气之材，你就用来做凡人丹药？”
“绘卷之中，不分仙、凡。”江辞月扎着袖口，说着便又看了段折锋一眼，“也不分妖、人。有人病了就治病，没那么多规矩。”
于是这尊贵的二人，便接着分拣了药草，亲自搓了药丸，顺带整理了一番药柜。
等到一切做完，天色便也暗了下来，江辞月又忙碌着去往东极的山上。
绘卷之中，其东南西北四极之地，以江辞月和段折锋的能力，只需要须臾便可抵达了。
其中日月乃是龙凤所化，并没有东升西降的规矩，也更没有扶桑天柱能够停留，只是一味地燃烧着自己，在天空中奉献着光明。
江辞月能做的，只有在四极的山中设立日月神庙，由绘卷中所有人烧香奉养，以设法减轻一些日月的负担。
段折锋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只是问：“既然没有日升月落，那么绘卷中何以判定白天或黑夜？”
“只能由我施法。”江辞月道，“该是夜晚的时候，便令天幕黑暗，四野寂静，好让万物生息。若有不能入睡的，就让梦貘令他们入梦，长此以往，至少人心中就有了日夜。”
段折锋低低地笑了起来，从后面揽着江辞月的窄腰，在他耳边道：“维系日夜、号令众生，小师兄这岂不是成了神话里的天帝么？”
江辞月按着他的手，一时不知道怎么训斥这个胆大包天的魔头，只好说：“我要真有那个本事，现在就该将你镇压在地下。”
“嘶……小师兄真残忍。”段折锋装模作样地害怕道，“堂堂天帝俘虏了魔尊，还要囚禁起来监禁，真不知道后者会遭遇怎样丧心病狂之事。”
闻言后，江辞月眨了下眼，竟没有说话，一贯清冷禁欲的眉目微垂，好像认真想象了一下。
段折锋：“……”
第一个日夜就这样过去。
第二个日夜，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到了第三天，夜晚即将到来的时候，江辞月带来了一壶酒。
他们就坐在东极的山巅饮酒，讲了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段折锋本以为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直到江辞月从背后对他出手。
“……”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魔尊没有任何的防备就中了招：他发现酒里有霸道的灵毒，东极山中藏着更霸道的伏魔阵法。
而江辞月的掌中没有杀意，只是将他制服。
数道黄符构成的锁链从天上地下蔓延出来，紧紧束缚着魔尊，将他吊起在阵法的正中，即便是以魔尊的实力，恐怕短时间内也无法动弹分毫。
“……这就够了。”江辞月喃喃地说着，收回了眉心的神剑，“师弟，今日你就呆在这阵中，不必再作挣扎了。”
事实是，段折锋确实也没有挣扎，他收敛了一贯的笑意，看着江辞月道：“师兄，你早就做此计划？”
江辞月转开脸，没有迎视他的目光，低声说：“三天之前才有此想法。”
“看来，早在我过来找你叙旧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打算。”段折锋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让小师兄多相信我一回，最后却是反倒被小师兄骗了。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想问三日盟誓么？”江辞月说。
段折锋点点头。
江辞月的目光便穿过茫茫雾霭，看向天空中长明的日月，叹息道：“我告诉过你，这绘卷中的日夜，是由我掌控的。这三天……对你来说是两个黑白交替，可实际上却已经过去了三天。你果然对我没有丝毫防备。”
段折锋神色一愕，接着恍然明白过来，大笑道：“哈哈哈哈！天帝手段，师兄不愧是天帝手段——改换日月规律，只为了囚我一人，倒也值得了。”
与他相比，江辞月脸上分毫没有得胜的喜悦，只有平静与忧伤，他上前站在段折锋的面前，一手轻轻放在后者的臂膀上。
“无赦剑……出来罢。”江辞月低声道，“我命你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段折锋身上魔纹霍然出现，张狂魔气猛然间充斥整个阵法，直接令东极山上黑云密布，刹那间宛如魔界降临。
