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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春腰
作者：沉絮
内容简介
 春愿是欢喜楼的奴婢 她貌丑、卑微、怯懦，动辄被人轻贱欺辱 这世上，只有姐姐疼她、爱她、护她 可那么好的姐姐，被奸人暗算谋害了 春愿的天上，再也没了太阳 时逢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唐慎钰受皇命， 暗中来欢喜楼寻流落民间的公主 腊月廿九，大雪纷纷 春愿在唐慎钰马车前跪了半日，望着车中俊美无俦的男人，痛哭哀求：若大人能替我报仇，我愿为您当牛做马，把命给您。 你的命不值钱。唐慎钰忖了忖，用绣春刀勾起春愿的下巴，眉梢一挑：本官可以替你报仇，也可以给你改头换面，让你变成绝色美人，但你得做我的刀，假冒公主，潜入内宫，一步走错便会被千刀万剐，敢么？ 春愿想都没想：敢！ 唐慎钰目光下移，落在女孩腕内殷红如血的守宫砂上，笑着问：真公主生前是妓，所以你也不能是白壁之身，本官特许你在北镇抚司里挑个顺眼的男人，消去这守宫砂，现在还敢吗？ 春愿慌神了，忽然仰头，定定望着男人：敢！但我要挑你，大人，您敢吗？ 看文本为娱乐，还请友好讨论，莫要相互攻击谩骂 架空历史，私设如山，谢绝考据！！ 女主会变美，大美人 *看盗文的请自重，无订阅文下评论v章内容，一律删除 古早狗血，雷点很多，有丧心病狂情节，角色不完美，各有缺点，心里脆弱小天使慎入！纯爱小天使慎入！（本文在100章，106章末均有提前劝阻预警，身心脆弱者强烈建议107章以后请不要买！有丧心病狂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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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小子不会动情了吧
这一巴掌来的太突然,把春愿惊着了，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着了。
裴肆更是被打得连退了数步，在最后一级台阶没站稳,整个人失去重心,歪斜着朝青石地栽倒,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幸好跟前有卫军奔上来及时搀扶住了。
小院鸦雀无声,四下里黑黢黢的,那些个灯笼就显得特别刺眼。
气氛陷入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还有尴尬，毕竟朝廷高官直接动手撕破脸,还是很罕见的。
春愿还像以前那样，半个身子躲在唐慎钰后头,她鼻头发酸，心里是欢喜的。她忽然想起了小姐,当时程冰姿带人上门来欺辱小姐的时候，杨朝临那畜生就躲在屏风后头,让一个弱女人去面对所有的严霜刀剑。
春愿望向唐慎钰，他穿着齐整的官服,头发稍有点乱,眼神又凶又恶，通身皆是杀气,不知怎地，这样的大人在她眼中,比以前更吸引人,他直勾勾地盯着裴肆。
她顺着大人的目光瞧去。
裴肆此时有些“狼狈”,他本就生的白皙,这会子右边脸就像被马蜂蛰了一口，红了一片，唇角也流出了血，按理说，正常人被打后，不说破口大骂，也该叫嚣着上前讨回来，可这人没生气，甚至还笑吟吟的，他大拇指揩了下嘴边，饶有兴致地两指研磨着血，推开搀扶他的卫军，故作吃惊：
“嗳呦，唐大人，怎么会是你呢。”
唐慎钰只是冷笑，不说话。
裴肆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打量着台阶之上的那对狗男女，女的脸上尽是娇羞、欢喜，眼里像夏夜里的湖水，盛满了繁星，男的严峻冷漠，一脸要杀人的样子，胳膊微微抬起，护住他的姘头。
“呵。”裴肆不由得想起之前普云观的事，此刻，他特别想嘲笑一通，事实，他也打算这么干：“唐大人，燕姑娘，今晚你们也是偶遇么？那也太巧了吧。”
说着，裴肆抬起手，隔空去抚摸唐慎钰官服上的绣蟒，腰间的玉带，坏笑着挖苦：“唐兄今年忽然扶摇直上，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想必卖了血力气了吧。”
春愿听出了裴肆言语里的刻薄，说唐大人用下半身换取了高官厚禄，她容不得旁人这般羞辱大人，正要开口骂几句这阉狗，唐大人忽然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她还以为今晚被“捉奸”，大人打算忍下这口气，和裴肆进一步交涉。
没想到，她看见唐大人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颏高昂起，轻蔑地看着不远处的裴肆，忽然捂住鼻子，勾唇坏笑：“裴兄你出门前到底舔了什么，怎么嘴臭的像粪坑似的。”
裴肆俊脸瞬间塌下来，冷声问：“唐大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唐慎钰嗤笑了声：“就是觉得提督说话前，最好先漱漱口，免得熏到旁人。”
唐慎钰一脸的玩味，笑得暧昧：“本官也费解的很，提督年纪轻轻怎么会当这么大的官，大抵是太能言善道了，舌头灵活得都能打结了，又或许是精明干练，那修长秀美的手指很会扒拉算盘珠子，所以才得大娘娘赏识倚重吧。”
裴肆手背后，拳头紧紧攥起，挑眉笑道：“本督不懂事，半夜打扰唐大人，大人恼羞成怒了？”
唐慎钰是能忍会退的人，不会轻易动怒，只是方才他在屋里看得真真儿的，听得也明明白白，这头骟驴出言羞辱阿愿，逼得阿愿下跪求饶，甚至还把手巾摔在阿愿脸上，他淡淡一笑，上下扫了眼裴肆，抱拳拱了拱：“本官出身行伍，说话没提督那么文雅，在我们臭丘八堆里流传句话，站着撒尿的，不能跟蹲着撒尿的计较，丢人。”
裴肆脸越发阴沉，也懒得再打嘴仗，淡淡道：“您二位是自己走呢，还是本督叫卫军请你们走？”
唐慎钰晓得，今晚落到了郭太后手里，已经不是男女私通那么简单的事了，势必会连累到万首辅，他慢悠悠地卷起袖子：“那本官要是不想走呢。”
裴肆往后退了数步，给带来的十多个卫军使了个眼色，只说了两个字：“拿下。”
“大人！”春愿急得拽了下唐慎钰的袖子，她心里大体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别怕。”唐慎钰也懒得再装、再避忌，手轻轻按在女人肩头，下巴朝上房努了努：“去屋里，把门插好，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可、可……”春愿怕事闹得太大无法收场，更怕大人会受伤，毕竟她之前就听说过，那威武营的卫军个个都是精锐，以一敌十的勇士。
唐慎钰晓得她担心什么，笑道：“几只臭鱼烂虾而已，还入不了我的眼。”
裴肆见那对狗男女死到临头了，还打情骂俏，他冷笑数声，正要出言刻薄几句，忽然，背后传来阵乱如鼓点的脚步声，很快，从小门那边涌进来数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中年太监，中等身量，穿着内官官服，正是司礼监的秉笔夏如利，而在夏如利身后还跟着五个打着灯笼的大太监。
原本就狭窄的小院，此刻更加拥挤。
夏如利一来，立在台之上的唐慎钰顿时松了口气，近三个多月未见，利叔似乎晒黑了些，亦清减了不少，可目光依旧锐利如隼，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未有一丝的慌乱。
夏如利大步走进来，正巧走到台阶底下，正巧挡住裴肆和威武营卫军。夏如利淡淡朝四周扫了眼，看见裴肆脸上的红肿，心里顿时了然，他唇角噙着抹讥诮的笑，双手捅进袖筒里，斜眼刺向裴肆，幽幽问：“这是怎么回事？裴提督，你大半夜带人把王府包围了，这是想做什么？”
裴肆面上云淡风轻的，可心里却泛起了波澜，真是麻烦了，司礼监陈银老持稳重，而最阴毒狠辣的，就是这位秉笔夏如利，此人控东厂，权势极大，和唐慎钰私交不错，怕是要给姓唐的撑到底了。
“秉笔。”裴肆恭敬地给夏如利抱拳见了一礼，笑道：“本督今晚奉了大娘娘懿旨，前来请唐大人和燕姑娘去慈宁宫说话，按说您这两日刚迎佛回京，怎么不歇息着，倒大半夜来王府了？您又是从哪里听说这里的事？难不成您和唐大人等人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哼。”夏如利甩了下袖子，冷冷道：“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地给人头上扣帽子，咱家今晚奉陛下的旨意，过来寻燕姑娘有点事。”
“什么事？”裴肆笑着问。
“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打听陛下的意图。”夏如利早都对裴肆和东厂对着干很不满了，他抱拳朝皇宫方向拱了拱：“过会儿陛下也会过来，便先叫唐大人入府巡视搜查，不想撞上了提督，叫提督误会了。”
“哼。”裴肆冷笑数声，夏如利这话简直就是哄傻子，“怎么，秉笔这是决心保唐大人了？这是要赶本督走？”
夏如利直面裴肆，他手心早都冒出了汗，但气势不减，眯住眼，阴恻恻一笑：“提督哪知耳朵听见咱家要放你走？你胆大包天，夜闯王府，难道不该留在这里等陛下的处置？”
说着，夏如利手扫了圈那些威武营卫军，杀意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还有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裴肆皱眉：“怎么，你竟想杀人灭口。”他往后退了几步，冷冷命令：“你们还在等什么，将这些人全部捉拿，送到慈宁宫，请大娘娘处置，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那些威武营卫军皆拔出长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他们多少也听过夏如利的狠辣，若是落在这权阉手里，怕是小命难保。
“放肆！”
夏如利暴喝了声，他带着那五个太监往后退，退到了台阶底下。
只见夏如利从袖中掏出封折子，手高高地举起，狞笑道：“陛下命唐慎钰办差的密旨在此，我看谁敢造次，这天下姓赵，不是姓裴。”
夏如利没有将郭太后扯出来，他也不给裴肆任何说话的机会，“弃刀投降，尚且有活命的机会，胆敢动手，违逆皇权，必定夷平你们三族！”说着，他略扭头望向唐慎钰：“唐大人，你是出了名的能打，这些卫军若是敢造反，你有没有把握杀光他们？”
唐慎钰上前一步：“易如反掌。”
这时，已经有卫军惧怕，率先扔下了刀，其余人见状，也跟着扔刀，甚至还有人劝裴肆要不先算了，听夏公公的意思，陛下马上就会来，别真被定性为谋反，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裴肆暗骂这些脓包被夏如利咋呼几句，就被吓到了，不过他倒也听说过，唐慎钰武艺高强，若是被逼急了，怕是……他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夏如利这深更半夜出现在王府，太蹊跷了，难不成陛下又离宫了？左右今晚事闹得这么大，将来唐慎钰和燕桥开脱不了。
想到此，裴肆笑吟吟地对夏如利抱拳行了一礼：“秉笔，姜还是老的辣，佩服，山不转水转，咱们来日再见。”
“提督言重了。”夏如利挥了下手，对他的几个手下道：“王府里东角门那里有个院子，你们好好请提督歇歇脚，待会儿陛下来了……”
“不用了。”裴肆晓得，若是皇帝真过来了，被这些小人撺掇几句，说不准会对付他，反正先回宫。
“本督还要给大娘娘复命，就不打搅了。”
说罢这话，裴肆微笑着看了眼唐慎钰和那女人，带着他的卫军，匆匆离开了小院。
夏如利站得端铮铮的，见裴肆等人走了，他着急忙慌地从怀里掏出快腰牌，塞到心腹太监手里，压低了声音：“这是陛下给我的腰牌，快拿着去找龙虎营的魏将军，就说陛下的密旨，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务必将裴肆和今晚来府里的所有卫军全都拿住，千万不要叫那厮回宫，快！”
等心腹太监走后，夏如利总算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后脊背竟生了层冷汗，他抹了把额头，对剩下的几个太监吩咐：“陛下待会儿会过来，赶紧把毓秀阁打扫出来。”
说罢这话，夏如利整了整衣襟，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笑着给春愿见了一礼，借着檐下微弱烛光打量眼前的女人，秾艳动人，脸上残泪未去，有股楚楚可怜的美，忽然，他目光落在女人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平安扣上，微微一怔，皱眉朝唐慎钰看去，这小子面露尴尬之色，欲言又止，老半天才深深弯下腰。
“多谢夏公公搭救。”唐慎钰自己躬下身，顺手按了把春愿的背。
春愿这会儿如惊弓之鸟般，心仍砰砰直跳，也跟着大人弯腰见礼，抿唇笑：“方才好惊险，多谢公公了。”
“姑娘客气了。”夏如利忙上前扶起这对男女，笑着说场面上的话：“您是陛下的姐姐，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说着，他看了眼角落里晕过去的邵俞，对春愿笑道：“待会儿陛下就会过来，姑娘先准备准备，老奴找唐大人说几句话。”
“啊？”春愿有些愕然，现在不是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将今晚的事解释给宗吉听，将损失降到最低么？她泪眼盈盈地望向唐慎钰。
唐慎钰见小院里此时也没了外人，双手抓住春愿的胳膊，柔声道：“你别怕，陛下肯定不会怪你的，你先去喝杯热茶，压压惊，有夏公公在，我也不会有事的……”
话还未说话，唐慎钰就被夏如利给强拉走了。
春愿担忧地望着唐慎钰远去的背影，大人虽那般说，但她心里慌慌的，都怪她，离宫后非要叫邵俞去找大人。
大人要是没有因为担心她半夜过来，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一定要保住大人，不论官位还是名声，拼了命也要保！
……
夜凉如水，一弯新月挂在天上，月光温柔地撒在池里，风一吹，卷起片片银鳞。这会儿荷花池边安静极了，四周守着夏如利带来的心腹，一只苍蝇都靠近不了。
唐慎钰紧紧跟在夏如利身后，他心里已经盘想过无数理由了，疾走一步，挡住夏如利，再此躬身见礼，笑道：“若不是利叔，我今儿就……”他拳头攥起，蹙眉道：“您看这么着行不行，就说燕小姐有点私事要办，她不好意思和陛下说，而我之前在留芳县帮她解决过麻烦，她就想到了我，暗中叫下人将我宣到府里商议，裴肆心怀鬼胎，意图阻拦陛下封姑娘为公主，刻意来寻衅。”
夏如利双手背后，看着这俊朗的年轻人，笑道：“这理由你信么？”
唐慎钰失语，又道：“这么着吧，其实我和燕姑娘经历过留芳县的事，有超乎男女的友情，她今日宫里受了委屈，京都又不认识一个人，便找我倾诉倾诉。”
夏如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手拍了拍唐慎钰的肩头：“有什么不能白天说，甚至傍晚也能说，非得深更半夜说？”他摇了摇头，“唐子哪，男女夜里私会不打紧，但你们俩的身份太特殊了，燕姑娘被皇帝捧在掌心里疼爱，因封公主的事正被郭太后视作眼中钉，而你又是铁杆的首辅党，你半夜和皇帝的姐姐搞在一起，皇帝会不会多疑？太后会不会因此发难？这些你想过没有？”
唐慎钰低下头，饶是如今位高权重，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俊脸通红，都磕巴了：“我、我……”他紧咬下唇：“利叔，这事您有没有办法？我想着要不从裴肆着手，看能不能想法子说通他，或者寻他一点错漏，威胁他，悄么声遮掩过去，我无所谓，她一个女人家……”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夏如利气急了了，骂道：“那裴肆身家荣宠全倚仗郭太后，瞧这架势早都盯上你们了，能轻易松口？”
说到这日，夏如利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从袖中掏出那封折子：“幸亏方才我反应快，随便用一封空白折子吓唬住他了，不然他今晚非把你和燕姑娘带到郭太后跟前，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唐慎钰面上的羞愧更浓了：“您方才说陛下会来，也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夏如利拳头锤着发酸的腰背：“陛下指了我去秘办那件事，叫我先一步来王府，把燕姑娘从睡梦中叫起来，他过会儿就到，我一来府上就发现不对劲儿，怎么威武营的卫军把守了王府，紧赶慢赶到佛堂这边，就发现你和裴肆对峙着，若非没有陛下在我背后站着，我哪里敢叫魏将军去拿裴肆！”
夏如利摇了摇头：“唐子，留芳县天高皇帝远，那事咱们可以做做手脚，遮过去，可今晚这宗，多少双眼睛看见了，怕是遮不过去了，我肯定要给陛下上报的。”
唐慎钰其实心里早都明白，遮不过去了，仰头看天上的月亮，苦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我说你！”夏如利恨铁不成钢般，连连用手戳唐慎钰的胸口，压声叱：“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你拼死拼活地办差事，践行与褚流绪的约定，跟和尚似的守着清规戒律，从没有拈过一片花，惹过一根草，勤谨孝顺地侍奉守寡的姑姑，撑起小门小户唐氏一族，你在京城口碑那样的好，所以这次升官才能那么顺利，你怎么，怎么……
你没见过女人？啊？便是没见过，火气上来了，实在想的不行，哪怕收个干净老实的漂亮通房，你何必找燕姑娘！好，就算你冲动得不行了，非要睡她，玩玩儿就算了，回京城后就撂开手，大半夜穿着官服就跑过来了算怎么回事，还被裴肆那孙子给捉奸在床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晓不晓得，这事若是散播出去，你的名声会一夜间崩塌。”
唐慎钰被训得脸通红，小声嘟囔：“北镇抚司的人，有几个名声好的。”
夏如利气得连连揉着心口，忽然斜眼瞪向唐慎钰：“你小子不会动情了吧。”
“没有。”唐慎钰立马否认，“我，我只是想和她搞好关系，以、以便将来恩师或者我遇到事，她能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再、再就是看她漂亮，实在没忍住。”
夏如利嗤笑了声：“那她脖子上挂的平安扣是什么？”
唐慎钰再也辩解不了，低下头。
夏如利看到这小子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叹了口气：“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至情至性的人，迟早会吃苦头的。”
说着，夏如利连连摇头：“便是如此，哪怕将来燕桥真能封公主，可她那样糟污的过往，实在是配不上你，你要娶，也得娶个像褚流绪那样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否则，我怎么和主子交代。”
“别跟我提他，我父亲只有一个，那就是唐峻峰。”
唐慎钰梗着脖子，愤愤地打断夏如利的话，他抿了抿唇，看着泛着月光的荷花池，终于，不再逃避，轻笑道：“请您不要那样说燕姑娘，她再糟污不堪，也是我心里的女人，她是很好很好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1-01 15:42:00~2022-11-02 19:2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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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古言是《一笼香》，文案文名可能到时候都会改，请大家先预收一个，下本写个纯甜日常文。

第70章 配不上朕的姐姐
那司礼监的秉笔夏如利果然经验老道,当即下命令，王府里所有下人不许走动，各处小门不许开,便是雾兰和衔珠这两个有脸面的大丫头,也不许出院门,尽可能地将消息封死。
春愿匆忙在佛堂里将衣裳穿好，梳了发髻,便往毓秀阁去了,在此之前，那位夏如利公公寻到她，私下叮嘱了她几句,说：姑娘是陛下的姐姐，便是犯了天大的错,陛下都不会把您怎样，但唐慎钰就不一样了,陛下多半认为是唐大人引诱哄骗的小姐，所以,小姐在回陛下话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说是唐慎钰主动找的你,最好说是你诱惑的他,今晚是你派人寻了他很多次，他不敢不过来。
事实上,不用夏如利交代，她也打算这般说。
……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更末,寒风乍起,冷飕飕的。
春愿由邵俞侍奉着,走进毓秀阁，四下瞧去，小院内外把守着披坚执锐的亲卫军，上房灯火通明着，陈银和夏如利、黄忠全等人守在门口，时不时窃窃私语，不晓得在商量什么，而唐大人则跪在院当中，他低着头，影子投映在地上，像堆崩塌掉的小山。
许是察觉到背后有人，唐慎钰把握着分寸，将头稍稍扭转过些，果然发现她来了。
春愿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曾见过他愤怒失控的一面，大多数的时候，他是冷静沉稳的，可从未像现在这样，头发被凄冷的夜风吹得稍有些凌乱，眼睛是炽热的，有一种疯狂的焰火，轻松的欢喜，可又有几许担忧和不安。
“大人。”春愿口里轻声唤，不自觉往他那边疾走两步，理智让她停下脚步，就这么望着唐慎钰。
唐慎钰强颜欢笑，深深地望着她，无声叹了口气，下巴朝上房努了努。
春愿会意，苦笑着点了点头，提起裙子，上了台阶，推门而入。
屋里很暖和，已经有蛾子了，在琉璃灯罩里乱扑腾。
宗吉这会儿坐在雕云龙纹的宝椅上，他穿戴得齐整，黑发用白玉簪绾在头顶，穿着岫玉缂丝长袍，腰间玉带上悬挂了香囊和蟠龙纹玉佩，一脚踩在紫檀木搁脚上，深深垂着头，手肘在腿上，旁边矮几上放着几盘点心，一口未动，压手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听见动静，宗吉抬起头。
春愿羞愧地低下头。
“阿姐哪。”宗吉声音里尽是无奈，他之前听夏如利上报的时候，真气得差点背过去，这个阿姐哪，他在宫里朝堂拼命给她争取，她却让裴肆抓了个现行，还是那种事，有时候真让他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对不住。”春愿忽然哭了，倒不是她做戏，是真的觉得羞愧难当。宗吉这几个月为了她忙前忙后，又是央告皇后，又是求大娘娘，给她将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输赵家公主，可她却……
“我对不起你。”春愿泣不成声，捂着口哭：“我给你丢脸了。”
宗吉起身，疾走几步过来，从后面环住娇弱的阿姐，带着她往檀木宝椅那边走，安顿她坐下后，他从矮几翻起只罗汉杯，倒了杯热茶，擩进女人手里，摩挲着她的背，让她能好受些。
“别哭了，没多大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宗吉柔声安抚，不忍出言苛责，想着阿姐不大聪明，以前就很容易被男人骗，朝门那边剜了眼，恨恨道：“朕知道，定是唐慎钰欺负了你！”
“不不不，不是”。”春愿猛地抬头，谁知却把宗吉的下巴给撞到了。
她急忙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给阿弟揉，忽又懊恼地打了自己一耳光，低下头，双拳紧紧攥住：“他没欺负我，是，是我引诱的他。”
宗吉下巴红了一片，手指向外头，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那就是他心怀不轨，什么时候不来，非要大半夜的，故意在坏你的名声。”
“也不是。”春愿咬住下唇，小声道：“是我今儿白天在宫里遇着了不高兴的事，就想找人倾诉倾诉，几次三番叫人去找他，都赖我。”
“你!”宗吉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背过身子生闷气，不看春愿。
“你生气了么？”春愿手颤巍巍地抬起，不敢碰阿弟。
“嗯。”宗吉气呼呼地承认。“有一点。”
春愿低垂着头，双手抱住罗汉杯，眼泪噗哒噗哒往下掉，落入茶汤中，怯懦道：“其实我、我老早之前就同你讲过了……”
宗吉猛地转过身，“朕还当你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他叹了口气，盘腿坐到宝椅上，捏起袖子给阿姐擦眼泪，柔声问：“多久了？”
“有段日子了。”
春愿实话实说，她现在基本能确定，宗吉是不会恼她了。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得亏她留了个心眼，月前在出了普云观那事后，就跟宗吉隐晦地说过她暗中爱慕唐大人，否则今晚忽然发生这么一宗被“捉奸在屋”的事，那才是真的突兀和不正常。
“阿姐你糊涂呀！”宗吉叹了口气：“当时朕就给你说了，唐慎钰虽说如今高官厚禄，可他做的都是得罪人的勾当，树敌无数，今日你瞧他风风光光，谁知那天就被墙倒众人推了，实在不是良配。而且朕也同你讲了的，已经给你看好了几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公子，其中有个叫宋献，是齐国公的嫡三子，生的玉树临风，而且这人性情特别好，温文尔雅……”
“可他不是唐大人。”春愿忽然打断宗吉的话，轻咬住下唇。
宗吉一怔，蹙眉问：“真那么喜欢？”
春愿摇了摇头：“我其实也不晓得喜不喜欢，可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会在大雪天抱着我到处求医，会帮我给我的亲人，就、就是那个丫鬟春愿，给她收尸安葬，会为了给我讨回个公道，不惜得罪朝廷什么尚书的大官，严惩了程冰姿夫妇，大抵也不会有人，在我绝望得悬梁自尽的时候，将我解救下来，耐心地劝我别难过，我不晓得什么是喜欢，我只晓得，在我不高兴的时候，很想见他。”
这番话说的，宗吉也有些动容。
他细细打量阿姐，她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身子不自觉地畏缩，算算，她和唐慎钰相处了快半年，生出情分，也是能想来的。
“哎！”宗吉叹了几口气：“那你该早让朕明白，你晓得不，今儿你们俩若是落在了母后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春愿越发羞惭，手搓着罗汉杯：“那现在可怎么好，我真是该死，没想到会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
“没事没事。”宗吉连声安慰着阿姐，“得亏夏如利经验老道，当机立断，命人去叫龙虎营的魏将军把裴肆扣下。”
裴肆……
春愿想起了那会儿在佛堂小院，裴肆笑得阴邪，肆意羞辱她，亏她白日在御花园里见到那人时，还觉得他嘴里说出的一句句是“发自肺腑”的良言，甚至觉得这人倒也没那么坏，今晚这遭，她真真领悟到唐慎钰说的那句，见了裴肆一定要绕着走。
简直就是猫在暗处的毒蛇，冷不丁就给你来一口。
春愿再也忍不住了，她可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必须要在宗吉跟前挑点什么。
“我就不明白了。”春愿哭得梨花带雨：“我到底哪里得罪了裴提督，他干嘛总跟我过不去，我都跪下求他了，他还要往里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笑我。”
宗吉冷着脸，手拍了下矮几：“他这次确实是越距了！”
春愿迫不及待知道裴肆的下场，小声问：“你想杀了他么？”
宗吉摇了摇头，叹道：“倒不是朕替裴肆开脱，这事本质还是大娘娘在后头撑着，那小子才敢这么放肆，他从前几次三番替先帝试药试出了毒，是有功之人，再者丹凤十九年秋狝，朕那年还不到十岁，随先帝出行，三皇兄暗中布下杀手，想要了朕的命，是裴肆替朕当了一只冷箭。”
宗吉戳了下自己的右肩膀：“在这里。”他接着道：“后头裴肆奉母后之命，做了朕的伴读，与朕确实有几分情谊，这两年他是有些张狂，虽有母后信宠的原因，也有朕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总不能叫司礼监独大，得有个人稍微制衡番。”
春愿想，这大概和她用雾兰和衔珠一个道理。
春愿抹去眼泪，笑道：“虽然我听不大懂你说的制衡是什么意思，但你总有你做事的道理，我不问，反正都听你的，以后见了他绕着走就好了，我想郭太后总不会一直揪着我不放，裴肆也不会一直找我麻烦吧。”
“很快就不会了。”宗吉意味深长一笑，端起凉茶，抿了口，忽然，他拍了拍春愿的胳膊，下巴朝地努了努：“阿姐，你跪在这儿。”
“啊？”春愿愕然。
“你先跪下。”
宗吉放下茶，不再放松地盘腿，正正经经地端坐起来。
春愿不晓得宗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是依言，跪在宝椅跟前。
“陈银。”宗吉抻着脖子，高声喝道：“叫那个畜生进来！”
春愿心里一咯噔，顿时不安起来，宗吉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捂着发闷的心口，扭头朝后看，门吱呀一声被陈银从外头打开，不多时，唐大人躬着身，小步疾走进来。
进来后，唐慎钰跪下，双手伏地：“罪臣参见陛下。”
唐慎钰心里这会儿也是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的，他偷摸瞧去，陛下此时双腿稍分开，坐的笔挺，右手臂搁在炕桌上，板着脸，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而阿愿则跪在一边，正偷偷看他，眼睛哭得红肿。
唐慎钰越发不安了，难不成陛下真动怒了？连姐姐都不认了？
“哼!”宗吉用力拍了下炕桌，力气太大，青花瓷压手杯顿时震翻，茶水顺势流了下来。
陈银见状，急忙奔上前来，用袖子去擦桌子，笑着劝：“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凡事总有个解决的法子，此事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宗吉挥手，让陈银退下，他直勾勾地盯着唐慎钰，冷声质问：“朕当初翻过你的卷宗，就是看你从没有过拈花惹草，还是有几分担当的正经人，所以特把留芳县的差事交给你，你做了什么？嗯？燕姑娘年轻不知事，容易被人哄骗，你也不懂事？”
唐慎钰一听这话，惊惶得忙伏下身：“臣知罪。”
“知罪？”宗吉攥紧拳头，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这唐慎钰哪里吸引人，冷冷叱道：“还是说，你为了加官进爵，故意哄骗讨好燕姑娘……”
春愿急道：“他没有。”
“你别说话！”
宗吉佯装生气，瞪了眼阿姐，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接着训斥唐慎钰：“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唐慎钰此时满头冷汗，他不清楚皇帝到底和阿愿说了什么，但听这意思，皇帝还是偏袒他姐姐的，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他头上，那这就好应对了。
“臣该死，一切都是臣的过错，请陛下不要怪罪燕姑娘，她性子单纯，又受了伤害，是臣趁虚而入，求陛下降罪。”
宗吉冷笑了声：“因为你的无耻行径，差点害得燕姑娘名声扫地，又差点害得朕谋算落空，你自己说，该怎么给你降罪！”
这时，门口守着的夏如利笑着上前，“陛下，唐大人多年来忠心耿耿……”
“闭嘴！”宗吉剜了眼夏如利，抓起空罗汉杯，直朝唐慎钰的头狠掷去，砰的一声，就将唐慎钰额头砸出个浅浅的红痕。
唐慎钰也不敢去揉，他晓得，这回犯了皇帝的忌讳，肯定会降罪惩罚，但不晓得是毒打还是降职。
唐慎钰狠了狠心，索性豁出去了，动手将玉带解开，将官服脱下，叠好后，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他就这般穿着中衣，跪伏在地，等着天威。
“你倒自觉。”
宗吉嗤笑了声，有两分满意唐慎钰“辞官”的行动，但还是没有彻底解气，他冷着脸：“来人，给朕杖打这畜生。”
春愿听见这话，顿时慌了。
而夏如利一开始有些急，刚准备再次求情，转而一想，总要让皇帝把这口气出了，且顾着燕姑娘的面子和心，皇帝应当不会真把唐子的官撸了。
想到此，夏如利急忙奔到门口，唤了两个亲卫军，暗中使了个眼色，并摸了摸下巴。
“打！”宗吉站起来，怒喝。
那两个亲卫军得到命令，一左一右站在唐慎钰跟前，他们没有带廷杖的法棍，便拔了刀，用刀鞘打，御前伺候的人都是人精，且都有一套廷杖的“规矩”，譬如传令的内侍官摸下巴，那就是告诉他们，手下留情，只是做个表面功夫，可若是挠挠耳朵，那就意味着直接打死。
相互交换了个眼色，那两个亲卫军便扬手，开始打。
刀鞘破风频频响起，砸肉啪啪声一重叠着一重。
唐慎钰跪得端端直直的，唇都抿白了，冷汗顺着侧脸往下.流，身子随着被打而一下下地微微往前倾，就像水波往前涌般，很快，他的背就见红了，不多时，单薄的白色中衣就被抽打烂了。
“别打了。”
春愿简直心如刀削，她晓得求宗吉没用，于是狠了狠心，也不跪了，直接冲上去，攘开左边的亲卫军，侧面抱住唐慎钰。
顿时，宗吉和陈银等人吓得惊呼，忙喊另一位卫军停手。
右边那个亲卫军才看见，也是吓了一跳，没收住手，刀鞘生生打在了春愿右边小胳膊上。
“嘶--”春愿只觉得像皮开肉绽了般，眼泪都疼出来了，她没顾上检查自己的胳膊，忙去看唐慎钰，老天爷，他后背简直血肉模糊，没一块好地。
“你没事吧？”春愿都不敢碰他，担忧地问。
“阿姐！”宗吉气得冲上去，一把拉走春愿，心疼得抓起她的胳膊查看，阿姐肉皮嫩，又白，这一刀鞘下去，小臂红了一片，都隐隐渗出了血丝，“你这是做什么啊，万一打到你的头可怎么好。”
“我，我。”春愿低下头，不晓得怎么说，只是掉泪，她晓得自己可能冒失了，冲动了，也晓得宗吉只是要教训一番大人，可她就是……舍不得。
“哎！”宗吉气得连连摇头：“罢了罢了。”他环住哭成泪人儿的阿姐，厌恶地瞪着唐慎钰，这厮全然不顾自己后背的伤痛，担忧地望着阿姐，猛地发现他在看他，立马双手伏地，跪好。
宗吉扫了眼地上的官服，想起夏如利上报的时候，曾说面对裴肆的咄咄逼人，这厮直接打开房门，站了出来，还打了裴肆一耳光。
嗯，还算个男人。
宗吉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你是蠢，还是笨，谁大半夜穿着官服来！”
唐慎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看来皇帝不会与他计较了，他原本还想用沉默和畏惧来应对，大抵真的蠢了，苦笑着回了句：“她不高兴，臣心里急，就、就……”
“好了好了。”宗吉挥手，打断唐慎钰的话，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知道不，你的出身并不好，配不上朕的姐姐。”
“臣知道。”唐慎钰恭敬地回。
宗吉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慎钰：“今晚这事，朕全当不知道，至于以后，你和阿姐……”他顿了顿，便是不情愿，但也无奈道：“等你把你家里那点事解决了，再说吧。”
唐慎钰听见这话，心里一喜，都激动得磕巴了：“是、是，臣谢陛下隆恩，如今四月，臣与褚小姐约定的三年之期下个月就到，臣定会妥善处理，绝不会叫燕姑娘失望，也不会叫陛下失望。”
宗吉嗯了声：“行了，你自己看着办，最近就不要去上值了，在家里好好养伤。”说着，他看向身边的阿姐，她早都忘记了疼，眼里虽含着泪，唇角却微微上扬，显然是欢喜的，“好了阿姐，你收拾一下，跟朕去个地方。”
春愿仍沉浸在意外之喜中，她乍听见宗吉的话，一愣：“大半夜的，去、去哪儿？”
宗吉神秘一笑：“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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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巧更新。

第71章 公主，公主
春愿听从宗吉的安排,回沉香斋匆匆换了身衣裳，一个丫头都没带，深更半夜跟着宗吉出府了。
原本,她以为宗吉神秘兮兮说的那个好地方,是诸如瓦市酒楼这样的耍乐之地,所以得支开那些多嘴多舌的下人，谁知并不是,马车直接出了京都。
前后两辆马车,随行的除了司礼监的秉笔夏如利外，还有二十多个亲卫军，由龙虎营的魏将军率领。
春愿心惊肉跳的,宗吉毕竟是皇帝，才带这么些人,万一出点什么意外，那可是泼天的大事。
起初她缠着问到底要去哪儿,宗吉只顾着裹着披风，歪在软靠上打瞌睡,后头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终于吐露了实情。
原来,今儿白天在慈宁宫,宗吉向郭太后请求了两件事，第一桩,是给同母异父的阿姐燕桥封赏，第二桩,就是接回罪妃周氏的女儿懿荣公主。
当时郭太后以退为进,只答应了懿荣那件,宗吉不甘心,又跟他老娘磨了许久，甚至再次做出了“离宫出走”的任性举动，可还是没有撬动郭太后分毫。
在此期间，宗吉担心懿荣的事迟则生变，在晌午时晓谕朝野，不日就会接懿荣回京，并从龙虎营拨了五百人，立即赶赴上阳别宫，除此之外，还命人将公主从前住过的“凤荣阁”尽快收拾出来。
如今王府里有陈银看顾，朝堂有首辅主持，碍事的裴肆被拘。
懿荣公主在上阳别宫动身，她和宗吉秘密在京都启程，一日后将于罗海县碰面，届时，皇帝将亲自带那个被“软禁”了近八年，饱受病痛的皇姐懿荣回京。
春愿不晓得，宗吉为何要带她来接公主，思来想去，大抵觉得她今晚受了委屈，带她散散心罢。
也好。
罗海县，也有一段她和唐慎钰的回忆，那晚上她一个人睡不着，想大人了，就故意放出耗子，结果闹了个人仰马翻。
她在门内，偷偷往出递栗子酥，他在门外，佯装来回巡视，手疾眼快地拿走酥吃。
春愿莞尔笑，等下个月他将褚流绪的事处理干净了，那么，他们应该会成亲吧。
想来也感慨得很，在小半年前，她一度认为自己是没将来的人，她的全部只有小姐，小姐去世了，她的命也没了。
可现在，她有了相互喜欢的唐大人，还有阿弟宗吉。
一切顺心美好的就像场梦。
如果是梦，就不要醒来，一直睡下去。
……
马车摇曳了整晚，终于在次日傍晚的时候，到了罗海县行馆。
因为此番是送真正的懿荣公主回京，故而出动了京都的龙虎营，行馆外守严防死守了大量卫军，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春愿和宗吉下了马车，在夏如利的带领下，直接往公主住的小院走去。
今儿天不错，听说罗海县刚下过雨，天透蓝的像洗过般，几抹薄似轻纱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瑰色，青石砖地有点潮湿，四下里充斥着股新鲜的泥土气。
离得老远，春愿就看见上房已经掌上了灯，门口躬身侍立着两个太监，瞧见陛下来了，忙跪下磕头。
宗吉并不理会，他用手抹平碎发，轻声问春愿：“阿姐，朕看起来如何？”
春愿微屈膝，帮宗吉扽了扽下裳，笑道：“很清爽俊朗的大小伙子。”她想了想，“要不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姐弟数年未见，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在的话，怕公主会不自在。”
“没关系。”宗吉帮春愿整了整发髻上有些歪斜的步摇，笑道：“你和懿荣公主有缘，还是见一见罢。”
说着，宗吉身子后仰，打量了番阿姐，连连笑着点头，夸赞漂亮，牵着阿姐的手，大步朝上房走去。
春愿心里揣摩着，宗吉为何要说她和公主有缘，莫不如想给她找个手帕交？
她在宗吉后头进的上房，刚进去，迎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药味，都已经四月了，屋里还放了五六个炭盆，热的要命。
朝前望去，绣床上躺着个女人，在床边坐这个太监衣着的男人，样貌清秀，他手里捧着话本子，正在绘声绘色地念故事，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太监一惊，抬头见是宗吉，立马跪下，然后轻推了推床上的女人：
“公主快醒醒，陛下来看你了。”
宗吉挥手，让太监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坐到床边，眉头深锁，望着昏睡过去的女人，随后拿起矮几上的话本子，翻了几页，手指去触已经凉了的药碗，压低了声音，问那跪着的太监：“公主最近身子怎样了？”
太监躬身回道：“还是老样子，每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是昏睡着的。”
宗吉眼里透着担心，又问：“那眼睛呢？”
太监声音有些哽咽：“多亏了陈公暗中帮扶，用了新药，眼睛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了。”
春愿走过去瞧，不禁吃了一大惊，床上的女人都瘦成了皮包骨头，皮肤是那种病气的蜡黄，眼底乌青，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黑紫，饶是如此，依旧能看出来她五官很精致，若身子康健，必定是大美人。
这样如花一般的年纪，却病成了这副样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成了政治的牺牲品，少年丧母，父亲又抛弃了她，被郭太后困在上阳别宫整整八年，虽是公主，可孤苦受罪了半生，还不如平民百姓家的闺女，贫苦些，好歹有父母疼爱。
正在此时，床上有了动静，女人虚弱地发出呻.吟声，懦懦地问：“少清，你怎么不讲了？刚才讲到姑娘和公子去了江南，到烟雨楼喝绍兴黄酒……”
宗吉将床帘挽到铜钩子里，凑过去，柔声道：“姎姐姐，是我呀，你还认得我么？”
女人眼神迷离，摇了摇头：“不认得了。”
宗吉眼睛早都红了，忍住没掉泪，笑着问：“你仔细瞧瞧，我是宗吉哪。”
懿荣仍痴痴呆呆的，看了半天，似乎想起什么了，“我好像记得了，你，你是太子弟弟，阿、阿吉。”
“对。”宗吉眼泪夺眶而出，汇聚在鼻尖，啪地掉到了锦被上，哭着笑：“我现在不是太子了，当皇帝了。”
懿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胳膊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展开手，原来，手心里是一只木雕的蚂蚱，她想摸一摸宗吉，可又没力气，眼睛疲惫地半睁着，笑道：“他们是给我讲过，宗吉会来看我，我记得小时候，我带着太子弟弟去草丛里抓蚂蚱，关在小金笼子里，后来，我就成了蚂蚱……我想好多年没见了，要送你一只，可是实在没力气去抓，就让少清给你雕了只，你喜不喜欢？”
宗吉再也忍不住，起身跪到床边，双手抓住懿荣的手，还有那只木蚂蚱，他正面趴在床上，失声痛哭：“对不住，姎姐姐，朕替母后给你赔罪，对不住。”
懿荣亦哭了，她什么都没说，八年的囚禁，早都把她的仇恨、不甘和痛苦磨掉了，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眼珠转动，目光落在一旁立着的春愿身上，问：“她，她是谁？”
宗吉手摸了把脸：“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燕桥。”
懿荣怔怔地看着那个女人，看她莹润有光泽的肌肤，看她浓密黑亮的头发，看她用螺子黛描画出来的柳叶眉，看她身上穿得华贵的袄裙，笑道：“她好美啊。”
春愿心里难受得紧，从荷包里掏出盒胭脂，放到床边，屈膝行了个礼，柔声道：“妾身忽然被陛下扯来了，匆忙间，都没准备什么礼物，若是公主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这盒胭脂。”
说着，春愿含笑看向宗吉，“陛下很疼爱他的姐姐的，以后定会好好照顾公主。”
她的意思是，想让懿荣打起精神来，迎接以后会有多姿多彩的日子。
“谢谢。”懿荣摸了摸那盒胭脂，对春愿笑道：“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抹过胭脂了，我，我想抹给他看。”
说着，懿荣看向不远处跪着的太监少清，恰好，少清也在笑着看她，二人虽未说话，可眼里的信任和情义，无法遮掩，他们也没想遮掩。
宗吉起身坐到床边，替懿荣掖了掖被子，低头沉默了良久，急切道：“姎姐姐，要不你同朕回去吧，皇宫里那么多好太医，一定能……”
“便是能治好病，能治的了命么？”
懿荣打断宗吉的话，艰难地抬手，摩挲着宗吉的胳膊，笑道：“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那个冰冷无情的地方，我不要去，我也不晓得还有几日活头，所以，我想趁着眼睛还能看见，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小桥，再去看看胡天飞雪，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去看看大漠孤烟……”
宗吉哽咽着问：“真的要走？”
“嗯。”懿荣坚决地点头，看向少清。
少清会意，恭敬地给皇帝磕了个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套夹袄，完全忽视了这屋里的所有人，默默给懿荣换衣，穿上连帽披风，又替她将头发用金带绑起来。
做好这些事后，少清一把横抱起懿荣，在离开的时候，低头沉声道：“谢陛下成全。”
宗吉叹了口气：“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公主了。”
“这是奴婢的福气。”少清望着怀里逐渐恢复血色的女人，笑得温柔。
宗吉再三望向懿荣，不舍道：“姎姐姐……”
“我走了，不要送。”懿荣靠在少清怀里，泪从眼角滑落，“下辈子，我再也不要生在皇家了，宗吉，你要保重。少清，咱们走。”
……
春愿立在屋门口，目送少清抱着懿荣，离开了，消失在了夜色中，她心里十分怅然，虽不晓得少清是谁派去懿荣身边的，宗吉还是郭太后，但这个男人确实成了懿荣生命中最后的救赎和希望。
他们虽未言明，但应该相爱着的吧。
春愿叹了口气，刚转身，就发现宗吉此时坐在床边，望着空荡荡的床发呆，忽然双手使劲儿搓脸，长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坐到阿弟身边，现在，她倒是明白了几分，为何宗吉对她这么好，除过她的血，她悲惨不堪的过往，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大抵还有几分愧对懿荣的原因在内。
“你放心。”春愿握住宗吉的手，摩挲着他的背，柔声道：“公主将来会很开心的，这是她为自己的选择，你别太内疚。”
宗吉低头，沉默了良久，扭头望向春愿，郑重道：“阿姐，朕现在是皇帝，以后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好。”春愿笑道：“那我就赖着你，这辈子都不离开你。”
宗吉莞尔笑，他起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对春愿笑道：“好了阿姐，咱们该回长安了。”
“行。”春愿点了点头，“要不走之前，先用点饭吧。”
“好，公主殿下。”宗吉眼里透着狡黠之色。
“嗯？”春愿一愣。
宗吉勾唇浅笑：“姎姐姐走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懿荣公主赵姎。”
“啊？”春愿惊呼出声，嘴张的都能塞下个鸡蛋。
宗吉手按在女人肩膀上，挑眉一笑：“太后不是不愿意封赏你么，可她却亲口答应懿荣公主回京，这是抵赖不掉的，朕都把谕旨发下去了，那行，朕就给她带回个公主。”
说着，宗吉手指点着下巴，“不行，懿荣好歹也是姎姐姐的封号，而且谐音不吉利，懿荣懿荣，和死人的遗容似的，朕得给你重新换个封号。”
春愿都懵了，这，这算怎么回事啊，也太胡来了吧，郭太后知道后不得气死啊！
宗吉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蹙眉沉思：“阿姐的封号一定要吉利，京都是长安，朕希望阿姐今后平安喜乐，那阿姐的封号就定成长乐公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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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盛世长安，平安喜乐
卷三：惹风绊月
春愿万万没想到,这个公主竟是这样封的。
想想，人的命运好像很奇妙，半年前她还是欢喜楼里的小小婢女,自卑而懦弱,而半年后,她却踏上了金枝，备受帝宠,做了公主,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成婚。
长乐公主。
盛世长安，平安喜乐。
除过震惊外，自然是欢喜,但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因为这份荣耀和恩宠并不属于她,是偷来的，骗来的,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这些都属于小姐。
如果小姐还活着,该多好。
……
许是她看上去非常“疲倦”，宗吉有些担心,于是用罢晚饭后,并没有着急上路，在罗海县行馆歇了一夜。
次日天不亮,宗吉就叫她起来了。
由龙虎营的魏将军率领浩浩荡荡五百余精锐卫军，朝京都长安进发。
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回到了京都。
彼时的京都,春愿倒有些陌生了,就像上元节似的,街市张灯结彩，比平日更热闹繁华十倍，西市燃放着绚丽的烟花，百姓竞相纷纷涌上街头看车驾经过，早都传闻那位赵姎公主有倾城之貌，大家争先恐后地观看马车里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酒楼茶肆里，诗人书生也在竟相写诗唱和，尽管他们并未见过这位公主，但却用秾艳的笔墨书写出她的明艳容姿、波折凄苦的遭遇、深宫里的愁闷，同时，也书写奉承着天家的仁慈宽厚。
这是场奇异而瑰丽的盛宴。
从年初，忽然在朝野街巷就有了同情公主的声音，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如野火燎原般上达天庭，直至现在，公主终于回来了。
这仿佛是一场士大夫和文人的胜利，是该狂欢，他们众志成城解救了被困的公主。
……
春愿并未回王府，而是被宗吉安排着住进了长安专门接待藩王和国外特使的“琅园”，沐浴更衣，稍作休整，将在明日入宫朝拜郭太后。
安顿下没多久，陈银就过来上报宗吉，这两日京中的情况。
郭太后还以为宗吉离宫出走，赌气住在王府里，后头见裴肆久久不回慈宁宫复命，先后派了几波人去王府接皇帝，顺便打探消息，奈何府四周早都被龙虎营的卫军团团把守住，任何人都进不去，当然，也有些“下人”试图偷偷翻墙出去通风报信，结果被逮了个正着，全都被扣押起来，等候陛下来日的发落。
次日天不亮，春愿就被御前侍奉的婢女唤醒了，不同于之前进宫叩拜的华服，这次，她穿的是公主品级的朝服和冠，化了秾丽的妆，足足装扮了一个时辰。
而宗吉不再赌气，回宫上朝去了，朝会过后，他特特点了首辅和十几位重臣出来，去迎接叩拜长乐公主赵姎，其实以前并没有这样的例，说实话，有些逾矩了，可万首辅都没说什么，欣然前往，旁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前前后后又忙乱了许久，春愿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被夏如利带着往慈宁宫去了。
大抵昨晚夜市太过热闹，午后天边就聚了一团黑云，零星飘起了小雨粒。
春愿坐在软轿里，心砰砰直跳，其实方才夏如利给她偷偷塞了包点心的，她怕弄坏了妆容，没敢吃，谁知太过紧张，竟隔着油纸，将酥都捏成了碎末。
忽然，软轿停了，夏如利在外头掀开帘子，那双大花眼里尽是和善，斜着朝前努了努，恭敬笑道：
“公主，该下轿了，陛下在前头等着您呢。”
春愿还不习惯被人唤作公主，她咽了口唾沫，弯腰下轿子，极目望去，果然瞧见宗吉坐在御辇之上，他穿着龙袍，许是接连两日奔波劳累，眼底稍有些许乌色，但整个人还是处于种兴奋当中。
“皇姐。”宗吉高兴地挥了挥手，推开侍奉他的黄忠全，大步朝春愿这边走来，他扶起跪下行礼的春愿，特特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阿姐，点头笑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阿姐可真好看！”
春愿和邵俞学过这首诗，是李白写给杨贵妃的，赞颂贵妃倾城之貌，她手背触了下发烫的侧脸，担忧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宗吉负手而立：“自有朕给你撑腰，进慈宁宫只是个过场，走。”
春愿点了点头，惴惴不安地跟在宗吉身后，朝慈宁宫走去，离得老远，她就看见慈宁宫门口候着的大太监就像见鬼了似的，着急忙慌地往里跑。
这时，天上远远传来闷雷声，就像擂鼓般。
春愿踏入那朱红的高门槛，许是她心里太紧张，总感觉慈宁宫里有种剑拔弩张之感。
果然，院里跪了一溜儿宫人，个个面上带着畏惧之色，显然里头的那位佛爷正在大发雷霆。
春愿只觉得犹如在刀尖上行走般，进到正殿后，她偷摸瞧去。
地上有只摔碎的茶杯，而郭太后仍穿着朝服，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搁在扶手上，另一手揉着太阳穴，她化着浓妆，完全没了头两日那种表面慈善之色，已经懒得装样子了，眼神阴冷，忽然抬起，朝底下看来。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做。
这时身后侍奉着的夏如利走上前来，将厚蒲团放在地上，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
春愿顿时会意，她按照之前宗吉教的，跪下恭恭敬敬地给郭太后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深呼吸了口气，朗声道：“儿臣赵姎叩请太后娘娘金安，一别数年，母后依旧风华绝代，如今儿臣得母后眷顾，才能回到长安，愿将来能在母后膝下尽孝。”
说罢这通话，她立马低下头，只觉得臊得慌，脸滚耳热得很。
“哼！”郭太后冷哼了声，将矮几上的茶盏拂了下来，茶汤撒了一地，杯子滴溜溜地滚动，正巧到跪着的春愿跟前，停下。
“滚！”郭太后拍了下桌子：“来人，把这个假冒公主的小娼妇给哀家叉出去，永不许她踏入皇宫！”
宗吉立马横身挡在春愿前头，瞬时间，从外头涌进来二十几个龙虎营卫军和司礼监的内侍，他搀扶起阿姐，淡淡一笑：“母亲何必动怒呢，那日不是您亲口答应，允许赵姎皇姐回京都的么，如今人回来了，已经受过朝官叩拜，宫内外无不在赞颂母亲的宽容仁慈，您这时候又把人逐走，岂非叫人觉得您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心胸狭窄之人？”
“放肆！”郭太后站起，扫了圈涌进来的这些卫军，瞪着宗吉：“怎么，你是要逼宫不成？为了这个小娼妇，羞辱养你成人、扶你登基的母亲？”
“儿臣不敢。”
宗吉躬身见礼，挥了挥手，让正殿里的卫军和闲杂太监们退出，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给郭太后端过去，诚心笑道：“儿子知道让您封燕姐姐为公主，有违祖宗宗法家法，而且儿子也晓得您其实并不想见到赵姎姐姐，那么咱们取个折中的法子，就让燕桥做赵姎公主，既免了燕姑娘被朝野内外非议，也全了您仁慈的美名，更不会叫您看见周淑妃的女儿后眼睛痛，这样几全齐美的法子，您……”
正在此时，郭太后一把拂开宗吉手里的茶，扬手，啪地打了宗吉一耳光，顿时将宗吉打得头侧过去，左脸瞬间红了。
“这种话你都能说出来！”郭太后完全不顾皇帝的面子，食指连连点着宗吉的胸口，怒喝：“怨不得那会儿朝会的时候，哀家要同你说话，你眼睛闪躲，避着哀家，有人跟哀家说，远远瞧见那位长乐公主仿佛有几分像燕姑娘，哀家不信，果然是她！”
郭太后气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年前就开始不断有人议论要接懿荣回来，紧接着你就暗中去找那个燕桥，你三天两头跟哀家闹着封赏那小娼妇，屡屡做出离宫出走的任性举动，让哀家以为你非封这个小娼妇做公主不可，哪知你的目的竟是李代桃僵，让她顶替了赵姎！”
宗吉被打了一巴掌，显然憋着火气，紧抿住唇，瞪着郭太后。
“你瞪哀家作甚！”郭太后盛怒未消，“究竟是谁在背后撺掇你的？谁布局的？”郭太后咬牙切齿地狞笑：“真真是厉害哪，假装赌气躲在王府，叫陈银那老家伙巧言应付哀家，你和夏如利偷摸带着小娼妇出城，回来后又带着小娼妇到处显眼，而今把哀家架在火上烤，逼迫哀家接受她，告诉你，绝不可能！”
“不许骂她！”宗吉终于忍不住了，朝郭太后吼，双眼布满血丝，如同一条即将失控的野兽。
郭太后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不禁往后退了两步，但母子俩的脾气是一样的，郭太后手指向春愿，怒意更大了：“她难道不是娼妇？啊？她这样糟污的人配踏进皇宫么？”
宗吉往前逼了一步：“朕说了，不许羞辱她！”
春愿眼见势态不对，忙上前去拉宗吉，若是这小子一气之下做出伤害郭太后的举动，那肯定会被扣上不孝暴君的名声，她急得直用拳头打宗吉，“别这样陛下，大娘娘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不许顶撞她，左右这个公主，我本来也不想当。”
郭太后剜了眼春愿，愤怒地盯着宗吉，落泪了，咬牙喝问：“你素来听话孝顺，从不跟我顶嘴，现在行事越发乖张，是不是万潮那个老家伙背后撺掇着你？叫你跟哀家对着干？如今他撺掇着你封这小娼妇当公主，接下来是不是要给她指个驸马？是那个带她回来的唐慎钰？还是他万潮的儿子？吉儿啊，这些人结成党派，眼看着是要把你掌控在……”
“您只说旁人，那您呢！”宗吉用袖子抹了把泪：“您叫我娶的皇后是您亲侄女，封的贵妃是您的外甥女，德妃是你信宠的重臣程尚书的女儿，您呢，您不也是在……”
宗吉愤怒地撇过头，没说下去。
郭太后恨得跺了下脚：“我这都是为了你的位子稳固。”
“那姎姐姐呢？”宗吉打断郭太后的话，“她打小性子软懦，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昨晚上见着她了，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瘦得简直皮包骨头，眼睛都快瞎了，她说的那句话，朕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小时候带朕去捉蟋蟀，放进小金笼子里，后来她就成了那只蟋蟀……娘，她难道会对朕的皇位有威胁么？会对您有威胁么？您究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还是嫉恨她母亲周淑妃，当年将淑妃做成人彘、夷了周氏三族，还对姎姐姐……”
宗吉痛哭出声，“娘，儿子怕您将来会遭到……”宗吉打了下自己的嘴，报应那两个字没敢说出口。
“妇人之仁！你这样软弱性子，能成什么大事！”郭太后皱眉逼问：“赵姎人呢？”
“走了。”宗吉梗着脖子，“是朕放走的她，朕还把折磨了她的那些贱奴赐死了。”
“你！”郭太后气得甩了下袖子，“我反复告诫过你，斩草要除根，你…”
妇人手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坐回到太师椅上，她沉默了会儿，手指点着桌面，扫了眼不远处那啼哭的美人儿，淡淡道：“还是那句话，哀家可以疼爱燕丫头，将来会让你舅舅认她当干女儿，再给她指个公侯之家的婚事，公主是万万不能封的，你让她现在离开慈宁宫，把裴肆放回来，哀家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宗吉双手背后，俊脸生寒：“那儿子也还是那句话，我阿姐这个长乐公主，封定了。”
“越发放肆了！”郭太后连拍了几下桌面，气道：“你当哀家现在不敢教训你了是不是？”
宗吉冷着脸：“夏如利，传旨，德妃因不满朕，屡次在背后埋怨朕，上月故意拿茶烫伤了朕，实在是蛇蝎心肠，立刻起降为美人，禁足半年！”
正在太后和皇帝争锋相对间，夏如利弓着身上前来，笑着将郭太后打翻的空杯子放置在矮几上，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腾腾的香茶，温声劝道：“娘娘莫要动怒，您放心，提督如今吃好住好，陛下不会亏待了他，就是他这两日忽然生了场病，发了高烧，浑身滚烫，他都烧糊涂了，还不忘驭戎监的差事，更不敢忘回来侍奉大娘娘，哎，下人给他强灌了退烧散，也不晓得有没有用。”
郭太后凤眸一眯，她晓得夏如利这条狗言外之意什么意思，裴肆捏在司礼监手里了，若是今日不答应，必定会弄死裴肆。
“皇帝。”郭太后拳头攥紧，深呼吸了口气，那么刚强的人，这会儿也不免软了几分，“裴肆可是数次救过先帝的命，也给你挡过致命一箭哪！”
宗吉眼里闪过抹犹豫，看向春愿，咬牙道：“朕的阿姐也在给朕救命呢！”说着，宗吉端起桌上那杯热茶，跪倒在地，将茶举过头顶：“请母后接受长乐公主回京。”
郭太后死盯住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好几次想要开口拒绝，可她清楚，这回万潮和宗吉是有备而来的，已经将裴肆拿住了，而且刚才还夺了程婉莹的妃位，若她再强硬，怕是接下来就要对驭戎监下手了。
最后，郭太后忍着恶心，接过那杯茶，抿了口，扭过头厌烦地挥了挥手：
“滚吧。”
宗吉大喜，咚咚咚给郭太后磕了三个响头，笑道：“多谢母后成全，长乐公主将会在她旧日住过的凤阳阁小住三日，朕晓得您不待见她，所以朕依旧会让她住在外头，绝不会让她在您跟前显眼，惹您心烦，待三日后她离宫，想必那时候裴肆的病也会好，到时候，朕再叫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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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惹风绊月，正式开启。

第73章 提督怎么没打伞？
从慈宁宫出来后,天上的那片灰云被风吹走，正午的日头大，才四月初,太液湖畔边的蝉就活泛起来了,扯着脖子嘶鸣,柳树抽出那嫩芽，枝条浸在湖水里,离远看,如同迷迷蒙蒙的绿烟似的。
春愿跟着宗吉，在湖边散步。
姐弟两个谁都不说话，各怀心事。
春愿用帕子抹了下额边的热汗,原本她头发就多，又戴了假髻,再加上各种沉沉的金钗花钿，弄得她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
说实话,这个长乐公主虽说尘埃落定了，可她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从一开始她接触唐慎钰开始,大人就给她说过万首辅的目的——避免后宫干政，让郭太后彻底退出朝堂,还政给皇帝。
而她的任务,就是充当挑拨太后皇帝母子情的一枚小小棋子，于大局来说微不足道,但会在细微处发挥作用。
她总以为，她的作用要天长日久慢慢发挥,可没想到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万首辅一党就开始鼓动宗吉,找同父异母的姐姐燕桥，告诉他皇姐赵姎在上阳别宫的遭遇。
直至现在，首辅党和司礼监默契合作，辅佐宗吉释放了被关押八年的赵姎，让皇帝心愿得偿，册封他阿姐燕桥为长乐公主。
效果真的很明显。
宗吉不再是那个孝顺乖巧的儿子，慢慢对郭太后有了意见，屡屡瞒着郭太后行事，今日和郭太后大吵了一架，为了逼迫老娘接受长乐公主，关押裴肆，降位禁足德妃，甚至带龙虎营的卫军闯进了慈宁宫。
这都是很可怕的事，倘若郭太后坚决不答应，而已经被推着走到这步的宗吉，肯退让么？不会，想必结果就是和太后真正的决裂，甚至软禁太后都有可能。
看似太后退让了，其实是她在解救困局而已，等缓过这口气，她肯定要想法子咬回来的。
想到此，春愿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时，一直沉默的宗吉停下了脚步，抬手，让随侍的人别跟着了，他站在湖堤边，折了枝嫩柳，双眼盯着湖中的一圈圈波纹：“阿姐，你说朕方才是不是很过分？”
春愿想说，是有点，但她换了种方式：“可是你心里却好受很多了，对不？那只蟋蟀终于跳出金笼子了。”
宗吉抿唇笑，他坐到湖边的石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位置，并且拍了拍。
春愿会意，坐到了他身边。
宗吉一开始没言语，只是用柳枝划他下裳绣着的金龙，忽然开口问：“朕明知道若是把姎姐姐接回京都，让太医给她瞧病，兴许还能保她一命，可朕太自私凉薄了，终究选择了你……”
宗吉叹了口气，手按住春愿的小手，“朕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愧对姎姐姐。”
春愿犹豫了片刻，环抱住宗吉，柔声道：“若是懿荣公主回到京都，那么世俗礼教必定不会容忍她亲近一个太监，而且她日日夜夜面对仇恨的大娘娘，不过是从一个冷僻的牢笼，跳到另一个繁华的牢笼罢了，人就活短短几十年，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顺了她的心意，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朕就喜欢和阿姐说话。”宗吉莞尔，他头枕在阿姐的肩膀上，怔怔地盯着随风摆动的柳枝，“我还记得父皇的音容笑貌，听人说，他年轻时候和他的弟弟秦王征战沙场，身边聚了不少忠诚的文臣武将，好不意气风发，到了晚年，大臣们明争暗斗，儿子妻妾都在算计他，他自己也疾病缠身，终究成了孤家寡人，阿姐，你说我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怎么会。”春愿摩挲着宗吉的背，笑道：“你有青梅竹马的皇后，有疼爱你的两宫太后，你还有我。”
宗吉闭眼，抓住女人的手：“那你可不能离开我。”
春愿笑道：“好，不离开。”
……
阳春四月，万紫千红尽绽芳菲。
在宗吉的安排下，春愿暂住进了凤荣阁，如今尘埃已定，当天就派人去府上，把使惯了的下人邵俞和雾兰等人接进宫。
邵俞带来了三宗好消息。
第一宗，陛下命人修缮现住的府邸，正式更名为“长乐公主府”；
第二宗，这回算因祸得福了，因着陛下叫龙虎营围了府邸，慈宁宫的几个细作着急忙慌地要出去报信儿，被当场拿下，陈银顺便搜查了下府邸，以盗窃罪，将这伙人一锅端了，整整查出来十二个人；
第三宗，唐大人暗中和陛下递上折子，他想带公主去京都最有名的那家“东仙居”吃羊蝎子，眼见天一日暖胜一日，若是等入夏后再吃，恐公主会上火牙疼。
陛下批示第一封：看来那顿打还不能让你老实，什么了不得山珍海味，难道府里的厨子做不了？便是做不了，难道就不能定一桌送到家里？非要让公主抛头露面？
没多久，陛下又批示了第二封：可以去，仅止于吃羊蝎子，不许做奇怪的事，早些把公主送回府。
紧接着，陛下又赏赐了唐大人上好的伤药。
每每想到这事，春愿不由得唇角上扬。
不知不觉间，她在凤荣阁里住了三天，这三天倒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郭太后碍着宗吉的面子，还有外头吹嘘下的仁慈圣人的名声，赏赐了不少东西，再加上皇后、其他妃嫔和一些宗亲命妇们送的，真真是堆山码海的多。
她都让邵俞一一造册登记。
对了，因着这回邵俞救护有功，她提拔邵俞做了公主府的大管家，用自己人，放心。
……
四月十五，是出宫的日子。
早起时天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着场雨。
春愿梳洗打扮后，就紧着先去了慈宁宫辞别，意料之中，郭太后没空见她，她心情不错，也没在意，便转头去皇后郭嫣那里。
长街寂静，衔珠却叽叽喳喳的像只雀儿，自打晓得她得封长乐公主后，衔珠便比平日更用了十倍的心侍奉，而且生怕自己打扮起来会夺了公主的风头，如今穿的越发素简，索性连妆都不化了。
“公主今儿穿的这身荷粉色的纱衣可真好看。”衔珠挤开雾兰，搀扶着春愿的胳膊，没口子的奉承：“上头是用银线绣的缠枝花吧，还缀缝了海珠，就跟画里走出的仙子似的。”
身后的大管家邵俞摇头笑，而雾兰则厌恶的翻了个白眼。
“你也漂亮。”春愿拍了拍衔珠的手，她今儿高兴，笑道：“回头你去库房领几匹这种布料，也做上几身衣衫。”
衔珠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蹲身谢恩，眼珠儿一转，笑道：“如今陛下隆恩，要好好修葺番咱们府上的院子，奴婢想着，必得多多栽种些名贵花种，等盛夏的时候百花盛开，公主可以办个雅集，邀请京中贵女和娘子来赏花。”
这时，雾兰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从另一边拥簇着春愿，促狭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衔珠有个表舅，家中有几百亩花田，她这两日一封一封地往老家寄信，可不是想照顾她表舅的生意嘛。”
衔珠被人戳穿心思，顿时恼了，气得柳眉倒竖：“红口白牙的你就污蔑人，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春愿笑而不语，到底衔珠是胡太后这边的远亲，上回胡瑛已经抱怨过了，嫌她不拉扯一把自家妹妹，所以说什么她也得关照一二，顺便这两年在京中挑个门第可以的公子，置办上份嫁妆，全了这丫头的高嫁的心愿，也别叫胡瑛再挑嘴。
“嗯，这主意不错。”春愿淡淡对衔珠笑道：“那府里的花园子这宗差事就交给你表舅，到时候让邵俞督办。”
顾了此，不能失了彼，她又扭头对雾兰柔声道：“我早都听说过你家里人在岭南，那边阴潮多雨，老人家难免会被风湿所累，近日我想法子，把你家里人接回京都，让你们亲人团聚。”
果然，雾兰听见这话，身子一震，跪下连连磕头，哭道：“奴婢谢公主恩典，今后奴婢就算豁出去性命，也要效忠您。”
“快起来。”
春愿笑着去搀扶雾兰，就在此时，她看见廊子那边走过来个男人，高挺如青松，面容俊美冷峻如雪，行色匆匆。
裴肆。
春愿蹙眉，是了，三日之期已到，司礼监到时候该释放裴肆了，瞧他如此匆匆，想必一出来，就急着觐见郭太后了吧，肯定会跟太后说那晚上“捉奸在屋”的事吧。
管他呢，反正她和唐大人的事已经过了明路，只要陛下答应，谁还能使坏呢。
说着，春愿带人朝坤宁宫去了。
……
这边，裴肆冷着脸，进了慈宁宫，晓得大娘娘这会儿在佛堂参拜，径直去了。
佛堂在西南角一个偏僻的小院中，太后崇敬佛事，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当年陪嫁的嬷嬷在打理，寻常小毛丫头，多窥一眼都是重罪。
刚踏进院门槛，裴肆就看见慈宁宫总管李福端着柄拂尘，在佛堂门口打瞌睡，那李福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生了张弥勒佛般的吉祥笑脸，见裴肆来了，忙躬身打千，下巴朝里努了努，双手合十，呈“阿弥陀佛”样，示意大娘娘此时正在里头念经，然后十分乖觉地退到院门口守着。
裴肆整了整衣衫，逼自己换上副笑脸，走进了佛堂。
果然，这会儿郭太后跪在尊金座玉佛前，一手捧着本经书，另一手拈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嘴里默念着，她今日未去参加朝会，所以没化浓妆捯饬，只穿着深紫色金线绣“卍”的褙子，发髻插了枝白玉簪，虽保养得不错，但深深的法令纹依旧出卖了她的真实年纪，这几日烦心事太多，似乎又给她眼底多添了道皱纹。
裴肆走上前去，从香筒里抽出三根檀香，在油灯上点燃了，插.进金炉里，双手合十，给那个死气沉沉的玉疙瘩拜了拜。
“回来了？”郭太后合住经书。
“嗯。”裴肆俯身，将大娘娘搀扶起来，朝里间走去，笑道：“刚出来就直奔您这里，一口气儿都没歇。”
郭太后坐到软塌边上，拳头轻锤着后腰，上下打量着裴肆：“司礼监那些阉人可有给你气受？”
“他们哪儿敢。”裴肆沏了杯热参茶，给郭太后端过去：“呵，把我关在城中一处偏僻的外宅里，里三层外三层地派了重兵把守，生怕我跑了。”
说着，裴肆用足尖给自己勾了只圆凳，坐在郭太后面前，不动声色地埋怨：“那晚上我特意从威武营里挑选了十二名精锐去那个小娼妇府上，在佛堂里将那对狗男女逮了个正着，两人估计正在颠鸾倒凤，那小娼妇急得连衣裳都没穿好，头发散乱着跑出来，跪下求我放过唐慎钰，后头唐慎钰不忍他的姘头被我羞辱，竟，竟打了我一耳光。”
“打了哪边。”郭太后抿了口参茶，凑近了，眯住眼仔细看裴肆。他脸上半点瑕疵都没有，就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左脸有抹浅浅的红，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郭太后抬手，用手背去触男人的脸，冰凉润腻，平滑光洁，年轻真好。
“打疼了么？”郭太后笑着问。
“当然了。”裴肆气呼呼的翻了个白眼。
郭太后很喜欢看他耍小性儿的样子，她抿唇笑，歪着头问：“还有没有打旁的地方？”
“再没了。”裴肆心里隐隐生出种不好的感觉，有点泛恶心，笑道：“就这一巴掌，姓唐的小子都得赌上身家性命，他不敢再动手。”
“我不信。”郭太后手指下滑，勾住裴肆的衣襟，“脱了我看看，身上是不是有伤。”
裴肆晓得这妇人什么意思，暧昧一笑，将官服脱掉，里头的中衣也褪去了。
郭太后倚在软枕上，从银胎漆盒中拿出副象牙腿的眼镜，这是去岁外海小国进贡上来的稀罕物，她举在眼前，打量着裴肆，他的脸偏斯文，可身子却是不输武人的精壮，款肩窄腰，再加上肤白，胸膛犹如雪原，忽又飘落了两抹浅粉的梅，煞是吸引人，他肩头有伤，去岁，纹了只獠牙蟒蛇遮盖。
郭太后目光下移，见他还穿着袴子，足尖轻点了点他的胯骨，笑着问：“家伙事丢了么？”
“丢了可就不敢回来见娘娘了。”
裴肆笑着，褪去了袴子。
郭太后面颊泛红，目光再次下移，轻咬朱唇，他人漂亮，身子漂亮，这里更漂亮。
“喝茶么？”郭太后瞥了眼炕桌上的那杯参茶。
“喝水。”裴肆笑吟吟地盯着郭太后，“要吃娘娘赐的仙露。”
“呸。”郭太后脸更红了，“净会油嘴滑舌，陪哀家躺躺。”
“是。”裴肆笑着将软塌上的眼镜儿、参茶等物搬开，趁着这空儿，他偷吃了颗药，若非如此，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兴致，等拾掇完后，便朝里间去了。
……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总算消停了。
此时，郭太后犹如朵被春雨浸润过的金丝菊，蔫儿了的花丝又开始透着生机，到底比不得年轻人了，她及时穿上了厚寝衣，下半截盖上被子，头枕在胳膊上，闭眼享受裴肆给她按摩。
裴肆仍赤着，后背多了几道血痕，他熟稔地用掌根揉大娘娘有些发僵的肩颈，冷着脸，语气却温柔极了：“这下舒坦了？”
郭太后笑着嗯了声。
裴肆蹙起眉头：“今儿早上我出来后，听底下人说，那晚上跟我去小娼妇府上的十二个卫军全都没了踪影，估计是被陛下处置了，怕是不想那娼妇丢人现眼的事传出去。”
郭太后淡淡道：“是啊，你都没见着，宗吉被万潮和这小娼妇挑唆的，越发不听话了，私自释放了赵姎，那日带卫军闯入慈宁宫，跟哀家大吵大闹，让燕桥顶替赵姎做了公主，还给改了个封号，长乐，呵，盛世长安，平安喜乐。”
裴肆不屑地冷哼了声，“小臣听说，那晚陛下晓得小娼妇和唐慎钰的苟且事后，将唐慎钰狠打了顿，但并未再做出降职或旁的处置，怕是不日就会成全长乐公主和唐大人，到时候万首辅一党的势头会更大。”
郭太后睁开眼，冷着脸道：“是啊，这回内阁和司礼监联手，摆了哀家一道，先是褫了德妃的封号，降为末等美人，后又借口你嚣张跋扈，屡犯天颜，虽没有裁撤驭戎监，但却不许威武营再扩充了，定额两千人，真是给哀家迎头一痛击，万潮还真是厉害，咱们也得注意了，防止这些人蛇鼠一窝，抱成团结党。”
裴肆轻声问：“那您就由着陛下继续被首辅利用？”
“你有什么想法？”郭太后轻拍了拍裴肆的大腿。
裴肆双手合十，给妇人敲背，笑道：“小臣记得，陛下是四岁上才到您跟前儿的，那时候他都记事了，跟您不亲也能想来，可将来若是皇后娘娘或者贵妃诞下了皇子，那可是您骨血相连的侄孙子，必定对您言听计从。”
郭太后不等裴肆说完，忽然起身，啪地下打了裴肆一耳光，妇人凤眸尽是寒意：“裴肆，哀家是不是把你宠过头了，你竟敢挑唆哀家废了皇帝。”
裴肆瞬间从软塌下到地上，跪下，脸色惨白，忙替自己辩解：“娘娘，小臣跟了您十多年，对您是忠心耿耿的啊，所做所说全都是为了您和郭氏一族着想的，否则小臣何苦冒着大不违说这种掉脑袋的话！”
郭太后盯着裴肆看了会儿，叹了口气，小情郎倒没说谎，确实为她考虑。
她伸手扶起裴肆，拍了拍旁边，让男人坐过来，摩挲着他的腰，叹道：“哀家晓得你的忠诚，只是宗吉再胡闹，那也是哀家一手养大的儿子，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且太年轻，经历的事少，耳根子又软，等再处理几年朝政，他就晓得朝堂人心的险恶，就会明白谁才是真心爱护他的。”
言罢，郭太后往里挪了些，笑道：“上来，再陪哀家躺会儿。”
……
从慈宁宫出来后，差不多都午时了。
天灰沉沉的，时不时还有雷轰鸣，下起了雨，原本飘一两滴，后头越来越大。
裴肆并未打伞，他觉得自己脏得很，仿佛浑身都是臭气，脑子里全是妇人那白花花、松垮垮的肚子，脂粉都遮不住斑的脸，如狼似虎的叫声，如浪潮，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喝醉了，脚底虚浮，头晕目眩。
终于，没忍住，冲到花丛中吐了起来，将早上吃的饭，喝的粥，似乎连苦胆都吐出来了，这才好受了些。
他想大声嘲笑自己，又想大哭一通，可理智又让他冷静下来，擦掉嘴边的秽物，站直了，然后唇角浮起虚假的微笑。
正在此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阵女人轻快的调笑声。
谁。
不论是谁，撞在他不高兴的时候，他都容不下。
裴肆阴沉着脸，大步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转过个花树丛，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五六个丫鬟和嬷嬷、太监，共同簇拥侍奉着个极貌美年轻的女人，是她，那个小娼妇。
显然，那下作的娼妇也发现了他，并且朝这边看来，笑容顿时凝固住。
裴肆冷笑了声，真是风水轮流转，前几日还跪在他跟前哀求，如今就成了长乐公主。
公主、皇帝、太后，都是他的主子，是主子就得跪。
裴肆往前走了几步，跪下，恭敬地行了一礼，笑道：“小臣裴肆，给长乐公主请安。”
他想着，这小娼妇如今春风得意，必定要羞辱番他的，那么他就有理由弄死她了，不对，她是唐慎钰的女人，本就是他的死敌。
这边，凉亭里，春愿显然看见裴肆跪下给她行礼，这人浑身湿透了，越发显得脸色苍白，有几缕黑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着水。
说实话，好痛快，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你裴提督不是很嚣张桀骜么，竟也有跪下磕头的时候。
春愿起身，唇角上扬，从皇后那里出来后，忽然下起了雨，原本雾兰她们细心，带了雨具的，可架不住她心情好，就想欣赏欣赏雨中的御花园。
真是心情好，运气更好，怎么如此巧，能在出宫前欣赏到裴肆下跪。
春愿捡起立在长凳上的伞，撑起了，朝那个可恶的阉人走过去。
她想了好多遍嘲讽他的话，裴提督吃了几天牢
饭，终于被放出来了？多亏了提督，我才能和唐大人在一起，你的脸还疼么？
走近后，春愿蓦地发现这人眼神阴冷，唇角浮着抹又狠又邪的笑。
春愿不禁打了个哆嗦，顿时浑身发毛，这人行事阴险，手段毒辣，冷不丁就会出现咬你一口，可是不能得罪，算了，左右她就快成婚了，如今又封了公主，何必和这种不是人的东西置气。
想到此，春愿将伞递过去：“下着雨，提督怎么没打伞？”
裴肆颇有些惊异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笑得坦荡而纯美，眼里并无半点讥讽嘲弄，清澈的像溪水，又像个孩子。
“拿着呀。”春愿一手遮挡在头顶，把伞往裴肆那里擩。
“为什么？”裴肆不解地问。
“下雨了呀。”春愿见他不接，于是将伞放在地上，她双手放在头顶遮雨，强迫自己笑得和善些，小姐从前给她教过，宁可得罪十个君子，莫要得罪一个小人：“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恶意的，伞给你，不用还了。”
说罢这话，春愿疾步跑回凉亭里，她用帕子拂了下身上的雨水，回头一瞧，那条毒蛇还跪在雨地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春愿怕这人又要谋算什么恶毒的事，于是吩咐邵俞他们撑伞，赶紧离开，走了几丈后，回头一看，那人还跪着，她倒有些不明白了，难不成因为这次办砸了差事，被郭太后训斥了，心情不好？还是说，晓得她现在是公主了，用这种方式赔罪？
管他呢，爱跪就跪着吧。
春愿耸耸肩，只管往前走。
雾兰记挂着裴肆，推说要解手，忙折返回凉亭那边，其实方才她也发现提督面色不太好，不晓得是不是病了。
谁知回去后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地上的伞也被带走了。
雾兰心里空落落的，原来他早都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喜欢你
一一辞别后,都已经酉时了。
春愿回到宅邸，府里的下人纷纷要过来行跪拜礼，甚至有好几家高门显贵的娘子闻着圣宠味儿了,派人来递上帖子,邀请她参加什么踏青、赏春宴。
她心里记挂着傍晚要去东仙居见唐慎钰,于是把府里的杂事交给衔珠，府外的应酬交给雾兰。
许是晌午在御花园里淋了雨,有些发热,她赶紧让嬷嬷们准备驱寒汤浴，顺便嘱咐邵俞，让他赶紧去准备要给唐大人带的礼。
沐浴更衣后,她就出门了，随行的人只有邵俞及府里的四个侍卫,谁知，宗吉特特将黄忠全给派了来,说好听点儿是侍奉公主，说难听就是盯梢。
唉。
看来今儿只能和大人吃羊蝎子,没机会做奇怪的事了。
……
雨并未停歇，不甚大,稀稀拉拉地下着。
一辆四驾马车摇摇曳曳地驶来,停在了东仙居的正门前。
春愿踩着脚凳，从马车上下来,邵俞迅速撑起把老大的油纸伞。
她朝前瞧去，这是个二层酒楼,天色稍晚,左右两边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黄杨木招牌上用金漆写了东仙居三个老大的字。
掌柜的穿着崭新的长衫,跪下磕头，点头哈腰地行礼问安，紧张得都磕巴了：“公、公主莅临小店，是小店的无上光荣，今日唐大人将场子包圆了，府上那会儿也过来了人，将小店里里外外清扫了三遍，闲杂人等早都让离开了，唐大人在二楼等着您了，您快请进。”
刚进去，春愿就闻见股浓郁鲜美的羊汤味儿，四下环视了圈，一楼空荡荡的，墙上挂满了巴掌般的小木牌，上头写了本店的招牌菜，空桌上分别摆了十多个插瓶鲜花，有百合、艳红的玫瑰、洁白的梨花、粉嫩的桃花……
“花是你们准备的？”春愿扭头问邵俞。
“奴婢只派人过来清扫，并且查验菜品和试毒，那花……”
邵俞抿唇笑，斜眼往楼上看，促狭道：“除了那位舞刀弄棒的主儿，谁的聪明脑瓜能想出来这种在满是羊膻味的地儿放鲜花，这不是焚琴煮鹤么。”
春愿忍俊不禁，顺着邵俞的目光望去，正好，唐慎钰从楼上下来。
数日不见，他丝毫没有受伤的疲色，反而越发精神俊朗，显然非常用心地捯饬了番，头上带着镶了玉的紫金冠，难得没穿那些沉闷的黑色灰色玄色武夫劲装，居然穿了锦袍，兴高采烈地下楼，哪知踩空了一格，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噼啦啪啦地往下急奔，幸亏抓住了扶手，否则定要摔个狗吃.屎，
“呼—”唐慎钰长出了口气，心突突跳，摸了把额边的冷汗，暗骂自己急什么，幸亏他是练武之人，下盘稳，否则当着阿愿和这么多面前扑下楼梯，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他抬眼，恰巧就看见了阿愿。
几日未见，她越发明艳出挑，里头穿了浅色缎面宽袖深衣，外头套了件烟紫色纱袍，发髻戴了配套的紫玉钗，化了桃花妆，眉心贴了珍珠花钿，身上还怪香的。
真好看。
“唐大人—”黄忠全故意用拂尘扫了下这木呆子的脸，笑着提醒：“快给公主见礼哪，陛下交代过，你就不用磕头了。”
唐慎钰如梦初醒，忙躬身行了个大礼：“微臣唐慎钰，见过长乐公主。”
见罢礼，他一时忘记该做什么了，低头想了老半天，才想起今儿请阿愿吃羊蝎子，于是侧过身，低下头闷闷道：“那个……楼上请。”
春愿莞尔，提着裙子上楼了。
唐慎钰也跟着上去了，他不满地瞪了眼掌柜，埋怨：“你这楼梯有问题，赶紧去修！”
前头走着春愿强忍住笑，暗骂明明是你自己不行，还怪人家路不平。
她走进唯一亮着光的包间里，这包间挺大的，收拾得素雅干净，甚至连稍作休息的榻都有，圆桌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多道菜，看起来不像一家店做出来的，正中间是只炭火铜锅子，里头正沸腾着浓汤。
很快，唐慎钰进来了，他默默低头站在门口，这时从外头鱼贯进入几个侍卫，端着大小不一的礼盒，轻手轻脚地放在空桌上。
等这些人退出去后，等包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唐慎钰显然松了口气，奇怪得很，他就像第一次认识阿愿般，还束手束脚上了，老半天笑道：
“东仙居的掌柜从前在北镇抚司当过差，手艺特好，口风也紧，我们兄弟们没事的时候，总爱过来吃吃喝喝，他常给我们算得便宜。”
“除了这家铺子涮肉和菜，我还买了些你爱吃的辣菜。”
“那个……你坐吧。”
唐慎钰将四方椅拉开，熟稔地推女人的腰，谁知手指刚碰到她的纱衣，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黄忠全那小子像泥鳅似的挤进来，把这对璧人给挤开，笑吟吟地恭请公主入座，拂尘柄指了下对面，促狭道：“唐大人您不嫌挤么，你坐那头。”
春愿脸发烫：“黄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呀。”
黄忠全已经夹了一筷子炙鹿肉，放到春愿面前的口碟里，笑道：“奴婢侍奉您用饭哪，公主想吃哪个？奴婢去给您夹。”
春愿心里好烦，轻咳嗽了声。
果然，门口守着的邵俞会意，大步进来，一把勾住黄忠全的臂弯，连推带拥得将人往外带，笑道：“快别像根蜡烛似的在这儿明晃晃点眼了，走，咱们哥儿俩去楼下喝两杯，再开个小席面。”
等门闭上后，人都离开后。
春愿甜甜笑着，望向唐慎钰，刚说了：“大人”两个字，那人忽然就扑上来了，一把将她抱住，吻了下来。
她准备不及，唇紧闭上。
谁知这人咬了口她的唇，趁着她吃痛中间，侵袭而来，唇齿碰撞间，舌犹如两条小蛇，相互攻城掠地，又相互交织在一起。
她头不自觉上仰，眼睛也微微闭住。
唐慎钰手揽住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的耳垂，听她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颤音，男人坏笑，又去吃她的锁骨……
春愿享受着这种小别重逢，忽地，她看见窗子半开着，忙拍了几下他的臀，笑着嗔：“窗开着呢，会被人看到。”
“因着你来，周围店铺全都上板歇业，放心吧，没人看见。”唐慎钰隔着纱衣，吻了吻她的肩头，但还是依言走过去，习惯性地探出头四下观察了圈，然后将窗关上，“铜锅子煮了很久，味儿很重，我怕你嫌膻，就开窗晾了会儿。”
说话间，他刚转过身，就看见阿愿手忙脚乱地拆礼盒。
“吃完了再玩。”唐慎钰眉眼具笑地坐下，往锅里夹了片羊上脑。
“不行，我心里急。”春愿将盒子里的瓶瓶罐罐依次摆在桌上，站在他跟前，促狭道：“难得唐大人割肉放血，置办了这么大一桌。”说着，她双臂夸张地画了个圈，“那我不得回报回报，喏，这些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跌打酒、祛疤膏，对了，还有止疼丸。”
唐慎钰大口吃着冒着热气的肉，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瞧你小家子气的，去了趟皇宫，怕是要把人家太医院搬空了吧，何必呢，这些药街上铺面上都有。”
“呸。”春愿朝他啐了口，忙把瓷瓶往盒子里装，佯装恼了，扁着嘴：“早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我就不给你拿了。”
唐慎钰忙按住她的手，笑道：“既然送人，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那点家底之前都给你置办首饰衣裳了，今儿又为了请你吃顿羊蝎子，要包下整个酒楼，把剩下的那点油全都刮下来了，药我就收了，将来穷得过不下去的时候，还能卖了换俩子儿呢。”
春愿晓得他是在开玩笑，那她也想跟他开一句，低声打趣：“你这么穷，将来够娶媳妇儿么？”
言罢，她轻咬下唇，臊得岔开这个话头：“嗳呦，这锅子闻着真香。”
“少转移话头，我听见了。”唐慎钰笑看着她，“若是实在娶不起，那我就接着打光棍呗！”
春愿坏笑：“那要不要本公主接济你些？”
唐慎钰凑近她，与她头碰了下头：“好呀。”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春愿顺势倒在他怀里，忽然记起那晚他挨了打，忙又坐起来，急得拉扯他的衣裳：“伤怎么样了？快让我瞧瞧。”
“都好啦。”唐慎钰实在是怕万一他脱了，恰巧黄忠全又闯进来了，忙抓住女人的手：“打我的侍卫下手有分寸，就是看上去惨些，其实没事的。”
说着，他又看向其他礼盒，笑着问：“还给我带了什么？”
“可多了。”春愿欢喜地去拆盒子：“你爱喝茶，我给你带了龙井和蒙顶石花，还有栗子酥、枣泥糕，还有两把名家锻造的刀剑，对了，你不是和姑母住着么，我给她老人家拿了十二样妆花缎，几盒子金丝血燕盏，咱们的事还不能嚷得叫众人都知道，所以我也不敢准备多丰厚，你回去就说是属下送的，对啦，你姨妈我就暂且不送了，到底她是周予安的母亲，大娘娘之前不是想叫我嫁到周家么，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叫周予安晓得，对了！”
春愿拍了下脑门，从包袱里取出件银灰宽袖纱衣，上头绣了墨竹，她将衣裳比在自己身上，笑道：“我今儿出门时候犯了难，雾兰说紫的好看，穿上贵气，衔珠说银灰那件的显得出尘，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好。”唐慎钰就喜欢看她这样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就像新婚的妻子，很灵动可爱。
“你在敷衍我。”春愿扁起嘴。
“烟紫色的显得飘逸俏丽，银灰色的沉稳。”唐慎钰手撑住下巴，唇角上扬，望着她。
“那你喜欢哪件？”春愿忙问。
唐慎钰脱口而出：“喜欢你。”
“啊--”春愿愣住，忽然间心跳加快，这么久以来，她是能感觉到大人对她有情，但是他从来没说出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过去，她总觉得自己就像一抹浮萍，如今浮萍渐渐生了根，而且还浸泡在蜜水里。
春愿将那件银灰色纱衣放下，低着头入座，她吃了块鲜笋，清了清嗓子：“你说什么，我刚没听见。”
“我说，好好吃肉！”唐慎钰脸上露出少年般羞涩的笑，宠溺地捏了下女人的侧脸，他从铜锅子里捞出片烫熟的羊上脑，在麻酱蘸碗中过了番，一手托在底下，然后给她送进嘴里：“寻常吃羊蝎子，吃原味儿最好，但京城人习惯蘸点芝麻酱，别有一番风味，你吃一吃。”
春愿一口全吃掉，嚼着：“你再给我夹块原汤的，我比对比对味道。”
“好，公主殿下。”唐慎钰又涮了块肉，夹着喂给她，笑着问：“哪种好吃？”
“都好吃，各来十片！”春愿毫不避讳地挽起袖子，大快朵颐，抱怨道：“你都不知道，在宫里时每次用膳，跟前都站了十几个宫人侍奉，弄得我坐立难安，一点胃口都没有，而且我又怕坏了规矩，被人耻笑，每顿饭都只吃一点点，你瞧，我都瘦了一大圈。”
说话间，春愿举起自己的胳膊，让他看。
“我就晓得你吃不好，所以才在外头请你吃。”唐慎钰又在铜锅子里夹了些菜蔬，把花椒一颗颗都拣掉，这才送到她碗里，又给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柔声道：“今儿下雨了，冷得很，喝几口暖暖。”
“嗯。”春愿嘴里全是肉和菜，含含糊糊地问：“对了，褚姑娘的事怎样了？”
唐慎钰用调羹晾着羊汤，笑道：“她跟家里断了关系，但和舅舅关系不错，她舅舅在扬州做官，这些年一直很担心她，经常写信叫她去扬州住，甚至都派了好几拨人来接她，她太清高，不肯去。上个月，我让我姑姑暗中去了趟扬州，同舅老爷深聊了许久，试着问一下舅老爷有何打算，原来她舅舅早都在扬州给她看准一门好亲，这回三年之期到了，舅老爷使了个狠招，给她写了封信，信中说自己得了重病，快死了，想在临终前见一见外甥女，只要姑娘肯回去，那所有的事都好办了。”
唐慎钰将晾得温热的羊汤给春愿递过去：“前儿我姑妈去了趟是非观，发现她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我想她应该等不到下个月，很可能会提前派人知会我。”
“那就好。”春愿喝了一大口汤，凑到他跟前，趴到他耳边悄悄说：“宗吉说，咱们的事应该年底前就能办好，他现在已经开始让人着手准备着了。要不，等褚姑娘走得时候，我找个由头送她些厚礼吧，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唐慎钰眼睛都直了，双手合十，呈祷告状：“我求求你了，可千万别招惹这颠婆了，我可被她整怕了。”
春愿噗嗤一笑，正准备和大人再调笑几句，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黄忠全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到时候了，咱们得回去了。”
春愿一脸的不悦，嘟囔了句：“怎么这么快，哎呀，我想再待会儿。”她咬唐慎钰的耳朵：“要不你今晚偷偷来佛堂找我，我想你了。”
“别闹。”唐慎钰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边的羊油汤渍，在她耳边悄声道：“你当我不想找你啊，这几日你在宫里，我一夜夜失眠，猜想你的状况，可若是咱们再被抓住，只怕陛下面上无光，肯定会生气的。左右咱们的事过了明路，我时不时就去你府上请安，等过些日子天晴了，京郊有踏青会和马球会，到时候我去打，你来看，我给你赢个好彩头。”
春愿不情愿地嗯了声，拽住他的袖子摇：“那你送我回去。”
“好。”唐慎钰笑着点了点头。
……
用罢饭后，春愿和唐慎钰说说笑笑出了酒楼。
此时外头已经彻底黑了，雨仿佛大了些，噼噼啪啪地砸到地上，马车早都候着了，侍卫们也撑起了伞，就等着公主和未来驸马出来。
“这顿饭净我一个人吃了。”春愿扭头，对紧跟着她的唐慎钰笑道：“我瞧你一口都没吃呢。”
唐慎钰莞尔：“等将殿下送回府，我再过来接着吃。”
春愿紧着嘱咐了句：“黄公公今儿出来趟劳累了，你可得好好招待他。”
“晓得了。”唐慎钰笑着点头，阿愿真是越来越适应京中的人情世故了，将来哪怕没有他，她都能生存下去。
正在此时，从漆黑的街巷中忽然走出个清瘦俊秀的男人，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捧着个礼盒，竟是那周予安。
春愿一看见这倒胃口的人，就浑身不舒服，借着酒楼悬挂的灯笼微光，她冷眼瞧去，这周予安倒依旧出彩得很，穿着华贵的锦袍，腰间悬挂着玉佩，看起来容光焕发的，可仔细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底的乌黑甚浓，眸中透着股患得患失的忧愁，下裳湿了一大片，显然在雨中站了很久。
“微臣定远侯周予安，给公主请安。”周予安说话间就跪下了，他略瞅了眼春风得意的表哥，眼皮生生跳了两下，转而，望向不远处那貌美窈窕的女人，笑道：“微臣得知您得封，高兴得几日夜都没睡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旧日友人是得过来相聚庆贺一番，微臣有幸，护送您回京……”
“侯爷有心了，起来吧。”春愿虚扶了一把，忽地皱眉，摸了摸发凉的胳膊：“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冷得很。”
邵俞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忙将披风披到主子身上，搀扶着公主往马车那边走：“今儿下午听您咳嗽了几声，奴婢早在车上备了汤婆子，您待会儿抱着暖暖。”
周予安见那女人都不理他，又羞又恨，急着追上去：“公主，微臣给您备了贺礼。”
谁知还未走近公主，立马上前来两个侍卫，仓啷声拔出刀，恶狠狠道：“请侯爷自重，立马退下！”
周予安心里着急，今儿早上接到消息，他不日就要被调到地方当差，用脚趾头想都是谁在从中作梗，他试着往过冲，眼看着公主上了马车，急得抻着脖子喊：“求公主给微臣个机会解释一番，公主……”
“做什么你！”唐慎钰冷着脸喝了声，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周予安推开，皱眉叱：“街面上大喊大叫，没个样子！”
“表哥！”周予安紧紧抓住唐慎钰的胳膊，“你帮帮我，当日是大娘娘宣我问话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哪。”
唐慎钰推开周予安的手，淡漠道：“你先回家去。”
“那你去哪儿？”周予安眼见着马车远去，急得跺脚：“表哥你不管我了么！”
唐慎钰眉头微蹙：“若是小侯爷愿意等，就请在东仙居稍后片刻，等本官将公主送回府，会过来找你。”
说罢这话，唐慎钰撑着伞，疾步追着马车去了，徒留周予安一个人痴愣愣地站在原地。
周予安怀里抱着礼盒，目光冰冷，咬牙切齿望着表哥已经模糊的背影，越想越恨，竟忽然弯腰，哇地声吐了口血，好得很哪唐慎钰，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终究巴结上了高枝儿，恭喜你，前途无量哪。
……
这边
在东仙居的正对面，是天然居酒楼。
此时的天然居黑灯瞎火的，正门还上了把老大的铜锁。
在二楼的小包间里，裴肆端着杯热茶，站在窗边，唇角含着抹讥诮，看着楼下街上发生的一切，有意思，这个周予安真有意思。
他喝了口茶，抬眼，又往对面的包间望去。
不久前，他就在这个位置，恰巧就看到了对面发生的一幕，很短暂，但还是看见了。
唐慎钰和长乐公主忘情地拥吻。
那女人朱唇微张，闭上眼，那很享受的样子，就像是女人行周公之礼时，到达欢愉片刻时的样子。
这种事真的有这么开心？
裴肆又喝了几口热茶，他倒有些不解了，明明燕桥是个卑贱又糟污的妓.女，为何唐慎钰会陷进去？
因为脸？因为身子？还是因为身份？
如果是逢场作戏，那唐慎钰未免演得太好了。
难道是真的喜欢？
裴肆不屑地嗤笑了声，垂眸，看了眼立在墙边的伞。
他真的很不解，那位燕桥姑娘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能勾得唐慎钰数次冒险潜入王府，这回更是连官禄名声都拼出去了。
她到底哪里好？
裴肆从袖中掏出张纸条，上面短短一行字“唐和公主今晚戌时，于东仙居酒楼相会”，字刻意写的东倒西歪，显然是刻意遮盖原本的笔迹。
他将这张秘密字条浸泡进茶中，两指夹起，递给身后侍立着的心腹阿余，淡淡道：
“吃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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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愿：约会真难
唐慎钰：真难约会
宗吉：不许对朕的阿姐做奇怪的事！哼，小子，朕一直盯着你呢。

第75章 画大饼
唐慎钰紧着将阿愿送回公主府,顺带着，他将府上的侍卫们叫在一处，简单地训了几句话,指出府里巡守存在的问题,要求尽快改进,甚至有打算将他们分批拉进北镇抚司，找个百户,把他们好好地练一通,提高守卫公主府的能力，别叫什么猫啊狗的偷摸进去，扰了公主的清静。
他正骂着那些侍卫,阿愿赏赐下个小席面，他正好也饿了,便在府里和黄忠全吃了两杯酒，紧着忙将黄忠全送到宫中,又给陛下回了话，等这一切都结束后,已经深夜子时了，他怕姑妈担心,冒雨策马回了家。
姑妈未睡,一直在等着他，说傍晚的时候有个穿着细铠的侍卫来了,拉了满满一车的礼物，说是送给唐夫人和唐大人的。
姑妈虽说出身不显,但为人方正,不贪不争,精明但不狡诈,和善而圆通，她丈夫早逝，她含辛茹苦地将三个孩子拉扯大，女儿前年出嫁了，长子中进士后去青州做官，小儿子今年才十五，正是发奋读书的时候。
姑妈看见那堆山码海的贵重礼物，害怕有人贿赂侄儿慎钰，实在不敢收，忙叫那侍卫从哪儿拉来的，就拉回哪儿去，谁知那侍卫直接放下东西，跑了个没影儿。
见他回家后，姑妈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他：这些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
他笑着说：是个老朋友送的，都是他家犄角旮旯里不值钱的东西。
姑妈不依不饶：不值钱？你晓得那血燕盏多贵么，换成银子都能在西市买两间好铺面了。
姑妈见他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的，认定了他受了人贿赂，哭着骂他糊涂，劝他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赶紧把东西给人还回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稍微透露了两句，他和长乐公主相互爱慕已久，陛下也同意他尚公主。
姑妈只晓得那位长乐公主，就是原先的懿荣公主赵姎，最近几日风头极盛，城里到处都在传她的美貌，譬如昨天，儿子慎安从学堂回来后，就带回来几张大诗人“易难”写公主的诗词，这位公主是天家开恩，最近才从上阳别宫迎回来的，是个没有母族的可怜人，算算年纪和钰儿差不多大，比起权势天恩，她更在乎公主的品行和性子，又紧着问了几句。
他这样的厚脸皮倒有几分腼腆了，真假掺半得同姑妈说：公主是个忠义厚道的好女人，她受了许多年的委屈，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将来咱们要好好待她。
姑妈忙道这个不消说，笑着打趣他，怨不得你小子上月央告我去扬州见舅老爷，忽地，姑妈又忧心忡忡了起来，这事可千万不能传出去，否则叫人家说你在婚约期内见异思迁，而且褚小姐性子偏执拧巴，若是晓得这事，不定得怎么整治你呢，咱们就装作什么事没发生，长乐送来的厚礼，就说是你恩师万首辅送的，阿弥陀佛，千万别叫外人议论公主，好歹等是非观那位大小姐离开京城，一切就都顺遂了。
姑妈催促着他赶紧趁着天黑，将这些东西搬进库房里锁上，他心里舍不得，摸都没摸呢，便笑着央告姑妈，再看一晚上，明儿一早他就搬。
等送走姑妈后，他一件接着一件拆，兴奋之余，甚至抽出那把名家锻造的刀，到院子里耍了通，最后，他把当用的伤药抽出来，其他的全都原封不动归置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漱，躺床上后，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了，可实在想不起来，困得眼皮直打架，没多久就睡着了。
……
唐慎钰正稀里糊涂地做着梦，忽然听见阵“砰砰砰”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他还当出了什么事，猛地坐起来，却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表哥！你开门！”
唐慎钰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周予安。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了鞋，这会子天已经蒙蒙亮了，纱窗上残留着夜的微蓝，刚走过去打开门，周予安就一个踉跄摔进门来，满身的酒味儿，像坨死狗似的睡在地上。
唐慎钰朝前望去，发现老管家花叔披着夹袄，手拎着灯笼，颇有些担忧道：
“大人，方才小侯爷来砸门，瞧他喝了这么多，不会亲家老太太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若是有事，想必有人专程过来报，你回去睡吧，别管了。”
唐慎钰三言两语打发走老管家，俯身将周予安捞起来，架着表弟进屋，将他安置在一张四方扶手椅上后，便去找了火折子点亮蜡烛，刚端着烛台转身，就发现予安醒了，整个人呈一种宿醉的软，塌进椅子里，双腿抻着，脸喝成了猪肝色，衣裳湿透了，不晓得在哪里摔跤了，腿那块满是泥污，冠子大概丢了，头发乱糟糟散着，疲累得大喘气，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唐慎钰心里倒有点愧疚了，问：“怎么没回家？”
“我在等你。”周予安显然憋着气，“一直坐在东仙居里等。”
唐慎钰没言语，倒了杯水，给周予安塞手里，又在铜盆里拧了个湿手巾，过去帮表弟擦脸上的泥点子，谁知，被他愤怒地打开了。
“对不住啊。”唐慎钰坐到旁边的圆凳上，疲累地揉了下太阳穴，长叹了口气：“最近事太多，我给忙忘了，既然没等到我，你就家去，或者白日再找我，怎么这么死心眼。”
“你没发话，我就没敢动。”
周予安咬牙切齿地隐忍。
他喝了口冷水，谁知垂眸间，看见内室的方桌上摆了小山般高的礼盒，妒恨瞬间淹没了他，“你方才说你忙忘了？那你怎么有空儿和长乐公主用饭？又怎么有空送她回府？唐大人，男人敢做就得敢当，你大可不必用那种蹩脚理由搪塞我。”
“我做什么了？又怎么搪塞你了？”
唐慎钰早发现这小子眼睛乱瞟，他绝不敢将他和阿愿的事露给表弟半点，一脸的无辜：“这不是燕姑娘封了公主么，她感念着当初留芳县的恩情，又念着我把她护送回京都，她到底是个未嫁之身，怕府中设宴会惹人非议，于是选在了外头，又赏赐了我一些东西……”
不等唐慎钰说完，周予安忽然直起身子，血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她为何不给我下帖子？又不赏我？单单就待你这么好？”
“对呀，为什么呢。”
唐慎钰翘起二郎腿，俊脸毫无波澜，淡淡道：“我还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公主在东仙居用饭？你跟踪谁了，我还是她？”
周予安眼神闪躲：“我、我打听到她昨儿出宫，想去她府上道贺，见她出门了，就、就……”
“就个屁！”唐慎钰用力拍了下桌子，“你没看见御前的黄忠全一直守在她跟前儿么？你昨晚贸然出现，闹了那么一出，黄忠全肯定回去要跟陛下上报的，是我说尽好话，又送了厚礼，求爷爷告奶奶，他这才答应不在陛下跟前说你。”
唐慎钰斜眼觑表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训斥：“你说公主为什么只待我好，她难道没有厚待过你？没给你亲手剥过松子仁儿？是你不厚道，在罗海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做出追求她的举动，私下送了她一串海螺珠手串，你知不知道，郭太后以此为由头，觉得你们俩有什么，要把她许给你，你说她恼不恼你？”
周予安搓了把脸：“大娘娘是宣我问了几句，问我是不是中意她，那我确实蛮喜欢她的。”
“糊涂！”唐慎钰压着声叱：“你看上了她这个人？还是看上她的身份？别叫我说出来！陛下要给她封赏，大娘娘不同意，这是把你当刀子使，你还屁颠屁颠地往上凑……”
“你不也一样？”周予安恼了，“你敢说你不喜欢她？和她清白着？表哥，你别把旁人都当傻子，你和她早都有一腿吧，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藏着掖着，只要你说出来，兄弟二话不说退出，可你偏当了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
唐慎钰冷眼横过去：“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周予安低下头，没敢再骂，他牙关紧咬住，老半天才幽幽问：“你会尚公主么？那褚流绪怎么办，你这不是背信弃义么！”
“你别瞎说，我和长乐公主清清白白的。”唐慎钰抱拳，朝皇宫方向拱了拱：“唐氏门第寒微，便是我有心，陛下也看不上我，跟你说句实话，陛下其实一直暗中替公主留心驸马的人选，已经选好了几家公子，叫我查背景经历，都查了一个多月了。”
“是谁？”周予安急了，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这我可不能给你透露。”唐慎钰双手捅进袖筒里，眼微闭住，身子前后摇晃：“我只说一句，这几位公子不论出身、样貌、性情、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不日就会慢慢地安排宴会，让公主去挑，其中荣国……”
唐慎钰故意戛然而止，甚至还清了清嗓子，转身去给自己倒水，以避免“泄露天机”。
“是荣国公家的世子？”周予安顺着表哥的话头去猜，“不对，他家世子早都成婚了，莫不是他家的老三？”
“哎呀，我不知道，你就别问了。”唐慎钰呷了口水，板着脸。
周予安颓然地坐回椅子里，荣国公家的老三，倒真是能配得起公主，人家不光出身高，父兄如今都在朝为官，而且本人也面如冠玉，斯文有礼，比他强，比唐慎钰更强。
他猛地记起今儿最重要的事，忙望向表哥：“哥，你知道我要被调去姚州么？”
唐慎钰唇角浮起抹难以察觉的笑，嗯了声，面无表情的放下水杯。
“那你为何不早点同我说！”周予安气急了。
“我要说的呀。”唐慎钰剜了眼表弟：“我去你府上找你，你因着大娘娘指婚的事心虚，躲出去给你爹扫墓去了。”
“这事是谁的主意！”周予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姚州在西南极偏之地，周边尽是未经教化的蛮荒部族，为什么偏要把我调去那里！”
唐慎钰索性全都推到宗吉头上，他将寝衣脱下些，让周予安看他后背的伤，阴阳怪气道：“就为了你不知死活追求公主这事，又在大娘娘跟前瞎说八道，陛下嫌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教好你，把我狠狠杖责了通，而且这才仅仅是你虚说喜欢公主一事，还有那件，留芳县时你和玉兰仙厮混、害得公主被伤害差点致死的事，若是被陛下晓得了……”
周予安也顾不上什么小侯爷的尊贵体统了，直接跪到唐慎钰跟前，哽咽着求：“哥，你想想办法，千万别把我外调，我打小在京城长大，老太太和我娘还等着我尽孝侍奉，姚州那么远，光赶路都得近两个月，我要是走了，我家里人怎么办？老太太年纪很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唐慎钰这回没心软，往起扶表弟：“你瞧你说的，外调而已，又不是让你定居在姚州。”
周予安彻底急眼了，甚至都掉泪了：“哥，你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地方官往京城爬究竟有多难。”
唐慎钰摩挲着周予安的肩膀，画着大饼：“你放心，我会想法子运作，尽量给你谋个好差事。”他还真皱起眉，一副寻思状，“我想过了，你在京都到底只是个小小七品总旗，若是到幽州、利州这些军制健全的州府，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各个位置上一个萝卜一个坑，未必能让你做多大的官，姚州虽偏远些，但确实不错的，那儿的千户所正好短个官长，你又在京城历练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老叫你做个总旗，姚州都指挥使与我有几分交情，能暗中照顾你，你去了就是千户。”
周予安含泪问：“那我还能回来么。”
“怎么回不来？”唐慎钰安慰道：“京都不是还有我么？其实哥也真是为了你着想，你看，去年刘侍郎家的姑娘为了你自尽，如今你又将长乐公主得罪下了，说句难听的，如今京城里到处都是躲在暗处看你笑话的人，你争气些，去了姚州跟着指挥使好好做事，你也晓得的，姚州多蛮夷部族，时常来挑衅，如此你就有更多的机会立功，将来我也有由头将你调回来不是？届时也好运作，让你在锦衣卫做个高官。”
周予安心都凉了，可如今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选择了，甚至可以说，路已经走死了，他从前也曾尝试过，走裴肆或者郭太后的路子，甚至也忍着恶心，想娶了那个燕桥，可如今呢，落得个外放的下场。
罢了罢了，去姚州好歹也是个千户，只要娘亲还在京都，时不时地在唐慎钰跟前嘀咕哭诉，总能将他调回来。
想到此，周予安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唐慎钰见此，总算松了口气，他拍了拍表弟的肩膀，笑道：“去洗个热水澡，在我家里好好睡一觉，换身干净衣裳再回去，别让你娘担心。”
“好。”周予安闷声回应。
……
几日后
天一日暖胜一日，四月底，真是繁花如织的好时节，长安犹如被浸泡在了香水里般，从海外和番邦来的商人往来不绝，兜售着各种珍奇商品，三年一度的春闱已罢，朝中又是番新气象，贵女们换上轻薄的纱衣，纷纷乘车外出踏青赏花，处处都是好颜色、好风光。
周予安郁闷了好几日，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两日已经将衙署的差事悉数移交，今儿带了小厮出门采办，姚州贫瘠，想必什么都缺，可是得准备好了再上路。这几天，他倒也带着厚礼各处走动了番，哪料人走茶凉，爹爹的那些老同僚、好兄弟，有的人还做点面皮功夫，笑呵呵地应承他，说会帮他打问打问，有的人直接冷着脸，说年轻人去地方历练正好。
甚至，他想过，用那件怀疑已久的辛秘去找裴肆或者郭太后，可就跟姓唐的狗崽子说的一样，万一他又一次被当刀子使了可怎么好？而且那女人正当盛宠，不好对付……
周予安闷闷不乐地走在街市上，忽然，他看见打皇宫的方向骑马过来个年轻男子，貌不惊人，小眼睛小鼻子，圆圆的脸，穿着灰色长衫，正是在裴肆跟前侍奉的心腹--阿余，他原本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谁料那个阿余一抬眼，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周予安无奈，只能笑着作揖。
“小侯爷。”阿余跃下马，径直朝周予安这边走来，躬身见了一礼，看见小侯爷身边随从抱着大小不一的锦盒，笑着打趣了句：“您这是在置办年货？”
周予安最厌烦这些没了根的阉人，但念着此人是裴肆身边的，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也弯腰见了一礼，笑道：“我这不是马上要去姚州了，今儿出来买些吃的用的，公公呢？这是去哪儿忙？”
“倒也不忙。”阿余手按了按胸口，笑道：“去威武营给提督送个帖子。”说着，这小太监仿佛刚反应过来，微蹙起眉：“小侯爷您方才说姚州？那也忒偏远了些。”
周予安尴尬笑笑，嘴里嘟囔着：“是有点。”
阿余促狭一笑：“那不就跟流放似的，小侯爷怎么不走动走动，求一下你表哥，他如今可手握重权，而且不日就要做驸马了。”
周予安一开始还萎萎靡靡靡，忽然精神一震：“啊？你说什么？”
“你竟不知道？”
阿余摇头笑笑，他将周予安拉到旁边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子口，眼珠子左右看了番，让跟着的下人们别过来，手按在侧脸，踮起脚尖，小声笑道：“这事当初闹得挺大，不过被陛下摁下去了，都过去十来天了，那时燕姑娘还没有册封呢，你表哥晚上和她私会，被提督抓了个正着，俩人衣裳都没穿哩，陛下生了大气，将他打了个半死。”
周予安眼睛瞪得老大，唐慎钰不是说身上的伤，是因为他在大娘娘跟前乱说话，被陛下教训得么？
阿余见周予安这般表情，摇头笑了笑：“公主死活看上你哥，陛下没法子，爱姐心切，只能同意这门亲事，我听御前的人嘀咕了句，陛下嫌现在的公主府太小，怕公主两口子住得不畅快，准备扩建，银子都拨下来呢。”
说着，阿余拍了拍周予安的心口，笑道：“姚州实在是远，听说那儿的蛮族还都披发左衽着呢，这些年不晓得填进去多少武官的命，小侯爷便是为了功名，也选个富饶平安点的地儿，何苦去那种鬼地方。你去跟你哥说几句好话，置办个厚礼，去公主府求求你嫂嫂……哎呦，天不早了，咱家要走了，留步，留步。”
说罢这话，阿余脚底生风似的离开了。
周予安一个人痴愣愣地立在原地，几乎站不稳，手撑在冰冷的墙上，心里闷闷的，一口气上不了，下不去。
他想起那天唐慎钰“掏心掏肺”同他说的话，不对，是哄骗他的话。
他就像个傻子，蠢货，居然还真信了。
奸夫淫.妇，欺人太甚！
周予安拳头狠砸了下墙，丝毫不顾及指骨处破裂流了血，闷头往前冲。
你们不让我好过，那么，大家都别好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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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车内传来抹慵懒冷漠的男人声音
周予安也不打算置办去姚州的“衣食住行”了,他带着一腔子愤怒和沸腾的血，避开人，闷头杀去“威武营”,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躲在暗处等着，从晌午等到黄昏,从天明等到天擦黑。
终于,他遥遥望见从衙署的马厩那边，出来辆蓝布围车，赶车的是阿余,里头定是裴提督无疑了。
周予安跟踪马车走了段路，当马车准备穿近路,拐入处僻静的巷子时，他如飞箭般袭出去,张开双臂挡住。
马车戛然而停，那阿余本就是高手,立即拔刀，虎视眈眈地盯住周予安。
“怎么了？”车内传来抹慵懒冷漠的男人声音。
在车边坐着的阿余一手抓住缰绳,另一手攥紧马鞭,侧过身，隔着车帘恭敬地回：“提督,是定远侯在前面。”
车里的裴肆没言语，轻咳嗽了声。
阿余会意,笑着冲周予安拱了拱手,并未下车：“请小侯爷见谅,我家提督赶着回宫呢,您若是有事，大可写个帖子送到威武营，等轮到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派人知会你，现在烦请让一让。”
周予安崴然不动，他觉得自己怀揣着这个大秘密，如今是有资格和裴肆面对面讲条件的，于是，他下巴微抬起，逼迫自己看起来冷静些，笑道：“知道提督事忙，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应该能抽出来罢？提督为大娘娘做事，那应该事事以大娘娘的利益为先，这回燕姑娘被册封为长乐公主，想必陛下没少和大娘娘怄气吧？虽说下官耳目闭塞，但也听闻前不久，陛下颁布谕旨，不许威武营再扩招，这分明就是以万首辅和唐慎钰为首的势力，在遏制大娘娘啊！”
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帘子，裴肆移坐在车口，他穿着官服，不知是不是那日淋了雨，得了风寒，脸上略有些苍白，咳嗽了几声，他冷眼扫了圈不远处的周予安，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予安警惕地看了眼阿余，给裴肆暗示。
谁知裴肆并不理会他，做出要放下车帘子的举动。
周予安一着急，也顾不上许多，疾步朝马车奔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狞笑道：“下官手里头有件长乐公主的秘密，有人鱼目混珠，把麻雀当成凤凰带到京都，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裴肆心咯噔了下，原来周予安怀揣的那个辛秘，竟然是这。
真是有点意思了，如果燕桥是唐慎钰找回来的假货，那么，他就有把握把万首辅这帮人赶尽杀绝。
周予安见裴肆在皱眉沉吟，他心里狂喜，甚至都能看到将来他受郭太后和裴肆重用后，极力碾压唐慎钰的场景，不过，还有个至关要紧的事，就是他当初和玉兰仙厮混，导致真公主沈轻霜重伤，得想法子让裴肆把这事帮他遮过去，否则他肯定会被皇帝追究责任。
“提督。”周予安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笑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要不咱们去个僻静处，下官给您说得更详细些。”
“哼！”裴肆嗤笑了声，轻拂了拂下裳，“你和你表哥争长乐公主闹出了龃龉，却想把本督当刀子使，帮你去对付仇敌，这算盘未免打得忒响了些，假公主？亏你有胆子说出口，你知道长乐公主如今多受宠么？”
这时，阿余适当地补了句：“上回为了给燕姑娘封公主，陛下将提督整整困了四天，这才逼得大娘娘……”
“你话太多了！”裴肆一脚将阿余踹下马车，俊脸生寒，淡淡对周予安道：“你回去罢，念在你家老太太和先定远侯的面子上，本督就当你喝多了，在说醉话。”
周予安万万没想到裴肆竟然不把这天大的秘密当回事，他瞬间慌神了，冲到马车边，拽住车帘子，急道：“提督，下官敢用项上人头发誓，所言非虚，当初沈轻霜有孕被刺，肚子被捅了刀，她就算是铁打的，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内站起来，还张牙舞爪地杀了杨朝临！这里边一定有问题的，我尝试过套问那女人，期间唐慎钰到底带她瞧的是哪个神医，她眼神闪躲，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裴肆一脸的厌烦：“照你这意思，公主府里的不是燕桥姑娘，那能是谁？”
周予安犹豫了，他原本是要将“是谁”当成最后的法宝，当成加官进爵的赌注，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我怀疑她是沈轻霜身边的婢女春愿，但、但我不太确定，因为现在那位公主确实和沈轻霜有几分相像，可是提督难道没发现，比起刚回到京都，她容貌有了点变化，越来越漂亮了么？”
裴肆真有些激动了，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的，摇头讪笑：“越说越离谱了，长乐公主嘛，本督见过几次，是越来越美了，可见贵气养人这话是不假的。”
他用力往回拽车帘子，冷声叱道：“本督知道你明儿就要启程赶赴姚州，那地方偏僻遥远，你不想去，心里恨你表哥暗中调度，但大可不必用这种可怕的招数来利用本督，如今长乐公主正得圣宠，本督嫌自己命太长了？和她对着干！好了，到底你两次开口求了本督，过个一两年，本督会想法子帮你运作运作，调回京都。”
裴肆挥了挥手，长叹了口气：“快家去吧，跟你母亲和老太太吃上顿饭，短时间你们估计见不着了。”
说着，裴肆给阿余使了个眼色，并放下了车帘子。
阿余躬身走上前来，抱拳给周予安见了个礼，眼神尽是“同情”，拍了拍男人的胳膊，柔声道：“侯爷保重，来日再见。”
说罢话，阿余一屁股坐上马车，扬了扬鞭子，驾车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摇曳间，裴肆压低了声音问：“他跟来了么？”
阿余探头往后瞧了眼，笑道：“没，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说着，阿余皱起眉，小声问：“提督，您觉得周予安的话可信么？”
“五六分吧。”裴肆双臂环抱在胸前，“只是他这样急不可耐往上爬的品性，一直揣着不说，估计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了唐慎钰的手里，这回忍不住跟本督告密，是狗急跳墙了。”
阿余不解地问：“既如此，提督为何不顺势留住他，把这条狗当刀子，狠狠地去咬唐慎钰和长乐公主？”
“急什么。”裴肆展开手，看着自己手背上明显的青筋，勾唇浅笑：“总要把这条狗逼急眼、逼疯、逼到穷巷子里，才能有奇效，对了……”裴肆两指将车帘稍掀开，低声问：“定远侯府内应弄好了么？”
阿余忙道：“您放心，已经全安插好了，周家和周予安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跟您上报。”
裴肆点了点头，他靠在车壁上，回想着方才周予安说的那番话，忽地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穿着荷粉色纱衣，在雨中打着伞的女人。
裴肆苍白的脸颊浮起抹近似醉酒般的红晕，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从袖中掏出四张小纸片，眼睛眯住，抢着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仔细看，上面写了长乐公主最近的日常。
“公主陪陛下用饭说话六次，相谈甚欢。”
“公主在佛堂读书、练字。”
“公主和唐私密出行，于普云观赏花。”
“公主正在筹备五月牡丹宴，将会观看唐打马球。”
裴肆将这些纸片攥住，手背蹭了蹭侧脸，当初被唐慎钰打过的地方，总以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才多少天，就有机会了呢。
如若周予安说的是真的，真公主腹部曾受过重伤，最直接的法子就是，验证长乐公主小腹有没有伤。
若长乐公主是假的，可惜了，那个女人如此绝色，就要被千刀万剐。
裴肆仿佛闻见了股有香气的血腥味，让他骨头都兴奋得颤抖。
……
长安的夜市依旧繁华，周予安犹如只落汤鸡般，低垂着脑袋，踽踽独行在喧闹的街巷，裴肆不相信他说的事，再一次将他撵走，这是出乎他意料的，他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有人同他讲对手政敌的辛秘，那他肯定将此人捧若掌中宝。
为什么？
难不成经此一役，裴肆怕了首辅党？怕得罪公主惹祸上身？不信任他？
周予安觉得自己冒失了，不该冲动之下将这张要命的底牌亮出来，裴肆会不会把这事当成人情，说给唐慎钰？
应该不会吧，那阉狗说了，就当没听到此事。
现在该怎么办？
谁还能管得了？
找郭太后？
自打上次求娶燕桥的事失败后，郭太后就不愿意见他了，这会子天色已晚，他没有门路，怕是连宫门都靠近不了。
直接找唐慎钰？
估计这小子会更恨他，永远将他软禁在外地；
或者找长乐公主？
以此来威胁她，让她乖乖给他做事。
不行啊，那女人心狠手辣，说不准立马杀了他灭口。
思来想去了一圈，周予安竟没有想出一个既保全自己，又能加官进爵，还能按死唐慎钰的法子，郁闷之下，他偷偷去秦楼楚馆喝了酒，狠狠发泄了通后，垂头丧气地回到侯府。
谁知花厅里灯火通明，母亲云氏还在忙活着指挥下人，给他拾掇行礼，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周予安拖着沉重的双腿，默不作声走进花厅，坐到上首的四方扶手椅上。
母亲闺名唤做云荷，虽年近四十，可容颜似三十出头般秾丽，穿着秋香色对襟比甲，腕子上戴了只羊脂玉镯，正弯腰再三查验木箱子里的衣裳，蹙眉对一个大丫头说：“怎么忘了那件狐裘袍？就是去年腊月刚给安儿新做的那件，听说姚州便是夏日都凉森森的，更别提冬天了。”
说着，云氏鼻头耸动，扭头望向里头坐着的儿子，嘱咐身边另一个绾起头发的年轻俏丽婢女：“去给小侯爷沏杯浓浓的茶来。”云氏笑着问儿子：“今晚和同僚吃酒去了？回来的好晚。”
周予安头仰起，脖子搁在椅子楞上，双腿长剌剌地伸直，没言语。
云氏并未在意，还当儿子喝多了，笑道：“今儿傍晚，驿差送来封信，说是罗海县来的，我怕是那种衙署里涉密的物件儿，没敢动，给你塞到屋里枕头下了。”
周予安有一搭没一搭嗯了声，双臂像软面条般耷拉下。
这时，那个俏丽丫头端着茶进来了，一脸的娇羞，蹲身给他见了个礼：“侯爷先喝几口缓缓，待会儿奴给您做一盏解酒汤。”
周予安木然转头，看着这丫头，她叫芍药，侯府里的家生奴婢，近身伺候了他五年，去年由老太太做主，正式放进了他屋里，长得还算可以，但比起长乐公主差远了，
云氏让人将木箱子抬走，对儿子笑道：“这回去姚州，你就只把芍药带上，这丫头勤快周到，保管不会叫你在姚州受罪，过两年等你成婚后，赏她个体面，抬成姨娘罢。”
周予安哦了声，直勾勾地盯着芍药，她越欢喜，他越讨厌，她目中越满含期待，他就越觉得恶心，他也不晓得从哪里生出股子邪火，一把挥开芍药手里的浓茶，猛踹过去，站起来没口子地骂：“下作东西，你早都等着太太开恩，容许你跟着去姚州吧，告诉你，别妄想了！我就不带你！”
芍药被踹得瘫坐在地上，捂着小腹哭，她服侍了侯爷这么多年，在印象中，小侯爷温柔体贴，从不会和女人说一句重话，前儿还和她一起同床了，那般的温柔款款，她没得罪他啊。
“安儿，你这是怎么了！今儿晌午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云氏疾走疾步上前，给芍药等人使了个眼色，让下人们全都退下，她了解儿子，晓得他最近虽接受了去姚州赴任，可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
云氏环住儿子，摩挲着儿子的背，柔声哄：“我都跟你哥哥打问清楚了，姚州是有些远，但你去了就是千户，绝对的位高权重，等历练个两年，手头有了功劳，让你哥哥再把你调回来，他应承过我了，到时候你在京都的官职不会低于五品……”
“唐慎钰唐慎钰，你能不能别提这个狗杂种了！”周予安脸通红，朝他母亲怒吼。
“好好好，不提他了。”云氏晓得儿子的心病，就两件，官场不得意，妒忌慎钰春风得意，她摩挲着儿子的“逆鳞”，佯装恼了，扭头啐了口，“慎钰这臭小子，而今当了高官，都不过来探望我了，没良心的，哪有我安儿孝顺懂事，京都一有什么时兴的缎子，我儿立马给我买回来……”
“得了吧你！”周予安眼睛布满血丝，瞪着他母亲：“你就向着他，小时候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你都先给他。”
云氏叹了口气：“他父母双亡……”
周予安再次愤怒地打断母亲的话，虽然气急了，但不该嚷的，一个字也没敢说：“你疼了他一场，那你知不知道他骗了我？明明是他和公主私下往来，这才被陛下狠打了通，可他非说是我痴心妄想求娶公主，陛下恼了，嫌他没管束好兄弟才打了他。当初在留芳县时，他防我跟防贼似的，偏不叫我接近公主，他自己倒捷足先登了，成了公主的裙下臣，步步高升，眼看着不日就要封公封侯，门第都要压过我了！他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削尖了脑袋要把我赶出京城，还非说是陛下的主意！”
周予安哭得都喘不上气，质问他母亲：“我到底哪里不如他，明明公主好几次都对我有了好感，想和我说话，都被他给打断了，否则以我的本事，必定能让公主倾心于我，如今当这三品指挥同知的就该是我，当驸马也会是我！”
云氏摩挲着儿子的胳膊，柔声劝：“回头娘一定杀去唐府骂他……”
“你就知道在中间和稀泥！”周予安一把挥开母亲的手，指向外头：“你现在就去唐府，告诉他，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去姚州！我死都要待在京都！”
就在此时，花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走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她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穿着深色绣团福的夹袄，头发花白了，有些胖，生了对倒三角眼，薄唇略涂了点胭脂，面相瞧着很厉害，她正是定远侯府的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挥了挥手，让侍奉她的嬷嬷丫头退下，冷着脸走进花厅，直接挥了下拐，把云氏格挡到一边，可面对宝贝嫡孙的时候，又是副慈祥和善的样子，不住地抚摩孙儿的背，心疼道：“怎么喝这么多？太伤身子了。”
“祖母。”周予安含泪环住周老太太，柔声问：“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你明儿要上路，我怎么着都要等你回来呀。”周老太太眼里噙着泪花子，忽地瞪向云氏，啐道：“方才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唐家那下作小子屡屡算计咱们家予安，这回大娘娘分明是要把长乐公主指给安儿，偏叫他耍手段挖了去，坏了安儿的好因缘！那姚州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安儿打小锦衣玉食长大，你叫他去受那个苦？”
云氏心里实在是烦，但还是守着礼数：“母亲，官场里顺遂的能有几个？予安才二十出头，正是磨炼心智的时候……”
“呸！”周老太太打断云氏的话，“京都不能磨炼？非要去姚州？你去把唐慎钰喊来，老身倒要和他讲讲道理，受了我家那么多恩惠，凭什么要如此作践我家孩子！”
周予安烦道：“您找他有什么用，都已经板上钉钉了，他上头有什么内阁和司礼监的人撑腰，就凭您能说动他？”
周予安心里也是怵，怕老太太说出什么难听的，将姓唐的彻底得罪了，捎带着把长乐公主和陛下也得罪了，他只觉得有种无力感袭来，似有双铁手，扼住了喉咙，他将这种愤怒转移到老太太身上，“你不是大娘娘的表姑么，你去找大娘娘，让她在威武营给我安排个差事！”
周老太太面露难色，好声好气地哄：“这么晚了，宫门都下钥了，祖母怎么能见到大娘娘呢。”
周予安恨得跺了下脚，朝周老太太吼：“既这么着，您干麽常把大娘娘挂在嘴头子上吹嘘，到这裉节儿上就不中用了，我再也不想见你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姚州！”
说罢这话，周予安闷头冲出去，朝自己的院子奔去了。
……
夜色凄迷，周予安酒劲儿上来了，无头苍蝇似的冲进上房，把婢女都撵出去，这几日在拾掇行礼，屋里空了许多，他真是看见琉璃灯就烦，看见那红木柜子讨厌，于是抓起瓷杯茶盏，霹哩哐啷摔了通、砸了通，然后正面扑到拔步床上，大口地喘粗气，忽然，手指碰到个尖尖的东西，像信的一角。
周予安皱眉，从枕头下将那封信抓了出来，借着昏暗的烛光瞧去，信封只有四个字：周予安亲启，字迹粗犷，似出自男人之手。
怎会有男人给他写信？
周予安牙咬住信封，撕开个小口子，倒出张纸，闻了下，带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气，他忙将信纸打开，纸上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书写的，是褚流绪。
周予安忽然就冷静了几分，眯住眼，细细地阅读。
“侯爷，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踏上了去扬州的路。
这个月，舅舅数次来信，说他病重，想见见我。
其实我心里差不多有杆秤，多半是他老人家眼见三年之期到，想要我去扬州，给我重新安排婚事。
听说侯爷要去姚州上任了，此一别，大抵今生没有再见的机会。
舅父慈爱，但舅母凉薄，我应当会住在扬州城外五十里处的梅花观里，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此情此爱压在心头多年，如若侯爷有怜惜落花之意，妾愿随侯爷远赴姚州，无怨无悔，若侯爷无意，就将此信烧掉，不必告知打扰，权当从未见过此信、此人。
妾身会在梅花观静候，两个月后，若君不至，妾身将正式出家，从此斩断尘缘，了无牵挂。
流绪手书。”
周予安看罢信，嗤笑了声，心里不禁讥讽了句：痴女。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阵敲门声，母亲轻声询问：“安儿，你没睡罢？娘进来了啊。”
周予安急忙将信塞进枕头里，依旧正面趴在床上“赌气”。
门吱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云氏进来后，看见满地的碎瓷片，摇头叹了口气，默默地走过去，坐到床边，替儿子脱下靴子，把被子拉下来，给他盖在身上，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其实老早前，慎钰就私下里找过她，直白地说想将表弟远调去姚州，可能数年内回不来，问姨妈同不同意。
同意，她当然同意了。
予安被老太太骄纵着长大，闯了祸，老太太放下身段去求老爷生前的同僚、挚友，惹了事，也有慎钰帮他扛着，她每每想管教儿子，却被老太太打断，人家老太太觉着自己曾养出个了不得锦衣卫镇抚使儿子，自然有本事教好孙子。
云氏心里恨得紧，瞧瞧，予安多好的孩子，现在都被惯成了什么样儿。
这回正好，等予安前脚去姚州，她后脚跟着去，老太太不是总把持着中馈不放么，如今可满足了她，好好地守着老宅，跟老太爷和老爷留下的那些姨娘庶子们争斗去。
“安儿，还生气着？”云氏柔声问。
周予安不想说话。
云氏笑道：“那娘问你，你究竟是气你表哥哄骗你，夺了你的姻缘，还是单纯地恨他这个人？”
周予安撇撇嘴：“这两者有区别么。”
云氏扶了下发髻，抚着儿子的头发，耐心地劝：“如果你气他抢了你的婚姻，好孩子，你细想想，公主回京都快半年了，她可曾宣过你？郭太后有意给你们做媒，她可是死都不同意的，说明这缘分本就不属于你，强求也是徒增烦恼，最后成了对怨侣。可若是你单纯地厌恨唐慎钰这个人，那么他说的任何话，不论好话坏话、真话假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何苦来哉，你看，他若是好了，总能看在你父亲和我的面子上，拉扯你一把，这回你从总旗升成千户，也是跨了好几级呢，多少人要熬十几年都不成。”
周予安冷哼了声：“他那是把我明升暗贬，那小子就是故意支走我的。”
“我觉得去姚州挺好。”云氏笑道：“你想想，你哥哥如今眼瞧着炽手可热，可自古党派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万一哪天登高跌重呢？你在京都，是不是也得连累你？不说别的，你王伯伯，八年前也是首辅呢，那可是权势滔天，还不是被先帝抄家流放，后头死在了半路……”
“那是王伯伯没本事，斗不过万潮和郭太后。”
周予安不禁翻了个白眼，忽然，男人坐起来，笑着环住母亲：“您说的没错，姻缘和官位都不属于我，我认命了，从前也是我太混账，没有专心于仕途，放心，我不会再找表哥闹了，明儿一早就会去姚州。”
“真的？”云氏对于儿子的忽然“想通”，有些怀疑。
周予安嗯了声，无奈叹道：“事已至此，求谁都没用了，还不如慢慢熬资历，过个几年，您再叫表哥把我调回来。”
云氏长出了口气，笑道：“你能这么想最好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一定要记住，你表哥好了，你就会跟着好，别老用怨怼的心看待他，这世上除了爹娘外，再没几个真心帮扶你的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
周予安厌烦地连声应承。
现在他事事受挫，可他坚信，裴肆迟早会和他联手。
周予安目光下移，瞧向枕头那边。
去姚州会经过风烟渡，在那里乘船南下，几日间就能到扬州。
他要想法子去找褚流绪，去找这个小疯婆子，总要给公主驸马的安稳日子，添点彩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1-09 13:51:05~2022-11-10 22:4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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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你不想我么？
次日,周予安天不亮就启程了，前后共四辆马车，装了各种吃的用的,甚至还拉了半车书,他怕别人取笑他玩物丧志,一个婢女都没带，随行的只有侯府两个积年老仆,以及四个会拳脚功夫的小厮。
果然,唐慎钰专从北镇抚司拨了两个卫军护送他一程，呸，说好听点儿是护送,说难听就是押送。
走了六日，眼看着就快要到风烟渡了,他找了个由头，说将一套要紧的印章落在了家里,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这么多年来从未离身,必须回京城去取。
他们约定好，车队继续走,而他骑马快,到长安打个来回，估计就两三日功夫,最后大家在青州的通县碰头。
如此交代完，他就朝京城方向去了,装模作样走了半日后,抄近道,策马狂奔两天到达风烟渡,乘船一路南上，足足摇曳了五天四夜才抵至扬州。
扬州果然又是种不同的风土人情，就好像刚从汝窑中烧出来的瓷器，天青色的瓷釉，是微濛细雨中的老街拱桥；器身上的片片裂纹，是城中的飞花，轻轻用敲一下瓶身，发出清脆的嗡嗡响，那便是扬州的轻侬软语了。
周予安并未直接找上门，他躲在梅花观附近，观察了整整一日，确定褚流绪住在里面，再三确定周遭没有人盯着，这才放心。
……
是夜，阴雨绵绵。
梅花观是褚流绪舅父家的私产，是个井字型的宅邸，不似北方的寺观在高山上，它位于扬州城外五十里的河边，观内栽种了细长的湘妃竹，雨落下来，和竹身上的斑点交织在一起，有种如泣如诉的哀愁。
子夜时分，一阵闷雷从天边响起。
厢房里仍亮着灯，褚流绪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水田衣，起来听雨抚琴，她长叹了口气，手按在弦上，此番回扬州已有数日，舅舅果然没有生病，苦口婆心地劝她看开些，说什么早给她看准门好亲，她没拒绝，可也没答应，只说将将回到亲人身边，想先熟悉下故乡的风土人情，舅舅家人多嘴杂，她不想住，于是连夜搬到了梅花观。
她在等，等他。
起初满怀期待，觉得他会来，便是夜里入睡的时候都要化妆梳髻；
后来总不见他来，渐渐心凉了，都五月了，他怕是早都远去姚州了，是啊，他是清贵的小侯爷，更是唐慎钰的表弟，身份和礼教不允许他觊觎前表嫂。
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要写那样一封信。
不写，将来她还能坦然地见他，和他说话，可如今，怕是连最普通的朋友都做不得了。
想着想着，褚流绪就掉泪了，或许她不该等了，索性明儿就出家罢。
谁知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阵轻微的年轻男人咳嗽声。
褚流绪吃了一大惊，手立马攥住襟口，皱眉问了句：“谁在外面？海叔么？”按理说，梅花观就在舅舅水田庄子跟前，夜里多丁壮巡守，不会有强人出没。
忽然，门被人吱呀声推开，走进来个戴着斗笠的高大男人。
褚流绪瞬间惊呼出声，可当她看清来人后，又紧紧捂住嘴。
是他！他真的来了！
褚流绪从竹椅上起来，诧异和欢喜交织在心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门口的他，他手里拿着把长刀，浑身都湿透了，脸色略有些苍白，不过依旧俊美迷人。
“你……”褚流绪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来了？我、我去给你准备茶水，不对，给你准备干衣裳换换……”
周予安关上门，将斗笠摘下，把长刀立在门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一把抱住女人，俯身吻了下去。
褚流绪完全惊着了，心狂跳，整个人完全成了僵硬的石头，她感觉他的唇特别冰，身上带着股微凉的雨气、浓郁的酒气，很快，他就热了起来，唇齿忘情地游走在她脸、脖子，手胡乱地抚摩着她的腰，自然地扣住她的柔软。
“唔--”流绪往开挣扎着，她有些害怕。
而这时，她发觉周予安停止了所有动作，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轻声在她耳边问：
“你不愿意么？”
褚流绪怔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可事实上，她已经疯了三年，等了三年，她反抱住男人，踮起脚尖，试着吻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衣裳如何掉落的，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吻到了床上，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直到破瓜的痛楚清晰传来，就像一把斧子劈开了湘妃竹，竹子疼得痉挛，流了血……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少女，变成了女人。
“怎么哭了？”周予安温柔地吻去女人眼边的泪，可不妨碍，他变得更粗鲁。
“疼。”褚流绪发出微不可闻的回应，双手紧紧攥住褥子，咬紧牙关。
“……”周予安手肘撑起自己，有几缕湿发垂落，不知是雨还是汗，他看着眼前这如白鹅般娇小生涩的女人，故意坏笑着问：“你不想我么？”
褚流绪点点头，饶是如此亲密，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尝试着抬手，轻触摸了下他的后腰，哽咽着说：“人都道我是为了磋磨唐慎钰，故意赖在是非观不走，可又有谁知道，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三年了，我和唐慎钰的约定到期，我已经没理由留在京都了，原本，我准备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辈子，可人就活这短短几十年，我……”
周予安忽然吻了下去，封住女人的唇。
他不是个好人，甚至说，不是个有感情的人，可这一瞬，他却有点心动了，但是那心动就像最后关头来之前的“狂热”和“猛冲”，是迷乱的，等激情过后他就清醒了，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周予安往身后垫了个软枕，拖着疲累的身子，坐了起来，他随手从地上捞起女人的小衣擦湿头发，看着此刻正面平躺在床上的女人，一脸痛苦又欢喜的女人，长叹了口气：“对不住，我，我欺负了你。”
褚流绪摇了摇头，这是她愿意的，她甚至能想象来，明日一早，她就和予安一起去姚州，开启种全新的生活。
外头响起声闷雷，忽然，流绪察觉到男人有些不对劲儿，她扭头瞧去，发现予安正低着头，眼睛红红的，薄唇紧抿住，思绪不晓得飞去了哪里。
“怎么了？”流绪用被子遮住胸口，坐起来，还像从前那样，轻抚着他的胳膊。
“我是偷偷跑到扬州找你的。”周予安用力搓了几把脸，“唐慎钰怕我坏了他的好事，暗中使了手段，将我发配到西南蛮夷之地，甚至还派了两个心腹在路上监督我，我，我心里记挂着你，知道你这人性子痴，怕你真剃了头当姑子，于是找了个由头离开，偷偷坐了几天船来找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一直待你很好的么？”褚流绪都有些急了。
“我不该来找你。”周予安一脸的痛苦之色：“可、可我怎么能辜负一个如此深爱我的女人。”
“予安，你看着我。”褚流绪坐过去，她双手捧起男人的脸，柔声问：“唐慎钰欺辱你了？”
周予安低下头，眼里含泪：“对不住，褚姐姐，我是不在乎什么脸面名声的，若是被他晓得我找了你，晓得咱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晓得你违背了三年之约，他定会糟践你的清名。”
褚流绪越发不解了：“唐慎钰不是巴不得我赶紧离开么，他一直避我如蛇蝎，这回我回扬州，他高兴得要命，特特叫他姑妈和侄儿将我送到了风烟渡，甭以为我不晓得，他撺掇着舅舅要给我另找门亲事，甚至还叫心腹留在扬州，就等着看我会不会安家定户，他又怎么会糟践我呢？”
“其实就是这个原因。”
周予安长叹了口气，七拐八拐的想将褚流绪套进来，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你记不记得我曾同你说过，唐慎钰早都和那个燕桥厮混在一起了，如今燕桥封了长乐公主，他眼瞅着就要当驸马了，我猜测陛下看重公主和皇家的名声，所以才不许他们公开关系，就等着唐慎钰把之前的婚约解除了，可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碍着江南褚氏的盛名，不敢直白地甩掉你、背叛你，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好告诉全天下人，是你褚流绪不贞洁，背叛了婚约。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哎呦，我当什么呢。”褚流绪毫不在意地笑笑：“我离开京都，就意味着我和他的约定已经结束了，我们俩娶嫁自由，没有什么谁背叛谁这一说。他爱和什么名妓啊公主的欢好，由着他去，今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周予安见这女人死活就是不上套，急眼了：“那你知道他怎么对待我的？大娘娘当初是要把公主指给我，谁知他晓得后，故意大晚上的跑去和公主厮混，被陛下发现后差点打死……”
不等男人话说完，流绪脸色煞白，心犹如掉进冰窟窿：“你什么意思？你来找我，就是不满唐慎钰抢了你的姻缘？你就那么喜欢那位公主？”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周予安毫不犹豫地否认，他可不敢再提公主了，痛苦地抱怨：“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就是恨他事事都压我一头，把我爹娘抢走，这些年在官场上处处给我使绊子，真的，我是不在乎这门婚姻的，可他偏要抢，我就恨，就气，就在乎了，他怕我留在京都会威胁到他，使出下三滥手段把我赶到姚州，怕你会影响他尚公主，又想法设法把你哄回扬州。”
褚流绪想安慰几句，其实这些事，她都不在乎了。
哪知此时，周予安又说了句：“就跟当年你哥哥那事一样，他在司礼监和内阁有那么多熟人，不过是打声招呼的事，偏偏他怕影响了自己的官途，对你哥哥置之不理，害得你哥哥绝望之下在狱中自裁。”
“你别说了。”
褚流绪眼圈红了，想起兄长，不觉又鼻酸眼热，掉了眼泪，人走茶凉，这回回到扬州，她听舅舅说大嫂要改嫁了，她原本有些怨恨的，当初嫂子那样痛苦伤心，眼瞧着都要随哥哥去了，谁知还不到四年，就……后头，舅舅和舅妈劝慰她，人不能总困顿于过去，要往前走，往前看，要学会自己把心里的结解开。
起初她听不进去这些话，可今晚见到予安，她觉得自己也该和嫂子一样，走出过去，好好地对待人生。
“算了。”褚流绪摇了摇头，倚在情郎身上：“他那种人会有报应的，我已经不想和他耗下去。”
女人羞涩一笑：“甚至，我还挺感激他的，若是没有他把你调去姚州，想必咱俩也不会抛开世俗的约束，真正地在一起。予安，你带我走吧，去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我们俩成亲，过日子，然后生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
周予安见褚流绪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笨，甚至一副看开了的模样，满心满意地想和他去姚州，他心里烦很，一把推开女人，掀开被子就准备走。
“予安！”褚流绪慌了，急忙扽住他的胳膊，“好端端的，你怎么恼了呢。”
“我为什么恼你不知道？”周予安甩开褚流绪的手，下床，捡起自己的湿衣裳往起穿：“我来找你，本以为能从你这里听见几句暖心窝的话，哪怕咱俩一起骂一骂姓唐的小子也好，哪知道你一副看开了的模样，丝毫不同情我受的气，也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仇恨。”
“那你想怎么样嘛。”褚流绪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到底是大家闺秀，还是羞于赤着身子下地。
“我想怎样？我想唐慎钰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周予安眼里闪过抹怨毒。
他想过很多种法子，用感情控制住褚流绪，叫这疯婆子去毁了唐慎钰的名声、婚姻，缠住那狗崽子一辈子，反正他不想看见唐慎钰尚公主。
可现在……褚流绪怎么就想开了呢。
周予安闷头往起穿衣裳，完全不理会这女人。
褚流绪扯了件袍子，胡乱披在身上，过去拽住情郎，担忧的问：“你要去哪儿？”
“回京都！”
周予安冷冷道。
褚流绪都急哭了，“你不去姚州了么？”
“那种穷乡僻壤，傻子才去呢！”周予安冷着脸，弯下腰穿靴子。
“那我呢？”褚流绪委屈极了，“你就不管我了么？”
周予安直起身，手覆上褚流绪的侧脸，笑道：“这口恶气不出，我周予安誓不为人，我现在就去京都找唐慎钰拼命，若是赢了，我就回来娶你，你乖乖在扬州等着。”
说罢这话，周予安拾起自己的斗笠和佩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褚流绪又气又急，奔到门口，谁知外头除了深夜的黑和绵绵细雨，什么都没了，予安走了。
怪她，只顾着自己欢喜，没有设身处地站在他那头考虑，哪怕假装恼恨唐慎钰，安慰安慰他呢。
不行，她可不能看着予安出事，她也要去京城！
……
这边
周予安才不会回京都呢，那是说气话，故意哄褚流绪的。
如今路都走死了，裴肆和褚流绪没一个能指望上的，罢了罢了，还是先去姚州赴任吧。
只要郭太后还活着，迟早有一日会和万首辅撕破脸，那么他总有一日会派上用场，且等等吧。
想到此，周予安连夜去了渡口，乘船回到风烟渡，又策马去了青州。
实在烦闷的不行，他便在青州的曜县停留了几日，去那里最有名的百花楼，点了个花魁娘子，游玩吃酒，狠狠发泄了通。
等火气消了，他赶忙上路，终于在五月底到了数日前约定的通县，他牵着马，垂头丧气地去了县城最大的那家天然居客栈，哪知刚走到后门，就看见两个周家仆人在鬼鬼祟祟地说话，他还当这些杂碎是埋怨他离开太久，害得大家都在等他一个人。
板着脸走近后，听了一耳朵，才发现并不是。
“你说小侯爷究竟去哪儿了？是生是死啊？”
“不晓得啊。”
“但愿他死了吧。”
“是啊，若是他活着，知道那事，不得恨得以死谢罪哪。”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土狗文学爱好者、倪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爆炒妙蛙种子20瓶；小小瑜.、黑大帅爱搓澡、天空华炎10瓶；兔子久、xxl 5瓶；天宫在逃弼马温2瓶；七月1瓶；
记住周予安回到通县的这个时间，五月底，这是个重要的转折点。

第78章 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
长安
不知不觉,就到了仲夏。
天逐渐热了起来，此时绿树成荫，万花盛开,正是游玩出行的好时候。
每年的春夏之交,或者诸如上元、中秋这样的好时节,天家总会开恩，开放部分皇家园林,允许普通百姓游赏或者渔猎。
鸣芳苑通常只让贵族和官户游玩,这里有供贵人休息的宫殿厢房、精妙的亭台楼阁，百花争艳的花园子，可以塞龙州的未央湖,亦有能蹴鞠、打马球的草场。
总之，在鸣芳苑内,既有三五个才俊在一起吟诗作对，又有贵族青年男女们玩投壶、斗草和蹴鞠等游戏。
春愿早就让邵俞准备着了。
上月几乎是在阴雨连绵中度过的,所以五月十三这日，阳光正好,她特意精心打扮了番，乘车驾从公主府出发,大约午时初刻到的鸣芳苑。
她并没有立马去游湖赏玩,而且先去了“弄月殿”，唐慎钰比她来的早,天气炎热，她想先给他准备些凉凉的荔枝饮。
殿里的陈设布置,就像姑娘家的闺房,大到休息的床榻、摇椅、落地镜,小到马桶、梳妆台……应有尽有。
丫鬟们端着各色果子、茶点进来,一一布在圆桌上。
春愿坐在圆凳上，把小白猫放在腿上，正用一支垂珠步摇逗猫玩，这段日子，她过得很快活，讨厌的周予安被赶去姚州了，是非观那位小姐回扬州了，宗吉宠着她，唐慎钰爱着她，日子顺风顺水，万事胜意。
这时，雾兰端着盘剥好壳、去了核的荔枝过来，用银簪子扎了一只，给春愿递过去，笑道：“公主尝尝，这是今年贡上的春荔枝，方才用冰镇过，凉丝丝的。”
春愿接过去吃了口，果然甘甜：“挑些好的，赏给过来的各家夫人和小姐们。”
“是。”雾兰蹲了蹲身，笑道：“奴婢方才去角门那边看了看，嚯，今儿来了好多人，各家的马车排到了一里开外。”
“可不是。”衔珠将给主子备好的几套衣裳放进立柜中，扭头道：“咱们送出去的帖子是有数目的，听说市面上如今一张帖子竟攀卖到了五十两，有些小门小户甚至咬牙兜卖田产铺子，也要拼一张帖子，好送家里女儿过来掐尖，公主您都没瞧见，那一个个庸脂俗粉，眼睛只盯着公侯伯爵家的未婚公子看。”
雾兰噗嗤一笑，打趣：“怨不得你这蹄子今儿打扮得这么俏丽，难不成也想去掐个尖？”
衔珠回了一嘴：“我有公主疼就够了，比不得兰姐，掐了京都最好看的那个尖。”说着，衔珠忽然掩唇坏笑：“嗳呦，我倒忘了，提督好像从没有探望过你吧。”
雾兰被戳中了痛处，又羞又气，顿时红了脸。
眼看着这两个大丫头又拌起了嘴，这时，邵俞踏着小碎步从外头进来了，他甩了把拂尘，笑着给春愿行了一礼，然后侧身让开。
不多时，唐慎钰大步进来了，他看起来极精神，穿着身玄色劲装，越发勾勒出笔挺强健的好身段，头上绑着大红抹额，脖子有些许热汗。
“好了，都下去罢。”
邵俞挥了挥拂尘，笑着给公主和准驸马眨了眨眼，带着婢女们退下，特意贴心地将门关好。
“这天可真热。”
唐慎钰把抹额解下，他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阿愿对面，端起碗樱桃蜜酒，咕咚咕咚大口喝，道了声爽快。
自打是非观那位神仙走后，他和阿愿走得更近，几乎半公开了。
“干什么去了？这么多汗。”春愿笑着问。
“踢藤球。”唐慎钰捻起几颗荔枝就往嘴里送。
“洗过手没？”春愿拿簪子打了下他的手。
“洗啦。”唐慎钰张开双手，给她反复展了遍，其实他只是用湿手巾擦了擦而已。
斜眼觑去，阿愿今儿穿了身朱红的华服，发髻戴了朵半开的牡丹，两支珍珠金簪，化了妆，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
“干嘛看我？”春愿指尖摸了下唇，“是不是妆花了？”
唐慎钰抿唇笑，他手伸过去。
春愿还当大人要给她揩揩胭脂、理理妆，于是仰起头，把脸凑上去，没想到这人手到她脸边，忽然停下，打了个响指，竟不理她，去摸她腿上放着的那只小猫。
“嗳呦，你这人！”春愿气得用步摇打了下他的手背。
唐慎钰嘶地倒吸了口气，他将凳子搬近些，手指捏住猫的耳朵，笑道：“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今儿鸣芳苑到处都是人，马也不少，若是丢了可不好找。”
“我舍不得把它扔家里嘛。”春愿莞尔，亲了亲小猫。
唐慎钰笑骂：“既这么喜欢，那你得给人家取个好名儿，譬如咪咪、小宝、小白都行呀，谁知你这促狭鬼，居然给一只猫取名叫‘小耗子’！”
“我就喜欢，你管的着么。”
春愿脸红了，心里啐，为什么取小耗子你不清楚吗？
垂眸瞧，她发现唐慎钰此时弯着腰，正笑着摩挲猫，他的手看起来比猫还大，可怜的小耗子，吓得瑟瑟发抖，动都不敢动了。
春愿又打了下他的手，不让他摸猫了，笑道：“你说裴肆这么讨厌，送的赔罪礼却招人喜欢！”
“你不说裴肆，我倒差点忘了。”唐慎钰端起压手杯，喝了口茶，“今儿下午我们北镇抚司卫军和裴肆的威武营卫军打马球。”
春愿一想起裴肆就浑身难受，蹙眉问：“那根毒蛇会来么？”
唐慎钰摇头笑：“最近皇庄上好像出了点事，他忙着呢，再说人家谪仙般的人，怎么会来这种满是臭汗臭男人的臭场子，人家裴大提督可看不上你小小长乐公主的雅集宴会。”
“哼。”春愿翻了个白眼，扬起手，一脸的凶狠：“他要是来，我就赏他一巴掌。”
说着，春愿砰地声将手里的步摇按在桌上，扁着嘴：“我今儿用这支钗当彩头，你下午可得好好打，给我赢了那什么威武营！”
“好好好！”
唐慎钰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下巴朝拔步床努了努，“下午是场恶战，我得歇一歇。”
“一身的臭汗，不许上我的床！”春愿啐了口。
唐慎钰闻了闻自己，笑说哪里臭了，他故意挤兑：“既这么嫌我，那你敢让我在你这儿沐浴么？”
“呸，你想的倒美。”
春愿丢下猫，起身走向屏风后头，方凳上是叠成方块的干净巾子，她取了一条，浸在浴桶里，抻着脖子唤：“你进来。”
眨眼间，唐慎钰就走进来了。
春愿拍了拍一张空凳子，示意他坐下，笑道：“若是让他们抬热水来，未免太招摇了些，烦请驸马爷将就一下，本公主用凉手巾给你擦擦。”
“嗳呦，那驸马爷可太受宠若惊了！”唐慎钰还真抱拳，笑吟吟地弯腰，装模作样的给女人行了个礼。
他三下五除二就将衣裳全都剥去，自行站在浴桶边，往身上撩了些水。
春愿手疾眼快抓住他，将他往自己跟前拉。
唐慎钰“吓得”举起双手，急忙凑过去：“你慢些，疼，表弟不是面条，都扯长了。”
“表弟可不敢再长了。”
春愿红着脸骂了句，她先给他擦腿，然后是腰和胳膊，笑着问：“你说那褚流绪相看好下家没？”
“我让心腹暗中护送她去了扬州，那小子回来报，她在她舅舅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庄子跟前的梅花观了，还跟往常一样，悲花伤月，懒得出门，性子越发孤僻了。”
唐慎钰耸了耸肩：“但是我希望她比我早成亲，真心的祝她能幸福安康。”
“我也是。”春愿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她冷不丁想起了周予安，
于是让唐慎钰坐在凳子上，给他擦脖子，问：“你那表弟现在到哪儿了？”
唐慎钰学道士那样掐指，“走了近半月，不出意外已经出了青州，到了越州地界儿了。”他双蹆自然地分开，手叉腰：“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姨妈准备去姚州看管予安，她最近在清算田庄铺子里的账，家里各处也都得安排妥当，估计再过几日就能上路了。”
春愿道：“到时候你可得派人护送她。”
“这是自然。”唐慎钰摇头笑：“你是没瞧见周家老太太那样，舍不得孙子，也想跟着去，姨妈怎么可能同意，这几日老跟姨妈闹别扭，成天哭天抹泪儿的。”
“这老太太，也太惯着周予安了。”
春愿绕到男人背后，给他擦背，他背上的伤大体好了，还有一点血痂。
她不禁想起那晚上的事，于是指尖轻触上去，凑近了，吻了又吻。
“早都不疼了。”唐慎钰柔声安慰，手伸背后，拍了拍她的腿。
“我知道。”春愿鼻头发酸，“可是我心里疼。”
唐慎钰一把将女人勾在怀里，吻了下去，动情间，手不由自主地去扯她的衣带。
“嗳呦。”春愿抓住他的胳膊，吐了下舌头：“我来那个了。”
唐慎钰哭丧着脸：“你哄我，我记得不是这时候。”
“一直吃那个凉药，有点不调。”春愿看他一脸的憋闷，其实，她后腰早都感觉有些硌，知道只要给这人仍一把柴，他立马就燃起了火。
春愿想了想，蹲在他面前，抿唇笑。
唐慎钰知道她什么意思，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咽了口唾沫：“能么？”
春愿声如蚊音：“怎么不能。”
……
许久之后。
外头日头正好，蝉拼命嘶鸣，忽然吹来阵狂风，将宁静的未央湖吹皱，荡漾起一圈一层的波纹。
春愿换了身藕粉色的纱衣，如此，发髻上便不能再配牡丹了，于是换成了白玉簪，她脸上的妆倒还好，就是唇妆完全花了，少不得得擦掉，重新涂。
她手里捧着杯荔枝香饮，漱了好几遍口，斜眼瞧去，唐慎钰也穿好了衣裳，越发俊朗挺拔，精神抖擞，嘴都快咧到太阳穴了。
“笑什么呢？”
春愿白了他一眼。
“笑你刚才被呛到了，都咳嗽的要吐了。”唐慎钰脖子都红了。
春愿气得冲过去，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强给他灌了一整杯的荔枝饮，见他也呛得咳嗽，这才开心得拍手笑。
“你这臭丫头，也太记仇了。”唐慎钰指节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我记仇这事，你第一天知道的呀。”春愿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望着他，原本一脸欢喜，眼里忽然涌上抹哀愁：“我现在过得真的特别好，有宗吉，还有你……可我还有桩心事未了，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女儿？”
“噤声！”唐慎钰警惕地四下环视了圈，眉头蹙起，眼里似有千万纠结，低声道：“阿愿，能找到是幸，找不到你也别太难过，其实，咱们将来也可以生个女儿……”
“不一样的！”春愿红着眼，压低了声音：“那个孩子是我至亲，我活下去的希望之一。”她叹了口气，抱住男人，头枕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大人，一定要帮我找到，好不好？”
唐慎钰欲言又止，最终道：“好。”
……
后头，两人用了点饭，又歇了个午觉，起来后稍稍梳洗了下，也差不多到时候去草场那边了。
唐慎钰和春愿说说笑笑走出弄月殿，为了避外人口舌，他得先一步去草场，正跟阿愿保证，待会儿马球赛，他一定要把威武营那帮孙子杀个片甲不留，谁知，却看见邵俞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邵俞分别给两位主子见了礼，他挥了挥拂尘，让雾兰等人站远些，凑上前去，对唐慎钰低声道：“大人，方才底下人来报，说定远侯府的管事在鸣芳苑到处找您，找不到，竟急得在毒日头底下差点晕过去，奴婢已经让下人将那位管事带到西门那边了。”
“怎么了？”唐慎钰心里一咯噔：“难道是我姨妈……”
“不不不，不是。”
邵俞忙摆了摆手，“那位管事的说，是小侯爷在半路上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侯府都乱成了一团麻，老太太急得都背过气去了，云夫人赶忙叫管事的来请您。”
唐慎钰松了半口气，可仍旧蹙着眉：“我这就过去。”
春愿心里犯起老大的嘀咕，怎么好端端周予安会失踪？他会武功，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管他呢。
可出于礼貌，她还是问唐慎钰：“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我跟你去侯府瞧瞧？”
“不用了。”唐慎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对春愿笑道：“今儿是你办的雅集，忽然离开不合适，你就安心地过去看马球赛，我去侯府先了解下情况，若是有什么事，会派人来知会你。”
“嗯。”春愿点了点头，还准备交代几句，就看见唐慎钰急匆匆的离开了。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待会儿还想看大人赢回她的彩头呢，罢了罢了，他受周家恩惠甚多，是该过去看看。
想到此，春愿吩咐邵俞，咱们府上派过去两个话少沉稳的管事，去看看唐大人是否需要帮把手。
这般叮嘱完，春愿便乘肩舆去草场那边了，果然来了很多人，贵妇们端着规矩体统，姑娘小姐们争妍斗艳，各家公子们显摆着满腹诗书和家世，还有些聪明人，不住地往前挤，到处磕头走门道，想到公主跟前挣个前程……
她一去，便吸引得众人的目光，可她并没有那个交际游会的心情，于是告诉邵俞，免了各位夫人小姐们的拜见，她不想说话。
场子里，马蹄声叠起，北镇抚司和威武营的卫军们挥动球杆，“厮杀”得厉害。
春愿偶尔抬头瞧瞧，大多数时候一直逗玩着小猫，打算再坐半盏茶的功夫就走。
她知道，草场里很多人都在偷偷看她，用那种是非的、攀比的、羡艳的、炽热的、跃跃欲试的眼神。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远处的高台上，有双冷漠至极的眼，一直在盯着她，观察她，最后，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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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窥伺
马球打得正激烈,场子里的喝彩声迭起。
春愿皱起眉，只觉得刺耳，她轻轻地摩挲着胖嘟嘟的小耗子,这家伙应当自打出生后, 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吓得蜷缩在她腿上，胡须都在微微颤动。
“别怕呀。”春愿从案桌上拿起小银勺,舀了些羊乳,给小耗子喂，这家伙贪吃又笨，不论给它喂什么,闷头就舔，别说,还真挺像小姐生前养的那只。
想到小姐，春愿又开始难过,草场这边这么多的人，若是哭鼻子了,可又白叫人嚼舌根，她清了清嗓子,左右瞧了眼,见雾兰这会儿拿着手帕，轻覆在下巴前,正抻长了脖子，兴高采烈地观看马球呢。
“哪边赢了啊？”春愿百无聊赖地问了句。
雾兰欢喜道：“威武营的领先了一筹。”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雾兰忙改口：“若是唐大人在,定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春愿笑笑,没言语。
一旁侍立着的邵俞瞧见后,用拂尘捅了下雾兰的后腰，斜眼觑向婢女端着的漆盘，给雾兰使了个眼色。
雾兰会意，忙去倒了杯樱桃小酒，双手捧着银杯，轻移莲步走过去，笑道：“天炎热得很，殿下喝杯冰镇过的饮子解一解暑。”
春愿摇了摇头：“我这两日身上不爽快，你忘了？”
雾兰咬了下唇，耳朵顿时热了，正当她准备撤下去时，脚底不晓得绊到了什么，身子顿时前倾，樱桃酒随着倾泻而出，竟有大半撒在了公主的身上。
意外发生的太快，春愿甚至都没察觉到，忽然就感觉脖子激凉一片，垂眸瞧去，今儿她穿了身藕粉色的纱衣，肩膀那块全污了，红殷殷的小酒有一些流进了衣襟里，甚至溅到了小耗子身上，将猫儿头顶纯白的毛染红一片。
春愿气得剜了眼罪魁祸首。
雾兰瞬间慌了，忙掏出帕子要给公主去擦，她察觉到有点不对头，感觉好像有人故意绊的她，但如今看台上都是府里得脸的人物，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疑惑的人，但没敢说，只能跪下赔罪：“奴婢该死，方才没走稳，弄脏了您的衣裳，求公主恕罪。”
“怎么回事啊你！”衔珠紧着寻了件薄披风，过来给公主穿上，攘开雾兰，低声啐：“你也是积年的老宫女了，从前在御前伺候也这么不当心？这是咱们公主第一次办的宴会，你是不是存心叫公主丢脸！”
“好了，不要吵了。”邵俞挥了下拂尘，俯身询问公主：“后头还有几场马球和曲水流觞宴，奴婢瞧您似乎受了点暑热，不太舒服，要不回府宣个太医吧？”
“嗯。”春愿只觉得掌心黏黏腻腻的，她抱着小耗子起身，皱眉道：“先去弄月殿换身衣裳。”
……
春愿不太高兴，最后还是被威武营的那些粗鲁武夫胜了马球，将她的彩头--那支芍药金步摇给赢走了，她闷闷不乐地坐肩舆离开了，可等到了弄月殿，心情又愉悦了起来，晌午和唐慎钰在这里小聚玩乐，他们俩都很开心。
都小半年过去了，她还是不习惯婢女们看着她脱光赤条，于是吩咐了下去，只管将热水抬进来就是，她自行擦洗，不必进来伺候。
春愿先将最外头穿的那件纱衣除去，抱着小耗子走进屏风后头，站在落地镜前仔细瞧，真是的，连头发都沾了些，那小酒已经干了，脖子至胸口形成一小块浅红色的污痕，她将头发拆下，披散在背后，又将中衣和裙子褪去，只穿着半透的玉色齐胸主腰和一条短至臀的红色亵裤。
心里想着，若是大人在，倒是能叫他给她擦擦。
……
这时，也就是几步之外的墙后，正站着裴肆和阿余主仆。
这是个大约一臂来宽、狭窄又逼仄的暗道，几年前修建这个鸣芳苑的时候，上头就暗中让人在主殿和耳室的中间，修了个能藏人的小暗道，如此一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是来人了，就能叫对方赶紧躲起来，保管一点痕迹都察觉不到。
裴肆这会儿双臂环抱住，给阿余使了个眼色。
阿余贴着墙走过去，手刚触到墙壁上的青铜拨片，忽然听见抹微不可闻的咳嗽声。
他眼珠儿一转，躬身往后退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磕磕巴巴地苦笑道：“她、她如今到底是公主，奴婢不太敢。”
裴肆瞪了眼阿余，悄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推开厚重的青铜，顿时，墙壁上露出一左一右两个眼睛般大小的孔洞，他冷着脸，凑上去看，这会子那女人已经进来了，还穿着齐胸主腰，看不到小腹是否有伤疤。
浴桶里热水氤氲，她坐在小方凳上，侧着身子，让一头黑发垂下来，从方桌上拿起把青檀宽齿梳子，把头发通顺，然后拧了个湿漉漉的手巾，一下下擦拭头发。
擦净后，她又用两支檀木簪，把又黑又长的头发绾起来，显露出纤细修长的脖子。
这时，她抬手，开始解主腰上的扣子。
裴肆立马别过脸，犹豫了片刻，扭头瞧去，阿余那家伙倒乖觉，此刻背对着他而站。
裴肆深呼吸了口气，再次凑上去瞧。
此刻，她已经将那件主腰解开，那双兔儿没了束缚，瞬间跳跃了出来，兔儿的眼睛是浅浅的粉红，铜钱般大。
裴肆喉结滚动，目光下移，发现她小腹上果然有个小小的刀疤，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倒是与她的经历对得上。
可是，唐慎钰这厮素来谨慎，若是存了心叫她假扮公主，这种小细节，肯定会注意到，并且伪造好。
裴肆接着往里看。
这会儿，她将那条短亵裤除去，抱起装了温水的木盆，放在地上，蹲下撩水洗。
裴肆蹙眉，她来月事了。
他别过脸，不想看这晦气的一幕，可猛然记起什么，忙凑上去看，忽地莞尔一笑，密档里的沈轻霜是名妓，这些年除了有个固定的未婚夫杨朝临外，还接了不少客，更小产了数次，便是保养得再好，也肯定会出现久经人事的痕迹。
可眼前的这位姑娘，就如同一朵将将长出来的梨花骨朵，嫩白、干净，一看就是十几岁少女的形儿和颜色。
初经人事，不久。
裴肆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了，若是动手脚假扮公主，那肯定是唐慎钰带着“沈轻霜”治病的那段时间，可是，怎么动的手脚，这却是最大的问题，想必周予安那孙子也是怀疑到这点，所以百般套问这女人，想把那位神医给问出来。
裴肆勾唇浅笑，数月来的烦闷一扫而光。
今日目的已经达到，不需要再看了。
刚准备放下青铜拨片，忽然觉得，机会如此难得，应该再观察些蛛丝马迹。
想到此，-裴肆再次凑上前去看。
这会儿，她已经换了条新的亵裤，哼着小曲儿，在浴盆里拧了个湿手巾，对着镜子细细地擦拭肩膀和胸口的樱桃小酒痕迹，擦完后，又寻了罐润肤蜜膏，抠了一大块，往身上涂抹。
隔着墙，裴肆甚至都能闻见股淡淡的蔷薇花香，这时，一只纯白小猫“喵呜-喵呜-”地跑进来，那女人看见了，忙俯身抱起猫，笑着说“倒把你给忘了”，她一手横抱住猫，另一手用手巾轻轻地擦拭猫儿的脑袋，忽然，这小东西似乎也闻到股香甜味儿，竟伸出小舌，迷迷糊糊地去舔。
裴肆呼吸一窒，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心里生出抹奇异的感觉，这是前所未有的。
“嗳呦。”那女人脸顿时通红，忙丢下猫，寻了条素白的丝帕，连忙擦拭兔儿眼睛，咬住下唇，足尖轻踢了下脚边猫儿，将帕子砸下去，轻声啐：“你这小东西，才两个月大就思春了？什么地儿都敢咬，等回去后，瞧我不炖了你！”
小猫儿似乎被宠坏了，冲主人厉害地叫唤了几声，看见那帕子，跳着扑过去，撕咬着玩儿去了，谁料它太小，被帕子裹住，咕噜咕噜滚到凳子底下去了。
裴肆被这一人一猫逗笑了，难得眼里不再冰冷，不再透着算计，似乎像个最普通的男人。
他一直盯着她、观察着她，看着她穿上条烟紫色的肚兜，当她背转过身时，他看见她后面肩头纹了朵小小的红梅，而在红梅跟前，有块红痕，很明显，是男人吻出来的，而且很新鲜。
裴肆唇抿住，有些厌恶，是唐慎钰吧，那他们俩还蛮恩爱的，能想来，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怎么能忍住。
他忽然想起四月的那个晚上，他带人去佛堂“捉奸”，长乐公主毫不畏惧地冲出来，挡在外面，甚至不惜下跪。
想必他们俩大婚后，定会恩爱非常，不久就会怀孕生子，过着人人羡慕的、平静又甜蜜的日子，可唐慎钰是从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出来的，双手沾满鲜血。
一个和他差不多的恶鬼，竟能过上好日子？
裴肆心里忽然涌起抹忧伤，这些年，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一个老女人，他不是人，是条狗，他没有感情，却能装作深情款款，早些年他还能说服自己，提起兴致，可这两年，他的身子已经变成了石头、变成了冰，已经无法说谎了，只能靠偷偷吃药来维持，结果就是，他对这种事越来越烦，越来越恶心。
有时候，他甚至真的想阉割了自己，从此得了清静了断。
可唐慎钰应该是高兴的吧，应该说，不枉此生了。
裴肆就这般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里头的那位公主换好衣裳，起驾回京；
久到鸣芳苑的马球会、曲水流觞宴结束，各家夫人、小姐和公子们都乘车家去；
久到日头渐渐要落下，天色渐渐要暗沉下来。
阿余捂着肚子，早都憋得不行了，可提督不发话，他哪儿敢动，最终，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提督，咱、咱们是不是应该离开了，奴婢怕外头接应的人以为出了岔子，到处乱闯，反倒引起旁人怀疑。”
裴肆嗯了声，叹了口气：“回吧。”
阿余瞧提督这怅然无奈的模样，忙问：“是回慈宁宫么？”
裴肆眉梢一挑，勾唇浅笑：“回京，去趟长乐公主府。”说着，他走近阿余，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你功夫好，偷偷潜入隔壁主殿里，屏风后头有张凳子，把下面的东西给本督取回来。”
想了想，他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阿余：“你不要碰，用我的帕子把那东西包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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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你少挑
回公主府后,春愿没什么胃口，简单地用了点饭后，便去念书练字,心里念叨着,也不晓得定远侯府到底怎样了,唐慎钰也不知有没有用饭，现在是家去了？还是依然在周府里？他年纪轻轻就有胃不舒服的毛病,等成亲后,可是得盯着他戒酒、按时吃饭睡觉，不要那么拼命做事。
刚练了两页字，忽地,外头候着的邵俞进来了。
“刚和谁说话呢？”春愿笔尖蘸了点墨，笑着问。
“跟咱们晌午派去周府的侍卫。”邵俞躬身走过来,拿起小银勺舀了点水，倒进砚海里,左手搂住宽袖，慢悠悠地磨墨,“那小子说如今侯府里简直要鸡飞狗跳，周小侯爷这回不是去姚州赴任了嘛,走了五六天,将将到青州地界儿时，忽然说忘记带他父亲的遗物,一套章子还是一杆银枪来着，着急忙慌地说要骑马回京城取。”
春愿翻了个白眼：“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能写信叫家里人给他捎去？或者派个仆人也行,非得自己回京,真是作,我看他这样子，压根不想去姚州。”
“可不是。”邵俞笑道：“小侯爷前脚刚骑马走，随侍他的管事不放心，后脚也追着去了，可一路走了几天，都没见到周予安的身影，原想着年轻人脚程快，他追不上，等回到侯府一瞧，这小侯爷压根就没回来啊！”
“那他去哪儿了？”春愿高捧起宣纸，看自己刚写出来几个字，横平竖直，还是蛮好看的，她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练：“我估计呀，回京城取东西估计就是个借口，说不准去哪儿游山玩水去了，要不然，一个大活人能平白无故地消失？”
“应该是。”邵俞点头道：“唐大人过去后，也这么说的，云夫人虽说着急，但性子沉稳，跟大人商量着派人赶紧去青州至京城一带找找，那位老太太就不行了，脸子顿时拉的老长，老太太原本就病着，这下一口气背过去，差点上了西山，没口子地埋怨大人不好好照顾拉扯兄弟，为了一己私利把她孙子撵去蛮夷之地，若是她孙子出了什么意外，她定要唐大人抵命！”
春愿冷笑了声：“甭搭理这老货，感情所有人都得围着她孙子转，总是这样挟恩叫嚣，到底大人欠的是先侯爷和云夫人的情，又没欠她和她孙子，周予安那种人，我当初在留芳县落魄的时候，他可没少用那种奚落嘲讽的眼神看我，一旦我爬起来了，他就开始巴结，想法设法地和我攀关系，得亏大人还有点本事，在官场上很能说几句话，否则周予安认他是谁，再说十万遍，我都要说大人这次做的对，就得把这油头粉面的小子赶走！”
正当两人说这话，外头传来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衔珠请求外头守着的侍卫，说有事要禀告公主的声音，书房是不许下人随意进出的。
不多时，衔珠轻敲了两下门，在外头恭顺地问：“殿下，驭戎监的裴肆来了，跟着的随从捧了大大小小的礼盒，这会儿正在花厅里等着，您要不要见？”
听见裴肆二字，春愿手忽地一抖，把竖给写歪了，她语气不甚好：“不见。”说着，她又皱眉补了句：“就说我头疼，吃药歇下了，若是有事，叫他过后递上帖子找邵管家。”
衔珠答应着去了。
“我最烦这人！”
春愿一想起这些日子屡屡被裴肆算计、羞辱的事，就后脊背发凉，就恨得牙根痒痒，她垂眸瞧了眼，好端端底地写字，听见那人的名儿，害得她手抖，都写成了歪曲的蚯..蚓。
春愿气得将纸揉成团，扔进铜盆里，重新练字，愤愤地骂：“这条毒蛇就是我的煞星，见了他准没好事，对了邵俞，上回他踢得你吐血晕倒，伤好了没？”
邵俞摸了把肚子，笑道：“您请了太医来给奴婢瞧病，早就好了。”邵俞面含忧色，用银剪子绞掉烧黑了的烛芯，蹙眉道：“您现在身份尊贵，实不用再看那人的脸色，也不用怕他，但恕奴婢多嘴，裴肆到底是郭太后身边第一得力之人，这厮性子阴狠，睚眦必报，方才听衔珠说他带了礼盒来，估摸着不是来赔罪，就是来求您办什么事儿了，前者的可能更大，宁得罪君子，莫要招惹小人，您要不过去点个卯，应付几句算了。”
春愿将笔掷下，顿时在白纸上滚出一条黑线，她何尝不明白邵俞的担心，京城难混，公主不容易当哪。
女人叹了口气：“那走吧。”
……
花厅里灯火通明，案桌上摆着当季盛开的芍药等鲜花，金炉里燃着春宵百媚香，内外侯了数位婢女太监，皆屏声敛气，不敢侧目。
裴肆已经在花厅里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了，他刚从京郊回来，紧着换了身颜色柔和的长衫，梳洗过，他负手而立，观赏着一株盛开的粉色芍药，鼻如悬胆，目如朗星，丰神俊朗得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在等她的这段时间，他仔细想了十几种套话的法子，但又一寻思，那女人惯会装疯卖傻，不算笨，万一察觉到什么，于后事不利，所以今日便只是过来探一探猎物。
正想着，响起阵珠玉叮当声，人还未到，香气便先袭来了。
裴肆守着礼，率先跪下，低下头，用余光瞧去，她前呼后拥的从后堂走出来了，穿着藕粉色裙衫，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戴了支白玉簪，略施粉黛，清新得像清晨雨后荷叶上的露珠。
可惜了，眼睛纯透的小姑娘，竟被唐慎钰那种恶汉糟蹋了。
她受得了么。
“小臣裴肆，给公主殿下请安。”裴肆恭敬地伏下身，再用余光看去，她抱着那只小白猫，缓缓地坐到上首的扶手椅上，这时，那邵俞挥了下拂尘，立马有婢女过来，放下道珠帘，作为格挡。
裴肆勾唇浅笑，暗骂了句：装腔作势。
“提督起来吧。”
春愿厌恶地剜了眼对面的阉狗，轻抬了下手指，懒懒道：“赐座。”她专心地抚摩小耗子，手扒拉着小猫柔软的肚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有事么？”
裴肆不喜欢她这种冷冷淡淡的态度，一个最底层爬上来的贱婢，装什么高贵，他忽地想起今儿在草场时，面对热闹的马球赛，她也就这样玩猫，心无旁骛，真那么喜欢猫？
“今儿来，是专程给殿下道歉，还有道谢的。”裴肆笑道。
“哦，提督太有礼了。”
春愿笑笑，手抚上太阳穴，装作头疼，一句话都不想和这条毒蛇多说，意欲起身离开：“哎呦，我这头……”
裴肆忙笑道：“上月御花园里，小臣多谢公主赐伞遮雨。”说着，裴肆起身，再一次跪下，“忍气吞声”地磕了个头，真诚地道歉：“小臣是家奴，有时候做事实在身不由己，那晚得罪了殿下和大人，今儿忙完大娘娘交代下的差事，特意过来给殿下磕头赔罪。”
“你太客气了。”
春愿莞尔，想起那天晚上她和大人被堵在佛堂里的窘迫，想起她说尽哀求的话，这人还在讪笑，想起她甚至跪下请求放过，这条毒蛇将帕子摔在她脸上，让她把糊了的胭脂擦干净，极尽嘲讽。
她记仇，真的很记仇。
春愿克制住八分的厌恨，手附上侧脸，不阴不阳地淡淡回了句：“那倒不必了，提督那晚也被唐大人重伤了，咱们便当扯平了吧，我不放心上，你也不用放心上，回去吧。”
裴肆眼神忽地变冷，侧脸似乎感觉到股子刺痛，这是他一生的屈辱，他再次笑着给公主磕了个头，起身入座，从袖中掏出只檀木匣子，打开，里头是支金芍药垂珠步摇，男人恭敬笑道：“刚回京城，就听见今儿威武营的那帮小子打马球赢了北镇抚司，彩头是殿下的步摇，小臣忙给您还回来。”
春愿怎么觉着这人说话带着点刺儿，她挥了下宽袖，淡淡道：“赢便是赢了，提督把彩头送回来，想说北镇抚司输不起？还是觉着我会心窄不高兴？”说着，她扭头嘱咐邵俞，“今日的马球赛很精彩，给威武营打球的卫军每人赏一锭金元宝，另加一壶陈年花雕。”
裴肆颔首笑道：“公主慷慨，小臣替底下人多谢您的赏赐。”
春愿白了眼那人，再一次准备走，谁料发现小耗子不晓得什么时候，竟从她腿上逃离了，这家伙扭着圆滚滚的身子，闷头朝裴肆去了，把裴肆的下裳当成了好玩儿的，小爪子巴住了使劲儿挠。
裴肆不喜欢这种长毛的东西，碍着礼数，没有一脚踢开，他俯身抓起小猫儿，凑近了打量，小猫浑身一根杂毛都没有，大眼睛小鼻子，喵呜喵呜叫唤的时候，露出嫩嫩小尖乳牙，别说，还挺可爱，他笑着问：“这应该是小臣送殿下的那只猫吧，长大许多，沉甸甸的。”
“是。”春愿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提督放下吧，小耗子性子野，会抓伤你。”
“小耗子？”裴肆嗤笑：“小臣头一次听说给猫起这样的名儿。”裴肆食指摩了摩小猫的下巴那块，刚准备放下，谁知，这猫儿舒服地喵呜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伸出粉粉小舌，竟去舔他的食指。
裴肆素来喜洁，自然接受不了，立马要扔掉猫，忽地又想起了，今儿晌午在弄月殿时，她在屏风后头擦洗身子，温柔地给小猫擦拭毛上的樱桃酒痕迹，谁知这小家伙太饿了，竟迷迷糊糊去吃那抹浅粉的兔儿眼睛。
裴肆将食指探过去，由着着小猫儿去吃，品着猫儿小舌那软软刺刺的触感，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又去轻抚猫儿的头。
侍立在公主身侧的邵俞笑道：“这小耗子娇气，平日除了殿下，谁都不让碰，没想到竟挺喜欢提督的。”
裴肆笑道：“当初送给殿下前，我先养了几日，大抵是认出我了吧。”
春愿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淡淡问：“我有些头疼，提督还有事么？”
裴肆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起来给春愿躬身见了一礼，笑道：“自打陛下赐下对食后，小臣一次都没见雾兰，今儿想借着给殿下赔罪，一则探望探望她，二则也想请殿下个恩典，等她过了二十五后，可否让她离府？小臣会给她在外头安置个宅子。”
“你现在带走她都行。”春愿脱口而出。
裴肆勾唇浅笑：“多谢殿下，难得您放心让她跟了小臣。”
春愿心里一咯噔，之前她多心多虑，只顾及着雾兰钟情于裴肆，就百般提防，后头她让邵俞留神观察，发现这丫头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哎，色相迷惑只是一时的，裴肆根本就不是能过日子的人哪，而且都这么久了，好几次宫里遇见，裴肆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过雾兰那丫头。
想到此，春愿便多问了句：“提督喜欢她么？”
裴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笑着反问：“公主看小臣顺眼么？”
春愿尴尬笑笑，也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真不愿意和这种危险狡诈的人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他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儿，拿住她和大人的把柄，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了，这条毒蛇真和大人说的一样，面上同你笑呵呵，袖子里已经藏好刀子了。
但是，她今儿便是得罪他，也要说两句。
“提督，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你商量。”
裴肆摩挲着小猫，眼里透着诚挚：“殿下只管讲，小臣洗耳恭听。”
春愿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当初是陛下一时气愤，将雾兰赐给你的，只是这几个月下来，眼瞧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雾兰在深宫数年，差事和人事的深厚功夫没得说，只是男女之情还是太浅薄，我想着，早知道将来会守着扇空窗流泪，倒不如现在早早解脱，如果提督同意，我会慢慢地给她寻些合适的人相看，届时我会求陛下收回成命，让雾兰另嫁。”
裴肆笑道：“小臣自然是没问题，只是若雾兰姑娘坚持要……要做小臣的对食呢？”
“那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由着她去吧。”春愿撇撇嘴。
“殿下通透。”裴肆拱了拱手，笑道：“这样吧，小臣和殿下定个一年之期，殿下能说动雾兰姑娘另嫁良人，小臣没的说，自会送上份丰厚嫁妆，就当出嫁妹妹了，可若雾兰不愿，那如殿下方才说的，由着她去，小臣自会来府上接走她，如何？”
春愿一怔，这倒是个挺不错的建议，只是，这裴肆是真心的么？不会又借机谋着算计她什么吧？
裴肆不时地用余光打量珠帘后头的她，看她秀眉微锁，显然是有些疑惑畏惧，大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他似乎明白了一点，唐慎钰为何喜欢这样卑微出身的小姑娘，心还算善，人也蛮仗义，不会因为他的缘故，就对雾兰产生排斥。
裴肆莞尔：“殿下快人快语，那小臣这里也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春愿坐直了。
裴肆直勾勾地望着女人，笑道：“殿下厌恶小臣，是因为当晚小臣闯入府中冒犯了您和唐大人，请您试着回想回想，陛下显然很早之前就抱定了主意，要将姎公主您的封号懿荣，改为长乐，所以那天白日在慈宁宫争执后，陛下最紧着做的事，就是急召懿荣公主回京，那么当晚，陛下就该带您去上阳别宫交换了，这事陛下和万首辅都清楚，唐大人更清楚了，既如此，他怎么敢大半夜穿官服去寻您？会不会有点刻意借着小臣的手，把事闹大？陛下心疼您，绝不会斩杀惩戒您关心之人，所以唐大人最后必定有惊无险。”
春愿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裴肆勾唇浅笑：“小臣真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感慨，驭戎监遭到陛下的贬斥，春闱过后，万首辅门下又添了不少青年才俊，如今正如火如荼地要革除弊政，首要提出的一宗就是遏制崇佛之风和私养沙门，冒头直指向大娘娘，殿下您是陛下最宠信的阿姐，等将来您和唐大人成亲后，想必，万首辅的新政必定会如虎添翼。”
春愿不懂朝政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大体听懂了个一两分，裴肆的意思是，唐大人故意亲近她，借着和她成亲关系，来壮大万首辅的声势和稳固这一党在陛下跟前的地位。
不可能。
她和唐大人这一路走来，酸甜苦辣什么都经历过，他喜不喜欢她，从眼神、同床共枕时的反应，那都是能看出来的。
“你少挑了！”春愿拍了下扶手椅，气恨得牙痒痒，但最终忍下去，冷笑了声：“我与提督素无恩怨，也从未得罪为难过你，提督为何总要针对我？为何要将唐大人想的那么不堪？为何不能松一松手，祝福一二？”
裴肆晓得她已经有些不安了，现在只是在强撑着，温声笑道：“小臣不过说两句心里话，殿下若是觉得不顺耳，大可不必放心上。”
春愿拳头紧攥住，站起来，猛地挑开珠帘子，闷头冲过去，她冷眼盯着躬身立在面前，俊美又阴邪的死太监，一把抢走她的小耗子，忽地一笑，保持着淡然的风度，歪着头，挥手让跟前侍奉的邵俞等人退后些，直面裴肆：“相处这么久，提督和唐大人分别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杆秤，他如果真居心不良，大可徐徐图之，何必要在这要命的裉节儿上出现，几乎把自己的前途性命断送了，提督那晚上脸面上不愉快，他三品高官被堵在佛堂，何尝不是颜面扫尽？多谢提督的肺腑之言，估计提督久居深宫，不甚明白男女之情，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污糟。”
春愿用袖子摩挲着小耗子，拿起猫爪子，冲裴肆挥了挥手：“我的小耗子怕生，提督以后要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请不要来吓它。”
说罢这话，春愿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肆弯腰见礼：“小臣恭送公主。”
他直起身，眸中闪过抹厉色，指尖摩挲着那支芍药金步摇上的珍珠，你放心，咱们以后有大把的机会见面，怕是殿下会更烦小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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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塞，今天好多给我投营养液的，感谢感谢，鞠躬感谢！

