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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谣
作者：画七
内容简介
 楚明姣和江承函是山海界人尽皆知的怨侣，他们成婚即分居，一个常往秘境赴劫数，一个百年如一日住在潮澜河当逍遥神主。 谁都知道，这两人貌合神离，两看相厌。 随着楚明姣将近年来以容貌，才情出名的少年天骄宋谓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加以庇佑，她与江承函即将和离解契的言论越传越逼真。 就在双方关系最为僵持冷淡时，那少年误闯重地，神主殿指认他有反叛之疑，奉旨拿人。 楚明姣出手阻拦，不惜与神主殿刀剑相向，最终引发大阵，陷入短暂昏迷。 一时间，流言纷纷，甚嚣尘上。 楚明姣醒来时，正值江承函出界主宫，亲自到访楚家。 她床边站着垂眉顺眼，一声不吭的宋谓，对面坐着凛如霜雪，清寒似谪仙的江承函。 那日，江承函头一次在人前动怒，现场浩浩荡荡跪了一地，宛若神罚。 高居云端之上的神祇低眸去看楚明姣，眉眼间古老的纹印明明灭灭，一字一顿道：明姣，你想清楚，谁才是与你成过礼，结过契的夫君。 今日 你宁信他，不信我？ 尾记： 那些互相猜疑，针锋相对的日子里，只有很少的人能依稀记起。 从前，人人都说他们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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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几场飘风急雨后，山海界气温骤降，分明才至初秋，却已山寒水冷，雪虐风饕。
楚明姣从山水镜中闪出身形，长发湿漉漉往下淌着水，时时待命侍奉左右的十六名女娥簇拥着上去。为首的那个将手里捧着的织金提花绸轻柔覆上去，一下下捻着发丝擦净。
山水镜中的蝉水无法被术法除尽，楚明姣每次从镜中小世界回来都要经历这一出。
她被簇拥在最中心，任由女娥侍弄，闲时侧首往云深处一瞥，目光透过重重雕花窗棂，落到院中被霜打得七零八落的花草上，问：“又下雨了？”
“是。”十六名女娥中，正为楚明姣擦头发的那个披着蜀灵衣，梳着飞仙髻，明显是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言辞，一会才如实细答：“入秋后接连下了四场，雨势不大，但下一场凉一场，昨日夜间刮了大风，又下了小两个时辰的雪。”
楚明姣原本平直的眼线往下落，嫣红的唇瓣抿起。
她颜色极明艳，喜悦时眉目舒展，如一株被人精心浇灌的深色海棠，此时不悦也十分明显，几乎眨眼间换了种神色。
春分将手里的帕子递给身后女娥捧着，又从一旁的托盘中取过玉梳篦，将楚明姣的长发寸寸压直，低声道：“家主说，这是流息日后的正常现象，不必过多在意。”
楚明姣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春分止住了话音。
“流息日”在山海界代表着不详和灾难，在楚明姣这更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山海界占据人世间最中心的位置，被四十八仙门和凡尘层层围着，与世隔绝，拥有最浓郁的灵力，奇观异景不绝，被誉为“神之遗珠”。
也就是这么一个美如幻境的世外桃源，封印着一口令人闻之色变的深潭。
每过千年或数百年，深潭便会沸腾，那一日山海界日月不现，山石崩裂，江海倒流，被称为“流息日”。
深潭沸腾是因为潭里封印松动。
每当这时，便需要选出一位或几位山海界中天赋与血脉俱佳，且能与深潭互相感应之人沉潭，充当祭品加强封印，那些骇人的变化才会消失，一切恢复原样。
为了应对这种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山海界每一代少年在出生之日起，就都背负起了这种带着悲凉意味的使命。
——这样的牺牲固然惨痛，但因为“流息日”发作间隔时间长，动辄上千年，于是也算留有喘息之机，尚可承受。
命运弄人的是，这种“尚可承受”时隔一千三百多年，再次降临，落在了楚明姣这一辈的少年天骄中。
她的哥哥，楚家未来的家主，死在深潭之中。
仔细算起来，那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
原本以为此举至少可以保山海界上千年的平安。
然而前段时间，夏末祈灵，处处张灯结彩，笙歌鼎沸，正是阖家团聚，辞旧迎新的节庆，山海界再次异变。
山摇地动，天地失色。
流息日如一层死亡的阴翳，严丝合缝地将整个山海界再次笼罩在其中。
这一次，深潭选中了楚明姣从小到大的玩伴。
从那之后，她的性格就变得喜怒不定，脾气说来就来，谁也摸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半晌，楚明姣发丝上的蝉水彻底干透，春分又换了面雪蚕丝帕，用指腹蘸着，点点按压着将她唇瓣，脸颊和睫毛上缀着的露珠轻柔拭去，最后来到光洁的额间，停了下来。
雪蚕丝柔白，云锦般细腻，停在肌肤上并不突兀，这如瓷胜雪的颜色反而点亮了楚明姣额间的金色纹理，一点一点，以溪水淌流的速度朝四周散开。
纹理完全显现出来，俨然是一对徐徐展落，振翅欲飞的鎏金蝶翼。
其上花如锦团，团团簇簇，纹理细节，宛如活物。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色泽。
那是一种深郁到极致的金，如天上烈日，叫人多看一眼都觉是冒犯。
“它”的纹路彻底显现出来时，原本将楚明姣簇拥在正中的女娥全都无声跪下。
“怎么？”楚明姣皱眉，眼神扫向动作正僵着的春分。
春分睫毛连着颤动几下，提着一口气开口：“是圣蝶。”
楚明姣了然，她从春风指间抽出丝帕，不太在意地覆上额心，边擦边往山水镜外围走去。
“姑娘。”春分急忙喊住她：“家主嘱咐，让姑娘回来后去正厅一见。”
楚明姣脚步为原地微停，半晌后侧目面朝正厅的方向，团成一堆的丝帕被不轻不重丢掷在一旁，声线冷淡：“知道了。”
她走远后，伺候的女娥们缓缓起身，有个才来没多久的回忆起方才那一幕，难掩震惊地低喃：“这难不成，是神后……”
“住嘴。”春分回头呵斥：“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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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界楚家，高门望族，名声赫赫。
楚家占地极广，同时将几条山脉与河流囊括其中，所谓正厅，其实叫“主峰”更贴切。
主峰巍峨，险石林立，古老门户的长廊檐角在林间时隐时现，装扮一致的女娥与仆从往来穿梭，除此外，常有御剑而行的青衫男女从天而降，奔着主峰，次峰，或哪座隐世洞府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随意一两眼，足以看出楚家不同别处的鼎盛与热闹。
山海界此时正是初秋，蜿蜒山路边成片成片的矮枫林还没来得及红一场，叶片就已纷纷掉落，小路上青苔被浓霜覆盖，白中泛青。
楚明姣顺着台阶一路往上，走得不快不慢，不时有同走这条小山路的修士和门下弟子擦身而过，稍有几分眼力见识的都急忙停下来行大礼。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楚家哪位闭门已久，活了无数岁月的老祖宗。
半个时辰后，楚明姣出现在一座恢弘古殿前。
楚家大殿有族内修士守着，守门的十几个见到楚明姣，纷纷抱剑行礼，为首的那个笑迎上来，话语恭敬：“殿下，家主在内殿等着殿下。”
楚明姣对那声“殿下”充耳不闻，几步踏过门槛，步入正殿。
楚家自诩山海界顶尖世家，正殿修得颇为考究，并不刻意富贵，但看着肃穆庄严，有种仔细考量后的厚重之意，几方青铜巨鼎威严凛凛，脚下铺着严丝合缝的云纹地垫。
“回来了？”
大殿上燃着数百盏长明灯，照得殿内敞亮，青铜巨鼎边，背影宽厚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听到大门开了又关的动静，他转身，噙着严肃神情朝向楚明姣。
楚滕荣执掌楚家百年，不露笑意时深浓剑眉往下压，像两道极深的烙印，颇具威严。
“才回。”大冷的天，楚明姣手中摇着把团扇，她声音有着极为特殊的清透质感，如碎玉琼珠，若稍微含着点笑意，就是一把极适合撒娇嗔怪的嗓子，可她偏不这样：“听春分禀报，父亲找我。”
“找你问些事。”
楚滕荣负手布下台阶，在离楚明姣五六步时止住，他瞥着眼前站着的女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拧着，不算好看：“此次仙盟会，你不打算前往？”
“父亲带族中出色子侄或门下年轻翘楚去就是了。”楚明姣眼皮往下扫了扫，一副全然不在意也不感兴趣的模样，话说得妥帖，实际事不关己：“算一算，楚家内外门的年轻人苦修五年有余，是时候带出去见见世面。”
“这些事，父亲全权做主。”
像是早猜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楚滕荣并不诧异，他沉默半晌，开口：“仙盟会乃重中之重，历来都由神主神后召开，你不去怎么行？”
“形式罢了。”
“仙盟会的召开事宜，潮澜河自然会准备妥当。”楚明姣扯了下唇角，语调介于某种微妙的夸奖与嘲讽之间：“父亲放心，整个山海界，没有比他们还会办事的人。”
类似这样的对话，这十几年里，父女两之间不知道重演过多少回。
楚滕荣面部线条绷着，拉出一条条硬朗的棱角，他看着楚明姣，沉声：“我如何放心？”
楚家是山海界的巨头势力，千百年如一日繁华鼎盛，也因为这个，族中分支颇多，资源竞争十分大，支系没落，沦为陪衬是见怪不怪的事。
在楚滕荣当上家主之前，他们就是这样一支没落的旁系。
楚滕荣膝下共有五位子女，明姣排第二，与她兄长都是原配夫人所生。
他这一生，大半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修炼，求道，维系他们这一支往上攀爬，管理偌大的楚家上，可扪心自问，对子女也并没有厚此薄彼，疏于教导。
楚滕荣对这个女儿堪称纵容。
楚明姣是楚家的千金，从小玉雪可爱，被精心伺弄浇灌着长大，到少年绽放芳华，逐鹿天下的年龄，已然成了那株最饱满，令人心折的富贵花。
即便是楚滕荣这种出身楚家，见惯了数不尽繁荣富贵场面的人，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女儿，一路顺遂，在人生这条道上几乎未有过任何波折。
是真没有。
在求道上，她修炼天赋极高，破境永远比同龄天骄来得快，在楚家，她是家主千金，金尊玉贵，从未受过刁难责难。
从楚家二姑娘，到潮澜河的神后殿下。
即便在古往今来最令人难过的情之一字上，她也没有经受过爱而不得，身不由己的苦楚。
偏偏，十三年前的“流息日”，楚明姣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
楚滕荣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威严的语气稍敛：“明姣，你心中其实明白，流息日是山海界无法避免的天灾，深潭沸腾，以我辈血脉镇之，远古至今皆如此。这是山海界子民必须承担的使命。”
他话音落下，楚明姣眼角边盈盈漾漾伪装出来的笑意拉得平直，再看瓷白的肌理，嫣红色的唇，有种漠然倨傲的冷色。
“你兄长在时最疼爱你，一心希望你过得好，绝对不想看到你自责自伤到如今这幅模样。”
楚明姣不说话。
经历两次“流息日”，她的脾气性格没有昔日一半好，遇到这种不愿意听，也懒得反驳的话，干脆不说。
或者说，根本没耐心去解释什么。
“你从潮澜河搬回楚家，和神主冷战至今，这十几年，任由外界众说纷纭，父亲从未斥责逼迫你。”
长辈说话往往先扬后抑，楚滕荣衣袖无风自动，凝声道：“但我问你，这些时日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关于你与昔日“界乱”之祸当事人宋谓的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我与宋谓。什么事？”楚明姣掀着眼皮反问，一副颇有兴致，洗耳恭听的模样。
如今，她的性格真是一点也让人摸不透了。
“他身犯重罪，你却宽宥他家眷，与他同住一峰，朝夕相对，日夜不离。外人传你被这人迷得神魂颠倒，与神主情意断绝，不久便会解契。”楚滕荣隐晦地扫了一圈主峰内外，压低声音：“无风不起浪，明姣，你与我说实话。”
殿中香炉中熏起的烟在这一刻都似乎悄然停了一瞬。
“父亲，江承函是神主，楚家提出解契，是犯上之举。”楚明姣唇角微提，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和兄长都是楚家人，不会做陷楚家于危难的事。”
她避重就轻，只说无法解契，但对和江承函走到山穷水尽的一步没有半个字的反驳之言。
像是，默认了这种说法一样。
楚滕荣眉心紧皱，满脸不赞同：“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种没分寸的事，但这道侣之间，最需要沟通和谅解。宋谓这事，怎么说都是你办得不妥。”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道侣听闻这样的事都难免猜忌，更何况这两个一个南，一个北，十三年里见面联系的次数寥寥无几。
这种情况下，任何事都可能成为一触即发的导火索。
“劳烦父亲费心，我都有数。”楚明姣垂着眼拨弄手里的团扇吊坠，算是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末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下次父亲遇到这种特意跑来告状的人，直接羁押，或交到我手下处置最妥。”
“搬弄神主的是非，是潮澜河大忌。”
楚滕荣用力抚了抚额角，被堵得一时无言。
楚明姣转身，准备出殿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道略焦急的声音，她听出来，是那位一向与自己不对付的四妹妹的身边近侍：“家主，潮澜河——神主殿的人到访楚家，说奉神主殿之令，前来捉一个人。”
“捉什么人？”楚滕荣缓慢抬眼，声音沉低，带着震怒之意的山岳般威严：“怎么回事？”
楚明姣似有所感，慢慢皱起眉头。
门外，束发带，一身儒雅书生打扮的少女推门而进，恭谨地朝上首两人行礼，接着上面的话开口禀明情况：“……两位少主均在，已经核实过，来的那些人身上确实带有神主殿的纸印，说楚家有人闯入祖祠，引发大阵，有反叛之疑。”
听到这，楚滕荣已经掩饰不住阴沉脸色：“谁？”
少女抬眼看向楚明姣，与那双乌玉般淋漓透彻的瞳仁对视，仅仅一眼，睫毛和心神同时震颤，她急忙低头，悄然咽了下口水，颇为艰难地回答：“是——殿下身边的宋谓公子。”
“宋谓公子如今还在阵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两位少主不敢轻举妄动，怕引发古阵吞噬之力，祸及周围数百里住民，都在等家主，殿下决断。”
楚明姣侧首远眺，精致的耳铛随之微动，她面无表情跨过门槛，繁复的披帛逶迤划过地面，声音如山中冷泉流淌而过：“你过来。”
“带路。”

第2章
山海界幅员辽阔，占地极广，拥有着举世公认最秀美的山川与湖色。
楚家坐拥千里，既为族，也为宗，他们不仅培养自家子孙，也大力招揽有天赋的散修，有兴趣的族老更会亲自挑选门徒，继承衣钵。族内上下，一片和乐融融，生机蓬然。
除此之外，楚家还分出两个祖祠。一个设在楚家主峰至深处，供族人祭拜供奉，一个则不同寻常地建在山中，紧挨着附近村落，隔断时间便会自行更换位置，用前人们遗留的灵力反哺住民，反馈天地。
因为这一举动，周围上千里，草木葳蕤，巨树擎天，连出生的幼童体质都比寻常地方的好上一些。
一直以来，楚家名声甚好，周围住民无不心悦诚服，拥戴尊敬。
今日宋谓擅自闯入的，就是那座建在山上的祖祠。
“到底怎么回事？”御剑横空时，楚滕荣衣袖猎动，凛声问那个前来报信的女子：“看守祖祠的人呢？两位长老呢？没一个能拦住他？”
“回家主。据看守祖祠的长老说，他们一开始以为宋谓公子踏进祖祠是为了祭拜，所以并没有阻拦，察觉不对后立刻出手，但被他身边的守卫挡住了。”
宋谓还没做错事时，楚滕荣就对他心生反感，如今闯了祸，惊动神主宫的人进楚家拿人，更觉得他是个滔天祸害，震怒之下，语气并不克制：“一个闯下大祸的罪子，身边还能有像样的守卫？”
楚家的长老，皆非等闲之辈，一个的名不见经传，身负重罪的年轻人，不可能会有能同时阻拦两位长老的底蕴。
“是——”女子挽起的发冠原地伏下，像是触及了什么说不得的逆鳞，头深深低下去：“是殿下身边的人。无人敢对殿下不敬。”
所以连带着神主宫印章来办事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楚滕荣看向楚明姣。
巨剑如残影掠过荒山，楚明姣看向楚滕荣，视线并不避让，拢了拢挂在臂弯的披帛，她眼睫往上微掀：“我将汀白安排在了宋谓身边。”
“不是什么大事，父亲不必动怒。”
楚明姣话语说得轻飘，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在她眼中都不算为难事。
又是，又是这种和从前判若两人，全然相悖的模样！
楚滕荣眼神冷下来，他沉着腔，准备说点发自肺腑的重话让越来越没有章法的楚明姣清醒清醒，但碍于有旁人在场，她身份又太过贵重，于是只好拂袖怒哼，生生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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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祖祠坐落在青山脚下，事发之后，断断续续来了许多人，周围住民也已经被清空。
来的大多是楚家的子弟，他们训练有素地将整片区域层层围了起来。
楚家祠堂建得并不张扬，山石为基，因为年代久远，林间多雨，墙面被无孔不入的绿苔和藤类占据，看上去和山林中其他神庙一样古朴自然，平平无奇。
此时此刻，承受不住阵法力量的冲荡，祖祠四周的树木花草，巨石湖泊被夷为平地，连墙面上附着的藤蔓叶片也被震得抖落下来，蔫哒哒失去了生机，现场一片狼藉。
随着时间推移，阵法破坏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
靠近祖祠的地方，十余人站成一个小内圈，其中最惹眼的几个负手而立，身着银白色祥云纹官服，袖臂上皆盘旋着一道五彩纹路，看得出来身份超凡，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神令使。”楚听晚英姿飒爽，挽了个利落的枪花后收手，朝这行人拱手，声音清脆：“我已命人将此处消息传于我父亲，他今日在族中，很快便到。”
“四少主客气。”被称为神令使的几人以指摁于胸前，回了个礼，其中一人道：“祖祠如何，是四少主及楚家家事，神主宫本无权插手，可宋谓对祖祠结界中神主亲设封印出手，此乃大忌。不论他意欲何为，今日我们都要带他回去受审。”
“应该的。”
“汀白，神主宫的规矩你都知道，事到如今，还要阻拦我们？”和楚听晚客套完的神令使转头看向被孤立在一侧，被结界平地而起的风沙糊了半边脸的俊秀少年。
听到这话，这位身负大任，被楚明姣留下来和楚家长老，神主宫来人对峙的少年不由得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他哪来那么大本事吓退这么多人啊。
真正把这群人挡在外面的，是一个金色的灵罩。
灵罩表面流淌着水一样的波纹，遇到攻击时，那波纹便蠕动着堆叠到一起，不消片刻，就成为两条仰天咆哮的金龙，所过之处，立刻被灼热滚烫的火炎球所覆盖。
是件威能莫测的灵宝。
“神令使，不是我要和神主宫过不去，是殿下这有殿下的规矩，我今日若敢退半步，明日就得去你们神主宫讨职。”汀白袖袍随风而动，脸上挂着足以蒙蔽他人的苦笑：“不若你们带人强攻进来吧。如此，你我各为其主，大家都有交代。”
油嘴滑舌的小兔崽子！
神使们身边站着的两位楚家长老绷住了脸，眸色沉沉，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看管不力，家主追究起来本就难辞其咎，现在想要将功补过，却还处处遭到阻拦，顿时憋了满肚子火气。
其中一个转而望向楚听晚，怒声道：“四少主，依我看，先出手擒拿宋谓要紧。谁也不知道他在结界内做了什么，若是再惹出什么事，就为时晚矣了。”
像是为了应证这长老说出的话，天空在此时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黑下来，带着盛夏时分从不讲道理的暴雨前兆，阴云胀得蓬松柔软，层层叠加，点缀在狂暴闪电中，天光乍亮的一瞬，众人的眼底像映入了一株蓝黑交织的闪电树。
“什么情况？”楚听晚手握银枪，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摆了个弧度，她皱眉问神主宫的人：“怎么会引发这种天地异象？”
“当初楚家祠堂初建，楚家家主曾请神主出手，设下大阵。”
低眼沉思两瞬，神令使仰头看天穹，又凝视祖祠深处，目光微凝：“但现在，有另一种力量，在对抗大阵。”
显而易见，是那个宋谓在搞破坏。
像是想到什么，那名神令使看向汀白，义正严词警告：“神主的力量极其霸道，一旦禁制被扰动，就会朝闯入者发出警告，若闯入者继续深入，大阵将立刻引发反噬，吞没周围千里。”
闻言，十几人齐齐凝重了神色，视线全聚集过来。
“一起出手，立刻把宋谓捉出来！”楚听晚当机立断，雪白长枪在手中利落转了一圈，直接朝汀白祭出的火龙圈罩重重掷去。
身边两位长老见状，互相对视一眼，极其有默契地跟着行动，试图绕开火龙圈从边上闯进祖祠，擒拿宋谓。
神令使所说的反噬来得凶猛又迅速。
肉眼所见的，山中那座历经风雨的祖祠外聚起一种宏大的力量，不过瞬息，就凝成一道银白的匹练，居于天穹正中，充斥着浩荡而不掩饰的杀机。
那种状态，随时会落下来，成为一柄抹杀一切的巨剑。
看着这一幕，几位神令使头皮一炸，连楚听晚都收枪而立，动作稍顿。
“都这时候了，汀白你还敢拦？”为首的神令使伸手散去火龙圈一道攻击后，深吸一口气，震怒出声：“睁眼看清楚，这方圆千里都是灵农们的田地，他们修为低微，可没有楚家的护山阵和神后给的灵宝护着。”
“捉不住宋谓，我们这没人挡得住反噬。”
真让反噬的力量斩出去，不说千里，至少百里之内，田地尽毁，能活下来的灵农不足一成。
汀白脸上的假笑也有点挂不住了，他往身后看了看，在心里暗暗骂了两声。
这个近期十分被殿下看重的宋谓到底在搞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
怎么还不出来！
汀白并不觉得宋谓有那样的胆量继续挑衅神主之力，他一个死囚犯，能活下来都是楚明姣额外开恩。
经历过死亡的阴影，他只有更珍惜性命的才对。
估计马上就要连跑带爬地出来了。
所以当“啵”的一下，那个无形罩住祖祠的气浪罩子发出清脆碎裂声，庞大的躁乱灵力如狂流一泻而下时，汀白和在场诸位只来得及震惊地缩了缩瞳仁。
巨响撼天震地。
这种自顾不暇的场面中，只有楚听晚和两名看守祖祠的长老试图力挽狂澜，前者是楚家四少主，没法不管，后面两位是怕事情大发被责罚。
几个人一起出手，毫无余力的，也还是没能拦下那股气浪。
“没用的。”楚听晚不再出手，她看着呈烟花姿态炸开的反噬灵罩，话音算得上冷静：“神主出手，还有‘山海印’的加持，我们拦不住，除非父亲出手。”
而且就算楚滕荣出手。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
离他们最近的山头最早遭殃，在无形之中被碾为齑粉，速度快到令人无法想象，就在那股反噬力量胀到覆盖周围十里时，突然就蔫了。
也不能说是蔫了。
更像一盆已经泼出去的沸水，被人以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一颗颗又拨了回来，那些“水”还滚着，咕噜噜冒着伤人的热气，但被强行隔起来，没办法再扩散出去。
在场诸位纷纷抬头。
巨剑上，楚滕荣和楚明姣并肩站着，山风将两人衣袖吹得荡起。
隔着一定的距离，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楚滕荣的脸色并不好看，是那种立刻就要发作的不好看。
但出手拦回反噬的不是他。
而是他身侧那个着霞裙月帔，钗环铃叮的女子。她画着极精致的妆，挽在臂弯中的披帛长而柔地扫到地面上，像两朵匍匐脚下的云。

第3章
巨剑上，从宽袖中伸出的手指根根纤细，白皙，泛着生动透亮的光泽，却显然掌控着一种骇人的能量。正是那股力量，将此刻不可收拾的场面挽救回来。
号称只有楚滕荣能勉强挡住的反噬渐渐不再沸腾，像收敛了爪牙的蛮兽，潜伏回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动荡逐渐平息。
山头被热浪燎过，冒着一片黑烟，站在上面的神令使和楚家长老等人脸色各异，但当楚滕荣与楚明姣两人从巨剑上落下时，都敛了眼稍稍俯身：“殿下。家主。”
“宋谓呢？”楚滕荣重重皱眉，问楚听晚。
“父亲，我们没看到人，应该还在祖祠里。”
那边父女两一问一答时时，汀白眼睛向四周梭了梭，飞快朝楚明姣身边靠过来，传音中带着悲愤之意：“殿下，宋谓还在里面，自打他进去了就没出来过。这几个神令使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听了风声，突然带着神主宫的大印来捉人。”
好死不死的，还真被捉了个正着。
“宋谓今天，可能保不住了。”汇报结束，他十分客观地加了句自己得出的结论。
“嗯。”楚明姣颔首：“知道了。”
汀白又摸不清楚这话透露的是个什么意思了，他想了想，硬着头皮接着传音：“殿下，短时间内，我们最好不要再和神主宫起冲突了。“
别的事也就算了。
这为了个男人，再三再四的和神主过不去，不说别的地方，楚家本家的流言碎语都不在少数。
汀白之前随便打听了两句。
那传得，神主头上的帽子，能跟楚家最绿的那座山头相媲美。
楚明姣没应汀白的话，只道了句：“他该出来了。”
话音落下，楚家祖祠的巨石大门边传出细碎的动静，一个披着锦色冬裘，眉目清秀的少年踏着灰烬走出来。
在场有九成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这位近期和楚明姣来往甚密的年轻人，他们中的多数只听过名字，并未见过真人。特别是那几位神令使，看他时深深皱着眉，露出一种既挑剔，又严苛审视的眼神。
在宋家并未获罪前，宋谓在外也有一小撮女子喜欢，在自身实力并不足以惊艳人的前提下，能得到这种关注，有大半原因是为那张脸。
他年龄看上去不大，神清骨秀，此时闯下弥天大祸，手腕与额角处都有燎伤，伤口血并没有完全止住，显得些微狼狈，但抬眼与众人对视时，目光清莹秀澈，有种干净温雅气质。
宋谓像是没看到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那几道目光，微微一掠，视线与楚明姣的对上，眼瞳里方现出一点清亮笑意。
“殿下。”他提步，极为自然地朝楚明姣身边走去。
汀白拿眼斜他，刻意将牙咬得嘎吱响。
“开始了，要开始秋后算账了。”汀白干脆不去理他，转而在楚明姣身边压着声音碎碎念，小声笃定道：“神主宫一向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还要拉上殿下，说您御下不严。”
果不其然，那几位神令使先是和楚滕荣一本正经地说明情况，出示纸印，但气机一直锁定在宋谓身上，生怕他借机脱逃了似的。
楚明姣一搭一搭地听着汀白唠叨，期间一直半垂着眼，既不回应，也不抓着宋谓询问什么，直到楚滕荣和几位神令使，长老们达成某种共识一样走过来，才慢吞吞抬了抬下巴，叫了他一声：“宋谓。”
“殿下。”
宋谓像是没习惯这种叫法，应得稍慢一拍，语气并不恭敬，甚至带着种熟人间的放松。
见到这样一幕。
汀白的呼吸又快要上不来了。
“我今日妆容如何？”说话间，楚明姣才缓缓抬眼，她精致惯了，肌肤滢白胜雪，经得起任何吹毛求疵的检验。只是随便一眼，便知道，山海界“第一美人”的名号绝非噱头，“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汀白一把挤开宋谓，仔仔细细地看。
和楚明姣美貌一起流传出去的，还有她挑剔讲究难伺候的性格。
传言，她无法容忍自己身上有一星半点污渍瑕疵，即便在最狂乱的风中，拖地的衣裳也得不沾尘埃的保持仙气。
“好似，也没什么不同。”以为她担心自身形象，汀白看了再看，连声道：“殿下放心，一根头发丝都没乱，额间的花也画得好，栩栩如生。”
当着那群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人的面，宋谓也没多看，些微扫了两眼后说：“妆面不如往日素淡，粉施得略重，两腮添了点颜色，显得——”
显得脸色更白，鼻尖冻红，有种瓷娃娃般的柔弱。
但楚明姣一向不走这条路子，她张扬热烈，美艳若是有温度，她便是能轻而易举灼伤人的那一类。
楚明姣了解他的未尽之意，像是专门在等这句话，声线徐然地告诫：“等会发生什么看着就行，别乱插手。”
汀白敏锐地察觉到有可能发生什么，急忙又絮絮重复了句：“殿下，家主也在，我们还是尽量和神主宫和平相处。”
跟神主宫对着来已经很不理智，再和自己的父亲强硬忤逆，楚明姣身上这“为男人乱智”的流言，是怎么都洗刷不干净了。
楚明姣扫了他一眼：“你话挺多，等会也多说点。”
此时，以楚滕荣为首的“兴师问罪”派已经在跟前停稳脚步，汀白将到了嘴边的小声辩白咽了回去。
“殿下，宋谓触犯禁制，引发大祸，我等奉命而来，要将他押回神主宫审问。”神令使将展开的纸印递上。
谁知楚明姣连拿起来看一看的欲望也没有。
她生了双杏眼，眼皮向上撩或向下垂，都显得生动柔软，有种天生的风情，可或许是自身气质太清太孤，这种与人对峙的场合居然也丁点儿不落入下风。
“宋谓是我麾下的人，或罚或打，轮不到神主宫插这个手。”
她将那张纸随意推了回去：“人带不走。你们可以回去了。”
神主宫的人其实大多都和她打过交道。
她从前并不这样。
现在总算知道，这些年楚家嫡系嘴里的“不一样”，是如何不一样了。
反差有点太大了。
神令使们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充当了发声人：“殿下，宋谓明知故犯，潜入祖祠，包藏祸心。今日这场灾祸，若不是被及时制止了，这方圆数百里，尸骨将堆积成山。”
“不错。请殿下——”
楚明姣食指点在唇上，噤声的手势下，那人话语生生卡了半截。
“今日没有灾祸，也无人受伤。”楚明姣语气不重，将他们的话通通驳回，话说到后面，已经是一种带着冷意的提醒：“纵使神主宫权力滔天，别管到我头上来。”
确实。
潮澜河的神后殿下。
哪有人敢管她。
“……”滞了滞，神令使没有办法，只得隐晦地看了眼楚滕荣。
“明姣。”楚滕荣见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颇为头疼，他自然可以利用父亲的威严要她将人交出来，事实上，来的一路，他都是这么想的。
可楚明姣三言两语扯到神主宫，听着也不是非要保宋谓，而是在和潮澜河的那位隔空对弈。
他一张嘴，一阻止，楚明姣就要输了似的。
这让楚滕荣有些迟疑，他负手而立，剑气交织成一层结界，将他们与那群清人的外围弟子隔绝开：“宋谓不能留了。神主宫前来拿人并非冒犯，他们亦有职责在身，你多谅解。”
“这样，如今宋谓入你麾下做事，也算半个楚家人，他可交由神主宫与楚家同审。”
楚明姣并未因为这话有所动容，她抬眼扫过在场诸位，仍是拒绝：“不行。”
她对外面那些铺天盖地足以淹死人的流言无动于衷。
执意要保宋谓。
楚家两位看守祖祠的长老脸皮抖动，急了起来：“殿下，今日这事不是小事，您与家主但凡晚来一步……死的是楚家地域的灵农，另外几家追究起来，责任就是楚家的。”
“宋谓修为不高，入楚家祠堂深处时你们为何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人揪出来。”楚明姣看过来，唇瓣微动：“失职者的诡辩之词。”
两个长老对视一眼，脸色沉沉一片。
纵然他们失职，难道她如今站在这里，就没有竭尽心思为犯罪者粉饰太平吗？
楚明姣行事未免太过荒谬。
今日来的神令使有三四个，为首的那个行事沉稳，措辞恰到好处，对楚明姣尚算恭敬，但听了这一番话，他身侧那个年龄尚小，看起来才上任不久的憋不住气了。
“神后对眼前事实视而不见，在众人面前执意力保外男，置神主……”
这位神令使话说到一半，就被身边极具警告性拐来的一肘紧急叫停，他顿了顿，止住话音，可脸上的义愤填膺不增反减。
山海界所有人都对江承函有着一种近乎天然没理由的维护尊敬，其实也不光是山海界，听说外面四十八仙宗，乃至凡间之人皆是如此。
他是这世间最特殊的存在。
话说到这里，但凡知道些内情的其实都已经听懂了，只是为了避讳某种场面，都缄口不言。
当事人却偏偏要揭开这道话口。
“让他说。”楚明姣看向那位神使，道：“接着说，将方才的话说完。”
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不比寻常，呈动怒的冷调。
和她亲近熟悉点的人这时候觉得有些不寻常。楚明姣不是会为外人言论生气的性格，她不会为外人嘴里的任何一个字影响自己的心情。
那位神使没能将话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圈人面前，楚明姣陡然蹙眉，如海棠飘落般往地上倒下去。
衣裙与披帛舒展着平铺在地面上，像一张特意丈量过的绒毯，因此她倒下去时，脸上连点灰都没蹭到。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唯独汀白脑袋嗡的一响，电光火石间就明白那句“妆容如何”和“等会多说点”是什么意思了。
真按照先前形势发展下去的话，不知道也跟这群人扯多久才能扯清楚，所以她随便抓个由头晕了。
但这问题是，晕得也太敷衍了！
汀白一边动作大于反应地招呼侍奉的女娥，一边头皮发麻地朝宋谓使眼色让他赶紧趁乱滚蛋。
这个时候，不管是楚家还是潮澜河，都分得清轻重。
没人敢将楚明姣丢在一边，去处置一个待罪犯人。
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等楚明姣被送回自己的居所，又风风雨雨请了医官后，年龄最长的那位神使走到楚滕荣身边，压低声音道：“楚家家主，看神后殿下的意思，这人她是护到底了。我们岂敢犯上不敬，这次的事，只能往上请示神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楚滕荣沉沉颔首，不再说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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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住在主峰外围的一座小山峰上，她不喜欢和人合住，于是单独占了一整座山峰。
初秋的天气，正赶上“流息日”异象，天冷得不同寻常，山上树叶还没尽数泛黄就已全部掉落，栖息的鸟雀也哑了声蛰伏起来，不复往日热闹景象。
楚听晚作为“案发现场”中的一员，不得不来做做样子，表示关心。
她在楚明姣院子外的一棵古树树干上靠着，银枪被随手掷入不远处的地里，寒光闪烁。
她的亲弟弟，楚家小五这时候也跟过来了，他是兄弟姐妹们中最小的一个，正是人嫌狗憎的年龄，好奇心格外旺盛，一连串的问句连停都不带停就砸了出来。
“里面怎么回事？突然就晕了？”楚言牧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顶着楚家人一脉相承的好皮囊，分外不解地发问：“我这才外派出去几个月处理外门的事，怎么她都能稀里糊涂晕了？”
“这可是楚明姣。”他不由压低声音。
“不知道。”楚听晚的语气不算好，她看着天边堆叠的阴云，语调没有起伏：“她装的。”
楚明姣装晕。
可她那样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那样难以容忍不美好的事件。
所以是为什么。
“对了，你看见那位……嗯？是叫宋谓吗？你方才见到他了没？”楚言牧最好奇这个：“长什么样？能让眼睛长在天上的楚明姣看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跟潮澜河那位神主比呢？”
五兄妹中，他最小，没见过已经很久不出潮澜河的神主。
“庸俗之辈。”楚听晚算着在楚滕荣面前也算做了个样子，提步往山下走：“山巅白雪与地里尘埃的分别。”
“楚明姣若是能看上他。”
“一双眼估计瞎得差不多了。”

第4章
楚明姣的小院建在山腰，径直截取了整座山峰的盛景，两棵老榕树撑开身躯，将这座院子庇得严严实实。
医官诊断后退出内室，层层帷幔无声垂下，伺候的人全被打发出去，只剩春风和汀白贴身守着。
一阵风过，楚明姣睫毛颤动，睁开眼。
她起身定定坐了半息，伸手撩了下珠帘。
一直竖着耳朵的春分与汀白立刻上前，前者手脚轻柔地在她腰间垫了个软枕，后者则开始“叭叭”地将从刚才憋到现在的一大段话吐出来：“殿下你这一晕，吓死我们了。我们提前都没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倒是大声嚷嚷了阵，冲神令使发了一通火，他们嘴上没说什么，但估计都不信。”
“回去肯定要告状。”
“没让他们信。”楚明姣长发披散，顺着素色衣裳的线条流淌下来，她心情看上去并不好，没在这方面多说，直接开口道：“宋谓呢？让他进来。”
提到这个人，汀白一肚子牢骚想发。
宋谓，山海界宋家的旁系弟子，因为情商颇高，为人处世很有一套，在各种天骄中也混得眼熟。
当然，这是没有犯下死罪以前。
在他偷偷潜入宋家主系，试图动用秘宝破开山海界与凡间相连的壁垒时，被有所察觉的搜查队当场捉住，当夜就被压入私牢，各种刑罚都挨过一遍后，被宋家小队秘密押往潮澜河。
楚明姣在这个时候救下了他。
救回来的时候，他奄奄一息，几乎让人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断气。没想到好好养了两个月，居然也养回来了。
身体一好，这人就哪哪都不对劲了，什么事棘手往什么事里钻，惹一身的麻烦不说，还总与楚明姣格外亲近。
楚明姣身份尊贵，自小不在乎别人眼色，不在乎流言蜚语，她不在乎，宋谓总该有避嫌的心吧？他总该知道楚明姣和神主是什么关系吧？
但凡他是个君子，他都不能这么不避讳。
很显然，宋谓和这两个字沾不上什么关系。
汀白在楚明姣身边待得久，这些话他倒是敢说，但楚明姣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还是自觉闭嘴，应了声好，转头到院子里叫人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宋谓并没有走远。汀白找到他时，他倚在篱笆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秋风一起，这人身上那种忧郁至极的气质显露无疑。
“进来，殿下找你。”
宋谓抬起下巴，也不介意汀白的态度，冲他露出个友善笑容后直起身，认认真真给自己掐了个清洗诀，确保从头到脚，再没有一点鲜血的味道，同时将方才显露出的那点情绪摘得干干净净，才迈步往屋里去了。
在某些方面。
他真的很懂楚明姣。
=
此时已近黄昏，宋谓推门进来，楚明姣在窗前坐着，膝盖上搭着一条绒毯，卸了脂粉妆容后，她自身的美艳并未受到影响，脊背挺得笔直，给人种孤冷的错觉。
“怎么还学上装晕了。”宋谓走近，在离她几步的地方敲了敲窗边的雕花桌，不重的两声响，他道：“汀白那么机灵的小少年，都被你这一出吓得在原地愣了半天。”
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陌生男子该对神后有的态度。
楚明姣皱眉，对这两个问题充耳不闻，她皱眉，仰着头看向他，将手里拿着的书往桌面上一扣，瞳仁里蓄满一种极为明显的不愉悦：“你明知道祖祠周围是灵农的田地，他们完全不足以抵抗庞大的灵力冲击，你还去冒险触发江承函的禁制，疯了吗？”
像是早知道会面临这一波诘问，宋谓失笑，十分熟练地举双手投降：“我承认这举动有些冒险，但我身上有瀚海灵罩，真到最后时刻，我不会坐视不管。”
“你怎么管了？”楚明姣咬重字音，不客气地谴责他：“我若是没及时赶到，他们全完了。你行啊，这才多久，草菅人命都学会了。”
宋谓好脾气地笑了下，口吻放得柔和，听着有些无奈：“我算着时间，你们那个时候怎么也该到了。瀚海灵罩这时候暴露，哪怕只是稍微露出端倪，我怕潮澜河，承函那边会有所察觉，对我这个‘身份’起疑心。”
安静半晌，楚明姣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问起正事：“怎么样，查到什么没有？”
宋谓脸色微凝，瞳仁中的温润之意褪去大半，摇了摇头，他道：“没有，禁制之下只是个空壳，又是虚晃一枪。”
楚明姣眼神冷下去。
“再想想办法。”宋谓拍了拍她的肩头，说着安慰两个人的话：“不是一时之功，慢慢来罢。”
“倒是你，今日行事急躁了。”宋谓以一种温吞的语气说她：“说到最后，那几位神令使未必不会妥协，他们不敢拿你如何，你何必装晕。”
“这样一来，你父亲又要生气了。”
“我不想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了。”楚明姣揭开膝盖上的绒毯，站在宋谓身侧，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外面仿佛陷入冬眠的景象，好半晌，才抿着唇开口：“曾经山海界四季分明，无处不美，看看现在。”
“流息日造成的破坏越来越大了。”
宋谓面对着大开的窗棂，眼中掠过大片死寂反常的草木，植株，听到“流息日”三个字，内心十分复杂。
“那你这是。”宋谓的视线在楚明姣侧脸上顿了顿，罕见的在斟酌词句，“想好怎么和江承函谈了？”
“没戏。”
提起那个人，楚明姣睫毛动了动，她单手撑在桌面上，一头长发随着动作荡了荡，开口时极其冷静：“该说的我早就和他说过，他若是能听得进去。”
她转过来，面朝宋谓，一字一顿道：“我兄长不会死。”
房间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好了，从前的事。”宋谓见到这一幕，明显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同手同脚地去给她够帕子，脸上的表情都没能绷住：“大小姐，你不是要掉眼泪吧？”
楚明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接那条帕子，将方才的话补充完：“从江承函身上打主意，还不如闭眼做个白日梦，没准梦里能有什么线索。”
说完，她伸手从方才捧着的书本里抽出一张纸，那张纸被折成个小方块，被她用两根手指头懒洋洋夹着放在灵火上烤，烤了一会，她垂着眼丢给宋谓。
每次提起江承函，这姑娘都一副要吃人的脾气。
没变过。
宋谓觉得好笑，他将纸片展开，看了两眼，笑不出来了。
那是楚明姣的字迹。
她的字很好认，规规整整的正楷，笔锋流畅凛厉，字句衔接中有种执剑俾睨的锋芒，这样一手好字，即便是在他们这圈人中，也找不出第二个。
让宋谓眼神一凝的是上面的内容。
山海界面积辽阔，灵力充沛，养出了许多一身通透似玉的少年，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让山海界之外的四十八仙门与凡间羡慕得捶胸顿足。
但那也是从前。
山海界是三界正中心，除了地下镇压着深潭，与外界起初是没有差别的。这里的人也向往着更辽阔的天地，时常去往仙门与凡间，喜欢在陌生的环境中体验一段时间。
直到百年前。
深潭出现异动，当时山海界几位垂垂老矣的祭司站出来，为了稳定局面，锁了山海界与外界相连的空间通道，也就是大家口中的“界壁”，当时山海界虽有反对的声音，但那属于极少数。
因为山海界当时出了位神嗣。
他生于冬至暴雪时，并非肉、体凡胎，生来便是这世间唯一的神灵，传言他能沟通天地，驱疾助苦，从降生之日起，就居住在神殿中，由祭司们抚养教导长大。
江承函无疑是楚明姣他们那一辈少年中最耀眼出色的那一个。
他的优秀曾经让许多家族下一代掌权者倍感压力，哪怕今时今日，仍是时时刻刻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座山。
这让许多人坚信，神嗣出在山海界，必然象征着某种祥瑞气象，或许等他完全成长起来，深潭的隐患将得以被解决。
“你的意思是，山海界通往四十八仙门与凡间的界壁并不是被封锁藏匿了。”像是看到什么匪夷所思的字眼，宋谓话说得迟疑又郑重：“而是消失了？”
“只是我的猜测。”楚明姣不意外他的反应，分析：“凡间来往山海界的通道有十条，被四十八仙门掌握，他们的通道不认我们，对我们没用。我们通往凡间的界壁也有十条，自从百年前被祭司们联手封锁后就再没现于人前过。”
这也导致了楚明姣他们这一代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能踏出山海界半步。
“几条小通道被封后因汲取不到足够的能量，在天地中隐匿起来，陷入沉眠，我们因此寻不到踪迹。可剩下那些大通道都在，按理说应该与凡界那些门户一样，在山海界五大世家手里握着。”
“宋谓五年前便开始谋划此事，整个宋家被他暗地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他们家始祖的坐化地都闯了，依旧没找到那条通道。你我都知道，后面宋家给宋谓定罪时用的闯界壁这个说法，全是假的。”
说到这，楚明姣指尖戳了戳纸面：“即便宋谓在宋家地位不高，无法将整个宋家可疑之处探清，可你与我呢。”
她一声声宋谓，让站着的这个‘宋谓’忍不住摸了下鼻脊。
“我就差把楚家护宗大阵给掀了。”楚明姣冷然哼一声：“祖祠也进了，结果又是故弄玄虚那一套。”
“宋，楚，还有你们家，五大家中三家都没有，总不能那些界壁全在潮澜河里。”楚明姣拨弄了下插瓶中娇嫩的鲜花，沾了满手露水，想了想，又颇为严谨地自己将自己否定了：“当然，以江承函的性格，这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你的推断正确。”宋谓捏着那张纸的力道逐渐变大：“那山海界成什么了？”
这个昔日的三界中心，“世外桃源”，总有一天，将成为只准外人进，不准自己出的巨大囚笼，所有山海界的子民，都是为底下那口深潭圈养起来的口粮。
“不知道。”楚明姣眼皮微微朝上掀，“所以才要问清楚。”
“……”宋谓默了默，问：“你和江承函多久没见了？”
“不知道。十三年吧，或者更久。”
“他肯出潮澜河？”
“不肯也没办法。”
楚明姣赤足踩在连着铺了三四层的绒毯上，玉石耳坠随着动作摇晃，衬得她耳后至颈前肌肤雪一样皎白。
她在书柜边挑挑拣拣，半晌，将一封信“啪”地丢在桌面上，以一种极为自然的语气说：“这事之前，我给潮澜河丢了一封信，说上次在矿山，我与神主宫那位二祭司起争执，他对我用了毒——哦，就是那群老头最引以为傲的春风散，现在重伤了，要死了。”
听到这，宋谓忍不住抚了抚额。
“这次还被神主宫的人气晕了，他再不现身，恐怕命不久矣。”
宋谓憋了憋话头，听到这，实在忍不住说了句：“这种威逼利诱式的楚明姣作风，骗骗你父亲还好说，我们几个听惯了的，知道一来准没好事。”
“不信？不信也没事。”楚明姣懒洋洋抬头看了他一眼，瞳仁溜圆，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仍是当年那个浑身闪着光，没经历过任何不好事情的姑娘。
说出的话却能气死人。
“毒是假，受伤是假，昏迷也是假。”她顶着张娇妍的鹅蛋脸，缓声道：“我和‘宋谓’的事总是真的吧？”
“他江承函冰魂玉魄，谪仙之姿，这样一个人，做到‘毫不在乎’应当十分简单吧。”
这夹风带雨的。
“楚明姣你还真舍得这么一套套丢招下去。”宋谓梗了下，哭笑不得地道：“那可是你亲道侣。”
恰在这时，门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春分：“殿下，半柱香前的消息，神主出潮澜河，到访楚家。”

第5章
一场风雪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片高耸的山脉，磅礴的神念降临，而后飞速扩散，气温在短短半个时辰里一降再降。今日楚家内外门数千弟子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提醒，平时再豪放桀骜的小辈都收敛起性子，言行举止规规矩矩。
楚家由内到外安静下来。
此时天才透亮，晨光微熹，以楚滕荣为首的楚家长老席，几位少主和声名鹊起的年轻人在主峰巨门前站着。其中赫然包括楚听晚与从未见过神主，探头探脑耐不住好奇心的楚家小五。
楚滕荣上半辈子为修为操心，为家族操心，如今楚家欣欣向荣，他身居高位，修为登峰造极，可一想到等会可能发生的各种碰撞与对峙，还是觉得操心。
他这辈子，就是操心到死的命。
倏而，北风卷过骤雪，树梢上积压的白霜与棱条相继坠落，一行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列长长的队伍，神主宫精心培训的侍从们居于两侧，他们拖着长长的袖摆，手里提着冰雪雕刻而就的香炉与灯，在晨光中泛着晶莹剔透的色泽，晃晃地动荡。
淡淡的蔷薇木香从那些冰雕中大面积扩散开。
眨眼人到眼前。
楚滕荣定定神，理了理衣袖，腰杆微倾，声音恭敬郑重：“拜见殿下。”
后边那群老的小的动作幅度便大了许多，楚家小五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姐夫”，此时此刻虽然跟着动作，但脸却悄悄往上抬，眼神嗖嗖往那支队伍最前头扫，没两三下，被身边楚听晚毫不留情地将脑袋重重摁下去。
不过两三眼，足以让楚言牧看清。
相比于神主宫如此大肆铺张的仪仗，为首的男子穿得却堪称素净，一身雪色长襦，肩上系着鹤氅，浑身裹在霜色中。
按理说如此低调的颜色，极易使他泯然于众，可恰恰相反。
他的骨相与气质太过优越，往雪地里静静一站，一个字没说，半个动作不做，就已是脱俗超然的存在，那种足以平抚一切的空灵与洁净感，将“神灵”二字深深锤进了楚言牧心中。
“起来。”江承函伸手托住楚滕荣的手腕，声线如清泉般安然纯净，让人不觉产生种别然的臣服之意。
楚滕荣顺势直起身，低声请罪：“楚家办事不周，望请殿下恕罪。”
这个时候，楚言牧已经看清他的容貌。
他不由瞪了瞪眼。
他其实有想过，这位神主总不能长得太丑——楚明姣和长得不好看的人一天都过不下去。但确实没想到，原来这片天地真会将诸般偏爱集于一人身上。
冰雪为躯玉为骨。
——难怪楚明姣天天看他不顺眼，天天说他丑。
“先不提这些。”江承函收手，眼尾线条落得直而浅，离近了看，他瞳色偏淡，有种天生的清冷感，话语吐字却很温和：“明姣呢。”
显然，楚家祖祠被私闯这件事，不足以让长年在潮澜河镇守深潭的神主亲自前来。
楚滕荣脑仁又开始闷痛。
“她还晕着，医官来看过了，说需要静养，没什么大碍。”楚滕荣心里发虚，顿了顿后自然地接道：“臣为殿下带路。”
===
半息之后，一行人鸦雀无声地停在楚明姣的小院门口。
汀白极为激动地迎上来行礼，和江承函身后站着的汀墨挤眉弄眼地打了个招呼。兄弟两早年被楚明姣救下，哥哥沉稳可靠，留在了江承函身边，弟弟么，楚明姣喜欢他叽叽喳喳的聒噪蠢劲，带在了自己身边。
当然，这两人分开有多久，兄弟两也就有多久没见了。
江承函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下，伸出食指，朝后面乌泱泱的一群扫了扫，神使们会意，俱往后退，最后只留下楚明姣的亲人与汀白汀墨两兄弟。
春分急忙将门帘掀开。
江承函散了散自己身上蔷薇木的香味。楚明姣有时太挑剔，心情不好的时候逮着什么怪什么。
敞亮的屋子陆续进了数十人，像是要三堂会审一样，但没人敢发出响动，连空气都在无形中滞涩起来。
楚明姣静静地睡着，两手交叠着放在锦被上，姿势十分规矩，唯有一头长发流水般蜿蜒到床沿边，漏了半截发尾荡下来，像个陷入沉睡中的美艳精怪。
江承函走到床前，为了某张脸将眼睑垂下，细细端详她的五官。
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
片刻，他伸手，握住那捧发尾，将它们悄然压在锦被下，而后在床前坐凳上坐下，牵过楚明姣的右手，捏着那段纤嫩细腻的腕骨，将自身神力灌注进去温养这具身躯。
这一幕被所有人收入眼底。
楚言牧小幅度撞了撞楚听晚，无声比了几个口型：“居然不是先兴师问罪……”他扫向一边谦卑站着的宋谓，表示惊讶：“罪魁祸首就在这站着呢。”
楚听晚当即给了他一个闭嘴的警告眼神。
楚明姣“缓缓”醒过来，她睫毛很长，颤动的时候像某种纤细的叶片，瞳仁里完整映出某个身影时，给人种惊心动魄的冲撞感。
她缩着指尖，抽回了手。
楚滕荣眼皮剧烈一跳。
“醒了。”江承函视线在自己空了的手指上停了停，声线依旧清润：“还难受吗？”
楚明姣拥被半坐起来，她瞳仁很圆，定定盯着江承函看了会，唇角微动：“不了。”
和她一起长大的那圈人全是家门显赫之辈，但要问其中谁的命最好，楚明姣当仁不让排在首位。
她出身高，天赋好，自身实力强大，眼光还高，一挑就挑了个三界最尊贵的当道侣。
如果说是强强联姻，凑合着过也就算了，毕竟谁都明白，和江承函这样的天生神灵在一起生活，必然会被磋磨掉所有尖锐鲜活的性情。
在他眼中，不论是花朵一样娇嫩，或是月华一般皎洁的女子，都不过浮生中渺然的一点，尘埃般微不足道。
神灵的目光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可又偏偏不是。
在那个谁都对神嗣充满好奇探究的青涩年龄中，唯有楚明姣能和江承函走得近一些，神主宫那道禁制重重的门，也唯有她能日复一日地踏进去，又踏出来。
神灵独独对她青睐有加。
这两人，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因此直到现在，山海界一些圈子里，仍然流传着“事事顺意楚明姣”这种说法。
楚明姣却觉得，她人生中所有的幸运全都停在了十三年前，从那之后，人生轨迹尽数坍塌，所有的期待，美好，憧憬全部失去色彩。
往后这些年，她一直在失去。
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
“阵仗这么大。”楚明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笑了下，漂亮的眼睛随之弯起来，声音颇为冷淡：“来事后算账么。”
没人敢接话。
这个时候，江承函才终于将视线落在床边躬身站着的宋谓身上。
他长相极为精致，轮廓线条流畅锋利，一笔一画皆是精雕细琢方造就的神韵，相比之下，宋谓那张清俊秀气的脸便不那么耐看了。
宋谓微微屏息，掩于袖中的手微微拢了拢。
他挨不住江承函动真格的审视。
没人知道，他现在神魂与身躯剥离，神魂上下贴满了匿形符，一共三百七十九张，将他严严实实笼罩住，即便如此，他还是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往外漏。
“外人无故不得深入祖祠，不得触发禁制。”江承函收回视线，看向楚明姣，长指在桌边轻点了下，几乎是极为平静地做出了决定：“如此，将他押回神主宫待审。”
他一言之下便是旨意，立刻有两名神使站出来，要将宋谓压下去。
被楚明姣拂袖甩开了。
“我让他入的祖祠。”楚明姣与江承函对视，一字一句道：“触发禁制是失手之举，无心之失。”
“况且祖祠之祸，我已平了。”
就是此事了了的意思。
江承函已经很久不曾见过楚明姣如此鲜活的模样。她脸颊红着，说不清是较真气的，还是急的，唇极其不愉悦地往下抿，手指根根捏紧，像是随时准备出手应付某种情况。
他需要常年待在神主宫，镇压深潭里的东西，楚明姣是个很骄纵的姑娘，因兄长之死与他离心后，她总是极尽所能用言语气他，激怒他，甚至不惜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刺痛他。
好像这种尖锐的东西扎下去，另一种伤痛便会被填平一些。
所以宋谓的流言一起，江承函其实是不信的。
他深知楚明姣眼光之挑剔，看人之严苛，这世间男子，能入她眼睛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个明白。
她也不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可抵不住她今日坐在床榻上，言之凿凿将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为了保住一个犯了死罪的男人。
“楚家祖祠的禁制，由我设下，山海印辅以加持。”江承函微微皱眉，音节稍缓：“三层禁制，层层皆为无心之失？”
“我拘过他的神魂，看过他的记忆。”楚明姣坚持。
这两人一来一回，看上去又在赌气，至少其中一个是这么回事。
宋谓竭力摁着神魂上的符咒，身体都快僵住了。
江承函从来情绪淡到极点，他有一颗由纯粹冰雪塑造的心，万事全在心中，又都不在心中，此时此刻，眼中依旧不可自抑地浮现出一点愠色。
为那些铺天盖地，似是而非的流言。
也为眼前隔空对峙的一幕。
江承函仍旧坐着，眉心处古老的纹路慢慢似鲜艳的颜料般染上色泽，流淌着燃烧起来。无声的神力浪潮随即在房间中涌荡开，那股天然的压迫性气息几乎是要折断人的脊骨，强迫所过的每一个人跪拜臣服。
屋里如山倒玉倾般乌泱泱跪了大片。
现场宛若神罚。
这样的情绪波动在高居云端之上的神祇身上堪称少见，江承函闭了下眼，那股威压忍耐地克制回去。
他离楚明姣仅有数步之遥，这样近的距离，他的声音如霜似雪，一字一句传入她耳里。
“明姣，你想清楚，谁才是你成过礼，结过契的夫君。”
“今日你宁信他，不信我？”
楚明姣静默半晌，盯着挂起来的床幔开口：“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曾经我最信任的人，默许了我至亲的死。
江承函没说什么，不再提祖祠一事，也未再将宋谓放在眼中，他上前一步，两根手指缓慢地，蜻蜓点水般拭过她眼下娇嫩细腻的肌理。
男人的手指极冷，常年彻骨不化的温度，楚明姣不住皱眉，脸颊微侧，任由他慢慢将脸颊边的一绺鬓发别到耳后。
她知道他最受不了她这样无声地，执拗地提起从前，提起死去的那个人。
骄傲如神灵，也会因此妥协。
“十年之约已过。”江承函道：“明姣，你该回潮澜河了。”

第6章
江承函并不是那种锋芒毕现，攻击性极强的长相，他生了双睡凤眼，因为瞳仁颜色淡，总显得疏离冷漠，身上的不可高攀感会在睫毛轻扫覆落时达到巅峰。
特别是此时此刻，他眉心处蜿蜒的神印并未完全消散。
往跟前一站，那种居高临下，渺然一切的空灵之意展露得淋漓尽致。
好像不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
楚明姣的视线在他眉心处浓墨重彩描绘的几道神印上凝了凝——神灵其实不该有情、欲，为此，神主宫那几位老祭司数次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觉得楚明姣当年不该趁着神灵年幼，懵懂生涩时，在江承函身上种下这么一颗本不该存在于他心中的种子。
从前每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楚明姣总撇撇嘴，全当没听到。
“过段时间。”楚明姣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我在楚家还有事，事办完了再去。”
去，不是回。
那不是被楚明姣真正认可的地方。
“都下去。”
楚明姣有事单独问江承函，吩咐完那些神使，她看向默默盯着她，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气人话语的楚滕荣，动了动唇：“父亲，我和他单独聊聊。”
两口子的事，总得要解决，现在愿意敞开说是好事。
楚滕荣反手拎着探头探脑看热闹正起劲的楚小五，又给脸色一直不太好的楚听晚使了个眼色，几人前后脚离开了屋里。
宋谓如蒙大赦，控制着步调与呼吸，跟在那几人身后出去。
鬼知道，就这么一会功夫，他手心都汗湿了。
但没办法，想要跟着楚明姣做事，长久地，不被怀疑地活下去，他必须得在江承函眼前过一遭，混过去。
院外，楚小五揉了揉耳朵，看着一向威严端重的楚滕荣忧心忡忡地守在院子里，并没有打算走的意思。不由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最后压低声音问：“父亲，我们还等啊？”
楚小五年龄不大，是家里老幺，继承家族担子的重任绝大部分不在他身上，加上年龄小，楚家上上下下都对他格外纵容，说话是出了名的没脑子。
“不看着，我不放心。”楚滕荣在心底叹了口气。
“有什么不放心的。”楚言牧吊儿郎当地靠着篱笆墙，嘴里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他们吵得有多厉害呢，楚明姣十三年不回潮澜河，闹得这满城风雨的，现在见了面，这不也挺好？”
话说完，他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答，自顾自地抛出一个个问题，全是围绕江承函的：“诶父亲，我听人说，神主生来至清至冷，心都是雪做的，那能有七情六欲，能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楚滕荣对儿子没对女儿有耐心，瞥了他两眼，嫌他话多，站到另一边去了。
楚言牧习以为常，他面朝楚听晚，自觉换了个询问对象：“四姐姐，你说呢。”
他有什么抓心挠肝真想知道的事情时，嘴比什么都甜。
楚听晚眼都没抬：“我说，你最好少说点话。”
“我好奇。你们都知道当年的事，就我不知道，现在有关神主的事，查都查不到。”说完，楚言牧想起方才里面那情形，挠了挠头，迟疑道：“面对我们不沾尘埃，仙气飘飘，但方才也被气得够呛，应该是有喜怒哀乐的吧。”
其实是有的。
外人不知道当年的情形，楚听晚这些同龄人知道。
从出生起就被捧在掌心，去到哪儿都被簇拥起来的楚明姣，就连情窦初开时的故事都是绚烂而瑰丽的。
她学剑，总是跑到雪山之巅感悟剑意，伙伴们常常成群结队地去找她，偶尔有几次，会在半人高的雪地里遇见少年神灵，他捧着书卷看过来，睫毛上都覆上一层雪，像是一种被惊醒的美丽生物。
往往那个时候，他们都会原地一惊，而后推推搡搡地上前见礼。
少年神灵会淡淡地朝他们颔首，而后在漫天霜色中散去身影。
这样的存在，动起情来，原来与普通人无异。
他也会去等人。
也会想着成婚，结契，早早的定下终身伴侣。
见楚听晚没有回答，楚言牧又百思不得其解地加了句：“那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不要什么有什么了吗？”
楚听晚被他闹得耳朵疼，话也没多一句地往楚滕荣身边去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
“要什么有什么”的楚明姣正在思考怎么从江承函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人一走，好像将这屋子里的活力也跟着抽走了，江承函仍旧坐着，眼尾微掀，渐渐的，属于神灵的那部分影子淡下来，他双手安然垂于身侧，指尖削瘦，比起方才的话音，现在更有种独特的质感：“想说什么，你说。”
楚明姣定了定神，也不跟他多说别的，她甚至都没再去看他。
那场锥心刺骨的疼痛过后，就连他也成了一道丑陋伤疤。
能不碰便不碰。
“我在找界壁。”楚明姣酝酿了一会，想了好几种开口方式，临出口时都被否定了。她和江承函实在没有寒暄的必要，也自觉无法全身而退地从他嘴里诈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干脆摊牌直讲：“小的几条不提，大的几条呢，全在潮澜河里？”
江承函表现得十分安静，宽边衣袖上低调的银丝纹理垂在膝边，有人涉及窥探山海界的绝密之事也不曾让他动怒。
他就坐在那，以一种全然无防备的温和姿态，一字一句仔细听她的诉求。
甚至连句“你为什么找界壁”都没问。
安静太过，楚明姣忍了忍，还是别过头来观察他的神情，发现看不出什么，问：“你不问我找界壁有什么用？”
“你说。”
“我想去凡间。”楚明姣这时候的眼睛很亮，似乎一瞬间点亮了某种璀然的神采，衬得原本就妍丽艳绝的脸越发鲜活生动起来。
江承函手指微顿。
楚明姣心心念念想去凡间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前他们才在一起时，她翻着翻着书，或是描着描着妆，突然就把手里的东西摁下了，问凡间是什么样子，那边的人，兽，风土人情，忌讳讲究与山海界有何不同，最后说着说着，觉得意兴阑珊，总要颇为憧憬地加上一句：“界壁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啊。”
他们这辈人没出过山海界，对外面更为广袤的天地有种天然的向往与心动。
“总有一日，界壁会重新开启。”江承函回答她。
“这话我从不同人嘴里听过很多次了。”楚明姣从床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面上，那颜色白得耀眼，像最上等的瓷片，沉进了深色的泥土中，“我不信总有一日。”
“你给我个准确时间。”
她这语气，几乎是在逼问。
江承函慢慢垂眼，在她裸露的脚踝上扫了扫，神力如泉水般涌动充盈起来，这间小小的屋子在转瞬间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灵力汪洋”，楚明姣身在其中，通身被包裹。
那是一种直抵灵魂的温暖包容之意，神灵不会说谎，许多将说未说的情绪，没有比这更直白的表达方法。
并不是想象中的恼怒与震慑。
反而是试探，关心，或者还有一点依稀的喜欢。
楚明姣突然烦躁极了，她抹了把脸，单方面切断了这种联系：“时间或者地点，你给一个，我自己找。”
“十年。”江承函终于开口，说话时，眼中雪色渐重，干净到不染纤尘的程度，美丽极了：“十年之内，界壁会开。”
“明姣。”他最后起身，临走前，通身的空灵，淡漠与清浅尽数回归，只有声音还浅浅的：“别耽误太久。”
=
一场看似来势汹汹的“问责”“捉奸”之行平息得很快，最后就是什么也没发生，风平浪静，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是丁点儿也没有。
反而是楚明姣发了场不大不小的火。
午后出了太阳，气温回暖，屋外不知名的鸟雀声连成线，一声声往耳朵里钻。
楚明姣住的院子被暴涨的荆棘围成了个巨大的茧，汀白和春分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老老实实在外面守着，汀白还时不时看一眼天色——按照惯例，她把自己关起来的时间在半个时辰左右。
宋谓踩着张牙舞爪的荆棘丛进去。
汀白忍不住朝这人递来一个不怕死的眼神。
“怎么了这是。”荆棘茧中一片狼藉，石桌和凳子歪七倒八，缺斤少两，宋谓朝着屈膝团成一团的楚明姣走过去，语气有点哭笑不得：“大小姐，你这习惯还和小时候一样啊？”
“今天收获不是挺大吗？”
楚明姣从臂弯中抬起脑袋，像是睡着了才醒，眼里懵懵的没什么光亮，看得人心头一阵柔软。
“你怎么来了。”她懒洋洋地问：“伤都好了？”
“你私库里最好的药都敞开了让我拿，一点小伤还治不好就过分了。”宋谓挑了下眼，下意识问：“见到江承函，心情不好？”
“你哥哥被人杀，你心情能好？”楚明姣呛他。
宋谓摸了摸鼻子，也不当回事：“这次他过来，没出什么事，我还挺意外。”
言外之意，江承函对楚明姣的容忍度真高。
“你杀了人哥哥，心里一点愧疚没有？”
看出来了，火气挺大的。
宋谓把那句“这事也不能全往江承函身上推”给咽回去了：“接下来怎么办？等界壁开启？”
“只能等了。”楚明姣撩了长发，声音闷闷的：“这句‘十年’，已经是江承函踩着底线退让了。不等也没办法，我和江承函能对对峙，大不了打一场，我又不怕他，主要是……”
她眼神在宋谓身上挑剔地转了一圈：“潮澜河难缠的又不止一个两个，我缠住最厉害的那个，剩下的呢，你如今这具身体——说实话，连汀白都不如。”
就，挺伤人的。
宋谓掸了掸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换了个话题：“今日九月初九，你三弟，四妹和楚家小五又都上了天门台，准备挑战你兄长的少家主之位。”
楚家有祖训，凡当代立了少家主的，若身陨或有了重大污点，德行亏损，后辈中有优秀的子弟，得到族老们的认可后，可以登天门，挑战这一任家主留下的几道考验。
通过了，就能将少家主之位取而代之。
楚家是山海界五大族之一，嫡系支系不知分出多少支，不说山海界内，就是放在四十八仙门与凡间眼中，也是擎天巨物般的存在。
少家主已死，这位置不能总这么空着，这么多年，族里为这个暗流涌动不知道多少回。
但后来发现，心思再多都没什么用。
因为楚家现在住了个特难伺候，又特能打的“活祖宗”。
“活祖宗”这时候慢慢清醒了，她半眯着眼，松了松细白的手腕骨，半圈水晶手钏松垮垮垂下来，衬得那段肌肤骨感伶仃。她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我去看看。”

第7章
在排场这方面，楚家大肆铺张，将山海界五大族之一的底蕴摆在明面上供人观赏，内外门足足占了数百座山峰，从南到北，其中又横跨许多湖泊，山林与田野……天门台是楚家重要的一处场合，位于中心地段，离主峰并不远。
楚明姣从荆棘丛中走出来的时候，衣裳已经换了一身。褪下镶珠嵌宝，流光溢彩的拖地织锦裙，她摇身一变，风情摇曳的女郎就那么穿上了皮衣，皮衣做工特别精致，腰带上一圈都缀着红绿宝石，盈盈灿灿闪着光，那么精巧一扣。
腰细得好似一只手就能掐住。
这还是楚明姣亲自设计，画出了图样，再请最厉害的师傅打造而成。
既方便与人交手，又显得灵巧好看。
楚明姣对这系列衣裳十分满意，暗地里研究了数十种妆容去搭配，郑重得不行，她常觉得自己生了这一张别人羡慕不来的长相，总该好好用一用。
“山海界第一美人”之称，她有生之年，没打算拱手让人。
今天时间有限，省了精巧的妆容，但她出来那架势，汀白头皮一麻，他凑过去问春分：“今天什么日子？”
春分仔细算了算，很快想到什么，小声絮絮答：“九月初九。”
汀白恍然大悟。
挑战天门台是件大事，许多族老，甚至家主都会前去观看，门内门外弟子就更不必说，能把方圆几里都围个水泄不通，所以天门台并不是想什么时候挑战就能什么时候挑战的。
一年之中只有九月初九这天，天门台大开。
这几天被宋谓的事搅得脑子稀里糊涂的，连这么敏感的时间都错过了。
汀白有点懊恼，上前紧跟在楚明姣身后，想起楚家另外几位少主，破天荒的没有劝架。
几人到的时候，天门台已经被攒动的人头铺成乌压压一片，像涌动的海潮，叫嚷与交谈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天天气好，太阳一出来，积雪飞快消融，“流息日”带来的异样正一点点抽离，事情一过，风平浪静，山海界又恢复一片祥和，欣欣向上的景象。
好像一切不好的事都没发生过。
谁也……不会在这么热闹的时候，记起那些死去的人。
就如同此时此刻，天门台上那块由圆台子组成的巨大场地上已经站了个人，他长得高大魁梧，头发编织成了辫子，再粗鲁地用手一拢，束成个狂野的高马尾，整个人有种落拓不羁的豪气。
他的前面，三道家主分身影像已经碎了两道。
只剩最后一道，他今日便能登顶，成为楚家新任少家主。
楚明姣走到哪都是众多眼神的聚集点，加上某种颇为尴尬的关系，有心看热闹的人早就在找她，见她真出现了，大多挑眉，神色微妙起来，就连那些原来被三少主这鬼神莫测的实力勾得心驰神往的人都嗫嚅着停下了声音。
“让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声线有点尖，听起来很冷漠，带着点风雨欲来的前兆，但她音质其实很甜美，这样一来，有种刻意恐吓人的感觉。
人群给她让开一条道。
看台上，各怀心思来观看的各派系长老们眼珠子也都转一圈，而后静观其变地往身后座椅上靠了靠，唯独离台子最近的那几位，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其中就包括楚听晚和楚小五。
相比于别家家主荒唐的情、史，楚滕荣在这方面算得上板正靠谱，他精力有限，实在没兴趣养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女人，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后院都非常清净。
楚明姣母亲在的时候，只有她一个家主夫人，她逝去后，楚滕荣再娶了一个，也就是楚听晚三兄妹的母亲。
也正因为没有后宅的尔虞我诈，从前楚家嫡系这五个都在一根绳上串着，关系其实不错，或许也是因为没什么好争的——毕竟楚家少家主之位早早就定了下来，那个人没有被深潭选中前太优秀了，他若是在，楚家后辈中没一个有脸走上这天门台。
“她有完没完了哈。”楚家小五才从入定中醒来为兄长撑场子，本来百无聊赖地趴着看台子上的动作，这会太阳一晃，楚明姣一出来，他甩了甩头，彻底清醒了。
楚听晚慢慢地把手指上缠着的傀儡线根根理顺，理直了，才眼皮一掀地往后抵了抵凳子腿，道：“等会见机行事，局面要是失控，你就去请父亲，记得动作快点。”
楚言牧有些不服气：“真至于这样吗。楚明姣每次来搅局是什么意思，楚家怎么大家族，不能一直将少家主之位空着吧？”
“说这些没用。”楚听晚轻轻吁出一口气：“有关楚南浔的事，她控制不住情绪，特别这几天，我们又撞她刀尖上了。”
楚言牧不死心，看了看已经走到前面的楚明姣，她手指垂着，腕骨那么细，真一折就断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像能扳倒看台上魁梧到有点吓人的楚行云的样子。
“说得那么严重，不靠圣蝶，她能怎么着。”他不由撇嘴。
天真的小蠢货。
明明也经常出去和一群狐朋狗友混，他怎么就能闭目塞听到这种份上，那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棉花还是稻草。
楚听晚很难以忍耐地扯了扯傀儡线。
“殿下。”有背靠楚行云这一派的长老站起来，朝楚明姣展袖施礼，言语可算客气，问得多有小心：“殿下怎么来了？”
楚明姣朝看台上一群既紧张又担忧的长老们拉出一缕笑，这笑像是刻意的，弧度从唇角上翘，衬着夸张的殷红色泽，看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恶劣感：“一边坐着。”
“别多管闲事。”
那长老一噎，脸慢慢涨红，最后从鼻子里哼了声，拂袖坐回去了。
周围坐着的另几位长老悻悻摸着鼻子，也没再说什么，对此几乎习以为常。
楚明姣足尖微点，在虚空中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走上了那道巨大的台子，最后与楚行云面对面站着，两人中间离得不远，只差不多十几步的距离，她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位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弟弟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有他眼皮上褶皱不经然的痉挛颤动。
“还剩最后一道？”楚明姣随意地瞥了瞥台子上那道唯一存留的分身镜像，很自然地下了决定：“这个不作数了，和我打吧。”
楚行云不由皱眉：“二姐姐，这……恐怕不合族老们定下的规矩。”
“不是一直想要楚家少家主之位？”楚明姣垂下眼，踩着自己的影子，语气没什么波澜，平静地好像在和人谈论今天的天气：“赢过我，少家主之位，你拿去。”
楚行云左右为难。
他没有比楚明姣小几岁，这位说是姐姐，其实在他眼里，更是个金尊玉贵，受不得半分委屈的姑娘，和妹妹差不多呢。
当然这样可能多少有些看轻人，当年能和楚南浔，楚明姣混在一起嘻嘻哈哈打闹的，全是山海界下任掌权者这样的人物，而即便是在这样的圈子里，楚明姣依旧混得风生水起，不比楚南浔差。
这足够说明一些事情。楚明姣并不简单，可转念一想，能被神主迎娶回潮澜河的姑娘，除了天生的美貌外，自然要有点不同凡响之处。
事实上，很少有人见楚明姣出手。
即便这一年一次的九月九登天门，她每次来搞破坏，也只仅限于用圣蝶的力量偷天换地，往楚滕荣那三道分身镜像中注入如汪洋般浩瀚的灵力，让他无法再往前踏一步。
像今天这样，像是已经厌倦了这种每年一次的游戏，想要彻底做个了结的状态，楚行云第一次见。
但……如果不答应，她这搅破天也没人管的架势，连父亲都拿她没办法。
潮澜河那位，明里暗里的，给了她很多特权，听族中长老们红脖子赤眼睛总结出来的那个意思，就是楚家闹塌了都行，楚明姣反正不能出丁点事。
所以她今日终于肯松口，对他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反正。
怎么都比这么一年年耗下去好。
“好。”楚行云也不拖泥带水的拖沓，他整了整衣袖，调理呼吸，再把碍事的辫子重新挽上去，从袖口中反手抽出把冷光凛凛的乌骨弓，右手三根手指同时用力，将锋芒毕露的箭簇对准楚明姣眉心，郑重其事道：“刀剑无眼，若有冒犯之处，请二姐姐原谅。”
楚明姣无所谓地颔首，一个巨大的防御阵从她脚下散开，将台上与台下分开，以免后面打起来伤及无辜。
有一点楚行云说得没错，她已经厌倦这个年复一年，如小孩子般玩笑打闹的游戏了。
她心里憋着一团巨大的火气。
不发泄出来，她整个人都要由里而外地炸开了。
楚家嫡系这一脉天赋都不差，即便不如死去的楚南浔，但十三年过去，笨鸟都知道先飞，楚行云奋起直追，如今也差不了多少。
楚行云连出三箭，离弦之箭震得乌骨弓都嗡鸣着震颤起来，他虎口发麻，冷静地看着它们笔直地朝着楚明姣贯穿过去，那种惊人的力道暴烈挤压着，似乎连空气都化为了潮湿的泥藻，畏缩着臣服。
看得出来，他想速战速决。
箭矢飞掠到眼前，速度快到极致，带起的风声如同尖啸，陀螺打转般重重钉进楚明姣的耳朵里。
她脑子里的本能告诉自己，化解这三箭其实并不费力，她手上有圣蝶，这是人人都想要的好东西，神力无穷尽，她可以用这个抵挡一部分攻势，就像那天阻挡祖祠里的禁制反噬一样，最后再用些技巧把这三箭化了——这都不是问题，说不定还能把这箭簇留下来。
听说这是楚滕荣亲自给选的灵物，还挺值钱。
接着呢，接着轮到她出手了，她应该克制一点，这么多人看着呢，她不能对自己的弟弟太狠，怎么说都是同父异母，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呢，把他轰下去就行了。
就像之前每一次，她懒得跟他们计较。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
一股巨大的悲伤与不甘突然席卷四肢百骸，在她的身体里汇聚成了难以止歇的风暴，须臾间，什么隐忍，什么小惩大诫，什么不予计较，连同理智一起，全都被这股风暴碾得粉碎。
天地间风云变色。
确实是一刹那间，原本还高悬在头顶上的太阳温吞吞藏进了突然积厚的云层里，那云的颜色深得像是泼了墨，又湿得能拧出水来，一柄格外锋利的小剑从云中显现出来。
它像是缩小了，看起来更像是匕首，相比于楚明姣事事精致讲究的风格，这剑很素净，朴实无华，此刻引人注目的原因也简单。
被寒光覆盖的刃边太过锋利，几乎给人种能切割灵魂的危险感。
这个时候，那三道箭矢已经快要隐入楚明姣额心，而后面，楚行云抿着唇，接连搭弓，上箭，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又补了几箭。无法成为少家主，就意味着无法进楚家祖祠接受最核心的传承，已经十三年过去，他本就比那些人差一点，经不起时间拖耗了。
他真的是需要这个位置。
再说，楚南浔死了，楚明姣性格太阴晴不定，志不在此，少家主之位，本就该落在他头上——这是连楚滕荣都默认了的事。
这接连六七支箭矢，足以将楚明姣困住，伤也不怎么能伤得了她，她身上有不少潮澜河的灵物庇护。
他都已经算好了可能会遇到些什么情形，唯独没想到会看到眼前这一幕。
那柄小剑绝不可能是某种灵物。
灵物上不可能有那样磅礴凛厉，且任人差遣的剑意，那只可能是自己的真本事。
这是。
……楚明姣的剑。
楚行云长这么大，什么突发情况都见识过，并不自诩如何圆滑冷静，处事沉稳，但最基本的应变能力还是在的，此时此刻，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
那柄剑斩下来，轻飘飘的甚至看不出什么力道，然而就是轻而易举地将他迸发出去的几根箭矢拦腰截断，如同弯刀砍篾条一样，顺滑流畅得没有片刻滞涩阻力。
楚听晚腾的站了起来，拉得凳椅“滋啦”刺耳的一声响。
她脸上罕见的露出焦急之色，傀儡线被她猛的一扯，一个黑色的影子便如同猛兽般悍然扫向看台，她也随之跟了上去，给有点愣了的楚言牧丢下一句匆匆的：“叫父亲去，现在去！”
但已经晚了。
那柄剑应主人心意，斩完箭矢后去势不减，迅如闪电地在空中重重贯出个斜十字——就正正贯在楚行云的胸膛前。
“咳！”楚行云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落地那一刹那，嘴里鲜血狂喷，那颜色鲜艳得像是某种上好的作画颜料。
一剑重伤。
这怎么会是楚明姣的实力。
楚明姣迎着他的视线踩上来，她实在长得太漂亮，这种外表甚至是带有某种迷惑性与误导性的，她眼皮耷拉着，下边一圈微微红了点，那是初春桃花一样的色泽，唇瓣颜色更深一点，像海棠花碾碎了的汁液。
她单手提着他，八尺男儿，身量挺拔，就这么被她拎着在地上掼。
一下一下，抗麻袋一样砸。
楚行云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碎尽了。
“我其实真不想和你计较的。”这种单方面暴力终于止歇时，楚明姣单手扼着楚行云的喉骨，发丝不受控制地垂下来，她盯着这位跟自己和楚南浔并没有几分相似的弟弟的脸，喉咙轻微震颤：“惦记别人东西上瘾了是吧？一年来一次，没完了？”
这个时候，楚听晚攻破禁制冲进来了，她看到血泊中神色涣散的楚行云，心跳都停了一下，血液上涌，脸顿时没控制住地拉下来，沉声道：“楚明姣你疯了？你拿本命剑对付他？”
楚明姣眼神也没给她一个，慢吞吞笑了声，直视着楚行云说：“你若是隔了十三年，今日才上这个天门台，要拿这个少家主的位置，我心里不舒服，忍忍也就算了。你在我兄长投下深潭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登天门台要抢东西……”
“还十年如一日的。”
她话锋重重压下来：“你怎么敢的，嗯？”
楚听晚不由握了握拳。
“虽说不是同一个母亲，但我记着，小时候，你们的功课，修炼，也是我兄长一手带的吧？”楚明姣这时候才分出点目光给楚听晚，这个时候，楚听晚才发现，记忆中一向没心没肺，谁不开心也不能自己不开心的楚明姣，那双漂亮的杏眼已经完全红了。
声音却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点让人脸热的讥笑：“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吧？”
说完，她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扫现场，长长的发丝遮住了一侧脸颊和眼睛，放话：“有我在，死了登天门台的心。”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楚听晚正掰开楚行云的嘴，给他喂进一颗恢复的丹药，做完这些，她仰起头：“然后呢？能如何？”
“兄长已经死了。十三年前就死了。”
这十三年里，如果说还有谁会和楚明姣一样以“兄长”称谓楚南浔的，就只剩楚听晚一个。
“苏韫玉也死在夏末那场流息日中了。”
“楚明姣，你到底还要性情无常到什么时候？父亲，族老，神主，身边所有人都在迁就你，我们谁都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根本无关对错，这是山海界必须承担的责任。”
楚明姣没管看台上一片鸡飞狗跳，收拾完人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走了。
她一个人随意钻进枝干虬曲的树林中。
这小祖宗心情又不好。
宋谓支开汀白，跟上去。
跟上去才发现，不是心情不好，是身体不好。
楚明姣脸色特别白，像铺了层夸张的脂粉，额心缀着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发丝湿哒哒地盘在耳侧，像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
反正怎么看都不是打架赢了后该有的得意样子。
她一手撑着树干，半弯着腰，捂着胸口，哇的一声，呕出来的不是脏污秽物，而是一手红艳艳的鲜血，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流下去。
宋谓一下变了脸色。
“苏韫玉。”楚明姣咽了咽喉咙里的腥甜气，稍微直起身体，她用舌尖用力抵着尖尖的犬牙，用痛觉压迫出绝对的理智：“我的剑心出问题了。”
被叫出真名的宋谓面色凝重起来。
她掀起眼皮，压出细长的一条褶，如果能笑一笑，真和十三年前那个烂漫热烈，既能捣鼓胭脂水粉，又能立马拎着剑气势汹汹”拉帮结派”的小霸王没任何区别。
她掏出洁白的丝帕，自顾自将唇边的血迹擦了：“十年太久。”
“我等不了。”

第8章
山海谣8
“晃什么。”楚明姣中指与食指并在一起，碾过抽抽作痛的太阳穴，道：“你晃得我头晕。”
从她突然动用本命剑伤人到自己吐血，再到被连着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的宋谓拽回自己的院子，这中间间隔没超过半个时辰，太阳还在正空照着，半点没挪位置。
外面已经闹翻了天。楚滕荣派来的人，楚滕荣现任夫人那边来的人，还有各处族老们，齐刷刷在这院子里碰了头，被汀白和春分尽职尽责地拦住了。
但也拦不了多久。
屋里设了结界，点了安神的香，楚明姣坐靠在靠窗的罗汉榻上，眼帘微阖，听到动静才懒懒散散地睁开一条缝，那样子散漫得不行——好像出事的不是她自己一样。
“你说清楚点。”宋谓也不转了，他单手撑在小榻的档手上，一改往日不疾不徐的秉性，话音刻意压得低慢：“什么叫剑心出问题了。”
“字面意思。”
宋谓头大如斗，他想了想楚明姣最近的行事作风，觉得有必要说清楚：“楚二，这不是小事，你别诓我。”
“诓你对我有好处？”
楚明姣递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回来后，她漱口不下十回，现在还是觉得口腔里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顿了顿，看宋谓愁眉不展的，又接：“其实没什么。本命剑越修越难，自古以来声名大振的，哪个没遇到过问题。”
“那也不会到上来就吐血的程度。”宋谓瞅着她：“我一个不修本命剑的门外汉都知道。”
楚明姣撇了撇嘴。
“你准备怎么办？”定了定神，宋谓冷静下来，他敲了敲桌沿，声线中不难听出忧心忡忡的郁郁之意：“本命剑攻伐之力太过极致，用来为寻常灵修治疗的外物起不了作用……不然请个琴修来？”
在修炼这方面，山海界与四十八仙门，乃至外界其实大差不差。将天地灵气转换为己用，使自己拥有翻云覆雨，通天彻地之神通的，被统称为灵修。
这么多年过去，灵修又大致分为几种。
追求攻击力为上，在与人斗争中力争上游，像楚听晚的枪，楚行云的箭，乃至狂刀，傀儡，奇毒蛊乱，这些主压制，束缚，杀伐效果的自成一派；着重心境，与人动起手来并不会造成惊天动地后果，性情相对平和，作用也相对杂乱，稀奇古怪的，如寻书，占卜，阵法，灵植农田，这些又被人心照不宣的归为另一类。
这两类中，又分别有两种值得单独拎出来，因为足够特殊。
一个是剑中之剑，本命剑。剑修并不少见，不说别的，山海界里他们两的同龄人中，随意一拎都能拎出十个八个来。但本命剑不一样，寻常人是人修剑，本命剑则是剑选人，这些剑绝世稀有，天生地养，用一柄少一柄，每一个被选中的都是极其珍贵的苗子，拥有毋庸置疑的强大战斗力。
如果没被剑选中，甭管再优秀的人，连第一步的门都迈不进去。
楚明姣就是那么个令人羡慕的幸运儿。
而相比于本命剑这样的大杀器，另一种平平无奇到极点，最不被人关注。这世间有一小类人，以琴入道，不具备任何战斗力，也并不像上述中别的类别一样，他们的职责只有辅佐——辅佐刀枪剑戟这类因为杀伐之力太盛而容易道心不稳，心魔丛生的灵修。
一生存在的意义都系在他人身上，但凡有选择的人都不会选择这条道路——即便是灵农，种好了田地也能有声名远扬的机会呢，琴修呢，纯纯为人做嫁衣，傻子才干。
但架不住有需求，许多名门望族的子弟会在外面偷偷培养一些琴修，以便必要时能派上用场。
“没什么用。”楚明姣舒展手指骨节，她的手细且长，皙白细嫩，也正因为白，所以方才抓着楚行云掼过的地方现在沙沙一片红，她有点不满意地压下眉：“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骗鬼呢这是。
“那你方才说等不了十年又是什么意思。”为表郑重，宋谓去看楚明姣的眼睛，四目相对，一些尤为隐秘的情绪波动容易浮出水面：“你别说自己要单枪匹马去闯潮澜河跟江承函拼命。”
楚明姣咧了下唇尾，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挑了下眉：“我还没你想的那么疯狂。”
“楚二。”宋谓叫了她一声，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逐字逐句的确认把关，才慢慢吐露出来：“……我觉得有些事，这么多年过去，应该尝试着走出来了。”
楚明姣强撑出来的笑意继续不下去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睛灵得像浸润在水中的某种玉石，剔透晶莹的，睫毛尖往下垂，那种长时间来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的骄纵尽数褪去，散出令人心悸的迷茫感。
从小到大，极少极少看到她这样。
“其实这话很多人对我说过。”她掰着手指头慢慢数：“最开始是我父亲，神主宫那些祭司，族老，哦，小时候鬼混的一群朋友也都来过。”
“但我没想到你会和我说这样的话。”
“苏韫玉。”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喉咙轻颤着滚动，似乎慢慢地将心里的一股气吐了出来：“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
其实哪还有什么以后。
苏韫玉怔了怔，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顺着脸颊线条一路往下，这张脸并不丑，有棱有角的，真形容起来，也能用“风流倜傥”来描述，但终归不是自己的。
苏家，山海界五大世家之一，与楚家并列，高门显赫。
苏韫玉就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中。
还是最惹眼的嫡系一脉。
韫玉，怀珠韫玉，寓意怀藏才德，可想而知，苏家对他抱有了怎样的期待。
苏韫玉和楚明姣从小认识，这两个在家里都排行老二，这边一个“楚二”来，那边一个“苏二”回敬，一来一回，嘻嘻哈哈的，感情比其他人都好。后来年龄到了，这两个被潮澜河那个大祭司算出来有姻缘之兆，那真是互相嫌弃，彼此看哪哪不顺眼，就没一点是顺心的，避嫌了近一年没敢来往。
就因为知道他平时是个什么样子，该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此时此刻，看到这位也曾备受期待的天之骄子站在她眼前，无家可回，无亲可依，用着死人的躯壳，堕落至此。
还要说安慰别人的话。
“怎么走出来。”楚明姣捏了捏拳，问他：“你走得出来吗？”
你甘心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苏韫玉倚在窗边站了许久，久到楚明姣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才开口：“我其实怎么着，也算是捡回一条命，运气够好了。还求什么呢，先怎么着吧，跟着你混也不差。”
人啊，有时候就得认命。
楚明姣听得脊背一阵发凉：就这么着吧，就这么着就是一辈子顶着宋谓的壳子，与亲人朋友死生不复相见，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天赋，修为，满心的抱负。
苏韫玉慢慢蹲下来，很轻地拍了拍楚明姣的肩头，低声道：“楚二，你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那太可惜了。”
他从宋谓的躯壳里醒来不过两三个月，却足以感受到楚明姣身上那种明显的，和从前天翻地覆的变化。
也不是外在习惯上的改变，她对人对事照样挑剔，还是喜欢流光溢彩的裙子，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说话照旧跟人呛声，但从前那根勒着她的弦，就是铮的断了。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没有在乎的东西了。
苏韫玉不禁想到从前。
从前的楚明姣，怎么说呢，现在那些在她背后酸溜溜说东说西的都说得含蓄收敛了。整个山海界，除了早有成名的长辈，楚明姣全部横着打，那种横行霸道的劲儿，真让人觉得，日月与山河，都该归她所有。
那时候，她看似无法无天，浑身上下似乎长了十八个胆子，实则依赖兄长，尊敬父亲，对族中长老们客客气气的，哪怕总被逮着唠叨，她也会耐心性子听下去，好听的就受用的收下，不好听的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即便是对另外三个弟弟妹妹，她也做到了姐姐该有的友好态度，哪怕是装的。
因而此时此刻，亲眼看见明珠蒙尘才如此令人惋惜。
楚明姣不再说什么，她动了动唇，突然觉得很冷，周身力气流干了一样，伸手勾了榻边的绒毯给自己盖上，半晌，朝苏韫玉摆了个手势，低声喃喃：“你出去吧，帮我守着门，我自己想想。”
像只被逼到绝境，不知前路在哪边的小兽。
苏韫玉心底叹息一声，转身出去了，出去时还轻手轻脚地帮大小姐把门关严实了。
房间里只剩一个人，令人窒息的安静像深海浪潮般前赴后继涌上来，楚明姣缓缓伸手环住自己的膝头，以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盘起来。
她的剑心确实出问题了。
早就出问题了。
只是她一直忍着，本命剑锋利至极，至强至刚，出必见血，她在楚家很少动用，有些异常，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哄着自己不去深究。
这次动用本命剑，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她现在眼睛一闭，全是有关楚南浔的记忆。
明明是十三年前的事，那些片段却像就发生在昨天，一帧一帧，连细节都十分还原，毫不褪色。
静滞到接近压抑的议事厅中，诸多族老在座，那天天气不好，天降小雨，闷雷阵阵，亏得还有几声雷，不然偌大几十张桌子，连丁点动静都放不出来。
楚南浔将身上雪白的大氅取下，搭在椅背上，起身时眉眼清润一片，声音不缓不急：“我去。”
去，去哪儿呢，去填那口选中他的深潭。
去加固那个不知道传下来多少代的狗屁封印。
去用自己的命保护山海界外的四十八仙门和凡间——山海界若是大开界壁，深潭破碎，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手无寸铁之力的凡界生灵。
可是，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甚至都连凡间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识过啊。
楚明姣当时一下就掉眼泪了。
她和江承函闹了很久，从哭到吵再到求，她这辈子从没有那样低声下气过。江承函明明就站在她跟前，却像是隔了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冰雪一样，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她崩溃了，往他身上砸东西，妆奁盒的珠子砸到他筋骨匀称的手背上，那上面有细小的经络，极尽忍耐地跳动着。
所有人都来为他说话，他是神主，身上背负的绝不止一个山海界，也绝不止楚南浔一人的性命，孰重孰轻，如何取舍，他没法做出别的选择。
在他心里，凡界的那些生灵，就是比他们重要。
所以楚南浔还是死了。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赴死之前最不放心楚明姣，一些小事情，翻来覆去的嘱咐了又嘱咐。
他坠下深潭的那一刻。
楚明姣的剑心就开始动摇了。
护不住想护的人，改变不了任何想改变的现状，这柄锋芒足以斩断一切的本命剑，她要了有什么用呢。
那天，她痛到眼泪都流不出来，整个人跌倒在门槛边，又无知无觉地自己爬着站起来，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江承函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有点灯，伺候的女娥们离得远远的不敢过来，他将她拉起来，不顾她挣扎，从身后抱住她。
“姣姣。”他下颌微低，睫毛垂到她脸颊一侧，话语里是怎么都形容不出的疲倦，像是才遭遇了什么难捱的刑罚，吐出的气息仍带着庭外的霜寒之气：“……答应你。”
答应什么呢。
人都死了。
楚明姣漠然地抬起眼，看窗外那轮如镰刀般的弯月，想，是答应她又给她怎样稀罕难得的潮澜河宝物，还是答应她可以将潮澜河整个翻个天，将那些讨人厌的祭司们挨个挑衅着气一遍。
可她要这些干什么呢。
她连哥哥都没了，她什么都没了，还要这些干什么呢。
楚明姣木然地转了转眼珠，第一次感受到。
神灵的怀抱。
原来这么寒冷啊。

第9章
山海谣9
回忆如蔓草难除，又似跗骨之蛆，越长越疯，楚明姣难以承受，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抗拒这些又渐渐在脑子里鲜活碰撞起来的情绪，手指根根拢紧，呼吸慢到几乎停滞。
人或许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她知道不能这样，长久地沉溺在过往中会有种难以自抑的窒息感。
这十三年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累到极点时，眼睛一闭往榻上一靠，也曾无数次咽着唾沫自己劝自己。算了吧，这样的事，能怪谁呢。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即便风平浪静的生活早已经被这一场接一场的天灾人祸搅得稀巴烂，那也总不能真手一撒，就这样昼夜不知，浑浑噩噩地过吧。
她思绪渐渐发散开。
外面现在，估计闹得挺欢腾的。
楚明姣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只在唇边拉出一条略平直的线。楚南浔死后，楚行云是她父亲最看重的孩子，被重伤不说，还丢了那么大个脸面，现在是兵荒马乱，忙着收拾局面，暂时管不到她，但等会肯定免不了一顿臭骂。
至于其他人，巴不得她立马卷着铺盖走人，去潮澜河，去矿山……甭管哪儿，别在楚家捣乱就行。
还有潮澜河。
如果说楚行云的事她还能苦中作乐自己逗自己乐呵几句，那提起江承函，就真的唯有沉默以对。她与江承函自幼相识，说起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美好温暖的词曾经也被人用来形容过他们。
但那都是从前。
楚南浔出事后，所有人都说不该怪他，以身镇潭是山海界千万年传下来的，几乎钉死在所有人观念里的规矩。纵使身为神主，手握滔天权势，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变这种既定的轨迹。
那就别说话。
楚明姣想，哪怕他不说话，全程只是站着，所有的事都交给手底那些祭司去做，让他们当这个恶人，她都能努力说服自己。
然而事实上，那日黄昏，河倾月落，他侧身站在神主宫的冰雪神座前，白发苍苍的大祭司躬腰问他：“殿下，深潭沸腾，楚南浔已至，允或不允？”
他就那样安然地垂着睫，眼尾压出一片淡色阴影，声线泠泠：“允。”
楚明姣完全接受不了这个。
因为这一个字。
她记死了他。
楚明姣低低吐出一口气，苏韫玉有一点说得没错，她不能再无止境地堕进回忆里，任由自己心性大变，剑心破裂。
这种情况如果不加以制止，结果与自毁无异。
她要想办法改变。
四下俱静，定定地看了看紧闭的门扉，像是下了某种决定，楚明姣摁了摁喉咙，叫来了一直守在外面，没敢离开半步的汀白与春分。
“殿下。”汀白跨过门槛，抬手指了指外面，头皮发麻地暗示：“光我和春分应付过去的，就有四波人，那些从侍久久等不到回应，再过一会，背后的人恐怕就等不了，要亲自过来了。”
宋谓闯祖祠，还有楚明姣装晕的事，都因为江承函的到来而搁置了，所谓数罪并罚，这次的事一出，别人不说，单一个楚滕荣，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又不是一次两次被骂了。”楚明姣眼皮都没掀：“挨着就是，也没什么，掉不了两块肉。”
伤筋动骨真正要命的，现在只怕还躺着动弹不了呢。
她不亏。
汀白撇了撇嘴。
话是这么说，但楚明姣过得未免也太苦了。
楚南浔去世后，所有人都走出来了，楚滕荣有别的孩子，足足三个，魂都在那边，看楚明姣只有不懂事，不成熟，不理智，从来不知道这个在自己眼中“养尊处优”“处处娇贵”的女儿已经许久不敢在深夜中阖眼，即便点了满屋的烛火，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她也只是看着看着，怔怔出神，枯坐到天明。
白天又是比谁都嚣张，让人恨的牙痒痒的模样。
“先别管这些。”楚明姣掀开身上的毯子站起来，滞了滞，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药呢？”
汀白一时没明白这个药是什么：“药？殿下，什么药？”
“先前你们捣鼓着从山水镜中带出来的，说能为我解开心结添砖加瓦烧把柴的药。”楚明姣与他对视几眼，字正腔圆地吐字，像是和自己较劲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声音里的气势卸下来：“找出来。”
汀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与春分对了个眼神后，才以一种怀疑自己白日梦游的语调喃喃答：“啊，药，药在呢。现在要用吗殿下？”
“要。”楚明姣做了决定就不再纠结扭捏：“跟我仔细说说，这药怎么用，具体什么效果，能保多久。”
她这样郑重其事，汀白心里有点发怵，眼神滴溜溜围着她转了好几圈，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满心狐疑地将这药的具体情况逐一道来：“前年初春，山水镜汲取了饱胀的灵力，里面的药田和植株成熟了很多，这药田一直是我与春分打理……”
山水镜是独立的小世界，面积大，山脉多，灵气还充盈，最适合药材生长。
楚明姣不管这些，里面的药材到了成熟期，都交给汀白与春分管，娇贵的用玉瓶或玄冰固封，收到私库里，并不那么讲究的则被用来制作各种药丸，瓶瓶罐罐的堆到一起，留到需要的时候用。
她手里好东西太多，对这些并不上心。
能有印象完全是因为突然有一天，汀白做贼似地捧着一个小玉碟凑到她面前，他求生欲一向蓬勃旺盛，很少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所以当他咽着口水视死如归问她要不要考虑借助外力忘却一些东西时。
说实话，楚明姣是惊讶的。
“那年药田丰收，出了好几种稀罕的药果，拿去给下面的药师加工，他们没主意，怕损坏好东西，说要等严老头回来才能动手。”前面两段说顺了，汀白看楚明姣脸色淡淡的，很快一鼓作气接下去：“严老头知道殿下和少家主的情况，那次制药，说加上之前剩下的药材，正好可以配成一副药方，药名‘忘前尘’。”
“严老头是自己人，在殿下麾下做事不是一年两年，不可能制出对殿下有害的药。这‘忘前尘’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药，它没副作用，顶多味道苦了点，听严老头的意思是，这药吃下去后，会给心里最抵触的那一段记忆上层锁——不是忘，就是上个锁，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相应的情绪会淡许多。”
说到这，他捎了梢头，嘟囔道：“他原话是这个，这上个锁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大懂，但严老头说殿下会懂。”
他的意思，楚明姣听明白了。
她走不出来是因为每每回忆起那件事，便会自虐般去抠细节，楚南浔当时的神情，乃至对她每一个的嘱咐，哪怕一个停顿的语气。
谁都受不住这个。
这药吃下去，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她依旧知道自己兄长填了深潭，但会相对理智的，客观的，结合山海界的情况和当时的情形去分析这个事情。
得出定论后迅速一笔带过，不与从前的事揪揪扯扯。
“暂时只有三颗，严老头说，足以保三年。”汀白说完，小心翼翼地瞅楚明姣的脸色，低声问：“殿下，真用啊？”
楚明姣眼睫上下颤了颤。
她前半生顺遂，别人究其一生都难望其项背的东西，她或许一出生就有了，即便没有，只要开口，便都唾手可得。就连最难修成的本命剑也是如此，她天赋极高，练着练着就突破，晋级，再上一层楼，年复一年皆如此。
也因此，当它出现问题时，那种崩裂的架势几乎是山崩海啸，接近毁灭的。
她确实不能……再生活在过去里了。
“用。”楚明姣张了张嘴，声音低不可闻，像叹息：“拿来吧。”
说话间，春分已经从空间玉中取出盛着三味药丸的玉盏，端到楚明姣身边，听说这药极苦，想了想，又妥帖地备上了蜜饯，也用碟子盛着放到了一边，温声道：“殿下，这便是严药师说的‘忘前尘’。”
这药拇指大小，通身漆黑，咽下去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冲鼻草药味顺着舌尖蔓延到唇齿间，最后滑进喉咙里。
真苦。
楚明姣连着灌了自己两杯水，蜜饯都没能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接下来两个时辰，她没有出屋门，期间楚滕荣那边一催再催，本就是她做错了事，现在还一催再催的都不理人，心头的火登时噌的一下冒出来，随从都没带就往她院子里来。
时近傍晚，天黑下来。
这段时间，汀白和春分坐立难安，没事就盯着她瞅，那样子，生怕她什么时候就悄悄换了个壳子。楚明姣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那药吃了与没吃好似也没什么差别。
涉及脑海中的记忆，外表肯定看不出端倪。
最后还是汀白心出一计，试探着问：“殿下，若是等会与家主吵起来——我们去哪？”
山水镜小空间，楚家外置办的宅子，还是哪？
楚明姣将手中的书放下，皱眉想了想，道：“潮澜河吧。”
一时间，汀白心跳如擂鼓，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接近空白，他激动地差点跳起来，末了捧着联络玉简呐呐开口：“那……那我与汀墨提前说一声？”
这些年，为了能让楚明姣与江承函和好，他和汀墨两兄弟没少绞尽脑汁，出谋划策，也经常因为这个被楚明姣训得狗血淋头，有一次差点没被扫地出门。
见状，楚明姣手上泄力，一圈被她随意从妆奁盒中挑出来缠在手上的珊瑚手钏松松垮垮往下坠，最后落到桌面上，叮铃一阵响，她从响动着抬眼，竟弯唇笑了一下，欣然应允：“好啊。”
汀白有一瞬间直觉哪里不对，但很快抛诸脑后，颠颠地捧着竹简往外去了。
哎呀。
放在身边培养这么多年，结果还是个好骗的小傻子。
楚明姣伸手抚了抚流苏耳坠，看向春分，她真的还是老样子，除了在潮澜河上好似退让了点，软化了点，其余半分未变：“走吧。去见我父亲。”

第10章
楚滕荣是憋着气来的，他预备了千言万语，好的坏的，由情入理，几乎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掰开揉碎了摊在楚明姣面前。他以为父女间又会有一场言语上的恶战，但没想到，楚明姣并不说话。
他一人在唱独角戏。
“父亲说累了。”这还不说，楚明姣甚至亲自给他斟茶，这是十三年来头一回，依稀让他看见了几分从前的影子：“喝口茶，歇歇吧。”
即便这话听着有些刺，像嘲讽似的，那也比争锋相对，父女两随时要出门干一架的样子好太多。
楚滕荣真歇了歇，接过了那盏茶，给面子地抿了一口，又放下，道：“少来哄我。纵使行云十三年前有错，没顾兄弟情谊，你也……不止你，我都跟着教训过他。这事过去许久了，他今天又没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对他用本命剑。”
“谁受得了你那么一下。”他语气重了许多：“那是你亲弟弟。”
楚明姣拢了拢肩上的小袄，随他怎么质问，等他说完，说够了，才慢吞吞开口：“楚家我待不下去了。等会我回潮澜河。”
楚滕荣注意力全被后面一句话吸引住，脊背顿时拉直了：“决定了？想通了？”
又琢磨着她前面那句怎么听怎么不对：“什么叫待不下去？你住楚家，谁给你半分气受了？”
楚家上上下下，差点没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这还待不下去，她还想待哪。
“什么时候回去？”说归说，楚滕荣还是高兴的，他背起手在房里踱步，很快把老三受了顿皮肉苦的事抛诸脑后，他咧了咧唇，觉得不放心，语重心长地叮嘱：“回去了之后，凡事都要有商有量的来。两个人互相为彼此着想，才是真的好。明姣，你听进去了没？”
大抵此刻，天下父亲的操心都是相同的。
楚明姣没驳他的话，慢腾腾地“哦”了声。
楚滕荣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夜里起了大风，左右从侍点着灯随行左右，他不甚在意地摆手，大步匿入浓深夜色中，背影晃晃两下便彻底消失了个彻底。
楚明姣说走就走，动作很快，什么东西都没收，随身伺候的人只带了汀白与春分。
宋谓被她留在了楚家。
“潮澜河对现在的你而言太危险，不是好地方。”
楚明姣看向一脸不能理解她说风就是雨，早上才说剑心出问题，晚上就去找始作俑者心情的宋谓，他才收到“自己已经被流放”的通知，强行从修炼中醒来，听着汀白说起‘忘前尘’，半信半不信地来了这。
忘前尘又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听过。
有没有效他不好评价，但楚明姣确实不是那种郁郁走不出来，最后心一狠需要靠药物遗忘一些东西的人。她不是娇滴滴的小女生，一碰就哭，一不如意就逃避。她手里那柄剑，不知道揍哭过多少人。
妥妥的小霸王，还爱坑人。
有些事，要么自己磨自己，硬生生磨通，要么一条道走到黑，撞一百堵南墙都不带回头。
宋谓眉眼微动，好像在无声发问：只是这样？
楚明姣无动无衷，接着道：“楚家矿山那边的事，你跟一跟，但也接近尾声了。九月十七之前，你来潮澜河找我。”
说完，她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意有所指地提醒他：“别乱跑，尤其别在我父亲面前晃，他现在很烦你。”
宋谓听得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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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澜河位于山海界最西边，背靠深山，四季难分，常年霜雪。
山海界最为神秘的神主宫就坐落在这里，那是一座庞然巨物，矗立于连绵的雪色之上，陡然直起数十层，其间雕梁画栋，灯影重重，飞檐斗拱间极尽细致，每一笔都由能工巧匠下了数不尽的心思。
它呈环形状起伏，绕成个闭合的椭圆，像溘然长眠的龙骸。
每天都有着正装的神殿任职者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神令使就隶属于神殿，直接听从神主或祭司们的命令。
江承函却不住在这里。
他的居所在神主宫身后的雪山中，那是单独辟出的一段禁区，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能凭腰牌进出，素日看守极严。
进出神殿的腰牌汀白和春分都有，可意味着能在禁区长驱直入，来去自由的腰牌唯有楚明姣一人拥有。
她没带。
面对汀白疑惑的眼神，楚明姣朝灯火通明的神主殿站着，话音很淡：“不知道丢哪去了。”
汀白傻眼，但反应很快，抓着联音玉简展开：“我和汀墨说一声，让他知会守门长老放行。”
春分轻声建议：“殿下，先进神殿吧，这里正是风口，夜间寒凉。”
楚明姣摇头，精致的流苏耳铛随着动作轻微晃荡，带出一点滢亮的光：“找个地方坐着等。今夜累了，不想和神殿祭司们动手。”
春分默默止住了话音。
他们此刻正对神主宫的后门，旁边是一片嶙峋山石，在深夜中像蓄势待发，张牙舞爪的兽影，春分捏着帕子，将其中一块略平整的山石擦了又擦，唤楚明姣坐下。
楚明姣也不说什么，坐下就开始发呆。
神殿后山，接到联音玉简通知时，汀墨正在冰池密室中。
这是整个山海界最为隐蔽的地方，四下俱静，四周皆是落水成冰的冰锥与棱条，高悬于头顶，密室正中是一口灵池，水不深，只浅浅没过脚踝，神力却浓郁到粘稠的程度。
它们蜂拥而上，涌入池中，温养那具未曾睁眼，身影虚实不定的躯体。
这种地方，屏蔽一切，玉简的传音来得迟而慢。
汀墨并未将注意力分出许多在那道身影上，他抱剑倚在门边，全神贯注盯着另一侧，那是一道类似空间旋涡的门洞。
不知过了多久，江承函从旋涡中缓步踏出。
“殿下。”汀墨目光微凝，急忙迎上去：“没事吧？”
“无事。”
江承函看向池中的人影，肩骨微松，周身神力如水流般朝池子蜿蜒淌去，最后尽数没入人影中。
汀墨看得瞳孔微缩，到底还是比弟弟汀白沉稳，估摸着时间和阵仗，在某个节点担忧地望向江承函，没忍住开了口：“殿下，你的神力不能流失太多，等下……”
他欲言又止。
江承函颇为清淡地应了一声，却并未收手，很多时候，他身上“神”的部分已经压过了“人”，一个字音而已，吐露出来时像某种不容置喙的旨意。
汀墨不敢再说什么。
“他的神魂还有几日能恢复意识？”江承函问。
“大概十五日。”汀墨道：“少家主的躯体每日用顶级灵液温养，但最依赖的还是殿下的神力。若照眼下的情势，想要恢复到全盛时期，少则十年，多则百年。”
江承函颔首，当先一步踏出密室的门槛，鸦青衣角拂过巨石边缘，温柔地拖旖成几条界限模糊的线。
这密室天外有天，出去后仍是一个密室，地方比方才大上许多，放眼望去，一片平坦空旷，墙壁上嵌着几盏常年不灭的灯。
给人的感觉尤为玄妙。
像是个隔离于天地之间的囚牢。
汀墨紧紧盯着江承函，心里几乎是立马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然。
江承函身形微滞，只是刹那间的功夫，无数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银色锁链从他四肢延展出去，虚虚隐入半空中，像蛛丝般交织盘桓，将这世间唯一神灵束缚在原地。
他与江承函隔得不远，几乎是面对面站着，因此能完全看清楚。他并不挣动这些锁链，任由那些细小如根须的东西扣在他手腕，脚踝上，下一刻，暴烈的雷电光芒就那样顺着这些蛛丝钉进神灵的身体。
汀墨瞳仁收缩。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专门针对神灵的残烈刑罚。
江承函并未出声，他眉眼十分沉静，并不曾露出半分狰狞难耐的痛苦神情，最为难捱的时候，也只是极轻地皱眉，呼吸渐次紊乱，手指指骨上迸出几根交叠的细小经络，脸上血色被隔空抽取一样，越见寡白。
片刻后，银丝散去，但仍有几根隐入江承函的肌理中，其中意思再为清楚不过——这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与警告。
汀墨急忙往那边赶。
江承函抬眼，不轻不重地呵斥，声音中隐见极淡的哑意：“退下。”
这样一场刑罚下来，即便当事人哼也没哼一声，汀墨也能想象得到其中巨大的痛苦，那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承受住的，说不定他一上前，就立刻化为飞灰消散。
见状，他忍不住在心里重重骂了句脏话。
原来都好好的。
一切都好好的。
从深潭手中强行救下人之后，就是这样的情形了。
而且不止一次。
每回江承函为楚南浔消散神力之后，这种刑罚便会降下，而自从这银丝附体，十三年来，神主越来越冷漠，情绪越来越内敛。汀墨总有种错觉，这东西在逼着神主往真正的神灵这方面靠。
无求无欲，唯有苍生职责。
其余诸多，皆是过错。
江承函指尖搭在墙面上，腕骨凸出，肌理分明，他闭了下眼，睫毛层层覆落，在眼下那片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下凝滞成小片静止的阴影，流露出难以忽视的疲惫之色。
身为神主，他该以天下为重，深潭底下镇着的东西需要永世封压。
可作为江承函。
他受不住楚明姣的眼泪与哀求。
他为私心所惑。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而即便如此，在彻底解决深潭问题之前，他所做的这些，半个字也不能流露出去。
算一算，在潮澜河年复一年，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泛泛回忆中，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那个姑娘了。
“殿下。”汀墨看了联音玉简几眼，快步走过来，突然道：“神后殿下到了。就在神主宫外，汀白说他们来的急，没带通行腰牌。”
江承函倏地抬了下睫：“出什么事了？”
不出事，楚明姣不会深夜过来。
她现在，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汀墨按着竹简上的说法，将‘忘前尘’的事说了出来。
说完，他看了看江承函的状态，连声道：“臣这就去将殿下请进来。”
“不必。”
江承函抵着墙面站起来，因为方才的泄力，他指尖尚且僵着，在原地缓了缓，他给自己捏了个换洗诀，又蹲下来在灵泉中浸了浸手，缓声道：“我去。”

第11章
山海谣11
夜阑人静，月白风清。
楚明姣坐在石子上看视野尽头那座灯火齐明的神主殿，她掌心半蜷着托腮，脚下踩着块不大不小的嶙峋山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脚尖够着挪动，挪到土壤松动，那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骨碌一下滚到半坡以下。
她终于消停下来。
汀白时隔十三年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哪怕还没进门，还是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大振，但即便他嘴巴要咧到天上去，在楚明姣面前也不敢显声漏色。
想了想，他凑到楚明姣身边，绞尽脑汁地哄她开心：“殿下日后若是心情不好，我们就去神主殿坐坐，听汀墨说，这些年潮澜河又新开辟了许多秘境小世界，为那些神使准备的……有不少好东西呢。”
若论大，论宽敞，论神秘与新鲜程度，潮澜河可比楚家好玩多了。
不管楚明姣是想找人吵架，还是比试，神主殿那几位顽固不化到骨子里，天天将礼仪使命挂在嘴边的祭司都是最好的人选。
实在不行，去小世界里搜刮一空也是很不错的消遣方式。
楚明姣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汀白抓耳挠腮，还想再说点什么逗她，就见春分短促地睁圆了眼：“殿下，神主来了。”
楚明姣已经感受到了。
冰雪的凛冽感扑面而来，在夜风中尤为明显，她半张脸隐在夜色中，克制不住地蹙眉。
从前，江承函未彻底当任神主时，从不会有这种明显的，完全区别于常人的仪制，显得此时此刻淌风穿雪前来的身影遥远，疏离……极其高高在上。
汀白与春分规规矩矩行礼。
楚明姣并没有起身，她就着现有的姿势，微侧着头去看他。
他平时并不穿郑重繁复的朝见服，衣裳多为白或银，颜色浅淡，内衫外再披一件外衣，系同色的大氅，如无暇白璧，料峭春风，温柔干净都透进骨子里。
“明姣。”他行至跟前，看她没挪身的架势，迎着那双恹恹提不起精神的美人眼，顿了顿，朝她伸出手，清声问：“怎么坐在这里？”
楚明姣还是不动，闻言撇撇嘴，像是想到什么不愉悦的事，声调特意拉得长长的：“被楚家老头训了。”
她是这样。
不开心了，亲爹是“楚家那老头”，道侣也成了“潮澜河那用眼白看人的神主”。
像不满的控诉，也是隐秘的撒娇。
此情此景，江承函极难得的恍惚一下。
他没听说过‘忘前尘’，但知道这些年，她对他是如何避之不及，痛恨厌恶。就在两天前，她在他面前，也是冷漠至极，处处争锋相对，话语间没有半点缓和迹象。
他就着这个姿势，挺拔孤高的身段微向下倾，伸出的手指节寸寸分明，从袖子里透出来的只有扑面而来的霜雪气。
“让自己吃亏了？”
“也没。”她审视他，马马虎虎地回了句：“毕竟我打了人，老头心气不顺，让他骂一回。”
看来这人打得不轻。
说完，见他并没有别的动作，楚明姣才慢腾腾地将手指搭过来，脸上是一种复杂中间或带着茫然痛楚的神情。
江承函没给她临阵脱逃的机会，掌心微合，将三根磨磨唧唧，经过半天挣扎才递过来的手指拢进掌心，将她从石子上牵起来。
放在十三年前，如此稀疏平常的举动，汀白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现在却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这可是关系破冰的一大步。
照这趋势，两人重修旧好指日可待啊。
他洋洋得意地和汀墨对了个眼神。
楚明姣踩着碎石头下来，和江承函肩并肩站着，她还和从前一样，穿长长的拖尾裙，袖口和领边绣满了栩栩如生的纹路，风往这边一吹，披帛上的缎带和裙摆都像一捧骤然盛放的花，鼓吹着开到他怀里。
江承函很轻地顿了下。
这一幕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预兆。
楚明姣是个很跟自己较真的姑娘，一些事情，她走不出来就是真走不出来，撞到头破血流都走不出来。楚南浔是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那是足以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能开开心心，心安理得去做个娇贵小殿下的支撑。
所以现在。
有点像梦。
像出现在极致的恍惚与疼痛后短暂的一点想象。
他没有隔空穿梭，牵着楚明姣往神主殿走，声音像雪山巅初化清泉：“你就任他说？”
“嗯。”楚明姣视线从他们牵着的手上转了一圈，想了想，补充道：“还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慢点说。”
后面悄悄听墙角的三个有点忍不住想笑，都憋住了，并且识趣地远远缀后一长段。
“……”江承函沉默地在脑子里搜寻了下，上次她这样凉凉地抱怨是什么样的情况，掂量了下情况问：“气成这样，伤得很严重吗？”
“需要神主殿送些伤药过去吗？”
早年，他们才在一起时，楚明姣的本命剑还未完全修成。她手痒痒，身边朋友许多，什么圈子的都有，诚然，都是些意气风发，想将天下尽揽怀中的少年少女，说起比试，谁都不服谁能压自己一头。
楚明姣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将他们挨个拎着比试了一遍。
说比试是含蓄的，那简直是单方面的“虐杀”。
特别是那个时候，楚明姣经常收不住手，掌握不了力道，本命剑又是主极致杀伐的凶器，几重意外叠加下来，和她比试的人无一例外，都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有实在被揍得惨的，捂着青红的鼻头和嘴角跳起来半真半假地要和楚明姣拼命。
每当这个关头，楚南浔与神主宫的礼物便会一前一后地送到挨打少年的家中，礼物挺贵重，伤药也很实在，楚南浔在圈子里的口碑和名声实在是好，后者身份又太过贵重，让人无从拒绝。
于是很能熄火。
楚明姣拿眼瞅他，颇有种他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字音咬得略重：“我前脚教训人，你后脚给人送药是什么意思？”
十三年过去，他们之间应该生疏至极，可有些习惯依旧铭刻进骨子里。
江承函琢磨了下这话的意思，失笑地止住话音。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进了神主殿的地域，数百盏灯在楼顶，檐角间照过来，几位守夜巡视的神使见到两人相携而行的一幕，俱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中有些是没见过神主的，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后面察觉到动静的长老把头摁了下去，算是遥遥行的一道礼。
神主殿这方面的仪制重得令人难以想象。
一行人如雪中孤影般从这座巨大的宫殿前掠过，步履不停地从踏进更深处的禁地中。
几名长老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两道人影，为首那个佝偻着背，头发与胡须皆白，精神矍铄，颇有种归隐老人闲云野鹤的洒脱姿态，后面一个长得古板，相貌平平，下巴拉得很长，不苟言笑。
“大祭司。”长老们纷纷反应过来，正色颔首称呼：“二祭司。”
神主宫两位最具话语权的祭司在此时齐齐现身。
“今夜没你们的事了。”大祭司笑了下，随着这笑，一张脸上的褶皱堆叠起来，透着种滑稽的和蔼感，声音平和有力：“都退下吧。”
长老们显然对神主殿的规矩了然于心，当即垂首告退，从灯影阑珊的阁楼中凭空消失。
“居然又回来了。”二祭司眉头紧皱，在额心呈现出两道极深的沟壑，他远远看着数百米外那两道缥缈身影，眼中溢满无法理解，又无可奈何的神色，话音在隔音结界中拉出回音，操心得不行：“看到楚明姣，我就开始担心神主。”
“年轻人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大祭司倒是看得开，他摆了摆手，也盯着那一幕看，衣袖下露出干枯如老树枝的肌肤：“娶楚明姣是神主自己的心意，论我们当年如何竭力反对，不也无济于事？”
“可你我心知肚明，神主与这世间其他男子不同。”二祭司负手而立，耷拉着眼皮，忧心忡忡地反驳：“他是冰雪之躯，神灵之体，根本不该有男、女情愫。一旦动情，于他而言，便如一场豪赌。”
输了唯有万劫不复。
两位祭司在这位神嗣身上倾注了毕生心血与能力，如何为君，如何为神，如何制衡世家，钳制三界，完美地为这世间生灵阻挡与解决问题。这是他天生的使命，也是他们的职责。
可以说，江承函是最惊才绝艳的学生。
他将一切掌控得很好，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有霜雪的风度，为君者的果决。因为天生神灵之体，他对任何人都很淡漠，有着神与人，君与臣这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注定不会为私情所困。
对两位祭司而言，一切都美好得令人目眩神晕。
唯独，唯独出了楚明姣这个意外。
说是意外，其实更像一场始料未及的飞来横祸。
怎么会呢。
神怎么会爱上人呢。
哪怕放到今时今日来讲，依旧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二祭司尤记得自己刚得到这个消息时，眼前阵阵发黑，他与大祭司什么都顾不上，两人连夜赶回神主殿，求见当时还未上任神主的少神嗣。
小屋外，枫林连成火红绚烂一片，目下无尘的神嗣站在石桌边自斟自饮，见他们来，并未露出诧异神色，只是徐徐伸手指着对面的位置，道：“坐。”
一个字音，冒着谪仙般的霜气，滋的一声，能将所有躁动不堪通通压下。
二祭司定了定神，问安的话过后，他旁敲侧击，引经据典，那个时候，他甚至无比期待对面不容亵渎的神嗣能皱着眉，冷声说一句”放肆”。
可并没有。
话说得越多，没有遭到反驳，他愈加心慌。
“外界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江承函终于开口：“我对明姣，确实不比常人。”
二祭司如遭雷击，一时间嘴巴张张合合，居然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就没听过江承函去姓留名，如此亲昵地称呼一个人。
最后和大祭司闷头颓丧几天，逼着自己接受了这件事情，不接受也没办法，他们只对神嗣有教导之责，却不能管束，要求他分毫。但人总是善于与自己较劲，二祭司又开始沉浸在另一种痛苦中。
为什么是楚明姣呢。
说起来，楚明姣也是山海界年轻一辈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出生楚家，容颜绝艳，众星捧月的“山海界第一美人”，本命剑也在她手中。
这样的姑娘，有独属于自己的生活，蜜罐子里长大，吹毛求疵，娇贵难伺候。在少年少女一路长歌，最具风姿的年龄，她绝对不甘居于人后，辅佐道侣，日日待在潮澜河中为天下做个神后的表率。
总而言之，她并不是两位祭司心中符合神后身份的人选。
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大祭司闭关三日，面容憔悴，眼里挂满血丝地捧着占卜结果出来，呈到江承函面前。
大祭司早些年，是山海界出了名的“姻缘”使，找他算过的姻缘，没一个是不准的。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动手给人算过卦，这次破例，完全是因为江承函。
卦象上明明白白，江承函与楚明姣并没有姻缘之兆。为了使人信服，他熬了几宿，将楚明姣真正的缘分也算出来了。
是和苏家的二公子，苏韫玉。
这两人知根知底，自幼相识，真正的门当户对。
或许，江承函根本不明白喜欢与爱到底是什么滋味，遇到楚明姣这种不太按常理出牌的女郎，觉得新奇，于是将那份别样的情愫误解为暧昧，心动，另眼相待。
但看到这卦象，他该明白了。
毕竟，他也懂占卜之术。
时隔许久，二祭司仍记得江承函那时的神情。他捏着那几道签文，观摩了半晌，最后轻轻丢在石桌上，啪的一声，一言未发，似乎永远笼着层空濛轻纱的眉眼凝起来。
说不出什么心情，但当时是长出了一口气。
几天后，他发现这口气出得太早了。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山海界秋色苍茫，潮澜河的气温已经进入冬季，二祭司与大祭司一同去见神主，问他关于神主殿各神使职位安排。离开时，见到惯来无人能进的禁区中，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几乎已经成精的榆树树梢上，坐着个抱剑的少女。
少女穿着身黑衣黑裤，头发高高扎起来，但并不显得冷酷，因为她描了很精致的花钿，眼尾还勾着长长一根线，难以言喻的风情由此迸发而出。树影摇曳簌动间，似乎能嗅到她身上留存的月光与露水的味道。
她从树上跳下来，俏生生地站在两人面前，斟酌了下话语，怕这两位对自己没印象，自报家门道：“问两位祭司安，我是楚明姣。”
“大祭司。”她声音清脆，带着笑音时有种令人拒绝不了的甜意，“我和苏韫玉真有姻缘之说吗？这可不带瞎讲的，若是真的，我就避一避，若是假的，我还得找他陪我练剑呢，苏家的盾山甲那样厉害。”
只差后面接一句“是天生的人形肉盾，绝佳的练剑人选。”
“他现在都不理我了。”
大祭司眯着眼，沟壑丛生的眉间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
除了江承函，已经许多年没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了。
正在这时，江承函推门而出，他看向楚明姣，温声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找大祭司算姻缘。”楚明姣笑得弯了弯眼睛，朝两位祭司颔首：“叨扰了，两位祭司，我改日让哥哥送些礼再来拜访。”
二祭司面色复杂地看向这个浑身充盈着灵动活力，嫩得像早春泱泱嫩芽的姑娘，眼神极偶尔一梭，见到了她脖颈一侧淡淡的暧昧痕迹。
看得出来，她为了遮掩这印迹颇为苦恼，厚厚地扑了几层脂粉，只是一身玉骨冰肌，稍有一点颜色便格外难以遮盖。近距离细看下，仍能窥见端倪。
二祭司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冲上大脑。
不论他在脑子里怎么演示，都没有办法想象一位神灵，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是情难自抑，也是对占卜结果十分生硬的“不满”。
更是一种难以开口的占有欲作祟。
难怪苏韫玉得跑，这样明昭昭的宣誓，谁不跑。
这些年轻人都很怂江承函。
从那个时候起，二祭司脑子里所有觉得神主只是一时分不清情感的侥幸全都不翼而飞，他捏着鼻子认命。只是私心作祟，不论从什么角度上，他都更担心江承函。
人的一生太泛情，谁也不能保证一生只钟情一人，楚明姣有太多选择的机会，她有一圈又一圈的好友，彼此欣赏，有共同的话题和理想。她是一团热烈的颜色，修炼之余，充斥在生活中的是斑斓的长裙，精致的钗环，妙趣横生的画本。
开心了笑，伤心了哭，觉得不甘就闯，觉得为难便罢。
江承函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片谁也不能随意闯入的禁区，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的责任。
他作为人的情绪全部来自于楚明姣。
神灵根本无法再爱上第二个人。
“深潭最近不大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频频异动，明明选中的人都下去了。”大祭司将二祭司从回忆中拉出来：“此外，界壁尽数集中在潮澜河中，需要格外留心。”
他在原地停了停，又想起什么，苍老手掌抚了抚二祭司的肩头，道：“楚明姣那边，你也注意点。活了这么久的人了，别总被一半大孩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她突然回来，只怕和楚南浔有关。”
二祭司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第12章
山海谣12
时隔十三年，楚明姣又一次踏足神灵禁区。
禁区隔段时间便被精心养护，丛山峻岭依次盘旋，草木葳蕤，溪流涧涧，放眼望去，不远处的山丘间隔出的方形地里，甚至种了些稻谷秧苗，灯影笼罩过去，秧上已经挂上了沉甸甸的麦穗，泛着青黄，将熟不熟。
能在这一场接一场的风雪中存活下来，这秧苗应当是经过灵农们研究着改良出来的，生命力极其顽强。
和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很大分别。
路过一棵青杏树，楚明姣停了停，问身侧的人：“潮澜湖心的万剑阵还能用吗？”
两人成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这片禁区完全被楚明姣随心所欲改造。
陡峭绝壁没了，三步一座的凉亭没了，就连窗棂下那丛写意风流的芭蕉树也不曾幸免于难。别具一格的长廊别院拔地而起，无人无津的雪山巅高楼矗立，楼里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不论春夏秋冬，有风吹过，那必定是一片萤萤火海。
这些布置还说是无伤大雅，可剑修对剑，总有常人不能理解的狂热追求。
再漂亮的姑娘也无法免俗。
禁区曾经处处是剑阵，最为过分的时候，连树上都悬着剑。两位祭司与江承函商议事宜，一不留神，头顶便下起剑雨，大祭司倒是乐呵呵的慈眉善目，二祭司却被气得不行，动不动就急眼跳脚。
这些都是楚明姣一时心血来潮的小打小闹，伤不了人，真正的杀招是万剑阵，被她布置在潮澜河河中心，那是她修本命剑时的闭关之地。
藏匿得很隐秘。
“能用。”江承函颔首，眉眼清润，音线似流泉：“禁区一切如旧，你的东西无人动过。”
楚明姣抿着唇扯了下嘴角：“我今夜去阵中闭关。”
“这次被老头骂回来，楚家矿山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呢，我过两天还要出去一趟。”
这是个像露水一样澄澈的姑娘，她从来坦荡磊落，一有点谎言欺瞒，乃至勉强，全都写在眼睛里，明明白白的一览无余。
楚南浔坠落深潭至今，已有十三年整。她强迫自己放下，如约回到潮澜河，可以和他平常说话，可心中仍有芥蒂，做不到同榻而眠那样亲密。
毕竟那药，也不是真的能将前尘忘尽。
人之常情。
江承函顺着她停下脚步，温声道：“明姣，任何时候，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不必勉强自己。”
楚明姣眸色微微闪烁，半晌，像是被看穿了一样，颇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他在原地驻足，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将那截身段拉得更为孤拔颀长，给人种无法言说的清癯贵气。他的语调始终温柔，除了温柔，不见其他。
这一刻，即便楚明姣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忘前尘是假，回潮澜河是假，和他说话，抱怨全是假，如今神情也慢慢的裂出一道缝隙，心里几乎是止不住地咯噔一下。
她看不透眼前这位神灵的真正情绪了。
多可笑。
楚明姣居然连江承函最基本的喜怒也看不出来了。
她突然抬手揉了揉眼睛，从他手中将手指抽回来，含含糊糊地丢下了句：“我走了，你也回去吧。待久了又要下雪，这稻子能长出来也挺不容易的。”
说完，足尖一点，身影如雨燕一般，径直朝潮澜河河中心去了。
汀白与春分急急跟上。
片刻后，楚明姣停在万剑阵阵中，她挥手往身后扫开一道结界，有条不紊地吩咐：“将我住的屋子打扫一遍，东西都摆好，还有，汀白你去神主殿，说我通行潮澜河的腰牌丢了，让他们再给我制一块。”
汀白立马应了。
脚步匆匆离去，偌大的剑阵中蓦的安静下来。
楚明姣并没有触发剑阵，她盘腿在剑阵边上坐下来，指腹搭在最外围那柄银剑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脑子里放花灯一样想了许多事情。
不知想到哪，她倏然转动着手上的灵戒，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卷用红绸带系着的卷轴。
这卷轴她其实看过许多遍，但每次拿出来，总要打开再逐字逐句地确认，才觉得心安。
她卷开看了看，手指落在最后一个字上，终于满意了一样长舒口气。半晌，又折回来拍了拍卷轴，不自觉翘了下嘴角：“放心吧楚南浔，我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肯定救你出来。”
只要楚南浔回来，本命剑出再大的问题，不论是心境上的，还是修为上的，她都能处理好。
除此之外。
山海界的深潭始终是个隐患，千年万年前死在深潭的那些前辈她素未谋面，想帮也有心无力，她那时还未出生呢。但经过楚南浔与苏韫玉的事后，她意识到，这东西就跟和火药似的，太过危险，随时就炸开了。
这样绝对不行，他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但眼下也急不来这个事，等人齐了，总能找到办法慢慢推进，缜密布置。
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
她，楚南浔和苏韫玉三个联合起来，横推山海界都不成问题呢。
江承函虽然固执己见，但如果真被他们找到了好的解决方法，他没理由不答应啊。
那个将楚南浔推进深潭的“允”字实在太过分了，她记得死死的。楚南浔回来后，如果江承函能正儿八经和她道歉，她看在曾经的份上，不是不可以和他握手言和，冰释前嫌。
一切都将回到从前的模样。
但这些假设的前提是，她得去凡界。
前面她闹了这么一连串的事，已经证实过，楚，宋，苏家都没有界壁的影子，说明界壁不在五大家族手中握着。这样的东西更不可能在小宗小族手里捏着，那极有可能是，它们集中到了潮澜河这片地域，在诸多神使，长老，祭司，甚至江承函的眼皮底下放着。
这无疑是最让这群人放心的做法。
开启界壁之门需要些什么，楚明姣暂时还不清楚，但心里隐隐有几种猜测。要么是神主宫执事们的腰牌，要么是那几位祭司的祭司令，最为可能的，还是江承函的手印。
既然无法确认，那就一一试一遍好了。
楚明姣拿出支笔，又翻出一卷竹简，缄默片刻后提笔落字。
——汀白天真是天真了点，但胜在听话衷心，做事也麻利，虽然一心想撮合她和江承函回到从前，还屁颠屁颠总听汀墨的话，但真逼着他选一个，毋庸置疑，肯定是向着她的。
——春分做事细心，嘴牢，而且很能揣度人心思，修为不说出类拔萃，但在一众侍从里，也属于翘楚之流。
——苏韫玉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不用说，必定会被牵扯进来。身为昔日的苏家二公子，他眼界广，见识多。最重要的是，身上好东西不在少数，关键时候，能顶上大用。
让楚明姣有些犹豫的是，她要不要带个药师去凡界。
她的剑心不稳，若是中途出了什么事，总不能满凡间找药师——有没有那个能力另说，主要她不是普通剑修，本命剑太过稀少惹眼，真正有见识有眼力的人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把她的身份猜出来，她有许多顾忌，不能将山海界扯进来。
经过几番思想斗争，楚明姣还是决定让汀白改日找个借口把严老头叫过来。那是自己人，用得也放心。
这样一来，在九月十七之前，她需要做三件事。
一，将潮澜河各处走一遍，试探确定界壁可能存在的地方。
二，准备在凡界需要用到的东西，还要一张详细的凡界地图。
三，想办法让江承函朝界壁方向出手，让他作为一柄“钥匙”，打开界壁通道。
一切理顺之后，楚明姣将卷轴小心卷好，丢回了灵戒里。
她并没有在剑阵里待很久，天才刚泛起亮光便出来了。
在汀白等人的眼里，忘前尘在她身上的作用，好似真就只变化在对江承函的态度上，其余性情喜好，一如既往，半分不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死寂了十三年的潮澜河又重新热闹起来——说热闹都不足以形容某些情形，总之，整座神主殿被搅合得鸡飞狗跳。
始作俑者恍若未觉，心情看着一日比一日好，脚步越见轻快，如果让汀白来形容，唯有“神采飞扬”“容光焕发”这两个词能诠释明白。
可见这种愉悦，是束手束脚的楚家给不了她的。
这种愉悦终止在九月十六日午后，楚明姣和神主殿那位鼎鼎大名的二祭司差点没打起来。
这小十日里，楚明姣带着汀白和春分将潮澜河逛了个遍。什么新增的小秘境，为了培养锻炼神使们设置的灵石阵法，要么被她搜刮一空，要么被她破坏殆尽。
那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放在明面上的挑衅和报复。
神主这些天都在禁区待着，听到祭司们大惊失色，兵荒马乱的禀报，会在夜里黄昏时出门，逐一将她破坏的阵法修复，再重新设置小秘境供神使们使用。
这态度，说是出面了，但根本经不起细琢磨。
越琢磨越像一种纵容，好似在说，她想做什么，让她去便是了。
二祭司一口血怄在心里，不上不下，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直没跟楚明姣打照面，最后大手一挥，让下面那些人别把这芝麻豆子大点的事天天往他耳边送了，直接禀报给神主去。
他一点不想听有关神后的消息，偏生有人就是乐意听。
但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这话放在二祭司身上，半点没错。
九月十六，秋高气爽，楚明姣终于厌倦了在秘境里捣乱这种行为，可能趣味已经过去，她想了想，认真梳了一个时辰的妆，带着人去了神主殿的藏书阁。
楚家也有藏书阁，但藏书没有这边的齐全。
楚明姣从前就爱看书，楚家的小公主，琴棋书画，刀枪剑戟，样样都拿得出手。她这次去藏书阁，是想找一册剑道孤本，解心中一些疑惑，偏偏凑巧的是，这类极高深的秘笈功法，连同山海界一些远古秘辛一起，被封锁在了藏书阁最高处的独立阁楼里。
只有凭借禁地进出的腰牌才有资格借阅。
能进出禁地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三个，潮澜河的两位祭司，再加一个楚明姣。
可楚明姣的腰牌丢了，那晚上来潮澜河，人都是江承函出来牵进去的。
偏偏涉及山海界昔年绝密，神主殿对事不对人。
偏偏来处理这件事的就是那个和楚明姣最不对付的二祭司。
这么多年过去，楚明姣气人的功力不减反增，前不久两人就在楚家矿山交过手，此时三言两语的新仇已起，旧恨未消，二祭司不知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忍得下去。
两人动了手。
也就三四招，被突然现身的大祭司出门制止了。
对这位白发苍苍，不曾刁难过她的老者，不论楚明姣心性如何变化，总是持有一两分尊敬的。她慢吞吞地停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无比傲慢地俾睨着二祭司，先转身走了。
软皮靴底哒哒敲在地面上，像是趾高气昂的鼓点旋律。
二祭司气得心梗。
这么一来，楚明姣没了看书的兴致，她在藏书阁下站了会，想到什么，伸手抚了抚自己因为动手碰撞而变得歪斜的步摇与发髻，末了，难以忍耐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发髻格外复杂，她至少花了半个时辰在这上面，现在全毁了。
春分看得分明，上前贴心地建议：“殿下，不若先回屋更衣吧。”
她闷闷应了声，回了自己院子。
铜镜前，楚明姣看着一夕之间恢复原样的发丝，捏着玉髓步摇忍了忍，又捏了捏涨涨闷疼的眉心，半晌，将步摇重重摁在桌面上，木着脸说了句十日前和楚滕荣说过的话，只是顺序完全反了：“潮澜河我待不下去了。等会我回楚家。”
汀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江承函才知道出了这么一件事，问清楚了人在这，空间裂隙便即刻挪到了门外，这时踏步进来，听到的恰是这么一句。
从侍为他掀开珠帘。
楚明姣才散了钗环，发丝转瞬蜿蜒着淌下来，她话语听着憋气，看起来也气。
镜中女子的脸颊泛起一种生动柔软的嫣红，如早春桃杏，唇上细细抹了口脂，水润饱满的一道弧形。见他进来，只很刻意地瞥了一眼，而后别过身，一副不想说话，更不想听人说话的模样。
江承函默了默，缓步行至她身侧。
她捏着妆奁盒里的耳铛放在掌心中玩，手腕才动了没两下，被两只骨节修长匀称的手指捏住，沁凉磅礴的神力随后温柔地转遍她全身。
“还疼不疼了？”
他指腹旋即摩挲过她因为临时动手而被擦破皮的手背，印痕立刻消失不见。
“你少来。”楚明姣终于转过身，晃着满头青丝，控诉道：“我不在潮澜河待了。”
“……”
江承函拿起桌上搁着的黄杨梳篦，顺着楚明姣的发丝梳下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汀白与春分同时间瞪大了眼睛，后者急忙上前，颤声道：“殿下，这不——”
“无妨。”他视线未曾挪开，浅声道：“你退下。”
楚明姣也顿了顿，没想到会是这样，有些别扭地挪了挪身子，被他不急不缓地摁了下肩头。
“凌虚髻，还是惊鹄髻？”江承函捞着满手沁凉的发丝，像捧了一汪月色化成的水，顿了顿，他又问：“或是这些年，喜欢上了什么别的发髻花样。”
楚明姣张了张嘴，眼神朝四处望了望，最后嘟囔着吐出一句：“都可以，随便你。”
其余从侍已经完全傻了，再镇定自若的人，此时也如被惊雷劈中般回不过神，任谁也想不到。
——神灵会为女子梳妆。
“怎么和二祭司动手了？”江承函垂下眼睫，瞳色稍淡，即便站在妆奁盒前，给人的感觉也如天上月，清清泠泠，渊清玉絜，“谁输谁赢？”
十三年的时间仿佛在楚明姣的眼前一晃而过，他们似乎回到了年少最热烈的时光。
一模一样的问话，她听过许多遍。
每每与人交手，楚南浔与江承函总会第一时间关心她的战况，跟一前一后约好了似的问她输与赢。
“没输赢。”楚明姣没好气地道：“就几招，没动真格，都没打出个所以然来，就结束了。”
“嗯？”江承函侧首，认真将她垂到脸颊边的一绺发丝挽起，压在头顶盘成个半圆的弧度，缓缓问起正题：“还气二祭司吗？”
“气死了。”
“他就是对我有意见！”楚明姣托腮看着镜子里的男子，噼里啪啦开始抱怨：“我本来就没带腰牌啊，六天前让汀白去神主殿问了，给我再制一个，结果到今日都没动静。没动静也就罢了，我今日去藏书阁，想要看剑谱，结果他愣是不让进，说要腰牌。”
“不给我腰牌，又处处要腰牌，你说他什么意思嘛。”
“是有点不讲理。”他倾听得认真，半字不落，声音似绵延和煦的春风：“我等会去说他。”
楚明姣不说话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将眼里情绪遮挡下来，可那股麻木的，躁乱的情愫又蹿上来，不讲道理地在她心上敲了敲。
这让她顿觉烦躁，连或真或假的做戏都没了力气，半晌，她干脆半身趴在台面上，恹恹地抬了眼皮：“算了。”
“我不和老头计较。”

第13章
山海谣13
和专门负责为楚明姣绾发梳妆的女娥比，江承函的动作并不算利落。遇到复杂繁琐的细节，手也会偶然在半空中微滞，想清楚了再顺着发丝继续之前的动作。
只是自身气质太过清贵出尘，即便偶有迟疑，依旧给人种从容不迫，缓带轻裘的沉静感。
小半个时辰后，固定好发髻轮廓，江承函看向妆奁盒里那些明灿灿的珠宝头饰，捏了其中一朵珠花钗别在如云堆叠的发丝间，仔细端详了会，温声问她：“要贴花钿吗？”
楚明姣拨弄了下里面的花样，不知怎么想的，手指动着动着便犹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答非所问：“我若是再和那个不知所谓的二祭司打起来，你不会跟着他来对付我吧？”
江承函垂眸看那张蔫蔫没精打采的脸，好似看到了十三年前自己和楚南浔时时事事准备收拾残局的情形，他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凝视着她灵动狡黠的眼睛，道：“不会。”
“但是明姣，不能让自己陷入可能受伤的危险中。”
这话中的意思即便不露骨，也天然的带着种关切，担忧，甚至无可奈何的妥协之意。
这个人和从前相比，无疑变了许多，可总有那么一时半刻，给她的感觉是熟悉且久违的。
比如再次进潮澜河的那个风雪夜里，又比如现在。
楚明姣胡乱地揉了揉脸，好像要将心里那股无名烦躁和火气通通揉散，半晌，她动了动嘴角，扯出个状似满意的笑来，慢慢回答了他之前的问询：“贴。我要梅花样的。”
江承函挑了朵最别致的粘在她眉心，原本皙白柔嫩的肌肤上盛了点别样的红，像完美的画作上点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了某种足以摄人心魄的鲜妍精怪，眨眼间活色生香起来。
他指腹从花钿上拂过去，带着独有的冰霜气，想了想，将剩下没盘在发髻里的发丝拧分成十几股，慢慢交织成灵秀的辫子，从耳际垂到腰间，再用发绳逐一收尾。
最后，他看着镜中的人，道：“很衬你。”
楚明姣心思兜兜转转不知道飞到了哪，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三两息后，她用袖子扫开桌面上堆起的黄金明珠，脸慢慢埋了下去，含糊不清地松口：“你都这么着了……我勉为其难，再住一段时间吧。”
===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江承函从终于被哄得消脾气的大小姐房间里走出来，转身拂开一个空间裂隙，到了神主殿正殿。
大祭司和二祭司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见江承函现身，两人收敛神情，同时拱手作揖：“问殿下安。”
殿内布置得极尽考究，垂花珠帘半挂半掩，十六扇山水屏风横向排开，沥粉贴金的和玺彩画挂在悬梁横幅上，旷远开阔的屋顶，是被分割为无数四四方方的小块藻井。这样的陈设太庄重端方，甫一进门，便给人种难以喘息的滞涩压迫感。
江承函在两人跟前数十米的距离停下脚步：“起来。”
大祭司与二祭司站直身子，后者自觉今日这个做法挺失分寸与颜面，没敢抬头直视神主，大祭司只得抬起双浑浊的眼，以一种不卑不亢，却足够恭敬的神态往江承函身上扫几眼观察下形势。
有点拿不准二祭司会因此事受到怎样的责罚。
“大祭司，若无要事回禀，你暂退下。”比起少年神嗣，今时今日已然完全成长起来的神灵无疑更叫人捉摸不透，很多时候，即便是对待臣下，江承函也如春风细雨般，配得上这世间一切温柔的词汇。
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动怒的时候。
“殿下。”大祭司低低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别的：“……但请殿下看他一片赤诚，衷心侍主的份上，从轻发落。”
说罢，他丢给二祭司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拄着龙头拐杖，佝偻着背踏出了殿门。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
“殿下，臣知错。”
二祭司腰身又从善如流地弓了下去，实际上，在来大殿之前，他已经被大祭司捉着耳提面命地训斥责怪过。
说起来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对楚家女从没任何好感，甚至有种很明确的直觉。她就是处处找岔子，包藏祸心。
二祭司骨子里是个再板正规矩不过的人，楚明姣一来，就像一捧热油毫无征兆地浇到了风平浪静的锅里，霎时噼里啪啦炸起来，闹得水花四溅，潮澜顿生。
这种热烈的性子，他实在没法苟同，自然也并不待见。
这人呐，一但心里对某个人存了成见，就是从上到下，吹毛求疵，哪哪都不满意。他迫切地想把这个不稳定因素驱逐出潮澜河与江承函的身边。
楚家女平素嘻嘻哈哈的带着身边人一通乱搞，没个正行惯了，根本没半点神后应该有的样子。而他在神主殿位高权重多年，掌生杀大权，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挑衅，再加上楚明姣那张嘴，于是今日失控了。
江承函长身玉立站在香案前，一身雪色，眉眼微凝时，通身上下的温柔隽永都内敛着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淡漠，昭示着山雨欲来的氛围。
“错在何处。”
二祭司咬了咬牙，艰涩开口：“臣罔顾身份，以下犯上——”
说到后面，他眸光闪烁，像是经过了什么激烈的拉扯挣扎，本就长的脸拉得更长，实在怕江承函越沉越深，压低声音将话题拐了个大弯：“殿下，有些话臣心知不该说，可为潮澜河日后着想，不得不说。”
“楚家女十三年前为了楚南浔的事和殿下闹成什么样子，人尽皆知。后来殿下与她两地分居，相安无事，在这期间，她从未过问过潮澜河与您的事，甚至于前段时日与罪子亲密无间，坏殿下声誉。这次突然回来，必然别有所图。”
二祭司越说越顺，脑子里有东西仿佛连成了一条线：“汀白嚷嚷着说是因为忘前尘。忘前尘，忘却前尘，可从前的事，她哪点不记得？若真像他们所说，这药有抑制情绪的效用，那这天下心魔，便都因此药迎刃而解了。”
“臣从未听说过有这种药。”
“如此一来，她大费周章回来，不是为楚南浔，便是为了深潭。”
“二祭司。”安静听完这些，江承函声线微凝起泛凉的霜雪：“你确实够以下犯上的。”
“楚明姣并不只是楚家女，亦是潮澜河的神后。你同她动手，与同我动手无异。”
前面那些话，他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二祭司咽了下口水，他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一颗赤胆忠心毋庸置疑。若是换成凡间的帝王，他属于那种能在金銮殿叩首死谏的臣子，可面对神灵，他纵然再不怕死，心底的敬畏也仍让他不敢多言。
“臣认罪。”二祭司顿了顿，又斟酌着道：“臣只是……怕来日神后会伤害殿下。”
“你逾矩了。”
江承函袖袍微动，声音中并未泛起波澜，很快下了决定：“去自领五十神鞭，罚俸十年。再有下次，恕不轻饶。”
“退下吧。”
二祭司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他出去没多久，汀墨便撩开珠帘进来了。
他将手中捧着的药匣呈到江承函跟前，道：“殿下，这就是忘前尘。这药对外说是楚家药师一派的药首才研制出来的，但这药首是小殿下的人。”
这话的意思简直是太明白不过了。
楚明姣身份摆在那，才研发出来，无人试过的东西，谁敢让她先用？
要么这东西根本就是假的。
汀墨不敢想细想这个可能。
江承函手指挑开药匣上的小锁，将里面那颗赤色药丸捻出来，食指稍用力一碾，细碎的药末簌簌掉在桌面上，像泥土碎屑一样的质感与色泽。
“复魂草，折红颈……山盆子。”他将这枚药丸用到的材料逐一说出来，沉寂半晌，将手里药丸放回盒子里，道：“我知道了。”
“端下去吧。”
汀墨应了声是，出去前有些迟疑地开口：“殿下，神后那边，我们可要加强提防？”
江承函在身侧座椅上坐下，殿内灯火沉沉，他脸颊沁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睫毛长长的扫下来，安静得像一捧初冬的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之意。
他和楚明姣，少年夫妻，也曾情深意笃，两不相疑。这世间所有赞颂爱情的字句都可以用来形容他们。
身为神灵，他知道如何为苍生谋福祉，知道如何恩威并济，震慑群臣。乃至修炼一途，蛊毒咒乱，医药农田，他集百家之长，样样都懂。
唯独面对感情，面对楚明姣。
他太迟钝，陡生变故时，不知道怎么更好地去爱她，挽回她。
没有谁能教他。
“不必了。”因为楚明姣回潮澜河的那点悄然愉悦渐渐沉下去，江承函手指垂落在膝盖一侧，缓声道：“一切照旧即可。”
汀墨无声颔首退下。
===
九月十七，月落星沉，晨光微熹。
宋谓准时到了潮澜河神殿外，被一早得了楚明姣命令的汀白领进来，汀白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带着宋谓左右抄小道，一边走一边告诫：“潮澜河可不像楚家，能让你随心所欲进出，几位祭司和殿下关系都不大和谐，恨不得每天能揪我们十回错。你再不收敛收敛，小心哪天脑袋落地。”
怎么楚明姣养的小臣下都这么会恐吓人。
宋谓想笑，忍住了，煞有其事地跟着颔首，应了个是。
“严老头没来？”汀白狐疑地看了看宋谓身边那个看起来呆愣愣，浑身一股书卷气，但偏偏背着个药篓子的少年，眼皮跳了下，问：“这是谁？”
那少年紧忙自报家门：“回小仙长，我是严药师门下首徒，叫清风。哦，这次是师父吩咐我来的，说让我听从殿下吩咐，继续改良忘前尘的药方。”
“严老头又在搞什么，神神叨叨的。”汀白皱眉，小声嘀咕：“殿下可是指名道姓叫他来的。”
“师父最近得了一张十分高深的药方，全身心投入了进去，忘乎所以。”清风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接着道：“接到殿下传信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我来。他自会和殿下告罪，说明情况。”
药师痴迷于药方中的沉醉情态，和剑修有得一拼。
汀白听了这番解释，没再说什么，示意两人跟过来：“那行，去见殿下吧。”
此时楚明姣才从万剑阵中出来，见到宋谓并不觉得稀奇，眼神很快掠过去，转而落在清风身上，由上而下审视了遍，问：“严叙的首徒，可出师了么？会治什么病？筋骨逆转，血气凝滞，道心不稳这些，可有本事压制？”
“回殿下，小臣还未出师。只要不是致命的伤病，小臣都会治点。筋骨逆转，血气凝滞，道心不稳这些都要看具体情况而定，不过一般是能克制的。”清风有些放不开手脚，眼神盯着脚下，答话应当是在路上默念了许多遍，还算可圈可点。
时间到了，来不及临时换人。
就眼前这个，凑合着用吧。
楚明姣颔首，扫了扫汀白，宋谓，春分与清风，道：“人都齐了是吧？那走吧。”
宋谓直觉不大对，他有点想问楚明姣什么叫人都齐了，这又是要去哪。但现在人太多，越说越错，特别是潮澜河的地盘，神念无时不在。
他想了想，还是劝自己稍安勿躁。
汀白帮他把话问了出来：“殿下，我们去哪啊？”
“去藏书阁啊。”楚明姣勾唇笑了下：“不是刚好有很多小世界也在那吗，今天一起去看看。”