而臂上魔纹之中，更有一道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无上魔剑——杀剑无赦，嗡然颤鸣着。
江辞月眉心中亦有所感，生剑无欺化为巨大虚影，从九天之上坠下，刹那间贯穿所有魔气，就似要向魔尊斩落。
感应到主人的危机，杀剑无赦轰然而出，自下而上地劈出了一剑。
双剑在刹那间相交，金石嗡鸣之声传遍四野。
而江辞月的目的已经达成，趁着段折锋被困阵中、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时候，手中攥紧杀剑无赦，硬生生将这柄魔剑抢夺过来，反扣在掌中。
魔剑发出不甘的长鸣声，猩红魔气翻腾而上，犹自想要反抗江辞月。
而江辞月此刻并没有彻底收服它的意愿，反而是仍由它的反抗——哪怕自身顷刻间被魔气浸染，不知何时披散而下的白发阴影间生出蠢蠢欲动的魔孽。
只有他的双眼依旧平静，如冰似雪，不受分毫影响。
在紧扣着杀剑无赦，离开阵法的时候。
江辞月听到了身后段折锋的声音，他说：“师兄，回来。”
江辞月明知不该也不能，但仍旧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不是滔天魔气，而是站在原地的段折锋，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被至亲至爱所遗弃的凡人一般，孤单地望着自己的背影。
“师兄，回来。”段折锋再次说道。
但他看到，江辞月依旧没有回头。
依旧如他们初见时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向他心中既定的道路。
孤单，孤傲，满腔孤勇。
“唉……”
段折锋轻声叹息，拿起桌上仅剩的酒盏，将其中的酸甜苦辣一饮而尽。
“小师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骗你了。”

第87章 断离恨（6）
既然鬼王钟九罹的劫难，能够由旁人代替，既然最终是他的王后魂飞魄散、不得超生，而钟九罹得以长存于这世间……
那凭什么他们不可以呢？
江辞月无法控制这些念头。
这三天以来，他想过很多事，很多岁月。
他想第一眼看到的段折锋，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那么孤单可怜，孑然一身地活在这个世上——而自己虽无家人，却有灵犀门作为容身之处，更有疼爱自己、教导自己长大的师尊，难道不应该多多帮扶一下类似的可怜之人吗？
后来段折锋做了他的师弟。
他心中实在欣喜不已，觉得自己又更多了几分身为师长的责任，该好好宠爱这个唯一的师弟，更有责任要教育和引导好他。如若不然，岂不是和那座宅子里的妖魔一样？
再后来，段折锋叛出灵犀门。
他实在没有别的念头，一门心思都是要澄清师弟的清白。他急得什么都不知道了，追着段折锋的踪迹满天下地跑，却反过来被这混账师弟耍得团团乱转。凡人所谓“关心则乱”，想必就是如此了。
而事到如今……
江辞月心中既是愧怍，也是怜惜。
师弟他自诞生于这个世间以来，何曾因他自己的恶念做错过什么呢？然而世间却一味地将不公与憎恨加之于他孤单的身上，要他饱尝世情冷暖，又要他赤子之心如初，要他蒙受百般污蔑，又要他营营汲汲寻求救世，要他心如铁石、杀尽苍生，又要他偏偏与自己相遇……
如果没有了江辞月。
段折锋还有谁能倚靠呢？
江辞月再没有别的念头。
他困住了段折锋，抢夺来了杀剑无赦，为的就是要代替段折锋，斩断建木天柱。
如此一来，灭世的罪孽就该降在江辞月的身上。
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又如何？
修行者本是逆天而为，就当作是还道于天，诚哉善也。
他本无遗憾。
江辞月拾级而上，身为绘卷的主人，他自然知道绘卷的中心位于哪里，那里便正是天柱所在之处。
山海岑寂，万籁无声。
其实本该是白昼的。
但因为江辞月的一己私念，现在夜幕低垂，众星宁静，凡人陷入梦貘所编织的梦境中。
“师弟，我又何曾想过要做天帝呢……”
江辞月无奈地笑了笑，手中拖着那柄杀剑无赦，缓缓地走向建木天柱。