第81章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裴肆和长乐公主说完话后,便由府中嬷嬷引着，去不远处“映雪斋”寻雾兰去了。
这院不甚大，单拨给雾兰住,另还住了三个末等洒扫小丫鬟,平常供雾兰使唤。
入夜后倒有几分凉浸浸的,一轮玉轮悬挂当空，青石台阶的缝隙处,夏虫正窸窸窣窣的低语,上房亮着灯，离得老远，裴肆就看见门口的小圆凳上坐着个十三四的毛丫头,手里拿着丝线，正在打络子。
见来人了,小丫头赶忙站起来，又见来的人里有个俊美非凡的男子,羞得低下头。
嬷嬷问：“雾兰姑娘睡了？”
小丫头怯懦地回：“没呢，下午从京郊回来后,连晚饭都没用，一直掉眼泪呢。”
嬷嬷又问：“知道怎么回事麽？”
小丫头不由得多偷看了两眼裴肆：“好像是邵总管说了姑娘几句,她心里不痛快。”
这时,雾兰的声音从里头响起：“巧儿，在和谁说话呢？”
嬷嬷走上台阶,侧身立在门前：“姑娘，提督来看你了。”
“啊？”雾兰的声音显然非常震惊且慌乱：“稍微等等。”
裴肆拳头按住唇,轻咳嗽了声,那嬷嬷原先是从宫里出来的,很识眼色,立马将这院子里的小丫头们都带出去了。
不多时，门吱呀声开了，雾兰不断地用手顺头发，她穿了身水蓝色褙子，明显刚哭过，眼睛红红的，未来得及化妆，但在唇上抹了点胭脂，发髻边簪了朵嫣红的杜鹃花，人原本就长得秀美，稍微点缀一番，就很不一样了。
雾兰显然是很惊喜，又有些惊惶，手时不时地往下拽衣角，偷摸看裴肆。
裴肆轻笑着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嗳呦。”雾兰急忙让出条道，将人请进去，心头小鹿乱撞，开始胡猜测，提督为何大晚上的来？难不成听见她受了委屈，特来探望？
进去后，裴肆打量了圈，屋里非常干净，窗下养了兰草和杜鹃等花，梳妆台上甚至还搁着本薄薄的《鱼玄机集》，倒像个富户小姐的闺房。
这时，阿余进来了，将提着的大漆盒，打了个千儿，躬身退下，守在门口。
裴肆径直坐到了方桌前的扶手椅上，抬眼瞧去，雾兰忙不迭地去沏茶，又从柜子里端出来好几盘精致点心，一一摆在桌上，最后垂手侍立在跟前，蹲身道了个万福。
“您事忙，怎么会有空过来？”雾兰笑着问。
“来看看你。”裴肆端起茶，闻了闻，是顶好的雨前龙井，他只是唇皮子碰了下，并未喝，这是他的习惯，在外头怕被下毒。
雾兰屏住呼吸，脑子竟有些空白了，不晓得说什么，忽地扫见一桌子的点心，忙笑道：“您吃一吃，这都是今早公主赏下来的，尤其这道栗子酥，是京城顶有名的那家‘瑞玉轩’老字号做的，公主特别爱吃，几乎每日都要叫人去买。”
裴肆眉梢微条，捻起块酥，手托着吃了口，清淡香酥，甜而不腻，虽美味，但他着实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裴肆用帕子擦了下手，打开漆盒，拿出个两指厚的长方小盒，打开，里头是套镶了红宝石的纯金头面，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个黑丝绸布袋，倒出来只白腻油润的和田玉手镯。
“我平日里事太多，顾及不到你，你要见谅。”裴肆拉过雾兰的手，这姑娘多年来做活儿，手并不细腻，但十指纤长，肤色还算白，中指戴了只金戒指，估计是太紧张了，手心都是热汗，他没表现出嫌弃之色，将镯子戴到她手上后，还特意打量了番，满意地点点头，松开她，笑道：“头先我听说过你府上的事，公主将那串价值不菲的海螺珠手串从你这儿收回去，赏给了衔珠，我想着，总不能叫你腕子上光秃秃的，就叫人给你寻了这玉镯，喜欢么？”
雾兰鼻头直发酸，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忙不迭点头，手覆上玉镯，还带有他的体温。
裴肆笑笑，又捻起块栗子酥吃，随口问：“公主府里住的可还习惯？有没有受气？”
雾兰自小进宫，这些年受尽了白眼打骂，宫里都是人精，根本没有什么真情可言，难得提督如此关怀她。
“都好，殿下待奴婢很好，前不久还派人将奴的父母兄弟接回京呢。”雾兰顿了顿，提督问她有没有受气，今儿晌午就是一宗，她在草场里被人使了绊子，把一杯樱桃酒泼在了殿下身上，殿下那样好性儿的人，当时脸色不好了，埋怨了她两句，说实话，其实今儿下午她就很想偷偷找殿下解释的，那个人算计她事小，害殿下当众出丑不可原谅……
雾兰心里委屈，受气了的小媳妇似的哽咽道：“奴婢是陛下派到公主跟前的，有些脸面，府里没人敢欺负我。”
“胡说。”裴肆勾唇浅笑：“刚才我在外头，还听见那个叫巧儿还是雁儿的小丫头，说你哭了一下午呢。”
“这丫头太多话了！”雾兰啐了口，轻咬了下唇，颇有些委屈道：“您知道的，奴婢和衔珠那蹄子积怨已深，她仗着是胡太后的亲戚，又仗着殿下宠她，时不时寻我点麻烦，如今她又巴结到了邵总管，今儿奴被人陷害，把酒洒在了殿下身上，邵总管回来后把奴好一通骂，奴打算偷空去殿下跟前说道说道，总不能白受这份气。”
“我倒觉得不值当。”裴肆笑笑：“你总不会一辈子都当奴婢，眼看着公主府里的什么总管、管事和大丫头，一个个背后都站着大靠山，因为一点小事就得罪他们，不值当，咱们当奴婢的什么没遇过，忍忍就过去了。”
“嗯。”雾兰的脸此时简直比灯座上的蜡烛都红，恭顺地点了点头，偷摸看向裴肆，小声问：“您方才说，奴婢不会一直在这里么？”
“这就是我寻你的缘故了。”裴肆坐得端直，用帕子擦着指尖上的酥屑，笑道：“方才我去拜见殿下，跟她说起你的事。”
“说什么了？”雾兰忙问，咬紧下唇。
裴肆莞尔：“殿下是疼你的，不想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跟了我这种阉人，于是，与我定了个一年的约，这一年她会带你相看青年才俊，若遇到中意的，你就跟了去，届时我也会送上份嫁妆，风风光光的把你出嫁了，若是一年后你……”男人咳了两声，“若是你还想跟我，我就把你从公主府接走。”
“奴婢想跟您！”雾兰脱口而出，泪眼盈盈。
“先别急着做决定。”裴肆温声笑道：“左右有一年的时间了，慢慢考虑吧。”
雾兰嗯了声，心说不用考虑了，我现在就想和你走。
这时，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唯能听见西窗下烛花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裴肆十指交叠，有意无意地问：“方才我过来时，瞧见外头的商贩正在往你们府上送鱼虾，怎么，殿下喜欢吃河鲜海味么？”
雾兰掩唇笑：“明儿晌午唐大人过来用饭，他想吃葱油烧虾，殿下就早早给预备下了。”
裴肆了然地点点头，“本督也听闻了几句闲话，说他们最近往来频繁，大抵好事将近了？”
“对！”雾兰又翻起只空压手杯，重新给提督倒了杯热茶，笑道：“头几日宫里的尚衣局已经过来人了，给两位主子量了尺寸，要准备做大婚的婚服了，估计就是年底的事罢。”
裴肆勾唇浅笑：“我就说呢，今儿我们威武营在马球场上赢了北镇抚司，公主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吓得我赶紧将彩头给送了来，方才还挨了她一顿数落，原来她这是替驸马爷赌气呢，那看来殿下和唐大人关系真的挺不错。”
“可不是。”雾兰很喜欢提督这般和她聊家常，于是凑近了些，甚至大着胆子看他俊美的面容：“原是唐大人接殿下回京的，天长地久的相处，想来缘分早都注定下了，他们遇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殿下可关心唐大人了，这个月都亲手给大人做了三套里衣呢，不仅如此，殿下爱屋及乌，还很照顾唐大人的家人，晓得大人的小表弟慎安少爷如今在学里念书，给表少爷送了一车的笔墨纸砚和书哩。”
裴肆笑道：“燕姑娘如今到底是公主，说句僭越冒犯的话，女人家倒贴，总不太好。”
“没有啊。”雾兰忙摆了摆手，“其实唐大人待殿下更好更体贴！譬如这个月初，殿下就随口说了句，到五月了，估计樱桃快上来了，估计她说完都忘记了，可唐大人却记在心里了，连夜策马出城，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去京郊的一个樱桃园，摘了满满一筐子樱桃，又急匆匆骑马回来，赶在天亮前将樱桃送到府上后，急忙家去换官府上值去了。那果子新鲜得要命，还带着露珠，殿下欢喜得很，吃了好多，结果都闹肚子了，她身子弱，可不敢吃了，把剩下的酿成了樱桃小酒。”
言及此，雾兰疾步奔回内室，捧出巴掌般大小的一个瓷瓶，递给裴肆：“这是殿下亲自酿的果酒，赏了奴和衔珠各一瓶。”
她笑着问裴肆：“提督您说，殿下和唐大人是不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哦，是，是。”裴肆连连点头，有些烦雾兰的聒噪多话，他扭头瞧了瞧西窗，起身笑道：“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晚了怕宫里下钥，你好好歇着，过后有空，我会再来看你的。”
裴肆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雾兰的肩膀，笑说：“本督今儿送了你镯子和头面，这瓶小酒，就当你的回礼了。”
言罢，裴肆再三不叫雾兰送，带着那瓶小酒扬长而去了。
……
子夜时分，万籁寂静。
裴肆并未回宫，而是去了他在京城的一处私宅，这地儿僻静安静，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书房里并不怎么亮，只点了盏豆油小灯。
裴肆沐浴后，穿着单薄寝衣，身上披了袍子，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他不喜欢熏香，但今儿特特叫人端进来瓶百合花。
在他面前的方桌上，依次放了把伞、一支金芍药步摇、一瓶樱桃小酒，还有一块素白帕子。
裴肆打开那瓶酒，倒了杯，酒是鲜红的，像血似的，他尝了口，其实酒味儿很淡，满口都是樱桃独有的香气。
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裴肆摇头冷笑，应该说狼狈为奸，苟且成双。
他手轻轻拂过那方丝帕，柔软，清香，脑中不由得想起那个女人含羞带臊地踢了脚“小耗子”，然后用帕子擦拭胸口。
小耗子。
裴肆摇头嗤笑，她怎么会给一只猫取这样的名儿？怎么想的？
他从笔架上拿起笔，唇含住，润了润笔锋，蘸了点墨，在帕子上画了只小猫，可总觉得少点什么，目光落在那壶樱桃小酒上，于是取了另一只笔，蘸了些龙泉印泥，在猫儿爪子下画了颗樱桃，顺便，在小猫头上添了抹红。
忽地，他有些恼，
那女人讥讽他不知男女之情。
笑话，他怎会不懂，他可太懂了。
裴肆厌烦地摔掉笔，不愿去想宫里那块白花花的肥肉，却不由得想起那具年轻妙曼，甚至有些稚嫩的胴体，想到她小腹的伤疤，后肩上的梅花纹，想到纹身跟前的红色吻痕，他甚至想到唐慎钰那张臭烘烘的嘴，去吃那抹兔儿眼睛。
什么味儿，是和这樱桃小酒一个味儿么？
正胡思乱想间，外头响起叩叩叩三声轻轻敲门声。
“进。”裴肆立马阴沉起脸，坐直了身子，其他东西没动，单单将那方帕子收进怀里。
这时，阿余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了，他躬身见了礼，将盒子里的几个油纸包呈送到提督面前的方桌上，小心翼翼道：“奴婢去瑞玉轩买栗子酥，可不巧，今儿的都卖完了，奴婢便叫人跑遍九城，在另外几家有名的点心铺子称了些栗子酥，您尝尝，若是不中意，奴婢这就去店主家里，揪着他的耳朵，叫他现起来做。”
“算了。”裴肆拂掉那些酥，蹙眉道：“明儿早些派人过去买，多买些，我爱吃。”
“啊？”阿余咽了口唾沫，您老不是最讨厌吃甜食了么。
裴肆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抿了口，淡淡问：“周予安那边怎样了？”
阿余躬身笑道：“咱们派去盯他的探子回报，这厮找了个借口，说回京取他父亲的章子，装模作样地朝京城策马奔了半日，后头偷摸调转马头，去了风烟渡。”
“渡口？他想去哪儿了？”裴肆伸出手，阻止阿余：“先让我猜猜。”他手指点着桌面：“风烟渡是南北枢纽，他要么去北上查公主的秘密，但这个是细活儿，短时间查不出来，绝对会耽误了去姚州赴任，他不敢；要么南下，南下……莫不是去了扬州，找前嫂子褚流绪去了？”
阿余竖起大拇指，奉承笑道：“提督睿智，他正是去扬州了。”
裴肆嘲讽地冷笑了声：“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去姚州，他不好过，也不能让唐慎钰好过，能搅局这门亲事的，怕是只有扬州那拎不清的疯女人了。”
说着，裴肆身子前伸，压低了声音道：“通知侯府的细作，那事可以做了。”
“是。”阿余忙点头。
“还有。”裴肆看了眼桌上的金步摇，阴恻恻一笑：“暗中派人去留芳县查沈轻霜和春愿所有的事，也让人拿着唐慎钰和公主的画像去附近的县和庄子走访走访，我还就不信查不出点东西。”
阿余忙点头：“要不问一下公主府里的那位？”
“那位神仙目前跟咱们交情不深，怕是不会给咱们多说什么辛密。”裴肆从抽屉里取出个木匣子，轻拍了拍：“这是三颗夜明珠，还有一幅王羲之的真迹，暗中给那位送去，这是给他的酬金。”
“是。”阿余上前去，拿走木匣子，忽地想起一事：“您明儿是不是应当回宫陪太后用饭了？还有后儿，后日是十五，大娘娘是要去慈恩寺上香听经的。”
裴肆疲惫地脖子后仰，他从怀里掏出帕子，覆在脸上，头一阵阵地疼。
人家唐慎钰明儿和温软甜美的公主吃酒用饭，谈情说爱，而他，却要像狗似的侍奉那个老妇。
想想就叫人痛恨。
他倒有几分理解周予安的嫉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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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兰：我磕的CP要结婚了，嘤嘤嘤，好开心，他们好恩爱

第82章 就是，很想你。
五月十四,早起时还日头高悬的，到了晌午，打东南边刮过来片厚沉的雨云,遮挡住烈日,倒能挣得几分凉爽。
晌午的饭摆在了主屋后头的抱厦内。
还像往常那样,春愿精心拾掇了番，她也总算明白了当年小姐为何要在见杨朝临前,都要花一个时辰来梳洗打扮,哪个女子不希望见情郎对的时候，是最美最好的状态呢？
“把那瓶百合插瓶撤掉，花香会冲了饭菜的味道。”
春愿指挥着雾兰,忽地，她又觉得从窗柩内钻进来的热气逼人,对正在布菜的衔珠道：“让人端个冰鉴来，今儿的菜都辣,待会儿必吃出一身的汗，黏黏腻腻的,烦死人。”
忽又想起什么，望向邵俞：“昨儿的那个春荔枝真不错,挑些好的拿冰镇一镇,用罢饭后吃最好了。”
衔珠掩唇笑：“奴婢瞧着，大人今儿若是不把这一桌子全吃光,可就辜负了殿下的心意了。”
春愿抿唇笑，用帕子隔空抽了下衔珠的嘴。
正在此时,外头丫头恭声报：“唐大人来了。”
嬷嬷们将帘子打起,唐慎钰略低了低头进来了。
邵俞很识眼色,挥了下拂尘,笑着让下人们都出去，他知道两位主子要说话，便也知趣地守在门口。
唐慎钰熟稔地冲阿愿点了点头，笑说还是你这里凉快，便自行去用洗手漱口，斜眼瞧去，阿愿今儿倒是穿得妍丽，银红的广袖衫裙，乌蛮髻上簪了枝攒珠钗，手里拿着把双面绣团扇，正一下下地在脸跟前扇。
“这扇子好看。”唐慎钰用手巾擦了擦脸和手，笑道：“之前没见你用过。”
“你眼睛倒是毒。”春愿打量着大人，他穿着圆领燕居长衫，虽说看起来走急了，额边有些汗，但眉头松展，整个人瞧着还是很冷静轻松的，想来周家那边没出多大事，她手搓着扇柄转，笑道：“这是今早上陛下赐的，单我和皇后有哩。”
“陛下可真疼你。”唐慎钰大步走向圆桌那边，胳膊倚在扶手椅上，腰略微弯下，抻长了脖子：“我瞧瞧有什么饭。”
说话间，他迅速亲了下阿愿的粉颊。
春愿拿扇子打了下他的胳膊，斜眼朝外觑，意思说外头还守着下人们呢，她推着唐慎钰入座，用团扇给他扇凉，“你昨儿不是说想吃葱油烧虾么，喏，紧着给你做了，我又叫厨娘做了道砂锅炖姜蓉石斑鱼，对了，还有道我叫不上名儿，就是把鸡脯和海参剁成丁，用豆腐皮包了，好吃死了。”
春愿拿起调羹，舀了碗汤，放在男人跟前，笑道：“可我想着，现在天热，若是吃了鱼虾河鲜，你这人大剌剌的不讲究，高低又爱喝两口凉的，肯定要闹肚子，所以呀，我又叫人炖了灰鸭汤，又做了两道素菜。”
唐慎钰只觉得自己像是泡进了蜜罐里般，满眼的柔情：“你比我娘都疼我。”
春愿打趣：“那你叫声娘来听听。”
“呸。”唐慎钰轻轻弹了下女人的脑门，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顿觉肠胃舒畅许多，他给阿愿剥了三只虾仁后，这才夹了一大筷子菜，闷头扒饭。
“慢些吃。”春愿不饿，将虾仁都移到他的碗里。
“哎呦，你都不知道，今儿把我给忙的啊。”唐慎钰满嘴都是饭，含含糊糊道：“一上午都没吃呢。”
春愿笑他这么从前那么严肃冷峻的人，居然像少年郎般抱怨，这半年，他也改变了很多。
她吃了半块藕片，柔声问：“是你表弟的事？”
唐慎钰点了点头：“我盘问过那个从青州回来的管事，予安在路上可有什么异状？管事的说予安离京的时候心情郁郁，沉默寡言的，后头渐渐开朗了许多，也会主动和大家说几句，不像会寻短见的样子，后又说予安离开青州时骑的是大宛驹，脚程快，按说早回京了，如此不见踪影，不晓得是不是出了意外。姨妈虽说惊慌，但还能稳下来，可老太太却急得直跳脚，气得指着我鼻子骂，后头又声泪俱下地求我，说什么最近青州一带流民聚众闹事，十分猖獗，怕予安不幸落到那些贼寇手里，老太太甚至要给我跪下，请我帮把手，叫我亲去把他孙子找回来。”
春愿听见就烦躁，淡淡道：“便是不相干的人，听说了也会皱一皱眉，更别提自家兄弟了，这老太太可真能磨人，后头呢，你们打算怎么找？”
唐慎钰一口吃掉两只虾仁：“左右姨妈原先是准备跟着予安去姚州赴任的，她心里挂念儿子，说什么都要亲自去寻，我不放心，从北镇抚司里拨了八个武艺高强的卫军，昨晚又去寻了府尹孙大人，从他那儿借了两个极擅长寻人、缉捕的捕头，再加上侯府里的管事、家丁，足足凑了近四十人的队伍，今早天不亮，我就将姨妈等人送出京都，一口水都没顾上喝，立马奔你这儿了。”
春愿又给他舀了一勺汤，凑近柔声问：“那你觉着小侯爷会出事么。”
唐慎钰眼里闪过抹厌烦，脱口而出：“不会，估摸着去哪儿疯魔去了，这小子的老毛病了，总是在办正事当口……”
唐慎钰忽然不敢说了，手一顿，筷子头将块嫩豆腐给夹烂了，他没事人似的，用小勺子把豆腐舀起来吃，对春愿笑道：“这菜烧的好，能不能叫你们府的厨娘去我家几天，把手艺给我家的厨子教一教。”
“当然行了。”春愿其实并没有多想，顺着大人的话头，问了句：“周予安从前在北镇抚司当差的时候，也像这次去姚州赴任这般，事做到一半就消失么？那他很不称职，怨不得不如你。”
“倒也不是。”唐慎钰怕阿愿怀疑什么，忙找补了句：“你看他这人长了张没心没肺的脸，其实蛮孝顺，那回是老太太过寿，他偷摸去‘瑞玉轩’买老太太喜欢吃的果子，我猜他这回大抵路上遇到故友了吧，他有个下属调去了青州紫云县，再就是可能发了急症，停在半路上，若是真出了事，他身上有侯府的腰牌和文书，早都有人来京城报信儿了。”
春愿点了点头：“你分析的有理。”她不愿再谈周予安这糟心人，随意与大人聊着家常：“对了，你晓得不，昨晚裴肆来了。”
“嗯？”唐慎钰立马警觉起来，被汤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来做什么。”
春愿噗嗤一笑，厌烦地撇了撇嘴：“昨儿马球会你有事离开了，北镇抚司就输给了威武营，把我的那支彩头赢走了，裴肆捧着金钗过来，说瞧我脸色不好，不敢收。”她啐了口，“这厮分明就是笑话咱们嘛。”
“理他呢。”唐慎钰听见裴肆二字，脸上显然不悦，柔声问：“他还做什么了？”
“那倒没有。”春愿摇摇头：“他说这么久了，都没有探望过雾兰，心里多少过意不去，想跟我求个恩典，把雾兰领走，原本我是同意的，可后来一想，雾兰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姑娘，跟了这种不阴不阳又目中无人的阉人，可不是要断送了一辈子的幸福，于是呀，我就直接同他说，有意另外给雾兰重新寻个良人，这裴肆竟也没恼，说也行，跟我定了个一年之约，我若是一年内能把雾兰嫁出去，他自会添份嫁妆，就当送妹妹出嫁了，但到时候雾兰还执着地跟他，他就将人领走，多富贵不敢说，一方庭院还是能给的。”
“哦。”唐慎钰点了点头，去夹菜，谁知夹了块生姜。
“对了。”春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啐道：“他还挑拨咱们的关系来着？”
唐慎钰笑着问：“他说什么了？”
春愿道：“他居然说那晚上你是故意穿着官服来找我的，说什么万首辅要弄新政、抵制佛，我也听不懂，反正他说你是故意要尚公主，壮大首辅的声势。”
唐慎钰眼皮生生跳了下，柔声问：“那你信么？”
“我信他个鬼。”春愿直面男人，手按在他腿上，笑道：“从前我知道你坏，可后来，我也晓得你是真心待我的，所以我当时就顶了那条毒蛇，你自己是阉人，没法经历真实的男女情爱，就专门挑拨离间，把人想的那么污糟。”
唐慎钰手心已经生出了汗，郑重地点头，生平头一次有些心虚，轻抚着她的发髻，笑道：“对，他就是在胡说八道，记恨那晚上我打了他一巴掌，故意在挑，你可千万别信他。”
“放心吧。”春愿朝男人眨了眨眼，下巴朝天上努了努，压低了声音笑道：“神仙姐姐将我托付给了你，她信你，我就信你，没人能挑得动咱们的关系。”
正当此时，外头忽然响起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片刻间，邵俞打着帘子进来了，抱着拂尘给两位主子打了个千儿，他眉头深锁，一脸的忧愁，冲唐慎钰摇头道：“大人，出事了。”
“说。”唐慎钰瞬间放下筷子。
邵俞叹了口气：“方才您府上的人来报，说是周家老太太挂念小侯爷，眼见云夫人大清早走了没知会她，她急忙叫人套车，也要追着去寻小侯爷，哪知走到街市上时，正逢着有个商户开业，放了鞭炮，马受惊了，尥蹄子要疯跑，当即就把老太太给翻了出来，那老太太本就病着，摔倒后一口气没上来，就，就……”
“就怎么了？”唐慎钰拳头攥紧。
“殁了。”邵俞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府的人已经策马去告知云夫人去了，侯府的管家想着家中现在也没个主事的人，就找去唐家寻您，如今唐夫人已经过去。”
“知道了。”唐慎钰放下筷子，无奈地看向阿愿。
春愿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你快去吧，若是需要，我从公主府拨人过去帮手的。”
唐慎钰蹙眉：“这事你就别管了，周家人多嘴杂，尽是是非，我能处理。”
说着，唐慎钰便匆匆离开了。
春愿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好端端的，周老太太就摔了一跤，怎么会死呢？她也没心情再吃了，叫雾兰她们将饭菜撤下去，起身往出走，打算去荷花池那边走走。
灰云越聚越多，天顿时暗沉下来，似乎在酝酿着场雷雨，湖中如今植满了粉白荷花，风吹过来，把花瓣打得左右摇头。
“殿下，略走走就回去把。”邵俞紧随在主子身后，他手里攥着把伞，柔声道：“起风了，方才响了两记雷，眼瞅着大雨要来，您身子弱，当心淋了雨着凉。”
“哎。”春愿叹了口气：“那周老太太虽说跋扈些，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邵俞见公主眉头深锁，挥了挥手，叫那些下人们别跟着了，他单独陪着公主散步，无奈道：“人就是这么脆弱，当年奴婢的老娘从诊出病到去世，还不到三个月的功夫。”
春愿忽然想起了小姐，小姐从活生生到咽气，还不到一天，她心里难受，鼻头发酸，又落了泪，柔声问：“你母亲得了什么病？”
“胃上的病。”邵俞手轻覆上肚子，摇头道：“那时候奴婢穷，又没有什么门路找太医，而京城药铺的那些草包大夫又治不了，只能看着老娘一天天虚弱下来。”
春愿猛地想起，为了给她这个草包教书识字，大人将邵俞的寡嫂和二侄儿远送去幽州，哎，邵俞也是个可怜人，净了身，如今又被迫和亲人分离，她深叹了口气，对邵俞道：“过后把你大侄儿接到咱们府上，若是你觉着不自在，那就去领上一笔银子，算我单赏给你的，好好给孩子置办上套安全僻静的宅院，让他专心读书，以后考个功名。”
“哎呦，您已经够抬举奴婢了，奴婢实在不敢当哪。”邵俞连忙跪下磕了个头。
“快起来。”
春愿俯身捞起邵俞，笑道：“你对我和大人忠诚，我也得回报你。”
她默默地沿着荷花池边走，想起方才在饭桌上时，大人说跟什么府尹孙大人要了两个很会缉拿巡捕的人，要去青州至长安一带找周予安，哎，她对找不找得到周予安不感兴趣，她只想着找到小姐的女儿。
春愿猛地想起一事，她在欢喜楼的时候听小姐妹们聊是非，说红妈妈许多年前有个姘头，叫乌老三，原先是衙门里的捕头来着，后面坏了事，就被县令逐出了衙门，自此后他就跟着红妈妈干，六年前两人不晓得因为什么事，好像是因分钱起了分歧，乌老三被红妈妈从留芳县撵了出去，听说去了隔壁的茂才县，做起了镖局的买卖。
六年前……小姐是七年前到红妈妈手里了的，当时那乌老三还在，还没跟红妈妈闹翻，说不准就是他和红妈妈一起把小姐算计到欢喜楼的，那么，他也必定晓得那个女儿的下落！
春愿心里一喜，忙要邵俞去找唐慎钰，忽然怔住，如今唐慎钰衙署里事忙，再加上眼巴前要料理周府的丧事，年底他们又要成亲，也不晓得他能不能分心帮她找孩子。
其实，她倒是有想过去找宗吉，但宗吉为了她这小半年忙前忙后，受了不少委屈，算了，只要她自己能解决，就不求人了。
春愿扭头看向邵俞，邵俞自打跟了她后，做事谨慎，忠勇果敢，当年和大人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替她冲锋陷阵，既然大人信任他，那么，她也该绝对信任。
想到此，春愿招手叫邵俞附耳过来：“你帮我做件事。”
邵俞躬着身，一脸的严肃：“您说。”
春愿压低了声音：“在留芳县附近有个茂才县，去找一个叫乌老三的中年男人，他好像是开镖局的，嗯，品行不怎么检点，喜欢逛青楼，从前和留芳县欢喜楼的鸨母红妈妈私交甚密，暗中找到这个人，带回来。”
邵俞心里默念了几遍：“奴婢明白了，不可以声张，咱们派的人要可信稳靠，嘴也要紧。”
“对，就是这意思。”春愿忙道：“不许瞎打听，找不到就算了，若是找到，偷偷带回京安顿好，决不能叫外人知道。”
唐大人谨慎，当初找到邵俞的时候，只让他教她读书认字，其余的什么都没说，所以，有很多秘密，她不会讲，只要邵俞找人就行了。
“是。”邵俞想了想，问：“这事要不要知会唐大人？”
春愿摇了摇头：“先别说，他事太多了，别打搅他。”
此时，雷声轰鸣，已经开始往下砸雨点子了。
春愿双手合十，仰头望着天许愿：阿姐啊，你一定要保佑我找到女儿，你放心，将来女儿到了我跟前，我一定百倍千倍地疼她。
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现在我已经慢慢地不再怕黑了，而且年底就会嫁给唐大人哩，他对我很体贴，很温柔，能为了我豁出去，不会负我骗我。
我什么都好，就是，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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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罪与杀
五月二十五,青州通县
夜色凄迷，通县贫瘠，满共就一条主街,鲜少有瓦肆和大酒楼这样耍乐之地,故而宵禁的早,才二更时分，街面上就几乎没什么人了。
周予安这会子牵着马,立在“天然居客栈”的后门外,他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里头的那两个下人说什么？
“不知道小侯爷是生是死，但愿他死了吧,否则知道那事，不得恨得以死谢罪。”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诅咒他。
周予安面带愠色，立马就要踹门而入,忽地一顿，不对呀,那两个贱奴方才说“他知道那事会以死谢罪”，到底什么事？
周予安忍住怒火,松开马缰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侧身贴在后门往里瞧,客栈的后院不甚大，马棚、猪圈和厨房都在一处,周家的那两个贱奴,一个坐在石碾子上泡脚,另一个正在给马喂草料。
高个儿的奴仆讪笑：“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不会真在半路上被山贼劫了,抢回去当压寨男夫了吧？”
矮个儿的奴仆呸了口：“快别浑说，咱们此番护送小侯爷去姚州，害他失踪，他若是真嗝屁了，他表哥唐大人定会治咱们个看护不利的罪。”
高个儿摆了摆手：“不会，唐大人又不似咱们家老太太，一味的护犊子，人家可讲理着呢。”
说着，高个儿奴仆把脚从水盆中拔.出来，在半空中抖水，笑道：“你说老太太这气性也真够大的，小侯爷只是人不见了，不定去哪儿玩闹了，又没有找到尸首，她孙子没死，她倒先一口气没上来，被抬上西山了。”
矮个儿的叹了口气：“老太太把小侯爷当成眼珠子般疼，知道孙子失踪，怎能不急，哎，要我说，如今最烦心的应当是咱们夫人，又要牵挂儿子，又得给老太太办丧事，你说小侯爷到底去哪儿了！”
……
周予安听到这番话，顿时眼前一黑，心忽然就空了下，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定是这两个贱奴在诓他，老太太身子还算硬朗，怎么会去世！
周予安怒不可遏，这种玩笑是能开的么？他想立马冲进去，杀了那两个贱奴！
可……万一要是真的呢？
听这二人的意思，老太太是因为他失踪，着急过度才出了意外去世的。
周予安慌乱了，脑中一片空白，可本能让他退了出去，牵着马，无声无息地离开“天然居客栈”后门，他想赶紧躲起来，可是又不敢大剌剌地去投宿，于是漫无目的地穿梭在通县的黑暗小巷，终于，找到了个早都荒废了的院子。
院墙颓败，院内杂草长了有一人高，破屋子里躺了个脏乞丐，紧紧地抱住半只碗，正睡得香甜。
周予安把马拴好，跌跌撞撞地闯进屋子，他想一脚将乞丐踹开，可又怕闹出动静，招来了人，于是默默走到角落，身子顺着墙坐下，浑身疲惫。
老太太没了？
怎么可能。
他想起了小时候，老太太把他抱在腿上，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他还想起了这些年，老太太的饭桌上，所有的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更想起了这回临出门时，他心里不痛快，冲老太太发了脾气，甚至次日走的时候都没打声招呼。
他真是这天下第一不孝顺的孙子。
周予安失声痛哭，拳头一下下地砸着自己的头，哭得浑身颤抖，咬住胳膊，不知不觉竟咬出了血，在他胡天胡地的时候，老太太急得犯病去世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去，他一定不去找褚流绪，就算是在唐府门口跪一夜，也要求唐慎钰，不要把他外放，他要侍奉在祖母身侧。
周予安心里一腔子沸腾的热血，他现在就要赶回京城，说不定，母亲还没有将老太太下葬，在等他回去，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可刚走出一步，他就停住了。
赶不及了，他再也见不到祖母了。
周予安瘫跪在地，一头砸在地，顿时发出咚地声闷响，他只觉得头晕目眩，不自觉侧身倒在地上，哭了半晌，他渐渐地冷静下来，也慢慢地将事捋清了。
目前来瞧，客栈里的奴仆，包括长安的母亲、唐慎钰，应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失踪在回京城的路上了，并不知晓他其实暗中去了扬州，更不晓得不久前还在曜县的万花楼胡混了几日。
若是他的真实行踪被人知道了，那么，他会被天下人唾骂，骂他害死了亲祖母，笑他沉迷女色，果然不如唐慎钰。
他的官必定做不成了，少不得定远侯的爵位也会被收回。
那么到时候，他将失去一切，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都怪褚流绪，走都走了，为何要给他写那么封勾引的信，可见是个不安分的贱货！
可这罪魁祸首还是唐慎钰，若不是那狗崽子刻意打压，他怎会被迫远调姚州，他如果在长安，祖母又怎会因焦急他而死！
他要报复，一定要报复！
周予安拳头砸了下地，不当心，手被一枚小石子儿割伤了，疼痛让他又冷静了两分，祖母已然去世，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周家的侯爵和他的名声。
想想，他这些日子在路上，都是蒙面戴斗笠的，几乎没与人碰面，而且去了扬州，又是悄悄找的流绪，只待了一夜，那贱人素来自视清高，怎么可能将偷情的事大肆宣扬，所以扬州那边应当是安全的；
百花楼那边，他只包了个花魁，佯称自己是走镖的，那种下九流的地方每日人来人往，想必也不会记得他；
那么，他就得找个恰当的失踪理由。
周予安需要一个宣泄他愤怒、悲痛和伤心的人，于是，他将矛头对准那乞丐，谁让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看见他的窘迫落魄模样，他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将乞丐的脖子拧断，又对着这臭东西拳打脚踢了顿。
谁会在乎一个乞丐的死活。
他在这肮脏不堪的地方睁了一夜的眼，也哭了一夜，次日天不亮，他悄悄策马出城，特意朝姚州的方向赶，狂奔到了武通县，他寻到一家生药铺子，买了“蛇毒粉”“止疼药”“化瘀膏”，又买了身粗布葛衣，等置办好后，他拿着东西策马出城，直奔深山老林。
趁着月黑风高，他将那匹名马大宛驹杀了，尸块埋掉，身上穿的那身锦袍烧了。
做好这些事后，他找了根木头棒，咬紧牙关，用力朝自己的左腿砸去，彻骨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晓得自己现在脑门上全是汗，青筋暴出，也顾不得了，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枝粗针，在脚脖子处找准了位置，扎了下去，扎了两个类似蛇牙咬出的孔。
血顿时冒了出来，擦都擦不及。
周予安用帕子抹了几把血，将那瓶蛇毒粉撒在伤口处，顿时，小腿如同被千万根针扎了般疼，他忍不住，闷吼了声，急忙用布条将伤口包好，等做好这些事后，他找了块大石头，靠着休息了一晚。
次日天稍亮时，他忙去瞧左腿，果然已经肿胀起来，尤其那处伪造的伤口周围，呈现种不正常的黑紫色，像中毒了似的。
周予安虚弱一笑，抓起他的长刀，拄着，一瘸一拐地出了林子，走的时间越长，他的腿就越疼。
他坐在官道边上，等了许久，总算等到了辆要去庄子上探亲的骡子车，车主一开始不愿拉他，无奈之下，他将家传的那块玉佩双手奉上，这才得以让车主送他到通县。
骡子车摇曳了一整日，终于在黄昏的时候到了通县。
他再次往伤口撒了蛇毒粉，然后辞别了车主，面带笑容，一瘸一拐地朝“天然居客栈”走去，刚走近，就碰到了外出买酒的家仆周蚁。
周予安虚弱地朝怔住的周蚁挥了挥手，笑道：“怎么了，才几日不见，就认不出你家小侯爷了？”
周蚁惊得打了个嗝儿，手没拿稳，酒壶瞬间掉到地上，他忙不迭奔上去，上下打量着主子，小侯爷看上去有些“狼狈”，穿着土色粗布葛衣，脚上是双布鞋，鞋帮子上满是泥土，额头红彤彤一片，头发也乱糟糟的，哪有旧日那个衣食讲究的样儿，倒像是受了灾荒的难民！
“您、您……”周蚁发现小侯爷有些不对劲儿，站不太稳，左脚的袜子上渗出了血，他咽了口唾沫，忙问：“您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嗨，快别提了。”周予安让仆人过来扶住他，往客栈里走，笑道：“那天辞别了你们，我就往京城走，半路上歇脚，刚喝了口水，谁知从草丛里蹿出条蛇，咬了我一口。”
周予安将裤管稍稍拉起，给周蚁看他红肿的脚踝，耸耸肩，苦笑道：“我当时就昏过去，从山坡上翻了下去，是路过的一个猎户救了我，昏迷了十几天，总算捡回条命，醒后我想着这副身子，怕是回不了京了，便雇了辆骡子车，让车夫将我送到通县，赶紧与你们会和。”
说着，主仆二人便走进了后院。
周予安四下里瞧了眼，疑惑地问：“人都哪儿去了？怎么静悄悄的。”
仆人周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小侯爷，您要节哀啊，您那日策马回京，王管事的怕您出意外，就紧随您去了，谁知他回到咱们府上后，并未见您的踪影，夫人和老太太急坏了，小人听从京城来的兄弟说，老太太，咱家老太太过于担心您，生了场疾病，她坚持要去青州一带找您，谁知马车正走在街市，有家人成婚放鞭炮，马受了惊，车翻了，老太太她、她……”
“怎么了？”周予安一把揪住仆人的衣襟，焦急地问。
周蚁重重叹了口气：“咱们老太太殁了。”
周予安如同被人迎头一击般，脸色惨白，连连退了数步，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终于，他敢痛哭出声，似乎拼尽了全力哭嚎：“祖母，孙儿对不住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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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他晓得自己今儿有些卑鄙可恶了
长安,六月初三
不知不觉，又过了数日。
初三这天，春愿跟大人约好了,去鸣芳苑划船,最近念书看账太乏味,也算换换心情。
……
今日鸣芳苑不放开，并没有闲杂人等,清净得很。
清风正好,一叶小船悠悠飘在湖面上。
唐慎钰拿着桨划船。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天上的云全都被烧红了,倒映在湖中，晚风徐来,吹皱平净的水面，如同千万片杜鹃花瓣般,美得惊人。
唐慎钰朝船头仰坐着的春愿望去，云光停留在她脸上,恰好她穿了身浅粉色宽袖纱衣，就像水中的才绽放的荷花。
“看什么呢。”春愿很喜欢这种温暖又潮湿的湖气,闭眼深嗅了口。
“在看你呀。”唐慎钰眼神温柔。
春愿莞尔,从食盒里拿出瓶樱桃小酒，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他给抢去了。
她也没管,扭头望去，湖边只守着几个亲信,雾兰正在给两只白鹄喂食呢。
“少喝些。”春愿踢了下男人的小腿。
“这玩意儿跟水似的,又喝不醉。”唐慎钰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斜眼觑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霸道，逼着我戒酒，你瞧瞧长安哪个做官的不喝酒呢。”
春愿嫌热，索性将绣鞋脱掉，她活动着脚丫子，看趾甲上涂的大红寇丹：“他们是他们，我只管你，你这人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不注意饮食，什么香的臭的只管往嘴里塞，又睡得晚，这么长久下来，胃就算是铁打的都要病……”
唐慎钰很喜欢听阿愿这么念叨，像妻子，这是他一直缺失的、家的感觉。
“记下了记下了。”唐慎钰抓起她的脚，先打了下，又狠亲了口，“再喝我就是狗！”
“你还少当狗了？”
春愿笑着啐了口，见他仍穿着素色长衫，身上似还带有香烛气，想起上月中周家老太太骤然离世，周予安又遍寻不见，云夫人终于支撑不住累倒下去，他帮衬着把老太太安葬、接待亲朋故友，出钱又出力，眼见着瘦了圈，不过总算把事体面的办完了。
前不久青州那边传来了消息，周予安找到了。
“你表弟快回来了罢？”春愿问。
“昨儿就到家了。”唐慎钰给女人捏脚，她脚白，像刚剥开的嫩菱角似的，“我还没顾得上去看他，听周家管事的说了一嘴，予安被毒蛇咬狠了，再加上晓得老太太是因为他出意外病故的，受了很大的打击，路上几乎水米不进，一直哭，我听着都难受。”
春愿摇头叹了口气：“那他几时再去姚州？”
唐慎钰道：“依例，祖父母身故，他要在家丁忧一年，怕是到时候姚州的那个坑早都填上了旁人，等明年这时候，我再另外给他寻个差事吧。”
春愿微微蹙眉。
丁忧一年？是不是有点久了？
她是真不希望周予安继续待在长安，这人是非太多了，可眼下周老太太刚去世，她又不好逼迫催促唐慎钰，真是烦。
不过话说回来，周予安被蛇咬了还能活，命也真够硬的，这人会不会是装的？
应该不会，若是装，那心该多狠，人又该多薄情冷静，死的毕竟是一手把他带大的祖母啊。
唐慎钰见阿愿面带愁容，有些怅怅然，他手撩了把水，在她面前一弹，笑道：“醒醒，瞎想什么呢。”
春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把另一只脚伸给他：“我在想，周予安毕竟是因为咱俩才被迫去姚州的，老太太殁了，他会不会怨恨咱们？”
唐慎钰沉默了片刻，笑着安慰她：“不会，他二十多的人了，这点道理还是能明白的。”
说着，唐慎钰忙岔开这个令人不舒服的话题，“愿，你还记不记得程冰姿？”
春愿唇角的笑顿时凝固住，立马正襟危坐起来，都过去半年多了，每每想起这个女人，听见这个“程”字，她都恨得牙根痒痒，心里遗憾得要命，当初只是亲手焚了杨朝临，没能手刃这个毒妇，总是意难平。
“她怎么了？”春愿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她，是她哥哥户部尚书-程霖。”唐慎钰一提起政事，眼里都透着异样的神采：“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若要陛下彻底亲政，就得叫大娘娘退出前朝，若要大娘娘放权，那就得剪除她的羽翼爪牙，前不久因着封公主一事，大大地打击了驭戎监，官家下旨不许威武营再扩编，现在，轮到了户部尚书程霖，此番由恩师万首辅起头，六部的几位长官坐镇，还有御史台和六部科道官们上谏，我暗中联络程冰姿的前夫家--利州运转使曹解安，还有被程冰姿害死的贵妾石家，他们一道将程冰姿的罪证呈了上来，御史台和科道官联合起来，参程霖仗势欺人，包庇幼妹连番杀人。”
“嗯。”春愿连连点头，当初程冰姿那么肆无忌惮地虐杀小姐，不就是倚靠强大的父兄么，她催促着问：“然后呢？”
唐慎钰笑道：“前段时间陛下将程霖的女儿德妃降位，程家已经失去一个强大支柱，如今矛头全对准程霖一人，偏不巧，他老子程庸病危了，大娘娘有心保住这位户部尚书，将包庇纵容程冰姿的过错，都推到程庸身上，大娘娘意思是，老爷子爱女心切，容易做出糊涂事，既然事都过去好多年了，若是再翻扯出来，说不准还会把留芳县的不堪扯出来，对大家都不好。”
唐慎钰叹了口气：“说句实话，这位户部尚书程霖素来谨慎老成，官声也不错，很难扳倒的，可这回陛下因着轻霜小姐被辱之事，铁了心要惩治程氏，命我不论如何，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挖出程霖的罪证，这事容易，北镇抚司如果要查一名官员，哪怕他晚上喝了几口酒，睡了那个小妾都能知道，谁知正查着，程庸去世了，户部尚书程霖再三递上辞呈，要回乡丁忧，大娘娘再三劝陛下，事莫要做绝，程庸是名贯天下的大儒，且燕姑娘到底还活着，如今还封了长乐公主，再揪着不放，恐天下人会说你刻薄寡恩，陛下思虑了良久，同意程霖回乡丁忧，三年后酌情再用。”
春愿听得惊心动魄的，不禁想起当日在留芳县时，大人设局，让利州石父当街手刃了程冰姿，那程庸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极悲痛。
如今程家算是落败了，春愿心里有几分感慨，但绝不同情，如果程氏父子没有纵容恶女，利州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最重要的是，她的小姐就不会死。
只能说，报应不爽！
春愿拂去眼泪，忙跪下，给唐慎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哽噎不已：“你当初说会帮我报仇，如今全兑现了，我，我来生就算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你的大恩。”
“快起来。”
唐慎钰连忙扶起女人，他没敢说，对付弹劾户部尚书程霖，其实是恩师万首辅这两年一直要做的事，并非刻意为了你和沈小姐。
唐慎钰心里有愧，不敢去看阿愿那比露珠更清透的眸子，柔声问：“你高兴么？”
“当然了！”春愿倔强地说：“我活着的目的，就是给她报仇！”
唐慎钰竟有些恼，还有些妒忌，望着她：“那我呢？”他都不知道，自己说话有些酸溜溜的：“我似乎只是你报仇的刀，暖床的汤婆子。”
“哎呦！”春愿双手捧住他的脸，使劲儿地揉搓：“你吃哪门子醋，今儿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小姐第一重要，你第二重要。”
唐慎钰心里还不是滋味，他怎么是第二，算了算了，左右沈轻霜已经去世了，四舍五入，他就等于
是第一了。
想到这儿，他又高兴了。
忽地，唐慎钰又忧心忡忡了起来，他心里藏着几个秘密，从前把阿愿当棋子，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没那个必要对她说，可现在……他不敢说，他怕一旦说出任何一个，阿愿就会离开，而且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是，既然决定了要和她做夫妻，那不该隐瞒任何事的。
“怎么了？”春愿见男人俊脸凝着愁云。
“……”唐慎钰低下头，犹豫了半天：“我，我有个事瞒了你。”
春愿鲜少见他这般惊惶不安，打趣：“好呀，你是不是背着我找野女人了？”
唐慎钰坏笑：“那我要是真找了呢？”
春愿两指做出剪刀状，直朝他表弟剪去：“我就让你当太监，把你打发给裴肆当小厮！”
“那我可就惨喽。”唐慎钰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敢说，于是换转了个话头，爱怜地摩挲着她的脸，柔声道：“褚流绪又来长安了，已经有几天了，我怕你知道后不高兴。”
“啊？”春愿一愣，恍然拍了下手：“怪不得，今儿下午我出城的时候，衔珠说有个年轻道姑一直跟在车驾后头，难不成就是那褚流绪？”
春愿心感不妙，推了把唐慎钰的肩膀：“按说她应该不知道咱们的事，还有，你怎么她了，她怎么找到我府上了。”
“没有没有。”
唐慎钰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这些天忙的要死，都没见她，真的和她干净着。”
男人叹了口气：“舅老爷有个学生，今年春闱赐进士出身，门第虽不甚高，但模样年纪还有品行都是极好的，我派去扬州盯梢的人回来报，舅老爷有意做这个媒，就安排了场席面，把小进士和褚流绪叫在一起相看，看对眼继续聊，看不对眼就当多交了个朋友，哪知褚流绪大发脾气，觉得舅舅和舅妈太过分，都不知会她一声，就要定她的终身，闹了几天，她当即收拾了行李，又回到了长安是非观。”
春愿手扶额：“那她现在想怎样？”
唐慎钰摇了摇头：“她现在索性连观门都关了，一步都不出，谁都不见，前儿我央告姑妈去了趟是非观，试着探问下，这人有一搭没一搭和姑妈说话，忽然瞧见姑妈腕子上戴的和田玉镯好看，略问了句哪个铺子买的，姑妈嘴快，说长乐公主赏的，后头姑妈怕褚流绪怀疑什么，寻了个由头，赶紧离开了。”
“我说呢，怎么会有个道姑平白无故出现。”
春愿转身，从锦盒中取出个琵琶，调着琴，笑道：“你留点神吧，别叫她闹出什么事，本来宗吉就不是很愿意让我嫁给你。”
唐慎钰嗯了声，抚摸着琵琶，柔声笑问：“你还会弹这？”
“当然了。”春愿眉梢上挑，忽地眼圈红了，“是小姐教我的，她说，万一将来她没了，我有个一技之长，还能去酒楼街头卖艺讨饭，总不至于饿死，可惜啊，她教会我弹琵琶，还没来得及教我写字念书，就走了。”
女人揉了揉眼睛，深呼吸了口气，将悲痛咽下去，笑道：“不提了，没得又要哭鼻子，大人，我弹个小曲给你听。”
“好。”
唐慎钰温柔地点头，他窝在软靠里，静静地注视着她，她双腿并拢，坐得端直，怀抱着琵琶，素手拨弄琴弦，虽说技艺并不纯熟，甚至还弹错几个音，但清新灵动，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彼时，夕阳彻底西沉，月牙弯弯，星子璀璨，湖边的宫灯倒映在水里，四下里陷入夜的沉寂，夏风徐徐，有些宁静得过于美好。
唐慎钰望着女人，定定道：“阿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这不是谎话，我可以发誓。”
春愿抿唇笑，接着弹琵琶。
这个唐大人啊，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
夜已深沉，朗月已经升至中空。
是非观独处在惶惶黑寂里，忽然传出来阵哀怨的古琴声，惊醒了正在沉眠的夏虫。
褚流绪独坐在西窗前，身上披着件水田衣，她抚着琴，怔怔地望着香炉里流出来的袅袅灰烟，轻声吟李清照的词：“谁伴明窗独坐，我共影儿俩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凉的我。”
她叹了口气，手按在琴弦上，默默落泪。
上月，她故意和舅舅、舅妈争吵，借故离开扬州，再次返回京都，着急忙慌地要去找予安，谁料却得知个可怕的消息，予安月初失踪，老太太太过担心病倒，摔了跤后骤然辞世……
怎么会这样？
算算，予安“失踪”的那段时间，正巧是暗中来扬州找她的时间。
是她害了予安，害了老太太么？
海叔最近一直暗中打听消息，予安前天回来了，所以，她打算今儿白天去找他，可是经过侯府两回，都没敢进去，她怕，怕予安恨她。
后头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走到了“长乐公主府”，恰巧，公主出行，好威风好派头，前后守了数十个卫军。
从前予安总提起这位长乐公主，甚至，他们俩差点被太后娘娘赐婚，而且予安告诉她，唐慎钰也痴心这个女人。
所以她就好奇，这位公主到底长了副什么狐媚模样，哪料跟了一段路后，就被公主府的侍卫发现，呵斥她滚远点。
褚流绪手撑住头，盘算着，要不明日，她直接去侯府吧？总要面对的。
谁知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咚地声巨响，紧接着，就想起海叔惊慌的喊声。
褚流绪立马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起穿水田衣，怎么回事，难不成闯入什么强人了，正在此时，她的房门被人猛地从外头踹开，进来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男人，冷着脸，一身的煞气，可不就是那唐慎钰。
褚流绪气得面颊绯红，侧过身，手抓住衣襟，语气相当冷漠：“出去，谁许你半夜闯女子闺房的，你们唐家就是这般教养？亏你还是当朝高官。”
唐慎钰可不想再搭理这茬，他径直朝琴桌走去，双臂环抱在胸前，冷冷地盯着女人：“我们谈谈吧。”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褚流绪一看见这人就想起兄长，就想起予安受的种种委屈，她匆忙系好衣带，手指向门的方向：“滚。”紧接着又补了句：“如果想谈，请白天下帖子。”
唐慎钰冷笑数声：“本官白天很忙，就现在谈。”
此时，海叔忙不迭地奔进来，连连给唐慎钰弯腰作揖，又不住地给自家小姐使眼色，他凑到唐慎钰跟前，试探着去扶男人，鼻头耸动，笑道：“大人，您喝酒了么？如今正值子夜，要不等明日，明日老奴将唐夫人请来，要么再将当初做媒的瑞世子也请来，不论什么，咱们明儿再说好不好？您这样，对您的官声，我家小姐的清名都……”
唐慎钰一把挥开海叔，直接使了个小擒拿，将海叔的右胳膊卸掉，同时手成刀状，将这碍事多话的老家伙砍晕，冷眼看向褚流绪，惜字如金：“现在能谈了么？”
褚流绪从未见过这样凶狠凌厉的唐慎钰，知道今晚这遭逃不过去了，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两个心腹丫鬟喊进来，命她们将海叔搀扶出去，随之，她沏了壶茶，给唐慎钰倒了杯，给自己也倒了杯，坐到琴桌另一头，淡淡道：“请坐，喝茶。”
唐慎钰入座，故意翘起二郎腿，膝盖顶了下桌子沿儿，把茶打翻，笑道：“不好意思了啊。”
“呵。”褚流绪嗤笑了声，她知道姓唐的谨慎，往年来探望她，就不会喝一口水、吃一口糕点，以前还装一装，现在恶劣地都不愿装了。
“你想谈什么？”
唐慎钰从桌上的宣纸堆抓了几张纸，把桌子擦干，然后从怀里掏出张写满字的绢帛，平放在桌上，淡漠道：“这是解除婚约书，签了，画押。”
褚流绪垂眸扫了眼那张帛书，心里已经有七八杆秤了，笑着问：“为什么？”
唐慎钰展开手，看自己的指甲上的月牙儿：“三年之期上月就到了，大小姐你也瞧见了，咱们还是无法和睦共处，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
“等等。”褚流绪将垂落的黑发别在耳后，“从前你顾着唐褚两家的颜面，又在意自己的官声，对我处处忍让，能避就避了，怎么今儿忽然大半夜闯过来？”
褚流绪掩唇笑，颇有些得意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让我猜猜为什么，上月你和你姑妈明着暗着要把我送回扬州，前儿，你姑妈来我这里小坐，忽然说漏嘴，说了个长乐公主，我就好奇啊，今儿下午悄悄去看一眼这位公主，谁知你晚上立马就打上门儿了。”
褚流绪越发觉得好笑，身子往前伸，笑着问：“你怕什么？怕我会吃了公主？”
“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唐慎钰绝不会给这疯女人透露半点阿愿的事，冷着脸：“签吧，从今后咱们一别两宽。”
“我不！”褚流绪虽不爱这个男人，但心里着实不甘，按理，是她觉得无趣，甩了姓唐的，而不是姓唐的逼迫她离开。
她现在真的对那位公主好奇了。
褚流绪手梳着头发，轻笑道：“我现在没地方去了，母亲留给我的银钱铺子，迟早会花光，唐大人，咱们可是定过亲的，你得管我啊。”
唐慎钰轻蔑一笑：“总以为你出身书香门第，会把持着点矜持清高，没想到脸皮这么厚。”
褚流绪脸上挂不住了，气得血都要从脚底板冲到头顶了，但她明白，姓唐的就是要刺激她，让她为了面子一怒之下签了字，她才不会上这当呢。
“随你怎么说。”褚流绪耸了耸肩，故意气他：“那实在过不下去，我就搬到你家住去，你姑母厚道，总会管我的。”
唐慎钰端坐起来，双手平放在膝头，莞尔浅笑：“我听出你这意思了，没银子、没房子，说吧褚小姐，你想要什么？”
褚流绪何尝不想赶紧和姓唐的解除婚约，但她也得为自己的将来的生活考虑，如今话都摊开了，她也直说了：“第一，我要你为我哥翻案，告诉全天下，他没有作弊。”
唐慎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可能，你哥的案子板上钉钉了，皇帝来了都不会给他翻案，重新提。”
褚流绪知道他不会答应，她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耳朵烫的厉害，但还是提了：“第二，我在你身上耽误了三年，我要银子，一万两，我还要套长安的宅子，保障我后半生的衣食住行。”
唐慎钰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笑得前仰后翻，毫不客气地嘲讽：“我一直以为你糊涂，没想到你还是挺精的，知道人抓不住，就抓银子和屋子。”唐慎钰脸瞬间塌下来：“一万两，亏你好意思开口，你扪心自问，你值这么多么？本官一年的俸禄才几百两，你就算把本官剁碎了卖，也凑不够一万。”
褚流绪撇撇嘴：“那我就不签了。”
唐慎钰拊掌，冲那女人竖起大拇指：“厉害！”他没有生气，一直在微笑，只不过眼里的杀意越来越浓，“那年我到底年轻，又看你小姑娘糊涂可怜，无奈之下跟你定了个狗屁三年之约，怎么大小姐，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楞头小子？”
褚流绪被这人的笑弄得浑身发毛，她强撑住：“你什么意思。”
唐慎钰下巴微抬，笑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如今本官位高权重，想要让褚氏消失，非常容易，当然，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不会在乎你父亲和亲族，可你哥哥的遗腹子，你也不在乎了么？”
褚流绪直勾勾地瞪着唐慎钰，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你敢。”
“那咱们要不先试试？”唐慎钰环视了圈周围，笑得温柔：“你这里满共有四口人，大小姐你信不信，本官有几十种法子，会让你们几个一夜间消失。”
说着，唐慎钰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瓷杯，手稍一用力，瓷杯咯嘣声被捏碎，他张手，碎瓷片噼里啪啦落地，坏笑：“大小姐你是个硬骨头，可外头那三位，人家虽是奴婢，可也有家有室，这几年跟着你漂泊流荡，没想到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褚流绪咬紧牙关，眼泪模糊了脸，这三年听予安说了无数次唐慎钰的狠辣，她有时候觉得或许是予安夸大其词了，如今瞧来，所言非虚。
唐慎钰起身，面无表情道：“大小姐，你的三年价值万金，本官的三年难道一文不值了？本官没有耐心再跟你耗下去了，我数三个数，一，二……”
“我签！”
褚流绪用袖子抹了把泪，拿起支毛笔，哪料砚台里没墨水，她低头抽泣着：“你等下，我磨个墨。”
“不用。”唐慎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打开，把提前备好的墨汁倒入砚台里，又从袖中掏出盒子印泥，放在桌上，冷硬道：“我念，你写，本人褚流绪，于启祥三年六月初四和唐慎钰解除婚约，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如违诺言，兄长将堕入阿鼻地狱，永不得超生。”
褚流绪心里恨得发狂，看来这狗杂种是准备好一切才来的，她匆匆写完，按了手印，一把将那张帛书丢到地上。
唐慎钰弯腰拾起，举着吹干后，小心翼翼地叠好，甚至用两条帕子包好，他晓得自己今儿有些卑鄙可恶了，可为了顺利和阿愿成亲，也顾不得许多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逼的本官走到这步。”唐慎钰把这封解除婚约书仔细地揣进怀里，淡淡对褚流绪道：“我会尽快凑银子给你，但只能给你三千两，请褚姑娘在三天内收拾行李离开长安。”
说罢这话，唐慎钰掏出锭银子，扔到褚流绪怀里，转身就走，挥了挥手：“拿着给你家仆人接骨去，姑娘早些睡，祝你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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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以后，他怕是没机会了
唐慎钰拿到了正式的解除婚姻文书,自是欢喜万分，为了稳妥起见，他让自己的心腹“薛绍祖”和“李大田”留下,在褚流绪离开京都前的这三天,他俩就住在是非观的外院,时刻盯着褚家主仆。
特特嘱咐了，水和干粮必须吃自己的,不要和褚家人说话,不可以让外人接触褚家主仆，如要就医，不许他们入城,但可以让大夫来是非观出诊。
……
唐慎钰想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和阿愿分享，可回城后,都已经四更初了，只得作罢,次日一早，他知会邵俞,让邵俞今晚安排一番，他要暗中去佛堂和阿愿见面。
上午处理完公务,唐慎钰匆匆用了几口饭,带上事先预备好的伤药，就打马去定远侯府了。
老太太的丧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府内外的白灯笼还未撤去。
唐慎钰径直去了表弟住的小院，进了主屋,发现姨妈正坐在架三面合围的黄花梨木罗汉床上,她穿着素色褙子,鬓边戴了朵白绢花,左右腕子各戴了只银镯子，手肘撑在炕桌，脚随意搁到脚蹬上，一页页地翻着账簿，对身侧立着的嬷嬷说：“侯府今时不同往日，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顾面子，不顾里子，近几年就不要采买丫鬟了，过了中秋，咱们要去各个庄子上查一下帐。”
正说着，云夫人看见唐慎钰来了，她忙起身，过去环住大外甥，笑着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日头这么毒，当心中暑，王妈妈，快去给表少爷倒碗凉凉的酸梅汤来。”
“多加点冰。”唐慎钰往起拎了拎手中的油纸包，笑道：“我给予安送点药膏，知道您爱吃枣泥糕，过来时给您称了点。”
“就你孝顺。”云夫人爱怜地摩挲着外甥，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弟弟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
“予安也好着呢。”唐慎钰柔声安慰，问：“他人呢？”
“里屋睡着哩。”云夫人下巴朝不远处的珠帘小门努了努，“他昨晚上在老太太灵位前抄了一夜的佛经，上午大夫来给他看了腿，吃了止疼药，将将睡下。”
唐慎钰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帘子往里瞧，果然见周予安此时盖着薄被，正睡得沉，他注意到，床底除了置了一盆冰外，还立着根拐杖。
唐慎钰没有进去打搅，扶着姨妈坐到罗汉床上，他则坐到另一头，端起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数口，顿时解了一身的暑热，他低声问：“予安的腿无碍罢？”
云夫人秀面满是愁色：“蛇毒倒是清的差不多了，就是腿耽误了医治，大夫说以后可能会落下病根。”
唐慎钰将油纸包拆开，把枣泥糕给姨妈递过去，柔声道：“您别担心，过后我亲去请太医院的常院判，总能给予安治好，倒是您，您瞧着清减了许多，一定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哪。”
“我没事儿。”
云夫人心说，她真没事，头顶上压着的那座石头山没了，儿子又平安地回到她身边，真是饭都比平日吃得更香，她见屋子里没人，便安心地跟外甥聊家常，吐苦水：“不怕你笑话，从前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我每日都要按时晨昏定省，如今她走了，我骤然松快起来，一时间还不习惯，哎，当年我刚嫁到周家，老太太就撺掇着你姨丈收二房、纳小妾，让他赶紧给周家开枝散叶，得亏你姨丈是个有钢骨的，后头实在被逼急了，要带我搬出去另住，老太太这才退让了一步，可予安，被老太太惯坏了。”
云夫人摇头苦笑：“倒也不能说惯坏，予安这脾气行事，和他祖父一模一样，骨子里的传下来的。如今老太太走了，我只希望能将予安这骄性子扭转过来，等他的伤再养一养后，我打算带他去庄子散散心，顺便查一查帐。”
“慢慢来吧。”唐慎钰剥了颗荔枝，给云夫人递过去，“等明年他出了孝，我想法子给他找个好差事。”
“那可真仰仗你了。”云夫人覆上唐慎钰的手，哽噎道：“你祖父走得早，你舅舅外放这么多年都回不来，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属你出息，除了你，姨妈再靠不上旁人了。”
唐慎钰忙道：“您抚养孩儿长大，孩儿肯定得看顾着您。”
云夫人欣慰地笑，忽地记起什么，凑近了低声道：“昨儿我去开国侯府，你猜我在路上看见了谁，褚家那丫头！我头先听你姑姑说起过，这姑娘不是回扬州了么，怎地又来京都了？”
唐慎钰没将昨晚的事告诉姨妈，只是笑道：“她应当回是非观拾掇上次未带走的行李了，左右三年之约已过，我和她断的干干净净，她的事，我不好管。”
“那就好。”云夫人拍拍外甥的手，“大丈夫何患无妻，那褚姑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年才跟你定亲，就逼着你想法子给她哥哥脱罪，一点都不考虑你的难处，未免也太自私了些，这种只顾着自己和娘家的女人，谁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家门不幸了。”
唐慎钰知道姨妈素来心直口快，噗嗤一笑，将荔枝扔嘴里嚼：“如今孩儿可算是脱离苦海了。”
云夫人忙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相看姑娘了，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唐慎钰老脸一红：“没……哎呦，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我身上了。”
云夫人是过来人，看出钰儿似是有心上人了，她也没挑破，莞尔道：“若是有了，一定要告诉姨妈，我和你姑姑一块帮你把把关。”
“晓得了。”
唐慎钰只觉得嘴里的荔枝像蜜膏子般甜，心里说，您只管等着年底喝喜酒罢。
又坐了坐，陪姨妈说了会儿话后，唐慎钰便说衙署还有点事，忙离开了。
云夫人亲自将外甥送出府，她步伐轻快，将回到主屋，就发现儿子予安正坐在方才慎钰坐过地方，一手攥着拐杖，另一手捏着颗荔枝，穿着单薄的寝衣，整个人还是呆呆愣楞的。
“怎么起来了？”云夫人急忙奔过去，手覆上儿子的额头，“还有点烧，再去睡一睡，娘叫后厨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你起来就能吃了。”
“刚来人了？”周予安声音有些沙哑，柔声问。
“你哥哥来看你了。”云夫人下巴朝炕桌上的瓶瓶罐罐努了努：“给你带来好多伤药，你那会儿正睡着，他坐了坐就走了。”
“哦。”周予安木然地点了点头，虚弱地扭转正身子，胳膊肘不经意间将唐慎钰用过的杯子戳掉，哗啦声，杯子落地而碎，他眼圈红了，哽咽着对母亲说：“咱们待会儿去平南庄子住几日吧，家里……总觉得老太太还在，我难受。”
“好。”云夫人将儿子搂在怀里：“娘这就去安排。”
……
最近烈日炎炎，终于入夜后聚起了黑云，似忽在酝酿着场雨。
是非观里依旧死寂安静，夜里琴音凄凉，犹如鬼哭。
经历了昨晚那场事，褚流绪现在可不敢脱衣睡了，她穿戴齐整，独坐在西窗前抚琴。
屈辱么？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男人当面说脸皮厚；
恨么？她毫无尊严得被唐慎钰逼着签字画押。
唐慎钰还派了两个卫军来，一声不吭地盯着是非观，甚至连海叔要外出接骨都不许，特特从京都寻了个大夫，哪儿都不让他们主仆去。
现在可怎么办，瞧唐慎钰那架势，一定要将她远远遣送走，予安还没见到，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褚流绪抬起古琴，取出藏在下面的匕首，这是她防身用的。
她指尖划过匕首锋利的薄刃，脑中忽然生起个疯狂的念头，若是她假装自尽，能不能拖延一段时间？唐慎钰那狗杂种会允许么？
正心烦意乱间，天际响起阵炸雷，转而，门吱呀声被风吹开了。
褚流绪被吓得身子一颤，刚准备过去关门时，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门外似乎有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尖叫，按住心口，紧紧攥住匕首，喝问：“谁！”
她以为是唐慎钰派来的那两个卫军，没想到，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个瘦高俊美的男人，居然是予安！
褚流绪还当自己花了眼，使劲儿看，予安穿着素色孝服，数日未见，他暴瘦了几圈，两颊深深凹陷进去，眼底的乌青甚浓，完全没了往日骄傲风发的模样，像一块被烧过的沉木，灰黑冷寂，透着股死气。
“予安？”褚流绪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立马丢下匕首，奔过去抱住他。
谁知他默默地推开她的手，头探出去，警惕地左右看了圈，然后将门关上。
褚流绪心疼又心慌，她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咬住唇，不敢说话。
周予安淡淡扫了眼褚流绪，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低声说：“咱们去里面说话。”
褚流绪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的，毕竟女子最重要的东西，她给了他，谁知他一生气直接走人，可如今，看见他这般样子，她只有心虚和难过，忙不迭地去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给他，明明腹内准备了无数的埋怨、相思还有道歉，到如今，化作一句话：
“你还好么？”
“嗯。”周予安坐在方凳上，抿了口茶，问她：“你呢？”
“我也好。”褚流绪蹲下身，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想要拉起他的裤管瞧瞧，谁知，他腿往边上挪开。
“你……”褚流绪泪流满面。
“我没事。”周予安打量着屋子，有些乱，显然是在拾掇行李，他问了句：“你要走么？”
褚流绪咬紧牙关，哭着摇头：“那、那晚过后，我担心你，就跑到京城来找你，后头听说了你家老太太的事，对，对不起。”
周予安明知故问，手轻轻地摩挲女人的头：“为什么要抱歉？”
褚流绪泪如雨下：“如果我没给你写那封信，你就不会偷偷来扬州找我，就，就不会被人以为失踪了，老太太就不会……”
周予安始终冷着脸，眼里甚至有几分怨毒，但语气却温柔：“不怪你，是我喜欢你，没有考虑周全就去找你，再说了，老太太本就多灾多病，人老了，上了年纪，迟早会有这么一遭的。”
“对不起。”褚流绪重复地说这三个字，予安越是通情达理，她就越愧疚。女人半跪在地，再次试着往起拉情郎的裤管，这次他没有抗拒。
她心一咯噔，他的小腿肿胀着，透着不正常的紫红，脚腕缠过了厚厚的纱布。
褚流绪仰头，泪眼婆娑地问：“腿怎么回事？”
周予安苦笑：“等我回到通县后，就听见了他们在议论老太太去世的消息，我总不能告诉众人，是你的一封信将我引去扬州，褚姐姐，你，你当时还是个姑娘家，我便只能打断了腿，又捉了蛇，让蛇咬上一口，这样就能推说是我出了意外，怎么都扯不到你身上。”
褚流绪简直愧疚得无地自容，跪在地上直哭。
周予安接着说：“左右是我不孝，对不起老太太，若是让蛇毒毒死，权当我替老太太赎罪了，若是侥幸活着……”他拍了拍左腿，“大夫说以后即便好了，多少会留下残疾，这是我的报应。”
“你别这么说。”褚流绪抱住男人的腿，都哭得咳嗽了：“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老太太，对不起你。”
周予安冷漠地看着女人的头顶，柔声道：“别自责，事都已经过去了。”
褚流绪哭着点头，忽记起什么，急得扭头看，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进观里的？外头不是守着两个卫军么？”
“他们怎会防住我。”周予安鄙夷一笑，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打开，往手心倒出几粒指头般粗、红色的香粒，展示给女人：“这是迷香，燃烧起来无色无味，只消一点点，就能让人昏睡过去，没一个时辰，他们醒不来，也就是说，现在是非观里只有咱两个是清醒着的。”
褚流绪顿时松了口气，她指尖抚摩着香粒，轻声地问情郎：“你给他们点香下药，自己不会受累么？”
周予安张口，从舌下掏出个黑色丸药：“此物是用秘药制成的，能让人保持清醒。”
褚流绪好奇地拿过那黑色丸药，当即就要试试成效，忽地被周予安给阻止住了。
“别乱吃。”周予安蹙眉：“这玩意儿虽能解迷香，但里头有一味淫羊藿，若吃多了，会有催情的作用。”
褚流绪耳根子发热，可不敢吃了，看着那黑色的药、红色的香，疑惑地问：“你从哪里得到这种东西的？”
周予安可不会说，这是他从百花楼里得的，淡淡道：“在北镇抚司当差这么多年，总会见些怪玩意儿。”他岔开这话头，再次问：“我今儿听母亲说起，在大街上看见过你，便寻了个由头，和母亲暂去庄子上小住，如此便能暗中来找你，方才我过来时，发现观外停着三辆马车，里头装了不少大件家具，怎么，你要走了？”
褚流绪低下头，蜷坐在男人腿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唐慎钰昨晚上过来了，用我侄儿和海叔他们的性命，逼迫我签了解除婚约书，喝命我三日内离开，否则就要海叔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我想尽办法要去找你，可那两个卫军盯我盯得紧，我哪儿都去不了。”
“哼。”周予安愤怒地冷哼了声，俯身捞起女人，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早都给你说了，姓唐的狗崽子六亲不认，为了和公主成婚，他肯定要除了你这个眼中钉的。”
褚流绪重重地点头，十分认同这个观点。
周予安接着骂：“当初若不是他嫉恨我，逼我远去姚州，我怎会离开京都？老太太又怎会因为担心我而发病？”
说着，他双眼微微眯住，问褚流绪：“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褚流绪靠在男人怀里：“我已经和他一刀两断了，现在孤身一人，着实没地方去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探问予安，会怎么安排她。
“若是平日，我肯定会娶了你。”周予安叹了口气：“可而今我重孝在身，万一叫唐慎钰知道我和你有私情，他那性子，肯定要上书陛下，将我家的侯爵之位收回去，少不得我还得下狱坐牢。”
“不不不。”褚流绪急忙摆手：“我没有逼你现在就娶我，我，我……”
“我明白，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周予安摩挲着女人的背，他还像过去那样，给他的褚姐姐倾诉：“这次我被唐慎钰害得险些家破人亡，真是恨得我夜不能寐，可如今他位高权重，眼瞅着就要尚公主，想必不日又要加官进爵，到时候……”
褚流绪有了予安的承诺，对于唐慎钰，也不是那么在意了，手搅着垂落的黑发，不言不语。
周予安拍了下女人的后腰，颇有几分埋怨：“我说你怎么就被他吓着了？他只不过嘴上威胁几句，还真敢把你怎样？你想想，你祖父是先帝的师傅，父亲又曾教过当今陛下，家世如此显赫，他敢动你么？”
褚流绪委屈地扁着嘴：“我当时慌了。”
周予安狞笑道：“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轻易放过他，左右大娘娘和首辅党水火不容，我非要把这事闹到大娘娘跟前去，就告他唐慎钰为了攀高枝，羞辱逼迫未婚妻签字画押，大娘娘是不会愿意见到首辅党和陛下、公主亲近，她绝对会以此为由头，不许唐慎钰尚公主的。”
说着，周予安吻了下女人的侧脸，试探着问：“流绪，你能为了我，去见大娘娘么？”
褚流绪秀眉微蹙：“那这样，万一我真被大娘娘赐婚给唐慎钰怎么好？而且，我，我这么闹，会被人耻笑的。”
“你以前难道没闹过？没被人耻笑？”
周予安一把推开褚流绪，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又没让你跟唐慎钰睡，你怕什么？而且那狗崽子是个硬骨头，就算你在他家门口上吊撒泼，他也绝不可能妥协娶你，只不过是叫你闹一闹，把他和公主的婚事搅和黄了。”
“公主公主，又是公主！”褚流绪恼了，泪眼婆娑地瞪着男人：“你为什么总要提这个长乐公主，难道你是骗我的，还是说你本就心悦公主，见不得唐慎钰娶了你心爱的女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予安剑眉倒竖，气恨地瞪着女人，扬起手，最终扇了自己一耳光，他拍了拍自己的瘸腿：“我落得如今的地步，最根本的缘由是什么，就是因为大娘娘想叫我娶了公主，可偏被唐慎钰抢了去。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就是不甘心！”
褚流绪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分了，予安最近遭遇这么大变故，她应当温柔的理解，而不是大吵大闹。
流绪走上前去，扶住男人：“对不住啊，是我误会你了，只是予安，咱们实在斗不过唐慎钰，算了吧。”
“为什么要算？”周予安挥开女人的手：“我本来以为你会站在我这头，没想到……”
他冷笑了声，抹去泪，直勾勾盯着女人：“我喜欢你，并不代表我会原谅你，流绪，你走都走了，为什么要给我写那么封信？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好，再退一万步，我若是没接到那封信，直奔姚州，没有失踪，老太太会着急得去世么？”
说罢这话，周予安拧身就走。
褚流绪急得抓住他的胳膊，颤声问：“你、你就不管我了？”
周予安不想看她：“从始至终，你考虑的只有你自己，罢了罢了，你害得我没了祖母，我负了你，咱们就当扯平了，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他推开她的手，走之前，狠心说了句：“我真后悔喜欢过你。”
……
周予安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是非观，心里生着闷气，早知道褚流绪这么没用，他绝不会招惹这种女人，罢了，算他倒霉好了。
这女人知道他这么多辛密，不能留了，得暗中除掉。
周予安盘算着，杀她的时候，能不能嫁祸给唐慎钰？
哎，北镇抚司能人太多，怕是到头来会查出蛛丝马迹。
真是麻烦，若是有个恨唐慎钰的厉害人物能和他合作，该多好。
周予安心里就有一位，裴肆，可人家几次三番拒绝了他。
真是流年不利，做什么都不顺！
……
雷声越来越大，眼看着雨就要来了。
从密林中走出两个男人，注视着周予安如丧家之犬般策马离去。
裴肆负手而立，微笑着，扭头看向山上那处黑黢黢的道观。
“提督真是料事如神。”阿余拱手弯腰，奉承着笑道：“您说周予安大半夜偷偷摸摸去找褚流绪做什么？”
裴肆不屑一笑：“还能做什么，让那女人继续缠着唐慎钰，周予安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阿余亦摇头笑：“那咱们还要等狗急跳墙么？”
“不需要了。”
裴肆莞尔:“这条狗已经走入穷巷，只要给他扔根骨头，他立马贴上来效忠。”
“是。”阿余颔首，忽然道：“公主府那位今儿递出来消息，唐大人去佛堂了。”
裴肆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淡淡道：“去便去，以后，他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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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小猫，小愿
深夜骤雨,点点打在这座几十年光景的华屋青壁上，似乎要洗去那层岁月带来的老青苔，然后重新堆积新的悲欢离合。
春愿晌午就得知唐慎钰要半夜来佛堂找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她赶忙让邵俞去调度府里的守卫,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到了子夜时分,她忙不迭去了佛堂。
离远瞧去,佛堂的纱窗亮着片昏黄，显然有人。
春愿吩咐邵俞去院外的小屋守着，她抱着小耗子,打着伞单独进去。
刚推门而入，就发现唐慎钰这会儿正坐在扶手椅上,手里还捧着本书，他穿着身颇亮眼的圆领直裰,裙摆和鞋子干净着，而且盘子里的栗子酥剩了一半,显然是在下雨前就过来了，瞧他一脸的轻松愉悦,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应该没出事。
春愿笑着问：“怎么忽然要见我？”
“想你了。”唐慎钰合上书。
“胡说。”春愿把外头的宽袖纱衣褪去，长裙摆又湿又沉,横了眼他：“昨儿才在鸣芳苑见罢，怎么就想了。”
“那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唐慎钰立柜取了双鞋,走过去,蹲下帮她除去湿透了的缎面绣鞋,换上新的,一摸，她的脚腕子又湿又冷，他使劲儿搓暖了双手，给她往热焐，仰头柔声问：“过来时冻着了吧？”
“大夏天的怎会冻？”春愿摩挲着猫儿，笑道：“就是外头打雷，把小耗子吓着了。”
唐慎钰起身，就像座小山似的，黑影完全将女人笼罩住，他捏了把猫尾巴：“你怎么走走步步都带这玩意儿？”
“不许欺负猫！”春愿打了下他的臭手，笑骂：“大人您如今可越发出息了，连猫的醋都吃。”
春愿抬手，将他襟口的酥渣拂去，啐了口：“说罢，今晚是不是又想那个了？”
“哪有。”唐慎钰见她如此娇羞，早都春心荡漾了，越发靠近她，提胯撞了下她，“嗳，最近有没有好好念书识字？”
“你来就问我这个呀。”春愿踩了脚他，扁着嘴，颇为得意：“你可别小看我，我都把《诗经》学完了，也读了不少《孟子》《战国策》还有《史记》的名篇。”
“这么厉害呀。”唐慎钰抱着肘，手捏住下巴，“那我可得考考你。”
“考可以。”春愿红着脸：“我若是答不上来，你可不许再打那里了，我好歹也是个公主了，你得给我留面子！”
唐慎钰故意臊她：“也不晓得是哪个，上回挨揍的时候，叫我多打几下哩。”
“反正不是我。”春愿轻咬住下唇，踢了下他小腿。
“好啦，不闹了。”唐慎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擩给女人：“打开瞧瞧。”
春愿还当他又带来了什么簪子镯子之类的小玩意儿，也没特别上心，依言打开，哪料包了一层又一层，她心想大概是什么珍贵物件，没成想竟是一块淡黄色的帛书，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念一下。”唐慎钰去把烛台端过来。
春愿微蹙眉，就着昏黄的烛光瞧，嚯，上头的字她大多都认识哩：“解除婚约书……”春愿嘶地倒吸了口冷气，上头两种字迹，一种遒劲有力，是唐大人的笔锋，写明了这段婚姻从定到离、三年之约的起和终，写得清清楚楚，另一种字迹虽娟秀，但有些潦草，而且有几个字似乎还被眼泪晕开了，显然出自女子之手，赌咒发誓不愿再和唐慎钰继续婚约，最下边的落款儿，是双方的墨色签字和朱砂指印。
春愿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这哪儿来的？”
“当然是我找她签的。”唐慎钰挑了下眉。
“你不是说她很固执么？”春愿反复看了遍帛书，见他一脸的坏笑，拳头捅了下他的小腹：“是不是你逼迫人家的？”
“是使了点手段。”
唐慎钰环住女人，带着她走进里间，他除掉鞋袜和外衣，盘腿坐到炕上，将昨晚在是非观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阿愿。
春愿抱着小耗子坐在他跟前，笑着嗔：“你这么对一个姑娘，是不是有点忒过分了。”
“得了吧，你瞧你嘴都要咧到头顶了。”唐慎钰冷哼了声，“其实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就像上月，大家默契地各自分开多好，她非得回长安，还非得偷偷摸摸地跟踪你，那我可不让她了，老子不容许任何人打你的主意！”
见大人如此护着她，春愿抿唇笑，“你把她弄哭了吧？”
“对，哭了。”唐慎钰大剌剌地躺在被子上，“我今早派人知会她父亲和舅舅了，别到时候她离开长安出了事，又要赖在我头上。”
春愿连说这样就很好，斜眼觑他：“我说呢，你着急忙慌得要找我，原来是给我报喜。”
“快别提了，原本昨晚上要来的，生生忍到了今天。”唐慎钰一脸的气恼，拍了下自己的胸膛：“想过去，本官武艺高强，能大半夜随意穿梭公主府，保管不会被人发现，现在不行了，上回我嫌你这里的守卫不严，紧着把那帮小子锤炼了通，而今真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倒是作茧自缚，给自己上了道枷锁！”
春愿掩唇笑：“得了吧，你如今大摇大摆地出入我府上，谁敢拦你。”
“白天可以，晚上还是要避忌着些。”唐慎钰老脸一红，摸着后背：“感情陛下打得不是你。”
正聊着，两人忽然不说话。
外头暴雨正怒，闪电划过，雷咔嚓声响起，猫儿吓得喵呜喵呜地叫唤。
“咳咳。”唐慎钰只觉得心跳脸热，头枕在胳膊上，两眼锁住不远处的美人，足尖轻点了下她怀中的猫：“我说，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丢开。”
春愿撇撇嘴，吻了吻猫儿的小脑袋：“人家有名儿，叫小耗子。”
唐慎钰笑：“哦，那你只摩挲那白毛小耗子，可不管我这黑毛大耗子了？”
春愿晓得他想做什么，故意吊着他，不理他，甚至起身要走：“哎呦，既然事情说完了，我得走啦。”
“哪儿跑！”唐慎钰一把将她拽回来，将她按在炕上，狠狠咬了口她的肩膀，“今晚不许走！”
春愿手勾住他的脖子，指头点了下他的唇，“上回在鸣芳苑，我吃了一嘴的臭鼻涕，这回可该你了。”
唐慎钰捏了下她的鼻子，呼吸已经急促起来：“换着来行不？或者，一起？”
暴雨未歇，吵得很。
近似拊掌声和雨点砸地声交织在一起，忽而急促、忽而缓慢。
雨露落在花园子里那朵将将长开花骨朵里，悄然绽放着新生命……
良久之后，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同盖一块被子。
春愿头枕在他胳膊上，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噗嗤一笑。
“笑什么呢？”唐慎钰吻了吻她的头发。
春愿手覆在他的胸膛，看向卧在炕最角落里的小猫：“我在想，小耗子会不会以为你在揍我，下回见了你就吓得跑。”
“说不准呢。”唐慎钰坏笑。
春愿很久都没和大人亲近了，她指尖划着他肩头纹的那条獠牙黑蛇，原本眉开眼笑，忽地想起宗吉，又忧愁起来，叹了口气：“大人，当初老葛给我配的那个药吃完了，上月起，我的血就压不住宗吉的热毒。太医说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一种药吃时日长了，会渐渐不管用，就要换药。虽说宗吉安慰我，让我别放心上，说他寻我回来，又不是只顾着我的血，可我心里总不舒服，觉得对不起他。”
说着，春愿坐起来，她趴在男人胸膛，担忧道：“我是真把宗吉当成亲弟弟，既然老葛能配药，通过我的血来压制他的热毒，那是不是说明老葛有把握治好他？”
唐慎钰蹙眉：“这个我也说不准，当初老葛也同我讲过，陛下这是胎里的病，无法根治，只能调理。”
“调理也行呀。”春愿手覆上自己的侧脸，急道：“既然老葛能给我易容，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易容，来京都给宗吉治病？”
“太危险了。”唐慎钰拍了拍女人的肩头：“你别忘了，陈银可是老葛的大仇人，若是老葛不甚露了马脚，咱俩可就完了。”
见阿愿一脸的愁苦，唐慎钰叹了口气，柔声道：“再等两年罢，那时候朝堂里清静下来，咱们彻底站稳脚跟，我暗中叫老葛改头换面，由你向陛下举荐，也能说得过去。”
“嗯。”春愿点了点头，急事缓办，也只能如此了，莫名，她想起了周予安，问道：“你表弟怎样了？你昨儿说要去探望他。”
唐慎钰道：“晌午去侯府了，他正睡着，离远瞧了眼，起码激瘦了十几斤，我偷偷跟大夫打听过，左腿废了，估计会跛，他这个人最在意外貌了……傍晚从衙署下值后，我又去了趟侯府，听下人说姨妈带他去平南庄子散心去了，老太太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
春愿嗯了声，趴在他身上闭眼小憩，心里暗道：但愿那鬼头鬼脑的小子从此一蹶不振，永远待在庄子上，别回长安了。
……
次日，六月初五
平南庄子位于京都百里之外，昨夜一场雨过后，痛痛快快地凉爽了下来，在庄子附近，便是定远侯府的坟园。
山上郁郁葱葱植满了松柏，守墓的是侯府积年的老仆人。
周予安只带了个随从，独自上山祭拜老太太，他穿着孝服，腰间系了麻绳，手里拎着食盒，一瘸一拐地走到老太太墓前，将食盒中的点心、瓜果和酒菜悉数摆好，往香炉里点了三注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跪在蒲团上，一页一页地烧纸元宝，心里难受得紧，哭着絮叨：
“祖母，孙儿回来了，您怎么就不能多等我一个月。”
他筷子夹起块鱼，递到墓碑跟前：“喏，这您最爱吃的炖鲈鱼，您起来吃两口哪。”
烟灰飞入眼，周予安忙用袖子揉眼睛，哽咽不已：“您走了，再没人疼孩儿了，都他娘的算计我！”
正说着，周予安瞧见从远处走来两个男人。
为首的轩朗俊逸，气质清冷，犹如青松上的雪，正是裴肆，他身后紧跟着心腹阿余。
周予安还当自己看错了，又使劲儿揉了两把眼，果然是裴提督，他和阿余都穿着素色长衫，并未戴任何配饰。
周予安忙要起身见礼。
“小侯爷快别见外。”裴肆手连连往下压，疾走几步过来，从阿余手里接过香纸，恭敬的给周老太太的坟躬了三躬，又磕了三个头，亲自将果子和美酒摆到供桌上，并且还摆了束新鲜荷花。
“提督。”周予安抱拳见礼，忙侧身，请裴肆往不远处的凉亭走，他颇有些意外，可更多的是兴奋，说话都磕巴了：“这、这边风大，仔细香灰迷了您的眼，请亭子里坐。”
说着，他又嘱咐随从：“快去老赵的家里拎一壶热水来，不不不，去庄子上寻些好茶叶。”
“小侯爷别忙了。”裴肆拍了下周予安的胳膊：“本督这几日在皇庄上处理些琐事，今儿原要回京的，路过时瞧见山下停着侯府的马车，略问了句，才晓得小侯爷今儿在山上祭拜老太太，老太太是大娘娘的亲长，本督理当过来磕头的。”
周予安眼含热泪：“提督真是有心了。”
裴肆发现周予安走路不太顺当，忙问：“本督前些日子听说了几句，小侯爷被毒蛇咬了，不打紧吧？”
“没事儿。”周予安强笑道：“昨儿太医来瞧过了，给开了新药。”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山顶的一处凉亭。
这里视野极好，周遭的郁郁葱葱尽收眼底，风中似还带着昨夜的清新雨气。
周予安请裴肆入座，赶忙让随从去将另一个食盒拿过来，他把酒菜摆在石桌上，苦笑道：“下官原带了两份祭仪，一份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另一份是父亲的，父亲的这份还未打开。”
周予安从食盒里拿出酒杯，端起长嘴酒壶，满上酒：“薄酒一杯，还请提督莫要介意。”
“哪里的话。”裴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先长的恩赐，是我的福气。”
说着，裴肆挥了挥手，让随从们下去，他低下头，拍了拍周予安的胳膊，叹了口气：“之前你几次三番来找我，我因畏惧唐大人和公主的权势，拒绝了你，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该把你留在京都，哎，怨我。”
周予安眼眶红了，喝了几口闷酒：“提督真是折煞下官了，您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
裴肆扭头朝周家老太太的坟看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头先陛下屡屡在大娘娘跟前夸口燕姑娘冰清玉洁、自尊自爱，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在给燕姑娘封长乐公主的前一个晚上，我得到信儿，唐慎钰暗中潜入府邸和她交.媾，我是为大娘娘做事的，自然要去将捉奸，以燕姑娘品行不端来劝陛下放弃封公主。”
周予安听得心惊肉跳，忙给裴肆满上酒：“那后来呢？”
“后来我在公主府的佛堂将二人当场捉奸。”裴肆嗤笑了声：“那女的连衣裳都来不及穿，跪在外头，请求我放过他们，你表哥一开始装死，躲在屋子里，后头心疼他的姘头，冲出来……”
裴肆俊脸发红，唇张了好几次，最后拳头轻砸了下自己的腿面，叹了口气：“你表哥打了我一耳光。”裴肆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朵，苦笑：“这只耳朵几乎聋了。”
“他也太放肆了吧！”
周予安简直比裴肆还要气愤，他总算明白提督为何屡屡拒绝他：“您就准备这么放过他么？”
“那不然呢？”裴肆无奈一叹：“那晚过后，本督被陛下囚禁了三天四夜，而他们，女的成了正儿八经的赵氏女，封长乐公主，男的依旧位高权重，如今更是自由出入公主府，知道么……”裴肆凑近周予安，小声说：“尚衣局已经给他们裁制婚服了。”
周予安恨得头皮发麻，脸颊通红，梗着脖子：“下官总以为自己的遭遇够不堪了，没想到提督更……”周予安再次跪下，胸脯一起一伏的：“下官最近回京，可也听了一嘴，首辅党前头扼住了驭戎监和威武营，如今又将户部尚书程霖给拉下马了，倘若唐慎钰再尚了公主，这党人势头怕是更盛，下官是个没用的人，愿为提督效犬马之劳。”
“你这是何苦呢。”裴肆唇角浮起抹笑，摇头叹道：“你好歹还有个爵位，便是不做官、不考科举，也能富贵平安的过下去，何必掺和进来呢。”
周予安咬牙切齿：“男儿志在四方，下官从小立志要光大我定远侯府，若是因公殉职，那倒罢了，总算对得起先父的教诲，可若是被唐慎钰这狗崽子算计得翻不起身，我死不瞑目！”
裴肆眉头蹙起，犹豫了再三，问：“你真的想好了？那可是你表哥。”
周予安面颊的肉生生跳了下，狞笑：“他若是真把我当亲人，当初去留芳县的时候，就应当早早说找的是皇帝的姐姐，而不是他娘的替陈银的侄女，害得我……”
周予安忙闭了口，恨道：“这些年他打压的我事事不得出头，公主明明最开始对我有好感的，被他抢了先。”
裴肆心里翻了个白眼，十分看不起这种心胸狭窄的小人，手扶起周予安的胳膊：“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本督可以提拔你，但事先告诉你，做我的人，必须要做到忠诚，我对付叛徒，手段可是特别残忍呦。”
周予安见裴肆总算开了金口，激动得脑门都爆出青筋，连忙赌咒发誓：“下官从今后听命于大娘娘和提督，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起来。”裴肆笑着扶起周予安，他给那小子满上酒，问：“本督现在问你一事，昨晚上皇庄的管事来报，说半夜遥遥有个人策马从长安方向过来，偷偷摸摸去了平南庄子，是谁？”
周予安心想着既然投靠了裴肆，点了点头：“是下官。”
“长安半夜城门早都下钥了。”裴肆故意问：“你去哪里了？”
周予安半真半假地回：“下官去了趟是非观，那个，我心里十分的不甘，便、便想请褚姑娘继续缠着唐慎钰。”
裴肆舌头顶着口腔内壁，玩味一笑：“小叔子大半夜去找嫂子……”他冷不丁皱眉问：“不是说褚姑娘上个月回扬州了么，她怎么又来京都了？予安，你和她之间干净着不？”
周予安额边生起层冷汗，早都听说裴肆聪明绝顶，如今瞧来果然是，他原本想撒谎，可想着如今刚投奔提督，万一后面被他晓得，岂不是伤了和气？
想到此，周予安尴尬地承认：“我和她，有关系。”他低下头：“我昨晚去了后才知道，唐慎钰为了和那假公主成亲，逼迫流绪签了取消婚姻书，还耍诡计要把流绪逐出京都，我叫那女人去找大娘娘，把事闹大，搅和黄那对狗男女的婚事，她不乐意，一门心思想跟我成亲……”
“等等。”
裴肆抬起手，阻止周予安说话，想了想，笑着问：“上个月褚流绪回扬州了，正好你去姚州赴任的途中失踪了，予安，你到底为什么失踪？”
“下、下官……”周予安都磕巴了：“下官半路上被蛇咬了。”
“你没说实话。”裴肆目光犹如毒蛇的信子，冒着危险的冷意，“本督说了，做我的人，决不许有隐瞒，那要不要本督现在派人将褚流绪找到这儿来，问问她，届时就知道你是不是忠诚的了。”
周予安低垂着脑袋：“下官确实去扬州找她了。”
“早这样说不就行了。”裴肆剜了眼男人，坏笑：“到底还是嫂子香罢，胡天胡地，不知魏晋了罢。”
周予安脸通红：“下官只待了一晚，就匆匆折返，下官其实真不是找她胡混，还是想找她对付唐慎钰。”
“又不对了。”
裴肆沉吟了片刻，掐着指头数：“你说只在扬州待了一晚就折返，头先你失踪的事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本督略听了一嘴，你是上月初五离开通县的，就算骑着骡子去扬州，最慢十来天都能打个来回了，更何况小侯爷你估计惦记着要去赴任，脚程应当更快，这么算下来，还长余许多天，你还去哪里了？”
周予安紧张得心砰砰乱跳，竟然有一丝后悔跟了裴肆，这人太精明狡诈了，他低下头，不敢说。
“行吧。”裴肆拍了拍周予安的肩膀，淡淡笑道：“不愿意说就算了。”
周予安松了口气。
裴肆又笑着补了句：“本督可以派人拿着你的画像，去扬州的渡口至通县这一带查查看，予安，诚实是作为下属的一种好品德，再给你说一遍，本督要用谁，那人在我这里是没有任何秘密的，你自己说实话是一回事，本督依旧能信任你，但叫我查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予安彻底慌了，头都要杵进地下了，痛哭出声：“我，我心里不舒服，就去青楼了几天。”
裴肆翘起二郎腿，斜眼觑向周老太太的坟：“老太太走得憋屈哪。”男人莞尔一笑，轻拍着周予安的肩膀：“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若是你表哥没有逼你去姚州，你也不至于走了窄路，至于老太太，也是阴差阳错，全都过去了。”
周予安手抓住伤了的左腿：“您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裴肆莞尔：“咱们是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有谁瞧不起谁一说呢。”
说着，裴肆搀扶起周予安，分别满上两杯酒，举杯，笑道：“本督认为你还是可信的，来吧，咱们兄弟现在该谈一谈那位假公主的事了，你上回说她叫什么来着？春、春……”
周予安听见裴肆喊他兄弟，心知他的官途和前程应当是稳了，忙陪着干了杯酒，笑道：“春愿。”
“对，本督记起了，是这么个怪名儿。”
裴肆玩味一笑，忽然想起那天在弄月殿的墙壁后看到的那幕。
春愿，小猫，小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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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想来她一高兴，就不会摆臭脸了
裴肆呷了口酒,沉吟了片刻，严肃地看向周予安：“照你之前说的意思，现在的那位公主是婢女假扮的,本督问你,那个春愿的外貌身形是不是很像沈轻霜？”
周予安努力地回想,摇了摇头：“下官当初去留芳县的时日短，并没有深入接触这对主仆,曾在欢喜楼遥遥看见过一眼春愿,那个女孩外貌丑陋……”
“丑陋？”裴肆眉头蹙起。
“是。”周予安搓着手：“其实也不能说丑，她面相怪异，半张脸有嫣红的胎记,但五官还是不错的，成日家低着个头,真公主沈轻霜没的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而且据下官暗中打听得知，春愿是个孤女,十多岁时被沈轻霜买回去的，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这些年片刻都未曾分开过。”
裴肆闭上眼，试着站在唐慎钰的角度来想问题。
假设真公主沈轻霜重伤亡故,那必得找个极其了解沈轻霜的女人来假扮，这个女人必得了解沈氏的言行、习惯、身世、日常,甚至知道沈氏陪哪些男人睡过……
沈氏贴身的婢女,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最大的问题就是面貌。
裴肆睁开眼,凑近周予安：“本督记得你上次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你问本督，有没有发现公主越来越美了？而且你还说了句，沈氏被刺小产，就算身子是铁打的，也绝不可能在一个月内站起来。你还说，你在留芳县一直在套问那女人，唐慎钰到底带她看了哪位神医，是不是？”
“对对对。”周予安兴奋得连连点头，暗赞这裴肆当真记忆惊人。
裴肆捋了捋思路，又问：“你是不是发现公主的面貌在被刺前和被刺后不一样了？”
“是！”周予安简直激动得热血沸腾，暗叹裴肆的心细如发，忙道：“被刺前就是漂亮又艳俗的名妓，被刺看神医后，面容确实有几分相似，语气动作神情都很像，但若是仔细瞧，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很多。我一直在怀疑，可每当我想要试探她的时候，唐慎钰立马站出来，找各种差事将我撵走。”
裴肆手指点着下巴：“你表哥行为的确不正常。”
“原本我只是疑心，后头发生了一件事，坐实了我的猜测。”周予安狞笑。
“什么事？”裴肆问。
周予安双眼危险眯住：“当时唐慎钰将我支开，叫我处理留芳县衙里的尾巴。记得那天是正月廿四，程冰姿白天被利州的石先生当街刺杀，晚上，我暗中盯着那对狗男女，果然发现他们带着杨朝临去了三鬼山。”
“做什么？”裴肆忙问。
周予安手呈刀状，划拉了下自己的脖子：“那女人将杨朝临推进满是火油的深坑里，拿银子把杨朝临砸了个半死。后头，她又往里丢了个火折子，活生生地烧死了杨朝临。”
裴肆回想起那个娇小柔媚的女人，没看出来，她还有狠手的一面。
周予安接着道：“当时我怕唐慎钰发现，不敢离得太近，但我还是听见看见了些，那女人像个疯子似的大喊大叫，怒骂杨朝临薄情寡义，还说什么‘我终于给你报仇了’‘没了你我活不下去’，后头我亲眼看见她要往火坑里跳，得亏唐慎钰眼疾手快，否则那女人必死无疑。”
裴肆愣了下，照这么看，假公主对沈轻霜可是非同一般的情谊，很忠义重情哪。
此时一阵清风袭来，牵动裴肆的衣角，他起身，在凉亭里来回踱步，再次捋了捋周予安说的话，极目远眺苍绿的松树，负手而立：“如此说来，春愿如何在一个月内祛除脸上的红痕，进而变成神似沈轻霜的模样，这是最要紧的症结，本督听你反复提起神医，那这个神医在哪儿？”
“对！”周予安一瘸一拐地走进裴肆，笑道：“当初刚到留芳县时，唐慎钰就察觉出沈轻霜胎气不稳，说他晓得留芳县附近有位手段了得的神医，他脚程快，曾策马在一日夜内往返。所以后面沈氏出事后，下官猜测，他极有可能就是带着那个丑婢和沈轻霜去寻的那个神医，离留芳县不会很远，下官曾猜测过周边的三个县，清鹤县、曜县、枝丹县，也曾当面试探着询问过那贱婢，她很谨慎，并未吐露半个字。”
裴肆斜剜了眼周予安，就你这德性，还骂人家贱婢。你这小畜生现在上蹿下跳，估计是爱而不得，又妒忌唐慎钰，这才翻了脸。但凡春愿姑娘对你流露出一点喜欢，你哪管人家是真是假。
裴肆品咂着周予安说的每句话，眼里忽地闪过抹精光，眉梢一挑，敏锐地掐住周予安说话中间的一个漏洞。
他转过身，笑吟吟地望着眼前这颇有两分姿色的跛子，“不对呀小侯爷，唐大人呈上来的密报，说你们是腊月廿七到的留芳县，正巧当日沈氏不幸被刺。可你方才却说，唐慎钰为胎气不稳的沈氏寻神医，曾外出过一整日，在某地和留芳县匆匆往返。照这么说，你们应当是腊月廿七前就到的留芳县，那时候沈氏还好好的。”
周予安心顿时狂跳，脸色惨白。
裴肆莞尔，他最喜欢看狗入穷巷的样子了，眉梢上挑：“本督虽说和唐大人有仇，可曾经好歹共事过，我晓得他是个有本事且谨慎的人。”
裴肆故作不解，凑近周予安：“按说他做事不会出纰漏，可偏偏就出岔子了。你方才又说他在沈氏未出事前曾出去过，那这么看，留芳县就只有你在了。小侯爷，你出身显赫，曾官至百户，按说手段也不低了，怎么沈氏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周予安额上汗如黄豆，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下官方才说错了，是沈氏出事后，唐慎钰说他认识位神医，急忙出去寻的。”
“又扯谎了。”裴肆拍了拍周予安的肩膀，坏笑：“密档上写了，沈氏出事后，唐慎钰带着她连找了三位留芳县大夫，后头实在没法子，带她出城另寻名医。”
周予安顿时面如死灰，脚一软，连退了数步。谁知不留神，腿弯碰到了长椅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裴肆笑着走过去，俯身，手按住周予安的肩膀：“你失职了，对么？”
周予安真正意识到了裴肆的可怕，此人不过从他寥寥数语中，就准确的拿捏住他的死穴，他这下是真有些后悔了。
“你当时在做什么？”裴肆一分分凑近周予安。
“我、我……”周予安极力在构思理由，想着怎么嫁祸到唐慎钰头上。
“你别说，让我猜猜。”裴肆轻轻拍打着周予安的侧脸，笑得很坏：“爷们平常办差谈事，出入酒楼、点个妓.女唱曲儿太正常了，在京都你顾着脸面，风流不下.流，还算克制。在外头你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去姚州上任的途中逛了百花楼，没道理到了更繁华的留芳县，而且身处在美人如云的欢喜楼，不去找个姐儿玩玩。”
周予安只觉得胃一阵阵抽痛得厉害，这瞬间，他想杀了裴肆，可他早都听说过裴肆身边的那个阿余是万中挑一的高手，他身上有伤，绝对占不了任何便宜。
要不，退出吧……
“提督，我、我……”周予安呼吸急促。
裴肆笑着问：“你失职的事，假公主知道么？”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应当不知道。”
裴肆早都洞悉了这小畜生的恐惧和畏缩，莞尔：“当初你表哥为了保你，或许也是为了偿还你家的恩情，冒着杀头的危险篡改了密档。可如今他深爱假公主，不日就要做驸马了，你说到时候他是向着自己媳妇儿，还是向着你？”
周予安呼吸急促：“您什么意思？”
裴肆只觉得这小畜生身上浊气逼人，他站直了身子，用帕子轻轻擦拭鼻下，极力暗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他之前不是已经开始动手了么，把你撵去姚州。”
周予安知道自己已经毫无退路了，他扶着长椅跪下：“提督，小人愿为您肝脑涂地。”
“快起来。”裴肆搀起周予安，笑道：“公侯之子，何必动不动就给我这样的阉人下跪，咱们是盟友。”
周予安见裴肆语气蛮温和，略松了口气。
谁知裴肆话锋一转，俊脸含着戾色：“予安，我话可说在头里，你要给我做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犯下半身的错了，如果让我知道一次，我决不轻饶。”
“是、是。”周予安惊慌地咽了口唾沫，抱拳躬身，他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提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可是要设局揭发唐慎钰么？”
“哼。”裴肆白了眼周予安：“你有证据么，而且这党人如今风头正盛，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您教训的是。”周予安眼珠一转，再问：“如今属下闲赋在家，正可以替您去查假公主和那位神秘的大夫，或者去盯唐慎钰……”
“该让你做什么，本督心里有数。”
裴肆冷冷打断周予安，淡漠道：“不要轻举妄动，先在家好好替老太太守孝，等用你的时候，本督自会知会你。”
说着，裴肆又严肃地补充了句：“假公主这事本督亲自去查，你不许插手，更不许将这宗辛秘告诉旁人，明白么？”
“明白。”周予安重重地点了下头。
裴肆拍了下周予安的胳膊：“你放心，为本督做事，我可不会打压你，更不会亏待了你，等你出了孝，我最低让你做个京都千户，如何？”
周予安狂喜，顿时将惊惧和犹豫全都抛诸脑后，连连给裴肆见礼：“属下多谢您提拔，多谢您，属下定当忠心不二。”
说着，周予安忽然面含忧色，上前一步：“提督，褚流绪怎么办？她、她晓得我去过扬州。”
“你想怎么办？”裴肆斜眼看男人，问。
“您方才说过，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周予安搓着手，苦恼道：“只是唐慎钰这几日一直派人盯着她，我不好下手。”
“你是怕到时候查到你头上，想让本督替你解决吧。”
裴肆直接戳破这小畜生的心思，忖了忖，摇头道：“其实你当初的想法就错了。”
周予安忙躬身问：“小人还请您不吝赐教。”
裴肆仰头，望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温柔笑道：“你与其撺掇着褚流绪纠缠唐慎钰，搅和黄大婚，倒不如，让她莫名横死在唐慎钰家大门口，那才有意思呢。”
周予安打了个激灵，低下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
这边，见罢周予安后，裴肆便携阿余下山了。
半路上，他手指抠喉，将方才在山顶喝过的周家酒，连带着今早吃过的饭全都吐掉，直到吐不出来才罢。
他洗了手，又从阿余手里拿过水囊，狠狠地涮了几遍口，掏出几颗香丸，含在嘴里，大步往山下走。
裴肆心情还是很不错的，知道了假公主的更多秘密，他不由得盘思，姓唐的胆子可真大，当机立断。换他遇到这事，都得考虑许久，哎，也不晓得万潮那老家伙晓不晓得。
大概不知道罢，一则沈轻霜被杀的事太突然，万首辅远在京城预料不到，二则这是欺君之罪，谁敢搞？
所以，他还真有些佩服唐慎钰了。
裴肆摇头嗤笑了声，唐慎钰以假乱真便罢了，怎地还把人家姑娘哄到床上了。哦，对了，真公主沈氏是妓，春愿若还是个雏儿，那事儿就大了。
可惜了，好好的小姑娘，被唐慎钰那种臭气烘烘的畜生玷污了，甚至还被他卷进党争政斗里。
裴肆忽然生起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春愿能被唐慎钰利用玩弄，那将来他是不是也能把她当棋子利用？毕竟郭太后年纪大了，说不准哪天一头扎进棺材里。
正在此时，阿余凑上前来，轻唤了声：“提督。”
裴肆猛地回过神来，轻咳了几声：“说。”
阿余警惕地望了圈四周，这会子他们正走在下山的青石小径上，阿余低声询问：“要不要奴婢加派人手盯住周予安。”
“那肯定要。”裴肆袖子拂了下身上，俊脸写满了嫌弃：“回去后把这身衣裳烧了，看见那种又毒又脏的人就恶心。”
阿余掩唇笑，问道：“那褚流绪那边么？您看是灭口？还是另有打算。”
“先观察着。”裴肆蹙眉：“毕竟这几日唐慎钰在，咱们不好下手，昨晚上周予安潜入是非观，也不晓得有没有打草惊蛇，先让人远远盯着吧。不过说起这褚流绪，我忽然想起一事……”
裴肆勾勾手，叫阿余走近些，笑道：“你知道褚流绪为何对周予安这么痴心眷恋么？”
阿余想了想：“因为小侯爷人长得俊美？”
“扯。”裴肆翻了个白眼：“唐慎钰难道比不上他？”
阿余摇头笑：“那奴婢就不晓得了。”
裴肆嗤笑了声：“本督最近调取了当年的卷宗，又暗中寻了个那时参与办案的官员，略问了问，当年，褚流绪的哥哥褚仲元因科场舞弊案下狱，当时案子还在勘察当中，褚流绪想走通未婚夫的关系，把她哥哥轻判，甚至无罪释放。”
阿余冷哼了声：“凡事总要有个章程，还能她想怎样就怎样？”
“嗨，倒也不能这么说。”裴肆笑道：“到底亲疏有别，唐慎钰能包庇救护表弟，当时其实倒也能做点手脚，把褚仲元弄出来，弄个莫须有的罪名，糊弄过去就行了。只可惜褚老爷子太重视声誉，唐慎钰那时候又正值往上爬的关键时候，换做我，我也不管。”
言及此，裴肆目光下移，看向阿余的后臀：“当时褚仲元在诏狱里受了不少罪，被人给奸了，拖关系给他妹妹带话，想换个地儿住。褚流绪还不清楚内里的缘由，急忙寻唐慎钰，要求给她兄长找个条件好点的牢房，唐慎钰还当那位大舅兄娇气，受不了罪，以正在查案的缘由婉拒了。这时候周予安出现了，动用了关系，给那褚仲元换了个单间。”
阿余品出些不对，嘿然笑道：“小侯爷会这么好心？”
裴肆促狭：“他对漂亮女人素来上心，再者，那是他表嫂嘛。”
说着，裴肆抿了抿唇，坏笑：“后头褚仲元接受不了开除功名和流放的现实，在牢里上吊了，他家里人把尸体领回去，穿寿衣的时候发现那处有撕裂的伤，这才明白褚仲元为何要求换牢房，应该打这时候起，褚流绪就对周予安芳心暗许，更恨唐慎钰了。”
阿余眼珠转了个过儿：“这小侯爷嫉恨唐大人，背地里搞了这么多损事，您的意思是？”
“没错。”裴肆笑道：“本督现在怀疑，褚仲元的自尽，很可能是周予安的手笔，查一查。”
“是。”阿余躬身领命。
裴肆十分不屑：“哎，你说这褚流绪感激归感激，怎么偏偏那么痴情，喜欢这样薄情寡义的畜生。”
阿余摇头笑：“情之一事，最是伤人，那唐大人素来冷静，不也冲动之下夜半去佛堂私会情人的事么。”
裴肆鄙夷一笑：“若是本督知道可能被捉奸在屋，打死我，我都不会去，不就是个女人。”他长叹了口气：“说起女人，其实褚流绪也是一枚好棋，不用她整点事，本督心里实在不痛快。”
阿余忙问：“那您想怎么布置？”
“按兵不动，不过我总觉得这褚流绪会做出点什么。”
裴肆又往嘴里递了颗香丸，笑道：“今儿收获不少，本督得见一见公主府那位，管他问点小春愿的事，你去准备银票罢。”
“是。”阿余想了想，笑道：“今儿初五，您其实应当去探望雾兰姑娘了。”
“差点忘了这遭。”裴肆脚步不由得加快，嘱咐道：“见雾兰前，少不得要先要去给那位公主磕头，空手去总不好，可也不能太隆重了。这样吧，你去准备点新鲜鱼糜，我拿给小耗子，想来她一高兴，就不会摆臭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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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方才，是做梦了？
忙完周予安这头,裴肆乘马车匆匆回了京都，紧着换洗了通，便去了公主府。
他上次就跟公主府的管家约好了,每月的初五、十五来探望雾兰,不用递帖子、不用叩拜、不必告知,自行从角门那边进来，探望一盏茶左右的时间,请自行离去,莫要惊扰旁人。
裴肆知道雾兰早都在小院里等着他了，为表敬重，他得先照例去叩拜长乐公主。
他带着阿余,由府内管事领着往花园去了。
离得老远，裴肆就听见阵欢快的琵琶声,还有女孩子们的嬉笑鼓掌声。他行在鹅卵石小径上，循着声音而去,手拨开垂落下来的一丛花树枝，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云烟染红，池中栽种了粉白荷花,蜻蜓上下翻飞,时而停在荷叶上，时而落在花心中,园子里更是绽放了芍药、牡丹和月季等名花，漂亮的凤尾蝴蝶穿梭期间。
小丫鬟们或捧着食饵去喂鲤鱼、或去扑蝶、或踢毽子玩儿,也有几个嬷嬷和大丫鬟安静侍立在长乐公主身侧。
裴肆眯住眼仔细瞧。
她坐在张滕皮圆凳上,穿着藕粉色宽袖薄纱衣,内里是条岫色抹胸,傍晚依旧很热，她头发高高挽成髻，但并未戴什么项链、耳环和镯子，只簪了朵半开的粉色芍药。
在她旁边坐了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是个乐师，也抱了把烧槽琵琶。
听闻她最近在读王昌龄的诗，很喜欢诗中的苍凉壮阔，于是选了个乐师，商量着排了首琵琶曲，曲子欢快中带着些忧愁，有一些胡风的味道。
显然，她的技艺并不纯熟，有些跟不上乐师的节律，甚至弹错了好几个音。
但她并未停下，错也愉悦地弹下去，时不时与乐师互望交流。而在不远处，那个衔珠手里拿了只牡丹花，随着乐曲跳舞，那女子腰肢纤细柔软，舞姿妙曼。
众人的目光几乎都被美艳的衔珠吸引去了，但裴肆却只盯着春愿。
她弹到兴起时，甚至身子会前后扬。
裴肆不禁想起数月前第一次见这女人。
她从前是卑微的奴婢，就像将将飞进百花园的麻雀，虽穿着华服，可周身透着股不合群的土气，眼睛里含着畏缩忧郁，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似的。
可现在，她明显开朗了很多，人也丰满盈润了许多，她并不会刻意张扬美貌，可一颦一笑都能恃美行凶。
这女人在留芳县时毫不犹豫地将杨朝临挫骨扬灰，算算，她才十七八岁，心可真够狠的。
裴肆不禁想起之前在街上和普云寺的遇见的事，她很会装疯卖傻，是有几分聪明。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冒着杀头的风险假扮公主。
是贪慕虚荣和权势？有可能，她卑微穷困了小半生，有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怎么会不愿意？
是报恩？唐慎钰替她杀了杨朝临夫妇，她献出身子和忠诚？
还是因为钟情于唐慎钰？
如果是这样，那这女人可真够蠢的，和褚流绪一样蠢。
裴肆嗤笑了声，如果他是唐慎钰，一旦用这女人达成目的，这个目的或是升官、或是交差，亦或是党争胜利。
达成后，他会毫不犹豫地让这枚棋子死的无声无息。
可唐慎钰竟然选择和她成亲，两个人彻底绑死在一起。
为什么？是更好的控制这女人？还是因为成亲方便灭口？
总不至于真爱上了吧。
裴肆可不信。
对于他和唐慎钰这样的高官显贵，力争上游和排除异己才是永恒的，喜欢和爱这种东西，是虚无缥缈的，并不划算的。
正在此时，侍立在春愿身侧的邵俞发现了裴肆，挥了下拂尘，惊呼道：“呦，这不是裴提督么。”
琵琶声戛然而止，舞蹈和玩乐也都停了。
春愿扭头看去，恰好与裴肆四目相对。
她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把琵琶交给乐师，整了下宽袖，略挪了挪身，尽量背对着裴肆，她揉着发疼的手指，低头寻找小耗子，发现那小捣蛋这会儿正抱着朵牡丹花在撕咬，发现了前主人，跟狗似的，撒欢儿地迎了上去。
裴肆早都习惯了她的漠视和防备，毫不在意地笑笑，俯身抱起沉甸甸的小耗子，大步走上前去，偏就走到她面前，躬身见礼：“小臣给殿下请安。”
春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懒懒抬眼，见裴肆的心腹阿余拎着两个食盒，其中一个大的食盒上用金漆描画了兰草，应当是拿给雾兰的。
“来看雾兰？”春愿问。
“是。”裴肆笑道：“今儿是初五，得了一尾深海鱼，做了羹给她送来。”
“哦，有心了。”春愿将落在腿面上的花瓣拂去，“其实提督不必亲自来，叫下人送来也行。”
裴肆莞尔：“当初讲好了每月探望她两次，小臣谨记在心。”
春愿心里总不安，从前怎不见他来的这样勤，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她淡淡道：“听说你事忙，倒不必这么刻板，每个月探望一次就够了。其实你若是实在顾不上，让雾兰写信给你报平安也行……”
裴肆笑着打断春愿的话：“兰姑娘到底是陛下赐给小臣的对食，一月探望两次，每次半盏茶的功夫。一年十二个月，也就是总共探望二十四次，这般加起来，其实一年间与她相处时长还不到半日呢。”
春愿撇撇嘴，没接这话茬，挥了挥手：“那你去吧，下次不用过来叩拜了。”
“礼数还是得讲的。”裴肆眉梢上挑，颔首笑：“小臣是不会叫人拿住把柄攻讦的。”
春愿心里堵得慌，照这么说，她一年得痛二十四次眼睛了，真烦。
这时，裴肆招招手，阿余立马躬身上前来。
裴肆从阿余手里拿过另一个小食盒，笑道：“殿下，这是……”
“不用了。”春愿坐直了身子，摆出姿态，打断那条毒蛇的话：“知道提督有礼，大可不必给本宫送什么礼。”
“您误会了。”裴肆摇头轻笑，蹲下身，打开那个小食盒，从里头取出个炖盅和一个小瓷碟。
他把瓷碟放在地上，用勺子在炖盅里舀了几勺肉糜，放下小耗子，推了把猫儿的屁股。小耗子看见肉，立马凑上去吃。
裴肆摩挲着小耗子的头，笑道：“今儿给兰姑娘炖鱼的时候，还剩下些边角料。小臣想着小耗子早都断奶了，应当给它吃些肉，这是鱼和鸡肉剁碎了的糜，喂猫最好了。”
春愿脸一红，她还当裴肆要给她孝敬什么礼呢，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提督有心了。”
春愿忍着厌烦说出这句话，起身走过去，用足尖把小耗子从肉糜跟前踢走，指桑骂槐：“你这小畜生，成天到晚上蹿下跳惹人烦。难道本宫平日对你不好么？怎么胡乱吃外人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裴肆瞧见她穿了双粉色缎面绣鞋，脚背很白，甚至能看见经脉。
裴肆仰头看她，笑着问：“殿下难不成怕小臣会毒害猫？”
“呦，提督多心了，是我的小耗子肠胃弱，不能随便吃。”
春愿避开他冰冷锋利的眼睛，心里骂，你连人都坑害，更别提猫了。
她见猫儿不满地喵呜叫唤着，再次扑向肉糜，呜呜地大口吃。
春愿十分恼火，骂道：“你真不怕吃坏啊，不许吃了！”
裴肆道：“殿下大可放心，这肉糜绝对没任何问题。”
春愿冷笑：“那万一小耗子吃死了呢？”
裴肆莞尔：“那小臣再赔您一只。”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春愿甩了下袖子：“小耗子就是小耗子，在本宫心里是不可替代的！”
“是。”裴肆忽然想逗逗她，就像猎人逗猎物那般，顺便试探下她，又舀了勺肉糜给猫，仰头望着跟前的春愿：“小臣还是觉得一只猫叫小耗子不好听，莫不如叫春、春……”
他故意停顿了下，果然发现公主听见春这个字，出现了短暂的眼神变化。
裴肆笑道：“这只猫是春日下的崽儿，就叫它春天怎样？”
“不怎么样。”春愿偷摸松了口气，她还当这条毒蛇知道什么了，原来不是。“我觉得小耗子就很好听。”
就在此时，春愿瞧见跟前的草丛里忽然蹿出来条蛇，朝小耗子游去。
有眼尖的婢女高声呼喊：“哎呦，蛇！”
小耗子瞬间炸毛了，吓得身子往后缩。
而裴肆反应极快，正准备抓蛇时，发现那女人眼疾手快，竟一把抓住了蛇七寸。
春愿是杂耍班子出身的，小时候可没少抓五毒，抓蛇是小事。
周围的太监和嬷嬷们早都吓得乱成一团，高呼着救驾。
春愿摇头笑，甚至提起蛇晃了晃：“都别怕，这是菜蛇，瞧，尾巴又细又长，没有毒的。”说着，她瞪向小耗子，蹙眉叱：“让你别吃了，吓炸毛了吧！”
小耗子喵呜叫着，完全忘记方才的惊恐，甚至还跳着去抓蛇的尾巴。
裴肆看向春愿，这姑娘胆子倒挺大，他蹙眉给阿余使了个眼色：“快把这脏玩意儿弄走!”
说着，裴肆躬身给春愿见了一礼：“方才这蛇瞧着直奔小臣来的，小臣多谢公主搭救。”
春愿冷笑，你想多了，我是要救我的小耗子。
忽地，她觉得自己没做对，真是冒失了，她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魁，怎么敢捉蛇呢。
裴肆不会怀疑什么吧！
春愿心里大骂，这贼阉为什么偏要来请安！
她心里有些不快，刚准备将蛇交给阿余的时候，忽然头一晕，脚一软，直挺挺朝前绊倒，手“不受控”地松开，恰巧就把蛇丢到了裴肆身上。
裴肆见她跌倒，下意识要去救驾，哪知飞来条蛇，他大袖乱挥，连连往后退，心晓得她是故意的，于是配合地惊恐大叫，甚至不留神踩到石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喝道：
“阿余！阿余快救我！”
阿余身手极好，冲过去，一脚踩死了蛇，心里纳罕，提督不怕这玩意儿啊，之前甚至养了条银环蛇呢。
裴肆“惊魂未定”，俊脸惨白一片，甚至慌得大口地喘气。
他发现那女人见他出了丑，抿唇偷笑，眼里遮不住的得意。
裴肆极力按捺住火气，踉跄着起身，瞪着那女人：“殿下这是做什么？想要小臣的命么？”
春愿真的很喜欢看这条毒蛇在众下人面前丢脸，之前在他跟前受的气，稍稍出了些。
她一脸的无辜，手轻覆在心口，扭头往地下瞧：“提督误会了，方才你不是给猫舀了鱼糜么，掉地下了些，我不当心踩到了，滑了一跤，就失了手。”
春愿一愣，她现在是公主哪，干麽还要怕这人！
“怎么。”春愿端着姿态，淡漠道：“提督是在责备本宫？”
“小臣不敢。”
裴肆故意憋着怒，还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一笑，躬身要给那女人见礼：“小臣多谢公主方才相救，这厢，给您磕个头。”
春愿虚扶了把，高昂起下巴，眉梢上挑：“免礼，不用磕了。”
裴肆攥紧拳头，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看了眼地上那条死蛇，沉声道：“小臣不太舒服，如若殿下允许，小臣想先行告退。”
“准了。”
春愿巴不得这条毒蛇滚呢。
天色已晚，她抱着小耗子离开花园子，扭头看了眼仍躬身送驾的裴肆，心里讥笑：我还当你多厉害，原来怕蛇。你不舒服啊，不好意思，我可太舒服了。
……
这边，裴肆见那女人走远了，这才直起身。
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含着抹玩味的笑，嘱咐阿余：“走吧。”
裴肆轻车熟路地走到雾兰住的小院，院里安静得很，多嘴小丫头们早都被打发了出去。
上房里亮着灯，此时，雾兰正立在台阶门口，她显然精心地拾掇了番，穿着身满绣的褙子，化了妆，腕子上戴着他上次送的玉镯。为了搭配，发髻上还簪了支碧玉钗，蛮不像婢女，倒像是个官家小姐。
雾兰见裴肆来了，忙不迭地迎了上来，蹲身道了个万福，俏脸微红，小声道：“您来了。”
“嗯。”裴肆笑着点头，特意上下打量了圈女人，“很好看。”
雾兰脸更红了，紧张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忙侧身：“您、您里头请。”
裴肆从阿余手里拿过食盒，给阿余使了个眼色，让阿余守在外头。他大步走进上房，四下扫了圈，屋里打扫得特别干净，铜盆里堆了几块冰，金炉里燃着龙涎香。而圆
桌上摆了几道精致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这时，雾兰挑帘子进来了，她心跳得更快了：“您用过饭没？要不……”
“用过了。”
裴肆拎了拎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笑道：“下边的人孝敬上来条好鱼，我想着你好像爱吃，就给你炖了拿来。”
雾兰心里几乎被蜜淹没了，早都忘了她吃不了鱼，身上会起红点子，连忙蹲身给裴肆见礼，越发耳热：“多谢您记挂着奴。”
“应当的。”
裴肆笑笑。
他想着，这会儿应该表现得更熟稔亲近些，于是打了个哈切，锤着后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内室，一屁股坐上了雾兰的绣床，整个人呈个大字躺下。
这时，雾兰捧着碗凉茶进来了，见提督歇在她床上，她从前认识的提督，都是冷漠疏离的，忽然对她这般亲近……
雾兰又惊又喜，同时有些慌乱，不晓得该怎么办，想入非非了起来，提督待会儿会不会对她……
“最近皇庄上事多，累死了。”
裴肆手撑着头，侧身躺着，笑着问雾兰：“你不介意吧？”
“不不不。”雾兰连忙说。
“过来坐。”裴肆手拍了拍床。
雾兰端着茶过去，竟忘了给他，自己呷了口，忽地反应过来，忙要起身：“奴再给您倒一碗。”
“不用了。”裴肆摇头笑，他深深地望着雾兰，指头摩了下她的粉颊，柔声问：“这儿没人欺负你罢？”
“没有。”
雾兰心沉了下去，抿唇笑：“殿下对奴很好，再过几日，奴的家人就回来了。公主私下给奴赏了笔银子，让奴去安置家人。”
“那挺好。”裴肆从袖中掏出沓银票，塞进雾兰的枕头底下：“主子赏的到底有数，你拿着给你家人寻个好宅子，往起置办个家不容易，若是短了，只管找我要。”
雾兰没想到提督竟会对自己这么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为、为什么？”
裴肆笑得自然：“目前咱俩还是陛下恩赐的对食夫妻，我理当对你好，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雾兰羞得嗯了声，是这样没错。这么多年了，从未有哪个人对她这么体贴关心过。
她想更进一步，于是，往里挪了一分，凑近他，甚至想躺下，躺到他怀里。
“对了。”裴肆看出这姑娘的心思了，往后躲了下，叮嘱道：“委屈你在公主府再伺候一年，主子是打是骂，千万要忍耐。”
雾兰笑着啐：“这不劳您说，奴这些年可不就做了伺候主子这一件事，放心罢，奴只要在府里一日，就会好好侍奉殿下一日的，不会出岔子。”
“那我就放心了。”裴肆抛弃了往日端着的架子，起身凑到雾兰跟前，眼里含着暧昧，压低了声音：“那位唐驸马最近来了没？”
雾兰嗯了声，左右这事早都是半公开的秘密了，她也不瞒着了，悄声说：“昨晚就偷偷来了。”
裴肆故作十分好奇，帮雾兰将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你怎么知道？”
雾兰脸更红了，还当情郎在跟她随意聊，轻咬下唇：“昨晚本该是我值夜，后头殿下说心里烦，去佛堂念经了，谁念经念一晚上哪，而且第二天早上佛堂的褥子都换了呢。”
裴肆手按在你雾兰肩膀，坏笑着问：“他们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
雾兰脸臊了个通红。
裴肆跌躺到床上，打趣：“不说算啦，方才过你这儿前，我去给殿下磕头，见她脖子上有个红痕，多少猜到些。”
“身上才多哩，一块块，跟蚊子叮了似的。。”
雾兰越发羞涩了：“今儿殿下说肚子疼，叫我炖了止疼药，睡了一上午呢。”
裴肆莫名有些恶心，而且不太舒服，他沉默了片刻，长出了口气，从床上起来，对雾兰笑道：“天色好晚了，殿下不许我待太久。”
雾兰惊住，怎、怎么说话间就要走了呢。
裴肆伸了个懒腰，把雾兰按到床上坐好，笑道：“我走了，你好好的，下次见哦。”
说罢这话，裴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雾兰追了出去，倚在门槛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怎么才坐了一会子就走了呢。
雾兰心里很不是滋味，竟有些怪公主手伸得太长。
罢了罢了，殿下是她的恩人，不能埋怨的，而且提督事多又忙，确实不能多待。
雾兰如此安慰自己，转身回屋，立在圆桌前，看着满桌一筷子未动的菜，又看着提督方才带来的食盒，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
夜色降临，一弯月悬挂在天上。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安静的小巷子里。
大抵最近事太多，裴肆累得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鸣芳苑的弄月殿，和上次一样，他站在墙后头，往里看。
那个女人正在擦洗身子，低头间，水滴从她头发上落下，她抱起小耗子，小耗子饿了，去疯狂地舔食。
忽地，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小耗子，而她就近在眼前，她没有生气，甚至脸微红，手搭上他的脖子，拂过他的胸膛……
“提督、提督……”
裴肆猛地惊醒了，他发现马车停了，阿余正在外头唤他，方才，是做梦了？
“怎么了？”裴肆困得问。
“到家了。”阿余恭敬地回。
“哦。”
裴肆起身准备下车，忽然发现不对劲儿，大窘，忙又坐了下来，从旁边的箱笼里找了条薄披风，盖在腿上。
他咳嗽了通，低声问：“找过那位了么？”
“找了。”阿余冷哼了声：“那位说今儿忙，没空。”
裴肆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估计是嫌咱们准备的银子少了，多备些字画。”
“是。”阿余忙应了，轻声问：“您还不下车么？”
“心里烦，你拉着我再转几圈。”
裴肆耳朵烫的厉害。
马车再次摇曳起来，他闭上眼，实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更不懂，他这两年已经不行了，总要吃药才能起来。
怎地，忽然又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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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亲事定在了腊月初八
六月初七,天朗气清。
日子就这样平顺安稳地过下来了。
昨儿宫里递出来消息，陛下宣长乐公主和唐慎钰进宫，晌午时与帝后一同用饭。这可是意义非凡的,背后的意思是天家要正式将这门亲事定下了。
所以初七这日天不亮,府里的婢女们就开始忙乱了,为公主挑选吉服、梳洗妆扮。甚至，邵大管家从府里特特挑选了些稳妥老持的嬷嬷们,前去唐府,侍奉唐大人更衣捯饬，再给他讲讲宫中的各项规矩。
两边约定，于隅中在朱雀街口碰面,届时公主接上唐大人，两人同乘一车入宫。
……
公主出行,自是要彰显天下风范的，仪仗万千,仆僮过百。惹得街边聚了不少百姓，争先恐后地探长了脖子,要去瞧瞧那位京都第一美人的风姿。
虽说车内放置了冰鉴，可依旧闷热无比,春愿穿得又沉重,脖子早都热得生了圈汗，她不住地摇团扇。
等到朱雀街口时,车驾停下，邵俞从外头挑开帘子。一道骄烈阳光趁机钻进来,马车一沉,上来个高大轩朗的男人。
春愿往边上挪了些,笑着给唐慎钰挪了些地儿,抬眼瞧去，他难得穿得华贵隆重。大抵真的被嬷嬷们“拾掇”了番，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下巴有一条难以察觉的刀片划痕，事先涂了脂粉遮住了，可天太热，他肯定是拿帕子擦脸了，又给抹掉了。
“下巴怎么了？”春愿给他打扇子，笑着问。
唐慎钰抓起块冰搓手，撇了撇嘴：“还不是怨你府里的那些妈妈们，大清早就把我按住，非要给我刮脸。众人都手忙脚乱的，有个丫头打碎了花瓶，妈妈本就紧张，手一抖，就给我刮破相了。”
春愿从冰鉴中拿出瓶荔枝饮，抿唇笑：“那还真对不起你了。”
“可不。”唐慎钰喝了一大口，忽地神情严肃起来，旋好塞子，把瓷瓶重新放回冰鉴，连连用帕子擦嘴:“可不敢再喝了，万一到时候尿急，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失仪，可不好了。”
说着，唐慎钰端坐起来，整了整衣襟，忙问春愿：“你说陛下今儿会问我什么？会不会训斥我？咱们要不要备些厚礼给皇后娘娘送去？”
春愿暗笑，瞧你紧张的那怂样。
她拉住男人的手，用力拍了拍：“我昨儿进宫，偷偷同宗吉说了你麻利处理了之前的婚约，他很高兴，还夸你做事不拖泥带水，那表明他心里已经认可你了，所以今儿才宣你。就是简单地吃顿饭，别太紧张了。”
唐慎钰嗯了声：“你说，陛下会不会问我，‘唐爱卿，你成婚后是住在公主府，还是带着公主搬去你唐家’？”
春愿心里知道答案，歪头问：“那你准备怎么回？”
唐慎钰拱手：“微臣少不得要入赘公主府了，可若是公主殿下欺负微臣，微臣肯定要回家，给我姑姑告状！”
两个人皆笑，正玩闹着，马车忽然停了。
只听外头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邵俞恭敬地立在车边：“殿下，唐大人跟前的薛绍祖打马过来了，似乎有要紧事跟大人说。”
唐慎钰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薛绍祖不是一直在是非观守着么，而且今儿初七，是褚流绪离开京都的日子。
他掀起车帘，吩咐邵俞：“让薛绍祖过来。”
不多时，急忙奔过来个瘦高汉子，正是薛绍祖。他显然是匆匆赶路过来的，脸被烈日晒得通红，毛孔就显得很大。
薛绍祖长身立在外头，躬身见了礼，凑上前去，悄声在唐慎钰耳边说了番话。
唐慎钰眉头越拧越深，但面色如常，附耳同薛绍祖说了几句，挥了挥手，便嘱咐邵俞，可以继续走了。
马车缓慢摇曳，不知不觉间，车中那种轻松愉悦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春愿挽住男人的臂弯，柔声问：“出什么事了？”
唐慎钰面含怒气，摩挲着女人的手：“褚流绪割腕自尽了。”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人没事吧？”
“哼。”唐慎钰不屑冷哼：“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不舍得伤害自己，八成是不想离开京都，故意闹的。”
春愿厌烦地啐道：“干么非要赖着不走呢，早都说清楚了，断也断干净了，甚至还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她怎么还这样！搞得好像谁负了她，跟个怨妇似的！”
唐慎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忙道：“你别误会，我可没对她怎样。”
“哎呦，我又没说你，你紧张什么。”
春愿指头划男人的嘴，叹了口气：“别真闹出人命，要不你去是非观瞧瞧？”
“没道理我要违背陛下的宣召，去看那个没关系了的女人。”唐慎钰搂住阿愿，柔声道：“放心，我已经叫薛绍祖去寻我姑妈，让我姑妈道是非观去一趟。等出宫后，我再去处理，我还就不相信了，我唐慎钰会拿一个女人没法子！”
……
今儿长安燥热了一整日，傍晚的京郊倒是凉凉的。
山下停着数辆马车，是非观里颇有些狼狈，外院堆积不少大件家具，下人们或是帮着拾掇、或是造饭，各干各的。
内院静悄悄的。
上房里，唐夫人不住地用帕子扇凉，妇人侧身倚在隔间的门框边，抻长脖子往里瞧。里头乱糟糟的，靠墙摆着几个大箱子，梳妆台上的脂粉、头油瓶子东倒西歪，铜盆里尚有焚烧过诗稿的灰烬，地上隐隐有不少干涸了的血点子。
那褚流绪这会儿正昏睡在绣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左手腕子缠裹了厚厚的纱布，身上盖了条蚕丝薄被。在绣床跟前的矮几上，放了药碗和止血药粉、纱布等物，还摆了只小小博山炉，炉子里点了能让人凝神静气的檀香。
唐夫人厌恨地剜了眼褚流绪，轻轻放下帘子，转身朝门口坐着的云夫人走去。
“她怎样了？”云夫人倒了杯茶，轻声问。
“吃过药，睡着了。”唐夫人坐到凳子上，用银簪扎起块香瓜吃，往对面瞧去，云夫人穿着素服，鬓边戴着朵白绢花，真是人戴孝、八分俏，不愧是名门闺秀，行动间娴雅温婉，是个美人。
“这丫头，可真够折腾人的。”
云夫人摇头叹了口气，趁喝茶的功夫，也斜眼觑向唐夫人，钰儿姑妈眉眼间透着精明、行动间满是利落，守寡这些年拉扯大几个儿女，很是刚强。她瞧见唐夫人腕子上戴了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凑过去，趁着夕阳的余光仔细瞧，笑道：“姐姐你这镯子倒蛮好看，摸着也温润得很，看着像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你这眼睛倒毒。”唐夫人这些年和云氏交情不错，手遮在脸侧，笑道：“长乐公主赏的，原是一对儿，咱俩一人一只，钰儿是要拿给你的，这不前段时间你家老太太殁了，予安又出了事，他不好太过张扬。原要等是非观这头解决完了，他要把咱两个叫在一处用饭，再给你，没成想褚家丫头又闹出这事。”
云夫人点头笑，其实她最近听说过钰儿和长乐公主好事将近，心里着实替外甥开心。妇人瞪了眼里间，低声啐：“今儿真把我给吓着了，那褚流绪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竟也学那起糊涂的割腕。得亏发现得早，救了下来，否则这事闹将开来，到底对钰儿官声不好，少不得公主那边也会受连累。哎呦，你说这褚小姐，咱们说尽了好话，她跟快木头似的理也不理，到底怎么想的。”
“她可不糊涂。”唐夫人冷哼了声，“她这是眼瞧着钰儿而今高官厚禄，她怎会轻易放过！”唐夫人又凑近了些：“你晓得不，那日钰儿找她签解除婚约书，她狮子大张口，要一万两银子，还要一套京都大宅子呢。”
“凭什么给她！”云夫人声调不由得拔高，气得拍了下矮几，“好歹也是大儒的女儿，竟也能厚着脸皮开出这样的条件！”
“你有所不知。”唐夫人吃了块果子，“这两个月我一直替钰儿办解除婚约这宗事，褚家和扬州都跑动过。褚姑娘当初是有一笔很丰厚的嫁妆，后头和老爷子闹翻了，那笔嫁妆就封存起来了。如今褚老爷子忙着著书立说，讲学收徒，尤其是今年，得了重病，身子渐渐不大好了，家中全是继室刘氏在操持。那褚流绪自恃嫡出，外祖和舅父都是达官显贵，听说小时候就很拿架子，跟继母相处的很差，和几个姨娘关系也淡淡的。这不，这两年褚家的女儿出阁，刘氏做主，将大小姐的嫁妆分成几份，添进那几个庶出闺女的嫁妆单子里。”
“呦，这刘氏手腕儿可真够硬的。”云夫人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不止呢。”唐夫人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褚流绪她哥品行不端，她嫂子娘家人过来和褚家商量了几次，把她长嫂接走了，今年初改嫁给了个豪商，对方还是一婚呢。刘氏说，到底老大家的给褚家生了两个孩子，即便改嫁，也是一家人。这不，把褚流绪剩下的那点嫁妆凑了个整，一半给了她嫂子，另一半留给她侄儿侄女。”
云夫人摇头笑：“要么说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褚流绪当初对继母尊敬客气些，也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地步。刘氏这手太厉害了，得罪褚流绪一人，照拂恩惠了所有人。”
“可不。”唐夫人嗤笑：“褚家的庶子今年考中了进士，人在长安待了几个月，可也没来看一眼这个妹妹。人早都不把她当一家人了。”
云夫人摇着团扇：“那褚流绪她舅舅不管么？”
“管也要外甥女在跟前哪，可就算舅老爷要去褚家争理，当初也是褚流绪自己和家族闹翻的，没法儿说的。”
唐夫人手背连连拍着掌心，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糊涂东西，这几年来只顾着和钰儿置气斗狠。现在瞧瞧，她当初看不起的庶兄庶妹，个个儿都比她过得好，有一个丫头似乎还嫁了个子爵呢。她呢，自视清高守着个是非观，现在是急眼了，这才赖着不走。”
云夫人鄙夷道：“我说呢，她为何回扬州了又巴巴儿地返回来，感情是认清了现实，要给自己筹谋了。”
“正是呢。”唐夫人皱眉道：“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前当着大小姐，从未为生计发过愁。可是坐吃山空，如今褚家没她站得地儿，她舅妈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平日里习惯了燕窝鱼翅的富裕日子，将来却要过鸡鸭鱼肉的普通日子，能不着急么。”
云夫人冷冷道：“她这般寻死觅活地要留在京都，我算是明白了，是想要嫁给高官勋爵，以后继续享福呢。”
“没错。”唐夫人啐道：“枉她空有个才女的名头，说句剜心的话，正儿八经的强宗豪贵，谁会要个定过亲的女子？追逐她的，也多半是些浪荡子弟，耍她呢。”
云夫人紧紧捏住罗汉杯，忽地将茶水泼到外头：“不仅钰儿不可以要她，那些公侯人家也要离她远些。我家予安要是跟这种女孩扯上关系，我就一头碰死。”
唐夫人见亲家太太气得说狠话，忙劝道：“予安又和她没关系，你也别恼，当心身子。”
“姐姐你不知。”云夫人拉住唐氏的手，美眸含泪：“我心里有个事，这些年一直不敢说。褚流绪那不争气的哥哥，当年可害苦了我家予安。若不是钰儿的缘故，我一步都不愿踏进这脏地方。”
云夫人看了眼里间的帘子，莞尔：“这回老太太去世，予安真是长大了不少。从前我就想让他娶了他舅舅家的那个庶女，身份虽低些，可人品着实不错。老太太拦着不让，予安也嫌弃表妹才貌平平。这次我略提了一嘴这事，予安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说娶妻娶贤，婉儿表妹温柔懂事，当得起侯夫人，等出了孝，就能操办婚事了。”
唐夫人笑道：“那感情好啊！先钰儿办婚事，紧着予安也能操办起来了。”
正在两位妇人闲聊的当口，唐慎钰疾步从小门外进来了。
唐慎钰早换上了寻常衣衫，许是人逢喜事，越发显得活力英俊，他手里拿着马鞭，踏着满地的余晖走上台阶，见姨妈竟也在，忙笑着问：“您怎么来了？”
云夫人紧着给外甥倒了杯凉茶，：“我不是跟你说过，前几天街上看见褚家丫头了么。这两日在庄子里待得发闷，便到是非观里瞧一眼，恰巧遇见了这事。”
说着，云夫人下巴朝里努了努，柔声道：“可千万别招她了，要不我从平南庄子里拨几个老实可靠的人，帮你把她送回扬州。”
“不用了。”唐慎钰笑道：“这事您别操心了，孩儿心里有数的。”他朝四周望了圈，问：“予安没跟着来么？”
云夫人忙道：“他现在每日都去陵园给老太太守孝，天黑才下山。”
唐慎钰又问：“那他腿怎么样了？”
云夫人深叹了口气：“还治着呢，只要他人平安地在我跟前，就算落点病根，也不打紧。”
说着，云夫人摩挲着唐慎钰的胳膊，笑着问：“听你姑姑说，陛下今儿宣你进宫了？”
“嗯。”
唐慎钰心里热血沸腾，很想对姨妈说，今儿他不仅和帝后用饭，后头还拜见了两宫太后。陛下已经定下了他和公主大婚的日子，腊月初八，不日就要宣两位亲长入宫说话。
只是是非观里人多眼杂，并不适合聊正事。
唐慎钰忖了忖，对姨妈道：“眼瞅着乌云密布，您先带姑妈去平南庄子，我这边解决一下褚姑娘的事。完事后，我过庄子来，到时候再和您二位细说。”
云夫人晓得钰儿是个做大事的人，又稳重，便忙答应了。
而唐夫人还是担心，再三嘱咐侄儿，最好和和气气地解决，可千万别闹出人命官司来。
唐慎钰连声答应了，他亲自将姨妈、姑妈送出观门，并叫薛绍祖把两位夫人送到平南庄子后再回来。随之，他叫另一个卫军李大力在外院看住褚家的三个仆人。等这一切都安排好后，他冷着脸，疾步走去上房。
夏日天黑的晚，但屋子里已经有些暗了。
唐慎钰掏出火折子，点上了蜡烛，冷眼扫了圈屋里，然后环抱住双臂，立在床前。
那女人还在昏睡，腕子隐隐渗出了血。
大抵察觉到有人盯着她，褚流绪虚弱地睁开眼，一脸的生无可恋，痴愣愣地盯着床顶，默默流泪。
“你这是做什么！”唐慎钰言语不善，“要死，滚回扬州死去！”
褚流绪不知是热还是痛，额上满是汗，她木然地转动眼珠，盯着男人：“我偏要死在京城，你能把我怎样？我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人，你唐慎钰为了尚公主，逼我签字画押。”
说着，褚流绪咬牙恨道：“你不是很厉害么，那晚不是警告我，我若是还待在京都，你就杀了我和海叔么？不用劳烦您唐大人，我自己动手。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和褚家交代！我祖父、父亲都曾是帝师，深受大娘娘和陛下的敬重，我看你怎么和宫里交代！”
唐慎钰嗤笑了声：“咱们早都签了取消婚姻书，官府的相应文书我这两日也全都办妥，本官和你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需要跟你交代什么？跟宫里交代什么？至于我家的两位亲长今日还来照看你，是出于仁义善良，觉得你小姑娘家可怜，你可别不知好歹！本官再和你说一次，别整幺蛾子了，我出城前寻了个口风紧的大夫，他拾掇完行李和药，就往这儿走。到时候等薛绍祖送人回来，你们就可以启程去扬州了。”
褚流绪没说话，只是哭，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彻底成了浮萍。
哭了半晌，她手抹去眼泪，木然地说：“我要喝水，不，我要喝热蜂蜜水。”
唐慎钰本不想搭理，出于道义、过去的一份责任，恨恨地剜了眼那女人，还是去厨房给她弄水去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
屋子里透着难闻的药气和血腥气，褚流绪挣扎着坐起来，望着满屋的狼藉和凌乱，惨然一笑，然后又捂着脸哭。
她这个月葵水推迟了好几日没来，心里隐约觉得可能有了，但不确定，毕竟她和予安发生关系才刚刚一个月。
事到如今，她不敢说和予安的私情，因为一旦说了，予安逃不过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必定落罪，会恨死她。
她想待在长安，起码再等一个月，等确定究竟有没有怀孕。可唐慎钰这边又逼得紧，她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假装自尽。
原本，她还幻想着，若是将来予安听见她自尽的事，会不会心疼她，来看她。
可予安没等来，却等到了云夫人和唐夫人。
瞧瞧她方才都听见了什么。
予安出了孝，要娶他的婉儿表妹；
唐慎钰要尚公主了；
云夫人打心底里厌恶她、瞧不起她，甚至还赌咒发誓地说，若是予安敢接触她这样的女孩，就立马一头碰死；
家里呢？
是，唐夫人说的是实话，这次她回扬州，确实知道了很多事。
母亲生前给她备下的嫁妆，被刘氏瓜分给几个庶妹；
嫂子早都忘记前人，欢天喜地改嫁了；
更要命的是，她方才心里粗略算了下，现在手头有的资产，最多只能再支撑她过三年。
要回家么？
回去看继母和庶嫂们的脸色？
去扬州？
听舅舅的话，嫁给那个小进士？当芝麻小官的妻子，在几丈见方的宅院，苦熬后半辈子？
所有人都有归宿，都有平稳美满的日子，为什么单单把她逼迫到如此境地？
她不服气。
予安是被唐慎钰整治趴下了，认命了，可她不认。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唐慎钰，心狠手辣、不负责任，为攀高枝不择手段！
褚流绪抹去眼泪，眸中尽是杀气，她一把翻起枕头，枕头下是一把锋利匕首，还有个黄纸包。
她轻抚着匕首，拿起黄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些红色黑色的香丸，正是那晚周予安留下的迷药。
褚流绪一阵阵泛着恶心，犹豫了，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当机立断，把那些红色迷香添进床边的香炉里，同时，将那颗能让人保持清醒的黑色丸药塞到舌下。
刚做好这些事，唐慎钰就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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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身上的酒味冲得我恶心
褚流绪往身后垫了只枕头,吃力地坐了起来，她怕自己被迷香弄倒，右手攥住左手腕,用疼痛来逼迫自己清醒。
抬眼瞧去,唐慎钰手攥着只罗汉杯进来了。他黑沉着脸,随手拉了把扶手椅，拉到了绣床跟前,巴噔一声按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随后，坐到了椅子上。
褚流绪低下头,等待着迷药起作用，但等了一会子,发现唐慎钰毫无异常地端坐着。
“喝呀。”唐慎钰冷声道。
褚流绪眼珠转动，心想着难不成这香没用？她心里好生失望,抬手，直接打翻那杯蜂蜜水。
唐慎钰剜了眼那女人,没说话。
褚流绪在心里数了一百个数，自己除了疼和睡多了的那种昏沉,并没有旁的异样,而不远处的唐慎钰依旧冷峻，精神得很。
“你出去。”褚流绪哽咽着说。“你身上的酒味冲得我恶心。”
“出去后,你再自杀？”
唐慎钰双臂环抱住，冷漠道：“本官会亲眼盯着你上马车,连夜离开京都。”他拂了把身上,今儿晌午陛下设宴,赏了他几坛子美酒。
很快,他和公主定亲的消息就传到了宫外。下午，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僚“打”上门来，设了个小席面，哥儿几个喝了点酒。
御酒后劲儿大，他酒量不错尚且有些发晕，刚准歇一程子，猛地记起是非观的事，忙赶了过来。
夜色慢慢降临。
屋里闷热又安静。
唐慎钰揉了揉发酸的眼，借着昏暗的烛光朝褚流绪看去，她头发散乱着，神情恍惚，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唐慎钰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两分，试着给她讲道理：“有后娘就有后爹，你父亲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如今他身子大不如前了，想必将来褚家会是你继母和二哥做主。你继母未必容得下你。你去扬州吧，趁着你舅舅还硬朗，让他看顾着你把家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忖了忖，接着说：“到底咱们定过亲，之前答应给你三千两，现在我再在扬州给你置办套体面的宅子。”
“你在打发乞丐？”
褚流绪猛地打断男人的话。
“我是好心，你别不识好歹！”唐慎钰冷冷喝。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么？”褚流绪情绪激动。
“我凭什么啊。”唐慎钰讥诮道：“就凭我当初没有徇私，把你哥哥从牢里救出来，我就欠你了？”
褚流绪拳头攥住，转身直面男人，眸子通红：“哥哥去世前同我说了件事，当初他被振威将军家的那个畜生和几个世家子引诱去楚娃馆，被人轮番灌酒，事后哥哥又被他们推入安郡王私养的脔宠屋子，哥哥不慎和那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后来，那几个人以此来要挟哥哥入伙。唐慎钰，当时你就去楚娃馆办案，还和哥哥打了个照面，可你眼睁睁看着哥哥被那几个混账灌酒，却坐视不理，你明明有机会把我哥拉出火坑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褚仲元。”
唐慎钰摇头笑。
“不许笑！”褚流绪拳头砸了下腿面，腕子上的伤口顿时挣开了。
“告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不会管。”
唐慎钰揉了揉喉结，酒劲儿上来了，他有点想吐。
“为什么？”褚流绪抽泣着：“他难道不是你舅兄？他声名尽毁，对你有什么好处，说白了你就是心狠、就是故意的，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想和我成亲。”
唐慎钰睥向那女人：“你真的了解你哥哥么？他的死是我造成的么？”
好几年了，他都懒得再争辩了，打了个哈切：“如果你是因为当初本官没把你哥从楚娃馆拽出来，你哥出事后没有徇私救他，你就恨我入骨，见不得我好，隔三差五就要恶心我一通，那本官告诉你，你继续恨吧。”
唐慎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剜心刻骨的话：“可是褚小姐，你真的恨对人了么？你哥自小就被冠上了神童之名，你父亲是江南最了不得的大儒，对这个嫡长子要求非常严格。而你褚小姐，据说在闺阁时常有意无意地拿你哥同继室刘氏生的老二，姨娘生的老四老五相比较。你哥若是不考个状元榜眼，好像就对不起褚家，对不起你有名的老爹，对不起你死去的娘，还对不起待嫁的你。结果呢，你哥被你们给逼疯了，人前是谦谦君子，人后狎妓成癖！”
“你闭嘴！”褚流绪怒喝。
“本官偏要说。”唐慎钰觉得似乎酒上头了，这些年的愤怒要一吐为快：“他当年来京都备考的时候，住在我家，我发现他这毛病了，略说了他几句。他受不了，一怒之下搬走了，后头竟私底下接触我弟弟周予安，妄图把予安也往这坑里带。”
“不可能。”褚流绪想起那会儿偷听到云夫人和唐夫人说话，云夫人就恨恨地说，哥哥当年害苦了予安，若是予安沾染她这样的女孩，就一头碰死……
褚流绪浑身剧烈战栗，歇斯底里地抓自己的头发：“你胡说，我哥不可能！”
“我没胡说。”唐慎钰手连连戳地：“等将来你死了，去到地下，你去问问你哥，是不是偷摸撺掇着我表弟吸食五食散了？甚至还想偷摸带予安去脏地界儿，妄图往坏带我家里人！”
唐慎钰揉了揉发酸的眼，冷漠道：“你哥自己要作死，我有什么法子拦住？我又不是他爹，得管着他。”
他也懒得再和这拎不清的女人再纠缠下去，双臂环抱在胸前，闭眼小憩：“我早都将解除婚约书告知你家和你舅舅了，等着吧，等大夫和薛绍祖回来，让他们送你回扬州。明日我就把这处道观卖掉，银子会悉数寄给你，若是你再胡搅蛮缠地闹事，那咱们就公堂见，别到时候真把你送入内狱……”
褚流绪一直低着头哭，唐慎钰完全在胡说八道！
可方才云夫人也说了，哥哥害苦了予安……若是这样，那么她兄妹真真亏欠周家良多。
褚流绪只觉得头有些昏沉，眼皮发酸，就像喝醉了似的。
一开始，她还当是因为割腕重伤导致的，猛地扭头朝矮几上放着的香炉看去，瞬间就明白了。
她抬眼望向唐慎钰，这人仍抱着双臂，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喂。”
褚流绪喊了声。
那男人并没有回应。
褚流绪连连打着瞌睡，头有点晕，她怕自己也中招，忙嚼碎了那颗黑色丸药，吞咽进肚。同时，她牙撕开缠绕在腕子上的纱布，狠劲儿抓了把血淋淋的腕子，疼痛瞬间把她激醒。
她一把掀开被子，手攥着匕首赤脚下了地，屏住呼吸走过去，试着用刀尖戳了下唐慎钰。
只见那唐慎钰身子迟钝地动了下，他吃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脸胀红，大口地呼吸，身上的酒味儿愈发浓了。
他仿佛要使劲儿要看清眼前的女人，手抓住椅子扶手站起来，口里喃喃自语“我这是怎么了？”
他似乎察觉到点不对劲儿，连连拍打自己的脸，可还是肉眼可见地失去力气和意识，连站都站不稳。
褚流绪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回事？
她方才也吸入了迷香，确实有头晕嗜睡的迹象，可，可并没有他反应得这么严重。
褚流绪怕唐慎钰惊醒，索性将所有的红色香丸全都倒进金炉里，又急匆匆奔到梳妆台那边，寻了火油，往金炉里倒了点，用蜡烛点燃，顿时，金炉里冒出灰白的烟。她屏住呼吸，头往后抻，端着香炉疾步走过去，把炉子对准了那男人的脸。
那男人呼吸越发粗重，口齿不清，就像变了个人，抬起手，朝她抓来，嘴里一直在喊“阿愿、阿愿”……
“你别过来！”褚流绪竟有些害怕了，手一软，金炉咚地声跌落。
她抓住匕首，对准他，往后退。
谁知那男人就跟喝醉了似的，脚底虚浮，忽地直挺挺摔倒在床上。
他一直摇头，拍打自己的脸，似乎努力想要把自己打醒，但根本无济于事，整个人呈现种很奇怪的状态，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的闷吼，四肢也在抽搐，就像要死了般。
褚流绪被吓倒了。
到底怎么回事，唐慎钰体格健壮过人，没道理她一个弱女子能躲得过迷香，他却反应成这样。
褚流绪心咯噔了下，似乎品出点东西，莫不是那迷香见不得酒？
她心里同时被紧张、激动、惧怕和狂喜占满，凑过去瞧，这男人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唇角也往出淌白沫，由于他平躺着，那处像土包似的冒出来，特别扎眼。
褚流绪臊得耳朵通红，但更多的是恨。
母亲走得早，褚家宅门里斗争是非多，是哥哥护她成长，哪怕哥哥做错事了，但她也绝不容许有人这么羞辱逝者！
褚流绪紧紧抓住匕首，一步步走进床榻，盯着那如小山般轰然倒塌的男人，冷笑不已。
你唐慎钰不是很强悍么？很精明狡诈么？怎么竟犯到我一个女人手里？
如果那迷香真见不得酒，而你来是非观前却喝了不少，你这是自作自受！
褚流绪半条腿跪在床上，举起刀，对准了他的胸膛。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高官厚禄、前程似锦，而我却要灰溜溜回扬州。
褚流绪咬紧牙关，举刀朝那男人的胸膛刺去，就在刀尖触到他衣裳时，她停手了。
她改主意了。
褚流绪看着这意识模糊的男人，他嘴里还吐着沫子，鼻子忽然流血了，气若游丝，身子也开始抽搐，像死了般。
一刀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了他，倒不如……阉了他！
一个男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变成阉人，哈哈哈，更何况，他还是高官，即将还要尚公主呢。
他必定会受尽世人的耻笑。
褚流绪光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她牙咬住刀，爬上床，往开解唐慎钰的衣裳。刚拉下袴子，那.话儿就溅了出来，她吃了一惊，吓得瞪大了眼，甚至还咽了口唾沫。
她狠了狠心，扬起刀，打算来个断子绝孙、齐根斩断！
可刀尖刚碰到，她又犹豫了。
没错，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可唐慎钰醒后一怒之下，定会杀了她和海叔主仆几个，少不得，舅舅家和两个侄儿也会被连累。
她死没关系，可舅舅是这世上唯一关心她的人了。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譬如嫁给予安，再譬如夺回她的嫁妆和银钱、打压刘氏这房……甚至，大嫂子那般狠心改嫁，一点旧情都不念，两个孩子管都不管，只顾着和新夫君享福，她一定要让那女人付出代价。
这些事，她无权无势，都做不了，但是，有人能做来……
褚流绪又犹豫了片刻，可予安那边怎么交代……没关系，予安这辈子有两个愿望，看唐慎钰吃瘪，加官进爵，所以，他肯定会原谅她的。
想到此，褚流绪匆忙将自己的衣裳脱下，甚至撕扯掉，做出剧烈挣扎之样。她腕子上的伤已经很严重了，血顺着流了一手，她也顾不上那许多了，正要扯唐慎钰的衣裳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薛绍祖和李大田说话的声音。
“大人呢？”
“正盯着那位，你把两位夫人平安送到了罢？”
“送到了，云夫人还赏了我盒子点心，说那会儿闻见大人身上酒味儿很重，让我给大人带些解酒汤。”
褚流绪紧张得头皮发麻，她抓住那活儿，努力了几次要往自己身子里填。
可实在觉得唐慎钰恶心，到底没有送进去。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三声叩叩叩敲门声，薛绍祖恭敬地问：“大人，您在里头么？”
褚流绪垂眸看去，唐慎钰这会子似乎药劲儿过了，四肢已经不抽搐了，也不再吐白沫子，但仍像受伤的老马似的，大口喘气。
外头薛绍祖又敲了三遍门，男人的声音透着警惕：“大人，您在么？”
褚流绪知道来不及了，她心一横，将腕子对准腿根部猛擦，并且往唐慎钰那里也擦了点，还吐了几口唾沫，做出欢好过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候，门咚地声被人从外头踹开。
褚流绪猛地坐起来，她看到薛绍祖表情震惊，这才意识到她裸着。
她急忙拉起薄被，遮住身子，哭得泣不成声：“他、他糟蹋了我！”
“大人！”
薛绍祖看向绣床，登时意识到情形不对，唐大人根本不是乱来的人。
他当机立断，命李大田快去拎一桶水来，再赶紧把内院门关上，随之急忙奔过去，脱下自己的长袍，将大人裹住，抱到屋内的躺椅上。
薛绍祖在北镇抚司多年，办案经验丰富，多少猜到一两分，看大人这样子，像是不慎中了“媚毒”。
“大人，大人你怎样，还好么？”薛绍祖轻轻拍打着唐慎钰的脸，连声唤。这时，他发现床上那女人哆哆嗦嗦地要去捞地上的衣服。
薛绍祖扭头喝：“给老子待在床上，不许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另一个卫军李大田拎着水桶进来了。
“快！再拿个铜盆来！”
薛绍祖从凉水里拧了个湿手巾，忙给唐慎钰擦脸和鼻血，见李大田端着铜盆过来了，他从身后扶起还在喘粗气的唐大人，捏住大人的口，指头在大人喉咙里掏。
顿时，唐慎钰大口地吐了起来，秽物是还未消化完的酒菜。
“大人，委屈您再吐些！”薛绍祖拍打着唐大人的背，还照方才的法子，给唐大人催吐。薛绍祖狠狠地剜向床上的那女人，心里恨得不行，他一路看着大人和公主走过来，如今马上就要修成正果，偏就出了这么个事。
李大田拍了下脑门：“我记得今早上那两个婢女磨了豆汁，解毒最好了。”
“快去拿！”
薛绍祖红着眼喝。
他让大人靠在自己身上，不住地给大人用凉水擦脸、喂水。大人身上就像烙铁般烫，吐了通，情况好多了，不再像方才那般大喘气。
这时，李大田端着碗豆汁奔进来了。
两个人，一个搀扶着，另一个给喂，忙乱了好一会儿，见大人眼睛逐渐从混沌变得清明，这才松了口气。
唐慎钰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被人砍了几千刀似的，眼前模糊一片，发现有两个男人环抱着他，他一时间没认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问：“谁，你们谁。”
“大人，属下是薛绍祖哪！”
薛绍祖知道大人一时间还未恢复，急忙给他灌水和豆汁，又用凉手巾擦他身子。
就这样催吐、灌水、擦身，重复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大人总算是慢慢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唐慎钰完全记不起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似乎被人摘走一段记忆似的，他只记得正在和褚流绪吵架，酒劲儿上来了，忽然犯起困，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头虽疼得要裂开了，但本能依旧察觉出不对劲，他被人动手脚了。
“大人，您不记得了？”
薛绍祖侧身，下巴朝床那边努了努。
唐慎钰抓住薛绍祖的胳膊，吃力地抬起头，他发现自己下边盖着薛绍祖的袍子，身上酸软乏力，那活儿又憋又疼，而绣床上，褚流绪也一丝.不挂，正抱着被子哭。
唐慎钰怒不可遏，这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若是人中了烈性脏药，是不记得过程发生什么，难不成他犯错了？
“去把、把我的衣裳拿来。”
唐慎钰咬牙吩咐，他虚弱地推开薛绍祖，下了榻，双腿还是软，径直跪倒在地。
他抓住桶沿儿，一头扎进还剩半桶的凉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眼睛、口、鼻，让他又清醒了几分，他犯错了么？若是被阿愿知道的话……
唐慎钰恨得牙痒痒，他猛地起身，见地上有块碎瓷片，抓在手心里，用疼痛来逼自己迅速清醒过来。
先别急，先问清楚。
唐慎钰抓住薛绍祖的胳膊，踉跄着站起来，叫李大田给他穿衣裳，他张开双臂，死死地盯住床上哭泣的褚流绪，问：“大田，我之前去厨房给那贱人弄蜂蜜水，从我离开到你们发现我，过了多久？”
李大田和薛绍祖互望一眼：“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唐慎钰心里一咯噔，也挺长了，可是他和褚流绪光吵架就吵了很久，起码有……唐慎钰头就针扎似的疼，应该吵了一盏茶的功夫，所以中毒还剩下一盏茶时间，他真的干了？
他不相信。
唐慎钰极力回想着，他来是非观后，没喝水、没吃东西，那褚流绪怎么给他下毒的？
唐慎钰身上渐渐恢复了力气，他强撑着走过去，一把掀开褚流绪身上的被子。
扫了眼，床上凌乱的很，到处都是血迹，那女人双腿内侧更是血糊糊的，他想起方才，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那处也有血，难不成？
唐慎钰更恨了，垂眸间，他发现地上有个倒了的金炉，里头除了香灰，还有数颗没有焚烧的红色香粒。
薛绍祖忙提醒：“大人，那个香。”
“嗯。”唐慎钰大概齐有了点头绪，让薛绍祖把香炉和灰全都包起来。
“你给我下药了？”唐慎钰冷冷问。
“嗯。”褚流绪还哭着，哭是因为胳膊疼，她展开右臂，委屈不已：“我的守宫砂没了，被你弄没的。”
唐慎钰杀心渐起，身子凑前：“真是我干的？”
褚流绪点头。
到底屋子里还有两个男人，她还要脸，从床脚勾起件丝袍，往身上穿。
“那脏东西哪儿来的？”唐慎钰身上余毒未清，手还在抖：“谁让你做的？”
褚流绪抹去眼泪，忽然笑了。
唐慎钰脸越发阴沉。
说实话，他并不怕被算计，这么多年吃的亏还少了？好多次刀子都抵在脖子上了。
姨丈生前教过，只要事情没走到绝境，他还有掰回来反败为胜的可能。
他将这句话奉为圣典，这些年就这么硬着头皮走下来了。
这种事，他不怕，至少从前根本不在意什么上不上床这种事。
可现在，他有了心爱的女人，有了未婚妻，他怕了，不仅怕，而且非常愤怒。
“总要有个缘由吧。”
唐慎钰咬牙切齿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试着套话，他不太相信单凭褚流绪能把他给算计了。“为什么？仅仅因为恨我？想毁了我的婚姻？名声？前程？”
褚流绪本以为自己现在多少应该掌控点什么了，可唐慎钰的过分冷静，竟让她有点害怕。
“还是说……”唐慎钰揉着发闷的心口，问：“你仍想嫁给我？”
他决定以退为进，皱起眉：“我已经和公主定亲了，绝对不会和你成亲，更不会纳你做妾，那你做这些要什么，一万两？宅子？你只管提。”
褚流绪双手扽住衣襟：“你放心，我懂事的，不会让你为难。”她想了想，打算先提一个简单些的条件，试一下唐慎钰的诚意：“我的嫁妆被继母吞了，慎钰啊，你能帮我拿回来么？”
“是因为这个缘故？”
唐慎钰越发觉得恶心，他一步步地走进绣床，狞笑：“你真觉得用这种法子对付我有用？”
褚流绪身子不自觉往后撤，那男人说话虽冷静，可眼里却透着疯狂的杀意。
“你想怎样？”褚流绪咽了口唾沫，问。
“你不清楚么？”
唐慎钰半个身子已经探入绣床，他抬起手，缓缓地掐住褚流绪的脖子：“本官屡屡忍让，你却次次得寸进尺。本官被你算计，人证物证俱在，褚流绪，你知道玷污朝廷命官什么罪么？”
褚流绪噗嗤一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故意刺激他：“你想杀了我？没关系，反正我睡过朝廷命官，这辈子值了。当然，我也可以守口如瓶，只要你答应我……”
唐慎钰手猛地用力。
褚流绪没想到他真动了杀心，求生本能让她疯狂地拍打那人的胳膊，可他像是铁了心要她的命，丝毫不放手。
褚流绪呼吸不上来，胸口如同被压了千万斤的石头般，意识渐渐模糊……
唐慎钰见状，忽地将这女人甩出去，咚地一声，把这恶毒的东西摔到了梳妆台上。
那女人似落叶一般，翻滚到地，没了动静。
唐慎钰疾步奔过去，半跪在地，手探在她鼻下，又摸了她的颈脉，时有时无，这女人的侧脸被碎瓷片划伤，正在流血，纤细的脖子有几道明显的指痕。
死了么？
唐慎钰冷冷地瞪了眼那女人，起身将物证包起来，嘱咐薛绍祖和李大田：“盯住了，我去趟城里，很快回来处理。”
……
交代完后，唐慎钰便策马离开了。
夏夜的暖风直往口鼻里灌，他心猛跳，头还是有些昏沉，有好几次差点翻下马背，他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了长乐公主府，在府外徘徊了许久，终究没敢进去。
唐慎钰调转马头，朝秦王府去了。
早些年秦王去幽州就藩了，所以王府如今住着世子赵宗瑞一家。
唐慎钰并未走正门，去的是后门，小时候常来王府玩儿，故而并未受阻拦，直接进入，他始终保持着微笑，遇见王府的孙管家，得知世子正在花厅会客。
他直奔着花厅去了。
花厅亮如白昼，离得老远就听见里头言笑晏晏。
唐慎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笑着进了花厅，里头自是华贵无比，案桌上堆了不少锦盒，最上首坐着个穿着华服的胖男人，而在下边则陪侍了司礼监的秉笔夏如利和两位世家公子。
夏如利正喝着茶，一看见唐慎钰，眼前顿时一亮，用茶碗指向门口那个俊朗英挺的年轻男人，笑道：“你如今正春风得意，竟忘了今儿是老瑞三十八岁的生辰。”
说着，夏如利对瑞世子笑道：“其实甭说他了，大家伙儿都忘了，今晚上太后娘娘猛地记起，这不，娘娘晓得你贪吃，赏了桌好饭食，叫咱家亲自给你带出来，说吧老瑞，打算给咱家赏多少银子？”
赵宗瑞生得胖，一坐下，椅子似乎都要填满了，加上他长得又和善，看起来多少有点脓包，蛮不像王府世子，倒像酒楼柜台后头的胖掌柜，他手隔空戳了下夏如利：“你都搁我家吃了一晚上了，还要什么赏！赏你顿打。”
说着，赵宗瑞望向唐慎钰，敏锐地发现这小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便笑着对陪坐的两位豪贵拱手：“唐大人估摸着带来陛下的口谕，您二位要不……”
那两位豪贵听了，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只消一会子的功夫，花厅的客人、奴仆就撤的差不多了，就剩下赵宗瑞、夏如利和唐慎钰三人。
瑞世子从桌上拿起包糕点，笑着拆，对唐慎钰道：“我还当你小子忘记我的生辰了呢，过来，还留了几包你最爱吃的栗子酥。”
唐慎钰紧绷的弦瞬间松垮，他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弯腰大口呕吐起来。
赵宗瑞见状，忙丢下栗子酥，冲过去环抱住唐慎钰，不住地摩挲年轻男人的背，着急地问：“钰儿，你怎么了？”
唐慎钰又流鼻血了，他靠在瑞世子软和的身上，虚弱道：“大哥，我，我摊上点事，现在很不舒服，你帮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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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咱们家的孩子，不是好欺负的
亥时初。
一弯朗月当空,官道两侧杂草丛生，夏虫正在疯狂的鸣叫。打长安方向驶过来辆四驾马车，前后跟了几个王府侍从,朝着是非观的方向急驶而去,惊起了片轻尘。
车内坐了三个人,稍显的有些窄仄。
赵宗瑞在最里头，他人胖,坐下后不得不分开双腿,才能搁下那能容天下事的大肚子。早些年秦王打北越的时候，宗瑞给他父亲做过押运粮草的小官，谁知半路被敌军堵在座孤城里,他组织乡勇丁壮，硬生生抵挡了三个多月。
后头秦王戍守边疆时,宗瑞不晓得犯了什么错，被王爷罚着种了三年地,愣是不认错儿。
所以有时候宗瑞还会自嘲，说他小时候是犟种,还是半个农夫。
许是因为这些经历，使得宗瑞眉眼间总有几分憨厚的土气,这些年羁留在京,人至中年，难免发福,那份土气和少年时冰棱子般的锐利，渐渐被岁月磨得平了。
用夏如利打趣的话来说,秦王世子听着蛮风光,说白了就是扣押在京的质子。而咱老瑞就是块猪油,离远看像坚硬的羊脂美玉,实则软塌又和气，谁都能往他身上戳几个窟窿眼儿。
宗瑞听后也不恼，笑呵呵说再挖一勺子，咱还能给您炒盘子菜呢。
这会子，车内安静得很。
赵宗瑞胳膊撑在腿上，身子微微凑前，望着唐慎钰，眼里的关心溢于言表。他与夏如利对望了一眼。
夏如利点了点头，他双手捅进袖筒里，惫懒地斜坐车口，斜眼觑向对面的唐慎钰。
这小子倒是坐得端端直直的，沉着脸，眼睛直勾勾的盯向某处，看着倒还蛮冷静的，手里拿着壶解毒汤，一口接一口地喝，而在腿间那处放了个装满了冰的铜制手炉。车摇晃间，冰水从手炉里震出来，打湿了他衣裳一片。
“咳咳。”夏如利拳头按住口，轻咳了两声，“唐子，你现在清醒了没？”
唐慎钰点了点头，心还跳得快，但身上的那种燥热慢慢褪去了。
夏如利手指挠了挠下巴：“我问你，你从前和女人做过这种事没？”
唐慎钰尴尬的很，抿了抿唇，嗯了声：“做过。”
夏如利又问：“几次？”
唐慎钰很是难为情，可他晓得，这会子他的思绪和理智多少被那个烈性脏药影响了，需要有人问他问题，帮他慢慢回想，并且理清思路。
“很多次。”唐慎钰又补了句：“但是只和一个女人做过。”
夏如利摇头笑，他晓得是谁，接着问：“那说明你也算有经验，这便更好了。我问你，你今晚在褚小姐屋子里醒来时，那.话儿是什么状态？”
唐慎钰又恨又尴尬，但还是冷静地如实回答：“起来的。”
夏如利噢了声：“你有什么感觉？”
唐慎钰猛喝了好几口汤：“胀，还有些疼，在最末端有一条极细微的血痕，若不仔细看，察觉不出。不似指甲刮痕，也不似正常房事擦伤，似乎是刀尖划痕。”
夏如利沉吟了片刻，笑着问：“那你有没有淌出鸟鼻涕？”
唐慎钰只觉有人扇了他几耳光似的，他深呼吸了口气：“有一点清汤，但没有正常喷出的那种东西。”
夏如利心放下大半，再次与瑞世子对望一眼，接着问：“那她呢？”
唐慎钰拳头攥住：“没看清，只看到被褥、她身上还有我身上皆有血迹，暂不能判断到底是处子血，还是她伪造的。”
唐慎钰闭上眼，使劲儿回想，头还是刺痛，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她当时腕子没有缠裹纱布，在淌血。”
夏如利身子往前探，笑着问：“那么你醒后呢？你在不在她身子里？”
唐慎钰咬紧牙关回想，忽然感觉腹内一阵翻滚，恶心感再次袭来，他急忙拍打车壁。
马车将将停下时，他一把掀开帘子，弯腰猛吐起来，狠狠涮了几遍口才罢。
唐慎钰后背贴在车壁，嘴抿住，用鼻子深呼吸。
夏如利凑上前，目光灼灼：“唐子，咱们接着刚才的，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入.身？”
唐慎钰有些不舒服，还想吐。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宗瑞抬起手，阻止住夏如利：“好了，他身子不适，先不要问了。”说着，宗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钰儿。”
唐慎钰鼻头发酸，强撑了这么久，终于轰然倒塌，他瘫坐在车内，上半身趴在瑞世子腿上，只觉得像冰乍融入热水里，温暖又舒适。
“大哥，我，我不是个东西，不仅忘了今儿是你生辰，还惹出这样污糟的事，害得你大晚上的替我奔劳。”
“没事没事。”
宗瑞抚着唐慎钰的肩膀、头发，亲昵地摩挲年轻男人的背，温声道：“你素来刚强自立，从不肯求人，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再者，你和褚姑娘的婚事，当初是我揽下的，为着我和她舅舅刘策是八拜之交的关系，这几年你对褚姑娘处处忍让，而今被她算计，我也有脱不了的责任。”
“你别这么说。”唐慎钰抱住宗瑞的腿，哽咽了：“这世上只有你最疼我了……”
宗瑞像哄小孩子般：“别想那么多了，你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是非观后我再叫醒你。褚姑娘的事，我给你体体面面地解决好，别担心啊。”
唐慎钰闷闷不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蠢，居然会被个女人算计。”
“怎么会。”宗瑞柔声道：“大哥晓得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褚流绪再混账，到底和你定过亲，她自杀了，你不会冷漠不理。这才是男人该扛的责任，钰儿，你长大了。”
唐慎钰嗯了声，觉得紧绷的情绪，正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脑中乱糟糟的麻，也渐渐地理出点头绪。他坐起来，倚着瑞世子盘腿而坐，用力搓了几把脸，看向身侧的大哥和夏如利：“我忽然想起一事，当时那女人得意洋洋地举起胳膊，叫我看，说我糟蹋了她，弄掉了她的守宫砂。我当时还在药劲儿头上，脑子都木了，没留神，现在想想，她胳膊光洁如玉，这不对劲。”
宗瑞按住唐慎钰的肩膀，问：“为什么不对劲？”
唐慎钰心情逐渐开阔起来：“按说，若是男女刚发生过关系，守宫砂不会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总会留点红印儿，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才能完全褪去。如此说来……”
宗瑞顺着说：“褚姑娘早有相好的人了。”
夏如利挑眉笑，足尖踢了下唐慎钰的脚，促狭：“瞧瞧，咱家问的这些事到底还是管用的吧。”
唐慎钰朝夏如利拱了拱手，紧蹙的眉头松展开来：“我当时就质问过她，是不是有谁在背后撺掇她，叫她算计我，她没说。”
唐慎钰转身，从箱笼中取出个布包，打开，给宗瑞和夏如利看里头的香炉和未燃烧完的红色香粒，沉声道：“依照我这些年当差的经验，这脏东西通常出现在秦楼楚馆，单用是迷香，若是添了酒用，会变成烈性春.药。”
不知怎地，唐慎钰心头忽然闪过一个人。
褚仲元--褚流绪--青楼--烈性春.药。
唐慎钰身子一颤，喃喃自语：“平南庄子……”
夏如利自然注意到唐子的失神，他手指点着腿面，笑吟吟道：“你方才说褚姑娘可能有了相好儿的，哎呦，咱家猛然记起一宗不太体面的事。去年底，你小子去留芳县办差，因为某人的缘故出了点岔子，咱家提点你，将密档上去留芳县的日子由腊月廿五，改成腊月廿七，保了他一命。当年他跟着褚仲元胡混过，也曾帮过褚姑娘的忙，给褚家小子换过牢房。当初他姚州失踪，褚姑娘恰巧在扬州，而今褚姑娘忽然回京都了，他也回来了，褚姑娘住在城外是非观，他住在京郊平南庄子……唐子啊，逛窑子这事儿有第一回 ，就有无数回，能上瘾的，而这脏药出自那脏地界儿，一件事可能是巧合，许许多多，难道还是巧合？你知道他面上敬你，心里早不知嫉恨成什么样儿了。”
唐慎钰头杵下，没言语。
宗瑞是绝顶聪明之人，揽住唐慎钰，对夏如利笑道：“事没有绝对，你也在猜测。一则，钰儿这些年在北镇抚司当差，得罪了不少人，兴许有人来寻仇，利用了褚姑娘；二则，听钰儿那会儿在府里说，褚姑娘提出过，想要钰儿帮她从继母手中夺回嫁妆，她为自己谋划，单独做下这事亦有可能；三则，钰儿如今身处高位，即将尚长乐公主，朝中党派林立，斗争频繁，有人不愿意看见他得势，联合褚姑娘算计他，也有可能。”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停了，外头传来阵吵吵嚷嚷之声。
唐慎钰一把掀开车帘子，瞧见这会儿已经快到是非观山下了，在不远处，薛绍祖手里举着火把，衣裳头发凌乱，鼻青脸肿的，唇角鼻边还流着血。
唐慎钰大惊，立马跳下马车，冲过去，双手抓住摇摇欲坠的薛绍祖，问道：“怎么回事！”
薛绍祖手抹了把鼻血，跺了下脚：“约莫半个时辰前，山上忽然来了五个精壮汉子，操着扬州口音，说他们是褚小姐先前在扬州雇的武行之人，连日赶路，专程来接大小姐褚流绪。属下自然不可能叫他们带走那女人，和大田一块将那几个人逐出是非观。哪知那五人身手了得，携带刀和棍棒，不由分说上来就打，将褚姑娘和海叔等人带走了，走前还放了把火。大田急着要灭火，顾不上追，属下觉得不对劲儿，冒死追了出来，哪知又被他们围着打，打得老半天动不了。刚爬起来，正要追出去，就看见这边有马车和火光。”
唐慎钰急忙用帕子替薛绍祖擦额头上的伤，怒不可遏：“能将你和大田伤成这样，绝非寻常之辈！”
而这时，夏如利走上前，按住唐慎钰的胳膊，望着漆黑的远方，冷笑数声：“咱家敢用人头担保，褚流绪背后绝对有人，哪家武行的人会来这么及时，偏在处理她的当口来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家有心谋害你，你就算再小心谨慎，也躲不过身边人的算计，这是有备而来啊。”
唐慎钰知道，今晚出来的全都是王府里的好手，他当机立断，转身喝道：“立马去追，死生不论，总要给本官带回点东西！”
说着，他犹豫了片刻，似下定了决心般，从袖中掏出块腰牌，递给一个侍从，咬牙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去趟平南庄子，先暗中搜查有没有褚流绪等人的行踪，若是被发现了，就说京中逃走个江洋大盗，恐躲在庄子里，只要有我的腰牌，他们不敢为难你。”
……
今晚随行出来的王府高手，全都追那伙“扬州主仆”去了。唐慎钰则和瑞世子、夏如利三人上山，去了是非观。
唐慎钰身上的媚毒解的差不多了，脑子也清明多了，细细盘算着这几日的事。褚流绪回来后，他当机立断，逼迫这女人签下了“解除婚约书”，就怕出什么事，特特将薛绍祖和李大田安排在是非观，时时刻刻盯着这几个主仆。
绍祖和大田绝对可信，是老头子派给他的。
方才他仔细盘问过这二人，留守在是非观的期间有无异常。
薛绍祖努力回想过，说褚流绪最近情绪一直郁郁寡欢，不曾发现有何不对。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薛绍祖说他认床，在是非观的这几天其实睡得并不踏实，可初四那天晚上，却睡得特别香甜。
李大田闻言，立马跟着说，他初四那晚也睡得很死，直到天大亮才醒来。
……
唐慎钰心里多少有七七八八的底儿了，让薛绍祖和李大田先行回京医治。
内院的上房被泼了火油，烧的差不多了，诗稿、衣裳、家具都成了黑炭，外院是下人住的，暂没连累到，他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查了几遍。
今儿已经是初七，如果初四夜里被人投了迷香，估摸着早都被褚流绪打扫干净了。可唐慎钰不放弃，一寸一寸地搜，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在绍祖和大田之前住过的屋子墙角，搜到指甲盖那么大点的红色迷香。
唐慎钰把物证包在帕子里，拿着大步走出屋子。
这会儿空中弥漫着股烧焦木炭的臭味，已至深夜，天空乌云密布，零星下几点雨，山中树木林立，风吹来，甚至还有一丝丝冷。
唐慎钰扭头瞧去，内院主屋黑乎乎的，似还有几抹火星子，像垂死的毒蛇眼睛，虚弱地一息一阖，最终彻底湮灭。
观门口守着王府的大管家，那人端着灯笼，警惕地巡守。
而在外院的正中，生了个小火堆，赵宗瑞和夏如利两个搬了个小凳，坐在火堆旁说话。
唐慎钰疾步走过去，将布包展示给宗瑞和夏如利看：“搜到了，看来在今日前，的确有人暗中潜入是非观，和她私会。”
瑞世子人胖，俱热，坐得稍远些，他不晓得从厨房的哪个犄角旮旯寻了块牛肉，用铁筷子插上，正专注地烤。
而夏如利抻长脖子，眯眼看那小小香粒，莞尔浅笑，一副了然的神情：“瞅瞅，这才叫灯下黑呢。”他坏笑着睥向唐慎钰，打趣：“你说谁给她教的，这次睡了你，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她们娘儿俩，她哥哥的侄儿侄女，她背后的男人，一辈子吃死你小子！少不得还想吃公主一口哩！”
“哼！”唐慎钰俊脸阴沉着，盘腿而坐，将地上的盐罐子递给宗瑞，他不冷，但还是伸手去烤火，“等着吧，等咱们的人把那几个畜生追回来，拷问拷问，就晓得了。”
夏如利讥讽地笑：“你小子心里清楚，人家这回是有备而来，估摸是追不上了，就看平南庄子里能不能摸出点东西。”
夏如利似想起什么，眼里尽是鄙夷，幽幽道：“若真是那位爷，那这事可有趣多了。算算呗，他在去姚州的路上忽然失踪了二十多天，去哪儿了呀？”
唐慎钰早都在心里算过了，大概、或许，能在青州和扬州打个来回。
他低着头，攥住拳头，沉默不语。
夏如利摩挲着唐慎钰的背，摇头道：“我早在留芳县就给你说过了，先定远侯不错，可这儿子着实不行，自己作死罢了，还连累了你，这回可能又连累死他祖母，若真是这样，他不敢承担责任，扯出这连篇的谎，真不是个东西！唐子，你打算怎么办？”
唐慎钰想起了姨妈，还想起了去世的姨丈，他心里又恨又气，身子都在抖。
“唐子！”夏如利抓住唐慎钰的腕子，面色严肃：“都说老奴是半主，咱家今儿冒犯，逞一逞主儿了，你告诉利叔，你打算怎么办？嗯？”
唐慎钰呼吸急促，看向宗瑞，大哥这会子专注地烤肉，并不搭理他这茬。
夏如利紧着又逼了句：“你别只顾着报恩，把自己的前程性命填进去了！”
唐慎钰长叹了口气，咬紧牙关，闭眼寻思了片刻，道：“正如世子爷那会儿在马车上说的，我这些年惹下的人太多，再加上最近刚办了户部尚书程霖，又得罪过裴肆，仇敌不少。今晚的事暂时还不明朗，未必就一定能确定褚流绪背后的人是周予安。”
说着，他拳头攥住，又补了句：“但我会暗中派人去青州-扬州-京都这一带的客栈、渡口查，还有那种地方，拿着周予安的画像去查，再，再查一查这种迷药，是不是出自那一带。”
夏如利听见这话，满意地松开了唐慎钰的手。
瑞世子紧皱的眉头也松开，将烤好的牛肉递给唐慎钰，温声道：“你今晚吐狠了，快吃点肉垫一垫。”
“还有点恶心，吃不下去。”
唐慎钰揉了揉肚子。
宗瑞还是撕了一块，塞进唐慎钰嘴里，笑骂：“我生辰的寿肉都不吃啊。”
他给夏如利也递了一块，然后往铁筷子上串了块生肉，接着烤，道：“今晚我原打算亲自把这姑娘送回扬州，和她舅舅商量着，把她送去幽州，让老头子亲自看她成家落户，没想到她竟给跑了。到底她给钰儿下了药，也脱了衣裳，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能把她追回来罢了，追不回来的话，将来兴许会发生些不利于钰儿的事，咱们得商量一下了。”
“好办。”
夏如利大口嚼着肉，“遇见孔子，咱们讲仁义，这要是遇见了龟孙子，咱们就讲兵法。她不是想要往唐子身上栽么，咱就先给她来一手，就说她之所以不愿意回家，那是因为早都有男人了。”
夏如利嗤笑了声，手摆了个太极：“索性把水搅浑，就说她和那个管家海叔还是河叔的勾搭在一起了，否则，那海叔为何撂下自家妻儿，这三四年陪她住在京城！这回三年之期已到，她讹诈唐子一万两和大宅子，甚至打算行刺唐子，事情败露后携带细软和老奸夫跑了，哪怕将来肚子里有了，也是老奸夫或是小白脸的！这丢人败行的事，我看褚家和刘家怎么给咱们交代！”
唐慎钰抿唇狞笑，这未尝不是个混水摸鱼的好法子，他看向宗瑞，发现宗瑞面含忧色，沉默不语。他晓得，大哥是个宽厚仁善之人，便轻声询问：“大哥，您怎么看？”
“老夏这法子虽好，却有些过于厉害了。”
宗瑞往火里扔了块柴，道：“当初哪，我是想给钰儿寻个名门闺秀做妻子，没成想竟闹到这般地步。褚丫头丧母丧兄，父亲病重，对她不管不养，家中继母不好相与，导致那孩子性子别扭，全靠她舅舅刘策撑着护着。她既然曾跟钰儿定过亲，说到底也算是自家人。咱们疏于照顾，让她误入歧途，是咱们的过。”
宗瑞沉吟了片刻，道：“凡事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到底牵扯到女儿家的清誉名声，而且人是在京都消失的，咱们眼皮子底下不见的，咱们得想法子圆过去。我的意思是，咱们暗中知会她舅舅刘策，只说她疑似被人利用失身，稀里糊涂参与了朝中党争，但不要说她在钰儿跟前脱了衣裳，就说她要行刺钰儿，事败后被人救走。党争的事厉害，她舅舅刘策可不敢含糊，更不敢插手。咱们这边尽力找她，找到了带去幽州，好好规劝，引导她重回正途。”
夏如利冲瑞世子拱了拱手，笑着问：“可若是将来这姑娘坚持要谋害钰儿，她那舅舅也是块糊涂点心，非要往唐子身上讹呢？”
瑞世子淡淡一笑，将手里那块废了的牛肉扔进火里，看着肉烧出油，最后烧成了黑炭，掷地有声道：“那咱们家的孩子，也不是好欺负的，必定叫他们十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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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那个人有消息了么？
如利事多,当晚就回城了。
唐慎钰和宗瑞两个便暂时歇在了是非观的外院，不久下起了雷雨，如倾泻般,砸在那烧焦的残垣断壁上。
这一晚,唐慎钰都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派去平南庄子的人回来了，说他借口捉拿盗贼,仔细搜了遍,后又在暗处蹲守了几乎整夜，但都没看见任何异状。
余毒未清，唐慎钰实在熬不住,便去睡了会儿。
在梦里，他和阿愿在绣床上翻云覆雨,可忽然，身下人变成了褚流绪,那女人得意洋洋指向门。他扭头望去，恰巧看见阿愿站在门口,她绝望又愤怒，泪流满面地质问他：你不是说和褚流绪断干净了？为什么会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阿愿说罢这话,转身便跑。
他急忙追去,发现到了处万丈深渊，阿愿就站在涯边,狂风将她的裙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疯了似的喊，回来,快回来。
哪知,阿愿只是喃喃地重复一句话：你和杨朝临一样,都是负心人。杨朝临杀了小姐,你杀了我。
说完，阿愿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别！”
唐慎钰腿一蹬，猛地睁眼，原来是场噩梦。
他浑身虚弱，手捂住脸，发现额头满是热汗，同时心也狂跳着。扭头瞧去，门大敞开着，日上三竿，天已大亮。
外头蝉纳命嘶鸣，烈日将青石地烤的泛白。
唐慎钰喉咙像着了火般干，他略弯腰出门，瞧见赵宗瑞此时立在观门口，正在和一个侍从说话。
天太热，宗瑞把襟口扯开，脖子和额头汗津津的，手里拿着把大蒲扇，使劲儿地扇。
见唐慎钰起来了，宗瑞命那侍从退下，他阔步走到院当中的一棵梨树下，坐到石凳上，朝唐慎钰招了招手，笑道：“到底是年轻人，恁贪睡，快过来吃点。”
唐慎钰匆匆洗漱了把，走过去扫了眼，石桌上几道清淡小菜，一盆米粥，还有盘新鲜荔枝。他早已饥肠辘辘，舀了碗粥喝了数口，夹了筷子酸辣萝卜吃，问宗瑞：“刚跟您说话的小子，是昨晚上找褚流绪的吧？有消息了？”
宗瑞坐下，摇动蒲扇给唐慎钰扇风，叹道：“和老夏昨晚上推测的一样。雁过也要留点痕迹，七八个王府顶尖高手，竟死活都找不着人。看来有人早都谋划好了，就是针对你的。”
唐慎钰一口咬掉半只包子，立马就要起身：“我这就去趟平南庄子。”
“别急。”宗瑞用蒲扇按住唐慎钰，温声道：“你现在还没查清周予安和褚流绪之间到底有没有龃龉，贸然过去，一则会打草惊蛇，二则若是早都策划好了的，你也找不着人，三则……”
宗瑞凭着经历过数次政变的嗅觉，蹙眉道：“凭一个周予安，没那么大本事。我总觉着，这里边还有高人。”
唐慎钰闷闷地吃着粥：“在京城的这几年，她从未谋算过我。忽然转了性子，固然有家中变故的一点原因，想必大头，还是被什么人挑唆利用了。”
“正常。”
宗瑞剥了颗荔枝吃，忧心忡忡地望向唐慎钰，笑着问：“前不久，你协助万首辅将户部尚书程霖拽下来了？”
唐慎钰嗯了声：“程氏得罪过公主，那就是得罪陛下，被陛下惩治是迟早的事。”
“不对。”宗瑞莞尔笑：“拽下程霖的根本原因，因为他乃郭太后的肱骨。”
唐慎钰接过大哥手里的荔枝吃，竖起大拇指：“您心明眼亮。”
“钰儿，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宗瑞手指点着石桌子：“你们在自寻死路！”
唐慎钰挥了挥手：“没您说的那般严重吧。”
宗瑞长叹道：“真到了严重那天，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说着，宗瑞警惕地环顾了圈四周，手按在唐慎钰腿上，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我成天到晚窝在王府里喂鸟，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万潮的野心很大，他要对付郭太后，就两招，一、离间宗吉和太后母子关系，二、剪除太后羽翼。他晓得宗吉心里对赵姎有愧，亦要找回燕桥，所以万潮利用陛下这点心思，想必很早就想好了鸠占鹊巢这招，让燕桥顶替赵姎，做了长乐公主。郭太后怎么可能同意，听说这半年多皇帝屡屡和太后怄气争吵，甚至几次三番有了离宫的冲动，是也不是？”
唐慎钰颔首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宗瑞接着道：“紧接着，你们又用‘封公主风波’，着手对付驭戎监和威武营，瞧，打击了裴肆，威武营自此定额两千五百人，不再扩编。”
唐慎钰喝了口米粥，坏笑：“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倒没看出来。”
宗瑞用扇子棱打了下这小子，蹙眉道：“不等郭太后有喘息机会，你们先撺掇着皇帝废了德妃，转而开始搞诏狱，把程霖从内阁排挤出去。”
唐慎钰挑眉：“难道还政给陛下，避免牝鸡司晨的祸患，不对么？”
宗瑞一脸的愁郁：“万潮现在联合宦官对付郭太后，他自诩清流，要肃清朝野不正之气，难道将来不会对付太监一党？听闻他最近开始搞抑佛了”
宗瑞双腿自然分来，缓缓地扇风：“豪强贵族土地动辄千百顷，他们晓得佛观僧侣不用交税服役，于是将地分割开，诡寄在佛观僧侣当中，以逃赋役。万首辅抑佛，那要把土地从豪强大宗嘴里抠出来。这就是万潮所谓的新政？”
唐慎钰严肃道：“大哥你又不是不晓得，老百姓现在过得苦不堪言，非但无地耕，而且还要反过来被官府勒索，成倍缴纳赋税，以至于青州、利州一带屡屡发生流民聚众闹事，还地于民，难道恩师做的不对么？”
宗瑞冷笑：“我只能说，万潮过于书生意气，把事情想的太简单！而今朝廷内后党、内阁、阉党斗争激烈，朝外豪强土地兼并严重，这盘棋早都走到了僵局，将来一定要破，才能立！”
言及此，宗瑞握住唐慎钰的手：“老夏说，你很喜欢那位长乐公主，把大哥给你求得平安扣都给了她。听我的，年底成婚后与她去封地过日子，不要再活跃在朝堂了。”
唐慎钰抽回自己的手：“那您的意思是，叫我背离恩师？将他一个人丢在长安？”
宗瑞忧心忡忡道：“他后头还有一帮子听话的文官学子，缺你一个倒也无碍。钰儿啊，你想过没有，万潮这人执拗横直，叫他继续搞下去，肯定得罪后党、阉党、豪贵强宗以及与他政见相左的高官。届时，所有人一起反扑，他必死无疑，你呢？你怎么办？单单一个长乐公主保得住你么？这次褚流绪之事，很可能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开端。”
唐慎钰放下碗筷，他低下头，良久才道：“我和母亲都被他抛弃，母亲明明已经过上了安稳幸福的好日子，没想到，他心生嫉恨，又暗中逼死我养父，害得母亲愧疚自尽。姨丈和恩师教我、养我，唐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会去幽州，会一直留在京都。”
……
几日后，六月十一
午后下了场雨，天依旧灰暗低沉。
公主府一派祥和，下人们清扫着满地的积水落花，商量着晚间该给主子奉上什么茶饭。
春愿午睡起来后就有些头疼，她便去佛堂抄经，谁知心里烦闷，十句倒抄错了七句。
自打初七进宫赴宴后，至今是第四天，她没见过一次唐慎钰。
她派邵俞去衙署打听过，堂官说唐大人家中出了点事，似乎是他姑妈旧疾犯了，大人告假几日，在家侍奉亲长。
春愿想着。
他的姑妈，那便也是她亲人，既然晓得了，说什么也得去探望番。
于是，初九那天，她特特宣了太医，亲自去唐府。哪料扑了个空，家中只有唐慎钰的表弟在，那孩子说，表兄带母亲出城寻医了，旬日内便回来，公主莫要担心。
说不担心，是假的。
春愿心里发慌，总觉得出了什么事。
昨儿一大早，就有个小孩儿送来个锦盒，说是位漂亮道姑呈送给公主的。
道姑？
春愿第一反应是褚流绪，记得初七那天，薛绍祖来报，说褚流绪自杀了。
她立马派邵俞出城，去是非观瞧瞧。
昨个儿下午，邵俞回来了，说是非观早几天前就空了，内院都烧成了焦炭，不见褚流绪和唐大人的身影。
怎么回事啊？
是非观到底发生过什么？好端端的怎会着火？
难不成，唐大人杀了那女子？
正胡思乱想间，外头的下人忽然来报，说唐大人来了。
春愿心里一咯噔，刚放下笔，就瞧见唐慎钰大步从门外进来了。几日未见，他晒黑了很多，依旧俊朗，只是眉眼间含着抹淡淡忧色，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丝毫没有初七进宫时的那种意气风发，更多的是过度的冷静和警惕。
邵俞恭敬地行了礼，很识趣地退下了。
“你……”
“你……”
春愿和唐慎钰同时开口，一种隐隐的不安萦绕在两人当中，谁都没说话。
“用过饭没？”春愿柔声问。
“用过了。”唐慎钰微笑着，自顾自地坐到了圈椅上。他斜眼瞧去，阿愿今儿穿了身正红色绣黑牡丹的宽袖纱衣，化了桃花妆，倒像个新娘子。
这几日，他借口带姑母看病，实则在平南庄子、京郊、官道上仔细搜查，甚至京都也查了很久，一无所获。瑞世子亲自去扬州处理刘策那边了。
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可他知道阿愿最近一直在找他，甚至找去了是非观，那么，这件事对她隐瞒？还是实话实说？
“听说你姑妈病了？”
春愿倒了杯凉茶，走过去，立在他身侧。
他默默接过，喝了几口，并未言语。
春愿有些讶异，往日见面，他总要痴缠一番，怎么今日倒没任何动静。
“发生什么事了？”春愿手按在男人肩膀上，柔声道：“是不是褚流绪？初七那天褚氏自尽，而你也从那天开始离京的……”
唐慎钰低下头。
她真的很聪明，而且很敏锐。
要不要说呢？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怕她多心，怀疑他和褚流绪真有什么。
春愿见唐慎钰欲言又止，心知肯定是出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了，她又走进了几分，环住男人的脖子，柔声道：“如果你不想说，那便算了，只要你好端端地在我身边，就好了。”
唐慎钰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一把抱住女人，头埋进她小腹里，品咂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体香，犹豫了片刻，深呼吸了口气，和盘托出：“记不记得那天褚流绪自尽，我让绍祖去寻我姑妈，让她去照顾那贱人？”
“记得。”春愿轻抚着他的头发。
唐慎钰仰头，望着她，定定道：“既然要做夫妻，那我不会隐瞒你任何事。初七那天咱们离宫后，我又和几个同僚喝了些酒，刚睡下，猛地记起姑妈还在是非观。于是紧着策马过去，原本，我是想盯着那女人连夜离开的。哪知，哪知她给我下了脏药，我，我……”
春愿出身欢喜楼，晓得脏药是什么东西，心凉了一大截，手顿时停住，唇角的笑也凝固住：“你和她，那个了？”
“不不不。”
唐慎钰将她腰抱得更紧，忙道：“当时我醒后，发现自己和那贱人都不穿衣裳着，她说我糟蹋了她，要我给她做事，帮她夺回嫁妆。我，我一怒之下差点掐死她，后头把她甩出去，她的脸被碎瓷片子割伤了。事后我急忙回京找到夏公公和世子爷，我们几人冷静地分析过，我应当没和她发生过关系，她胳膊上守宫砂完全消除，这不正常，她其实早都有相好的了。”
“那是谁？”春愿轻声问，她不知道，自己身子已经在发抖了。
唐慎钰蹙眉：“我心里有个怀疑的人，还不确定，在查当中。”
春愿再问了一遍：“那个人是谁？”
唐慎钰低下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春愿见他这三缄其口又愤怒愁闷的样子，心里大体也猜到一个人：“是他，对么？周予安。”
唐慎钰长叹了口气。
春愿气得头疼，连退了几步，压着火：“我早都给你说他不安分，从他明里暗里讨好我、撩拨我就看出来了，他根本就见不得你好！”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那女人呢？我听邵俞说，是非观遭过大火。”
“跑了。”唐慎钰头几乎要杵在双腿里，拳头砸了下桌面，“我最近一直在搜查她。”
“你怎么能让她跑了。”春愿不由得声调拔高，捂着发闷的心口，苦笑：“是啊，若是那女人和相好的里应外合，存心算计你，确实要跑。”
这种事她在欢喜楼见太多了，很俗气，但很管用，用身子和孩子逼迫男人给她名分地位，替她做事。
春愿知道，现在不是发火埋怨的时候，她走过去，温声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有没有在周予安家里找过？你可不能留下隐患，让她将来把你逼到绝路。”
“你放心，我全都料理好了。”
唐慎钰叹了口气，皱眉道：“予安那里我明里暗里搜了很多次，暂时没结果，所以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我现在在等另一个消息。至于褚流绪，她肯定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正是为了避免将来的祸患，毕竟她是在京都失踪的，而且此前我已经给她母家和舅家写信，说她马上回扬州。若是不见她踪影，怕她舅舅刘策和娘家人会吵嚷，若是有心人用此来攻讦我，将是个大/麻烦。所以，我托我托瑞世子帮我去扬州走一趟，在她舅舅跟前陈清原委利弊，不日，她应该就会“远嫁”幽州。将来她最好不要出现，若是敢出现，立马送去幽州，再敢出什么幺蛾子，立即绞杀，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本官面前了！”
春愿点点头：“你顾虑的很全，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毕竟她是有头面人家的小姐，而且也是你未婚妻，在咱们定亲的当口失踪，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这样处理就很好，她家里人的嘴堵住，她也有了好去处，总翻腾不起什么浪花了。”
“你不怪我？”唐慎钰颇有些震惊地望着女人。
“怪你什么呀。”春愿笑着问。
“就，就我被她看了，说不准还摸过了。”唐慎钰有些委屈。
“嗨。”春愿摇头笑：“你都说了没发生什么，我信你。而且你被人算计了，是受害的那方，我不站在你这头，难不成还要反过来责备你？抛弃你？这才中了那些小人的奸计了。”
说着，春愿轻抚着男人的侧脸：“我很高兴，你能把事告诉我，说明咱们交心了，你信我。但是，我今儿要说一句，如果查清楚这事确实是你那表弟背后搞得鬼，你可不能轻纵了。你若是不方便出面，我来替你治他！”
“好。”唐慎钰松了口气，原来走出这步，说出来，并不是很难，他郑重地给春愿保证：“若查出来褚流绪
身后的男人真是他，他在孝期胡来，是重罪，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春愿嗯了声，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去厢房冲个凉，过后咱们去荷花池那边用晚饭。”
唐慎钰眉头松展开，总算雨过天青了。
还好，阿愿是通情达理的。
那么女儿那件事，将来寻个合适的机会，好好同她讲，兴许她也能接受。
……
春愿倚在门边，笑看着唐慎钰大步离开，等他出了小院，她的笑顿时消失了。
她理解，并不代表她高兴。
不知不觉间，鼻头发酸，她竟掉泪了。
忽地，春愿想起了一事，急忙将小门口侍立着的邵俞唤过来：“昨儿是不是有个道姑往咱们府上送来个锦盒，你在我跟前提了一嘴，我没当回事。”
邵俞捧着拂尘，想了下：“好像是有这么宗事，奴婢后头打开瞧了眼，好像是块布。”
“拿来，我瞧瞧。”
春愿嘱咐罢，便坐到了书桌后头，她彻底没心情练字，心里闷闷的，总觉得慎钰没说全，还瞒了她些什么。
不多时，邵俞捧着个小木盒过来了，恭敬地呈了上去。
春愿皱眉，要去打开。
“主子。”邵俞忙按住盒子，小心道：“让奴婢来吧，万一里头有什么毒粉或者脏东西。”
“无碍。”
春愿屏住呼吸，打开那盒子，里头果如邵俞所说，是块折叠起来的丝绸，但细看得话，似乎是件小衣。
春愿用帕子包住手，抓住那块丝绸的一角，刚拉起来，就发现竟是条女子的亵裤，裤上内还有不少的血迹。她瞬间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气得一把扔掉这脏东西，并拂掉锦盒，骂道：“癫婆子！”
一旁的邵俞见状，忙将这脏东西给处理了，他拧了个湿手巾，给殿下擦手，柔声安抚：“昨儿二门的管事说，是个孩子送来的，估摸是故意的，怕是现在也找不着人了。”
春愿心里堵得慌，啐骂：“她就是故意恶心我的，等找着她，瞧我不整死她！”
邵俞唇角浮起抹浅笑，给主子递上茶，沉声道：“奴婢方才守在外头，不当心听到一两嘴。奴虽说是大人派来的，可伺候了您这么久，您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誓死对您效忠。”
春愿斜眼看邵俞：“你想说什么？”
邵俞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奴婢怕您吃亏，唐大人处理褚姑娘，前后都没让您插过手，也就是说，所有的事其实都是大人这边单方面告诉您的。褚姑娘以前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变了性子？他们之间，是不是早就……奴婢听说，中了脏药，非得行房事才能解开，也就是说……”
“不要说了。”
春愿冷冷打断邵俞的话，“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怕我受骗。但我告诉你，我虽然不高兴，但我相信大人，一直都相信。”
说着，春愿轻声：“对了，我让你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么？”
邵俞点了点头：“有了，底下人飞鸽传书过来，估摸下个月能带回京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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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真相明
邵俞拎起十二分的小心侍奉。
今儿发生了如此糟污难堪的事,公主和准驸马爷傍晚在荷花池边用膳的时候，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和生硬，后头,两人又去佛堂里促膝长谈,都是明理通透的人,估摸着能把这个结给解开。
邵俞也得了个赏儿，今日不用留公主府伺候了。
自打做了公主府大总管后,邵俞手里阔绰了很多,但他这人素来低调行事，话少谨慎，不找对食、不溜官拍马、不拉帮结派,也不纵酒赌博，府里人缘很好,威信挺高。
原先，公主有意抬举他,想把府里的西南边的那个小院划出来，赐给他,叫他把侄儿接来，这样吃住都便宜。
邵俞连连磕头谢殿下的恩典,说本不敢辞,只是做奴婢就要守本分，咱们府上本就风波不断,莫要让外头那些牙尖嘴利的言官谏您抬举家奴。再加上侄儿正年少，也莫要让他淹没在富贵海里,小孩子会恃宠而骄,最终会坏了品行。
这不,邵俞花了笔银子,在城南的一处僻静街巷，买了个二进二出“日”字型的小宅子。
……
长安一到夜晚，就是个欢愉的不夜城，瓦市人声鼎沸，秦楼楚馆披红挂彩，燃烧的油灯和蜡烛热气，直贯云霄，弄得夏夜更加闷热。
邵俞斜坐在马车上，胳膊夹着马鞭，轻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地还磕着椒盐瓜子。到家时，他从车里拿出给侄儿带回来的驴肉火烧，忽地发现有些不对劲儿。
平日，后门屋檐下的灯笼总会点到三更，今晚却早早熄了。
邵俞推门而入，院内黑灯瞎火的，惟侄儿的北屋还亮着灯，他头先买了两个男仆、一个婢女来照顾侄儿，这会子竟没一个出来迎接。
邵俞在宫里当了数年差，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
他知道若是有圈套，现在逃已经晚了，而且他心里大抵有了几分底，知道是谁来了。
邵俞把马车牵进来，安顿在厩里，不慌不忙地关上大门，徐步朝偏屋走去，刚推开门，迎面就袭来股阴冷的茶香。
果然。
裴肆这会儿正坐在床边，不阴不阳地笑着，而大侄儿昏睡过去，头枕在那条毒蛇的腿上。
裴肆亲昵地抚着侄儿的头发，甚至还贴心地给孩子盖好薄被。他的心腹阿余则双臂环抱住，立在床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邵俞倒是稳，白了眼裴肆，将驴肉火烧放在书桌上，自顾自地洗手，冷冷道：“你怎么来了？你不该到我家的。”
裴肆从荷包里掏出粒红色香丸，拿在手里把玩着：“这玩意儿出自周予安，还挺好用。我说老邵，你现在好歹也算是有头面的大总管了，怎么就买了这些个奴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稍微熏一熏就倒了。”
邵俞用干手巾擦手：“比起您裴提督，他们就是臭鱼烂虾。”
裴肆将怀里的男孩放回到床上，他起身，自顾自地走向书桌，借着烛光观赏了圈架上的各类书籍，指尖虚划过那个还热乎的驴肉火烧，笑着问：“公主府怎样了？”
“如果你仅仅打听公主看见那盒子脏东西，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和驸马爷决裂，你就这般堂而皇之闯入我家，那要让提督失望了。”
邵俞从柜中取出壶珍藏的美酒，耸了耸肩：“可惜啊，人家夫妻铁板一块，撬不动，更挑不动。”
裴肆坐到扶手椅上，懒懒地歪斜着身子，心里有些失望，但笑道：“没关系，再接再厉嘛。”
邵俞晓得裴肆不喝外头的酒，便只给自己倒了杯，他勾了张小方凳，毫不避讳地脱鞋袜，问：“你把褚流绪藏起来了？”
“嗯。”裴肆承认了，他伸展开手，看自己修长的指头，笑道：“确实费了我一番功夫，差点就被驸马给发现了呢。”
“我看你是白费力气。”邵俞讥笑道：“夏公公和瑞世子都出面了，赵宗瑞甚至亲自去扬州奔走，你手里那张疯牌，马上就远嫁幽州了，你还能用她翻什么浪。”
“话不能这么说。”裴肆翘起二郎腿，云淡风轻道：“这枚棋现在看似是死的，可本督觉得，她将来总会有用。”
说着，裴肆斜眼觑向床上那个十多岁的孩子，他手指挠了挠下巴，笑吟吟地问：“我一直不太懂，唐慎钰选你伺候公主，是绝对的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背叛他？是因为他害得你不能出宫和家人团聚？还是他为了掌控你，把你嫂子和二侄儿送去幽州藏起来，你生气了？”
邵俞面无波澜，给自己倒了盆凉水泡脚，成日家侍奉主子，腿脚多少会有些浮肿，他笑道：“哪有那么多的爱和恨，我单纯就是为了银子。唐大人过去用我打听宫里的消息，我与他交好，替他做事，挣他和公主的银子。我和你刚进宫时都曾在殿直监当过差，私底下有几分交情，我给你卖消息，挣你银子。”
裴肆晓得这孙子和唐慎钰之间肯定还有更深的辛密，嗤笑：“怎么，公主府的大总管权不大？捞的不多？还要你在两家讨饭。”
邵俞呷了口酒：“谁还嫌银子多了会烫手？至于这大总管，我说裴肆，你也算宫里的老人儿了，难道不晓得爬得快、跌得惨的道理？还是说，你想天长地久的把奴婢当下去，给人家磕一辈子头？挣够了还不走，那是傻子。”
裴肆手指点着桌面，了然地笑：“哦，那看来你现在还没挣够。”言及此，裴肆斜眼觑向脚边的木箱子，“这是你这次给公主传递木箱子，在她跟前说话的报酬，银一千五百两。”
“提督大方。”邵俞举起酒杯，朝裴肆敬了敬。“我就喜欢和提督做生意，从不拖账。只不过最近咱们还是暂停一停。”
“怎么？”裴肆蹙起眉。
邵俞舌尖顶着口腔壁，笑道：“今儿在殿下跟前挑了几句，被她训斥了，为避免她怀疑，我不能表现得太有逆骨了。”
“懂。”
裴肆眉梢上挑，他从袖中掏出个盒子，打开，里头是串流光溢彩的东珠玛瑙链子，他往前推了些，笑着问：“还是那个问题，你伺候了殿下这么久，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儿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
邵俞淡淡瞥了眼东珠，“老裴，有些消息能卖，有些不能卖。殿下待我不错，这宗买卖早八百年前我就拒绝你了。”
裴肆笑着点头，“那咱换个买卖来谈。我的人在留芳县附近的几个庄子和县查事，恰巧碰见你的人在暗中找个瘪三，叫什么乌老三还是老六的。说说呗，公主找他要做什么？若是嫌少，我可以加价。”
邵俞没言语，哼着小曲儿，弯腰擦脚。
裴肆从阿余手里接过个描金绘彩的锦盒，打开，捻起块栗子酥吃，笑着问：“你本月初买下你家隔壁的宅院，正在修个地牢，是不是用来装那个乌老三？”
邵俞穿上双新布鞋，斯条慢理地喝烧酒，就是不说话。
“好，邵总管真忠诚。”裴肆抱拳拱了拱，“公主这门生意做不得，那咱换一宗。你能不能在地牢修个隔间，就像鸣芳苑的弄月殿一般，我自己去听、去查，如何？”
“那可得加价了。”邵俞放下酒盅，笑着朝裴肆竖起三根手指。
“没问题。”
裴肆一口答应了，他起身，带着阿余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略扭头，讥诮道：“邵总管真真忠，只要银子给的够，一切都好说，对吧？”
邵俞晓得裴肆明里暗里在讥讽他，他也不在意，当着裴肆的面喝了一大口酒，回了句：“裴提督，偷窥是不是有瘾哪？唐大人表兄弟已经陷进去了，你可要爱惜自个儿，大娘娘吃起醋，可是要命的。”
裴肆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有风度地抱拳笑：“本督替大娘娘做事，为公，无私。告辞了。”
邵俞闭眼品酒：“好走，不送。”
……
数日后。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
今儿八月初二，天蒙蒙亮时，从公主府后门驶出来辆青布围车，摇摇曳曳朝城南方向去了。
马车里有些闷，春愿穿着件宽松的衫子，扇着团扇，忽然感觉胃里翻滚，急忙叫邵俞把铜盆端来，吐了会儿，才松快些。
春愿懒洋洋地窝在软靠里，往肚子上盖了块薄毯。
她有身孕了，还不到两个月。
昨晚上她正练着字，忽然晕倒了。
邵俞着急忙慌宣了孙太医来，诊了脉，才知道她身上有了。
她忙让邵俞赏了太医一大笔封口银。
这个孩子来的太早了，若是被宗吉晓得，不会骂她，但肯定会斥责唐慎钰。而且等到了腊月初八，肚子肯定很显了，不仅穿婚服会难看，被那些多事多嘴的人瞧见了，又得指点议论了。
少不得要想法子先把阿弟的毛摩挲顺了，看婚事能不能提前几个月办。
春愿抿唇笑，从锦盒里抓了把酸杏干吃，手轻轻地摩挲着小腹，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和喜欢的男人的孩子，固然是欣喜的，可她却忍不住想起了小姐。
小姐一直想和杨朝临孕育个孩子，想的发狂，可最后孩子没了，小姐也没了。
春愿心里酸酸的，垂眸望着尚平坦的小腹，那这便算她给小姐生的孩子吧。
不，不对。
之前她让邵俞暗中找的那个人已经到京都了，若是命好，想必能问道女儿的下落。
到时候呀，她就有两个孩子了。
“殿下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邵俞捧上盒点心。
春愿捻起块栗子酥吃，抿唇笑：“方才我叫雾兰给大人送一盒莲子，叫他猜谜，你说他能猜到不？”
邵俞摇头笑道：“奴婢觉着难，大人说不准会觉着您想吃什么，傍晚过来给您带一食盒莲子粥呢。”
“那他就是这天下最蠢的爹爹了。”春愿笑骂了句。
正在主仆俩说笑间，马车停了。
春愿的心随之一咯噔，到地方了。
她在邵俞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四下里望去，这会子天才刚亮，这是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今儿跟她出来的是两个公主府可靠侍卫。
不远处是个不大不小的宅院，门口守着三个身穿黑色武士劲装的汉子，见她下马车了，急忙过来行礼问安。
“主子问你们，都准备好了么？”邵俞挥了下拂尘。
“启禀主子，全都好了。”那个汉子不敢抬头，侧身让出条道，压低了声音：“昨儿一整天没给他吃饭，他怕得要命，方才给他喂了点稀粥，同时已经给他戴上了枷，手脚都上了镣铐，他动不了。”
“晓得了。”
春愿戴上面纱，扫了圈那几个汉子，淡淡道：“你们差事做的好，过后去邵总管那里领赏。但记住一点，务必管好自己的嘴，若是敢把这事流露出去一星半点，连累死了自己家人，可别怪我无情了。”
“是。”
周遭的五个侍卫全都跪下，发誓效忠公主，绝无二心。
春愿搀着邵俞的胳膊，由这位大总管牵引着，跨过一道门，绕过一面牡丹雕花影壁，进到个四方小院。
他们主仆二人径直走进上房，其余的侍卫则守在门口及院外。
屋子里简单摆了几件家具，在最里头是个不大不小的方洞，洞边是块厚铁板，里头是台阶，延伸至漆黑深处。
春愿给邵俞使了个眼色。
她独自走进那个地牢，刚下了台阶，上头的厚铁板就盖上了。
外头是炎炎夏日，这里面又黑又冷，显然是刚修建不久的，土墙上的还留有新鲜掘出来的一道道印子。
春愿搓着发凉的双臂，哪怕蒙了面纱，都遮不住一阵阵的男人汗臭和脚臭。
她越发反胃，干呕了几口，大步走进去。
里头一间屋子般大小，墙壁上挂着青铜油灯，眼前是个铁笼子，关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果如侍卫所言，他头上罩了个黑布，只在口鼻那里有个窟窿眼，方便他呼吸，脖子上戴着几十斤的枷，双脚是粗铁链，脚腕子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头吃力地歪在一边，嘴里喃喃地谩骂着：
“他娘的，你们到底是谁，死囚子还要给口饭吃。”
“大爷，我的好爷爷，能不能告诉小人，小人到底犯什么错了。”
“你们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春愿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男人，转身瞧去，底下人还算孝顺，早都在笼子外预备好了扶手椅和方桌，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水，地上则摆了只炭盆，盆里燃烧着红彤彤的发香煤，像毒蛇的眼睛。
春愿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用盖子徐徐抹着茶汤，问：“你叫什么？”
笼子里的男人听见终于有人声了，而且还是个年轻女子，激动得要站起来，奈何被铁链子束缚，动也不得。
“我、我……”乌三愤怒至极，一口留芳县乡音：“你他娘的是谁！把老子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春愿勾唇浅笑。
其实按照原计划，早在半个月前就能把乌三弄回京都，但这人太狡诈，逃了两回，再次捉拿他耗费了点时日。
不过，幸好一切顺利。
春愿抿了口茶，淡淡道：“想必你见过我家下人的手段，若是再顶嘴，讲脏话，说一句就砍断一根指头，听懂了么？”
乌三身子猛地一颤，他看不见面前到底坐了哪路神仙，声音嫩嫩的，蛮好听，行事却恶毒得要命。
他乖顺地跪好。
“好极了，看来你还不是太蠢。”
春愿放下茶盏，淡漠道：“现在，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
“乌雷。”乌三急道：“小人行三，他们都叫我乌老三。大姐啊，小人可是良民，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你做没做过，咱们清楚。”
春愿冷冷打断男人的话，“好，现在我来确认你的身份，你以前在哪些行当里做过。”
乌三身子晃动：“这，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春愿冷笑：“我如果是你的仇家，早都在外头杀了你，何必把你捆到这里来。你好好答话，若是说出了我想知道的事，我会赏你黄金千两，说不准，还会让你做个县官呢。”
乌三呼吸一窒：“你是官门里的人？”
“对。”
春愿并未否认，再次发问：“但你若是不配合，我会让人即刻拆掉这座地牢，把你活埋在此地，并且，我这人心眼小的很，少不得还会报复到你夫人惠氏，姨娘赵氏、王氏身上，对，还有你娘韩老太太，她今年得有六十五了吧，你的儿子二十出头，你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刚议亲，另一个才十四。”
乌三浑身发抖，咽了口唾沫，尝试着弯腰磕头：“您把小人底细全查清了啊，您问，您请问。”
春愿扶了下发髻，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还是那个问题，你以前做过什么行当？”
乌三回想了片刻：“年轻时候在码头跑营生，后面花了点钱，在衙门里捐了个捕头。后、后头……”乌三不太愿意提他在窑子里做过，便道：“后头小人开了个镖局，这两年盗匪横行，小人被打断了两根肋巴骨，做不下去了，而今做点帮闲跑腿的活儿，开了两间铺面。”
“你没说实话。”
春愿轻轻抚摩着小腹：“你难道没当过龟公？”
乌三喘着粗气，咳嗽了通：“是，您手眼通天，小人的确在隔壁县的欢喜楼混过很多年。”
春愿顿时紧张起来，打算先抛出个诱饵，温声道：“咱们都是敞亮人，就不说那些虚的了。你这些年干多了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买卖，但别怕，我不是找你这麻烦的，我反而要谢谢你呢。”
“谢我？”乌三声调顿时拔高。
“对。”春愿循循善诱道：“当年我家败落了，有个仇家将我爹爹逼死，他犯在了你和你兄弟手里了，我得问清楚了，如果真是你帮我报了仇，我得谢谢您。”
乌三生的又高又壮，往前挪有些困难，他忙抻长脖子：“您请问，小人知无不言。”
春愿笑着问：“我记得你有个姘头，她叫什么？”
乌三呸了口：“狗日的沈红绫，这贱人心狠手辣，老子替她卖命，帮她了结了多少脏事烂事，她却一文钱都不想给老子分，还联合钱师爷，把老子的捕头给撸掉了……”
春愿没兴趣听这些艳俗情仇，再次问：“欢喜楼有哪些头牌，你记得不？”
乌三一怔，想了想，掰着指头数：“有万玉楼，不过她在我离开留芳县的时候，就跳井子死了。还有杜鹃红、金香玉，沈轻霜，对听说这女人去年被未婚夫杀了，对对对，还有王小蝶，后头听说出了个玉兰仙，听闻玉兰仙那骚娘们可带劲儿了，可惜沈红绫不容许老子进留芳县，不然还能尝尝那娘们。”
春愿有些紧张了，她没敢问小姐，先把杜鹃红拎出来，问道：“听说杜鹃红小姐有个未婚夫，是么？”
“没错儿！”
乌三立即点头：“那小子还是个读书人呢，人都叫、叫他吴童生。”
春愿笑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杜鹃红可怜，和另一个名妓沈轻霜一样，都被读书人害死了。”
“不对呀。”乌三有些懵：“杜鹃红不是早赎身了么，俩人的喜酒我还去吃了。”
春愿紧张得心砰砰跳，没错了，这个人确定就是她要找的乌三，她之前和小姐去杜鹃红家串门，听吴童生说起过，家里铺子需要银子周转，想把乌老三送的那张虎皮当了。
春愿紧着又问，“当时他们成婚，你给他们送了什么？”
“一坛子酒，还有……”乌三想了下：“还有一张白老虎皮！”
春愿紧紧抓住扶手，再次问：“约莫六七年前，你和沈红绫买回个美人，叫沈轻霜，有印象没。”
乌三不解，怎么这女子总问他欢喜楼里的事，他点了点头：“记得，这沈轻霜可是个绝色美人儿哪！她老子死在逃荒路上了，沈红绫一眼看出她是棵摇钱树，为了骗她进欢喜楼，操办她爹的丧事，哄得她签了卖身契和一大笔欠银条子，把她养在后院，给她教吹拉弹唱。”
春愿手都抖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些，故作平静，叹了口气：“可怜得很，这事去年闹得挺大，我听说她被养了许多年的未婚夫杀死了。”
乌三吐了口痰：“老子早给她说了，小白脸没一个好的，还不如跟了我。”
春愿蹙眉，怎么，小姐当年和这男人有过什么纠葛？
她实在没忍住，站了起来，紧盯着笼子里的男人，使劲儿掐自己的胳膊，用疼痛逼自己冷静，坐下来，再次问：“这么说，你和沈轻霜有过一段？”
乌三笑得暧昧。
春愿心里恨得要命，笑着问：“我听说欢喜楼姑娘挂牌子卖，都不是清白身子了，她第一个男人是你？”
“怎么会！”乌三嗤笑道：“我倒是想，只是沈红绫不干。沈轻霜实在是太美，第一次能卖个极高的价钱，好像她第一个男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官老爷，不过，后头她开.苞后，我尝了几次，那滋味儿，现在想想都美！”
春愿气恨得都要吐血了，忍住了，像聊家常般，故作语气轻松：“哦？那这么说，沈轻霜六年前生的女儿，岂不是你的种？”
“啊？”
乌三一脸的懵，脱口而出：“她哪儿来的女儿！我怎么不知道！”
春愿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你说谎！”
“这种事有什么好骗您的。”乌三摇头笑：“沈红绫当年为了防止这些头牌们刚挂牌子就有孕，耽误做生意，天天给她们灌避子汤。尤其是轻霜，那可是聚宝盆哪，沈红绫找了个手段极高的密医，给轻霜吃了药，她那身子两三年内是不可能怀孕的，怎么可能有女儿呢。再说，轻霜那性子，只愿意给杨朝临生崽儿，他俩那会儿压根见不着面。哎呦，究竟谁跟您说的轻霜有女儿，那是在骗您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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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滚！
“你胡说八道！”
春愿怒不可遏,她一把拂去方桌上的点心、茶水。顿时，瓷碟子全落在地上，有几颗荔枝滴溜溜滚到了铁笼子里。
春愿宁肯相信这个乌老三在说谎,对,他一定是离开留芳县和欢喜楼的时日长了,在骗人。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春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手倚在方桌上,“老老实实地交代,沈轻霜的女儿在哪里？我可以给你很多银子，多到你十辈子都花不完。”
乌老三久在道上混，已经品咂出点味道了,这年轻小娘子要问的事，许和沈轻霜相关。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话头，笑着问：“敢问您是轻霜的什么人？您老方才说的仇家,莫不是轻霜？小人还知道些她的私隐，她虽然没女儿,但她还有个娘，她娘在她三岁头上丢下她,和人跑了。”
“你闭嘴！”
春愿几乎用尽全力喝止那男人的话。
她脑中此时只盘旋着一句话。
小姐没女儿,没女儿，怎么会没有！
可是,小姐临终前说了的啊，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抱一抱自己孩子。
是哪个孩子！
春愿心乱如麻,是数年前生的女儿？还是去年底怀的杨朝临的孩子？
她不相信有人欺骗了她。
春愿慌乱地左右乱看,忽然瞧见墙上悬挂着数种刑具。她拿起条鞭子,也不管什么平安、尊贵，直接打开铁笼子，猫腰钻进去，扬手朝着那男人的头抽下去。
“嗳呦！”乌老三吃痛，立马撞过去，奈何手脚、脖子都锁了铁链，动也动不了。这人倒是个能忍的性子，缩着头求饶：“仙姑息怒、息怒，求您饶了小人罢！”
春愿浑身都在发抖，她用鞭子指向乌老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沈轻霜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乌老三头痛欲裂，想着这年轻女子不就是要问孩子下落么，“嗯，是小人记错了，轻霜好像确实生过孩子，在、在哪里……好似被沈红绫藏起来了，一时间小人也想不起来了。”
春愿再次挥鞭子，朝那男人破烂化脓的脚腕子抽去：“说！”
乌老三心里也十分恼火，“好像是枝单县冯家庄？又好像是清鹤县。”
春愿一喜，这不就招了么。
可她心里隐隐清楚，乌老三似乎在……哄她。
春愿如同落了单的蚂蚁，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她猛地看见那盆红彤彤的炭，于是走出牢笼，用铁筷子夹了块，她盯着乌老三袒露的胸膛，那肥胖松弛，长满了黑毛的胸膛，咬紧牙关，冲进去，直接将热炭戳在乌老三胸口。
顿时，乌老三发出如野兽般的嚎叫声，胸口也冒气簇簇灰白的烟，不住地谩骂：“臭贱人，你想要杀死老子啊！”又拼命挣扎着求饶：“大王，小人都给您说了孩子的下落，您饶了我吧，我家里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十几岁的孩子……”
春愿将凉掉的炭扔掉，眼神发狠：“我这就派人去你说的地方找，找着了便罢，找不到的话，你全家的命都得给我填进去！我再问你一次，孩子到底在哪个县城、哪个庄子，谁家收养着，若是敢说一句假话，信不信，我把那盆子炭全浇在你身上！”
乌老三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艰难地跪下，他戴着枷，磕不了头，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地点：“大王、大姐啊，您饶了小人罢。小人不懂了，您到底要听真话还是虚话，那沈轻霜真没有生过孩子啊，生了孩子的妓.女会松，不好卖……”
那瞬间，春愿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她猛地想起在留芳县的最后一日，唐慎钰把心灰意懒的她从床上拎起来，要她过去听审讯红妈妈，当时在场的还有谁？忠勇伯。
春愿只觉得浑身发冷，现在想想，为什么红妈妈那天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唐慎钰脸色，为什么要把忠勇伯也叫来，为什么留芳县所有案犯都死了，杨朝临、程冰姿、马县令、程府的刁奴，都死了，为什么单单把红妈妈这个罪魁祸首留在最后？！
是不是……因为红妈妈先受了某人的唆使，先说出小姐还有个女儿，紧接着那个人又诱导红妈妈，说出她曾拐骗忠勇伯孙女卖身，致使忠勇伯一怒之下当场将红妈妈斩杀。
他曾经说过。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红妈妈死了，这世上知道小姐女儿下落的秘密，就只有他了。
他就能用这个秘密来要挟掌控她了。
是这样吗？
春愿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是这样么？
喉咙一阵阵发痒，头也晕得厉害，春愿有些站不住，她连退了数步，甚至抵在铁笼子上，她捂住口猛咳嗽了通，嘴里一片腥咸，展开手一看，好得很，咳血了。
春愿先是笑，后是哭，她有一通气没处发，于是看到了那个糟污不堪的乌老三，她面无表情地拿起鞭子，疯狂地抽他。
她晓得乌老三在咒骂求饶，可她听不见。
最后，她抽累了，虚弱地弯下腰喘粗气。
这时候，地洞口发出移动铁板的声音。
一块日光投下来，在土台阶上映出条光斑，邵俞抱着拂尘，小心翼翼地走下来，边走还边说：“奴婢刚才听见阵嚎叫，杀猪似的，主子您没事吧？”
春愿仍紧盯着乌老三，不说话。
邵俞下来后看见眼前光景，顿时倒吸了口冷气，乌老三身上已经被抽得鲜血淋漓，罩在头上的黑布都被抽烂了，那人身子歪斜着，不住地谩骂求饶。
“主子……”邵俞面含犹色，他跟了公主这么久，所见的殿下都是和气有礼的，真没见过她如此辣手的一面，他咽了口唾沫，轻声问：“您没事吧。”
“没事。”春愿面无表情道。
邵俞看了眼里头那男人，请示道：“那这人，您看是继续关在这儿？还是放了。”
“赐死。”春愿冷冷道，乌老三作奸犯科，犯下不少人命官司，这些她都不管，她只管小姐，只听见那会儿这恶霸说了句，沈轻霜开.苞后，他尝了几次。
春愿手抹去眼泪，又补了句：“先阉了，再赐死，把他的心肝挖出来，我待会儿要带走。”
……
小院的另一间耳房里，也有个小小“地窖”，很狭窄，在土墙壁上赫然有两只小洞，正巧能看清隔壁地牢的情境。
此时，裴肆负手而立，他眉眼皆笑，俊美斯文的面庞，在这漆黑又阴冷的地窖里显得过于白皙诡异了。
没错，他把隔壁发生的所有事都看到了、听到了。
真正的沈轻霜，怎么会不晓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生过孩子！
那个女人见到乌老三，一开始是激动、欣喜，听到真相后是愤怒、不可置信，最后趋于绝望。
裴肆摇头笑。
怎么回事呢？
哦，明白了呀，应当是唐慎钰为了掌控她，凭空捏造出个孩子。
唐慎钰没想到小春愿会这么聪明，会瞒着他私下找孩子吧，哈哈哈，驸马爷当初估计当初仅仅把这丫头当成了棋子，没想过娶她，更没想到会动情。
唐兄哪，你真是自是苦果了。
一旁侍立着的阿余见提督笑的得意，凑上前一步，轻声询问：“而今更能确定她是假冒的，提督，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裴肆依旧沉浸在那份愉悦中，点头笑：“说。”
阿余道：“奴婢方才瞧得真真儿的，公主听见沈氏没有女儿，估摸着猜到唐大人骗了她，气恨得都吐了血。莫不如，咱们可以争取她，叫她在陛下和大娘娘跟前揭发唐慎钰，如此一来，就能以欺君罔上之罪，轻易将万首辅这党扼死！”
裴肆笑道：“想法不错。但你记住，千万不要在油滚热的时候去锅里捞铜钱，会烫伤自己。忙什么，首辅一党而今炙手可热，难道就没有登高跌重的一天么？那时候再落井下石，才会有成倍的惊喜。”
裴肆顿了顿，猛地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女人吐了血，脸色好难看啊。
他曾见到过她惊慌害怕的样子，也看到过她春风得意的神情，独独没见过她如此绝望失落，看来周予安所言非虚，那个沈轻霜，对她很重要。
哎。
是个忠义痴心女子哪。
“走吧。”裴肆手背后，往出走。
“去哪儿？”阿余跟着，问。
“去偶遇她。”
……
阳光打破清晨的迷雾，歇息了一夜的蝉又开始嘶鸣起来，长安民生百态，各有各的欢喜悲痛，街面上熙熙攘攘。
邻近正午，马车摇曳，穿梭在喧闹的街巷。
春愿独自坐在车里，仿佛忽然没了灵魂般，身子痴痴愣愣地贴车壁，外头那样热闹，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阵阵寒冷。
不会笑，不会哭。
她垂眸，木然地看向脚边的那个小食盒，里头装着恶人的心肝和那条脏东西，谁让他欺辱过小姐。
正在此时，马车停了。
邵俞惊呼了声：“呦，是裴提督哪。”
没过一会儿，裴肆清冷的声音亦传来：“大娘娘急召，本督忙着进宫，没想到在街面上遇到了邵总管，您出来办差？”
邵俞轻咳了声：“倒不是。”
裴肆忙说：“呦，能让总管亲自驾车，难不成殿下在车子里？”
不多时，马车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些，泄进来一片燥热的阳光。
春愿觉得刺眼，头略扭转过去，避开，斜眼瞧去，邵俞恭敬地轻示：
“殿下，遇着了裴提督。”邵俞早都发现公主面色苍白，很不对劲儿，他忙笑道：“奴婢打发他离开。”
话音刚落。
裴肆就走上前来，不着声色地将邵俞挤到一边，躬身给马车里的女人行了个大礼，道：“小臣方才瞧见了总管，猜测您坐在马车里，按照规矩，得给您请个安。”
趁着这个空儿，裴肆打量着里头的女人，她依旧很美，但就像被霜打过的玫瑰般，失了光彩夺目的红，蔫蔫的。
裴肆知道她这鬼模样因为什么缘故，于是，故意问：“殿下怎么了？”
春愿只觉得疲惫，一个字都不想说。
裴肆甚至都能预见在不久后，她和唐慎钰会发生很激烈的争吵，是啊，谁被骗了不生气。
他心里畅快得紧，从阿余手里拿过个食盒，笑道：“小臣不知您是不是身子不适，方才正巧路过点心铺子，给大娘娘买了些栗子酥和樱桃小酒，您对雾兰一家照顾有加，小臣感激在心，这些点心……”
“滚！”
春愿冷漠地打断那条毒蛇的话，她疲累地窝在软靠里，闭上眼，轻启朱唇：“邵俞，走。”
裴肆顿时愣住，耳朵滚烫，他没听错吧？
那女人叫他……滚？
“提督，让让。”
邵俞将裴肆推开，将马车往前拉，斜坐上去，命侍卫拉着马走。
他头往后探，瞧见裴肆面含愠色，十分不悦地站在原地，两眼死盯住马车，生气地将食盒擩进阿余怀里。
邵俞嗤笑了声：让你犯贱！
……
午时。
烈日当空，将地烤的泛白。碧绿的叶子又软又蔫儿，卷起身子，猫儿怕烫脚，快速奔到墙根下的阴凉处避暑。
不远处响起阵马蹄声，唐慎钰策马而来，他仍穿着官服，热得额边生出层薄汗。到公主府后，他翻身下马，径直朝大门走去，今儿又忘了吃早饭，忙了一上午，早都饥肠辘辘了。
昨下午跟阿愿提了一嘴，今中午想吃炙羊肉，一定要辣椒面多多放些。
想想就口齿生津，唐慎钰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谁知刚要进府门，忽然被门口的两个侍卫给拦下。
“怎么了？”唐慎钰有些诧异。
侍卫躬身见了一礼：“大人，上头吩咐过了，今日不许放任何人进来，不管什么身份，一概不许进。”
唐慎钰失笑，手指着自己的脸：“我都不许进了？你可看清楚了，本官每日介至少出入两回。”
侍卫面含难色：“上头是这样交代的，请、请大人莫要为难小人。”
唐慎钰更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回事啊，昨晚上他还和阿愿玩闹了许久，今大清早，她还打发雾兰送来了一盒莲子。
出什么事了？
“让开。”唐慎钰顿时沉下脸，“本官要去见公主。”
这时，从府里走出个穿着水蓝色裙衫的年轻姑娘，正是雾兰。
唐慎钰剜了几眼那些不懂规矩的侍卫，冲雾兰招了招手：“兰姑娘，你过来。”
雾兰手里拎着个食盒，瞧见了唐慎钰，急忙从一侧的小门出来。她笑着给这位准驸马行了个礼。
“去哪儿啊？”
唐慎钰带雾兰往边上走了些。
“回家里瞧瞧。”雾兰往起拎了拎食盒，莞尔道：“给爹爹送点果子。”
唐慎钰嗯了声，看了眼大门那边，笑着问：“今儿怎么回事啊，怎地不叫我进门了？公主呢？”
雾兰蹙眉：“呦，奴婢那会儿确实听见大总管吩咐下去，今日不许任何人进来，倒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唐慎钰心里疑惑，轻声问：“是不是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雾兰摇了摇头：“奴婢打早去给您送东西，回来后要去给侍奉公主，邵总管说公主身子不爽，歇下了，不叫人打搅。”
“身子不适？”唐慎钰不禁担心起来：“她怎么了？昨儿看着还好好的啊。”
雾兰忽然想起昨晚上，公主晕倒了，暗中宣孙太医过来了趟，今早上就给唐大人送了盒莲子，她多少心里有底了，掩唇偷笑：“殿下今早叫奴婢给您送了盒东西，叫您猜谜。她约大人晚上见，您哪，到时候拿着谜底和厚礼去见她。总之是好事。”
唐慎钰开始还一头雾水，他从怀里掏出那盒莲子，忽然明白了两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马想冲进去找她问清楚。
可想着，方才雾兰说她在歇午觉，是，她这时候是得好好歇息。
他拼命按捺住激动的心，口舌都要打结了，笑道：“对、对，我真是糊涂了，我想想该给她准备个什么礼，等着，我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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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请不要碰我
唐慎钰自然是欣喜若狂的。
莲子,子，再加上这小小莲子剥开后肚子里还有条苦芯，阿愿早上给他送来的谜题,可不就是告诉他,她现在有了身孕了么！
那是几个月了？
如今亲事定下了,他们俩要顾及体面，房事不似从前那样频繁,上一次是半个月前,上上一次……应该是六月初四。
今儿是八月初二，这么算下来的话，那就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唐慎钰接着掐指算,若是阿愿怀了两个月，生产大概就是明年的二月！
好月份！
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唐慎钰牵着马往衙署走，盘算着,若是她生了个女儿，小名就叫豆蔻,要是生的是儿子，那就叫袅袅。
不好不好,这袅袅音同尿尿,太不雅了，儿子以后肯定会被同伴打趣笑话。
罢了,回头问一下孩子娘的意见。
问她？
唐慎钰噗嗤一笑，这草包丫头万一给孩子起个什么小耗子、小老鼠什么的,那也太难听了。
忽地,唐慎钰脚步放慢了,又发愁起来。
现在距离腊月初八还远着呢,阿愿总不能挺着大肚子拜堂吧，其实把大婚的日子调到这两个月就可以了，也不会显怀。
就是……
唐慎钰脸上臊得慌，手抓了下脖子，就是得赶紧和陛下说这事了，哎，估计陛下会生气，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廷杖他？
应该不会。
陛下还是很疼惜阿愿的。
现在该给阿愿准备个什么礼呢？
唐慎钰细思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阿愿怀孕了，那就是开花结果，他将市面上能买到的新鲜瓜果，譬如什么葡萄、花生、红枣、核桃、荔枝、佛手、香瓜、龙眼……都买到，既是好意头，又算是解了她的谜题。
唐慎钰抿唇笑，翻身上马，兴高采烈地朝西市去了。
采买了一下午，满满装了一马车的新鲜瓜果，落日余晖如碎金般撒在青石地上。唐慎钰斜坐在车边，神情愉悦地朝公主府赶去。
其实，他也有些紧张的，等会儿见了阿愿，该说些什么？保证些什么？
阿愿是孤儿，正巧他父母也早逝，幽州那老头子不曾管过他一日，虽说姨妈姑母待他极好，到底还是隔着的，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等明年，他和阿愿的孩子出世后，他们就有个家了，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了。
正想着，唐慎钰就到了公主府的角门。
离得老远，他就看见门外守了八个披坚执锐的侍卫，神情严肃，持刀来回巡守着。
唐慎钰心里泛起老大的嘀咕，公主府平日守卫是森严，可也绝到不了这般地步，难道出事了？
他忙跳下马车，疾步奔过去，还未到跟前就被人拦住了。
“怎么回事？”唐慎钰蹙眉。
府里的侍卫总管躬身行了一礼，面露难色：“唐大人，上面下命令了，今儿不许任何人进入。”说着，这侍卫总管咽了口唾沫，特补了句：“包括您。”
唐慎钰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但人逢喜事，还是能镇定下来的，笑着问：“可是公主出事了？”
侍卫总管摇了摇头：“这下官倒不知了。”他晓得唐慎钰是准驸马，还是饶了几分，眼珠左右看了圈，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殿下丢了件御赐的宝物，正查着，一概不许人进出。”
唐慎钰更疑惑了，今年陛下赐下的首饰古玩数不胜数，也没见阿愿这么在意过，这是托词，府里肯定出事了。
“那正好。”唐慎钰笑着往里走：“本官出身北镇抚司，专门干查案审讯的，我进去瞅瞅。”
“大人留步。”侍卫总管横身拦住唐慎钰，脖子都窘红了，连连见礼，“求大人不要为难下官，公主下了死命令，若是放进来一只苍蝇，就要下官的人头！”
“啊？”
唐慎钰越发迷惑，苍蝇？
他和阿愿约好了今儿傍晚见的，她知道他要来的，怎么会这般疾言厉色。
难不成发生了宫变？阿愿被控制住了？
可是这两日朝野内宫还算是风平浪静啊，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儿。
唐慎钰一时间不晓得拿不准主意，这些侍卫都是陛下派到公主府的，若是强闯，那便和闯宫差不多，他拉着马车去正门和另外几个角门试试运气，哪料皆吃了闭门羹。
无奈之下，唐慎钰便只能坐在马车里，静等待消息。
他拿不准了，究竟是出事了？还是阿愿在同他开玩笑？难不成是褚流绪那疯女人回来闹事？
不知不觉过了近两个时辰，夜幕降临，忽地乌云密布，遮盖住了朗月和星子，闷雷声阵阵响起。
唐慎钰盘腿蜷坐在车内，他几乎一整日没用饭，跟前倒是一堆瓜果，可他完全没心思吃。
车顶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不多时，雷雨倾盆而下。青布车帘子被风雨打湿，来回地摇晃，有些许微蒙雨丝吹进来，飘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唐慎钰实在是等不得了。
于是趁着天黑和暴雨，走出马车，避开那些门口的侍卫，翻身越墙，原本想着下这么大的雨，府里的守备应当不严，谁知事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偌大的公主府，以阿愿的小院为中心，一层一层地加严防守，那些侍卫甚至还用铁链牵着獒犬，打着伞和灯笼，来回巡守。
就算他再愚钝，现在也明白了几分。
府里似乎并不是因为盗贼而封闭，而应该是，在防着他。
到底怎么了。
唐慎钰心里慌慌的，几乎没淋成了落汤鸡，遥遥望着远处主院的灯火。
他从前孑然一身，不怕死不怕事，可现在他有了妻儿，就有了顾忌。
阿愿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
这边，沉香斋
外头风雨大作，屋里静谧无比。
春愿独坐在西窗边，怀里抱着小耗子，木然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猫。小耗子似乎晓得主人今日不太对劲儿，不再顽皮嬉闹，乖乖地卧在主子腿上，时不时地用头轻轻地顶着主人的小腹，发出喵呜喵呜地叫声。
春愿两眼紧盯着书桌山摆着的青铜冰鉴，里头的盛满了冰，融化了大半，溢出了些，在桌子上积出摊小小的水块。
冰鉴里放置着个食盒，里头，装着乌老三的脏物。
春愿早都知道唐慎钰打晌午开始就要见她，知道他在外头等了两个时辰，甚至知道，他现在就在小院外的某个黑暗处。
她想找他对峙，可又害怕知道真相。
她想过了，就这么混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开始她就明白唐大人让她当假公主，是利用她，没关系，混着混着就过去了。现在，他似乎也渐渐地喜欢上了她，这不是挺好的么。
可是啊。
所有事都能混、都能装作不知道、都能自欺欺人。
惟有一件，她混不过去。
小姐。
春愿想起了好多年前，她刚被小姐买回去的时候。
她是个又瘦又小又脏的泥猴子，小姐命她盘腿坐进浴盆里洗身子。
她这辈子第一次用澡盆，第一次在一个陌生女人跟前脱光了，羞得她环抱住身子，蜷缩成一团，越发像小猴子了。
小姐拉了张小矮凳，丝毫不顾及什么花魁千金的架子，大剌剌地分开.腿坐下，不住地给她身上撩热水，还用手给她搓身上的陈年泥痂，又给她打香胰子，笑骂：“害什么臊，咱俩身上的物件都一样，哎呦，当年我逃难过来，比你还脏哩，那灰一卷一卷地往下掉。”
她又想起了去年。
她和小姐同睡一榻，一块幻想着将来的好日子，小姐要当人家的夫人，她要学写字管账。
现在细想想。
早在留芳县时，在小姐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就留心到不对劲儿了。
唐慎钰让她去找金香玉借衣服被子，命她先去马车，那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撒尿了，可为什么他的手上带着血？他究竟去哪儿了！
他和周予安一块进留芳县，他去找老葛，周予安去哪儿了？
他说周予安去给小姐搜罗古玩字画去了，可那晚，她明明看见他背着装了字画的包袱来欢喜楼。
从去年到现在，她沉浸在了唐慎钰编织的精美曼妙的情爱中。
只顾着和那男人厮混调情，却忘记了小姐去世了，忘记继续怀疑周予安，进而继续查下去。
就两件事。
小姐并没有生过孩子。
还有，周予安那晚上肯定在欢喜楼，这就意味着，小姐，小姐她本有机会活下去的啊。
春愿放声大哭，狠狠打了自己两耳光。
她真不是个东西！
雷声轰鸣，雨越下越大。
春愿哭得几乎昏厥，她晓得自己怀孕了，不能情绪太激动，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
“邵俞！”
春愿喝了声。
门吱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邵俞弓着身，踏着小碎步进来了，他晓得今晚不对劲儿，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抬眼一瞧，大吃了一惊，公主几乎哭成了泪人儿，眼睛鼻子通红，眸子里没了往日的柔情蜜意，汪了一秋寒愁。
邵俞忙跪下，手抱在胸前连连祷告：“主子，奴婢不晓得您为何这般伤心，您要是生气打骂通奴婢都行，可千万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春愿抹去泪，问：“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没？”
邵俞点头，眼里含着担忧。
春愿把放地下，冷声道：“准备一下，去鸣芳苑行宫。”
……
这场雷雨，来得急，去的也快。
乌云褪去，一弯明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天边。
官道上漆黑泥泞，从长安的方向过来数十人，前头有举着火把、灯笼开路的侍卫，后头有守护的卫军，中间是四驾的华车，离远看就像条火龙，朝鸣芳苑去了。
在公主凤驾后头，紧随着辆轻便的青布围车。
唐慎钰手里攥着马鞭，他身上的官服湿着，衣角往下滴着水，有那么两缕发丝站在侧脸。
郊外冷，尤其下过雨后，从山林子里钻出股寒气，四面八方袭来。
唐慎钰不禁打了个寒噤。
一个时辰前，雨停后，阿愿就出府出城了，未曾召见他，更别提和他说话了。
他怎么能放心，一路跟了过来，一旦有靠近的苗头，那些杂碎侍卫就拔剑，把陛下搬出来了，呵斥他离远些。
经过六月是非观那遭事，唐慎钰原本都戒酒了，可他这会子心里乱，猛喝了好几口烈酒。在出城的时候，邵俞派小太监偷偷给他擩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将他的平静彻底打乱。
留芳县，乌老三。
乌老三是谁他倒不清楚。
但留芳县三个字，他可太清楚了。
当初他去留芳县前，掌握的有关沈轻霜的卷宗上，记载了沈轻霜来历平生，许多事都是寥寥一笔，譬如阿愿，这么重要的人，也只有一句话：沈轻霜贴身婢。
那么乌老三是谁？
能让阿愿在一日间变化这么多，绝非常人，定和沈轻霜有关，而且，可能是个知道沈轻霜底细过往的人。
如果真存在这样的人，那就……麻烦了。
唐慎钰呼吸粗重，连喝了数口烈酒，可腔子里依旧冷冰冰的。
之前他着急地想见她，想知道公主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现在，他竟想躲起来。
他要失去阿愿了么？
……
唐慎钰就这般紧跟在车驾后头，在官道上摇曳了许久，进了鸣芳苑。
那些侍卫这回倒是没阻挠他进皇家园林，但却不叫他接近行宫。
他心乱如麻，在弄月殿外来回踱步，甚至想买通小太监，将邵总管叫出来，可这都是徒劳的。
弄月殿也和公主府般，被侍卫围了起来，里头没有任何动静，人进不去，也不出来。
唐慎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喝太多了，只觉得头重脚轻的，也有些晕眩，可脑子是清醒的。
他坐在台阶上，极力地思考着对策，想着能用什么话术把她哄好了，可一旦沾着沈轻霜，她就是一根筋，无法变通说通的。
孩子！
唐慎钰燃起一丝希望，对，哪个当娘的会不再乎孩子呢，大不了，他们把这个孩子赔给沈小姐，就，就当成沈小姐孩子转世来抚养。
唐慎钰就这般惴惴不安了一晚，临到黎明时，他终于撑不住了，头枕在胳膊上，刚刚闭上眼，忽然听见背后的弄月殿传来开门声。
唐慎钰屁股如被针扎似的，立马弹起来。
这会子天还未大亮，宫殿外悬挂着的灯笼还燃着，阿愿从弄月殿里走出来了，她盛装打扮，穿着身牡丹红宽袖长袍，头发梳成灵蛇髻，发髻上簪了支金步摇，化了妆，面容平静而绝美，看不出任何伤心痛苦的痕迹。
唐慎钰有些恍惚了，忙往台阶上冲：“阿，公主！”
春愿接过邵俞手里的食盒，拎起长裙，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走到唐慎钰跟前，看着眼前这个颇有些狼狈的俊朗男人，笑着问：“在外头候了一晚？”
“哦，哦。”唐慎钰木然地点头。
她还和之前那样温柔可亲，只是，眼里布满血丝，透着冷漠。
“殿下，我想和你单独聊几句。”
“好呀。”春愿颔首，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未央湖。”说着，她停下脚步，扭头对身后的男人笑道：“就像上次一样，你划船，我坐船，咱俩说悄悄话。”
……
昨夜下了暴雨，未央湖面浮起团厚厚的浓雾，湖边的垂柳枝条浸泡在水里，天还阴着，仿佛又在酝酿着场雨。
春愿坐在软垫上，把食盒放在脚边。
她侧身，撩了把湖水，凉飕飕的，用余光瞧去，唐慎钰这会儿正站在前面撑船，他身上穿的官服虽说干了，但经过雨，就显得皱巴巴的，这人一直盯着她看。
“看什么呀。”春愿手背附上侧脸，“我都脸红了呢。”
唐慎钰越发担心，只要她不提不说，那么他就装不知道，昨晚上这篇就此翻过去。“你给我的谜，我好像猜到了。”
“是么？”春愿笑道：“你过来坐，同我说说猜中了什么？”
唐慎钰把桨横放在船头，小心地走过去，他单膝下跪，还像过去那样，亲昵地摩挲着她的胳膊，笑着嗔：“早起凉，怎么不披一件夹的？”
春愿温柔地望着他：“你还没说，猜到什么了？”
唐慎钰手附上她的小腹，“是不是有了？”
“嗯。”春愿没有否认，“再过几天就两个月了。”
唐慎钰大喜，立马抱住她，满腹的惊慌和不安消散了大半，有意无意地提醒她：“真的么？你肚子里真揣了个小人呀。”
“对。”春愿推开他，从身后拿了个厚软垫，放在船上，下巴朝前努了努，“你坐下，咱们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唐慎钰心又七上八下起来，他默默坐下。
忽然气氛就静默了起来，两个人都不说话，惟能听见哗哗水声和水鸟尖锐的叫声。
不知不觉，船已经行至湖心，岸边守着侍卫和邵俞。
唐慎钰心想着，她没有在公主府说话，挑在了鸣芳苑的未央湖，避开了下人，说明还是在乎他的，不敢将情绪和秘密展现给外人。
“大人，你现在高兴么？”春愿忽然发问。
唐慎钰身子一顿，迅速思索着对策，他点了点头，手按在她腿上：“我当然高兴了，我无父无母，如今有了你和孩子……”
春愿打断他的话，上下打量他，点头笑：“你是该高兴，短短半年内连升两级，二十四岁就做上了从三品的高官，朝中哪个人有你爬的快？你即将尚公主，备受皇帝宠信，深得首辅依赖，打击政敌，呼风唤雨，大人，你真的好厉害。”
唐慎钰望着她，笑道：“阿愿，你在臊我？”
春愿摇了摇头，“我在说实话。”说着，春愿手覆上他的脸，温声问：“大人，你这些荣耀都是怎么来的？”
唐慎钰抿了抿唇，强笑道：“是因为你。”
春愿抬手就打了下来。
啪地一声脆响。
唐慎钰左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你说错了。”春愿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样子，依旧温柔地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沈轻霜，那个腊月廿九死在我怀里的女人。”
唐慎钰呼吸粗重，他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认，这场是非，说到底还是因为沈轻霜。
“你到底听说了什么？”唐慎钰深呼吸了口气，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定定道：“是谁在你跟前挑唆什么了？阿愿哪，小姐临终前没有怪任何人，她把你托付给我，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我还是你丈夫，你孩子的爹。”
春愿眼里浮起泪，她扭转过脸，不想看他：“要是放过去，我就信你了。”
说着，春愿忽然浑身颤抖，她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冷静些，淡漠地看着他，嗤笑道：“大人哪，你和周予安那种富贵窝里长大的贵公子不一样，你从小就要戴着面具做人，看尽了人情冷暖，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套子，都会不知不觉地引导我，就譬如方才，你说，我家小姐临终前没有怪任何人，你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了，然后说小姐会原谅你？”
唐慎钰收起笑：“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你倒是说说看。”
“呦，不装深情了？”
春愿摇头笑，看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好好给我说，你到底做错什么了。”
“我有什么可说的。”唐慎钰双臂环抱住，冷冷睥向女人，“我不晓得你听什么人挑唆了，就在这里折磨了我一整晚。如果你非要逼我说做错什么，那好，我就给你说一件，我做的唯一错事，就是喜欢上了你，这下满意了么？”
唐慎钰叹了口气，去拉女人的腕子，试着用半年前那种冷硬理智的口吻，给她讲道理：“好了，不要再耍孩子脾气了，你昨晚闹了那么一出，说不准宫里听闻什么消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郭太后对咱俩虎视眈眈的，你不是一直把宗吉当成亲弟弟么，他听说你连夜去鸣芳苑，肯定会担心的。回去吧，听话，咱俩现在都不太冷静，我陪你去殿里睡一会儿，醒来后，咱们好好说会子话。”
春愿由着男人拉她，她笑吟吟地盯着他：“大人，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没有人能挑得动咱们的关系。”
唐慎钰抚着她的头发：“对，没有人能，你记住这点就好了。”
“请不要碰我，我嫌你脏。”春愿厌恶地挥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但是你忘了，我阿姐沈轻霜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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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这事我过不去
唐慎钰从未被阿愿这般伤过。
她说什么？嫌他脏？
唐慎钰闷闷不乐地坐到厚垫子上,为谨慎起见，他不会冒失地把底子都撂干净了，盯着眼前的女人,语气放平缓了：“昨天你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忽然不对劲儿了。你是不是今早上私见了什么人？你怀着孕,不要激动，不论什么事,好好说,我给你分析分析”
“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了。”春愿觉得头越发昏沉，小腹也有点刺痛，“我问你,当时在留芳县的时候，你接连处置了马县令、程冰姿、杨朝临,甚至连芽奴那贱蹄子也被刺聋刺瞎，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红妈妈这罪魁祸首留在最后。”
唐慎钰十指交叠，他差不多有底了,是那个女儿的事。
“你也看见了。”唐慎钰低下头，冷静地说,“红妈妈把忠勇伯的孙女毒害了,伯爷和我有几分交情，我叫他老叔。当时你报仇心切,旁的涉案人员可以立即处死，但红妈妈说什么都得稍后一下,我要将她交给忠勇伯。”
“你总是有这么多理由！”春愿手拂去泪,死死盯住这男人,冷声质问：“我没有你唐大人那样套话的本事,我也不会说花里胡哨的假话，我就不兜圈子了，就问你，小姐到底有没有女儿。”
唐慎钰心里一咯噔，佯装镇定：“红妈妈告诉我有，并且给我说了个地址。回京后事多，我的确派人暗中查证了……”
“唐大人，你把过错推给个死人，你有意思没！”
春愿尖锐地打断男人的话，“现在你是不是又要哄我，你需要时间慢慢寻找查证，找个人多难，大海捞针啊。宗吉找小姐不也是找了这么多年，你就这样一直往下拖，拖到我死心？拖到我慢慢忘记这事？”
“我没有。”
唐慎钰矢口否认。
不论是从大局还是私情，都不允许他承认。
或许说，他清楚承认的后果是什么，不敢面对。
“好，你真好。”
春愿拊掌。
她转身，将一边放着的食盒拿过来，刚打开，一股血腥臭气就迎面扑来，里头是一副心肝，以及一条短短男人的那活.儿。因着一直用冰镇着，看起来还新鲜得很，血呼啦差的。
唐慎钰顿时警惕起来。
他想起邵俞派人擩过来的那张纸条，乌老三。
“这是谁的？你杀人了？”
唐慎钰毫不畏惧血腥。
他怕的是，从这事透出的阿愿的决心。
现在的她，真的好像去年那个跪在大雪天里的孤女，只有义无反顾的仇恨。
“这人叫乌雷，绰号乌老三。”春愿指尖滑过那颗软踏踏的心脏，含泪恨道，“他是红妈妈的姘头，数年前，就是他和红妈妈将小姐哄骗进欢喜楼的，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小姐从未生育过！”
春愿抓起那颗心脏，丢在男人身上：“唐慎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慎钰脸上溅到些血水，头嗡地声炸开。
他并未慌乱，寻思理了下思路，忙问：“你从哪里找到这人的？谁给你找的？你是不是审问过乌老三了?审问的时候有没有外人在？姑娘，这事很重要，关乎了无数人的生死！”
“你觉得我会在乎外人吗？”
春愿嗤笑，她揪住男人的衣襟，咬牙切齿：“我现在就要你老老实实地说，你是不是授意沈红绫撒谎的！”
唐慎钰呼吸急促，他手背抹去粘在脸上的恶臭血液，还是避开这话头：“阿愿，你听我说，咱们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甚至倒打一耙，诘责道：“你，你为什么要私自去找这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动，兴许早都被我的政敌察觉了，对方或许故意让乌老三哄你骗你，离间咱们的关系……”
啪！
春愿再次打了唐慎钰一耳光，恨道：“你少给我扯别的！每次问你孩子的下落，你总是推三阻四，我等不了了！咱们当初说好了的，我给你做事，你给我找女儿，可你不给我找，那我就自己行动！”
她不会再被这人引导诱骗，直戳重点：“你刚才说，当初是沈红绫对你说小姐可能有孩子，还给你说了个地址。那么唐大人，你可是北镇抚司出身的，沈红绫在你手里那么多天，你难道没有提前审讯？非要等到忠勇伯来了，等到我到场再审讯？你骗谁呢！你分明是怕我报仇后不听你的话，故意编造出一个孩子，好拿住我的软肋，继续为你做事，被你掌控！”
唐慎钰唇抿住，他无言以对了。
两个人就这样吵着吵着，忽然谁都不说话。
春愿歇斯底里，哭成泪人儿，濒临崩溃。
唐慎钰找尽了理由借口，可被她一刀刀杀过来，把他逼到了死角。他其实还能狡辩的，可是，说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来圆。最重要的是，如果她是无关重要的棋子，那么他可以用话术哄骗。
可是，他是阿愿哪。
从他发现自己爱上这个女人时候，他就知道，他输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唐慎钰手用力搓了几把脸，红着眼，望着她：“那天晚上你杀了杨朝临后，你当即要跳火坑跟沈轻霜去了，回行馆后你又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姑娘你告诉我，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好，你终于承认了。”
春愿心几乎跌进了冰窟窿。
就在不远的刚才，她甚至还报了那么一丝丝的假想，如果他不承认，那么之后会怎样？他们大吵一架会不会混过去？
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好，现在说第二件。”
春愿强撑住，她心都要碎了，“周予安，周予安腊月廿七那天到底在哪里？”
唐慎钰低下头，“他，他去给……”
“不要再说什么他给小姐买古玩的这种屁话了！”
春愿忽然爆发了，拳头拼命地捶打这男人的脸，“唐慎钰啊，过去咱们刚见面，我不了解你，如今咱们俩相处快一年了啊，我是知道你的！”
春愿宁肯自己是个残障，智力有问题，可偏偏她不傻不痴，女人泪如雨下：“你打小就受了先定远侯夫妻的恩惠，你说什么都要拉扯你那不争气的表弟一把。我家小姐的身份不光彩，你没有让旁的卫军跟随，单单带了你表弟进留芳县。你是个谨慎仔细的人，看见我家小姐身子很差，正巧你的老朋友葛春生就在附近的清鹤县，你说什么都要找神医替我家小姐保胎保命的。唐慎钰，你在这行当干了这么多年，你走了，难道不会派人看护小姐？那天晚上你回到欢喜楼，包袱里背着古玩字画，你当我没看见？你把我支开，借口说你去撒尿，为什么才一会儿的功夫，你手背上就见了血？你打人了对不对？”
春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周予安就在欢喜楼，对不对！”
唐慎钰唇一张一阖：“我、我……”
春愿记忆越来越清晰：“为什么玉兰仙会暴毙？为什么那天县衙庭审的时候，周予安看见玉兰仙诈尸，会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生性风流，看见漂亮姑娘就跟狗看见骨头似的，你离开留芳县后，他没有看护我家小姐，去嫖.妓了对不对！那个女人就是玉兰仙，对不对！”
唐慎钰亦掉泪了，又悔又恨：“对不起。”
春愿愣住了。
昨晚上，她在公主府时就推测过所有事，可当亲耳听到他道歉、亲眼看到他悔恨交加的样子时，她发现，知道和接受，是两码事。
“阿愿，阿愿你怎么了？”唐慎钰看见她痴愣愣地坐着，呆若木鸡，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就好像活死人那样。
他心如刀绞，凑过去抱她，她没有躲开。
“对不起。”唐慎钰不住地道歉，摩挲着她僵直的背，“这世上的事和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我并不是为了谁辩解，你想想看，即便没有我和周予安，那程冰姿嫉恨小姐已久，她早都筹谋着要对付小姐了，杨朝临也早都变心了，连小姐自己都明白，她难逃一死，所以她临终前没有怪任何人。你要是实在恨，我可以出手给你整治周予安！”
他哽咽着劝：“小姐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替她做公主，替她照顾宗吉，你有了家，有了孩子，她才是真的放下心了。好姑娘，你听我的，一定要想开些，她在天上若是看见你还揪住过去，会不高兴的。”
“你告诉我，我怎么想开。”
春愿木然地推开他，“就当这些事没发生过？啊？”
她心里堵得慌，喉咙腥甜，没忍住弯腰下猛咳，哇地吐了口血，哭着哭着，忽然笑了：“我的小姐，她明明可以有活命的机会，现在住在公主府的应该是她！”
她痴愣愣地抬起胳膊，抖落着袖子：“穿绫罗绸缎的也应该是她，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几岁……”
“阿愿！”唐慎钰急得忙跪过去，掌根抚着她的心口，“你就算恨我，也好歹顾及一下自己的身子。”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廉耻了，“你有了身孕，会不会就是小姐把遗愿托付给你了，她一辈子没抱过自己的孩子，就，就，就或许，她投胎在你肚子里了……”
春愿又吐了口血，身子好受了许多，她推开痴缠她的男人，“唐慎钰啊，你帮我报仇，我感激你，真的。可是，有些事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混过去。
你说不要计较。好。我不计较你利用我，太后和裴肆都说你故意引诱我，宗吉也怀疑过你的用心，说那晚上你出现在佛堂，想把咱们的关系挑明了。没关系啊。我不生气，也不计较，那有什么的，我知道来京城就是被你利用的，我心甘情愿。
你说褚流绪算计你，没错，有人在我跟前撺掇过，说这半年来你处理前未婚妻，所有事都是你单方面告诉我的，兴许你们俩早都有问题了。可你说你不喜欢她，没和她睡过，好，我信你，哪怕你真睡了也没事。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介意，我不计较。
甚至，刚回京时，我为了你的身家性命，想坑一坑周予安，你维护他，说欠了他家的情。没事，我给你面子，不打压他。
所有的这些事，我通通可以不计较，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可是就一宗，沈轻霜，就她的事，我偏要计较！”
唐慎钰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袖子抹去泪，定定地望着她：“那你说，你想怎么办？去陛下跟前揭发我么？还是要怎么报复我？阿愿，我不相信你这么无情。”
“你在跟我耍无赖？”
春愿剜了眼这男人，她把食盒第一层拿开，第二层里赫然出现一把尖锐匕首，一个巴掌般大的瓷瓶。
唐慎钰一愣，他晓得那瓷瓶里应该是毒，颇有些吃惊地问：“你想做什么？”
“选吧。”春愿心如死灰：“这事我过不去，咱们俩，今天必须要有一个人把命放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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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我不想看见你
唐慎钰扫了眼食盒里的东西,匕首锋利，吹毛立断，那瓷瓶里不晓得装了什么毒,估计不是什么好货。
此时,天已经大亮。
倔强的阳光冲破堆积如山的灰色雨云,照了下来，驱逐走湖面上的雾。
唐慎钰低下头,拳头紧紧攥住。他知道沈轻霜对她很特殊,可没想到会这般重要，那女人都死了这么久了，为什么她还放不下、忘不了。
“你非得这么决绝吗？”
唐慎钰尝试着去抓她的手,好凉。果然，她立马甩开他的手,就像甩开肮脏的痰一样。
唐慎钰思忖了片刻，跪在她面前,俊脸尽是痛苦：“我承认，我存了私心,想报姨妈姨丈的恩，于是安排我表弟暗中看护小姐,是我的过错。我也承认,我起初没安好心，想要牢牢掌控你,编了谎话。”
说着，他仰起头,深深地望着她：“如果你真要计较这么多,那我也跟你算一算。小姐被困在程府,是谁救她出来的？是谁拼了命带她满县城找大夫？是谁为了给她报仇,不惜得罪风头正盛的程氏？”
“这本就是你份内的事！”春愿毫不留情喝骂，“你那个狗屁恩师要对付郭太后，早都想好李代桃僵，让燕桥顶替赵姎，名正言顺地做公主吧！你没有带回去公主，没有法子和万首辅交代，更没法子和宗吉交代，找假公主就是你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你在留芳县做了那么多，讨好了皇帝，完成了万首辅的嘱托，而且我感恩在心，还会对你死心塌地！好唐大人！好计谋！你一箭数雕啊！”
唐慎钰心突突直跳，他真是有些怕这个女人了，他试着将话头往两人的感情方面引：“我要是真心狠，早都把你宰了，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那我为什么选你？当时我并不了解你，选个自己知根知底的女细作易容，岂不是更好？还不是看你可怜，心疼你孤苦无依！”
“你少拿这种话填和我！”
春愿手附上脸，她猛地想起当初易容的时候，老葛拿出个盒子，她想看里头是什么。
唐慎钰当时神色张皇，一把按住了，估计还和小姐有关。
春愿实在不敢想老葛到底给她脸上覆了片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恨，实在没忍住，她一把抓住唐慎钰的胳膊，咬了下去，狠狠咬掉块肉。
“疼吗？”春愿扭头，把那块肉吐进湖里。
唐慎钰咬紧牙关，左胳膊正鲜血淋漓。
“疼就对了，小姐比你更疼！”春愿再次将食盒提起来，放在腿上，恨道：“你死，还是我死。我数十个数，你要是不选，我就选。”
唐慎钰气的要去夺那食盒，谁知她死死扽住不撒手。
他又要去抢匕首和毒，她索性上半身按在食盒上面，阻挠他。
“你这是做什么！”唐慎钰闷吼，他打了自己两耳光，“好，纵使我千刀万剐，可事情非得你死我活才能解决吗？你只看到我的恶，难道我的好你看不到？咱们这一路走来的感情，你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吗？”
“我在跟你谈恩怨，你在和我谈感情。”春愿蔑笑数声，“好，既然你要谈感情，那咱们就来谈感情。”
她上下打量男人，讥刻道：“拿旁人的软肋家人当作要挟，那是低等手段，拿感情来要挟，才是厉害的。我春愿出身欢喜楼，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几年看过无数感情纠葛，偏到了你这里，被你灌了迷魂汤。没关系，我自愿的。但唐慎钰，事情走到现在这步了，你再跟我装，就没意思了。”
唐慎钰讶然：“你怀疑我在骗你感情？”
“难道不是吗？”春愿手指连连戳男人的肩膀，“你这样的高官世家子弟，配的是褚流绪那般的名门贵女，你会喜欢一个卑贱的青楼丫头？还不是因为我有用。”
唐慎钰也有些恼了：“你越说越过了！”
春愿今儿破罐子破摔了，她拍打着自己的脸：“那我问你，唐大人，我这张脸最多能维持两三年，若是时候到了，你打算怎么和众人解释，我样子和刚回长安不一样了？"
唐慎钰争辩道：“我肯定会有办法！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干麽要娶你，阿愿你自己好好想想，咱们做了夫妻，生死利益全都绑在一块了。”
春愿心里堵得慌，狞笑道：“真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是长乐公主，娶了我，对你们党争的事有助益？等哪天我没用了，你就能偷摸把我灭口，到时候你还是驸马，而且你还怀抱着我的孩子，宗吉看在我的面儿上，怎么可能不对你好？！唐大人，你这是算无遗算哪！”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唐慎钰惊问。
“难道你不是？”春愿愤怒不已。
此时，雨云将残存的那片阳光遮住，四下里再次昏暗起来，暴雨将至。
争吵了半天，两个人再次沉默无言。他们似乎找不到一种解决的办法，只能相互折磨对方。
唐慎钰看着颇有些颓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触向她的腰：“好，我可以去死，去地下给你家小姐赎罪，但是阿愿，咱们都是孤儿，最能晓得无父或是无母的痛苦，我就问你，孩子若是以后管你要爹爹，问你爹爹怎么死的，你怎么和他说？”
春愿打开他的脏手，“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这世上谁离了谁活不了呢。”她将食盒展出来，冷冷道：“选吧。”
唐慎钰过去无情无欲，从未尝过情爱的味道，如今尝了，真让人心如刀绞，他叹了口气，再次发问：“还有，我再怎样都是朝廷高官，若是横死在此地，你打算怎么和唐家人交代？怎么和陛下说？郭太后和裴肆早都视你为眼中钉，他们若是借此来打击你，怕是陛下都保不住你，你又准备怎么承担？”
“你怕死？”春愿嗤笑数声，看着男人，嘲讽道：“也是，你唐大人的命可比我贵多了，你还有那么多政敌要斗，还有无数个烂泥兄弟要扶持，你前程灿烂似锦，你自然要惜命。”
春愿眼泪啪嗒掉在了手背上，“我晓得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死。”她垂眸，看到了那把匕首，心里觉得好笑得很，“从前我总是恨小姐不争气，为了个杨朝临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我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就连死，我都和她一样。”
春愿抓住匕首柄。
唐慎钰见状，立马按住她的手，“不要这样好不好！”他真的觉得阿愿和沈轻霜太像了，一样的脾气、一样的性子。
春愿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扬起手就要往自己心口子刺。唐慎钰眼疾手快，忙抓住了刀刃。
两人又一次僵持住了。
春愿咬紧牙关，猛地将刀子抽回来，他手心立马多了两道深深的血痕。她毫不犹豫地捉刀，朝唐慎钰胸膛扎去。
唐慎钰乃练武之人，本能地侧身躲，可离得太近了，匕首还是扎在了他的肩窝子，起码扎进去三指深。
他闷哼了声，没有埋怨，也不敢发怒，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我不躲了。”
唐慎钰好像忽然将所有都放下了，眼泪倏忽而至，他双臂垂下，就这般跪在女人面前，望着她，好像要记住她的容颜，她的笑、她的哭、她的痛，全都记住。
他解开革带，将官服除下，把里衣解开，顿时袒露出结实的胸膛：“来吧，往左边心口子扎，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你当我不敢？”
春愿从他肩头拔下匕首，狞笑，“我告诉你，我不是小姐，傻呵呵地为杨超临和你这种男人送命，我不会心软的。”
“我知道你不会。”唐慎钰闭上眼。
春愿把刀尖抵在他左边心口子，他肩膀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流血，模糊了肩头的腾蛇纹身，他的胸膛很结实，也很漂亮，再过去的很多个夜晚，她轻抚过、躺过。
真可笑。
春愿手上用力，刀尖一点点刺入他的皮肉，已经冒了血珠，她知道再用一点点力，就能了结掉这个恶人。
可忽然，她停手了。
她经常耳提面命自己，不要走小姐的老路，不要为了男人和感情而糊涂，她甚至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可到底，她还是俗之又俗的女人。
春愿笑了，笑得前仆后仰，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只是落泪，她把匕首丢开，失魂落魄地盯着唐慎钰。
唐慎钰亦望着她，他就知道她不会伤他，可是，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受，“阿愿……”
“你是不是很得意？”春愿泪眼模糊地问。
“没有没有。”唐慎钰连忙否认摇头。
“我还是下不了手。”春愿仰头，看着灰沉沉的天，小姐啊，你在天上看着我么？我对不起你。
春愿苦笑：“这都是命。”说着，她一把抓起那瓶毒，拔掉塞子，又要往嘴里灌。
唐慎钰手疾眼快，一把抢走了毒，他双眼通红，呼吸急促，手紧紧攥住瓷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几乎要把瓶子给捏碎。
忽然，他站起来，头仰起，张开嘴，就这般当着春愿的面，把毒全都喝了，一滴都不剩。
春愿怔住。
从昨天得知真相到这刻，她无时不期盼着他死。
可真看见他饮了毒，她倒不知道该怎么去恨了。
这时，岸边传来阵阵吵嚷声。
春愿扭头望去，瞧见那边聚了一堆人，有个高个子男人跳上只小船，看身形似乎是裴肆，而邵俞急得捶胸顿足，胳膊乱舞，上了另一条船。
两条船从不同的方向，朝湖心而来。
这时，天黑压压的，一阵闷雷声响起，狂风席卷而来。
春愿的衣袖被风吹得摆动，她低头，看着脚边带血的匕首和那个空了的瓷瓶，又看向食盒里乌老三的脏物，喃喃：“结束了么？”
“结束了。”
唐慎钰凄然一笑。
腹内忽然袭来阵剧痛，肠子仿佛要绞在一起似的，他额头生出黄豆大的汗珠子，脸色惨白，没忍住，趴在船边猛吐了起来，鼻边痒痒的，一摸，是血。
“阿愿哪。”唐慎钰虚弱地唤了声。
春愿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朝他走去。
她觉得天是黑的，湖是血红的，没站稳，直挺挺地朝水里栽去。
瞬间，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直往她的口鼻里钻，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身上的华服浸水后变得沉重异常，就像一只鬼手，拽住她往湖底沉。
模糊间，她看见唐慎钰跳了下来，朝她游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外头穿的那件宽袖长袍除去，拖着她往出游。
在出水面的瞬间，窒息感瞬间消失，春愿大口地咳嗽，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无意识、无任何想法的，就像只泥娃娃。
隐约间，她看见裴肆乘船过来了，他的船上还有雾兰，两个小太监，这条毒蛇招着手，不晓得在急吼吼地喊什么。
这时，唐慎钰在底下托着她，胳膊一痛，她被裴肆等人拉上船去。
“殿下，殿下你还好吗？”
春愿听见有人不住地呼唤她，冷，比去年腊月廿七的雪还要冷。
她环抱住自己，意识一点点回复。
此时，她坐在一只不大不小的木船上，穿着齐胸襦裙，赤着脚，头发全都披散下来。
裴肆单膝下跪，杵在她身前。
雾兰吓的花容失色，哭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披在身上。
太冷了，身子和心一般冷。
春愿蜷缩成团，抬眼瞧去，邵俞的船还在着急忙慌地往这边驶。
邵俞扭头朝岸边喊“快去宣孙太医”，同时又趴在船边，手直挺挺地伸过来，“唐大人，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怎么落水了呢！殿下您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春愿木然地转头，到处找那个她痛恨的男人。蓦地瞧见，唐慎钰这会儿从水里游出来了，衣裳几乎全除去，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眉头泛青，拧成了疙瘩，脸色苍白，口鼻不住地往出流血，肩膀和胳膊皆有伤，血染红他身边的水。
“你…你别做傻事。”唐慎钰已经十分虚弱了，手紧紧攥住船舷，那么刚强的人，这会子也落泪了，哀求：“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雾兰早都吓坏了，冲跟前的两个太监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唐大人拉上来呀。”
那两个太监唯唯诺诺地不敢动，看向裴肆。
裴肆缓缓起身，眼里的得意愉悦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但面上依旧冷峻，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左摇右摆。
“你怎么会来！”唐慎钰怒喝。
裴肆躬身给颓丧的春愿见了一礼，并不理会那位准驸马爷，直接回复公主：“启禀殿下，昨晚上您府里动静大，不叫任何人进出，甚至还拒绝见驸马爷。紧接着，您又半夜出城，陛下早都得知了消息，他心里急，原是要立马出来看您的，奈何皇后娘娘小月了，陛下抽不开身。”
说着，裴肆斜瞥向唐慎钰，“小臣是家奴，比起旁人，陛下还是挺信任小臣的，最主要的是，陛下晓得小臣和唐大人有些不愉快，若是有人欺负了公主，小臣还是有法子能治住那人的。”
春愿心里一咯噔，郭嫣小产了。
她猛地记起来自己也怀着孩子，唐慎钰固然是杀千刀的，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快，快宣太医。”春愿疯了似的朝裴肆大喊，“回弄月殿，给我煮姜汤，快离开这里！”
“是。”裴肆不急不缓地答应，看了眼仍在水里泡着的唐慎钰，轻声询问：“那唐大人呢？要把他救起么？”
春愿倚靠在雾兰身上：“不要管他，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他！”
“是。”
裴肆颔首。
他抓起太监手里的桨，慢慢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唐慎钰，唇角含着抹戏谑的笑，甚至抱拳躬了一礼，“对不住了唐大人，殿下是主子，小臣得遵命。”
说话间，裴肆就抓住船桨，朝唐慎钰伤了的肩头砸去，哐哐用力砸砍了几下，血流得更多更快了。
“嗯……”唐慎钰吃痛，愤恨地盯着裴肆，始终不愿松手，他担心阿愿。
裴肆冷笑，走过去，踩住唐
慎钰的手，就像碾蚂蚁那般，来回碾。
唐慎钰本想将这恶毒的阉人拽下来的，可忽然想着，如此，也算种让阿愿的解气的方式吧。
“丢开。”春愿冻得浑身发抖。
唐慎钰和裴肆同时看向女人，他们不晓得她让哪个丢开手。
春愿盯着唐慎钰，冷冷命令：“丢开！听见没有！”
唐慎钰什么话没说，默默地松开船舷。
“划船。”裴肆把桨扔给小太监，双臂环抱在胸前，怜悯地看向水中那虚弱又颓丧的唐慎钰，心情舒快极了，当初佛堂被掌掴的气，总算是出了一大半。
昨天他偷看到小春愿审问乌老三，他晓得，小春愿和唐慎钰之间肯定会发生冲突，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激烈。
裴肆转身，望向那女人。她就像只被雨打过的蝴蝶，翅膀残破，水珠和泪珠顺着面庞划落，有种别样的美。
他真是对这个小春愿越来越有兴趣了，狠心手辣，昨儿亳不犹豫地就杀了乌老三；冰雪聪明，不会被唐慎钰拿捏哄骗，能暗中去查真相；忠贞不二，敢爱敢恨，对她的小姐死心塌地，对欺骗她的情郎决绝又果断。
这样有趣的女孩，哪个男人不喜欢。
周予安那种肮脏的人惦记，唐慎钰这种老辣虚伪的人也陷进去了。
唉，如果小春愿能弃暗投明，被他利用，那他将来兴许还会饶她一命。
裴肆笑笑，他解开披风，走过去蹲在那女人面前，将衣裳披在她身上，难得语气温柔了几分：“殿下便是和驸马有什么矛盾，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落水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会担心……”
不等裴肆说完，春愿忽然扬手，狠狠扇了裴肆一耳光。
周围几个下人都愣住了，太监不敢划船，雾兰轻咬住下唇，小声怯懦：“殿、殿下，您消消气。”
裴肆白皙的侧脸顿时红了，他很愤怒，但更多的是诧异和不解，同时觉得她经历了这么多肮脏欺骗，心情不好是正常的，他若是和个小女孩生气，那才是可笑。
“殿下，小臣方才可是在给您出气呢。”裴肆笑着说。
春愿厌恶地将身上的披风扯掉，看着裴肆：“我让你伤他了吗？”
裴肆诧异，薄唇半张：“啊？”
春愿这会子也不想再顾忌什么，冷漠道：“唐慎钰是我的人，该杀该打由着我，你一个小小宦官，凭什么作践他？你配吗？”
裴肆恼了：“可是……”
春愿白了眼眼前的的权阉，这条毒蛇半年来屡屡找她茬、为难她，她早都不想忍了，护住小腹，冷冷道：“船靠岸就滚，我不想看见你！你比他更让人讨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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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我要弄他
春愿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小姐还未去世,而且还做了公主呢。
春天百花绽放，小姐和帝后一起踏青赏花，或是吟诗作对,或是聊着各自的心事；
夏日炎热,雾兰她们做了鸡汤煨燕窝,小姐吃了几口就推开了，说有点腥,还是喝一碗凉凉的冰糖莲子羹比较好；
秋高气爽,有个是世家公子对小姐一见钟情，是个很好的男人，温文尔雅、说话慢吞吞的,每天都会给小姐写一首情诗；
冬雪漫漫，小姐大婚了,她穿着华美的嫁衣，脸比胭脂还红,正在和驸马和合卺酒呢。
转而。
春愿梦到了腊月廿七的那个晚上。
小姐被程家的刁奴扒光了衣裳，蹲在地上,环抱住自己，像只小白羊似的瑟瑟发抖,那程冰姿如同山大王般坐在罗汉椅上,瞪大眼，扔下来一把刀子,喝命杨朝临赶紧动手。
杨朝临俯身拾起匕首，面露凶光,一步步朝小姐走去,毫不留情地将刀子通入小姐微微凸起的小腹。
“别！”
春愿猛地惊醒,原来是场梦,扭头瞧了眼，天色渐晚，雨下了一整日，直到现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时不时还伴有一两声闷雷，两个小侍女躬身守在门口，大抵站久了，时不时的打着哈切。
春愿头疼的厉害，今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落了水，浑身冷得厉害。
得亏邵俞是个仔细的，早早就命孙太医在后头跟着。她回到弄月殿后，紧着换掉湿衣裳，果然见了点红，好在孙太医救治及时，吃了药，小腹的刺痛总算是缓解了不少。
孙太医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再大悲大喜了，孕妇最忌情绪激动，公主您胎气震动，最近先不要下床了，熏艾和吃药同时进行，应当能保住胎儿。
春愿叹了口气，想起方才做的那个梦，又忍不住掉泪。
杀千刀的唐慎钰，该死的周予安，如果没有这对活现世宝兄弟，小姐本可以活命的，现在当长乐公主的就该是她！
忽地，她又想起了在清鹤县时做的一个梦。
小姐坐在悬崖边，对她说，愿愿哪，我看这里就很好，咱们就不要走了，转而，小姐深色凄厉，不住地对她说回头。
当时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春愿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一会儿就打湿了枕头和脸边的头发，她望着黑乎乎的床顶，轻声喃喃：“你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我，连说了好几遍，‘愿愿，你以后该怎么办？’我以为他是个良人，能带着我走完余生，可他却……小姐，我对不住你，我真的想去找你，可，可……”
春愿手附上小腹。
她手抹去眼泪，深呼吸了几口气，拼命让自己想点开心的事。小姐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那现在，她就替小姐完成这个遗愿。
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正在此时，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邵俞手里端着个红木漆盘，挥手让打伞的太监退下，他轻声问侍女：“殿下醒了没？”
侍女低声答：“一个时辰前醒来喝了口水，现下睡得沉。”
春愿手覆上发热的额头，“邵俞，你过来。”
邵俞晓得主子醒了，便让丫鬟们退下。他疾步走过去，把漆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搓热了手，俯身凑上前，扶着主子坐起来，温声笑道：“保胎药熬好了，孙太医亲自看着火呢。您今儿都没怎么吃饭，喝点粥垫垫再吃药。”
“好。”
春愿接过邵俞呈上来的瓷碗，舀了一勺吃，粥里添了鱼糜，吃着咸鲜入味。
此时，邵俞正坐在脚凳上，把保胎药从砂锅倒入玉碗里，他用银勺子晾着滚烫的药，又从食盒中端出碟蜜饯，做事麻利又贴心。
几口暖粥下肚，春愿觉得身子都暖了，她用勺子搅动着，问：”那个人呢？死了没？“
邵俞苦笑：“孙太医救的及时，再加上大人身子健壮，当时在船上吐了不少，倒没大碍，吃几贴清毒的药就好了。就是胳膊和腕子上的伤蛮重，雾兰细心，侍奉大人换了药，此时大人在偏殿那边歇着呢。”
春愿恨自己为何要有松了口气的行为，没关系，活着正好呢，死是解脱，她要天长地久地折磨他。
春愿又吃了几口粥，斜眼瞥向邵俞：“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忽然改了性子，要对唐大人下死手？”
邵俞双手递上帕子，笑道：“做奴婢最重要的是不好奇，要学会做聋子、瞎子、哑巴。再者，奴婢当年是与唐大人有很深的交情，但而今侍奉了您，就得对您忠心不二。”
春愿点了点头，邵俞的忠诚和体贴，她从不怀疑。
譬如这回办乌老三的差事，就办的十分干净利落。
春愿放下粥碗，端起保胎药一饮而尽，口里尽是令人作呕的苦涩，她急忙拈了只蜜饯吃，迅速朝四周望了圈，确定了没人，压低了声音：“雾兰虽伶俐，可到底是裴肆的对食，我还是不大信她，衔珠倒是好，可就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炸，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惟有你，又聪敏又忠，有些事我只能跟你商量了。”
邵俞半条胳膊倚在床上，蹙起眉询问：“主子想要奴婢做什么？”
春愿忖了忖，“定远侯周予安得罪了我，我想要弄他。”
邵俞眼珠转了个过儿：“乌老三这种恶贯满盈的贱民，那倒好办，杀便杀了。周予安到底是定远侯，而且还是唐……”邵俞顿了顿，笑道：“还是大娘娘的远亲，若是派杀手，事估计会闹得很大的。奴婢冒昧问主子，您手里头有没有能将他一击毙命的罪证？”
“……”春愿抿住唇，话到嘴边了，硬生生咽进去，她摇了摇头：“罪证我倒是没有，但我知道这个人的弱点，他会偷偷逛青楼，而且又十分贪慕权势，曾经他看不起我，但还是想法设法地讨好我，试图通过我往上爬。”
“那若是这样的话……”邵俞笑道：“他现在正在孝期，若是惹出了艳情丑事，咱们再推波助澜，给他头上推点命案，他轻则被削爵流放，重则斩首凌迟。”
春愿大概明白邵俞的意思，“你细说说。”
邵俞忙道：“他不是逛青楼么，咱们可以寻个花魁引诱他犯错，到时直接当场抓获……”
“不行。”春愿直接否定了，“周予安死不足惜，但这样肯定会把无辜女子牵扯进来。”
她感觉小腹又刺痛了下，不敢再费神说下去了，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这事等我身子好些后再商量，左右他就在京都，跑不了的。”
“是。”
邵俞起身，服侍主子躺下，又给她放下纱帘，柔声道：“您先睡，奴婢过会儿让孙太医再给您请个脉。”
说着，邵俞朝床正对面的墙看了眼，唇角浮起抹讥笑，躬身退下了。
……
墙后。
暗道内漆黑一片，石墙上有两个像人眼般的窟窿，透出微弱的烛光。
裴肆负手而立，良久不发一言。为了看这两个人相互厮杀的美景，他并未回京，在这狭窄的行道躲了半日。
谁料，竟没了下篇？
枉他还觉得那女人是个决绝果敢的忠义女子，一定会手刃了唐慎钰，没想到她面对情郎时，竟忘了深仇大恨，也成了那俗不可耐的怨妇。
“提督别生气。”阿余察觉到一股寒意，身子不由得抖了几抖，忙道：“公主今儿神志不清了，这才伤了您。”
“我没生气，本督能熬到今天，挨得打骂还少了？”裴肆手背蹭了下侧脸，淡淡道。
阿余躬身笑道：“是。公主如今有了身孕，今儿他们闹这样大，怕是不好向陛下交待。再者，瞧公主似乎有对付周予安的打算，那贱种小子再怎样，还都是唐慎钰的老表。您根本不用亲自动手，就让他们你亏欠我，我负了你，相互残杀，咱们渔翁得利。”
裴肆莞尔，其实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辈子见不到光，青春精力都砸进那团肥肉里，只要那老妇活着，他就不能有二心，更别提有子嗣。
有时候，他还真有些羡慕唐慎钰，年轻有为，哪怕和春愿相互怨恨，那也曾经相爱过，而且春愿瞧着不能彻底断开这孽缘，还很珍惜那个孩子。
裴肆长叹了口气：“只要有这个孩子，他们就会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忽然，男人笑笑，侧身对阿余道：“暗中找孙茂才，当年若是没有本督暗中扶持，他也坐不上院判的位子，如今他该报恩了。告诉他，这是大娘娘的密旨，长乐公主珠胎暗结，有损皇家清誉，秘密将这孽障除了。”
阿余面含担忧：“这、这不太好吧，殿下若是知道了，会恨死您的。”
“我只管大娘娘的事，管她怎么想。”
裴肆淡漠道：“再说，她不可能知道的。”
……
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并不大，只一间敞屋而已。
天空划过抹闪电，照亮了纱窗，紧接着闷雷声阵阵响起，雨似乎更大了，如杂乱的鼓点般朝人间砸来。
唐慎钰坐在床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他脸色不大好，眉眼间透着痛苦，胳膊的伤已经包好了，小腹还是有些绞痛。
这点伤，他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阿愿，她还好么？孩子还好么？
从前，他毫无廉耻地用小姐的女儿来哄骗拿捏她，如今他要为人父，哪怕还没有抱孩子，但那种对孩子的焦心和慌张已经全全包裹住他。
这事能过去么？
唐慎钰身子前倾，双手捂住脸，苦笑不已，应该过不去了。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阵脚步声。
唐慎钰立马坐直了身子，心想着是不是阿愿派人来传他。哪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冷风夹杂着细雨丝争先恐后地往进挤，蜡烛晃了几晃，邵俞拎着个食盒进来了。
“大人，奴婢记得您最爱吃鱼，特特嘱咐厨娘蒸了条鲈鱼。您几乎一整日水米未进，上午吃药后又吐又泻，快吃点热热的粥。”
唐慎钰端坐着，冷眼看邵俞将菜布在方桌上，走了过来。
“奴婢扶您。”邵俞把拂尘插在腰后，俯身要搀扶唐慎钰。
“我没胃口。”唐慎钰抽回胳膊，忙问：“公主怎样了？”
“好着呢。”邵俞叹了口气：“今儿着了凉，又呛了水，得亏之前日日进补着，身子底子好，这才保住了孩子。方才吃了药，睡下了。”
唐慎钰松了口气，只要阿愿还在意这个孩子，那么说明，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恩怨，还是有机会化解的。
他扭头，看了眼左胳膊，饶是缠裹了厚厚的纱布，还有些许血渗出来，“邵俞啊，咱们算不算好兄弟。”
邵俞心一惊，更警惕了几分，掐着分寸答话：“您和奴婢尊卑有别，奴婢不敢跟您称兄道弟，但过命的交情还是算的。”
唐慎钰点头笑：“当初我和殿下有男女私情，加之殿下将来要封公主，她只会嘴上吟诗作对可不行，必须得实打实地读点经典，本官信赖你，所以才请大总管您在中间传递个消息，给她教点书。按理，咱们这样的交情，这回她要找乌老三，大总管您得知会本官一声吧？”
邵俞晓得这天迟早会来，长叹了口气，“这事的确是奴婢的错。”他目光直白，毫不畏惧地望向唐慎钰：“只是唐大人，殿下对奴婢有提携照顾之恩，这回她千叮咛万嘱咐，说就是暗中找个过去的恩人，问几句话，怕您心里不舒服，不叫告诉您。奴婢真不晓得那乌老三会惹得您和殿下争吵啊。”
唐慎钰笑着问：“那你现在知道什么了？”
邵俞噗通声跪倒在地，手竖起发誓：“殿下谨慎，早早让奴婢准备了个地牢，昨儿她自己一个人进去问话的，我们几个都守在外头，没她的吩咐绝不敢打搅。后头殿下出来后，脸色好差，当即就让我们把那人杀了。”
唐慎钰紧着问：“尸体怎么处置的？”
邵俞道：“直接把地牢填上，埋了。”
唐慎钰蹙眉，阿愿素来谨慎小心，她虽然深恨他，但并未在公主府质问，而是选择了人烟稀少的郊外皇家园林，后更是单独把他拉上小船，去湖心质问。
这么说的话，此事到阿愿这里就掐断了？没有外泄？
唐慎钰还是不放心，扶起邵俞，问：“那个地牢修在哪儿了？”
邵俞颔首答：“在奴婢外宅的隔壁小院。”
两个多年“密友”忽然谁都不说话了，各怀了曲里拐弯的心事。
唐慎钰心里自是十分气恼，若邵俞没有揽下这事，哪怕事先告诉他一声，也不会发生今日的争执决裂。
那么，邵俞还能信么?
他并未把不满和怀疑表现在脸上，笑着问：“本官有些不解了，殿下今儿说了句好奇怪的话，说有人在她跟前挑唆本官和褚流绪之间不干净，是谁呢？”
邵俞立马警惕起来，没有慌，殿下现在正在用他，是不会在唐慎钰跟前出卖他。
邵俞将拂尘抽出来，手捋着白丝儿，淡淡道：“奴婢虽说是公主府的大管家，可总有手眼到不了的地方，那些个大丫头背后个个有了不得的靠山，为了争宠，什么不说呢。”
他不等唐慎钰诘问，反将一军，“奴婢晓得自己这回多事了，甚至是做错事了，如今惹得您和殿下争吵，这不，您也怀疑奴婢。但是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奴婢虽是您的友人，可也是殿下的家奴。奴婢自问对得起您了，殿下昨晚上吩咐奴婢，叫我准备见血封喉的鸩毒，我瞧着她拒绝见您，而且也下了死命令，不许跟前的总管、管事和大丫头们和您有接触。奴婢心里怕出事，冒死给您擩了张纸条，并且暗中将那瓶鸩毒换成了能让人出现不适，但不会致命的药。”
邵俞似有些生气了，冷着脸：“若是奴婢真叛了您，就不会换药，您这会儿早都归西了，哪有机会问责！”
唐慎钰总觉得邵俞不太对劲儿，可这人话说的太满，他一时间还拿捏不住错漏。
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还是等回京后暗中查一下，这样才能放心。
“你别恼。”唐慎钰手捂住小腹，苦笑：“殿下因为褚流绪那脏事，恨上了我，估摸着也不愿嫁我了，以后还得有劳你，多多照顾她母子，在她跟前替我说说好话。”
邵俞暗松了口气，忙道：“这个是自然了，不用您说，若是奴婢照顾不好她，陛下的刀子就砍下来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喘着大气儿：”总管，外头传来消息，陛下的御驾正往这儿来呢。”
唐慎钰和邵俞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准备出去接驾。
而就在此时，一声炸雷响起，雾兰的惊慌的哭声袭来，很快，门咚地声被女人推开。
雾兰浑身被雨水浇透，哭的凄惨，身子颤抖：“总管、大人，你，你们快去瞧瞧吧，殿下她、她……”
唐慎钰呼吸一窒，心似乎漏跳一下，紧张地问：“她怎么了？！”
雾兰哭道：“小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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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不要离开我
唐慎钰觉得自己耳朵肯定出问题了,要不就是雾兰在说瞎话。
小产？傍晚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忽然小产！
他绝不相信，这肯定是阿愿恨他,为了气他、报复他而编的谎话。
一定是这样。
唐慎钰疯了似的冲出去,这会儿大雨未歇,瓢泼似的，炸雷阵阵袭来,他直主殿那边跑去,这次，没人阻挠他了。
刚奔到院子，他就愣住了。
天浓墨般黑,主殿灯火通明，乱糟糟的,侍女们脚底匆忙，端着纱布、滚水往殿里走,亦有人从里头出来。
这一进一出，缺了调度,一个端着铜盆的婢女被撞倒了，盆子里泡着条沾了血的手巾,红色的水撒了一地……
两个侍女相互指责谩骂：
“没长眼睛哪,赶紧让开，别让冷风钻进去了,若是冻着了殿下，让你全家吃瓜落儿！”
“你敢骂我,邵总管都没骂过我呢！你知道我姑妈是谁么,她可伺候过胡太后！”
“还提什么太后,赶紧把总管和雾兰姐姐请来吧,我看里头不太好。”
……
唐慎钰就这般站在院正中，他的心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点一点往下沉，脸是冷的，眼泪是热的。
怎么会这样。
他昨天才知道自己要有孩子了，怎么才一天就没了。
流那么多血，她该多疼。
唐慎钰仰起头，看着那漫无边际的黑，这就是报应吗？
如果是，那以后就报应在他身上，别再折磨那个小姑娘了。
……
过了许久，雨渐渐变小，正殿里的忙乱也消停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天上零星飘几点雨，石缝里的蛐蛐儿被泡了一整天，如今终于能喘口气，窸窸窣窣地鸣叫着。
这时，邵俞从正殿里出来了，他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姜汤，臂弯跨着条干手巾，急步行了下来。
抬眼瞧去，唐大人这会儿狼狈得很，浑身湿透了，头发和衣角还往下滴着水珠，脸色极差，眼睛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颓丧又悲伤，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
“唉。”邵俞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双手把姜汤捧过去，谁料唐大人躲开了。邵俞自顾自地用手巾给大人擦头发和脸，“您这是何必呢，秋里的雨毒。”
“她……”唐慎钰声音嘶哑，怔怔地望着正殿：“她还好么？”
邵俞摇头叹：“正哭着，殿下很珍惜这个孩子。”
“去看看她吧。”邵俞手按在男人肩膀上，低声道：“陛下很快就到，以后，您怕是很难再见到殿下了。”
唐慎钰身形晃动，往前走了半步，忽然停下了。
邵俞见男人这副模样，唇角浮抹难以察觉的笑，很快消失不见。
“大人……”邵俞面含犹豫，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唐慎钰望向邵俞，问。
邵俞忖了忖，从怀里掏出枚平安扣，玉质温润，红绳子褪了点色，显然是被人贴身戴了许久，“殿下让奴婢将平安扣还给您。”
唐慎钰心如刀绞，鼻子酸堵得厉害，手颤抖着拿走平安扣，“她有没有说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唐慎钰扭头望去，前方火光闪烁，来了三十多个全副铠甲的威武营亲卫军，而最前头的正是皇帝。
赵宗吉骑着汗血马，头戴二龙戏珠金冠，显然是焦急赶过来的，发髻被颠散了，披风早都湿透了，面颊少有些红，大口喘着气。
宗吉利落下马，解下披风，丢在随行的黄忠全身上，挥手叫亲卫军退下。他攥着马鞭跑过来，瞪了眼跪在地上的唐慎钰，眉头蹙起，什么话都没说，径直朝正殿奔去。
刚进去，一股血腥味就迎面扑来，太监和宫人们早都跪下了，孙院判连是个五十多岁的花眼男人，这会儿大气儿都不敢喘，俯身跪在绣床边，身子瑟瑟发抖。
宗吉疾步奔过去，他轻轻掀开纱帘，看见阿姐的那瞬，眼泪就下来了。她睡着了，小脸苍白如纸，眉头痛苦地皱着，眼边还残存着泪，整个人凹陷进厚软的床里，气若悬丝。
“阿……”宗吉抿住唇，没敢叫醒阿姐，他放下帘子，给雾兰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守着公主，随之，他足尖点了下孙太医，轻手轻脚地退出正殿。
刚出去，黄忠权就捧着驱寒汤过来了，温声道：“陛下，您淋了雨，快喝口汤祛下寒。”
宗吉心里窝着火，恨得要拂掉这狗屁汤药，又怕玉碗落地声惊醒了阿姐。他忍着怒火，吩咐黄忠全，把相关人都带到隔壁的院子里。
此时正值子夜，黑云散去，狼牙月冒出头来，带了几许清秋的冷意。
宗吉俊脸阴沉着，阔步走在最头里，行至台阶下时停下脚步，刚转过身，就瞧见唐慎钰等人跟过来了，皆跪下地上。
最近他忙着陪伴皇后，疏忽了阿姐这边，昨日听公主府的侍卫总管来报，说阿姐似乎和唐慎钰发生了龃龉，不许唐慎钰接近一步，后更是连夜出城去了鸣芳苑。
下午的时候，侍卫总管派人回来报，说阿姐落了水，而唐慎钰受伤颇重，急宣了孙太医。
宗吉冷眼看向唐慎钰，这人面如黄蜡，好像被抽了魂魄，狼狈得很，浑身湿透了，袖子紧贴在胳膊上，肩窝和小臂都出了血，确实受了重伤。
这时，黄忠全搬了把罗汉椅来。
宗吉怒喝了声：“没眼色的东西，拿走！”他走到孙太医跟前，冷声问：“公主的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太医受裴提督密令里下了药，本就心虚，这会子腿软得要命，都磕巴了，“回、回陛下，微臣昨日给、给殿下诊诊诊出了喜脉，这个孕妇最忌心情大起大落，殿下今日悲痛欲绝，后、后头落了水，受了寒，那会儿……就小产了。”
“没用的东西！”宗吉宽袖打向孙太医的脸，叱道：“真是好大的胆子，既诊出了喜脉，为何不第一时间给朕报！朕信任你，当初将公主的身子交给你调理，你竟让她受了这么大的罪！”
“臣该死，臣该死！”孙太医以头砸地，不多时，额头就见了红。
宗吉剜了眼孙太医，走向唐慎钰，他心里窝着火，忽然一脚踹向男人的肩膀，顿时，唐慎钰的伤就裂开，肩头慢慢被渗出的血染红。
“虽然朕准许公主和你腊月初八大婚，但，不代表你可以胡来。”
唐慎钰俯身叩首：“臣有罪。”
“你自然有罪！”宗吉冷声喝道：“说，公主为何生了这么大的气？她性情温和，一定是你做错事了。”
唐慎钰不敢抬头，真正的缘故说出来，他死不足惜，可阿愿也会没命。
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不说话？”宗吉目光移动，落在跪着的邵俞身上，“你是公主府大总管，平日里和公主寸步不离，你说。”
“这、这……”邵俞眼珠子左右乱看，和唐慎钰有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说！”宗吉龙颜大怒。
邵俞吓得立马伏下身，想了想，磕磕巴巴道：“殿下许、许是恨唐大人和褚家小姐没有断干净。”
唐慎钰暗松了口气。
宗吉蹙眉，他印象里，六月的时候唐慎钰就把这门亲事了干净了。瑞世子向太后请旨，要送褚流绪回扬州，说当初是他做这个媒，如今也该由他去交割清楚。听说，那褚流绪已经远嫁幽州了，怎么又生出是非！
“怎么回事？！”宗吉冷着脸叱问。
唐慎钰面含痛苦，磕了个头：“褚小姐深恨臣，见不得臣尚公主，就在走的时候给臣下了药，臣，臣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唐慎钰知道，应该将事情说的更过分一点，才能将留芳县真相遮掩过去：“臣，臣左思右想，怕她将来出现惹公主不快，索性，就、就有意纳她为妾。”
宗吉这下明白了。
六月的事，八月才说，怨不得阿姐会生气。
“肮脏的东西！”宗吉恨得啐了口，忽地瞧见唐慎钰手里攥着块平安扣，心里更了然，他走过去，一把将平安扣夺走，用力掼在地上，瞬间，平安扣就碎成两半。
宗吉紧紧攥住马鞭，挽起袖子，扬起手，用力抽下来，第一鞭就抽在唐慎钰的嘴上，就算打死这薄情糊涂的畜生，都不足以抚慰阿姐小产受伤的心。
“你知道她是个至情至性的痴人，怎么敢伤她！”宗吉毫不留情地抽打，骂道：“当初佛堂事后，你虽行事不端，好歹还挺身而出护着她，朕还当你是个良人，没想到竟做出这种事！既然那女子狠毒刁钻，枉你还是朝廷高官，竟黏黏糊糊处理不干净！“
唐慎钰跪得端端直直的，承受着天子之怒。
这是他该受的，是他欠沈小姐和阿愿的。
“你太让朕失望了！”宗吉气恨道：“你既然有心纳妾，说明你早都和褚流绪之间不干不净，心里又要高攀公主，这才要托瑞世子把人送走，你太工于算计，太过薄情寡义！”
宗吉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鞭子，只瞧见唐慎钰身上的袍子都被抽烂了，脸和身上多了几十条血痕，他累得连退了几步，推开过来扶他的黄忠全，用马鞭指向唐慎钰：“朕的阿姐，可不是宅门里忍辱负重的太太、夫人，她不会和旁的女子共用一个男人。朕当初就看不上你，现在依旧这么判定，你配不上朕的阿姐。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你行事这样糟污糊涂，看来不适合做指挥同知，现在立即给朕滚，最近不要再出现在朕和公主的眼前，滚回家闭门思过去。”
宗吉转身，环顾了圈周遭跪着的奴婢：“至于公主府的下人，不能护好主子，杖责、掌嘴，你们先侍奉公主，等公主身子好些后，立马执行！都管好自己的嘴，今日之事，谁若是泄露出去半句，或是私下里议论，当心朕诛了谁的九族！”
说罢这话，宗吉扔掉马鞭，匆匆朝隔壁院去了。
唐慎钰寥落地瘫跪在地，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讽刺得很，当初他想法设法把褚流绪的陷害处理干净，而今，竟又要拎出来，替他的罪孽做遮掩。
……
这边，主殿。
夜已深，夜虫累得躲在落叶下，百花经历了风吹雨打，耷拉着脑袋睡去。
殿里安静得很，宗吉素来惧热，但顾及着阿姐，特特叫人端了个火盆进来。他已经换了衣裳，此时坐在床边的圈椅上，脸上的疲惫甚浓，胳膊撑在椅子沿儿，手不住地揉发痛的太阳穴，深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宗吉听见绣床那边传来痛苦的闷哼，他立马惊醒，急忙坐到床边去，果然看见阿姐醒了，她眼睛半睁，虚弱地呼吸着。
“你、你是……”
春愿头还晕着，只瞧见跟前坐着个清俊高贵的男子，一时间没认出是谁。
才一夜的功夫，她好像经历了十几年般。
还记得那会儿好像下着雨，孙太医给她请了第三遍平安脉，扎了针，她喝了保胎药，刚睡下没一会儿，肚子就疼得要命，身下暖烘烘的，浸湿了她的亵裤。
她疼得晕过去两次，只能看见床边趴着好多嬷嬷，给她换衣、处理……
原来，小产这么痛。
原来，小姐当初是这样痛。
春愿觉得肚子里好像少了什么，空落落的，她又哭了，泪眼模糊间，她看见那个清俊高贵的男子凑过来，用帕子给她擦泪，柔声哄：“阿姐，别哭，朕来了。”
阿姐……
春愿想起了，清醒了很多，是宗吉来了。
“宗吉……”春愿双手死死地抓住宗吉的手，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该让宗吉担心，可就是很委屈，很难受。
“别怕，朕来了。”宗吉眼圈红了，心疼得落泪了，轻抚着阿姐的肩膀，柔声劝，“小月里不能哭，听话阿姐，别哭了。”
“嗯。”春愿点头。
忽地，她又想起了小姐，心里的愧疚和痛苦都要淹没她了。
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宗吉这样厚待，忙松开宗吉的手。
谁知，宗吉反抓住她的手，柔声道：“别难过，朕已经替你教训过那个负心人了。”
“嗯？”春愿有些不解。
宗吉叹了口气，冷哼了声：“朕都知道了，他和褚流绪六月发生的脏事，竟还想纳妾？好大胆子！”
春愿瞬间了然。
姓唐的应当是拿褚流绪出来当幌子，来遮掩他的失职，他表弟的罪孽，以及，她假冒公主……
“陛下，我，我……”春愿挣扎着要起来，她觉得不该再骗宗吉了，一定要给他说清楚真相，可若是说了，周予安死不足惜，她早都想去陪小姐了，姓唐的……
春愿软软跌在床上，她恨死自己了，她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宗吉，忽然，小腹又传来阵痛，底下的伤好像裂了，往出流血。’
“怎么了？”宗吉担忧不已：“朕这就宣太医。”
“别。”春愿拉住宗吉，“我没事。”
就这么痛着吧，就当给小姐赎罪了。
春愿泪如雨下，拳头紧紧攥住，望着宗吉，“你会不会特看不起我，为了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
“怎么会。”宗吉替阿姐掖好被子，扭头啐了口，“错的是他，朕是心疼你，朕又恨自己被俗事缠身，没能保护好你。”
“别这么说。”春愿心痛如刀割，哽咽着问，“阿弟，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又瞎说了。”
宗吉从床边的矮几端起止疼药，把帕子垫在阿姐脖子里，舀了勺药，吹凉了，俯身喂给阿姐，“你要快快好起来，朕给你挑个好驸马。”
春愿把药咽进去：“我不想嫁人了。”
宗吉高昂起下巴：“那就不嫁了，朕养得起你！”
春愿破涕一笑，忽又心事重重起来，她望着宗吉，“阿弟，如果将来我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你一定要恨我，千万不要心软，答应我。”
“朕不会恨你。”宗吉柔声道：“你是朕的阿姐啊，是朕一母同胞的姐姐，你就算做了天大的错事，朕都会原谅你。”
春愿心里说，不，你不会原谅我的。
“我……”春愿定定地望着宗吉，“将来，我想一个人离开长安。”
“去哪里？”宗吉又给阿姐喂了口药。
“清鹤县。”春愿脱口而出。
“朕还以为你会去留芳县，或者回你的本籍福宁县哩。”宗吉笑着问：“清鹤县是哪里？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春愿想起了那个性子泼辣，有侠气的女人，“那是个很美的地方，安葬着我的……挚友。”
“这样啊。”宗吉点了点头，他虽说与阿姐相认不足一年，但了解她，绝不贪慕荣华富贵，是个性情中人。“看来那位挚友，对你很重要了。”
“嗯。”春愿点头。
“可是怎么办。”宗吉孩子似的扁着嘴，“朕不想阿姐走。”
宗吉搅动着药，自嘲一笑：“朕大概是最没用的皇帝，外要应付各怀鬼胎的朝臣，内要防着厉害的母亲，保护不了妻子和阿姐……”
春愿猛地记起裴肆晌午时说了句，说皇后小产了。
“皇后怎么也小月了？”春愿忙问。
宗吉将银勺子掷进碗里，“还不是贵妃闹的，妒忌朕独宠豆豆，三天两头的生事，豆豆是个心宽能容事的人，不与她计较，那贱人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撺掇着豆豆的那心窄糊涂的长姐，谋害豆豆。”
“后来呢？”春愿紧张地问。
“朕绝不容许人这般不分尊卑，谋害朕的发妻。”宗吉沉着脸，“朕要处死那贱人，皇后跪在雨地里求情。朕心疼豆豆，勒令郭家那混账长女剃发出家，一辈子吃斋念佛赎罪。今儿褫夺了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永不许出现在朕眼前，她父亲的爵位也一并削去，族人三十年不许科考。”
春愿叹了口气。
她这边已经够乌烟瘴气了，没想到宗吉那边也水深火热。
“所以啊……”宗吉摩挲着阿姐冰凉的手，苦笑：“你不要离开朕，你要是走了，朕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了，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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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内含第一波预警
对于春愿来说,今年的春天刚到长安，周围虎狼环伺，人生地不熟,她如履薄冰,每日家把小心拎在嗓子眼过日子；
而夏日,阿弟宗吉对她关怀备至，情郎唐慎钰待她温柔体贴,她从一个孤女做到了尊贵的长乐公主,日子热烈似火、浓情如蜜，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在花团锦簇间，她忘乎所以了。
忘记了这一切是从小姐那里偷来的；
忘记了她和唐慎钰本质其实是相互利用的利益关系。
等秋天的冷雨来袭时,谎言被撕破，孩子没了,这场梦醒了。
现在，冬天已至,不知不觉过了三个月，到了寒冬十一月。犹记得去年的雪夜,小姐被刺伤，她满城奔走求救,可最后小姐还是死在她怀里。
小姐拼着最后一口气,就是要见她最后一面。
她做不到没心没肺地当公主，这三个月食不知味,所有辱杀小姐的人都付出了代价，程冰姿杨朝临夫妇、红妈妈、乌老三、马县令、芽奴,所有善待小姐的人,。也得到了福报,吴童生夫妇,金香玉小姐。
唐慎钰，他存了私心，要提拔表弟，调度安排失当，把重要的事交在一个烂人手里。
他对她和小姐有恩，却也犯了错。
她和唐慎钰负了小姐，所以把腹中孩子赔上了，当然，这样的赎罪还远远不够。
至于周予安。
是他的贪色失职，直接导致了小姐的去世。
这个人，一定要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
……
今儿是十一月初五，早起时下了点雪，地还未铺白就停了。
春愿在床上休养了许久，腿脚都困乏了，正巧宫里送来了些上好的鹿肉，她便叫邵俞在花园子支个炉子，去烤着吃。
真是到冬天了，冷得很，尤其是凉亭这边背靠着荷花池，风把池水的寒气吹过来，叫人不由得打寒颤。
春愿穿着藕粉色的白狐领窄袖小袄，懒得化妆，只在唇上点了些胭脂。平日里出入都有一大堆人，烦得很，今天她只叫邵俞和衔珠侍奉，若非要紧事，不许下人过来打扰。
春愿坐在虎皮椅里，把玉镯和戒指褪去，扭头扫了眼，邵俞正在用铁筷子往炉子里夹通红的木炭，而衔珠正蹲下地上，拿片白羽毛逗小耗子玩。
有时候，她竟挺羡慕小耗子的，除了吃睡就是玩儿，不用经历烦心事，也不用应付烦心人。
小产后，她几乎闭门不出了。
虽然宗吉明令禁止，不许唐慎钰再靠近她，但他天天都来骚扰，送花、送点心，风雨不改、雷打不动，通常放在门口就走，但还是夜闯了几次公主府，被巡守的侍卫发现，上报给了皇帝，被皇帝当众斥骂恬不知耻。
那次在鸣芳苑，宗吉质问他，到底因为什么缘故惹得公主生气。
他绝不敢交代留芳县的真相，便把褚流绪拎出来。
属实作茧自缚了。
宗吉当即派人去核查，很快得知，褚流绪只是名义上嫁去幽州，那女子怕被公主和唐驸马秋后算账，早都跑掉藏起来了。
如此，宗吉便更加认定唐慎钰为了高攀公主和巩固权势，不择手段，他甚至还把经办这事得瑞世子宣进宫，狠狠训斥了通。
瑞世子在大暑天里奔波京城和扬州，身子本就差，一下子就病倒了。
也真是讽刺得很，真正风流恶毒的周予安，被时人称赞孝顺本分，而唐慎钰这些年行事谨慎又禁欲，而今总算被他的政敌抓住了痛处，戳脊梁骨嘲笑攻讦他，骂他贪色狠辣，是个无耻下作的小人。
至于周予安那边。
她暗中让邵俞找了个貌美可靠的细作，佯装来京都探亲，病重晕倒在平南庄子附近，顺利地被周家下人救走。
女细作尝试着接近周予安，卖惨献媚，用尽了招数，可周予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清心寡欲得很，不仅身边侍奉的奴仆全换成了男子，而且每日家只做两件事，去山上给他祖母守孝烧纸，要不就是抄经念佛，还真成和尚了。
她也曾想过，借宗吉的手杀了他。
但姓周的毕竟是郭太后的远亲，而且，宗吉这次借皇后小产处置了贵妃和贵妃父族，和郭太后的关系又恶化不少，朝野内外已经有声音在议论他为了巩固皇权，不顾人伦孝道。
所以，这事她不能麻烦宗吉。
不过，她深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予安肯定还会再犯，如今她身子好了，也该做正事了。
……
“主子。”邵俞见公主手托腮发呆，笑着唤：“木炭和铁架子都弄好了，现在可以烤了。”
“好。”
春愿挽起袖子，从盘中夹了几块腌制好的野彘肉，平铺在铁网上，肉片切得薄，遇着炭火就滋滋冒油，馋的衔珠丢下小猫，凑过来巴巴儿等着吃。
这丫头心急，等不着，直接用筷子夹了块，哪料烫到了舌头，疼得猛灌水。
“你慢些。”春愿笑着嗔了句，拈了撮盐，撒到肉上，“待会儿我再给你烤个茄子。”
“好好好。”衔珠嘴里全是肉，争着也要去烤。
几乎一年过去了，殿下待她好，还扶持了她母家人。父亲瞧她没有进宫当娘娘的希望了，看她年纪也长了起来，就想叫她出府，能准备着相看嫁人了。
可她想侍奉公主，眼瞧着殿下被姓唐的伤害小产，这三个来月郁郁寡欢的，她怎么能离开呢。等过两年殿下有了驸马后，她也算报恩了，那时再走也不迟。
“殿下想吃什么肉？牛肉、鹿肉还是鸡肉？奴婢烤给您。”衔珠笑着问。
“都行。”春愿自打小产后，就容易疲倦惫懒，她烤了会儿就没兴趣了，叫衔珠玩去，忽地见小耗子馋的在人脚底下直转悠，她便用筷子夹了点干净生肉，丢在地下。
小耗子欢喜地扑过来吃。
“没心没肺的东西呀。”春愿摇头笑，叹了口气。
邵俞见主子又神色郁郁，倒了杯参茶，双手捧着递过来，笑道：“天冷，您昨晚又咳嗽了几声，喝点吧。”
“最近外头有什么新鲜事？”春愿接过茶，吹了吹，浅啜了口。
邵俞摇头笑道：“倒没什么要紧的。”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这半年来万首辅一直和佛门过不去，联合了一帮子年轻文臣，说什么国库空虚，上书陛下收缴佛像法器，练成钱币充入府库，还有什么要在全国清点佛寺道馆的土地和僧侣，勒令那些出家人还俗。这不，得罪了好多人，那天奴婢听黄忠全嘀咕了句，已经有人暗中弹劾首辅了。”
春愿点点头，叹道：“我不懂朝政，但过去在小地方长大的，确实见过不少人为了逃避赋役，想法设法要去当和尚。寺庙的地又多又肥沃，而寻常农人非但没地，有时还要被这些出家人勒索。这万潮倒是块硬骨头，真敢做这事。”
邵俞不敢随意评价当朝首辅，笑道：“还有一宗事。”他斜眼朝衔珠瞧去，笑道：“珠姑娘，我瞧见那边有个小丫头好像在折菊花，那可是今年最后一茬菊了，你去瞧瞧。”
“这还了得！”衔珠立马放下铁筷子，像踩着风火轮似的奔过去了。
支走衔珠后，邵俞把烤好的肉端给殿下，压低了声音，“最近首辅打着为长乐公主赵姎鸣不平的旗号，把当年周淑妃谋害先皇案拎出来，说有内情，认为有人故意陷害淑妃，矛头直指向……”
邵俞朝慈宁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我说呢。”春愿夹了块鹿肉吃，“最近万首辅给我递了两次帖子，想要拜见我，我还当他是要劝和我同唐慎……”
春愿立马闭口，不想说那个人的名字。
“说起那个人。”邵俞面含担忧，抓耳挠腮，最后还是从袖中掏出封信，奉了上去，“今儿他又来了，叫奴婢将信交给您，说是万分紧急的事。”
这三个多月，他送来无数封信，她一个字都没看，要么烧了，要么原封不动退回去。
“拿走。”春愿冷冷道，忽地皱起眉，她倒有些好奇，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
想到此，她从邵俞手里抽走那封信，沉甸甸的，她拆开瞧，好家伙，起码啰嗦了十几页。
前面的都是道歉、倾诉相思，祈求相见。
她也懒得看，一页一页地扔进炉子里烧掉，烧到最后一张时，猛地看见万首辅三个字。
春愿展开去读，字迹熟悉，遒劲有力，是唐慎钰亲笔所书。
“殿下，近日家师万潮要拜会您，请您千万不要见他。若是不得已见到，他定会说起接您回京和帮您封公主的事，你明白，这并不是恩情，若是他找你做什么，千万不要答应。
另，听说最近陛下相中了新科探花，有意安排您和探花郎见面。臣都查清楚了，这位探花虽说是青年才俊，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但他母亲不好相与，他太过孝顺，近乎愚了。若是您跟他成婚，想必将来日子不会顺心。”
春愿直接把纸丢进炉子里烧了。
她沉默了半晌，缓了会儿神，转身从食盒里掏出封桃花笺，掷到邵俞怀里：“这是我亲笔写的帖子，你亲送到平南庄子，告诉小侯爷，我等他的回复。”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个男人冷冽的声音。
“殿下真是好雅兴。”
春愿晓得这讨厌的声音是谁，裴肆。
她瞬间没胃口了，咽掉嘴里的肉，把筷子掷下。抬眼望去，裴肆大步走来，他穿着黑色大氅，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一脸的春风得意，手里提着食盒，像个潇洒的世家公子。
这三个月，裴肆倒没有找她麻烦，照例每月初五、十五、三十来探望雾兰，每次都照例来给她请安，她不愿意见，可有时候难免会遇见，譬如头些天，她去梅花岭泡温泉，裴肆去皇庄办差，就碰上了。
“小臣给殿下请安。”裴肆站在凉亭外的台阶下，躬身见礼。
小耗子这糊涂东西，看见了前主人，又跟狗似的奔过去。头不住地蹭裴肆的小腿，喵呜喵呜地叫唤。
裴肆亲昵地揉了揉小耗子的头，单手把猫儿抱起来，鼻子耸动，闻了闻，笑着问：“殿下在烤肉吃？”
春愿嗯了声，心里暗骂，你没长眼睛么？
她侧过身，尽量避开和裴肆有任何的眼神交接，淡淡道：“你去探望雾兰吧。”
裴肆手攥住食盒，立在原地没动弹，虽低着头，却打量了数眼她。
她小产后，瘦了些，彻底褪去了稚气，像一朵寒风里盛开的玫瑰，忧郁美丽，花瓣被吹得残破不堪，但依旧会扎人。
“你怎么还没走？”春愿斜眼看他，蹙起眉。
裴肆叹了口气：“殿下一直对小臣冷漠有敌意，可是因为当日小臣重伤了唐大人？”
春愿没言语。
她低着头，指尖摩着裙子上银线绣的缠枝花，老半天才说：“之前跟提督打的那个赌，看来是我输了。雾兰很钟意你，我要是强迫她离开你，她估计会恨我。我尊重她的选择，将来是喜是悲，由她自己承担去，你今日便领她走，以后不要再来了。”
裴肆怔住。
那样的话，他以后岂不是，再也没理由来公主府了？
“一年之期还未到，殿下何必轻易放弃呢。”裴肆心里极不是滋味，她和唐慎钰斗狠闹架，怎么把火烧到他身上，“您看起来脸色还是不好，雾兰心细，从前在御前伺候了多年……”
“我要回去了。”春愿打断他的话，给邵俞使了个眼色，“去抱猫。”
裴肆抱住猫不放，笑着问：“小臣方才过来，不当心听见殿下同大总管说话，您要见小侯爷周予安么？”
春愿警惕地上下扫了眼裴肆，忽然手重重地拍了下石桌子，朝邵俞斥道：“你这总管怎么当的，府里守备这般松散，如今本宫说几句私话都叫人听去了！”
邵俞从未被公主训斥过，立马跪倒在地，连连认错，不满地瞪了眼裴肆。
裴肆上前一步，笑道：“这事赖不着总管，是小臣今儿过来前，先去了趟勤政殿，陛下晓得小臣来公主府，特叫小臣给您带了些点心，皇命在身，那些侍卫自不敢拦。”
裴肆将食盒往起拎了拎，笑道：“听说殿下喜欢吃栗子酥，小臣在来的路上……”
“我最讨厌吃栗子酥了，什么玩意儿，喂猪的吧！”春愿再次厉声打断裴肆的话，挥了挥手，“行了，你把点心盒子放下，回去给陛下复命吧，就说我很好，叫他不要担心，请他务必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最近天冷，让他记得添衣。”
“是。”
裴肆忙应了。
他倒不解了，刚才只不过提了一嘴栗子酥，她怎么忽然发这么大脾气。
忽然，裴肆想起了唐慎钰，记得前不久在街面上遇见了那人，正巧碰见他在买栗子酥。
难道……她喜欢吃栗子酥，是因为唐慎钰爱吃？那么……
裴肆耳根子发烫，这小半年他日日吃栗子酥，竟，竟……裴肆气得慌，但并未表现在脸上，眼里的寒意怎么都遮掩不住，他把食盒和猫一块放在地上，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匆忙折回来。
这次，他径直走上台阶，停步在春愿面前。
春愿心里还是有些畏惧裴肆的，见他这般盛气凌人，她身子不由得往后撤。可转而一想，她连死都不怕，干麽要怕他！
“你想干什么！”春愿抓住铁筷子，瞪向裴肆。
而这时，邵俞忙冲过来，挡在公主前头：“这可是公主府，提督在外面横行霸道惯了，怎么，竟要在公主府行凶么？”
“邵总管的忠诚和当初在佛堂一样。”裴肆不屑地讥讽了句，他躬身给春愿行了一礼，蹙起眉：“殿下，这本不关小臣的事，但小臣记着今夏您驱蛇救了小臣的性命，所以，小臣有几句关于周予安的事，不得不给您说。”
“什么事？”春愿问。
裴肆瞅了眼邵俞：“小臣不信任大总管，请他退下。”
邵俞气道：“咱家受皇命服侍公主，裴提督，请恕咱家不能从命了。”
春愿本不愿和裴肆单独相处，她牢记唐慎钰当初教的，见到这条毒蛇，一定要绕着走。
但听见这毒蛇说起了周予安……
春愿端坐起来，下巴朝外努了努，对邵俞道：“你回沉香斋，把我那条大红的披风拿来。”
邵俞不愿走：“可……”
“去！”春愿喝了声。
邵俞瞪了眼裴肆，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这时，凉亭便只剩下两个人。
实在是太过安静，铁网上的鹿肉许久未翻面，被烤焦了，发出黑灰的烟，并且嘶嘶作响。
裴肆忙挽起袖子，用铁筷子把烤焦的夹走，又往上头添了几块生肉。
“你要说什么？”春愿看了圈四周，“现在跟前没人了，说吧。”
“殿下倒是心急。”裴肆熟稔地往肉上刷油，笑着问：“小臣先问殿下一句，您为什么要给周予安下帖子？”
春愿想起裴肆这一年来种种阴毒狠辣的行径，担心这人又假装恭敬，实则私下要算计她，她手撑着桌子站起，不耐烦道：“你不说算了，我也没兴趣听了。走了。”
“殿下怎么又恼了？”
裴肆横身拦住女人。
原本，他想趁机多和这假公主说几句话，试探着，将来能不能争取为他的棋子，没想到她防备心这么高，这么……厌恶他。
裴肆忙笑道：“小臣猜猜，您和唐大人非常痛苦地分开，难不成，您看小侯爷是唐大人的表弟，故意亲近小侯爷，去气唐大人？”
“别乱说。”春愿淡漠道：“当初是小侯爷接我回来的，这回他祖母过世，我没有慰问，已经很失礼了，老朋友见一见，提督觉得不行？”
春愿以为，这条毒蛇要拐弯抹角地打太极，套问她什么。
谁知，这人摇了摇头，非常直接地说：“您最好不要见他。”
“为什么？”春愿皱眉。
裴肆抬臂，请女人入座，他将烤好的肉夹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备好蘸料，正色道：“那小臣就不兜圈子了，之前小侯爷曾找过我，说他表哥见不得他好，一直打压他，他想要在我这儿谋个差事，但当时大娘娘和首辅党正别着劲儿，我认为他不可靠，便拒绝了他。殿下可还记得，小侯爷今年五月失踪的事？”
“记得。”春愿坐直了身子，脸色和缓许多，她端起酒壶，从盘中翻起两只酒杯，满上菊花酒，给裴肆推过去，笑道：“这是本宫今年亲自酿的酒，提督请尝尝。”
“多谢殿下赐酒。”裴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连连赞赏：“香而不俗，还有股子花香呢，小臣斗胆，再跟您讨一杯喝。”
春愿十分厌烦这人卖关子，她又给他添了一杯，温声问：“提督刚才说周予安五月失踪，这里头难道有什么玄机？”
“殿下说中了。”裴肆小口喝酒，品咂着香醇滋味，低声道：“六月小侯爷回来，据说是半路被蛇咬了，受了重伤。小臣有个属下，前年调去了青州通县，数日前，他有事回京，顺道拜会了我，同我说……”
“说什么？”春愿有些紧张了，凑近了听。
裴肆斜眼瞧去，她并未戴耳环，耳洞小小一点，耳垂子上还有颗小痣，身上不知搽了什么香，淡淡的，很好闻，他立马别过眼，屏住呼吸，轻声道：“那人说，在五月时亲眼看见小侯爷在通县的百花楼嫖.妓。”
春愿手掩住唇，睁大了眼：“那这么说来，这人根本就不是失踪，去纵情声色去了？！”
“对。”裴肆笑着点头。
春愿望着裴肆，摇头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祖母因为担心他，出了意外身亡，他怕担责任，被天下人唾骂，就，就故意做出被蛇咬的假象？”
“您睿智。”裴肆欣赏地看着小春愿，不愧是唐慎钰挑中的棋子，果然聪明，若是能为他所用，经他调.教一番，那可会变成一把无往而不利的美人刀啊。
“不仁不孝的东西！”
春愿啐骂了口。
她想起了小姐，就是因为这狗东西贪色，撇下小姐去和玉兰仙鬼混，害得小姐被杀身亡。
春愿不由得红了眼，又掉泪了。
“您怎么了？”裴肆晓得她肯定想起了沈轻霜，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春愿没接帕子，自己用袖子抹去泪。
裴肆失落地抿了抿唇，默默将帕子收回去，温声道：“这样的人，和畜生无异了，所以小臣方才听见您要给他下帖子，没忍住，一定要提醒提醒您。”
“多谢了。”
春愿举起酒杯，朝他敬了下，这个消息非常有用。
她心里畅快极了，总算听见件不错的事，等她核实查证后，还愁周予安不死在她手里？
蓦地，春愿发现裴肆正盯着她笑。
“你笑什么？”春愿被他这阴恻恻的笑弄得浑身发毛。
“小臣是高兴。”裴肆温声道：“小臣已经很久没看见您笑过了，这样就很好，陛下也能放心了。”
春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上下打量裴肆，眉梢上挑：“恕本宫直言，提督会这么好心？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您果然冰雪聪明。”裴肆朝女人抱拳，笑道：“那小臣直说了，小臣是皇家的奴婢，效忠大娘娘，可眼看着陛下越来越强盛，而太后总有老去的一天。小臣当初做了些错事，得罪了陛下，也得罪了您，所以若是小臣将来有什么不测，还请殿下在陛下面前替小臣美言几句。”
“我就说呢。”春愿撇撇嘴，“行吧，我会替你说几句好话，但不能给你保证别的。”
“有您这句话，小臣已经很高兴了。”
裴肆心里十分欢喜。
这时，邵俞拿着披风过来了。
裴肆知道自己不能多待了，他起身，恭敬地给春愿行了一礼：“那小臣就告退了。”
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转身低声对女人道：“万首辅最近在重提周淑妃的案子，您现在明面上是淑妃的女儿赵姎，他肯定会找您，小臣建议您，快快乐乐的做公主，千万不要掺和进党争里。您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派人知会小臣一声，小臣定会给您办的妥妥帖帖。”
“哦。”春愿点了点头。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能从裴肆嘴里说出来。
不对，以她对裴肆的了解，这人绝对有什么阴谋，反正不要信他，少见他。
春愿打了个哈切，挥了挥手，“我困了，要回去睡午觉，你赶紧走吧。”说着，她忽然起身：“那个……上次鸣芳苑打了你，别放心上。”
裴肆一愣，柔声道：“无碍，小臣从未怨恨过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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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怕有些小天使屏蔽作话，所以把以下的话放在正文末尾。
感谢各位小天使一路追文到这里，看到这里，大都是真心实意喜欢这本书的，思前想后了许久，还是觉得得和各位提前说一句，原本我可以把缓和处理现在的剧情，但行文至此，人物有了自己血肉和行事逻辑，所以之后，会出现比较“狠”“毒”的剧情，主要集中在裴肆身上。
在此，先跟大家预警一波，之后部分剧情会很狗血，会虐，也会有糖，本文最终HE，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要不要看，不勉强哈。