第14章
山海谣14
楚明姣这么一说，这些日子一直屁颠屁颠跟着她做忠实小跟班的汀白脑子里有了印象。
为了让前来借阅典籍的神使们心无旁骛地钻研学习，藏书阁选了个清净之地，与最为热闹，日日人来人往的神主殿隔了足足三四座山头。林间深幽，除了偶有飞鸟野兽惊得树枝簇动，确实是个难得的静修场所。
近几年，潮澜河里“小世界试炼”风靡一时，几位祭司联手，布置了不下十六七个秘境，供神使们进出提升自我，其中有几个，就开在藏书阁附近的竹林里。
“殿下，那几个秘境，我们不是都进去看过了吗？”汀白回忆起来，看了看周围，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能搜的东西我们都搜走了，还去啊？”
这都跟强盗二进村差不多了。
楚明姣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毫不在意地道：“不是还有一个没开吗？”
是还有一个没开。
那个小世界离藏书阁最近，听神主殿的神使说，其他秘境或多或少都开过，唯有这个，好似里面还在铺陈建设，因此一直没有对外开放。
这没开的秘境，连门都没有，怎么进？
汀白还想再问，却见楚明姣已经没了耐心，挥手荡出一道灵力空间，身影转瞬消失在了眼前。其余几个见状不敢稍慢，都紧紧跟上。
空间裂隙径直停到了藏书阁一侧屋檐下。
好巧不巧，今日守藏书阁的是才受完罚没多久的二祭司。
经过昨夜那么一出，二祭司虽然还对楚明姣种种破坏行为耿耿于怀，但也在五十神鞭的疼痛中清醒了大半。她言行举止再如何荒谬，那也是三界皆知的神后，臣对君动手，无论有什么说法由头，都是犯上的重罪。
这五十鞭，还算是神主性情宽和，留有余地了。
但即便想通了这一层，这么快就看到那张灿若芙蕖的笑脸，二祭司仍有种心头悚然一惊的感觉。
“神后殿下。”二祭司不苟言笑地作了个揖，后面的两位长老互相看看，跟着行礼，腰弯得更下一些：“见过殿下。”
“今日怎么这么老实。”楚明姣歪头看了看这一幕，璀然露出个笑，用最为天真烂漫的语调揭人伤疤：“二祭司受了罚，突然转性了？”
二祭司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后面，汀白一颗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摆，甚至已经想好随时展开玉简联系汀墨前来当救兵了。
好在长了教训的二祭司只是八方不动地扯了扯嘴皮，不冷不热道：“不敢对殿下不敬。敢问殿下有何吩咐，若还想进藏书阁查阅剑谱，随两位前往阁楼即可。”
楚明姣俏生生站在原地，听到这话也不觉得诧异，半晌，她夸张地眨了下眼，含笑问：“那也就是说，今日不管发生何事，二长老都不会再如昨日那样对我出手，是吧？”
“老臣不敢。”二祭司硬邦邦地接了一句。
楚明姣若有所思，颔首拖长了调子：“这样啊……”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她倏地抽身回转，双手飞速结印，圣蝶磅礴的神力霎时凝成了一重又一重攻伐之势，重如闪电地朝着藏书阁边上那座从未开过的小世界横推过去。
一息之间。
崩山裂石之声振聋发聩。
这样的变故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从来自诩随机应变的汀白都傻了眼，他喃喃说了句什么，又合上嘴，忍不住去观察二祭司的脸色。
就这么一下，足够二祭司的脸色从数九寒冬的飘零大雪转变为蝉喘雷干的骄阳酷暑。
他眼神陡然明厉，没给楚明姣第二击的机会，拂袖便从藏书阁的栏杆处跃下，与此同时迅如闪电地出手，声音怒到难以形容：“楚明姣，你胆敢！”
楚明姣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出。
她挥手荡出一道屏障，将猛然扑来的二祭司扫开，而后漠然转动手里的灵戒，将一些滢光灿灿的灵宝取出来，摆在身前，条理有序地列成一条长线，像是要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前兆。
做完这些，她手指滞在空中，一半的灵宝随着她指引的方向转动，像一个个听话的傀儡，被甩泥巴似的朝着二祭司甩过去。它们在空气中急速膨胀，迎风暴涨，并且发出持续不断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一种容器装了太多东西，将要裂开的那种不堪重负的声响。
这是——灵物自爆的征兆。
还是这么多个同时自爆。
宋谓瞳仁震颤，他一手摁着汀白与清风，低吼：“封闭五感！”
汀白等人脑子一懵，下意识照做。
“砰！”
地动山摇，就近山脉坍塌，泉水都似乎断了流动，藏书阁中的层层禁制都被这动静波及着显现出来，四周形成了堵堵由灵力构建而成的禁制，将受到冲撞的藏书阁护在墙内。
二祭司现在根本不关心藏书阁，他紧盯着楚明姣，一字一顿咬牙道：“原来如此，你费尽心思编造什么忘前尘的谎言蒙蔽众人，目的果然在界壁上。”
“对啊。”楚明姣脸上甜蜜狡黠的笑如变戏法般撤去，现出一种极端的冷漠与理性来，她并不犹豫地将这怒火和指控全盘接收，又怏怏抬眼：“你们不是都知道吗，还问什么。”
说完，她转身看向那个离藏书阁最近，一直对外号称还未布置完成的小世界。
之前她横推的那一下抽取了不少圣蝶中的神力，攻势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具有战力，如果这真是个小世界，此时已经裂开了口子。
但并没有，那个小世界固若金汤，连空间涟漪都没起一点。
足以证明其伪装下另有天地。
“我不知道潮澜河到底有多少条界壁。”她拨弄着指尖，垂眼笑了下，声线幽幽：“但这条，肯定就是其中之一了吧？”
对话进行到现在，汀白已经完全傻了，他扭过头，和春分一再确认：“什么？殿下说的什么？我是方才被灵物自爆炸聋了吗？”
春分忧心忡忡地将他的脑袋推到一半，锁着眉絮语：“我应当想到的……最近殿下情绪颇为反常。”
汀白脸一垮，捏着传音玉简的手用力得青筋迸出，半晌，苦着脸问：“那我们这、这怎么办？”
“……私闯界壁可是死罪。”
一片慌忙对峙中，唯独宋谓一言不发，看向楚明姣的眼神转变得极为复杂。
“找到了又如何。界壁封锁百余年，你当真以为谁都能开启？”
说话间，二祭司已经近至跟前，双手往虚空中一探，徒手握住一柄刀提了出来。
那刀长约八寸，线条流畅如弯月，刀头挑着点尖，锋芒从那一点流光中沁润通身，狂放肃杀，尖锐的刀意隔空而至，明明还未正儿八经动手，却像已经隔空横在了人的脖颈前。
楚明姣慢慢皱起眉心。
能做到二祭司这个位置，自然不是碌碌无能之辈，狂刀之名从他们出生时便已在大人们积年累月的灌输中有了深刻印象。楚明姣与这位从最开始就对自己处处挑刺，处处为难的二祭司也动过手，不过都不是动真格的打，最多碰两招就彼此收手，各有顾忌。
在她最不知惧怕为何物的年龄段时，她必定迎难而上，半点不带虚。
但现在不行。
本命剑剑心受损，她不敢频繁动用，而且今日最重要的是开界壁去往凡尘，其余一切私人恩怨都可以往边上放放。
“本命剑声名赫赫，一直以来将你滋长得目中无人，桀骜难驯，今日老臣便来领教领教这辈年轻人中最负盛名的剑之道。”二祭司本就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苦脸，此时因为怒气，将五官拉得颇为狰狞，眉眼边一些原先不算起眼的褶皱垮下来，形成深重的“川”字。
楚明姣撇撇嘴，全当没听到。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圣蝶之力随着她的引导蓬勃向上，蜿蜒着交织成一棵苍天神树，将喷薄欲出的刀意阻挡在外。
但这阻挡不了多久，她心知肚明。
楚明姣冷静做完这些，转身看向身后呆若木鸡的四人团，将视线投在唯一处于清醒状态下的宋谓身上，又把才从灵戒中找出的腰牌丢过去，红唇微动：“我去拦住他。过不了多久，江承函会来，他出手时，你将这令牌摁在界壁上。”
这是进出禁地的腰牌，从她回潮澜河的那天便谎称已经丢失，实则藏在自己的灵戒中。它比进出神殿的腰牌更为珍稀贵重，能入禁地的人总共只有三个，大祭司，二祭司，再有一个她。
若这真是开启界壁的钥匙，在明知她意图不纯的情况下，神主殿一定不会再给她制一个同样的腰牌。
她确实也没等到。
这样的怠慢，不是和二祭司一句私人恩怨可以解释得通的。
如果这个不行，那便只剩江承函的神力。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缺一不可。
宋谓捏着手里那块令牌，十二分的不赞同，他凝声认真告诫：“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反正会有人做，也已经有人开始做了。”楚明姣说完便回了头，她朝二祭司迎身奔起，轻盈得像苍茫天地间一尾雨燕，声音被暴烈碰撞的波动拉得只剩短短一线：“……那就让我来开这个头。”
宋谓抿着唇，愣是不知道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场合能说什么才好。
楚明姣转身与二祭司的刀对撞在一起，她用的柔和巧劲，凭借着圣蝶那取之不竭的神力用以周旋。
最为有威势的本命剑收声敛色，迟迟不出，这就尤为考验她对招式的运用与化解技巧。
好在，这方面，也算她的强项。
“我劝你束手就擒，别连累了父母与兄弟。”攻势再一次被软绵绵地化解，力气全用不掉点子上的憋屈感席卷而来，二祭司怒而再斩一刀，沉声喝道：“私开界壁等同叛徒，万死不足以平愤。楚明姣，你别自误。”
“山海界众人都有眼睛，我叛逆至此，与潮澜河与楚家闹得极不好看。”即便在这种时候，楚明姣依旧不让别人奚弱分毫，她“嗬”地笑一声，饶有兴致挖苦：“怎么呢，神主殿还要搞连坐这招？那岂不是要先将江承函罚了才好？”
一蓬熊熊烈火从二祭司头上冒起来。
“我再和你说最后一次。”二祭司手中的刀身因为蓄力而嗡嗡震颤起来，像急于征战的武将，他一字一顿吐字：“以身镇深潭是无上的荣耀与功劳，此事乃楚南浔自愿为之，你若是真在意他，就不该不体谅他的苦心。”
“荣耀在哪儿呢？”楚明姣看怪物一样地瞥这位头发已见银白的老者，语调说不上是纳闷还是嘲讽：“人一死，位置立刻便被家里兄弟记挂上，奖赏与得来的好处被族人瓜分。于父母而言，他并非唯一的孩子，于朋友而言，他并非不可或缺的那个。如今不过十三年而已，除了我，谁还能记得他？”
谁能记得那个被誉为“世家白璧”，也曾救过那么多人，帮过那么多人的楚南浔。
楚南浔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人。
“你们要我就此认命，就此服输么？”她侧了下头，露出美艳眉眼，吐息如兰：“休想。”
怎么会有女子，好似长了全天下所有的反骨。
二祭司凝神抽刀，其实也不敢下太重的手，楚明姣再如何，也不该死伤在他的刀下。她若是用本命剑好好对一对，那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实打实过一场伤了人也说得过去，可她偏又不出本命剑。
这让他畏手畏脚，施展不开。
他起先不知道楚明姣在拖什么，直到她第二次偏头看向竹林小道的方向，才豁然醒悟。
这下是真怒不可遏，头发似乎都要根根竖立起来：“楚明姣你但凡还有点心，就做不出这样的事。”
时至今日，他尤记得几十年前那场轰动三界的合籍大典，神灵换上最为热烈的喜服，那样珍而重之地在高台上看向新娘，从来如霜雪般淡漠的眼中也泛起涟漪，对所有恭贺的话语来之不拒。
历历如昨。
“殿下何曾对你有过呵责为难，你年少惹出的多少祸事，还有你那本命剑，不都是殿下给你兜的底吗？”二祭司越想越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对楚明姣的厌恶反感皆有迹可循：“殿下何时不曾偏袒你，体谅你，处处以你为先。”
小老头暴跳如雷：“楚南浔死后，你离开潮澜河，手里突然多出那么多条矿石灵脉，你当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给你的？你回潮澜河后，将神主殿当成自己领地，肆意搜刮，半点不留，谁给你善后，谁将自己的东西都贴上去的？楚南浔吗？”
“还有你那编出来哄鬼的忘前尘。殿下何等聪颖，他为何从始至终不提防你，叫你今日能轻而易举得手。”他怒得嗓子都哑了半截，眸光凛然似剑：“楚明姣，你当初也说得好好的，你明知殿下是怎样的情况，你当初招惹他，如今又利用他。”
“你简直是放肆！”
嘶声怒斥中，两人再次交手。楚明姣这次加重力道，等某一刻神念磅礴降临，她拼着左手被长刀对半贯穿的后果，拎着二祭司往身后的某个方向重重砸过去。
于此同时，先前残留的数道灵物也带着自爆前的灼热气息朝他追过去。
灵光即将炸开的那一刻。
江承函终于出手。
属于神灵的神力平息了一切汹涌的风波。
就着这股气息，楚明姣捂着几乎被削了半边的手臂转身，视线中，宋谓将那块腰牌摁在了小世界无形的屏障上。
“嗡。”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羊肠小道施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楚明姣知道，自己赌赢了。
界壁时隔百余年重新开启，幽幽的光芒将楚明姣等人笼罩进去，他们的身影在诸多视线中摇曳虚无起来。
因为这场激烈的交手碰撞，楚明姣显得别样狼狈。左手鲜血根本止不住，被她草草摁住，头上的发钗七零八落簪着，昨日江承函耐心盘的发髻也歪了，几根辫子绕在她颈侧，白与黑的碰撞尤为冲撞眼球。
说来也很奇怪，从刚开始到现在，哪怕二祭司提到楚南浔，给他冠上那么臭一个“荣耀”时，楚明姣都尚能心平气和。
这时候目的达成，她遥遥与神主宫的诸多长老，祭司对峙，再回想起二祭司方才说的那些字句，一座无形的火山顿时炸了开来。
她用沾了血的袖边用力擦了擦眼睛，眼尾红彤彤像是被熏到了，但由脸上的怒气撑着，整个人有种强撑的张牙舞爪的狠劲，认死理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反唇相讥。
“你眼睛长了被鹰啄了？”
鲜血从指缝间洒落，她迎着风吸了吸鼻子，并不在意，只是极为嚣张地与江承函，二祭司等人对视，生怕在这一刻落入下风一样：“我知道他什么情况？”
“他第一次喜欢人，第一次与人结契，我不是？我没有给过他同等的喜欢，偏袒，甚至无理由的信任吗？”
楚明姣看向那道站得笔直，霁月光风，无双清癯的人影，竭力睁圆眼睛将陡然的酸涩压下去，咬牙道：“问问你们神主自己。”
说罢，她将手中一个灵戒摘着丢过去，气势汹汹：“谁要你们的东西，一些小恩小惠，我楚明姣穷到什么份上了需要这些？”
不过是找寻界壁所需要的一个幌子而已。
“明姣。”江承函像是没看到眼前这乌烟瘴气，堪称离奇的一切，他凝着楚明姣那鲜血横流，几乎被刀身旋着近乎寸寸拧岁的左手，再看她苍白隐忍的神色，声线微紧：“你的伤……现在不宜去凡界。”
“你少来管我。”
楚明姣又重重擦着眼尾，又跺了下脚，像是受了刺激炸毛的猫：“江承函从不叫我明姣。”
“令我喜欢的，愿意结契的人是江承函，不是潮澜河尊贵无极的神主殿下。”
说罢，五人的身影在眼前彻底消散。
听到这些话，汀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是去看被灵戒砸得一愣一愣的二祭司，也不顾周围一切狼藉，他率先去看江承函的神色。
烟烟细雨中，江承函垂着眼，像是陷入长久的，溺滞的沉寂中，良久，才缓缓地，像是难以承受地滚了滚喉结。

第15章
山海谣15
从山海界通往凡界的界壁看起来是条平平无奇的小道，且无岔路，衬着点萤火似的光亮一道向前。
道两边是成片的竹林，不受四季影响，青翠欲滴，一眼瞥过去还有些别的花花草草，看得出来从前是有人精心照料修剪过的。不过百年来无人问津，娇贵些的花都枯了，草与树勾结，肆意疯长，一片一片占据了全部视野。
五个人走得各有心思，纷纷沉默。
这种沉默主要是因为最前面捂着胳膊行走的女子身上气压太低，汀白与春分看着一路蜿蜒的血迹，焦心不已，互相使眼色，最后齐齐盯住了背着药篓走得胆战心惊的清风。
清风脚步一僵，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声地比划了个手势：“我已经去问过三次了。”
三次要给包扎伤口都被无情拒绝。
这第四次，他怕自己会被随手挑飞。
“行了。”最后一直慢吞吞落在后面的宋谓快步走上来，一下拽过楚明姣没受伤的右手，把人拉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没好气地挖苦：“就该让她多疼疼，流点血，才会长教训。”
“我看呐，这么多年，楚家二小姐就是过得太滋润了，没事都得千方百计为自己找点事做。”
这些话，可以说一个字都不能细琢磨。
楚明姣皱眉。
“药呢。”训完人，宋谓朝清风伸手，一向清隽的脸庞上爬上些事态失去掌控的紊乱之色，声音却还堪堪保持着稳定：“止血养神的药，草药与丹药都拿过来。”
“喔。喔！”清风瞪大眼，前段时间有关楚明姣和眼前之人的桃色传闻此事嗡嗡在脑子里转，直到被春分提醒才如梦初醒地一拍脑袋，掰动手上的灵戒，急慌慌地选了几个瓶瓶罐罐出来，摆在两人面前：“这是止血的丹药，这是恢复灵力的……这瓶是药末，由草药捣碎了灌进瓶中的，方便保存。”
“自己找的事，忍着，别喊疼。”
宋谓先冷着脸对给楚明姣打了预防针，再拿起那瓶药末，扯开已经被刀尖挑成稀碎布片的袖口，发现伤得比自己想的更严重。
刀尖从小臂中的位置卡进去，带着搅动一圈，小臂骨那截基本寸寸碎尽。
“都说人老了心善，这二祭司初心不改，还挺毒。”他禁不住去看楚明姣，她眼圈红彤彤的，像晕开的桃花妆，脸颊被抽尽了血色，导致苍白过度，乍一看，像重病未愈，许久未见阳光的傀儡人。
倒是很能忍疼，这种伤说不吭就真一声不吭。
春分见她终于肯料理自己，大松一口气，不等宋谓开口，就将装伤药的瓶子递上，拔开塞口，按清风的说法倒出三粒给她咽下。
宋谓毕竟不是专业的药师，脱臼之类的小伤还能应付应付，这种局面就有点超出认知了，他朝清风招了招手，道：“药师来吧，替你们殿下处理下。”
清风咽了下口水。
他生命中最为波澜壮阔的时刻都定格在了今日，精确点说，是小半个时辰前。
而实际上，他完全听信了自家师尊说的话。他师尊信誓旦旦地保证，忘前尘只是个幌子，根本不需要怎么研究，过去就是为了配合殿下明里暗里演一场戏。戏演好了，殿下手里那个专门为灵药物而生的山水镜小世界里的东西随便挑。
他屁颠屁颠的，连夜收拾东西就来了，生怕晚一步就赶不上这样的好事。
结果呢，都没来得及歇脚，做梦都没敢想过的事全部当头砸过来，什么二祭司，神主，接连出手，然后稀里糊涂的，界壁就开了。
那可是山海界“触之必死”的界壁啊！
没敢再多想，清风战战兢兢上前，面对着那截血肉模糊的左臂，目光一时凝重起来，他看向另外几人，道：“殿下这伤，需要把骨骼挑出来，用灵力固定，而后重塑，才能上药。”
医者本能，他说得格外详细：“我们药师体内没什么灵力，需要接骨的时候还得借助几位的力量。殿下修为高深，这伤是外伤，不伤及肺腑便不算严重，若是日日要药，休养得当的话，大约两月便能好完全。”他停了停，又加了句：“自然，这是在不再次受伤的前提下。”
汀白与春分捣蒜似的齐齐点头。
“你开始吧。”宋谓颔首，自己则满不在乎地选了块还算干净平整的石子坐下来，把玩着楚明姣之前抛给他的那块令牌，眼皮不抬地道：“来，我们孤注一掷，机智非比常人的大小姐说说自己的想法。别不说话，刚才不都那样神勇？”
“苏二。”楚明姣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这一出声，就像漏了气的口子，她忍不住嘶的一下，才又接着道：“能别阴阳怪气的吗？”
“我刚才理了条线出来，你听听对不对。”宋谓恍若未闻，末了还颇为虚伪地请求：“哪里说错了记得指正我一下。”
“半个月前，你让我进楚家祖祠查看界壁，发现是个幌子后，就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你借此事晕倒，逼出江承函，是为了确认界壁就在潮澜河。”宋谓加快语速：“之后九月九登天门台，你使用本命剑击伤楚行云，为了巩固剑心，也为了给你父亲一颗定心丸，你扯出个忘前尘，说要回潮澜河。”
“要回潮澜河是知道界壁在潮澜河中。忘前尘只是个幌子，这一步你早早就布好了，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楚明姣是因为什么才突然转性要和江承函重修旧好，也为了让神主殿的一些人放松警惕。”
“汀白，春分，我，还有你自己麾下的药师，这也是你早就决定好的吧？”
说到这，宋谓气得笑了一声，他道：“可以啊楚明姣，这一套一套的框下来，什么都算进去了。”
“半斤不笑八两。”楚明姣闷哼一声，眼里澄澈清透，直直望过来时给人种无处遁形的错觉：“你别光说我。这件事，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不正中你下怀？你不希望有人打开界壁？不希望用招魂术召回我哥的神魂？不希望大家早早觉醒反抗？”
她一连几个问题，丢的苏韫玉哑口无言，良久，他扶额苦笑了声：“我不能说没有过这种想法，这挺违心的——”
“但摸着良心说。”他顿了顿，回望她，格外认真地道：“我不希望那个出头的人是你。”
说话间，清风开始接第四段碎骨，楚明姣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颤意：“我现在不想开口，你要说就一口气说完，别总让我问为什么。”
“首先，招魂术谁也没真正实践过，虽然有古籍提到了这个，但很有可能和你的忘前尘一样，属于胡扯白说，谁信谁倒霉。”
“万分之一的渺茫契机，不值得你豁出自己，冒这样的风险。”
苏韫玉仔细打量她一身，试图温声说服她：“谁不知道我们楚明姣，蜜罐子里泡着长大，从五岁起，衣裳是沁玉鲛绡，日常喝的茶是四季龙芽，饮的酒是冷雪梅，妆奁盒中价值不低于几条灵矿，出了名的山海界第一难伺候美人。”
“天赋好，家世好，本命剑的战斗力也无需置疑。可说白了，不论是楚南浔，亦或是江承函，都将你保护得太好。你见过多少争斗，参与过几回血腥情形？你现在要做的这件事，不是从前的玩玩闹闹，这是在与整个三界为敌。”
“你不也在做？”楚明姣瞥他：“你能，我不能？”
“……”苏韫玉哽了哽：“我的意思是，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从深潭选中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跑不掉了。楚明姣你不一样，若是能放下楚南浔，你依旧是楚家肆意明艳的二小姐，也是潮澜河的小殿下。深潭不会挑战江承函的底线挑你下去，你将一世无忧。”
只要她想，从前那种顺风顺水的日子，她能再过一辈子。
怕她还不理解其中的严重性，他开始举例规劝：“你知道凡界是什么样子吗？我们如果隐姓埋名去找召回楚南浔神魂所需的东西，走的都是荒无人烟的沼泽郊野，没有沁玉鲛绡，四季龙芽和冷雪梅，能不能有身干净衣裳，有口热饭吃都难说。”
“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楚明姣转着玉戒：“你也说了我不穷，该带的东西只有多没有少。”
“苏韫玉，我若是你，现在就该喜极而泣，庆幸终于来了个靠谱且得力的同谋伙伴。”
苏韫玉想了想，一时间词穷，竟想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
“就算招魂术也是个假东西，它根本没用，我也放不下。”楚明姣的声音突然低了些，她眼睛平视远方，没有焦点一样：“深潭就是个吃人的无底洞，十三年前我要接受楚南浔的死，十三年后要接受你的死，再过几年呢？”
“它摆明了异动越来越频繁，日后我也要这样等着，看着，我身边优秀的朋友，亲人接连死去吗？再想远一点，若我垂垂老矣，也要心平气和地接受后辈们的无奈赴死。”
“我无数次想，难道我的一生，要这样过吗？”她与苏韫玉对视，失了血色的唇瓣翕动：“我们的一生，就这样过吗？”
苏韫玉握了握手掌。
楚明姣弯了下眼睛，无谓一哂：“代入那个时候去想，应当挺无力的，毕竟岁月祸人，或许我那时连剑都耍不动了，有心想要搏一搏也没办法。所以啊，思来想去，不为他人，为我自己，也为本命剑的剑心。再浑的水，也只能淌一趟。”
再一看周围，汀白和春分已经被她一口一句的“苏二”“苏韫玉”给吓懵了，怎么揉耳朵都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死去的人，特别还是死在深潭里的人，还能换个身体重新活回来？
……闻所未闻。
良久，苏韫玉像是妥协了，用不知从哪勾到的小树枝隔空点了点这几个：“你精心挑选的这几个，可靠谱吗？”
代入苏韫玉这个身份，汀白顿时想到这段时间对他各种吆三喝四的挤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冲到后脑。能被深潭选中的，都是山海界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这位苏家二公子，也是外人惹不起的大人物。
“汀白和春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
话说到这，受伤的左臂总算包扎好，时不时骤烈的剧痛过去，楚明姣松了一口气，撩起眼皮重点盯了盯汀白：“这个不怎么靠谱，经常胳膊肘往外拐，可能临阵倒戈。不过他若是有那个胆子，我会亲自抓回来，捆了喂楚听晚的傀儡人。”
汀白顿时委屈又受伤，受气包一样欲言又止，看楚明姣的眼神里溢满幽怨的控诉。
楚明姣扬了扬眉，很满意这种恫吓效果。
清风背着药篓站起来，这些人里，唯独他是眼生的，这让他说话尤为紧张：“我、我父母早亡，若无师父相救，本该在矿井后的废巷中荒废终生。师父带我回药坊，药坊是殿下养着的，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我上学堂，学药理，乃至吃穿用度，皆为殿下恩赐。这是大恩，不能不报。”
他说得害怕，想想未来这种和三界为敌的轰动事件，干脆眼一闭，一口气将话说完：“我会竭尽所能，好好配合殿下和……苏二公子。”
汀白嘀咕着给苏韫玉打定心针：“而且从去年开始，所有在殿下手下伺候的人都系上了千丝傀线，生与死，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苏韫玉似笑非笑地问楚明姣：“这也是你算好的？从去年开始？”
楚明姣没搭理他。
包扎好伤口之后，一行人接着往前走。
他们没出过山海界，开始还有些畏手畏脚，好在楚明姣和苏韫玉这两个都不打没准备的仗，提前就翻出许多关于凡界的书籍与图册看了，地图也都随身携带着。
知道这条道怕是要走上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到凡界。
至于去了凡界先做什么，具体的章程安排，这需要好好商量，至少要了解凡界基本的风土人情后再合计，两人于是都没提这一茬。
“楚二。”走着走着，苏韫玉突然开口：“深潭埋天骄的说法，从古至今皆如此，这种观念已然根深蒂固刻在三界众人的脑海之中，就连山海界，作为最受迫害的一方，都深以为然，不觉有错。”
“他们觉得用数十人，上百，成千人的牺牲来换三界的安宁，是件十分划算的事。他们也不愿相信有人能彻底解决深潭问题，不愿承受这种行为可能带来的任何后果。一旦我们着手实施布置，最先要将我们除之后快的，就是神主殿。”
“我知道。”
她回答得颇为平淡，好似已经全面细致考虑过这件事。
苏韫玉挑了下眉：“你就这种反应？”
他又拎出几个字加重语调：“那可是江承函。”
楚明姣本来想说，不是已经决裂了吗，想想又觉得烦，连带着看苏韫玉也不顺眼：“你话怎么那么多？深潭是不是看你太能说了才选中你，想让你下去陪着谈天说地的？”
“……？”
他气笑了：“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条绳上的蚱蜢，你总得和我露点底吧。毕竟你这个人，从前和江承函腻歪时，有多可着他稀罕，我是见识过的。在你心里，我肯定没他重要，这我就不问了，问了伤感情……你当真能豁得出去与他处处为敌，争锋相对？”
楚明姣步调微顿，不禁想到了他提到的那些“腻歪”日子。

第16章
山海谣16
当年楚明姣与江承函在一起这件事，就像山海界平地而起的一道雷，炸得许多人瞠目结舌，惊诧过后更勾起了抓心挠肝的好奇。
江承函那边无人敢冒犯，她便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一天赴三次约，茶还没抿上两口，对面耐不住性子的少年少女便眨着眼睛开始提“神嗣殿下”。
三五次之后，楚明姣忍受不住这种明里暗里，连自己亲爹都欲言又止想要知道详情的事态，当机立断闭关苦修半年多，再出来时，提着剑将所有还追着问的人都问候了一遍。
至此，一些影响人心情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
其实不是她故弄玄虚不想说，也不是扭捏着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总觉得故事太亘长平淡，有心要提，一时之间竟不知从哪里开口。
楚明姣十六岁认识了江承函。
彼时，楚滕荣终于坐上嫡系家主的位置，春风正得意，楚南浔惊才风逸，已然崭露头角，成为山海界五世家里风姿最惹人赞颂的少年天骄。楚家一脉，风头一时无二。
也正是这样的家世背景，养出了最令人心折的明珠。
十六岁的楚明姣被兄长管束着，纵容着，娇俏的姑娘尚未完全长成，喜欢梳长到腰际的辫子，一双杏眼里溢满跃跃欲试，勃然生动的笑意。世界在她眼中，是充斥着机遇，挑战，随意一场飘雨，地里都能长出野蘑菇的春季。
这样的姑娘，天不怕地不怕。
似乎尤觉得上天对她的偏爱不够，这一年，楚明姣觉醒了本命剑——那是连楚南浔都吃瘪，未能如愿收入囊中的大杀器。除此之外，她在剑道上的天赋属于一骑绝尘，令人望尘莫及的程度。
所谓集天地钟爱，山川秀气于一身，也莫过于此了。
自从觉醒了本命剑，楚明姣的生活除了各色各样的花钿，四季收集酿成的茗茶甜酒，库房里一日比一日娇艳的绸缎，又多了一件最为重要的事——练剑。
她跑了许多地方，均不满意，前前后后为这事忙活了两个月，才找到一处最合心意的地方。
那是几座连绵的雪山，危峰兀立，犬牙交错，并不在楚家的辖地内。雪峰处于极北，笔直伫立在苏家与潮澜河的边界线上，因为这特殊又尴尬的地界，这边无人管束，清冷异常。
山脉常年雪窖冰天，银装素裹，放眼望去，连走兽飞鸟都似乎绝迹。
是个最清净不过的练剑场所。
楚南浔送她过来时，将这地方看了又看，颇有些不放心地皱眉：“楚家亦有不少山脉，你若都不喜欢，为你布置个小世界亦可。怎么非要执着于此地？”
“春夏秋冬，霜雷雨雪是本命剑精髓所在，前头几样我修得差不多了，唯独雪之道，一直不曾有领悟，再这样下去，修为要停滞不前了。”
楚明姣披着雪白大氅，将雪面踩得嘎吱嘎吱直响，她从光秃秃的树枝后回眸，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声音沁甜：“灵力构成的雪与天然形成的并不一样。哎呀哥哥，你回去吧，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楚南浔好笑地看着她哒哒哒跑到这看看，再转个身围着树绕一圈，那种纯真灿烂的样子，真令人挪不开眼睛。
“怎么不是。”他朝乱蹦哒的姑娘招手，弯下腰，将手里拿着的雪兔围领绕到她颈上，左右看了看，笑着点了下她鼻头，慢条斯理地笑话她：“我们二姑娘，脸上分明写满了‘我就是个小孩子，人人都得让着我’这句话啊。”
楚明姣顿时极为不满，推着他下山：“你干嘛不信我，我现在可厉害了。苏韫玉都老被我打得嗷嗷叫。”
“他那不是让着你呢。”楚南浔拿她没办法地举手投降，温声叮嘱：“这山处于苏家与潮澜河之间，寻常人不敢作乱，我不担心你的安危。只是你要克制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免得惊扰了潮澜河的神嗣殿下。”
楚明姣满口答应。
答应归答应，那几句话，她可以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神嗣啊，殿下啊，都在本命剑出现的那一刻，从她的脑子里轰然远去，没留下半点儿痕迹。
那日午后。
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雪山上练剑，不知道的，以为她在那火药炸山头。
连绵百里，无人踏足的纯白素色宛若一张纯净白纸，而她小小的一个，抱着半人高的剑，兴致勃勃地跑着耍一道，累了再跑到另一边劈一剑。不到三五下，就将冰凝雪积，满眼玉树琼枝的山巅炸开了一个又一个数尺深的雪坑。
苏韫玉被兄长摇醒收拾残局时，打着哈欠来找人，见到的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萝卜深坑，楚明姣傲然站在其中一个坑里，竭力要给人一种剑道宗师卓草不羁的风范。
而实际上，苏韫玉找她人都找了半天。
“楚明姣，二姑娘，小祖宗。”他拎着人站起来，见她兴致一过，立刻就开始跟裙摆上沾上的泥土雪屑较劲，无奈地叹息了再叹息，认命地给她拍了又拍，耷拉着眼皮道：“你在干什么啊，你大发慈悲，饶了我吧。”
“这山上的冰雪之意好浓。”她眨着眼睛，两条辫子因为这一折腾歪着松了点，说话时有种生涩绰约，不谙世事的风情：“本命剑好喜欢，再过段时日，我的修为又要突破了。”
苏韫玉被这个“又”字刺激得面容扭曲。
“再怎么喜欢你都给我克制点，我父亲说，神嗣偶尔会来这边静坐，你别一剑砍到他头上去了。你若真这么做了，千万别联系我，联系楚南浔就成，我处理不来这个事。”苏韫玉见实在拉不走她，干脆作罢，丢下几句真诚劝告后扭头走了。
这几座山脉从此成为楚明姣很长一段时间钟爱的练剑之地。
在第三次炸山头时，楚明姣有一瞬间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
大雪骤落，北风凛冽，本命剑剑尖上凝起的那朵灵力雪花施施然增了半圈有余——这抵得上她半个月苦练的结果了。
她极为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最后发现一株枯梅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说是人，其实更像这冰雪世界中浑然天成的一点，因此来与去，丝毫不会显得突兀。
他一身雪白衣裳，就连大氅上的毛边都是毫无杂质的白边，唯有发丝散落着披在肩头，是沁了墨的浓黑，五官细节如冰雕玉琢，纯然洁净如冬季第一捧雪。
少年身上冷霜般的气息太浓郁，身份不言而喻。
楚明姣讪讪收剑，但见他并不开口说话，也不曾示意她离开，只是参禅一样立于树下，做个赏心悦目的雪人儿，又渐渐收起原本就只有微末一点的敬畏之心，隔空朝他见了个礼，拎着剑兴致勃勃去了另一边。
刚开始她还顾忌点，控制着本命剑小心再小心，可她年岁尚小，本命剑凶性勃发，难以收放自如。再加上这位神嗣一来，最难琢磨的雪之意变得取之不尽，大雪很快将山路全封，这里便俨然成了封闭的欢乐园，本命剑恨不得炸上一百个坑。
楚明姣在最初的忐忑之后，逐渐破罐子破摔地放任自由了。
神嗣也不在意这个事，他天生无悲无喜，坑炸到眼前，他睫毛略动，那惊天动静的姿态便兀的成了一道影，绝无幸免地碎在眼前。
自此之后，楚明姣发现一个十分叫人尴尬，又忍不住动心的事。听说这位神嗣由冰雪而生，自带凛冬气质，他待在哪儿，哪儿的雪之力便强，这俨然是个修炼的捷径。
楚明姣灵机一动，每次吭哧吭哧绕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练剑，抱着剑下山时，心虚又不好意思地在那棵枯梅下摆放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这些东西不算多贵重，有时是自己做的糕点，有时是从楚南浔那搬过来的酒，或是一支心血来潮自己用木头削了做成的簪子，它们就那样经年累月地摆着，泯于朔风中，无人问津。
神灵不领好意，楚明姣也不管他收不收。在她的逻辑里，只要她送出去了，就不算占人便宜。
两人各待各的，这么一待，就是十年。
在此期间，谁也没和谁说过话。
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无声相处，楚明姣对这位传闻中的神嗣刻意留心，多了许多了解。
比如说他天生为神灵，无情无欲，没有属于人的复杂情绪，只要不是真故意冒犯他，他便会和宽和稚子一般宽和所有人。
又比如，他脾气好到没有边际。上次苏家和楚家的一些弟子在逍遥楼闹事，砸了两条街，他过去时，给满脸是血的那个递了帕子，又给伤重的那个疗了伤，才令神主宫将人尽数羁押了。
很，很难以形容，超乎楚明姣想象的一个神。
这十几年里，楚明姣身段抽长，脸上纯真烂漫的稚气逐渐散去，原本便出挑的颜色更为深郁逼人，如同含苞待放的骨朵，终于得到了春日的润泽，徐徐袅袅地吐露出惊人的馥郁芬芳。
随着修为的增长，本命剑的难度也在逐步提升，楚明姣这时候表现出了极为明显的“偏科”。
她追逐春日盛景，提着裙子徜徉在花海中，闭眼假寐便是小半天。她观察山川的青翠，流水的解冻，与一切展现出生机的生物共舞。夏日骄阳热烈，她朝灵农们借了硕大的遮阳帽，跟着灌水摘瓜，不亦乐乎。秋日天气干爽，瓜果成熟，她在山水镜中来回，带着许多成熟的药材灵果，丰收使她的眼睛颤颤弯起，笑意不绝。
冬季。
冬季就很要命了。
楚明姣这种热烈的，明艳到接近张扬的女子，在冬季中面朝茫茫白雪，郁闷到开始发呆。
领悟不了更为高深的冰雪之意，其他三季再能共情也起不了作用，本命剑天天气得在她手里嗡嗡乱撞，时隔十数年，又开始在雪地里蹦坑。
楚明姣也焦虑，但想不到办法。
她甚至一度以为，这约莫便是上天给她设置的最大的劫数。
后来实在没主意了，她思来想去，也不坐以待毙，开始提着剑到处去与人比试，从实战中领悟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开始受伤，频繁受伤，好几次回山巅的时候都注意着避过那棵枯梅，免得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温柔神嗣被血腥气惊醒。
是夜，大风，暴雪。
在本命剑的无声催促中，楚明姣咬咬牙爬起来，对雪练剑，手腕上才缝合好的伤口崩裂，血液跌落在纯白颜色中，鲜艳得像深郁的颜料蘸着抹了长长的一道。
“你受伤了。”
穆如清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楚明姣顿了顿，循声看过去。
“神嗣殿下。”她眨了下眼，收剑而立，朝他无声作了个礼，又晃了晃自己的手，摇得手钏上缀着的小铃铛脆脆出声，“这没事，是小伤，一点也不疼。”
保持了十数年冷漠姿态的神嗣隔空点了点她的手腕，比灵力更为纯粹温和的力量涌过来，包裹着伤口，使它快速愈合。
做完这些，他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凝滞般落在某个角度，半晌，清声提点：“霜雪之道，重在纯澈。你并不专心。”
于是不被接纳。
楚明姣从心里将他这话嚼了嚼，第一反应不是醍醐灌顶的醒悟，而是嘀咕着喟叹，这声音可真好听。
每个字都如林籁泉韵，似珠玉琳琅相撞似的。
经过这么一道小小的插曲，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像是揭开了全新的一页。
偶尔两人都在时，楚明姣犹豫过后，也会凑过来和他聊两句。
往往都是她说，他听。
他长得极好，比楚明姣见过的所有男子都更有韵味，不论抬眼或是垂眸，总显得沉静，那种气质如流水，也似飘雪，能平抚所有躁动的情绪。
很让人着迷。
“楚南浔最近管我管得极严，他总听苏韫玉告状，说在这山上练剑会吵到潮澜河的神嗣。”楚明姣托腮目不转睛地看他，抱怨道：“这话他们都说了十几年了。”
“不会。”他倚着树干，像安抚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我并不常来。”
而那个年龄的姑娘，比朝阳更耀眼烂漫，想一出是一出。
自那之后，她常常将外面那些谈论他的话语说给他听，也许是听书听得多了，连声调都捏得尖尖的，像模像样地学：“……神嗣殿下是压在我辈天骄榜所有人头上的那个，可惜这一百多年过去，没谁摸得出他深浅。印象中，至今都没有事能调动他情绪，连潮澜河的几位祭司都没见过他动怒。”
“不像楚南浔，再有风度都能被楚明姣气得怒发冲冠，更不像苏韫玉，自诩翩翩君子，结果被秘境中一条灵犬逗得哇哇叫。”
说完这些，她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像是回忆起了这话里楚南浔和苏韫玉生气的样子，乐得不行。
自顾自乐完后，她又抬眼去看当事人，脆声问：“真的啊殿下？你脾气这样好吗？从小到大，一百多年呢，一次动气都不曾有过？”
他沉默半晌，一条条地回她：“确实不曾真心动怒过。只是神主殿事物糅杂，我对神使们亦会有语气加重的时候。”
“出世也没有一百多年。”他顿了顿，由上而下看时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耐心纠正：“我比你们并不大几岁。”
“诶？”楚明姣没想到这出，她眼睛睁得很圆，忍不住与他对视，惊诧之意能被人轻而易举全部看穿：“可外面都传，传神嗣殿下一百多岁啊。”
“嗯？”他拉出一道疑惑的鼻音，而后道：“他们乱传。”
楚明姣又开始笑，她总有许多乐趣，精力好似怎么都用不完，笑完后又觉得忧愁，托腮正色道：“当神灵真好，都没有烦恼呢。”
少年神嗣被她捕风一样抓着长长的袖摆，几乎是从这一刻开始，无声放任了这么个生动的姑娘闯进生活。
他来这片雪山巅的次数逐年增多。
也开始了解她口中那个鲜活的圈子。
“我觉得我哥哥最近有些反常。”有风的午后，楚明姣拨了拨还未干透的发丝，振振有词地分析：“真的，他最近和余家长子走得好近，几次说好来接我都没来。可能苏韫玉和宋玢不全在瞎说，他真喜欢上了余家小小姐。”
“真这样的话，我要不要约余家小小姐出来玩儿，增进下感情。”
“我问他，他总不说，全靠我自己瞎猜。”
“殿下。”她朝他比划：“余家五姑娘你见过吗，就上次和我哥哥一起来后山的那个，梳着飞仙髻，长得很……很温婉的那个。”
江承函默然，等她一通说完，浅然摇头：“并不曾留意过。”
他顿了顿，接着温声道：“不必总叫我殿下。”
“江承函，我的名讳。”
楚明姣破天荒地愣了愣，半晌，她伸手揉了揉自己耳朵，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下，慢吞吞地将脸颊埋进臂弯中，将才梳好的头发蹭得乱乱的。
怎么能有男子，这样温柔清隽呢。
这也太违规啦。
后来，江承函，江承函的，楚明姣也叫得顺口。
不知何时，连那棵很受神嗣青睐的枯梅树都被她合情合理地占了。
最为不可高攀，平等对待世间每一人的神灵，在四季流转中，眼神终于落在同一人身上。
那日，楚明姣去矿场除邪，遇到了成团成组的妖物，它们有意识地冲着她来，想将矿场新出的那堆灵髓石占为己有。那一战，楚明姣险胜，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伤得极重。
她去了那片后山。
江承函不在，只是在某一瞬，察觉到久违的鲜血气息，那棵枯梅迟钝地抖了抖枝干。
不到半息，他便到了。
“我没事。没大事。”楚明姣朝他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扯着嘴角道：“我先在这缓一缓，这样子若是被楚南浔看到，他非得念死我不可。真的，他可能唠叨了。”
江承函走近，并未多说什么，温柔细致地为她灌输神力，垂着眼用草药帮她料理各处伤口。
而楚明姣这个人吧，嘴上特能逞强，一旦被打心底亲近的人关怀，顿时瘪了瘪嘴，憋不太住了。
“太过分了。”她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打不过我它们就自爆，自爆还不提前预兆，哪有这样的。”
“就是欺负我本命剑还未修成。”
骨子里很娇气一女孩儿。
说到底，她也只有那么大。
“楚二姑娘。”月色下，江承函将手里的药瓶放到一边，向来温和平静若湖水的眼眸中折出粼粼涟漪，声音落得低，情绪隐隐紊乱：“你怎么总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楚、二姑娘。
楚明姣诧然抬眼去看他，眼睛像琉璃珠，沁了水后晶莹剔透，有种惊人心魄的美感。
四目相对，江承函替她将手指上的血渍用湿帕子擦干净，她反而来了兴致，观察了下他的神色，半信半不信地问：“你这是，不高兴了吗？”
良久。
“抱歉。”无法欺瞒自己的神嗣皱了下眉，稍显生涩而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是会有一点。”
之后数十载。
见识过神灵堕落，沉溺，难以自抑，见过他从一捧雪燃成火，甚至燃为余烬，楚明姣对世间男子所谓的情深炙热再也看不上半点。
……
楚明姣从回忆中抽身，她转动着眼珠，稍显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关于深潭的问题，其实我早与他商议过，在楚南浔出事前。”
苏韫玉支起耳朵：“怎么个说法。”
“曾经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都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她又讥嘲地笑了下：“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为何与他闹成那样了吗？”
“自从他从神嗣正式登位成为神主后，原本就不多的情绪越来越内敛，话语越见冰冷，处事方式与从前大不相同。”楚明姣道：“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他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神。”
“书本里记载的那种？”
“对。”楚明姣颔首，轻轻重复了遍：“书本里说的那种。眼中只有大爱，没有私情，为了多数生灵，能眼也不眨决然放弃少数的那种。”

第17章
山海谣17
神主殿内， 送走义愤填膺气得脑袋冒火的祭司们，汀墨嘎吱一声，将殿门严丝合缝闭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铃叮锁链声再次响起， 江承函长身玉立站在神殿上， 如棵孤拔挺直的树， 宽大的袖袍中有银白细丝根根延展出来。就连汀墨， 手背上也长了这样的纹路，平时隐于肌理，到了某种“它”认为事态不对的时候，便会蓦的跳出来。
像种要求缄口的警告。
“殿下。”汀墨是剑修， 看着颇为冷酷，这时担忧地看向江承函， 明白方才楚明姣那些话对他的伤害有多大，于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安慰：“小殿下口直心快， 一时冲动说的话不能当真。”
江承函自制始终静默着，良久， 指节微动，不知第几次挥袖将汀墨身上的银丝揽回自己身上。
神的身上有太重的职责，注定不能肆意任性，从他正式成为神主的那一刻起，属于天地的制衡，监察便已然落在了身上。
楚南浔一事后，这种监察连着镇压深潭的那些灵识同时嗅查到不对，可拗不过他一意孤行， 最终让步。
其实深潭早就出问题了。
几十年前，祭司殿在一次照例巡查中发现深潭开始沸腾。
深潭底下镇压着远古诛邪战中所有的邪祟， 以山海界这片三界最中心的宝地为鼎，将其镇压，所有参与镇压行动的大能都需将血亲安置在山海界，后辈子孙的血液能在邪祟作乱时起到加强封印的作用。
这也是深潭“吃人”说法的由来。
按理说，深潭每次沸腾都会立刻挑一名天骄下去，可这一次，它迟迟不见动作，江承函和几位祭司当即去看过，发现封印已经松动，难以为继，如今不过勉力支撑。
这也意味着，不论是楚南浔，还是苏韫玉，他们被选下去，都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很快，深潭沸腾会越来越频繁，挑的人也越来越多，直到封印彻底被冲破。
怎么办。
要么，赔上山海界，让它作为另一个更大，更牢固的囚笼，囚住深潭。再要么，就是楚明姣早早提出来的，和深潭正面对抗，大家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战胜它。
天地之力怕江承函听楚明姣的蛊惑，为情乱智，怕他真要对深潭出手，为了山海界子民的安危而置千千万万凡界生灵于不顾，便加重了这种监察力道。
这是他作为神灵无法避免，本应承受的东西。
“不必多说。”江承函望着手背上随经络细微起伏，如蛛丝般深嵌肌理的银线，眼锋微敛，好像才顷刻间的时间，便已然将那点外露的难过完全摒除，声调直叙平和：“我知道她是怎样的性情。”
“小殿下并不了解内情。”
同为剑修，汀墨对楚明姣是崇拜与尊敬兼而有之，也曾因为汀白的缘故，在她身边磨练过挺长时日，“她若是知道，必然不会——”
江承函几乎能想象到她闹得鸡飞狗跳，要与天地争一争的情形，掩蔽瞳仁里所有情绪，他缓声：“即便知道，也无法认同。”
汀墨摩挲了下剑身，一个脑子比两个大。
在最初看到神灵受罚，银丝缚体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是一场滔天阴谋。
不论是凡界之人选择冷眼旁观，自保为上，还是楚明姣披荆斩棘，以求同族生路，都各有各的无可撼动的立场。
唯有神主。
三界生灵皆为他的子民，他无法做出任何抉择。
汀墨没再说什么，也怕那根悄无声息的银丝顷刻间夺人性命。他毕竟不是神主，对这样的天地之力而言，绞杀他就如碾死一只蝼蚁，不费吹灰之力。
无声难捱的寂静并没有持续许久，某一刻，突然有匆匆脚步声飞快奔过来，片刻前还在大殿上慷慨陈词的几位祭司去而复返。
大祭司甚至来不及禀明求见，那根龙头拐杖焦躁地敲在地面上，极脆一声响，下一刻，声音透过半开的殿门直直透进来：“殿下，深潭出变故了！”
预想之中的情况终究还是来了。
江承函倏而抬睫，他以指为刃，将太过放肆的银线齐齐切断，宽袖似雪般扬落，化为一阵风，将殿门拂开。
“具体情况如何？”他步下阶梯朝外走，衣摆的白边如蛱蝶，轻柔荡过门槛边。
“今日臣与几位祭司例行查看深潭，发现潭水变了颜色，水泡从里面冒出来，煮开了锅似的，阵势比先前两次更大。”
大祭司捋了捋思路，一脚跟着踏入空间裂隙，缓了口气，又说：“老臣方才仔细看过，发现潭子边缘处不知何时冒出了苔藓，那藓提着灯看为红色，熄了灯看又为幽绿色，很是奇异。”
二祭司受着伤，嘴角的青紫刚上了药，说话时扯到了还是会疼：“殿下，会不会是神后开启了界壁的缘故。”
几句话的功夫，江承函一步踏出空间裂隙，听到这等说辞，他脚步微顿，视线扫过二祭司脸上，声色如雪般沁凉：“从前界壁全开时，也不见深潭如此。”
二祭司被这冷然一凝看得后脊发凉，大祭司伸手，意有所指地重重摁了下他的肩，好似在无声地说：平时也就算了，正事上还来问这种话，是嫌神主平时脾气太好，还是这几天下来受的罚还不够。
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二祭司讪讪捏了捏鼻脊骨。
他们面前便是深潭。
这道镇压着数以千万计邪祟的封印，在外人眼中神秘得无以复加，可乍然一看，也不过是口长约两百丈，水深七八尺的深水潭子。被许多层禁制与封印包裹着，随着他们前行，封印逐渐剥落，直至最后露出真面目。
潭是四四方方一口真潭，水却不是真水。
那是一蓬蓬油绿的火，像早春田野上，风过吹起的蒲公英团。它们絮絮挤在一起，密密麻麻随波逐流。
平时潭里没动静，火炎便安然地游荡着，静得没有任何存在感。可潭子一旦沸腾，就像有人在最底下丢了把火，熏得人晕头转向，呛咳不止，它们立刻就变了种姿态，火炎怒涨，高高地昂起，颇有种怒发冲冠的姿态。
此时此刻，火炎有规律地簇动，在潭中心鼓出一个个气泡。
汀墨被大惊失色的祭司们挤到潭子一角。
他眼尖，就这么一会的功夫，眼睁睁看着三五朵火炎蠕动着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动，慢慢被抽干了力量一样色泽黯淡地沉下去，而火炎簇拥的地方，明显出现了一丛既红又绿，无法形容的苔藓。
他一下站直了身，扬声道：“殿下。苔藓在这里。”
江承函沉着眉眼，拨开每次都会在深潭之事上慌得不行的祭司们，走到汀墨身边，安静地又围观了下全程。
“退至栏杆外。”
他告知了声，默不作声地接过汀墨递上来的丝质手套，展开，五根手指被严丝合缝包裹，而后半蹲下身，从潭中将那丛才形成的火炎苔藓捞上来。
身后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控制着轻下来。
这世间，也唯有神灵能无视这深潭中积年累月，足以噬天的邪念。
苔藓有着极为真实的质感，手指用力时，潮湿黏腻，随意一碾，便碎成颗粒状的碎末，簌簌掉落至手边。
“咕噜，咕噜。”
听到这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声音，汀墨与祭司殿诸位纷纷循声看过去，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忍与惋惜神色。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很快有人没控制住声量，惊诧至极：“怎么回事？不止一个？”
江承函像是早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他垂着眼将手套褪下，放至一边，随后抬眼看向潭心。
深潭每次沸腾，都意味着山海界要活祭一人。
每当这时，潭中心会出现一个由无数小气泡卷成的旋涡，煮开了锅似，“啵啵”地升到半空中，而后炸开，宛若汤水耗费诸多时日，终于熬成。
可从前只出现一个旋涡的潭心，此时此刻出现了十个。
就如此直观明晰地平铺在众人眼底，不容置疑，无从抵赖。
这意味着什么。
在场诸位心知肚明。
放眼望去，几个老祭司神色各异，震惊有，疑惑有，惊到全无表情的空白亦有，然而到最后，都转变为一种抑制不住的微愠之色。
“是我没看明白吗。”才处理完手头事宜，赶回潮澜河的三祭司揉了揉耳朵，他比前头两位祭司年轻许多，此时此刻无声“哈”了下，道：“深潭的意思是，这次选了十位出来，全要给它活祭？”
说罢，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气得笑出声：“如果我没记错，距离苏韫玉下深潭，才不到三个月吧？”
“狮子大开口呢它？”
这要是换在平时，大祭司也该跟管束二祭司一样对他投以一个胡闹的眼神，但现在，仙风道骨的老者紧皱眉头，拄着龙头拐杖，陷入同样的疑惑中。
江承函将手沁入火炎中。
被选中的十个人的名字袅然浮现。
虚空为纸，炎火为笔，字迹古板刻正，最后一笔却每每勾起一点肆意的笔锋，像刻意至极的讥嘲，也像昂首怒嘶的挑衅。
“可真会挑。”三祭司仔细扫过那一排名单，脸色轻松，肩头却因为紧绷的怒意而僵直耸起，点评道：“山海界五大世家一个也不曾漏下。”
“嗯？楚家楚听晚也在榜上呢。这意思是，十三年内，楚家需折损两名嫡系少主？”
“他们不得发疯？”
二祭司面无表情将他懒洋洋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推开，绷着张树皮老脸道：“老三，你应当稳重些，少说话，多做事。”
三祭司递给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意思是：我们两，就谁都别说谁了。
“殿下。”大祭司走过来，隔着一道凭空升起的栏杆问里面始终未曾出声的江承函，声音一瞬沧桑嘶哑许多：“此事如何处理？”
江承函眼睫凝成长长一条线，微垂下时，遮盖住所有能被人窥探的情绪，问人意见时，有种松风水月的清雅气质：“你们是怎样的看法？”
这若换在从前，大祭司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要求被选中者为三界牺牲的人。
他老了，做了一辈子秩序的维持者，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之理。这样的事在他们看来，是不得不做，也无法心软的事。
可从十三年前的第一次，到今年夏末第二次，再到这一次，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要求活祭的人也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下去，山海界最为年轻优秀的血脉岂不从根源被断绝了。
这无疑是件极为可怕的事。
因此不得不慎重考量，从长计议。
“此事不可因一两人之言而定，臣提议，先开祭司庭商议，再与上述之人所在世家联系。”老头长吁短叹，愁得说一句话连着捋了三把胡须，声音沉重：“此事若是传开，山海界必定人心惶惶，五世家之中，也会出现不满之声。”
三祭司散散漫漫地插了句话：“那可得快点。深潭只给人留四个月不到的时间呢，若是到时还不见活人，它又得发疯扬言要毁灭三界了。”
这话听着，分外刺耳。
十三年前楚南浔之死，就如一个响亮的巴掌，骤然打在年轻人的脸上。
这群尚想着与天地争锋的少年茫然四顾，凭着一腔热血与冲劲，曾经实打实的与祭司殿对峙过一段时日，可无济于事，楚南浔自愿入深潭赴死。
自愿吗，真是自愿吗？
大好的青春，大好的日子，谁能做到那样高尚，用命成全别人。
事实是，神主殿那样一口帽子扣下来，不想死都只能死。
楚南浔在年轻人的人缘与品行无话可说，因为这个，也因为后面苏韫玉的死，导致现在山海界榜上有名的天骄人物对永远冲在第一线要别人去死的祭司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当着族中长辈的面还勉勉强强摆个恭敬的样子。
可背地里。
自打楚南浔身死后，不别说的，祭司殿在外开的楼，所属的山三天两头就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时不时还上演一出炸开花——楚明姣一个人，可没这三头六臂。
这些对他们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不死来说，都没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年轻人，谁还没点情绪呢。
可真正论起棘手的，还是眼前这位逮着机会就刺一刺他们，阴阳怪气无数回且还有变本加厉趋势的三祭司。
三祭司本名宋玢，宋家嫡系三公子，算一算，还是前段时间出风头到江承函头上的宋谓的远房哥哥。
这个人吧，是山海界各大酒楼里的常客，纨绔里的纨绔，在这方面，他称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
宋玢对自己的定义从少时就十分明晰，他头上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那都厉害得不行，基本是与楚南浔并列的存在。他志不在地位权势，就安安心心当被照顾，被宠溺，被偏袒的那个。
这么吊儿郎当地混日子，别的没什么，唯有一点，朋友特别多。
其中，与他关系最铁，最能混到一起去的有四个。
楚南浔排第一，楚明姣第二，苏韫玉第三，这第四，是因为楚明姣才结缘认识的江承函。
深潭这么一弄，啪，全完蛋，无话不说的小圈子彻底碎裂。
四个里死了两个，剩下两个由少年夫妻演变成仇敌，谁也不大爱搭理他了。
这还没完，在他醉得要死要活，一天没几个时辰是醒着的时候，更让人无法接受的噩耗降临在了头上。
他被祭司殿圣物，传说中由混沌之力蕴养过的天青画选上，一跃成为祭司殿排名第三的祭司，地位仅在年少成名，又苦苦熬了许多年才上位的大祭司与二祭司之下。
宋家家主一连高兴了好几天，人这一生许多喜事，子女有出息是最让人快慰开怀的，特别对象还是以往最不争气的那个。
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甭管你想不想，反正你必须去，不去就给我扫地出门，看谁日后管你吃喝玩乐的诸多开销。
憋着一腔恶气，宋玢拍拍屁股来了祭司殿上任，行啊，本来还嫌没法膈应人呢。
这不正好，机会送上门了。
二祭司看怪人一样看他，沉声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道：“看清楚点，这上面写着的，可不只有个楚家。若是老夫没记错，这宋松，是你——”
宋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字正腔圆地接：“二祭司记性不错，是我堂兄。”
看这丝毫不感伤的样子，明显关系不好。
二祭司扭过头，重重从鼻子里怒哼了声，懒得再与他说半个字。
“祭司庭暂不必开。”江承函缓缓起身，十指拢合，周身神力荡开，磅礴如瀚海的威压自他为中点，齐齐涌入深潭之内。
如此浩大的仗势，将深潭中嚣张的火炎足足压低几寸。
男子声线清冽如霜：“传我之令，命祭司殿，神主殿，山海界五世家与凡界四十八仙门仙首于二月后齐聚于此，商讨深潭之事。”
众人拱手应是，纷纷行礼之后离开深潭。
为了暂时压住深潭，使四个月的期限往后延长，江承函保持着输送神力的姿态，站了半宿。
今日种种皆在眼前晃过。
他身有束缚，注定无法与楚明姣坦诚说起深潭，无法在她说想要解决深潭之事上说任何的赞同之语，连个轻到极致的“嗯”字都不行。
如今可以预见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山海界为三界承担一切，与日渐嚣张不满的深潭同归于尽，从此销声匿迹，不复存在。
山海界是大，幅员辽阔，可和浩渺众生比，就如沧海一粟，又算得了什么。
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是连这片天地都认为的最正确的做法。
作为神灵，不知对错，无法插手。
江承函镇压深潭时，汀墨就抱着剑杵在一边等，在某一瞬间，神思恍惚，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事。
都说神灵无心无情，可唯有他知道，深潭沸腾的那个夜里，江承函也曾如现在这般，枯站数夜，恨不能将一身神力散尽。
就为了让深潭能多稳定一段时间。
==
更深夜静，星移漏转。
在如水夜色即将抽丝剥茧般被晨光汲取所有生机时，江承函终于抽身而出，他缓步踏进清冷月辉中，手扶着那圈围栏，极慢地阖眼，整个人像易碎的名贵瓷器，从头到尾都现出一种极罕见的破裂感来。
这是被抽取太多力量的后遗症。
汀墨急忙上前，被他提前伸手制止：“无妨。缓一缓即可。”
就在这时，汀墨手中的传音玉简亮起光芒，他看了看江承函削瘦清癯的背影，小心点开了玉简，在看清上面一行字时急匆匆地抬眼。
“殿下。”他暗骂今夜到底是个什么碰鬼的日子，怎么事一茬接一茬来：“冰室伺候的傀儡人传来消息，楚家少主神魂又开始动荡，他——”汀墨咬着牙说下去：“他需要殿下的神力滋养。”
滋养后又得受罚。
以江承函此时的身体状态，这无疑是叫他难以承受的酷刑。
“知道了。”消耗过大，江承函声音微低，他将手指用丝帕擦干净，不曾有过迟疑，抬步往外去：“回罢。”
冰室中料理好楚南浔，他额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脚步却未停，径直跌进外面的暗室，又受了一遍天定的刑罚。
身体上的痛极为麻木，神灵对这些苦楚适应良好，只是偶尔，几根银丝像是穿透心脏时，会有一种密密麻麻，抽搐似的痛贯穿胸腔。这时候，他会微微蜷起食指，藏进袖袍中。
……他想起了姣姣。
神灵情绪淡得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情窦初开，与楚明姣在一起，开心，愉悦与安宁的情愫也为多数。
她太会哄人，楚南浔总能被她几句撒娇哄得晕头转向，脚不着实地，实际上，作为被楚明姣沁在蜜罐子里泡着的那个，江承函也并没有能比楚南浔好上许多。
情意甚浓时，纯粹大胆的姑娘大抵能将世间所有情话说遍。
因此他从不知道，原来人决绝起来，说不在乎，便真不在乎了。
决然离开的那个，大抵都不会想着回头。
相知相许几十载，矜贵如神灵，也终于尝到被爱情折磨到心悸难止的滋味。
==
天罚结束，江承函背抵着墙面，指尖颤着，低声平复呼吸，汀墨要来扶他，依旧被他清浅拒绝：“无妨。”
除伴侣外，神灵与他人间有着极重的距离感，天生不喜他人近身。
“殿下。”汀墨低声道：“三祭司来了。”
江承函疲惫地阖着眼，睫毛湿津津贴在一起，眼尾压出条温柔至极的褶皱，闻言，他给自己换了身干爽洁净的衣裳，徐声道：“让他进来。”
宋玢刚一进来，盯着他左看看又看看，突然意有所指地笑了下：“得了啊，楚明姣又不在，你这是勾谁呢。”
他从小这样说话惯了，就是欠，反正结识朋友也没别的目的，不巴结，也不讨好，自然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自己也落得轻松。
汀墨想，这人可真会插刀。
哪里疼往哪戳一下。
“是海棠山出了问题？”江承函默了默，没脾气一样将他的话略过，温声问。
“海棠山好得很，没问题。”宋玢眼珠子转了圈，摆摆手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公事。纯粹是自己有些问题，需要神主殿下解惑。”
江承函望向他。
“半个时辰前，我稍微摸到了点掌控天青画的窍门。”像是为了节约时间，宋玢飞快道：“只有两息时间，没有任何人干扰，给你说真话的机会。”
说罢，他唰的一下，从灵戒中抽出一张画。
那画像个囊括一切的小天地，完全展开的一刹那，江承函敏锐的感知到，一直蛰伏在袖口里，隐入肌理深处的银丝如同失去方向般，洞察力降至零。
天青画上的混沌之力……暂时干扰了这片空间。
“时间宝贵，这东西我两个月只能动一次。”
宋玢一改楚南浔之事后和楚明姣同仇敌忾，一致对江承函这个“外”的姿态，他睁大眼睛，一张俊俏的脸因为激动而泛出点红色来：“楚南浔是不是没死。”
江承函抬眼，静静望着他。
“还不说是吧？”宋玢从灵戒中掏出两块卜骨，忍不住道：“我原本只是心血来潮才占了一卦，谁知出现这种结果。我还不信邪，活活耗了十年阳寿，又算了两次。”
他声音大到能将房顶掀了：“死人还能有命定姻缘线？楚南浔还能和余五姑娘修成正果？怎么修？结冥婚吗？！”
“还有苏韫玉。”他转过身，无法理解一样又掏出卜骨，咬着字说：“他和楚明姣怎么回事呢？大祭司当年给他们卜的那卦我看过，那红线隐隐约约的，不算明显。这个呢，线红得都要怼我眼睛里去了。”
“你们四个玩我呢？！”
话音落下，却见江承函的眼神慢慢落在那块卜骨上。
他长相其实最是清疏淡薄，可因为通身温和的气质，给人的感觉总如瑶林琼树，仙露明珠。不了解的人不敢过多接近他，了解的人也不会十分惧怕他。
唯独此时此刻，他凝望那块卜骨上交缠的红线时，眼神敛去霜雪的淡漠，也撇开素来柔和宽纵之意，瞳色偏淡的瞳仁中，点墨般晕开。特别是他睫毛上下翕动时，因为受刑而难耐的汗水湿漉漉拖旖着，现出点从所未有，直击灵魂的危险之色。
不知看了多久，他食指落在卜骨上。
轻轻一敲。
线从中间断成两截，宋玢万金难求的卜骨也于此时应声而碎。
神力骤然迸发，不论是天青画还是袖中牵制人的银丝，皆有一刻栗然迟涩颤缩，宋玢被这股浪潮掀翻，四仰八叉地甩在地面上。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你这是……你居然动怒了吗？”
下一刻，他意识到不对，爬起来，狼狈地理了理衣袖，梗着声音道：“你冲我凶什么，你冲我凶有什么用！”
“人都跑凡界去了，你倒是追啊。”
宋玢顿了顿，慢吞吞地吐露自己的意思：“追的时候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也得去，我十年寿元不能这么白白浪费在这三个没良心的身上。”

第18章
山海谣18
“姑娘， 您的点心来了。”
清晨，云雾缭绕的山脚下，质朴淳实的小二肩上各搭着条汗巾， 他绕过前头几张空桌， 将托盘中热腾腾的糕点端上来。上菜的时候， 又禁不住往客人脸上扫了扫， 心神微滞，脸上笑容不由得更真挚些。
他们这并不属繁华都城，更比不上京都的热闹富贵，可这么多年帮工做活， 一双眼也算看遍人间颜色。
这位两日前来住宿的姑娘，出手阔绰极了， 眼也不眨便包下占据了整片山色的靠窗隔间，不止如此，她满身金装玉裹， 翠羽明珠，光是那种带宝珠的珠钗簪子， 两天至少都换了快五支。
然这富贵无极的情形并不是最让人惊心的，更为璀然夺目的，是这姑娘生了副神仙般的相貌。
朱唇玉面，云鬟雾鬓，杏眼弯起来时，最为可人，甜滋滋的能一路下沉到人心坎上，妩媚中添或有种不谙世事的烂漫情态。
就这么一会功夫， 旁边几桌的眼神已经止不住飘过来好几回了。
“多谢。”楚明姣嗅着才出炉的糕点香气，沉醉似的闭了下眼， 半晌，有些诧异地抬睫：“人间十月，焉有海棠？”
“是海棠花露。”
小二料想不该啊，这等富贵人家，最擅在各等细节处着功夫，怎么连这问题都需问，可对着那双清凌凌的眼，思索了会，仍尽可能解释得详尽：“每年海棠花开，店家便会叫人采集清晨海棠花上凝结而成的露水，用特制的玉瓶封存，再将花折下，制成花酱。待有需要时，便用这玉露与花酱拿出来，或做成糕点，或酿成清饮，用以招待贵客。”
“心思巧妙。”楚明姣拿出一锭碎银放在桌面上，道：“有心了。”
小二没想到还能有这等好事，拿着银子道谢，欢天喜地地做活去了。
“你来凡间散财呢？”苏韫玉撩开珠帘，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他挑了下眉，拉开凳椅在她对面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银子是你这样用的？”
楚明姣在精巧的海棠花糕上轻咬了口，顿了顿，又朝另一边花瓣下口，最后抬眼，得出中肯结论：“凡界的东西比山海界好吃。”
也更精致。
“瞧瞧你这没见识的样子。”苏韫玉逮着空隙就开始数落她，末了，一本正经地开口细说：“不止山海界，四十八仙门也是如此。修道之人，想的都是怎么往菜肴糕点里加入仙露灵草，各种可食用的珍惜灵物，能提升修为，疗养身体才是正途。真正专注食材本味，要满足口腹之欲的，本身就少之又少。”
说完，他看向楚明姣的左臂，问：“伤好点没？感觉如何了？”
“我们明日就要启程了。”
“喔。”楚明姣抿了口茶，秉着绝不让自己吃亏的原则，慢吞吞地先回了前面一句：“所以深潭选中你，除了你话多，还因为你博览群书，眼界开阔？”
苏韫玉没顶住这波言语嘲讽，被才抿了几口的茶水呛住，胸腔震颤，连着咳了五六声才止住。
楚明姣这才扳回一局似的，晃了晃自己的左手，回应迟来的关心：“已经不疼了，只要不大动作，就不会有感觉。”
“楚明姣你真的——”苏韫玉将玉扇扣在桌面上，连着摇头：“我真受不住你。”
楚明姣话都懒得接了，只挑起眼尾，在骤然攀升的风情中给了他个自行领会的眼神，意思大概是：我需要你受？
“新地图研究过了吗？”纤细白皙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在桌沿，她挥手荡开一个隔音结界，立刻让周围频频注目的人老实收回视线，涉及此行第一要事，她认真起来：“我们身处峪州南，若要一路北上前往长安，走水路最方便，也最快捷。”
这两天下来，他们五个从山海界一路摸出来的外人昼出夜归，也算将凡界的习俗摸了个七八成懂。
三界按地域而分，分为三块。
一为山海界，处于三界正中，与外界来往靠界壁，如今向外的界壁关闭百年，被潮澜河尽握手中，成了块外头人能进，里头人不能出的“圣地”。四十八仙门建在界壁外，呈圆形分散，将整个山海界包围笼覆，是凡界众生修道拜师，启蒙深耕之地。而凡界，真正的凡界像个正圆，将这两者都围在其中。
如此一来，三界阶层泾渭分明。
凡界之大，辽阔无涯，他们之中并不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有从四十八仙门学成归来，或奉命斩妖除祟的修仙者。为了防止这些人滥用仙法，伤及无辜，凡界有种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束缚。
譬如其中一条：除非因事态紧急，且身怀官府批文，得到上头许可者，才能在凡界开空间裂隙。
其余的，要么老老实实走官道，要么就水路。
这种情况直到近几年才稍稍改善了些。
朝廷和四十八仙门经过商议，听取了一部分修士的意见，在官道边另辟一条道，专给他们使用，这道上能通行贴了灵符，速度增快许多的马车。水路这块，也推出了只供修士赶路的画舸。
不过相应的，价格也尤为高昂，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峪州到长安的画舸五天一艘，离我们最近的一艘后日正午启程，我们要在那之前，赶到渡口。”
苏韫玉也正色起来，将昨日汀白与春分跑遍了半座城所能买到的最详细地图铺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线，道：“我问过懂行的人，若是不起大风，路上大概需要十日。最迟，十月中能到长安。”
“到长安之后，你是怎么安排的？”苏韫玉看向楚明姣。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灵戒中翻出纸笔，此刻蘸墨，落字，在素净的纸张上勾勾画画，画着画着，挺直的脊背像是因为理明白了什么难解决的问题而松懈下来。
半晌，楚明姣将纸张抽出来，递给他看。
“我们这次出来，两个目的。一，我去长安，找姜家要锁魂翎羽，再去找那位帝师，让他为楚南浔招魂。”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接着道：“二，为了以后对付深潭时形势对我们更有利，你需要追星刃来配合苏家的盾山甲。”
这十三年里，楚明姣从未放弃过，她翻遍了五大世家的藏书阁。终于在今年年初，从苏家不知尘封了多少年的古籍中，找到了一份随意堆到地上吃灰的卷轴。
卷轴上记载的，就是招魂术。
凡亡者生前修为已至化月境，死去不超过三十载的，配齐三十种至珍至贵的灵草，再取来凡界姜家世代奉为传家之宝的锁魂翎羽，最后叩见皇城帝师一脉，若得当代帝师应允，可为亡者招魂。
成功与失败几率各占一半。
清风已经看过这张卷轴，看完之后陷入无言的呆滞，脑海中无数珍稀灵宝与药材打着转，转得他眼前冒金星。
缓过来后，他试图从药师的角度来分析这张卷轴：“从前师父总与我们说，凡涉及生死轮回，皆为妄求，想都不要想。可这药方条件太苛刻，不提这二十多样灵宝多为罕见难得，单说雪魄，冰丝，春水这三样，便是穷尽世间之力也未必能集全。还不光是这些，这对亡者的要求也太……”他想了个委婉的词：“也太不人性化了。”
“能有化月境修为的人，不提凡界，就算放在山海界，那也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所以我想，这种难上加难的方子，真有效也说不定。”
这句话让楚明姣开心了半个晚上。
楚南浔是山海界最早登上化月境的天骄少年，死去的时间也在三十年内，什么都吻合上了，这让她有种“他本就命不该绝”的庆幸感。
“入长安后，我想先找帝师。”楚明姣托着腮看他，露出手腕以上大片细腻滢润的肌肤，那颜色白得像雪，寸寸勾人视线。
她浑然不觉，腮帮子鼓着动了动，还和从前一样小女孩儿的做派：“先问他到底有没有这个说法，招魂术是否属实。不论成与不成，给我个答案，让我死心。”
苏韫玉叹息了声，示意她将手臂放下，好声好气和她讲道理：“大小姐，我算是知道你的打算了，追星刃可以不急着找。但你听我一句劝，凡界不是山海界，不能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不论是姜家，还是帝师，在凡界都是庞然大物，我们有求于人，不论是登门拜访，还是投其所好，我都陪你去一趟。但不能直接打到人家里去让别人为你做事，行不行？”
他与楚明姣对视，眼看着她琉璃似的眼珠转了半圈。
“我们现在等于山海界的通缉犯。”怕潇洒肆意惯了的大小姐不当回事，苏韫玉加重了点语气：“江承函不会动你，这个我信，但祭司殿呢。他们这次丢尽了脸，不会这么轻易揭过去。”
“最为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在凡间暴露身份。”
“我真的不明白。”
楚明姣又捧着茶盏抿了口，才定定又与他对视，眼里慢慢溢满那种从小到大无时无刻都在攻击他的嫌弃神色，调子特意拉得长长的：“你为什么总拿我当小孩子看。还是脑子不大好的小孩。”
苏韫玉嘴角拉出个完美的弧度，肯定地回：“你就是。”
楚明姣才不跟他争论，不满地拍了拍地图，问他：“长安城这位帝师，你可有听过相关传闻？”
苏韫玉眼看着自己是指望不上她斟的茶了，于是抬手为自己倒了杯，宋谓的皮囊比不上他自身容貌，可也算清俊疏朗，言行举止有种风行水上，云心月性的韵味。
“有。”
“我正为这事找你。”
见状，楚明姣将手边纸笔推开。
她在衣裳首饰，胭脂香粉上的天赋并不比剑道低，入凡间不过两天，就已经入乡随俗地带着春分买了不知多少衣裙，幕篱，乃至鹤氅，并且总能搭配得叫人眼前一亮。
就如今日。
她穿着件藕丝琵琶衿上裳，下搭着翠纹缕金挑线纱裙，外面松松地罩一件撒花烟紫罗衫，头发也简简单单挽着，耳坠只选了两支翡翠水滴状的。怎么看，都还是没成婚前的姑娘样。
只有极偶尔时，才会展露出那种被人精心呵护滋养过，桃羞杏让的风情。
苏韫玉抬手抚了抚额，躲开她亮闪闪的视线，颇为别扭地又在心里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谓这个躯体的缘故，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总觉得这小姑娘一会还是记忆中那个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凉水咯咯笑的小孩，一会又已经很有自己的坚持与判断，早能独当一面。
可能这也是死过一次后留下的病症吧。
“长安城的帝师，比皇族更为神秘。帝师历来只有一个，前任帝师死去，传人继位。他们在长安城权势极高，几与帝皇比肩，能随意出入皇宫内闱，过问想过问的任何事。”
“传言说他们这一脉，能堪天机，能辨真假，能招亡灵。”
楚明姣听得愣了下，她迟疑地点了点桌面，陷入沉思，半晌开口：“这不对吧，帝师是凡人么？凡人还有这样的能力？”
“据传言，每任帝师确实都为凡人之躯。”
苏韫玉摊了下手掌，示意自己也只知道这么多：“你代入宋玢去想一想，应当就是那种受天地钟爱的种族。”
“我同你说说这任帝师。”他正襟危坐，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这任帝师上任不足四年，四年间从未在臣民眼前露过面，即便是万寿节为皇帝祝寿，也是一张银面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得出来样貌很年轻。”
“他不插手认识事，也不接见任何人。但在四十八仙门中地位颇高，有人曾见四十八宗门里的长老待他毕恭毕敬，唤他大人。”
“这位帝师，名唤柏舟。”

第19章
山海谣19
第二日， 一行五人整装待发，前往峪州渡口。
人间十月，天高云淡， 橙黄橘绿， 芙蓉正上妆， 峪州城却在此时陷入骤然绵密的雨期。
春分替楚明姣撑伞， 踏着山间的碎石预备离开下榻的客栈。
谁知结账时，店家念着这两日从楚明姣那得来的不少好处，急忙去后厨端了两屉松软香甜的芙蓉糕，一路小跑着递到她手中， 话语中带着当地人浓厚的口音，格外淳朴：“这个送给姑娘。承蒙姑娘照料， 这两日店里伙计们得了不少赏钱，我们也没什么可以送得出手的。这两日山里芙蓉开得正盛，我们去采了些做成糕点， 正好借花献佛，赠予姑娘， 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楚明姣抱着那两屉新鲜出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的芙蓉糕，禁不住翘了翘嘴角，杏眼骨碌碌看向汀白。
汀白捏着钱袋的力道稍紧，半晌，满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神情，麻木地又从袋子里抠出一块碎银，给了掌柜。
掌柜连连摆手拒绝， 说什么都不肯收。
苏韫玉没说什么，从小到大， 他对楚明姣花钱的程度了如指掌。
曾经大祭司那卦象出来，他立马装死避嫌不出来。一方面是他和楚明姣处得和亲生兄弟没有两样，半点旖旎的男女之情都生不出来，另一方面是，苏二公子的私库，撑不住她几天花的。
他极其有自知之明，怕倾家荡产。
五人中，唯有新加入的小药师清风被这种大富大贵的奢靡之风惊得一愣一愣，这两天下来，不知说了多少句长见识了。此刻，他又凑在后面和汀白挤在同一把伞下，嘀咕着问：“殿下出去总这样吗？”
“从前我不知道，这得问春分。”
汀白汀墨两兄弟是后面被楚明姣与江承函救下来带在身边培养的，不比春分从小伺候楚明姣，了解她所有喜好，不过他也乐得给这位看不起不太聪明的同盟者提点醒，免得哪天触到了大小姐的霉头。
“不过自打我跟在殿下身边，她就是这样了。”
瞥了眼，看到前面楚明姣和苏韫玉正在说话，汀白压低声音接道：“山海界的矿山知道吧？灵髓石丰富，价值连城，但每次矿山开采，里面深重的祟气会往上钻，需要化月境以上修为的能人全程清除镇守。化月境多出在各世家中，只会帮自己人开采灵矿，这时候一些小家族便会花重金请化月境的散修们来干这个活。”
说到这，他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从前，神主和殿下，还有几位少主都会易容去接这种活。”
“别人一份工赚一份钱。殿下赚三份。神主的，南浔少家主的，还有她自己的。”
别人是真为高昂的灵药，灵宝发愁，她是闲得没事，骨子里就有一股闹天闹地不停歇的劲，做这活就是为了个好玩。
玩归玩，钱还是实打实赚到了。
迎着清风震惊的眼神，汀白继续说：“两位殿下准备合籍时，神主殿送来的聘礼将山头都堆满了，为了回以相应的礼数，家主，南浔少家主的私库掏得干干净净，甚至家主夫人，几位少主，族老和长老们都或多或少添了些。”
想象到那个场面，他摇头啧了声：“合籍后，这些东西全都在殿下手里握着，钱生钱，滚雪球似的。”
“所以啊，殿下对金银钱财方面，根本没有概念。”
人比人，气死人。清风拉紧了背后的草药篓。
“……不过你不必担心，殿下平时就是嘴上对我们凶凶，其实是做个样子，这一路你也看到了，她对谁都不摆架子的。心情好了，什么都赏，跟谁都不爱斤斤计较。”
听着后面几人闲散的嘀咕，苏韫玉抬眼看了眼雨雾交杂的天色，道：“照我们的速度，戌时能赶到渡口，画舸是夜半子时到。到了之后，我们可以找家酒楼坐坐，再探听下帝师与姜家情况。”
“行。”楚明姣踩着山间小道下山，避开翠绿的苔藓，偶尔有雨丝飘到脸上，和着怀中的芙蓉香，清甜极了，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侧头问：“苏二，你修为这块，准备怎么办，想好了吗？”
苏韫玉能从深潭活下来，主要归咎于他无与伦比，恰到好处的运气。
在深潭选中他的前两年，山海界发现了个远古秘境，秘境之大，灵气之浓郁丰沛，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为突出。当时吸引了山海界与四十八仙门所有声名鹊起的天骄。
苏韫玉在里面获得了天大的机缘。
一片流霜玉。
世人对流霜玉并不了解，楚明姣也知之甚少，她才不关心眼红别人的好东西，因此知道此事的时候只是极为平淡地“哦”了声，而后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苏韫玉炫耀的脸推到一边。
直到听到深潭选中苏韫玉。
深夜，她闯入苏家，轻车熟路地翻墙越阵见他，拉着他就往外走。
“听我说，苏韫玉，你现在从苏家走，其他什么都别管了。”
她像是气急了，说话时又格外冷静，显得格外的……胆大包天：“我找宋玢拿了药，不管是问还是逼，拿刀架在两位祭司，哪怕是江承函的脖子上，我今天也给你问出界壁的具体位置。打开界壁你就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即便从小和她玩到大的苏韫玉，也惊了。
他盯着她红彤彤的眼尾看了又看，勉强扯出一个笑：“大小姐，你不会是才哭过吧？我何德何能，居然能有和楚南浔一样的待遇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把寒光烁烁的刀，已经示意他跟着突围，芙蓉面未施粉黛，纯得像云深处羞羞然探出点尖的花苞，为了方便与人动手，头上难得没戴发钗，只剩两支耳坠，摇摇欲坠地挂着，声音有种油然的愤愤：“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这搞笑！”
“走啊。”楚明姣拉他，没拉动。
苏韫玉和宋玢有时候很像，这两人都吊儿郎当的，有着世家贵族的天之骄子身上都有矜贵，挑剔，不耐烦，偶尔还自大又狂妄，除了张风流蕴藉的好皮囊和生来就有的好底子天赋。
其他地方，在楚明姣眼里，可以说是不忍直视。
可就是这么个浪荡子，在那个无星无月的夜里，不曾迟疑地拒绝了她。
“我不能走。”他岿然站在原地，任她怎么拉都不动。
楚明姣松开他袖口，红着眼眶咬牙，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不走你就死了你懂不懂啊！”
“楚明姣你听我说。”苏韫玉唤了她全名，话语理性得近乎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剖除在外：“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苏家该如何自处？”
“那些名声还能有你的命重要吗？”她用匕首戳他脊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你是不懂吗？”
“曾经我不理解楚南浔，我们那样撑着为他找办法，为何他仍要选择赴死。”苏韫玉苦涩地弯了弯唇，望向她的眼睛，由衷道：“现在我理解了，真的，明姣。
“甭管深潭是怎样的存在，只要这个“以人活祭，保三界平安”的说法还在，被选中的人便无法挣脱，我没法做山海界的叛徒，苏家也不能因我蒙羞。”
“再说直白一点。”他顿了顿，道：“我承受不住‘三界生灵或许因苏韫玉而死’这种说法。”
他们确实都不想死，但是他们没有办法。
无法逃脱。
“正好你来了，今日你不来，我也得找机会去见你呢。”苏韫玉看着她，道：“伸手。”
楚明姣吸着鼻子照做。
“流霜玉。”他侧身将东西塞到她掌心中，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线道：“人在世时生剥一缕神魂，于玉中蕴养，可保死后魂三月不灭，寻个合适的肉身，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其实那个时候，苏韫玉自己也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尝试，但这东西，万一呢，人生在世，总要抱有点希望。
“好了。我可将我最后的希望，都交到楚二姑娘手里了。”他摊了摊手掌，替她将匕首收了，想了想，又颇为郑重其事地叮嘱：“我思量了一天，在山海界找个容貌能胜过我，且生机即将完全流逝的躯体怕是难，但你还是帮我把把关，别丑得没法看。”
结果最后那片流霜玉还真发挥了作用。
苏韫玉借助因为受罚而生机流失，奄奄一息直至断气的宋谓躯壳醒了过来。
只是这样一来，不止身份背景离自己而去，就连从前有的修为，心法，秘术，全都付诸流水，需得重头再来。
“苏家的盾山甲都是从小就学，宋谓这具身躯，适合吗？”楚明姣又问。
苏韫玉沉吟片刻，继而摇头说实话：“很难。因而，我想找追星刃不全是因为它有极强的攻伐之力，可能是后续对付深潭的有利武器，还有一点，传闻它与盾山甲相辅相成，两者合一，有事半功倍之效。若是能找到它，或许也能重修盾山甲。”
这意思楚明姣懂了。
走一步看一步。
“别有太大压力。”楚明姣马马虎虎地安慰了句：“就算真要对付深潭，主力也是我而不是你，放宽心就行。”
“……”
他们从山路走下来，一路朝城中去，约莫四个时辰后，到了峪州城城南的渡口。
渡口边很热闹，人潮来来去去，大多人形色匆匆，从渡口乘船登舟上或下，在日复一日的熙攘热闹中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走吧，选家酒楼，我们也听听消息去。”苏韫玉仔细看了看渡口两边矗立的酒楼，视线从被风刮得鼓动的白布招牌上扫过：“供修士北上的画舸五天内只有这一趟，附近酒楼中说不定都是同行者。”
“走吧。”楚明姣扬了扬下巴：“你去问问，这六家酒楼，哪边的糕点最好吃，还有。”她转身去找春分与清风：“天一下雨，我手就有些痛，我预备在房里做个手敷，也去去晦气。”
说着，她取下手中的灵戒，丢给清风，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开口说出自己日常的规格配方：“将一百块灵髓石，五根灵芝，十朵雪灵花磨成细粉，一块鳞松香掰开，掰为五块，还有……”她卡顿了下。
春分含笑接：“再加以雪山巅的灵泉甘露，放置在玉盆内。殿下放心，我记得。”
楚明姣笑了下。
清风已经完完全全傻了，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灵戒，再看看楚明姣，一脸嗫嚅的难以置信：“什，什么……一百灵髓石么？”
单就这一个，已经让他脑子无法正常思考了。
这么一长串下来，苏韫玉都跟着侧目。
他转了转自己的灵戒，掂量了下全身家当，对这姑娘财力雄厚程度止不住的惊叹。
“我记得，你从前虽也精致讲究，但也没败家到这种份上。”他摇着头将她打量了遍，“啧”的叹了声：“江承函到底怎么养的你，能将你养成今日这等娇贵小模样的？”
他失笑：“感情他这神主的威仪，是半点没用在你身上？”

第20章
楚明姣做完手敷后在镜前坐了会， 她凝视己身，本命剑的状态并没有好转迹象。
一柄小小的剑沉在神魂中，安静蛰伏着， 剑尖寒光泠泠， 锋芒的杀意喷薄欲出， 但被她有意识地死死抑制住， 才暂时控制住了它由上而下全盘崩裂的情势。
她垂下眼，用雪白的帕子将沁了灵露的手指根根擦干净，而后看向镜中巧笑嫣兮，风情潋潋的脸。
经历这些事情之后， 感觉自己突然就长大了。
每天脑子里要想许多的事，步步为营， 要与最亲近的人对峙，就像突然登上了戏台，要合唱一班无法定论对错的戏。各有各的立场， 各有各的不易。
她慢慢拉出一个带哭泣弧度的笑，又觉得不对， 伸手用指尖哒哒点了下镜面。
“马上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昂了昂下巴，镜里的人一瞬又高傲起来，最近常用来给自己打气的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放心吧楚南浔，先救你再救山海界，顺利的话，也就这几年了。”
说完， 她推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这个时辰， 正常投宿的客人都睡了，还亮着灯，或干脆就没进房间而是在一楼坐着喝酒谈天的，都是要赶同一艘画舸的修士。
苏韫玉作为山海界各大酒楼的常客，眼光毒辣，这会已经占了个不错的位置，帘子一拉，里面能听见外头絮絮的喧嚣，外面却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形。
他身边，清风和春分都在，汀白生怕她看不见似的，使劲朝她招了招手。
楚明姣挑挑眉，目不斜视地朝他走过去。
她体态极出众，又爱漂亮爱摆弄，脚踝上不知何时戴上了玛瑙琉璃珠脚链，走一步链上铃铛便响一下，那声响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没过三五声，三桌开外的一男子踱步过来，书生打扮，长得还算秀气，拱手作揖间文质彬彬，颇有君子风度：“姑娘安好，在下天极门孟长宇。姑娘可是也要乘北上长安的画舸，若不介意，可与我等同行。”
修士不比凡人含蓄内敛，在情感方面向来直率，觉得好看就上前搭讪，聊一聊，并不是多稀罕，多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楚明姣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的状况，一时有些发怔。
从前倒是还有，自从和江承函在一起后，她身上属于神主的霜雪气浓得不行。山海界排名前列的酒楼，那些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有一个算一个，见到她就如见了鹰的兔子，跑得飞快。
“明姣。”恰在此时，窗边隔间的垂帘被双骨感分明的手挑开，苏韫玉朝她看过来，唇畔含笑，道：“发什么呆，大家都在等你呢，还不过来？”
她慢吞吞地回绝了眼前的男子：“抱歉，我有同伴。”
那位自称天极门的男子也不多说什么，他极有礼数地让开一步，笑道：“是在下失礼，叨扰姑娘了。”
楚明姣走到走进隔间，帘子当即一放，将外面视线隔绝在外。
“殿下，这人不怀好意。”才进去，汀白就义愤填膺地唠叨起来：“哪有这样的，上来就如此冒昧，登徒子！”
“嚷什么。”苏韫玉优哉游哉往凳椅上一靠，眼也不眨地道：“这算什么，你是没见从前她那风头出得。真当你们殿下山海界第一美人的名号是白叫的？”
“但说真的……”他视线在楚明姣脸上停顿许久，仔细端详，最后仍是建议：“不若戴个幕篱吧？先前春分不是为你选了许多吗？”
“没喜欢的。”楚明姣嫌弃地拒绝：“摘来摘去的，打斗不方便，麻烦。”
“那人说他是天极门中弟子。”她捧着热茶抿了口，觉得口感颇涩，又很快放下，说起正事：“天极门在四十八仙门中排名第七，和其他仙门不一样的是，天极门每年所收弟子甚少。传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招收弟子的标准奇怪而严苛，非得要前来求学者对山川地脉有非比常人的敏锐感知，否则天赋再好都不会收。”
“这么奇怪的规定，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苏韫玉被勾起好奇心：“研究山川地脉？有什么用？”
“没出息点的，能勘山断脉，混个风水先生当当，有出息点的，借山川土壤之力穷尽造化，攻势奇特，不容小觑。”
“他们门中人本就不多，很少结伴出行。”
说到这，她不由皱眉，像是不解似的：“你看看四周，大多都是年轻人，成群结队的，也不像家族出行，反而很像门派之间外出执行任务……目的地长安？”
苏韫玉不觉挺直脊背，神色凝重起来：“发现了。实际上，不止这些年轻人，散修也有，只是这些人多数一入酒楼，就钻进房间中歇息了，我看他们的样子，都是专程赶往长安，风尘仆仆，不是峪州本地人。”
“嘘。”楚明姣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听听外面怎么说。”
很可惜，外面一桌一桌的少年少女像是被下了什么封口咒，就真是在外面纯喝茶谈天，说些凡间琐碎事，时不时附和着笑一阵，连谈门派的都少。
“算了。”楚明姣没了耐心，春分懂她的意思，招呼店家上了盏酒楼里最好的茶，她道：“不管这些，我们只是同船一路，只要不是帝师出了事，长安发生了什么，他们去长安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有时候，苏韫玉其实挺佩服她这种即便平时矫情难伺候，可关键时候拎得清，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性格。
临近子时，楼上歇息的散修们也都陆陆续续下来了。一楼灯火通明，聚满了人，说话声反而小了下去，场面堪称静谧。
直到一小厮从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扶正了自己跑歪的帽子，大声道：“船来了船来了，峪州前往长安的修士画舸到码头了。”
他话音落下，楼里霎时热闹起来。等候的这些时间，大家东西都已经整理好收进灵戒中，现在都往外走，放眼望去，一片乌泱泱的人头。
楚明姣不喜欢拥挤碰撞，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起身慢悠悠缀在后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色中的画舸停在码头口，乍一看，它显得尤其大，里头张灯结彩，连船柱都像撒上了层透亮的荧粉，衬得上面刻画的人物花鸟纠缠不休，栩栩如生，在夜色中像一栋流光溢彩的平地小楼。
画舸的检验方式很简单，使出点证明自己有灵力的小伎俩，再付高昂的费用即可。
一行五人毫无阻碍地入了画舸内部。
只是交钱时，汀白的手有些抖，忍不住和同样心疼的清风埋怨：“一艘贴了十几张加速符，布了几个飞驰阵的画舸，平平无奇，这价格谁定的。”
清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痛心疾首：“怎么敢这样定价的，凡间比山海界还欺负人。”
这才几天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从互相试探发展到了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一步了。
好在这钱也不完全是白付，画舸内布置得非常华美，一人一间房，船舱内铺着白色绒毯，珠帘屏风，壁画香炉，无不精致，极尽奢靡。除此之外，一层还有茶室专供喝茶谈天，与酒楼无异。
楚明姣才进自己房间，要将钗环卸下，梳妆台边撂着的传音玉简就亮了起来，她接过来，点了点，那头传来苏韫玉的声音：“来一层茶室。”
他这样郑重其事，必然是有要紧的事，很可能和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有关。
楚明姣没敢怠慢，起身就往一层茶室去了。
茶室里有不少人，很显然在外面的茶楼里他们都刻意憋着话没说，但此时船上都是修士，而且大多怀有相同的目的，那些已经不算秘密的话，就断断续续往外吐露。
“怎么？”楚明姣看到伏在船栏上，背朝茶室的苏韫玉，走过去问他。
“听。”
还没来得及疑惑发问，身后的茶室就已经传出了声音。为了方便客人来往进出，茶室并未关门，里面开了窗，外面又是奔腾的河水，声音被风一带，落到他们耳里时，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字一句听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姜家这次是真是假，我现在越琢磨，心思越乱，总觉得不应该。”有道声音顿了顿，接着说：“流光箭矢和锁魂翎羽是姜家从古至今传下不知多少辈的宝物，平时都当祖宗供着呢。这次怎么突然放出话，说只要能破解地脉灵煞，就可在两样宝物中择一带走。”
楚明姣在听到锁魂翎羽时便全神贯注竖起了耳朵。
“这……”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一句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后面人呵斥他：“你好好说话，两男人凑这么近做什么，这船里谁不知道这事，你当只有我们惦记这两样东西啊。”
说话那个恢复正常声量：“倒也是。我就是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莫不是姜家使什么绊子看着我们往下跳吧。”
“想什么呢你，动动脑子。”声音洪亮的明显更有主见，也知道更多事情：“姜家这些年可有出过什么优秀的后辈子嗣？一个也无。”
“稍微像样点的姜似跟四十八仙门中排名靠前的那几个比，也仍有一段距离。现在姜家还能在世家之巅屹立不倒，不过因为几位老的一力撑着。”
“从十五年前就开始有各种消息传出来，说姜家后辈良莠不齐，无以为继是因为他们祖祠下生出了条地脉灵煞。这东西最咒后辈，所以这些年姜家子嗣死的死，伤的伤，唯一剩下姜似这根独苗还不错。可若是不抓紧破了这地煞，以姜似的年龄，和前面那几个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那人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老神在在道：“一个庞大的世家，若没有新鲜血液做支撑，等老的几个彻底撑不住驾鹤西去了，姜家会如何？到时候流光箭矢和锁魂翎羽照样保不住。”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手一搏？破了地煞，以姜家的资源条件，不愁后辈起不来，和家族存续相比，两件灵宝，再珍贵也只是身外物，是完全能舍弃的东西。”
“若是这样，姜家老祖们为何自己不出手，反而放下消息让我等前赴后继赶过来？我们这点修为，在他们眼中，无疑是跳梁小丑，根本不够看的。”
这次静默了好长一会，像是回答的人埋头吃了几口点心。
他这些话把楚明姣勾得心痒痒，当下也没动，耐着性子等这人隔空为他们答疑解惑。
“地煞嘛。”终于，那人又抿着茶开口了：“藏在祖祠下成了气候，附近数百里的山脉都是它藏身的地方，只喜欢年轻血脉，对上了年龄的前辈半点兴趣没有，他们引不出它来。”
说到这，另一个才恍然大悟地接：“所以姜家老祖们才要广招四十八仙门的弟子前来解决地煞根源，又知道他们一向自傲，眼睛刁钻，寻常东西看不上，因而选了两样最有吸引力的灵宝出来，果然引得四十八仙门弟子倾巢而出。”
“哼。”那人哼了一声，又道：“你当全因为这个？地煞本身对一些宗门而言，就是最珍惜的宝贝。你瞅瞅这次天极门来的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占据优势，已经将地煞与流光箭矢，锁魂翎羽当成自己囊中之物了。”
“……”
他们后面又断断续续分析了点别的，对楚明姣的帮助不大。
她侧过头，撩了撩耳边的长发，盯着被灯光照得粼粼闪光的湖面，甜滋滋地想：这次出门，当真处处顺利，才想着该怎么从姜家手里拿到锁魂翎羽呢，现成的办法就找上门了。
“楚二，收一收。”苏韫玉给她泼凉水：“这么多人呢，竞争不小。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好，你的剑心，还有我这破烂的身躯，都使不上太大的力。”
“车到山前必有路，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她眼睛微微弯出个好看的弧度：“现在这样，总比没办法的强。”
“说得也是。我这几日多留心关于地煞这方面的消息。”苏韫玉在夜晚的凉风中耸了耸肩：“回屋吧，大小姐。”
接下来一连十日，他们都没有得到更深入的消息，来来回回听着，总结下来都是和那两人重复的说辞。
终于，十月中旬，画舸抵达长安。
长安此时也逢雨季，细雨如油，但街道巷口依旧热闹，喧嚣吆喝声唱成了调子，在风雨中尖尖的，荡出很远。两侧酒楼建得很大，牌匾上的题字工整肃正，有种凛然风骨，一看便知店家下足了功夫。
循着各样食物的香甜气挤到巷子里，眼前琳琅满目，红的绿的花的，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糕点热汤卯足了劲凭本事拉客，各有各的巧思，就连最为寻常的糖浆都在纸上铺成了花鸟鱼虫的模样。
楚明姣有点走不动道了。
每走一步，她眼神就定定地黏在某一样东西上，就是那种浑身都写着“我想要这个”，但偏偏脸上表现成无动于衷的冷漠。
苏韫玉回头找她人，看她这样，顿时好气又好笑。
顶着旁人艳羡的目光，他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快走吧，去晚了，附近酒楼都叫同艘画舸的四十八仙门弟子订了。我们晚点还得去拜会那位帝师，这可是你自己定下的计划。”
不怪他发怵，实在是陪楚明姣出游这件事，在吊儿郎当潇洒惯了的苏二公子眼里，就是道过不去的坎，比什么酷刑都要可怕。
什么都要，什么都想要，走一步停一步。银子如流水哗哗流出去不见个响也就算了，她还难伺候，得给她中肯且真实的评价，要能和她聊到一起去，不然花了钱，还得被嫌弃没用。
楚二姑娘就是这么个金尊玉贵，处处都要顺心的人。
苏韫玉怕了她。
“这些东西，你若想一一尝遍，等拿了锁魂翎羽，施了招魂术，让楚南浔陪你来。来几遍都行。”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楚明姣心坎里去了，她原本落在一处糖人小摊上的视线收了回来，朝苏韫玉眨了下眼，收起所有神情，抬着下巴，屈尊纡贵地颔首：“走吧。”
汀白跑到这条街最前头的酒楼里定了五间房。
“你们三个暂且留下。”楚明姣看向汀白等人，唇瓣微动：“汀白和春分去探听下关于地煞的消息，尽量将这东西的形成条件，喜好，弱点和镇压方法都摸清楚。记得，该花钱的时候花钱，小气的人探不到有用的东西。”
“清风留在酒楼里，准备足够的伤药和所有突发意外可能用到的东西。”
三人得了任务，都乖乖点头，当下散开，各干各的事去了。
帝师的府邸在含光门街，位于长安西部，因为通过含光门得名，与另外六条街相连，鸿胪寺馆就设立在这里。
也因此，街道外侧往往车水马龙，十分热闹，越往内，越显得森严凄清，人影绝迹。
楚明姣伸手抚了抚整齐的发髻，站在国师府门前，盯着门匾上笔走游蛇的大字看了看，扭头对苏韫玉说：“东西呢。”
苏韫玉掰着玉扳指，取出一个小白瓷瓶，放在掌心中，颇为心疼地嘶了声：“一开始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手笔会不会太大了？”
“那不然怎么办。”
楚明姣眼睛也不眨，她动动唇，飞快道：“招魂术还需要人家配合，我不想看到个残缺的楚南浔，硬闯进去威逼利诱这条路算是绝了。剩下一条只剩行贿，用利益引诱，若是一开始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一直拒绝接见别人的帝师为什么会突然见我们？”
苏韫玉怀疑她对很多东西的价值估算并不太正确，他“哈”的一声，垂着眼掂了掂手中的玉瓶，道：“这在你那才只称得上像样？这一瓶四季灵露，抵得上山海界半条灵矿了。”
他满脸写着“大小姐你清醒清醒”的荒谬感。
同时，他上前握住铜环叩门，规规矩矩三声响。
没过多久，紧闭的大门“嘎吱”一声，出来个约莫十一二岁的道童，穿着长长的拖地的衣裳，探出头来时有种天生的灵气：“两位，请问……”
“小道师，能否通传一声，我们要见帝师。”
说着，苏韫玉往他手中塞了那瓶四季灵露，这个时候，宋谓清和温润的表象足有迷惑外人，显得格外斯文儒雅，文质彬彬，“这东西对国师大有裨益，还请帝师过目后收下。”
说完这些，他又往道童手中塞了一颗灵髓石，语气平和含笑：“麻烦了。”
小道童拒绝过无数前来求见帝师的人，老的少的皆铩羽而归，无一例外。
那些人为了见帝师一面，方法用遍了，送礼送钱，乃至磕头下跪，痛哭流涕，然而注定都是无用功，帝师不曾面见过任何一个人。
但出手这么大方，对他都能送灵髓石的，实乃头一回。
再看苏韫玉，长得光风霁月，一表人才，旁边不曾说话的女子样貌更了不得，一眼就让人挪不开视线，最为难得的是，她的气质很能压得住这份侬艳到近乎逼人的美貌。
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
反正就通报一声，帝师脾气好，不见自然会吩咐不见，自己拿了灵髓石总要办点事。
小道童朝两人施了个礼，快步往府内去了。
这件事全程按照楚明姣的意思来，苏韫玉只负责出灵露，其余都没插手，这时候来了兴趣，问：“若是这位帝师真就那么不食烟火，纤尘不染呢，你还有什么办法去见他？”
“他会受的。”楚明姣拨弄了下自己的灵戒，撩了撩眼皮，气定神闲地回。
苏韫玉：“行，让我见识见识楚二姑娘的本事。”
小道童很快就回来了，那瓶灵露原路退回，随即而来的还有句万年不变的话语：“不好意思两位，帝师吩咐，外客一律不见。这礼，你们收回吧。”
苏韫玉好整以暇地望向楚明姣，好似在说：来，这事怎么说。
楚明姣像是料到了这样的情形，她上前两步，但并未拿回那瓶灵露，而是在那的基础上，又加了个小锦盒。馥郁的药香止不住地逸散出来，甚至在锦盒上方凝成了朵小灵云，隐隐有要滴雨的阵势。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物绝非凡品，其价值怕是还在灵露之上。
紧接着，她往小道童手里递了两颗灵髓石，话说得客客气气：“烦请小师父再通传一声。”
小道童看着手里如烫手山芋一样的灵髓石，那光泽真是漂亮极了，闪得人眼里直冒星星，让人根本没法拒绝。他咬咬牙，跺了下脚，丢下一句“稍等”后又跑进了府里。
半晌，小道童跑出来，哭丧着脸，一看便知结果不大好。
楚明姣面色不变，只是又加了样东西，那是颗类似灵兽内丹的珠子，光洁透亮，似流淌着月华般皎然璀璨，将它放进小道痛手心时，苏韫玉都不受控制地崩裂了一角表情。
她往道童手里放了三颗灵髓石，仍是笑眯眯的一句话：“劳烦小师父再跑一趟。”
盯着道童急匆匆离去的身影，苏韫玉眯了下眼，问：“这就是你的办法？”
“这位帝师不是受天地钟爱的种族，能通生死，能慰亡灵吗。”楚明姣没觉得有多大了不起地踢了踢府门前的小石头，声音里丝毫不见心疼：“我送的这三样都有助于他增加这种能力，除我之外，无人能出这样的代价去见他。只要他还是个有正常情绪的人，就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种时候，她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说白了，还得归咎于大小姐财大气粗，有诱人心动的底蕴。
这次好似真叫她说重了。小道童隔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去而复返，他噙着笑将府门推开了些，朝着楚明姣和苏韫玉欢喜笑道：“帝师应允了，请两位客人往正厅一叙。”

第21章
山海谣20
经过这开先例的头一遭， 两位守门的小道童大抵也明白这两位身份贵重，虽身边不似其他朝廷重臣，仙门之人那般前拥后簇， 仆童成群， 但气质容貌， 出手阔绰程度， 更在那些人之上，当即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个拿了灵髓石的想了想，一边引他们进帝师府，一边小声唏嘘感慨：“帝师从不见外客， 平时不是在皇宫的摘星楼里，就是在府上闭关， 几不外出。”
“两位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呢。”
楚明姣佯装诧异，低问：“帝师不外出，平时府上也无好友来访吗？”
说完， 她顿了下步子，抛出点道听途说的东西， 以便不动声色套话：“帝师一脉素来神秘，我们从前得知的事也不多，可真正比较起来，这位帝师接任好几年，我们才叫摸不着头脑呢，竟连一点儿生活习性也探不出来。”
这话小道童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他含蓄地笑，露出两侧脸颊的梨涡， 霎时显得稚气未脱：“每任帝师生活习性不一样，不过因为自身特殊， 他们大多喜欢安宁静谧的环境，所以在外人眼中如此神秘。”
“我侍奉柏舟帝师，至今已有三年，帝师平素不外出，也不曾结识什么好友，从来都是独身一人……”说到这，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突然想起来什么：“不过，近些时日，宣平侯家小世子常常登门拜访，说是帝师故人，哦，小世子此刻也在府上呢。”
说话间，小道童已经将两人引到一条漆红长廊上。
帝师府内布置得极为古典雅正，并不兴奢靡之风，从花草的栽种选择，到假山挪腾的位置，都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身心舒畅感，等再穿过一大片芭蕉丛，沁凉的风徐徐拂过脸颊，楚明姣的心都跟着静了一半。
这位帝师，品味不错。
“在这见帝师？”楚明姣点了点前方连绵数百米的芭蕉丛，不太确信地问。
“是。”小道童道：“请随我来。”
此时天色已晚。
夜幕在阴雨季降临得格外迅速，眨眼的功夫，天就沉沉撤去光亮，视野中只余隐隐绰绰的凉亭轮廓。
颇为奇异的是，也不见有仆从点灯，然这天色彻底转暗的一刹，整座府上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拉住了隐形的开关，啪的炸出蓬然光亮出来。
再一回身，整座帝师府邸霎时灯火通明。
楚明姣与苏韫玉对视了一眼。
这种手段，他们以前也曾捣鼓过，因为很耗灵力，又没什么实用效果，很快就被厌弃。
而值得深思的是，这位帝师，在他们听到的传言中，可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并不修灵力。
那这位在帝师府点灯的，是府上负责保卫帝师安全的修士，还是自称帝师故交的宣平侯小世子。
走进芭蕉丛深处，小道童明显收敛了神色，十一二岁的男童，打扮得再仙气，也是满脸故作老成的稚气。他屏住气，抿着唇下巴拉得长长的，竭力庄重严肃，也不跟他们说话了。
楚明姣平视前方，心想这是要到了。
果然。
没一会儿，小道童整了整垂在半空中被冷风荡开的衣袖，对着一座四面都垂着珠帘的八方亭半弯下腰：“大人，两位客人到了。”
“好。”
一只手将凉亭从里面将珠帘掀开，落得一片清脆声响，男子声音清透似流泉，如乱琼碎玉，极有韵味：“竹隐，为贵客奉茶。”
道童应了个“诺”字，扭头跑进夜色中。
楚明姣视线自然而然全被这位传说中神秘得不能再神秘的帝师吸引走了，她对一个人产生兴趣时，会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
挑开珠帘的那只手很好看，骨节修长，有种嶙峋孤拔的美感，似乎天生适合舞文弄墨，居于高堂之上。
她视线往上扫，落在灯火下的男子五官上。
这帝师看着果真年轻，约莫也就弱冠之年，足蹬软底长靴，通身包裹在一袭浅玉色衣袍中，身前的石桌上摆着壶酒，香味绵长。
他长了双桃花眼，却并不显得勾人妩媚，风情潋滟，反而十分干净，像未曾浸染过任何污秽的琉璃石，与人对视时能将对方浅浅印进瞳仁中。
哪怕没有经过灵气的滋养，也依旧长成了令旁人无地自容的剔透五官，给人种含霜履雪，清和平允之感。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初雪，新竹和泛绿的湖水。
有点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我前两日就和你提过，偌大的帝师府该多些人伺候，竹隐竹笙都还小着呢，看看门还成，其余的事，上哪给你分出三头六臂去完成。”懒懒散散的声音适时从帝师身后传来，借着微弱的火光，那人跟着看过来：“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八百年来个客人，连盏茶都上得不及时。”
这人站得不直，曲着腿，手指上转着块由线穿成的吊坠，一圈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
比之帝师清风淡月的着衣风格，他通身的搭配显得有些花里胡哨，好在脸还能看，虽不如帝师那般经得起细看，但也很有种玩世不恭，戏耍红尘的风流意味。
关于这人的身份，楚明姣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宣平侯府的小世子。
“帝师府中，清净为上。”
柏舟眼底宛若天然润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冰，这让他不论说什么，都落得不骄不躁：“两位，坐。”
冥冥之中，楚明姣心头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可她观察帝师十分仔细，细节处皆有留心——他不会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于是很快压下这一瞬而过的熟悉感，她和苏韫玉在那张四四方方的石桌前依次落座。
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前期尔虞我诈的试探环节，楚明姣落座后挽了挽垂到脸颊的长发，索性含着笑先开口介绍自我：“初次相见，问帝师安。我姓楚，名明姣，峪州人，这位亦是族中弟子，唤宋谓，与我同行。”
她不刻意挖苦，嘲讽或尖着嗓子存心不好好说话时，声音清脆如落珠，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少女明艳气。
“我名柏舟。”帝师很有礼数，他看向漫不经心旁听的宣平侯世子，也做了简短的介绍：“这位是宣平侯府世子，凌苏。”
“你让我门下道童送来的三样灵物，我已看过，皆是举世罕见的珍稀之物。”
他掀了掀眼皮，眼尾压出一道清冷的线，像是眼下那片冷白的肌肤上沉入了片林荫，字句轻缓：“无功不受禄，这三样东西，我受之有愧，不敢承担。”
这时候，两位道童捧着新沏的茶上前来。
帝师无声挥袖让两人暂退，将道童新奉上的热茶往楚明姣跟前送了送，食指一侧很快被烫出层恹恹薄红：“姑娘不若讲讲，今日煞费苦心登府求见，是为了什么。”
也够开门见山的直接。
来的路上，楚明姣想了许多，她现在最经不起拖耗。
山海界那边什么情况她两眼一抹瞎，完全断了联系，时间拖得越久她越不安。
所以楚南浔这个事，必须得到精准的回复，若招魂术有效，她耗再久也值得，若属于子虚乌有的杜撰，那她没必要在凡界待。什么锁魂翎羽，都不关她的事，四十八仙门的人，爱怎么争就怎么争去。
现在和帝师面对面坐着，可以问话的情形，从山海界开始，就在她脑海中构建了无数遍。她以为自己真到了这时候，会从容自若，谈笑自如，不叫外人看出一丝端倪。
成与不成，她应当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可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她默了默，端起茶盏，缓也没缓，抿了口滚热的茶水。灼烧的滋味从唇舌间往下涌，就像有人在肺腑中点了一把火，热腾腾地烧起来，不上不下。
不可否认，楚明姣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一种紧张。
她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手里握着无数奇珍异宝，仍然像在等待审判，不占据丝毫上风。
“这次冒昧前来拜访帝师，确实有一事想请教。”
楚明姣真有求于人时，神情格外真挚，这个时候，她身上那种娇奢的，挑剔又带着点刺刺儿的意味“呲”的尽数消散。卷翘的睫毛长长覆盖下来，灯火在她脸颊上浮浮沉沉闪出朦胧橘团，属于女子的馥郁，白腴，逶迤风情摇曳着迸发出来。
这等乖巧的样子，足以将人勾得神思不属。
“帝师可有听说过招魂术？”一阵风过，楚明姣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算是稳重。
帝师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看过来，眼中依旧沉静。
倒是边上的宣平侯世子，意味不明地啧了声，莫名的，给人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错觉。但接收到帝师的目光，他视线转到另一边，短暂性偃旗息鼓。
帝师沉默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像是在搜索脑海中的记忆，又像是在斟酌字句，端坐在灯影斑驳的石亭中，不知何时，落了半肩溶溶月色。
楚明姣没敢催问，破天荒老老实实坐着，一双杏眼睁得圆极了，小鹿似的追着他转。
“听过。”满室寂静中，他终于开口：“涉及生死之道，可为死者招魂，挽回一线生机，恰是我帝师一脉代代相传的绝密之术。”
噗通。
噗通。
楚明姣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到不受控制，她有些僵硬地转头看了看苏韫玉，得到一个确认性的安慰笑容后仍有些不敢置信。
她这么个性子，喜笑嗔怒都掩藏不住。
再开口时，声音俨然欢悦许多：“那这意思是，帝师确实有办法为死者招魂。”
“是。”
月色下，帝师起身，他垂着眼，意味不明，如雪般纯澈清冷，“可楚姑娘，招魂术对死者，施法人与外界条件的要求都颇为严苛，但凡差上一点，此术都会导致全盘皆输的结果。”
“且。我收费并不便宜。”
钱，对方提到这方面的条件，楚明姣蓦的心安，她提着裙摆跟着站起来，踩着自己的影子，道：“帝师放心，若此事能成，招魂术结束，这世间所有稀罕之物，但凡你能说出名字，我必竭尽所能，为你取来。”
“或者，帝师可以与我说个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绝不还价。”
“姑娘可曾提前了解过招魂术所需的药引。”帝师却不再提报酬的事，徐徐问起其他：“三十六种至珍草药，雪魄，冰丝，春水，可有备齐？”
“备齐了。”
她答得很快，调子里有种小孩般努力克制却又克制不住的雀跃欢快，帝师不由侧目，看了看她红扑扑的脸颊，眼底天然的霜色在无人瞧见的地方悄然消融小片，他问：“锁魂翎羽呢？”
“姜家放出消息，破灭地煞后可在锁魂翎羽和箭矢中选一样。这不是问题，我必定取来。”
帝师倏而又问了句：“姑娘可有道侣？”
猝不及防，楚明姣愣了下，似乎不明白道侣的问题为何会在如此严肃的事情上提起。
“若姑娘与被招魂者有血缘之亲，这个问题，我需要听到到回答。”
“有。”楚明姣在楚南浔之事上无条件妥协，她这回半点没带迟疑：“有道侣。”
这回轮到帝师愣了下，她瞧到这反应，自顾自扯着嘴角笑了下：“不像是吗？没办法，年少时情窦初开，一眼喜欢上的，所以结契也早。”
半晌。
帝师回望她，眼里的冰似乎已然完全化开，如粼粼月色平铺在湖面上，他温声告知：“我知道了。”
“姑娘回去准备吧，在确认前往姜家时将日期告知我与凌苏，我们亦要去走一遭。”
楚明姣有些诧异。
“招魂术中有一味药引也分外重要，为地煞的善魂，此魂唯有帝师一脉可以剥离。”
就在这时，那名被点名道姓的宣平侯世子分外不满地转了转手边的空酒杯，道：“怎么又这样，帮了一个又一个，你菩萨心肠啊。”
楚明姣顿时警惕起来，怕帝师改变主意：“价钱方面，一切好谈，不会让帝师白跑一趟。”
“日后再提。”帝师转过身，声音缥缈空灵，似有谪仙之态：“今日的报酬，我已拿过了。”
楚明姣不是很懂，但见他有送客的意思，便起身告辞，与苏韫玉一前一后离开了帝师府。
出去的时候，步伐轻快，摸摸头上的珠花又摇摇手里的扇子，浑身的开心劲瞒都瞒不住。
凉亭中，吊儿郎当的世子凌苏搓了搓自己的脸，搓着搓着，便搓出一张完整的，不会被任何仙法窥伺到的人皮，露出宋玢的容颜。
他将手里的人皮拍在桌面上，对那个对月孤站的背影咬牙：“我们不是提前说好，让这两没良心的铩羽而归，日日登门日日被拒吗？你这叫日日？”
“亏我还特意来看戏。”
“真行。”宋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愤愤道：“瞧着吧，就你这样下去，楚明姣早晚被你惯得没法没天。你就等着被骗吧！”

第22章
山海谣22
帝师衣袖被风吹得温柔拂动， 袖边像两片曵然坠落至桌面的叶片，半晌，才坐回凉亭中的石凳上， 视线颇淡地在宋玢身上扫了圈， 伸手示意对面：“坐。”
见这架势， 宋玢没有来的心下舒了一口气， 他当即闭嘴，捏着那张人皮坐回先前的位置，想着这勾得他抓心挠肝的解惑环节终于来了。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说法。”
宋玢撩开衣袖，露出手腕， 成年男子的腕骨强劲有力，浅铜肌理下， 几条经络交错着衬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天青画的缩影隐伏其中，“你怕卜骨上的姻缘线成真， 所以才终于舍得将您在凡界的身份拿出来用一用，或许， 今日还临时决定帮他们施展招魂术了。”
“我呢，是在祭司殿闲得没事，来凡界给那两位添添堵。”
他看着帝师那张陌生却依旧充满谪仙气的脸，没敢在天青画外问些关于深潭的敏感话题，只是皱眉，暗暗思忖。
那天天青画两息的提问时间，除了让江承函碎了块卜骨，他是任何实际消息都没得到， 只能坐在这连猜带蒙。
那位宋谓多半是苏韫玉本人，纵然身份改了， 可一个人的习惯无法在朝夕间全盘粉碎，方才他坐在这，抿着茶眯眼的模样，不是苏韫玉他都不信。
苏韫玉没死，证明他占卜之术没出问题。
楚南浔下深潭十三年，肉身肯定别想，泡都被泡化了，但神魂还有残留，现在被楚明姣找到招魂术这个救命稻草。江承函又决意出手帮助的话，重返人间也就是时间问题。
这么一想，他心思活络起来。
五人小团说不准就要在凡界齐聚了。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不告诉楚明姣？”
宋玢感觉自己站在晨起雾蒙蒙的山里，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迷雾，谜团多得能让他在里面转一百年：“楚明姣和你闹翻是因为楚南浔的死，楚南浔对她意味着什么，你我都知道，有情绪难以释怀是人之常情。但现在招魂术能让楚南浔回来，你们两人之间的心结不就解了？”
他撇了撇嘴：“我就不信，知道帝师就是你又如何，难道楚明姣会因为和你置气而不让你招魂？”
“你这样默默无闻做好事，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能逮着时机给神主殿下上课的机会不多，宋玢说着说着起了劲，意有所指道：“那些不能说的，你不说也就算了，这能说的，你还藏着掖着，你怎么想的嘛？”
“你道侣可是楚明姣。”他着重提醒，恨不得能起身摇一摇他的肩膀：“那不是别人，不是那些提起神主就脸红眼睛冒光的小女孩们。她就得被人宠着，爱着，用蜂蜜泡着，一旦感受不到你的关心和在乎，你看她会不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
能被苏韫玉这个花花公子撬走一点儿也不奇怪！
江承函搭在桌角的长指微动，像是被他哪句话一下子击中了某种情绪，眼睫倏而搭下来，很快覆成一片浓郁阴翳。
他并非不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受监察之力的刑罚时，为保住楚南浔的完整神魂一次又一次将神力重塑散尽时，甚至午夜梦魇惊醒时……他怎么会不想和楚明姣和好如初。
无人知道，楚明姣当初与他闹成决裂之态，并不只是因为他下了那道将楚南浔推下深潭的命令。
神灵人生头一次食言，给了自己的道侣。
一年四月，万象更新，春山如笑。
江承函与楚明姣乔装身份，接了任务去矿山镇祟，偌大一条山脉，在水汽中宛若盘旋蛰伏的虬龙，嶙峋陡峭。
本命剑傲气十足，锐不可挡，她剑气横扫千里，所过之处莫不臣服。
周围许多人视线落过来，似乎不敢相信有这等实力的，是一个扎着满头彩色编织辫子，穿长度拖到脚踝石榴裙，漂亮精致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这便是你今日要给我瞧的惊喜？”桃花树下，他眉目清润，唇畔带着醺然笑意，握着她不安分的手用一旁山泉水清洗干净，“本命剑又突破了。”
她脑袋一偏，温热的脸颊往他脖颈一侧蹭，笑得他有些痒：“快吧？距离上次突破，才三个月不到呢。这种速度，比神主殿下如何？没落后许多吧？”
他伸手抚了抚腻在自己颈窝的姑娘，温声夸：“很厉害。”
“这段时日，受了不少伤？”
她成日嘻嘻哈哈，没有烦心事时，能在被阳光晒暖和的草地里睡一整天，可姑娘好胜心强，实力就是说话的底气这句话被她施展得淋漓尽致。
在剑道修为，找人对练上，她从不懈怠，往往都是下狠劲地逼迫自己。
这让一些人哀嚎连连，痛苦不已。
“还好。”她眯着眼，身体的劲卸下来便格外懒散，声音软绵绵的像哼哼的调子，嘴硬却一如既往：“没大事，练剑嘛，都这样的。”
“宋玢，余晟和苏韫玉的兄长来找过我，还有五世家十宗门的少家主少掌门们。”
江承函见她顿时精神地坐直身子，睁圆了眼睛看过来的警惕模样，接着道：“说得委婉，大概意思是，让我管管最漂亮又最能打的大小姐。三天一顿毒打太过频繁，不是正常人能承受得住的。”
楚明姣环着肩被这话逗得直发笑，笑过之后又指责他们：“才认识的时候都满口说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只要有需要，在所不辞。这才多大的事，怎么还带告状啊。”
她含笑戳了戳他筋骨匀称的手背：“那你怎么说。”
神主殿下这辈子没感觉有愧疚的时候，但在宋玢等人如泣如诉的控诉下，破天荒的唯有沉默。
“没说什么。”他道：“人走后，让神主殿送了赔礼过去。神使回来时说，他们到时，正巧遇见你兄长身边的近侍，也才送完礼。”
“怎么还带这样呢。”楚明姣开始心疼钱了：“两头哭诉，收两头的礼。”
“姣姣。”不论何时，江承函的身上总有种从骨髓伸出迸出来的清疏淡雅仙气，说冷漠吧，也不是，说全然清隽吧，又蓄了点叫人无法置喙，只能遵从的命令之意。只有坐在她身边，如此亲昵唤她时，人的情感稳居上风，温柔得不行。
她的眼睛霎时亮了。
等来的却不是情话。
“苏韫玉的兄长说，他年长你许多，修为也在你之上，苏家的盾山甲修至大成，便有反攻之力。他与你交手时，本命剑攻势太可怖，最后一招时他没能收住，本命剑诛心一击被盾山甲反弹，有五成之力斩在你身上，碎了四根肋骨。”
那么多告状的人里，唯有这位老实的是去赔罪的。
他蹙眉：“你没与我说过。”
楚明姣摸了摸鼻脊，又装模作样转了转眼珠，而后用手去勾他的手指，道：“我是修士，打斗时有些磕碰在所难免，天底下哪有不战而成的剑者。”
这话大义凛然，好似平日娇贵得容不下一点淤青印子的人不是她一样。
“而且我今日加倍练本命剑，也是为了以后……”她甩了甩辫子，问他：“你有最渴望完成的事吗？”
想了想，她补充：“将楚明姣娶回潮澜河除外，这个我知道。”
江承函被她逗得眉目皆柔，想了想，说：“有人说神灵出世，是为了解决山海界目前困境。因而，有一日，我希冀深潭碎裂，界壁重开。”
“那这样说，我们努力的目标大差不差。”
这个时候的楚明姣，单纯真挚得总叫人心头蓦的一软，不过才提了个开头，她便满心憧憬幻想起那等叫人热血沸腾的大场面，将所有可能列出个一二三等：“深潭问题解决，界壁重开，我便能去凡界看看——我还没出去看过呢。”
“再有便是，深潭自古以来只挑优秀的天骄，那现在山海界除你之外，可不就只剩我与楚南浔两枝独秀。它若是敢选我们，我便提剑上深潭，将它对半劈开。”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脸颊粉透了，抬着尖尖的下巴又不好意思又高傲道：“真到和深潭决战时，场面必定十分激烈，这个时候，我带着本命剑从天而降，强势登场，如今日般横扫一切。哇，一战之后，不止山海界，连四十八仙门和凡界都知道楚明姣了。”
江承函这次是真笑了。
她怎么如此……可爱。
“你笑什么。”楚明姣顿时停住话音，狐疑道：“你不信我？”
他斜卧在桃树下，衣摆半散，肩头被纷扬的花瓣点缀上春日独有的色泽，话语中含着点清透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信的。”
“那今日之后，再加一个努力的理由。”她笑着凑过来，眸中是春季满山花色，他将她拉进怀中，听她慢腾腾补充完后一句：“等你对付深潭时，我帮你嘛。”
可天意弄人，事情就是走到了后来那一步。
那个努力修炼的理由，最后成了伤害她的一把刀，每每想起，便刺得鲜血淋漓。
随着年龄的增长，修为的提升，江承函的肩上，从一个小小的楚明姣，到山海界，再到整个三界。
他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需要对每个生灵的性命负责——不止是楚南浔与苏韫玉，也不止是山海界。
他不能在那种时候与深潭硬碰硬，在深潭底细没有彻底被摸清之前，两者至少得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共存。
固然，神灵可以下令强攻深潭，成了还好，可若是不成呢？
千古骂名都尚是小事，凡界那么多生灵，唯有死路一条。
江承函倏而从回忆中抽身，他揉了揉眉心，答非所问：“进姜家祖脉后，你想办法，让苏韫玉与她分路而行。”
“我不干。”宋玢飞快拒绝：“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哪个都不偏，你们各凭本……”
“地煞之恶，我替你抽出来，归你。”
宋玢将到了嘴边的那个“事”字嚼了嚼，咽回去，颇为屈辱地屈服了。
“还有。”江承函起身，在离开凉亭前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一双眼眸敛直了弧度，所有表象上的春风化雨被抽干，浮现出些神灵原有的威严，声线清冽：“没有卜骨的姻缘卦，亦没有各凭本事一说。”
“楚家二姑娘，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道侣。”

第23章
山海谣23
与此同时， 楚明姣与苏韫玉迈出帝师府。
夜风呼啸，间或有纷乱的雨丝斜飞着扑到脸颊上，她不甚在意地将湿润的发丝拨到耳边， 抬头看这座笼罩于灯火中的繁华京都。十月天已转凉， 她却浑然未察， 甚至觉得从胸膛处涌出一股热流， 流遍全身，熨贴得人眼眶止不住发酸。
半晌，她迎着冷风吸了口气，开始笑：“没看出来， 五大家中，原来你们苏家的藏书阁最为真材实料。这方子， 另外几家提都没提到过呢。”
“不是我苏家的藏书阁好。”苏韫玉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提醒：“是别家的藏书阁，也不能如我家一般对你大开后门， 翻书和翻菜叶子一样随便。”
“是。”楚明姣心情一好，话说得极顺：“是苏二公子够大方， 够朋友。放心，等楚南浔活着回来，我必定让他也对你大开后门，私库里的东西，但凡你看得上，随便挑。”
他看着她终于摆脱几分阴霾，跟着弯了弯嘴角，嘴上却不遗余力地挖苦：“你还真会给你兄长散财。”
“还好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准备何时去姜家祖脉清理地煞？”苏韫玉懒散地撞了撞她的手肘， 问。
今夜得到确切的答复，楚明姣焦灼不安的内心平复。想了想， 她率先走向酒楼，披帛在身后荡着，像飘飞的绫段，“这几日好好探查下姜家的情况，不着急赶路，一整船和我们同来的人都还没行动呢。”
于是，接下来的两三天，不止汀白，清风和春分这三人小队昼出晚归，就连苏韫玉和楚明姣也分开行动，各自找可能获得有关地煞消息的途径去了。
两天后，整座酒楼的人都迷茫了。
地煞这东西，就和凭空冒出来似的，除了姜家现有的给出来的消息，完全摸不到别的边。
而且随着涌入长安城的天骄越来越多，一些搜罗小道消息的商贩们寻到了商机，连蒙带编地放出好几条讯息。为求自保，售卖前还特意假惺惺地声明消息来源并不一定靠谱，可即便这样，也依旧吸引了不少冤大头出高价购买。
其中就有楚明姣一份。
第三日，酒楼靠窗的隔间中，帘子一放，楚明姣撂下笔，看着写了满满内容的一张纸，托腮蹙眉，难得反省自身：“我真是没脑子，这三条消息，我居然信了。”
汀白忙不迭安慰她：“殿下这叫关心则乱，人之常情，不是愚笨。”
这并没有能安慰到一无所获的楚明姣，她颇为苦恼地看向窗外，问：“苏韫玉那边呢？可有寻到什么靠谱的消息？”
“算了吧。”苏韫玉才挑开帘子进来，他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了半杯，才摆手：“消息全是姜家放出来的，若不是他们家人丁凋敝，并且对四十八仙门求助，我都怀疑这是他们挖下的一个大坑，专等着我们往下跳呢。”
“那这怎么办？”楚明姣将笔勾过来，蘸着墨在白纸上涂黑了一团：“姜家十月二十开祖脉，我们就和无头苍蝇一样瞎闯进去？能不能成，都看缘分和运气？”
她顿了顿，直接否认这一说法：“别的都可以让，锁魂翎羽和地煞善魂不行。”
“从别的方面下手吧。”苏韫玉又灌了几口凉水，拉过一张凳椅，又不坐，倚在掌心中，时不时挪着转个圈，“那个帝师，或许是个突破口。”
“你想想，我们这些人，光知道姜家有地煞这东西，知道地煞有善魂吗？他还说这东西只有他能剥离，足以证明他对这东西了解不少。”
“我看他对你那三样礼挺感兴趣的，想必到了地脉，会竭尽全力帮我们。”
话说得挺有道理，可这位帝师同样神秘，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这样一来，主动权完全落在了帝师与姜家人手中，让人心里怪没底的，惴惴难安。
“是感兴趣，但也有可能起了贪财之心呐。”楚明姣咬着字音，亮澄澄的眼眸往上抬，与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苏韫玉对视：“撇开你的四季灵露不提，知道我给他送的后两样是什么吗？”
“反正是好东西。”苏二公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并不如何惊讶：“整个山海界，谁不知道你楚明姣不拿钱当钱？”
“喔。”她先不甚在意地应了声，才慢吞吞将另外两样娓娓道来：“半块流光璧，半颗凝虚丹。”
“意思是，只要事成，这两样完整的东西，都会是他的。”
苏韫玉神色微凝，停下动作。
他就那样看着她，半晌，伸手来探她的额心，见温度正常，才放下手，看她的眼神变幻得难以言喻。
理了理胸膛口的一股乱气，他尽量心平气和开口：“楚明姣，我觉得汀白说得没错，你对这种东西没有概念。流光璧和凝虚丹，猪吃了都能增长两段神魂，即便要救楚南浔，你这礼也太重了。”
“整个山海界，估计也只有你手里有。”
“难怪那帝师表现得如此好说话，我还曾疑惑呢。”他将凳子放回原位：“现在觉得半点不稀奇了。”
“算了。”楚明姣没理会他的调侃，看向春分：“你去帝师府，告知帝师一声，我们决意十九号一早动身，前往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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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酒楼中的四十八弟子走得所剩无几。许多人提前几天就到了姜家附近，勘察地形，刺探消息，进行得如火如荼。
楚明姣才懒得提前赶这波热闹，这就像山海界开小世界，门不给开，就算在外面蹲上一千年，里面的地形照样不会提前显现。也不想想，那姜家连地煞具体什么模样，以什么神通干预后嗣都没透露，怎么可能将祖脉地形散播得人尽皆知。
晨光微熹，一行五人付了这几日的住宿钱，离开酒楼，前往帝师府。
守门的还是那位叫竹隐的小道童，显然被提前吩咐过，他话都没问一句，直接将人往府里引，一边引一边道：“几位大人，我们家帝师半个时辰前入了宫，说大约辰时回。进宫前，大人特意吩咐，若有熟客到访，让我们精心伺候，不可怠慢。”
他话音才落，就听嘎吱一声，众人回望，发现后面紧闭的大门又一次大开。竹笙引着一位提着酒壶，颇为不拘小节的贵公子走进来。
楚明姣认出了来人。
宣平侯府小世子。
关于这位世子，传闻多不胜数，大街上稍微打听打听，全是他的浪荡事迹。
凌苏是宣平侯的幺子，正室所生，头上有五六位兄长，宣平侯夫人老来得子，极尽疼爱，如珠似宝地捧着，生怕这宝贝根有什么意外闪失。也正是这份纵容，叫他无所忌惮，整日溜鸡逗狗，仗着家世与相貌，硬生生在隔街红柳院中打出了名声，将他爹那份风流浪荡劲继承了个十成十。
正事上却没什么建树，文不成武不就，更没法谋个一官半职。灵根倒是有，家里也曾斥巨资给他送上四十八仙门过，奈何耐性不足，不到半个月，便嚷嚷着自己吃不了修炼的苦楚，说什么也要回来。
宣平侯长吁短叹，愁得头发一把接一把掉，最后还受不住他屡次三番要自我了结的威胁，好歹还是灰溜溜给人接回来了。
反正，谁说起这位世子，都只有两个字形容——荒唐。
他和帝师，不论怎么看，都是天差地别，浑然两个世界的人。
可两人相处又极为熟稔，好像真是故交。
竹隐回头，脚步不停，引着他们接着向前走：“是小世子呢。”
楚明姣默了默，问这位十分好套话，看起来被养得十分没有心机，还有些小贪财的道童：“这个时辰，帝师还需进宫？”
不负她期望的，小道童丝毫没有防备心地挑着灯笼回：“平时是不要的，但若帝皇有召，或需告假——帝师告假与诸多朝臣大人不一般，需亲自面圣，陈情缘由方可离都。”
这么一听，楚明姣心里的某个弦像突然被拨了下：“那……若是帝皇不让他告假呢？”
小道童也愣了下，他挠挠头，迟疑地笑：“应当不会。圣上对帝师大人颇为尊敬，每回都只是象征性问问，做个样子，不会多做阻拦。”
除非长安城出了大状况，非得要帝师镇场。
她心头一动，追问：“帝师经常告假离开长安？”
“是啊。”回答他的，是某道中途插足的声音，玩世不恭的小世子在他们对面不远处，一座拱桥上站着，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在视线中急速滚动：“上次不都与你们说了。咱们的柏舟帝师啊，老好人一个，每逢外面有什么天灾人祸，洪涝啊，地动啊，包括山体坍塌与蝗灾，他都得出去走走。帝师一脉的体质特殊，即便没有灵力傍身，有时候也能救下许多人。”
哦，听着是个真好人。
小世子见她脸上一派平静，连眼珠子都没转动下，忍了忍，大声道：“这人呐，就是心思重，嘴硬，闷棍一样撬不开，背地里做好事——”
“凌苏。”帝师不知何时回了府，看样子是赶着时间回来的，肩上沾了些淌过浓雾而凝成的露水，沁成小片深色的濡湿，玉冠青衫，风骨峭峻，声线细腻如玉，此时多少带点无奈的意味：“你到底要与多少人说我的不是。”
好嘛，这么显而易见的提点，正主半点没察觉，倒叫被说的那个听了个正着。
凌苏提着酒壶抿了口，从鼻子里嗤的一声，颇觉无味地闭嘴了。
“帝师。”楚明姣和苏韫玉朝他打招呼，又看了看已然泛亮的天色，道：“明日姜家就开祖脉了，我们现在去，刚好来得及……皇宫里，圣上那边，可放行了？”
“圣上不在意这些，随我自由。”柏舟身上有种雅致的香，这衬得他整个人如天上的云，饱吸水汽的柔和：“东西都已经收拾好，现在便可以出发。”
姜家坐落在长安城远郊的深山中，出了长安城，往西飞驰百里，就能看见一道挖得中空的巨大山门，门上藤蔓缠绕，青苔丛生，在最为醒目的地方，挂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门匾。
匾上笔走游蛇，蘸着磅礴若山岳的灵力，重重写了个姜字，与其说是字，其实更像幅浓墨重彩，颇费心思的画。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太阳刚落下去，尚有璀然余晖残留时，天上又飘起了雨，银线一样沁凉，扎得人脸疼。
长安的雨季比山海界长多了，也烦人多了。
山门外，站着一位姜家的管事，身后还跟着数位弟子，身上皆穿着带“姜”字图案的统一衣裳，不知已经送进去多少拨四十八仙门的弟子。原本想着今日的接待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没料到还会有人掐着最后的时限赶来。
但来者是客，当先站着的那位管事迎上前，眯着双豆豆眼将几人扫了遍，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到下巴上，叠出三两层，平添一种乐呵呵的和气。
他朝身后弟子摆手，那几人便端着手里用灵果捣碎，又烧热的浆汁上前来，递到他们跟前：“几位小道友辛苦了，我姜家祖脉下有地煞，近些年阴气颇重，加之近段时日长安城阴雨不断，这些灵果汁可以驱寒蔽体，也算我姜家小小的心意。”
说到后面，他赫然搓了搓手：“……嘿，不过我姜家也是头一次准备这样多的灵饮，药师们忙不过来，就由门中弟子代劳，这味道口感，可能没有药师调配的好。”
这话说得也算恳切，不会给人怠慢之感，也算给彼此留有台阶——本身姜家地煞的事就显得蹊跷，这一上来就让人喝莫名其妙的东西，谁敢。
楚明姣等人都摆手，拒绝了这份好意。
“怎么？这才十九日，姜家祖脉便对外开放了吗？”楚明姣环顾四周，满目都是苍翠的山，起伏的弧度，最后视线落在大开的山门上，描得细如柳叶的眉往额心拢了拢：“我们得到的消息，说祖脉二十号才开。”
“是。”这管事鼻子硕大，毛孔颗颗分明，他揉了揉鼻头，将不知解释了多少遍的话重复着道来：“祖脉还没开，今夜子时开。”
“道友们热情，有好些人前两日便到了。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方圆五百里皆为我姜家属地。我们也是百年望族，今日求人办事，若让大家自顾自在山门外安营扎寨，不管不问的，谁还乐意帮我们？”
“我姜家老祖用大造化平地起高楼，安排道友们住下了，顺便晚些，会有弟子登门，将祖脉内具体情况告知。”说罢，这管事长长叹了声，真情实意道：“也不知道是怎么惹上这东西了，闹得这样不得安生。”
“道友们快跟着弟子先进去安置歇息吧，风尘仆仆而来，受罪了。”他意识到自己话多，很快回归正题。
楚明姣表示理解，分外配合地跟着那位生得高挑，却瘦得过分，感觉骨架撑不起这身宽大衣裳的弟子穿过山门，往山脉深处走。
“几位这边来。”那弟子脸色苍白，像是站了几天几夜没阖过眼，话语也轻飘飘的没有力道，但仍尽职尽责地给他们介绍姜家的基本情况：“姜家共有山脉二十五条，以中门为界，二十条供家中子嗣，老祖们修炼生活，那边五条。”
他极不情愿，像是怀着某种畏惧之心地伸手遥遥指了指边上完全沉入夜色中的起伏曲线，囫囵补充道：“那五条是姜家祖脉，祖脉是姜家的根本，平时极少有弟子被允准去那边祭拜。”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边走过几个穿同样衣裳的弟子，楚明姣看了看，心中觉得颇为奇怪。
这些年轻人怎么一点活力与朝气都没有，个个瘦得和琵琶精似的，手腕比她还细，几乎只有一层皮连着肉，渗人得很。
那明明，先前那个管事肥头大耳，膘肥体壮的，一人身上恨不得装满了三人的油水。
汀白注意到楚明姣的眼色，颇为直率地问出了这话：“姜家年轻人都过得不好吗？我看方才过去的两位道友，脚步虚浮着，练水上轻功似的。”
楚明姣不由在黑暗中弯了弯眼梢。
闻言，那为他们带路的弟子停下脚步，分外苦涩地笑：“不然，道友们以为，我们何至于广招四十八仙门的年轻一辈们求助——这样丢人的事，姜家也是世代屹立不倒，声名并不比四十八仙门差的望族啊。”
楚明姣脸颊上的微末笑意凝了凝，她回头在这片崎岖山地中寻找姜家之人的身影，两个三个，五个十个，凡被她视线捕捉到的，要么瘦骨嶙峋令人心惊，要么身入游魂心不在焉，没一个是看上去正常的。
“这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具体情况，等会会有我姜家子弟上门告知诸位的。”
此时，那弟子在一座灯火通明，足有七八层高的高楼前停下脚步，指尖凝出一条傀儡丝，唰的钉在空中，像某种信物似的，高楼的门朝外徐徐展开，呈迎客之态。
那弟子送他们进去，漠然说了最后一句：“我们这些天资平平的，地煞还不怎么搭理，真正要被吸干的，全是颇有慧根的主脉弟子。这十五年，光是横死，病死，甚至无故溺亡的都有足足六十七个。百代世家，到而今，只剩姜似勉强撑着，还远远落后于人。”
真是……真是耻辱。
听完。
楚明姣朝那隐晦的，时时刻刻散布着不详气息的祖脉看了看，琉璃似的眼仁中晦色如泼墨般散开。须臾，她撇了下嘴角，低喃道：“又是这种靠吸食年轻天骄的骨血而存活的东西啊。”

第24章
山海谣24
这句话， 如根尖细锐利的针，迟缓又不容人拒绝地扎进在场几位的胸膛里，一种尖锐的痛被唤醒， 漫过肺腑。
连最在情况之外的清风都感受到这种氛围， 觉得周围阴气森森的， 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颇为担忧地问：“姑娘，那他们姜家子弟平时不进祖脉都受影响成了这样，我们晚点进祖脉，还不一定得待多久呢， 会不会更……”
他想到某种画面，生生给自己吓得一个激灵， 战战兢兢道：“不会直接被吸干吧？”
来之前，楚明姣给他们下了改口令，出门在外， “殿下”这两个字，绝对不能提。
传言帝师以凡人之身通天下之事， 神秘无比，那日为了求见他，她下了大手笔，相当于已经将自己的身份撕开了一道口，这个当口，随意一个细节，都能成为被人顺藤摸瓜的线索。
她不担心江承函追杀她，就怕身份泄露， 这位帝师向上禀告，他跨越界壁来阻止她。
节外生枝毕竟不美。
“不至于。”楚明姣想了想， 从实际出发：“这次来的人，大多师出四十八仙门，是宗门未来的中流砥柱，这种好苗子，若是全折在这，那群老头不全疯了？”
“噢噢，对！”清风自我安慰，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这么多人都在呢。”
楚明姣说话时，身侧那位帝师的眼神总停在她身上，安静地聆听，眼中像被风簌簌吹落一地梨白，不开口时存在感并不强，可一旦注视过去，便会被那种令人难以忽视的闲雅清徐之意吸引，而后折服。
有那么一瞬怔然间，楚明姣觉得他和江承函骨子是有几分像的，都是春风秋雨一样的性情，内里剖开却如白雪，酝酿着独成一派的孤高傲然。不同的是，这位帝师至少有喜怒嗔痴，掩藏得再好，情绪总能被人感知到，而现在的江承函，已经全然变幻为神，连笑容都久违到觉得陌生。
她在心底惆然叹了口气。
紧接着给这位跟着前来除煞的帝师打定心针，提提红唇，弯出个璀然明艳的笑：“帝师放心，你只负责抽取地煞善魂，我们会贴身保护你。”
她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睫毛覆落，显得无比纤长卷翘，根根分明，尤为甜蜜乖巧。
从前，山海界中，内从楚南浔到楚滕荣，外从看惯了美人，也看惯了她，彼此互相嫌弃的宋玢与苏韫玉，最后到世间万物都不入眼的江承函，没一个躲得过这样馥郁催人的甜蜜。
一面自我唾骂，一面为她当牛做马。
此时，她已经跨过门槛，步入这座用大造化堆叠而起的萤亮灯楼中。橘色光芒从天倾泻，齐聚在她发顶，将她全身笼罩其中，于是每一条面部弧线都像是被重重勾勒着描了边，满头青丝也像被从天撒了把金粉，光彩熠熠。
帝师跟着走进来，衣摆拂动间，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动。眼神落在她脸颊上，从柔嫩唇边俏然的弧度，到眼尾那根薄线下油然而生的风情，这些美好的东西生动展现在他眼前，像一朵曵然生姿的幻梦花。
有多久了。
十三年，亦或者更久。
那个山海界笑起来最美丽的姑娘，藏了满怀的心事，裹挟了一腔愤懑怒意，毅然决然地踏出潮澜河，将他丢在那片属于神灵的无人禁区中，可能再也没想过回来。
回来也是别有用意。
她按捺着性子，将自己包装在一个脆脆的壳里，而后站到他面前，假装那壳是松动，费一些劲便可以敲开。
明知她想做什么，明知前方是骤然风雨，他仍止不住的珍惜她回来的时日。
饮鸩止渴。
楚明姣就是这么一个会让人上瘾沦落至难以自抑的姑娘。
未免太过唐突，帝师颇为克制地收回视线：“劳烦姑娘了。”
这时，恰好有姜家弟子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一圈，含笑引他们上那层呈螺旋转上升的楼梯。
这弟子也瘦，但比起那边那圈人有气无力的颓然沮丧，心绪还算正常，不管真笑假笑，至少能笑出来：“几位请随我上楼来。”
楚明姣提着裙摆踏上阶梯，环视四周。
即便是用灵力临时搭建，这高楼也不算敷衍了事，细节处颇有考究。
这时候，姜家百代世族的底蕴展现出来，哪怕如今姜家深受地煞迫害，也做了客气的样子，各种镂空鎏金摆件一应齐全。目光所至，雕梁画栋，不胜华美。
苏韫玉充当了半晌木头人，这会开口了：“这次祖脉除地煞，一共来了多少人？”
那弟子像是被问过许多回这样的问题，答得倒是顺口，半分不见迟疑：“一千七八百左右，比我们起先预想的多一些。”
凌苏一边走，一边将半边胳膊挡在栏杆外，闻言散漫地抬眼，语气不甚正经：“那是自然。姜家锁魂翎羽和流光箭矢的吸引力，你们难道心里没数？”
他打了个哈欠，一脸恹恹：“没数的话，也就不会拿出来了。”
姜家弟子并不反驳，只是笑。
来这不过小半个时辰，楚明姣已经发现，这姜家上上下下，像是得了非常严厉的警告，他们折碎了一身傲气，将自身姿态放得足够低。
看得出来，他们真将这次机会看作是最后的浮木，不会在任何细枝末节，无谓的争执上得罪人。
还挺能屈能伸的。
等到了二楼，连排的宫灯被不知道哪边刮来的风吹得左摇右晃，莹莹点点的光亮照在人眼皮下，几乎是刹那间，就给人种被拽住脚踝，后脊直冒凉气的感觉——太安静了，让人难以想象，这栋楼里，住了一千七八百个年轻人。
甚至连声咳嗽声都没传出来。
清风跟傀儡人一样僵硬转过头，看向楚明姣，离掉眼泪只差最后一步。
“诸位不必担心。”那姜家子弟反应迅速，飞快安抚他们，连声解释：“这是应一些弟子的要求专门设置了隔音结界，房间里外的人互不打扰。一是因为有人要调整状态，以便应付子时后可能发生的种种状态，二来，防止人以不正当的方法窥听他人的计划。也是避免在出发前产生纠纷，伤了各自的和气。”
清风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勉强笑了下，嘀咕道：“吓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话说到这，他们走进一处四四方方的隔间中。
那姜家弟子手一挥，极似凉亭的隔间四面都垂下幕帘，他俯身为他们斟茶：“这也是个隔音亭，我将为诸位道友讲述姜家关于地煞的情况——请多谅解，虽然今时的姜家也不在乎什么脸面名声，但怕被有心人利用，大肆传播曲解意思，不得不谨慎些，因此之前刻意隐瞒了地煞的具体消息。”
楚明姣接过他手中的茶，嗅着沁人的清香，默不作声抿了抿。
其他人没有察觉，帝师和苏韫玉几乎同时看过来，前者不动声色蹙眉，后者挪过来，碰了碰她手肘，挤眉弄眼地直暗示：什么东西你也敢碰？出门在外，是不是太没安全意识了。
楚明姣挪开视线。
这不配合的样子，让苏韫玉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他吐出一口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喝吧喝吧，没有警惕心，被山海界养惯了，在外面吃点亏，受点苦，很快人就能成长。
楚明姣才没那么多顾忌，她喝茶单纯是因为知道姜家不可能在待客的茶水中下手脚，其他四十八仙门的弟子也没有能插空的机会。
这样寂静而空旷的地方，一旦从房里出来，就必然成为姜家弟子们的视线焦点。
那换个角度想，姜家年轻一辈瘦成这副模样，精气神被抽了个七八成，会不会和日常生活有关。
毕竟那地煞也没光明正大跑出来杀过人。
从水脉中下手，就变得尤为可能。
特别是在四十八仙门齐聚的时候，它难道会没有半点压力？不会想办法阻止？
她的体质绝非寻常人可比，纵使地煞使出滔天手段，也别想动摇她的根本。
顶多，让她受点身体上的苦楚。
而是不是水脉的问题，这一试，再感受经脉里灵气的变化，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楚明姣一边抬睫听那故弄玄虚的姜家弟子说地煞的情况，一边捧着滚热茶盏抿个三两口，手边很快被烫红，白如雪的肌肤绯艳一片。
她却十分专注，恍若未觉。
一向最能静心的人却静不下心来。
柏舟长身玉立，站在两盏宫灯下，满身氤氲在柔和橘光中，身形挺拔清癯，哪怕是蹙眉的微小动作，也显得有韵味极了。左边食指在右手手背上无意识摩挲第三下时，他像是终于拗不过某种担忧，无奈妥协了，拨动着灵戒转了下。
没多久，楚明姣察觉到一个盛着药丸的小锦盒被那位最清和又最疏远的帝师推到自己手边。
她不明所以，愣了愣，眨了下眼表示疑惑，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的茶，又看了看那枚丹药，才恍然觉察过来。
他这是在怕她乱吃东西影响后续行程，还是知道她在试水脉，为了免除身体上的疼痛而特意递来的消痛丹？
楚明姣将茶盏放下，手指头抚了抚那枚丹药，凑到鼻尖嗅了嗅。
消痛丹那种清凉的直击头脑的气味太好辨认，可这居然也不是，不纯是。
而是专门改良后的另一种止痛丹药。
如果她没记错，价格在传统消痛丹的十倍往上走。
她稀里糊涂地就着水将丹药咽下去，抵着舌尖甜腻绵香的滋味，心里乱蒙蒙地想：凡界居然出了这么个长得清隽，又温柔，善解人意还财大气粗的帝师啊。
和曾经的江承函有得一拼了都。
江承函还只对她这样，帝师这是人人都关心，心怀大爱啊。
虽然清风那不缺这东西，但毕竟人家一番好意，还为自己做事，楚明姣不免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那边姜家弟子润了润喉，敛声收色，讲故事一般将姜家所知道的关于地煞的消息逐一道来：“姜家根基深厚，百代世族，素来将祖脉看得极重，唯有精挑细选，天资上乘的门下子弟可以进去领悟前人遗留下来的各种心法，获得修行道路上的机缘。”
“前人身死，庇佑后辈子嗣，三界之内，所有宗门世家都是如此做的，我们根本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也确实一直以来，祖脉使得姜家年轻一辈披荆斩棘，一路乘风而上，出了不少名震天下的大人物。”
“姜家得以屹立不倒，长盛不衰。”
这都是前情，那弟子没将过多的话放在曾经的辉煌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入正题：“十八年前的夏天，我们姜家又组织了一批优秀弟子前往祖脉，他们长期备受关注，身上承载着长辈们的期望，进去时，个个春风满面，意气风发。按照以往的情况，这一百三十名弟子，即便再不争气，境界也能在原有的基础上攀升一层，甚至有些能得到某位已故老祖青睐的，那将很快脱颖而出，终身受益。”
“现在想想，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逐渐失控的。”
他声音消沉下去，再也扯不出勉强的笑：“寻常时候，大家进祖脉，用时不会超过半年，就会被里面的力量强行传送出来——前人已经故去，留下的东西有限，撑不住无止境的汲取。”
“而那一次，那一百三十位优秀弟子却在里面待了足足一年时间。这期间，为了他们能安然修行，怕临时进去会中断某种传承，家主与老祖们都没有进去查看，而是等他们自行出来。”
“原本以为长达一年的苦修会迎来十分不错的结果，谁知那些人出来后，不仅修为不见长，而且身形枯槁，目光涣散，如行尸走肉般，还都瘦了很多。”说到这，这人干涩地吞了吞口水，像是揭开了什么伤疤：“我记得尤为清楚。我亲兄长就在那批优秀弟子里，他生下来都十多斤，折腾得我母亲几乎耗尽生机，即便修仙，也很重口腹之欲，吃什么都津津有味，这么多年，他体重只见涨的，没见下来过。”
“出祖脉的那天，他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似的，掉了一半的肉都不止。”
清风又开始抱着胳膊抖了。
楚明姣看得兴起，用指尖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肩骨，指甲与肌肤的接触似有若无，前面那人顿时耸起肩，如一只惊慌失措的鸟。
他不断咽着口水鼓起勇气转过来，直接与一双圆溜溜，泛着琉璃色泽与笑意的杏眼对视上。
“这么怕啊？”楚明姣大发善心，示意道：“怕就站过来点。”
清风如蒙大赦，想也不想就舍弃了汀白，拎着药篓就站到楚明姣身边。这样一来，终于有了点安全感，他渐渐挺直腰杆，接着往下听。
“长老们很快发现不对，将他们逐个叫进去谈话，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可奇异的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什么也没干，进去直接打坐，修炼了整整一年，可他的修为却掉了半截。还有的说，自己才一进去，就走进了某条巷口，怎么绕都绕不出来，跟鬼打墙似的当无头苍蝇转了半年，但丛山峻岭里，上哪儿来的巷子？”
“总之，各有各的说法。”
“长老们摸不着头脑，与家主商议后也没个主意，只好对这些优秀弟子加以观察。要命的是，很快，有家中教习们纷纷反应，这些原本聪慧灵敏，悟性绝佳的孩子进去走了一趟，像是被抽掉了某根神经，最是浅显的东西都悟不到，修为眼看着漏气般往下跌，再也不复往日光景，很快泯然于众。”
“半年后，这一百三十名姜家子弟，一个没少，全死了……以各种各样的死法。”那人咬着牙，从齿缝中吐字：“我兄长在我面前死的。说起来谁也不信，我母亲见他日渐消瘦，生机渐无，心疼得不行，那日一早爬起来就做了他最喜欢的狮子头，特意搓得大大的，想让他养好精神。”
“他那时候已经不重口腹之欲，吃东西都是勉强，一口一口嚼得又细又慢，一个还没吃完，他就突然在桌上倒了下去。”
“我疯狂唤人，叫了长老来看，一看，说他已经死了。被噎死的。”
楚明姣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等丑闻，自然不好叫外界知道，当时长老们一力封锁消息，下了禁言令。好在那时山海界召开一个仙盟会，我姜家最为出色七八位的天骄都跟着去了，不然也要全军覆灭。”骤然提起山海界，苏韫玉和楚明姣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接着听下去。
“可他们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人加快语速：“因为前头这件事，家主和长老们对这几位尤为重视，姜家已经遭遇重创，这几位是姜家未来的希望，决不能再出事。他们给出各种护身符，将这些人保护起来，如此，也相安无事了两三年。”
“就在大家以为彻底没事了的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几位先是受伤，而后出各种各样的意外，最后无一例外，全都死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死，导致这事彻底瞒不住，地煞之说才隐隐流传出去。”
“说了这么久。”小世子凌苏掀了掀眼皮，道：“地煞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25章
山海谣25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即便这几日被许多人问过无数遍这样的问题， 现在谈论起来，那名瘦骨嶙峋的姜姓子弟仍无法完全平静，挤出个苦笑：“这事出了之后， 家主及长老们全副武装前往祖脉搜寻不下十回， 日防夜守， 一刻也不敢松懈。也顾不上会不会冒犯前人， 他们将祖脉那五座山翻遍了，每个山洞，每条溪流都仔细观察过，最后还是毫无头绪， 无功而返。”
“进去时，什么鬼打墙， 什么浓郁到难以形容的灵力，他们全都未曾感受到，风平浪静到连场雨也没有下过。”
“可族内年轻人的状况还是每况愈下， 死去的那些不提，这十几年中， 出生的孩童比过去倒是没少，只是在出生后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死亡。”
“不瞒几位，家主为此遍访三界诸位大能，以求解决之法，甚至动过迁宗的念头。只是这东西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再博学多知的能者都对此知之甚少，知道它名为地煞，还是受了上任帝师大人的帮助。”
楚明姣的眼神隐晦地飘向现任帝师， 他身架好，一袭简洁长衫， 长发如细腻的绸缎，被乌木簪挽起后仍有部分散落肩头。男子听人讲故事时并不与人直视，眼睑垂着，睫毛弯得自然，微微向上翘起。
有种梅骨暗藏，温润而泽的韵致。
“帝师一脉，诸位应该都知晓，他们以凡人身躯通天下奇异之事，代代相传，上任条件极为严苛，向来备受尊崇。”姜家弟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家主的妹妹早年遍游山川，曾与上任帝师大人结缘，对他有救命之恩。眼看族中乌烟瘴气，愁云惨淡，为了家族长远，她决心入长安，求助帝师。”
“故友相求，帝师无从推辞，出了长安，在姜家住了半个多月。在走遍祖脉后，他面色凝重，起先也是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不住摇头，和家主说，迁宗也无用，姜家祖脉下生了地煞，这东西专吸年轻人生机，天赋越盛他们越喜欢。这是姜家的劫，即便远隔千里，也无法逃脱它的追踪。”
“除非姜家就此绝嗣。”
楚明姣眼神微冷，心中不住嗤笑，这可不就是个“小深潭”嘛。
都一家一家逮着挑，专挑好的。
事情到这一步，姜家人也不怕自揭伤疤露丑，只听他接着说：“这样的说法引得家主大怒。说直白些，帝师在凡人眼中再厉害，也是枉然，修士们呼风唤雨，有挪山倒海之威能，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帝师大人并不打心底里认同，当时只当是病急乱投医。这话赶话，一听不对，立马严肃警告，将人原原本本‘请’了出去。”
“就这样，又硬挨过几年，姜家已是强弩之末，家主的头发日渐花白，苍老如凡人。姜家方圆五百里，二十五座山脉，再没半点生机，大家每日提心吊胆，害怕无形的刀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头上。”
“直到五年前，家主妹妹又生下一子，取名姜似。这孩子出生时就被测过灵根，天赋绝佳，假以时日，必定能撑起姜家门楣，家主大喜，将这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亲自照看。然而好景不长，可能因为天赋太好，也同样让祖脉里的地煞眼馋心馋，不到半年时间，小小的孩子突然发了高热，上好的灵药一碗接一碗喝，可病情就是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遭遇和其他天骄同样的命运。”
“姜似的母亲经历过丧子之痛，再不能承受同样的痛苦，她不顾众人反对，毅然又去长安请了帝师。”
此时，后面又进来一波人，男女参半，皆以幕篱遮面，很快有别的姜家弟子上前，领他们上了对面的遮音隔间。
众人的视线被短暂吸引，直至他们面前的人又开始说话：“说来也奇怪，不知帝师用了什么方法，愣是保住了姜似的生机，只是直言，说只是暂时为这孩子强行续命，若地煞问题不解决，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他必定会死，地煞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好苗子——这无疑是块吊在它鼻子前的肉，吃不到，心就会痒。”
“这一出事后，家主为之前的怠慢向帝师赔罪，请求他告知解决之法，姜家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帝师是位好人，他看着姜家满地了无生趣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叹息说，帝师一脉若是泄露天机，必受天罚。他老了，死也无妨，只是帝师一脉的新任传人还未学成，还需一年，才能将解决之法奉上。”
这样亘长繁复的描述，楚明姣到这算是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侧头往灯火通明的楼外看了看，将已知的线捋了捋，道：“所以这位帝师在一年后真将解决地煞的方法交给了你们，他因此承受天罚，于同年过世，新任帝师上位。”
“是。”那弟子无意识喃喃着重复了句：“帝师大人是好人。”
“我有个问题。”楚明姣习惯打开天窗说亮话：“地煞明显逮着年轻人便不放，如今四十八仙门的年轻天骄为了流光箭矢与锁魂翎羽齐聚于此，这对我们而言，真的没有危险吗？毕竟你也说过，你姜家年轻一辈，不论什么厉害的角色，都没能逃过它的迫害。”
那双剔透得像是沁入深色宝石的杏眼强迫这人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如此一来，我们全无保障。”
地煞之事，姜家提前遮蔽了所有消息，直到这时才和盘托出，其中曲折情由，全听他们一面之词，旁人无从求证。
楚明姣倒不怕什么，即便剑心受损，她身上也有的是趁手的灵宝，真狠狠心将它们自爆，再深的山脉都能被炸个底朝天。
但她不想和地煞斗智斗勇时还要忙着捞人，这一千多近两千的天骄，也不可能个个聪明，那若是些蠢的，被当做诱饵了，她救不救？
不救吧，就发生在眼前，心里过不去；救吧，他们这次出来都费了多大的劲，有要事在身，她根本懒得管别人。
那人愣了愣，其实从刚开始迎这几人进楼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这姑娘，原因无他，相貌太惹眼。这半个时辰里，也只觉得她美，现在四目相对，却觉得气质也非同一般。
朱唇一点，上下开阖，怎么就有那样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呢。
“回神了。”苏韫玉好笑地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好声好气提醒：“名花有主。快回答问题吧。”
这种场面，苏韫玉和宋玢从小到大不知见识过多少回，甚至内心已经完全麻木。
人多又如何，最后不还是都知难而退，灰溜溜掐断念想了？
谁能养得起这么朵堆金积玉的富贵花啊。
楚明姣撇了下嘴，余光瞥见帝师筋骨匀称的食指很轻地在衣料上点了下，像被某个字眼触动了情绪，又无声压回去的自我提醒。
“不，不是。”瘦成骷髅的弟子脸色陡然胀红，连着摆了几下手，再没敢看楚明姣，连带着解释都变得磕磕绊绊：“……没有这回事，地煞只针对姜家人，若是它能对四十八仙门的弟子出手，也不至于等到现在。而且这么些年，我族中也举办过不下三回盛事，不少天骄少年都来过姜家，大家并没有出事。”
“这次广招四十八仙门的道友，只是因为地煞偏好年轻血脉，相比于老人，他们更能将它引出来。主要是，这也是帝师给出的方法。”
话说到这，前因后果也算明晰，那弟子眼珠子转了转，视线不知道往哪放，索性盯着地面，提醒道：“时候不早了，若是几位没什么想问的，可以入房间歇息了。祖脉会在今夜子时开。”
算一算，距离开祖脉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苏韫玉朝他点了点头，那弟子脚底抹油般飞一样地下了楼梯，从背影看，真像一抹在夜间游荡的幽魂。
见状，苏韫玉回过身看了看楚明姣，满脸饶有兴味地打量。
“看什么？”楚明姣伸出手指抚了抚脸颊，像是想到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情，蹙了蹙眉：“我妆花了？”
“没。”他慢悠悠凑近，以一种极为好奇的眼神扫过那张白玉胭脂面，低声道：“也可能是我从出生起看到现在，时间久了，不觉得有什么。”
“我们楚二真这样漂亮吗？”他自我怀疑地报以一笑，颇为纳闷：“怎么每个小青年看你，都失了魂一样手足无措？”
这话也正正说到了宋玢的心头上。
楚明姣盯着他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脸推到一边，而后认真回答：“你不觉得，可能是因为有眼无珠吧。”
“……”
宋玢噎了下，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酸得不行的牙关，禁不住朝帝师回以一个同情的眼神。
真正的苦主没说什么，只是微不可见动了动睫，眼皮轻阖，随后率先踱步将房门推开，看向他们：“都进来说吧。”
关于地煞的事，他们内部肯定要有个定论。
楚明姣先进了那间屋，身后几个小跟班一窝蜂紧随其后，再是抚着鼻脊骨无可奈何摇头的苏韫玉，宋玢最后进。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感慨般拍了拍帝师的肩，那意思不知道是钦佩还是调侃。
但很显然，苦主不觉得有什么，他挺乐在其中。一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人还提前开口，打断了那边两位的对视。
一个对视都受不了。
啧。
神灵的心眼，怎么就针尖那么大点呢。平时看着也挺穆如春风，对万事万物都温柔宽纵一人啊。
宋玢跨步进门，看热闹的心思止不住地升起。
——这次凡界之行，看起来会很有意思啊。
踏进房门后，楚明姣二话没说，先朝房顶丢了个小术法，那灵气小球顿时满屋子乱撞，春风懂她的意思，急忙跑到外面，仔细听了听后朝她摇摇头：“听不见。”
确实是有隔音。
“这样，我们先各自介绍下吧，包括主修功法，性格忌讳这些。地煞难缠，这一路上只怕凶险少不了，既然决定结伴同行，坦诚相对就是最好的诚意。”
苏韫玉最会说漂亮话，说完，为表诚心，他先从自己开始：“在下苏韫玉，修为在化星境，主修遁甲术，遇到危险能上前挡一挡。但因为身上有伤，能尽的能力有限，生活方面没什么忌讳的。”
楚明姣推了推汀白和清风。
汀白反应过来“噢”了两声，道：“在下汀白，修为在化骨境，主修暗影术，擅长隐匿刺杀。”
想了想，对自己实在没什么信心，还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只是成功几率不高，会有失手的时候。”
那是会有吗，那分明是十次有六次没准的。
宋玢在心底揭人老底。
接下来，清风和春分一前一后介绍，说得还算诚恳，实事求是。
三界对修为境界的规定大致一样，从低往高分别为：化形境，化体境，化骨境以及化星境与化月境。
每一境又分为小中大成三小阶段，像楚南浔，楚明姣，苏韫玉这些人，本身修为都在化月境。到了这个层次，每段都如天堑般难以跨越，其中，楚南浔，楚明姣主攻伐，都在化月境中层，苏韫玉和宋玢，则在小成。
至于传说中的化神境，除却生来就是神灵之体的神主，历史上没有惯例，这里不提也罢。
眼看视线都转到自己这边来，宋玢顶着别人的脸，也不觉得丢人，左脚撑着全身重量，调子懒散地开口：“凌苏，宣平侯世子，就你们应该也了解过，文不成武不就，身手半吊子水平，抵不了什么用。这次想要跟着柏舟来，是想取地煞恶魂。哦，对了……”
他话一拐，脸上挂上笑：“别的事我不太清楚，但这彩凤楼，烟柳巷的事，你们若是有想了解的——”
“凌苏，你收敛些。”
帝师清声喊住他，他气质清澈干净，如山巅汩汩而下的溪泉水，清冽甘香，开口时便将这些含有桃色意味的放浪词句洗涤彻底：“长安帝师一脉，名唤柏舟，凡人身躯，不通灵性，对天地间诸事都有所了解。在不违背天意的情况下，可为诸位答疑解惑。”
“平时，没什么忌讳的。”
最后轮到楚明姣，她无声捏了捏拳，沉吟了会，故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又清又脆：“峪州楚家，楚明姣，主修剑法，修为在化星境。只是因为平时多有倦怠，剑术不算精，攻伐力在小成范围内。”
她不能如何动用本命剑，怕断裂之势不减。
宋玢从听第一个字起就听不下去了，他背对着众人，只朝着柏舟，一路听下来，还是没忍住在最后翻了个白眼。
还坦诚相待呢。
说的都什么东西！
还化星境，剑术不精，攻伐力在小成范围。
——早些年，他和苏韫玉被打得肋骨断裂，接连咳血，满地乱爬的时候，她可没说自己多有倦怠，剑道不精啊。
不是。
作为被打得最多，几乎当做人形肉盾的对待的苏韫玉，他真的能昧着良心听这种话吗？
不觉得烧心吗？
宋玢烦躁地看了眼苏韫玉，见这人不知何时偏了头，半晌，脸上有脏东西一样，飞快拿指头捂了下。
楚明姣斟酌着往下说：“……平日家里人纵着我，生活习惯方面，确实有些讲究。一是妆容衣裙，若是乱了，或沾了污秽，会全身僵硬，难以忍受，一定要在原地弄平整了才舒服，与人搏命与逃命时另说。二是脾气，性格不算好，遇到捣乱拖后腿的，会生闷气，会不耐烦，自然，我们这队里的除外。”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宋玢换了右脚撑着。
楚明姣说着说着，难得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话音。
对面帝师耐心地听着她每个字句，眉眼间隽然一片，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眼中竟然好似盈满了潺潺笑意，不刻意收敛时，那笑意像皎然月光，要逶迤着淌出来似的。
这是……也不像是取笑吧？
楚明姣不由侧了下脸，故作一本正经。
“嗯？”
他合上才从桌上拿起来的书籍，循声望过来，低声问：“还有吗？”
楚明姣摇头，观察起了四周，自己也知道不对一样，极为自然地转开话题：“我们都回想下方才那弟子说的话，看看能不能揪出什么漏洞，集思广益，在进去前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列一列，也不至于后头被打个手足无措。”
苏韫玉已经开始低头沉思。
宋玢这才勉强站直身体，又过来勾着柏舟的肩头，只有他们两个能看到的角度，眼中的控诉几乎要化成一行大字：都纵成这样了，自我反省反省吧，家里人！