“即便我是天帝，以我如今的性子，为一人故，擅自改换日夜规则，难道不更应该受到天罚么？既然如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江辞月抬起剑，杀剑无赦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决定，在掌中震颤嗡鸣着。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每一次天柱倾覆，无不是山河动荡、民不聊生，但没想到这最后一次竟然是由自己亲自动手……想起之前的每一次救灾，就当是赎罪吧。
接着，江辞月又突然想起了师门中的阴阳倒错幻境，他和段折锋在幻境中曾经斩断过天地，但那是假的，如今却是真的。
没想到世间事竟如轮回，森罗万象，最终归于一念。
就像合浦龙君身陨之前，曾经发出撼天震地的咆哮。
——天命所定，永坠轮回。
看清命运，就活该众叛亲离；违抗天道，就注定举世皆敌。
“果然如此。龙君所言不虚。”
江辞月唇角略勾，从此再无疑虑，抬起剑，就向眼前的建木天柱斩去。
“段折锋，众生之敌的名号，岂能有你一人独专！”
天柱悲鸣。
动荡与混乱刹那间淹没了视野！
江辞月只觉手中杀剑无赦在伟力之中崩碎，竟化为无穷白光，将自己重重包裹。
这耗尽毕生心血的一剑斩落之后，江辞月原以为一切都该结束。
但在无穷无尽的寂静与白茫之中，他却看到了一点黑色。
是段折锋的黑衣。
“我还有最后一个秘密，小师兄。”
段折锋笑得很狡黠，宛如当年刚刚离开段府的盲眼少年，在对江辞月诉说自己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其实，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我见过你骗我、困住我、离开我，拿着我的剑，走向不知什么地方。那一次，我无能为力。”
“但这一次，我有做准备。”
江辞月茫然地站着，他的手臂仍然因刚才全力施为而微微颤抖。
他不理解段折锋在说什么，什么是“经历过一次”？而这一次，他又要做什么？
“来，不要再让我等了。”
段折锋轻声道。
他张开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江辞月的眉心之中，神剑无欺的影子应声而出，化为一柄洁白如玉的长剑，飞向了他的掌心。
江辞月的心中，陡然一空。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豁然间从茫然之中清醒过来，失手挽回道：“不！不可能！”
“抱歉，师兄。”段折锋接过神剑，手指抚触着其上熟悉的纹理，轻声叹息，“早在当年的阴阳倒错幻境之中，我就已经交换了生杀二剑。你看，生和死，阴和阳，真和假，本来就没有那么明确的区别。这许多年来，你手持杀剑无赦，未造分毫杀孽；而我把控生剑无欺，照样能杀尽不平。”
他笑了起来，神色中满是对世人的嘲弄。
“如今真正的生剑已经杀灭建木天柱，断绝了最后的生机。该轮到真正的杀剑斩断归墟天柱，重启一切因果了。小师兄，千山我独行，不必太想我。”
说罢，他转身而去。
“师弟，别走！”
江辞月上前一步，他下意识地呼唤着段折锋。
而和他不一样，段折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小师兄，你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保证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恐怕也只能忍一忍。”
他说着笑了笑，温柔地注视着江辞月。
而江辞月喉头哽塞，他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了阻止段折锋的理由和手段。他该做些什么？又还能说些什么？
他们在沉默中互相凝望，然后在沉默中接吻。
江辞月闭上眼睛，这一吻在哽咽中结束，轻柔如同命运的告别。
他听到段折锋说：“修行，然后入道。江辞月，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天生的道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入魔，我始终相信着你。待我离开之后，你或许会难过一阵子，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但你终究会忘记这种难过，你要像在幻境中那样，成为天下第一剑，世上唯一仙。”