第101章 裴肆觉得自己有些微醺了
春愿心情大好,连着吃了十几块烤肉，又喝了半瓶菊花酒。她嚼着猪脆骨，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眼直勾勾地盯着火红的木炭,这就是小姐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只是,裴肆的话可信么？这人会这么好心？
“殿下,这裴肆未免也太猖狂了。”邵俞把披风放到长凳上，拿起铁夹子，翻动铁丝网上的鹿肉,委屈道：“奴婢好歹是公主府上的大总管，他那般排揎奴婢,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
“他就那样的性子，当初连我都欺压呢。”春愿笑着安慰：“你就当他是蛇,以后见了他绕着走就行，咱们可不跟他有任何牵扯。”
说着,春愿喝了口热热的参汤，招手让邵俞附耳过来：“我这里有一宗要紧的事,你即刻去办。”
邵俞单膝下跪,立马严肃起来。
春愿吩咐道：“暗中派人去趟青州的通县，拿着周予安的画像到县里的百花楼,不，所有的妓馆,去查他有没有在五月去嫖过妓。”
邵俞惊呼了声,望向主子：“五月？那老太太岂不是死的很冤？”
“没错。”春愿俯下身,接着道：“查证是一方面,咱们还得把百花楼的鸨母、龟公，以及接待过他的姑娘全都暗中找来。”
“明白。”邵俞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春愿把筷子扔到桌上，目光冰冷。
杀了那畜生，真是太便宜他了。把他踩到泥里，让他一无所有，那才有意思。
邵俞听见主子咳嗽了两声，忙将大红披风披主子身上，手按在怀里的那封桃花笺，轻声问：“那还要不要把帖子送去平南庄子？”
“不用了。”春愿扶了下发髻，“我可是公主，想见谁就去见。”
她扫了眼石桌上空了的酒瓶，淡淡道：“去拿几瓶菊花酒，赏给裴肆，就说本宫瞧他喜欢喝，权当谢他的礼，谢他上回在未央湖拉我上岸，替我出气。”
……
这边。
马车缓缓摇曳在僻静的街巷。
车内，裴肆端坐着，胳膊撑在车壁，两指夹着只小小酒瓶，闭上眼，品咂着菊花酒那微醺的滋味，有点上头。
他人白，脖子有些发粉，唇角牵起抹淡淡的笑，神情怡然，青松上的雪仿佛在悄悄融化。
在外头赶车的阿余偷摸往里瞧，他侍奉提督数年，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么放松快活，哎，不过是几瓶酒而已。
“怎么了？”裴肆仍闭着眼，问。
阿余搓着发凉的手，笑道：“您给她说了周予安在通县的事，依她那有仇必报的性子，肯定要派人去通县查的，拿着证据对付周予安。奴婢不太懂了，您是有更深一步的计划？还是要放弃周予安这枚棋子？”
裴肆喝了口酒，勾唇浅笑：“她查不到什么。”
“啊？”阿余一开始有些疑惑，很快就懂了：“没错，唐大人早在五月就查了，百花楼早关闭了，相关的人也全都没了踪影。殿下若是扑了个空，立马会晓得唐慎钰又干涉她，想必会更恨唐大人。”
“这只是一层。”裴肆幽幽道。
“那另一层呢？”阿余忙问。
裴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今日行事属实有些冲动了，为何要告诉她那件事？可是要是不说，以后，他怕是和唐慎钰一样了，连公主府的台阶都踏不上了，更别提拉拢她当手下。
裴肆叹了口气，忽然睁开眼，问：“清鹤县查的怎样了？”
之前他躲在弄月殿行宫，亲耳听见小春愿和陛下说，她将来想一个人离开京都，去清鹤县，说那里埋着她的一个挚友。
小春愿一个小小奴婢，从前卑微又沉默，哪儿来的朋友，想必埋的那人，应该就是沈轻霜。
“今早刚有消息。”阿余侧身而坐，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异动，一边给裴肆上报：“奴婢叫心腹拿着唐大人的画像去查，奴婢想着，唐大人做下这要命的大事，肯定会留人守在清鹤县，以防有人来查。为谨慎起见，奴婢暗中叫人装作开生药铺子，扎根在清鹤县，一个多月后才开始慢慢地打听。如您所料，今年初，有位叫葛春生的老大夫带着孙女忽然离开了。咱们的心腹在葛家附近打听到，去年过年前后，葛春生就关了医馆，不再接诊病患，他家院子里停了口棺材，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带他妹子来看病。”
“果然。”裴肆嗤笑了声，“安葬沈轻霜的地儿打听清楚了没？”
阿余从袖中掏出张纸，给裴肆递过去。
裴肆迅速扫了眼，记住那个地方，命令阿余：“张嘴。”
他把纸条塞进阿余嘴里，用帕子擦拭手，忽然胃里泛起阵恶心，问道：“之前我让你挑两个俊美活儿好的男子，找到了没？”
“找到了。”阿余嚼着纸，笑道：“已经给他俩剃度了，在寺里当了一个多月的和尚了。”
裴肆双手捅进袖筒里，闭眼小憩：“明日老和尚慈安进宫讲经，把他俩安排进去。”
阿余蹙眉：“太后会喜欢么？”
裴肆俊脸尽是冷漠：“当然会。当年我不也被人安排在寺庙里出家，那老妇来上香祈福，看上了我，暗中将我带进宫充当假太监，装模作样在各处混了两年才到她身边。她就好这口。”
裴肆又喝了口香甜的菊花酒，试图往下压制恶心。
他早都不想伺候那老妇了！
这下，小春愿肚子里没有脏东西，干净了；
他也干净了。
“对了。”裴肆觉得自己有些微醺了，嘱咐阿余：“去弄点鱼糜，送去公主府。就说本督谢殿下的赏赐，今儿抱了小耗子，觉得这家伙轻了许多，给它补补，权当给殿下还礼了。”
忽地，裴肆看见脚边的食盒，厌恶地踢了脚：“把这里头的东西全都喂猪，以后，本督再也不想看见栗子酥了。”
……
＊
晌午时，天灰沉得厉害，稀稀拉拉下起了小雪粒儿。
春愿午睡起来后，立马叫人给她更衣梳妆，专门选了件颜色素雅的衣裳，首饰也挑了白玉和珍珠的。
约莫申时前后，浩浩荡荡出了府。
春愿懒懒地窝着马车里，吃着山楂球，今儿肉吃多了，多少有些积食难受。垂眸瞧去，邵俞坐在车口，将汤婆子套进绣带里，给她垫在脚底下。
“知会过周家人了么？”春愿问。
“奴婢早在午睡的时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平南庄子，告诉云夫人和周予安，说您下午会来，叫他们赶紧打扫，准备接驾。”
“嗯。”春愿手搁在脸侧，悄声问：“那件事呢？”
邵俞笑道：“还在安排，最迟明早就能出发了。”
“尽快吧。”春愿想了想，笑道：“晓得你喜欢字画，前儿皇后赏了几幅柳宗元的真迹，你去挑两张去。”
邵俞立马跪好了，表着忠心：“奴婢伺候了您已经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不敢要这样贵重的赏赐。”
春愿温声道：“你替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得好好犒劳你，你值得的。”
正在主仆俩说话的当口，马车忽然停下了，这才刚出了公主府没几步，难不成那人看见机会来了，又来阻拦了？
邵俞是最伶俐懂事的，忙朝外头喝道：“怎么回事！”
外头的侍卫恭敬地回：“启禀总管，是万阁老。”
春愿蹙起眉。
晌午才看见唐慎钰嘱咐她不要见万首辅，而且裴肆也说了一嘴，怎么，这人递帖子见不到她，竟当街拦人了？
春愿着实不想在掺和进党争了，但毕竟对方是当朝的首辅，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于情于理，她不能摆出高傲的姿态，便给邵俞使了个眼色。
邵俞会意，整了整衣襟，侧跪在马车口，将帘子掀了开来。
瞬间，冷风伴着雪粒子飘了进来。
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边，停着顶小小软轿，轿边立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不高不矮，穿着大红的官服，官帽上落了雪，正是首辅万潮。他虽是文臣，可却生了张武将般不苟言笑的铁面孔，目光锐利，眉头忧国忧民了几十年，故而早在眉间形成了个川字深纹，蓄了须，一身的正气。
“首辅。”春愿端坐起来，面带微笑，身子半躬了躬，以示敬意。
万潮大步走上前来，恭敬见礼，声如洪钟：“臣万潮，参见公主。”
他打量着公主，笑道：“上回在中秋宴远远见了眼殿下，您气色好多了。”
春愿颔首，笑着问：“首辅这会儿不应该在陛下跟前么？”
“今日倒不忙。”万潮说着，便掀起裙摆，当着众侍卫、仆人的面跪了下去，话里含着机锋：“殿下能回京，封长乐公主，这一路艰辛险阻，好在您是有福之人，都挺了过来，老臣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老臣糊涂，未能管教好慎钰，致使他犯了大错，特特来给您赔罪。”
春愿眼皮生生跳了几下。
这万首辅，暗中说若是没有他首辅党运筹帷幄，你一个和赵氏毫不相干的女儿怎会当公主！明里又把唐慎钰拎出来，给她道歉。
若是没猜错，接下来怕是说他设了个席面，请公主赏脸去坐坐。
春愿掩唇轻咳了声。
邵俞立马会意，笑道：“咱们殿下能封公主，那是陛下的疼惜恩赐，公主日夜感怀在心。哎，阁老怕是不知，陛下之前已经下了旨，不许人在讨论殿下和唐大人的事了。今儿殿下还有点急事，还请阁老……”
万潮并不放弃，也不理会这巧言令色的阉人，直接和公主对话，笑道：“臣心里实在有愧，已经在附近的梁园设了个席面，还请公主赏臣个脸面，让臣给您赔个不是。”
春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早听说这万潮执拗坚决，瞧他这样子，怕是非要拉她去什么梁园说话了。人家又是文臣之首，有脸面又有威望，拒绝仿佛不好。
正在她难为犹豫间，前方忽然传来阵马蹄声。
春愿忙抬头望去，唐慎钰策马而来，他也穿着官服，一脸的焦急。许久未见，这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已经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黑了些，看着更沉稳冷静。
他一把勒住缰绳，不等马停就跃下，疾步匆匆奔了过来，两眼紧盯着马车里的春愿，眉笑皆笑。
春愿剜了他一眼，扭过脸。
唐慎钰叹了口气，急忙过去搀扶起万潮，将首辅往后拉，同时，另一只手暗中给公主府的车驾打手势，让他们赶紧走。
唐慎钰连哄带拽：“师娘出事了，您快回去看一眼吧。”
万潮急得往开推唐慎钰，板着脸：“她好端端能有什么事，你放开，快放开，我正同殿下说话呢。”
这边，邵俞抓住机会，忙命侍卫总管赶车，离开这是非之地，是非之人。
他放下帘子，担忧地望向主子，苦笑道：“瞧阁老这样子，估计早都派人蹲守在咱们府门口了，就等着您哪一日出府相见。主子，咱还要去平南庄子么？”
“当然了。”
春愿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来以后没清净日子了，之前她也算参与了党争，结果被弄得一身伤，她才不要再掺和进去。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在外头敲击马车。
唐慎钰那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殿下，咱们能不能说说话，就几句，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春愿心里仍恨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请唐大人立马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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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丹书铁券，以为殊荣
已经有侍卫来拉唐慎钰了,他仍不放弃，连连拍着车壁，“殿下要去哪儿？我能跟着么？”
春愿闭上眼不理,她能听到府里的侍卫总管和唐慎钰发生了争执,没一会儿,外头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他走了吗？”春愿疲累地窝在软靠里。
邵俞掀开车帘子，头探出去往后看：“唐大人折返回去,似乎找阁老去了。”
春愿嗯了声,抱紧暖炉小憩，淡漠道：“别理他。”
……
这边，雪越下越大,由一开始的细小冰粒，渐渐聚成了飘絮般。
唐慎钰神情落寞,口鼻中徐徐喷出白雾，男人叹了口气,方才他着急之下，竟在街面上把恩师摔倒,恩师气得拂袖而去，哎,他下手没轻重,也不晓得伤着恩师没。
因着之前恩师暗中促成陛下封公主，紧接着,恩师乘势打击了威武营和裴肆，又顺利地把户部尚书程霖拉下马,六月初的时候,他和阿愿定了亲。
朝野早都有了个心照不宣的共识--长乐公主是首辅党,甚至,当时有人已经有人开始弹劾，陛下太过宠溺公主，公主有涉政之嫌。后头他的那件“丑事”被公诸于众，没多久这门婚约立马被陛下解除。而阿愿三个来月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公主乃首辅党首领之一的说法这才慢慢被人淡忘。
他已经做过太多对不起她的事，不能再让她陷入党争的漩涡。
刚走了几步，唐慎钰忽然停下。
今儿晌午的时候，邵俞暗中差人送来了封信，告诉他，阿愿认定小侯爷品行有亏，怀疑周予安五月失踪的那段时间，其实并非被蛇咬，而是去妓馆厮混。邵俞说，现在公主密令他，暗中派人拿着周予安的画像，严查青州境内所有妓院。而且，今日公主要去平南庄子。
唐慎钰蹙眉，匆匆回家换了常服，选了匹马，骑着追去了。
……
平南庄子位于京郊。
周家先祖随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建立下赫赫功勋，太.祖封其为定远公，赏赐五百顷良田，到周予安祖父时，家业败光一半。及至周予安父亲时，大约八年前，南方扬州、甘州、利州大旱两年，延伸至京都，老百姓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以低微的价钱卖出土地，被官府和贵族轮番敲诈，成了流民和奴隶。
周予安的父亲，先定远侯主动将自家京郊上好的水田、桑田、麻田割舍出三二，由朝廷分给无地百姓。
先帝甚为欣慰，亲笔题字“平南”二字，命人制成匾，悬挂在周家京郊庄子正门口，以表恩宠，后在先定远侯去世的时候，更是赐下丹书铁券，以为殊荣。
京郊甚冷，雪仍纷纷扬扬地下着。
春愿由邵俞搀扶着，下了马车，雪花钻进脖子里，她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下。朝前望去，周家人早都守在庄子口了，为首的是正二品诰命夫人云氏，她身后则站了如今的小侯爷--周予安，再往后则是几个周氏宗亲，有头脸的庄头等。
云夫人穿着体面的秋香色袄裙，脸颊都冻红了，发髻顶落了雪，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妾身云氏，携子给公主殿下请安。”
“夫人不必多礼，快起来。”春愿笑着虚扶了把，她垂眸看向周予安。数月不见，这人看着依旧丰神俊美，一改往日华服美冠的做派，穿着素色长袍，腰间系着麻绳，襟口别着白花，以示自己正在孝期。
许是察觉到春愿在看他，周予安头更低了两分，但还是没忍住抬眼打量公主，正好和春愿四目相对。
春愿歪着头笑。
周予安唇微张，不自然地干笑了笑，立马低下头。
春愿往前走了几步，立在云夫人面前，叹了口气，说着场面话：“头先本宫身子不适，老太太去世，未能过来吊唁，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云夫人心里惴惴不安的，周家和这位长乐公主实在没什么交情，老太太去世都快半年了，公主怎么忽然想起吊唁？而且，公主和钰儿关系匪浅……正在此时，云夫人瞧见从远处的官道上策马奔来个年轻男人，好像是……
春愿顺着云夫人的目光，扭头望去，果然看见唐慎钰尾随来了，她没搭理，上下打量云夫人，温声道：“陛下常对本宫讲，周家世代忠良，尤其是先侯爷，立下无数的汗马功劳。本宫当随圣意，要厚待周家人，这不，头几日大娘娘赏下了好皮子，毛是雪白的，但毛尖那点却是青色的，好看极了，故而叫雪里青。本宫叫人赶制了件大氅，夫人去试试吧。”
云夫人垂手侍立，越发惊慌，刚想跪下推辞，实不敢接收如此昂贵的赏赐。
忽然，衔珠疾走几步上前来，搀扶住云夫人的胳膊，笑着将妇人往庄子里推，“夫人，奴婢陪您去试试。”
待云夫人离开后，春愿走向周予安，笑吟吟地问：“你最近好么？”
周予安往后退了一步，他感觉这女人忽然驾到，大抵不会怀什么善心，现在最适当的就是叫表哥来应对她。
可……之前他听提督说了一嘴，这女人晓得了唐慎钰和褚流绪在是非观发生的事，和这狗崽子决裂了。
周予安讨厌瞧去，发现表哥被公主府总管阻拦住了，那狗崽子看着焦急又痛苦，脖子抻长了，连声唤着“公主”，他忙道：“那个……表哥在叫您呢。”
“不要理他。”春愿连头都懒得回，笑着问：“天这么冷，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周予安看着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心热了几分，忙侧身让出条道：“请，您快请，微臣给您带路。”
春愿莞尔浅笑，“劳烦小侯爷了。”
庄子挺大，因周家祖坟就在不远处的山上，故而设了祠堂，也设了家学，除了周氏本家外，还有依附而来的一些远亲和农奴。
主院收拾得亮堂而整洁，住着周予安母子。
春愿和周予安一前一后踏入花厅，里头的家具皆从京城侯府拉过来的，看着十分的气派，地上足足摆了五个炭盆，将厅堂烤的暖如春昼，东墙边的一盆小梅树，已经抽出了绿芽。
小姐生前，就最喜欢梅花了。
周予安见这假公主痴愣愣地看着花，眼里甚至还泛着泪花，倒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撩起裙摆跪下：“微臣周予安，给……”
“快起来。”
春愿忙奔过去，俯身，亲手扶起周予安：“咱们是旧相识，千万别这么行这么大的礼。”
“是、是。”周予安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离得近，她身上的淡淡冷香簇簇朝他袭来，脸似乎和半年前又变了些，更美了。
周予安不确定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记得她从前的尖酸刻薄和冷漠，他多年来红尘打滚，晓得有些女人能碰，而有些女人招惹不得。
周予安守着礼，忙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唐慎钰怒气冲冲地过来了，他推开阻挠他的侍卫总管，闷头要往花厅里闯，可当春愿冷眼横过来时，他又万般无奈地停住了脚步，没敢进去，双臂环抱住，黑着脸站在门口。
春愿完全无视唐慎钰，只和周予安说话：“我方才就注意到了，你的腿还没好透？”
周予安低头，手轻住左腿，苦笑道：“那蛇毒太厉害了，乡下那种地方又没好大夫，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候，算是废了。”
春愿隐在袖中的拳头不由得攥紧，谎话张口就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是因为这肮脏的淫.虫失职，才害得小姐被杀，孤零零死在了腊月廿七的那个大雪天，害得她又变回了孤女。
想起了小姐，春愿又难过得掉了泪，她想杀了周予安，就现在。
发现女人忽然哭了，周予安更是诧异，忙问：“您怎么了？”
春愿侧过脸，用帕子拭去泪：“当初咱们在留芳县遇见的时候，你是那样的潇洒神气，怎么才一年就……”她晓得这杂种小子贪权，便送了他一张蘸满了蜜糖的饼：“我一直记得当初留芳县的恩情，你为我出了气，在罗海县时，又将我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到这儿，她特特斜眼朝唐慎钰瞅去，哽咽道：“当初，有人在我跟前说了你的坏话，我是个无知之人，耳根子软，就信了那人的鬼话，以为你不好。这一年来，我被他骗得好苦，现在才晓得谁待我好。放心吧，回头我定会求陛下，给你个体面的封赏。”
周予安不傻，听出来这女人在说瞎话，甚至隐隐感觉到股不安和杀意，他晓得这时候最该退下，可他还听见“封赏”二字，又犹豫了。
“这都是微臣该做的差事。”周予安急忙躬身，笑道：“请您上座。”
春愿坐下后，下巴朝跟前的椅子努了努，“你也坐嘛。”
“微臣不敢。”周予安守着十二分的恭敬，他躬下身，略微扭头：“表哥在外头站着，要不……”
春愿直接打断这男人的话，用眼神示意邵俞给周予安搬张凳子来，她接过下人奉上的香茶，略喝了口，望着周予安，叹道：“说什么你都是我的恩人，老太太过世，我忙着宫里的事，没有过来给她老人家磕头进香，实在失了礼数。”
周予安刚坐下，立马弹起来，忙弯腰道：“您折煞微臣了。”
春愿叹了口气：“今儿过来，一则给老太太上个香，二则瞧瞧你，我今儿一早就叫府里的厨娘准备了桌好酒菜，特特带给你。”
周予安双手攥着茶盏，陪着笑：“您太抬举微臣了，臣如今守孝，已经很久没沾荤腥了。”
“哎呦，我倒倏忽了。”春愿吐了下舌头，手背覆上发烫的脸。
周予安瞧见这女人如此娇憨妍丽，心跳快了几分，忙低下头，不慌不忙地喝了几口茶：“多谢殿下的厚爱，您既赏赐下了，臣不敢不受。容臣放肆，将您赏下的酒菜摆放至周家先祖的坟前，好让先祖们在地下看到皇家的恩德。”
春愿嗯了声，心里暗骂，看来这小子的防备心很重哪。
她扶了下发髻，双腿交叠，伸直了，轻轻摇晃着双脚，不动声色地露出两指来宽的一截子脚踝，叹道：“当初在留芳县时，你就屡屡向我打问神医，那时我就晓得你是个孝顺的。老太太离世，我瞧你都快瘦脱相了，眉宇间郁郁寡欢的，正巧，陛下将鸣芳苑赐给了我，那里有片林子，里头多奇珍异兽，我带你去冬猎散散心，可好？”
唐慎钰冷眼看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高声喝道：“予安！你别忘了你还在孝期！”
周予安心里冷笑数声，怎么，你当我是傻子，不晓得这是陷阱？还是说，你看见心爱的女人向别的男人温柔献媚，妒忌了，着急了？
周予安抓住伤了的腿，艰难地跪下，脸上写满了为难，含着泪：“臣本不敢辞，只是如今臣在孝期，不敢做出杀生之举动，还请殿下千万理解。”
春愿冷眼看着这男人，不愧是富贵门里长大的人精，在京都和北镇抚司混了这么多年，有点东西。
“那本宫就不勉强了。”春愿放下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予安，笑道：“天色不早了，本宫得赶紧回京了，小侯爷，你千万要保重哦。”
说罢这话，春愿带着邵俞扬长而去。
“臣恭送殿下。”
周予安俯身磕头。
等春愿走远后，他利落地起身，抓起那女人用过的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卑微的泥腿子贱婢，配他俯首称臣？配他母亲下跪？
周予安仰头，深呼吸了口气，等将来真相大白后，这贱人一定会被千刀万剐，唐慎钰那狗崽子也一定会被满门抄斩。
……
春愿脚底生风似的走出平南庄子，果然，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唐慎钰朝她大喊：
“你站住，我有话同你说！”
春愿停下脚步，转过身，冷漠地朝前望去。
唐慎钰此时似憋着火气，可眼里又含着过分的心疼，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公主府的侍卫总管和十来个侍卫阻拦住。
“放肆！”唐慎钰忍无可忍，喝道：“一个小小的八品侍卫，真当本官不敢揍你？”
“唐大人谨慎！”侍卫总管冷冷道：“下官虽卑微，但也是领了皇命保护殿下，便是王爷皇子在这里，只要殿下不愿意，谁都不许靠近她。”侍卫总管抽出柳叶长刀，恶狠狠地瞪向唐慎钰：“大人若一定要接近殿下，那就踏着下官的尸首过去吧。”
唐慎钰也发了狠，提起下裳，塞进腰带里。
眼看着要发生恶战，春愿拿走邵俞的伞，不急不缓道：“好了，你们都退下罢，本宫便可怜可怜他，和他说几句罢。”
邵俞夹在两位主子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见公主总算松口了，他忙不迭地挥着拂尘，带众侍卫远远退去。
此时天色将晚，四下里已经暗了下去，远处的庄子掌上了灯，在这野蛮飘落的大雪中，那点微光显得寥落而冷清。
春愿就这么端铮铮地站着，绣鞋被积雪包裹住，凉意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脚，这时，对面的那个男人疯了似的冲过来。
“阿愿。”唐慎钰低声唤，一把抓住女人的双臂，她瘦了，虽说看着前呼后拥、尊贵荣华，可在他眼里，就像腊月廿七晚上见到的那个小女孩般，孤苦无依。
唐慎钰心里难受得紧，他有一肚子的后悔，孩子没了，他还有一肚子的痛苦。他想倾诉、忏悔，可看见她丝毫不动弹，身子僵直得木头，眼里的恨意又像淬了毒的刀子，他一句都不敢说了。
唐慎钰更心疼了，他抓紧她，就像抓住要飞走的风筝，柔声问：“你还好呢？”
“你说呢。”
春愿面无表情地挣脱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雪就这样黯然飘下，落在两人之间，仿佛筑起一堵冰冷的墙。
春愿心里的恨意依旧未消，转身便走。
“站住！”唐慎钰抓住她的胳膊，稍微一拽，就把她拉到身前，他警惕地环顾了圈四周，强将她拉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压低了声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对周予安示好？你要报复么？”
“对呀，这还用问么。”
春愿直接承认，笑吟吟地望着男人：“你知道，我是个很记仇的人。”她甩开唐慎钰的手，绕着
男人转了圈，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你又要护那个畜生？要阻止我？”
唐慎钰深呼吸了口气：“你不要这么做。”
“哦。”春愿歪着头，盯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噗嗤一笑：“那我偏要做呢？”
唐慎钰闷声吼：“你当我不晓得你想干什么？为了周予安这种人，你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春愿鄙夷一笑，讥讽道：“少跟我装深情，你受了他家大恩，要保他，我不是，我跟他有仇。我告诉你，一刀杀了他，便宜了他，我要叫他以为自己飞起来了，要发达了，然后把他拽下来，让他身败名裂，以一种非常痛苦凄惨的方式死去。”
唐慎钰咬紧牙关，盯着女人不言语。
“怎么，你舍不得？还是怕你姨妈伤心？”春愿走近他，得意洋洋地笑：“那你就杀了我。”
唐慎钰眼睛红了：“你知道我不会!”
春愿抬手，吻了下食指，然后贴在男人的侧脸，眨了眨眼：“你要是不杀我，就好好地站在一边看我折磨他、弄死他。”
说罢这话，春愿拾起地上的伞，哼着轻快的江南小调，朝身后的男人挥了挥手，向马车走去。
唐慎钰望着她，看她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雪中。
天越来越黑，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雪轻飘飘地落在头上身上，就像千钧巨石般沉。
唐慎钰像下定了决心般，搓了把脸，朝平南庄子奔去，一路冲到了主院的花厅，果然瞧见姨妈正在和周予安说话。
“表哥！”周予安看见唐慎钰忽然闯进来，满身的雪，脸色阴沉得吓人，吃了一惊，忙笑道：“方才我还和母亲说起你呢……”
“你出去。”唐慎钰打开门，侧身让出条道，冷冷道：“我和你娘说几句话。”
周予安颇有些诧异，但还是放下茶盏，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唐慎钰目视表弟走远了，这才将门关起来。
“我还当你和公主一块离开了。”云夫人从桌上翻起个茶杯，倒了杯滚烫的茶，自顾自叹道：“哎，侯府和公主素来没有交情，她今天怎么忽然来庄子了？钰儿，头先我问过你好多次，你总不说到底和殿下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婚事，怎么忽然取消了。你是个谨慎自持的人，不管外头传什么风言风语，姨妈还是相信你的为人的，你和褚姑娘肯定没发生什么……”
云夫人见外甥似乎不大对劲儿，担忧地问：“钰儿，你不舒服么？”
唐慎钰如同喝醉般，身子略有些晃动，噗通跪在地上。
云夫人哎呦了声，忙过去往起搀扶唐慎钰，谁知这小子就像扎根在地上，崴然不动。
“孩子，你怎么了呀？快起来。”云夫人用帕子，擦拭着外甥头上和身上的积雪。
唐慎钰握住拳，“姨妈，我和褚流绪之间干干净净的。是予安，予安和褚流绪之间有私情。”
云夫人顿时愣住，攥紧帕子。
唐慎钰不敢看姨妈：“予安五月去姚州赴任的路上，忽然借口回京取姨丈的遗物，其实他去了风烟渡，乘船上扬州找褚流绪。”
“你别说了。”云夫人脸色发白，身子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唐慎钰磕了个头，继续说：“他们之间，应当发生过关系。褚流绪再次回长安，不是因为我，因为予安。六月初五前后，周予安私下是非观找过褚流绪。”
云夫人泪如雨下，其实六月的时候，安儿主动提出和她去平南庄子守孝。在到庄子的当晚，一个巡夜的庄头来报，说看见小侯爷暗中策马去是非观了，她当即就晓得，予安可能找那个小贱人去了。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会见，能有什么好事。
及至后头，出了褚流绪自杀那档子事，她急忙赶去是非观，她晓得那小贱人醒着，于是故意和唐夫人在门口说话，说起予安将来要娶舅舅家庶女的事，还说起当年褚仲元害得予安染上恶习。
更表明态度，她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女孩进门。
果然，自那以后，褚流绪忽然失踪了。
前段时间传出来钰儿和褚流绪之间不干不净，公主一怒之下，当即取消这门婚事。
如果钰儿和那女子真发生了什么，那估计，也是予安和褚流绪算计的。
她也心疼钰儿，可到底予安才是她亲生儿子，有些话、有些事，她只能装聋作哑。
云夫人抹去泪，摇头道：“我、我不相信你弟弟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确实做了。”唐慎钰又磕了个头：“他五月失踪在半路上，不仅去了扬州，甚至还在通县的百花楼嫖了几天妓，后头他应当得知老太太因他的失踪去世，害怕之下，伪造出被蛇咬了……”
“别说了！我儿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云夫人连连后退，无力地跌坐在扶手椅上，胳膊撑在花几上，手覆上脸，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其实，她早就发现安儿暗中往腿伤上抹毒粉，似乎在遮掩一个真相。
她隐约察觉出什么，但她没问。
云夫人锤着发闷的胸口，哭了会，等缓了缓后，哽咽道：“钰儿，姨妈晓得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一直在帮扶你弟弟。有时候，我也恨你弟弟不争气，可有什么法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唐慎钰低下头落泪。
云夫人痛苦道：“我知道他有很多毛病，都是老太太惯的！所以这半年，我把他拘在平南庄子里，劝他上进、改邪归正，真的，他现在变了很多……”
“姨妈！”唐慎钰忽然出声打断妇人的话，以头砸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孩儿受了您和姨丈的大恩，所以我这些年帮表弟解决了无数烂事，一直在往起拉他，他诋毁我，我装听不见，他算计我，我忍忍就过去了，可这次，我不能忍了。”
云夫人帕子掉落，怔住：“你什么意思，你要告发他？钰儿，你要毁了他么？”
唐慎钰仰头，直面云夫人：“姨妈，我和公主之间有过个孩子，六月的时候没了，我可以告诉您，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我不会杀他，也不会告发他，但是他必须上表朝廷，收回周家侯爵和丹书铁券，立马离开京都，落发为僧二十年，永生不得踏入长安。”
“你说什么？”
云夫人仿佛没听清般，一把拂掉花几上的茶具，手指连连戳向唐慎钰：“就因为他和你前头的未婚妻有过关系？因为他远赴姚州的路上去过百花楼？你就要毁了他的前程，还要逼他当和尚？唐慎钰，你，你……”
云夫人气得浑身颤抖：“你这头白眼狼！”
唐慎钰用袖子抹去泪，起身冷硬道：“他应该没告诉您，在留芳县的时候，他因为嫖.妓，误了保护公主的差事，害得公主差点被恶人杀死吧。”
唐慎钰躬身见了一礼：“您骂我白眼狼也好、恨我也罢，我都认了。他是您儿子，您了解他，长安的诱惑太多了，他绝对会本性难移，再次犯错。请您劝他，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亲自出手，到时候丹书铁券保得住他的命，但可能保不住周家几代人积下的财富，他要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有舍，才有得。”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一。
把笔名改啦，改成了---沉絮，早都想改了，这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不喜欢微冷这两个字，