第26章
山海谣26
楚明姣站在窗前， 指腹沿着雕花窗棂的边缘浅描，及至最下沿，一用力， 指甲勾下来的不是木屑， 而是成团的灵力， 很乖顺地蜷缩着， 像真的有生命一样。
“化月境中层，接近中层大圆满，隐攀大成的实力。”她拥有圣蝶的力量，能看透这种表象， 示意苏韫玉过来，“按实力来说， 不是姜家家主，就是族中的太上长老。”
这种实力，比入深潭前的苏韫玉强， 与全盛时的楚明姣相当。
“姜家并非没有底蕴，族中也算高手如云，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逐一探查过也没查找到罪魁祸首，还是在有化月境中层圆满者出手的情况下。这些因果前情追加到一块，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苏韫玉沉吟，象征性看向另外两位能做主的。
这一讯息透露给人的意思无疑很明显：既然这位家主明着解决不了地煞，证明如今的楚明姣与他也不行，解决之法要么得他们自己琢磨另辟蹊径，要么就是需要满足某种条件， 冒巨大的风险。
他定睛一看。
凌苏正在研究灵力屏风上的描画，那是幅仕女飞天图， 神情与体态都描绘得极为细腻，经得起肉眼的探查。他对正中间那个女子有莫大的兴趣，觉得眉眼间颇为熟悉，很像故人。
这位就算了。
苏韫玉的视线转向帝师，他和楚明姣做了差不多的举动，只是比她更为细致些，除了窗棂，还探查了香炉，床架这等物件。这会正用水净手，袖摆垂下来，露出指节骨感的手部线条。
他慢声说自己的发现：“出手筑成这座灯火楼的并不只有一位，若我推断得不错，应当有六七位，他们各自习性，喜好不同，楼中的布局摆件，风格细腻程度也大不相同。”
“我为凡人之躯，没有灵力，无法感知施法者修为境界。”
听完这话，楚明姣停下手中的动作，很快反应过来，顺着他先前探查过的顺序又一一切下块灵力感应，须臾，得出结论：“是有八位。八位……都是化月境中层圆满的修为。”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皱了眉，觉得难以置信。
“八位？不能够吧？”就连自从见面起就表现得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不正经到拉都拉不回来的凌苏都从屏风前直起身，他揉了揉耳朵，高声道：“姜家能有八个化月境中层圆满？”
是不能。
不应该会有这么多啊。
原本按照楚明姣的猜想，一个都顶天了，这也是为什么她先入为主的，探到了一个就停下了动作。
汀白听得瞠目结舌，他口直心快，当即就在楚明姣耳边喃喃：“……怎么八个啊，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们……都才六个呢。”他将“楚家”含糊省略了过去，但在场从山海界出来的，都理解他的意思。
楚家作为山海界五大家之一，化月境中层圆满的人也才六个，其中还包括了楚明姣和已经入深潭的楚南浔。
按理说，不说凡界多大的世家，就算是四十八仙门之首的无情剑宗，其底蕴也不可能超过山海界五大家。
而且她是了解其中内情的。
虽然神后这个头衔总给她带来不愉悦的体验与感受，可平心而论，同样也因此了解到许多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从前，每次仙盟会举办，四十八仙门之首都会带门中长老与出色弟子前往潮澜河朝见江承函，楚明姣不爱理会这些，没有哪次不是早早就溜的。
回到神灵禁区，人前端庄尊贵的神后霎时褪下架子，换身宽敞的衣裳就上了窗下的美人榻，卷着一卷书捧在手里等日理万机的神主大人。
有时等着等着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被人抱起来，她就很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到熟悉的面容，自然而然伸手勾住他脖颈，蔫声抱怨：“又这么晚——一群小老头记账似的吵闹，你怎么就有那样的耐心，真从头听到尾啊。”
每回只有这种时候，神主大人抱着怀里将被子卷成一团，垂下满头青丝的富贵花，挺直紧绷的肩头才会慢慢卸下劲，总是清冷覆雪的眼眸中也会跟着漾出别样的神色。
“嗯。”他将人放到床榻上，尾调带着微不可查的气音，解释道：“并非耐心好。神主职责如此，不好推脱。”
说罢，他起身，先去梳妆台上的妆奁盒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碗，往里面倒点楚明姣特制的香油，再放入各种干花碎末，捣碎了研磨成细碎的粉末状，放置在风口晾了一会。
这段时间，江承函换下象征神主身份的冕服，羽冠一取，玉簪落地，带着潮湿微香的长发流水般泄落，透过宽松的丝质中衣，能清楚窥见腰腹的曲线，极其流畅，有种锋芒的劲感。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楚明姣就趴在床边看，眼神跟着男人的动作骨碌碌转，他走到哪，她就看到哪，像个触发自动装置的美人木偶。
“在看什么？”江承函端着窗台下的小玉碗走过来，在床沿上落座，才一坐下呢，衣摆一角就被只葱白玉手懒洋洋地捏住。
对楚明姣各种各样的小动作习以为常，他也不阻止。
当即只是俯身，从灵戒中取出一瓶灵露，掬了半捧在手心里，又拨出一缕她的长发，让灵露沁润进发丝中，从上而下地拈过。
女子满头青丝，江承函耐心而细致地分出数十绺，数十次重复这样的动作。
等满头发丝都变得潮湿，他才取过放于床头的玉碗，用温热指腹摩挲着蘸取凝成膏状的香油，抹到她的发尾。
满室馥郁幽香。
这是楚明姣指定要的养发流程，每一步都尤为严谨，汀白一度看春分调弄得头皮发麻。
“那我每次这样提前走，是不是不好？”楚明姣享受这样温柔的侍弄，眯着眼睛，从头皮舒展到脚指头，同时难得自我反思，开始投桃报李：“不然下回仙盟会，我陪你听他们念经吧。”
“也不能白当这个神后。”
香油抹至发尾，江承函垂下眼睫，视线在她被热气捂得红扑扑的脸颊上顿了顿，道：“没有不好。”
“那些东西，我听过，已然足够。”
顾忌着神后殿下严重到难以形容的洁癖，江承函用帕子将满手香油擦干净，而后才用指腹轻触她的脸颊，“这是神主的职责，并非神后的。”
“神后呢。”他温声道：“负责叫让自己开心就好。”
月明珠皎洁的光芒下，楚明姣与去冠散发的神灵对视，脑袋迷迷糊糊地开始发晕。
这人怎么就这么好呢。
怎么就能每一点，都踩在令她心动不已的点上呢。
给人的感觉就是。
神灵果真有着这世间独一份的清冷。
她又极为幸运，完整拥有了这份清冷凉薄下，独一份的宽纵温情。
“我还是觉得，我的眼光，半分没得说。”
楚明姣一得意，便开始忘形，若是有尾巴，现在都该自傲地翘到天上去，明明想着夸他，结果先夸到自己身上来：“五世家中的同龄人中，他们信姻缘线，挑来挑去都没结果。就我，还没开始挑呢，就遇上了最好的。”
江承函蹙眉。
她尤在感慨满足，头发上的香不遗余力地往鼻腔中钻，他手指带着夜风的凉，于下一瞬挑起她尖尖的下颚，对比平日如出一辙的温和，此时神情已经算颇为明显的微愠：“挑什么？”
“姣姣，你想要挑谁？”
楚明姣“诶”了声，瞳仁圆而黑，有种令人想要揉碎的波光。
反应过来后，她在他掌心颤动，笑得弯起眉梢：“抱歉。”
“我忘了，就在眼前，还有个最信姻缘线的神主殿下。”
说起最令神灵耿耿于怀的事，莫过于大祭司占出的那副卦象。
江承函很少就这个事件发表感想，可每次得知楚明姣要去见苏韫玉，在那之前，他总要陪她一段时间。
导致她去见人时，总顶着满身的霜雪气，浓郁到短时间内根本散不开。
几次之后，苏韫玉面无表情擦去眉毛上凝出的霜花，直言她绝对是有病，怒而拂袖而去。
想起这个，楚明姣又笑，笑完了，故作严肃，伸出胳膊环住他肌理劲瘦的腰身，将脸埋进温热的怀里，胡乱蹭一通。
半晌，她又伸手戳了戳他，道：“我再重申一次啊，我和苏韫玉，绝对比亲姐弟都亲，你要还介意，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江承函调整了坐姿，环着怀里那个乐得不行，天天欢快无比的富贵花，沉默半晌，倏然轻声问：“如何不介意？”
楚明姣翻身坐起来，去寻他的眼睛，发现他并未回避，几乎将眼中的情绪剖白在她跟前。
那是一片纯粹的柔软清澈，深究下去，又有深重复杂的迷茫。
好似一行字摆在了她眼前。
——姣姣，我如何才能不介意呢。
身为神灵，不惹情爱，他并不懂如何消除这些由爱而起的其他情绪。
纵然自我重复千百遍，可提起那卦象，提起和楚明姣尤为亲近的那个“命定姻缘”，介意便是介意，如何遮掩，如何摒除，他并不知道。
没看两眼，楚明姣心软了。
她环住他脖颈，将脸颊埋进去，又不安分地乱蹭，满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交缠在他身上，柔顺得像是满藤馥郁绽放的花。
“介意就介意吧。”她眯起眼，没怎么犹豫地舍弃了苏韫玉：“没事，让他骂吧。我再忍几次，大不了下次练剑时用全力，将他打得骂不出来话。”
“哎。”楚明姣像是也为自己无底线“见色忘义”的行为震撼到了，她悠悠地叹息，有点抱怨地道：“这么一想，他们说得也没错啊。”
“你说，我怎么这么稀罕你呢。”
她怎么那么喜欢他呢。
听语气，是真心实意在发愁。
柔软娇嫩的唇瓣贴着江承函颈侧最敏感的一块肉，呼出温热的气息，有那么一刹那，像是在用尖尖的犬牙在磨，叼着血管，又凶又柔地啃咬。
神灵于转瞬间动情。
她不知死活撩拨，下一刻，江承函手掌扼住她屈在榻上，伶仃细腻的一截脚腕，没用什么力道，好像还在给她临阵脱逃的机会。
“不是还疼着吗？”他温声问。
楚明姣理直气壮理了理散开的裙摆，又凑上前蹭了蹭他眼尾，闻言，撇了下湿漉漉的饱满的唇，还没如何动作，神色便已绯艳无比，话语颇为不满：“那你不能轻点，慢点吗？”
江承函默然。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慢，怎么轻了。
可能他娶回来的，真是一朵需要用琼浆玉液温养着，碰一碰都能掉叶子的美人花吧。
“姣姣。”他顺着她的气息亲过去，声色清又浅，却依旧能听得出难以自抑制的意味，喟叹似的：“……怎么如此娇贵。”
好难养。
……
后半夜，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楚明姣趴在床边，海藻般的发丝散开，她眼尾还红着，像是才哭过，那种娇艳的色泽还未完全散下去，鼻音有些重：“我要睡了，你说说，今日那群小老头又念的什么经。”
一听这个，她总很快来睡意。
江承函将她抱过来了些，温声告知：“是一些比较闹腾的事。四十八仙门素来按化月境强者的多少排名次位置，这次仙盟会，排名第二转轮宗宗主禀告，说门中已有四位化月境中层大圆满强者，与无情剑宗相当，这第一第二的位置，是否可以公平较量。”
楚明姣睁了只眼睛：“最后怎么说？无情剑宗变为第二了？”
同为剑修，她在这方面有种奇特的与有荣焉的共情。
江承函好笑地捂住她的眼睛，感受掌心中不安颤动的动静，安抚道：“没。无情剑宗宗主略胜一筹，为你保住了剑道第一的排名。”
楚明姣心满意足，很快睡着了。
————
楚明姣从回忆中抽身，无声怔然一会，而后摒开杂念，仔细回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四十八仙门中排名首位的无情剑宗，以杀伐道出名，族中也只四位化月境中层圆满而已。
姜家，一个隐世世家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底蕴。
“也不是没可能是别的宗门暗中相助。”凌苏皱眉开口：“毕竟四十八仙门的弟子这次倾巢而出，其中不乏一些真正的天骄，上头必然有师长时刻关注。”
“可作为东道主，招待方面的事，若还要别家相助，无疑是在说，姜家已经烂到根里了。”楚明姣察觉不对，反驳：“我们这一圈观察下来，他们家，还挺要面子的。”
真实情况如何，不入祖脉，他们不得而知。
夜半，子时。
一声悠悠的空响以某种特殊的秘法，准时穿透每个房间，房中几人彼此对视，在下一刻推门而出。
走廊中已经出来许多人，人潮涌动，熙来熙往。
随着钟声敲响，这座高楼的中空部分，在众人眼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旋涡，隐隐呈现“门”的形状。
姜家祖脉，一分不差地掐在子时开了。

第27章
子时，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这座完全由灵力构建的灯火楼成了方圆百里唯一的光源，山里许多小飞虫循着火光聚集而来， 它们不敢过多靠近， 嗡嗡地扇着翅膀组成黑压压的旋涡， 看起来极为眷恋这片地方， 又像是在躁动不安。
“怎么直接开了空间通道。”不远处，一个半大少年出来得急，像是才睡着没多久，被同伴猛然吵醒， 这会勾着外裳往身上套，看着这一幕， 惺忪睡意少了半截：“祖脉不是就在旁边不远处吗，我们自己过去，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开个这样大的空间通道， 需要耗费的灵力可不少。”
他同伴急慌慌将灵戒往自己手指上套，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你还没看出来啊， 姜家出了这样的事，但仍看重面子啊，这楼，这空间通道，哪样不是大手笔？这次进祖脉的全是四十八仙门中的天骄翘楚，姜家没出事时还好，谁也没必要在谁面前刻意显摆，这不是姜家出了事吗， 不想被人看瘪呗。”
听罢，那少年深想， 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很快嘿嘿笑了下，开始系外裳带子：“也难怪，姜家现在虽还没倒，可年轻一辈都快死绝了，除了天生天灵根还擅长傀儡术的姜似，其余都是歪瓜裂枣，可不就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不过姜似才五岁大点，不是传闻命劫将至了吗，上任帝师亲口说的。”
“对啊。”同伴收拾妥当，将手里扇子一展，腰板挺直，“不然你当我们这次为什么来了。就是因为姜似命数将至，姜家彻底坐不住了呗。流光箭矢，锁魂翎羽多珍贵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
诸多此类的窃窃私语充斥着整座灯火楼，上三层下三层的没有停歇，比山海界仙盟会上诸多掌门长老拉扯争吵的场面都热闹。
就在这时，空间通道旁蓦的现出两道人影，为首的那个一身深灰长袍，长相端正严肃，两条眉浓而直，有种不苟言笑，大刀阔斧的压迫感，他一出现，楚明姣周围便前后发出了几道小而低的声音：“是姜家家主和大长老。”
相比于长得和三界其他家主大差不差，千篇一律的姜家家主，旁边那位大长老无疑叫人眼前一亮。他穿得很是时髦，青松色褂子配半裾，腰带上挂着荷叶流苏穗荷包，荷包边缀着块水头通透的玉，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一双眼含着笑意似的，不挑剔，也不显得刻薄。
总而言之，没什么大长老的架子，乍一看，像是族里某个教习先生。
姜家家主手掌往下平平一压，楼里的声浪便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全都自发自动地消音了，他朝前走一步，做了个令人惊讶的举动。
“诸位小友。”他压得笔直的背往下微弓，那是一个实打实的恳切的请求姿态，于他这样的人物来说，对晚辈们持以这样的礼节算是人生头一遭，声音直率：“我姜家今日之困局，能不能解，就全看诸位了。”
说罢，他接过大长老手中的两样宝盒，袖袍无风自动，拂过宝盒上的禁制。下一刻，宝盒在一千多名少年的眼前倏然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团灵力托着平放在半空中。
甫一脱困，左边那团灵力包裹中的灵物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绽放光华，都无需人催动，一段长弓古箭的虚像在众人眼前放大无数倍。
箭矢呈深枣色，通身油亮润泽，不似凡物，箭尖一点深重寒光，下一刻便破空而出，在这一千多人的眼中急速放大。
“咻！”破开风声的尖啸眨眼就到身边，像是炸开了血与骨，正中眉心。
楼中泰半的人捂着眼睛，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便是各种激动的，兴奋的，跃跃欲试的议论声，炸开了锅似的，短时间内还有愈演愈烈，朝上攀升的劲。
“今日四十八仙门为证，我姜家承诺，地煞之事，只要能解决，不论用何种方式，即便将祖脉完全毁去，也可在流光箭矢与锁魂翎羽中选一样带走。”
“若为同门协心齐力解决，出主力者获得灵物，其余协助者，我们亦会酌情给予重金酬谢。届时，姜家私库里的宝物，可打开任选两样，灵脉与金银，我们必不吝啬。”
姜家家主放出话来。
“原来这便是流光箭矢，果真名不虚传，气势锐不可当，方才那一下，像是要直接洞穿灵魂啊。”有人狂热地揉眼睛，盯着左侧那个宝盒半晌挪不开眼，垂涎三尺也不过如此：“……千里观那群用箭的岂不是要疯了。”
“诺。”他身侧有人朝对面努了努嘴，道：“你自己看。”
“我不看，不看都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德行，肯定觉得流光箭矢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那人目不转睛，视线没在宝盒上挪开半分：“谁不是奔着流光箭矢来的？他们还算好，你是没看见天极门的人，那才叫一个胜券在握的嘚瑟样，想同时将地煞与灵物拿下呢。”
“……”
诸如此类的话语多不胜数。
在所有人都朝着流光箭矢表达喜爱与向往时，楚明姣站着不动，她没在意大放异彩的箭矢，而是盯着右边那个盛放着锁魂翎羽的宝盒细细地看。
锁魂翎羽从出现开始就十分安静，它更像是一片鎏金羽毛，华美异常，可属于顶级灵物的威压不强，能起到的最大在作用还是稳固神魂，对这些神魂完好的少年们实在没什么用处。
但它恰恰是现在楚明姣最需要的东西。
她和天极门一样，也是个想同时将锁魂翎羽与地煞善恶魂尽收囊中的贪心家伙。
楚明姣慢慢抿了下唇，听姜家家主将剩下的事全部交代完：“地煞只喜年轻血脉，对我等气息无动于衷，甚至会因此将自己藏匿进极深的地底，因此我姜家长老们起先并不打算出手。”
“可为了保证诸位安全，防患于未然，经过我等族内协商，决意令大长老领你们进去。”
“等会进去时，每位手中都会飘下一片落叶，遇到危及生命的危险时，你们将叶片碾碎，大长老会尽可能快地赶过去救你们。”他顿了顿，开始无情地击碎一些人的侥幸心理：“姜家的情况，诸位也都知道，地煞作恶多年，绝非善茬，不好对付，请诸位切莫轻敌，不论何时，都请做好应战准备。”
“祖脉内一千八百余人，每个人面临的危险与处境各不相同，大长老难免会有分身乏术，来不及救人的时候，因此请诸位务必保全自身。”
说得简单点，就是这叶子起个聊胜有无的心理作用，最好别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大长老身上。
话说到这，家主开始适当的缓和气氛：“大长老是化月境中层大成的修为，解决一些突发状况绰绰有余，除了修为合适，他也是我们姜家唯一一个勉强还够得上年轻这个词的长老。”
很快有笑声配合着传出。
“好了，诸位。时间不早了，请进祖脉吧。”家主让开一步，露出身后那个如风暴般卷起紊乱灵力的空间通道。
楚明姣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现场状况。
“等等看吧，马上就能看出四十八仙门中哪边的实力最强了。”苏韫玉凑到她身侧，慢吞吞地分析：“深夜的祖脉，未知的地煞，谁都不敢先进，除非对自己实力十分有自信，并且宗门排名十分靠前。”
“绝情剑宗。”楚明姣看也没带看，伸手拨了拨自己鬓边发丝：“剑者激流勇进，永争先锋。能把剑法修到一定程度的，都很明白自己当下想要什么，有明确的目的，不会顾虑和惧怕任何东西。”
所以许多人都说，修剑法的都是群武力值高超的疯子。
他们理智，又做不到完全理智。
很容易剑走偏锋。
因此才需要琴师辅助，压制性情。
“绝情剑宗的领头人修为应该已经达到了化月境中层小成上下的实力，剑修爆发起来，实力会攀升一截，真正的战斗力能与姜家这位大长老拼个不相上下。”
而事实证明，剑修确实更了解剑修。
几乎在楚明姣话音落地的一刹，就有人先踏了出来。那是个长相极为锐利，每一根棱角都彰显着锋芒与不羁的男子，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相貌显得粗犷，有种不拘一格的洒脱气。
他的剑并不挂在腰间，而是提在手上，引人注目的是，那剑也没个剑鞘，就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用素圈白布裹着，还没包整齐，间隙里露出雪白的刃光，偶尔一晃，闪得人眼睛疼。
他言简意赅：“我来。”
无情剑宗以他为首的那几个二话没说，在众目睽睽下一步踏进空间通道，身影很快消失。
楚明姣终于将视线从那柄简陋异常的剑上收回来，十分不能理解，她看向苏韫玉，眼仁乌黑灵透：“凡界剑修穷成这样了吗？”
“哪儿的剑修是不穷的？”说起这个，凌苏开始接话，他望着紧随其后蜂拥着挤进空间通道里的小队伍，嗤的笑一声，话音听着带着点熟稔的嘲笑：“你们剑修不都将剑看成心头好，恨不得整个灵髓石剑鞘给配套带着才好，一个还不行，至少要十个八个才能聊表心意。”
“别的修士，丹药，傀儡，哪怕是灵农，都是源源不断进财，剑修呢，只出不进还倒赔，不穷也说不过去啊。”
苏韫玉开始明显憋笑。
这若是从前，楚明姣一定要嚷起来将手中灵戒气势汹汹地倒扣在桌面上，弄出一声极清脆的响，而后昂着下巴，用一种不屑的语调道：“哪里穷？说谁穷呢你，你有钱，你来和我比一比啊。”
必然会是种嚣张跋扈到极致的美感。
然而现在，她不想和凡界的风流浪子逞口舌之能，特别这人还是帝师的故友——这多少让人投鼠忌器，不敢深交，也不能过分得罪。
除此之外，她陷入一种迟来的微怔酸胀情愫中。
来凡界的这些时间，楚明姣总会在别人说起某句话，或突然看见哪样东西时，想起一个与之全然不相关的人。
——江承函。
除了对苏韫玉的嫉妒一直不曾消减，神灵其他方面的情绪依然很淡，也只有与她相处时常被逗笑，其他时候多是千篇一律的神情，温和持重，包容耐心。
楚明姣甚至觉得，他生来是个天地为这世间万物留下，赋予了极重责任，不该有任何私人情绪的完美胚子，只是阴差阳错，在她手里转了一圈，被描了厚重的，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一笔。
而即便如此，很多时候，她也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当时强开界壁，她正在气头上，又救人心切，满腔质问，满腔愤怒，心思全然不在两人的爱恨纠葛上。
可这段时间，自从到了凡界，没看到满世界的缉拿令，没感受到半点阻力，四十八仙门与祭司殿全无反应，她就知道。
——江承函又替她压了下来。
她像是一盏膨胀到极致，即将要完全炸开，不管不顾和自己，和他较劲到死的松脂灯，燃烧到最热烈的时候，找到了帝师这，得到确切的消息，楚南浔能活过来。那股劲就慢慢歇了，逐渐平和下来。
被枕边人否定，利用，神灵会多想吗？
会感到难过吗？
楚明姣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她明明在夜深人静中惊醒无数次，抱着膝盖无声掉眼泪，告诫自己：如今的神主根本不再是昔日那个说“希望有朝一日，深潭破碎，界壁重开”的江承函，他满口天下苍生，实则一意孤行，背信弃义。
她也很清楚地警告过自己：江承函需要楚明姣，可神主不需要枕边人。
他不仁不义在先，她难道还要顾忌他的感受，畏手畏脚的为了男女私情而不去救自己的亲兄长吗？
可是现在，楚明姣眼睛一阖，就能想起从前。
苏韫玉说得没错，她从小是个骄纵无度，不知柴米贵的小孩，用灵髓石做剑鞘的奢侈举动并不算什么，她曾用灵泉洗剑，以紫玉石为鞍。
本命剑为主不错，可猎奇心一上来，这世间可用金钱寻到的名剑，她通通眼馋，为此，私库里挂了整整两排。心血来潮了就耍一耍，想不起来时就挂着吃灰。
连楚南浔都几次三番忍不住说教，可到江承函这，他只是纵容地，在她手上套上一个个属于自己的灵戒。
她不爱拿神主殿的钱，但很乐意收他自己的私库，每次这种时候，眼睛总是细细弯起来，笑得趴在他肩头，末了，还一本正经地挖苦人：“神主殿下，您说实话，我是不是很难养？”
她摆明了只想听好话，江承函只好伸手捏捏她的脸颊，道：“姣姣，人贵有自知之明。”
正主亲自现身说法，给“楚明姣就是很难养”这件事敲了个章。
楚明姣也不生气，她只是很好奇，说话时摆出一种洗耳恭听的探究感：“那你为什么不约束着我一些，小时候，我哥再疼我，也不会这样毫无节制给我花钱的。”
“这不一样。”男人指骨修长匀称，顺着她精心编织的满头彩色辫子抚下去，骨节中似乎带着林间凛雪的温度：“你当时年幼，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不识人间苦楚，他作为兄长，理应适当管束你。”
若是全然不管，该被养得五谷不分，善恶不辨了。
“道侣呢？”楚明姣仰着头看他，眼里星星点点，好看得过分，“不该管吗？我哥说老本都给我了，往后我就自谋生路去，叫我心里有个数，撒娇卖乖这一套，现在对着谁使最好用。”
“噢，他还叫我转告句话给你。”她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现在不管，日后吃亏的就是自己，叫你好好掂量掂量，琢磨琢磨这句话。”
江承函动作微顿。
回想这段时间在外刚强不阿，宁折不弯的本命剑剑主近来缠着他的次数，神主大人霎时知道她这是受了哪位高人的点拨。
“道侣不管。”
面对她时，神灵也全然沉溺在甜蜜的爱恋中：“楚二姑娘姝色无双，剑道无双，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东西。”
神灵不大能懂小姑娘的心思，不懂感情中有时就需要刻意的波折，使点欲情故纵的小把戏，更不懂凡人那种道侣吵过闹过再床头和过，感情才会在日复一日中沉淀的理念。
在他的观念里。
喜欢一个人，是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他不是个对生活讲究，奢靡无度的人，在遇见楚明姣之前，钱财，灵石，堆积如山的宝物，只是灵戒中的无用一角。
直到与她在一起。
他真情实意觉得。
楚明姣哪能因为钱财而皱一下眉头？
这边，苏韫玉连着和她说了几句话，没有得到答复，定睛一看，发现她柳叶一样的眉拧着，眼神很空，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不由得开口：“诶？你发什么愣呢？”
楚明姣蓦的回神，看了看四周：“我们也走吧。”

第28章
他们缀在末尾那一截慢慢悠悠地进了空间通道。
灯火楼与祖脉隔得十分近， 就是自己走过来也不用多久，因此他们踏进这旋涡通道，脚步才站稳， 眼前一花， 就到了地方。
“就这点路， 为什么要开空间通道？”因为时间太短， 他们几乎是被抛着丢到了山道里，凌苏勾着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半大树苗连着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抱怨脱口而出：“我看不像想挽回颜面，这是要给我们个下马威才是吧？”
清风猝不及防撞到一块石头上， 吓得原地乱爬，嗷嗷乱叫：“姑娘？公子？”
无人应声， 倒是自己的回音被山风吹得拉出了悠悠的尾调，他头皮发麻，连着咽了咽口水， 颤声试探：“……汀白？”
“都别出声。”这是柏舟的声音。
楚明姣原本还拽着自己被树枝划破的衣摆狠狠皱眉，这是陈年陋习， 她特别忍受不了这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瑕疵，先前凌苏与清风的鬼叫她都置之不理，可柏舟的声线太特殊，在夜色中如汩汩而下的甘洌泉水。
她顿时醒悟过来，几个翻身越过乱石丛，循着声精准地摸到柏舟身侧，低声问：“帝师，你没事吧？”
与世间唯一一位能施展招魂术的帝师相比， 其他什么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楚明姣自己出事也不能让他出事。
“我没事。”柏舟摇头。
他们不知道被传到了个什么偏僻的地方， 方圆数百米，连个活物的动静都没有，鸟雀的踪迹也浑然不见，安静得像一座座坟茔。
无月无光的黑暗中，柏舟嗅到一点楚明姣身上的香，淡淡的，经久不散。时间好像一下倒流，回到了从前，深潭还没异动，他们还没大吵到决裂，似乎那么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她的发顶……
他手指习惯使然地微动，下一刻又极有分寸地自我克制住，抬睫观察四周，温声提醒：“来之前，我查阅过姜家五条祖脉，这片地方有颇多奇异之处。”
“噬声虫的老巢就在五条山脉之中，被噬声虫霸占的地方，声音都被‘吃掉’。它们群居，最不喜大声喧哗吵闹，若真被惹怒，它们会拱动起地面，撬开岩石，形成地动山崩之势。”
这地方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柏舟站起身，避开脚下一块山石，含蓄地表达：“若精怪中有等级，地煞当属最强的一列。”
楚明姣很快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是，若他们运气真那么背，一传就传到了噬声虫的窝里，那他们所谈论的一切，都将在无形中以一种他们难以想象的方式传到地煞耳中。
这是帝师一脉特殊，通晓天地事，寻常四十八仙门的修士，天天闭门苦修，眼里除了修炼，只有各种比试，名次，上哪儿知道什么噬声虫？若是不知道，这一进来，先前在姜家心有忌惮而没法说的一些话，现在就是最佳讨论时机。
姜家的各种现状。
此行自己的有利对手，或是最值得注意，攻击方式不比寻常的哪几个宗门。
再比如。
准备如何对付地煞。
在他们进来的第一天，还未开始任何动作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被地煞掌握，那接下来……
楚明姣仿佛能看见地煞居高临下地坐在高山上，懒怠地看着他们热火朝天找得团团转，得空了，就腾出手弄出点动静，逗猫似的捉弄他们。
这个时候，其他几个也循声聚集到了一起，苏韫玉和凌苏都听到了柏舟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他们知道分寸，当即都闭嘴沉思起来。其余几个脑子转得不快，但很听楚明姣的话，看到她噤声的手势，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缝起来。
“不印证是不是噬声虫了，这暂时和我们没关系，走。”楚明姣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一行人不再说话，径直朝前赶路，走着走着，才真意识到，这片区域果真安静得过分了。虫吟鸟鸣，溪水流淌，甚至连树枝被风吹得簇动的声音都没有，唯独他们的呼吸，说话声是不受阻碍的。
像是某种蛰伏于此的妖物蓄意为之。
它就是想从外界之人的嘴里听到毫无保留的讯息。
若是一个噬声虫都有这样的思维，那背后的真主地煞，会到何种境地。它完全可以为他们量身定制一张巨网，时不时扯一下手中的线，让事情完全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式发展，直至无可挽回。
楚明姣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山海界出过的秘境大大小小数不胜数，大秘境多是由远古时遗留下来的，里面已经陨落的前辈们挑人看性情，看毅力，看天赋，当然，看眼缘的也有，怎么说都让不让讨厌。
可还有的秘境，是人为打造。
为了培养当代年轻人，三界大能们齐齐出手，用庞大的灵力将一个个小秘境遗迹连接，组合成大秘境，再添置许多稀奇珍宝，吸引山海界和四十八仙门的年轻天骄们参加。进这种秘境，就是捏着鼻子忍气吞声，而且最后总是会出现一种局面，就是所有的年轻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集在一起，围绕着“家国大义”“天下苍生”的主题，被一群老头耍得团团转。
为此，没少被山海界和四十八仙门的那几位领头者明里暗里骂，其中最不耐烦的，就是楚明姣。
她甚至和江承函实名抗拒过这种将年轻人当傻子的行为。
现在这种地方，给人的不适感比大秘境还要强烈。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身边慢慢有树叶婆娑，溪流汩汩，不知名的鸟叫声一段高一段低，接不上气一样，连月色都渗透进林间，慢慢能用肉眼看清周围环境。楚明姣看向身侧的帝师，像是在要某种求证。
帝师微不可见地颔首。
“居然没动手。”楚明姣这才开后说话，她隐晦地朝后看了眼，肩头微松：“我以为会要打上一场的。”
他们现在在一处林子里，十月底的天气，山脉的颜色逐渐转变为苍黄，夜间最为寒冷时，已经会起霜，罕见的是，不远处仍有不知名的花缠着死去的藤蔓巍然朝上，徐徐吐露芬芳，有种劲然的蓬勃感。
总的来看，没什么异样。
“这才难缠呢。”作为团队里为数不多的靠谱人，苏韫玉思考了一路，这时候说：“我倒情愿它跟没脑子似的冲上来就打，你从前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能用武力解决的，都不叫真正的事。可这不按常理出牌，算怎么回事？有了脑子还是得了吩咐？”
楚明姣挥手谨慎地丢出一个隔音结界。
“这样，我们简单说说。”先前在姜家，人家的地盘上，他们彼此心里都有数，没说得太清楚，这下进了祖脉，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有些东西得说开：“首先，姜家那八个化月境中层大圆满来历不明，我身上有特殊的宝物，能勘透灵力所属，帝师是有一脉相承的观察法。但可以想见，若换成普通修士，他们发现不了。”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不怕被看破。
“一座灯火楼，两名化月境中层大圆满出手足矣。”楚明姣想不通的点就在这：“那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用上八位？就算姜家真卧虎藏龙，有两个绝情剑宗的底蕴，也不用多此一举吧？还是用在外观待客这方面。”
“问题是。”凌苏不纠结这些，他单抓重点：“为什么姜家能有八名化月境中层圆满？”
这是什么概念？
比得过两个四十八仙门之首的绝情剑宗，甚至比山海界五大家都厉害，这都不属于藏拙了，说是蓄势待发，待有朝一日将神主殿取而代之都不让人意外。
要知道，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头们组建起来的祭司殿，化月境中层圆满也才这个数而已。正因为这种底蕴，神主现世，教养之责才会第一时间落到大祭司与二祭司头上。
凌苏感觉有点不对劲了，他隐约觉得，或许现在根本不是来找这几个算账的合适时机。
他有种直觉。
要倒大霉的直觉。
说实话，如果不是听说可以救活楚南浔，如果不是已经进来了。
他想跑，他一定会跑。
就知道跟着楚明姣冲锋陷阵没有好事！
没人看懂他的懊悔内心，楚明姣就事论事地分析：“两种可能。要么，姜家韬光养晦，意在干些颠覆乾坤的事，只是中途后辈们出了事，他们急于解决现在的困境，又下意识觉得没可能被人看穿，所以图省事，一起建了灯火楼。”
这种情况，只要他们不是要打到山海界，打到神主殿和五大家去，楚明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她才没那么宽的心，自己这边都自顾不暇，还整天想别人乱七八糟的事。
“要么……呢？”春分嗅到一丝事态不对的意味，她看向楚明姣，发现一侧的帝师也在看她。
从之前楚明姣与苏韫玉的交谈中，这位帝师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唯有神秘，后来见到了真人，他表现得再温和有礼，徐然若春风杏花雨，给春分的感觉，其实也是蒙着一层纱在赏雨。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就像这人明明站在眼前了，说话了，也还是神秘，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但对楚明姣，就像温醇清冽的酒，偶尔微醺时，面纱会不由自主地掀开半角，露出最为真实的一面。
多少带着点，男人看女人的意味。
楚明姣对这方面说不上迟钝，但也绝对不算敏锐，倒是有人想找她比试，再微弱的战意都能被她第一时间察觉。此时她只是沉吟了会，面对这齐刷刷六双眼睛，缓慢地道：“要么，这次事情根本就是请君入瓮。从一开始，姜家隐藏实力，被四十八仙门在内的所有宗门世家小瞧，并且编造出了个凄惨的故事让所有人关注。”
“几年下来，在众人对此深信不疑的时候，他们再抛出叫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引所有年轻人进来。”
引进来。
引进来干嘛？
总不能是没事遛着人玩吧？
这一段假设简直把人的心里话都讲出来了。
凌苏深深吸了一口气。
楚明姣也不想面对这种猜想，这意味着绝对是一盘难解的局，对万事不关心，只想顺利可靠拿到锁魂翎羽的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进都进来了。”在脑子里确认了两遍今日未曾描妆，她胡乱地抹了把脸，又想起刮破的裙摆，声音蓦的低了些：“我说，你们觉得，我们偷摸着回去，强抢锁魂翎羽的可能性……”
“你打住。”苏韫玉知道她什么臭德行，就等着这一茬来打断她：“抢什么啊，你现在折回去，当藏在暗边那八个是吃素的？还有，我们这一行并不只是为了锁魂翎羽，地煞的善恶魂也是招魂术不可缺失的一环。”
楚明姣冷静了。
“接着往前走吧。见招拆招，地煞也不能一直没动静。”
凌苏恹恹地耷拉着眼，时不时朝走在楚明姣身侧的柏舟看一看，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了半个月之前的情景。
“你的意思是，我想去凡界，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宋玢有点拍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那我隐姓埋名去干什么？”
“被天青画选中的三祭司，极偶尔的情况，可用化身前往凡界。”江承函脸色是真不好看，呈现出一种耗尽心力，难以为继的苍白，他低着眼，堪堪垂下一片阴郁的睫毛，清声告知：“不能用自己的身份，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体。”
得，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死守着规矩呢。
该吧。
从前的江承函还有点趣味，会偷偷为他们走走小后门，多少有点人情味，相比较下来，现在的他，真是难说话极了。
怎么看，都确实不再是楚明姣会喜欢的样子。
“我同样如此。”江承函紧接着说出了更让宋玢难以相信的话。
宋玢睁大了眼，无声“哈？”了下，带着夸张的口型，确定他没在开玩笑，而是动真格的，一时之间，话到嘴边，竟不知该从哪说起。
“神主，神主殿下，你这是去追道侣，你用别人的身份？”宋玢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段话才能准确无误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你这是要用别人的身份去阻扰他们相处，还是想让楚明姣爱上……别人的身躯？”
这得多大的心脏才能承受啊。
宋玢瞠目结舌，自愧弗如。
江承函掩藏在宽大袖边的指节绷得青白，才受过天罚的经络每一根都随即充血，主宰身躯般跳动，他阖了下眼，一字未发，只是伸出指节敲了敲桌边，好似在说，这事就这样定下了。
做完这个动作，他起身准备离开。
汀墨早在一边侯着，提心吊胆的，如果不是宋玢一直在，他恨不得直接出声劝江承函回禁区养伤——即便是神灵之体，也经不住这种要命的消耗。
此时，宋玢后脚跟着站起来，朝那道如雪松般孤拔的背影喊了声：“江承函。”
他在朋友圈子里散漫惯了，整日没骨头一样没个正形，很少有这样收敛眉眼，正儿八经出声的时候。
江承函停下脚步，回望着他。
“你也知道，我这人，酒肉朋友多，交心的少，算来算去，也就你们几个。”
可能还是因为那句话，没什么求的，没什么怕的，所以宋玢面对什么人都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世人大多只记眼前不记从前。问问外面守着神主殿的那群人，他们可能都不大记得你和楚明姣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但我记得。”
宋玢凝望着几步之外那位情绪比之当年明显冷淡许多的神灵，道：“也正因为记得，所以我今日多说这一句。你这样的言行举止，行事作风，只会与她越走越远。”
肉眼可见的。
那双原本平和若深秋湖面的纯澈眼眸，刹那间如飘雪般冷寂，又像燎起一场熊熊大火，烧到最后只余点星灰烬。
就在宋谓以为这朵高山雪莲又打定主意不说话到底时。
江承函却微微掀了下眼，一字一句道：“但凡我有两全其美的方法，我绝不朝这个方向踏出半步。”
这是第一次，肯定是第一次。
宋谓那样近距离的，能理解又不是很能理解的察觉到，原来神灵也会面临彷徨，犹豫，甚至无能为力的局面。
行吧。
他当时想，隐藏身份就隐藏身份，就当陪那三个不仗义的家伙玩玩捉迷藏了。
可没成想，一觉醒来，自己暂时接管了宣平侯府人尽皆知，无所作为到人神共愤的小世子的身体。不学无术便不学无术吧，不用处理人间事务，日日装作勤奋好学就行，可叫人颇为气闷的是，修为也跟着没了。
说句毫不夸张的，他现在这种不入流的身手，现在就是放只野山鸡在他面前，能不能逮住还是一回事。
就这种情况，陪楚明姣他们上刀山下火海的。
这不是说笑呢么。
想到这，凌苏又不由看了眼柏舟帝师，想，人与神的胆子还是不一样，江承函现在可也是正宗的凡人身躯。
和他暂时接管别人身躯不一样的是，这世间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神灵的神魂之力，这具帝师身躯，只有可能是他自己的化身。一旦受损，各种后果都是自己一力承受。
他怎么一点不带怕的。
此时，山中起了很厚的雾，眨眼间就覆盖了整片林子，水汽在空气中流动，帝师伸手拨开拦到眼前的一截树枝，停了停，对楚明姣道：“除了这个，还有个麻烦，需要提前提防。”
楚明姣认真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圆，不笑也不冷时显得专注，细看之下，又有种不经然流淌的妩媚。特别是这种时候，雾气很快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凝出水珠，两汪明亮清澈的眼仁，不带任何攻击性。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确认关系，结契，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甜蜜生活，而后又经历了日渐疏远，冷战，决裂，时至今日，她站在他面前，回眸顾盼，仍旧像初见时那样。
堆满雪的山巅，娇艳的姑娘提着半人高的剑炸坑，雪花飞溅，那样日复一日的，不免有几蓬雪炸到少年神灵的眼前。
初初引起他注意的，便是她远远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单纯到只要你想，就可以挖掘出她心中每一点心思。

第29章
柏舟唇角微敛， 少顷，道：“姜家这次放出的条件吸引了许多人——不止符合要求的少年们。”
其他几个骤然一凛。
楚明姣一下就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这一小群人受伤的受伤，不然就是清风， 凌苏， 帝师这种在战斗方面起不了作用的人， 好在有个楚明姣表面修为仍在化月境中层， 不然他们连姜家测试那一关都过不了。
进都进不来。
这次姜家为了抹杀地煞，开出的条件可谓吸引了无数人。虽然他们说得明白，只要年轻的，但架不住人的贪念一起， 仍有许多老牌强者起了钻空子的念头，用各种歪门邪道费尽心思改变骨骼， 相貌，想混进来夺取流光箭矢。
光是今晚，这听姜家人讲故事的一路， 楚明姣就见到了几波被识破身份，好言好语送出山门的人。
但万事无绝对。
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总有那么一两个在易容方面怀有绝技的老江湖能悄无声息混进来。这种人修为往往不差，更有毒辣的眼力和手腕，必要时候，根本不会管任何人的死活。
“确实。”苏韫玉率先开口：“多往这方面注意点吧，我的建议是，我们就不和别的队伍结伙了。”
凌苏头疼地抚了抚鼻脊，有气无力地附和， 话带刺一样：“自己队伍都摸不清底细，还和别人结什么伙， 嫌命长吗。”
苏韫玉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没将这出了名的浪荡子当回事。
“不结伙是最妥当的。”柏舟看了看飘到眼前的雾色，蹙眉提醒：“空间通道将人传到了不同的位置，我们在山顶，精怪大多喜欢在这种地段盘踞。往山腰走吧，那里安全些。”
其他人没有异议。
毕竟他们现在对地煞毫无头绪，就算要打架也得摸清楚情况再说。
谁知这一晃荡，就是整整半个月。
期间风平浪静，血腥场面是半点没看见，倒是这山上的野兽，遇见了好几只。时间一长，胆子最小的清风也不怕了，警惕心将到最低，敢独自拎着药篓采药去了。
因为是姜家祖脉，灵气比外面浓郁许多，灵草灵药长得比别处茂密旺盛，一连十几天下来，还真别说，收获颇丰。
这将汀白与清风的兴致提到了极致，每天天不亮就从扎营的地方溜出去，天黑才回，没意外情况每天都见不着人影。
第十六日晚，夜幕降临，月明星稀。
一行人驾轻就熟地清点东西，从这一座山山脚往另一座山的山腰赶。这十几日，他们也没在原地停滞，而是想将五座山脉都走一遍，尽量详细地描成一张地图。
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柏舟帝师就会凝望着泛黄的山丘深思，不出半个时辰，便能给出答案，比如噬声虫，假象草，还有能让人不断在原地打转的迷幻蝶——也就是姜家弟子描绘的鬼打墙。
楚明姣觉得这个人，好似什么都知道，就像一本会说话的资料书。
十几日的朝夕相处，足够让本就拴在一条线上的人渐渐褪去伪装，露出点原本的性情，期间，苏韫玉和凌苏关系的改善与亲近肉眼可见。
临出发前，借口找清风和汀白，楚明姣拉着苏韫玉拐进一丛竹林里。
“你什么情况啊。”她戳了戳苏韫玉的肩，压低声音道：“之前不是还百般看不起那位小世子？这么快就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苏韫玉出于本能地往身后躲了躲，捂着胳膊嘶嘶抽气，回答道：“他之前表现得太过荒唐，满脑子除了女人就没别的东西，我还纳闷呢，这样的人，怎么和帝师成为旧友的。但这些时日一路同行，你也看见了，这人身上还是有点伎俩在的，至少算卦这块是准的。”
这是实话。
才进来的那几天，凌苏尤为焦躁，姿态高傲得不行，跟谁都欠他多少钱似的，后面可能想通了如今的局面，作为拴在一个绳上的蚂蚱，他开始积极发挥自己的作用。
具体表现就是捣鼓起了两块深色卜骨，起初就是测测山间天气，此时人间本来就处于秋末冬初时，气候多变，一会骤雨一会放晴，一会还起浓雾，根本令人琢磨不透，可凌苏却一算一个准。
这才引起了苏韫玉的注意。
现在两个大男人天天凑在一起，捣鼓着要算除天气以外的别的事，比如地煞这事，什么时候能出现个转机。这兆头，是吉还是凶。
“多的我也不说，你心里还是有个数。”楚明姣抬了抬下颚，露出个尖尖的下巴：“别和凡界之人露底。”
说罢，她转身要离开。
“诶。”苏韫玉颇为无奈地伸手将她扯了回来，谨慎地扫了扫四周，开口：“你别光顾着盘问我啊，你自己呢，怎么回事？这半个月，我可看着呢，你都快和那帝师拜把子了。”
“即便他能为楚南浔招魂，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们这是付了高昂的报酬，又不是平白求人办事，哪至于让眼高于顶，半辈子没照顾过人的楚明姣处处迁就，处处体贴。
“你还好意思提。”楚明姣立刻呛他，声音清脆得和某种质感很好的瓷玉碰撞落地似的：“我们对凡界不熟悉，这一圈人，就他一个靠谱的。又宽和，又细心，还什么都知道，这山中再罕见的植物动物，他都能说个三五句出来。问你，你脑袋上的问号顶得比我还大。”
“好了。”
苏韫玉立马举双手投降：“大小姐，我不问了，你回罢。”
另一边，凌苏掀起眼皮看向盯着这两人离开方向的柏舟，啧了下，又摇头，不知不觉往人心上扎刀子：“何必呢，你说这是何必呢。”
其实宋玢挺想问问江承函此时此刻内心感受的。
会心里不舒服，和正常男子般感到嫉妒吗。
他知道吃醋的滋味吗。
但不敢。
说到底，在江承函面前，即便无所畏惧如宋玢，也不敢全然敞开了说话，心底仍旧是怂的。
江承函绝不是那种一味温柔，丝毫没有震慑世人威仪的神灵，说是脾气好，实际是情绪淡，很多事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动辄拍案而起的动怒，但绝不会有人因此觉得他能被挑衅，不知死活去撞他的枪口。
“还有。”凌苏甩了个隔音结界出来，“等这边楚南浔的事结束，楚明姣和苏韫玉总还是要回到山海界的，那边照样不太平——他们绝对接受不了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发生在山海界年轻人的身上。”
这也是他的心声。
但凡有点血性的，谁愿意看到自己的赖以生存的故土永远处于这种根本不合理的阴霾之下。以命填深潭保安宁的做法，根本不值得歌颂，这就是种有恃无恐的邪恶。
“如果照这趋势发展下去，你和楚二之间，必然还会爆发一场大争吵。”凌苏倚着一杆竹子，意有所指地说。
说完，他不免去观察柏舟的反应。
柏舟的眼睛生得好看，似乎天生清隽，此时往下压，压出两道褶皱，竟显得分外冰冷，有种收敛到极致的克制。
危险感刹那间迸发。
凌苏拍了拍牙关，合上了自己的嘴巴。
上次天青画的事，他算是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东西，虽然还说不太准，但江承函身上确实有点不对——好似被一种力量牵制住了，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做决定。
但不应该啊。
神灵能被什么牵制呢？
他实在想不出能对江承函构成威胁的东西。
天青画里的混沌之力也没那本事啊。
当然，最让人摸不准的是。
——江承函他对深潭，到底是种什么态度啊。
===
各自进行过一波谈话的几人又聚到一起，有说有笑地往另一座山脉上赶，期间，楚明姣和春分走得近，悄悄在说那款春分新改进的发髻，照大小姐的话来说，就是既有仙气又显得端重，她喜欢得很。
柏舟的视线短滞停留在楚明姣身上。
确实很好看。
楚家二姑娘妍姿艳质，华贵精美的饰品，都只能沦为陪衬，抢不了半点属于她本身的风头。
在上山的路上，他们又遇见一波队伍，两边远远打个照面，接着各走各的道，几乎都有些麻木。你说要是有什么争的，比如地煞已经出现，这么多队伍里可能还会斗一斗，问题是这么十几天，除了下过几场雨，天上连雷都没打一声。
斗个鬼啊。
又过了一段崎岖不平的路，柏舟手腕上贴着的四张加速符如雪花般纷落，掉到叶片腐烂的小路上，还是汀白踩到了一张，定睛看了看，出声诧异地问：“柏舟大人，疾行符都失效了吗？”
闻言，楚明姣停下脚步。
姜家祖脉虽然只有五条，可条条连绵陡峭，壁立万仞，要将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不是件轻松的事。
这一行人修为不低，这对他们不算为难，可队伍中的柏舟帝师是凡人身躯，走得再快，也只有两条腿，于是这几天，楚明姣从灵戒中翻出了厚厚一沓加速符，贴在他的手腕上，如此一来，勉强可以跟上他们的进程。
疾行符需要提前画好，沁在灵泉中浸泡一个月方见成效，这种东西对修士来说没什么用，制作又费时间又讲究，而今已经少有人携带。这幸亏还是楚明姣灵戒空间够大，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能翻得出来，换了别人，只能面面相觑着束手无策了。
即便如此，这么半个月用下来，疾行符还是越来越少，而今贴在柏舟手中的，已经是最后几张了。
苏韫玉驻足，跟着转身，看向柏舟。
春分反应迅速，掰着几枚灵戒仔细找，半晌，朝几人摇头，面露难色：“姑娘，都找过了，没有遗漏的疾行符。”
“这疾行符找谁画的？”楚明姣已经走到柏舟身边，捏着那几张失效的符纸皱眉，扫了扫符上的字，似乎极其不理解：“符咒上的力量怎么这么不凝实，没走两步路就散了，这制咒的人是个花架子吧？”
汀白一愣，反应过来后道：“姑娘，我们的灵戒里没疾行符，这符纸是宋谓公子拿出来的。”
他们来得匆忙，闯界壁的事楚明姣谁也没说过，根本没来得及准备。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苏韫玉禁不住笑了声，看好戏似的耸耸肩：“大小姐，你别看我，我没本事把符画成这样——这一叠都是几年前宋玢给我的，说是自己亲手制作，充当输牌的赌注。”
凌苏：“？”
他顶着满脑子疑问凑过来，一扫符上的字迹，确实是自己的，再回想方才楚明姣那句“花架子”，那种嫌弃的语气，顿时跟被无缘无故刺了一刀似的憋气。
有得用还挑三拣四的，这两人什么德行？
再说了，深山老林里，那么多陡直的山坡，动不动就走到悬崖峭壁边上，符上的灵力流失快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这要是别人，制作的灵符还不如他一半管用。
这会若是他本尊在这，肯定冲上去和楚明姣理论，可要命的是，宋玢现在顶着个凌苏的壳子，有心没处使，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当下捏捏拳，愣是忍下来。
楚明姣抱怨这符咒的时候，手指很轻地在柏舟手腕上拂了拂，如柳枝扫面，白雪覆落，很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山风一过，她身上那种甜蜜的香味止不住地往他鼻尖凑。
柏舟全当不知道她的试探。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袖边随机掩盖下来，抬眸转而看了看一路蜿蜒的山路，无视凌苏眼里冒起来的熊熊控诉火焰，低声说：“无事，接着往前走吧，我跟得上。”
说是这样说。
可楚明姣不是让这位帝师来受罪的。
这一趟，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用处大着呢。传闻中的博古通今，阅览群书，放在他身上，半点不带夸张，在没有战斗的情况下，他就是整片山脉中的核心力量。
没有符纸的力量随身护着，万一有个滑坡，跌倒骨折，或是失足撞着哪儿，人昏迷过去怎么办。凡人的身躯，他们带的那些劲大的补药都不敢用，到时候才叫真的如无头苍蝇般团团乱转。
找到地煞后还得靠他呢。
“我倒是听说。”凌苏屈指敲了敲身后空心的竹竿，忍不住为自己打抱不平，向这几人好好述说这备受嫌弃的符纸制作流程：“疾行符制作是出了名的难，极为考验制符者的修为与耐性，其中三十二道程序，每一道都不能出差错。主要是，这东西没用，现在都没人会正儿八经地描符，上次无情剑宗的教习制作这符，符描出来后没一刻钟就歇了。”
“相比之下。”
顿了顿，他重重咬字，极为刻意又努力装得不甚在意地补充：“我看这符，起作用的时间不是挺长的嘛。”
这样子有点蠢，没眼看。
苏韫玉挪开了视线。
他这么一打岔，楚明姣像是蓦的想起什么，她眼神闪烁了下，半晌，转了转手指上的灵戒：“等等。”
她私库里的东西大部分是春分与汀白管理着，自己戴着的灵戒反而很少拿出来，可以想象，里面都是些什么令人垂涎的宝物，至少不会比流光箭矢这类灵物输到哪里去。
而实际上，也不尽然如此。
就比如此时，她翻了片刻，捏出十几张整理好的符纸，那符纸和先前从柏舟袖口掉下来的符纸材质相似，只是上头勾勒的符文不一样，那是种极为流畅清正的字迹，一笔一画间尽是嶙峋风骨。
符纸上充盈着一种远超灵力的磅礴力量，令人转瞬侧目。
只看一眼，苏韫玉就知道，这必然是江承函的手笔。
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贴上这个吧。”楚明姣抽出两张递给柏舟：“会比之前好很多。”
呵。
凌苏没想到还会来这么一出，当即撇了下嘴，彻底歇了在疾行符上扳回颜面的心思。
和其他人比比就罢了，哪怕和苏韫玉比，他都不带半点心虚的，但对象如果是潮澜河神主，那算了，他举手投降就是。
他现在好奇的是，到底还有什么事，是江承函不能为楚二小姐做的。
正常情况下，谁会耗费神力，为化月境中层大圆满的本命剑剑修绘制这种华而不实的符纸啊。
她根本都用不上啊。
柏舟接过那两张符纸，面上并无差错地礼貌道了谢，眼底深处的一层浮冰好似在无形间悄然化开了。
三个时辰后，他们在山腰安营扎寨。
汀白和清风捡了很多枯烂的树枝生起了火，火光驱逐了山间未通灵的野兽，也照亮了围着火堆环坐的人的脸颊。
直至这个时候，那两张符纸依旧坚强地贴在柏舟的袖臂上，随着夜风的吹拂发出与衣料摩挲的细碎声音，伴有某种规律节奏。他将这两张符纸取下，细细观看，眼睛敛下时，形状如杏仁般秀美内敛，显得别一般的安谧沉静。
“看出什么了？”楚明姣搬了块干净石头坐在他身侧，歪头凑近看，托腮笑吟吟地问：“是不是与先前符纸都不一样，很不同凡响？”
即便换了个壳子，他内里的性格仍无法坦然自夸，只是略嗯了一声，避重就轻道：“应当是制符者的不同。”
苏韫玉和凌苏一个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一个百无聊赖地又摸出了自己的卜骨，晃得响。
“我起先都不知道灵戒里有符咒。”她边用手捞起过长的裙摆，漫不经心地吐字：“这些是我道侣制成的。”
苏韫玉抬眼，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停。
柏舟无声地望向她。

第30章
“啧。”苏韫玉干脆将手里的木棍丢至一边， 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神情，没眼看似的嘲笑她：“楚二你瞧瞧自己，半个月前怎么愤愤和我骂人的， 信誓旦旦丢的什么狠话。”
“我都不想说你。”
火生得旺， 时不时炸开一蓬火花， 发出“啪嗒”的细微响动， 这样一个初冬山里的深夜，近在咫尺的温暖顺着柴火的燃烧绵延到骨骸深处，叫人不由自主生出懒怠的姿态。
“我怎么了啊。”楚明姣将衣袖微卷，露出半段凝脂似的肌肤， 手腕上挂着的镯子水头很好，沁凉的一截色， 但不知赶路的时候磕着碰着哪儿了，此刻在火光下俨然衬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将镯子取下来，眼也不眨地反驳：“都闹成那样了， 你是圣人，你能憋住不生气， 不放狠话？”
苏韫玉稀罕地看她，须臾，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倒是凌苏，也不盘弄那两块卜骨了，来了兴趣般一连串问：“这一路小二十天，我正好奇着呢，楚姑娘出手阔绰，修为不俗， 不像小家小族出身，又说已有道侣， 方才那两张符纸到现在都不曾失效，想来楚姑娘道侣也非寻常人……怎么来寻锁魂翎羽，是姑娘和苏公子一起？”
可话可真是一针见血。
恍然间，苏韫玉甚至觉得这种欠欠的腔调，好似故意为之，听着很是耳熟。
怎么越琢磨，越像宋玢呢。
“大小姐脾气呗。”苏韫玉这些时日和凌苏表面走得亲近，此时眉梢往下压，无奈地摊手，话语似真似假：“这一路你还没看明白？这人啊，身边根本离不开为她鞍前马后做事的，这不是，和家里那个闹别扭了，拉着个倒霉的就出来了。”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好像在说：呐，就是我这个倒霉鬼。
这换成任何人，都只会觉得他在开玩笑，唯有宋玢，真情实感的理解他。
继而笑容一滞。
苏韫玉是被抓出来和大小姐同甘苦共患难的，也是身不由己，他倒好，嫌最近事不够多一样，自己不知死活地非要撞进来。
不过转念一想——
现在这局面，乱归乱，好在苏韫玉和楚明姣这两人之间还是老样子，清清白白，怎么看都对彼此没意思。
所以卜骨上的命定姻缘线是什么意思？总不至于他和大长老测出来的都是假象吧？
巧合到这种程度？
他自顾自皱眉，表示不解。
楚明姣并没有深入探究宋玢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内心，站在她的角度想，旁人能有这样的疑问太正常不过了。
是人都有好奇心。
女子细长的眉微往上提，随意一瞥，余光里，坐在身侧的柏舟沉静似水。提到这种人人都有些兴趣的事，他才好似被勾起了好奇心，抬眼淡然看过来，像是同样在等个回答。
“他吧。”她眼里倒衬着跃动的火焰，不知道从哪里开头似的，思忖半晌，才找到一句适合的：“——在我们族中，属于，天生耀眼，从小出名的那种。”
宋玢撇嘴。
真计较起来，江承函的身份，可不止一个“耀眼”“出名”能诠释得了的。
“结契时我们都还年少，以为空有一腔爱意，就能顺理成章战胜所有。”说到这，她像是倏而间意兴阑珊，不太想提了，顿了顿，草草含糊地补充：“但时间长了，两人的立场，观点，行事原则都会产生碰撞，碰撞多了，争执与吵闹自然接踵而来。”
“现在想想。”
“我自幼离经叛道，天生反骨，他却温润而泽，秉节持重到死。”楚明姣摊摊手，学着苏韫玉先前的动作，捡了手边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火堆里捣鼓：“当矛盾不可调和，谁也无法说服谁的时候，关系也就随之冷淡了。”
人的一生短暂又漫长，事实上，再炽热的爱都会消磨，再满溢的浓情蜜意都会冷却。
火堆被她没章法的动作捣得连着炸开几蓬火花，烟气也跟着升上来，苏韫玉赶紧给她比了个“停”的手势，认命地捡起了边上被自己丢开的木棍。
看到这一幕，她侧头抿了下唇，抿出个不大明显的笑，给人种毛绒绒的温暖之意：“关系不关系的，等这件事结束，招魂术成功，再看吧。”
“注意点。”苏韫玉没好气地道：“收一收你的笑，看清楚现在是谁，是哪个男人在为你赴汤蹈火，二十天不到，连生火的技巧都学会了。”
他太了解楚明姣了。
她自诩不是善茬，不是好人，她没法心怀天下，事事公正，可实际上，这颗在爱意的包围中成长起来的明珠，能自私，心眼能坏到哪里去呢？
听到她这句多少带点希冀意味的“再看吧”，苏韫玉就知道。
——这十三年来，楚明姣痛苦内耗到剑心濒临破裂，无以为继，却仍旧站在江承函的角度上为他考虑过。
为他考虑过神主的责任与不易。
楚家二姑娘实际是个再单纯不过的性子，有点犟，认死理，内心却分外柔软，当事实摆在眼前，江承函违誓在先，纵容着深潭这种东西越来越过分时，她无法接受。
所以她尖锐的长出刺来，不为保护自己，只是为了刺他。
这好像已经是她能想出来的，最极端的惩罚方式。
当闹过，刺过，利用过之后，楚南浔招魂有了转机，她就小女孩似的，宽慰自己，算了，和一坨不知变通的冰块计较什么。
他们两个又不可能真分开的。
想想，纯稚得有些可爱。
“我哪里笑了？”
楚明姣正襟危坐，唇角那两点极淡的梨涡旋即消散，她若有其事地理了理衣袖，似乎终于觉得在苏韫玉面前这样反复无常的很没脸一样，施施然引开话题：“反正就这么一回事，对了，凌苏的卦算出来了吗？今夜是凶是吉？”
听了她这么一番话，凌苏心里不由嗤的一声，想，都说楚明姣变化大，与往日判若两人，这哪儿变了，不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呢么。
“还没呢。”他抛开两块卜骨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柏舟：“我算算。”
果真，换了个身份的帝师大人也没比神主殿下难哄多少。他自己应该不曾发现，视线落在楚明姣身上时，那双常年笼着厚重积雾，不显露真实情绪的桃花眼里，近乎将自己全然剖白。
一种深重涩然的情愫，随着她每一个字流遍全身，淌过四肢百骸，到最后，连唇齿间都开始发麻。
分不清是针扎般细密的痛楚，还是后知后觉尝出的微末甜蜜。
由始至终，在感情方面，江承函并不是占据主动地位的那个。
那是他最笨拙，也最为迟钝的一面。
说得残忍一点，就是楚明姣在用鲜活灵透的年华，引导不通肉体的神灵通晓情爱滋味。这个过程漫长而折腾，她从来不是个耐心的人，在与他相爱这件事上，大抵是将生平所有的耐性都搭了上去。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如何心疼人，该怎么惹得女子欢心，不懂制造浪漫与惊喜。那些复杂的发髻，长长的辫子，繁杂的衣料香薰，他全不了解，是在后来的岁月中，一日日观察着摸索着学会的。
唯一一些冒头的情绪，大概就是大祭司那副“天定姻缘”的卦象，总会让他出于本能的生出些不受控的焦躁来。
自打察觉到这点。
不那样细心的楚明姣从不避讳谈到他，谈到“道侣”这个身份的存在。
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此时夜风一过，火焰蹿起很高，那十几年的隔阂好似被双手安然抚平了，好像——他们就是这样，从来不曾变过。
“帝师呢？”楚明姣去看柏舟，原本是随口一问，哪知四目相对，刹那间便被帝师眼中那片坦然温柔的雪色吸引住，只剩舌尖还下意识抵着齿根，接着将后面的话问出来：“您与上任帝师……彼此了解吗？”
她原本是想从自己这里开个口子，抛砖引玉，接下来好找个由头顺理成章探一探上任帝师的事。帝师在凡人心中凛然神圣，许多事都是绝密，寻常人打听不到，素来深居简出的当任帝师也不会口无遮拦往外说。
贸然发问，显得没分寸不说，还怕招来当事人的反感。
但让年轻人入祖脉的建议是上任帝师给的，他们在这地方被困太久，被动又无措，想理清头绪，柏舟是最好的突破口。
可一片虫喃声中，楚明姣的话音尾调弱下去。
这位帝师，远比神主江承函更有人情味，会说会笑，偶尔还会和他们开玩笑的帝师——此时给她的感觉，太像他了。
如果不是两个时辰前，她借着给他符纸的时机，探过他的脉息，确认过他确实是凡人之躯，此刻她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蓦的站起来，给他表演个面对面的变脸。
而就在这时候，凌苏看着随手排出来的卦象，神色慢慢变了，他下意识地去拍旁边苏韫玉的手臂，发出重而响亮的几声，连声道：“不对！”
不知是被这一声提醒到了，还是柏舟的情绪掌控力太强，总之，在这句话音落下后，足以叫人溺毙的深沉情愫收放自如地过渡自然，好似前一瞬只是楚明姣在火光中产生的错觉。
她视线游疑地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想撷取丝毫不对劲的情绪，但最终也没发现什么别的异样。
才心中暗犯嘀咕，循声朝凌苏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两片卜骨上，清晰地显露出两个扭曲的字样来。
楚明姣凑近了些，看出其中一副卦象是“凶”。
自打凌苏展现出自己还有卜卦这一技能后，这之后的十来天，这样的卜骨，他们也看了十多次，全是一头凶一头吉，中和一下便是一切照旧，无事发生。
她转而看向另外一片卜骨，这次字更扭曲复杂，像是被血蘸着描画出来的一样，颜色深郁到极点，带着浓重的不详气息。
“一个凶，另一个是什么？”她察觉到可能会有事发生，掀了掀眼皮，问：“应该不是吉吧？和之前看的都不一样。”
“不是。”凌苏正色，压直了唇：“大凶。”
凶上加凶。
若真应卦，今夜境况，险之又险。

第31章
在“大凶”二字出口后， 楚明姣短暂怔了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她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拨弄着灵戒， 有条不紊地从里面取出可能用得到上的东西。
大多都是防护灵器。
她那灵戒里似乎汇聚了天底下所有珍稀宝贝， 从陆地到海洋， 从高空到平原， 无不囊括。这些天走下来一群人已经完全麻木了，除了极偶尔大手笔的时候清风还是会克制不住流露出见鬼的诧异神情，其他时候，大家都表现得见怪不怪。
将东西最后递给凌苏后， 楚明姣把清风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几个药瓶子拿出来，率先抛了一个给苏韫玉：“这里面有六种市面流通较广的丹药， 你们应当都认识，具体功效也知道，我就不多介绍了。”
“除了这六颗外， 剩下一颗红的，是加了仓参和夜兰的速效进阶药。待会若是谁落单了， 或是遇到了攸关生死的险境，自行酌情服用。”
她话音才落，凌苏就听错了一样地揉揉耳朵，打了个“停”的手势，语气疑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速效进阶药的药效本来就强劲，稍不注意就会落下各种后遗症，这么多年， 因为服用这种东西精神失常的不止一个两个。仓参和夜兰确实能短时间突破人体极限，但也会过度损耗潜力， 甚至修为。进阶药配仓参夜兰，哪位不世之才想出来的？”
他看向队伍中唯一一个药师。
清风被看得脸都红了，眼睛一个劲往楚明姣那边梭，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楚明姣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我想的。”
“将就着用用吧凌世子，现在这样，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地煞能让姜家落魄到现在这种模样，绝对不是善茬，你那大凶之兆若是真的，今夜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保命还是保天赋，你自己选。”
凌苏捏着药瓶子直瞪眼。
这些人中，唯独柏舟得到了楚明姣的特殊照顾。在发完药瓶之后，她转身嘱咐他：“帝师，在捉到地煞之前，不论发生怎样的战斗情况，你都不要插手，紧跟着我就好。”
她仔细盘算过了。
这一群人里，苏韫玉虽然进了宋谓的身体，修为比从前下降了不少，神通绝学也都没了，可毕竟这么多年的苦修，悟性与基础还在，而且苏家的那些好东西，也都在他自己手中捏着，并未被瓜分。
不论如何，即便如今碾落尘埃，不比往昔，只要他还是苏韫玉，不提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自保必然没问题。
汀白和春分是在她身边长期培养的，平时没主见，什么都听她的，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实力全方面爆发，不再隐藏，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护住一个清风不是难事。
至于凌苏，别的地方没用归没用，卦术还算出色，而且怕死，不会鲁莽行事。
她只要保护柏舟。
即便不能动用本命剑，她身上有圣蝶，还有诸多防护圣器，是最不容易出事的那个。
说完这些，她转而凝望火堆，猖狂的火炎倒映在点漆瞳仁中，里面看似水润一片，实则如灌注了某种特殊生命力一样，越跳越高。
“二十三天了。”深夜的林中开始传出野兽的低嚎，像一种跃跃欲试的进攻号角，楚明姣习以为常地抬眼，将睫毛上凝成水珠的雾气眨掉，语气说不上凝重紧张，甚至带着点满腹心事得以被戳破的放松：“它也该有所行动了。”
她从来就不是个耐心很足的人，没有静等大鱼上钩的气定神闲。
“希望今晚能有所突破。”末了，她觉得不对似的，又捏着裙摆补充了句：“当然，能解决掉地煞就最好了。”
身边几人都没听她自顾自的嘀咕，他们忙着清点灵戒里的东西，清风有点紧张，几次三番走神发呆，汀白就将人揽过来临时打气，再三打包票。另一边，苏韫玉和凌苏凑到一起说起了话。
火堆旁，柏舟手指微动，替她将要被火舌燎到的裙边拂到一侧。
听着这话，觉得有些雄赳赳的孩子气，侧首去看她侧脸。
寥寥一两眼，他眼线拉直，禁不住露出个温煦含笑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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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界，神主宫。
与凡界不同，此时正值清晨，夜色被风吹散，云与雾取而代之，厚厚铺了一层，在天幕上流动，像一幅巨大的变幻图像。潮澜河范围内要比其他地方冷上不少，基本上，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很少能看到太阳，再过月余的样子，将会全部被厚重雪色覆盖住。
清清冷冷，自成肃穆庄严，不怒而威的氛围。
大祭司踏出神主宫大殿的门槛，身边的二祭司迈步刻意缩小，配合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同往前走，身边作陪的是一位中年神使，衣袖上绣着三只飞燕，栩栩如生，这是神使中的一位领头人，官职很是不低，此刻正盯着地面，凛声回禀：“……殿下吩咐，深潭异样的事，末将们不敢往外宣扬，只是世家那边，瞒不住了。直至今日，五大家都得到了消息。”
“瞒不住是正常的。”
大祭司拄着包金龙头拐，长得和蔼可亲，语气说不上轻或重，只是调子现出一种年老后力不从心的拖沓，光这么一看，任谁都觉得这老头慈眉善目，因此生不出敬畏之心。可二祭司和这位神使显然知道这是一头野兽，虽然年迈，但依旧危险。
“五大家根基深厚，那天深潭异常的动静闹得不小，他们若是全不知情，才叫奇怪。”大祭司眯着眼，越发慈祥，眼底的褶皱松松密密地挤在一起，像叠起来的纸片花：“说一说，他们都是什么反应呐？”
闻言，那神使思忖半晌，像在斟酌字句，怎么才能既保证精准表达了五世家的意思，又说得叫眼前两位祭司不生气。
“低头看什么呢。”二祭司是刀修，性格粗犷，没什么耐心，见他磨蹭，不由皱眉提高音量：“叫你说你就如实说，这里还有人会吃了你不成？”
神使不再犹豫，立即道：“他们——怒气不少，怨气也不少。”
“接着说。”大祭司早料到了一样，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接着朝前走，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一吹，更显得虚实不定：“将你知道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怒气与怨气都具体表现在什么话语，什么行为上。”
“回大祭司，五大家有三家开了长老会，分别是宋，苏，云三家。长老们争执不休，在此事上意见分歧极大，难以统一，但原先就隐隐有反对深潭之势的长老借着这个由头，言辞愈加激烈，说若是长此以往，深潭必将成为山海界难以忽视的隐患，也已经成为了山海界与外界连通的最大阻碍。而原先更多的守旧求稳派也有一些出现了倒戈，态度摇摆不定。”神使停了停，飞快接了句：“这从一到十的跨度，确实太大。”
这不是路边十颗没人要的烂白菜，要多少有多少，说句毫不夸张的，深潭选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山海界珍贵的苗子，若是他们能顺利成长起来，必将撑起一方天地。
不管是已经活祭深潭的楚南浔还是苏韫玉，这样的损失，对他们的家族来说，无异于生剜其肉。
牺牲一次两次，一个两个也就算了。
可这死了人，不仅没保得千年安稳，反而让深潭变本加厉，狮子大开口地提出十个，个个都还是声名鹊起，意气风发的天骄少年，这怎么让人接受？
距离苏韫玉下深潭，才隔了多久？
这十个投下去，谁知道是不是隔个两三个月，深潭又提出要求，需要成百上千个呢？
把山海界当什么了？
“先不提长老们的想法。”二祭司远瞰前方山景，衣袖一挥，打断神使屏息要说的话：“这三家的家主呢？都表态了？”
神使摇头：“没有。三家的家主在这件事上均保持沉默，只是看着长老们高谈阔论，慷慨陈词，听完了全程，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二祭司伸手捋了捋胡须，看向身侧的大祭司。他是武将，于细小处粗心惯了，做不到事无巨细的盘问，有些事也想不明白，这些年，也是太过依赖大祭司，这位老者实在太叫人信服，此时不假思索地开口问：“一言不发，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身居高位者，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涵养。”大祭司摇了下头，声音苍老：“能坐上这个位置，这几位都是千年狐狸修成了精，如今不过不表态罢了。再说，即便他们真表态了，你能全信？”
二祭司皱眉沉思。
“楚家呢？”大祭司思忖半晌，终于还是出声问了这么一句，语气中不难听出忧心忡忡的意味：“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说起这家，连他都微微顿了下。
“他们没开长老会，但上至族中族老，太上长老，下至教习先生们，都一片哗然，据末将得到的消息，反对的声音比别家大很多。”
“大很多啊。”大祭司低喃地重复一遍，皱眉，复又问：“楚滕荣呢。他也没出声？”
“没。”神使恪尽职守地回：“深潭消息散布进楚家后，家主夫人那里听说哭得不行，晕了好几回，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命人告知楚滕荣，但他自那之后，就没踏进过正院的门。”
很明显的避而不见。
大祭司停下脚步：“那得知消息后，他可有做什么？”
“没有。”神使回答得干脆：“一切照旧。”
“大祭司在担心什么？”二祭司回过味来，问。
“作为一个即将失去两个孩子的父亲，即便他身为家主，这样的反应，也未免太冷静冷淡。”大祭司摇摇头，干枯得起了层层褶皱，宛若竹节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神使，嘱咐道：“多注意几位家主的动向，尤其是楚家，有什么新消息，及时禀报我。”
神使恭恭敬敬地应下，朝两位拱了下手，退下了。
二祭司怔了下，这次脑子里倒是有一星半点的东西可说了：“我倒是觉得楚滕荣这反应，在情理之中。”
大祭司稍显诧异，浑浊的眼珠瞥过来，显得尤为柔和：“哦？那你说说看。”
“楚明姣叛出山海界的消息被死死压下，别家无从得知，可作为父亲，楚滕荣不可能毫无察觉。楚南浔已然赴死，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他若是因为楚听晚而与神主殿大闹，就相当于火上浇油，置楚明姣的安危于不顾。虽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一个只是楚家的少主，一个却是三界的神后，孰轻孰重，如何取舍，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教他。”
二祭司这一番分析其实不是没有道理。
在家族掌权者眼中，亲情固然重要，可抵不过家族利益，当初楚滕荣咬牙，连最优秀的嫡长子都能舍得下，才搏来一个为民无私的名声，如今为楚听晚破例，岂不是功亏一篑。
更别说中间还夹杂着个楚明姣。
同样是女儿，可论天赋，论实力，论地位，这位次女不如楚明姣。
这是既定的事实。
扪心自问，如今的情势，换做是二祭司本人，他也会如此选择。
听完这番言论，大祭司神情没有变化，他站直身体，拍了拍二祭司的肩，话语似是欣慰，又似告诫：“说得不错。老二，你也是时候该动动脑子了，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你看，别人能想到的，你也能想到，怎么就是不听劝，非得与楚明姣这一小辈死磕到底？”
“说到底，山海界的未来啊，不还是他们的？”
二祭司一愣，听到“楚明姣”这三个字，脸立马不受控制一样拉得很长。
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抬眼一看，却见四下空荡荡一片，清晨带着凉意的风中，方才那道老态龙钟的身影早不见了影子。
大祭司回了祭司殿。
祭司殿与神主殿遥遥对立，只是位置上退了半步，若有人在高处看，就像两座巨殿呈主辅的姿态，无声拱卫着神灵禁区。
大祭司拄着拐杖慢吞吞进了一座宫殿。
这是他的私人底盘，说是宫殿，其实布置得更像一座六进的宅院。殿内极为宽敞，如同每个闲散下来的老者一般，大祭司也无法免俗，只见这一方庭院里种了许多花草，看得出得到了主人家的精心侍弄，这样的天气里，也仍有几丛绿叶中冒出了零星的花苞，含羞待放。
另一边的巨石内部被整个掏空，形成了天然的鱼缸，十几尾品种不一的幼鱼怡然自得地游曵，长长的尾巴艳丽得宛若灵鸟的尾羽，绚烂夺目。
心腹侍从赶忙上前，先解下大祭司肩上绣着的裘氅，进屋挂好，又接过他手中那重达数十斤的龙头拐杖，见他没有进屋的意思，于是站在一边贴身伺候。
“没事。”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大祭司像是褪下了一层面具，越发像个慈祥和蔼的小老头，笑起来眼睛都不见了，只剩下半条若隐若现的缝。他随手阻止了侍从的行为，乐呵呵地捧着一把鱼食，踱步到鱼缸前，随口问：“今日花插了没啊？”
“放心吧大人，屋里的女娥一早就出门捡了几枝最新鲜的玉渡花回来插好了，就摆在您的案台上呢。”
“是吗？”大祭司将手中鱼食撒下去，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到冬天了啊，玉渡花都开了——看来流息日的影响已经过去了。”
“是啊。”侍从早早就跟在大祭司身边伺候，到如今也有数十年了，主仆间关系很是亲近，答话不显得拘束：“等再过段时日，潮澜河就该下雪了，到时候，雪灵花盛放，女娥们采了制成香包，挂在房里，大人的失眠之症也能得到缓解。”
“都是小事。”大祭司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将手里的鱼食撒完，想到什么一样，问：“仙盟会的筹备事宜，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人放心，一切都按照旧例来，没出什么岔子。”侍从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倒是今日，天极门一位长老来求见大人，被属下借口推脱了。”
“什么事啊？”
“五年前，姜家祖脉，前任帝师的卦象，应上了。”

第32章
大祭司动作一顿， 老态毕显的手掌平直张开，手指缝隙中的残余鱼食三三两两掉下去。
这么多年，他为祭司殿付出太多， 也操劳太多， 几乎将所有精力与生命力耗尽了， 平时蓄着威严端着姿态时不觉得什么， 这会松懈下去，才发现他老得只剩一副骨架，外加一张松垮的人、皮撑着。
慈和仍旧慈和，细看却觉出一种惊魂动魄的骇人之意来。
“问清楚了没？”大祭司收了笑， 眼尾的皱纹一根根拉直，声音低， 咬字却重：“凡界现在是什么形势，你细细说。”
“是。”那侍从跟在大祭司身边许多年，风风雨雨见过不少， 再紧迫的情况都不会表现得惊慌，当即整理语序， 低声道：“来的是天极门的太上长老，借口商议仙盟会的事进来的。他也知道如今这个时间段，您该避嫌不见他们，但这事事关凡界，他们思来想去，心有余悸，怕将来酿成大错，还是决定来向您禀明。”
“那长老说， 五年前帝师与宫里钦天监联合算的那一副卦，从进祖脉的势力， 到人数，乃至地煞如今的状态，一一对应。”
说罢，侍从忍不住去看大祭司的脸色，问得谨慎又忐忑：“大人，这件事，我们还要再插手吗？”
这话话音甫落，以大祭司这样的心性，眼皮都不由得连着跳了几下。
他的思绪，似乎被这寥寥两三语，一跃带回了五年前。
那时潮澜河正是盛夏，一个万里无云，辽远晴朗的好天气，天极门与绝情宗宗门的弟子不知怎么，在一个小得几乎无人问津的秘境外与神主殿的神使起了冲突。少年人血气方刚，心比天高，到最后，双方居然还动了手。
当时，江承函正在闭关，身为神后的楚明姣又回了楚家，一年都难得见次人影。
于是这两仙门中的长老来赔罪时，顺理成章地踏进了祭司殿。
那会，大长老心中就有了种蓦然不详的预感。
什么争执动手，都不必深想，他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神主殿的神使在三界中有很大的权利，别说四十八仙门，就算是山海界五世家，对他们的态度都一向慎重。如果没人故意授意，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少年，纵使再没分寸，也不可能闹出这戏剧性的一幕。
那么，绕这么多弯子找到他面前，必定是出了什么让凡界难以解决的事。
什么事，能让四十八仙门齐齐束手无策？
是个人用手指掰一掰都能算清楚。
除了深潭，不作他想。
果不其然，那两位长老说是带人请罪，可人才一坐下，便是一副坐立难安，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祭司挥退左右，单独接见了他们。
“神主殿下神念遍布整个潮澜河，他如今在闭关，才让我有可操纵的余地，可我的灵力也支撑不住太久，你们若是有话，就快些说。”他摩挲着白釉茶盏的杯壁，声音不高不低，给人种深重的威严之意。
“果然瞒不过大祭司。”那两位长老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略局促地搓了搓手，不敢耽搁太长时间，率先开口道：“大祭司恕罪，潮澜河的规矩我等都知道，如果不是真遇到了棘手的情况，我们不敢来叨扰您。”
大祭司伸手点了点他，语调平淡：“虚话免了。说事吧。”
说话的那个咽了咽唾沫，开口时胡须一翘一翘，颇为滑稽：“是这样的，十年前，凡界姜家出了件怪事，他们家年轻一辈无端夭折，像是被什么东西以各种缘由夺取了生气，且还都是天赋不凡的优秀苗子。”
“这件事他们起先还瞒着，如今瞒不住了，就抖了出来。起先，我们想，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各家有各家的神妙，他们可能是哪里没做妥善，惹得先祖怪罪了……直到月前，他们请了帝师去看。”
那长老也知道时间紧迫，不敢故弄玄虚，一口气和盘托出：“我们本以为姜家之事是意外，或许他们触怒了先祖也说不准，可帝师去看过之后，当晚起卦，第二日，四十八仙门中的前五门就都收到了帝师的飞信请柬。”
从古至今，帝师一脉在外人眼中，特别是在修仙人眼中，说得好听点叫低调，说得难听点，那就叫孤僻。不管在任帝师年岁几何，哪怕处于最为闹腾的少年阶段，也都是一心只扫自家雪，不管人间七八事的状态。
有时候想想，他们甚至想腆着脸去请教请教这其中的管教约束之法，好让自家逐天逐地，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们安分点。
至于帝师府的请柬，那是从来就没收到过。
事出反常，他们不敢怠慢。
几位宗门中都派了能做主的去，大多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坐在厅里时还互相颔首，彼此问礼，显得颇为淡然平静。片刻后，帝师到了，还没等他们这群老家伙开口问，他就敛着眼，丢出了一颗“深水炸弹”。
时至今日，那长老仍然记得当时的每一帧情形。
帝师年龄不大，因为常读诗书，显得很有读书人的雅致之兴，在一群老家伙中间，也并不悻场。他环视四周，连开场的自我介绍都省去，直接绷着声线说：“深潭动摇，里面的东西自山海界逃出一缕，渗透到凡界来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什么意思？谁说的？”绝情剑宗的长老霎时没了笑，紧皱眉头问：“深潭被镇压在潮澜河，神主殿下终年守着，怎么会？退一步说，它若是真渗透到了凡界，我们这些人也不会全无感应。”
“对。”很快有别的长老附和：“山海界那边也没传来消息。”
帝师深深吐出一口气，堪称平静地吐字：“深潭里的东西，本就来源于三界，只是一直镇压在深潭下，被山海界当成责任揽在肩上，从古至今，多少年了？”
算都算不清了。
“深潭能压住固然千好万好，可要是压不住了呢？诸位可有想过，那个时候，是怎样的局面？”
那些长老互相对视，眼中波澜涟漪迭起。
他们没细想过这种可能性，或许很偶尔，有模糊想过这个事，但因为太遥远，和自己关系不大，更不会刨根问底地深究。
因为谁都知道。
三界浩如烟海，山海界虽然也算幅员辽阔，可和更为广袤的四十八仙门与凡界相比，还是显得渺小。即便有一天，深潭碎了，彻底压不住了，里面的东西也跑不出来——山海界会成为一个更大的牢笼，将它们再次封死。
以少数换多数，这是既定的事。
百年前，察觉到些微异样，祭司殿当机立断封锁了山海界往外的通道。宁愿里面的人再不出来，也要杜绝深潭波及凡界的可能，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么多年下来，无数鲜血滋养，或许深潭已经诞生出了一缕神智。既然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潮澜河的禁锢，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将目光转向凡界。”
他一字一句说着最惊悚的话语，叫人毛骨悚然：“我们毫无心理准备，且凡人众多，毫无抵抗之力。”
说实话，长老们都历经风雨，绝不是那种一惊一乍，随意被言语动摇的人，即使知道站在眼前的是帝师，在不能拿出真正使人信服的证据之前，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危言耸听。
直到帝师拿出七张符纸。
他用手指抵着那叠符纸，摁在就近一张桌面上，那桌坐着的长老盯着符纸上血色的纹理，半佝偻的腰不自觉挺直，瞳仁收缩，而后，禁不住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喉咙。
帝师一脉，神秘无比，知道得多，臭规矩也多，这不能说，那不能说，大多数时候，只能当个众人皆醉我独醒，闭口不言淡看人间事的哑巴。
也不是没有破例的时候。
只是他们破例需要付出代价，听闻每任帝师手中都握有七张符纸，破一次例，就燃一张符纸。七张燃尽，必遭天谴。
帝师会说谎，但符纸一定不会。
而也就是在这一天，他们见证了帝师一脉七张符纸同时燃烧的情形。
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随着符纸上蹿出火舌，血色咒文恍若活过来，围绕在他身侧，那上面光芒越来越亮，而帝师的头发肉眼可见转为苍白之色，脸颊下垂，皱纹一根根生出来。
就像无形中有一双手，挥动着将几十年的光阴强加在了他的头上。
到最后，帝师喘息着大口咳血，将耗尽自己生命的一卦铺在众人眼前。
——姜家祖脉，深潭遗支，凡界将遭灭顶之灾。
看完这行字，以绝情剑宗和天极门为首的长老霍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反应最快的那个当即冲到帝师身边，强行用灵浪压下周围的声音，全神贯注捕捉帝师气若游丝的鼻音。
“怎么解决？”甚至顾不上关心问候，他凑到帝师唇边，高声逼问：“说啊，转机在哪？”
“五年后。”帝师又重重喘了一口气，眼瞳里迸发出血迹，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说话时神情是一种充满挣扎的为难，最后归于平寂，似乎下定了决心，“引少年进祖脉，封……”
不知道是走到生命尽头的过程太痛苦，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帝师咬字很不清楚，像刻意模糊，又像违背本心做了很让自己不齿的事，居然在这时候发怔。惹得几位长老跳脚，一再催促，他才闭着眼，将话说完整了：“将那缕渗透进凡界的秽气封了，丢回山海界去。”
说完，他从袖口中拿出另一对卜骨，放在地面上。
这微小的动作终于耗尽了他的生命，最后一个字才吐出半截，他就一头倒靠在殿中的横梁上，气息归于虚无，
这他妈的。
长老们你看看你，我看看我，齐齐傻眼。
秽气是什么东西，深潭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虽然只有一缕，但也是需要神主亲自镇压的东西。他们这几个行木将就的老头，拿一把骨头去填都不够看的。
少年，为什么要少年，要多少？哪家的？进去后会有什么后果。
再说了，怎么封，封了又怎么丢回山海界。
这么两句话，跟无字天书似的。
经历过这事之后，四十八仙门为首的十家不敢再轻视，宗主们纷纷放下手头的事，一波波往姜家祖脉里跑，身后随行的长老更不必说，浩浩荡荡一群，苦大仇深地绷着脸来回巡视。
几圈下来，还真让他们摸到了一点门道。
越来越多的姜家少年死亡，这个死亡顺序很有意思，前头有优秀的在，死的就绝不会是后面略逊一筹的。那片祖脉，像蚕食血肉的怪物，那种挑剔的劲，和深潭如出一辙。
人世间许多东西总是这样，往往只要有了个突破口，出现了一点苗头，剩下的就很容易被联想。
四十八仙门中知道这件事的人日夜难安，每天都活在对未来的担忧和恐惧里，但深潭太棘手了，这不是他们能解决的问题，想了又想，只能铤而走险向外求助。
求助的不是神主江承函。
而是大祭司。
说完这其中弯曲离奇的情况，那位绝情剑宗的长老禁不住抹了抹脸，从袖口中将那两块卜骨掏出来，递到大祭司眼前，提着胸腔里的一股气开口：“这是帝师留下来的卦象，四十八仙门所有精通卦术的能者都仔细看过，说算的是五年后的局面——届时姜家的状况，若是引祖脉进山，会去的少年有多少。卦象极为详尽，连哪个宗门会去几人，领头者是谁都包含在内。”
大祭司接过两块卜骨，他自己就是这方面的宗师，孰真孰假，一眼扫过去就知道。
“卦倒是真的。”
祭司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出声，眼皮上的褶皱在这一刻显得尤其深，沟壑丛生，“看这意思，你们来找我，是有所决定了？”
“想将秽气封印，凭我们的力量做不到，而且没有神主殿的印章，动静稍大，免不得会被殿下察觉。”话说到这种份上，那位长老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希望大祭司能帮一帮我们，帮一帮凡界。”
“暂且不论这些。”大祭司牢牢盯向两位长老，这位年迈的老人终于朝外展露出点久违的锋芒之气：“我想问问你们，知道这一举动对山海界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话音甫落，天极门的那位像被人戳破了气的皮球，颇感心虚地垂下了头。
这么大的人，在他面前，仍旧跟被受到训斥的孩子一样。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陷入静止。
过了好半晌。
“知道。”咬咬牙，绝情剑宗的长老才回答：“瞒着神主私自行动，将秽气封印后丢回山海界，将打破深潭与潮澜河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可能也会让本就不容乐观的山海界情况雪上加霜，可大祭司，您说摊上这种事，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什么才算两全其美呢？”
“我们何尝不知道，这根本不是我们该私自解决的事，但今日说句犯上忤逆的话，神主若是知道这件事，他会向着凡界吗？”
下定决心说这些话时，长老心里惴惴难安，好似天穹上有一双冷淡的眼瞳在高处遥遥俯望下来，这让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神主公正无私，可这事不公正。在他眼中，山海界生灵与凡界同等，他不可能因为一缕秽气，就让山海界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吧？事情发展到最后，也只可能是秽气被封印，就此深埋在姜家祖脉中。”
“秽气若是渗透在我们绝情剑宗，或是天极门这种自成一派，与世隔绝的地段，我们不是不能承受，可特殊就特殊在姜家祖脉，它离京都太近了，它就在京郊啊！”
“总不能将这事广而告之，引起臣民恐慌，最后迁都吧？”
“就算是真迁都——大祭司您与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凡界和山海界不同，两者之间没有界壁这道天然屏障，没有神主殿下亲自坐镇守护，光凭一道封印，无异于在地底深埋了颗炸弹。不知道哪一天，这东西壮大了，开始祸乱人间了，那就为时晚矣了。”
“于私了说。”绝情剑宗向来如剑般锐利耿直，不擅长拐弯抹角，这次来虽是有求于人，但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当即吐出一口气，接着道：“神主殿下声名传四海，到底年岁不大，他在山海界长大，对山海界自然有不一般的感情。”
“神灵没有情感。”大祭司掀起眼皮，警告地睇向他。
“可殿下有道侣。”
“昔日，殿下待神后何等珍之重之，我们都有目共睹。”
像听到什么刺耳的字眼，大祭司放下手里握着的卜骨，微凝着声提醒，声音苍老：“再如何珍之重之，八年前，他也为了凡界千万生灵，默许楚南浔坠下了深潭。”
彼时，这位年岁不大，正沉浸于感情蜜罐中，懵懂生涩的神灵，亲手斩断自身唯一期许，美梦破碎。
自那之后，潮澜河深处的那片地域，于他而言，才成了真正的神灵禁区，亘古囚笼。
绝情剑宗的长老不敢和大祭司硬碰硬，该说的话他都说完了，帝师的卦象也拿出来给他看了，接下来这尤为关键的一环，就不归他管了。
他朝同道而来，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天极门长老连着使了三次眼神。
“大祭司息怒，我等万不敢有对神主不敬的意思。”
被使眼色的那位理理衣袖，硬着头皮站出来，站得笔直，看着再老实不过，“四十八仙门相信神主殿和祭司殿的决策，但那么多的凡界生灵赌不起啊。”
见大祭司神色仍无明显波动，这长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走上前，步上阶梯，直到大祭司跟前，他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前些年，小渔村的张显逝去了，天极门给他发了许多丹药，但毕竟是凡人之躯，寿数已经走到了头。好在阖眼之前，他等到了家里的重孙，是个小女娃，长得水灵可爱。”
“他拉着我说了许多话。说小时候，只有您不摆大人的架子，愿意听他说许多不着调的胡话，他还问我，这么多年不见，不知道您过得还好不好，受的伤可有痊愈了，山海界能人辈出，您有没有受欺负，自己的抱负可实现了没有。”
“我一一回答了，他才安心闭眼。死后，我给他立了坟，就在村前头。”
“这么多年，您高居祭司殿，我们不敢来打扰，可我依旧记得，保卫凡界，庇护世间生灵，是您毕生抱负。”他挤出一丝苦笑，祭出杀手锏，对大祭司道：“凡界生灵几何，山海界生灵几何，这之间的差距何止千百倍。”
“张显，他的孙女，还有您昔日那些学生，他们都是凡人。”
说到最后，他换了称呼，一字一顿道：“求您帮我们。师叔。”
神灵到底有没有感情，会不会动情他无从深究，可他清楚的知道，至少眼前这个人，这个昔日的天极门小师叔，对凡界有着纯质而柔软的情愫。
人与神不同，人有七情六欲，他们做不到绝对公正，他们注定会有所偏颇。
良久。
大祭司站起身，脊背比先前更弯一些，他目眺远方，道：“五年后，这卜骨上所述内容与实际情况一字不差吻合时，再来找我。”
“此事唯有一次。”
“绝无下例。”

第33章
姜家祖脉今夜没有起雾， 篝火冉冉，月色洒落清辉，照得周遭树影与藤蔓绰绰， 不远处时不时传来虫喃鸟鸣， 有翅翼掠过枝头抖动带来的簌簌声， 这些寻常柔和的动静却没能让篝火边的一群人放松警惕。
“来之前， 我翻阅过上任帝师留下的笔记。”柏舟看向楚明姣，说：“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矛盾。”
“矛盾？”捕捉到这两个字眼，弯着小腿坐在头顶树冠上， 轻盈如雨燕的女子回眸，带着些许困惑：“他与姜家家主的妹妹不是有着过命交情吗？既然是生死好友， 他本身又是帝师，承担着为民除害的责任，有什么好矛盾的？”
难不成还能对地煞这种东西产生同情之心？
转念一想， 她自己又想通了：“不过他因为这件事，耗尽了生命， 也确实——话说回来，帝师一脉的反噬之力，难道严苛到这种地步吗？仅是这种程度的透露，就已经将自己置于生死之地了？”
那这传言中的通天地事，岂非全无用武之地？
凌苏用牙齿叼着绸缎的一断，裹在自己手腕上，试图制作个简陋版的屏蔽气息的仙器，听到这话， 眼也不抬地道：“大差不差吧，反正据我所知， 帝师一脉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屈指可数。”
“？”
她表示疑惑的时候，本就溜圆的眼会稍稍眯一点起来，猫儿一样，湿漉漉沾着雾气，“柏舟帝师，招魂术对你自身会有影响吗？”联想到楚南浔的事，楚明姣禁不住皱眉：“如果对寿命有影响，我这里有不少滋补的药材。”
“这种事情，影响不大。”柏舟摇头，简单解释：“按理说，这种程度的透露，并不会对他本人有大的影响。”
更没到生死那一步。
同为帝师一脉，论对这一脉的了解，没人的话比柏舟更权威。
“啊？那他因为什么死的？”汀白口直心快，诧然道：“不会被地煞缠上了吧？”
“目前来看，地煞应当只对姜家人有兴趣，这是它为自己选中的猎物，在这家尚有年轻苗子存活的情况下，它不会将目光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而且帝师是凡人，没有修为，没有吸引力。”
恰在这时，远方，数个山头外，夜色中有冲天的火光燎起，楚明姣细细凝望片刻，从树梢一跃而下，抽出袖口的匕首，紧紧攒在手心里，将后半句补充完整：“当然，有更为优秀，且主动挑衅的少年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走。”
“东南方向，有情况了。”
“你慢点！真的不需要再商量商量吗？！”凌苏一边手忙脚乱地跟着朝前跑，一边满脑子都是‘大凶’在转圈圈。他不是怕，是现在这具身躯，实在让人拿不出什么横冲直撞的勇气，“我可提前说好，大凶卦我长这么大，也只卜到过两次，算上这次才两次。”
楚明姣头也不回地问：“上次有多凶险？”
“一行十几个人，几乎全部交代在那，九死一生回来，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年。”
说完，凌苏自己怔了下。
这话有些模糊事实，但论凶险程度，他一点没有夸大。
巧得很，那次也和他们几个有关，说得再精准点，事情还是因他宋玢而起。
宋玢头上有个姐姐与哥哥，三人同父同母，亲得不能再亲，但出身在权势富贵之家，上头那两个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少家主”位置的渴望也日益强烈。为此，族中分成了两大派系，长老们在这同样优异的亲姐弟间犹豫，做出取舍。
他们之间的争斗到了明面上，到后面，甚至闹出了那出在年轻少主们圈中广为流传的“夜袭”事件。
宋玢仍然记得那一天，他闲暇无聊，在自己院子里逮着几只孔雀玩，不消片刻，就没了兴趣。于是，宋三公子开始不厌其烦地挨个联系自己那圈“狐朋狗友”，让他们出来聚一聚，大家喝喝茶，听听曲。
联系到楚明姣时，宋玢其实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鬼知道那段时间谁给大小姐心里添了堵，反正这位心情显而易见的不是很愉快，他没有送上门做人肉沙包的癖好，只当她会一口拒绝，所以自己秉着“好朋友不能厚此薄彼”的原则去叫了她。
谁知她破天荒地问：“同去的还有谁？那群整日在青楼喝花酒，不三不四总在背后议论姑娘家的纨绔子弟不去吧？”
宋玢就这点好，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谁都混得到一起，但教养却铭刻在骨子里，有颇高的底线，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他一样不碰。
不然也不能和挑剔的楚二姑娘玩到一个小圈子里去。
“没叫他们，苏韫玉会来，知会了你哥哥，但他这个大忙人，来不来的不好说……”宋玢警醒地事先声明：“我叫你出来喝茶谈天的，不打架，也不陪你练剑。”
楚明姣兴致平平地哦了声。
小半个时辰后，山海界颇负盛名的茶楼里，楚明姣对眼前一碟碟摆得整齐，样式精美的点心发呆。她捏着茶盏转圈，玉白的指节轻碾，捏糖人一样，很快烫出一片薄红，本人还恍然不觉，用另一只手托着腮放空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韫玉将茶盏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数不清这是面对她时第几次深深叹息：“你能不能自己注意点，别每次受伤了都往我头上扣锅，你自己瞧瞧，现在楚南浔看我的眼神多渗人，我冤不冤？”
楚明姣撇撇嘴：“醒一醒吧苏二，我可从没在楚南浔面前提过你。”
“少来冤枉人。”
宋玢忍俊不禁，这件事，他大概知道缘由。
岁月倥偬，楚明姣一日日出落得妍姿艳质，娇嫩可撷，早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山海界中最皎洁的那颗明珠。而即便知道这朵金尊玉贵的富贵花有着最扎人的刺，最热烈似火的性情，这几年间，在她身边打转的青年才俊仍不在少数。
这哥哥看围着妹妹打转的男人嘛，越看越不爱，是太正常不过的心理了。
“怎么了这是？余家少家主的那柄剑，你不是从比武台上愣生生赢回来了吗？锦绣阁最头批的料子最早就被你哥定了，头一个就送到你院子里去了，要么就是修炼？可你不是上月才跨境越级吗？”
说着说着，宋玢自己郁闷了，叹息：“你这过得都是什么神仙日子了，还发什么愁？”
“谁说是因为这些啊？”楚明姣似乎真遇到了什么困扰得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她微微凑身过来，语句从舌尖绕着弯迸发出来，有种说不清的抱怨意味：“呐，问你们一件事。”
宋玢和苏韫玉纷纷摆出看热闹的姿态。
“如果一个男子，喜欢上了一名女子，他分明也承认心动，却断然不提在一起的事，还逐渐远离，是因为什么？”她唇瓣嫣红，说这话时，连脸颊也是红的，有种乍然迸发的鲜灵透嫩。
“……你这是，有情况啊？”宋玢回过味来，和苏韫玉对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道：“说罢，跟我们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是哪家的少年郎这么有本事，能让我们楚二姑娘芳心大动。”
“别打岔。”
楚明姣伸手抚了抚头上的发钗，道：“先说说缘由。”
说这话时，她眉尖蹙着，眼仁乌黑，看向他们时，不曾设防的纯率明艳被尽收眼底。
“这还能有什么理由，就两种可能。”宋玢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跟前晃了晃，咂了下嘴：“一，这男的不够喜欢，想沾惹你，又没始乱终弃的底气；二，这男的家世太差，两家不堪匹配，人又不上进，没想着激流勇进争个气劲，于是有自知之明，不敢与你提这事。”
得。
全是白说。
楚明姣又开始发呆。
没多久，剩下几位喝茶人相伴而来，酒楼中觥筹交错，这一小圈相熟的人中没个忌口，要么聊这家新闹出的丑事，再么就是那家的派系之争终于尘埃落定，有了结果。
往日听这些最来劲，最津津有味的那个，今日却怎么都提不起精神，蔫蔫地半支着手臂撑在桌面上，不参与话题。
苏韫玉坐在她身侧，有些好笑地同她搭话：“或许是家族原因？你也知道，山海界一些隐世大家不愿意子女通婚外界。”
“都不是。”楚明姣摇头，小声和他喃喃：“所以我就是想不明白嘛。”
一种很不解，很像撒娇的语气。
苏韫玉举着酒盏的手不由僵了下，半晌，他扯了下嘴角，突然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揉乱她的头发。
好像时间也没过多久。
怎么这姑娘就长到情窦初开的年龄了。
一桌之隔的那边，有人揶揄着开宋玢的玩笑：“你弃武从文，转修卦术也有一段时间了，学得怎么样？不如给我算一算？”
“你不提我都忘了。”宋玢拍拍额头，从袖口中掏出两块簇新的卜骨，“还没问今日凶与吉。”
这一卦打下去，五六双含着笑的眼睛同时望过去，可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宋玢眼睛却渐渐眯了起来，他抿着唇，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收了这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正儿八经地拢着卜骨又整了一卦。
最是热闹起哄的当口。
苏韫玉见楚明姣实在不开心，往她身边凑了凑，嗅着鼻端的一两缕女子清香，哄她：“这样，你将这人说出来给哥哥听听，大不了，哥哥将人给你绑回来。”
苏二公子，的确有说这话的底气与实力。
“一口一个哥哥，你怎么不敢在楚南浔跟前这么横？”即便心情低落，楚明姣在嘴上仍是半点亏也不吃，她指尖绕着一绺发丝，又眼也不抬地拒绝：“算了吧。”
“哪怕是我心悦的男子，也非得他想得足够清楚，心甘情愿，坚定不移地陪我走接下来的路，不然——”她开始悻悻咬牙，对自己道：“反正，我不会给他很长时间的。”
“我很快就会忘了他！”
很大声，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苏韫玉再次一愣。
这么多年，身边许多朋友不是没有将他与楚二默认为一对。
许多次，风月场合中纸醉金迷，他却片叶不沾身，顶多也只喝喝酒，听听曲，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不曾落在别的姑娘身上过。次数多了，就连侍奉的姑娘娇娇媚媚进来倒酒时，好友都笑着摆手调侃：“别管他，苏二公子被管得严，这酒味若是被闻见了，你下回再见他，可能胸前肋骨又要被某柄剑揍断两根。”
“胡说什么。”苏韫玉从不纵容开自己与楚二玩笑的人，当即眼一敛，挺直腰，淡声道：“哪儿来的剑？嗯？”
好友摸摸鼻子，久而久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不往这方面联想。
一直以来，楚明姣在苏韫玉心里，完全是个需要宠爱，需要照顾的妹妹，虽然他并没有比她大上几天。这女孩漂亮，聪慧，从咿呀学语时起，他们就认识了。
吵架，拌嘴，冷战又无数次和好。
他们太熟悉了。
彼此间没这方面的半点意思，他怎么可能叫莫须有的流言伤害这份感情？
“怎么会是——大凶？”那边，宋玢紧盯着第二次卜出的卦，酒都喝不下了。那时，弃武从文虽然是朋友们打趣，可他喜欢捣鼓卦术是真，也千金一掷，请了极其有名的大卦术师辅佐。他自身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卜不出什么高深的卦去预知世事，但这日常凶吉，一点不成问题。
“靠不靠谱啊宋三？”他旁边有人笑，去拍他的肩。
事实证明，宋玢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从不出错。眼看一个时辰过去，日落西山，兔起乌沉，就在所有人都将宋玢的卦象忘却得差不多时，他身上的灵玉亮了。
他看了眼上头的联系方式，伸手点了下灵玉，可才听那边说了两句话，唇畔懒散的笑意蓦的没了。
半晌，他将灵玉陡然往桌上一摁，人如风影一般往外走。
“又怎么了？”诚然，苏韫玉很少见这懒骨头有如此火急火燎，现出正形的时候，他跟着站起来，沉吟半晌，对另外几位不明所以的少年颔首提议：“诸位，不若今日就此散了吧？”
几人满口答应。
苏韫玉和楚明姣一前一后追着宋玢出酒楼，落日灿灿耀耀的余晖中，他们踩着地底自己的阴影，而后纵身一跃跨进空间裂隙。
裂隙中，宋玢见他们跟上来，没有多说。
他们几个的感情，自然比旁人要好得多。
“宋骄阳那个疯子。”他顾不上风度姿态，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咬牙迸出这么一句话。
“我刚得到消息，宋雪晴这次临时来主家，原本只预计待两三天，谁知突然破境，现在在一处镇上休养。她接了固守火炎脉的任务，心腹几乎全在那边，现在身边就只有几名侍从。不知道宋骄阳从哪得知的消息，现在命人围攻小镇，要取宋雪晴的命！”
滔天权势之家，亲人反目，波诡云谲，说不尽的算计与阴谋，都是常事。
“他脑袋进水了吗？”宋玢兀自不可置信：“那是我们的亲姐姐！”
“我以为他们再如何斗，左不过各凭本事，成王败寇，胜负分出后，就算关系不如从前，我们三个之间，身上总还有一层血脉羁绊。”
谁知，有人根本不拿这份亲情当回事。
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棘手事，还是好友的家事，楚明姣这次不笑了，她踱步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宋玢的肩，问：“现在是要去哪？我们能做些什么？”
“去小泉镇。我一直在联系宋雪晴，联系不上。”宋玢深深吸了口气，胸膛起伏：“就怕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刚破境，心境本就处于最不稳固的时候，再得知被亲弟弟算计性命，情绪紊乱下激烈战斗，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所影响。”
“你先别乱。”苏韫玉很会处理这些事，他当即开口：“联系不上你姐姐，就赶紧联系她那边的心腹属下，再有，将这事告诉你父亲和族内不曾站队，有威望的长老。”
“我父亲在闭关。”宋玢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时机掐得真好，宋雪晴一旦出事，我无争斗之心，不论如何，这个位置都是他的。他甚至不用付出多大的代价，顶多被家罚几年。”
从小生活在哥哥照料中，滋润惬意到不行的楚明姣无法感同身受，但表示十分同情。
“我们离得近，先赶过去吧。”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赶到之后，现场的状况仍旧出乎他们意料。小泉镇果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一处院落上空灵力冲撞与气浪不断，视线所到之处，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生机尽数被摧毁。
宋骄阳不在，他的心腹却过来不少，好几个在族内露过脸，但并不显声露色的长老都参与了这次绞杀围攻。宋玢急切地探寻宋雪晴的气息，如果不是苏韫玉揪着他，他能当场冲上去跟那几个长老拼命。
苏韫玉拽着他衣领低声道：“冷静，你冷静点听我说。宋骄阳既然都下定决心对你姐姐下杀手了，你作为宋家三公子，这时候贸然送上去，他难道就不会动你？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还能永绝后患，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玢声音都哑了：“宋雪晴已经撑不住了。”
“我知道。”苏韫玉看向楚明姣：“我没说让你袖手旁观，只是你现在上去，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本身也不主攻伐。”
“我去。”
宋玢愣了下。
“还有我。”楚明姣已经开始嚼凝神的丹药，腮帮子鼓鼓的，像某种讨人喜欢的小动物，顺着苏韫玉的意思往下说：“我们两个去。他们会有所顾忌的，宋家不敢同时与五世家中的另两家结死仇。”
但是其实那个时候，他们都没多大，纵然天赋再高，修为也还是和长老们差了一大截。
“你帮我们掠阵吧。这是我的令牌，你联系我哥，他会带人过来的。”说话时，楚明姣眼瞳中渐渐有银光逸散，一柄若隐若现的小剑出现在她瞳仁深处，锐利至极的杀机顷刻间迸裂着横推出去，明明看上去气质已经冷艳到极点，她却总能有活跃气氛的效用：“你不是总想见见‘山海界第一攻伐’本命剑与盾山甲全力配合时是什么情形吗？今日给你看看。”
宋玢禁不住梗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给自己戴高帽子……山海界第一攻伐不是神主的流霜箭矢嘛……”
说到后面，他摁着喉咙，很不习惯地煽情：“多谢，这次的恩情，我记下了。”
真正的好友之间，实在无需说太多。
可那次事件太恶劣，即便有本命剑和盾山甲配合强撑，最后楚明姣与苏韫玉也拼到几乎油尽灯枯，要和敌面几位长老油尽灯枯的地步，宋玢还是没忍住，半途加入战斗，同样奄奄一息：去他妈的理智冷静，要死一起死，让好朋友为自己家的破事冲锋陷阵卖命，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
下一刻，对面蓄势而发的最后一击袭来时，苏家盾山甲已经千疮百孔，楚明姣挥剑太多次，早就突破了极限，她咬咬牙，要再站起来，却被苏韫玉一把摁着，用后脊朝外，将她护在胸膛下。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
毫无遮蔽的宋玢傻眼，闭眼前一瞬，他还竭力从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强烈谴责苏韫玉这种厚此薄彼的不当人行为。
那一击没有落到他们身上。
楚南浔赶到了。
宋玢第一次见到那样生气的楚南浔，平素最清正温煦不过的楚家少家主，头一次当着自家妹妹，展露杀伐残酷的一面。仙索的绞杀之力荡开，锁链上密密麻麻覆盖着血色纹路，会呼吸一样蠕动，轻颤，全力甩动下，人体化为血雾，蓬蓬如花般绽开。
楚明姣抓着苏韫玉的小臂，用力摇了下，眼里几乎闪烁着星星：“我哥好厉害。”
嗯，好像三天两头抱怨楚南浔不当人的不是她一样。
苏韫玉嘶了声：“知道他厉害，你先松开我的手，骨头要裂了。”
本来就裂了。
不知道帮她挡了多少下，痛死了。
这姑娘怎么一点不会心疼人的。
后续处理是宋家家内的事，已经有长老赶到并处理了，他们这些帮了忙又重伤累累的族外人，至此就算使命完成，该回家养伤了。宋谓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愣是要送苏韫玉回去——他背负最多，受伤最重，还没人来接。
楚明姣嚼着楚南浔递来的丹药，精神好了不少，路过苏家那片茫茫雪山时，眼神很不自然地闪了两下，楚南浔一看她皱眉，就紧张：“很疼？”
她从小到大，没喊过疼的。
楚明姣摇头：“不疼，比刚才好多了。”
她这次伤得挺重，浑身几处骨头断裂，筋脉绷碎，体内灵力耗得干干净净，无以为继，精致的妆面被血染花了，漂亮的头饰和裙子也都被划得没法看，总之，少有的狼狈样子。
吞丹药才得来的一些灵力，都被她用来使清尘诀了。
“别送了，我都到了。”苏韫玉朝他们摆手，又看向楚明姣，疲累地叮嘱：“不准因为怕苦把药倒了，不能不疗伤就去练剑阵。”
顶着楚南浔的目光，楚明姣乖乖应了声。
期间，宋玢一直看着苏韫玉，好像也在等他的嘱咐，后者看向他，勉强扯了下嘴角：“下次出门前，先给自己卜一卦，如果不是双吉，不准叫我们出来。”
宋玢：“？”
正在他准备大声控诉的时候，他们身后那座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起先是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灌满整个山巅，亘古沉默的高大树木紧接着舒展身躯，簌簌抖动，沉积的雪跌落树根。很快，鹅毛大雪落下，又一次将枝丫覆盖得滢白，银装素裹满眼。
才经历一场恶斗，几人格外警觉地转身，要看个究竟，只有楚明姣脊背僵着，倔强地立在原地，眼神往四处扫，唯独不往后看。
典型的楚明姣式置气。
可她和谁置气？
时隔许多年，宋玢仍旧记得那时的场面，那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情形下面见神主。
没有九十九层必须抬头仰视的阶梯，也没有隔着各色各样的纱幕珠帐，他穿得太简单，于风雪中现身，不过只是一件长衣，一条大氅，只是自身风骨料峭，所有的外物对他而言，都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影响不了他自身半分气质。
干净温柔到透进骨子里的一种生灵。
倚着满身霜雪的树干时，他睫毛往下压，轻到微不可见的一点动作，给宋玢的感觉，有一瞬间像是某种蝶类，晶莹剔透，有着无边美丽，又显得无边脆弱。
有种充满矛盾的破碎美感。
“叩见殿下。”楚南浔最先反应过来，展袖行礼，苏韫玉和宋玢对视一眼，跟着行礼。
江承函的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落到楚明姣的背影上，她气息弱得惊人，前不久还气冲冲地从这雪山上踏出去，生机无限，这才几日不到，怎么又将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他拂袖，清风将几人身躯托起。
静默良久。
“发生什么事了？”他终于开口，声线很清，洌得如山巅冰澈的泉。
宋玢头皮一炸，也顾不上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低着脑袋将事情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他几不可见地蹙眉，半晌，食指凝空一点，雪花再落在身上时，带着沁凉的温度，轻柔地熨帖抚慰身上每一处伤痕，宋玢紧绷的肩胛后背顿时放松，血迹消散，伤口凝结，他舒服得想叹息。
楚明姣搅着衣袖，垂着眼，也不回头，也不去吸收雪花里的神力。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都写满了不配合。
这就是傻子，都能看明白两人之间不大对的氛围了。
如此无声僵持片刻，漫天霜雪陡然变化，神力汹涌浩荡，向一处凝结，宋玢都快以为江承函动怒时，神力骤然平息，它衍化为一枚闪着透亮荧光的雪花。
这雪花很精致，完全是照着楚明姣的爱好塑造起来的，因此当它落入楚明姣手中时，浑身都闪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光。
楚明姣捏着那枚雪花，也不吸收，高高昂着下巴，道：“神主殿下不是一直忙得脱不开身吗？现在有空了？时间闲暇到能来雪山上滥发善心了？”
联想到她喝茶时那两句问话，一切豁然开朗。
宋玢却仍难以接受。
他妈的，楚明姣怎么那么厉害啊。
这几句话音落下之后，宋玢眼也不错地看向江承函。
他像是也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等情形，须臾，直起身，踱步走到她身边，衣袖落在她手背上，不容人抗拒的神力顺着这云锦一样的袖片传进她体内。
“疼吗？”他终于开口，低眉审视她身上各处伤痕。
“有一点吧。”楚明姣压住飞快翘起的一点嘴角，想抑制，却没能完全抑制住，眼睛亮亮的。
那么一瞬间。
宋玢都能看见神灵无声投降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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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笼，宋玢撇撇嘴，这次是真认命，做好赴死准备陪他们冒这回险了。

第34章
姜家祖脉， 东南方向，在临近午夜时猛然蹿起了山火，火势被夜风一吹， 周围又是临近冬季的枯枝烂叶， 甫一起来， 就呈一发不可收拾之态。
方圆数百里， 那火就像一座明亮的信号塔，引诱着山脉中所有人前去一探究竟。
楚明姣一行人披星戴月前行，路上遇到了不下三支队伍。大家还是没什么心思互相认识，稍微客气一点的， 撞上了就迎面点个头，不客气的， 眼也不抬地继续赶路。
每个人神情都颇为严肃，进山脉的少年在外都属翘楚之流，颇有名气， 平日里时间安排得很紧，往往对自己要求也严格。如今半个多月过去， 这一趟什么收获都没有，连场可以磨砺自身的战斗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心底或多或少起了火气。
想要快速解决。
想要寻求突破口。
这场火就是个突破口。
相比之下，楚明姣等人还算没那么急的，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谁先到谁就能赢得胜利。
苏韫玉看着往来匆匆的大小队伍， 微微挑着眉，对楚明姣道：“说实话， 出来之前，我还总觉得，自己尚处于最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
“你想说什么？”说到年龄问题，她认真纠正：“我们本来就是少年——顶多也就比他们大那么一点。”
她找出了个有理有据的证明：“不然姜家只准少年进的祖脉，我们怎么能进来的？”
苏韫玉失笑。他们现在，不说像这些少年，浑身都透着涉世未深的青涩鲜嫩，可也算不得彻底成长为了“大人”，在家中，族中，他们还是孩子，是少主，即便早已成年，肩膀依旧扛不起父辈的重担。
所以，曾经他总以为自己会有很长的时间，追逐大道之巅，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怎样的理想，怎样的抱负，他们自然会在经历过许多事后有所领悟。
可自从楚南浔出事后，他们这群人的生活，心境，无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死”过一次的苏韫玉，在别人的身躯中醒来的那一刹，看着楚明姣当时不知道是因为担忧，还是气愤得想哭的眼睛。
他终于找到自己这一生，最应当做什么。
这才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
填平深潭吧。
那么多无辜的，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不能这样一个接一个束手就擒，不甘又无奈地跳下深潭，他和楚二那样喜欢，依恋的故土，不能成为纵容邪祟肆无忌惮的滋养场。
这种信念一日比一日强烈，在胸膛中发酵，翻江倒海。
可他从未想过要将楚二拉进来。当日叛出山海界，他就开始担忧，每日都止不住的担忧，楚明姣这样绚烂热烈的姑娘，若是走上这条路，极有可能会在失去楚南浔之后，还要与自己的道侣兵刃相见。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这种止不住的担忧，在每次看到她笑容，听到她越来越像从前，孩子气般的话语时才会稍稍放松一些。
“哥哥就是想问你，想好回山海界之后怎么面对神主殿了吗？”涉及这些不能与外人说的话题，苏韫玉离楚明姣很近，呼吸交缠，在后面几人眼中，俨然无比暧昧亲密。
好似随意一抬下巴，就能亲到彼此的脸颊。
凌苏急忙忙去看柏舟，他天生长了张春风泠月的脸，不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刻意遮掩一下，谁也看不透他的神情，而此时，他的眼尾线条与唇角都绷着，眼神冷得彻骨，瞳仁里宛若下了一场寂灭的雪。
很压抑的危险。
即便深知他的秉性，绝不是那种恃强凌弱，肆意以身份压人的人，凌苏心里也不禁产生一种相当荒谬的错觉，他真怕苏韫玉这样下去，再回山海界时，会被神殿直接扣押。
“冷静，理智。”两边都是兄弟，凌苏觉得自己正在踏进一口大染缸，他提着气压低声音：“这一段时间你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根本没别的意思。换句不好听的，他们若对彼此有任何想法，就凭这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怎么也轮不到你啊。”
“我知道。”
柏舟沉寂半晌，清声道：“她向来坦荡。”
喜欢时坦荡，疏远时也坦荡。
从前，他们相知相许，结契成婚，不是没有过闹矛盾的时候，可那时候，胸膛里流淌的，仍旧是甜蜜的滋味。而从楚南浔死后，楚明姣搬离潮澜河开始，他在名为‘情感’的水里淌了又淌，逐渐尝到苦涩到难以自抑的情愫。
人是世间最敢爱敢恨的生灵。
他却不是。
柏舟不想再看楚明姣与苏韫玉并肩而立，四目相对的画面，他竭力克制，想垂下眼睫，可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主张，倔强地不肯低头。多看一眼，一种名为嫉妒的莫名酸涩情绪就悄然顺着呼吸漫涨上来。
有时候，自己都感到讶异，作为无情无欲的神，他的情绪竟明显到这种程度——比凡间不加掩饰的寻常男子更为露骨。
还有三个月，神诞月就来临了。
再一次在心中告诫自己，像是忍耐到了一种限度，弦绷到最紧处，柏舟倏而抬眼，看向凌苏：“东南荒地里的五条灵脉划给宋家，你现在上去，将他们分开。”
东南荒地那一片，都是江承函的私产。
凌苏：“？”
另一边，问到正经问题，楚明姣跟着正色：“怎么面对——不管怎么面对，我与神主殿，早就势如水火了。”
她沉吟着说：“我想的是，招魂术之后，楚南浔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山海界对他，对你而言都太危险。经过这一回，我再回去，肯定会成为神殿的重点观察对象，身边不再适合待人，你们暂时留在凡界吧。”
“你一个人回去？”苏韫玉立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有什么危险。”楚明姣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深潭又没选中我。就算我和江承函闹翻，不当神后了，总还是楚家的二少主吧，放心，没人敢惹我的。”
“没人惹你，架不住你想去招惹别人。”苏韫玉头疼起来，全然将她看透：“回去后你会安分守己好好在楚家待着？不会联合其他少主，朋友去解决深潭的事？”
楚明姣不说话。
这是她必须寻求的突破，不解决深潭的问题，楚南浔和苏韫玉即使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余生也只能在凡界背井离乡过一辈子。出生在山海界的少年天骄，头上还是会永远悬着一柄利剑，他们经历过的悲剧，仍然会一遍遍在别人身上重演。
每个人都袖手旁观，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解决。
“我跟你一起回。”苏韫玉耸了下肩：“你哥醒来，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横冲直撞摸回去的。还有，楚二，我再和你说一次，之后就算和神主殿对峙，这事也轮不着你出面，老实点躲在哥哥们后面。”
“先解决眼前的事吧。”楚明姣含糊将话题拨弄过去：“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一个个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说完，就见有人捏着鼻子一脸无语地走过来，见到他们，凌苏僵硬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个比苦笑还难看的弧度：“……那什么，我就是来问你们一声。”
他卡住了，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没事找事的借口。
还没等他蹦出字音来，柏舟就拨开榕树上垂下的缠绕藤蔓走了过来，苍绿的叶片顺势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看向楚明姣，蹙眉说：“我们后面的队伍出事了，求救的信号打了好几个，和东南那边的状况一样，起了很大的山火。”
地煞终于朝祖脉里的他们出手了。
这是楚明姣的第一想法。
楚明姣当机立断：“去看看。”
出事的队伍离他们并不远，只隔了大概三四里的距离，因为有一座中途隆起的山包做遮掩，又是晚上，队伍一心朝东南赶路，少有人注意到。
他们很快赶了过去。
月色不知何时被流动的云层挡住，雾气开始在深山中弥漫，覆盖在每一道枝干与叶片上，像一双双含着讥笑的眼睛，无声地与他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那场不知道如何烧起来的山火吞噬了一切，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楚明姣绕着火走了几圈，摇头：“不是普通的火，水浇不灭，我预计，等里面的尸、体烧完，它会自己停下来。”
汀白和清风吓得牙关紧咬。
“这火不是普通火的话，烧几个死人再容易不过，我们赶路也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怎么还不停？”凌苏时刻谨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半吊子水平，离火远远的，用手捂着口鼻，被那股直钻胸腔的焦味熏得咳嗽。
这也是楚明姣疑惑的，她让其他人站远一点，特别是柏舟，自己上前，围着那团烧到半人高，绵延十几米的火焰转了转，片刻后，眼尖的发现有一处火烧得格外旺。
她停下脚步，定睛看过去，发现外边那层焰花后，蜷缩着一道扭曲的人影，人影外死死罩着一层灵罩，这才没被火焰波及。
但看样子，也撑不了太久。
他肯定知道情况，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楚明姣定了定神，伸手准备将人拽出来，却听身后一道清透嗓音罕见严厉地喝住了她：“别伸进去。”
她回头看柏舟。
“这地方蹊跷，只靠自身灵气恐怕难以阻挡火焰。”他的视线从她青葱似的手指上顿了顿，道：“用神异的灵宝。”
神异的灵宝？
楚明姣想到了圣蝶。
她其实没觉得自己不能扛住这火焰，那些人不可能是这火烧死的，火很显然只是毁尸灭迹的工具，但来自帝师的关心，她还是收下了。
心念一动，圣蝶之力荡开，覆盖在双手上，凝成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在场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双手稳稳伸进去，火焰感受到什么一样，陡然暴涨，要将那双手撕碎，却在察觉到圣蝶之力时避之不及地躲开。
臣服与恐惧的意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旧扑面而来。
她凝神，将人慢慢拖出来。
一边，顶着宋谓壳子的苏韫玉含笑看向帝师，道：“她从小这样，毛手毛脚惯了，不如帝师细心。”
“我们这一路，多亏帝师了。”
柏舟迎风而立，那些诉说着他们少时亲密，如今依旧亲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他沉默许久，指节向内稍拢，吐出一个不大友好，甚至可以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敌意的嗯字来。

第35章
就在楚明姣将人彻底拖出来的那一刻， 火炎暴涨，热浪刹那间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像一个扩张到要炸开的球。这一出来得猝不及防， 她本人却没怎么在意， 眉心正中的圣蝶印记一闪而过， 绵绵不绝的神力成为覆盖在她身体上的一件轻纱， 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
宛若沾到了致命毒液，气势汹汹的焰火陡然退却，有生命力一样退后三四步。
好像知道焚毁眼前这两个人的打算落了空，那丛火也不执着于此，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山丘上的这群人，火苗曳动时， 像讥嘲的笑。
楚明姣离它最近，感受也最为直观。那种高傲的邪恶只是个脆脆的表壳，它对圣蝶的恐惧才是真的， 好像在这份神力上吃过无数年的苦头，于是滔天的戾气想过来将她撕碎， 又惊惧于这种力量而迟迟不敢动作。
这种东西，居然已经诞生出神智了吗？
她静静站在夜风中，眼瞳很黑，里头跳动着火炎的虚影，脸庞被火照得嫣红，有种悍然对峙，浑然无惧的气质。
火焰冷静地审视她，在另外一批人循着踪迹找过来的时候， 终于偃旗息鼓，散去身形。
找过来的是绝情剑宗和天极门的队伍， 这两家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一起，但队伍内的氛围不大好，好几个人看着灰头土脸，还有个脸色格外苍白，脸颊上挂着一层虚汗，只剩半条胳膊。
楚明姣趁火炎消散的一刹那，突然骤然发力，掂着脚尖飞身而上，手指虚握，往火炎中心横推。那支队伍中一个女孩子见状，急忙惊声提醒：“别靠近它，这火会攻击人！”
话音落下，却见那只纤细手腕往中间一勾，勾出了条吊坠样式的东西。
往那难缠的火炎中来回蹚一次，居然完好无损。
出声提醒的女子讶然张了张嘴，见楚明姣身边站着的队友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当即知道自己这是大惊小怪了，有些尴尬地抿紧了唇。
楚明姣将勾出来的吊坠往掌心中一捏，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丢进了自己的灵戒中，回头看向那支几乎是整片祖脉中最强的队伍，问：“你们是从东南边起山火的地方赶来的？”
人总是折服于亲眼所见的实力，天极门为首的那位男子眼神惊异地在楚明姣身上转了几圈后，点头：“是。这火也不是什么山火，就是杀人的火，应该是地煞搞的鬼，我们赶去后用了不少办法想救出火里的人，但没来得及，自己人还因此受了点小伤。”
说完，他笑了下，彬彬有礼作揖：“没想到又见到姑娘了，姑娘好身手。”
楚明姣脚步顿了下，在脑子里搜寻半晌，终于在回忆中找出了有关这人的资料。
天极门孟长宇，那日远上京都的船舫上，他曾站出来与她搭过话，介绍过自己的姓名，邀请她一路同行。
原来是天极门领头的那个。
楚明姣不想和凡界之人打太深的交道，对她而言，眼前这些朝气勃勃的少年人，从年龄上来讲，都是弟弟妹妹般的存在，她对自己的亲弟弟妹妹都没什么耐心呢，更遑论他们。
她眼都没抬，很低地嗯了一声表示基本礼貌之后，就朝一边脸色看上去不大好，不复往日光风霁月，谪仙姿态的帝师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而后才自顾自弯腰，捡了根树枝戳弄被她从火圈中救出来的人身上的那层白雾光圈。
这人还在昏死中，脸朝着地面，身上衣服被烟和土蹭脏了，黑得辨认不出样式，头发原本被绸带绑着，一通争斗下来，现在绸带散了，发丝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麻团一样。
透过衣裳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能看到这具身躯上根根突起的脊骨。
是个骨架小，年龄看上去不大的男孩。
至于保护他的那层光圈，是从他手腕上挂着的玉镯中散发出来的，楚明姣在上面嗅到了很浓烈的鲜血味道，这让她下意识不喜地皱眉。
“祖脉里哪里来的小孩？”苏韫玉过来看了一眼，问。
帝师半蹲下身，手指勾了勾小孩腰上别着的玉佩，说：“是咒符，是上任帝师的手笔，这小孩应当是姜家家主妹妹的孩子。”
“姜似？”凌苏纳闷起来：“不是说为保护这小孩，姜家那些老一辈日夜不眠守护吗？不也是为了他，他们才最终自揭家底丑事，还忍痛将两件顶级灵器推出来让我们解决地煞的事？”
“号称姜家最后的遗珠，怎么在这？”
而且实在不像是有被好好对待的样子。
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
柏舟将人翻过来，他任何时候都显得温柔，动作轻而小心，小孩半倚在他腿上，衣角霎时黑了一片，像落入泥泞的雪。清风这时候自觉走上前，将手里的药瓶子递上去，道：“是补充灵力，柔和经络的药，很温和，没什么副作用，就是见效需要点时间。”
柏舟颔首，捏着小孩的下颌，用巧劲将两颗药丸塞了进去。
在他们做这些事时，绝情剑宗和天极门也在整点队伍，就在隔壁扎了营，看样子，是有和他们合作的意思，当然，主要是想等小孩醒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这是当下唯一的线索。
“你们觉得要合作吗？”凌苏脚抵着地面上一个树桩子，瞥了瞥不远处的队伍，耸了耸肩：“绝情剑宗战斗力不错，挨个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天极门嘛，探勘地脉很有一套，祖脉不都是山林嘛。”
他是觉得和绝情宗没什么必要接触，在能打这方面，祖脉里这么多少年加起来，都比不过楚明姣一个，倒是天极门有可取之处。
“合作干什么。”楚明姣道：“多一个人，到时候就要多分一杯羹出去。人是我们救的，他们要想来套话，就拿别的消息来换。”
这逻辑缜密，算得清清楚楚，生怕吃半点亏的小样子。
苏韫玉不禁摇头低笑两声：“天极门那个领头人，叫孟长宇的，我看他对你，这叫念念不忘吧？”
“这样都能遇上，你们还挺有缘。”
柏舟将小孩平放在巨石之上的动作随之滞了滞。
凌苏在心里捂脸，想，如果不是确信他不知道自己和柏舟的身份，他此时一定会怀疑，苏韫玉就是故意拱火，自己好在一边看戏。
他凑到柏舟身边，低声开解：“男人喜欢楚二，很正常。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有数不清的姑娘爱慕着。”
“吃苏韫玉的醋也就算了，这个什么孟长宇，明显就是一不起眼的角色，楚明姣眼光高到天上去，看不上别人的，你放宽心，行不行？”说着说着，他又道：“要么就算了，别坚守这里那里的规矩了，我们现在表明身份，该说的事情都说个清楚。”
这话才说出来，凌苏就知道自己在异想天开，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这么一段时间朝夕相处看下来，他几乎可以肯定——江承函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脚。
不然没道理不和他们说清楚其中的情由，就算他和苏韫玉在他心里没什么分量，那楚明姣呢？情绪能被牵动到这种程度，他对楚明姣，和这世间任何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有什么分别？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柏舟只是曲起手指，在小孩的手腕上探了探，泠声道：“他快醒了。”
楚明姣凑过来看，发丝垂落，挨他特别近，给人种没法防备的温暖之意：“帝师还会给人诊脉？”
“会一些。”他道：“这是每任帝师都必须学的。”
她歪了下头：“辨百草，勘万物，还会诊脉，卜卦，除了修炼，有什么是帝师不会的？”
话音才落，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脸上笑意僵了僵。
曾经的江承函就是这样，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明明高高在上，什么都不需要亲自插手，可很多时候，他会彻夜不眠地伏在案前修改典律，应对世家的反抗不满，用温和而不容置喙的手段为平民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也会到最贫困艰苦的地方探看，散下许多钱财。
他没有七情六欲，给人的感觉，却分明在平等地爱着这世间每一个生灵。
这一切，都让少女时的她怦然心动。
她会在跟随他走过山海界诸多郡县时，泄力地靠着他脊背，想了想，又亮着眼睛，带着小女孩般崇拜地问上一句：“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但那也是从前了。
现在的神主殿下，出行时必定伴随着浩荡连绵的仪仗，他整日待在潮澜河深处的神灵禁区，穿着繁复肃正的朝服，坐在九十九层阶梯之上，享受众人俯首唱喏的臣服，巩固他居高至上的地位。
柏舟回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曾躲闪，他将她眼中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作为这世间最冷情迟钝的存在，他居然在一瞬间看懂了这个眼神。
那样深重的惋惜，失望。
柏舟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沉到最后，自己都无法形容那种升腾上来的钝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剥魂抽骨，寸寸断裂的天地审判之力落在他身上，也没有如此让人难以承受过。
她那么容易就能哄好他，也那么轻易，能伤害到他。
明煦如清风的瞳仁中，逐层翻涌起波涛，这波涛越聚声势越浩大，最后平铺成一片深邃寂灭的海，海面平静，惊涛骇浪全都内敛地藏进表层更深处。
“他醒了。”
这时候，那个侥幸被楚明姣生拖硬拽出来的男孩痛苦地“呜”了声，像陡然从痛苦可怕的梦境中醒来，猛的睁开眼睛，浑身的警惕如潮水般回到身上。
他分不清现在的情况，选择立马遁走，踉跄几步后，被苏韫玉拎着后颈拽了回来。
“跑什么，救命之恩，连声谢谢都不说？”他弯着腰，恶趣味地开始逗弄小孩：“家里长辈怎么教你的？”
那小孩翻身坐起来，刺猬一样防备着周围的人。他其实长了张清秀白嫩的小脸，眼睛大，唇总是严肃地抿着，左边耳朵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削去了一块，鲜血结成痂，被自己草草包扎过，但还是显得凄惨。
“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小孩，他这才多大年龄啊。”楚明姣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径直走过去，不太熟练地整了下他被苏韫玉揪得歪七扭八的后衣领，认真帮他回忆情形：“你差点被火吞了，刚才，是我救了你。”
小孩不说话，眼神没有丝毫软化，甚至带着自暴自弃的厌恶。
“我不要你和我说谢谢，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可以，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楚明姣循循善诱：“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进祖脉的？还有，方才那团火出现之前，你和哪些人在一起，发生了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柏舟起身，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
她腰身很细，穿裙子时显得纤细，不堪一握，穿劲装时却显得瘦削利落，有种拉长弧度力感。两人这样站着，只是一低头，一伸手，他就能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将她拥到怀中。
那小孩眼神如刀，如果此时还有力气，恨不得跳起来往他们身上割肉，他眼神飞快变幻，良久，在自发自动围成一个圈将他围起来的众人身上扫着，哑着声音，用一种沙哑稚嫩的冰冷腔调开口。
带着不服输的杀意。
“你们——来这里也是为了神诞月之前的祭祀？”
苏韫玉的目光不由落到楚明姣身上，不论何时何地，闹到什么程度，听到“神”这个字眼，她立刻就会抓住重点。
果然。
“神诞月？”楚明姣哄小孩的笑容消失，问：“什么神？”
“还有哪个？”小孩恶劣又轻蔑地扯出个嘴角弧度，直冲冲道：“山海界那个神啊。”
楚明姣一下站直了身体，她一言不发从灵戒里抽出绳索，看着那硬骨头难搞的小孩，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光是回答问题还不行，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告诉我。”
“不然你就别走了。”
看出小孩在拖延时间，等手腕上的手环恢复力量，她催动圣蝶的力量，将那个手环裹住。
手环里上的灵光只勉强抗衡了一息不到，立马熄灭。
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种不带主观攻击力的力量，能抗衡圣蝶。
凌苏看得眼馋，在柏舟耳边嘀咕：“这是你给楚明姣的？什么东西这么厉害，上面流转的还不是灵力，是和你同源的神力，这种好东西还有吗？看在我给为你鞍前马后做事的份上，给我留一个？”
当事人拒绝得干脆：“没有。”
“就知道这种好事轮不到我。”凌苏接着絮絮叨叨：“神诞月又是什么？”

第36章
憋出这么一句话后， 那男孩就紧抿着唇齿，任凭楚明姣怎么威逼利诱，甚至真拿绳子捆住他双手双脚， 也硬气地维持着一声不吭的姿态， 大有一种“你们有本事就弄死我， 反正你们想知道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的挑衅模样。
根本不像个才捡回半条命的阶下囚。
将手套啪的揭下，甩在一边的石头上，楚明姣吐出一口气，用力摁了下眉心， 对其他几人摇头，言简意赅道：“我刚才试过了， 这小孩神魂被锁了，如果强行破开禁制探取记忆，记忆会瞬间粉碎， 施法人也会受到反噬。”
“怪不得有恃无恐。”苏韫玉看了眼四周，随着山火的熄灭， 他们所在的小山丘重新陷入墨一样浓稠的无边夜色里，他不由皱眉，瞥向小男孩的方向：“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那这怎么办？”
楚明姣也不知道。
她瞅着机会，把苏韫玉拽到一边，挥手丢出一个隔音结界，问：“这件事从头到尾， 你有什么头绪？”
“没。你怎么想的？”
楚明姣无意识地用牙齿磨着一小块唇上的肉，定了定神， 怔然道：“刚开始进祖脉，我以为最多就是将地煞引出来，经历几场战斗罢了，但现在觉得这地方真的很不对劲。”
她抬眼去看他：“方才那丛火焰，你也看到了，它好像诞生出了灵智，看着那样凶蛮，横冲直撞，谁也不怕，唯独面对圣蝶时，显得尤为惧怕，而且恶意满满。圣蝶驱动的是神力，我知道寻常力量接触它，也许会本能退缩，可为什么惧怕，为什么对它有那么大的恶意。”
“——除非它曾与拥有圣蝶本源之力的存在接触过。”
除了江承函，还能有谁？
“还有方才那小孩说，神诞月。”她忍不住皱眉：“神诞月是什么？我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凡界的人会知道？他们还要在神诞月前准备一场祭祀。”
举行祭祀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楚二。”苏韫玉听她说完，冷静道：“还记得我们进祖脉，为的是什么吗？”
他有一把好嗓音，含着笑时显得松散，很能撩人，正色时又音韵清越，此时俯身，凝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提醒：“不管祖脉之中牵扯进了多少势力，他们想干什么，这其实都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进祖脉，只是起个引子的作用，将地煞勾出来，外面姜家和四十八仙门不会袖手旁观，他们肯定做好了对付地煞的准备。”
“等地煞善恶魂被抽取，一切尘埃落定，姜家解决了困境，四十八仙门磨砺了弟子，再将锁魂翎羽交给我们，我们来凡界的任务就完成一半了。”
楚明姣抿紧了唇。
这些，她怎么会不明白。
“行了，知道你不爱听人说这些。”他好笑地扯了下唇角：“江承函是神主，神主殿与祭司殿都在他的统辖之下，你当随便来群人，用什么莫名其妙的祭祀，就能伤到他啊？”
“而且我怎么听说，祭祀都是用来给人祈福的。”
站在他的角度看，楚明姣脑袋半低不低的，盯着脚下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和自己较劲生气，脸颊红着，还鼓鼓的，怪可爱的。苏韫玉想像从前那样伸手捏捏，又想起这样做之后经常被她冷落的后果，还是作罢，接着和大小姐讲道理：“就算这事有不对劲，我们插手管了，怎么和神主殿那边说？江承函还会信你吗？到时候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不得气死？”
字字句句，好像都已经昭示了某种关系的彻底破裂。
楚明姣被其中某句话刺痛，闷闷不乐地将脚下的石子踢得骨碌碌转，而后眨了下眼，恹恹道：“我根本没有想过能和神主殿那群人好好说话，也不是非要插手多管闲事。”
苏韫玉以为她接下来会说“但一日夫妻白日恩，我这次也利用了他，算是扯平了，遇到这种事，总不能真拍拍袖子走人不管吧”“要是有人真的要伤害他呢”这种话。
事实上，楚明姣就是这么个人，她嘴硬心软到了一定的程度，别说今天涉及到的人是江承函，就算是宋玢，是汀白和春分，她也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袖手旁观。
然而他并没有等来这句话。
头顶圆月高悬，成为墨夜中唯一的光亮，那如水的色泽好似顺着某种渠道流进了她的眼睛里，所以她倏而抬头，明晃晃的与他对视，形容不出来那种语调，像是矛盾和不开心极了：“但是——”
有点懊恼似的，她顿住了。
等了半晌，苏韫玉没听到接下来的话音，催促地道：“什么？”
她吸了口气，放弃抵抗一样道：“以前，江承函对我真的很好。”
“苏二，你可能都没办法想象。”
楚明姣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她根本不缺人对她好，所以也不会对一些随意施舍的，唾手可得的爱念念难忘，说得难听一些，若不是用心到极致，有些东西，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从小到大，苏韫玉自以为自己就是楚二的第二个哥哥，衣食住行不说，为了陪她练剑，肋骨都不知道断过多少根。可这种煽情话，他愣是一回都没听到过。
这样高傲的姑娘，有朝一日，竟也会说“你不知道他到底对我有多好”。
苏韫玉脸上的笑僵了僵，胸膛里有东西蓦的一悸，麻麻的微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快扎了一下，满腔劝说的话都卡了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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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山阶中的另一边，背对个隆起的像坟一样的小山包，凌苏拉着柏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还没说呢，神诞月是什么。”
“神灵的诞辰。”
这倒是和凌苏理解的意思没差。
“那岂不是每年都会有？不对啊，上回我还问过楚明姣，她说神灵和我们不一样，没有固定的诞生之日。”世人对于神的了解总是浅薄而片面，凌苏兀自感到惊讶：“从前也没听说过神诞月啊。”
柏舟言简意赅：“神灵天生地养，在三界中孕育成胎，诞辰只是个日子，没有意义。”
“神诞月是天地为神灵定下的一个月，从第一个神诞月开始，往后百年一回。”
这次神诞月，也是他要经历的头一次。
这其实是件极其私密的事，他本身性格冷淡，也不宣扬高调奢靡的作风，原本神诞月这一出，即便作为正主的他，也只会在真正来临的数年前才冥冥有所感应。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事情顿时变得蹊跷起来。
凌苏理不太清其中的利害，他抵着阶梯站着，肩上不知何时滚下来几颗晶莹的露珠，开口道：“这事反正是要问个清楚，依我看，不如这样。如果那小孩就是姜似，那他被上任帝师救过一命，你现在的身份也是帝师，等下你去套话，他再怎么难搞，年龄也只有那么大。等你们聊着聊着，彼此熟悉了，能套一点东西是一点东西。”
“我真不想在这种地方半个月半个月漫无目的地待着了。”
特别是至交就在眼前，他却得时时留心，处处注意，生怕一个不小心露馅了。
这滋味，太折磨人了。
他没受过这种苦。
“自己想办法。”柏舟拒绝他丝毫不拖泥带水，话一句比一句少：“帝师一脉讲究因果，前帝师殒命不久，因果未散，强行利用这份关系，对我这具身躯不利。”
凌苏扶额叹息：“主身身份没得选也就罢了，为何好不容易修来一个次身，你也钟爱这种有苦不能说，羁绊这因果那的身份。”
要他说，街头无所事事的浪荡子，也比这帝师身份来得自由潇洒。
柏舟闲闲扫了他一眼，不搭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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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汀白撩开如杂草般交缠的藤蔓，朝外努了努嘴，低声对楚明姣与苏韫玉道：“姑娘，公子，绝情剑宗和天极门那边有人来了，说要和我们交换下手中的消息。”
来得真早。
但也在意料之中。
“让他们过来吧。”凌苏摆摆袖子，对汀白道。
楚明姣正坐在一边高高凸起的遒劲树根上，手里捏着根木棍，在柴火堆里捣鼓着，可不论他们掐多少次引燃诀，那些枯枝上，仍旧连点火星都不冒，倒是苏韫玉，被烟熏得灰头土脸。
帝师看了半晌，在楚明姣提着裙摆不信邪地准备亲自上阵时摆手制止她：“不必再试，这片祖脉的火力被地煞蓄走了。”
楚明姣与他对视了会，回头看看火堆，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有些愣：“火……火力怎么蓄走？”
这山脉里的种种，简直在颠覆她的认知。
“山脉中有火妖，是与噬声虫一样的存在，它在时，火便在，不在了，火也不会燃起。”
柏舟温声为她解释，说得很详细：“火妖生性温驯，它的意识若在，不会闹出方才那样的威势，现在这缕意识应当已经被地煞吞噬了。”
“意思就是，火焰的力量，现在为地煞所用？”
柏舟颔首。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即便坐在嶙峋山石，枯草藤萝间，也有独一份的清癯气质，那气质衬得他整个人有韵味极了。
明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楚明姣却总能捕捉到某个瞬间，他与江承函会有那么一两点相似的神韵。
回过神来，又紧接着自己否定自己。
他不像江承函。
就算像，也是像那个十三年前，尚未完成神主继任仪式的霜雪少年。
这时候，汀白带着两名男子，一名扎着双马尾的女子过来了。
绝情剑宗领头的人，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剑草草用一圈白布裹着，整个人显得潦草落拓，狂放不羁，明明年岁还鲜嫩得像春天的嫩芽，外在看着，不修边幅到像四五十的中年男子。
楚明姣提前从凌苏嘴里了解过，这人叫白凛，在绝情剑宗内榜排名前三，战斗力不俗。
天极门的是孟长宇。
楚明姣分出视线到那名女子身上，她长得清秀，鼻子挺翘，眉眼间有种异域美人的风情，接收到她的注视，那女孩笑了下，率先自我介绍：“楚姑娘好，我叫周沅，是天极门的弟子。”
在来的这条小道上，他们问了汀白一些最基本的问题，知道了楚明姣和苏韫玉的姓氏。
孟长宇看着楚明姣，耳朵尖隐隐发烫，却仍不失翩然风度：“楚姑娘，这是我师妹，宗门中修习，我勘山脉，她勘地脉。你别看她修为不行，可知道的奇闻异事很多，我们在这山脉中能走下来，多亏了她。”
听起来和帝师的效用差不多。
楚明姣朝周沅客气地笑了下，对孟长宇却很不冷不热。
孟长宇也不介意，在顶级灵器面前，那些男女邂逅，风花雪月的心思通通可以收一收，他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我们想和诸位交换些彼此知道的消息，这样，为表诚意，我先抛砖引玉。”
“当时山火骤涨，我们离得近，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
这个孟长宇倒也干脆，直接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看起来是和绝情剑宗的人也商量过了，“去之后才发现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我们有同伴大意，掉以轻心，结果直接被火融掉了半条胳膊。”
“当时火里还有人活着，应当和你们今日救的男孩一样，身上有族中长辈给的灵器或护身符，才能勉强咬牙苦苦支撑，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一时间也没有很好的方法抵御那火，白凛连斩几剑，都才只逼退那火一会而已。”
“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里最后一个活人被吞噬，不过吞噬前，他朝我们喊出了一句话。”
楚明姣听到重点，盯着他看。
她实在长得好看，像一枝清晨初绽的花，明明花枝上带着刺，但刺好像也是嫩的，那种纯真与妩媚交织着组成了种致命的矛盾感。被她这么眼也不错地盯着，孟长宇耳朵彻底红了。
话也停了。
帝师食指微顿，一两息之后，开始无声皱眉。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那样在意苏韫玉，是因为大祭司那偏得十万八千里的姻缘卦，可现在，没有姻缘卦，没有从出生就认识的交情，眼前这男人，甚至连楚明姣真正的身份都不知道，他才和她说过几句话啊。
心里却依旧难以平静。
不喜欢。
很不喜欢。
周沅见状，用手肘撞了撞孟长宇，满脸“看你那点出息”的无奈，孟长宇猛的惊醒，磕巴了下，立马接着说：“他喊了三个字。”
“——神诞月。”
楚明姣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握紧。
“神诞月到底是什么？”作为昔日神灵的枕边人，她忍不住道：“我们这边，那小孩才醒来，说的也是这句话。”
“是神灵的诞辰。”终于说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周沅偏了偏头，双马尾在视线中划过弧线，她接话道：“书里说，神灵和我们不一样，‘祂’有悠久的寿命，诞辰这种东西，对这样强大的存在来说，并无意义。”
“因此，这么多年，山海界的神主殿也从未操办过。”
“神诞月是三界自己为神灵定下的，传闻，在神诞月，神灵的神力会较平常再提高一截。”
如果说疑似姜似的孩子问出关于神诞月那句话时，柏舟只是感到稍稍诧异，直到此时此刻，听到这位名为周沅的女子对神诞月侃侃而谈，并且说出那句神力比平常有所增长后，他就倏然垂了下眼。
睫毛根根覆盖，看不出任何神情，落在外人眼中，冷清到极致。
这根本不该是外人知道的东西。
这祖脉，究竟是个什么局？
听完这些，楚明姣心中立刻有了个大概。现在这情况，就是怎么着，都要从那难缠的小孩嘴里知道点具体的消息，不然，所有的线索，全部在神诞月三个字下，齐齐斩断。
她咬咬牙，看向一眼不融于人群，独一份如谪仙般出尘的柏舟，朝他那边挪了挪。
一点清甜的栀子花漫过来。
“帝师。”她很小声，听起来颇为艰涩地请求：“……你能不能和那孩子聊一聊，他对我们太不信任了，不管我们怎么说，他都觉得我们要害他。”
同为救过他命的帝师一脉，若是柏舟去，说不定那孩子会有所松动。
这也是楚明姣的想法。
但她脸皮薄，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宁愿自己拎着剑上，也不愿意麻烦请求别人。
除非实在是到了一种困境。
就比如这时候。
柏舟在听到她声音时抬眼，眼里的情绪还没完全遮掩干净，因为孟长宇那个愣愣的，过长的注视而涌起的不悦，紊乱还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横陈平铺，不曾消散。
即便如此，他这个人身上，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干净纯澈。
宛若被雨打湿的清泅感。
凌苏双手环胸，挑着眉准备看好戏，见柏舟一会没说话，还准备好心帮他将先前的原话转达。
下一瞬。
柏舟盯着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同样很轻地应她：“好。”