江辞月下意识地伸出手，只是什么也没有够到。
就连唇上的余温也已消散。
段折锋用了小小的法术。
当江辞月听完这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拉住他了。
段折锋正在下坠，向着无穷归墟下坠——那是时间与空间的终结，亦是旅途的终点，是江辞月无法企及的命运。
江辞月是明知不该，明知不能，明知一切都必须在这里结束的。
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他不该。
但他还是向着段折锋追去。
倘使江辞月真有天生道心。
那他段折锋定是天生心魔。
江辞月没有追上段折锋。
他不知道为什么。
——归墟天柱又在哪里？难道已经被段折锋劈碎了么？
但在混沌之中，江辞月看见了时间的终末。
有洪钟大吕的声音说：“向前走，离开时间之末，前往新的因果，忘记此世的一切。”
这是天道的声音么？
江辞月不知道，但他站在原地，他看见世间的一切都在此处化为凝滞的画面，就像神明手中的画纸被揉碎成五光十色的幻梦。
他没有动弹半步，不是想阻止新的世界诞生，只是还想再见到段折锋，哪怕一眼。
“唉……”
有一声叹息，在这个一切停滞的地方响了起来。
江辞月回头看去，见到有一个失去了时间的人坐在原处。
这个人白衣、白发，双目猩红，浑身上下散发着魔气。那魔气不似其他妖魔身上的张狂邪佞，只余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与死寂。
这里没有岁月，没有事物，没有概念与规则，因而也不知道这个魔到底存在了多久，又在这里独自沉默了多久。
这个人，长着江辞月的面容。
“你是谁？”江辞月问道。
魔说：“我是你。”
“我就在此处。”江辞月说，“他说过，我不会入魔，无论如何……我不会入魔。”
“他错了，段折锋错了。”魔说，“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上一次他是如何失败的？”
“没有。”江辞月说。
魔说：“我杀了他，他未能毁灭全部天柱。”
江辞月的心脏骤然被收紧了，他无法说出任何话。
魔又说：“那时我们是敌人，他叛出灵犀门，造成无数杀戮，甚至折辱于我，我恨他，我杀了他。可在杀了他之后，我见到了为他所囚的灵犀师尊的魂魄，方才明白一切真相。自那之后，我闭关七十年，最终堕入魔道。”
“你……”江辞月的瞳仁几经收缩，最终说，“然后你做了什么，又为何会在这里？”
“我一个人，拿着生杀二剑，斩断了归墟天柱。”魔平静地说，“自他之后，天下无魔，我便为魔。毁灭天柱之后，我要的不是新的世界，我要的只有段折锋一个人！”
江辞月道：“你毁灭了天柱，杀光了一切，就是为了——”
魔笑了，说：“是，那时我就在这里，就站在你如今的位置上，我重启了所有的时间，我要的是一切未然，要的是因果倒错，要段折锋重新认识我，要我们一无所知，所谓的命运颠覆重来，要这冥冥的天道……烟消云散！”

第88章 断离恨（7）
江辞月说：“你疯了。”
“不疯狂，便不是魔。”魔笑了起来，那笑容中依稀还能看得出江辞月的神采。他直视着“自己”片刻，眉心中陡然亮起一道剑影。
从那光中出现的，赫然是一柄残破的断剑。
那是生剑无欺。
魔以双手捧着断剑，凝视江辞月：“段折锋算漏了一件事，他此生唯一算漏的事，便是我。是我一剑杀了他，却也是我令时光倒转，一切重来。”
江辞月喃喃道：“但我没有做到，我依旧……没有做到。师弟已经走了，他骗了我。”
“不。”魔缓缓地说道，“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他信你，重你，爱你，与你共历生死而不渝，你们才能做到。”
他伸出手，而江辞月忽有所悟，只觉得心头一颤，自己已经抓到了这场死局当中唯一的生机。
——山海绘卷。
绘卷缓缓展开之时，魔说：“他从来不信山海绘卷，不信世间能有双全法，他只是信你。”
江辞月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反问道：“他不信你？”
“我杀了他。”魔淡淡地说，“我们互不相欠，如此而已。”
“他在哪里？”