第103章 富贵险中求
子夜时分,雪停了，平南庄子里一派的沉静，雪光泛着荧荧冷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惊醒熟睡的人。
烛台上点着根腕子般粗的白蜡烛,屋内陈设素简单调，床帐是沉闷的灰色,书架上尽是些律法、兵法的书,靠南墙是个兵器架子，陈列了红缨银枪、长短宽窄不一的名刀、宝剑。
周予安仍穿着下午那身素色棉袍，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绣春刀。
这是父亲生前用过的刀。
周予安往刀面倒了些酒，用丝绸轻轻地擦拭,哪怕过了数年，刀依旧锋利无比,沉载着用血汗换来的荣光。
凄寒的雪气从窗缝儿里拼命往里挤，吹得蜡烛左摇右摆,周予安的脸在这忽明忽暗间，显得格外的诡异阴冷。
今儿傍晚,唐慎钰忽然折返回庄子,冷着脸命他出去，关起房门和母亲说了许久的话。
那狗崽子走后,母亲神色郁郁，命人准备软轿,上山去祭拜。
这风雪天的,有什么好祭拜的？
周予安心里不安得很,唐慎钰到底和母亲说什么了？还有,长乐公主一改往日的冷漠态度，忽然对他温柔关怀，存了什么心？难不成要害他？
如果是，他决不能坐以待毙，大不了他把那宗辛密捅出来，大家鱼死网破！
他放心不下，正准备去山上寻母亲时，裴提督身边的心腹阿余忽然暗中到访，他大为惊喜。自打出了是非观的事后，提督担心唐慎钰察觉出什么，与他鲜少联系。
他将心里的想法如实告诉阿余，请他询问提督，能否提前对付假公主和唐慎钰？
谁知，阿余说，提督正是晓得小侯爷的担忧，所以派小人过来知会您两件事。
头一件，提督说，局势变幻莫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结合的盟友。春愿丫头半生孤苦贫困，贪慕富贵权势，已与唐慎钰决裂。大娘娘年事已高，且与陛下嫌隙渐深，终究有薨逝的一天。说到底陛下才是正统，而陛下十分疼宠公主。咱们与其杀公主，倒不如用她，共生共荣。
第二件，提督告诉他假公主和唐决裂的真相。六月发生了是非观污糟事，当时公主收到褚流绪送去的一盒带血衣物，公主不知缘故，让人丢了出去。唐惧怕失去公主这棵大树靠山，请了挚友瑞世子出面，虽极力将是非观的事遮掩了过去，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八月初二，褚流绪暗中给公主送了封信，将真相告知公主，并附了句话，她有身孕了。
公主立即将唐约见在鸣芳苑，初三，公主在未央湖心的小船上质问唐，唐承认，公主大怒，落水小产，自此和唐一刀两断，想尽办法折磨唐、怄唐。
末了，提督再三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并且告诉他，唐慎钰利用公主加官进爵，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你小侯爷比唐身份更尊贵，为何不效仿唐，也讨好利用公主？本督之前为大娘娘做事，得罪了公主，算起来你也是公主的恩人，若是小侯爷有本事讨得公主欢心，不仅于咱们的大业有裨益，想必将来周家也会在你手里大放异彩。
周予安指尖划过刀刃，不屑嗤笑。到底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丫头，为了这么点事就大动肝火，能成什么气候，唐慎钰找她假扮公主真是失策了。
不过，春愿和她主子真挺像，因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眼里就只剩床上和感情那点屁事，今晚来平南庄子，大抵就是故意气唐慎钰那狗崽子吧。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怎么觉得……提督好像有点偏坦那假公主。
可提督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曾经同那对狗男女交恶，不至于骗他、算计他吧。
周予安将绣春刀放回兵器架，寻了件大氅，准备去山上接母亲。
谁知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母亲孤零零地站在台阶边缘，她披着素白的披风，发丝被冷风吹乱，哭过，眼睛鼻头通红，身子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能被寒风垂倒似的。
“娘。”周予安疾走几步上前，扶住云夫人，“您在外头站了多久？为何不进来。”
云夫人挣脱儿子的搀扶，闷头进了屋子，她觉的疲累得要命，刚坐到椅子上，浑身的骨头如同要散了般疼，原本以为老太太死了，他们母子的好日子就来了，可怎么又生出了波澜。
“娘，您怎么了？”周予安关上门，忙给母亲倒了杯滚烫的水。
云夫人并未接，仰头望着立在面前的儿子，热泪夺眶而出。
“到底怎么了！”周予安慌了，蹲到母亲腿边，试探着问：“是不是表哥同您说什么了？”
云夫人抽泣着，“他，他要你上表朝廷，收回周家的侯爵和丹书铁券，让你远离京都，落发为僧二十年。”
“啊？”周予安手抖了下，杯中滚水翻出来大半，烫的他手背生疼。他顿时明白母亲为何这幅模样，又为何深夜上山祭拜了。
周予安恨得将杯子砸了，气得骂：“凭什么？这狗崽子简直欺人太甚。”
云夫人手撑住头，泪如雨下，扬手打了下儿子的胳膊：“你是不是在赴任的路上去万花楼胡混了？你是不是和褚流绪不干净着？”
周予安如同被雷击中般，完全像变了个人，恶狠狠地瞪他母亲，梗着脖子：“他傍晚跟你说的？你这就信了？”
云夫人气得跺了下脚：“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周予安原本想抵赖，但眼前是他亲娘，不是外人，再怎么都会站在他这头。
他噌地声站起来，将披风解下，掼在地上，俊脸瞬间涨红，就像喝醉了般：“是又怎样？爷们家外头玩姑娘，很奇怪吗？爹爹当年也在外头养了个青楼女子，谁还说他的不是了！我是私德败坏，可我不像他那样阴险毒辣！他心胸狭窄容不下我，原本一块去留芳县办差，他成了从三品高官，我现在怎样？以前多少还是个总旗，现在索性连官都没了！谁知他还不放过，而今甚至要夺走我的爵位！”
云夫人恨得冲过去，拳头连连捶打儿子，低声呵斥：“畜牲，你祖母因为担心你没了啊！”
周予安站在原地不动弹，任由母亲打，恨道：“那还不是怪他！一直打压我，我不高兴，我要发泄，我又没有糟蹋良家女子，花俩钱找妓.女怎么了！如果不是他要把我发配到姚州，害得我骨肉分离，祖母能出意外么？！”
周予安哭得双眼尽是血丝，他手指戳自己的心口：“祖母没了，我难道不难受吗？我这半年日日夜夜受折磨，多少次想找根绳子，把自己结果了。可母亲，我死了，您怎么办？您还指望着唐慎钰那白眼狼后半辈子养您么？”
云夫人捂住脸哭：“那褚流绪呢？你是不是和她伙着算计你哥哥了？我晓得你六月刚到平南庄子那晚，就去找她了，第二天就出了她自尽的事！”
“这事您可别往我身上推。”周予安眼神凶狠，“我当初只是叫那疯女人缠着唐慎钰，她不乐意，我就没再搭理她！谁知道她竟会给那狗崽子下媚药，睡了那狗崽子，给我戴了顶好大的绿帽子！”
云夫人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那她如今人在哪儿了？”
“不知道。”周予安扭过头。
“你还不说实话！”云夫人气得打了下儿子的背。
周予安疼得嘶地倒吸了口气，眉头皱成疙瘩，嘟囔道：“我一个朋友把她救走了。”
“哪个朋友？”云夫人怕儿子又交上褚仲元那种狐朋狗友，焦躁得心如刀割。
“不能说。”周予安索性转过身，打死他都不敢说出裴肆。
“你、你……”云夫人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找趁手的家伙事，瞧见花瓶里插着根鸡毛掸子，一把抓住，劈头盖脸地就抽儿子，“你怎么净不学好，当年就跟着褚仲元鬼混，如今越发厉害了，你要气死我吗？”
周予安一开始还咬牙承受着，后头直接夺走，高高举起，比他母亲更气：“怎么您就认为我一定会交狐朋狗友？就说当年那褚仲元，是您说他是大儒的儿子，又是唐慎钰大舅子，是您叫我多跟他走动，从神童身上沾点文采风流的！”
许是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周予安把鸡毛掸子藏在背后，摩挲着他母亲的胳膊，“您放心，我那朋友绝对可靠，他照料了褚流绪母子快半年了……”
“什么？”云夫人只觉得热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胸口闷得要命，“那，那女子怀孕了？”
周予安打了下嘴，他咬住唇，偷摸看向母亲。
母亲被他气得呼吸急促，晕的连退了好几步。
“娘！”周予安急忙去搀扶。
“你别碰我。”云夫人挥开儿子的手，扶着桌子坐下，低下头就只是哭，看见墙边兵器架子上的绣春刀，更是难过，喉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是我的错，我生下了这样不争气的你，愧对你们周家众位祖宗。”
周予安撇撇嘴，显然很不满母亲说这种话。
他去沏了杯热茶来，双手捧给母亲，笑道：“您喝口消消气，这么些小事，不至于。”
“小事？”云夫人用帕子擦眼泪，“她可是你前表嫂，这回就是因为你们俩做下这些事，公主不知道从哪儿晓得她和你哥哥发生了关系，三个月前气得小产了，原本人家两个腊月初八就要大婚，现在全没了。”
周予安眼前一亮，蹲在母亲腿边，忙问：“公主小产过？是唐慎钰今晚跟您说的？”
云夫人拳头揉心口子，点头嗯了声。
周予安大喜。
原本他还有点怀疑裴肆带来的话，现在完全相信了，看来就是褚流绪在八月时告诉公主她怀了唐慎钰孩子的事，把公主给气小产了。
云夫人见儿子眼里泛着异样的神采，手指戳了下儿子的头：“你还笑得出来，没心肝的东西！我问你，那小娼妇现在在哪儿。”
周予安其实也不晓得褚流绪被提督藏在哪里，只晓得她有身孕了。
云夫人见儿子不说话，气得头更疼了：“她几个月了？”
周予安心里算了算：“我俩五月中好上的，现在十一月，应当怀了快六个月了。”他冷笑了声，“不过也说不定不是我的孩子，我朋友说，那疯女人和唐慎钰睡过。”
云夫人剜了眼儿子：“我今儿明明白白告诉你，除非我死，周家门绝对不容许那种女人踏进来。你说她疯，我看她比你精多了！她如今在娘家没地位，身边又没有田产铺子傍身，前脚跟你好，后脚却算计你哥哥，你们哥儿俩一个是侯爷，另一个是从三品高官，她不论跟了哪个，这辈子都不用发愁衣食住行了！”
周予安身子一哆嗦，连连点头，盘腿坐在地上，冲母亲竖起大拇指：“您说的有道理，我怎么没想通这层，这么说来，她怀的可能还真不是我的。”
云夫人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我现在顾不上料理她，主要是你，安儿，你哥哥现在发了狠，一定要治你，他手里有你在通县胡闹的罪证，只这一条就够把你抄家落狱，更别提他还说，当初你们去留芳县办差的时候，你就是去胡混，害的公主被歹人重伤，差点死掉。”
云夫人戳了下儿子的脑袋：“陛下如此宠爱公主，若是被他晓得这事，你这条小命还能保住？”
“他这么跟您说的？说我差点害死了公主？”周予安咬牙切齿地瞪向母亲。
“对啊。”云夫人点了点头。
“无耻！”周予安恨得拳头砸了下自己的腿，恨道：“您知道么，当初去留芳县时，明明找的是陛下的姐姐，他非骗我，说找的是陈银的侄女！”
云夫人是个聪慧机敏之人，她望向儿子，声音都抖了：“当年你父亲和司礼监陈银有过些过节，你，你是不是故意让公主出事的？你知道你哥哥一定会替你扛下所有，你想挑起他和陈银的争斗？”
周予安脸上讪讪的，并未否认。
其实去年腊月廿七的傍晚，他看见程冰姿夫妇凶神恶煞地冲进欢喜楼，他知道如果沈轻霜回去，一定会出事。
他没阻止，甚至故意去找玉兰仙厮混，吸食了五石散和脏药。
周予安越想越气：“他当时若是同我说实话，说找的是皇帝姐姐，我肯定花血力气当差，能做错事？”
云夫人现在彻底明白了，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唉，现在就算你哥哥不治你，想必公主知道真相，也会跟你没完。”
妇人忽然紧张起来，“你说公主今儿来庄子，是不是寻仇的？”
“这事被唐慎钰瞒过去了，公主应该不知道。”周予安狞笑道：“再说了，那也不是公主，真的沈轻霜早被仇家杀死了，唐慎钰怕担责，于是偷梁换柱，找了个贱婢顶替的假货。如果我失职是错，那么他欺君罔上，利用假公主党争，就是错上加错！”
“什么？”云夫人惊的睁大了眼。
周予安俊脸逐渐扭曲：“你当他为何千方百计要把我赶出京都，就是怀疑我察觉到他做的恶事，要把我送走，保障他和假公主的安全！”男人眼神阴邪，拊掌坏笑：“真是报应不爽，他现在和假公主决裂了，已经慢慢地被皇帝厌弃，只要我将来当了驸马……”
啪！
云夫人扬手扇了儿子一耳光，美眸尽是恐惧：“既然那女子是假的，你还敢当驸马！？你不要命了！”
云夫人呼吸急促，傍晚，她觉得唐慎钰是条白眼狼，欺人太甚，可现在，她隐隐觉得唐慎钰似乎在保护她和安儿。
“京都实在太危险了，罢了罢了，想必你哥哥这回真是恨上了你，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他松松手，咱们娘儿俩去寻你外祖和舅舅……”
“我不！”周予安厉声打断母亲的话，手指着外头，像头失控了的野兽，“上回我妥协了，被他赶去姚州，结果害死了老太太，他不就是失去了皇家婚事么，就要夺我的爵，还要我出家二十年，做梦吧！”
“可是……”云夫人心里着急。
“您别说了。”周予安起身，走到兵器架子跟前，轻抚着父亲用过的绣春刀，“京城局势波云诡谲，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是谁。”
云夫人一脸的忧色：“可你哥哥这人说一不二，而且他都知道你和褚流绪不干净，公主说不定也知道。”
周予安不屑地嗤了声，“他念着您和爹爹养育教导之恩，绝不敢把我怎样，不然他将来死了，到地下没法儿见我爹的！估计他今儿被公主气到了，故意过来跟咱们逞凶，否则这些个事若是被公主知道了，早八百年前就会跟我过不去，何至于等到现在。”
周予安笑的得意：“您放心，唐慎钰重情，会帮我隐瞒所有事，还会给我背下所有错，真是个贱骨头！”
云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觉得不寒而栗，这孩子是她的骨肉，怎么竟有点陌生，妇人叹道：“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周予安舌尖舔了下唇，提督已经将路给他规划好了，那狗崽子有首辅和大太监帮扶，能爬公主裙带往上飞，那么，他也能。
周予安没跟云夫人说实话，转身看着母亲：“您只管去唐府跟姑太太哭诉唐慎钰的无情无义就行了，再不行就装病，就说被他气得肝儿疼心难受，我看他怎么有脸逼我当和尚！”
说着，周予安蹙眉，严肃道：“娘，今晚咱俩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敢泄露，那可是抄家灭门的事！”
云夫人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
“那您回去睡吧，我也困了。”
周予安催促母亲离开，他还得给公主写封道歉信，今儿他态度多少有些疏离冷漠了。
富贵险中求，他才不管那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
他坚信，将来他跟着提督一定可以出人头地，让周家重回往日风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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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真痛快！
春愿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了。还未来得及喝口茶，唐慎钰就托邵俞递上来封信，央告她,务必拆开看一眼。
若未猜错,一定和周予安和他姨妈有关。
打开一看,果然。
唐慎钰在信中说，他明白,伤害已经造成,就算做再多，逝去的人不会复生，但活着的人可以尽量弥补。他已经告知姨妈,让周予安不日就上表朝廷，收回周家的侯爵之位和丹书铁券,将祖坟迁回辽东，周予安这一枝三代内不会通过科举入仕,并且周予安必须落发为僧二十年，日日夜夜忏悔自己的过错。
如果三日内,周予安没有任何表示，他就用自己的法子践行。
区区一个侯爵之位,就换换得小姐的公主荣华？
二十年的苦禅,难道能换回小姐和她腹中孩子的命？
唐慎钰，咱们孩子的命都没能让你醒悟。
春愿将信烧掉,她不会轻易放过周予安。
只是，从今日平南庄子一行来看,周予安似乎真的清心寡欲了,而且非常谨慎,对她防备心很重。
他真的转性了？
春愿可不信,狗还能改得了吃.屎？
果然次日一大早，她就收到了周予安派家奴送来的信和礼，洋洋洒洒五页。信中写了他与祖母的深厚祖孙情，祖母因他失踪而旧疾复发去世后，他这半年来日夜陷入痛苦和自责中，久不与人接触，今日又着了点风寒，说话行动有些木讷，还望公主千万见谅昨日他的失礼之处。
末了，这小畜生又万般感谢公主的赏赐，说他昨儿瞧见殿下脸色不太好，特特送上些辽东红参，还请殿下莫要嫌弃礼薄。还说，听殿下说最近想狩猎，可微臣在孝期，无法陪侍在殿下左右，但平南庄子附近的秋香岭是冬猎的好地方，微臣可为殿下领路。
邵俞瞧见这封信后，摇头笑：这小侯爷嘴上禁欲清静，实际上早都心痒难耐。咱们鸣芳苑还是皇家园林呢，难道狩不了猎？非得去什么秋香岭？
邵俞又问：殿下要去么？
春愿只说了一句，把周予安送来的东西都是烧掉，别脏了我公主府的地儿。
紧接着，她又吩咐邵俞，最近她想搬去鸣芳苑的行宫小住段日子，尽量避开首辅。
……
自此后的数日，春愿都没有再搭理过周予安。
反倒是周予安按捺不住，差人往公主府送过两次秋香岭的野味。
一转眼，就到了十五。
春愿心情烦闷，昨夜喝了不少酒，头昏脑涨地睡到次日晌午才醒。
今儿在草场那边有场蹴鞠会，她紧着起来沐浴梳洗，让衔珠给她化了个颇妖丽的妆，便乘软轿出行了。
蹴鞠会，她并未邀请什么贵妇、小姐公子来，只邀请了些颇负诗名的儒生和武官，这些人要年轻聪明，最重要的是，样貌必须出众，会来事儿。
等春愿过去时，草场的积雪早都被人清扫开了，那些才子武官早都候着了，一个个使了吃奶的今儿捯饬打扮，见她过来了，纷纷行跪拜礼。
春愿并未搭理任何人，她抱着小耗子朝主座上走去，略扫了眼，主座跟前设了两个燃得正旺的火盆，桌上尽是美酒佳肴，左右是数个小席面。
春愿懒懒坐到铺了白虎皮的罗汉椅上，刚坐下，那些书生才子就涌了过来，争先说着吉祥话，试图讨她的侧目。
春愿抚摩着小耗子的毛，眼波流转，发现从远处走来个年轻俊美的公子，正是周予安。
没错，昨晚上她才让邵俞给平南庄子下了张帖子，说今儿举办场特别的蹴鞠会。若是小侯爷有空儿，可以过来瞧瞧，不过要是小侯爷忙着为老太太守灵，那便罢了，有机会再邀。
“殿下今儿戴的这支凤钗真真是耀眼夺目。”一个年轻书生抱拳行了个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奉承话：“真是‘宛转双翘凤钗举，飘飘翠云轻楚楚。’映衬得公主尊贵翩然，如同九天仙子下凡般。”
春愿笑着端起酒杯，遥遥冲念诗的书生敬了下，喝了半杯。
而这时，另一个华服儒生不乐意了，阴阳怪气道：“你若是自己作的，那便罢了。那句诗分明是唐武宗时的宰相李德裕写的。”
见又有人为自己争风吃醋，春愿只是笑，不说话，给邵俞使了个眼色。
邵俞会意，甩了下拂尘，两手往下按了按，促狭道：“诗会还未开始，各位公子怎么就按捺不住才情了呢，今儿咱们先来蹴鞠，哪位公子能踢胜了公主府里的舞姬，便能赢得殿下举荐的机会。”
话音刚落，从一旁的暖帐里走出五个高挑貌美的女子，穿着银红色的窄袖小袄，胡人样式灯笼长裤，绣花暖鞋，一个个描眉画唇，梳了利落精致的灵蛇髻，皆戴了金钗和耳环。
许是看见场子有这么多男子，舞姬们难免有些羞涩扭捏，如此，越发显得媚态横生，娇柔婉转，离得老远都能闻见她们身上的香味儿。
众年轻书生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小声议论，这未免有点太辱没斯文了吧。
“怎么，不愿意和女子踢球？”
春愿手指勾着小耗子的下巴，这几个女子是公主府里养的舞姬乐伎，她事先让邵俞和她们说明白，今日要和男子当众蹴鞠的，并不勉强，若是哪位敢，那她也有恩赏，脱去其贱籍并赏银百两。
此话一出，众舞姬挤破了头参会。
她让邵俞选了五个四肢灵活又大胆的。
春愿见这些书生才子拿着架子，淡淡笑道：“那这样吧，谁要是胜了这几位舞姬，我呀，今晚上就和谁喝酒。”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将下摆折进腰带里，给春愿见了个礼，笑着说：“学生便去试试。”
那书生志得意满地走进草场，起初并不将那几个舞姬放在眼里。随着场边的鼓点响起，书生跑过去踢藤球。谁知脚还未碰到，就被一个大眼睛舞姬抢先一步，把球给踢走了，顺便撞了下他。
书生顿时摔倒在地。
场子外顿时发出片笑声，书生这才晓得，这些小女子们不好对付。若是现在离场，怕是脸上更挂不住，便卖力去踢了，哪知太过文弱，被那些舞姬拽来扯去，连腰间悬挂的玉佩都被抢走了。
春愿也笑了。
这书生也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她接着喝酒的空儿，斜眼瞧去，周予安被挤在数人之外，数次想往前进一步却不得。
这边。
周予安又一次被人给挤出去了，洁白的靴子被踩了半只泥印子，他实在是有些气恼，更多的是诧异。
原本以为假公主今儿只邀了他一个，可没想到，这么多！还都是年轻英俊的男子！
这时，他听见前面两个公子在悄悄议论。
--“哎，你说公主这样玩闹，陛下晓得不，难道不管么？”
--“陛下最宠爱长乐公主了，管什么呢，只要这位皇姐能高兴，他恨不得把江山奉上。再说了，人家是公主，那汉唐的公主不都这样，从前的懿宁公主出阁前比她还过呢。”
--“哈哈哈，倒也是。早听闻长乐公主是长安第一美人，今儿能看到，也算是大饱眼福了。”
--“岂止是饱眼福。你没听说么，早先公主和唐大人解除了婚约，数月闭门不出，陛下原本想给她寻个高门显贵家的世子，她倒不乐意，说想选个自己称心的。说不准最近几天办蹴鞠会，就是在选驸马哩。”
--“瞎说，选驸马怎会这么草率，估摸着她就是心情郁闷，找个乐子吧。”
--“嗨，管她是做什么，你没听见大总管方才说，若是今天蹴鞠赢了，公主就会往上举荐，咱们这些人辛辛苦苦考科举，没有门路，哪怕中了，还得苦等着熬着。若是走通了公主这条线，那可是飞黄腾达了。”
--“你说的有理，哎，便是飞黄腾达不了，若是能跟她共坐一席，多看她几眼，亲一亲芳泽，也不枉此生了。”
--“美得你！那几个舞姬是有童子功的，咱们一般人还真踢不过，瞅瞅，都败下三个人了。而且，你没瞧见哪，今儿连龙虎营的秦校尉都来了，那位可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一个人估计能打趴下一片。”
周予安踮起脚尖，朝前望去，场子上一个儒生累得气喘吁吁，而在场子边上，龙虎营的秦校尉已经换好了武士劲装，正在活动腿脚，别说，眉眼间长得还有点像唐慎钰。
周予安有些心焦了，怎么着，他来了都有小半个时辰了，挤都挤不进去，今儿难道连公主的面儿都见不到了？
正在此时，邵俞的声音从上边的响起：“嗳呦，这不是小侯爷么，您来了呀，快快快，快给小侯爷让出条道，请您上来，殿下早为您备了席面。”
顿时，几乎所有书生才子都扭转过头，带着敌意瞪向周予安。
周予安心里一咯噔，但并未怵，昂首阔步走上前去。朝前望去，公主所有的注意都被场子里的蹴鞠所吸引，时不时地拊掌娇笑，显然并未注意到他。
“咳咳。”邵俞低声提醒：“殿下，小侯爷来了。”
“嗯？”春愿这才回过神来，冲周予安笑道：“原以为你不会来呢。”
“微臣周予安，参见殿下。”周予安俯身行大礼。
“免礼免礼，赐座。”春愿观察着周予安一丝一毫的举动表情，她晓得这畜生最看重声名地位，便扫了眼众人，正色道：“本宫得以从上阳宫返京，当初小侯爷出力不少，算起来，他是本宫的恩人，你们给他行个礼吧。”
众人显然十分不愿，都晓得这厮现在已经不做官了，闲赋在家，一个破落户而已。大家心里虽不愿，但还是从命，给周予安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甚至还有人为了讨好公主，夸赞小侯爷不愧是将门出身，就是勇武，有夸赞他孝顺淳朴。
周予安笑着点头致敬，有些得意，这些年唐慎钰压在他头上，他几乎没有享受过被人追捧跪拜的滋味，也鲜少尝过被这么多男人妒忌仇恨。
说实话，蛮舒适。
周予安不禁唇角上扬。
春愿心里冷笑，让下人给周予安奉上杯清茶，随口说着家常：“小侯爷近日可好？”
周予安双手捧着热茶，忙笑道：“承蒙殿下挂念，微臣一切都好。”
春愿又问：“你母亲怎样？”
周予安笑道：“母亲身体安康，胃口也不错。”说着，周予安试图寻话头：“您这只猫养得倒好，胖乎乎的。”
“裴提督送的。”春愿随口答了句，忽然抻长脖子，“快瞧，秦校尉上场了，你说他会赢么？”
周予安被人忽视了，有点不是滋味，身子稍往公主跟前靠，笑道：“大抵能赢吧。”
他斜眼觑去，场子里那几位舞姬已经踢了两场，额边生了热汗，脸儿红彤彤的，越发娇俏可人。她们还是按照之前的战术来，两个女子扑上去，一左一右抓住秦校尉的胳膊，不让男人动。
秦校尉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儿，一把将这两个女子甩飞，直奔藤球去了，连进了三球。
周予安心里十分看不起这种男人，他想单独和公主说话，便凑上前去，笑道：“微臣带了幅崔道子的画，不知是不是真迹，想请殿下鉴赏一番。”
“好呀。”春愿随口应着。
忽然，场边响起阵清脆的锣声，原来是秦校尉胜了。
周予安皱眉看去，那几个舞姬相互搀扶着，咒骂秦校尉下手太狠。
秦校尉也不理会，大步走上前来，恭敬地给春愿行了一礼，目光灼灼地望着公主，瞧见殿下跟前坐着小侯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冷嗤了声，对公主笑道：“微臣讨殿下的彩头。”
春愿脸儿红了，对周予安道：“对不住了小侯爷，看来本宫今儿不能和你说话了，秦校尉赢了我府里的娘子们，我下午要设宴请他吃酒。”
周予安一怔：“可是……”
秦校尉直接打断周予安的话头：“小侯爷不是在守孝么，跑来草场做什么，这没你什么事，而且听说你脚跛了，想来也踢不了球，瞎凑什么热闹。”
周予安的腿伤，就是他的心病。他虽怒极，但并未表现在脸上，他原本不想下场较量的，但那小子居然当众嘲笑他是跛子，他实在忍不得，便对春愿笑道：“您是千金之躯，实不应该和那样的山野匹夫说话，太失身份了。”
春愿无奈一笑：“可是他赢了呀。”
“他没有赢。”
周予安笑着起身，将下摆擩进腰带里，大步走进草场，淡漠地看着秦校尉：“敢不敢和本侯较量较量。”
秦校尉也来火气了，脚踩着藤球：“不敢是你养的。”
春愿佯装去劝，蹙眉道：“本是玩乐，可别斗气耍狠啊，今儿这场蹴鞠会到此为止。”
周予安的火气已经被挑起了，自小他顺风顺水，养出个骄横劲儿，根本不懂退让谦和的道理，对春愿笑道：“殿下别担心，微臣在北镇抚司混的时候，他还是条泥腿子呢。”
说话间，两个男人就开始你争我抢地踢球了。
秦校尉早都受了邵总管指使，一点情面都不讲，一寸都不让。
而此时，场子边的五个舞姬互望了眼，愤愤道：“走，姐妹们，咱们怎么能输给臭男人！”
说着，这五个舞姬也加入了战团。
她们娇叱着，看似缠住“仇人”秦校尉，可是当藤球到周予安脚下时，她们又扑向周予安。
周予安只觉得这些女人麻烦得紧，毫不留情地撞倒两个。
可就在此时，那秦校尉使了阴招，朝他伤了的腿踢去，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斜，忽然，一个舞姬飞扑过来，一把将他的袴子扯了下来。
春光乍泄间，看台上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发出如轰雷般的笑声。
周予安脸瞬间红透了，又恨又尴尬，忙不迭地往起拉袴子，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一个窝心脚就踹向舞姬，直将舞姬踹得翻了几个滚，晕死过去。
剩下的四个舞姬见状，不干了，有的撸袖子，有的拔簪子，喝骂：“好个大丈夫，就这般输不起？居然打女人？姐妹们，和他拼了！”
方才场子上还是蹴鞠，这会儿却变成四美围战一男了。
周予安真是进退两难，若是出手了，难免会被人笑话他和女人家打架，可若是不出手，这些女人揪头发、扯衣服、吐口水，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而场子上的看客笑得更狠，还有人吹口哨，怂恿那些舞姬踢.裆！
这会儿，周予安脸和脖子已经被人抓了好几道，冠子也被扯掉了，头发披散下来，狼狈得要命。
所有人都在看他出丑。
他恨得想杀人，可又不敢，他怀疑是那贱人故意叫他丢脸出丑的，可人家方才明明说过要取消蹴鞠会的，是他非要去踢。
周予安朝上瞧去，殿下脸色难看得很，甩了下袖子，连猫都不要了，愤愤离去。
“哎，殿下。”周予安急得上前一步，要去追，谁知腰带又被人抓住。
春愿冷着脸，好像被气到了，又好像在避开尴尬。
等上了软轿后，她这才笑出来，真痛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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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裴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草场上喧哗笑闹声不断,周予安接过家奴递来的披风，脸色很差地离开了。
……
这边停着辆青布围车，在一众举人、进士公子们的马车当中,显得毫不起眼。
裴肆坐在车里,他穿着黑色棕狐领大氅,腿上盖着块薄毯，两指将车帘略夹开些,往外看。
看场子从热烈、喧闹到尴尬、狼狈,看舞姬的脂粉气到书生文人的酸臭气，当然，还有周予安的怒气。
待目送那位公主离开后,裴肆面含笑意，这才歪回软靠里。
车口坐着的阿余也不再看热闹了,用铁筷子戳了下小铜炉里的炭，撇嘴道：“公主未免有点欺人太甚了,周予安好歹也是个侯爵，她竟算计得小侯爷和低贱的舞姬打架。”
阿余打了下自己的脸：“一个大男人,裤子都被扒掉了，奴婢方才都臊得没法儿看,那小侯爷两条腿白花花,脸子比咱炉子里炭还红，眼看着动杀心了,把那舞姬都踹得吐了口血哩。”
“你觉得她过分了？”裴肆闭眼，一脸的云淡风轻。
阿余搓着手,往手缝里哈热气：“多少有点羞辱人的尊严了。”
裴肆笑笑：“本督不觉得羞辱,只觉得快意恩仇。她这法子是粗糙粗野了些,但却也直接,她一个乡下小丫头，不会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文雅算计，最多只能想到这些了。”
阿余品出提督言语里有纵容的意味，轻打了下自己的脸，笑道：“您说的是，死的不是奴婢的亲人，奴婢便不能同殿下一般感同身受。只是提督，周予安今儿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他这人心胸狭窄，手里又握着公主的秘密，会不会豁出去报复？”
“他不敢。”裴肆小指抚了下眉毛，“没有本督的允许就擅自行动，他敢冒着得罪我的危险做么？再说他妻儿还在我手里攥着，做什么都得掂量着些。还有，首辅党如今风头正盛，报复春愿，就是得罪唐慎钰，更是得罪皇帝。今儿哪怕在草场把他给骟了，他也得低眉顺眼。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小人的无耻和忍耐程度。”
阿余点了点头，凑过去给提督捏腿，“我要是他，我宁可躲在庄子里吃斋念佛，也绝不来鸣芳苑这样的是非地，玫瑰花身上全是刺，他过去在女人身上吃的亏难道少了？还傻乎乎地往里钻。”
“嘶-”裴肆的腿仿佛被刺扎了般，他挥了挥手，让阿余别捏了，坐起来整了整大氅：“你当他傻，看见小春愿那样的美人就丢魂了？最近唐慎钰已经开始行动了，一点点往出翻周予安过去经手过的案子，只要办差，谁还没点错漏了？唐慎钰这是明白警告周予安，尽快按他说的做，否则，他就有本事把这些错漏放大，到时候治罪周家！而本督之前又让你告诉周予安，小春愿有用，暂时不杀。周予安几经思量，这才铤而走险，放低姿态，跑到鸣芳苑攀龙附凤来了。”
阿余了然：“怨不得他屁颠儿屁颠儿跑来，不过，他一个拥有丹书铁券的侯爷，居然跟些儒生和校尉较劲，太跌份了。您说他到底是不是周家的种，怎么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裴肆抱着暖炉，困得打了个哈切：“他可是纯纯正正周家的种，周予安跟他祖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心很野，但能力却不行，偏生臭公子哥儿毛病还一大堆。当年老太太眼看着家道要中落了，非常严苛地教养儿子，果然先定远侯很争气，性子果敢坚毅，手腕强硬，为周家挣下侯爵之位和丹书铁券，但他成日家在外头忙，和母亲妻子关系就有些疏远。都说隔代亲，老太太当年对儿子那是往死里打的狠，对孙子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阿余看提督面有倦色，轻声问：“戏看完了，那咱们现在回京么？”
裴肆唇角含笑：“急什么。”
……
这边。
草场跟前有个九曲楼，专供宴饮休息。婢女们端着冒着热气儿的珍馐美食，鱼贯进入花厅，将酒水和吃食一一布在各个小席面上。
鸣芳苑既赏给了长乐公主，而邵俞是公主府的大总管，那便是这场席面的东道主。他倒是守着礼，没敢坐在最上首，只在主座下边添了张矮几。
邵俞扫了眼四周，小席面上坐了六位年轻书生，各个潇洒俊逸，举手投足间尽是诗书风流。
邵俞笑着举起酒杯，对众人朗声道：“各位都是长安久负盛名的才子，原本今日蹴鞠会后，殿下要办个斗诗会，谁知方才在草场发生了那样的事，殿下也没心情了，特特叫咱家开个小席面，给各位公子赔礼致歉。”
众书生才子赶忙站起，举起酒杯，纷纷赞着公主，无外乎说殿下实在太礼贤下士了，今日他们能来鸣芳苑参会，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其中，在小席面靠左坐着的，正是蹴鞠会上第一个下场踢球卢书生，他早在数月前就投靠邵总管了，此时，自然要配合着总管说话。
卢书生喝了半盏酒，环视了圈众才子，忧心忡忡地望向邵俞：“原本好端端的，怎料出了小侯爷那桩子事，咱们这些浑浊男子倒罢了，可殿下可是最清净纯正之人，怎看到那样污秽的东西！”
这时，一个花眼举人帮着腔：“今儿不过是文雅玩乐而已，听闻最近殿下心情烦闷，大家都想让她开心些，咱们堂堂七尺男儿岂有蹴鞠踢不过女子的道理，都是让着她们哩。”
卢书生连连点头，吃了一大口羊肉：“可不，便是连秦校尉那个粗野武夫，也都顾着脸面，尽量避免和府上的姐姐们有任何四肢接触，十分艰难地赢了球赛。哎呦，这小侯爷未免也太争强好胜了些，昂藏八尺男儿，竟公然和几个小女子打架，还被人扒了裤子，臊得我都没脸看。”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这个说周予安太跌份丢人，那个骂他心胸狭窄，输了球就要打人，大家伙儿都看得清清儿的，他把人家小姑娘踢得都吐了血。
邵俞笑吟吟地听着，他吃了口酒，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伙儿先静一静，阴阳怪气道：“踢吐血算什么，头两年刘尚书家的姑娘被他拒婚，一气之下悬梁自尽，栽在他手里的冤魂还少了？小侯爷出身高贵，素来看不起我们这些阉人，如今他家里不显了，就开始拼命巴结讨好殿下。殿下厚道，念着他刚没了祖母可怜，谁知他竟做出那样丢人的事，让殿下难堪。哎，那幅贪吃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齿。”
正说着，有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在邵俞耳边说了番话。
邵俞连连点头，冲众书生抱拳，笑道：“对不住了，咱家忽然有点急事，不能招待各位，先走一步了。”
说罢这话，邵俞暗中给卢书生使了个眼色，再三笑着让众人不要起身送，坐着安心吃酒，扬长而去了。
大总管走后，众人顿时觉得松了口气，吃喝更放得开了。
酒过三巡后，只见卢书生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对众才子道：“各位兄台，愚弟有几分薄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忙说，卢兄但说无妨。
卢书生愤愤道：“大总管如此和颜悦色，而且一点架子都不拿。反观那个小侯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用下巴颏看人。姓周的还在孝期，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攀龙附凤，实在是无耻之尤！且其品性糟污，好色下.流，像个村头泼妇似的和女子们打架，抓头发吐口水，无所不用其极，把他先人的脸都丢光了。咱们深受大总管的款待，总得回敬他一二，在下提议，咱们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手中的笔却是千万钧重的，写上几首诗，臊一臊这姓周的无耻小儿，也算替总管出一出气，也算回敬他今日轻视咱们了。”
在坐的人都不傻，早都听出来方才邵总管言语里对小侯爷的敌意，故而卢书生的话刚说出口，几乎是一呼百应。甚至有那起促狭的，连题首都想好了--
“跛侯爷血战五娇娃”
“白发祖母尸骨未寒，孝顺孙儿光腚蹴鞠”
一时间，吃酒席面便变成了批周会，卢书生请下人端来了笔墨纸砚，众人写文章作画，对诗唱词，极尽讥刻讽刺，口诛得酣畅淋漓，笔伐得恣意畅快！
……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快。
刚过了申时，就擦黑了，下起了小雪，冷飕飕的。未央湖死寂而冰冷，岸边孤零零地飘着几盏小舟。
春愿盘腿坐在一张厚软的虎皮垫子上，坐在湖边的柳树下，她跟前摆了只半人来高的铁桶，里头正燃着木柴，火光熊熊，仿佛是这孤寂冰冷的天地间，唯一的热。
她穿着狐领披风，跟前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堆酒瓶，邵俞忙着盯那些书生作诗写文章，雾兰的老娘病了，晚些时候裴肆会过来接她回京。
她也不想要什么侍卫、太监婢女在跟前侍奉着、盯着，全都赶走了，只留衔珠在跟前。
春愿喝了数口酒，将空酒瓶扔进未央湖里，这会儿，湖面上已经飘了七八只瓶子了。
她想喝醉，醉了就什么都忘记了。
今天晌午，她羞辱报复了周予安，让这畜生在众人面前出丑，是很痛快，可她却高兴不起来，天越黑，她越害怕，屋子里实在待不住，就到外面来。
春愿又打开瓶酒，朝天上举起，小姐，你在清鹤县好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春愿连喝了数口，头昏昏沉沉的，她扭头看向衔珠，这丫头正站在铁桶跟前烤手。
“要是冷的话，就回去。那些侍卫、嬷嬷在远处看着我哩，我是犯人，出不了事、跑不了，放心吧。”
衔珠见主子说话已经有点醉了，摇了摇头，担忧道：“奴婢陪着您。”
“不用。”春愿双手捧住酒壶，怔怔地看着雪落入湖中，摇头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衔珠终于忍不住，冲过去一把夺走主子手里的酒瓶，扔进湖里，半跪在地，气呼呼道：“不就是个男人，您至于这般伤害自己么？当初奴婢被陛下抛弃伤害，是难过了些日子，可现在不也好好的，主子，您是千金万贵的公主，恕奴婢冒犯，您应该端起架子来，那种脏男人咱看都不要看。”
“我不是公主。”
春愿冷不丁说了这么句，她噗嗤一笑，捏了把衔珠的脸，自顾自地又打开瓶烈酒，喝了几口，流着泪苦笑：“你说我伤害自己，算是吧。我该恨他，可我却又放不下他，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但是啊，我们中间横了根刺，无法拔除，就只能这么相互折磨着。”
春愿已经喝得身形晃动了，她身子往前探了些，把酒倒入湖里：“对呀，你说得对，为这样的男人至于么？曾经，我也给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还是一头钻进去了。我一直自诩清醒理智，可是事情到自己头上了，我却成了她，和她一样傻。不，她是个好人，菩萨一样的好人，从未伤害过别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而我，罪孽深重，犯了很多的错，我骂他是心狠手辣的骗子，我呢，我又何尝没骗过人，没伤过人的感情，没沾过血。这样的我，将来肯定要下地狱的，再也见不了她了。”
衔珠听得一头雾水，她轻抚着主子的背，安慰着主子，哽咽道：“您别这样说，您从未苛待过下人，对我们都特别照顾，奴婢不想看您这样难受。”说着，衔珠去抢主子的酒：“别喝了，咱们回去吧。”
春愿把酒夺回来，良久，叹了口气：“你就让我喝吧，今天是孩子的百日祭。”
衔珠愣住，一把抓起瓶酒，含泪道：“那奴婢陪您一起喝。”
“好。”春愿笑着，与衔珠碰了下酒瓶，手抚上平坦的小腹：“要是孩子还活着，现在，得五个多月了吧，都显怀了。”
她喝了数口，迷迷糊糊间，瞧见从远处走来一男一女，看起来很熟，好像是雾兰和裴肆。
这边。
裴肆携雾兰朝未央湖走去，他离得老远就看见春愿坐在湖边喝酒了，那丫头喝了不少，身子都晃荡了，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似的。
他暗骂，这些个公主府侍卫都是死心眼子，主子不让靠近，还真站得老远，万一公主掉进水里，出个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裴肆脚步不觉加快了些，跟在他身后的雾兰就走得有些吃力了。
雾兰手里拎了个食盒，里头装的是她下午叫后厨炖的补汤，才刚做好，她要拿回京都，给她老娘食用。
她怕汤撒了，走得很稳，抿唇含笑，眉眼尽是深情，望向走在前面的提督，他生的可真高挺俊逸，背影都这么好看。最近母亲生病了，可殿下这几日一直住在京郊的鸣芳苑行宫，她心里挂念母亲，可又要侍奉殿下。正焦急间，下午提督来接她了。
“你先去马车。”裴肆手里拿着把伞，略回头看了眼雾兰，笑道：“由我去给殿下请个安，你还拎着汤，这样面见殿下不太好。”裴肆实在不想这女人跟着，“对了，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么？这次回京，你估计要待好多天呢。”
雾兰吐了下舌头：“都好了，我让莺儿全都搬到马车上去了。”雾兰很喜欢提督这般提醒她琐碎的事，他很关心她。其实她有些犹豫的，想带提督回趟家，让他见一见父母。
“对了，奴有个事要和您……”
谁知她正说着，就瞧见提督疾走几步，几乎是小跑到湖边。雾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小声嘟囔了句，怎么都不听人家把话说完。
裴肆还未走近，就闻见股老大的酒味。
他扫了眼，铁桶里的柴火都快熄灭了，衔珠不胜酒力，已经喝趴下了。
而她，春愿喝得更多，手里攥着半瓶酒，脸上尤带着泪痕，身子左摇右摆，仿佛察觉到身后来人了，吃力地扭转过头。
“是你？”春愿只觉得头都木了，自己就像一块铁，一直往下沉，她并未理会裴肆，又喝了几口。
“殿下，您怎么喝这么多！”裴肆语气有些不好，走过去，立在她身后，把伞撑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雪了，您该回去了。”
“就不。”春愿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困意和眩晕阵阵来袭，她只想睡，便倒头睡去……
“嗳呦！”
裴肆眼疾手快，就在春愿要栽进湖中的刹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他的伞掉进湖里了，和那些空酒瓶相互交缠，他也顾不上去捡，脱下大氅，裹住春愿，扭头对傻站在雪中的雾兰喝道：“你快去找邵总管，就说殿下喝醉了，让他赶紧过来照顾殿下。”
说着，裴肆冷着脸，朝奔过来的众嬷嬷和侍卫喝道：“若不是本督来请安，殿下刚才就差点掉进去淹死，一群吃干饭的东西。”
众人吓得脸色惨白，全都跪下了。
裴肆冷哼了声，一把抱起春愿，条理清晰地吩咐：“去准备驱寒姜汤、解酒汤，再去把太医宣来，把衔珠姑娘也扶回去。”
说着，裴肆抱着春愿朝行宫疾步走去。
黑夜降临，四下里昏暗凄冷，裴肆垂眸瞧去，她睡得很沉，脸上残留着泪，脸颊被烈酒烧红了，雪片片落在她脸上和身上，一些融化了，一些挂在了睫毛上。
她不算矮，看起来也挺丰满，可没想到这么轻，发髻被颠散了，金钗早都不晓得掉哪儿去了。
就算酒醉昏过去，她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哭腔。
和唐慎钰决裂，竟有这么难过？
裴肆不太理解这种感情。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情绪复杂，开心，又有点生气。
裴肆一路将春愿抱回弄月殿，一脚踢开正门，轻车熟路地将她抱到了拔步床上。
“热水端来没？”
裴肆扭头喝，却发现那些婢女们还未跟来，此时，殿里似乎就他和公主两人。
他冷着脸，守着礼，俯身将公主身上的大氅往下解，同时还说着：“对不住了殿下，小臣方才冒犯了，现在实该离开了。”
哪知，她这会子烂醉如泥，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仿佛控制不住自己般。
也可能他真的疯了吧，趁着下人到来之前，忽然吻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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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你不该给我打伞哪
裴肆不敢太用力,只蜻蜓点水一下，便迅速放开春愿。
谁知，就在他刚离开她的唇时,这女人忽然勾住了他的脖子,主动索吻。
裴肆没有拒绝。
她很强势,胳膊箍住他的后颈，与其说吻,倒不如说是咬,边哭边咬，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大人、大人。”
可只在顷刻间，她又醉过去了,胳膊无力地垂下，头歪到一边去了。
在那瞬,裴肆清醒又糊涂。
他的唇疼得紧，但他不愿停下,手轻覆上她的侧脸，将她的头摆正,就要吻上她的唇时，外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总管快去瞧瞧吧,殿下方才又在未央湖边喝酒了,还不让我们靠近。得亏提督和雾兰姑娘去向殿下辞别，发现殿下身子往湖里倾,拉了她一把。”
邵俞的声音甚是生气：“糊涂东西，看见殿下酗酒,就该去劝几句哪！天寒地冻的,若是今儿她真掉进去了,你们的脑袋都得填湖去！”
裴肆迅速起来,并且解掉她身上穿的大氅。
就在此时，春愿忽然闷哼了声，紧接着翻转过身，趴在床边大口吐了起来。
裴肆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一大步，谁知还是太迟，秽物吐到他靴子和下摆。
而这时，邵俞带着众下人也从外头进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哎。”邵俞夸张地呼喊着，奔过去，半条腿跪在床上，从后面搀扶住公主，不住地摩挲主子的背，让她能吐得舒服些，“这是喝了多少啊，前儿还跟奴婢再三保证戒酒的，今儿奴婢才刚离开一会子，您又偷喝了。哎呦，若是出个好歹，叫奴婢怎么跟陛下交代。”
春愿这会子简直烂醉如泥，吐了些后，竟正面趴在床边睡着了。
“快端热水来，再给咱家拿条干净帕子。”邵俞嘱咐着，抬眸间，他看到裴肆就在不远处站着，那位提督大人这会子用帕子掩住口鼻，眉头嫌弃地蹙起，臂弯挎着件黑色大氅，衣摆和靴子上沾了满是酒气的呕吐物。
“听说是您救了殿下的？”邵俞眉梢上挑，唇角噙着抹意味难明的笑：“真是多谢提督了。”
裴肆咳嗽了几声：“总管好忙啊，连自家主子都不管了。”
邵俞颇有些阴阳怪气：“是老奴倏忽了。”他冲一个丫头招了下手，下巴朝裴肆的靴子努了努：“没眼力见的东西，快给提督擦擦。”
“不用了。”
裴肆冷漠拒绝。
他看了眼醉得半死不活的春愿，转身就走。
……
下了一整日的雪，总算是停了。
今儿是十五，圆月从东山升起，高悬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撒向官道，使得积雪泛着幽幽荧光。
从鸣芳苑的那边缓缓驶来两辆马车，往长安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有些昏暗，车壁上固定着只琉璃灯盏，蜡烛随着马车的摇曳而轻轻晃动。
裴肆似乎有些疲惫，裹着大氅，侧身歪在软靠里闭眼小憩。
雾兰坐在车口，腿边放着红木食盒，身上穿着件银红色的披风，怀里抱着个暖炉。
车里实在太过安静，静得车轮碾过雪的咯吱声格外刺耳，静得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雾兰抿了抿唇，偷摸朝提督望去，他下唇破了皮，红殷殷的，脸还是像往常那样清冷，在烛光摇曳间忽明忽暗。身上仿佛有层冰，不能靠近的，一旦接近，就会被冰芽子刺伤。
可是雾兰并不怕，她从袖中掏出帕子，俯身凑过去，跪着替他擦拭靴子上已经干掉的秽物。
“做什么？”裴肆似乎被惊醒了，本能地收回脚。他咳嗽了几声，身子又侧了几分，继续睡，淡淡道：“不用擦，等回京后我会扔掉的。”
雾兰轻咬住下唇，紧紧地攥住帕子。从鸣芳苑出来后，提督就没再和她说过话。
“您冷不冷？后头马车里还有条主子赏下的皮子，毛又厚又软，盖着可暖和了。”雾兰望向他，笑颜如花。
“不用了。”裴肆惜字如金，语气不冷不热。
雾兰指甲抠着手背，又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又到年下了。奴的父母这些年一直在外头，这是回长安过的第一个年。奴的两个妹妹一个十九，一个十六，眼看着都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可都像小孩儿似的，不好好学针黹女红，大字也不识几个，一天到晚的打打闹闹。奴说了她俩好几次，嚯，竟敢跟我顶嘴。回头您一定要帮奴训一训她俩！”
裴肆轻咳了声，将大氅裹紧了些，显然对雾兰的这些家长里短半点兴趣都没有。
雾兰心似乎被锥子攮了下，又疼又酸。
她抱着暖炉，默默地贴车壁而坐，头随着马车而轻微地左右摇晃。
马车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似乎比外头更冷。
雾兰鼻头发酸，不知怎地，忽然就落泪了。她知道提督专程过来接她，肯定是累了，她若是个懂事的妻子，就不该打搅他休息，最好糊涂些，不要说任何话。
可她还是没忍住，望着他：“您放心，殿下有邵总管照料，肯定会没事的。”
裴肆忽然睁开眼，眼珠转动，看向雾兰。
雾兰被他凌厉冰冷的眼神刺伤了，忙低下头，她手指揩掉眼泪，忽然问：“您，您是不是心里藏着殿下？”
裴肆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盯着雾兰，笑着问：“为何这么说？”
雾兰越发委屈了，泪如雨下：“今儿傍晚咱们离开鸣芳苑前，照例先给殿下请安辞行。那时候下着雪，您，您并未给奴打伞，却给殿下打了。”
“哦，你吃味了。”裴肆嗤笑了声：“就因为这，你就判定本督喜欢殿下？”
“当然不是了。”雾兰还是头一次打断裴肆的话，她指甲几乎要把手背抠出血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能您都没察觉出来，这半年来，您一共来公主府探望了奴二十一次，同奴说了三百零五句话，可却有两百七十三句，是有关殿下的。问她最近好不好？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戴什么钗？读什么书？弹什么曲子？和唐大人好不好？甚至，连小耗子都要问几句。”
“是么。”裴肆莞尔：“本督还真没发现呢。”
正在此时，从远处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到马车附近忽然停了。
裴肆收起笑，正襟危坐起来。
没一会儿，阿余指结轻轻叩了下车壁，在外头恭声道：“提督，是唐大人。”
话音刚落，就传来唐慎钰冷冽的声音：“裴提督？”
裴肆并未理会外头，他凑近雾兰，大手覆上女人的小脸，大拇指轻揩过女人的下巴，往上，摩挲着她的唇，把她的胭脂弄花了，在唇边糊了一片。
随之，他默默地收回手，大拇指在自己嘴边抹了下。
做罢这些事后，裴肆重重地咳嗽了声，推开车窗，探头朝外望去。
唐慎钰这会子骑在马上，头上戴着顶灰鼠皮暖帽，几乎遮盖住大半张脸，寒风将这厮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唐慎钰手抓住缰绳，身子稍稍下俯，借着阿余的灯笼光，打量着裴肆，这条毒蛇面颊绯红，下唇破了皮，嘴边糊了点女人的胭脂。而在他身后，赫然坐着雾兰。
他看不太清，只能瞧见雾兰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掉泪。
唐慎钰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没想到，裴肆看着清隽斯文，还好强硬这口。
“提督是从鸣芳苑过来的么？”唐慎钰口鼻徐徐喷着白气。
“是。”裴肆点了点头，笑道：“雾兰她老娘病了，我下午去接她回京。”
唐慎钰听说了予安在鸣芳苑的丑事，所以连夜去找阿愿问问，他蹙起眉，笑着问：“您今儿可听见什么了？”
“本督应该听见什么？”裴肆反问了句，他扫了眼唐慎钰，淡淡道：“本督带兰儿和殿下辞行的时候，她正在湖边酗酒，差点掉进去。”
“什么？”唐慎钰显然有些紧张了。
“放心吧。”裴肆搓着发凉的手，大大方方道：“本督虽说和大人有点过节，总不会见死不救，殿下到底是主子。哎，我在殿下落水前拉了她一把。”
唐慎钰朝裴肆抱拳，朗声道：“多谢了。”
说罢后，他马鞭子抽了下马屁股，朝鸣芳苑的方向去了，马蹄扬起片雪尘。
很快，官道再次恢复了安静，外头除了清冷月光外，便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了。
裴肆懒懒地窝在软靠里，用帕子擦拭唇边的胭脂，谁料触上伤口，疼得他“嘶”地倒吸了口冷气。
雾兰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泪眼婆娑地望向裴肆，哽咽着问：“您是不是因为殿下，才与我亲近的？才来公主府看我的？”
裴肆并不搭理雾兰，自顾自地从箱笼里拿出瓶菊花小酒，往帕子上倒了些，擦自己的唇。
雾兰越发难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幽幽说了句：“殿下最近酗酒，全都是因为唐大人，她是个从一而终的痴心人，您何必呢，根本没结果的……”
裴肆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雾兰，手拍了下车壁，让阿余停一停。
“这些年在宫里当差，你没学会闭嘴么？”
雾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跪好了：“对不住提督，是奴话太多了，求您别生气。”
裴肆并未理会雾兰，直接抓起那只红木食盒，一把掀开车帘子，将食盒扔了出去，霎时间，里头的汤水碗碟砸了一地。
裴肆目光冰冷，喝了声：“滚！”
雾兰简直心如刀绞，她委屈得要命，更多的是自责，觉得自己话实在太多。
她怕提督更生气，紧抿住唇，默默下了地。
这时，马车驶动，吱呀吱呀朝着长安的方向去了。
雾兰弯腰拾起插倒在雪里的食盒碗筷，一步一个雪印地哭着走。
……
不知不觉，已至四更丑时。
外宅里静悄悄的，屋里暖如春昼。
裴肆沐浴罢，穿了件宽松的岫色寝衣，头发还未干透，用檀木簪绾在头顶。
他已经在书桌后坐了半个时辰了，怔怔地望着桌子。桌上依次摆了两把伞、一支金芍药步摇、一条丝帕，还有夏天的樱桃酒，秋天的菊花酒。
外头寒风呼啸，犹如鬼哭。
裴肆手里攥着壶老秦酒，喝了数口，他人白，脖子和胸膛微微泛着酒醉的粉。
他想着今晚雾兰在马车里说的话，那女人说什么，说他心里藏了殿下？
裴肆不屑一笑，怎么可能。
一个欢喜楼出身的肮脏丫头，配得上他么？
一个已经被唐慎钰糟蹋过的女人，而且还怀过孩子，早都不干净了。
裴肆咕咚咕咚喝了数口酒，烈酒刺痛了下唇的伤，他想起今晚在弄月殿，吻了她，她身上好香，唇很凉，小舌头很软。
裴肆一把抓起那支金芍药步摇，扎向手心，试图用疼痛来逼自己清醒些。
可偏偏他记性很好，想起了今春在宫里初次见到她，她稚气未脱，在宫里受了委屈却不敢哭出来，孤零零地跪在慈宁宫外头；
今夏，她春风得意，得封公主，和唐慎钰相爱，一颦一笑都是风情。她的衣衫被人泼了樱桃酒，她在弄月殿里擦洗，小耗子那时还是只小奶猫，顽皮地舔她，她羞红了脸……
今秋，她有了身孕，却知晓了唐慎钰的欺骗，悲痛之下小产了；
今冬，她眉眼间染上了痛哭忧愁，一个人坐在湖边，借酒消愁。
他在普云观见过她装傻充愣的样子，在佛堂外见过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在宫里的雨天，见她撑着伞施施然走来的清新样子，还在公主府的花园子见她捉蛇使坏的样子……
裴肆自嘲一笑。
怎么他以前没发现，自己竟参与了她的烟火日子和悲欢离合。
裴肆解释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正如他解释不通，为什么会在暗中推波助澜，让她尽情地去报复羞辱周予安。
他不甘心，这辈子砸进那块肮脏的肥肉中。
同样是心狠手辣，同样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凭什么唐慎钰能折那支玫瑰，而他却不能。
也就是在这一瞬，他决定做一件事。
如果做不成，死了都不甘心。
裴肆将酒喝光，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伞，良久说了句：“你不该给我打伞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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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裴提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数日后
不知不觉间,已至腊月，离年关更进了一步。
京城里年味儿足，听说西市已经开始建造大鳌山了,瓦肆也比往年更热闹。
可鸣芳苑冷冷清清的。
下人们都在议论,殿下怎么忽然性情大变,酗酒成性，而且还比着懿宁公主的例,也办那些只有年轻英俊的公子哥儿参加的雅集,瞧瞧，十五那日的蹴鞠会惹出多大的风波。
不仅如此，而今正是年关腊月,她忽然下令将鸣芳苑封闭，不许人进出,因不喜欢张灯结彩，就把行宫的灯笼一律换成了素白的,禁止一切丝竹管弦之声。不知道的，还当她在给什么人服丧。
有那起大胆的丫头去问了殿下身边的雾兰姑姑,公主这是怎么了？
雾兰姑姑最近因她老娘生病的缘故，神色郁郁,只提点了一句：若是一切顺当,殿下该在腊月初八大婚了，最近她心情不好,谁都不要去触她的霉头。
众人了然，原来殿下是在给那份没了的婚事“服丧”呢。
就有人私下里取笑,都当公主了,还恁小家子气,为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
今儿是腊月初一,天朗气清，许久不见的阳光从窗棂格里渗进来，温柔地照在梳妆台上。
春愿坐在菱花镜前，拿起螺子黛笔，对镜轻轻描眉。
昨夜饮了酒，脸色有些差，眼底还带有宿醉的痕迹，一觉睡到下午才醒来。
她曾问过衔珠和雾兰：有没有发现我的样子变了？
那两个丫头均笑着说，大抵天长日久地侍奉您，并没有发现什么变化，但仔细看的话，好像是比年初见您是变了些，就像小孩儿张开了般。大抵是这回小产伤了元气，失血过多罢，不过到底贵气养人，越变越美了。
春愿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脸，易容确在慢慢褪去，现在还能勉强看出小姐一两分神韵，等到了明年这时候，她就会完全恢复自己本来面目。
那时，小姐唯一给她留下的念想，也会没了。
春愿抹去眼泪，接着画眉。
自打上月中旬发生草场蹴鞠会一事后，周予安成了全长安的笑柄。讥讽那小畜生的诗词、文章如风絮般，飘满了京都。
大同小异，讥刻他为了保住满门的荣耀，在孝期上赶着去鸣芳苑，为了讨好长乐公主，甚至用上了“彩衣娱亲”那套，像个泼妇似的和五个婢女当众摔跤吵架，结果袴子都被扯飞了。
谣言一旦四起，那便收不住了。
在秦楼楚馆里，甚至还出现了以周予安为题的淫.秽书画，说这位小定远侯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衣冠楚楚的畜生，在家里淫遍众婢不说，还将魔爪伸向高官家的贵女。当年刘尚书家的女儿就是遭到了周予安的欺辱，一怒之下悬梁自尽；
还有人传周予安和是非观里的那位大才女前嫂子暗中苟且，兄弟俩共用一个女人，长乐公主晓得此事后，这才解除了婚姻；
更有甚者，甚至还议论起了长乐公主，说公主在养面首，最喜俊美潇洒的文人，和周予安关系不正常。所以如今长安的男子，竟以儒生打扮为美，更相互攀比吹嘘，说自己曾去过鸣芳苑宴会。
这不，宗吉担心她，特来鸣芳苑小住了两日。
阿弟并没有出言责备她，但言语里却暗示了她几分，担心她被又那些妄图攀龙附凤的男人哄骗，想让她回长安，要不直接去皇宫住上到过年。
春愿一想起这些事，就头痛不已。
这回真是要打蛇，没留神崴了一脚泥。
“主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邵俞问。
他寻了瓶上好的茉莉油，往梳子上倒了些，轻轻地替主子梳发。
“明儿吧。”春愿拿起支花钗瞧，随口问：“躲了这么些日子，想必首辅也不会再找我了。对了邵俞，长安那边最近有什么新闻？”
邵俞笑道：“奴婢听说万首辅和太后的争端已经到明面儿上了，前不久，万首辅不是想让您以赵姎的身份站出来，替亡母周淑妃伸冤，重启当年淑妃投毒谋害先帝案。您婉拒了，并且躲到了鸣芳苑。”
邵俞摇头道：“咱们这位拗阁老，见您不理会他，愣是一个人把事撑到底了，联手唐大人彻查旧案。八年前的那宗案，是周淑妃和太医院院判白鸿明勾结立的案，也不晓得唐大人从哪里找出份白鸿明亲笔所书的陈冤书，白鸿明说他从未谋害过陛下，是郭太后暗中将周淑妃给陛下呈送的补药，换成了掺了慢毒的药。”
春愿心里一咯噔，她晓得老葛其实就是当年的白鸿明。
“那位白院判不是早在八年前就死了么，听说还被先帝夷了三族。”春愿淡淡道。
“对啊。”邵俞眉梢上挑，凑近了主子，压低了声音：“唐大人这份陈冤书上的字迹，和当年太医院中存档的白鸿明手迹一模一样，据说是白太医‘临终’前写的遗书。首辅那边要求陛下彻查，还枉死的人一个清白，郭太后自然不可能容忍。谋害先帝，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呢。”
春愿手攥住花钗：“这不是又把陛下逼在当中间两难了么。”
邵俞冲镜中的美人竖起大拇哥：“您心明眼亮，陛下虽说不喜太后专权，但好歹郭太后养育了他十几年，若是这事真的彻查了，怕是连陛下当年的太子之路都要遭世人非议，可首辅又是个天大的忠臣，一定要陛下当个铁血强霸的君主，杜绝牝鸡司晨，说白了就是逼迫陛下做决断。而郭太后也不会束手待毙，则命裴肆彻查去年留芳县马县令暴毙一案，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唐大人。”
春愿略扭过头，颇有些紧张：“那后来呢？”
邵俞笑道：“周淑妃这宗事里不是案中有案么。当年那陈银的侄子和白鸿明家结了仇，蓄意报复，就被郭太后当了刀子使。陈家那王八蛋原是白鸿明的女婿，拿出所谓的证据，恶意诬告老丈人和周淑妃勾结，往陛下的补药里下了毒，害得白家被夷了三族。哎，真是天道好轮回哪，如今郭太后和万首辅两强相争，眼看着谁都有对方的把柄，可谁也没把握灭了对方，那边只能暂且鸣金收兵，于是各退了一步，将陈银叔侄俩推出来顶包。”
“嗯？”春愿蹙眉，略有些不解。
邵俞眼里闪过抹精光：“当年陈银侄子恶意构陷，而去年，唐大人又打着替陈公寻侄女的旗号，去了留芳县，所以两虎相争，夹在中间的那只羚羊遭了罪。”
春愿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陈银竟是这所有事的罪魁祸首？”
邵俞点了点头：“八年前投毒案关乎太后和陛下的体面，去年的留芳县案又牵扯进来了陛下、首辅和唐大人，陈公是最忠于陛下的人，只能由他替所有人背下黑锅。”
春愿愣住，在她印象中，陈银老持稳重，甚至在她刚来京都时，不声不响地提点她，帮助她。谁知宦海沉浮这么多年，终究落得这么个下场。
“那陈公会怎样？”春愿颇有些担心。
邵俞耸了耸肩：“最近正在查他侄子，估计会落得抄家灭门的罪。上面的楼要倒塌了，免不了底下的人拆台。听说裴肆和夏如利都在暗中使劲儿，要往下拉陈公。不过陈公到底历经两朝，曾是先陛的伴珰，又看着陛下长大，陛下革除了他司礼监掌印一职，罚他去给先帝守陵。”
说罢后，邵俞长叹了口气：“皇恩浩荡哪。”
春愿无法评价。
冤么？陈银当了替罪羊，自然是冤。
可若是把八年前老葛家那宗事拎出来看，似乎又不冤。
正如邵俞说的，能保住一条老命，却是皇恩浩荡了。
春愿心里闷闷的，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瓶酒，刚准备喝，就被邵俞给抢走了。
“主子，您可答应过奴婢，要戒了的。”邵俞将酒藏在背后，笑道：“您上月喝多了，差点掉进未央湖里，得亏裴提督来跟您辞别，手疾眼快拉了您一把。后头唐大人过来了，将奴婢好一顿骂，他守在您床边，照顾了您一夜都没合眼。”
“我说了，我不想见他。”春愿拍了下桌子：“你怎么老违背我的话，把他放进来！”
邵俞吐了下舌头，心里啐道，也不晓得是哪个，喝醉了哭得厉害，拉着唐大人的胳膊，说怕黑，不让他走。
邵俞替主子将发髻绾好，笑着问：“唐大人这会子又来了，您要见么？”
“不见。”春愿直接冷声拒绝，忽地，她想起一事，扭头问邵俞：“之前我让你去查周予安赴任途中嫖.妓那事，有消息了没？”
“这个……”邵俞眼神闪躲。
“怎么了？”春愿转过身，忙问：“是没有查到么？”
“查是查到了。”邵俞吞吞吐吐道：“就、就是……”
春愿心里已经有几分底了，怒道：“又是他从中作梗了对不？你说实话。”
邵俞笑得极不自然，打了下自己的嘴，为难道：“哎，奴婢派出的人回报，早在今年六月的时候，通县的那家百花楼就被查封了，里头的鸨母和姑娘们皆不知所踪……”
春愿憋着气，咚地声将花钗按在桌上，钗上的红宝石顿时被磕掉了，她紧抿住唇，良久恨恨说了句：“给我更衣，我要去见他。”
……
春愿换了衣裳，拿着宗吉御赐的剑，怒气冲冲地往未央湖杀去。
她都想好了，过去后什么话都不说，定要狠狠扇唐慎钰一巴掌，再逼他将百花楼的鸨母和妓.女交出来。
天色将晚，太阳渐渐西沉，清凉的碧空中万里无云。堤岸边的垂柳被寒风吹光了叶子，干黄的枝条耷拉着身躯，浸泡进冰凉刺骨的湖里。
春愿下了软轿，手紧紧地握着剑，发白的指结无不显着她的怨恨。
冷眼扫去，远处的湖边立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化成灰她都能认得，正是唐慎钰。
他穿着玄色大氅，一个人独立在湖边，双手合十，折腰朝湖心躬了三躬，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后，从里头拿出块酥，一点点掰碎了，投进湖中，又拿出个小瓷瓶，旋开塞子，把里头的液往湖里倒。
春愿怔住，挥了挥手，命邵俞等人不必跟着了。
她拿着剑走过去，鼻头酸得厉害，但逼自己冷漠些，不要在这种人面前掉泪。
许是察觉到背后走来了人，唐慎钰转过身来。
两个人都顿住，看着对方。
春愿上下扫了眼他，依旧俊朗，但面庞明显清减了些，眼睛红红的，显然方才哭过。他右手攥着的那个小瓷瓶倾着，正一滴滴往下滴白色的液，闻着浓郁香甜，好像是牛乳，在另一只手里，拿着只小小的拨浪鼓。
听邵俞说，上个月十五，孩子百天忌的那天，她喝了个烂醉，而唐慎钰照顾了她半宿后，一个人到湖边坐了半宿，天蒙蒙亮才离开。
“你来了。”春愿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她真的很努力地控制了，但还是没憋住，掉了泪。
“嗯。”唐慎钰点了点头，将拨浪鼓等物揣进怀里。他望向她，她虽说穿着华服、化了精致的妆，可眼里的痛苦愁闷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拿剑的手在颤抖。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站着，望着湖水，谁也不说话。
在这片伤心的湖里，不仅明了过真相，还淹没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良久之后，春愿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阿愿……”唐慎钰手伸向她，猛地闭口，他警惕地环顾了圈四周，大步走向女人：“殿下，咱们能不能说说话，那个，周予安他……”
因着孩子，春愿今儿原本不想和他吵的，可一听见周予安三个字，她火气顿时窜起了。
“周予安什么？”春愿抹去泪，提着剑走向唐慎钰，仰头瞪着男人，直接质问他：“我倒要问问你，是不是你派人查封了百花楼？”
唐慎钰知道她迟早会知道，点了点头。
“人呢？”春愿冷眼盯着他，“把鸨母和涉事的妓.女交给我。”
唐慎钰疾走两步，他抬手，想像往日那般摸一摸她的肩膀，谁知她立马嫌恶地后撤一步，躲开了。
唐慎钰心里难受得紧，他深深地望着她，柔声问：“咱们孩子百日祭那天，你办了蹴鞠会，是不是故意设计羞辱周予安了？”
春愿歪头笑的很坏：“怎么，那个小跛子找你告状了？”
唐慎钰俯身凑近她，又问：“你紧接着让一些儒生文人写了谩骂讥讽他的诗词文章，对么？”
春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抬手，故意拂了拂男人的胸口：“骂错了么？他难道没有淫.乱？”
唐慎钰闭眼深呼吸了口气：“你明面上造势，将他骂成个浪荡无德的奸人，暗里派人拿着他的画像，私下里查他在赴任途中究竟有没有去嫖.妓，若是查到了，那便能证实他因重欲害得老太太亡故，这两手足以将他一杆子打死，永世不得翻身，说不准连命都保不住。”
春愿见唐慎钰三言两语就戳破了她的计划，她也懒得否认，仓啷声拔出剑，剑尖轻轻地磨着青石地，发出刺耳的呲呲声，挑衅地看着唐慎钰：“他不该死么？前头因为□□里这点子欲望，害死了阿姐，后头又害死他亲祖母，这样不忠不孝的人，配活在世上么？”
唐慎钰别过脸，痛苦道：“你别这么做了。”
“什么？”春愿愤怒之下挥剑，刺破了他的大氅。“唐慎钰，你这是叫我放下仇恨？”
唐慎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沉声道：“姑娘，你知道现在外头都在怎么传你么，说你在鸣芳苑里和一群年轻男子纵欲淫.乱，你那次估计是用龙虎营的秦校尉做事的吧，听说你还在陛下跟前说了那小子几句好话，最近秦校尉升了官，所以现在外头又还在传你身为公主，竟公然卖官鬻爵，提拔面首。”
春愿眼底闪过抹慌乱，怎么会这样。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吧？”唐慎钰摩挲着她的胳膊，心疼道：“之前咱俩关系亲密，那些仇恨恩师和我的人就认为你是首辅一党，而今长安城里正是不太平的时候，自然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要狠狠攻讦你了。”
“那还不是你们害的。”春愿一把挥开他的手：“骂就骂了，我不在乎。”
“你！”
唐慎钰再次环顾了圈四周，确定没人，压低了声音：“你现在顶着她的名做公主，史书不会骂春愿，却会骂沈轻霜的！这你也不在乎了？”
春愿头嗡地下炸开了，顿时红了眼，咬牙切齿：“我从没有想过要污图了她的名声，你少往我头上栽，我要给她报仇！”
唐慎钰手抬了几次，又落了几次，试探着去抓女人的腕子：“她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等着见你最后一面，把你托付给我后，才放心地闭了眼。阿愿哪，我没想责备你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恨，可你这是杀敌八千，自损一万。我同你说了，我这次绝不会再心慈手软，会惩罚周予安，算我求你了，别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了。”
春愿晓得他最近在翻周予安的旧账，应该是构立案子，逼迫周予安行动。
“让他出家二十年？”春愿再次挥开他的手，呸了口：“不好意思，我觉得太便宜他了。”
唐慎钰晓得劝她不来，手捂住滚烫的额头，转身无奈地叹气。
蓦地，他瞧见邵俞站在远处，手里端着拂尘，正在往这边瞧，四目相对间，邵俞怔了怔，笑着躬身，忙背过身子。
“还有一事。”唐慎钰低声道：“我打算让邵俞离开京都，送他去幽州和嫂子侄儿团聚，他已经为咱们做了够多的事了。”
“什么？”春愿柳眉倒竖：“就因为之前他私下替我查乌老三的事，得罪了你，你就容不下他了？”
唐慎钰俊脸生寒，没言语。
他在京都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都嗅到了不寻常，没错，自打乌老三事后，他狠狠查了通邵俞，也派人盯了他很久，可半点异常都没发现。
不仅如此，后头邵俞似乎真对他非常愧疚，甚至数次暗中给他上报阿愿的举动和府里的近况，包括阿愿要去查周予安，还有月初阿愿去平南庄子。
看起来很正常，也很忠诚，可似乎有些刻意了。
换句话说，如果连他都查不出疑点和线索，那么，邵俞的心思和手段就深得可怕。
现在京都波云诡谲，正是危险重重的时候，恩师和太后已经撕破脸了，只要有一点威胁到他和阿愿的事和人，他都不敢放任。
唐慎钰蹙眉道：“我感觉邵俞不太正常，你找个由头，让他离开公主府，届时我会……”
“你会怎样？”春愿恨得又将剑抵在他肩膀上，“如果没有邵俞，我早都被公主府里的那些大丫头大太监给吃了，没有他，我早不知道被人算计得死了多少次，他不正常，你正常？”
春愿冷笑着讥讽：“对，你最正常了，骗我易容，骗我小姐有孩子，还替周予安那个畜生遮掩！”
唐慎钰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推开脖子边的剑：“阿愿，一码归一码，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更信我，还是他？”
“他。”春愿毫不犹豫地说。
正在两人争吵间，只听得远处走来数人，是公主府的侍卫总管和几个下人，其后跟着个一瘸一拐的俊美男人，正是周予安。
周予安依旧穿得素简，大抵受了蹴鞠会后的风言风语影响，短短数日就瘦了一大圈，但此时瞧着精神头还可以，手里拎着个食盒。
唐慎钰顿时捏起拳头：“他怎么来了！”
春愿莞尔：“他昨儿给我呈上拜帖，说上回草场那事污涂了我的眼，最近又害得我也被人编排，特来请罪，那我就答应了他。”
唐慎钰脸塌下来了：“让他滚。愿愿哪，我说过我会惩罚他，这些脏事我处理，你别沾手了。”
春愿扶了下发髻，风情万种一笑：“我偏要沾手。”
……
这边。
周予安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棵柳树下，自打出了上次之事后，他越发确定春愿这小贱人在整治他，害他丢人不说，还往他头上泼脏水。母亲被那些风言风语气病了，已经高烧了两日。
偏生唐慎钰那贼泼还不肯松手，暗中逼他就范。
他根本不愿再踏进鸣芳苑，可昨儿提督暗中派人送信儿，让他过来给殿下假装赔罪，低眉顺眼些，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
周予安垂眸，看了下手里的食盒，里头装了几瓶子美酒。
提督说那小贱人最近酗酒成瘾，送美酒给她，她会喜欢。
末了，提督让他先来鸣芳苑和殿下说话，说他忙完宫里的事后就到，并且会在中间调停劝和，将来公主定会对咱们俯首称臣，说不准还会招你当驸马。
周予安有些不解，这裴提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裴提督是个比唐慎钰更有本事的人，事情最坏不过于此，现在只要能保住周家的爵位，让他对那小贱人跪下也可以的。

第108章 那你得跪下求我
唐慎钰看见周予安那样子就恼火,以前那么在意外形的人，现在瘦的得双眼凸出，下巴冒出的胡茬未曾刮洗,左手紧紧攥住拐杖,早都没了清贵的公子气,倒像个潦倒的汉子。
若不是被功名利禄蒙了心眼，怎么会阿愿去了平南庄子一趟,他偏就上了勾,上赶着来鸣芳苑找羞辱！
唐慎钰什么话都没说，闷头朝周予安走去。
“你要干什么？”春愿一把抓住他的手。
唐慎钰颔首看她，自从分开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住他的手。
“我赶走他。”男人坚决道。
“不行。”女人果断拒绝。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这般盯住对方,似在较量。
春愿想要那小畜生的命，要折磨他,要他身败名裂后以死谢罪。
唐慎钰想保周予安一命，让他剃度出家,用余生忏悔赎罪。
这是不可调和的分歧，两个人都在坚持。
“阿愿哪。”唐慎钰气势萎了几分,“你相信我,我正在想法子把他送进诏狱，逼他交出爵位。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见这种人了，我怕你会受到伤害……”
春愿噗嗤一笑,甩开他的手：“我只不过想和你表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悄悄话,怎会受到伤害,唐大人你紧张什么？难不成吃醋了？”
唐慎钰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你当我不晓得你心里怎么想的？难道宣他来，仅仅说话这么简单？”
春愿向那边立着的周予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对唐慎钰笑道：“是他自己上赶着递帖子要来给我赔罪，我可没招惹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唐慎钰捏住拳头，压声轻喝。
“你不是说你清楚么？”春愿下巴朝堤岸边的小船努了努，莞尔：“唐大人，你猜猜孝期意图羞辱公主，是什么罪？而在众目睽睽下谋害公主，又是什么罪？”
唐慎钰眼见周予安渐渐走近，他深呼一口气，俯身对女人急道：“事情总不可能一直往你预想的那样发展，周予安现在是惊弓之鸟，而且不傻，他能感觉出你的敌意，绝不会碰你，更不会对你不利，而且他还是郭太后的远亲！阿愿哪，能不能不要做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事了。”
春愿眼里流露出种疯狂和痛苦，她就是故意刺激他：“你信不信，我和你表弟待会儿在湖心会做点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最迟明早，宗吉一怒之下，定会砍了他的头。”
唐慎钰道：“你爱惜小姐胜过自己的性命，所以，你做不出污图她名声的事。”
“那咱们打个赌呗。”春愿眉梢上挑。
正在两人说话的间，周予安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周予安从刚才来时，就在远处一直观察着这对狗男女，他们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因为什么？
“小侯爷，你……”唐慎钰冷着脸，刚准备开口叱。
“微臣周予安，给殿下请安。”
周予安无视唐慎钰，直面公主。
他眼珠转动，偷偷瞄向那狗崽子，发现姓唐的目光锐利，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周予安如同被针扎了似的，忙别过脸。可他猛地一想，如今姓唐的彻底撕下了伪善的嘴脸，与周家交恶，甚至要构建案子把他往牢里送，压根不管不顾母亲如何拖着病躯，苦苦哀求，他为何要怕这白眼狼？！
想到此，周予安冲唐慎钰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了下：“殿下，这……”
“你不要理他。”春愿径直往停泊着的小木船走去，她款款立在堤岸边，笑着问：“小侯爷，你会划船么？”
“会、会。”
周予安舔了下发干的唇。
大抵真做过点错事，他到底无法心安理得，几乎是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儿、有危险，这对狗男女设下了圈套？他们不是绝交了么？
他想要离开，可是提督命他过来给公主赔罪，他不敢不从。
怕什么。
提督那个人向来谋定而后动，譬如这回京都的“周淑妃”旧案风波，那样呼风唤雨的陈银受了夹板气，给提督和夏如利等人整倒台了。
就在这两年间，郭太后和首辅党一定会分出个胜负，提督手里握着假公主这个绝杀一朝，欺君罔上，万潮和唐慎钰绝对会不得好死！
如今既然跟了提督，那就得听话到底。
想到此，周予安提着沉重的食盒，艰难走下台阶，上了小船。
春愿扭头，对唐慎钰做出个“无辜”的笑，紧随着上船。
在榻上船板的时候，她故意作出小女人害怕落水的模样，朝周予安伸出手。
周予安愣住，不知该不该接。
他素有急智，忙从袖中掏出帕子，盖在自己手上，躬身去搀扶公主。
春愿心里暗骂，果然够防备的，可却像极了输红眼的赌徒，明知继续赌就是个无底洞，还抱着翻身的妄想，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她笑着搭上周予安的手，在刚上船的时候，没留神，脚踩住了裙摆，恰巧跌在周予安身上。
周予安几乎是下意识接住她。
他只感觉温香软玉入怀，眼前似乎袭来了团美艳不可方物的玫瑰花，可他怕被花刺扎到，赶忙松开公主，跪下赔罪。
“微臣该死，冒犯了您。”
“小侯爷也太谨慎了些，起来划船吧。”
春愿声音娇滴滴的，自顾自坐到了船头，她用帕子轻轻抹了下唇，抬眼，朝堤岸边望去。
真是有趣。
唐慎钰脸色铁青，手里抓着枝桨，一声不吭地站在另一条空船边，盯着他们，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船袭来。
此时正值下午，到了腊月，便是连日头都显得格外清冷。
湖水的凉气簇簇袭来，小船摇晃，春愿不禁将披风裹紧些，抬眸望去，周予安面上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眼睛乱瞟，却故作淡然撑船。
春愿心里冷笑，俯身打开脚边的大食盒，发现里头是六只汝窑瓷瓶。
“这是什么？”春愿不解地问。
“是酒。”周予安陪着笑。
冷风将他的手刺的生疼，从前没机会，如今他不由得多打量了那女人几眼，模样和留芳县时变了许多，但真的很美，纵他阅美无数，说实话，没一个比得上她。
周予安盘想着，该怎么和她赔草场上的罪：“殿下，微臣那日……”
“原来是酒啊，小侯爷真是有心了，我最喜欢喝酒了。”
春愿打断男人的话，手指划过雨过天晴裂纹瓷瓶，随手拿出一瓶，打开塞子，闭眼深嗅了口：“嗯，果然是好酒。”她笑吟吟地望着男人，“你说万一本宫喝了小侯爷的酒，头痛发热不舒服，那可怎么好？”
周予安攥紧船桨，头嗡地炸了下，笑道：“呈送殿下的酒共有六种，分别是花雕、汾酒、女儿红，以及能补血养颜的鹿血药酒、清热解毒的药酒等，来时均找孙太医尝验过，绝无任何问题。”
春愿喝了一大口，一股浓郁的药酒味儿在嘴里绽开，有点呛：“小侯爷真细心，怎么，呈送给本宫的东西竟然事先给太医尝了，你是看不起我，还是怕我？”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应答如流：“正因为您是金枝玉叶，所以送给您的吃食酒水，才更要小心些。”
此时，船已划到湖心，周遭泛着轻微水声。
“坐罢。”春愿给周予安也递了瓶酒，她长叹了口气，故作哀愁：“咱们也算是故人了，不知不觉，相识已经一年了啊。”
“是。”
周予安双手捧着酒瓶，却没敢喝。
“那日在草场，微臣失了礼仪，还望殿下千万不要怪罪。”周予安坐下后，偷摸打量着她的分毫表情。
春愿歪斜着身子，笑道：“我后半年心情一直不好，便找了点乐子来瞧，那天，我让你不要下场去踢，你为何偏要去呢。”
周予安心里有七八分的感觉，当日草场的事是这女人下的套，可偏偏又是他主动跳进去的，自取其辱，说的就是他自己。
“是微臣莽撞了。”周予安含情脉脉地望着女人：“哪怕外头将我骂的再不堪，微臣也不后悔，因为臣只想让您开心些。”
春愿恶心的差点把昨晚上吃的饭吐出来，这就是周予安哄女人的手段？油嘴滑舌。
“可是，本宫更不开心了。”春愿喝了几口酒，不知不觉，半壶已经下肚，“当日之后，小侯爷面上无光，本宫也被外头传成了纵欲不堪、卖官鬻爵的人，陛下前几日来鸣芳苑，将我好一顿数落呢。”
说着，春愿眼睛红了，含泪望着男人：“冷得很，你能不能抱抱我？”
周予安耳朵热了，若是放平时，他肯定就去了，可现在……
男人拖着酸疼的伤腿，吃力地跪好，低下头：“殿下，臣如今正在孝期，您又是陛下珍重的皇姐，就算给臣十万个胆子，臣也决计不敢污图您一根头发丝儿。”
“那你为何要跟我上船？”春愿笑着问。
周予安温柔地望着她：“您的吩咐，臣不敢不从，再者，臣虽愚鲁，但很愿意听您倾诉一二。”
言及此，周予安扭头看了眼岸边“摩拳擦掌”的唐慎钰。
“你和过去一样的贴心。”春愿伸出腿，脚有意无意地擦向周予安的脚踝。
周予安面颊红了，忙往开躲，他决定反击一把，柔声问：“恕臣多嘴，您和表哥当初那般要好，为何忽然决裂了？”
“因为你前表嫂呗。”
春愿两指夹着酒瓶颈，轻轻摇着，她察觉出这小畜生在试图套她的话，笑道：“最近外头传，你和你哥哥共用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
“他们在胡说八道！”周予安坚决否认。
春愿将喝空的酒瓶扔掉，又笑着问：“小侯爷如此风流俊雅，家世又好，他们说你轻薄了刘家小姐，害得刘小姐悬梁自尽，应该不是真的吧，你若是喜欢，也该喜欢褚姑娘那般的才女，你能不能和我讲讲，褚姑娘是怎样的人？”
周予安顿时紧张了，手举起：“臣恪守先父教诲，多年来本本分分，当时的确是对刘小姐没什么感情，便婉拒了她，她一气之下就做了傻事。此事当时对臣影响颇深，刘家胡搅蛮缠地闹事，郭太后为了息事宁人，将臣连降数级。”
“哦。”
春愿暗骂这小子好警惕，她在谈褚流绪，他却故作而言他，去扯刘小姐。
不愧是将门之子，人虽恶毒至极，脑子倒还不缺。
春愿有些烦躁，往开扯掐住脖子的衣襟，原本她想把他诱上船，勾得他原形毕露，谁知这小子根本不敢靠近她，可那双贼眼睛却始终在她胸口和脸上瞄。
这时，她看见唐慎钰已经跳上小船，气急败坏地朝湖心划来，而那周予安显然是暗松了口气。
春愿心有不甘，许是酒上头了，她有些晕晕的，冷不丁问：“对了小侯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日在留芳县的时候，你在县衙看见那具女尸诈尸，为何反应那么大？”
她勾唇浅笑，凑近他，“妾身出自欢喜楼，觉得那女尸，仿佛是妾身的小姐妹玉兰仙。”
周予安瞬间慌了，之前他还不太确定，这假公主为何突然接近他，现在，他似乎懂了。
男人呼吸不觉急促起来，他想破罐子破摔，也问问她，当初你被唐慎钰带出去一个月，去哪儿了？为何重伤小产，却好的这么快？
他忍住了，裴肆早提醒他了，不要轻举妄动。
“臣不认识玉兰仙。”
周予安坦坦荡荡地撒谎，苦笑道：“臣虽说是个男人，可、可当时着实被诈尸吓得不清。”
春愿不依不饶，又凑近他几分：“你睡过玉兰仙么？”
周予安往后躲了些，摇头笑道：“没有。”
他心里早都生起了掀天巨浪，怎么，唐慎钰那狗崽子把那事都告诉假公主了？她什么意思，要秋后算账？
春愿掩唇笑：“男人家出去偷腥，正常，我不会笑话你的。”
周予安甚至举起手发誓：“臣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春愿恶心得想吐：“真的？”
“是！”周予安重重地点头。
春愿手指着湖，笑道：“你跳进去，我就信。”
“啊？”周予安愣住。
依稀间，他仿佛看到了当日在留芳县的三鬼山时，那个手刃杨朝临的疯癫女人。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他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热汗。
“你不敢。”春愿手抓住船舷，一点点逼近男人，逼得他身子后仰，都快躺下了。
“小侯爷难道就好风尘女子这口？”春愿面颊浮起抹醉酒的红，呢喃着问。
“没有。”
周予安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他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心一横，周予安扭身，猛地跳进湖中。
噗通一声，水中砸出老大的白色浪花。
周予安嘴里断断续续低声喊着救命，在湖面上下起伏，冻得嘴发紫，脸扭曲得难看。
而这时，唐慎钰划着船过来了。
他并未第一时间救起表弟，甚至看他自作自受般的呛水、扑腾……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唐慎钰担忧地望向春愿，她面色冷漠，可眼底却含着无尽的哀伤。
“哎！”唐慎钰叹了口气，还是将浆递向了溺水的周予安。
周予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口里呼喊着：“哥，救救我，看在我爹的份上拉我一把。”
春愿懒得再看，失魂落魄地坐下，默默地喝酒。
她知道唐慎钰难，可是她不难么？
这后半年，愧疚和悔恨折磨得她日夜不安。
棋已至僵局，除非周予安付出惨烈代价，不然绝对无和的可能。
既如此，那么他们俩就这样相互折磨且痛苦吧。
……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圆月从东山升起，深冬的星子显得格外透净璀璨。
后头，春愿一个人坐船上喝了会儿酒，便上了岸。
她嫌屋里闷，可又不知道去哪儿。
邵俞看她心情糟糕，便提议去鸣芳苑最北边的寒梅园散散心，那边的腊梅结了花苞，有些已经开了。
春愿同意了，小姐生前最喜爱临寒独开的梅花。
马车里有些暗沉，尽是酒味儿。
邵俞和两个侍卫行在外头，雾兰跪坐在车口。
春愿懒懒地窝在厚暖的软靠里，她不知喝了多少，已经有些晕了，可脑子却是清醒而痛苦的。下午的时候，唐慎钰带着他那几乎被冻成冰的表弟走了，据说那跛子受了惊吓，浑身瑟瑟打颤，还说着胡话。
春愿冷笑了声。
唐慎钰，你啊，你怕对不住姨夫姨妈，要报恩，想保那畜生一命，可你又深陷丧子、赎罪和愧对爱人的悲痛中，恨不能吃了那畜生。
春愿又打开瓶酒，喝了数口，眼渐渐热了。
你应该很痛苦啊。
你痛苦了，我就高兴了。
唐慎钰，你欠我的。
“殿下，您不敢再喝了。”
雾兰担忧地望着春愿，“要不别看什么梅花了，咱们回弄月殿吧，您下午在湖里着了凉，方才又咳嗽了几声。”
“不要。”春愿摇头，抹去眼泪：“回去后又被一帮人盯着、伺候着，半点自由都没有，哭和笑都要偷偷的，我真的很累了。”
雾兰不敢违逆主子，她从小包袱里拿出事先备好的发香煤，用铁筷子夹了几块，放进小火炉中。
今儿这批煤倒不错，据说是把煤炭捣碎了，和了梨子和香料而成，故而焚烧的时候，有股淡淡的香味，让人闻之欲醉。
不晓得是不是被主子身上的酒气醉到了，雾兰这会儿眼皮子直往下掉，困得打了个哈切。
春愿觉得自己好像喝太多了，身上有些热，心也跳得快，她百无聊赖地问了句：“我最近看你也不太高兴，怎么，提督苛待你了？”
雾兰抿住唇。
她忘不了那晚惹得他生气，最后她一个人拎着食盒在雪地里独行的事，
雾兰鼻头发酸，摇了摇头，头一次对主子撒谎：“他，他待我很好，想让我尽快离开，可我还想继续伺候您。”
她心里明白，一旦她离开了主子，提督怕是连那份虚假的温柔都懒得给她了。
“我这种酒鬼，有什么好伺候的。”
春愿自嘲一笑，叹道：“兰儿，今儿我再给你说一遍，你自己掂量下。裴肆是太后的肱骨，眼瞧着是风头无两，可党争哪有善终的。瞧我，被伤至此，再瞧你的干爷陈银，什么都没做，极力保持着中立，可还不是落得个抄家灭门下场，被发配去守陵了。”
“奴婢都懂。”雾兰低头落泪，她晓得这次提督狠狠踩了陈干爷一脚，更知道提督从始至终对她无情。
“可是奴……身不由己。”
春愿不想再说，她也懒得再去看什么梅花了，刚准备喊邵俞掉头回行宫。忽然感觉身上不对劲儿，脸红心跳，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得很。
更可怕的是，她身子就像一点点烧开的水，酥/酥.麻/麻，又滚烫得要命。
“邵俞！”春愿喝了声。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像呻，吟。
马车顿时停了。
车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邵俞举着灯笼，身子凑进来，发现主子状态不对，亦急了：“殿下，您怎么了？”
春愿脑子跟浆糊似的，邵俞近在眼前却看不清，双蹆间那种难言的欲汹涌而来，她不由得往开扯衣裳。
“不清楚，我难受。”
“您是不是喝太多了？”邵俞紧张地问。
“不知道！”春愿整个人都歪下去，像团麻花似的扭曲着。
她的意识正在渐渐散去，脑中闪过最后一丝冷静，“周予安的酒，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邵俞拍了下大腿：“奴婢记得有一瓶是补酒，不能多喝的，当时给您收起来了，您，您喝了吗？”
“不知道，我忘记了！”
春愿浑身像被无数蚂蚁噬咬般，抓住邵俞的胳膊：“去，去找唐大人来，快去！我快撑不住了。”
“是。”
邵俞慌得满头大汗，提着灯笼就下马车了。
刚下去，邵俞就变了脸，他哪儿都没去，就这般笑吟吟地等着。
里头的声音有趣极了，主子连吟带喊地叫唤，雾兰哭着问主子到底怎么了。
渐渐的，主子就没声儿了。
邵俞小指挠了挠下巴，已经到寒梅园了，这儿植了上百棵名品梅花，先帝喜梅，命人建造了这个园子，闲暇时过来品茗赏花。他朝前扫了眼，今儿随行的两个侍卫，是裴肆早在年初就暗中安插进府里的暗卫，最近才同他联系上。
而裴肆呢？
邵俞手里的灯笼被寒风吹得晃动了下，他打了个哆嗦，抬眼望去。
从寒梅园深处走出个挺拔俊美的男人，他踏着积雪而来，正是裴肆。
邵俞眼里含着讥讽，摇头笑，恭顺地让出条道。
裴肆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马车。
他两指夹住车帘子，一点点掀开，借着清冷月光往里瞧，她完全跌倒了，像瘫泥似的，眼睛上翻，嘴里往出吐着白沫，自行将衣襟扯开，痛苦得手脚抽筋。
而雾兰似乎昏死过去了，她艰难地抬眼，发现提督居然在眼前，无力地挡住主子，摇头哀求：“不要，不要……”
裴肆没理会雾兰。
他拽住春愿的胳膊，像拉死狗似的将女人扯了出来。
裴肆横抱着女人，他给邵俞使了个眼色。
邵俞会意，招呼那两个侍卫，赶车，带着车内所谓的“贵人”，去各处散心了。
……
裴肆心跳得极快，他已经很多年没尝过紧张是什么滋味了。
寒梅园深处有几间小屋，先帝在时，冬日偶尔过来赏花歇脚，先帝驾崩后就废弃了。
他抱着女人，一路走去，足尖踢开正中间的屋子。
屋里很昏暗，只点了一盏豆油小灯，桌椅还是昔年样子，许久没有人过来打扫了，蒙了层尘。
裴肆将女人安放在床上。
他立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药性发作。
这玩意儿本出自周予安，单用是迷香，和酒一块用就是烈性春.药，当初褚流绪就是这么对付唐慎钰的。
现在……
唐慎钰是练武之人都能中招，更别提春愿一个小姑娘了。
裴肆不禁失笑。
此时，她头发全都披散下来了，身子扭曲而痛苦，口中的白沫淌到黑发上，额头满是汗，青筋都冒出来了，嘴里喃喃不知胡说些什么。
裴肆略俯身听，听见她都神志不清了，还念着“大人”“大人”。
“你叫谁呢？”裴肆双臂环抱住，冷漠地望着她，却笑得温柔。
春愿难受得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忽然，抓住只凉凉的东西，好像男人的手，能让她身上的热痛稍微好受些。
裴肆抽回手，冷眼看着她，毫不客气地讥讽：“你说你贱不贱，甘心被人利用，明明晓得自己被骗了，下午还腆着脸去拉他的手，晚上又喝成了这副德行。”
春愿抽泣着：“你帮帮我……”
裴肆不为所动，垂眸瞧去，她的鞋子掉了一只，右脚赤着，在大脚趾上戴着只小小的金环。
“那你得跪下求我。”裴肆忽然想捉弄下她。
“求你了……”春愿浑身滚烫，不自觉地扯开衣裳，她想扯掉肚兜，却没力气，怎么也扯不掉。
裴肆坐到床边，俯身，替她除去外衣。
裴肆心跳不已，手背轻轻划过她通红的侧脸，想起她曾经和唐慎钰那般私相授受，甚至还有了孩子，就忍不住嘲笑她：“你呀，不止贱骨头，还是个淫.妇，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2-15 22:51:51~2022-12-16 22:3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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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良心早都被狗吃了
春愿似完全失去神志了,身上的那些蚂蚁像着了火，灼伤了每寸肌肤，她想找块冰镇一镇,于是极力将衣裳扯开,让腊月的寒冷扫除她身上的滚烫。
可这点凉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试探去抓身上的那些火蚂蚁，索性去捅蚂蚁窝,可根本无济于事。那些火蚂蚁最终成了汹涌的烈火,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春愿急哭了。
裴肆就这般“观赏”着。
她像搁浅的鱼般，垂死挣扎，做出种种让人面红耳赤的举动。
他似乎嫌看不清,于是起身，将桌上放着的那盏小油灯端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
“救我……”春愿带着哭腔,掐住自己的脖子。
裴肆的脸在微弱灯光下，半明半暗,明明长了张俊美无俦的脸，偏生那双眼又阴又狠,他无情地嘲笑着：“佛堂本是清静地,你存了邪心，在菩萨眼皮子下和唐慎钰偷情鬼混,结果衣衫不整得被我抓了个正着，多狼狈。”
他左手端着油灯,右手往下除自己的衣衫,不一会儿,上半身就赤了,他有一副和斯文面庞相反的健硕体魄，笑着问女人：“你说你，是不是在犯贱？”
春愿痛苦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迷离，胳膊伸向男人：“救我……”
“呵。”裴肆嗤笑了声。
他是个很记仇的人，想起六月初的时候，这女人和唐慎钰在未央湖决裂争吵，他好心好意地去给她撑腰，把她从水里救起来，用船桨砸了唐慎钰。
她怎么做的？她非但不领情，还打了他一耳光。
裴肆把小油灯放在床边的小灯上，他坐下，指尖扫过她的脸，轻轻还了她一耳光，她的头顿时扭转过去。
“你还敢不敢了？”裴肆颇生气地问。
春愿只觉得脸上划过抹冰凉，跟前有股淡淡的冷茶香，冲得她头晕目眩，她抓住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着了火的心口，松了口气。
裴肆面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打量着她，在这静谧而昏暗的寒夜，她就像一朵被雨洗过的玉兰花，绽着幽香，楚腰纤细得一只手便可掌握。
裴肆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在弄月殿的暗道看到的。
她擦洗着心口的樱桃红酒，怀里抱着小耗子，小耗子顽皮而懵懂，去吃那抹兔儿眼睛……
裴肆呼吸沉重，他也去吃。
春愿疼得哼了声。
在这瞬，她似乎清醒了片刻，依稀间，她看见眼前有个男人，周遭太黑了，她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便用力往开推他。
裴肆紧张得要命，坐着不敢动，她，她清醒了？怎么可能。
“是谁？”春愿颤声问。
泪眼模糊间，她看见男人肩头纹着条长了獠牙的黑蛇。
是他。大人。
春愿精神松懈了，瞬间，她又被火吞没，疯了似的去抱住这个有黑蛇纹身的、熟悉的男人。她很爱他、又恨他，也想他。
“你怎么，不亲亲我？”春愿吻着他的耳朵。
“你希望我亲你么？”裴肆嗅着她头发的冷香，手指卷住她颈后系着的肚.兜带子，慢慢地抽开。
不等春愿回答，他捂住女人的眼睛，一把将油灯熄灭，俯身下去。
小屋顿时陷入片黑暗当中，惟有地上的小小炭盆，绽放着微弱的红光。
外头寒风肆虐，将梅花树枝吹得左摇右摆，枝折花飞。
里头也差不多。
……
过了许久。
久到风渐止，久到月西沉，久到炭盆里的炭火熄灭，屋中又寒又静，床边的脚蹬上散乱着衣物，厚重的床幔落下，遮掩住春光。
床榻上，两人共盖一席棉被。
只是一夜间，裴肆眼里不再阴邪冰冷，略带点疲惫，不过更多的是狂喜和满足。小春愿就像呆呆笨笨的小耗子般，头枕在他胳膊上，后背紧贴着他，蜷缩在她怀里。
她身上的药劲儿还没有彻底散去，哪怕昏睡过去，犹难受得小声哼唧，秀眉痛苦地蹙起，冷得发抖，霸道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裴肆大拇指轻轻揩着她小腹的那道刀疤。
他发现她有个小习惯，怕痒，会不自觉地身子往后躲。
等她往后躲的时候，那么他就往前迎。
裴肆吻了吻她后肩的那朵小小梅花纹身。
他从六岁遇到义父以后，性命前程就由不得自己了，及至十六岁入宫后，彻底失了自我。
如今，他总算放松了片刻、做回了自己，甚至，找回了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欢愉。可他心里清楚，这份短暂的欢愉是偷来的，用肮脏手段算计来的。
他甚至不明白这半年自己是怎么了，就跟着了魔似的。
从对付首辅党开始接触她，到周予安告密，慢慢地查她、在暗处观察她、了解她。
她是个骗子，可她不骗感情。
她出身卑微低贱，可她却有高贵的忠诚品质。
她看似娇媚柔弱，性子却像玫瑰的刺一样。
在这座长安城，虚伪和狠毒可以活的潇洒而自在，有多少醉生梦死的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他裴肆是这样，唐慎钰、周予安是这样，夏如利、万潮都是这样……自私点、狠毒点、装糊涂，就会活得很舒服。
可偏偏。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选择活得清醒而痛苦。
她与这座城，格格不入。
裴肆绝不承认自己喜欢她，他只不过是在玩弄所谓的公主，在宣泄，在报复唐慎钰当初掌掴他之仇。
他紧紧抱住女人，抱住天亮后就不属于她的女人。
“要怪，就怪你那天给我撑伞。”裴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头埋进她的黑发里，轻声呢喃。
正在此时，外头出现了杂乱的脚步声。
裴肆瞬间回复那个冷漠的提督，他迅速穿上中衣，替春愿盖好被子后，一气呵成地下床，弯腰拾起地上的大氅。
他匆匆穿上大氅，大步朝外走去，刚打开门，刺骨寒风便迎面袭来。
裴肆担忧地朝后看了眼，赶忙关上门。
朝前瞧去，邵俞手里打着灯笼，携带雾兰走了进来，就只他们两个。
雾兰精神萎靡，头发散乱，眼睛几乎哭成了肿桃。
裴肆轻咳了两声，将大氅裹紧了些，看向邵俞，问：“解决了？”
邵俞颔首，看了眼黑黢黢的纱窗，挑眉一笑：“屋里冷么？”
裴肆冷哼了声，转身便往屋里走。
谁知就在此时，雾兰忍无可忍，“你站住！”
裴肆一愣，转过身，立在木台阶之上，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秀美文静的女人。
腊月罡风直往人裤管里钻，裴肆搓了下发凉的胳膊，大步走向女人。
雾兰只觉得一股迫人的寒意迎面袭来，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头发稍有些凌乱，身上带着股浓郁的酒味，还有殿下素日喜欢的苏合香味。
这不是她认识的提督，他是高高在上的青松上的雪，从不沾尘，怎么会做这样可怕又无耻的事！
雾兰身上的迷香并未彻底解了，头还有些昏沉，她含泪，愤恨地瞪向他。
“怎么了。”裴肆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
“你对她做什么了！”雾兰手指向屋里，压声嘶吼。
其实她心里清楚，过去两个多时辰了，提督脖子上有三道明显的指甲抓出的血痕，左手的小指上，戴、戴着殿下脚趾上的那个小金环。
雾兰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嫉恨，她才是提督名正言顺的妻子啊，可她又不敢说出口，只能指责他：“她可是公主。”
“那又怎样呢。”裴肆嗤笑。
“我要带她走，我要去向陛下告发你们！”
雾兰手捂住口哭，恨得浑身发抖，闷头便往里冲。
可走到门口，她猛地停下脚步，扭头望去，邵总管怀抱着汤婆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而提督，他很平静，甚至面含微笑，静静地立在原地，寒风吹来，吹起他身上裹着的大氅，他里头穿得中衣薄而透，雾兰惊诧地发现，他是男人。
裴肆发现雾兰的惊慌，他淡然地将大氅重新裹好，笑着问：“怎么不进去了？”
雾兰泪如雨下，双臂无力地垂下。
其实早在提督第一次主动来公主府探望她，同她说话十句里有九句有关公主，那时她就该明白了。
雾兰纠结得想死，里头是主子，外头是提督，她进退两难，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抬眼瞪着裴肆：“如果我进去，坏了你的事，你不会放过我家人，对么？”
裴肆摇头讥笑，迅速与邵俞交换了个眼神，大步朝屋里走去，在路过雾兰的时候，特意停下，故意问：“现在，我又要进去了，你要管么？”
雾兰手攥住衣角，只是低头哭，一句都不敢说。
“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所以，你后半辈子会过得很好。”
裴肆推门而入，在关门的时候，他食指按在唇上，做出嘘的动作，低声道：“不要吵，我们累了，要休息。”
等门关上的瞬间，雾兰的三魂六魄去了一半，她几乎站不稳，扭头，愤怒地瞪着黑乎乎的门，数次想要冲进去，却因为懦弱和“清醒”，而选择了沉默。
可她还是恨。
于是，她带着满腔怒火冲向邵俞，一把揪住那位殿下最信任的大总管的衣襟，压声叱问：“你早都和裴肆勾结在一起了？！”
邵俞双臂摊开，将灯笼伸远些，以防在肢体冲突间把灯火熄灭了。
雾兰双眼布满了血丝，唇剧烈颤抖着：“她待你不薄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邵俞笑笑，那张圆脸不论什么时候都看上去干净而富态，只不过眼睛里却尽是狡诈，揶揄道：“那么你呢，兰姑娘，她待你更不薄，还想法子疏通关系，赦免了你娘老子的罪，把二老接回京都，让你一家族团聚，甚至为了你着想，和裴提督定了个一年之约。她那么好，你怎么不去救她？”
雾兰：“我、我……”
邵俞挥开雾兰的手，将身上穿着的厚披风整了整，笑道：“咱们三个是同年进宫的，怎么你还没学会宫里的生存之道？忠诚是什么?良心是什么？人和人之间最不堪一击的，就是所谓的承诺，不过是利聚而来，利去而散罢了。”
说着，邵俞困得打了个哈切，望向边上的耳室，手按住雾兰的肩膀：“其实你早就懂了，当初鸣芳苑马球会，我伸脚绊了你一脚，你把樱桃酒撒在了殿下身上，紧接着提督晚上就去找你，暗示你不该说的不要说。”
邵俞斜眼看女人，讥刻笑道：“若是你忠诚，早早跟殿下告发我，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可是，咱们都是深宫里出来的人，良心早都被狗吃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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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只要您不接近她，她是不会伤身的
裴肆就这般抱着春愿,听微风低语。
等腊月初一的夜褪去，等初二凌晨悄悄爬上西窗时，门外再三再四响起了催促的敲门声。
裴肆叹了口气,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女人,他迅速穿上自己的衣裳,刚打开门，就瞧见雾兰手里端着盆热水,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
此时天还未大亮,刮了一夜北风，刚长出来的腊梅花吹散了一地，
雾兰一直低着头,形容憔悴。
裴肆瞥向女人，发现她忽然哭了,眼瞅着泪就要掉进铜盆里。
裴肆手疾眼快，用袖子给她拂去。
雾兰怔住,颇惊讶地望向他，他是在关心她？觉得愧对她？所以才给她擦泪？
裴肆端走雾兰手中的铜盆,转身进屋了，顺便用脚将门关上。
雾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明白了,失笑，手捂着口失声痛哭。
原来,他怕她的眼泪掉进去，弄脏了那盆水。
……
裴肆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将铜盆放在方凳上,然后从枕头地下翻出瓶“安眠散”,帕子托在她的下巴上,一点点给她喂。
后头嫌喂不进去，便自己喝了口，给她往过渡。
她宿醉，又中了媚药，需要睡一个好觉。
裴肆起身，用袖子擦了下自己唇边的药，在这将明未明的昏暗中，看着她。
她昏睡着，眉头依旧痛苦得皱成疙瘩，眼缝中残存着泪。
裴肆手探过去，替她揉平眉头。
她发着烧，不清楚是毒性未散，还是着了凉。
大概，着了凉吧。
裴肆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抱歉一笑。
他从铜盆中拧了个热手巾，斜坐在床边，掀开被子，轻轻地给她擦拭清洗身子。昨夜太黑，未看得起，只能用手探查，那是具玲珑而年轻的酮体。
而今黎明来临前夕，便能看得清了。
裴肆也不知怎地，他很多年没掉过一滴眼泪，忽然就哭了，宫里十多年虚情假意，早都磨灭了他的情和欲，原来，和心动的女人在一起，是这般愉悦。
所以，他越发嫉妒唐慎钰了。
裴肆俯身，从床底勾出事先准备的大包袱，里头是套干净的衣裳和些以备万一的药。
他寻了盒深紫色的，旋开盖子，小指抠出块乳白的膏子，替她抹在胸口破了皮的地方。
随后，他替她穿好主腰、中衣、袄裙、披风、罗袜和棉靴，又把换下的衣裳一件件叠好，首饰一一清点好，全都装进包袱里。
裴肆以手指做梳，替她通好发，编好辫子，用金带扎起来，手法温柔而娴熟。
他俯身，想再吻一下她，可就要碰到她唇时，外头再次传来催命般的敲门声。
裴肆不满地叹了口气，举着油灯再三检查了遍屋子，确认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大步走出屋子。
刮了一夜风，将灰云都刮走，山迹泛着鱼肚青白的天光，屋檐下的残旧宫灯在轻轻地左摇右晃。
裴肆朝前望去。邵俞站在不远处，眼底带着抹明显的疲色，双手捅进袖筒里，困得打了个大大的哈切，口鼻中喷出白气。
雾兰哭过，鼻尖通红，双臂无力地垂下，虚弱得仿佛一阵风能吹倒似的。
裴肆整了整大氅的领子，遮盖住脖子上深浅不一的抓痕，他颇有些厌恶地瞥了眼雾兰：“这两日，你自己去求殿下，不管什么理由，回家照顾老娘，或是想住在我给你备好的外宅，都可以。”
“我不会走！”雾兰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恨恨地扫过邵俞和裴肆，“衔珠就是个绣花枕头，我要是走了，她身边就再没一个能信任的人了，我要护着她，从此后你不可能再碰她一根指头。”
说着，雾兰挺直了腰杆：“我是勤政殿出来的人，你们无权支配我的去留。”
邵俞足尖磨蹭着地，似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摇头讪笑。
裴肆将右手小指戴的白玉指环取下，挪在左手，遮住那只细小的金环，淡淡笑道：“你能这么忠心，本督很高兴。”
说着，裴肆看向邵俞：“她发热了，今儿孙太医会给她开副散热汤，记着看她全喝下去。”
邵俞心里明白，裴肆说的散热汤，其实是避子汤，他拱了拱手：“是。”
裴肆环视了圈四周，再次问：“没人看见吧？”
邵俞眉梢一挑，笑道：“您的人暗中在外围盯着，要是有异动，早都过来告知您了。咱们公主府虽说在外头，其实还归内宫管着。年初嘛，乱糟糟的，各方势力云集，自打殿下正式封了公主后，陛下就命陈公狠狠筛了几茬，六月取消婚事后，又查了几宗，这外官的手眼再通天，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陛下跟前伸？而今的侍卫、奴婢都是宫里出来的，既是宫里的，免不了要经过您的手眼，您尽可放心。”
裴肆莞尔，再问：“那她昨晚没有在弄月殿歇息，你怎么说？”
邵俞甩了下拂尘：“殿下自打六月小产后，性情大变，经常酗酒，前几日还在画舫上睡了一晚。昨儿闹了那么一出，心情抑郁，到处散心，宿在寒梅园不出奇。”
裴肆点了点头，将大氅上的帽子戴头上，低声嘱咐了句：“以后劝她少喝，太伤身了。”
邵俞暧昧地揶揄了句：“只要您不要接近她，她是不会伤身的，对么？”
裴肆笑笑，拳头不自觉握紧，拂袖而去。
……
天还未大亮，平南庄子里一派的沉静。
屋里满是苦涩药气，烛台上的白蜡烛快燃尽了。
周予安这会儿蜷躺在床上，捂着口咳嗽了几声，偷摸瞧去，此时母亲穿戴齐整，睡在床边的贵妃榻上，饶是睡着，她眉眼间还带着过于担忧之色，不知不觉间，母亲眼底和脖子上的皱纹也有了、深了。
周予安蹑手蹑脚地起来，随手从床底勾了件披风，弯腰拾起鞋子，赤脚走出房门。
刚出去，严寒就迎面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压根顾不上穿衣，警惕地环视了圈四周，匆匆越墙而过，朝山上奔去。
昨儿是唐慎钰送他回庄子的，意料之中，母亲将那狗崽子好一顿骂，甚至命他跪在父亲灵前反省。
唐慎钰一声不吭地跪了半个时辰，后头，公主府的太监和首辅府的下人竟都过来寻他，他便匆匆走了，不晓得去哪头了。
周予安一边狂奔在山间小径，一边穿鞋和衣裳，不当心绊了跤，冬日的石子儿像刀似的，他手掌和侧脸都被划伤了。
他也顾不上去揉，观察了圈四周，确定没人跟踪后，闪身钻进密林中，一路狂奔到山中的一处洞穴，朝前望去，山洞外挂着条红布条，他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跑进去。
果然，裴肆的心腹阿余这会儿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这小子怀里抱着个汤婆子，穿着厚厚的大氅，倒是气定神闲，正在闭眼小憩。
阿余听见动静，抬眼微笑，颔首见礼，“小侯爷。”
他上下扫了圈周予安，嚯，才一夜的功夫，这位定远侯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头发蓬乱，脸像喝了酒般胀红，可偏生又冻得唇发白，身子瑟瑟发抖，鞋跑掉了一只，脚趾甲里渍满了泥。
“呦，快坐。”阿余忙起身，甚至将大氅脱下来，披在周予安身上，关心地问：“您生病了？”
周予安咬牙切齿地瞪着阿余，暗骂，你寒冬腊月掉湖里试试看！
他压根不敢发脾气，也顾不上穿什么大氅，一把抓住阿余的双手，焦急地问：“提督呢？”
阿余笑道：“提督自然在宫里，昨傍晚鸣芳苑又闹出那么遭，陛下晓得后，已经很生气了，他可不会责备自家阿姐，怪的是你们兄弟，怎么又去骚扰公主。提督那会儿正给陛下送东西，听了一嘴，知道你掉进湖里，特叫奴婢过来瞧瞧您。”
周予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如惊弓之鸟般慌张，仰头望着阿余：“余大哥，这回你们要救我啊！那贱人知道了去年我、我去玩女人，害得沈轻霜被杀，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褚流绪和唐慎钰置气，是存心要我的命！”
周予安眼里布满血丝，过于疲惫，眼珠似乎都凸起了，“上月蹴鞠会故意害我出丑，诋毁我的名声，昨天要把我往湖里逼，她，她要杀了我！”
阿余俯身扶起周予安，笑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周予安急道：“余大哥你不知道，当时她把杨朝临活活烧死了，她就是个疯子！完了，眼瞧着她不仅想要我的命，还要折磨我，怪不得表哥逼我交出侯爵之位，要我出家二十年，原来、原来……”
周予安豁出去了，连往后退了几步，面露凶光：“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这就去和太后揭发！”
“糊涂！”
阿余甩了下袖子，冷笑了声：“你跟太后揭发这事，是，公主和唐慎钰都完蛋，那你呢？你嫖.妓耽误差事，害死了沈轻霜，皇帝会放过你？你倒是不用活了，你娘怎么办？褚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想过这个问题没。”
周予安瞬间泄了气，再次跪下，眼泪鼻涕齐流：“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求公公给小人指点条明路吧！我就算再没用，可也跟提督揭发了假公主的真相，也算立了点微薄的功劳吧。”
“哎呀，你慌什么呢。”阿余扶起周予安，摩挲着男人发凉的胳膊，笑道：“问题就在这儿了，假公主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要替主子报仇，肯定不会放过你。可这么久了，她为何还不手刃你？”
“为、为什么？”周予安颤声问。
阿余暧昧笑道：“你呀，怎么还想不通这层。”
周予安眼珠子乱转，呼吸一窒：“是、是因为我表哥？”
“对喽。”阿余莞尔，拍着周予安的手：“你仔细想想，这事放在一年前，她就豁出去了，哪管什么唐啊周的，谁负了沈氏，她就跟谁报复。可如今，若是把留芳县这事掀出来，你们仨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全都得死。她心里有你表哥，根本不敢说出口，这才痛苦成这样，整日介酗酒，想法设法用旁的由头害你。”
周予安全明白了，咽了口唾沫：“用什么由头？”
阿余淡淡一笑：“她知道小侯爷生性风流，怀疑你去姚州路上失踪的事不对劲儿，暗中派人去沿路的秦楼楚馆查了。”
周予安脸刷一下白了。
“别担心。”阿余扶着摇摇欲坠的周予安坐到石头上，“你表哥出手快，早都把涉事妓院查封了，并把那些鸨母和妓.女掌控起来，为此，假公主和你表哥又闹掰了。小侯爷啊，你哥还是很疼你的，极力和心爱的女人拉扯斡旋，为的就是保住你的命。”
周予安已经紧张得快晕倒了，指甲抠手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些，俊脸扭曲得很：“呸！这是他欠我家的恩情！他哪里是保我，那是害我，区区一个欢喜楼的臭贱婢，他们才认识一年，哪里有什么山盟海誓的深情，比得上我们骨肉血亲？他若是真为我好，那就该把那贱婢除掉！他分明是妒忌我家中有爵，又恨老太太小时候苛待他，借那贱人的手磋磨羞辱我，又要夺走我家的爵位，呵，出家二十年，那和断我的后有什么两样！”
饶是阿余和唐大人是对头，听见周予安这番话，也不免心寒，但他并未表现出来，笑吟吟道：“最近长安也闹哄哄的，听说北镇抚司正在查你和王复明的案子，估计，不日就会宣你到案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周予安啐道：“当年我还是百户的时候，手下有个小旗，叫王复明，他杀了妻，却将这事推在一个妾室头上。。”
阿余笑着问：“小侯爷是不是包庇了他？我听说当年结案，是以妾室嫉妒毒杀主母结的。”
周予安尴尬笑笑，身子凑上前，忧心忡忡道：“王复明跟了我数年，我暗中帮他销毁了物证。如今唐慎钰把这案子拎出来了，前几日已经不断有人过来讯问我，我听说那狗崽子已经派人去青州拿王复明了，到时候，王复明免不了要招认，我、我是他上官，肯定会治我构建冤案和包庇之罪。昨晚上母亲和那狗崽子吵得很凶，他依旧没改变心意，估计就这几日，要拿我了！”
阿余点点头：“是，这已经很明了了，包庇之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归小侯爷你弄权徇私了，是可能会让你丢了爵位，但这总比因嫖.妓害死亲祖母，害死真公主要轻的多，你哥还是给你最大限度留了体面，很仁至义尽了。”
周予安现在最听不得这话，一把揪住阿余的衣襟，怒道：“你是站我这头，还是他那头？”
阿余脸刷地沉了，眼里尽是阴狠。
周予安心里一咯噔，赶忙松开，跪下恭敬地替太监整好衣衫，涕泗横流道：“余大哥，小弟现在是急糊涂了，求您千万别和我计较啊。”
阿余噗嗤一笑，轻轻拍着周予安的胳膊：“那么您呢？要不要就从了你表哥的打算，认罪，上表朝廷收回周家爵位，再把丹书铁券……”
“我不！”周予安本就高烧，咳了一夜，这会儿气得喉咙里像装了风箱，双眼瞪得像铜铃：“不就是玩了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那沈轻霜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不过是偏巧了，我们腊月廿七去的留芳县，她腊月廿七被害，倘或我们迟上几日，她早死在程冰姿手里了。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妓，要我周家满门荣耀给她偿命，她配么！”
阿余点头：“您这么说，奴婢就明白了。”
周予安抓住阿余的衣裳：“余大哥，你带我见见提督，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提督现在实在不方便见你，我给你出个主意呗。”
阿余凑近周予安，只说了两个字。
周予安眉头渐渐松展开，抿唇微笑，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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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病危 ：病危
长安,秦王府。
腊月初一晚，瑞世子突然犯了急症，他这病和盛夏时在京城和扬州之间劳累奔波有关,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过于肥胖引起了不好的病症,这不,昨夜吐了半盆子血，眼看着就不行了。
这事儿惊动了宫里,陛下和太后皆派了太医和亲信,前往王府探病。
昨夜王府里忙乱了一宿，直到现在才消停下来。天还未大亮，亭台、楼阁透着暗沉。
世子妃朱氏和唐慎钰一齐将客人送出府,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瑞世子膀大腰圆，肚子里的肉没有给世子妃分半点,朱氏生的瘦小玲珑，年轻时候面貌姣好灵动,大抵滞留京中多年，里里外外都要留心眼,她现在时刻守着过分的谨慎，就连两边眉毛都刮得一板一眼的整齐。
彻夜未眠,朱氏步子沉重,她拿帕子掩住唇，轻打了个困切,又抬手挥了挥。身后的管事嬷嬷们见状，晓得主子要单独和唐大人说话,便乖觉地退了下去。
唐慎钰心思细敏,自然明白朱氏的意图,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立马打起精神来，略躬下身，颔首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嘱咐？”
朱氏秀眉深锁，慢慢地往前走，“昨晚辛苦大人了。”
唐慎钰笑笑，“您言重了。”
昨儿下午他把周予安送回平南庄子后，可巧，首辅府和鸣芳苑同时派人来找他。傍晚时分，他紧着赶去鸣芳苑，瞧见阿愿又在未央湖上泛舟饮酒。他刚要划船去把她拉上岸，谁知秦王府的管事赶了来，苦着脸，急得说：今儿午后到处寻您，怎么都找不着人，姑太太说您有可能去了鸣芳苑，大人快去王府瞧瞧世子爷吧，他犯了急症，呕了好多血，眼看着就不行了，说想见见平日里交往甚好的朋友们。永安伯、谭御史和曹大人他们已经去了，您若是不忙，就请回去看一眼世子爷罢，也不枉素日的交情。
他赶忙策马回京，约莫亥时赶到秦王府，果然府里乱成一片，瑞大哥昏迷不醒，府里的大夫们一齐救治，折腾到深夜四更，才把大哥的魂从阎王殿门口给勾回来。
……
唐慎钰四下环视了圈，这会儿刚过卯时，在府里守了一夜的各位大人、宫里来的公公们将将离开。哪怕过了一夜，他也是惊魂未定，瑞大哥是他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至信的亲人之一，若是大哥真的遭遇不测……
唐慎钰根本不敢想这个如果，忙对朱氏道：“世子爷这症候来的太凶太急，那些大夫会诊了半宿，这个说病在肝上，那个又说似有消渴症前兆，可为何吐血又都解释不清。娘娘莫要担心，世子如今病情稳定住了，不过依我看，还是另寻名医的好，我认识一位老大夫，医术极高超，最近我想法子安排他进京……”
“唐大人！”朱氏忽然出声，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唐慎钰，“请大人以后不要少见世子罢！”朱氏神色凄楚，“世子病症起因为何，难道大人真不清楚？盛暑天里，他心焦你的事，托关系、卖脸面请宫里的恩准，一趟趟往扬州跑。好，便说是他当年给你做媒做坏了，如今要给你弥补，可唐大人，咱们彼此都清楚，世子爷膝下二子三女，他对自家孩子的好，还不及对你的一半！譬如昨晚，他发了急症，却赶紧叫你到跟前儿来，若是他有什么不好了，还能见你最后一眼！”
朱氏用袖子擦了擦泪，略侧过头：“我不是要埋怨你什么，大人该知道秦王府如今的处境。最近削藩的声音又起来了，矛头直指向幽州，而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世子爷呢。唐大人跟着万阁老做事，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最近被人参了多少本，你难道不清楚么？算妾身求你了，只要大人少来，他就平安几分。不光京都，幽州那边二公子、三公子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世子之位，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可盼着我们一家被朝廷……就算你不管这些，好歹，好歹也顾着些他的名誉，近来已经有那种闲话，说，说你其实是他的私生子，以后，请不要再来了。”
朱氏没再说了，只是小声啜泣。
唐慎钰明白朱氏的不满、私心，更明白她的不安和担忧。他长叹了口气，没辩驳，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还请您照顾好世子，我这就走。”
朱氏往前行了两步，颇有几分埋怨：“世子说你守了一夜，劳累了，叫我安排你去厢房歇息。你、你同我说过话就匆匆走了，岂不是叫他疑我同你讲了什么，又埋怨我？”
唐慎钰有些想笑，淡淡说道：“那行，我去厢房略坐片刻，不会叫您为难。”
……
这边。
抱厦内暖如春昼，靠西窗的那盆白山茶花开的正好，幽幽浓香冲淡了满屋的药气。
赵宗瑞虚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鹅绒被，肚子那块高高凸起，脸色甚差，唇发白，用绢帕捂住口猛咳嗽了通，咳出了几丝血。饶是如此病态，男人目光仍旧锐利，他有个小习惯，在思考难解的问题时，会不自觉转动无名指上戴的碧玉戒指。
他心里有个疑问，昨晚将钰儿留在身边一夜，究竟是对是错。
这时，抱厦的门被人吱呀声推开，从外头进来个穿着紫袍、中等身量的太监，正是夏如利。
“这鬼冷的天。”夏如利搓着手，疾步行到床前，行了一礼后问：“您身子怎么样了？”
“你知道的，就那样。”宗瑞手肘撑着床，艰难地往起坐。
夏如利忙过去，搂起瑞世子，并往世子后背垫了两个软枕。他分别倒了两杯热茶，给瑞世子递过一杯，自己做到床边的小杌子上，双手捧着茶盏，呷了口，笑道：“自打陈银掉后，我算是司礼监的这个。”夏如利竖起大拇指，“最近朝廷里正闹着削藩的事，我今儿也是偷摸过来和您说几句话，怕是不能久留。”
瑞世子嗯了声，问：“过来的时候，见钰儿没？”
夏如利笑道：“好像是衙署里有事，着急忙慌走了。”
瑞世子看出来夏如利笑里有别的意味，他将茶盏啪地声搁在炕桌上：“天还没亮，能有什么要紧事？方才夫人同钰儿一道出去的，想必在那孩子跟前嘀咕了什么。”瑞世子颇有些不悦，他又咳嗽了几声，蹙眉问：“昨晚外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夏如利点了点头，双眼微眯住：“您要不猜猜？”
瑞世子双手交叠：“小公子心高气傲，只与父王单独联络，从未在我跟前开口求过什么，可昨儿却叫我想法子，务必将钰儿留在世子府一夜，甚至还主动给我出了主意，叫我装作重病垂危。我思来想去，想着小公子是不是要对首辅党谋划什么？可万潮和朝堂那边没什么动静。他既要我拘着钰儿，那想必要背着钰儿筹谋些什么，结合钰儿昨傍晚是从郊外回来的……”
瑞世子心里咯噔了下，说了两个地点：“平南庄子？还是鸣芳苑？”
夏如利收起笑，抱拳冲瑞世子拱了拱：“您心明眼亮，鸣芳苑。”
瑞世子脸色越发难看了：“钰儿这些年多亏有你在暗中帮衬照拂，这才勉强算走得顺利。你这边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夏如利有些难以启齿，身子凑近到瑞世子跟前，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
“当真?”瑞世子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杯都翻了，淡黄的茶汤瞬间打湿了被子。
夏如利忙用帕子去擦，摇头叹道：“小公子性子冷漠克制，行事又谨慎，也是前不久才与咱们联络上，我也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会冒险做出这样的事。鸣芳苑的细作看到他鬼鬼祟祟出现在寒梅园，没敢同钰儿说，先报给了我，我把事压下来了，替小公子把尾巴处理干净了。”
瑞世子这会子也是急得那拳头连连砸手心：“这，这叫我以后怎么和钰儿交代，我竟也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刀，帮他捅杀了钰儿！”瑞世子咬牙恨道：“那公主那边呢？”
夏如利嗤笑：“小公子比咱们想象中更有本事，估计有应对之策，公主便是受了欺辱，也不敢声张。”
瑞世子头疼欲裂，拳头攥住：“他这是鬼迷心窍了么！”
“谁知道呢。”夏如利摇头笑：“有可能是厌恨报复钰儿先头辱他之仇，他一想睚眦必报，亦有可能仅仅是觊觎公主，毕竟他吃了那么多年白饭，乍看见盘芳香四溢的佛跳墙，一不留神破戒，也能想来。”
瑞世子手指连连揉太阳穴：“那两个孩子感情那样要好，后来莫名其妙闹别扭，我猜想不全是因为褚流绪，问了钰儿好几次，他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肯说。这下我帮着裴肆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我如何对得起钰儿！”
瑞世子咳嗽了通，大口喘粗气，呼吸忽然一窒，“头先公主忽然小产，会不会，也和裴肆有关？”
“不知道。”夏如利坐在床边，摩挲着瑞世子的后背，“大局为上吧爷，奴婢说句犯上的话，虽说小公子远不如钰儿在您心里地位，到底是王爷的义子，他母亲是给王爷生了孩子的，算起来，他也是您的弟弟了。况且他这些年忍辱负重，替王爷做了那么多事，跟您讨要点彩头，您难道不给？就算退一万步讲，长乐和钰儿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将来不见得能修成正果，说不准还会相会怨恨。您不是一直想给钰儿寻个名门淑女么？若是小公子能有法子勾走长乐，咱们可以省不少心哪。”
瑞世子头杵下，良久没言语，眼睛渐渐红了，半天才哽咽着叹道：“我这辈子亏欠钰儿太多了。”
夏如利轻声问：“那您看，这事……要告知钰儿么？”
瑞世子沉默了良久，闭上眼，摆了摆手：“封锁消息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小夜回来了。
原本想全存完，把最后一卷一次性发上来，结果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律性，以前更新还有榜单和读者们催着，停下后彻底摆烂，每天沉浸在美食中不可自拔，于是我也迎来了“报应”，胖了十五斤。我深刻意识到，如果继续存稿，怕是明年都存不完，还是更新吧，不能再逃避了。
先发五万字，后面日更至完结，可能这本书已经没有读者再看了，但我不会砍大纲，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写完。

第112章 他从前不会这么粗鲁贪心 ：梦魇
腊月初二,傍晚，鸣芳苑
春愿是在痛苦中醒来的。睁开眼后，有好一会儿脑子是一片混沌的,痴痴噔噔地望着床幔,直到不远处传来邵俞那声“殿下,您醒了么？要不要喝点水？”，她才回过些神儿来。
头痛欲裂,浑身的骨头似乎被拆散了,而下头更是传来撕扯的疼，嘴里发干，一阵阵地泛着恶心。
实在没忍住,她趴到床边，大口地吐了起来,抬眸一瞧，殿里已经掌上了灯,纱窗上是黑黝黝的夜色，邵俞和雾兰等人赶忙去端茶水,过来服侍她。
春愿漱了口，无力地靠在软枕上,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似乎生生被人抹去段记忆般,可身上的疼痛又在提醒她，肯定发生过什么。
她拼命回想,犹记得,午后她和周予安在未央湖喝酒来着,后头周予安落水,唐慎钰带着那小畜生走了，她心情很差，不想回殿里，一直在喝闷酒……黑乎乎的，似乎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喘……
春愿嗓子干哑，怔怔地问：“我不是要去寒梅园么?去备软轿。”
邵俞和雾兰对望一眼，一同跪倒在地。
邵俞小心翼翼道：“殿下，您忘了么？您早都从寒梅园回来了。”
“我去过了？”春愿越发头痛，手指用力揉了下太阳穴：“现在几时了？”
邵俞温声道：“今儿是腊月初二，您已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什么？”春愿望向漆黑的纱窗和殿里的灯盏，再次震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感觉两条腿乏力，胸口隐隐作痛，而那里明显是欢爱过后的那种撕裂刺疼，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人似乎也清醒了一大半。
“殿下。”邵俞跪着往前行了两步，担忧地望着床榻上的美人，他捏住拳头，“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么？”
春愿抬眸望去，邵俞此时看起来稍紧张，而雾兰更奇怪，眼睛哭得红肿，目光闪躲，精神很差。
春愿使劲儿回想：“我好像……喝了很久的酒，特别难受，而且还、还……”春愿拳头砸了下头，“那酒不对劲儿！”
邵俞啪啪打了自己两耳光，伏下身，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对不住您，害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昨晚上奴婢和雾兰近身侍奉您，那两个杀千刀的侍卫朱瑾和王明威，他们、他们……奴婢已经将他们捆起来，用麻核堵住他们的嘴，把他们扔到无人的小院中严加看管。”
邵俞哭得伤心，率先认罪。
依照他和提督事先商量好的，昨晚上公主喝了不对劲儿的药酒，动了春心，命他赶紧去平南庄子寻唐大人。谁料后头殿下还是没撑住，就直接在寒梅园的小屋里宠信了那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现在也畏罪自尽了。
昨晚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她又中了毒，脑子早都不清楚了，事后算晓得自己和侍卫发生了关系，想必碍着面子也不敢声张。其实没什么的，哪朝哪代的公主会为了这种事要死要活的。就算她生气，恼了他，依照她这样重情重义性子，顶多申斥几句，毕竟他立功太多，帮她做了很多密差，她不会把他怎样的。
想到此，邵俞以头砸地，又扇了自己几耳光：“奴婢辜负了您的信重，害您受了这么大的痛苦，请主子降罪，奴婢恨不能现在一头碰死在这里！”
春愿见邵俞这般样子，头似乎被千百根针扎了般。
在这瞬，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好像回来些。
她隐约记得自己身子像着火了般，不，更像是中了烈性媚药，而有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床边，就是不过来。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晓得在灯熄灭前，她衣衫褪尽，被那个冷似冰的男人抱住了，恍惚间，她似乎看到，男人肩头纹了条黑色的獠牙蟒蛇……
是他，唐慎钰。
春愿叹了口气，红着眼问：“他几时走的？”
“欸？”邵俞惊住，抿住唇。
公主的反应不太对，他方才已经说得挺明白了，是那两个侍卫。她就算不发脾气，也应当惊慌生气，怎会这么平静。
邵俞佯装糊涂，脖子朝前抻：“您说谁？”
“还能是谁。”
春愿抬了抬手，示意邵俞和雾兰起来，问：“唐慎钰走得时候，就没说什么？”
邵俞和雾兰再次偷偷交换了下眼神，皆有些懵和惊。
邵俞蹙眉，偷摸看了殿下好几眼，她神情忧伤，眉眼略带疲倦。
现在两种情况，其一，她是误以为昨晚和唐慎钰发生了关系；其二，她自欺欺人，否认自己和“两个侍卫”乱性。
邵俞躬身走上前去，手心已经渗出了汗，并未回答殿下的那个问题，试着问：“奴婢请主子的示下，昨晚赶车侍奉您的两个侍卫，怎么处置？要杖毙，还是流放到边陲？”
他故意说的比较含糊，侍奉，有床上侍奉的意思，也有赶车保护的意思。
春愿端起矮几上的热茶，喝了口，疲惫道：“我和唐慎钰曾有婚约，这是很多人都晓得的事，而且我那时候小产，咱们府里很多人都瞧见了，昨晚和他同房，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怎么还动起大刑了。”她脸上有些发热，挥挥手，“罢了罢了，叫那两个侍卫管好嘴，别乱说话，不至于要人家的性命。”
邵俞心里大概有了杆秤，公主是真的认为昨晚那人是唐慎钰，呵，这事真是又诡异又有有意思。
他顺着公主的话，低声道：“到底是奴婢们侍奉主子不周，害得您玉体有恙，实在是最该万死。奴婢知道您不喜见唐大人，这回却不得已……放心罢主子，昨晚上奴婢调度妥当了，他天黑从侧门那边过来的，没一会儿就悄悄离开，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看见。”
“嗯。”春愿点了点头，心说，看见了又能怎样，这邵俞未免也太小心了，难不成是担心宗吉知道她和唐慎钰私下有往来，会龙颜大怒？
这时，春愿发现雾兰有些不对劲儿，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似乎憋着话。
“怎么了雾兰？”春愿问。
雾兰也不晓得哪里来的愤怒，她几乎温顺谦卑了一辈子，忽然想要发疯放肆一次，“殿下，您能不能以后清醒一点，不要再酗酒了？！喝得稀里糊涂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白叫人看笑话！”
春愿莫名被叱责了通，有些懵，又有些气恼：“你倒是说说，谁看我笑话了，你还是邵俞？”
雾兰有一肚子的秘密要说，主子对她有恩，她理当保护主子，让主子知道真相！
“其实昨晚……”雾兰坚决地仰头，蓦地看见跪在前面的邵俞正扭转过头，一副鹰视狼顾之相，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阴鸷，充满了威胁。
春愿手拍了下被子，“你说啊，是谁在笑话我！”
雾兰：“裴、裴肆。”
春愿一愣：“他？他笑话我？”
雾兰一会儿看公主，一会儿看邵俞，真相就在嘴边，她身子已经开始战栗。
邵俞面上尽是杀气，声音却温和：“雾兰，在主子跟前可不兴胡言乱语。”
春愿本就被这接二连三发生的糟心事弄得烦躁，加上宿醉头疼，越发收不住脾气，语气厉害了几分：“邵俞你别管。雾兰你说，裴肆究竟怎么笑话我了！他知道什么了？！”
雾兰感觉自己走在了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上，不论身子偏向哪方，都是个死，似乎只有闭上眼，装聋作哑，可能才能保得住自己，保得住在边疆受了十几年劳役之苦的家人。她抿住唇，低头哭，颤声撒谎：“您、您年中时在湖心和唐大人吵架，导致小产，裴肆曾在奴婢跟前说了一嘴，说您您贵为公主，不、不修私德，竟和一个外臣私相授受，还珠胎暗结，这是丑事，白叫臣民看皇家的笑话。奴婢觉得，您、您冷了唐大人半年多了，早该撂开手了，何必为了他酗酒伤身，而今被外人欺负了，又像没事人似的……”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大哭一场？”春愿只觉得雾兰这通指责十分无礼，且又无理，她冷笑了数声：“瞧瞧，当了裴提督的对食，就是不一样了，都敢教训起我了。”
邵俞松了口气，暗道雾兰这小贱人总算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起身，踏着小碎步行到床边，给公主倒了杯热茶，双手捧过去，笑着打劝：“您消消气，别理这妮子。就算给她天大的胆儿，她怎么敢教训您呢？她其实是太担心您了。”
春愿推开茶，气得唇都在抖，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雾兰，道：“裴肆阴狠毒辣，绝非良人，他从前连正眼都懒得看你。你没经历过真正的男女之情，容易被色相迷了眼，我便替你撑一撑，和他赌了个一年之约，就是希望你能想通。你这么多年骨肉分离，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困在宫城里做了十几年奴婢，我体谅你的心酸，为你在陛下跟前求情，替你把亲人接回京都，许你隔三差五出府和家人团聚，本以为能将心换心，看来，我是蠢了！非但没换来真心，还得了一顿数落。”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我和唐慎钰之间的恩怨爱恨，你明白什么啊！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又关你什么事！不过是做了裴肆的对食，你就敢指着鼻子教训我、藐视我，姑娘你好厉害、好威风！瞧着我这庙小，也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既然你对裴肆很死心塌地，行，那个赌约权当我输了，你这就离开，去寻他去。”
雾兰几乎哭成了个泪人儿，朝床边爬去，以头砸地：“不、不，奴婢不走，奴婢真不敢藐视主子，奴婢真的是担心您！是奴婢瞎了眼，被裴肆的花言巧语骗了，他根本就不是人，是恶鬼，他瞧不起奴婢，低看作践奴婢的家人，奴婢不跟他了，主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要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伺候您，奴婢绝不会让那些恶鬼再欺辱您。”
邵俞明白，若是再让雾兰这妮子忏悔下去，迟早会把昨晚的真相交代出来。
他忙上前劝：“殿下，雾兰也是担心您，估摸着这妮子昨夜冷风里站了一宿，给冻傻了，言语间冒犯了您，您何必和这么个糊涂丫头计较呢。”
春愿抬眼瞧去，雾兰头发凌乱，哭得涕泗横流，额头更是可头得红肿了一片，已经见了血，她也不忍心苛责了，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雾兰还想再说几句。
邵俞蹙眉轻叱：“还不快出去，没的又惹公主生气，别到时候连累你娘老子，再把他们送去那见不得人的鬼地方，你家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雾兰如被雷击中般，没敢再说话，哭着躬身退下了。
……
殿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春愿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将恶心感压下去，她疲累地歪在软枕上，身上的酒味儿还是很浓。
缓了许久，春愿总算平静下来，轻声问：“他昨晚走后，就再没回来？”
邵俞余惊未定，冷不丁听见主子问他，身子打了个寒颤。他深呼了口气，半跪在床边，掐着分寸答话：“奴婢派人打听了通，秦王府的瑞世子突发急症，好像还很厉害，唐府的下人到处找大人，寻到鸣芳苑。大人从咱们这儿离开后，便去探望世子爷去了，听说在府里待了一宿。”
“瑞世子病了？”春愿诧异不已。
“嗯。”邵俞心里也纳罕，这位世子爷病的也忒巧了些，他没多想，笑道：“唐大人今儿晌午过来探望您，正巧您睡着，咱们府上的侍卫都是宫里派出来的，没给他好脸色，阻止他进来。大人估计有事，就没多留，叮嘱奴婢好好照顾您，便走了，此后再没有来过。”
春愿嗯了声，头一阵阵刺痛，昨晚的记忆虽然模糊空白，她总感觉被折腾了一宿，而身上的咬痕和青紫红肿也证明着，她确实被欺负惨了。
他从前不会这样粗鲁贪心，这是在她身上发泄愤怒？
哼，他有什么好恼的，该恼怒的是她。
邵俞见公主低头不语，不知道在发呆还是思索，他轻抹了下额边豆大的汗珠，柔声道：“这唐大人也真是的，怎么就丢下您走了呢，要不要奴婢将大人宣来？”
“不用了。”春愿摇摇头，心里不太舒服：“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权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春愿将茶盏搁在矮几上，眼神渐渐冰冷：“可我和周予安却有很多要说的。”
“小侯爷？”邵俞一愣。
春愿嗯了声，拳头攥住，“昨儿他呈送的酒，有问题。”
她出身欢喜楼，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酒不对劲。
“有什么问题？”邵俞明知故问。
春愿怒意渐起：“我之前喝酒，就算喝的再猛、再多，也不至于忽然乱了心性。”
邵俞忙道：“小侯爷给您献的酒里有一瓶是鹿血补酒，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不会。”春愿冷漠道：“就算鹿血酒再能叫人冲动，可总不至于事后让人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普通补酒，更像是……掺了脏药。”
邵俞大惊失色：“这，这不至于吧？他怎么敢！而且奴婢记得，这人很谨慎的，给您呈送酒前，专门找孙太医验过的。”
春愿冷笑：“怎么不敢，他素来把前程官途看得比命还重要，这回见我和唐慎钰分开，想要趁机拿下我，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他既想下药，就更要拿捏着分寸，不会轻易叫人看出来，兴许是太医验过后，他暗中又下药的。”
邵俞故作了然，倒吸了口冷气：“奴婢懂了，小侯爷估摸着是想在船上单独和您相处的时候，哄您喝那种脏酒，左右跟前又没有旁人侍奉，他大可推说是您喝多了威逼他，故意利用他，让岸边的唐大人难堪呢。”
春愿蹙眉。
道理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可她总觉得，哪里又有点说不通。
可若不是周予安给她下药，又如何解释她一下午什么都没吃没喝，独独喝了周予安的酒就出事了呢。
春愿坚决道：“他这回意图毒害公主，而且还是意图在孝期行不轨之事，想着攀龙附凤，而今证据确凿，瞧我不弄死他！”
“殿下三思哪。”邵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虽说您这回确实吃了亏，可到底这事涉及您和唐大人的清誉，以此事做筏子治罪小侯爷，怕是会惹人非议。况且周小侯爷与郭太后有亲，家中又有丹书铁券，咬死了不承认下毒，咱们也拿他没法子。就算陛下替您做主，惩治了周予安，可，可堂堂公主中了脏药，多少会损了您的名声，而且把唐大人也套进来了……”
春愿怔住，心烦的要命。
她细思了片刻，灵机一动：“这么着，就说他记恨上回草场之辱，想要报复，假意给我进献了些美酒，里头其实掺了无色无味的慢毒。”
春愿挥手，让邵俞凑近些，低声道：“你去平南庄子走一趟，告诉周予安，说我很喜欢他进献的酒，让他再送些。我再暗中弄点不致命的毒，慢慢吃上，若是哪天我毒发了，就是那小畜生暗害的。”
邵俞实在有些费解，那位定远侯究竟怎么得罪公主了，值得公主这么豁出去算计。
谁知道呢，哪个皇城没几桩辛密！
邵俞心里盘算着，若他把这个秘密查清楚，兴许还能拿去和裴肆做笔价值不菲的交易。
邵俞点头笑道：“这倒是种不损清誉的法子，可却会伤到您的玉体。奴婢伺候您近一年了，您宽厚和善，奴婢从未见您这么厌恶过一个人，不知这定远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惹得您这么生气。”
“你很想知道？”春愿下意识警惕起来。
“奴婢该死！”邵俞赶忙下跪，打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
春愿用掌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虽说邵俞忠诚，可事关唐慎钰和许多人的性命，她还是不能将留芳县的事泄露半句。
“我知道你忠。”春愿虚扶起邵俞，道：“原是姓周的屡屡对我有非分之想，我这才不容他。”
“他真是该死！”邵俞附和了句，他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相。
春愿蹙眉道：“依唐慎钰的想法，是要让那小畜生削爵出家，可我无法接受，我一定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113章 掌嘴 ：掌嘴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等天蒙蒙亮时，春愿才有了点睡意。
再次醒来,日头高悬,已经至腊月初三的晌午了。
春愿摒退了下人,独自站在西窗前。她身子依旧不适，头晕恶心,斜眼瞧去,旁边的花架上摆着碗避子汤，早都凉掉了，药汤把淡粉的花瓣染黑,最终沉入碗底。
春愿放下剪子，端起碗,药刚碰到嘴边，她叹了口气,放下了，将避子汤全都倒入花盆里。
这时,邵俞躬身从外头进来了，行了个礼,踏着小碎步上前。
“见着周予安了？”春愿放下碗,淡淡问。
“见着了。”邵俞恭顺回。
春愿拿起剪子，修剪着花枝：“他没死吧？”
邵俞低下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了？”春愿略微侧头，她发现邵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邵俞顿了顿：“奴婢今儿刚到庄子里,就发现很不对劲。云夫人脸色差的要命,尽给奴甩脸子,那俩眼睛像刀子,要把奴砍杀了似的。原来那周予安自打前儿落水后，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了整整一晚上，还说胡话，醒来后人就不对劲儿了，蜷缩在被子里不叫任何人靠近，谁要是碰他一下，甚至看他一眼，就吓得大喊大叫，说有人要害他。后头更邪乎，眼睛发直，神神叨叨地骂人，又哭有笑的，好像……”
春愿缓缓转过身来，指尖在剪子头摩搓，脱口而出：“疯了？”
邵俞点了点头，凑上前扶住主子的胳膊，“奴婢觉着这里头不大对劲儿，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私下里让人找了庄子上的一个小厮，问了几句，小厮说昨儿天不亮，云夫人就到处差人去请名医，甚至晌午的时候还往宫里递了帖子，昨下午，她将专门侍奉太后凤体的赵太医带回来，据太医诊断，那周予安好像是受了刺激，不大正常了。”
“不可能吧。”春愿是一万个不相信，嗤笑：“他那种人，会被我吓疯？估计是装的。”
邵俞听见这话，连连摆手：“嗳呦我的祖宗，不管他真疯还是假疯，左右他是从咱们这儿离开后出的问题，您可千万别将事往自己身上揽。”
“是啊，你说得对。”春愿细细思索了片刻，眉头凝起，“云夫人对你甩脸子，说明她认定了周予安出事是和我有关，昨儿她又去了趟慈宁宫，郭太后素来对我不满，说不准也认为是我……”
邵俞倒了杯热茶，给主子捧过去，躬身询问：“这事您看怎么处置？”
春愿将那支梅花拦腰折断，冷笑：“怎么就这么巧，唐慎钰现正在查他的案子，我前脚刺了他几句，他后脚就跟着疯了，莫不是想借此逃避吧，这倒是他一贯的作风。唐慎钰欠他家情，少不得云夫人哭几句，他就心软了。”
她沉吟了片刻：“这么着，待会儿你把孙太医宣来，再寻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备点礼，下午咱们去平南庄子瞧瞧去。”
……
用罢晌午饭后，春愿带了孙太医和衔珠、邵俞等人，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去了平南庄子。
雪后初霁，天如洗净般碧蓝透亮，太阳也没那么刺眼。
春愿扶着邵俞的胳膊下了马车，地上的积雪厚，她的脚清晰地感觉到凉意如针，一下下刺来。
这会，平南庄子门口站了两个小厮，正笑嘻嘻的不晓得说什么，离远看见了公主车驾到了，慌得一猫腰，急忙闪回庄子里去了。
“殿下，您瞧那边。”邵俞下巴朝侧门那边努了努。
春愿望去，在庄子东北角，停着辆轻便马车、几匹快马，看马的四个男子皆穿着内官服帽，见了她，这几个太监第一反应是躲，后头相互交换了下眼色，弓着腰，踏着小碎步疾忙奔过来，面
上带着谄媚阴柔的笑，似要请安。
“殿下，宫里来人了。”邵俞小声提醒着，“那几个公公看着眼熟，似乎是驭戎监的，奴去打发了他们。”
邵俞晓得主子在裴肆手里吃了几回亏，又被郭太后轻慢，很见不得驭戎监的人，于是笑吟吟地走过去，拦住那几个内官，说了番话后，脸色颇“慌”返回到公主身边，低声回道：“殿下，慈宁宫听说了小侯爷的事，特意派裴提督前来探望，您看，咱要不要改日再？”
春愿心里也有点发皱，仍强硬地打断邵俞的话：“他是奴，我是主子，我为什么要避他？”
“是。”邵俞莞尔，“那奴这就派人进去传话，宣云夫人和提督出来接驾。”
“不用了。”春愿大步朝前走，“咱们直接进去。”
踏入庄子正门后，春愿就发现不对劲儿了，周家的管事下人虽说恭敬谦卑，纷纷跪下磕头迎驾，可私下里却在用眼神暗暗交流，紧张得相互拉扯衣裳，余光朝二门里看。
春愿加快脚步，刚踏入二门门槛，就吃了一惊。
小院里颇为杂乱，人多得很。周予安好像真疯了似的，身穿单薄的白色寝衣，衣襟松散着，露出一大片冻得发红的胸口，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嘴角往下流涎水，像个……疯子。
他脚底虚浮，抱着木柱子，非要往房顶上爬，几个身强力健的下人过来搀扶扯他，有一个下人手里甚至还备着麻绳，众人连声苦劝“小侯爷，咱回屋吃药吧，寒冬腊月的，当心着凉了。”
周予安哪里肯听，手指着房顶，说要爬上去摘果子给祖母吃，他嫌下人们拉扯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还动手打起了人，最后竟一把脱去袴子，摇摇晃晃地站在木柱子前，当着众人的面撒起尿来，臊得周围的小丫头仆妇们尖叫失措，红着脸避开脸。
春愿眼睛一阵疼，下意识转过头，这还是往日那个傲慢矜贵的周予安？
这时，二门里的周家下人意识到来人了，一瞧，发现竟然是长乐公主，惊呼了声，纷纷跪下行礼。
而周予安懒洋洋转身望去，双手兀自抓着那物什，顷刻间脸色大变，双手捂住脸颊，眼睛惊恐地睁大，嘴里都能塞进去香瓜，而下头仍不止地尿，裤腿都湿了一大片。顷刻间，周予安吓得尖叫，又崩又跳的，似看到了极度惊悚可怕的人似的。
饶是春愿胆大，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殿下莫怕。”邵俞忙上前，护住主子，抬起胳膊，用宽袖挡在主子面前，避免殿下看到污秽的人和事。
在这间隙，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周予安那私.密处，眼里神色复杂，怕人察觉到，立马扭头避开，面上严肃，喝道：“赶紧给侯爷把衣裳穿好，公主殿下在此，像什么样子！”
春愿心里惴惴的，这周予安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的？
莫慌，只要把个脉，就全知道了。
春愿给邵俞使了个眼色，“即刻让孙太医给他瞧瞧。”
邵俞领了命，朝跟在后头的孙太医等两位大夫挥了下拂尘，带了三个身手好的侍卫，几人疾步朝周予安那边过去了，意料之中，周予安又哭又嚎的，怎么都不叫外人碰他分毫。
好不容易几个侍卫将他按在地上，正当孙太医的手搭在周予安的脉关时，云夫人带着嬷嬷急匆匆从内院奔了出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云夫人叱道。
妇人看上去很憔悴，明显没睡好，眼底疲色甚浓，哭过，脸上尤带着泪痕，未施粉黛，皮肤黯淡，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似的。
云夫人一把推开公主府的几个侍卫，狠狠地剜了邵俞一眼，半跪在地，从后头环抱住她儿子，连声哄着。
“娘，娘。”周予安真像个三四岁的幼童似的，那么大男人，蜷缩在他母亲怀里，嘤嘤啜泣。
“没事，娘在，娘在。”云夫人默默落泪，摩挲着儿子的背，她极力压抑着怒意，珍珠耳环在微微颤动，忽然扭头冲跟前的周家仆妇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就杵在这里干看笑话？缺管少教的东西，没瞧见小侯爷身子不适么，若伤了我儿，瞧我放过你们哪个！”
春愿晓得云夫人是在指桑骂槐骂她，她并不在意，更不想和云夫人对嘴，掩唇轻咳了声。
邵俞会意，挥手让太监们退下，他则单独朝云夫人走去，略弓腰以示恭敬，满脸堆着笑提醒：“夫人，公主殿下在此，您该行礼问安的。”
云夫人面色平静，唇却紧抿住，她守着礼，扭头对跟前守着的下人们道：“将小侯爷扶回去，让厨房备些驱寒参汤来。”
邵俞笑道：“夫人，我家殿下听闻小侯爷病了，特带了孙太医来瞧瞧。”
云夫人几乎把牙咬碎了，点头致谢：“府里有大夫，宫中也派了太医过来，殿下好意，妾身心领了。”
说着，云夫人招呼下人过来搀扶住她儿子，要将周予安往内里带，一眼都不看春愿，道：“妾身家中突逢变故，不能陪着殿下了，还请您恕罪。”
邵俞闪身堵住那对母子的去路，笑道：“夫人别急，奴婢瞧着侯爷实在不太好，还是让孙太医给他把把脉。”
“不必了！”云夫人冷冷喝断，瞪着邵俞：“怎么，邵总管要在平南庄子里阻拦妾身么？您这是仗谁的势！”
春愿指尖摩挲着暖炉，望着云夫人，淡淡笑道:“小侯爷之前还生龙活虎的，譬如前天，他还好端端跟我在未央湖上吃酒说话，怎地忽然病了，叫人意外得很哪。”她觑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周予安：“莫不是侯爷在开玩笑，闹着顽的？”
云夫人再也忍不住，美眸泛起了涟漪：“我儿为何发疯，公主难道不清楚？”
春愿勾唇浅笑，故意揶揄：“这我倒真不清楚了。怕是小侯爷正是因为太明白太清楚太聪敏了，所以才病了，是不是？”
她带着侍卫走向云夫人母子，平静地望着周予安，观察着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笑着问：“小侯爷，你还记得玉兰仙么？”
周予安眼中闪过抹惊惧，行为越发像个孩子，头埋进母亲的肩膀里哭：“娘，让她走，我害怕，害怕。”
春愿又走近两步，与这对母子近在咫尺，接着问：“小侯爷怕什么，怕诈尸？还是怕通县的百花楼？”
云夫人忽然暴怒，用力甩了下袖子，试图阻断公主靠近她儿子。
春愿瞧着那袖梢要甩到她眼睛，她下意识抬手格挡了下，又往后退了步，谁料还是慢了，云夫人戴的戒指划到了她手背，像针尖划过似的疼。
“放肆！”邵俞立马横身挡到主子面前，他和唐慎钰有旧交，声音虽高了些，但连连给云夫人使眼色，“夫人僭越了，快快给殿下赔礼。”
云夫人忍了这数日，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微微颤栗着，直勾勾盯着春愿，“当初还是小儿将公主从那穷山恶水之地接回京都的，周家不敢贪图功劳，贬官外放都认了，可怎么也不该落得个被逼至疯癫的下场罢！”
云夫人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上回在草场，公主在成百上千人前羞辱吾儿尊严，这回又在寒冬腊月的天里将吾儿吓入冰水里，而今还不放过，非要吾儿一条命才心甘？妾身不知，吾儿究竟哪里开罪公主了，做错什么了，惹得您这样赶尽杀绝！”
春愿手背疼得厉害，她将目光从周予安身上收回，落在云夫人身上，“我总是不明白，周予安为什么会如此德行有亏，现在我懂了些，养而不教，他迟早死在你这个当娘的不分是非的宠溺纵容里。”
云夫人大怒，她多多少少知道些内情，哪怕予安没给她说全，她猜也能猜到，晓得眼前这小贱人铁了心，一定要予安的命。
她现在实在听不得这个死字，索性闹将开，唐慎钰孝顺尊敬她，定会和小贱人拉扯去，不论如何都要把安儿的命和爵位保住。
云夫人狞笑道：“公主是因为唐慎钰的缘故，这才把火气转嫁到他表弟身上吧？再要不就是恼了吾儿曾跟大娘娘求娶你？公主斥责吾儿德行有亏，那您呢？未婚先孕，这事多少人都看见了，怕是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
这一番话一出，周围的下人皆倒吸了口冷气。
春愿耳根子簇起一团热：“云夫人，你要慎言哪。”
邵俞连忙给云夫人偷偷摆手：“夫人快别说了。”
云夫人越想越气：“为什么不叫我说？便是连陛下和大娘娘做了错事，都有言官谏院递折子参奏，更何况一位异姓公主。我家世代忠良，先侯爷数次救驾有功，如今独子却被人这样羞辱逼杀，怎么不容我说两句？”
此时衔珠正搀扶着春愿，柳眉倒竖：“被谁羞辱了，又被谁逼杀了，你敢不敢跟咱们去陛下跟前分辨清楚！”
云夫人并未言明，只是冷笑着睃了眼春愿。
衔珠是个爆炭脾气，顿时秀眉倒竖，利嘴如算盘珠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了：“不得了，区区妇人，竟敢这么诋毁冲撞公主！你口口声声说你家儿子在草场被羞辱，岂不知我家殿下早都提醒过他，他身上有孝，没必要下那种泥巴场子玩闹惹人非议。谁料他这人气性大，非要跟秦校尉较劲，拖着条瘸腿逞能上场。后头被羞辱了，是他咎由自取，能怪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家儿子倾慕殿下，前儿你儿子给殿下觐献了些酒，殿下吃了百般不适，发了两天的烧，我还想问问夫人，可是小侯爷心怀怨怼，故意投毒？他知道若是一朝事发，那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所以心里害怕，这才装疯卖傻。我们殿下肚量大，不跟他计较，还带了太医来看他，没想到竟被人顶撞了个难听！”
春愿想着云氏毕竟抚养过唐慎钰，算是长辈，况且她只和周予安有仇，没必要为难云氏，于是拉了拉衔珠的袖子，示意回来，莫要说了。
衔珠跺了下脚，朝云氏啐了口，百般不情愿地回到主子身后。
云夫人将主仆俩的小动作小表情全都看在眼里，她料定这乡下来的丫头没根基、没见识，没什么可怕的。
看见儿子如今这番模样、这番遭遇，云夫人越想越恨，斜眼觑着衔珠，指桑骂槐道：“姑娘倒不必如此‘义正言辞’地教训妾身，妾身听闻叶姑娘原先在宫里行为不端，冒犯了天颜，这才被郭大娘娘逐出了宫门，不知是不是家教欠缺，学了那□□样，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专会勾引爷们！”
春愿面皮涨了个通红，好啊，俗话说当着矮子不说短话，这妇人竟敢当众揭她的短。
衔珠何曾受过这样的气，眼泪顿时掉下来，什么也不顾，上去就要和云氏理论。
哪料云夫人反手打了衔珠一耳光：“好大的胆子，区区婢女，竟敢拉扯诰命夫人！”
春愿疾走几步过去，将衔珠拉在身后，她招手，让身后的十数个侍卫上前来，冷冷盯着云氏，“本宫看你是长辈，又是忠臣之后，你数次言语不恭敬，本宫不与你计较，如今你竟越发放肆了，跪下！”
云夫人端铮铮站着，就是不动。其余的周家下人见公主动了大怒，呼飒飒跪了一地。
春愿冷笑：“来人，给本宫掌这悍妇的嘴！”
她倒要看看，周予安还能不能忍住。
谁知正在此时，二门口忽然传来声男人怒喝：“我看谁敢动粗！”

第114章 我带走我的人 ：我带走我的人
衔珠见唐慎钰面色含霜地走过来了,忙蹲身见了一礼，“唐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关主子的事,是奴婢适才顶撞了夫人,主子心疼奴婢，这才……”
唐慎钰冷喝了声“滚！”,他仿佛没看见春愿般,直接绕过女人，径直朝云夫人走去，担忧地上下打量着云夫人,俯身去扶，柔声问：“姨妈,您没事吧？”
云夫人见权大势大的外甥来了，腰杆也硬了几分,她没言语，抿住唇,美眸含泪，怨恨又畏惧地瞪向春愿,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唐慎钰猛地转身,直面春愿，俊脸生寒,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女孩般，又好似失望,语气比冰更冷,手紧紧攥住绣春刀,指缝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要把刀柄捏碎般，问：
“你敢掌嘴我姨妈？你问过我么？”
春愿只觉得那夜的眩晕还未褪去，一下下激着她，她双腿打颤，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衔珠心砰砰直跳，忙要下跪：“都是奴婢的错。”
“起来。”春愿捞起衔珠，挺身而出，迎上唐慎钰冰冷的眸子，“云氏几次三番顶撞我、羞辱我，衔珠维护我，我若是连待我好的人都护不住，做这公主还有什么意思？”
她明白这样做不合适，兴许会绝了同唐慎钰和好的最后一丝机会，但她不得不做。
春愿喝道：“云氏，从本宫踏入平南庄子那刻起，你就未曾行礼问安，你把皇家放在眼里了么？跪下！”
云氏不动声色地往唐慎钰身后挪了步。
唐慎钰护住姨妈，冷冷地看着春愿，“公主，事别做绝了。”
春愿知道，家人是底线，不能碰的，可她的小姐也是底线，是周予安害她没了亲人的。
“我偏要把事做绝，你们逼我的。”春愿瞪着唐慎钰，恨得牙齿都打颤，甩了下袖子：“来人，动手！”
眼看着场面无法收拾，云夫人还一个劲儿哭哭啼啼地撺掇，说什么慎钰，若姨妈今儿被人碰一下，绝不要活了。
唐慎钰一个头两个大，忽然噗通声跪倒在地，他将绣春刀按在地上，上半身伏地，仰头，看着春愿：“臣替姨妈给公主行礼问安，实因为姨妈年纪大了，进来家中又屡屡遭逢变故，有些神志不清，请公主莫要与她计较，要打要杀，只管冲着臣来，臣愿代替受罚，无怨无悔。”
“冲着你……”
春愿心里寒津津的，手指拂去泪，嗤笑：“你要报恩，我也要报恩，你有要护着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着的人，看来啊，这盘棋咱们已经走到绝路了。”
“什么走到绝路，你怎么总说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
唐慎钰知道阿愿心里的痛和结，他眸子亦红了，挺直腰杆，深呼吸了口气，像下定了决心：“公主别误会，臣今日来平南庄子，特来缉拿‘王复明杀妾案’的涉案犯官周予安，来人，将周予安捆了，带走！”
这一番话，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只见从不远处大步走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卫军，一人拿着铁锁，另一人拿着绳子，径直朝周予安去了。
周予安明显眸中闪过抹慌乱，更疯了，胡乱地撕扯头发，在原地又嚷又跳，紧紧抓住他母亲的胳膊，小孩儿似的哭：“娘，这里好多人，孩儿害怕，你赶他们走。”
云夫人连声安慰着儿子，她眼泪如秋天的落叶，绝望而衰败地落下，妇人身形晃动，望着面前跪着的唐慎钰，喉咙里发出声愤怒地哀鸣，扬起手，结结实实地打了唐慎钰一耳光，顿时将唐慎钰的头打得侧过一边。
“你来这里，就是要害你弟弟？”云夫人嘶声喝。
“你打他做什么！”春愿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唐慎钰深深地望了眼春愿，唇角似浮起抹笑，很快消失不见。他依旧跪着，冲卫军下命令：“把人带走！”
“谁敢！”云夫人张开双臂，护在她儿子身前，她显然是慌了，她起初以为唐慎钰只是说着吓唬吓唬而已，真正要予安性命的是长乐公主，没想到，没想到这小子真说到做到。
云夫人慌乱地左右乱看，忽然冲过去，弯腰抢夺走唐慎钰的绣春刀，仓啷声拔出来，刀子抵在自己脖子上，瞪着唐慎钰，咬牙恨道：“你自小养在我身边，我和你姨丈待你如亲生的般，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看你入仕升官，没想到如今你为了攀龙附凤，谋害起亲兄弟来。今儿你要是敢带走他，我就死在这里，不孝子你记着，我是被你逼死的！”
“姨妈！”唐慎钰忙跪行过去，抬胳膊去拽云夫人的袖子，“您快把刀放下。”
云夫人垂首问：“你是不是要带走予安？”
唐慎钰呼吸一窒，“他犯了错，就得受到处罚。”
云夫人可不听唐慎钰的道理，手用力，刀尖瞬间就把脖子皮划破了。
春愿知道云夫人不会真自尽，她连连拊掌，冷笑：“好！你只管自尽！本宫在这里当见证。”
唐慎钰埋怨地看了春愿一眼，“你别说了。”
春愿此时也也紧张得很，她晓得这妇人是在逼唐慎钰就范，可也保不齐真一时冲动做了傻事，她脑子转得快，淡漠道：“夫人你可要想好，你若是自尽了，这世上可就只剩小侯爷孤零零一人了，素日他得罪过的，难不保会齐心协力趁机来踩死他，譬如，之前被他害得投缳自尽的刘小姐父亲——刘侍郎。你若是放心，那就自尽吧，去吧。”
云夫人愣住。
就在这间隙，唐慎钰飞快将妇人手中的刀夺下，他禁锢住姨妈，叫家中的仆妇过来，把夫人送进里头，同时喝命下属把周予安捆了带走。
一时间，云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咒骂声，以及周予安不肯就范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很是难堪。
这时，从内里阔步走出个极挺拔俊美的男子，正是裴肆。
他穿着一袭银灰色狐领大氅，精神奕奕，容光焕发，霎时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小臣给殿下请安。”裴肆躬身行礼，他怕旁人瞧出什么端倪，没有去看春愿，语气礼敬而疏离，转而，又略向唐慎钰抱拳，便当见过了。
“提督，提督。”云夫人挣脱开唐慎钰和婆子们，朝裴肆奔过去，想溺水的人抓住船舷般，深深给裴肆行了个大礼，帕子连连抹泪，望向远处被捆起的儿子，哭得凄惨，就要下跪：“您瞧瞧，您要给妾身做主哪。”
“夫人快起来，折煞小臣了。”裴肆搀扶起云夫人，扭头看向唐慎钰和公主。
唐慎钰来时就接到消息，裴肆晌午去平南庄子了，他亦抱拳略见了一礼，蹙眉问：“提督来庄子做什么？”
裴肆淡淡一笑：“大娘娘听说了小侯爷身子不爽利，特遣本督过来瞧瞧。”说着，裴肆看向唐慎钰身后立着的春愿，从袖中掏出封折子，举起来，“正巧公主也在，小臣便不用去再去趟鸣芳苑了，太后娘娘懿旨，长乐公主听旨。”
春愿心一咯噔，忙跪下了，不由自主望向唐慎钰。
唐慎钰跪下的同时，暗中冲春愿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慌。
看到他们这默契的小动作，裴肆莫名有些不悦，他掩唇轻咳嗽了声，冷冷宣旨：“太后娘娘懿旨，长乐公主私德不修，近日惹出这许多祸事，接旨后立马赴慈宁宫听训，不得耽误。”
春愿如同被人抽了三魂六魄般，怔怔地由着邵俞和衔珠将她扶起，心里掀起老大的波澜，这事郭太后也要插手了？
唐慎钰起身，看了眼周予安，冷笑着问裴肆：“怎么，提督今日决心要管这事了？”
“哪里的话。”裴肆将折子收回，“小侯爷既然涉嫌犯案，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唐大人比本督清楚。你拿你的人，我带走我的人，各不相干。”
裴肆忽然觉得他后面这句“我的人”，是不是有些暧昧了，忙看向春愿和唐慎钰，万幸，他们二人似乎没有多心，他顿时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太过心虚了，这话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便好。”唐慎钰不冷不热地朝裴肆拱了拱拳，挥了下手：“把人带走！”
云夫人见状，顿时急了，含泪凑到裴肆跟前，“提督，您要救救小儿哪。”
裴肆忙安慰：“有司衙门办差，太后这边不好插手，不过夫人放心，太后交代下来了，说周家世代忠烈，要小臣好好关照小侯爷，小臣尽力调度，别叫小侯爷受苦。”
“那妾身在此多谢提督了。”云夫人连连见礼。
唐慎钰见姨妈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下来。
他看见裴肆在和姨妈说话，便趁机一把抓住春愿的手，将女人往旁边拉，“你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春愿木然地被唐慎钰强拽到一边，她甩开他的手，低头不语。
唐慎钰亦闷闷不乐的，方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不免语气重了些：“我说你这人……”
“你不要以为你前晚上来找我，我就轻易原谅你。”春愿哽咽着说。
唐慎钰一愣，什么前晚上？转而恍然，前儿他接到瑞大哥病危的信儿，正准备赶回京，恰好碰见鸣芳苑的小太监请他过去。
他匆忙过去，远远瞧见阿愿坐在画舫上，独自在未央湖心喝闷酒。
他记挂着大哥，嘱咐宫人好好照顾公主，便马不停蹄离开了。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呢！”唐慎钰不悦地压声斥：“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那猫尿，像什么样子！”
春愿没想到竟等到这么句话，她笑着掉泪，点了点头，反口顶了回去：“我为什么喝，你不清楚？”
唐慎钰抚额，蓦地，余光瞧见裴肆正时不时往这边瞅来，他握住春愿的胳膊，带着她又往远走了些，“我已经把他缉拿归案了！”
春愿冷笑：“天下人以为你忘恩负义，故意旧案重提针对周予安，可我知道，你是在救他。”
唐慎钰咬牙：“你非要他的命不可？今儿你逼迫我姨妈下跪，这就是你做给我看的决心？”
春愿原本想解释番，忽然发现没必要，索性认了：“没错。”
唐慎钰手不自觉用力，他看见她因胳膊痛而紧抿住唇，可她仍不屈服，直勾勾地盯着他。
唐慎钰压着火：“她是我姨妈，对我有抚育之恩，你不要太过分。”
春愿打开他的手：“我过分？云氏对你有抚育之恩，难倒小姐就对我没有抚育之恩了？”
她手指点着男人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你要报恩，我也要报恩。”
唐慎钰知道，没得谈了。
这时，他看见裴肆带了几个太监走过来了。
“殿下，该上路了。”裴肆唇角噙着抹揶揄的笑，“您若是走不动，小臣可以让底下人搀扶您走。”
春愿不想被裴肆这阴狠的阉人嘲弄，更不想再和唐慎钰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吵，她转身，闷头往前走。
“公主……”唐慎钰再次抓住女人的胳膊，深深地望着女人：“我不想你这样消沉萎靡，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别的活法。”

第115章 药 ：药
太阳只吝啬了一个晌午,又躲进厚重的灰云里了。
马车里有些暗，春愿失神地歪在软靠上，手指将车窗推开条缝,怔怔地望着缓缓倒退的雪和树。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
这半年来,她不论怎么威逼、发疯、诅咒、刻薄，唐慎钰都低眉顺眼地忍受了,可今日,他冲过来维护他姨妈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怨怼的，甚至冰冷的。
“我何尝不知道你夹在中间难。”春愿眼睛酸了,无声喃喃，“可我也难啊。”
“殿下您说什么？”一旁跪坐着的衔珠忙问。
“没什么。”春愿摇摇头,手指揩去泪，“你说,我今儿逼迫云氏下跪，后头要掌她嘴,是不是过分了，她到底算是有头脸的长辈。”
衔珠从箱笼里取出条薄毯子,盖在公主腿上,声音哽咽：“若是放作平日，您是最尊贵最得上宠的公主,哪个对您不敬，只管刑杖便是。那妇人满口污言秽语的,您今儿是替奴婢出头,这才要教训她,谁知道那么寸,正好赶上唐大人过来。奴婢是个蠢笨的，晓得您嘴上恨唐大人，可心里……”
衔珠顿了顿，“那会儿邵总管说要去寻唐大人聊几句话，奴婢左思右想了许久，紧着叮嘱邵俞，让他跟大人解释解释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愿疲累地窝在软靠里，长叹了口气：“没必要，左右我和他的恩怨深了，也不差这么一次两次。”
正在主仆两个说话的当口，马车戛然而停。
外头传来阵脚踏雪地的咯吱声，轻快而有节奏，不多时，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殿下，裴提督过来给您请安了。”
春愿蹙眉，冲衔珠摇了摇头。
衔珠立马转头高声道：“殿下身子不适，无事，提督便请退下吧。”
“有事。”
裴肆清冷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不会叨扰殿下太久，几句话的功夫。”
春愿不想看见这条毒蛇，索性闭上了眼。
“殿下。”衔珠凑近了公主，悄声道：“这厮是出了名的阴狠，再说他今儿奉了大娘娘懿旨来的，咱们眼瞅着要去慈宁宫，吃罪不起哪。”
春愿心里一阵烦，努了努下巴。
衔珠会意，跪行到车口，素手掀起厚重的车帘。
“小臣给殿下请安。”
裴肆依着礼，恭敬给春愿行了一礼，他左右看了圈：“小臣有件要紧事要同殿下说，不远处有个清静茶寮，劳请殿下移步……”
“有什么事，你就站那里说。”春愿搓了搓发凉的胳膊，语气中含着明显拒绝的意思。
裴肆早都料到她的冷漠和防备，再次行了一礼，给身后打了个手势，立马有个年轻内官踏着小碎步弓腰上前来，趴在雪地里。
裴肆直接踩着这太监的背，上了马车，紧着给阿余使了个眼色，阿余甩了下拂尘，让车驾启程，马车四周护行了数个驭戎监的太监，这架势，似乎防止人凑近偷听。
“谁让你上来的！”春愿惊得坐直了，手炉都掉了，骨碌碌顺着她的小腿滑下，落在脚边，铜盖子磕开了，从里头滚出两块将熄未熄的银丝炭，顿时将她的裙脚燎出两个小洞。
“小臣是阉人，侍奉陛下娘娘的内官，殿下无需如此忌讳。”
裴肆面不改色地赤手将那两块炭捻起，安放在手炉里，不紧不慢地扣好铜盖子，俯身用袖子擦灭春愿那已经燎起火星子的裙摆，然后将手炉递到衔珠手里，淡淡说了句“当心些”，全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春愿身子不禁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软靠上，扫了眼裴肆，他这会儿侧身而坐，手随意搁在腿面上，指尖明显被烫红了，但这人一脸的平静，甚至唇角仍浮着抹浅笑，仿佛根本没有痛觉般。
可怕的不像人。
而衔珠很是畏惧此人，垂下头，往她身边靠，叱道：“你放肆，快下马车！仔细我告给陛下！”
马车并不大，三个人就显得有些狭窄局促了。
裴肆并不搭理衔珠，淡漠开口：“衔珠姑娘可否下车，本督有话要单独和殿下说。”
“你有什么话见不得人？”春愿隐在袖中的手捏住拳头。
裴肆笑笑，倒也没强求让衔珠离开，他松了松卡在脖子上的银狐领，轻咳了声：“小臣今儿是奉大娘娘的懿旨过来的，在庄子里言语上对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您恕罪。”
春愿假笑：“提督未免太小心了，这没什么。”
这权阉越恭敬，她就越紧张，过去她就是误以为他恭敬和善，以至于吃了好大的亏。
春愿揉了下发痛的太阳穴，下逐客令：“我头有些疼……”
话还未说完，就被裴肆打断：“周家到底和太后娘娘沾点亲、带点故，这两日云氏去慈宁宫诉苦，再加上头先鸣芳苑草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后多少有些生气，今早还宣了陛下过去训了通。”
春愿十指交叠，银牙轻咬住下唇，低头黯然，她又连累了宗吉。
裴肆看见了她痛苦愧疚的神情，暗笑她到底年纪小，哪怕飞上枝头也摆脱不了奴仆良善的“道德”，把那情义看得忒重了些，所以才走到了这步，把自己逼得痛苦不堪，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七寸。
一旁的衔珠体察到主子的不安，忙小心翼翼地问：“提督，您晓不晓得大娘娘将殿下宣到慈宁宫，要怎样？会不会惩罚殿下？怎、怎么罚？”
裴肆未理会衔珠，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用余光睃春愿，淡淡笑道：“殿下不用太担心，周家已然家道中落，周小侯无才无德，头两年还惹出过刘家小姐的情债，大娘娘不见得会沾惹这种腥，情面上照顾一番罢了。况且，如今唐大人似要发周予安的案子，大娘娘且乐得见兄弟阋墙火并，对您，也顶多申斥几句。您进宫后直接去找陛下，有陛下护着，兴许都不用见大娘娘了。”
春愿松了口气，不知不觉，手心已然渗出了汗，再次下逐客令：“提督的话，我记住了，多谢提醒。”
裴肆点头，刚准备叫停车，又多提点了一句：“这话本不该小臣说的。如今首辅一党在朝堂上蹿下跳的惹事生非，结党营私，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句得罪的话，殿下您非皇族，可现在却姓了赵，这里头具体什么门道，您很该有一杆秤。当初万首辅暗中协助陛下寻回您，又一力促成封您为长乐公主，为的就是今日以替公主生母‘周淑妃’翻案为由，对付太后，将来他好在朝堂一人独大。您弱质芊芊，可千万不要当了人家的刀子，如今既然已经和唐大人解除了婚约，最好还是少接触。您要明白，在这皇城里，富贵平安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春愿淡淡一笑：“提督不觉得说这番话，有些……过于关心本宫了么。”
裴肆扭头，直视女人的双眼：“小臣忠于皇家，您是陛下珍重的阿姐，为了陛下，小臣也当掏心掏肺。”
春愿不禁笑，这话倒坦白，让人无可辩驳。
蓦地，她又想起了唐慎钰，那天这人拦下了她的车驾，说了一样的话，让她不要见万首辅……那会儿，他疾言厉色地指责她消沉萎靡，让她忘记仇恨，换种活法，可她过不了自己的心哪。
这时，春愿小腹又疼了，胸口和底下那处也一阵刺胀，外人在此，她没好意思痛呼出声，只能按住肚子，希望借助掌心的热来消散疼。心里不禁埋怨，从前和唐慎钰在一起，他怕弄疼她，都是克制的，可这次却好像……疯了似的，昨夜沐浴的时候，她发现流血了。
看来，唐慎钰是真的把这些日子的气全都发在她身上了。
马车吱呀吱呀行驶，车内壁悬挂的璎珞穗子也跟着轻轻左右摇晃。
裴肆仍侧身坐着，他原本打算说完那些话就走，可他觉得自己身为内官下臣，公主未发话让他退下，他就得恭敬守着。
马车内很安静，甚至三个人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裴肆抬手整了整狐皮领，顺便斜看了眼她，她这会子似乎不舒服，手捂住肚子，双腿也在微微颤抖。
裴肆不禁想起了前晚，春意正浓时，她哭着拍他的胳膊，喊着小肚子疼，不要了……可等他停下时，她又意乱情迷地吻过来，主动去求欢，在他耳边呢喃哀求：别走，阿愿怕黑。
到底是勾栏里出来的，惯会使温情小意。
裴肆轻笑，依照他和邵俞事先商量定的，届时会把那两个侍卫推出来，就说是她情乱中强和那两个侍卫发生了关系。瞧她那会儿在平南庄子里，举止还算有度冷静，面对唐慎钰时仍旧一副含情不舍的样子，倒真是个能装厉害的女人，怕是这回尝到甜头，还会私招男宠。
表面装得再高贵，也遮掩不骨子里的低贱放浪。
春愿见这裴肆暗中观察他，笑得阴险，又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罢了，赶他走，最好一句都不要和他说，莫要让这小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裴提督，你下去吧……”
谁料春愿刚开口，再一次被裴肆出言打断。
“咦？”裴肆蹙眉，看向女人的手，“殿下您受伤了？”
春愿垂眸，发现右手背上有一条红肿的血痕，伤不深，就是她手白，显得突兀。
“呦，这是什么时候弄的？”衔珠忙凑过去，捧起主子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热泪滚了下来，啐了口：“定是方才那妇人要打奴婢，误伤了您。”
“没事儿。”春愿柔声安慰：“一点小伤罢了，绊地上石子儿划了都比这重些，过会儿你把茉莉粉兑进润肤膏子里，给我手背上涂上，遮住些，别叫陛下看见了担心。”
裴肆瞧见此，几乎没多想，忙从袖中掏出个青花瓷小盒来，双手捧着递上去，温声道：“这是小臣日前配的伤药，治抓伤擦伤最好了。”
春愿瞅了眼那瓷盒，没有接，心里腹诽这阉狗原就在庄子里，可老半天都没出现，定是躲在暗中看她笑话，观察端倪，不晓得又在谋算什么，她冷笑着刺了句：“怎么，提督莫不是早都预料到云氏会伤本宫，所以连药都备好了。”
忽地，裴肆心热耳赤了起来，其实是他脖子和身上被这丫头抓伤不少，所以配了点药给自己擦的。当然，他可不会说实话，于是笑道：“前儿底下人孝敬上来只孔雀，性子忒野，把小臣抓伤了。”
说着，裴肆将袖子卷起些，给女人看他的小臂，上头果然有数条长短不一的血痕。
春愿立马扭过头，不去看，暗骂：好孔雀，抓得好，怎么不啄瞎了他的眼！若是裴肆真成了独眼龙，那才好看呢。
想着想着，她噗嗤一笑。
裴肆见她嫣然而笑，他不禁也跟着笑了，于是试着更近一步，将药放在她腿上，柔声笑道：“这药真的不错，殿下试试罢。”
春愿点头，拍了下车壁，示意外头停下马车，语气平缓了许多，“提督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你先下去吧。”
“是。”裴肆抱拳行了一礼，在离开，他忽然回头问了句：“殿下，您是不是很厌恨周予安？”
说罢，男人笑着下了马车。
春愿如同被人迎头泼了盆冷水般，他看出什么了？这阉狗心思诡秘，还是说查到什么了？
女人脸色难看得很，低声喃喃：“裴肆……又要暗算我？”
衔珠是个直肠子，笑道：“不会吧，提督方才对您多恭敬。奴婢不懂朝政，人也笨拙，可觉得提督说的话还挺在理，咱当个富贵闲人多好，何苦搅进朝堂那潭子浑水里。眼瞧着大娘娘迟早会放权，日后还是陛下说了算，裴肆原就是陛下的伴读出身，现在讨好了您，也就是讨好了陛下。”
春愿摇头：“他之前很效忠郭太后的。”
衔珠嗤笑：“一个没了根的阉人，就和那墙头草一样，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倒，您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他怎么敢暗算您，这不，照样恭敬地给您奉上了伤药。”
伤药……
怕是毒.药吧！
春愿手比脑子要快，一把抓起那个小瓷盒，推开车窗子，将药瓶扔到外头。
猛地回过神儿来，那阉狗估计没走远吧。
她忙探出头去看，果然看见在后面不远处，裴肆负手独立在雪路边，似乎是生气了，盯着埋在雪中的瓷盒看，跟前的两个内侍吓得深弯下腰，大气儿都不敢喘。

第116章 杀心起 ：杀心起
春愿感觉似有一道无形的刀刃朝她迎面劈砍过来,她看到，裴肆的脸如秋叶上的白霜般寒，眼里明明含冰,可只是刹那就化作春雨,又是一派的谦恭温和,抱拳，深深地朝她这边躬身行了个礼,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般。
春愿手被腊月里的罡风吹得发抖,忙合住车窗，从衔珠手里夺走暖炉，紧紧地抱住。此时她心砰砰乱跳,有些不安，裴肆这厮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她方才把药瓶子扔出去，驳了他的面子,他之后会不会报复？
怕什么。
春愿指甲刮着铜炉上的花纹，深呼吸了口气,她现在好歹是公主，谅他也不敢将她怎样！
……
这边。
朔风吹乱,揉碎了天上的团团灰云,雪如碎玉般纷扬而落。裴肆静立在原地，就这般弓着腰,看着公主的车驾远远离去，最后消失在了官道上后,这才直起身来。
雪落在脸上,凉津津的。
裴肆抬手,食指揩去雪水,忽然，身后传来阵徐徐脚步声。他略一回头，瞧见走来个中等身量，微胖白净的年轻内官，正是邵俞。
邵俞双手来回搓着，他头上戴了顶灰鼠皮的暖帽，额边的帽毛被口鼻哈出来的热气浸湿，凝结成小小水珠，喜气和顺的脸和这灰暗冷肃的雪天很是不搭。邵俞径直朝前走，弯腰在雪地里拾起那个小瓷瓶，信步行到裴肆跟前，递过去，笑吟吟道：
“提督，您的东西掉了。”
裴肆冷冷扫了眼邵俞，目光落在那药瓶子上，迅速将瓷瓶揽走，揣进袖中，蹙眉往前后看：“你怎么来了！”
邵俞笑道：“奴婢刚从平南庄子那头过来，哪知车子忽然半道上拔了缝，坏在了当路。现而今殿下的车驾已经远去，怕是追不上了，不知提督能不能行个方便，稍奴一程？”
裴肆将阿余唤来，“带两个人过去，去给邵总管修一下马车。”说着，他自顾自大步朝路边的一棵老槐树走去。
邵俞双手捅进袖子里，跟了过去。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般大模大样地找本督。”裴肆站在树下叱。
邵俞眼里尽是暧昧，他小指挠了挠下巴，“提督也太谨慎了，你带殿下回京，我的车拔缝，咱们半路上遇到不是正常的么。”
裴肆甩了下袖子，“有什么事？”
“提督好大的火气。”邵俞足尖踢开块小石头，斜眼觑裴肆，低声打趣：“怎么，在她那里吃了瘪，不高兴了？”
裴肆转头，冷冷地盯住邵俞，俊脸写满了愤怒。
“别介，您别冲我撒气啊。”邵俞佯装往后躲，白了眼裴肆，笑道：“奴婢找您，自然是有事要说。”
裴肆心里晓得，大抵和春愿有关，他并未流露出半点动摇和急切，冷漠道：“说。”
邵俞左右看了圈，嘴不动，压低了声音：“那晚咱们商定好了的，公主疑似吃了周予安的酒后中毒，遍寻唐大人不见，情急迷乱之下，宠幸了两个侍卫。奴婢为了保全殿下的颜面，已暗中将那两个胆大包天的侍卫处死，此事绝密，只有殿下、奴婢和雾兰晓得。”
裴肆蹙眉：“出意外了？她难道起疑了？”
“完全没有。”邵俞唇角含笑，斜眼勾住裴肆那张俊美得邪气的脸，“奴和雾兰打算将这套说辞说与殿下，谁知……竟被殿下抢了先，她以为在寒梅园中与她欢好的，是唐慎钰。”
“什么？”裴肆猛地转头。
邵俞很满意这假宦官的神情，凑近他，手搁在脸侧：“起初我也以为她觉得羞耻，故意说那个男人是唐慎钰。可后来我发觉，她是真错认了，一则，我伺候了她这么久，还是能看出她到底是不是装的，二则，她中招后，便催促我去把唐慎钰找来。我同她撒了个谎，只说唐大人与她同房解毒后，就听闻瑞世子重病垂危，便匆忙离开了，那晚天黑，再加上那天唐慎钰确实两次三番往返鸣芳苑，虽说时间上有点偏差，但足以把她应付过去。”
裴肆心里忽然很不舒服，那会儿他在平南庄子里，看见她又恨又爱地望着唐慎钰，还当她生性随便放荡，前脚跟侍卫欢好，后脚就跟没事人似的同唐慎钰说话，原来……可笑的人竟是他。
邵俞见这不可一世的家伙眉眼间流露出落寞凄楚，勾唇浅笑：“提督莫要难过，”
“胡说八道什么。”裴肆冷冷打断邵俞的话，神色又恢复如常，“她喝过避子汤没？”
“应该喝了。”邵俞道。
“什么叫应该!”裴肆有些不满。
邵俞笑道：“奴婢今儿看见殿下在西窗前修剪梅花，手跟前放着个空药碗，应当是喝光了。”言及此，邵俞食指点地，故作激愤地促狭道：“您瞧，好歹唐慎钰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她居然这么狠心，一丁点都不想和唐大人扯上关系。”
裴肆的脸色稍有好转，淡淡道：“还是注意着点，她虽说误认了，仔细日后她在唐慎钰跟前说漏了嘴。”
邵俞嗤笑：“一个酒鬼神志不清的话，有谁信。便是说漏了，那也将那两个死鬼侍卫拉出来当垫背，到时他俩定会生出大嫌隙，指不定老死不相往来了，左右扯不到提督您身上。”
顿了顿，邵俞右手的大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嘿然道：“这回为了圆您的念想，奴婢下了血力气调度铺垫了，别的不说，数次纵容殿下酗酒，不知规劝，陛下若是晓得，可要斩了奴九族的脑袋。”
裴肆心里一阵厌恶，九族？你也配有九族！昨儿刚给这阉狗送了八千两，现在又要。他淡淡道：“银票会在三日内送到你家里，放在暗格里，双倍。”
“哎呦，提督也忒大方了，这叫奴婢怎么好意思呢。”邵俞抱拳，深深地躬下腰。
裴肆冷笑，不由得揶揄了句：“邵大总管一个六根清净的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本督记得，你以前在直殿监时，不是这样的。”
邵俞双手捅进袖子里，眉梢上挑：“哦？提督以为奴是怎样的人？”
裴肆目视前方：“从前你老实本分，不敢贪大内的一根线一两茶，又谨慎小心，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现在……”
“人都是会变的，不是么？”邵俞扭头，看着裴肆如刀削般的侧脸，笑道：“便是连提督你也在变，从前对殿下冷言冷语，很不屑一顾，如今却热切得很。”
他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花，看雪在掌心化成水珠，促狭：“莫不是因为当初她在御花园里给您撑了把伞，就上心了？”
裴肆隐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噗嗤一笑：“总管想多了。”他故意摩挲着侧脸，眼神冰冷：“你知道我和唐慎钰有过节，当初他当着那么多人，丧我的脸面，让我下不来台，如今我玩弄下他的女人，便当报复了。”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呢。”邵俞拊掌道：“没必要对那种女人上心，还是把她看成玩物比较好，譬如那唐大人，起头拿她当棋子，紧接着就升官发财，呼风唤雨。后头一招不慎中了美人迷魂汤，不知不觉还喝晕了头，把心陷进去了，瞧他现在，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估计哪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裴肆不予置否，忽然笑着问：“邵总管那会儿没跟公主一道回京，去找了唐慎钰，有什么要紧事？”
邵俞手一挥：“还能有什么，殿下今儿要杖责了云氏，我可得替她在唐大人跟前辩解辩解，说几句软话儿。”
其实，他方才找到唐慎钰，是提出离开京都。
他这次没来那种虚的，跟唐慎钰实话实说，他不想在京都待下去了，一则，朝堂如今波云诡谲，乃是非之地，二则因着之前乌老三的事，大人您已经对奴婢起疑了，这疑心一旦生起，就会遏制不住，他已经没留下的意义了。况且这些年身处内宫，鲜少与家人见面，人这辈子能活多少年，还请大人另择良人侍奉殿下，奴婢想和家人团聚。
末了，他举起手起誓，若能离开，他会带寡嫂侄儿远赴他国海外，此生不会踏足中原，绝不会将长安的事泄露半句。
还记得唐大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答应可也没拒绝，只说知道了，让他先跟着侍奉公主，过后会给他答复。
邵俞望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是该走了。
一旁的裴肆一直在观察邵俞的举动表情，笑着询问：“那你看唐大人生公主的气没？”
邵俞摇头：“不好说，云夫人到底和旁人不同，和娘亲差不多，唐大人多少会有点疙瘩。”说着，邵俞躬身向裴肆告别，“天色不早了，坏了的车眼瞅着也修好了，奴婢就先行一步了。”
裴肆颔首，伸出胳膊，做出个请的动作。
邵俞大步往官道上走，刚走了两步，扭头坏笑着问：“其实奴婢还有一事不懂，我虽是公主府总管，里头大大小小事归我管，可府里势力复杂，总有我手眼到不了的地儿。前晚上的事未免也太顺了些，一点岔子都没出，更巧的是，听说秦王府的那位爷忽然重病，把唐大人绊在了长安，这……”
邵俞忽然停住嘴，他意识到自己多话了，不，应该是说错话了，他忙看向裴肆，发现这人怔怔地看着小指上戴的金戒指出神，目光深情而痛苦，仿佛想起了哪个女人。
这时，裴肆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忽然回过神来，蹙眉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邵俞摇了摇头，躬身行了个礼：“告辞。”
他心里惴惴不安的，闷头往前走，裴肆那厮竟没听见？哎呦，这回很是大意多嘴了，看来得赶紧离开京都了。
……
裴肆静静地看着邵俞的马车走远，直到消失在雪幕中。
这时，阿余疾步走上前来，他用帕子轻轻拂去裴肆肩上的落雪，撑开伞打上，顺着提督的目光，向长安的方向望去。
裴肆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放在鼻边轻嗅：“准备双倍银票，给他送去。”
阿余呸了口：“这孙子胃口越来越大了，也不怕撑死。奴方才远处冷眼瞧得真切，您问他找唐慎钰作甚，他目光闪烁，似乎……在同您说谎，他到底想干嘛？”
裴肆嗤笑：“捞够了，想走了呗。”他想起晌午平南庄子里的事，他伏在暗处，观察着外头，邵俞那孙子看到周予安当众解手，一眼不错地盯着。
裴肆轻咳了声，转动着小指的金环，冷笑：“当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开始起了欲望，就和干草上落了颗火星子似的，不知不觉地蔓延开来。邵俞长久处在最底层，对于弄权讹诈未免太稚嫩了些，总以为自己有几分小聪明，知道点小秘密，就能掐住本督和唐慎钰的咽喉，随意敲诈摆弄我们了，太天真！”
阿余冷哼了声：“那火星子最终会燃起熊熊大火，他呀，这叫引火自焚。”