第37章
没能成功燃起来的枯柴边， 仍旧袅袅不绝地冒着黑烟，楚明姣毫无阻碍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像翅膀沾到雨水的蝴蝶， 睫毛迟缓地上下颤动， 紧接着， 视线落到大惊失色， 宛若听到了十分不可置信话语的凌苏脸上。
这大半个月的相处，她确实也看出来了，帝师的性情太过温和包容，对谁都没句重话。
难怪从一开始， 凌苏就说他太心善，好欺负。
他这样事事上心， 毫不犹豫，惹得楚明姣不好意思起来，她讷讷地将手里棍子丢到一边， 细声细气地对他道：“如果让帝师为难，就算了，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们这一路走到现在，帝师最为操劳，待回到京都，我再给帝师添份厚礼，以表谢意。”
她说得认真，每一个字都透着种不好意思的诚恳。
她和帝师毕竟才认识这么久，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是我应当做的。”
经过这一遭， 柏舟眼中那些糟糕的，短时间内难以自控的情绪深深敛下去， 轻声说：“火妖被地煞吞噬，短时间内，地煞若是出手，会用火攻。”
楚明姣郑重地点了点头。
柏舟深深循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声线微紧：“这一趟，可能会比想象中艰难。”
楚明姣以为他的意思是要自己知难而退，趁着还没发生大的冲突，不求什么锁魂翎羽了，趁乱寻求出去的方法才是要紧事。
她低眸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掌，沉默半晌，像下了某种决心：“帝师是凡人之躯，这一路帮了我们许多，我不会强人所难，如果真寻到了出口，我送帝师出去，但您看能不能将抽取地煞善魂的法门告诉我。”
“我真的很需要它。”
其实这么多年，她对苏韫玉，宋玢，楚滕荣，乃至身边任意一个对她同样散发着善意的人，都不曾转变过态度，唯独对他，好似缠了满身的荆棘，即便自己鲜血淋漓，也得叫他同样痛苦。
“楚姑娘。”他轻声打断她，眉眼深邃清绝：“我的意思是，叫你之后的行动中，多珍重自身。”
保护好自己。
楚明姣噎了下，而后迟疑着颔首。
一旁，见楚明姣暂时跑去和另一个商议，周沅与孟长宇也不着急，自然而然地将倾吐对象换成了苏韫玉与汀白等人，白凛则从始至终抱着剑站在一边，不插话，也不问话，安静得像块棱角冷硬的石头，浑身都透着种疏远不好惹的劲。
“算一算，我们进祖脉已经有二十天……过完今夜，就二十一天了。”
孟长宇看了眼沉黑的天幕，颇为严谨地纠正了数字，紧接着说：“如今看这局势，整片祖脉其实都在地煞的掌控之中了，只要它想，它能对我们做任何事。可或许是因为噬声虫听了我们说话，或许是真的已经长出了灵智，它知道自己不能显露真身，也知道外面可能已经被长老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所以一直很沉得住气。”
苏韫玉一直紧锁着眉，听到这，突然道：“既然打定主意不现身，也明明已经忍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突然就忍不下去了，纵火杀人，是已经厌倦了这个游戏开始挑衅，还是这两波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让地煞忍耐不住了？”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由得想到了三个字——神诞月。
苏韫玉不由得眯了眯眼。
江承函对山海界的同龄人来说，其实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算熟人，可这份熟稔都建立在楚明姣这一层关系上，没了她，就算揭开了那层属于神灵的神秘面纱，也窥不见半点有用的消息。
他现在认真回想，关于江承函这个人，他们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
不知道他的生辰，不知道他的抱负，理念，甚至，连年龄也无从确认。
唯一知道的是，他对楚明姣很好。
一阵死寂中，孟长宇丢了个隔音结界将所有人罩住，眼神朝四周扫了又扫，确认没什么动静才清了清喉咙说：“对，我现在就是这个意思。这三个字能让地煞明知有暴露风险还出来，就证明对它而言，神诞月后面肯定有能强烈影响它情绪的意义，它能为这个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
“眼下最关键的是，我们得知道前面那两波人，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地煞动怒杀人的。”
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一步。
帝师见状，无声起身，轻纱衣角从石头的棱边上拂过，朝着小男孩被看守束缚的地方走去，声线淡淡地落在众人耳朵里：“稍等。我去问问。”
孟长宇有些诧异，他刚可是听说这小孩是如何桀骜难驯，宁死不屈的，这下见到个如此温和的男子站出来，下意识想跟过去看个究竟。
被楚明姣拦住了。
她骨架纤细，脖颈修长，往跟前一站，显得很是玲珑小巧，可五官实在太过漂亮，那种漂亮到了耀眼的程度，甚至自发带上了攻击性，导致此时有种剑出鞘的锐气。
“你们就此止步。”
说罢，她拎着裙摆往后跟上柏舟的脚步，声音清脆地荡在夜风里。
那一刹，一种不曾开口的白凛骤然抬眼，单薄的眼皮一压，露出眼梢处的一道疤，沙哑的声线带着点困惑地喃喃。
“——这是。”
“好有杀伤力的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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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轻手轻脚跟到后山时，抬眼就见到一轮皎白的圆月。月下，凌苏一搭没一搭地靠在块大石头上，时不时左脚换右脚支撑着全身重量，很没个正形的样子。
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人身上，才看了一眼，就挪到另一道人影身上。
小男孩被反剪着手捆在一棵看上去极有年头的树上，屁、股底下被汀白好心垫了块圆滑的石头，好让他有个借力点。此时，为了方便谈话，柏舟半蹲着与撅着嘴，一脸倔强稚气的小孩谈话，过长的衣摆拂在地面上，仍是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起先那小孩并不配合，不知道柏舟和他说了两句什么，两人声音都小了下去。
絮絮的，说悄悄话一样。
孩童的声音稚嫩些，男人的声音却如清泉一样，即便吐字慢，音调低，却依旧有种金玉琳琅的碰撞感，让人难以忽略。
看她一来，那小孩立马露出凶凶的一面，龇牙咧嘴的，小兽一样，才松动点的态度立刻又恢复了原样。
好像她长了三头六臂，凶神恶煞。
楚明姣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竟然这么不招孩子喜欢。
柏舟微微侧身，看向她，像是察觉到她的懊恼和郁闷，眼里慢慢沁润开笑意，淡而渺然的一点，云烟似的。
一种无奈的，好似在两个孩子之间周旋，最后没办法，只好让她暂且避一避的感觉。
她绝对没看错。
他就是这个意思。
楚明姣看得好气，愤愤地将地面上的枯枝踩得嘎吱响，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无所事事的凌苏招招手，等他扬着眉，慢腾腾地起身跟过来时，才背着手，去了另一边。
“怎么了楚大小姐。”凌苏脚步停在荒芜多年，已经长满青苔和不知名石斑的山间台阶下，脚底一用力，竟将那块石头撬掉半块，他默默收回脚，问：“有什么事要问，问吧。”
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别人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楚明姣现在这样，那就一定是。
对这位宣平侯府的小世子，楚明姣起先并不在意，只当是带个拖油瓶，谁让他和帝师是故友，可随着这二十多天的相处下来，他给她的感觉，冥冥中也有些熟悉，特别是摆弄卜骨的样子。
但她不曾怀疑过他的身份。
不是因为别的，正如她暗地里用各种小失误为掩饰，探了柏舟至少三次经络一样，苏韫玉也在一日日熟悉厮混中，探过这位小世子的底细。如果说容貌，声音，身段这些容易改变，可一个人的次身，再怎么掩饰，都是和主身相连的。
如果是江承函，宋玢的次身，修为一定不会低到哪儿去。
“确实有些事想请教小世子。”楚明姣笑了下，衣摆被风吹得来回荡动，像朵鼓动的喇叭花，整个人想要被推着往后去，“我们几个和帝师都不熟悉，不知道他平日的喜好。你是他唯一的好友，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来问一问。”
凌苏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圈：“你想送他东西？”
楚明姣颔首，一根长长的辫子落尽锁骨内侧：“虽然帝师没提，但听说过上任帝师的事后，我想，施展招魂术对他而言，也许并不轻松。当日我们登门拜访，说得清楚，那些提上门的东西，是施展招魂术成功后的报酬，这并不包括以凡人身躯深入祖脉替我取地煞善魂。”
凌苏一听这语调，知道她这是让柏舟这种任劳任怨，无怨无悔的付出惊到了，甚至还开始有点不安。
她就是那种，如果被人临时加价也能笑着忍一忍，过后再不合作，但一旦被人真诚相待，甚至对方开始不图回报，就开始不知所措，绞尽脑汁去想自己该给些什么的人。
在楚二姑娘眼里，钱都是小事，可唯独不能欠下人情。
“我不知道。”这话问倒凌苏了，他摊了摊手：“这么多天，你也看到了，这人活到了一种境界，清心寡欲，我一个游荡在尘世中的浪荡子，怎么看得透他？”
和楚明姣想象中没有差别的回答。
“能不能冒昧问一句，帝师要流光璧和凝虚丹做什么？”
在没有和柏舟接触之前，楚明姣格外笃定，是人皆有爱财之心，真正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少之又少。
不动心，只是因为手笔不够大而已。
那天为了救活楚南浔，她大手一挥，直接挑了两块稀世珍宝送上去。
流光璧与凝虚丹是最滋养神魂的灵宝，她当时想，帝师是凡人身躯，又通古今事，涉及一些阴阳之法，诸如招魂术，对魂体的消耗必然很大，所以他会需要这些东西的。
可现在看来，又不是那么回事。至少不全是那么回事。
帝师一脉，稍有行差踏错就动辄有损寿数，前帝师如此，身为现任帝师，柏舟施展招魂术这种她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术法，她根本不信会毫无反噬。
这反噬也绝不会轻。
捞着几块巩固神魂的灵物，损失寿命，还累死累活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跟羔羊进了虎、狼窝似的，天天提心吊胆，还要做事，又一副天生的好脾气，根本不会拒绝人。
图什么啊。
换做是楚明姣，直接挥挥手，让人有多远走多远了。
这无疑是所有正常人的思维，凌苏意识到楚明姣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某个漏洞，思忖片刻，他换了种含糊不清的说法：“你送的那两样东西，对他心底在意的那个人有用。”
也就是说，不是给自己用的。
换了这种角度，事情又想得通了。
楚明姣弯了弯唇，笑吟吟的，像是了了一桩小小的心事：“如果帝师需要巩固神魂的灵物，我这里还有一些，等回去之后让他自己挑。”
说完，她慢吞吞顿了下。
“帝师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她用一种很是天真明艳的口吻问：“你之前说他是老好人，心肠软，我还不以为意，没想到果真这样，有求必应的，我都不曾见他和人红过脸。”
涵养与温柔都镌刻进骨髓深处的一个人。
这一刻，饶是凌苏这样嘻嘻哈哈，自诩没心没肺的人，胸口都罕见的有些发堵。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小小的，五官娇艳，双腮泛红的脸，上下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当然不是。
你怎么就不懂呢楚小二。
心软是对你，有求必应也是。
不论是江承函，还是柏舟，他们都根本不需要什么凝虚丹和流光璧，拖着凡人身躯深入险境来上刀山下火海地走一趟，如此大费周章，本意只是想走个过场。
好在将来，在合适的时候，能顺理成章，不惹你怀疑地将你的哥哥还给你。
仅此而已。
“对啊。”凌苏草草地抹了把脸，听到自己稍微有些不自然的声音：“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楚明姣若有所思地点头，客客气气地冲他道了声谢，原本都已经准备走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问：“那个帝师很在意的人，是他的意中人吧？”
凌苏摁了摁喉咙，恹恹地回：
“是。”
“他这样做，大概是想有朝一日，她能再次回到他身边吧。”
“——如果未来还有这种可能的话。”

第38章
和凌苏谈过一场话后， 楚明姣回到小山丘前。
苏韫玉正在和周沅说话，他幽默风趣，不论是推理分析还是下结论， 都有自己的一套思维， 不会被人轻易动摇带歪， 交谈时不冷淡又不轻浮。
这还是顶着宋谓的身躯， 若是换做之前那张招摇的脸，更招女孩的喜欢。
“怎么了？”他下意识看向楚明姣：“怎么去了一趟，心不在焉的？”
“没事。”
楚明姣摇头，细长的眉拧着， 舒展不开，不知道为什么， 凌苏之前的那番话给她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像错觉， 也想一种呼之欲出的暗示。
太矛盾了。
她朝苏韫玉摆了下手，示意不用管自己， 自顾自找个块平直的石头，用沾水的帕子擦了又擦，直到上面光滑如镜面，她才坐下来，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垂着眼发呆。
“楚姑娘这是？”周沅问苏韫玉。
自打楚明姣出现在视野里，男人的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她，特别是看她恨不得将那块石头表面擦出火花来的动作， 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从小的习惯，她想不通事的时候都这样。”苏韫玉笑着摇头， 说：“这时候最好别往她跟前凑，不然，会被打的。”
周沅：“啊？”
很是惊讶的语调。
苏韫玉不由莞尔。
在他最为热血喷张，不服天不服地的少年时期，本命剑是他们这群人里最早声名远扬的那个。
楚明姣遇事不决发呆的习惯，不少人都知道，可欠欠的非要趁这时候逗她的，只有他和宋玢两个。
一段时间后，宋玢被打得撑不住了，他还在乐此不疲。
这导致很多时候宋玢看他的眼神，都古怪得像在看一个变态。
“算了。”没过多久，楚明姣站起身，往这边走过来，脚步却没停，看样子是又要去后山，只在路过苏韫玉时丢下一句：“我还是去着吧，不看着我不放心。”
苏韫玉不由得摸了摸鼻脊。
能在楚明姣这里有这种待遇的，除了楚南浔，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就在楚明姣要踏上那条羊肠小道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停下步子，循声看过去。
视线尽头一片昏暗，篝火升不起来，照亮这片地方的是几颗被灵力托在半空中的月明珠，那光也不明晰，像一团被强行拢在布袋里的萤火虫。
却仍然将踏着小路来的两个人照得足够清晰。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还挺和谐。
楚明姣下意识去看那道小的身影，五六岁的孩子，身高才到柏舟膝盖那，脸蛋不知道是被晒黑了，还是被火爎的，衬得一双眼睛出离的大，安安静静不凶人的时候，终于有种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明亮与懵懂。
“怎么把他放下来了？”
经历过先前与小孩斗智斗勇的那小半个时辰，楚明姣对他很有防备心，决定将恶人做到底，她倾下身，几乎和小孩鼻梁贴鼻梁地威胁：“我可不像你旁边那个那样温柔，凡事都好声好气地和你商量，你要是再跑，小心我把你丢回火堆里去。”
可不知道柏舟和小孩说了什么，他听到这话，居然也不哭不挣扎，只是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颇为好奇一样。
楚明姣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直起身，有些迟疑地看向了柏舟。
他推了推小孩，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和他们说说。”
小孩往前站出半步，挺起胸脯，声音是那种不论如何努力遮掩，也盖不住的孩童稚嫩：“我叫姜似。”
顿了顿，像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他拗着声音又添了句：“但是我自己改了姓，随我父亲，叫陆似。”
四下一片寂然，连不远处接连不断的蛙鸣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还真是他啊，楚明姣心头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柏舟道：“你接着说。”
姜似偷偷看了眼楚明姣和面色严肃的苏韫玉，凌苏等人，一口气说：“我被丢进来有大概有两三个月了，这里面没人，但总有东西一路跟着我，有时候是蜻蜓，有时候是猛兽，有很多东西让我出血，它们很喜欢我的血。”
“所以我总是在受伤。”
说到这，他摸了摸自己少了半边的耳朵，撇了撇嘴：“被丢进来前，我父亲给了我很多东西，它们保护了我。后来，山里就进了很多人，白天晚上都变得很吵。我一直躲着他们走，直到前天，我受伤了，耳朵被切了半块，没有及时听到声音躲开，所以遇上了那队人。”
“就是死在火堆里的那些人。”
谁也没有打算他说话。
“他们看我小，就把我丢在一边。晚上生火的时候，那些人开始抱怨骂人，我当时注意到除了他们的说话声，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片山脉不可能这么安静的，除非周围被那种虫子可以消除声音的虫子包围了，我上去提醒，但没一个人理我，还让我走远点。”姜似比划着，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虫子不会伤害人，但听见声音后，会把听到的消息告诉背后的人。”
“我和他们不熟，我不想死，我想出去见我父亲。”
“本来我都已经离开他们一段距离了，但半路上收到队伍里那个姐姐的传信。她问我在哪里，耳朵好点了没有，还痛不痛，今天该换药了。”
小孩懊恼地抿紧了唇，耷拉着眼皮：“我又回去了，不是为了换药，就是想和她说一声，那种虫子真的很奇怪，不要什么话都随便说，也不要骂人。”
可还是晚了。
他折返回去的时候，七八个少男少女围着篝火堆坐着，口无遮拦，骂完祖脉骂地煞，骂完地煞骂姜家，最后还将绝情剑宗和天极门挨个拎出来嘲笑：“……我看算了吧，亏得白凛还有点名气，居然和天极门的人扯到一起去了，还真以为孟长宇有几把刷子能起到作用呢？拖油瓶一个罢了。白凛也是个四肢发达没脑子的。”
姜似闷声不响地走到那个一直笑吟吟，显得很有耐心，也不麻烦的女子身边去，她拽了他一下，他就乖乖地搂着她脖子，小声告诉她：“姐姐，这样说会很危险的。”
一不小心，里面的东西就会发疯。
“我等会说说他们。”女子伸手捂了捂他的耳朵，问：“吓到你了吧？”
姜似摇头。
被丢进来这么久，他早不是能被几句粗鲁脏话吓到的小孩了，为了保护自己，他手上已经见了血。
可还没来得及等她阻止，那群人已经聊到了叫人悚然一惊的话题，无所忌惮到极点。
其中一个说：“出来前，大长老可是和我们透过底了，这边的东西不是善茬，虽然不多，不算大问题，可毕竟是被神主封过那么久的东西，我们还是小心提防点好。”
另一个嗤了声，笑他：“你自己不是都说了。一个被封过那么久的东西，还只是其中一缕，怕什么，它能翻起什么大浪？姜家能被逼成这样，是他们无能，活该落败。”
“更何况，外面围着的那么多长老，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是摆看用的？它若是敢出来，还算有胆量的。”
“二十多天了，这地煞不是摆明了缩头乌龟一个嘛。”
姜似立刻挣扎起来，他感觉到，周围空气都开始被某种力量撕碎，撕裂，气浪都被节节攀升的温度融化，一个好像由熔岩拼凑成的庞然巨物以山火的形态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场暴怒的火焰。
好像他们说到了某种绝对不该提及的话题，它今日就算违背某种规律，也必须得出手。
——杀光他们！
杀意一经触发，人不死，绝不停歇。
姜似连跑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场火将自己吞噬，剧痛与战栗同时袭来，接下来的事，他就都不知道了。
他将这些经历捡着说了，没必要的地方就省略了些，唯独在描述那群少年们说的话时犹豫了会。此时虽然没有噬声虫在偷听，可地煞连火都掌控在手了，真说不准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听到他们交谈。
可他很聪明，同时也知道，死去那些人说的话，才是眼前这群人最想听到的。
姜似停了停，咽了下口水，浓而翘的睫毛缠着，一只手紧张地捏住了另一只手上的灵镯，说：“他们说，地煞是被神主镇压了很久的东西，而且只有一小缕，所以不足为惧，是缩头乌——”
惊天动地的炸响响彻在耳畔。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猛兽，难以忍耐地要将所有人都吞噬进去。
这一出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楚明姣反应最快，她当即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拉着柏舟和姜似连退数十步。可那道裂缝如抽出长鞭，收缩自如，最后不止在地面上，甚至扬起尘土击溃山脉。
那么雄伟的山势，薄弱得像张纸，甚至经不起两道攻击。
一道巨大的裂缝将好好的人群分成了两边，楚明姣，柏舟，姜似，孟长宇，周沅和白凛在一边，其他人都在另一边。
白凛提着剑腾身而起，自掠到半空，冷着脸狠狠斩出三剑，那剑势连成了残影，一道比一道快，带着势如破竹的千钧气势直直朝一道裂隙斩过去。
剑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裂隙。
尘土飞扬。
却并未消散。
楚明姣踉跄着稳住身形，往四周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几座山脉变换了位置，将他们所在的这片低洼地团团围住。
如果从高空看，简直就是个辽阔却完全封闭的斗兽场。
“是秘境，也是幻境。”她立刻明白过来，回过头跟柏舟说：“我们进入地煞的主场了。它一直就藏在这片地方。”
这一刻。
脑子里诸多杂念尽数散去，什么地煞究竟是什么，怎么会被江承函封了那么多年，它是不是深潭里的东西，它为什么会扩散到凡界来，有没有造成很严重的后果，会不会对山海界有影响。
这些东西，她通通没办法细想了。
那是未来要担心的，要解决的事，而现在。
她终于近距离地接触到地煞了。
或许，用不了很久。
她就能再见到楚南浔了。
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那种咬着牙忍着眼泪，一个人在黑夜里禹禹而行的日子，终于有窥见曙光的时候了。
“它会把我们都卷到幻境里去，那是个密闭空间，就我们这几个，注意保护自己。”楚明姣摇摇头将杂念甩出去，警惕地环视周围，同时告诫。
这个时候，她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震荡摇晃，整片地面摇摇欲坠，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塌陷，她抿着唇，绷着声线去看还准备出剑的白凛：“收剑。你再出手的话，下一刻地塌进去，你的剑气会荡到我们身上。”
她懂得真的很多。
白凛深深看了她一眼，应声收剑，开始一丝不苟地用那根不知道用过多少年的白布缠上剑身。
几乎就在下一个呼吸间。
整片地像感应到由上而下的巨大吸力，陷了进去。
一群人急速下坠。
楚明姣不是第一次进带有幻境的秘境，从前山海谣试炼，她经常经历这样的局面，应对起来驾轻就熟。
她第一时间用灵力将自己与同时坠下来的柏舟，姜似包裹住，可越往下坠，那层灵力就越少，像是被凭空消耗掉一样。
这地煞的手段。
真叫人诧异。
她准备动用圣蝶的力量，可还没来得及使出这道力量，就见眼前拂过一丛发丝，下一刻，属于成年男子的身躯贴近，浅淡而干爽的茉莉香沁润着飘到近前。
一只温热的手揽着她的后背，不容置喙地将她摁进胸膛前。
楚明姣忘了眨眼。
隔着一层衣物，她能清楚地听见属于他的心跳。
下一刻，肉与石壁碰撞的声音响起。
楚明姣被他拥着，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差点被摔出去，腰间挂着的玉佩被这么一磨，叮当两声响，直接宣告散架。
等一切平息下来。
她诧然发现，自己方才在下坠时看见的情形全是虚幻的伪装，此时，空旷的假象被掀开，露出了满地獠牙般的尖锐石子，奇形怪状。
中招的不止她一个。
白凛差点没被一棵高高耸立的石柱贯穿，还好急中生智，扭着身体撞上另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此时捂着膝盖，半晌没说话。
姜似手腕上的灵镯亮着光，又帮了他一回。
楚明姣窝在温热的臂弯里，听到一道极轻的吸气声。她立马抬起头，从柏舟的怀里退出来，颇为紧张地问：“怎么样了？很疼吗？哪里疼？还能坐起来吗？”
“帝师，你太莽撞了。”她低低地道：“你忘了……我有灵力的啊。”
就算真摔了，那也没什么，出不了大事。
因为这一通乱七八糟的经历，她头发有些乱，漂亮的喇叭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恹恹地塌下去，着急的时候，杏眼里湿漉着，一片无辜的生动。
柏舟手肘搭在一边，忍过一波裂骨的疼痛，问她：“受伤了没有？”
楚明姣噎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看着他皱眉，视线又往下挪，看到他被划破的手背，再去看他的眼睛，喉咙发痒似的。
颤了一下，又颤一下。
她想，这个人，她认识的。
她一定是认识的。

第39章
跌进幻境前， 山脉正是夜深，繁星都隐匿起来，只有一轮圆月高挂着， 而此时此刻， 那些他们许久没在真正的祖脉中见过的景象， 像被人缓慢撕去了一层脆脆的壳， 显露在他们眼前。
山衔落日，烟霏露结。
他们坠落下的地方，起先看着还是密闭幽暗的山洞，等夕阳的碎金洒落过来， 才发现周围更像是一个宽敞的矿场，许多石子堆起的山包高高耸立， 有种爪牙交错的嶙峋险峻之势。
更远处，水木明瑟，葱蔚洇润， 带着初冬山里久违的暖意，几乎是带着蛊惑性的， 叫人从心底生出种岁月静好的安谧感来。
楚明姣久久地盯着柏舟看。
她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他，从蹙起的眉心，到拉得平直，显得狭长，含着愠怒的眼形，再到颜色鲜艳如点漆的唇。
实际上，在容貌上，他与江承函长得并不相像。
柏舟更有少年的清风劲节， 如瑶林琼树，松风水月， 江承函却高居神殿之上，每一个字节落下，都是叫人难以抵抗的旨意，冰魂素魄，高山仰止，好似遥遥相望都将成为一种亵渎的罪过。
唯独，墨色瞳仁里能被窥伺的情绪是一样的。
柏舟撑着手掌坐直：“楚姑娘？”
楚明姣并没有就此收敛。
神灵确实是一张纯白的纸。江承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需要处理的事，动怒时，会敛着眼睫拍案而起，也会冷然相望一声不发，这些对他而言，是掌控局势，平衡掣肘的手段，可如果深望他眼底，永远是淡漠如霜，波澜不惊的一面。
他也有情绪，可那些情绪，多半都是冲着她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样好脾气的人，也有被气得不想说话的时候。
有时候她玩心起来了，嫌神主宫太闷太无趣，经常一早就猫着腰溜出去玩，一连两三天都不回来，每次回来，身上还都是乱七八糟的别的男人的味道。下次再准备出门的时候，发现他就坐在她的梳妆台前，啪的将手中的书卷掷在一边，看着她直皱眉。
她凑近了看，发现他眼里写了字似，不满，控诉和冰冷的怒焰，跃然而上。
这也导致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楚明姣和撕面纱玩捉迷藏一样，很是乐于挖掘他与众不同的一面。
在这一点上，苏韫玉和宋玢用来形容她的一句话半点没错，她就是蔫儿坏。
有时候走着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突然停下脚步，被不知道从哪边涌上来的人群一挤，转了半个圈，很是自然地转到他怀里，然后笑眯眯地仰着头看他。
不远处的酒楼里，和楚明姣玩得好的那群人闹哄哄的，吵着嚷着，捂眼睛拍桌子的都有。
这个时候，神灵揽着怀里的“烫手山芋”，推着她继续朝前走，面上仍故作镇定，耳朵却极为纯情地悄悄红了一片。
每次她受重伤，总是他情绪外露最为明显，整个人往外冒霜气，脸色最臭的时候。
楚明姣顺着他的动作跟着坐起来，从灵戒里掏出止血疗伤的药，放在他掌心中，看着他很娴熟地为自己止血，包扎，心里不知名的潮涌一阵胜过一阵。
她双手环着膝盖，问了一个时辰前才问过凌苏的话：“帝师。”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将药瓶迟缓地放下来，鸦翅似的睫毛往上翘：“拿人钱财，与人办事，与好不好无关。”
瞧。
如此精妙的身份，截然不同的容貌，他却连遮掩都不会。
“帝师大人。”不远处，姜似爬了过来，连声呼唤。
脱离险境后，他手腕上的灵镯光芒黯淡下去，这小孩没事，皮都没破，但看到帝师手背那道裂开的口子后怔住，很是难过地托着他的手左看右看，问：“疼不疼？大人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不疼。别担心。”
突然来了个横在中间打岔的人，楚明姣不好接着再问什么。她原本半跪在地上，手掌支撑着身体重量，现在支起身子要起来了，才发现细碎的石子都嵌进掌心，而且随着心跳逐渐加快，腿和手都变得特别麻，提不起什么劲。
齿尖抵着舌根，传来一种尖而密的隐痛。
好像在无声地告诉她，眼前这一幕并非随意杜撰幻想出来的情形。
“我去周围转一圈，去——看看情况。”楚明姣咽了下口水，干巴巴说了一声后，随意选了个有树荫遮蔽的方向去了，脚步匆匆的，发梢都透着股凌乱的气息。
“楚姑娘。”柏舟开口叫住她：“地煞很可能牵连颇大，这下面比上面更危险，你别走远了。”
“哦。”楚明姣点头，声音都弱了：“我知道。”
“罢了。你等等。”
他一看楚明姣心不在焉的样子，借着姜似的手指，以灵力而刃，将一截白纱布覆在伤口上，草草撒了点药粉后起身，不放心地道：“一起去吧。”
是了。
从他们进祖脉起，柏舟就是这样，明明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格，但就像刚刚下坠的那一瞬似的，很多次，每到一座新的山脉，她去周围勘察时，他总要和她一起。
她没有起怀疑，因为在认知方面确实不如他。
可现在想想，这些事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哪有一个才认识不久，只是拿了钱财——甚至东西还没完全拿到手的人会如此用心，甚至事事主动请缨，总是冒着各种各样的危险挺身而出。
正常的人，再热心，也总有自知之明吧？
他只是个凡人啊。
楚明姣脑子里一时乱哄哄的，在原地站了半天，才察觉到手掌心不舒服，低头看了眼，发现还是有很多小小的碎石子，她把这些小石子逐一挑出来，心里慢慢地浮出一句话：除非他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身份。
他还当自己是神主，衣袖轻拂，便能不动声色阻千里溃烂之穴堤，挽颓然欲倾之广厦。
柏舟先朝西边最高的那座矿山上走去，楚明姣敛开所有心思，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
现在是地煞的主场，先弄清情况了才能谈其他。
这时候，被狠狠甩到另一边的白凛，孟长宇和周沅也都爬了起来，死锁着眉头观察情况。
两支小队伍在矿场中心碰了面。
孟长宇和周沅最忙，各自捏着一根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泛着亮色的木棍在地面上翻捡，木棍在两人手指中舞动，干裂到露出树枝般交叉缝隙的枯土被很轻易地撬动。
地底更深处埋藏的东西得以显露。
“不像是幻境。”看了半晌，柏舟也跟着半蹲下身，食指沾上一点被翻动出来的泥土，碾了碾，风干的土化为沙粒被风吹走，他思忖着，看向天极门修地脉的周沅：“像被苍梧之根干预过后的样子。”
楚明姣和姜似一前一后问：“苍梧之根是什么？”
白凛也跟着看向不约而同半蹲在地面上的三人。
孟长宇原本就凝重的眼神，在听到苍梧之根四个字后更深邃起来，他问柏舟：“你从何处了解来的这种东西？”
柏舟不答，反而姜似口直心快：“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帝师大人不知道的。”
这话里的意思太叫人震惊，经不起细细的琢磨。
从始至终没出声的周沅猛的抬头，先和孟长宇对视一眼，将彼此眼中的震惊看得明白，视线再齐齐落到柏舟身上。
这一晚上，他们观察楚明姣，观察苏韫玉，甚至吊儿郎当，连走路都软骨头似的凌苏也打量过，唯独漏了柏舟。他身上没有强大的灵力威压，容貌在这群男子中是顶尖之列，可身上如沐春风的少年气太盛。
换句话来说。
没有任何危害性。
也不会把他的身份想得多厉害，毕竟四十八仙门中，真正厉害的他们都碰过面，就连高看楚明姣，都是因为她从那团诡异的山火中全身而退了——这能证明她某一部分的实力。
“帝师……帝师怎么进祖脉了？”周沅拍了拍牙关，忍了再忍，没忍住：“帝师不是凡人嘛？也会对流光箭感到心动？”
闻言，楚明姣看了眼那道半蹲着，将手指垂搭在膝盖上的身影，默了默，别开了眼。
他道：“是前任帝师的遗愿，要我将姜家之祸根绝。”
周沅松了口气，用手边的木棍敲敲打打一阵后，伸手抹了抹热得滴汗的脸颊：“应该是这种东西没错了，你们看，海螺与贝壳都有。”
她用木棍将两坨从地里挖出来的黑黢黢疙瘩拨弄到他们脚边。
“解释一下，苍梧树是一种传闻只能在山海界存活的树，它的生长需要大量灵力，或许还有别的条件，但目前我还没查出来，反正四十八仙门都种不活它。这种树成长起来后，根须会突破地表，暴露在阳光下，越长越长，越长越壮，而树身，树枝，树叶会源源不断供养根部，直到时机成熟，它会将其他部分全部吞噬，只留下根。”
才五岁多的姜似听愣了。
白凛不在乎这些，他将剑尖抵着地面，直截了当：“你直接说重点，苍梧之根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什么，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你能不能有点耐心，打断女孩子讲话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周沅朝他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帕子将木棍擦拭干净，再换张干净的擦手，边擦边说：“可能只有你没发现，地煞出手攻击人的时候，山崩地裂，至少七座山脉齐齐断开，露出中间那个巨大的口子，如果换做是别的普通地方，也便罢了，你我都能做到。可这是姜家祖脉，纵使现在落魄不堪，那也是百世之家。山里不知道葬了多少位姜家老祖，他们的灵力守在这里，守得固若金汤，绝不容易被撼动，更别提同时崩裂七八座。”
“如果地煞真到了这种程度，我们现在想的，就应该是如何夹着尾巴想逃生的路，而不是把它引出来。”
“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在想，这应该是个类似秘境之类的幻境。”
“但其实不是？”白凛挑眉：“那我们现在，是准备夹着尾巴逃生去了？”
“你和他说。”周沅无语，她推了推自己的师兄，嚷着：“我真受不了剑修了，怎么都那么轴啊！”
“？”
无形之中被插了一刀的楚明姣轻飘飘看过去。
“前面小沅说过苍梧之根，这种根须长成后，坚韧无比，堪比灵器。如果用苍梧之树的根须打底，在七座山脉上打下法阵，是能引起刚才那种动静的，也确实给了我们两个下马威。”
“而这些贝壳。”孟长宇扶额，吸着气苦笑：“可能是从潮澜河里带出来的吧。”
潮澜河的至深处，是深潭。
地煞的真正身份，至此，好像已经极为明显。
只有白凛还置身事外一样没缓过来：“我想问一问，按照刚才那一出来看，根本不需要什么噬声虫，地煞根本从始至终都能听到我们说话。那我们现在说这些，是不是不太保险？”
周沅被耿直的剑修蠢得没有脾气，白眼翻上天。
孟长宇低眸沉思，也没吭声。
见状，白凛将视线转向楚明姣。
楚明姣脑子也正乱成一团呢，神不思蜀的，接收到那种无声询问的迷惑眼神，抿了抿唇，还是回：“它既然将我们卷下来了，就代表知道这一切——”
她不说了。
整了整思绪，才要接着开口，听见柏舟接过她的话，替她完整地说了下去：“蛰伏这么多天，该知道的东西，地煞全部已经知道，知道我们一直想引它的真身出来，也知道外面有长老们设下的天罗地网，但它还是将我们卷了进来。”
“卷进来后并没有立即发起攻势，反而让我们有时间商议诸多细节。”
“像是在筛选。”
“筛选？”
白凛皱眉，手往周边一指：“筛什么？谁先看穿这个地方，谁先第一个被它吃？”
楚明姣没想到他能这个方面，懵了一瞬后，肩头耸动着笑起来。
笑过后，她抬眸，越过白凛和孟长宇，看向已经走向不远处的石碓，又开始敲敲打打的周沅。
“我去找周姑娘说说话。”
有些事情，她得问清楚。
柏舟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这地方太危险。
而她太不听话，太爱乱来了，一不小心就能将自己陷入危险中。
“停。”楚明姣走几步，转过身来，仰着下颌说：“女子之间的交谈，男人跟着干什么。”
柏舟只好原地止步，再一抬眼，她已经如翩跹蛱蝶一样掠到远处去了。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姣姣她，入夜前还是正常友善，甚至是充满感激关怀的。
感觉现在，
脾气突然大了点。

第40章
山脉里的天气原本趋于初冬， 昼夜温差颇大，一般太阳下山，渐渐的就会开始察觉到凉气上涌， 矿场现在正是日落， 却出人意料的闷热， 像是个温度高居不下的囚笼。
周沅怕晒， 从灵戒里摸出一顶幕篱遮着，在楚明姣离得有十几步的时候，警觉地一回头。
楚明姣朝她友好地笑：“周姑娘。”
“是你啊。”周沅掀开幕篱下的一层轻纱，语调明快：“叫我周沅吧， 姑娘姑娘的，太生疏见外。不出意料的话， 我们得在这个鬼地方待一段不短的日子呢。”
“我叫楚明姣。你若是怕太拘礼，叫我明姣就好，我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
她和周沅认识不到一个晚上， 但看得出来，这姑娘性格活泼， 明媚乐观，遇到事也不一个劲倒苦水哭哭唧唧，情绪很稳定。
“这是什么？”楚明姣看向周沅手掌心里安然躺着的几块圆滑石子，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都是随地摸的石子。”周沅摇头，她腰上佩着一串薄如蝉翼的金纸铜钱，被夕阳的光束照得闪闪发光，因为曳动的幅度晃出大小不一的光斑，她索性将这串配饰扯下来， “还没有。”
“从某种层面上说，现在我们看到的， 只是地煞想让我们看到的。”
地煞将他们卷进来之后就隐声匿迹，没有立即攻击，也没有闹出天花乱坠的动静，证明它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路，只有两条。
一是地煞会选个时间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唯有硬接。
二是地煞会逐步给出提示，就像玩捉迷藏游戏，耐心地同他们周旋，以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如果是这样，它一定有所谋求。
如果是前者，靠的是他们自己的真本事，如果是后者，地煞不会急于一时。
现在，对楚明姣来说，有比地煞更让人困扰上心的事。
“你有什么事，直接问吧。”周沅看着楚明姣笑：“我每回下山回家里，许多亲戚都会专程过来，逮着我问许多问题，什么才买的那片庄子如何，还有今年收成如何，土地可还肥沃，明年是否风调雨顺。他们问问题之前，也是你现在这样的表情。”
她一把将幕篱掀上去，凑近楚明姣，转着眼珠观察，“你遇见了棘手的事？好像也不对，你看起来还有点紧张。”
敏锐的洞察力。
楚明姣摸了摸自己脸颊，笑了下，将从方才开始就萦绕在自己心里的问题抛出来：“我想和沅沅姑娘请教主次身的问题。”
她轻声问：“如果说，一个人的主身很强大，次身却很弱，甚至是个完全没有灵力的凡人，这……是什么情况？”
周沅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在原地蹙眉思索了半晌，才要说话，字节都到了唇齿边，却因为眼前近在咫尺的容貌而窒着消音。
楚明姣长得好看，她知道，这一晚上，每当她视线落在这张脸颊上，心里总是忍不住犯嘀咕。
上天的偏爱也太明显了。
楚明姣的美，并不是温柔秀气，如小家碧玉般的含蓄内敛，也并非以气质取胜的冰清玉洁，仪态万千，她就是一团燃烧在眼前的焰火。当美貌成了一种可以杀人的工具，给人的感觉，总是既危险又神秘的。
神秘之处在于，这种姿容，她竟在凡界四十八仙门中毫无名声。
周沅不想和她为敌。
“这个问题，要分情况来说。”她整了整字句，重新说：“如果在主身受重创的情况下强行剥离出来的次身，确实会受到巨大的影响，导致灵力薄弱，就如同先天不足的婴孩，这在后期是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弥补挽救回来的。”
“不是这种情况。”楚明姣笃定地摇头：“是完全没有灵力，就是个凡人。”
“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了表示严谨，周沅没说绝对：“其实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会分出次身，单专一道才能走得更远，分离次身是那种修为已勘极境，年岁又不小的长辈们无奈之下才会做出的选择。但他们肯定也不会修出一个没有灵力的次身啊——本来就是为了修为更进一步才这么做的。”
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件矛盾异常的事。
周沅见她听得极为认真，神色凝重，多嘴随便提了一句：“你问的那个人，什么修为啊？”
“化月境大成圆满。”
“？”
周沅脸上的表情崩裂了，她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再三确认：“化月境大成圆满？是真的吗？有这种修为的，别说凡界，就是整个三界，都提着灯笼难找吧？”
“这再突破，就是——化神境？”
周沅噤若寒蝉。
总所周知，化神境只有一人，那是天地间独有的一种生灵，强大到无人匹敌，是众生的信仰，所有修仙者注定只能终身仰望的万仞绝壁。
她现在觉得楚明姣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呐。
先是帝师，再是化月境圆满的这位神秘人，这都是平时难得一见，基本只出现在人们口耳相传里的存在。
楚明姣接着问：“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修为高，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分离次身，然后再销毁？”
周沅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可能的。不止一本古书上有过记载，我们都有且只有一个分离出次身的机会，不能销毁，就算后面后悔了，也只能用和分离次身的方式融合次身。融合之后，就再也没有次身，也无法分离出别的次身了。”
“我们是这样，那些大能们是这样，神主也是这样。”
没有任何生灵在这方面拥有特殊的权利。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主次身的关系，而是夺舍呢？”楚明姣骤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一个念头迸发出来：“我从前听人说起过，这世上有人是可以夺舍别人躯体的，被夺舍的人不会有感觉，对夺舍者也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你说的这种，属于天地间的奇事了。”周沅道：“我知道有夺舍的说法，但无一例外，都需要中间媒介，如果是夺舍死人的躯体，有一种灵物，叫流霜玉，它能起到很好的辅助作用。若是夺舍活人，条件更严苛，需要天青画认主。”
“明姣姑娘，你想想看，天青画是举世独有的神物，流霜玉呢，与神主殿下的流霜箭矢同名，稀罕程度可见一斑。别说认主了，寻常人连听都没有听过。”
天青画。
宋玢。
楚明姣想到了那个天天不做正事，时不时说几句话刺刺人，还因为几张疾行符和他们据理力争的凌苏小世子。
苏韫玉不止一次说，凌苏身上欠了吧唧的劲，是有点像他们整天溜鸡逗狗，无所事事的老朋友宋三公子的。
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咬牙过后，又是一种怔然的，几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和周沅礼貌道过谢，楚明姣给自己找了个背阳的小角落靠着。她现在脑子里一片乱糟糟，东想一点，西想一点，最后哪里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天黑之后，她和周沅作伴回到矿场中心的篝火边，看上去蔫蔫的，一副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柏舟看了不由得皱眉，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楚明姣双手环着膝，对他的态度很奇怪，是那种既不过分冷淡，又不如之前诚恳真挚的感觉，声音淡淡的：“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就闭着眼睛蜷起来了。
一副不想被打扰，拒绝再开口说话的姿态。
柏舟定了定神，眼睫如羽毛般垂落，将心头一点微妙的滋味驱逐出去，把这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发现的矿场事宜说给她听，本就温柔的声线压得很低，怕吵着她一样，听起来更像是哄人的调子：“我和他们将周围都逛了一圈，发现这里面一共有四座大矿堆，分别坐落在东西南北边，白凛提剑探了探，发现地煞留给我们的线索很明显。”
“破开这四道矿山，就能见到它的真身。”
“装神弄鬼。”楚明姣闷闷地发出一点声音：“谁知道四座矿山是不是困住它的囚笼啊，如果是呢，不是放虎归山吗？”
“不会。”柏舟耐心回：“如果是囚笼，以我们几个的实力，也打不开。”
“它知道这个，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骗人。”楚明姣反驳：“它明明就是看上了我的圣蝶，又想要又忌惮，所以设置这个东西来试探真假。”
所以这四座矿山，对现如今的他们来说，一定是有难度的。它笃定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突破，最后只能动用圣蝶之力。
不愧是需要被万载镇压的东西，虚伪又卑劣。
“我明天就去破了那几座装神弄鬼的山。”她愤愤开口，那愤怒不知道是冲着谁的，像是被气得，委屈得要哭了，却愣生生给自己套上伪装的套子，末了，还嫌不够有气势。
说完，她声音渐渐弱下去。
呼吸趋于平缓。
她太累了。这么多天，连眼睛都不敢真正闭一下，怕一个疏忽，就让别人捷足先登，怕一个眨眼，楚南浔的招魂又变得遥遥无期。
直到知道是他。
他就在身边。
没有想象中的刀刃相向，没有反目成仇，没有山海界传出来的追杀令，他用一个没有灵力的次身，陪她来了危机四伏的祖脉。
他也答应了为楚南浔施展招魂术。
其中的深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通通交给明天再想吧。
她现在已经将自己缠成了毛线团，怎么都理不清楚了。
柏舟看着她蜷缩起来，那么小一团，火光撒在她的轮廓上，拉的每一根线条都温和无害，像某种困倦的小动物。
许久后，他衣袖微动，无声站起来，拍了拍小姜似的肩，示意自己去最后一座石堆探探情况。
==
还没有等到明天。
楚明皎的闭目养神只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在半夜不知哪座矿山突然呜呜咽咽鬼叫的时候，她就霍的起身，二话不说抓着姜似往那边去了。
姜似刚开始被揪住衣领的时候还不断扑腾着挣扎，以为她是想将他丢给地煞当口粮，差点就摸住怀里的匕首给她狠狠来上一刀。
“说说看，你是怎么被姜家丢进祖脉的？”她却和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手腕巧劲一转，把一把寒光泠泠的匕首从他手心里抠出来，踢到不远处的石子堆里，发出铛的一声响。
“小鬼，我告诉过你，少拿我的耐心去和帝师比较。为了救你，我暴露了身上的秘密，才有了今天地煞专门针对我的这个东西，不求你知恩图报，恩将仇报就不对了吧？”
“这里没有人看你年龄小就顺着你哄你。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想出去见自己在意的亲人。”
她脸上笑着，话音里却没笑意，弯着腰去捏姜似脸蛋的时候，根本就是在明晃晃地恐吓：“被地煞吸干，还是乖乖把前因后果交代了，自己选。”
姜似慢慢停止挣扎。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楚明皎不是坏人。
她就是喜欢吓人。
“我说。”
姜似出生在姜家，当时的姜家已经被地煞折腾得风雨飘摇，愁云惨淡。新生命的到来，对他们而言，象征着一种不绝的传承。
特别是，他逐渐表现出来一种叫人震惊的天赋。
和所有备受期待的孩子一样，姜似人生最脆弱柔嫩的五年，被众星捧月般保护起来。
因为地煞的原因，他的身体并不好，隔三差五就要生病，这让族人与长辈对他有求必应，要星星不给月亮。
直到几个月前。
所有人对他都莫名冷淡下来，一直负责教导他，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老先生也开始借病闭门不出，就连他的母亲，也对他不再严格要求，见面时总将他抱在怀里，看他的眼神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早慧，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直到父亲精心策划，将他拉进一个小密室里，摸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小手，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那是第一次，姜似看到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逸出哽咽：“小似，接下来父亲和你说的话，你一定要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那是他头一次接触到除了繁花，骄阳和追捧之外的其他东西。
他这个年龄，甚至都有点听不懂“可能需要你的血引地煞出来”是个什么意思，被族人和母亲舍弃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父亲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后面又塞给他一个手镯，说，帝师大人曾为你算过，你的命数是可能遇到一线转机的。
父亲要为你搏这一线转机。
姜似接过那个手镯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父亲的头发在转瞬间白了一半。
一个悲凉的故事。
很有可能也是一个孩子悲凉又荒谬的一生。
“姐姐。”姜似垂着头，刚才那股蛮力抗争的劲散去，肩头耷拉着，似乎终于认命了：“需要我引出地煞的时候到了吗？”
“到什么到。”
“它现在对你也不感兴趣。”楚明皎原地站了一会，突然伸手敷衍地又捏捏他的脸：“站一边去，怕了就去找帝师玩。”
如果没有她这个中途横插一手还来历不明的外来者，没有圣蝶，地煞最有兴趣的可能就是这个孩子。
想想啊，五年来被保护得和眼珠子一样的新生血脉，那样鲜嫩，那样年轻，现在却被恨它入骨的族人咽着血推出来。
这是地煞眼里，哪里是孩子，分明就是战利品。
楚南浔和苏蕴玉又何尝不是。
楚明皎厌恶透了这种感觉，在她看来，这些蛆虫一样的东西，甚至都不配被封印，它们应该被彻底击溃，痛苦地尖叫着碎为齑粉。
永世不复存在。
不知何时，她眼底布上一片寒霜，食指点在半空中，但没彻底点下去——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僵持了不过片刻，在那根纤细指节下，那面由石头堆着的山开始震荡，表面不堪重负地出现纹裂，蛛网般向外扩张，在某个瞬间，彻底难以承受地坍塌下去，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
毫不夸张的说，方圆十里都被这样巨大的动静掀得人仰马翻。
被强行横推开的石堆里露出一个对打的法阵，法阵里是个生了锈的傀儡铁皮人。
铁皮人长得很小巧，不过到人膝盖那样的高度，眼眶里空空的，直到要被她一拳打碎，才蓦的受到指使般，属于眼眶的位置悠悠冒出两团火。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重邪恶随之迸发流淌。
这只是四道关卡中的第一道。
楚明皎毫不畏惧。
轰！
铁皮人用几根握紧的手指提起了一长片火龙，昂首怒嘶，犬齿撕咬间将前进与后退的路通通封死。
柏舟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里观战，看得目不转睛的姜似。
顾不得君子风度，他走向姜似，凛声问：“她人在里面？”
“帝师大人。”姜似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楚姑娘在里面。”
“怎么回事？”和他前后脚赶来的周沅揉着眼睛，跑到里面看了看战况，发现吃亏的不是楚明皎之后稍稍放下了心，嘀咕道：“怎么突然和石堆打上了？不再拖一拖了解清楚情况嘛？”
“情况再了解也只有这么多。”柏舟倏地闭眼，再睁眼时瞳仁里一片清明，他看向行色匆匆赶过来的其余三人，快速道：“周围我全部看过了，不会再有别的信息，这四座山就是我们要攻克的东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这里是第一道关卡，楚明姣能破了它。另外两座需要你们出手，最后一座难度最大，得大家一起想办法。”
“行。”白凛话少，提着剑就转身，言简意赅：“孟长宇和周沅，你们负责第二座，我去第三座。”
大家都没有异议，很快散去身形。
柏舟没走，楚明姣正在与地煞正面搏击这件事让他下意识的生出一种不安。这种不安，在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帮不到任何忙时达到巅峰，他站在石堆裂开的那道口子里朝里望。
尘土飞扬。
什么都看不到。
倒是时不时的，里面会传来惊心动魄的撞击声，那声音沉到心底，柏舟沉默地伫立。
向来温煦的眼里聚起阴霾。
楚明姣不是三岁小孩子，也不是遇事只会娇滴滴掉眼泪的姑娘，她很厉害，他知道她有多厉害，可一种担心还是止不住的袭来。
监察之力因为楚南浔的事质疑他的立场，想让他摒弃情爱，一心向着大局，不论是在监察之力，还是神主殿与祭司殿眼中，楚明姣都是眼中钉肉中刺。对地煞和深潭里的秽气来说，他江承函是神主，是镇压它们的存在，楚明姣作为神后，同样该杀。
还有。
姜家发生的事，神殿并没有收到消息。
明知这东西是什么而不上报，反而选择自己镇压，四十八仙门在做什么。
楚明姣不知道外面的动静，挡在前面的铁皮人已经被她打得半废，软塌塌地贴在墙根上，眼中的火苗疯狂闪烁，一种粘稠的，几乎要化成水滴落到地面的邪恶将她包围，化作绳索勒进她的手腕，下一刻，被她捏着毒蛇七寸一样甩头砸进对面密道中。
随着嗷的一声诡叫。
墙被砸出一道口，露出后面如出一辙的关卡。
这场战斗到现在，果真还没完，甚至可以说还没开始。
楚明姣一边和第二只扑上来的铁皮人纠缠，一边将昨天没有想明白的事单独拎出来，一件件挨个在脑海中过一遍。
江承函也只能有柏舟这一个次身，不管他分离次身时想的是什么，但现在的结果就是，柏舟是个实打实的凡人，他没有灵力，挨不住地煞随便一下。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不然地煞肯定会将他生吞活剥。
打斗过程中，楚明姣的手臂被铁皮人碰到，刃面将皮肉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她皱皱眉，伸手将铁皮人的一条胳膊扭成了麻花，嘎吱嘎吱的声音不绝于耳，令人牙酸。
如果她猜得不错，另外三座石堆，也和现在这一个一样，里面关卡一个接一个，全部都是那种很能消耗灵力的难缠家伙。第四座是特意为他们设置的重头戏，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种需要五六个人使尽浑身解数，破开关卡的同时自己也精疲力竭，成为待宰的羔羊。
地煞暴露了又何妨。
在长老们出手封印它之前，它一定能先弄死楚明姣和姜似，吸了新鲜血脉的血，再夺走圣蝶。
有神力阻挡，它最多重伤逃匿一阵，可如果得到了圣蝶，后续抵御神主的镇压之力就不会被压得没有喘息之机。
一句话。
圣蝶足以让地煞以身冒险。
楚明姣客观地分析，从进祖脉开始，她没有动用过本命剑，地煞不会知道她的极限在哪。本命剑碎裂的迹象一直不曾止住，不到十分紧要的关头，她不能动用，即便用，也至多只能出一剑。
她要留着对付第四道石堆。
在连着推了三道关卡后，楚明姣没再继续深入，她转身沿着一路打通的关卡密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去想最让人困扰的问题。
江承函来干什么呢？
是为自己过去的食言表达歉意，还是，他终于觉出自己十三年前的行为不对，决定有所改正了吗？
要么，这些都不是。
他只是，为了帮她。
踏出长长的隧道，矿场外扑面的热浪侵袭，楚明姣眨了下眼，发现今夜月色透亮，繁星点缀天幕，整片天空像写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
柏舟倚靠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看上去在等她。
“楚姑娘。”他的视线很快落到她被血浸染的左手袖臂上，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度，听着有点冷：“你受伤了。”
“啊，没注意，里头的东西有些凶，但都是小伤。”楚明姣不是很在意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瞥，走过去，问：“他们人呢？都试探石堆深浅去了？”
她的态度比进去前，好像又好了一点点。
柏舟从灵戒里翻出止血的药散和绷带递过来，手指指节匀称修长，白得叫人嫉妒，“孟长宇和周沅去了第二座，白凛去了第三座。”
“也行。等他们出来问问里面是什么情况。”
又分别是什么难度。
怎么面对柏舟，楚明姣其实也没拿定个主意。
知道他身份后，之前说的那些话，口口声声的道侣，如洪水倒流般将她淹没。前一阵来凡界时还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认识到现在，几乎狠话都在那一回放完了，转头，面对个陌生人，什么“年少时一眼喜欢”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面子全没了。
现在全靠强撑。
但索性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就这样维持现状，马马虎虎地处着吧，等出去后再说。
===
接下来三四天。
楚明姣等人昼出晚归，各占一座石堆往里推进。
他们的猜想果真正确，这几座石堆，又以前后顺序排列难易。第一座最为简单，除了过程被缠得烦不胜烦一些，至少进程一直在往前推，后面几座，就让人应付得有些吃力了。
他们被卷起来的第五天，深夜，无星无月，阴风夹着凉意席卷矿场，热气一哄而散，温度转变得叫人猝不及防。
好似一夜从夏季到了冬季。
白凛逐渐被第三座石堆逼得暴躁，他将剑倚在腿边，一屁股坐下来，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囚兽，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膛里的那股气生生压下去。
“还不如和我们正面对正面的来一场。”眼神如刀锋般掠过几道石堆，他声音冷硬：“拿一池子蛇来恶心人，真有一套的。”
提起这个，楚明姣就止不住的诧异。
第一座石堆里守关卡的是被火妖炼化的铁皮人，每次打斗时就开始叮铃哐啷一身响，不堪重负地吱吱呀呀，若要再说得特别一点，就是这种妖特别容易划伤人，楚明姣自己还是个打起架来不怎么在意流血受伤的。
几天下来，她没所谓的嘻嘻哈哈，但柏舟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到后面，楚明姣已经能看到他瞳仁里不容忽视的震怒之色。
孟长宇和周沅负责的第二座石堆里的守关者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蛤蟆，肥硕到每一次弹跳，肉都在空中颤抖，血盆巨口一张，粘液抹得到处都是。周沅这几天被折磨得面如菜色，一边和蛤蟆周旋，一边大骂地煞。
羞辱人是真有一套。
至于白凛攻的这第三座石堆，满窝都是蛇，群蛇里领头的那个，是一尾碧绿的竹叶青，盘旋着不动时泛着如翡翠般的色泽，最离谱的是，那蛇攻击人，用的还是剑气。
这让白凛难以置信，大受打击。
他才憋着气从第三座石堆返回，此时浑身劲一卸，拎了一个酒葫芦出来，拔开塞子，馥郁甘洌的香气四散。
周沅凑过去嗅了嗅：“含花酿，你哪儿来的？”
“师父给的。怕真遇到绝境，要用一些不靠谱的药物临时激发潜力。剑修碰上那种后遗症，就算是废了。”白凛给其他需要闯关的倒了一杯，推过去，眼也不抬地道：“老头把酒给我的时候，心疼得直跺脚。都喝点吧，喝了去破阵。”
“马上剑宗大比了，我报了名，不能如约赶到的话，要扣钱。”
他已经穷得没什么钱能扣了。
楚明姣不了解凡界的酒，但闻着确实很香，她接过来，嗅了嗅，抿了两口。酒液入喉，前半调清凉甘美，甚至尝不到酒味，可一咽进去，那股劲就冲了上来，又辣又刺，这样激烈的对撞，让她的眼神都变得奇异起来。
楚家二姑娘是个品茶的好手，但在饮酒这方面，被限制得颇多。
楚南浔管着她，江承函也管着她。
想到这，楚明姣便捧着酒盏，扭头去看柏舟的脸色。
大夜弥天，摇曳的火影中，男子鹤骨松姿，注意到她投来的视线，眼尾微挑，是那种不那么乐意，但又没办法管到她的郁结神情。
哦。
楚明姣乐滋滋地品出点什么。
柏舟又不是她道侣，也没江承函那么能压得住人，他现在没有身份管她。
思及此，她转着那个酒盏，慢慢喝到了底。
片刻后。
酒劲涌上来。
体内灵气也跟着动荡闹腾起来。
“明姣姑娘，你酒量这么好呢？”周沅诧异地看了看她，发现她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泛起胭脂的色泽，眼波流转间，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来，当即顿了顿，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在白凛的催促下只得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这酒劲大，你坐在这里吹吹风，缓一缓吧，我们先去破阵了。”
她满脸写着“又要去面对那只肥蛤蟆”的悲愤。
楚明姣反应慢一拍地噢了一声，又道：“好。”
调子长长的，显得无比乖巧。
人一走，四下俱静，柏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才要侧身去观察她的状态，就见她自己转过来了。
二姑娘长得很美，那种美丽是带着刺的，鲜嫩得盛气凌人，叫人从来不敢贪恋，不敢采撷，可这种美丽现在被酒意催熟了。她两腮像是被人用笔尖蘸了点胭脂色泽，轻推慢碾地晕染开，朱唇一抿，有种兼具小女孩与成熟女人的风韵。
像颗香甜柔嫩的桃子。
一戳就破。
连语调都是甜甜的：“帝师。”
这么友好。
五天里的头一次。
柏舟凑近，发现她也不抵触，这醉意催人时，她连眼尾都是醺然的艳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随着他的逼近而颤动，里头像一口静谧的泉眼，他能从里面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五官。
“嗯。”他伸手，很轻地拖住她尖尖的下巴，觉得自己像个乘人之危的小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感觉稍微离她近了一点：“我在。”
而明明，他们本该是这世上，也确实曾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这是他昭告三界娶回的神后，是他心里最明艳纯粹的女孩儿。
楚明姣没有挣脱，就着这个姿势追着他的动作转，睫毛长而浓密，垂落时，会在眼睑下方覆下两泓清影，从这个角度看，宛若掌心停驻了只颤动的蝶，有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旖丽。
柏舟视线停顿在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蛋上。
褪去帝师的外壳，在异地他乡，无人的角落里，唯一的知情者醉得眼里像揉碎了星光，几乎是难以自抑的，清隽温柔的性格下裂开一道口子，多了点神灵与身俱来的强势。
寸寸往下。
他想在楚明姣的脸上找到抗拒，抵触，甚至厌恶。
可没有。
一丝也没有。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帝师身份，潜意识里没有半点提防与怀疑，能让楚明姣这样对待的人很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不知道怎么，柏舟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宋玢的那句“还是你要她喜欢上你这个身份”。
次身的情感比主身来得浓烈。
所以连自己也有片刻怔然。
不过是她醉酒后无意识的纵容举动，他胸膛里的酸胀情绪，竟满涨到这种程度。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楚明姣有点不清醒了，吐字很慢，语调又绵又甜，拖着长长的调子，卷着舌头呢喃似的：“我哥哥对我真的特别好。”
“……从小到大，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我喜欢的，全都是我的。”
她低着声音说，说着说着又委屈，抿着唇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她这个人，就是嘴太硬，总觉得时间不会带走任何美好的东西，所以她总和人嚷嚷，楚南浔又逼着她做什么事了，楚南浔又惹她生气了，楚南浔讨厌死了。
可这是她哥哥，她能明艳肆意长到那么大，即便喜欢上神主也不会觉得有丝毫自卑的底气所在。
不知道说到哪个字眼，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哽咽的字音，胡乱地擦了擦脸，道：“我很多次做梦，梦到他回来，就站在我床头，和我说很多进秘境要注意的事情。”
如果是从前，她肯定要捂着耳朵喊救命。
“……想和他说。”
“我一点也不讨厌楚南浔，楚南浔最好了。”
楚南浔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所以你能不能，也对楚南浔好一点儿。
楚明姣去揪柏舟的衣袖，将宽大的袖摆揉成蔫蔫一团，这时候像是觉得丢脸了，吸着鼻子，不掉眼泪了，只是执拗地去看他的眼睛，像是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你会帮我吗？”
你是来帮我的吗？
“招魂术一定会成功吧？”
“他还能回来吗？”
柏舟很少看到她哭，她是个很坚毅顽强的姑娘，本命剑那样桀骜暴烈，光是在这条道路上吃的亏，已经远远不是一句“皮开肉绽”能形容的，大大小小的伤数不胜数。
楚家二姑娘不曾因为这些掉过眼泪。
她脸颊红扑扑的，弥漫着一种艳色，像糜烂透了，睫毛上和下巴上都挂着泪珠。
看得出来，真是醉得没有神智了。
柏舟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敲了一个章，明明楚明姣也没涂口脂，可他的唇偏像是因为这涩然的一个触碰，跟着沾了点嫣红的色泽。
“姣姣。”
这十三年，你就是这样过来的嘛。
自己一个人，有多少次因为楚南浔的死而掉眼泪呢。
他替她抹掉下巴上的泪珠，声音中的冰都被这一幕敲碎了：“我会帮你的。”
“招魂术会成功。”
“楚南浔能回来。”
深潭，也迟早会被摧毁掉的。

第41章
这酒的效力在后半夜展现出来， 前面半个时辰，楚明姣还能揪着柏舟的袖子断断续续说几句话，后面完全没了神智， 脑袋一歪， 像是嗅到了熟悉而久违的味道， 滚热的脸颊往他掌心中蹭。
嘴里嘟囔的话， 完全叫人听不出意思，已经毫无逻辑可言。
直到后半夜，她才渐渐缓过神来。
被身体里那种一冷一热的绞痛折腾醒的。
睫毛上下颤了颤，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上，半晌， 他倾身，好像将火堆拨弄了下。
呼吸声和动作都放得很轻。
楚明姣怔了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酒劲散了吗？”身侧重量一轻， 僵直了半夜的肩慢慢松直着落下去，柏舟转过身打量她的状态， 顺势将她肩上不知何时披上的大氅往上提一提，一向如清雪的声线蕴着些疲惫，显得低哑：“头还疼吗？”
楚明姣点点头，半晌，又摇头。
整个人有种懵懵的惺忪感。
“散得差不多了。”相比于前几天那中说风是雨，时不时还电闪雷鸣的态度，醉过一场后，她显得无比配合， 像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至少， 柏舟的每个问题都能得到回答了：“头还好，不疼。”
一把清脆如珠玉的嗓音因为宿醉，变得有些绵，吐字慢腾腾的。
柏舟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醉了之后她歪头一倒，人事不知，一会嚷着冷，一会又出很多汗。
楚明姣呢，又是个出了名挑剔难伺候，并且十分注重卫生，难以忍受一点污渍的人，一出汗，她就不干了，昏睡时都死死抿着唇，蹙着眉，一副不舒服到极点，恨不得自己爬起来掐个清尘诀才好。
没办法，柏舟现在没有灵力，只能打开灵戒，从里面找出几张清尘符篆。她一开始闹，就贴一张在她手腕上。
而即便这样，现在看，她鬓边发丝还是湿透了，有一两缕贴在脸颊一侧，两腮被热气蒸出一种旖旎的粉，眼睛里透着湿漉漉的色泽。
她总喜欢描精致的妆，眼睫毛上有时贴一种纯白的羽毛，眼尾也用细细的线拉出一道带颜色的痕，艳得叫人不敢直视，可此时素面朝天，纯澈得宛若凝聚着长夜里所有的薄雾与露珠。
一种很吸引人的媚态。
她浑然不觉，还没等回答完他的问题，就自己给自己捏了个清尘诀，甩了甩干爽的衣袖，才满意似的，又在他身侧坐下来。
“谢谢。”楚明姣想了想，象征性地对这个朝处于醉酒中的队友施以援手的“陌生人”道：“我酒量不好，让帝师见笑了。”
柏舟顿了顿，唇线抿得略直：“不必客气。”
“我应当做的。”
楚明姣醒来后，神识中翻江倒海的疼痛还在继续，她面色很平静，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腮边的潮红慢慢退却，逐渐转变为一种凝滞的苍白。
她微微低着头，打了个哈欠，佯装困倦地圈着腿，将下颌搁在膝盖上，大氅往上一卷，只露出半张脸。
疼痛是因为喝下去的酒起了作用，她身上没别的地方有伤，上次劈开界壁时被二长老扭伤的胳膊已经被圣蝶的神力温养得差不多。酒液里暴烈而充满冲劲的力量就顺着经络横冲直撞地巡视，最后抵达她这具身躯如今最薄弱的一环。
碎裂的剑心。
白凛拿出来的那酒确实是好东西，里面蕴藏的灵力不在少数，刚正劲烈，遇到了豁口，便誓死要达成使命一样往前冲。
试图修复剑心。
可本命剑是这世间唯一能与流霜箭矢齐名的绝世攻伐之物，凶性绝不会被一盏酒镇压，察觉到陌生气息奔过来的一刹那，剑气就在神识中横扫了出去。
酒液中蕴藏的灵力几乎是顷刻间被湮灭。
可这两股力量对冲的余韵还在，并且绵长不绝地荡开，像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攻城掠地，即便后面分出胜负了，城池里的断壁残垣也还是留下了。
楚明姣的经络被冲唰着胀开，那种叫人浑身痉挛的疼痛顺势袭来，她将脑袋埋在膝盖里，在心里慢慢抽了一口气，觉得手指头又麻又木，软成面条，连动一动都显得吃力。
这酒滋养身体还行，但用它来修复本命剑，她想都没想过。
自从本命剑有碎裂迹象开始，她吞了数不清的灵丹妙药，用了很多珍奇灵器，但都是无用功，反而每用一次，这种冲撞的痛苦就要重新感受一次。
尝试多次后，她算是明白了，剑心是她自己修出来的，如今破裂，代表心境出了问题，这是需要她自己调整，磨砺的路，就如同这么多年来，她一步步将本命剑修出名声一样的过程。
借助外物，注定都是无用功。
缓过一会之后，楚明姣稍稍抬了抬头，从大氅的皮毛中露出一双眼睛，侧着去看柏舟。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他的主身，是神主江承函，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气息已经紊乱得不成样子。
“姜似呢？”她扫视了圈周围，发现火堆边就他们两个人，连这几天寸步不离跟着柏舟的小烦人精姜似都不见了，她顿了顿，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聊：“他也跟着去推石堆了？”
“嗯，他闲得无聊，跟着周沅走了。”
楚明姣蜷着手指，听到这，低低发出一道气音，似笑非笑的：“哪是闲得无聊啊，分明是躲我呢吧。”
“他今天找你告状没？”她补充：“说我凶他。”
柏舟沉默了一瞬。
一种极为照顾她自尊心的隐晦默认。
身体里的疼痛渐渐趋于平缓后，楚明姣催动着灵力安抚被冲撞得乱七八糟的经络，第一遍艰涩点，后面就顺畅许多，如此娴熟的手法，都得益于她这段时间来多次的尝试。
到第四，第五遍，她自视体内，基本已经恢复正常，酒液中的灵力见没法挑衅本命剑，开始乖乖恪守本分，化为锦上添花的力量滋养这具身躯。
这种力量催得人昏昏欲睡，楚明姣开始犯困。
眼皮止不住打架。
“告状就告状。”她眼皮耷拉下去，脸颊陷进大氅的皮毛里，大氅上有一股青竹洌雪的香，很是催人，低低地嘟囔说：“反正，我本来就没多和善。”
反正，楚二姑娘在山海界也没什么好名声。
骄纵，任性还有吹毛求疵的挑剔，都是用来形容她的词汇。
小孩凶成那样，她好歹还把他从火里捞了出来呢，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吧，拿匕首出来想伤人就有点太不知好歹了。她才没耐心对什么人都温声细语，和风细雨。
吓一吓，又无伤大雅。
“我那天问小世子，他说帝师有意中人。”说这话时，楚明姣眼睛已经阖上了，潜意识里，她很想扭头去看柏舟的反应，看他眼里是什么情愫，提起她，还是不是从前的样子。
但她意识已经接近溃散了，接近昏迷时，还没忘把下一句也说出来：“有点好奇，她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么多年，凡界还有很多人一直在猜测，神主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她必定端庄得体，仪态万千，能当得起世间所有赞颂之词，也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各项事宜，平衡各种关系，会是与神主最契合的贤内助。
而实际上。
认识楚明姣的都知道，这纯粹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楚家二姑娘也并不如传言中那般顽劣不堪。
也有很多人喜欢她，说她是如骄阳般明艳，夏风般自由热烈的少女，还有人敬佩她，说她是值得仰望追随的剑修。可剔除这些，扪心自问，楚明姣不是个好的神后。
所以还挺想知道，当事人会怎么评价。
这样想着，下一刻，她还是没挡住睡意，睡着了。
她睡着时，脸颊仍面朝着他，睫毛安静地覆落，随着呼吸起伏，像某种薄透的蝶翼，轻盈清灵，振翅欲飞。
柏舟看了看，起身，在她跟前半蹲下来，绣着云间白鹤的衣摆坠在地面上。手搭着膝盖，少年手指指节匀称修长，苍白骨感，如此近的距离，他能嗅到自她身上传来的酒气，味道不重，带着一点点花的香味。
许久过后，确认她已然熟睡，他伸手触了触她的脸颊。
力道不轻不重，是一种亲昵的姿态。
次身拥有着主身没有的温度，至少，手指是温热的。
柏舟垂着睫，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描摹，声音落得浅而淡：“很乖。”
好在宋玢不在，这两个字若是被他听见了，眼珠子都得原地瞪出来。他可以说楚明姣漂亮，她仗义，厉害，会撒娇，浑身充溢着少女的活力，唯独不能用甜与乖来形容她。
怎么会有人觉得楚明姣乖呢。
是没见她惹过祸，还是没替她收拾过烂摊子，或是没见她揍过人？
这些事，他可是一样没缺，全部亲身见证甚至经历过。
可柏舟仍然觉得，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楚明姣，只有这个。
她是颗月明珠，外表罩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壳，拒绝向很多人展示自己的美丽，而撬开外边那层伪装，芯子里储存的善良，温柔与甜蜜全部迎面袭来。
在外人眼中，楚明姣纵然千不好万不好，总有各种缺点可以列说。
但。
柏舟的声音干净得像褪尽铅华的雪水：“在我这里，她一直无从挑剔。”
===
这一晚，因为白凛好心递来的那盏酒，楚明姣受了遍皮肉之苦，又晕乎乎睡了一晚上，第一座石堆还剩几个关卡没有推完。但也得益于这酒，第二日一早，她迎着晨光醒来时，整个人神清气爽。
白凛和孟长宇几人都还没回来，看样子是想一鼓作气横推到底。
篝火烧了一晚上，烧到现在，火都灭了，只剩木头烧完后的碳还冒着星星点点的光，散发着温热的余烬。
柏舟睡着了。
他的骨相太过优越，即便依靠枯枝，也如谪仙般干净清徐，宛若一只困倦的引颈白鹤。
自从进入祖脉，这么多天，他阖眼的时候很少，这也操心那也操心，明明只是凡人躯体，也不知道怎么那么能熬。
楚明姣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感受这荒无人烟的矿场一日比一日冷的温度，将身上的大氅解下，覆在他肩上。她自认自己的动作已经轻到离谱，可他还是紧蹙着眉头，一副即将转醒的迹象。
她立马站在原地不动，等了一会，才轻出一口气，转头奔着第一座石堆去了。
这里面天气变幻无常，一会冷一会热，极端得不行。
他们几个身负灵根的倒是无所谓，可架不住队伍里还有个柏舟和姜似，他们承受不住这种钝刀子割肉的考验——语气说是考验，倒不如说是恶毒的催促。
看来地煞对他们推进的速度很不满意。
而这才几天而已。
楚明姣扭身钻进第一座石堆里，这几天，她往里面推了大概有五六个关卡。不出她所料，这关卡越到后面越难缠，那个抽取了整片祖脉火源之力的火妖是地煞安排来对付她的主力。
足尖一点，她飞快踩着各种角度刁钻的石块落地，朝前飞奔，没过多久，来到第七座关卡。
守门的还是铁皮人。
只是这个铁皮人，比最开始那个潦草无比，像是随意拼凑而成的强壮精妙很多，它体型硕大，跑与跳却显得无比轻松，那种叮当哐啷的刺耳声音，没有在它身上出现过。
楚明姣去看它的眼睛，这次，两个空荡荡的骷髅眼里，只飘起了一团火，另一边浮浮沉沉的飘着什么东西，像是在扭曲滚动。
她还没来得及看仔细，铁皮人就蹬着墙壁，朝半空中一扑，虚影凝成的拳印带着啸然风声朝她攻来。
楚明姣很快和铁皮人一来一回搏斗起来。
照例，铁皮人上来没多久就被齐根拧断了条胳膊。
分不清第几十回合，铁皮人收拳，像是蓦然得到某种无法抗衡的命令，两边眼里如水液沸腾般激起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随着它抬起唯一一条，而且也已经摇摇欲坠的手，整个被掏空的巨大石堆内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楚明姣收敛起嬉笑的神情。
也该动真格了，她想。
一条火龙虚影昂天怒啸，它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扑向她，而是沉入底下的虚影，那虚影渐渐现出真面目，水纹涌动着，凝成一片缩小的汪洋大海。
火龙沉进海里。
这用的是咒术，而且是咒术中颇为高深的那一列，已经是修为达到化月境中层的人才能领悟接触到的东西。
楚明姣脸色凝重起来。
看来，山脉中的水与火都被地煞抽走了，留在祖脉里的人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但可以想见，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她当然不怕这些东西，化月境中层大圆满的修为，在三界年轻一辈中基本处于毋庸置疑的巅峰水准，把白凛，孟长宇，周沅这些四十八仙门的翘楚都甩在了后面。
更何况，她最厉害，最叫人望而生畏的，根本不是修为。
可棘手也棘手在这里。
本命剑现在用不了，这让她不得不小心应对接下来的攻势。每个拥有灵根，开始修习灵力的人，在打好基础之后，都会选一门主修的法门。比如楚明姣选攻伐之道，学剑，苏韫玉选防御之道，学盾山甲，人一生的精力只有那么多，绝大多数都只能主修一门，学到精才能发挥效用。
不带高深奥义的灵力，即便无穷无尽，在严酷的战场上，其实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就像一把足以杀人的刃，你将它交给牙牙学语，连捧个碗都费力的孩童，这刃再怎么锋利，也别想它能起到手起刀落的效果。
“吼！”
火龙腾空咆哮，那片海在眼前凝聚成了水凤的模样，一静一动间，形成龙凤合围的姿态，一个朝前猛攻，一个则狡猾地切断了楚明姣后退的路。
隔着这一幕，楚明姣似乎能看见地煞脸上写着的一行字。
要么拿出真本事来打通这最后一道关卡。
要么，就被龙凤重创，等着它来取走圣蝶。
呵。
楚明姣勾出个不太明晰的冷笑弧度，想要得到圣蝶的人如过江之鲫，虽然都掩饰得很好，不敢过界，可周围这一圈得知圣蝶存在的，除了苏韫玉与宋玢这些真正玩得好的，哪个没打心眼里觊觎过？
那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件能荡出神力的灵物——神主的流霜箭矢都没到那种层次。
圣蝶是成婚后江承函送给她的礼物，甫一见面，那种冰透的，精美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貌将她很轻易的征服，第二天就拿到外边狠狠炫耀过一段时日。身边的朋友也有抗不住这种外在美的，征求她同意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触碰她眉心，要试一试它的威力。
可手还没触到那面蝶翅，离着尚有半个手臂的长度，就被横扫着炸了出去。
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
垂涎欲滴的宋玢当即摆摆手，不感兴趣了。
从那之后，她大概就知道，江承函花大时间与精力锻造圣蝶，并将它送给她的意义，是要它誓死保护她，如果有一天她身死，那么圣蝶一定在此之前就已经为了保护她而绷碎了。
它一定是保护楚明姣的工具，绝不会成为伤害她的帮凶。
地煞想得未免也太美了。
不过，想让它这么想着吧，不然，恼羞成怒后不肯冒险现身了怎么办。
楚明姣一边琢磨着这些，一边睁大眼睛观察龙凤合技的关窍，试图找出咒术中最薄弱的那一环。在迅猛攻势下，她选择暂避锋芒，步子连退十几步，踮着脚用力抵住石壁后的凸起点，可老这样，也不是办法。
见火龙跟受到鼓舞似的再蓄力，喷出一道长约数十米的岩浆，石堆内壁温度飙升，而下一刻，盘旋的龙，漫涨的水，炽热的岩浆一齐袭来，楚明姣眼皮一跳，海棠花的袖边荡动着，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没完没了了是吧？”
无数剑气随即迸发，楚明姣终于出剑，但她手中其实没剑，也不曾动用本命剑，用来救急的，只是这么多年来领悟到的剑之道。她自己的剑之道。
当然，跟本命剑还是没法比。
接下来的战斗中，有了这些剑气的加入，楚明姣的攻势之力涨了一大截，与那两条龙凤有了正面搏击而不退之力，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受伤，正儿八经的受伤。
铁皮人跟记仇一样，趁着一个近身的机会将她的小臂骨捏碎一根，咔的一声脆响。
楚明姣甚至都来不及脸色一白，直接借力翻身一剑，斜面相叠，锐意无匹的剑气以一个巨大的十字在空中交叠，直直斩出去。
铁皮人那双一直冒着火光，无时无刻不像奚弱嘲讽的眼睛黯淡下去。
轰。
尘土飞扬，铁皮人轰然倒地。
楚明姣倚着石壁喘息，眼神紧盯着背后的石壁，心里暗道：这破石堆总不能还有第八层关卡吧。
她与白凛几人仔细商讨过，从石堆占地的高度，宽度和厚度来看，顶多也就七层。
但，万一呢。
索性没有出现让人头大的万一。
石堆中久久没有动静。
楚明姣于是知道。
第一座石堆到这里，已经完全被打通。
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看绝情剑宗与天极门那几个的本事了。
卸力后，左手小臂断裂的那块传来一种难以承受的疼痛，还有身上其他地方都隐隐作痛，像只半报废的傀儡。
山洞里太黑，楚明姣难以放松警惕地在刚战斗过的地方若无其事疗伤，当即只是撩撩眼皮，揪开一个药瓶，囫囵吞下颗丹药，而后踢开铁皮人滚了满地的零件，一路在心底嘶着气往石堆出口走。
修本命剑的人特别抗疼。
楚明姣从小到大受过的皮肉苦常人难以想象，掉肉断经这些，她都已经习惯到接近麻木的程度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被铁皮人捏的那一下，格外的疼。
她慢慢通过狭长的过道。
其实这一次，她本来不想暴露剑意，也不是没有别的手段应对方才那一波，灵物自爆这一出就很好用，屡试不爽。但既然地煞已经开始着重观察她，迟迟不使用主修的术法更蹊跷，她这么露一手，既没有太厉害，也展现出了和“化月境小成圆满”这个她一直一来捏造的修为相吻合的实力。
这样一来，地煞应该会更有信心躲进第四座石堆的最后一座关卡后，等着同时收获姜家最有潜力的血脉以及圣蝶。
轻敌之心嘛。
放在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载，除了神主，其他人全然不放在眼里的东西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
楚明姣出去后，发现周沅已经回来了，蔫头耷脑，坐在冷却的篝火堆边长吁短叹，皱着眉扯衣袖上的粘液，姜似一屁股坐在她边上，不知道从哪里舀了一盆水，正卖力地拧着手帕往脸上抹。
隔得远远的，一股难闻的酸味扑面而来。
这让她的脚步变得格外迟疑。
柏舟最先看见她，按照惯例似的，视线先在她身上大致扫过，和审查似的，总能很精准地发现问题。
——他的视线在她的左侧袖边定定地顿住了。
一层宛若实质的阴翳如弥天大雾般扩散，占据了两瓣好看的瞳仁，正午的阳光下，这种眼神上的转变驱逐了几分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清泅，依稀的少年感剥落，那么一看，已经有两分江承函的影子。
察觉到不对，周沅满脸痛苦地回头，目光围着楚明姣转了一圈，颇为诧异地道：“你这是——伤得还不轻。不对啊，你都伤成这样了，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反而先料理衣裳和头发去了？”
是人都能看得出来，楚明姣这一身是才料理过的，嫩黄色的衣裳讲究细致，针脚细密，花样图案没有一点儿破裂与起线的地方，头发也很整齐，被她很松散地扎起来，随意却不凌乱。
除了左臂有点不自然，她整个人像是刚沐浴更衣完，而不是才从残酷的战场上退下来。
楚明姣就是这样的。
她忍受不了半点脏乱与瑕疵，疼不疼的，那都尚可承受，唯独这个，想一想，她都心尖发痒，头皮发麻。
“不是什么重伤。”
“第一座石堆破了。”楚明姣看向周沅，一边在柏舟擦得干净的石块上坐下来，问：“你们那边呢？还有白凛，推得怎么样了？”
周沅痛苦不堪地摆摆手，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别说了，太恶心了。我们那座石堆到了第六道关卡，□□变得小山一样大，成精了似的，攻击人的东西是粘液和水，往人身上一喷，臭得当场就想吐。”
“我也想去对战铁皮人。”
她顿了顿，又说：“白凛那也到了第六道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吧，明天就都能破了。”
“只是，到了第四座石堆，估计就要动真格了。”
楚明姣听她说完这些，思考了一会，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身侧坐着的男子望过来，眸色沉着，声色清冽：“不先处理伤口吗？”
她缓缓眨了下眼，而后颔首，将左边荷叶边的袖口卷上一截，露出手腕以上的部位。
啊，怪不得比之前的伤都疼一点。
楚明姣一身冰肌玉骨，肤色白得滢灿，雪一样的色泽，属于那种稍稍重一点力，就会留下乌青的程度。
此时袖子一卷，露出下面一截几乎只剩皮肉连着的小臂，骨头应该是扭碎了，呈现一边弯曲的模样。最为要命的是，那铁皮人攻击人很不一般，乍一看是一堆破铜烂铁，泛着金属的光，实际那金属被眼里的火烤得滚热，如烙铁般，与楚明姣过那一招时，同时在她小臂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一眼扫过去，雪白的底色上，什么痕迹都有，青紫到发黑的，被烧红的铁烙得发红，燎起一大堆触目惊心的水泡，那水泡一破，脓水淌出来，更显得乱七八糟。
周沅看得咽咽口水：“不疼吗？”
“习惯了就还好。”楚明姣面不改色，抿了抿干裂的唇，才要拿点止血去脓的药水撒上，发现已经有人动作在她前面了。
自从袖子卷起来，柏舟就没再出过声。
他将灵戒里的绵条扯成一条一条，沁上才烧的温水，而后捏着她的手腕，将小臂骨那段惨不忍睹的肌肤细细擦干净，血液与脓水混在一起，样子让人无法忍受。
楚明姣别开眼。
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柏舟身上。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谐相处过了。
闹出深潭争执那一出之后，楚明姣当天就准备回楚家，江承函不同意，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哭不笑也不闹，再不然就是奔赴小世界，每次出来都一身要命的伤。所有鲜活的色彩都从她身上消失了，僵持几次后，状态好像比她还不好的江承函无奈妥协，答应了她单方面丢下的“十年之约”。
自那以后，她就再没踏足过潮澜河，但是她能察觉到，好几次，神念悄悄覆盖了楚家。
她从未出去见过他。
难得的，柏舟敏锐的感知力失效，并没有察觉到楚明姣在很专注地观察他，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被楚明姣搞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小臂上。
他用温热帕子给她擦拭的时候，听到她很轻地嘶了下。
再一看，骨头断裂的地方已经又红又肿，鼓起几个大包。
柏舟顿了顿。
开始上药粉。
她又嘶的一声。
柏舟一直垂着眼，看不清具体的神情，此时，他将帕子丢回铜盆里，盆里的水很快染成血色，忍了忍，问：“造成这伤的攻势，当时真的躲避不开吗？”
显然不是的。
他太了解这个姑娘了，打起架来忘乎所以，她感觉不到疼的。
从前在山海界，她还很小的时候，挑人比试时就开始尝试跨境挑战了，七窍流血都只是捏个清尘诀擦一擦，爬起来又忘乎所以地继续了。
后面本命剑真正成长起来，开始横扫一片时，很多完全可以不让自己受伤，稍退一两步就完全能避开的攻击，她也愣是要硬接，明明跟着他与楚南浔学了很多战斗的技巧。
她又不是不会。
可她偏偏懒得用这些，惯来就是以极致破灭的剑道压灭一切。
也不怪从前楚南浔老是逮着她念叨。
就这种性格，难怪能被本命剑选中。
本命剑不喜欢她才奇怪了。
“能躲。”楚明姣看着自己被他捏着的手腕，眨了下眼，颇为诚实：“可我一直在等这个近身的机会，它近身了，我的剑气就能斩出去，而且正中命门。”
打斗嘛，哪有风平浪静一点伤不受的。
她没见江承函和谁动真格和谁血拼过，就不说他，楚南浔和苏韫玉这两个，甚至就连一向主张“打不过就跑”的宋玢，他们真进秘境，真和人上了比武台，哪个骨子里没一股凶劲。
结果反过来，同仇敌忾，逮着她说的时候是一个比一个起劲。
“后面找不到机会吗？”柏舟又耐着性子问，顿了顿，手落在她断裂臂骨的两边，说：“要接骨了，我尽量轻点。”
楚明姣点点头。
不同于江承函常年冰冷的手指，柏舟的手掌温热，肌肤相触时，有种叫人心安的力量。
接下来的过程十分难熬。
楚明姣开始真正觉得疼了，特别是他捏着歪过去的那一块小臂骨，快速地拐回原位，那一刹那，她手指头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接骨之后，柏舟不受控制地抬眼，看了看她。
四目相对，肌肤相贴。
他们的距离近到，她稍稍一偏头，发丝就顺势拐了个弯，落在他的手背上，像雪地里开出了一片纯黑柔软的花，或是一瓣绵柔的小乌云。
她还是不曾抗拒，眼仁大而圆，因为疼痛，鼻尖沁着点汗珠，脸颊白里透着嫩粉，如果细看，瞳孔深处还藏着一点很不明显的……笑意？
疼成这样了，还笑？
她很喜欢帝师吗？
还有上次，她与苏韫玉也这样不设防地交谈，那距离近到扎人的眼睛。
不论是神主江承函，还是帝师柏舟，都明白三界之内，修士不论男女，大多不拘小节，不会有那么明晰的界限与男女之防，楚明姣对这个也向来是嗤之以鼻。
这或许真的没什么。
眼底的阴翳却表现得格外真实，甚至又在原有的基础上沉沉覆上一层，从前，楚明姣在身边时，他的情绪也不曾如此焦躁过。
他怀揣着那种极为茫然复杂的情愫，想深深将这些东西埋下去，可还是经不住怔了一瞬。
他想。
宋玢说得没错，在这方面，他或许就是……太过小气。
回过神来。
柏舟凝着眉，用根干净的羽毛，沾上疗伤的纯露，蘸在清理好的断骨与伤口上，看着好好的肌肤上一片青紫，唇线绷直，罕见的多说了两句：“下次这种情况，可以暂避锋芒。”
“只是多一刻钟的周旋，却能免受这种皮肉之苦，不好吗？”
不出意料的，他看到楚明姣听得认真，但那种神情，简直就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写在了脸上。
他忍不住道：“哪怕你自己不在意，也为身边在意的人想一想。”
“他们看到这伤口，不会感到心疼吗。”
听到这，楚明姣噗嗤笑了下：“帝师，我现在是真的相信小世子说的那句话了，你确实是这样，对谁都好。”
柏舟没说什么，只是将撕好的棉条盖在她断骨的地方，准备绑好。
“但你如果这样想，可就猜错了。”她晃着小腿，裙边上绣的海棠花和活过来了似的撒开弧度，低低道：“我早就长大了，都有道侣了，父母亲人才不会管我，好友都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生活。”
“哪儿来的人关心一道疤啊。”
……
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至于道侣。”她咬着长长的调子缓声开口，字音清脆：“他从来不管我的，更不会心疼我。我之前与你讲过，我们年少成婚，至今也有不短的岁月了。”
“帝师应该也知道的。成婚久了，还不都那样？”
“？”
柏舟这下是真顿住了，他缓缓抬眼，与她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眼前那两轮月牙般的眼眸里，笑意比之前更为清晰。
怕他不信似的，楚明姣一边嚼着丹药，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将那股甜腻咽下去后，强调着说：“真的。”
她几乎能从那张极尽优越的谪仙面孔上看出一行字，兀自带着种难以理解的不可置信。
如果非要解读一下，那大概是。
——骗子。

第42章
楚明姣抛出这么几句极具误导性的话后， 脸上表现得极为从容自然，没有半点当面“污蔑”人的心虚。
而实际上，苏韫玉和宋玢为什么早早就看穿了她的本质， 说她蔫儿坏， 那是有道理的。
这顶漠不关心的帽子砸落在柏舟头上， 太冤了。从来秉节持重， 好奇心接近于无的男人都禁不住产生种为自己辩白的冲动，默了默，他咽下诸多话语，最后像就着话头一样， 轻声问：“成婚久了，就怎么样？”
这时候， 周沅终于将恶心人的粘液洗干净，连着掐了十几遍清尘诀，馨香将恶臭驱散， 才抚了抚自己终于变得柔顺干爽的长发，一听这话茬， 加入进来：“帝师一族历来不食人间烟火，你不了解其中常情啊，再正常不过啦。”
她清清嗓子，引经据典，开始科普人间诸多情状：“人这一世，得遇见多少人呢，数也数不清。美艳娇媚的，冷漠如霜的， 肆意张扬的，性情温柔与性情乖张的， 逢场作戏或是惊鸿一瞥，身在这喧嚣红尘，熙来熙往，心却只有一颗，能爱得够吗？”
“有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不收心，处处留情，但人至少活得明白，还算坦荡。可这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极少数罢了。”
“有的是人早早就定下了觉得自己会喜欢终生的人，将情话与誓言说遍，可那个时候他们才多大？人生的道路都才刚开头。”
“大家都以为年少的悸动无可取代，殊不知人心会变，情意也会被琐碎日常事消磨殆尽，日日望着同一张脸，时间久了，看对方就和看第二个自己似的，确实也提不起什么劲了。”周沅年纪不大，在这方面却很懂一样，说起来头头是道：“有些人理智，面对这样的局面，心里清楚，这一个是这样，第二个，第三个，也还是这样，念及曾经的情意，选择平淡如水地过了下去。”
“有的人却至死追求爱情，遇到了那个最叫自己心动的，便如同飞蛾扑火般不管不顾——帝师总是紧闭宅门，不知可曾听说过千里观的谢逢生？他也算是年少成名，升任为长老后，地位有了，财富有了，权势也不差，原本，他们两夫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他夫人是他的同门师妹，昔日数次九死一生，陪他从荆棘与坎坷中走过来，这两位的爱情还一度被人称颂。”
“谁知道呢，后面谢逢生晚节不保，竟与乐伶春风一度，被迷得那叫一个神魂颠倒，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心要与原配解契，要给新欢一个名分。”
“还有朝堂上那位骠骑将军……”
看得出来，周沅没少了解这类风流韵事，末了，摇摇头，啧的一声，总结：“说这么多，其实只有一个意思，成婚久了，相处久了，人就腻了。有情之人亦多情，新欢旧爱，移情别恋，不都是用来形容这些事的嘛。”
她话音落下时，柏舟才将棉条用细线绑紧，再将楚明姣卷起的袖子慢慢放下，荷叶边的袖摆从他指缝间飘过去，像是被某个字眼尖尖地挑破了隐晦的情绪。
他的手掌拢了拢，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楚明姣朝他看过去。
神主江承函其实并不了解人，不了解他们的本性，不了解他们诸多矛盾的想法和坚持，更不了解他们朝三暮四的背叛与多情。
他俨然是一张纯白的纸。
当年他初识情爱，也曾断然压下这点念想，但他在这方面实在是笨拙，像个生活在雪山之巅，不谙世事的纯白雪人，楚明姣又是个撒惯了娇，惹得关心她的人又气又好笑，继而更为稀罕她的机灵鬼。
他一面告诉自己应当两袖清风，断绝七情六欲，一面连躲避都不够坚定，婉拒的话说得和风细雨，半个字的重音都找不出来。
心动成这样。
他能是楚明姣的对手嘛。
当初大祭司与二祭司得知此事，痛心疾首，难以接受，曾经掰开了揉碎了，跪在地上直言，人与神不同，人有七情六欲，一颗心柔软时软得像云，像棉花，像白雪，可硬起来时，便能成为这世上最绝情伤人的刃。
他越沉沦，就会被这刃伤得越深。
周沅的话，落在耳里，其实与两位祭司是同一个意思。人的爱太不长久了，上天赋予他们爱的能力，似乎就已经默许他们可以用这种能力一次次循环，直到找到与自己最契合的灵魂。
柏舟眼睑轻抬，他的睫毛呈现一种深凝的黑，比瞳仁颜色更深，肤色透着冷白色泽，落在旁人眼中，当真有种君子如兰，不可攀折的气质。
他与楚明姣对视，听不出很明显的情绪：“时间长了，楚姑娘也觉得腻吗？”
楚明姣很喜欢看柏舟的眼睛。
这会让她有种恍惚回到多年以前，才与江承函在一起时的错觉。
她喜欢的少年长了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她能从里面窥伺到诸多美好，高兴时，里面藏着才冒头的嫩笋，变幻的云彩，还有蝴蝶的翅膀。
不高兴了。
就是弥天的大雪，骤起的霜雾，以及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草。
就像现在这样。
“也……不是我觉得腻。”楚明姣那股坏劲还是没能维持到底，她囫囵丢下句语焉不详的话，又颇像那么回事地叹息了声：“帝师，我与他意见不合，很多事，他根本不会和我说。”
“你说，到了话都没得说的地步，感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完，她摆摆手，朝周沅笑了下：“我们别刺激他了，帝师一脉好不容易铁树开花，有了喜欢的姑娘，这么一说，将他吓走了，怎么办？”
周沅顿时被勾起好奇心，诧异的眼神扫过来：“帝师居然也会喜欢人？帝师平时不是都足不出户吗？哪家的女子啊？我竟然都没听说过。”
很是不可置信的口吻。
柏舟没接话，他后知后觉的从楚明姣否定的话语中汲取到一点心安，即便她说得含糊，但总算勉强遏制住了一些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想法。
神诞月会在三个月后到来，那些她嘴里“很多不会说的事”，也会随着这个时限的推进而得到解决。
他没打算瞒楚明姣很久。
他再如何冷若冰霜，泯灭掐断那一部分滋长出来的，属于人的情绪，也仍旧捱不住她那样的冷淡，疏远，和陌生人一样事不关己的眼神。
等楚明姣飘散的袖片遮住覆盖着棉条的伤口，柏舟慢慢松手，起身，在楚明姣身侧不远的地方坐回去，背脊拉出修长笔直的线条，隔了一会，他不放心地叮嘱：“如果想在下次动手前养好伤口，这两天姑娘还是老实一点，伤口每三个时辰需要换一次药，恢复伤势的丹药也不能停。”
楚明姣努努嘴：“知道了。”
===
白凛和孟长宇在第二，三座石堆里停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三日清晨，才拖着伤一前一后回来，回来后话都没说上一两句，就兀自摊成了泥，周沅爬起来，在这两位身上撒了把灵液，又踢了踢白凛，问：“怎么样了？过关了就点个头。”
孟长宇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很小幅度地抽了抽手指，又痛苦地呻吟一声，勉强吐出一句话：“给我掐个诀，洗一洗。”
一身不忍直视的粘液。
还有熏天的臭味。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去炸了粪坑。
周沅知道那种滋味，颇为怜悯地给他们两施了一场雨，一遍还清不掉那些东西，她连着掐了三四遍诀，那股窒息的气味才稍稍好一点。
楚明姣忍受不了这样的画面，她退到柏舟身后，拿他当屏障一样，将自己荷叶边的袖子完全展开遮住皱成苦瓜的脸。
她的手是剑修的手，按理说怎么都会起些茧子，显得僵硬，但架不住她舍得下各种天材地宝养护，十指根根滢白细嫩，笔直匀称，而且和它主人本身似的，有两副面孔。
持剑时能撑起凛冽剑意，平时又和没骨头一样，软嗒嗒的，拥有不可思议的柔韧度。
柏舟的脊背在察觉到有指节不太注意地贴上来时，就自发的僵直住，贴上来的两三根手指隔着衣物贴住他脊柱，力道不重，一触即收，像是要摔倒了临时借力一样。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楚明姣身上那种独有的白芍药香。
她好像真是一不小心贴上来的。
下一刻，她就棉絮一样飘了出去，拿着从灵戒里翻出来的东西，掐着诀，往地上瘫着的两人身上洒。那不是灵液，而是一种如绵绵细雨的雾，那雾沁润无声地贴上他们身躯，像是在滋养什么土壤里的种子。
白凛睁开眼，感受疼到痉挛的身躯开始舒展，像冬日濒死的人突然晒到了金灿灿的暖阳，那种暖流经过四肢百骸，酸楚到要炸裂的肌肉随即放松下来。
孟长宇也“咦”的一声，重新活了过来，大着舌头道：“这是什么？好舒服。”
“最适合才经历过超强战斗的人，就当那盏含花酿的回礼了。”楚明姣笑了下，脸颊生晕：“那酒不是凡品，白公子大方，但我们不好白占人便宜。”
山海界里，有的是上赶着给楚明姣送东西的人，但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花钱太狠了就自己去赚。她赚钱也快，去镇矿山，也走镖，隐姓埋名捏造各种身份去给世家门阀押解贵重物资。
也就身边这几个的东西，她乐意收，收不了的，还想着抢，别人的，就连她父亲给的东西，她都爱要不要的，就算接了，也是隔几天就成倍成倍地还回去了。
自己人和别人，在她这里，那叫一个明明白白，泾渭分明。
片刻后，白凛和孟长宇终于缓过劲来了，他们换了身衣裳，摇身一变，又成了风度翩翩，气质容貌俱佳的修士翘楚，孟长宇开口介绍里面的情况：“第二座和第三座关卡都破了，现在就剩第四座石堆了。”
说罢，他忍不住搓了搓臂膀：“我怎么觉得，这白天越来越热，晚上越来越冷了。帝师还撑得住吧？”
柏舟颔首：“无碍，我身上还有符篆。”
“地煞在催促我们。”周沅得出了与楚明姣同样的结论，她随手捞了把地上的碎沙土，用指尖碾了碾，又放在鼻子底下闻：“确实是这股味道，这片空间的主人内心颇为急切。”
其他几个彼此对视，各做各的表情，都没说话。
这若是放在平时，坐在这里的，哪个是任人宰割，听人差遣的主？在进来之前，不提楚明姣这一行外来之客，只说白凛，孟长宇和周沅，这三个哪里真把地煞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了。
地煞算什么东西？
但现在，经历这么一系列的事情，地煞的真面目揭露，他们再心高气傲，也知道事情的严重，那么多长老布下天罗地网狙击地煞，但不还是到现在都没现身么，引出地煞的任务只能交给他们。
他们这五个倒霉鬼，外加姜似一个小倒霉鬼。
“第四座石堆应该没有七道关卡了。”楚明姣遥遥望向第四座石堆的方向，那石堆屹立着，简直就是座黑色的钢铁山，看起来不高，但占地极大，比前面三座还大，是完全可以布置下七道关卡，甚至还绰绰有余的：“它对我们了若指掌，设置四座石堆，是因为知道姜似和帝师没法出力，我们三一人一座。”
“也确实是这样，我们在破除关卡时都动用了真本事，它知道我们的爆发极限水平大概在哪，既然已经摸清了底细，又急切地催促我们，那这第四道石堆，它应当不会再设置那么多道关卡，这既浪费时间，又分散它能集中的力量。”
“或许，第四道石堆只有三关，这三关难度极大，它要确保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耗空，后续面对它的攻击，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就是一场双向赌博。
为了各自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们在赌，地煞也在赌，但是谁都没法退后半步。
他们被困在这，无法临阵脱逃，只能硬着头皮上，地煞为了第一时间夺取圣蝶和姜似的一身血脉，也无法潜伏在别的地方，真到了最后那一刻，即便明知道外面诸多长老都在埋伏，它的真身也只能藏在第四座石堆的关卡后。
输的一方必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周沅张望四周，不满地皱眉：“流光箭矢好归好，但我毕竟不学箭，也没打算为了这个付出性命。”
她头一扭，问楚明姣：“帝师是为了平姜家之祸，那明姣姑娘呢？也是为了流光箭矢来的？”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是明白人，楚明姣坐直了身体，看向对面坐着的三个，沉吟片刻后摇头，坦诚道：“我要锁魂翎羽。”
一行六人，楚明姣这边的只有两个，江承函主身再厉害，现在坐在这里的，也是个没有灵力的次身，自保尚且需要靠丹药与符篆，战斗方面的忙他帮不上。
怎么看，白凛那边的三个都占尽了优势。
他们要真是那种心怀歹心的，也不会和楚明姣与柏舟相处得如此和平，相反，话里话外的，这几个没轻视与嘲讽过他们，也没二话不说，直接将这次应付地煞成功后会得到的报酬归为己有。
看得出来，被四十八仙门培养得还挺正直。
思忖了会，楚明姣理了理袖边，脆声道：“说实话，我很需要锁魂翎羽，它对我而言，是可以付出性命的重要。当然，我们也可以遵循秘境规则，最后一关，谁出的力最大，最关键，这获得顶级灵器的机会就归谁，拿到灵器的人根据各人所出力的不同，分相应的东西出去。”
女子屈膝坐着，颜丹鬓绿，夭桃秾李，声音慢下来时晕开一种全神贯注的郑重，如林簌泉韵，叫听着她讲话的人也觉得自己是被珍重的那个。
这种吸引力，是叫人难以拒绝的。
孟长宇扶额，感觉自己又开始顶不住那张脸的魅力，但早从周沅那得知她有了道侣，现在微微红着脸掐自己的大腿，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
“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流光箭矢对你们而言不是必需品的话，可以将这个机会让给我。你们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和我说，我不会叫你们吃亏。”
这话若是叫别人来说，必然会被认为是大放厥词，可放在楚明姣身上，怎么说呢，就是无比自然。
她就是有那样的底气。
白凛眯着眼，转着手上的灵戒，一时半会也没出声，像是在认真思考她这话的真实性，须臾，他饶有兴致一样拎着剑坐直身体，说：“楚姑娘，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不会拐弯抹角。如果有冒犯得罪的地方，我这里先和你说声抱歉。”
“你我都知道流光箭矢是什么级别的宝贝，进这片祖脉的每个人都有家底，明知危险，还要以身犯险，足见流光箭矢的吸引力。你我相识不过十几日，纵然我认可你的实力，但你在四十八仙门中毫无声名，查无此人，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这已经是十分客气的话语了。
也在楚明姣的预料之中。
换做是她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苦是大家一起抗的，石堆是大家一起推的，作为绝情剑宗的剑修，从目前的来看，出力最多的也是他，临到头，蹦出个人说自己很需要某样东西，希望大家考虑下把名额让给她。
凭什么。
有多远走多远去。
即便她基本可以确定，第四座石堆的最后一个关卡，需要她出本命剑才能成功，但话不能说得太满，而且其中的内情，他们也都不知道。
白凛手指在剑身上点了几下，皱眉：“这样吧，楚姑娘，你说出几样你身上有的，我也感兴趣的东西来，我或可考虑你方才提出的建议。”
楚明姣低下头，认真思忖。
半晌。
她转动灵戒，在里面挑挑拣拣半晌，最后抱出把半人长的剑来。那剑长得奇怪，呈现蛇一样扭曲的弧度，剑鞘完全贴合剑身，上面刻满了金色的纹路，像纂刻的铭文，又像用熔浆压出来的字画。
总之，剑不太像剑。
白凛的神色却一下凝重起来。
若论对各种名剑的掌控，剑修毫无疑问排在首位，有时候，连锻剑许多年的老师傅都没他们辨认得快。
这是——
锵！
楚明姣没怎么犹豫，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霎时间，剑气喷薄而出，方圆数里，风沙随剑而走，那剑气强劲，霸道，充满桀骜俾睨之气，如一匹放归草原的烈马，想要即刻放肆驰骋，却被她稳稳握在掌心中。
这股气息，白凛绝无可能认错，他瞳仁震缩，视线完全被那柄剑吸引，半晌，他喉结滚动着，哑声吐字，像是要将胸腔里的震惊之意揉进呼吸里：“龙吟。”
龙吟剑。
十大名剑中榜上有名的存在，传言，龙吟出鞘，剑气起，风云涌动，持剑与人对阵时，会有苍龙低吟，阵阵金玉之声，它因此而得名。
对剑修来说，这样的剑稀世罕见，每一柄都是心头至好，经过这一出，流光箭矢再珍贵，它的身影也已经完全被白凛忘诸脑后了。
白凛深深吸了一口气，与眼前的女子对视。
她持剑的样子，和休闲放松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即便以最不解风情的绝情剑宗剑修的眼光来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长得很美，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能叫见惯了各式各样女子的孟长宇看得挪不开眼。
只是在剑修眼中，再美也只浮于表面，红粉骷髅罢了，没什么可叫人惊叹称奇的。
然而眼下，他亲眼所见，这如馥郁花朵一样的姑娘，执剑而立，脊背拉出笔挺修长的弧度，天鹅一样高傲，十指纤细，稳稳抵在剑柄上，愣是将龙吟的气势一分分压了下来。
没有极强的御剑术，做不到这点。
她是剑修。
但是很奇怪，他从未见过她的剑，对剑修而言，剑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人到哪儿，剑就跟到哪，而且——他甚至没有感受过她的剑意。
“你要将龙吟，拿出来做交换？”白凛沉声问，声音里带了点不可置信。
“如果它能打动你的话。”做出了决定，楚明姣就不再犹豫迟疑，她颔首，用龙吟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出来，掠着最后一点寒芒，将剑归入鞘，问：“如此，白公子可觉得心动了？”
白凛将自己的剑往上提了提，坦然道：“你说呢。”
任何一个剑修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吧。
楚明姣笑了下，像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小心捏着裙边坐回去，浑身的筋骨都争先恐后松懈下来，眼睛被跃动的篝火衬得盈盈灿灿，“破了第四道石堆，将取得姜家锁魂翎羽的名额让给我，龙吟剑便是你的。”
她转而看向周沅与孟长宇：“两位亦然。”
“你们竭尽全力，破开石堆后，想要些什么，凡是我能满足的，都不会吝惜。”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第四道石堆到底有几道关卡，本命剑攻击，她只能蓄力斩出一道，那必须留到最后。可前面的关卡也不是吃素的，光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需要给到真正的甜头，这几个才会全力一搏，殊死战斗。
白凛深深看了看楚明姣，拉着孟长宇和周沅到一边商量去了。
于是后半夜，在这样一个好不容易取得了点进展，氛围应该比往日更轻松的夜晚，一波队伍分为了两波。
姜似裹着一张薄毯，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新升起一堆的火，踟躇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在周沅招手时颠颠地跑过去了——他还是有点怕楚明姣。
“想说什么，你倒是说啊。”孟长宇瞥了白凛一眼，打了个哈欠，纳闷道：“你不是一向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的吗，你倒是说啊。”
他今天被揍惨了，现在从那鬼石堆里爬出来，全身酸痛，只想蒙头睡个大觉，不想听白凛打哑谜。
平常，他可才是那个打哑谜的。
奇怪的是，一向很多话的周沅也变得沉默起来，自从楚明姣握着龙吟出现，她就处于一种极度恍惚的状态，现在捏着根树枝，不知道在地面上圈圈画画什么，写一会又擦掉，再重新写。
“你们两怎么回事？”孟长宇摁着疲劳到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撑着精神问。
“我在想，这位楚姑娘，到底是谁。”
白凛是个一条路走到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东想西想的剑修，但今晚发生的事，再和地煞，姜家，四十八仙门结合起来，让人没法不去多想，他直接道：“龙吟剑不是一般的剑。”
“你嘴里不一般的剑太多了。”孟长宇不以为意地抽了抽嘴角：“光是我听过的，就有不下三十种，现在实在不知道这不一般，到底是怎么个不一般。”
周沅接话，解答了他的疑惑：“十大名剑之一。跟白凛之前说的那些剑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十大名剑已知现世的有七柄，绝情剑宗宗主手里的碧翡，千里观主峰长老的玄色，这是凡界与四十八仙门所有的全部了。”
“这么出名？难怪你方才见到她将那剑拿出来后，眼睛都直了。”孟长宇先是诧异。
“但也就是说，剩下五柄……”
“对。”白凛颔首，平视远方，似乎要透过夜色中的阴霾，看透另一边坐着的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剩下五柄，都在山海界。”
“本命剑是万剑之首，它的出世，让十大名剑也跟着趋从，全部偏向山海界。”
“嘶！”孟长宇终于跟上思路，深深吸了口凉气：“这个意思说，楚姑娘是从山海界出来的？”
“但，但是山海界通往四十八仙门的路早就被封死了啊，封了上百年了都。”他下意识不敢相信，摇摇头：“不能够吧，界壁重开了？也不会啊，我们根本没有收到消息，而且界壁若是真的开了，现在早就满地山海界的人了，他们很向往凡界。”
不知道有什么好向往的。
他们还都嗷嗷叫着羡慕山海界羡慕得要命呢。
“总感觉现在的局面比我们想象中还乱。”周沅飞快用木棍在地面上画出几个点，舔了舔唇：“你们看啊，先是有姜家的事，引我们进祖脉，然后发现地煞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地煞，那很可能是被潮澜河封住的东西——再有这位来自山海界，来历不明，但绝对不普通的姑娘，这么一连，事情全和山海界扯上了关系。”
她看向白凛：“你对十大名剑这么了解，知道龙吟之前在哪，是什么人的佩剑吗？”
“了解过。但山海界素来神秘，我也说不清具体。”白凛回答：“有知情人说的是，龙吟之前落在山海界余家家主手里，后来被他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了儿子，就是余家现任少家主。”
“那怎么会到楚姑娘手里呢？”
周沅丢出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首先，能越过界壁，不管用的什么方法，是奉旨前来处理地煞的，还是私自潜逃出来的，这姑娘身份都非常人可以想象；其次，她能从余家少家主手里夺来龙吟，说明至少本身也是他们圈子里的人；最后，她姓楚。”
山海界五世家里，风头最盛的，也是楚家。
“姓楚，年龄不大，身份贵重，且还用剑。”再细想下去，周沅觉得自己脑袋上立马要炸下一道惊雷，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我就是瞎说说的，应该不是吧。”
怎么能是呢。
那可是神后！
“不一定用剑，我没见她拿过剑。楚也不见得是真姓，如果她真是逃出来的，会傻得大摇大摆放出真名字？是不是栽赃陷害楚家都难说。退一步说，就算真姓楚，楚家少主中也不是只有那位殿下，她还有个妹妹，家里排行第四。”
“就算是这样，也好不到哪去。”周沅托腮，长长叹了口气，脸皱成了包子：“和山海界都扯上关系了，我害怕，感觉真是命不久矣了。”
她好像都能嗅到这空气里死亡的气息。
“那能怎么办。”孟长宇眼睛一闭，想不通的谜团干脆就不想了：“我们被地煞困住了，看样子，它也不打算大发善心给条生路，要想活着出去，只能拼一拼了。”
“往好了想想，至少目前看来，这位山海界的神秘人，给得起报酬。”
周沅也懒得再琢磨了，她困倦地耷拉起眼皮，拍了拍白凛的肩：“对，想想龙吟剑，后面多出力。明天就都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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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边只剩下两个人，楚明姣乐得清闲自在，不必顾忌伪装，当即从灵戒里保出几张舒适的褥子，再随手勾出张小绒毯，往平整的大石头上一铺，一垫，不伦不类的床榻初现雏形。
十几步之外，柏舟靠着棵从石堆里顽强长出来的树，下颌微抬，睫毛平扫，时不时抬头看看夜幕中空闪烁的流星与皎月，刻意不吭声时，那种存在感降至最低，像一阵迎面而来的浅风，不会叫人觉得有半点唐突与不适。
干净到近乎剔透的感觉。
“帝师，你不眯一会？”楚明姣原本已经蒙着被褥睡下了，只露出个浅色的发顶，想到如今神主的身份，怔了下，拥被坐起来，揉着眼睛在月色下看他。
“还没有睡意。”柏舟温声回她，朝她露出个宽慰的笑，哄人似的：“你休息吧。你们白天破阵，我帮不上忙，一整天都可以休息，夜里反而不困了。”
楚明姣慢吞吞地噢了身，指了指身侧靠近火堆的绝好位置：“你坐那么远，不冷吗？那边都没有火。”
两人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加之夜色浓重，柏舟本该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很奇怪，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眼里泡泡一样浮起来的不满。
甚至能读出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意思。
——你还想躲到哪里去？觉得不够远的话，不然去和白凛他们凑合吧。
柏舟无声败下阵来，他起身，坐过去，但还是不敢离楚明姣太近。
他再迟钝，也是和楚明姣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少年夫妻间，有时候话都不需要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是什么意思。
楚明姣的那些小动作。
鼓着腮帮子不满的控诉，含笑的对视，还有指尖贴在他脊骨上，蜻蜓点水般的触感与温度。
柏舟无从拒绝她逐步的接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天，他们之间，比陌生人还不如。
天地监察之力用了十三年时间，以强硬姿态替他压制下去的属于人的情丝，那么轻而易举的开始震颤，动摇，而后故态复萌。
潮澜迭起。
可那一点隐秘的愉悦过后，胸膛里像被什么东西腐蚀出了豁口，风一吹，空荡荡的涩然。
更多时候，又像被塞了一捧满满的棉花，明明是柔软的东西，积聚到一起，却绵延出酸胀到难以排解的情绪。
和铁皮人的战斗，楚明姣还没彻底缓过来，她有点累，裹着被子侧身躺着，眼睛落在柏舟身上，半点都不知道这人心里千回百转的心思，像欣赏什么叫人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没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柏舟心里那种隐隐的情绪又掠上来。
那种滋味很矛盾。
他既不希望楚明姣全然无视他，又不希望看到她太过关心他。
柏舟，柏舟。
柏舟毕竟，不是江承函。
夜深时，楚明姣翻了个身，察觉到小臂骨被一股力道托住。她立刻警觉起来，眼睛睁开半条缝，看到柏舟的侧脸，又嗅到他身上那股淡雅的霜雪气，倒头就又睡了回去，裹着绒毯卷了半圈。
一副不太满意被吵醒的样子。
得益于修士的体质与楚明姣常年被各种天材地宝滋养出来的强悍修复能力，伤口被他清理过之后，不做大的动作，其实不会有疼的感觉，甚至伤口骨头歪折的地方开始发痒发热，是愈合的征兆。
他再用羽毛沾着灵液上药的时候，尤其的痒。
楚明姣睡不着了，她从褥子里半个脑袋，露出毛绒绒的发顶，眼睛还困倦的半睁半眯，看了他好一会，突然伸手触了触他的手背，声音带着才睡醒的惺忪劲，绵得和撒娇没什么区别：“好冷。”
怕他没理解，又慢吞吞吐字：“你的手，凉。”
“冷到你了？”
柏舟知道她这个时候最没脾气，也最黏人，声音放得很轻，没打算现在将她叫起来，“感觉左臂好点没？还疼不疼了？”
楚明姣摇摇头，不想说话似的趴着，伸出左臂给他盘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起来，水花一样在被褥与石壁上铺展开。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姿态，这样的氛围。
都太亲密了。
柏舟将药粉给她撒在伤口上，上面可怖的乌青消下去很多，轻一点的灼伤与划伤都看不出痕迹了，见她骨碌碌转着眼睛，知道她是睡不着了。
“今夜你将龙吟剑拿出来，他们或许能猜出你的身份。”
他倏而开口，轻而徐地提醒她。
“我知道啊。”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腮，睫毛随着眼尾的弧度翘起来一点，显得脸颊粉嫩明艳，语气很是天真：“反正最后也是要暴露的，早一点知道还能落个坦诚相见。”
她笑吟吟的：“你猜出来了？还是用帝师一脉的术法算了？”
柏舟没回这句话，沉默须臾，垂着眼，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说：“诸多事，明姣姑娘其实可以与道侣说说，你受伤，若一味瞒着，他也无从得知。”
不是不心疼。
怎么会不心疼。
这是在变相反驳她早上说的那句话呢。
楚明姣眼里又漾开一点灿灿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起这个，她心情好像总是很好，显然不是因为想到江承函而发笑，而是单纯的因为这些话。
“我倒是想说啊，从哪说去？”她仍是笑，不见伤感的样子，眼也不眨地信口胡说：“一年到头，我总在吃他的闭门羹，人都见不上，还怎么说话？”
沉默片刻。
“应当……不会吧。”
这大概是柏舟头一次用上这种带有迟疑性质的话语，他长这样大，从未替自己辩解过什么，这几个字在心里千回百转，斟酌了再斟酌，吐露出来时，显得尤为艰涩。
“为什么不会？”
“我只是觉得。”可以说，这是柏舟第一次为自己说话，声音浅而郑重：“若能娶回自己喜爱的姑娘，必将珍之重之，世间男子皆当如此。”
“三界之内，强强联姻，比比皆是。”楚明姣神情也不见懊恼，脸上的疑惑真是逼真极了：“帝师怎知他是真心喜爱我？”
柏舟倏地抬眸，像是听见了什么叫人难以置信的话，纯黑睫毛上似一根根凝上了冰霜，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肤色似雪，一字一顿地问：“你觉得，他与你在一起，是为强强结合？”
楚明姣积蓄了十三年，准备倾泻在他身上的坏心眼，今天算是暂时停下了。
她慢慢抿住唇，有点不太开心自己这么快便偃旗息鼓，但看看自己被照料得很好的小臂，再看看他如玉面容下遮不住的眼底乌青——三个时辰一次的换药，他没忘记过。
还是心软。
他怎么主身次身，都长得就一副叫她心软的样子。
“没有。”她将脸埋进石堆上皱起的褥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他撑在自己身侧的手掌看，声音闷闷的，但明显乖了很多：“以后受伤了，我会和他说的。”

第43章
第二天一早， 天空中骤雨一阵接一阵地下，矿场上的热气被这股来势汹汹的风雨一扫而空。原本矿场是白天热，夜里冷， 几场雨后， 气温骤转直下， 一跃从盛夏进入隆冬， 转变得叫人猝不及防。
晨光微熹，万物初醒。
楚明姣难得睡了个好觉，半个时辰前醒来，拍了拍守了一整夜的柏舟， 让他去休息，他倒是能熬， 顶着凡人身躯，一整宿一整宿不合眼，还有精神拒绝：“我还不困， 等会陪你们去第四座石堆看看再休息。”
“还不困？”楚明姣凑近了看他，指头柔嫩尖细， 几乎要点上他睫毛下那一团阴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你说这话之前真该拿我的脂粉遮一遮，这样才勉强算有可信度。”
沁甜的香气迎面而来。
柏舟不动声色侧首，想避开这样的亲密，可停顿才不到一息，又禁不住扭头过来，循着眼前这张小巧的脸往上寻找她的眼睛。
她才睡醒，肌肤像剥了壳的荔枝一样透白， 长眉连娟，朱唇榴齿， 眼仁里怀揣着种不谙世事的明媚，亮晶晶的烁动着。
这大概就是很少有人能拒绝她的原因。
“不困也不行。”楚明姣抽走他掌心里握着的竹简书，干脆利落地撂到一边，又抬着下巴，伸手指了指昨夜就给他铺好的被褥：“今天我们只是从外面观察第四座石堆，破关是明天的事，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
“你再不睡，等回到长安，我还得去和皇帝告罪。说好只是借用帝师一段时日，居然叫你熬成了这样。”
话说到这种份上，柏舟无法再拒绝，他将被她丢开的竹简收好，走向火堆旁那块半人长的大石块。
矿场上这样的石头比比皆是，表面光滑平整，有大有小，楚明姣施法挪过来的这些都是大的，人坐在上面说说话绰绰有余，可若是要睡下一个成年人，空间就尤为逼仄，无法完全舒展身躯，需要半侧着将腿蜷起来。
但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连楚明姣都无声接受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
柏舟掀开最上头那层褥子，淡淡的芍药香迸发出来。
和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放心睡吧。”楚明姣见他无声妥协，扬了扬眉，此时正捞着裙摆，半蹲着身捣鼓着瓶瓶罐罐，给手指与头发做养护，在这方面，她数十年如一日，讲究得不行，“被褥都是新的。每次出门，春分与汀白都会给我准备十几床放在灵戒里。”
柏舟自然知道这不是她用过的。
他顿了顿，掀开被子躺下。
这天然的床榻与神主殿的比起来，简陋得没了边，即便石子上铺了厚厚几层褥子，也还是咯骨头，但兴许精神确实太过疲累，包裹着身体的被絮上气息又太过熟悉，叫人心静，没一会，他就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
白凛那边终于有了主意，商量好了似的，扑灭篝火，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楚姑娘。”
白凛才憋着一口气，想要郑重其事地说出他们这一晚上辗转反侧商议出来的决定，但才起了个头，就见楚明姣从一盆灵液中拎起湿润的发尾，拧了拧，以指封唇，又看向才睡下去，又被这一声惊得有转醒迹象的柏舟，低声：“小声些。”
想起队伍里还有个身份不一般的凡人。
白凛不说话了，他用剑尖抵着孟长宇，让他站出来说。
自从隐隐猜到些楚明姣的身份，孟长宇再面对她，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偶尔还是会为那张脸失神，反应过来后立马望天望地，心想不管怎么说，至少证明自己眼光还是不差。
说话也变得规规矩矩，格外义正严词：“楚姑娘，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晚上商议了一下，现在有几点想和姑娘提前再确认一遍。”
因为楚明姣方才的提醒，孟长宇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像絮语：“你昨天说，我和周沅若是有想要的，也可以和你说。”
“想出来了？”
楚明姣有一头如瀑布般的青丝，长到腰际，被灵液沁湿后有种天然的曲度，颜色也由深黑色转变为栗色，她慢慢擦着发尾，对这一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没什么可想的。我和周沅师从天极门，学的是山脉与地脉，对我们有用的灵器并不多。”孟长宇紧紧盯着楚明姣，不动声色屏着口气，说：“我们想要司空命盘与星脉仪。”
楚明姣拧干发尾最后一点水，撒开裙摆，站起身来。
她在原地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孟长宇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他们并没有狮子大张口，开口漫天要价，一是顾忌她的身份，不敢胡作非为，二是即便他们拼尽全力，也注定不是战斗的主力，真要血拼起来，他们是稳固的后方，在前面厮杀的永远是攻伐之流，他们做不到真的厚着脸皮要求和白凛同样的待遇。
司空命盘与星脉仪无法与流光箭矢和龙吟剑这样的灵器比肩，可也并不常见，而且是对他们真正有用的东西。
微妙的是，这世间数十个司空命盘与星脉仪，全都存留在山海界里。
被摆放在祭司殿中。
这无疑是一种试探，楚明姣到底是不是出自山海界，是不是他们推测的那几个身份，就在她应与不应之间。
孟长宇突然有些紧张。
楚明姣扫过孟长宇与周沅，看清他们脸上深藏的惴惴，并没有迟疑太久，沉默半晌后给出了回答：“可以。”
这像一个惊天炸雷。
炸得三个人脑袋齐齐开花，呼吸都截断，无意识屏息，屏息到感觉到胸膛里开始发闷，才恍然醒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沅是最吃惊的那个，她眼睛一下睁得很圆，视线胶着在楚明姣的脸上，从鼻脊到嘴唇，细细地看，好像要借此与各种传闻中的人物对应起来一样。
“你们应当也知道，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价值已经超过了流光箭矢。”
“我说话算数，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伤了和气，答应你们的，一分都不会少，但请三位在接下来的破关中，毫无保留，竭尽全力。这不仅仅是能不能取得报酬的事，同时攸关性命，如果在最后一道关卡前倒下，撑不到地煞真身出现，这里就是我们的埋骨之地。”
孟长宇勉强扯了扯嘴角，叹息着道：“放心吧楚姑娘，我们看得懂形势。”
不是看在自己命已经攒在地煞手里的话，他们三个又不蠢，再大的诱惑也比不上生命，这会铁定毫不迟疑掉头就走了。
“行，今天有什么安排？”楚明姣问。
白凛与孟长宇对视一眼，前者终于开口，当然，这回声音低得不行：“我们夜里商量的是，今天就不强攻了。后面这肯定是道难关，一旦开始破关，就不能中途停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开始之前，我们要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再去仔细看看第四道石堆，如果可能的话，有人来说说破关布署是最好的。”
楚明姣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好。”瞥见楚明姣用各种天材地宝调制好了裹到手上的灵液，孟长宇眼皮抽动着，看向白凛，心想还是不能无功受禄，决定先干活：“那这样，你们调整调整状态，也适当放松一下，特别是楚姑娘，手注意一些，明天可就要上战场了。我和白凛先去最后一座石堆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意料之外的东西来。”
周沅也想走，她现在想想楚明姣可能存在的各种身份，特别是最吓人的那个，就觉得心惊胆战，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
是不卑不亢来得有气节，还是谨小慎微更能避免行差踏错。
“楚姑娘。”周沅朝楚明姣笑了下，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僵硬，没话找话地随手一指，问：“这是什么？”
“以乌龙骨为首的十几种兽骨磨成粉，再放入山参与月静草煮至融化，兑以灵液调和出来的洗发膏。”
楚明姣却还是前面几天的样子，一点没有传说中那位高高在上，不好亲近，挑剔至死的架子，“比外面卖的都好，抹在头发上会有种淡雅的香，经久不散，即便溅上了血也不会马上被腥气压下去。”
周沅一颗心悄悄放回肚子里。
好像不是神后。
不是就行，哪怕是楚家那位四少主，单从身份这方面来说，让人面对起来，至少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
“好像真是诶。”周沅凑近了些，不经意间嗅到她发丝上的香气，在原地停留了一瞬，说：“野玫瑰的味道，还有点像檀香。”
可能女子之间，天生就会被这些新奇美丽的东西吸引注意力，周沅在心里掂量了会，抿着唇，渐渐与她聊到了一块。
聊了一会，周沅见她们在这里坐着也是坐着，眼看楚明姣这边揭下手上一层白色缎料，她左右看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柏舟身上。
“是帝师啊。”她瞧了会，倏而小声嘀咕：“别的不说，帝师长得可真好看。”
楚明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半人长的石块上，柏舟侧卧着，没法全然舒展身躯，腿只能很委屈地曲起来，睡得不算安稳，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眉心也会跟着蹙起来，但架不住这人骨相好，睡着时，那种淡然出尘，霁月光风般气质半点也不受影响。
“难怪我听说，自打帝师上任，出席过几场宫中宴会后，就有传言说圣上有意将公主下嫁，几位国公府的千金也都对帝师另眼相待。”周沅啧的一声，抱着胳膊摇头感叹：“若不是我知晓的事情多，早就看断红尘，见了帝师这样的容貌，这样温柔的气质，也得心动。”
这纯粹是属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了。
周沅只是随口一提。
她得找点话来说，不然也太尴尬了。
“嗯？”楚明姣回眸，露出一种诧异中带着微妙的神情，周沅看得不是很懂，听她好奇似的问起：“帝师还这么受欢迎呢？他不是凡人吗？”
“凡人才更受欢迎呢。”周沅一下来了精神：“楚姑娘，你可能不大了解我们凡……嗯，这边的情况。帝师也不是普通凡人嘛，身份仅在皇族之下，通古今事，后宅清净，嫁过来都不用伺候公婆，而且帝师做事认真专注，性格温柔到叫人无法拒绝——自然，长得也叫人无从拒绝。”
“不比什么天天逛花楼吃花酒，一身熏臭还长得肥头大耳的王侯公子来得靠谱么？”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楚明姣噙着笑不说话了，她坐回火堆边，撩起长发，拧成左右两股，再用干净的羽毛沾着芍药纯露拂上去，等纯露被完全吸收，她再将两股头发散开，撩人的香气顿时散发很远。
周沅有点又被她弯腰掬发的姿态迷到了。
怕她觉得奇怪，楚明姣解释道：“平时修炼后闲暇之余，或者进秘境厮杀前，我都会梳妆，编发或者去买时兴的衣裳，这会让我觉得开心放松些。”
“宗门里许多师妹们也这样。”
“你也这样？”
“我不是。我喜欢去山里转一圈，采蘑菇，汲山泉，有空的话还会拔点野菜，带回宗门里，炒给师弟师妹们吃。”周沅盯着她的动作，自己托腮感叹：“我师父老说我就是大山的孩子，蘑菇变的，所以和这些自然之物最为亲近。”
暂时摒除地煞给人带来的压力，这一趟出来，身边许多人都给人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还挺好的。
没多久，楚明姣遇上了出门在外最为棘手的一道难题。没了春分，那个她比较喜欢，又最能压住才用灵液浸润过的发丝的辫子，她编到一半，开始无从下手。
辫子是三股式的，前面循规蹈矩的都是同一个动作，有些类似于麻花辫，左右各编一个，这个不难，属于楚明姣早期学会的第一种发辫，难得是后面要将左右两边的辫子糅合着用发钗固定在脑后，又分出四五绺小的，直直垂到腰际。
她其实勉强还能摸索着编一编，但她看不着后边的情形，折腾了几次后，她无奈地放下手，将目光投向一边看得专注的周沅。
眼神里罕见的，带着些求助的意味。
“我……我不会这个。”周沅后知后觉感应到什么，望着那满捧的发丝，眼睛惊恐地睁大了些，连连摇头：“我自己梳妆都是随便糊弄，像个样子就行，真的，我手笨，肯定会弄疼你。”
“没事。这个不难，用发钗固定后，顺着方才的式样照着编就是。”楚明姣解释道：“用灵液沁润过后，短时间内不能只草草扎个马尾，不然遇到什么情况，沾了血或水，会变得毛躁。”
“还有，我不怕疼。”她经不住笑了下，眼睛都亮起来，朝周沅晃了晃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手臂：“编个发辫而已，再疼能有断臂疼？你放心就是了。”
周沅临危受命，硬着头皮上阵，场面一时间是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两息之后，僵硬地垂下了手指头。
掌心里留着好几根断掉的发丝。
但好在，固定是固定上了。
想要再动作的时候，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含着困倦睡意的声音：“过来。”
楚明姣顿时转过身，见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坐了起来，他散了发冠，身上的衣裳松垮，狐狸毛大氅盖在裘被上，在这样的风雨天中，显得格外单薄清瘦。
他才睡下没多久，现在强行醒来，眼里布满凡人身躯难以抵挡的惺忪困倦之意。
楚明姣眼底一亮，朝周沅说了声谢谢，拎着裙角小跑到他跟前去了。
“帝师，你会编发吗？”她天真无暇地发问，在得到男人一声略带沙哑之意的回答声后，继而提出了要求：“我想要那样的，后面还得编五六根辫子，垂到腰际那种。”
想了想江承函的水准，她顿了顿，开始贪心地抬高要求：“山海界的繁星辫，可以吗？”
“嗯。”
柏舟是真困了，脑子难得的不大清醒，直到她端正地坐在自己边上，柔韧飘逸的青丝在自己手指尖流淌缠绕时，才惊觉，这样的行为有多亲密。
贴得好近。
她几乎靠进他怀里。
楚明姣真的……好香。
柏舟动作很轻，半点都没弄疼她，繁星辫他特意学过，花了整整两个月，要知道，他掌控流霜箭入门，也不过才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让一个外行来盘弄她这金贵无比的头发，还扎繁星辫，除非她不想要头发了。
“我刚才听周沅说，朝里朝外，有许多姑娘都看上帝师了。”
头发交给了放心的人，楚明姣的语气也松懈下来，语调长长的，含着揶揄笑意的甜：“我也才知道，原来朝阳公主还追求过帝师。”
后边一直没有吭声，只是她每吐出几个字眼，他的动作都要在原地停一停。
过了许久。
柏舟为她收尾，用绸缎绑了个别致的蝴蝶状，最后轻轻一扯，就松了手。
她像是骤然得了解放，蓦的转身，通身洋溢着活泼的灵气，像是好奇到了那种抓心挠肝的程度，一连串问题跟着砸向他：“你心仪的姑娘是朝阳公主吗？还是国公府的千金？嗯？总不能是四十八仙门的人吧？”
她真是把明知故问演绎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
柏舟倏地看向她，眼瞳里沉淀着拨弄不开的阴影，那是种显而易见的糟糕情绪，她甚至还从里面看到了懊恼。
他真的很想告诉她，这世上的男人，纵然脾气再好，也并非无事可做，不会随便给女子梳发，她不能一边笑吟吟地缠着他，又一边追问他到底喜欢哪个姑娘。更不能在明知自己有道侣的情况下，接受别的男子这样的靠近。
一时之间，常年高居雪山之巅的神灵甚至都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最叫人恼恨。
“好，你别生气，不想答就不答。”说着安抚人的话，楚明姣直起身，挑挑眉，若无其事地憋着笑，小声嘀咕：“那我不问就是了。”
“我们先去第四座石堆勘察了，你接着休息吧。”说罢，她背着手，脚步轻盈地朝周沅那边走过去，两步之后，又停下，伸手爱惜地抚了抚头上精致的辫子，发钗上的流苏跟着颤动。
她朝他回眸笑了笑，眼睛弯成小巧的月牙：“这个，谢谢帝师。”
楚明姣轻轻快快地走了，感觉从他这得来的乐趣比打坐调息，好看的发辫和最新潮的衣裳来得还要多。
她的身影被彻底拉成一道黑线。
柏舟拥被坐着，直起身，靠在另一块石头上闭目，半晌，伸手摁了下眉心。
被她这么一闹，轻轻巧巧几个问题一刺。
半分睡意都没了。

第44章
第四座石堆坐落在矿场最偏僻的一角， 明明四周没有树木与建筑阴影遮蔽，它在放晴的天却完全没有被阳光照射到，从楚明姣他们被卷进来那一天起， 这片角落就充斥着阴冷， 沉郁的不详气息。
楚明姣和周沅到的时候， 白凛和孟长宇， 外加姜家的小崽子姜似，已经围着第四座石堆转了三四圈。
见到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齐齐皱着眉摇头。
见状， 楚明姣绕过他们，在第四座石堆前转了转， 没多久，周沅也拎着一根木棍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 十分默契，闷着头开始各看各的观察。
四座石堆其实外表长得一样， 下面四四方方，越往上越窄，到最顶上，已经只剩尖尖的顶，远远看，像一顶原地拔高而起的帽子，楚明姣屈指敲了敲外表的石块，贴着听里面的回声。
闷闷的杂音。
她退开一点， 走了不短的一段距离，直到感觉快到石堆的中点， 才停下来，灵力在指尖凝成一柄锐利的锥子，这锥子下一刻就朝石堆袭去，带起一道迅疾的破空声。
石堆被凿下来一块。
楚明姣挥手拂去尘土，贴近了去看。那是一条窄窄的缝，只能单只眼睛凑上去看，这种做法十分冒险，因为眼睛不似别的地方，它太过脆弱，同时里面若是有状况，需要很快的反应速度躲避。
几乎就是下一刻，眨眼间的功夫，黑色的羽毛从那道被敲开的缝隙里疾射而来，楚明姣闪开一步，侧身偏过，并起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根羽毛。
她没有去管手上的东西，而是立马凝起灵锥，猛的砸在那条缝隙的旁边。
一声巨响。
两道裂隙以这种方式并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洞，这洞很快被里面的守关者发现，漫天的黑羽霎时填充了整个石堆内部，楚明姣借着这极短的时间，远远地瞥了眼里面的状况。
而后转身远离。
白凛与孟长宇看到这情形，走过来，后者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没？我们适才也试过这种方法，可惜位置不对，凿开一个洞，什么也没看清楚。”
“看见了。”楚明姣伸手捂着额心，另一只手指了指石堆中心偏后的位置，皱眉道：“那里，是第二道关卡。”
“第二道？”
“守关者胸前写了个二。”
白凛与孟长宇对视一眼，周沅听见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也跟了过来，才停下脚步，听到这话，不由接着道：“我这边也大差不差，第四座石堆比昨天小了半截。”
四个人相视无言。
之前楚明姣就分析过，地煞的急切之心不比他们少。
它是从深潭里逃出来的一缕秽气，即便已经生出意识，但被潮澜河镇压千万载，这是事实。它的修为如果高到能放肆横行的程度，就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蚕食姜家，更不会在将他们卷进来后用四座石堆来检验他们的真实力。
直接挥挥手将他们杀了，该蚕食的蚕食，该夺取的夺取，省时省力，还不必冒险。
为什么不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做不到。
或许它真身出来会给他们造成死亡的威胁，但于此同时，它自己也成了外面诸多长老的笼中之物，所以前期对付他们，耗干他们的，一定不能是它的真身，而是被它操控，赋予了极大一部分自身实力的其他东西。
像火妖，噬声虫，山里成了气候的其他精怪。
它的真身会留有一部分力量，躲在最后的关卡里，在长老们还来不及出手的一刹那将精疲力竭的他们杀死，继而夺走它觊觎已久的东西，继续潜伏。当然，如果它判断失误，没能将他们耗死，而让他们在最后关头还留有余力拖延时间，那它绝对逃脱不了被再次封印的下场。
可现在的问题是，地煞之前潜伏太久，对每个进祖脉之人的实力了如指掌。
白凛，孟长宇，周沅他们，估计全被套了个干净。
面对他们，它有必胜的把握。
不然它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除了楚明姣。
但好巧不巧，楚明姣本命剑又出了不为人知的惊天大状况，她最多只能出最后那一剑，不算上本命剑，能出的力，其实也就和地煞估计的差不多。
如果加上灵器自爆，还能提升一小截杀伤力，总的来说，也相当有限。
“前面三座石堆，到中间的话，都已经是第四道关卡了。这是什么意思，真和我们说的一样，前期试探结束了，后面懒得再搞那么多花样了，要两三关之内见真章？”孟长宇回过味来，问。
“不然呢。老底早就被揭了，再试探也试探不出什么花来。”周沅不禁摊了摊手。
楚明姣放下手，额心因为圣蝶而起的涟漪平复下去，她扫了扫石堆，道：“我对山川地脉这方面没研究，你们再看看吧，我回去了。”
回到篝火边，发现柏舟已经醒了。
算一算，连两个时辰都没睡够。
柏舟像是终于从这两天和她各种不受控的发展中抽出魂来，觉得坚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再面对她时，明明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顾盼间，却显得无端清冷疏远，颇有种不可攀谈的凛然气质。
很明显的变化。
“楚姑娘。”音色仍旧清润，但语调放冷了些。
楚明姣眼珠转了转，回想了下这十几天，也觉得他是时候会做出这种反应了。
她朝他笑了下，没再围着他东扯西绕，也不像先前一样挨他很近地坐过去，远远地靠在一颗直立的椭圆形石子上想问题。从日上三竿到漫天晚霞，夕阳扯下最后一抹余晖时，她才稍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
白凛等人回来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
“明姣姑娘，你怎么老是站着？”
周沅折腾出一大蓬篝火，又在石子上摆放了大大小小的月明珠，今晚气氛格外沉闷，她自己原本也在发呆，是恍惚间发现对面帝师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很隐晦地往边上看一眼，她顺着看过去，才如梦初醒似的啊了一声，朝楚明姣招手：“快过来坐吧，明天就要破关了，我们几个也商量商量。”
这话说得，孟长宇都苦笑一声。
楚明姣没拒绝这番好意，坐到周沅旁边，白凛边给自己剑身绑上那块朴实无华的白布，边丢出决定：“天一亮就出发，没意见吧？该准备的东西，药，准备好了没？”
“哎呀，坐下才不到半个时辰，你都念了五六遍了。”周沅捂着耳朵，不耐烦地瞥他：“你平时也不这么多话啊。”
平时能和这次比吗。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五人相顾无言，姜似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哼哧哼哧主动请缨，帮他们铺床去了，倒是明天要出力的几个，个个心不在焉。
还是紧张的。
怎么可能不紧张。
矿场最深处的存在像是也感受到这种风雨欲来的决战氛围，嚣张气焰也收敛起来，至少每晚都来鬼哭狼嚎吓死人的风没再作乱，气温随之平稳，难得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半晌，孟长宇最先动作，他先是摁着喉咙，咳了一声，再看向楚明姣，意味深长地：“明姣姑娘，明天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帮你，这同样关乎我们的生死，但希望你有什么好东西，也不要吝啬，关键时候，该拿出来救命的——拜托你了。”
楚明姣听懂了他的意思。
前面什么“好东西”“吝啬”，都是托词，这话的重点，只有后面三个字。
拜托了。
正如楚明姣所猜想的，白凛，孟长宇和周沅的实力已经完全暴露了，算上身上的灵器，再算上各种各样长辈给的护身符，他们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绝境爆发时能有怎么样的力量，地煞了如指掌。
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短短一天时间越境突破。
但地煞一点没表现出惧怕和收手的趋势，这代表它算得准准的，而如果按照它算的那么走下来，他们必死无疑。
真的，谁也救不了他们。
他们这边的底牌，只剩一个楚明姣。
这话孟长宇没敢直白地说，之前他们的谈话，包括诸多对石堆的分析都没刻意避开，避也避不开，鬼知道在这鬼地方里，隔音结界有没有用，说了他们也不惧怕什么。一是改变不了什么，二是这种对话落在地煞耳朵里，反而显得更真实，更能让它放松警惕心一些。
唯独关于楚明姣身份这块，他们即便有所猜测，也从未表明了说出来过。
怕地煞中途认怂，躲得更深，他们这一趟就此彻底完蛋，等于白来。
也怕地煞发疯，拼尽所有要和这位“疑似神后殿下”的明姣姑娘拼个你死我活，这要是真的，那也完蛋，神主还不得气死，他们这间接的罪魁祸首，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只能指望这位名不见经传，但各方面都很神秘，很不一般的姑娘能大发神威。
“你们竭尽全力，我自然也是如此。”楚明姣知道他在想什么，回了这么一句后，看了看头顶高悬的月色：“休息的时间不多了，快去吧，都调整好状态，别想太多。”
再谈下去也确实没意义了，孟长宇长长呼了口气，抓着捧脸愁眉不展的周沅走了。
四周安静下来。
楚明姣垂下眼，不动声色活动了下左臂，左臂已经不怎么疼了，伤口只留下一条浅浅的肉粉色疤痕，不剧烈活动的话感觉不到什么异样，但明天可能会再次撕裂。
算上二祭司那一扯。
今年她的手臂还真是命途多舛。
她将月明珠熄灭了丢到一边，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擦干净了坐着，在心里慢慢深呼吸几次后，全然冷静下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纷至沓来。
——苏韫玉和宋玢怎么样了，在这破地方，传音都联系不上。
但是想想也没必要担心，地煞现在全力对付他们，找麻烦也找不到外面那些人头上去。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苏韫玉现在再怎么凄惨，底子还是在的，不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宋玢就更不用担心，他有天青画，那东西来历大到江承函都说“不好说”。
——要是明天，柏舟看到他们三拼了命去破关，她却一直不出剑，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应该也……不至于。
剑心破碎这件事，除了苏韫玉，其余谁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不会因为一点细枝末节就凭空怀疑。而且她不出剑，也有很正当的说头——本命剑出鞘，对付地煞这三四关不说和切瓜似的简单，但绝对不会到要她拼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地煞能小心苟活到现在，它也不傻，打不过，它还不会跑嘛。
除非他们一路惨烈挺到最后，无路可退了，地煞才会钻最后的关卡里，等待收获胜利的果实。
在柏舟眼里，她不出剑绝对是因为怕地煞看出来，怕它跑，而不是本命剑出了问题。
想到这，一切都顺了，好像所有后顾之忧都提前解开了，楚明姣却没法觉得安心，越是事到临头，她越是担心，止不住的乱想，一遍又一遍，生怕哪里还有疏漏，会导致地煞逃脱。
许久过去，还是呆坐着一动不动。
柏舟看了很久，他下定决心要离她远一些，好似这样，没有那些接触，那些亲密，就不会掀起那样汹涌的潮浪，让他一颗心像是被盐水中泡久，泡烂了般胀涩难堪。
但这决心下了甚至还没到半天。
五个时辰不到。
柏舟敛眉，走到她身边，又看了半晌，克制地伸出食指碰了碰她的左侧小臂，问：“今晚就这么不管它了？”
见她没反应，顿了顿，温声提醒：“还没完全好透。”
楚明姣反应慢了一拍，过了好一会，才啊了一声，起身站起来，慢慢从灵戒里拿出疗伤的药，拿到药，就被柏舟接了过去。
“怎么了？”他问：“很担心明天的事吗？”
楚明姣乖乖曲着膝坐在一块半圆的石子上，闻言摇摇头，示意并没有，模样是说不出的乖巧动人，浑身的刺敛得干干净净，就是不说话。
诚然，楚家二姑娘很少有闷闷不乐的时候，可若是有，就是眼前这副模样，要么就是一声不吭拎着剑找人打架去了。
柏舟看了看她的侧脸，声音落得比手里捏着的羽毛还要轻：“还是在想招魂术的事？”
楚明姣思路被他慢慢带出来了一样，她抿着唇，侧首与他对视，眸球乌黑灵透，那眼里透出的神采，活似承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声音慢慢的，咬字很清晰，抱怨似的：“你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嘛。”
柏舟在原地静默了整整半刻钟。
又是这种甜甜的，闹着情绪一样的小脾气。本命剑剑主在外面，对着外人，是绝对没有这一面的。
却在帝师这个身份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展现出来。
见他不说话，楚明姣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揪着不放，她抚了抚额心，衣袖荡开，长长地拉成一道帘子，遮住了脸，只能看到翕动的睫毛，声音随之低落一些：“……有一点不开心。”
月色皎然，柏舟咽下满腔苦涩，他半蹲下来，平视她，撩开她的袖摆，仔仔细细去看那双漂亮的眼睛：“为什么？”
“怎么了？”
两人藏在袖子里，小孩一样幼稚地对话，她用视线描摹他的脸部轮廓，撇撇嘴，低声说：“想哥哥。”
“想家。”
楚明姣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很像被雨淋湿全身，全无防备的猫，柏舟很想伸手去揉揉她的脑袋，将那双眼睛里不开心的情绪揉散一些，最后只是手指动了动，又克制地止住了。
他陪她这样待着：“你慢慢说，我都听着。”
楚明姣抱着胳膊搓了搓，吸了口气，小声嘟囔：“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已经算到我……来自山海界了吗。”
一片袖摆下，两张脸颊贴得很近，柏舟能看到她唇瓣翕张时口脂那种柔嫩的粉，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芍药香，倏然，她伸手抚了抚自己额心。
满面鎏金光点洒落。
她皮肤很白，因此圣蝶显现时，蝶翼颤动起来，隐隐勾勒出半面轮廓，神力荡动起来，感受到这种气息，这矿场中的夜风像是被惊醒了，又发出鬼哭狼嚎的厉啸。
“抱歉。”她伸手遮住那一片金色光雨，道：“我还不能很好掌控住它，情绪有波动的时候，它总是会不受控制。”
听到那句“不能掌控”，外面的风像是听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鼓动得更为起劲。
“没事。”
他好像总是这样。
在山海界时，楚明姣觉得江承函哪哪都变了，神主宫肆意的排场，他不辨是非的偏袒，日渐冷漠的情绪，件件让人懊恼，现在又觉得，时间回到了从前。
自始至终，他们初心未变。
也说不清是被什么情形触动了，楚明姣眨了下眼，心里倏地一软。
“帝师。”
她全然忽视外面的风声，眼睛里不见前段时日揶揄的捉弄，玩笑，黑白分明，显得格外认真：“我一直觉得，我与他好似只走过短暂的一段路，之后就一直在背道而驰。”
“我原本想，他一定得为自己的错误与我道歉千百遍，我才能原谅他。”
“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招魂术成功后，他来找我，我就和他回家。”
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
她也甘愿回到那荒无人烟的神灵禁区，十年，百年，千年如一日地陪着一个人。
就像结契时说好的那样。
怕他不信，她又咬着字音，强调道：“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柏舟几乎以为她猜到了些什么。
但不可能。
他十分肯定，从始至终，自己没有露出过半分破绽。
继而微怔，心脏像是被虫蚁麻麻地啃噬了下。
回家。
姣姣想的……是这个家嘛。