“在这里。”
魔忽然笑了一笑，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江辞月从未有过的明朗笑容，他伸手将无欺残剑丢进了江辞月的怀里。
江辞月一时怔忡，下意识接过了残剑，下一刻却感觉到了一股巨力涌来，竟是这把残剑上早早被设下了阵法，将他拉扯着向绘卷中坠落下去。
“你……”
“江辞月自去寻段折锋了。”魔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淡淡，“何必有我？”
下一刻，山海绘卷合拢。
而他已转过身，面向此世之末，万顷雷劫。
……
不知数年后，不知数里外。
“大夫，我还是觉得这梦做得太真了……我们真不是穿越了，然后又穿回来了？”
几个青年男女坐在沙发上，神色迷茫地问。
在他们对面，一名美艳非凡的女子身穿白大褂，名牌上写着“高级心理咨询师，余容”，闻言笑道：“这只是群体曼德拉效应，你们在聚会期间喝断片了而已。不用想太多，回去上两天班就自然治愈了。”
几人还有些不解，有人小声说：“我梦见自己变成纸片人了……”
刷拉一声。
美丽的心理咨询师忽然拉开了窗帘，指着外面的太阳说道：“醒醒，太阳只是一颗恒星，纸片人只是骗你们氪金的幻想，你们说的那什么小说，不是也根本找不到吗？要相信科学。”
科学的阳光照耀下，几人蔫了，陆陆续续道：“谢谢大夫……”
其中有人觍着脸问：“大夫，我总觉得自己还能修仙，估计是病没有治好。我能和你交换个微信吗？”
心理咨询师撩了撩头发，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我是男的。”
“啊？？？”
不久，心理咨询师送走了这几个难哄的患者，一转身走进了休息室。
他脱了白大褂，将八条尾巴舒舒服服地搁在凳子上，长吁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修仙，真是一点儿也不把牛顿他老人家放在眼里。遥想我容雩当年连皇帝都哄得，现在对付几个毛头小子……”
正自顾自说着，手机响了。
容雩一看那上面亮着“小鸡”两个字，清了清嗓子才接电话：“喂，丹朱先生……啊是是是，我下个月就回去……那几个纸片人好骗的很，您别担心……对了，替我向龙七先生问好。”
电话那头，凤凰冷清的声音传来：“他好得很，一连七日没有执勤，昆仑山上有夜无昼，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容雩额上冒出汗来，连忙安抚道：“呃，您先别急，龙七说不定是得了江先生的消息，急匆匆跑下山去找人了……”
话音刚落，容雩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只听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丹朱冷冷道：“一个两个的，干脆都别回来了！我看这灵犀门也没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索性我一把火烧了干净。”
电话挂断。
容雩：“……”这凤凰到底什么时候走出青春叛逆期？总觉得自己头发更少了点。
此时此刻，在阳光普照下的一片海域上，正有一艘古色古香的沦波舟逐浪而行。
舟中燃着灵犀香，炉上煮着一壶茶。
江辞月迎着灿烂的日光，检视着手中泛黄的画册。
书中的这一页正画着一只虎身带翼的凶兽，正是穷奇。
江辞月看了片刻，低头问：“你再仔细看看，书中所画的和你原型还有什么区别？”
在他脚边，钻出来一只毛茸茸、黑漆漆的幼兽，哼哼唧唧地口吐人言：“这得问师父……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江辞月扶额，拎起这小崽子，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在茶炉旁，说道：“如今世间仅你一头穷奇，且也不再是从前世界，你万不能再肆意妄为，尤其禁止以原型出现在人前……”
穷奇蜷缩成一团烤着火，小声委屈道：“知道了啦师娘。”
须臾，江辞月将画册仔细保养好，卷起一边珠帘，便见天边霞光万丈，日月更替之时已经到了。
他起身踏入剑室，抬头便看见残剑无欺漂浮于空中，周身散发泠泠清辉，是在吸收日月精华以重铸剑身。