第117章 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
春愿刚一进宫,就看见宗吉身边的心腹太监——黄忠全在小门等着了。黄忠全侍奉她换乘了轿子，直接将她带去勤政殿后的抱厦，说陛下正在听部阁大臣议政,等忙完后就来见公主。
春愿惴惴不安的。
没去慈宁宫,也不知道郭太后会不会恼怒？
之前她报复周予安,惹得满城风雨，宗吉会不会生气？
还有唐慎钰,他把那个“疯子”绑走,后头会怎么处理？
心里堆积的事太多，春愿无心吃茶用饭，再加上身上不舒服,她歪在罗汉床上，竟在幽绵的龙涎香里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愿察觉到似有人触碰她的身子，睡眼惺忪间,她看见床边坐着个清隽瘦肖的男子，穿着袭明黄色龙袍,正轻手轻脚地掖被子。
“宗吉……”春愿醒了，揉了揉眼,胳膊肘撑着往起坐,发现殿里很是昏暗，早都掌了灯,“我怎么给睡着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宗吉接过内侍奉上来的软枕,垫在阿姐身后,目中含着担忧,“怎地忽然发热了？方才你睡着的时候,咳嗽得厉害。”
宗吉冷眼横向邵俞等人：“你们这些刁奴，竟敢不用心伺候公主！”
话音刚落，扑簌簌跪下一片人。
春愿手背覆上额头，是有点烫，嗓子也有些疼，看来是那晚在寒梅园里着了风寒。她晓得宗吉的脾气，定是要责罚邵俞雾兰他们的。她忙拉住皇帝的胳膊，顺势挥了挥手，让奴婢们下去，笑道：“不干他们的事，他们哪敢不尽心尽力，原是我身子弱，最近天又太冷了。”
宗吉命人再添个炭盆来，看了眼药，柔声道：“这个药太医说要空腹吃，用罢后就传膳，今儿有你喜欢吃的滴酥水晶脍。”
春愿偏过头，往开躲，之前小产后，宗吉隔三差五地就让人送来各种补气血的珍贵药材和血燕盏，她吃了半年多的补药调理，实在是不愿再喝这又苦又臭的劳什子。
宗吉见阿姐这副动作，笑着端起药碗，舀了勺药，吹凉了，“那朕亲自喂阿姐。”
“不用不用，我喝。”
春愿夺过碗，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在口舌中蔓延开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身侧的宗吉。她没能照顾好小姐，害得他们姐弟无法团聚，害得宗吉的热毒无法根治，如今更是糊涂，为报复周予安惹下了那些流言蜚语，污图了皇家的名声，又把宗吉架在了火上烤。
想着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滴在丝被上。
“怎么了？”宗吉端着盘蜜饯凑过去，紧张地问：“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今儿在平南庄子里受了什么人的气？”
“都没有，”春愿拨浪鼓似的摇头，几乎泣不成声：“就、就觉得对不住你。我和定远侯的事……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不仅害得你丢了面子，每日家还要听言官弹劾我，大娘娘那边估计也生气了。”
“朕还当什么呢。”宗吉毫不在意地挥了下手，除掉鞋，盘腿坐到罗汉床上，笑道：“说破天也不过一个小小侯爵之家罢了，何必放心上，言官的话更不必在意，他们嘴碎，便是平日朕罚了个奴婢、打碎了个杯子，都要叽歪个半天。”
春愿含泪点头，她晓得，宗吉是在安慰她。
“对了。”宗吉拈了块蜜饯吃，他犹豫了片刻，轻声询问：“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啊？”春愿猛地抬头，对上了宗吉的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阿弟似乎变了些，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眸中多了几许稳重和城府，又有些许凌厉。前段时间外头有些闲言碎语，说郭太后和小皇帝日渐疏远，越发觉得儿子不好掌控，若是皇后诞下嫡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郭氏血脉，届时皇帝不听话，换掉便是，所以之前皇后小产，其实是陛下……
春愿手指绞着被子，心跳得快，揣测着宗吉为何这么问，是知道了什么？
忽然手一暖，春愿抬眸瞧去，见宗吉凑过来，大手团团裹住她的手。
“阿姐，自打半年前那事后，朕就发现你变了许多。后头你搬去了鸣芳苑，咱们姐弟鲜少见面，你是不是怕朕看见你担心？你不是个酗酒成性的人，定是伤心痛苦到了极致，告诉朕，是谁欺负你了？”
宗吉摩挲着女人的肩膀，“唐慎钰是周予安的亲表哥，可朕听说唐慎钰近日在翻扯那小子的旧案，半年前也是唐慎钰暗中打点，将周予安调去姚州，因出了周老太太过身的事才搁置起来，阿姐，周予安是不是……欺负你了？”
春愿后脊背冷汗岑岑，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宗吉发现阿姐神色有异，忙道：“阿姐你别怕，不论什么时候，都有朕给你做主，若那小子真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朕定将他挫骨扬灰。”
春愿绝对相信宗吉可以办到这点的，要不，将真相告诉他。
她反抓住皇帝的手，“其实我不是……”刚说了一句，她猛地咬紧牙关。若是说了留芳县的事，倒是能迅速处决了周予安，可，唐慎钰那杀千刀的犯了欺君之罪，估计活不过今晚，他的恩师、姑妈、亲友，估计也会被连累。
不行，留芳县的事暂时还不能说，要不说姚州的事，就说周予安在赴姚州路上逛窑子，害得他祖母因挂心他而亡故，这种不仁不孝的畜生，合该千刀万剐。
“那个周予安他……”
春愿刚说了一句，就倒吸了口冷气。
不行啊，唐慎钰事先就把万花楼的鸨母和妓.女拘走了，说白了就是明知事实，非但不上报，而且帮他表弟遮掩，罪加一等。
春愿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油锅，人被煎熬得只剩下一副骨头，她不知该怎么选择，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哇地把方才吃的药全吐了。
“嗳呦！”宗吉吓得忙挨过去，连连摩挲着阿姐的背，试图让她好受些，谁料发现阿姐压着声哭，她额头和太阳穴跟前的青筋都凸出来了，额头满是冷汗，眼睛都直了，唇抿得发白，“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宗吉慌了，高声唤：“来人，快叫太医！”
春愿抓住男人的胳膊，她说不出话了，只是摇头。
宗吉瞬间懂了，他叹了口气，环住瘦弱的女人，眼睛红了，柔声劝：“好好好，朕不问了，你别急啊，你这样朕看着难受。”
春愿抽泣不已，她终究负了小姐。
片刻之后，待情绪稍稳了些后，春愿缓缓地坐起身，她依旧不敢正视宗吉，低着头，哽咽道：“我、我是有事瞒了你，但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那便不说。”宗吉俯下身，用袖子替女人擦泪，柔声道：“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是阿姐你记住，你是公主，朕一母同胞的姐姐，没人能欺负你。”
春愿含泪点头。
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所有。
正在此时，内官黄忠全踏着小碎步从外头进来，头略微向后侧：“陛下，裴提督在外求见，他刚从慈宁宫过来的。”
宗吉微抬了下指头：“叫他进来。”
很快传来声开门的吱呀声，裴肆从外头躬身进来了，他穿着单薄的玄色官服，身上带着风雪气，面色一如月光般清冷。
裴肆未敢抬头，站定后行了个大礼，“小臣请圣躬安。”
“朕安。”宗吉拂了下袖子。
裴肆转而又给春愿行礼：“公主殿下金安。”
“嗯。”春愿略点了下头，疲累地歪在软枕上。
宗吉接过黄忠全奉上的香茗，用茶盖轻轻撇着清亮的茶汤，呷了口：“你来做什么？”
裴肆暗暗睃了眼春愿，她看上去状态很差，病恹恹的，眼神闪躲，鼻头和眼睛泛红，脸上尤残留着泪渍，床边的地上有一滩吐出的药汁，她在害怕什么？是陛下问她什么了？
只是片刻，裴肆就恢复常态，躬身行了一礼，莞尔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宣公主过去，命小臣来请。”
春愿听见太后二字就怵，身子不由得往后躲了些。
宗吉自然注意到阿姐这小动作，他轻轻拍了下女人的胳膊，笑着问：“阿姐，今儿在平南庄子，裴肆可有冒犯你？”
听见这话，裴肆立马跪下，双眸不由得微眯住。
春愿如今也没什么精力和这权阉较劲，正如马车上衔珠说的，裴肆就是没根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说到底，他是皇家的爪牙，骄横阴损也是皇家赋予的特权，今儿已经下了一回他的面子，罢了，宁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
想到此，春愿笑着摇头：“提督奉大娘娘的懿旨前来接我回宫，对我很恭敬，瞧见我手背被树枝划伤了，还特意奉上瓶伤药。”
宗吉脸色稍缓，手朝裴肆抬了抬，“你起来吧。”说着，又补了句：“去慈宁宫告诉太后，就说公主得了厉害风寒，咳嗽不止，恐惊了她老人家，等过几日好些了，再去给母后请安。”
“是。”裴肆领命。
他还以为她会落井下石，在陛下跟前狠骂他一通呢。
“算了，我还是过去一趟吧。”春愿强撑着起来，年关了，何苦又因为她让宗吉和太后生了龃龉。“许久未回宫了，不论于孝道还是情理，都该过去给她老人家磕个头的。”
“可……”宗吉蹙眉。
“陛下放心。”裴肆忙躬身道：“大娘娘那头有小臣劝说，公主不会受委屈。”
宗吉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眸中闪过抹厌恶，轻抿了口茶，淡淡问：“母后在做什么？”
裴肆回道：“在听两位大师讲经。”
“哦。”宗吉若有所含地说了句：“那她是没有精神头刁难阿姐了。”他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冷冷地看着裴肆，食指在自己膝头轻点着，良久才说了句：“你有空多劝劝母后，潜心礼佛是好事，但别太劳累，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裴肆颔首：“小臣明白了。”
不知为何，春愿总觉得宗吉和裴肆话里有话，正当她出神之际，宗吉凑过来，笑道：
“阿姐，朕原想从锦衣卫里抽几个人出来供你驱使，可终究不放心外臣，裴肆打小就侍奉朕，做事还算当力，有什么，你只管支使他去做。”
春愿明白，宗吉是在告诉她，有什么和弟弟不好开口的，就让裴肆去办。

第118章 难得真心、难明真心 ：难得真心、难明真心
雪后的皇宫孤独而漆黑,一弯浅月泊在夜空，或许清冷的月光，是这座深宫唯一温暖的存在。
幽长寂静的长街上,传来阵窸窣的脚步声,十几个侍卫、奴婢拥护着个衣着华贵的美人,徐徐朝永定门的方向走去。
从慈宁宫出来后，春愿觉着犹如刑徒出了牢笼,果然,郭太后动怒了，呵斥她不知礼仪、不懂规矩，既做了公主就不该由着性子任意妄为,如今这般胡闹，让皇家颜面尽扫,叫陛下脸上无光，更叫朝野非议赵家人苛待功臣之后。
寒风徐来,春愿不禁打了个寒颤，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子。太后吃斋念佛,她身上也沾染了些海灯香烛味道。方才太后正骂她，内侍急匆匆进来传话,说“大师从藏经阁里找到了什么孤本佛经,正在偏殿那边等着大娘娘您的凤驾。”
太后听见这话，又训斥了她几句,便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让她下去。
逃过一劫,春愿松了口气。这时,她余光扫见了裴肆,他奉了皇命,送她回公主府。这人和两个驭戎监的内官远远跟在后头，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说，眉头微蹙着，总之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忽地，这条毒蛇似察觉到有人看他，猛地抬眼。
春愿心头一紧，立马回正头，避开与他对视，默默往前走，原本宗吉留她住在宫里，她坚持回公主府。
后边的裴肆刻意放慢脚步，与公主保持距离，那会儿在慈宁宫里，眼瞅着太后要发落她，他略施展小计，解了这困局。
夜寒如铁，裴肆紧攥着的手发凉，他如何能高兴得起来，今儿他从邵俞嘴里听到了什么？她居然把他错认成了唐慎钰。还有，这女人当了公主才多久，就学会了京都贵人那套做派，他好心奉上伤药，她竟当着他的面，像扔秽物般扔了！
裴肆眸子阴狠，这对他来说就是羞辱，日后定要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忽地，裴肆冷笑了声，今晚上她本有机会利用皇帝，对周予安落井下石，可却怕连累到唐慎钰，选择只字不言。所以说，她就是个为情所困的□□，也就这么点出息了，他何必因为这么个蠢货气闷呢，根本犯不着。
裴肆自嘲一笑，他觉得自己之前好像真的鬼迷心窍了，竟会被这种庸俗无脑的破烂货迷了眼，她配么？纵使飞上高枝，也改变不了她骨血里的低贱粗鄙。
困意渐渐来袭，裴肆这三两天几乎没怎么睡，有些撑不住，瞌睡得掩唇打了个哈切，蓦地察觉到似有人在看他，抬眼望去，发现那个女人正回头打量他，他不慌不忙地颔首行礼。
春愿心里毛毛的，虽穿着厚厚的氅衣，可浑身发冷。裴肆方才眼神阴狠，时而狞笑，又时而一脸的不耐烦，他究竟在想什么？盘算做什么？算了，还是遵照唐慎钰当初叮嘱的，远离这条毒蛇。
春愿停下脚步，示意邵俞去安排暖轿，她看向裴肆：“提督，你就送到这儿吧。”
裴肆躬身行礼：“是。”
春愿正准备上暖轿，想起从前裴肆种种阴损行径，觉着自己白天或许真伤了他面子，不由得担忧：“那个……”
裴肆大步上前，笑得客气而恭敬：“殿下可有什么事要交代小臣去做？”
“那倒没有。”春愿摇摇头，叹了口气，逼迫自己说违心的话：“那个……”她指尖摩着手背的伤，“今儿庄子里闹了那么出，本宫心情难免烦闷，随手拿起件东西去砸，没想到丢掉了提督进献的药，你别往心里去。”
裴肆身上的困倦和烦闷一扫而光，便觉得腊月的凌冽罡风也不那么冷了，忙作出一副“诚惶诚恐”之样，背越发躬了：“殿下折煞小臣了。”趁机，他看向女人，心里一咯噔，她脸颊冻得发红，眼里含着泪，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摇，就像个受了委屈的无助的孩子，让人心疼。
“您不高兴……可是因为云夫人？”裴肆试探着问。
春愿叹了口气，那妇人怎么会伤着她，还不是因为唐……她不愿多作解释，便点了点头。
裴肆只觉得四周的这些太监、侍卫有些碍眼了，他要问她，你手上的伤无碍罢？用过药膏子没？可又怕太过热心惹人疑惑，终究没敢，笑道：“那会儿陛下吩咐了，殿下有任何吩咐，只管支使小臣去做。”
他明示了一句：“驭戎监在京都，还算是把趁手的好刀。”
“提督有心了，你贵人事忙，我这些都是寻常琐事，不值一提。”春愿笑笑，不着声色地婉拒了。
说罢，她弯腰往暖轿里走。
裴肆忙过去掀起轿帘：“殿下当心碰着头，臣送，”他忙改口：“臣奉陛下口谕，送您回府。”
春愿坐下后，再次婉拒：“不用了。”她扫了眼外头，侍卫们抬了五口大箱子，苦笑：“大娘娘叫本宫回府后静心抄经，提督若是相送，倒真像是军牢押解犯人，非要将人和枷一块送到刑场。”
裴肆忍俊不禁，她这比喻倒是俏皮贴切，他亦看了眼那几只箱子，太后碍着陛下的面儿，虽说没有明着罚她，可要抄这么多经书，其实就是变相的禁足，没三五个月，绝抄不完。
裴肆想了想，依旧深深弓着身，冲轿里的女人低声道：“小臣奉了皇命供殿下驱使，外头的琐事帮不了您，小臣深感惶恐羞惭，那便……替您抄经书吧。”
春愿心里冷笑：替我抄经，然后暗中在太后那里撺掇几句，说我桀骜不驯，不敬太后？
她笑着婉拒：“提督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这是大娘娘的教诲，本宫定当竭力遵从。再者，提督看起来很累了，那会儿打了好几个哈切，早些歇息吧。”
裴肆莫名鼻头发酸，点头笑道：“多谢殿下关怀，小臣很意外。”
他用余光最后看了眼她，放下轿帘，往后退了数步，“那小臣恭送殿下。”
帘子放下，轿内一片漆黑，春愿唇角的笑凝固住，脸瞬间塌下来，她实在是累得装了，头歪在轿子壁，今儿唐慎钰绑走了周予安，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
送罢公主，裴肆回勤政殿给陛下回了话，便也出宫了。
裴肆去了自己的那处私密外宅，梳洗换衣后便睡下了，哪料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晚的春事，满耳朵都是她的轻吟声。
最后索性起来，吩咐阿余准备些宵夜，他洗了手，披上长袍，坐在书桌前抄起了经书。
静心。
他没见过她的字，便只能凭着想象模仿。她从前没念过书，所以字应当歪七扭八，不对，她很用心的在和邵俞学，听雾兰说过，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一直捧着魏碑练，所以，她现在能写的一手好楷书罢？
门吱呀声开了，寒气将蜡烛吹得微微摇晃，阿余提着食盒进来了。
“提督，奴婢下了些馄饨，又煮了些紫米粥，各样小菜也拣了些，您快趁热吃些。”
裴肆专心地抄经书，头也没抬，“撤下去罢，我没胃口了。”
“哎！”阿余叹了口气。
裴肆笔尖蘸了点墨，一抬眼，看见阿余这小子撇撇嘴，悻悻地将碗筷往食盒里装，笑道：“怎么，嫌我支使你干白活儿了？好罢，盛一碗粥来尝尝。”
阿余笑嘻嘻地将粥端上去，侍奉提督用了几口，借着昏暗烛光，他略扫了眼，瞧见桌上倒扣着本《金刚经》，跟前摞了沓裁好的宣纸，在砚台跟前，赫然放着个小小的金环，是那女人的。
阿余避开眼，再次轻叹了口气，捧着铜壶，给提督的茶盏里添滚水，笑道：“您是从不信神鬼因果的，怎么忽然抄起这劳什子了?”
裴肆漱了口：“最近事多，抄会儿静静心。”
主仆两人忽然谁都不说话。
阿余默默拿起铁筷子，蹲在地上，通铜盆里的炭火，轻声问：“唐慎钰已经将周予安拿走，您说这小子若是吃不住刑，会不会将咱们招出来？”
裴肆呷了口热茶，嗤笑：“放心，本督是他唯一活命的希望，他日后还要靠本督翻身。周予安这人狠毒又愚蠢，可以向旁人低头，但绝不会向唐慎钰求饶。”
“您思虑周全。”阿余朝主子抱拳，忽然不屑一笑：“奴真没想到他能如此豁得出去，竟当着众人的面做出那样不堪的举动，臊得人都没眼看……”说着，阿余担忧地望向裴肆，“提督，这回的局主要是针对万潮和唐慎钰的，难免会把公主牵扯进来，其实她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裴肆横了眼阿余。
阿余赶忙闭口：“奴多话了。”
裴肆并未责备阿余，将笔掷下，顿时在宣纸上滚出条墨迹，他用帕子擦着手，淡淡道：“这乌七八糟的朝廷，也就万潮还有几分人才。斗倒万潮，一则太后这边高兴，二则于老爷子的功业大有助益，而要除了万潮，莫过于从剪除他的左膀右臂开始。”
阿余自然知道提督说的那左膀右臂是谁，笑道：“任这对师徒再精明，也料想不到咱们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唐大人现在已经很内外交困了，。”
正说着，阿余担忧道：“只是咱们这边把他挤兑狠了，大公子那边……”
“老爷子许了就行。”裴肆打断阿余的话，淡漠道：“若是将来在京都混不下去，唐慎玉那小杂种是个聪明人的话，就知道滚回幽州才是他正确的选择，省得留在这里显眼。”
“是。”阿余颔首微笑，忽然小心翼翼地问：“那春姑娘呢？她很有可能会不得善终。”阿余仰头，望向不远处那俊美萧索的男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提督恐怕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悲欢喜怒已经被那个女人微妙的影响了，他担忧道：“提督，您难得动一次真心。”
“真心？”
裴肆拿起那摞抄好的宣纸起身，行至阿余跟前，将纸一页页地扔进通红的炭火中，看着纸起火，然后化作团灰烬，他揉了揉被烟熏疼的眼，冷冷道：“她于我，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露水孽缘罢了，她不需要知道真相，我也不必要告知她，就这样挺好。”
说着，裴肆看向漆黑的门窗：“我这一生受人摆布，也在摆布他人，若是待人接物存有那么一两分真心，早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阿余恭声道：“您思虑周全。”
裴肆把剩下的宣纸全都扔进盆中，燃着的火光也温暖不了他的脸，“义父曾教过我，无毒不丈夫，必要时，我会亲自送她一程。”

第119章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天蒙蒙亮,早市的茶点就摆出来了。
白家饼铺开得最早，屋檐下悬挂着半旧的灯笼，灶膛里插着根老粗的木头,柴火燃烧得噼啪作响,蒸屉里正往出冒团团白雾。
唐慎钰坐在最角落里,一整夜未合眼，男人面上稍显疲色,他将长刀立在桌边,双臂环抱住，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暗啐了句,不知是哪个杂种在背地里骂他。
这时，老掌柜端上来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堆着笑：“唐大人好久没来了，今儿的馅里添了些莲藕丁,这冬日莲藕最是难得……”
见唐大人不搭理他的话茬，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似要将铺子里的桌椅板凳劈了般，掌柜的不敢打扰,悻悻吐了下舌头退下了。
唐慎钰端起碗,喝了口汤，鲜咸的滋味顿时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昨晚阿愿被太后宣进宫,他心里着急，安置罢周予安后就急忙筹了银子打听,意料之中,黄忠全拒了他。
黄公公差小太监出来传话：最近万首辅风头太盛,御前的内官不宜和外朝大臣走的太近,再则陛下心疼公主，这半年来一直不怎么待见大人，大人还是别叫咱家难做了……
但到底有旧日的交情在，黄公公还是稍微提点了句：不过裴提督素来在内廷外朝行走，大人可以找他问问。
裴肆？怎么又扯进来这厮？
唐慎钰放下碗，不免担忧起来。
他昨夜急得五内俱焚，又没有别的办法，不由得在皇宫近徘徊，谁知在四更天的时候，竟看见公主府的车驾从宫里出来了。那时他就明白了，定是阿愿晓得他着急，所以才坚持大半夜出宫。
他晓得，阿愿如今还在气头上，必不愿见他、和他说话，于是他便牵着马，默默跟在车驾后头，送她回府后，立马找到了邵俞询问情况。
邵俞倒也没隐瞒，说今晚陛下的确疑惑地询问公主，问周予安是不是之前得罪过她。但是公主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陛下见公主身子实在孱弱，便没再问下去，不过却对公主说了句，裴肆办事倒还当力，有什么不中意的人或者事，只管使唤裴肆去解决。
原本陛下不愿公主去慈宁宫，去了也是挨骂，可公主怕又惹得陛下母子闹不愉快，还是去了。
末了，邵俞又补了句：大人放心，近来太后多吃斋念佛，所以也只是训斥了公主几句，罚她回去抄经而已。
唐慎钰喝了口馄饨汤，滚烫的汤汁入喉，熨烫暖了冷肠胃，他长松了口气，阿愿到底有情有义，没有在陛下跟前伤害周予安母子，她定是忍下天大的委屈怨恨，说到底，这事错在他。
唐慎钰砰地声将碗放下，周予安这事得尽快解决了，千万不能让裴肆掺和进来，这条毒蛇阴狠聪敏，若是叫他发觉出周予安或阿愿的一星半点不对劲儿，那就是抄家灭门的祸患。
想到此，唐慎钰抓起长刀，急匆匆走出了白家饼铺，策马朝衙署的方向去了。
……
北镇抚司的刑狱素来有天下第一狱之称，这里关的，大多是曾身居高位的犯官。牢狱设在地下，墙是三尺厚的巨石所砌，里外皆有重兵把守，防守极为严密，狱卒通行尚且要持有不同的审批文书和令牌。所以逃跑、劫囚，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唐慎钰摒退众人，又安排了两个心腹把守，独自朝最底层去了。
地牢常年不见天日，味道不大好闻，墙壁上的那两盏小油灯，就像黑夜丛林中巨蛇的眼睛，显得突兀而诡异。
唐慎钰站在铁牢前，一声不吭地往里看，此时周予安背对着他蜷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块露出棉絮的肮脏旧被子，一只脚套着鞋，另一只脚赤着，似乎睡着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唐慎钰冷声道。
昨儿下午把周予安扔进狱中后，他特意嘱咐过底下人，不许给小侯爷吃喝，也不必管他拉撒。
唐慎钰目光下移，看见木床跟前，有一滩恶臭秽物。他眉头蹙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对准铁牢缝儿中扔进去，正好砸到了周予安的后脑勺，“这是白家饼铺的招牌火烧，还热着。”
意料之中，周予安带着哭腔哼唧了声，继续酩酊大睡。
唐慎钰晓得他在装，指头揉了揉鼻子，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父亲去的早，撂下了一屋子孤儿寡妇，你娘年纪轻轻守寡，她独自撑起周家多艰难，你应该看得见。这半年守着你，一步都不敢踏出平南庄子，这两日她为了你，磕头哈腰地往宫里递帖子，予安，你要是个人，就该体谅孝顺你娘，别再让她为你担惊受怕。”
周予安一脸阴鸷地盯着面前的石墙，不吭半声。
“我告诉你，装疯卖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里就咱们兄弟，坐起来，咱俩说会儿话。”
周予安拳头握住，咬紧牙关，不为所动。
唐慎钰双臂环抱住，静等着，见周予安还是那副死样子，他火气一下子就窜起，转身拎起桶冷水，哗啦声泼到周予安身上。
周予安受凉受激，心里清楚，换成真傻子都装不下去。他被针扎了似的，立马弹起来，嘴里稀里糊涂地骂骂咧咧，当看见面前站着个冷面罗刹，又吓得缩成一团，竟小孩子似的嘤嘤哭了起来。
“呵。”唐慎钰只觉得好笑。
他拉了把椅子，哐当声放在牢笼前，坐下后，两条长腿自然地分开，静静地看着周予安发疯，“从之前草场事件，到这回的未央湖落水，公主究竟对你是怎样的态度手段，你应该很清楚了，若没有我在中间死撑着，你早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唐慎钰眼神冰冷：“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陛下已经疑心公主为何如此针对你，还是因着我，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没有说一个字。可陛下心疼姐姐，已经命令裴肆随时听从公主的调遣。裴肆的手段，你应该知道。予安，若是你从前做的那些脏事被裴肆查出一星半点，他为了邀宠，可不会像我一样，他娘的给你安排好退路！”
听见裴肆二字，周予安身子猛地抖动了下，心里暗喜，提督果然看重他，头先让阿余指点他装疯，如今干预进此事，提督定会保全他，想来不日就会对付唐慎钰和那个假公主！
唐慎钰自然瞧见周予安这个小动作，他还当这小子怕了。
男人身子略微前倾，试图做最后的劝说沟通：“决不能让裴肆掺和进来，予安，是男人就该扛下自己做过的错，你心里清楚，用‘王复生杀妾案’来了结你的事，弃爵出家，已经是表哥能为你和你家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
这时，唐慎钰发现周予安依旧痴痴愣愣的，没有半点反应，蓬乱的头发被冰水淋湿，粘在脏兮兮的侧脸，嘴角流着涎水，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又害怕得不敢抬头。忽然，这小子看见地上的驴肉火烧，眼睛都亮了，直接勾起来，也不管火烧上是不是沾了秽物，饿狗似的疯狂吃。
唐慎钰的耐性正在被一点点消磨，容忍也被愤怒占据，“你觉得这么装疯卖傻下去，你娘肯定会替你出头，还像从前一样逼迫我替你了事，是么？”
周予安舔着手指头上的油脂，傻呵呵地笑，甚至问：“你要吃么？”
唐慎钰目光逐渐变冷，“很多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一味地忍让，却换来你一次次蹬鼻子上脸。我自小父母双亡，你爹妈看我可怜，将我接去侯府养了几年。小时候你欺负我，诬陷我私通婢女，我念着姨丈姨妈的恩情，权当你年纪小不懂事，就这样忍过去了。”
“那年我定下了褚家这门婚事，正逢着舅兄褚仲元赴京赶考。我以为是这个衣冠禽兽带坏了你，撺掇着你染上了嫖妓的恶习，心里一直对你和姨妈有愧，百般帮扶你，其实我错了，”唐慎钰手指向笼子里的男人：“你不是被褚仲元带坏，你是骨子里就恶劣！”
周予安恨得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他仍装傻装楞，裹起湿被子，背对着唐慎钰去睡。
“哼！”唐慎钰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和褚流绪的关系？今年初你在赶往姚州赴任的路上，失踪过一段时间，你不仅仅去万花楼厮混，还去过扬州罢？褚流绪给我下的脏药出自万花楼，是你给的吧。这贱人算计过我后，一夜间消息，也是你手笔罢。你喜欢她么？”
唐慎钰摇着手指，唇角浮起抹嘲弄：“不，你只不过想利用她，破坏我和公主的婚事。”
周予安目眦欲裂，薄唇颤抖。
“褚氏乃世家，褚流绪素有才女之名，你不愿我得到好因缘，想法设法给我破坏。”唐慎钰冷笑：“还有公主，你真的倾慕她？你明知道我和她关系匪浅，还一次次的献媚讨好，想必你是觉得我这样出身的人，不配高攀公主，更不愿见我飞黄腾达，是么。”
周予安故意困得打了个哈切，拳头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里。
唐慎钰早都看见周予安的肩在瑟瑟抖动，更知道这小子在咬牙切齿地忍，他继续说：“之前在留芳县，我有心帮扶你，叫你看护沈轻霜主仆，你渎职了，害得沈姑娘重伤濒死。”
男人眼睛微眯，“你说你不是故意犯错。可本官暗中审问过芽奴，那小丫头当晚躲在墙根底下窥探玉兰仙的房事，人家说了，根本没有玉兰仙引诱你吃酒吸食五石散一说，是你主动要的。你以为隔壁院的沈姑娘只是大太监陈银的侄女，你故意叫沈姑娘出事，因为你知道，我会看在你爹妈的份儿上替你扛下，到时候陈银恨的是我，对付的也是我。可你万万没想到，沈姑娘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
周予安拳头抵在墙上，粗粝凸起的石尖，划破他的手背。
“你知道她身份不一般，便想法设法地讨好她，从罗海县的家传手串，到京都唆使你家老太太去向太后求亲，再到如今的草场出风头……”唐慎钰眼里尽是嘲弄，冷笑：“就你这种糟污瓢虫，也配喜欢她！”
周予安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身子战栗得更厉害。
唐慎钰起身，掌心拄着长刀，淡漠道：“我看在你爹娘的面上，给过你太多机会，没想到你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周予安狞笑，你们的命，已经落入提督手里了。
左右玉兰仙、芽奴、红妈妈和马县令全都死了，而且当时是你唐慎钰修改了上呈给皇帝的密档。真是多谢你当时将老子干干净净摘出去，放心，将来提督揭发你和假公主的时候，我绝对出来狠狠踩你们一脚。
唐慎钰剜了眼周予安，转身便走，上台阶的时候顿了顿：“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对周家，本官该还的情早已还完，这两日案子就过堂。”

第120章 意料之外，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意料之中
唐慎钰阴沉着脸，刚走出地牢，迎面袭来股寒风,直往人袖筒和衣领里钻,破晓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不由得用手挡在眼前。
这时，他的心腹薛绍祖疾步奔过来,身后还跟着家里的管事福安。福安五十出头,懂几分武艺，是府里用了多年的老忠仆，平日里负责巡守庄子和管外院的男仆。
唐慎钰手拂去衣衫上的晦气,蹙眉问：“你怎么会来，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福安警惕地前后打量,见没人，低声道：“褚姑娘来了,大清早的堵在家门口，说要见您。”
唐慎钰冷笑,这事挺意外，不过在意料之中。
昨儿他刚把周予安收押,今日那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打上门来,好不要脸。
男人左右转动发僵的脖子，他想起六月被这贱人下药算计的事,拳头不由得捏住，“论起来,我和她还有点恩怨要清算,你们把跟她一起来的人扣下没？”
福安一脸的纠结,不住地搓手,十分为难的样子。
“怎么这副表情。”唐慎钰目光发寒，“她跑了？还是说，她在府里发疯了？”
福安跺了下脚，焦虑地搓着手，他将唐慎钰请到僻静的角落里，欲言又止：“那个……褚姑娘挺着个大肚子……”
唐慎钰蹙眉，没言语。
福安小声道：“今儿天蒙蒙亮时，外院的小厮着急忙慌地来敲老奴的门，说有个戴斗笠的孕妇来找您，那女子在外头徘徊了好一会子。老奴出去看了眼，立马认出那孕妇就是褚姑娘，于是赶忙催促家里婆娘起来，去回咱们夫人。”
说到这儿，福安顿了顿，在腹部比划了个圆，小心翼翼地看向大人：“褚姑娘瞧着，应该是大月份了，您……”
“那不是我的种。”唐慎钰铁青着脸，瞪了眼福安，担忧地问：“姑妈没和她起冲突吧？”
“那倒没有。”福安啐了口：“夫人眼见事大，为避免这事外泄影响了您的名声，只说今早丢了公主赏赐下的那只宝石金镯，要细细搜府，命老奴将各处的门都锁上，不许下人随意走动。夫人命人备了茶水果子，好声好气地去和褚姑娘说话。哪料这姑娘低着头，只说她等您回来，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讲。”
唐慎钰觉得喉咙里就像卡了一口陈年老痰，弄得人恶心得要命，冷冷问：“她带了几个人来？”
福安摇了摇头：“褚小姐一个人来的，随行的只有个马夫。老奴将那马夫扣下，略问了几句，马夫说他住在京都城南的白水巷，平日做些帮闲跑腿的活儿，昨晚褚小姐找到他家，花重金雇他的车。”
“走，回府！”唐慎钰话不多说，转身便走。
“对了大人，还有一事。”福安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今早驭戎监的公公来咱们府上传话，说陛下交代些事给裴提督，提督邀您晌午去天然居一聚。”
唐慎钰身子猛地一震，浑身如同被雷击中了般，转身低声喝：“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才说！”他反手抓住福安的胳膊，忙问：“驭戎监的阉人几时来的？看见褚流绪没？”
福安见大人脸色难看的吓人，心里也惴惴不安起来，咽了口唾沫：“昨晚他们就来寻您，可是您不在家，今早他们又来了一趟，那时褚姑娘已然进府里了，应该……没瞧见吧。”
唐慎钰隐约嗅到股血腥味，裴肆忽然相邀，有什么事？
昨晚邵俞同他说过，陛下怀疑阿愿这段时间的出格行为，和周予安有关，特命裴肆听从公主调遣，所以裴肆多半是询问他周予安的事了。
这狗贼行事谨慎，既然昨夜就派人来了，大抵，一直有人在唐府外头盯着、等着吧……
要真让这狗贼看见褚流绪，那就麻烦了。
……
唐慎钰给底下人交代了几句，务必看守好了犯官周予安，不许任何人和他说话，将他牢房的油灯灭了，只给些一碗水，不必给吃食。
待安排好后，唐慎钰急忙往家里赶。
归家后，他径直往偏僻的南院走去，院外守了几个身契在唐府的下人，口风都很紧。
唐慎钰踏入院子门槛，抬眼望去，花厅的厚毡帘已经被下人挑起，四方扶手椅上坐着个大腹便便女人，
正是消失半年多的褚流绪，她头发梳成妇人样式，髻上戴了支银蝴蝶簪子，对襟小袄，整体气色状态还算不错，可见孕期没吃过苦，就是面上稍带疲态，眼睛略红肿，显然是哭过。
而姑妈坐一旁，眉头都皱成了疙瘩，身子往前探，尝试着同褚流绪说几句话，哪知褚流绪事先转过身，拒绝交谈。
姑妈叹了口气，手揉了几下太阳穴，蓦地发现他在外头。
“钰儿？！”唐夫人站起来，疾步迎上前去，她发现侄儿面色阴沉，直勾勾地盯着褚流绪，忙道：“钰儿，你先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说。”
唐慎钰站在原地没动，略抬手：“福安，带夫人下去休息。”
唐夫人深知侄儿和褚流绪之间的恩怨，担忧地拉住侄儿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做什么？”
唐慎钰面对姑妈的时候，面色和缓，拥着姑妈往外走，柔声道：“您放心，孩儿如今权势正盛，倒不至于为了一些不值得的蝼蚁影响了前程，只是有几句话要问褚姑娘。”
“可……”唐夫人还是担忧。
唐慎钰直接给心腹薛绍祖和李大田使了个眼色：“带夫人走，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看着姑妈被侍卫带走，随后将厚毡帘放下，原本明亮的花厅，顿时暗了几分。
外头天虽晴朗，冷风却似鬼哭般干嚎着。
唐慎钰大步走进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茶，轻轻吹开漂浮在汤面的茶梗，并未看一眼女人，淡淡问：“姑娘怎么忽然想起到寒舍做客？”
褚流绪抻长脖子往外看，见没人进来，女人眼神闪躲，明显是有些害怕的，却故作镇定，手覆上凸起的大肚子，笑道：“我现在这模样，你难道不好奇么？那天在是非观，咱们……”
唐慎钰并不打算和这女人“叙旧”，他直接发问：“听福安说，你今儿雇了个陌生车夫过来的？侍奉你的管事海叔和那几个婢女呢？看样子这半年来你一直待在京城，住在哪儿?平日里和谁接触？”
褚流绪低下头。
半年前，她做下是非观那档子事后，唐慎钰派了两个心腹侍卫看管她。瞧唐慎钰那吃人似的模样，她原本以为要命丧是非观，哪知忽然闯进来五个操着扬州口音的汉子，打伤了唐慎钰的心腹侍卫，将她和海叔等人带走。
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一脸的络腮胡，说他是小侯爷派来营救小姐的，如今小侯爷在孝期，不方便出面，小姐万万不可以声张，否则大家伙儿的性命怕是难保。
那汉子千叮咛万嘱咐，小姐如今在唐慎钰眼皮子底下消失，唐大人肯定会全城搜捕，侯爷的意思是，将小姐送去姚州，等他出了孝，若能在唐慎钰手下留得性命，自会去和小姐团聚。
想到此，褚流绪不免鼻头发酸。
她不放心予安，正巧那时候诊出了身孕，就坚持留在了京都。
那汉子将她秘密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僻静院落里。
这半年来，予安一直在平南庄子里守灵，每隔十天会给她写一封信，由可靠的人送来。
在信中，予安同她说，唐慎钰见她失踪，没声张，暗中派人到处搜寻，瑞世子也三番四次去扬州询问消息。
予安的意思是，唐慎钰这奸贼手段了得，又见过海叔等人，未避免人多扎眼，可以先行将海叔和丫头送去姚州，他会另外雇个面生可靠的孙婆子来侍奉她，如今条件虽艰苦些，一定要忍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她是予安的妻子，怀了他的孩子，自然听他的安排。
半年一眨眼就过了，虽然见不到面，但他们会在信中互诉衷肠。
她会告诉他，孩子很健康，经常在娘亲肚子里伸展胳膊腿儿，是个闹腾的皮猴儿。有时，她也会埋怨几句，照顾她的孙婆子虽说伺候人勤快，但手脚不太干净，无事时还爱跟人抹两把骨牌，有一回输了，竟偷偷翻她的首饰匣子。她有些想念海叔，也不知他在姚州如何。
予安很快给她回信了，说这孙婆子是陈府庄头的老婆，还算可靠，若是你实在不喜欢，近期会给你重新物色一个，但你要明白，寻个知根知底又会接生的婆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予安既这么说了，那她就忍着，不过偷些钗环首饰，又不值什么钱，等将来去了姚州再处置。
她喜欢和予安聊这些日常琐事，因为她能切身体会到，予安深爱着她。
一开始，予安在信中极尽嘲讽挖苦唐慎钰那狗贼，说唐慎钰和公主大吵了一架，公主一气之下小产了，俩人的婚事自然也完了，真是痛快，若褚姐姐你在我身边，咱们定要痛饮一场。
后头，予安来信越来越少，说唐慎钰恨他，如今正罗织罪名，要陷害他，命他主动放弃爵位，而公主也屡屡羞辱折磨他，实要逼死他。
这对狗男女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知道了公主的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
……
褚流绪简直心如刀绞，她已经数日没有收到予安的信了，昨儿家里的孙婆子神色慌张地来报信，说庄子出大事了，公主把小侯爷逼疯了，而那位表少爷唐大人丝毫不顾及云夫人的面子，说小侯爷犯了罪，强行用镣铐将小侯爷锁走，下了北镇抚司的大狱……
她听见这事，顿时急晕了过去。予安是富贵少爷，如何能吃的了牢狱之苦！她想要出城去平南庄子，找云夫人商量对策，可城门下钥了，根本出不去。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让孙婆子想办法给云夫人捎个信儿，今一早，她雇了辆马车过来，直接敲了唐府的门。
这回说什么，她都要想法子将予安救出来，哪怕抛弃尊严。
“想什么呢！”唐慎钰见这女人低头发呆，冷喝了声：“本官在问你话，怎么不说！”
褚流绪被吓得身子一哆嗦，佯装镇定，笑道：“妾身又不是囚犯，大人何必如此言辞逼问呢。”
唐慎钰将茶盏按在桌上：“算计凌.辱朝廷命官，你不是囚犯是什么。”他又补了句：“下作的娼妇！”
褚流绪脸涨红了，唇气得发抖，“看来妾身对大人的伤害真的很大，听闻大人和公主殿下取消了婚事，是因为妾身么？”
女人面上浮起抹得意之色，她深呼吸了口气，正色道：“行了，咱们这般斗嘴斗舌也没什么意思，妾身今日来，想找大人谈笔买卖。”
唐慎钰知道她的意图，他坐到四方扶手椅上，下巴微抬：“说说看。”
褚流绪心砰砰直跳，今儿来之前，她想过很多遍，唐慎钰肯定会与她算算旧账，可没想到这奸贼居然如此平静。
“好，我就不与你兜圈子了。”褚流绪这辈子最不愿意向唐慎钰低头，但为了营救予安，少不得要放下些身段了，“这两天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听闻大人将定远侯抓捕了？”
“嗯。”唐慎钰闭眼小憩。
褚流绪实在厌恶这男人的轻蔑态度，但为了予安，少不得要低三下四些，“当年我哥哥落罪入狱，多亏了小侯爷暗中关照。”她鼻头发酸，“这三年，小侯爷有空了就会派人给我送些吃食，我父母早逝，在长安无亲无故的……”
“所以呢？”唐慎钰冷笑了声，打断女人的话。
褚流绪紧紧抓住扶手，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想必大人很忌讳妾身有孕吧？若是旁的女子有孕，至多做个妾或者外室。可我出身世家，父祖皆做过帝师，褚家在宫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保不齐……大娘娘会做主，将妾身嫁予大人，那么大人此生应当与长乐公主再无缘分。”
唐慎钰失笑，双手交叠，身子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官放你的恩人朋友一马？”
“这不是应该的么。”褚流绪有些急了，“小侯爷是你亲表弟，你自小被周家抚养长大，是受了人家的大恩惠！而且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骨肉相残，叫外人和你的政敌看笑话！唐大人，我晓得你恨我，我也无颜再见你，只是人生在世，应该明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唐慎钰拊掌微笑：“听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你原本可以仗着肚子嫁进我唐家，绝了我和公主的婚姻，可十分不巧，姑娘你曾受过小侯爷的恩情，所以想将你的肚子当成条件，让本官放了小侯爷，对么？”
褚流绪不傻，察觉到了这奸贼言语里的阴阳怪气，可为救予安，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要大人肯放过小侯爷，那么我任由你惩罚，而且我还会答应你，与你的恩怨一笔勾销，不会再生任何是非，从此离开京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和公主眼前，哪怕、哪怕你叫我死在你面前……”
“我说……”唐慎钰轻轻摇头，指头揩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你这脸皮啊，简直比长安城的石墙还厚。”
褚流绪何曾受过这般刻薄，顿时气得站了起来，瞪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听不懂？”唐慎钰毫不吝啬地挖苦，“看来你不光厚颜无耻，脑子里也灌了浆糊。”
他端起茶，斯条慢理地呷了口，“我问你，你当时给我下了乱性的药，这脏东西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褚流绪头皮一紧，火气忽然就灭了三分。
“听不懂？好，本官换个问题。”唐慎钰玩味一笑：“当初你已经被本官逼去扬州，为什么后面又折回京城？巧的很，周予安在五月失踪过一段时间，他家老太太因过于挂心孙子，要去找他，不幸从马车摔下来，摔死了。”
褚流绪呼吸一窒，不自觉往后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她强装镇定，高傲地扬起头，脸色却发白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听不懂？”唐慎钰指尖磨着杯沿儿，看向女人的肚子，“你是觉得本官是个蠢的，由你糊弄拿捏了？你肚子里究竟是谁的种、怀了几个月，叫个大夫把个脉便知。”
褚流绪其实明白，根本瞒不过这奸贼，于是狠了狠心，索性丢掉自尊，扑通声跪倒在地上。她双手合十，泪眼婆娑地望着男人，哽咽不已：
“大人，过去都是我的错，您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不会眼看着孩子出生就没父亲吧，孩子是无辜的。”
褚流绪举起手发誓：“您放心，只要您放他出来，我立马带他去姚州，如果去姚州还碍了您的眼，那我们就渡船去海外！从此后，我改名换姓，这世上再也没有褚流绪了！”
唐慎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痛哭流涕，冷冷道：“本以为你会有什么长进，还是这么天真自私。”
褚流绪感觉被人迎头浇了盆冰水，浑身凉透了，她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一手抓住椅子，另一手扶住后腰，慢慢地站起来。
“你当真不放过周予安？”
唐慎钰只是笑，不说话。
褚流绪拳头攥住，气恨得胸脯一起一伏，声调尖锐了几分：“我再问你一次，你放不放过周予安。”
“不放。”唐慎钰惜字如金。
褚流绪呼吸急促起来，她用尽了办法，谈条件、讲道理，甚至跪下求，谁知……根本没用。
女人抹去眼泪，她猛地想起予安信中的那句，因知道公主的秘密，所以这对狗男女才要逼死他。

第121章 残忍的真相 ：残忍的真相
唐慎钰左眼皮重重跳了下,依旧镇定自若：“你倒是说说，本官和公主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褚流绪手心都冒汗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也拿不准眼前这男人,同时觉得自己今儿贸然来唐府有些冒失了。其实最保险的做法,应当先找云夫人商量一下，可她心底还是怕云夫人瞧见她这幅模样,会恨她、骂她。
罢了罢了,只要她能靠自己营救出予安，想必云夫人会接纳她。
“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褚流绪缓缓坐到椅子上,伸手，看自己精心养护的长指甲,“予安当时是和你一起去的留芳县，他可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唐慎钰笑着问：“他看见什么了？”
褚流绪腿颤抖着,冷哼了声：“还是那句，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我的要求很简单，带予安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那么这个秘密从此深埋尘土,你和公主都不必担心。”
她故意觑向男人，眉梢上挑,“劝大人不要想着杀人灭口，你方才不是问我,海叔他们去哪儿了么？我现在告诉你,海叔带着秘密在一个非常隐秘安全的地方,只要我和予安任何一人出了事,他就会将秘密上呈至宫里！”
唐慎钰暗松了口气，他现在有七分的把握，这贱人在虚张声势！
蓦地，唐慎钰想到了裴肆，好巧不巧，这条毒蛇的人偏偏和褚流绪同时出现在唐府门口，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心中隐隐不安，斯条慢理地饮茶，忽然抬眼：“周予安这半年多一直在平南庄子里守孝，可你却独自在外居住，是谁在照顾你？”
他试探了句，“你和裴肆如此亲近，怕是早都勾连在一起了罢。”
褚流绪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竟敢污蔑我清白！”
唐慎钰讥笑了句：“你居然说自己清白，真有意思。”
褚流绪气得重重拍了下桌子，谁知这时，从她袖筒里滑出张纸，呲溜一下掉落。
褚流绪呼吸一窒，这是予安写给他的信，原本予安交代过，看一封烧一封，万不能给旁人留下咱们在老太太去世前后交往的证据，可她没舍得。
她手抓住椅子扶手，忙蹲下去拾，哪知这时，她眼前一黑，瞧见唐慎钰那奸贼如疾风般扫过来，一把将那封信抢走。
“你还我！”褚流绪急得去抢，可这奸贼直接用肘隔开她。
唐慎钰白了眼那女人，目光锁在这封信上，纸折痕深，看着有些日子了，纸软且有毛边，显然被人时常拿出来翻阅，他打开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俊秀有余，笔力不足，是周予安的亲笔。
上面写满了露骨暧昧的话，落款是六月初九，大致内容是，周予安晓得他的褚姐姐算计姓唐的，姐姐是打心底爱他，为了平他的不忿，哎，真是委屈姐姐了。他怎么会嫌弃姐姐不清白呢，姐姐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烈性的女子。若非姓唐的把咱俩逼到这份儿上，咱们万不会出此下策。
中间是大篇幅回忆，扬州那晚俩人是如何你侬我侬。
末了，周予安又叮嘱了几句，让“贤妻”安心养胎，等他出了孝，他们夫妇的好日子就来了。
“哈哈哈哈哈……”
唐慎钰被逗乐了，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眼神尽是嘲弄，上下打量褚流绪。
“你笑什么！”褚流绪哭了，是那种私隐被发现的屈辱，还有痛恨。
唐慎钰两指夹着信，在女人面前抖，“他应该不止给你写过一封信吧，是谁在你们中间传递消息？那晚救走你的几个汉子你有没有再见过？你可曾和他们说过话？你知道周予安平时和朝中哪个官员来往密切？”
这小子既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花招，难不保他不会和外人勾手指头，务必得查问清楚。
“我不是囚犯！”褚流绪已经感觉身子不太舒服了，她强撑着，“现在我和大人在交涉，请问大人到底会不会放了予安，能不能给句准话。”
唐慎钰摇头笑，说她心计深罢，她连威胁人都不会，说她单纯罢，又做出这么多龌龊勾当。
他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现在正式告诉你，老老实实交代问题，别逼我动手。”
“你还敢打我？！”褚流绪晓得唐慎钰还算忌惮褚氏，而且一个八尺昂藏男儿，不可能会动一个女人。她气得一把拂掉桌上的茶盏果子，手指向唐慎钰，狞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往宫里递帖子。”
“禁宫岂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说进就进的。”唐慎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朝门外喝了声：“薛绍祖，进来！”
顷刻间，薛绍祖推门而入，略扫了眼，地上遍布碎了的杯盏，果子滚落一地，那褚小姐盛怒不已，孕中女子多体热，她额上满是汗珠，而大人稳坐扶手椅，倒是镇定得很。
“大人。”薛绍祖抱拳见礼，不敢多问一句话。
“去，搜一下她身上再有没有旁的信件。”唐慎钰又补了句：“不必手软。”
“你敢！”褚流绪手捂住心口，不自觉往后退。
唐慎钰嗤笑：“我怎么不敢，谋害猥亵朝廷命官，光这一条罪名都够你好好吃一壶了。”他身子前倾，望着女人，“本来这事本官可以亲自做，可是，我嫌碰你，会脏了手。”
褚流绪耳根子发烫，这奸贼嘴可真毒。
“姑娘，本官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北镇抚司审问犯人的手段。”
说罢，唐慎钰使了个眼色给薛绍祖。
薛绍祖会意，伸手将下裳掀起，塞进腰带，大步走向褚流绪。薛绍祖出手极快，一把抓住褚流绪的后衣领子，脚踹向女人的腿弯，迫使她跪下，同时将她的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一只手抓住她的两条细腕子，丝毫不怜香惜玉，粗暴的在女人袖筒和衣襟里搜，甚至鞋子也没放过。
“救命！”褚流绪只觉得胳膊都要被人拽断了，撕裂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落泪，她瞪向上座的罪魁恶首，“枉你还是位极人臣的高官，竟，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待孕妇！”她恨得朝那奸贼吐了口，“畜生！”
啪！
薛绍祖直接打了女人一耳光，顿时把女人打得嘴角流血。
“说了本官不会手软，你怎么就不信呢。”唐慎钰斯条慢理地饮茶，笑了笑：“还是刚才的问题，回答。”
褚流绪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好。”唐慎钰拊掌，“你和周予安果然天生一对，一个装疯卖傻，一个撒泼耍横。”
他睃了眼地上，褚流绪这会子狼狈得很，发髻散乱，脚背被碎瓷片割伤，往下淌着血。
唐慎钰懒懒地歪在背靠上，问薛绍祖：“搜到信件没？”
“回大人，属下搜遍了犯妇全身，她除了一串铜钥匙和几两散碎银子，再没有旁的东西了。”薛绍祖道。
“你错了。”唐慎钰摇了摇食指，戳向女人的肚子：“那里可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
薛绍祖多年在北镇抚司里厮混，谙熟这些刑讯逼供的手段，故意温柔地摩挲女人的肚子，笑道：“大人错了，小姐肚子里是娃娃。”
“哦？看来咱们有分歧。”唐慎钰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忽然从靴捅抽出把匕首，扔给薛绍祖，笑道：“那殷纣王暴虐，有一天和他的宠妃苏妲己闷了，这两口子就打赌，猜孕妇肚子里究竟是男是女，活生生开膛剖腹了几十个大肚子婆娘。今儿咱们也效仿前人，打个赌，剖开她的肚子验一验，看里头到底藏了什么，是信件还是娃娃。”
褚流绪尖叫了声，几乎是下意识挣脱开薛绍祖的控制，双手紧紧地护住肚子。
她这下是真害怕了，早都听说这奸贼手上沾血无数，看来他真的是记恨是非观那事。
“还不说话？”唐慎钰脸色一沉，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开始吧。”
“我不知道！”褚流绪脱口而出，拼命摇头：“我并不认识那几个汉子，他们说是予安的朋友。”
“那晚你被带去了哪儿？”唐慎钰皱眉问。
褚流绪浑身发抖，哭得凄惨：“在、在山下的农户家里躲了几天，后头，他们将我安置在了京城。”
“你的下人呢？”唐慎钰接着问。
褚流绪低下头，没言语。
这时，薛绍祖从后面抓住女人的发髻，逼迫她朝天仰起头，又扬手扇了她一耳刮，差点把女人打得晕过去。
褚流绪呼吸有些粗重了，咳嗽了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泫然欲晕：“海叔他们先一步被予安送去了姚州，这半年，是孙妈妈在伺候我。”
唐慎钰蹙眉沉默了片刻，问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周予安和朝中哪个官员接触过？”
“不知道。”褚流绪摇头，忽然尖声痛哭：“我真的不知道！”
唐慎钰默默喝了口茶，有些不对劲儿啊，这哪里是私养小娇妻，倒有些像……拘禁。他感觉有了点头绪，可偏生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松开她吧。”唐慎钰挥了挥手。
褚流绪这会子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整理着衣裳，剜向唐慎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等予安回来，他不会放过你的！”
“呵。”唐慎钰摇头，叹了口气：“从前我觉得你可恨，现在，我倒觉得你有点可怜。”
他扫了眼矮几上平铺的信笺，讥笑:“不用问也知道，当初周予安私自去扬州找你，定是撺掇着你赴京搅和我和公主的婚事，那时你们应该发生了关系。如果是两情相悦，倒也值得祝福，只是褚姑娘，你这分明是倒贴啊。”
褚流绪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心里恨恨反驳:你知道什么啊，予安是真心待我的！
“你回到京都后，本官立马要逐你走，你寻死觅活的，那时本官就觉得你状态不对，想必此前暗中和周予安私会过，他定是没给你好脸色，你没想开，就干出了割腕自尽的蠢事。或许是出于对老太太骤然离世的愧疚，又或许是为了讨好周予安，你冒险算计了本官。”
唐慎钰手拍了拍自己的侧脸，讥刺:“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褚流绪被气的浑身发抖，手紧紧抓住衣裳角。
“你真的了解周予安吗？”唐慎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你以为他很深情，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去扬州找你偷欢，可你知不知道，他离开你后，转头就去青州曜县的百花楼嫖了几天……”
“你胡说！”褚流绪怒火忽然间爆发了，冲唐慎钰吼:“他好歹是你亲表弟，你，你竟然如此抹黑他。”
“不信？”唐慎钰身子微微往前探，莞尔道:“那天你给我下的药，是他给你的罢，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他哪儿来的脏药？他和你那死鬼兄长一样，狎妓成瘾，你和他睡，不怕得脏病？”
“你，你，他，他，”褚流绪恨极，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她根本不相信唐慎钰说的每一个字，冷笑道:“你少往他身上泼脏水，当时他被你算计，贬官至姚州，心情烦闷之下去喝了几杯酒而已。”
唐慎钰连连抚掌，冲女人竖起个大拇指：“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他手指按在那封信上，“你被他藏起来养胎，把他这些鬼话当成至宝，可你知道你的这位情郎都做了什么？他为了讨好公主，拖着瘸腿和一群小姑娘蹴鞠，当着上百号王孙公子的面儿，被人扒了裤子，这事，他在信里告诉你了吗？”
“不可能！”褚流绪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不知不觉，早都泪流满面，她强撑着站起“你少在这里挑拨我们。”
唐慎钰笑的无语，指向外头：“如果不信，你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宗笑话就发生在不久前，还新鲜热乎着呢。”
褚流绪绝不相信予安会做出这样丢脸失德的事，或者说，她不相信他们的感情会不纯粹，更不相信予安会、会嫖……没错，是唐慎钰在说谎，予安如今还在孝期，怎么可能去找公主。
唐慎钰见这女人眼睛都直了，不觉叹了口气，又一个沈轻霜。
他瞧见褚流绪低着头哭，泪珠子一颗颗掉在鼓起的肚子上，忽然想起他和阿愿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心软了两分，挥手让薛绍祖出去守在外头。
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唐慎钰倒了杯热茶，给褚流绪端过去，语气和缓道：“褚姑娘，本官可以不计较你之前做的糊涂事，权当你被人教唆了，如今愿再给你条活路。等我将你交代的事调查核对清楚了，会把你送去安全之地，届时你远离纷争，完全可以重新起炉灶过日子。京城乃是非之地，周予安绝非良人，本官今儿再跟你多讲一句，你腹中的孩子是在周老太太亡故前后有的，若被有心人捅将出去，届时你的名声毁了事小，侯府和周予安的下场绝对比现在更惨，少不得连姨丈生前的种种荣光都会被剥夺……”
“我不走！”褚流绪打断男人的话，她品咂出来了，唐慎钰方才完全是在虚张声势，目的就是用话术挑拨她和予安的关系，把她这个麻烦支走，可恨她居然上了她的当，被他咋呼羞辱了几句，就说了实话。
“除非你答应释放予安，否则，我就进宫找大娘娘求情！”
唐慎钰心里一阵厌烦：“你是脑子有病，还是根本听不懂人话！”
褚流绪早都被这奸贼的手段和言辞激得怒火三丈了，冷笑道：“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无外乎是我方才说中了你的软处，你和公主确实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唐慎钰目光阴狠：“不许再提公主。”
“呵。”
褚流绪手扶着后腰，下巴微抬，不屑地看向唐慎钰，暗骂，怎么我说了公主两个字，你就炸毛了。
可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予安与她见面，嘴里就提两件事，唐慎钰打压他，唐慎钰高攀了公主……而唐慎钰似乎是真的很爱那位公主，喜怒全都在那女人身上。
越羡慕，她就越妒忌生气，越生气，她就越痛恨。
不，予安一定是真心爱她的，那一封封柔情蜜意的家书是真实存在的，唐慎钰他知道什么啊。
褚流绪冷笑数声：“你不让我提，我偏提。你这么讥讽我，那你的公主又是什么好的？听予安说，她也未婚先孕了，不过命小福薄，刚怀上就掉了。”
唐慎钰脸色已经很差了：“警告你，别挑衅本官的底线！”
“哈哈哈哈。”褚流绪心里的火气稍微平了那么两分，她生来清贵骄傲，从不受任何人的气，手覆上被打痛的侧脸，“我才说了两句，大人就生气了？你说予安攀附那位公主，这话真真可笑，你和予安一起从留芳县把她接回来，应该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不过是个卑贱如泥的贱婢，哪怕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褚流绪忽然想起，之前予安在信中提过一嘴，陛下为了顺利册封公主，让这贱人顶替了懿荣公主赵姎的名分，昭告天下，封号长乐，赐公主府，盛宠至极。
她狞笑了声，酸溜溜地骂：“一个披了真公主皮的假货罢了，还真摆起了公主的谱了，我看她几时被大娘娘收拾。”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唐慎钰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竟将手里的茶抖出些许，低声喝道：“周予安都给你说什么了！”
褚流绪被吓得身子一颤，她敏锐地发现这奸贼虽说镇定自若，可方才的一瞬间，确确实实有些不对劲，他怎么了？
“你……”褚流绪是个细敏多心的人，迅速回想了下方才他们的对话，唐慎钰的动作神情，她隐约咂摸出点味道。
褚流绪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试探着问了句：“是不是我误打误撞说对什么了，公主，是……假的？”
“我说对了，是不是？”褚流绪又惊又喜，虽然她不清楚这里边究竟有什么鬼，但能确定的是，这回能把予安营救出来了。
就在此时，她看见唐慎钰默默起身，一句话都不说，手抓住一张鸡翅木长桌的腿，拉着往门口去了，桌子太沉，被拉得发出呲呲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褚流绪皱眉问。
唐慎钰将桌子堵在门口，两手按在桌面，低头沉默。

第122章 疑心起 ：拳打脚踢
看到唐慎钰这样子,褚流绪顿时生起股恐惧，她急忙跑过去，往开拉桌子,哪料那桌子就跟扎了根似的,崴然不动。她想推开那男人,却愕然发现唐慎钰这会儿就像不甚落入陷阱的虎，或许恐慌有那么一两分,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不言语、没动作，静静猎人出现，而后猛扑上去。
褚流绪似乎真的感觉脖子被利爪划过,她甚至身子往后闪了闪，可求生的欲望让她生出股勇气,推搡开唐慎钰，用力拍打木门,高声呼救：“来人呐，唐夫人,快来救救我，唐慎钰要杀人了！”
就在这时,褚流绪本能地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还未反应得过来，甚至都没看清唐慎钰是怎么过来的,脖子忽然就被这奸贼一手抓住了，呼吸也在这瞬间被阻断了。
“唔-”褚流绪本能地去拍打唐慎钰的胳膊,抓他的手,余光看见他的手很稳,手背青筋暴起,虎口处发白，正昭示着他在一分分用力。
她觉得脖子要被拦腰掐断般，呼吸不上来，不由自主地眼睛上翻，忽然迎上男人那双冷冽的眼，犹如凶兽般，残忍而没有温度。
“救、救……”褚流绪已经没了力气，双臂无力地垂下，眼泪滑落，“孩子、孩子……”
唐慎钰咬紧牙关，他知道他现在必须灭口，至少稍微用点力，就立马能送走这个祸害。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响起云夫人气喘吁吁的呼喊声：“钰儿，你在花厅里头吗？”
薛绍祖阻拦的声音响起：“夫人请留步，我家大人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云夫人喝道：“放肆，若是里头出了任何事，你承担得起么？”
听到这儿，唐慎钰不禁冷笑，垂眸看向手里的褚流绪。
褚流绪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乍听见云夫人的声音，犹如听到了九天玄音般，忽然就有了力气，她脖子扭动不了，眼珠朝门那边转，嘶声力竭地求救：“娘，我，我在这儿……”
外头。
云夫人仍是一身缟素，她早起收到褚流绪亲笔信，骤然知晓这姑娘有了八个月的身子，而且竟被予安私藏在长安达半年之久，气得差点晕过去，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个冤孽！她立马点了四个年轻有力且嘴紧的男仆，套了车，匆匆往唐府赶。
唐府果然戒备森严，各处都上了锁，不许下人随意走动，花厅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守着钰儿的那个心腹薛绍祖。
“给我让开！”云夫人手指着薛绍祖的鼻子怒喝，见这人不为所动，她忙叫家奴去拉开这男人。
“对不住了夫人，我家大人不许任何人靠近。”薛绍祖冷着脸，抱拳见礼，手握住刀柄。
“你还敢冲我拔刀！”云氏越发焦急。
一旁立着的唐夫人见状，疾步走上前来，她也不放心里头，但还是温声劝：“好妹妹，你别急，咱们钰儿是最有分寸的孩子。”
“分寸？他若是有分寸，就不会把亲表弟拿锁链锁走！”云氏眼泪倏忽而至。
就在此时，屋里传来阵微弱的响动，隐隐是女人痛苦的悲鸣声。
云氏和唐夫人互望一眼，心知应该是出事了。
云夫人什么也顾不得，一把攘开薛绍祖，脚底生风似的奔向花厅，用力往开推门，哪知遇到了极大的阻碍，她顿时明白过来，门被人从里头堵上了。
“钰儿，开门啊！”云夫人连连拍门，两只手趴在门上往里看，透过门上的雕花阁隙，她愕然发现让人毛骨悚然一幕，钰儿单手抓住褚流绪的脖子，就像抓一只病弱的小猫般，而褚流绪腹部高耸，双眼被掐得充血，左胳膊极力朝门这边伸来，呜呜咽咽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救、救”这个字眼……
“钰儿，快放下她，她现在可禁不得磕碰。”云夫人推门不得，忙扭头招呼家奴过来把门撞开，哪料家奴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薛绍祖击退……云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褚流绪这贱人是死是活她不管，可孩子是周家的。
云夫人转头朝唐夫人喝道：“你好歹毒的心，枉你还是这府里的长辈，竟然站一边看笑话，他在里头都杀人了，你竟管都不管？”
唐夫人心里也有怨言，钰儿素来厚道冷静，还不是你儿子和里头这小贱人逼人太甚。虽如此想，唐夫人还是奔过来，扒门缝看了眼，也是大惊，急着：“钰儿，你千万别做傻事，你现在官运亨通，万不要因这么个贱人毁了前程哪！”
云夫人急得大口骂：“你这个不孝残忍的东西，你姨丈生前就教你去专门欺负弱小妇孺？”
唐慎钰仿佛没听到任何动静，甚至，他手上用力，慢慢举起了褚流绪，再一会儿，他就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见唐慎钰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更狠了，云夫人直跺脚，哭道：“纵使大人犯了错，是杀千刀的，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我、我……”云夫人噗通声跪下，锤着门：“唐大人，我给你跪下了，求你开开恩，你心里有火气，全冲着我来，我给你抵命，别难为孩子哪！”
唐慎钰他斜眼看向手中的女人，知道她的命只在眨眼间了，目光下移，他看到了她的肚子，最终，他还是对孩子动了一丝不忍，闷哼了声，将女人丢到一边，从袖中掏出帕子，缓缓擦手，而后将堵在门上的桌子拉开。
云夫人迫不及待地往里撞，挤进来后，她直面唐慎钰，什么话都没说，扬手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骂了句“畜生”，疾步朝蜷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褚流绪奔去。
“褚姑娘，你怎么样了？”云夫人半蹲到褚流绪旁边，直接撩起女人的裙子，蓦地发现褚流绪袴子濡湿，有大量血和水往出流。云氏扭头朝唐夫人喝道：“还不去请大夫，她羊水破了！”
唐夫人望向侄儿，征求意见，她知道侄儿不是弑杀乱来人，以前褚流绪那么过分疯闹，都没有动过杀心，这次定是踏上了钰儿的底线，钰儿容不得了。
“钰儿，你看？”唐氏轻声问。
唐慎钰冷着脸，点了下头。
唐夫人顿时明白，忙去办了。
“把你家各处打点好，不要让这事传出去，会害死予安的！”云夫人抻长脖子，望向匆匆离去的唐夫人，急忙补了句。忽地，云氏和外甥对上了眼，妇人甩了下袖子，骂道：“逼得亲长下跪，也不怕折了你小子的寿，我孙子若是有半点意外，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唐慎钰缓缓走到云夫人跟前，男人双眼猩红，忽然笑得凄凉：“姨妈，看来您早都知道予安和褚姑娘的私情了啊。记得当时我和公主的孩子没了，您还记得您说什么了？您说不过是个未成形的孩子罢了，没就没了。怎么姨妈，今日轮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
忙乱了一整日，下午忽然灰云压城，稀稀拉拉飘起了雪花。
唐府依旧很安静，各处小门都有忠心的老仆把守，不许下人随意走动。厢房里很暖和，地上足足摆了四个炭盆，饶是烧了些白檀香木，依旧遮掩不住血腥气。
唐慎钰从小泥炉上将煎好的药端起，慢慢地倒入碗中，铺面而来的白色药雾，刺的他眼睛发痛。
今儿早上他差点杀了褚流绪，许是惊吓过度，那女人破水早产，诞下个男孩，旋即出血了，大夫全力救治了两个时辰，总算把命保住了。姨妈没有理会褚流绪，也未曾派个人来照顾她，而是冷冷把褚流绪今早向她求救的信扔下，抱了孩子，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唐慎钰从怀里掏出个暗红色的小瓷瓶，旋开，往药碗里兑了些药粉，摇了摇碗，晃荡匀了，端着往里屋走去。此时褚流绪病恹恹的在床上昏睡着，她面色惨白如纸，脖子上的红色指痕触目惊心。
只要把这药灌下去，就解决问题了。
唐慎钰大步往里走，坐在床边，正要给她喂时，忽然想起了今儿晌午时，他在屋外听见那个男婴猫儿般的哭声，孱弱又委屈。
男人哀叹了口气，没娘的孩子有多苦，他是知道的，也是这么过来的。
唐慎钰将药泼在地上，弯下腰，双手用力搓脸，长叹了口气。
这时，外头传来阵叩门声，薛绍祖轻声唤：“大人，有消息了。”
唐慎钰忙起身，快步出门去。天色稍晚，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薛绍祖显然是急忙赶回来的，他把灰鼠皮帽子取下，额上的热汗散着轻微的白气。
“查的怎么样了？”唐慎钰蹙眉问。
薛绍祖抱拳，面色凝重：“回大人，属下点了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带着今早送褚小姐过来的车夫去城南的宅子探查，小院里乱糟糟的，屋里似被人劫掠过般，金银首饰和衣裳料子全都不见了。后头邻人过来看热闹，说今儿一大早，这院里的孙婆子雇了辆驴车，匆匆往出搬东西，不晓得哪儿去了。那个小巷的邻人都说，这孙婆子好赌多事，欠了一屁股赌债，估计是看这家的夫人出门办事，来了个……卷包会。”
唐慎钰心一咯噔：“家中可有搜到有用的东西？譬如信件之类的。”
薛绍祖摇摇头：“只剩些古琴和宋词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褚姑娘的衣橱被翻得乱七八糟……小人问了邻人那孙婆子的体貌特征，画在纸上，匆忙去了趟平南庄子，拿着画暗中打听各庄上有没有个婆子。”
唐慎钰拳头攥住：“没有，对么？”
“是。”薛绍祖面含担忧：“大人，这事透着点怪，可属下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连你都看出来了。”唐慎钰扭头屋里看了眼，这事看似是刁奴叛主……所有重要书信和人都消失的合情合理，真的这么巧？
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低声问：“裴肆那边有什么动静？”
薛绍祖摇头：“暂没有任何动静。”
唐慎钰大步下石阶：“走，去诏狱！”
……
天擦黑，鹅毛般的雪片子直往人脸上呼。
唐慎钰策马在狂奔，雪积落在暖帽上，把人的脖子都要“压”弯了，到诏狱后，他将大氅和帽子除下，疾步朝最底下那层去了。
天寒地冻，狱中异常阴冷。
唐慎钰停步在铁牢前，用火折子点亮墙壁上固定的油灯，死死地盯着前方。周予安像狗似的背对着他，蜷缩在木床上，身上裹着床的破棉被，冻得瑟瑟发抖，偏又在装睡，发出有节奏的鼾声。
“你倒真能忍，”唐慎钰冷笑了声，今早他离开诏狱的时候，特意往下交代了，不许给这层牢狱半点亮光，不许给犯官送吃喝，不间断地在牢笼附近刑审犯人。
周予安紧紧闭上眼，冻得牙齿打颤，这是诏狱里经常耍的手段，目的就是用黑暗、饥饿和恐惧来折磨犯官，摧毁人的意志，呵，这种小把戏他太熟了。
“大少爷，饿了没？”唐慎钰嗤笑：“不对，你屎吃饱了。”
这时，唐慎钰看见周予安身子明显颤动了下，他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铁锁，弯腰进了矮门，双臂环抱住，立在床前。
他盯着周予安，没言语。
当初褚流绪失踪，他有七八分怀疑是周予安干的，做便做了，只是今儿褚流绪和裴肆的人前后脚出现在唐府，这就让人有点不舒服，其后褚流绪说海叔被送去姚州，照顾她的是予安从庄子上挑的孙婆子，可周家并没有这么个人，而且此人在这裉节儿忽然盗窃财物跑了，信件、首饰之类有用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
太过巧合，反而有些刻意了。
是他多心多疑了么？
唐慎钰眉头蹙起，忽然冷笑了声：“没想到你还挺有能耐，居然攀上了裴提督。”
周予安大惊，怎么，这狗崽子居然知道了这事？
不，不可能，提督做事谨慎至极，不会留任何破绽。唐慎钰之前未曾说过提督，现在忽然提起，这厮狡诈多疑，要是有十足的证据，早都设局发作了，绝不可能来找他，想必是套话。
周予安装作没听见，依旧“埋头大睡”。
唐慎钰一看见周予安这副死样子就火大，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狠狠甩了出去。
咚地声巨响，周予安撞到了铁笼上，软软地落到地上，他吓得拼命往后缩，后脊背紧紧贴在笼子上，双臂环抱住腿，头埋进膝头，害怕得啜泣。
“你他娘的还装上瘾了！”唐慎钰一个健步冲过去，揪住周予安的头发，强迫对方仰起头，低声喝：“你知不知道，我今早刚跟你说，陛下秘令裴肆供公主驱使，就是查你小子的事，我前脚出诏狱，家里管事后脚就给我报，褚流绪大着肚子去我家了，巧的是，裴肆的人偏偏也去我家寻我，约莫是看见褚流绪了。予安，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究竟有没有和那阉狗来往？”
周予安心里一喜，提督果然重诺，已经出手捞他了，哈，唐慎钰这小子急了。
唐慎钰见周予安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恨得抓住这小子，狠狠往铁笼子撞了两下：“你他娘的还是个人么，褚流绪肚子里不是你的种？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予安头无力垂下，暗骂：老子现在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还顾得上那贱人。
唐慎钰瞧见这小子一脸的默然，火气噌一下蹿到头顶，大耳刮子就抽，压低声音骂：“我问你，褚流绪的管事海叔哪儿去了？照顾她的孙婆子你知不知道底细？这半年你给她写了多少信？信里都说什么了？”
周予安觉得两边脸又胀又疼，鼻边热乎乎的，头也晕得紧，心里冷笑，他哪儿知道什么孙婆子！当初褚流绪在是非观做下那不知廉耻的事后，是提督把这贱人救出来的。当时他就提议，斩草除根，杀了这几人得了，省得麻烦。
提督没同意，只是将海叔这些贱奴就地活埋了，后将褚流绪秘藏在京都。提督的意思是，将来毕竟要和小侯爷你合作，他得在手里攥张牌，省得小侯爷你哪天不高兴了，忽然又和你表哥好了。
周予安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
“你瞪什么瞪！”唐慎钰下意识的左右看了圈，咬牙低声道：“予安，咱们俩自小一起长大，就算打断骨头都连着筋，过去你再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我知道你给褚流绪暗中写了不少信，我不管你怀疑什么，当初在三鬼山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我现在明白告诉你一点，公主好，咱们大伙儿都好，公主若是倒了，咱们谁都别想躲开！如今也就是我在她跟前还有几分情分，能把你小命保住，若你落在她或者旁人手里，你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抄家灭门，听明白没！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和旁人说过留芳县的事……”
在这瞬间，周予安有些犹豫，可转而一想，提督手段狠辣，他若是背叛，怕是……他决心撑到底，再观察下事态走向，左右唐慎钰顶多给他头上弄点罪，不会真杀了他。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手指戳自己的嘴，咧唇一笑，傻呵呵说：“饿了，饭。”
唐慎钰差点气晕过去，一拳打过去，骂道：“说你小子搞些偷鸡摸狗的脏事烂事，我信，可你竟能从薛绍祖、李大田两人手里救走褚流绪主仆，我不信，你还把人藏了半年多。予安，你这种小纨绔可没能耐把事做的这么细致周全！”
周予安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猛地昂起头：“你在小瞧谁。”他也懒得装了，“留芳县的事有一半以上都是我在出力，可我得到了什么？”
“你承认了？”唐慎钰顺着这个话头，紧跟着说：“你果然和裴肆有联系。”
“我承认个屁！”周予安直接否认，“没错，就是我弄大她肚子的，我怕去扬州睡她的事泄露，宰了海叔那几个贱奴，那怎样？我把她藏到京城了，又怎样？都是我做的，和外人没关系。我只恨自己还顾念点兄弟情，没找个好靠山，否则今日还轮得到你们这般羞辱我？！”
唐慎钰顿了顿，难不成真是他多心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推石门的轰隆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这空旷冷寂的地牢里，显得有些突兀。
唐慎钰扭头看去，是薛绍祖。
“我不是说了，不许进来打扰么！”唐慎钰出声喝。
薛绍祖目不斜视，躬身见礼:“大人，有急事。”
唐慎钰丢开周予安，大步走出牢笼，用帕子擦手:“什么事？”
薛绍祖微微踮起脚尖，低声道:“派去盯裴提督的人回来报，提督往公主府去了。”

第123章 寻她 ：寻她
佛堂暖和得很,地龙烧得正旺，金炉里点了三支香，灰白的烟袅袅娜娜,萦绕在佛像身上。
春愿坐在书桌后,笔尖蘸了些墨,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她不免有些疲惫,略活动了下发酸的肩颈,看见手背上的抓伤，忽然想起唐慎钰昨儿在平南庄子的话，还有他冷漠愤怒的样子,不免黯然起来。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喝那猫尿了，像什么样子！”
“她是我姨妈,对我有抚育之恩，你不要太过分。”
春愿指头摩挲着红肿的伤,默默落泪，云夫人不晓得内情,她护犊子伤我辱我，难道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你家人,你要护着、要报恩,想尽法子保周予安的命。
那我呢？我的小姐呢？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知道你很难，可你知不知道,我恨，恨得夙夜难寐。
春愿叹了口气,失魂落魄地在纸上胡写。
这时,不远处裁纸的雾兰听见了主子的长吁短叹,无奈地摇摇头。
快到年跟前了,衔珠那蹄子忙着清点今年公主府各女使的采买、外放和合计各房各院嬷嬷丫头们的赏赐，算不得大事，就是累些，她一个人就能办周全。
恰巧，今儿邵俞的侄儿病了，就跟主子告了假，也家去了。
今晚主子跟前伺候的一等女使，只剩她了。
雾兰放下裁纸刀，沏了杯热茶，双手捧着端过去，温声道：“殿下累了，可口茶解解乏，您这两日累着了，明儿再抄罢。”
春愿摆了摆手，“一晚上才抄了几页，照这样下去，怕是后年都抄不完，你若是困了，就回去睡。”她想了想，又补了句：“我今晚就歇在这儿了，最近身上不舒服，夜里听到一点动静就惊醒了，小院附近不需要太多守卫，你叫他们都下去。”
“是，奴这就去安排。”
雾兰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借着烛光，她打量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打量着公主，这么美好善良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些事。
今年初，提督就是在这个佛堂里捉住了公主和唐大人，此事虽说上头严令禁止议论，可阖府上下谁不晓得呢，后头公主和唐大人的婚事定下了，有那起促狭鬼说笑，怕是将来公主要把这间佛堂改成喜房了。
谁能想到两人忽然就丢开手了，更有谁能想到，暗中横插进来个裴肆……
这世上的人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主狠着心不见唐大人，嘴上也不饶人，可这半年来，她只要在府里，十日里有八日待在佛堂。昨晚出宫后，她一直待在这里，几乎寸步不出。
公主说是谨记太后的教诲，要静心抄经，其实，怕是在等唐大人吧。
雾兰心里慨然，怔怔地望着公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殿下面容变了些，更好看了，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窄绣小袄，如墨般的头发用白玉兰长簪绾起来，眉眼间带着些许愁绪。
这么美，怨不得能走进那个人心里。
雾兰低下头，犹豫了良久：“殿下，提督在花厅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说是有要事，”
春愿头都没抬，淡淡道：“不是早都派人知会过他了么，我身子不适，明儿让他递帖子进来，我再酌情考虑要不要见他。”
雾兰小心翼翼道：“他说…想跟聊您两句唐大人……”
春愿手一抖，把竖写歪了，她将这张写了一半的纸揉了，重新铺了张，咕哝了句：“有什么好聊的，怕不是要挑拨离间吧，不见。”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阵骚动，听着像什么人进小院里了。
紧接着，佛堂门口守着的两个太监恭敬见礼：“奴婢见过提督。”
春愿心一咯噔，裴肆？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和抵触油然而生，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躲。可转而一想，怕什么，现在她今非昔比，已贵为公主，谅那阉狗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冒犯她！
“打发他走。”春愿赶忙给雾兰使了个眼色。
雾兰顿时明白，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出去了，刚掀开厚毡帘，一股清凉的寒意就迎面扑来，外头的雪早都停了，三个小太监正拿着大扫把清扫。
不远处，裴肆带了心腹阿余朝大步走来，他显然拾掇了番来的，穿着崭新的紫貂大氅，俊美的脸就像秋水洗过的玉，温润中又透着股凉意，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佛堂，眸中隐隐流露出不满、气恼还有怒意。
雾兰心里涩涩的，他进到小院后，直奔着“月亮”而来，一眼都看不到她这粒尘埃。
“提督怎么寻到这儿来了？”雾兰的话里带着点酸，款款见礼，冷着脸：“殿下不是派人告诉过您，今晚她不见外人么！”
裴肆冷眼横过去，并不搭理这个碍事的女人，就在他脚刚踏上第一个台阶时，这女人竟横身挡在台阶口。
裴肆剜了眼女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呵斥：“滚开。”
雾兰心好像被人扎了一刀，她撇过脸，手指向小院门口守着的侍卫，厉声喝骂：“你们这些吃干饭的，明知道殿下在此，来了外人却不通传、不阻挡，若是惊着了殿下，仔细你们的脑袋和九族！”
裴肆不屑地笑了笑，他撤回脚，恭敬行了个礼，抻长脖子，对着佛堂里朗声道：“小臣就算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打搅殿下的清静。”
他扭头看了眼阿余手里拎着的大食盒，笑道：“原是陛下挂念皇姐，今儿晚膳的时候挑了几样补气血的汤羹，特特命小臣给公主带来。陛下还叮嘱了几句，今日雪天严寒，皇姐务必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哦，对了，陛下还说，年底要忙朝堂、祭祀等事，他估摸着没时间来看您，您别往心里去。”
裴肆横了眼雾兰：“殿下，小臣带着圣上的口谕过来的，莫说府上的侍卫不敢拦，您也要出来叩谢皇恩的。”
佛堂静悄悄的，老半天没动静。
裴肆心里堵得慌，绕过雾兰，径直朝正门走去，手指刚触到毡帘，他停下了脚步，低头驻足了片刻，转而行到西窗那边，侧身而立，“小臣裴肆，给公主殿下请安。”
屋里的灯似乎也察觉到了股寒意，晃了晃。
春愿打了个哆嗦，那种莫名的恐惧越来越浓，她装作没听见任何动静，依旧埋头抄经书。
裴肆等了许久不见回应，眼神越发阴冷，原本在花厅等了老半天已经够让人窝火的了，谁承想春愿竟让雾兰这个贱婢出来吆五喝六地打发他，现在又这般无视他，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
“公主！”裴肆声音高了几分：“小臣奉陛下的口谕，”
“我听见了。”春愿厌烦地抬眸看向窗棂，手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道：“陛下的心意，我晓得了，你回去转告陛下，我按时吃着药和饭，让他别担心。还有，请提督以后不要晚上进公主府，瓜田李下的，惹人非议。”
裴肆皮笑肉不笑，“殿下多虑了，小臣早跟您说过，小臣是内官，平日里多出入禁庭秘府，侍奉的是天子和娘娘们，从不见谁说什么，更何况如今又是奉皇命来的，谁敢非议？”
春愿不想与他多交流，也不想得罪他，淡漠道：“那算我多心了，你别在意。好了，本宫精神不济，要吃药了，你走吧。”
裴肆拳头紧紧攥住，她的这种敷衍和不耐烦的态度，可真让人……讨厌！
他从牙缝中挤出个笑，颔首见礼：“是，那小臣告退了。”
刚说完准备走，裴肆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不急不缓道：“殿下，小臣意外发现，唐大人似乎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春愿方才听见这人要走，紧绷的心弦总算松懈下来，谁知刚端起热茶呷了口，蓦地听见他说这话，惊得手一抖，没拿稳茶杯，杯子落地而碎。
什么秘密？难道这阉狗知、知道什么了？
裴肆自然听见了动静，晓得里头那位这会儿肯定有些慌乱了，他笑了笑：“殿下不用惊慌，只是点上不得台面的风流艳情，小臣这两日奉密旨帮您查周侯爷的事，派人私下两次三番给唐大人递帖子，哪知今早却看见……”
“看见什么？”春愿脱口而出。
裴肆笑道：“看见唐府出现了一位怀有身孕的大美人，好似是……唐大人头先那位未婚妻。”
春愿蹙眉，褚流绪？
这女人不是失踪了么，怎地忽然出现，而且还怀孕了？
裴肆隐约看见她在来回走，显然是事发突然，超出她的预料，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喜欢看她如热锅上蚂蚁般焦虑的样子，接着道：“小臣的手下回报，说褚姑娘瞧着有六七八个月的身孕了，算算日子，孩子好似是唐大人和您刚定亲的时候有的，看来他隐瞒了您很多事哪。”
听见这话，春愿像被人迎面击了一拳似的。
是啊，他，他真的隐瞒过很多事。
春愿立马掷下笔，她顾不得换衣裳，疾步往外走，掀帘子出屋后匆匆奔下台阶，“雾兰，你快去把邵总管叫回来，现在备车，咱们去唐府。”
雾兰楞在原地不知所措，急忙应了声，小跑着追主子去了。
裴肆看了眼女人远去的背影，暗骂了句，这急屁火烧的性子，别人稍微点个火，她就炸，满心满眼都是男人，情绪起伏全都因为男人，这种货色能成什么大事。真不知道唐慎钰当时怎么想的，是被逼急了没法子了，还是怕交不了差，随便捡一个凑数。
他嗤笑，给阿余使了个眼色后，转身进了佛堂。
之前想了数次，这罪恶之地究竟是何种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
很暖和，外头是书桌和立柜这样简单的家具，正前方摆着尊佛像，地上是个厚蒲团，供桌上是香橼、橘子等新鲜瓜果，金炉里的三根线香就快烧完了。
他记起当日来这里“捉奸”，那女人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为了奸夫下跪求饶的样子……真是狼狈可笑。
裴肆从不信鬼神，现在却装模作样地朝佛像拜了三拜，心里笑着腹诽：弟子虔诚叩拜，那对狗男女在您眼皮子下行此秽乱之事，亵渎了您的眼，又如此轻慢冒犯弟子，请您务必要让他们遭天谴哦。
裴肆被自己这番幼稚行为逗笑了，他掀起珠帘，走进里间。
里头并不大，摆设也很简单，干净且整洁，瞧着经常有人打扫居住。炕上摆了两只大红缎底修了并蒂莲的软枕，两条锦被，一只纯白的猫蜷缩在角落，正呼呼大睡。
裴肆走过去，指尖划过枕头上的莲花，忽然想起这玩意儿被唐慎钰那肮脏武夫枕过，感到一阵反胃，忙掏出帕子擦指头。他随手打开立柜，试着看看有没有书信，谁知发现里头除了放两套女子的衣裳外，还有一摞男人的半旧里衣、亵裤、燕居常服、袜子，最低层是双新做的靴子。
裴肆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疼，一把合上柜子，讥讽了句：“真是个偷情的好去处，换洗的衣裳鞋袜都备得这般齐全，除了他，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
他抱起正熟睡的猫儿，轻轻摩挲着猫头，叹了口气：“小耗子啊，除了你，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很讨厌，瞧着吧，我迟早把这臭气熏天的地方烧得连渣都不剩。”
说着，裴肆抱着小耗子出了里屋，转悠到书桌前，烛光幽幽下，他看见桌上摆了本《妙法莲华经》，一沓抄好的纸，字迹虽娟秀，但行家一眼就能看出，她应当刚学写字不久，字的结构和手腕的力度，掌握的并不好。
这时，他发现地上有堆纸团，摇头笑笑，蹲下去捡：“早说了帮你抄一半，还拧巴着不愿意，那好几箱子经书，就你这样边写边揉的水平，怕是明年都抄不完。”
忽然，外头传来阵环佩叮咚声，显然是有人在小跑。
不多时，雾兰从外头进来了。
裴肆抬了下眼皮，淡漠问：“殿下呢？你怎么不在她跟前伺候，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雾兰蹙眉：“殿下心情不好，刚准备上马车，忽然又不去了，这会子正在荷花池那边散步，不叫人跟着，我回来给她取件厚的。”
其实雾兰是回来看看，他走了没。
“你还说我呢，你、你怎么敢进佛堂！”雾兰咬牙轻叱，“快出去，这不是你能待的，她眨眼间就回来。”
雾兰双臂交叠，垂手立在门口，蓦地瞧见提督此时抱着猫，正在捡殿下写废的纸团。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火气一下子就窜起来了，憋闷了一晚上的气，不打一处来，压声喝：“你这是做什么？把她的东西放下！”
裴肆懒得理她，将纸团收进袖中。
“拿出来。”雾兰惊慌的四处看，疾步上前，要在裴肆身上抢回那纸团，低声急道：“你别太过分了，这里的一针一线都不属于你，若是被她发现点端倪，府里所有人都会被你连累的掉脑袋！”
“起开！”裴肆厌恶地往开推女人。
正在两人争夺推搡间，阿余在外头咳嗽了几声，紧接着急迫地敲了敲门，低声提醒：“提督，公主要回来了，您先出来罢。”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小天使等更，感谢感动！

第124章 胭脂茶和鹤顶红 ：胭脂茶和鹤顶红
裴肆闻言,愤力推开雾兰，急忙往外走，哪知走一步被雾兰缠一步。
“不许走！”雾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出于报恩和忠诚,又或许存了些许妒忌,她身子堵住裴肆的去路，手伸到他的袖筒里去抓去抢,“我一日是她的奴婢,就要一日尽忠！”
外头，阿余又敲了几下门，声音也跟着急切起来：“公主回来了。”
雾兰自然听见了,她恨得抓了把他的胳膊，又死死拿住他的腕子：“把偷的东西放下再走。”
“找死。”裴肆多年来近身侍奉太后,本能的反感女人触碰他的身子。
他看向门的方向，居然有一丝紧张。
裴肆急于脱身,手肘往开顶雾兰，谁知拉扯间,撞到了女人的下颌。
“唔——”雾兰吃痛，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侧脸,可同时没忘用身子堵住他的去路。
而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阿余高声见礼的声音：“公主万福金安。”
紧接着，厚毡帘被小太监从外头掀开,伴着风雪进来个窈窕美人，正是春愿。
春愿一进来就被眼前之景惊到了,她看见裴肆和雾兰两个人黏黏糊糊的贴在一起,见她来了,两个人都很惊诧,雾兰低着头，手捂着侧脸退开，而裴肆看上去有些恼，又有些急，跃跃欲试地想张口解释。
“你们……在做什么？”
春愿眼睛有些疼，她没看错吧，这俩人在她的屋子里……亲吻？
裴肆忙上前解释：“殿下，其实并不是您看到的这样，”
“都出去，别让我看见你们。”
春愿厌烦地打断男人的话，闷头走进里间。
她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转，从箱笼里找到瓶烈酒，一屁股坐到炕边，双手紧紧抱住酒瓶，低头不语。
那会儿，裴肆说褚流绪有孕了，今儿大清早进了唐府。
按理说这两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唐慎钰夜里肯定要来找她的。久等不到，原来是因为那个女人。
当初唐慎钰说，是褚流绪下药算计了他，还说那女人暗中和周予安有苟且，当时她信了，现在看来……
春愿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唐慎钰就是个骗子，他当初隐瞒了周予安嫖妓失职，导致小姐身死，他还能能弄出假公主欺君，证明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所以他、他是不是真和那女人有私情？
哪怕没有私情，兴许那次，也真的做了那种事。
这狗男人怕她生气，怕宗吉降罪，就把那个女人金屋藏娇了半年！
春愿一把拔开酒塞子，咕咚咕咚猛灌了通，辛辣微苦的味道瞬间在口齿炸开，喉咙更是像火烧般辣，她捂着口咳嗽了通，骂道：“你不让我喝猫尿，我偏喝给你看。”谁知被酒呛到了，顿时捂着口猛咳嗽。
可是，依照她对唐慎钰的了解，他虽是个杀千刀的，却也极重情重义，有自己的底线，断然不会和一个算计他的女人生儿育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愿抹去唇边的酒，弯下腰喘得厉害，她那会儿听见裴肆的话，立马想去唐府瞧个清楚、问个清楚，可她已经和姓唐的决裂了，去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即便去了，那小子准有几百种借口搪塞她，重要的是她怕，怕褚流绪肚子里怀的真是他的……
春愿头疼的厉害，拳头揉着太阳穴。
方才她心里烦得紧，打发了所有下人，独自在荷花池边散心，后头实在是冷的受不住，便返回佛堂。
哪知一进门，就看见这么宗污糟事。
春愿猛地回过神儿来，对啊，当时她满脑子只顾着猜测唐慎钰，怎么竟把裴肆给忘了！他怎么会在屋子里……春愿后脊背忽然冒起阵恶寒，这条毒蛇素来阴险，难不成他进来搜查什么了？
春愿咬着指甲，简直心乱如麻，愤怒、猜测、恐惧同时袭来，她又喝了几口酒，邵俞不在府里，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兹事体大，她得去找唐慎钰说说。
想到此，春愿起身便往往外走，谁知刚掀开珠帘，赫然看见裴肆端铮铮地站在原地，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春愿越发觉得眩晕，脚底踉跄看了下，差点摔倒。
“公主！”裴肆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扶。
他反应快，知道这不合适，忙面含微笑，不急不缓地躬身见礼，“殿下身子不适么？要不要小臣去宣太医来瞧瞧？”
春愿抓住珠帘，稳住身子，她后脊背抵在门框上，另一手攥着酒瓶，防备地瞪着裴肆：“你怎么还在！谁许你进来的，好大的胆子！”
裴肆还未回话，他身边的雾兰倒率先跪下了，这丫头眼神闪躲，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滚，抽抽涕涕道：“奴婢方才回来给您取披风，瞧见提督在冷风口子里站着，心、心有不忍，就大着胆子拉他进来……”
“姑娘不必替我遮掩。”裴肆并不领情，大大方方地笑道：“回公主的话，小臣是奉皇命而来的。”
他既然敢进这间屋子里，那么应对的说辞自然会事先备好。
裴肆回头看向案桌上摆的几道珍馐，“皇命难为，这些膳食都是陛下的赏赐，小臣得亲自给您布好。再者，今儿小臣原有两宗重要的事要跟您说，才说了一件，您就急匆匆走了。”
春愿剜了眼雾兰。
她喝了口酒，镇定了下心神，不管裴肆奉了谁的命、权势多盛、理由多充分，也不该不经她的允许堂而皇之的进来！
他难道不知道，佛堂里曾发生过什么？他的这种行为，分明是在羞辱她啊！
雾兰也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连门都看不好，看来今晚这边侍奉的下人都留不得了。
“公主，您在饮酒么？”裴肆蹙眉。
“啊？”春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知道裴肆心眼多，得罪不得，便不冷不热的客气点头：“哦。”
裴肆叹了口气。
她发丝凌乱，面颊绯红，就像被摔碎的瓷娃娃，满脸的伤心惊慌。
他忍不住劝：“酒这东西实在伤身，喝多了会损害五脏。正巧膳食一直在热水里浸着，这会儿还没有凉，您要不先用点粥垫垫。您如今贵为公主，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盯着，稍微行差踏错一丁点，就有人弹劾您，譬如这回草场的事，您未免太任性了些，大娘娘为了严正宫闱纲纪，可得惩罚您，偏陛下心疼您，少不得跟太后起争执。小臣今儿跟您说句实话，之前册封您的时候，大娘娘给您赏赐了好些个伶俐的太监婢女，目的就是盯着您，看您是不是和外臣走得近、有没有和陛下说不合适的话，就像今晚您在抄经的时候酗酒，实属不敬，若是传到太后的耳朵里，怕是娘娘又要生气，何苦来哉呢。”
春愿头都要裂开了，裴肆的声音就像绵里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她一直不得罪人，没成想被人羞辱到头上来了。
春愿猛灌了通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裴肆跟前，仰头望着这条毒蛇。
“殿下……”裴肆见她酒上头了，来势汹汹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这丫头泼了他一脸酒。
“你！”裴肆又羞又怒。
春愿歪着头，看着他因过于震惊而瞪大了眼，气得脸通红又不敢发火，忽然笑了，她心里憋闷了近一年的气，总算顺了些。
“谁要告我？你？还是她？”春愿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雾兰，冷冷道：“告我又怎样，大娘娘知道了又怎样？我本就是不懂规矩的人，她不清楚么？”
裴肆忍住怒，手抹去脸上的酒，他知道和一个喝醉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殿下，您要不先休息，小臣可以等您酒醒后再来上报。”
“怎么，连你也要支配我？”春愿越发头重脚轻，很想吐：“你嘴上公主殿下的喊着，心里估计从没瞧得起我吧？”
“小臣不敢。”裴肆躬身往后退。
“不敢？”春愿眯住眼，歪着头，凑近了看他，瞧见他的脸因愤怒而涨红，瞧见他气得嘴都在抖，瞧见他眼睛进了酒，刺痛得直眨，她噗嗤一笑，“提督你忘了，当初就在这间小佛堂外头，你把我逼得跪下求你啊。你进来什么意思，让我重新记起那段讨厌的往事？”
裴肆忙跪下，手附上侧脸，笑道：“小臣糊涂，得罪了殿下，可当时唐大人已经狠狠教训过小臣了。”
“他教训你？”春愿声音尖锐起来：“你当我不记得那日在鸣芳苑的船上，你是怎样拿船桨砸他的？”
她用酒瓶连连戳向裴肆的肩膀：“你明知道他受了伤，还专门往伤口上砸，他的那条胳膊差点因失血过多废了！你安的什么心。”
裴肆低头，后槽牙都恨得咬碎了，这就心疼了？那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还弄掉了他的孩子。
裴肆抬眼看向盛怒的女人，心里笑，对，我还侮辱了他的女人。
裴肆笑得温和：“殿下，您这话就有些冤杀小臣了，是陛下担心您，他觉着小臣还算有点手段，这才派小臣去鸣芳苑瞧瞧的，唐大人欺负了您，小臣是在给您撑腰啊。”
“呵。”春愿翻了个白眼，“陛下都不曾干涉插手我的事，你多什么事？你想挑拨什么？怎么就那么巧，偏在你找他的时候，就正好看见褚姑娘进他家了，你在监视他？裴肆，你知道什么是分寸么？”
裴肆知道她心里不高兴，憋闷了这么久，故意借着酒意撒气。
他淡淡笑道：“小臣只知道效忠天家，陛下叫小臣做什么，小臣便做什么。”他又补了句：“驭戎监事多忙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可陛下口谕来了，小臣就算再抽不开身、再不愿意，也要去做。”
“哦，原来提督很不情愿哪，那你滚啊。”
春愿阴阳怪气了句，忽然晕劲儿来袭，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跌。
裴肆见状，一把抓住她的手，柔弱无骨，温软小巧，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不想放开，可又迅速放开。
“嗳呦-”春愿连着往后退了数步，砰地声，后腰撞到了长桌的尖角。
“嘶——”春愿疼得半蹲下，用力揉腰，怒道：“为什么松开？看我被撞疼，你很开心么？”
裴肆整个人如被雷击中般，那天晚上，她迷迷糊糊间，带着哭腔连连拍他的腿，娇弱地求饶，“停一停，你撞得我好疼……”
裴肆耳朵热得很，呼吸急促，望向她，瞧见她疼得扶住后腰，扁着嘴，眼里含着泪，娇怯怯地轻吟几声……
他忽然不冷静了，想抱住她，想再给她下一次药。
“你盯着我作甚！”春愿发现这人的眼神很奇怪，凶得很，像要吃人似的。
“殿下恕罪。”裴肆瞬间惊醒，忙跪下，并且俯下身，竟磕巴了：“那个……小、小臣卑贱之身，不敢冒犯殿下贵体。”
他忙扭头看向雾兰，下巴努了努，喝道：“愣着作甚，快去给殿下揉揉。”
“用不着。”春愿没好气地说了声。
她慢慢地坐到扶手椅上，手撑住要炸裂的头，缓了好半天，斜眼扫了眼桌上的吃食，确实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宗吉有心了。
春愿挑了碗鲍鱼粥，舀了一小勺吃，忽然问：“陛下赏赐的膳食，我吃了没？”
裴肆莞尔：“您进的香。”
春愿又问：“我今天抄经的时候酗酒没？”
裴肆是心思灵巧的人，忙笑道：“您今儿心情不错，只小酌了几口。”他手背抹去脸上的残酒，“您还赏了小臣一杯。”
“起来吧。”
春愿虚扶了一把裴肆。
她现在急需要冷静下来，还有些事没跟这条毒蛇问清楚。
想到此，春愿闷头将粥全都吃完，又让雾兰去给她倒杯浓茶来，几口热茶下肚，整个人清明了不少，她嫌茶太苦，往里头加了几勺蜂蜜，慢悠悠地用小银勺搅拌着茶汤，并未抬头，询问道：“提督方才说今儿过来要告诉本宫两件事，头一件是褚姑娘大腹便便地进唐府，那么第二件呢？”
裴肆从怀里掏出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布包，双手捧着，正色道：“定远侯周予安的事。”
春愿顿时来了精神，“拿过来。”
裴肆小步行到春愿身侧，有条不紊地拆开包袱，把碗筷推开，依次将包袱里的纸张往桌上摆，“昨儿陛下问您，定远侯是不是得罪了您？您只是哭，什么都没说。之后陛下命小臣供您驱使，只是如今周予安和唐大人对上了，小臣也不好直剌剌去北镇抚司的牢狱里，把人提出来问。正发愁着，忽然记起四年前的一宗人命官司。”
春愿“嗯”了声，拿起第一份卷宗来看。
裴肆斜眼睃春愿，她睫毛真长，眼睛干净而灵动，不发脾气的时候，温柔安静得像个妻子。
妻子？
裴肆诧异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他仔细端量她，发现她看卷宗的时候，秀眉补起，唇一张一合，似在默读，唉，刚学念书，还是看的吃力。
“要不，小臣给您念吧。”裴肆好心道。
“我认字！”春愿没好气地剜了眼裴肆，忽然紧张起来，这条毒蛇难不成看出什么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您别误会。”裴肆笑道：“小臣是看您方才喝了那么多酒，屋子里又暗，担心您看不清……”
“看得清。”春愿松了口气，她猛地发现裴肆就在她跟前，忙挥了挥手，“你站远些，挡住光了。”
“是。”裴肆往后退了几步。
春愿挨个儿读那几份卷宗，上面的字她能认得七七八八，越读越心惊，轻声问：“这上头的事，是真的？”
“如假包换。”裴肆点头道：“当年太后顾念老侯爷的功劳，又和周氏有亲，看周予安还年轻，生了不忍之心，于是将这宗案子封箱搁置起来，封存在大内。小臣那时侍奉先帝太后，自然知晓此事，承蒙陛下隆恩，如今小臣还算在内廷说得上话，将卷宗从大内调出来也方便，如今人证、物证、供词具在，原本想先和唐大人打个招呼，派了人去唐府递帖子，没想到碰见了褚氏。小臣瞧着唐大人似乎有很多事隐瞒了您，这几年他确实在很多事上包庇了周予安，就不敢再把卷宗给他看，直接拿给您，由您来定周予安的生死。公主，您想怎么做？赐死周予安么？”
春愿眼里闪过抹狠厉之色，这倒是个机会，可……而且这人手里既然能翻出周予安的致死辛密，未尝不握着旁人的。
她沉默了片刻，将这沓卷宗收好，并没有回复裴肆，而是手指朝雾兰，笑道：“真是辛苦提督了，赐坐，快给提督看茶。”
她坐的端正，温声道：“方才本宫头晕，不当心冒犯了提督，你，不介意吧。”
裴肆接过雾兰捧来的热茶，笑着反问女人：“刚才小臣失手，害的殿下撞桌子上，您，没生气吧。”
“没有。”
“那小臣也没有。”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相视一笑，又都不说话了，屋内顿时陷入一种奇怪的尴尬中。
春愿率先开了口，她手拍了拍那摞卷宗，“这事…你和陛下说了吗？”
“还没有。”裴肆莞尔。
“那先不要说。”春愿指尖揉着太阳穴，沉默片刻，“毕竟小侯爷是唐大人的表弟，这事……”
她发觉自己说的多了，便端起浓茶，喝了几口。
裴肆也抿了口热茶。
原本他想借这丫头的手送周予安升天，没想到，她气归气、恨归恨，倒还谨慎，看来她是真的很爱唐慎钰。
“提督怎么皱眉头，是茶不好喝么？”春愿忽然问。
“有些苦。”裴肆叹了口气。
“那你吃我的，我的茶里加了蜂蜜。”春愿笑得温柔。
“这……不好吧。”裴肆大惊，他没听错吧，这小丫头一向对他冷淡疏远，耍什么花招。
“有什么不好，本宫赏你的。”
春愿把茶盏递给雾兰，示意她给裴肆端过去。
裴肆接过这杯温热的茶，蓦地发现雾兰偷偷冲他挤眉弄眼，他打开茶盖，赫然发现杯中茶汤竟是红的，面上还浮着好些花香味的红色粉.末。
就说嘛。
裴肆一笑，端着茶，没喝，故作疑惑地望向春愿，只见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一小盒胭脂，小指蘸了点，往唇上抹。
“殿下，您这是……”
“补妆啊。”春愿抿了抿唇，故作天真：“提督见多识广，你说那鹤顶红是不是也是红的？”
裴肆笑道：“小臣没见过，不知道。”
春愿莞尔:“论起来，本宫与提督认识也有小一年了。长安城里风云变幻，世事难料，譬如当时提督效忠大娘娘，而今瞧着倒和陛下走的挺近，再譬如我与唐大人定了亲，却因为一点小事分开，可我心里却还记挂着他。”
她一脸的真诚，眨了眨眼:“提督是最有本事的人，来日必能平步青云，这时候啊，一定要防范小人，可别我的尊荣恩宠没到头，提督的命就到头了，那就没意思了。”
裴肆忽然觉得，她威胁人的法子样子，稚嫩又可笑，倒也挺有趣的。

第125章 佛堂内外 ：佛堂内外
谁都不说话,佛堂忽然陷入了种令人尴尬的安静。铜盆里的银丝炭快燃到头了，热，热气都逼到了角落里。
小胖猫受不住,拱起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切,喵呜喵呜叫着，一开始在春愿脚边盘旋,头顶蹭蹭主人的脚脖子。
当春愿要抱起它时,这调皮的小家伙忽然往后一躲，摇摇晃晃地朝裴肆跑去，小爪子巴住裴肆的下裳,几下就爬上去了，找了个舒服的地儿,乖巧地卧下，很快就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春愿摇头笑：“瞧这小东西,竟敢明目张胆地叛主，我可不敢要它了。”
这话一出,雾兰脸胀得通红，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简直进退两难,她垂下头，眼泪夺眶而出,偷偷望向提督。
裴肆温柔地摩挲着小猫，莞尔：“一只小畜生而已,公主何必与她计较。”
屋子似乎又热了几分,春愿用帕子抹了下额边的细汗,看向身侧侍立着的雾兰。
雾兰本就心虚,倒吸了口冷气，立马跪下。
春愿唇角浮起抹复杂的笑，摇了摇头，叹道：“犹记得半年前和提督立了个赌约，以一年为期。现在看来，是我输了。”她看了眼雾兰，又望向裴肆：“既然输了，那就得奉上彩头，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裴肆避开她的目光，眸子一片黯然。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多，权利、金山银海、杀了所有挡路的人，想要见见早逝的父亲，想要远赴幽州，光明正大的和母亲、妹妹团聚，还想要……
恍惚间，裴肆不知怎地就看到了她的绣鞋，他颔首见礼，笑道：“小臣什么都不缺，更不敢向您讨要什么，可若您真想赏，就把小耗子赐给我吧。”
春愿失笑，“看来你真的很喜欢猫啊。”她睃向雾兰，“这么着吧，本宫再赏你个彩头。你待会儿把雾兰带走，从今儿起，这丫头就不再是公主府的人了。”
雾兰身子猛地一颤，慌张地爬到春愿脚边，头如蒜捣般的磕，双手抓住主子的裙角，哀求：“求殿下收回成命，奴婢不想离开您。”
春愿毫不犹豫地抽回衣裳，看向裴肆，笑着问：“提督怎么说？”
裴肆不慌不忙地起身，跪下磕了个头：“小臣多谢殿下成全。”
听见这话，雾兰心似乎漏跳了下，脑中竟一片空白，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实现了，可是并没有想象中高兴。
相反，她记起伺候主子的这一年间所受的恩惠，若没有主子，父母不可能特赦回京。
雾兰索性抱住主子的腿：“奴婢承您的大恩，愿此生侍奉您报答，奴婢不和他走，他、他心里有人，从未将奴婢放在眼里过。”
春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心里冷笑，郭太后还能活几年，能和你这青春正茂的美人争？她手轻抚着那摞厚厚的卷宗，想着待会儿还是得去趟唐府。
春愿的这般小动作，被裴肆尽收眼底。
裴肆走过去搀扶雾兰，温声哄道：“晓得你舍不得主子，可这是公主的恩赏，圆你和爹妈共享天伦的心愿，你该谢恩不是？天色不早了，待会儿我安顿好你，还得赶着进宫，这两日陛下又犯了那种病，我得近身侍奉……”
听见这话，春愿忙问：“陛下这两日，身子不适么？”
裴肆一“怔”，叹了口气：“您后半年多住在鸣芳苑，久不进宫，怕是忘记了最近是陛下热毒发作的日子。欸，小臣多嘴了，竟忘了您这半年也多灾多难的，陛下心疼您，不叫底下人在您跟前言语，怕您晓得了受累。”
这番话就像一簇羽箭，狠狠扎在春愿心上，羞愧如飓风，将她席卷。宗吉一直关爱她、事事为她着想，而她竟自私凉薄至此，惹了许多风波，给阿弟增添了许多烦扰。
“走，我和你一道进宫……”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阵吵嚷声，紧接着传来太监带着哭腔的劝阻声：
“唐大人快留步，公主早都下了死令，不许您踏进府中一步，您大剌剌地强闯进来，不是个事儿啊，求您别让小的们难做。”
唐慎钰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起开！再阻拦，可别怪本官不客气了！公主，长乐公主，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春愿一听见唐慎钰的声音，先是一喜，再是气恼，后莫名慌了起来，看向一旁立着的裴肆，不禁蹙起眉头。
这么久以来，唐慎钰几乎耳提面命让她小心远离裴肆，今晚她却和这条毒蛇独处一室，他，会不会多心？
莫慌，府中的侍卫皆是从大内出来的，想必会拦着他。
果然，外头响起了一连串拔刀剑的刺啦声，一个中年男人怒喝：“唐大人难不成还想强闯不成？都是老熟人，下官也不想冲您拔刀，可大人若是执意惊扰公主，那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唐慎钰冷笑数声：“怎么老宋，半年前你可对本官奉承恭敬得很，现在倒划清界限了？我和公主什么关系，你不知道？起开！”
“半年前您是准驸马，可现在您只是外官，唐大人，您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本官倒想看看，你想怎么不客气！”
春愿越发心焦，拍了下桌子站起，扭头对裴肆说：“等我把他送走后你再出来，我不想他误会什么。”
“是。”裴肆颔首。
春愿快步往出走，刚挑开厚毡，就瞧见外头一派的剑拔弩张。
又开始下雪了，在小佛堂外头乌压压站了二十来个凶悍侍卫，都手里拿着长刀和盾牌，警惕地盯着来人。
而唐慎钰就站在数丈之外，他穿着单薄的黑色长袍，能看出来并未带任何武器。他显然是着急策马而来的，头发被颠簸得有些散乱，口鼻徐徐往出喷着白色热气，双拳捏住，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阿……”唐慎钰见她出来了，情急之下往前冲了几步，胸口抵在刀尖上。他眯住眼，借着昏暗的灯笼光打量她，她两腮带着些许酡红，应该喝酒了，眼睛微红肿，显然哭过。不用问也知道，裴肆肯定说了什么，刺激到她了。
“公主，我想和你私下说几句。”
春愿侧过身，“你先家去，我还有些事要办。”
唐慎钰又往前走了一步，瞪向佛堂，“大半夜的，你能有什么事？还是要听什么奸人挑拨？”他压住火，温声道：“我不会占你太多时间，有些事，你是不是得听我亲口解释比较好？”
春愿心里挂着宗吉，“这里边的事一两句说不完，你先……”
“怎么说不完？”唐慎钰打断女人的话：“你不听我的解释，倒听旁人的？咱们几时生分成这样了？”
唐慎钰觉得胸口翻腾着热血，盯住纱窗上颀长的身影，冷冷道：“裴提督有什么动听话，能不能同本官仔细说说。”
“你别乱讲。”春愿别过脸：“里头没人。”
唐慎钰瞪向躲在廊子的阿余：“没人，你当我瞎吗？”
佛堂里。
裴肆这会儿身子稍稍前倾，透过纱窗看外头的事，不禁讥嘲，这对野鸳鸯在为他争吵么？
说来也挺好笑的，当初他俩偷欢，那丫头把唐慎钰藏在屋里，独自冲出来，衣衫不整的挡在外头，又跪又求的护她的男人。
而今掉了个个儿……他竟然成了屋里的那个。
裴肆莫名兴奋，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整了整衣衫，阔步出了佛堂。
深冬的夜可真冷啊。
裴肆略向不远处的男人颔首，便当见过礼了，眼含挑衅，笑得谦逊：“唐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唐慎钰抱拳，略拱了拱，故意阴阳怪气：“提督以为这里是宫里，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裴肆仿佛闻到了股酸味儿，勾唇笑：“大人别误会，咱家是奉皇命来的。”他主动走到春愿前头，骄矜地俯视唐慎钰：“大人一个外官夜闯公主府，意图何为？如此败坏殿下的名声，该当何罪？来人，请唐大人离开此地，稍后随咱家进宫面圣……”
“都别动！”春愿出言喝止，她厌烦地剜了眼裴肆
，叱道：“这里是公主府，我还在，几时轮到你发号施令了？”
她可以打骂唐慎钰，但绝不容许旁人动他。
春愿挥了挥手，让护在前头的众侍卫都退开，她提着裙子走下台阶，行到唐慎钰身前，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他，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泪珠夺眶而出。
唐慎钰知道自己方才着急了，忙抬手替她抹泪，“对不住啊。”
谁知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
唐慎钰叹了口气，抬眼望去，这时候，雾兰闷头从上房出来了，默默行到裴肆跟前，拽了下裴肆的袖子。裴肆刚被阿愿伤了面子，肉眼可见的不高兴，扯过自己的衣裳，冷着脸不搭理雾兰。
唐慎钰松了口气，虽不知道裴肆那小子说了什么，但阿愿看起来没被蛊惑，还是防备着的。
更重要的是，阿愿心里有他。
唐慎钰温声道：“我早都想过来找你了，被家里的琐事绊住了手脚，咱们去荷花池那边说几句好么？”
春愿抿住唇，摇了摇头。
唐慎钰忙替自己解释：“那不是我的。”
“我知道。”春愿紧握的手松开了，她从袖中掏出帕子，解恨似的摔到他胸口，“把头上的雪擦一下。”
“哎。”唐慎钰忙点头，他的心忽然就风平浪静了，“那咱……”
“陛下身子不适，我得赶紧进宫一趟。”春愿走近他，闻见他身上带着股子牢狱的腥臭气，轻声嘱咐：“你家去后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若没记错，你明儿休沐，在家里等着，我会去找你。”
“好，我等你。”唐慎钰将帕子揣进怀里，望着纤弱孤单的她，“天冷，记得穿厚些再进宫。”
……
卯时，裴肆外宅
书房里清冷昏暗，外头雪倒是不下，又刮起了，呜呜咽咽的。
阿余蹲在地上，用铁筷子疏通刚搬进来的炭盆，被烟气呛着了，眼睛酸得直掉泪。用余光瞧去，提督这会子坐在书桌后头，他穿着大氅，戴着暖帽，瑰姿艳逸，活脱一个王孙公子。
裴肆觉得有些冷，搓了下手，他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
水是昨儿的，沾惹了风雪气，冰冰的。
裴肆从袖中掏出盒胭脂，用小银勺往杯子里刮了些，慢慢地搅拌匀，喝了口，眉头顿时蹙起，淡淡的艳俗香气，入口寡淡至极。
他厌烦地把水泼了，疲累地歪在扶手椅里，满脑子都是公主府的事。
真的想不通，她分明那么厌恨唐慎钰了，为什么要给唐慎钰贴身用的帕子？又为什么记得清唐慎钰休沐的日子？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雾兰温和娇弱的声音：
“我来给提督送些热水，有劳公公进去瞧一眼，看看他睡下了么？”
守门的太监低声打发：“呦，我们哪儿敢打搅提督，姑娘回去罢。”
裴肆给阿余使了个眼色。
阿余会意，起身打开门，掀起厚毡帘，温声笑道：“提督还没就寝，姑娘进来吧。”
不多时，雾兰端着冒着热气儿的木盆进来了，盆边搭着条雪白的手巾，她已经换了衣裳，头发还梳成宫人的样式，眼睛红肿得像桃核，一脸的凄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眼打量上首坐的男人。
“提督。”雾兰蹲身道了个万福，将木盆放在地上，拧了个热腾腾的手巾，小步走上前，“昨晚您送公主入宫，估计又忙乱了许久，奴想着您应当没功夫洗漱，快擦擦，祛一祛身上的寒气。”
裴肆没有接，淡淡问：“你等了一夜？”
“嗯。”雾兰点头，唇抿住，她双手攥住热手巾，鼻头发酸，你身上脸上的酒气未散，那是她给你的，你舍不得擦吧。
雾兰跪下，默默淌泪，哽咽道：“奴对不住您，在公主府冒犯了您。”
裴肆垂眸，他腿边放着个铺了貂皮的食盒，里头蜷缩着只白色小猫。
他俯身，从后颈子抓起小耗子，放在自己腿面，轻轻地摩挲着受惊尖叫的猫儿，微笑道：“你做的没错啊，奴婢是该对主子忠诚。”
雾兰抽泣着：“奴被公主赶出来，可还想继续伺候她，求提督放奴婢回去……”
“纵使我松手，可公主容不下你了呀。”裴肆俯身，他捏起雾兰的下巴，一分分凑近女人，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你难道不想留在我身边？”
雾兰动都不敢动，她能清楚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冷茶般好闻。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愿意的。”裴肆一笑，指尖轻划过女人的头发：“这里是我的私宅，没人知道，回头我买两个婢女，专门伺候你。”
“是。”雾兰心砰砰狂跳，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可她有些害怕。
“东西都从公主府搬出来了么？”裴肆又问。
“嗯。”雾兰点头。
十多年也奴，命比草贱，她也没什么东西可搬。
裴肆亲昵地拍了拍雾兰的脸，柔声叮嘱：“你安心住着，短什么知会阿余，让他给你置办。这个宅子你哪儿都能去，但不要进这间书房。”
“好。”雾兰忙点头。
她在大内侍奉了十多年，本能地察觉到股危险的味道，“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说。”裴肆坐端正了，把小耗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只篦子，仔细地给猫梳毛。
雾兰壮着胆子问：“昨晚您在小佛堂和公主说话，为，为什么容许奴婢在旁边听着？”
裴肆手停下，轻轻摩挲着吓得瑟瑟发抖的猫，笑道：“我和她最见不得光的私事你都知道，还有什么可避讳的，你是自己人。”
雾兰隐约觉得脖子发凉，她拼命稳住心神，问：“那奴婢今、今后能回家探望爹娘么？”
裴肆嗯了声。
昏暗的烛光下，男人的脸显得有几分邪气。
裴肆笑道：“我给你父母重新置办了个宅子，三进三出的，很宽敞，他们前儿已经搬进去了。”
雾兰心如同沉到深渊般，这事她不知道。
“那……”雾兰眼前阵阵发黑，“那奴婢能不能回去探望公主？”
“不可以。”裴肆果断地拒绝。
雾兰四肢乏力，三魂六魄没了一半：“奴婢愧对公主，她这打半年前小产后身子一直虚，奴不能侍奉她身侧，可不可以逢初一十五去庙里替她祈福。”
裴肆犹豫了片刻，“可以。外头乱，这个月十五让阿余陪你去一回就行了。”
雾兰瘫坐在地上，去一回就行了……她脑中一片空白，忽然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一直想知道，你是不是爱上了公主。”
裴肆避开雾兰那双通红的眼，嗤笑：“爱对于咱们这种身不由己的人来说，太可笑了，也根本没什么意义。”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雾兰执着地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儿欺负她？”
“因为我厌恨唐慎钰，满意了吗？”裴肆将篦子狠狠按在桌上，巨大的声音把猫儿惊着了，喵呜叫了声，跳桌子逃了，一溜烟钻进床底。
“我知道了。”雾兰唇角勾起抹报复般的嘲笑，“那提督估计会一辈子厌恨唐慎钰，因为公主她整个人整颗心都是唐……”
“滚！”
裴肆喝止女人的话，冲阿余喝道：“把她弄出去。”
“是。”阿余忙应了。
一天一夜未合眼，裴肆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眼小憩。
他听见阿余送雾兰出去，又温言劝了那贱婢几句。不多时，他又听见关门声，阿余走过来，给他腿上盖了块驼绒毯。
“提督，要不去床上眯一眯？”
“不了。”裴肆疲惫道：“眼瞅着天快亮了，且有的忙呢。”
阿余站在主子身后，替他捶肩，“周予安这头怎么办，这人阴险刁钻，奴婢怕他出卖了您，咱们什么时候送他升天？”
“明儿吧。”裴肆舒服地哼了声，：“小侯爷不堪表哥毒打身死，云夫人手握辛密为子报仇。咱们就躲一边看他们自己人火并，唐慎钰这一条绳上系着的蚂蚱可不少……”
忽然，裴肆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眼，左右乱看，四处找寻：“我的小耗子呢？”
“可能钻哪儿去了，奴婢这就去找。”
裴肆伸了个懒腰，“以后估计没什么理由去公主府了，我素来不喜欢这种带毛畜生，养几日，还是给她送回去吧。对了，照咱们暗中查的消息，她的生辰应当是年三十，得给她送份贺礼，但又不能太刻意。”
忽然，他想起今晚从佛堂偷拿的那个废纸团，忙从怀里掏出来，原想观摩一下她的字，模仿模仿笔迹，兴许日后派上大用头。谁知刚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工整清秀的字体，上头是一句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裴肆心里堵得慌，直接把这张碍眼的东西揉成团，扔进炭盆里烧了，骂了句：“不知羞的淫猫，一刻都离不得男人。”
他今儿使计阻止他们见面，可不能次次都能阻止。

第126章 生辰礼 ：生辰礼
春愿陪宗吉说了半宿的话,次日一块用了早饭后才出宫。
她并未回公主府，叫邵俞安排了辆轻便马车，悄悄去了唐府。
还下着雪,车子吱呀吱呀地摇晃着,忠武祠巷这边多是官邸,街面上人烟稀少，清静得很。
春愿困得眼皮打架,她将汤婆子搁到一边,把那个装了卷宗的黑色包袱放在腿面，指尖轻轻摩挲着。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是真的身心俱疲了,今儿务必要和他商量出个结果。
这时，马车停了,邵俞掀起帘子：“殿下，咱们到了。”
春愿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幢幢错落有致的青瓦高房，唐府西角门就在数丈之外。
门外有个中年男人正在扫雪,是管家福安，他看见了贵人来了,忙掩唇,扭头朝里头重重咳嗽了声，眨眼间,唐慎钰就出来了，立在台阶之下,警惕地左右瞧,招手示意春愿快些过来。
“主子小心脚下。”邵俞一手拿着礼盒,另一手撑伞,笑中含着歉意，“奴婢罪该万死，若奴婢昨晚在，也不至于让您身处如此难堪之地。”
“别多心。”春愿温声安慰，“你侄儿的病情要紧，若是外头的大夫不中用，那就以我的名义给孙太医下帖子，请他去瞧瞧。回头你去衔珠那儿支上一个月的月银，就说是我赏的，缺什么药了，自己去药房拿。”
“呦，奴婢多谢主子大恩。”邵俞顺势作了个揖，嗔道：“今早裴提督派人将小耗子给您送回来了，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哼，本就不是他的东西，瞎惦记什么。”
他边说边打量着公主的脸色，叹了口气，埋怨道：“就是雾兰……陈银公公临出京城前，再三托您费心照看他的这位干女儿。您对雾兰也真够宽仁宠爱的了，可这丫头真是个糊涂的，一心惦念着裴提督那块冰疙瘩，当晚就跟人家去了。如今年关近在眼前，府里各位姑姑管事忙得脚不沾地，她倒清闲享福去了，哼，她还有好多事没交割清楚呢。奴婢盘算着，要不咱们再将雾兰要回来？”
春愿淡淡道：“这是她的选择，我能拦一次两次，可不能拦一辈子，以后不要再提她了。”
“是。”邵俞心里已经有一杆秤了，知道雾兰以后再无权可倚、无山可靠，这辈子的路，怕是到头了。
这时，主仆几个走到了后角门。
邵俞满脸堆着笑，忙给唐慎钰见礼，殷勤非常：“大人万福，今儿要来您府上，公主一早就让奴婢给夫人和少爷们预备下礼物……”
“哦，辛苦公公了。”唐慎钰语气不冷不热，直接从邵俞手里拿过礼盒，略点了点头便算见过，侧身让出条道，迎公主入府，顺口嘱咐管家福安，“天气严寒，我在东仙居定了桌切白肉，你带邵总管和这几位侍卫小哥去吃一杯。”
“可……”邵俞小心翼翼道：“公主身边得有个，”
“你们去吧。”春愿打断邵俞的话，“我许久没见唐夫人了，想同她老人家说几句话。”
言罢，春愿随唐慎钰进去了。
意料之中，府里静悄悄的，不许下人随意走动，各处都有积年的老仆把守。
院子里积雪堆得老厚，脚踩在上头，连响儿都听不见。
春愿把眼偷偷睃唐慎钰，他面容冷峻，仍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显然许久未眠，眼里有血丝，老半天没言语，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整个人散发着股欲喷发的杀意。
“怎么感觉你和邵俞生分了很多？”春愿见他只是闷头往前走，她问道：“你等了一早上？”
“嗯？”唐慎钰猛地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睛明穴，声音疲惫：“倒也不是一早上，刚走到门角门，你就来了。”
“用过饭没？”春愿觑向男人手里的礼盒，“我、我给你带了栗子酥。”
唐慎钰苦笑：“多谢你还惦记我。”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了，默默地走在曲折狭窄的游廊上，各怀心事。
穿过一道葫芦形拱门，唐慎钰开口：“褚流绪是忽然来的，似乎被裴肆派来的太监瞧见了，我怕你误会，昨晚着急忙慌的寻你解释。”
春愿鼻头发酸：“一开始我气急了，对你起了疑，甚至猜测你金屋藏娇，和那个女人真有了什么，恨不得立马冲到你府里兴师问罪。可后来一想，你还算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便不疑了。慢慢冷静下来后，想找你说个事儿，可裴肆忽然说宗吉犯了热症，又阴阳怪气地怪我太自私，这半年只顾着自己的儿女情长，全然忘了手足情。所以，所以昨晚上……”
“我明白的。”唐慎钰眉头的愁散了些，“昨晚对不住啊，我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伤了你的脸面。”
春愿不由得排揎了句：“咱们俩做的伤脸面的事数不胜数，还差这一宗？”
唐慎钰一阵恍惚，他不禁望向身侧的女人，她脸上只有三分沈轻霜的影子，更多的是春愿，五官越发精致，眼里有种难言的忧郁，整个人像四月绚烂的桃花，美得藏不住。
只是桃花花期太短，他希望她能像藤萝，常绿常新，有蓬勃顽强的生命力。
唐慎钰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昨儿褚流绪突然出现，原是为了给周予安求情。我同她吵了几句，她动了胎气，早产了。那孩子不足月，弱的跟猫儿似的，就哭了一两声，我姨妈趁夜里没人，把孩子抱走了。”
顿了顿，唐慎钰熟稔的去拉春愿的胳膊，“现下我将褚流绪安置在西小院，那儿僻静没人，我带你去瞅一眼……”
“不用了。”春愿甩开男人的手，发现他神色黯然，她忙补了句，“我意思是，你能料理好这事，我和她无冤无仇的，就不必见了。”
“哎。”唐慎钰尴尬地搓着手，做出个请的动作，“那，那去我院里吧。”
“嗯。”春愿点头，她见唐慎钰愣神儿在原地，活像个木桩子，不禁一笑，转而又严肃起来，咳嗽了声：“我不知道怎么走。”
“好、好，这边。”
唐慎钰忙行到头里引路，自打孩子小产后，阿愿这半年来郁郁寡欢，几乎没笑过，他能感觉到阿愿的细微变化，对他没之前那样怨怼和仇恨了，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或者什么人开解了她。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豁然开朗，到了一处院落前。
“这就是我住的地儿。”唐慎钰推开黑漆木门，看见满院子的积雪，不好意思笑道：“你溜边走，仔细把你的棉鞋打湿了，冻脚。”
春愿没听他的，从正中间走。
这院子库宽敞开阔，有练武用的打桩和兵器架子，拢共五间屋，窗户和们全都是铜筋铁骨，也都上了锁，可见主人的谨慎小心。
唐慎钰从怀里摸出串钥匙，笑着解释：“其实家里也不敢放什么辛密，但难免会带回来些卷宗查阅，再加上武器房里有不少厉害的暗器、毒物什么的，恐把人误伤了，于是锁上，除了我谁都不许靠近。”
他将门上的大铁锁打开，单手推开门，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春愿笑道：“屋里冷，你先进去坐，我去给你生盆火去。”
还没等春愿答应，这男人就走了。+
春愿摇摇头，进了上房。
意料之中，他的屋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有种简单的冷冽，并没有字画古玩之类的摆件，唯一昂贵的，估计也只有墙上悬挂的那几把唐刀。床不大，但长，被子叠的四四方方的，枕头边是两本市面上最时兴的才子佳人话本子。
春愿笑笑，原来不苟言笑的唐大人，竟也看这种闲书。
这时，她发现床尾摞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匣子，既有描金绘彩的檀木妆奁、也有普通常见的硬纸包布盒子。
春愿知道，随便动人家的东西不好，可她实在好奇，究竟是些什么，他宝贝似的藏在床上。
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眼，趁着唐慎钰没回来，便打开最上头的那个巴掌大的盒子，里头是一只镌刻了“长命百岁”的小金锁。
难不成这是送给褚流绪生的孩子的？
春愿打开旁边那个又大又方的盒子，瞧见里头竟是一双极精美的绣花鞋，鞋下面垫了厚厚一层干玫瑰花瓣。
“你在翻什么？”
唐慎钰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春愿吓了一跳。
她忙合上盒子，心突突直跳，若无其事地用帕子扫了下床，淡淡道：“我是看你床铺皱了，给你拽一下。”说罢，她又嫌弃地摇头：“你瞧你，怎么把屋子住得这么乱，你家下人都不给你打扫么？”
其实，他的屋子真的很干净整洁。
“我待会儿就让人来扫。”
唐慎钰把炭盆放在地上，蹲下用蒲扇扇了通，让炭燃得更旺些。
谁都不说话，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炭火爆裂开的细微声。
春愿坐在床边，轻咳了声，率先打破沉默，瞥了眼那个绣花鞋盒子，笑着问：“呦，我竟不知唐大人心里又有人了，好漂亮的鞋，镶了一圈珍珠呢。”
唐慎钰笑着看了眼春愿，没言语。
春愿手指绞着帕子，问：“那个小金锁，是给褚姑娘的孩子买的？”
“不是。”唐慎钰否认，用铁筷子通火。
春愿心里一阵难受，又问：“那是……给咱们孩子预备的？”
“也不是。”唐慎钰摇摇头，他沉默了片刻，“是给你的。”
“我的？”春愿有些不解了。
唐慎钰张开手，在炭火上头烤，他生的高大，像座小山，眼里的柔情却像午夜的春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爱意，“这月底就是你的生辰，谁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给你预备着。忽然一想，你孤苦无依了这么多年，不该只有这么一份生辰礼，于是，我就把你头十七年的礼都补齐了。”
春愿瞬间泪如雨下，就像有只手，把她的心狠揉了下。
“倒把你惹哭了。”唐慎钰眼睛亦红了，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也别多心，我不是要对你死缠烂打，就是觉得对不住你，想给你点补偿。当然啦，你现在贵为公主，什么好的没见过，也未必看得上我的这点薄礼。”
“看得上，我、我很喜欢，喜欢这份贺礼，也喜欢……”春愿哽咽不已，深深看了眼唐慎钰，低下头。
唐慎钰难受得很，手用力搓着脸。
她和她的小姐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有一点像极了沈轻霜，那就是从不遮掩自己的爱恨。
唐慎钰忽然抬头，红着眼：“阿愿，咱们和好吧。”
春愿猛地站起，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
唐慎钰也站起来了，张开双臂，等着他的姑娘。
就在几步之隔的时候，春愿停住脚步，她杵在原地，失神落泪，苦笑不已：“你说错了。”
唐慎钰不解：“我哪里说错了？”
春愿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大小礼盒，直面他：“你说我孤苦无依了这么多年，这不对，我和小姐相依为命了很多年，是她告诉我，我的生辰在大年三十。唐大人，他害死了我唯一的亲人哪，也间接害死了咱们的孩子，多余的话我已经不想说了，今日来就是要问你，周予安肯定是在装疯卖傻，他现在已经入狱整整两日，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
唐慎钰陷入沉思。
在此之前，他坚持要保周予安一命，可经过这次的变故……事情已经渐渐不受他掌控，人心难测，他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春愿见唐慎钰一脸的愁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直接将那个黑色包袱摔到男人身上，冷笑数声：“你自己看看吧。”
唐慎钰打开布包，刚看了两页就大惊失色，他一把抓住春愿的小臂，另一手抖着那沓卷宗：“这应该就是昨晚裴肆出现在公主府的缘故吧。”
“对。”春愿瞪着男人：“现在看来，周予安手里不止一条人命官司，唐大人，你是不是还要包庇他？”
唐慎钰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包庇周予安，急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两手按住春愿的肩膀，俯身问：“你现在原原本本告诉我，昨晚上裴肆见你，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春愿还从未见过唐慎钰的脸阴沉成这样过，她撇过脸，避免与他直视。回想了下，不急不缓地将昨晚的事讲给他，包括裴肆过来给她密报褚流绪身怀六甲出现在唐府、她赌气饮酒，以及裴肆将周予安旧案卷宗送来的事。
“就这些？”唐慎钰紧张地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
春愿摇摇头，忽然记起一事，“我瞧他话里话外有些挑拨咱们关系，又撺掇着我私下处置了周予安。哼，都快一年了，我也算忍够了他，就泼了他一脸酒，骂了他一顿，还赏了他一杯和了胭脂的茶，故意问他有没有见过鹤顶红……”
“你威胁他？”唐慎钰惊得声调不由拔高，轻摇着女人，急道：“祖宗，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见着他躲着走，不要得罪他，这人长了一百八十颗心眼子，又睚眦必报。你一遇见周予安的事，就开始急，急就爱胡乱行事，很容易着了他的道。”
“我怎么着他的道了。”
春愿气道：“我虽是公主，可我知道我并没有执法行刑的权利，所以我拿着卷宗来找你了啊！”她很不舒服，又委屈又气恼，小声埋怨：“我难道不知道他这个人阴险毒辣？其实我根本犯不着得罪他，说到底还不是维护你，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唐慎钰这会儿心乱如麻，松开女人，往后退了几步。
之前隐约嗅到的那股危险气息越来越浓烈。依照阿愿的讲的，裴肆顾念着同朝为官，想先到唐府打声招呼，说陛下心疼公主，命他暗查一下周予安，没想到看到褚流绪大着肚子出现。他怕唐大人做了什么失德的事，便不敢和唐大人打招呼了，直接去公主府禀报。
唐慎钰蹙眉。
裴肆这番说辞举动看似合情合理，可仔细想想又不对劲儿。
驭戎监稽查监控的能力不输给锦衣卫和东厂，暗桩爪牙遍布京城，裴肆难道不知道他当时不在唐府，而是在北镇抚司的牢狱里？要找直接去北镇抚司找，何必蹲守在唐府外头，倒像是故意目击褚流绪进府。
还有，阿愿其实很聪敏细致，隐约发现了裴肆拿出周予安暗杀人的卷宗，似乎在唆使她直接杀了周予安，可真正的目的，大抵是挑拨他和阿愿的关系。届时他和阿愿要么互相怨恨，进而内斗，要么渐行渐远，老死不相往来。不论哪点，都对裴肆有莫大的益处。
唐慎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这都是他的推测，事实是皇帝确实命裴肆暗中协助阿愿，裴肆也的确会尽力办差；
他和裴肆有过节，裴肆若是有机会不挑事，那就不是他了；而周予安也否认和裴肆有接触；褚流绪更是听都没听过裴肆这个人。
唐慎钰捏住拳头，是他多心了？
一旁的春愿见这人眼睛发直，一脸的杀气，时而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就好像一个被推上战场的小兵，通身透着股焦虑，还有对未知死亡的猜测与恐惧。
“喂！”春愿过去打了下他的胳膊，“你到底在焦虑什么？”
唐慎钰被突如其来的击打吓了一跳，他手指着自己，“我，我焦虑了？”
“嗯。”春愿点了点头，试探着问：“是因为裴肆么？”
唐慎钰刚准备说，话都到嘴边，又咽了进去。
不行，阿愿已经威胁过裴肆了，而且这次草场蹴鞠之事闹得太难看，若是他将怀疑裴肆的事说给她，她保不齐会出手，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可能原本裴肆这厮没怀疑什么，介时为了自保，顺着杆儿往下深查，那就得不偿失了。
春愿见他不理人，推了把他，担忧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唐慎钰决定还是暂时不对她说。
他抹了把额边的冷汗，把那摞卷宗揣进怀里，看向女人：“你今儿找我的用意，我晓得了，我会给你个交代。算算时间，邵俞他们也快回来了，对了，你以后要提防着点邵……”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赶我走？”春愿打断男人的话，“怎么，你是想把这份卷宗销毁，保你表弟的命？”
“我几时这么说了！”唐慎钰掏出卷宗，谁知掏急了，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急道：“你就这么相信裴肆？人家随便给你拿了份卷宗，你知道是真是伪？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查证一下吧。我说了给你交代，就一定做到，别催了好不好！”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却烧得热烈。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说话。
“对不住啊。”唐慎钰率先道歉，“我最近确实过于焦躁了……”

第127章 诛心 ：诛心
春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慎钰就这般杵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弹，他沉默了许久，脸色由最开始的焦灼,逐渐变得平静。
铜盆里的炭火熄灭,屋子里渐渐冷了下来。
唐慎钰俯身,将散落满地的卷宗一张张拾起，按顺序整理成一摞,仔细翻阅了一遍,上头有司衙门的印章、证人的画押……确实是真的。
他迅速把东西打包好，大步走出房门。
外头已经不下雪了，天依旧灰白阴沉,肃杀的北风呼啸而过，让人打心底感到冷。
唐慎钰径直朝囚禁褚流绪的小院走去。
这是个荒废依旧的小宅院,原先是藏书楼，几年前一个马夫和二门管事的媳妇偷欢,情到浓时，不当心打翻了油灯,把几千本藏书烧了个干干净净，俩人也葬身火海。后来虽说修缮了房屋,家里的仆人总说晚上能听见鬼哭,谁都不敢靠近。
久而久之，这地儿居然成了“禁地”。
姑妈也觉得晦气,就把这个偏僻小院充当了杂物房。
小院这两日戒备森严，不容易任何人踏入,府里下人敢来此地探头探脑、打听、传播,即刻杖杀,绝不留情。院外把守着他的两个心腹,而屋里的女人，则由姑妈亲自看守。
昨晚雪大，院子里白茫茫的，正中间是一棵枯死的玉兰花树，雪地里有些鸦雀飞过的爪痕。
正前方上房的屋檐下，挂着个红色布条。
唐慎钰推门而入。
屋子充斥着浓郁的产后血气，常年没人居住，纵使烧了两日，也冷的让人后脖颈发寒。姑妈这会子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儿，她跟前的立几上，放着碗冒着热气儿的汤药。
听见动静，唐夫人猛地惊醒，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了？”，她见是侄儿，顿时松了口气，掌根揉了下发慌的心口，手撑着桌沿儿站起，警惕地朝床那边看了眼，压低声音问：“不是说公主今儿来么？你快忙你的去，好好和殿下说话，别招她生气。这里有我看着……”
唐慎钰打断姑妈的话，下巴朝床努了努，问：“她还好么？”
“一直昏迷着。”
唐夫人一点也不喜欢褚流绪，甚至说厌恨，可昨儿她亲眼瞧见侄儿差点掐死褚流绪，弄得这丫头早产，心里多少有几分愧，故而衣带不解地伺候着。
“赵妈妈刚把药送来，原想着等晾凉了给她喂，竟睡着了。”唐夫人疾步走到侄儿跟前，担忧地问：“你不是个冲动暴躁的人，她从前的那些小把戏你也不在意，可昨儿究竟为了什么对她起了杀心？”
慎钰手按在姑妈肩上，笑道：“这两日辛苦您了，瞧瞧，眼睛都熬红了。”
唐夫人听见侄儿这话，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不过能让钰儿如此失常，要么和公主有关，要么和朝堂的大事有关，多半是前者了。
唐夫人叹了口气，看向半死不活的褚流绪，摇头道：“昨儿我和你姨妈给她接生的，其实都顺当着。我出去端了盆滚水，回来时看见你姨妈再给她换衣裳，没一会儿她就大出血了，当时我起了点疑，但没好说。”
“我都知道。”唐慎钰将姑妈往出带，柔声道：“您累了两日，快去歇歇。这里头的事复杂，暂不方便对您说，侄儿知道怎么处理。您只管把咱们家里的人约束住就行。”
他又补了句：“放心，我不会杀她。”
说着，唐慎钰招呼外头守着的薛绍祖，让把夫人送回去。
唐夫人虽不放心，但知道慎钰是说一不二的人，只能惴惴不安的出去了。
唐慎钰关上门，他坐到姑妈方才坐得椅子上，把瓷碗中的药泼到地上，清空了桌面，有条不紊地将那个装了卷宗的布包打开，同时看向床那边。
褚流绪平躺着，她头发披散，脸色比昨儿好多了，肚子那块还略微凸起，眼缝里挤满了泪，嘴唇抖得厉害，显然是在强忍着。
唐慎钰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我知道你一直醒着，聊聊吧。”
褚流绪拳头攥住，不为所动。
唐慎钰早知道她会这样，也没强迫，只说自己的：“想必你刚听见我姑妈说的话了，是真的。昨晚救你命的李大夫也同我说了，你的大出血并不是意外。”男人唇角上扬，“其实你明白云夫人为何这么做，她宝贝儿子因和你寻欢作乐，间接害死了祖母，她怎会让你这孽根活命！”
褚流绪紧咬住下唇，这是云夫人私下做的决定。
将来予安知道这事，绝不会和他母亲善罢甘休！
“行了，咱们言归正传吧。”
唐慎钰手按在卷宗上，淡漠道：“你厌恶我，是因为你觉得当年我铁石心肠，对你哥哥见死不救。而你喜欢周予安，则是因为他和你哥哥有交情，又对你温柔备至，对么。”
褚流绪肚子又开始疼了，她压根不敢动弹，一动就感觉有血渗出来。
“有意思得很。”唐慎钰讥笑道：“本官刚知道个有趣的事，当年看押你哥哥的牢头被周予安买通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勒死了你哥，伪装成畏罪上吊的样子。”
“你胡说！”褚流绪一下子坐起来，怒不可遏地瞪着唐慎钰，“予安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害我哥！”
唐慎钰冷笑：“或许是不想看见我和褚氏结亲，就想搞点事，又或许，他本根就是个坏种。”男人面无表情，不急不缓道：“他和褚仲元臭味相投，不仅偷偷嫖暗娼，而且他撺掇着你哥作弊。那时正好他得了个肥差，他生怕你哥扯出他，坏了他前程，便有了灭口的打算。其实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早都审清了，但就是因为牵扯到了有身份有背景的小侯爷周予安，便暗中将此事上报给郭太后定夺。你说巧不巧，那日正好郭太后宣周家老太太进宫说话，老太太得知后，在坤宁宫里跪了半日，替孙子求情。郭太后念着先侯爷的功劳，又顾惜和周家老太太的情谊，就把周予安包庇了下来。”
“不可能，是你，一定是你在诋毁他！”
褚流绪一把掀开被子，要下床去和唐慎钰拼命，哪料实在虚弱，一阵眩晕，从床上跌了下来。
“这份卷宗封存在大内，刚取出来，可新鲜热乎着呢。如果你不信，本官可以带你去宫里面见太后，咱们问个清楚。”
唐慎钰垂眸看着女人，毫不留情地嘲讽：“不妨再告诉你一事，本官昨晚上去狱中寻周予安的晦气，那小子亲口说，他杀了你的老管家海叔，对，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木兰，另一个叫庭院还是庭芳的。”
褚流绪如同五雷轰顶般，只是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去，她完全不相信这狗官说的一个字。
“你不必瞪我。”唐慎钰莞尔浅笑，“也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信他的鬼话。他对你说，怕海叔和小丫鬟们住在城里会被我认出来，所以才把下人送去了姚州，单把你留下。有意思，本官难道认不出你？他口口声声说爱你，却不叫真正关爱你的下人伺候你，反而给你找了个不着四六的恶婆子。褚姑娘，这么久了，你可曾收到过海叔的一封平安信？”
褚流绪只觉得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爱意、信仰和希望，就像被暴雨冲击过的堤坝，刹那间土崩瓦解，她什么都不敢想，她告诉自己唐慎钰这奸贼素来心狠手辣，肯定是想法子要弄她。
“我知道了！”褚流绪垂死挣扎着，昂起头，直视男人：“是因为我知道了公主的秘密，你故意整我罢，你想折磨我。”
“哈哈哈哈。”唐慎钰笑得前仰后翻，他指尖揩掉笑出的眼泪，“小姐，咱们又没什么利益感情羁绊，我折磨你，你也不疼啊。我只是可怜你的老管家海叔，他从小看着你长大，比你爹还疼你。你性子骄纵孤僻，褚仲元死后，你执意住在非观，海叔心疼你没了哥哥和姻缘，毫无怨言地保护了你几年。还有那两个丫鬟，都和你一起长大，花儿一般的年纪夭折了。”
褚流绪目次欲裂，几乎是用尽全力吼：“我不信！你，你骗我！”
“不信你就去问问周予安。”
唐慎钰重重咳嗽了两声，连忙闭口。
他起身，手点了下那摞卷宗，淡淡说道：“今儿过来找你，也是看你孤女可怜，不想你稀里糊涂的活着。卷宗就在这儿，你识字，自己去看。京城你是不能待了，本官明儿一早会把你在送往姚州，那儿有我一个过命至交，他会看着你，希望你忘记京都的一切，重新开始，别他妈的再搞幺蛾子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地留在京城，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罢这话，唐慎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在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眼里闪过抹不忍，但还是说：“临走前，本官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应该，想看一眼你儿子罢？褚姑娘，好好做出选择。”
唐慎钰大步离开小院，他听见背后传来女人悲痛的哭号声。
不信、痛苦还有深深的绝望。
……
唐慎钰被药味儿熏得有些头疼，打算回去洗把脸、换身衣裳。
他心里装的事多，徐徐信步在自己的院中，也不知走了多久，回头一瞧，把雪地踩得乱七八糟，最后停在院正中的“门海”前。（注:水缸）
半人来高的缸里蓄满了水，天太冷，结了薄薄一层冰，手指一戳，立马碎裂。
唐慎钰叹了口气，这就跟他和予安之间的兄弟情一样，看似坚固，其实一碰即碎。
这时，身后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正是薛绍祖。
“大人。”薛绍祖抱拳行了个礼，凑上前去，沉声道：“褚姑娘方才哭求下官，她想见您一面。”
“为何见我。”
薛绍祖望着大人的背:“褚姑娘说，她要见周予安一面。”
唐慎钰闭眼，到底还是走到了这步。
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手伸进缸里，把冰一块块掰碎，冰划过指腹，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寒入骨髓。
“她现在还好么？”
薛绍祖摇头：“几乎把屋子里能搬动的全砸了，死命的哭，后头又不哭了，傻愣愣地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像被人抽了魂儿似的。后头又流血了，李大夫赶忙去瞧了番，说……”
“说什么？”唐慎钰蹙眉问。
薛绍祖叹了口气：“大夫说失血过多，伤了元气，悉心调养，如果能熬过这个冬天，兴许还有点指望。”
唐慎钰问：“这事她知道么？”
“大夫在她跟前说的。”
唐慎钰：“她什么反应？”
“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哭。”
“知道了。”唐慎钰深思片刻，淡漠嘱咐:“让李大田去一趟平南庄子，告诉云夫人，本官近期就要了结案子，怕是二十年内犯官周予安都不会出现在人前。本官念及旧日情分，会暗中调度，于今夜子时让周予安见一面妻儿，暂从夫人这边抱走孩子，想必夫人会同意的。”
“是。”
薛绍祖领命去了。
小院再次安静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空，飞过一只通身乌黑的老枭，发出凄厉决绝的哀嚎声。
“嘶-”
唐慎钰指尖一痛。
垂眸一瞧，指尖红了一片，原来不留神间，尖锐的冰伢子，竟划破了手指。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原谅他 ：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原谅他
子夜时分,哪怕疾风暴雪，也阻挡不住瓦市的热闹，而北镇抚司这边的街巷,却冷清的可怕。用老百姓的话说,煞气太重了,鬼去了都得扒几道皮。
一辆马车行在昏暗的街上。
唐慎钰斜坐在车边，亲自赶车。他戴着斗笠,围了条狐皮脖套,遮挡着大半张脸，只见男人从怀里掏出瓶烈酒，并未喝,而是把酒倒在一把锋利的匕首上，用帕子仔细擦拭。
这时,他两指掀开车帘，往里扫了眼。
褚流绪端端正正坐在最里头,她的状态和上午判若两人。化了淡妆，长发像未嫁女那般梳着,髻上簪了支银步摇，穿了身珠光白的缎面袄裙,上头绣了绽放的梅花。瞧着倒是挺素雅出尘的,只是在这深夜里，如同毛笔蘸饱了血,用力甩在雪地上，是一种凄异决绝的美。
“还有几步就到了,你要是回头,还来得及,本官说过,可以送你去姚州。”
“我还回得了头么。”褚流绪摸了摸仍凸起的肚子，姚州，本就是个残忍的谎言。
褚流绪叹了口气，忽然从唐慎钰手里抢走酒壶和匕首，她扯开衣襟，把巴掌长的短匕首揣进抹胸里，贴肉藏着，淡漠道：“不好意思，我信不过你，得拿着防身。”
唐慎钰笑笑，点了点头。
一阵寒风袭来，褚流绪不禁打了个颤，忽然回想起往日的种种。
十二岁时，父亲带哥哥外出讲学。正好城里疫病四起，她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莫名其妙就染了病。继母刘氏打着为全家上下着想的名头，将她院里的烧的烧、搬的搬、砸的砸，最后把院门一封，每日早晚让人送来药罢了。
是海叔带了两个儿子和几个亲戚，手持棍棒闯了进来，将奄奄一息的她强抢出府，在外头请了名医救治，保住了小命。
海叔说，随夫人从扬州陪嫁过来的人还没死绝，夫人没了，他拼了老命也要护住小姐，将来看着小姐嫁个好人家，离开这糟心的地儿。
刘氏心怀不轨，曾在父亲跟前吹枕头风，想把她嫁给刘家那个品行不端的外甥，哥哥站出来，那么斯文寡言的人，拿着剑，怒斥父亲被妖妇迷了心窍，苛待亡妻之女。若刘氏再敢染指妹妹的婚事和母亲留给妹妹的嫁妆，他就敢杀人。吓得刘氏好几日没敢出屋。
哥哥对她说，只要他活一日，就绝不会让旁人欺负她。
……
不知不觉间，褚流绪泪流满面，她紧紧抓住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通酒。
女人微微发喘，愤恨地看向男人的背影，忽然摇头一笑：“咱们认识这么些年，我一直恨你、看不起你，甚至觉得你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我一次次欺负你，你还一次次放过我。可到今天我才发现，你真的又狠又绝又伪善，不给人留一丝余地，杀人前还要诛心。”
唐慎钰一笑，悠然地抽了马一鞭子，淡淡道：“从前顾惜骨肉情分，一次次包庇予安，大事我替他平，小事我替他圆，没想到他越发蹬鼻子上脸。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心疼姨妈，还试图替他解决。可忽然一想，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原谅他？对么，褚姑娘。”
“对。”
褚流绪心如刀绞。
她轻抚着身上穿的袄子，手又扶了扶步摇，怔怔道：“长久关在屋子里，我都要忘记长安是什么样儿了，多谢你今儿下午带我去外头走走逛逛，让我置办得这么体面。”
“不用谢。”
“今儿在聚珍阁买簪子的时候，我和一个小伙计闲聊了几句，又和一个路过的大娘聊了几句，原来，草场那事是真的，闹得满城风雨，周予安原来真这么丢人。”
褚流绪嗤笑了声，眼里的泪渐渐干了，又灌了通酒，烈酒入喉，她只觉得苦，有些头晕目眩。
可笑啊，一天前她还稀里糊涂的憧憬未来，一天后，她忽然就清醒了，绝望的清醒。
“当初你带着周予安去留芳县接公主回京，按说，你们俩都是她的恩人，可她却如此耍弄算计周予安，想必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褚流绪眼神坚定而清明，想了想，道：“再结合昨日我无意间说出她是假公主，你一怒之下要灭口我，一则你怕这事传扬出去，九族不保，相关人等也皆受牵连，二则，你真的很爱她。今儿下午，我想了很多、很久，如果我是她，我得了这样泼天的富贵，肯定要低调，还得与你和周予安搞好关系，可她先和你退婚，身子复原后又这般针对周予安，是周予安得罪她了？”
唐慎钰莞尔：“你一直很聪明，看来瑞世子当年选了你嫁我，还真有几分道理。”
褚流绪白了眼男人的背影，蹙眉问：“为什么？我想知道周予安到底做了什么，她也是受害者么？”
唐慎钰叹了口气，痛苦道：“她是沈姑娘养大的，周予安嫖妓误事，害得沈姑娘被奸人害死，她半年前查出真相，与我算账的时候小产，而我这个混蛋又求她不要杀周予安。”
“那你确实是混蛋。”褚流绪剜了眼男人，想了想，冷笑道：“周予安素来嫉恨你，他是故意嫖妓误事的吧。”
“对。”唐慎钰点头。
褚流绪眼神越发冰冷：“所以你说的很对，你没资格替受害者原谅。”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就要到了。”唐慎钰冷不丁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褚流绪看向男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四年前我顺利嫁给了你，你会像爱公主那样爱我么？会在我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为我愤怒、甚至为我杀人么？”
“不会。她就是她，没有人能取代她。”唐慎钰毫不犹豫地回答。
男人目光温柔：“她大字不识几个，完全不守礼教，胆大包天，而且异常固执，有时候还会大口啐我的脸，非常的粗野……可我就觉得她很鲜活，很好，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她，但我知道，和她分开的这半年，我很痛苦。”
褚流绪黯然，其实她真想看看那个小姑娘是何模样。
能让皇帝一见面就册封为公主、能让周予安死皮赖脸地追逐，还能让唐慎钰这样的人深爱不倦，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只是红颜多薄命，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从长安全身而退……
罢了。
侬怀悯人心，谁来惜取侬？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停了。
褚流绪的心同时也咯噔了下，她听见外头传来窸窣说话声，于是轻掀开车帘往外瞧。果然看见前方停了两辆侯府马车，云夫人由一个中年仆妇搀扶着，跟前护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
云夫人秀眉凝着愁绪，两腮冻得发红，拖泥裙早都被雪打湿，她一看见唐慎钰，立马迎上前去，第一句话就是指责：“你上哪儿去了，我晌午就去你家等着了，等了一下午都不见你回来！”
唐慎钰回头看向马车：“褚姑娘要离开了，我带她置办了些东西。”
“你一个朝廷重臣带个产妇招摇过市，不合适。”
云夫人面上淡淡的，她指向身后的两辆马车，“我给予安准备了些衣裳和日常用具，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曾吃过牢狱之苦！老太太若是还活着，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儿！你姨丈若是还活着，又怎会容得旁人如此欺辱他儿子！”
云夫人愤恨地甩了下袖子，她瞪向唐慎钰，语气颇为不善，还是那老三篇：“我问你，你究竟要把你弟弟怎么样，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绝不和你善罢甘休！”
这时，褚流绪从马车上下来了，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像刚生产过的人。
云夫人看见这女人就眼黑心烦，侧过身，冷哼了声：“谁让她来的。”
“那谁让您来的！”
褚流绪眼神冰冷，心里堆着一团火，“据我所知，今晚是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日子，唐大人可没打算请你来诏狱。”
唐慎钰扫了眼马车，问云夫人：“孩子呢？抱来了没？”
云夫人心里稍有两分纳罕，褚家丫头见了她，素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恭顺，怎么敢顶撞她！
云夫人并不理会不相干的外人，只是叱责唐慎钰：“孩子还不足月，弱得跟小猫崽似的，牢狱阴森苦寒，他能受得了？再说了，他母子一同出现在狱中，外人难免不会猜测他们和予安是什么关系，你要害死你弟弟啊！”
唐慎钰听够了这种训斥，多余的话也懒得说，只淡淡道：“那都进去吧。按规矩探视要一级一级审批，我暗中打点，给你们行个方便，最多只能探望半个时辰。请姨妈和褚姑娘进去后不要乱说话，最好劝劝予安别装疯卖傻了，对他不好。”
云夫人简直恨得牙根痒痒，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和唐慎钰置气，忙招呼下人去搬马车上的东西。只是眨眼间，地上就堆成了小山：两盒时兴点心和酒肉，鹅绒锦被、亵衣中衣、棉衣袜子，牛皮靴、裘袍，炭盆，整整两筐银丝炭……
唐慎钰蹙眉：“周予安在坐牢，又不是阔少爷去游山玩水。诏狱不是菜市场，让下人在外头等着，姨妈挑两件厚的带进去即可。”
说罢这话，唐慎钰给褚流绪使了个眼色，带着女人走在头里。
云夫人恨得骂了几句白眼狼，垂着泪，打包了两件裘袍和鞋袜，各样点心又挑了几样，
匆匆把包袱挎在臂弯，忙不迭追了上去。
果真如唐慎钰那白眼狼所言，全都打点好了，狱内外都是唐慎钰的心腹。
越往里走，云夫人越心痛。
这座牢狱是建在地下的，黑黢黢的，夹杂着血腥气的恶臭，个别牢房居然还冒着淡青色的鬼火，十分的阴森可怖。
云夫人被熏得头疼，干呕了好几次，这样糟污的地方，儿子如何能受得了，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
正走着，就到了最尽头的一处铁牢。
外头守着两个身长八尺的汉子，正是唐慎钰的最信任的心腹，薛绍祖和李大田，他们见大人来了，忙躬身见礼。
“姨妈……”
唐慎钰刚准备说两句，就看见云夫人小跑着上前来，催促薛绍祖打开牢笼。
云夫人忙不迭地挤进牢房，儿子这会子背对着她睡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块破棉被，虽说狱中放了火盆，但根本阻挡不了这逼人的煞气苦寒。
“予安，儿子。”云夫人把包袱放在地上，她坐在床边，俯身环住儿子。狱中虽昏暗，但依旧能让她看到儿子这会儿形容凄惨，头发又脏又乱，身上有股恶臭。
“咳咳咳”
周予安咳嗽了几声，他吃力地转身，见母亲近在眼前。
“娘？”周予安还当自己出现幻觉了，轻唤了声。
“哎。”云夫人心都要碎了。
周予安瞬间惊醒，见了母亲，他的冤屈、委屈和愤怒便有了倾诉的地方了，气道：“你怎么才来！怕是我死在这儿你都不知道！”
“孩子，好孩子，娘这不是来了么。”云夫人不住地摩挲儿子，摸到予安额头滚烫一片，嘴唇都干起皮了，侧脸和脖子均有淤青。云夫人简直心如刀绞，慌张地掀开被子，上下查看，哭着问：“他们打你了？谁打的？”
“嗳呦-”周予安痛苦的往开挪，“您轻些，胳膊脱臼了。”说着，他故意看了眼唐慎钰。
云夫人瞬间懂了，扭头就骂：“丧良心的白眼狼，早知道你会咬自家兄弟，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予安便是有罪，那也该过了堂后在决断，你竟敢公报私仇，这么欺负他！你等着，我今晚就往宫里递帖子，我去敲登闻鼓，我要让全天下人知道你的恶行！”
“娘，娘我没事儿，您别恼啊。”周予安这会儿又像个成熟的大人了，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替母亲擦去眼泪，强笑道：“孩儿也是从这里出去的，这算不得什么刑法，不过是点子磕磕碰碰罢了。”
他急于知道外头的情况，又想知道提督究竟有没有出手营救他，碍着唐慎钰在此地，他不能直接问，忽然一想，提督发迹于慈宁宫，若要救他，肯定通过太后。
想到此，周予安忙母亲：“太后那边怎么个情况？您找了没？”
“嗯。”云夫人忙点头，“前儿就找了，太后宽慰我一番，后头我花了银子跟宫里打听，大娘娘狠狠训斥了公主，命她抄佛经反省。”
周予安蹙眉，只是训斥么？
云夫人见儿子神色郁郁，便想拣件好事，让他开心些，柔声道：“予安，你当爹了，褚姑娘昨儿诞下了个男孩儿，长得特别漂亮，和你刚出生时一模一样……”
“这事我知道。”
周予安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话，还在纠结提督到底会怎么营救他，他现在深陷囹圄，母亲难得来狱中，他务必得抓住这个机会，让母亲出去传递消息。
正头痛间，周予安听见前方传来锁链的咯噔响声，定睛一看，瞧见褚流绪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进来了，半年多不见，这女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清丽，只不过身材稍显臃肿，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紧紧抿住唇，显然是在强忍着。
云夫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她猛地回头，冲褚流绪发火：“谁许你进来的，滚！”
褚流绪并未理会云夫人，自顾自地将水盆放地上，蹲地上拧了个手巾，她的眼泪一颗颗落入水中，砸出小小的涟漪，哽咽着说：“今儿原是我和孩子来的……”她抬起胳膊蹭掉泪，“夫人就算再恨我，可也该怜惜下予安，我瞧他身上有伤，若是沾了脏污，仔细发脓溃烂。我、我要给他擦一下身子。”
云夫人一把夺过手巾，语气不善：“这事不用你，你出去。”
褚流绪冷笑：“俗话说儿大避母，您就算是他的亲娘，有些地儿想必也不能看、不能摸吧。”
“你……”云夫人怒极。
“娘，你先出去吧。”周予安难得打了个圆场，其实是他这两日装疯，把身上弄得又脏又臭，他有些受不了了。“就让她给我擦擦。”
云夫人恨恨地剜了眼褚流绪，将手巾一把掼进水盆里，转身出去了。
褚流绪如行尸走肉般站起，走过去，关上牢门，并朝云夫人挥了挥手：“请您转过身去。”
云夫人气得甩了下袖子，背转过身去。
“褚姑娘……”唐慎钰忍不住轻声唤。
褚流绪冲唐慎钰一笑，微微摇了下头，毅然决然地扣上锁。
地牢中阴森寒冷，可她整个人却是热的，心头仿佛燃起团业火，要把她的灵魂都烧灭了。
褚流绪默默走过去，拧了手巾，她站在床边，俯身，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衣裳，替他擦洗身上的秽物，等擦到他的脸时，他居然躲了下。
“重新在水里投一下手巾，脏了。”周予安蹙眉道。
“好。”褚流绪依言，在水里投了两遍手巾，坐在床边，替他擦脸。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男人这张俊美迷人的脸，柔声问：“我这半年，没有一日不想你。你，还好么？”
“嗯。”周予安点了点头，吃力地将被子拉到身上盖好强笑着温声安慰了两句：“我还好，倒是你，怎么冒险私自去唐府呢。”
周予安还想说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虽说先前发生过关系，但毕竟半年多没见、没说过一句话，他对她生了几分陌生的感觉，看见这女人呆呆木木的，心里厌恶得紧，忍着烦躁吩咐：“出去后，你听我母亲的安排，别再乱跑了。”
“哦。”褚流绪木然点头。
今天一下午，她仍然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这是唐慎钰的奸计，为的就是挑拨离间，让她和予安自相残杀。
可刚才，当她冷眼旁观周予安母子团聚时，她彻底绝望了。
周予安看到了他母亲，甚至看到了唐慎钰，却看不到活生生的她；
周予安知道她产子，却对她、对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问都不问一句。
一直以来，她把他当成灰暗世界里的一束光，可其实，她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罢了。
“好了，略擦一下就行。”周予安瞟了眼地上的包袱，“你扶我起来，我换身衣裳，冷的慌。”
“你躺着，我伺候你。”
褚流绪从包袱里寻了套里衣，她搀扶起周予安，先替他穿上衣。
借着昏暗的油灯，她看到这男人真是被打的不轻，浑身是伤，右肩头高高肿起，耷拉下，完全动不了，左胳膊勉强能动。
褚流绪轻握住他的左手，像随意聊家常那样，轻声问：“我好久没有海叔的消息了，他，他还好么，你知道他现在在姚州做什么营生吗？”
周予安一愣，看了眼唐慎钰，下意识问：“你知道什么了？”
他很快恢复如常，知道又怎样，不过几个下人罢了，而且褚流绪一直对他痴心，不惜割舍自己的性命。更遑论下人。
周予安有点不安，他忍痛抽回自己的手，避开女人的眼睛，自顾自地穿衣裳，“咱们好不容易见面。现在不是说这种琐事的时候。”
褚流绪觉得自己的心被滚油煎似的疼，她看到了他刻意的逃避。
“好，那咱们不说琐事了。”褚流绪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直勾勾地盯着周予安，“我问你，我哥哥褚仲元到底是自尽，还是被人杀了？”
周予安头嗡地声炸开了，脸上血色全无，他强装镇定，“这事四年前不就有定论了么，好了，你出去吧，我和我娘说几句话，娘，娘你过来…”
云夫人早都听见褚仲元三个字，她依稀明白点什么。忙冲向铁牢，拼命往开扯门，谁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人锁上了。
“开门！”云夫人冲唐慎钰焦急地喊，“快把门打开！”
唐慎钰看向薛绍祖。
薛绍祖摸了把腰间，拍了下大腿，故作慌张地看向牢里的褚流绪：“不好，钥匙被人偷走了，下官这就去找备用的。”
而李大田闻言，噌地声抽出长刀，“夫人莫急，我这就砍断铁链。”
褚流绪冷笑数声，如果心里没鬼，云夫人急什么？
她把钥匙丢在墙角，死死盯住周予安：“四年前，你买通了当时的牢头高汾，八月二十三夜里勒死了我哥，然后作出上吊自尽的假象，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周予安明白了，这是唐慎钰故意安排的，他怒了，“你听谁瞎说的，唐慎钰吗？他一向讨厌我……”
“究竟是他讨厌你，还是你嫉恨他！你当我是傻子吗？”褚流绪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她从怀里掏出沓卷宗，摔在周予安脸上，“这份卷宗你认识吧，是从大内出来的。”
“大内？”
周予安这会儿震惊极了，嘴里喃喃，“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事只有慈宁宫知道……”
“你居然承认了。”褚流绪脸上血色全无，原本她还存有最后一丝幻想，这一切都是唐慎钰诬陷的，没想到，她刚亲耳听到了，“你、你居然承认了！？”
周予安这会儿哪里能注意的到褚流绪的变化，他只顾想自己的事。周予安呼吸渐渐急促，怎么回事，前儿唐慎钰还警告过他一句，陛下让裴肆供公主驱使。而他杀了褚仲元这事四年前太后替他压下来了，太后还让老太太和母亲好生管教他，此事便是连陛下和唐慎钰都不知道啊！
这份卷宗太后下令，永久封存在大内，绝无可能面世，可是怎么忽然传出来了！谁有权利调取！
周予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裴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住他，他猛地看向唐慎钰，他要求生，他知道表哥会救他。
“哥……”
周予安刚说了一个字，忽然心口一痛，他愕然发现胸口竟插了把匕首。
“你……”周予安还没来得及反抗，就看见那女人一把抽出匕首，这次朝他脖子划来。
或许有点疼吧，更多的是恐惧和冷，还有漫长的无意识……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他连应对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不出话，软软倒下，模糊间，他似乎看见牢里下起了血雨，脖子凉飕飕的，好像套了条白绫。
他还看见褚流绪疯了似的大喊大叫，举刀、落刀，重复这个动作，她真的像疯子，疯狂地大喊大叫，那叫素白的袄子变成红色的，就连头发都在往下滴血。
弥留之际，他看见了母亲冲进来了，抱住他，哭的撕心裂肺。
别哭，娘。
他想说这句，可，说不出来了。
他看不见了、听不见了。
死前走马观花，周予安看到很多画面。
他捧着留芳县假公主的辛密，试图卖给裴肆换取前程；
他被唐慎钰挤兑去了姚州，半路作死，去找褚流绪偷欢，害得老太太忽然暴毙，此时一直不搭理他的裴肆，忽然又亲近他了，甚至亲自去庄子找他说话；
他被假公主羞辱，向裴肆求救，裴肆的心腹阿余教他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要说，咬牙死扛到底，一切有提督呢。
有个屁。
那阉狗能混到这份儿上，果然有两把刷子，估摸着将来母亲和他的那遗腹子也要被利用。
真他妈的阴啊！
……
牢房此时充斥着浓郁血腥味，更加阴森可怖。
“哈哈哈哈哈”
褚流绪攥着匕首，笑得癫狂，她身子左摇右摆，欣赏着那个高贵冷漠的云夫人抱着具尸体哭，哭的歇斯底里，哭的活生生晕过去。
女人都笑出了眼泪，她用刀子指着周予安，歪着头对唐慎钰说：“听见了没，刚才他居然承认了，哈哈哈哈，居然承认杀了我哥哥。”
唐慎钰眼睛发红，双手轻轻往下按，声音都有些颤了：“我知道，你现在把刀子放下。”
咚地声。
匕首从女人手中掉落。
褚流绪如同一只没魂的躯壳，她想起之前唐慎钰说的，周予安在留芳县故意嫖妓误事，在前往姚州赴任的途中，先去扬州找她，后又偷偷去万花楼厮混了几日……他还妄图攀扯公主……
脏。
褚流绪觉得自己很脏，她忽然朝床那边冲过去，用力推开半晕过去的云夫人，掀开被子，扯掉周予安的裤子，猛地朝那条脏东西咬去。
她恨得牙根痒痒，她要泄愤！
她知道云女人在骂她扯她，也知道唐慎钰等人在扯她，她没力气了，身子朝后仰去。
褚流绪厌恶地吐掉嘴里的肉，她感觉下.身血流不止，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颤栗。
“褚姑娘！”唐慎钰一个箭步奔过去，单膝下跪，从后头搀扶起女人。
“我活不了了。”褚流绪眼睛开始涣散，笑得虚弱，“我要去给哥哥和海叔、木、木兰，还有庭芳赎罪去了。”
她看向前方，云夫人那婆娘这会子也是半死不活的，被薛绍祖搀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虎口。
“你少瞪我。”褚流绪吃力地高昂起下巴，“你、你也不用怨恨旁人，你儿子纵情声色，薄情寡义，杀了我的至亲，杀了我家四口人，玷污欺骗了我，我、我就跟他讨命了。报应，你知道吗！哈哈哈哈，这就是报应！”
云夫人拾起地上的匕首，要去和褚流绪拼命，谁知被薛绍祖在后颈子砍了一下，瞬间晕了过去。
“哼！”
褚流绪冷笑了声，她报了仇，可又觉得很难受，忽然哭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被唐慎钰环抱着，她假装自己是那位公主，被心爱的男人抱着、紧张着……
真凄凉啊。
褚流绪苦笑，她抓住唐慎钰的胳膊：“唐、唐大人。”
“我在。”
唐慎钰忙道：“我已经让薛绍祖去唤大夫了，大夫就在外头候着，马上来，你撑住些！”
“对不起。”
唐慎钰看着怀中的血人，一愣。
“对不起，之前伤了你。”褚流绪泪流满面，“你和公主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能不能，能不能帮我照顾我的孩子，我，我不放心把他交给周家人。”
“好。”
“算了。”褚流绪摇摇头：“我不能再麻烦你了，这是周家的事，和你无关，你不许管，若是管了，我死都不会安生。”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曾定亲一场，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唐慎钰面色依旧冷静，声音却有些哽咽。