第45章
那一晚， 楚明姣是被柏舟哄着睡下的。
她睡得不安稳，火堆燃起来的亮像是凑到了眼皮底下，晃得她眼皮止不住地抖动， 最后在天尚且青黑一片时无声拥被坐起来。
歪头看看， 柏舟已经在另一边睡着了， 这么长的时间， 肉、体凡胎，再能熬也熬到极限了。
她定定地坐了会，须臾，摁了摁昏昏涨涨的太阳穴， 灵力潜入神识中，去看神识最深处悬浮着的一柄小剑。
这具身躯被太多天材灵宝滋养过， 那些精髓长久地留存下来，顺着经络游走，去到每一个需要它们的地方， 而事实上，很少有地方真正需要这些东西。
所以当有了一个漏洞后， 它们就前赴后继涌到一起，将本命剑包裹成了一层白色的灵茧。
透过这层茧，细细地看，便会发现本命剑上蛛丝一样的裂纹。
从顶部开始，裂纹逐步扩大，加深，蔓延整个剑身。
还是没有好转迹象。
意料之中的事。
楚明姣来不及感到失望，就开始算等会破关， 最适合出剑的时机，以及怎么才能在本命剑剑心破裂情况不恶化的前提下， 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最大。
经过这一段时间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接触，她对地煞的实力大概有了解。它毕竟只是一缕秽气，换做从前，不是本命剑一击之敌，现在难就难在它能以这山脉中的诸多自然之力作掩护，太能藏了。
只要找准时机，她以本命剑之力重创地煞不成问题，前提是，白凛他们一定得抵进最后一道关卡。
“醒了？”楚明姣被细微的动静惹得回神，看向起身下地的帝师，揉着眼睛道：“你再休息会啊，今天我们去破关，你就别去了，动静太大了，站在石堆外也不安全。”
帝师舀了些水到一边洗漱，一刻钟后，回到已经完全烧成余烬的火堆边，用手帕擦干净手，对着她摇头，蹙眉说：“我在外面等，今天这样的情况，看不到更担心。”
楚明姣也没接着劝。
虽说神主没了神力，但一身战斗分析与技巧还在，那种妙到毫厘的判断控场能力几乎与生俱来，护好自己肯定没问题。
没过多久，白凛那边三大一小整整齐齐跟着过来了，或许是受濒临死战的氛围影响，每个人脸上都很严肃，就连姜似都又开始虎着一张脸不吭声。
其余四个要上战场的，包括楚明姣在内，都换了贴身的适合战斗的衣裳，她和周沅将头发扎成高马尾，长衣长裤，外加一双长靴，英姿飒爽。
周沅看着楚明姣，眼前蓦的一亮，她围着楚明姣转了两圈，先是抚了抚她看起来比丝绸还柔顺的发丝，再艳羡地比了比她的腰身，忍不住在心里发出惊叹。
这人的腰怎么能那么细！
没过多久，晨光破晓，但太阳没有升起来，天色呈现出种干巴巴的阴沉，并不是电闪雷鸣的前兆，相反，偌大的矿场上，连一丝风都没有，远方的铁树像是被钉死了似的。
像是有一种东西，凭空抽取了这片地域里炙热的温度，无声曳动的风以及所有会呼吸的活物。
地煞应战了。
“走吧。”楚明姣拍了拍周沅的手，率先出声，走向从始至终被笼罩在阴影下的第四座石堆，“时间差不多了。”
走向第四座石堆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一片压抑。
一直到他们即将进石堆洞口，柏舟终于抑制不住，他将楚明姣拉到一边，顿了顿，低声嘱咐：“……能躲开的攻击就不要想着硬拼，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想着一个人抗。”
“还有，真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颊上，那上面常年呈现一种白里透粉的色泽，可一旦受伤，血色就全部流失，寡白灰败。
他被她无数次重伤前科弄得几乎下意识反感抵触那种情形。
“嗯？”楚明姣等了半晌，没等来话音，问：“有突发情况，就怎么？”
如果不是知道神主真身需要镇守潮澜河，并不会破戒来凡界，她几乎有种他就在祖脉外等着的错觉。
“拿圣蝶挡。”他将话语补充完整：“圣蝶是与天青画，流霜箭矢比肩的顶级灵器，它会保护好饲主。”
“去吧。”
在白凛和周沅第三次回头张望时，柏舟压下心底紧绷的弦，又在心里重复着告诉自己，一缕蹿逃的祟气罢了，本命剑拥有极尽巅峰的战斗力，她顶多受点前期为迷惑地煞而故意做样子的伤，不会出什么意外。
“我就在外面。”
“等你出来。”
楚明姣笑着颔首，这人，昨天还一副下定决心要和她彻底划清界限的样子呢。
现在又全变了。
她踮着脚凑上去，离他特别近，几乎能触到唇瓣时才堪堪停下来，眼珠子转了一圈，双手负在身后，笑吟吟地问：“只等我啊？”
柏舟眼里那种糟糕的情绪又浮出来，因为鼻尖对着鼻尖，她看得特别清楚。他好像特别想后退一步，或者推开她，再对她说些义正严词的话，但怕影响她的情绪，怕她在里面因为这些分神。
于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竭尽冷淡地敛着睫，半晌，颇为矛盾地妥协：“嗯。”
楚明姣满意了似的，朝他摆了摆手，心情愉悦地踩着白凛等人的影子进去了。
===
一进去，迎接四大一小的就是一场漫天的黑色“羽毛雨”。
因为做足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大家反应都很快，楚明姣挥袖荡出灵力，挡住陡然加速，如箭矢般激射而出的羽毛，只放了其中一根进来，被她捏在手指间仔细观察。
“小心点。”她连着借力，在旁边石壁上跃出四五步，将手中嗡嗡作响的羽毛直直迸进石壁中，激起铮铮的金玉之声，她通知其他人：“羽毛里是半截空心管子，里面装着火妖的岩浆，还有，羽毛根部被削尖过，上面淬了毒。”
孟长宇咬牙，抽气：“还真够狠的。”
“何止狠呐。”周沅声音被拉出回音：“根本是奔着我们的命来的。”
这个时候，四个人还以为这就是个开场戏，和之前那几座石堆一样，探探他们的实力。可渐渐的，雨越下越大，黑色铺天盖地遮蔽了视线中的所有，而且远远没有停的迹象，除此之外，羽毛中开始凝聚了些别的力量。
楚明姣反手截断撞向自己手腕的一根羽毛，发现它骤然裂开了，从她眼皮子底下转换为了一柄寒光凛凛的水刃，那刃薄薄一层，边缘处却像结了冰，啸然邪恶的妖力咆哮着扑过来。
“水妖与冰妖的力量。”
她挡下这一击，抬眼望去，发现这“雨”无穷无尽，后面几道身影都被密密匝匝覆盖，无暇分心，而且这雨很显然被完全操控，它们很有思维，并不散漫无目的，相反，每根羽毛都有自己坚定的目标。
所有的力量都朝着他们倾泻而来，不带半点浪费的。
楚明姣一下明白过来。
“这就是第一关，它不会变幻别的攻击方式了，这是想先磨掉我们一大半的灵力。”她朝白凛几人道。
“我还以为它会分别派出东西和白凛比剑，和我们比山摇地动之力呢。”周沅暗暗咒骂了句，撑开灵力帐，暂时抵挡了一会，她靠着孟长宇的脊背，小声快速道：“无差别的大范围强攻，不是我们的强项，怎么办？”
“能怎么办。”孟长宇咬牙：“硬抗。”
大范围强攻，是最为直接，纯粹的攻击方式，同时，也最为消耗自身及对手的力量。
白凛挥剑荡开一大波羽毛，皱眉：“它果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想多等了啊。”
这场雨最后下了到底有多久，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后面，身体里的灵力几乎被抽干，地煞全程进攻，而他们却只能被动抵挡，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憋闷到极致。
这条看似狭窄的石道，从一边到另一边，好像根本没有尽头。
白凛挥剑速度很快，每挥出一剑，身前一大片羽毛便应声倒地，但架不住后面的羽毛跟上的速度太快，下一瞬就将空缺填平，无穷无尽一样。
他原本能比其他人好一点，但因为要护着姜似，也没轻松到哪去，姜似不过才五岁多，再年少老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前半个时辰还能憋着一张包子脸不吭声，后面就忍不住了，哇哇乱叫。
周沅和孟长宇那边最先负伤，天极门研究山川地脉，日月星辰，天下诸多诡奇之物都有所涉猎，唯独没研究过怎么和人硬碰硬地打架。
“嘶。”猝不及防下，被羽毛根部刺入肌理，横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周沅捂着受伤的腰侧痛呼一声，再拧着眉去看腰上的伤，那里的皮肉像是被利刃卷过，霎时皮开肉绽，染了不知道什么毒，肉眼可见的发紫，发肿，“这是什么毒啊？不会要留疤吧？”
一边说，她一边飞快捂住脸。
但很快，他们就无暇顾及这些小伤口，小插曲了，因为每个人都开始陆续负伤，鲜血的气息在石道中飘散开。
楚明姣这边的情况也不好，她是这些羽毛的重点照顾对象，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都以不同的角度想触碰她额心上的圣蝶。
望见这一幕，她就知道，圣蝶的力量今天不全方位爆发，并且衰竭一次，地煞是不会轻易现出真身的。
但不是现在。
她必须得在山穷水尽时激发圣蝶之力，才足够真，足够使躲在背后窥伺的东西相信。
一行人以龟速往前挪动，说挪动那是一点没带夸张。楚明姣用灵器撑开一道屏障，后退三步，从灵戒中找出早就准备好的丹药，囫囵咽下去，平复急促的呼吸，然而就在这时候，方圆数十米的羽毛全都凝固在半空中，继而凝成一道狂刀虚影，径直朝着某一个方向重重砍去。
她火速回首，顺着刀影望过去。
看到白凛放大的瞳孔。
以及他身侧怯怯的，站在原地被气机锁定，没法动弹的姜似。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姜家的血脉对地煞来说，就是绝佳的滋补品。他绝对不能出事。
白凛也很快想到了这层，他抬手欲挥剑，但俨然来不及了。
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刀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劈在姜似头上。
周沅禁不住闭了下眼睛，几乎都能想象到下一刻会是什么血肉模糊的画面。
却听耳边“砰”的一声炸响。
姜似和白凛的身体被防护灵器罩住，而他们跟前那道刀影被炸碎的灵浪抵挡住，僵持一会后，两两消散。
“灵器自爆。”
孟长宇很快反应过来，他被灵浪原地掀翻，现在爬起来，看了看罩在白凛和姜似身上的防御灵罩，再看看先前炸开的那团蘑菇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膛里的震撼全部都吐出来：“你、炸了一件至少相当于化月境强者的灵器？”
楚明姣收回手，语气很淡：“嗯。”
她看向白凛：“我和你走一起，姜似绝不能出事。”
白凛颔首。
“我先说一声，我们凡界的人可能比不上你们财大气粗，之前答应你的竭尽全力，只能全力压榨我自己。不是我不愿意出力，真的，我和周沅身上也就一件化月境灵器，这是师祖传下来，未来吃饭的东西，炸不了。其他的小灵器，炸了也没用。”孟长宇一边挥开动作跟上他们的步伐，一边剖析自己的家境。
“没让你们炸。”楚明姣扫了眼周围连绵不绝的“羽毛雨”，道：“继续破关吧。”
没过多久，孟长宇就明白了这句“没让你们炸”是什么意思。
走到这个份上，他们体内灵力已经消耗了七八成，开始受伤流血，一个错眼，就伤上加伤，而后面还有第二关第三关，他们不能这么继续耗在这。
楚明姣开始丢灵器。
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孟长宇和周沅这对师兄妹前面还满脸心里滴血，肉疼不已的神色，接连四五声之后，也开始麻木了，他们嚼着丹药恢复精力，只在听到熟悉炸响时彼此对视一眼，僵硬地扯扯嘴角。
很羡慕。
羡慕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早听说过山海界里面堆着金山银山，但还是没想到，会有人能富有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五大家之一楚家少主的底蕴吗。
这还仅仅只是个少主啊！
说起来，他们也是天极门的掌门首徒，平时真觉得自己风光无限，也算家缠万贯，从没觉得自己比别人缺哪少哪。今天来这一出，亲眼所见，才知道原来是差得太多了，根本没法比。
“把灵力消耗在这种关卡里，没意义。”楚明姣带着他们一路横推，直至走到一扇黑色巨门前，过了这门，第一关就算过了。
她皱着眉，抖了抖空空如也的灵戒，道：“最后一个能炸的灵器了，后面第二关开始，都要拿出真本事了。”
说罢，她眼也不眨，将手里一个白色蚕壳砸向那道厚重无比的石门，才从四面八方游曳过来想将他们包围的羽毛再一次被炸成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在石道中。
第一道石门被炸得四分五裂，豁开一道口子。
几人踏进去。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第二重世界，这次漫天仍旧飘着羽毛，羽毛呈漆黑色，但不似上一道关卡那样肃杀，冰冷，这羽毛是柔的，落在手上，脸上，是春风拂面的触感。
周沅捏着两根羽毛观察，孟长宇用竹枝拨开地底的图层敲敲打打，楚明姣则开始观察起整片空间。
按照石堆的占地面积来算，除开这一关与前面一关，后面最多还剩一关。
“是幻境。”孟长宇道。
下一刻，他们就知道幻境是怎么个幻境了。
只见羽毛飘过的地方，众人眼前一片恍惚，大幅大幅的画面在面前投放出来，大家的记忆像是被截取了似的，凭空映照在这密闭的空间中。
楚明姣看到了楚南浔，那影像太过逼真，真到你明知道这是个假的，也没法将手中的灵刃刺向他的心脏。
“明姣。”楚家人都长得仪表风流，在容貌上从未落过下乘，楚南浔微微弯身，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嘴角含着笑，一举一动，都能和从前那个人的影子对应起来——不，他根本就是那个人，“过来，哥哥很久没好好看你了。”
短短两句话。
楚明姣脑海里却陡然炸出许多画面。
“——哥哥才从南边回来，那里的事有些棘手，耽误了些时间。”少年模样的楚南浔蹲下身，朝树边还生着气，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招手：“怎么才三个月不见，我们楚二姑娘好似又长高了些。”
视线一转，又是多年前夏季，神主殿与楚家张灯结彩，日日迎来送往地筹备大婚事宜。楚南浔找了个机会，拉她出去，在她掌心中放了枚灵戒：“全身家当都在这，我身上是一颗灵石都摸不出来了，全给你当嫁妆带走，再别嚷嚷我不疼你了。”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与人结契后，当安分些，稍微收一收性子，别总折腾得叫人担心。你那日非要与余少秋比试，为了赢龙吟，浑身骨头断了多少根，不会就忘记了吧？”
“江承函那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真正动怒的神色。”
说着开始叹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心：“按我说，害人精就该留在家里，免得去磋磨其他人。”
“……”
以及得知自己被选中填潭后，他盯着她哭花了妆的脸，强硬制止她出门去闹，一字一句道：“明姣，哥哥走后，不许乱来，不许与江承函吵闹，不许伤害自己。”
楚明姣从回忆中艰难抽身，站在原地，呼吸里都带上涩然的味道，半晌，她走上前，雏鸟归巢似的投入他的怀抱，唇边带着久违的依赖的笑。
下一刻，灵刃刺入楚南浔的身躯。
温热的血液沾了她满手，侧首一看，“楚南浔”微微蹙眉，盯着她似是不可置信。
“哥哥。”她踮起脚，认认真真与他对视，露出个甜蜜的笑容：“我要把你救回来。我得先出去。”
画面破碎后，楚明姣眼前恢复正常，环视四周，发现其余几个都呆呆站在原地，除了白凛。他挥剑面无表情将眼前的碎片刺了个对穿，再揪着呓语着喊“父亲”，声线哽咽的姜似提到自己身边，单手拎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很快，孟长宇与周沅一前一后回神，这两一脸的心虚与愧疚，双手合十在原地拜了拜：“老头，对不住对不住，不孝弟子回去再认罪。”
“第二关，就，就这样？”周沅不可置信，压低了声音问：“怎么还不如第一关惊险啊。”
“好歹也是修仙者，我们不至于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吧。”
“周沅，你少说些话，你一说话，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孟长宇连声制止她。
但好像已经晚了。
黑羽幻化成了滔天的巨兽，有远古凰鸟，身影遮天蔽地，盘旋俯冲而下，还有数不尽的海兽，自漆黑幽暗的海底破空而出，扭着庞大的身躯开始绞杀。
这是实打实的生死搏杀。
楚明姣被阴阳生死鸟缠上了，身边还有不少吃人的东西缠绕不休，这种级别的战斗，单纯用灵力对抗已经不起作用，她不能永远都在灵器里躲着——连着抵抗这么多次，灵器里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眼光闪烁着，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反手抽出一把拥有流水般线条的弯刀，朝着迎面而来的巨物们大刀阔斧地斩去。
“刀修？”周沅自顾不暇地上蹿下跳，两条胳膊外加两侧腰身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还是被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她是刀修啊？这……这刀看上去比她人都大。”
她和那刀组合在一起，哪里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违和。
楚明姣真是有苦说不出。
本命剑没办法使用后，她也试着用过别的剑，比如十大名剑之一的龙吟，可这一举动让本就碎裂重创的本命剑暴躁不已，很多独属于本命剑的招式用在龙吟上，不伦不类，甩出来不说伤人，没伤到自己都算本命剑还念情分。
刀修不刀修，也总比单纯的灵力来得有杀伤力。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他们这几个人在受伤，吞、药，喘息与再次受伤之间反复循环，这么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榨干了每个人的灵力。
楚明姣拨了拨湿哒哒黏在耳侧，脸颊边的头发，浑身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拨完头发一看，发现还不是水，是血，殷红的色泽，侵染在手指上，黏腻腻的触感。
肋骨好像又折了一根。
她眼皮都被汗水压下来了。
开口时，发现声音也哑了，涩得要冒烟一样：“白凛，东南方向，那颗挂在顶上的珠子，所有的幻象攻伐都是从那里面冒出来的。”
她用刀支撑着身体，加重语气：“这才是第二关破关的关键，我们为你掠阵，你去碎了它。”
大家齐齐往东南方向看。
那上面确实悬挂了颗珠子，纯黑色的，倒悬着，像一颗黑洞洞的眼珠，无声地盯着他们，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嘲笑光芒。
“不行，我蓄力一击才能击碎它，但这攻击越来越密了，剑气还没碰到它就先分散了一半。”
闻言，楚明姣皱眉，看向孟长宇和周沅，这两人看上去已经无比凄惨，衣裳不知道被划了多少道口子，肉眼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的肌肤。
他们与楚明姣对视，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后，沉默了一会，孟长宇拍了下白凛的肩，道：“你都知道的。”
白凛颔首。
孟长宇又看向楚明姣，苦笑道：“楚姑娘，事到如今，我们也不指望你能给我们如约带来什么东西了，只希望你能带我们走出去，我和周沅，人生还挺短的，没活够。”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她的回答，就与周沅并排站在同一道线上，两人齐齐伸手，像是将一样无形之物拖上半空。
“——静止！”
周围所有的飘零的羽毛，腾空而起的深海巨兽和竖起眼瞳准备进攻的蛇头全部都短暂停下了动作，宛若被临时封印在了另一个空间。
借此机会，白凛连跃数十步，因为将全力灌注到了手中的剑上，他握剑的手青筋迭起，心脏跳得像是要炸掉，绞痛不止。终于，铺天盖地的白炙剑光覆盖了那片地域。
楚明姣睁大了眼睛。
像是过了很久。
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音传到他们耳朵里，那颗珠子应声而碎，漫天羽毛和骇人巨兽随之消散。
第二关破了。
但随之而来的，孟长宇和周沅也彻底趴下了。静止之术一结束，两人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捂着眼睛，连连咳嗽，咳嗽时，止不住的血就从鼻子里，嘴巴里狂喷出来，白凛一剑之后短暂脱力，现在倚着剑，背影都透着灰败。
楚明姣一边捞一个，抓起丹药往他们嘴巴里塞。
周沅只能勉强站直，孟长宇还好一些，至少衔了一颗丹药在嘴里，勉强能说句话了：“第三关，生也好，死也好，我们没辙了。”
楚明姣皱着眉，看向白凛，想了想，转动灵戒，将龙吟拿出来，抛给后者：“你的了。”
触及到龙吟的那一刹那，白凛浑身挪位的痛苦都飞了，他喉头微动，看向楚明姣，好似在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从这出去，它本来就该是你的，如果不能，最后的时刻，你拿着它杀出威风来，别辱没它十大名剑的名声。”
白凛抹了把脸，珍之重之地捧着剑，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几人互相搀扶着踏进了第三关。
一进去，孟长宇的眼神就完全变了，他看着正中心那道阵法，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至少是两名化月境中层大圆满才有的威压。”他掩面惨笑：“难怪。”
“我一直觉得奇怪，地煞凭什么这么赌，它费了多大努力才从山海界逃出来，难道没有底牌吗？”
怎么会没有。
这不是就摊牌了嘛。
这下，他是彻彻底底不抱希望了，一时之间，从心底生出种此处便是埋骨地的悲壮感来。
楚明姣的眼神很冷，她将最后一件防护灵宝丢到孟长宇，周沅和姜似的身上。自己跟着白凛来到阵法边缘，两人都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格，事到如今也无法再回头，刀山火海都必须要走一趟，当即一前一后踏进阵法中。
这是一个典型的杀戮法阵。
没什么特别的，纯粹而直接的生死厮杀。
但前面两关的消耗实在太大了，纵使白凛握着龙吟忘我地不断突破自身极限，这会也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楚明姣就更别说，她握的还是只懂些皮毛，完全发挥不出全力的刀。
“怎么办。”白凛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道：“没办法就只能等死了。”
话音甫一落下，就见阵法中一道杀伐之力朝楚明姣全然倾泻过去。
白凛下意识想救一救她，但他实在没力气了。
楚明姣跌倒在地上，她累得要命，发丝全都汗湿了，连动动手指头都觉得有登天的难度，她靠着法阵中心的石头休息，澄圆的瞳仁里直直映着那道疾驰而来的攻伐力，并不显得惧怕。
额心处，有璀璨的金光亮起来。
一双金色的蝶翼被勾勒得像是活了过来，扇动着飞了出去。
它轻得像风。
无声无息。
这座无比庞大的法阵却寸寸溃败，崩塌，而后彻底碎裂。
就着这个机会，楚明姣不动声色咽下几颗丹药恢复灵力，同时大量汲取圣蝶里的神力，她知道地煞就在等这一刻，等圣蝶之力被彻底抽干，化为黯淡的印记回到她眉心，才会从暗处蹦出来。
说到底，它这么畏头畏尾的，怕的就是圣蝶里的神力。
也真如她所料，就在圣蝶完全灰败着潜回她额心时，山洞里，突然多了道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是道暗暗的，还没完全成型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显得膨胀扭曲，它一出现，无穷无尽的贪婪，邪恶与阴冷的气息充斥整条石道。
它没有眼睛，但能看得出来，两个黑洞洞的空缺正盯着楚明姣的脸，准确来说，是她眉心处的印记。
她能感觉到很多隐晦的，模糊的情绪。
“原来是……难怪啊。”
“想要……神源。”
“夺取……夺取！”
地煞知道外面有人，它出手很快，黑色阴影蠕动成巨大掌印，分为两道，同时朝着楚明姣与姜似的方向袭击过去。
楚明姣等的也正是这一刹那！
她站起身来，将手里的刀松开，面对着那道掌印，岿然不惧，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撩起了她的衣角，磅礴而浩大的剑意遥遥锁定了那道灰影：“谁告诉你的，与人对战，只用提防神力。”
“这么多年，被封傻了？”
女子背光而立，背影纤细窈窕，此刻却蓄积起无法丈量的剑光，她眼仁溜圆，里面不见笑意，只剩一柄小剑浮沉着，拖旖出无匹的锋芒。
她握剑，逆身至上，左右各出一剑，呈十字状排开。
“本命剑。”
“斩！”
地煞发出一道模糊嘶哑的声线，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但这么近的距离，若是这都能让它跑了，楚明姣这三界第一剑真叫浪得虚名。
它被这逆切的十字追上，狠狠掼出数十米，无数细微的剑气直接贯穿本源，将那种邪恶的祟气搅得乱七八糟。
石道里的其他人已经完完全全傻了，在本命剑剑气席卷肆虐时，就已经被一种可怕的，叫人不敢深想的猜测吓傻了，直到这一刻，猜想被证实，什么心有余悸，劫后余生，喜极而泣全是假的，死一样的沉默和怦怦直跳的心跳才是真的。
什么楚家四少主！这怎么可能只是楚家的一个少主！？
孟长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摁了摁喉咙，好像才能把那种无法形容的震撼吐出来：“真是——楚家的本命剑啊。”
他眼神空洞，想起自己之前种种搭讪的行为，恨不得能回溯时间照着自己抽两下。
他麻木地转头问同样看傻了的周沅：“那什么……神主殿下娶的，好像就是楚家的本命剑吧？我没记错吧？”
“是。事实证明，你眼光很好。”
周沅终于反应过来，她胡乱地擦了把脸，扯开喉咙往天空中喊：“你们等什么呢？看戏啊！？快来救人呐！”
一张由各种神通编制的巨网兜头而下，直接无视了狭窄的石道，精准无比地甩在地煞身上。
数十名鹤发童颜的老头飞掠而至，劈开石道，将地煞围了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那些没被卷进来的少年们也都蜂拥而至。
柏舟拨开人群进来，一眼就看到倚靠着石壁站着的楚明姣，他疾步走过来，想伸手扶她一下，又不敢触碰她，沉声问：“伤得重吗？”
“还好。”楚明姣慢吞吞地道，手指头冷得和冰块一样不受控制，她眼睛却转了一圈，看向人最多的地煞方向：“不是要地煞的善魂和恶魂吗？你现在去，刚好能抽取。”
她现在这个样子。
他有什么心思去管什么善魂恶魂。
只是放出来的话，总有要圆的时候。柏舟眼底淬上一点冰，不是对她，而是对地煞，他将自己灵戒中对伤势恢复有用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她掌心中，敛声：“真没事？”
楚明姣摇摇头，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懒得挪动一步似的：“没事。去吧。”
柏舟走到地煞身边，在不同的位置点了五根香，香燃烧起来，却不冒烟，而是结成蚕丝一样的线，绵绵系在地煞周围，避开那些长老，隔空抽取善恶魂。
楚明姣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站不住了，她换了只脚支撑重量。
很快，苏韫玉和凌苏步履匆匆地进来，前者视线掠过所有人，一眼定在楚明姣身上，他大步走过来，因为连续的赶路，气息很急，狐毛大氅跟着步伐拉出弧度。
他捏着楚明姣的肩，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还好吗？”
楚明姣终于站直了，她与眼前人对视一眼，做了个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伸手掀开苏韫玉大氅一角，整个人躲了进去。
柏舟无声注视着这一幕，动作倏地滞在半空，搭在膝盖上的指节骤白。
苏韫玉也愣了下，他迎着四面八方隐晦的视线，脸都僵了，才想皱眉问楚明姣又在搞什么东西，就感受到不对。
大氅里才躲进去的身躯细细颤抖，紧接着，传来一点点破碎的，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的呛咳声。
像是在。
克制不住的，吞咽止不住往上涌的鲜血。
苏韫玉忍不住握了握拳，脸上却故作轻松地笑了。
他隔着大氅，很轻地拍了拍楚明姣的脑袋，动作熟稔，语气自然，声音里还含着笑意：“行了啊楚二，你都多大人了，还撒娇啊？”

第46章
被卷进矿场的几个人几乎都脱了层皮， 孟长宇和周沅还好，他们最后一关没进杀戮法阵，靠在墙边哆嗦着手吞药， 现在身体稍微缓过来了点， 只是脑海里还是麻木的晕眩状态， 环顾四周， 内心简直茫然到了极致。
周沅痛哼着抹了抹眼角的血痕，眼睛都看直了，她没力气回头，用手肘象征性碰了碰孟长宇， 语气中带着某种难以置信：“……师兄，我刚才施展静止术好像伤到眼睛了， 我怎么看到楚、那位殿下钻到——”
她隐晦地瞥了瞥头顶阴沉沉的天。
实在说不下去，也没胆子再说下去了。
孟长宇全身精力都在方才那场博弈和秘术施展中耗干了，五脏六腑跟被挪移着粉碎了一样， 疼得满头冷汗，这会心思也不在自己身上， 他颇为虚弱地道：“我可能眼睛也出问题了。你别肘我。”
“传言神主神念无处不在，意志所下，铺展千万里。”
他握拳置于唇边咳了咳，望向天空，语气简直比当年拜师时还要诚恳：“虽然也可能不会透过界壁看到凡界来……但有些事，该解释的还需要再郑重解释一番。”
“我前头是夸赞过神后殿下美貌，可自打意识到她身份不对，就再也没有过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苍天可鉴。”他抽着气艰难直起身， 看了看周沅，再转头去看白凛，那语气，简直比当年拜师时还要诚恳：“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不对，看向白凛，发现他半闭着眼，手里提着大名鼎鼎的龙吟，脸上的神情怎么看怎么都不像痛苦或是惊讶，如果非要形容，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最为贴切。
“你怎么回事？”孟长宇问：“杀红眼了？还是傻了？”
白凛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睛，低声道：“原来刚才那一剑，才是本命剑崭露锋芒的样子。”
得了。
孟长宇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说实话，若论结交好友，绝情剑宗榜上有名的那几个，全都不是什么好人选。四十八仙门里，什么千里观，归墟谷，还有他们天极门，那平时再怎么忙着修炼，也有闲暇放松的方式，也会这个年龄该有的一切特征，会喝酒，起哄，摩拳擦掌地比试，会偷偷去看自己心仪的姑娘，总之，凡界的各大酒楼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但绝情剑宗不一样，说得好听点叫绝情剑宗，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个和尚窟。
一个两个的，眼里除了剑，别的什么都不认。
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常年霸占着四十八仙门榜首的位置，在凡界，走到哪儿不是被追捧的那个？可偏偏有那么一座山，横亘在他们脑袋上。
孟长宇去绝情剑宗找过白凛，见识过这稳坐四十八之首教导弟子的方式，那叫一个简单粗暴，摧残人心。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么几段。
“——区区一个小试第一，就把你们能耐到了？觉得天下剑道，尽在你们手中了？”
“井底之蛙，愚昧！”
“十大名剑，你们真当只是乱叫叫的？还是你们真觉得，只是这些剑出名，人却没什么实力造诣？”
中年教习手里拎着把戒尺，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望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儿头，十分不客气：“宗主的碧翡，千里观首席长老的玄色，你们是没见过？四十八仙门在凡界是顶了头了，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比别的呢？你们比得过嘛？”
下面站着听训的少年们于是不动声色地翻翻白眼，再撇撇嘴。
果真，教习将戒尺敲得啪啪响，疾言厉色：“一个个自视甚高，那怎么十大名剑不来认你们为主呢。别跟我说什么名剑都被位高权重的人截下来了，本命剑呢，也是被人截下来后才认主的？啊？”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这群人就要心梗。
若说十大名剑冥冥中开了窍，那窍也不多，终究是器物，凭本能择主，被人用大神通截了，也都随遇而安，但本命剑不同。本命剑象征着剑道极致，它自己给自己找主人，找到了便扎根在灵识中，这种灵物，挑人的眼光高得上了天，上千年也未必能有一个看上眼的。
而偏偏，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那批人中，就有那么一个，被它给挑中了。
楚明姣被选中的时候才多大啊，不到十岁！
更叫人心梗的是，她还成了三界的神后。
到了那种位置，日日住在潮澜河鬼斧神工堆砌出来的高楼殿宇中，珠翠罗绮，蝉衫麟带，凤冠下衔着天底下最为珍贵的明珠，喜怒嗔痴，谈笑之间，众人无不俯首为臣。
天底下最叫人沉迷的一切，于她而言，全都唾手可得。
这世上真有人能守得住这样的诱惑，能舍弃这样的舒服日子，去拼了命的修炼本命剑吗？
剑道与其他路子不同，明面上，剑修战斗力最强，真遇到了事永远是最能抗最能打的那个，是出入秘境和危险场合时人人都抢着要的香饽饽。可天底下注定没有不劳而获的美事，付出与回报总是相应的。
若是没有祛疤的灵药，剑修衣裳一脱，全身上下没一块肌肤是完好的。
普通剑修想要拔尖尚且如此，本命剑的修炼之道只会更严苛，超乎世人想象。
想要走成这条道，她必须时时突破自我，这也就意味着，受伤与陷入险境都是家常便饭。
每次想起这些，那群少年就开始长吁短叹，既痛心又惋惜，目睹明珠蒙尘是什么滋味，在这件事上，他们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白凛话少，性格闷，但作为剑修在这方面难以免俗，某个瞬间，也会觉得痛惜。
直到今日真正目睹本命剑出鞘。
一剑而已。
那一刹那，白凛手握龙吟，站在她身侧，在那样绝对的攻伐之力下，依旧被压得几乎难以喘息。剑修最忌不战而退，对这条定律，他向来深以为然，可只有真正面对那一剑，才知道什么叫还没交战就认定自己已经输了。
什么为本命剑而起的惋惜，痛心，统统烟消云散。
没人会比剑修更了解剑修。
这种凝实到不行，伤害力拉到极致的剑意，没有别的可能，只可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后才能形成的。
“怎么了？”孟长宇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他：“很强是吗？比我们强多少？差距大吗？”
“根本探不到底。可能也就比传说中的神主殿下差一点吧。”
白凛敛着眉，言简意赅地回，思绪慢慢回拢，又像被刺激出了更强的斗志：“回去之后，你们别总来找我，我要闭关，与龙吟剑磨合。她的实力到了这种程度，山海界中她的同辈好友，个个也都声名显赫，就算差，也差不了多少。我不想被这群人甩得太远。”
“你们呢？”他问：“这次破开地煞，星脉仪和司空命盘准备什么时候找她拿？”
孟长宇嘴角立马抽了抽。
周沅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察觉到此刻越来越诡异的气氛，总觉得头顶莫名发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看看天，摇头又摆手：“不拿了不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她现在真的很怕天空突然炸开一道雷，把他们这些长了眼睛看了不该看东西的人通通劈上一道。
如果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师兄。
周沅甚至都想和孟长宇来个暂时的一刀两断以保平安。
===
一群老头手忙脚乱地处置封印地煞，这东西事关重大，他们不敢随便，更怕一个疏忽搞不好又给未来留下什么隐患，但即便在这种紧要关头，也还是有几个稍微年轻些的，撇着眼偷偷去看不远处的苏蕴玉。
这么多天，他们在外面布署着，对楚明姣的身份也是猜了再猜，白凛等人的心路历程，他们全部经历了一遍，最后心底所有的谜团，都在那凌天一剑中得到了解释。
楚家二姑娘，本命剑剑主，神后殿下。
她身上的头衔太多了。
但这……这男人是哪儿来的啊。
现在这状况，真够叫人不知所措的。
这可叫他们这些老臣子怎么做的好，上前去搭话问话吧，显得冒犯，而且摆明了神后殿下隐姓埋名来的凡界，不想被人识破身份，但这装作视而不见，事后会不会被神主清算啊？
当下只能眼观眼，心观心地佯装没有看见。
没等他们想出个章程来，苏蕴玉有了动作，他看向一边的宋汾，虽然眼角拉着微笑的弧度，眼仁里却看不见半点笑意：“凌苏兄，你不是一直挂念帝师吗，你们先聊着，我和明姣说点事。”
宋汾是一点不想和柏舟聊天，说实话，他现在甚至都不敢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苏蕴玉才不管他的死活，他衣角带风地拉着楚明姣往外走，她这时候很听话，全然配合他，在外人眼里，就是她亦步亦趋被苏蕴玉拉着手，踩着他的影子往外面走。
还别说，有了他方才的那句“撒娇”，这两道交叠的背影，还真像是她受了委屈没处发泄，无声闹别扭那么一回事。
在这期间，柏舟始终保持着半蹲的姿态，身边收善恶魂的香燃得很快，没一会就烧到了尾，自发自动灭了。
他恍若未觉，自下而上抬着眼，视线紧随着苏蕴玉那件大氅，因为藏了个人，那里显得鼓囊，就这样一眼扫过去，像极了两人同披一件衣裳，亲密到几近难以分割。
等彻底看不见人影了，他才慢慢垂下睫。
那动作当真缓慢极了，缓到宋汾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个合适的角度开口说话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对瞳仁。
柏舟和江承函不止容貌不一样，眼睛里的神采也大不一致。
前者总是含蓄内敛，深究下去，就是一片柔软的清和，后者更为冷冽，眸色浅淡，有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总之，这两种，宋汾都看惯了，时间长了，也能从里头分析个大概的情绪出来。
因而这一刻，宋汾发誓，他真的从里面看到了某种流淌于表面上的，并无遮掩的……杀意。
属于神灵真正的动怒之色。
宋汾头皮霎时间炸开了，他急忙几步走过去，蹲在柏舟身边，连着诶了几声，吸着气压低声音道：“你先别急，别气，楚明姣方才战斗过，摆明了没力气，没心情，不想应付那些等会肯定要问东问西的老头，而且这不是我们隐姓埋名来的吗。你若是不披着帝师这个身份，她现在肯定往你怀里钻。”
“你要实在不高兴，后面回长安了，借着招魂术的由头，你多找点事，刁难刁难苏蕴玉。”
见柏舟一直不说话，宋汾顿了顿，拍了下他的肩：“楚明姣和苏蕴玉一直就这样的啊，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这两人打小就认识，在楚明姣眼里，苏蕴玉都不算个男的。”
这些话，从真正与楚明姣说上话的那一天，江承函就已经听过。
起先无甚在意，这红尘中芸芸众生，于他而言，都太过渺小，纵使再优秀出色，也仍旧不值一提。
直到他被那种朦朦胧胧的生涩情愫牵引着，朝着楚明姣一步步走过去时。
才逐渐从不同人嘴里听到“苏蕴玉”这三个字。
楚明姣与苏蕴玉，这两个名字好像就是天生被绑在一起了，山海界年轻一辈中，提起其中一个，就会迅速说到另一个。好像这种话题，缺了他们中的哪一个，就继续不下去了一样。
再到后来大祭司的命定姻缘卦，“苏蕴玉”这个人，才正式被他深深刻进脑海中。
那个时候，江承函尚且也能平和面对，真正失控，是看着他与楚明姣同出山海界，想想那么多个日夜，这么两个身处异地他乡，各自背负着秘密与伤心事的人，会如何依偎着疗伤，取暖。
也是现在。
“地煞已除，不必在此地耽搁太久，等她修养过后就回长安，为楚南浔施展招魂术。”
柏舟捞起从线香中涌出来的白丝，挂在手指间，说话时，唇线绷着，神色不见任何缓和迹象：“回山海界后，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跟苏蕴玉说，让他进祭司殿，为你做事。”
“若是他不愿意。”柏舟看向宋汾，神情真不似开玩笑：“就让他回深潭里待着。”
宋汾不自在地摸了摸鼻脊，无声叹息着点头。这么些年，他对江承函也还算是了解，这人看上去不可高攀难以接近的，实际脾气不错，也可能是天生性格淡漠，只要不惹到他，踩到那根生死线上，你在他面前横着走，他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可就是和楚明姣相关的那么两三回。
说实话。
他这么个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都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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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蕴玉拉着楚明姣就走，也不敢走得太快，手里的那只手冷得像是麻木了，连点反应都没有，仔细感受，甚至还在细细颤抖，这让他的心一下子抵在了嗓子眼。
矿场在地煞被擒的时候就已经坍塌，现在都是虚幻的断壁残垣，与姜家祖脉里的山水乱七八糟糅杂在一起。天气好像也受了影响，先前还万里无云的，现在阴沉得不行，像是积了满怀的雨，随时要兜头浇下来一样。
连着拐了几道弯，苏蕴玉在一处被山体遮蔽的溪流边停了脚步，他皱眉甩出双重结界，确认一切妥当了之后，拧着眉掀开了自己的狐狸毛大氅。
“楚二，你怎么……”
他骤然停下话音。
楚明姣忍了一路，苏蕴玉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像是一个开关，她像是高烧烧傻了，明明唇色乌青，可脸颊却一片艳红，像初春枝头花苞的色泽，但这样的表象很快就像纸一样被揉得稀碎。
她咳嗽起来，粘稠的鲜血从鼻子和嘴里呛出来，剑修永远挺得笔直的脊背不堪重负般压下去。
她慢慢伸手去擦，血却好像流不尽一样，到后面，吐出来的全是血块。
也就是这段时间，苏蕴玉清楚地感觉到，这具一直佯装无事的躯壳彻底碎裂了似的，像漏了气的皮球，很快露出干瘪的迹象来。
若是这时候有任何一个外人站在这里，不需要仔细探查，随意一扫，就能知道，她气息萎靡到极点，体内经脉全碎，被搅得一塌糊涂。
苏蕴玉手掌贴着她的脊背，灵力如洪流般毫无保留地渡进去，和她身体里其他涓涓力量一起，从手腕开始，逐一将经络与骨骼安抚，衔接，声音沉下来：“是因为动用了本命剑？”
“剑心已经到这一步了？”
本命剑深深驻扎在灵识中，碎裂的疼痛不比外伤，楚明姣死死咬着唇，很快唇瓣上就现出血痕。
好在咽下去的丹药与身体里其他的一些精粹在此时也开始缓慢运作，缝缝补补地干起活来，疼痛稍稍减缓，她缓过劲来，闷闷哼了一声。
“咳——”她才有一点精神，就抓着干净的手帕将唇角，下颌与手指上的鲜血擦了，而后含着满嘴甜腻血腥味开口：“刚才没被人看出来吧？”
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不知道。应该是没有。”
她这次受的伤太重了，苏蕴玉看着她蔫啦吧唧的样子，语气很不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
楚明姣动了动手指，用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丝灵力给自己掐了个清尘诀，又换了身衣裳，终于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苏蕴玉，果真看到一脸“不愧是楚明姣啊，就算是死，都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一点污渍”的荒谬神情，她抿抿唇，全当无视，紧接着丢出一颗惊天巨雷。
“柏舟是江承函的次身。”
“还有凌苏，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苏蕴玉眼瞳微缩，他下意识觉得她是重伤到神志不清了：“什么？”
“什么老朋友——你的意思是，凌苏是宋汾？”
“为什么这么说。”
楚明姣停了停，才说：“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没有证据。柏舟的身份，相貌，性格，乃至各方面都没有露出破绽，我起初只是觉得，他对我太容忍了。”
“人家就是那种脾气。”苏蕴玉忍不住反驳：“凌苏那种纨绔子，他都忍了，你好歹拿了那么贵重的东西给他，他凭什么不忍你。”
话虽如此，但没有任何一个凡人，会为了纯粹的金钱，在遇到险情的时候，用自己给一个修士垫背。更不会彻夜守着她，为她上几次伤药。
楚明姣可能认错所有人，却没可能认错江承函。
他十年如一日的，根本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但这些，她没打算解释，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颇为认真地道：“你先别问那么多，把疑问都咽回肚子里去，总之，现在地煞的事解决了，我们可以回长安施展招魂术了。”
苏蕴玉只好暂时把去找凌苏当面对峙的冲动硬生生压下去。
“靠不靠谱啊，楚二。”他在原地静默了会，想不通似的开腔：“要真是这样，江承函在做什么？他在帮我们？”
“一路同行，这路上我们并没有避讳什么，即便是从你对我的称呼上，他都能猜出来我是谁。楚南浔是你的兄长，他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他，但我呢？他发现我没死透，还能留我一条命？”
“楚二，我真的要提醒你一声。神主殿与祭司殿，宋汾这种赶鸭子上架的不算，永远是站在所谓大局为重那头的，他们坚信的法则是，若是注定避免不了牺牲与鲜血，那便用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安宁。为此，在关键时刻，他们不惜舍弃整个山海界。”
换句话而言，若是江承函肯站在他们这边，楚南浔与苏蕴玉根本不用下深潭，山海界也不用人心惶惶，他们早就可以联合三界的力量朝深潭开战。
楚明姣沉默地听着，许久，小声道：“我都知道。等回长安看看后续吧，招魂术有没有用，我哥能不能活过来，是我现下最关心的事。”
方才那样又咳又吐，折腾好一番后，眼前之人脸颊上的润红不见了踪影，脸颊与唇色描刻着虚弱的惨白，唯独眼睛还是那样灵透，盯着人看时，真能叫人心里不知不觉软下半边。
就连苏蕴玉都卡了壳，所有不太乐观的话又千回百转地咽了回去。
“行行行。”他举手投降：“我不说了。”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楚明姣的背：“好点了没？我的灵力可是都给你了。”
“剑心又往下裂了道口子，别的没什么，都是皮肉伤，过不了多久就好了。”她转过头看他，认认真真叮嘱：“这件事，你谁也别告诉。”
“江承函你也这么一直瞒着？”
“嗯。”
她不怎么犹豫地给出了回答，在溪流边蹲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灵戒里掏出一盒口脂，用食指蘸取一点，匀到唇瓣与两腮，转过头朝他笑了笑，眼睛似月牙般弯起来：“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好了许多？”
苏蕴玉懒洋洋地扫了眼。还别说，她这么一折腾，气色看上去真好了不少，至少不是之前萎靡灰败，像朵开败的花枝那样。
“不告诉他，是怕他担心？”
“嗯。”
她还真敢应。
苏蕴玉霎时间气笑了：“那你怎么抓着我一个人逮？你就不怕我担心？”
“楚二，你对我，能不能也稍微讲点良心。”
这要是从前，楚明姣真要好好和他理论理论，但今天才抓了他挡枪，又收了他那么多灵力，她姑且忍气吞声地受了这么一句。
好半晌，觉得不服气，又正儿八经地为自己辩解：“其他的皮肉伤，断多少根骨头，我都可以告诉江承函，唯独剑心这个事不行。”
说话时，她已经收起口脂站起来，纤细的人影盈盈站在他跟前，双手背在后面，脸上恢复了一片天真烂漫的神色，像陷入成熟季的蜜桃，甜蜜得不成样子：“你们至多也就说我两句，过去就过去了，他不是，他真的会因为这件事发很大的火。”
全是鬼扯。
苏蕴玉不由扯了下嘴角，想，发多大的火他不知道，但若是他真的爱她，得知此事后，心里的自责与懊恼无稽于焚天烈焰，这一定是真的。
楚明姣确认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了，提着裙摆开始往外走：“他也就是平时不来硬的。”
“剑心碎裂这个事被他知道了，在剑心完全恢复之前，你别想在神灵禁区以外的其他任何地方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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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和苏蕴玉一前一后走回矿场，地煞一事尘埃落定，许多没捞着好处，白跑一趟的年轻人留下几句骂骂咧咧的话语后匆匆地走了，现在闹嗡嗡挤成一团两团的，都是姜家的长老和参与谋划了整件事的四十八仙门的其他人。
放眼望去，她认识的面孔也就那么几张。
孟长宇和周沅那几个甚至都不敢和她对视，偶尔视线凑到一起，笑得还无比生硬，强行拉出来的弧度一样。
看样子，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楚明姣在原地站了会，第三次偷偷去瞟远处大垂柳下站着的柏舟，有些懊恼地揪了揪手臂间松松挂着的披帛，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江承函确实不大管她，事实上，她就是个无法无天，不服管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她的脾气躁一点，想一出是一出，闹得人头昏脑胀，而他是一捧冰雪，包容度大到近乎没有底线。
但也只是近乎。
踟蹰片刻，她还是动了，抿着唇踱步到了柏舟身边。
凡界已值初冬，长在祖脉边的垂柳汲取了点灵气，但没开灵智，在肃杀的季节里，也没能抵挡住万物规律，秃得只剩光溜溜的枝条，有一搭没一搭地被风吹得四面摇晃。
“帝师。”楚明姣扬起笑，扯了扯他云彩般绵柔的宽袖，问：“地煞的善恶魂收完了吗？”
若不是挂着柏舟这个帝师身份，江承函现在真不想理会这样的问话。
静默许久，他侧身，拂开肩头垂落的枝条，纵使五脏六腑从楚明姣钻进别的男子衣裳下时就已经开始挛缩，嫉怒的滋味令神灵几近无所适从，此时此刻，真面对着罪魁祸首，他也只是屏着气，将她认认真真从头打量到尾。
“收了。”
他答得简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意，须臾，皱眉看向她左肩的位置，问：“肩怎么了？”
“和地煞打斗的时候被扭断了。”
“已经服过药了。”
她眼里蕴藏着星彩般的笑意，这样的事对她而言，好似稀疏平常到根本都不值一提，反倒是蹂、躏他衣角的动作很没有章法，莫名透着种小孩气。
“凌苏怎么离你那么远，他惹你生气了？”
柏舟鸦羽似的睫毛覆落下来，顺着她手指搭落的位置看过去。
女子指头柔嫩，指甲上没有染任何颜色，干干净净，显得白而纤细，深深陷入绸缎衣料中时，和没有骨头似的。单是这样看着，真不像个剑修。
他忍了忍，也不知道自己的火是从哪来的，也可能是已经积郁太久，发作起来时已经难以遏制：“楚姑娘，对任何男子都是如此吗？”
男子音色极清，清到任何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冷意。
楚明姣与他对视，怔了会，眼睛圆而明媚，每当这种时候，不论她跟前站着的是谁，哪怕知道她所有过往，都会在恍惚间生出种荒谬错觉，觉得她还是青葱烂漫的姑娘，不曾沾惹半分情爱。
也确实，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抵抗的诱惑。
“没有啊。”她唇瓣动了动，两条细长的眉皱起来，音色微低：“你说苏蕴玉吗？”
柏舟唇边弧度抿得平直，楚明姣甚至能从他眼睛看出一行字：难道还有别人？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踮起脚尖凑到他跟前。
她的头发上，脸颊上，甚至那截天鹅似的修长脖颈上，都传来淡淡的香，眼瞳里蓄着一汪皎洁的月亮泉，声音又脆又清，珠落玉盘般：“我方才，要躲人呐。”
“躲谁？”
楚明姣眼珠子转了圈，也不心虚，就那么明晃晃的与他对视，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回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还能有谁，神主殿下啊。”
话音甫落。
柏舟望着眼前巧笑嫣兮的脸，连表面的礼数都险些维持不下去，他颇为冷淡地挪了个方向：“为什么躲。”
顿了顿，像在刻意强调某种事实，又像是对那样生疏至极的称呼极度不满，他一字一顿道：“他是你的道侣。”
“是道侣没错。”
楚明姣坦诚道：“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总是能从各种清奇的角度找到叫人难以反驳的节点，事到如今，好似不接受这个理由就是在与自己过不去了，柏舟禁不住阖了阖眼。
这时，那群推来挤去的长老□□出了代表，姜家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老捧着两个锦盒走过来，隔着老远，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就已经挂上殷切真诚的笑容。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正儿八经地朝楚明姣行了个大礼：“姜家姜望，拜见殿下。”
说完，他又朝柏舟的方向见了一礼：“帝师。这次也多谢帝师出手了。”
面对这些瞒而不报的人，楚明姣没这么好的脾气，态度肉眼可见冷淡下来，声音凉凉的，听不出喜怒：“怎么了？”
“先前我们放出风声，谁要是能助姜家解决地煞难题，可在锁魂翎羽与流霜箭矢中任选一样带走，殿下您看，要哪个？”
“锁魂翎羽。”楚明姣没有任何迟疑，手掌平摊在半空中：“拿过来。”
姜望慌忙将装着锁魂翎羽的锦盒递过去，他脸都笑僵了，不知道在心里念了多少遍不卑不亢，才将话语全说流利了：“当日我们姜家也承诺过，除却这两样灵器，其他协助解决地煞的人都能获得丰厚报酬……”
他看向柏舟，那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其他人是什么，照例给我拿一份就是了。”柏舟朝他颔首，一如既往的好说话：“我没什么想要的。”
确实也没什么能让他看得上眼的。
“还有——”姜望低着头，硬着头皮朝楚明姣道：“神主殿下传神讯入凡界，叫殿下处理好凡界事宜，尽早回潮澜河。”
楚明姣余光里是身侧男子银白的衣袖，笙旗般招动，听着这话，不由得默了默。
她抿抿唇：“知道了。”
姜望麻利地退下了。
“还是被逮住了。”人一走，楚明姣很懊恼地嘟囔：“早知道不躲了，还大方点。”
她是真有假戏真做，无中生有的本事，这都归咎于那双漂亮的眼睛，太有欺骗性了。
只要她想，她是个天生的小骗子。
没有人会怀疑她。
她说话时，柏舟侧首去看她。
这次大战，她受的伤没有想象中严重，此时眼尾线条自然往下拉着，脸颊粉扑扑，像萃取了早春里最柔嫩的那一抹亮色，唇色很深，宛若刻意抹了甜腻的口脂……他眼神在她唇瓣下的那道口子上生生顿下。
像是，全然忍受不住某种痛苦般自虐地咬碎了。
察觉到他某种迟疑又缓慢的神色转换，楚明姣顿住话音，顺着他的视线抚了抚自己的唇瓣，麻麻的刺痛传来。
她不由得皱皱眉，又看看柏舟，半晌，慢腾腾挪了挪步子，离他更近一些。
“疗伤时咬破的。”她掀起眼皮，去与他对视，唇瓣沾上了水光，殷红饱满，好像这个时候，才能卸下一切沉重的东西，用小小的声音，自发自动地坦白了：“我和苏蕴玉他们说不疼，实际上，可疼了。”
宋汾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顺着风飘到他耳朵里。
他霎时停下脚步，下意识去看柏舟。
其实不用想都能猜出个大概，这短短一段话，会让江承函心疼到什么程度。
宋汾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猫着腰原路返回。
他没有楚明姣这种好命。
没人会心疼他。
他只有被欺负的操劳份。

第47章
地煞受缚， 这片凭空捏造出来的矿场没了力量源泉，从远处的云边上逐步坍塌，像一卷挂在墙面上薄薄的画卷， 陡然被人就揭起一面， 画上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随之散去。
时隔大半个月， 他们站在这片薄瘠的地域， 抬头远眺，终于能看见起伏连绵的山峦，缠绕集结的云与雾，甚至连席卷肆虐的风里， 都有了泉水溪流的沁新滋味。
水木明瑟，葱蔚洇润。
楚明姣与柏舟在垂柳下又说了会话， 相携往回走。
“你不过问一下，地煞如何处置？”柏舟敛眉，这人情绪淡下来时， 立刻又恢复了帝师该有的模样，言行举止， 规矩和分寸都刻在骨子里：“地煞之事，涉及山海界，你若想问，姜家人都还在。”
楚明姣手里捏着根方才无聊折下来的垂柳枝，像拂尘般摇着：“我不管这些。”
“我呢，就是占了个神后的名分，三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神主殿下管。”说罢， 她转过身，面朝着柏舟， 猫一样踮着脚往后走：“我和神主不同，我脾气不好，耐心不够，最不喜欢看的，就是案牍上那些来来回回都是些芝麻大点事的呈折。”
“我若是现在去问了，姜家人至少得事无巨细，从头到尾将整件事与我陈情到底，少于半个时辰，我别想脱身。”
“你也少为这事操劳，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咱们神主殿下啊……”她盈盈笑着，眼里蕴着叫人眩晕的灿灿光亮，像是刻意强调什么一样，拉长了语调，话音一转：“他最会处理这种事了。”
柏舟抿了下唇。
起初，她称呼神主殿下时，他下意识觉得太过生疏，明明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一种关系，这四个字出来，冷漠的霜气也跟着扑面而来，叫人觉得如鲠在喉，无法不介怀。
可现在这么听她一声声叫下来，好像也不全然是那么回事。
她声音里的笑意，不似撇清关系的界限，反而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
他暂时猜不透，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准备何时回长安？”柏舟静默半晌，将她最关心的一件事提到了明面上。
果真，楚明姣身上那种揶揄烟消云散，如果给她张桌椅，此时此刻，她该是那种正襟危坐听讲的姿势。
“我都可以的。”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偷偷瞥他时，既忐忑又紧张，睫毛上下扫了扫，不自觉地又舔了舔唇上干裂的伤口，干巴巴地开口：“我当然希望越快越好，但帝师连日操劳，身体吃得消吗？”
“不要紧。长安的事耽搁了许久，我本也该回去了。”
她雀跃起来，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那明日……今日呢，可以吗？”
柏舟温声应下她：“可以。”
他们回到石堆中心时，汀白与春分眼前一亮，均是腾的直起身，绕着楚明姣转了两三圈，在此之间，汀白的话没停过：“姑娘还好吧？受伤了没？伤得重不重？我们这些时日一直跟着公子，方才地动山摇的，被甩到那边山上去了。我们绕了三座山头才找过来，浪费了许多时间，没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楚明姣得了应允，心情愉悦，现在看什么头上都顶着花，她拍了拍春分的肩头，示意她别担心，又回汀白：“我还好，没出事。你们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回长安。”
闻言，背着药篓的清风狠狠松了口气，一脸劫后余生。
终于结束这种该死的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楚明姣转身寻找白凛他们三个，地煞一破，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哪知白凛走得没了影，留下的孟长宇与周沅也准备走了，见楚明姣过来，脸上那表情，要笑笑不出来，要哭也哭不出来，最后还是周沅带了个头，弯腰见礼：“拜见殿下。”
孟长宇也拱手：“拜见殿下。”
“不必这样拘礼。”楚明姣将周沅拉起来，又朝孟长宇颔首，道：“和地煞一战，辛苦了。”
孟长宇和周沅急忙摇头。
“先前你们提出想要星脉仪与司空命盘，我应下了，但这两样东西都陈放在山海界，我平时接触不到这些，因此身上没有现成的，只能回去后再给你们。”
“回去后，短时间内我不一定会再出来。这样，四十八仙门经常有长老与宗主出入山海界，我让他们带出来，可好？”
他们还能有什么不答应的，孟长宇自打知道了她的身份，眼神都不敢落到楚明姣的脸上，现在盯着脚下，谨慎地推拒：“不必了殿下。我和师妹商量过了，在石洞里，我们也没出上什么力，最后一道关卡，都靠殿下出手才力挽狂澜，没脸面再要什么灵物。而且，全力对抗地煞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说了给就是给。”楚明姣笑了下：“你们等着收东西就是了。”
她随意问了两句，才知道原来孟长宇和周沅在姜家逗留，是在等两人的师叔给个信，等收到信，就启程去长安。
姜家原本就坐落在京郊，位置偏僻，但距离长安城不算远。
楚明姣让汀白出面，找姜家要了几匹马。姜家哪里敢怠慢，精挑细选一阵，选了几匹最好的送过来。
一行人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
披霜冒露一日，等他们翻身下马，踏进长安时，已经是酉时。
一路直奔帝师府邸。
这次再来，和上次来，那就完全是两种情形，两种心情了。
“到了。”
苏蕴玉对柏舟礼貌颔首，即便听楚明姣说过他的真实身份，面对这人，他在态度上也没太大的改变，“这些时日，帝师与世子跟着我们一路奔波劳碌，实在辛苦了，先回府好好歇息吧。”
“帝师府向来清净，不留外客，我们人多，不好叨扰。”
“我已经叫人安排过了，这段时日我们借助在悦来客栈，在此期间，帝师若有吩咐，随时遣人来找我们就是。”
柏舟没有说话，立于阶梯门槛之上，透过帝师府门外挂着的灯笼光影去看楚明姣。
她有点着急了，但强行憋着，不太服气地往这边瞅了好几回，这次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遇上，像是给了她一个可以逐渐肆无忌惮的小小特权。
他那眼神似乎在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于是得了莫名的鼓舞，上了层台阶，耳铛在他视线中晃了晃，声音轻轻的，满怀期待：“帝师，我知道招魂术需要时间准备，但能不能问一问大概的日期？”
半晌无声。
“十到十五日后。”柏舟在黑夜中垂下眼，说这话前似乎有短暂的迟疑停顿，之后给出回答。
说罢，他轻扫过苏韫玉的脸，漠然收回视线，转身跨入门内，在经过凌苏时留下一句：“你过来。”
说实话，柏舟的声线算格外温柔的那一列，那么一听，叫人半点压力都没有，可被点到名的凌苏还是唉声叹息，站在门扉一侧耸肩又扶额，好半天才跟着进去。
比起独自面对江承函，他宁愿去给楚明姣当练剑的工具人。
橘色的灯火下，苏韫玉朝得了准信，眼睛亮晶晶，开心得明显无处发泄的人招了招手：“我们也回去了。还笑，身上这么多伤，不疼啊？和地煞打了那么久，不累？”
“不疼，不累。”在他面前，楚明姣一下释放本性，嘴角的弧度越拉越上，唇畔立马冒出两个不大明显的梨涡，掰着手指头和他算：“地煞解决了，锁魂翎羽拿到了，其他招魂术需要的东西也早就准备好了，只需要十天，最多半个月，就能见到楚南浔了。”
苏韫玉不由跟着笑了下。
楚明姣还真是了不得，他想。
她好像就是有那种只要自己开心了，就能叫身边所有人跟着她开心的能力。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口是心非啊。”他似笑非笑地跟着她往客栈走，语调散散的：“我怎么记得，楚南浔没出事的时候，你跑到苏家跟我抱怨天抱怨地，十句里有九句都在数落他呢。”
“你懂什么。我和他从小就这样，我要是对他百依百顺，夸赞又奉承的，你看他怕不怕。”
“我是不懂这个。”许是今夜月色太好，氛围难得轻松，苏韫玉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慢悠悠地接：“但我知道，等他回来，转过味来，知道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后，你铁定是没好果子吃。”
“到时候别看我。”
“我可不帮你。”
楚明姣在原地定了定，旋即扬着下巴反驳：“你等着瞧吧，他肯定感动得眼泪汪汪。”
此时此刻，帝师府邸，摆放着黑白棋盘的书房，柏舟与凌苏相继落座。
到了这个季节，几场霜雨打下来，长安城内人人都裹上了厚实的袄子，用上了搁置一年的暖炉与碳。帝师府冷清，偌大的府宅，侍童也才两三个，所以炭火上得也慢。
经历过地煞这一出，宋玢对凡界的好奇心摔了个七零八落，同时，质问苏韫玉和楚明姣这两个不仗义损友的冲动也降到了最低，若说还有什么支撑他任劳任怨在凡界操劳的，也只有给苏韫玉招魂这件事。
柏舟：“苏韫玉可有察觉出你的身份？”
“没，我又没透底。”说起这个，凌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倒是神主殿下您，这么多天和楚明姣独处，你还能忍得住不说，真叫人钦佩。”
柏舟摁了摁太阳穴。
他平铺直叙：“这十二天，我要闭门落实招魂术的具体步骤，你替我将帝师府守住，任何人都不准放进来。”
说到正事，近期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宋玢敛了笑，郑重道：“行，我知道了。”
“不过你这个任何人……楚明姣来了也不放？”
柏舟清瘦的食指抵在棋盘某一格上，动作微滞，半晌，将上面唯一一颗白子捡起来，放回篓子里，漫声：“谁也不放。”
“我这三脚猫功夫，估计有点悬……不行，你说得这么吓人，我不放心，我回侯府派一队家丁过来，将帝师府团团围住，不然凭你府上那两侍童，遇到事了根本不够看。”
说着，宋玢霍然起身。
人都风风火火走到书房外了，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折转回身问静坐在蒲团上的清癯男子：“我还挺想问问的，这次的地煞被困缚，是不是代表深潭里，秽气的力量相应弱了点。”
他问得含蓄，有所顾忌，涉及到这方面的事，都是说半截藏半截，可柏舟知道他的意思。
既然深潭的力量已经开始由这种方式减弱，那些人，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以及这根本不合理，全无人性的规定，是不是总有一日，也会迎来被废黜的曙光。
是不是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柏舟久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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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远在潮澜河的神灵禁区有了变化，那扇供神灵闭关已有近两月的秘境门被从里而外推开。
汀墨感知到变化，第一时间赶到。
“殿下。”他朝江承函行礼，以为他是为了这段时日凡界地煞的事特地出关，急忙道：“神谕已经颁发到凡界了，逃脱的那缕深潭秽气被镇压在姜家祖脉，大祭司与二祭司已经勘察过深潭，没有发现纰漏。”
“知道了。”
江承函话语清得不带一丝人气，银月色锦袍随着步伐漾出一片粼粼光彩，像跳跃着碎金光点的湖面，他此次临时出关，显然不是为了这些：“去密室。”
这么些年，每当听见“密室”这两个字眼，汀墨的呼吸都会下意识凝滞一瞬。
这往往意味着某种不为人知，针对神灵的制衡与惩罚。
密室坐落得很隐秘，在神主殿最深处的一处角楼小院里，周遭布满了各种禁制，没有神力开路，其他人转上个三天三夜，也摸索不进来。
推开门，走进去，再挥开一层结界，别有洞天的密室映入眼帘。
汀墨驾轻就熟地绕过那扇屏风往里面走，这短短一截路，他走得甚至有点麻木，因为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屏风后砌了口浴池，浴池里盛满的并不是水，而是由诸多顶级滋补灵物渗透后泡出来的灵液，灵气浓郁到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最强盛时，甚至会自发自动形成一堵堵由灵气砌出的墙，将整间密室都衬得雾气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浴池边，男子紧闭双眸，侧靠在池边，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散开，自然垂落到灵液中。
昔日的楚家少家主，楚南浔。
“殿下，再经过两三次滋养，楚家少主就能恢复过来了。”汀墨适时开口。
“在今日，一次集齐。”
汀墨猛的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诧异到极点，感觉自己舌头都绕着圈说不清话：“今日？可是——每次楚家少主需要的神力不在少数，特别到了最后关头，只会下意识汲取更多，您等会，还有监察之力……”
他的声音小下去。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出关，又为什么急急忙忙的要将两三次的量凑到今天一起，汀墨通通不知情，他倒是有心规劝，但江承函这些年话少冷漠越见明显，一言一行，都是不容任何人置喙的谕旨。
江承函褪下纯白手套，将它们搁置在一边，果真，他像是压根没有听见这段话一样，淡声道：“就今日。”
汀墨彻底歇下话音。
密室顿时静下来，身段颀长的男子五指张开，摁在半空中，霎时间，神力宛若得到滋养的藤蔓般疯涨，奔腾着从他体内涌出来，通过一个个过滤阵法，化为最精纯的力量，被浴池中无知无觉躺着的人汲取。
一个毫无节制地索取，一个毫无节制地给予。
不知过了多久，江承函停下动作，握拳置于唇边，皱着眉咳了一声。
汀墨急忙去看浴池里楚南浔的脸色，时隔十三年，这具身躯从摇曳的虚幻状态，到现在已然无比凝实，久违的血色终于回到了他的脸颊上，从稳健的心跳，到健康的肌理，无疑都昭示着。
已经差不多了。
只差一段时间的休养，等江承函用神力调一调，他就能睁开眼，再次活过来。
但江承函的状态不算好，他日日都在压制深潭，神力一散再散，纵然是神灵的体质，也经受不起这种折腾。
此时神力一收，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接过汀墨无声递来的手帕，将额头与鼻尖因为过度透支力量而冒出的汗擦干，而后手搭在屏风上，足足缓了一刻。
力竭到好似连站立都显得艰难。
而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依旧显得那样静肃，不辨喜怒，一举一动，都是神灵应该有的，那种既噙着无边冷漠，又好似宽和无限的威仪感。
这十三年，这被神后殿下远离的十三年，那种所谓的监察之力，在塑造神灵这一块，做的真的极为成功。
——如果忽视他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幅模样的话。
神灵这辈子仅有的，唯有的难堪与狼狈。
好似全落在了这间无人知晓的小小密室里。
许久，承受神罚之前，江承函回头望了望楚南浔，透过那张楚家人天生的好皮囊，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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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天，楚明姣过得极为难熬，一日像是可以掰成白日过，她时而想，既然江承函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没有问题了，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可转念总是不能全然放心。
——毕竟，那可是在深潭中死去的人。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连门也不出了，大有种想将自己在屋里锁十日，十日后再去接受审判的架势。
苏韫玉忍了她七八日，到第九日的时候，敲开了她的房门。
“点了你爱吃的糕点，茶才煮开，用灵液泡的。”他随便找了个借口，道：“出来商量事情。”
半刻钟后，两人坐到了客栈的二楼，靠窗边的位置。
“怎么了？”
楚明姣恹恹的耷拉着眉眼，不曾梳妆，素面朝天，披着长发，但头发仍混合着彩绳编了几根辫子，口脂的颜色很淡，沁着点桃花红，乍一看，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找我商量什么，你说。”
苏韫玉知道现在和她说什么山海界的局势啊，之后的安排啊，通通都没用，她听不进去。
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楚二。”他转着茶盏，看她小口小口咬糕点的样子，放轻声音：“我听周沅说，地煞之战，你炸了不少东西。”
“你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想要的？”
楚明姣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灵戒：“没有，该有的我都有了。”
忘了，楚二姑娘天生好命，最不缺的就是凡俗之物。
“胭脂水粉，衣绸缎料？我听说，长安城里有许多西域传来的香料，这几日不然去逛逛？”
楚明姣很奇怪地看他：“你不是一向不爱这些吗，怎么突然提起要逛街了？”
她恹恹地趴在桌面上，像是要愁苦地化为一滩水，努努嘴，一字一句，那声音委屈又着急：“不要，我都不要。我现在就想让招魂术快点来，楚南浔能快点醒。”
望着眼前黑色的发顶，苏韫玉深深叹息一声，脊背靠在座椅上，也不吭声了。
——十月二十五日，是楚明姣的生辰。
好在，上天似乎听到了楚明姣的祈愿，十月二十四号清晨，汀白挥舞着双手，眉飞色舞地敲响了楚明姣的房门。
“殿下，帝师府那边来消息了，说帝师已经做好准备，明日午时，阳气最重的时候，可以施展招魂术。”
楚明姣一下坐起来。
或许是美梦成真总叫人心虚不安，从当天下午开始，她就盯着天色不敢阖眼，时不时扯着春分问一遍，帝师府给的消息究竟是真的，还是她自个儿幻想出来的。
春分不厌其烦地回她，次数多了，楚明姣抹抹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二十五日辰时，楚明姣就起来梳妆打扮，她挑挑这件，又翻翻那件，妆奁盒都找了个底朝天：“耳铛用这个吧，翡翠桃子，楚南浔夸过好看……还有花钿，别描太复杂了，淡一点吧，他喜欢素淡的。”
等一切结束，她挑眉看着铜镜中艳丽的脸，笑了下，很快又摇摇头，欲盖弥彰地挑剔：“楚南浔眼光真不怎么样。”
春分忍不住笑她。
提前一个时辰，楚明姣和苏韫玉就到了帝师府，和负责守府的宋玢面对面干瞪眼，他们三个平时聚到一起没说三句就能起个小争执，今天却都安分了。
略略聊两句后，彼此都没心思，前后歇了话音。
望天望地，全都在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姣才想换个角度站着，就见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还是那个收过她贿赂的小侍童。
“怎么样？”几道声音异口同声。
“帝师请诸位进府。”小侍童道。
穿过花丛，廊桥与假山石，三人踏进了正厅的门。
“帝师。”楚明姣有点紧张，她紧紧盯着柏舟，声音磕磕绊绊：“怎么样了？”
柏舟脸色比平常要白些，像是没休息好，冷白的底色叫沉黑的睫毛扫落时，拉出黑与白的激烈对撞，有种难以形容的病弱感：“准备开始了。”
楚明姣屏住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扫了扫四周，发现屋里布置并不复杂。
只见正厅对门的位置，放置了一个半人高的浴桶，浴桶边上，摆着个不大不小的铜盆，铜盆里有火灰，像是烧纸用的，几人宽的案桌上，放着各种香烛与纸钱，而最显眼的，莫过于那面插在香案上的招魂幡。
说是某个求佛现场，再贴切不过。
出人意料，但好似又都在情理之中。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招魂术这种术法。
“都退至门槛外。”柏舟道。
楚明姣这回无比配合，他话还没落地，她就先一个站了出去。
柏舟站在招魂幡前，阖上了眼。
整个过程比楚明姣想象的要简单，某一刻，火盆无声燃起来，招魂幡无风自动，刮得柏舟衣袖猎猎作响。这像是一个信号，柏舟拿过案桌上摆放的匕首，往手腕上割了道口，鲜血成串滚落在浴桶中。
楚明姣美目睁圆，心头跳了跳。
她脑海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想法。
——招魂术能有如此大的功效，是因为其中一味引子，是神血吗？
——柏舟的脸色好差啊……招魂术对他的消耗，是不是特别大。
叫人窒息的静寂中，楚明姣终于看到了浴桶中属于人的身躯轮廓，先是在蒸腾热气中凭空冒出来的手腕，再是长发，继而是整个头部。
楚明姣怔在原地，同手同脚，死死地盯着那个浴桶，世上其他的声音和色彩，好像都离自己远去了。
直到柏舟将匕首放回案桌上，接过身边侍童递来的手帕按压在伤口上止血。
“结束了。”
他看向楚明姣，眉眼间带着倦容，依旧难掩清隽：“不过来看看吗？”
楚明姣迟钝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一样，匆匆奔到浴桶前，小孩一样趴伏在上面。
她来之前想了满腔的话要对楚南浔说，再三告诉自己一定要表现得坚强，从容，风轻云淡，但此时此刻，盯着那熟悉又久违的脸。
只是很轻地皱了下眉，下一刻，她眼泪就自己滚了下来。
“哥哥。”楚明姣伸手去触了触他露在外面的手，他的身体并非赤、裸，上面裹着层可溶于水的轻纱，触感却和肤感相差无几。
温热的，鲜活的。
近在咫尺。
楚明姣肩头落下去，千言万语都消失了，她终于用了些力气，将那只手牢牢抓紧了，千言万语都消失不见，哽咽着又喊他：“哥哥。”
“你兄长沉眠时间过久，才历经招魂术，无法在一时半刻间清醒。”
柏舟看向苏韫玉与凌苏，又道：“劳烦两位，将他放进里屋榻上。”
两人照做。
本命剑剑主生来好面子，掉眼泪也只掉几颗，等楚南浔被安置在床榻上时，她已经将眼睛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两个红彤彤的眼眶可以叫人窥见些许端倪。
“去街上给他买两身衣裳。”见她情绪稳定了些，柏舟轻声道：“只能你去买，不是至亲血脉，无法很快唤醒他。”
“你们也去吧，我在这守着，检查招魂术有没有留下别的隐患。”
楚明姣点点头，又去看他，抿着唇，格外认真地道：“帝师，谢谢。”
说完，她跟在苏韫玉与宋玢的身后，踏出了房门。
柏舟踱步到窗前，忍着四肢百骸被抽干的酸痛疲惫，透过窗棂的缝隙，用视线描摹她被光影拉长的影子。
不必谢。
姣姣，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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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术从正午开始，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从帝师府出来后，一行三人立马转去街上给楚南浔挑衣裳，从发冠到大氅，鞋靴，一应齐全，楚明姣大手一挥，直接拿了五六套。
楚南浔真活过来，出现在面前，宋玢心底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他搓了搓被撞疼的肩膀，语气明显活跃不少：“奇怪，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人是很多。
东西两街基本都是人挤人，不止寻常百姓，许多身着富贵讲究的富户与达官显贵也不少见，各大酒楼挤得满满当当，熙熙攘攘，热闹翻了天。
此时，又有一个人被人潮推搡着一头要撞上楚明姣，被苏韫玉用玉扇挡住了。
“抱歉抱歉，我——楚、殿下？”周沅的声音戛然而至。
“……不止人奇怪，这天气也不大对啊，昨日还冷得穿袄子呢，今天突然就暖了。”宋玢絮絮嘀咕。
做了许多天的心理建设，周沅好像完全接受了楚明姣的身份，此刻重逢，她大大方方地行礼，朝其他两位颔首，听到宋玢的疑惑，回：“不奇怪，每年都这样。”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楚明姣，迟疑又困惑地问：“山海界没有这种说法吗？”
苏韫玉将扇子收起来：“我听说过。”
“什么？”
话说到这，周沅笑着解释：“甭管前一日天气如何糟糕，每年十月二十五日，天气总会很好，碧空如洗，春风拂面，许多百姓都会在这一天晾晒冬日的被褥衣袄。”
“听说是因为每到这天，钦天监总算错天象气候，次数多了，就发现了这个巧合。”
顿了顿，她与楚明姣对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后来，一日山海界赴宴，我们偶然间发现神后殿下的生辰，就是这一天。”
楚明姣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脑子里嗡了一下。
“街上人多是因为，从前，也是在这一天，有些人在街上走着走着，或被风拂过，或被马车路过，一些困扰多年的陈年旧伤会消失，久治不愈的顽疾也不翼而飞。大家都说是因为神后生辰，神主散下神力，为苍生降下福泽。”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是撞撞运气，真不真的没人说得准。”
周沅说完，才想借着这个大好时机将整件事理清楚，就被自己的师叔招了过去，她急急跟几人道别，隐入人流中。
宋玢愣住，他觉得自己在山海界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有这种说法吗，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楚明姣自己也懵了：“我也没……不会吧。”
江承函从未与她提起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
他们正往帝师府的小道上走，人群渐渐疏散。
“降没降下福泽这个我不知道。”苏韫玉沉默半晌，与楚明姣对视，一字一句道：“春风十里，贺卿良辰。年年如此，这是真的。”
她的脚步停了停。
她的生辰，她自己都忘了。
宋玢两手空空，他也忘了，当下莫名心虚，紧闭双唇，不吭一声了。
楚明姣慢慢走着，想到今日的楚南浔，想到这满街的人与风，一根细细的线宛若将这一切都串联到一起，再用尖尖的针头挑破她的肌肤，要将这些东西或无措或甜涩的情绪不管不顾缝合到她身体里去。
“怎么不说话了？”苏韫玉啧了声：“我还以为你要和以前一样，借机来同我炫耀嘚瑟呢。”
天知道。
这真是以前楚明姣在他面前能做出来的事。
等了半晌，发现没声音，苏韫玉禁不住撩了撩眼皮去看她。
“苏二。”她像是羞涩，又像是纯粹的开心，脸颊晕红，因为之前哭过，眼尾的红久久都不曾散去，眼仁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衬得肌肤细腻莹润，白得透亮。
像已经完全熟透了的桃子，都不用揭开上面那层皮，单看色泽，便已经足够诱人。
这样柔软的本命剑剑主。
和他从小到大，记忆中姿态强硬，能一个揍哭十个的楚明姣。
真是完全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苏韫玉梗了梗，他不由自主去摁了下自己喉咙，挪开视线：“怎么？”
楚明姣和他说什么悄悄话一样，语气里藏满了隐秘的欢喜，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他心上，甜得不成样子：“我的剑心，好像恢复一点了。”
她朝他比出个手势：“一点点。”

第48章
狭窄的青砖小道， 苏韫玉和楚明姣肩并肩往帝师府走，脚步声轻且细碎，宋玢顶着凌苏的壳子， 却俨然心虚起来。
按理说， 他现在这么个身份， 是不该提前知道楚明姣生辰， 也决不能知道。
但再怎么说，他也不能真的把楚明姣的生辰给忘了。
“所以，你前几日找我问东问西，是想给我选生辰礼？”楚明姣慢慢回过味来， 她弯着眼眸朝苏韫玉看去：“选出来什么没？”
苏韫玉凉凉瞥了她一眼，方才关于本命剑剑心的那一截对话像是从未发生过， “你觉得呢。”
“你问问自己，能看得上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从小到大， 每年楚明姣的生辰，都仿佛是在给他出难题。
“没事。”她松鼠似地跨上帝师府门槛， 一边快步朝里走，一边回眸朝他无谓地摆手：“今日我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生辰礼，你的那一份，想不出来就算了，我不同你计较。”
倒是，难得的通情达理。
一入帝师府，楚明姣直奔西边小厢房。
房里支起了窗，风吹进来时， 窗外一片宽大的芭蕉叶片也探进来一点尖角。
柏舟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却没翻几页，手腕上草草缠着白纱布，此时微阖着眼，肩骨卸下劲，给人的第一感觉，竟是种精疲力竭，形销骨立的内敛。
这种时候，他的腰仍是直的。
床榻上的人依旧安然躺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楚明姣一下屏住呼吸，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浅眠的人就听到了动静，柏舟睁开眼睛，继而将手中的书本倒压在桌面上，低声问：“衣裳都买来了？”
“买来了。”她点头，从灵戒里翻出买来的全套衣裳，又看了看床榻上的楚南浔：“现在换吗？”
柏舟颔首，将衣物交给侍童，自己与楚明姣到正厅暂避。
“帝师，你的伤，还好吗？”她看向柏舟的左手，有些担忧地皱眉。
说实话，楚明姣不曾接触过什么主身，次身，她身边的人都怀有一腔傲气，对这些想方设法寻歪路子的“方法”不屑一顾。
主身都只修成那么点气候，换个身份，就能有所突破了？
这不是笑话吗！
所以她根本不懂里面主次身里面的各种讲究说法，不知道这血，到底来自凡人柏舟，还是神主江承函。如果是后者，血还仅仅只是血吗？是不是还动用了神力本源。
“皮肉伤，没有大碍。”柏舟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顿了顿，怕她觉得歉疚，又轻声补充：“招魂术需要招魂者的鲜血，只是个引子，不会伤及根基。”
楚明姣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里头侍童一句小小的惊呼：“楚姑娘，人醒了。”
恰在此时，苏韫玉与宋玢也到了。
电光石火间，三人对视，一个个二话没说就踏进厢房里，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宋玢却被柏舟不轻不重拽回来：“你进去做什么？”
“不是……”宋玢下意识辩驳：“我肯定要进去看啊。”
醒来的可是楚南浔。
好友之间，生死阔别，已有十三年。
“等他们看完再去。”
“我不——”
抗拒才到嘴边，就见柏舟淡然扫过来：“你现在进去，让他们说什么？”
“宣平侯府的世子，与山海界的人，能说什么？”
宋玢哑了声，旋即出离的愤怒了，他忍不住攒了攒拳头，看着柏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禁不住咬牙：“帝师大人，厚此薄彼也不带你这样的吧。”
他说得尤为悲愤：“他们能顶着真名真姓满三界乱跑，我为什么就只能隐姓埋名地当牛做马？”
柏舟淡淡挪开眼，对他的控诉不予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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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与苏韫玉冲进房间时，楚南浔已经坐了起来。
十三年不见天日，他的肤色看起来比从前白了两分，五官也更深邃瘦削了些，可除却这点不同，其他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依旧将楚家公认的好皮囊展现得淋漓尽致。
楚明姣的心怦怦直跳，门与床边相距的十几米，愣是走得连着踉跄两下，最后才终于在楚南浔跟前停下。
“哥哥。”她眼圈又止不住冒酸气，但竭力克制住了，咬着唇开口时，声线里满满都是磕磕巴巴的紧张与不确定：“你……还记得我吗？”
近乡情怯究竟是什么滋味，她算是体会到了。
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接受什么即将到来的审判，是生是死，全掌控在他的下一句话里。
良久。
楚南浔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名贵的宝物，看得极为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在她满脸的忐忑与犹豫中，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道：“又找谁打架了，说吧。”
楚明姣顿时整个人松懈下来，旋即又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袭上鼻尖，她下意识地去拍苏韫玉。
拍完，一下拱进了楚南浔的怀抱。
“哥哥。”
她吸着鼻子，顿了顿，又在他耳边大道：“楚南浔，我要被你吓死了。”
楚明姣是个很独立的姑娘，她自小有主见，不是那种会全然依赖人的性格，自从长大后，这样亲昵的撒娇与抱怨，真是好久不曾感受过了。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识动作，楚南浔拍了拍她的后脑，又顺毛似的抚了抚她的脊背，失笑：“行了，都已经是有道侣的人了，这是做什么。”
说完，他便愣在原地。
脑海中尘封的记忆此刻通通回炉，从流息日突然到来，到被深潭选中，父亲陡然弯曲的脊背，再到楚明姣哭成一团死死抱着他，甚至不惜与江承函刀剑相向，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她迅速消瘦的脸，还有深不见底的一口水潭。
“我这是——”
楚明姣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在床边，紧张兮兮地观察他的举动。
有那么一瞬间，楚南浔甚至产生一种楚明姣也被推下了深潭的荒谬想法，可下意识的，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苏韫玉身上，楚明姣知道他不认识宋谓这个人，也不曾见过，当下介绍：“这是苏韫玉。”
“？”
楚南浔的疑问简直刻在了脸上。
这事真要从头说起，楚明姣明显有点束手束脚，她不知道该怎么圆说如今这局面，于是挑了重点的说了，比如招魂术的由来，苏韫玉又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楚南浔听了两段，陷入沉思。
失而复得，楚明姣尤其黏着他，也是难得的听话。
“明姣，你出去。”楚南浔突然道。
“啊？”
“叫侍童打盆水来，我换身衣裳。”顶着张文质彬彬的脸，他坦然道：“我身体里的灵力还在恢复，十分微薄，使不出清尘诀。”
楚明姣想起施展招魂术时，楚南浔是从一缸不知道是什么的粘液中捞起来的，了然那种滋味，她颔首，朝着门外去了。
毕竟，楚家人的洁癖，也是总所周知，一脉相承。
她一走，才说要擦拭身体换衣裳的人看向在一边站着没怎么出声，全把时间留给兄妹两叙旧的苏韫玉，眼里的温情散去，骨子里的锋芒展露出来，他伸手摁了摁眉心，道：“你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韫玉站得颇为老实，嘴上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但在实际行动上可以看出对楚南浔的尊重。
他和楚明姣差不多大，小时候混在一起的时间又长，一来二去的，这么多年，楚南浔不止帮楚二姑娘处理过烂摊子，他年少冲动干过的一些事，有些也是他去平的。
说起来，眼前之人，也算他半个兄长。
“你这将楚二都支走了，真有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苏韫玉苦笑：“按照她之前的脾气，敢背地里告小状，怎么也得被她拉出去陪练一顿。”
“如实说。”
饶是死过一回，再骤然逢生，楚南浔抓重点的能力也丝毫不曾减退：“你当我为什么支走她？她在这里，我从日上三竿听到夕阳西下，想知道的事还是听不到回答。”
这倒是真的。
毕竟这些年楚明姣为了楚南浔做的那些事，让她自个说，她恐怕是没那个脸。
“这不是楚家，我们现在是在哪儿。”楚南浔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精准：“距离我下深潭，过去多久了。”
“凡界，帝师府。距离你下深潭，十三年了。”
楚南浔微微一滞，他手指点了点床沿处，轻轻叩击一下：“界壁开了？”
“没。”
这么一说，楚南浔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同我说说，明姣都干了什么。”楚南浔扯了扯唇角：“我总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死而复生。”
他既然已经回来，有些事，早晚都得知道，一味隐瞒没有意义。
苏韫玉：“你下深潭后，她成日往小世界里跑，我们都不怎么能见得到她。三年后，她搬出潮澜河，回到楚家，也不怎么和人来往接触，只是每年九月初九会出现，阻拦其他几位少主登天门，抢夺你的少家主之位。”
他顿了顿，说：“你那位三弟弟，可被她打惨了。”
“楚行云？”
楚南浔凛声问：“怎么会是他。我身死之后，按长幼顺序，按实力天赋，楚家少家主之位，都应当交到明姣手里。”
“属于你的东西，别人不能染指，她自己也不会碰。”
“再然后，我下了深潭，醒来时就是这幅模样了。”苏韫玉说得平静，作为受害者之一，看不出多大的情绪波动：“她在苏家藏书阁查到了招魂术，但要施展招魂术，必须破开界壁来凡界，找锁魂翎羽与帝师。”
“她怎么出来的？”
这次苏韫玉迟疑了会，在楚南浔的注视下，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她回到潮澜河，炸开了界壁。”
楚南浔沉默下去，许久才开口：“去将她叫进来吧。”
楚明姣一直就站在门外，没走远，苏韫玉扬声一喊，她就顺势将门推开，走到他跟前，一叠声地问：“楚南浔，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灵力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不对的地方？”
人一醒来，她立马就和从前一样，煽情的“哥哥”，飞速变成了连名带姓的“楚南浔”。
楚南浔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就想起从前。
说实在的，楚明姣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她小时候，正是楚滕荣最忙的时候，整个楚家都压在他身上，对儿女虽然说不上疏忽，可要说有多上心，那也是没有的。
楚南浔只能一边修炼，接过少家主的担子，再一边手忙脚乱地学着去当个好哥哥。
楚明姣长得玉雪可爱，谁都疼她，许多人说她是生来好命，根本不需要再努力，她好像只要负责在数不尽的衣裳与珍宝中沉迷就好，其他的事，做个马马虎虎就行。
反正她还有父兄，不论做什么，有没有出息，楚家都是她的后盾。
可楚南浔偏偏不是全然惯着她，在她三四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带着她修炼，在这方面，他绝对不会因为她的哭闹而松口半句。后来本命剑选中她，她开始因为走的这条道流血受伤，断经断骨，也曾有好友来问过他，看着她这样，不心疼吗？
怎么会不心疼。
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血浓于水。
但楚南浔从小就十分直白地告诉过她，明姣，哥哥固然是你的倚靠，可哥哥和父亲都有被事情绊住的时候，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哥哥希望你有能够倚靠的人，却更希望你能成为自己的倚靠。
其他什么都是虚的，在这世上，自己的实力才是真的。
他的妹妹，能够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能够骄纵肆意，永远明媚，但不能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不能因一己私欲而不择手段，更不能做只全然倚仗别人的金丝雀——倚仗谁都不行。
退一万步讲，即便作为亲兄妹，但她总有长大的时候，他总有鞭长莫及需要放手的时候。日后她有了心仪的人，与人成婚，如果被辜负，被欺负，第一反应至少不是哭哭啼啼，束手无策地找哥哥，而是提着剑敲碎他的头。
在这样的教育方式下成长起来，楚明姣长得很好，她直率，果断，永远有自己的主见，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有超强的行动力，这是好事。
只是，过刚易折，容易自伤。
“明姣。”楚南浔压下心中的情绪，朝话变得超级多的姑娘招手：“让哥哥好好看看你。”
楚明姣乖乖地坐在床沿上。
“瘦了很多。”他抚了抚她乌黑的发丝，缓声道：“怎么不听话。”
下深潭之前和她说的那些，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眼珠子转了几圈，一动不动任他打量的同时，又开始反驳他，那没大没小的样子，和从前一点没变：“楚南浔我发现你真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要是听话，你就真死了，一点活的希望都没了。”
“你要再晚几年醒来，余三姑娘都该移情别恋了。”
她说话向来戳人肺管子，苏韫玉闻言，都不由得笑了下，楚南浔一怔，旋即颇为无奈地澄清：“瞎说什么，我与三姑娘不是那种关系。”
楚明姣撇了撇嘴，显然不信，她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经络分明的手背：“不准数落我，还有，你得谢谢我。”
楚南浔顺着她的意：“多谢二姑娘出手相救。”
她这才满意了，将方才在外面想了一会的正事说出来：“你现在才醒，想要完全恢复需要两三日，等你休养好之后，我们寻个日子，该回山海界了。”
“但是你可能暂时不用能自己的身份，脸用易容术改改，我给你改个漂亮的，成不成？”
十三年过去，她确实褪去了从前轻浮急躁的一面，在他面前，也开始像个大人一样安排起诸多事宜起来。
“之后呢，你们两有什么安排？”他问。
“暂时不知道，先回去看看形势再说。”苏韫玉答：“如果你复生的事确实是江承函的手笔，神主殿站在我们这一头，其实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怕的是，他救楚南浔，仅仅只是因为楚明姣，而非已经改变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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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楚南浔的房间出来，苏韫玉就被凌苏给勾走了。
他也进去看了看楚南浔，但一个得装不认识，一个是明知眼前人是谁但没法点破，短短两三句话，气氛尴尬凝滞得不成样子，凌苏一下没了兴致，想着日后叙旧的机会那么多，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很快退了出来。
转而拉着苏韫玉去给二姑娘挑生辰礼。
楚明姣问了府上那个脸颊圆圆的侍童，得知柏舟在花圃中的那道檐廊下研读古经，这是他这个时辰日常做的事。
她转身朝花圃去了。
另一个侍童也在，正端着药粉与纱布要给柏舟上药，见她来了，立马行礼，眉目弯弯：“楚姑娘。”
“伤口还没上药吗？”楚明姣扫了扫眼前这场面，愧疚之心顿起，她无比自然地接过装药粉的瓷瓶，再将纱布放置在托盘中，道：“我来吧。”
柏舟望向她。
“放心吧，我时常受伤，别的不会，上药这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柏舟眼尾微落，压出一条薄薄的褶皱，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他将手伸出去。
而后被她握住手腕。
男人的手常年提笔深耕，瘦削冷白，指节形状优美，好像有种浑然自成的料峭风骨，被她捏住腕骨时僵硬了瞬，但没有抽身，任她所为。
伤口不算深，但看起来触目惊心，楚明姣给他上了药粉，再用白纱布缠上，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显得极其认真，睫毛定定地凝结在一处，像被术法定住的某种蝶翼。
柏舟别过眼，看向身后的侍童：“下去吧。”
“今日，开心吗？”他问。
“开心。”楚明姣给纱布打了个结，大大方方地应他：“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说完，她将事先承诺好的那些东西从灵戒中取出来，眼神澄澈，十分真挚：“这段时日，承蒙帝师照顾，招魂术施展成功，这是给帝师的报酬。”
柏舟颔首，将东西收入灵戒中。
楚明姣知道，这些东西，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山海界了。”
因为给他上药，她半蹲在地上，仰头去看他时，像是趴伏在他膝头上，长发海藻般顺着肩头披散，语气一派郁闷愁恼：“我先前偷跑出来，还有前些时日地煞的事，他大概是要生气了。”
“我都不知道，这次要吃几天的闭门羹。”
“你不若帮我算——”
柏舟抬睫，那些因为骤然消耗太多神力而生疼不已的失力与疲乏，如琴弦般被悄然拨开。
这姑娘——
在山海界，不论是神主殿，祭司殿，还是神灵禁区，她都能闭着眼横着走，何曾吃过一回闭门羹！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抿着唇，告诉她：“楚姑娘……卦象能算的范畴，不包括这些。”

第49章
楚南浔恢复得很快。
原本楚明姣以为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但并没有，这具身躯似乎得天独厚，幸运得叫人难以置信——沉底深潭十三载， 竟然还能完完整整地脱身。
在帝师府休养的这三日， 兄妹相聚的温情画面常常出现， 但叫人意外的是， 总被楚南浔出声留下的人，不是楚明姣，而是苏韫玉。
如此几次后，楚明姣不干了。她将手中端着的汤药放在床边的桌上， 很不满地控诉楚南浔：“你这一天，得支开我十次。”
“你瞧瞧， 谁亲力亲为给你调的药？谁才是你的亲妹妹？”
苏韫玉站在一侧，哑口无言。
听听，倒打一耙， 还得是楚二。
说得好似被留下来，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有多光彩特殊似的。
天知道，他这几日过得有多煎熬。
楚南浔半点没有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十三年前，他就是山海界出了名的风云人物，与楚明姣恃美逞凶，打遍山海界的“血雨腥风”不同，他口碑极好，说是世家白壁， 代表人物也绝不过分。
这样一个人，会抓重点， 会顾形势，会在天衣无缝的话术中轻而易举获取到自己感兴趣的信息。
这要是旁人，就算是山海界五大世家的其他几家，苏二公子只怕连眼皮都懒得掀一掀，更遑论陷入到这样的被动中。
问题是，这又不是旁人。
于是就发展到，楚南浔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的循环中。
这十三年间，大到山海界的现状，深潭的状况，五大家内部的调整与更迭，横空出世的天骄，小到试炼的次数，秘境开在什么位置，出了什么叫人唏嘘惊叹的事，还有山海界各大世家少家主而今的实力，楚南浔都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十三年的停顿，给他带来的认知滞后，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消弭。
楚南浔有些无奈：“我找他问些事情。”
“什么事你不能问我？”楚明姣不服气地嘀咕：“他知道的事，能有我多？”
楚南浔扯着唇角笑了下：“也好。”
“我正要问问你，界壁是如何炸开的。”
楚明姣愣住了，她定定与楚南浔对视，兄妹间的气氛在刹那间变得格外尴尬，半晌，她眼珠子转了圈，拿起桌上放着的碗，面不改色地起身，说：“药喝完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吧。”
出去的时候，一双清棱棱的美目还不忘在苏韫玉身上扫一扫，如果他没看错，那分明是在说：你可别什么都和他说，该省略的就省省。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了楚南浔眼里，楚明姣才出去，他就摇摇头，失笑：“这么多年，我看你，看宋玢都是有所变化，行事作风，全不似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就只剩明姣，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话虽如此，可打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没变化，就说明没受苦楚，他宁愿她这辈子都这样简单纯稚。
“她这些年，心里憋着气，可有和谁打斗过？”楚南浔顿了顿，许是处理过太多因这事而起的幺蛾子，声音不自觉低了些：“有打到需要父亲出面的情况吗？”
苏韫玉心里陡然咯噔了下。
楚南浔这是不自觉开始操兄长的心，但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韫玉脑子里一下想到了许多。
楚南浔太了解楚二，也太了解本命剑了，本命剑要走的就是这么一条道路，注定要在不断战斗中寻求突破，而实际上，与本命剑切磋，对山海界的少年天骄来说，也是个磨砺自身的机会。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被打得嗷嗷叫，打过之后，听见楚二的名字就摆手，可过一段时间，还是手痒痒地要再切磋。
但这十三年，她安静得很。
别说比试了，别人甚至都看不到她的影子。
其余的事，包括楚明姣是怎么用撇脚的忘红尘当借口回潮澜河，而后炸开界壁这些，苏韫玉都可以和楚南浔坦白，可唯独本命剑剑心碎裂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朝楚南浔吐露半个字。
不然楚二得和他拼命。
“没。”顶着楚南浔的注视，苏韫玉泰然自若地答：“你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郁郁寡欢，不想与外人接触，也不想听别人的安慰，所以弄了个小世界，时不时进里面渡劫，磨砺本命剑。”
楚南浔默默听着，等他话音彻底落下，拍了拍他的肩，沉思良久，开口说：“我已然恢复，不必再休养，我等会和明姣说一声，你们也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就回山海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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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一吹，满地金黄。
自从那日辞别后，柏舟就再未出现过，留下来的那个侍童说，帝师得皇帝传令，要进宫住一段时日。
偌大的帝师府本就只有一位主人两名侍童，现在柏舟一走，就更显得萧萧瑟瑟，冷清至极。
因此，几人要离开，连面子上的告辞感谢这一步都直接省去了。
第二日晌午，一切准备妥当，他们便遇到了回山海界的第一道难题。
山海界的界壁分为两种，一种是供山海界之人进出凡界的，现在都在潮澜河里封着，除却他们来凡界时强闯的那一回，已有百年未曾开启过了。另一种是供凡人进出的，这些界壁常年属于开放状态，十分方便。
按理说，他们要回去，肯定是第二种更好一些，但这些通道，能不能让不是凡界之人的他们进，这就是个未知数了。
正如他们不能借着这些通道出山海界一样。
“供凡人进出的界壁没有门槛，登记个姓名就可以进出，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山海界的人试过混在里面悄悄出去过，但没办法，连第一步都跨不进去。”作为亲身试过这种方法的其中一员，楚明姣沉吟着，道：“出不来，自然也回不去，我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还是走来时的那条道吧。”
这是已经没有选择了，其他人自然提不出意见，只是免不得眉头一皱，开始担心。
“我们出来时，强闯了那条界壁，他们知道，我们想要回去，只有原路返回，祭司殿与神主殿的人肯定已经将周围围得水泄不通。”苏韫玉看向楚南浔：“我们出来时是五人，回去多了一个，这没法解释。”
毕竟，只有山海界之人才能通过那条界壁，而在他们出来之前，界壁已经百年未曾开启。
这凭空出现的一个人，从哪儿来的？
清风顿时一个哆嗦，默默抱紧了怀里的药篓。他也不笨，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五个人之中的一个让出位置，让楚南浔顶替自己回山海界，再说难听点，杀人灭口永绝后患都是正常的。
汀白发现清风又开始抖，有些看不过去地勾他的背：“你又抖什么，收收你的心思，搁这自己吓自己干什么，你想的那些，殿下压根不会去考虑。”
最坏，不过就是回山海界再和那群人打一场。
半晌，楚明姣摊开手，扯了下唇角，淡然道：“那也没办法了，我们总不能不回去。”
说归说，最后还是想了个不怎么高明的办法。
他们重金请了个易容师，给楚南浔改变了下面部轮廓，而额心与手背上，都被画上长长的线条，那是傀儡人的特征。易容师走后，楚明姣左看右看，为确保能以假乱真，在楚南浔的十根手指上都黏上了细细的傀线。
乍一看，就是个被制造出来用于战斗的傀儡人。
“就算他们看到你，也只会以为是我们其中一个制出的傀儡，身上有我们的气息，所以勉强也拥有了山海界的‘血脉’，这套说辞能行得通。只要他们不走近了仔细看，就看不出什么破绽来。”楚明姣接着道：“我不会让他们近身的。”
“好。”楚南浔莞尔：“都听你的安排。”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们触动了空间印。这就是界壁的神异之处，只要能出得来，回去就简单得多，触动空间印，界壁会开在前方。
未免惊扰凡人，他们在京郊选了个人烟稀少的荒地，一步跨进旋涡状的界壁中。
一路上，几个人都没怎么出声，刚开始还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渐渐的就没了话音，都处于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
楚南浔的心情无疑最复杂，重获新生，近乡情怯，回去后也暂时没法与亲人相认。苏韫玉想的也多，他担心起冲突，真要和神主殿与祭司殿对着干，今日非得要楚二的本命剑出手才能平定风波。
算了吧。
楚二的剑心才好一点，现在是一点都禁不起折腾。
相比之下，楚明姣倒是没那么焦虑，她在小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缀在前头两个人的后边，心里想的是，柏舟早知道她就这几天会回去，现在在那条界壁旁守着的，估计只有神主殿的神使。
祭司殿的人不会来的，来了今日肯定得打架，就算打不起来，也会闹个天翻地覆。
江承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想是这样想，可等界壁真抵达目的地，停下来之后，楚明姣率先踏出界壁，抬眼四顾，才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界壁边上是树林，再远些就是宛若矗立在云间的藏书阁，往常，总有穿着神主殿礼服的神使们来往出入，不谈热闹，但绝不会如此寂静，静到只能听见树梢枝头鸟雀的唧啾声。
她左右看了看。
半个人影都没有。
显然，这片地域被人下了禁令，而能叫神主殿与祭司殿如此言听计从的，偌大的潮澜河，唯有江承函一个。
若说这不是刻意的大开后门。
谁也不信。
苏韫玉与楚南浔见她久无动静，一前一后踏出界壁，望见这一幕，都在原地怔了怔，少顷，前者看向楚明姣：“你先前说柏舟就是江承函，我现在信了。”
“我们方才商议了下，你哥哥想回楚家看看。”他透过这片丛林，往更远处眺望，似乎在看那从未允准外人进过的神灵禁区，“你呢？和我们一起，还是暂且留在这里？”
“我……”楚明姣定了定神，她只稍微顿了下，就很快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让汀白陪着你们回楚家，他身上有我的令牌，楚家无人敢动你们，若发生了什么意外，直接联系我。我先在潮澜河住几日，和他将事情说清楚了就去找你们。”
“去忙你的吧，我们出不了什么事。”楚南浔将手指上长长拖下来的傀线用手掌接着，绕成毛线团，藏进袖袍里，而后看向楚明姣，露出一种和煦而欣慰的笑：“我看得出来，他待你很好。”
“当年结契前在我跟前许下的诺言，如今看来，他不曾违背。”
“身为神主，肩负苍生，他的一言一行，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他也有他的难处。”
这次动用次身为他招魂，瞒天过海做到这种程度，对他而言，该是万中无一的破例了。这破例不可能是因为他楚南浔本身，他还没那么大的脸面，此举到底是为了谁，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皆心知肚明。
言尽于此，楚南浔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汀白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给。”苏韫玉步伐稍慢，他转动着取下手里的灵戒，递给楚明姣，“生辰礼。”
楚明姣很是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旋即接过来，一看，笑了：“这是什么？兔子灯？”
她从灵戒中将那盏兔子灯提出来，晃了晃，颇为感动地道：“谁教你的？苏二，你这为女子挑生辰礼物的水准，真是一年比一年高了。”
苏韫玉就知道她没什么好话，总之是习惯了，他拍拍手，像解决了件心头大事，眉眼略有舒展：“我想着，你什么都不缺，这兔子通身是用灵髓石雕的，眼睛是红宝石，耳朵是秋水仙晶，用来充作四肢的云英石里糅杂了静神的香，里头被掏空了，灯芯用了通心草。”
他点了点那盏灯，语气真像那么回事：“我是实在不知道送些什么，能搏二姑娘一笑了。”
楚明姣眉眼弯弯，提着那盏兔子灯，分开前，笑着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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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将自己的腰牌给了汀白，于是从藏书阁深处那片灌木林中走出来时，很快就被成群结队巡查的神使们发现了，为首的那个很快躬身行礼，一副公事公办到底的姿态：“叩请神后殿下安。神主有令，殿下若是回来，请往正殿一叙。”
她转身，去了正殿。
神主殿建得讲究，处处都是细节，长长的两排楼，像横亘在潮澜河前的一扇巨门，被人以无法言说的大神通从中斩断，每每开合，总有各种诡谲奇异的幻象袭来。
木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纤尘不染，两边栏杆上系着象征神主宫标识的绸缎，大片凛冽而圣洁的白雪色泽，其上点缀着一点绚烂的金芒，像是开在雪地里的一蓬黄金花，叫人轻易被吸引眼球，继而一凛。
神主殿有七层，对面一排全是神使们日常办公之所，每日，说不清的棘手事从凡界，山海界的各处传入神使们的案头上，再经历过层层筛选，被分门别类地处理好之后颁发出去。
而他们这一栋楼，则是稍微有些品阶们的神令使们办事的地方。三界大大小小那么多世家，宗门，总有一些触碰底线的地方，每当这个时候，神主宫就会有人出面，先将人请进来，该敲打敲打，该警告警告，若是再有下次，就都需要自己掂量掂量了。
神主殿从来就是铁血手腕。
四十八仙门和山海界五大家，每当收到神主殿的传令，就算是家主亲来，也是表面镇定，内心惊慌。对他们而言，甭管这地方有多神圣，总之，能不来就不来，最好一辈子不必踏足。
当年，为了江承函与楚明姣的婚事，楚滕荣三番五次接到传召，每次踏进神主殿，内心都是一阵踌躇，到后面麻木得不行，每次回去，都一副无精打采，不想多提的神情。
楚明姣提着手里的兔子灯，进了七层之上的正殿。
伺候在外的神使见了她，无声行礼，像是早得到了命令般，躬身为她推开大门，请她进去。
她一步踏到雪白绒毯上，绕过一面珠帘与帷帐，再与那尊九鼎鹿形香炉错身而过，就听到了低低的絮语：“……凡界姜家秘而不报一事，神主殿已经接手，家主与诸位长老的供词呈交上来，请殿下过目。”
楚明姣停下脚步。
江承函神念磅礴，她到来的动静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他将手里的供词摁下，抬眼朝她看来。
见状，他身侧站着的那位神令使立马抱拳，朝楚明姣拱手做礼。
“回来了？”
江承函朝她道：“我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
楚明姣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是半点也不感兴趣，她颔首，寻了个离他较近的位置自顾自坐下，借着这个机会，索性观察起苏韫玉送的兔子灯来。这兔子灯其实雕得不算多精致，看起来圆滚滚胖乎乎，奶白色的一团，耳朵支棱起来，竟是……别样的可爱。
她忍不住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入手是晶莹冰冷的玉石，但很神奇，因为白日点灯，兔子里有温度，再捏第二下的时候，又觉得一阵温热。
苏二上哪找出这种东西来的。
在她爱不释手去捏第三下的时候，江承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手边一叠纸与奏疏递给一边的神令使，浅声吩咐：“将神主宫的意思传达四十八仙门，这样的事，我不想再听说第二次。”
“你下去吧。”
神令使颔首，捧着手里一堆的东西，忙不迭跨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嘎吱一声，从外面合上，整个正殿刹那间陷入安静中。
楚明姣放下手里的兔子，将它搁在桌边的一角，虚虚悬挂着，她转而去看江承函，在凡界与柏舟相处时，她总将两者对比，怎么比，怎么都觉得不像，而今一看，是更不像了。
那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他今日穿的是神主朝服，净洁的白色前后分为十二瓣，各以银线压之，前后绣有五彩云，这样的装扮太能衬人，叫本身就如泠泉般清贵无尘的男子更为仪形昭然，不可忤逆。
比……两个月前，好似更冷了一点，情绪更难被窥见了。
是因为生气的缘故吗？
江承函走到她身侧，长指顺势搭在跟前的桌面上，神灵的眼神自上而下落在一个人脸上时，黑润的瞳仁里像零星一捧余烬，除了深邃，就是几乎不自觉的一种攻伐性——奇怪，她炸开界壁时，他也不是今日这样好似要摒弃七情六欲的全然淡漠。
他这样，她纵使有心要哄人，也开不了这么个口子。
楚明姣觉得有些不自在，可能也觉得有些许心虚，她在座椅上挪了好几次后闭了闭眼，虚虚握着拳，索性提着一口气道：“两个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太心急了……”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怎么说好像都不大对，有些懊恼地抿住唇，才又抬眼，慢慢将后半截补齐了：“要打要罚，都随你。”
他静静听完，没有就这段话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清声问她：“去凡界，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吗？”
楚明姣颔首。
“还生气吗？”
这中间经历了许多的事，当日她出界壁时，那样撕破脸皮的话语，他好像全然忘却了。
楚明姣圆溜溜的眼睛顿在兔子灯上。
看，这就是今时今日的神主殿下，如果不是她自己摸索着发现了柏舟的身份，如果不是周沅和苏韫玉说出她生辰上那些美好的祈愿，这些东西，他绝不会同她说半个字。
身为神主，秉节持重，死守着天地的秩序，这是他从生至死的职责。
“我本来也没生气，生气又没用，我只是有点想不通罢了。”楚明姣眼皮恹恹耷拉下来，扫了他两眼，没精打采地：“你还想问什么，问吧。”
江承函这时候已经离她很近了，他身段挺拔，如云间松柏，微微低头时，有种冰雪般叫人不敢触碰侵犯的美丽，他与她对视，声线微低：“不拿忘前尘当幌子蒙我，还愿意回来吗？”
楚明姣慢慢抿了唇，好半晌，闷哼着“嗯”了一声。
世人只说本命剑剑主轻狂乖张，不可一世，但大抵很少人知道，她真的也很会示弱与撒娇。
只要她想。
鞍前马后的殷勤，娇声娇气的抱怨，那都是她多少年前在楚南浔身上用得不要的伎俩。
就像现在，她甚至连话都没怎么开口说，只是一双眼与他对视着，瞳仁圆而润，上睫毛凝滞在半空中，根根卷翘浓黑，下睫毛也很长，贴着眼皮垂落，安安静静的——明知她这人是怎样的性情，可这幅神态一出，愣生生给人种惊心的茫然之意。
乖得像是能任人为所欲为。
江承函动作顿了顿，他点了点桌角悬着的那盏灯，问：“别人送的？”
你不都知道？
潮澜河的范围内，还有什么能瞒得过神主的眼睛。
“嗯，宋谓给的——”
意识到这话不妥，楚明姣才要解释一句，就见江承函的脸缓然贴近。她睫毛猛的颤动两下，像两片受惊的轻薄蝉翼，在他呼吸贴上来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漂亮的杏眼睁得大大的。
下一刻，他的唇瓣覆落，霜花般的温度，叩开她唇关时，却意外的强势，不容人退却。
这——怎么回事。
楚明姣脑子懵住了，江承函顶着这样一张不含任何情、欲，全然淡漠的脸，说是要出家当和尚都保管叫人深信不疑……怎么突然，亲她了。
她唔的一声，手指碰到兔子灯的灯柄，想到什么一样，些微挣动了下，然而下一瞬，就叫他强势伸出只手，也没见怎么动作，却轻而易举地捉了她的手反扣在桌面上。
“啪。”
唇舌交缠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楚明姣的眼神逐渐蒙上雾气，直到他退出来，在她嫣红水润的下唇上咬了下，咬出暧、昧的齿印，她才又蓦的瞪圆了眼睛，露出种极不可置信又委屈的眼神。
他从前，做这些时都极尽温柔耐心，很少这样。
江承函起身。
楚明姣怔了怔，还没从这骤然的，既像是忍耐到忍无可忍，又像是种隐秘惩罚的亲、热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触了触自己完全麻了的唇瓣，又想到什么，侧头一看。
“我的兔子灯。”
“——耳朵碎了。”

第50章
那盏由各种宝石雕刻而成的兔子灯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后， 磕到桌子脚，折了一只耳朵，两瓣石榴红的瞳仁上也裂开了细细密密的蛛纹， 给人种无故被摧折的破败感。
楚明姣绕了一圈， 急急忙忙地把兔子灯提起来， 仔细检查过， 没看出别的破裂迹象后转身看向罪魁祸首。
因为方才一通乱七八糟的折腾，她唇瓣上洇着格外鲜润的色泽，杏眼里充斥着懵懵的后知后觉，袖摆软软地向上翻卷起来， 露出道被束缚的红痕——她皮肤白，力气稍大一些，就容易滋生出这种叫人遐想的印记。
她也不吭声，就只是看着他。
大有种让他主动认错的架势。
虽然如此，控诉的话却都写在脸上。
——你为什么亲我。
——我的兔子坏了， 进来的时候还是簇新的。
四下俱静，江承函与她对视。
这样一出闹下来， 她唇上齿痕有了，手腕上印子也有了，裙摆还被压出几根褶皱，他却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往那一站，眼睫垂敛时，又清，又静， 旁人根本没法想象他还有方才那般沾惹红尘的时候。
“别生气。”他食指轻抵在桌面上，半晌， 低声道：“赔你个新的。”
“这个也是新的，崭新的，我才拿到手里没半个时辰。”
楚明姣将碎裂的半只耳朵捡起来，又从灵戒中找出粘合的东西，粘在断口，用灵力尝试了好几次，发现最多只能粘个马马虎虎，经不起细看，她索性放弃，开始盯着兔子两只血红的裂纹眼睛想补救方法。
“宋谓送的。”江承函静静看着，眼神渐渐沉下去，半晌，倏地出声，像压制许久的情绪原本已经冰封着沉下去了，如今又骤遇烈火，悄悄迸出来一道口子：“就如此重要吗？”
楚明姣颇为诧异地看着江承函。
下一刻，她算是完全懂了。
这灯为什么会碎。
这若换成是从前的江承函，她能理解，他那会在听到大祭司的姻缘卦象后，表面不甚在意，却最会这样风轻云淡将苏韫玉有关的东西和事情搞砸。
一次两次之后，楚明姣也学乖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提半个和苏韫玉有关的字眼，好的坏的都不提，保自己平安。
然而这样的语气，放在今时今日的神主身上，当真是久违了。
“不是宋谓。”
楚明姣沉默半晌，将兔子灯随手挂在桌角上，走到他跟前。
她身段高挑，玲珑有致，蹬着小皮靴，却仍比他低了一头，正儿八经抬着下巴与他讲话时，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
“宋谓是谁，你不知道吗？”她不是个喜欢藏着掖着凡事靠猜说话的人，先前不拆穿他，先是怕地煞听了对他出手，后是楚南浔招魂在即，她怕他拉不下脸，临时变卦，现在是无所顾忌了。
“我究竟该唤你什么？”
她笑了笑：“神主殿下，还是帝师大人？”
江承函霎时皱眉，第一反应是要否认，可一低眸，望进那双坦然的眼睛里，便知道否认没有意义了。
甭管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既然她已经问出这话了，就代表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良久，他声音沉下去：“谁告诉你的？宋玢？”
“你说呢？”
“虽然常常听说，但我还是第一次真正遇见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明姣含着笑揶揄人时，与认真询问时的情态一模一样，眼眸弯着，清脆的话语一字一字往外蹦：“为了蒙蔽我们，换了张全然不同的脸也就罢了，连身份都特意挑了个凡人，真不怕出岔子啊？”
江承函完全没有设想过这种局面。
一点都没有。
柏舟的身份从朝堂，到见识，再到人际交友，可谓是天衣无缝，没有任何能让人怀疑的地方，运筹帷幄如他，一时也觉得难以理解。
他抿直了唇。
楚明姣也不是为了笑他，说完这些后，她顿了顿，敛了笑，格外正经地道：“先前和柏舟说过的，现在也该和你说一声。谢谢。”
神主最守规矩，娶她与帮楚南浔招魂，大概是他做过最没有规矩，最罔顾秩序的两件事。
“什么时候发觉的？”
这些事，江承函一点都不想让她知道。凡是涉及深潭，危险程度总是成倍增长。
他问，她也答得实诚：“见面没多久。”
“劳烦神主殿下告诉帝师大人，他露出的破绽，也太多了些。”
她掰着手指一桩桩告诉他：“若有下次，你让他记得，什么样的身份，就做什么样的事。如果只是拿了钱，不为交情，不为志向，便不要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总自告奋勇挺身而出，不要以凡人之身为修士当肉垫，还有，即便是受伤，为女子包扎这样的事，哄人开心这种事，也不该由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来。”
她话才说到一半，江承函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就顿住了。
仔细想想，她说的，确实，全是难以解释的不合理。
可这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他也确实，没法抑制。
说到最后，楚明姣欲言又止，她想，他真应该从一开始就找根布条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那太好认了。
被逼问到这种程度，江承函脸上的懊恼之色，终于初现端倪。他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那意思却不言而喻，是让她到此为止，当即打住。
这若是别人，再来十个胆子也不敢再造次，可他喜欢的，偏偏是楚明姣。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
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平日里淡漠似雪，八方不动的脸，笑盈盈地取笑：“说真的，我很想知道，都说帝师心有所属，这中意的，到底是哪位女子？朝阳公主，还是哪位府上的千金？”
这话，她在凡间时就问过柏舟。
几乎一字不差。
而回答她的，是一只抬高她下巴的手。
和一个缄默的吻。
不比方才的别有用心，这吻落得轻，沁冷如霜雨，初初触碰时两人俱是微不可查地一顿，楚明姣睫毛颤动，再没有之前咄咄逼人的劲，她屏住呼吸，心脏砰砰跳动，手脚都没法安放般的无措。
没一会，脸颊都红透了。
果真。
撕开她这张乘胜追击之后的嚣张面具，叫她即刻软化，即刻羞涩的最好方法，便是堵住她的嘴。
半晌，江承函松开她，直起身。
楚明姣还迷迷糊糊愣在原地，眼瞳里一片云里雾里的茫然，先前准备的一箩筐话全飞到了脑后，她盯着眼前之人的衣摆，定了定神，又胡乱揉了揉脸。
像是对自己这无从抵抗的样子有多大不满意似的。
此时，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殿下，三位祭司一同求见。”
三位祭司？
这么说，宋玢也回来了？这么快？
江承函清声道：“引他们入侧殿等候。”
门外肃然应了声是，没了声音。
江承函看着楚明姣，她原本只是盯着他那片一角，看着看着，就伸手捉住了他腰间垂着的流苏穗，反复瞥两眼之后，又没兴趣一样伸手任它荡了回去。
总之，左看右看，就是不抬头看他。
方才还那么能抨击人呢。
这么多年，监察之力与神罚压在江承函身上的枷锁一层接一层，深潭给人的压力一日未曾减少，他只得不断动用神力，几次突破极限。神灵之体已彻底长成，属于人的“糟粕”正被层层剥离，这么些年，他的变化，肉眼可见。
而看见她。
方知一切如故。
“我先去见见他们，处理些事情。”
江承函将才还活蹦乱跳，现下却别别扭扭的人拉过来些，他为她整了整微乱的发髻，又将倾斜的珠钗拨正，念及在凡界时她那句“处处碰壁”，清声纠正：“你若是需要，神主殿，潮澜河任你横穿，想去哪便去哪，祭司殿管不到你的头上。”
她先是慢腾腾地应了一声：“过几日，我回趟楚家，楚南浔那，我担心他缓不过来。”
楚家有他的一切，而今再见，物是人非，连相认都不能够。
这得需要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楚南浔又是个嘴硬到底的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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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姜家祖脉的地煞之祸清除后，很是喜气洋洋地庆祝了几日，姜家家主原本还准备下令宴请四十八仙门与诸多世家，感谢诸位这次肯出手相助，解燃眉之急，只是因为随后就收到了神主宫的斥责令，这桩计划只好搁浅。
地煞的内情，真实身份，唯有少数人知道。
朝廷都瞒得死死的。
无人知道，在这份喜气洋洋的背后，是几大仙门中的大人物昼夜不分，一日比一日难熬的焦虑。
“说来说去，讨论了也有快十天了，你们到底有个决策没有？”千里观的大长老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发出好大一声响：“直接说啊，要怎么做，总在这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来个人拿主意吧。”说着，他话锋一转，挑衅似的看向身侧那个：“陆千里，你倒是吭声啊，平时争起四十八仙门首位时，不是比谁都带劲吗？这会哑巴了？”
绝情剑宗的大长老这会理都不带理他。
这个时候，谁敢出来拿这个主意。
“好了，吵什么。”最后是天极门的太上长老开口，他扫了扫四周，在坐的都是熟面孔，但无一例外，都已经迈向苍老，那些真正年轻有实力的，一个也没来，“我想，诸位既然已经来了这，就该知道这事做了之后，我等会是什么下场。”
四下俱静。
自从几年前前任帝师算出来那一卦，他们就一直在忐忑不安，说句夸张的，连闭关时脑子里晃的都还是这件事。
把已经封印的秽气不管不顾丢回山海界，说实话，这举动不厚道，谁都知道，这是在原本就不平稳的局势上添了一蓬火，这火一但烧起来，山海界会是什么情势不好说。
真不好说。
这不是件可以任意摆平的小事。
陆千里终于开口：“听说现在，山海界的流息日马上又要到了——深潭这次选了十个人填潭。”
坐在这里的都不是消息滞后的人，这消息，他们早在月前就隐隐听说了，只是山海界一直压着消息不曾明确公布，也不知道是在拖延什么。
这种数千年如一日钝刀子磨肉的折磨叫旁观者看得心有戚戚然。
但相比于这些，他们更担心这把火烧到凡界来。
有人凛然大义地道：“无非一死而已。山海界那群人都承受不住那口深潭，若是这秽气后续揭开封印跑了，或是山海界深潭里的大头与这个合并，所有的力量都灌到凡界来，这样多的凡人，怎么应对？”
“如今秽气集中在深潭中，尚有山海界的血脉可以压制，可若是以后，凡界镇压的这抹秽气壮大，扩散到凡界每一个角落，怎么办？山海界有多少人够填的？”
深潭还只要出色的，那些歪瓜裂枣，一个也看不上。
“而且上任帝师留下的卦，不就是让我们这样做吗？”另有一人接：“那卦什么都算准了，连这次进祖脉的少年共有多少都算得明白，唯有涉及神后时有失水准，但那样的人物，不被卦象囊括也是正常的。”
陆千里问天极门的太上长老：“大祭司那，都说好了？”
“说好了。告诫我们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那太上长老苦笑：“这事一出，东窗事发，不止我们，大祭司恐怕也无法脱身，只能以死谢罪。”
“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就这样来吧。我相信大家来之前，也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人总是自私的。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要守望的故土，宗门，心中信念，去摧毁别人的家园，做那个被人唾骂至死，遗臭万年的幕后推手。
当天夜里，数十名长老用大神通，将封印着地煞的盒子裹了个千八百层，小心翼翼地揣在身上，打着前往潮澜河请罪的名头在界壁看守人那儿随便登记了一笔，畅通无阻地摸进了山海界。
进去后，他们却立即分散开，其中，天极门的太上长老与绝情剑宗的陆千里，他们兜着封印地煞的盒子，叩见了大祭司。
大祭司晚上召见了他们。
进去时，他们猫着腰，悄悄咪咪走的后门。
而这个时候，距离神诞月，只剩最后三个月。
===
楚明姣又在神主殿待了两三天。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觉得气氛太过沉闷，怎么逛都摆脱不了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于是后面两天，她就不大爱走动了，每天待在正殿里。
江承函处理事情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拖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看着看着，不安分起来，就坐在边上去挠他的手背，犯懒的小猫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等他放下手头的事情朝她看去时，她又只是眨着眼睛，满脸不想说话的恹恹样子。
偶尔他全神贯注的时候，她就胆大包天地拿出那盏兔子灯修修补补，等他凝眉面无神情地看过来时，再十分识趣地收回去。
如此许多次之后。
江承函算是慢慢明白了。
这大概是楚明姣独创的表达感谢和表示亲近的方式。
他也同时看出来了，若是他还在神主殿这么忙下去，她的耐心就此到头了，顶多明日，就要飞鸟一般扑回楚家，这一回，还不知道多久能收回心来。
江承函将手里批注好的纸张往旁边摞成一堆的书册上放，原地停笔，搁置在砚台上，从袖口里取出一叠小册子，递到旁边百无聊赖的人手里：“看一看。”
“什么？”楚明姣接过来，翻开，一愣：“琴谱？”
“新谱的曲。给你的生辰礼物。”
楚明姣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将那册子完全展开，铺在桌面上，理所应当地占据了他大半面案牍，江承函好脾气地让到一边，随她折腾。
“生辰礼物，柏舟不是给过了吗。”
她嘟囔着提了句，视线在长达八九页的琴谱上扫了好几遍，又道：“这曲子，好难，也好长。”
“要试一试？”
江承函看向她，温声问：“本命剑修到什么程度了？我用琴音为你疏解下会好些吗？”
楚明姣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僵，但她应付起江承函来一套又一套的，当即也没立刻拒绝，只是歪头趴在桌面上，用微红的指尖去勾他的袖边，眼里没什么神采：“这几日就算了，等我从楚家回来吧。那边的事没解决，我心里乱糟糟的，也静不下来。”
江承函颔首，没再说什么。
楚明姣实际讨厌透了这种感觉。她和江承函现在的关系吧，比过去十三年，那无疑好上了太多，可和从前又总是隔了一道坎，帝师的事，深潭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这好像是个雷点，只要这个雷点一日还在，他们就有可能因为这个，接着产生天大的分歧。
深夜，万籁俱寂，秋风肃起。
楚明姣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传音玉简亮了起来，她捧起来一看，发现是楚南浔，眼睛不由得弯了起来。
她点开玉简。
“楚南浔，现在要等个你的消息可真是不容易。”她挖苦了一句，又忍不住问：“怎么样？在楚家待的如何？没被人刁难吧？”
那边很快传来苏韫玉的一句：“我就说她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楚南浔好像深深呼出一口气，话语里，多多少少都带上了无可奈何的苦笑意味：“明姣，两个月前，山海界再次异动，深潭这次选了十人填潭，听晚也在被选之列。距离真正的填潭时限，只剩两月不到了。”
话音落下，楚明姣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她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懵得不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深潭绝对是出问题了。
继而想到那些封存在潮澜河的界壁。
山海界怎么办？

第51章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 楚明姣就原地开了空间漩涡，挪用圣蝶中的神力快速穿梭，回到了楚家。
楚家还是老样子， 这个时节， 万物都接近凋敝， 但楚家栽种的灵植颇多， 一样开谢了，很快又有一样补上来，因此过目之处，仍是一片烟霏露结， 葱蔚洇润的景象。
门中又招进来一批新弟子，少年们朝气蓬勃， 将演武台挤得人头攒动，一起一动间，拳与拳， 剑与剑对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里安静得多，周围都是耸立的绝壁， 山雾流动着与云岚纠缠，合为雾蒙蒙一片，院门口那棵秃得只剩叶子的大树下，苏韫玉和仍旧用傀儡身形在楚家游荡的楚南浔正在等她。
“怎么回事？”她走上去，开门见山地问：“我在潮澜河没听说这事，你们知道些什么，别拐弯了，直接告诉我吧。”
楚南浔伸手揉开紧蹙成一团的眉心。
自从他弄清楚这事后， 就一直是这幅模样。
苏韫玉想了想，也顾不上斟酌字句：“我们才回来， 就被伯父叫过去敲打审问了一番，估计是怕你翻脸，没动我们，正好南浔兄也想见见他。这一见，发现他很憔悴，人仿佛一夕间老了很多，让我们滚出门的时候，正好身边从侍来禀报，和他说，夫人那边今日又遣人来找了，还是不见吗？”
说着，他指了指楚南浔：“我是外人，不懂你们的家务事，南浔兄却下意识觉得不对。其实我也曾听说，伯父性情淳厚，刚正不阿，如果不是触犯底线的事，通常不会给自己夫人那样下不来台的难堪。”
避而不见，还闹得人人皆知，可不是下不来台吗。
苏韫玉不懂楚家的家务事，楚明姣身为这家中的一员，她是知道的，所以很快明白过来楚南浔说的不对，是怎么个回事。
楚滕荣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培养出的继承人，娶妻，看的是利益和合适，他是男人，却不耽于美色，相比之下，家族的责任与发展，才是他最最放在心上的事。他不爱楚明姣兄妹的母亲，也不爱如今的夫人，但对这两位枕边人，他抱有夫妻间应有的尊重与重视。
换做是楚明姣，听到这话，也会觉得不对。
楚南浔接过话：“这位大夫人，向来落落大方，极有分寸，没出大事，父亲不会晾着她，她也不会如此固执地求见。见完父亲，我和韫玉就着手去查其中内情。楚家的弟子被下了封口令，又都事不关己，起初，谁也没提这事。”
后面，他派汀白和春分出去外面打听，又在各处排查时，恰巧听到太上长老那一支的两位弟子暗中谈论。
“这段时间，楚家人心惶惶呐。”其中一个嘴里叼着草叶子，含糊地瞥着山下，没过一会，又自己纠正自己：“哦，也不止楚家，山海界各大世家的人，怕都睡不着觉。”
另一人提起这事就躁，声音粗犷：“让人赴死是不是也得有个正儿八经的由头。楚南浔下深潭才十三年，苏韫玉死也才不到一年，现在一选选十个，这算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真是可怜了楚南浔，那么好的天赋，我家老头痛心疾首了好几年。”最先开口的那个耸耸肩，目光冰冷：“要不是他……楚行云那个蠢货，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就他，也配想楚家少家主之位。我看，还不如楚明姣，或是楚听晚去夺这个位置叫人来得服气，至少，前者实力有目共睹，后者会审时度势，脑袋聪明。”
说起来，也是奇怪，若是单纯按天赋排列，楚明姣才是公认的榜首，连楚南浔都要退一射之地。
怎么，因为有神主竭力庇护，深潭也来欺软怕硬这套？
“深潭倒是喜欢逮我们楚家的人，楚听晚一死，楚家少家主之位，只怕是真要落到那蠢货头上。”
“……”
楚南浔的脑子，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骤然懵了一瞬。
后面再一打听，所有的事情都浮出水面。
两月前，恰是楚明姣破开界壁去往凡界的第二天，神潭沸腾，神主及一众祭司赶到，发现深潭又给出了填潭人选，这次，一选就选了十个。
楚听晚赫然在列。
秋末冬初，灿灿的阳光并不灼热，落在几人脸颊上，拂出一片暖意，楚明姣却被刺到了一样，止不住眯起了眼睛。
一片静寂中，楚南浔声音沉涩：“我在想，深潭动荡，是不是因为本该被填下去的我们并未被完全吞噬，它觉得被戏耍了，所以动怒，变本加厉。”
他不是个会把自己绕进去的人，但所谓当局者迷，因为这事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看上去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所以免不得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是。”
楚明姣目光坚定，语气冷静极了：“你听我说。这些年，我翻过数不清的古籍典书，在楚南浔之前填潭的，能找到具体记录的有十个，这十个人里，前七个填潭的相隔时间都在一千年左右，没有很大悬差。”
“可后面就变了。”
“第七个与第八个之间，时间从一千年缩到了八百年，再往后看，第八个与第九个之间相差了七百年，而第九个与第十个，仅仅相差了六百三十年。这第十个之后，才是你，你和上一个填潭人之间，只差了五百年。”
苏韫玉眸光深邃下来，喉结滚动，沉声：“你的意思是——”
“是。”楚明姣应得没有半分迟疑：“这也是为什么，好端端的，在神主还没出世时，祭司殿那位大祭司就做主将界壁封死关在潮澜河里的原因——时间久远，逝去的人总有被遗忘的一天，可祭司殿知道这其中年数的变化，你们以为，他们此举，是在未雨绸缪什么。”
苏韫玉和楚南浔一下便懂了。
楚明姣继续说：“退一万步说。你们都是填了深潭的，楚南浔在下面十三年，还是没有防住深潭点名要了苏韫玉。哥，苏韫玉能这么活着，是因为撕了一片碎裂的灵魂放在流霜玉里，他的肉身实实在在投了进去，他现在连完整的灵魂都没有！”
“可这保了多久的安宁？一年都没有！”她指尖因为愤怒微微颤了下，“从一人变成十人，它是什么不可忤逆的暴君吗！稍不如它的意就要变本加厉地压榨我们？”
说到最后，她停下来，那两个也都一脸凝重，俱不说话。
楚明姣最终出口打破了一切虚幻的妄想，一字一句地：“深潭早就出问题了。”
楚南浔了解她，知道她说这些话，来时路上一定想过如何应对当下情形了，他道：“你说说自己的想法，准备怎么做。”
楚明姣沉默半晌，朝他们伸出一根手指头：“给我一晚上，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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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一晚上，就真的只是一晚上，第二日晨光微绽时，她就敲开了楚南浔的房门，苏韫玉也在，两人坐于窗边对弈，看起来都是一夜未眠。
楚南浔将得胜的白子丢进棋奁中，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明姣，这边来坐。”
楚明姣颔首，坐过去，才要说话，视线却在对面苏韫玉的脸上转了一圈，狐疑地问：“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仔细看，额心上还冒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这可是十一月的天，树上都挂着冰棱子！
苏韫玉勉强扯着嘴角朝她笑了下：“你昨日不是还在嚷嚷，说我的灵魂不完整吗。”
“两三个时辰前，我试了试苏家盾山甲，还是没能入门，受了点反噬，但不算大事。”
楚明姣一听说这样的话，心里那种愤愤的不甘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倔强的小火苗，风越是当头压过来，它就越想反击。
她低声又问了几句他的情况，确认真没有大问题之后微微吸气，从袖口里拿出一册写满了字，折叠过好几次的册本，用袖子将棋盘中央的棋子都扫开，而后展开册本，将上头的字迹平铺在两人视线中。
他们凝神凑近，将每个字都看得仔细。
楚明姣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疯了，而每当这种想法升起的时候，有一股寒意却顺着脊背径直贴上来，好似在无声说，你不这么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去死。
一刻钟后，楚南浔起身，站到她面前，凝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皱眉道：“你要表达的意思我看明白了，但这太过冒险了。”
苏韫玉也看完了，他在这话后面适时补充了句：“而且难度极高。”
“难度高，冒险，但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楚明姣与他们对视，眼神灿灿灼热，眼仁里像溶入了一轮小小的太阳，有种叫人目眩神晕的坚韧明亮：“我觉得，我早该这样做了，在你被深潭选中前，就应该采取行动，放手一搏了。”
只是当时年少肆意，从不觉得深潭的灾祸会平白降临到他们身上。
苏韫玉挑挑眉，将那册本从桌面上抓过来，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啧了声，发出疑问：“楚二，我们也不说别的，你列的这第二条，我该怎么理解？”
“对抗神主殿与祭司殿，还要同时联合五大世家之力，我听着，像凡界新君废旧君而继位。”
“凭我们三个人，是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光是对抗神主殿这一条，五大家的家主，没一个敢点头的。”
也就是她，敢在山海界说出这样惊天动地的话语。
“我没将希望寄在家主们身上。”
楚明姣将心里真切的想法和盘托出：“我们一直没法跟深潭宣战，正儿八经打一场，是因为山海界与凡界的界壁被锁。一旦打起来，修为低薄的无辜者会被波及，他们退无可退，会在顷刻间化为飞灰，但界壁现在已经被我们摸出了一条，如果这几条界壁能重新开启，不用很久，只开一个晚上，就足够那些人撤离了。”
“撤离之后呢？”楚南浔皱眉：“与深潭决一死战？谁会站出来？明姣，谁都想活着，不是谁都有勇气站出来当舍身救义的那一个。”
“哥，你记得天刃吗？”她指了指苏韫玉手里捏着的册本：“我上面也写了，天刃化一为五，被五大家分别持有，一旦合一，就有了极强的封印之力，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宋玢的天青图，那是真正的天地之物。”
“本命剑也在我手中。”
“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机了。在江承函并未出世，神主殿并未建立时，关于深潭，关于凡界与山海界，一直都是祭司殿在掌管，他们跟我们说的话永远千篇一律，说用我们的血脉是在镇压深潭，稳固深潭上的封印之力，我也一直没有别的猜想，直到这次凡界之行。”
“我不知道姜家的地脉之祸究竟是编出来引少年人进去封印地煞的，还是真确有其事。”
“如果事情是真的，那这些年，我们深陷一场惊天的骗局。”
“深潭真的只能吸收山海界的血脉吗？真要是这样，那被祸害得接近子嗣断绝的姜家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凡界百世之家，和山海界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深潭吸收血脉之力，是真的为了加强封印，而不是滋长秽气本身吗？不然，祖脉中那缕生了灵智，从山海界窜逃出去的秽气，又为什么眼巴巴要生吞姜似？”
那种饥渴难耐，骗不了人。
先前不知地煞是秽气，他们进入姜家祖脉，完全是为了锁魂翎羽。楚明姣先是在柏舟竟然是江承函的惊人发现中兀自转着圈圈，之后又全身心想着如何破解那四座石堆，破开石堆后来不及仔细琢磨，就全身心沉浸在楚南浔复活这件事上。
直到这两天，才慢慢地回过味来。
听到这，楚南浔还尚在迟疑之中，苏韫玉却经不住扯了下嘴角，揶揄道：“所以你已经派人去逮从凡界前往山海界的人一探究竟了？等这事做实，预备怎么恐吓四十八仙门那帮老头？”
在楚南浔面前，楚明姣被戳穿所有心事，她暗戳戳横了苏韫玉一眼。
没什么杀伤力。
“我和他们好好掰扯掰扯，这么多年，山海界承担的一切，也有凡界的一份，他们口口声声天下大义，不能只躲在背后心安理得享受一切而什么都不付出吧？”
苏韫玉问：“如果没有呢？如果祭司殿说的都是真的，姜家的事只是个请君入瓮，针对地煞的幌子，你如何说服他们？”
毕竟，这和深潭开战，绝不是他们三个光杆司令说打就打的事，真要这样，那就不是战不战的事了，那纯粹是去送死。
因此。
四十八仙门，对他们而言，是强有力的，必须争取的力量。
“没有就没有。”
楚明姣淡淡地道：“但秽气绵延到了凡界，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今日袖手旁观山海界的祸事，改日，深潭的悲剧就会在凡界重新上演，届时，他们上哪去找山海界这样的盟友？上哪去找这样好的机会。”
“凡界这一关，就算你过了。”苏韫玉像是严格的审核员，好像这事和他没关系似的，好整以暇问她：“五大家呢？楚，苏，余，宋，蒋，家主们大半生死守规矩，他们不会任我们胡来。若是策动不了家主，长老们也不会听从调遣，山海界都不愿出全力，四十八仙门中途倒戈，是随时的事。”
“不会的。”
“深潭沸腾，五大家才是忍气吞声最多的那个，家中身上的使命与责任是什么，他们希望家族繁荣昌盛，世代鼎立，希望子孙后辈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深潭却逮着最优秀的挑，这是拿刀往他们身上剔肉。从千年到十年，从十年到一年，从一个到十个，他们心里没有气吗？”
“我父亲在折损自己从小到大亲自培养的儿子后，要再次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去，他不会愤怒吗？”
“而你我同龄的年轻一辈，他们对深潭深恶痛绝，如果有机会彻底铲除隐患，他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不需要事事仰仗父辈，当年最优秀的那批人，现在都有着媲美家主的能耐，他们足以扛住一切风浪，情愿高歌热烈而死，也不愿如此屈辱地引颈受戮。
“山海界只是缺一把顺势烧起来的火。”楚明姣昂着下巴，一字一顿道：“我来放那把火。”
苏韫玉和楚南浔很快就都发现了个问题，她在这竭尽所能地计算每一分可能被利用起来的力量，却只字不提最应该争取的那个人。
神主江承函，只要他决意下令，山海界与凡界的老古董们，泰半都会跟从。
楚南浔摁着眉心，还是开口：“你和江承函，还是别闹——”
知道他要劝说什么，楚明姣弯了弯眼梢：“哥，我不和他吵。”
两人齐齐侧目。
她在心里小声道，江承函骗她一次，却违背原则救下了楚南浔，纵使对苏韫玉百般不待见，但也对他的复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这一回算是扯平了。
“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楚明姣不自在地用袖子遮了遮脸颊，声音闷闷的：“不是你们说的吗。他是神主，需要顾全大局，权利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我又没法强迫他，而且……只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一个为顾全大局而隐忍，一个剑走偏锋看不了这样邪气的东西存在，最终目的总是一样的吧？”
她的声音渐弱：“我与他交锋，看最后谁棋高一着就是了。”
她若是真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全无后顾之忧，他有什么理由不与他们站在一起，共同斩灭这种恶心的东西呢？
苏韫玉好笑地看着她。
刚才还正儿八经的姑娘，怎么一提起江承函，就换了种性格似的。
“决定好了？”楚南浔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她。
楚明姣放下袖子，连连点头。
“行。”他垂下眼，颔首，声音温和包容：“需要我们做什么，列出来。”
“我这几天要和楚听晚谈一谈，她和我八字不合，但最听你的话，你明日给她写张条子，我去刺一刺她。”楚明姣絮絮开腔：“后面我可能要再去一趟凡界，弄清楚地煞的事，四十八仙门的那些宗主长老，也要见面谈一谈。”
“还有，你那圈至交好友，我出面也没用，他们跟看小孩似的看我，总觉得我还没长大，最后可能还是需要你亮明身份去谈。”
后面他们需要做的事，还很多。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有限，仅仅两个月不到了。
“好。”
楚南浔从容应下，他凝着眼前明艳热烈的女子，屈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但有一点，你记着，这事不管成与不成，追究起责任来，都算我的。有哥哥在，轮不到你以身犯险。”
这个时候，楚明姣总是格外乖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点起头来跟小鸡啄米一样。
三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等到日上三竿，楚明姣和苏韫玉一前一后离开楚南浔的房间。
楚明姣低头想着事情，眉头皱得可以打结，苏韫玉看了两眼，诶了一声，半真半假地逗她开心：“方才你正牌兄长在，我呢，知情识趣的也没说话。我的意思和他是一样的，这事真要出了什么岔子，你推我身上来。”
“哥哥在呢，你就别想着一股脑往前冲，嗯？”
楚明姣被这声哥哥叫得思绪归位，她看着天天占自己便宜的苏韫玉，面无表情给了他一拳。
苏韫玉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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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函听汀墨来禀报说楚明姣回楚家，自己的联络玉简却空空如也的时候，就十分平静地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本来注定瞒不了多久的事。
当时他正居高坐在神座上，底下神令使凛声禀报山海界西南流寇成团作乱的事。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可能只是突然一瞬，他干净修长的指节蜷了下，心脏处迟缓地蔓延出一缕涩痛，像被傀儡线扯着拽了下。
他睫毛缓慢垂落，拉出道寡淡平直的弧度。
十三年的冷待疏离，竟然……还没感到习惯嘛。
当天夜里，江承函回了神灵禁区。
神灵禁区常年冷着，不会有人进来，他能见到的人影，也就汀墨一个。
十一月末的神灵禁区，已经完全被颤巍巍的雪色覆盖，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树影在风中簌簌摇动，枝叶婆娑。
江承函在树下站了一会，视线静静落在远处两座冰雪小宫殿里，月色罩下来，衬得那两座宫殿的尖尖檐角晶莹剔透。
他和楚明姣成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居住在这里。
偌大的冰雪世界曾被她捣鼓得别有生趣，十三年过去，冷然再看，这些生机盎然的痕迹都被泯灭，又几近恢复了最开始的清寂样子。
寻觅不到任何一丝人气。
江承函没停留多久，转身去了密室。
冰雪宫殿中，盈盈灿灿点着灯，春分另带着六七名精心挑选过的女娥进来伺候。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人影绰动，各种细微的响动不绝于耳，说话的絮语声多了，将整间正殿都带得热闹起来。
楚明姣坐在铜镜前，春分为她卸下耳铛，又有女娥将盛着热水的盆端上来，末了，起身去了后殿沐浴。
江承函用作闭关的密室隔绝一切外界声响，但他的神识敏锐到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起先，只是觉得那座冰雪殿中有些许不同，他并未睁开眼睛深究。那殿里处处都是楚明姣的影子，他不愿自欺欺人，也不愿触景生情。
楚明姣很能牵动他的心绪。
后面真察觉到不对，他倏然睁眼，神念顺着夜空浩荡铺展过去，端着铜盆出来的两位女娥当即就被压得手足无措跌在地上。
转观冰雪殿中，灯火点点，里面也有声响。
能在神灵禁区闹出这种动静的，除了楚家二姑娘，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江承函从密室中出来，踏入正殿中。身后，神力漫无边际地平抚受到惊吓的一切生灵，两名女娥也被这股温和力量托起，彼此对视一眼，仍抑制不住觉得惊惧，深呼吸着跑远了。
殿内，榻边纱帐只放了一半，楚明姣趴在床榻上翻书。
她才沐浴过，长发云锦般披散着，发尾还冒着湿气，随意拢了件素白中衣披着，这衣裳遮盖到小腿，脚踝与玉足都露在外面。
身段弧度极为惑人。
江承函伸手撩了撩她如瀑的青丝，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挺久了。”楚明姣眼也不眨地将摊开的书又翻一页，懒懒地应，咬着字音一搭没一搭地道：“我先前问汀墨，他说你进密室了，我想着就不和你说了，又不是多大事。”
说到这，她终于侧首，于灯光下去看那双清净透了的眼睛：“你怎么过来了？他们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没有。”
江承函从身后将她轻松捞起来，顿时落了满怀浅淡的香，像捧了一捧尚且沾着露水，才采摘下来的水仙。
她先还挺配合，等他手指不小心蹭到她手臂上一块肌肤时就警觉起来，当即就着姿势在榻上滚了半圈，从最外边滚到里边，眼眸里盈满了控诉：“你冷死了。”
江承函哑然站定在榻前，静等一身冰霜气淡下。
深知她挑剔的劲，等因为动用神力而涌起的霜雪寒意散去，他俯身，捏了捏她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腕，道：“我去沐浴？”
楚明姣慢吞吞嗯了声，恹恹的不太走心。
半个时辰后，江承函沐浴更衣回来，他在镜前撤去发冠，发丝散落，长衣长袖，那种渊清玉絜，不可高攀的风韵霎时被推至巅峰。
楚明姣裹在锦被里，只露出张小小的脸，现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眼偷看他。
多了不起啊。
居然把江承函给攒在掌心里了。这件事，不论想多少次都叫人怪得意的。
他一上榻，楚明姣就收回了视线，故作正经地拱成一团背对着他：“我明日还有正事，我先睡觉了。”
江承函从背后握了她那只有点紧张的，捏成半个拳头的手，浅声：“好。”
结果，说要休息的人是她，闹出各种各样不满意的也是她。
半晌，楚明姣被握住的那只手推了推呼吸清浅的神主殿下，指使得很是心安理得：“你将那半面床幔放下来，一半放着一半空着，我看着不舒服。”
江承函起身，将半面床幔放下了。
再过一会儿，楚明姣盯着头顶上的光线，又推了推他：“你将月明珠撤了，换烛火吧，月明珠的光太亮了。”
这哪里是像是化月境圆满的修士，这分明是个凡界的大家闺秀。
至少得是公主那种级别的。
说不是故意折腾人，都没人信的。
江承函再次翻身起来，他看着她明亮的，藏着点星笑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便宜又不能轻易显露的眼睛，无声在心里叹息，顶着那张冰雪淡漠，不沾惹任何红尘气息的谪仙脸，给楚二姑娘找烛火去了。
好在这出折腾完，她也是真的困了。
江承函回来时，发现已经睡着的楚二姑娘霸占了大半张床，他没忍住，触了触她的睫毛，低声：“怎么还这样。”
他在床榻最外边那点地方躺下。
睡到深夜，江承函怀里滚过来一具身躯，骨架玲珑，刚刚好占据他的怀抱。
无数次的习惯使然，他下意识将手掌搭在她的腰身上，很轻地拍了拍，继而睁开眼，问她：“姣姣……怎么了？”
素来清冷的声线因为骤然中断的睡意变得微低，浅沉。
楚明姣终于依稀嗅到熟悉的气息，又回归到熟悉的姿势，双手自然而然放在他颈侧，乖乖蜷着，不动了。
她仍睡得一派无知无觉。
看着真是，乖得不行。
江承函渐渐清醒，怀里的人像个小暖炉，自动散发着热气。
他微微直起身，指腹亲昵地擦过她额心，上面那个若隐若现的圣蝶印记随着他的动作悄然翕动一瞬，像在表达某种沉密而隐晦的悦然欢喜。

第52章
第二日一早， 楚明姣睁开眼睛的时候，江承函已经起来有段时间了。
怕吵到她，一向勤勉的神主殿下在屏风后处理政务， 衣袖展落间， 徐然安静， 春分等人守在殿外， 不敢稍近半分——纵使知道这位殿下琉璃般的淡漠无尘只是外在，可仍旧叫人有种从骨子里战栗的压迫感。
从前还好些，十三年过去，而今， 这种感觉是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叫人无从抵抗了。
楚明姣很快起来， 她顺手将床幔掀开，踩着绒毯下地，又绕过屏风， 在见到江承函时定了定，脚步没停， 径直在铜镜前坐下。
春分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她自己也没闲着，挑开妆奁盒左挑右选，将桃花掐丝耳坠捏起来随意瞥了瞥，又放下，没了兴致一样。
没一会，她转动灵戒， 从里面找出来一本灰扑扑，边角都已经泛黄的小册本， 看两眼，再挑一个，又看两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一出现，明明也没说话，空气却恍若都变得风风火火起来，总能将满室宁静搅得稀碎。
江承函提笔在奏疏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合上，撂笔，起身朝她走来。
春分捏着楚明姣半截头发，无声让步，江承函的脸通过铜镜映入她的眼睛里。
其实不论是昨夜到今天，还是上次扯出忘前尘，实则是为探查界壁的蓄意周旋，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很短暂，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其中有一大半，还是没法好好听的。
可一旦开始接触，从前那些年岁里心照不宣的默契，就被一柄小锤子轻轻敲出道豁口，熟悉的东西顺势流露出来。
“对了，你将藏书阁附近的人清了，大祭司和二祭司怎么同意的？”楚明姣声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显得颇为诧异：“不应该啊。他们没以死相谏，长跪不起？”
这话，她回来当天就想问他了。
“神主殿不兴死谏这一套。”
他瞳仁颜色偏浅，随意一瞥时总显得缥缈疏冷，当视线长久停在一个人身上时，却衬得有种深邃温柔的神韵：“他们监察凡界不利，致使姜家事发，没脸长跪不起。”
他很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这两句话出来，两位祭司别说长跪了，连头都险些抬不起来。
楚明姣想想那样的画面，顿时来了兴趣，唇边扬起上翘的弧度。
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扭头去看他，额心处才点上去的那一笔朱砂红得夺目，有种开到糜烂的色泽，“也就是说，那片地方现在还没人看守？”
像是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江承函眼里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我可以再出去一次吗？”楚明姣眼睛却亮起来，像澄澈的湖水被风拂得跃然荡动起来，连声问了两次，声音渐次轻软下来：“可以吗？可以的吧？”
这样子，这语气，通通都是叫神主殿下无法拒绝的样子。
江承函无声妥协，轻声叮嘱：“只许带他们两个出去，不要停留太久。”
他从来都是，能应她的，都会应她。
这么快就敲定一桩列在计划里的事，楚明姣开心起来，她转回镜子前，小孩子一样坐得端正，眼梢弯起来。这两天，她要挨个拜访被深潭选中的那十个，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但她不怕。
说服完他们，她要去一趟凡界，查清楚姜家的事情。
好像一切都水到渠成进行着，她要出去，就有通道可以出去。
等她兀自开心了一会，江承函问她：“琴谱看完了吗？”
“看不完。”
说起这个，楚明姣答得很是干脆不拖沓，她单手托着腮，将他那日给她的琴谱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摁在桌面上，示意他自己看，嘀咕着很是有点不服气：“除了开头三行，剩下的我都看不懂。”
江承函微微俯身：“哪里不懂？”
楚明姣顿了顿，似乎很不明白他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那琴谱出自他自己手中，他能不知道其中难度吗。
她从灵戒里找出支五彩的笔，开头三行她勉强能够辨认出来，于是这圈圈就从第四行开始，基本上是隔三个音符，圈出来一段。
圈到后面，稍稍抬眼，发现他整个人俯下来，双臂微撑在她两侧，气息清浅，看着冷淡到不行。
她泄气了，脊背往后一靠，捏着笔写不下去了，很小声地和他抱怨：“为什么这次这么难啊。”
“这几段转折，我眼睛都看花了。”
这个时候，春分终于提着气将楚明姣最后一绺头发盘上发髻，又正正将发钗别上，看看两人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涌动氛围，无声退到殿外。
江承函认真看着被圈出来的地方。
楚明姣是剑修，天生与这条路就是水火难容的，这首曲子也的确有难度，他花了数年时间，改了无数处细节，才有今日这首铺在桌上的曲谱，它能配合辅佐本命剑展露出至强锋芒。
足以征伐深潭的锋芒。
江承函伸出手指，在被她圈出来的几个青色圆圈下停下：“到这里时，剑气要敛回去。转到这里，力道不能太盛，需呈连绵之势。”
他说得慢而细致，给她留了时间思考，在她几次三番磕磕绊绊的表达不懂后，还心平气和地回过头又去重说一遍，比当年的楚南浔还要耐心包容。
但有些东西，没天分就是没天分，人生来总有短板，对楚明姣而言，眼前这些东西，就是她的短板。
前一两段，她还能艰难跟一跟他的步伐，到后面就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这里没听懂，后面就都听不懂了。
不止艰难，还催得人昏昏欲睡。
事实上，她才醒来没多久。
“再看这里……姣姣。”
江承函话音蓦的一顿，他垂睫，发现楚明姣撂挑子一样，身体往后一靠，精准落到他臂弯里，鲜嫩稚气的一团，眉头要打成结，蔫头蔫脑地耍赖：“我看不见，我眼睛都要花了。”
“之前都不是这样的啊。”
“都是攻伐之道，你当初是怎么——”
她倏然住口，很是懊恼地揪着自己的袖片玩，以为今日大约就到此为止了。谁知江承函微微直起身，小臂贴着她的脊背，愣是将她就这样往前又送了送。
“这首曲子，和之前的是不一样。它自身也有自身的力量，前面那些音节辅佐你，现在这里，它自成一体对外。因此，你需要注意这些地方，剑气该收还是该放。”
江承函清声解释，任由她人软绵绵地往身上靠，力量全仗他支撑着。
这姿态极为亲昵，他只要稍稍不注意，下巴就能摩挲到她的发顶。
楚明姣微微诧异。
在她的认知里，琴谱大多柔和，功效只有辅佐，疏解，但听他这意思，再看案桌上复杂得根本不像人能看懂的东西，稍微摸出了那么一点点骇人的含义。
所以……除了本命剑之外，这琴也有属于自己的攻伐之力？
但这怎么可能呢？
“你等一下。”
楚明姣从镜子里去观察他的神情，许是这发现太叫人震惊，她自己也摸不准其中含义，问的时候有些止不住的期待，颇为紧张地舔了舔唇，干巴巴道：“就是说，这首曲子完全施展出来时，其实是有自己的攻伐道的？”
“所以，才会对被辅佐之人要求如此之高，还有那么多注意事项的？”
她去拽他的衣袖，眼里亮灿灿的：“是不是？”
江承函应了一声，回答她：“其他曲子暂时还达不到这种程度，这首可以。”
说罢，他又道：“将第三段学完，嗯？”
楚明姣这下很快坐直了，她第一次表现得那样高兴，眼角眉梢，全是发自内心，不掺杂其他任何杂质的笑意，拿笔敲敲桌面，抱有十二万分的振作：“学到哪儿了？继续吧，你教我。”
但她这个人，真有情绪时，是静不下心去安心钻研一样东西的。
这不，还没到一刻钟。
她就挪了挪位置，也不看曲谱，光顾着看他去了。
江承函低眸，扫了扫她明显出神的脸，还没来得及将这人的神唤回来呢，就见她先有了动作。
楚明姣伸出指尖，戳了戳他撑在桌面上，干净透白的手掌，慢慢吐字：“江承函，我好开心啊。”
“在这之前，琴修注定只是剑修的辅佐之物，修为再高，战斗力也注定高不到哪里去。”
“但现在可以了。”
她越说越高兴，也越说越离谱：“你会被全天下琴修摆在香案供起来的。”
楚明姣侧身，两条胳膊环着他腰身，将头与眼睛都埋进神主殿下一丝不苟的朝服里，吸了吸鼻子，才又欢快地道：“是不是很快，你的曲谱就能凝成战斗之意了？或者再过几年，它就能随心所欲变幻成寒霜箭矢的模样与人对战了？”
流霜箭矢，最具盛名的箭之道，也是人尽皆知的神灵之道。
江承函在原地怔了怔。
须臾，他将人从怀里拎出来，倨傲不可一世的本命剑剑主现在就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还是个红了眼睛的。
没人能抵住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
江承函抬起她的下颚，冰霜般的面具有一瞬全然碎裂，他俯身，低唇，吻却没落在她的唇瓣上，而是右侧眼睑上。
像是在吻一只轻轻跳动的小鸟。
“别这么看我。”
“姣姣。”他很轻地叹息：“我自愿的。”
楚明姣顿时又没话说了，脸颊慢慢红透，她左右瞥了瞥，很不自在地道：“我走了，我今天还有事要做。”
说罢，她推开江承函，蹦出几步远，满脸都是欲盖弥彰，难以启齿的羞涩。
明明成婚这么多年了。
平时什么话都敢说，真一有些什么，就只会磕磕巴巴红脸。
江承函伸出手，捏住那一段细细的腕骨，问：“晚上，还回来吗？”
好像之前说的所有，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唯有这句问话，才是发自内心的，他想听到确认的回答。
落雪般的外表，好像天生不适合说这样带着挽留情愫的话，但真要说了，就叫人无从抵抗。
楚明姣迷迷糊糊抹了把脸，看着自己花瓣般荡开的裙摆：“回。”

第53章
楚明姣出门的时候， 眼皮上似乎还残存着某种冷淡柔软的触感，江承函和她并肩走出来，两人各有各的事， 一个要赶去楚家见楚听晚， 一个要去神主殿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 她才要转道和他分道扬镳， 就见眼前人手指微抬，落在半空中。下一瞬，整片空间都像得到了指令，缓缓蠕动着挤出一面空间漩涡， 正好停在两人脚边。
江承函垂眼，伸手替楚二姑娘拢了拢狐狸毛的小坎披肩， 又替她将精心编织，缀着小珍珠粒的辫子渐次顺平，最后才抬睫， 用指腹触了触她的脸颊，问：“方才学的， 记下了多少？”
别的东西尚且还好说，但若提起琴谱，指望楚明姣过目不忘，一遍就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特别还是这首曲谱。
“一点点。”楚明姣深深叹息，抬眼看他，瞳仁里一片清澈坦诚，声音听着， 却怎么听都有种无奈认命的意味：“等晚上我回来，你再教教我， 我一定尽力、尽力学。”
江承函应了一声，松开手，示意看她先进空间漩涡。
楚明姣一步踏进空间漩涡中。
去往楚家的路上，她靠在漩涡一侧，拨弄着手钏上的珠子，心不在焉地想，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江承函是变了好多——不止是在面对深潭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
对春分，汀白他们，那想都不用想，是压根没点人气了，对她会好很多，很多时候都竭力顺着她的意……楚明姣垂着眼想了半晌，才慢吞吞的回过味来。
从前，两人感情好的时候，江承函再内敛，也有自己的表达方式。
有时候楚明姣出去玩，又或是约了人喝茶，他总会倚在门口看她面对着铜镜比划半天，很安静，等她开开心心整理好衣裳要出门的时候，总是会被这无声的，沉默的氛围阻挡一会，继而狐疑地转身，问他：“你今日没事啊？不忙啊？”
他看着她，总能精准地判断出她今日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和男人出去，还是和小姐妹们出去。
若是前者，他会很轻地皱下眉。
楚明姣五次里会有三次被神灵这样的一面迷得呼吸一顿，而后顺手将人也扯进空间漩涡里，好多次明明要处理政务的神主殿下被这么一拉，半推半就，就这么陪着难伺候的楚二姑娘吃喝玩乐一整天。
等晚上回来，她欢欢乐乐地练剑闭关，或是被他哄得睡下了，神主殿下再披衣起身，将白日未完成的事情一一解决。
而每隔三五个月，她再如何耍赖，娇声娇气地求饶，江承函也总会拉着她去一趟神主殿。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神使们和乱七八糟的长老们一个接一个禀报，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说，那常常让楚明姣备受折磨。
起先，她好歹还端个神后的架子，仪态混若天成，等中间换一茬人，或是江承函埋首案桌的时候，她就顿时泄了劲，推开案桌上一堆册本，凑到他跟前，好话说了又说，翻来覆去，其实就一个意思。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受一次这样的罪。
她在这也起不到什么用处。
江承函要么随她闹，要么陪她低声说话解闷，但就是不放她走。
次数多了，楚明姣从纳闷中品出了点什么——纵然他们两人的生活习惯与圈子天差地别，但他仍想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与她能够有偶尔交汇，互相了解的时候。
现在，两人好像彼此心知肚明，他知道她一定有想做的事，而这件事，他没法阻止，更没法插手，只能放任她早出晚归独自去闯。
这样一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长而远。
可能也和上次她用忘前尘骗他，又被蠢材一样的二祭司气得跳脚时口不择言说的几句话有关。
这人，顶着冰雪淡漠的身份，心里真生气的话，也能记挺久的。
楚明姣乱糟糟想了一路，后面又想起更糟的琴谱，从心底叹了口气，干脆不去想这些东西，转而思量等会要和楚听晚说些什么。
一炷香后，她到了楚家，原本想着直接去楚听晚的院子，后来转头一想，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楚家四位少主各自占据了一个小山头，院子扩得挺大，除了她自己住的地方，几里外的竹林里，还建了几间别致的屋子，青砖白瓦，生机勃勃，是早年间来找她的小姐妹们住的地方。
苏韫玉和楚南浔现在住在那里。
楚明姣上前敲门，却只找到了苏韫玉。
他才闭关出来，身体倚在篱笆墙边，懒懒散散地掀着眼皮，将她上下打量一圈，道：“别找了，你哥在我这。”
“你们哪来的这么多话说。”楚明姣嘀咕一句，绕过他，转身进了屋子里。
很快看见了楚南浔。
他还是人傀的样子，坐在庭院里喝茶，走近一看，发现他手指上的傀儡线像是擦过了重新画的，鲜亮刺眼，乍一看，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哥。”楚明姣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道：“我现在要去和楚听晚谈了，你说，她那屋子，现在会有多少人守着。”
每次深潭选中了人，不管是当初的楚南浔还是苏韫玉，神主殿与祭司殿的那群老头就嗡嗡盘踞在上空，用气机锁定，生怕被选中的人连夜逃跑一样，做法叫人极为不齿。不论是楚滕荣，还是苏韫玉的父亲，都曾黑着脸出手驱赶过这些气机，实打实的感到了被侮辱。
但这次楚滕荣没有现身，一连失去两个孩子，家里夫人闹，下面长老吵，他实在是筋疲力竭，分身乏术。
楚南浔气定神闲：“不管多少人守着，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他们不敢在楚家造次。”
真要这么做了。
五大家的怒火能直接将祭司殿填平，本来就都憋着一肚子火。
这破深潭还没完没了了。
“哥哥，我在想，等和楚听晚谈完，我要不要去看看父亲？”
她瞥了眼楚南浔，如实道：“你别老嘴上不说，实际心里谴责我，还让苏二暗地里探我口风。我不是不想看他，但他……我和他没法好好谈，我每次去关心他，他只会说一句话。”
“——只要你不给我惹事，我就出不了什么大事。”
一个字不带差的。
而且楚滕荣这个人，他固执啊，楚明姣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自己的性格完完全全遗传了他的，只是这两种固执，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楚滕荣守着旧有的东西，将它们奉为圭臬，楚明姣却生而觉得该剔除腐肉，刮去脓疮，一切不合理的东西都需要质疑。
让她去安慰楚滕荣，能说什么呢。
真要说出自己的计划，不需要说多了，就一句话，楚滕荣便能在心力交瘁的前提下暴跳如雷，而学着那些长老们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多少年都过来了，就算把嘴皮子说得起火，能让楚滕荣心里好受一点吗？
什么用都没有不说。
她自己还说得窝火。
“现在父亲心里必定不好受，别人他不见得会见，你去和他说说话，拌拌嘴，哪怕小吵两句也比他这样没日没夜干熬着不说话的好。”楚南浔皱眉说。
“我去还有个目的。”楚明姣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找父亲，将少家主之位要过来。论实力，论长幼，这个位置除你之外本应是我，父亲应当不会拒绝我？我秘密拿过少家主之位后，让你去管事，楚家到现在还有多少长老和执事念着你的好，看着楚行云那蠢德行就摇头叹气。”
“从前单打独斗我们都无所谓，但现在不同，我们需要自己能动用的力量。”
她看着楚南浔，想听听他的意思。
楚南浔并不意外她这个要求，半晌，颔首：“你说得对，天刃需要集齐五家之力方能合一，家主们那边无从下手，便从少家主开始吧。”
楚明姣满意地站起来，和他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那可是他们最为熟悉的一个圈子。
“你这几日将自己要办的事办妥，四日后，逐一拜访其他四家的少家主。”楚南浔顿了顿，道：“从余家开始吧。”
楚明姣顿时露出一种微妙的神色。
楚南浔都能从她的脸上瞧出一行字：你和余三姑娘，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啊！怎么都这时候了，还迫不及待地要见人。
一边苏韫玉也没想到一样地挑挑眉，迟疑了会，还是开口：“先去苏家吧，趁着我兄长还没将我忘记，成功率大概能高上几分。再叫上宋玢去宋家，蒋余两家放到最后不迟。”
楚南浔思忖半晌：“也好。”
===
从苏韫玉屋里出来，楚明姣径直去了楚听晚的院落。
院落上方果真被几道气机遥遥锁住，也不敢太过放肆，更像是走一走形式，楚明姣一来，视线往天空中一扫，那些气机便流动着晦涩起来，半晌，离得更远一些。
这段时间，来看楚听晚的人其实不多，掰着手指算一算，也就只有她日日垂泪的母亲和楚小五，至于三哥楚行云，他还在床上躺着，得知此事后强撑着来了一趟，结果见了她，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气血上涌险些没又晕过去。
好友们没来，联络玉简上都是些怒火滔天的冲动话语，义愤填膺，嗷嗷直叫。
倒是楚小五，肉眼可见的消停了许多，每日都愁眉不展，每日又非得来陪她。
从侍来禀报说神后殿下来了的时候，楚小五咬碎了嘴里叼着的灵草根，拍了拍手起身，眼皮皱成几层，语气不算友善：“这么多天她都不露面，现在来干嘛？看笑话吗？”
楚听晚倒是没怎么觉得意外，她摆摆手，让从侍将人引进来，颇为冷淡地道：“她不会在这个事上看人笑话。”
“好了。你回去吧。”
楚听晚理了理受伤的傀线，将它们整齐绕成一团，放在桌面上，声音四平八稳：“别整日往我这来，有这时间，你多在自己修为上下点功夫，说真的楚言牧，放眼望望你的同龄人，哪个没超你一截？混日子也不是你这样混的，怎么楚家几兄弟姐妹，到你这就完全不能看了呢。”
这要换做之前，楚言牧老早跳起来就不干了。
现在却深深呼吸，将这一口哽人的气生生咽了下去：“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劲……那行吧，你们聊着，我在外面等，她要是欺负你，你第一时间叫我——”
“她要是真欺负我，再来十个你都不顶用。”楚听晚分外残忍地打断他，颇有种让他赶紧滚蛋的意思。
楚小五忍气吞声地滚蛋了。
特意从后门滚的，避开和楚明姣打照面的机会。
楚明姣才一踏进来，就用指尖哒地敲了下就近的桌面，隔音结界旋即丢出去，隔着窗下透进来一层浅浅的光，她眯着眼打量楚听晚，见她没有想象中那样憔悴躁乱，提着的一口气微微松了些。
没哭就行。
不需要哄就行。
不然她真是无从下手。
“我才听说这事。”她斟酌着言辞，很多话在心里绕了一圈，发现都没用，她和楚听晚都是直性子，直言直语的沟通显然更有效果：“现在你母亲日日找父亲，但父亲不见她，楚家这边，应当是指望不上了。”
“自然指望不上。”楚听晚视线平直地看向窗外，她嗤了声：“如果能做指望，十三年前，父亲也不会任由兄长下深潭。”
“楚家可是将最出色的少家主都默认放弃了，难不成今日会为了个四少主改变初衷吗。”
“我从来不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楚明姣颔首，道：“想得不错。接下来呢，你准备怎么做？等着死期临近？”
楚听晚回望着她，眼神冷冷的，与她一两分相似的眉眼凝着寒霜，好像在说：那不然呢，你想个办法出来？
楚明姣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半晌，问她：“被选中的其他九个里，有平时较为熟悉的人吗？说得上话，也听得进话的。”
楚听晚警惕起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像是在脑子里一个个过滤名单：“交情还不错的有五个，其他四个认识，也经常见，但不怎么说话，不过他们彼此熟悉。”
“你直接说吧，要做什么，你今日专程来问这些，不至于只是随便问问吧？”
楚明姣正色，她拢了拢小臂上挂着的披帛，不紧不慢说了句话，声音很轻，才捕捉到耳里就已经散了，里面的内容却足以叫倾听的人瞳仁震缩。
她说：“给你条生路，要不要？”
楚听晚手指上的傀儡线一下收紧，桌上小小的木偶傀儡人随着动作倏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是幽重的蓝色，泛着冰冷的机械质感，她再一收线，那木偶就啪嗒一声，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紧盯着楚明姣，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但仍忍不住想知道那些话是什么，当即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做什么？”
“和深潭打一场。”
楚听晚下意识地抬头往屋顶瞅，在瞅到从楚明姣指尖弹出去的隔音结界后才回神，之后就是觉得荒谬，无比的荒谬，她甚至有种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错觉。
她捂了下耳朵，发出一道仓促气音：“你说什么？”
“楚南浔同我说过，你很聪明，你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情愿自己理解错了。”
楚听晚深深看了她一眼，皱眉，无意识地扯着傀儡线，这种话题一旦开了个口子，就是越想越烦，但又止不住去想，她顿了顿，语气生硬地回：“我们反正是大难临头没得跑，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但你是为什么要扯进来？是神后的身份不够显赫，还是楚家二姑娘不够富贵？”
在楚行云做出登天门这种事之前，楚明姣对后面出生的三个弟弟妹妹不算特别亲近，但也没到讨厌的程度，唯独就是和楚听晚八字不合，见面就掐。
这还不是楚明姣自己的原因。
是楚听晚一和她说话，就和带了刺一样的。
就跟现在这语调，一模一样。
“也没有。”楚明姣想了想，摇头，心平气和地回答：“会卷进来，可能是因为楚南浔，也可能是很早之前，我对深渊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楚听晚梗了一下，硬邦邦地强调：“与其憋闷而死，不如放手一搏，这对我们十个来说，反而是一条相对快意的路，但你自己会有很大麻烦。”
“你比我更清楚，不论是神后，还是少主，这身份既是殊荣，也是枷锁。”
“我清楚。”楚明姣竟朝她笑了下，眼尾弯弯的，声音如珠玉般清脆：“但我不怕。”
楚听晚又一次觉得她很刺眼。
她低头，脸色阴晴不定，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
楚家只有两个姑娘，楚明姣与她不过相差几岁，因为不是同一个母亲，她们天生处不到一起去。
楚家讲究一视同仁，在所有人眼中，四姑娘和二姑娘是一样的，甚至因为她的母亲尚在世上，日日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她的命看上去比二姑娘还好些。
可没有人知道，楚听晚其实是在楚明姣的阴影中长大的。
她出生那年，楚明姣才七岁，本命剑在这个时候选中了她，引起山海界一片哗然。她三四岁才略懂事一些时，最常听到的，就是从侍们，楚家的弟子们，父母的好友们拿她与楚明姣对比，说有珠玉在前，后来者也必不会差。
哈，珠玉在前。
楚听晚不甘于长久地隐匿在这个名字后面，不甘于出门在外，只能做一个别人连姓名都念不出来“楚家四姑娘”“楚南浔与楚明姣的妹妹”，她因此发了疯的努力，勤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狠功夫。
她也开始学剑，学那怎么学也学不精，折磨得人崩溃的剑；她甚至会在下学之后，在楚南浔来接楚明姣回去时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小小的人，阴郁了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跟着楚南浔，希冀他在安排好楚明姣之后能教她管理家族，深入了解棘手的楚家卫和长老堂。
楚南浔起初叫她弄得哭笑不得，但不得不说，他是位好兄长，只要她想学，他什么都教。
后面，还开始指导她修炼。
她走着并不感兴趣的剑之道，走得磕磕绊绊，楚南浔在一边看着也看得眉头紧锁。
而这个时候，楚明姣在小圈子里已经很有名气了，本命剑见一个揍一个，可大家还是那么喜欢她，她有许多上一刻还在骂骂咧咧找茬吵架，下一刻就能勾肩搭背约着去吃茶吃点心的朋友。
还有着世上最好的兄长。
她自由，热烈，活得绚烂明艳，什么都不必顾忌，从小就很有自己的见解，与其他人都不同的见解。
楚听晚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楚滕荣每次将几个人叫到书房考校功课，满篇晦涩难懂的大道理，楚南浔答得从容，游刃有余，到了他们几个，即便难度一降再降，也叫人心头一紧，如履薄冰，每一个字都答得谨慎，战战兢兢。
尤其是楚听晚，她太怕看到楚滕荣失望的眼神，也太怕听到任何说她不如楚明姣的评价，那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而楚明姣的离经叛道，与众不同，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许多约定成俗的事，她非要问个清楚，偌大的书房里，恐怕只有她敢一句句蹦出那么多为什么。
——为什么人要因天赋，因攻伐等级而分出三六九等。
——为什么楚家卫执行任务时能伤害冲撞普通人，谁给他们的特权和胆子。
——为什么这事会是对的，人人说对便是对吗。
楚滕荣气得直捋胸口。
身处权势富贵之家，人人都因不得已的理由选择了退让，世故，圆滑，沁入黑暗，推杯交盏中不见半点儿真心。
楚明姣却通通不管，楚家是她兄长的，于是她这个二姑娘一心沉迷在剑道中，除了时不时需要楚南浔出去赔礼道歉，也算是安分了一些年，直到在情窦初开的年龄，她将神灵领回家中。
再一次掀起惊天波澜。
楚听晚见他悄无声息来家里拜访过一次，那看着是一眼就叫人起退却之心的存在，风雪天，山巅上，他一袭素衣，长袖垂落，楚滕荣与她母亲作陪，被他轻声请退，只留下楚南浔，楚小五和她。
楚南浔与他对弈。
一子一落间，楚南浔陡然提起她，认真道：“殿下觉得我这妹妹，该走哪条道？”
这些年，为了楚听晚的路子，楚南浔也操了许多心。
在那道视线落在身上时，楚听晚紧张得呼吸都慢了一拍，她毕竟不是楚明姣，在神主头衔下，本能的感到了压力。
“手缠傀线，她已经走出了一步。”半晌，神灵出声：“那就是她的道。”
楚听晚忐忑不止的心，在那一刹轰然落地。
好像在这决定转修傀儡术的一天，她时时刻刻想与自己姐姐争锋的执念，才能真正稍稍的告一段落。
对弈的两人在等楚明姣回来。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日落。
楚明姣一回来就被楚滕荣身边的人逮住，朝这边过来，她穿过七道回廊，拨开垂落的藤蔓，提着裙摆小步跑过来，站立在两人跟前，先是叫了声哥哥，又看向江承函，眨了下眼。
“楚二姑娘终于舍得回来了？”楚南浔瞅了瞅她，一脸不忍直视。
楚明姣哼了声，没理会他，转而看向江承函。她看上去又像是和某几个好友比试了一番，手腕上有点淤青，鼻尖上沁着汗珠，身上翻涌的剑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平息。
他垂眸，温和的神力围绕着她荡开，看着她澄圆惬意的眼睛，多少带了点无奈的意味，拟着楚南浔的调子问她：“这时候才回来，楚二姑娘，玩得尽兴了？”
她也不见不好意思，字音绕着舌尖，脸颊上笑意盈盈，声音甜脆：“尽兴了啊。”
楚明姣烂漫得叫人能觉出一点甜意，平时就如此，更遑论刻意撒娇时，连严厉惯了的父亲都能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悄悄挡不住这种攻势，在很多事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听晚却不行，她从小以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早已丧失了这种东西，性格变得阴郁而拧巴。
楚听晚以为，这就是她们的差别。
有她的地方，自己好像注定沦为陪衬。
现在与楚明姣面对面站着，才觉得，不是这样。
那么多人喜欢她，一定和现在站在这里的楚明姣有关系。在她眼里，楚滕荣是父亲，楚南浔是兄长，江承函是道侣，只要是他们，是不是家主，少家主，乃至神主都没有关系。
只要亲人在，爱人在，朋友在，这片故土还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就是有那样孤注一掷，叫人羡慕的勇气。
楚听晚眨了下眼，沉沉问：“你准备怎么办？”
楚明姣将那日与苏韫玉和楚南浔说的计划重复了一遍，但事实证明，楚听晚不是另外两个，不会对她嘴下留情，揪问题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就算你能在祭司殿与神主殿的重重把控下找到剩下的界壁，但怎么让几十万人在一夜之间去往凡界？”
“举家搬迁，归期不定，总得有个像样的说法吧。”
“你我，哪怕你把父亲和另外四大家的家主都绑了，我们也不是能给出这个说法的人。”
“祭司殿和神主殿不可能放任我们不管，到时候怎么应对他们？”
“楚明姣，你想问题是不是太简单了？”
楚明姣一条一条回答她：“是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我们不给，神主殿来给，而且还不能突兀地给。”
“什么意思？”
“深潭指定要你们十个，但如果你们十个同时不见了，消失了，没人填潭。流息日到来，山崩地裂，江海逆流，谁知道深潭里的东西会不会发疯冲出封印，这个时候，为保证大家安全，神主殿颁布神主令，命大家连夜通过界壁逃离，有什么不对？”末了，她还自顾自补充一句：“顺理成章。”
她说得慢悠悠，楚听晚却听得有点发怔。
这路子，也太野了。
她想都没敢往这方面想。
“楚明姣。”她连名带姓地喊眼前的女子，冷声道：“我现在姑且自作多情地认为你被迟到了许多年的姐妹情冲击了脑子，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事，如果抗击深潭失败，你就算是死，也是千古罪人，谁都可以踩着你的脊梁骨唾骂几声。”
“随便他们骂。”楚明姣也冷了声，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场面，道：“在失败之前，我会让尚有余力的人通过界壁离开，最后留在山海界的，也只会是我们这几个，相当于该填深潭的最后还是填了深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损失。”
以后，再发生什么，就是合二为一的凡界与山海界住民们一起要面对的了。
楚听晚沉默了。
她居然可耻的动摇了。
她最后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行。”楚明姣爽快松口，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瞳仁被流光拉得偏深，“两天。两天后，我希望另外九个人也都秘密地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被你劝得愿意完全配合。”
“楚南浔曾经不止一次和我说，我们有个十分聪明的妹妹，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楚听晚一下低了头，狠狠扯了一下傀儡线。
妹妹什么的。
前面那么多年没见她叫过一声，现在拿来当幌子，骗子！
===
从楚听晚房里出来，楚明姣本想去找楚滕荣说说话，顺势提一提少家主的事，没想到一去，扑了空，一问底下的人，说家主闭关了。
跟楚明姣一起被挡在门外的，还有面容憔悴，亲自前来的大夫人。
两人互相点头问好，没见到正主，先后离开了。
楚明姣怀疑，她父亲就是在躲这位夫人。
这两天，楚明姣也没闲着，她白日出门，拿着纸笔，和楚南浔与苏韫玉逐一完善各种细节，在否定他们和被他们否定的循环中痛苦沉沦，夜深了才回神主殿。
不论多晚，江承函都在等她。
等她学该死的曲谱。
念着这曲谱的重大意义，头两天她还哼哧哼哧地学，后面一天实在是学不进了，也太累了，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说什么都不肯起来。
江承函俯身去看她的眼睛，凑得近了，能看见两片睫毛轻微地颤动，他伸出手掌贴住她脊骨，力道不轻不重，还是没能将本命剑剑主撑起来。
他垂眼望了望她，问：“困了？”
“抱你去榻上睡？”
楚明姣很是自然地伸出胳膊，下一刻，被他拦腰抱起，绕过屏风与珠帘，到最里头的雕花榻上。她在床面上裹着被子滚了半圈，将自己娴熟地滚成一个只剩头还在外面的球，见他还一动不动的站着，于是懂了：“你还有事处理？”
“还有一些凡间的奏本没看。”他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道：“你先睡。”
楚明姣眨了眨眼睛。
等到后半夜，他轻手轻脚上床时，她就很自发自动地贴过来，脸颊在被子里捂得泛红泛热，一贴进他颈窝，就像找到了归宿，安然嵌进去一样，不肯轻易挪位置。
呼吸很轻，浅浅的，像一根挠人的羽毛。
而为了这点磨人的念想，哪怕整整一夜，真正可以阖眼歇息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半时辰，江承函也还是日日都念着她能回来。
他其实没剩什么情愫了。
唯独监察之力最想让他遗忘舍弃的，无知无觉粘过来，窝在颈侧的那个，依旧牵动他的喜怒……还有不能见人的嫉妒。
后面两天，楚明姣还是两边跑，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冰雪殿里又热闹起来，原本清冷空旷的内殿，多了许多楚明姣的东西，摞得高高的，摆放得很是别致。
第二日下午，她再三强调，终于在书房见到了楚滕荣。
他苍老了不是一点两点，头发花白，得知楚明姣想要少家主位置时沉默了许久，只是问她，是深思熟虑过后决定的，还是一时心血来潮，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摆摆手，让她管上半年适应，若是能让诸位长老信服，再去登天门台。
这在楚明姣的意料中。
她准备去见楚听晚。
她该给个答复给她了。
谁知就在这时候，原本碧空如洗的天空陡然暗下来，那种变幻的速度，就像他们即将要被什么巨兽攻打一样，很快，各种撼天震地的巨响传进耳朵里。
楚家各座山头上，飞出了许多感受到惊扰异样的人。
大地颤抖起来，青山裂开巨大的口子，闪电般往外蔓延，远处，瀑布倒流，江河奔腾，天边上，日月同现，阴阳颠倒。
楚南浔和苏韫玉大步朝她这边跑过来。
“怎么回事？”苏韫玉抓着她的胳膊，大声问：“不是你惹出来的吧？”
楚明姣脑子嗡嗡的有点懵，摇头。
“比前两次流息日的阵仗都要大，但这还没到要填人的时候，什么情况？”
“是深潭出状况了。”楚明姣反应过来，她蓦的抽身，圣蝶之力在跟前构建出一道空间旋涡，她一步踏进去，心一路往下坠到底，声音冷得不行：“我要回潮澜河看看。”