江辞月新点了香，刚捋起袖子，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老婆准备将我藏到什么时候？”有人在他耳畔低低地问。
江辞月颊边微烫，挣扎道：“我说过不准如此叫我。”
“那叫什么……掌门？小师兄？”段折锋坏笑着，“还是剑主？”
江辞月大恼：“你怎么做个剑灵也这么不老实？小心我将你关在这里，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准出去祸害世人。”
段折锋眼神一亮：“如此甚好，不如再上条锁链，只需再有个手机……”
“……”江辞月无语凝噎片刻，“你休要沾染上那等凡俗习气！每日功课做得如何了！今日剑身又凝练了几许？”
听说过“功课”两个字，他的好师弟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往后岁月还久着，小师兄莫急。总有一日，我再与你行走于浊世中，无一人认识我，无一人在意你，那才是逍遥自在。”
他所说的何其简单，然而却是他们倾尽一世，方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江辞月不觉再说不出话来，回过头，与段折锋嘴唇轻触，交换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吻。
突然，门口传来了穷奇丛影的声音，嘤嘤叫道：“师父师父！我饿啦！容狐狸说今天是星期四，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闯进来的瞬间，段折锋随手一指，将桌布直接盖在他脸上。
丛影：“……”
江辞月窘迫地咳嗽了一声，掩饰道：“我们正在商量要事，下次你进来前先知会一声。”
丛影仍旧盖在那张布下面，一动不动，幽幽地说：“谢谢师娘，我只是年轻，我不是蠢。就算看不到，我也知道你俩天天亲亲又贴贴，贴贴又亲亲……唧！”
段折锋将他提着脖子攥了起来，笑道：“知道你师娘面皮薄，还这样说？”
小穷奇凌空挥舞着四肢，大叫：“师父我错了！”并与此同时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被丢出了沦波舟，发出噗通一声，溅起好大一蓬零分浪花。
月已尽出，星垂四野。
沦波舟在静谧的海上，划开荧光色的波纹。
师兄弟二人迎着海风，看了一阵月亮。
江辞月道：“听闻西边有魔龙的消息，只怕是合浦龙君心气难平，想在此世做些什么……”
段折锋叹气：“掌门师兄，这风景这么好，你先停一停你那忧国忧民的心思。”
“好罢。”江掌门纳谏如流，果然停了一停，回过身亲了亲段折锋的嘴角，“听说爱琴海的风景更好，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段折锋果然被他哄得高兴，“嗯”了一声，正待继续。
就听江辞月道：“正好魔龙就在那周边，我们顺路去探查一二。”
段折锋：“……”
江辞月：“待做完这个任务，掌门给你发手机，最新款的。”
段折锋一手扶额，哑然失笑。
江辞月于是想了想，又说：“任务期限是一个月，若能提早完成，剩下的时间我便归你。”
突然，段折锋抬起手，捂住江辞月的嘴，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江辞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不能还与那魔龙有所联系吧？！”
段折锋慢条斯理道：“我只是做了你的剑灵，又不是再不做魔尊了。小师兄，你最好把我看紧些。”
江辞月深深叹了口气，果然伸出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低声道：“看来我的首要任务，永远得是看守你了……混账师弟！”
说到这里，他们凝视着对方，不禁再次凑近了唇瓣。
小穷奇刚从海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看见这一幕，沉默中自发自觉地倒回海里。
“噗通！”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