第129章 抄家 ：抄家
次日,腊月初六。
最近春愿身上不爽利，通常整夜介失眠，直到天明才有点睡意。今儿晌午梳洗罢,用了饭,便照旧去小佛堂抄经书,眼看着马上就到腊八节了，她早都吩咐邵俞,从账房支取笔银子,办上两个粥场，接济接济贫苦百姓。
抄了小半个时辰，手腕有些酸了,春愿并未抬头，淡淡道：“雾兰,去兑些蔷薇露来。”
不见回音。
春愿抬眼瞧去，发现衔珠正踮着脚尖在博古架上翻找,哪料碰倒了一只御赐的红珊瑚雕如意摆件，这丫头忙不迭地接住,吓得连连拍心口，小心翼翼地把摆件往回放,嘴里还咕哝着念：“咦？我记得那半瓶蔷薇露就搁在这儿来着,昨儿还瞧见了，怎么不见了？”
“蔷薇露怎会在那儿,去问问雾兰搁哪儿了。”春愿端起茶呷了口。
衔珠笑道：“主子忘了，雾兰姐前儿就离府了。”
春愿一愣,叹了口气,习惯了雾兰在身边伺候,这丫头骤然一走,真觉得身边缺了什么。
衔珠见主子神色黯然，一张利嘴就跟打算盘似的，噼里啪啦地开始数落：“雾兰这蹄子也真是的，主子待她难道不好么，宠得跟小姐似的，她倒好，觉得咱家的点心不甜，偷偷惦念起了外头的黄面饽饽！那裴肆就算再得势，终究是皇家的奴才，而且还是断了根的，真是鬼迷心窍了她！”
春愿拿笔凭空戳了下衔珠，笑骂道：“你如今也是掌事姑姑了，那些粗话就不要说了，仔细底下人笑话。”
“谁敢笑？”衔珠故意叉起腰，媚眼横了眼外头，像花蝴蝶似的飞到春愿跟前，啐道：“奴婢有主子护着，还怕他们？”
衔珠弯下腰，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慢慢研，笑道：“奴婢自知没有雾兰体贴仔细，但奴在这府里一日，就会尽心伺候您一日，旁人可以拣高枝儿去飞，但奴婢的家族荣宠全都系在您身上，再说句犯上的话，奴和您沾亲带故，死都不敢生二心的。”
“我都知道。”春愿颔首，拍了拍衔珠的胳膊，“雾兰不在了，以后府里还得你和邵总管多上些心。”
正说话着，外头传来阵窸窣脚步声，紧接着，邵俞温厚恭敬的声音响起：“主子，奴婢有急事禀报。”
春愿蹙眉，邵俞不是外出去办粥场的事了么？突然回来有什么急事？
她搁下笔，“进来。”
邵俞掀帘子进来了，他手里拿着顶灰鼠皮暖帽，瞧着是小跑回来的，微微有些喘，躬身深深行了一礼，眼珠子睃向衔珠。
春愿顿时会意，对衔珠道：“你先下去，府里若是没有蔷薇露了，就去外头采买些。”
等将衔珠打发走后，春愿搁下笔，看向邵俞：“怎么了？”
邵俞手忙脚乱地关好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满脸的惊慌：“主子，出大事了！奴婢今儿外出办差，街面上闹哄哄，定远侯府被抄了！奴听见这话不对，赶忙去侯府瞧了眼，竟看见司礼监和刑部的人进进出出的拿人、查封！奴婢是公主府的大管家，在宫里算有几分薄面，略跟领头的打听了一嘴，好家伙，您猜怎着？”
“别卖关子了！”春愿急得拍了下桌子。
邵俞半跪在公主跟前，手挡在侧脸，悄声道：“据说昨晚唐大人暗中调度，安排了云夫人和褚姑娘私下去见周予安，”邵俞拍了下大腿，细长的眼睛都要瞪圆了，“谁知道这褚姑娘就、就、就把小侯爷给杀了！”
“啊？”春愿吃了一大惊，心跳不已，怎么会这样。
邵俞摇头叹道：“当着亲娘的面杀了儿子，这也太狠毒了些！哎，奴婢还听说，那褚姑娘被周予安金屋藏娇了半年多，还生了个孩子，她杀了小侯爷后，紧跟着血崩而亡了，这都是些什么孽事啊！”
春愿脑袋如马蜂窝，嗡地声炸开了，直觉告诉她，褚流绪杀周予安，和她拿去的那封卷宗有关。
试问哪个女人能接受情郎是自己的杀兄仇人？
唐慎钰深知这女人偏执性子，还将她和云夫人一同带入诏狱……
春愿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他昨日说过，会给她一个交代，竟是这？
“你、你确定周予安死了？”春愿声音嘶哑，眼里透着恨。
“这奴婢倒没亲眼看见。”邵俞蹙眉道：“不过也差不离了，照司礼监那般查抄侯府的架势，周予安就算不死，也肯定惹上了连累家族的大事。”
春愿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睛也红了，她轻砸了下桌子，目视前方：“咱们去趟诏狱，验尸！”
……
春愿让邵俞给相熟的太医孙愚下了帖子，等天擦黑后才出门。
原本想着要找找门路，打点番，可这一路并未受任何阻拦。
司礼监的掌印夏如利对她甚是恭敬，更是直言：“论起来殿下和小侯爷也算旧相识了，过来送故人一程，是您的仁慈，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很意外，估摸着里头有什么内情，还得细查查。老奴这就安排一下，叫无关人等先行回避了，不过这种地方煞气重，殿下略看一眼就走罢，听闻您前些日子病了，可莫要招惹到邪祟了。”
夏如利的话很明显了，她之前和周予安的梁子闹得满城风雨，这时候过来，若是被有心人看见，肯定又要生出是非。
牢中可以用修罗地狱来形容了，令人发呕又发憷的味道，地上墙上全都是血，踩上去还有些粘鞋，能想象得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
停尸房里摆放着两具尸首。
经孙太医仔细查验，男尸没有冒名作伪，脸上也没有覆什么人.皮面具，的的确确是周予安，他身中数刀，底下那秽物被人生生给咬断半截，浑身的血几乎流干了。
女尸是褚流绪。
比起周予安的死相惨烈，褚流绪体面多了，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给她换了敛服，她就像睡着了般，容貌清雅秀美，眉头的愁绪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二岁。
算算，褚姑娘和小姐同岁，同样腹有诗书，同样被负心人欺骗伤害。
……
出了牢狱后，飘起了雪花，恰如去年的那个腊月一样。
春愿没有坐马车，也不叫邵俞他们跟的太近。
她就这般走在昏暗空寂的长街上，心里自然是畅快无比的。周予安嫉恨表兄，也看不起流落风尘的小姐，故意吃五石散嫖妓误事，害得小姐被人杀死，进而又灭口了玉兰仙……这个人玩弄女人，风流薄幸，最后却死在女人手里，报应不爽！
想着想着，春愿不禁笑出声，身子如同喝醉了般摇摇晃晃，小姐，那些对不起你的、害你的人都死了，你可以瞑目了。
忽然，她闻到身上有股血腥臭味，冲得脑仁疼，一个没忍住，大口呕吐了起来。她推开奔过来搀扶她的邵俞，手倚在墙上，弯腰大口喘着粗气，拳头砸了下墙，真是痛快，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可很快，一股哀伤涌上心头。
春愿想起了半年前，她从乌老三口中得知了小姐并没有孩子的真相，她气唐慎钰骗她、损害小姐的尸体、更恨他包庇人渣表弟，一怒之下动了胎气小产，用他们的孩子没了，这也是报应，是给小姐赎罪去了。
她还想起了褚流绪。
同样是被心爱之人欺骗，褚姑娘做出了更激烈的抉择，可怜那个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
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快活。
泪眼模糊间，春愿看见前头的拐角处有抹人影，她还当是唐慎钰，忙提起裙子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是唐慎钰的心腹，薛绍祖。
薛绍祖手里提着盏小白灯笼，并未穿官服，一身寻常粗布长袄，他搓着手，时不时的长吁短叹，蓦地看见了公主，急忙整了下仪容，恭敬地行礼问安。
春愿左右前后看了好几回，这会子长街空无一人，她心里不免失落。
薛绍祖洞悉了公主的想法，他未敢抬头直视贵人，略弯下腰，沉声道：“大人知道公主会找他，于是命属下提前在这里等着。”
春愿往前走了一步，忙问：“大人他……现在在何处？”
薛绍祖抱拳：“回公主，昨晚唐大人在杀人现场，他晌午的时候被带去司礼监问话去了。”见公主面带焦色，薛绍祖忙压低声音道：“殿下不要担心，此案涉及到一位侯爵、一位名门贵女，还有位朝廷的高官，按理说为了避嫌，锦衣卫不该插手，而要交去刑部去查去审的。可陛下却亲点了司礼监去接管，只让刑部的略现现身罢了，说明陛下还是看重公主，有意偏袒咱们大人的。司礼监的夏掌印和唐大人有几分交情，不会为难大人的。”
“只要没有驭戎监插手就行。”春愿眉头松了几分，“昨晚究竟怎么回事？我方才去停尸房里瞧了眼，周予安浑身都是刀伤。”
薛绍祖叹了口气：“小侯爷也真是过了，孝期霸占了褚姑娘不说，还把褚家的几个仆人杀了，不仅如此，他四年前还偷偷勒杀了褚仲元，做出自尽的假象。褚姑娘昨晚当面锣、对面鼓的逼问出这事，一怒之下，从怀里掏出把匕首……”薛绍祖连连摇头，“刀刀致命，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了把凶器。”
春愿思忖了片刻，唐慎钰最是谨慎，那褚流绪在他眼皮子底下监控了整整两日，除非他默许，不然这女人绝不可能沾手一丁点凶器。而且，唐慎钰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当初褚流绪那么纠缠算计，他也没有同她一般见识，这回却翻脸了……
“那褚姑娘死前可有说什么？有没有提到我？”春愿心砰砰直跳，问。
薛绍祖忙道：“您不说，小人倒忘了。褚姑娘临终前确实提起了，说您和唐大人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想把孩子托付给你们，可立马又改口了，说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她只是求大人将来把她送回扬州。”
春愿蹙眉。
她和褚流绪素未谋面，这女子为何断定她是重情重义的人？
春愿心里隐隐有了两分大胆猜测，但不敢确定，想找唐慎钰问个明白，哪料脚一软，踉跄着退了两步。
邵俞忙上前搀扶住主子，清秀的脸上难掩惊惶之色，轻声问薛绍祖：“不是说云夫人昨晚也在狱中么？出了这样的事，夫人就没有责怪唐大人么？”
薛绍祖深深看了眼邵俞，并未露出任何喜怒，甚至“没看见”邵俞脸上非常明显的恐惧和谋算之色，他摇了摇头，无奈道：“夫人就小侯爷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自然是怨恨大人的，可到底也不是我家大人杀的她儿子。才一晚，云夫人的头发生生白了一半，今早司礼监的人过来领尸首的时候，夫人扽住小侯爷不撒手，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唐大人一耳光，骂了好多难听的话，还要写状子告大人。”
“什么？！”春愿急道：“那大人有没有事？”
“没有没有。”薛绍祖温声劝：“您别着急，夏掌印见云夫人状况实在不好，疯魔了似的，恐夫人最后骂到皇家身上，就让跟前的公公们将夫人的嘴捂住。夏掌印紧接着说，褚姑娘临终前提到孩子，为了谨慎起见，着人去把那个婴儿抱来，趁着小侯爷没入土，还能滴血认亲，一则验证验证褚姑娘说的话是真是伪，若孩子真是周予安的，那这里头的条条细细就值得琢磨了，几时怀上的？怀的时候是不是周予安失踪，老太太身死的时候？二则嘛，之前不是传我家大人和褚姑娘的是非，如此也能还大人清白了。云夫人听见这话，吓得又去求唐大人松手。”
邵俞叹了口气：“夏掌印手段可厉害着呢，估摸着小侯爷上辈子做的坏事都能查出来。哎，原来今儿搜查侯府，是这个缘故。”
邵俞此时心乱如麻，姓唐的这手可太黑了，他之前联合裴肆做了那么多，若是被唐慎钰查出点什么……不行，趁着这两日唐慎钰摊上官司，他得赶紧撤了。
春愿只觉得邵俞扶她的手劲儿大，弄得她胳膊疼。
她甩开邵俞，问薛绍祖道：“大人几时能从司礼监回来？”
薛绍祖摇了摇头，掰着指头数：“侯府这摊子事，头先发起的小侯爷包庇王崇明杀妾案、还有扶褚姑娘灵回扬州，且有的忙。大人让属下给您说，外头的事您别担心，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最近还是先别见了，这本就不关您的事，省的又将您牵扯进来。”
他用余光看了眼正出神的邵俞，对公主道：“对了，方才属下过来时，正巧遇到了夏掌印，掌印略提了一嘴，说陛下看您这半年来总是愁眉不展的，就想着是不是公主府里年头太久，霉气过重导致的，所以打算在公主府跟前圈一片地，给您盖个花园子。”
春愿叹道：“我记得公主府跟前是忠诚伯爵府吴家，到时候吴家迁府、丈量、拆院子、盖亭台楼阁，零零总总的一大堆事，花园子没个一年半载盖不起来，肯定又是笔不小的开支，何苦来哉。”
邵俞闻言，忙上前笑道：“主子，这可是陛下关怀您的一片心，开支再大，于皇家来说也不算什么。到时候花园子起来了，您就可以在家里游湖赏花，不用舟车劳顿地去城外鸣芳苑了。”
薛绍祖帮了句腔：“总管说的有理。”
他抱拳躬身，“属下还要回去配合夏掌印调查，先行告退。”
春愿点了点头，还想再多问问，最后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你去告诉大人，我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你可真会说话！ ：和好&你可真会说话！
自打周予安死后,春愿就再也没见过唐慎钰.
不知不觉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过去的这二十多天里，发生了不少事。
周、褚这对怨偶在腊月初六的深夜里互伤惨死，男女身份皆尊贵,且女的还是周予安的前表嫂,这事就像五食散,带着种诱惑的吸引力，一时间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贫民百姓,都乐此不疲地谈论这宗艳情惨案。
很快，周予安曾做的那些孽像小锄刨花生，挖出一颗,带出一串。
王侯公子风流可以，但不要下流。
那位小定远侯看起来骄矜清贵,没想到私下竟是这样的。不仅抢了表哥的前未婚妻，还带着褚仲元同暗娼厮混,想法设法破坏表哥婚事，撺掇着褚仲元作弊,事发后怕连累自己，狠手勒死舅兄,做出自尽的假象。
不仅如此,他还和前表嫂在是非观里暗中勾连了整整三年，这回远赴姚州上任的路上,耐不住寂寞，偷偷去扬州找佳人私会,害得家中老祖母以为他被山贼掳走了,担心得发了急症暴毙。
您以为这位定远侯的烂事到这儿就完了？
据说他和前表嫂私会后,又到什么青州百花楼厮混了许久。后头得知老太太病故后,打断自己的腿，装作掉落山崖。
料想长乐公主早都知道周予安的品行，所以才在草场当着众人的面小小教训了他一下……只是可怜了刘侍郎家的小姐，当年被这无耻奸贼伤了感情和自尊，年纪轻轻就殒命。
这次的凶手虽不是唐慎钰，但他仗权安排褚流绪进诏狱、还未过堂就毒打侯爵，再加上有人参他过去数次包庇周予安，甚至将万花楼的娼妓扣下来袒护表弟。郭太后强势地命令皇帝严查，要求严惩唐慎钰，革职下狱。
这时候，万首辅站了出来，犀利指出，既然周予安杀了褚仲元有确切的卷宗，为何直到近四年后才现世？唐慎钰当年不过是个千户，没那么大的本事包庇，那么究竟是谁手眼通天，把周予安的事压了下来？
眼看着这宗周氏惨案，竟渐渐演变成了太后和万首辅的针尖对麦芒，一时间朝堂暗涌动，都在看陛下怎么断。
后头司礼监很快将结案陈词递上去。
经查证，褚流绪的孩子生父确乃周予安，二人也的确在周予安赴任途中私会。太夫人云荷因丧子而满心怨怼，胡言乱语，指控不予采信；
周予安是否至万花楼厮混与命案无关，故唐慎钰是否将妓院娼妓扣留也无意义，且唐慎钰近日正在重查周予安是否徇私下属王重阳杀妾一案，足以证实其铁面无私，故，无实据证明唐慎钰包庇。
至于褚仲元被杀案，系当年办案官员收受周予安贿赂，未将实情上报。
这事最后的结果，太后和首辅的板子谁都打不得，那位收“贿赂”的官员被革职查办，由刑部从严量刑；
杀妾的王重阳判了斩监侯；
唐慎钰停职思过。
至于周予安。
夏如利密奏陛下，公主之所以痛恨周予安，实是这厮在留芳县嫖妓误事，害得公主玉体受损。
宗吉大怒，要求严惩。
最后的结果，周予安杀人、□□、徇私枉法，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褫夺周氏侯爵封号，收回御赐丹书铁券，定远侯府即刻查抄，念在云氏年轻丧夫、年老丧子，留部分田产铺子予她度日，恩准其居住在平南庄子。
……
腊月二十八的天灰蒙蒙的，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雪。
春愿端着杯热茶，在屋里来回走，自打周予安死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唐慎钰，却每日都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
月初的时候，他被停职查办，慈宁宫从驭戎监挑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好手，寸步不离的盯着他。
后来周予安的案子了结，他的禁足也解了，立即马不停蹄地去探望帮助云夫人，意料之中，遭到了呵斥辱骂，云夫人不愿见他，他在姨妈房外跪了整整一夜；
半个月前，他扶褚姑娘的灵回扬州，自此后再无消息。
终于前天夜里，邵俞兴高采烈回来禀报，说唐大人回来了。
她一直在公主府里等着他，给他府里送帖子，但总不见他过来。
她忍不住亲去唐府，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只是回家看了眼，略洗了洗风尘就去了城外普云观，已经在外头住整整两天了。
春愿眉头凝着愁绪，喝了口茶，不知不觉茶竟凉了。
她不由得胡乱猜测起来，唐慎钰避不见她，可是因为周予安的死恨上了她？
“邵俞，邵俞！”春愿高声喊。
眨眼间，衔珠掀门帘子进来了，她蹲身福了一礼，忙问：“怎么了主子？”
“邵俞呢？”春愿烦躁地问。
衔珠笑道：“这不是就要盖花园子了么，这两日银子陆续拨了下来，过了年就要动工，大宗工事宫里做主，一些小宗事，譬如采买各色鲤鱼、选花匠、采买家具和各色纱窗，都是要邵总管过眼的。”
“那也不着急在这一时啊。”春愿将茶杯按在桌上，有些不满：“这些事年后再做也不迟，且我听说隔壁的忠诚伯吴家不太愿意搬，盖花园子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他瞎忙活什么。前儿我路过荷花池，还听见两个嬷嬷偷偷在假山下嚼舌根子，说眼瞅着快过年了，年下的赏银还不见踪影，这邵俞，连自己府里的事都没料理明白，倒忙起了外头。”
春愿脸色不太好。
其实她以前查过账，雾兰私下找她咬耳朵，邵俞经手的账目不对劲儿。
她没有发作，一则数额并不大，二则邵俞伺候她的这一年，做事尽心尽力，没必要为了几个银子，就伤了忠仆的面儿，谁家没个烂账；三则，人要是有个短处，也好掌控。
若是日后邵俞胃口实在太大，她就该找唐慎钰说道说道了，毕竟是他送来的人，去留都得和他商量。
哎，雾兰倒是管账管人的一把好手，仔细又老实，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和裴肆过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这个月十五那日，雾兰到府里来拜会，偏巧那天她进宫了……
衔珠见主子发脾气了，偷偷吐了舌头，笑道：“那奴婢现在叫人把邵总管找回来。”
“算了。”春愿烦的摆摆手，道：“你去叫人备马车，我要去趟普云观。”
……
春愿匆匆梳洗了番，她特意选了身藕粉色的袄裙，化了淡妆，发髻上除了钗环，还戴了朵白玉兰绢花。
自打小产后，她鲜少这样花心思捯饬自己。
刚出门就飘起了雪花，春愿怀里抱着汤婆子，脚底生风地往西角门走，衔珠在后头打着伞，急得喊：“主子慢些，仔细跌倒了。”
春愿心里装着事，没理会。
这时，她看见游廊那边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貌相特别扎眼，是裴肆，他看上去很高兴，手里拎着个大木盒，正笑着和邵俞说话。
邵俞和裴肆看见公主行色匆匆地过来了，互望一眼，赶忙行礼。
哪料公主看都没看他们，只顾着往前走。
“主子！”邵俞撩起棉袍下摆，急忙追上去，“您这是要去哪儿？”他回头看了眼正诧异的裴肆，笑着解释，“奴婢今儿出去办差，回来的时候正巧在大门口碰见了提督。吴老伯爷不愿迁府，说什么住了一辈子了，割舍不下，这不陛下就叫提督过去劝劝，瞧提督那喜笑颜开的样儿，估计是说的差不多了，过来跟您请个安就回宫复命去了。”
春愿压根听不见这些杂七杂八的事，脚步更快了，烦道：“这些小事就别同我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邵俞愣神的空儿，就看见主子走远了。
“这公主，到底没说她去哪儿。”邵俞拂了下袖子上的雪，摇头笑。
这时，裴肆和阿余走了上前。
阿余是最细心的，他瞧见提督脸上的笑没了，眼里甚至带了些愠色。
哎，怨不得提督不高兴，那位美人儿连正眼都没看他。
阿余手肘捅了下邵俞，问：“大雪天的，公主去哪儿?进宫么？”
“不该啊。”邵俞摇头，“她穿的不是吉服。”
忽然，裴肆冷冷道：“我猜，应当去普云观了。”
他记得那身衣裳，当时他眼见这丫头行色诡谲，于是就跟了上去，这小贱人装疯卖傻，他问一句，她能顶十句。
那天，她是去普云观私会唐慎钰的。
那么今天呢？
唐慎钰前天从扬州回来了，她自然是等不及了。
裴肆一脸的阴郁，闷头朝西角门走去，自打周予安死后后，她就开始闭门养病，一直郁郁寡欢，不见任何人。
他想见她，可雾兰搬出去了，他没了理由再进公主府，想破了脑袋，总算今儿借着忠诚伯迁府的理由过来，没想到……
她可真够贱的，人家唐慎钰都不愿见她，她还穿了那么身衣裳，上赶着去。
“提督。”阿余一个箭步上前，横挡在提督身前，低声提醒：“晌午的时候，太后就派人来宣您进宫。”
裴肆推开阿余，什么话都没说，依旧跟了上去。
……
马车摇摇曳曳到了普云观，邻近年关，道观香火鼎盛。雪气和香纸的烟雾升腾起来，缭绕而上，整个道观如同笼罩在片朦胧的云雾中般。
道观只开放前头一部分，后院在旁边的山上，有时一些王公豪贵会来清修，通常是不让寻常百姓进的。
春愿没让侍卫和丫头们跟着，自己单独上山，她拎起裙子，气喘吁吁地行在蜿蜒漫长的石阶上。
风雪虽大，可她的心却是热的。
这算怎么回事，唐慎钰你要真的恨我，那明明白白的说啊，不理人算什么！
约莫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后山的山门。
春愿远远地看见有个高挺俊朗的男人正拿着大扫把，默默清扫阶前的雪，他穿着灰色道袍，瘦了些，也黑了些。
唐慎钰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春愿，他愣了下，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
春愿想过无数种见面的情况，他可能会一脸的冷漠、怨恨，甚至仇视她，痛骂她逼人太甚，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平静温和。
春愿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拧身便逃。
“嗳——”唐慎钰丢下扫把，追了过来，笑着问：“去哪儿啊？”他手按住女人的肩膀，柔声道：“外头好冷，进观里，我给你做盏热热的八宝茶。”
春愿并没有转身，她低下头，眼泪倏忽而至，冷冷问：“我逼你处置了周予安，害得你姨妈丧子，侯府的荣耀一夜间全无，你又被你姨妈痛打怒骂，她还跟你断绝了关系，你，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唐慎钰轻轻地拂去她肩膀上的落雪，看见她并未穿大氅，只穿着套蛮眼熟的藕粉色的薄夹袄，冻的身子发抖。
唐慎钰心头一动，瞬间就知道了她无声的情意。
他脱下自己的道袍，披在她身上，帮她把穿进去的头发顺出来，“我就算要恨，也恨不到你身上去。周予安这是罪有应得，他做下那么多孽，那么多条无辜的命断在他手里，真追究起来，连我自己的孩子也都因他没了……我自己都恨他，又有什么资格替旁的受害者原谅他。别多心阿愿，这事和你没关系。”
春愿转过身，直面他，哽咽着质问：“那你为什么不见我？明知道我一直打听你的近况，为什么回京城了，偏又躲在道观里了！你，你分明就是记恨。”
唐慎钰笑道：“当时你和他的事本就闹得满城风雨，这回他的案子刚发，只我一个人蹚浑水就好了，不能把你牵扯进来。我全都安排好了，利叔主理此案，他不会让我陷入困境。至于回京后不见你……”
唐慎钰回头，望向幽静的山门，叹道：“我这次去扬州，除了将褚姑娘送回去，还拜访了海叔和那两个婢女的家人，跟他们说明了原由，道了歉，代周家给人家赔了银子……哎，都是通情达理的良善之人，说既然凶手已经死了，那也没必要再怨恨下去，只是元凶已死，怕是再也无法知晓亲人的尸骨埋在哪里，求我在长安替亲人立个牌位。”
春愿亦叹了口气，想来褚流绪最后做出那决绝的选择，亦是因为海叔吧……
就在此时，春愿看见唐慎钰跪下来，就跪在她面前，双手伏地，额头咚的声砸到地上。
“你……”春愿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唐慎钰真诚道歉，“我私心过甚，安排他照顾小姐，而他因为嫉恨我，故意失职，间接导致了小姐身故。我不仅没有悔改，我还包庇了他，之后我还骗你，后头我更利用你，让你假扮公主，助我争权夺利。”
说罢，唐慎钰从怀里摸出把匕首，放在地上，同时从袖筒掏出封信，捡了块石头，把信压在地上。
“你想杀就杀吧，或者你不想动手，我自尽也行。信是我的亲笔遗书，写明了这是自愿，与他人无关。”
雪大了些，纷纷扬扬落下。
春愿一眼不错地看着唐慎钰。
他衣着单薄，端铮铮跪在地上，始终低着头。
春愿没有动。
她看着雪落到唐慎钰头上、肩上，看到了他眼里的泪花和哀伤。
其实，她都明白。
他当初安排周予安照顾小姐，除了有提拔表弟的私心，还有好心，因为他看到了小姐身子虚弱，于是冒险去清鹤县请隐居多年的老葛出山，保小姐平安上京。
至于他骗她，固然有利用她的成分在，也有怕她灰心绝望，又要跳火坑自尽。
她又何尝没有利用他的权势，求他替小姐报仇，在留芳县设计杀了程冰姿、杨朝临，还有马县令！
仇与恩，情与义，恨与爱，难算得很，根本算不清。
春愿走过去，踢开那把匕首，脱下身上披的棉道袍，裹在他身上。
忽然，她就被唐慎钰抱住了。
俩人谁都没说话，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相拥在雪天里。
“我问你。”春愿轻抚着男人冰凉的头发，哽咽着问：“你刚把刀子递给我，要我杀了你，可是真的决心赴死了？”
唐慎钰点头。
春愿：“说实话，不然我要生气了。”
唐慎钰拨浪鼓似的摇头，脸贴在她的小腹上，落泪了：“我不放心你，不能死。”
春愿噗嗤一笑，把他抱得更紧了，泪珠划落，掉进他的黑发里，她打了下他的头，骂了句：“我就知道，鬼精的大骗子！”
她回头看了眼寂寥无人的山门，轻声问：“你不是刻薄心窄的人，为什么把真相告诉褚姑娘？你应该晓得，她知道了这些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曾去唐府找过你，你姑妈说，那天你差点掐死褚姑娘，她，是不是威胁到我了？”
唐慎钰抱紧她，决定再说一次谎：“没有，你可别多心，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和她吵太凶了，没留神把褚仲元卷宗的事说出来了，她觉得我故意作弄她，就对我拳打脚踢，我为了自保，才掐了她。”
春愿一愣，好蹩脚的原因，她不信。
罢了，有些事难得糊涂，他不说，那就有他的理由，何必追问。
她扫了圈四周，山上白茫茫的，雪已经将来的路覆盖住了。尤记得去年的腊月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她的小姐没了，她要报仇，于是褪去衣衫，跪在雪地里，求大人怜悯……
“那时我心里眼里只有报仇，我看见程冰姿死在我眼前，我亲手把杨朝临挫骨扬灰了。”
春愿苦笑，手附上男人的侧脸：“小姐没了，我的天上再也没了太阳，我想随她去了，是你把我拉了回来，你说她还有个遗腹子在世。你虽然骗了我，但也给了我一个希望，后来我知道了周予安做的恶事，我不惜和你翻脸也要让他付出代价。如今他死了，我不知道该恨谁了，不知道将来该做什么，大人，你告诉我……”
“阿愿哪。”唐慎钰松开女人，站起来，将身上披的灰色棉袍折好，铺在最上面那个台阶上。
他拉住春愿，引她坐下，然后半跪在下头的台阶上。
“瞧，走了这么多路，鞋子都脏了。”唐慎钰捧起春愿的脚，搁在他膝头，手抹去绣鞋边的污泥，满眼尽是柔情，“那天，你在我房中看到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你知道，为什么第十八件是双鞋么？”
“为什么？”
唐慎钰用自己中衣的袖子给她擦鞋，“因为……我想你穿上它，好好走自己的人生路。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一直活在仇恨里，那也太苦了。”
唐慎钰仰头，望着她：“阿愿，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希望你穿上新鞋，走自己想走的路。不要为了小姐，也不要为了我，就为你自己，按你的心意，不留遗憾地走完这一生，好不好？”
春愿怔住，直愣愣地问：“你不管我了么？”
一直以来，她好像都是为了别人而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要为自己活、按自己的意愿活。
其实，她对于遥远又未知的将来，心里是有些恐惧的、害怕的，但她觉得，大人的话是正确的。
唐慎钰柔声道：“我当然管你，可你这辈子除了是小姐的丫头，我的阿愿，你还是你自己。”
春愿收回脚，喃喃重复着那句“我还是我自己”，忽然，她眼里充满了粲然的光彩，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点头笑道：“好，我答应你。”
……
山顶密林深处，此时，一双阴鸷的眼正盯着道观山门前的那对璧人。
裴肆拂去肩膀上落的雪，看上去波澜不惊的，唇角还浮着抹浅笑。
哎，依照他之前设计的，如果周予安在牢中“自杀”，唐慎钰就洗刷不了杀人嫌疑，便是不坐罪下狱，只残杀手足这一点，也会让他的名声变臭！
若是计划再毒些，撺掇着春愿去牢里探视周予安，紧接着这小子突然中毒暴毙，那么，春愿疑似毒杀周予安就落实了，不仅唐慎钰和春愿心里的这块疙瘩就结下了，而且还会引人遐想猜测，公主为何要毒杀小侯爷，是不是什么把柄落在小侯爷手里了。如此，假公主的案子就能不知不觉地推进了。
裴肆噗嗤一笑，没想到，唐慎钰下手还真快，居然算计褚流绪杀了周予安，而且褚流绪竟然紧接着死了。
他这大半年替人家养孕妇，好好的一枚棋子，这就没了……
裴肆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鬼迷心窍了，怎么就把卷宗给那小贱人了。
他手指向春愿，“你说她是不是很不要脸，光天化日的，就这么大剌剌的和个光身子男人搂抱在一起。”
阿余吓得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不是还穿着中衣么，哪里就光身子了，他知道提督吃味了，陪着笑：“是有伤风化了些，瞧着，唐大人好像在给公主磕头赔罪哩。”
裴肆的手都气抖了，他碰过的东西，别人再碰，怎么就那么叫人恶心呢。
他着实想不通，不解地问：“你说唐慎钰有什么优点？”
阿余忙道：“他不过是个脏臭武夫。”
“你照实说。”裴肆心里堵得慌，“我就想知道个明白，他哪里招女人喜欢。”
阿余想了想，“他很年轻，还是从三品的高官，而且长得非常英俊，身段也甚是伟岸……”
阿余看见提督脸黑的吓人，咽了口唾沫，不敢说了，忙笑道：“凭他如何出众，可越不过您去。如今您是陛下和大娘娘身边的红人，样貌更是比潘安还俊，公主看不上您，是她不识货……”
裴肆狠狠瞪了眼阿余。
阿余恨得拍了下自己的嘴，他赶忙岔开这个要命的话题，小心翼翼道：“提督，咱们回京吧，太后晌午就派人宣您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若是去晚了，她又要冲您发火了。”

第131章 霉桃儿 ：李福
裴肆策马狂奔回京城,他先去勤政殿给陛下请安，说了会儿话，急匆匆往慈宁宫赶。
这会儿天已经暗了下来,慈宁宫各处正在掌灯。
裴肆今儿几乎整日在外头,吃了一肚子的冷气,十分烦躁，刚踏入内宫门槛,就听见阵调笑声。
前头的石灯前站了个年轻俏丽的宫女,名唤春桃，正拿着根燃着的木签子点灯，她旁边立着个清秀白净的小太监,叫瓦罐儿，是慈宁宫总管太监李福的干儿子。
瓦罐儿手里提着桶灯油,眉飞色舞地讲笑话。
“最近京城里正当红的名角儿——娄东月，你知道吗？”
小宫女点点头：“听庑房的公公们说起过。”
瓦罐儿:“这娄东月嗓子可亮了,就像二八月的猫儿叫、叫…”
小宫女不解：“叫什么？”
瓦罐儿喵呜了声，挤了下小宫女的胳膊：“叫.春儿呗。”
“讨厌,你才叫.春呢！”小宫女用竹签子直打瓦罐儿。
瓦罐儿嘿嘿笑，嘴里连声叫“春儿、春儿”,身子往后一躲,哪料撞到个冷冷硬硬的石墙。
一扭头，发现竟是裴肆。
瓦罐儿吓得“哎呦”了声,赶忙撤开，哪料脚底打绊子,没站稳,竟把灯油撒在了那位夜叉爷的衣摆上。
“提督恕罪！”瓦罐儿噗通跪倒在地,爬过去,捏起袖子连忙去给提督擦。
裴肆本就窝了一腔子火，正没处发，看见瓦罐儿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抬脚就往小太监心口子上踹，如此还不解气，又朝头上狠狠踩了十几脚，怒骂:“你当慈宁宫是秦楼楚馆？由得你这么污言秽语？”
瓦罐儿这会子蜷缩住身子，抱住头，一声都不敢吭。
这时，大总管李福从里头出来了。
李福看到这情景，骇然不已，疾走几步过来，忙问:“提督，这孩子是不是冒犯了您？”他满脸堆着笑，腰杆儿深深弓下，双手抱拳连连摇，率先赔不是：“真是对不住了，提督大人有大量，眼瞅着马上就到年关了，何必与个猴崽子计较，您把他交给我，我这个当干爷的亲自打他板子。”
裴肆并不把李福放在眼里，也根本不打算给这个面子，又朝瓦罐儿肚子连踹了数脚，脚尖摸索到瓦罐儿的脖子，像碾蚂蚁那样用力碾，“再叫本督听见污言秽语，就要你的命，把这桶灯油顶头上，在这里跪上一晚上！”
处置完瓦罐儿，裴肆将怒火对准小宫女。
小宫女早都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瑟瑟缩缩地跪爬在地上，头如蒜倒。
“我知道你。”裴肆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宫女，他清楚慈宁宫每个太监、宫女的底细来历，冷笑了声：“你叫春桃，平素里做些洒扫粗活儿，是么？”
“是。”春桃哭得可怜，想替自己辩解几句：“提督明鉴，奴婢方才好好儿点着灯，是瓦公公过来扯着奴婢说话的，奴婢什么都不懂，求您明察秋毫。”
“哼。”裴肆没工夫断这种闲案，他只是听不得、见不得这个倒霉的“春”字而已，冷声叱：“叫什么不好，偏偏叫了个春，忒难听了，以后把名儿改了，叫霉桃！”
说罢这话，裴肆厌恨地甩了下袖子，径直往里去了。
总管李福颔首见了个礼，微笑地盯住裴肆的背影，等那位夜叉修罗没影儿了，脸子顿时拉了下来，他垂眸看向春桃，冷冷道：“下作卖友的东西，今晚就滚到净房洗太监的马桶去。”
处置完春桃，李福俯身，将干儿子瓦罐儿搀扶起来。
可怜，这孩子被打得七荤八素，脸上全是血，左眼红肿的像婴儿小拳头，眼珠子充了血丝，甚是骇人。
“怎么样了？”李福轻声询问。
“没事儿。”瓦罐儿强撑着跪好，委屈地掉眼泪：“我也没说什么，他怎么就要往死里打我？便是把灯油蹭到他衣裳上，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前儿皇后娘娘来慈宁宫里请安，我端着香炉摔了一跤，不当心把香灰落在娘娘的手上，登时燎起个泡，娘娘用帕子遮住手，笑着说没什么，还叫我别声张，否则又是场是非。他提督大人就算再厉害，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奴才，怎么就敢摆这么大的谱！”
李福显然在憋气，淡淡安慰：“行了，少说两句。”
瓦罐儿扁着嘴：“论起来，您也算他的师父了，都是替太后娘娘做事，儿子就不明白了，怎么升官发财这种好事尽是他，您却只得个总管。”
李福嗤笑了声：“为什么，因为我比他少了样东西呗。”
瓦罐儿不解，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爷爷我缺了心眼呗。”李福可不敢再说了，用拂尘轻轻扫了下瓦罐儿的背，劝慰道：“好了，犯在他手里，你就自认倒霉吧，以后躲着他些。今晚你若是跪下来不死，爷爷日后还疼你。”
说罢这话，李福面无表情地往里头去了。
呵，他缺什么？
缺的是那张漂亮脸子，还有驴一样粗的“棍”子。
哎，又一个不可言说之夜，人家里头高攀金凤去了，他只能外头伺候打点。
李福冷着脸，心里呸了口。
迟早要让这小子死在他手里！
……
裴肆打了个大喷嚏，心想大抵是今儿晌午大雪天里站久了，着凉了。他挑帘子进了内室，迎面袭来股浓郁的檀香，像泡了几百年的枯木，弄得人浑身不自在，那供桌上的菩萨，更是没一点庄严宝相，金身冷冰冰的，眼睛阴嗖嗖的。
“上哪儿高升去了？”郭太后歪在罗汉床上，腕子上挂着串小叶紫檀佛珠，手里捧着卷经，缓缓翻了一页，“晌午就宣你了，怎地天黑才回来。”
裴肆忙跪下行礼，他深知郭太后最不耐烦磨磨唧唧，他便从早到晚，一宗宗一件件事无巨细地汇报，“您知道的，最近驭戎监有些聒噪，张、王两位校尉因争抢差事闹得不愉快，小臣一大清早就去断这宗官司。还有陛下要给长乐公主盖个花园子么，地儿不够，就想把忠诚伯的府邸划过来。那宅子老伯爷家住了几十年了，自然不肯搬，陛下也不好强迫人家，小臣晌午的时候奉旨过去斡旋劝说，好容易说动了……”
郭太后将经书撂到炕桌上，很是不耐烦。
裴肆不敢说了。
“叫你去侍奉皇帝，是怕他年纪小，容易被人撺掇利用了，你要时刻盯着他、提醒他，不是让你过去讨好奉承他，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郭太后掐着佛珠，气道：“国库如此吃紧，年底户部日日到哀家跟前“讨债”，他倒好，修公主府，流水似的赏赐往那野丫头府里送，如今又要大刀阔斧地修什么花园子！”
裴肆低下头，陪着笑：“估计陛下也是一时兴起……”
“什么一时兴起！”郭太后怒道：“他那是听了奸人挑唆，专跟哀家作对，否则那时他为何背着哀家把懿荣公主放走。他多半是觉着哀家苛待了他皇姐懿荣，便要在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身上补偿回来。”
裴肆忙笑道：“您别多心，陛下多半是因着长乐公主给他放血治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倒挺替皇帝找补的。”郭太后凤眼横向裴肆，“上次周予安那事，哀家还没跟你清算，那小子的卷宗好端端的在大内搁着，怎么就到唐慎钰手里了？这回万潮那老匹夫借此发难，明里暗里指控哀家枉法包庇，裴肆，你好大的胆子！”
裴肆见郭太后动怒了，连连磕头，又狠狠扇了自己几耳光，着急忙慌地对天赌咒：“小臣若是对您存了半点歪心不敬，就叫小臣被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他爬到郭太后腿边，急得眼睛都红了，“实是之前小臣冒犯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如今到了陛下身边，时时诚惶诚恐，再加上被司礼监的人明里暗里排挤，小臣着急上火之下就糊涂了，只听见陛下说瞧着长乐公主似乎被周予安在感情上伤了，淡淡问小臣有没有治周予安的法子。小臣立功心切，猛地想起四年前的那宗案子，就、就把卷宗私调了出来。”
裴肆又打了自己几耳光，索性扑到郭太后的腿上：“小臣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这么复杂，还牵扯到了什么褚姑娘，更没想到脏水竟泼到了您身上，小臣真是万死也弥补不了过错。”
郭太后往开踢他。
裴肆更加死死抱住郭太后，侧脸贴在女人腿上，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娘娘，您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厌弃小臣了……”
郭太后被他这“撒娇”样儿逗得噗嗤一笑，俯身摩挲着男人的头，打量着他。
这孩子从少年时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岁月如梭，如今长成了俊美成熟的大男人。
他整个人、整条命、整身荣耀都是她给的，多年来忠心耿耿，这次……
“罢了，你也是想尽快取得皇帝信任，是为了哀家。只是以后，这样的事最好先回报一下。”
裴肆听见太后气消了，总算松了口气，他撒赖似的坐到地上，反倒生气了，哼了声：“您怕是真不喜欢小臣了，自打两位高僧进宫讲经后，您就再也没召过我了。”
郭太后笑道：“怎么，吃醋了？”
裴肆撇过头，故意酸溜溜道：“我怎么敢哪。”
“行了。”郭太后顺势躺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上来陪哀家躺躺。”
裴肆瞬间“转悲为喜”，狼一样蹿上来，撕.扯着郭太后的华服，故意做出其不可耐的样子，吻着女人的脸和脖颈。
说实话，这会子就算他吃上二斤药，都没有兴致，可眼瞧着郭太后疑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他摸着郭太后肚子上松垮垮的肉，只觉得恶心，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他指尖划过那个女人的纤细腰肢……
他只能逼自己把这摊肥肉想象成她，这样他才能混过这关。
郭太后感觉今晚的裴肆很不一样，温柔又深情，似乎还怕弄疼她，吻的很小心。
“你好香哪。”裴肆眼里含泪，温声喃喃，那晚上，他肆意掠夺，她迷迷糊糊地求饶，却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裴肆想起晌午在普云观见到的画面，愈发难受，疯狂地吻着女人，在她耳边轻声唤着“春儿、春儿……”
裴肆猛然惊醒，他现在和郭太后在一起，怎么竟然唤了春愿。
显然，郭太后也察觉到了，冷冷问：“春儿是谁？”
裴肆打了下自己的嘴：“还说呢，小臣才刚进慈宁宫的时候，看见李福的干儿子在一语双关地调戏那个叫春桃的小宫女，问那小丫头，说京中名角儿唱戏声音是不是像猫儿叫/春，小丫头听见后，咯咯淫.笑，花枝乱颤的。我居然把这茬记住了，方才竟也叫起了春儿。”
裴肆急得起来跪下，手指向外头：“现在瓦罐儿还在大雪地里跪着呢，我还骂那春桃丫头叫什么不好，偏叫个春，顺道给她改了名儿，叫霉桃，把她打发去了净房。不信您就宣他们进来问问。”
闹了这么一出，郭太后也没了兴致，淡漠道：“解释这么多作甚，倒显得你心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事似的。”
她挥了挥说，“行了，哀家也乏了，你到勤政殿伺候皇帝去。”
裴肆不知道该去该留，但他知道，郭太后这母大虫精得很，若是再像方才那样撒赖求欢，兴许她真怀疑什么了。
裴肆故意委屈地望了眼郭太后，叹了口气，拾起床上脱下的外衣，躬身往后退。
“等等。”郭太后整着微乱的头发，叫住男人。
“小臣在。”裴肆忙上前一步。
郭太后淡漠道：“那个宫女不必打发去净房了，在慈宁宫里不庄重，合该打死，你亲自去处置。”
裴肆心里一咯噔，明白了，郭太后是借着处死春桃的茬教训他呢。
“是。”裴肆满脑门冷汗，“小臣这就去办。”
裴肆忙躬身退出去了。
……
皇宫这么大，让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宫女消失，再容易不过了。
他让阿余将那个春桃勒死，直接填进废弃冷宫的枯井里，再用大石板封死，这种事无人去查，也无人敢查。
严寒刺骨，冷风刮在人脸上，像针扎般疼。
四更的皇宫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七纵八横的殿宇里，尽埋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裴肆旋开酒塞了，喝了几口，晕晕乎乎间，他似乎闻到了股檀香味，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坨永远富有精力又充满欲望的白花花的肥肉。
“唔——”
裴肆手扶住墙，大口吐了起来。
“您没事儿吧。”阿余忙过去，拍着提督的背，摇头叹道：“自古红颜多祸水，您说您何必呢，为她得罪了太后，又大雪天地追去普云观，受了一肚子气……”
“胡说八道！”
裴肆推开阿余，很生气：“我不过把她当成一个玩物罢了，我厌恨唐慎钰，所以我就要欺负她，我，我，你信不信，将来如果要对付首辅一党，我会毫不犹豫地弄死她。”
“信信信。”阿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男人，劝道：“您喝多了，回去歇会儿吧。”
“谁喝多了。”裴肆脚底踉跄，腿一软，半跪在地上，他怔怔地盯着漫长又漆黑的长街，自嘲一笑。

第132章 猜测 ：猜测
送春愿回公主府后,唐慎钰直接策马返家。
深夜的小院安静非常，上房的纱窗上，亮着片淡黄的油灯光。
唐慎钰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屋里还有些冷,炭火刚刚生起来。
薛绍祖正往方桌上布酒菜,他穿着黑色燕居常服，腿边放着“孙记”的外带食盒。
“大人。”薛绍祖躬身见礼,“炙羊肉还热着呢,这几道菜都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
唐慎钰将绣春刀搁在兵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摇了摇,扔过去，笑道：“公主府的二十年陈酿,犒劳你小子的。”
说着，他脱下大氅,在凉水盆里洗了手，拧了个湿手巾擦脸,问薛绍祖：“你今儿盯着裴肆，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薛绍祖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条阉狗平日办差前呼后拥的,卑职只能躲在远处盯着。他上半晌倒是没什么异常，去忠诚伯爵府办皇差,办完差正好在府门口碰见了邵总管，两人一道进去给公主请安。没一会儿,公主就急匆匆乘马车出门了,而这条阉狗悄悄跟踪公主,去了普云观后山。”
顿了顿,薛绍祖蹙眉道：“大人，他站在后山密林暗处，盯了您和公主许久。”
唐慎钰并未发表任何看法，他把手巾把扔进水盆里，走过去，将薛绍祖引着坐下。
“快吃，你今儿估计都没顾上吃饭罢。”唐慎钰坐到对面，夹了一筷子炙羊肉给薛绍祖。
“多谢大人。”薛绍祖忙打开酒塞子，翻起只水杯，给大人倒酒。
“你喝你的。”唐慎钰手按在杯口，“我答应过公主，要少喝这玩意儿的。”
说着，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呷了口，问：“他盯我们的时候，什么表情？”
薛绍祖像想起什么惊悚的事。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唾沫:“一开始不说话，冷眼观察着，后面忽然发笑，还指着您笑。”
唐慎钰有些不寒而栗，“后来呢？”
“后来他急匆匆进宫去了。”
两人干了一杯。
唐慎钰吃了几口菜，接着问：“我去扬州的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借故去公主府？”
薛绍祖道：“算上今儿这回，拢共去了三次，似乎都是和盖花园子有关。其中腊月十五那次是带雾兰去的，但那日是胡太后的千秋节，公主入宫赴宴去了，所以他走了个空。”
唐慎钰沉吟片刻，这条阉狗内官出身，能不知道胡太后的生辰？怕是故意挑这么个时候带雾兰去吧。
他并不想让雾兰见阿愿。
唐慎钰问:“那他有没有去平南庄子？”
薛绍祖点了点头：“也是十五那日，天擦黑后，他换了便装，避开人去了趟平南庄子，待了有一个时辰左右。卑职想法子打听了番，说是太后顾念云夫人孤儿寡妇艰难，赏了些东西，但又不想叫外人知道，叫他送去的。”
唐慎钰冷笑：“周家已经败落，本朝再无翻身的可能，这次的事把太后连累的不轻，这个脏坑太后躲都不及，何必又去联络？而且太后早先就拒绝营救予安，何必又假惺惺安慰姨妈？好，若她真仁慈心善给了赏赐，随便叫个总管太监去，又何必劳动裴肆大驾，岂非更惹人注目？”
薛绍祖嗞儿喝尽了酒，连连拱手道：“不愧是大人，分析的极在理，那……裴肆真掺和进周予安的事了？”
唐慎钰没言语，只是闷头扒饭。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闲着。
当时褚流绪骤然出现、予安装疯卖傻，他已经品到股不寻常的味道，再三逼问周予安，这小子犟得很，都大难临头了，依然咬死了，什么都不说，好像有什么人背后给他撑腰，他能逃过这劫似的。
记得腊月初五那晚，当褚流绪拿出卷宗质问周予安，依照这小子的尿性，肯定否认到底，但居然喃喃自语地承认了，还很震惊，怎么卷宗居然会出现？
而且周予安临终的那刻，他清晰地听到，那小子目光惊恐，叫了声“哥”。
以他对周予安的了解，周予安应当是突然改了主意，想要说什么。
周予安肯定和裴肆有联系！
如果有联系，那肯定会见面。
周予安这半年多要么住在平南庄子，要么在山上替老太太守灵，庄子里人多口杂，并不是私下见面的好去处，那便只能是山上。
这回周家败落，家中的仆人多数籍没发卖，之前守山的仆人竟在两个月前因盗掘主人的陵寝，卷着财物不知去向了。
这和伺候看押褚流绪的恶婆子消失，何其相像！
唐慎钰嚼着饭。
这条线断后，他乔装打扮，拿着裴肆的画像，试着在周遭的农户村庄走访，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让他打听到点什么。
一位采药为生大叔一看见裴肆的画像，立马拍了下大腿，说半年前，那天是六月初五，他去平南庄子的后山上采药，离远瞧见周家侯爷在和位漂亮郎君说话，二人关系瞧着很是亲密，还一起喝酒哩。
……
想到此，唐慎钰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小口。
记得他非常严肃的问大叔，你不会记错吧？
大叔拍着胸脯说不会错，那位郎君貌相太扎眼，任谁见了都不会忘。而且大叔还说，平南庄子一带属于侯府的地界儿，不让等闲人靠近。他们这些药农为了生计，有时会偷偷在夜里摸过去采药。就这个月月初的晚上，他亲眼瞧见小侯爷和那位漂亮郎君的仆人，俩人鬼鬼祟祟地在山洞里说话。
……
唐慎钰接连喝了三杯酒，眉头越发蹙起，当时他给了药农大叔一笔银子，让大叔要想活命就管好嘴，立马离开京都。
他和裴肆交了几次手，这条阉狗行事诡谲、睚眦必报，最擅长的手法就是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保不齐，裴肆很早就和周予安有联系，说不准在阿愿封公主前。
而且周家老太太病亡的太突然，现在看来，疑点重重。
唐慎钰起身，端着酒杯在屋里徘徊。
如果裴肆要完全掌控周予安这个人，手里就要捏着周予安最在乎的东西，这小子因关不住下半身害得老太太亡故，这不就是把柄？
而周予安会想，是表哥把他调离京都，害得老太太发疾症病亡，那肯定会恨上表哥。
裴肆在六月初五这个暧昧的时间联络周予安，那不就是利用周予安的仇恨埋怨的心思，去拉拢的？
那么周老太太，或许是裴肆动的手？
再往下推，当时褚流绪给他下药，算计了他，夜里忽然被一群操着扬州口音的人救走，一失踪就是半年。
他一直以为是周予安的手笔，利叔和瑞大哥也这么认为。而他一直存了点疑，觉着这么利索周全的行动，不像周予安能策划出来的，如今瞧着，应该是裴肆了。
这事裴肆能做得出来，控制住褚流绪母子，一则能对付他，二则也能威胁周予安。
褚流绪身上携带着一封周予安的情信，他事后拿周予安生前的字和信仔细比对过，看上去字迹一模一样，但细微处还是有区别的。
那么，金屋藏娇褚流绪，还有灭口海叔等人，也是裴肆的手笔罢？
会是这样吗？
唐慎钰呼吸急促，手紧紧攥住杯子。
依照周予安这小子的行事，裴肆给他伸出只手，他必定要递上投名状，那么，阿愿的事……
嘎嘣声脆响，唐慎钰竟生生把酒杯捏坏。
“大人！”薛绍祖奔过去，把唐慎钰手里的碎瓷片拨去，他看见大人右掌心被割破老深的口子，正源源不断地往出流血，眼里饱含杀意，直勾勾地盯着绣春刀。
薛绍祖掏出帕子替大人包扎，低声问：“大人，您想要做掉那条阉狗么？”
唐慎钰盯着蜡烛：“裴肆本身会武，不在你我之下。且他身边的那个内侍阿余更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行刺他，很难。”
他沉吟片刻：“但是，可以投毒。”
薛绍祖一愣，瞬间拜服，进而眼里冒着兴奋的光：“那咱们投什么毒？断肠草？鹤顶红？□□？”
唐慎钰皱眉，“这条阉狗谨慎得很，平日用饭都要下人先尝过再吃，而且据说他从不在外头喝酒吃菜，就是怕遭遇不测。投毒这法子，怕是难施行。”
薛绍祖忙道：“那要是陛下或是公主赏赐，他不敢不吃。”
唐慎钰否了这个建议：“陛下赐饭出了问题，那是大事，要彻查的，怕是会查到咱们头上。而且不论如何，都不能把公主牵扯进来。”
唐慎钰拿起筷子，默默吃菜。
现在他还不清楚，裴肆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周予安给说了些什么？说了多少？
可就凭裴肆这半年鬼似的，隔段时间就借着探望雾兰的由头，出现在阿愿眼巴前晃悠，这条阉狗对阿愿的身份估计是有了怀疑。
唐慎钰吃了块姜，辣的他舌头发麻，他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心里骂了几千次自己实在太蠢，怎么当时竟觉得裴肆那条毒蛇是跟公主赔罪、献媚！
若是裴肆真知道什么，想必会派人去留芳县打听，也有可能会带沈轻霜的旧相识指认。
莫慌，之前他之所以挑阿愿假扮沈轻霜，就是看准了阿愿知道沈轻霜的一切，指认根本不足为惧。
那么，裴肆有没有可能去清鹤县查？
不会吧。
记得周予安当时确实有探问阿愿，问她失踪那段时间去哪看病了，说明这小子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而且就算猜到了，老葛早都离开了，沈轻霜也烂成一堆骨头了，死无对证。
老葛……
唐慎钰脑中莫名出现了邵俞，他给薛绍祖夹了块鱼，沉声问：“邵俞这边有什么消息？有没有见他和裴肆往来？”
薛绍祖摇头：“这段时间咱们的人一直盯着，邵总管确实和裴肆有接触了几次，但似乎也是公主府修花园子的事，具体他们见面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私底下倒是没有再见过。还有就是，您之前猜测邵总管会有异动，他确实暗中往外运送银子宝钞还有字画，看样子，不日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仅伺候了公主一年，就捞了那么多！”
唐慎钰手指点着桌面，陷入沉思。
邵余是他多年好友，出于信任，他才让其入公主府教阿愿念书识字，并在中间传递消息。
自打出了乌老三的事，他本能对邵余起了两分疑，确实派人监视跟踪过邵余一段时间，可并没有发现不妥，这才放松了监控。
邵余若只是贪点银子，那倒不算事，世人谁不爱钱？可他要是和裴肆有往来，收裴肆的银子，那真的麻烦了……
想到此，唐慎钰拳头砸了下桌子。
桌上的蜡烛似乎都感受到了男人的杀意，惊吓的左摇右摆。
他被裴肆阴了！
这次也是阴差阳错，褚流绪杀了周予安，这对知道内情的怨偶双双暴毙。
可若是这俩人没死，那么很可能的结果，就是他用“王复明杀妾案”对付周予安，而周予安为了自保，反咬他一口，说不得阿愿也会被拖进来。
他差点就在睡梦中被人弄死了！
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裴肆为何要把卷宗给阿愿，明明卷宗一旦现世，周予安必死无疑，而周予安目前来看，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还不到抛弃的地步啊。
总之，这是个很突兀、很奇怪的举动。
“为保首辅和公主，无论如何，哪怕耍阴招儿，本官也要想法子宰了那条狗！”
薛绍祖立马明白大人这句杀狗是什么意思，单膝下跪，抱拳道:“大人只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唐慎钰心里初步有了个计划，他扶起薛绍祖，低声吩咐:“你方才的提议倒是点醒了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继续盯住裴肆，让李大田盯邵俞。”

第133章 温柔旖旎 ：温柔旖旎
次日,腊月二十九。
唐慎钰一早就派人给阿愿递帖子，说他下午过来送些东西，好久没吃府里的姜蓉砂锅鱼了,希望来时,公主能再给他烫一壶热热的羊羔小酒。
明儿就过年了,他还是放心不下姨妈，便去了趟平南庄子。
他很早就给姨妈买了各类珍贵补品,也给婴孩备了摇车、小衣服小枕头,谁知去后发现庄子院门紧闭，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甚是萧索。
老仆人出来说：今年家里接连丧事,夫人没那个心思过年，见天掉泪,幸好跟前还有个孙子，日子才有点盼头。唐大人还是请回吧,正月里也最好不要来走亲戚，夫人身子才好些,仔细见了您又动怒病倒。
他没敢进去，在正门前磕了三个头,央告老仆人把东西拿进去,好歹算他的一份心意。
那老仆倒是犹豫了番，答应了。
谁知他刚走没几步,就看见这些礼品被下人从庄子扔出来。
……
姨妈怕是不会原谅他了。
离开平南庄子后，唐慎钰策马赶回长安。
谁知去公主府才知道,皇后今儿宣阿愿进宫了,估计早了是回不来的。
他回家睡了一觉,天擦黑后将那十八件大小生辰礼装车,独自出了门。
去了后发现，公主府正门灯火辉煌，离得老远就瞧见阿愿等在外头，她穿着件兔毛领白披风，手里抱着汤婆子，冻得缩脖子跺脚，时不时地掏出小镜子补妆。
听见这边有动静，阿愿面上一喜，匆匆整了下钗环，忙往下跑，谁知踩到了裙子，差点跌倒。那些嬷嬷、公公们吓得连声叫“殿下别跑，当心脚下”。
“慢些。”
唐慎钰下了马车，笑着迎了上去。
春愿看见他，心里欢喜，不经意间瞧见他眼角眉梢带着些许愁。
她想起今儿晌午入宫前，曾派人去唐府知会了声，谁知扑了个空，侍卫回禀，说大人去平南庄子了。
估计又吃了个闭门羹。
“酒都给你预备好了。”春愿还像过去那样，去牵他的手，谁知唐慎钰的手就像被针扎到似的，扬起避开了。
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唐慎钰懊恼不已，摊开手给她看，尴尬笑道：“你别误会，原是今早擦刀，不当心把手掌剌伤了，我怕弄脏了你的衣裳。”
春愿一瞧，果然他掌心有条红肿的伤口，寸许长，并不深。
“那你瞧过大夫没？”春愿轻声询问。
“这么点小伤，撒点药粉就行，看大夫就矫情了。”唐慎钰大手一挥。
气氛稍有些尴尬，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静悄悄的。
唐慎钰轻咳了声，指向身后的马车，笑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就你上次在我家见过的那些，你，要不去点点？”他不好意思地拍了下头：“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说这种话。”
春愿试图打破这种“破镜重圆”的“生分”，抿唇一笑：“可是得点点，十八件，一件都不能少。”
春愿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那，进去吧。”她带男人往里走，温声道：“你想吃的砂锅鱼做起来麻烦，要把鱼悬挂在炖着的鸡汤上头，要靠那点热气慢慢地将鱼蒸熟，肉全掉进汤里才算好，这太考验功夫了，我是不行，所以一早就叫厨娘预备着了。其余的几个菜是我亲手做的，嗯，都是你喜欢吃的。”
唐慎钰心里暖极了，一时间嘴倒笨起来，不知道说什么，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辛苦你了。”
他觉得这话太客气了，其实这段时间，他心情烦闷，可以说刻意躲着不见她。虽说昨儿和好了，可到底有些……不自在。
他试着打趣：“为了你这些好菜，我可是空了一整日的肚子。”
春愿眉一挑：“是吗？你若是吃不完，我可不依的。”
唐慎钰嘿然：“看来今晚在劫难逃，怕是得撑死了。”
“呸。”春愿打了下男人的胳膊，啐道：“会不会说话啊，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不吉利，赶紧给我呸掉。”
唐慎钰闻言，吐了下舌头，照她的话做了，朝地上呸了三下。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气氛很快活络起来，不像方才那样尴尬。
饭摆在了小佛堂。
侍女们端着各色珍馐，鱼贯进入，由邵俞亲自布菜。邵俞将酒壶浸到热水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儿，恭谨地弯着腰，将银筷子搁在筷枕上，“奴婢可有日子没见大人了，呦，您可清减了不少。”
唐慎钰摸了把脸，“这次去扬州走水路，被江风冲了头，狠狠病了一遭。”
听见这话，春愿顿时紧张起来，忙问：“有没有吃药？”
“吃了的。”唐慎钰张开双臂，在女人面前转了一圈，“瞧，差不多都痊愈了，我是练武之人，身子比一般人要强壮些。”
“那也不能大意了。”
春愿转头吩咐邵俞，“去给孙太医下帖子，让他过来一趟，嘱咐他，再多拿些上好的伤药来。”
“不用了。”唐慎钰笑着嗔，“我这么点小风寒，吃两贴药就好了，何至于聒噪孙院判，他可是侍奉陛下的。其实今晚过府里，实是我恩师万首辅有点事要同咱俩商量，我怕他说会吓着你，就先过来跟你打个前哨……”
唐慎钰没再说了，他从钱袋里摸出十两银子，塞到邵俞手里，“这一年劳烦你侍奉公主，实在辛苦你了，钱不多，就当是兄弟的一片心意，你去打些酒吃。”
“嗳呦！”邵俞不敢收，连忙往回推，“大人折煞奴婢了，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收着!”唐慎钰把银子塞到邵俞怀里，眼里忽然燃起暧昧不明的火，不太好意思一笑，俯身凑到邵俞耳边，悄声说：“明儿就过年，你给你侄儿买些零嘴儿。我和公主要说一会儿话，怕闹出什么动静惹人笑话，少不得还要劳烦总管再替我调度一番，莫要让人过来打搅。”
“您太见外了。”
邵俞躬身行了个礼，圆乎乎的脸像喝了酒似的红，双手关上门，带着下人们退出了佛堂小院。
春愿面红耳热，轻咬住下唇，她自然听出来“动静”是什么意思。
蓦地，她发现唐慎钰不太对劲儿，他屏住呼吸，侧身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完全没有方才的松弛愉悦，相反，整个人非常警惕紧绷。
春愿走过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你在看什么？”
“嘶-”唐慎钰被吓了一跳，他合上门，摇了摇头：“没事儿，咱吃饭罢。”
春愿觉得他有些怪，满腹心事的样子，而且似乎是在防备着邵俞。
“万首辅有什么事找咱们？”春愿随他一齐入座，温声问。
“没什么事，不用去。”唐慎钰拿起筷子，吃了块肉，他是故意在邵俞跟前提起万首辅的，郭太后最忌讳阿愿和权臣来往。
若此人和裴肆私下有来往，应当会将这事儿报给裴肆。
忽然，唐慎钰眉头蹙起，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再次把门打开条缝儿看，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这才松了口气，闷头走回来，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是邵俞不对劲么？”春愿覆上他的手，摩挲着他的骨节，望着他。
“嗯。”唐慎钰点头，他还不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阿愿，便换了个由头，凑过去悄声道：“邵俞手脚不干净，你知道吗？”
“这事儿啊。”
春愿往男人碗里夹了片烤鸭，“雾兰以前私下同我说了几次，我也查过，邵俞确实在账目上做过手脚，但他对我还算忠诚勤谨，再者看在你的面儿上，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几个闲钱罢了，没必要伤了忠仆的脸面。”
春愿叹了口气：“其实贪千儿八百银子不算什么，莫要像周予安似的，心都坏了……”
春愿刚说出这话就后悔了，猛地抿住口，偷偷看向唐慎钰。
唐慎钰轻抚了下女人的头发，柔声道：“不用这么小心，你说的又没错。”他连忙避过这个令人不开心的人和话题，笑着问：“今儿皇后宣你，有什么事？”
春愿摇头一笑：“宗吉和太后闹不开心了，好像是因为什么削藩，我也不懂。这不，又把皇后夹在中间了，娘娘想让我抽空了劝劝陛下，太后年纪大了，让他多让着些。再就是……”
女人神色有些黯然，低头笑道：“明儿就是年三十，郭太后不想让我出现在宫里的除夕宴上。太后的意思是，宴上有许多皇室宗亲，少不了喧闹，而我身子素来孱弱，在府里清静安养便好。皇后娘娘怕我心里有什么，劝慰了番，还赏了许多东西。”
唐慎钰剥了只虾，喂给春愿，笑着安慰：“这种宴会着实没什么意思，要强撑着精神头假笑寒暄，还不如在自己府里自在快活。若是你不嫌我家简陋，明儿就到我家里过年，我姑母一直念叨你呢。”
“好啊。”春愿精神一震，心情大好，忽然一阵反胃，忙将虾仁吐出来，她连喝了好几口茶来往下压恶心。
“怎么了？”唐慎钰轻拍着女人的背，让她好受些。
“没事儿。”春愿摆摆手，“在皇后宫里吃了蜜酥，太甜腻了，像糖水里捞出来似的，到现在还卡在心口子上，偏这今儿的虾做成了甜辣的，没的让人难受。”
唐慎钰笑道：“你是北方人，是吃不惯这种带点甜的饭食。”
春愿从果盘里拿了颗青皮橘子，“我喜欢酸酸辣辣的。”
“就跟你脾气似的。”唐慎钰一笑。
聊了会儿，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忽地，春愿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握着唐慎钰的手，她竟像第一次和他亲密接触般，有些不好意思，默默收回。
谁知男人追着抓住了她的手，低头笑，那青涩的神情，如同情窦初开的小少年。
“咳咳。”春愿另一手扇着脸，东张西望，“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
“是么？”
唐慎钰不由自主地凑近她。
春愿心咚咚跳，他越来越靠近，鼻尖都碰到了她的脸，她居然有些紧张，“你要不要喝点酒？我，我专门给你烫的。”
唐慎钰唇角浮起抹坏笑，吻了上去。
春愿一惊，立马别过脸，“大人，你，我，我没准备好。”
唐慎钰稍有些失落，他摆了摆手，故意替她整了整发髻，嘿然道：“别误会，我是瞧见你的簪子斜了，想替你扶正罢了。怎么，你以为我想和你那样啊？”
春愿横了他一眼，咕哝了句：“我还不知道你，惯会趁人之危的，之前还欺负我来着，趁我喝醉了……”
唐慎钰还当她说的是老久以前的事，失笑着道歉：“行，是我错了，那我自罚一壶好不好？喝醉后让你欺负回来。”
唐慎钰刚要去和拿酒瓶，忽然眼前一花，唇被她吻住……她吻的很小心，蜻蜓点水般，一下下的，后面，她索性起身，直接斜坐在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咬了口他的下巴。
“嗯……”唐慎钰闷哼了声，抱住她的腰，反客为主，深深吻了下去。
二面交接，他吻到了她的眼泪，有些苦涩。
“阿愿…阿愿”唐慎钰喃喃，舌尖刮过她的下巴、脖子，一口咬了上去……
拥吻了一会儿，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春愿贴在男人身上，手从他的衣襟偷进去，放肆地抓他胸膛和胳膊，最后手掌停在胸口，去感触他强有力的心跳，炽热的体温。
“大人，时间过得好快啊。”
唐慎钰温了下她的头顶。
是啊，过得真快。
这一年，他们从互不相识，到如今的相拥相知。
从一开始的相互利用，到如今的坦诚相待。
一起爱过、恨过，又一起经历过生死和悲欢离合。
阿愿，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很想你、很怕失去你……
唐慎钰摩挲着女人的背，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轻声道：“左右咱们的关系人尽皆知，也不用偷偷摸摸避着人，以后有什么消息，若不是人命关天的要紧事，你让衔珠送信儿。这姑娘泼辣大胆，又和你是表亲，她阖家的荣耀前程系在你身上，会效忠你。”
春愿立马反应过来不对劲儿，“你是因为邵俞贪银子，觉得他不当用了么？”
唐慎钰并未否认，只是说：“邵俞之前跟我提了一嘴，说想退出长安，带着侄儿寡嫂隐居。他的心都散了，怎么会尽力给咱们做事？”
“这事他倒没跟我说。”春愿失笑，“大抵是打定主意离开，所以才在账上动手脚，毕竟后半辈子养家糊口要很多钱。”
唐慎钰笑笑，没接这话茬，邵俞要真只是贪点银子，那还是好事，就怕他……
“对了。”唐慎钰问：“你有没有再见过雾兰？”
春愿摇头，“好像十五那日过来请安，正好我进宫去了，就没见到。她给我送了串求来的佛珠，还有一套她亲手做的中衣。”
春愿叹了口气：“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了以前的我，本想拉扯把她，没成想她对那个裴肆痴心不改，那我便成全她，让裴肆把她领走了。好端端，怎么忽然提起来她？”
唐慎钰蹙眉，他最近派人暗中盯邵余的同时，也探查过雾兰。谁知竟得知，雾兰娘家大门锁了，数日间无一人进出。
一定是出事了。
“你怎么了？”春愿手附上男人的侧脸，“从周予安出事前，我就发现你忽然变得很紧崩，心事重重的。之前我同你说，我威吓了裴肆，你更是前所未有的惊诧，还凶了我。你素来冷静克制，可上回在佛堂外头，你面对裴肆却一度失态，变得有些暴躁……方才你冷不丁的又提到了雾兰，你的不安，是和裴肆有关吗？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你，我替你收拾他，好歹当了回公主，咱也不能白浪费这权势。”
唐慎钰宠溺地揉了揉女人的脸，笑道：“傻子，你的确是受宠的公主，有势力，却没权力，顶多威吓威吓他而已。他从前背靠着郭太后，现在陛下也挺信重他的，再说……”
再说那条毒蛇行事诡祟难测，布局作恶几乎不留半点痕迹。
他不怕死，也敢和裴肆斗一斗，就怕连累了阿愿。
“慎钰…”春愿见他眼里又一次出现狠厉杀意，掰正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裴肆威胁到你了。”
“不是。”唐慎钰故作轻松，笑道：“我想着，你过年肯定要赏赐下人，雾兰伺候了你一场，你也得顾及她，别叫人说你刻薄寡恩。”
只要阿愿给了赏赐，按规矩，雾兰阖家必须要来公主府磕头谢恩的，届时就能知道那姑娘家发生了何事。
如果雾兰也出事，那就太蹊跷了。
唐慎钰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抱住女人轻轻摇：“别搭理裴肆，一个字都不要和他说。”
春愿扁着嘴：“可我不喜欢他欺负你。”她轻抚着男人的胳膊，愤愤道：“那次我和你吵架，他干麽要拿船桨砸你，还专往伤口上砸，真是个黑心鬼！还有这回，干他什么事，他非上来凑热闹，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大半夜赖着不走，非要给我送卷宗。”
“挑事儿呗。”唐慎钰冷哼了声：“他早都察觉出你对周予安有敌意，这头明着讨好你，那头却暗中耍手腕。”
春愿一怔：“耍什么手腕？”
唐慎钰怕阿愿知道后惊慌，没将裴肆和周予安私下见面说出来，笑道：“我的意思是，裴肆现在到了御前，为稳固在陛下跟前的地位，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奉承你，明着装作毕恭毕敬，背后指不定怎么骂你呢。而且他记恨我打了他一耳光，趁着咱俩闹别扭，几次三番的恶心我。我肚量大，没把死阉人的那点阴阳怪气放眼里，反正你听我的，不要搭理那人，晦气。”
脏活儿，就交给我。
“嗯。”
春愿倚靠在男人怀里，打了个哈切，莞尔：“太晚了，要不你今晚就住这儿吧。”
唐慎钰坏笑，身子故意往后撤：“不让我走，你想做什么？本官真有点怕怕的。”

第134章 扇子缎子 ：扇子缎子
其实说是在公主府留宿,唐慎钰最后还是回了家。两人说了半夜的话，临别前缠绵了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一夜好眠。
次日就是除夕,天刚亮,春愿就起来拾掇。为表向慎钰姑妈的敬重,原本想穿的端庄些，可刚穿上华服,就犹豫了。万一姑妈和堂弟堂妹们太敬畏“公主”这个身份了,年夜饭谁都不敢说话，反倒没意思了。
她让衔珠从拿了十几套素简的衣裳，挑来挑去,都要头疼死了，红的不能穿,毕竟周予安那祸害刚死，慎钰昨儿还吃了云夫人的闭门羹,情绪还是有些低落的，得穿淡雅些。试了几套,终于挑了套秋香色灰鼠皮里子的小袄，首饰则戴了支金凤步摇,一对银杏叶的耳环,一顶掐丝镶珍珠项圈。
这期间，她派人源源不断地往唐府送东西,妆花缎、摆件、各类干货补品，她忽然想起那日去慎钰屋子,实在有些太素简了,于是让人给他拉了套黄花梨木的家具去……
顺便,她派邵俞往平南庄子也送了些补品银子,孤儿寡妇可怜，周予安既死，仇恨也该终结，就像慎钰说的那样，这辈子总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人要往前看。
晌午的时候，春愿刚准备出门，连台阶都没走下，忽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跪下行了个礼，头扭向后头，“启禀公主，陛、陛下来了。”
“啊？”
春愿一愣。
登时间，她就瞧见宗吉等人从院门进来了。宗吉个头又拔高了些，如今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长成个成熟的男人，他的面相是那种一笔勾勒到底的清隽文秀，但眉毛却浓黑的张扬，眼神已经渐渐有了城府的雏形。
宗吉外头穿着件玄色大氅，走路间，能看得见里头穿的是朝服，应该是祭祀罢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匆匆来公主府的。
在宗吉身后，跟着黄忠全公公和裴肆。奇得很，裴肆今儿脸有些红肿，他人白，所以能清晰地看见左右脸颊似乎是……掌掴过的指痕？谁打他了？宗吉还是郭太后？
就在春愿愣神间，宗吉已经一个健步跨上了台阶，俯身凑到春愿面前，在他阿姐面前摆了摆手，笑着问：
“阿姐这么精心打扮，打算去哪儿啊？”
春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今早一趟趟地往唐府送东西，估摸着宗吉已经晓得了。
“没去哪儿啊。”春愿抿唇笑。
宗吉见阿姐桃腮绯红，杏眼含情，一扫先前的悲痛颓气，整个人明媚鲜妍，就像颗耀眼的明珠，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阿姐，朕发现你好像变了。”
春愿心咯噔了下，脸瞬间发烫，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呀？”
“朕说，阿姐越来越好看了。”
宗吉自然地拉住春愿的手，“外头冷，咱们去花厅说话。”
黄忠全踏着小碎步，紧随着陛下，忽地，他发现裴肆两眼发直，三魂六魄丢了一半，怔怔地盯着台阶。
黄忠全轻推了把裴肆，低声问：“提督，你怎么了？”
裴肆身子一颤，如梦初醒，他揉着双眼，打了个哈切，困倦不已：“昨晚没睡好，有些困。”
黄忠全人精，看破不说破，昨晚裴提督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出来后脸就肿了，铁定是挨了“赏”呗，他下巴朝里头努了努，“你瞧瞧，公主一笑，陛下都高兴了，恕小弟多一句嘴，越是这时候，咱越得小心些。只要将里头的两位贵人伺候好了，那咱以后才能安枕无忧了不是？”
“是啊。”
裴肆疲惫笑笑，随黄忠全一道进了花厅。
花厅里暖如春昼，陛下正和春愿热络地说着话，内侍们依次奉茶、捧上点心果子等物。
裴肆面带恭谨的微笑，不敢流露出半点真实情绪，躬身侍立在皇帝身后，正巧迎面就能瞧见那女人，她真的如陛下所说，一夜间变了很多，像枯萎的荷花忽然逢了捧水，一层一叠地绽放着生命力，还有美丽。
“昨晚他给我拉了贺礼，足足一车呢。”
裴肆听见这话，眼珠转动，有意无意地瞥向那女人。
宗吉端起茶抿了口，笑着问：“为什么说是贺礼？阿姐有什么喜事？”
裴肆不由得攥起拳头，大年三十是她生辰，她真是高兴得连脑子都不带了，怎么大剌剌地把这事说出来。
他刚准备上前，说两句旁的替那蠢货遮过去，却听见春愿笑着说：
“以前说好了的，他要亲手给我准备生辰宴，没想到为了一点事，竟恼了半年多。”春愿眼里浮起抹哀伤，真假掺半道：“我五岁上父亲没了，之后的十八年颠沛流离，几乎没过上一日舒心日子。他说了，要把从前的十八年空缺全都给我补回来。”
说着，她伸出脚，大大方方地让阿弟瞧她的绣鞋，“这是他送我的，他说，希望我不要再耽于过去的痛苦，让我穿上新鞋子，能踏实、勇敢地走下去，人就活这么一辈子，他想我每天开开心心的。”
裴肆听了这话，恶心得简直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无父无母，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欺凌，最是缺爱，所以只要人施舍她一点好，她就能记一辈子。
沈轻霜如是，皇帝亦如是。
而今唐慎钰看她还有利用价值，就削尖了脑袋讨好她，她还就吃这套了，真是蠢不可及！
裴肆垂眸瞟那双鞋，样式普通，不怎么样。
不经意间，他瞧见她脖子左侧边，有两块小小的、像蚊子叮咬过的红痕……
裴肆瞬间血气翻涌，嫉恨的火都要把他烧化了，隐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偏面上云淡风轻的，甚至唇角还浮着抹“欣慰”的笑，似乎在说，公主驸马总算和好了，小臣真是“老怀安慰”。
“朕还是看他不顺眼。”宗吉将茶盅搁下，不满道：“若不是他私心过甚，非要提拔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也不会害的阿姐接二连三的受伤，他还瞒着朕，真是可恶！”
春愿见宗吉动怒了，忙笑道：“那也是情有可原，到底他受周家恩惠太多，有时候情义真的难两全，顾的了这头，便会辜负了那头，好在他及时醒悟，没有再纵容下去。”
宗吉显然怒气未消，皱着眉，“若不是念着阿姐，朕早都发落了他！”
“是是是。”春愿起身，蹲身给宗吉道了个万福，“多谢陛下开恩。”她两臂划了个大大的圆，“陛下是大肚子弥勒佛，能容天下人、天下事。”
宗吉噗嗤一笑，看见阿姐如此欢喜，他就算再不满、再气愤，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手指向裴肆，“传朕口谕，等过了上元节，就叫唐慎钰官复原职，告诉他，这段时间多陪公主散心，也多在佛祖跟前反思反思，若是再惹得公主难过，朕可饶不了他！”
“是。”裴肆躬身微笑，“小臣这就去办。”
春愿想起昨晚和慎钰说话，提起了裴肆。
她施施然坐到宗吉跟前的圆凳上，笑道：“这回能让周予安这奸诈小人的行径大白于天下，裴提督送来的卷宗功不可没，陛下可要给他些赏赐呀。”
裴肆连道：“为陛下效忠，是小臣无上的荣幸，小臣实不敢要什么奖赏。”
“行了，恁多酸词儿。”宗吉笑着解下腰间系着的龙凤纹的玉鸡心佩，扔到裴肆腿边，“赏你了。”
裴肆一副惊喜又受宠若惊的样子，双手捧起玉佩，连连磕头谢恩。
春愿笑道：“陛下连最喜欢的玉都赏了，我若不掏出些真金白银，没的叫提督笑我小气。”说着，她朝邵俞招招手，“我记得库里有几把名家题字的洒金扇，送给提督把玩去。再挑些上好的缎子和首饰给雾兰，到底她伺候了我一场，临过年了，我也该有点表示。”
裴肆准备说雾兰的事，可打量着这会子皇帝和她心情大好，说了没得惹人厌。
他忙叩头谢恩，心里却腹诽春愿，大过年的，赏人什么东西不好，偏是扇子缎子，可不就是散子断子的谐音。虽说他并没有生养孩子打算，但听见这字眼，难免觉得晦气。
春愿给邵俞使了个眼色，“带提督吃盏茶去。”
裴肆再次叩首谢恩，用余光看了眼那女人，躬身退了出去。
危险的人走了，春愿顿时觉得松快了很多，她从果盘里拿起只橘子，剥好后，细细抽上头的白线，垂眸莞尔道：“今儿除夕，宫里应该很忙，你在这儿略坐一会儿就回去。”
宗吉面有愧色，憋闷道：“这是把你找回来后，咱们过的第一个年，朕想像老百姓那样，咱们一家子高高兴兴的吃年夜饭，哪知母亲她非说先前罚了阿姐闭门抄佛经，若这会子忽然解除禁令，恐叫朝野非议皇家令行不一，她总有这样那样的借口。”
“好了好了。”春愿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温声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可大娘娘说的也在理。你想想，我是因为什么被罚的？还不是闹出了欺负周予安那事，现在想想，我也太急躁了些，一直气愤慎钰偏私他表弟，一直跟他吵闹，见他拿不定主意，就想自己除了这祸害，谁知把自己个儿的面子里子赔了个底朝天。太后娘娘罚我闭门思过，很对的，就是要我静心反思。如今周予安的事还没有彻底冷下去，我若是出现在除夕宴上，恐又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谁敢说你，朕废了他！”
宗吉剑眉倒竖，将橘子按在桌上，阿姐越是退让，他就越觉得母亲咄咄逼人，“你这么通情达理，旁人未必谦让你，等着瞧吧，等将来朕彻底掌握了权力，看谁敢造次！”
春愿发现宗吉眼神狠厉，让人不寒而栗，她忙岔开这个危险的话头，笑道：“昨儿我还听下人说，长安西市建起了大鳌山，上元节的时候，你把皇后娘娘带出来，咱们一起去看花灯好不好？”
宗吉点头笑：“我家皇后被关在宫里，早都闷了。”说着，宗吉撇撇嘴，“到时候把那个谁也带上，朕可要好好训他几句！”
姐弟两个说说笑笑，气氛甚是欢愉，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刻钟。
忽然，外头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宗吉身子前倾，看向门口:“怎么了？”
裴肆挑帘子进来了，他微笑着打了个千儿，不急不缓道：“回陛下，慈宁宫派人来传话了。”他抬眼看向春愿，“大娘娘叫公主，今晚赴除夕宴，娘娘说殿下数年来第一次回京，与各位宗亲都生疏了，是该相互认识认识。”
“如此甚好。”宗吉显然十分开心，“阿姐，你去换身衣裳，这就同朕一起进宫。”
春愿压根就不想去，笑道：“大娘娘估计是瞧着你今儿又赌气出宫，这才迁就你的，还是算了罢，咱们做子女的，要体谅尊长。”
宗吉不依：“你既然都封了公主，就该大大方方的出席宴会。趁此机会，让皇后带你认识几位身份贵重的宗亲命妇，你以后还要在京中住几十年，万一将来朕有个三灾两痛的，你也有亲友能往来，总不至于落了单。”
“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什么！”春愿第一次冲宗吉发火。
宗吉知道阿姐是打心眼里关爱他，这才凶他。
“是是是，朕在瞎说。”宗吉强拉起春愿的腕子，笑道：“朕晓得你要去唐府，宫里的除夕宴至多亥时就结束了，放心，误不了你的年夜饭。”
“陛下！”裴肆忽然横身挡在门口，面上有些许狐疑之色，再次看了眼春愿，低声劝皇帝：“小臣觉得，要不……还是别让公主进宫了。”
宗吉冷冷扫了眼裴肆：“怎么，你又要像上回那样阻挠朕？别以为立了点微薄功劳，就敢做朕的主，滚开！”
裴肆慌忙跪地，“小臣绝不敢不敬陛下，之前是大娘娘的懿旨，命小臣……”他仰头望着皇帝，警惕地看了眼外头，压低了声音，“大娘娘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之前既然不叫公主入宫，就绝不会忽然又改了主意。事出反常必有妖，请您三思。”
宗吉冷笑：“之前母亲还不许朕封阿姐为公主呢，还不是如了朕的意愿。”他推开裴肆，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朕知道你忠，不过你也太小心了些。不过是个宴席，能反常到什么地方去。再说了，朕是天子，便是有意外，朕也能应付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除夕宴 ：除夕宴
春愿拗不过宗吉,只得换了吉服、重新梳妆，随宗吉一道进宫。
街上已然人迹寥落，偶见几个小贩正拾掇年货摊子,街头巷尾时不时传来几挂鞭炮声,使得年味儿更浓。
春愿打发人给唐慎钰送信,言明郭太后宣她进宫赴宴，少不得要耽误些时间,你和姑妈、弟妹们先开席,不必等她，待出宫后，她立马赶来。
宫里的除夕宴摆在了“兴庆殿”,比起往年，这回排场并不大,只宣了几位皇室宗亲和郭家的族亲。
原是今年夏天闹了旱灾，以徐州为中心,形成了个大旱灾圈，一直延伸到了长江以北。祸不单行,过了八月，蓟、江二州又闹了阵子蝗灾。腊月初的时候,江州的几个县频繁发生流民暴.乱,虽说没多久就被朝廷镇压下去了，斩了几个贪官,可也叫人心里不安。
后半年她因丧子之痛和知晓小姐之死的原因，心灰意懒,平日多蜗居在鸣芳苑,不轻易出门,下人也不会跟她说这种“吓人”又“不相干”的事。还是昨晚和慎钰说话时,他讲给她听，这才知晓的。
如今国库吃紧，户部、兵部几乎日日向朝廷要银子，宗吉后半年忙的头脚倒悬。
这么多事压过来，宗吉到底年轻、经验少，处理起来难免生涩。偏他性子要强，想早日摆脱郭太后的掌控，凡事躬体力行，经常听六部阁臣议政到半夜。虽落了个勤政的美名，可他身上的热毒本就要靠清心静养为主，现而今操心焦虑，逐渐体力不支，病来如山倒，有一回竟在用膳的时候忽然晕了过去。
宗吉的身子，已经不允许他对政事亲力亲为了，可他对朝臣和郭太后并不放心，便多亲近倚靠太监，之前重用夏如利，如今又提拔了家奴出身的裴肆，让驭戎监对司礼监形成牵制之势，不能一家独大了。
如此一来，朝堂后宫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从前只是太后和内阁在斡旋，而今太监一党逐渐抬头，以后这三方以后必成水火之势。
昨夜慎钰同她讲这些事的时候，她听的心惊肉跳，也深感羞惭，没想到做了不到一年的公主，竟真成了诗里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昨晚她和慎钰商量了下，那个花园子真不能再修了。
这事也不知道是哪个殷勤鬼在宗吉跟前撺掇的，这不是要陷她于不义么。
今儿在去皇宫的路上，她跟宗吉言明此事。
谁知宗吉却笑笑，说阿姐不必如此惶恐，虽说现在使银子的地方多，国库也有些支应不上，可朕却有法子在短时间内生出巨万银钱。你的那个花园子，是从朕私人腰包拨的一笔银子，没动国库和大内一毫一厘，不过是个小小的花园子，并不是什么大事。
她好说歹说，甚至都跪下哭求，终于逼得宗吉收回了成命，并且把修花园子这笔银款，用在了旱、蝗二灾的治理上。
除此之外，她当即拍板，释放一部分公主府的奴婢，节省开支，另外捐出五万两银、五千两金，并将今年各庄子上交上来的粮食和布匹也都献出去。
可能于灾难是杯水车薪，也算尽一份力了。
当时宗吉听了这话，愣了许久，问她，是谁给阿姐教的？唐慎钰么？
她摇摇头，只是说：没人教我。我来自民间，打小就尝尽贫困和饥寒的滋味，如今我命好，受阿弟关爱，吃得饱、穿得暖，若是我有这个能力，就想给正在受苦的人一件棉衣，让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
除夕宴于戌时开始，因今夏多灾，宫里早就由皇后牵头节省开支，故而今晚的宴会一切从简。
郭太后和胡太后是尊长，自然坐在最上首，为表主副尊卑，郭太后的桌子稍微比胡太后的高了三指，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宗吉坐在郭太后跟前，他以下是诸位宗亲。
皇后郭嫣则坐在胡太后下首，春愿挨着皇后，她以下是各宫妃嫔。
钟鼓乐声缓缓奏起，穿着曲裾长袖的舞姬做着简单重复的动作。
春愿扫了眼桌上的珍馐美食，困得想打哈切，却又不敢，心里掐算着什么时辰了，唐府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她？开席了没？
“一直要保持假笑，很无聊吧？”郭嫣凑过去。
春愿抿唇一笑，颔首以示尊敬：“怎么会，那会儿您带着我认识各位公主、王妃和夫人，听她们说话，也挺长见识的。”
郭嫣扶了下那能把人的脖子压折的凤冠，轻按住春愿的手，斜眼白了下对面，“她们只会一味奉承，谁知道有几两真心呢。今儿你只对她们笑了一下，兴许话都没说过一句，赶明儿她们要办个什么事，就自来熟地带着礼物求到你门下。”
“我只知道和娘娘真心好就是了。”春愿招招手。
身后侍奉的邵俞即刻端着银壶上前，躬身给两位贵人杯中添酒。
春愿举杯敬郭嫣。
郭嫣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骨子里豪爽潇洒，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饮罢后甚至将酒杯倒转过来，示意她一滴未剩。
“娘娘海量。”春愿一直很喜欢郭嫣，她示意邵俞再满上。
“嗳呦。”郭嫣面上带着担忧，手按住杯子口：“阿姐先前饮酒伤了身子，陛下不叫你……”
“没事儿。”春愿打断郭嫣的话，偷偷吐了下舌头，笑道：“以前喝得是烈酒，的确伤身子，今晚咱们的酒是果子鲜花酿的。今儿过年，你也拘着我？”
郭嫣眼睛亮晶晶的：“那再喝两杯？”
“来！”
三杯两盏酒入喉，明明是薄酒，春愿竟觉得有些上头，脸也发热。这时，她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她，朝上看去，却见宗吉正在和一位宗亲王爷说话，裴肆侍立在一旁，满面堆着笑，躬身给皇帝夹菜。
郭太后气势依旧，最近似乎回春了些，皮肤透着红润，一脸慈善地同身侧坐着懿宁公主说话。懿宁公主年近三十，长的挺美，就是今晚的妆太浓了，显得有些成熟，她眉眼乱飞，时而媚眼如丝、时而又怒眼圆瞪、时而又做出伤心的西子捧心状，嘴一刻都不停，不晓得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把一向严肃的郭太后逗得眉开眼笑。
胡太后明显有些撑不住了，歪在椅子里，手撑住头打了个哈切，同时厌恨地剜了眼郭太后。
“你瞧她，叽叽喳喳的麻雀儿似的，真聒噪！”郭嫣语气略有些不善。
春愿的“是非劲儿”上来了，凑皇后跟前咬耳朵：“呦，懿宁公主是不是得罪过你？”
郭嫣手指搅着帕子，哼了声：“就前几天，懿宁觉得御前的女官、宫女都不得力，偷偷给陛下送来了两个极其貌美窈窕的婢女。”
郭嫣摊开手，真生气了，“今年都第五回 了，阿姐你说说，这像话么。”
春愿摩挲着郭嫣的手，同仇敌忾：“确实太讨厌了。兴许是我多心了，我在书里看过几个前朝故事，那汉朝的馆陶公主为了阖家的前程和不衰的荣宠，变着法儿的讨好景帝，就给她弟弟源源不断地送女人，这行为惹得景帝的宠妃栗姬很不高兴，不愿意儿子娶她家女儿阿娇。咱们的这位懿宁公主，是不是……”
“就是这么回事。”郭嫣反感道：“懿宁的母亲和太后娘娘是手帕交，一同入宫的，不幸早薨，她小时候养在太后膝下，与陛下感情颇为深厚。全天下两位最尊贵的人宠着，就养成了她不可一世的气焰。当年她出降的时候，百里红妆、上千仆僮招摇过市，那恢弘的气派，比我和陛下大婚有过之无不及。她仗着荣宠，拼命地在太后和陛下跟前卖乖讨好，提拔她外祖家和婆家人，男的就加官进爵，女的就请封诰命，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
春愿耳朵红了，“那、那个唐慎钰因为我的缘故，也、也……”
“阿姐你别多心，我真不是说你。”郭嫣忙道：“唐大人才能出众，这些年立了不少功劳，陛下考虑良多才提拔他。你瞧瞧懿宁娘家和婆家那些人，无尺寸功劳、无点滴才能，仗势欺人却有一套。别的不说，今年八月的时候，朝廷派官员清查寺观土地账目，查到了懿宁舅父家诡寄在寺里的数额惊人的资产，当时那两个官员要将证据账目抬走，谁知忽然冲出来十几个张狂武僧，那些恶人把朝廷派去的官员围住殴打，险些打死。领头的混账东西还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有真佛在擎天上庇佑，要寻仇，请便，不过还请大人们摸一摸乌纱帽稳不稳？咂摸咂摸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事还在不在？”
春愿一惊：“这么过分？！朝廷就由着他们胡来，不管一管？”
“当然要管的。”郭嫣坐端了身子，“万首辅知道此事后，立马上书陛下，要求严惩凶徒。”
春愿急着问：“那最后怎么处理的？”
郭嫣道：“陛下下令，把案子交到了唐大人手里，要求从严处置凶徒，我记得好像那十几个和尚依次判了斩首、流放等刑。”
她斜眼往上头瞧，恰巧看见懿宁公主跟花蝴蝶似的，又端着酒壶飞到了陛下跟前，笑颜如花，不晓得在说什么。
郭嫣厌恶道:“懿宁眼见着舅父为陛下厌弃，赶忙脱簪待罪，跪在大雨天里请求陛下原谅。奇的是，这次竟有不少的宗亲和官员站出来替公主的舅父求情，太后也在中间训斥陛下，说陛下当初能登基，全靠着京中的这些老人儿支持，如今却抄起人家的家底了，势必会遭到非议。陛下念着姐弟情分，也遭不住那些老人儿一趟趟说情，只把懿宁舅父的官职革除了，但是爵位依旧保留。”
春愿慨然，轻声问：“那懿宁公主送来的婢女，陛下都留下了？”
郭嫣摇头，温柔地望向龙椅上的年轻清隽的男人，“陛下总归还是心里有我的，自打我小产后，他这半年几乎一直陪在我跟前。我晓得他心里还是在意和懿宁的姐弟情分，有时候不好把话说得太绝。我便出头当这个恶人，昨儿把懿宁宣到坤宁宫，狠狠训斥了番，她若是再往陛下跟前送狐媚女子，严惩不贷，以后未经传召，不许她进宫了。”
“做得好！”春愿竖起大拇指。
“好什么呀。”郭嫣撇撇嘴：“我这头说了她，她转头就去慈宁宫哭。不出一刻钟，太后就把我宣到慈宁宫，言语里维护懿宁，说后宫嫔妃至今无一人有所出，皆是我霸着陛下，还叫我别太善妒了。还说等过了年，就该给陛下安排选秀女了。瞧瞧，我这个亲侄女竟不如个养女。”
春愿不禁替郭嫣感到憋屈，按住郭嫣的手，气道：“陛下也真是的，自己不出面，叫你来应付这位难缠的大姑子，而今连太后都指责上你了，把你弄得里外难做人，受了一肚子委屈。”
郭嫣鼻头发酸，尽是无奈：“哎，其实陛下也很难……”
春愿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廷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人人都是局中人，人人都有难做的一面。
她让邵俞倒了酒，喝了半盏，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一抬眸，竟发现坐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正盯着她。
男人是懿宁公主的驸马常申焕，长得倒一表人才，很是温文尔雅。
那位常驸马见自己的“打量”被发现了，瞬间回过神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很自然地拿起竹筷，给身侧坐着的儿子夹了筷子菜，他儿子八岁上了，挺清秀的，小手指了指酒杯，又竖起一根食指，似乎在求父亲，“只喝一杯罢。”
常驸马笑着摇头，下巴朝侧边努了努，耸耸肩，似乎在说“爹爹可做不了主。”
这时候，懿宁公主从侧边施施然走过来了，女人满面春风地入座，她儿子如临大敌般，不瞌睡了、对酒也不好奇了，坐得笔笔直直。
懿宁公主掩唇轻笑，让下人给儿子倒了几滴，兰花指翘出个竖起来的“一”，朱唇轻启，似乎在说“只许喝这一次。”
就在这时，常驸马凑过去，在妻子跟前耳语了两句。
懿宁公主闻言，眸子生寒，眼里两道雷似的，即刻朝对面的春愿劈去，看到那位深受陛下爱宠的民间公主竟生的如此貌美时，明显不悦，但她绝不会叫皇室宗亲看出什么，立马又挂上副体面的假笑。
春愿心里骂：好个贼男人，竟然恶人先告状。
她颔首莞尔，起身后双手端起酒杯，朝懿宁公主遥遥敬去，以示尊重。
哪知懿宁公主竟像没看见般，拿起盏子，笑着和自己丈夫碰了杯。
被人无礼无视，春愿自是气闷，可这种不愉快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因为她并不在乎这些人。
谁知刚坐下，就听见郭太后的声音在上头响起：“懿宁，你之前和长乐公主说过话没？”
“回母后，今年儿臣家里事忙，鲜少出门……”懿宁公主顿了顿，知道这野种现在顶了赵姎的名分，她端起桌上的酒，微笑着向春愿敬了杯，亲切地唤人：“姎妹妹。”她一饮而尽，说着得体的场面话，“姎妹妹虽在深宫养病多年，可真真和外头传闻的那样，容貌倾城无双，叫人看了喜欢。”
春愿单手敬了一杯，也假笑着说客套话：“宁姐姐谬赞了，您和驸马伉俪情深，叫人羡慕。”
郭太后拊掌笑道：“看来咱们姎丫头红鸾星动了。”说着，她看向底下坐着的一个男子。
春愿心里一咯噔，郭太后要给她说亲？
恰巧这时候一曲罢，换了另一班舞姬来跳《汉宫春》。
借着吃酒，春愿打量了眼那个男人，中等身量，三十许岁，略有些发福，长得不俊也不丑，一脸的愁闷，只顾着喝酒，两腮已经浮起了红，有了醉意。
“他是谁？”春愿问。
郭嫣有些尴尬，“他是我兄长郭淙，比我大了一轮，爹爹去世后，他承袭了承恩公的爵位。哎，大哥和嫂嫂那才是真正的伉俪情深，谁知天不假年，去年嫂子生双生子没了。”
郭嫣眼圈发红，叹道：“长嫂去世后，太后劝大哥续弦，也有不少人家说亲，大哥一直不肯。”
春愿明白郭嫣的意思。
瞧她兄长这般喝酒，应该无奈于郭太后的威势，难得是个痴情人。
这时，上头端坐着的郭太后忽然扭头看向宗吉，笑道：“皇帝，长乐公主的婚事还悬着，哀家瞧着她和郭淙还是很相配的，要不……”
宗吉明显很烦，又不想在众宗亲面前顶嘴，让郭太后下不来面子，只装作没听见，只顾着吃眼前的菜。
忽然，从始至终一直没说话的胡太后将酒樽重重按在桌上，妇人眼里含泪，身子抖得厉害，明显在极力按捺愤怒，低头盯着面前的珍馐美食，“承恩公年纪大了长乐若许岁，且、且已经成婚，膝下也有几个儿女。我家公主还是女孩儿，这宗婚事不妥。”
春愿愣住，她是万万没想到胡太后居然会替她说话。
场面一度紧张尴尬。
郭太后倒也没恼，只是笑了笑，对跟前侍立着的总管太监李福道：“胡太后有酒了，扶她下去休息。”
李福闻言，绕到胡太后跟前，弯腰去扶胡太后。
胡太后气恨得甩开李福，看向宗吉，拳头握起，似乎要看宗吉怎么表态。
宗吉明显不高兴了，剑眉倒竖，瞪了眼李福，“滚！”
他扭头看向郭太后，刚要争辩几句，“太后，您未免……”
谁知胡太后忽然摆手，笑道：“哀家今晚高兴，确实多贪了两杯。”
她冲皇帝微微摇头，示意别在除夕宴这样的日子和郭太后置气，让人笑话。
胡太后扶住贴身嬷嬷的胳膊，离开前深深看了眼春愿，眼里含着复杂之色，抱歉、无奈还有埋怨，最后叹了口气，低头离开了大殿。
宗吉起身，神色凄楚：“我送您吧。”
说着，母子二人离开了大殿。
殿内的歌舞依旧在继续，似乎并没有受方才一点意外的影响。
郭太后轻摇了摇酒杯，呷了口美酒的醇香，她料定长乐那乡下丫头敬畏她，绝不敢说一个不字，笑道：“哀家上岁数了，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能过得和和美美的。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吧，这本就是亲上加亲……”
“我不愿意。”春愿咕哝了句。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什、什么？”郭太后似乎没听清，有些诧异。
这时，一直闷头饮酒的承恩公郭淙忽然道：“姑母，强扭的瓜不甜，您何必乱点鸳鸯谱呢。”
他知道太后是忌惮公主若是和首辅党的唐慎钰成亲，会助长万首辅的气势，于是便让他尚了公主。这对他、对公主都不公允，都是伤害。
郭淙也是豁出去了，撇过头，抱拳道：“请太后收回成命
，公主殿下青春年少，而侄儿自打爱妻走后，早已心如槁木，公主若下嫁给我这样的人，没得屈杀了她一辈子。”
郭太后何等精明，自然明白侄儿不愿尚公主的真正原因。
可懿宁却是个自作聪明的，她不黯政事，还真当郭淙是因为长乐那村妇的拒绝，而说出那样的话。这可不行，她是大娘娘抚养长大的，那也算半个郭家人，太后对她如此厚爱，她要投桃报李！
懿宁看向春愿，笑道：“听闻妹妹去岁要嫁锦衣卫的唐同知，不知什么缘故，忽然取消了婚事。”她用帕子擦了擦唇，歪着头看春愿，言语颇有几分阴阳怪气，“本宫久居深闺，却也对前段时间定远侯周予安的事略有耳闻。”
春愿原本想推脱自己身子不适，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可懿宁这带刺的话、轻蔑的眼神，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她忽然想起慎钰之前说的，希望她这辈子痛痛快快地活出自己，走自己的路。
春愿坐定了，迎难而上，笑着问：“宁姐姐听说什么了？”
懿宁因为这个村妇突然冒出来，夺了陛下对她的关怀，早就不满了，淡淡笑道：“自然是诏狱那宗事，妹妹可千万别多心。我是听闻先前这位小定远侯是妹妹宴会雅集的常客，此人不忠不孝，淫邪无耻，先后毁了刘侍郎和江南褚氏的女儿清白性命，这些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春愿笑道：“多谢公主关心，我与那个人并无往来。”
懿宁自幼骄傲，连皇后的晦气她都敢寻一寻，更何况个村妇，她装作茫然无知，上下扫了眼春愿，“本宫听闻，和周予安暗中苟且的那位褚姑娘，似乎是唐大人先前的未婚妻，这关系乱的，都把我弄糊涂了，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
她戛然而止，率先举起酒杯，敬春愿，笑道：“嗳呦，我话多，妹妹可别在意。早都听说锦衣卫的酷吏煞气重，妹妹如花美眷，应当配个家世清贵、斯文有礼的郎君，婚事取消便取消吧，眼下和郭家……”
春愿打断女人的话，直起腰板道：“看来宁公主真是久居深闺，所以不知道我和唐大人并不是取消婚事，而是延后婚事。”
她不想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的，她喜欢唐慎钰，就要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她不想自己的婚姻掌控在被人手里。
春愿也举起酒杯，勾唇浅笑，敬向懿宁：“下回呀，皇姐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妹妹，外头那些混人惯会传是非的，也不知道哪里听了一耳朵浑话，就敢大放一车厥词，岂不知三人成虎，多少好人的名声，就是被这些没皮没脸的长舌妇败坏了。”
懿宁脸瞬间通红，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正要说几句，郭嫣忽然噗嗤一笑。
“阿姐错了。”郭嫣给身侧的春愿夹了筷子鱼。
春愿知道郭嫣素来是向着自己的，为表尊敬，双手举起盘子接鱼，顺着问：“求皇后娘娘赐教。”
郭嫣笑道：“宁公主之所以这么关心你的婚事，原是先前她想要淮南郡王的府宅，求了陛下许多次，陛下都没准，谁承想陛下后头赐给了阿姐你。”
郭嫣打趣道：“宁公主想着，若是阿姐将来出降，陛下肯定会给你赏赐更好更大的府邸，等你搬走了，届时她就能和常驸马搬过去了。”
春愿了然，怪不得这个懿宁对她夹枪带棒的，原来还有这么个缘故。
懿宁气得头发昏，她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真恨不得叫下人进来撕了这两个贱妇的嘴。

第136章 护妻 ：护妻
郭太后何尝不知懿宁的跋扈,面对懿宁可怜兮兮地求助，郭太后一开始是不想理的，但想起和她母亲从前的闺中情谊,心软了几分,冷眼横向郭嫣：“皇后,注意你的言行！”
郭嫣借着酒劲儿，小声嘟囔：“一家子骨肉团聚,儿臣跟皇姐开两句玩笑罢了。”
郭太后凤眸生寒,按下象牙筷，叱道：“身为皇后，至今无所出,又不修德行，也不知在哪里学得些市井污糟话,叫人笑话！”
说这话的时候，郭太后厌恶地看向春愿,自打这个野种出现，宗吉和皇后被挑唆的越来越叛逆,越来越不听话！
众人见大娘娘动怒了，纷纷跪下。
一时间兴庆殿里鸦雀无声,气氛就像紧绷的弦,一触即断。
郭太后心里烦躁，莫名油然生出股悲观。她冷眼瞧方才侄子、侄女的言行,郭淙心里明白，可性子别扭又软懦,没个远见,只能做个偏安一隅的国公爷,做不了厮杀强悍的权臣；
郭嫣倒是聪颖,偏又是个情种，把夫妻恩义看得太重，狠不下心肠，也是个没前程的。
等她这个老婆子一死，前朝后宫势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难道郭氏的荣耀，就止于这代？
虽然殿内暖如春昼，可郭太后竟觉得四体发寒，她扫了眼底下跪着的子侄、宗亲，叹了口气，叫李福扶她起来，淡淡道：“哀家乏了，你们自行吃酒罢。”
说着，郭太后便离开了兴庆殿。
这尊大佛一走，殿内的人不禁都松了口气。
丝竹再次悠悠响起，因陛下还未回来，谁也不敢离开席面。
春愿见郭嫣眼里泪花点点，兴致阑珊地呆坐着，她凑过去，按住皇后的手，“对不住啊娘娘，我又连累了你。”
“阿姐这是哪里的话。”郭嫣苦笑，“原是我和懿宁公主有矛盾，太后是气我哥哥方才拒绝赐婚，这才发火的，她是不满意我们兄妹俩，和你没关系的。”
郭嫣反手握住春愿的手，笑着安慰：“你放心，有陛下在，断然不会叫你受委屈。”
“嗯。”春愿点头，慨然不已：“我是真没想到，胡娘娘今儿能护着我。”
“她毕竟是你身生母亲哪。”郭嫣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看向对面坐着的懿宁公主一家，叹道：“哎，怨不得太后方才训斥我不修德行，我也确实厉害了些，就算再厌恶懿宁，也不该在孩子面前如此刻薄他母亲。”
说着，郭嫣挑了几样果子，叫内侍官送去给那孩子。
孩子得了赏赐，急忙过来叩头谢恩，礼数做的一板一眼，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郭嫣抬手，忙叫那男孩平身。她上下打量着男孩，长得白净秀气，眉眼像懿宁，身段像常驸马般修长如竹，穿了一身大红锦袍，更衬得他粉雕玉琢。
“今年几岁了？”郭嫣柔声问。
“回娘娘，儿臣过了年就虚岁八岁了。”男孩躬身回话。
郭嫣笑着问：“本宫记得，你单名一个泽，小字是乐民，对吧？”
男孩笑道：“回娘娘，正是。儿臣的小字是母亲起的，取自《孟子》‘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母亲教诲儿臣，要刻苦读书，日后为官，辅佐君王，泽润百姓。”
郭嫣微微点头，“看你说话条理清晰，可见你母亲用心栽培了，你这孩子以后必有一番作为。”
男孩毕竟年纪小，被皇后娘娘夸奖，自是欢喜：“母亲为儿臣请了三位先生，一位教五经，一位教诸史，一位教策论，儿臣愚鲁，只略读了一遍五经原典和《史记》《汉书》，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少不得要更用功。”
郭嫣莞尔，这孩子的要强劲儿和喜欢卖弄，像极了懿宁，她嘱咐内侍官，给小公子赏赐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旋即想了想，将发髻边的明珠凤钗摘下，亲手递到男孩手里，笑道：“上进虽好，可要注意劳逸结合。本宫记得鸣芳苑里有片梅林，现在正开了，过后让你母亲带你去赏花游湖。”
春愿心思灵敏，见郭嫣竟赏赐凤钗，又提起鸣芳苑，立马明白皇后的良苦用心，也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春愿忙将陛下今儿才送她的一块蝉形玉佩从荷包里取出，递给男孩，笑道：“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本宫将这枚玉佩赠予你，愿你将来一鸣而天下知。鸣芳苑有两个菜做得很不错的厨娘，届时我同你们母子……”
谁知那男孩唇角略上扬，眼神轻蔑，并未接玉佩，而是迅速跪在皇后席前，跪下磕了个头，满面的恭敬有礼：“儿臣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春愿手尴尬在半空，示好的话停在唇边，她不禁再次上下打量这个男孩，摇头一笑，懿宁公主果真教的好。
而这时，对面的懿宁公主面带微笑，朝儿子招招手，“乐民，回来吧。”她和驸马一同起身，给郭嫣行礼谢恩，从都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春愿，仿佛觉得方才儿子的举动是合适的，是一位贵公子应该有的风骨。
懿宁看了眼儿子手里的凤钗，下巴微抬，“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也多谢娘娘美意，只是臣妾身子虚弱，太医叮嘱过，最好不要去潮湿阴冷的地方，免得过了病气。”
郭嫣暗骂这懿宁着实不识好歹，她面含愧色，看向身旁的春愿。
春愿却毫不在意，笑道：“娘娘，今晚的歌舞不错，听说过会儿还有烟花，咱们一同登摘星楼看，可好？”
“好，好。”郭嫣忙点头。原本想着她和阿姐都退一步，由她牵头，她们三个女人和解，别叫陛下夹在中间难做，也别叫太后被那妇人挑拨了，寻阿姐的麻烦，没想到……
郭嫣看了眼侍立在懿宁身侧的男孩，不愧是他母亲教养出来的好儿子，真是会拜高踩低。她不想席面更难看，淡淡笑道：“都平身，看歌舞罢。”
场中的舞姬们心都悬在嗓子眼跳，察觉到殿里暗流涌动，生怕跳错一步，叫生气的贵人们瞧出来。
“阿姐，”郭嫣十分心疼春愿，“要不咱们走罢。”
“陛下还没回来呢。”春愿眨眨眼，摩挲着郭嫣的手，低声劝道：“没事儿，我没放心上。再难堪的场面我都经历过，这算什么。偷偷告诉你，其实今晚我还要和慎钰一起守岁，我满心满眼都是这件事，想不了别的。”
郭嫣噗嗤一笑，“你们俩又好了？这杯喜酒等了半年，总算吃到了。”
春愿粉颊微红，啐了口：“谁和他好了，我跟你说，他……”
……
这边的春愿和郭嫣已经将不愉快抛诸脑后，两人又开开心心地说女孩子间的私房密话，而对席的懿宁仍旧如鲠在喉，看那两个小贱人窃窃私语，必定是在说她是非。她满脑子都是方才如何被长乐公主驳面子，又如何被郭嫣取笑，那个长乐当着她的面儿就拿媚眼勾引驸马，当真无耻。
懿宁越想越气，三杯两盏冷酒下肚，未将腹内的火浇灭，反倒烧得更旺起来。好在大娘娘是疼她的，为她出言责骂了皇后，陛下也偏袒她，上次舅舅出事，陛下怕她心里有什么，还赏赐了不少珍玩。
想到此，懿宁坐直了身子，笑颜如花：“皇后娘娘和长乐公主情谊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春愿和郭嫣互望一眼，默契地以微笑应答，都没说话。
懿宁见人家不理她，更恼了，头也更晕了，笑道：“方才皇后娘娘提起鸣芳苑，我记得……”她看向春愿，“陛下将这园子赐给了妹妹不是？”
春愿知道这女人来者不善，装作没听见，喝了杯酒。
懿宁笑道：“最近总听人说，陛下三番五次派裴提督去忠诚伯家当说客，想要老伯爷迁府，似乎……想拿伯爵府给妹妹修个花园子？”
常驸马方才亲眼见到长乐公主暗讽妻子，又敢当面拒绝太后赐婚，知道这位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主儿，况且她又有陛下在背后撑腰，她的未婚夫唐慎钰更是轻易惹不得的阎王，那厮随便寻几件晦气，都够他家受的了。他急忙去拽妻子的衣袖，低声道：“你喝多了，咱们家去吧。”
“大殿里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懿宁在府里做主惯了，可不理会丈夫的“规劝”，笑着问春愿，“这事是真是假？”
春愿蹙眉。
是真是假，干你什么事，怕是这女人想要借此事指控她奢靡过度，少不得还要将今年旱灾蝗灾的事拉出来，给她扣一项罪名。
春愿不想和这女人有过多的纠缠，正要说今日已经劝陛下收回成命，忽然瞧见侧门那边不对劲儿，奉茶宫女并不是侍立着，而且跪着。
她立马反应过来，后头有人，宗吉。
懿宁见春愿不说话，自觉占了理，颇严肃道：“自本朝立朝以来，就从未有过将皇家园林赏赐给皇族宗亲的例子，妹妹算是独一无二的荣宠了。我家与忠诚伯家是世交，整个腊月都看见老伯爷愁眉不展，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如今国库吃紧，江州等地的百姓受灾严重，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修建园林耗费巨大，每一块瓦皆是民脂，每一株树皆是民膏，妹妹来自民间，应该知道百姓的苦楚。”
郭嫣见懿宁见缝就插针的摆架子，厌烦道：“好了，今儿是除夕家宴，又不是朝会。修花园子的事是陛下拍板决定的，公主若是觉得不妥，赶明儿写封折子递上去。现在专心用膳罢，否则菜都要凉了。”
懿宁半点胃口都没有。从前她在宫里的时候，何等风光，谁敢忤逆她一句，哪里受过这样的奚落。当年她看在太后的面儿上，才让郭嫣这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做伴读。那时，这小丫头规矩谨慎得很，磕头行礼一样不差，乖巧地站在她身后捧妆奁匣子，如今倒时刻给她摆架子。
懿宁连喝了两杯，笑道：“皇后娘娘今晚三番四次训斥臣妾，可是因为臣妾日前往勤政殿送了两个婢女的缘故？”
郭嫣瞥了眼懿宁，淡淡道：“公主喝多了，下去休息吧。”
常驸马闻言，忙去搀妻子。
懿宁完全不理丈夫，扫了圈在坐的嫔妃，叹道：“如今我朝国力鼎盛，各宫嫔妃正当妙龄，穿的未免也太素净了些，娘娘应当时常给予赏赐，想来陛下看了也不会喜欢。”
郭嫣生气了，“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觉着本宫苛待了她们？”
懿宁手凭空拂过桌上的珍馐，指三骂四：“后宫由娘娘您统辖调度，瞧，咱们今夜能用如此美味，全是娘娘您的慈悲。自打贵妃遭陛下训斥、德妃降位，皇后娘娘您就宠冠六宫了，列祖列宗保佑，您终于有了身子，哪料素日里操心太过，三个月头上又小月了。”
懿宁叹了口气，抬手佯装擦泪，宽袖子遮挡住了大半张脸，那双杏眼却盛满了笑意。她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长姐的尊态，与其说闲话家常，倒不如说立规矩：“陛下心慈，怜惜娘娘，可却忽视了整个后宫。后妃当以绵延宗庙为任，您既然身子有恙，那也该让其他妃嫔替您分担一二啊。”
饶是郭嫣好脾气，这会儿也火冒三丈了，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你这是在骂本宫善妒吗！？”
春愿忙扶起倒了的酒杯，把什么体统、小心全都抛诸脑后，帮郭嫣说话：“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应当知礼仪进退，这是和皇后娘娘说话的态度？打着为陛下着想的旗号往勤政殿塞人，别不是想要探听什么朝政和军事机密吧！你自己家篱笆扎紧了没，就上赶着跑到别人家院子里指手划脚，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懿宁何曾被人这般露骨的羞辱过，气得眼睛发直，手指着春愿：“你、你放肆！”
兴庆殿里此时一片寂静，乐师和舞姬瑟瑟缩缩地退到一边，将台子让给正主们演，这难道不比那些扭捏装腔的宫廷舞好看？
宗亲们又惊又惧，同时还有点尴尬，往大里说，这是君在训诫臣，往小里说，这就是三个女子拌嘴，今儿这顿除夕宴吃的可真有意思，比家里受子孙叩拜香多了。
正在此时，东南角那边响起“吱呀”地推门声，轻微而绵长，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扎耳。众人应声看去，见走出来个清贵俊逸的年轻男子，正是离开许久的皇帝。宗吉将大氅除下，随手丢到一边，裴肆和黄忠全见状，同时上前来接住。
“歌舞怎么停了？”
皇帝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吩咐乐师：“大过年的，选个欢快些的曲子来奏。”
谁知皇帝的话还未说完，懿宁公主一脸的委屈，哭的梨花带雨，絮絮叨叨地诉苦：“阿吉，我母妃走得早，父皇生前同我说的话，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若不是大娘娘眷顾，我早都没了……”她用袖子擦拭着眼泪，哭得身子抖动，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年轻的帝王，“当年咱们姐弟同住在坤宁宫，是何等的要好。我出降的时候，你才十岁，你拉住我，不叫我走，哭着叫我再给教一次双陆。”
宗吉打断懿宁的话，“这些陈年往事，皇姐提它作甚。你喝多了，家去休息罢。”
懿宁见宗吉并没有生气，还是关心她的。
懿宁立即从席面后绕出来，可怜巴巴地看了眼郭嫣和春愿，泫然欲晕，眼看着就要崩溃了，“看来，我在这宫里是半点立足的地方都没了，陛下有了新的姐姐，皇后娘娘连句话都不叫我说……”
宗吉面色冷峻：“你要是说话一直这么夹枪带棒，那还是不要说了。”
“啊？”懿宁一愣，“我何曾夹枪带棒了？我都是为了皇家宗庙延续着想啊，您大婚已久，膝下仍旧空落，”
“这是你该管的事？”宗吉声音徒然变冷，“许多事朕都知道，但朕碍着小时候同住的那两年情谊，不想与你计较，没成想你越发骄狂，一个外嫁的公主，居然管起朕的后宫子嗣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懿宁这才发现皇帝真龙颜大怒了，一时慌了，“我，我没……”
这时，常驸马赶忙带着儿子冲过来，拉着妻子一齐跪下请罪，求陛下的宽宥。
宗吉回头看了眼单弱娇怯的春愿，不由得想起那会儿郭太后强行赐婚，阿姐敢怒不敢言，而胡太后更是心里纵有不满，为了他，也只能将埋怨吞进肚子里。
宗吉拳头捏住，居高临下地看着懿宁，厉声呵斥：“你指责长乐公主在伤灾年月里修花园子是劳民伤财，那你呢？据朕所知，你府上今夜宴席上有道菜叫“百鸟朝凰”，是用上百条鸡舌炒制的。你平日里穷奢极欲，衣裳必须是织金绣彩的，且只穿一次，月月办宴会雅集，次次耗费巨万，你当朕都不知道？”
懿宁又懵又怕，怎么她府上吃什么菜陛下都知道。
“陛下，我，我……”懿宁跪怕到宗吉脚边，抓住皇帝的衣角哭，“是妾身做错了。”
“你错的何止一点！”宗吉抽回自己的衣裳，喝道：“你为了自己娘家婆家族人前程，三天两头求到朕跟前来，他们都做了什么？贪赃枉法，仗着你的势力随意打杀朝廷官员！朕稍有皱眉，你就撒泼打滚的哭，长乐是朕一娘同胞的亲姐姐，朕不对她好，难不成要上赶着对外人好？朕告诉你，是朕心疼她孤苦可怜，那个花园子是朕给她建的，你指责她，就是在指责朕！在你削尖了脑袋给朕塞女人的时候，长乐公主跪下求朕，要求朕收回成命，不要再劳民伤财。她刚开府不到一年，府里就那么点银子，可依旧捐出万两金银和粮食布匹，她怜悯灾民可怜，想要灾民渡过这个寒冬。你呢？你却奚落了她一晚上，你和你的那些亲族给灾民捐过一粒米么？”
懿宁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手竖起来发誓：“妾身这就捐，让阖家人都捐。”
宗吉打断妇人的话：“这头笑话完长乐公主，转头又刻薄上了皇后。嫣儿屡屡退让，你却越发蹬鼻子上脸！你什么身份，皇后什么身份，你竟敢给她摆架子，在朕的家里指责起朕的妻子，你简直无法无天！夏如利，拟旨！”
说罢，宗吉扭头寻了圈司礼监的掌印、秉笔等人，却没瞧见，发现身边仅有个裴肆。他知道这不符合规矩，仍指向裴肆，厉声道：“你来拟旨，懿宁公主不敬皇后，妄议后宫，素日里骄奢淫逸，即刻褫夺公主封号，降为县主，着驭戎监仔细查一查她亲族有无贪赃枉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以后非诏，不许她踏入宫门半步！”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着了。
懿宁如同迎头泼了盆凉水般，瞬间酒醒了，哭得嘶声力竭：“陛下，妾身该死，妾身去给皇后娘娘和公主磕头赔罪，您好狠的心，真的忘记咱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了么。”
宗吉确实决绝：“你再多说一个字，从宗谱里剔除！”
懿宁惊恐地完全不敢动。
而宗吉还没打算结束，转头看向跪着的常驸马：“你当朕不知道你父亲在军里做的那些烂事？一个小小的国公竟生了饕餮般胃口，一个人吃了拨给威武营半数军饷！作为儿子，你上不能规劝父亲，作为丈夫，下不敢约束妻子，作为父亲，你把你儿子教的傲慢无礼，来人，给朕廷杖这个是非不分的混账！废物！”
裴肆躬身上前，他知道皇帝的性子，脾气上来了谁都劝不住，所以他担忧地劝道：“陛下息怒，大娘娘素来宠爱公主和驸马，这……今儿到底是除夕，要不小惩大诫算了，若是廷杖，可就真伤了您和公主的情分，您瞧小公子哭得多可怜。”
“放肆！”宗吉袖子拂了下裴肆的脸，怒道：“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打，给朕往死里打！”
“是，是。”裴肆装作惶恐惊惧，忙安排人去准备廷杖了。
他瞥了眼此时头如蒜倒的驸马，唇角浮起抹难以察觉的笑。
哎，对不住了驸马爷，本督可是冒死劝过陛下的，可惜没用啊。
放心，驭戎监的人很会廷杖，您毕竟是驸马爷，肯定不会真打死您的，但陛下说你是废物，要不，你后半辈子就继续做废物吧。

第137章 年轻的帝王 ：年轻的帝王
谁都没想到,除夕宴的结局竟是这样子的。
龙颜大怒，常驸马遭受了廷杖，只打了二十板子人就背过去了,下半截鲜血淋漓的,
太医赶紧给灌了吊气的药,又扎了几针。驸马后来倒是醒了，哭爹喊娘了会儿,忽然说下半身疼得没知觉了,完全动不了……
懿宁听见这话，喃喃说了句“没指望了”，两眼一翻,竟活生生给晕过去了。
……
慈宁宫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站了不少宫人和侍卫。
春愿立在廊子下,担忧地踮起脚尖，朝远处的寝殿望去,里头忽然传来郭太后的呵斥声，她心砰砰直跳,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些。
出事后，太后即刻宣众人后来慈宁宫,此时,宗吉独自进去回话，而皇后则跪在正殿门口,裴肆和承恩公郭淙跪在皇后的身后。
“殿下。”邵俞猫着腰上前，悄声道：“要不咱们走吧,头先陛下就让您赶紧离宫,您今晚拒绝了赐婚,已经惹得太后不高兴了。左右太后没有宣您,您何苦来触这霉头呢。”
春愿愧疚地望向郭嫣：“皇后娘娘今晚是为了维护我，这才跟懿宁闹了龃龉，若是太后生气骂人，我也能帮皇后娘娘承担一二，反正我在她老人家跟前是个叛逆的，有什么惩罚我担着。”
邵俞笑道：“皇后娘娘自有陛下护着，用不着您。”
忽然，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邵公公说得对。”
春愿扭头，只见从廊子的拐角黑暗处，走出来几个太监。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的模样，中等身量，长得挺慈眉善目的，正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李福，他身后跟着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太监。
春愿知道这位大总管虽不如夏如利和裴肆等人有权有势，但是在宫里还是有几分手腕体面的，她微微颔首，又稍蹲了蹲，给足了这位大太监面子，轻声询问：“李总管，里头怎样了？”
李福忙给公主行了个大礼。
这时，寝殿内响起刺耳的砸杯子声和斥骂声，无不显示着太后的愤怒。
李福肩膀不由得吓得一缩，忙朝公主摆摆手，轻声道：“殿下莫要自责，懿宁县主家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朝廷里的才是大事。大娘娘宣陛下来说话，说的也多是朝政，跟您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老奴送您出宫。”
春愿担忧地望向郭嫣，谁知鬼使神差，裴肆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也往这边看来，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春愿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别开眼。
李福这边还打劝着：“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亲侄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太后不会真把她怎样。殿下，承恩公这会子还在那儿跪着呢，万一大娘娘见您也在，坚持要赐婚……”
“知道了，我这就走。”
春愿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慈宁宫。
子夜的宫廷寂寥安静，对于绝大多数的宫人来说，仿佛除夕不过是最平凡的一日。这天过去，就如翻过一页书，再数着这般翻几十页，就能结束这漫长又枯燥的的一生了。
迎面来的风凄冷，春愿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她注意到了，李福说是送她出慈宁宫，可却陪着她走了好一段路，跟他出来的三个小太监走在中间，刚巧把公主府的侍从隔开一段距离，这位面上淡淡的，可眼睛却观察着四周，似乎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机说些什么。
“嗳呦。”春愿忽然停下脚步，“我的戒指掉了。”她急得看向邵俞，“今儿特意戴的那只，就那个……”
邵俞忙接话：“可是那只镶了琥珀和宝石的戒指？皇后娘娘前儿送的那只？”
“对，就那个，我和娘娘一人一个。”春愿伸出空落落的左手，“我记得宴席上还戴着，怎么忽然没了。”
李福凑上前：“您方才在廊子站了许久，是不是落那儿了？”
春愿点了点头：“有可能。”
李福招手，立马有个模样机灵的小太监走上前来。
“你们去陪邵总管一路过去找找，打着灯笼，在犄角旮旯里仔细翻一翻。”李福严肃道：“若是惊着了大娘娘，可仔细你们的皮！”
春愿紧着也嘱咐邵俞，“试着找一下，找不到改日我去向皇后娘娘请罪。切记机灵些，若是扰了太后，就是我的罪过了，快去吧。”
邵俞有些惊诧，找东西这种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身份的总管，可主子吩咐了，他不得不照办。
邵俞打了个千儿，跟慈宁宫的小太监小跑着去了。
春愿右手攥着那枚戒指，自顾自地往前走，她不会先开口，倒要看看李福会说点什么。
跨过一道门，又转过一个弯。
李福略往后看了眼，见后头的下人有几步距离，他身子越发谦卑地弯下，笑道：“殿下莫要怪太后今晚忽然赐婚，您知道的，咱们大娘娘是最仁慈的，当初您和唐大人定亲，娘娘也没说什么，反倒是赏了不少珍玩宝物给您和大人哩。”
“我知道的。”春愿温声道。
李福叹了口气，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原是那日裴提督办事不利，被大娘娘赏了顿嘴巴子，他为了邀宠，上赶着撺掇，说什么您和唐大人已经有了再议婚的苗头，如今首辅一脉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若是有了公主做靠山，会更不可一世，莫不如让大娘娘的亲侄子尚了公主，这才是亲上加亲。”
春愿蹙眉：“他真这么说的？”
李福是个油滑的，笑道：“夜里风大，老奴听的也不太真切，您回头可以跟唐大人说说，都说唐大人是最聪敏的人物，他或许可以辩一辩真伪。”
春愿咂摸出点意思，这老家伙好像想让她把这话传给慎钰。
她没答应，可也没拒绝，手扶了扶被风吹得乱摆的耳环，忽然疑惑地问：“裴提督是从慈宁宫出来的，李总管和他应该很熟吧？你在这么背后笑话他，不怕他知道了恼你么。”
李福不动声色地甩了下袖子，笑道：“大家各司其职罢了，现如今提督紧着伺候陛下，老奴也很长时间没见着他老人家的尊面了。哦，前儿见了一回，我那不争气的干儿子不当心弄脏了他的衣裳，提督气得把我儿子打了个半死，命他顶着油缸在大雪地里跪了半宿，现在病得都下不来床。”
春愿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呦，不过一件衣裳罢了，提督气性还真大。跪在那该多冷啊，回头以我的名义给孙太医下个帖子，给你干儿子瞧瞧。”
“嗳呦，老奴多谢殿下恩典。”李福打了个千儿。
“说起裴提督，本宫也想起一事。”春愿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喜怒，摇头笑笑：“今早大娘娘派人来宣我入宫，陛下高兴得什么似的，可偏裴提督横身拦住陛下，说什么大娘娘素来说一不二，忽然变得这样反复无常，肯定不对劲儿啊。你说这裴提督，怎么敢排揎起了大娘娘。”
李福嘶地吸了口冷气：“还有这码子事？”
“对呀。”春愿一脸的懵懂无知，俯身凑近李福，笑道：“你说提督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精了，在大娘娘和陛下跟前两头讨好，不论这门亲赐不赐得下，反正他谁都得罪不了。”
这时，远处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春愿直起身子，“邵俞回来了，不晓得他找没找到戒指。”
李福笑道：“大约没找到罢，老奴对慈宁宫熟些，回去后仔细查找一番，不论什么消息，想法子将消息带到您府上。”
“有劳了。”
春愿颔首，径直朝前走去，莞尔浅笑。
瞧李福这般“告密挑唆”的架势，慈宁宫要内斗了？
她一时间理不清这李福的路数和话语的真伪，还得和慎钰好好商量番。
哎，今晚在宫里耽误了这么久，估摸着他该着急了，得赶紧家去。
春愿回头，看向黑漆漆的宫殿，也不知宗吉和太后怎样了。
……
慈宁宫的寝殿里，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地上遍布官窑花瓶子的碎片，连灯都畏于太后的盛气，吓得熄了两盏。
郭太后这会子坐在罗汉床上，胳膊搭在炕桌上，身子下俯，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胸脯一起一伏的，鬓边的白发似乎都多了几根。她斜眼看去，宗吉那小子此时竟弯腰拾起一枚果子，袖子略擦了擦就吃，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任何事都不在意。
“你还吃的进去！”郭太后气得拂去炕桌上的茶盏，食指连连戳皇帝，“你知不知道，驸马的骨头打坏了，要成瘫子了。”
“瘫子”这两个字，莫名把宗吉给逗笑了。
“你还笑？”郭太后越发震怒，“那是你亲姐夫！”
宗吉道：“太后说错了，朕是君，他是臣，朕叫他一声姐夫，他敢应么？他上劝不了父，下拢不住妻，朕这才小小惩治了番，谁承想他身子骨这么差，才二十板子就晕死过去了，估摸着身子早都叫偷养的外室掏空了。”
郭太后气得拍了下桌子：“驭戎监的卫军下手多黑，你难道不清楚？驸马一个自小娇养大的读书人，怎么禁得起阎王似的军汉打？”妇人斜眼瞪了下外头，“还有，你怎么晓得驸马外头养外室的事，是不是裴肆说给你的？”
宗吉俯身将地上的杯子拾起，拿手里掂了掂，含含糊糊道：“头先闹出了懿宁舅舅的事，朕便派人对懿宁的舅家和婆家统统查了遍，怪只怪懿宁人缘太差，竟有不少人主动告密。”
他望向郭太后，“这还是母亲教儿子的，要对近身之人了如指掌。”
郭太后蹙眉，像看陌生人般打量着宗吉，不知何时，他们母子竟生分成这样，她竟然全然不知儿子的心思和一举一动。
“懿宁平日是话密了些，可到底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和你一齐长大，你怎么忍心……”
宗吉打断妇人的话：“母亲说错了，县主和朕只在坤宁宫里同住了两年，即便有些情分，也被她屡屡刻薄朕的妻子和亲姐给消磨没了！”
“亲姐？”郭太后眼神轻蔑，手指向外头，“你说那个小娼妇？她做出未婚先孕的丑事，之前又缠着你要盖什么花园子，当哀家不知道？这种风尘女子，你还叫她亲姐？她如何配！”
宗吉脸瞬间沉了下来：“阿姐从未求朕给她什么，那个花园子全是朕的主意，旁的公主有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朕的阿姐为何要委屈在那个小小宅子。朕知道国库吃紧，所以朕从未动过户部和大内一两银子，全都是朕自己……”
“你自己？”郭太后冷笑着起身，走过去绕着宗吉转，上下打量着儿子，“你哪里弄的巨万银钱，甭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头先尝到了查抄淮南郡王和户部尚书程家的好处，如今骤逢伤灾年月，朝廷银粮短缺，你用司礼监当你的耳目，驭戎监当你的鹰犬，锦衣卫当你的打手，在朝廷兴了好几桩大案子，查抄出来的银钱宝物大内的府库堆都堆不下。如今朝中人人自危，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吓得都拿绳子自缢！”
宗吉的脸涨红，“他们平时都奉公守法，清廉无私，何必怕查！”
郭太后气的戳指头骂：“哪个官员禁得住查？哪个当官的手底下就一定能保证干净？便是那个你重用的万阁老，他敢让二监去查吗？司礼监、驭戎监和锦衣卫，哪个是吃素的，你再这么信重他们，长久下来，他们就敢捏造冤案…”
宗吉打断郭太后的话，“母亲在这里训斥儿子用二监和锦衣卫，难道您就没有重用过太监？驭戎监难道是朕成立的？裴肆难道是朕一手扶持起来的？”
“放肆！”郭太后凤眼怒睁，打了宗吉一耳光，“你这是在指责哀家？”
“儿臣不敢。”宗吉咬牙切齿道，他人白，侧脸登时就红了。从小到大，母亲虽严厉，可一根指头都没碰过他，今儿却打了他……宗吉明明眼里有了泪花，可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阿吉……”郭太后亦心疼了，想要摩挲着儿子的胳膊，谁知却被儿子躲开了。
“母后训斥儿臣重用二监一卫整顿吏治，却看不到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
宗吉手指着地，“懿宁舅父的案子绝不是个例，那些豪贵想法设法的买卖侵吞土地，又借着寺观的名头来逃避赋役，如今越来越多的土地集中在豪贵手里，老百姓被逼无奈，只能贱卖自己给豪贵当佃农，几辈子被人盘剥奴役，永世无出头之日！朕怜悯百姓，难道错了？如今掌握在国家的土地越来越少，能收取的赋税就越来越少，财政就难以支撑。万首辅早看清了这宗弊病，他顶着千万钧的重压去大力革除，您却屡屡偏袒那些豪贵，说什么朕是他们扶持着登基的，如今朕却要挖了人家的根子，那这个皇帝让他们做好不好？”
郭太后气的心口子发闷，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苦口婆心地劝：“哀家何尝不知道这些弊病，可这事它急不得啊！你现在羽翼未丰满，终先帝一朝都无法解决土地集中，你一个毛头小子就行了？听着万潮那老匹夫的撺掇，迟早会出大事啊！若是成了，他是治世名臣，流芳千古，可若是不成，你的皇位就保不住了，说不得你的小命都得断送！”
“您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宗吉握住拳头，寸步不让：“急症必须用猛药，如今江州等地已经有流民暴/乱，朕若是再放任豪贵侵吞土地，再不整顿吏治贪墨，那才是缩头乌龟，还不如躲在母亲怀里继续当吃奶的娃娃。”
郭太后见皇帝实在是固执，根本劝不动，她想着自己如今还没有彻底退下去，万一朝中有什么事，还能及时的干预插手，不至于出什么大变故。郭太后连连揉着胸口，道：“我也不同你争辩了，随你胡闹去，日后自有你的苦头吃，到时候你可别过来跟哀家哭。只是有一件事，你不许做。”
宗吉问：“哪件？”
郭太后缓缓坐到扶手椅上，正色道：“你不许削藩，尤其不能打秦王的主意。”
宗吉又炸了：“怎么不行？秦王势大，割据一方，实在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首辅早都跟朕议过了，可效仿汉制……”
“放他娘的效仿汉制，真真是书生误国之言！”郭太后这样的人，气急之下竟也动了粗口，她深呼了口气，沉下心温声劝：“秦王是你亲叔父，这么多年还算恭顺，他的世子赵宗瑞如今就在京都为质，可见诚心。你听了万潮的撺掇去削藩，若是惹得秦王反了，到时候你该如何应对？如今太平几十年了，人人居安自得，朝中现在有哪个大将能领兵打仗？万潮老贼祸国殃民，千刀万剐了都不解哀家的气！”
郭太后越说越气，越发怒不可遏，愤怒地拍了下立几，翡翠镯子都磕坏了一片，妇人眸中含泪，望着皇帝，“从前你是多么的听话温顺，可自打那个下作的小娼妇来长安后，日日夜夜在你跟前挑唆咱们母子的关系，挑的你越发叛逆，连皇后都成了市井泼妇样！说到底，全是万潮这老贼的主意，唐慎钰在旁执行，好，如今那小娼妇越发放浪了，竟敢当众顶撞哀家，哀家、哀家定要赏她一杯鸩毒！”
宗吉瞪向郭太后，“阿姐从来未在朕跟前说过您半句不是！”他强忍着愤怒，咬牙恨道：“我朝兵力强盛，各州府加驻军加起来远超百万，难道连个藩王都对付不了？父皇在的时候，您就替秦王说好话，您如此维护秦王，究竟是为什么。”
郭太后心一咯噔，“你什么意思。”
宗吉眼睛发红，“什么意思您不清楚？不就是因为秦王和您是青梅竹马！您一直骂我姐姐放浪形骸，可她到底是和自己的未婚夫，有名有份的。您呢，您当时已经被指为太子妃，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却几次三番和秦王在佛寺里私会。哼，给父皇当妻子，还真是委屈您了，您去幽州找他去啊。”
郭太后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抓住扶手，绝不承认，“胡说八道！是不是万潮在你跟前胡吣的？！”
宗吉见母亲这副模样，一开始他还不信，现在全明白了。
他抹去眼泪，头也不回地往出走，临出门前停下脚步，冷笑了声，“怨不得您总喜欢宣高僧进宫听佛念经，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我告诉您，这个藩，朕削定了，您仔细掂量掂量，到底是要儿子，还是要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原本叫山雨欲来风满楼，现在更改为：年轻的帝王。
现在剧情到一个关键节点，前面写的细节太多，现在所以给大家稍稍盘一下目前朝中的各方势力，以便各位小天使阅读后文时对脉络更清晰一些。
这些势力相互倾轧，偶尔合作，山雨欲来风满楼。
【万首辅一党】
代表人物是万潮和唐慎钰。万首辅是文官重臣，立志匡扶少帝，肃清吏治，整顿土地兼并，摒退后宫牝鸡司晨和太监干政，以及削藩。
【郭太后】
先帝和宗吉初登基时，能和万首辅合作，先不论这个朝廷有没有弊病，但她能让国家稳定、和平发展几十年，足见能力手段。郭太后要多角度看她，建议不要因为她的一些行为，就否定她老练的政治目光。
【太监党】
司礼监：（1）陈银：先帝留下来的，忠于皇权，已被排挤出长安；
（2）夏如利：明面忠于皇权，但暗面是秦王的人，与瑞世子尤其交好，在陈银之后上位；
驭戎监：郭太后一手成立的类似锦衣卫和御林军的军事和特务机构，还管着一部分皇家财政，军人人数不多，但极其强悍。这个机构由太监裴肆监督，牢牢掌握在皇家手里。裴肆是秦王安插在长安非常暗非常暗的一枚棋子，专门针对郭太后的，前面有提过裴肆身上的纹身和唐慎钰的一样，而唐的身份大家都知道的。

第13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帝走后,郭太后呆坐在扶手椅上，神情落寞，心绞痛得厉害,眼泪潸然而至。
若是万潮那老家伙看见她这幅模样,应该会很得意吧。
这么多年,她在后宫受过无数气、在朝堂吃过无数亏，都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来了,以至今日,心锤炼得坚硬强悍，站在皇权之巅蔑视那些束冠男子。
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她的情绪，左右她的判断,惟有宗吉……
瞧这位了不起的皇帝方才做了什么，顶撞她、疾言厉色地反驳她,甚至还用秦王来讽刺她、羞辱她。
白眼狼！
郭太后咬牙骂了句。
但凡她能拿出过去两分的狠，现在就该着手策划更换皇帝,可是……阿吉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啊，犹记得那年先帝的万寿节,刚进宫不久的万美人正得盛宠，那女子年轻貌美,拔尖要强,席面上暗讽她人老珠黄，先帝装作醉酒,没听见。
年仅六岁的阿吉从席面上翻过去，强行拽住万美人的衣襟,拖着那贱婢到她跟前,强按住万美人的头,逼着贱婢跪下给他母亲认错磕头,转而又骂先帝贪色寡恩，不敬发妻，太监尚且知道维护自己的对食呢。
先帝又惊又怒，让左右打了这胆大包天的不孝子板子，命阿吉跪在勤政殿前反省。
盛夏日头毒，孩子身子骨弱，很快就中暑晕倒。
想起往事，郭太后不由得鼻酸，她在后宫素来端庄持重，那次是头一回与先帝吵架红脸，扔下一句这个皇后您想废便废罢，完全无视先帝的怒火，直接把儿子抱回宫。
记得她摇着羽扇，问发了高烧的阿吉，“你怎么敢顶撞君父的？”
阿吉晕晕乎乎地说：“儿子就不想娘受委屈，旁的什么都想不到了。”
这世上若真有人能伤害到她，那也只有阿吉了，儿子那一句句带刺的话，就像刀子，将她身上坚硬的鳞，一片片剃光。
她不怨阿吉，只恨万潮老儿和那个居心叵测的长乐公主！
郭太后目光再次坚毅起来，起身走出寝宫。
年三十的夜空漆黑清冷，飘着零碎的雪花。
郭太后垂眸瞧去，殿前跪着郭嫣、郭淙兄妹，还有裴肆……她目光落在郭嫣身上，冷冷问：“皇帝没带你走？”
郭嫣身子一颤，低着头，“侄女自知惹得您生气，不、不敢走。”
“哼！”郭太后甩了下袖子，扫了眼郭嫣兄妹，冷笑道：“我郭家还真是专出情种，早知道你这么任性不懂事，那时就该叫你姐姐进宫。哀家再一次警告你，今后不要与长乐那个妖女往来，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儿了，活脱一个市井泼妇！”
“我……”郭嫣刚准备说话，兄长郭淙在后头扯了下她的袖子。
郭嫣心里再委屈，也不敢说，只是低头落泪。
“回坤宁宫好好反省去！”郭太后冷着脸，“若再让哀家知道你行为不端，你这个皇后就不要做了，滚！”
郭嫣捂住口哭，不忘给太后磕了个头，起身小跑着去了。郭淙也不敢留下触霉头，讪笑着指向幼妹，连连往后退，躬身行了一礼，说臣去瞧瞧皇后，登时也逃了个没影。
现下，寝殿门口就跪裴肆一人了，裴肆双手伏地，眼珠朝后瞪了下，暗骂，你们一个个跑的倒快，怎么不带上我？老婆子今晚动了大气，又不知道要怎么惩治他了。
郭太后刚准备开口，蓦地看见总管李福此时打着灯笼，在不远处的廊子上弯腰寻着什么。
“李福-”郭太后往前走了两步，蹙眉问：“你在那寻摸什么？”
李福急忙挥了挥手，让小太监们退下，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行了个大礼，小心翼翼道：“那会儿长乐公主在廊子上站着，她也要跪外头，听您的训话，老奴知道您不喜见外人，三两句把她打发走了。刚送出慈宁宫，公主说手上戴的戒指不知道掉哪儿了，因是皇后娘娘赏的，公主又不敢回来，都要急哭了，她家总管方才过来找了会儿，没找着，老奴便……”
“行了行了。”郭太后最讨厌这种无意义的事，抬手打断李福的絮叨，“什么烂事，也拿到哀家跟前嘀咕。”
她给李福使了个眼色，让李福在外头盯着些，然后走到裴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你进来，哀家有事问你。”
裴肆深呼吸了几口气，揉了下跪的发麻的小腿，深深躬下腰，随着郭太后进去了。意料之中，寝殿的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而香案上的那尊菩萨，不知什么时候竟歪倒，佛头都断掉了。
裴肆轻车熟路地沏了热茶，双手捧着给太后奉上，谁知大娘娘只端坐在扶手椅上，并没有接，他急忙跪下，惊慌求饶：“求娘娘恕罪。”
郭太后手指一下下点旁边的立几，垂眸看着裴肆，“为何要哀家恕罪，你做了什么错事？”
裴肆呼吸一窒，他总不能说是他使劲儿把陛下的火撺起来，授意驭戎监的卫军，打残了常驸马，也不能说是他数次偷偷给陛下呈交各宗亲的辛密，更不能说，是他暗示陛下，数十年前万家和郭家的长辈们有交情，所以万首辅年幼时候就和大娘娘以兄妹相称，熟悉大娘娘年轻时候的事。
裴肆的手被滚烫的茶杯弄得发疼，他动也不敢动，强笑着糊弄：“您是最尊贵仁慈的菩萨，可瞧这满地的碎瓷片子，您大约是生气了。菩萨怒目，那一定是奴婢们有罪……”
“哼，你倒是会说。”郭太后准备接过热茶，忽然顿了顿，抬手将茶打翻了。
瞬间，热茶全渗进地毯里，正嘶嘶往出冒着白色雾气。
裴肆手背被烫到，红了一片，他急忙双手伏地，连连磕头：“求娘娘恕罪。”
郭太后怒道：“哀家问你，驸马到底哪儿得罪你了，惹得你下这么狠的手！”
裴肆暗骂，好精明的贼妇，他装作慌乱，连忙跪直了身子，冲妇人摇头，举起手发誓：“真不是小臣，那会儿宴席上，陛下要杖责驸马爷，小臣还冒死劝陛下收回成命，可陛下当时气昏了头，怎么都不肯听，他还拿袖子抽了小臣一耳光哩。实是没料到驸马爷身子骨太差……”
郭太后冷笑了声，没再继续这个事，她掐着佛珠，换了个问题：“为什么皇帝会知道驸马养外室的辛密，是不是你说的。”
裴肆头拨浪鼓似的摇，有意无意地将矛头往旁人身上引，“小臣近来多在外头忙碌，夏如利时常侍奉在陛下身侧，兴许他能知道些内情。不过小臣发现一事挺怪，前不久万首辅拿着封密折来觐见陛下，鬼鬼祟祟的将勤政殿里的宫人内侍全都打发了出去，单独与陛下说话。当时小臣还好奇地问夏掌印，阁老为何这么防着人？夏掌印说，兴许是阁老要密奏什么军事或者政事吧。这事小臣一个月前就跟您提起过，您……不记得了？”
郭太后拍了下桌子，呵斥：“怎么，你是在讥讽哀家年迈健忘？”
裴肆以头砸地：“小臣不敢，小臣不敢。”紧接着，他又默默地引导暗示郭太后，小心翼翼道：“记得那时好像两位高僧好像在藏经楼寻到什么东西，一声声地催促您，您嫌他们聒噪，就打发小臣离开，过、过去一探究竟去了……”
郭太后头阵阵发痛，她揉着太阳穴，似乎是有这么个事，她记不太清了。
这半年她明显感觉身子大不如往昔了，时常困倦心烦，也爱忘事，倒是时常宣太医来瞧，太医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说她有了年纪，烦躁健忘都是正常的，再加上过去心力损耗太多，所以才会倍感疲倦，应当多多休息调养，多吃些滋阴补气血的药膳。
郭太后垂眸，平静地盯着裴肆，她纵横朝堂后宫数十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裴肆是她放到皇帝身边的，如今瞧着，在皇帝跟前站稳脚跟儿了，可未免太快了些。
要知道，在年初的时候，皇帝还很讨厌裴肆。
直觉告诉郭太后，这个由她一手扶持起来的棋子，不能留了，起码不能留在皇帝身边。不论有根没根，太监就是太监，狗一样的东西，能忠诚地看家，却也会咬人，得防备着些。可现在她手头还缺当力的人，应该说，缺一个裴肆的替代品，而裴肆虽有小错，目前还得用。
郭太后虚扶了把裴肆，面色严肃，“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做事让哀家不满，事不过三，若是发生了第三回 ，哀家可不容你了。记住，皇帝问你什么，日常做了什么，你必须事无巨细地报给哀家，若是错一个字……”
“小臣不敢。”裴肆擦着额边的冷汗，“您可以在勤政殿或是小臣身边安放信任的人，时刻盯着小臣，小臣对您的忠心，可表日月。”
郭太后剜了眼裴肆，疲惫地歪在椅子里，“行了，瞧你吓得那样子，过来给哀家按按头。”
裴肆闻言，急忙起身，在柜子里寻到瓶玫瑰花油，仔仔细细地洁了手，疾步行到郭太后身后，他熟稔地拆掉妇人的假髻和各种钗环首饰，一件件放进檀木托盘里，往手心倒了花油，使劲儿搓手，搓热后，十指插/入太后的头发里，给她按摩头皮。
“嗯——”郭太后舒服地长哼了声，她闭上眼，享受着这份力度恰到好处的放松，情绪也平稳了很多，淡淡道：“能知道哀家这么私密陈年往事的，也只有万潮了，当时是他陪哀家去寺里的。这老匹夫确实是个心怀抱负的人杰，诸多想法也的确能革除利弊，只不过现在施行，定会让朝廷陷入困顿。皇帝太年轻，经不住这老东西的怂恿挑拨……”
“那您想？”裴肆拿起宽齿梳子，轻轻地替女人通发。
“万潮留不得了。”
裴肆眼睛一亮：“杀了他？”
郭太后蹙眉，拍了拍裴肆的手，示意他刚才手劲儿重了，杀气也重了。
“万潮乃文官之首，素有威望，当初与哀家共扶宗吉登基，又携手哀家稳住朝堂，确有大功劳，哀家不能忘。文臣嘛，又是个男人，自然不愿看到什么牝鸡司晨，立志要匡扶小皇帝亲政，哀家也理解，所以后半年也退了一步，放权给皇帝。只是此人徒有抱负，却缺了全局谋划的韬略，且又把名声看得太重，性子竟是越老越急躁了。万潮不能留在皇帝身边了，得远远贬放到外地，若是十年后他还活着，再回来施展他的抱负罢。”
裴肆倒有几分敬佩郭太后了。记得义父写信教导他，一个朝廷最怕的几种情况就是，皇帝年弱、后宫摄政、权臣当道、武将掌权、还有太监干政。若是这几宗能相互牵制，倒还好，一但失衡，那可就麻烦了。
义父还指点他，郭太后、万首辅乃当世人杰，只是在那个位置的人贪权手狠，很难容得下对方，这时就需一个两头都说的上话的人在中间调和，而陈银就是这样聪明人。所以朝廷这么多年一直平稳，不会出现太大的变故。
可是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譬如陈银，越老反而越谨慎，不明白世事都是此消彼长的，有时候还就得捧一压一，太专注和稀泥，迟早被泥淹死。
再譬如郭太后，看似刚硬顽强，其实很脆弱，她少女时的感情无疾而终，为人妇时又得不到丈夫半点爱宠，缺什么，她就想要补回来什么，故而她掌控欲非常强，把儿子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还喜欢在佛门里找些年轻英俊的男子……
“出什么神？”郭太后忽然开口。
裴肆放下梳子，轻轻地敲击妇人的肩颈，笑道：“小臣在替您想法子，如何能让万潮遭到贬斥。”
“你有什么想法。”郭太后知道裴肆素来富有智计。
裴肆不急不缓地按摩着，“今晚陛下打了驸马，又把懿宁公主降位，各位皇室宗亲可都看在眼里，如此显贵的身份都被这样对待，等哪日轮到他们头上，下场估计会更惨。清算豪贵家产土地，相信没人能忍受的了，可陛下还年轻，哪里会想的那么深，所以这一切都是万潮怂恿的，全都推到这老匹夫头上！”
说着，裴肆俯身，下巴轻抵在女人肩头，轻吻了女人的耳朵，“咱们可以暗中联络诸位宗亲大臣，集体上书陛下，万潮利用权势报复政敌，强行查抄宗亲家产，要求将万潮逐出内阁。同时再授意咱们这边的言官，参万潮废先帝家法、兴冤案、蛊惑帝王，还娶了表侄女为继室，实在是罔顾人伦！对付他，法子太多了。”
郭太后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笑骂：“你呀，鬼精的猴崽子。”
郭太后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对裴肆道，“得将那两位高僧送出宫了，你小子没在宗吉跟前胡说八道罢。”
“这种事，小臣怎么敢讲，他们可是小臣请进宫的，若说了，岂不是让陛下也记恨到小臣头上，小臣这条贱命还要不要了。”
裴肆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他皱眉细思了片刻，按住郭太后的肩膀，笑道：“两位大师乃得道高僧，他们若是在陛下跟您争吵后的第二天就离宫，陛下怕是会疑心什么，等初三再送他们走。二位大师进宫讲经的事许多人都知道，要是刚离宫就遭遇不测，难免会惹人揣测非议。小臣记得正月十五时，相国寺的觉明大师要远赴身毒学习佛法，就让他俩跟着去，外头荒无人烟，最好解决麻烦。”
郭太后满意地笑笑，“去办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出宫后,春愿忙往唐府赶。谁知去了后得知，唐慎钰早在傍晚戌时就出门了，说是去宫门口等着接公主,这都到四更丑时了,公主来了,他倒失踪了。
唐夫人忙说，许是被什么事临时绊住脚了,以前也发生过几次,正吃着饭，衙署里叫，他放下碗就走,等等罢，总会回来的。
唐夫人满脸堆着笑,连连道万福深谢春愿，说晌午时分,驭戎监的裴提督亲自来宣陛下的口谕，过了上元节就让钰儿官复原职,这多亏了公主在御前说好话。
春愿搀扶起唐夫人，忙说不过小事一桩罢了,姑妈不必太客气了。她听见唐夫人说是裴肆亲来传的旨,担心唐慎钰会和这条毒蛇起了争执，便多问了两句。
唐夫人说她并未见着那位提督,听前厅侍奉的管事说，提督挺客气有礼的,吃了杯酒,略聊了几句闲篇,说今儿除夕,宫里难免忙乱，他要赶紧回陛下身边，说罢就策马匆匆离开了。
没发生争端便好。
春愿松了口气。
夜深了，她见唐夫人面有疲倦之色，便让婢女扶夫人先回去歇息，又告诉衔珠和邵俞，叫他们各自家去陪亲人过年，不必着急回府。
春愿褪去吉服，换上早上挑的那套秋香色的袄裙，对着镜子仔细补了妆，今儿是她的生辰，又是除夕，她要以最美的样子见他。
坐等右等，等的满桌的菜都热了两遍，都不见唐慎钰回来。
春愿索性去了小厨房，挽起袖子、系上围裙、烧火和面，打算包饺子。刚把馅儿剁好，小厨房外就传来阵熟悉的脚步声，不多时，唐慎钰推门而入。
跟着钻进来的寒风将蜡烛吹得左摇右摆，春愿双手护住烛火，抬眸瞧去，他并无半点倦色，十二分的精神英朗，将毡帽和大氅除下，又把长刀立在墙边，自觉地从缸里舀了水洗手。
“数九寒天里的井水渗人，锅里有烧开的。”春愿下巴努向里头的灶台。
“我用惯凉的了。”唐慎钰眼里心里都是笑，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手，走到女人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望着瓷中剁得细腻的馅儿，吻了下她的脖子，“呦，公主这是给微臣包饺子呢。”
春愿靠在他身上，扁着嘴：“微臣尽胡说，本公主是自己饿了，才不管你。”
“你才舍不得哩。”唐慎钰一脸的傲娇样，抱着她轻轻摇，笑着问：“什么馅儿的？”
“你猜？”
唐慎钰深深嗅了口，“我猜是羊肉大葱馅儿的。”
“狗鼻子还挺灵。”春愿打了下他的手，笑骂，“不许吃白食啊，要帮忙的。”
唐慎钰喜欢和她一起做这些家务活儿，挽起袖子：“那你可得给我教一教了，我手可笨了。”
春愿拿筷子拌馅儿，下巴微抬起：“先叫声师父听听。”
唐慎钰松开女人，倒退了两步，还真做了个大大的揖，尾音拉的老长：“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春愿揪着他的耳朵搀扶起他，“乖徒儿起来，以后可不许让为师等你等到深更半夜了。”
“是是是，不敢啦。”唐慎钰连声求饶。
春愿噗嗤一笑，饶了他，耐心地给他教怎么包，没料到这人还真是个笨手，包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弄成了包子。她嫌弃地推开他，让唐大人、唐大少爷站一边去。谁知这人还挺倔，抢走擀面杖，说他能擀皮。
嘿，别说，这人的手稳当，擀的皮又圆又均匀，还挺像样，没一会儿就擀出二三十个。
春愿更麻利，一个接一个包，夜很安静，外头也很冷，可她觉得暖，很幸福。
“姑妈说你傍晚就去宫门口等着接我了，怎么才回来？”春愿问。
唐慎钰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大小一致的小剂子，“原是等你的，往年宫宴在戌时左右就结束了，今年却反常得很，久久也不见一个人出来。到亥时初刻，几位皇族宗亲才陆续离宫，就跟逃难似的，马车赶得老快。我觉着不对劲儿，厚着脸皮追上去，挨个问了遍，还真出了大事。我赶忙去懿宁县主府上走了一趟，又想法子跟宫里的熟人多番打听，总算凑出个七七八八的原委和经过来。”
春愿捏了个花边饺子，揶揄道：“瞧瞧，咱们唐大人真真是干一行爱一行，怨不得年纪轻轻就高官厚禄的，这探听是非的本事就是厉害。”
“你瞧你，又排揎我了。”唐慎钰笑着横了眼女人，忽然严肃起来，“今晚懿宁县主给你摆脸子，伤着你没？你没被后头的事吓着吧？”
春愿摇了摇头，“从前见惯了仗势欺人的贵人，我根本没把懿宁的话放心上，而且我也没让着她，全都顶回去了。倒是皇后娘娘，为了维护我，被太后训斥狠了，冷风天里跪在慈宁宫门口，我走的时候都没起来，我只觉得对不起她。”
“你别多心。”唐慎钰包住女人的手，柔声道：“太后发脾气，和皇后、懿宁，甚至和你的关系都不大，她其实是冲陛下，太后非常不满最近朝廷的局势。”
春愿笑道：“奇了，慈宁宫的大总管和你说的竟差不离，他也是这么劝我的。”
“哦？那个李福？”唐慎钰习惯性地警惕起来，“怎么忽然提起了他，可是此人私下跟你说什么了？按说慈宁宫不喜欢你，李福也不太可能跟你讲这么深的话，瞧着像是夹带了点别的。”
“你这狗脑子怎么长的，太灵光了。”
春愿素来是佩服他的敏锐，仅凭她一句话，就猜出了李福不对劲儿。她将今晚李福劝她离开，还有李福同她讲的那番裴肆撺掇郭太后赐婚的话，悉数讲给唐慎钰听，末了，她环顾了圈四周，轻声询问：“李总管还特意提起他干儿子被裴肆毒打惩罚，这什么意思，他跟裴肆翻脸了？想要借咱们的手对付裴肆？”
唐慎钰沉吟片刻，“还不能贸然判定，万一这是李福和裴肆联手设下的套呢？如你所说，这俩人可都是郭太后身边人，关系必然比咱们更近，而且能在慈宁宫混的风生水起的，都有几把刷子，李福什么路数，我还得找机会多加查证。”
唐慎钰深思了会儿，道：“这么着吧，你母亲胡太后除夕夜受了委屈，初二的时候咱俩一起进宫，给两宫磕头请安，你不是把戒指丢了么，届时咱们也有个由头和李福说几句话。若是李福真有心对付裴肆，那可就……”
“就什么？”春愿忙问。
唐慎钰暂时还不想让阿愿牵扯进打蛇的计划里，忙岔开这个话头，笑着问：“听说你今晚竟直接拒绝了郭太后赐婚？”
“啊——”春愿耳朵忽然热了起来，浅笑间，两靥升起浅浅的梨涡，小声说了句：“没有的事，你听岔了。”
唐慎钰喜欢看她这娇羞样子，不依不饶地追问：“听说懿宁公主讥讽咱们俩已经取消了婚约，你却反驳她，说咱们不是取消婚事，而是延后了婚事，是不是？呦，公主殿下真是太钟意微臣，微臣太受宠若惊了。”
“你少往自己来能上贴金啊，哪有的事。”春愿两颊绯红，如同喝醉了酒般。
唐慎钰抿唇一笑，低头继续擀面皮，比起一年前，她真的变了很多，成长了，自信了，能毫不畏惧地与从前害怕的贵人闷正面对视，还能勇敢地维护自己。
真好。
这会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中的滚水咕咚咕咚的冒着泡。
唐慎钰耸耸肩，“没有最好，那到时你另嫁个高门贵公子，我则娶个温柔娇小姐。”
“啥？”春愿柳眉倒竖起来，手叉腰，故作凶狠，“你刚说什么，再讲一遍，你他娘要娶谁？”
唐慎故意心虚地叹了口气：“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咱们闹别扭的这半年，姑妈给我相看几家姑娘，有位姓袁的小姐模样美、性情温柔，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就背着你和人家发生了点事，许了这门亲。哎，实在对不住啦。”
春愿一愣，转而嗤笑了声，继续淡然地包饺子，“不可能，你这辈子还就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认命吧。”她把眼觑向唐慎钰，直接拆穿他，“什么袁小姐，我看是愿小姐吧。”
唐慎钰见自己的“谎话”居然这么快被识破，手背蹭了蹭发烫的面颊，笑的有点憨，他擀了最后几个面皮，洗了手，出去转悠了几圈，等确认这个小院就他和阿愿两个，没有可疑的动静，这才折回去。
“怎么这般警惕？”春愿把包好的饺子一只只码整齐，望向他。
唐慎钰走过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低声道：“阿愿，最近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你不能在长安待下去了。”
“啊？”春愿顿时愕然，忙问：“发生什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你别慌。”唐慎钰摩挲着女人的胳膊，“你今晚也瞧见了，那位懿宁公主从前何等风光，可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荣耀全无，连自己丈夫都保不住。”
春愿道：“宗吉厌恨她刻薄皇后和我……”
“并不是这样！”唐慎钰立即打断女人的话，严肃道：“我给你讲一件懿宁舅父的事。”
“这事我晓得，皇后今晚说给我听了。”
“那最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也更能理解了。”唐慎钰目光徒然变得凌厉，“你以为皇帝只是因为这么件拌嘴琐事，就那么狠辣地惩治懿宁？不是的阿愿，驭戎监、锦衣卫、司礼监听着不一样，可殊途同归，都是皇帝的刺刀，裴肆打残了驸马，是受命于皇帝。打板子的力道轻重缓急，都是有窍秘的，让你活，一百板子都打不死你，可要是存了心要你的命，一板子下去就能送你见无常！今晚打瘫了驸马，其实就是陛下在告诉群臣宗亲，他不会再容忍豪贵买卖侵占土地人口，他不会容忍贪墨枉法，他要正式开始整顿吏治了。”
春愿怔怔地点头：“我明白。”
唐慎钰蹙眉：“真明白？”
“嗯。”春愿想起今晚兴庆殿的事，不禁打了个寒颤，“其实我早都发现宗吉变了，有些像……郭太后。”
唐慎钰松了口气，她聪明，能说出陛下像郭太后，看来是真的明白了。
“将来长安势必会是一番波谲云诡，谁都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局面。”唐慎钰轻抚着女人的头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虽说假扮公主这事，咱俩几乎做的天衣无缝，可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一朝事发，莫说咱俩，咱们的所有亲朋都不得善终，所以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春愿心道，如今最不安分的周予安都死了，老葛祖孙又被你藏起来了，这事又怎么会暴/露？她知道慎钰肯定是遇着什么事了，可之前追问了很多遍，他都不讲。
春愿叹了口气，问：“你想怎么做？”
唐慎钰冷硬道：“长乐公主必须薨逝，即便将来有点什么，也是个死无对证。”
春愿知道，他深爱着她，绝不会谋害她的性命，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假死？”
“聪明！”唐慎钰狠狠亲了口她的额头，“瑞大哥身子一直不好，我腊月初就暗中安排人接老葛进京，一则替瑞大哥瞧病，二则，老葛医术出神入化，当年就是靠着假死药才从狱中逃走，我要他给你也配一副，姑娘，你将会从长安全身而退！”
春愿愣住。
全很而退，这本该是个让人兴奋的词，可为何听起来有些侥幸，又有些悲凉。
“可是……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对么？”
唐慎钰一怔，目光下垂，不敢与她直视，点头承认了，“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清鹤县的时候，老葛说过，易容能维持的时间不长，你面上的东西会慢慢褪去。当时我想着，这个时间应该够完成离间太后和陛下的计划了，可……”
他担忧地望着春愿，“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我忽略了你这个年纪正是骨骼面相快速变化的时候，当初刚易容，你和沈姑娘有六七分像，现在仅仅只有两三分了。我真是怕再耽搁下去，没几个月你的易容彻底失效……”
“好！”春愿忙答应了，蹙眉道，“我糊涂了，竟也忘了易容这事，早上宗吉也说我变了些，那就假死走吧。”
一时间，小书房陷入了安静中，灶膛中的木柴要烧到头了，愈燃愈烈，锅中的热水也发出更密集的滚动声，白色的热雾充斥了整个屋子。
唐慎钰见女人什么话都不说，似乎坚定这个计划，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他心里酸酸的，说真的，蛮伤心失落的，可阿愿离开是理智的，也是他所愿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唐慎钰强咧出个笑，柔声道：“放心阿愿，我会为你准备几辈子花不完的银子，还会给你找个可靠的护卫，你后半辈子会过得富足平安，你，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不。”春愿打断他的话。
唐慎钰嘴瘸了一下，甚至还抽抽了下，“你、你说啥？”
“我说我改主意了，又不想走了。”春愿一脸的倔强。
唐慎钰瞬间大喜，兴奋激动的都要喘不上气，拼命遏制住真实情感，冷静地劝：“别闹了，你必须离开长安，”
“我偏就要闹了！”春愿拳头砸了下他的肩膀，俯身脱下鞋，连抽了几下他的胳膊，仰头直面他，拿着绣鞋在他面前晃，“你送我鞋子，不是说要我选择自己走的路么？那为什么又单方面的替我做决定？你别以为我是个傻的，长安现在很危险，对么？我早都察觉到了你的焦躁不安，你刚才还对我说，懿宁就是个例子，荣宠和衰败就在一瞬间。对，我也早都看出来了，宗吉虽宠我，可他最本质的身份确是皇帝，他能因为你将姐姐找回来，提拔抬举你，也能因为你和我在小佛堂私会，着人把你打了个半死，如今更是因为你曾经包庇周予安，害得他姐姐受重伤，一度将你停职查办。大不了，我就说我得了怪病，终日要以纱巾覆脸，反正我不要离开你。”
春愿牵住男人的手，“我在长安，虽不能帮你什么，可却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几句话。我真的放心不下你啊。若你定要我走，那也行，起码等咱们大婚以后，待你成了驸马，我立马去假死，便是将来你犯了事，陛下看在他可怜的姐姐面儿上，也会对你多加包容的。到时候我就去海外，离长安远远的。”
唐慎钰鼻头发酸，眼睛红了，一把甩开她的手，低声叱：“谁知道陛下愿不愿意咱们成婚呢，我感激你的深情厚义，可你不要发昏，为了个满嘴谎话的男人把自己继续置身于险地，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的选择。”
春愿眼泪划落，“从前我不懂，明明杨朝临是个人渣，小姐怎么还跟飞蛾扑火似的，现在我懂了，她是真的喜爱那么男人。而且……”她抹去泪，手指戳了下男人的小腹，哽咽着呢喃，“而且你不是杨朝临，更不是周予安，你是重情重义的唐慎钰啊。”
唐慎钰一把抱住女人，紧紧地抱住她，“知道不，我刚才害怕极了，怕你真的毫不犹豫地甩了我，更怕这辈子都见不着你。”
“嘁-”春愿拍了下他的背，“我敢爱，就敢恨，将来你要是待我不好，我照样甩了你。”
唐慎钰亦落泪了，笑道：“不敢，我这辈子只和你一个女人白头到老，就算哪天死了，也要变成鬼来找你的。”
春愿气得狠狠拧了下他的腰，“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赶紧给我呸掉。”
唐慎钰听话，连忙呸呸呸了三口。
两人就这么抱着，柴火燃尽，灶膛里只剩些红彤彤的木炭，锅中的水滚过去后，逐渐趋于平静，慢悠悠地绽放着热气。
唐慎钰吻着她的头发、脸，温柔且有力，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阿愿，其实我还有第二个计划，还没来得及说而已。”
“说说看。”
唐慎钰道：“等老葛来了，你还是得死。”
“啊？”春愿一把推开他。
“你听我说，你不用去什么海外。”唐慎钰眸中神采奕奕，“长乐公主忽然身染重病薨逝，本官思念未婚妻一度消沉，两年后偶遇到一举人的女儿，竟与亡妻甚是相像。”
春愿连连点头，“你接着说。”
唐慎钰手指刮了下女人的鼻梁，坏笑：“本官不顾身份差距，执意娶举人之女为妻，那女子二九年华，小字……”他凑到她耳边，“春愿。”
春愿噗嗤一笑。
等那时，她的不再是“沈轻霜”，也不再是长乐公主赵姎，仅仅是春愿。
“你他娘的……”春愿抓住他的胳膊，狠咬了口，啐骂：“明明已经有了计划二，还套路我，让我说出那么一车肉麻的表白话，你呀，真是太坏了！”
唐慎钰俊脸微红：“嗳呦，真不是套路，让你离开长安是真，确保你的安全也是真，舍不得你走、想把你留在身边更是真！但是不论哪个计划，都是要你自己去选择，我不能算计你，强迫你。”
他手背拂去春愿面颊上的泪，哽咽道：“我很怕后半辈子再也见不着你，我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这辈子第一次尝到情爱的滋味。若是你真去了海外，看上了什么蓝眼睛高鼻子的俊小伙，跟人家好去了，那岂不是往我心上狠扎了一刀么。”
“呸！今晚是不是喝多了，竟开始说起肉麻的醉话了。”春愿笑骂了句，忽然，她脑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跺了下脚，手指勾起男人的下巴，“我说……要不咱们今晚拜堂成亲吧！”
“啊？”唐慎钰一怔，重重地点头，旋即抱着女人转了几圈，欢喜得都说了粗话：“老子等今日都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紧张地搓着手，左右乱看着，一桩桩一件件地理思路，“咱们今晚排场不必大，一副龙凤红烛就好！高堂么，我无父无母，原本姨妈、姑姑和瑞世子要算高堂的，你这边肯定是小姐和宗吉，可偏咱们不能声张……”
春愿喜欢看他这纠结样子，笑道：“那今晚就只拜牌位！当给先人知会一声了。”忽地，她叹了口气，“小姐没有牌位。”
唐慎钰心疼地摸摸她的脸，柔声道：“这样行不行，今晚咱俩只拜天地，等你离开长安，拜高堂，待你以春愿的身份重回到我身边时，夫妻对拜，可好？”
“好！”
两人望着对方，默契地牵手出门，跪在寂静无人的小院中间。
此时寒风将天上的黑云吹散，朗月总算露出头角，两个人在这除夕夜里，以天地为证，
虔诚拜下。
唐慎钰搀扶起春愿，脸红透了，他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磕磕巴巴地唤人：“娘、娘子。”
春愿被他这滑稽样逗笑了，头一歪，哼了声：“你以为我会叫你夫君？不，我要叫你唐大傻帽！”
“什么？臭丫头好大的胆子呀。”唐慎钰佯装发怒，手成爪状，要去抓她。
“救命啊。”春愿欢笑着躲开，却还被他抓到，锢在怀里。
“看你往哪儿逃。”唐慎钰轻轻咬她的肩膀，“叫声夫君听听。”
“我不，我要叫你小唐，小唐弟弟……”春愿心里甜的很。忽然，唇被男人封住，她踮起脚尖，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过去，许久，他们才松开对方。
春愿望着他，嫣然而笑，轻轻唤：“夫君。”
唐慎钰一把将她横抱起，往厨房里走。
“你做什么？”春愿慌的左右看，连连打他的胳膊，“你不会想在这地方吧……”她今晚和皇后相谈甚欢，多贪了几杯冷酒，肚子有些疼。
“想什么呢。”唐慎钰头顶了下她的脸，轻咬了下她的唇：“你夫君在除夕夜奔波了半晚上，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再不吃饺子，就真要饿晕了。”
“好好好，这就给夫君大人去煮。”春愿让男人将她放下了，她挽住他的臂弯，带着他一块往小厨房里走。
走了几步，春愿回头，看向月亮，嫣然而笑：“期待来日的二拜和三拜。”
唐慎钰俯身吻了下她的头顶，莞尔：“期待！”

第140章 打蛇 ：打蛇
两人用完“年夜饭”,已经四更末了，浅浅地洞房了下，便相拥着去睡。谁知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唐慎钰就被这位泼辣的新婚娘子揪着耳朵喊起来了。
小夫妻两个匆匆洗漱了番,天未亮就套车出城。
大年初一嘛,得去普云观烧个头香，保佑今年诸事顺遂、风调雨顺。之后他们哪儿都没去,就窝在家里吃吃睡睡、说话玩闹,好不快活！
次日一大早，两人换了吉服，往宫里递上了拜帖,进宫分别给帝后和两宫太后磕头请安。
意料之中，宫里还被除夕宴的风波阴云笼罩着,郭太后对外说头风旧疾犯了，正在卧床休养,不叫人打扰。
郭嫣也称病，但却派心腹给长乐公主和准驸马赏了不少珍玩,并偷偷给春愿带了张字条，写道：阿姐莫怪,实是除夕那日吹了冷风,感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你。陛下说了,上元节那日会带我出宫看大鳌山，到时再和阿姐痛痛快快地吃酒耍乐。
春愿明白郭嫣不见的苦衷,想必那晚被大娘娘训斥狠了,不敢见她。
让人意外的是,胡太后一改往日的埋怨疏离,叫御膳房准备了十几道珍馐美食和琼浆玉液，热情地招待小两口。
胡太后眼里心里都是慈爱，拉着春愿的手，噗哒噗哒地掉眼泪，絮絮叨叨地诉苦：“好孩子，你那晚也瞧见了，并不是娘不疼你，实在是有心而无力。我虽是皇帝生母，可这二十多年见你弟弟的次数屈指可数，本以为宗吉登基，娘要苦尽甘来了，瞧，还是动辄被大娘娘禁足训斥，连桌子都要比人家矮三寸！你是娘的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娘怎会眼睁睁看你嫁个有家室子女的老男人，岂不是断送了你一辈子的幸福。”
转头，胡太后亲自给唐慎钰斟酒，简直泣涕涟涟，“唐爱卿，哀家打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正人君子，哀家真的万分感激你，把哀家的女儿从那火坑里救出来，亲手送到哀家身边。”
说罢，胡太后还真要行礼。
慌得唐慎钰赶紧搀扶起，跪下忙说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娘娘千万别再说感恩的话，实在折煞了微臣。
胡太后笑着点头，把眼上下打量唐慎钰，连声夸赞唐爱卿仪表堂堂，乃人中龙凤。话锋忽然一转，忧心忡忡地说，“好孩子，公主从前经历不堪，难免沾染了风尘恶习，多谢你不计较公主的那种出身遭遇，可见你的人品胸襟。头先陛下还在哀家跟前说，等出了正月，就能筹备你俩的婚事了。既是一家人，哀家也不说外话了，皇帝年轻，身边缺少得力可信的人，你和万首辅都是栋梁之材，定能辅佐陛下成就一番伟业。”
……
出宫时，马车摇曳缓慢，春愿身子犯懒，便窝在唐慎钰身上小憩，她直摇头叹息，自打那晚除夕宴后，她以为胡瑛改变了，其实心里是有女儿的。
可瞧瞧咱二娘娘这番话，太让人寒心了。
胡瑛看不到女儿曾经的苦难，打心眼里认为女儿是肮脏不堪的，而唐慎钰能娶她女儿，竟是去救苦救难的，是有宽阔胸襟的。
还有另一个不争的事实，胡瑛那晚之所以敢替女儿说话，拒绝和郭家联姻，真的是心疼女儿？其实是不想看到儿子女儿都和郭家人更亲近，还有万首辅一脉如今在朝堂炙手可热，她认为女儿嫁给唐慎钰更上算。将来趁着女婿的风头能力，她二娘娘超过大娘娘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左右，胡瑛一切为了自己和儿子，至于这个女儿，有用的时候是身上掉下的心肝肉，无用的时候就是突然冒出的讨债鬼，会污图了她和陛下的声誉。
唐慎钰听罢春愿的这番倾诉，搂着妻子，温声安慰她：宫里漫长残酷的岁月，会把人扭曲得面目全非，左右将来你是要假死离开的，就别因为胡瑛伤神了，不值得。
春愿苦笑了声，没答话，或许最近筹备着过年，有些累，人也容易多愁善感。
她不会因为胡瑛的冷漠感到难过，只是替小姐伤心罢了。
……
果然如皇后所说，这场除夕宴后，许多人嗅着味儿，知道皇帝甚是疼宠长乐公主，真的有一些官眷贵妇，自来熟地拿着厚礼，去公主府拜年攀关系。
春愿嫌麻烦，连夜和唐慎钰躲去了鸣芳苑，夫妻俩打算好好松快松快，泡温泉、赏梅花，要么泛舟于未央湖，快活逍遥似神仙。
而唐慎钰一面听从圣命，专心致志地陪伴公主，另一面，他也没闲着。
记得大年初二那天，他和阿愿进宫拜见郭太后，借着询问戒指找没找到的事儿，近身接触了李福，短暂地说了几句话。呵，这李福还真是历练出来的人精，示好合作的话没有一句，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对裴肆的不满，全是客套，就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迅速说了两句褃节儿上的话：裴提督筹谋着要对付万首辅，纠集言官弹劾他废先帝法度和乱.伦；太后让提督初三送大师出宫，十五灭口。
有点意思了。
这几日在鸣芳苑游玩的空当，他派出去心腹探子的密报一宗接一宗，邵俞总管并未和裴肆有任何接触，此人仍在暗中往外搬运古玩财物，看来抱定了决心要走；
裴肆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作，除夕夜遭到太后训斥后，此贼最近心情极差，动辄辣手惩处底下人。还有就是，大年初三的傍晚戌时，裴肆亲自将莲忍、善悟两位大师送回了相国寺。
唐慎钰得知这些事后，细细筹谋了番，他央告春愿，这两日就待在屋里别出去，作出他们两个整日家在房中贪欢的样子，切记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搅。
这般安排好后，他偷偷乔装改扮，穿了夜行衣，夜里摸去相国寺“探访”了两位大师，当机立断地布了个局。
毒蛇阴险凶狠，必须打其七寸，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裴肆，咱们这次好好斗一斗，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
不知不觉，鸣芳苑的三日逍遥就结束了，眨眼间到了大年初六。
大年初六，是万首辅的继室妻子小杨氏的生辰。
唐慎钰早就让人准备了贺礼，正午时分大大方方地去万府祝贺拜谒。
万氏算得上累世官宦，至万潮这代臻于极盛，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万家府邸是百年老宅，自是宽阔气派。可首辅为了避嫌，将家中的奴婢释放了半数，不竟豪奢，不加装饰，力行节俭之策，后为了推行他的新政主张，去岁更是主动将族中千顷良田全数奉出，给予无地可耕的佃农，博得了个千古良相的好名声。
唐慎钰由老管家引路，穿过几道游廊拱门，径直进了阁老的书房。
书房是由三间屋子打通的，暖如春昼，里头除了数不清的善本书籍外，便是各品兰花香草了。
唐慎钰朝前望去，恩师万潮此时站在长书桌后。
大抵今日是爱妻小杨氏的生辰，恩师眉间的深深的川字纹舒展了不少，穿得十分喜庆，枣红色团花纹的圆领直裰，由于常年累月的忙于政事案牍，使得他两鬓生出了斑白……
听到了动静，恩师只是略抬眼看了看，说了句“来了啊”，继续专注于作画，他用汉白玉镇纸将宣纸铺平，从笔架上挑了支狼毫，蘸饱了墨，画了幅兰花，还在旁边即兴作了首情诗。
恩师身边立着位身怀六甲的美人，正是小杨氏，她单名一个兰字，今年只有二十三岁，个头并不高，肌肤白皙，两腮有几点微麻，更显灵动，大抵孕期体热，妇人微微发汗，打湿了额边细碎的绒发。
见有外男到来，小杨氏显得有些局促，偷偷拽了下万首辅的袖子，小声怯怯道：“老爷，来客了。”
万潮笑道：“他是慎钰啊，你又不是没见过。”
小杨氏轻咬下唇，低头浅笑，像害羞的小羊羔似的躲在夫君身侧。
唐慎钰最讨厌这种矫揉做作的女子，但碍着恩师的面子，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笑道：“今儿是师母的生辰，学生和公主各备了一份礼，愿师母诸事顺遂，康健平安。”
小杨氏掩唇惊呼道：“公主殿下竟也知道我的生辰？”
唐慎钰笑道：“她原是要来的，谁知出门的时候崴了脚，我看她实在疼得难受，就没叫她来。”
小杨氏了然地点头，小孩儿似的挽住万潮的臂弯，“老爷您听到没，公主给妾身也备了礼呢，妾身要不要去谢恩呢？我一人不敢，您陪我去吧。”
唐慎钰被小妇人这温软甜腻的腔调，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也倒竖了起来。这小杨氏原本是恩师发妻大杨氏家的远亲，六年前家逢变故，便千里迢迢和母亲进京投奔表姑。
大杨氏见这位兰姑娘生的实在貌美，加之出身书香世家，很是知书明理，心里更喜欢了，更巧的是，大杨氏发现长子倾慕追求这位小妹，便有心促成这门亲事，她想让这位表侄女给儿子做个贵妾。
可谁能料到这小姑娘竟和丈夫暗通曲款，还有了身孕。
小杨氏自知做了丑事，深感愧对表姑，忙叫她母亲在街上买了副堕胎药，偷摸喝了，结果弄得大出血，差点丢了小命。
家中发生这么多糟心事，恩师的长子愤怒非常，可又不敢顶撞违逆父亲，便自请外放，郁郁不乐的到地方做官去了。
师母大杨氏原本就身患顽疾，被这么一气，加上儿子远走他乡，顿时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两年后，恩师正式娶了小杨氏，两人恩爱非常，已经育有二子一女了。
……
唐慎钰心里腹诽，反正他这辈子就阿愿一个，孩子嘛，也不要太多，一儿一女就够了，阿愿喜欢女孩，她要是愿意的话，那就再多生一个……
正想入非非间，他瞧见恩师轻抚了下小杨氏的大肚皮，扶着女人慢慢地往出走，柔声道：“你没听见慎钰方才说么，公主身子不适，你就不要去打搅了。而且你这两日就要生产了，好好的待在家里，莫要乱跑了。”
等将小杨氏送走后，万潮命令管家将院子守好，不要让任何人过来打搅。他关上门，自顾自地在铜盆里洗手上的墨，回头打量着慎钰，这小子虽说眉眼间稍带些忧色，但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非常不错，十二分的英俊爽朗，叫人喜欢。
万潮早都知道除夕夜那晚兴庆殿发生的变故，也知道慎钰最近一直和长乐公主在一起，他笑着问：“和公主的婚期定下没？”
唐慎钰阖上半开的窗子，双手为恩师捧上干手巾，笑道：“定了，陛下选定了三月初三。”
“上巳节，是个好日子，可别再出岔子了。”
万潮擦了手，命唐慎钰别拘礼了，自行入座，他拎起红泥小火炉上正沸腾的铜壶，沏了两杯热茶，端过去，笑着问：“你今儿过来，是不是与我商量如何对付裴肆？”
唐慎钰一惊：“您怎会知道。”
万潮抿了口热茶，坐到长桌后头，“自打过了年后，这该死的阉货就开始四处活动，撺掇着言官参我，我已经在勤政殿看见了十来封折子了。”
唐慎钰忙问：“都弹劾了您什么？”
万潮从抽屉里拿出封墨绿封套的折子，丢到唐慎钰怀里，“我让人大致誊录了些，你瞧瞧吧。”
唐慎钰快速扫了遍，主要是弹劾首辅六大罪：一、勾连锦衣卫指挥同知唐慎钰兴冤案；二、勾连长乐公主蛊惑帝王，伤灾年月大兴土木；三、无故削藩，对皇室不敬；四、名为清仗土地，实利用权势打击政敌；五、强侮儿媳，淫&#183;乱无耻；六、逼死发妻，枉顾人伦，娶侄女为继室，强迫长子离家。
万潮斯条慢理的将他方才写给小杨氏的情诗折好，夹进书里，问：“慎钰，你怎么看？”
唐慎钰将折子合住，冷笑了声：“这些弹劾，上到政事，下到您的私德，无死角地进行攻击，经验十分老道，刀刀见血，几乎不给咱们留半点余地。”
万潮嗤笑：“是啊，厉害的女人哦。”
“依学生看，主谋者并非郭太后，是裴肆！”唐慎钰眼露杀气，“日前学生得到消息，除夕宴后，郭太后与陛下在慈宁宫里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争执，当晚下了两条密令，其一，太后不满您鼓动陛下施行新政，命裴肆想法子对付您，将您贬黜至外地；其二，她让裴肆正月初三将两位高僧送出宫，正月十五秘密处决掉。”
万潮蹙眉：“你的这个消息来自谁？可是慈宁宫的人？可靠吗？”
唐慎钰没有说出李福，点头道：“从弹劾您的折子来看，消息十分可靠，裴肆已经动手了。”
他正襟危坐起来，望着万潮，“恩师，裴肆他是郭太后最得力的干将，诸般阴损主意，都是这厮出的。从前他背靠郭太后，陛下有些忌讳疏远他，如今眼瞧着他到了御前，逐步取得陛下的信重，此人阴险歹毒，过去我就在他手里吃了几次暗亏，他已经威胁到咱们的事业，必须要除掉了！”
万潮面色凝重，食指一下下点着桌面，敏锐地问唐慎钰，“你方才说的那两个高僧，怎么回事。”
唐慎钰犹豫了一瞬，凑近恩师，沉声道：“太后年前请了两位相国寺的高僧进宫讲经，一位法号莲忍，另一位叫善悟。太后她，她和……”
唐慎钰忽然磕巴了，郭太后虽然政敌，但同样是让人敬佩的女人，而且到底尊长，他有些不好意思讲出口。
“哼！”万潮鼻孔发出声不屑冷哼，“都过了这么多年，她竟仍惦记着，还在宫里行此秽乱之事，置先帝和陛下的颜面于何地！”
万潮气愤的连连重击桌子，茶盏里的汤水顿时泛起甭涟漪。
只见万潮眸中浮起抹戏谑，手隔空指向唐慎钰的胸口，冷笑道：“不用问也知道，她定是叫人给那两个淫僧的胸口纹了条黑蛇。这事几乎没人知道，四十几年前，郭太后和秦王有过一段情，俩人在寺里私会，我这个傻小子在外头给他们放风。那秦王年轻时候甚是俊朗英武，又骁勇善战，曾与敌军作战的时候，胸口和肩膀被砍了几刀。记得秦王回京后，约小郭氏在寺里见面，他褪去衣衫，将身上的伤给小郭氏看，郭氏哭着说吓人。秦王忙不迭穿好衣裳，连声哄着，后来索性纹了条黑蛇上去，据说他的子孙也都纹了这种东西。”
言及此，万潮看着唐慎钰，“你不是和瑞世子颇有几分交情么，大可以去查证查证他有没有这纹身。”
唐慎钰干笑了几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和肩膀，忙岔开这话头，“大概有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怎么不要紧。”万潮用力拍了下唐慎钰的肩膀，正色道：“为师年幼时有幸当过先帝和诸王的伴读，小时候就看出那秦王是个野心勃勃的东西，知道么，当时高祖皇帝病重，秦王立誓为父祈福，小小年纪竟带发出家，在相国寺里待了整整一年，瞧这份心机！”
“知道知道。”唐慎钰头深深低下，十分尴尬。
“你才多大，能知道个什么。”万潮担忧道：“虎父无犬子，我看秦王世子赵宗瑞也非池中物，瞧着庸懦胆小，只怕是装出来的。钰儿，听说你父亲生前与瑞世子交好，在大是大非上你一定要坚守立场，不要被人家甜言蜜语给糊弄了。”
唐慎钰头深深杵下，老半天说话，忽然抬头，无比严肃道：“我知道自己是本朝的臣子，是唐家人，姨丈和您打小就给我教，要忠君报国、九死不悔，我绝不会与秦王那种玩弄女人的畜牲同流合污！”
万潮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你方才说那两个淫僧在正月初三被送出宫，可现在已经初六了，他们人呢？”
“还在相国寺。”唐慎钰略整顿了下情绪，蹙眉道：“学生得了那个消息后，佯装和公主在鸣芳苑游玩厮混，暗中摸去相国寺查证，那两个淫僧住进了后山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里，被四个驭戎监的卫军严密看守，我试了几次，很难接近。我命心腹迅速调查这两个淫僧的来历，原来，这两个竟是假货！真正的莲忍和善悟确实是得道高僧，不过一个今年六十七，另一个一个八十五，想来是有人将两位真高僧秘密转移出去，又不知从哪里寻摸到两个样貌俊美，阳.物硕.大的年轻男子，剃了头，受了戒，顶着高僧的法号，大摇大摆地进宫，单独给太后讲经！”
“寡廉鲜耻！”万潮骂了句。
唐慎钰喝了口茶，接着说：“这两个家伙被拘禁在小院，屡屡与卫军发生争执，吵着闹着要去见太后，不肯吃斋饭，要吃御膳，甚至还口出狂言，说太后喜爱他们，将来会给他们封侯封爵。”
“哼！”万潮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唐慎钰发愁道：“与我接头的眼线说，太后为着陛下的身子康健，曾发过口愿，每年的正月的上元节前，都要食素放生，抄经念佛，为儿子积攒功德。而正月十五的时候，正好是结束口愿的时间，恰好那日相国寺的觉远大师出使身毒，届时这两个假和尚会跟着去，裴肆将派人在外头杀了他们，如此干干净净，不损太后半点清誉。”
万潮沉默了半晌，厉声道：“阉竖裴肆，胆大包天从中安排，协助淫.妇秽乱后宫，简直罪不容诛！”
唐慎钰见话头终于拐到杀裴肆上了，松了口气，忙道：“老师，这条毒蛇祸国殃民，可不能让他活过这个正月。”
万潮点了点头，“此贼阴险狡诈，又极其谨慎小心，我是见识过的，况且他现在又得陛下和太后的信重，要杀他，怕是难……”
“不难！”唐慎钰激切道：“若是太后和陛下都厌弃了他，那他的死期就到了！”
万潮喝了口冷茶，“你可有有什么主意？”
唐慎钰将椅子挪动到恩师身边，低声道：“我记得公主曾提过，郭太后已经因为裴肆办差不力，掌过他的嘴了。要杀他，最好借郭太后的手。”
“你的意思是……”
唐慎钰胳膊搁在桌上，凑近了，正色道：“学生有个隐藏的极深的线人，是百媚楼的花魁娘子。学生昨天已经暗中授意她，最近每日都去相国寺进香，做出鬼鬼祟祟寻人的迹象。之后，我会想办法，偷偷从相国寺的后山，将太后的小情郎劫走，不用两个都劫，一个就行。之后，我会做出小情郎和花魁私奔出逃的假象。花魁消失，百媚楼定会报官，恰好主理搜寻的捕头与我有几分交情，他听见和尚满口胡言什么太后、慈宁宫，吓得忙将人交给我处置。经过审讯后，我深知此事事关慈宁宫清白，忙将相国寺的另一名漂亮和尚拘捕，一并密报给皇上。而那个和花魁私奔被捕的和尚因惧怕太后，咬舌自尽。陛下最是爱惜颜面，那裴肆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排花和尚进宫，陛下能容他？而郭太后这番因着懿宁公主和驸马的事，已经对裴肆不满了，再出了花和尚暴露的事，她会更痛恨裴肆办差不力，定会与裴肆翻脸。届时咱们一齐发难弹劾，定要弄死这条毒蛇！恩师，您觉得可行么？”
“行倒是行。”万潮起身，闷头在书房里打了几个来回，又沉吟片刻，道：“正巧，我近期也有打算联合其他几位阁臣，一块向陛下上折子，驭戎监不合法制，而让阉人去监督卫军，更是前所未有的事，应当立即取缔，将驭戎监的几千军人分散充入锦衣卫和五军营中。如此双管齐下，咱们一块剪掉妖妇的左膀右臂，彻底还政于陛下！”
“是！”
唐慎钰满面激切，立马起身，深深给万首辅行了个大礼，“斩除奸佞，九死未悔。”
万潮扶起唐慎钰，眉头深深皱起，“我记得你和夏如利掌印有几分交情，此番若是在咱们对付裴肆和驭戎监的时候，他能在旁协助几句……”
唐慎钰明白，朝臣和太监，历来就是相互倾轧、相互利用的关系，如今裴肆风头实在太盛，眼看着权势就要压过司礼监了，想必利叔定会喜闻乐见，协助他们将裴肆弄下来！
唐慎钰再次行了个礼：“我这就秘密去见夏掌印，请他帮忙。”
万潮微笑着点头。
当下，师生两个又商量了番细则，用了午饭后。唐慎钰便匆匆离府办事去了。
……
午后天忽然阴沉了下来，凛冽的北风将纱窗吹得噗噗作响。
万潮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凉茶，已经沉默了半个时辰了。
这期间，他仔细回想了晌午和唐慎钰商量的“除蛇”计划。这小子分明是细细考量规划了几日，这才过来报给他听，他冷眼瞧着，慎钰此次行动只针对裴肆，似乎并不愿将郭太后拉下水。
譬如花和尚与妓子私奔的这环中，步骤分明，甚至细化到了接案子的捕头姓甚名谁，明显是要将事态严格把控在自己手里，此事最后仅几人知晓，半点都不会污图了郭太后的名誉。
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吹开了紧闭着窗子，将桌上的书吹得哗啦啦乱翻，恰好将那封折子给吹了开来。
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是弹劾首辅的六宗大罪。
万潮目光落在最后两宗罪上，强侮儿媳，淫.乱无耻；逼死发妻，枉顾人伦。
忽地，万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紧抿的唇和下巴都在颤抖，眉头紧蹙，眉中间的川字纹挤得越发深凹，男人眼底渐渐发红，老拳握住，分白的骨节咯咯作响。
最后，万潮拿起冷茶一饮而尽，拳头捣了下桌子，似乎纠结许久，终于作出决定，他扬声喝道：
“颜主簿，进来！”
不多时，从外头小跑进来个五十左右的男人，穿一席灰色粗布棉袍，看着面相端方，举止沉稳老练，正是万首辅跟前的主簿颜从渊。
“阁老，您叫我。”颜主簿抱拳见礼。
万潮正襟危坐起来，沉声吩咐：“按照咱们前两日商议的，草拟一封取缔驭戎监的折子，后头再附上几宗裴肆的罪状，什么不敬皇帝、干政枉法、卖官鬻爵，只管往上添。”
“是。”颜主簿颔首应承，这个好弄，政敌之间相互攻讦，就那么老几篇。“学生尽快拟好，到时呈上来请阁老过目。”
“还有。”万潮冷眼横过去，“暗中叫人散布一句话。”
颜主簿明白，说是散布，其实就是造谣，在政敌相互攻讦的过程里，这种手段再平常不过了。他忙踏着小碎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子，“要散布什么话？”