第54章
在楚家通往潮澜河的空间漩涡里， 楚明姣看不到外面的状况，但方才的情形却像个漏斗般在眼前倒流。花木尽数摧折，地动山摇， 山体或深陷下去， 或被颤得又拔高一段， 像根颤巍巍的线， 凭着一股劲吊在空中……这种异样，她此生只见过两回，梦魇中却经历了成千上百次。
次次不得善终。
她活到这样大，想得一出是一出， 从来不曾尝过惧怕到心悸的滋味，唯独深潭与流息日， 这东西就是悬在颈侧的寒洌匕首，出则要人性命。
她没法不怕。
从闯界壁去凡界，再到招魂楚南浔， 回楚家，与楚听晚谈， 从楚滕荣手里接过代少家主的责任，她的决定，已经下得够快够果断了。她都没敢让自己停下来去想以后将面对的质疑，指责，谩骂，怕耽误时间，怕一想就犹豫动摇了。
即便是这样，还是来不及吗？
流息日是填潭的最后时限， 而一般来说，从深潭动荡给出人选到流息日的到来， 会有四个月的时间，除去已经过去的两个月，他们明明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但若是时间提前呢。
怎么办。
楚明姣也没有办法。她可以在其他人性命有保障的前提下悄悄行动，却不能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贸然出手，那样，很有可能到最后谁都保不住。
空间漩涡停在神灵禁区前，汀白和春分正一边努力稳着身形，一边四处张望，他们跟在她身边久了，了解她的性格，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会回来问个清楚，于是都在这里等着。
楚明姣一步跨出漩涡，逮着两人问：“这边什么情况？流息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又是一阵地裂，汀白左脚换右脚蹦了几下，急急地回：“不知道啊殿下，我们方才按照您的吩咐在准备上门拜访各家少家主们的礼物，谁知地突然就裂了……”
楚明姣没耐心听他说这些，直接问：“神主呢？”
汀白摇头：“您走之后，殿下就走了。”
这会兵荒马乱的，神主殿和祭司殿的管事们都在找他，谁知道他在哪。
就在这时候，山崩地裂的趋势被一股浩大的力量生生遏制住，寸寸开裂的地面不再往外扩张，摇晃的山体没有平衡，轰然倒塌，江流湖泊止住了逆流奔腾之势，连狂卷的乌云也逐渐敛去颜色，开始撤走。
楚明姣扫过一片断壁残垣的潮澜河。
这是，江承函出手了。
“联系汀墨。”楚明姣当机立断往神主殿的方向走：“问他，神主在哪。”
汀白忙不迭拿出联络玉简，灵光闪了好一阵子那头才传来汀墨的话音，气喘吁吁的，像才经历一场生死恶战：“你什么事？”
“你和神主殿下在一起没？你们现在在哪呢。”汀白低声提醒：“殿下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无声询问某个人的意思，而后回答：“在神主殿大殿。”
楚明姣以指掐诀，幻化为剑，御剑而行，直奔神主殿。
她以为这次又是深潭闹出的动静，可等到了神主殿，却发现那扇厚重高大，仿佛更古长存的青铜门外，弓着背站着一群人，最前头，又面色灰败地跪着一群人。随意一瞥都能发现两三张熟悉面孔，那都是神主殿与祭司殿的高级执事，平时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一样等。
见有人衣袖带风地闯进来，这些人掀掀眼皮，对着楚明姣拱手作揖，无声行礼。
楚明姣的脚步在最前头的二祭司身侧顿了顿。
似乎才刚接受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他佝偻着背，再也寻不到往日那种一丝不苟，板直肃正着同她叫嚣的劲。
此情此景。
楚明姣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就隐隐意识到，不对，这不对，这个事或许没有想象中那样直白简单。
她一字不发，跨步进入大殿，门在背后被内侍无声合上，汀墨跟在他身后，恭谨地站着。
江承函并没有坐在神主正座上，他站在那条长长的黄花梨木桌边，因为才动用过大量神力，周身十米内，半垂落的帘子，桌凳一角，包括墙面上的挂画上，都凝结了厚厚一层霜花，远远看去，像铺开了一层晶莹的薄冰。
连眼睫与眉毛上都凝着冰晶。
德高望重的大祭司摘了发冠，放在一侧，满面平静地跪着，未置一词，像是无可辩解，满目死志。
这是——
脱冠待罪？
大祭司年岁已高，平时做事极有分寸，又教导过江承函一段时日，对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江承函一向宽仁。
楚明姣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心里蓦的蹿上来的一个念头震得失声，脊背上贴上一片麻木寒意。
她看向江承函，好像无声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为祭司，罔顾祭司殿殿训，因一己之私，致使山海界生灵涂炭，认吗？”江承函看向他，顶着一脸冰霜气也没能全然掩盖住怒火，声音轻缓到令人感到本能的危险。
“认。”大祭司怆然扯了下唇角，眼皮下拉出几道疲惫苍老的褶皱：“今日之事，错皆归咎于臣一身，臣不得不认。”
江承函深深凝望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问：“这就是大祭司信奉的苍生大爱？”
“于民不德，于君不忠，不仁不义，遗臭万年也难洗刷一身罪恶，没脸再提苍生大爱。”大祭司眼珠子转了下，似乎不曾意识到殿内进来了第三个人，他哑着声道：“可臣三日前问过殿下，真要将那样的东西封在凡界吗。”
“臣这一生，也曾登高摘浮名，自认不是莽撞行事之人。殿下难道真不知，就在方才，被殿下雷霆手段通知羁押起来的那些凡界老大不小的孩子们，为何急成那样，几次三番，宁愿舍弃性命也要求到我跟前吗。”
“殿下明知那东西是什么，它是秽气，深潭多少重禁制，死了多少人才落成的封印也只能勉强压住它，殿下指望那十几个年岁不过百的长老们能压住？在深潭不稳定的情况下，为何要在凡界再辟开一座战场？”
“人都有私心，臣如此，神后殿下也无法免俗。”大祭司也不看楚明姣，只是平静地阐述某一种观点：“当年楚南浔下深潭，神后也拿着满篇纸张，一意孤行地请求与深潭对决。”
江承函一指定在空中，满面寒意的袖袍拂动，他凛声：“大祭司滥用职权，私闯深潭，处神罚之刑，其余伙同者，押至潮澜河，等候裁决。”
大祭司不由在心里苦笑，看，他今时今日如此剑走偏锋，也是因为实在看不明白，江承函到底是因为什么动怒。
是因为他们祸害了山海界数十万人。
还是因为他说了楚明姣。
其实也不重要了。
不论是前者，还是听起来略显荒谬的后者，当本不该有情感的神灵有了心爱之人，尝了相思的滋味，别人就再也没办法相信他能从大局出发，不带一点儿私心地看待事情，不相信他能做出最公正无私的决定。
江承函就该无情无欲，淡漠如霜地活着。
汀墨挥挥手，命人将眼睛从容阖上的大祭司带了下去，殿外站着跪着的看到这一幕，无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等着传话。
大祭司被带出去后，楚明姣如梦初醒，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她从难以置信的诧异到愤怒得全身止不住战栗，再到现在，逐渐冷静下来，走到江承函身侧，低声问：“这次流息日，是他搞出来的？”
不等他回答，她又兀自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说他伙同四十八仙门，私闯深潭，他们干什么了？”
停了停，她一字一顿地接着说：“他们把封印在姜家的秽气，带回了深潭里。”
“他们是什么意思？想让山海界所有人去死吗？”
江承函睫毛垂落，上面的霜花也跟着下坠，他自认在深潭这张巨网下找寻了所有可以利用的漏洞，神主殿的日渐鼎立，天青画的解封认主，能与本命剑合力发挥出至强战斗之力的琴谱，甚至连自己的神诞月都算进去了。
不说算无遗策，可确实是方方面面都顾虑到了。
唯独没料到这一出，没想到人心险恶自私，发作起来会不管不顾做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那十几个人封不住秽气，如果秽气这么好对付，山海界也不至于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到这种程度，可他以柏舟的身份去看过那场封印。
他们不需要封这东西多久。
两三个月，就足够了。
上面的封印撑这点时间，完全没问题。
大祭司三天前来问他的时候，他曾极尽隐晦地提了一句“日后会有更稳妥的办法”，天地监察之力于他的束缚太大了，他和楚明姣都没法说的东西，怎么对外袒露？
最叫他觉得心沉半截的是，监察之力散布各处，发生了这样的事，从开始到现在，它连个预警的动静都没有。仿佛它所有的力量都全部同在了监管身为神主的他身上，它要扼杀神灵的所有危险想法。
这个危险想法，指的是他要为了保山海界这个“小”，而置凡界这个“大”于危险之中。
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楚明姣没有等到回答，但这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到江承函身边，伸手紧紧捏住他的一片衣角，将上面缀满的冰霜捂得无意识融化，另一只手去触碰他的手指指节。
冰得不行。
她去看他的眼睛，声音涩得不行：“你将流息日强行压下去了？”
“现在好点了吗？”
夫妻多年，她对神灵的了解比常人多上许多，如同人一样，神灵的神力也非无止尽，骤然间抽取极其庞大的神力，对身体的消耗很大，他现在顶着满身压制不住的霜气处理后续事宜，已经是强撑着精神。
“好点了。”江承函下意识握了握她同样冰凉的手指，声线微低：“被吓到了？”
楚明姣摇头，心里各种情绪翻江倒海的涌上来，她想问很多东西，又觉得无以复加的疲累，怒气胀得像个球，她眼圈被气得发红，半晌，揪着他的衣襟，无声将脑袋埋了进去。
“我要杀了他们。”她实在有点绷不住了，恨恨咬牙，在原地跺脚，声音却因为止不住的哭腔，半点气势都没有：“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自私家伙。”
“他们明明都活得那么好了。”
她哽了下，喃喃着：“……怎么能这样呢。”
他们明明知道山海界是什么情况，这里面也住着无数淳朴而老实的住民。似楚明姣一样的年轻人，他们生来有天赋，可凡界也有的是好苗子，为攀大道之巅，他们也付出了数不尽的努力，为什么他们就该去死。
为什么替凡界挡了这么多年还不够。
为什么他们能坐享其成到觉得这是山海界应该做出的牺牲，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并且在自己遭遇到同样的事情之后想出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断他人生路？
江承函眉眼疼得已然接近麻木，他无声拢着怀里这个，一下一下用掌心顺着她的发丝抚弄，冰凉的珠钗与流苏簪子被方才的奔波弄得松散，他便端详着两边，再耐心地一一扶正。
他确实动用了太多神力，前段时间给楚南浔置一出招魂，才受过神罚没多久，今日力竭到每一个动作都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神体本身的冰霜之力。
没过一会，他就发现，楚明姣满头柔顺秀发，被他用手顺过的地方都沾上了霜状的冰晶，再一看怀里的姑娘，已经沾惹了满身寒气。
“冷不冷？”他将人捞出来。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生平第一次见识这么没有底线的做派，楚明姣气得掉了几滴眼泪，半晌，愤愤着咬牙：“搞偷偷摸摸丢回来这套是吧，秽气能有办法潜到凡界去，我也能找到办法祸水东引，将深潭里的东西通通引到四十八仙门的老巢里去！”
“比谁更无耻是吧。”
江承函静静地听，在她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大声说话时沉寂地抚着她颤动的脊背。面对这些在外人看来绝对不被神主容许的大逆不道的话语，他未置一词。
他太知道楚二姑娘是什么性情了，真要让她做这样的事，还不如让她和深潭拼命来得痛快。
他也知道，她现在再如何愤懑不平，气得哽咽掉眼泪，也会很快为了身后那么多人的性命振作起来。
果真。
没一会，楚明姣转着眼珠，抬头看天，试图将眼泪憋回去。
事态发展到了这种关头，眼泪无疑是最没用的东西，她没有很多供情绪发泄的时间，这么一会，已经是极限。
“深潭现在是什么情况？”缓下来后，她格外认真地看着江承函，严肃道：“你别骗我，你和我说实话。”
“事到如今，我们总应该知道后果。”
楚明姣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泪珠，几根手指却搭在他掌心中，将自身灵力与圣蝶里的神力汇聚到一起，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给他，温养那具冰凉的身躯。
过了一会，他的唇上终于涌现出一点活人的血色。
“暂时算稳定了，可什么时候再次爆发，谁也说不好。”不顾蠢蠢欲动的监察之力，江承函与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对视，平铺直叙道：“即便多次用神力稳固，也至多只能维持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他给出了更确切的时间：“二十五日。”
所以姣姣。
接下来二十五天，一定会非常辛苦，非常忙碌。
楚明姣忍不住咬咬牙，她道：“这次四十八仙门的所作所为，应当传遍三界，引为耻辱，另外，此次参与到封印之事中来的所有人，能不能交给我处置？”
江承函沉默半晌，问：“你想如何发落他们？”
“让他们发挥全部价值，弥补犯下的过错。”
楚明姣仰头去看他，轻声道：“当日我们大婚，我记得神官宣读的册本中，有一条写着，如有必要，与神主共同处理三界事宜，这是神后的职责与权力。”
她好像天生知道怎么掌控他。
连大婚都说出来了。
这叫他怎么拒绝。
“依你。”
楚明姣颔首，勉强笑了下，又看向汀墨，吩咐：“接下来二十五日，你跟在殿下身边伺候，准备温补的灵物，等会我会叫汀白送一些过来。”
汀墨躬身应下：“是。”
她于是转身，都没时间再说些什么，只朝着江承函道：“我走了。”
她依旧不确定江承函是什么立场，可至少他没有阻止她。她有自己的信念，没法放任这场倾覆之灾落在山海界这么多人头上，即便时间紧迫，希望渺茫，她还是要向天搏一搏。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眼眸经历了一次水洗般澈亮，兀自不解气地问：“神罚之刑是什么？我从前不曾听说过，疼吗？”
汀墨心头一梗。
神罚神罚，神主殿成立至今，得犯下多大的错才能用得上这个刑，数来数去，也就今日这谨慎一辈子，胆大一回的大祭司一个。
那是足以针对神灵的惩罚，而尝过这种刑罚次数最多的，却是神灵自身。
那种情状，不是一个“疼”字能形容概括的。
汀墨不由得看向江承函。
他面朝殿门站着，冰雪为躯玉为骨，眉目一片沉寂，看不出什么别的神色，只有面对楚明姣时，才依稀露出那么点能够被人窥见的温情：“疼的。”
和哄小孩似的。
被哄的那个这才提着裙摆，三步两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发辫上的系带如同蛱蝶般鼓动着飘起来。
她出去后没多久，江承函手腕上隐隐没进去的那根象征监察之力的线就开始搅动起来，他静静垂眼，看着那根线不安分的动作，脸色渐白，但神情从头至尾都冷到极点。
动怒的意味其实已经分外明显。
监察之力停止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要和楚明姣说什么多，说得如此详细。
当然，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是。
山海界如今支离破碎，离坠亡只差一步，既然如此，为何要将此事闹开，如此一来，凡界遭受诟病，而山海界必定因此事沸腾，引起诸多不满，这事处理不好，火很容易烧到身为神主的江承函头上。
君王之道，不应如此。
江承函掀了掀眼，声线沉冷：“主动害人者你都抱有偏袒之心，他日，山海界报复凡界时，你也会如今日这般冷然旁观吗。”
“在我这里，任何时候，有罪者都不能披着借口肆意横行。”
“这是我的意志。”
监察之力迟滞地顿了顿。
它的意识并不如人般灵活自如，只是朦胧的一团。意识里，这是位性情十分淡然甚至说得上温和的神灵，作为这天地间至高的存在，他自认做错了事，破坏了规则，便绝不会滥用职权，为自己辩解分毫。
就拿擅自救下楚南浔这事来说，江承函一声没吭，领了许多次神罚。
但今天这事，不知怎么的，好像踩在了他的底线上，所以展露出极为强硬，不容人置喙的一面。
但是为什么呢。
它不理解。
山海界已经注定是牺牲品，真相不真相，惩罚不惩罚，重要吗。
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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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马不停蹄回了楚家，楚南浔和苏韫玉都在原地等着，满面忧心，见她安然无恙回来，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问：“弄清楚了吗？”
她往林间仅剩的石凳上一坐，摁着胀痛的眉心，毫无隐瞒，一字一句地将神主殿大殿上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听到后半段，苏韫玉拍着手里的扇子沉沉站起来。
楚南浔冷静些，但脸色也不好看。
谁遇到这事，脸色都好看不起来。
经历过流息日这一出，这个楚家现在都处于人仰马翻的阶段。有的阵法禁地破了，供弟子修炼的密室与小世界也有了明显的磕碰，最叫人惋惜的是好不容易在夏末那出流息日后重新栽种长出来，并且已经熬过初冬时节的花草，许多都被连根拔起，从空中抛落，天女散花般撒开满地。
现在也没人有心情去收拾。
一眼望去，满目狼藉。
楚家如此，其他四世家连同山海界数十万住民，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长老们一个都没见影子，想想也知道，应该是又紧急开会去了。
“我们只有二十五天了。”楚明姣说完，看向这两人，嘴角蠕动着问：“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后面计划全乱了，你们怎么想的。”
“之前是想着主动进攻，现在这样，是不跑都没办法了，不跑就只有死路一条。”苏韫玉凝眉在原地走了一圈，道：“但是二十五天，时间上太紧张了。”
楚南浔和楚明姣确认：“你的意思是说，神主殿也会就这次的事情发布公告？”
“嗯。”
“这样一来，其实省了我们不少游说的时间。”他冷静分析：“至少我们和其他四家一说，他们都能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怎样的事，不会再有‘反正事情也没落到我头上，和我没关系’的侥幸心理，稍稍造势，山海界住民撤离时会很听话。至于凡界，不管掺和了没掺和的，但凡还是个人，就会有愧疚心，有愧疚心，再用点威逼利诱的伎俩，很多事情，就好办很多。”
不愧是昔日名动天下的楚家少家主，很快就从这一团乱麻的局势中顺清了利弊。
他问楚明姣：“你那会和江承函提出这个要求，也是有这方面的打算？”
楚明姣点头：“还有那些参与了这事的长老们，我接管过来了。他们别想解脱得那么轻易，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死在和深潭的对决之战中。”
“做得不错。”
“凡界那边，需要人去一趟，别人我不放心。”楚南浔看向苏韫玉，后者耸耸肩，示意自己没问题，他才道：“这样，我和韫玉扮做傀儡人出去一趟。”
楚明姣不太放心，她始终觉得不安全，这两人本该消亡于世了，是她好不容易用了各种方法才拉回来的。
这种关头，再出了岔子怎么办。
“我们现在可用的人不多，时间紧迫，必须兵分两路，在山海界我们不好行事，凡界反而自在很多。”楚南浔知道她在想什么，说：“这段时间，你留在这里，不用送礼不用斟酌了，直接上四大家的门，见见以前的老朋友，嗯？”
苏韫玉去看楚明姣。
那么小一张脸。
平时看着雷厉风行，事事能独当一面，托腮愁闷时，眼角眉梢恨不能都还挂着稚气。
横看竖看，都还跟小姑娘似的。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拍着楚南浔的肩头，道：“算了，凡界那边，我自己一个人去吧。你留下来陪她，四家少主于她都是哥哥姐姐辈的人，或许说过几句话，但不熟悉，你跟着会好很多。”
见楚南浔还想说什么，他笑着道：“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
他说着就朝外走，路过楚明姣时停下，用扇子在她手边敲了敲，敛了笑意说：“再不反击，我们都要被人坑死了。这一出下来，生也好，死也好，都不用我们遗臭万年了，别再多想了，听到没？”
楚明姣朝他笑了下。
那笑容暖得不行。
苏韫玉抚了抚鼻脊，直起身，想，怎么这姑娘偶尔看着，还越长越可爱了。
难怪他每次总能莫名其妙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第55章
流息日动荡的事， 在傍晚发酵，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在神主殿给出公示后积累至巅峰， 雪崩般轰然落下。
山海界里里外外都炸开了锅。
长久以来， 山海界与凡界一直维系着表面的友好与平和， 这种表象其实在百年前祭司殿应天地之力关闭山海界界壁时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凡界的人嫉妒山海界， 觉得这儿山灵水秀，秘境多，机缘多，就连出的少年天骄都总是压他们一头， 山海界却觉得都是睁眼说瞎话，论地大， 论秘境多少，论宗门数量，凡界哪样不如山海界？自己不努力修炼反而怪别人条件太多， 还少年天骄多——最出色的少年天骄都为了三界苍生去填潭了！其中就有你凡界的一份。
现在这事无疑就是那根导火索，但凡骨子里还有点血性的， 谁听着不火冒三丈？
若不是界壁都在潮澜河锁着，这会不知道有多少人冲到四十八仙门打架去了。
楚明姣踩着这股风口浪尖，和楚南浔去拜访了四大家的少家主。
先去的苏家。
苏家少家主叫苏辰，是苏韫玉的亲兄长，说起来，也算是楚明姣的半个兄长，只是他看着严谨，不拘一格， 不太好交谈，相比于和善可亲的楚南浔， 小时候的他们都更亲热后者一些。
苏辰听人禀报后，命人将她请了进去。
楚明姣还未开口，他便先守着规矩抱拳行礼：“见过神后。”
“苏辰哥。”
楚明姣眨了下眼，轻声道：“不必行虚礼。”
苏辰这才挺直腰站起身，他静静看了几眼她，像是要和印象中那个活力无限的小小姑娘做个认真比较，半晌，掀了下嘴角：“又变漂亮了，挺好。”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后方的座椅，道：“坐着说。”
还是从前惜字如金的老样子。
“苏辰哥，我这次来，是想与你说说深潭的事。”熟悉的书房布置让楚明姣放松下来，她顺势在苏辰对面坐下，很快有从侍奉上热茶，茶还是楚明姣小时最为偏爱的那款。
“自你兄长故去，我再未见过你，这次突然前来，又出流息日变化，你要说的事，我能猜出一二。”苏辰视线在她身边转了一圈，落在傀儡人装扮的楚南浔身上，又转开，好像在透过她看看从前另一个经常在她身边转悠的人。
和熟人说话，还是哥哥那一圈的人，有一点最好，就是不用拐弯抹角地暗中对弈，楚明姣这还什么都没说呢，苏辰就自己有一说一地敞开天窗说了亮话。
苏辰点了点丢在桌面上的联络玉简：“你来前，我才和蒋平允聊过。”
蒋平允，蒋家少家主。
楚明姣眼眸微亮，想，如果是这样，她就不用再跑一趟蒋家了。
现在的时间太宝贵了，经不起一点浪费。
“流息日被神主强行摁了下来，这个我能猜到，公告一出来，缘由我也知道了，但山海界目前现状如何，我并不清楚，你可以与我说说。”
“我猜，你也是来说这个的。”
简明扼要，一句多的废话都没有。
“是。流息日并不是自发停止了，它只是被江承函以神力压了下去，而这个时限不会太长。”她顿了顿，不避不让看着苏辰的眼睛，加重字音：“二十五日。二十五日之后，流息日不受遏制，山海界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苏辰神色更凝重一分。
他知道这件事闹得很严重，但没想到，已经到这种份上了。
“将被选中那十人填潭，也无济于事？”苏辰直截了当地问。
楚明姣迟疑地摇摇头：“说实话，苏辰哥，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往深潭里投人，一个保一千年，可早在两三千年前，这种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在我哥哥前填潭的那个，到我哥哥，到苏韫玉，再到现在，哪个保了千年？界壁突然关闭是大祭司做的决定，现在将秽气投入山海界的也是他，他在保护谁，还用说吗？”
提到“苏韫玉”三个字时，苏辰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抽动了几下。
他站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信你。”苏辰看着眼前这个娇艳的，被所有人爱护着成长起来的姑娘，话可谓说得极其不留情面：“我要知道，今日坐在我面前的，究竟是楚家女，还是神后。”
“这么多年，神主殿，祭司殿，四十八仙门，朝廷，他们是拿着哪套理论给我们施压，要求我们妥协的，你知道，我也知道。为大局计，我们可以被牺牲，这应当也是神主的意思。”
楚明姣倏地笑了下，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只显得认真：“苏辰哥，我是楚家女，也是江承函的道侣，但抛开这些的身份不提，我先是山海界的子民。我的至亲，挚友，族人，我所爱的一切，我的根在这里。”
“如果我站在神后的身份与立场上，今日不必来。”
苏辰终于笑了下，他颔首：“也是，你自幼就很有自己的想法，总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剩下几家，你不必再逐一拜访了，二十五天，时间宝贵，你应当还有不少事要做吧。需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即可。”
楚明姣心里微微一松，事实上，她也真长出一口气，笑了下：“苏辰哥，和你说话——还是这么省事。”
这要换做从前，苏辰或许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被苏韫玉逼的，现在只是沉默着一哂，那点微末动作，分不清是怀念还是自嘲。
“山海界五家各持有一枚天刃碎片，天刃在后续对付深潭时有用，我们需要提前将碎片取出……各家有各家的情况，这件事，不知道几位少家主能否做到。”
“从前或许不行，但现在可以。”
苏辰喉结滚动，言简意赅：“自深潭变本加厉，从一人变至十人，几家表面风平浪静，内地其实颇有微词。只是谁也不想做出头的那个，于是引而不发。在家主眼中，家族利益大于一切。”
楚明皎是楚南浔的妹妹，也算他的妹妹，苏辰那么冷硬的性情，面对她时，也不免带上了点醒的意思：“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能猜到，他们自然也能，只是神主殿不出来说话，他们身为家主，也只能按兵不动。”
“这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火气。”
“四十八仙门做错事在先，他们没有出手，可我们这些小辈年轻气盛，耐不住性子做错了事，成功了是青史留名，不成功，左不过是一条命罢了——如此情势下，忍辱负重也不见得就能活。”
既然如此，为何不搏一搏？
山海界够仁义了。
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被反手捅了一刀，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呢，更遑论这些成名已久，也曾心高气傲一路蹚过来的家主们。
楚明皎认真听完，点点头，真挚恳切，不带任何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轻声道：“要把山海界这么多人撤走，需要尽可能多的找到锁在潮澜河里的界壁。我们只有二十五天，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个去试。到时候需要一些身手好又机灵，遇事不慌乱的人进潮澜河见机行事。”
“不管是撤离还是在必要时候闹出动静吸引神使执事们的全部注意力，我这边都需要可以随时调遣的人。”
“大祭司倒台下来，二祭司虽是无心，可间接帮大祭司在此事上圆过谎，如今正在受罚期，祭司殿现在群龙无首，是推宋玢上位的最好时候。他若掌管了祭司殿，我们会好办事得多。”
苏辰对她另眼相看：“这是你一天之间做出的安排？”
真叫人觉得诧异。
她在他眼中，还是眼里全是与人比试，提剑就要动真格，赢了高兴，输了也不会不开心，引得山海界小少年们围着她团团转的漂亮姑娘。
诧异之后，又觉得释然。
不只是她，深潭让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这些都没问题。”苏辰想了想，皱眉道：“宋家那边，或许还需要你过去一趟。”
楚明皎静静等他接下来的话。
“宋茜榆和蒋平允这段时间如胶似漆粘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什么。蒋平允我联系过，他说得通，但宋茜榆一直联系不上，而且她那个性格，我怕惹火上身。”
“你在昔日宋家夺位之争中救过她，她对你好脾气，但你哥哥得罪过她，也这么多年没有往来了，你去的时候，将宋玢带上吧，好说话一点。”
宋茜榆，原名宋雪晴，自从宋骄阳蓄谋夺位取她性命那事起，就把有“雪过天晴”，与骄阳相衬的名字都改了。
这事在山海界也掀起过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
楚明皎没觉得有什么，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的故事，她无意过多了解，苏辰这么一说，她就认真应下来。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楚南浔是山海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好脾气，楚听晚那么怪脾气的一姑娘他都能兵不血刃教得服服帖帖，怎么还突然得罪起宋家少家主了？
什么仇什么怨，能叫人十三年了还放不下？
早在听到宋茜榆与蒋平允这两个名字时，一直从容自若跟在楚明皎身后扮做傀儡人的楚南浔隐抑地皱皱眉，贴着衣缝的手指微一动，指节上缠着的傀儡线无意识跟着提上来一截。
应下后，楚明皎起身告辞，谢绝了相送的侍从，她甩出个结界来，颇为高兴地道：“楚南浔，这也太顺利了。”
一张神主殿的公告，省了他们多少唇舌上的功夫。
楚南浔却突然道：“明姣，你回去问一问他，宋茜榆和蒋平允在一起了？”
“啊？”楚明皎不明所以：“就问这一句？”
“先问这一句。”
楚南浔少有无的放矢的时候，楚明皎压着满腹疑云折返回去，又劳侍从通传，见到了苏辰。
好在她从小在各路人马面前做惯了这种事，大大方方开口问：“苏辰哥，你先前说宋家少家主与蒋家少家主如胶似漆，他们是在一起了吗？”
苏辰没想到她去而复返，要问的是这个问题，原地哑然一会，失笑：“这个问题，听起来像你哥哥会问的。”
果然还是好友了解好友。
“据我所知，还没在一起。”
“专门折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楚明皎乖巧点头，满头青丝跟着荡动：“是啊，感觉有点惊讶，好奇。”
这话落在苏辰耳朵里，自发转换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有些意外地挑眉，声音微低：“他们从前的事，你哥哥也和你说了？”
楚南浔眉心蓦地一跳。
楚明皎好奇心真上来了，她走近了点，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问：“他们什么事啊？”
“你哥和宋茜榆，在一起过。”这种事，从苏辰嘴里说出来，像随口的通知，没有半分该有的旖旎风月氛围。
什、什么？！
楚明皎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是她的神色太过震惊，苏辰为了避免后续可能会有的数十句问话，先一步将她可能要问的东西全丢了出来：“秘密谈过几年，后面分了。楚南浔这个人谈情说爱的时候特矫情，觉得宋茜榆对他疏忽，不够关心，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他——变了个人似的，幼稚。”
“宋茜榆本身就是个一心向事业的，对我们几个都不假辞色，爱答不理的，也就对他还有个笑脸。照我说，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还是楚明皎第一次见苏辰说这么多话。
说起十三年前的事，一派轻松自然。
“其实这也不算分，就是当时闹了一阵，他们经常闹，闹完没几天就和好。”苏辰声音沉下来：“但那次还没来得及和好，深潭就选中了楚南浔。”
“自那之后，他整整四个月待在楚家，一次没有见我们。”
“临近填潭最后期限，我，宋茜榆，蒋平允和余邵几个拿上了所有用得上的武器，要去楚家‘劫狱’，最后人是见到了，但他不走。”
说什么都不走。
满身风华的男子敛下一身傲骨，平静赴死。
“那晚，他对宋茜榆说了挺多过分的话。说当时分开，他就是认真的，从未想过再和好，说从今以后，不必念他，宋家少家主要什么有什么，为任何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掉半滴眼泪都是不值得。”
“说完，楚南浔出手将她打晕了，喂了一颗不知道什么的邪门丹药，她吃完后就一直昏睡，第二天没能醒来，连你哥哥填潭当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从苏家书房里踏出来，楚明皎眼泪汪汪，觉得这人保密工作怎么就能做得这么好呢，又觉得这人狠心的时候是真狠心，她在原地虚虚捏了个拳头，照着楚南浔的小臂扑过去打了一下。
“还余三姑娘，余三姑娘都冤死了！”她红着眼眶嚷嚷。
“这能怨到我头上？”楚南浔捂着手配合她嘶了声，半笑不笑地道：“你不得问问宋玢，那卦是怎么算的？我否认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第56章
岁暮天寒， 冬山如睡，山海界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滑向年末尾声。
楚明姣揽过了楚家少家主的担子，但这担子不是她背， 前脚她才接过象征少家主身份的腰牌， 后脚就将它丢给了楚南浔。
自打从苏家回来， 她对楚南浔就不太有好脸色， 动不动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用楚南浔自己的话来说，一见了他， 她嘴噘得都能挂油瓶。
楚明姣这几天在为拜访宋家宋茜榆的事发愁，不知道这层关系还好， 见了面还能泰然处之，可既然知道了，再想想楚南浔十三年前干的事， 她就有点发怵。
这准备事宜，也变得格外郑重磨人。
别的不说。
送上门的礼物， 都是她亲自挑的。
“怎么样啊？这些是不是雪晴姐喜欢的？”临出发了，楚明姣将楚南浔带到一堆木箱前，掀开上面的锁扣，问他，语气难得的有点儿不安：“我现在总怕自己会被赶出来。”
“你慌张什么。”楚南浔哭笑不得：“我与她再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次宋骄阳刺杀夺位，你还护过她一次，她喜爱你都来不及， 不会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一套。”
“礼物也不用看， 你决定就好。”
他说：“倒是你的称呼，改一改，她不喜欢雪晴这个名，叫茜榆姐吧。”
“等到了宋家，我自然会注意的。我会改的。”她用亮澄澄的眼睛去看他，小小的脸皱成一团，愁得不行：“你想好了吗？怎么办嘛。”
“真的不告诉她？其实说了也没有关系，他们又不算外人——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她急了：“这可是你自己喜欢的姑娘。”
楚南浔失笑，半晌，靠在床边，徐徐道：“这个时候说，节外生枝，算了，我连父亲都没认呢。”
“等过了这段时间吧，山海界若能挺过去，那自然好，届时我和他们负荆请罪去——若挺不过去，徒增伤悲，还惹得他们分心，没必要。”
其实自打那次回来，心不在焉的不止楚明姣，现在振振有词的这个有时候会表现得格外明显。
楚明姣知道，五大家少主圈子里那几个，有的从小就处得不错，有的是在后来各种机缘巧合的接触下逐渐熟稔起来，到了楚南浔下深潭那会，这几人的关系，已经和楚明姣，苏韫玉，宋玢这几个一样。
平时嘻嘻哈哈，落井下石再如何调侃，关键时候仍可托付生死。
他会毫不犹豫为了这几个人挺身而出，可真若是自己出事了，又开始顾忌这顾忌那。
上面说的话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顾虑，他还会想，蒋平允和宋茜榆现在是什么情况，听苏辰的意思，他们格外亲密，只是现在还没在一起，但这没在一起，也可能是双方都对彼此有了意思。
宋茜榆这个人，众所周知，对不在意的人和事，多半个眼神都不愿意。
当初是他亲手斩断这份感情的，是他将事情推至不可挽回的局面，十三年过去，她终于又有了愿意敞开心扉的人，他还要在这时候不识时务地插一脚上去？
楚南浔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你后悔吗？”楚明姣突然问他：“若是回到当初，你知道自己能被招魂回来，你还会和茜榆姐说那些话，做那种事吗？”
楚南浔皱眉，她以为他会认真思考，沉默片刻再给出回答，谁知他并没有犹豫很久：
“后悔，说实话，说那些话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不是人。”
“但如果再来一次，应当还是会这样做。”
“我不可能让人家姑娘真等我十三年——或许还不止十三年，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
正如楚明姣所说，那是他自己真心喜爱的人，他怎么可能没有私念，怎么可能不想她长长久久地记着他。
可他同样心疼她，也没办法不为她考虑。
他不担心楚滕荣，他还有其他的孩子，其他的人与事他都能放得下，那四个月里，唯独楚明姣与宋茜榆，他想一想，就觉得打心底里放心不下。
像易碎的珍宝，放在哪里都日夜悬心，时时担心它们会碎了。
“你这话说的，我都想谢谢你，最后没留给我一句要断绝兄妹关系的话。”
楚明姣面无表情地刺他：“我真是搞不懂你这种人，别人动不动说是世家白璧，端方君子，走到哪都厉害得不行，怎么一遇到事，就老想着遮遮藏藏的，一起面对不好吗。”
“反正，谁要是瞒我这么多事。”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我肯定不能原谅他。”
就在这时候，门口汀白禀报：“殿下，宋公子到了。”
楚明姣听取了苏辰的建议，提前联系了大忙人三祭司，准备跟着他去见宋茜榆。
她朝外道：“请进来吧。”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松松抵开。
看得出来，宋玢最近是真忙，三祭司的衣裳都没换，他往日最厌烦和祭司殿有关的东西，这会却顾不上了，眼睛下挂着的两团乌青颜色深郁，没个三五天不眠不休熬不出来。
“得亏你叫我出来，能有个喘气的机会，不然我要活活熬死在祭司殿。”宋玢将手完全揣进袖子里，接过春分上的热茶，连着喝了好几口，感叹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见我姐姐了。”
这还有个和江承函合伙蒙骗她的。
楚明姣要笑不笑地反问他：“苏韫玉没和你说？”
苏韫玉，而不是宋谓。
宋玢满肚子里要和她抱怨祭司殿那些人有多蠢，神主殿有多不是人，她道侣又有多不遗余力逮着他一个人使唤的话通通卡在嗓子眼里。
他甚至不知道楚明姣到底是随意带一嘴，无心之失，还是故意的。
怎么办。
他该怎么接。
宋玢一时惊疑交加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表现才自然不做作一点。
楚明姣自顾自坐下，眯着眼懒懒地道：“我才和楚南浔一起挑送给你姐姐的礼物呢，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你来帮我看看？”
嘶。
宋玢身体僵住了，他脸上的笑容是彻底不见了，半晌，迟疑地开口：“你——”
“嗯？”楚明姣笑盈盈地看他。
宋玢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看了看但笑不语的“傀儡人”楚南浔，又看看楚明姣，挑挑眉：“哪里被你们看出不对的？我发誓，我被你道侣控制得死死的，完全没机会阳奉阴违给你们提示。”
“这不是我的错。”
“我还折了十年寿命。”
“恩怨分明，你这不能怪我。”
“苏韫玉和南浔哥的事，也没人告诉我，就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扯平了。”
见楚明姣久久不说话，宋玢抿了下唇，败下阵来：
“好吧，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时间紧迫，楚明姣也没想在这种事上耽误时间，见人来了，就准备动身前往宋家，一边跨进空间漩涡，一边才不紧不慢回了抓心挠肝缀在身后的宋玢：“凡界知道的，我认出江承函了。”
“不戳穿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
宋玢摸了摸鼻子：“这话说得……留面子怎么也不留到底。”
楚明姣问他正事：“祭司殿现在是个什么局势？”
“人心惶惶，缩着脖子被神令使一个个揪出去审，怕得不行，有几个平时巴着大祭司的管事经历三轮三审，一夜白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往外抖，现在就是越查，事越多。”
“都是什么事？”
“歪屁股的人，不可能只歪一次。现在抖出来不少类似于大祭司暗中篡改秘境名额，留给四十八仙门的事，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秘境试炼吗？名额就是改过的，这老东西给四十八仙门悄悄增了五个核心名额。”
宋玢愤愤难平：“烂泥扶不上墙，都这么豁出劲地帮他们了，还是只养出群怨声载道的废物。”
“你现在接手祭司殿了？”
“算是吧。除了我，也没别人了。”宋玢叫苦不迭：“你都不知道有多烦，外面闹成这样，山海界后边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得而知，祭司殿却要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你要做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苏韫玉披着宋谓的身份假惺惺来通知过我，我今天过来，一方面也是想当面问问你，有几成把握啊？”
“不知道，两三成。”楚明姣站在流动的漩涡边，声音轻又慢：“但是不做，一成希望都没，只能等死。”
这样的话题太过沉重，一向无厘头的宋玢也没法接。
安静一会之后，楚明姣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当年界壁是被祭司殿关了锁在潮澜河里的，现在你接手祭司殿，知道它们的具体情况和分散地点吗？”
宋玢摇头：“其实外面都这样传，界壁也确实是被祭司殿锁了挪到潮澜河里的，但又没有那么简单，按理说，祭司殿是没有那么大权利与神通的，界壁也算半件神物了。”
“这里头的道道我还没理明白，但总之就是……这不在祭司殿的管辖范围之内，在神嗣降世之后，界壁就转交到江承函手里去了。”
也在意料之中。
这条道路注定多艰险，不会事事顺利。
楚明皎颔首，隔了一会，问：“祭司殿现在能塞人进去吗？”
“祭司殿清了一大波人进地牢，现在正是用人之时，我可以适当操作，你要塞多少人？”
“二三十个。”她在脑子里计算了遍，说：“每次分开行动的话，至少得保证能分为六组，四五人为一组。”
“行，你等我消息吧，我想想办法。”宋玢耸耸肩，笑：“跟着你折腾，提心吊胆不说，还容易折寿命。”
“——不过，刺激。”
“少来。”楚明皎终于笑了下，嘱咐他：“你尽快安排一下。”
宋玢给了个你放心的手势。
小一刻钟后，三人被传送到宋家。
冬日暖阳灿灿洒落，颜色璀璨得像成熟的金黄稻穗，一串接一串堆落悬挂在房梁瓦片上，肆意横流。
宋茜榆命侍从将他们请了进去。
这次不在书房，而是会客的正厅。
宋茜榆人还没来，热茶与点心已经端了上来，侍从躬身温声细语地解释：“得知殿下到访时，少家主正在召开长老议会，不好立刻抽身，现在已在来的路上了。”
“无妨。”
楚明皎眼尖的注意到，她们说话时，身边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显而易见开始出神，视线频频往外飘，又在每回自我察觉到时克制着收回来。
看吧。
口是心非。
宋茜榆真没让楚明皎等太久，侍从退下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厅外就传来脚步声。
楚明姣第一反应不是朝门外看，而是看向自家哥哥，却见楚南浔唇线绷着，长而直，从来叫人难以看透的人脸上此时套了层薄薄的壳子，稍微往里一探，就能看出一种矛盾到极致的欲盖弥彰。
哦。
她于是笃定了，原来苏辰没有夸大，她的哥哥，真的栽了。
十三年未见，宋茜榆和印象中差别不大。
熟悉这圈人的都知道，这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有手腕与谋略，做事果断干脆，在宋骄阳事件后，她下令终身圈禁了这个弟弟，这让别人对她的印象都多了一层——心狠，大义灭亲。
而实际上，宋茜榆长得很文静秀气，头发长到腰臀，乌黑柔顺，用一根绸带系着尾部，整个人干净透了。
“叩见神后。”她朝楚明姣行礼。
楚明姣哪敢受她这个礼，她站起身，伸手将她托起，道：“茜榆姐，我今日麻烦宋玢引见，并非以神后身份来访，你太客气了。”
她们说话时，宋玢自顾自摊在了一边的太师椅上，抓了张干净帕子往脸上一蒙，将自己摊成了泥，很快睡着了。
“别叫他，就这样，让他睡。”宋茜榆朝走近准备搀扶宋玢起身的侍从摆了摆手，道：“这样他还能躺一会，等他惊醒了，再想入睡，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从侍们纷纷退下。
“你要说的事，我大概听他们说了。”宋茜榆对楚明姣还似从前般亲热自然，谈吐间落落大方：“有用得上的地方，你与我，与宋玢说，都是一样的，宋家会倾力相助。”
还在斟酌言辞的楚明姣短暂怔了下。
“我早有心要做这件事，但我不如你勇敢，又或者说，其实这件事，注定我们都不成，唯有你才可以。”
这话楚明姣听懂了。
因为她和江承函是道侣。
身为神主，他对她，总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会小小地容许她在底线边缘徘徊，放肆。
但别人不行，别人才开始行动，或者还没有开始动作，就被神力镇压抹杀了。
楚明姣抿了下唇。
对啊，可她不得不用这份唯一的温情与特殊，去当一块敲门砖，去做一些极有可能违背他意愿与决定的事。
“你做到这个份上，我们怎能犹豫退缩。”宋茜榆笑了下：“你别听苏辰说话，他榆木脑袋，分不清一码事归一码，我没那么不明事理。”
“原本今日这一趟，你可以不来的。”
有关楚南浔，她一字未提。
楚明姣摸不准她的想法，也不好过问这几人之间的事，宋茜榆说的时候，她安静听着，等说完了，才笑着回：“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应该来看看茜榆姐。”
说不出的礼貌乖巧有分寸。
又说了几句有关后续安排的话，楚明姣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宋茜榆原意是想送送她，视线无意间扫过跟在她身后那个傀儡，那样的身段，姿态，给人的感觉，竟是处处熟悉。
她垂下眼，虚虚拢了下指节，当即连说话的心情都没了。
睹物思人，这种愚蠢得没有意义，并且极其浪费时间与精力的事，这十三年里，她也——不止一次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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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各家暗中通过信后，宋玢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传到楚明姣耳里，说往祭司殿添人一事没有问题。
她当机立断，和楚南浔一起，点了三十个信得过的下属，让他们连夜赶了过去，其中，还混进了楚听晚的傀儡虫蚁。这种傀儡上装有精巧的傀儡眼，能在他们搜寻界壁时随时开启，这样，作为主人的楚听晚就能时时看到那边发生的情况，以防发生什么叫人难以预料的意外。
接下来，一连三日，楚明姣夜里盯着界壁的搜寻事宜，白天则开始在楚家重地转圈圈，在楚南浔的三步一提醒下，尝试着以在不惊动楚滕荣的前提取到自家那一份天刃碎片。
后来发现不管怎么样都会触碰到禁制，干脆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强取。
楚滕荣没管她。
是那种摆明了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迟迟不见制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天，其余四家奉密令捧来了天刃碎片，至此，天刃碎片由五归一，化为崭新寒洌的一面刀刃，凛凛闪着惊心动魄的光泽，刃面上刻着“天刃”二字，磅礴大气，混若天成。
楚明姣看了它许久，将它小心放进带有封印的玉盒中温养。
这大概也是其他四家家主的态度。
——不止年轻一辈同气连枝，大人们也好似都在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第五天，楚南浔下令，山海界五家共派出上百名弟子，带着数不尽的钱财下山。他们乔装成各行各业的人，在街头小巷，茶馆酒肆中混迹，大肆渲染这次山海界流息日的严重程度，同时拿出楚明姣早早准备好的那套话术，将山海界深潭数百年来的异常如实告知给各地住民。
此举只有一个目的。
大家都做好准备，该收的东西收好，等神主殿的通知下来，跟着五大家派下来维系秩序的人，说走就走。
第五天夜里，楚明姣原本的一小部分计划被楚南浔否定，两人彻夜长谈至天明。
这几日，几家少主与楚明姣案头上摆着的联络玉简的灵光就没歇下来过。
除了现在在做的事，山海界各家都是百世积蓄，底蕴深厚，不管最后能不能赢，大战肯定会将山海界搅得乱七八糟，族中的积蓄，趁现在得准备准备，该收的收，该设禁制的设禁制，这也是一项无比浩大的工程。
而直到目前为止，摆在他们面前，至关重要，急需解决的，还有三件事。
一，如何让凡界有余力的人加入这场战斗。
二，如何让神主颁布撤离的神主令。
三，界壁找到后，怎么和神主殿进行博弈。
到第六日晨光跃出时，距离流息日已经过去整整八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最后十七天。
夜晚，楚明姣回了潮澜河。

第57章
潮澜河的天在申时就昏沉下去， 阴云垂覆，再晚一点，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席卷了方圆数百里。这雪下得迅而疾， 很快就在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层， 将花草灌木与树枝压得直往下垂。
冰雪殿中， 清冷死寂。
江承函才查探完深潭， 此时面朝窗棂静立，汀墨心知他虽然从未说过，其实十分嫌弃秽气的那股土腥味，要上前为他卸冠宽衣， 准备沐浴，被他挥手止住了动作。
“不必。”
他敛着眼收回停留在雪地上的视线， 自己伸手取下发冠，沾着些许雾气与雪水的长发安静地散落在肩头，做完这些， 绕过屏风与香炉，走向侧殿的冬浴池。
汀墨抱着剑守在原地， 心下叹息，这么多年，其实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越来越安静清冷的氛围，但每次点开联络玉简，听汀白那边热热闹闹一窝人，叽叽喳喳笑得不行的样子，还是觉得唏嘘感慨。
神后那个性格，相处久了， 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啊。
反观殿下这边，根本用不上人伺候， 半分人气都没有。
和神主殿日益铺张的排场仪仗截然不同的是，日常中极大多数事都是江承函亲力亲为，从万人敬畏仰望的神座上下来，褪下一切光环，他俨然就是个有点冷僻，不喜欢与旁人接近，骨子里有点怀念某种热闹，却也能十年如一日忍受孤独的……普通人。
温和干净，悄无声息抗下了三界苍生的担子。
片刻后，江承函回到内殿，在案桌前坐下，执笔蘸墨，将那份楚明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得断断续续的琴谱拆分成许多段，每一段边上都细心地添了许多注解。
他的字不似楚明姣那样锋芒毕露，力透纸背，一字一句都显得工整清秀，结尾处带着细腻的笔锋，与她是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这段时间，楚明姣忙得晕头转向，江承函就将整篇琴谱都细致整理了遍，此时搁笔，从头到尾又认真看过，确认没有遗漏疏忽的地方，将琴谱平铺在桌面上，静等字迹变干。
倏地，一阵熟悉得叫人心悸的力量迸发出来，汀墨蓦的紧张起来，抱着剑的胳膊肌肉鼓起，手背上青筋纵横，他下意识看向江承函，从齿缝间吐出话音：“殿下——”
“嗯。”江承函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掀了下眼皮，将琴谱合上，推到案桌角落边上，声线如沁雪：“下去吧。”
汀墨后背汗毛直立，怀揣着满肚子焦心与疑虑，三步一回头地跨出殿门。
他真是怕了这邪门东西了。
这股气息他绝对不可能认错，庞大浩瀚，所过之处，霸道地横压一切，高高在上，不顾他人死活，却好像拥有着极高的权限，在三界中，甚至能压制住神主。
但楚南浔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该受的刑罚，江承函一次不落也都受过来了。
它还要干什么。
汀墨对这种层次的东西不甚了解，这也不是他能了解的范畴，但有一点他知道。
——这东西一出来，准没有好事。
殿内，江承函与监察之力无声对峙，监察之力没有实形，只有朦胧的意识，平时都陷入沉睡中，可随着深潭异样越来越明显，它也强制苏醒了似的，只要涉及深潭的相关事件，它都格外警醒。
而且态度尤为强硬。
“你想表达什么。”江承函盯着手腕上那根跳动的棉线，静默半晌，道：“直说。”
监察之力放出模糊的意念，情绪却尤为浓烈。
【有人穿过界壁去了凡界。】
指的是出去了有好几日的苏韫玉。
见江承函仍是这幅不以为意的样子，它明显动怒起来。
【这是第二次了。】
江承函起身，衣袖如流水般漫过桌角，他敛着眼：“凡界犯下蠢事，需要有人去管，他是楚明姣身边的人，神后有权代我做出惩罚，有什么问题。”
“若我放任不管，日后如何在众生面前自处。”
没问题，和楚明姣相关的事他都觉得没问题。
可他是神主。
有神后本身就是一种问题。
监察之力十分愤懑，三大顶级力量中，它与天青画都是死物，天青画完全不管事，苏没苏醒都不知道，就剩它与神主博弈，看管他的言行。按理说，神主应该比它们都强上一线，至少不该这么轻易被它压制。
可能是因为强行救下楚南浔受了过多的惩罚，也可能是对抗压制深潭用尽了神力。
才让它占据了上风。
这在它看来，无疑更是一种天大的责任。
监察之力在半空中化为一张被灵力盈满的扭曲面孔，巨大的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半句话，但意思都显现在江承函的意识中。
【八天时间，他根本不只在处理凡界所做的那件事，他在频繁地走访四十八仙门。】
【他别有目的。】
【他想将凡界拉下水。】
监察之力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其实现在的江承函，已经很像一个真正的神主了。它而今这样焦急烦躁，觉得这不妥那不对，他却由始至终，哪怕受刑时，也不见低头狼狈过，淡定自若，不慌不忙，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就如四十八仙门那些犯事的长老们所说那样，只要他对楚明姣还有情，就代表对山海界会有所偏袒，而这份偏袒，可能祸及凡界。
【神主，你该下令了。】
监察之力发出这么一道意识。
江承函不可能不懂它的意思，但它还是怕他淡漠的置之不理，就当全没听到，于是又直接追加了一道出去。
【下令。】它嘴巴张得很大，像一道裂开的深渊口子。
【三界之中，监察之力不可越过神主下令，你今日若不下令，我只能先出手彻底封闭界壁。】
神灵好像天生无法容忍有任何东西在自己面前放肆，江承函体内的神力有一刹那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那种凛然的压迫感令监察之力也感到了不适，但它仍是静默不动。
这位神灵，现在处于虚弱期。
深潭耗尽了他。
江承函止住了欲要上前争锋的神力，他性格淡，不会浪费力量在全无意义的事情上，窗棂下有夜风杂着雪粒飘进来，他负手而立，眼睑半垂不垂的，须臾，轻声吐字，落字即为神灵旨意：“传我之令，四十八仙门即刻幽闭不出，山海界世家之人请求，一律不应。”
监察之力消停了。
它重新潜了回去。
江承函在原地站了半晌，才要起身前往密室时，听到汀墨在殿外紧张地咳了一声，哑着声线提醒：“殿下，神后殿下回来了。”
他止住动作，眼尾那根线条渐渐拉直，而后微往下弯，形成了个眉目舒展的细微弧度。
自从上次流息日迹象，楚二姑娘风风火火回来询问过一遭后，就一直忙着自己的大事，连着八天，都没再回过禁区。
像只天性不羁，不爱着家的……坏兔子。
楚明姣还没走入内殿，汀白和春分一前一后的交谈声先传了进来。
“……不是叫你拿着了吗，怎么一天话那么多，什么都不忘，办起正事来就忘，那东西等会殿下要用的。”春分数落他。
而后是汀白讪讪的音：“我就忘了这么一回，谁知道突然回来啊。”
楚明姣也不劝架，在一边咯咯笑，时不时跟着春分的节奏数落汀白两句，将小少年堵得没话讲。
她在的地方，总是嘻嘻哈哈，热闹和气成一团。
汀白给了站在殿门外矜矜业业守门的汀墨一个拥抱，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激动的样子，被汀墨颇为嫌弃地推开，一回头，看见楚明姣也冲他笑：“汀墨，怎么这么晚还守着？你今夜不练剑吗？”
汀墨磕巴了一声，话才渐渐说得顺畅了：“属下跟着殿下才从神主殿回来，没来得及练剑呢。”
楚明姣朝殿内努努嘴，压了声，神秘兮兮的，好似这样问，里头那个就听不见似的：“你家殿下呢？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汀墨脸木了下，想，忙的那个究竟是谁。
这位小殿下，怎么还是这么会给神主来一出倒打一耙。
汀墨好声好气地答：“殿下在内殿，这几日都忙着在深潭与神殿中来回奔波。”
楚明姣步上台阶，春分先一步将殿门推开了，她提着裙摆跨进去，视线随意搜寻了一圈，一眼就看到站在屏风边上站着的江承函，眼睛微亮，朝他那边快步走过去。
“神主殿下。”她笑吟吟在他跟前站定，用彩色绳段编织的辫子垂落在身前与肩后，显得别样活力俏皮，“你怎么没去闭关，我以为你现在会在密室里呢。”
江承函被她的称呼惹得皱了下眉，俯身捏了下她的脸腮：“又跟着他们瞎叫？”
神主殿下这个称呼，要么被她用来跟着人云亦云起哄，要么就是一字一顿的，落出种讥嘲的含义来。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意思。
楚明姣被他冰得躲了下，下一刻，扭头和汀墨说：“外面雪下这么大，怎么殿里不点炭火啊，熏上香吧，淡一点的。春分，你将月明珠撤下来，换烛火，为什么冰雪殿里要挂月明珠，它真的好晃眼睛。”
像冰面碎裂，活水涌动出来，殿里因为她一番吩咐顷刻间生动起来。
春分和汀白，乃至汀墨都顺着她的意思各忙各的事去了。
江承函被她那么很嫌弃的一撇脑袋，在原地散了散寒气，再去牵她的手，楚明姣亦步亦趋地顺着转了个方向，声音甜脆：“我哪里有瞎叫，叫你神主殿下还不开心？”
她于是下了定义，轻哼：“你真难伺候啊江承函。”
其实她在喊人这一套上花样百出，全凭当下的心情与处境，江承函无疑是其中最为直白的一个称呼，甚至不如先前古灵精怪的“小江殿下”，但比起神主，他更需要这个。
如此，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作为真正有情感的人而活着。
灯火下，江承函细细去看她，其实根本不需要怎么看，很容易就能得出来结论，他勾了勾她的下巴，见这姑娘立刻软了骨头卸下力气，将重量托付到他这边，于是自然地用掌心接住那张小小的脸，问：“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一瘦，全表现在脸上，两腮上好不容易长出来一些的肉立马收了回去，眼睛显得更圆更大，少女的娇憨之意立刻少了，反而尽数转换成了一种逼人的艳丽。
不像兔子了。
……像朵深色的重瓣海棠。
“忙死了。”站了会，她曲着手指，道：“老头把少家主的位置暂时交给我，那些事哪里有这么好做啊。”
这时候，殿里的炭火生好了，熏香点上了，就连月明珠也都全撤了下来，一颗颗放置在盒子里，换上了烛火，内殿灯影摇曳。
“好累。”
楚明姣到榻边坐下，没多久，眼皮就耷拉下去，她干脆躺下去，手指在他的掌心挠了挠，一卸下劲，声音立刻困倦得不行：“这段时间，我连剑都没练……我先休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还有事做。”
“好，睡吧。”
江承函给她将被子盖好，望着她铺展在枕面上的长发，起身找春分拿了瓶发露，揭开瓶盖倒了两三滴在掌心揉开，沾到几丛发尾上，沁甜的香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他就着铜盆中的水净手，用帕子擦干后，掀开锦被，在她身边躺下。
她今天很乖，可能也的确是累了，他要牵手就牵手，要抱也让抱。
难得的听话。
江承函每次陪她躺下，都要自嘲一两句，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没累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她不回来，他大概就整夜整夜待在密室修炼了，再么就是盯着深潭，可她若是回来，不论是和她说说话，还是像现在这样躺一躺。
——他贪恋这些短暂而不设防的亲近时光。
哪怕今时今日相处，仍不及昔日百分之一的亲热甜蜜。
楚明姣醒来时，夜还深着，身边的人睡得浅，她念着后面一摊子烂事，思绪骤然清醒，在榻上坐了会，蹑手蹑脚爬了下去。
她没打算叫醒江承函，自顾自整理好衣裳就准备出门。
这么多天，三十位五家精英潜进祭司殿，日夜在潮澜河搜寻，虽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但进展并不顺利，发现的界壁只有一条，还是疑似，没法确认真假。
这事不能再拖了，她准备亲自上阵，一边督查一边自己寻找。
算起来，她还是唯一一个有找界壁经验的。
路过那张案桌前，楚明姣多瞄了两眼，发现桌边一本册子分外眼熟，折几步回来，翻开一看，就被满篇的正楷字震了下，往后翻，足足七八页，全部写满了注解。
很显然，是给她的。
她捏着这本册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夜风一吹，很快闻见自己头发上的熟悉香味。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楚明姣转头一看，发现他也跟着起了，站在榻边，一袭白衣，如雪中谪仙般清泅出尘。
她突然转身，小跑过去抱了抱他。
江承函没想到有这么一下，将这横冲直撞扑上来的小炮弹接在怀里后，拍了下她微微起伏的脊骨：“怎么了？嗯？”
“还有十七天。”楚明姣仰着头去看他，举着手里的小册子，不知怎么的，笑得又甜又腼腆：“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回来和你学琴谱，真的，我保证乖乖学。”
江承函指尖触了触她捂得通红的耳朵：“嗯，那你先看看？”
“好。”
“我走了，小江殿下？”她咬字总是很独特，最后四个字，带着很明显的笑意。
楚明姣转身，却在迈开步子的前一瞬被他又拉回去，他用的力气有些大，她被困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很模糊的觉得他情绪有一点不对。
“十七天。”江承函顿了下，下颌轻轻擦了下她的发顶，缓声道：“别将自己累倒了。”
今日放她走，大概明日，她就会收到来自苏韫玉的碰壁消息，会明白原来这就是他的态度与立场。
再见面，她不会是现在的态度了。
楚明姣从来知道怎么最能刺痛他，让他顷刻间鲜血横流。
但好在。
十七天，对比十三年而言，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再痛再难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第58章
潮澜河占地极大， 方圆千里都是它的辖区，涉密也多，其中， 神主殿， 祭司殿乃至最为神秘的深潭都各有各的人守着， 时值隆冬，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这千里地域早在十几日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雪域”。
找起界壁来尤为不容易。
混进祭司殿的五世家精英昼夜不休寻找，也才锁定了一条“疑似界壁”。
楚明姣在冰雪殿休息了两个时辰，一扫疲惫， 振作精神没敢耽搁就去看了这条疑似界壁。
上次她找界壁，前前后后也花了十几天， 还趁捣乱发泄的由头将所有的秘境与小世界都搜了一遍，最后锁定藏书阁，一是因为那地方比较特殊， 时时有人看守，二是所有被她怀疑的地点里， 那里的灵气涟漪动荡最大。
宋玢和楚明姣在祭司殿侧殿里悄摸摸碰头。
宋玢朝西边努努嘴，也只有这个时候，语调才稍微不显得那样吊儿郎当的轻浮：“这一条，加上你们出去那条，就两条了，再找出个两三条，一个晚上的时间，撤离也足够了。”
“话说， 这东西怎么确认真假？”
楚明姣言简意赅：“炸开，看里面有没有路。”
宋玢不由啧了声：“就是说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他话题突兀拐了个弯：“你这是才从冰雪殿出来？江承函那里， 究竟怎么说啊？”
“没说法，我不敢太明显地提这件事。”楚明姣眼神闪烁了两下，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他应该都知道，潮澜河平时和铁桶一样，现在巡逻的神使少了一半不止，我们的部署如此顺利，大概也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
宋玢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那这就是默许了啊，这是默许了吧？”他盯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声音压低：“其实这事，只要他默许，都不用帮我们，只要不出手阻止，我们就已经算成功一半了。”
问题是，谁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如果他是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这是好事，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因为神力被深潭完全牵制住，分不开心神探查别的情况，又恰好被我们钻了大祭司倒台的空子，我这时候跑过去叭叭把我们的计划全部说一遍，这不是傻的吗。”
楚明姣提醒：“凡事别往好了想，做好最坏打算。”
“我知道，我就和你们说一说。”宋玢跟着她往外走，要一起去那疑似界壁的地方，往外一走，冷风倒灌，他拎着大氅抖了抖：“那你有没有想过，掰着手指算日子，我们也就只有十七天了，江承函这边不攻破，神主殿的撤离令下不来，靠五大世家一一通知——总有人只信神主。”
到时候，乱得更厉害。
“想过。”楚明姣低头快步走进风雪中，声音被拉得悠长：“神谕，我来写，让江承函敲章。”
饶是早就习惯了她各种胆大包天的言论和行为，在这一刹那，宋玢也禁不住怔住，而后呛咳一下。
“什么你写——怎么就你来写了，你知道神谕是什么吗你就写。”他连连摇头：“再紧急的事也得有个章程，你别乱来啊。”
楚明姣抿了抿唇，脸上写满了恹恹的不高兴。
宋玢说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可问题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十七天，连铤而走险都来不及，还计较什么章程。
很快到了西边，那是一座陡峭的雪山，奇异的是，山脚和山腰还依稀点缀着点绿色，山巅却全白了，远远看过去，像体型巨大的人披了件渐变色的衣裳，有种别样的韵致。
一个潜进来的楚家人上前，对楚明姣耳语：“殿下，山腰上那座木屋有古怪，我们去探查过，里面什么也没有，风吹起来摇摇欲坠。一问祭司殿的其他人，说是早年一个神令使执事修的，不为住，只为闲暇时听雨赏雪悟道，我们反复对比，发现有时候，这里的灵气涟漪动荡幅度比别处都大。”
楚明姣点头，蹲下身，手掌贴到泥土层上，闭目静静感受，不一会，又跑到另一座山头感受，反复对比。
如今这样的天气，土都成了冻土，冰冷渗透到肌肤里层去，不到一会，手掌边缘就泛出了红。良久，她起身，朝宋玢和其他人点了下头：“确实不大一样，应该就是这儿了。”
她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掌，拍了下为首那人的肩，温声嘱咐：“将这儿保护起来，看紧点，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为首那人严肃地点头。
这时候，宋玢的联络玉简亮起了灵光，他摸出来一看，上面赫然显示是楚南浔，不由得嘀咕一声：“奇怪，你哥哥明知道你也在潮澜河，居然先联系的我。”
楚明姣面上不显，一颗心却几乎不受控制沉了下去。
宋玢点开玉简：“怎么了南浔哥。”
谁知楚南浔那边问的第一句就是：“明姣在不在你旁边？”
这让宋玢不知道怎么答了，他看着楚明姣摇头警告的动作，深感棘手地“啊”了一声。
楚南浔于是懂了。
楚明姣干脆接过宋玢的玉简，直截了当地说：“我在这里，哥，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吧，别试探来试探去的了。”
她一连串动作倒是毫不拖泥带水，只是捏着玉简的力度不轻，透明的指甲绷出青红色来。
楚南浔那边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半晌，压着声线开口：
“苏韫玉那边刚传来消息，神谕，四十八仙门即日闭门不出，凡为山海界世家之请求，一律不应。”
宋玢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下来，大冬天的，他摇着手里的扇子，下意识去看楚明姣。
还真是。
说什么来什么啊。
楚南浔话音落下后，楚明姣的食指颤了下，闭了闭眼，又整个人在原地定了定，再出声时，发现自己声音哑了，她摁了摁直冒酸气的喉咙，道：“好，我知道了。”
玉简的光黯淡下去。
宋玢不动声色去打量她的状态，一时间脑子里也乱了，或许是这几天他们的行动太顺利，导致突生阻碍时有种无措与茫然，但能给他们缓一缓的时间太少了。
对策没想出来，他反而在江承函身上纠结起来，纳闷得直摇头：“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纵然之前有再多的顾虑，可现在这样的情势，就连五大家的家主们都选择放手让他们折腾了。
那群老头，最是稳妥，论起牺牲精神，绝对是三界数一数二的，他们都开始无声反抗了。
江承函这么做，究竟在维护什么。
宋玢简直一脑门的问号，还想再嘀咕几句表示心头不满，发现楚明姣格外安静，从知道这件事到现在，连象征性的骂也没骂一声。他收声，再一看，发现这姑娘一声不吭，右半边脸侧着叫人看不清，左边眼尾蓄起一点不是很明显的微红。
说不清是被这鬼天气冻的，还是被这那道神谕气的。
但宋玢很肯定，刚才还没有呢。
这么一想，宋玢脑子里什么念头都飞了。他发誓，过去这么多年，他和楚明姣上刀山下火海，什么惊险的事情都经历过，这姑娘别提多倔，骨子里有一股抽长的韧劲与生机，当年救他姐姐，又和余家少家主抢龙吟剑，重伤濒死，浑身骨头不知道断裂多少根。
他一个大男人都疼得眼泪止不住，下雨似的流，她愣是没红过眼睛。
他妈的。
宋玢头皮发麻，你让他现在和楚明姣勾肩搭背去茶馆里散心，痛骂江承函一下午，那都没有问题，他能奉陪到底，哪怕给她当人形靶子练剑，他咬咬牙也就认了，可你现在让他去安慰红眼睛的楚明姣，他不行，他手足无措，无从下手。
怎么办？！
苏韫玉怎么还不回。
“诶，不然——”
他才斟酌着开了个头，就听楚明姣分外冷静地开口：“不用安慰我，我没事，质疑和不理解都暂且放到后面去，当务之急，先想想后面怎么办，这么一来，神主殿肯定是不会好好配合了。”
“后面的行动，不会再那么顺利了。”
她转身朝别的山头飞掠而去，声音飘到宋玢耳里：“趁着现在，再找找，至少再找出一条界壁，才算勉强够用。”
宋玢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散开去找，他自己则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
楚明姣这一点是真好，平时再怎么难伺候，在紧要关头，她永远能拎得清。
好在这天后面有了个好消息，他们又找到了两条界壁，算是短暂地冲散了挤压在心头的阴云。
夜里，楚明姣与楚南浔还有另外已经得知了消息的五大家少家主们联系，紧急讨论与修改之后的方案，她没回冰雪殿，也没回楚家，随意找了个山头上的破旧小屋进去，将手里的玉简丢到木桌上，再抛出结界。
汀白和春分大气也不敢出地守在外面。
另一边，祭司殿灯火通明，宋玢把一直亮着的玉简搁在案桌上，他自己握着朱笔一筹莫展，时不时在宣纸上画个圈，反倒是和玉简那头的人聊得比较勤快。
当然，最开始是单方面的谴责。
谴责苏韫玉不够意思，说这朋友当得，和捉迷藏一样，他居然和楚明姣合着伙耍他。
“你这段时间在凡界，有什么收获没？”后面聊到某个话题，宋玢干脆把笔一丢，彻底靠在椅子上，“四十八仙门也真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韫玉嗤笑了声：“不好意思就不会这么做了。”
苏韫玉想起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这次去凡界，一是为带回参与到此事中的长老族老，二是想游说四十八仙门的人，让有所作为的人出力。
按理说，求人办事，即便是在自身怄气得不行的情况下，也应该好声好气，凡事有商有量地来。
可苏家二公子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四十八仙门，他先从作为主谋的天极门与绝情剑宗开始，登门时翩翩若仙，可楚听晚给的傀儡人不管那么多，在他含笑的暗示下一招就轰开了山门。宗主与长老们含怒出来，他便丢出山海界世家的令牌，这个不够，他就再祭出祭司殿与楚明姣的腰牌。
他确实是奉命来处理这件事，对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早在一开始，参与到计划中来的长老们就存了死志，他们清楚自己的结局，见苏韫玉来了，也不反抗，自己站出来，十分平静地要跟他走。
那姿态，都能用引颈受戮来形容。
可他们越平静，苏韫玉心里的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他与楚南浔填潭时，是最意气风发的年龄，少年得志，众星捧月，有比天高的志向，要攀大道之巅，对未来有数不尽的美好期许，要他们去死，他们甘心吗。
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那柄名为命运的铡刀悬于头顶时，他们也不曾后退过一步。
以血肉之躯，护至亲，护挚友，护族民。
如果这是一条注定无法更改的路，他们认了。
可如今，他们用命保护的珍贵东西，被这群自私至极的人搅得稀巴烂，他们还好意思坦然无畏地走出来，好像自己做了多正直大义的事情一样。
配吗。
揭人面皮这种事，苏韫玉没做过，可傀儡人做得得心应手，留影石将神主殿的斥责之词高声念了一遍又一遍，又制成影像，投放到凡界里广为流传。
这些年，江承函赐福苍生，降下福泽的次数不少，在凡界的信仰与权威不是四十八仙门能撼动的，他敲章认定的事，无人怀疑。
这些为了凡界牺牲自我，悍然无畏的“英雄”，成了他们之中无能的“败类”，他们的存在，让凡界也跟着蒙羞。
民意沸腾。
苏韫玉亲自绑了天极门的门主，那是位看起来再慈和不过的老者，头发和胡须皆白，脸圆而胖，腆着肚子，笑起来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两条缝。
天极门门徒不多，他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
他是孟长宇与周沅的师父。
这位体型圆润的老者也经历过诸多风雨，一路行来，亏心的事不是没有做过，可那一刻，与江承函充斥着怒焰的眼睛对视，还是有种被针扎到的心虚感，叹息着挪开了眼。
孟长宇和周沅在一边站着，拳头捏得紧而实，气息颤抖，想要不顾一切上前劫人，但都被老者厉声喝退。
周沅盯着苏韫玉，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温润雅致的脸，她不止一次见过他笑着同人说话的样子，懒散的漫不经心，可极有分寸涵养，属于那种随意一瞥，就能知道，他出身并不一般。
只是彼时再怎么想，也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周沅最后还是扑了上去，她紧紧地握着天极门门主的手，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看着苏韫玉，全无形象地泪眼朦胧，哽声问：“你究竟是谁……神罚令，是楚家下的吗？”
孟长宇在一边，用尽全身毅力强撑着，也还是半跪下来，咬牙红了眼睛，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来：“纵使四十八仙门不仁不义，自私至极，陷山海界于危难之中，可你们这样强行登门，迫使四十八仙门与你们站在一头，难道不也是不顾他人性命，虚伪自私至极吗？”
苏韫玉闲散蹲下，两只手各自搭在膝头，见到老熟人，他仍旧是笑的，看上去脾性很好，叫人如沐春风，只是眼瞳里深邃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笑意流泻，声音淡淡的：“啊，是你们两个，你们不出来，我也预备要去找你们。”
天极门门主紧张起来，他挣动着叫嚷：“这事你们已经查得十分清楚了，错都在我们，和小孩没有关系。”
苏韫玉慢条斯理地用灵力封了老者的嘴，孟长宇和周沅顿时怒目而视，却见他垂着眼，从灵戒里拿出两个灵盒，递给他们，才慢慢先回了周沅的那句话：“楚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下不了神罚令，它啊，只有给你们擦屁股，再被你们谋害的命。”
灵盒一打开，孟长宇和周沅都在原地怔住，而后陷入长久沉默。
“收了吧，她答应了你们的，星脉仪和命盘，一回去就给你们找了，这次出来，也特意嘱托要我带给你们。”
苏韫玉敛着眼，扯着傀儡线的棉线，这才抬眼去看孟长宇，话音轻到有些发冷：“你说得对，原本，我是不必登门的。”
“我们其实可以学你们的做法，将深潭里的秽气取出一部分，封印都不必加，直接丢到凡界里。”迎着孟长宇陡然收缩的瞳仁，苏韫玉仍笑得温和：“这样，就没什么我登门强迫你们的说法了。”
“你说，到时候是谁求着谁出手？”
他说这段话时，白凛也赶了过来，无声地听着，他师门里也有大批的长老被带走，其中不乏教导过他的执事，向来用剑护人的剑修这段时间是连剑都不敢拔。
不是怕。
是虚。
心虚。
所以被苏韫玉这样轻描淡写威胁陈述时，只能生生受着，因为人家说的都是事实。
“被逼到这种份上还在考虑凡界的生死，你们觉得她自私虚伪，我却觉得她是太心软善良了。”
说完，苏韫玉与天极门门住震动的眼睛对视，敛了笑：“他们还是孩子吗？有人似他们这样大时，就已经为了三界苍生填了深潭。”
“门主，你知道，山海界里，似他们这样大的‘孩子’，有多少吗？”他慢条斯理：“而你们，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了。”
说完，苏韫玉将天极门门主丢给傀儡人，转身朝着千里观的方向去了。
他走后，周沅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孟长宇默然不语，白凛用龙吟剑敲了敲孟长宇，语气寡淡：“你们怎么想的？”
“说话。”
孟长宇颇为狼狈地抹了把脸，哑声惨笑：“还能怎么办，努力修炼守山门，天极门经历这一出，怕是要掉出四十八仙门前十了。”
“还在意这些虚名？”这段时间，白凛瘦了很多，往风里一站，衣裳贴着身体往后飘，衬得他跟竹竿似的修长，“他也来过我们宗门了，宗主修为被废除一半，现在还在榻上躺着休养，长老们个个被吓得不行，有牵连的都被带走了，没牵连的都连夜云游四方去了，现在宗门竟轮到我管事了。”
他一个最惜字如金的人突然说这些，孟长宇有预感似的看向他。
“他其实说得不错，山海界五大世家可以那样做，他们或许没那个机会动手，但楚明姣有——可她没有。”这个时候，剑修的某种正直好像就异于常人地显现出来：“我们该感谢他们没有。”
“本来，深潭也不仅仅是山海界的事，那里面关着的，是属于三界的秽气。”
周沅擦掉了鼻涕眼泪，声音还透不过气来：“你想当说客，让四十八仙门最后加入山海界的阵营，帮他们抗击深潭吗？”
“我想还一还龙吟剑的人情。”白凛说得尤为直白：“若是最后成功了，三界同庆的大好氛围里，我们去求求情，放几个将功折罪的人，应该也不成问题，我看他们不也是真正咄咄逼人的人。”
周沅裂开嘴笑了下，但她一动作，就扯到了唇上的干裂，流出血痕来：“你还真别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唯独孟长宇还别别扭扭，他撑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微不可见嘀咕：“事是可以做成这么个事，但我一想到这个出自山海界……还是这么狂，求人都这么狂，我就没见过是这个态度的。”
“行了吧你。”周沅自己爬起来：“这要换做是你，山海界丢一团秽气过来，别说是这种态度了，你能气得算准风水去迁人祖坟。”
孟长宇摸了摸鼻子。
当然，这些都是后面发生的事，苏韫玉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这么一场交谈，他简单和宋玢说了说这边发生的事，说完，问：“神谕的事，楚南浔和你说过了没？”
说起这个，宋玢来精神了：“怎么没说，当时楚明姣就在我旁边，我还念叨什么事啊，居然是找我的。”
苏韫玉浑身懒骨头一敛：“她也知道了？”
“怎么不知道啊。”宋玢大倒苦水：“你不知道我当时内心千回百转，舌头怎么转都说不出来几句动听的人话，怪我，怪我从小到大只想多结交兄弟，哄女孩子半点不擅长。”
“楚明姣今天眼睛都红了，我生怕她掉眼泪。”
说完，他又随意扯开了话题：“他们现在在开小会呢，我偷个懒，太动脑筋，费胆量的事我干不来，等他们有了对策再通知我。”
联络玉简那边和卡壳了似的，好半晌没动静。
宋玢：“苏韫玉？人呢？”
苏韫玉声音慢吞吞的，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在呢，别嚷。”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要我说，既然这个禁令下了，你也别多待了，现在这个局面风云变幻的，你可别到时候回不来了……啧，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苏韫玉像是从榻上翻身起来了，他道：“原本想再过几天回，这边还有些事没探清楚。”
那边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动静，他想了想，勾着挂在床边的小包袱往外走：“算了，我还是现在回吧。”
说着，他伸手掐断了玉简上的灵光，话语格外无情：“不聊了。”
宋玢：“？”
苏韫玉回潮澜河的时候，夜色颇深，因为一场接一场的雾霾与大雪，天穹上没有星月，四下俱静，唯有长风呼啸。
他在踏入山海界的一瞬间，感受到一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那道神识在他身上扫了扫，随后淡漠地散去了。
知道是谁在看，他冷着眼不避让，也不正面交锋，操控着傀儡人往边上一甩，吩咐它：“去凡界来往山海界的通道守着，那群人到了，即刻押到祭司殿交给代理大祭司处理。”
宋玢现在升职了，从三祭司一跃而上，成了代理大祭司，在祭司殿属于无人敢管的身份。
傀儡人在黑夜中灵猫一样跳出去，悄无声息滑远了。
苏韫玉捏着联络玉简，随意找了个地方蹲着，开始联系里面储存的第一道灵识，每次都是灵光一起，就蓦的断了，证明那边同时在占用玉简与人交谈。
他隔一段时间，就联系楚明姣一次，灵光火速亮起又熄灭，他都不甚在意，难得的抱有了十二分的耐心。
等灵光终于稳定的时候，他诧异地挑眉，发现自己脚都蹲得有点麻了。
“苏韫玉？”楚明姣喊他：“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听声音，不像哭过的样子。
情绪也还算稳定。
苏韫玉换了条腿倚在树边，略松了口气，问：“没事。你在哪？我去找你。”
“你回山海界了？”她有点惊讶：“凡界的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我在潮澜河问了一圈，都没看到你人，这么冷的天，你跑哪里去了？”
和楚明姣慢慢磨了一会后，总算套出来个地址，苏韫玉早习惯了她这心情不一好就到处乱跑的行为，收起玉简后起身，抖了抖肩头覆落的雪，在原地开了个空间漩涡。
准备开导不怎么能自己想通的楚二姑娘去了。
楚明姣不在潮澜河，也没回楚家，随便在百里外找了片稻田，在田埂上坐着。这个季节，按照常理，稻子都该蔫成金黄的枯草烂进地里了，可灵农们巧手巧思，愣是叫它们在冬日也沉甸甸地缀上了穗粒，颗颗香甜饱满。
山海界处处充斥着奇遇美妙。
苏韫玉扯了一侧的几片树叶垫在地上，在她身边坐下，同望着远方，道：“这要是换做从前，要开导你简单得很，只需要一句话。”
“——走，陪你练剑去。”
楚明姣笑了下：“你别说你是专程赶回来安慰我的。”
苏韫玉没有否认，给了她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没到这一步吧。”
她双手托腮，眨了下眼：“我没你们想的那样脆弱。”
“是是是，知道你最坚强，谁还能有楚二姑娘坚强？”苏韫玉看向她，稍稍正色：“你转过来，我看看。”
楚明姣抿着唇转过去，倒也真让他看。
明明也没很久不见，她人却肉眼可见瘦得厉害，肤色依旧白腻，被冷风持久地吹了段时间，圆圆的鼻头与两腮都红起来，透出种雪里透红的生动。
看上去，除了精神萎靡一些，其他地方并没有太大变化。
苏韫玉盯着她看了半天，扶额说：“我还特意和你哥哥说了，想着这事先别告诉你。”
“这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楚明姣撇嘴：“早说晚说，我总会知道，而且，我们总共就只有这么点时间了。”
十七天时间，还分什么早晚。
苏韫玉屈指敲了敲她的手背：“剑心怎么样了？”
楚明姣眼神不太自然地闪烁一下，很快遮掩过去，摊着手笑起来：“就……还是老样子啊，能有什么变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好起来。”
“省省吧，你少在我面前扯。”苏韫玉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在我连夜奔波，累得嗓子冒烟的份上，好歹给我句实话？”
僵持半晌。
楚明姣缓慢吐出一口气：“恶化了一点。”
“再恶化下去，是不是要彻底碎了？”
“没到那种程度。”
“但也快了，是吧？”
苏韫玉顿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化身成了楚南浔，甚至比楚南浔还更为极端一点，对江承函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一百个不认可，不满意。
潜意识里，他知道罪恶的源头是深潭。
他也知道，这是迁怒，但克制不了。
他从小看着开心到大，骄傲到大的姑娘，怎么就因为江承函搅成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
怎么能不让人心疼。
“从现在开始，凡是和神主殿有关的事，你都别插手，也不用过问了。五大家的少家主都不是无用之辈，你不信他们，还有我和你哥哥在盯着。”
楚明姣才想拒绝，就听他又丢下一句：
“你若是执意要管，剑心的事我替你瞒不了了，你自己想想怎么和楚南浔说。”
一击毙命，楚明姣愤愤起身，换了个离他很远的地方坐着。
双更合一

第59章
苏韫玉像是已经提前与他们都商量好了一样， 只是来通知她一声，说完这话的第二天，楚明姣这么些天频频震颤发亮的联络玉简居然真的安静下来。
想也不用想， 这决定肯定也得到了楚南浔的大力支持。
楚明姣盯着沉寂的玉简发了会呆， 感觉脑子冻住了转不开一样， 捏着玉简正反面看了看， 又轻轻倒扣回桌面上，放任自己整个人陷进座椅里，脊背被木头硌得生疼。
不用她插手也好。
怎么和神主殿斗智斗勇，怎么算计江承函， 让她去想，她觉得压抑， 又压抑又厌恶，这种心思越重，她的剑心越止不住地崩裂。
在椅子里窝了一会， 楚明姣揉着眼睛，麻木地内视灵识。
在凡界封印地煞时， 她强行动用了本命剑，那时本命剑就有恶化的趋势，可因为得知了柏舟的身份，得知他愿意施展招魂术去救楚南浔，就天真的以为，虽然碍于身份，注定他无法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太露骨，但总归两人都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她从不奢求他提供什么助力， 但求他不要出手阻拦。
他不会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代表着什么。
那道神谕，从头到尾， 都不用如何认真解读，它再明白清晰不过，从头到尾都只透露了一个意思。
——不论何时，山海界永远不会与深潭开战，叫他们死了这份心。
江承函这么做，是要让所有山海界的住民困死在这片地方，为凡界争取哪怕只有数百，或者数千年的时间。
山海界的人死光了都没关系，凡界的人活着就好。
可笑到让人觉得荒谬。
所以，他们好像注定要走到兵刃相见那一步。
但明明前几天——还一点征兆都没有。
灵识中的本命剑黯淡无光，静静虚悬着，蛛丝一样的裂纹由上而下将这柄走在杀伐极致之道上的凶器严丝合缝地缠绕起来，看的次数多了，楚明姣甚至能一眼发现那上面又多了条裂缝，在最中心的位置。
她没什么表情地从灵识中退出来，又想了半天，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转动灵戒，从灵戒中取出另一个小小的，几乎没怎么动用过的灵戒。
察觉到她的举动，沉寂了许多的本命剑剑灵嗡地闹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与制止。
楚明姣垂着眼，没理会这种提醒，她用灵力开启了那枚小灵戒。
不同于她其他各种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一眼扫过去叫人觉得目不暇接的灵戒，这枚灵戒里只放了两三本薄薄的册子。
最上头那本已经泛黄，是当初她从苏家藏书阁里找到的古方，记载了招魂术，楚南浔回来之后，她就没再翻过它了。
下面那本册子不是什么古书秘方，是她自己记的一本小手册，封面上写了一个“琴”字，时隔多年依旧能看出这字的力道，好像当年落笔时心中有诸多的愤懑，翻开内页一看，全是她自己的字迹。
记载的都是她从各家藏书阁中认真搜集到的资料，好的坏的，应该注意的，事无巨细，足足七八页，到了第八页的末尾，她的心情像是糟糕到了极点，字也写不下去了，洇了几团黑色的墨渍就撂了笔，将这本册子压箱底了。
两本册子之间，夹着一张不薄不厚的纸，这纸只被打开看过一次，看上去还是崭新的，上面布满了灵光。
用手指掀开折页，楚明姣将上面的内容凝神细看了遍。
这不是她自己收集的纸，是本命剑当时选择她时自带的东西，里面也不是什么好的功法秘笈，而是一道剑走偏锋的法门，记载的是在本命剑受损的情况下，如何暂时摒弃伤势，发挥出巅峰战力。
相应的，代价极其惨重。
说是用生命燃烧潜能也不为过。
楚明姣定了定神，将这道折纸单独取出来，贴放在袖口边，而后深深吸一口气，开出空间漩涡回了潮澜河。
她没回冰雪殿，也没和江承函联系大吵大闹，他们的态度与立场彻底明了，说再多，吵再多都注定无济于事，有这点时间与精力，还不如多找几条界壁出来。
她随意裹着件大氅，将自己包起来，汀白与春分默默地跟着她，也不敢出声，只有彼此对视时，才能看到对方眼里如出一辙的费解与苦楚。
前两天还好成那样，叫人险些以为过不了多长时日，就会恢复到从前那种甜蜜快乐的日子里去，怎么神主突然就下了这种命令。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决定。
那道谕旨，凡是山海界的人，尤其是知道事情始末原委的，越琢磨就越心寒。
楚明姣真的没有再管玉简里的事，她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寻找界壁上。
潮澜河山多，水多，又逢隆冬，天气恶劣，雨雪不断，偏偏每一处都不能放过，不能走神，不能分心，脑子里那根弦需要一直绷着，一整天下来，她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漂亮的妆花了，她就地捧着山泉水洗干净，素面朝天地接着往山巅跑，寒风肆虐，又是弯腰钻山洞，又是出手试探小世界，柔顺的发丝也乱了，她在原地停了一会，面无表情地将头发全用一根发带束起来。
“殿下。”春分上前几步，欲言又止，说实话，她随身伺候这么久，从未见楚明姣这样不拘小节过。
印象里，她是那种死了都要整洁到难以挑出瑕疵的人，往常与人对战完，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整理妆面与衣裳。
“没事。”楚明姣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的动作，朝她笑了下，道：“继续吧，我们没有时间了。”
现在这样的局势。
再多找到一条，就能让人多安心一分。
汀白和春分不敢再多说什么，跟着闷头苦找。
在这期间，楚明姣能感觉到，天穹上那道淡淡的神念将自身存在感压得极低，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真是像极了某种不自量力的嘲笑。
他坐神座上，俯瞰蝼蚁争生。
楚明姣拳头缓缓捏紧了，指甲嵌进肉里，压出月牙的形状，也挤出点麻木的痛意，她蓦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诸多杂念都被强行压回去。
他想看，那就让他看好了。
酉时，天色黯淡下来，她没有再找到另一条多的界壁，下山时，说不失望焦虑那都是假的。
她借着昏暗的天光走嶙峋山路，踩着凸起的山石，一跃能跨度数十米，倏然，因为出神想事，没看仔细，她借力的一块山石滚落，脚踝生生硌到一块毛躁的石子上，很快流血，红肿，高高鼓起。
楚明姣停下脚步，不以为意，春分和汀白见状都赶过来，她却在他们大惊小怪之前自己用白色绸缎勒住了伤口。
流畅麻木，一气呵成。
天空中那道已经压得极为隐晦的气息没克制住地波动起来，像一只麻雀落到了覆满雪的树梢上，引起簌簌的动静。
楚明姣看都不往天穹上看一眼。
“走。”她随意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皱眉说：“去祭司殿看看。”
不知道其他队伍有收获了没有。
但愿能有。
接下来的路，春分与汀白都能明显感觉到走得格外的顺，压低的树枝被风拂开，犬牙交错的山石好像都收敛了暴躁的脾气，乖乖柔软起来。
途径处有个覆盖两三里路的泥潭，坑坑洼洼路况很不明朗，很多神使们经过，运气好点的被溅得满身泥点子，运气差点的，被已经诞生出混沌意识的小泥怪裹得深陷泥潭。
楚明姣直接像灵猫一样蓄力，轻轻盈盈地跃过去了。
踏在泥潭边缘时，她没注意，让小泥怪悄悄顺着往腿边淌过来，那是几根泥巴触手，也没有恶意，就是调皮，正是初生意识懵懂好动的时候，有所察觉时，一只脚已经被泥巴完全覆盖了，眼看受伤的那边也要被泥水溅盖。
小泥怪伸出的触手啪嗒一声，没能打到楚明姣的腿上，而是陷进一层无形的神力中，咕噜着滚了一圈，又被送回泥潭中。
楚明姣低头捉触手的动作顿了顿。
眼底又冷又凉。
属于神灵的霜雪气息点到即止地回到天边，将自己隐没到几近于无，仿佛无法逼着自己直视她厌恶的眼神。
楚明姣情愿他彻底与自己撕破脸，别管她，别对她好，别总是一副坚冰融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她，在意她的深情模样，她心里还能好受点。
先浇灭所有的希望，再给点小恩小惠，这算什么？
楚明姣没再停留，径直下山，扭头去了祭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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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家毫无所获。
夜里，楚明姣焦虑得不行，她懒得回楚家来回麻烦，浪费时间，又不可能再回冰雪殿，就暂时占用了祭司殿。
宋玢哪敢怠慢她，叫人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住处，满园都挂着灯火。
她哪里能静得下心修炼和休息，站了半夜，想了想，准备去找宋玢问一问，他们这一整天都商量出什么对策出来了。
不然心里总不踏实。
哪知道才到宋玢院门口，就见他披着外衣，捏着根玉简，满脸的一言难尽，步调急促又狼狈，连楚明姣来了也没发现，只顾着对玉简那边压低了声音骂：“这究竟是哪位不怕死的神仙想出来的办法，他不怕死，这事能不能让他来做？”
那边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宋玢眼皮一跳，话说得极快，嘴皮跟漏风似的：“攀交情——我再怎么攀交情，我也不是楚明姣……江承函脾气再好，那人家也是神主。”
“你放心，她不知道，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听到这么一句，楚明姣立刻止步，甩出结界，当机立断地跟在宋玢身后。
借着黑暗的掩护，她小心尾随，前面宋玢拐了个弯，和玉简对面的人反复确认。
“江承函今夜镇守深潭，你确定这个消息准确是吧？不对啊，我日日待在潮澜河都不知道，这事你们怎么知道的，江承函身边也没别人，就一个汀墨，他不能被你们收买了吧？”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但我总得问清楚心里有个准备吧？万一被抓个当场，我怎么编理由？”
半晌，宋玢拂灭联络玉简上的灵光，长长叹息一声。
感慨自己命运多舛，怎么就突然变成那群人口中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冒险的最佳人选”了呢，天青画怎么就不能选别人！
楚明姣第一次当面见识，做贼心虚这个词，原来能被一个人诠释得如此形象。
面对夜里巡礼的神令使，宋玢表现得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在对面颔首表示尊敬时，他还能淡然地回一一笑。等没人了，就一下现出了原形，背影立刻弓下去，鬼鬼祟祟，猴子似的左右张望，不时扯扯衣服清清喉咙。
毋庸置疑，如果这时候来个人拍一拍他的肩膀，他能整个人直接弹起来。
就这样的德行。
这是准备要做成件什么样的大事啊。
宋玢朝着神主殿去了，进出神主殿的有严格的关卡，他有祭司殿的腰牌，楚明姣却不想暴露，于是催动了圣蝶之力。圣蝶上涌动着神力，其他方面的作用不敢保证，在神主殿蒙混过关却不成问题。
七层的木筒楼上各显神通，高高的殿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嵌入其中，几道门卡开开关关，叫宋玢一路畅通无阻地绕上了七楼。
楼里的神令使不在少数，这么晚了还有山海界某个小世家小宗门里说得上话的人物蔫头耷脑地往外走，走廊上，交谈声，问候声乃至呵斥声交织成一片。
七楼相对安静。
驻守的神令使也少。
众所周知，这是神主的地盘，一整层，一座正殿，六处小殿都是。
正殿用于平时见客，小殿则常年处于封闭的状态，只有极少数的人进去过。
宋玢来这里干什么。
没等楚明姣皱着眉想明白，宋玢已经开始了行动。
他深夜出现在七楼，守门的两位神使躬身行礼：“大祭司。”
真是托了这个大祭司的福，宋玢苦中作乐，挤出个笑：“殿下不在殿中？”
其中一个神使摇头，颇为直板地回答：“不在，大祭司可是有急事要禀报？”
宋玢手心都出汗了，他小时候偷父亲的灵器出去显摆都没这么虚过。
“深潭要紧，暂时不必通传。”他摆了下手，臂弯里放着几份文献，眉眼一扫，颇为严肃正经：“罢了，我在殿中等一等。”
这几日，神主殿的工作量急剧增多，很多事情都需要江承函亲自决断，可他又忙于镇守深潭，于是经常有神令使在殿中等候他，有的一等就等上个小半天。
看得多了，那两位神令使不疑有他。
宋玢进入大殿。
楚明姣额心处圣蝶的印记发热，像是悄然扇动了下翅翼，扇起悄无声息的神力涟漪，借着这股劲，她一个巧妙的侧身，也跟着混进了大殿。
她隐匿身形，看向宋玢。
宋玢也没叫人失望，他先是装模作样将手里的文献摆在平时供臣子们用的那张小案桌上，屈膝盘坐，没一会，又爬起来，推门而出，面对一左一右两名神令使，声音严肃又疲惫：“对了，之前祭司殿的任职名单已经全部出来，神主殿这边，人都审得如何了？”
“我们祭司殿急着用人啊。”
这话一出，其中一个神令使立刻露出无奈的表情：“大祭司，这次事情牵连太广，殿下下令彻查，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不止祭司殿，其他各部的大人也都在催，但实在是，我们也做不了主。”
宋玢焦躁地在原地走了一圈，道：“你去三楼，问司刑神官拿一份祭司殿的名单出来，拖了这么多天，再如何也得给我一个交代了，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我心里得有数啊。”
实际心里开始翻白眼，他是不明白神令使口中的那些大人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怎么恪尽职守的，山海界都快亡了，他们还想着搞这些东西，真是厉害。
神主不在的时候，两位神令使也不是没有被各位难伺候的大人使唤过，因此当头的那个不疑有他，立刻躬身下去了。
剩下那个还立着，他见眼前这位大祭司的衣摆就被动过，忍不住抬眼去看。
这一抬眼，就像是被柄锤子当头砸碎了脑袋。
宋玢眼里色泽变幻，强大的灵力和咒术在一刹那间蛊惑了眼前的神使，让他没有机会摁出那道通知神主殿内有异常的铃音。
他开口，如魔音入耳：“我一直都在殿内，接下来，你什么也没看到。”
神使如提线木偶般点头，喃喃重复：“我什么也没看到，大祭司一直在殿内。”
宋玢嘉奖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都是为了山海界，为大家好，这咒有点痛，暂且忍一忍。”
楚明姣旁观这一切，没有动弹，她看不懂宋玢究竟要干什么。
这么大费周章。
神使一被控制，宋玢迅速开始了动作，他几步跨出大殿，朝着六座小殿奔去。这大殿，他来过没有百回也有十回了，连屏风上仙鹤的羽毛有多少根他都看清楚了，不可能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剩下的小殿，才是平常所有人没有机会接触到的神秘地方。
时间有限，宋玢从靠近楼梯的那面起翻查，说是翻查，其实他也不敢乱动，只拿双眼睛瞟，蹑手蹑脚的生怕留下什么痕迹被江承函察觉到。
楚明姣跟着他走进去。
一连三个小殿，宋玢都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他挠着脸颊，环视四周，陷入迷茫中。
这小殿看起来神秘，其实里面的摆设与正殿别无二致，简洁，敞亮，屏风，香炉，乃至雕花窗棂都大差不差，中规中矩你提着灯笼找，都找不出什么出格的新奇布置。
好像他骨子里就是这么个简单干净，挑不出瑕疵的人。
转到第四间小殿时，宋玢胆子放大了，什么都敢凑上去看一看摸一摸了。
就在这时候，他腰间不伦不类挂着的玉简亮起来，他抓起来，点亮，径直道：“我进来了，找得差不多了，什么都没发现。”
不知那边说了句什么，他回：“我知道，都仔细找过了，没有异样……行，还剩最后两座，我抓紧时间再看看。”
说罢，他也没将玉简的光掐灭，就这么捏着它转到了第五座小殿，。
这次一进门，他的步子就生生顿住了，楚明姣也愣住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宋玢体内的天青画和楚明姣体内的本命剑都有了细微的动作。
那是感应到了劲敌。
天青画还好点，只是懒懒给出了些回应，它的级别与监察之力不分上下，仅次于神灵，可本命剑说来说去，再如何是至强之物，也没得到三界的敲章特权，面对同等级的敌人，特别它还在受伤状态下，表现出了很强的敌意。
两人一前一后抬头朝殿内的墙面看去。
那里静静地挂着一张弓，被成块的冰玉髓托着，弓身刻着繁复的古咒，一眼不是凡物的东西，却没有很惹人惊叹的异象。
另一侧，也安然立着一个箭筒，箭筒内有支箭矢，通身呈冰蓝色，看着比古弓还要低调朴实，可只需要稍微将灵识探过去，就能感受到箭矢上萦绕的炸裂爆发力，随之而来的冰封之力似乎能将人的灵魂生生冻碎。
它躺在那，无需人夸张地介绍，什么点缀都是多余，谁都知道它。
——流霜箭矢。
神主江承函的灵器。
号称三界第一杀伐之力，与本命剑并列的顶级灵物。
宋玢的脑袋上顿时冒出了几个硕大的问号。
他顶着满心的疑惑不解，对着玉简“嗬”地笑了一下，饶有兴味地道：“东西我没找到，但你猜猜我看到什么了，你说奇不奇怪，我居然在这八百年难得有人来一回的小殿里，看到了流霜箭——”
“矢”字还没出来，他的肩就从后面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宋玢脖颈霎时僵硬，他觉得自己心脏都停止了跳动，甚至在原地呆了半晌，都没想好以什么样的表情与姿态转过身去面对这大殿的主人。
好在这时候传来的，是楚明姣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宋玢才感觉浑身的骨头渐渐恢复正常，他猛的转身，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楚明姣，高声问：“大小姐，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我要被你吓死了。”
“鬼鬼祟祟，你干嘛呢。”
宋玢没有即刻回答她，他朝沉默下去的玉简扬扬眉，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既然没找到，那就先回来吧，把明姣也带回来。”
楚明姣这回听清楚了，玉简那头，是楚南浔的声音。
回楚家的路上，宋玢都在控诉楚明姣这种“跟踪人但不跟踪到底，反而半路出来吓人”的行为，一声声一句句，足足小半个时辰，字都不带重样的，楚明姣却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抬一下。
宋玢再怎么粗神经，都感觉到她现在情绪有点不对。
不，是十分不对。
这要换做是从前，她都和他有来有回地掐上几百个回合了，而今天，从进这个空间漩涡开始，她只抿了唇问了一句话：“他们让你潜进神殿干什么？”
偏偏还是个不能回答的。
宋玢耸耸肩，他嫌祭司服太过宽大，自己撩起袖口卷了三道边：“我被下了封口令，这个你得问你哥去。”
楚明姣靠在漩涡边闭目养神，脑袋里闪过一帧帧画面，那被封锁在偏殿中的寒霜箭矢唤醒了某些过往记忆。这种记忆与现实冲撞，撞得人鲜血横流，筋骨皆碎，每一次呼吸都泛起细密如麻，难以忍耐的痛。
等到楚家，楚明姣一步当先回了自己的山头。
那片院子灯火通明，楚南浔和苏韫玉都还在点灯熬油地想对策，案桌上玉简没日没夜地亮着，这种天气下，居然都开始隐隐发烫了。
“哥。”楚明姣推门进去，甚至都没顾上抖一抖自己身上的露水，眼睛扫过另一侧坐着的苏韫玉，连个铺垫也没有，直截了当地道：“你们什么计划，要让宋玢去夜探神主殿？”
楚南浔撂笔，玉简那头的声音也识时务地停了，他叫她回来，也就说明没打算在这事上再瞒她。
“明姣，余家太上长老给我们提供了一则消息。”他盯着妹妹的眼睛，温声解释：“他小时候听长辈说过一则传言，说这三界孕育出的神灵，是有本体的。”
“我不知道，也没听过这回事。”楚明姣干脆回答他。
“是，我们也只是抱有万一的希望去试一试，若是今日宋玢能找出与江承函本体相关的东西，我们便能用相生相克的道理，在后续争斗中能稍微克制他一点。”
楚明姣十分抗拒地皱眉，声音冷着：“若真有本体呢？你们打算如何？找到他的软肋，设局狙杀他吗？”
她这话说出来，不管是楚南浔，宋玢，苏韫玉，还是联络玉简那头的人，都齐齐怔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叫人难以置信的话。
有种云里雾里的荒诞感。
楚南浔和苏韫玉一偏头，眼神对视间都是困惑与茫然。
宋玢张了张嘴，又挖了挖耳朵，觉得自己铁定是听错了，楚明姣在说什么？
狙杀？他们狙杀江承函？
没搞错吧。
就算真是狙杀，那铁定也是流霜箭矢破空而出，给他们来个一箭穿喉。
“明姣，哥哥只是想困住他一会。”楚南浔温声解释：“想要拿到神主下令的大印，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事。”
楚明姣冷静了一会。
“哥，和江承函对峙的事，我来。”她声音低低的，但坚定：“任何针对神主，与他交手时要做的准备，都不必了，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苏韫玉站起来，闪烁的玉简都没管了。
楚明姣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说完这话，楚明姣没有过多停留，她摁着眉心，借口都懒得找，随意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就出了他们的院子，转身把门一锁，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没过多久，苏韫玉在外面敲门。
“起来。”他面不红心不跳地道：“有正事和你说。”
楚明姣抹了把脸，起身下地，还是给他开了门。
“什么事？”她站在门边，素面朝天，长发全放下来，垂落到腰际，还是好看得不行：“你少忽悠我，你直接说事。”
苏韫玉才想用之后的计划勾一勾她，再问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哪知不远处，宋玢小跑过来，停到他们跟前，举着手里的玉简，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淌出水来：“两位，才收到的消息，安插进神主殿的五家精英被神主下令扣押。”
楚明姣觉得世界好像都晃了一下，她扶了下门框，又用力闭了下眼。
沉默了许久，苏韫玉勾着宋玢耳语几句，恰巧楚南浔那边在找他，后者担忧地看了眼楚明姣，还是游荡去了那边。
小而雅致的屋檐下，一时只剩下苏韫玉和楚明姣两个。
苏韫玉去看她的脸，这张脸方才还是苍白的，现在却涌上了血色，弥漫成两腮上馥郁的胭脂红。他知道，那绝对不是一种好的兆头，再稍稍触一触她的手指，凉得像冰。
这种状态，叫人惊心。
她不想开口说话，苏韫玉于是陪她坐了许久。
楚明姣那么骄傲一个姑娘，即便与江承函注定难以善终，在这样紧急的关头，她还是生怕有人真伤害到他。
而她才在诸多人面前力保他，他却这么狠狠地隔空扇了一巴掌过来。
江承函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楚明姣这些年承受的痛苦，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一点折磨。
“这样吧楚二。”苏韫玉突然笑了下，手肘推了推她，轻声道：“我给你当琴修吧？”
这要是宋玢站在这里，肯定立马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道，你疯了，你是根本不清醒了吧。
楚明姣猛的抬睫，视线在他脸上游了两圈，扯了下唇：“开这种玩笑？”
这种话，好像只要开了个头，后面也没有很艰难。
“我这具身躯，想再修成苏家盾山甲，已经难于上青天。”苏韫玉说得轻巧，还蕴着笑：“本命剑这样，如果有琴修辅佐，怎么也能稍微缓解点，你以后的路也更好走一些。”
“那你呢。”
楚明姣眨着眼，那眼神像是在透过他，轻轻问另一个人，唇瓣一张一合：“大道三六九等，琴修最末，常常只用作辅佐他人的工具，你以后遇见强敌，自保都难。”
“这不是还有你这柄本命剑？”
苏韫玉双手枕在脑后，抬头仰望天穹时，将远方的灯火都拢进眼眸里，“怎么样，考虑清楚没有，楚二，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好像没有任何一个剑修可以拒绝这种诱惑。
可偏偏楚明姣就是冲他摇了摇头，笑弯了眼睛，甚至都没怎么思考：“你别再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了，你父母与兄长听了，准能气得打死你。”
“我也不要。”
她转过身来，很真心诚意地道：“不过，苏二，谢谢你。”
话说到这里，苏韫玉也没太执着，他只是看着楚明姣，问：“为什么不要？据我所知，没有人比本命剑剑主更需要一个琴修了。”
这个晚上。
楚明姣长久沉默着，将脸颊埋进膝盖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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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玢这一晚也没有睡好，他原本是想好好休养一番，养精蓄锐准备后面再有什么事情，自己亲自上阵的。
毕竟现在整个潮澜河，能活动自如的，也就只有他和楚明姣了。
哪知才躺下，就被苏韫玉揪起来去廊下谈心了。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和苏韫玉谈心。
他困得不行，哈欠一个接一个。
但这点瞌睡，在苏韫玉说自己提出想给楚明姣当琴修时就飞了，彻底飞了，他觉得随着深潭的动荡，大家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好在楚明姣拒绝了他，但是楚明姣居然拒绝了苏韫玉！
苏家二公子主动请缨要当琴修，被狠狠拒绝，楚二姑娘这心高气傲的劲，太牛了，这基本属于无人能及，闻所未闻的那一阶。
真叫人自愧弗如。
等和苏韫玉谈完心，宋玢蒙头倒在床上，以为自己会立刻睡过去，但很奇怪，他反而没了睡意，脑子里绕啊绕啊，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今日小殿里的流霜箭矢。
他确信，那几座小殿，就连江承函也没有进去过几回。
流霜箭矢怎么会放在那里面？
那是江承函的灵器啊，这就和剑修出门，不随身带剑，而把剑锁在一个别人都看不见，自己也不常去的地方一样。
这不奇怪吗？
这简直太奇怪了。
而且楚明姣不前不后，刚好那个时候跳出来打断他，后面还那么不正常——她居然觉得他们要狙杀江承函。
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们看起来厉害到那种份上了吗？
所有细碎的东西连成一条线，有些猜想，即便听起来和天方夜谭似的，可一旦成型，就是越想越有道理，宋玢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起身下地，推开门去外面吹了几刻钟的冷风。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又披上了象征大祭司的衣裳，走进神主殿求见。
神使们推门请他进殿。
江承函手里拿着本书卷，站立在窗棂前，窗外大雪飘飞，他目下无尘，眼也不曾眨一下，整个人呈现出种不带半点烟火气的渊清玉絜。
极有力量，又极赋神性的存在。
无端的压迫感，叫人根本不敢放肆。
有那么一瞬间，宋玢都觉得根本不用问了，他心里那些猜想，在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就可以全盘推翻了。
他是神灵，他不可能让自己断折到这种程度。
因为谁都不行。
但宋玢还是问了，他抵着喉咙，低声问：“江承函，你散去箭气，去做琴修了？”
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江承函眼睫蓦的颤动，短暂的一下，他在原地静默须臾，将手中书卷用指腹摁在桌面上，朝他远远看过来一眼。
宋玢险些有种要被这一眼中蕴藏的力量直接钉死的错觉。

第60章
潮澜河冬季的清晨白茫茫一片， 从山峦间拥簇过来的雾岚像云朵般悬浮流动，推开盘旋着祥云仙鹤纹样的窗棂，居高临下， 能看见远处祭司殿高高的塔顶， 被雪覆盖得只剩一个尖角， 三五堆叠， 像雪地里长出来的几道冰棱。
殿内一时太过安静，宋汾顶着这要命的压力，却得不到一句准话，上下牙齿无声磕碰了下， 脑子里那句“不是吧”越转越清晰，最后几乎写在了那张风流散漫惯了的脸上。
他搞不懂。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手一挥， 流霜箭矢横渡虚空，箭尖遥遥对准他的眉心，都不用说任何一个字， 他立马偃旗息鼓，所有的疑云猜测不攻自破。
可是他僵立在原地这么久， 江承函并没有否认。
长久的沉寂后，江承函眼神从书卷上挪开，掀了掀眼皮，样子说不出的清冷无暇：“五世家二十宗门，哪一家猜出的这件事？或者，谁擅闯了小殿，看到了流霜箭矢。”
他语调不急，听不出动怒的意思， 询问也不像要秋后算账，而是陈述某种既定的事实。
这就是直接承认的意思。
宋汾心头梗了梗， 他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下，再开口时，声音有种不正常的哑：“为什么？你疯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顾不上僭越不僭越，他提高了音量：“你是神主……那可是流霜箭矢！”
江承函手指指节抵着桌面，稍用了几分力，随着这几声疑惑至极的质问，睫毛沉落，时光一跃，像是骤然回到多年前。
彼时，他与楚明姣才成婚没多久。
有关神灵的一切在外人眼中处处都是禁忌，神秘无比，可事实上，江承函的生活乏味枯燥到极点。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神主殿，深潭与禁区间辗转，处理各种棘手的事件，必要的时候，甚至需要于千万双眼睛下露面，当个平抚一切的“定海神针”。
这也注定了他骨子里的单调无趣。
楚明姣不一样，她朋友多得很，山海界五世家二十宗门，她走到哪里都有新的花样，热烈烂漫，无拘无束。
江承函与她成婚后，并没有约束这种天性，她常常一早就不见人，大晚上才回来，或者晚上都不回来，只是通过联络玉简，醉醺醺地联系他，说晚上不回去了。
饶是江承函这种本不该有情绪的存在，心绪都能被她搅得稀巴烂，捏着玉简生生气得不想再理她，再低头，摞成小山的奏疏一个字是都看不进去了。
楚明姣就是有这种本事。
这些都还不是最能挑动江承函神经的，身为本命剑剑主，她提升自我的方式残酷惨烈，往往是在激烈厮杀中有所领悟破境，这要换做是别人，可能还稍微注意一点。
可楚明姣是谁啊，她和本命剑就是天定的搭档，这人一出剑，就完全变了个样子。
她还喜欢越级挑战。
往往酣畅淋漓打过一场后，她看着满身的伤，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愁恼。
江承函每次看到这些伤的反应都不算好，他也不恼她，就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要命的是，后面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几个月，她都被神主殿下看得牢牢的，只能在潮澜河养伤，别想再出门干什么事。
那种滋味可真的是，无聊死了。
后面她就灵机一转，每回受了伤，总一如既往和江承函报平安，再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回家，自己要不就悄悄摸回楚家，要么在各路朋友家里借住，再要么就直接在外面酒楼待几天。
一般无伤大雅的伤，用过伤药后养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她这个时候再慢慢悠悠回神主殿。
几次之后，还是被江承函从手腕上没消退干净的淤青擦伤，才长好还没完全能行动自如的各处骨头与关节上看出了端倪。
他皱眉，冷着眼看她，楚明姣与他对视片刻，心虚了，咳一声，将伤痕藏起来，一边嘀咕那药怎么回事这次恢复怎么这么慢，一面托腮对他道：“我没事的，那本命剑就是这样的嘛，我不能因为受伤和疼，就一辈子龟缩起来不修炼啊。”
她心向剑道之巅，剑之所指，无可匹敌。
三界的神后，绝不是她的理想。
江承函尊重她，理解她，不愿束缚她，很长一段时间，都看着这姑娘风里来雨里去的横冲直撞，荆棘般放肆生长。
只是每次，他从汀墨口中听到楚明姣又与谁比试，受了怎样的伤，再过一会，听她在玉简那边扯着蹩脚的借口说今夜又不回去了，要在朋友家住几日玩几日时，还是会忍耐地闭下眼，心口一窒。
需要在原地顿一顿，才能配合她完成拙劣的谎言。
可往后两三天，什么心如止水，淡然从容，还是会被逐一打破，开始心不在焉，走神，止不住的担心如疯长的藤蔓般缠绕上来。
本命剑的凶险程度人尽皆知，越到后面，越需要突破极限。
楚明姣开始接连受重伤。
每次宋玢意识到事态兜不住了，情况危急时，会火急火燎地和汀墨联系，他不敢直接和江承函说这种事，只能旁敲侧击让他赶快来接人，这边通知完，再叹息着去看另一边与楚明姣对战的人的情况。
一般来说，对面也是奄奄一息，需要叫家人紧急疗伤的状况。
江承函好几次连神主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震碎空间去了他们对战的地方。到的时候，看见楚明姣倒在血泊中，宋玢等好友守在一边，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的样子，神力微滞，而后沸腾。
他将楚明姣抱起来，回禁区的路上，频频去看她寡白的脸，感觉自己在抱着一捧濒临死亡的花。
她那么顽强，又那么脆弱，眼睛一闭上，好像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那样危及生命的重伤，她至少需要修养四五日才能缓慢苏醒，可这人就是记吃不记打，一旦好转，就开始四处晃荡，再一看本命剑，她甚至能喜笑颜开，笑盈盈地凑到他眼下，甜乎乎地嚷：“我本命剑突破啦。”
那一刻，江承函真觉得。
天底下就没有比楚家二姑娘更叫人操心的。
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在诸多天骄冲刺山巅时，也开始激流勇进，频频冲刺挑战。
她先是挑战各种少主，后面又请战各家的长老们，她人缘好，性格好，这要是以前，大家都会给这个面子，可随着本命剑越发凌厉，与她对战的人基本都不会再来第二回 ，太惨了，太痛了，那都不是伤筋动骨的事，那是一旦没控制好，命在不在都不好说。
哦。打得狠了，还有极大可能承受神主殿下的冷脸。
楚明姣也知道这些，她开始另辟蹊径，胆大包天地冲进各种因为过于危险而被封印的小世界和秘境中，跃跃欲试地往最深处挺进，这对秘境中那些曾经闪耀一个时代的“前辈们”来说，简直就是不可容忍的挑衅。
她浑然不在意这些，这个秘境进，那个秘境出，乐此不疲。
那个时候，本命剑已经很强了，正儿八经打的话，即便是五大家的家主，也不是没有一击之力。
提心吊胆二人组里的楚南浔先放下了心，觉得现在是天高任鸟飞的时候了，至少不必担心她的安危了。
楚明姣确实也叫人过了一段叫人安生的日子。
直到那年盛夏，楚明姣进了个荒废了许多年的古老密室，她进去也不找东西，直接奔着最终点的决断剑阵开打。
说来也是巧合，那剑阵不是个人剑阵，是当时那个年代的名满天下的剑者联手设置的东西，很有攻击性，当年进秘境的年轻人都得到了长辈们的提醒，远远地避开了它，导致它的力量长存，一点也没被消耗掉。
攻击性强的剑阵与攻击性强的本命剑一对撞，立马一发不可收拾。
激斗正酣，剑阵怕楚明姣临阵脱逃，直接关了秘境出入口，从天地中消失，她正在兴头上，也不怕，本命剑出鞘横扫，与剑阵硬碰硬擦着边来。
那一战持续了很久。
谁也联系不上楚明姣，联络玉简亮起来，才冒出点光就直接熄灭了，灵力如此，神力亦如此。
她像是陷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
起初，江承函以为是二姑娘又在外面忘乎所以了，没想着着家，接连五六次玉简联系不上人，他压着被她零星挑起来的一点火星，在深夜拜访了楚南浔。
楚家侍从恭敬地端上热茶，他才捧起来没抿一口，就眼见着所有他交给楚明姣的护身符，咒术与灵器逐一炸开，黯淡，像一团火发挥出了所有的热量，烧到最后悄无声息熄灭了。
这意味着楚明姣陷入了生死危机，被动到需要靠这些东西自发自动地炸开，才能短暂护着她一会，此时此刻，她人可能已经陷入昏迷中。
楚南浔拍桌霍的起身。
茶盏里滚热的水翻涌出来，溅了江承函满手背，他像是那一刹那被烫到骨髓深处了似的，眼睑猛抬，指尖无意识颤抖了下。
提起那一天，其实山海界很多人都记得清楚。
夜至最浓时，大家要么在深度打坐闭关中，要么已经合衣躺下陷入梦乡，突然间，不知怎么回事，磅礴浩瀚如千层堆浪的神力在夜幕天穹上涌动起来，像一声惊天炸雷，炸得所有人都瞬时惊醒，抬眼望天空。
明明是盛夏，沁雪般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其实谁都有听说过，神主神念可以铺展千里万里，这话听得多了，但从没遇见过，也就不当一回事。
毕竟想想也知道，一般人都不会闲得没事浪费神识去观察别人，神主日机万里，更不可能。
所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头一遭。
说是观察，这还算说得好听了，说得难听点确切点，那就是强行搜查。
先从五大家开始，数不清的长老教习执事惊醒，五大家家主很快步履匆匆出现在天空上，要上去问询发生了什么，被神主殿的神使们一一拦下。
楚滕荣一边打起精神，一边止不住的打哈欠，和另外几家家主议论到一半，听下面的人说，楚家少家主怎么到处发了搜寻令，楚家护卫漫山遍野的找人。
楚滕荣一下子不困了，揪了个人细问，神色马上变了，捏着联络玉简抬脚就走。
那夜不得安宁。
等浩如烟海的神力终于锁定了某一方向，大家看见江承函现身。
他立于神殿之上，长发只用银色绸带松松绑着，垂着眼，对一切喧哗与吵闹漠然处之，手掌抬起，落在半空中，一张古朴的弓嗡鸣着悬在身前。
搭弓，上弦，冰蓝色的流霜箭矢流星般迸发，流动的气浪将他雪白的衣袖也拂得如飞鸟般朝前一送。
悄然无声。
一击即中。
火山爆发时的炸裂声浪席卷开，不明所以的人看得满眼放光，觉得热闹，可类似五大家家主，少主和资深长老们却看得眼瞳微缩，手掌忍不住握紧，下颚微抬。
他们几乎没见江承函亲自出手过。
很难想象，仅凭流霜箭矢一击之力，就居然到了可以强行射穿古灵境之门的程度。
门一破，江承函大步跨进灵境深处，在一堆战斗后的残垣断壁中找到了楚明姣，她的气息只剩游丝般的一线，脉搏跳动接近于无，和那彻底破碎的剑阵几乎是同归于尽了。
只要那剑阵还有一点儿余力。
他现在见到的，就是楚明姣冰凉的尸骨。
这次楚明姣伤得太重了，服用过最好的伤药，再用顶级的灵液滋养，她的状态也没得到明显好转，高烧一直没退，一会儿全身冒冷汗，一会儿肌肤又滚热起来。严重时有痉挛，寒颤，梦呓的情况，恶化迹象很明显。
所有人心知肚明，情况没一发不可收拾下去，全仰仗着江承函用神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整整十五天，江承函没敢离开一步。
都说神灵无所不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
就像现在，她像破碎的瓷娃娃般躺着，他除了陪着，输送神力，提心吊胆地挨过一个个所谓的“危险期”，做不了别的事。
楚明姣终于悠悠转醒时，一眼就在床前见到了江承函。
神主殿下从来端方持重，仪形洁净如冰雪，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人眼下缀着乌青，面部棱角紧绷，身上写满疲倦与萎靡的样子。
她迟缓地眨了下眼，与他对视，难得发自内心的心虚。
这人……好像要担心坏了。
她转醒第一日，江承函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守着，等后面几天，她有所好转了，也酝酿好说辞，朝他招招手主动表示要说话了，他才拎了把椅子，坐到了床前。
“你要打要骂，都直接来吧，我这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还没开始呢，她就丢出这么一句，说得好像从前他骂过，打过她一次似的。
“不骂你，也不打你。”
说话时，江承函手指还捏着她伶仃一截手腕，将神力源源不断灌进去，低眸去看她：“你说想攀高峰，说本命剑应当如此，为此，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我都由着你，不曾阻拦管束你。”
楚明姣勾了勾他的手指，磨磨蹭蹭地又去磨他几近呈透明色的腕骨，带着种叫他消气的讨好意味。
“你进秘境前，与我提前说一声，能费多长时间？”
她垂着头不吭声。
江承函皱眉，疲惫至极地摁了下额心，声音又清又低：“我现在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日我找到你时的样子。”
触目惊心，不堪直视。
她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完好的肌肤。
他想抱她，都不知道究竟要用怎样的姿势，才能叫她不那么疼。
“这次，你若是真醒不来了。”江承函与她懵懂的，小孩一样，生死都不放心上的眼睛对视，一字一句问：“我要怎么办？”
说实话，这是楚明姣第一次直视他的某种脆弱，才要说话，又讷讷止住，圆溜溜的瞳仁里，有些茫然。
好像也是第一次知道，神灵原来也会有这么无助，惶恐，感到害怕的时候。
楚明姣完全招架不住他这样，立马举手投降，认错与保证，一个都不落下，话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江承函能不知道她嘛。
再过一段时日，等她又能蹦蹦跳跳去外面打架了，你再问她答应了什么，完蛋，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她太洒脱了，洒脱得好像没有牵挂一样。
楚明姣这次结结实实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她情况稳定了，神使们搬了张大的案桌进来，白天，江承函陪无所事事的二姑娘说话，处理这段时日里堆积起来的政务。
夜里，等她睡着了，他就披衣起身，顶着一程程夜露前往藏书阁。
本命剑越到后面越危险，这条路注定如此。
她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兴致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本命剑就上了，什么伤势，危险，会不会有性命之忧，那都是后面要考虑的事。
即便在战斗中死亡，于她而言，也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没办法叫她放弃热爱的剑之道，就只能遍览古籍，找寻所有有关本命剑修炼之路上的资料，一遍遍翻看，对比，最后总结出来。
——她需要一名琴修。
这对她打斗受伤后的疗养，和未来之路上的深入，都大有裨益。
这种说法，他也确实，一直有所耳闻。
拥有这样的助力后，她未来需要以身涉险，殊死搏杀的次数也会少上许多。
能少一次是一次。
他生怕就因为哪一次，而要去承担某种失去她的可能。
过了一段时间，楚明姣好转起来，和他说了声，搬回楚家住了一段日子，安抚她同样受到惊吓的兄长与老父亲去了。
江承函在一个无月无星的深夜，独自进入密室，于原地静默许久，将古弓与流霜箭矢取了下来。
流霜箭矢与他心意相同，提前察觉到什么，嗡的哀鸣一声，在他掌中颤动，急切不舍地挽留。
他眉眼沉霜，单方面切断了与流霜箭矢的灵契，紧接着以一种不太熟练的方式，略微笨拙涩痛地将满身箭气回归本源，转换为醇正温和的琴意。
楚明姣在一个月后回来了，带着一点不算严重的伤，隔着好远就小跑过来跳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往外冒着一种馥郁的花草香，发丝缠了他满身：“我回来了。”
“我可被老头念死了。”
江承函低头，她再一动，毛绒绒的发顶就不住地摩挲着他的下巴，见此情形，不远处的汀白汀墨与春分都识趣地止住了脚步，她这会是一点看不出与人比试时的样子了，娇里娇气地抱怨：“老头非让我住久一点，说这次伤了元气，要我在家里好好休养。”
她说话的时候，他听得很安静，时不时应一声，最后，拉过她的手肘看了看，问：“又在哪儿受的伤？”
“苏蕴玉的盾山家突破了，我们在演练台上比了三四回合。”她着重补充：“我自己提出来的，点到为止。”
江承函抚了下她的发顶：“有点乖。”
她于是极为受用地眯起了眼睛。
===
夜里，楚明姣半曲腿坐在床上，裙子和喇叭花一样散开边角，占据了大半张床，这时候才开始处理手肘上那片因为对撞而肿起的地方。
见状，江承函走过去，骨节分明的食指隔着层轻纱衣料，贴上她挺直的背脊骨，这一次，从他指尖溢出来平复她体内伤势的不是神力，而是更为契合醇正的琴意。
楚明姣感受到那股暖流，嘴里嘟囔的话语卡了音，她像是被烧红的炭火烙进了肌肤，在原地楞了下，猛地转身，抓着他的手指，问：“刚才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怎么会是琴意？”
江承函被她抓住的指节微动，望着她，眉目沉雪，像是默认了这个话题。
他无声静默，半晌，用指节触了触她红灿灿的脸颊：“日后，本命剑的修炼不会再那样艰难了。”
楚明姣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大脑里，冲得她一阵阵眩晕，某种可怕的猜想贴着被他之前触碰过的背脊一路往上蹿，她脸上笑容和血色一起凝固，喉咙颤了颤：“什么意思。”
“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江承函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她的反应，安安静静地站着，短时间内没出声。
她一下急了，抓着他的手掌，灵力顺着经络游进去，神力里的箭意没有了，之前蓄势而发，总是锐意逼人的那股劲，尽数转换成了软绵绵的琴意。
从第一次见面，到相知相许，再到成婚，那么多年里，江承函头一次见到那样生气的楚明姣。
她立马从床上下来，鞋都没穿，脸色煞白，推了他一下：“流霜箭矢呢？”
他微微抿了下唇。
像平地积蓄起一阵来势汹汹的云雨，楚明姣眼眶红起来，又推了他一下，这次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抖意，似乎牙关都在轻颤：“问你呢，流霜箭矢呢？”
江承函皱眉，擦了擦她泛起花瓣一样浮红的眼角，低声道：“留在神主殿了。”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不动，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楚明姣就彻底绷不住了，眼泪从两腮掉落，一边掉她一边胡乱伸手去擦，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拉着他就往神主殿跑。
一路跑得很快，眼前景色瞬息变幻，她的心跳却慢得像是要彻底停掉。
流霜箭矢果真静静躺在神主殿中，被一个灵盒密封着，江承函的手放上去，这支名动三界的灵器再也没有以往那种贴合着跃动的动静，它死气沉沉。
楚明姣极其无助地拉着他，将他推到流霜箭矢边上，说：“你去换回来，现在换。”
江承函不动，在她又一次用手背擦眼泪时拉住她，轻声解释：“换不了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迟疑地问：“姣姣，你不喜欢琴修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
“这和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啊。”她气得要命，哽声：“我根本不需要琴修！我不需要……我就要流霜箭矢，我当初见你时你什么样，现在就得是什么样。”
她慌得语无伦次，乱了阵脚，拉着他又要去祭司殿：“走，去问大祭司，肯定会有办法能换回来的。”
江承函拉住她。
深夜的烛光下，她望进他的瞳仁，几乎能看见里面的字。
——落子无悔，无法更改。
江承函从来没见她掉过那么多眼泪。
楚二姑娘生来骄傲，数次生命垂危，奄奄一息，别说红眼睛掉眼泪了，要不是他和楚南浔的脸色太难看，她甚至还能笑起来朝宋玢这些“狐朋狗友”扮个鬼脸。
最多最多，江承函只在床笫之事上听她胡言乱语地哼哼唧唧抽泣过。
像现在这种情况，一次都不曾有过。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足足一个月，楚明姣都将自己关在藏书阁里，她拿着本册子，但凡看到些什么与琴修，箭修转换之术相关的事，就认认真真记下来。
那段时间，她谁也不见，谁也不理，玉简亮起来又熄灭，宋玢和苏蕴玉差点以为她又怎么了，还旁敲侧击去问过楚南浔和汀墨。
这期间，她卯着一股劲，觉得只要自己看了足够多的书，总能找到方法让江承函将那该死的琴意散回去，这股劲在她翻完最后一本记载了琴修事宜的术后溃散了。
事实摆在眼前，逼人不得不接受。
江承函才从神主殿与神使们议完事，转身去了藏书阁。
这一个月里，他也受到了冷落。
楚明姣终于肯从藏书阁中出来，捏着那本小小的册子，又看了看盒子里彻底沉寂下去的流霜箭矢，麻木地揉着眼睛，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江承函担心她的状态，将她牵着回了禁区中。
她瘦了一些，模样透着某种狼狈萎靡。
他摒弃左右侍从，就着铜盆中的热水给她擦了擦手与脸，又润了润干裂的唇瓣，叫她坐定在铜镜前。自己则敛眉，将她的发辫拆下来，重新整理，最后耐心地将脂粉涂抹均匀，以笔尖蘸着朱砂在她额心间描出收尾的艳丽一笔。
铜镜里又出现一个精致得宛若瓷娃娃般的美人。
因为眼仁里遮不去的血丝，又像只娇贵难哄的兔子。
看着看着，这美人倏地眨了下睫，腮帮子上又挂上一颗泪珠。
楚明姣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个月里流完了。
……
这样居然都没能哄得好。
两两对视，江承函将手里的朱钗放在桌面上，内心低低叹息一声，将人抱起来，瞬时盈了满怀栀子花香，都是她发丝和裙摆上的香气。
他抚了抚她纤弱的脊背，再清癯的人也被这一幕逼得现出点无奈出来：“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还说呢！
楚明姣没什么气势地痛斥他：“你到底怎么想的，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不知道琴修意味着什么吗。
他真不知道三界上下，觊觎流霜箭矢的人有多少吗？
江承函确实没有料到这一出，可以说，她的怒气，眼泪和夜以继日的补救，统统不在他事先的设想之内。
明明本命剑需要琴修。
她也需要。
他伸手顺着她的发丝，跟安抚小孩似的：“……以为你会高兴的。”
以为她会欣喜于本命剑可以更上一层楼，以为她会因为日后可以更加放肆打斗而漫出笑容，也以为她会像从前每次收到他的礼物一样亲热热地蹭蹭他，表达自己的喜欢。
神灵不通人的技巧，不懂人的情趣，很多时候，都在凭本能去珍惜她，爱她。
没承想，会将她惹成现在这样。
楚明姣被他这声“高兴”刺得心脏都疼起来，她眼皮耷拉下来，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很快将那片肌肤沾染得湿漉漉一片。
好半晌，她睫毛上下抖动着，像两片被雨水打湿了的蝶翼，贴在他耳边，声音沙沙的：“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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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从那年盛夏回到隆冬，江承函在窗前静默良久，没回答宋玢的问题。
能怎么回答。
权衡利弊，谁不会？
琴修与箭修，谁不知道怎么选？
可几次抱着生死一线的楚明姣回潮澜河的人，是他。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那一刻的心情。
“所以都是真的？”宋玢问。
江承函抬了抬眼，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宋玢顶着满脸的荒诞和迷惑，深一脚浅一脚地拐出神主殿，踩进半人高的雪地里，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狂了。
回到祭司殿，他瘫坐在凳椅里，挥开袖子，甩出一幅缩小的画卷，没好气地道：“你选择我，总有选择的理由吧，再不苏醒过来，三界都乱套了。”
天青画舒展了下身躯，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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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蕴玉拿出五世家连夜布署出来的计划，平展在桌面上，对楚明姣道：“看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楚明姣凝神凑上去认真看。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们的计划列得极为周密，而且看得出来，其中一些细节的布置，善后风格，很像那些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她甚至还从中隐约看出了楚滕荣的风格。
苏蕴玉在一边总结：“细节的东西归他们管，我们不插手，但去凡界找追星刃这事得我们亲自办，追星刃能与盾山甲完美配合，能叫苏家族人发挥全部实力。我们必须速去速回，回来后，要和江承函对战，拿到神主大印，在撤离令上敲章。”
“接下来，疏离山海界的普通人，组织有能力的人备战。”
“最好，还是能往四十八仙门走一趟，能争取就争取一下。”
和楚明姣心里想的大差不差。
她颔首，示意自己这边没问题。
苏蕴玉停了停，开口：“昨日你说，和江承函对战的事交给你，看你的样子，也不想我们多过问这件事——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这是又要冒险了。”
“我说话不好听，你也知道，但话糙理不糙。”
他斟酌着提意见：“如果你愿意，本命剑的伤可以展露在他面前，他若是还在乎你，不会和你打这一场。”
楚明姣想也没想地就打断他：“我不愿意。”
“你就当我心高气傲，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苏蕴玉重重叹息一声：“我就知道是这样。”
楚明姣点了点纸上的其他地方，意思就是要结束这个话题。
苏蕴玉看不见的角度，她微微出神。
为了本命剑，为了她，多年以前，高居神主殿，动辄定人生死的那个人一声不吭，放弃了自己那么多年坚守的道。
她情愿和他打，痛痛快快地兵刃相见。
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击痛他。
将本命剑的碎痕在他面前展露，将十三年积蓄的脓疮生生剖开。
——他会不会也跟着碎掉。

第61章
和苏韫玉确定完情况， 楚明姣将灵戒握在手掌中无意识把玩，收拾了下心情，对他颔首：“走吧。”
苏韫玉扬了下眉， 很想让她再缓缓， 可也知道现在时间宝贵， 前路莫测。他们晚一刻行动， 都有面临局势陡然转变的风险，而这种转变没可能是好事。
“边走边说。”他迈开步子和她并肩朝外走，介绍起这次的情况：“追星刃在荒州，位于四十八仙门地域内， 但因为那边灵流紊乱，小世界与秘境频频开启， 所以大家都不想管，现在是无人看守的状况，穷凶极恶之徒大多蜗居在这里。”
这些都没所谓， 他们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和深潭对抗就属于痴人说梦的程度了。
楚明姣最关心的只有一个：“要多长时间？”
“这个要分顺利和不顺利。”苏韫玉道：“我们输在对凡界全无了解， 出去后到荒州，荒州有多大，追星刃在什么方位，我们会不会和人起冲突，这些都不知道。全部考虑进去，顺利的话最快也得两三天，慢的话不好说，七八天都不一定能回。”
楚明姣沉默下来， 眉眼间涌上一抹焦灼之色。
时间太长了，长得让人心慌难安。
山海界五世家中， 苏家不是最强的，但却是最特别的。其他几家是培养自家弟子时积极汲取外界力量，对好苗子来者不拒，苏家不一样，他们只培养自己人，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修习的术法，只对苏家血脉有效。
这也是为什么，苏韫玉换了个壳子，就再也修不了盾山甲的原因。
苏家在后续决战中，将承担起至少八成的防御职责，而追星刃与盾山甲相辅相成，如果能将它带回来，这八成将提升至九成，是战场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这一趟，他们必须要去。
出发前，想了想，楚明姣敲开了楚南浔的房门，她走进去，将手里一团灵物递过去：“哥哥，这个你拿着，凡界与山海界之间玉简灵流不稳，很多消息可能收不到。若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你捏碎这个，我能收到感应，马上就会赶回来。”
楚南浔颔首：“注意安全，不要以身犯险。”
说完，像是在这方面对楚明姣实在不抱什么希望似的，他看向苏韫玉，嘱咐：“照看好她。”
苏韫玉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两人前往潮澜河，准备横穿界壁前往荒州，谁知界壁启动的最后一刻，晨光中突然闪出团阴影，险而又险地挤了进来，他一边揭下脸上的獠牙面具，一边抢在两人出手防御时嚷嚷着：“等等，是我，是我！”
“宋玢？”苏韫玉将腰刀收回，借着最后的余光瞥向云雾缭绕的祭司殿，问：“你来做什么？”
连着一段时间在祭司殿当牛做马的宋玢苦着脸打哈欠，指了指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不是我要来，是天青画的意思，它快苏醒了。”
“天青画是完全归你掌控吗？”楚明姣现在神经紧绷，一听到苏醒，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苏醒就开始止不住多想：“不会醒来后变脸吧？”
这一下给宋玢问住了，他扶额，答得也不大确定：“不会吧？它既然选择我，就应该知道我的立场一直很明确啊。”
楚明姣稍微放下了心。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荒州。荒州正是骄阳烈烈，照得眼前沙漠灼热，天地一片灿灿金黄色，放眼望去，方圆数十里，别提人了，就连动物都没见到一只。
楚明姣看向苏韫玉：“怎么样？感应到了吗？”
苏韫玉弯身，手掌贴在热气腾腾的砂砾上，像是在审视感受这片沙漠的脉搏，半晌，衣摆擦着地面起身，对等候回答的两人道：“很奇怪，有两股一样的脉动，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分成两截了？”宋玢问：“现在怎么办？”
楚明姣观察着周围环境，道：“分头行动吧。我走南边，你们两去北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宋玢觉得没问题，毕竟楚明姣的战斗力确实没什么好叫人担心的，跟着她，他都怕自己拖后腿被嫌弃。
但苏韫玉了解内情，他深深看了眼叼着绸带，已经换了套劲装的楚明姣，不由分说将宋玢推了过去：“他跟着你。”
说完，他手掌微握，以灵力为笔，在白布上现画了一张图，交给楚明姣，道：“具体的地址，照着走，不会有错。”
楚明姣没再多说什么，她点点头，一步当先朝南边飞跃而去，一头雾水的宋玢看看苏韫玉，又看看她，在前者的目光示意下还是迈动步子，追了过去。
一路疾行，面朝黄土背朝天，足足三个时辰后，黄沙才在他们眼前如画卷般被掀开，揭起，逐渐露出真实的一面。
前方出现了个小镇。
小镇并不繁荣热闹，驿站和酒肆都布置得简单，只在外面高高挂起一块布，布上写着并不工整但又显得足够努力的大字，这就算是招客的唯一手段了。
驿站里都是赶路的行人，行色匆匆，手里很粗犷地提着刀剑，喝酒时没什么讲究地往桌子上哐当一放，其他人也都习惯了，眼皮子不见抬一下。
“看图上标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不然停下来探一探当地人的口风？”宋玢抹了把汗，询问楚明姣的意思。
他们初来乍到，这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楚明姣点点头，先一步踏了进去，驿站里五六双眼睛霎时打量般落在她身上。
这种地方，宝物没多少，美人也不多见。
他们是真没时间应付一群穷凶极恶，还随时随地见色起意的人，宋玢干脆笑着摇扇，踩着楼梯走在楚明姣身后，强悍的气息节节飙升，从扇子中溢出来，很快扩开。
化月境的强大压迫感下，驿站二楼霎时风平浪静，视线也很识趣地收了回去。
常年躲避四十八仙门追杀的人，在生存之道上，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则。
踢铁板的事，绝对不做。
楚明姣和宋玢在二楼坐下，她瞅瞅窗外，好半天没个过客，再看看四周，零星稀疏的几张桌子，坐着的都是些面色不善，事不关己就一句话也不打算开口的人。
并且因为宋玢展露的气息，他们被误会成了四十八仙门的人，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她想了想，朝小二招了招手。
小二残了一只眼睛，像是打斗时被人活生生抠下来的，这让他再怎么和气地笑都显得狰狞，于是干脆不笑，汗巾往肩上一搭，显得一丝不苟：“两位贵客，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楚明姣从灵戒中取出十块灵髓石，堆在桌面上，抬眼看着小二，认真道：“我问什么，你如实答什么，答完，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小二神色一凛，他也不推辞，舔了舔干裂的唇，笑起来：“贵客请讲，邢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明姣才要开口发问，就将宋玢被千百根针齐齐扎了似的，整个人从头僵到尾，要不是这有外人，他估计得原地跳起来。
她侧目，用眼神问他这是怎么了。
宋玢深深吸了口气，他眉目间压着薄怒，静静凝了一会，嘴唇翕动着，和楚明姣传音：“天青画让我现在去一趟无情剑宗的后山，说要拿回一样东西。”
“我去去就回。”他不假思索地确认：“你这边没问题吧？”
楚明姣原本就是准备一个人来的，当下摆摆手，说：“去吧，有事随时联系。”
宋玢手掌撑在身后那种空桌上，稍一用力，手中折扇抵着窗棂往外推开，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小二见这个有着化月境修为的男人说走就走，半点也不担心留下来的这个会出什么事，心里自然也有数了，他静声，听眼前的女子问：“往前走五百里，是什么地方？”
“五百里……”小二顿了顿，很快回：“是无人渡口。”
“无人渡口？”楚明姣被这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何为无人渡口？”
“想必贵客是第一次来荒州。”小二拿人钱财，也当真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无人渡口在荒州盛名鼎鼎，无人不知。”
“荒州并不繁华，但寻常驿站，并不至于荒废成这样，贵客左右瞧瞧就知道了，我们之所以生意不行，是因为地段不好，往前是渡口，往后是荒沙，一个危险异常，一个全无生机。”
楚明姣示意他接着往下说，说无人渡口的危险之处。
“荒州灵流紊乱，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好是因为这种独特的条件，让小世界与秘境纷纷漂泊至此，四十八仙门也常组织弟子前来历练，不好是因为太过危险，就算是四十八仙门弟子，也有不少人折损在了这里。”
“无人渡口，是荒州灵流最动荡的地方。”
“一般来说，灵流越不稳定的地方，灵物灵器越喜欢，所以这无人渡口，从古至今，一批批人前赴后继，我们荒州又最不缺这种冒险之徒，可没有用，别说顺利带回宝物了，人能回来都是万幸。前些年，有大宗门的长老进去过，听说，从渡口架舟进去，起先还没什么，越往后，越叫人胆战心惊，托起小船的，不再是海浪，而是森森白骨。”
真正的尸山血海。
小二摇了摇头，像是不忍再说：“往前走九十里，就到无人渡口了，至于五百里，估计已经是无人渡口最深处了。”
他目光在十块灵髓石上顿了顿，许是拿人钱财，心也不坏，该提醒的还是照样提醒一番：“姑娘，我知道你本领不小，手段通天，但这无人渡口，还是慎重考虑之后再进吧，开弓没有回头箭，性命毕竟只有一条啊。”
“多谢。”楚明姣神色适当柔和一些，她整理了下小二给出的内容，又问：“这么多年，可有从里面出来过的人？里面都有些什么？”
“都有些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听说，想从渡口进去，只能架船，灵器宝船不行，只能是最简单的木船，那海底什么东西都有，兴许搅合起来兴风作浪的，就恰恰是进去之人心心念念所求的。”
话说到这里，楚明姣就知道再往下也问不出什么了，她将十颗灵髓石推给小二，道：“都是你的了。”
小二接过灵髓石，道谢。
得到想要的消息，楚明姣立刻起身，下楼，轻飘飘一跃就是数十米，只剩个婀娜纤细的身影。
真是奇怪，小二暗自思忖，这姑娘出手阔绰，比起真正拿鼻孔看人的，已经算十分礼貌客气，可交谈时隐隐透出的那种刻意冷淡和可能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厌恶，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很确信，自己没得罪过这么一个人。
他低头擦了擦桌子，见对面坐着的一位中年女子跟着起身，在原地犹豫半晌，下了决定似的扶额，结账下楼，看着离开的方向，是直追着那姑娘去的。
楚明姣一路朝前，到了这片地方，人本来就不多，可她像是刻意避开这些人一样，就算经过了，也立刻闪身躲开了。
哪知眼看着到了渡口，从路边一间小小的茅屋小院里走出个颤巍巍的老大娘，大娘眯着眼睛，发髻绑得一丝不苟，看着严肃又精神，她径直走过来，楚明姣一探气息，居然是个凡人。
老人上来就捏住了她的手。
楚明姣没见过这等阵仗，怔住了，顾忌着老人的身体，甩开不是，不甩开也不是，只好生生忍着，问：“大娘，怎么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大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冲她连连摆手：“再往前面是无人渡口，那地方进不得，会死人。”
楚明姣真不会应付这种情况，她身体都僵住了，接下来的一刻钟，都在听老大娘重复这么几句话。她寻思着这样下去不行，艰难应答着抽身，往回走了一段，再匿住身形，飞快闪过了那片茅屋。
等到了真正的渡口，她没先观察眼前的情形，而是侧身，屈指一弹，一道灵焰擦着虚空呼啸着往后激射，在耳边擦出尖啸声，语调冷得几近结冰：“还不出来？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
一个提着刀的中年女子现出身形，她像是早知道根本瞒不过楚明姣，很是讪讪地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易容术抹去，露出张熟悉的娇俏面貌，急急解释道：“我不是存心要跟着你的，方才在驿站里，我听到你问起无人渡口，担心你要硬闯，不放心才想着跟过来看看。”
是天极门的周沅。
天极门啊。
楚明姣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她别开视线，可能骨子里还是说不出太伤人恶劣的话，只能十分生硬地开口：“不需要你费这份心。”
自打成为天极门的掌门徒弟，周沅已经很少能直面这种语调了，她梗了下，想起自家师父做的那些事，不由深吸一口气，嗫嚅道：“我知道以你的身份和修为，闯入各种秘境如履平地，但是这地方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我之前和师兄来过一次，没进去，只在渡口外勘察了下地脉……这是多年前的事，当年我们修为尚浅，有些情况不能确认，今日你进去前，我再测一次，如果真是那种情况，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楚明姣看着她，也不说话，两三眼后，径直转身观察起眼前情形。
天极门的探勘地脉之术，很有一套。
她时间有限，不该拒绝。
而今，她们身处狭窄的山坡，山坡很有高度，对面是渡口的入口，窄到只能容纳一叶小船进去，是典型的“一线天”，再顺着渡口望过去，则是镜面一样的海水，那水极绿，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泽，像块巨大的诱人糕点。
光是这么看，看不出半点危险的样子。
见她没有拒绝，周沅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和白凛，孟长宇等人说服身边好友，再号召大家奔波于四十八仙门之内，劳累归劳累，可心中的负罪感终于能稍微减退，充实又踏实，她这一次乔装经过驿站，也是为了去千里观。
她在千里观已经碰壁过一次了。
没想到能碰到楚明姣。
她一边蹲下来，拿着司空命盘在地面上不断转动，同时咽了咽口水，对楚明姣道：“你别怪方才那大娘唐突，我听人说，那大娘的女儿是四十八仙门中的弟子，一次为求灵宝进了渡口，就再也没出来过。大娘知道这事后神智就不太清醒了，独身一人搬到这里，砌起了土院子。”
“一旦看到有人经过家门前，要往渡口去，她就出来阻止——她也不管那些浑身煞气的地痞流氓，知道他们见钱眼开劝不住，可看到你这样孑然一身的姑娘，就像是看到了女儿一样。”
楚明姣收回视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一样，唇畔弧度无端扩了一圈，问：“凡界生灵的善意，永远只会对着自己人吧？如果知道我来自山海界，她还会劝阻吗？”
周沅肩头一顿，而后落下来。
楚明姣的变化，太大了。
周沅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和楚明姣在姜家祖脉中初见。
当时她的第一印象，觉得这是个过分漂亮，被所有爱与善意精心呵护养育长大的姑娘，娇贵但不柔弱，能打架能抗事，和她肩并肩靠在一起小声谈论起各仙门秘辛和朝中荒诞事时，一双眼干干净净，咯咯地笑。
对凡界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拥有平等的善意。
所以即便她身上迷雾重重，但谁都想不到她的真正身份。
但现在都没了。
仔细数一数，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足够叫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沅有些难过，这种难过是因为，她能真切感受到，有一群人的生命，是在被凡界之人生生扼杀的。
他们作为得利者，享受着伤害别人而抢来的短暂安宁。
周沅没再多说什么，她在四周都转了一圈，沾了满手的泥，最后面色凝重地抬眼，说：“当年我们的猜测是准确的，这渡口的水只占了其中一小截，再往前是山地和沼泽，水里的情况我探测不到，可最尽头有一大片——”
她缓慢吐字：“情瘴。”
这也是她为什么执意要追过来的原因。
楚明姣眼瞳微微收缩，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词，她拿出苏韫玉给的路线图，展开，手指落在标记的那处，言简意赅：“在哪？是在这里，还是这里？”
周沅毫不迟疑地指向追星刃所在的位置，她定定神，问：“你是要找什么？暮光梭，春芽，还是追星刃？它们都在无边渡口里，但追星刃只有半截，剩下半截在北边山涧里。”
跟苏韫玉说的完全合上了。
“你怎么知道它在里面，又怎么知道它碎成两截了。”
“这事在荒州人尽皆知，追星刃是千里观的观主与奎山门门主争执打斗时碎裂的，一半当时就掉进了渡口中，观主信奉缘法，追星刃碎了也就不找了，反手将剩下那截丢进了北边山涧，当做一个镇压的吉祥物。”
“这些年，死在渡口和山涧里的人，有一大半都是为了追星刃来的。”周沅看向楚明姣，担忧地道：“这里面滔天的凶险，我知道你都不畏惧，但情瘴不比其他，这东西防不胜防，而且极其少见，至今为止都没有很好的防护手段。”
楚明姣沉默了。
情瘴，顾名思义，引人动情的瘴气。
它无色无味，只长在至阴至暗，灵气充沛的地方，通常中了情瘴的人，只在身体出现难以压制的变化后才会察觉到不对劲，继而补救。
可这补救方法也只有两种，一种是与人交、欢，对方修为越高，瘴气解得越快，另一种则是在瘴气入体后用千年寒石堆积成床，将人放上去，日日用清灵散擦拭身体，沉心静修十五日方可出关。
想一想，有胆子闯入这种地方的，修为能差到哪里去，立时三刻要找个比自己修为高做这种事，哪有那么简单。
后一种说起来容易，但光是千年寒石和清灵散，那都是多稀有罕见的东西了，能拿出那种东西的，干嘛想不开进渡口找宝贝？
周沅四周看了看，低声道：“我看神主……好像没有到凡界来。”
楚明姣摁了下胀痛的额心，千年寒石和清灵散她身上也没有，这两样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又极其贵重，都锁在楚家。
最关键的是，她根本没法闭关十五天。
迟疑了一会，她挑开玉简，联系上了苏韫玉，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来，才透出来的不是说话声，而是激烈交手的风声和喘息声，她心头一跳，问：“你那边怎么样？事情有眉目了吗？”
苏韫玉的声音贴着玉简传过来，声线灼热：“差不多能拿到了。”
等到确认的消息，楚明姣定了定，说：“行，你先忙，我这里也要开始了。”
说完，她切断了玉简。
确定了苏韫玉那边有追星刃，剩下来，只要她这边拿到就算成功了，就算事后要解情瘴，来回加起来也不过两天，比预想中已经好上太多了。
有什么可扭捏的。
楚明姣默不作声将自己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碎发贴在耳鬓，不刻意冷着张脸时，透着种甜蜜的飒爽。
做完这些，她将一块令牌丢给周沅，又将自己的联络玉简交给她，道：“拿着这个，和灵力列表第一个联系，说我闯了情瘴，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事之后，山海界若能赢，我可以答应你，从囚徒中保下一个。”
周沅捧着那块联络玉简，和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她听了楚明姣后面那句话，才觉得如释重负，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另一种刻在心底的敬畏和忐忑就浮上心间，她战战兢兢地想，灵力列表第一个，是神主吧。
——总不可能是别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楚明姣已经踩着渡口那支摇摇晃晃的小木船，竹篙一撑，毅然决然地飘了进去。
==
楚明姣进渡口后，一直在水面上横行，走了没一段路，水底突然掀起惊天波澜，她面不改色扯开一件防护灵宝，而后双手蓄力，准备正面应敌。
额心处的蝶纹在此时悄然发烫，她有些诧异，伸手摸了摸，发现它好像在掌心种以轻微的幅度扇动着翅翼。
这时候，跃出水面的庞然巨物也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头长着翅膀的银色飞鱼，腾空而起时像一道流光，速度快到常人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楚明姣能看清是因为它凶猛的攻势就在圣蝶振翅的那一刻凝滞了。
在半空中生生甩尾，狼狈地落回到水里，回去之后立马嗖的一声游远了，像是嗅见了某种叫人心悸的存在，夹着尾巴逃生成为了唯一的出路。
不止是这条银鱼，接下来一路皆是如此。
楚明姣起先还警惕着，连着五六起同样的事件之后，心中慢慢有了猜测。
结合圣蝶之前发力的诸多场景来看，不难发现，它面对这些灵物灵器时会格外敏感，强大的威慑性也往往体现在这方面，对人就还好，几乎不主动出面。
不愧是神灵锻造出来的顶级灵物，果真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独特之处。
神灵。
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楚明姣愣是被这个字眼生生扎了下。
撑着船游了一个多时辰，深不见底的湖面到了尽头，她拍拍手，一步跃上了岸。
那是片浓密的树林，巨树遮天，树冠撑开，几乎占据了所有视线，外面再璀璨的烈日骄阳，里面也透不进半点光。
楚明姣如雨燕一样在林间穿梭，一路奔向林间尽头。
快到地方时，她留了心眼，即便知道很有可能都是白用功，还是在自己的脸上罩住了白纱，捂住口鼻，又加了两件防护灵器，才继续深入。
一路上，因为圣蝶发力，她畅通无阻，几乎没遇上什么阻碍，顺利得叫人觉得恍若在梦中。
楚明姣最终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追星刃，那时她才穿过一片长达数十里的沼泽，在山洞里靠了一会，将半截发着光的追星刃碎片抓到了手里。
这趟的目的是达成了。
但她自己的情况不算太好。
喉咙涩涩地堵住了，呼吸缓慢灼热起来，是那种用山涧间沁凉的泉水也压不下去的微妙热意，楚明姣眉眼微燥，掀开手里的瓶盖，让自己吃下几颗清心丹。
算了算时间，刚好能撑到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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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周沅怀着万分忐忑无措的心情，打开了楚明姣的联络玉简，翻到最上面那道灵印，以为点上去必然就会接触到汹涌冷肃的神力，可并不是，那只是一道灵力。
周沅咽了咽唾沫，好像自己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颗心都在乱颤。
不会是苏韫玉吧？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她今日这道灵力输进去，别没保住师父，还要赔上整个天极门啊，真要是这样，那也未免太惨烈了。
好在那边很快传来了声音，不是苏韫玉，那种天生带着的散漫语调，反而很像宣平侯世子：“怎么了楚明姣，我快到渡口了，这边的事都办妥了……”
可和他对话的人不是楚明姣，而是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壮着胆子一鼓作气朝他脑袋上炸下一颗惊天巨雷：“神后进渡口了，她让我联系你，说自己闯了情瘴，你知道应该怎么办。”
宋玢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一时失声，好半晌才抵着喉咙气得发笑：“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时辰前，她现在还没出来。”
宋玢加快了赶路的速度：“我马上到。”
还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他特么的，还能怎么做！
他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听到这个消息，江承函会不会气得杀人！
宋玢慌里慌张地赶到了渡口，与一身中年装扮的周沅面面相觑，两人都很紧张，连寒暄都省了，默默无语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苏韫玉都赶到了，楚明姣还是没有出来。
苏韫玉脸色沉得能滴水，他赶来的时候衣裳上处处都沾着血迹，甚至来不及处理，就迈步要进渡口，被宋玢拦住了：“你做什么？你现在进去能顶什么用？楚明姣身上的保命手段难道不比你多？”
“你老老实实处理下伤口吧，后面怎么办，等她出来再说。”
苏韫玉憋着一股郁气，他默不作声将衣裳换了，觉得时间好像漫长粘稠得没了边，迟迟胶着在一起不转动。
最多再等半个时辰。
若是楚明姣还不出来，他就进渡口。
什么“应该”“大概”“约莫没事”，通通都是口头安慰，见到她人，才是真的没事。
在这期间，宋玢终于扛不住，他认命地拿出祭司殿直通神主殿的符咒，碾碎了，手一扬，看它在眼前漫成一团火，捏着眉心在心里组织措辞。
苏韫玉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无法舒展。
他几乎开口就要问，你要联系谁，江承函吗？
可转念一想，这种时候，能被联系的，能光明正大近她身的，还能是谁。
咒符燃烧，那边传出了汀墨的声音：“大祭司，您有何要事……”
宋玢千年不变的懒散声线绷得只剩根弦：“神主呢？将咒符给他。”
这风雨欲来的语调，汀墨掂量了下，当即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叩开了大殿门。
殿内，神主正召见各世家家主，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汀墨将这团正在燃烧的符咒捧着，送到案桌前，低声道：“殿下，是祭司殿。”
江承函扫过手中的奏本，视线并未转移，只是极其冷淡地抬了抬手，丢出个隔音罩，示意自己听到了。
“江承函。”宋玢认命地开口：“你现在没在镇压深潭吧……楚明姣闯了情瘴。”
江承函倏地抬眼，狭长的眼尾朝上微掀，露出个凌冽的弧度，他将手中奏本无声无息摁在桌面上，人已经携带着满身霜气起身，声线里的清隽被剥离干净，只剩下雪一样的冷色：“在什么地方。”