第141章 你说老头子不会真的想造反吧？ ：云海楼
唐慎钰离开万府后,便匆匆前往司礼监衙署寻夏如利。谁知去了后得知，利叔被陛下宣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唐慎钰想着陛下有午睡的习惯,现在正值午时,想必利叔很快就会回来。哪料等了整整一个中午,还未等到。他问了上值的太监，那位公公倒是殷勤客气,端上热茶点心,满口的奉承，说：夏爷爷好像办皇差去了，具体去哪儿,谁也不晓得，驸马爷您要不去城里找找？
唐慎钰就算再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利叔似乎故意躲着他。
他干脆耍起了无赖,大剌剌地往正厅一坐，直接说：本官就在这里等着,不论夏掌印办什么差，去哪里办,总有回来的时辰。
好么,从正午等到了天黑，依旧不见利叔的身影。
此时过来两个太监,哆哆嗦嗦的不敢靠近，互望一眼,终于为难地说：还请大人恕罪,眼瞧要换下一轮班了,堂内各类机密文书都要封箱上锁,您若是在此，怕是不太方便。要不明儿再来？估计那时夏爷爷就回来了。
唐慎钰一肚子憋闷，什么话都没说，冷哼了声，拂袖而去。
他没敢再耽误时间，迅速乔装改扮了番，扮做肥头大耳的富商，摸去长安最热闹的销金窟——百媚楼，寻到他的线人，也就是花魁娘子秦瑟，细细给她叮嘱了番计划细则，郑重许诺，若是秦姑娘帮他办成这事，他不仅奉上丰厚报酬，还会帮姑娘改名换姓，从此脱了贱籍，远离长安这个是非地，去江南水乡过良人的安稳日子。
办妥此事后，唐慎钰原本打算回公主府，猛地想起最近事多且忙，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瑞世子了。而这次过年，他也只顾着和阿愿新婚欢喜，竟全然忘记去拜个年，也不知瑞大哥身子如何了。
趁着天黑，唐慎钰策马朝秦王府去了。
他偷偷从角门那边进府，特意嘱咐引路的管事，千万不要声张，更不敢惊动世子妃。如今朝堂削藩的声音大，秦王府正是众人瞩目的地方，若是叫人晓得唐大人在晚上登门拜年，又不知要生出什么是非。
唐慎钰提着长刀，快步走进名唤“云海阁”的藏书小院，这地方僻静，平日里鲜少有人打扰，正适合养病。
房中烛光错错，外头守着两个清秀小厮，他们见唐大人来了，忙要去通报。
唐慎钰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别出声，他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股浓郁的苦药汁子味儿，夹杂着书籍的潮旧霉味，虽点了上等沉水香，也很难遮盖住。
秦王府的家具摆设自然是贵中之贵，一水儿的金星紫檀。
唐慎钰朝里间走，侧倚在门框，微笑着地往前瞧。里头是个小卧房，十分雅致，瑞世子这会儿坐在床上，腿上盖着块厚鸭绒被，手里捧着本旧书，微闭着眼，似乎在躲什么人。
此时，床边躬身侍立着个瘦高少年，十六七岁，长得文质清秀，浓黑的剑眉给他平添了几许英气，这少年正是瑞世子的嫡长子——赵玄棣。
“爹，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鲍鱼粥，儿子听大夫的话，将粳米换成了糙米，对您身子有益。”
赵玄棣端着只玉色碗，舀了勺粥，递到他父亲嘴边。
谁料瑞世子唇抿得更紧了，将头撇过去，挥了挥手，拒绝食用。
赵玄棣一脸的焦急，眼睛都红了，“爹，您这几日都没怎么用饭，眼瞧着又瘦了七八斤。不光母妃着急，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都心焦如焚，轮流过来侍疾……你好歹吃两口罢。”
“嗳呦。”瑞世子声音虚弱，手往开推粥，烦道：“我饿了，自会去吃。每日家药汁子都把人灌饱了，哪里还吃进去旁的。”
赵玄棣眉头紧锁：“不拿粥饭垫垫，光吃药又烧心又反胃。”
“行啦！别在这里啰嗦了！”瑞世子板着脸训斥：“我的病自有大夫料理，身边也有奴婢伺候，用得着你小孩子殷勤？一天到晚过来转悠十几趟，有这个闲工夫，倒不如多念几本书，多练几行字！你五经烂熟于心了？兵书读通了？”
瑞世子还要斥责几句，忽然看见唐慎钰这会儿斜倚在门框，先是一愣，转而满面的欢喜，“你怎么来了？”
赵玄棣顺着父亲的目光扭头看去，亦是高兴，放下碗跑过去，“小唐叔，真是许久未见了！”
“玄老弟，最近可好？”唐慎钰一把搂住玄棣的脖子，冲瑞世子笑道：“这小子又长个儿了，都蹿到我下巴了。”
“明年准能和你一样高！”玄棣很喜欢这位父亲的忘年交小唐叔，亦十分敬佩他年纪轻轻就能如此位高权重，一见面，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一个儿劲儿往小唐叔身上靠，“叔儿，能再给我讲一些离奇古怪的案子不？都说北镇抚司里的诏狱里阴气重，晚上时常有厉鬼啼哭，你见过没？”
唐慎钰只觉玄棣的这股好奇活泼劲儿，竟和老葛的孙女小坏有点像，他故作神秘，“四年前我审完一个犯人，刚从牢房里出来，忽然看见甬道上站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好长的头发，手也白森森的，就那么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看得人直发毛。我那是也是灰胆大，直接上去拍了下他肩膀，那人慢慢悠悠的把脖子转过来，你猜怎着？”
“怎着？”玄棣咽了口唾沫。
唐慎钰故意倒吸了口冷气：“那人他没脸！”
“啊？”玄棣咽了口唾沫，好奇地问：“没脸是什么意思，没有五官？没有面皮？”
瑞世子微笑着看这俩小子逗闷，隔空戳了下唐慎钰，“你可别吓他了，前年你给他讲了个鬼故事，这小子几晚上都睡不着，偏要去坟堆子上看什么鬼新娘出嫁。”
转而，瑞世子正色起来，打发玄棣离开：“你先下去吧，唐大人如此深夜过来，定是有要事找为父。”
“可……”玄棣看向手里的粥，面有忧色：“您还没吃一口呢。”
“我来侍奉吧。”唐慎钰从玄棣手里拿过碗，笑道：“你爹总不好意思拒绝我。”他往外推玄棣，“夜深了，你快回去洗漱睡觉，赶明儿我带你去鸣芳苑划船。”
玄棣笑道：“明儿不成，明天先生要给我讲本朝史，约莫下月中旬有空，到时候我提前给你下帖子。”
“行，你说了算。”唐慎钰晓得的，玄棣这小子自控力很强，十分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几时做，不会因为外界诱惑就轻易更改或延迟自己的计划。
他跟玄棣赌咒发誓，待会儿一定会好好劝瑞世子用饭，玄棣这才放心离开。
等送走赵玄棣，唐慎钰关好门窗，笑道：“你瞧你儿子多孝顺，好歹吃上几口吧，不然我没法儿交差。”
瑞世子手掌揉着心口子，摇头道：“他要是在读书上这么用功就好了，哎，嘴里苦，真的什么都吃不下。”见慎钰担忧地微蹙起眉，瑞世子忙强撑着坐起来，笑道：“忽然有点饿了，你把粥端来吧。对了，你也舀上一碗，咱爷俩一块吃。”
“不了，我才跟朋友用过饭。”唐慎钰端着粥碗过去，他一条腿半跪在床上，将两个大软枕垫在瑞世子身后。
“跟哪个朋友啊？男的女的？”瑞世子闻见慎钰身上有浓郁的酒肉味儿和混杂不堪的胭脂香气，蹙眉道：“钰儿，你是不是喝花酒去了，你可不敢学周予安啊。”
唐慎钰噗嗤一笑：“放心吧大哥，我一向洁身自好，对我家公主忠心耿耿。”
离得近，他发现瑞大哥真的病脱相了，才四十出头就长了白发，因为暴瘦，脸上的肉都松垮了，法令纹显得又深又长，嘴唇发黑，眼底发乌，呼吸也粗沉，出气比进气多一直咳嗽，吐得痰里带着血丝……
“怎么病成这样！”唐慎钰心里难受，眼睛红了，“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瑞世子又咳嗽了几声，刚吃进口的粥全吐了，他摆手不让唐慎钰靠近，自行漱口，“有的大夫说我是消渴症，有的说我肺上有毛病，谁知道呢，反正这半年来药不离口，瞧着就快上山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坟头多浇些汾酒，我最爱喝了。”
“胡说八道什么！”唐慎钰头扭到一边，兀自生着闷气。
“呦，唐老弟恼了？”瑞世子凑过去，见钰儿铁板着脸，不理他，忙笑道：“刚跟你开玩笑呢。”
“问题是这并不好笑！”唐慎钰气道。
“好好好，不好笑，是我胡吣，你可别恼啊。”瑞世子连声道歉。他转身，从炕柜里拿出个描金绘彩的匣子，放到腿面上，温声笑道：“前两日玄棣在七巧斋买了盒子栗子酥，巴巴儿地拿来孝敬我，我嗓子疼，咽不下去，就搁起来了。这小祖宗明儿肯定过来查，若发现匣子里还满满当当的，说不准又要唠叨了。你赶紧帮我消灭了，我也能给祖宗交差。”
唐慎钰平日最爱吃栗子酥，这会子见瑞世子病成这样，哪里有胃口，他把点心匣子放到一边，蹙眉道：“上回我说替你找位神医，算算时间，估计再有几日就来了，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你不要再说那种死啊活的话，让人听着焦心。还有，难得玄棣一片孝心，守在床前伺候你吃药用饭，你居然训他！今儿我也唠叨一句，您老就算再没胃口，好歹吃上一些，人不吃饭，哪来力气扛病，你说是不？”
瑞世子像做错事的孩子，满口的“嗯”“你说得对”，低头乖乖听训。忽地俯身，往开拉唐慎钰的棉袍，眯着眼仔细看。
“干嘛呀。”唐慎钰忙按住自己的袍子，往后躲。
“我瞧瞧你里头穿了什么。”瑞世子眼疾手快，摸了一把，蹙眉道：“怎么又是一条单裤子，现在天寒地冻的，仔细冷风把腿吹坏了，老了后受累。”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您真是比我姑妈还唠叨。”
唐慎钰撇过头，蓦地看见世子手里捧着本旧书，看着有年头了，扉页底写了“海厌”二字，随口问，“这什么书啊，海厌是谁？”
唐慎钰好奇地想要拿来看看，哪知瑞世子眼里忽然流露出抹复杂之色，推开他的手，忙将书收进被子里。
“没什么，就是从前胡写的一些诗词，蛮不好意思叫你看。”
唐慎钰笑道：“我竟不知您还有这么个名儿？海厌，什么时候取的？”
“二十几年前吧。”瑞世子落寞一笑：“那时候年少轻狂，想要当李太白那样仗剑西游的诗人，就随便胡诌了个别号。哎，这事我从没跟人说起过，你当笑话听听就行。”
唐慎钰掐着指头算，从食盒捞了两块栗子酥吃，“二十几年前，那时您应该比玄棣还小一两岁吧。”他看向世子爷的肚子，促狭道：“您那时也这么胖？”
瑞世子啐道：“瞎说八道，我那时候比你和玄棣都好看，盘正条顺，俊的很。咱几个都像老爷子……”
唐慎钰听见“老爷子”三字，脸上瞬间由晴转阴，“好端端提这个人作甚！”他登时觉得嘴里的栗子酥也不香甜了，回想起今儿晌午在万府，恩师同他说的那些郭太后的陈年往事，心里更恨了，骂道：“这老东西，惯会玩弄欺骗女人的！”
瑞世子：“你不能这么咒骂老爷子。”
“怎么不能！”唐慎钰手指向北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一点脸都不要，哄骗霸占了我母亲，可又不愿负责，害苦了她一生。”
瑞世子低下头，叹了口气：“说不准你父亲是有苦衷的，”
“屁的个苦衷！”唐慎钰攥紧拳头，怒道：“行，我母亲的事暂且放一放，咱再说说旁的。朝廷本就对这些藩王怀疑防备，他不安分守己，如今越发张狂了，在封地上搞什么军屯，这不是逼着朝廷削藩么！他完全不考虑长子还在京中为质，害得你每日家活的战战兢兢，说不准你这病就是担惊受怕出来的，他真是枉为人父。”
忽然，唐慎钰惊慌地问：“大哥，你说老头子不会真的想造反吧？”
瑞世子手心早都冒汗了，面上仍是一副平淡如常，摇头笑道：“他倒是想造反，可也得有兵有钱哪。老爷子年纪大了，只想安度晚年，前儿还写信过来，说他近来也顽疾缠身，同我开玩笑说，咱们父子比比看，到底谁先去见无常。放心，他曾在高祖病榻前发过重誓，若是敢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将不得善终，他的后代皆短命夭折。”
唐慎钰嘟囔了句，听他发誓，还不如听狗叫呢。
这时，瑞世子似乎又犯病了，捂着口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唐慎钰急忙将痰盂端过来，半跪在地上，捧起来让瑞世子吐，又轻拍着世子的背，喂他漱口喝水。
瑞世子疲累地大喘气，瘫倒在软枕里，他看着慎钰麻利地拾掇狼藉，柔声问：“我瞧你今儿来的时候就一脸愁容，可是又和公主闹不愉快了？”
“和公主没关系。”唐慎钰洗了洗手，倒了杯滚水过来，递给瑞世子，坐在床边，闷闷不乐道：“我今儿找利叔有点事儿，没想到他竟躲着不见我，害我在司礼监衙署等了一下午。哼，我明儿接着去，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着我。”
赵宗瑞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虽然足不出户，但却通晓天下事，他指尖划着杯口，淡淡一笑：“我劝你打消这主意吧。”
“您什么意思？”
瑞世子呷了口水，“听闻最近万潮被人弹劾狠了，想来是郭太后暗中授意裴肆做的。你现在去找夏如利，无非是想让夏如利帮你们对付裴肆。”
“不行么？”唐慎钰道。
“行，当然行。”
瑞世子眉梢上挑，眼里透着勃勃生机，与病恹恹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他咳了两声，直截了当地问：“只不过夏如利凭什么帮你们？”
唐慎钰：“没了驭戎监，司礼监便可以一家独大了。若是裴肆死了，他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也更稳固。”
瑞世子点头笑笑：“好，等将裴肆和郭太后扳倒，万潮下一个就对付他。”
“这怎么说的！”唐慎钰急着争辩：“恩师他，他没，他，”
唐慎钰一时间语塞，若是在旁人跟前，他或许还能巧言糊弄过去，可世子是个能洞悉人心的通透人……哎，其实任谁都能看出来，恩师万潮还有个政治抱负，那就是根除太监干政。
“钰儿啊。”瑞世子轻轻地摩挲着慎钰的胳膊，循循善劝：“夏如利要是个聪明的，这时候就该躲起来，谁都不帮，谁都不站，看你们鹬蚌相争去。万潮就是个急功近利的独夫，你不要再跟着他瞎搞，带公主回幽州去吧，老爷子很想你。”
唐慎钰抽回胳膊，定定地看着瑞世子，坚决道：“匡扶帝业，肃清吏治，看海晏河清。这是恩师的抱负，也是我的抱负。”
瑞世子见劝不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年轻人总要吃点亏，才知道老人言是对的。我不知道你们要怎么对付郭太后和裴肆，但我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对郭太后耍下三滥的招数。”
唐慎钰蹙眉：“您什么意思？”
瑞世子正色道：“太后虽不是陛下亲生母亲，但一手将陛下抚养长大，和亲的没两样了，哪个孩子能容许旁人辱他母亲？你们要的只是太后交权放权，可别掺了私仇进去，一旦事态失控，那将是血雨腥风。”
唐慎钰大手一挥，自信道：“这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全都在我的掌握中。”
瑞世子抿了口水，斜眼看向外头，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第142章 碰巧遇到了裴提督 ：
离开秦王府后,唐慎钰又办了件事，便匆匆往公主府赶去。
因着阿愿年前释放了批奴婢，府宅一下子空落了许多,好些院子上了锁,夜里也再听不见下人偷偷吃酒、抹牌的声音了,很是空寂。
上房灯火辉煌，守夜的奴婢们对于唐慎钰的深夜到来,早都见怪不怪了,殷勤地行礼打灯，生怕从哪里冒出来一只黑毛耗子，惊了驸马爷的大驾。
唐慎钰掀开厚毡帘,弯腰而入。
他朝前瞧去，阿愿此时仍穿戴齐整,还未卸妆，正坐在书桌后抄佛经,只邵俞近身侍奉。这邵俞还像往日般，眼角眉梢堆着分寸的笑,勤谨地弓着身子，麻利地将一大张宣纸对折四次,用小刀沿着折痕裁成小块,谄媚地夸公主的字越写越好看了，已经有了风骨。
听见门口的动静,邵俞抬头，喜道：“呦,大人回来了。”
“嗯。”唐慎钰笑着嗯了声,一边解披风,一边朝妻子走去,立在她身后，仔细端详，连连点头，“确实进步很大，再练个两年，保准要超过我了。”
春愿心里甜滋滋的，“就你那两笔狗爬字啊，也好意思说比我强。”
“嘿。”唐慎钰拿起支笔，蘸了墨，在空白纸上写了个韩字，笑道：“我的字可是首辅亲自指点的，瞧瞧，这才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春愿媚眼横了下他，忽然闻见他身上味儿很冲，酒味、胭脂味，还有股子臭药汁子味，混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击她的鼻子，一下子就把她弄恶心了。
“你今儿去哪里了。”春愿别过脸，秀眉紧蹙，“衣裳沾了什么味儿，难闻死了。”
“啊？”唐慎钰提起胳膊，闻了下袖子，他就怕阿愿闻到什么，所以一路顶着寒风策马过来的，照说早都将什么酒啊、药的气味冲散干净了，怎地这丫头还能闻见。他笑着打趣：“你这鼻子，简直比你府里的巡犬都灵。我今儿确实出去见了个旧友，吃了几杯酒。”
春愿转身，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手成乞讨状，“你不是说，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豆沙糕么。”
唐慎钰一愣，拍了下脑门：“事太多，给忘了！”
春愿顿时扁起嘴，跟他撒娇撒赖，打了下他的胳膊：“你不把我的话放心上，我生气了！”
唐慎钰噗嗤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拧了下妻子撅起的小嘴，一脸被欺负的“无可奈何”，宠溺笑道：“您公主娘娘吩咐的，微臣哪敢不照办哪。原本是忘了的，走到门口忽然记起了，赶忙又跑去宋记，谁承想人家关门了。”
春愿着急忙慌地打开包裹，连吃了两只，嘴里填满了点心，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怎么买的？”
“我使劲儿敲他门啊。”唐慎钰拿起桌上的水杯，给她递嘴边，怕她噎死，忙喂了她喂了几口，偷偷掐了下她的背，委屈不已：“一开始店主还不肯，我可是花了三倍的价钱，才央的他现做了些。三倍银子哎，心疼死了！”
一旁侍立着的邵俞看见两位贵人正火热地调情，十分知趣地躬身退下。谁知刚退到门口，唐大人忽然叫住了他。
“先别走。”唐慎钰自行宽衣解带，下巴努向立柜，笑道：“你家公主嫌弃我身上有味儿，烦请总管替我拿件干净的袍子，我换换。”
春愿刚准备说，大半夜的换什么，可想起就在片刻前，慎钰掐了下他，最近风声鹤唳的，慎钰看上去一直和她蜜里调油的，可每到夜里就偷偷出去办事，天擦亮才不动声响地回来。
他要换衣裳，或许有别的用意吧。
想到此，春愿十分自然地接话茬，“去给他拿吧，就那身新做的袍子，紫色、有缠枝花花纹的。我手上沾了黄豆粉，你替他换上，若是尺寸不合适，赶明儿叫人再改改。”
“是。”邵俞将拂尘插.到腰后头，从柜子捧出那套紫袍，替唐大人更衣，他单膝下跪，双手抓住袍子低端，轻轻地往直拽，不禁夸赞：“简直太合身了，大人这副身材，什么样的衣裳都能穿出不一样的精神气，真好看。公主先前特意吩咐过，说冬日里天寒，特叫裁缝往袍子里填充鹅绒，比棉絮轻薄，还暖……”
“这袍子真不错。”
唐慎钰点头，张开双臂，左看右看欣赏着自己的新衣裳，扭头望向春愿，用最家常不过的语气道：“我刚不是说去见一个老友，喝了几杯么。”
春愿点头：“是啊，出什么事了？”
唐慎钰垂眸，目光锁住正替他擦靴子的邵俞，唇角浮起抹意味难明的笑，“我那个老友，其实是我的发小，和我姑妈是邻家。他看我升的快，就不服我，后头想早点出人头地，总撵在周予安屁股后头奉承，时不时的跟我寻点晦气，我俩经常打架干仗。”
春愿问：“最后你打赢了？”
“不，他赢了。”唐慎钰看着邵俞，“我知道他以前给我使了点绊子，但我还把他当哥们，让了他一步。后头有一日，他家走水了，火势太旺，而他父亲瘫痪在床，逃不了，没人敢去救人。我往头上浇了桶水，闷头冲进去，把他家老爷子背出来。那时他正好匆匆赶回来，抱着老爹嚎啕大哭，给我磕了三个头，说从前都是他的不对，打今起，我就是他亲兄弟，愿为我两肋插刀，让我原谅他从前的不是。”
春愿道：“你原谅了吧。”
“对。”唐慎钰看着邵俞，“只要说开了，就那么点小事，没什么过不去的，都是兄弟，应当相互坦诚。”
邵俞品出来了，唐慎钰这厮在点他，他将擦脏了的帕子塞回袖中，仰头笑着问：“殿下前不久还叫人给您做了几双新鞋子，您要不要试试？”
唐慎钰摇了摇头，一阵失望，面色如常，“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是。”邵俞行了个礼，躬身退了下去。
春愿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她拍去手上的点心屑，起身去拾掇慎钰换下的衣裳，见他袖口沾到块黑乎乎的污渍，闻了下，药味儿，轻声询问：“你的那位发小生病了么？”
唐慎钰最近一直紧绷着，惟有到了阿愿跟前，才能稍稍松喘口气，他坐到圆凳上，脱掉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不，是瑞世子，晚上我瞧了眼他。”
“呦。”春愿忙问：“他现在身子怎样了？”
唐慎钰疲惫地搓脸：“不太好，病的厉害，都瘦脱相了。我问过给他瞧病的太医，说再恶化下去，怕是，怕是不行了……”
春愿知道瑞世子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疼爱慎钰的人，她走过去，按住丈夫的肩膀，柔声道：“你也别太担心，左右神医就快来了，他医术通天……”
唐慎钰猛地捂住春愿的嘴，一个健步冲到房门口，顿了顿，忽然哗啦声打开房门，见邵俞躬身在门口立着，唐慎钰脸色不太好，冷冷问：“你这是做什么，听我和公主说话？”
“不不不。”邵俞吓得连连摆手，忙跪下，头拨浪鼓似的摇，“殿下还未更衣梳洗，奴婢们不敢擅离职守。”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从前也是这样的啊，您里头和殿下说话，奴婢外头守着。”
“不必了。”唐慎钰打断邵俞的话，“今晚我替公主卸妆，你们都不必在这里伺候了，下去。”
“是。”
邵俞行了个礼，拂尘扫了圈底下侍奉的婢女太监们，带诸人退下了。
唐慎钰深深看了眼邵俞，关上门，一口将冷水闷光，嘱咐妻子：“从现在起，你一定要小心，除了我，谁都不要信。”
“嗯。”春愿给他倒了杯热的，带他去里间，坐床上，温声安慰：“这门沉的很，咱俩刚说话声音小，他听不见，再说我只说了个神医，又没说姓甚名谁，什么来路，他听见又能怎样。别担心啊。”
春愿摩挲着他发凉的手，蹙眉道：“因着年前要修花园子，府里采买了一堆东西，现在又不修了，邵俞最近忙里忙外的跑动，把能退的都退了，这些账目回头我都要看的，我也当给他一个机会，看他会不会把贪下的银子补回来些。今儿晌午他回来，说在外头听见个风声，说什么近来忽然有言官弹劾我，参我大修土木，仗势逼迫忠勇伯迁府。”
“裴肆搞出来的。”
唐慎钰平躺到床上，拍了拍旁边，让妻子过来，累得打了个哈切：“不光弹劾你，还有我哩，不过主要还是针对首辅。”
“那怎么办？”春愿侧躺到他身边，急道：“可这园子是陛下修的，而且我早都劝陛下停工了啊。我知道灾民艰难，年前几乎把家底掏光，全捐给灾民，这些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瞎给人泼脏水呢。”
唐慎钰搂住女人，笑道：“这你可说对喽，就是泼脏水，放心，我们这边也在给裴肆泼呢。”
春愿恨得牙痒痒，大口啐骂：“这下三滥，死绝户，早知道当初真给茶里搁点鹤顶红，直接毒死他，也省了这么多麻烦！”
唐慎钰吻了吻妻子的香面，眼睛盯着床顶，“快了，他就快死了。”说着，他凑到春愿耳边，轻声道：“过几日可有好戏瞧，你得帮我个忙。”
“好。”
……
几日后，正月初十。
天灰沉沉的，正酝酿着场雪，鸣芳苑地处郊外，更是冷冽。
春愿抱着汤婆子，坐在铺了厚虎皮的太师椅上，腿前摆了燃的正旺的炭盆，倒也不冷，就是饿。许是和慎钰拜了天地，近日诸事顺遂，她胃口也开了，以前不喜食肉，这几日顿顿要吃，昨儿还吃了炖羊肉，今儿又让厨娘现烤了羊肉和牛肉，多撒些辣子，啧啧，甭提多好吃了。
没想到吃多了，竟上火了，口里长了个溃疡。
“殿下。”衔珠搓着手上前，轻声询问：“这都酉时了，陛下会来么？”
春愿吃了块燕窝糕，望着远方：“陛下素来担心我，我派人去宫里，给他说我晕倒了，他肯定会快马加鞭过来的。”
没错，初六那晚，慎钰让她帮的忙，就是请宗吉出长安，到鸣芳苑来。
这几日，慎钰真的很忙，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但大致知道些。
初七一早，慎钰在百媚楼的线人——秦瑟姑娘只携带了金银收拾，避开人，悄悄去了相国寺。而后，相国寺那个偏僻无人的后山别院忽然发生了件“可怕”的事。四个看守高僧的驭戎监卫军和善悟大师，竟被人暗中在茶饭中投了毒，几个人睡死过去，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后发现，那位俊俏的莲忍大师卷了细软，逃了个没影，大师还留下张字条，说他知道不会有什么封爵当官的美事了，他和善悟肯定会被灭口。他才二十三，还想活命，赌咒发誓说绝不敢泄露半句宫里的事，还请提督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这位莲忍大师运气不大好，和相好的名妓逃到罗海县，恰好遇到外地办案子归京的巡捕营总捕头——韩是非。韩捕头见这对年轻男女行为鬼祟，男的戴个帽子，似乎没头发，女的面容甚美，俩人还时不时地争吵。
出于职业习惯，韩捕头便上前盘问了两句，问他们哪里人氏，有没有路引。
哪料莲忍大师吓得惊慌失措，顿时就要跑。
韩捕头以为遇到了逃犯，赶忙去追，抓住后打了俩嘴巴子，让这个漂亮光头老实点，岂料这和尚竟十分嚣张，满口大骂韩捕头好大的胆子，知道他是谁么，他可是当今太后的丈夫。
韩捕头听后又惊又怒，又打了疯和尚几个嘴巴，例行搜了下他们的包裹，不看则已，看后魂儿都没了一半，包袱里竟有不少昂贵首饰，还有一块驭戎监的腰牌。
事关慈宁宫的清白，韩捕头不敢再问了，正好，他和锦衣卫的唐大人有几分交情，便将俩人捆绑起来，嘴里塞了麻核，暗中送到唐大人府上。
唐大人略审问了番，也是惊慌，这种事他可不敢声张，于是请公主找了个由头，将陛下请到鸣芳苑，秘密报给陛下。
哪知那花和尚竟是个胆小如鼠的，听闻要见陛下，吓得咬舌自尽了……
春愿慨然。
之前慎钰就说过，自古以来党争倾轧，就没有不流血的，你要是稍有一丝迟疑心软，那受害的就是自己，妻儿亲友全都不能幸免。而政敌之间相互泼脏水、弹劾对方，更是最常见的操作。
前段时间，万首辅和侄女乱.伦，气死发妻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而这两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新闻，说现在的驭戎监提督，从前的慈宁宫总管，竟没有阉干净，是个男人……
想到此，春愿不由得打了寒颤，她从前听衔珠嚼过舌头，晓得深宫有些太监是会“伺候”主子的，但是用别的法子，唇舌手指，按摩调笑。裴肆长得那么好，可能也会，但这人是伺候先帝发迹的，又当过陛下的伴读，兼之心狠手辣，一副禁欲的样子，大家心里揣测他又可能是花太监，可谁也没敢往他是真男人上想。
而且郭太后为人正派，年近六十，怎么会。
可如今传的有鼻子有眼，说什么裴肆舌灿莲花，十指纤长，还说他在外头偷偷娶了一房妻子，妻子还有了身孕，更有甚者，还说他堪比驴马……
春愿刚喝了口茶，想到这儿，噗得吐掉，又恶心又好笑。
正在此时，前方人影撺掇，杂乱的脚步声频频响起，似乎来了不少人。
春愿忙起身看去，瞧见宗吉正疾步往这边奔，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堆太监侍卫。
“阿姐，阿姐！”宗吉跑得快，有些喘，满脑门的汗，差点被大氅绊倒。
“你慢些。”春愿放下汤婆子，迎了上去。
宗吉一脸的焦急，抓住春愿的胳膊，上下左右地打量姐姐，发现阿姐胖了点，气色甚好，不像有病晕倒的样子，“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你别担心，我没事。”春愿掏出帕子，踮起脚尖替宗吉擦侧脸留下的汗珠子，笑道：“早起时有些头晕，这些奴婢啊，惯会讨巧邀功的，竟报给了你。对不起啊，又让你担心了。”
宗吉松口了气：“你没事就好，吓死朕了。”
春愿吐了下舌头，牵着宗吉的胳膊往前走，笑道：“既来了，那去看看梅花吧，我这里寒梅园的花就开这一季，过些天就要谢了。”
宗吉点头，伸了个懒腰，笑道：“也好，最近事多，朕实在心烦，今儿陪着阿姐赏花，就当散散心了。”
忽然，春愿看向宗吉的裙摆，掩唇笑：“你瞧你，来得急忙，都没注意衣脚沾了泥吧。”说着，她扭头吩咐衔珠，“园子里有个小院，带陛下过去擦洗一下。”
宗吉笑道：“不用的。”
春愿看了眼四周，凑近宗吉，压低了声音：“陛下，唐大人有件不能声张的秘事要报给你，长安城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讲，他今儿央告我，寻个由头将你请来。”
宗吉蹙起眉头，面有疑惑之色，他没多问，只嗯了声，直径往梅园深处去了。
黄忠全等人见状，忙要跟上去伺候。
春愿横身挡住，笑道：“里头安全着呢，只陛下去就行了。”
黄忠全心思灵敏，看了眼衔珠窈窕的背影，扫了圈四周，发现有唐慎钰的几个心腹在，跟陛下后头护卫去了。
凭借他在宫中浸淫多年的经验，里头要么是男女那点事，要么是男人之间那点事，反正他都不能听，听了就要遭罪。
黄忠全给公主打了个千儿，左右看了遍，恭敬地问：“怎么不见邵总管？”
春愿叫人给她搬了张椅子过来，又命人给黄公公赐盏茶，笑道：“花园子不是不修了嘛，之前宫里拨下的银子，还有采买的一些东西要退，账面上乱七八糟的，邵俞最近忙这事呢。黄公公，喝茶呀，都要凉了。”
……
这边，宗吉跟着衔珠，由锦衣卫护送着，进了寒梅园。
这园子僻静树多，假山嶙峋，想来夜里在此处杀人，都没人知道。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到了深幽处的小院，衔珠等人自觉地守在外头，不敢前进。
宗吉狐疑地走向上房，刚推开门，就吃了一惊。
此时，地上摆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脸那块的布被血染红，尸首旁跪了三个人，为首的是唐慎钰，另外两个一男一女，都没见过，男的穿着六品官服，看上去二十几岁，身材魁梧，黑面皮，样貌还可以，下巴留有胡茬，眼神挺锐利的；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但一身的冰肌雪骨，容貌甚美，跪的歪歪扭扭，像受了惊慌的孤鸟，叫人心生怜爱。
“微臣唐慎钰，参见陛下。”
“微臣巡捕营总捕头韩是非，参见陛下。”
宗吉受不得半点异味，手轻掩住鼻子，“怎么回事。”
唐慎钰俯身：“臣斗胆，请韩捕头先行退下。”
“有话快说！”宗吉蹙起眉头。
这时，他看见唐慎钰将白布掀开一角，那人竟是，竟是……
“陛下，臣……”
宗吉咳嗽了声，看向那个叫韩是非的捕头，“行了，那个谁，你出去吧，身上的臭味熏得朕眼睛疼。”
宗吉朝上座走去，又斜眼看了下那尸首，这是给太后“讲经”的和尚啊，不是已经被裴肆送出宫，处理了么，怎会在这里，唐慎钰要搞什么名堂！
他佯装全不知情，坐下后问：“唐爱卿，这是怎么回事啊。”
唐慎钰关好门，心里纳罕陛下方才看到死人的举动稍有点怪，可事情已经到这步了，只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启禀陛下，方才出去的那位韩捕头外出办差数日，正月初八回到了罗海县，路上发现一对男女行迹可疑，口里更隐约说什么宫里、相国寺……”唐慎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陛下的脸色，接着道，“韩捕头出于谨慎，上前查问这对男女有无路引和相关文书，谁知这，这位和尚……”
唐慎钰缓缓将白布全部掀开，霎时间就露出一具年轻男尸，二十左右的年纪，身量高大健硕，死去多时，皮肤已经灰白了，嘴边满是血迹，但仍能看出他生前是个相当俊美的男子。
“这位和尚言辞抗拒韩捕头巡查，说，说他是……”唐慎钰咽了口唾沫，“是慈宁宫大娘娘的丈夫！”
“放肆！”宗吉大怒，将立几上的茶杯拂掉。
“陛下息怒。”唐慎钰急忙跪下。
而这时，那位花魁娘子秦瑟也被吓着了，哭成了一团，一口气没上来，竟给晕过去了。
唐慎钰忙爬过去，掐秦瑟的人中施救，女人气慢慢缓过来，苏醒过来。
“她又是谁！”宗吉怒不可遏，“你竟敢让她在此处，听太后的是非！”
唐慎钰忙跪好，“陛下，韩捕头从这对男女身上搜到了驭戎监的腰牌和许多金银首饰，听见这话，吓得不知所措，忙将人捆了带回京城。韩捕头与臣相识，知道臣不日将尚公主，便将人送到臣这里来。臣千叮咛万嘱咐，不许韩捕头声张半句，并将此二人暂关到臣家中。臣千思万想，此事涉及慈宁宫，应当报给陛下，可京城人多眼杂，怕走漏了风声，便将二人带到鸣芳苑，并央告公主请陛下来。这和尚一开始十分嚣张，对臣百般辱骂，说他有、有太后撑腰，又说了不少宫里的细节，命臣赶紧放了他，否则就要诛灭臣的九族。后头他似乎品到臣要拿他面圣，竟、竟吓得咬舌自尽了。”
宗吉隐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住，暗道得亏是这假和尚落到唐慎钰手里了，也得亏唐慎钰是个机警聪敏的，否则由得此人外头胡说一气，说不得母后的名声……宗吉目光落在那美貌女子身上，问：“那她呢，这女子是谁？”
唐慎钰忙道：“此女名唤秦瑟，乃百媚楼当红的弹唱娘子，初七的时候，百媚楼的鸨母就报官，说她女儿秦瑟去相国寺上了回香就失踪了，鸨母带人强闯相国寺搜，非说是和尚偷了她女儿，闹了整整两日，长安无人不知，没想到，竟，竟和这个和尚私奔了……”
宗吉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他手扶额，冷眼看向那个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按捺住火气，“秦姑娘是吧，你说，你和这和尚是什么关系。”
秦瑟是风月场上厮混的人，三年前她在街上被恶霸调戏，唐大人帮她解的围，她倒是动过献身的想法，哪知唐大人竟是个君子，不为所动，也不理她。百媚楼嘛，有名的销金窟，来的客人都非富即贵，陪酒的时候偶能听见几句议论朝政，她便暗中差人把这些事给唐大人送去。
一来二去，她慢慢地成了唐慎钰在百媚楼的线人，说句难听的，也算半个暗卫了吧。
早在大年初二的时候，唐大人就找到她，请她帮忙做件凶险的事，事后定保证她从长安全身而退，后半生富足平安。
她素来爱慕大人，也敬佩大人的手段能力，想又想着能脱离这泥潭，立即答应了。
唐大人略与她说了遍，她依照计划，从初三开始日日去相国寺显眼。其实，她一直在长安，压根就没有与什么花和尚私会，更没有私奔逃到罗海县。
初七这日，她依照唐大人的吩咐，拿了金银细软偷摸到相国寺，躲在暗处的唐大人将她带到马车上，直接送到了鸣芳苑。大人管她要了百媚楼的迷药，约莫晚上，带回来个惊慌失措的一个俊俏和尚。
那和尚一开始还真的叫嚣，说他有裴肆和太后撑腰，谁敢动他，他就诛了谁九族！
锦衣卫的手段自然厉害，唐大人亲自动刑，卸了那假和尚的胳膊，又给他装上去，反复几次，逼那和尚说了自己的身世和经历。
后唐大人动手，结果了那淫.邪和尚。
……
秦瑟想起这些事，也不由得打颤发抖，她晓得大人让她看，也是换种法子警告她好好合作。
秦瑟哭得直喘，看了眼和尚，哆哆嗦嗦地说：“奴家和他，小时候就、就认识，他原是江州虞县人，名叫王凌，家中小有资产，他爹还请了落榜的举人教他读书。后来奴不幸沦落风尘，辗转被卖了几个地方，便再也没见过。约莫一年前，他来百媚楼吃酒，与奴遇见……”
宗吉面色冷峻，喝道：“捡要紧的说！”
秦瑟被吓得，差点又晕倒，哭道：“他说，他原本是进京赶考的，落榜后，被、被一位极俊美厉害的大官选中。那位大官把他带到一个偏僻别院，那里竟有十几个年轻男子。王凌说，那些男子和他一样，都很漂亮，而且那里很、很大……之后，奴和王凌没再见过了，约莫半年后，他忽然来百媚楼找到奴，那时他剃了头、受了戒，奴还当他真出家了，伤心的直哭。没想到他说，那位大官找了师父调.教院里的男子，教、教他们房中之术，给他们吃山珍海味，教他们练武，把身子练得健壮如牛。
后头，那位大官找了些女子，考验他们的能力，从中选了两个最优秀的，冒名顶替了相国寺的莲忍和善悟两位大师，让他们去个不能说的地方，说，说只要侍奉好了那地方的贵人，就会给他们花不完的钱，还会给他们官做……之后，奴再也没见过他，过了年，奴忽然收到王凌差人送来的秘信，他说，那位大官把他和善悟囚.禁在了相国寺后山，要杀了他，他让奴准备些迷药，求奴救他一命。奴和他药倒了看守的人，着急逃了。路上，他把这些事讲给奴听，原来他竟是去宫里了！奴恨他隐瞒进宫的事，连累了奴，正与他争吵，恰被路过的那位捕头老爷瞧见……”
唐慎钰噗通声跪下，气愤不已：“陛下，裴肆胆大包天，欺君罔上，污图了大娘娘和您的名声，臣斗胆，请您的示下，如何处置他。”
宗吉手捂住脸，老半天没有说话。
而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阵骚动。
不多时，门外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薛绍祖叩了下门，沉声上报：
“启禀陛下，裴提督过来了，他无宣召却非要强闯梅林，与公主发生了争执，他，他、他竟推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你真的这么在意？ ：
这边
春愿将身上披的大氅往紧裹了些,也不知道慎钰和宗吉说的怎样了？
慎钰会不会露馅？
宗吉会相信和尚和花魁娘子私奔的这个故事么？
还有，宗吉听见郭太后如此行事，会不会羞愤难过？
裴肆暗中做出这么些事,宗吉会不会处死他？
春愿惴惴不安地等着里头的结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黄忠全说话,聊了几句常驸马的伤势如何了、皇后娘娘的风寒好些了没、陛下最近饭进的香不香。
她想起昨儿听来的“闲话”，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嘴,裴提督多大进宫的？怎么进宫的？家贫自卖,还是被罪奴罚没入宫的？在他监督驭戎监前，在慈宁宫侍奉了几年？
黄忠全是人精，回答的模棱两可,说他也记不真切了，依稀记得那时提督因救驾有功,这才升到御前，先帝非常喜欢他。
春愿知道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于是话锋一转，困得打哈切,随便问了句：裴提督如今不是一直侍奉在陛下身侧么，怎地今儿不见他人？
黄忠全说,提督最近很忙的样子,尤其这两日，基本见不到他人,大约是办什么密差去了吧。
两人正聊着裴肆，忽然,从不远处响起阵急切的脚步声。
春愿应声望去,说曹操,曹操就到,裴肆带着他那几个狗腿子浩浩荡荡杀过来了。
哪怕离得远，春愿好像都能感觉到裴肆身上的寒气和愤怒，他脸色相当阴沉，眼里明显含着杀意，紧紧一直盯住梅林深处，忽然目光一转，劈向春愿。
春愿心一咯噔。
她并未慌张，慢悠悠地站起来。今儿只要她这里守着，把篱笆扎紧了，还能叫什么野狗钻进去？
裴肆纵使心里焦急，仍守着礼，略给公主见了一礼，旁的话他也不想多说，那些无聊的伤花悲月感情也无暇想，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唐慎钰那孙子给他来了招阴的！
裴肆默默绕过那个女人，直接往梅林里走，谁知没走两步，眼前一花，那女人竟挡在了他面前。
“公主您这是……？”裴肆皱眉。
春愿打算先给他扣顶大帽子，“裴提督，你见了本宫不行礼、不问安，如此目中无人，谁给你的胆子。”
裴肆知道她找茬，恨得剜了她一眼，蓦地瞧见数日未见，她又变了些，倒不是说貌相，而是从里到外透着自信生机，一颦一笑都洋溢着满足幸福……裴肆顾不上猜测她现在婚姻多顺遂，也没工夫妒忌她和唐慎钰有多恩爱无间。
现在他只想着保命，还有前程。
“小臣裴肆给公主殿下请安，愿殿下福顺安康。”裴肆行了个大礼，强挤出个笑：“实在是有封要紧的折子要给陛下呈送，若是贻误大事，小臣担当不起，公主更是担当不起，请公主放行。”
春愿笑笑：“呦，不巧了，陛下现在正忙，你不能进去，等着吧。”
裴肆蹙眉，打算硬闯。
春愿见他要过来，忽然想起近来大家都在议论“慈宁宫出来的裴提督可能没阉干净”，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疑惑地上下看这个人，“你，你可别靠近我啊。”
裴肆见她满眼都是警惕防备，开始一头雾水，瞬间恍然，怕是她听到最近的流言蜚语，他气不打一处来，言语更冷硬了几分：“公主这是什么话，小臣就在这里站着，没有动！”
裴肆冷哼了声，闷头朝梅林走去，谁知那女人直接挡在了他前面，不让他走。
“请公主让开。”裴肆压着火气，打算绕过走，哪料他走一步，那女人就拦一步。
“本宫说了，不许进去。”
这么几次三番下来，裴肆再也忍不住，挥了下手，打算用袖子隔开她，谁知她身子忽然往前倾了点，而他的力度也正好大了点，恰巧手背打在了她的小腹，软软的，她好像胖了些，长肉了。
不知怎地，他碰到她肚子时，心忽然被什么揪了下，疼得很，有点奇怪。
“嗳呦。”春愿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直挺挺朝后摔去，眼看整个身子都要磕到路边的尖锐木叉子上了。
太监宫女们惊呼，还是黄忠全眼疾手快，猛冲上前，当了人肉垫子，从后头托住公主，这才没让公主的贵体受损。
春愿余惊未定，她本是想缠着裴肆，料想他心里不服，可面上绝不敢不敬皇族。
可没想到，她刚才脚崴了下，与他的距离拉近，更没想到他还真敢动手，而且她的肚子还真被打疼了。
春愿手捂住小腹，推开过来搀扶她的内侍，冷眼瞪向裴肆，“你敢打我？”
裴肆眼皮生生跳了两下，心里暗骂，分明是你自己犯贱，往上撞。
而此时，黄忠全跪在公主身侧，喝道：“提督，您就算再得宠，那也是陛下的恩典。咱们公主是陛下的皇姐，你，你竟敢以下犯上？！”
裴肆不想在与这些小人多做纠缠，手指向黄忠全，却指桑骂槐地骂春愿，“黄忠全，本督是不是给你脸了！本督早都说了，有人命关天的大事要向陛下回报，你竟敢挡路，若是不服气，你就去向大娘娘说去，瞧大娘娘会不会剥了你的狗皮！”
说罢这话，裴肆一甩袖子，径直朝梅林走去，谁知没走疾步，却瞧见陛下和唐慎钰等人出来了。
“陛下。”裴肆见皇帝脸色铁青，心道遭了，来迟了一步，他噗通声跪下，拼命想着应对之策，“陛下，小臣真的没有冒犯公主，实是……”
宗吉剜了眼裴肆，疾步过来，俯身扶起春愿，温声问：“阿姐，你没事吧？”
春愿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委屈地摇头，“没事，提督也不是故意的，没摔疼。”
裴肆听见这话，恨得牙根子发痒，他大约摸猜出梅林里发生什么事了，目光灼灼地望向皇帝，试图暗示：“陛下，小臣有要事……”
“闭嘴！”宗吉厉声打断裴肆的话，显然也是在克制着愤怒，当着众人的面无法发作。他沉默片刻，轻拍了下春愿的胳膊，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梅林里去了。
春愿立马会意，给不远处的唐慎钰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示意她陪陛下走走，不要让人跟来。
唐慎钰立马明白过来，躬身行礼，目送陛下姐弟离开。
他手背后，默默走到裴肆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条毒蛇、臭虫。
裴肆现在恨不能撕了唐慎钰，他拎起下摆，准备站起，谁知刚抬起一条腿……
“提督最好跪着。”唐慎钰用力按住裴肆的肩膀，勾唇冷笑，“陛下可没叫你起来。”
裴肆甩开那脏汉的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忍气吞声地将腿收回去，他深呼吸了口，不急不缓地拂去袍子上的拂尘，笑着问：“相国寺前儿走丢个和尚，是唐大人的手笔？”
“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懂。”唐慎钰装傻充愣。
裴肆拳头攥住，“本督请教唐大人，陛下为何如此生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大人究竟同陛下说什么了，都到这份儿上了，驸马爷能不能说句敞亮话。”
“作为臣子，怎么敢揣测圣人。”唐慎钰摇了摇手指，随之环抱住胳膊，耸了耸肩，表情相当欠揍，俯下身，看着眼睛都要迸出血的裴肆，疑惑地问，“提督觉得陛下生气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黄忠全眼看着这俩要掐起来了，忙过来打圆场，一手揽住唐慎钰，另一手捂住肚子，一脸的痛苦，哼唧着：“嗳呦，方才摔了个屁股蹲，没想到把那啥给摔出来了，好驸马爷，奴婢对这园子不熟，劳烦您给奴婢指个方便的地方。”
唐慎钰冷笑了声，带黄公公去了。
……
这边。
春愿紧随着宗吉往梅林深处走，这里偏僻，经历了小半个正月，地上的冰雪还未化掉。在这严寒的灰色里，腊梅是天地间的一抹艳色，凌寒独开，傲视群芳。
她看见宗吉身形微微摇晃，低着头，行到一株黄梅跟前，定定地站了好久，忽然暴喝一声，用袖子愤怒地摔打梅花，发泄完后，宗吉身子软软下坠，像小山崩塌了般，疲惫地蹲到地上。
“阿吉。”春愿疾步奔过去，俯身环住宗吉，此时在她眼里，这就是个因家事和母亲而憋闷的男孩，她按住阿弟的颤抖的肩膀，温声安慰：“若是难受，就哭出来，这里就咱两个。”
宗吉啜泣得厉害，抓住姐姐的胳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委屈又气恼地控诉，“为什么要让朕听到这些脏事，她可是朕的娘亲哪！从小到大，她教朕念圣人的道理，要求朕克己复礼，克制慎行，可怎么轮到她头上，就，就……”
春愿轻抚着阿弟的后背，叹了口气，思来想去，只能说一句：“大娘娘也是个女人哪。”
宗吉拳头砸了两下地，喝道：“还有那些人，斗来斗去的，也从不考虑朕夹在中间有多痛苦。这个唐爱卿哪，是，朕知道他和首辅都忠，看不惯阉人的阴阳怪气，平日里他们相互倾轧，朕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这回他们斗气，竟把太后也牵扯进来了。”
春愿想劝几句，猛地一惊，怎么听宗吉这意思，是慎钰他们做了这个和尚私通局，专要和阉党斗呢。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佯装没听懂，叹道：“是啊，你说那个姓韩的捕头，谁不去找，怎么偏去找慎钰，现在把他弄得骑虎难下，管吧，陛下您脸上不好看，还会得罪裴提督，不管吧，是欺君之罪……”
宗吉听见这话，身子一震，猛地坐直了，抓住春愿的胳膊，低声问：“阿姐，这里只有咱们姐弟两个，你跟朕说句实话，这个局是不是唐慎钰做的？你别有什么顾虑，慎钰已经是朕姐夫，就是我的亲人了，左右这事没闹出去，咱们以后谁都不提，朕就想知道个究竟。”
春愿亲眼看见宗吉的瞬间变脸，心里惊吓得直发毛，她差点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皇帝。
“不是他做的局。”春愿摇头，眼神坦荡，反握住宗吉的手，“还是你年前下的口谕，叫他好好陪我，等上元节过了后再让他官复原职。他这些天一直陪着我，每晚在我府上过夜，不信你可以问我府上的下人。也就是初三那日外出了，那天是他恩师的夫人小杨氏的生辰，于情于理，他要去磕头拜寿的。”
宗吉点点头，嗯了声，痛苦道：“朕知道你们都不喜欢太后，朕有时候也……你瞧瞧朕的后宫，都是她选定的女人，从前她把朕当小孩子管，还屡屡羞辱阿姐，这次更要将你赐婚给她侄子，她真的太专横跋扈了。”
“你别这么说。”春愿忙道：“大娘娘也是关心你。”
宗吉哽咽道：“虽说这事真的很荒唐，朕也真是要恨得吐血，可朕倒也能理解她，父皇生前对她只有尊敬，说是敬，其实就是客气和冷漠，她这辈子都不知道情与爱是什么……”
春愿品出来宗吉虽生气，打心底里还是维护他那个养母的，这也是情理之中，她叹了口气：“嗳，没想到大娘娘这辈子也过得这么苦，要怪就怪裴肆，花言巧语哄骗太后，这全都是他的主意，得亏将那个和尚抓住了，否则他在民间大肆吹嘘，那么皇家的名声就……”
转头，春愿郑重地发誓：“阿弟你放心，唐慎钰绝不敢将此事外泄！”
“嗯。”宗吉眉头稍松了些，轻拍了拍春愿的胳膊，咬牙切齿道：“阿姐，你去帮朕将裴肆那个王八蛋叫来，朕要审他！”
“好。”春愿见宗吉提起裴肆时，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自是高兴，哼，这才是帝王的怒气，接下来还有太后呢，裴肆，可有你小子受的了。
春愿忽然想起一事，轻声询问：“那位花魁娘子，你打算怎么处置？她虽和莲忍有私情，但却是个无辜的，之前对裴肆做下的事茫然无知。”
春愿试探着问，“要不把她放了？”
宗吉立马紧张起来，“绝不行！事关皇家清誉，所有人、所有事一定要秘密处理，不能泄露半点。”
春愿点点头，问：“你真的这么在意？”
“对。”宗吉眼里杀气频现，“朕十分在意。”
“我知道怎么做了，我会将她藏到鸣芳苑机密之处。”
春愿扶着梅花树起身，柔声道：“你等着，我这就把裴肆给你叫来。”
……
天越发阴沉，零星落下几片雪。
春愿疾步走出梅林，朝前瞧去，裴肆端铮铮地跪在地上，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许是听见了动静，这人冷眼往她这边看来。
春愿别过脸，正好与慎钰四目相对，她冲丈夫点头微笑，示意他放心，面对裴肆的时候，她可不想给这条心黑嘴狠的毒蛇什么好看脸色，淡漠道：“裴提督，陛下叫你，你快……”
那个去字她还未说完，裴肆猛地站起，朝林子里奔去。
寒风狂往裴肆脸上砸，他心里如同烧了团火般，这事明眼人看着都离奇，定是万潮和唐慎钰做局，那个贱人也参与了，亏他还对她那么好，她和唐慎钰闹架的时候，为她出气，还将周予安的卷宗给了她，害得他被太后斥责。
她，她竟……
裴肆啐了口，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他有很多要向陛下上报。
不多时，裴肆就看见了陛下，皇帝此时背对着他，立在前方一棵黄梅树前。
“陛下，小臣冤枉哪，是有人故意陷害小臣！”裴肆愤怒的目眦欲裂，奔到皇帝跟前，急道：“太后这事小臣去年就跟您报过了，您知道的。他们定跟您说，是小臣全权谋划的，人也是小臣擅自做主送上的，是小臣授意和尚秽.乱后宫。小臣谨慎了十几年，规行矩步的，哪有这个胆子……”

第144章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
耳光声过于响亮,惊飞了正在林中觅食的一只麻雀。
裴肆立马跪下，双手伏地，他的左脸和耳朵又热又疼,鼻子痒痒的,似乎有什么流出来了,啪，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手背上,他不敢擦,这是帝王的赏赐和惩罚。
“是小臣说错了！”裴肆连磕了三个响头，忙改了口，“您全然不知此事,全是小臣所为，若是日后真有什么,小臣一人承担下来，绝不敢让脏泥溅到陛下身上!”
宗吉余怒未消,警惕地左右看了眼，见他的亲卫严密守在远处,这才放心地将方才在林中小院发生的事说给裴肆，压着声骂：“枉你还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为什么不立马处理了那两个和尚？！”
裴肆捂着脸，身子稍稍往后躲,颇有些委屈：“您知道的，为着您的龙体康健,大娘娘在佛祖跟前许了愿,每年都要如素斋戒,正月十五前不杀生、不饮酒、不食肉…小臣将那俩和尚藏到了相国寺后山,想着等安安稳稳过了上元节，就送他们上西天，谁承想……”
“还顶嘴！”宗吉气得拿手直戳裴肆，“你还真是听话啊，平日里机灵，怎么忽然就一根筋了，难道就不知道变通？你把人弄到外头处置了，上元节时再告给太后，又有什么区别！你怕太后就怕成那样？”
“是小臣错了，求陛下恕罪。”裴肆又磕了两个头。
“恕罪？”宗吉踹了脚裴肆的肩膀，手指向远处，喝道：“你看你都弄了些什么人，一个和妓.女有染的脏汉，你，你，你……”
“陛下息怒。”裴肆往前跪行了两步，抓住宗吉的裙摆，仰头忙道：“那些男子确确实实是读书人，身子干净着，绝不可能和旁的女子有染……小臣当初为选人的时候，让人查过他们三代，都是身世清白的好人……”
“哼！”宗吉拽回自己的衣裳，呵斥：“你没听见，那个什么百媚楼的妓.女言之凿凿，说她早都和那个叫王凌的认识，光去年就见了数次，还说你事先要用女人验验那些人的成色……”
宗吉说出口了，打了下自己的嘴，手倚在树上，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不可能。”裴肆拳头攥住，“那些男子被小臣豢养了整整一年，足不出户，小臣敢以性命发誓，他们绝不可能结识什么妓.女。”
裴肆脑子转的快，“陛下，这是个圈套。唐慎钰这伙人以为您不晓得高僧的事，便设了个圈套，用什么妓.女和尚私奔的事来激怒您，让您一气之下杀了小臣！他们处置了和尚，一则不让知道实情的王凌开口，二则这事毕竟不光彩，涉及皇家颜面，他们也不敢将这种事外泄。陛下，那个妓.女有问题，肯定是唐慎钰找来做局的，您把那女子交给小臣，小臣保管让她一夜之间将真相说出来。现在要紧的是，那女子可不敢随意乱跑乱说。”
宗吉白了眼裴肆，“朕已经给授意阿姐，严加看管那女子。”宗吉气得胸口发闷，“你说是唐慎钰做局的，他难道能在年前预料到此事，长了翅膀飞到江州，授意那个叫韩什么的捕头蹲在罗海县抓人？审那女子有什么用，便是知道唐慎钰做局又有什么用，问题是这烂事已经见光了！”
忽然，宗吉猛地想起了什么，质问裴肆，“那个王凌前天不见了，你怎么不立马将这事报给朕？你别告诉朕，你现在才知道。”
裴肆懊恼地咬了下唇，打了自己一耳光：“其、其实小臣那天就知道了，实在是事发突然，小臣暂时还未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得查清楚，还有……”裴肆畏惧地看向宗吉，“小臣怕您动怒，想着自己能把人找到，解决了此事……”
宗吉怒不可遏，气得嘴唇发白，身形晃动：“你解决？等你解决了，黄花菜都凉了！”
“陛下息怒，求您千万顾惜自己的龙体哪。”裴肆担忧不已。
宗吉闭上眼，缓和情绪，问道：“剩下那个和尚呢？那个叫善悟的，你处置了没？”
裴肆忙道：“前儿既出了莲忍的事，小臣当即揣测是被人算计盯上了，若是在相国寺处置了，恐怕会被有心人拿住什么把柄，攻击小臣，到时候将大娘娘牵扯进来就不好了。您放心，小臣已经安排下去了，将善悟运送到秘密处解决。”
“你最好把这事处理好。”宗吉冷冷道：“最近内阁的人盯上你了，一直在弹劾你，刑部和户部都上了折子，说之前你们驭戎监也参与了查抄淮南郡王等人的家，现在将犯官交代的和之前查没的财物核对了番，少了几万，人家说是你中饱私囊了，要求朕下旨，彻查驭戎监的财务，彻查你。”
裴肆打了个激灵，满头是汗。他要是不想法子弄些银子，怎么应对驭戎监的开销，怎么去发展邵俞那样的细作，陛下手头缺银子，他怎么上供。
其实银子的事，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皇家的打手，谁敢查他，可偏偏现在万潮那个轴货，铁了心要弄死他。
“陛下，小臣向来忠心耿耿，这、这可如何是好……”裴肆强迫自己挤出几滴泪。
“若不是你还有点用，朕早都……”
宗吉蹙眉道：“账目这事你就别担心了，朕交给了夏如利，他会应付刑部户部，你安心处理相国寺的事，记住，若是污图了母后的半点声誉，朕第一个杀你。”
“是、是，小臣定不会让您失望。”
裴肆松了半口气，连连擦着冷汗，见皇帝走了，忙起身紧随在陛下身后。
太过愤怒，裴肆反倒笑了起来。
好得很哪，真是好的很！之前他暗中搞了唐慎钰一锹子，侮.辱了春愿，害了周予安满门，把姓唐的也差点弄得丢官查办。
现在，这孙子也暗中给他来了一手，布局严密，私奔出逃的故事编的有条有理的，双管齐下，一面让万潮那些老家伙们弹劾他贪赃枉法，另一面暗搓搓要把污图皇家的罪名安他头上。
真是厉害啊，这才是对手嘛。
裴肆大拇指揩掉唇边的血，忽然疑惑，不对啊，那孙子既然做局，知道王凌肯定不会乖乖合作，果断灭口，随便给死人编造故事，可那个妓.女怎么回事，唐慎钰难道不怕他审问那个叫秦瑟的女子？难道不怕那女子经不住毒打拷问，把这些事供出来？
这时，走到了梅林小院附近。
裴肆看见唐慎钰等人立在不远处，唐慎钰那孙子时不时地往院子里看。
裴肆勾唇狞笑，关于这个小院，故事可太香艳了。
他下意识去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却发现那儿只有唐慎钰、黄忠全和一个脸生的高个儿糙汉，应该就是那个所谓抓捕和尚的韩姓捕头吧。
她呢？死哪儿去了。
“陛下。”唐慎钰急走几步过来，躬身行礼，顺便扫了眼裴肆，这厮双膝那块有两团泥土，额头红了一片，侧脸微肿起，唇角依稀能看见血迹，看着惨，可面色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平静多了。
怎么回事，皇帝仅仅打了他，没有旁的处置？
唐慎钰心里已然有了种不好的猜测，他上前来，朝院里看了眼，躬身问：“臣请陛下的示下，里头那个和尚，如何处置？”
宗吉一脸厌恨：“烧了。”他目光落在韩是非身上，笑道：“原是一个偷盗私逃的太监，不值闹的这么乱糟。不过从此事看来，韩卿家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当巡捕营的捕头，未免有些屈才了，过后就到朕跟前吧。”
韩是非闻言，顿时跪下磕头：“微臣多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宗吉含笑点头，给裴肆使了个眼色。
裴肆会意，忙朝跪着的韩是非拱了拱手：“恭喜韩大人了，御前伺候的规矩多，第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否则哪天冲撞了贵人，办砸了差事，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可就没有了。具体的规矩，过后会有人给你教这些的。”
韩是非明白过来，裴肆是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
“提督的教诲，下官记下了。”韩是非冲皇帝磕了三个头，“臣忠于陛下，陛下准臣开口，臣就说话，陛下没让臣开口，那臣就是哑巴。”
宗吉嗯了声，虚扶了把韩是非，左右看了圈，问唐慎钰：“公主呢？怎么不见她。”
唐慎钰道：“殿下从梅林出来后，领着那位女子走了，说替您安置了那女子。”
宗吉点了点头。
裴肆立马品出些不对劲来，拍了下大腿，“公主莫不是、莫不是……”裴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统克制，一把揪住黄忠全的衣襟，厉声问：“公主往哪儿去了？！”
黄忠全又懵又吓，手指了指左边。
裴肆急忙跑去，延着人迹，一路奔到梅林附近的桃香斋，外头早都被卫军严防死守，而上房隐隐约约传出阵呵斥声和女子凄厉的哭声。
裴肆强闯了进去，一脚踹开上房的门，看见此时公主贴墙站着，很害怕的样子。而那个花魁娘子跪在地上，两个健壮仆妇一左一右拿住拿女人，一个老太监正把一杯酒往那姑娘嘴里灌，也不晓得强灌了多少，女子的嘴破皮了，脸上和襟口湿了一大片。
“别！”裴肆一个健步冲过去，推开那些恶毒的仆人，他半跪在地，使劲儿摇晃秦瑟，拍她的脸，甚至手指去抠她的喉咙，“吐出来，快吐出来！”
岂料还是晚了一步，那女子忽然浑身颤栗，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悲鸣声，眼睛瞪的都要凸出来了，额头青筋遍布，口鼻往出躺黑血，咚地一声倒地，浑身抽搐，只是顷刻间，就彻底没了动静。
“姑娘！姑娘你醒醒！”裴肆急得使劲儿唤那姑娘，两指摸到她的脖子，心一咯噔，死了……
裴肆猛地抬头，瞪向春愿。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后脊背紧贴住墙，她也被方才秦瑟姑娘毒发身亡给吓到了，太真了。那会儿从梅林出来后，她就立马按照慎钰定下的计划，把秦瑟带到这里秘密“处决”了。
其实那个鸩毒，根本就是假的！前两日，等了一个腊月的老葛总算到了京城！当年的京中变故，给老葛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来京的时候，随身携带了一份“假死药”，以便不时之需。
瞧瞧，这不就正好就用在了秦瑟姑娘身上么。
秦瑟姑娘是位义薄云天的女子，对她、慎钰有大恩，绝不能过河拆桥，坑害了她。
“公主，你这是做什么！”裴肆愤怒地朝女人吼。
“……”春愿听见外头似乎有动静，她哇地一声哭了，“你干嘛吼我，我，我是为了陛下……”
话音刚落，宗吉和唐慎钰就出现在了门口，他们也是急忙赶来的，都有些喘。
宗吉一看地上七窍流血的秦瑟，立马了然，转头瞪向唐慎钰，“你唆使公主干的？”
唐慎钰噗通声跪下，“臣不敢。”他按计划，将黑锅往阿愿头上甩，“那会儿臣还纳闷，公主为何要带走秦姑娘，问了句，她，她冷眼横过来，让臣少管。”
宗吉看向春愿，重重跺了下脚，“阿姐，你，你怎么敢杀人！你告诉朕，可是哪个人逼你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你们商量好的？”
春愿委屈地直掉眼泪，“你让我处置的啊！”
宗吉：“什么？？”
春愿啜泣不已：“刚才在桃林，你难过的要命。我问你，要不要放了秦姑娘，是你说的不能放，你还说，说你很介意她活着这事。我不想你为难，就，就……”
宗吉简直要被这个蠢姐姐气昏过去了，他记得好像是说过这么个话，可不是这么个意思啊！
“你呀你……”宗吉原本手指向阿姐，转而戳向唐慎钰，又点了几下裴肆，最后气的甩了下袖子，转身走了。
“陛下，陛下！”唐慎钰暗中给春愿使了个打了个眼神，慌张地追出去了。
裴肆原要跟陛下一起走的，可他还不想放弃，又是掐秦瑟的人中，又是给灌冷水，折腾了一番后，他也放弃了。
抬头一看，此时屋子里，就只剩下他，还有那个伙同唐慎钰算计他的贱人春愿了。
裴肆起身，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仔细地擦手，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嗤笑了声，“驸马爷好快的动作，秦瑟姑娘前脚刚说完他要的话，后脚你就把人家灭口了。”
春愿冷着脸：“裴提督慎言，你区区一个阉人，竟敢污蔑公主。”
裴肆心如刀割，眼角红了：“小臣自以为对公主够敬重的了，替你打负心郎，看你因为周予安难过，又背着大娘娘，把周予安的卷宗调出来给你，没想到却换来公主的数次嘲讽坑害。”
他垂眸，看向地上没了气息的女尸，眼神轻蔑：“人都说物伤其类，您而今成了人上人，做了金凤凰，杀起人来，可比男人还利索。”
春愿听出来裴肆在讽刺她，她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裴肆，你真是越发大胆了，从前就羞辱本宫，本以为你改了，没想到变本加厉，还敢推了本宫，现在又来嘲笑，跪下！”
裴肆眼神阴毒，走近春愿。
“你干什么？”春愿莫名觉得裴肆身上的压迫感很熟，她下意识就要叫守在门口的奴婢们。
“呵。”裴肆走近女人，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剜心刻骨的话，“让我跪，你也配？公主怕是忘了自己什么出身来路了吧。”
春愿早就知道，经此一事后，很可能会和裴肆彻底撕破脸，没想到这么快。
这时，外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唐慎钰回来了，他扫了圈屋里，发现裴肆此时眼神阴鸷，满面怒气地瞪阿愿。
而阿愿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眸中含泪，手紧紧抓住桌子沿儿，显然是在躲，在强忍着。
“公主！”唐慎钰捏起拳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裴肆面含微笑，大大地给春愿行了一礼，“小臣怎么敢哪，敢问公主，小臣能不能告退？”
春愿可不想在这条毒蛇面前示弱，刚要出这口气，忽然肚子有些刺痛，她不由得哼了声，想着待会儿还要处理秦瑟苏醒和离开的事，她没功夫和这个人掰扯，于是高昂起下巴，惜字如金：“滚吧。
看见这女人捂住肚子，裴肆莫名心疼了下，太怪了，今儿已经是第二次疼，难不成他身子出了问题？
他径直往出走，在路过唐慎钰的时候，特停了下，淡淡笑道：“唐大人，你可真让本督感到惊喜哪。”
唐慎钰依旧装傻充愣，笑着问：“喜从何来？”
裴肆冲唐慎钰拱了拱手：“唐大人，你是外臣，我是内官，你觉得陛下信外头的，还是身边的。”
唐慎钰抱了下拳，笑道：“君心难测，不过我觉得，陛下会信笑到最后的那个。”
这时，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跑来个慈宁宫太监。

第145章 咱们提督还挺白 ：眼前一黑
听见太后宣,裴肆忙跟着小太监去了。
……
春愿吩咐衔珠和薛绍祖等人看好院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她关上门，反复确定外头安全着,给唐慎钰使
了个眼色。
唐慎钰点了点头,俯身抱起地上那位早已没了气息的秦瑟姑娘,将女人平放到床上。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褐色小瓷瓶，旋开塞子,捏开女人的口,将回魂散悉数灌下去。
“怎么样了？”春愿凑过来，担忧地问。
唐慎钰面色严肃，不住地替女人揉按穴位、搓拍四肢,过了会儿，他两指按向女人的腕子,摸到脉搏虽微不可闻，但恢复了些许,他总算松了口气。
“没事了。”唐慎钰拉下被子，替女人盖上,“老葛说，假死药里添了几味虎狼药,虽吃了回魂散,可还会昏迷两天。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今晚上我亲自送她走。哎,这回真是辛苦秦姑娘了。”
唐慎钰回想起晌午在梅林小院的事，点头赞道：“她面对陛下的时候,十分惊慌害怕,我当时想着,完了,坏事了。可没成想秦姑娘竟是演的，演的还那样逼真，将事先给她教的，一字一句全说给陛下，甚至还添油加醋了几句，陛下当时脸都绿了。她真是位奇女子，比我强多了！”
春愿虽没有进到屋里听，但料想当时里头的情况应该很惊险。
“哎，斗来斗去的，说到底还是将宗吉架在火上烤了。”春愿坐到床边，用湿帕子细细地擦秦姑娘脸上的黑血，叹道：“你都不知道，那会儿在林子里时，阿吉哭得有多伤心，我是真心疼他，母亲、朝臣、近侍、亲人都不省心，他活的太累了。方才他见我擅自处决了秦姑娘，气得要命，可到底也没舍得指责我。我，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唐慎钰面有愧色，“之前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叫你掺和进党争政斗，可这回还是把你扯进来了，对不住啊，愿。”
“瞧你说的。”春愿拉他坐到跟前，按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道，若不是真到了要命的裉节儿了，你是不会让我冒险的。你虽然没说，但我猜，肯定是裴肆威胁到你了。能帮你做点什么，我很开心。”
唐慎钰将阿愿揽在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对了！”春愿猛地坐直了，秀眉紧蹙，望着丈夫，“是不是我多心了，依照宗吉那烈火性子，若是知道裴肆胆大包天，暗中替郭太后选男妃，他还办差不力，竟叫那和尚逃了，差点害得郭太后的艳色.情史流向民间，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啊，可怎瞧着宗吉没把裴肆怎样。”
唐慎钰点头笑道：“在京城待的久了，你的眼睛也渐渐历练的毒了。”男人忽然一脸的忧心忡忡，手不由自主地捏成拳，“我设这个局，是基于陛下完全被蒙在鼓里，如今瞧着，怕是陛下早都知道内情。”
春愿一惊：“怨不得那会儿在林子里，宗吉虽说恨得发狂，可又絮絮叨叨说太后这辈子很苦，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而且他还拐弯抹角地套我，想知道和尚花魁私奔这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局。”
“你没露馅儿吧。”唐慎钰紧张的问。
“放心，我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了。”春愿指头搅着帕子，愁道：“这可如何是好，眼瞅着陛下是要包庇裴肆了，咱们辛苦筹谋这么多，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岂止是空。”唐慎钰冷哼了声，“陛下提拔了我的发小韩是非，又苛责了我几句，显然是让大家守口如瓶，不许声张出去。现在看来，瑞世子真真是料事如神，他说太后虽不是陛下亲生母亲，但一手将陛下抚养长大，和亲的没两样了。陛下之前虽说因为掌权的事和太后闹的不开心，可到底还是维护他娘的，现在连带着维护了裴肆！”
春愿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对了，你听见风声没，这两日外头疯传，说裴肆没有阉割干净，这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不是我。”唐慎钰忙否认，气得锤了下床，“不用问了，定是我老师做的。我当时反复给他说，此时涉及到太后和皇室的声誉，不论是做局还是发起攻击，都不要将太后的声誉放在明面上议论，可他、他！”
唐慎钰揉着发闷的心口子，“这事还是老黄将我扯在一边，偷偷告诉我的。这两日我忙着策划和尚的事，竟没听见这茬！裴肆没阉割干净是什么意思，那分明就是告诉天下人，郭太后早在先帝的时候就秽乱后宫了。”
春愿也察觉到种紧张危险的气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忙问：“你说陛下现在知道这事了么。”
“谁敢给他说啊！”唐慎钰蹙眉道：“不过这事瞒不了多久，陛下估计也快知道了。”
忽然，唐慎钰轻轻抓住妻子的双臂，紧张地问：“那会儿我进来时，发现你脸色不好，捂着肚子，可是裴肆把你打疼了？又冒犯你了？”
“不要紧，当时有点疼，现在已经好了。”春愿笑道：“我到底还是公主，他如今就算是恨得嘴里喷火、气得脑袋冒烟，也还不敢真对我动手啊。”
其实，她总觉得裴肆看她的眼神不太对，说的话也神神叨叨的，恼恨愤怒中仿佛有点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怎么了？”唐慎钰见妻子出神，轻声问。
春愿不屑道：“那条毒蛇，之前百般讨好我，又是奉上卷宗，又是送猫，他以为我贪图那点小恩小惠，就能忘记从前在小佛堂外头，他是怎么逼我跪下求他的！说白了，他知道陛下待我好，怕得罪了陛下，这才奉承我的。瞧瞧，今儿一遇到要命的事，立马变了脸，那会儿趁没人的当口，还讽刺我，说我不配叫他跪，还说我一朝飞上枝头，就忘记自己的原本身份。等你进来后，他忽然变了脸，又一副笑意洋洋的，还给我行了个礼，你说他怎么这么恐怖。”
唐慎钰登时恼了，“这孙子居然敢这么羞辱你！？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我定打出丫的牛黄狗宝来。”
“没事儿。”春愿知道慎钰护他，笑道：“当时我想着陛下没走远，再者秦瑟姑娘还等着那口回魂散呢，若是起了争执，谁知道会不会惊动陛下，又不知会闹到什么时候。我就没跟他计较，日子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话虽如此，唐慎钰还是憋闷。他的妻子，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裴肆这孙子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辱骂她。
唐慎钰目光发寒，如今瞧着陛下有包庇裴肆的意思，这局是弄不死那条毒蛇了。
若实在不行，那只能刺杀了。
哎，也不知郭太后宣裴肆，要做什么。
……
过了晌午，就下起了雪，及至傍晚，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卷了下来，整个皇宫笼罩在一团白茫茫的雾中。
觐见太后前，裴肆匆匆更衣、梳洗了番，用热鸡蛋滚了滚稍有些红肿的左脸，有往脸上傅了茉莉粉，瞧着看不出异样，这才赶去慈宁宫。
去的路上，裴肆问了好几遍宣旨太监，太后叫他有什么事？
太监笑的恭敬，说他也不知道，他一介卑微奴婢，怎敢窥伺揣测大娘娘。
裴肆忙擩了张一百两整的银票，问太后今儿做了什么？心情如何？
太监推了好几次，实在推不开，低声说：大娘娘早上翻了几封折子，好像是内阁上书陛下，要求撤销驭戎监。娘娘骂了句老匹夫，冷着脸，在窗子前站了许久。后头召各宫妃嫔和老太妃们过来听戏，看上去心情不错。
裴肆松了口气，料想太后叫他，是商议如何应对万潮等人连日的攻势。
他脚步加快进了慈宁宫，却得知太后今儿听戏吹了风，头疼，吃了药睡下了。
太后吩咐底下人：若裴肆来了，让他先去偏殿等一会儿。
裴肆外头的差事办砸了，心里虚，原想去陪老婆子躺会儿，说不得还得献身伺候。哪知刚起身，奉茶的小太监说，大娘娘这两日头疼失眠，好容易才有了点困意，她吩咐奴婢们，让您吃些热茶果子，耐心等等。
偏殿里很暖和，地上摆了三个炭盆，银丝炭燃烧，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案桌上，金炉中点了能让人凝神静气的檀香，白雾丝丝从缝隙中冒出。
裴肆摒退下人，独坐在扶手椅上，直到现在，他的精神还是紧绷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他端起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整个人这才舒坦了两分。
裴肆从瓷盘中捻起块荷花酥，手托着吃，回想起今日在鸣芳苑的事，想起唐慎钰那傲慢张狂的态度，他入长安后，还没吃这么大的闷亏。
裴肆恨得想拂去杯盘发泄，怕惊动了老婆子，生生忍了下来。
吃了几块酥，垫了垫空虚的肠胃，他渐渐平静下来，仔细复盘到底哪里出问题了。这事透着古怪，莲忍和善悟是以年长高僧名义进宫的，按说初三傍晚出宫的时候，一切如常，怎么会有人盯上他们？
还有，今日回京的路上，他略去那个百媚楼打听了番一下那个秦瑟。这种女子，人尽可夫，每日家要当好几回新娘，只要银子够，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都能上她的床，确实无从得知她之前有没有接待过和尚。不过鸨母说，秦瑟过了年后就变得奇奇怪怪，从初二开始，每日都往相国寺跑，对外只说近日噩梦多，要多拜拜。
裴肆又派心腹去巡捕营问话，得知他们的总捕头韩是非竟也是在初二出京，外出办事的。
都是初二，而善悟和莲忍却是在初三出宫的。
他们是提前一天知道什么了？
裴肆手点着椅子，相国寺乃国寺，占地极大，房屋过百，更别提还有许多洞窟别院。他对花和尚监控极其严密，绝不可能出现莲忍能暗中给姘头传送消息的情况，这个秦瑟又怎会精准地知道莲忍躲在后山？
不对劲。
裴肆浸淫权术多年，几番盘思下来，觉得除了有人提前给唐慎钰泄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秦瑟、韩是非会不约而同的在初二行动。
是这样么？
裴肆想继续分析，谁知眼皮发沉，困得打了个大大的哈切，脑子也闷闷的。他胳膊撑在立几上，手托腮，盯着地毯上的牡丹图案出神。
不由得，他想起了春愿。
瞧瞧，她帮着唐慎钰请陛下去鸣芳苑，百般阻挠他面圣，后又将最要紧的证人秦瑟毒杀……
裴肆不禁眼热，竟淌出了眼泪，他对她这么好，看她在懿宁公主那儿受了委屈，不惜欺上瞒下，打残了常驸马，平日里也够敬重爱护她的了，没想到这贱人竟狼心狗肺至此，还叫他跪下。
可是，他做了这么多，她又不知道。
裴肆不由得替她找补，他叹了口气，脑中尽是春愿深情款款地望着唐慎钰，尽是那女人刻薄讥讽他的话。
他一定要报复这两个人，对，他要再安排一次，给她下药，狠狠地蹂.躏她，这回就不叫她吃避子药了，最好叫她怀孕，让他们在最恩爱的时候，诞育下别的男人的孩子，这就有意思了。
裴肆勾唇狞笑，腹内已经开始燃烧烈火。
忽然，他发觉到不对劲儿，头重脚轻，晕的厉害，愕然发现，他看偏殿里的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他被下药了！
怎么下的？
裴肆一扭头，看见手边空了的茶杯，再往周围看去，案桌上香炉、炭盆里燃烧的正旺，散发香气的银丝炭……
他只觉得手脚发软，呼吸急促，意识逐渐模糊，想挣扎着起身，却怎么都动不了，像瘫烂泥似，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谁，谁胆大包天，竟在慈宁宫给他下药。
忽然，裴肆心一咯噔，郭太后。
而这时，偏殿的门吱呀声开了。
裴肆拼命昂起头，往前看，看见李福笑吟吟地走进来了，在他身后，还跟这个面熟的老头，谁啊……裴肆呼吸一窒，他想起这老头是谁了，他急得五内俱焚，想逃，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仿佛坠入无底深渊般，再次醒来，裴肆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四周阴冷黑暗，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药味。
这是哪儿？
裴肆头昏昏沉沉的，几乎无法思考，他想起来，可忽然发现，自己此时平躺在一张半人来高的木床上，手脚都被绳子捆绑住，固定在木床四角。
他浑身虚软，根本动弹不了，高声呼喊叫人，愕然发现自己嘴里塞了麻核，根本说不了话，只能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怎么回事！
裴肆拼命回想，记忆由混沌，逐渐清明起来，记得他今傍晚赶回慈宁宫，太后吃了药在休息，让他在偏殿里等着。
他吃了太监奉上的茶水点心，忽然就不行了，在晕倒前，他看见了李福，还有个老头……那老头是、是专给太监去势的刀子匠老刘！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的交谈声。
“准备好了没？”
“好倒是好了，可那位是裴提督，小人怕、怕他……”
“你怕什么！这可是太后的秘旨，你只管做就行了，刀磨利些，几下就完事了。”
“李总管，要不要再多给他下点药，小人怕他疼醒了。”
“别他娘的磨磨蹭蹭了，刚才下在茶里的管够，若是误了差事，大娘娘非砍了你的头！”
“是是是。”
听见这话，裴肆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几乎拼了老命挣扎。
这时，豆油小灯晃了一下，从外头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正是李福和刀子匠老刘。
“唔--”裴肆使劲儿用舌头将那麻核往出顶，却无济于事，只能试图用够喉咙喊：“李福，李福，你好大的胆子！救命！太后，太后……”
老刘见提督似乎醒了，顿时吓得往后躲，哪知被李总管抓住胳膊，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总管，这……”老刘咬了口唾沫，看向李福。
李福蹙眉：“扒了他的裤子，快去吧！”
裴肆恨得大骂：“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李福见老刘畏畏缩缩的，他将拂尘往后腰带里一插，挽起袖子上前，直接扯开裴肆的衣裳，用剪子绞开外裤和里头的亵裤。
把眼一瞧，也是惊着了，蔚为壮观哪。
李福又羡慕又嫉妒，把玩着剪子，斜眼瞧去，裴肆那小子想动动不了，想说说不出，漂亮脸子这会儿窘得血红，满脑门的冷汗，手捏成拳，手背上的青筋直暴。
李福拼命忍住笑，但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裴肆的腿，开了句小小的玩笑：“别说，咱提督还真白。”
刀子匠老刘这会儿脑袋嗡嗡响，他哪里敢去看提督大人的玉体，哆哆嗦嗦的将刀具摆开、擦拭，去做准备工作。
“提督，冒犯了。”李福退了两步，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拂尘，“你可别怪老哥，这是大娘娘的懿旨。唉，不是老哥说你，你也过了些，今儿大娘娘宣你进宫，你又拖磨到傍晚才来。是，您外头是忙，可终究是为了大娘娘忙，你怎么能本末倒置，无视大娘娘呢。”
裴肆喉咙都要喊哑了，双眼充血，瞪着李福。
“老弟，你别这样。”李福摇头叹气，“要怪，你就怪万潮他们去。你怕是不知道这两日外头传出来什么，竟说你没阉干净，这不是明晃晃地往咱们大娘娘头上泼脏水么。”
裴肆这辈子，没这么低三下四过，他哭了，哀求地看着李福，试图祈求：“干爷……求，求你了，”
“动手吧。”
李福叹了口气，无奈地侧过身去。
他斜眼，看着老刘手起刀落，听着裴肆心剧痛发出惨叫……
他知道，这对男人来说，是毕生难以磨灭的屈辱。原本，他可以多给那小子下点迷药，让他在睡梦中扛过去。可偏偏，他就少下了点药。
他就是要裴肆眼睁睁看自己从男人变成太监，亲身体会切肤之痛，亲口品尝一下何为屈辱。
不多时，血像小河般，从裴肆的下.身淌出来，蜿蜿蜒蜒地说着桌面，一滴一滴掉落到地上。
李福挥了下拂尘，看了眼脸色惨白、眼睛都直了的裴肆，积压了数年的怨气，总算是出了。

第146章 小老鼠 ：
裴肆一直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四方床顶，从鹅毛大雪的时候到了雪停，从傍晚一直到五更末。
他试图闭眼睡,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等梦醒后,他依旧是裴肆，完整的裴肆。
可身上那痛彻心扉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了。
他不敢动，更不敢哭，哪怕呼吸稍微粗重点,疼痛都会像熔浆，将他吞噬,连渣都不剩。
……
裴肆默默垂泪，忽然想起了母亲。
他母亲是金陵名妓,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中落败了,被兄嫂五两银子卖到了花船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儿,叫小老鼠。因为只要来了客人，他就得像老鼠似的躲进衣柜里。
他经常坐在船头,望着来来往往的客人，观察着他们长相,试图找哪个是自己的爹。
母亲笑他痴,可转而,母亲就躲进花船里哭。那是段混沌不堪的岁月,母亲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到底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怀了孕，又一头热血的生下来了。
有时候母亲喝多了，会打他一耳光，又抱着他哭，说：小老鼠啊，你注定了是只老鼠。一个妓.女的儿子能有什么前程？将来不是做龟公，就是当地痞。你生的这么好，谁知道又会遭什么罪。
在他六岁的时候。
正好，秦王下江南游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高贵威严，器宇轩昂，一看就出身不凡。
秦王包了花船，点了不少歌姬，但是只听曲，并不会碰这些女人，也不会同这些女人说话，只和一块来的友人们畅谈饮酒，喝多后就枕着江风入眠。
他好奇这个男人，更好奇这个男人腰间系的玉佩，肯定价值不菲，若是卖了，说不准就能替母亲赎身了。
于是趁着周围没人，他抱着块丝被偷偷上前，蹑手蹑脚地去偷那块玉。
哪知刚得手，秦王忽然醒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明明是笑的，可细瞧去深邃而冷冽，仿佛一把利剑，能把人刺穿。
“小孩，你在做什么？”
他当时心砰砰狂跳，怯生生地捧起丝被：“小人看您睡着了，江心的风冷得很，您又吃了酒，怕是会着凉，就给您寻了条被子盖上。您是最最最尊贵的老爷，咱们临江这十几条花船可就指着您过活，小人过年能不能穿上新衣，全指着您的恩赏啦。”这是他早都准备好的说辞，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谁知秦王一笑，戳穿了他：“小孩，你是来偷东西的吧，我的玉佩怎么不见了？”
“娘教了，不可以碰客人的东西，否则就要躲了我的手哩。”
他转头看向平静的江面，故作思索，“您那会子在船边念诗哩，是不是喝多了，不当心把玉佩掉水里了，小人这就去替您捞去。”
秦王揉了揉惺忪的眼，说可能吧，忽然出手如电，反手将他制住，从他裤子里掏出那枚龙纹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你当老子真喝死睡着了？我在军中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你这小孩，手脚忒不干净，把你妈叫来。”
他慌了，哇地一声大哭，搜肠刮肚地狡辩：“我打小就没爹，看了您心里喜欢得紧，就、就想着您在我妈的花船上待了这么久，是不是从前就和她认识？您是不是我爹？我，我就想给自己拿一件信物。刚才听您说，您在军中过活，听说军营里的老爷都是心胸宽阔的大丈夫，您肯定不会和一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傻孩子计较吧。”
秦王听后噗嗤一笑，骂了句狡诈的小孩，松开他，给他扔了一块酥，问：“小孩，你叫什么？”
他也不怕，盘腿而坐，双手捧着酥饼大口啃，“我没名字，我妈叫我小老鼠。”
“这不好。”秦王哗啦声打开折扇，摇头笑：“这么俊的女娃娃，叫小老鼠像什么样子，不雅。”
他听了这话，差点被糕饼噎死，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喝，谁知又差点被酒给呛死，面红脖子粗地冲秦王吼：“我是男孩，不信我给你看我的小鸡.鸡。”
秦王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长这么好看，竟是个男孩。便是个男娃，叫个小老鼠也不好，我给你改个名罢。”
他当时喝了酒，头晕乎乎的，噘着嘴：“你又不是我爹，我才不要你给我改名哩。”
他还以为得罪了贵人老爷。
哪知秦王并未恼，反而从榻上坐起，笑道：“你就把我当你爹不就完了么。”
秦王手指蘸了点酒，推掉桌上的碗筷，沉思了片刻，看了眼手里的玉佩，眼前一亮：“这么着，你既喜欢我的这枚玉佩，那就姓裴吧。我的第四子不久前病故，我心痛不已，我看你小孩子机灵聪明，张口就叫我爹，那你就当我的义子好了。裴肆，这个名字不错。”
从那日起，他有了名字，而因他的缘故，秦王给他母亲编造了个良人身份，收为侍妾。
他没有去幽州，而是被义父送去长安的相国寺当了和尚。
义父让人暗中叫他读书习字、骑马射箭，通过书信教他成长，告诉他母亲的近况，说母亲生了个女儿，很喜欢府里安稳富裕的日子。
再后来，他就在相国寺和郭太后“偶遇”，紧接着进了宫，这么多年来假扮太监，提心吊胆。
如今，再也不用担心了。
因为他变成了真太监。
裴肆轻声啜泣着，算算，他六岁离开金陵，已经有近十九年没有见过母亲了，渐渐也忘记了母亲的模样。有时候实在思念，便给义父寄去的信中，多问两句母亲和妹妹，回信也只是淡淡提一句，她们都好，紧接着就是训斥：大业为上，儿女私情先搁置在一边，将来自有团聚之日。
末了，又补了句：肆儿，你的功劳如此巨大，为父将来定封你为王。
止疼药的药效散了，裴肆只觉得伤口好像又流血了，太疼了，他死死咬住被子，最后又咬住胳膊。
义父说，儿女私情先搁置起来。
他有过情么？
没有，他就是个怪物，没有爱好、没有自尊、没有喜怒，他被万潮唐慎钰之流视为洪水猛兽、被皇帝视为刀剑、被太后视为玩物。
而这辈子仅仅的，唯一一次为自己做了一次决定，敢由着自己放肆纵情一次，就是和喜欢的女人在梅林小院的一度春宵，而这又恰恰是不可说的、不能说的、不敢说的。
这辈子，活的有什么意思？
裴肆掐住自己的脖子，他想结束这种漫长无际的痛苦和屈辱。
窒息感瞬间传来，他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回想起小时候与母亲在江上的日子，耳边响起母亲用吴音唱着采莲曲。
转而，他又想起在那天大雨滂沱，那个小姑娘撑着伞走过来，遮在他的头顶。
裴肆笑了，意识渐渐模糊，身上的痛仿佛也不疼了……
这时，门吱呀声打开，紧接着，就是阵瓶瓶罐罐落地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男音忽然响起：“哎呦！提督您这是做什么？”
裴肆觉得有人在掰他的手，瞬间，阻滞的气便通了，他不禁猛烈地咳嗽，弯下腰狂吐。
而这时，有个人在轻轻地拍他的背。
裴肆缓了会儿，神志渐渐恢复，借着昏暗的烛光，他斜眼看去，来人是慈宁宫的小太监，李福的那个干儿子瓦罐儿。
“怎、怎么是你。”裴肆声音嘶哑，眼睛尽是防备。
瓦罐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是干爷叫奴婢过来伺候您的，昨，昨晚上药，也是奴婢……干爷说，您的事是机密，万不能叫外人知道，这两日就叫奴伺候您汤药换洗。”
裴肆感觉自己像被人打了几耳光般，李福这孙子分明是故意的。
“嗯……”裴肆疼得闷哼了声，他感觉亵裤被血黏在腿上，又疼又难受，“本督知道你，你，你叫陶罐儿还是铜罐儿的。”
“是瓦罐儿。”
瓦罐儿俯身上前，将提督搀扶着躺回到床上，又从柜子拿出两个软枕头，替他垫在身后。
屋子里清冷安静，只能听见外头风轻轻地呼啸。
瓦罐儿紧张地心砰砰直跳，他早经历过提督的手段，自是害怕的，哆哆嗦嗦道：“奴给您带了止血和止疼的药，待会儿给您换上。”
“有劳了。”
裴肆面色苍白，满头冷汗，虚弱地半躺着，扫了圈四周。这是慈宁宫偏殿的一处僻静屋子，地上放着个炭盆，已经快熄灭了，桌上放着他的官服和腰牌等物，堆叠的整整齐齐的。
他眸子下移，看着瓦罐儿清扫方才打碎的瓷瓶，又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套干净的亵裤。
裴肆蹙眉问：“你干爷呢？”
瓦罐儿忙道：“大娘娘叫他出宫办差，后半夜才回来，这会儿正睡着哩。”
裴肆又问：“你干爷对你好么？”
“嗯！”瓦罐儿重重地点头，笑道：“平日里有好吃好喝的，总忘不了我，可我若是犯了错，他也会重重的责罚。奴婢从小就进宫了，没爹没妈，干爷就是我爹。”
裴肆唇角浮起抹笑，“确实待你挺好，记得那天晚上，本督因为一件小事就重重地责罚了你，你干爷还替你求情呢。如今本督落了难，他明着叫你来伺候我，其实是让你来看笑话，解了心里的这口恶气。”
“不不不。”瓦罐儿冲过来，噗通声跪倒在地，手举起发誓：“奴婢绝不敢看您的笑话！”其实，他知道干爷这样安排的用意。当日裴肆这杂碎打骂他，让他头顶着油缸，在冰天雪地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他被人抬回去的时候，腿都僵了，用热水捂了好久才掰直。哼，狗杂碎，你也有今天，叫你再狂！
裴肆自然将瓦罐儿这细微的得意看在眼里，他挣扎着坐起，强忍着疼痛，弯下腰：“原是我那日心情不好，无缘无故的打了你，我得给你赔个不是。”
“嗳呦！您快起来。”瓦罐儿惊住了，他没看错吧，不可一世的裴提督给他道歉？
裴肆手指向不远处方桌上的衣裳，拍了拍瓦罐儿的脑袋，苦笑道：“我的荷包里应该还有五百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子，你拿去，一则当我给你赔不是，二则，多谢你照顾我。”
瓦罐儿连连摆手：“奴婢怎么敢要您的银子，不不不，不敢。”
“拿去，这是命令！”裴肆顿时拉下脸。
瓦罐儿素来惧怕裴肆，惊惶地咽了口唾沫，依言去拿，看着这厚厚一摞银票和白花花的银子，瓦罐儿顿时愣住了。
“怎么，嫌少？”裴肆笑着问。
瓦罐儿抹了把眼泪，跪下给裴肆磕了个头，哭道：“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你不是有月银么。”裴肆淡淡笑道。
“干爷说奴婢年纪小，怕奴婢胡乱花用了，就代奴婢保管。”瓦罐儿说完就后悔了，偷偷吐了下舌头，拍了下自己的嘴。
“给我剥个橘子来。”裴肆揉着发疼的脖子。
“好嘞！”瓦罐儿立马抱了一盒子橘子，得得得跑到床边，坐到小杌子上，给提督剥橘子，他现在不怕提督了，觉得提督大方又和气。
裴肆接过瓦罐儿递来的一瓣橘子，将上面的白丝仔细抽掉，没有吃，喂给瓦罐儿，叹了口气：“当日大娘娘嫌恶你和春桃在慈宁宫里开荤玩笑，叫我处置了那姑娘。多年轻的啊，花朵儿似的，就这么没了。”
瓦罐儿鼻头发酸，嚼着酸橘子，脸皱的像泡了的纸，哽咽道：“哎，这是咱们当奴才的命，主子们不高兴了，一句话就……”
“是啊。”裴肆长叹了口气，“我从前做事确实狠了些，如今遭到惩罚，也算报应，很多事忽然就想明白了。好孩子，你伺候我上药换洗，应当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此事事关慈宁宫的清誉，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想必替我施刑的刀子匠老刘，现在已经死了吧。”
瓦罐儿忽然恐慌起来，身子也不由得发抖。
裴肆冷眼看着瓦罐儿因过于恐惧，而瑟瑟发抖，他淡淡一笑：“不要告诉李福我给你银子的事，想吃什么，就叫大太监们出宫时给你捎点，家里有亲戚的话，把剩下的银子给亲人寄点去。这李福啊，派你来作甚，你才十几岁，他还是你干爷呢，怎么忍心，哎……”
瓦罐儿忽然跪下，以头砸地，哭道：“求提督救命。”
“你先起来。”
裴肆莞尔，“我日后如果有事差你，你帮不帮我做？”
瓦罐儿知道提督比干爷厉害多了，忙点头：“做！掉脑袋、断手断脚也做！”
裴肆微笑着，强忍着痛苦，亲自扶起瓦罐儿。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
他现在又不想死了，并且为方才没出息的自尽感到羞愧。
毕竟，大仇未报！

第147章 病入膏肓 ：
唐慎钰送走了秦瑟,又急匆匆将莲忍火化了。
原本他想和春愿一起回京，但阿愿今儿被裴肆推了一把，又被那夯货讽刺了几句,心里不舒服,身子也不太舒服,想在鸣芳苑多住两日。
唐慎钰心里装的事多，便先一步回长安。
他避开人,亥时初刻进了秦王府,径直往云海楼去了。
上房灯火通明，隐隐传出女孩儿灵动的笑声。
唐慎钰推门而入，瞧见老葛正在给瑞世子推拿,而他的孙女小坏此时席地而坐，从一包配好的药材中捡了一片药,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天葵子,主要治皮肤痒疮、目赤肿痛。”
玄棣这会子蹲在地上，连连点头,称赞葛家妹妹学识渊博，找了块药,笑着问：请问妹妹,这又是什么？
小坏正准备说，谁知老葛斜眼横去,嫌弃地叱了声：“什么天葵子，明明是香附。如此学艺不精,还敢在大公子跟前胡吣,快别丢人现眼啦！”
正骂着,老葛看见唐慎钰站在门口,吃了一惊，忙起身抱拳见礼：“大人，您来了。”
听见唐慎钰来，小坏和玄棣同时站起，同时喊人：
“唐叔叔！”
“小唐叔！”
小坏就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蹦到唐慎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仰头望着男人：“唐叔叔，好久不见了，你看我有没有变化呀？”
“长高啦。”
唐慎钰微笑着点头，一年未见，这妮子个头猛窜，都快比阿愿高了。但还是一副小孩儿心性，头上戴着小老虎帽子，穿了身半旧的粗布袄子，常年跑江湖和入深山采药，她的皮肤呈现出种健康的麦色，眸子黑白分明，非常俊俏。
小坏左右看：“美人姐姐呢？”女孩猛地抿住唇，懊恼地跺了下脚，她怎么忘记了，爷爷千叮咛万嘱咐，清鹤县的事若是对人说半个字，他们祖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唐慎钰深深看了眼老葛，面色如常，笑着问小坏：“来了几天，逛过京城没？”
小坏吐了下舌头：“爷爷说京城有很多拍花子的，女孩子单独外出，会被拐走的，他不叫我出去。”说着，她将荷包掏出来，“而且我也没银子。”
玄棣急忙上前，笑道：“我有我有。我带你去呗，咱们多领几个下人，过几天就是上元节，街上肯定特别热闹。”
老葛晓得唐大人深夜过来，定是来探望世子爷的，他搀扶瑞世子躺下，大步走过来，捏住小坏的耳朵，提溜着往出走，骂骂咧咧：“前儿刚给了你十个子儿，你尽买了糖，可劲儿造，都给你说了，糖吃多了牙会坏，还吃！一看见唐大人就要钱，你是乞丐呀，瞧我不打死你！”
玄棣忙追出去了，焦急地连声劝：“葛老先生，您怎么能这么骂一个女孩子。”
老葛脾气素来大：“我孙女，我想骂就骂，请公子不要干扰老夫教孩子，再不管，明儿她敢上房揭瓦。”
……
这三人离开后，屋子里顿时清静了。
唐慎钰摇头笑笑，这回他冒险请老葛来京给世子瞧病，老葛原本百般不愿，最后架不住他一封封去信恳请，终于来了。
但有两个条件，小坏必须得与他寸步不离，他们祖孙只在长安待三个月，时间到了必须要走。
唐慎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呷了口。
瑞世子眼瞧着慎钰看着平静，但手却微微抖着，眼里一片忧心忡忡。
“怎么了？”瑞世子从炕柜里拿出盒栗子酥，拍了拍床边，示意慎钰过来坐，笑着问：“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跟大哥说说。”
唐慎钰没敢说今儿鸣芳苑发生的事，他揉了下眼睛，一屁股坐在床边，只说吹了冷风，有些头疼。
瑞世子莞尔，钰儿不说，他便不问。
最后，唐慎钰还是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大哥，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看来万潮终究走了这步下三滥的招数。”
瑞世子摇头笑笑，“他攻讦郭太后什么了？”
唐慎钰低下头，实在难以启齿：“裴肆没阉割干净。”
瑞世子嗤笑了声：“你的这位恩师哪，虽有几分才干，但气量未免太小了，不如郭太后。他这么做，纯粹是作茧自缚，现在看着呼风唤雨，将来自有他的好果子吃。”
“那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唐慎钰愁闷不已。
“怎么办？”瑞世子摩挲着慎钰的后脊背，“我要是你，就尽快与他划清界限，早早回父王身边去，认祖归宗……”
“再跟您重申一次，我是唐家人！”唐慎钰厉声打断赵宗瑞的话，他双手搓着脸，叹了口气：“对不住啊大哥，我不是冲您。实在是最近事太多，没收住脾气。”
说着，他仔细观察瑞世子的容色，柔声问：“这位葛大夫怎么样？”
瑞世子笑道：“葛大夫虽出身民间，但手段了得，替我推拿针灸，还给我讲民间的故事，纾解我的心情。我吃了他开的药，这几日感觉松快多了。”
“那便好。”
唐慎钰松口了气。
他不能在王府多待，也不方便再多谈朝政，只和瑞世子说了会儿家常话，吃了几块栗子酥，便离开了。
刚打开房门，唐慎钰就发现老葛在台阶底下等着。
一年未见，老葛依旧精神奕奕，一点也看不出年近古稀的样子。大抵又回到长安这个伤心地，老葛眼里总含着抹忧伤，却又十分警惕，时不时地观察着四周。
“唐大人。”老葛疾步上前，见了一礼。
“快起来。”唐慎钰忙扶起老葛，手拍去老人肩膀上的落雪，笑道：“咱们是旧相识，你不必这么客气。小坏呢？”
“睡下了。”老葛小指掏了下耳朵，啐道：“这坏种子，麻雀似的，一天叽叽喳喳个没完，吵得人脑仁疼。”
唐慎钰笑道：“那你可管得好她，长安这个地方，人人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哪。”
“是。”老葛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他知道唐大人的意思，方才这小兔崽子差点将春姑娘说出口。“小坏若是再胡吣，老夫定毒哑了她。”
“言重了，这倒不至于。”
唐慎钰搂住老葛的肩，将他往僻静处带，回头看了眼上房，担忧地问：“世子爷身子究竟如何？”
老葛叹了口气，冲男人拱了拱手：“不太好，我看了世子爷平时吃的药，想来御医和府里的大夫都已经尽力了。”
唐慎钰身子一震，抓住老葛的双手，眼睛都急红了，压低声音，咬牙哽咽着问：“真没法子了吗？”
老葛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您对小老儿有大恩，我是万不敢欺瞒您，世子爷就这几个月了。不用忌口了，您过来探望他的时候，多带些他喜欢吃的东西。”
唐慎钰如同被雷击中般，老半天无法动弹。
他身世坎坷，无父无母，瑞世子从小看着他长大，说一句长兄如父不为过了。
大哥暗中为他延请名师教授；待他成年，又为他张罗成婚，拉下面子，替他求娶褚氏名门淑女；他被褚流绪暗算，大哥连夜赶赴是非观，几次三番远赴扬州，替他了事；大哥还记得他喜欢吃栗子酥，时常备着……
怎么会这样！
唐慎钰望向上房，纱窗倒映着片昏黄灯影，就快灭了，摇摇晃晃。
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脊梁上如同压了千万钧巨石般，往前走了两步，没站稳，噗通声跪倒在地，膝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唐慎钰呼吸急促，哇地吐了口血，登时染红了片雪。
“大人！”老葛疾步上前，半蹲在男人身侧。他知道唐大人和世子爷私交甚好，这回真是急火攻心了，连连摩挲着大人的背，劝道：“生死有命，你千万看开些。不要急，深呼吸……”
“起开！”唐慎钰推开老葛，手背抹去嘴边的血，咬牙恨道：“你老眼昏花了，治不了病，就胡说八道。我，我定能找到更好的大夫，我能治好他！你胡说，你们都胡说，我，不要他死，他不会死！”
说着，唐慎钰深深看了眼上房，捂着发痛的心口，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
老葛望着唐大人远去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手将地上的血雪抹去，整了整衣衫，闷头往上房里走去。
屋里暖和极了，药味甚浓。
老葛偷偷望了眼赵宗瑞，世子爷身上披了件袄子，正专心地伏案书写，时不时地咳嗽一两声，瞧着很是虚弱。
“唐大人走了？”宗瑞淡淡问。
“刚走。”老葛拾掇着地上的药材，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宗瑞用笔头挑了些蜡烛芯，“他没问你我的病？”
“问了。”老葛咽了口唾沫。
“那你怎么说的。”宗瑞斜眼，看向老葛。
老葛低下头，朝瑞世子跪好，躬身道：“草、草民说您半条腿已经踏进了阎王殿，寿数就在今年了。”
宗瑞搁下笔，将袄子裹紧了些，莞尔微笑。
他看着不远处跪着的老葛，全然没了方才的体虚病弱，目光锐利，冷静精神，上下打量着老葛，半晌，才笑道：“我钰儿孝顺，见我病的厉害，忙不迭的在民间替我请了位神医。孤与葛先生相处了几日，先生不论是跪行还是说话，都非常的有规矩，像是在哪个“深宅大院”里历练过。”
老葛仿佛又回到当年侍奉先帝的时候，这位世子爷，实在深藏不露，看着老实巴交的，实是个极厉害的狠角儿！
他急忙俯下身，头如蒜倒：“草民什么都没敢和唐大人说，更不敢在旁人多说一个字，求世子爷饶命！”
“老先生不必惊惧至此，快起来。”宗瑞伸出手，虚扶起老葛，温声笑道：“我家钰儿信任你，孤也信任你。孤不会问你怎么和钰儿相识的，也不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你尽可放心。”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老葛不住地擦着冷汗，屏声敛气，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老先生，你的手法好，再替孤按按肩颈。”
瑞世子招招手，让老葛过来，他拿起湖笔，蘸饱了墨，接着在纸上写，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孤的病有问题的？”
老葛半条腿跪在床上，挽起袖子，为瑞世子按摩，恭声道：“草民起初并未发现不妥，看了脉案和药方，亲自诊了脉，正如宫里的几位太医所说，您确实……病入膏肓。可后来仔细替您医治，发现您……”
老葛已经满头冷汗了：“您一直在服毒，大抵是……要瞒过宫里的人吧。”
宗瑞笑笑：“老先生果然厉害，那从今起，孤的身子就交给你了。”他垂眸沉思片刻，“孤瞧着我家嫡长子玄棣和你孙女很要好，若孤有来日，便让玄棣纳小坏为侧妃。”
宗瑞顿了顿，改了口：“娶为正妻。”
老葛倒吸了口冷气，跪倒在床下，咚咚磕头：“草民求世子爷收回成命。”
宗瑞倒有几分高看眼前的老人了，故意笑着问：“为什么？”
老葛急得要命：“小坏她没教养、身份低贱，实在匹配不起大公子。”说到这儿，老葛豁出去了，望着宗瑞，掷地有声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草民只愿小坏将来嫁个家境殷实、人口简单的普通之家。请世子爷放心，老朽自当竭尽全力侍奉您，直到您平安离京！”
“哎！”宗瑞叹了口气，面有惋惜之色，说了句，孤还挺喜欢小坏那孩子的，转而有问：“那依先生看，孤几时能殁？”
老葛深呼了口气，目光坚决：“您想几时殁，就几时殁！”
宗瑞莞尔，拍了拍肩膀，示意老葛接着给他按，忽然问：“方才你跟钰儿说起我的病，他有什么反应？”
老葛忙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唐大人听见后，顿时急哭了，还吐了口血，骂草民医术不精，要再给您寻名医。”
宗瑞面有愧色：“我对不住这孩子，又骗了他。”
老葛没敢接这话茬，他朝桌上瞅了眼，不经意发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拱火造谣的话。
一张纸上写了万首辅的，说他和侄女小杨氏通.奸，合谋毒杀了原配；
另一张纸上写的是郭太后的，说她不满皇帝，将裴肆养为情夫，设立驭戎监，给皇帝身边放的女人全都是郭氏族亲，待后宫一有喜脉，太后就会废杀皇帝，另立新帝，说不得，还会登基为女帝……
老葛吓得倒吸了口冷气。
瑞世子笑着问：“老先生看见什么了？”
老葛战战兢兢道：“什么都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以告慰我儿在天之灵 ：
唐慎钰几乎彻夜未眠,他无法接受瑞大哥病入膏肓的事实，认为一定是老葛在胡扯。可老葛的医术出神入化，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反复说服自己,定会有奇迹发生的,说不准过了这个冬天,春暖花开，瑞大哥的身子就会渐渐好起来。
可理智告诉他,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可唐慎钰不愿放弃,次日一早就以公主的名义去给太医们下帖子，又动用了自己黑白两道所有的人脉，央告大家帮他找好大夫。
除了瑞大哥的病,他身上还压着大大小小七八宗事。
老葛的假死药给秦瑟姑娘用了，熬制此物的工序和配料极为复杂,许多药在市面的铺子根本见不着的，得花重金在黑市上买。
唐慎钰寻了三个心腹,让他们分别去搜罗配药。
诸般安排好，约莫晌午的时候,他匆匆往万府去了。
万府一点也没有过年的红火气氛，各处被打扫的纤尘不染,下人们也都穿着平素简朴的粗布衣裳,都不敢高声说话，只用眼睛和手势交流。
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蛮不像文臣之首的居所,倒像是犯错僧人的受戒之处。
唐慎钰直接去了书房。
推门进去,瞧见恩师这会子躺在摇椅里,正面是一扇洞开的窗,阳光照进来，恰好打在他身上。
恩师闭着眼，不知醒着还是睡着了。多年的忧心忡忡，深深烙在他眉间的川字纹里，而过度的劳碌，又染白了他两鬓。
唐慎钰从柜子里寻了件袍子，蹑手蹑脚地过去，盖在恩师身上。
“唔——”万潮身子一动，醒了。
他两指揉着双眼，疲惫地坐了起来，腰佝偻着，平日里洪亮的声音，此时有些沙哑了：“钰儿来了啊。”
“嗯。”
唐慎钰心里一动，自打做官后，老师要么直接叫他慎钰，要么称他的字慎之，鲜少这么亲昵地喊他钰儿。
“老师，您是不是病了？要不学生扶您躺床上歇一歇。”
“无碍。”万潮摆了摆手，他见慎钰面有愁色，想着莫不是鸣芳苑出了岔子？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唐慎钰半蹲在摇椅跟前，急切道：“您面子广，可认识什么专治奇难杂症的大夫吗？”
“谁病了？”万潮忙问：“是不是你姑妈……”
“不不不。”唐慎钰苦着脸：“是秦王府的瑞世子，他之前就被太医诊出了消渴症的前兆，没想到半年不到，病情竟恶化至此，连床都下不了了。”男人眼睛红了，“大夫说他，他没多少日子了。”
万潮听见这话，眼里的仁慈和善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老练锐利：“到底真病，还是在装病？”
“您什么意思。”唐慎钰有些不悦。
万潮冷笑了声：“如今朝廷削藩的声音一日比一日大，赵宗瑞莫不是想逃回幽州？”
唐慎钰拳头攥起，火气噌地窜起了，手指向外头，生平第一次顶撞恩师：“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上门去看看！仔细瞧瞧世子有没有暴瘦几十斤！再看看他是不是病的牙都掉了，头发也没了一半！”
万潮倒是一脸的平静，轻拍了拍唐慎钰的肩膀，笑道：“你父亲和你姨丈生前和宗瑞私交甚好，他也算看着你长大了，你紧张他，实属人之常情。但是慎钰，你可千万不要被这点情分模糊了脑子，从上月开始，幽州一封一封地往来递折子，说有流寇作乱，要求朝廷拨下银子剿匪。可据我的探子回报，秦王如今在幽州各地广征乡勇丁壮，哼，不过区区流寇，需要这么大阵仗？各州府的驻军难道对付不了？非得训练新兵？我看他分明是打着剿匪幌子，公然的在招兵买马！”
唐慎钰一下子懵住了，喃喃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万潮喝道：“如果秦王造反，他的嫡长子宗瑞肯定要逃出京城的！这个角度去看，你不觉得宗瑞的病很蹊跷吗？”
唐慎钰惊惶地咽了口唾沫，“如果秦王真有反迹，那现在朝廷该怎么做？”
万潮大手一挥：“朝廷现在必须要抓紧时间削藩，收回秦王幽州兵权，分散其兵力，将其召回长安，给予王爷头衔，俸禄照给，但不许其插手军务。”
唐慎钰还是无法相信瑞大哥在装病，低头道：“可我瞧着世子爷真是不行了……”
万潮见慎钰满脑门的冷汗，笑道：“我也是猜测，你别往心里去，兴许宗瑞真病入膏肓了呢。”说到此，万潮微眯起眼，仔细看爱徒：“不过慎钰，万一，为师说万一将来宗瑞造反，你与他有交情，会徇私么？”
唐慎钰顿时严肃起来，掷地有声道：“恩师和姨丈都教过学生，忠君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是嘉文朝的臣子，效忠的是今上。”
“不错，不错。”万潮满意地连连点头，摩挲着慎钰的头发，一副老怀安慰之样，笑道：“为师这几日闲下后，会去秦王府探望世子爷，若真如你所说，病得厉害，那咱们可得好好帮他找个大夫了。”
唐慎钰嗯了声。
忽然想起今儿来万府还有正事，他起身将门窗关好，确认没有蟊贼趴墙根底下听是非，这才疾步行到恩师跟前，一屁股坐在圆凳上，低头道：“老师，我将那事办砸了！”
万潮蹙眉，“仔细说给我听。”
唐慎钰便将昨儿在鸣芳苑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讲给恩师。
万潮越听，眉间的川字纹越深。
唐慎钰拳头锤了下腿，恨道：“陛下应该早都知道内情，只不过顾着郭太后的面子，一直隐忍不发罢了。我冷眼瞧着，陛下似有包庇裴肆的意思，不愿处置。”
“哼！”万潮生了一对大花眼，顿时瞪得比牛眼还大，火气比他徒弟还盛，毫不客气地大口骂：“妖妇秽乱后宫，奸宦竟成了拉皮.条的龟公，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老夫曾是太子太傅，知道咱们陛下是纯善直率的好君主，谁知他竟日夜被这些奸邪小人蛊惑挑唆，学了堆蝇营狗苟的龌龊本事，包庇起了裴肆！好好的陛下，都叫妖妇和奸宦教坏了！裴肆今儿敢给太后送男宠，明儿怕就敢将陛下往那脏地界儿带了，无耻至极！”
唐慎钰忙倒了杯茶，端给恩师，“您消消气，别伤了身子。”他试探着问，“老师，这两日长安盛传裴肆没阉割干净，可是您的手笔？”
万首辅仍在气头上，“是又怎样！”
“您为何要这样做！”唐慎钰急道：“学生之前反复跟您说，事关郭太后和皇室声誉，咱们必得低调处理，此次只将裴肆这条蛇打死便好，您，您怎么这么糊涂，郭太后纵使有错，可在陛下眼里，她依旧是母亲，您把谣言这么一散播，岂不是逼着陛下站到裴肆和太后那头么！”
万潮摔了杯子，怒不可遏，心里话脱口而出：“就许他们传我奸媳乱/伦，不许我说他们秽乱后宫了！？”
万潮掩唇咳嗽了两声，避开这个话头，冷静道：“是这样，打蛇要打七寸，想那秦朝太后赵姬和假太监嫪毐勾结，试图谋反，这与如今的局面何其相像！太后到底不是陛下生母，只是养母，这些年骄横跋扈，不许陛下碰朝政，陛下如同笼中鸟一般，这才向我们内阁这几个老臣求助。糟污的养母和江山社稷，孰轻孰重，陛下能分清的。”
“您竟这么想？！”唐慎钰忍不住埋怨了句，“您大错特错了！”
他隐约觉得，这次恩师和太后的谣言传得太邪乎，似乎有一只手在暗中拨火，可具体是哪只手，他也模糊着。
唐慎钰正要再劝几句，忽然发现桌上的宣纸上，满满当当写了不少字，是恩师的笔迹，言辞悲痛，郁闷激愤，好像是……《祭子文》。
他忙问：“老师，府上发生什么事了？”
万潮摆了摆手，忽然老泪纵横，哽咽道：“你师母前儿不当心听见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动了胎气，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你师母大出血，现在还昏迷着。”
唐慎钰心一咯噔，怨不得恩师方才如此痛骂郭太后和裴肆……他忙行了个哀礼，劝道：“您一定要节哀，若是心里实在难受，可以告假几日。”
“告什么假。”
万潮横了眼唐慎钰，抹去多余的眼泪，从抽屉了取出一封帖子，“瞧瞧吧，咱们哪里能告假休息，事儿多着呢。”
唐慎钰打开，上头竟是郭太后亲笔所书，说正月十三宫里举办梅花宴，是为了欢祝长乐公主和唐爱卿的婚事，她身为皇家尊长，理当见见唐爱卿的亲人长辈，所以特特邀请唐夫人和万首辅赴宴。这次只邀请两家亲长，不请文武大臣。
“这……”唐慎钰蹙眉道：“我从家里过来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帖子。”
“哼。”万潮冷哼了声：“非年非节的，办什么梅花宴。而且若真为了你和公主，理当先将帖子送去唐府，可却先给了我。这老妇，现在急了。”
唐慎钰立马领会：“大娘娘这是要退让一步了。”
“退不退的，她说了不算。”
万潮鼻孔发出声冷哼，忽然，男人眼里闪过抹狠厉，“这次梅花宴，咱们可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唐慎钰忙问。
万潮按住爱徒的肩，道：“为师要你暗中探听好后日的梅花宴上，究竟是哪些侍卫上值，我需要准确的名单，也要你去接触他们。”
万潮手成刀状，斜向下砍了去，“这次，老夫定要亲手杀了裴肆，彻底断了妖妇羽翼！”

第149章 “将相和” ：
唐慎钰也想尽快除了裴肆,但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经渐渐失控，为保郭太后声誉，陛下很可能会翻脸。他反复向恩师祷告,后天的梅花宴上,千万不要提莲忍和善悟的事,更不要提裴肆没阉割干净，陛下可是忌讳得很。
恩师说他心里有数,只会以裴肆贪赃枉法作为攻讦,倒时会要求陛下，让侍卫廷杖这阉竖。只要一开打，那么裴肆的生死就由咱们掌握了。
唐慎钰觉得恩师未免将事想的太理想了些,纵使联络了当日上值的侍卫，想必也很难拉拢,让他们听话，而且御前杖杀当红得令的权阉,怕是没有哪个侍卫肯干。
恩师大手一挥，说他乃内阁首辅,难道连个侍卫都说不通？不打死也行，那就像上次除夕夜打瘫常驸马般,把裴肆打瘫。一个瘫子,还能怎么弄权？还如何在陛下面前晃悠。届时裴肆失宠，要他的命就更容易了。
唐慎钰还是担忧,以陛下如今对裴肆的信重，怕是不会轻易动刑。正要细问几句恩师准备攻讦裴肆的细则,哪知恩师却恼了,骂他越来越畏缩胆小。还说,陛下现在倚重他清丈土地和削藩,保陛下登基的首辅重臣和一介区区阉人，孰轻孰重，陛下心里很有一杆秤的。
唐慎钰知道恩师执拗，一旦下定决心，是怎么都劝不动的。
可眼下，他还没有想出一个对付裴肆的好法子，而且梅花宴是郭太后主办的，特特邀请了恩师，纵使他能说服恩师，也说服不了太后……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慎钰策马出城，急匆匆地赶去鸣芳苑，将梅花宴的事说给阿愿，恳请阿愿，若是那日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就装晕。首辅一直认为郭太后是阻碍他新政的绊脚石，现在正是丧子悲痛，就怕他一头热血，说什么出格的话，丧了陛下的面子，那可会惹上大.麻烦。
春愿忙答应了。
……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三。
朔风冷冽，下着小雪。
春愿一早就去唐府接姑妈。姑妈紧张极了，连连问她，穿的这身衣裳合不合适？可不敢与两宫太后撞了颜色；头上戴了昂贵的金首饰和镯子，会不会叫陛下和娘娘们觉得钰儿是个贪官？
春愿连忙笑着安慰，您今儿戴的首饰和衣裳，都是我过年过年的时候送您的，宫里人要挑错，让他们来挑公主的罢，您就按照衔珠教的那套跪行坐的规矩来就行。再说啦，今儿的这场宴会瞧着是为了我和慎钰的婚事，可实际上，角儿是郭太后和万首辅。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
梅花宴办在了兴庆殿。
殿内暖如春昼，几乎每张席面前都摆了插了梅花的瓷瓶，舞姬们也应景，手持梅枝跳舞。
春愿今儿特意捯饬了番，穿了身银红色的吉服，特意叫衔珠给她眉心化了梅花，花中心贴了珍珠，以作装饰。四下扫了眼，还是和上次除夕宴一样，帝后和两宫太后坐在上头，不过仔细观察还是有些变化。
譬如，郭太后的桌子这次竟和胡太后的齐平了，胡太后一改往日颓靡，喜笑颜开的，高兴之余还多吃了两块点心。
奇的是，裴肆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宗吉，今儿却不见他，只有司礼监的夏如利侍奉着。
春愿疑惑，莫不是又搞什么阴私诡计去了吧。
她摇头笑笑，往对面看，对面坐了万首辅和唐慎钰。
万首辅不论什么时候，都坐得笔直，气定神闲地观赏舞蹈，脸上看不出半点丧子之痛。
慎钰看起来很不安，宫人给他倒酒，他竟不当心给打翻了，时不时把眼睃向他恩师，忧心忡忡的。
春愿吩咐邵俞，去给大人端盏安神汤去。
蓦地，她发现身侧坐着的唐夫人一直低着头，腿都在发抖。
“您别紧张。”春愿给姑妈夹了块点心，柔声道：“我在您跟前呢。”
唐夫人忙点头，低声笑道：“嗳，我这乡下婆子见到天颜，惶恐非常，只愿不要给你和钰儿丢人。”
这时，上头的郭太后忽然开口了，笑着问：“这位便是贤婿慎钰的姑母吧。”
春愿一怔，大娘娘今儿这态度奇善啊。
唐夫人忙起身给上头的几位贵人行了大礼，恭敬道：“贱妾陋颜，得见天家，喜不自胜。”
郭太后满意地点头，虚扶了把唐夫人，笑着问：“家中可好啊？膝下有几个孩子？孩子都进学了么？”
唐夫人回道：“多谢娘娘关怀，贱妾跟前有二子三女，孩子也都启蒙了，年后就去梅翰林家的书塾念书去了。”
郭太后点点头，对宗吉道：“哀家瞧唐夫人言谈有礼，进退有致，亦听闻慎钰打小在她跟前，由她教养成长，如今才能尽心为你效力，立了这诸多功劳，可见唐夫人用心了。得给她封个诰命。”
宗吉笑道：“母亲说的是。”
他晓得母后今儿办梅花宴的目的，也是，她和首辅针尖对麦芒，惹得朝堂动荡不安，难得母亲胸襟宽阔，肯让一步。
给唐氏封诰命，真是给足了唐慎钰面子。
宗吉端起酒杯，对郭太后笑道：“儿臣敬您。”
郭太后笑着点头，满饮了一杯，朝左看唐慎钰，朝右看春愿，像唠家常般，温声笑道：“长乐这孩子前半生坎坷，幸而遇着了珍惜她的好人，两个孩子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哀家和胡太后都很高兴。今儿这场家宴，一则定下两个孩子正式大婚的日子，二则呢，以后就要做亲戚了，用民间的话说，咱们两家大人和亲朋见一见。”她转头看向胡太后，笑着问：“是不是啊妹妹？”
胡太后笑着说是，心里却骂，前段时间你还想让你家那老侄儿娶我女儿呢，如今在朝堂上吃了亏，倒说什么天生一对，戏子都没你会唱。
郭太后忽然眼圈红了，用帕子擦泪，望向万潮，叹道：“如今看见公主和驸马，不禁让哀家想起了当年。那时哀家出阁，还是兄长和万二哥哥一块送我去的东宫，如今咱们都长了白发，膝下有儿孙承欢，岁月如梭，一眨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咱们都老了。”
万潮也是慨然，依稀记得年少时去国公府玩，郭家妹妹一直喊他二哥哥、二哥哥，问他有没有给她带纸鸢。
万潮不禁莞尔，脑中回想起四十几年前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忽地，万潮眉头蹙起来，这老妇好歹毒的心肠，明知道他的幼子刚刚夭折，却说什么儿孙承欢的话，这不是取笑他么。
坐在上首的郭太后见万潮不接她的话没，面容还阴晴不定，心里骂了句油盐不进的老东西，脸色也不太好了。
宗吉时刻观察着太后和首辅，忙笑道：“母亲和首辅正当壮年，哪里就老了。你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就友谊非凡，后来母亲抚育孩儿长大，首辅为先帝钦点的太子太傅，都对朕有大恩。”
皇帝这么一说，郭太后和万首辅这才面含微笑，相互敬酒，回忆了几句往昔。
郭太后示意李福把戏折子拿来，亲点了出戏。
很快，戏子们粉墨登场，又是翻跟头，又是扮花脸，咿咿呀呀唱起了戏。
郭太后听了会儿，侧身问皇后，“这是南府新排的戏么？唱了什么？”
郭嫣看了眼万首辅，按照姑妈之前吩咐的，笑道：“这戏叫“将相和”，说的是蔺相如和廉颇的故事呢。当时七国争霸，以秦国最强，这不，秦王就欺负起了赵国，客卿蔺相如不惧强权，帮赵王保住了和氏璧，又在渑池之会上捍卫了赵王的尊严，赵王将其奉为上卿。可赵国的大将军蔺相如却觉得，这蔺相如只是长了张巧嘴罢了，能打仗卫国么？怎么官职竟比他高。
于是廉颇到处扬言，要给蔺相如难看。蔺相如为了家国大义，经常躲避廉颇，避免与之发生争执。廉颇就以为蔺相如怕了他，更加轻看讥讽。
这会儿，竟连蔺相如的身边人也认为蔺相如胆小如鼠。蔺相如却说，我连秦王都不怕，怎会怕廉将军。因外头的诸国虎视眈眈，若是家里的将相起了龃龉，岂不是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岂不是让朝堂动荡不安？将相和，赵国兴。”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皇后这番话的深意。
宗吉也不想首辅和郭太后继续攻讦对方的短处，近日，朝堂已经明晃晃的分出派别，党争不论在哪个朝代，都不是好事。他给皇后敬了杯酒，满眼皆是爱意，笑道：“皇后学识渊博，讲的真好。”
郭嫣脸红了，抿唇偷笑。
这时，郭太后长叹了口气，看向宗吉，笑道：“哀家年纪大了，风湿频频发作，想着汉阳别宫有温泉，正能治治这老寒腿，哀家过去住些日子。”
众人心里都知道，郭太后这是退了一大步，只为“将相和”，平息近日的争端。
万潮饮了杯酒，不禁冷笑。
后宫本就不该干政，那老妇说的那般大义凛然，做出故意谦让的样子，实是借廉颇暗讽他心胸狭窄，真是可恨！
万潮给皇帝见了一礼，笑道：“方才皇后娘娘讲的戏文，说强秦欺负赵国，不禁让老臣想起一桩事关国祚的大事。最近远在幽州的秦王打着镇压流民作乱的幌子，广招乡勇丁壮。去岁逢旱蝗双灾，一些酷吏更加威逼勒索，老百姓走投无路，这才生乱。他们都是陛下的子民，朝廷正在安抚，秦王怎么能用镇压二字？依老臣看，此人已露反迹，朝廷必须立马作出应对之策。”
郭太后顿时拉下脸，将酒樽按在桌上，蹙眉道：“又是削藩！你怎么越老越沉不住性子了！现在能削么？朝廷内忧外患严重，去年底连赋税都要收不上来了。秦王无理无据，若是敢造反，天下忠勇义士皆可诛之。此时削藩，正好给了他苛待宗亲的借口。这事不要再提了。”
万潮拱了拱手，冷笑：“太后说的是，朝廷内忧外患严重？何为内忧？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后宫干政，太监涉政，豪贵土地兼并，这一宗宗一件件都要解决，大娘娘却带头挡在前面。”
那边的春愿见这二位又掐起来了，急忙扶额，装作晕倒。
众人忙朝这边看来，可除了唐慎钰，谁都没动。
宗吉心里明镜儿似的，阿姐这是在解围，他忙要起身，提前结束这火.药味十足的梅花宴。
谁知他还未说话，郭太后就冷哼了声，叱道：“这般装腔作势给谁看，一点规矩都没有，叉下去。”
春愿不敢晕了，扶着额，缓缓坐了起来，她担心一会儿炮火蔓延到慎钰身上，有她在，多少还能求个情。
郭太后剜了眼春愿，冷声对宗吉道：“万首辅既如此心怀百姓，正好江州最近不太平，就让首辅去料理料理。”
万潮见郭太后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他也不装了，给殿外侍立着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点头，拧身离开。
不多时，户部、礼部和大理寺等六位阁臣重臣小跑着从外头进来，直接跪下，每人手里捧着一封折子。
万潮从席后绕出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上奏皇帝：“陛下，此时削藩还来得及，若真等到秦王起了势，怕是国将倾覆。臣等请旨，立马宣秦王来京。”
郭太后恨得剜了眼这群害群之马，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不可！你们这些人，一点远见都没有，净跟着老匹夫起哄。”
万潮往前跪爬了一步：“陛下！汉朝惠帝对诸王放松了警惕，以至于江山易主，而文景武帝削藩，江山稳固，您是英明的天子，应当有自己的想法，莫要被妇人短见左右了。”
宗吉这时呼吸急促，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忽然，他想起母后和秦王有旧情，又想起近日外头的传言，说母后往他身边放的都是郭氏女子，后宫一旦有人怀孕，太后将废了皇帝。
他想着，试着下旨宣秦王，若是此人拒不接旨，不就证实了反心么。
这些年，他虽说是皇帝，可朝政一直由郭太后把持着，他也想像武帝那样，做一番事业，流芳千古。
宗吉深呼吸了口气，说了三个字：“去办吧。”
万潮大喜，连声山呼陛下圣明。
而郭太后几乎要被气晕了，她正要说几句，哪知万潮又磕了个头。
“陛下。”万潮抱拳，恨道：“臣日前遭遇刺杀，经讯问，刺客声称其是驭戎监提督裴肆派来的。刺杀重臣乃死罪，臣斗胆，将刺客绑进宫中，让他当众和裴提督对峙。”
郭太后心感不妙，这老家伙，刚奏完削藩的事，又将矛头对准了裴肆，说到底还是想要治罪裴肆，撤销了驭戎监。
宗吉自然也清楚，可裴肆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不想折了，便道：“许是有什么误会，太后前儿还差人跟朕说，裴肆近日得了重病……”
谁知皇帝的话还未说完，万潮忽然拔下发簪，对准自己的喉咙，老泪纵横：“臣为先帝和陛下效忠几十年，如今被一介阉人欺辱到如此地步，臣也只是想确认，到底是不是裴提督做的，若不是的话，臣给他磕头道歉又何妨。哎，臣的委屈，看来只能向先帝哭诉去了。”
宗吉简直要被万潮气晕了，想着这老东西估摸着记恨日前外头传他和侄女乱.伦的仇，想当众出一口气，日后他行新政，削藩，还得仰仗首辅。
罢了，裴肆顶多被羞辱几句，打几板子，裴肆阴狠毒辣，将来是能制衡万潮的，他得保。
只是万潮刚死了儿子，今儿先让万潮出这口气罢。
还没有人敢给宗吉说裴肆没阉割干净的流言，宗吉只当万潮找茬，便看向夏如利，厌烦地挥了挥手：“宣吧，宣吧。”
郭太后知道万潮没安好心，忙道：“裴肆病着，不宜出现在此处。”
万潮冷笑了声：“大娘娘为何阻拦陛下，又为何如此维护裴肆，可是有什么深意？”
郭太后心一咯噔，深知这老东西还是冲着她的，手抚额，也学长乐公主方才那样，想要以病痛结束这个糟心的梅花宴。
可就在此时，夏如利竟领着裴肆进来了。
裴肆面色苍白，因为身上的剧痛，背稍稍有些佝偻，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光洁的额头渗出些许冷汗，虽阉割了，但仪容之美，在场无一男子能比得上。
郭太后急道：“你不是病的要死了么？怎么闯进来了，滚！”
裴肆疼得双腿微微颤抖，几乎站不稳。这两日他在慈宁宫养伤，发了高烧，昏迷了许久，醒来后心里却记挂着宫外的阿余，到底有没有将善悟那事给解决了。阿余已经有两天没消息了，怕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强撑着起来，要出宫看看，哪料刚走到粹雪斋跟前，夏如利忽然出现，说陛下宣他，还偷偷给他塞了一颗药丸，说对他有好处。
裴肆扫了眼四周，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怕是万潮这老家伙又要生是非。
遭了！
裴肆知道应该是阿余坏事了，说不得连同善悟都被万潮绑走了。
裴肆拧身退出兴庆宫，谁知却被万潮的随从挡住。
就在此时，万潮忽然朗声道：“启奏陛下，近日外头议论纷纷，说裴肆没阉割干净，臣自然不信这些流言，可为保皇室清白，臣请当众验明裴肆正身，扒下他的裤子，看他到底是男人，还是阉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抗旨不遵，是死罪 ：
万潮这话一出,全场震惊，但是大家没有议论纷纷，而是陷入了一种可怕的瞬间安静。
众人的神情也各异。
听万潮吩咐,进来上谏的几位跪着的官员偷偷交流眼色,他们似乎也没想到首辅居然会如此豁得出去,这几人皆屏声敛气，不敢说话,甚至有些后悔进来上谏；
春愿和唐夫人等女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不语；
胡太后面含讥讽，时不时侧目睃郭太后，佯装用帕子擦唇边浮粉,遮住上扬的唇角，可眼里的蔑视奚落怎么也藏不住的。
裴肆显然是极力压着愤怒,他稍有些慌，更多的是恨不得生吞了万潮的恨,“首辅喝多了，竟胡言乱语起来！”
唐慎钰见恩师终究没听他劝,走了这步，事态彻底失控……
唐慎钰急得跨出席面,一把将万首辅扯起,强笑道：“是啊，老师方才多贪了几杯。”他暗中掐了一把万首辅,使劲儿给恩师使眼色，“我这就扶您下去歇歇。”
谁料,万潮一把推开唐慎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天子面前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他扫了眼，郭太后一句话不说，可眼角却已然红了，神情凄婉，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可那双眸子里却透着过分的冷冽和愤怒。
而陛下更是无动于衷，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启禀陛下，最近流言蜚语四起，臣身为首辅，”
忽然，宗吉抓住空酒樽，猛地朝底下砸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万潮的额角。顿时，万潮的额头就被砸出指头宽的口子，血渊渊不绝往下淌。
万潮竟也不去抹，深深地望着皇帝，目光复杂，躬身作礼，声音发沉：“陛下啊-”
宗吉厉声喝断万潮的话：“放肆！首辅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怎么说话一点分寸都没有！”
万潮咬紧牙关，他看出来了，果然和慎钰说的没错，皇帝确实偏袒裴肆，也确实要维护那秽乱后宫的母亲，有这样两个祸国殃民的人在陛下身边，陛下如何能成长为一代明君！
“陛下，老臣……”万潮目光坚毅，闷头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说！”宗吉重重拍了下桌子，噌地声站起来，他看了眼身边的郭太后，母后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不住地流，没有半点往日的强硬凌厉，老迈又可怜。
宗吉的心仿佛被什么揉了下，他浑身发抖，手颤巍巍地指向万潮，“你是朕的首辅，乃有功之人，朕权当你是喝醉了说胡话。可你要再倚老卖老，当着朕的面羞辱朕的母亲，朕绝不饶你！”
万潮一愣，他知道，郭太后分明就是惺惺作态，他来硬的，那老妇就可怜兮兮地示弱，陛下年轻，怎么是这老妇的对手。
万潮知道，自己已经没退路了，这件事如果今日没个结果，不光他的幼子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日后郭太后和裴肆这一党人翻起身，肯定会趁机弹劾他污篾皇族。
万潮心一横，噗通声跪下，以头砸地，直勾勾地望着皇帝：“陛下，谣言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胡编乱造，只消对裴肆验明正身，便可打消天下人的疑虑！此人身系着先帝的英名、慈宁宫的名誉。如若不查明真相，先帝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甚至您的圣誉都会遭到揣测！老臣这就一头碰死在先帝的灵前，去跟先帝忏悔。”
夏如利眼见场面难看，笑着出来打圆场，“宫里每年都要检验太监是否阉割干净，也经常替一些太监们重新清理。裴提督当年救过先帝的驾，先帝亲口夸他是有功之人，让他去侍奉太子爷，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读书。这些年来，提督对皇家忠心耿耿。总不能因为他模样好，就怀疑他什么吧。”
“呸！”万潮素来厌恨这些沆瀣一气的阉人，两指指向夏如利，喝道：“你一个内人，竟敢在厅堂之上胡乱插嘴，当初你是怎么对陈银落井下石的，你当众人不清楚？”
夏如利剜了眼万潮，心里冷笑，不识好歹的拗货！
“陛下！”万潮又磕了个头，他见陛下站在那里不言语，哀叹了口气，“老臣无用，辜负了先帝的嘱托，这就去邺陵给先帝赔罪去。”
宗吉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腹内像燃着了般，万潮这老家伙是文臣之首，官场和民间素有威望，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他真一头碰死在先帝灵前，怕是今日这场是非就会坐定了，母亲和皇室的声誉彻底会扫地，而他也将背上一个糊涂包庇的名声。
宗吉看向裴肆，之前既发生了善悟莲忍的事，他有些担心，裴肆会不会也……于是换了种方式问：“你，阉割干净了没？”
裴肆知道今天在劫难逃了，忍痛跪下：“回陛下，小臣是……阉人！”
宗吉一挥手，给夏如利使了个眼色：“去验！”
夏如利领了旨，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去拿帷帐来。
顷刻间，四个小太监高高举起帷帐，将裴肆围在里头。
裴肆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如果说之前他被强制阉割是屈辱，那么，今日的当众验明正身，就是凌迟。
他不是人，是狗。
是郭太后和万潮博弈对峙的牺牲品，是可以任意被践踏的、被羞辱的。
这时，夏如利掀开帷幔进来了。
裴肆知道，夏如利是瑞世子的人。
现在，他的身心被千刀万剐成了碎片，他望向夏如利，试图寻求一双能搀扶他站起的手。
夏如利避开裴肆绝望悲愤的目光，抱拳拱了拱，这是他仅仅能给小公子的回礼和安慰。
今早他刚收到风，太后把小公子阉割了。
他轻拍了拍裴肆的胳膊，用口型说：“忍着，王爷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说罢，夏如利蹲下，将裴肆的衣摆撩起，插.进腰带里，褪下小公子的裤子，顿时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看见，裴肆的底下被白色纱布缠住，布上渗出鲜血，就像女子的月事布一样……缠绕的很平，几乎贴肉，一看就是阉人。
嗳。
夏如利叹了口气，扭头高声道：“启禀陛下，裴肆是货真价实的阉人！”
就在这时，万潮忽然一头闯进来了。
也就在这当口，帷幔被扯出了一小片，恰好对着的那个方向，坐着她—春愿。
也恰好，春愿和裴肆四目相对了。
春愿难堪地侧过身，不去看。
裴肆却想笑，他真的笑了，笑着笑着就落泪了。
他可以从阉割的屈辱中自我救赎，咬牙站起来，可他却无法面对喜欢的女人看到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裴肆抹去泪，冷漠地看向万潮，主动将衣裳往开扯了些，“首辅看清了么。”
万潮一看这副样子，顿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也没再继续纠缠下去，勾唇狞笑，说了句：“确实是阉人。”
万潮轻蔑地看了眼裴肆，拧身离开。
他跪在殿正中央，再次给殿外守着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万潮虽不再揪住裴肆是不是阉人这个问题，但他乘胜追击，顺着个势头再次出手，朗声道：“陛下，虽然证实了裴肆，呵，是个阉人。但老臣日前遭到刺杀，行刺之人却是他的心腹，老臣斗胆，将犯人藏入老臣的车驾中，带进宫中。老臣死不当紧，但只要求个公道，当面问问裴提督，为何要刺杀我!”
话音刚落。
万府的侍从就抓了两个捆绑着的男人来了，丢到了殿里。
正是阿余和郭太后的另一个情夫善悟，这两人皆被五花大绑，脸上身上遍布伤痕，衣裳满是血污和脚印，显然是被打狠了。饶是如此，依旧能看出善悟是个样貌英俊的美男子。
大抵怕他们在进宫的时候乱喊乱叫，万府的侍从早都给他们嘴里塞了布团。
阿余冷静多了，愤恨地瞪向万潮，那日他奉提督的命去解决善悟，将将在夜里将人提出来，忽然四面八方冲出来二十几个壮汉，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凶狠毒辣，一看就是军营里的，他双拳难敌四手，又被人迎头撒了迷药粉，眨眼间就被人拿住。
这几日被困，万潮倒是过来逼问他，他咬死了，一个字都不说。而那个花架子善悟，却，却什么都招了。
他想着，提督看他没回来，肯定会猜到他出事，定会来救他，哪知等了三天却没等到提督，反被万潮这老家伙扽到宫里来了。
阿余猜测，提督估计是出事了，把眼望去，提督就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身形晃动，仿佛受了重伤的样子。
“裴提督，这两个人你认不认识啊？”万潮微笑着问。
裴肆要紧牙关，看向上首。
果然，陛下已经慌了，那眼神仿佛在责怪他，怎么又办事不利！
而太后，太后却异常的冷静，看着他，目光含着杀意。
自打他被阉割后，老婆子就不怎么理他，昨日差李福过来问过他，两位高僧的事办妥了没？
他知道，从上次懿宁公主事后，老婆子就对他起了疑，迟早会丢弃他，他怕再次得罪太后，只说办妥了。
可没想到万潮竟，竟把阿余和善悟劫走了，而且还劫到了御前。
万潮再次喝道：“裴肆，本部在问你，究竟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善悟胆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骤然遭遇这么些骇人的事，早都吓得屁滚尿流，望着太后，往前挪动，眼泪鼻涕齐流，嘴里呜呜地喊着，转而又望向裴肆，哭得更惨了。
万潮冷笑了声，当即要动手，拔掉善悟嘴里的布条。
谁知手竟被唐慎钰抓住了。
“做什么！”万潮蹙眉。
“首辅！”唐慎钰摇头，咬牙道：“师母还在病榻上，你忘了吗？”
就在万潮迟疑的片刻，裴肆一个健步冲出去，出手极快，嘎嘣一声，生生拧断了善悟的脖子。
裴肆当众杀人，在场之人无不哗然，而唐夫人更是吓晕了过去。被捆着的阿余也松了口气，面带微笑，瘫坐在地。
万首辅也是惊住了，喝道：“裴肆，你敢杀人灭口？”
裴肆豁出去了，只要他保住太后的声誉，那么，陛下就会保住他的命。
他在衣裳上蹭了蹭手，冷笑了声，将脏水全揽在自己身上：“没错，这个光头是和我有点交情，我是个阉人，可也有七情六欲，外头私养了个和尚当兄弟，不知碍了首辅什么？我不知道他在重刑之下跟首辅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大抵比较难听吧。您说他刺杀您，我有时确实会在他跟前说您厉害刻薄，但我却从没指使过他做什么。刺杀重臣乃死罪，我当着您的面，处置了这名凶手，还请首辅恕罪。”
裴肆躬身行礼，目光冷冽：“因着我和首辅的一点口角私仇，您不惜将是非搬到陛下面前，是不是有些过了。”
万潮暗骂，这奸贼好急智，竟借坡下驴，当众杀了证人，还把火引到他身上。
这时，坐在上首的宗吉松了口气，得亏裴肆敏锐聪明，他看了眼身侧的母亲，疲惫的挥挥手，“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吧。争来争去的，没个休止。”
万潮却不甘心，他原已经威逼说通了善悟，让他当众开口，那么郭太后和裴肆就真掉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可没想到裴肆狠辣至此，出手这么快，竟敢堂而皇之杀人。
“陛下！裴肆目无法纪，天子面前杀人，该当死罪！”
裴肆头越发昏沉，强撑着：“那阁老暗中将外男带入内宫，又该当何罪，你是要行刺陛下吗？”
“你……”万潮抱拳：“陛下，老臣有口供画押。”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这年头屈打成招下的假物证还稀奇么。”
裴肆早都憋了一肚子闷气，“您说我的和尚兄弟行刺你，我便替您正法了他。可我不明白了，我的心腹阿余和这位和尚兄弟好端端在家里待着，怎么忽然就落在首辅手里了？究竟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拐带人口？”
“巧言令色！”万潮见裴肆这厮还敢反咬一口，他准确地抓住重点，“不论如何，任何案子，大有三司会审，小有公堂衙门，你一个小小太监头，有什么资格行刑杀人！你当庭杀人，视王法为无物。陛下，老臣请旨，杖毙裴肆，以正国法！”
宗吉早都被万潮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弄的不高兴了，可又不好撕破这位三朝老臣的面子，烦道：“首辅啊，你说裴肆没阉割干净，那好，朕让你和夏如利当场验证，可人家确实是太监。你又指控裴肆派人行刺你，还将凶徒偷偷带到宴席上。裴肆替你了结了凶徒，你又不愿意了。”
宗吉语气有些重了：“有不少人弹劾你和侄女乱.伦，谋杀了发妻，朕知道流言不可信，所以也没叫你和小杨氏滴血认亲。”
万潮见陛下如此维护裴肆，顿时血冒三丈，太阳穴跟前的青筋顿时暴起，眼珠布满血丝，配上他额头的伤，甚是骇人。
“小杨氏乃臣原配家的远亲，与臣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既然陛下指责老臣私德不堪，老臣这就回家命杨氏自尽，以打消陛下的疑心，全了老臣的清白。”
宗吉瞧见万潮如此执拗，知道今儿要是不惩罚一下裴肆，怕是过不去。
他板着脸，各打二十大板：“首辅未经上报，私自带外男入宫，冲撞了宫里女眷，实不应该，念其年老醉酒，有些胡言乱语了，朕就不计较了，若是再对太后不敬，你就去邺陵陪先帝去！裴肆与和尚交好，私德不修，冲动之下处置了凶徒，念其曾救朕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庭仗二十棍，让司礼监掌刑。”
万潮心里极不甘：“司礼监和驭戎监素来走的近，那些没了根本的阉人有什么力气，二十棍就是挠痒痒。陛下还是偏袒这个狂悖淫.乱的阉人！老臣……”
“那便让唐慎钰掌刑。”宗吉已经快按捺不住了火气了。
万潮莞尔，擦了把冷汗，斜眼暗示他的得意学生。
而裴肆一听见竟让唐慎钰掌刑，顿时慌了，跪倒在地，连声求皇帝：“陛下，唐大人和小臣有旧怨，他，他定会公报私仇，仗杀了小臣。”
宗吉蹙眉，想着刚才唐慎钰是劝万首辅的，他看向唐慎钰，几乎是明示了：“年后事多，裴肆还要替朕办几宗差事，打他一顿，给他个教训，不要让他那么冲动轻狂就行了。”
唐慎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
裴肆心急如焚，从上次鸣芳苑的那个局，他就隐约察觉到唐慎钰这厮想要他的命，现在得了这个机会，肯定要下毒手。
情急之下，裴肆想要将假公主的秘密说出来，以求自保……犹豫了一瞬，没说，转而向郭太后求救：“大娘娘，求您救救小臣，小臣这些年为您肝脑涂地……”
一直沉默的郭太后总算说话了，她淡漠道：“你这下作东西，自己跟和尚不清不楚的，竟连累到哀家头上。你办事不利，私德不修，唐爱卿，你定要帮哀家狠狠打他两板子。”
裴肆心都凉了。
他早知道老婆子会翻脸，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就在这时，已经有两个侍卫搬了刑凳和绳子过来，强行将裴肆正面朝下绑在长凳上，给他嘴里塞了布团。
唐慎钰接过侍卫递来的刑棍。
他从开始就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好打，鸣芳苑他输了一筹，恩师今儿拼了老命，才将这条刑棍争取过来。
唐慎钰紧紧攥住刑棍。
可是如今的局面，裴肆刚才是立了功的，陛下执意要保这条毒蛇，他就只能意思意思，轻打几下了事。
抗旨不遵，是死罪。
唐慎钰走近，看着裴肆拼命仰头望着陛下，疯了似的扭动求救。而他的那个心腹阿余也往过来冲，意欲救主。
唐慎钰蹙眉。
可若是留这条毒蛇活着，对阿愿、对恩师对他，都是极大的威胁！裴肆之前联络过周予安，很可能已经知道阿愿的身份！
想到此，唐慎钰扬手，毫不犹豫地狠打了下去，才两棍，裴肆就晕了过去，他又补了三棍，裴肆像死狗一样，脑袋耷拉了下来，身子抽搐，痛不欲生。
唐慎钰咬紧牙关，又打了五棍。
裴肆完全不动了，口鼻流出鲜血，好像……背过去了。
“怎么回事！”宗吉急得冲下来，喝命夏如利，“愣着做甚，快看看去。”
夏如利推开唐慎钰，半跪在刑凳跟前，两指探向裴肆的鼻下，哎呦叫了声，又摸向裴肆脖颈的

第151章 她说她不生你的气了 ：
唐慎钰挤开夏如利,急忙去探裴肆鼻下，没气了，他又去摸裴肆的脖颈和手腕的脉,确实探不到跳动。
不应该啊,裴肆乃练武之人,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唐慎钰蹙眉，他发现裴肆臀及大腿这块已经渗出了血,可阴.户那块衣裳竟也被血染透了,沿着刑凳，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滩。
他之前就受过伤了？
正在唐慎钰狐疑之际,他忽然被人猛地扯起，是陛下。
陛下这会子脸色煞白,亲自去查看裴肆的生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轻轻地拍裴肆地侧脸，试图往醒唤,见裴肆一动不动，是真的没了,陛下猛地回头。
唐慎钰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垂眸，看向手里的刑棍,漆黑的棍子上沾了片血迹。“陛下……”
“混账，你敢抗旨！”宗吉怒不可遏,什么话都没说,一脚踹向唐慎钰的肚子,同时将唐慎钰手里的刑棍夺走,扬起，就要朝男人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春愿从席面后冲了出来，挡在唐慎钰身前。
宗吉猛地收手，冲女人喝：“你不要命了！”
春愿也是后怕，脑袋嗡嗡的，后脊背直发毛，她跪下，索性抱住宗吉的腿：“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谁都没料到会是这样，他真不是存心的！”
宗吉只觉得眩晕一阵阵袭来，嗤笑，嘴里反复说：“好一句人有失手……”
他环视了圈四周，上首坐着的母后，殿中跪着的首辅和朝中重臣，刑凳上已经死了的裴肆……
他以为自己成了皇帝，就是万人之上，以为慢慢掌权了，就无人敢违逆，可没想到还是被裹挟着、伤害着，还是不能称心如意，连一个为他做事的太监都保不住。
忽然，宗吉喉咙一甜，哇地吐了口血，整个人直挺挺朝后栽倒。
见皇帝晕倒，所有人都慌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郭太后心急如焚，但还是经验老道，忙喝命宫人将兴庆殿门关闭，不许任何消息走露出去。
郭嫣奔过来，更是连头上的凤冠都掉了，她推开奔过来查看皇帝的郭太后，抱起宗吉，连声喊道：“快宣太医啊！”
而这时，万潮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他急忙过来，跪到皇帝身侧，想要帮皇后娘娘搀扶起陛下，却被皇后打开手。
“不许碰他！”郭嫣素来温和好性儿，这会子也怒了，泪流满面地斥骂万潮：“若陛下有个好歹，你瞧本宫会不会和你善罢甘休！亏你还是内阁首辅，君君臣臣的道理都读进狗肚子了？倚老卖老，带人在兴庆殿里闹事，你还总把什么君臣大义和家国天下挂在嘴边，如今倒逼起宫了，好个三朝老臣！好个首辅！”
说着，郭嫣还剜了眼唐慎钰，深深地看了眼春愿，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这时，夏如利带着太医过来了，他让人把裴肆的尸首用白布裹了，验明正身后就尽快烧掉，又和几个太监将皇帝搀扶到软椅上，抬着往偏殿里去了。
万潮回头，望向唐慎钰，用口型问：“死了？”
唐慎钰将痛哭的妻子环抱住，点了点头。
……
寅时的夜浓黑似墨，雪片子就像树叶般，下的极大，似乎要将滴在上面的血遮盖住。巷子里一前一后出现两辆马车，朝最深处那个悬挂了白色灯笼的院落驶去。
夏如利和阿余从前面的那辆马车下来，抬出个用锦被包裹住的男人，被子短，人长，底端露出苍白的半截小腿，凌乱的长发从上头垂落。
“慢些！”夏如利警惕地左右看了圈，低声吩咐阿余：“抬两头，别碰他中间。”
“是。”阿余满脸是伤，哭得七零八碎，俯身对裴肆说：“提督，咱们到家了，您再撑一撑。”
这时，瑞世子和老葛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了。
瑞世子看起来依旧病重虚弱，由老葛搀扶着，他手掩住唇，咳嗽了几声，疾步随夏如利进去了。
这是裴肆的私宅，几乎没有人知道，平日若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幽州都会将信儿送到这处。
几人急匆匆进了密室。
瑞世子环视了圈四周，密室并不大，仅有张书桌，一个立柜和一张并不大的床。因久未有人来，阴冷刺骨，但极干净。桌上摆放了些物件，一支芍药金步摇、一把伞，还有幅展开的画。
他好奇，过去看了眼，画只画了一半，是一个少女坐在小杌子上，正在洗头，没有脸，只有简单的线条，而在少女的脚边，是一只肥滚滚的猫。
瑞世子立刻想起了一个女人，钰儿的那个未婚妻——长乐公主。
他摇头叹了口气，往前瞧去，老葛和夏如利正将被子拆开，裴肆就像快木头，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而此时阿余则急匆匆生了个炭盆进来，那小子噗通一下跪倒，咚咚咚以头砸地，哭道：“求世子爷，夏爷爷救救我家小公子。他命苦，几乎把这辈子都奉献给了王爷的大业，不能就这么憋屈的死了。”
夏如利嗤笑：“我和世子又不是大夫，可救不了他，你要求，就求这位葛神医。”
阿余一愣，又去给老葛磕头。
老葛也没理，直接命令：“多端几盆水来。再去老夫的药箱里把剪子拿来，血都把衣裳浸透了，都粘在了烂肉上，我得把裤子绞开。”
阿余忙出去办去了。
瑞世子将剪子递过去，也过去帮忙，其实他根本插不了手，便举着烛台照亮。老葛手法娴熟，稳稳当当绞开裴肆内外两条裤子和缠裹着的纱布……瑞世子看见那血糊糊的地儿，蹙起眉，顿时撇开头。
裴肆被阉割了，似乎是最近才施的宫刑，这小子本就受了重伤，今日又遭了廷杖，伤口崩裂，血都将纱布染透了。
瑞世子猛地想起了慎钰，倒吸了口冷气，忙紧张地问夏如利：“钰儿将裴肆打死，皇帝没生气吧？没惩罚他罢？”
夏如利促狭笑道：“您别只顾着自己儿子，也顾一顾别人的儿子呐。”
夏如利嘶地倒吸了口冷气，猛地闭口，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老葛，他接着回瑞世子的话：“哎，我白日就在兴庆殿，可将事全都看眼里了，真真是惊险万分呐。眼瞧着万潮要将太后和小公子给摁得翻不了身，还是小公子反应快，直接灭口了那和尚。陛下自然是感激他，让咱唐子意思意思，打几下就行，没想到唐子直接下了死手。哎，也得亏我留了个心眼儿，事先给小公子了颗假死药，我看见他药发了，立即冲上去阻止唐子，虽说给他喂了那什么散毒的解药，可他现在都没醒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大碍。”
说着，夏如利看向老葛，笑着问：“葛神医，你再有没有这种药了？”
老葛干笑着摇头：“老、老朽上京的时候原带了两颗，是给我和我孙女预备的。唐大人讨走一颗，另一个给了世子爷……”
瑞世子笑了笑，他得知太后要办梅花宴的消息，便猜到兴许要坏事，万潮可是个睚眦必报的拗货。
朝廷的事瞬息万变，今日可能当红得令，兴许明儿就成了阶下囚了。
他暗中将假死药给夏如利，原是给钰儿准备的，没想到竟用在了裴肆身上。
瑞世子蹙眉问：“你还没跟我说，钰儿究竟怎样？有没有获罪？”
“没有~”夏如利尾音拉的长，白了眼瑞世子，笑道：“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有长乐公主在，他不会有事。”
瑞世子总算松了口气，也总算能将宽余的怜悯分给了裴肆。
他帮着将干净的手巾递过去，问道：“杖毙裴肆后，又发生了什么？”
夏如利道：“陛下生了大气，都气得吐了血，只留皇后在跟前，谁都不愿见。郭太后心疼儿子，要去守着，哪知皇后冷脸阻拦住，不让她进去，还把她数落了顿。郭太后气得打了皇后一耳光，强闯了进去，哪知皇上背对着她，不肯见。郭太后哭的那叫伤心，好话说尽了，陛下就是一声不吭，她也没法子，自知理亏，落寞的走了。万潮和慎钰等人在外头跪了半天，后头陛下传旨出去，万潮私带外男入宫，乃大罪，首辅既口口声声说要去先帝陵前告罪，那便去吧。”
瑞世子忙问：“我钰儿呢？”
夏如利摇头一笑：“因长乐公主的面子，陛下没处置他，可也没叫他官复原职，现在还飘着呢。”
“哦。”瑞世子不禁抹了把额边的虚汗，蹙眉道：“我总劝他回幽州，他总不听，之前就反复给他说过，别跟着万潮瞎搞，非不听，这回若是没有长乐公主，他非遭罪不可。”
夏如利笑道：“年轻人嘛，有抱负，也能想来，唐子是有本事的。”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裴肆，不禁竖起大拇指，“我今儿倒是真正开始佩服他，受了如此奇耻大辱，居然还能站起来，而且临危不乱，胆子也极大，竟当庭将花和尚杀了！这份坚毅和狠辣，我可比不上。”
瑞世子赞叹地点了点头：“不错。此番看上去是首辅党占了上风，可万潮被逐出内阁，慎钰官复原职的希望渺茫，跟着进去上谏的几个重臣估计也会相继遭到皇帝的猜忌嫌恶，郭太后闹出这么些事，伤透皇帝的心，如今她手底下最得力的裴肆没了，她也是孤掌难鸣了。两败俱伤哪！”
瑞世子看向裴肆俊美的面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才是最后的赢家，他若是挺过这遭，那便彻底在皇帝跟前站稳脚跟了，定比以前还要风光有权！”
夏如利用帕子擦了下满手的血，笑着摇了摇头，“赢家？我看不见得。”
“哦？”瑞世子笑着问：“怎么说？”
夏如利叹道：“若是他像我这样，从小就阉割了，无儿无女，也对女人没什么兴趣，那就另说了。可偏偏他一直是个男人，而且有了心上人，尝过了滋味儿，正对未来有了点希望，可这一刀子下去，哎……”
说着，夏如利忽然问：“老瑞啊，您说万一咱们这伙人有个将来，到时候论功行赏，小公子向王爷讨要长乐公主，您会怎么办？”
瑞世子陷入沉默，没有回答，抬眼瞧去，老葛已经处理好了前后伤口，正在给裴肆推拿按摩。
老葛看上去颇为严肃，手法越来越快，时不时地把脉，揉裴肆心口。忽然一愣，摇了摇头，朝瑞世子躬身道：“世子爷节哀，小公子伤势太重，已经去了。”
此时，出去端水的阿余正好回来，听见这话，手里的铜盆咚地落地，一个健步冲过来，揪住老葛的衣服，几近崩溃：“你有没有用心治，那会儿才马车上，我分明探到他还有脉搏的！”
老葛叹了口气，摩挲着阿余的胳膊：“小兄弟，我知道你难受，你待会儿给提督寻件好衣裳，让他体面些走，若是有门路，想法子把他的宝贝儿寻来，男人嘛，总要完整些。”
“老家伙，你拿老子开心是吗？说的这是什么狗屁话！”阿余怒不可遏，双眼通红，立马就要提拳头揍老葛。
夏如利忙上前劝开：“别闹了，我知道你和裴肆关系好，可葛大夫医术通神，他说没治了，就……”
“不行啊！”阿余跪下一个劲儿给夏如利和老葛磕头，泪流满面：“二位爷爷，是小人方才冒犯了，求求你们救一救他，我知道他肯定没死，他还这么年轻啊。”
转而，阿余又给瑞世子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世子爷，他快二十年没见过母亲了，去年他妹妹出嫁，他也没敢回去看一眼，他，他真的很不容易啊。”
瑞世子也是红了眼，上前搀扶起阿余：“孩子，生死有命，你看开些。”
“唐慎钰！”阿余目眦欲裂，通身遍布杀气：“是他打死了他，我要报仇，我要拿他的头祭奠提督，我要把他挫骨扬灰。”
瑞世子眼神突然变冷：“你说什么？”
这时，阿余忽然想起什么，他转身冲到书桌那边，一股脑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揽在怀里，奔到床边，跪在裴肆身侧，将画、帕子等物一件件放在他身上，“这是她给你的，你看看啊。”
阿余几乎哭成了泪人儿，当年他刚刚阉割，在宫里受尽了欺凌，是提督救了他，认他做弟弟，将他待在身边，他这辈子不期待什么爱人亲人朋友，提督就是他唯一。
阿余把金簪放进裴肆手里，使劲儿摇着男人，说着谎话：“你今儿被唐慎钰廷杖了，她还哭来着，说你曾经帮过她，很感激你，说将来有机会要和你喝酒的。你醒醒啊，你听见了没，她说她不生你气了……”
就在此时，裴肆咳嗽了声。
声音虽小，但确实是有了动静。

第152章 恭贺提督浴火重生 ：
这个惊险跌宕的梅花宴总算过去了,春愿和唐慎钰一直到亥时才出宫。
刚回到屋里，春愿还未来得及将披风除下，胃里一阵翻滚,捂着口冲到内室,蹲到净桶前,猛吐一气。她今儿在宫里，几乎一口水都没喝,现在吐得都是酸水。吐了会儿,她疲惫地盘腿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喘粗气。
“怎么样了？”唐慎钰端着杯热水过来,半跪下，轻轻拍着女人的背,“快漱漱。”
“嗯。”春愿漱了口，手扶着微微发烫的额头,虚弱得阵阵发晕。
唐慎钰担忧地看着女人，她小脸煞白,双眼惊惶，身子仍在微微发抖。
今儿他跪了多久,她就陪了多久。
“你这么吐不行啊,我这就去请孙太医。”唐慎钰忙要起身。
“太医现在全在宗吉跟前，你现在去请,又是是非。我没事，你陪我坐会儿。”春愿拉住他的腕子,抓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刀茧,“也不晓得怎么了,我现在耳朵里总响着裴肆拧断善悟脖子的声音，嘎嘣嘎嘣，特别清楚。鼻子边也总能闻见血腥气，弄得我特别恶心，我怎么都忘不了，裴肆死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春愿惊慌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咱们一块算计死了他，你说他会不会死不瞑目，变成鬼来索命？”
唐慎钰知道她被今儿杀人的场景吓着了，当初坑杀杨朝临的时候，她就出现过应激，一度非常怕黑。
更何况他今日当庭打死了裴肆，她全程目睹。姑妈那样有了年纪历练的，出宫的时候尚且虚软的要人搀扶，更何况阿愿一个的小姑娘。
唐慎钰将阿愿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背，温声安抚她，“他要找，也找的是我，你别怕。”
“我至今还不敢相信，他真的死了。”春愿窝在男人怀里，睁大眼，盯着黑暗的角落，她一点都不同情这条毒蛇，可一想起这人肚子就疼，还会莫名其妙的哭，大抵心里还有那次他不当心打到她肚子的阴影。
唐慎钰蹙眉。
他也不敢相信。
原本依照他的习惯，非要再三验尸，亲眼看着裴肆火化，这才放心。只是今日事发太突然，陛下骤然晕倒，他和恩师等人皆跪在兴庆殿外请罪，抽不开身查验。
等他匆匆赶去火场时，裴肆的尸首已经化了，骨灰装进坛子里，只留下一件带血的官服。
这事是利叔派司礼监的人督办的，应该……没问题吧。
“嗳呦。”春愿坐起来，深深地望着丈夫，温声问：“现在裴肆死了，你告诉我，去年底你到底在焦虑什么？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
“嗯。”唐慎钰点了点头，“我一开始总以为裴肆那般奉承你，是为了讨好陛下。后头出了周予安的事，我发现了点端倪，周予安似乎和这条毒蛇暗中有往来的。我接着追查下去，很快证实了我的猜测。当初在留芳县的时候，周予安曾屡屡试探你，到底是哪个神医治好的你。他在你这里得不到升官发财的好处，兴许会把他的猜测卖给裴肆。”
春愿越听越惊，拳头不由得攥起：“所以你下定决心处理了周予安？进而布局谋杀裴肆？”
“嗯。”唐慎钰点了点头，“周予安到底知道些什么，给裴肆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了。我不能赌周予安还念着兄弟情分，也不能赌万一裴肆不知道真相。人心难测，世事难料，我身上系着无数条命。我赌不起。所以我不能心慈手软，周予安和褚流绪死后，我必须要斗一斗裴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怎么都不给我说啊。”春愿心砰砰跳，哽咽着埋怨。她蹙眉想了想，又问：“那晚咱们拜天地的时候，你同我说了，计划让我假死，将我送出京城。你当时是不是已经打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了，要提前为我安排好出路？”
唐慎钰知道她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计划，笑道：“也不是啊，你看，我这不是舍不得你，还想让你换个身份回京都。”
春愿狠狠锤了下男人的胳膊，恨道：“那万一你死了呢？我是不是在你的安排下，带着无数金银，在外头逍遥自在的过日子？你，你太狠了……”
唐慎钰见妻子哭得难过，忙笑着哄：“哎呦，对不住嘛，是我错了，你别哭。”
春愿知道所做的决定，是出于爱她和作为丈夫的责任，可她心里还是委屈。
“下次，你一定要同我说一声啊。”
“没下次了。”唐慎钰紧紧环抱住女人，柔声道：“裴肆一死，咱们最大的威胁就没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别的，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嗯。”春愿哽咽着点头。
唐慎钰抱着女人，轻轻地摇，他望向墙角黑暗处，目含忧色。
裴肆虽然死了，但他的那个心腹阿余却趁乱失踪了，这是个隐患；
这次他逆旨杖毙了裴肆，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想必陛下将不再重用信任他；
郭太后虽被陛下气恨疏远，可恩师也因当廷揭破太后隐私，将陛下得罪狠了，被贬去了邺陵……
哎，没赢家，都输了。
……
唐慎钰看着阿愿喝了安神药，睡着了，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此时正值子夜丑时，外头雪正大，柳絮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今儿在雪地里跪了半日，雪水和石地冰冷刺骨，膝盖原本就有旧伤，如此更疼了。
他怕阿愿担心，没敢说。
这时，唐慎钰看见邵俞和几个婢女侍奉在廊下。邵俞今儿白天跟着阿愿入宫，也将所有的事看在眼里，这小子瞧着也惊惊惶惶的，老半天竟没发现他出来。
“咳咳。”唐慎钰轻咳了声，看向邵俞，笑道：“邵总管，陪本官去荷花池那边走走？”
邵俞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哆嗦，面色平静地笑着说“是”，转身朝下人嘱咐了几句，务必好好守着，殿下今儿受了惊吓，若是喊人，赶紧进去侍奉。
说罢，他紧跟在唐大人身后，出了院子，朝荷花池那边走去。
如今府里缩减开支，打发了不少下人，园子里又黑又空，奇形怪状的假山就像头獠牙猛兽，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路边。
实在是太.安静了，四周只能听见落雪的扑簌簌声，还有脚踩到积雪的咯吱声。
邵俞双手捅进袖筒里，偷摸打量唐慎钰的背影，猜测着大人单独找他，到底要说什么，不会也要灭口他吧。
“老邵啊。”唐慎钰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黑乎乎的池子，问：“你对今儿裴肆之死，怎么看？”
邵俞紧张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干笑道：“这……裴提督的事乃朝政，奴婢不敢妄加评论。”
唐慎钰冷笑了声，他转身，手按在邵俞的肩膀上，不说话，借着微弱的雪光，盯着邵俞的看。
邵俞被盯得浑身发毛，只觉得肩膀有千斤般沉。
半晌，唐慎钰才开口：“现在裴肆已经死了，我再问你一次，你之前有没有和他私下有往来？”
邵俞心咯噔了下，要不要说？
绝对不行，鸣芳苑梅林那事要是一招，他必死无疑。
原本他打算做完花园子的工事，再捞上一笔就走，谁知公主忽然跪求陛下，不修了。
不修就不修吧，反正他讹裴肆的银子，再加上这一年在府里捞的，够他花十辈子了，正准备离开，裴肆忽然拿了件“把柄”来威胁他，不许他走。
邵俞咬了下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强笑道：“我是什么东西，还能和裴提督搭上关系，这不之前修花园子的时候，因着宫里拨银子的事，还有找隔壁忠勇伯迁府的事，与他对接过几次，再就没有了。”
“是么。”唐慎钰半信半疑，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一趟一趟暗中往外运银子字画，很缺钱么？”
邵俞倒吸了口冷气，噗通声跪下。
他去年腊月就察觉出来了，殿下和唐大人都在查帐。
邵俞知道，唐大人和公主都是重情重义之辈，所以承认贪污，总比承认卖主要强。
“是。”邵俞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袖子抹了把眼泪，嗤笑：“大人您再不济，也是官宦子弟，从没短过银子，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儿。可我尝过。当初我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老娘又病着，我只能和哥哥抽签，哪个命背，哪个就进宫当太监，若是运气好些，在贵人跟前挣个总管当，邵家的命运就能改变。可我运气一向不好，胆子又小，这十多年来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平日受尽大公公们的盘剥凌.辱。我想要钱，很多很多的银子，可我不像您，能文会武，我就算念过书，也没法考科举，又干不了苦力，我，我只能……”
邵俞真假掺半地咬牙说：“我要买地买宅子，我还想像正常男人那样娶姨太太，可仅靠那点月银和赏赐，几辈子能实现？”
“所以你就贪？”唐慎钰冷笑了声。
两人忽然谁都不说话了，唯能听见风呼啸之声。
邵俞闭上眼，深呼吸了口气：“那么大人，您要将我押送至内狱么？奴婢当年，可是帮过您的啊！”
唐慎钰沉默了半晌，淡漠道：“你把贪了银子还回来八成，剩下两成就当我谢你的礼。本官将会派专人与你对接，直到你将府里账册做平。从现在起，你不必侍奉公主了，赶这个月底将账交上来，到时候你就离京，永远不要再回来。你是个聪明人，管好自己的嘴，否则，本官一定会翻脸。”
说罢这话，唐慎钰转身便走。
邵俞瘫坐在地上，长松了口气，不知不觉，后脊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从地上捧起把雪，使劲儿搓脸，试图平复不安。
今日杖毙裴肆后，场面一度慌乱。他着急忙慌给公主寻披风的时候，有人给他手里塞了张字条，是裴肆身边的心腹阿余所写，警告他不要妄动，也不要乱说话，否则就等着给他的嫂子侄儿收尸吧。将来若是有事，自会有人联系他。
邵俞蹙眉，从鸣芳苑那个荒唐之夜过后，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儿。
如今看来，裴肆这个人的来历，还真是不一般的深。
现在裴肆已经死了，可他，还能从长安全身而退吗？
哎，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贪心，为那条毒蛇做事了。
……
数日后
这个正月可真是有意思了，不仅上元节的花灯好看，各种各样的宫廷艳色传闻也好听。最最有意思的，怕是万首辅被逐出内阁和那个权阉裴肆死了吧。
可在老百姓眼里，这些事离他们很遥远，他们更关心米价涨了没？江州的暴.乱不会波及到京城吧？
……
夜黑风高，一弯月悬挂当空，巡夜的差人打着梆子，闷一口酒，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密室里很暖，足足摆了三个炭盆。
经过老葛数日的悉心医治，裴肆的身子复原了很多，但毕竟伤筋动骨了，还是轻易挪动不得，前后都有伤，不论躺还是趴，都是受罪。阿余便做了个架子，让裴肆两条胳膊搭在上头站着，虽受累些，可也免了疼痛，伤也能好得更快。
这会儿，裴肆正倚在木架子上，他穿着宽大的寝衣，黑发用紫金冠束在头顶，瘦了很多，脸色也苍白，因长久的失眠，使得他眼底微微发红，竟有种病态的美。
“嘶——”裴肆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垂眸瞧去，那位葛神医此时半跪在地，正在给他阴.户上药包扎。老头儿手法纯熟，医术极好，开的那些内服外用的药在止疼治伤上富有神效。
裴肆头歪枕在胳膊上，勾唇浅笑，“老先生，你是哪里人？”
老葛不说话，他现在被迫投靠了瑞世子，但唐大人对他有大恩，他不会背叛大人。
裴肆小指挠了下侧脸，眉梢上挑：“听你的口音，好像北方那边的人啊。你姓葛，那尊名叫什么。”其实他心里有数，去年就让人暗中查清了，这老家伙叫葛春生。
老葛有条不紊地替裴肆包扎，仍一声不吭。
裴肆饶有兴致地看着老人，接着问：“你是瑞世子带来给本督治伤的，那你认不认识唐慎钰？”他观察着老葛一丝一毫的表情，故意问：“嗳？你见过公主没？”
老葛将换下的纱布扔到地上，用帕子擦裴肆腿边残留的药粉，没有搭腔。
裴肆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偏面上笑吟吟的，有意无意地说着家常：“我的心腹近日出去办差，偶然遇见你和你孙女在逛京城，好漂亮的孩子。我在这里待得无聊，回头你把她带来，我认她做妹妹，给她花不完的银子，没别的，就叫她陪我说说话。”
老葛经历了一辈子勾心斗角，自然晓得裴肆这孙子的暗示。这孙子提出小坏，既是威胁，又是拉拢。
“世子爷都不曾问老夫的来历，你问什么。老夫和你，不过是大夫和病患的关系，仅此而已。”
老葛起身，平静地面对裴肆，忽然一笑：“提督在深宫里历练了数年，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得罪大夫，尤其不要得罪医术毒术都高明的大夫，否则你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正在此时，只听门那边响起机关咯吱咯吱声音。
夏如利提着个食盒，大步进来了。
夏如利穿着件拖地黑色鹤氅，扫了眼屋子，笑道：“呦，气氛不太对呀，大夫和病人吵嘴了？”
老葛冷哼了声，剜了眼裴肆，拂袖而去。
“这老头，脾气真大。”夏如利摇头笑笑，过去搀着裴肆往桌子那边走，他贴心地往椅子上放了个厚软的鹅绒垫，扶裴肆慢慢地坐下。借着烛光，上下打量了圈，点头笑道：“不错，比前几日气色好多了。”
“带酒了没？”裴肆忍住疼，笑着问。
“你这么重的伤，就不要喝了。”夏如利虽然这般说，还是从食盒中将酒拿出来。同是阉人，他倒能理解裴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羞耻，默默地将下酒菜布好，端起酒壶，往杯子里各斟了酒。
夏如利举起酒杯，笑道：“祝提督浴火重生。”
“什么提督，快别取笑我了，一条死狗罢了。”
裴肆神色黯然，一饮而尽，这样的浴火重生，他宁愿不要。
夏如利把眼观察着这小子的神色举动，夹了筷子猪口条吃，笑道：“依我看，趁着这回死了，你干脆回幽州算了，王爷那边正缺人才，将来稍微立点功，封王咱不敢说，一个国公保准的。”
裴肆翻起茶杯，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入愁肠，可他尝不出酒味，能尝到的只有苦涩。
“我这副样子回去，跟落水狗似的，太没出息了。”
裴肆面颊浮起抹潮红，望向石墙，墙上悬挂着幅画了一半的少女洗头图。
这次他能活过来，全靠一腔恨。
“老夏，再帮我做件事。”裴肆俯到夏如利跟前，低声说了番话。
夏如利越听，面色越凝重，眉头深深蹙起，看了眼墙上的美人图，疑惑地问：“你真要这么对她？不后悔？”
裴肆莞尔。
后悔什么，大家一块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连哄带骗喽 ：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月的最后一天。
雪后的天透蓝清亮，连一抹云都没有。
闲来无事，春愿便让衔珠等几个大丫鬟在库里寻了名家画作,描了各式各样的梅花,做做刺绣,打发时间。
原以为裴肆死后，慎钰便能松快些了,没想到更忙。
朝堂里,他要暗中联络首辅一脉的官员们，往宫里上折子、说好话，想法设法地要求陛下请万潮回京；
宫里头,宗吉自打兴庆殿之事后，身子欠安,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上朝了。慎钰当众杖毙了他倚重的裴肆，他虽没有降罪,可也没有原谅，至今都没让慎钰官复原职,说白了，和贬官差不多了。
春愿不由得叹了口气,让衔珠给她寻根大红的丝线。
“殿下叹气,可是想驸马爷了？”衔珠手法灵巧，将一根细线劈成十数根,穿进银针里，给公主递过去。
“别胡吣,谁想他了。”
春愿横了衔珠一眼,这几日,小杨氏连月子都不做了,闹着要去邺陵找首辅，哭着说都是她害了夫君，她一定要去给夫君磕头赔罪去。
瞧瞧，一天十几趟的派人给慎钰传话，说什么首辅不见任何人，也只有唐大人你去了，说不准他才见。大人，你就可怜可怜妾身，陪妾身一块去趟邺陵吧。否则妾身真要一根绳子吊死了，才能赎万分之一的罪。
这不，慎钰被烦的没法子了，前儿套了车，送小杨氏去邺陵。
“算算，他应该今儿回来。”春愿绣了朵花瓣，笑着问，“饭菜都备下了没？”
衔珠促狭：“还说不想，真真是口是心非。您就放心罢，早都备下了，都是驸马爱吃的。”
春愿啐了口，忽然，她想起了邵俞。依着慎钰半月前的处置安排，邵俞最近做平了帐，这两日将宅子卖了，拾掇好了行李，即将带大侄儿离京，去幽州，和嫂嫂小侄子团聚。
毕竟主仆一场，她也不想临别时互相埋怨，好聚好散嘛，便让衔珠准备了五百两银，另各色珍贵布匹和数件首饰，足够他买一套二进二出的小院，后半生安稳富足地过下来了。
春愿扭头问：“给邵总管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么？他今晚过来拜别……”
“您还提那饕餮作甚。”衔珠显然不高兴，嘟囔道：“那时候他得宠，在您和驸马跟前是笑脸弥勒佛，可对待底下人的时候，顿时变成了无常夜叉。我跟您沾亲带故的，他都要呵斥威胁几句，更遑论旁人。乖乖，枣核大小的喉咙，竟然能吞下十几万的银子，也不怕撑死他！”
春愿温声道：“这话就别在外头说了。邵总管帮了我和驸马不少，他既将贪款还回来，我也就不追究了，算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希望以后他能本本分分的做人。”
这时，外头侍奉的嬷嬷进来传话。
“殿下，慈宁宫来人了，要给您请安。”
春愿下意识紧张了下，不当心，银针刺破了食指，蹙眉问：“是哪个？”
嬷嬷笑着回：“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公公，说是大总管李福的干儿子，叫瓦罐儿。”
“让他进来。”春愿将刺绣搁在簸箩里，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从外头躬身进来个瘦小清秀的少年，十六七的模样，白白净净的，很是清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过分的机灵。
“奴婢给公主请安。”瓦罐儿将礼盒放在一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笑得时候，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春愿虚扶了把，让衔珠去给瓦公公搬个小杌子过来。
因这小子是慈宁宫的人，所以春愿格外小心应付，笑着问：“是大娘娘差你来的？”
瓦罐儿双腿并拢，规规矩矩地坐着，笑道：“是干爷叫奴来的。”
春愿蹙眉，李福？
她接过衔珠递来的热茶，呷了口，这回能杖毙裴肆，李福暗中送来的消息出力不少。但鸣芳苑和兴庆殿的风波事关郭太后清誉，宗吉忌讳得很，所以他们和李福曾有往来的事万不可见光，对双方有害而无利。
故而，他们之前短暂合作后，再也没有再联络过。
怎么李福忽然差干儿子来了？
“李总管叫你来，有什么事？”春愿不动声色地问。
瓦罐儿前后看了番，将那个金星紫檀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枚镶了红宝石的金戒指。瓦罐儿双手捧起匣子，笑道：“上回除夕宴，您在慈宁宫丢了只金戒指，托奴婢干爷去找，他找了个把月都没找到，便找能工巧匠给您订做了只。”
“李总管有心了。”
春愿莞尔。
无事不登三宝殿，李福肯定是有什么话托瓦罐儿说。
瓦罐儿见公主优哉游哉地品茶，什么话都不说，他有些心急，身子往前探出些，低声道：“这不裴提督没了，驭戎监一时间群龙无首。殿下您的面子广，干爷想请您在陛下跟前替他美言几句，也不枉……”瓦罐儿手遮在脸侧，悄声道：“不枉头先合作一场，我家干爷要是上去了，对您和驸马爷也有利不是？”
春愿蹙眉，李福想取代裴肆想疯了么？竟让一个小太监过来求官，还大剌剌地说“合作”这样的字眼。
她并没有将不满表现在脸上，没明白拒绝，可也没答应，淡淡道：“妇人不得干政，驭戎监的事太敏感了，本宫怕是帮不了李总管。”
瓦罐儿面颊绯红，银牙紧咬住下唇，看上去尴尬得要命，可不经意间，眼里却闪过抹狡黠之色，连声说奴婢知道了，磕了几个头告罪，连赏都没拿，便躬身离开了。
……
春愿现在对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极厌烦。
倒了个裴肆，却起来个李福。
她将那个金戒指收起来，恰好五脏庙闹了饥荒，叫衔珠赶紧传午膳。
最近她总是容易饿。
谁知饭菜刚摆上桌，底下人就欢天喜地的来报，说驸马爷回来了。
不多时，唐慎钰便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进来了。赶了两三日的路，他面上身上沾了些许风雪尘气，但却不见半点疲色，依旧精神奕奕的。
唐慎钰拎着个食盒，单手解大氅，探头往圆桌上瞧，笑道：“呦，我回来的倒及时，正好赶上了。”
春愿给他端了杯热蜂蜜水过去，用帕子替他扫了扫身上，呸了口：“是你狗鼻子灵，专挑饭时回来。”
唐慎钰拎了拎手里的食盒，交给衔珠，笑道：“我就怕你小气，不给我管饭，所以给你带了兰心斋的大小八件点心。”
说着，唐慎钰熟稔地进去里间洗漱，与阿愿一同入座用饭。
他素来不喜有人站跟前盯着，便把丫头们打发走了，拿起筷子就开始扫荡，三两下就咥完半个肘子。
“吃慢些，小心噎着。”春愿给他舀了碗鸭汤，笑骂：“瞧你那吃相，跟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唐慎钰咕咚咕咚喝光汤，舒服地长出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被那小师母给闹的，矫情的要命，一会儿嫌车里漏风，她还在月子里，会冲了她，央告我们把马车的每个缝儿都封死。一会儿又说自己心碎了肝疼了，闻不得酒肉味儿，弄得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只能冷水就干粮，哎呦，可把我饿坏了。”
春愿笑着问：“她见着首辅了？”
唐慎钰摇头，叹了口气：“恩师说，陛下既让他在先帝灵前思过，那他就要虔诚忏悔，茹素斋戒，不见任何人。小杨氏听了这话，哭的梨花带雨，说夫君如此绝情，怕是恨上了她，这次是她连累了夫君，惟有自刎，才能赎罪，才能报老爷昔日的情分。恩师这人平日冷言冷语冷心肠，偏将所有的柔情给了小杨氏，若是杨氏自刎在邺陵，那可是重罪。恩师立马派人给她送出来一盆兰花，叫她在家里好好养着。小杨氏这才展颜，痴痴的抱着兰花走了。”
春愿不屑一笑，她不能当着丈夫评判万首辅的为人品行，但却说了两句小杨氏，“她将将丧子，却没有哭一句孩子可怜，满心满眼只惦记着老爷的恩情，如果不是痴情到疯魔，那就是冷情理智到极致。这女人可不一般。”
唐慎钰不可置否地笑笑，喝了口酒，“人精哪。”
春愿给他夹了筷子菜，轻声问：“对了，那个阿余有消息没？”
“没有。”唐慎钰忧上眉梢，“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他按住阿愿的手，叮嘱道：“最近就不要单独出府了，裴肆死在我手上，那个阿余肯定恨死咱们了，我怕他会报复。”
“嗯。”春愿忙点头，笑道：“对了，晌午时慈宁宫的瓦罐儿来府上了。”
“他？”唐慎钰放下筷子，疑惑道：“他不是李福的干儿子么，来做什么。”
“求官。”
春愿将那会瓦罐儿的话全说给慎钰听，“李福还让这小子拿来个金戒指，你说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唐慎钰拍了下桌子，骂道：“李福这家伙疯了么，大剌剌地叫他干儿子来公主府，这不是满长安告诉众人，他和咱们有关系么。”他紧张地问：“你没应承吧？”
春愿飞了个媚眼过去：“我又不傻。”
“你做的很对。”唐慎钰按住妻子的手，蹙眉道：“前几日黄忠全还偷偷同我说，李福最近十分殷勤地往勤政殿跑，常在陛下跟前显眼，时不时送个补品什么的。就他这份司马昭之心，谁看不出他的野心？他呀，可比那死鬼裴肆差远了，他也不想想，他是郭太后近身侍奉之人，陛下怎么可能让他监督驭戎监。下次他若是再找你，你不用给他好脸色，咱们的合作早都完了，各自获利，心照不宣。”
唐慎钰说罢这话，沉吟了片刻，怒道：“他也是宫里历练了几十年的老人了，怎么这么点道理不懂，叫他干儿子来做什么啊！若是叫郭太后或是陛下疑心他私通外臣，将慈宁宫的辛密说出去，他有几个脑袋够砍，咱们也会被连累了。他疯了吗？怎么敢派人来公主府！不行，我现在就想法子见他，定要找他说清楚！”
“你不吃饭了？”春愿忙拽住他，“你这么见他，岂不是更惹人怀疑？正好明儿初一，我要进宫给太后请安，到时候咱们一道去，你将他扯到一边，快快的说完。”
“也行。”唐慎钰点了点头，忽然拍了下大腿，“哎呦，我怎么忘了这事。”
“怎么了？”春愿见他面有忧色，忙问。
唐慎钰低下头，苦笑：“今儿带小杨氏回来的时候，路过平南庄子，我试着去叩拜姨妈，谁知姨妈竟许我进去。她还是恨我，不肯正眼看我，说前两日就给唐府上递帖子了，本不愿麻烦我，可她孙儿最近总是吐奶，夜里一个劲儿地哭。姨妈说往日的亲友见了她就躲，她实在没法子了，便只能试着求我，想让我帮忙请宫里擅长千金小儿科的太医给她孙子瞧瞧。”
“那咱得办，以公主府的名义给太医下帖子。”春愿知道云夫人一直是丈夫的心结，摩挲着他的胳膊，柔声道：“还是你教给我的，人要往前看，不能沉湎与过去的悲痛。这是个和你姨妈修复关系的绝佳时机，快去吧……”
“好嘞！”
唐慎钰放下筷子就往出冲，跑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抱住春愿，大大地亲了口她的脸，笑得像个傻瓜，“我先去忙姨妈的事，晚上再回来陪你用饭！”
说罢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哎？”
春愿想喊住他，却来不及了。
她手覆上小腹，唇角浮起抹幸福的笑，今晚再告诉他吧。
……
这边
瓦罐儿从公主府离开后，特意在瓦市玩耍了一个时辰，这才鬼鬼祟祟地钻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房顶和巷口皆守着武功高强的暗卫。
马车跟前，立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他穿着寻常的粗布长袍，头发只用根木簪子绾起，看着寒寒酸酸的，但通身散发着股凌厉老练的气质，一看就得罪不得，此人正是夏如利。
“夏爷爷。”
瓦罐儿疾步奔过去，跪下就磕头，大眼睛里透着过度的谄媚和讨好。
“都办妥了？”夏如利笑得仁慈和善。
“嗯！”瓦罐儿重重地点头，笑道：“儿子依照您的吩咐，只说是李福叫我去找公主求官的，对了，儿子还把那个戒指给了她。”
夏如利温柔地摩挲着瓦罐儿的头，连连颔首：“裴提督生前向我推荐你，说你对他有恩，要我多多提携你。没想到你小子果然机灵，比李福那狗脑子强多了，依我看，驭戎监提督一职，非你莫属啦。”
瓦罐儿眼前一亮，连忙摆手：“儿子不敢奢望的，只求夏爷爷日后多疼儿子，把儿子从李福那老阉狗手里救出来。”
夏如利一脸的慈爱，“不要妄自菲薄嘛，那裴肆当初起势的时候，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爷爷看人很准，你将来不会比他差的。”
瓦罐儿听见夏掌印如此夸他，激动得脸红心跳，又磕了两个头：“儿子发誓效忠您，为您肝脑涂地，万死不惜！”
“嗯，好，真好。”夏如利满意地点头，从马车里拿出个食盒，放在瓦罐儿跟前，笑道：“好孩子，这是你今儿的第二宗差事，去天然居见那个人，把食盒交给他，然后按照爷爷给你教的，把话带给他。办好了，爷爷疼你，让你做直殿监的总管。”
瓦罐儿兴奋得直喘粗气，直殿监！当初裴肆就是从直殿监起势的。他甚至能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会和裴肆一样风光，要权有权，要势有势，他想处罚那个小太监，动动手指，或者一个眼神，底下人立马就去办了！
“儿子定不负爷爷重托！”
瓦罐儿磕了个头，拿着食盒就要走。
“等等。”夏如利轻轻拍了下瓦罐儿光洁紧致的脸蛋，笑道：“可不许看食盒里的东西哦，不然爷爷会生气。”
“不看！”瓦罐儿举起手发誓：“我要是看了，就把眼睛挖出来，让您踩着听响儿玩。”
夏如利噗嗤笑了，拍了拍瓦罐儿的胳膊，说去吧。
同时，他抬头看向躲在屋顶的阿余，使了个眼色，示意阿余去盯着瓦罐儿。
夏如利提起袍子，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车内逼仄狭小，尽是药味儿，在最里头，坐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正是裴肆。
裴肆怀里抱着只猫，腿边放着只拐杖，他轻轻地抚摸着小猫，等猫儿舒服得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要睡的时候，他忽然掐住猫的喉咙，把猫逼醒，笑吟吟地看着小猫在他手里尖叫挣扎，等快咽气的时候，他又松开，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夏如利这样的人，竟也觉得裴肆有些阴森吓人了，他两指夹开车帘子，望着瓦罐儿离开的地方，问：“你是几时猜到李福和他们有联络的？”
裴肆温柔地摩挲着小猫，莞尔：“老太婆和我私会，一直是李福把守伺候。我和她那晚商量着如何处置莲忍和善悟，也只有李福知道具体细则和时间。除夕那晚，众人都害怕皇帝和太后发火，他却大着胆子在慈宁宫给那个小贱人找戒指。我当时疑心了下，却没当回事，原来他们那时就联络了。那么就能解释的通，大年初三两个和尚出宫，为什么唐慎钰会在大年初二就把韩是非和秦瑟安排了。肯定有人事先告密！”
夏如利拱了拱手，眉梢一挑：“那瓦罐儿呢？据我所知，你可是罚跪过他，你又是怎么拉拢的他？”