第62章
符咒燃完， 宋玢松开手，才要说自己鼻尖都冒汗了，就听渡口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和苏韫玉几乎同时抬眼看过去， 见楚明姣从小船上跳了下来。
脚步踉跄了下。
周沅下意识要上去扶她， 发现被人抢了先， 苏韫玉走到跟前， 眯着眼见她从上到下看了看，低声问：“怎么样，真闯了情瘴？”
楚明姣这次闯进渡口，没受什么伤， 若非说有什么异常，就是她两腮透出了点不正常的红， 像春季花枝半熟不熟的嫣嫣色泽，但万幸眼神是清明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定义下早了。
楚明姣给自己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着， 反应明显有些迟钝，眼珠子在苏韫玉与宋玢之间转了转， 定定地看着后者，宋玢稍微凑近了点，半蹲下来，哀嚎：“我真的怕了你了，祖宗，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好歹提前说一说。”
顿了顿，才又道：“已经通知你夫君了。”
楚明姣慢慢收回视线， 盯着脚下，半晌， 微卷着舌，认认真真地开口：“我没见到情瘴，但估计是闯了，才吃了清心丹，暂时、能压得住。”
实际上，已经不太能压得住了。
苏韫玉上前，掰开她的掌心，那上面明明白白摆着几个清晰可见，侵入肉里的指甲印，她像是被灼到了一样蜷起手指，用含着水汽的眼睛去看他。
身后，空间在某一刻蓦的撕裂，搅碎，神灵的气息如骤起的大雾，飞快弥散过来。
居然，到得这么快。
苏韫玉眼底藏着阴翳，他不顾宋玢警告的眼神，抬起楚明姣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慎重：“听着，楚二，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带你走，回楚家或苏家都行，千年寒石与清灵散，我都给你找来。”
宋玢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搐，他看都不看，视线完全停留在楚明姣身上：“不需要管十五天不十五天，山海界的事，我来看着。”
楚明姣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她眨了下眼，将另一只手放进他掌心里，手掌松开，露出追星刃半截灵光湛湛的匕身。
她指尖温度很高，像是在被窝里捂得热腾腾了一样，连指甲都被蒸腾出透亮的淡粉色。
将追星刃交给苏韫玉，像完成了某种内心记挂的任务，她不再看他了，而是被情瘴逼得没有神智一样，下意识往他身后看，那里，她潜意识里亲近依赖的力量源头在靠近。
江承函正从那个方位撕裂了虚空，一步踏进了渡口。
他站在数十米外，清隽孤决如离群之鹤，眉目冷到极致，压着层明显到能被人一眼察觉的薄怒，每往前走一步，神力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就越重，一步一击，像是要把人心肺都敲碎，由里及外的臣服。
周沅已经躲出了老远，就差学着宋玢的样子举手投降了。
苏韫玉却岿然不动，江承函从他手下揽走楚明姣，两个男人眼风短暂交接，一个雷雨闪电，一个凛风暴雪。
宋玢甚至以为这两会就地打一场，他还犹犹豫豫地盘算着怎么劝架才能让自己和苏韫玉少挨点打，可谁知道，这两人竟一句话也没说。
江承函带着楚明姣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你今天怎么回事？”人一走，宋玢松了口气，他走到苏韫玉身边，皱眉说：“苏韫玉，你是不是太操心楚明姣了。她是有道侣的人，这两人再怎么闹，关系也都摆在那，变不了。”
他又想起卜骨上那具无比清晰的姻缘卦。
苏韫玉不接这个话头，他眯着眼，像是已经从繁杂久远的记忆里分辨不出某些具体的情景，喉结滚了滚，问：“宋三，你还记得楚二出嫁那日，我在做什么吗？”
“记得。”
“我们几个在一起喝酒，从早喝到晚，给楚二姑娘撑场子。”
那时候，苏韫玉还觉得阿弥陀佛，总算楚二不必轮到他来事事操心了。
有她那么一天天在身边转悠，哪儿来的姑娘敢靠近他。
那一天里，他的笑容实打实没少过。
苏韫玉自嘲般地笑了下：“你说，当年她出嫁我还高高兴兴的，怎么今天，心里这么不是滋味呢。”
宋玢与他对视，见他眼里全无玩笑的意思，不由心惊：“你真的假的。苏韫玉，我劝你别有这种心思，一点都不能有，神主殿那边——”
“神主殿怎么？”他打断他，笑起来，眼里却全是冷意：“我们不正是要与神主殿作对吗？这事闹开之后，楚明姣和江承函还能好？”
“你以为，江承函如今只是做做样子的，他最后仍会站在我们这边？所以你依旧拿他当朋友？”苏韫玉紧盯着宋玢：“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宋玢梗了梗，紧接着皱眉：“她喜不喜欢江承函，你看不出来？”
苏韫玉拧着眉，握紧了手中的断刃，似乎掌心中还留着她的余温，半晌，哑然出声：“我可能是从小当她哥哥当上瘾了，真的，我就是欠的，天生操劳命。”
“其实她喜欢谁都行。”
“别把自己弄成这幅惨兮兮的样子，别让我看见，就行。”
===
江承函将楚明姣打横抱着回了冰雪殿，她脸与身子被他的大氅遮得严实，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截裙摆，像罩着某种不安分的小动物。
汀白与春分见此情状，大惊失色，急忙要围上来查看，被前者一个眼神远远钉在原地，生生止住了所有动作。
这是怎么了。
明明抱着回来的，神后也没受伤，怎么神主殿下的脸色难看到这种程度。
哪怕当日大祭司引发深潭动荡，他去镇压时，也没见像今天这样，一言不发，冰封万里。
殿门被忍无可忍地推开，一进去，怀里的人就自发自动地掀起了氅帽，露出张红嫣嫣的脸，唇瓣微张着，凑上来不知死活地亲他，浑身热腾腾的，就连吻都带着香甜的滚热。
贴上来时，像一团火落到了雪地里。
江承函仰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冰雪般面具悉数裂开，他屈指，抬起楚明姣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美丽，瞳仁溜圆，没有焦距，也看不见前几日的冷漠与厌恶，里面潮得像是正在下一场密密春雨。
从楚南浔去世，到他复活，从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到如今又将至冰点，他与楚明姣分居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他没有碰过眼前这个姑娘。
不是不想，前几天她乖顺躺在怀里，同榻而眠时，身为她的道侣，他怎会没有半分想法？
可同时，在这方面，他得承认，自己有着神灵的傲气，在楚明姣没有完全放下心结，真心想要与他亲近前，他不会动她。
这是他的道侣，他的神后，他尊重她，珍惜她，更甚于自己。
那种强大的理智，在此刻摇摇欲坠。
江承函钳制住怀里这团不断挣动的“火”，眼神里凝着一种暗涌的情愫，他逼她，也几乎是在自虐似的逼着自己：“姣姣，若是今日，宋玢不曾通知我呢。”
她不答，只是细吟，惹得他稠黑的睫毛遏制不住往上掀，手掌落在她一手便能掌控的腰身上，随着殿里一声清脆的响，解开了衣间的暗扣。
“你预备找谁？”
楚明姣眼瞳茫然无措地转动一圈，似乎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见那两片唇在眼前翕动着，泛着冷红色调，她仰着长长的颈，将自己送上去。
僵局因为这个举动被打破。
接下来的一切，近乎水到渠成……又全然失控。
情到浓时，江承函那件规格颇严的神主朝服是彻底不能看了，他将人从一塌糊涂的桌面上捞起来，往床榻那边走，走了没几步，她就咬着他的肩头，又一次受不住地哭出来。
楚明姣这一生，除了练剑外，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连在闺帷之事上也没有。
神主殿下温柔到，连这种事上都考虑着她的感受，很多次，见她露出难捱的神情，总会克制自己，静等她缓过来。
除了今日。
今日说是解毒，其实更像一种蕴着怒气的惩罚。
“你的灵器，灵符，都能直接联系到我。”江承函被她缠着，紧吸慢吮，微抬着下颌滞了滞，捞起她汗涔涔的小脸，眼瞳里漆色如墨，一向凛如霜雪的人没能完美控制情绪：“为什么不是你自己与我说？”
他去的时候，她与苏韫玉靠得那样近。
明知自己闯了情瘴，明知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对苏韫玉，竟没有一丝防备，好像只要他想，只要情势再危急一步，就能任他所为。
在这一场溺人春雨中，江承函禁不住闭了下眼，他忍不住想，如果今日去渡口的，只有楚明姣与苏韫玉呢，如果宋玢也将他全然视为敌人，不通知他呢。
会发生什么。
酸涩与抽痛像裹住心脏的触角，紧紧收缩，不肖片刻，便叫这种情绪流遍全身，渗透进骨子里，逼得人接近窒息。
回应江承函的，是楚明姣无知无觉的哼哼声。
好像在说，她什么都不懂。
从进门到现在，楚明姣不是没有动作，她会哭，会闹，会揪着他说一些叫人血脉喷、张的求饶话，唯独面对他的三句逼问，没有吭一声给出回答。
他们贴得如此近，肌肤相贴，心却远得像是隔了瀚海江流。
这场无声的较劲与对峙接近尾声时，江承函撩开她铺了满床边的发丝，冰凉的唇贴了下她被燎得滚热的眼皮，像是率先在战役中投降。
他垂下眼，捏着她搭在肩头的手，贴在颤动的胸膛上：“姣姣……这里，比听到你与苏韫玉有姻缘之兆的那天，还要妒忌。”
——和难过。
神比人族坦诚。
他明明知道，自己作为神灵，偏私，妒忌，迁怒，全部都是绝对不能有的东西，可他依旧像是什么都不明白一样，将自己剖白至此。
楚明姣眼仁短暂顿了顿，半晌，她侧首，将脸颊埋进被衾间，肩头微耸时，眼泪都无声落进枕头里。

第63章
楚明姣醒来的时候， 身上清爽，衣裳换了新的，脸颊与发丝都冒着馥郁的香， 不适感与酸胀感全都消失， 显而易见是被人妥帖清理过了。
殿内寂静， 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 但神力与冰凉雪气并未散去。
她撑着手掌坐起来，视线透过雕花小窗，映入眼帘的是禁区裹着一片白茫茫晶莹的稻穗与树。
那树四季常青，她曾在上面设置阵法， 数次给二祭司放剑雨，二祭司气得吹胡子瞪眼， 而往往这个时候，她总格外端庄地坐在江承函身边，没人的时候， 捉着他的袖片遮住脸上的笑。
好像打赢了战役一样。
江承函对这些小恶作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拿他当挡箭牌自顾自地乐， 偶尔，实在觉得她可爱，会撂下手中的笔，来捏捏她的腮肉，问：“就这么开心？”
这些好像已经被淡忘的细节，一但翻出来，却陡然间清晰得可怕，历历如昨。
楚明姣居然有短暂一瞬的恍惚， 觉得好像没深潭之争，没有分歧重重的十三年， 她清晨起来，会赤着脚踩着绒毯，悄悄绕过屏风，从身后去抱那个总是整晚整晚处理繁杂事物的人。
下一刻，思绪与理智同时回笼，她起身下榻，拢着发丝往外走。
屏风外架着张小案桌，江承函端坐着，背脊如孤竹般清瘦挺拔，听见动静，他将手中奏疏压着，置于桌面上，抬眼去看她。
他眼睛形状很好看，眼皮往上掀时，会压出几道层次分明的褶皱。
若是不顾他的身份，无视他身上疏冷的气质，只单单与这双眼对视，会觉得这人其实温柔至极。
但此时此刻，美好外在下强压着诸多隐晦情绪，眼仁里平铺了一层墨色。
他好像在等她先说话，就像从前大多数时候，她的愤怒，不满，疑惑，都会直白地表达出来，而他是个很安静称职的倾听者。
楚明姣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在他身边停留一瞬，裙摆携着风径直跨过了殿门。
那意思明显到甚至不需要过多解读。
江承函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拢，指节渗透出一种惨淡寡白色，他闭了下眼，好像听见她在耳边说：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连吵闹都不再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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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回了楚家，苏韫玉与宋玢都在等她，前者的心情复杂，难以言说，担忧有，不知名的焦躁也有，因为心底浮起的那点猜想，他彻夜难眠，觉得自己真和宋玢说的那样，是魔怔了。
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宋玢简直松了一口气，他道：“我还以为你会被困在禁区，没法出来了。”
江承函昨天，可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
苏韫玉则将眼前的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视线在她细嫩纤长的颈间顿了顿，没有发现什么带有暧昧气息的印记，昨日那样的情形，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此时，他还是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从前，她顶着满身压人的，属于神灵的霜气出现，嚷嚷着要和他出去玩，比试时，他从未有过半分这样的心绪。
他认认真真回想过。
当真是一点也没有。
怎么现在，好像什么东西都变了呢。
“没事。”楚明姣说完，看向苏韫玉，问正事：“追星刃拿给你父亲了吗？他怎么说？”
“你哥哥如今不便出面，劳烦你家小五亲自去了趟苏家，我父亲看过完整的刃面，确认这是追星刃。这几日，他会秘密组织族中弟子，培养与追星刃的默契，同时看看有追星刃在，盾山甲的防御之力能提升几分。”
苏韫玉笑了下：“从目前得到的反馈来看，效果不错。”
楚明姣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这一番折腾没有白费，不管怎样，事情一件件做过来，他们的胜算也一点点在增加，这是好事。
说完好消息，苏韫玉又转了个不太好的话题：“但因为潜进祭司殿寻找界壁的精英都被神主殿扣押了，现在潮澜河里混不进人，界壁一共只找到了三条，我担心不够撤离。”
真到了需要撤离的那天，五大世家倾巢而出，能遏制控制住神令使们，可江承函那边，他们真的没有太多办法。
只能靠楚明姣牵制。
“不够。”楚明姣抬眼，颇为严谨地道：“我最多，只能拖住他三个多时辰。”
这还是在江承函散去箭气，转为琴修的前情下。
当然，如果楚明姣还处于本命剑巅峰时期，她能拖得再久一些，但现在，即便付出惨痛代价强行催动本命剑，这也已经是她能抽出的时间的极限了——更多的时间和潜能，她得留给后续的大战。
其实按理说，本命剑绝不会惧怕琴修，可江承函是神主，他能动用三界之力，那种浩瀚的力量，淹都能将人淹死，与他比试，越到后面越被动。
苏韫玉和宋玢同时沉寂着眉头紧锁，三个多时辰，太紧张了，这几乎不可能。
“去你哥哥那边说吧，他们也正在商讨这个问题。”半晌，苏韫玉开口。
楚南浔这边的玉简几乎没有停过，可怜他才从醒来没多久，一面还没摸清楚如今各世家的状况，一面却不得不挑上这么重的担子，最叫人觉得棘手的是，他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
他扯着楚明姣这个挡箭牌，一般情况是够用了，但偏偏面对的都是以前的老伙计，五大世家的少主们心高气傲，楚明姣身份贵重，可若是按年龄长幼，和楚南浔的关系来，也得喊他们一声哥哥姐姐。
没能力的人，他们半个眼神都不会给。
论能力，昔日名满三界的楚家少家主自然不弱，但在这种重大的问题上，与对面几个发生争执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他也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语气变化，说着说着，脊背一凛，开始心惊，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太过了。
楚明姣几人进来的时候，楚南浔正阖着眼靠在椅背上，玉简对面传出蒋家少家主的声音，见他们来了，和那边的几人说了声，切断了玉简上的灵光。
楚明姣问：“哥，撤离的时间，你们准备怎么安排？”
她将先前对苏韫玉与宋玢说的话说了一遍。
“三个多时辰已经很不错了，明姣，辛苦了。”楚南浔不知道江承函已经不是寒霜箭矢之主，也不知道楚明姣本命剑破碎，阴差阳错的，竟对这个时间并不觉得意外。
“但这些时间，远远不够。”楚明姣直白地说：“从拿到撤离的神主印，再到组织各部人马进入潮澜河，通过界壁前往凡界，三个时辰，根本做不到。”
是啊，根本做不到。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楚南浔顿了顿，他伸手抚了抚妹妹的发髻，温声说：“他们已经在做最后的计划与安排了，晚点会出结果。”
楚明姣深深皱眉，唇瓣细微翕张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在原地凝了凝，半晌，问：“我能做什么？”
“五世家的弟子已经集结了一部分，在楚家那片废弃的后山，缺个安排具体事项的，或是，你想回潮澜河寻找界壁，也行。”可以看得出来，楚南浔和苏韫玉是真的达成了共识，不准备叫她参与和神主殿有关的事项，有些事情，总会刻意避而不谈。
苏韫玉视线落到宋玢身上，后者被他盯了一会，如梦初醒似的，急声道：“我去找界壁吧，反正我也是要回祭司殿的。”
楚明姣应：“我去后山。”
等她走后，楚南浔立刻皱眉：“这些天，我都没见过她笑了。”
剑心都碎成那样了，就更甭提什么笑不笑的了，苏韫玉哑然，而后道：“神主殿的事，能瞒着就瞒着，能多瞒一会就多瞒一会，她是我们之中最不好受的一个。”
楚南浔摁了摁眉心，恰在这时，联络玉简上的灵光闪烁。
他点开玉简。
那边传来宋茜榆的声音：“我们这边已经做好准备了，没问题的话，一起下令吧。”
沉默一会。
楚南浔迟迟没有回答，宋茜榆像是知道楚家这会在犹豫什么，一针见血道：“我懂楚家在思虑什么，从情面与私人关系来看，你们与神主是姻亲，看在楚明姣的面子上，不该如此，但这是五家齐齐冒险，缺了任何一家，都聚不起来，懂吗？”
其中利害，楚南浔哪能不懂。
他蓦的攒了攒拳头，捏造的声线显得冰冷：“下令吧。”
等玉简的光黯淡下去，苏韫玉笑了下：“最近与你联系的，怎么都是宋家少家主，我听我兄长说，平时叫她多说两句话，那比登天还难。”
是唯一一个诸家会议时，连腔都不开一下的少主。
楚南浔苦笑，昔日的爱人间哪里会全无感应，宋茜榆这可不是给面子，她是在试探他。
===
楚明姣去了后山，五世家的精英们装束成各种不同的模样，有的头戴纶巾，有的扮成了说书先生，甚至脸上涂着颜彩，充装戏班子的都有，他们混迹在一起，见了她纷纷行礼。
她走了一圈，发现他们各有各的任务，甚至潮澜河的地图，宋玢都手画了两张，又叫人画了上千张分发到他们手中，真到撤离的时候，他们捏着这份地图，不会迷失方向。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需要她操心的地方。
楚明姣回了自己的院子，将门锁了，借着窗棂里透进来的光，转动藏起来的那枚小灵戒，从里面拿出了那张本命剑自带的法门。
从前数次生死一线，她也从未用过这种东西。
她都能想象出来，真与深潭战过之后，就算自己侥幸不死，人也废了。
但她与山海界都别无选择。
别人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只能自救。
还没来得及细想，房门又被叩响了，左三下，又三下，都不必开门看，听声音都知道是谁。
她将这张纸塞进袖子里，起身给不开门不罢休的苏二公子开门。
“你又要做什么？”楚明姣扯动嘴角，将他上下看一遍，狐疑道：“楚南浔没有给你安排事做吗？你怎么天天那么闲？”
“当然有。”苏韫玉摊了摊手掌，斜斜倚靠在门槛边上：“他给我的最大任务，就是将楚二少主哄得开心一点，别的事我可能还帮不上忙，但若说这个，我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吧。”
“走，请你去酒楼喝酒去？”他朝外偏偏头，见楚明姣努着嘴，一脸不开心，并且觉得他没事找事的样子，不由笑起来：“这次不骗你，真有事和你说。”
“你先说。”
“不知道为什么。”苏韫玉贴近她耳侧，还真丢出一句叫人诧异的话来：“苏家最近在查我，老头子还亲自出手了。”
楚明姣正色，第一反应是：“你暴露了？”
“你说楚南浔暴露还有可能，他毕竟是自己的身躯，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宋谓的躯壳，我连苏家都没回过，他凭什么怀疑我？”苏韫玉压低声音：“自打我回来，都没和老头碰过面，但是你看——”
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那一圈像是铁丝绞磨出来的伤口，声音之中透出点不解：“我没设防，差点真被苏家弟子的同身锁捉回去了。”
“照这趋势，再过一两天，苏家估计要直接找你要人了。五家结盟，老头子真开口，你也不能不给啊。”
说到这，他问：“商量下对策？去不去？”
楚明姣不情不愿地关了门，和他去了最近的酒楼。
苏韫玉先要了两碟糕点，再要了一壶清茶，原本想选个靠窗的包间，可没有了，于是又另选了个靠窗，还能看见戏台唱曲的位置，小二提议将竹帘略放，也等同于半个包间。
楚明姣无心喝茶，她指尖敲了敲桌面，问：“苏家调查你，到底怎么回事？”
苏韫玉低头抿了口茶，眼神幽暗：“他们给我的感觉，像是没认出来我。”
“没认出，没认出为什么抓你？宋谓这个身份，我当初都调查清楚了，该善的后也善了，不会有遗漏的地方，而且，他们为什么突然查宋家的旁系子弟？”楚明姣皱眉：“你方才说，你父亲也出手了。”
“是。”苏韫玉笑了下：“这是最让我疑惑的地方，五世家自从流息日起，有多安静你是知道的，我父亲该和你父亲一样，在家苦修，非有意外，半步都不会踏出家门才对。”
事实上，苏家家主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做的。
“其实也没事，真被抓了的话，大不了我如实交代。”苏韫玉扬扬眉，一副没将这当成什么大事的样子：“血肉至亲，都到这时候了，总不至于让我再填一次深潭？”
“不，他们如此大张旗鼓找人，肯定是有什么确凿的消息。”
楚明姣盯着玫瑰花糕出神，渐渐有了思绪：“为了将人带回去，苏家同身锁都带出来了，问题是……如果不知道你身份，那他们要带的，究竟是什么人？”
话说到这一步，苏韫玉的茶也喝不下去了，他往椅背上一躺，整个人松懈下来：“不知道了，别想这些，我今日是带你出来放松的。”
他道：“大战前偷闲躲懒一会，嗯？”
楚明姣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眼下的事还没解决，苏家这边又不知道在找什么，她怎么能现在放松。
苏韫玉看穿她在想什么：“界壁宋玢去找了，五家精英各为其主，没有需要你管的，和江承函的对决，你应该早有对策了，现在除了干着急，我两还有什么能做的？不若歇息歇息，养精蓄锐，俗话还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呢。”
楚明姣挣扎了一会，半晌，身体也软下去，学着他一样，脊骨完全贴合椅背，两个人半坐半躺，双双闭着眼，谁也不看谁，像两具没有骨骼，精疲力竭的躯体。
冬季暖阳透过窗洒在他们脸庞上，苏韫玉懒洋洋地抻着手肘，道：“楚二，你还记得多少小时候的事？”
“说起来真奇怪……楚南浔没下深潭之前，我两是不是还挺无忧无虑的？我总觉得那会我还是心比天高的少年，人生的乐趣好像全在秘境比试时将凡界那些别扭得要命的天才们打得认输上。”
“你好像也是一样，剑道的千古奇才？”
“我和宋玢出来喝酒，看到像你的人都得斟酌半天，要是感觉身体状态不大对，立马转身跑。”
“你看看你那时候，多让人害怕。”
他吐字很慢，像是随时要睡着了一样，字音都没什么力道：“我们本来以为，你成婚后会有所收敛，再不济，出来闲逛打架比试闯秘境的时间也会大大减少，哪知都没有。导致现在一看，好像你成婚后与成婚前，没什么差别。”
楚明姣眯着眼，眼前光线璨璨，她将手背搭在眼睛上，也很懒散地回：“你一下说得太多了，闲聊都不知道先和你聊哪个。”
话虽如此，她还是耐心一一参与了：“小时候的事，有些不大清楚了，回想起来，只记得你老对我臭着一张脸，一副多大不乐意带我玩的样子，宋玢呢，又不经气，老是告状。”
“我也看人族的‘天才们’挺不顺眼的，他们老觉得我们是因为灵气浓郁才比他们厉害，轮到全封灵力上场，单拼战斗技巧与攻伐力时就不吭声了。”她顿了下：“诶，你说，四十八仙门现在袖手旁观，是不是因为那时候被我们得罪狠了，面上无光？”
苏韫玉摇头：“我觉得他们只是，单纯的受人保护惯了，不想冒险。”
楚明姣睫毛在手背上眨了下，又说：“成婚前后，没有变化，是因为神后这个身份给我带来的束缚不多。”
最开始，她才与江承函成婚时，各方势力都要来凑热闹，恨不得长十双眼睛放在她身上挑刺，祭司殿就更不必说了，规劝神后规范言行，端重身份的奏帖一日都不带停的，全被江承函无声无息压了下去。
她依旧是灿灿烂漫的楚二姑娘，是叫一圈人头疼得不行的本命剑剑主，是她自己。
神后只意味着成为了他的道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束缚。
“你散出成婚的消息时，我才闭死关出来，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是真的吧。”
说这话时，苏韫玉睁开眼，好像比较在意这个回答，声音里的睡意都霎时少了一半：“那么早就成婚，你当时怎么想的，胆子真大。”
“其实没想很多。”楚明姣依旧闭着眼睛，像是没什么情绪波动一样：“我只是觉得，以后也不会再有比他更让我喜欢的人了。”
所以。
早成亲晚成亲，没有差别。
苏韫玉胸口处突然泛起一阵酸楚，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同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面对楚明姣时反常的情绪越来越多了。
而这显然，对她，对他，都不是件好事。
他不再提这些，转而道：“这次的事，我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会——”
“会全然相信他，是吗？”
楚明姣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截了话头：“如果是我自己，我会陪他等到最后，届时，是好是坏，是生是死，自有定论。但现在不止是我，我无法把山海界数十万人的安危，我的亲人，朋友，族人的性命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
任何人都不行。
苏韫玉：“不说这些了，说好的带你来放松，闭眼，晒太阳。”
楚明姣阖眼放松了自己，没过多久，竟然真在这难得的冬日暖阳里昏昏欲睡起来，楼下戏台上已经开唱，咿咿呀呀地将这世间爱恨情仇，家国大义一一道来，勾人的尾调飘进耳朵里，催得人神智都沉醉了。
她确实太累了。
直到台下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闹声，她皱皱眉，本没打算管，可那声音就是拐着弯一字不落地往她耳朵里钻：“……呸！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主殿，舍弃了山海界，还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放开我！”
“凭什么不能说，神主殿真有本事，不若将我们这等平民百姓都杀了吧。”
接下来，又是男子癫狂的笑叫声：“哦？是我忘却了，而今还不能杀我们，神主殿下还指望我们填深潭救凡界苍生呢，那里啊，才是他心中真正值得活着的子民。”
这一声神主殿下，极尽尖锐讽刺。
自从神主诞生于世，从未有人敢当街放下这样的话，最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会如此。
宛若针尖刺进了皮肤，楚明姣猛的清醒，她无声坐起来，脊骨挺直，手掀开纱帘，往楼里看。
发现楼里很安静，安静得叫人觉得心里发毛。
苏韫玉几乎也是立刻转醒了，他默默骂了句该死，早在一两天前，五世家的人已经有意无意将各种版本的“真相”散布出去了，直到今天，楚南浔等人联合下令，他们才开始真正行动，但按理说，这片地域早在上午，就已经“演练”完了。
倒霉的人，真是喝口凉茶都塞牙。
他看向楚明姣。
她在观察楼里其他坐着的人的脸色，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细节。
这若是换在从前，都不用从前，就十天以前，谁敢这样辱骂神主殿，江承函，这楼里甭管老少，就算闹事的人已经被神主殿的人带走了，他们都要站起来朝他吐口唾沫才肯作罢。
可现在，这些人眼神讥嘲，神色中夹杂着一种愤怒，那种愤怒汇聚起来，便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能诛心于无形之处。
这幅情态，说五世家的手没插进来，楚明姣根本不信。
“这就是你们最后商定的结果？”她定定看了许久，视线落回神色复杂懊恼的苏韫玉身上，轻声问：“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苏韫玉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挤出一句：“不然我们回去吧，这茶，也没什么好喝的。”
楚明姣却不予理会，她下楼，走到街上，发现口出狂言的是个鬓发与胡须乱糟糟，衣裳被浆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男子，喝了不知道多少酒，一身熏天酒味，此时被神令使押走也不怕，满脸慷慨赴死的神情。
这落在满街人眼中，无疑飞速渲染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静默悲壮感。
神令使捉人，在他们眼中，与江承函心虚，毫无分别。
楚明姣站在酒楼的招匾下，逆着光去看这一出分明被人安排好的闹剧，她以为这一幕会随着醉汉被抓走而落幕，可远处却闻讯赶来几位五世家的弟子，象征他们身份的腰牌熠熠发光，闪亮得想叫人忽视都不行。
“神令使大人。”来的三位五世家弟子朝两名神令使抱拳，语气做小，姿态却不卑不亢：“此人从苏家逃出，行窃，可否交由我们审问处理？”
为首的神令使眯着眼睛，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横在腰间的刀柄，他深深凝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又侧过头，扫一扫周围无数双关注在此的眼睛，半晌，手一挥，命人将酒鬼放了，压低声音道：“五世家可知道自己这两天都在做些什么？嗯？！”
他是神主殿的官吏，形形色色离奇的事看多了，这次山海界从前日起，就隐隐起了流言，先是在众人心中都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及至今日，彻底爆发，呈烈火烹油之势，传播极广，若说没有没有人暗中策划谋略，根本不可能。
这两日，凡是诋毁神主殿与神主的，到最后都被五世家的人以各种方式保了下来。
这无疑是在告诉默默看着这一幕的无数双眼睛：看，关键时候，五世家才是会与大家站在一起的。
五世家这边接声的是个女子，长得幼小玲珑，语气清脆：“我们听不懂神令使大人在说什么。”
“小崽子。”神令使掸掸衣袖，抬眼：“神主殿下昔日为山海界做了多少事，你们是一点也不记啊。”
“大人。”擦身而过时，这女子握握拳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说：“昔日神主恩惠，我们不敢稍忘半分，世家之内任何人，都不会诋毁殿下半句。”
“可您也是山海界的人。”
神令使脚步微不可见一顿，带着神后两位神令使，怒而甩袖走了。
这一出，楚明姣看懂了。
不止世家离心，就连在神主殿做事的人，心里也都开始迟疑摇摆了。
这女孩说得对，他们也是山海界的人，神主到了凡界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神主，牺牲他们而保凡界生灵无虞，他的声望甚至会达到一个新的巅峰。
会死的是他们。
楚明姣看完这一幕，转身就走，苏韫玉急忙跟上，他以为她是要去找楚南浔质问，兴师问罪，可跟着她七弯八绕走了一路，眼看着脱离了城中，眼前开阔起来。
冬季的郊野不比其他季节，稍显空旷。
苏韫玉心中隐隐猜出她这是想来这做什么了。
神主殿重威仪，江承函昔日在山海界的声望又无与伦比的高，许多人建了神主祠，在乡野小道边和半山腰里的隐秘角落，离得近的人会来每日上上香，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楚明姣曾来这里看过，她在风中停了停，攀上一座小山包，拨开堆叠在一起的枯草，顺着经年累月踏出来的脚印小路往前走，走了不到十几步，看到了一座神主祠。
那已经叫不得神主祠了，入目只是很多碎土片，被人用棍棒敲碎了，两个杏子被人踩碎了，汁水黏糊进泥土里，香案与香灰分离，东倒西歪。
不需要多问，谁都知道这里经历了什么。
楚明姣眼睫上下颤了下，稍微一垂眼，脑海里就能自行想象出这个祠堂从前的样子。
小小的，由土坯砌成，很是简陋，只能勉强在小香案里上柱香，再摆两个贡果。
当地住着的都是灵农，以农田果蔬为生，当年的果苗与禾苗十分娇贵，畏热畏寒，一年只有半季的收成，还是全靠天吃饭。江承函出来游历时发现了这一状况，将培育种挪了一些回神主殿，研究了好几年，才叫这些秧苗从根部茁壮起来，收成渐好。
到现在，神灵禁区里都还有稻穗生长，随四季变幻。
灵农们在此处为他建了神主祠。
她又绕去另外几处山头，无一例外，神主祠都被砸了，面无全非，地面只有碎土与香灰横陈，若是再几场雨，这些痕迹也会被抹除掉。
楚明姣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她在树根边上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扬着脸看向远方，裙摆扫地，沾上泥污也没有心力再管，整个人水一样安静下来。
苏韫玉摸不透她的具体心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不远处坐着，手里捏着的玉简亮了数次，他皱皱眉，没有去管。
没过多久，楚南浔赶了过来，一眼就看到楚明姣，他疾步朝她走来，而后半蹲在她跟前。
她后知后觉抬头，楚南浔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胸膛起伏了下，来之前以为她哭了，现在一看，心不由放下小半：“都看到了？”
楚明姣动了动唇：“看到了。”
楚南浔轻轻捏着她的肩，兄妹两人对视：“哥哥知道，你一直都很聪明。”
楚明姣咬了咬唇。
早在观望完方才那场人为闹剧后，她就明白了，五世家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白了，还是时间来不及。他们不得不做两手打算，就算拿到了撤离的神印，他们也没办法在短短三个时辰里号召所有的住民前往潮澜河，这太叫人猝不及防了，他们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再则就是，江承函与楚明姣打斗时，战局瞬息万变。若是他提前脱身，只需露一面，或是通过神力传个影像，凭他昔日在山海界住民中的声望，五世家的布署，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
没人会选择听世家之言，弃故土而逃。
所以这一步，他们必须这么走。
“明姣。”
楚南浔有太多安慰关心的话要说了，可他又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些陈词滥调，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的妹妹，从小就比许多人要坚强，她能承受住任何风雨，“若此举是为当权者一己私欲，哥哥与楚家绝不会下此令，可明姣，这是山海界数不胜数的人在求生。”
“我知道。”楚明姣转了下眼珠，轻声说：“我知道的。”
她看了看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眉眼的男子，又去看苏韫玉，甚至还笑了下：“你们两个也是，现在时间正不够用，不必神主殿一有什么消息就赶来劝慰我。我没事，真的。”
苏韫玉无声无息地在心底戳穿：骗子。
楚南浔抚了抚她的发顶，也看向苏韫玉，直截了当问：“给你发了玉简，怎么不看？你父亲来我这里问你底细了，我将宋谓的身份底细推了出去，但你父亲直言，他要的不是这个。”
苏韫玉嘶地抽了一口气，当即扶额，问：“他还有说些什么没？”
“嗯。”楚南浔言简意赅：“说苏家祖物显身，给出了提示，苏家仍有正统嫡系一脉在外，他或许也是解决当下困境的一环。”
“苏家祖物？” 楚明姣好似飞快缓了过来，她思绪一转，问：“是那个……盾山甲？”
“苏家只有这一个祖物，如果老头是这么说的，那就是它。”苏韫玉面色凝重起来：“它太老了，老得有点不稳定了，只有很偶尔的一些情况，比如神主去苏家时，它感应到气息，会挪一挪动一动，其他时候都缩起来不问世事……不过可能是因为带回了追星刃，它与盾山甲很契合。”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不确定起来：“罢了，若是他明日还在找我，我就自己回去一趟。”
自己回去，总比被苏家人绑着手捂着鼻子带回去要来得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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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风雨倏至，树影横参。
楚明姣托着腮坐在窗前，等一道道熟悉的气息都沉寂下去，十里外的院落里，灯盏盏熄灭，她才隐匿气息，灵巧地避开所有巡查，从后山的荒地里翻了出去。
去了白天来的灵农田地。
她先去了第一座神祠，神祠还是白天见到的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甚至因为时间流逝，那些贡果汁液破出，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楚明姣掖着裙摆，默默蹲下，她将碎裂的土片捡到一边，再用树枝将贡果挑走，若是香案还能用，便将它捡起来，摆正了放到一边。
神主祠上边原本有手书的木牌，但灵农们破坏它的时候并没有留情，像是被气疯了，那三个字被划痕狠狠毁去，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像一张涂抹得狰狞不堪的脸。
她在一堆狼藉中找到这个木牌，盯着上面的字看了许久，才歪了下头，从灵戒里找出一支朱笔，蘸着墨，在划痕的旁边复又将用一手漂亮的小字将“神主祠”三个字描了出来。
这些事做好以后，她也不重新立个神祠，只是把脏污秽物清理干净，再将原先的木牌子找个不远的隐蔽地方插进泥土里，转身往下一个被打碎的神祠去了。
如此往复。
直到将最后一个神祠都清理干净，她才给自己找了个干爽的枯叶堆坐下，一张鲜妍的脸朝向手边的木牌，伸手抚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呆住了。
半晌，双手合拢，无声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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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玢和苏韫玉来的时候，楚明姣已经回去了。
他拔开草丛看到这一幕，嚷嚷着看向苏韫玉：“她居然还真来了。”
苏韫玉倚在树干上，星光月影下，那木牌像一座无声恸哭的坟碑。他凝望着，喉咙倏地滚动了下，那种近来频频作祟的异样卷成了海啸山洪，逼得他再也无法忽略，只能直视。
他想，自己可能是完了。
他喜欢上楚明姣了。
十几年前，天之骄子意气风发，亦有无匹锋芒，不可否认，那个年纪，也对未来心仪的姑娘有着无数种美好的幻想。唯独楚明姣，第一个被他下意识排除了，所以在大祭司算出两人有姻缘卦时，他甚至正儿八经避过一段时间的嫌。
他曾经很不能想象，自己和楚明姣在一起，会是怎样的生活。
难不成要过上深更半夜被拉起来陪她练剑，断筋又断骨头的日子吗。
可父母兄弟每每问起他到底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时，他又哑然歇声，因为整个山海界，真找不出一个。如今真正开了情窍，再回想过去种种，居然生出一种荒诞的理所当然之感。
——除了楚明姣，他哪里还准别人靠近过。
除了楚明姣，他还能喜欢谁？
苏韫玉低眸，禁不住紧了紧掌心，若是这次山海界不能渡过难关，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小情小爱，但若是能，楚明姣与江承函的关系，必然彻底崩坏。
往后那么多年。
他是不是……来得也不算晚。
苏韫玉正出神，就听宋玢格外假模假样地重重咳了一声，抬眼一看，身躯紧绷起来。
苏家家主身后跟着两位苏家长老，像是专门逮他一样，直直堵住了前路，看着那张熟悉到叫人灵魂战栗的脸，苏韫玉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谓。”苏家家主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节，眉心紧皱，声音威严：“告诉我，你当真是宋谓吗？”
不等苏韫玉回答，他又道：“祖物揭示，我苏家仍有子嗣在外。我有个儿子，死在了深潭里，祖物所言，叫我心中燃起希望，我找他已有三天有余。”
面对父亲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苏韫玉没办法不应，他握了握拳，缓声道：“父亲。”
苏家家主眼睛都红了，骂：“逆子！”
苏韫玉苦笑：“父亲骂得是，儿子不孝。”
苏家家主推了推身后也激动起来的两位长老，转过身掩饰情绪，继而拂袖：“将这逆子绑了，押回苏家。”

第64章
神主殿七层， 依旧呈现一种被万里冰封，活人寂灭的冷淡氛围，随着接连而来的消息， 气氛更深凝， 守门的两位神使噤若寒蝉， 相视一眼后大气也不敢出。
神主殿自建立起， 从未有过人心背离，声望崩碎的时候。
汀墨揣着一叠奏报再一次踏进主殿，鹤形香炉里飘出冉冉白雾，山泉水的清冽甘香盈满内室， 他目不斜视，将手里的东西呈交上去， 低声试探：“殿下，神令使都在殿外求见，另外， 可要宣五世家家主？”
良久，没有动静。
汀墨不由抬眼细看， 江承函从案桌前起身，他眉目沉静，看不出什么震怒的神色，像是坦然接受尘世间一切变幻和覆灭，即便这场滔天祸事，是落在他自己的头上。
“不必了。”江承函指腹在桌沿边不轻不重摩挲一下，顷刻间做出了决定：“让他们回去。”
神主的命令不容置喙，这若是从前， 汀墨必然二话不说地执行下去，可今时不同往日， 外面这是真要闹翻天了，他于是垂着眼，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殿下，这次流言来势汹汹，绝不可能是凭空而起……”
他的话音逐渐小下去。
这些他都能看明白的事，神主怎可能想不到。
江承函抬眼眺望远方，问：“神令使都怎么说？”
“三位神官回来，说查明情况了，此事是五世家联合下令为之，他们三四天前就已经在为今日之事造势了。”
“楚家也参与了？”
一听到这个“楚”字，汀墨哑然无声了，作为常年跟在神主身边做事的人，他如何不懂江承函话里的那点意思，如今，也只有这个字眼，能勾动起他的情绪了。
可这个时候，传来的又怎么会是好消息。
“是。”汀墨微妙地停了停，又接着道：“五世家制造了许多起与神主殿的争执纠纷，都是在人多的场合，且事后风声散播极快，现在，山海界的神祠，尽数被砸毁。”
江承函素日穿得清肃，不是银就是青，今日一身雪色，袖袍在半空中无风而动时，上面的祥云像是山间雾岚，活着流动起来了。
古朴神秘的画面随着他的动作显现出来。
虚空中出现了两鼎巨大的香炉，香炉通体鎏金灿灿，纹理刻象盘踞而上，呈龙凤之势。
与寻常香炉不同的是，香气并不是从香炉里往外流泻，而是有紫气从四面八方而来，最后凝成一股，纵身跃进香炉里。紫气涌进的那一刻，香炉上龙凤游动，麒麟与诸多洪荒巨兽猛地睁开了眼睛。
汀墨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两尊香炉，只有左边那尊还在远远不断地聚起紫气，另一边形容惨淡，毫无响动，各种异象都归于沉寂，龙凤麒麟等巨兽黯淡无光，比较下，两边情状天差地别。
见到这一幕，汀墨眼瞳忍不住收缩了下。
别人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见过数次的他知道。
这些紫气是信仰之力，往日两边几乎都是一样的，而现在，代表山海界信仰之力的香炉从源头断灭了。
神主殿成为了山海界臣民眼中不靠谱的，再也不可以托付半点信任的存在。
神主也是。
江承函的视线掠过异象连连，紫气不断的左侧香炉，静静落在毫无动静的那尊身上，眼里情绪颇淡，好像对这一幕毫无触动，又好像是早在下一系列命令时，就已经预见眼前这一局面了。
缄默半晌，他闭了下眼，食指抵着眉骨一侧，终于在神主的完美皮壳上迸现出一道裂痕，外泄出压抑深重的疲惫。
“去传令。”而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凛凛如雪：“祭司殿罔顾法令，肆意搜查潮澜河，寻找界壁，是为重罪，让神令使将东，南，西南方位潜伏的祭司殿成员扣押，等候发落。”
汀墨：“是。”
江承函解下自己的令牌，紧接着丢下第二句话：“拿我的令牌，从明日开始，将这几条被发现的界壁一一抹除。”
他话音落下，有一瞬间，汀墨是觉得自己听错了，紧接着热血上涌，头皮发麻。
祭司殿和五世家在潮澜河没日没夜地找界壁，这点动静连他都知道，怎么可能瞒得过江承函。
上次将祭司殿寻找的人扣下，是大惩小戒，但因为江承函一直对日夜守着那几条界壁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导致了，他在心里认为江承函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他不是个能眼也不眨牺牲掉整个山海界的神灵。
如果是，昔日他就不会隔三差五出神主殿，平各地流乱，这么多年，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从不注重奢靡享受。
私下里永远是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外出帮助疾苦，降下福泽，也从不表明自己的身份……甚至近些年在世家大族之间大为流传，越来越重的神主出行威仪，都只是表面功夫。
——目的只是想要搜集更多的信仰之力。
抛开这些不提，一个能亲自研究果苗秧苗，在乎灵农们生存之本，平时私底下会用神力扶起所有行礼的从侍的神，能坏，能狠心到哪里去？
因此，这大概是第一次，汀墨对自己这个认知产生了不自信的怀疑。
抹除。
他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眼。
不是隐藏，不是挪个地方，加个封印，是直接抹除，是这些界壁从此以后，就从这片天地间消失，再也不能复原。
抹除之后，他们真的就要被困死了。
连逃跑的后路都没有了。
脑子里闪过这些，汀墨喉咙发痒，觉得说话十分艰难：“殿下……此事重大，可要召集神令使们商议？”
江承函眼皮垂落：“不必，照做即可。”
汀墨浑身僵直地捧着令牌退出神主殿。
窗外连风雪都停止肆虐，整座大殿又陷入死水般的寂静中。
在他说出抹除界壁的时候，一直蛰伏监视周围一切动静的监察之力紊动了下，好像在表达某种疑惑。
江承函站在屏风前，指腹蜻蜓点水地触了下屏风上用银线绣出来的连绵山水，与其说监察之力是在疑惑，不如说它是被他提前截断的行为唬得愣了，然后就是计划破灭的一种遗憾。
监察之力没有任何私人的情感，它坚决认为自己应该遵循天地间的冥冥之道，并且会无条件的用所有力量去拥护这种决定，凡是与这个决定相悖的人，它会立刻铲除。
触及底线。
三界任何存在，在它那里，都是同等的待遇，神灵也不例外。
同为天地间拥有特权的存在，江承函知道监察之力的实力和秉性。
它根本不会管深潭沸腾，破封印而出的日子是不是近在咫尺了。它只知道，如果身为神主，敢帮着山海界，拉着三界陷入一场结局未定的豪赌中，在它察觉到的那一刻，它立刻就会对江承函发起攻击。
对它而言，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是“监察”二字该履行的义务。
在这种前提下。
前几日还逼着他下令扣押五世家的人，后几日却对悄悄守着界壁的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在听到神祠被砸时也传达出了“愤怒”“被冒犯”的动怒，却不做任何举动。
真的很奇怪。
“犯了错就要受惩罚”的观点从它诞生之日就深深刻在了心里，它根本没可能突然转变，那就是……它给的惩罚还没到。
答案呼之欲出。
——十三年前，天地监察之力第一次降临时，什么都没插手，但是坚决将所有界壁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楚明姣与苏韫玉当时能出去，是因为他们意在复活楚南浔。这原本是不被允许的，可江承函为此已经接受过惩罚，至于苏韫玉，流霜玉既然生在世上，就证明它的效用是被天地容许的，苏韫玉能找到这东西逃出生天，运气好罢了。
而且，楚明姣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甚至给它一种同类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和江承函太亲近了，沾惹了神灵的气息。
神灵为爱乱智，监察之力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扭转得过来，只得作罢。这个人只要没有在大是大非的关头闹出大事，监察之力不想管她。
它亦有忌惮。神灵，监察之力与天青画虽说是并列，可实际上，神灵才是三界之主，他不该衰败到能被它操控的程度。
江承函肯定不止这个实力。
它不想因为这种事和神灵闹到无法收场的一面。
至于那些想要穿过界壁去往凡界的世家子弟们，既然他们这么折腾着想进，那就让他们进吧。界壁确实是通往凡界，可凡界幅员辽阔，有洞天福地，也有丧命之地，例如荒州的灵流风暴，化月境的人都会被生生撕碎。
只是，既然这位如白雪般不染尘却又非常心慈手软的神主出手制止了，那就罢了。
监察之力沉寂下去。
===
时间最紧迫的时候，苏韫玉被捆回了苏家。他作为苏家二公子，年少轻狂时张扬捣乱到了天上，也没有过这种“特别”的待遇。
书房门被从侍合上，长老们都识趣地避下去，外人才刚走出去，他就被苏辰迎面一圈打在正胸膛上，当即心头一梗，抚着桌沿闷闷咳了好几声。
“长本事了啊，苏二公子。”苏辰脸色不好看，语气也不好，他紧盯着苏韫玉，咬牙切齿：“死里逃生，家都不回了？嗯？”
“谁教你的？”
苏韫玉揉着胸口：“你这见面就打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还以为你们至少得和我寒暄两句，意思性关心关心呢。”
苏家家主见苏辰出手，根本没阻拦，想来也是真被这件事气得不轻，这时候瞥了他一眼，问：“你还需要我们关心？”
苏韫玉正色：“父亲。”
苏家家主又气上了：“你还知道有个父亲？”
“……”
行了，看这架势，插科打诨是没法混过去了，他叹息着，又咳了一声，看向苏辰：“想问什么，你们就问吧，我老实交代，保证不隐瞒。”
“还有，苏辰你别和还和以前一样打我，我这身体比不上从前了。”
苏辰皱眉：“连这种程度都受不住了？”
苏韫玉苦笑着摇摇头，把这段时间关于自己的事都说了一遍，末了，他随手将案桌上冒热气的茶盏端过来抿了口，留下那对心情和脸色各异的父子。
“对了，父亲你之前问楚……楚家人时说的都是什么，祖物显灵了？我的身份是它挑破的？”苏韫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有意缓解这种莫名悲凉伤感的气氛，主动开口问正事：“它不是一向装死不出头吗，怎么这次这么反常——”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家家主重重剜了一眼。
“年轻一辈中，祖物最关心你，你哥哥都没这种待遇。”
苏韫玉头疼。
苏家祖物，那是数不清多少年前，苏家出过的顶级人物，听说是已经无限接近化神境的大能留下来的本命灵器，平时和石头一样在外面一块草地上接受风吹日晒，他很少的时候，不懂事忽悠了守门的几位长老，自己跑进去，把这像石头一样的祖物当球踢。
结果真把这石头踢醒了。
苏家家主急匆匆赶来捉他时，石头探出了个长长的脑袋，知道的，说那是盾山甲，不知道的，真会以为那是只王八，特别是长长的脖子和小小的头，简直一模一样。
丑得不忍直视的祖物仔仔细细扫了苏韫玉半天，轻飘飘丢出来句：“这小子命好，天赋好，但命中注定有大劫。”
当时那场面，苏家家主都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才要请教破解之法，就见那龟的脖子开始慢慢往回缩，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也罢，我和他有缘。”
“等他度过了生死劫，再来找我吧。”
……
直白点，就是话只说一截，劫也得自己过，是真是假都不一定。
这就是他父亲口中的关心。
这事年数不短了，如果不是它突然跳出来，苏韫玉是真把这事忘了。
谁知，他都做好洗耳恭听的姿态了，苏辰和苏家家主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点到为止，不肯往后说了，苏辰走上前几步，拍了拍苏韫玉的肩：“还不去看看母亲？她这几日知道你可能还活着，又是哭又是笑，担心得不行，睡梦中都是你。”
苏韫玉神色一凛，推门出去了。
等门外动静彻底消失不见，苏家家主与苏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凝重之色，碍于某种棘手的话题，父子两谁也没说话。
半晌，苏辰撇撇嘴，道：“父亲，祖物的意思，暂时没必要让小二知道吧？”
苏家家主颇为严肃地点头。
苏韫玉死里逃生这件事，对他们而言，自然是现下最大的喜讯，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他们也不由得想到了祖物说的话。
就几天前，追星刃被楚家人送回来，熟悉的气息惊醒了祖物，它老人家用爪子揉揉眼睛，将那双豆豆眼揉得越来越小，最后眯成一条缝，不知今夕何夕地观察了一会，才慢吞吞道：“啊，局势居然到这一步了。”
苏家家主当即警惕起来，试探着问：“祖物，能否助我们？”
祖物居然笑了下，是的，当时是人都能从那张龟脸上看到属于人的笑脸。它在一众人希冀的眼神下老神在在点头，声音一片慈和：“自然可以。我存活至今，就是为了在此时助你们啊。”
这话对苏家人来说，无疑是根定海神针。
可祖物下一刻就开始打盹，哈欠一个接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听不清：“没有神力封存……谁能活到现在啊……终于到时候了，再睡下去，盾山甲甲片都快生锈了。”
待他们要再仔细追问，盾山甲的睡意已经酝酿到七八成了，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们苏家还有正统一脉不曾守在山中，那小家伙与我有缘，等他回来，再算一卦，将他的命定姻缘也带来。”
它说完，彻底撂挑子不管睡死过去。
可怜整个苏家主系因为这话沸腾起来，平常高风亮节的老头们一个个冥思苦想，将自己的子女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孩子，心里能没有数吗？
可确认到最后，所有人都迷茫了。
苏家家主将所有人单独叫出去，再三逼问，到底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外面是不是有没有摘干净的桃花债。结果主系弟子没问出来一个，倒是风流韵事，问出来不少桩。
最后还是一句“有缘”，点醒了苏家家主。
盾山甲常年睡着，见过它的都少，让它说与自己有缘的，只有苏韫玉一个。
再结合当年那句生死劫。
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从心底氤氲而生。
接下来的找人过程，其实刚开始有些困难。他们第一时间就查到了楚明姣和宋玢身边的人身上，很显然，如果真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叫苏韫玉和信任家人一样信任他们，除了这两人，不做第三人选。
宋谓这个身份耽误了他们的时间，因为这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凭空捏造的身份。
但人找到后，下一个摆在面前的问题就很棘手。
沉默了一会儿，苏家家主皱眉问：“小二的命定姻缘……楚家那丫头？”
苏辰捏着鼻骨点头。
苏家家主顿了顿，不死心似的：“就算命定姻缘，那也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她都与神主结为道侣了，小二的姻缘，是不是也该换了？”
“这个还是得看卜骨的结果。”
“让他们算，现在就算。”苏家家主摆摆袖子：“算出来前，别告诉任何人。”
===
山海界冬季的山林间挂满雾凇，北风呼啸，一片茫茫之色。
从郊外神祠回来后，楚明姣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在这期间，她强迫自己干了很多事，把一直没时间没机会看的本命剑临时爆发的法诀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施展的时候不会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又披着衣裳起身，围着院外的木篱笆走了一圈。
最后在檐下的两颗透红灯笼下停下。
她掌心蜷起，半晌，才狠狠心，终于做了某种决定似的，奔回屋里，从案桌上诸多书籍的遮掩下抽出最底下的一本，急匆匆抓在手里就跑了出去。
空间漩涡直接开到潮澜河里。
到的时候，江承函并不在神殿里，问守门的左右神使，说神主去了深潭，还没回来，这些天，深潭全靠神力硬生生压着。
楚明姣也没有进殿里等，她就靠在殿门对面，走廊悬空的一边。
江承函洗净手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身段窈窕纤瘦的人垂着眼，兜帽还没取，有些松垮地滑落下来，露出一捧乌黑的发丝和尖尖的下巴，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眼仁圆而大，乌棱棱的。
江承函顿了顿，走到她跟前，替她将沾了一层水雾的兜帽掀开，她身体僵了僵，但没退，也没躲。
因为才动用了大量神力，他手指冰得近乎没有知觉，很注意不去碰到她肌肤，声音透净：“怎么站在这里？”
楚明姣与眼前之人一双温柔的眼睛对视，吐出两个字：“等你。”
江承函了然，问：“有事找我？”
楚明姣点头，还要说什么，发现他手掌往下，隔着一层袖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进了正殿。
她抿了下唇，想起那些被砸得稀巴烂的神祠，被一种极为难过的情绪撷取。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江承函看向她，因为神力损耗而天然展露出来的一种不稳定的攻击感在这姑娘面前，全都克制着收敛回去，声线温和：“殿里只有你我，有什么话，你说。”
他这辈子，其实真的没有怕过什么，但楚明姣唇瓣一翕一张，总叫人又爱又恨。
甜蜜时没了边际，说起伤人的话时，就成了刀和碎玻璃渣，每一句都往人心上扎。
楚明姣顿了下，从袖口里拿出那页册本，认认真真铺到他眼前，吐字清脆：“早在十三年前，我就和你聊过深潭的事，也给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时你不同意，今天，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她不敢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只能从现实层面出发：“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在担心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深潭的实力，所以之前，你否定我的计划，觉得不能冒险。可深潭现在根本不稳定，我不信这种威胁只针对山海界，凡界早晚也会面对和我们一样的局面。”
既然早晚都得面对，为什么不拧成一股绳，奋力一搏。
她定了定，又说：“不论成功或失败，山海界的战斗主力不会退走，走的只是山海界那些没有太大战斗力的原住民，就算最后失败，我们的血肉也可以镇压深潭里的东西，和以前没有差别。”
监察之力很冷淡地表达反对：留下来的这些人，才多少人。
整个山海界，加起来接近百万人口，留下来的不到一万个，深潭暴动，这些人最多能顶多久？说句残忍的，只有牺牲整个山海界，或可保住三界万年安宁。
江山代有人才出，万年的时间，活下来的凡界之人，能有更充足的准备。
虽然残忍。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也是最为正确理智的选择。
楚明姣也想到了这一环，下意识看向江承函。
她说话时，他总是安静地听，视线落在她身上，干净剔透，让人生不出任何妄加揣测的想法。看到这样的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她眼前就浮现出从前，他们才相识的时候，少年神祇的样子。
“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不信你会下那样的决定。”
沉寂许久，江承函指节微动，看着她，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按理说，这时候，哪怕是忽悠监察之力，也应该说一两句稍微狠心点的话，可看着楚明姣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明姣腰间的玉简在这时候亮起来，她没管，将折本拿起来，递到江承函的掌心中。知道这种大事，他不能当即做出决定，没有逼他，只是低声道：“你好好想一想。”
话音落下，她又接了句，几乎是气音一样的：“求你了。”
这该是这辈子，楚明姣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江承函捏着折本的手蓦的收紧，想遮住那双委屈的，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睛，心里想被锤子猝不及防敲了一下。
生出尖锐的痛意。
===
第二天，山海界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暴雪，风饕雪虐，堆银砌玉。
宋玢来的时候格外狼狈，脸色沉得滴水，他从来是吊儿郎当，不紧不慢的性子，也不爱发脾气，就爱嘻嘻哈哈和朋友们喝酒享乐，可今日一进来，就将手中神主殿的令牌狠狠砸到了桌子上。
楚南浔和楚明姣看他这样，齐齐直起身，苏韫玉才从苏家溜出来，端着茶盏润唇，见状，好笑地问：“怎么了？”
宋玢陡然泄气：“都别忙活了，神主殿的人将我们找出来的四条界壁都围起来了，五世家的人被扣押，神官带着江承函的令牌，将其中一条界壁当场抹除，我听到的消息是，神主令牌能力有限，一天只能抹除一条。”
他舔了舔唇，声音干涩：“再过三天，我们就被彻底封死了。”
万籁俱寂。
楚明姣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段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觉得乱乱的，她竟然不能第一时间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连着咀嚼两三遍，才极其迟钝地明白了。
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就是他的决定。
原来，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
接下来楚南浔立刻与其他几位联系，并且将这事告知他们的父亲，不大不小的书房里，一时间全是嘈杂的人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听不进去，麻木地站了一会，面无表情出去了。
苏韫玉紧随其后。
宋玢看了看他们，也跟在了后面，但直接被苏韫玉弹出一道屏障阻挡了脚步，他满脸疑问，就见后者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单独和她说会，你先回，祭司殿不能缺席。”
一个两个，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苏韫玉是不是脑子有病！
果真，脱离人群的注视，楚明姣立刻丢出个结界，下一刻，扶着一侧树干蹲下来，唇齿间一片腥甜，苏韫玉立马过去，拿出手帕，给她擦，但是根本擦不尽。
他从未觉得，鲜血的颜色这样刺眼过。
“别擦了。”楚明姣接过那帕子，草草裹了一遍后丢到一边，又用指腹将眼角的血泪拭去，才一说话，就呛得咳起来，连着咽了好几下，才勉强能吐字：“没用，我——”
苏韫玉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你努力修习至强之剑，绝对不想用它指着至亲至爱之人，可是，做到这一步，也够了。”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楚明姣，你当年成婚，我送上半数身家，祝你一生顺遂到底。”
“楚南浔下深潭，我一路都在劝你和江承函好好说，好好沟通。”
“从始至终，我不曾在你面前说过他半个字的不是。”
楚明姣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还想说些什么。
“楚明姣，和江承函解契吧。”
苏韫玉摁着她的肩，眼底森然一片，一字一句道：“和他解契，破而后立，重修本命剑。”
江承函，他将事情做到这种份上，也配得到楚明姣如此对待？！

第65章
这几句话落下， 除却两人的呼吸，只剩死一样的寂静。
苏韫玉往下扯了扯嘴角，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 胸膛起伏了下， 道：“行， 不逼你，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楚明姣手心里团着被鲜血染红的手帕，鲜亮刺眼，她盯着自己的手看，声音不如从前脆爽， 带着点疼痛克制下的颤意：“三天，最多四天， 界壁就会被全面抹除，哪还有重修的时间？”
说实话，早在楚明姣察觉到本命剑剑心出问题的那一刻， 她心里就起了重修的想法。剑修追求极致，一点瑕疵都意味着内心的摇摆， 越到后面，越会崩碎，很快就会面临难以为继的局面。
换句话说，除了重修，现在的局面，找不到第二种解决办法。
可偏偏事情发生在这种时候。
重修本命剑的凶险不用多说，最为要命的是，重塑剑心， 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一个月。她不可能一边重修， 一边兼顾着其他事情，也不可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去赌一个未定的结局。
而且关于剑心，她心里不是没有数。
楚明姣修炼本命剑这么多年，修为和境界的提升，没有哪一回是靠着世家里堆积如山的灵药，全是实打实凝练出来的。导致剑心破碎的缘由，只有一个。
正如苏韫玉所说。
除了这个，她自己都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能这么牵动自己。
这一点得不到解决，就算是重修，也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问题。
等于陷进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死胡同。
苏韫玉心里轻哂，看看，他说的两段话，她好像只听到了半截。
牵扯到江承函，一向直白热烈的人，竟连装聋作哑都学会了。
“以后呢。”苏韫玉眯着眼睛看了看昏沉的天际，他这个时候显得特别恶劣，她要遮拦什么，他就非要挑破什么：“战胜深潭以后呢，本命剑重修，你与他一日是道侣，你就一日过不了这个坎。”
说完，手里玉简亮起，他看了看，将它收起来，起身，说：“楚二，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这些事，就算是为了本命剑，你也该好好想想了。”
楚明姣在原地坐了一会，等身体里涌动的灵浪稳定下来，扶着身侧的树干起身。想了想，指尖涌出一道热焰，将那条被血染红的帕子燎了，才半垂着眼，顺着来时的路朝楚南浔的院子去了。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不知从谁的玉简里传来的声音：“……不需要过多考虑了，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
苏韫玉替他将话说全了：“一，五大世家围攻神主殿，对神主出手。”
“二，在界壁被彻底抹除之前，组织山海界住民去凡界，越快越好。”
楚南浔皱眉，理性分析：“第一条太冒险。江承函是神主，整片天地都偏向他，纵使无人与他交过手，可数十年前，流霜箭矢一箭之力，大家亲眼所见。”
听到这话，宋玢不自在地摁了摁喉咙，咳了一声，准备蹦出一句。
——今时今日，流霜箭矢的威力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话音还没出口呢，就见楚明姣推门进来，先是冷淡地瞥他一眼，又垂下头，看不出具体神情，平静地反驳：“确实太冒险。”
“若是不成，我们反被压制，谁带山海界人出去？若是成了——深潭现在每天都需要神力压制，到时候，谁去压制？”
大家互相看看，都陷入沉思之中。
是啊，没了神力压制，深潭立马就会沸腾。
这就意味着，那一天时间里，他们既要对江承函出手并重创他，又要马不停蹄将山海界这么多人送出去，同时做好大战的准备，这难度，与徒步上青天无异。
都不用多说，光是将江承函重创这一点，就足以叫人觉得荒谬了。
说得也是，宋玢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只剩第二条了。”玉简里的是蒋家少家主蒋平允，此时言简意赅：“做了决定就别犹豫了，时间宝贵，越快越好。”
当天，五世家的命令就悄悄散布了整个山海界，无数五家弟子受命而出，奔走在大街小巷和山野田间。不到三四个时辰，大街上连人影都少了，倒是田野间，灵农们苦着脸看着不曾成熟的稻谷，长吁短叹，埋头将极少部分已经泛黄的稻穗收入灵戒中。
各处矿场里最为热闹，都是焦急的指挥吆喝声。
许多实力不算强的宗门和世家，全靠手底下这一两条灵矿撑着家底，而今突然要撤离山海界，身上不带点硬家伙，心里都发慌。
毕竟，谁也不知道凡界是个什么情形，他们都只认准了一条真理，任何地方，有钱总比没钱好混。
矿场上多了不少强大的气息，他们是宗门里的大人物，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现身，是为了压着矿地的长工拼命劳作，将尽可能多的东西收入囊中带走。
平时听话的长工们却一反常态，卯着劲要往外面冲，他们都是家里的主心骨，是顶梁柱，一家老小现在都在家里等着他们，这种时候，还不许他们回家短暂团圆吗。
冲突与矛盾强烈对撞时，必然会迎来强势打压手段和鲜血。
楚南浔他们下令时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幕，三令五申，还派出五世家弟子管束，但这种事依旧屡见不鲜，无法杜绝。
楚明姣跟在楚家弟子身后，出手，警告，平息风波，收拾一个又一个惨不忍睹的烂摊子。
起先，心中一片钝痛，后面也麻木了。
从矿场出去后，她又和楚家人去了田间。
雪过天霁，灵农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土地发呆。
灵农地位不高，一年收成勉强够养活家人，余不下多少积蓄，土地就是他们的命脉，可这偏偏是最不可能带走的东西。
想要多带点粮食离开，都要发愁没有多余的灵戒。
楚明姣看了半晌，倏地走过去，将自己手里的灵戒挨个发下去，听着一叠声的道谢，重复着同一句话：“尽量将家中东西收拾好，准备起来，随时撤离。”
直到发完最后一个灵戒，她吐出一口气，曲腿在田垛子边坐下，坐下没多久，就见两位老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往自己身边来。
老人的衣裳洗得干不出原本的颜色，操劳一生，经历了岁月的摧残，脸庞上沟壑丛生，但精神矍铄，面容慈和。
他们一辈子没和什么位高权重的人打过交道，也认不出楚明姣，只是看她一路走到田埂尽头，又发东西又叮嘱人，温声温气的，下意识从心底生出希冀，觉得这姑娘好说话。
“大人。”
老叟双手老实巴交地叠在一起，朝楚明姣弯腰行礼，后面的老伴与小丫头也跟着这样做，楚明姣顿时站起来，将人扶起，问：“这是怎么了？”
是没有分到灵戒吗。
楚明姣举目四望，搜寻楚家弟子的身影，轻声道：“别着急，灵戒我已经让人回去取了，等会就会分下来。”
谁知两位老人连连摇手，老妪将腼腆得脸红的小丫头拉到自己身边，操着一口方言说明来意：“大人，现在的情况，先前就有世家的人来告诉过了，我们大家伙啊，心里都清楚，真要发生不好的事，山海界这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走得脱哩。”
楚明姣脸上强撑的笑意凝了凝。
因为这是实话。
她能拖江承函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即便是争分夺秒，他们能转移多少人出去？
他们想的自然是将山海界住民都安全送出去，可现实情况就是，他们只能看情况来，能转多少就转多少。
但肯定不能将这事如实说明，否则，还等不到通过界壁的那天，山海界就先乱了。
“就算是真能出去，我们这一把老骨头啊，也经不起折腾了。”老人摆摆手，唏嘘道：“我们生在山海界，长在山海界，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而今是要去的年龄了，都说落叶归根……我们不打算去凡界了。”
说着，她将扎着两尾麻花辫，睁着大大眼睛的懵懂小女孩推到跟前：“可这孩子，她还小，人生都还没开始。”
楚明姣明白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半晌，弯腰摸了摸小女孩一侧的辫子，说：“好，这姑娘，跟在我身边吧，到时候，我送她出去。”
两位老人彼此对视，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后，又颇为难为情地说：“其实不止是我们，村里许多人家都是这样想的，大人看……能不能将孩子们带出去。”
楚明姣垂着睫，招手将田埂上另一侧站着的楚家弟子叫过来，吩咐道：“你去跟着这两位，将村里愿意将孩子提前送到五世家的都记下来。”
楚家弟子点头，跟着两位老人走了。
留下个小女孩，也不哭也不闹，脸蛋像被火气燎过，熏出不寻常的黑色，她用手去擦，越擦越黑，某一刻，还是没忍住回头朝老人的方向看过去，一看就瘪嘴，绷不住地直掉眼泪。
这个年龄的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楚明姣拿出帕子替她擦干净，心中那种麻木尽数化为钝痛，化为枯柴，此时骤逢烈火，无声而放肆地烧起来。
烧得她浑身每一根骨骼都扭曲折断了似的痛。
楚明姣找来一个楚家弟子，让他将小姑娘带在身边，等这边事了了带回楚家，自己则翻身去了村庄后的小山上，打碎的神祠被她清理过，只剩残骸，她隔着一段距离，冷冷地看着。
像是在透过它与另一个人冷然对望。
空间漩涡在她指尖下诞生，她没有迟疑，一步踏进去，径直通往潮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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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澜河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沉寂，神使们来来往往，脸色紧绷，愁眉不展，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没人能摸准神主的意思，也无人知道他的打算，外面那些广为流传的谣言，他一概置之不理，好似根本没有听说过，也根本都不放在心上。
这让神令使们走在大街上，面对无数人谴责而愤恨的目光时，觉得连头都要抬不起来。
昔日无限荣光都化为耻辱。
楚明姣一路飞掠，上了神主殿七楼。呈半扇形扩开的巨大筒子楼里，灯火簇簇，守门的神令使察觉到背后居然有灵力波动，纷纷转身，见是楚明姣，匆忙上前劝阻：“……殿下，神主殿内，不能凌空而行。”
她当真止下步子，一双眼里再不见笑色：“神主呢？”
为首的那位神使见势不对，但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回：“殿下在和神官们商议要事，不在殿内，殿下不然进殿内等候，臣即刻去通传。”
话音才落，就听走廊的另一头，几道脚步声传来。
楼梯的拐角处，江承函一人在前，几位神官在后，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书卷之类的东西，原本还在彼此交谈，在踏上最后一节阶梯时，不约而同顿住，朝楚明姣这边看过来。
这一看，心中了然，与同僚间对了对眼神，心照不宣地看向神主的背影。
才说话的那位神官心里一咯噔，想，真是早不来晚不来，这下好，他连提前给神主支个气的机会都没有。
江承函脚步在原地短暂滞了一瞬，随后面色如常地朝她走去，几位神官眼观眼，心观心地静默不语，跟着提步上前。行至殿门口时，江承函将手里的书卷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清声吩咐：“照着先前说的做，都下去吧。”
说完，他又朝守殿的神使摆了下衣袖：“你们也退下。”
没人想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多留，偌大的神主殿主殿，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只留江承函与楚明姣两个。
殿门被神力拂开，江承函跨过门槛，看向她，低声说：“外面人多眼杂，有什么话，进来说。”
楚明姣垂眼跟进去。
大殿里没有烧炭火，空无一人，又清又静，江承函伸手拨开珠帘，脚步停在屏风前，驻足细细观察她。
她的脸实在挑不出什么瑕疵，烛火下，一点异常都很容易被发现。
“去哪了？”知道她怕冷，神力在殿中燃起了蓬不熄灭的火，他衣袖半卷着，将素色绢布用温水沾湿，露出一段干净苍白的腕骨，再和从前一样，走到她跟前，将绢布贴在她下巴一侧，擦了两下，道：“像田间烧火后沾上的灰。”
楚明姣紧紧抿着唇。
他说话时，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浓黑稠密的睫毛，那样干净剔透，一如从前。
可现在又算什么。
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都不带这样的。
楚明姣连退几步，衣袖狠狠一挥，带起的灵力涟漪将江承函重重推到屏风上。他没有出手，也没有防御，任凭肩头磕在屏风一角，而后在手背上划出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默然不语，站直了身体。
其实算一算时间，她也该是这个时候来找他了。
“这就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楚明姣字字切齿，矿场上横亘的尸体，田埂上明知必死却不肯背井离乡的灵农们仿佛都化为了一个个小人，就在她眼前，在她胸膛里跳跃，“江承函，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承函能看到她眼睛里全然的怒气，因为这种情绪，她的眼尾像是沾到了辣椒水一样，很快红起来。
楚明姣觉得自己已经被逼疯了，从十三年前开始，他的每一次决定都让她止不住的怀疑，又不得不紧接着说服自己，去考虑他身上的责任和不容易。
她性格不算好，这么多年下来，她都将自己迫进死胡同里了，可在每一次和他见面时，都还是会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要让情绪冲昏头脑，恶语伤人，无可挽回。
江承函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和苏韫玉，和宋玢也有闹翻脸的时候，一口气上来了，什么话都能说，“断交”“永不联系”这样的话不止一次两次，事后彼此给个台阶下，谁也不会将这些话当真，过去了就忘了。
谁都有情绪不受控的时候。
这是人的一生，无法避免会出现的情况。
可江承函理解不了，他没有那么多想法，不会用任何手段，对他而言，爱一个人，就是付出自己所有能付出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对待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格外当真。
也正因为这个，楚明姣之前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词刺他，就算不伤及肺腑，也一定要让他尝尝被划破肌肤的滋味。
但也仅是如此。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些事，她没办法克制自己，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走这一趟，不把话全部撕开撕碎，她根本做不了接下来的任何事。
她一定会疯掉。
“我从来不愿意相信，你是这样一个人。”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楚明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看着他，审视他，声音又冷，又带着不受控的哽意，她伸手指着殿外，一字一句说：“今天你自己告诉我，告诉我，如我所见，如外人所说，你就是一个冷酷到底，能为凡界生灵舍弃山海界百万生灵的人。”
“你让我死心，行吗？”
她很少有被气得这么狠的时候，江承函指节拢进宽大的袖口，他在这方面实在拙劣，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这些话语。
唯有沉默。
楚明姣真是恨透了他这样，她眨了下眼，将眼泪都憋回去，不肯让自己在对峙时流露半点弱势，一声声质问：“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她非要问出个答案：“为什么啊？”
“……姣姣。”他顿了顿，终于开口，声线净澈温和：“神灵身在其位，不可因私欲而误苍生。”
监察之力听到这句话，第一次展露出满意与认同的意思，它觉得，就这几天，江承函的言行简直像极了神灵该有的，也是它一直以来期盼的样子，而这些话，它费尽十三年也没能听到。
这太梦幻了，梦幻到它下意识觉得有些飘飘然，居然生出种泡沫般虚浮的，被刻意捧高哄着的错觉。
就像现在。
它甚至觉得这话，根本就是故意说给它听的。
楚明姣看着江承函，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一下笑出了声，这一笑，好像五脏六腑都彻底破碎了：“到底什么是苍生？在你的眼里，凡界是苍生，我们不是？”
“江承函，我不指望你能偏向我们，可你是在山海界中诞生，成长起来的，山海界是你看着成长到今日这般规模的。”
“你展开神识，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尊敬你，爱戴你，将你奉为毕生信仰，只要是你下的命令，哪怕是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都会眼也不眨地照做。”
“所以到头来，我们在你这位神灵眼中，究竟算什么啊？”
她肉眼可见的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再怎么说不哭不哭，不能落了气势，现在脸腮上还是挂上了冰凉的泪珠。
她哽声，将她所能想到的最残忍恶毒的词甩到他身上，说他虚伪，说他高高在上地摧毁一切，说他怎么……变得面目全非。
江承函指节根根拢紧，细小的经络血管在苍白的手背上迸现出来，他承受着这些沉甸甸的词语，一个字也不曾反驳，静得好像一座连呼吸都冰冷的雪人。
楚明姣话音落下后，他往上掀了掀眼，瞳仁里盛着她的小小影子，静默许久，才终于说话：“这些，我无从辩驳。”
他放手去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想到会有今时今日，这场诛心一般的对峙。
楚明姣眼里最后一线希冀，随着这样一句话，彻底湮灭了。
极致的心灰意冷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借着桌角的一点力撑着身体，唇瓣颜色尽失，甚至觉得自己极为可笑：“当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神灵，你天生没有七情六欲，我不该招惹你。”
不该与神灵相爱，不该成为神灵的道侣。
江承函有所预料，他倏地抬睫，看向她，喉咙被某名惊心的情绪阻塞，明白接下来可能要面对怎样的话语，却不知如何承受。
楚明姣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说：“年少时，我太自负，对自己有天大的信心，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浮世万千，总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也确实是如此，她自幼出色，实力，家世，天赋，容貌，无一不在顶尖之列，少年一辈，风华灼烈，偏爱沾惹白雪，妄攀山巅。
“之后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说到这，觉得自己多可笑似的，她嗤的笑一声，带着自我嘲讽的意味：“江承函怎么可能和我们不一样呢。”
江承函心那么软，连拒绝人都不擅长，凡事亲力亲为，半点架子都不端，他怎么会没有七情六欲呢。
“直到今日，我站在你面前，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受不了这些话，江承函抬了抬下颌，侧脸线条根根紧收，乌黑的瞳仁里浮冰碎裂。
凡界臣民提防他，担忧他偏心山海界，二话不说将秽气丢回来，将一切布局搅得稀烂；山海界住民觉得他们被放弃，痛骂他，唾弃他，将神祠砸毁，将他诋毁到尘埃中。
亲近者一一离他而去。
众叛亲离。
他日日站在神殿之上，能看见的除了火急火燎，明里暗里要个说法的神官们，只有漫天飘零的雪，好像永远下不到尽头。
这些，江承函通通能够忍受。去做天意都不认可的事，这条路注定崎岖坎坷，每一步都走在风尖浪口上，即使身处这个位置，也不能既要这样，又要这样，这是他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唯独，不能接受楚明姣拿两人之间的感情说事。
他克制不住自己。
他会当真。
楚明姣走近他，两人身上都很狼狈，她裙摆上还沾着天里的泥土，发丝凌乱，他脊背贴着屏风，胸膛起伏，手背上横亘着方才的划痕，充血肿起，被他用衣袖无声覆盖住。
她小小的一张脸凑到他眼下，情状亲密，像极了从前厮磨耳语时的样子，只是乌溜溜的瞳仁里全是冷意，唇瓣翕张时，连一个低微的气音都让人觉得难过到极点：“江承函，神灵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你爱我们吗？”她歪头，用一派天真的姿态说最残忍的话：“你爱我吗？”
“你爱过我吗？”
这几句话，江承函一个字都听不了。
她好像要用这样的方式，将他们从此彻底区分开，他的爱，在乎，所剩无几的微薄情绪，都被这轻飘飘几句话悉数抹除。
——他们不是一类人。
——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她终将后悔。
这些，他从无数人嘴里听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说这种话的人，会是楚明姣。
“姣姣……”江承函抑制不住抬眼，波澜不惊的语气终于紊乱，字音生涩，深究下去，不难听出里面极力压制的一点怒意，可即便如此，他都没有连名带姓地唤她。
楚明姣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以为会看见这位神灵被戳中心思一样的动怒，呵斥，或者冷然拂袖而去。
可通通没有。
江承函难得姿态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贴近自己颈侧，音线清透：“我不是人族，可我依旧会受伤，会死亡。我的血是热的，心也是肉长的。”
楚明姣能感受到从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与跳动，一下又一下，不论是人与神，这都是最为脆弱的地方。
她忍不住去看他，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意思。
“——你要这样伤我吗？”
楚明姣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推开他，发天大的脾气一样将殿内的摆设挥得乱七八糟，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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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回了楚家，她乱得不行，楚南浔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要求她做什么，从案桌上抬头，说：“你去苏家帮我盯一盯，苏家祖物见了苏韫玉，听说在谈正事，祖物有心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听说有正事，楚明姣一点也不犹豫，当即开出空间漩涡，前往苏家。
借苏韫玉的光，楚家二姑娘在大半个苏家范围都算是畅通无阻，她在玉简上联系苏韫玉，但迟迟没人应答，想一想，应该是正在和祖物谈正事。
到底是别人家，楚明姣也不好乱闯乱逛，于是转头去见了苏辰。
苏辰一边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和她说关于祖物的事：“你别听苏韫玉这小子乱说，祖物在苏家的地位很高，如果真能出手，对我们会很有帮助，具体的事宜，我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苏家藏书阁，你去过不少次吧？苏二给的令牌，权限很高，你可以去翻一翻具体的介绍。”
藏书阁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各家的禁地，苏二偷偷把令牌给她，这件事被主事人直接戳穿，楚明姣除了抿唇默默挪开视线，也找不到别的话说。
她就这样又去了苏家藏书阁。
正如苏辰所言，这藏书阁确实不是楚明姣第一次来，作为山海界五世家之一，苏家的功法底蕴大多聚集在这里，但她一本也没看，翻的都是些记载了各种奇诡异事，神秘古方的陈年旧书。
苏家藏书阁一共有五层，占地极广，抬头一看，像是置身幽旷秘境中。
顺着守阁人的指引，楚明姣来到二楼一处单独辟开的小角落里，书架上陈列的书都泛黄，翻开一瞧，都是薄薄的孤本，好似人翻页的时候稍微快一点，都会被撕破。
连着翻了十多本，终于找到了关于苏家祖物的记载。
很简短，只有三四行，上百个字，一眼就能完全扫下来。
苏家祖物是苏家一位修为只差化神期一步的老祖留下来的本命灵器，因为生前倾注了许多心血，大限来临前又想方设法将自身所有修为都封在了盾山甲里，天时地利人和都凑成，才有了今日懒洋洋的祖物。
这么看下来，这祖物确实很有本事。
只差化神期一步啊。
已经是人族能达到的最高极限了。
若是这种力量能发挥出来……大战的胜算，又在无形中增添了一分。
撇开这些，最让楚明姣在意的是，古书上说，这祖物是除了天青画以外，唯一一件从远古时传下来，形成了灵识的东西，那么关于深潭，它所知道的，会不会也比他们知道的要多许多。
从古至今，深潭都是叫人避之不及的话题，可关于它的形成，那期间具体的事，还有深潭具体的实力，他们只是一知半解，半靠推测半靠蒙。
他们现在确实需要更为准确的消息。
想着这些，楚明姣一直躁乱的心慢慢平顺下来，她想，和潮澜河那边彻底说开了，决裂了也好，自己也不用这么优柔寡断，天天自己折磨自己。
每做一件事，就想着他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想着这是不是并不是他的本意。
事实上。
有什么好迟疑犹豫的。
神主殿下，心中早有了决断。
宋玢来的时候，衣裳上全是才淋上的雨珠，他索性将大氅解下交给随从，又摆摆手叫他退下，吸了一口书阁里的暖气，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一样舒展身躯，拽了把椅子过来坐着。
楚明姣分出一点眼神，问：“你怎么来了？祭司殿不忙了？”
宋玢从胸膛里挤出一声笑，说：“得了吧，祭司殿的人手都被神主殿端得差不多了，再忙，我都要被逮起来了。”
楚明姣神色微冷。
宋玢不如苏韫玉细心，也不知道她剑心破碎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最近要见楚明姣，总是格外难，需要见缝插针才能找到人。究其原因，和突然发神经围着她转的苏韫玉脱不开关系。
以前都是三人小团一起行动，现在，他直接被挡在结界外。
宋玢不由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苏韫玉肯定是有病。
“最近这么多坏事，和你说两件好的。”宋玢拽着椅子坐过来了点，也像模像样地抽出本书来看，但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反而朝楚明姣挤眉弄眼：“这第一件，苏辰哥和你说了吧，祖物的事。”
“说了。”
宋玢神秘兮兮地开腔：“第二件，天青画苏醒得差不多了。”
楚明姣来了精神，她将手头的书放下，想着既然是好事，证明天青画不在神主殿的阵营，稍微放心了些，问：“怎么样？”
“我也只摸索出来个大概。”
宋玢将缩小的画卷卷轴从灵戒里拿出来，它只有巴掌大，捏在手上，像一张纸，楚明姣从书架后走过来，半蹲下身，和宋玢脑袋挤脑袋地研究起来。
看了半晌，见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问宋玢：“什么大概。”
“像个答疑书。”宋玢手指戳了戳轴面，回答：“有一些事，你问它，它会现出字来，但有次数限制，时灵时不灵。”
“应该是没完全苏醒。”
宋玢今天专门来找楚明姣，是有事和她说，既然起了天青画这个话头，后面的话就接得顺理成章了：“我昨天才发现这件事，问了它几个问题，和潮澜河那位有关的，要不要听听？”
楚明姣脸上才带的一点笑脸顿时来了个变戏法似的消失，她冷冷淡淡地哦了一声，说：“不想，别说给我听。”
宋玢扬扬眉，还真捏着鼻子歇了话音。
本来，他就有点不知道怎么说这事，只是自己性格和管东管西，操心这又担心那的苏韫玉不一样。
他一向是朋友之间，无所遮拦，只要是自己知道，对方也想知道的，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至于知道一些事后，对方的心里想法，他相信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楚明姣又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的孩子。
说句毫不夸张的，她的心理接受能力可比他们都强多了。
但既然她不想听，那就算了。
本来，也不算什么好处理的事。
楚明姣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眼神闪烁着，指尖搭在膝盖上，绷得泛白，想，反正都已经是这种难堪至极的场面了，还有什么更坏的事吗。
这样一想，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撞了撞宋玢的手肘：“什么事，你说吧。”
“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她改变态度，宋玢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人都有好奇心，特别是和自己相关的事，他咳了咳，也没卖关子：“我昨晚问了天青画……其实起先是想不出什么好问题，所以随意扯了两个试一试。”
谁知道天青画居然逐一回答了。
楚明姣似有所感，睫毛往上掀动，很认真地看他：“你问了什么？”
宋玢飞快看了她一眼，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冲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道：“我问了两个问题。”
“我先问了天青画，是不是只要满足条件，招魂术就能无限施展？招魂术施展，是不是每次都需要神主的血液作为媒介？”
他当时问问题时还使了个小心眼，这看似是一句相关联的话，其实包含了两个问题。
——实在是招魂术太好用了，死去十三年的人，还是死在深潭的人，居然都能死而复生。
可以想象，只要利用得好，招魂术绝对是给自己留的最妥当的一条后路。
楚明姣没想到他问了这个，顿了顿，问：“它怎么回的？”
宋玢坐直了身体，与她对视，说：“它说，世上根本没有招魂术。”
楚明姣身体稳不住，晃了一下，她及时抓住宋玢的椅背，神色很懵，喃喃说：“没有——什么叫世上没有招魂术？”
她问宋玢，也在问自己：“没有招魂术，楚南浔是怎么活过来的？”
现在这个有血有肉，身躯与修为都完好无损的楚南浔，是怎么从深潭里回到她身边的。
说实话，宋玢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傻了眼。
他虽然假扮凌苏跟着江承函去了凡界，但其实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他倒是知道柏舟去姜家祖脉，降服地煞，都是为了帮楚南浔复活。
本质上，是为了楚明姣。
可这没有招魂术的事，他是真的半点都不知情。
毕竟，招魂术不是江承函拿出来的，它是楚明姣找出来的。
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楚明姣总不会害自己的亲兄长吧？
“我当时以为这东西。”宋玢指了指手里的卷轴，压低声音道：“我以为它才苏醒，不准。”
“所以我当时用玉简联系了苏辰哥，问他们，苏家藏书阁里有没有一卷记载了招魂之术的书。我说得郑重，苏辰哥以为是祭司殿查出了什么，特意找了四位管理藏书阁的长老问话，得到的结果都是没有。”
楚明姣张了张唇，半晌都没有吐出字音。
生在五世家之一的楚家，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藏书阁的长老们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与书籍相伴，各式各样的书他们都要整理归纳，其中一个没有听说过这门术法不算稀奇，可同时四个都摇头，那就值得人深思了。
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啊。
居然无人对它上心。
这太说不通了。
宋玢接着说：“我最近不是听说，苏家那个祖物，常年都在沉睡，只有在神主悄然降临，或者和自己极为契合的灵物，比如这次的追星刃现身后，才会稍稍醒来一会。”
“我问了苏家的一位长老，祖物在你找到招魂术的前一天，有短暂醒来过。”
楚明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掐出月牙的弧度，她毫无察觉，只是觉得眼前剩下白茫茫一片，喉咙滑动了下，才能勉强发出声音：“所以，招魂术根本就是……是江承函自己编出来，再放进藏书阁中的。”
“他知道我在找救楚南浔的方法。”
宋玢捏了捏眉心，嗯了一声：“我猜也是这样。”
“第二个问题呢。”楚明姣求救一样去看他，好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在他手里捏着：“你问了什么。”
“帮你问了，别急。”
宋玢说：“我问它，如果世上没有招魂术，那要怎样，才能让一个在深潭中死去多年的人复活。”
天青画卷轴上出现了一行字。
【人族绝无可能。若为神族，罔顾天意，必受天罚，断骨敲髓，百次方休，以儆效尤。】
楚明姣抓着宋玢椅背的手指细细地抖，她像是听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仰头去问：“什么叫断骨敲髓，什么意思啊？”
这叫人怎么回。
一听就又惨又痛。
宋玢哑巴了，他抚了抚楚明姣乌黑的发顶，含糊不清地嗫嚅着：“都过去了，没事了。”
是，都过去了，楚南浔活过来了。
反正这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谁也不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楚明姣眼前突然浮现出今天她说那些话时，江承函的眼神，像被打碎的镜面，所有的情绪无可藏匿，其实很轻易的就能被窥出一种脆弱。
她闭上眼，耳边响起他那句。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楚明姣又站回书架边，只是很久没有说话，等宋玢意识到不太对，站起来想询问她情况时，她才随便拿本书将自己的脸与眼睛都挡住了。

第66章
山海界进入最冷的时节， 苏家深处，山涧断崖一座连着一座，白雪雾凇将遒劲树枝压断不少， 近观远看， 像极了镜花水月的幻象。
苏家都是本家弟子， 在数量上本就差了其他四家一截， 加之这几日还派出去了不少，此时在风雨中来往穿梭的人影也寥寥，从藏书阁的三楼往下看，半天不见几道人影。
宋玢起先以为楚明姣哭了， 刹时屏息凝神，脊背直接僵了， 才艰难吞咽了下要开口，就见她先挪开了脸上的书册。
还好，脸颊上没有泪痕， 她露出一双宛若水洗过的眼睛，低声自顾自问他：“天青画现在还能回答问题吗？”
不哭就行。
宋玢松了一口气， 背脊和肩颈恢复放松的姿态，贴合着椅背，手勾着天青画卷轴递到她手边，说：“你试试吧。我觉得挺碰运气的，它有时候懒，就算看到问题了也不一定回答。”
简而言之，就是这东西多少带点神物的架子。
楚明姣看着眼前巴掌大的卷轴，她伸手触了触卷轴表面， 是桑蚕丝一样的柔滑质感，一时间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 看向宋玢：“怎么问？口述，还是将字写上去？”
“写上去。”
作为暂时对天青画了解最深的人，宋玢起身，走过来，披露了更多细节：“其实若是它处于完全苏醒的状态，我们这样说话，它也能听见，给面子的话，会直接给出回答；若是半醒半睡间，在卷轴上写下字句，它也会适当给予回应……就怕它直接睡死了，那就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一句话。
给不给回答，全靠运气。
楚明姣心里也没报很大的希望，只是想着有这样的机会，不愿错过，当即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卷轴上落字。
宋玢凑上前一看。
【世间可有东西能牵制神灵？】
他微怔，视线落在楚明姣脸上。
楚明姣漂亮，整个山海界都知道，但这种漂亮在他眼中，总是会不自觉削弱六分，实在是因为他们之间太熟悉了，所有的变化都来得迟滞缓慢。
就比如，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不对劲。
楚明姣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明艳率真，像开得正烂漫的山花，整个人都透着种抽长的生动之色。现在细细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习惯了蹙眉，眼尾一敛，脸色苍白，看着是成熟稳重了，也变得压抑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绝境，她是那种能苦中作乐的姑娘。
真没见她这样过。
没等宋玢想出个所以然，卷轴上那行字就像被一只小型漩涡吞吃入腹，消弭得干净，楚明姣指尖抵了抵他手肘，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应了还是没应？”
“应该是没应。”
楚明姣抿了下唇，有点儿失落，但天青画好像故意和宋玢作对似的，在他话音落下之后，轴面流出几缕灵力，那些灵力排成字句，呈现在两人眼前。
【神主，聚三界之灵，受天地钟爱，不被任何事物牵制。】
楚明姣眼神微黯。
果真是这样。
在这方面，她不该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可这样一来，江承函救下楚南浔，受那么多次惩罚。
可想而知，都是为了谁。
自从听到宋玢说的那几句话，她甚至都不敢在心里想象，“断骨敲髓”，究竟是怎样残忍血腥的画面。
“但是为什么……既然没有牵制，江承函为什么还会受这样的刑罚？”楚明姣问：“监察之力是什么？”
这个宋玢知道：“神主，监察之力，天青画都拥有三界特权，用的是神力，而非灵力。这三者地位上虽说没有高低之分，可实际上，神主的权限更多，实力最强，所以天青画说，只要他不想，没有东西能管住他。”
“那就是说，他不一定受了那种刑罚。”楚明姣喃喃：“谁会那么蠢，明明可以躲掉的东西……”
到后面，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宋玢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其实他后面咽回去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承函根本就是个将规矩与克己镌刻进骨血里的人，明知是错，仍行错事，他会接受一切该受的惩罚，一声都不带吭。
“我今日和你说的这些，你别和苏韫玉说，他现在和吃了炮仗一样，看谁都不顺眼。”
宋玢看了看楚明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说：“楚二，我们每一个人都备受煎熬。”
“你兄长一夜一夜睡不着，实在累得扛不住眯眼休息一会，都会很快惊醒。那日，跟着五世家下命令之后，他第一时间，苦笑着唾骂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楚南浔是被江承函复活的，他还是他的妹婿。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从前很多次，我们闯了祸，或是秘境里受伤，江承函总是第一个找到你。那些年，他的神力不止为你疗伤，还有我们。”
宋玢唇边拉出个苦涩的弧度，屈指数：“我，余家几位和你玩得好的姑娘，几家的少家主。”
“我知道，你是我们之中最难过的那个，可楚明姣，不是我们无情无义，是我们一退，山海界臣民们就没指望了。”他收敛起平时提不起精神的懒散样子，拍了拍楚明姣的肩：“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楚明姣提着唇，想笑，但笑不出来：“我知道。”
===
苏韫玉被自己的父亲黑着脸强压着焚香沐浴，换了身极为繁复隆重的衣裳，隆重到哪种程度呢，就和每年新年，老头子们上神主殿觐见时的朝服没差，甚至更夸张。
他全程木着张脸。
被苏家家主直接一拳锤在后背上：“看看你的态度，摆着一张脸给谁看？你但凡能把对楚家丫头的和煦抽出十分之一对家里人，你母亲和兄长都能被你感动得找不到北。”
苏韫玉：“？”
毕竟久不归家，理亏，他没法反驳，气得笑了一声。
“背挺直点。”苏家家主喝一声，警告道：“我告诉你，等会和祖物说话注意自己的态度，祖物有意助你，你不想顶着别人的身躯过一辈子吧？”
苏韫玉眼皮一跳：“父亲的意思是，祖物能帮我换回自己的身体？”
“祖物是除了天青画和监察之力以外，唯一一个从远古时期存活到现在的灵器，你这情况，若说有东西能帮忙解决，估计也只有它了。”苏家家主再次郑重其事地告诫：“可别怪我没和你说，好好表现，听见没？”
苏韫玉这回听进去了。
他进了祖地。
说是祖地，其实就是块开辟出来的大草坪，草坪日日灌溉灵液，肥沃得不行，连这片地域的温度都被苏家长老们精准控制，保持着常温，所以绿草茵茵，葱蔚洇润，冬季宝贵的太阳若是探出头，这地方不会错过半点。
草坪里，甚至还有几口小灵泉。
祖物，真的很会享受。
苏韫玉跨步进了草坪，视线首先扫过摆着香案的供桌，供桌四平八稳的，上面果盘，糖粒陈放，一览无遗，祖物不知道去了哪。
他折返回去问了守门的长老，长老也摇头，表示祖物的德行大家应该都知道，这片草坪就是它的快乐老家，反正是在里面，估计是躲在哪个角落睡觉呢，你自己再找找吧。
苏韫玉于是只能又回那片草坪。
最后在一处泉眼里发现了和石头一样趴着，无声无息，连灵力波动都没透露一丝的祖物。
苏韫玉起先还好声好气地拱手行了两次礼，但都没人应，祖物动都不带动一下。他没办法，蹲下来，把祖物从灵泉里捞出来，放在草地里，屈指敲了敲它坚硬的外壳。
大概过了一刻钟吧，祖物才慢吞吞从石头壳里探出长长的脑袋，两只绿豆眼只露出两条缝，那样子，真的，跟什么威风凛凛的盾山甲完全没有关系。
这就是一只冬眠醒来的鳖。
苏韫玉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记着苏家家主的嘱咐，话语算是恭敬：“祖物，父亲说，您要见我。”
祖物懒洋洋地抬头瞅了瞅它，半晌，才绕着舌尖，不太会说话了一样问：“就你一个？”
不然还有谁。
不是您亲口道出玄机，叫苏家人将他五花大绑绑回来的吗。
苏韫玉适当地表示了疑惑，就听祖物又来了一句：“你的命定姻缘呢？”
他怔了下：“我还不曾成亲。”
“知道你没成亲。”祖物眼睛上下一睃，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宋谓长得不错，但比起苏韫玉本身，容貌上还是有差距，“苏家现任家主不曾和你交代？我让你带着命定姻缘来，没成亲，姻缘线总有吧？”
苏韫玉沉默，为了迁就祖物，他半蹲在草地上，现在指尖点了点地面，撩起眼皮先问：“怎么了？什么事还要和姻缘线扯上关系。”
“你们不是要对抗深潭吗？”
苏韫玉眸色深凝下来。
“对抗深潭，我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跟着年轻人上阵大杀四方。”盾山甲打了个哈欠：“唯一能给出去的，就是这身修为。”
苏韫玉没想到会有这一茬，或者说，没想到盾山甲会如此直白。
这才说了几句话，就将自己底都兜出来了。
哪知下一刻，盾山甲话锋一转，瞥了瞥他，嫌弃之意颇为明显：“远古时期沉睡时，我就已经拥有接近化神期的修为，这么多年下来，虽然有损耗，可也一直在汲取。”
“你这具身躯，受过致命伤，而且不是苏家血脉，根本承受不住。”
面对后辈，盾山甲是个直爽的性情，还没等苏韫玉发问，就自顾自一股脑将话说完：“我不是神灵，手上也没有流霜玉，从深潭里替你捞回躯壳这事，我办不到。”
“但我是苏家祖物，我的修为输不进宋家人的身体里。”
“我会去后山，去苏家逝去的长老们那边抽取一点力量，为你捏造一个新的身躯。”说话时，天穹正中居然出了太阳，盾山甲眼睛一亮，四肢顿时全露出来，一脸享受，话却依旧残酷：“可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承受不了。”
这一波三折，听得苏韫玉眉心紧皱：“要如何解局。”
可别说要找个命定姻缘线替他受死。
“将你的姻缘线带来，你们系上苏家的同心锁，这样就算是钻了个空子，能以两人身躯承载一份力量。”盾山甲仍旧慢慢悠悠，好似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苏韫玉呛了一下，垂悬于半空中的手指收拢。
他盯着盾山甲看了半晌，发现它确实是认真的。
“这不可能。”苏韫玉静默一息，说：“她已成亲，有道侣了。”
盾山甲没想到有这一出，看上去有些诧异：“是谁算的，准不准？实在不行，叫你父亲再算一遍。”
苏韫玉手搭在眉骨上，道：“两任大祭司算了，我父亲也算了，都是同一个结果。”
闻言，盾山甲也沉默了。
苏家的同心锁只在家族内有名，凡是修为突出，为家族做过巨大贡献的苏家子弟，在与心爱之人合籍后，都会收到一把同心锁。
同心锁相系，同心同德，同生共死。
实际上，纵观整个苏家，百代世族，用了同心锁的人屈指可数。
这东西太过极端，一旦系上，就是要将两个活生生的人今生今世捆在一起。
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人的一生也变得漫长，谁都说不准以后会遇到什么事，即便眼下相爱，可未来呢，谁说得准？
是以，面对这么霸道的东西，正常人都持以敬而远之的态度。
苏韫玉耸耸肩，表现得很洒脱：“我这边若是不行，祖物可以考虑苏家其他弟子，我兄长实力出众，会是很适合的人选。”
也没那么多麻烦的步骤。
盾山甲被太阳照得眯了眯眼睛，石头一样的甲面被流光印出斑斑划痕，乍一看，像历经岁月洗礼后沉淀下来的一副图卷，它朝苏韫玉压了压爪子，示意他先不用多说。
“深潭由何而来，远古时发生了怎样的事，山海界与凡界之间为何隔了层层界壁，你可想知道其中原委？”
苏韫玉呼吸微顿，才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住，调整了下，又蹲回去，朝盾山甲比了比愿闻其详的手势：“还请祖物解惑。”
盾山甲第一句话，就叫人瞳孔止不住的收缩。
“你们现在的神主，并不是三界诞生的第一位神灵。”
盾山甲声音不紧不慢，也不带什么波澜，随着他的节奏，一段完全被抹除的旧史横铺直叙般在苏韫玉眼前展开。
远古时期，也曾出过一位神灵。
这位神灵聚日月之灵，钟天地之精粹，那个时候，三界对自己一手捏造出来的第一个孩子有着无尽宽容与优待，所以，她既有人的柔软情感，学习能力，又有神的无上权位。
甫一出世，就受千万人追捧爱戴。
或许是因为神灵都有一颗至纯至善之心，她在当时的第一宗门学习，德高望重的师长们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同门的师兄妹们亲近她，爱护她，又尊敬她。
这里一片温馨，是她的成长之地。
所以即便后来成长，她越千山，跨四海四处巡游之前，也斩下了一半分身留在第一宗门镇守。
盾山甲陷入回忆之中：“当时深山大泽，尚未一统，处处都有疾难，许多偏远的地域，凋敝落后，连神主之名都不曾听过，这些都成为了神主要解决的难题。”
她率领仙门远征，三界一统，天下之人，莫不俯首为臣。
神主确实尊贵无极，实力超绝，可这世间许多事，不是能用武力解决的。绝大多数时候，她只能独身一人，远拓蛮荒废弃之地，驯服他们，教导他们，再给出修行之法。
数百年间，混乱无序之地建立起了秩序，贫穷无知者也有了登仙之路。
这种无上的功德，被仙门大肆称颂，当时五湖四海都有传言称神主降世，就是为了这般人间盛世。
“她花了很多时间在底层百姓身上，深耕田地，监督朝廷，命仙门弟子外出，除妖降祟，可这位神灵啊，心软心善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最致命的缺点。”
“繁荣昌盛持续了不到三百年，神灵一手建立起来秩序，又全然崩碎了。并且无形之间，到了一种刻不容缓的地步。”
接下来，估计就要真正说起深潭的形成了，苏韫玉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琢磨。
明明正该是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候，却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素来同气连枝的仙门与世家门阀分道扬镳，新收拢的荒山大泽与普通百姓间剑拔弩张。世间渐渐死气沉沉，那种不可抑制的衰竭影响到了每一个人，神灵再三视察，居然没有找到源头。
直到她悄悄回了第一宗门。
看到落叶缤纷的深秋下，那抹遮不住的黑气。
神灵惊愕不已，千想万想，想不到岔子没出在大泽荒野，没出在混乱的灵流紊乱之地，却出在最为鼎盛强大的仙门之中。
可是怎么会——她的一半化身还坐镇在宗门里。
神灵蓦的想到，这几百年间，她与自己化身交流的次数，寥寥无几。
神灵有心去查一件事情时，瞒是瞒不住的。很快，事情真相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最可怕的情况就这样发生了。
盾山甲悠悠叹息：“我适才说，神灵有情，最是柔软，也最致命。神灵在第一宗门长大，她对这个地方有着雏鸟一样的情怀。纵使天下苍生皆为她之臣民，可既然三界给了她人的情感，就不可避免的，也叫她有了偏爱与私心。”
被留在第一宗门的那一半神灵化身，历经了人性的考验。
岁月催人老，人的一生，总有尽头。
昔日教导过神灵的师长师叔们垂垂老矣，行木将就，一起嬉笑玩闹的师兄妹们经受不住生死劫数，飞来横祸。
他们为了自己，为了宗门的荣耀和繁盛，一次又一次地向她求助。
他们是神灵内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神灵本应该拒绝，她应该郑重告诫，和他们明说，这世间万物有着自己的生长规律，没有久开不谢的花，没有更古长生的人。
可她偏偏有能力改变这些。
她最终还是低头了。
舍不得的情绪最终将她层层裹挟起来，蛛网般密不透风。
而俗话说，有了一次破例，不管是因为什么，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之后无数次。
这话一点也没错。
老祖们越活越长久，中流砥柱越来越强大，第一仙门越来越繁荣盛茂，也越来越——嚣张跋扈。
欺压世家，独占资源，压榨百姓，生灵涂炭。
一桩接一桩，一件叠一件，她最终做了多少不被允许，逆天而行的事，自己也算不清了。
神灵掌有无上的权力，动辄要人生，叫人死，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注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这几百年间，各种乱七八糟的反噬，因果循环，阴暗情绪如跗骨之蛆，缠在那一半的神灵化身身上。
她彻底腐烂了。
神灵腐烂是什么情形，谁也没法想象，时隔数万年，盾山甲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语气依旧唏嘘：“不止是神灵化身，还有那些仙门的受益者，数之不尽的老祖们，也都被黑气缠满了。”
当时那样的情形，几乎所有有本事的人都上了，那场神灵与腐烂神灵化身之间对峙的大战，叫生灵涂炭，尸骸遍野。
天下苍生蒙难，数百年的励精图治毁于一旦。
最后，无数人联合神灵，以第一宗门为阵心，设置了个足以撼动天地的阵法，代价是付出他们的性命。
而神灵以身为锁，将自己腐烂的化身与昔日的恩师好友牢牢捆锁，彻底镇压下去，形成了一口会沸腾的潭。
与此同时，这些人的后辈也被人从天涯海角找出来，召集在了一起。从今以后，他们只能守着深潭生活，若遇深潭沸腾，就以自身骨血为引，加固封印。
而三界也被神灵划分成了三部分，一则山海界，住着数之不尽的镇潭者的家眷，一旦深潭反扑，他们是第一层屏障；二则四十八仙门，那是尚有余力的新生力量，有朝一日，他们也会成长起来，这是第二道屏障；三则凡界，他们是三界真正的根基，是芸芸众生。
话说到这里，苏韫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敛眸，恍然低声道：“所以，山海界其实就是昔日的第一宗门，深潭里压着的，也并不是由三界而起的祟气，而是……烂掉的神灵。”
“这世间不会同时存在两个神灵。”盾山甲：“新的神灵诞生，就代表旧的神灵已经完全消亡，可消亡后，神力却在。”
“就如同我。”它怕苏韫玉理解不了，指了指自己：“我早死了，力量却还存在。”
盾山甲接着说：“第一任神灵以这样的方式陨落，三界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乱一片，秩序全无的状态中。这个时候，三界出现了两件神物，一是监察之力，二是天青画。”
监察之力不是神灵，它可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心慈手软，别人它不管，几乎是强逮着当时勉强能撑起一点台面的几个领头人起来重整局面，迫在他们脊梁骨上压着他们做事。
等世间情况稍微好一点，它就撒手不管了。
许多人都在议论，监察之力并不是来监察他们的，而是用来监察神灵的。
苏韫玉将这几段话琢磨完，沉声问：“天青画呢？它不也是神物？怎么没有动作？”
盾山甲也不知道。
最为兵荒马乱的那段时日，天青画也没蹦出来过，它在三界内漫无目的游荡，也不惹事，最终给自己选了祭司殿当圣物，闭眼一睡，就是不知道多少个年头。
存在感低到惊人。
听了这么一个故事，有很多事再细细回想，就和连上了经络一样，渐渐通畅起来。
苏韫玉低眸沉思：“这就是……江承函作为神灵，却完全泯灭情绪的原因吗。”
盾山甲：“也许三界冥冥之中，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神灵的能力对普通人来说太过可怕，他应该一心为苍生，不被任何俗世私情束缚，不动摇，不徇私，不该有弱点。”
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竟叫江承函遇见楚明姣。
苏韫玉在原地消化了会，见盾山甲说完了话，开始专心晒太阳，收拾了下情绪，向祖物道谢之后准备起身告辞，却见它突然扭头看过来，以一种难得严肃口吻道：“你们准备做这件事，就意味着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她是你的命定姻缘，代表着她与现在的道侣并不合适，你未必不能说服她，与你系上同心锁。”
“缘分一事，悬之又悬，我与你兄长无缘，与苏家其他弟子也无缘。”
它道：“你考虑一下，时间不多了。”
这其实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们获得了助力，而它，也不用在一日复一日的昏沉中不得解脱，任凭长到没有尽头的时间消磨掉所有锐气。
它毕竟也是昔日神灵之下的第一人。
这话让苏蕴玉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他勾唇笑了下，不置可否，低喃着说了句话，给自己听似的：“那可是楚明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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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韫玉从祖地踏出来，才想去和父亲兄长报个信，就见迎面来个侍从，贴着他耳侧说：“二公子，楚二少主一直在藏书阁等您。”
他闻言扬扬眉，脚下步伐拐了个方向：“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辰时到的，等了两三个时辰了。”
楚明姣在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苏韫玉心里大概有数。
藏书阁里，宋玢没能待很久，手里把玩着的玉简一直闪烁，没有停歇的时候。他盯着玉简看了有一会儿，最后认命般将它收起来，看向楚明姣：“我得走了，你和苏韫玉各有各的事，我刚好闲下来，是那几位的御用跑腿，什么事都逮着让我忙活。”
完牢骚归发牢骚，他还是拢住披风准备往外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苏韫玉从祖物嘴里套出来什么消息，你回头也和我说说。”
楚明姣投桃报李，感激他特意来这一趟，笑了笑：“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宋玢这才满意地下楼，拓开个空间漩涡，消失在原地。
苏韫玉到的时候，楚明姣正捏着一本巴掌大的书册出神，等他到身边了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看向他，回神，问：“怎么样了？祖物说什么了？是不是和深潭有关？”
“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个好？”
苏韫玉觉得她有种懵懵的可爱，将她手里的书抽走放回书架上，再示意一下她看下藏书阁里的环境，问：“带你出去说？”
楚明姣以一种很不认同的神色看他，嘟囔说：“又去茶楼？这么多年，你都快把整个山海界的茶楼酒肆摸遍了，还不腻啊？”
目光交汇。
为了得知更多的消息，楚明姣率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屈服了。
相比往常，山海界东西街上萧索清冷极了，人影都不见几个，沿途的茶楼酒肆全部歇业，只留牌匾与灯笼挂着，他们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没找到开着门的酒楼，苏韫玉就边走边和她闲聊。
楚明姣起先还跟着附和几句，说说闲话，忆一忆往日风光，但几次之后，她站在原地不走了，等他含笑回过头，才绷着脸，语气很是懊恼：“苏二，你到底说不说正事了。”
湛湛天光中，她一张素白的脸，陷在大氅兜帽的绒领中，衬得眼睛格外大，露出一段凝脂似的脖颈和乌泱的发丝。
突然就觉得她漂亮。
很漂亮。
苏韫玉一直紧紧握着的手蓦的放松了，他心跳动得快起来，想到自己即将要说些什么，由心底漫过一层紧张，直接涌到喉咙里。
脸上却很是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情绪。
“楚二。”他喊她，得到她无知无觉的眼神，像无数次从前和她嘻嘻哈哈玩闹，逗她开心时那样，指了指这条不再繁华热闹的街，又点了点街角一间关门的成衣铺子，“还记得这里吗，你有一次和江承函生气，曾经搬空了半条街。”
楚明姣皱眉。
她觉得自从深潭沸腾以来，除了宋玢还是老样子，身边的人个个都不对劲，苏韫玉是其中犯病最严重的一个。
前一天还说让她和江承函解契。
今天又巴巴地提起这个人。
如果不是了解苏韫玉，她真的要怀疑这个人简直就是在逮着人伤口戳刀子。
她直直地望着他，唇角紧抿，好像要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当时想，楚明姣果真不知柴米油盐贵，谁能经得起这种花销。我还挺庆幸，我们的姻缘线，还好叫江承函搅合了。”苏韫玉苦笑，实际上，当时他的心理可比说出来的这几句要精彩多了。
不止当时，甚至就在几个月前，他们初到凡界时，他有心替江承函说话，在见到楚明姣那种花灵石如流水的阵仗时，也半真半假地感叹过：要养她，这得多努力。
他是个潇洒自由惯了的人，他不愿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谁也管不住他。
除了楚明姣。
但她也不一样，她是妹妹，是从小到大的一种责任。
和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系。
楚明姣记得他说的这件事，和江承函闹矛盾的原因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后续，她叫人将这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乱糟糟都堆进冰雪殿中，自己不收拾，也不准人收拾。好脾气，又有点洁癖的神主一踏进殿门，就顿住了脚步。
他开始收拾满屋的狼藉，将东西分门别类，不假他人之手。
她就坐在凳子上，脚不沾地地看，看着看着，火气消了，又吃吃地笑。
江承函将东西收好，洗干净手，将她从凳子上抱下来，看着她明艳狡黠的脸，无奈地叹气，低声道：“二姑娘，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也越来越难哄了。
楚明姣霎时回神，努力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才要出声打断苏韫玉，就见他朝自己笑了笑，温声说：“我知道楚家二少主金库充盈，最不缺的就是灵石，但我想说，如果还有这种机会能让二少主开心，不知道我现在努力赚灵石，来得来不及。”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曾经他站在这条街上，和宋玢看得啧啧摇头，心生庆幸，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今时今日，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期盼她能回头看一看。
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自己。
这算什么。
苏韫玉朝她这边走了几步，负手而立，稍稍倾身，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喉咙微动：“楚二，我有点后悔了。”
楚明姣是剑修，在某些方面，她或许迟钝，但不笨。
更何况苏韫玉这架势，实在不像是说笑。
他们之间太熟悉了。
楚明姣握了握拳，一时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蹙眉想了想，选择用最直接的一种方式直接挑破，狐疑的视线直往他身上睃：“你别和我打哑谜，想说什么，你直说。”
“只要不是说喜欢我，其他什么都行。”
苏韫玉原本就勉强挂着的笑意消弥，一颗心却又像是突然落回了肚子里，好像随着她一声否定，一切荒诞的变化又要重新回归正轨了一样，他哑然站立半晌，掀了掀眼：“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我怕。”
楚明姣坦然承认，乌溜溜的眼仁里洇出他的小小影子，真挚得叫人心头一动：“苏二，你不说多挑剔，多讲究，但总不至于去喜欢一个有夫之妇吧？”
她还真会噎人。
苏韫玉透过她的眼仁，却能明明白白看出里面更深层次的意思，说不出是直率，还是残忍：
不论玩笑还是认真，这个话题，连他这份心思，都到此为止。
她不可能和一个明知道喜欢自己的人接着做至交好友。
看看。
楚明姣对江承函，就是能好到这种份上。
苏韫玉紧捏的拳头倏地松开了，全身的劲也卸了。他今日来这么一遭，说是心存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实际上，何尝不是想叫她快刀斩乱麻地斩断这份念想。
明知道没可能的事。
苏韫玉心里捅了个窟窿似的，一阵冷一阵热，翻江倒海的痉挛，他倒吸一口气，嘶了一声，最后摇头说：“你还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啊。”
他这么一打岔，楚明姣又觉得他在插科打诨开玩笑了，她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唇瓣微动：“你今天很不对劲，祖物到底说了什么？”
苏韫玉假意正色，将盾山甲今日正午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遍。她听得认真，这段事是大家都不知道的，关于深潭之下的存在，他们终于有所了解。
他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提本命姻缘线和同心锁的事。
盾山甲说得不错，他们走到这一步，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若能争取到这么强大的援手，她可能会妥协，会和江承函解契，跟他系上同心锁。
可那不是她愿意的。
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苏韫玉和楚明姣之所以能玩这么多年，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退一步说，就算今天，他豁出去了，为了楚明姣，不要脸了，心里也会止不住唾弃自己。
当初暗自庆幸的是你，言之凿凿说不动心的也是你，如今后悔的是你，乘人之危的也还是你。
算了吧，苏韫玉。
今日得到这句准话，总能死心了？
楚明姣细细消化之后抬起眼，问：“祖物今日叫你去，是为了告知深潭的形成和远古之事？它有没有说别的？”
苏韫玉朝她摊了下手，面不改色地胡扯：“就说了这些，说还在想办法，怎么才能帮到我们。”
也算是一桩好事。
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楚明姣也没心情陪他在大街上吹北风了，她指了指手里的玉简，意思是再有什么事随时联系。说完，没等苏韫玉再说话，她转身就走了，玉简那边，她正和宋玢交谈起双方情况来。
苏韫玉看着那道在视线尽头模糊的身影，不由摁了摁发涩的喉咙，垂着眼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想到他回答盾山甲的话。
这可是楚明姣。
再怎么着，哥哥也好，心酸的仰慕者也罢，不能把她哄开心就算了，他总不能惹她掉眼泪吧。
谁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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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雪，落得天地素白。
楚明姣煎熬数日的事终于不可避免地等来了结果，当时天还未亮，她还正在自己房里想宋玢说的话，天青画的回答，以及祖物那边给出的信息。
将这三者结合在一起，不难拼凑出一些讯息。
深潭底下压着的不是什么秽气，而是腐烂的神灵之力，还有无数昔日第一宗门的人，这让同为神灵的江承函忌惮，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它们壮大到何种程度了。
天青画不管事，监察之力和神主都打定主意牺牲山海界，换取凡界数千，数万载的宁静。
她低低嗬了一声，唇音和鼻息凝成霜气，春分掀开软帘进来，覆在她耳边说：“姑娘，少家主唤您去一趟。”
楚明姣起身，捧着个小手炉往屋外走。
一进楚南浔的院子，发现人到的齐全，不仅苏韫玉和宋玢来了，就连另外三家的少家主，苏辰，蒋平允等人也到了。人多，挤满了屋子，但并不吵闹，反而静无人声。
人人都怀揣着满腹心事。
楚南浔扮做傀儡人，一直没有揭开自己的身份，此时朝楚明姣颔首行礼，看向苏辰。苏辰走到楚明姣跟前，凝声说：“明姣，如今山海界与凡界之间，被我们发现的界壁一共是五条，现在已被神主殿的人封了三条，还剩最后两条，我们不能再等了。”
楚明姣说不出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像凌迟的刀终于落下，她竟不觉得疼痛难忍，而是想，是成是败，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冷静，像在心里演习过千百遍：“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今日申时。”
苏辰条理清晰：“宋玢会提前打晕汀墨，我们已经下达了命令，今日，山海界所有住民都会聚集起来前往潮澜河，但这动静一定瞒不过江承函，他那边需要你拖住——能拖多久是多久。”
她颔首，问：“仅有两条界壁，山海界上百万人想要全部撤离，需要多久？”
苏辰沉默，脸色变得极其不好看，半晌，吐出字来：“至少三天。”
这还是在秩序极好，不发生任何暴乱的情况下。
楚明姣咬咬牙，才要说什么，就听他又说：“现在不是考虑那么多的时候，说句残酷的，能走多少算多少，我们选了山海界天资还不错的孩子，先让孩子走。”
没人说说话，也没有人反驳。
谁都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点点头，闭了下眼，应下：“好，我准备一下。潮澜河的地形我熟，我尽量会将江承函拖在神灵禁区，那里与界壁离得远，打斗也不会波及你们。”
苏辰点头说好。
剩下的事，他们需要一遍遍对校，确保每一环节都不出错，楚明姣没必要听这些，她转身掀开帘子回去了。临走时，接触到来自楚南浔忧心忡忡，写满了不放心的眼神。
他作为楚家的总布署人，走不开身。
苏韫玉和宋玢就不管这些了，他们一前一后跟着楚明姣出去，旁人见这铁三角又凑一起，也不觉得奇怪，甚至很自觉地让路。
“真要和江承函打啊。”宋玢将雪踩得嘎吱响，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发怵，后面又自我安慰，江承函现在没了流霜箭矢，面对的又是楚明姣，不可能和揍他们似的下死手，当即又补充说：“不过我相信你，本命剑打架至今还没输过。”
楚明姣撇撇嘴。
心想这话还不如不说。
苏韫玉一直心不在焉，脸色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楚明姣看过去的时候，才勉强扯了下嘴角，将她上下看了遍，打哑谜似的：“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吧？”
“不会逞强，也不会乱来吧？”
楚明姣点头，说：“不用操心我，我心里有数。”
就这句话。
苏韫玉连个气音都不信。
这姑娘争强好胜，把她浑身骨头敲碎了，也学不会服软。本命剑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去与江承函对打，怎么打？无非又要用些什么损耗身体，透支天赋的秘笈。
再回想回想她方才听到苏辰说“三天”时的神情，他甚至一点也不怀疑，为了多争取点时间，她能将自己压榨干净。
后面还要和深潭打。
她肯定又冲在第一个。
照这样下去，就算最后山海界赢了，大家重获新生了，她的死期也不远了。
怎么让人不担心。
宋玢原本还想给楚明姣多打几句气，但听到外面侍从正朝他招手，示意有人找他，又转念一想，楚明姣的本命剑强悍至极，江承函现在没了流霜箭矢，两人又是道侣关系，最多也就拼个势均力敌拖拖时间，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他于是将心放回肚子里，摆摆手走了。
苏韫玉没走，苏家的事有苏辰一力担着，他相对而言能轻松不少，至少这种时候，能跟在楚明姣身后回她的院子。
跨过院子的围栏，苏韫玉甩出个结界，朝楚明姣看过去。
“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了，你说说看，准备用哪一招？都准备好了？”
楚明姣拍了拍左边袖口，银线绣出的边在眼下荡动，像一尾摇曳的雨燕：“准备好了。我这几天和你们说放心的次数，比以往十年加起来都多，我真说不出口了。”
苏韫玉眼神扫过她袖口，眼尾溢出一点不显眼的笑。
她这上战场前，准备的大招都往袖子里藏的习惯，从小到大，没有变过。
苏韫玉懒洋洋走上前，还没等楚明姣反应过来，突然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怀里，虚虚揽了一下。
他看过本命剑自带的那张法诀纸，知道那是薄薄的一片，既没有灵力，也没有剑气。此时此刻，繁复交叠的衣摆成了最好的遮拦，衣袖也成了得心应手的裁刀，只消用一点力，就轻巧地将法诀纸从上而下地裁成两半。
他还特没良心。
只留了小片塞回她的衣袖里。
大的那片则捏在掌心中，团成了纸团。
从捏她的手腕，到抱她，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在楚明姣敏锐地察觉到可能有什么不对的时候，他偏偏凑到她耳边，垂眼说：“若是爱慕者，可能会处处顾忌你的喜怒与心意，但若是兄长，只要你平安。”
话才说完，胸前就挨了她一拳。
苏韫玉吃痛地往后倒退两步，笑着说她没良心。
这么一打岔，楚明姣全然忘了方才那微妙的不对劲。
“少冒充我哥哥。”她气咻咻地瞅他，进门时，将门带得哐当响，说：“也少在我面前晃。”
门外，苏韫玉变戏法一样敛干净笑意，看着捏成拳的右手，感受里面团成团的法诀纸，无声苦笑，不忍回顾方才的迅猛身手。
他还是人生头一次发觉。
自己挺有做神偷大盗的潜质。
但估计经过这一遭，这姑娘要恨透他了，也不知道后面怎么赔罪才有用。
楚明姣没在自己屋里待很久，半个时辰后，她换了身适合打斗的劲装，素面朝天地跨进空间漩涡中。
去了潮澜河。

第67章
十冬腊月， 天凝地闭，一树乱琼碎玉。
楚明姣比计划时间提前一个多时辰到了潮澜河，她身上有通行的腰牌， 筛查外人的阵法很快放她进去。
她走得慢， 踩进雪地里， 一步一个脚印， 又在耸立威严的神主殿正门前驻足，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盯着看了一阵，侧身， 转头遥望数十里外，对门而立的祭司殿。
路过的神官起先以为是同僚， 走近一看，瞧见那张脸，俱都失声， 而后拱手做礼，一溜烟地走远了。
楚明姣在原地站了会， 被风雪吹得眯起眼睛，觉得没意思，于是低眼，将不知何时堆满了肩头的雪花慢吞吞拂落下去，不再停留，脚下步子直往神灵禁区的方向去。
汀白和春分紧随其后。
“你们在这守着。”楚明姣在跨进禁区前叫住他们，解下令牌递过去，话语冷淡流畅， 是早有安排了：“从现在开始，里面不论发生任何动静， 此地只准出不准进。”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春分与汀白纵使有一百份心，也不敢再劝，当下接过令牌，点头应是。
禁区的门是一面垂下来的藤蔓，天生地养，多年孕育，诞生了懵懂的灵识，任凭时节变幻，总是四季常青。楚明姣面无神情地拨开那些枝叶，身影旋即消失。
汀白面露苦色，和春分低声咬耳朵：“殿下这些时日变化真大。”
春分忧心忡忡。
是啊，从前楚明姣明艳活泼，爱笑爱闹，平日里最关注在乎的，除了本命剑，约莫就是编织新颖精致的妆发，研制各种各样护手护脸的灵液，又挑剔又讲究，身上不能沾上一点灰。
现在，这些习惯也都没了。
最爱笑爱玩闹的人，而今对谁都冷冷的，那个鲜活的姑娘好似被谁捆绑双手，锁了起来。
真叫人心疼。
然而当汀白想起汀墨时，心疼就变成了头疼。汀墨拿着神主的令牌，一日封一条界壁，前两日是躲得好，封完就用各种秘术消失了，加上身处潮澜河，五世家鞭长莫及，但今日就不一样了。
但愿这人知大局，识时务。
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神灵禁区还是老样子。极寒天，麦田里的稻穗被沉甸甸压弯了腰，一片流金与纯白交织，另一边拓出来的苗圃里，半人高的果树挂上了果，那果子原本是青色，被雪一遮，只能看到一点白。
幼小些的花枝被压断了，但被人耐心处理过，在一旁搭起了竹签牵引。
她俯身去看，发现枝头已经开出了粉嫩的花骨朵，一簇紧挨着一簇，花蕊却是鹅黄色，填得满当当。
这幅景象，若是放在凡界，就是四时乱象，妖异之兆，而在这片地域，这些柔嫩的秧苗，与冰雪殿前那棵遮天辟日的树，成了仅有的几撇亮色。
这里太冷，太安静了。
毫不夸张地说，楚明姣第一次来，得知日后要住在这里时，嘴撅得很高，住惯了热热闹闹的楚家后山，见多了一早上就往比武台拥挤的少男少女们，她打心底里觉得——这哪能住人啊！
就现在这点生机，都还是她带来的。
楚明姣曾想方设法，竭力使这片被冰雪覆盖，寸土不生的地开出花，也曾拉着江承函转遍了山海界。
彼时，她天真，觉得哪有人喜欢活在单调的一种颜色里，又哪有人会将自己日日缚于高阁之中，出去多走，多看，多笑，多经历点同甘共苦的事，朋友不就处出来了吗。
现在想想，她多是在自作多情。
他站在至高岭，不需要生机，不需要温情。
他本就不是人。
楚明姣走到冰雪殿前，站在华盖如云的常青树下，抬眼去看灰蒙蒙的天色，等时间差得不太多了，她拿出两块水晶石一样的东西，手掌往上一抹。水晶石不吸收灵力，但这时候，圣蝶的印记在她额心显现出来，它颤一颤翅翼，水晶石就像吸饱了某种力量，于转瞬间绽放出灿灿光亮。
神主被她从前隔三差五就要叫自己身陷险境的行事作风吓住，又实在没有办法阻止她。语气重了，她闹，语气轻了，她根本一个字听不进去，只好换种方式，花了不少时间，研制出楚明姣手中拿着的这种水晶石来。
水晶石就像个更高级的玉简，它能随时联系到江承函。
类似的灵宝，楚明姣身上还有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那日她中情瘴之后，江承函将她带回来，□□横流时，清雪一样的人一边情动，一边怒意难消的缘由。
她明明有那么多方法联系到他。
发生了这样的事，却偏偏是宋玢经由汀墨通知的他。
水晶石那边，带着呼啸的风中杂音里，江承函音色一日既往干净：“姣姣？”
楚明姣捏着水晶石的手一紧，垂着眼，似乎能通过晶石表面，看见那张尘埃不染的脸，话语平静：“我在禁地里，你来一趟吧。”
江承函放下手中神官们递来的山海界百姓“声讨书”，五世家突然组织起那么多人，动静闹得太大，根本无从隐瞒，听到风声的神使们早就前来禀报过一次，此刻正垂首等候命令。
他顿了顿，对楚明姣说：“好，我马上过去。”
晶石上的神力黯下去，神使与神官们并列两行，有胆子大点的，偷偷抬头往神座上瞅几眼。这些天，他们备受煎熬，每次一想到自己如今做的事不为其他，而是为凡界而断自家生路，心里焉能不堵？
平时奉命时，也没少阳奉阴违，草草了事。
他们想，命运都推着发展到了今日这一步，神主有什么谋划，也应该露出真章了。
他们希望听见他一声令下，转而大开界壁，与五世家的人手一起，将山海界臣民转移出去。
可并没有等到。
神主起身，声线淡到极点，好像真和外界传言的那样，根本不将外面那些拼了命，不求财，不求权，只求生机一线的人当做自己的臣民：“东南西北方向，一起开绞杀阵阻拦，将祭司殿与神主殿的人都调回来，围住那两条界壁，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这一道命令下来，在场诸位心彻底凉透了。
他的态度至此，完全明了，无需再猜。
神主殿一片鸦雀无声，半晌，才在独属于神灵的无端威压下，响起不太齐整的应诺声。
江承函迈出正殿，身影一闪，横渡两边宫宇殿群，回到神灵禁区。
楚明姣在长青树下等他，树下有她从前支起的藤条秋千架，还有一方小桌，两张石凳。她却没坐着，也没看远方，只是低着头看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纯白衣角出现在眼角余光里。
她抬眼，看到江承函的脸，一看，微怔住。
两三天的时间，他瘦了许多，暴雪劲风迎面而来，将衣裳吹得鼓起，身影长而挺拔，好似能透出皮肉下的骨骼。
像个纯色高洁的魂灵。
“怎么回来了？”
江承函走近，看了看她。
他仍保留着这种习惯，几乎是从前养出来的条件反射，一旦她在眼前消失了段时间，回来时，不论自己在做什么，都要放下手头的事，先将人逮住，仔细检查一遍。
实在是楚明姣太不听话了。
但当事人显然不这么觉得，她一副浑然不知自己干出过多少叫人悬心事的样子，没心没肺，还总取笑他，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她又不是什么稀世宝物，动一动就碎。
楚明姣眨了眨眼，抿着唇不说话，她安安静静站着，不说那些绝情的，叫人恼恨的话时，其实甜极了。
她头戴着斗笠，披着件火红的大氅，睫毛乌黑稠密，垂在眼皮下，没有脂粉，朱砂和铜黛，一张脸素面朝天，干净透彻，颜色的对撞却依旧来得触目惊心。
“找你。”
一会不到的时间，大氅肩头已经又覆了一层雪，这东西笨重，碍事，楚明姣扯着两根绑成蝴蝶结花样的系带往外扯。
这情形太熟悉，江承函上前两步，几乎下意识地去为她摘头顶上的斗笠，直到手触到冰凉的竹篾条，他才恍然顿悟到两人而今争锋相对的关系，动作有片刻凝着。
楚明姣扯带子的动作也顿住了，她歪头，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到他脸上。
没有推开。
江承函于是垂下睫，继续先前的动作。他这个人由内而外透着种仙气，显得很是温柔，单是这样看，根本想象不到他竟也会有情不自禁动怒的时候。
脾气好到，好像已经完全释怀前几日楚明姣说的那些话。
楚明姣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楚南浔的复活，问那如今想来荒唐至极的招魂术，也想揪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是哑巴吗，说句实话究竟会怎么样！
但其实——最想问的，是他那上百次刑罚，究竟有多疼。
他又是如何受过来的。
可话到嘴边，却通通咽回去，她最后动了动唇，问他：“还生气吗？”
她今日就梳了个简单的垂挂髻，歪头盯着人看的时候，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
他们贴得很近，她却对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熟视无睹，不见抗拒。
和前几日相比，乖了不知道多少。
有那么一瞬间，江承函恍惚，若不是了解她，他甚至会觉得，她今日来，是要实施五世家布置的美人计。
他顾着她的发丝，在如云发髻间寻找暗扣，迟迟没有接话。
楚明姣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哪知下一刻，冰冷的指节来到她下巴上斗笠的系带上，就着这样的力道，抬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几乎要望进她的眼底：“你觉得呢，姣姣。”
她明明都知道。
她拿那样的话来刺他，他不是没心的怪物，焉能不气。
焉能不在意。
楚明姣眨了下眼，觉得江承函可真是屡教不改，蠢到家了。
她那么一问，他还真敢回答，连点高傲的腔调都学不会。按照他们现在这种关系，她就该将趁现在，狠狠奚落他，讽刺他，将伤口血淋淋撕开撒盐，把他身为神灵的尊严和奉上的一颗心踩得稀碎。
然后告诉他，就这点微薄的私情，谁稀罕。
楚明姣却直愣愣地盯着鞋面，也不看他，半晌，开口说起其他事，长长的一串话，像无意识的嘟囔：“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好多人说，这是因为你的心情不好……但楚家还可以，后山又挖出两条灵脉，灵气都化成了雨，时不时下一场，所以花开得比往年艳，品种也比往年多，春分给我采了两罐，用雪泡着封在翁子里。”
后年开春，就能挖出来尝尝滋味。
可惜，她已经等不到后年。
但山海界那么多人，一定要等到。
“哪种花？神主殿还有不少花露，是你往年做了埋在地底的，不曾开封，你若是想喝，我叫人给你送到楚家。”
“泠枝花。”她终于将大氅系带扯落，肩头一耸，氅衣连同兜帽一起往雪地里落，露出束缚腰身的甲衣。那是战斗时才穿的东西，她却好像他察觉不到一样，闭目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从前不爱它，今秋才发现它有种特别的香气。”
“你知道吗。”她笑了下：“宋玢用卜骨算的姻缘线一点也不准，楚南浔和余五姑娘压根没关系，他喜欢宋玢的姐姐，情根深种。我觉得他以后，日子估计够呛。”
这一出事不在江承函的意料中，显然比这身银色玄甲更叫他诧异，他当下掀了掀眼皮，问：“他亲口承认了？”
她点点头。
这时，江承函解开所有暗扣，将斗笠从她发丝间取下，放在一侧石桌上。
肌肤相贴，气息交缠。
也就是这个时候，楚明姣陡然抬眸看他，眼里所有情绪都敛回去，溜圆的杏眼里浮出一柄小小的剑，青锋三尺，本命剑的剑意浩荡汹涌，甫一放出，连飞雪都凝在半空中。
自成结界。
她握住这柄锐意无匹的剑，美目圆睁，一字一句说：“既然那样生气，今日就将这气化为战意，与我打一场吧。”
“我相信你也清楚，我们今日要做什么。”
江承函收回手，长身而立，喉咙滚动着，只吐出一个字：“好。”
方才短暂的温情被扯去，气氛转瞬肃杀起来，楚明姣摒弃一切杂念，袖子里的小半张法诀纸无声无息燃起来，本命剑重新被她掌控，那种心意完全相融的感觉——即便只是靠法诀强行相融，也依旧叫这柄威名赫赫的剑跃跃欲试地颤动起来。
来之前，楚明姣将一切都算好了，原本说好与江承函斡旋三个时辰，但山海界人太多了，她想再多争一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都留给大战。
法诀纸彻底烧完之前，只要不出别的什么岔子，不会有事的。
江承函也看不出端倪。
本命剑一直是各种传闻中的重兵，出鞘时那种斩裂虚空的剑气，能直接隔空伤人肌肤，宋玢和苏韫玉等人早前在本命剑下东躲西窜，绝不是说说而已。
楚明姣握着本命剑，摒弃了战斗前的试探。
她清楚他的实力。
软绵绵的攻势确实能拖延更多时间，但她怕被江承函借此机会困住。只要他出了神灵禁区，对外面五世家的人出手，那今日这场行动，绝没有可能成功。
本命剑先斩出一剑，剑刃霜白，在视线中陡然叠加，数千重剑意全部灌注在这一剑之中，洪水般肆意涌起，径直扑向江承函。
在剑意奔袭到眼前时，江承函抬眼，压出两道凉薄的线，五指在半空中张开，磅礴浩荡，如汪洋般的神力将此地淹没。它们化作一面巨大的屏障，将剑气阻隔在外。
难以再进分毫。
楚明姣进入状态很快，本命剑剑剑不留情，对面的人却只是阻挡，并不进攻，剑气与神力化作一个雾蒙蒙，危机四伏的世界，剑意纵横切割，局势瞬息万变。
本命剑渐入佳境。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角度刁钻。
哪怕有源源不断的神力，江承函的防守之势仍旧在意料中处于下风，他腰间垂着的玉简不知亮了多少次，其实都不用点进去听个具体，都能猜到此刻禁区外是怎样各路对峙，兵荒马乱的情形。
某个瞬间，他伸手，才要将玉简扯下，就见本命剑在半空中横斩一剑，直接将玉简斩得炸开，碎为齑粉，顺势在他虎口处贯穿出一个逆行的十字。
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剑意，好像更上一层楼了。
楚明姣隔空冷然望着这一幕，下巴抬着，道：“已经这个时候了，少管外面的事，多管管自己。”
“再只守不攻，就等着被困在这里吧。”
说话间，本命剑顺势而起，却不似之前那样大开大阖，而是顺着她的方向绕圈，绕到一半时，无数剑身残影分裂出来，寒光湛湛，吞吐着锋芒，这些剑影化为阵，朝江承函围过去。
她动起真格来，距离化神期，其实也就一步之遥。
差并不差在对剑道极致的领悟上，而差在天生，差在神灵之躯上。
江承函没被她的话激起情绪，但却知道，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界壁控制在监察之力手中，此时此刻，山海界的人通过界壁通往凡界，不是求生，而是送死。
有远古时的前车之鉴，监察之力本就没有感情，它绝不会心慈手软，山海界在它的认知中，就与当年那些本应顺应自然死去，却仰仗神灵的力量而苟且偷生，最终导致三界遭劫的凡人一样。
绝不容许当年的事情再发生一次，这就是它存在于世的全部意义。
剑阵成形前，两人开始近身搏斗，楚明姣拥有这世间最锋利的灵剑，在战斗中一惯横冲直撞，不按常理出牌，剑气足以推平一切。江承函却恰恰相反，他十分擅长控场，拥有妙到毫厘的技巧，不知不觉间，一切顺着他的节奏走。
凭借着生生不息的神力，起先，两人还斗得个旗鼓相当，到了后半截，楚明姣剑意节节攀升。
她很久没这样酣畅淋漓与人打过一场了。
江承函已经架起了琴。
他而今是琴修。
楚明姣很看不得这一幕，每次看心里都会无端涌起一种酸涩，她忍着这股劲将成形的剑阵丢过去，于此同时，江承函手指下第一串音符如流水般缠绕过来。
不疾，不徐。
温和得近乎没有力道。
和从前流霜箭矢的攻势根本没法比。
楚明姣听他说起过，他现在曲谱弹出来，也拥有着攻伐之力。
江承函不是个自负的人，能叫他这样说，这攻伐之力想是不弱。
但许是太多的琴修例子在前，叫她没有抱以重视，又或许她本身骨子里就充斥着冒险的因子，她想让他被剑阵困住，再为外面多拖延一点时间，当下的第一反应竟是准备用身体硬接。
这样，她就能在江承函躲避剑阵时，再次近身，将他逼进去。
电光火石间，江承函蓦的将琴一推，飞跃到楚明姣眼前，那个时候，琴音的力量已经在她肩头炸出一蓬血花，下一刻就要生生切进骨头里，被他抬手拍散。
他的手掌被这段反噬灼烤得血肉模糊，指节直接折断。
楚明姣终于如愿以偿，拥有近身重创他的机会。
却是以这种方式。
“你不想要这条胳膊了是不是？”江承函问她。
她情愿不要这条胳膊了。
楚明姣要把唇肉要出血来，其实这个时候，他们挨得前所未有的近，本命剑半举着，直接能隔着一件衣裳，对准他胸膛之下，心脏的位置。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意涌上心头，那出自本命剑本能，这种本能叫剑身都跟着颤动起来。
江承函现在没有防备，连层神力护罩都没有。
斩下去。
一剑，只要一剑。
……
凡界四十八仙门，山海界五大世家里，这么多年，杀道侣证道的事，不止一件两件。
楚明姣甚至能听到本命剑一声声的诱惑与引导。
——你真的不知道剑心为何为碎吗。
——你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你难道不想改变现状，不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很无能吗。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既然兵戈相见，就是敌人，面对敌人心慈手软，是大忌。
他自己犯了忌讳，不能怨别人。
楚明姣最终闭着眼，恶狠狠地将江承函推远，自己也连退了十几步，她半身支着剑，气息紊乱。
而就在这时，本命剑剑气像是个戳破的泡泡，开始疲倦，甚至隐隐有衰竭之兆。
油尽灯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可是按理说，怎么会？
不可能的啊！
她察觉到不对，伸手将法诀从袖口中拿出来，一看，脸颊上因为战斗而上涌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衬出苍白一片。
只见她的掌心中躺着小半片薄薄的法诀纸，悄然地燃烧着。
但那火已经烧到了边缘，如风中残烛，眼看着就要熄灭。
楚明姣甚至来不及去想究竟是谁自作聪明做了这么一件事，她颤动眼睫，去看很快就要从剑阵边缘闯出来的人，名为冷静的面具被掀开，眼眶中涌出不受控的惊慌与无措。
她不知道法诀透支之后，自己是个怎样的状态。
也没法去想，江承函如果看到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半晌，楚明姣蹙着眉，收剑就要走。

第68章
没了法诀纸， 后面也根本没法打下去。
江承函破阵而出，却见天地间剑止风停，云掀雾涌， 俨然是渐然归于平静的趋势。
他深知此刻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禁区外， 神主殿与五世家的对峙不知进行到了哪一步， 但他如今人心尽失， 神官与神使们不会出全力对抗五世家的人。汀墨那边寡不敌众，如果他被俘获，那封锁界壁这事，还得他亲自出手。
理智告诉这位神灵， 他应该立刻出禁区。
可毫无理由的中途止戈休战，还是在如此大事上， 不是楚明姣的作风。
她走得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连背影都显得匆忙， 却不用灵力。
好像身体已经透支力竭到，只要再用一点灵力， 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承函不禁皱眉，这种层次的博弈，你说全身而退，一点伤也不受，那不可能。
可他下手很有分寸，多数时候，都是躲避防御为主，不硬接本命剑的招式， 实在被逼得招架不住了，也会反攻， 但力道不足以重伤她。
他宁可自伤，也不伤她。
本命剑，怎么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江承函如惊雪落地，跟在楚明姣身后追了几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强行止住她的步伐，凝声问：“怎么了？刚才伤到你了——”
他疑问的尾调都没能发出，就生生止住。
掌心下，那截细骨伶仃的手腕在细细地颤抖，温度高得能灼人肌肤。她不愿回头，只是使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话语竭力克制得平静冷淡：“再不松开，你苦心筹划如此久，要将我们永久留在这里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篑了。”
连用话语激他离开都用上了。
书中皆言，人在经历一些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大事时，总会提前有所预感，以前，江承函从未将这话当真过。
直到现在，捏着她抖颤的骨骼，他竟真从心底无由来地蹿出不详的预兆。
江承函不动声色掀眼，一手紧握着她的手腕，怕她急着挣脱似的，另一只受了伤，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手落在她肩头上，借着这样的姿势，半强迫地将人扳过来，面对自己站着。
“我看看。”
楚明姣很不配合，原因无他，法诀纸已经彻底烧尽，只剩点燎人的火气还艰难撑着。
她一身剑意，一身修为如潮水般汹汹来，也被汹汹抽去，无力感深入骨髓，紧随其后的，还有难以承受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尽数搅碎。
她牙关紧咬着，怕自己克制不住，会呕出血肉的碎末出来。
才经历了一场战斗，楚明姣发髻散了，乌黑的发丝沾了雪水，湿津津地贴在鬓边，两侧发丝垂下来，稍一低头，就全然遮住了脸。
一副刻意不叫他看的模样。
江承函顿了顿，手指搭在她下巴上，预备强行叫她抬头，却陡然被她伸手拍开。
清脆的一声响。
四下俱静。
“神主殿下，你对谁都如此多管闲事吗？”楚明姣忍着腹中的灼痛，一字一句，说出的话真比刀子还扎人：“你觉得，我们如今这关系，上一刻操戈相向，下一刻又故作情深，当真合适吗？”
她讥讽：“你学了变戏法吗。”
江承函唇抿得如刀，脚下步子却不动，对这些话语尽数置之不理，只是好言好语的温和招式如今看来不管用，他于是换了一种。
只见他指尖凝出神力，神力化为柔韧的海草，将楚明姣双手反剪着捆起来。
这个姿势，楚明姣顿时又羞又怒，但怕自己被看出端倪更不好脱身，只得忍气吞声受下，强忍着没有抬眼瞪他。
“江承函，你小人。”她低声骂。
战前，战时，战后，是三个截然不同的楚明姣，性格天差地别。
“我们如今关系怎样？”江承函眼也不抬地问：“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即便坏到操戈相向，他们也是道侣。
神灵面对外人冷淡，面对楚明姣，多数时候温柔体贴，但再好的性格，也总有被惹得不行的时候。
换句话说就是，楚明姣太不叫人省心了，每每两人僵持不下，眼看她上蹿下跳无法无天，他也会采取一些措施。
比如，捆住她。
耗干她的精力。
她能安生好几天。
“山海界与凡界的事，随你说，随你骂。”江承函眸色微冷，手下动作却不停，拨开她倾垂下来，遮住脸颊的发丝，说：“但这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牵连？”
任何骂名，他都认了。
唯独因此而去质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感情，他不懂，且不能接受。
特别一再拿着这个说事的人，是楚明姣自己。
从前分明是她亲口说，一时恼恨，气劲上头时说的话，最为伤人。一句话，便叫多少感情都散淡了。
而今离神诞月，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不到。
一个月后，深潭的事得以平息解决，他们的日子，究竟还过不过了？
只是现在不是惩罚兔子的时候。江承函浅浅吐出一口气，终于见她不再挣扎，泄劲的动作都透着股荒唐颓然之色，像迈进兽夹中引颈受戮的幼兽。
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回，江承函顺利用手指抵着她下巴，将那张美人脸抬起来，一面凝凝神，声音和缓下来：“你别闹。乖一点，我看过之后，就放你走。”
楚明姣想闹都闹不成了，法诀纸的效果已经完全过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的反噬入侵，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像个任人摆弄的提线人偶，连动动手指头都做不到了，唯一的冲动，就是想吐。
想将身体内脏都吐空。
江承函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那张被他强行托起来的脸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额心与鼻梁上缀着黄豆粒般的汗珠，皮肤都被泡开了似的寡白，唯独两侧脸腮通红，像抹了厚厚的胭脂，眼尾也赤红，几欲滴血。
江承函瞳仁一缩，心跳都漏了一拍。
“姣姣！”
他立刻将人揽住，神力顺着她的经络游进身体，一遍一遍地寻找病症的根源，可哪里都是好的，经络完好，五脏六腑更没什么不对。
圣蝶察觉到本源的贴近，也跟着在她额心现出印记，温热纯真的神力灌输进身躯。
都没有用。
楚明姣就那样当着江承函的面，流出血泪，不止眼睛，她的鼻腔里，嘴里，都一股股涌出鲜血，一时间没有停止的趋势。她俯身开始咳嗽，呕吐，身体止不住颤抖，动静大到骇人。
滚热的脸颊贴在自己掌心中，时隔十余年，江承函再次在她身上尝到那种提心吊胆，窒息般的滋味，他手背浮出青筋，在她耳边连声问：“究竟怎么了？”
楚明姣张了张唇，没有发出字音。
脑子里唯有两个念头。
——来之前，苏韫玉突然抱了她一下……
——今天躲不过去了。
江承函根本不需要她回答，他见多识广，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各种本领，既然不是外伤，剩下的，逐一排查，怎么都能查到本命剑上去。
她阻止不了这种情况下的江承函。
他会用神灵之力强行叩开她的灵识，查看本命剑的情况。
情势也确实如她所预想的那般发展，江承函见她死也不说话，深深皱眉，神力化为丝再次潜进她的身体。
这次不再查外伤，径直往最为隐秘的灵识里潜去。
灵识是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原本需要费些时间，可得益于他们的身体早已全然契合，没过多久，他就查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江承函脊骨僵直在原地，明明四下俱静，耳边却传来一阵接一阵呼啸的杂音。
什么都是假的，唯有眼前一幕是真实的。
楚明姣的灵识中悬着一把剑，这剑缩得只有巴掌大，锋芒四溢，流光湛湛。可仔细一看，不，都不需要仔细看，剑身遍布的裂痕已经藏无可藏，由上至下贯穿，满身蛛纹，完全碎尽了。
江承函有极佳的眼力，任何灵器，只消一眼，就能辨别出状态。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
这是一柄废剑了。
大概又是人生头一次，神主由衷希望，这是一场幻境，是楚明姣太不讲良心，记吃不记打，专门捣鼓出这一场戏对付他。
好叫他尝尝真正的锥心之痛。
“本命剑怎么了。”
江承函触了触她的脸颊，声音轻极，贴在她肌肤上的指节却冰凉，颤抖，明明亲眼所见真相，可不愿相信，非要听见她的回答才算数。
楚明姣贴住他颈侧靠着，几乎能听到这具身躯下，血液逆流的声音。
他的心跳慢得要停掉。
明明是已经平静接受了的事实，他这么一问，她又不可遏制的觉得难过起来，一张嘴，却吐不出任何话，只有血块。
本命剑自带的法诀，损耗的是自己的命数与潜能，效果好，但后作用亦不小。
脱力之后极尽难熬。
好在，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江承函不问她话了，也不管禁区外是个怎样的情况了。
他好似真成了雪地里的魂灵，楚明姣每次弯身吐得稀里糊涂，身上时冷时热的痉挛，他便叩开她的齿关，给她喂下一颗药丸。
或许这反噬也有个时效，或许是这些价值连城的药丸起了作用，楚明姣的情况渐渐好转。
她想说话，江承函凑上前听，却见她唇瓣一张一合，他接了满手的血。
温热，粘稠。
这是她正流逝的生命。
白色魂灵染成了血色，江承函看着指缝间的血，呼吸凝滞，眼里常年堆聚的玄冰被敲碎了，横亘着悬浮，冒着冷气。
那冷气不是对别人的，而是自己的。
楚明姣终于缓过来一些，见他短短半个时辰内，连天生挺直的背脊都快弯折下去，眨了下眼，默不作声地从袖口掏出干净帕子，摁在他指缝上。
才动了一下，就被他捏住手指。
“什么时候的事。”江承函看着她，喉结颤动：“多久了？”
楚明姣答得诚实：“十几年前，但那时候不严重，今年才发作得厉害一些。”
“你从未想过和我说。”
“对。”
“为什么？”
楚明姣迎着他的视线，方才的一番折腾，她的眼仁和沁了水一样湿漉漉，还没完全缓过来：“因为我清楚的知道，你我都是一样固执的人。我们理念不一，我挂念山海界，你挂念凡界，可最后谁也不会退让。将伤口揭开，你会囚着我，困住我，想尽各种办法让我疗伤，让我远离凡界与山海界的纷争。”
“但我不愿意。”才好一些，就一口气说这么一长段话，她顿了顿，江承函又送来一颗药丸，她就着他的手指咽下，接着说：“我的家在这里，纵使天下人都认为它该死，我也要为它搏一搏。”
江承函指节收拢，这位凛若冰霜的神灵受不住似的抬起下巴，径直打断她：“你如何为它搏？你为它搏取生机的方式，就是明知剑心受损，还一再贸然动用它，甚至掐出法诀，生生撷取自己的生命？”
“你如今的状态，与深潭拼完，还能有活路吗？”
楚明姣沉默了会，道：“古来之事，从来只看结果，不论牺牲。”
“那我呢？”江承函胸膛起伏了下，倏地抬睫，问：“你下这种决定时，可有想过我？”
他这一抬眼，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尾竟被胭脂色染红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
一次也没有。
楚明姣翻身半坐起来，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去看他，眼睛黑白分明，语气软了些：“江承函，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你天生就是神灵，生命亘古长久，可我只是个凡人。你不是也早就知道吗，终有一日，我们会要面临离别。”
女孩脸上又有了血色，一派的纯真明艳，说的话却句句诛心。
一个字都不能听。
不能深究。
她究竟知不知道……
楚明姣无知无觉，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裳，认真说：“你就当我生来不羁，长有反骨，永远辨不清真情实意。现在，我要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请你不要拦我。”
说着，她转身朝禁区外走去。
江承函没有拦她。
她脚步不快，脑子里想的事很多，最后却通通停下，只剩一个念头：从头到尾，江承函没问本命剑因何破碎。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有必要。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
在看到本命剑的那一刻，他就给自己定下了罪。
楚明姣最后还是回了下头，她往身后瞥，发现神灵长衣扫地，仍坐得端直，背影挺括。世人敬他，畏他，连愤恨都是悄悄的，不敢声张，偌大的潮澜河，殿宇上千重，可除了她，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此时此刻。
他整个人好像快要被自责淹死了。
楚明姣咬咬牙，踏出了禁区，禁区的藤蔓门外，苏韫玉和宋玢正疾言厉色恐吓汀白和春分，宋玢一边外里瞭望，一边威胁苏韫玉：“你要是敢拿她本命剑……的事来骗我，你就真完了，咱们兄弟没得做。”
苏韫玉躁乱地扯了下衣领，沉声：“我拿这种事骗你，我脑子进水了？”
这倒也是。
宋玢和苏韫玉暂时休战，准备强闯，下一刻就看见了从禁地里出来的楚明姣。
宋玢顿时眼前一亮，和蜂蜜似的围着她转了一圈，连声问：“没事吧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刚才苏韫玉和我说，你本命剑出事了，这怎么回事，到底真的假的啊……”
他话没说完，脸就被楚明姣推到一边，到了喉咙口的话全部止住。
楚明姣看向苏韫玉，后者倒是神色如常，上前几步，耸耸肩问：“伤势都处理过——”
话还没问出来，就眼见着楚明姣额心中圣蝶的印记璀然亮起，她眼也不眨，顺手抽走汀白腰间的长剑，只听一声出鞘剑吟，长剑在她掌中转了一圈，竟以剑柄为发力点，径直斩在苏韫玉胸膛上。
她的灵气尚未完全恢复，这一下用了圣蝶之中的神力，不伤人肺腑，皮肉伤确实实打实的。
苏韫玉捂着胸口闷哼，连着后退好几步，边苦笑着举手头像，边认错：“你来真的啊，疼，疼！”
楚明姣看都不看他，将剑丢给汀白，自己面无表情地掠向界壁的方向。
潮澜河如今漫山遍野，皆是人影。
宋玢见还来了这么一出，气氛又极其可怕，也不敢吭声，光跟苏韫玉挤眉弄眼，跟着楚明姣往界壁那边赶。走到一半，脑袋里骤然荡出一声碎响，那声音宏大，还伴有回音，像某种不可置信的嘶哑质问。
他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
同样有反应的是天青画，它在宋玢的袖子里变得滚热，宋玢被烫得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将小小卷轴拿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一句话，于此同时，天青画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回荡。
【奇怪。】
【神主居然对监察之力出手了。】

第69章
这话才说完， 宋玢都没回过味来，天青画又咦了一声：“不对，神主一边对监察之力出手， 一边又——这是准备再关一条界壁？他这态度， 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这话宋玢听懂了， 脸色一下凝重起来。
可能是神物天生对神物感兴趣， 天青画才苏醒，骤见这种“同类相残”的局面，心里被勾得痒痒，它憋了一会儿， 怂恿宋玢：“我们偷偷掉个队，去禁区里看看？”
宋玢看了看前头不远处的楚明姣和苏韫玉， 被它看热闹的语气弄得眼皮一抽：“神物打架，我去干什么？还有，禁地需要腰牌才能进。”
从前老大祭司和二祭司进去， 都需要神主点头首肯。
天青画循循善诱：“你难道真不好奇这里头的纠葛？我可和你说过，监察之力死守规矩， 它绝对是站在凡界那头的，神主对它动手，就证明与它观点不一，但看情况，神主也不像是为山海界谋活路的样子，那他到底想干嘛。”
这一句，简直说到宋玢心坎上去了。
“至于禁地，你跟着我， 还能进不去？”
天青画再怎么窝囊没真本事，在神物里吊车尾， 那也是神物。进个禁地，难不住它。
宋玢在原地站住，眸光疯狂闪烁，他给自己套上了层层防护的灵器，末了不放心，还想给自己贴上符篆，却被天青画轻飘飘制止了：“还是别贴了，我好心建议你将灵器也取下来，等会进去，真遇上神物对决，这些东西会在瞬间炸开，你没被神力弄死，也要被反震之力炸死。”
宋玢“嗬”了一声，抖了抖满身灵器，不太相信地开口：“这些可都是顶级灵器，能抵化月境修为，足足十二件，全部炸碎？”
他没见过神物对决的场面，现在一听描述，唯一能想到的，是楚明姣的本命剑不惜一切下死手的时候，可能会出现这种惨烈的情景。
“那我现在进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天青画卷轴在半空中铺展，它看热闹心切，当即说：“有我呢，他们打架，我掺和不了，自保总没有问题。你到底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
宋玢咬牙，现在两道界壁前，五世家的人基本聚齐了，山海界有名有姓的人物都现身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但能借着天青画前往神灵禁区弄清事情原委的，现在可只有他一个，说不好，能阻止江承函抹除界壁。
一人一画飞快穿过进去的藤蔓，果真没遇到阻碍，他们一路往神力波动的深处挺进，期间，宋玢问天青画：“你现在完全苏醒了？能一长串一长串说话了？”
他心里憋着的疑问可太多了。
天青画又不说话了，它好像只对“神主和监察之力打起来了”这件事感兴趣。
宋玢一下醒过神来，感情它之前都在装死，气得他连着谴责了一路，说亏他之前还想方设法地跑凡界，跑荒州为它恢复力量。
后面天青画听不下去了，它咳了一声，听着呼啸的风，感受越来越接近的神力波动，好声好气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问我的那些问题，哪件不是有关远古，有关神物的。再说，我也不没全然忽视，有些能回答的，不是都回答了吗。”
“你们人族做错了事，会受到惩罚反噬，我们神物，也有自己的规矩。”
“你看两任神主就知道了，他们的一个决定，影响了多少生灵。就拿这件事来说，他站凡界，还是站山海界，都会有无数人为此牺牲，他在满地骨血中，连自己的决定是错是对都不知道。”天青画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为他说话。”
可惜这番话，当事人没能听得进去，因为他们的前方，就是天青画口中，神物打架的现场。
偌大的天地间，飞雪逆风而上，形成数千里直流的白色雪瀑，远处的稻穗，花卉，那棵十几人合抱的常青树，天地间所有活物都被连根拔起，引发山崩地裂之势。
宋玢捏紧天青画，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青画也诧异：“看样子，不是普通的争执啊。”
怎么像是要不死不休一样。
“天上是什么。”宋玢定定神，眼睛才从冰雪之境上挪开，就看到了另一面的景象。
与雪瀑崩塌之相对峙的，是九根横亘天穹的锁链，那锁链从一头牵到另一头，响动时发出的叮当之音，像是直击心头的叩问，无尽地回荡，颇有囚困万物之势。
只是看一眼，人的心里就敲响了警钟，拔腿就跑成了唯一的本能。
天青画看了一会，回答：“是监察之力的真身显化。”
“看。”天青画化出一支藤蔓，往雪瀑旁边一指，说：“神主确实在封界壁。”
宋玢一下腿都不抖了，他倏地抬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面巨大的投影显现。
如今潮澜河两条界壁的位置，被人海涌满了，从高处俯瞰，漫山遍野，甚至连浪潮边都是排着长龙的队伍。
这个角度，人群和蝼蚁一样渺小，在这种动辄崩碎虚空的异象面前，这两方任意抬抬手，他们就能被毫不留情地抹灭。
也确实是如此。
就在天青画话音落下之后，这漫天雪色果真有了动静，它摇身凝作一只巨大的手掌，这手掌虚影大到几乎囊括天地，径直朝界壁压下去的时候，人是根本生不出反抗之心的。
可即便如此，山野人潮之中，还是有许多道人影纵身飞出，硬着头皮，抵抗着本能，抱着必死之志飞迎上那道掌印。
五大家的家主，少家主，长老，楚明姣，苏韫玉，还有那些他熟悉的，或是下意识觉得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具体人名的人。
雪掌印并不伤他们，它轻巧地一拨，浩荡长风将这些人拂开，叫他们天女散花般跌落回人群。
自身掌势却不停，对准其中一条界壁，巨大的吸力喷薄而出，已经进入界壁的人便如水开捞饺子一样被从里面捞出来。
这一幕，连横亘在天地间的锁链虚影都看不下去了，其中一根纵向刺出，想要插手干预，来路却被那条从天尽头挂下来的雪色瀑布拦住，有心无力。
宋玢看得眼眶一热，他捏着拳头就往冰雪殿里冲，一脚踢开了殿门。
天青画连着诶了三声，连阻止都没来得及。
“江承函，你在做什么？！”
他怒得声音都哑住，殿门经受这么一脚，在眼前大敞开，却见里头江承函背光而立，摘冠披发，着一件薄衫，长衣落到地面上。
他没料到还有人闯进了禁区，像根本不能见光一样，衣袖一挥，下一刻，宋玢人被重重甩出去，殿门“啪哒”一声在眼前重重合上。
“滚开。”江承函冷声道。
宋玢从地上爬起来时，还懵了一瞬。
方才匆匆一瞥，便能窥出里面的人病骨支离，不成人形。
那还是江承函吗。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天空的虚影中，源源不断的人被从界壁中吸出来，一脸茫然地摔回人群，他们是最先进界壁的一群，很多都还是孩子，满脸稚气。
宋玢咬牙，再次冲上去，只是这次任他再怎么踹门，都踹不开冰雪殿的门，他只好用拳头锤，声音咬牙切齿：“……连孩子都不放过，江承函你还是不是人？”
“你让他们走，我们留下来。我们留下来行吗？”
江承函再没有出声。
直到天空中异象逐渐消失，先前进去的人被扫出来，那只足以兜天的掌印潮澜河满山人怔怔看着这一幕，半晌，有人绷不住掩面而泣，而飞快镇定下来的一些人，甚至都来不及悲伤，全部扑向唯一的那条界壁。
好在，那条界壁还在。
与此同时，冰雪凝成的掌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消失。
宋玢胸膛骤烈起伏，后背衣裳已经被方才那一幕惊得冷汗涔涔，天青画完全回过神来，卷轴展开，催着他快跑：“我是让你悄悄地来，没说可以这么莽撞，你这就叫真正的送死！”
临走前，宋玢仍是愤愤，他看向那扇被冰晶固封的门，恨然高声说：“原来不管五世家怎么说，我和楚明姣心底对你总是存了一份相信，哪知我们根本是在自找借口。”
“楚明姣被这事逼得剑心破碎，多年苦修付诸东流，你反手就将界壁抹除——”做了多少年的翩翩君子，刻薄的话极少说，再过分的也实在说不下去，顿了顿，他道：“我真是看走眼了，可笑从前竟真心把你当做朋友。”
剩下那句“楚明姣竟真心将你当爱人”在他唇舌上转了转，终究咽下去了。
这会三大神物万年难得的聚在一起，天青画不欲寒暄，裹着宋玢就走，俨然一副“我这就走，我什么也不参与，哪边都不站”的样子。
好歹也是神物，这个时候卷进来，会叫本来不明朗的战局更为扑朔迷离。
天穹之上的九道锁链抖动着，没有对这一人一画出手。
天青画带着宋玢奔出禁地，一边数落他鲁莽，看不懂形势，不怕死，一边忍不住往后悄悄看战局情况。
宋玢也看，但他没有神物的神通，只能瞧见一层白茫茫的雪色结界，隔绝了一切。
天青画能看到更多。
冰晶宫殿中，那扇门终于开了。
这一任的神灵长发长衣，皆垂到地面上，水一样游动，天空中飘下鹅毛般的大雪。他瘦得离奇，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唯独能见到他从自己肩胛骨的位置生生抽出了一截锁链，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
天青画看清楚了，那锁链上刻着古老的符篆，时明时暗地闪着光，像人一样吐息。它不甘于某种不受控制的局面，长蛇似的扭动，可仍是被那只手攥着，从自己的骨血中拽了出来。
这锁链，是监察之力的本体。
天青画凝出神力，多看了一会。监察之力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好看的，它的视线着重落在这任神灵身上，越看，越觉得不解。
宋玢疑惑地看面前这张恨不得伸长脖子的画轴，问：“看什么呢？这么快就打出胜负了？”
天青画顺口答：“还没正儿八经打，真打起来，就看不了了。”
它是第一次见到这任神灵，可睡了这么久醒来，可能是脑子里亘长糅杂的记忆没能跟得上……它分明记得，监察之力只有完全掌控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深入骨肉里。
监察之力怎么能嵌进神灵躯体里呢？！
它怎么做到的？
禁区里已经罩上一层真正的结界，天青画被迫收回视线，它盯着江承函看了最后一眼，很是困惑：“这任神灵，怎么会，如此虚弱……”
闻言，宋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的神物两两对决，那是王不见王，相见就天崩地裂地打，这位神物倒好，一睡睡到天昏地暗，醒来不知今夕何夕，人家还没打呢，就只能顾得上抱头鼠窜，完了丢下一句，怎么神灵这么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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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禁地里，肉眼可见的一切事物都碎为齑粉，冰雪殿成为断壁残垣，很快连石基也看不到了。
锁链如利刃般刺出，被风雪制住，巨颤乱响。
世间万物繁衍至今，三界只出了三样神物——神灵，监察之力和天青画。其中，又只有神灵，最为特殊，也最为强大，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祂才是真正能决定人族走向，族群兴衰，万物生死的那个。
它自身陷入沉睡也有许多年了，才醒来就遇上了深潭异变的事。当时已经填潭的苏韫玉被这位神灵强行救下，这让监察之力直呼荒唐，透过这一幕，它甚至能立刻联想到远古时发生的那些事。
不也是因为神灵的纵容吗？
不也是因为神灵的心软和偏心吗？
监察之力怒不可遏，当即对上神主，原本以为他会如何反抗，谁知他竟一声不吭，受罚，受缚。
可，也许是因为一再用神灵加固封印镇压深潭，也许是救下楚南浔真的耗费了许多神力，在它对神灵施加极致残忍的刑罚时，神灵已经处于一个虚弱期了。
它索性就以监督之名，久驻在他的身躯中。
这么长的时间，长达十几年，它自认已经看清了这位神灵。深知他有本不必要的善心，做事会显得优柔寡断，很多时候，情愿自己点灯熬油地改变情势，也不对手底下的人施以严重的惩罚，但这些都无伤大雅，真正叫人头疼的是，是他的道侣。
这位神灵，按理说应该不通情爱，可是偏偏，他却有道侣。
还不是逢场作戏的那种。
楚明姣这个女子，掌有本命剑，身后又有楚家与江承函撑腰，行事肆无忌惮，生平最爱破坏规则，对未知的事物永远抱有旺盛的好奇心。
它都想不明白，江承函在她身上，怎么能栽得那么深呢。
神灵也不以色取人啊。
哦，除此之外，楚明姣的生命力也十分顽强，深潭挑死挑活，却次次放着现成的本命剑主不选，转而去选什么楚南浔，苏韫玉。
真叫人匪夷所思。
可日常想归想，监察之力对这任神主，是趋于满意的。特别是近半年来，至少在深潭这件事的立场上，他们是达成了一致的。
所以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楚明姣来一趟，剑心碎裂的事一暴露，江承函立刻就翻脸了。
他居然想要彻底震碎它，就和抹平界壁一样抹平它。
简直是疯了。
天幕上，锁链狂响，风雪之势却半点不减，漫天雪影都化作各样神通，从四面八方席卷着撞向锁链，一根碎了，又撞一根，那种铺天盖地的情形，颇有不死不休之势。
浑厚冰凉的声音响彻天际：“江承函，身为神主，你因情乱智，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忘了上一任神灵的下场吗？”
“你也想彻底烂掉吗？”
江承函静立在从前常青树的位置，面颊因为身体里翻涌的血气而涌现潮红，衣领下的肌肤却仍透着冷色的白调，瞳仁乌黑，那样冷然望向监察之力时，整个人有种压抑到极致后不管不顾的妖异之态。
对这样的指控，他恍若未闻，针对监察之力的攻击却从未停过，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监察之力被动承受，落入下风。它的力量本就不如神灵，先前只是神灵一直处于虚弱期，两人达成共识，他不会真大动干戈和它拼命。
他现在要抹除它，那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监察之力疲于应对，九根锁链，它已断三根，江承函也不好受，指骨紧绷，因为忍耐而泛出骤烈的白。
见状，监察之力偏要极尽言语刺激，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神与人本是陌路人。你因楚明姣，被凡界臣民看做存有私心，又因凡界之人所为，叫山海界臣民对你失望心寒，众叛亲离，人心尽失之时，只得来他们一句不该真心对你抱有期望。”
“若一开始，就做个不偏不倚，不存私欲的神灵，谁敢在你面前如此放肆。”
江承函不为所动，半晌，他亲自出手，一指点在半空中，衣袖猎动时，监察之力的第四根锁链应声而碎。
做完这些，他低低咳一声，用指尖将溢出的血丝揩去了，轻声说：“原本，没有打算在这个关头与你交手的。”
只一声，就叫监察之力脑袋轰隆一声。
如果它是人，现在该是头皮炸开的状态。
“什么意思。”
江承函掀了掀眼皮，监察之力一直觉得这位神灵太过温柔，总给人沐如春风的感觉，直到现在，才发觉他眼里不含笑时，原来凉薄清冷到极点。
仿佛能直接宣告一个人的死期。
他漠然陈述：“与深潭对决，需要庞大的神力支撑，刚开始，我确实不想在大战前与神物交手，两败俱伤。”
“……可你实在管得太宽了，叫我做了许多不喜欢的决定。”
监察之力懵了，它怔住足足一息，怒声质问：“你竟认同他们的观点——深潭里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知这几万年，深潭里的东西到了何种程度，你现在放山海界的人离开，就是给凡界留下隐患。一旦失败，没有他们的骨血加固封印，凡界连万年的安宁都保不住！”
它怒目而视：“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明明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江承函十指凝冰，拽住了天穹上第五根锁链，同时给出回答：“从未改变过。”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叫山海界百万条生命为深潭陪葬。
如果没有秽气外溢，又被四十八仙门丢回来这一出，深潭不会提前沸腾，在深潭彻底冲破封印之前，神诞月会先到来，他的神力得以填续充盈。
他历经尝试，借由神力，编出了完全契合本命剑的战斗曲谱，楚明姣与他配合，两人的战斗力会攀上新的巅峰。
还有这些年，他任由神主殿大肆宣扬神灵事迹，出行威仪隆重浩荡，排场铺张，不是真心喜爱这些，而是为了收集三界信仰之力。好在，这么多年下来，也真收集了不少。
如此一来。
楚明姣与五世家在明，他在暗，纵使前期为瞒住监察之力，不得不封死每一条界壁，叫山海界所有人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可真到了最后时刻，还有天青画。
它作为神物，只有一样功能。
一样，就足够了。
届时，木已成舟，除非是监察之力没有一点脑子了，情愿与腐烂的神灵为伍转过头来对付他们，那么他与监察之力之间的这一战，可以避免。
处于神诞月的神主，监察之力，本命剑，信仰之力，天刃和无数真正想要解决深潭，愿意站出来出一份力的修士，若是这样，还不能抗击深潭，那么就算再等上一万年，也依旧成功不了。
江承函知道，楚明姣心里会不好受，前面十三年难熬，后面这半年，更难熬。
可他将楚南浔还给她了，苏韫玉也保下来了，宋玢更是天天围着她转，逗她开心，再难熬，也就是这六个月，一百八十个日夜。解决深潭之事后，她怎么生气，怎么闹，他都受下。
监察之力怒极了，冥冥之中，又觉得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所以你……之前叫侍从抹除界壁，又在方才，我准备将他们传送到灵流聚集之地时将他们拉出来，抹平界壁，对我发难，是早知道我掌控了界壁。从前种种事，都是做戏做给我看的？！”
至于仅剩下来的那条界壁，它还没来得及出手，等它被打散，界壁自然也就恢复正常了。
它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江承函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它，徒手捏碎了第五条锁链。他俯身重重喘息，天地间锁链碎裂之音紧随其后，声声不绝。
监察之力却能从那张渊清玉絜的脸上，看出一行字：
【不然，你以为呢。】
监察之力一边与他的掌劲抗争，躁乱地在虚空中盘旋蓄力，一边搜肠刮肚，寻找可疑之处，半晌，喃喃道：“流霜箭矢……流霜玉，当年苏韫玉，也是你救下来的？！”
江承函没有否认。
疯了，都疯了！
监察之力高声直呼：“你为何这么做！前任神灵之事，还不够叫你引以为戒吗？你究竟怎样想的。”
江承函终于抬眼正视剩下的几根锁链，前面一番攻势，看似是他稳稳压住了监察之力，但其实他的神力因为各种事情，一直处于匮乏空缺的状态，这次和它硬碰硬，当真是两败俱伤。
他已经力竭。
“万物自有生死命数，可于我而言，人多人少，皆我之民。”江承函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说话时，像是掀起一层薄薄艳红，瞳仁里潮澜涌动，惊心动魄：“不因人多而偏私，不因人少而舍离。”
“自我诞生以后，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因深潭，因民意压迫而死。这就是我的意思。”
这是神灵真正的意志。
他也曾犹豫，昼夜难安，怕因自己行差踏错而误苍生，所以他第一次忍不住救下楚南浔时，二话不说便受了罚。可这么多年过来，早已有了自己的决断。
江承函停下脚步，望着剩下的四道锁链，缓缓闭眼：“神灵永不受缚。”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灵。”
监察之力既惊且怒。
原来，从一开始，事态该如何发展，他心中早有决断。
只它一件神物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江承函闭眼时，漫天飞雪停下，禁地结界内，白昼变为黑夜。
再睁眼时，他满头乌发变作银丝，额间点缀着一粒鲜红的朱砂，整个人被拢在一团朦胧雾色中，随着步伐的靠近，监察之力终于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受控的臣服之感。
是神物面对更强神物的本能。
这种本能，它头一次在江承函身上感受到。
监察之力仅剩的四根锁链齐齐抖动起来，拧成了一股，它凝着这道不断逼近的人影，说：“而今抹杀我，都需要用上神灵真身，你这种状态，后面与深潭对决，即便险胜，自身也没活路。”
监察之力这话原本是危言耸听，刻意往严重了说，就是宁死也不肯叫这位一意孤行，置苍生大义于不顾的神主好过。
可谁知江承函步伐真在半空中顿住。
他手指微动，便有无数飞雪化作蛱蝶飞向四条锁链，薄若蝉翼的翅膀展开，尽数覆在锁链表面。远远看上去，像才染了血色的锁链上被涂上一层新漆。
静望着这一幕，神灵接着朝监察之力真身的方向走，浓雾如影随形地伴着他，像君王防人窥视的面纱。
楚明姣的本命剑碎了。
那个满心满眼是本命剑，从小到大的磨砺不曾懈怠过，无数次以身涉险，以求突破，抱着本命剑能笑出两个小小梨涡的楚二姑娘。
这十三年，她是如何过的。
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燃着法诀纸与他缠斗，将来再抱着必死之心与深潭对战的。
江承函其实很扛不住楚明姣的央求与眼泪，真正下狠心拒绝她的，唯有一次。
只这一次。
他抿着唇，眸色冷如寒霜，在距离锁链一两步的距离时停下来，侧首，屈指轻轻敲了下锁链表面，发出不明不脆一声闷响。
却见从他这个动作开始，凡是雪色蛱蝶覆盖的地方，宛若引发雪崩之兆，锁链节节寸断。
这距离实在太近，近到监察之力终于能透过那层浓雾，看穿神灵真正的本体。
这一看，连消亡前的痛苦都来不及发出，它直愣愣地盯着将江承函额心的朱砂，又去看他背后空缺的一面虚影，张张嘴，溢出不可置信的一句：“你竟——”
第三个字还没出口，话音戛然而止。
监察之力彻底消散了。
江承函这时候，才敛下眼，撑着满脸苍白，回答了它上一句话，语气又清又淡，不见丁点人气：“嗯，不活了。”

第70章
潮澜河处于山海界正中心， 占地数千里，一面山脉连绵险峻，灵气馥郁， 一面河流纵连， 波涛汹涌， 云海之中， 神主殿与祭司殿两两对望，像两只亘古沉默的巨兽。
天地间诸多异象，皆汇聚于此。
这里数十年如一日安宁静谧，平时只有叼着果子翘着蓬松尾巴的松鼠敢稍微放肆地闹些动静出来， 今天却突兀的挤满了人。
从进潮澜河的那几条山道开始，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人贴着人，肩挨着肩，一丝缝隙也不留。
无数双眼睛向四面看， 不敢吭声，也不敢插队。
最开始有人趁乱想穿过界壁， 直接被五世家的人格杀，血溅当场，眼睛到现在还没合上。
人群才彻底安静了。
直到那只巨大的雪色掌印撕裂虚空，直接对最先开启的界壁出手，将那些原本已经逃出生天的孩子们愣生生拽出来，这些人才跟被摁下了开关似的，或瞪大了眼睛，或张着干裂的唇， 有些不忍直视这种场面，掩面而泣。
还有生性悲观的， 被这连着几日的折磨逼得崩溃了，现在直接拉着自己的亲人往回走。
他们一动，后面的队伍也就乱了。
局面一团混乱。
苏辰和蒋平允站在一边，前者盯着虎口上的裂口看了看，眸光一片深邃，这是方才他飞上去与白色掌印对抗时留下的。
伤是小伤，不足挂齿，但那一下对抗耐人寻味。
“神力果真天生凌驾在灵力之上。”他皱着眉，冷着脸吐出这么句话，又看着不成队形，乱糟糟毫无秩序的队伍，朝身后抬了抬手，干脆果决地下命令：“去警告嚎得最大声的几个，若是不听就原地处理了，杀鸡儆猴。”
若论痛苦，论崩溃，这群山之中，谁能比得过他们？
求生的机会就在眼前，五世家的却一个也没动，是不想活吗？
这些人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今天一定要尽可能将人都送出去。
话音才落，却见楚明姣走过来，说：“别用强的。神主昔日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根深蒂固，都认为他战无不胜，方才那一击，我们反应不及，没能拦下，这让大家觉得再怎么折腾都是无用功，有这个时间，不如回家再和家人好好说说话，吃顿饭。是生是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辰深深凝视她。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算是知道，楚南浔这个妹妹心软。名利场中绝对的冷静，理智，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如何算计才能为家族获得最大利益这些少家主必备的特质，她是一样也没有。
太重感情，不是件好事。
有些时候，会让人感觉棘手。
比如这时候，站在面前的如果是宋茜榆，她会眼也不抬地摆摆手，吩咐手下人从嚷得最凶的那个人开始清算起，一个接一个，直到人群重新恢复安静。
这就很省事。
毕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苏辰都能拍着良心对山海界每一个人说句仁义至尽。他长这么大，就没这么仁义过。
楚明姣看向人潮中间，五世家的执事们已经上去劝阻了，但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场面仍一发不可收拾，她蹙眉：“我一路从那边过来。现在有一种说法，是说山海界如今出事，根本不是深潭的问题，而是神主与五世家的人产生矛盾了，我们哪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辰深深吸了一口气。
蒋平允也冷笑了声：“可真能想。”
“现在不是能想不能想的事。”楚明姣看向不远处的楚南浔，他怕再出现第二次雪掌印，叫前面一切努力功亏一篑，正在组织世家的长老们布置阻拦的阵法，一时间分身乏术，“我们的人是不是还没进界壁？”
苏辰直接摇头：“进不了。现在江承函还给我们留了一条界壁，当然也可能是他还没来得及蓄力第二击，可只要界壁在这，五世家的人就不能进去，提前说好有能力的人都留下来战斗，结果才一开始，就都先跑了，这算什么？江承函如果是在观望，见到这一幕，会直接把最后一条都抹掉。”
还有一点他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懂。
只要有人先踏入生机中，后面留下来战斗的，心就溃散了。
他们要打一场破釜沉舟的战。
可现在的问题是，楚明姣扭头往后看，最近的人潮离他们所在的山头其实不远，因为现在潮澜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就和行军打仗的队伍一样，可又没有军队的秩序。
那种角度里，有人扭着头高声咒骂，声音很有穿透力：“……你们能是什么好人？狗咬狗一嘴毛，还不如神主可信呢，这界壁当真能救命，怎么不见你们五世家的人先进啊？平常有什么好事，不都叫你们得了吗？！”
“之前哪一次开秘境，不是你们五世家的人一马当先啊？”
这人话音落下，周围一片都静了，每个人的眼神都闪烁不定，沉默地盯着他们这群站在山坡上的人。
民心啊，从来就是这么个摇摆不定的东西。
苏辰额心青筋都气出来三根。
他可以将其中厉害剖开了丢到这个人脸上，可这中间太复杂了，他可以解释，但没法和每个人都解释一遍。
“我去。”楚明姣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加快语速道：“其实我本来也应该去一趟，四十八仙门那边，如果可以，再争取一下吧。还有，界壁不知道给他们传到哪里，最先走的都还是些孩子，我想了想，不太安全，就当去给他们打个头阵。”
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苏辰朝楚南浔那边努努嘴，语气中带着丁点儿讥嘲：“不用去说一声？”
这讥嘲当然不是对她的。
这么多天共事，楚南浔那点面具，只怕早就被揭下了。只是他的这群老朋友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现在配合他演戏，等这事结束，没个情由合理的解释，怕是很难过关……至于宋茜榆，肉眼可见的，已经快忍不住了。
楚明姣走向楚南浔，他和宋茜榆正紧急安排布阵，过程还好好的，可一等商量完细节，宋茜榆眨眼间冷脸，转头就走了。
那可真叫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楚南浔面对楚明姣的目光，颇有点不好意思，等听完她要说的事，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
这对兄妹从小就这样，她象征性来说一声，他再象征性点点头，除了实在有隐患的事他会皱眉建议她不要以身涉险，但也只是建议。
谁都知道，究竟是谁将楚明姣教成这幅特立独行，比任何人都有自己主见的样子的。
“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苏韫玉吃了她一道实打实的攻击，怕再惹她生气，一直兢兢业业站在她身后充当木头人，现在敛了笑，小声道：“时间不多了，我去祖物那边混混，看能不能争取一下。”
想到楚明姣的性子，他又道了个歉：“对不起，二姑娘，这次是我不对，擅作主张，等您平平安安回来，怎么罚我都行，成不成？”
楚明姣理都没理他，目不斜视地拨开人群去了前面，路过他的时候，才发出一声刻意从鼻腔里发出的，重重的冷哼声。
意思是，这事没完。
别指望她这么着消气。
苏韫玉捂了捂额心，又揉了揉还在泛疼的胸口，在心底苦笑了几声。
今天这件事，甭管是从前只把她当好兄弟的苏韫玉，还是现在对她的用心算不上清白的苏韫玉，再来一次，也都还是会这么做。
就算只是哥哥。
去问问楚南浔，他要是知道今天的状况，那张纸，他会不藏吗？
喔。
他会直接撕了。
楚明姣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一路走到已经没什么人的界壁前，她也不多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废话，此刻抬眼扫过近前每一张面孔，唇瓣开阖：“我去。”
无数人屏息。
他们自然知道这是谁，不论是五世家，还是潮澜河，都和她关系密切，紧紧相连。
如果今日真是五世家为了笼络人心，推出一个替死鬼来糊弄他们，这个替死鬼也绝对不会是她。
此时，宋玢的声音也传来：“我也去。”
楚明姣有些诧异，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问他为什么，两人在界壁前站定，互相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走进去，刺目的光一瞬间笼罩住他们的身体，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不是那条像极了乡村小径的石子路了。楚明姣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道光，两人到得比楚明姣第一次出界壁时要快得多，就一刻钟，眼前的白光散去，眼前骤然换了种模样。
凡界和山海界存在一两个月的时差，现在，这边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冻土里又破出新芽，垂柳吐出世间第一抹嫩绿。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界壁中走出来，看看手，再看看脚，有的摸摸头，发现头还在，就放松地拍拍胸膛，松了口气。
见状，楚明姣忍不住笑了下，她出了满手心的汗，现在真真切切见到凡界的景象才觉得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这让她心底郁气几近一扫而空，打量了下周围环境，对宋玢说：“先安排个地方住下来吧？”
宋玢点头。
说是来探路，其实她和宋玢两个，对凡界是睁眼一摸瞎，什么都不清楚。然而好巧不巧的，她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个幽旷的山谷，山谷不小，草木葳蕤，生趣盎然，试探着将灵力散出去，没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
她有些惊喜地捧了下脸颊：“运气这么好……我以为会遇到灵流，或是传到四十八宗门里去。”
宋玢也乐了：“是我们最近倒霉得界壁都看不下去了，发发善心？”
真正成功从那个巨大“囚笼”中挣脱出来后，两人嘴角一直止不住地上翘着，即便这成功只是一小步，也足够振奋人心。
平地起高楼，对两位化月境修为的人来说，不是件难事。
但问题是，这东西很耗费灵力，这些劫后余生的孩子们迎来光明了，但他们还没有，说不准是一天两天还是三天后，就要和深潭决一死战。
这种关头，谁敢耗空自己的灵力啊。
所以这楼起到一半，约莫两三层的样子，楚明姣和宋玢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楚明姣沿着楼走了一圈：“楼起七层应该是够了，需要我们安置的，暂时都是些孩子。”
修为稍微能看的，都留在了山海界，剩下一些灵农，傀儡和符篆术士，个个都和人精似的。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们才不会聚在这里等死，这万一里面的神灵突然反悔，手一挥，来这里一捉捉一窝。
他们找谁哭去。
想想都蠢得慌。
宋玢说：“你哥哥都安排好了，先尽可能地放孩子们过来，等过一段时间，会适当放些细心的，会照顾孩子的大人来。我们只需要将这楼建起来，让他们住进去就行。也没几天了。”
“你让一让。”楚明姣伸手拍了下他的肩，示意他往后靠。
宋玢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她并起两根手指，草草贴在额心上。
绚烂的金色圣蝶印记在她光洁白皙的肌肤上显现，颜色鲜艳，似乎要振翅而飞。
下一刻，只见瀚海般的神力环绕着那个建到一半的殿宇转起来，殿宇在转瞬间以一种节节拔高的姿态“生长”，远远看过去，像一棵得了雨水滋润，快速破土而出的巨大“春笋”。
宋玢看得眼都直了，在原地啧啧称叹。
做完这些，第一批随着孩子们一起通过界壁的大人也到了。他们很听楚明姣与宋玢的话，当即分工成两波人，一波带孩子们进殿里休息，看管着他们，不让他们惹事；一波则在界壁外等着，将新到的孩子哄进去，处理突发情况。
安排好一切，楚明姣和宋玢凑在一起研究凡界地图。
他们要离开这，去一趟四十八仙门。
可他们连自己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四十八仙门了。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楚明姣腰间的玉简亮了起来，她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等拿起玉简，才想起来，她现在在凡界，山海界的人没法用玉简找到她。
一看玉简上显示的，是周沅。
那个在姜家祖脉和他们短暂组过队的天极门掌门弟子。
楚明姣眼神变幻，在玉简上点了一下。
“殿下，我是周沅。”那边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干巴巴的不自然，等楚明姣嗯了一声后，才慢慢谈吐自若了：“……我与师兄，还有白凛才听说山海界今日大开界壁了，料想大战不远，殿下若还想争取让四十八仙门一同参战，可以先与我们汇合。”
“我们已经将排名前十中的几家掌门说服得差不多了，但需要殿下最后来给他们定定心。”
楚明姣与宋玢对视，半晌，紧着嗓音问：“在哪里汇合？”
周沅忙不迭报了个地名：“我们在药城，这里山多路杂……”想到楚明姣他们不识凡界的路，那边顿了顿，颇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殿下还记不记得，之前姜家祖脉告别，我曾赠予殿下一根竹枝，殿下现在将竹枝拿出来，将它激活，看看竹枝上指着的方向。”
楚明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中指。
幸好，她将所有灵戒都带上了。
找了一会，她从灵戒中捏出一根干瘪的竹枝，发现这竹枝不论如何摆弄，最后都只会指向一个方向，周沅那边及时道：“这竹枝是用来寻路的，殿下跟着它指的方向，能找到我。”
天极门，别的大能耐没有，在地脉上的本事就属他们最精。
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看，殿下也在药城——我们相隔不过数百里。”
楚明姣问：“那几家宗门掌门人呢？我现在过去，多久能见到他们？”
“我让师兄现在传信，请他们来楼里一叙。但宗门之间路途遥远，即便是踏碎虚空，想要齐聚一堂，最快也要五个时辰。殿下出发到我们这，只需要两个时辰。”
时间很充裕。
但楚明姣还是决定立刻动身，提前和周沅了解下情况，也总比在这干守着带孩子有意义些。
周沅想了想，不放心，到底女孩子心细，将他们可能会遇到的一些情况都提前说明了：“药城多峡谷山涧，峡谷外围又多有湖泊，湖里常常长着一些难缠的东西。如果界壁开在附近，出入就要当心一些。”
“但也不必太当回事，只需要注意一点——穿行湖面时，尽量不用灵力，用小竹筏子淌过去，就不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不慎掉入水里，也不要慌张，还是不用灵力，自己爬上来即可。”
“女子还是尽量不要下水，药城的湖里长着一种球刺，会粘在头发上。”
楚明姣听完，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顿了下，她又说：“多谢。”
周沅支吾了半天，很不好意思，觉得愧对这声谢，呐呐地应：“不，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等玉简上的灵光散下去，楚明姣又回了趟空中楼阁，将周沅方才说的话和大人们说了一遍，叫他们跟后来者也说一说，后面想了想，他们大概也分身乏术。
宋玢干脆从灵戒里扯出一段绸带，用灵力为笔，调出七彩的颜色，将这两句话写在绸带上，挂在湖边最显眼的一棵树下。
做完这些，两人又就地取材，做了只竹筏子，推进湖水里。
如果不是两人现在匆匆忙忙，一身狼狈，这竹筏一荡，杆子一撑，再侧头瞥瞥边上澄澈得没有分毫杂质的湖面，还真有种泛舟江上的悠然懒散意味。
“你还没说呢，凑什么热闹来了？”楚明姣问瘫在一边，浑身没个形状的宋玢。
“这不是担心你嘛。”宋玢眼皮掀开一条缝，稍微坐直，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兴师问罪：“不是我说，楚明姣你也藏得太好了点吧，剑心破碎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忍住不说的？今天要不是苏韫玉要拉着我闯禁区，只怕你死在里面了，我都还蒙在鼓里。”
楚明姣眨了眨眼睛：“事发突然嘛，短短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哪有机会说。”
宋玢深深看了她两眼。
“嘴硬吧你，你要是真想说，还愁找不到时间开口？”
“那我不想说。”她朝宋玢笑，一笑起来，眉眼间什么愁恼都飞了：“你能替我暂时保密吗？”
她比出一个手势：“就这几天。”
宋玢被她这模样坑多了，脑袋里当即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拒绝：“你少来，我不是苏韫玉，更不是江……那个谁，我不吃这套，你这事最后要是让你哥哥知道了，我非得被他活活打死——宋茜榆都保不住我。”
“就算现在说了，也没有解决办法。”楚明姣很残忍地剥糖纸一样将事实剥开：“重修来不及，到时候看着你们上去拼命，我在旁边拍拍手为你们加油呐喊？”
她不会的。
她一定会一起，死都会。
宋玢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上一世，都是造了什么孽。”
在他们说话时，天青画突然舒展身躯，啪嗒一下从宋玢袖子里掉出来。
小小的画轴像喝醉酒一样漂浮在半空中，左右摇晃，最后换了个方向，对准了湖面。
楚明姣分辨了下，想象它如果有人的五官，现在应该是用鼻子嗅来嗅去的状态。
“你干什么呢？”宋玢也愣了，他不客气地捉回天青画，说：“你要是掉下去，这里可没有人会下去救你。”
天青画连和他拌嘴都顾不上了，画轴展开，几行字几乎要怼到他眼前：
【好香。】
【湖底的东西好香。】
“湖底有什么？”宋玢狐疑地看了看湖面，水太清澈，一眼能看到很深的地方，但除了摇曳的水草和小鱼，其余什么也没看见。他记着周沅的话，没敢用灵力。
楚明姣看向天青画，也好奇答案。
天青画好为人师，特别是在神主的道侣面前。
它抖了抖身子，又清了清嗓子，第一次在人前开口说话，是那种傀儡人一样的音色，略显生硬：“是荒芜果。如果不出意料，有人在这湖底给神主建了一座祠堂，然后拿荒芜果当祭果供奉他。”
说到这，它恨不得吸一吸口水。
楚明姣转了转手上的灵戒，乌黑的睫毛垂下来：“荒芜果……有什么用吗？”
天青画大声说：“当然有！”
“不过对你们来说，只是散发异香的果子，没什么特别。荒芜果只生长在信仰之力浓郁的地方，通常是大的祠堂边，成熟的果子形状奇特，留有奇香，对我们神物有安抚神识，增添神力的绝妙用途。”
“但有些暴殄天物的凡人，会拿这种千年一结的果实去做香料！”
说到后面，它大声谴责起来，一副想想那场景，就无法呼吸的样子。
楚明姣指甲弯进掌心中，掐出几个小月亮牙，深深沉默下去。
天青画咦了一声，接着说：“神物的事，少有人族知道，荒芜果稀少罕见，除了神主，很少有人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成熟，所以通常都落在神主自己手里。凡界居然有人会赶在神诞月之前摆荒芜果当贡品，这个人对我们神族的事，了解得很清楚嘛。”
楚明姣被“神诞月”三个字引得睫毛颤了颤，声音微低：“荒芜果和神诞月又有什么关系？”
“荒芜果能缓解神诞期的痛苦。”天青画吸了吸鼻子，深深陶醉在那股异香中：“你是神主的道侣，他没和你说过吗？”
楚明姣摇摇头，又咬住下唇，问：“神诞期，神灵的神力不是会增长吗？为什么会痛苦？”
“神力是会增长啊。”天青画答得很快：“哪有什么为什么，世间之事，不都是这样？得到了什么，相应的，就得承受什么。”

第71章
天青画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它很少有这么“活泼热情”的时候。
毕竟现在只有两个人，宋玢嘛，自己选中的， 至于楚明姣， 她是神灵的道侣， 也算半个自己人， 所以在它被宋玢毫无预兆抓进手里的时候卷起来的时候，挣扎得很厉害。
宋玢现在一听到和“神灵”有关的字眼就头疼，特别是楚明姣还在，这种头疼立马变成双倍。
他不由分说将天青画合上， 又投去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啊！
天青画难以理解人族的爱恨情仇， 在亘古长久的生命中，这些都是渺小如尘埃的事。但现在寄人篱下，这小子软硬不吃， 也不见他对自己有多少敬畏，就暂时还是……忍气吞声凑合着过过吧。
楚明姣安静了好一会， 她侧首，盯着湖面涌起的涟漪，像望着一面通往回忆的镜子，团团记忆如云彩般铺展开。
她很喜欢衣帛，缎带，花钿，步摇，胭脂和香料。
女孩子， 似乎天生与这种能叫人联想到馥郁鲜花，缤纷七彩和泱泱白雪的美好事物有段特别的缘分。
日子长了， 连江承函都学会了梳女子发髻，制花茶，酿酒，从数十种缎料中挑出最适合她的一匹。
天青画说的荒芜果，她有印象。
那大概是十几年前了，盛夏三伏天，太阳很晚才下山，蝉鸣声声嘶力竭。
楚明姣躺在冰雪殿内殿的美人榻上，用帕子遮住脸，还觉得有点热，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半晌，她摇着扇子，坐起身，抬手招来了春分和汀白，问：“神主什么时候回，他今夜究竟还回不回？”
面对着她亮闪闪的眼睛，春分忍不住别过头。
别家道侣问起这话，多少带点抱怨，再怎么也得是期盼的意思，她却没有，你甚至能从这话里听出点雀跃。
汀白悄声说：“听汀墨说，殿下今夜走访蒋家，应当会在那里住一宿。”
楚明姣弯了弯眼：“真的？”
汀白点点头，春分没眼看。
“我要两碗林檎梅子牛乳冰。”她看向春分，还特意强调：“要多些冰。”
春分还在负隅顽抗：“殿下，神主殿下再三说过，您不能多吃冷食。不然，叫臣下们从别处调些冰过来？”
楚明姣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发髻上的流苏穗俏皮地随着摇晃。
春分无奈地看着汀白忙活去了。楚明姣前段时间受了重伤，现在是养伤期，稍微一不注意，就会生病，光是这一个月，她都烧了两回了。
神主殿下于是管她管得很严。
其实若只是吃些冰，倒也没什么所谓，可楚明姣怕热，贪凉，觉得这不解馋，用的都是潮澜河的冰。那是神主之力的一种，吃下去霎时暑气全消，但后劲大，容易着凉。
春分只能盼着殿下早点回来。
楚明姣快快乐乐地吃完了两碗梅子牛乳冰，幸福得不行，可到半夜，她的脸颊就慢慢像苹果一样烧红起来。春分来挂帐子的时候见此情形，心里暗道不好，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殿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殿下。”她小声提醒，使眼色：“神主回来了。”
楚明姣吸了吸鼻子，闻见殿门的方向，被风送进来一种奇异香味。
那香甜蜜极了，像金秋挂在枝头，已经完全成熟，碰一碰就染上枝头的饱满浆果，只这一种味道，比她用数百种香料制出来的香丸都要迷人。
她掀开被子，哒哒朝江承函跑过去，却只看了他一眼，视线就被汀墨手上端着的盘子吸引住了。
盘子里放着七八个形状很奇怪的果子，果子表面遍布着水蜜桃一样的茸毛，和蜂蜜一样沁甜的香味就是从这些果子里散发出来的。她眨了下眼，问江承函：“这是什么呀？它好香。”
江承函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看了会，皱眉，没有回答。
汀墨迎上楚明姣求知欲极强的眼神，如梦初醒地喔了声，回：“殿下，这是荒芜果。”
楚明姣从江承函身后探出个脑袋，眼里亮晶晶的，才要问它是从哪儿来的，有怎么作用，怎么她从前都没见过，就被江承函拉着手腕拽了回去。
他伸手探探她额心，又贴了贴她滚热的脸蛋，声音冷了些：“又吃什么了？”
吃都吃了，也不怕算账，楚明姣很诚实地朝他比了两根手指头。
见状，殿中其他人都垂下了脑袋。
再好的脾气，在不听话的楚明姣面前，都只剩深深吸气与叹气。
江承函看着她，道：“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你自己摸摸自己额头，有多烫。”
楚明姣眯着眼，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嘟囔：“养伤的时候就是容易生病，这我也没办法控制呀。”
边说，她边朝汀墨端着的盘子瞥，乖声乖气地问：“这是要端去哪啊？荒芜果有什么用吗？”
她那时候在病中，深潭的话题太过沉重，江承函将发着烧还赤脚的美人抱到一边的凳子上坐着，“今日路过神祠，见树上结的果已经成熟了，就叫汀墨摘了回来，准备放进库里收着。”
她一听，两眼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珠里，左边写着好香，右边写着想要。
江承函在原地沉默一会，半晌，他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又被上面的温度烫得直皱眉，放弃了和楚明姣好声好气商量，直接开出条件：“三个月不碰潮澜河的冰饮，做得到吗？”
楚明姣当即撇嘴，正要说自己也能找到，就听他淡淡地将后路封死了：“荒芜果生长条件有限，整个山海界，就这几颗。”
她新研究的香丸，正差一味主香。
眼神转了几圈，楚二姑娘最终可耻地屈服了。
但她得了新鲜的东西，兴致大好，当即叫汀白将果子捧着洗干净了铺在床上，她用指头这戳一下，那戳一下，顶着火烧云般的脸蛋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沉迷地吸一口香气。
江承函架着张小桌，在床前处理奏折，见她久久没有歇息的意思，不由撂笔，起身将床幔挂上，将她的新玩具一一拾起来，丢进灵戒里，再将灵戒推进二姑娘的无名指，最后抬眼问：“还睡不睡了？”
楚明姣睁着眼睛看他。
江承函忍了忍，说：“姣姣，明天你若是好不了，后面为期十三天的三界比试，你就都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许外出。”
意思就是：他们管不住你，我亲自来。
楚明姣不可置信地瞪他，但这时候瞪他也没用。她又想为自己说几句话，却见冰清玉洁的神主殿下垂着乌黑的睫压下来，在她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我就想要你好好的……听话点？”
二姑娘摸着被他唇瓣碰过的地方，原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她晕晕乎乎地看看他，半晌，拉着被子将头整个蒙起来。
终于安安静静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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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回神，她定定地盯着水面看，半晌，转动着灵戒，在里面找了半天。
荒芜果太香了，她在拿到后的第二天就用掉了两个做香料，得亏她对这种东西都是一时新鲜，试过之后就不惦记了，如今剩下那五颗，都还在灵戒里堆着。
宋玢叫了她一声，仔细观察她的脸色，道：“神物都不知变通，天青画也这样，你没事吧？”
天青画对这种单方面的定义十分不满，卷轴又自己展开，被宋玢投来警告的眼神。
楚明姣笑着冲他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有些好奇。”
她一方面痛恨这种默默的，一声不吭的付出，痛恨江承函永远分不清轻重的忍让和宽纵，这让她觉得比死了还难受，一方面却觉得身边所有人，包括自己，其实都是一样的。
楚南浔瞒着宋茜榆，自己剑心破碎的事，也瞒着父亲，瞒着兄长，瞒着从小长到大的朋友宋玢。
神与人，在报喜不报忧这件事上，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宋玢直接转移话题：“等会见了那些老头，你打算怎么说？来之前，苏韫玉已经跟我骂过了，说好的歹的，甭管是低声下气还是威逼利诱，他都试过了，那群老头活得过久，那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其实我也没谱。”楚明姣睫毛动了动，说：“说服人，还是说服陌生人，真正能说的道理能有几条？别说他们听得不耐烦，我这个说的，都觉得腻了。可是没有办法啊，一想到再争取一次，说不定能让我们多一分力量，再腻我也说，说几遍都行。”
这话由她来说，宋玢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摇摇头：“看看深潭把我们楚家二公主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楚明姣斜他一眼：“昔日纵情声色的宋三公子，不也揽了担子，去当大祭司了？”
互相刺过几句后，两人都笑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咯咯地笑，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发酸。
怎么因为这个深潭，好像身边每一个人都踏上了自己从前最不喜欢的一条路。
笑过之后，宋玢起来撑竹竿去了，楚明姣坐在竹筏尾巴边，曲着膝，双手搭在膝头上，衣服和裤子边缘都垂在竹筏上，有一点点荡到湖面，被喊不出名字的小鱼追了一路。
她将手放进湖面，泼着水玩。
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天青画刚才说的那些话。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
宋玢终于将杆子一撑，指着岸边大声喊：“到岸了，我先跳，你在后面跟上。”
说着，他借着竹竿的力，自己矫健地跳到岸边，朝楚明姣招手示意，但见她突然站起来，脸色煞白白的，整个人有种深重的迷茫感。
宋玢愣了下，才要问她怎么了，突然见她捏着拳，对自己吐出句“抱歉”的口型，闷声一跃，跳进了湖里。
“诶！楚……楚明姣，楚二！”宋玢彻底傻眼，他才一上岸，就把竹竿丢了，这回一边头皮发麻地往竹筏上跳，一边去够杆子，灵力都到掌心了，想起来不能用灵力，又灭了。
宋玢问天青画：“她下去干嘛？”
天青画同样迷惑，它揣摩了一阵，不太确定地回：“可能是她和神主彻底闹掰了，现在听到湖底有缓解神主神诞期疼痛的东西，要把它带走，不让神主好过？”
它开始流口水：“荒芜果对人族没用，她要是捞上来，我能不能蹭一点点？”
宋玢认真想了想，把天青画卷起来，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听它瞎说的好。
湖水极冷，因为不能用灵力，楚明姣憋着一口气往下潜，潜到一半，在手脚丧失知觉之前转动灵戒，剥了根鲜参灵须含在嘴里，温热的灵流活泛起来，暖遍全身。
这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楚明姣定定神，开始睁开眼睛观察湖底。
眼睛睁了没一会，就开始胀痛发涩，她就闭上缓一缓，再睁开，到处找湖底的神祠。
这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在完全摒弃灵力的前提下，想找到一座神祠，无异于痴人说梦。楚明姣在湖底转了一圈，觉得发丝刺拉拉的缠结在一起，拉得头皮生疼，她用手随意顺了一把，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就暂时不管。
不能这么下去。
她停在原地思索了会，将圣蝶催动出来。
圣蝶是江承函锻造出来的神器，平时用的也都是神力，神器与神祠之间，怎么也会有一丝常人感受不到的紧密联系。不然，天青画是怎么一口断定湖底有神祠的。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不无道理。
圣蝶出来之后，她恍若与冥冥之中的某个地方系上了绳索，整个人当即有了方向，咬牙往湖中央游去。
楚明姣的水性不算好，只能说混个勉强，冻末的湖水冰凉刺骨，她才经历过动用本命剑的反噬，现在又没有灵力护着，即便嘴里嚼着鲜参，这种滋味也极为难捱。
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停下来缓一缓。
如此往复，一刻钟之后，她才终于在圣蝶的指引下，发现了神祠的影子。
神祠很小，布置得简陋，只有一个香案，三根香和一颗果子，一副完全不想让人注意到的低调模样。
神祠附近布置了禁制，应该是怕湖底的东西横冲直撞把神祠撞碎，但这禁制在接触到圣蝶神光时就自动溶解了，没让她费什么功夫。
透过禁制，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楚明姣竭力睁大眼睛，盯着神祠看了一会，而后吐出一口气，垂着头在灵戒中翻找起来。
找出剩下的五颗荒芜果，她凝神，将它们逐一摆在神祠边的香案上。因为位置有限，一排摆不下，她就将圆鼓鼓的果子叠起来，叠出错落有致的三层，看上去整整齐齐，像胖嘟嘟，香喷喷的人参果。
楚明姣歪头看了看这些果子，又数了一遍，细致得近乎夸张，确认没错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嘟囔一声什么，但没发出字音，只吐出一串白色泡泡。
她捏了捏被湖水泡得僵硬苍白的手指，转头准备游上去，都游到一半了，又想起什么一样窒在半路，没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往回游。
等再次见到那座神祠，她将手里捏着的一个瓷瓶也放了上去。
是最开始用两颗荒芜果做出来的香丸。
应该……也能有一点效果。
做完这些，楚明姣一颗在听到天青画说的那些话后忐忑的，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平息下来，她不再看神祠，转身往上游。
宋玢撑着竹筏都将整个湖绕了一圈了，才看到一个冒出来的脑袋，他手忙脚乱地撑着竹竿过去，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将筋疲力竭的楚明姣弄了上来。
楚明姣跌坐在竹筏上，一身水草湖藻，满身狼藉，她出来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后，被湖水冻住的各种知觉纷至沓来，冷，痛，手脚都没知觉了，眼睛很涩，头发像把枯草，重得像挂了几斤面糊，手肘上还有很多划痕，起了一片疹子。
宋玢早有准备，兜头落下一面柔软的长毛巾，一把摁在她不断打颤的肩头上，说：“忍忍，马上上岸了，上岸就能用灵力了。”
“你干嘛去了？我刚才就觉得你不对劲。”他忍不住叨叨：“你好歹提前和我说一声，没心理准备的人，吓都要被你吓死了。”
楚明姣道歉得很是诚挚，她揉着眼睛，诚心诚意道：“对不起啊宋玢，我其实……刚开始以为自己能忍住的。”
这一听，宋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情之一字如何要命，他是没体会到，但通过身边人，也看到过不少例，当下见怪不怪，用干帕子揉她的头发，问：“所以你就是天青画嘴里暴殄天物中的其中一个？”
楚明姣牙关打着颤，点了点头。
“别动。”宋玢视线定在她的头发上，声音严肃起来：“你头发上，这都是什么？”
楚明姣愣了下，身子都不抖了，她伸手去摸，摸到满头埋在浓密发丝间的刺球，裹成一团一团，像炸开的蒲公英。
只摸了一下，她的头皮就开始发麻，血液往脑袋上涌。
她牙齿上边磕着下边，这次不是冻的，是怕的：“宋玢，我头发还有救吗？”
有救。
有救的前提是，要在靠岸之后结结实实地整理一个多时辰。
宋玢终于挑完左边最后一个球刺，摆摆手，宣布自己的工作结束了。
他现在头晕眼花，看到青色的小团就眼前发晕，忍不住问：“大小姐，你到底怎么想的，周沅不都和你说了吗，湖底下有球刺，有球刺！你好歹给自己脑袋套个东西再下水罢？”
“你平时不是连颗米粒沾上裙角都接受不了要崩溃吗，这满头的球刺你就接受得了了？”
楚明姣抚了抚自己终于不打结的长发，异常珍惜，听了这话，当即揉揉眉心，自己也和自己生闷气一样：“我不知道。我下去的时候，脑子一热，把这些全都忘了。”
光想着没了这些果子，那个本来就受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惩罚的神灵在神诞期该怎么办。
什么湖水，刺球，全都自发自动抛诸脑后了。
楚明姣清理完头发，想起来什么，她掏出一颗特意从白色瓷瓶里倒出来的香丸，递到天青画面前，惊人的异香弥散开，说：“诺，特意给神物留的。”
“神物”天青画嗖的一声飞到她身边，卷着那颗香丸打滚。
楚明姣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转身对宋玢说：“湖底的祠堂应该是周沅他们几个建的，连刺球会缠头发都知道，可见也被缠过，而且天极门研究地脉，三界的奇闻异志都有涉猎，大概只有他们会这么了解神物的事。”
宋玢对凡界任何人压根是没有任何好印象，他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伸手点了点天青画：“神物也不能白拿人东西吧，你不然让它看看本命剑？好歹也是神物，说不定能说出点有用的来。”
天青画得了吃的，还真很给面子，它看了看楚明姣，点头：“我对本命剑算有些了解，你若是想让我看看，也可以。”
虽然知道本命剑糟糕到这种境况，除了重修就是死亡，没有第三条路，但谁不想从中挖掘出一线生机？楚明姣当即也不扭捏推辞，她大大方方地伸出自己的手腕：“麻烦神物了。”
天青画将香丸小心地收起来，画轴彻底舒展，化为一张薄若蝉翼的纸，纸上画面流动变幻，光怪陆离一片。画纸贴上楚明姣的手腕，属于神物的神力下一刻就流淌进去。
几乎就在神力与她体内灵力接触的一刹那，刺目的光在两人一画面前炸开。充满爆发力的雷弧闪动，骤现成千上百道，蛛丝缚网般将天青画化作的那张纸钉在原地，雷弧暴雨般劈头盖脸倾泻，将那张纸彻底淹没。
刺目的蓝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天青画狂蛇般挣扎扭动，它也傻了，不过剧痛让它反应得很快，当即高声朝楚明姣喊：“停，停！让它停下。”
这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宋玢下意识往后连退五六步，用胳膊挡住了脸。楚明姣也愣住，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知道额心滚热，抬手一摸，觉得有蝴蝶的翅膀在掌心扇动了下。
她急忙控制着敛回圣蝶的力量。
天青画这才得以脱身。
“怎么回事？”宋玢盯着天青画看了看，问：“这是怎么了？”
楚明姣疑惑，摇了摇头：“我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楚南浔，苏韫玉，还有我父亲，他们给我输送灵力疗伤时，都是好好的。”
两人齐齐看向天青画，只见那张薄纸上，所有变幻的场面都停滞了，纸张四边的小角上，隐隐可以看出被雷打过的焦黑，宋玢眼皮一跳，问：“没事吧？”
天青画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吸收到荒芜果的快乐全部被雷打没了。
它绕着楚明姣回到了宋玢的身后，看着楚明姣额心那只圣蝶的目光十分怪异不解，当然，更多的是忌惮。
“这到底是什么神器？！”它将自己完全卷起来，以免再受无妄之灾，只留一条缝盯着楚明姣看，半晌，说：“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什么神器能被锻造到这种程度——它甚至敢主动对神物出手。”
“它方才应该是要保护你，但为什么别人给你探查身体都没事，我还没开始探查，碰一碰都不行？”
天青画百思不得其解：“只针对使用神力的神物？为什么？万物自有天意，神物不能对凡人出手，防我们干什么？”
宋玢深深吸了一口气，也百思不得其解：“都是神物，为什么另外两个抬抬袖子就能翻云覆雨，颠倒乾坤，你却能被一件神器用雷劈得嗷嗷叫？”
天青画沉默了很久，想找话反驳，发现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它最后挺了挺胸膛，坚持为自己正名：“真不是我的问题。按道理，我虽然在神物中排名垫底，但不可能有神器能比得上我……就不该有神器敢主动对神物出手！”
说到后面，它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睡太久了，已经与这世间格格不入了。
这不论是神物，还是人，一旦开始不自信，声音也就立刻弱了下去：“……还是，这一任神灵太强了？”
强到连炼制出来的神器都能轻轻松松超过它这个榜上有名的神物？
宋玢冷笑：“半天前，你还问我江承函怎么那么弱。”
天青画彻底给自己卷了进去，这次连一条缝也没留。
楚明姣略过这一场闹剧，看了看天色，再看看宋玢，问：“时间差不多了，去和周沅汇合？”

第72章
两人在天黑前到了药城。
周沅和孟长宇在酒楼里点好了茶水与点心， 等候他们多时了。
再次见面，也都没什么好寒暄的，楚明姣朝对面略显局促的人点了点头， 介绍了下宋玢的身份：“这位是祭司殿新任大祭司， 宋玢。你们不算第一次见面， 当日在姜家祖脉， 小世子凌苏也是他。”
两边互相礼貌颔首过后，楚明姣朝周沅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别人，手指不由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开门见山地问：“四十八宗门的人，还没来？”
“来了。”自从知道她的身份， 周沅对她的态度总是介于亲近与敬畏之间，回答问题很快：“他们不想在外露脸，都在上面包厢里等着。今日来的是绝情剑宗， 千里观，紫霞洞和我们天极门的掌门， 另外，蔓山宗和滕里湖也来了人，是宗门里颇有威望的太上长老。”
说着，周沅将他们往楼上引，在上楼梯时，这姑娘显得很是踟躇，最后还是靠过来，小声对楚明姣耳语：“殿下， 等会若是起了什么冲突，您别当真， 别往心里去，四十八仙门里上了年纪的长辈都这样。”
“天极门和绝情剑宗都表态了，山海界传送出来的百姓，若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入我们两宗。”
楚明姣脚步停了停，低声道谢，但没有接受这番好意。
她实在没法相信明知后果，也执意将秽气扔回山海界的四十八仙门。他们好不容易才将族人送出界壁，不能在这件事上再出任何差池。
周沅明了她的想法，当下不再出声。
隔了一会儿，楚明姣问她：“你为神主在湖底建了神祠，放了荒芜果？”
周沅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脉书上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知道那果子究竟有没有用……神主殿下爱民如子，体恤众生，我们都感念他的付出。”
楚明姣并不完全认可这句话，但还是停下脚步，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道：“谢谢。”
上了走廊，又转过一个拐角，就到了最里层的包厢。
包厢里，十几位老者神色各异，各怀心思，在听到叩门声时齐齐起身，抬眼，在见到长袖女子时拜下去，在礼节这块做得叫人没有任何挑刺的地方：“见过殿下。”
楚明姣手指往上一抬，灵力将人托起：“请起。”
接下来的发展，这群人七嘴八舌又诉苦又自觉无奈的说辞，无一例外，都在她的预想之中。她和这群人周旋，从字眼上做文章，实际上，就如宋玢所说，尽是些陈词滥调，翻来覆去表达的，无非都是一个意思。
楚明姣从前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场合。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江承函可以一动不动地坐着听他们围着同一件事无病呻吟那么久，动辄两三个时辰，脸色始终能维持平静，能在所有人之间周旋平衡。她也十分敬佩楚南浔，他跟老狐狸一样，从小就能面带微笑地与人虚与委蛇。
她就好像永远学不会这些。
直到现在，她站在满室光怪陆离的荒诞中，却觉得神思一片清明，能冷静而坚定地面对所有长老的刁难试探。
在宋玢第三次用指尖忍耐地碾着额心时，这场见面终于接近尾声。
在推门出去之前，楚明姣垂着眼，捏着袖片，朝这些宗门掌门和长老微微躬身，感受到舌尖抵着齿根，一字一句，吐字流畅而清晰，十分真诚：“该分析的，我都分析了，该承诺的，也都承诺了，请诸位认真思考凡界在危难来临之际应有的立场。”
“我们全力抵御与反击，不仅是为山海界近在咫尺的危机，也为人族生生不息的未来。”
说完，她直起背脊，推门走了出去。
宋玢都看傻眼了，他跟在楚明姣身后，直到夕阳的余晖撒到脸上，才回过神，看楚明姣的眼神难以言喻：“你方才是干什么？你为这群人弯腰？”
楚明姣抿着唇，慢吞吞地嗯了一声，肩头的劲松懈了，自己开始嘲笑自己：“我要是早有这种能屈能伸的本事，从前那么多次时事课，也不能被我家老头痛骂成那样。”
宋玢仍觉不可置信，直到跟着她一路又回到界壁开启的地方。
这个时候，从界壁里传出来的人已经住进了灵力构建的宫殿，人影憧憧，说话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到处都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楚明姣将摔倒在地上的孩子拉起来，又连着扯下几个灵戒，留给靠谱的人。
灵戒里各种应急的东西都准备了，足以应付各种突发事件。
楚明姣碰了碰宋玢的手肘，好笑地问：“你怎么一动都不动，傻了？还回不回山海界了？”
宋玢回神：“楚明姣，我觉得你长大了。”
一句没头没尾，还没有脑子的话。
她不由皱眉：“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其实不怪宋玢这么说，楚明姣实在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当然，她也受伤，也流血，也经历过各种命悬一线的惊险时刻，但人心的丑陋险恶，官场同僚甚至亲人之间的博弈陷害，一切沉重而窒息的东西，她的家人与道侣都替她提前抹除了。
她眼中的世界一直非黑即白。
所以即便她后面过成人礼，乃至成婚后，在他眼中，都没变化，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一直都还是那个山海界最令人艳羡的“人生得意楚明姣”。
是个经常闹脾气，绝不勉强自己的姑娘。
今时今日，“人生得意楚明姣”成了“万事不顺楚明姣”，她终于抽长出坚韧的骨骼，能面面俱到地考虑到一切问题。
一瞬间，人就长大了。
也不知道是欣慰多些还是心酸多些，宋玢不想在这方面多提，徒增伤感，他换了个话题：“对了，同心锁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楚明姣莫名其妙，皱眉想了一会：“苏家的同心锁？”
“我考虑什么？”
看她的表情，宋玢愣住，这好像又是桩刻意瞒着她的事。
他憋了憋，最终还是顶不住她逐渐认真的眼神，一口气全招了：“我听苏辰说，苏家祖物盾山甲有心帮我们，苏韫玉只要与他的命定姻缘结契，系上同心锁，就能以两人之身承接祖物的全部修为——祖物还会替他换副苏家人的身躯，让他以后能继续练盾山甲。”
“苏韫玉没和你说？”
==
两人穿过界壁，回到山海界。
潮澜河里，天空正飘雨，但五世家的人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盯着那唯一一条界壁，他们忙活这么多天，终于从这道狭窄小径中看到了生机。
楚明姣和宋玢一回去，就被围了起来。
等确认人都安全到了凡界，在场所有人心都放下一半，一种悄然的喜悦从潮澜河蜿蜒的队伍中扩散出去。
楚明姣抓着苏辰问苏韫玉的下落，被告知他还在祖地里，没有出来。
苏家的祖地，她也不好闯。
楚明姣思忖半晌，想自己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扭捏顾忌的，当下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问：“祖物真提出了要苏韫玉与命定姻缘结契的要求？”
苏辰闻言一顿，将掌中手册递给身边人，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他看着眼前鬓发微乱的女子，点头，撩眼：“是。”
她眨了下眼，低声：“我怎么没听人说过……”
“苏韫玉不让。”苏辰盯着她的眼睛，径直说：“我们当时绑他回来，就是因为这个。这件事，你哥哥还不知道，但我以为，就算他知道，最后也会答应。”
他不跟楚南浔似的温文尔雅，平时雷厉风行惯了，话都有种一击即中的精准：“我们这次若能侥幸不死，五大家和神主殿的关系势必回不到从前，我们定会联合起来，或短暂避世休养生息，或联手同心挺过低谷。而你是楚家的姑娘。”
楚家的姑娘让人信任，但神后不行。
神后会让他们深深忌惮。
苏辰又说：“两人的感情像水晶，平时的争执摩擦，好比水晶上沾的污渍，得空了拿帕子蘸水擦一擦，也就恢复如新了，可若是水晶从中间碎出一条缝，那还能看吗？”
楚明姣呼吸微滞。
迎着她的目光，苏辰亦坦荡开口：“我承认，作为苏韫玉的兄长，我有私心，我希望他能找回丢失的一切，也希望山海界的阵容能再强大一些。所以这个机会，他放弃了，我却想自作主张替他争取。”
“楚明姣，苏韫玉是怎样的人，你该比我更了解。”苏辰笑了下：“我苏家儿郎，没有差的。”
“待此事过后，新酿酒，旋裁衣，红装十里，神主殿昔日摆的场面，我苏家竭尽所能，必不逊色。”
楚明姣将自己锁进院落中。
一进门，就抓起手头的杯盏重重敲落在桌面上。
碎裂的脆响中，她禁不住闭了闭眼，搭在桌沿一角的手指绷出青红色，苏辰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又转。
其实以后的事，五大家与神主殿的对弈，山海界与凡界的关系，她统统管不着。
她是将死之人。
法诀纸彻底用完之时，就是她命绝当场之日。
正因为这样，所以这同心锁，她没法和苏韫玉系。
同心锁同生共死，她是活不长了，但苏韫玉的人生还长着。
可祖物的力量，山海界一定要争取，苏韫玉如果能获得苏家的身躯，能有再修盾山甲的机会，那更好。
只要不系同心锁，结契……
结契。
楚明姣想不下去了，她从未想过会和江承函解契，再与别人结契。
哪怕在她彻底和江承函决裂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绝望，想的都是，她大概就要这么和江承函相看相厌，互相折磨到死了。
他们不可能真正和解。
更没可能从容抽身。
楚明姣垂眼，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最后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在一片惊悸痛楚中渐渐将那句话在心里补齐了：只要不系同心锁，结契也可以。
她连命都豁出去了，
还管什么情爱啊。
她雕塑似的，在自己院子里杵了会，再面无表情地将门推开，去了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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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楚明姣分别后，宋玢顶着风雪回了祭司殿，祭司殿现在也被人围满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随便瘫在一张太师椅上，就闭上了眼睛。
多少天没阖眼了。
这再持续一段时间，都等不到与深潭对决，他就能累得先与世长辞了。
没睡一会儿，却感受到袖子里天青画又开始疯狂发热。他被烫得一激灵，眼皮上下打架，想睁开，但没成功，凭着最后一点毅力从袖子里将画摸出来，往半空中随手一丢。
声音困得和含了水一样：“你又有什么事？”
天青画持之以恒回到他的袖口，发热，颤动，贴着皮肤灼人。
三次之后，宋玢终于醒了，他忍耐着叹息，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天青画见他完全清醒了，将自己全部展开。
自从经历了中午那一出事，它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身为神物的尊严完全被踩在地底下践踏。它回到宋玢袖子里之后，始终觉得这世界太荒谬，认知处处被打破。
你说别的事也就算了，毕竟世事变幻，它一睡数千年，信息滞后还说得过去。
可神物之事，它还能不清楚吗？
神灵，监察之力和天青画，无一例外，能被称为神物的，都是三界集天地之灵孕育出来的，天生地养，不同寻常。
神器那算个什么？
神灵无聊之时锻造出来的东西罢了，因为出自神灵之手，被客气地称呼为“神器”，其实也就比灵器厉害一点——这还得看神灵的锻器手艺怎么样。
再强的神灵，都不可能锻造出一个能用神灵之力引动雷霆主动攻击天青画，并且还压过它一头的神器。
如果神物这么容易被压过，这数万年来，它们也不至于一直超脱世外，高高在上。
早就泯然于众了。
这不只是打天青画的脸啊。
这得是打三界造物之力的脸啊！
天青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讽刺得太早了。
它钻回袖子里就开始翻找各种资料，现在终于能拿出有力证据，在宋玢面前挺直腰杆，扬眉吐气一回。
“你看看。”它将一本空白的书册推到宋玢面前，说：“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宋玢抖了抖那本空白的书，一手抵着额头，气得直发笑：“看什么？无字天书？”
天青画哼了一声，画卷一动，那书也跟着飞快动起来。无数的字在眼前凭空出现，悬浮在书本之上，字体呈鎏金色，和符篆似的，铁画银钩，板正遒劲。
这一出和变戏法似的，超乎了宋玢的认知。
他混沌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看着不一般的东西，应该是又与神物有关。
天青画在下一刻解答了他的疑问：“这是只有神物能催动的书，囊括天地，无所不知。今日三界许多秘辛，都是从此书中传出去的，你昔日问我的一些问题，也是它做的解答。”
宋玢揉了揉眼睛，指节敲了下桌面。
意思让它有事说事。
天青画不知道施了个什么法，一直飞快流动的字突然顿住了，它们排着队进了白纸的正面，这样一看，就与普通书籍一样了。
宋玢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俨然写着三行小字。
怕他没看懂，天青画同时跟着大声嚷嚷：“从古至今，神物只有三样，神灵为首，监察之力与天青画次之。神物之间互相牵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压制神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对神物使用爆烈的雷霆之力。”
它将书翻得哗哗响：“你再看这里。”
它一字一顿说：“能使用神力的只有神物。”
宋玢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眯着眼，盯着虚空看了半晌，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天青画扭了一下。
它接收了一条消息，很是诧异地抬头：“神灵请你我去禁地商量事情。”
江承函？
江承函主动联系人，还说商量事情，这太稀奇了。
宋玢直起身，才要起来，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圣蝶，那只从他们还没闹翻时就陪在楚明姣身边，拥有各种想象不到的效用的圣蝶。它生得纤细绚丽，每次一有危机就显现出无边神通，不怕荒州的海与虫，也不怕天青画。
上次骤然将江承函与琴修联想到一起时的那种荒诞，再次涌上心头。
他咽了咽口水，心中掀起惊天波澜，须臾，扭头去看天青画。如果它有人形的话，现在应该被他紧紧盯住了，但可惜它没有，纵使内心活动多得要命，从外面看，它也只是一幅不起眼的画。
“你刚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天青画没吭声。
宋玢耳边仿佛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人的絮絮耳语。昔日那些不起眼的，被所有人不当回事的细节，此刻如滔天巨浪一样朝他打过来。
天青画说：“这任神灵，怎么会这么虚弱。”
周沅说：“这圣蝶居然不怕荒州无妄海和沼泽。”
“……”
圣蝶能使用神力，而这书上说，只有神物才能使用神力。
圣蝶作为神器，敢对天青画出手，还发动那种程度的攻击。
太多不合理的东西，此时矛头全指向一件事。
宋玢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他张张唇，稍微收敛了面部神情，吐出一口气：“你之前说，神灵有本体。江承函的本体，是什么？”
天青画隔了一会儿，吐出一个字：“蝶。”
“冰雪圣蝶。”

第73章
这两句话落在宋玢耳朵里， 就和在脑袋里炸烟花是一个效果。
他扶着凳椅椅背，怔住，很久之后， 才像是要把心中各种汹涌情绪倒出来一样， 长长松了一口气。
大雪天， 他连件外衣都没穿， 被祭司殿的椅子连着绊了好几次，匆匆往神灵禁区去了。
神灵禁区从前就是整个潮澜河最冷清的地方，现在更是如此。楚明姣走了，伺候的神侍被遣散了， 连唯一在江承函身边做事的汀墨，也被五世家的人扣押了起来。
如此一来。
它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囚牢。
宋玢昨日才来了这里， 监察之力正与神灵之力打得不可开交，稻田没了，花与树都被连根拔起， 秋千架只剩一根滕绳虚虚吊着，满目狼藉。
最后战况怎么样他不清楚， 但现在再看，稻穗在老地方沉甸甸弯下了腰，那棵高耸入云的常青树殿宇似的笔直矗立，如云的树冠下，秋千也好好地挂上去了。
一切恢复了原样。
一路上，宋玢满腹心事，千万种猜测迟疑，将自己搅成了一团乱麻， 可当脚步停在了冰雪殿殿门前，在这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他竟从心底生出种紧张与胆怯感。
他摁了下喉咙，上下咽动，上前叩了叩殿门。
“进来。”
宋玢推门而进。
冰雪殿点了灯，但是没燃炭火，寒冷到了透骨的程度，天青画小声嘀咕一句：“他被耗透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力了。”
宋玢顾不上细看周围环境，他的视线全部落到了江承函身上。
他面朝窗棂站着，穿着件鸦青色暗纹番的长袍，这颜色细腻，总将人衬得温润，宋玢扫过去，第一印象却是消瘦虚弱。
烛火下，他瞳仁漆黑，面色寡白，唇却是艳红色，像一只从未见过太阳的艳鬼。偏偏气质清绝，叫人将一切不堪的形容生生压下。
“来了？”江承函看向宋玢，指了指殿内的雕花太师椅，清声道：“坐下说。”
“要喝茶吗？”
好像已经完全忘记，宋玢昨日是怎么骂他的了。
宋玢噎了下，他得长了多大的心脏才能在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喝茶？
“我不坐，也不喝茶。”他与江承函对视，话音艰涩：“我不知道你找我要商量什么事情，但在商量事情之前，你先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江承函并不意外。他睫毛覆落，在眼皮下印出一团深郁阴影，身体里的神力紊乱不受控制，冰雪之力总往外溢出，他不厌其烦地将溢出的神力又收回来，说：“你问。”
宋玢深深吸了口气：“你给楚明姣的圣蝶，到底是什么？”
“天青画苏醒，要给她查看剑心，才接触到她手腕，圣蝶里的雷霆之力直接发起了攻击，寻常神物根本没有这种能耐。”怕他避而不答，宋玢直接挑明了说：“除了三样神物，世间其他任何东西都用不了神力。”
江承函静静地听。
他传信直接联系天青画，要和他们商量事情，这其中的内情，自然没有打算再隐瞒。
“是。”迎着宋玢陡然间睁大的眼睛，他道：“圣蝶，是我一半真身。”
天青画听到这句话，从宋玢袖子里飞出来，展开，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位现任神主，神物之首，机械的声音里头一次泄露出复杂的情绪：“你的本体是冰雪圣蝶，两只蝶翅，一只为冰雪之翼，一只为黄金圣翼。你自毁身躯，将圣蝶给了她。”
宋玢听着这句“自毁身躯”，连呼吸都窒住了。
江承函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情形了，那大概是个黄昏天，密室里，他摘完翅翼，短时间内鼻尖一片浓重的血腥味，连站都站不起来，剧痛将人神智都要完全切割开。
他在密室里休息了很久，才敢出门。
一出来，楚明姣就围着他转了一圈，先是用温热的指尖点了点他的唇，又伸手贴贴他的额心，问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捏住她两只乱晃的脚踝，说没事，隔了一段时间，将圣蝶拿出来。
圣蝶随他的心意，变幻成了一只完整的蝶，很亲近地停落在她掌心中。
她睁大眼睛，与圣蝶对视，被它绚烂迷人的色彩迷得不行，连着说了三声好漂亮。
当然漂亮。
三界给了他所有能想象到的优渥条件，叫神灵成为了世间最优雅神秘的生灵。
楚明姣问这是什么，江承函想想这姑娘得知他放弃寒霜箭矢时那蔫答答掉了一个多月眼泪，并且耿耿至今，一提起来就要表演个当场变脸的小模样，捏了捏她长了些肉的腮，说：“是神器。给二姑娘的礼物。”
楚明姣顿时有些心虚了，她想了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低声问：“我这段时间很乖吗？为什么会有礼物？”
“乖。”
他禁不住亲了亲她漂亮的眼睛，说：“它会保护你。”
宋玢见江承函没有否认，脑子里乱糟糟，简直堆满了一百个疑问，他伸手在半空中压了压，止住天青画接下来要说的唏嘘感慨，看向当事人：“……等等，但是你为什么？”
“没有楚明姣的召唤，圣蝶对我们并不会自主产生敌意，它不是来防我们的，那它在防什么？监察之力，还是天青画？”
天青画不干了。
它一睡下去，自己都不知道醒来是什么时候了，而且神物之中，就它最老实低调，别说攻击人了，它连人的手都没碰过一下。最主要的是，它和监察之力还和神主不大一样，它们没有那么大的权限，一般情况下，不能干预三界之事。
而且，谁闲得没事想去惹神主啊。
江承函——未雨绸缪也不带这样的，这叫担心过头了。
宋玢虽说不喝茶，但出于主动邀人的尊重，江承函仍给他们沏了两杯热茶。
缭绕的水汽中，他吐字轻缓，因为将生死都置之度外，所以这时候清冷得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监察之力认为神主不该动情，虽有神物不可干涉人间之事的规矩，可我怕它乱来。这也算是一个原因。”
但不是根本原因。
江承函顿了顿，接着说：“当年，深潭封印不稳，我提前有所感知。”
“深潭专挑天赋卓越的年轻人，楚明姣执掌本命剑，不论修为还是战斗力，在年轻一辈中都属于顶尖之流。深潭憎恶我日日以神力镇压，挑选她入潭，既符合条件，又可解心头之恨。”
宋玢倏地怔了下。
他突然想起来，当时深潭突然沸腾，挑中了楚南浔，年轻人之中就已经有人诧异，怎么居然不是楚明姣。再到后来，苏韫玉被选中，以楚听晚为首的其余十个人也没免去填潭的命运，唯独楚明姣还是好好的。
死亡的镰刀总是稳稳避开她。
他们以为是神主暗中保护，可江承函若是真有动辄喝退深潭的本事，也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
那么，是楚明姣运气太好了。大家只能这样以为。
直到这一刻，宋玢恍然大悟。
深潭可以挑选人族填潭，可拥有圣蝶的楚明姣已经算半个神灵。
它没法叫神灵填潭。
宋玢头皮发麻：“事情毕竟没有发生，你因为没有发生的事——”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心里知道江承函说得没错。
楚明姣的天赋，在年轻人中太打眼，本命剑巅峰时期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五世家家主。
话虽如此。
可——生生撕碎本体啊，这怎么能下得去手。
江承函说多了话，好像耗费不少精神，唇上的艳红都褪下去，眉眼间染上恹色。他低低“嗯”了一声，轻声说：“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她冒那样的风险。”
不能，也不舍得。
宋玢捂着额心，哑口无言。
天青画最先反应过来，所有的事好像都连得起来了：“你自折一翼，身躯残破，神力只剩一半，之后又用强行救下楚南浔，受尽神罚，所以才虚弱成这样，监察之力都能直接嵌进身躯掌控你。”
更别提在这之前，他已经失去了寒霜箭矢。
宋玢立刻扭头，紧紧盯着江承函：“你之后做的那些，都是监察之力的意思？天青画之前说过，监察之力立场毋庸置疑，它绝对站凡界那边。”
江承函颔首。
宋玢立刻起身，二话没说，拉着他就往外走：“你和我去楚家，现在就去，当着楚明姣的面说清楚……”
江承函岿然不动。
宋玢回头，将他盯住，连声催促：“你愣着做什么，走啊！你想被活生生冤枉死吗？”
“我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聊一聊之后的安排。”
江承函不动声色将衣袖抽出来，咳了一声，缓了下，视线越过宋玢，看向天青画：“山海界如此多的臣民，凭一条界壁，几天之内无法全部撤走。三天后的午时，你将他们都带出去，山海界从此与凡界彻底隔绝。”
天青画没有人形，但光听声音，都能感觉得到在皱眉：“你准备独自抗击深潭？”
他舍去寒霜箭矢，散了一半神力，又受过神罚，日日用神力镇压深潭，昨天，更是与监察之力决斗，如今满身支离站在这极寒之地，神力乱得不成样子，几乎撑不住人形。
留在这里，说是抗击深潭，不如说同归于尽更贴切。
“深潭之内，镇压的是腐烂的神灵。”江承函抬眼看窗外，夜色中，常青树树影婆娑，“神灵唯有神灵可摧毁。”
他从前以为，在正式与深潭对决时，自己与楚明姣共同战斗，他们各持一半神力，曲谱与本命剑结合，发挥出最强的攻势，深潭危机可解。
可命运太奇异，你永远也不知道意外会出在哪一步。
好像中间不管如何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来到最坏的一环。
“什么意思？”宋玢扭头问天青画：“你能把那么多人都带走？你为什么不早说？”
若是早知道还有这样的办法，他们在界壁上费那么多功夫干什么。
“我就这么一个本事。”天青画抖了抖卷轴：“我才苏醒没几天。而且我一旦开启大传送阵，至少半年内，没有特殊情况，里面的人进不来，外面的人出不去，留下来的人到时候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你们确定好都留多少人下来了？”
宋玢默了默，半晌，揪出其中几个字眼：“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三界之内的人族突然迸发出齐心一致的信仰之力和请战之力，或者，神灵进出。”
宋玢于是又懂了，江承函之前封死界壁，是因为界壁已经被监察之力控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天青画的作用。知道即使界壁全关，到了最后一刻，山海界那么多人，还是可以出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宋玢拍了拍嘴角，又转向江承函，佯作夸张地道：“你别和我说，监察之力都碎了，再多隐情都真相大白了，你还想着充当无名侠者，悄无声息的去死。”
他直接摆手，又摇头：“不可能的，我不会答应这个要求，楚明姣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种事我瞒着她，我一辈子良心难安……”
江承函罕见的打断他：“她的剑心碎了。”
“消耗生命换取战斗力的本命剑法诀纸，她已经用了一半。”
宋玢：“什么意思？”
江承函凝视烛火，一字一句道：“她若留下来参战，必死无疑。”
可她不留下来，没了一半神灵之力，山海界这些稀稀拉拉的力量，有什么用，徒增伤亡罢了。
宋玢脊背被这短短几句话压垮了，他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陷入凝滞的沉默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力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别吧。”
江承函还是老样子，任何时候都温柔到接近淡漠，哪怕如今身陷囹圄，风骨与气质仍能撑起一切：“我诞生于世间，本就是意外，本就为此事而来。”
神灵与人族不一样，他诞生在这世上，没有同族，没有好友，不会有人为他的死撕心裂肺，耿耿于怀，不会成为永远的伤疤，让一个家庭破碎。
他只有楚明姣。
她若是不在了，神灵那样漫长的一生，他要怎么在这没有丁点人气的冰雪殿里捱过去。
那十三年，已经足够锥心刺骨。
当宋玢深一脚浅一脚再次踩进雪地里回祭司殿时，天青画折返回来，问眼前前所未有虚弱的神灵：“你准备怎么办？这三天，你还得往深潭里输入神力。你现在这个状态，即便是要和深潭同归于尽，都很难。”
江承函安安静静垂眼：“你将他们带出去后，我会陷入沉眠，等神诞月到来后再苏醒。”
神灵沉眠期间，可以借助三界之力短时间内平衡深潭的封印。
这人连自己的死法都算进去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天青画沉默一会，说：“好。三天后，正午，山海界的人，一个不落，我会准时将他们带出去。”
“你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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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姣在苏家等苏韫玉。现在一切事情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运行，哪里都不需要她，她正好有时间安排自己的事。
苏韫玉在祖地待了两个时辰，从酉时到亥时，出来的时候，苏家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怎么在这等？干吹风？”苏韫玉看了看楚明姣，问：“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没。你和祖物商量得怎么样了？它松口了吗？”
“别提了，真该带你见见盾山甲那德行。”苏韫玉说得都想叹息：“我进去两个时辰，好话歹话说了一堆，它就动了动爪子，撩了两下眼皮。”
别说松不松口了，连字音都不带蹦一个的。
从祖物到苏韫玉院子的那条长廊，足有三四里长，楚明姣一路走得心不在焉，来之前，她又用玉简联系过苏辰，问若是将同心锁换做稍微没有那么霸道，但性质差不多的云纹蛊，祖物那边会不会同意。
苏辰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只是说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
所以。
她来时是在心底下了决定的。
她也以为，那些话是能说出口的。
可一些事，在心里想是一回事，真正要做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楚明姣看路不专心，被长廊上的小石子崴了下，苏韫玉和后背长眼睛了似的，伸手扶住她，同时止不住地叹气：“楚二，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的习惯，我是没看见除你之外第二个能被石头崴脚的化月境强者。”
两人对视，此时月色正好。
任何话都能在这种氛围里顺理成章说出来。
楚明姣从小身处世家中心，在没遇见江承函之前，她在面对那些向她真心表示过爱慕的青年才俊，或是被身边人明里暗里将她和苏韫玉一起揶揄时，也曾经想象过，自己会和怎样的人在一起。
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将爱情放在第一位的人。
事实上，她确实不是。
然而此时此刻，楚明姣和苏韫玉对视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江承函。
即使是逢场作戏，那些话，她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了？”苏韫玉问她。
楚明姣眨了下眼睛，朝他笑了下，低下头，闷闷地将脚边的小石头踢开了，没一会儿，吸了下鼻子，说：“没什么，就是高兴，觉得这段时间和做梦一样。”
“一条界壁就让你高兴了？”苏韫玉觉得好笑，揶揄：“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满足。”
楚明姣自己都记不清楚自己后面说了什么，总之状态十分糟糕，心不在焉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原本是专程来等苏韫玉，现在等到了人，却匆匆结束话题，回去的背影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她回了楚家，钻进温暖的被窝里，但还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冷，连骨缝和关节都在发抖，最后整个人都是懵的，掀开被子坐起来就开始流眼泪。
她一点都不想和江承函解契。
她根本没法去想那个画面。
楚明姣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别人越活越精进，她是越活越回去。她翻身下地，推开窗户去看外面的飘雪，看着看着，心就更乱了。
谁知道她还能活几天，现在五世家不需要她做什么事，界壁也一直在送人前往凡界，一切都挺好的……在最后的时刻，她就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扯了所有拙劣的谎言，自己怂恿自己放纵，越狱。
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半个时辰后。
楚明姣换了身黑衣黑裤，跟小豹子一样跃入后山，悄悄给自己开了个空间漩涡，前往潮澜河。
冰雪殿门被锁死了，里头灯也熄了，方圆百里内，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楚明姣在殿外踌躇半天，翻窗子进了内殿。
可能实在没脸做半夜径直入人内帐的事，她在垂下的床幔前停下脚步，环顾左右，最后取了张干净的帕子往地面的绒毯上象征性地一垫，坐了上去。
她也没想刻意吵醒他，毕竟他醒了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大概会很奇怪，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楚家，自己睡了那么多年的房间，楚明姣翻来覆去，睁着眼闭着眼使劲浑身解数都睡不着，这会在冷得不行的冰雪殿里，坐在梆硬的地上，头靠着一侧的屏风，居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安宁之意。
心里舒服了，她慢慢松懈了浑身的劲，眼皮也开始耷拉下来。
江承函送走宋玢与天青画，又去了深潭，回来后，疲惫不堪，神力难以为继，眼角与手背上都出现了形状不一的蝶印。冰雪之力彻底脱离控制，像流水一样淌开，将好好的床铺成了万年冰窖。
神力虽然不顶用了，可他异于常人的直觉还在。
楚明姣猫着腰钻进来的那一刻，他深深皱眉，匆忙之下，只来得及将束起来的床幔扯下。
偷溜进来的人和猫儿似的，也没乱动，很快呼吸就匀称下来，就在床边不远处的位置。
床幔遮盖住所有的光，江承函无声坐起身，眸色深邃晦暗，唇线直抿。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这样凑合一晚，等天一亮，楚明姣大概就自己走了。他现在一身破绽，稍微不留意，就能叫人察觉出端倪来。
可因为神力紊乱的缘故，殿里比别的地方要冷上许多，也没点炭火，她才遭受了反噬……
每每江承函担心她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将本命剑剑主，化月境修士这些身份忘得一干二净。
思忖之后，江承函苦笑了下，从枕头底下捏出个瓷瓶，倒出一颗圆溜溜的丹药，就着这样的姿势无声吞咽入腹，静等药效发挥作用。
说起来也嘲讽，身为神灵，有朝一日，竟要用这些外物来增长些力量。
过了一会，药效开始发挥效用，江承函动了动指尖，认真将眼尾与手背上的蝶印遮了下去，又理了理衣裳，袖口，确认身上再没有别的问题之后，掀开了床幔。
楚明姣歪着头靠在那面镂空屏风的一角，睡得十分安静。
连江承函走到了她面前也没发现。
他蹲下身，掌心垫在屏风硌人的边角上，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低声唤她：“姣姣。”
睡梦中的楚明姣不耐烦地捉住了他的手指，和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动作给人种错觉。
纵使时光飞逝，物是人非，他们之间，依旧是昔日模样。
江承函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她两只手掰开，一倾身，一用力，将这只半夜翻窗回家的坏兔子抱了起来。

第74章
殿内点的烛火燃得炸开小小一蓬花， 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软纱被风吹得磨动的沙沙声。
楚明姣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一副半醒不醒的样子， 手倒是自觉地勾上了他后颈， 盯着他看了一会后， 人清醒了， 但也没撒手。
她原本以为，两人经历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这样贸然见面一定唐突又尴尬，会沉默， 会无话可说，会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现在，才发觉是自己想错了。
她的视线先是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睛慢慢睁大了， 半晌，用软绵绵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抚到清晰的下颌线， 又眨了下眼睛，言语和动作，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你瘦了好多。脸色也好差。”
江承函托着她，轻声回：“这几天没休息好。”
楚明姣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小声说：“我也没睡好，睡不着。”
江承函感受她唇瓣贴着肌肤在颤动，黑亮的发丝像凉绸，也跟着密密匝匝缠进来， 只这一点点动静，就如枯土偶遇一场春雨， 令冰冷的身躯在少顷间怦然鲜活过来。
“殿里还有你助眠的香囊。”他也低声说话，语调清润，像是担忧会惊扰到这种氛围：“就在右边的柜子里，我去拿？”
楚明姣在他怀里露出半边脸，连连摇头，青丝随着晃动，垂落到他手背苍白的皮肤上。
她很轻，完全放松的时候，和没有骨头一样，两人肌肤相贴时，哪哪都契合。
江承函担心她冷，拍了拍她的腰身，说：“仙侍都散了，殿里没烧炭，我才从深潭回来，神力往外逸散了些。”
“冷不冷？先下来，我去把窗关上？”
楚明姣又摇头，她像汲取到养分的藤蔓，抓住眼前这个人就不想放了。
没办法，江承函只好抱着这么个人，走到窗前。
冬季朔风凛冽刺骨，楚明姣慢慢撩起眼皮看了看，这次倒是不用他说，自己腾出手将窗子关上。
风声顿散。
这么一折腾，床榻上原本的冷气应该散得差不多了，江承函想将她放到床上，结果到了榻边，她也不和从前一样直接将自己往缎面上一滚，而是将脑袋埋进他肩骨一侧。
温热的触感贴在他跳动的动脉上。
江承函于是懂了。
这是要一直抱着的意思。
二姑娘日常不腻歪是真的，很会撒娇也是真的，只是这种情状在近年间太少见，以至于江承函有霎时的停顿。他抚了抚怀里姑娘起伏的后背，问：“怎么了？”
楚明姣想了想，小声小气地说：“你说为什么，父亲老逮着我说事，他从前就总挑我的刺，说几位少主里就我不管事。我现在管事了，他又说明明不是没那个本事，从前就是爱躲懒，等这次事情结束后，要将我‘流放’到火莽城，接手那边的事，别想再撂挑子风流快活。”
楚家在火莽城的生意做得很大，近两成的收入都源自于此，楚行云和楚言牧争取了好久，也不见楚滕荣松口。
这样的美差事，落在二姑娘嘴里，就成流放了。
江承函疑惑地嗯了一声，尾调很是温柔撩人，像小钩子：“你父亲没察觉出楚南浔的身份？”
楚明姣初衷是不想说太沉重的事，在脑海里挑挑选选半晌，选了这个话茬，他一接话，便将半张脸从他颈窝里探出来，真有了倾诉的欲望：“我觉得他察觉到了。”
“不然苏家的事全部握在一个傀儡人手里，他怎么肯？不得追着我念上三条街？”
“他最近是不是有点儿上火？听说因为之前避而不见的事，他现在还没能踏进大夫人的房门……”她看着他清浅的瞳仁，呼吸里全是甜蜜的香气，“还有楚南浔，他好笨，纸都快被火点着了，他还想瞒宋茜榆，不知道怎么想的。”
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
江承函揽着她，感觉又久违的收获到了一团浑身冒着热气的小话痨。
这一晚，楚明姣说了许多话，都是生活中鸡毛蒜皮的事，说到最后，她打了个哈欠，江承函问：“困了？”
楚明姣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冒出很短的一句：“……我今日崴到脚了。”
两两对视，江承函皱眉，这次没再问她，直接将人放到了床沿上，问她：“左边还是右边？我看看。”
楚明姣后知后觉的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因为她身为化月境修士，平时断骨重伤都能在半个月内好转，崴脚那一下，她其实都没什么感觉。
她还能翻窗进屋，动作矫健得不行。
现在，大约已经完全痊愈了。
她禁不住抹了把脸，半晌，胡乱点了下左边，讷讷：“这儿。”
江承函将她的鞋袜脱了，一段凝脂似的肌肤晃入眼帘，他捏着她的脚踝，认真端详。
楚明姣也凑上去看。
得亏她皮肤白，随意一碰就出印子，于是脚踝处残留的一点红成了唯一的证明。
楚明姣别过头，有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天知道，她真不是多么矫情的人，方才和江承函对视，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蹦出这么一句，连往回收的机会都没有。
“还疼不疼了？”
江承函指骨搭在泛红的肌肤上，冰凉之意旋即覆盖上来，楚明姣转过头，盯着他认真的眉眼看了看，矜持地摇摇头。
“姣姣。”他倏而问：“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她今夜种种举动，都有点反常。
楚明姣怔了下，眨了下眼睛，起先是摇头，后面又在他视线中咬着唇，很是矛盾地点头。
江承函起身，抱了抱她，承诺似的安抚：“别怕，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
“睡吧。”他道：“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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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楚明姣溜回了楚家，五世家现在没人管她，唯有苏韫玉和宋玢，会时不时通过玉简和她联系，一个白天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在眼前晃过去。
好消息是，因为仅剩的那条界壁没有被江承函抹除，这两天一夜，山海界的人出去不少。
希望的味道，叫她一个明知命不久矣的人都焕发抽长出生机。
夜色降临，楚明姣踩着点离开了楚家，回到神灵禁区，冰雪殿中。
这座晶莹剔透的宫殿而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江承函应该还在深潭那边忙活，楚明姣也不挑剔，直接推门进去。
好像怕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又来一场夜袭，今夜殿里很暖和，恍若春日。
江承函平时处理政务的案桌被楚明姣临时占用了，灵戒被摆成几排，不要钱似的横堆在一起，在烛光下散发出熠熠光泽。
平时好友们调侃楚明姣，说她富可敌国，其实并不假。
不说父兄与江承函给了她多少东西，单是她为了磨练本命剑，每一次秘境开启，都直接充当领头羊往最中心最致命的地方冲的作风，没钱才奇怪了。
这一天，她只干了一件事，就是将手头现有的东西分门别类。给父亲留的，给楚南浔留的，还有一些十分有针对性的灵宝，被她一一按照适配程度，留给了自己的好朋友们。
剩下的，都是给江承函的。
她知道江承函可能也不需要这些，他是神灵，这世间再珍稀的东西于他而言，唾手可得，他本身也不是个重物欲的。所以除了许多的灵宝，她还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
其中包括三封信，和她许多漂漂亮亮的发钗，姑娘家琳琅满目的衣裳与脂粉香丸。
江承函进来时，她正好将十几个灵戒里的东西堆到一个戒指里，听见动静，她回眸，看了看他肩头和发梢上的湿濡雾气，朝殿门外看了看，问：“又下雨了啊？”
灯光下，她脸小小的，声音脆如银铃，江承函视线随着她转了一圈，蔓延到骨骸间的颓然失力有所缓解。
经历完昨夜那一出，今天他压制完深潭，就立刻咽下了恢复神力的药。
蝶印这样的东西，他一点也不想让她看见。
“现在雨停了。”他扫过被她推到一边的各种书本手册，问：“在做什么？”
楚明姣将手里捏着的那颗灵戒递到他眼前：“呐，给你的。”
江承函眼皮往上掀了掀，往常都是他给二姑娘准备这样的东西，难得自己竟有这样的待遇，才要注入神力查看，却见她几步走到跟前，止住了他的动作，声音含糊：“你先别看，等以后再看。”
以后是什么时候，两人心知肚明。
江承函动作顿住，温润的瞳仁里淬然转冷，像暴雪天里的松下长风，他摁着眉心，受不了这样的字眼，才要叫她不准乱说话，就见楚明姣跑上了榻。
颇有种明知自己点了火，但倚仗着他的包容，索性不管不顾的样子。
但……他看向娴熟地将自己裹起来的人。
今天不要抱了。
看来昨夜委屈的劲已经过去大半了。
为了应对随时随地可能开始的战斗，楚明姣这两天的穿衣风格大改，一身利落干脆的黑衣黑裤，没有任何特色，但将身体线条拉得自然流畅。
她今天还扎了长马尾，侧面一看，是英姿飒爽，可她背对着人，晃着腿，再转身看过来的时候，俨然还是个纯稚烂漫的姑娘。
江承函坐在床沿上，见她将十几个已经空了的灵戒叮叮当当地晃来晃去，把玩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玩心大发，好像这个年纪，真的就能看透尘世，再无留恋地绝然赴死一样。
她一点悲伤都没表现出来。
就像那十三年……她将自己磨得剑心破碎，也依旧整天没事人一样，瞒得那样好，谁都不知道。
思念与担忧濒临极限时，他其实许多次偷偷去看过她。
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想到这，江承函闭了下眼，半晌，他触了触楚明姣的肩骨，她就很自觉地团成球滚过来，被他拥在怀里。
他突然开口，声音微低：“和我说说这十三年的事，嗯？”
楚明姣脊背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她在月明珠皎洁的光亮里去看神灵透彻的眼睛，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想知道。”
楚明姣想了想，其实有些话，她在心里斟酌了许多遍，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来说。
江承函是个很会和自己较劲的神灵，什么事情都习惯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她死后，神灵还有那样漫长的岁月，独自一人住在这冷冰冰没人气的宫殿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会自己过不去。
得花多少年，才能真正与自己和解。
她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其实没什么……楚家的生活很是无聊乏味，起初，楚家那群老头天天胆战心惊，后面楚家涉及矿难之事，被神令使请到潮澜河谈了几次话，一个个战战兢兢，以为你是在敲打，表示不满，于是挨个来找我，长篇大论给我讲道理，让我回潮澜河。”
“我嫌烦，就在自己屋外设了个剑阵，他们进不来，这事才过去。”
“还有。”楚明姣偷偷看了他一眼，正色起来：“那个时候，我有些冒进，在化月境中期才突破没多久的时候，就冲击了大成期，失败了，本命剑也受到了影响，这才开始不对劲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话漏洞百出。
从古至今，冲击境界失败的大有人在，从没听说过会影响自身道心的。
楚明姣终于说到自己最想表达的一段话：“剑心破碎，是剑者自身意志不坚，本命剑修炼，本就险之又险，境界越高越容易迷失。这是我自己的道路，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和你也没有关系。”
从始至终，江承函都极为认真地看着她，眼中痛色却越见深郁。
他不是个好的道侣，一直以来，都太过笨拙，也太自负。
为筹谋大局，他自以为稳妥地安排好了一切。将楚南浔送回楚家，再介意苏韫玉与她的姻缘，也还是将他用流霜玉捞了回来，以为这样，她就不会再痛苦，一切都会顺着既定的方向发展下去。
什么都想到了，他唯独忘记了，本命剑至强至刚，她执剑，是为守护故土，庇佑亲友，而不是与道侣对峙，生死对决。
那样的情势之下，她要么怀揣一颗无惧无畏，迎难直上的心，杀了他，本命剑顺势再上一个台阶；要么就如此踟蹰不前，折磨自己，任由剑心受损。
他所做的一切，无疑将她逼到了悬崖上，她不肯伤他，只好伤自己。
而他竟还在彻夜不眠中想过，为她的态度气恼过。
恼他们少年夫妻，一路相随走过许多岁月，为什么她竟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得他鲜血横流，又为什么，她就不能……相信他一点。
楚明姣说完，眼巴巴地看他，观察他的反应，却见他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颗灵戒丢回了原来的案桌上，一眼都不曾认真看过。
叮的一声脆响。
她诶了一声，还要说话，就见江承函垂着眼，低声道：“姣姣，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你也别说“以后”这样意味着生死别离，阴阳两隔的话。
楚明姣睡过去之前，又见他动作极轻地拨弄了下她的睫毛，姿态接近于虔诚。
愿她平安喜乐，顺遂无忧，长命……不止百岁。
===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江承函想了想这两日楚明姣的反常，觉得不放心，唤来了宋玢。
她太乖了，乖得叫人有些不安。
从前每次这样乖的时候，她就总有大招憋在后面等他，后果就是，只有他一松口，她总能将自己折腾出各种各种的伤来。
“楚明姣可能会为了祖物，要和苏韫玉结契”的消息，就这样传到了江承函的耳朵里。
宋玢磕磕绊绊说起这话的时候，莫名想到了自己那块尸骨无存的卜骨。
他一万个不乐意说。
但这种东西，瞒，怎么瞒得住？
宋玢走的时候，都不忍心，也不敢去看江承函的脸色，裹着自己的披风，在天青画一连声感觉大事不妙的催促下灰溜溜地回了祭司殿。
夜里，楚明姣再一次翻了窗户，因为门被厚重的冰霜之力冻结了。
翻身进来，看见江承函长身素衣，雪色浓重，就站在窗前，看样子，很像是在专门逮她。
“你怎么站在这？”楚明姣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歪头去看屏风后的情形，语气纯真甜蜜：“殿门被神力堵死了，我不想炸门，才翻的窗。”
说完，她眨着眼，去拉江承函，一边走一边道：“你快来，我和你说一件事。”
这种既含着忐忑不安，又显得兴冲冲的语气。
真叫人，忍无可忍。
江承函蓦的停下脚步，将人顺势一扯，锢在自己双臂之间。
楚明姣话音一顿，发觉不对劲了。
她迎着灯光去看他，发现这人和平时清风朗月般的谪仙样子大相径庭，人还是那个人，眼睛也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温柔与宽纵全散去了，铺开的是一层大火，克制，隐忍，依旧难掩浩大之势。
“怎么了？”她问。
江承函将人拉到跟前，看着她的脸，想想她平时哄人时，是怎样甜蜜的样子，禁不住想，那是她的命定之人，纵使现在是逢场作戏，可他死后呢……时间是否会抹平一切伤痕，她会不会再敞开心扉，接受他人。
他们会不会在三界的见证下，亲人好友的祝福中，再办一场盛大的喜宴，会不会说遍他们曾对彼此说过的情话，做遍所有亲近之事。
鸦黑的睫毛抖动，江承函觉得自己疯了。
被“结契”两个字刺激疯了。
人生头一回，他觉得什么神灵天生不通五感，没有□□没有心，全是骗人的鬼话。
他几乎被心里翻涌的酸胀之意牵着鼻子走。
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承函垂眸，起先还克制，先是一言不发亲了亲她的眼睛，见她茫然地眨了下眼，又用冰冷的唇去描摹她的唇形，刚开始还是温柔的。
他做这些事时，惯来像春风，温柔，耐心，循序渐进。
他一再告诉自己，这件事不怪楚明姣，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这不过是两全之策。
然而这种岌岌可危，悬然一线的克制，最终还是平静地崩裂了。
唇瓣稍微分离，他用指节强行抬起楚明姣的下巴，低声问：“这么会气人，谁教你的？”
语气很轻，又淡，却叫人心里悚然一惊。
楚明姣被他亲得脑袋发懵，闻言问：“什、”
下一个字还没说完，江承函就在她唇上咬了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惩罚。
楚明姣从未和他接过这样强势的，叫人难以抗拒，只能一直往下坠的吻，她起先还屏着气，后面抵抗不住，迷迷糊糊只能顺着他的节奏来。
像是在嚼一颗冰雪味的糖。
她从不知道，一个吻，仅是吻而已，就能如此热烈，涩然。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楚明姣受不住，晕头转向，江承函这才稍离存许，在她耳边，几近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
“另嫁他人，绝无可能。”
楚明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脸也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在原地迷迷糊糊半晌，先前要说的话才想了个头，就忘了尾。
才要问他为什么这样反常，就见腰间玉简亮起来，她手忙脚乱接起来的，一问，是楚滕荣找她，让她回一趟楚家。
楚明姣指了指窗外，低声说：“我明晚再来。”
江承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彻底成为一片虚无，眼底一片灰败清冷。
明日，旭日当空时，天青画便会出手。
他等不到下一个会有她翻窗而入的夜晚了。
===
晨曦初照，东方欲晓。
苏家祖物盾山甲正安然趴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翘首以盼今日的朝阳，谁知某一刻，后背乍然一凉，它浑身紧绷，豆大的眼睁到最大。
前方十米处的浓雾中，悄然出现一道人影。
神灵的气息如山岚，扑面而来。
盾山甲顿时有些无措，活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直面神灵，它如今这个样子，连问安行礼都很是笨拙难看。
礼行到一半，它不经然探头一看，怔住。
神灵好像比它更为狼狈。
他蹲下来，与它齐平，五指搭在膝头，自然垂落，寡白的手背肌肤上，除却青筋脉络，遍布着细密的冰雪状纹路，交织起来，像一只冰莹剔透，欲振翅而飞的蝶翼。
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它只有一个寓意。
眼前这个最受天地钟爱的生灵，神力已经难以为继，虚弱到接近要现出本体来。
“神主殿下。”盾山甲眼珠子也没敢多转，就扫了那么一圈吧，开口迟疑地问：“您这是？”
怎么了这是。
它在祖地里待着倒是风平浪静，外面应该还没和深潭打起来吧？
晨起的风格外催人，江承函用拳抵着唇边，连着咳了好几声，脸色才因为这一阵骤然的咳嗽添上血色，他平复呼吸，清声说出自己的请求：“今日起，苏韫玉与命定之人姻缘之事，可否就此从你这里断绝？”
说是请求，但那语气，与淡漠的命令也没差别。
拖着虚弱至极的躯体来要求人的，盾山甲还是头一次见。
它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江承函摊开掌心，露出里面一颗浑浊的缠着血丝的珠子，这东西盾山甲认识，它已经眼热许久了，也不是为自己眼热，而是为苏家，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得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江承函将这颗珠子倒扣在石头表面，冰霜之力顿时将它凝结在原地，他扫过盾山甲，徐徐道：“一抹残魂，存留至今，是为家族兴盛，蒙荫后辈？”
看得出来，他身体确实很不好了。
这话说完，他露出的那截手背上的蝶印肉眼可见又深了一圈。
盾山甲甚至觉得，若是自己没有看错，这分明是要将自己封印沉眠的前奏。
究竟怎么个回事。
它不明所以，胆战心惊。
“我可拟神谕，保苏家五世之内，长盛不衰。”
江承函睫毛覆落，眼皮微动时，掀起一条褶皱，追加了一道条件后，他温声说：“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给了。”
盾山甲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条件可真开到它心坎上去了，没有什么比这诱惑更大了。
说到底，它这身修为，给谁都是给，给谁最后都是苏家人的。
这两个条件，却是白得来的。
实在……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盾山家害怕他这身神力爆发起来将整个苏家夷为平地，它举手投降，利落干脆：“听殿下命令就是了。”
“从今以后，在我这里，再也不会出现任何有关苏家小公子和他姻缘线的事。”
江承函颔首，吐出两个字：“多谢。”
他起身，消散在长风流动的晨雾里。

第75章
楚家正院书房中， 茶香袅袅，温暖如春。
楚明姣被楚滕荣半夜叫走是为了楚南浔的事。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楚滕荣老了许多， 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依旧显得威严， 可肩和背都带上了弯曲的弧度， 鬓边变成银灰色， 他撩开眼皮看了看五个孩子中最不叫人省心的那个，问：“你老实交代，说真话，那个傀儡人， 究竟是不是你哥？”
楚明姣摸了摸鼻子，又添了下唇， 唇角有一处破皮了，辣辣的疼。
江承函今天真反常啊，她禁不住想。
沉默了一会， 她开口：“父亲，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还真是！
楚滕荣踱步的动作停了， 他睁大眼睛，浑浊的瞳仁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浑身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裹挟，他盯着楚明姣，问：“当真？”
楚明姣颔首。
这段时间，五世家的事全部落在那个傀儡人手里，如果不是极其信任，楚明姣不会将这种绝密之事交给旁人。而且， 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的孩子， 自己一手教出来的继承人，他的行事作风，处事手法，自己心里能没有数吗？
但有数是一回事，得到亲口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楚滕荣颤抖着吐出胸腔里的一口气，眼角都红了，连着说了三声好，半晌，平复了心情，他又胡子一翘，用手掌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声音洪亮：“你们的胆子现在是比天还大了，这种事都瞒着？！”
他们父女两个，一惯以来就是如此，观念发生分歧时一个比一个倔，是以场面往往惨不忍睹，需要别人来劝架。从前，每回发生这种情况，都是大夫人来拉住楚滕荣，楚南浔来拉住她。
楚明姣想想自己注定的结局，和声悦气地解释：“当时是没有办法。深潭沸腾，频频异样，若是这时候哥哥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去，我担心，会被千夫所指，要他再填潭一次。”
“后面的事来得太过突然，我们有心想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好在楚滕荣得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心情十分不错，没想着刻意为难，他指了指楚明姣：“等这事过去后，你也别给我闲着，家里许多事都需要人管。”
楚明姣顿了顿，能屈能伸，通通应下：“父亲放心。等这事结束，不需要您老人家说，我自己去火莽城任职，不认真待个三五年不回来。”
楚滕荣身心舒畅，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楚明姣看着蒙蒙亮的天色，才要回潮澜河，就看见了宋玢。
随着界壁有条不紊将人送出去，这位和她都成了日常闲散人员，天天从潮澜河往返五世家。
宋玢才从楚南浔院子里出来，乍一抬头，就见楚明姣笑吟吟地背手站在自己跟前，黑衣黑裤长马尾，不拔剑的时候，愣是被她穿出种既飒爽又娇俏的感觉出来。
他现在一看到这位，就想起冰雪殿中枯瘦着静等凋敝的身影。
楚明姣朝他扬扬眉：“大闲人，做什么呢？”
“来问问情况。”宋玢有气无力地回：“您呢？有什么喜事，终于舍得露个笑脸了。”
楚明姣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亮晶晶的：“很明显吗？”
他收拾了下心情，调侃：“你觉得呢，字都写在脸上了。”
“什么事，说吧，让我听着也高兴高兴。”
事实上，知道真相的人总是备受煎熬，他现在听到什么都高兴不起来。
楚明姣将他拉到一条鹅卵石小路上，她起先还不说话，像是在斟酌字句，过了一会，才慢慢地扯了下他的衣袖，低声说：“宋玢，江承函到现在都没有把界壁最后一条抹除，你说，他是不是最后改变主意，要站我们这边了？”
她脸颊红扑扑的，言语间怦然的喜悦明显到根本不需要细细分辨。
但江承函改变不改变主意，她能得到什么益处呢？
人人拼命，她能在一边苟且偷生吗？她能不冲上去，给自己留点生机吗？那张法诀纸最后一半，她能不用吗？
问都不需要问。
根本不可能。
宋玢勉强扯了下嘴角，无奈地打着哈哈：“你这么说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是吧是吧。”她明显开心起来，快速道：“如果是这样，等大战结束之后，他与世家，山海界百姓之间的关系，也算留了修补的余地。”
宋玢一言难尽地看向楚明姣，她不明所以，朝他眨眨眼睛。
“还关心他的事啊？”他问。
楚明姣与他对视一会，很是不自在地撇撇嘴，她嘴硬，当即嘟囔一句“你管我”，后头转念一想，仍好声好气地回答了：“怎么不能关心了，他若是终于转变态度了，不也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而且我和他是道侣，道侣之间，就是应该……”她上上下下将宋玢看了遍，又摇头：“算了，你没道侣，你也不懂。”
宋玢这回是真笑了，气笑的。
“别生气，别生气。” 楚明姣从袖子里拿出一颗戒指，递给他，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一种“看我对你好吧，够仗义吧”的神情，“给你的，我特意准备的。”
宋玢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说完，他往灵戒里注入灵力，灵识匆匆一瞥，再看她时，眼神十分震惊古怪，问：“都给我的？这么大方？”
楚明姣眼珠子转了转，又咳嗽一声，轻声道：“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能对你小气？”
宋玢立马冲她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意思很明显：鸡皮疙瘩起来了。
与此同时，他心里涌起种不详的预感。
每次成为楚明姣“最好的朋友”，他都要被迫承受一些自己不太想承受的东西。
当然，苏韫玉那边也是如此。
这导致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不想成为楚二姑娘的好朋友。
“是这样的。”果不其然，话还没过三茬，楚明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宋玢叹了一口气：“说吧。”在接到灵戒的时候，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就在他以为楚明姣又会提些一些听起来就惊心动魄，配合起来简直要为难死人的请求时，她却骤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极其认真地说：“如果这次大战我们能赢，你以后能多去禁区走一走吗？”
她解下腰间的禁区令牌，递到宋玢手里，声音轻得像是在絮语：“拿着这个，可以无视禁区的禁制。”
宋玢捏着那块冰凉的令牌，麻木地问：“为什么？”
楚明姣也是真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脸颊有些红，像某种接近成熟的浆果，眼巴巴看着人时，瞳仁灵动透彻，分外诚挚：“他其实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样清冷不近人情，有些时候，多愁善感，会因为一件小事想很多。”
“到时候，你去找他喝喝茶，闹闹他，他很有耐心，别人说什么都会认真听。”
说到这，她捧着脸，腼腆笑了下：“我是怕他太孤独了。”
宋玢从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就是再勉强，也挤不出一丝笑意了，他干脆低头看脚下，佩服自己居然还能用打趣的口吻问：“不得了了楚明姣，你从前怎么说他的，都忘了？”
楚明姣歪头想了会，摇摇头，理所当然地道：“都忘了呀。”
宋玢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不是不说话，他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他苦笑着想，做楚明姣的好朋友可真难。
他要被这对夫妻折磨死了。
半晌，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出声：“我日后啊，隔三岔五去一遭，他要是后面嫌我烦了，我就把你搬出来做挡箭牌。这样行不行？”
楚明姣笑开了，声音轻快起来：“也可以。”
她拍拍他肩头：“谢谢了。”
不用谢，宋玢看着她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在心里说：只要江承函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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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冬季里难得的艳阳天，连日来的阴霾被驱逐一空，自打从楚家出来后，宋玢就频频失神，眯着眼看天色，留意时辰。
时间成了水滴，从指缝间往下流。
一晃，就来到了巳时。
宋玢拍了拍严阵以待的天青画，提脚往潮澜河去：“不行，我得再去趟冰雪殿。”
一到冰雪殿，发现门已经完全被冰封死了，绕过身一看，窗户也紧闭着，防贼似的，没办法，他只要上前屈指敲了敲窗，高声喊：“是我，宋玢！”
过了好一会儿，殿门嘎吱一声，有了松动的迹象。
宋玢推门而入。
第一反应就是冷，太冷了，那种冷透过外衣和皮肉，一股脑不管不顾往骨血里钻。
他皱皱眉，发现殿中摆设没变，但墙面上和屏风，案桌，雕花黄梨凳椅，甚至窗底下的美人榻上，都挂上了霜，屋顶上甚至挂起了冰棱条。
屋里所有的光线都好像被这些东西占据和汲取了，显得昏沉，阴暗。
江承函站在窗边，半边脸也隐在阴影中，那姿态很矛盾，像是在等人，又偏死死封着窗，俨然不想叫人进来。
宋玢才要说话，看清他的模样后，直接忘了词。
男人发丝一夜从黑转白，雪一样的纯白，被玉冠束着，眉心透出一颗殷红的朱砂，长衣长袖，袖口半垂，宛若两片绵柔的云。眼神倒是没变，但瞳仁颜色变了，原本乌黑的瞳仁像是化开了，又融入淡金与白色，调和成一种奇异的淡春色。
这一刻，你能够极其清楚的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人族。
他与人族之间，有种鸿沟般的差距。
宋玢在心里问天青画：“这是怎么回事？”
“是趋近于神灵本体的模样，他准备沉眠了。”
天青画言简意赅：“你有什么话快说，说完去给五世家报信，随便扯个借口，说深潭要提前沸腾了，让这群人聚在一起。他们修为太强了，要和普通百姓分开，不然中途会出现灵力躁动误伤的情况，我得分两拨传送。”
宋玢在心里说了声好。
江承函朝宋玢颔首，清声道：“我才准备请你来一趟。”
他的声音也有了些微的变化，相比从前，显然更清，有种空灵的透感：“有几件事，我夙思夜想，仍有忧虑，有些放心不下。”
宋玢声线紧了紧：“你说。只要我能做的，必定竭力完成。”
江承函替他与自己都倒了杯热水，那水滚热，杯盏也灼人，然而他指尖才沿着杯壁触了一下，上一刻还飘着热气的茶水全凝成了冰。
他盯着那场面看了一会，索性垂眼，不再碰手边任何东西，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犹疑。
将深潭之事处理完之后，他不放心的，只有楚明姣。
而说起这个人，他的担忧有许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太娇贵。
他竭尽所能地呵护着，还是叫她磕碎了。
他想说，楚明姣是个纯粹的姑娘，她眼睛里非黑即白，容不下任何肮脏污秽的东西，也不耐烦与在权贵场浸淫久了的人打交道，但她心地善良，比谁都柔软，待在身边时，像颗闪闪发光，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可转念一想，这些东西，宋玢焉能不知道。
思忖一会，江承函褪下中指上唯一一颗素圈灵戒，放到桌面上，说：“这是我为姣姣留下的东西，原本想当面给，怕她察觉到，劳烦你转交给她。”
他将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部留给了楚明姣。
宋玢甚至都来不及感慨这夫妻两行事作风如此一致，就被一阵疾风骤雨般袭来的悲伤压倒了，他珍而重之将那枚灵戒收起来，道：“你放心，我都知道。”
“还有。”江承函一侧指尖搭上手背：“此事尘埃落定之后，她会选择重修本命剑，本命剑碎裂再重修，过程艰辛，你看着点她，让她以身体为重。 ”
宋玢自认不是人精，没长七窍玲珑心，没法一眼看出人的所有想法，但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他所有的担忧与顾虑，当即表示：“我跟你保证，她以后重修本命剑，我一定一马当先，义不容辞，本命剑同时搅碎我六根骨头我都不吭一声疼的。”
“只要楚明姣叫我了，我就是她风雨无阻，最忠实的陪练人。”
他做着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保证：“君子一诺千金，必不食言。”
江承函笑了下，温声说：“修士之路，在于养心，短时间内，不必太过苛求，多叫些朋友，带她出去玩玩。”
待在家里，她闷着，会哭。
说完，他又道：“她有时候太固执，学不会和人虚与委蛇，凡界与山海界合并，其中必定有诸多矛盾，我怕她与人起冲突，久而久之，树敌颇多，被人当眼中钉。”
这大概是江承函第一次坦然吐露出“怕”这样的字眼。
怕她受委屈，怕她被欺负，即便有一万条理由可以推翻自己的猜测，也依旧有那么一瞬间，担心二姑娘会过得不好。
宋玢看着眼前渊清玉絜的神灵，想起当初，一度因为这人太过目不染尘，被他质疑根本不懂爱，不懂付出，更不会对楚明姣报以真心。
往事总是不能回顾，一联想，各种滋味通通涌上心头。
他喉咙滚了几圈，举起自己的手指，严肃道：“不论发生什么，楚家一定会护着她，若是楚家一家不行，我今日向你起誓，祭司殿与苏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她，任她潇洒肆意一生。”
江承函眉心的朱砂越见鲜艳，像要淌出颗透红的血珠，他指尖点点桌面，须臾，从袖口中抽出一道卷轴。
宋玢认识，那是盖了神主大印的谕旨。
江承函将卷轴交给他，这个时候，他筋骨匀称的手指指节之间已经拉出长长的冰丝线，人看着有些疲倦，温声说：“我死以后，三界不必竖碑，不必祭香，不必设冢，若真有姣姣众叛亲离的那日，将这道神谕拿出来。以我一身清名，免她所有责罚。”
“这谕旨，你收好，不到那个时候，不要拿出来，免得徒惹她感伤难过。”
“这十三年，她大概已对我失望至极，厌恶至极。”
他睫毛上也结上了霜，像多添了许多根白色的小羽毛，眼神和煦而苦涩，这次停顿了许久，才终于艰涩开口：“往后时间还长，她会有更为肆意的人生。”
百无遗漏地交代完一切，江承函朝宋玢摆了摆衣袖，长风荡起，冰冷的神力将他推开一段距离，“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宋玢稀里糊涂，宛若提线木偶一样点点头，走到门口，后面实在忍不住，抓着那张仿佛重若千金，足以将人脊柱都压垮的神谕，回头一看，发现他整个人被那无数根垂落的雪丝线围在中间，初步可以看出个雪白的茧形。
他安然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沉眠，眼睛却仍望着窗户的方向。
好像下一刻，那里会出现一个人。
会对着窗户咚咚地敲两下。
像是雪山刹那间融化了，雪水化为惊天涛浪，将宋玢整个人淹没其中，他匆匆折返回来，因为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下，膝盖磕到了桌角。
他却浑然顾不上，只是隔着一层坚硬的，雪丝，像牢牢抓住了囚笼的铁栅栏，他咬着牙关，嘶哑着低声道：“你听着江承函，你听着！”
触及那双独属于神灵的眼睛，他一字一顿道：“失望或许有过，但厌恶绝无可能。”
“那日，我们得知神灵拥有本体，五世家联手寻找对付你的方法，楚明姣发了很大的火，让所有人都不准插手这件事，都到了那样的关头，你是琴修这件事，我们愣是谁也不知道；还有我们散播神主殿的谣言，引发民心动荡，对你生怨不满，当地住民砸了所有的神祠，那天晚上，她偷偷瞒着所有人，将你神祠边的碎片与腐烂瓜果一一收拾好……”
宋玢生怕时间不够用，语速极尽可能的快：“来之前，我去问过苏韫玉，也问了楚南浔，不管解契一事传得如何沸沸扬扬，如何对山海界有益，即便在楚明姣认为自己生命只剩几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一个字都没有！”
他手指捏得很紧，心跳从所未有的快，生怕有的话再晚说一会，就会叫这人，叫这么好的一位神灵抱着遗憾与痛苦陷入死亡的漩涡之中：“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两天前，我与楚明姣出界壁去往凡界，被传送到药城湖，周沅他们在湖底给你建了一座神祠，神祠里有一颗荒芜果，楚明姣听说荒芜果能解你神诞期的痛，闷头就往湖水下潜……那水里不能用灵力，二月最冷的天，她将身上所有的荒芜果都给你留下了，满头满身全部沾上了刺球和海藻，你知道她是个多挑剔，多爱干净的人。”
“我问过天青画，本命剑因什么碎裂，就能因什么而解。当时五大家绞尽脑汁想对付你，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接近你，但凡她能重创你，杀了你，我们不会处处受限，本命剑困局尚有挽回的余地。”
宋玢声音发涩：“本命剑对楚明姣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那是比她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哽了下：“江承函，楚明姣怎么可能不爱你。”
江承函原本已经垂下了头，在听到他说话的时候，缓缓抬眼，待话音彻底落下，他在已经完全成形的茧子里侧首，看了看窗外，眼神亮起来，很温柔地勾勾唇角笑了下。
好像，终于等到了某只蹦蹦跳跳，要翻窗进来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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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三，正午，日照当空，山海界五世家与诸多宗门却因为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齐齐慌了神，纷纷跨过空间漩涡来了楚家。
“怎么这么突然？”有老者不复往日道骨仙风的气质，揪着楚家一个嫡系弟子，一连声地问：“深潭这么快就压不住要爆发了？不是说还有几天吗？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准不准啊？”
同样的问题，宋玢在给紧急集合的熟面孔们做解答，他绷着脸，将天青画拎出来做了挡箭牌：“不是我说的，是天青画感受到的。”
天青画活了这么久，也没干过这样的事啊，它硬着头皮，在几百双眼睛下故弄玄虚，将那本鎏金书翻得哗哗响的，振声道：“秽气群起，脱离控制，不会有错。”
天青画毕竟是榜上有名的神物，这个名头别的用没有，唬人，那叫一唬一个准。
楚明姣当机立断，摸着袖口那张薄薄的纸，定了定神，说：“都准备一下，别自乱阵脚，大战马上要来了。”
宋玢一直牢牢跟着楚明姣，在趁乱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力拍了拍天青画，皱眉朝它扫了一眼，那意思隔着三米外都能叫人看清楚：怎么还不开始。
其实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天青画已经开始了。
一圈极大的绿色圆弧光线借着太阳光飞快在山海界中扩开，这道光线笼罩在还在潮澜河里排着长队的寻常修士百姓身上，被笼住的地方开始地动山摇，一整块地似乎要腾空而起，无数人只来得及惊呼，就被一张无形的巨嘴吞了进去。
那边的动静还没能传到楚家，天青画扩开的第二道弧线已经徐徐而至。
宋玢得到天青画的保证，肃着脸对以楚南浔为首的这些化月境修士说：“天青画说自己才完全恢复，现在已经扩在神通，会将山海界所有人集中传送到凡界。”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俱是一愣。
“什么意思？”楚明姣睁圆了眼，看向他，脸上满是疑惑，声音里的不解简直要溢出来：“送、把我们都送出去？我们出去了深潭怎么办？谁来对付它？”
宋玢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只是撇开视线，故作镇定地朝楚南浔颔首，回答：“这边天青画会暂时想办法。”
“它让我们走，肯定有它的原因。”
楚明姣迷茫地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时候，脚下的地面已经颤动起来，那种震颤的架势，像是整座山头都要被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连根拔起。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心里一瞬间闪过十分多的念头。
天青画能将人全部传送走？那他们之前平静跟界壁过不去都是在干什么？还有，它能对付深潭？
它在三样神物里排在最末尾啊。
它几天前还被圣蝶揍得嗷嗷叫。
这怎么可能呢。
宋玢难道不惊讶吗？他为什么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是神物们之间突然有什么稳妥的计划了吗？
太多的疑问洪流般涌上脑海，可她暂时想不明白，好像就是这样十分戏剧性的，在步入悬崖的前一刻，他们通通被拉了回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未免，太不现实了。
视线尽头，有一部分人已经凭空消失在原地，天青画的身上，一刻不停地散发着神力。
“等等。”满目混乱与动荡里，楚明姣突然往旁边挤了一点，她看着潮澜河的方向，焦急道：“江承函呢？”
神物总不能将神灵也悄无声息地传走吧？
没人回答她。
她顿时想转身往那边去，一边走一边在嘈杂的环境中朝着宋玢与楚南浔比着手势，鼻尖在阳光下铺开一层细密的汗珠，高声道：“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去找江承函。”
宋玢反应奇快，一把拽住她，说：“这个时候，乱走什么。”
楚明姣用点力想要挣脱，咬了咬唇瓣，很是焦急：“你快放开，我得找他，他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楚南浔也反应过来了，他以为宋玢是担心她一个人乱跑落单，表示：“让她去吧，我和她一起。”
远处，苏韫玉也拨开人群急急往这边过来，看到楚明姣和宋玢都在，才明显松了口气，止住步伐。
眼看那吞噬人的光线即将落到身上，楚明姣急急侧身，想直接操纵空间漩涡出来躲过去，谁知宋玢突然一声不吭将全身灵力都调动到手掌上，他勾着她的肩与后颈，那力道不容人挣脱，让她的小小的一张脸都抵在他的肩头。
楚明姣脑袋一懵。
下一刻，光线落在他们身上。
天旋地转。
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有一刹，他们眼前闪过光亮，随后脚踩上了柔软的草地，抵达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凡界此时正是阳春三月，草木葳蕤，流水潺潺。
楚明姣拨开宋玢，这位将山海界全员救出来的大功臣，此时此刻，像是完全泄力一样，随便靠在就近的一棵抽枝杨柳上，因为颓然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压力，肩膀都耷拉下去。
一双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她气息不稳，声音说不出是因为劫后余生，还是因为有了某种猜想后的后怕，显得有点颤，唇上都咬出齿痕：“究竟，什么意思啊。”

第76章
垂柳的深色阴影中， 宋玢没有立刻说话，事实上，自打他知道这件事， 已经在脑子里想过了无数次， 该怎么和楚明姣说。
怎么说， 都显得残忍。
楚明姣很快有了自己的推测， 她盯着他，声音轻得像是呓语，不知是在向他求证，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和天青画自作主张， 将他关在了里面……”
“不。”她摇摇头，自我否认了：“你做不出来这种事。”天青画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宋玢霎时不知道该不该苦笑着感动于她这么信任自己。
“那么。”她隐隐有了猜测， 一动不动地看向宋玢，吐出几个字：“他是自己留下的。”
四周，云流凝滞， 春风皆静。
这样的推测出来，楚明姣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身体里逆向流动的声音。
深潭就要沸腾了， 江承函一个人留在里面，是怎么个意思，他想做什么。
他不是最反对山海界抗击深潭吗，他不是将凡界臣民看得比什么都重吗，他不是想用山海界的血脉封死深潭为凡界拖延时间吗，那他为什么让天青画把他们都传出来。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通通不能深想。
楚明姣看着宋玢， 张了张唇：“你说话啊。”
这时候，苏韫玉与楚南浔等人也过来了， 宋玢面对这么多双眼睛，握了握拳，半晌，哑声承认：“对。”
楚明姣愣住了。
天青画实在看不下去，它蹦出来，简单直白地告知：“深潭里关着的也是神灵，神灵只有神灵可以击溃，江承函之前被监察之力控制，又被前任祭司自作主张坑了一把，兜兜转转，才成了今日这种局面。”
它停了停，自以为要捡点好话说，于是扬了扬轴面：“——好了，现在三界危机消除，后顾无忧，你们得救了。”
“这是好事。”
话才说完，就直接被宋玢面无表情地整个卷了回去。
楚明姣浑然不理那句“好事”，她揪住话柄：“什么叫被监察之力控制？我之前问天青画，它说没有什么可以压制神灵。”
不论是五世家浩如烟海的书册孤本，还是活了无数年的神物，祖物，它们一个个言之凿凿，说神灵拥有着最高的权限，没有什么能控制左右。
他做的事，一定是自己想做的事。
天青画想想自己昔日撂下的斩钉截铁的回答，觉得还是有必要补充一下：“一般来说，没有意外的话，确实是如此。”
楚明姣眼珠缓慢转了转，她不蠢，当端倪一点点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能抽丝剥茧往回溯源出真相，可她现在静不下心来，她看着宋玢，语气听起来冷静得不行：“别藏着掖着了，现在不是玩捉迷藏的时候，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究竟是哪一步，导致了那个不一般。”
宋玢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轻轻出了一口气，因为情绪波动大，声音反而轻了：“明姣，当年楚南浔填潭，你喝得烂醉如泥，抓着我们的手臂问，怎么不是你呢。”
对啊。
怎么不选你呢。
楚明姣蓦的睁大了眼睛，无意识地动了动唇，眼前炸开一蓬又一蓬骤烈的焰火，这焰火炸得她屏着呼吸，连着往后踉跄了两三步。
她第一时间往手指上摸索，什么都没摸到，灵戒被她安排好分给身边人了。
突然想到什么，指腹落在眉心上，碾了碾，一个绚烂的金色蝶印缓缓现出身形。
察觉到她的心绪，蝶印化为圣蝶，振翅停落在她指尖，托曳出灿烂的深金色流光。
它对她很是亲近，一如既往的亲近。
宋玢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见此情状，率先一口气将话提前说了：“当日，我们查到，神灵与我们不同，他有本体，你为掩护流霜箭矢的事，说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神灵确实有本体之躯。”
宋玢指了指她指尖凝出的圣蝶，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江承函一半的本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剩下的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他将其中的原委都仔细说了一遍。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有所行动，他想做的事，我们也同样会去做，所以一直以来，都想着忍一忍，他和监察之力那一战可免。直到，他看见本命剑在自己面前碎裂了。”
四下俱静，只能听见一片疾缓不一的呼吸声。
宋玢以为楚明姣会哭，嚎啕大哭，却见她只是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袖片，一双眼睛睁得大极了，眼尾倒确实是红了，但像是竭力控制住了，愣是没叫眼泪落下来。
楚明姣被圣蝶停过的那根手指都麻了，她来不及震惊，悲伤与手足无措地流眼泪，在所有人都沉寂不语，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发展的时候，她最先出声：“你的意思是，在神诞月到来前的这一大段时间，他只是陷入沉眠了，并不是死亡。”
宋玢摁了摁眉心：“对，他是这么说的。”
“距离神诞日，还有多少天？”
“二十四天。”
楚明姣点点头，又看向天青画，声线有一瞬没有控制好，出现了颤意：“天青画能将我们都传出来，也有办法再将人传进去吧？既然其他人对深潭没有作用，那让我进去，我一个人进去，行吗？”
宋玢眉头皱成“川”字，他不是个心硬的人，但这一刻，却只能不顾“人之常情”，态度强硬地摇头。
他抓着楚明姣的肩头，低声说：“明姣，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但你冷静下来，你听我说。江承函做这一切，是为苍生，也为你，他不想你死，从始至终，都要你好好的活着。”
“你现在进去，他所做的一切都付诸流水，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四十八仙门的人闻风而来，他们不明内里，只知道现在大概是要和深潭决战了，周沅和白凛两人为首，带着一群白头发白胡须的老者赶过来，急匆匆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四十八仙门先来了一批化月境修士，后面还有一批，都是可以参战的。”
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楚明姣站在原地，跟没有听到一样。
苏辰伸手将这群人拦下，带到一边去安排了。
天青画被楚明姣看得也有点不是滋味，沉寂一会，还是开口，略不自然地说：“小姑娘，你也别看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我没法给你开这道门。传送大域一旦开启，除却三界信仰与神灵，无法进出，你现在虽然拥有圣蝶，算半个神灵，但没有神灵该有的战斗力，传送阵不会认你。”
“进去了，也只会让他分心，平添牺牲。你拥有圣蝶，天资又如此出众，之后还有无尽的岁月，大好的前程，何必呢。”
诚然，天青画说的，都是大实话。
楚明姣的神色平静下来。
她就站在宋玢跟前，煞白的一张脸，毫无血色，眼角通红，但除此之外，竟再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安静得像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我要重修本命剑。”她做出决定，说：“就在这二十四天里。”
楚明姣不顾宋玢愕然的神色，转身看向楚南浔，抬眼看他，道：“哥哥，我若是失败了，家里的事，还有父亲，都麻烦你照看。”
楚南浔难得的懵住了，头脑陷入混乱中。
他以为自己是卷入此事最深的一个，可方才宋玢那一连串的话，那么多事，每一样都超乎他的认知，他在脑海中理了一段时间，才算真正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作为一个外人，乍然得知此事，心中都掀起了惊天骇浪，更遑论局中人。
她该有多难过，自责与绝望啊。
楚南浔认真打量自己的妹妹，半晌，哑声道：“明姣……”
“哥哥。”楚明姣没哭，只是哽声说：“二十五年前，江承函为我舍弃了寒霜箭矢，十七年前，他将圣蝶作为礼物给了我。他现在一无所有。”
“现在是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走到他身边去。”
这种时候，问她本命剑碎裂的事为什么不和家人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楚南浔低眸，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弯弯的眉，圆圆的眼，挺翘的鼻脊，好像要将这一幕深深刻在脑海中，最后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喉结滚动着，艰难出声：“哥哥从前和你说过，你从小很有主见，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论何时何地都怀有一颗赤诚之心，这是好事。”
“哥哥不拦你。”
“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凡界与山海界这边，我们也会请天青画出面，将真相公之于众，大量的信仰之力，或可帮助到你们。”
楚明姣踮起脚拥抱了他。
她说话时，苏韫玉就站在一边。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自打意识到自己喜欢楚明姣，他认得干脆，说实话，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拿不出手。可此时此刻，即便心比天高，也不得不承认，这份喜欢比起另一个人，确实逊色。
扪心自问。
他做不到这样。
楚明姣能被人这样对待，他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拉了下楚明姣的手腕，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挑了下眉，轻声说：“都说本命剑重修，艰难重重，可我相信，我认识的楚明姣，就是样样都能冲在别人前面，次次都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就是在刚才，他才知道，原来能叫他灵识留存的流霜玉，也是江承函特意安排好的。
苏韫玉释然扯了扯嘴角，在心里说，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还敢抱有某种隐晦的心思，那真就是禽兽不如了。从小到大的教养和素质，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去吧。二十四天后，我们等你们出来。”
宋玢也没有拦，反而是天青画瞪直了眼睛，在他身边乱蹿，大惊小怪地叫：“想在二十四天内修成本命剑，这不可能，你也不拦一拦？”
“那也要我能拦得住啊。”他看着楚明姣的背影，眯了眯眼睛，瞳仁里闪出一种希望的光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天青画的轴边，说：“你瞅瞅她这样，我能拦住吗？”
宋玢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笑，他点了点楚明姣，说：“你别看她现在落魄了，狼狈了，十三年前，这姑娘可莽得很，天下之大，凶险数不胜数，就没有她和本命剑不敢闯的地方。”
“你瞧着，这次，我赌个奇迹出现。”
但很快，宋玢的笑就继续不下去了。
谁都知道本命剑冲重修很难，但对这个难没有具体的概念，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
直到楚明姣正式踏上那条路。
在凡界，楚明姣没法再花时间找个合适的密室，她就地找了块小山丘，就踏上了重修的路。
楚南浔等人为她在四周联手建了道结界，让里面动静与外面完全隔绝，同时将无数道偷窥的视线挡在结界外。
谁也不曾想到，本命剑重修，没有弄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剑阵，也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小世界，而是一根由下而上，悬悬挂在天边的阶梯，阶梯由巨大的青石铺成，一道只够走一人，晾在天地间，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渺然。
楚明姣睫毛向上颤动，一眼看到云层尽头，半晌，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眼神，上了第一道楼阶。
她是剑修，剑却在心中，是以现下孑然一身，满袖长风。
上去的那一刹，如遭重击。
她却从来没有如此渴盼过一场疼痛的到来。
所谓重修，也是重铸的过程，意味着在这数千层台阶之中，楚明姣过往为修本命剑经历的所有苦难，伤痛，全部都要重来一次。
楚明姣忍着痛，面不改色，一连上了五道阶梯。
脚步停在第六道。
随着一声清亮的剑吟，剑意自虚空中而来，以一种常人没有办法想象的角度猛切在她左臂。她捂着伤口，鲜血汩汩从指缝间流下来，这一剑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斩下来，只剩后面一层皮肉吊着，情状分外可怖。
楚明姣闷闷哼了一声，大概知道这天阶的规则了。
昔日受过的伤，小伤只痛在身上，若是大伤，便会还原回来，从前怎么伤的，现在也要挨一道，这叫铸剑。
她眯了下眼，细想自己从前受过多少次伤，但哪里记得清楚。光是生命垂危的，就有不下五次，那五次，纵使用遍了上好的药，她也隔了半月有余才悠悠转醒，更别提养伤花的时间。
而这还只是身体上要遭受的重创，本命剑剑心出问题，其症状根结在心中，想要逆境而上，需要将心中脓疮一一剔除，刮骨疗伤。
难怪说本命剑想重铸，少则数月，多则三年五载。
想在二十四日之内重修成功，无异于痴人说梦，不切实际。
可她偏要上一遭。
楚明姣捂着伤口，眼仁乌黑，没管淋漓而下的血和断折的伤势，就这样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又连着上了七八层楼阶，随着伤势一道道叠加，渐渐走得吃力，额心细汗从脸颊上滑落，悬在下巴上，或是直接砸在青石阶梯上。
她要节约时间，自然不能伤一处就治一处，只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稍微停下来，坐在阶梯上，吞糖豆似的咽下一颗颗丹药。
等恢复一点了，就继续往前走。
风雨不能阻她，滔天卷浪般的疼痛不能阻她，这所谓既定的命运也不能阻她。
当近乎一生的疼痛与伤势都集中在短短半个月内，再坚韧的心性都会被逼疯，楚明姣再能忍，再能喊疼，也是个正常人。
实在是受不住的时候，她曾数次在阶梯上坐下，坐下时，双臂露在外面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好的。
她不看云头，也不看下面，只是环着膝头枯坐，阖上眼想，二十五年前，江承函散去一身箭气时，十七年前，他自毁身躯时，以及这十三年，为了救楚南浔而承受那荒谬至极的惩罚时，他多疼。
他无处喊疼时，是不是也只能像她现在这样，蜷着身体抱一抱自己。
每次想到这个，她就尚能在一片疼痛的泥沼中拨出一丝清明，继续向前走。
她走得确实很快。
昼夜不分，浑然不顾身体，把自己当傀儡人用，能不快吗。
不过短短二十日，楚明姣就已经快要走到顶，眼前只留了寥寥五六道阶梯，希望二字几乎就摆在那阶梯尽头，像一块悬在饥饿至极的人面前招人的肉。
楚明姣在走这最后几道时，好好休息了半日，等觉得自己状态好了，才一鼓作气登上去。
出人意料的是，前面几道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重罚，她一阶顺着一阶，脚步落得快而流畅，直到最后一步时，脚步落下去，就仿佛踩进了云端，整个人失陷掉落。
云端里不是仙境，而是一条白骨路。
楚明姣早知道最后的关卡不会如此简单，这二十二天，她身体上的折磨已经受尽了，可心结之症的诘问迟迟不到，现在看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这一步若能踏出，本命剑重铸，若不能，白骨堆里多添一具罢了。
这路静悄悄，别提人影了，连风都没声息，沿途两边竹林，叶片如翡，却不见招动，没有活力，就成了死气沉沉的摆件。
这种空芜的寂静中，突然出现一道声音，这声音细细的，雌雄不辨，显得阴柔，每一个字都像是贴在楚明姣的耳边吐出来的，叹息似的：“你心结当真能解了吗？”
眼前那条原本清晰的路随着它的问话变得烟气缭绕。
楚明姣自然而然停下脚步，怕前路不明，一脚踏空，前功尽弃，于是留下来听这不知出处的东西将话说完。
那声音像极了看热闹的蛊惑：“这一次，你与他是机缘巧合，心念一致，可这事若是再发生一回，你与他对峙到无可调和的地步，你能毫不迟疑拔剑杀了他吗？”
楚明姣顿了下。
“这不就是你的心魔吗？”它溢出一点明显的笑音：“若是下不了这个决定，你今日来走这一遭，又是为什么呢？人生在世，世事难测，你执掌本命剑，往后，再有这样的情况，你想叫本命剑又碎一回？”
这话出口，不知为什么，像一柄小锤子，重重将楚明姣脊背砸得弯下来，整个人被迫跌坐在地面上。
以一种反省的虔诚姿态。
那声音的主人又笑，声音像是在透过一层薄薄的蛋壳，逗弄里面的小雏鸟：“你第一次拿起本命剑，剑灵问你为何执剑，你说的是什么，可还记得？”
“你说，护己心坦荡，护亲友平安，护故土无恙。”
“执剑之路，总要舍弃一些重要的东西。”
楚明姣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那人以为她被戳中心事，摆摆袖子，十分宽容地道：“回去吧小姑娘，天资不易，等能下决心了再来——”它话只说了半截，便戛然而止。
楚明姣盯着那千斤重的压力，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不知道是因为这二十几日的无数次断骨重生，片刻不歇，还是因为这重力的压迫，她撩撩眼皮看人时，天生美丽的眼睛里火烧火燎，遍布血丝。
她很瘦，瘦得昔日合身的衣裳都变得宽大，很难想象，这样纤细的身躯里，在踏过天阶之后，仍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你错了。”她并不着急，语气很是轻缓，似乎这道诘问给得比想象中要容易许多，但这世间之事大多又总是如此，看不破的时候千回百转，寸寸绕肠，看破了，只觉得是个简单的坎，抬开腿一迈，不费什么力就过去了。
“叫我耿耿于怀，辗转犹豫的，从来不是要不要杀江承函，我只是遗憾，觉得难过，好像当年雪地里长身素衣的神嗣殿下，那个与我朝夕相处，与我相守多年的道侣变了，他面无全非，判若两人。”
这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亲眼看见白雪烂进污泥中。
“这十三年，让我离他更近一步，也离自己更近一步了。”楚明姣抬步往前走，全然不将云雾缭绕的白骨路放在眼里，“我很开心，这一路走来，原来我们从未失散过。”
“经此一事，我确信，我们不会再有生死相对的时候，我永远不需要纠结要不要拔剑当他的敌人。”
她缓声补充：“还有，在杀不杀他这件事上，我从未犹豫，从未动摇。”
说完，一步踏出。
楚明姣又从云端，跨上了天阶的青石楼阶，就在她清醒的一瞬，整座天梯应声而断。
她急忙查看本命剑的情况，但这次不需要她特意潜入灵识中去观察，只见小小的一柄剑出现在眼前，流光四溢，寒芒毕露，吹可断发，剑身如镜面，纤毫毕现地照出人的容貌。
干干净净，一丝蛛纹也没有。
她指腹摁着刃边，薄薄一刮，很是满意地感受着那种更胜从前的锋锐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个特别的收获。
天空中的灵力以旋涡状一股脑朝楚明姣涌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她的修为从化月境中层一跃到了大层接近圆满的境界。
而此时，已经是楚明姣踏天梯的第二十四天正午。
神诞月，也从这一天开始。
楚明姣来不及感受身体更多的变化，也来不及冲到下面，朝结界外翘首以盼的人打声招呼，她伸手，握住本命剑，将圣蝶招了出来。
圣蝶与本源之间有着割舍不下的联系，现在好像察觉本体出了什么事，有些躁动不安地在她的指尖踱步，抖动，楚明姣摸了摸它漂亮的翅翼，说：“带我去找他吧。”
她本命剑修复，修为一举突破，更上一层楼，又拥有圣蝶，已经达到了天青画所说的跨越大传送阵的资格。
圣蝶用神力将她裹起来，迅速冲向虚空中的某一处，在真正撞上去的那一刻，楚明姣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像玻璃在耳边碎裂，可身体没有任何痛感，只是眼前眩晕起来。
一种熟悉的，在二十四天前感受过的眩晕。
她回到了山海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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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潭的封印已经压不住秽气了。
在人全部撤出，神灵也自我封印之后，秽气占据了山海界每一个角落。它们搜遍了每一座大殿，山峰与酒楼，却全无收获，这导致它们暴怒，嘶吼着游荡，想要冲破沦为空壳的山海界，去到外面真正的桃花源里。
偏偏还被神灵之力束缚着。
楚明姣进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导致山海界险些覆灭的罪魁祸首。
它们没有人形，被人叫做秽气，就真的是一团团飘荡的“气”，这气像海藻，也像发丝，贴在人的肌肤上时，叫人头皮即刻发麻，汗毛倒立。
但这都是些小喽啰，谁都知道，真正难缠的，绝不是眼前看到的这些东西。
楚明姣没有停下来好好观察，她的步伐不停，圣蝶指引着她继续往前走，到黑气最浓郁的地方去。
江承函从沉眠中醒来两个多时辰了。
他的跟前，数百米处，站着一位女子，一位依稀可辨往日风华的女子。
这漫天黑雾黑气中，唯有她像个正常的生灵，穿着及地的长裙，裙摆蓬松柔软，由黑雾编制而成，头发很长，也是纯正的黑色，唯有眼睛的色泽与浑身装扮不搭，看起来泛出点冷银。
这就是那个致使深潭之祸的昔日神灵。
她不会说话，自从破封印而出后，一直在用意念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让她的引诱很不成功。
江承函不为所动，他自打露面，连眼皮都没撩一下，而两人身下，那个足以将整个山海界囊括进去的神灵法阵，已成雏形。
这是打定主意，要和她同归于尽了。
作为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好不容易嗅到自由气息，还没放肆烧杀抢掠一通，就又要嗅到死亡气息的神灵，她狂怒，发丝化作滔天的黑瀑，桀桀怪叫着朝江承函扑过去。
被他伸手斩断。
神诞月到来，他的神力增强不少，虽然和巅峰时期没法比，但这种不动真格的战斗，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再拖了。
江承函结印手势一变，突然感觉天空下起了雨，这雨中蕴含着灵气与勃勃的生机，像第一场润润土的春雨，能滋养万物，催长出无数种可能。
他猛的抬眸，尤有些不可置信。
这不难辨认，是有人突破到化月境大成之后会降落的灵雨。
可是现在的山海界，哪还有半个人。
最先看到的，是振翅过来的圣蝶，它的颜色太过浓郁，在漫天黑雾中尤其明显，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即便是江承函如今的心境与定力，瞳仁都止不住地收缩，一颗心猛的悬起来。
没让他等待太久。
圣蝶之后，出现一道熟悉到叫他心悸的身影，以及一段璀然锋利的剑光。
江承函一动不动，在灵雨中握了握拳。
她也发现了他。
这姑娘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雨燕般落在他跟前，握着那柄威震四方的大杀器。
灵力在本命剑剑身上草草包了一圈，充当剑鞘，现下，她压根没给个眼神给昔日的神灵，只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须臾，很不客气地将本命剑往他腰间一抵，掩着喉咙里的哽意，恶声恶气地说：“还想着送死？”
她示意脚下蔓延出去的阵法，示意：“这个东西，不收？”
江承函低眸一看，依言收手。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半晌，喉结忍不住颤动一下，将她拉到身边。
对视之下，那双自打得知真相后就没红过的眼眶，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湿润透了，她眨眨眼，将睫毛上的泪珠眨掉，告诉他：“你留给我的曲谱，我已经学会了。”
“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难。”
意识到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转身看向面色明显扭曲起来的黑衣女子，这位昔日神灵意识到江承函来了个帮手，还带来了另外一半神灵之力时忌惮地停下所有动作，但这不意味着偃旗息鼓举手投降。
她知道，策反江承函是没希望了。
她也不做试探了。
只见黑衣女子从喉咙里发出尖啸，遍布整个山海界的黑气顿时如潮水般聚集起来，短短一会，已然声势浩大。随着更多黑气的加入，它成为黑衣女子手中的一根黑色长矛。
下一刻，长矛脱手，朝他们狠掷而来。
那种力道与威势，天地都为之变色。
楚明姣却不怕，一点也不怕，她只是侧首去看身边人，问：“现在要用吗？”
“用。”
“注意保护好自己。”
江承函终于从震撼中抽出神，他双手往跟前一抚，古琴就出现在跟前，手指连着拨了三下琴弦，起了个很难的头。
楚明姣严阵以待，握着剑，配合着琴音往外横斩出两剑。
潺潺琴音从修长的骨节中流淌出来，江承函不看那位发了狂的昔日神灵，只专注看楚明姣。
天空还在飘雨，且雨势渐大，很快将一切淹没。
她今日还是一身黑衣，那黑衣被雨一淋，好像褪色了，水从袖口，衣摆处滴下来，成了鲜艳的红色。
那不是褪色，
是她流的血。
来之前就流的血。
本命剑想在二十四天内恢复如初，绝非易事，为了做成这件事，她不知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与考验。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衣裳都来不及换一件就来了。
江承函心尖发涩，喉咙也发涩，指节下拨弄的好像不是琴弦，而是自己胸腔里那颗酸胀得不知所以然，抽痛又悸动的心。
而今世上最厉害的剑与最厉害的琴合力时是什么样，大概见过此情此景的寻常人至死都不会忘却。
一曲落到终点，楚明姣停下来预备缓口气，觉得有些吃力，而对面黑衣女子披头散发，不复光鲜模样，唇边挂着黑色的血丝，目光阴毒，已经是强弩之末。
还需要最后一击。
致命一击。
楚明姣咬咬牙，准备咬咬牙强行攻上去，却见天地间，突然有玄妙的金色匹练有游曳过来，注入自己与江承函的身体里。
“是信仰之力。”江承函提醒：“将它们注入到剑意中，能重伤秽气。”
楚明姣立刻懂了。
她收剑回身，神情认真，本命剑虽然收剑，可感应到某种号召，在她手里兴奋地嗡嗡抖动，迫不及待想要刺穿敌人的咽喉。
剑意喷薄，直入云霄。
她这最后一剑，出得极慢，摒弃了一切花里胡哨的技巧与前调，只追求极致的攻击力道，剑刃两边，各裹着厚厚的信仰之光。
与此同时，最后一道铿锵之音也拨出去了。
弹完这段音符，江承函身前的琴弦同时断裂三根，不能再用，楚明姣也抵着剑喘息。
她紧盯着黑衣女子的方向，等得紧张而焦灼。
她以为江承函必然也是如此。
谁知他像是已经忍受到极致，垂着冰霜色长睫，猛的将眼前的古琴拂开，几步走过来，拉着楚明姣，往自己臂弯里一摁。
爆炸般的轰鸣小下去，视野余光中，剑痕贯穿黑衣女子额心，她缓慢倒地，漫天黑气没了主心骨，疯一般地逃窜。
楚明姣背脊下意识一松，但这松懈的劲还没过一会，她就无法无天地挣动起来。
江承函将她捞出来一看，发现这姑娘在哭。
他看不得这一幕，伸手去给她擦。
可他忘了，楚明姣就是个越哄越来劲的主，平时一点小事都这样，更遑论此次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
他一擦，那眼泪水和决堤了似的，没完没了。
江承函索性不擦了，他又抱她，这回她不配合，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使劲发泄出来，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呜呜咽咽地骂他，大声说他完蛋了，以后都完蛋了。
他别想有好日子过。
因为带了浓厚的鼻音，这些话没什么威慑力，只叫人觉得可爱。
她骂一句，他就低低地应一句。
半点脾气都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坏了。”过了许久，她闹够了，抬眼去看他，想想这人闷声做了多少大事，就觉得牙根痒痒，闷声闷气地问：“你后面要是敢说半句我这次自作主张——”
话没说完，她瘦了一大圈的脸被三根手指头温柔地托起来。
她一怔，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也有点红。
“不会。”江承函否定得很快，他亲了亲她哭得红肿的眼皮，低声道：“我感谢二姑娘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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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见证了这一场战斗，知道内情的生灵眼中。
爱实在很难被定义。
所有见证过它存在的人都曾止不住的惊叹，它是世间最璀璨，最不可思议的存在，能叫清者自污，神灵折翼，也能叫决堤之桥重起，溃败之穴重聚，碎裂之剑重铸。
爱有千万种。神主对天下苍生一视同仁的博爱，本命剑剑主对故土与族人的守护与热爱，还有他们彼此深深纠葛，死亡都不能分割的情、爱，最终冲破了重重阻碍，为这世间，为他们自己，闯出了无数种美好的可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