第154章 您会原谅对您犯下不可饶恕罪孽的人吗？ ：
这边。
瓦罐儿从小巷子离开后,顺着城墙往“天然居”走。寒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去看飘舞的旗,还有城楼里戍守的卫兵。
城墙数丈高,显得人就像蚂蚁般渺小。
瓦罐儿心情激切,吹着口哨，就连步子都不由得轻快了,好多次,他都想打开这个乌木食盒，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又沉甸甸的，不会是银子吧。
得有多少？五十？二百？
瓦罐儿打了下自己的手,忍住，千万忍住,不能看，更不能偷！是呢,裴肆死前给了他五百多两银票，夏爷爷觉得他办差当力,又赏了他五十两现银。他现在也算个小富豪了,眼皮子不该这么浅，应当多替自己的将来筹谋筹谋。
他不日就要做直殿监的总管,相信有夏爷爷的提携，他很快就能当驭戎监的提督！
记得当初他被裴肆在雪天里罚跪,怨恨的同时,又十分不理解,便问李福：“凭什么干爷您在太后跟前侍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得个慈宁宫总管，而他裴肆也是您带出来的干儿子，却爬的这样高？”
干爷暧昧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因为裴肆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
现在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棒槌！
原来，裴肆竟是个真男人，假太监！
瓦罐儿抿唇笑，摸了下自己的侧脸，裴肆是靠出卖男色稳固地位的，他长得不丑，自然也能卖。
可是给谁卖呢？
裴肆卖给了先帝的女人，那么他就卖给当今陛下的！
瓦罐儿认认真真地盘算着，贵妃长得美，想必伺候她会很开心，可这女人眼睛长到了头顶，压根看不起奴才，现在又不得陛下的宠爱，完完全全一冷灶……对，还是皇后比较好。
皇后虽丑些，但胜在脾气好啊，而且他能确定，皇后对他也是有意思的，上次他打翻了香炉，香灰把皇后的手烫了，皇后非但没责怪他，还用帕子遮挡住伤处，笑着叫他别害怕，没什么大事。
对！
皇后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帮他！
瓦罐儿心里当即定下个“伟大”的目标：拿下皇后！
他甚至还想到数年以后的事，等皇后诞下皇儿，那现在的陛下就没用啦，让赵宗吉去当太上皇，干脆死掉算了。他辅佐小皇子登基，说不准，将来小皇子还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干爷哩！
瓦罐儿浮想联翩，脸红绯绯，学着裴肆往日的架势，板起脸，扬手抽空气嘴巴子，瞪起眼骂人：
“李福，你见到本提督，为何不行礼？”
“下作东西，谁让你在慈宁宫喧哗吵闹的，把油缸顶头上，给本督跪到天亮！”
瓦罐儿被自己逗笑了，忽然发现街上的人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抬头挺胸，一脸冷漠地进天然居里去了。
天然居是长安城里最豪华的酒楼，三层楼，像个圆环似的围起来。
酒楼里热闹极了，天南海北的饭菜都能吃到，这里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边塞的贩夫走卒、海外金发碧眼的游学者，都能见到。
瓦罐儿提着食盒，径直朝三层最里头那间名唤“八仙过海”的雅间走去。他整了整衣衫，摆起架子，敲了下门，推门而入，把眼瞧去，邵俞此时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
“竟是你？！”邵俞对瓦罐儿的到来，很是意外，惊得站了起来。
“怎么不能是我。”瓦罐儿反手关上门，上下打量邵俞，这位昔日的公主府大总管穿着松绿团花纹长袍，头上戴着顶毡帽，印堂发黑，一脸的忧心忡忡。
瓦罐儿含笑，装模作样地给邵俞打了个千儿，揶揄道：“邵总管万安，您最近忙什么哩？公主府还修不修花园子了？您老平日里出入前呼后拥的，今儿怎地落单了？”
邵俞拳头握紧，没发火，对瓦罐儿的到来惊诧不已：“你不是李福的干儿子吗？裴肆那杂种好厉害，竟连你都能拉拢到！”邵俞眼睛发红，显然是过于担忧熬出来的，他扫了圈四周，“为什么只来了你一个小孩子？他们呢？你叫他们出来和我说话。”
“我一个对付你就够了。”瓦罐儿显然不满邵俞轻视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将食盒放在圆桌上，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斯条慢理道：“坐下聊聊吧，邵总管。”
邵俞瞪了眼瓦罐儿，一把打开食盒。
顿时，邵俞惊呼了声，目眦欲裂，双手把住食盒，眼泪止不住地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他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瓦罐儿瞄了眼食盒，不看则已，一看吓了一大跳。
这里头，这里头竟装了一只女子的左脚，还有个小孩儿的右手，那个右手的手背有块特殊的青色胎记，手脚显然是刚砍下不久，断口处还红艳艳的，为了确保新鲜，食盒里装满了冰块。
瓦罐儿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胃里剧烈翻滚，特别想吐，手抖得拿不稳杯子，怨不得夏爷爷不让他看，原来，原来这么可怕！
邵俞冲过来，一把揪住瓦罐儿的衣襟，像头失控了的野兽般低吼：“他们把我嫂子和小侄儿藏哪儿了，有什么冲我来，让我做什么只管说，孩子和女人是无辜的！”
瓦罐儿惊魂未定，他咬了下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今儿这宗差事，他必须完满地给夏爷爷做好。
瓦罐儿轻拍了拍邵俞的手，“总管怎么这么沉不住性子，别闹了，坐，坐下咱们慢慢说。”
邵俞松开瓦罐儿，牙齿都要咬碎了：“你说！”
瓦罐儿从怀里掏出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给邵俞，傲慢道：“我家主子让你看看，说你看完后就知道了。”
邵俞抢走信，手忙脚乱地拆开，越看脸色越差，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食盒，面如死灰。
“看完了？”瓦罐儿从邵俞手里抽走信，揉成团，扔进燃得正旺的火盆里，他识字不多，看着纸团上的墨字被烧成灰，像灰蝴蝶似的上下翻飞……
瓦罐儿手伸在盆上烤，依照夏爷爷教的，淡淡笑道：“想必邵总管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顾寡嫂和两个侄儿的性命，自己拿着钱逃出京，但恕兄弟提醒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权，不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的人都会追杀到你。到时候，你们邵家可就灭门了。”
“不用说了，我做！”邵俞似乎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道。
“早说不就完了。”瓦罐儿翻了个白眼，抓起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他壮起胆子，将食盒盖好，拎着往出走，出门的时候特意停了下，笑眯眯地回头，“酒不错，我会代你向你嫂子和侄儿问好，再见。”
……
大抵喝了酒，瓦罐儿也不害怕了，甚至将食盒挎在臂弯，步履轻盈地走下楼梯。
他现在有点兴奋，又办成了一宗差事，那么离高官厚禄就不远了！怕什么，不就是断手断脚么。当年司礼监的掌印陈银，现在的夏爷爷，老东西李福，还有死了的裴肆，哪个权阉手里没有上百条人命？哪个没粘血？哪个是孬的？
要想爬的高，就得心狠手辣！
瓦罐儿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他步子坚定，离开天然居后，匆匆原路返回。
他在猜想，待会儿夏爷爷肯定会夸他，说不准还会赏他五十两银子哩！
越想越兴奋，瓦罐儿脚步不觉加快，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又回到了那个僻静的小巷。
此时过了申时，日后渐渐西斜，小巷子越发阴暗，静的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夏爷爷这会儿独自站在马车跟前，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一脸的和蔼亲切。
“爷爷！”瓦罐儿疾奔过去，噗通跪下磕头，笑道：“儿子幸不辱命，办差回来了。”
“不错。”夏如利看了眼食盒，亲昵地抚摸瓦罐儿的头发，“我的人就在天然居的隔间盯着，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全都看到了。早在一刻钟前，我就知道全部过程，好孩子，你这宗差事办的真好。”
瓦罐儿一愣，原来夏爷爷早都派人跟着他了，大抵是考验他办差的能力吧。
“您没在现场看，邵俞当时吓得脸色惨白，哭得像个小娘儿们！”瓦罐儿嘲笑道。
“呦，那我可错过好戏了。”夏如利笑着点头，忽然问，“告诉爷爷，你有没有听话？看没看食盒里的东西？”
“没看！”瓦罐儿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夏如利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依旧温和：“爷爷不喜欢说谎的孩子哦。”
瓦罐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不当心看见了一眼，是个……”忽然，他的脖子被人从后面勒住，他瞬间无法呼吸。
瓦罐儿拼命挣扎，手伸向夏如利，“爷爷救我，为什么……”他说不出话，只能看见夏如利笑眯眯的，不为所动。他感觉凶手手劲儿又大了几分，想要用绳子把他的脖子绞断，他拼命的回头，看见勒他的是……阿余！而此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掀开，里面坐的人竟是，是裴肆！
瓦罐儿顿时毛骨悚然，裴肆死了啊，里头的是人是鬼？
不管是什么，反正他要变鬼了。
他到死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啊！
……
阿余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看着瓦罐儿这幅死不瞑目的样子，不禁狞笑，挥手叫暗卫将尸首抬走，躬身给夏如利行了个礼，拿着食盒退下了。
夏如利锤着发酸的肩颈，踩着矮凳上了马车，咬住茶壶嘴，喝了口热茶，摇头笑道：“那小孩倒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裴肆手又开始抖。
记得那天他刚被阉割，就是瓦罐儿伺候的他。
他的所有无助和屈辱，都被一个贱种小太监看到，他无法接受。
“什么好苗子，在我眼里，人只有能不能被利用，仅此而已。”裴肆淡漠道。
夏如利小指挠了下脖子，笑着问：“去年底你就央告世子爷帮忙，将邵俞的嫂子侄儿从幽州带来长安，怕是那时候起，你就打算对付邵俞了吧。”
裴肆懒懒地窝在软靠里，摩挲着被他玩弄的半死不活的小猫，唇角上扬：“他把我当成了冤大头，不断从我这里讹钱，偏偏他还有点小聪明，知道得罪我不会善终，便想拿钱跑路。可他也不想想，他既知道我这么多秘密，能全身而退？我不是唐慎钰，跟他没什么情义可讲，他把自己当成了我的合作伙伴，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条能利用的贱狗罢了。”
“服。”夏如利朝裴肆连连拱手，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小公子，我再提醒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那么喜欢公主，真舍得伤害她？”
裴肆冷笑：“义父教过我，无毒不丈夫，既决定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
……
公主府
才酉时，天就暗下来了。太阳西沉去，在天际留下片昏黄的光亮。
上房已经掌灯，侍女们捧着热汤和干净的手巾，鱼贯入内。
春愿试了好几套衣裳，最终选定了身玫红色的，精心打扮了番，头发特特梳成了妇人的样式，戴了枝金凤步摇。她对着落地镜左右看，捏住腰身的布料，问衔珠：“你说我是不是胖了？”
衔珠两只胳膊挂了好几条拖泥裙，笑道：“您是出了名的腰细，估计还得等几个月才长肉。”
春愿抿唇笑，上一个没留住，这个她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酒菜预备下了没？”春愿扭头问。
“全都预备好了。”衔珠笑着掰指头数：“多添了六道菜，六盘点心果子，就取六六大顺的意头。厨娘们早都把配菜和鱼虾切好备着了，只等大人一回来就开火，保管一刻钟内就能端过来。您就将心放肚子里，今晚好好和驸马爷欢聚庆祝。”
正在这时，外头的婢女来报，说邵总管来给殿下请安，就在花厅那边候着。
春愿神色黯然，叹了口气。
当初她身边有三个极得力的人，雾兰嫁人了，现在音讯全无，邵俞要离京，现在就只剩下个衔珠。
世事就是这么多变，那时她最疑心疏远衔珠，现在看来，这丫头是娇横了些，但却是最忠诚的。
“知道了，让他等等。。”
春愿应了声，略整了整衣裳，便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暖如春昼，金炉里焚着微微发酸的瑶英香。
春愿掀开珠帘，把眼瞧去，邵俞此时躬身侍立在厅正中央，不同于从前整日穿内官官服，他今儿穿的倒鲜亮，崭新的缎面裘袍，脚蹬牛皮短靴，腰间悬挂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用根碧玉簪绾在头顶。
“真是贪够本了，瞧这身行头，没个上百两可置办不出来，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哪家官公子呢。”衔珠阴阳怪气地啐。
春愿拽了下衔珠，示意她别说话。
“邵俞，你来了呀。”春愿面带微笑。
邵俞似乎才听见动静，身子猛颤了下，忙上前磕头请安，“殿下，奴婢今儿过来跟、跟您辞行。”
春愿坐到上首，半个月未见，她发现邵俞瘦了很多，原先肉嘟嘟的脸微凹进去，眼睛也有些发红，整个人心事重重的。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憔悴。”春愿关切地问，毕竟主仆一场。
“多谢主子挂怀，实是做了半个月帐，熬夜熬出来的。”邵俞摇头，笑着说谎：“此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主子了，奴婢心里难过。”
“别跪着了，坐吧。”春愿叹了口气，让衔珠去给邵总管搬张圆凳来。
忽然，花厅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主仆两个谁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春愿先开了口，往日和睦画面历历在目，她温声道：“那时候，我刚来京城，就连小婢女都在底下偷偷嘲笑我潦草的口音，说我言行乡气十足……大人将你推荐给我，实在是用心良苦了，你细心，处处帮我、提点我。若没有你们几个，我这个公主府怕是早都倒塌了。多谢你，邵先生。”
邵俞鼻头发酸，头低下，不敢抬起来，只说：“您太客气了，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
其实公主对他，真的没得说了，他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和裴肆做起了买卖。
“是奴婢对不起您。”邵俞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太贪心了，几辈子没见过银子，就，就……奴婢辜负了您和唐大人的信重。”
“都过去了。”春愿虚扶起邵俞，温声道：“大人是个练武的粗人，脸又臭，有时候说话很伤人，你别往心里去。”
“奴婢不敢，这都是奴婢该受的。”邵俞低下头。这半个月，他还了两份账，一份是公主府的，另一份是裴肆的。
裴肆的那份与其说还，倒不如说被一些蒙面恶汉强行拉走了。
春愿见邵俞紧紧抿住唇，眼里透着委屈和不甘，她叹了口气：“毕竟，你伺候了我一场。我另外给你准备了些银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布料、家具什么的，已经装上车了，待会儿让下人送到你的住处。”
邵俞捂住脸，失声痛哭：“殿下，奴婢对不住您，您，您是菩萨心肠啊。”
春愿噗嗤一笑，还当邵俞忏悔贪污公银，温声道：“以后去了新地方，可是要本本分分的做人，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就写信给唐大人，能帮我俩一定会帮。”
邵俞泣不成声，忽然起身，痛苦道：“殿下，此一别，怕是咱们这辈子都难再见，请容许奴婢再给您做一盅茶，再伺候您一回！”
“好。”春愿含泪，笑着点头。
邵俞行了个礼，去耳室洁手烹茶。他背对着公主，此时，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人在风光时，很少会静下来反思，惟有走到绝境时，才会回头看来时的路。
他恨唐慎钰，可公主一直对他很好。
唐慎钰和公主会放过他，可裴肆不会。
没错，他前日看见裴肆了。深夜里，那个阿余暗中摸过来，将他掳到一条寂静的巷子里，趁着月光，他看见马车内除了夏如利和瑞世子，还坐着个俊美苍白的男人，不是裴肆是谁！
这条毒蛇居然还活着！
至此，他不解的事全明白了。
为什么去年腊月初一的夜晚，裴肆能过于顺利地侮辱公主。
为什么唐慎钰暗中将他的嫂子和二侄儿送到幽州，可这两个人却落到了裴肆手里；
为什么旁人救不了先帝的驾，偏裴肆能，旁人怎么得不了太后的宠，偏裴肆可以，这条毒蛇爬的太快太顺利了，原来，背后一直有只手托着。
邵俞苦笑，原以为他把这些贵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谁知，他早都落入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和他家人的性命，全都被人掌控，他今日亲眼看见嫂子和小侄儿的断手断脚，这就是警告。
这时，春愿温声问：“你大侄儿安顿好了么？”
邵俞点头道：“在客栈里等着奴婢呢。”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紧紧攥住，犹豫着不肯往茶里下。要不，他就自尽在这里吧，也算赎罪了。
此刻，春愿轻抚着小腹，眼神温柔：“原本没三个月，是不能说的，但你要走了……邵俞，我跟你分享件喜事，我有身孕了。”
邵俞一愣：“呦，那是好事，奴婢冒昧问您一句，几个月了？”
春愿莞尔，面带羞色：“整两个月。我身子弱，大夫最近请平安脉，竟没摸出来。今早上我晕倒了，传了宋太医才知道的。”
邵俞眉头蹙起，有条不紊地煮茶：“那这么算来，您应该是去年腊月初一有了的，奴婢记得那天早上给您端了碗避子汤，您没喝？”
“我倒了。”春愿手附上发烫的脸，“得亏倒了，否则就……”她轻咬住下唇，笑道：“待会儿大人回来，我告诉他，他肯定很高兴。”
邵俞狞笑，“对呀，大人定意外又高兴。”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下入茶中，双手捧着，踏着规矩的小碎步行到春愿跟前，跪下，将茶举过头顶，笑的眼睛弯成月牙：“奴婢恭喜公主，愿您母子平安。”
春愿接过茶，喝了两口，只觉得腹内都暖了，点头赞道：“还是你做的茶有滋味。”
邵俞兴奋地心狂跳，笑着感叹：“奴婢这一年伺候您，眼见着长安的风云变幻。对了主子，若是有人在您背后捅刀子，嗨，不是奴婢这种的贪银子，就是对您犯下了天理难容的罪恶，您会原谅他吗？”
春愿又喝了口茶，眉梢上挑：“当然不会。”
邵俞嘿然：“奴婢也不会，奴婢恨不得他能断子绝孙，痛苦而死。”
说着，邵俞给春愿磕了三个头，笑道：“主子，奴婢这就走了，愿您今后平安喜乐，顺遂康健。”
“好。”春愿双手扶起邵俞，“也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邵俞起身，深深地看了眼春愿的小腹，退了出去。
花厅里又恢复了安静，人走了，茶也凉了。
春愿将邵俞做的茶一饮而尽，她起身，想去外头透透气。
这会儿天完全黑下来了。
春愿踮起脚尖，伸胳膊去够灯笼穗，现在一切都好，新出的月牙好，微微吹来的冷风好，屋檐下的大红灯笼也好。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阵脚步声，紧接着，婢女和婆子们欢喜道：“驸马爷回来了。”
春愿忙往前望去。
唐慎钰他真的回来了，踏着月光，大步走来，冲她招手：“酒菜准备好了没，我可饿坏了。对了，我刚碰见了衔珠，她送邵俞去后角门，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你给我准备了份大礼。是什么呀？”
春愿抿唇笑，迎上去，“我偏不告诉你。”
刚走到石台阶跟前，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没站稳，她整个人从高台阶上摔了下去。
瞬间，她的肚子绞疼的厉害，感觉有什么从身.下淌了出来，剧痛和眩晕根本不容许她仔细想，喉咙又痒又甜，她猛咳嗽，哇地吐了几口血。
春愿的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尽是惊恐的尖叫声，她隐约看见，唐慎钰抱着她，拍她的脸，求她别睡着，冲跟前的人吼：快去找太医！
春愿想对他说，别急，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55章 我的心不太舒服 ：
喜和哀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前刻,唐慎钰刚刚从平南庄子回来，他还庆幸着，因着他亲自带太医去给孩子看病,姨妈虽还对他冷言冷面,好歹愿意和他说几句话了；他还欢喜着,在外风餐露宿几日，小别胜新婚,他总算能和阿愿团聚,坐下来吃一顿晚饭。
此刻。
唐慎钰看到了什么？
他眼睁睁看见阿愿从台阶上一头栽下来，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阿愿,阿愿！”唐慎钰急冲过去，还是没能接住她。
他双膝跪地,抱住她。
此时的她痛苦的浑身痉挛，咳嗽了通就开始吐血,忽然眼神涣散，软软晕了过去。
“你怎么了？”唐慎钰的声音都颤抖了,拍着春愿的脸，“别睡啊,打起精神,你别吓我啊！”他疯了似的朝周围聚过来的婆子和丫头怒吼：“愣着干什么，快找大夫啊！”
唐慎钰一把抱起妻子,朝花厅里奔去，径直去耳室,将她放在罗汉床上。他平日里是冷静的,遇事再难再险,也总会保持清醒,迅速想出对策。
可现在，他脑中竟一片空白，看着她面如死灰而且又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焦灼着，拼命地喊她，焦急到慌乱，他恨得打了自己一耳光，逼迫自己冷静，冷静！
阿愿这样子是中毒了。
唐慎钰呼吸粗重，第一时间断定这点。
忽然，他看到自己手掌心和袖子上粘了不少血，红殷殷的，而阿愿的身下这会儿已经蔓延开了。
“你、你……”唐慎钰心里猜到一个想法，但绝不可能。
而这时，去送邵俞的衔珠急匆匆跑回来了，她路上就听见了动静，一路狂奔。她看见公主这样子，瞬间明白了，惊恐地朝婆子丫头们喊：“快去准备热水。”
衔珠眼泪唰地下来了，扑到罗汉床边，哭道：“这可怎么好啊，殿下今早刚知道有了身孕，准备晚上跟大人说的，怎么会这样……”
“什么？！”唐慎钰如同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这怎么可能，他和阿愿和好后，虽偶有亲热，但并未行过周公之礼，阿愿怎么可能怀孕！
唐慎钰顿时暴怒，朝衔珠劈头盖脸地喝道：“公主怎么可能怀孕，你敢污蔑她的清白！”
衔珠被吓得瘫坐在地，手捂住心口，她不晓得这里头的内情，手指向外头，哭道：“咱们府上的大夫诊了好几遍，殿下确实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唐慎钰也懵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衔珠见唐大人这会儿说话颠三倒四，糊里糊涂的。而且大人双眼猩红，脸上身上皆沾了血，活像个恶鬼，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些，抽泣道：“这您干麽问我啊？方才公主和邵俞在花厅说话，殿下说她去年腊月初一和您同房，身上有了的，您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
唐慎钰惊住了，去年腊月，他，他没碰过阿愿啊，这个孩子……
他无暇顾及这些事，阿愿的命最要紧，其他的都不重要！
唐慎钰从阿愿发髻上拔下金簪，扎了下自己的胳膊，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颤声质问衔珠：“公主嘴唇发黑，吐了那么多血，显然是中毒了！你们到底给她吃什么了？！”
这话一出，婆子丫鬟们跪了一地。
衔珠吓得睁大了眼，急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怎么敢给公主下毒！她的饭食茶水在呈送给她前，都有人试毒的啊！今儿白天她还好好的啊，怎么和邵俞说完话，忽然就……”
衔珠倒吸了口冷气。
唐慎钰顿时明白过来，厉声问：“邵俞给她吃什么了！”
“没什么呀。”衔珠忽然浑身战栗不已：“茶，茶……”
“看住公主！”唐慎钰撂下话，猛地起身。他咬紧牙关，四下看了圈，发现内室的长桌上，正好有一壶沏好的茶。
男人一个健步冲过去，掀开茶壶，里头的茶汤清亮，还滚烫着。他抹去眼泪和额上的冷汗，蹲下身，歪头去看桌面，果然发现些少量的白色粉.末。
毒，这是毒。
唐慎钰心疼地看了眼床上的妻子，拎着茶壶冲到外头的花厅，他看见立几上摆着个茶盅，杯口留有胭脂印。男人指着茶盅，冲跪在地上的婢女太监们喝问：“有没有人动过这杯子？！”
一个小丫头哇地声哭了：“回驸马爷，没有的。原本奴婢们要将用过的茶盏撤下去清洗的，可殿下说这是邵总管给她做的茶，我们就没敢动。”
唐慎钰心里已经有了六七分的底了。
他一边看着茶壶，一边看着茶盅。
毒下在哪个里了？还是两个都下了？
而这时，里头忽然传出衔珠的哭声，“殿下您怎么了啊！怎么又吐血了！要死了，天煞的李大夫怎么还不来？！”
唐慎钰身子一颤，他知道这是衔珠的口头禅，可那个“死”字就一把刀子，猛地戳了下他的心。
他什么都没想，深呼吸了口气，端起茶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半，又拿起茶盅，将剩下的喝了一半。
毒又怎样，他不怕。
“衔珠！”唐慎钰将衔珠叫来，喝道：“等李大夫来了，先给公主治小产，我，我去给她找个更好的大夫治毒！”
他弯腰，深深地给衔珠行了一礼，哽咽道：“拜托姑娘了，求你一定要看好她。”
说罢，唐慎钰找了一大一小两个瓷瓶，将茶壶和茶盅里剩下的汤汁倒进去，揣进怀里，疾步出门。
天下的毒物，没有老葛不认识的，拿去给老葛看。
唐慎钰朝后角门狂奔，他不能在公主府等人接老葛来，太耽误时间，他自己骑马去找。他也没有时间亲自抓邵俞，便吩咐府里的秦校尉等人，即刻抓捕邵俞，务必看好了，不能让那杂碎自尽！
唐慎钰匆匆拉了匹马，朝秦王府狂奔而去。
逆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一手捂住怀里的茶具，另一手抓住缰绳，要快，晚一刻，兴许阿愿就多一分危险。
这时，他只觉得体内热血翻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拿锤子敲碎般疼……
唐慎钰知道，毒发了，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头越来越昏沉，他猛地勒住缰绳，哇地吐了口血。千万不能晕，阿愿还等着老葛救命。
唐慎钰掏出簪子，朝自己的胳膊和腿猛扎了几下，试图用外部的刺痛逼自己清醒些，他双腿加紧马肚子，继续赶路。
他也记不清自己惊了多少路人，打翻了多少摊子，约莫一刻钟后，便到了秦王府正门口。
唐慎钰哪里顾得上什么递帖子，直接踹门而入，径直往“云海楼”的方向奔去。
上房灯亮着，小坏正在院子里捉夜虫，玄棣给女孩打灯笼。二人见唐慎钰忽然过来了，纷纷起身喊人：“唐叔叔。”
唐慎钰头也不回地吩咐玄棣：“大公子快帮我准备马车，放后角门！”
他一把推开正门，大步走进去。往里瞧去，瑞世子依旧病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而老葛还像之前那样，替世子按摩推拿。
“钰儿！？”
“唐大人！”
瑞世子和老葛同时惊呼。
瑞世子一眼就看出唐慎钰现在“不对劲”，应该说，钰儿从没这么慌乱无助过。孩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显然哭过，嘴唇是那种不正常的乌青色，唇角有血迹，胸口也有一大片血。
“孩子，你怎么了？”瑞世子强撑着下床。
“我没事。”唐慎钰将那一大一小两个茶具掏出来，望向老葛，急道：“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毒？”
老葛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但他下意识猜测和密室那条毒蛇脱不了干系。他双手在衣裳上反复擦了下，疾步过来，拿起两个茶具去闻，小指又蘸了点茶汤，放嘴里尝了下。
“确实是剧毒。”老葛眉头蹙起，沉吟了片刻，问：“谁中毒了？有什么症状？”
“是公主。”唐慎钰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手抓住桌子沿儿，强撑住，冷静地将一条一条告诉老葛，“公主大约半个时辰前喝了几口，她的症状是眩晕、吐血，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我也喝了，茶壶和茶盅里的各喝了一半，毒发的很快，浑身的骨头疼得厉害，我这样练武的人都吃不住这种疼，肠胃会绞痛，还会呕血。”
唐慎钰说话的同时，将袖子撸起，伸出胳膊，“你来诊脉，看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救。”
老葛只觉得这小子疯了，连毒都敢喝。
他忙去探脉，又抹了点唐慎钰嘴角的血闻了闻，仔细想了想，道：“看脉象和症状，毒很像宫里的“千日醉”，顾名思义，人吃了后就像喝醉了一般，浑身酥软，骨头醉疼。这种毒制作起来非常麻烦，用料珍贵，工序繁杂，而且是慢毒，专门惩处那些身份高贵的罪人，长期下在饭食里，每次就搁一点点，人不会死，但会生不如死。大人您今晚带过来的茶汤里，千日醉显然是被人精粹过的，毒性百倍，非常猛烈……”
唐慎钰打断老葛的话：“你就说能不能救。”
“大概能……”老葛看了眼瑞世子，咽了口唾沫，问：“草民能不能随唐大人去？”
瑞世子点头道：“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葛先生你脾气不好，公主府虽小，里头的势力却盘根复杂的，你去了可别乱说话，放心吧，小坏就跟我住着，我管她几日。”
“是。”
老葛头皮发麻，世子爷这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
唐慎钰忙问老葛：“现在能开药方么？”他没忍住，又吐了口血。
瑞世子担心的要命，忙上前环住，用袖子替儿子擦血，急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平日里你不是这么冲动无脑的人，毒还能乱吃？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糊涂啊！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叫我……”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唐慎钰不满地推开世子，冷着脸：“再说女人怎么了？我和她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同生共死难道不是很正常么。”他也不理会瑞世子，焦急地问老葛，“到底能不能开药方。”
老葛点头：“能，能。”
唐慎钰这才松了口气，强撑着精神，催促道：“那你快开，立即让人去抓药，我现在带你去公主府。不要耽误时间了，快些啊。”
……
……
京郊密室
密室里暖的很，桌上摆了个瓷瓶，里头插了枝红梅。
裴肆刚换了药，此时坐在桌后，静静地抄写《金刚经》，他的手很稳，字写得飞快，面貌和阉割前没多大分别，依旧昳丽俊美，只不过眼神却变了些，阴森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一旁坐着的夏如利斜看了眼裴肆，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说，这猫又没得罪你。”夏如利怀里抱着只纯白的小猫，他用铜勺舀了点羊乳，试着给猫喂，可猫只是稍微舔了一下，病恹恹地躺着，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夏如利叹了口气，将勺子扔进茶杯里，抚摸着小猫，不免埋怨了句：“好歹是条命，你干嘛折磨它呢。”
裴肆知道夏如利话里的意思，淡淡道：“贱畜罢了，义父教过我，成大事者当断情绝爱，他不也将唐慎钰扔在京城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的。”
夏如利摇头笑。
这时，密室的门咯吱咯吱开了，进来个蒙面的汉子，躬身行到夏如利跟前，俯身低声耳语了片刻。
夏如利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看了眼裴肆，挥了下手，对手下说：“我知道了，你外头等着。”
“怎么了？”裴肆搁下笔，问。
他从抽屉拿出盒胭脂，往茶里刮了点，喝了口，眉梢上挑，笑着问：“是不是公主府有消息了？”
“嗯。”夏如利揉着发闷的心口子，长叹了口气：“如你的愿，邵俞给公主下了毒，她毒发了，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裴肆深深嗅了口茶，闭着眼，品着汤汁中淡淡的花香味。
“她好歹做过你的一夜新娘，”夏如利这样的人，也不免语气重了些，苛责了句，“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狠？”裴肆忽然睁眼，冷声道：“我对她那么好，她却联合外人陷害我，害得我被阉割，又差点害得我被打死，你说我狠？到底谁狠！给她下千日醉，已经是我最大的怜悯了。”
夏如利一直以为裴肆放下这段孽缘了，现在看来，非但没放，而且那个姑娘还住他心里了，他在意要命啊。
夏如利喝了口冷羊乳，沉吟片刻，要不要告诉他，公主小产了呢？公主怀孕正好两个月，孩子就是他的种，唯一的种。
算了，他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现在要是给他说了，他不得再去一趟鬼门关。
下次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夏如利莞尔浅笑，“你知不知道，我家唐子为了救公主，毫不犹豫的喝了毒。人家抱定了主意和公主同生共死，瞧瞧人家什么心，你又是什么心。”
“心？”裴肆嗤笑：“我连命根子都没了，还要心做什么。”他又愤愤地补了句：“唐慎钰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公主中毒，陛下必定会降罪，他若是饮了毒，陛下说不准还会感激他。他就是这种人，用种种卑劣的手段哄女人倾心。”
夏如利实在听不下去，起身拱了拱手：“公主府的事已经传到陛下那里去了，我得赶紧去伺候着，你好好养伤，有事我派人告诉你。”
“嗯。”裴肆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抄经，也不知怎么了，他今晚烦躁得要命，心也一阵阵刺痛，好像身上缺了什么。
“老夏！”裴肆叫住夏如利，他手按住胸口，蹙眉道：“我的心不太舒服，你回头让葛大夫过来，帮我看看。”
“知道了。”夏如利应了声，忽然回头问：“小公子，你真不后悔给她下毒？”
裴肆烦道：“这是你第三次问了，我再告诉你一次，绝不后悔，千日醉又毒不死人，不过是让她生不如死疼几天罢了。”

第156章 她一点都不无辜 ：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公主府内外戒严,不许任何人走动，也不许任何消息泄露。
二更的夜凄冷深沉。
唐慎钰刚喂阿愿吃了第三遍药，他坐在床边,守着她,寸步不离。因失血过多,她脸上毫无血色，冷汗将额边的绒发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小产和千日醉毒同时折磨着她,让她哪怕昏迷着，身子依旧疼得颤抖，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哀鸣声。
“你别怕,我在呢。”唐慎钰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握住她紧紧攥成拳的手。
许是感应到了安全,春愿眉头稍微松了些。
唐慎钰抿住唇，泣不成声。老葛虽配出了解药,但要完全清除体内的毒，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年里，阿愿必须药不离口,一定要仔细养着,千万不能着凉。
老葛还说，千日醉药性至阴至寒,里头有两味药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常年服用,会损伤女子的元气根本。而给公主下毒的人心思狠辣,应该是将上百包的千日醉精炼成了一小瓶,那是活生生将公主的胎给打了下来。
唐慎钰闭眼,深呼吸了口气，他替阿愿将被子掖好，轻抚着她的侧脸。
阿愿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他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绝对相信阿愿，她性子坚毅，对感情忠贞，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可她怎么会怀孕？怀的谁的孩子？
唐慎钰眉头蹙成了疙瘩，他也喝了散毒的药，但浑身的骨头依旧疼的厉害。他咬牙忍住疼痛，试图去分析。依照衔珠的说法，阿愿今儿才知道有了身孕，并且兴高采烈地准备了席面，要等他回来后，与他分享这件喜事。
从这就能看出，阿愿以为怀的是他的孩子。
这就非常奇怪了，一个当母亲的，怎么可能连孩子生父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那只有一个解释。
唐慎钰望向那个纤弱苍白的女人，心绞痛不已。
阿愿，很有可能被人暗中谋害了，以为和她行周公之礼的男人是他。
可能是这样吗？
唐慎钰双手使劲儿搓脸，试图让自己再冷静些。府里的大夫说阿愿怀了整两个月身孕，而据衔珠交代，阿愿傍晚的时候和邵俞说话，曾提到一个时间——腊月初一。
唐慎钰拼命回忆这个时间。
腊月初一，他和阿愿那时正因为周予安冷战。他记得那天，周予安上赶着去鸣芳苑找阿愿，结果被阿愿威吓的落水。
而后他就忙着送周予安回平南庄子，公主府的人着急忙慌地找他，说公主有请，但当时瑞世子病危，他天擦黑时匆匆去看了眼她，见她在画舫上饮酒，没有打搅，转身就回京了。
是那晚上发生的事？
唐慎钰心乱如麻。
还记得初五的时候，阿愿杀到了平南庄子，当时他就微妙地感觉到，阿愿对他的态度不像之前那样强硬冷漠了，多了几分柔情，还说了句很暧昧的话。
唐慎钰倒吸了口冷气，她当时说，“别以为你前晚上来找我，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看来……
唐慎钰感觉又毒发了，腹内绞痛得厉害。
对！
邵俞一直贴身伺候她，想必邵俞知道什么！
这孙子贪污、敢堂而皇之的对阿愿下毒，那么从前暗中对阿愿做了什么，想必……
唐慎钰恨死了自己，觉得他就是天下第一无能无用的男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对不起。”唐慎钰手抖成一片，轻轻拿起阿愿的手，吻了又吻。
悔恨和愤怒的情绪一同折磨着唐慎钰，他将阿愿的胳膊慢慢地放下，替她盖好被子，俯身，轻轻吻了下她冰凉的额头，低声喃喃：“屋子里的灯不会灭，你别怕，安心休息着，我去办件事，马上就回来。”
唐慎钰起身的刹那，目光冷绝，他现在就去拷问邵俞！
谁知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门被人吱呀声推开了，蜡烛感受到了迫人的寒气，左摇右摆。
唐慎钰往前瞧去，见陛下匆匆进来了，跟着来的还有黄忠全和夏如利等内官。陛下面色含霜，外头穿了件黑色狐领大氅，而里头则穿的是寝衣，显然是刚就寝，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过来了。
“陛下。”唐慎钰跪下请安。
宗吉狠
狠剜了眼唐慎钰，一句话都没说，径直朝拔步床那边走去。
“阿姐，阿姐。”宗吉坐到床边，俯身轻轻唤着，阿姐此时小脸惨白，唇色微微发乌，是不是地惊厥抽搐，显然命悬一线，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中。
宗吉顿时怒不可遏，抓起跟前的茶盏，就要砸向唐慎钰，可他怕惊到阿姐，生生忍下了。之前他就是担心阿姐，所以才将大内的秦校尉等人拨到了公主府。今晚，他刚沐浴罢，秦校尉就匆匆来报，说公主府出了大事，公主小产中毒，疑似府中前总管邵俞所为。
秦校尉不敢隐瞒，说最近府里在传，邵俞因贪下巨万银子被驸马爷查出来了，不知今晚下毒是不是报复，人已经拘起来了，但公主的情况实在不好，万一有个好歹……
宗吉蹭地起身，冲过去，一脚踹向唐慎钰的肩头，压着声斥骂：“混账东西，朕有没有给你说过，没有大婚前，不许再碰公主了。你不要脸，朕的阿姐还要脸。上次你就害得她小产，这次，你又！好色无耻的东西！”
为了阿愿的清誉，唐慎钰没敢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先全揽在自己身上，连连磕头：“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宗吉眼睛红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这个畜生。
宗吉蹙眉，方才在来的路上，是衔珠迎的驾。衔珠哭着说，唐大人深爱公主，为了公主毫不犹豫地饮下剧毒。
宗吉拳头攥起，瞪着唐慎钰，低声喝骂：“朕早都晓得你居心叵测，朕的阿姐从前多淳朴简单，自打跟了你，竟也参与了党争！朕不怪她，朕怪你。你这个畜生一肚子的黑心肠，恶意引诱朕的阿姐，屡屡害的她身心受伤，朕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了……”
夏如利眼见陛下动了杀心了，急忙迎了上来，温声道：“陛下息怒，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公主。唐大人自愿服毒试药，还是有点用处的。”夏如利不动声色地将矛盾往邵俞身上引，蹙眉道：“这事真是旷古未闻，一个小小阉人，居然敢冒着抄家灭门的危险谋害公主。”
宗吉愤愤地甩了下袖子，盯着唐慎钰，喝问：“凶手人呢？”
唐慎钰捂住发疼的肚子，咬牙道：“在南厢房，臣已调了北镇抚司的手下盯着。臣方才正准备去审……”
“你审？”宗吉打断唐慎钰的话，冷冷道：“自从裴肆的事后，你当朕还相信你么？”随之，宗吉下巴朝夏如利努了努，“你来审，你控东厂，审讯的手段不输给北镇抚司。朕去旁听，朕倒要听听，这个贱奴究竟为何要行刺公主。”
唐慎钰一听这话，大惊失色，邵俞那杂种近身伺候了阿愿一年，谁知道他有没有看出什么，而且去年他还帮阿愿将侮辱沈轻霜的乌老三弄来了……万一邵俞经受不起大刑，胡说八道什么。唐慎钰后脊背发寒，急忙阻拦住宗吉，“陛下，还是由臣去审吧，邵俞贴身侍奉公主，若是说出不堪听的话，叫外人传开了，臣恐怕会，”
“你还敢做朕的主了？”宗吉一脚踹开唐慎钰，他沉思片刻，唐慎钰虽可恨，说的却也在理，宗吉扭头嘱咐夏如利，“厢房三丈之内，不许一只苍蝇飞进来。”
“是。”夏如利领旨，躬身出去办差了。
唐慎钰简直心急如焚，又咳了口血，暗道，现在唯一能阻止皇帝的办法，就是让阿愿“病情加重”，绊住皇帝的脚，可他又舍不得，更不能伤害阿愿……罢了，他就死皮赖脸的跟着去，万一邵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大不了，他也学裴肆那招，当场杀人。
打定主意后，唐慎钰抹掉唇边的血，嘱咐老葛好生照顾公主，追着皇帝去了。
……
……
三更的梆子声响了几下。
南厢房这边的小院被卫军围城铁桶般，而院内却无一人。
厢房是两间屋子打通的，内外室中间隔着只折叠木屏风。
唐慎钰此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现在厢房里，只有他、陛下和邵俞三人。
他往周围扫了圈，外室陈设简单，和普通的花厅差不多，而陛下此时坐在张四方扶手椅上。陛下已经换了衣裳，穿了身秋香色长袍，铁青着脸，手撑着头，死死盯着木屏风，一声都不吭。
唐慎钰双手捧着热茶，给皇帝递去。
宗吉厌恶地剜了眼唐慎钰，没接。
唐慎钰恭敬地将茶放在立几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挪到屏风跟前，他人高，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内室的情形。
内室此时被临时改造成了间刑房，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骨钉、铁鞭、刑棍等等。邵俞现在被人用铁链锁在张铁椅子上，昂贵的绸缎袍子被撕扯的稀碎，脸上身上有不少伤，为了防止这杂碎咬舌自尽，秦校尉等人给他嘴里塞了麻核。
唐慎钰拳头抵在石墙上，目光狠厉，观察着邵俞。这杂碎看上去有些惨，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角落的黑暗处，头颓丧地低垂着，时不时地发出冷笑，像疯魔了般。
唐慎钰一想起阿愿痛苦的样子，恨不得进去撕碎了这杂碎，他刚抬步，谁知背后皇帝轻咳了声，阻止他。
唐慎钰胳膊无力地垂下，贴墙而站，示意皇帝，他不会乱来。
宗吉剜了眼唐慎钰，端起热茶，喝了口。
这时，门被人轻轻推开，夏如利抱着摞卷宗和账本，从外头进来了，他关好门，躬身给皇帝行了一礼，手拍了拍本子，示意皇帝，他粗略地翻阅了邵俞贪污的卷宗，已经准备好了，请旨审问。
皇帝微微点头，准了。
“掌印。”唐慎钰忍不住出声，目光复杂地望着夏如利。
夏如利微笑颔首，一句话都没说，却暗中眨了下眼，示意唐慎钰莫要担心。
而在绕过屏风的时候，夏如利瞬间变脸，毫无仁慈和善之相，像豺狼，连呼吸都要吃人。他不急不缓地走进内室，将卷宗放在桌上，弯腰拾起铁筷子，将火盆里的炭捅旺了些，霎时间，火光将整间屋子映红。
“热么？”夏如利脱掉棉袍，笑吟吟地望向邵俞，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温声问：“近三个时辰不吃不喝，孩子，你渴了没？”
邵俞恶狠狠地瞪向夏如利。
“哦，我忘了，你嘴里塞了麻核，说不了话。”夏如利拍了下脑门，走过去，取下邵俞嘴里的东西，将茶杯递到邵俞嘴边，笑道：“炖了一个时辰的人参鸡汤，可香了，要不要喝？”
邵俞浑身战栗，死盯着夏如利。
他知道唐慎钰就在外头，而能让夏如利这种级别的掌印来审他，说不准皇帝也在。
邵俞撇过头，一声不吭。
“呦，不理我呀。”
夏如利无奈地耸耸肩，蹲下身，替邵俞脱了鞋袜，轻轻地摩挲着邵俞的脚，笑道：“你晓得人身上哪处的皮肤最嫩最好？一个是屁股，另一个就是脚啦。邵总管这一年伺候公主殿下，养尊处优，听说也学会了用新鲜牛乳泡脚，瞧瞧这双脚丫子，又细又白，比女子的好看。”
邵俞被这权阉的阴阳怪气言语，弄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夏如利不慌不忙地从木箱中取出双铁鞋，替邵俞穿上，然后，他将火盆勾过来，轻轻地抬起邵俞的双脚，放进盆中。
邵俞脑袋嗡地声炸开，他早都猜到这些人会对他动刑，可没想到是这样的。
铁鞋传热快，没多久，他的脚就察觉到烫，也就在这瞬间，脚底和侧面的热飙升起，他的双脚剧痛无比，他甚至能听到肉皮被烫的发出的嘶嘶声，还能闻到肉融化后的焦臭味。
“啊——”邵俞痛苦的喊，他本能地挣扎，可双腿被夏如利死死按在火盆里，这老太监眼里尽是兴奋，居然还对他笑。
“原来你会说话啊。”夏如利将火盆推开，瞅了眼已经滚烫发红的铁鞋底，问：“为什么给公主下毒？”
邵俞被折磨的几乎去了半条命，头死气沉沉地歪在一边，眼泪鼻涕齐流，双脚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
“恨她。”邵俞虚弱地说出这两个字。
夏如利看向桌上的账本：“是因为公主下令查你贪污的事？”
“嗯。”邵俞头垂下。
“不止吧。”夏如利将鸡汤浇在铁鞋上，瞬间，鞋面发出嘶的声音，冒出白色蒸汽，他笑道：“据我方才查问的，公主一直待你不薄，你虽然贪了近十五万的银子，她和驸马查出来了，但没声张，甚至念在你伺候了她一场，只让你在半个月内将银子交回便好。而且，公主今儿还让衔珠姑娘预备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一整车的上等布料和首饰，都赏了你。瞧瞧，公主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感恩戴德，还下毒，你应该知道下了毒后自己走不了，你那个大侄儿也会被你连累。邵总管，你没这么蠢，告诉我，还有什么内情。”
“没有了。”邵俞摇头。
夏如利嗤笑了声：“你呀，非逼我动真格儿。”
邵俞心一咯噔，怎么，方才的炮烙，竟，竟只是个开头？！
夏如利踢了脚凉下来的铁鞋，他从怀里掏出个铁夹子，笑着说，“干爷替你剪个指甲吧。”说着，夏如利俯身，用铁夹子拔了邵俞的一个指甲，他听着邵俞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点头微笑，自顾自道：“公主中的毒叫“千日醉”，这东西出自宫里，寻常人是拿不到的。我的人问了你侄儿，你今儿都去哪儿了，你侄子比你乖多了，说你去天然居见个朋友。我们寻了天然居的一些证人，他们说，你晌午秘密见了个年轻太监，好像叫——瓦罐儿。”
外室的唐慎钰和宗吉听到这话，相互望了一眼，他们都知道瓦罐儿是慈宁宫的人。
里头的夏如利拍了拍邵俞的脸，接着道：“天然居的证人说，当时瓦罐儿提着个食盒，里头是什么呀。”
邵俞其实很想笑，依旧不说话。
这就是一场戏，偏偏，他还被迫和这些恶人演下去。
夏如利眉梢上挑：“还不说？”他接连拔了邵俞六只指甲，竖起大拇指笑道：“邵总管果然是硬骨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剥山楂？”
邵俞疼得满头冷汗，呼吸一窒。
“所谓剥山楂。”夏如利拍了拍邵俞的头顶，笑道：“就是在你脑门开个口子，往里头灌水银，人.皮就轻轻松松剥开，到时候你的头红彤彤的，可不就像颗山楂？”
邵俞怒瞪向夏如利。
“哎呦，放心啦。”夏如利亲昵地拧了下邵俞的脸，“我不会开你的山楂，开你大侄儿的。”
“你敢！”邵俞疯了似的喝。
“那你就说几句我要听的。”夏如利眼睛危险眯住，按住邵俞的肩膀。
邵俞疲惫地看了眼木屏风，苦笑：“李福。”
“什么？”夏如利愣住。
邵俞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怎么竟有人这么会演，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哈哈大笑，疯了似的大笑，然后又哭，忽然仰头，眼神涣散，有些癫狂了：“对，我是太后娘娘安插在公主身边的棋子，随时盯着公主驸马的一举一动。李福和我对接。”
他又笑了，摇头道：“李福啊李福，哈哈哈哈，我邵俞不忠，他也好不到哪去，为了扳倒裴肆，他暗中和公主驸马接触，将太后私养的那俩和尚情夫的消息卖给了唐慎钰，哈哈哈，唐慎钰果然借此扳倒了裴肆，设计了鸣芳苑那出妓.女和尚私奔的戏码，笑死人了。哈哈哈，他还趁机和万潮联手，打死了裴肆。好么，裴肆完了，李福现在得意了，爬起来了，想必不日就要当驭戎监的提督了吧。”
这话一出，内外皆惊。
唐慎钰被邵俞这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这孙子是郭太后派来的？怎么可能啊。还有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唐慎钰知道不能再让邵俞说下去了，他急得要冲进去，忽然，胳膊被皇帝抓住。
“别动。”宗吉面色冰冷，“你要是轻举妄动，那证明邵俞说的都是真的，朕定会斩了你的脑袋。朕，现在要继续听下去。”
唐慎钰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觉得很多事非常诡异，但他又说不上来。
而此时，里头的审讯还在继续。
夏如利双臂环抱住，俯视着邵俞，“太后娘娘担心公主的安危，放个自己人在公主府，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你为什么投毒，不要扯别的。”
邵俞疲惫地窝在椅子里，仰头，望着黑乎乎的房顶，试图暗中对唐慎钰说，冷笑了声：“既然落到你们手里了，我没选择，只能说你们要听的话了。”
夏如利蹙眉，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笑道：“这可是个宝贝儿，叫媚骨销.魂，只要滴一点在伤口上，它就会把你的血肉腐蚀掉，让你断手断脚。”
夏如利故意说出断手断脚这几个字作为威胁，他打开瓷瓶，真往邵俞的指甲伤处倒了些，瞬间，邵俞的指尖开始冒黄烟，血肉如冰遇见了火般融化，半只手很快就融掉了。
“啊——”邵俞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杀了我，杀了我！”瞬间晕了过去。
夏如利端起水盆，将冰水全泼在邵俞身上，瞬间将邵俞刺激醒。
邵俞已然半死不活了。
夏如利过去强给邵俞灌了参汤，冷声道：“我的时间很宝贵，邵总管，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可就将这套刑罚对付在你侄儿身上了。”
邵俞三魂六魄没了一半，他知道，他的命到此了，他和大侄儿一定会死，但嫂子和小侄儿会活。
邵家还有两个活口，总比灭门强。
那就说吧。
邵俞苦笑：“对，我贪。我从小就穷，所以我想尽办法捞银子。李福比我更贪。”
夏如利问：“怎么个贪法？”
邵俞品咂着齿缝里的参汤，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吃到的味道了，“去年，周予安看见公主和唐慎钰吵架分开，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了，就买通我，让我给公主的酒里下媚药。哈哈哈，哪知道，他筹谋了半天，拿着礼物巴巴儿地去鸣芳苑卖脸，公主竟把他给赶走了。”
邵俞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笑死我了，公主晚上心情不好，误喝了掺了春.药的酒，顿时烧成了只骚.猫，人鬼不分，哭着喊着叫唐慎钰解救她。去他妈的，老子哪里去给她找唐慎钰去。哈哈哈哈，老子当场拉了俩侍卫伺候她，她居然以为和唐慎钰睡了，现在还怀孕了，竟以为是唐慎钰的种。”
里头的唐慎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进去，铁拳毫不留情地砸向邵俞，含泪痛骂：“她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害她！”
邵俞似乎陷入了疯癫，任由唐慎钰打，自顾自地说：“那俩侍卫，一个叫朱瑾，一个叫王明威，哈哈哈，我怕他们坏事，在他们上了公主后，我就顺手解决了他们。李福在鸣芳苑也有眼线，他知道后，居然拿这事威胁我，屡屡向我勒索银子。我都要走了，他还找那个什么干儿子尿罐儿来勒索我。老子辛辛苦苦弄的钱，一二百万的银子，几乎全落在那阉狗手里了！”
唐慎钰一拳过去，顿时将邵俞下巴打歪。
夏如利见这小子真要疯了，忙拦腰抱住，劝道：“唐大人你冷静些！”
唐慎钰攘开夏如利，掐住邵俞的脖子，眼睛都恨得迸出血了，“你他妈的还是人么！公主是无辜的啊！”
邵俞吐掉嘴里的血，丝毫不畏惧，甚至挑衅地看着唐慎钰，眼神冷漠：“不，她一点都不无辜。”
作者有话说：
李福：我就跟唐大人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这么一口漆黑油亮的黑锅就扣下来了

第157章 谁要打听她了 ：
唐慎钰听见邵俞这话,呼吸一窒，这孙子为什么说阿愿不无辜，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他当机立断,绝不能让邵俞活,于是手上用力,想直接拧断邵俞的脖子。谁知这时，利叔忽然撞过来了,将他的手往开掰,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喝道：
“做什么你！”
夏如利牢牢抓住唐慎钰的双手，连连往木屏风的方向看去,神色紧张，狠狠踩了下男人的脚：“唐大人,你务必要谨言慎行哪，贵人在此看着呢,血染兴庆殿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一次了！”
话音刚落，宗吉就缓缓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他剜了眼意欲行凶的唐慎钰,行到邵俞面前。
许是被血腥气和肉烧焦味儿冲着了，宗吉有些反胃,他掩住鼻,上下打量了圈邵俞，这贱奴已经离死就差一口气了,头发被冷汗浸透，断掌处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水。
“你为什么说公主不无辜？”宗吉也很好奇。
“呦,原来皇上来了啊。”邵俞声音嘶哑,轻蔑地看向杀气腾腾的唐慎钰,喉咙里发出如夜枭般的咯咯嘲笑声,“不好意思了大人，我命硬，没被你掐死。”
唐慎钰又要上前，却被夏如利死死拽住。
宗吉双手背后，俯视这个贱奴，冷冷道：“回答朕，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
邵俞神情倨傲，冷哼了声，忽然朝皇帝呸了口血唾沫，奈何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吐到皇帝的鞋上。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似乎值了，史上有几个人敢朝皇帝吐唾沫。
邵俞眼神忽然迷蒙起来，舌尖轻舔了下唇，“公主多好啊，就像六月清晨里的玫瑰上的露珠，男人们爱她爱得疯狂，更何况我们这些禁欲多年的太监。她真是个好人，从没有看不起我们这种奴婢，哪怕我贪了那么多银子，她也不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是真真正正的敬爱她，可她偏偏喜欢唐慎钰这种腌臜货！那她就不是纯净的露珠了，是脏水，臭水！”
宗吉蹙眉，显然不信，“仅仅因为公主喜欢唐慎钰，你就对她心怀恨意？”
邵俞暧昧一笑，“皇上，你知道我和唐慎钰的关系么。”
“邵俞！”唐慎钰大惊，要往过来冲。
“你站那儿别动！”宗吉喝止唐慎钰，厉声道：“你若是再违逆朕，就按和邵俞同罪同党论处，抄家，夷族！”
唐慎钰急道：“陛下，这贱奴显然是死到临头，要攀蔑臣，臣和他一个内人能有什么关系。”
邵俞哈哈大笑，自顾自道：“八年前丹凤之变，发了周淑妃和三皇子谋逆案。当时太医院的白院判被查出是同党，被先帝下令夷了三族。白院判妙手无双，曾救治过唐慎钰的姑妈。唐慎钰为了报恩，和我里应外合，偷偷把白院判从诏狱里救走。从此之后，我和他就成了生死之交。去年公主回京，跟前得有人伺候，可雾兰是陈银的干女儿，又是裴肆的对食，衔珠是胡太后的远亲，都不值得信任。唐慎钰把我从宫里弄出来，叫我伺候公主。”
宗吉斜眼横向唐慎钰，勾唇冷笑：“唐爱卿，没想到你本事竟这样大，连先帝爷下旨诛杀的人都敢救！违逆枉法，徇私杀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陛下，臣，臣没有……”
邵俞再次打断唐慎钰的话，“白太医究竟有没有医治过唐夫人，陛下您把她宣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唐慎钰知道陛下已经起了疑了，而且经过裴肆那事后，对他更是痛恶至极。所以就算他长了十张巧嘴，只怕也再掰回局面。
邵俞这孙子，是铁了心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拉下水！
唐慎钰豁出去了，疾步上前，一把揪住邵俞的衣襟，咬牙切齿：“所以呢？我就不明白了，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恨我，还把公主也连累了！”
邵俞这次没有虚假，只有恨，他瞪着唐慎钰，身子剧烈战栗：“这恨老子憋了整整八年，当初我为什么协助你救白太医？还不是因为他能医治我老娘！当年我家穷，我为了给我妈治病，甘愿阉割进宫为奴！我原本以为白太医出去了，就能把我妈治好！可没想到，你为了自家安全，竟要尽快把白太医安排离开长安，你让白太医轻飘飘撂下张药方，冷冰冰地说人没救了，扭头就走了。”
唐慎钰总算明白了，原来邵俞的恨，竟源自这里。
“你娘本来就得了绝症，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好，白太医当时明明白白告诉你和你哥了，让你母亲不需要忌口了，该吃什么吃什么。你兄弟俩当时哭成一团，也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你现在翻什么旧账！”
“你胡说八道！”邵俞听见这话，怒不可遏：“白太医医术通天，怎么可能治不了我妈？分明就是你怕耽误了他逃命，故意说的。人只有一个妈，老子拼着掉脑袋的危险和你一块劫囚，你却自私自利，让我妈错失了最后活命的机会！”
邵俞忽然痛哭哀嚎，口里喊着妈，这是真情实意的痛苦，万万装不出来的，便是夏如利这样狠心狠意的人，竟也红了眼，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早逝了娘。
邵俞哭着哭着，忽然暴躁起来，破口大骂：“你害我没了妈，害我这么多年在深宫里当太监，当成了个笑话！而你却步步高升，和公主两个在小佛堂里亲亲我我的私会！凭什么！我就要报复你，我也要让你尝一尝丧失至亲至爱的滋味！你知不知道，腊月初一那晚上，那俩侍卫把你老婆整的嗷嗷叫唤，哈哈哈哈，第二天我去给她收拾床铺的时候，褥子都湿透了，她被耍弄的站都站不起来，连喝了好几碗止疼药……”
“别说了！闭嘴，闭嘴！！”唐慎钰暴喝，拳头疾风骤雨似的砸向邵俞。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拳，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恨。
到后面，他分不清拳头上是邵俞的血，还是自己的。
腹内又一阵绞痛，唐慎钰头阵阵发黑，哇地吐了口黑血，他弯下腰，大口喘粗气，他还要去砸。
忽然，他的胳膊被人抓住了，扭头一看，是利叔。
“唐大人，你冷静些。”
夏如利强行将唐慎钰按的跪下。
夏如利一脸的凝重，上前去瞧邵俞，立即别过脸，邵俞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根本分不清是人是鬼，他探了探那阉人的鼻息，望向陛下，摇了摇头。
唐慎钰怔怔地跪在地上，望着自己双拳上的血，苦笑。
原来，竟是他害苦了阿愿。
是他引狼入室，是他错信了人，是他一次次伤害了阿愿。
唐慎钰郁郁难解，毒发的更快，又吐了口血。
夏如利担忧地看了眼唐慎钰，躬身上前，询问皇帝：“陛下，邵俞还有半口气，您看要不要再给这贱奴喝点参汤，把气儿吊回来，继续审。”
“不必了。”
宗吉眸子冷漠：“挫骨扬灰。”
“是。”夏如利应了声。
宗吉走到唐慎钰跟前，拳头攥住，看着这个害苦了阿姐的元凶。
无数次，真的，他无数次想宰了这畜生。
宗吉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无不昭示着他的愤怒。
“陛下……”唐慎钰低头，深呼吸了口气：“臣有罪，臣，”
“闭嘴。”宗吉冷冷打断，他盯了唐慎钰良久，最终，松开了手，淡漠道：“公主病着，朕现在暂时不会动你。你从现在起，圈禁在此处，不许与任何人接触，也不许探听任何事，专心侍奉公主，直到她苏醒痊愈，届时，朕再处置你。”
唐慎钰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给皇帝磕了个头，哽咽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宗吉看向夏如利，吩咐道：“你即刻去查李福。”
夏如利笑道：“可李福是大娘娘跟前的总管，这……”
宗吉冷冷道：“不用管太后，只管查你的。朕这几日暂住在公主府，有什么，你即刻来报。”
说罢这话，宗吉顿了顿，忧心道：“公主受辱的事，朕不希望第四个人知道，朕还不希望阿姐因此心里有刺，你们俩明白么？”
“是。”
夏如利忙俯首。
心里却笑，那位公主本就出身烟花，入幕之宾数不胜数，便是知道自己被人侮辱了，又能怎样呢，难不成像个贞洁烈女似的要死要活。
“朕去看看阿姐，你们处理这里吧。”
宗吉甩了下袖子，大步离开了。
……
很快，内室再次恢复安静。
盆里的炭火渐渐黯淡了下来，冷夜的黑侵袭了屋子，每个角落都散发着股令人绝望的死气。
夏如利轻轻捶打着发酸的肩颈，叫了个两个心腹进来，让他们将邵俞即刻火化了，骨灰一部分撒进厕里，另一部分掺进猪食里喂猪。
他回头瞧去，发现唐慎钰仍怔怔地跪在原地，像一座轰然崩塌的小山，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俊朗英气，颓然的像个老头子。
“唐子啊……”夏如利过去，轻轻按住唐慎钰的肩，叹了口气。
“利叔，她，她被……”唐慎钰无声痛哭，直到现在，邵俞的每个字都萦绕在他耳边。
“我知道，利叔都明白。”夏如利摩挲着唐慎钰的头，温声安慰：“男人嘛，哪个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被这样……还是被两个侍卫给糟蹋了。眼瞧着陛下是厌恨上了你，估计你和公主的婚事要黄，没关系，日后咱重新找个门第高的黄花大闺女……”
“你说什么？”唐慎钰瞬间怒了，瞪向夏如利，压声恨道：“她现在小产中毒，你让我另娶？”
夏如利被这如刀般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些，他品着唐子似乎真的喜欢上公主了，而且还用情至深。
夏如利忙改了口，柔声劝：“你看开些，其实小产未必是坏事，公主肚子里的孽种身份不明，若是生下来，你日日夜夜看着孩子，不得恶心一辈子？这样不声不响地没了正好，你就当从没发生这件事。”
“你这又是什么话！”唐慎钰噌地站起，又气又怒，“夏掌印，您从小看着我长大，待我好，可你说的是什么狗屁话！什么叫孩子没了正好，现在是我家里出了事，我的妻子是受害者，她被人害苦了，她做错什么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是被我连累了，她现在躺在那里无辜受苦，我心疼自责的要死，你却明里暗里轻视她。什么狗屁另娶，什么狗屁黄花闺女，我看你的脑子都被屎糊住了，才说出这些恶心人的臭话！”
唐慎钰朝夏如利脸狠啐了口，愤怒地离开了。
夏如利一脸的错愕，老半天没回过神儿来，忽然脸窘得通红，指着唐慎钰的后脊背低声骂：“我说错什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不识好歹的东西！还上赶着当王八！爱当你就当一辈子好了！”
……
……
正月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蒙蒙亮，京郊密室里的蜡烛燃了一晚，噗地声灭了。
裴肆仍穿着昨儿的那身衣裳，居然在躺椅上睡着了，他正对面的墙上悬挂着幅画，画中那个洗头的少女已经有了眉眼，明媚鲜妍，但眼角眉梢却总含着抹忧。
裴肆睡得并不安稳，忽然腿一蹬，猛地惊醒，叫了声“小愿！”
他疲惫地呼吸着，一摸脖颈，满是冷汗。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个女人浑身是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喊疼，抓住他的手，就像那个腊月的晚上在梅林般，求他：“你别走。”
裴肆盯着墙上的画，不说话，良久才恨恨地咒了句：“疼就对了。”
这时，他听见小猫喵呜喵呜地叫，四下瞧去，发现猫儿躲在墙角，软软懦懦地叫，四条腿颤抖的厉害。
裴肆抓起躺椅旁的拐杖，撑着站起，一瘸一拐地朝猫儿走去，他想抓猫，谁知猫儿似乎受了惊吓，有了阴影，看见他毛都炸了，叫的越发凄厉。
“你怕什么。”裴肆捞起猫，抱在怀里轻轻地摩挲着，吻了吻它的小脑袋，柔声道：“小耗子是不是饿了？待会儿让阿余给你弄点羊奶。对不住啊，昨儿爹爹心情不好，手劲儿大了些，把你弄疼了，爹爹跟你道歉。”
裴肆被自己逗笑了，他居然无聊到给一只猫当起了爹。
裴肆忽然面色凝重，高声唤：“阿余！”
阿余疾步匆匆进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怎么了公子？可是要喝水？”
裴肆蹙眉：“你即刻去趟公主府，打探一下消息。”
阿余知道自家公子的心，笑道：“小人昨晚上摸过去好几次，可公主府现在跟铁桶一般，到处都是卫军，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要不等等罢，等夏掌印来了，会给咱们说她的情况。”
“谁要打听她了！”裴肆单手抱猫，不耐烦地喝道：“我要知道的是唐慎钰有没有被皇帝处死，邵俞有没有按咱们的计划说话，这些事才是顶要紧的。那个女人中毒昏迷，这是肯定的啊，还用打听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现在必须知道公主府的情况，你立马去打听。”
“哎。”阿余耸耸肩，心里腹诽，我刚只说她的情况，又没具体指名道姓，也没说男他还是女她，你怎么就对号入座了。

第158章 你说谁是残花败柳？ ：
裴肆见夏如利过来了,顿时喜上眉梢，拄着拐杖迎上去，急切地问：“现在怎样了？事情进展到哪步了？发生这么大的事,陛下去公主府了吧,他说什么了没？邵俞有没有说腊月初一的事？唐慎钰有没有疯？公主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夏如利困得大大地打了个哈切，抬手制止住裴肆,疲惫地笑：“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先回答你哪个？你也太心急了。”
裴肆一愣，忙侧过身往里迎，叫阿余赶紧给夏掌印沏杯热滚滚的茶来。
他将摇椅上的被子叠好,又把墙上的那幅画收起来，拿出盒精致点心,一瘸一拐地捧过去，笑道：“你想必忙了一整夜,还没用饭吧，先吃这个垫垫。”
夏如利坐到圆凳上,自然将裴肆方才的小动作全收在眼里，他并未接点心,而是将裴肆怀里的那只小白猫抱走,摩挲抚弄着，笑骂：“猫崽子啊猫崽子,你命大，这次没有被你爹玩死,以后就自求多福吧。”
裴肆晓得夏如利在一语双关地说春愿,他坐到夏如利对边,把拐杖搁在腿边,静静地等夏如利吃饱了、喝暖了，这才问：“府里现在如何了。”
夏如利眉梢上挑，手翘成兰花指，坏笑着朝裴肆戳，“你呀，你小子还真是干坏事的天才，公主府都乱成了一锅粥，死的死、伤的伤、丢官的丢官、昏迷的昏迷，昨晚审了一晚上邵俞，那真叫一个血肉模糊哪。”
裴肆莞尔，对嘛，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越乱越好，越惨越好。
他听见方才夏如利说了个一摊子话，身子前倾，忙问：“谁死了？谁伤了？谁昏迷了？”
夏如利手指刮着小猫儿下巴，斜眼睃裴肆，“你是不是要问公主？”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提她了。”裴肆语气重了两分，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便朝抱拳拱了拱手，看了眼自己的下边，苦笑道：“对不住啊掌印，你晓得的，兄弟这次可被他们整惨了，当众践踏我的尊严，还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我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全都拜这党人所赐，那个长乐公主也是帮凶！所以我迫切地想知道她…他们的近况，如果哪里得罪了您，您不要怪罪啊。昨日我还给王爷写了封家书，信中高赞您的大义和功劳。”
夏如利笑吟吟地听裴肆的奉承话，他晓得这小子最想知道公主的情况，可他偏不讲。
“行了行了，什么大义功劳，咱们都是为王爷做事的，相互帮忙是应该的。”
夏如利细细的将昨晚邵俞下毒、公主吐血昏迷，还有后头皇帝夜审邵俞全给他说了。重刑之下，邵俞将他和李福勾结、被李福勒索，还有邵俞为报复旧仇，去年腊月初一暗中安排，让两个侍卫侮辱了醉酒的公主也仔细讲了。
夏如利呷了口茶，摇头叹道：“我昨晚也才知道，邵俞为什么这么恨我家唐子。哎，原来八年前丹凤之变里，他俩一块把太医院的白院判从死牢救出来了。邵俞之所以这么拼，就是想让白太医给他老娘治病。他老娘已经病入膏肓，白太医也没法子，只留了张药方，就由唐子安排赶紧离京了。邵俞以为是唐子怕白太医多滞留会惹上麻烦，不让白太医医治，这才促成他老娘离世。可生死有命，他老娘得了那么多年的肺痨，吃的不是药，是堆山码海的银子。可惜唐子那时候才十几，不明白这个道理。我要是他，直接让白太医说一句没治了，绝不会留方子，省的给他们留了点希望，到头来还生了怨恨。”
裴肆品咂着这里头的话，恍然大悟，手指向外头：“那位老葛应该就是白太医吧，他得救后改头换面，隐居外头，这回被唐慎钰接来给世子爷治病。”
裴肆勾唇浅笑，他一开始还纳罕，怎地一介乡医有如此手段，而且既会易容、又能做假死药，这回还能把他的命从阎王殿里勾回来，原来是有来头的。
裴肆忙道：“公主中毒，唐慎钰肯定去找老葛救她的。”
“嗯。”夏如利点了点头。
裴肆蹙眉：“老葛受了唐慎钰大恩，不会把咱们的事捅出去吧。”
夏如利莞尔：“这你放心，小坏在世子爷手里呢。”
裴肆哦了声，拳头捏住：“唐慎钰把邵俞安插在公主身边，谁知邵俞贪下巨万银子，如今又损伤了公主凤体。他还勾结李福，设下和尚妓.女私奔的圈套，害得太后陛下颜面尽失，现在又多出一宗八年前偷偷劫狱的罪。依着陛下的烈火脾气，定容不下他了。”
裴肆兴奋地问：“有没有治罪？”
夏如利笑着摇头：“因着公主的缘故，陛下并未发落，只把他圈禁在公主身边。”
裴肆明显失望，愤怒中又带了点酸，慢悠悠地品着茶，冷笑：“看来他傍上公主，真给自己找了张护身符。哎，早知道这次就不下千日醉，下点鹤顶红或者鸩毒，干脆结果了那贱人的命。皇帝必定龙颜大怒，当即辣手处置了唐慎钰，这条绳上的蚂蚱一个也别想好过。”
夏如利静静地打量着裴肆的酸怒，淡淡道：“公主就算没喝，现在也离死差半口气了。”
“你什么意思！”
裴肆手一抖，茶汤洒出少许。
夏如利没言语，自顾自地从袖中拿出帕子，替裴肆擦衣裳上的茶水。
裴肆见夏如利就是不说，心有些乱了，“千日醉又不是什么致命的剧毒，而且请了老葛，按说她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顶多疼几日。”
“那你知不知道，疼也能疼死人的。”夏如利笑吟吟地看着裴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说公主有孕的合适时机，得让裴肆将恨再消一消，爱和担忧再涨一涨，那时候说才有趣儿。
“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比不得练武的男人。而且她半年前才刚刚小产，身子还未彻底复原，你让邵俞给她下精炼百倍的千日醉，无疑是给她判了千刀万剐的刑。小公子哪，你心里是有她的，可喜欢一个女人，不能用这种方式。”
裴肆眼角红了，咬牙气道：“你不懂我的恨！”
夏如利嗤笑：“不就是那天在兴庆殿要验你的身，万潮将帷幛掀起，她正好看见你最不堪的一面么？”
裴肆几乎是低吼着否认：“不是，你别胡说八道了。”
夏如利摇头笑：“小公子哪，你就当我喝醉了，在瞎说。喜欢一个女人，最好敬重她一点，别伤害她。譬如我家唐子，晓得公主被糟蹋了后，非但没嫌弃，他还自责是因为自己的过错，才害了他心爱的女人。将来王爷登极后，定会让唐子认祖归宗的，到时候都姓赵，他和公主名义上就是堂兄妹关系，那是半点在一起的希望都没有。而且世子爷一直希望唐子能娶个名门闺秀，他看不上公主这个残花败柳。”
裴肆瞬间怒了，揪住夏如利的衣襟，眼睛冒着凶光：“你说谁是残花败柳？！”
夏如利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哆嗦了下，他双手举起，笑道：“是我说错了行不行？我措辞不当。今儿是怎么了，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和唐子都跟吃人似的。”
裴肆剜了眼夏如利，松开手。
夏如利拍了拍裴肆的胳膊，示意他放轻松些，笑道：“那这么着吧，若是咱们这伙人有个将来，我和世子爷一同出面为你保媒，让你尚了长乐公主，如何？”
“真的？”
裴肆脱口而出。
他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那不是耽误她一辈子么。
不管了！
裴肆苍白的面颊忽然升起抹红晕，他似乎觉得未来不是那么冷，还有点可以期待的东西。忽然，裴肆像是想起什么，连拐杖都不拄了，一瘸一拐地跑向长桌那边，从抽屉里拿出个瓷瓶，交到夏如利手里，“这是千日醉的解药，你，你能不能拿给她。”
夏如利心里嘲笑，事后诸葛亮，你这又是何必呢。
“不用了，府里有老葛呢。”夏如利往回推，看了眼外头，“我还得回宫办差，不能在你这里多停留了。”
“拿着！”裴肆强塞入夏如利手里，谆谆叮嘱：“给她吃，不要给旁人。我不管唐慎钰是你和世子的什么重要人，他在我这里连狗屁都不如，就让他疼，疼死他。”
夏如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药揣进怀里：“知道了，只给公主。”
……
……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天。
今儿是二月初三，天不太好，早起时刮风了，及至晌午时，又开始飘起了雪。
雪落入荷花池，生起层冷白的雾。
唐慎钰站在湖边，他略扭头看了眼，身后立着四个御前带刀侍卫，与其说保护，倒不如说看守。
唐慎钰怔怔地望着湖心，公主府这几日守备严密得很。陛下下令，让黄忠全挨个儿查府里的下人，出身来历、品行操守，甚至让下人们相互检举，略有不顺眼的，轻则逐走，重则落狱。
府里原本就人少，这下又去了三一。
唐慎钰苦笑，不仅如此，陛下还挑了十二个侍卫，分作三班，没日没夜紧紧看着他，严防他外出或者往邺陵传送消息。
其实不用陛下盯，他也不会去哪儿，他一直守在阿愿跟前。
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阿愿失血过多，一直昏迷着，老葛说务必仔细调理，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以后怕是难再有孕。
唐慎钰眼圈红了，他现在只想阿愿赶紧醒来，别无所求。
这三日，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怎么看都觉得很诡异。
邵俞怎么会和李福勾结在一起？
在利叔刑讯的时候，曾一度拿邵俞侄儿的命来威胁，邵俞顿时招了。可他后头又癫狂地讲出他安排阿愿被辱的事。难道他不知道，不论是下毒还是算计公主，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他为什么不乖乖离京？为什么自寻死路？
莫不是有人拿他嫂子和侄儿的命威胁？
唐慎钰蹙眉，可他上个月才派人去幽州问过，那两位一切都好。
为什么！
难道一切如邵俞所说，因为八年前的恨，再加上李福不断勒索，才拼了个鱼死网破？
唐慎钰头疼欲裂，邵俞这次出手太狠了，几乎打翻了一船人。
莫名，他想到了裴肆，这有点像裴肆的手法。
可裴肆已经死在兴庆殿可啊。
唐慎钰隐隐感觉，裴肆好像……没有死，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深呼吸了口风雪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年腊月初一，是雾兰和邵俞近身侍奉阿愿的。
雾兰当时被阿愿逐走，跟裴肆去了。
他暗中派人查过雾兰，可雾兰家大门紧闭，不见任何人，后头因着对付裴肆，暂没功夫关注此事，现在得再深入调查了。
雾兰细心，想必那姑娘多少也知道点什么。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慎钰转身看去，只见小丫头急忙慌地跑来，面有喜色。
“殿下醒了，刚醒，大夫正给她诊脉……”
唐慎钰听见这话，只觉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总算消散了些，急忙往回冲。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雪直往人衣袖里钻，任何阻碍都挡不了唐慎钰想见她的心。
小院里人进进出出的，端热水的、拿点心果子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和轻松。
在进去前，唐慎钰怕冲着她，忙用袖子抹干净脸和头发上的冰雪。
他疾步入内，屋子里暖如春昼，门窗的缝隙全都拿细棉塞住，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
老葛此时正在改方子，见唐慎钰来了，忙起身，只匆匆和唐大人打了个眼神照面，立低下头，摆摆手，用口型说：没事了，放心。
衔珠这时候正用温热的手巾给公主擦脸，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小声说些什么，见大人来了，忙起身行礼，哽咽道：“殿下总算醒了，大人也能松口气，少受些累了，您只管放心去歇着，这里有奴婢伺候呢。”
唐慎钰拿过衔珠手中的热手巾，看了眼门口过来盯着他的几个御前姑姑们，闷声道：“能不能让我和公主待一会儿。”
宫人们互望一眼，皆退下了。
刚刚“热闹的”屋子，几乎是瞬间清静了下来。
这几天，唐慎钰曾预想过无数次，她醒后，他会多高兴，什么应该同她说，什么不该说。
可当她真醒了，他却像个懦夫，又像个傻子，站在原地，低头落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春愿头昏昏沉沉的，她看见慎钰站在那里哭，好好的一块帕子，都要被他拧成抹布了，她忍着疼，胳膊从被子里伸出去，拍了拍床，虚弱道：“你不过来吗？”
唐慎钰闷头过去，坐在床边，望着她。
她那天从台阶上摔下来了，额头撞出了伤，现在还红着，脸小了一圈，眼里含泪，明明都痛苦成这样了，应该是怕他担心，唇角强浮起抹笑。
看见妻子这样，唐慎钰越发心疼，坐下只是落泪、叹气。
“衔珠刚才都告诉我了。”春愿去抓他的手，好凉啊。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比她强到哪去，眼里布满血丝，十分憔悴。
春愿心里难受，哽咽着嗔：“你怎么这么蠢，毒是乱吃的？”
唐慎钰反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眼泪倏忽而至：“我当时想不到别的了，要活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
春愿笑了，骂他：“你当时是怎么训我的？说我不爱惜生命，说我糊涂。今天，我也要骂一骂你，不论以后我发生了什么，你一个人要好好活……”
“你别说这种话！”唐慎钰气得喝了声。
“好，不说不说。”春愿温声笑道：“咱们都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唐慎钰简直心如刀割，他轻抚着女人的脸，痛苦地哭：“咱们俩的孩子没了，对不住，我，我没能护住你。”
春愿虽难过的要命，可见他如此伤心，反过来安慰他：“孩子和咱们没缘分，你也别太难受，咱们年轻，以后还会有。”
“嗯。”唐慎钰都恨死那些人了，他紧张地望着阿愿，柔声问：“身上疼不？”
春愿疼得想死，却摇头：“吃了药，不疼。”她知道慎钰这些天几乎没合眼，于是，她艰难地往边上挪了挪，望着他，“就是累，心里也怕，你陪我躺躺。”
“好。”唐慎钰忙脱了沾了雪气的袍子，躺到她身边。
刚沾床，困倦和眩晕同时袭来。
唐慎钰眼睛一闭，彻底睡死，饶是如此，仍紧紧抓住春愿的手，不放开……
春愿吃力地将被子往他身上盖了些，见他昏睡过去了，她终于能放心地流泪，为他们俩那个无辜没了的孩子哭。
……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出意外，还有第二更。

第159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 ：
门外。
宗吉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含泪看着里头的画面，抹去眼泪，辛酸一笑。
方才他正在用午膳,听见下人来报,说公主苏醒了。他放下筷子就往过赶,没想到唐慎钰比他更快。
他听见他们说话，看到他们都那么痛苦,可又相互强颜欢笑,舔.舐对方的伤口，安慰对方。
唐慎钰是真的爱阿姐，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哪怕唐慎钰犯了天大的过错，他都暂时不会杀这个畜生。
如果哪一天阿姐厌倦了这个男人,或者说唐慎钰胆敢伤害到阿姐，那么,他一定会动手。
正在此时，有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信。
宗吉略微扭头,轻声问黄忠全：“怎么了？”
黄忠全躬身上前，踮起脚尖,凑到皇帝耳边低声道：“夏掌印过来了,正在书房里等着您，他已经将李福的事查完了。”
宗吉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将门阖上，叮嘱黄忠全：“公主刚醒,这院子里不要聚太多人,也不要大声喧哗,免得打扰她养病。从宫里多调几个手脚稳妥的嬷嬷过来,再多多采买些补气血和清毒的药材和食材，公主日后的饮食务必要注意，不论用饭还是喝水，必须要人先试过，再给她吃。”
“是。”黄忠全默念了几遍，记在了心里。
“对了。”宗吉纵使厌恨的不行，还是说了句：“给唐慎钰备些饭食，让他滚去沐浴更衣，几天没换洗，也不怕熏着公主。”
说罢这话，宗吉转身便走，匆匆往书房小院去了。
毕竟李福是慈宁宫的总管，照例，他还是众侍卫宫人守在三丈之外，不许一只苍蝇飞进来，日后若是有什么不堪的消息流出去，那这个院子的人都不必活了。
宗吉推门而入，扫了眼，夏如利捧着个锦盒，早都等着了。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夏如利跪下磕头。
“朕安。”
宗吉除下大氅，绕到书桌后坐下，他从桌上拿起尚温热的手炉，捂着发冻的手，淡淡问：“事查清楚了？”
夏如利躬身上前，将那个锦盒放到桌上，打开，从里头取出厚厚一摞卷宗，分别摆在皇帝面前，“司礼监查了三天，将李福带进慎刑司好好审问了通，总算是查出点眉目，请陛下御览。”
“嗯。”宗吉拿起第一份开始看。
夏如利去给皇帝沏茶，又端过来几盘点心果子，侍立在皇帝跟前，恭声道：“邵俞确实奉慈宁宫的命，看着公主。事情和邵俞交代的差不多，李福确实私底下和唐大人有来往。除夕那晚大娘娘和您争吵后，就吩咐裴肆赶紧处理了善悟和莲忍。李福在外头守着，偷听到此事。他因为这些年一直被裴肆压了一头，心里妒恨，之前又因为裴肆惩罚了他的干儿子瓦罐儿，新仇加上旧恨，他眼见唐慎钰和裴肆这会子正针尖对麦芒着，于是借着替公主找戒指的事，先联络上了公主，后由公主在中间牵桥搭线，他私下见了唐慎钰，将这宗辛密当成奇货卖了。”
宗吉眼神冰冷。
先前他就猜到这是唐慎钰和万潮等人联手设下的圈套，现在听来并不稀奇。
“还有没有查到别的？”
夏如利将中间的那摞卷宗抽到上面，斜眼偷偷观察着陛下的脸色，真假掺半，小心翼翼道：“李福经不住拷问，交代说他确实数次拿公主在鸣芳苑那晚的事来勒索邵俞，他还在外头的各大钱庄，化名存了几笔银子。”
“有多少？”宗吉慢悠悠地用盖子抹茶汤。
“大约二百七十五……万两。”夏如利道。
“噗。”宗吉惊得茶都吐掉了，捂住口猛咳嗽，像是没听清般，“你说什么？多少银子？”
“二百七十五万两。”夏如利忙跪下给陛下擦衣裳和手，道：“那晚邵俞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说李福问他勒索了一百多万，其实查了下账册往来，也才十多万而已。公主府日常开销并不大，而且刚开府，没几个钱，况且还有唐慎钰那个浑身是心眼的阎王跟前盯着，邵俞并没有多少油水可榨，也不敢太张扬了。”
宗吉仍处在震惊中，“那李福一个小小的慈宁宫总管，他哪来的这二百多万银子！”
夏如利将剩下的卷宗推过来，小心翼翼道：“李福是大娘娘跟前的老人儿，在后宫其实很说得上话，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收取外官和大小太监宫女的贿赂，譬如前年岷州运转使被人参了一本，暗中给了李福不少名家字画、金银、首饰，总价值约莫二十万两，李福屡屡在大娘娘跟前吹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再譬如……”
“别说了。”宗吉迅速翻着卷宗，越翻越心惊，没想到后宫居然有这样一只饕餮！
“陛下。”夏如利环视了圈四周，从怀里掏出件用黑布包裹的卷宗，战战兢兢地双手捧给皇帝，“除了交代贪污，李福还交代了点别的，有关……太后。”
宗吉一把抢走卷宗，迅速翻阅，越翻脸色越差，眼睛里逐渐聚了泪，男人手颤抖着，最后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痴愣愣地盯着博山炉里冒出的沉水香灰烟，老半天不言不语，他的手在抖，整个人濒临崩溃。
夏如利担忧地上前，正要劝几句。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黄忠全的叩门声：“陛下。”
“放肆！”夏如利冷着脸，喝道：“陛下早都吩咐下去了，不许任何人打搅。”
黄忠全犹豫片刻，还是说：“掌印，太后娘娘来了，就，就在院子里。”
话音刚落，门咚地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伴着凄风迷雪，郭太后进来了。郭太后穿着暗红绣金牡丹的凤袍，并未戴凤冠，只在高髻上簪了支步摇。她头上和身上皆落了雪，显然是在院中站了些时间。
距离兴庆殿之事才半个多月，郭太后就像老了十多岁般，哪有往日的光彩丰腴，皮肤稍有些蜡黄，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边似乎还多添了几缕白发。
母子就这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不说话。
夏如利是最懂分寸的，急忙躬身退下，关上门，稍微留了一点点缝。他遣退上来的黄忠全和几个慈宁宫大太监，独自守在门口，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
郭太后看了眼满桌的卷宗，望向正落泪的儿子，柔声道：“阿吉，你好些日子不愿见母后了，这几日又忽然不理朝政了，让娘好找。我想着你长大了，不是那种任性胡闹的孩子了，是不是你姐姐出事了？哀家今儿特意过来瞧瞧。”
宗吉撇嘴冷笑。
在他印象里，母亲这辈子都没这么语气软和过，她素来厌恶阿姐，怎么可能真的来探望。
见儿子不说话，郭太后往前走，强按捺住这几日的不悦，叹道：“那日一大早，夏如利就派人拿着谕旨来慈宁宫，什么话都不说，强行带走了李福，前儿又带人过来，搜了遍宫，眼里还有哀家这个太后么。哀家几次三番派人去找你，你竟也不见，阿吉，咱们母子生分到这步了么？你能告诉哀家，你为什么要这样！可是因为上次兴庆殿的事？”
郭太后眼泪潸然而至，放低姿态，痛苦得声音都是抖的，“这事是哀家做的不对，哀家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极力维护哀家，可万潮铁了心要让我声誉扫地，没想到，连累我儿气急生病，卧病在床数日。母亲是对不住你的，可你总不能这辈子都不和我说话吧，你叫人搜慈宁宫是什么意思，是要废了哀家这个太后么？阿吉，你，你这个……”
“您想骂我白眼狼吗？”
宗吉打断郭太后的话，他紧紧抿住唇，压抑住愤怒，忽然起身，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拂到地上，“你自己看看吧！”
郭太后一愣，走过去捡起卷宗，越看越心惊，凤眸生寒，方才的委屈妥协完全不见，手抖着卷宗，冷声问：“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查哀家？”
宗吉拳砸了下桌子，恨道：“您做过什么，朕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朕装作不知道，一直给您留体面。可是您呢？您纵容培养太监，前有裴肆，后有李福，这恶毒的阉人贪了足足三百万两银子，您究竟知不知道！”
郭太后蹙眉。
自从裴肆死后，她就失去了最得力的耳目唇舌，外头的许多消息闭塞了起来。而兴庆殿之事后，宗吉更是将驭戎监的权利夺走，其后更是暗中下令，说太后娘娘头风发作，需要静养，近日就不要让宫外的人来给她请安，完全切断她与外头的联络。
她多年从政，晓得皇帝的翅膀硬了，要架空她，彻底掌权。
郭太后迅速翻阅卷宗，越往后，她也越心惊，怒道：“李福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哀家！他人呢，把他叫出来与哀家当面对质！”
“他死了。”
宗吉狞声道。
“死了？”郭太后反应迅捷，“谁打死的？这与强行画押后又杀人灭口有何区别。是夏如利？哀家倒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审的，审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拿给皇帝，这根本目的是要对付哀家啊。”
说罢这话，郭太后转身就要往外走，喝道：“夏如利，你给哀家进来。”
“您大可不必吓唬他们，司礼监听朕的话，没朕的命令，他们不敢！”宗吉从书桌后头转出来。
“哦？那就是你了。”郭太后威仪不减，上下扫视皇帝，将卷宗撒到空中，冷笑：“那你说说，你想把哀家怎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是……”宗吉咬牙恨道：“死性不改。”
郭太后仿佛没听清般，嗤笑：“皇帝，你是在骂哀家么？不忠不孝的东西！”
宗吉恨得嘴唇都发白了，“朕不孝，太后您难道是忠的么？您问朕为什么这几日住在公主府，朕说一样东西，千日醉，您有没有印象！是，阿姐被人下了千日醉的毒，命悬一线，整整昏迷了三天四夜，刚才苏醒。”
郭太后对那个小贱人的死活并不感兴趣，淡漠道：“你提千日醉做什么，是要与哀家翻旧账？”
宗吉抹去眼泪：“没错，您说的一点都没错，朕如此宠爱阿姐，您知道什么缘故。对，就是因为朕的皇姐懿荣公主赵姎！她被您扔到冷宫，您让人给她饭食里下千日醉，折磨了她整整七年！朕去年在驿站见过她，您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儿吗？头发掉了一半，牙齿松脱，整个人瘦成了一张皮，骨头疼得站都站不起来。”
郭太后冷笑不语。
宗吉越来越恨，“朕只当你是父皇去世后才有了偷欢的毛病，原来，原来在父皇生前你就……你不仅和秦王有私，和大臣暗中有染，找年轻男子，当年居然和李福那种浊气逼人的东西……”
“闭嘴！”郭太后怒道：“哀家从未和李福。”
宗吉眼睛通红，低吼：“那其他人呢？让善悟和莲忍装成高僧进宫，夜夜笙歌也是朕污蔑你的？”宗吉蹲下身，翻找了圈，抓起几张卷宗，揉成团，扔到郭太后身上，“父皇重病是你的手笔，他晚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你，你又给他下了千日醉，让他整日整夜活在骨头碎裂的痛苦中。你还毒害了无数嫔妃，暗中策划八年前的丹凤之变，你，你……”
“呵。”郭太后摇头一笑，望着儿子，“憋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憋不住了，要跟哀家算旧账了。”
“你承认了？！”宗吉胸脯一起一伏，捏住拳头。
“哦。”郭太后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般，看着宗吉，说着剜心刻骨的训斥话：“哀家教了你这么多年，凡上位者，无不心狠手辣。若没有哀家当日的手段，你小子能坐上那个位置？你现在倒跟哀家翻这些烂账了。”
郭太后绕着宗吉转，打量这儿子，拊掌冷笑：“你真是像极你父亲，凉薄又自私，完全不念身边人的好处，过河就拆桥。偏脑子又糊涂，只听别人挑唆。哀家看出来了，从你听万潮的挑唆，让唐慎钰把那个贱种接回来后，你就想着废了哀家，是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宗吉气恨的浑身热血发疼，瞪着郭太后，我要是忘恩负义，就不会怕伤你的心，刻意疏远生母胡瑛，我要是白眼狼，这些年就不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娶谁我就娶谁，我要是凉薄自私，就不会为了给你遮掩丑事，低三下四地同臣子打商量。
“你瞪哀家作甚！”郭太后强势地质问皇帝：“你知道这些烂事能怎样，难不成要杀了哀家？”
宗吉抹去泪，冷笑道：“当初在兴庆殿，太后您说愿意去汉阳别宫小住，如今首辅都去邺陵了，您也应当履行您当初的诺言了。”
郭太后一愣，转而哈哈大笑，怒瞪着皇帝，竖起大拇指：“好，这才是哀家教出来的好儿子。哀家可以去汉阳宫，但宗吉，哀家一走，朝堂你掌控不住。”
宗吉甩了下袖子，喝道：“夏如利，准备车驾，送太后去离京，朕，朕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她！”
郭太后冷哼了声，傲然转身离去。
她晓得宗吉气急了，在耍性子。
这事透着诡异，方才她匆匆看了遍卷宗，公主中毒，邵俞交代出李福，司礼监审问李福，审出这个结果。
看似针对的是李福，可矛头，其实是对准她的。
现在离京也好，正能避开这暗中的冷箭，细细盘算一下这事，好好查一查。
郭太后性子和她儿子是一样的，嘴硬心软，她踏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下：“宗吉，你可别后悔。”
宗吉仍在气头上，背过身去：“您走好。”
……
……
话分两边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可天依旧灰蒙蒙的，谁知道会不会又下。
经过几日的安养，裴肆的伤痊愈得很快，现在已经不需要拄拐杖了，心情也平静下来，不似之前那样偏激极端，他逐渐接受了被阉割的这个现实。
不接受能怎样，这玩意儿又不会再长出来，反正他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断子绝孙了。
裴肆在密室里待得烦了，便出来透口气，扫扫雪，活动下筋骨。
他最不喜欢看见雪。
上个雪天，他差点被打死在兴庆殿，受尽羞辱；
而上上个雪天，他被老婆子阉割了……
裴肆慢悠悠地扫着雪，望着灰沉的天，心想着什么时候能看见月亮。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毒清的如何了。
“哎。”裴肆叹了口气。
这时，他看见夏如利从外头进来了。
天还没彻底黑透，夏如利就提着盏晦气的小白灯笼，另一手则拎着个大食盒。
“老夏，你来了啊。”裴肆笑着颔首，微微弯腰，以示敬意。
夏如利回了个礼，“外头冷得慌，你怎么出来了。”
“透口气。”裴肆将扫把扔到一边，他晓得夏如利定是带消息来了，忙侧身往里迎，笑着问：“用过饭没？要不我叫阿余弄个席面来？”
“我带了酒菜。”
夏如利拎了拎食盒。
他随裴肆一块进密室，想了想，把阿余也叫上了。
夏如利环视了圈四周，裴肆这小子爱干净，里头几乎纤尘不染，墙上仍悬挂着那幅“少女图”，只是旁边提了两句相当直白大胆的小诗“一片相思唯梅知，夜夜对月啼断肠”。
发现夏如利盯着画看，裴肆脸上有些发烧，忙过去把画摘了下来，笑着替自己找补，“昨儿无聊，翻了书看，胡诌了两句，其实没什么意思。”
夏如利笑笑，没多说，这时，他瞧见那只白猫从床上跳下来，奔到裴肆脚边，小脑袋使劲儿蹭主人的脚腕，喵呜喵呜地叫唤。
“呦。”夏如利打趣道：“你这小崽子同你爹和好啦，不怕他啦？”
裴肆俯身抱起猫，摇头笑：“说来也有意思，我小时候有个诨名，叫小老鼠，所以不论是什么猫，都非常喜欢我。公主的那只猫就……”他咳了声，正色起来，含笑请夏如利入座，问道：“瞧你喜气洋洋的，今晚来，是不是带什么好消息了？”
夏如利将酒菜布好，分别给他和裴肆倒了杯女儿红，举起，“今儿过来，给你带了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先听哪个？”
“当然好的。”裴肆与夏如利碰了杯，一饮而尽，他眼里闪着兴奋，催促道：“快说。”
夏如利胳膊搭在桌上，凑近裴肆，眉梢上挑：“恭喜小公子，一个人打了他们一群。现在邵俞、李福、瓦罐儿皆死，万首辅被贬至邺陵，公主卧病在榻，唐慎钰中毒且又被圈禁，复官遥遥无望。今日，我向陛下呈上李福的供词卷宗，陛下和郭太后大吵了一架，将太后送去汉阳别宫了。”
裴肆只觉得通体舒畅，浑身一百二十万个毛孔都要醉了，不禁起身，闭着眼，举着酒杯在屋里舞之蹈之，甚至还哼了首江南小调。
他唇角上扬，两腮绯红，像吸食了五食散般轻飘飘的。
裴肆索性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叫了声痛快，坐下后，挑眉一笑：“这回能办成，老兄你出力不少，我得谢你。”
“你太客气了。”夏如利避开这人炽热又兴奋的目光，笑道：“论起来你也算我的主子了，为你做事，是应当的。”
“哈哈哈。”裴肆大笑，忽然面色严肃起来，手指点着桌面，“郭老婆子阴险的很，你没露出马脚，让她看出什么吧。”
夏如利莞尔：“便是看出来，她现在也去了汉阳别宫了，又能把我怎样。”
“对。”裴肆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今晚他一定要多喝些，才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欢愉。
“还有个事。”夏如利斜眼看裴肆，他都有点兴奋了，“公主之前怀孕了，整两个月，而我家唐子又没再碰过她。算算时间，就是之前腊月初一和你那次有的。”
“哦。”裴肆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愣，“你说什么？怀孕了？”他只觉得热血从脚底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竟忘记他还在倒酒，手维持着那个姿势，酒溢出杯子，流了一桌子。
夏如利用筷子戳了下这人，“怎么了你？被点穴了？”
裴肆那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怀孕了，她怀孕了，这什么意思，他要做爹了？他和此生挚爱有了骨肉？
“真的么！”裴肆双手抓住夏如利的胳膊，脸上全无先前的颓丧阴柔，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发自内心的激动，眼里神采大盛，对将来充满了期待。
他蹭地站起，在屋子里来回拧，在这刹那他想了很多很多，将来就没唐慎钰什么事了，他和小愿会成婚，一家三口多和美；她怀的是儿是女，嗨，不管是什么，哪怕是只猫，也是他的种。
裴肆忍不住在原地蹦了两蹦，抱住阿余亲了一大口，又冲过去抱夏如利，兴奋地大口喘粗气：“我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我，我阉割了，它居然还赐给我个孩儿，我有后了，我有孩子了。我孩子叫什么好？裴什么？他长大后要做什么，我不晓得啊，我从没当过爹，我不会养孩子啊。”
夏如利被这人弄得浑身发毛，正准备给他说事实，谁知，就在此时，裴肆忽然愣住了。
“可是……”裴肆倒吸了口冷气，瞬间又变脸，惊惧地半跪在夏如利跟前，咽了口唾沫，慌道：“可是我给她下过毒，她应该……没事吧？”
夏如利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坏消息了，那天晚上她毒发，从台阶上摔下来了，当时就流血了。而那个千日醉是至阴至寒的东西，生生把胎打了下来，她因此也差点丧命，足足昏迷了三天四夜，今儿晌午才醒了。”
“啊？”裴肆反应迟钝了，他脑袋嗡地声炸开，仿佛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灵魂忽然出窍了，耳边嗡嗡嗡的响。
夏如利和阿余对望一眼，起身凑到再次被“点穴”了的裴肆跟前，轻声问：“你没事吧。”
“啊？”裴肆口微张着，像傻子似的，缓缓转过头，望着夏如利。
“他，他……”夏如利手指着裴肆，低声问阿余：“他怎么了？以前这样过么？”
阿余知道人在大喜大悲之下，就是会这样的，他担忧地上前：“提督，你别这样。”
谁知这时，裴肆忽然哈哈大笑，笑的都弯不起腰了，喘不上气了，一直说：“我懂了，我明白了。”他摊开自己的双手，笑得越发癫狂，“懂了，我全懂了，原来是这样，哈哈哈，是这样，我没有病，原来是这样。”
夏如利不禁往后退了几步，从桌上拿起双筷子，防备在身前，好奇地问：“你又懂什么了？”
裴肆戳着自己心口，笑得都吐了，“我知道那天我的手碰到她的肚子，这儿为什么疼了，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忽然，裴肆又不笑了，他看自己的手，痴痴地说：“我，我亲手把我孩子杀了，是不是。”
阿余担心的要命，哭道：“您别这样，掌印跟您开玩笑呢。”
夏如利按住阿余的胳膊，摇头长叹了口气：“你何必哄他，那个孩子严格论起来，就是他，哎……”
裴肆木然地转头，他看不清夏如利，也看不清阿余，他觉得难受，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无法呼吸，脑中只有一句话“他，亲手杀了自己唯一的骨肉”。
这时，裴肆喉咙发出异响，忽然咳嗽了通，哇地吐了口血，轰然瘫倒，眼睛发直，望着那只猫，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哭。
夏如利手捂住发慌的心口，担忧道：“他又哭又笑的，这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别说了好不好！”
阿余瞪了眼夏如利，冲到裴肆跟前，轻轻摇着男人，“提督，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啊？”
裴肆哈哈大笑，又开始哭，嘴里不知道胡乱说什么。
“疯了吧他。”夏如利蹙眉道。
“你才疯了！”
阿余怒吼。
不行啊，提督这是骤然悲喜惊惧交加，怕是这样下去，会真的疯。
阿余咬紧牙关，扬手，狠狠打了裴肆一耳光。
裴肆整个人都被打倒，他没有力气，动不了，站不起，神志似乎渐渐回来了，他清晰地记得夏如利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提督！”阿余从背后环抱起虚弱不堪的男人。
“咳咳咳。”裴肆又咳了口血，他眼前阵阵发黑，心依旧绞痛的厉害，整个人完全栽倒在阿余身上，狠狠瞪向夏如利，大口喘着粗气，等稍微平复了些许后，拳头攥紧，喝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夏如利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裴肆抓起地上的一只酒杯，拼着口气，向夏如利扔去：“你之前三番两次问我，是不是要给她下毒，你，你是早知道她怀孕了，你个心肠狠毒的老东西，你要看我笑话。”
“裴肆，你可不能这么诬赖人哪。”夏如利一屁股坐到圆凳上，也恼了：“我先前同你说，是看你喜欢她，怕你做了伤害她的事，会后悔。可谁知道她会怀孕啊。据说她也是当天才知道的。事情发生后，所有人都惊着了。我怕你受了刺激，刻意缓了几日才跟你说的！”
夏如利拍了下脑门，像想起什么般，叹道：“对了，我审问邵俞的时候，那孙子说……”
裴肆咬牙：“说什么！”
夏如利摇头：“他说，他念着公主对他的恩情，原只想下一点，听见公主跟他说怀孕了，直接往茶里倒了一瓶子千日醉，哎，你说这邵俞，这不是成心要报复你么！”
裴肆听见这话，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没想到会写这么多,两章的量，发啦发啦。

第160章 殇痛 ：
裴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整个人是那种混混沌沌的状态,就像喝了几百斤酒，醉的发晕，醉的想吐,醉的头重脚轻。
他赶走了夏如利,拒绝阿余侍奉,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没什么大不了。
裴肆这样对自己说，他原本就不期待什么子嗣后代,而且他经历了那么多生关死劫,都咬牙趟过来了，这算什么。
安慰好自己，他就上床去睡。
可怎么都睡不着啊,眼泪根本不由自己控制，一个劲儿淌。
这时,密室的门发出咯咯声响，阿余担忧的声音传来：“公子,奴给您端了盆热水，您擦把脸。”
裴肆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掀开被子，连爬带滚地下了床,冲向立柜那边。他一把打开柜子,将里头的丝被、衣裳一股脑拽出来，他钻进去,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妈来了客人，他就这般躲进去,那时柜子好大,他和鞋子先生、裙子姑娘做朋友,讲悄悄话,现在柜子变小了，逼仄狭窄，已经容不下他了。
“公子，您别这样啊。”阿余往开拽柜子，谁知，里头的人紧紧抓住，拒绝出来。
阿余蹲下，手掌贴住柜子，哽咽道：“咱们说会儿话，好不好？”
裴肆什么都不想说，嗓子苦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环抱住双膝，蜷缩成一团，头埋进腿里哭。
他知道，男人哭是很丢人的，可他就是很难受。
如果说阉割是致命羞辱，那么丧子，就是活生生把他凌迟了。
他摩挲着自己的手，犹记得那天去鸣芳苑，春愿阻挠他，他不当心推了她一下。当时她捂住肚子，连退了好几步。
他以为她又在装，在矫情。
现在想想，她有孕了，是真的受不得一点刺激和击打，是真的疼。
她肚子有点肉，软乎乎的。
裴肆笑了，那是他们的小孩儿。
顷刻间，裴肆又神色黯然了。
那时他推她，他决定给她下毒，总会心痛，又总会浮起抹莫名的感伤，原来，这是父子连心。
还记得那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梦见春愿浑身是血站在他床边，反复对他说，很疼。
傍晚的时候，夏如利说，春愿的胎是被千日醉生生打下来的。
裴肆双手捂住脸，浑身颤抖的无声痛哭。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裴肆忽然感到一阵窒息感，他喘不上气，整个人朝侧边栽下去。
后面他似乎听见咚地一声，好像身子把柜子冲开了，头撞到地了。
再后面，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梦里也是混混沌沌的，好像很多人在跟前说话，后面又是一片安静。
裴肆是被眼光刺醒的。
他不由得抬手，挡在面前，眼皮又酸又沉，眼珠子疼得像被人踩了几脚似的，头依旧昏沉沉的，嗓子又干又疼。
四下瞧了眼，他现在躺在上房的小床上，天亮了，出太阳了，窗子打开了一掌宽的缝，阳光正好从那里渗进来，正好泻在他的脸上。
这时，裴肆发现阿余坐在小杌子上，趴在床边睡得正沉，地上的炭火早都熄了，桌上摆了药罐和喝剩的药。
阿余感觉到了动静，猛地惊醒，揉了下惺忪的睡眼，欢喜道：“公子，您终于醒了啊。”
裴肆揉了下发疼的头，叹了口气，虚弱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阿余心疼地望着公子，颤声道：“您不记得了？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两夜，忽然发了高烧，一直在说胡话，我们将您抬了出来。”
裴肆一点印象都没了，他想要坐起来，问：“我们？还有谁来了？”
阿余上前搀扶起公子，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您病的厉害，奴擅自做主让人去王府请了葛大夫。葛大夫给您灌了回魂散，又给您开了几贴退烧药和疏肝解郁的药。大夫说，您这是悲喜交加刺激的，凡事一定要想开些。”
“我没事了。”
裴肆不喜欢阿余用这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忽然，他发现阿余这小子一直偷偷瞄他的头发，几度欲言又止。
裴肆摸了下自己的头，烦躁道：“怎么了？”
阿余眼睛红了，低下头：“您的头发……”
裴肆蹙眉：“把镜子拿过来。”
阿余叹了口气，还是听话地去拿了面贵妃镜，站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给他。
裴肆一把抢走，他照向镜子，脸还是那张脸，不过有些消瘦憔悴，但两鬓竟花白了，他不相信地使劲儿搓，确实白了。
“呵。”裴肆笑了，他才二十五，竟长白发了。
阿余泣不成声：“公子，您千万要想开些，葛大夫说这是郁急攻心，生生急出来的。他开了张方子给您，说日后调理着，头发还能黑回来。”
裴肆木然地听阿余絮叨，他端起床边矮几上的茶盏，喝了口水，人顿时又清明了几分。
“阿余。”裴肆忽然开口，“去密室抽屉里，把千日醉拿来。”
“您要那东西做什么？”阿余担心不已。
“让你去哪你就去！啰嗦什么。”裴肆冷冷喝叱。
阿余见公子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前两日那种疯魔，似乎完全正常了，依旧那样冷静寡欲，好像不曾经历过那些痛苦。
“哎。”阿余点了点头，奔去密室，去拿千日醉。
等他回来时，发现公子已经下床了，公子换了身纯白的单衣，步履蹒跚地走向书桌那边，一声不吭地用剪子裁了些纸，折成小船。
阿余忙走过去，疑惑地问：“公子，您这是？”
裴肆唇角浮起抹温柔的笑：“在我们家乡，夭折了的孩子魂不全，很难一个人走过忘川。”说着，裴肆将食指咬破，往小船里滴了滴血，“须得父母的血滴在船上，才能护他平安到达彼岸，喝了孟婆汤，投个好胎。”
阿余心里难受的要命，公子他根本就没有忘。
裴肆吻了吻那只纸船，眼角发红，柔声道：“孩子，你再等等，过些日子爹将你娘抓来，给你的小船上滴血，到时候你的魂魄就完整了，就能去投胎了。下辈子，咱们再聚。”
说完后，裴肆用帕子包裹好小船，揣进怀里，他从书架上寻了瓶酒，又抢走阿余手里的千日醉，将毒往酒中倒。
“公子，你，你要做什么？”阿余一把抓住裴肆的胳膊。
裴肆冷眼横过去。
阿余忙松手，却急得跺脚：“您不要做傻事。”
“我晓得自己做什么？我也晓得千日醉的分量。”
裴肆手按住胸口的小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数口酒，辛辣立马在唇舌之间绽开，腹内顿时暖了。
阿余摇头哭，“您这又是何必呢！木已成舟，您何必这么折磨自己！”
“我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她。”
裴肆又喝了几口，期待着毒发，他忽然苦笑了声，问阿余：“你说她会不会像我一样难过？”
阿余扶着公子坐下，哽咽道：“那是自然。她上个孩子没了时，痛苦了整整半年，这个好端端又没了，她肯定难过啊。”
裴肆怔怔地望着窗子，“上次我暗中打了她和唐慎钰的孽种，现在，我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阿余啊，你说这是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阿余不敢说是，只得劝：“是邵俞加重了药量，是他做的孽！夏掌印早都把那个孙子挫骨扬灰了，算是给您报了仇。”
“夏掌印……”
裴肆笑得凄凉。他已经无从考证，夏如利到底事先知不知道小愿有身孕，可这孙子那晚带来壶女儿红，是什么意思呢，明明白白的讥讽他啊。
裴肆又喝了口酒，怅然道：“都是王爷的子孙，可这亲的和干的，实在分别太大了。小愿怀了我的孩子，忽然被毒打掉了，唐慎钰倒免了一桩烦心事……”
阿余时刻观察着公子的状况，摇头道：“依奴婢看，倒不尽然。唐慎钰的痛苦，未必比您轻，在您昏迷的时候，夏如利说了一嘴，唐慎钰先头守在公主床前，几乎三天四夜没合眼，那样冷毅的人，也难受的哭了。在王权霸业前，哪有什么干的亲的区别，瑞世子不是被送去长安为质十几年么？还有唐慎钰，不也被自己人暗算伤害，阴私罪行说揭就揭，连未婚妻子都被……”
那个糟蹋二字，阿余当着公子的面，不太好说。
他半蹲在公子跟前，按住公子的腿，担忧地劝：“要不，咱们离开吧，去他娘的秦王，去他娘的江山皇权，咱们还有不少银子，去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过下半辈子，未尝不是件好事。”
裴肆轻拍了拍阿余的手，狞笑了声：“即便要走，我也要带她走。”
这时，他忽然感觉一阵眩晕，腹内绞痛得厉害，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踩碎了般疼，是毒发了。
“公子，您怎么样了？”阿余担忧地问。
“没事。”裴肆要紧牙关，强忍住痛，这是他该受的。“我昏迷的时候，夏如利过来有没有说什么？”
阿余忙道：“今早派人过来送信儿，说胡太后去汉阳别宫探望郭太后了，还说他要去安排一番。”阿余有些不解，忙问：“夏如利要安排什么？”

第161章 阿吉，阿吉 ：
汉阳别宫离京都不远,大约一日马程就能到。
二月初五的新月如弯钩，悬挂在九天之上。不同于京都的繁盛热闹，汉阳别宫冷清寂寥,坐落在群山之巅,深夜里甚至还能听见野狼的嚎叫。
先帝晚年崇道,迷信修仙炼丹之说，特修了这座别宫作为修行辟谷之所。故而此处的殿宇和道观很像,浓墨重彩的油漆、夸张的飞檐,还有随处可见的青铜鼎、神仙壁画，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残留着陈年香纸气。
郭太后并不喜欢这里,不，应该说厌恶。
这个地方让她想起先帝,那个贪色薄情，用“敬重发妻”这个虚伪至极的词,来掩盖他寡恩薄幸的男人。
她原本定给了秦王赵宣旻，没成想太子使诡计,将她强夺了去。
一开始，她以为太子钟情于她。慢慢的,她知道了,这个男人娶她，是因为她显赫的家世,并看中了她闺中时贤良聪慧的美名。
可都已经成婚，再怨恨啼哭,也没有用了。
曾经,她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和有情趣,就可以和丈夫琴瑟和鸣。她的丈夫也确实对她很敬重关怀。
还记得那年,她刚刚诞下皇儿，可孩子未及三月就夭折。
她知道丈夫肯定十分难过，于是带了汤羹，去勤政殿看他，和他说说话。没想到他正和孙贵妃调笑，见她来了，立马正襟危坐起来，装作一副伤心之样，劝她要注意身子，别太沉湎于痛苦。
她心里虽有疙瘩，但想着，夫君还是心里有她的，敬爱她的。
可不经意间，她发现夫君有些嫌恶地看了眼她臃肿的腰腹，转而看孙贵妃的纤纤细腰时，唇角微微上扬，而孙贵妃红了脸，含羞带臊地咬住下唇，轻咳嗽了声，似乎在暗示陛下，这里还有外人。
随即，那个男人假装去翻阅奏本，一脸的苦闷烦躁，温柔地对她说：皇后先回去吧，孙贵妃，你搀扶娘娘出门。皇后啊，你务必要好好调养，朕这里奏折堆积如山，再不批阅，内阁那些老货又得啰嗦了。朕晚些时候过来看你，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等出去后，她就发现孙贵妃寻了个由头，偷偷折返回勤政殿了。
从那一刻起，她恨透了这个虚伪好色的男人！
……
郭太后叹了口气，人老了，时不时地就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郭太后环视了圈四周，殿内因常年无人居住，有股子霉气，拿香狠狠熏了两天，还是能闻见。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几日。因为阿吉只是一时火气上头，跟她吵了几句罢了，肯定会亲自来接她回京。
瞧，儿子还是爱她的，今儿派人送来了厚软的鹅绒被、新鲜的果蔬鱼虾……原是她不对，态度又强硬，伤了儿子的心。
郭太后蹙眉。
民间有句俗话，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如今她还没落难呢，胡瑛就兴冲冲赶来看她的笑话。那贱婢，竟穿起了明黄凤袍、戴上凤冠，在她跟前耀武扬威，说什么宗吉总算明白过来，养娘再好，总归和他没血缘关系，到底是亲娘好。又说什么，姐姐您欺压了后宫妃嫔一辈子，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被打入冷宫的一日吧，这滋味如何呢？
她没给那贱婢好脸色，当即命左右将胡瑛叉出去，严厉呵斥：哀家到底是先帝正宫皇后，当今慈宁宫太后，连皇帝都换得，更何况料理一个你。你要是再造次冒犯，哀家还有能力废了你！
胡瑛又阴阳怪气了几句，如同战胜了的将军般，趾高气昂的离开了。
郭太后冷哼了声，骂了句小人行径。
忽然，头又开始疼了。
郭太后手指按着太阳穴，闷哼了声。
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小宫女上前来，关切地问：“娘娘是不是不舒服？可是殿里的气味惹得您不适，奴婢再点些瑶英香来。”
郭太后秀眉皱成了个疙瘩。往日头疼，总有裴肆过来按摩，而她念佛多年，李福知道她的心意，殿里焚的多是檀香，哪里点什么轻浮的瑶英香。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全都下去吧，不要进来打搅哀家。”
郭太后厌烦地挥挥手，打发走所有下人。
这回出了李福的事，慈宁宫许多老人儿都被司礼监拘去讯问，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多是些年轻丫头太监，怎会知道她的习惯。
殿内清冷安静。
郭太后心里烦躁，便去拜拜菩萨，谁知找了半天，一根香都没找到。妇人叹了口气，转身朝书桌那边走去，她喝了口热茶，研了墨，润了笔，又往桌上铺了张宣纸，提笔在纸上写了“李福”二字。
最近发生的事太过迅猛诡异，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好端端的李福忽然会被缉拿刑讯？
前天她赶去去公主府，见了宗吉，翻阅了卷宗，总算摸到点端倪。
郭太后闭上眼，回忆当时看到的卷宗。
卷宗上的事太多太密，她现在这个年纪不比往日，已经忘了一部分。依稀记得，好像是李福和公主府的总管邵俞勾结，屡次勒索邵俞，后邵俞给公主落了千日醉的毒。
千日醉确实出自慈宁宫，也确实当年用在了懿荣公主赵姎身上。
只是这里有个疑点，她怎么不知道邵俞是慈宁宫派出去的？
后面的卷宗，就是李福的招供了，约莫有二十几页，几乎全都是揭她的老底。从她年轻时戕害嫔妃，到幽禁毒害公主、发宫变、软禁先帝，再到她暗中找男宠，甚至还和李福这个腌臜阉人有过苟且，事无巨细地交代。
郭太后将这些事简略地写在纸上，仔细地思考。
是，她绝不是什么好人，里头的事她承认绝大多数，可和李福……
郭太后头一阵刺痛，忙喝了几口热茶。
那天她就看出来了，这事看着是捉拿讯问李福，其实是针对她的，而宗吉那个傻小子也正好中了圈套，和她大吵了一架。
郭太后蹙眉，会是谁？万潮那老家伙和司礼监联手了？可给公主下毒，这代价未免太大，唐慎钰不见得会同意。
仅仅是司礼监？夏如利？
郭太后笔尖将“夏如利”这三个字圈出来，思忖道：夏如利忠于皇权，为人阴险，做事老辣。难不成此人瞧着这次裴肆身死、万潮被贬斥，想着司礼监一枝独秀的机会来了，要尽快将慈宁宫除了？
忽然，郭太后心咯噔了一下，她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她怎么忽略了一个人，裴肆！
李福的这份卷宗里，并没有攻击裴肆，而且李福在慈宁宫侍奉多年，知道她和裴肆的亲密关系，既然连莲忍善悟这些
人都能交代，怎么可能不交代裴肆！
郭太后倒吸了口冷气，下了个决断：裴肆没死，而且很可能和夏如利勾结在一起了！
想通这层，郭太后后脊背直发寒，这些阉人平日里看着相互仇视不对付，实则沆瀣一气，他们联手铲除政敌，目的就是……掌控皇帝。
阿吉！
郭太后立马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走，暗道：夏如利和裴肆这伙人务必得铲除了！可现在回京，难免打草惊蛇，而且驭戎监的兵权已经被皇帝夺回去了，她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用的人。
郭太后想起了唐慎钰。
对，这孩子虽然和她立场不同，但本质还是忠君爱国的，而且为人重情重义，颇正直。上次在兴庆殿，万潮那老家伙拼命的揭她的隐私，唐慎钰一言不发，甚至还屡次劝万潮停手。
想通这层，郭太后即刻朝大门那边走去，她掀开厚重的毡帘，左右瞧了圈，外头守着几个太监和侍卫。
郭太后目光锁住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他叫玉荣，是慈宁宫的老人儿了，做事还算稳妥。
“玉荣，你来。”郭太后特意摒退众人，将玉荣领到黑暗僻静处，她从发髻上取下两枚金钗，交到玉荣手里，低声嘱咐，“你即刻秘密回京，拿着钗分别去找承恩公郭淙，还有唐驸马，叫他们即刻来汉阳别宫见哀家，此事绝密，不得外泄。”
郭太后轻轻按住玉荣的肩，笑道：“此事办成了，你就是慈宁宫的总管。”
玉荣大喜，连忙磕头，发誓说必不辜负太后信重，双手捧着那对金钗，躬身退下了。
郭太后望着玉荣远去的背影，长出了口气，她双手合十，朝屋梁上描画的飞仙拜了拜，心里道：先帝，宗吉是你亲生骨肉，你在天有灵，好歹保佑儿子早日醒悟，听一听他娘的话，哀家会带他渡过这个难关。
山里的夜风刺骨，呼飒飒刮来，郭太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在外头多做停留，心事重重地走回大殿。
殿里空荡荡的，仿佛呼吸都有回声。
郭太后隐隐察觉到股不安，她想再去拜拜菩萨，谁知发现佛像前的金炉里竟插了三枝燃烧的香，青烟缭绕，徐徐而上。
郭太后心一咯噔，记得那会儿没找到香啊。
她感觉身后有人，屏住呼吸，转身看去，不远处竟坐了个男人!
“谁！”郭太后眯住眼仔细看，看清后，顿时倒吸了口冷气，竟是裴肆！
这小子此时微笑着坐在扶手椅上，穿了身黑衣，看着清减了些，但依旧俊美逸群，肌肤如玉，五官精致，唇略有些发乌，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在头顶，两鬓竟……白了，这样的他一扫过去的冷隽，多了几分阴森邪气。
“你果然没死。”郭太后依旧稳静，警惕地左右看。这小子深更半夜忽然出现在殿内，想必早都做了安排，来者不善。
裴肆并没有回应郭太后，勾唇浅笑，翘起二郎腿，将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放在腿面上，就着微弱的烛光看。
郭太后呼吸一窒，那是她方才写的东西。
“当时唐慎钰下了死手，你是怎么逃脱的？是不是夏如利在暗中协助？”郭太后冷声质问。
裴肆还是不说话，就笑吟吟地看着郭太后。
“来人呐！”郭太后急忙唤人，谁知竟无一人进来，而此时，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她朝裴肆瞪去，却看见这小子身子前倾，冲她竖起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到地。
郭太后浑身酥软，趴在地上，下意识朝书桌上的那盏茶看去。
“你想做什么！”郭太后虚弱的几乎说不出话，恨得拳头狠狠砸地，“立马给哀家滚出去！”
“这么多年，你对我还是像对条狗似的，动辄辱骂。”裴肆歪头欣赏着郭太后的惨样。
郭太后冷眼瞪过去，冷笑：“头发怎么白了，哀家将你阉割了，竟把你刺激成这样？”
裴肆眼里闪过抹愤恨，但他强按捺住火气，不屑嗤笑，“就凭你，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能怎么刺激我，那根东西被你辱过，割就割了，没什么大不了。”
郭太后叹了口气：“肆儿，哀家待你不薄啊，上次的事，实是万潮逼得太紧……”
“老婆子，你害怕了？”裴肆哈哈大笑，剑眉上挑，“你觉得说两句软话，本督就能放过你了？”
郭太后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想着幸好方才她安排玉荣回京送信，可这时，她忽然看见裴肆从袖中掏出两支金簪，拿在手里摇了摇，然后掷到了她面前。
郭太后万念俱灰，整个人如同沉入深渊般，气急之下，差点晕倒，“你好大的胆子！”
裴肆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妇人跟前，举高临下地看着妇人，坏笑：“本督在慈宁宫这么多年，宫里所有的人事尽在掌握中，你与其给唐慎钰和郭淙送信，倒不如试试托梦。”
郭太后现在真是悔恨万分，当初为何要宠幸裴肆？为什么不早早杀了他！
“后悔么？”
裴肆噗嗤一笑。
他转身，从立柜中拿出套大红色的朝服，上头用金线绣了金凤，又缀缝了百颗珍珠，耀眼华丽至极。
裴肆将朝服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双丝绸做的手套，不急不缓地戴在手上，笑道：“原本是夏如利派人来解决你的，但咱们毕竟“夫妻”一场，由我来亲自送你一程，也算全了这份恩义，对么？”
“你，你……”郭太后浑身酥软，求生的本能让她全力往外爬，谁知，她的裙子被那奸贼给踩住了。
“小臣服侍娘娘更衣。”
裴肆将郭太后翻转过来，正对着他。他一把撕扯开太后的衣裳，三两下就脱了个光。
“呕-”裴肆故意做出呕吐状，指尖划过郭太后的腰腹，还有胸膛，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剜心刻骨的话，“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令人作呕，白花花的臭肉，像头肥猪，我他妈的真是逼着自己吃药，才能下得去口，呕……”
裴肆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屈辱，他痛苦地嘶了声，而这时，千日醉的毒又发了，使他浑身每寸骨头都疼，而手刃仇人，又让他每分肌肤都充满快感，他一把抓住郭太后腰上的肉，讥笑：“大娘娘，要不要小臣再伺候您一次？”
郭太后拼尽全力，打了裴肆一耳光：“无耻逆贼！”
“哈哈哈哈。”裴肆没恼，反而笑得兴奋，“你说对喽，我就是无耻逆贼。”
郭太后敏锐地抓住重点，“你说逆贼是什么意思。”
裴肆有条不紊地给妇人换华服。
郭太后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你和夏如利究竟要干什么！”
裴肆顿了顿，眼皮生生跳了两下：“你知不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让我纹那个腾蛇纹身，非常非常恶心你把我当成个代替物。不过也歪打正着了，本来我也是他的义子。”
郭太后脸色刷地白了，头皮发麻：“你，你说你是他的什么？你和秦王什么关系！”
裴肆笑而不语，他起身，从角落里拿出条白绫，又拉了张椅子，踩上去，将白绫往房梁上一甩，打了个死结。
郭太后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她呼吸急促，吃力地抬手拔下发簪，用力往自己胳膊上刺，试图留下些证据。谁知这时，不晓得从哪里冲出来个消瘦的太监，正是裴肆的那个心腹阿余。阿余出手极快，将发簪从她手里夺走，将她抱住，不让她动弹。
“您身上可不能有任何伤痕。”裴肆轻巧地从椅子上跃下，慢悠悠地走过来，斜眼看向不远处的菩萨，笑道：“大娘娘啊，您当年发了愿，为了陛下的龙体安康，您正月里不杀生、茹素斋戒，可你偏破戒，对小臣动了杀心。”
“阿吉，阿吉！”郭太后痛哭，她不怕死，怕的是阿吉这傻孩子将来会死在这些腌臜人手里。
“阿吉听不见，您大声些。”裴肆故意手侧在耳朵旁，做出听不到的动作。他笑吟吟地替郭太后戴上凤冠，俯身将女人横抱起，一步一步地朝白绫走去，“老婆子，你知不知道，从伺候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期待着这一天。”
裴肆踩上椅子，他将瘫软的郭太后放下，抱着妇人站到椅子上，将妇人的头套进白绫里。
“裴肆！裴肆！”郭太后眼睛都要迸出血了，她想杀了这奸贼，却软的动不了，咬牙恨道：“哀家一世英明，竟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都死到临头了，你还在高贵什么。”裴肆不屑地冷哼，此时他和老婆子几乎是身贴身，他凑到妇人跟前，语气暧昧：“其实我倒真挺佩服你的，你确实是女中豪杰。这些年想法设法地往死拖义父，又是绥靖、又是赏赐，可同时又把瑞世子留在京都为质。义父就算想造反，也没理由啊，现在可总算有了，这还得多谢你那宝贝儿子，哈哈哈。”
裴肆隔空亲了下郭太后，忽然将椅子踹开，同时他也跃到地上。
他看着郭太后双手抓住绳子，悬在空中的脚拼命踢，想叫却被勒的叫不出来。
“叫，大声些，你儿子听不见。”裴肆让阿余给他拉了把椅子过来，他四平八稳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封遗书，在濒死的郭太后前晃了晃，坏笑着打开，念起来：
“哀家含辛茹苦抚养赵宗吉十八载，没成想命蹇时乖，被逆子逐出皇宫，流放至此处，受婢子妾妇羞辱。
逆子赵宗吉，强册封妓子淫.妇为公主，污图皇室血脉，其罪一；
无故削王、杖杀驸马，丝毫不念手足亲情，其罪二；
宠幸佞臣、任用酷吏，致使朝堂动荡，民心难安，其罪三；
屡屡羞辱母后、逼杀母后，其罪四。
逆子赵宗吉不孝不悌，不仁不义，致使天降旱蝗二祸，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苦不堪言。哀家愧对于先帝，今自绝于汉阳别宫。将来人人可唾逆子暴君之面，以告慰先帝和哀家在天之灵。”
郭太后胳膊拼命往远伸，眼珠凸起，喉咙里最后说了两个字：“宗吉……”
裴肆莞尔，啪的合上遗书，放在地上，他看了眼郭太后那死不瞑目的样子，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出了。
从此以后，他终于干净了。
裴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从袖中掏出支玉兰檀木赞，放在遗书跟前，扭头吩咐阿余：“收拾一下，做完这宗，帮本督再办另一件事。”

第162章 噩耗 ：
两日后,二月初七。
立春后，天渐渐暖了。
日头西斜，天边留下抹淡黄的余晖。
公主府的守备比以前多了一成,时不时就有侍卫巡视走过,吓得丫头和年轻媳妇们都不敢轻易出来。
春愿抱着汤婆子,歪在炕上，心突突地跳。下午睡觉时,她竟梦见了郭太后。在梦里,郭太后不同于往日的尊贵威严，穿了身很普通的白色衣裙，就像个慈祥的老婆婆,坐在块石头上哭，说：长乐啊,你快去找找我的阿吉，阿吉被咬了,你快给他找大夫，你是他姐姐,要救他啊。
春愿揉了下发闷的心口，这梦太怪了,最后郭太后也没有说,阿吉被什么给咬了。
休养了数日，她身子康复不少,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虚。千日醉的毒每日都会发作一两次,疼劲儿要是上来了,就像有人那锥子攮骨头似的。
春愿端起炕桌上摆着的那碗固本补血汤药,憋住气,一口气喝光。喝罢后立马拈了枚蜜枣吃，试图冲淡些苦味。
她隔着被子，轻轻抚着平坦的小腹，鼻头发酸，眼泪倏忽而至。
她和慎钰的第二个孩子没了，如果说是自然掉了，那人还能接受，可孩子是被人用毒生生给打掉了。
她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通，她对邵俞不薄，为何邵俞这么狠。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阵窸窣脚步声。
唐慎钰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公主睡醒了么？”
婢女：“回大人，已经醒了，奴婢们刚把药送进去。”
唐慎钰又问：“她吃药前用饭没？”
婢女：“殿下吃了半碗米粥。”
唐慎钰担忧道：“吃的太少了，让厨娘做些猪肝红枣粥来，再炖个黄芩鸡汤，配菜要热热的，快去吧。”
听见他的声音，春愿忙擦干眼泪，从炕桌的抽屉里拿出脂粉和镜子，匆匆往眼皮和脸颊抹了些。
这时，唐慎钰掀开里间的珠帘进来了。
春愿迅速将镜子脂粉藏进被子里，懒懒地歪在软枕上，笑着看他：“回来了啊。”
“嗯。”
唐慎钰点头笑。
他何尝没看到她的那些小动作，她怕他难过，一直坚强地笑，装作什么事没发生似的，可他数次看到她睡着，枕头却打湿了。
“今儿回了趟家。”唐慎钰将外头的披风解下，接过丫头端过来的热水洁手，回头笑道：“我堂弟和几个伙伴去北定河滑冰，姑妈晓得后，发了好大的火，揪着堂弟的耳朵，挨家挨户地去他伙伴家道歉。姑妈骂我弟，说如今开春了，冰也渐渐变薄了，万一踩空后掉进去，你淹死我不管，可把别家的孩子连累没了，这不是害人么。”
“小孩子都贪玩，不过确实危险。”
春愿莞尔。
她知道，慎钰一直在她面前强撑着，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比她更难过。
前晚上她闭上眼，没睡着，发觉慎钰轻轻地摩挲她的脸，哽咽着哭，泪掉到她头发里，悄声说：是我对不住你，阿愿哪，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他们都会好的。
春愿往里挪了些，笑道：“快过来暖暖，下巴都冻红了。”
这时，丫头们端着饭食进来了。
唐慎钰帮着将粥菜布在炕桌上，说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他坐到春愿对面，给阿愿舀了碗粥，柔声道：“猪肝补血，难得厨娘炖的一点腥味都没有，快吃些。”
“嗯。”春愿接过粥碗，笑着问：“你今儿的散毒汤按时喝了没？”
“喝啦。”唐慎钰骄傲地拍了下胸口，“我底子好，毒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你别担心哈。”
“可别哄我啊，不行，待会儿我盯着你再喝一碗。”
春愿吃了口粥，她发现慎钰虽言语轻松，可眉眼间含着股焦忧，心事重重的，自从宗吉将他的圈禁解除后，他一直在外奔波，好像在查什么。
“你今儿去哪了？”春愿柔声问。
“去找雾兰。”唐慎钰夹了筷子菠菜吃，当时雾兰和邵俞同为公主的左膀右臂，想必那姑娘必定知道些什么。
“我倒挺久没她的消息了，上回除夕给她赏赐了缎子和扇子，后来也没见她来谢恩。”春愿给男人舀了碗汤，“裴肆死了，她现在如何了？若是她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心里还愿意的话，可以回公主府来……”
“怕是不行了。”唐慎钰没有隐瞒妻子，摇头道：“我年前其实就开始派人盯雾兰了，但她父母的府宅整日介大门紧闭，拒不见客，我的人假扮江湖摇串儿铃的游医、路过的妇人，反正敲了好几次她家的门，问了数次，总问不出什么。后头我忙着旁的事，这宗就搁置下了。今儿我亲自登门拜访，亮明了身份，想问问老两口最近有没有见过裴肆，雾兰到底去哪儿了。
老两口跟我说了实话，虽说裴提督给他们家置办房产铺子，但他们也知道，这位提督并不是好相与的主儿。雾兰去年腊月初四被逐出公主府后，就跟裴肆去了，具体住在哪儿，他们也不知道。后头，大概初八的时候，裴肆带雾兰回家了趟，雾兰当时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带了包银子和不少布匹，亲自下厨给爹妈做了桌菜，说当年姑妈嫁去了潼州，左右离长安不过七八日的路程，她想赶年前去潼州探望下姑妈。雾兰坐了没一会儿，裴肆就催促她离开，自此以后，二老便再也没有这个女儿的消息了，想必……”
春愿心猛地一跳，鼻子发酸：“凶多吉少了？”
唐慎钰点头，叹了口气，“裴肆后面派人知会他们，说雾兰走亲戚的途中忽然失联了，他会派人去找，但到现在都没消息，想必人已经没了。”
春愿恨道：“裴肆不是挺喜欢雾兰的么，我曾撞见过他们亲热，为什么要杀人！”
唐慎钰蹙眉：“我也一直在想这事，大概雾兰是知道裴肆的什么秘密，这才遭到杀人灭口。又或许她知道咱们的秘密，被裴肆藏了起来，以作将来攻击咱们之用。但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更大些。”
春愿忍不住落泪，哽咽道：“原是我的错，当时觉得她生了二心，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她赶走，她若是死了，我也有推不开的责任。”
“你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你以前对她够好的了。”唐慎钰轻按住妻子的手，安慰道。
“哎！”春愿仍沉浸在自责里，“记得她离开前行为就很怪，好像是腊月初三吧，她一改往日的温柔，特别厉害的顶撞我，让我别再酗酒，否则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当时邵俞拐弯抹角地打压她，让她闭嘴。想来雾兰那时就知道邵俞的恶行，在暗示我什么。”
唐慎钰心一咯噔，他实在怕阿愿想起那段不堪的事，忙岔开这个话头，“雾兰有个妹妹，叫霜兰，自小跟着父母流放在外，性子有些孤僻。她姐姐失踪后，她便搬去了枕霞庵里住，替姐姐祈祷，前几天正式剃度为尼。我想着这个霜兰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原打算去一趟枕霞庵的，可今儿感觉长安城不大对劲儿，就赶紧回来了。”
“怎么不对？”春愿紧张地问，“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唐慎钰眼睛发直，盯着妻子袖子上的梅花，喝了几口鸡汤，眉头深深皱起：“城门不到酉时就下钥了，街上卫军往来频繁，我略打听了番，说是陛下昨夜出城了。”
春愿想了想，轻声问：“是不是去汉阳别宫找大娘娘了？”
这时，她发现慎钰并没有回答，这男人忽然陷入了沉思，眼睛时而发狠，时而惊惶，非常不安。他上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时，是周予安死前。
“你怎么了?”春愿凑过去，轻抚了下他的胳膊。
“哎呦。”唐慎钰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到了，身子本能地往后躲了下，手里的鸡汤顿时撒了出来。他忙拿了条手巾过来擦，自嘲笑道：“瞧我，大概是被毒弄呆了脑子，又走神了。”
“不对。”春愿搁下碗筷，掀开被子，挪过去，盘腿坐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双手，望着男人俊朗的面庞，“你这种反应很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还是陛下又训斥你了？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扛，可以说给我听，我虽愚笨，不能为你分担什么，但好歹也能听你倾诉倾诉，帮你排解些苦闷。”
“真没事儿。”唐慎钰强颜欢笑，他真的怕她担心，忧思伤身。
春愿轻轻抚着他的脸，“咱们既做了夫妻，就该彼此坦诚。我知道你想让我静心养身子，怕我知道什么后担心，可慎钰，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我远比你想的要坚强。”
唐慎钰深深地望着女人，忽然抱住她。
春愿摩挲着男人的背，柔声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唐慎钰低声呜咽，吻了数遍阿愿的脖子、脸，忽然松开女人，紧张地冲出去，观察了下外头是否有人趴墙根偷听，确认安全后，这才疾步返回。
他盘腿坐到炕上，低声道：“你记不记得，我刚带你来京城的时候，曾对你说过，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以去找司礼监的夏如利？”
“记得啊。”
唐慎钰有些难以启齿：“其实、其实我并不是唐家的孩子，是秦王赵宣旻的私生子。”
“啊。”春愿吃了一惊，手掩住唇。
“我知道，这事很让人难堪。”唐慎钰头深深埋下，苦闷道：“他当年引诱了我母亲，致使我母亲有孕，可这个负心人又不负责，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外祖当时随便寻了个小官，匆匆将我母亲嫁了。后头秦王见我母亲和我养父日渐生情，一怒之下，暗中毒杀了我养父。我母亲知道后，悲愤难当，觉得对不起唐家，便悬梁自尽了。”
春愿哽咽不已，原来他的身世这般曲折，“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呢。”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怕你听了难受。”
唐慎钰苦笑，摩挲着妻子的手，“论起来，现在王府的那位赵宗瑞世子，算是我大哥。他在我四岁的时候就赴京为质，对我关怀备至，说一声长兄为父，不为过了。”
春愿心里了然，怨不得瑞世子对慎钰的婚事那样上心，为他保媒拉线，求娶江南褚氏女，而去年六月出了是非观那宗脏事，也是瑞世子和夏如利一块帮他解决的。
慎钰是个谨慎的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让老葛置身险境，此番瑞世子病重，他这才几次三番央告老葛来京。
“你别担心，瑞世子的病肯定会好的。”春愿温声安慰。
“嗯。”唐慎钰点头，眉头越发深蹙，沉默了良久，才道：“愿，你现在能看出京城有几方势力么？”
春愿细思量了下，掰着指头数：“大娘娘的慈宁宫是后党，万潮和你是首辅党，裴肆一开始是太后的人，后来傍上陛下，他的驭戎监算一党，嗯，我从前听邵俞雾兰他们说话，说司礼监权势不可小觑，应该也是一党。”
“聪明。”唐慎钰食指刮了下妻子的鼻子，忽然，他拳头握起，“这次你中毒，看上去是邵俞因为仇恨李福勒索，又痛恨咱们清算他贪污，气愤之下打算鱼死网破，这才投毒，可，可怎么看都，都……”
“都不对劲儿？”春愿试探着说。
“对。”唐慎钰点头，“咱们算大方了，没有将赃款全部追回，还给了他二成银子，你这边也给了他不少，够他吃三辈子了，他为什么还来送死？当时你昏迷着，由夏掌印亲自刑审邵俞，我和陛下两个在外旁听。他被利叔审问的时候，一面表现的豁出去，对家人不管不顾，可利叔拿他侄儿威胁时，他又什么都招了，这不是很矛盾么。我曾猜测过，是不是有人拿他嫂子侄儿的性命威胁……”
唐慎钰拳头砸了下炕桌，“阿愿，我是干这行出身的，审过成千上百的犯人和案子，当时我就觉得，很不对劲，好像，好像是利叔问他要问的，邵俞回答利叔想知道的，后来，果然就把李福给审出来了。”
春愿心里一咯噔，紧张道：“咱们不是和李福暗中有往来？”
“对。”唐慎钰眉头都皱成了疙瘩，“利叔紧接着就奉命捉拿审问李福，咱们和李福的关系肯定是审出来了。但要紧的是，李福肯定交代了些太后什么。初三那天，你刚苏醒，我没撑住昏死过去，恰好这时候太后亲自来公主府找陛下。事后，我跟黄忠全打听了一嘴，他说陛下不让任何人靠近，具体和太后吵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不久后，陛下龙颜大怒，让人即刻将太后送去汉阳别宫。”
春愿后脊背生寒，她感觉出了什么，但具体说不上来。
唐慎钰发现了妻子的不安，握住她的手，“你看，这宗投毒案子里，最重要的两个证人邵俞和李福，交代了罪行后立马死了，连让人再审再问的机会都没有，这，这他妈的太诡异了啊！”
春愿试探着说：“夏如利是不是……”
唐慎钰点头：“这些事看起来复杂纷乱，让人一点头绪都没有。但如果问一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那方是渔翁，其实就很明显了。恩师去了邺陵，你被下毒，我被圈禁，裴肆死了，郭太后被送去了汉阳别宫，现在这几方势力，哪个笑到了最后。”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夏如利？是他指使邵俞下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唐慎钰懊恼不已，手使劲儿搓脸，“这些天，我使了银子，打听过他前段时间的行踪，他，他确实有几日整天不在宫里，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也曾试着找他，但他从去年开始就拒绝私下见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了，夏如利和瑞大哥私交甚好，我，我现在真的很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其实事情不像我想的这么复杂。可如果真如我的猜测，那么夏如利到底为自己还是为别人。万一，万一利叔真的是那个渔翁，他知道我这么爱你，怎么能……”
“你别慌，别慌。”春愿凑过去，掌根揉慎钰的心口，让他深呼吸、别着急，柔声问：“你有没有查到证据。”
唐慎钰嗤笑：“雁过会留声，任何案子不可能一点东西都不留下。可你知道多好笑不，这宗案子，他妈的竟一点突破口都没有，全程都是司礼监去办，而那个和邵俞会见的瓦罐儿，居然凭空消失了。我让薛绍祖他们找了三四天，连根骨头都没找到。”
春愿明白慎钰的痛苦和纠结，她正准备安慰他几句，再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帮他分析分析。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阵喧嚷声。
很快，衔珠微微喘着，敲了下窗，高声道：“殿下，唐大人，外头来了位颜主簿，自称是奉万首辅之命过来的，好像十分紧急的样子。”
唐慎钰一怔，颜主簿？
他不是跟恩师去邺陵了么？
唐慎钰扬声道：“你让他去花厅等着，我这就来。”
衔珠跺了下脚：“不行啊，这位大人说事关天家，一定要当面和公主驸马讲明白，二位缺一不可。他，他竟这么大剌剌的闯进来内院，还拿着陛下的谕旨，没人拦得住他啊。”
听见这话，唐慎钰和春愿对望，不约而同地想，出事了。
唐慎钰急忙下炕穿鞋，将屏风拉过来，遮住阿愿。随之，他疾步出去，打开门。
朝前望去，此时已经入夜，小院已经掌上了灯。在台阶下立着个中年男人，斯文清隽，正是颜主簿，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带刀武士。
颜主簿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头发松散，穿着披风，靴子和裤腿上都溅了泥，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颜先生。”唐慎钰抱拳见礼，侧身让出条道，“请进吧。”
颜主簿转身对带来的三个武士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守好了，千万不要让人近前来。
他疾步匆匆奔进上房，进去后，没敢进里间，跪下给公主行了个礼，然后再三确认门有没有关好。
“发生什么事了？”唐慎钰倒了碗热茶过去，急道：“是不是恩师他？”
“首辅无碍。”颜主簿咕咚咕咚喝尽茶。
唐慎钰拉了张椅子让男人坐，忙问：“方才丫头说，先生拿着陛下的谕旨？”
“假的。”颜主簿晃了晃折子，往外看了眼，蹙眉道：“公主府守备森严，若不拿着谕旨，怕是进不来，轻易见不到大人和公主哪。”
唐慎钰越发不安：“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先生竟敢假传谕旨了。”
“事急从权，也没办法了。”颜主簿并未坐，袖子抹了把嘴边的茶汁，望着唐慎钰，“大人，我长话短说了。太后崩逝了，首辅现正在汉阳别宫，叫我即刻进京找你，让你立马过去，不得延误，此事绝密，万不可泄露……”
“什么？”唐慎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是真的。”颜主簿也是一脸忧色，“太后初五夜里崩逝，陛下昨儿晚上接着信儿，赶忙奔赴汉阳别宫。御前的黄忠全公公见事大，陛下龙体欠安，完全不能料理事，忙暗中派人知会首辅，请首辅来主持大局。现在我们已经依次在通知六部的阁臣，您别耽误了，快启程吧。”
唐慎钰精准抓住颜主簿那句“陛下完全不能料理事”，想必皇帝现在，情况不好啊……他忙道：“太后初三那天还来公主府了，怎么会突然崩逝，这，这也太突然了！”
颜主簿叹了口气：“具体的，下官也不好透露太多。大娘娘似乎是自尽的，底下的奴才们早上才发现。一些刁奴害怕被追罪砍头，竟在主殿放了把火，更有人伙着要逃命，发生了械斗，最后还是被赶来的侍卫镇压了下去。哎，大人别问了，你去了就知道了，快走吧，首辅等着您呢。”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薛绍祖的粗沉声响起：“大人，大人您在吧？”
唐慎钰心里一咯噔，一把打开门，他瞧见薛绍祖此时提着灯笼，正立在台阶底下。
“怎么了？”唐慎钰莫名心慌。

第163章 你这个毒妇 ：
唐慎钰听见那句“秦王府的瑞世子没了”,在那瞬，他的心好像漏跳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忽然凉了,脑子一片空白。
如同被人迎面击了一拳般,唐慎钰没站稳,连退了几步，不当心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朝后摔去。
“大人！”颜主簿眼疾手快,急忙冲上前来托住大人。奈何他身子虚弱，而唐大人乃练武精壮之人，他没撑住,两个人一块倒地。
唐慎钰是本能的，出自血脉亲情的悲痛,拳头砸了下地，热泪瞬间滚落。他从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记忆中瑞大哥的手一直温热的，哪怕病重,面上仍挂着慈善温和的笑，而且家里总会准备好他喜欢的栗子酥,怎么会殁！
他想起瑞大哥从去年中就发病了,可他已经把老葛请了来了啊，老葛医术手段那么高,为什么救不了大哥。
“大哥！”唐慎钰痛苦地低声哭号，他没亲人了,没哥哥了。
忽然,一抹灵光闪过,唐慎钰似乎抓住了什么,顿时愣住，无数个往事画面在脑中闪过，无数个碎片记忆浮现。
恩师之前就警告过他，秦王似乎有反心，打着治理流民暴.乱的旗号，大剌剌地管朝廷要银子，四处招募乡勇丁壮，恩师当时还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瑞世子怕不是装病的吧；
老葛医术出神入化，当年靠假死从京城脱身，而他这次设局除裴肆，也是管老葛要了假死药给秦瑟姑娘；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从鸣芳苑的局，到兴庆殿风波，再到这次阿愿中毒，所有势力皆败，现在只有司礼监一枝独秀；
司礼监的利叔多年来和瑞大哥私交不错，有时亲昵地称呼其为老瑞；
他想不通，为何邵俞突然发狠给阿愿下毒，而当初他拜托瑞大哥，让瑞大哥在幽州的亲信暗中安置了邵俞的嫂子和侄儿；
利叔用毒辣的手段刑审了邵俞，邵俞招供了李福，利叔刚把李福刑审完，太后就和陛下大吵一架离京，刚离京就崩逝了……
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如果细看，好像隐约都有点联系，如果把它们串联起来……
唐慎钰倒吸了口冷气，他不敢想，会是这样吗？
“我、我……”唐慎钰慌乱地擦脸上的眼泪，挣扎着站起，又将颜主簿扶起。此时他身上的千日醉发了，弄得他阵阵发晕，骨头也开始疼，“我，我得去看看……”
这时，春愿从里间出来了。
春愿已经穿戴好了，一身素色袄裙，发髻上只戴了枝银簪，虚弱地扶着门框走出来。方才，她听见了所有的事。
郭太后崩逝了，瑞世子殁了。
不论哪一件，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慎钰现在心里肯定很乱、很急。
“你先去秦王府看看吧。”春愿走过去，侧边扶住慎钰，她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塞进男人怀中，柔声嘱咐：“你整日家东奔西跑的，哪里记得按时吃汤药。我让府上的大夫将散毒药做成了丸药，记住，每日吃六颗，早中晚都要吃的。瓶子里是三日份的量，到时候我再给你新的。”
“嗯，好，好！”唐慎钰手按住阿愿的肩膀，深深地望着她，千愁万绪，别人不懂，可她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慎钰深呼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沉声喊：“老薛，快去备马，咱们即刻去趟秦王府。”
屋里的颜主簿见状，一脸的狐疑，嘴里小声嘟囔，“怎么这时候死了，太巧了吧。”，男人低头沉思了片刻，躬身给公主行了个礼，疾步追出去：“大人等等，下官同你一起去王府。”
这些人走后，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春愿叹了口气，手轻按着小腹，慢慢地走到门口，将外头立着的衔珠唤过来，正色道：“你即刻去找秦校尉，让他准备一下，随本宫出京。”
衔珠担忧道：“天都黑了，您出京做什么哪。而且入夜后冷的紧，您还在小月子里，不能着风哪。”
“快别啰嗦了。”春愿强笑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没事儿的，我的身子我清楚，已经好了大半了。这次出去，也不晓得要多久能回来，你现在赶紧准备行李，多拿几件厚的，把药也带好，再挑两个口风严谨的嬷嬷同行，快去吧。”
吩咐完后，春愿搓了下发凉的手。
方才那位万府的颜主簿非要将太后崩逝的事给她和慎钰两个人说，又提到宗吉现在情况不好，意思很明显了，一个是告知慎钰，让他即刻去汉阳别宫，另一个怕是想请她去陪伴陛下。
这个是当然了，自从她来到京都后，宗吉对她关怀备至，而此次中毒，宗吉更是在公主府待了三天，等她苏醒后才离去。
不论怎样，她都要陪在阿弟身边，陪他渡过这个难关。
人不能忘恩。
……
……
赶了一夜的路，春愿等人终于在天将将亮时，到了汉阳别宫。
她过来时就发现了，别宫百里之内戒严，由龙虎营的卫军层层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出。而在上山的路上，守备更是森严，真真连只苍蝇都飞不上去。
为首的将领躬身致歉，说首辅早都下了死令，若是长乐公主来了，那请殿下赶紧乘轿辇去别宫，但随行之人不能超过四个。
别宫里的情况不好啊。
大抵昨夜赶路，着了点凉，春愿只觉得小腹有些痛，也不知道有没有流血。她顾不上自己的这点病痛，卸了所有的钗环首饰，换上身更素的袄裙，急忙往山上赶。
天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股烧焦的木头味。
春愿一路走来，看到别宫内外把守着穿甲胄的亲卫，最前头宫殿外聚了些六部重臣，个个面色凝重，小声商量着什么；继续往里走，中间是观星楼和飞仙殿，虽说已经清扫过了，但隐约能看到石地上残留有刀砍过的痕迹和血迹，在一处僻静院内，整整齐齐摆了二十几具尸首，皆用白布盖住。
春愿别过脸，不敢看，而衔珠更是吓哭了，直小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愿让衔珠别乱看，现在是非常时期，可能说错一句话都会掉脑袋。
再往后走，就到了蓬莱殿，那股烧焦的木炭味和腐烂尸臭味更浓了。
春愿朝前望去，发现蓬莱殿烧毁了大半，残垣断壁在凄厉的山风中摇摇欲坠。
此时，破碎的殿门紧闭，皇后跪在门口。郭嫣已经换上了孝服，哭得伤心。夏如利则跪在另一边，默默垂泪。
万首辅立在殿外三丈之外，许是为了朝局考量，他并未服素戴孝，仍穿着朝服，但为表敬重哀思，襟口别了朵白花，山风吹来，将他花白的头发吹乱，胡须吹得微微颤动。
万首辅像是回想起什么，仰头望向灰茫茫的天，眼角发红，摇头长叹了口气。
“阁老。”春愿摒退衔珠，疾步走上前去。她略微颔首，便算见过礼了，哽咽着小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颜主簿昨晚过来，说大娘娘，她，她……”
“嗯。”万首辅神色黯然，点了点头，他上下打量了遍公主，躬身见礼，“前不久慎钰曾写信同我说过公主府的事，殿下您身子抱恙，本不该惊扰您的，只是陛下……”
万首辅面含忧色，望向蓬莱殿，摇头叹道：“陛下初六下午接到信儿，连夜赶到此处，杀了几个近身侍奉郭太后的宫人，他守着太后的凤体，不叫任何人靠近，整整一日一夜，哎，一句话不说，一口水不喝。老臣，实在是担心他。”
“宗吉……”
春愿手捂住面，小声哭。
她明白宗吉的感受，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宗吉和郭太后相互陪伴着度过，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更胜亲生。
这次郭太后是和他争吵后自尽的，这让宗吉如何接受。
“殿下。”万潮前后看了圈，低声问：“怎么只你过来了，慎钰呢？”
春愿擦了下泪：“昨晚薛绍祖来报，说秦王府的瑞世子殁了，他过去瞧一眼。”
“哦？”万潮眸色一亮，眼睛微微眯住，冷笑了声：“这位世子爷，居然跟大娘娘前后脚死，未免也太巧了些，接下来怕不是他家里人上报朝廷，要送棺回幽州吧。”
正在此时，春愿听见身后传来阵环佩叮咚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夸张哭声同时传来。
她扭头看去，瞧见胡太后急匆匆过来了。
胡太后穿戴相当端庄郑重，化了淡妆，穿了身墨绿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了根麻绳，发髻上戴着凤冠，还特特别了朵白色的山茶花。
“姐姐，你怎么先我一步走了啊。”胡太后扶住嬷嬷的胳膊，悲痛大哭，脸上却不见泪，眉眼间半点伤心都没有，只是干嚎：“你那么稳重大度的人，怎么想不通走了这步路。姐姐，你让妹妹以后一个人在宫里怎么熬啊。”
万潮看见胡太后，嫌恶地别过脸。
春愿知道胡瑛更多的是来看笑话，她被郭太后压了这么多年，仇敌骤然崩逝，心里说不准乐开了花，怎会真的伤心。
“娘，您要不去偏殿歇歇。”春愿忙要过去，扶走这位显眼包。
谁知她刚碰到胡太后的袖子，就被这妇人甩开，胡瑛还瞪了她一眼，厉声训斥：
“大娘娘生前最不喜欢你，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快下去！这里有哀家主持就够了。”
话音刚落，只听上头忽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众人齐齐望去。
皇帝从残破的门走出来了。
宗吉头发披散着，眼睛哭得红肿，龙袍沾满了血污和黑色灰屑，整个人精神恍惚，就像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他手里攥着把长剑，剑身依稀残留干掉的血，一步步走出来，剑尖在石地上摩擦出呲呲的声音。
“阿吉！”胡太后一把推开春愿，干哭着跑上台阶，“快到娘跟前儿来，没事，一切有娘呢。”
谁知就在此时，宗吉忽然挥剑，朝胡太后的发髻砍去，顿时就将胡瑛的义髻和凤冠砍掉，珍珠呼飒飒掉了一地，胡瑛的真头发也被削去半数，发丝被风吹得到处飞。
“谁许你戴凤冠的，那是我娘的东西，你配吗？”宗吉就像疯了的兽，冲胡太后怒吼。“为什么要浓妆艳抹，她死了你很高兴吗？”
胡太后吓得尖叫，抱着头转身就跑，这下真哭了：“阿吉，我没高兴啊，你怎么了你，我是你生母啊，你怎么敢这么对待生母！”
宗吉一步步走下台阶，剑指向春愿，“你，朕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我娘不喜欢你，朕为什么要听你的鬼话！为什么要册封你为公主！你这个毒妇和唐慎钰沆瀣一气，朕杀了你，杀了你。”
春愿晓得宗吉此时悲痛坏了，人已经糊涂了，她也不怕，走上前，试着安抚宗吉：“只要你能解气，怎么我都行，可在此前，咱们让太医过来瞧瞧好吗？”
宗吉剑锋一转，对准万首辅，俊脸忽然变得狰狞，“你为什么要诋毁我娘？她被那个男人冷落了一辈子，找几个男宠怎么了！朕同意了，朕都不说什么，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宗吉剧烈喘息着，脖子一梗一梗的，显然是濒临崩溃了，“朕要杀了你们，让你们给我娘陪葬，你们去地下给她磕头认罪，然后，朕也去……”
“皇上！”万潮蹙眉，恨铁不成钢的跺了下脚：“您冷静些！您这样子还有半点人君之样么，外头有许多事关社稷江山的大事等您处理呢，您……”

第164章 打你怎么了 ：
万潮挺身而出,挡在春愿前头。眼看那把剑要砍到万潮的脖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慎钰忽然冲过来,徒手抓住了皇帝的剑。
宗吉此时已经失去理智了,等看清阻止他的人是唐慎钰时,顿时暴怒，“竟是你,你还敢来？！”他往回抽剑,哪知被唐慎钰死死抓住。
唐慎钰的掌心已经被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掉，他闷哼了声,使了个巧劲儿，震开皇帝的手,把剑夺了过来。
宗吉骤然失去平衡，直往后退,踩到了块碎石头，轰然跌倒。
唐慎钰见状,立马跪下，双手将剑捧过头顶,“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此刻，春愿和郭嫣几乎同时奔向宗吉。
春愿半跪在宗吉跟前,她迅速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裹在宗吉身上。
郭嫣则跪坐在宗吉身侧,什么话也没说,死死地抱住男人,不让他再乱动杀人,头埋在他胳膊上哭。
宗吉盛怒不减，大口喘着，目光凶狠地瞪着唐慎钰，数次想要起来，却被皇后拼命按住。
“阿弟，阿弟。”春愿帮忙按住宗吉，摩挲着阿弟的后背胳膊，实在没办法了，她只得说：“你这样子，大娘娘也不会走的安心哪。”
听见大娘娘三字，宗吉忽然就静下来了。
他瘫坐在地，头木然地转向蓬莱殿，望着黑乎乎的门，老半天怔怔地说：“阿姐，嫣儿，朕再也没有娘了。”说罢，宗吉泪流满面，哭的声音都嘶哑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娘了。”
春愿听见这话，心里难受的紧，此刻的宗吉，不再是那个万人之上，只是个想要母亲的小孩，丢了妈妈的流浪小猫。
孤零零的，很可怜。
她没有过母亲，却有过小姐，曾经小姐走的时候，她就像宗吉这样，生命里突然缺失了一块，如同掉进冰天雪地里，再也感受不到太阳的热。
春愿不想安慰他，什么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又什么漫漫岁月可以治愈悲痛，伤就是伤，一旦烙在身上，很难除却，更难忘却。
对于现在的阿弟，她要做的是陪伴。
“你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宗吉放声痛哭，他一日一夜未眠，再加上本身就有病，忽然一口气没上来，软软晕过去……
万首辅见状，一个健步冲过去，直接矮身跪下，将宗吉往自己背上扯，急道：“二位帮把手，搀一把陛下，老臣背他。”
说着，万首辅朝殿门口侍立着的黄忠全喝道：“你还愣着做甚，宣太医哪！”
黄忠全拍了下大腿，哎呦了声，跑过来：“太医一直偏殿候着，奴婢来帮您。”
几人背着搀着皇帝，往偏殿去了。
春愿原也要去的，蓦地发现胡太后怨愤又委屈地睃了眼宗吉，妇人脸上的脂粉被泪冲掉，红一行白一行的，头发没了一半，披散在背后，滑稽又可怜。
只见胡太后气的浑身发抖，忽然朝蓬莱殿吐了口，咬牙切齿地骂：“你就算死了也不叫我好过，你看你把我儿子教唆成什么样了，竟对生母动起了刀子！我现在就说你了，你个淫.妇不修德行，兴庆殿连累的我儿病发吐血，你早该死了！”
春愿见胡太后越骂越不像样子，忍不住说了几句：“母亲积些口德吧！这里人多口杂，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另一半头发还要不要了？！大娘娘可是母后皇太后，且听闻当时陛下登基，母亲您只是太妃，还是大娘娘改了祖宗家法，让您做了这圣母皇太后。现在六部的官员可都在外头呢，您就不怕将来有人弹劾您对大行太后不敬？”
说着，春愿招手将衔珠唤进来，让她搀扶胡太后去别院休息。
胡太后气的指着春愿的脸骂，什么胳膊肘往外拐，又什么不懂规矩。不过胡太后到底还是怕宗吉，更怕地位不保，小声哭骂着离开了。
看着胡太后远去的背影，春愿无奈地摇了下头，她捂住微微发痛的小腹，忙往唐慎钰那边走，朝前瞧去，慎钰此时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剑，怔怔地盯着手心的血，他明显是策马疾驰过来的，头发落了风尘，眼睛红肿，眸中的悲伤痛苦是遮掩不住的。
“你的手怎么样了？”春愿跪到他身边，将那把剑扔远，定睛一瞧，他右手掌心有两道深深的伤痕，血正源源不绝往出冒。
“你傻子吗？怎么敢空手抓剑！”春愿嗔怪了句，忙用帕子替他包扎，极力地控制情绪，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可就算天塌下来了，她也不能哭、不能倒。春愿声音都抖了，柔声问：“疼么？”
“不疼。”唐慎钰痛苦地紧抿住唇，然后强咧出个笑，他将大氅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你现在不能着风，要穿暖和些。”
“我知道山上风大，穿的厚着呢。”
春愿知道他丧亲，痛苦并不比宗吉轻，此刻也在强撑着。她往起搀他，哽咽道：“走，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待会儿你靠着我，先休息一下。”
“我没事，真的。”唐慎钰眼睛好像进沙子了，疼的眼泪都掉了，他晓得阿愿担心他，想陪着他渡过这段艰难的时间。“你别担心我，我没那么容易倒下去。”
唐慎钰摩挲着女人的胳膊，柔声笑道：“你去陪陪陛下，多开解开解他，他年轻，不比我们这些粗人经历的生死多，肯定伤心坏了。如今大娘娘和瑞世子接连走了，怕是我这几天要忙的昏天黑地，估计照顾不到你，你务必要自己注意着些，药按时吃，别太过劳累，也千万别冻着了，知道么？”
“好。”春愿抬手，替他抹去泪，又替他拂去头发上的微尘，朝偏殿那边看了眼，“那我去了，待会儿我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照顾好自己啊。”
“快去吧。”
唐慎钰不舍地松开她的手，目送她离开，看她步履坚定地朝偏殿去了。
他心里感慨，不经意间，当初那个跪在雪地里无助的小姑娘，竟成长了这么多。
时间过得好快。
唐慎钰起身，大步朝蓬莱殿行去，他总觉得不可思议，郭太后经历过几十年的大风大浪，怎会忽然自尽。
他想看一眼尸体。
这时，唐慎钰发现利叔招招手，立马从四面奔过来二十几个威武营卫军，将蓬莱殿团团围住，很明显了，不让任何人接近郭太后的尸身。
唐慎钰心里狐疑更重了，他并没有横冲直撞，默默上前，撩起下摆，跪下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论他们曾经在政事上的立场有多么敌对，之前又如何相互攻讦对方，都不妨碍他敬佩这位了不起的女人。
在磕头的间隙，唐慎钰趁机往殿里看了眼，殿里烧了一半，地上还残留有水渍，郭太后的遗体平放在皇帝的大氅上，依稀能看见穿着大红的朝服，朝服烧毁的严重，尸身似乎还完整着……
“好了，磕个头就下去吧。”夏如利过来搀扶起唐慎钰，摇头叹道：“按制，外臣是不能窥视大行太后的凤体，更何况……”夏如利哽咽了，“娘娘生前最注重仪容礼仪，现在如此难堪，哎，陛下早都下过令，让威武营的侍卫守住太后。唐子，利叔知道你有心了，回去吧，陛下如今心情不好，你也看见了，方才连首辅和公主都要斩的，更别提你了。”
“嗯。”唐慎钰提袖拭泪，他知道利叔是极机敏细发之人，拿捏着分寸道：“记得初三那天，大娘娘还来府里探望我和公主，偏巧我们俩都身上不舒坦，昏睡过去，没能给她老人家磕个头，谢个恩。”
话锋一转，唐慎钰苦闷叹道，“我实在不懂怎么会出这种事，利叔，您说是不是因为大娘娘那天和陛下吵了一架，一时没想开……”
夏如利哀声道：“这谁能知道呢，我们做奴才的，可不敢窥伺非议天家哪。”
唐慎钰知道利叔素来口风紧，他长叹了口气，将夏如利扯到一边，低声问：“到底因着查我家公主中毒的事，这才牵扯出了慈宁宫的李福总管。利叔，那几日陛下让您去查李福，您说那天大娘娘和陛下是不是因为李福的事而争吵？”
夏如利摇头：“不清楚啊。如今大娘娘崩逝了，现在估计只有陛下才清楚，那天他们娘儿俩到底为什么吵。要不这样，你过后让公主旁敲侧击问问陛下，兴许就知道了。”
唐慎钰拳头攥住，果然是御前历练了二十几年的老人儿了，这张嘴怕是灌了铁水，怎么都撬不开。你让我家公主去问，这不是把我俩往火坑里推么！
他没表现出任何不满情绪，拳头痛苦地锤了下头，叹道：“我想多半和李福有关了，对了利叔，您不是前几日一直忙着审李福么，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卷宗？您放心，小侄发誓，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就是想知道，李福到底和公主府上的邵俞勾结了什么？做了什么？这孙子有没有说对我不利的话。”
夏如利佯装没听见，忽然指向殿门口守着的一个卫军，喝道：“你，就你，手腕上是不是带根红绳？要不要命了，现在什么时候，能见红的么！即刻取下！”
说着，夏如利就气势汹汹地朝那卫军走去。
唐慎钰见利叔要走，急忙拉住，哀求道：“叔，您就让我看一眼卷宗嘛，之前陛下本就怀疑我设圈套陷害裴肆，邵俞又说我和李福有来往，我是真怕那孙子说什么污蔑我的话，陛下恼恨了我。”
“呵。”夏如利阴阳怪气一笑，斜眼看唐慎钰，“你怕什么，只要公主在，你就算骑在王母娘娘头上撒尿，陛下看在他姐的面儿上，也不会把你怎样。好了，我现在真的很忙，还要瞧瞧陛下去……”
“利叔。”唐慎钰不依不饶地缠着。
夏如利忽然扬手，打了下唐慎钰的头。
“你！”唐慎钰惊得瞪大了眼，“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夏如利翻了脸，“你现在无官无职，也没和公主成婚，说白了就是一草民，是谁容许你闯到汉阳别宫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抢陛下的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夏如利微昂起下巴，冷笑了声：“你不就是想说，是我承办了李福的案子，大娘娘和陛下因为那贱奴的卷宗争吵，导致太后想不开自尽的？我告诉你，大内的卷宗，只有陛下的旨意才能调阅，你要是想看，你现在就去去问陛下，他要是容许，您随便看。”
唐慎钰陪着笑：“怎么说两句，您就恼了呢。我实是怕牵扯到公主，您没看见么，方才陛下都要……”
“哼！”夏如利再次打断唐慎钰的话，朝偏殿那边瞪了眼，啐道：“我还不知道你们师徒怎么打算的？觉着现在大娘娘走了，他就能一个人说了算？这两天寸步不离地盯着陛下，还越权把六部官员和龙虎营的卫军调来了！他万潮想做什么，挟天子令诸侯？陛下还没容许他从邺陵回来呢！唐子，你把话带给万潮，老奴夏如利誓死守卫陛下，让万潮老儿别太越权越矩了，政令还得通过我们司礼监上报陛下，盖了大印才能发下去。裴肆死了，之前陛下让我暂时监督驭戎监，我现在就把威武营调来护着陛下，护着大行太后，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唐慎钰忙道：“我们能有什么说的，实是……”
“没有最好。”夏如利整了整衣襟，淡漠道：“我现在得赶紧置办棺椁和寿衣，大行太后总不能一直躺在地下。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
“瑞世子没了。”唐慎钰鼻头发酸，哽咽着说。
“啊？”夏如利一脸的震惊，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唐慎钰低下头，却暗中观察着夏如利的一丝一毫细微表情，他抽泣道：“我昨晚去王府，给他磕了头，世子妃和孩子们哭的可怜……”
“哎！”夏如利深深叹了口气，拱手朝长安的方向拜了拜，“他疾病缠身，还战战兢兢地接受宫里每月数次的“探视查访”，走了也好，也算解脱了。”
唐慎钰悲痛万分，不动声色地试探：“瑞大哥生前和您关系不错，人都说落叶归根，他现在没了，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送他的棺椁回幽州。”
夏如利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喽。”
唐慎钰双手抓住夏如利手，神情悲切，言辞恳切：“您到时候一定要帮他说句话啊，世子爷生前待我极好，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我现在被陛下厌弃，实在御前插不上嘴，也不敢在恩师跟前提。”
“那你就让我提？”
夏如利甩开唐慎钰的手，尖刻道：“唐子，今儿咱们索性把话说清楚。之前我和老瑞关系不错，那也是因为小时候他在上书房当皇子伴读的时候，我伺候了他几日，再加上宫里也要派人不断地查看他的状况，这才走的近些。如今朝廷削藩的声音正大，我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已经躲着秦王府了，你现在让我替他说话，这不是毁我么。”
唐慎钰忙道：“利叔啊……”
“别叫利叔，叫掌印。”夏如利摆摆手，痛苦地别过脸，叹道：“唐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人都是自私的，都要学会自保。瑞世子那里我怕是去不了了，回头你替我烧几炷香，也算全了我们相识一场了。好了，我得忙去了。”
说罢这话，夏如利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如利一直铁板着脸，等稍微走远后，这才龇牙咧嘴地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唐子愁闷地往偏殿去了。夏如利唇角上扬，心里得意，暗骂：小兔崽子，就你那点道行，还想和你利叔斗，三两句就把你顶回去了。
傻孩子。
夏如利摇头笑笑。
不过唐子方才说的也在理，最近得准备一下，让朝廷里的人上书陛下，尽快送老瑞的棺椁离京了。
正在此时，只见远处奔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太监，正是夏如利的心腹兼干儿子——夏清。
“掌印。”夏清深深恭了一礼，亦看向远处，“那是唐大人么？”
“嗯。”夏如利微微活动着肩颈，问：“事都办妥了么？”
夏清道：“差不多齐了。大行太后崩逝的急，京中没有现成的相应规格的棺椁，再说万潮昨儿下令，最近京都戒严，城门也早在酉时就下钥，为的就是一定程度封锁消息，但又不能特别惹人注目。给太后运送棺椁的动静大，怕是未及出城就会被龙虎营的人扣下。我们紧着在别宫附近的村庄和县城跑了圈，总算弄到了副还算可以的楠木棺材，寿衣也备下了，方才已经拉上山了，现在就看陛下让什么时候入殓。”
“做的不错。”夏如利点头，吩咐道：“你们找几个人，伺候在陛下跟前，盯着些万潮，别叫这老东西在陛下跟前胡吣。”
“是。”
夏清应了，正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凑上前道：“掌印，儿子方才看见唐大人，猛地记起，昨儿咱们在宫里的人飞鸽传书，说唐大人这两日一直在外头奔波，像是在查什么，而且他还暗中花银子，向司礼监的人打听了一堆有的没的，最近宫里的可有什么大事发生，陛下有没有提驭戎监以后谁监督，还有您前些日子的行踪，在宫里还是外头。”
“他打听这些闲篇做什么。”
夏如利一开始没当回事，忽然倒吸了口冷气，猛地回头，望向唐慎钰离开的方向。
这小子打听他前些日子的行踪？
夏如利是机警敏锐之人，拍了下大腿，先是一笑，后又骂：唐慎钰这王八小子，还真他妈的鬼，也忒会装模作样了些。方才痛哭流涕地问他那些事，瞧着是担心自己和公主的地位前程，其实是疑惑太后的死因了吧。
也是，郭太后那种强悍的女人忽然自尽，长脑子的人都要疑几分。
夏如利耸了耸肩，暗骂自己多心。忽然，他心砰砰狂跳，头皮也发麻，王八小子求他能不能替瑞世子说几句好话，让瑞世子的棺材将来回幽州，这什么意思。
好像没什么意思啊。
夏如利眼珠左右转动，多年来深宫潜伏，让他本能的拥有一种对危险的嗅觉。
他娘的！
唐子怀疑他了，来此地必定跟他老师商量对策，可能要坏事了！
夏如利打了夏清一耳光，低声喝：“你怎么才说他问我之前行踪的事，差点被你害死了！”夏如利一把将夏清扯到旁边，低声问：“信鸽在跟前么？”
“在，在。”夏清被打懵了，忙点头。
夏如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飞的快么？”
夏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快，比马快多了，往京城送信，至多两个时辰。”

第165章 他到底去哪儿了！ ：
这边。
唐慎钰和夏如利说罢话后,就赶紧去偏殿侍疾去了。
皇帝悲伤过度，加之身上有娘胎里带来的热毒，一时间人没能扛住,昏了过去。三位太医一齐医治,喂皇帝吃了清心解郁的药,总算转醒。但是即便醒了，状况也不好,他不让给郭太后穿殓服,非逼着太医去救治太后。
闹腾了一上午，直到晌午才消停。
灰沉的天似乎也在为逝者哭，下起了雨夹雪,很快就将干枯的山打湿。潮气和冷气层层叠叠涌上来，山里积起层白雾,坐落在山巅的汉阳别宫便如同云中的天宫般。
屋里有些昏暗。
唐慎钰坐在张木椅上，他前面放了个铁桶,桶里的木柴燃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他简单地清洗了下右手,往破处撒了些止血的药粉，熟稔地用纱布缠过住,牙齿咬住一头,很快包扎起来。
抬眸瞧去，恩师万潮坐在对面的的炕上,手肘撑在炕桌上，默然不语,似在筹谋什么,劳累了两日,恩师眉心的川字纹越深了,嘴唇也干起了皮。
这时，万府的主簿颜从渊端着两盏热茶上来，分别递给首辅和唐慎钰。
万潮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唐慎钰，关切地问：“手上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唐慎钰强笑着挥了挥手，往铁桶里扔了几根柴，问道：“那会儿忙忙乱乱的，老师，郭太后到底怎么死的？”
万首辅双手捧着茶，望着越烧越旺的火，“据汉阳别宫的侍卫说，初五那日，胡瑛过来耀武扬威了通，狠狠羞辱了郭太后。郭太后气的没用晚膳，发了好大的火，摒退所有人，不许任何人打搅她。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候，小宫女进去送热水，忽然发现郭太后吊死在房梁上。原本，这些事要立即上报朝廷。可这些宫人知道大娘娘自尽，他们肯定会以侍奉不力被赐死。于是就有人生出逃命的想法，偷盗了蓬莱殿内的首饰金银，又放了把火。可也有人害怕，不敢逃。吵闹打架间，惊动了外宫巡守的侍卫。侍卫们第一要务肯定是救火，其次斩杀胆敢造反逃跑的太监宫女。哎！”
唐慎钰身子前倾，摊开手烤火，“老师，您相信郭太后是个会自尽的人么？”
“不相信又能怎样。”万首辅喝了口热茶，叹道：“当时我赶过来后，让颜主簿偷偷看了眼尸体，从渊，你给钰儿说说。”
这时，侍立在旁的颜主簿行了个礼，上前道：“下官在追随首辅前，曾做过两年仵作，大娘娘舌头在齿后，脖子上伤的位置在下颌骨，符合自缢的特征。”
唐慎钰看了眼颜主簿：“先生只做了两年仵作，经验还是太少，本官办案数年，见过不少伪装成自缢的谋杀。”
唐慎钰斩钉截铁道，“我想验尸！并且我还要查验蓬莱殿，若是有凶手，一定会留下证据。”
万首辅蹙眉：“你怎么验？陛下绝不会容许你碰郭太后的凤体，而且现在夏如利派人在殿外严防死守。你别忘了，初六早上走水，蓬莱殿烧毁了一半，即便有证据也没了，你能查出什么？”
唐慎钰拳头砸了下腿面：“水火最能湮灭证据，怎么偏偏就走水？怎么又因械斗死了那么些个宫女太监？”
一时间，三个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那铁桶里的青松树枝遇火，冒出特有的香气和灰白烟，树皮上的油脂也烤出来了，滋滋作响。
万首辅揉了下发酸的眼，大袖挥了挥扑面而来的松烟，忽然问：“钰儿，你昨晚和颜主簿一块去秦王府探丧，瑞世子是真死了么？”
“嗯。”唐慎钰红了眼，低下头。
昨晚颜主簿举着蜡烛去瞧瑞大哥的遗体，确认世子真死了。
可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又不敢肯定了。
从血缘亲情上，他不愿相信。
从存在假死药这种东西的角度，他不能轻易下决断。
要不要和恩师说一下他的推测？
唐慎钰顿时陷入了两难。
如若说了，那么恩师必定会采取措施，严厉打击幽州和京都秦王府！
可如果不说，万一秦王真的有反心，那他岂不是枉为臣子？
这时，铁桶里的火燃烧的正旺，一粒火星子迸溅出来，落在了万首辅手边的布包上，顿时燎开个窟窿。
万首辅急忙扫开火星，将布包打开，原来里头是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封皮刚才被烧了点。
唐慎钰见恩师如此紧张这些书，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是《农桑辑要》。”万首辅摩挲着书，笑道：“我从去年开始，就已经让人编纂农事方面的书。天不佑我大晋，去岁接连发生旱、蝗二灾，徐州、蓟州几乎颗粒无收，江、幽等地又有流民暴.乱。老百姓何辜哪，若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顶着杀头的风险落草为寇呢！眼瞧着过了二月，天就一日日暖了起来，是得派出官员去受灾的地方，一则派粮救济百姓，二则将先进农事方法教给他们，让他们学会更有效的种地方法，把自己肚子填饱，不要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说起百姓的时候，万首辅眼睛红了，不禁落泪。他叹了口气，拱手朝蓬莱殿的方向拱了拱，“我现在只希望陛下能快快好起来，将来多留心于民生大事。”
唐慎钰身子一震，他觉得自己好糊涂啊！
幽州那位征兵剿“匪”，匪是谁，匪就是被逼的走投无路的百姓！而恩师却一直心系百姓民生。
唐慎钰立即做了决断，他定定地望向万首辅：“老师，学生有件事要向您说。”
万首辅见慎钰如此紧张，亦正襟危坐起来：“你说。”
唐慎钰深呼吸了口气，除过阿愿被算计羞辱的事外。他仔仔细细地将他的身世，这次邵俞下毒，夏如利刑审邵俞后，邵俞招出李福，以及皇帝命夏如利审问李福的事，全都说给万首辅听。
他痛苦地低下头，“学生之前就感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网给罩住了，此次冷静地想了番，总觉得很多事很蹊跷，很诡异。譬如邵俞已经拿到不少银子，按理说他该赶紧带侄儿离京才是上策，为什么要下毒？还有，如若说这仅仅是桩太监之间的相互报复案子，可为什么把李福审问后，大娘娘被陛下送去了别宫？又非常离奇地自尽了？
还有咱们之前算计裴肆，您和郭太后的隐私，怎么就闹得那样大？那样难堪？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做推手啊。学生结合您之前说的，秦王生了反心，将所有的事单独拎出来想，鸣芳苑、兴庆殿还有公主府，甚至裴肆，所有势力均败，惟有司礼监现在一枝独秀！可好端端的，司礼监对付太后做什么？司礼监的夏掌印和瑞世子素有交情，而且，而且……”
唐慎钰拳头攥住：“而且学生年前就请了先太医院院判，现在化名葛春生，学生让老葛来京城为瑞世子治病。老葛会制假死药，所以学生就很怀疑……”
“瑞世子假死！”
万潮一针见血地点题。
唐慎钰羞愧道：“早上的时候，学生问夏掌印要李福的卷宗，被他拒绝，学生又旁敲侧击地问他，将来能不能帮瑞世子说句好话，让他的棺椁尽早回幽州，哪知也被拒绝。学生现在很迷茫，不知道这一切仅仅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的，所有的案子，包括郭太后自尽、瑞大哥病亡，都是现在咱们看到的这样，没什么奇怪之处。还是，还是像我推测的那样，是幽州确实要造反……我都快乱死了。”
万潮笑道：“呵，乱才是正常，毕竟这些躲在暗处的鬼蜮之术，本就难以捉摸。一不当心中招，正常，而陷入自我怀疑，更是正常。”
万潮轻抚着爱徒的胳膊。钰儿能将这一切同他坦白，就足以证明这孩子是个心正、有善恶是非判断力的人。
“你别纠结，为师给你看样东西。”万潮从怀里掏出封折子，递给唐慎钰，“打开看看。”
唐慎钰微蹙眉，接过折子。
他仔细观察，这封折子显然是出自宫里，封套是绿白相间的妆花缎，底角有一点烟熏过的痕迹。
唐慎钰忙打开去看，大吃了一惊，登时脸上血色全无，惊恐地望着万潮：“这，这是大娘娘的遗书？！”
“嗯。”万潮点头，“你现在知道陛下为何那么失常了吧，大娘娘遗书中将他称为逆子、暴君，字字句句全是诛心刻骨的话。陛下若是正常坦然，那才真出鬼了。”
唐慎钰脑袋嗡嗡的，再看了遍遗书。
“哀家含辛茹苦抚养赵宗吉十八载，没成想命蹇时乖，被逆子逐出皇宫，流放至此处，受婢子妾妇羞辱。
逆子赵宗吉，强册封妓子淫.妇为公主，污图皇室血脉，其罪一；
无故削王、杖杀驸马，丝毫不念手足亲情，其罪二；
宠幸佞臣、任用酷吏，致使朝堂动荡，民心难安，其罪三；
屡屡羞辱母后、逼杀母后，其罪四。
逆子赵宗吉不孝不悌，不仁不义，致使天降旱蝗二祸，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苦不堪言。哀家愧对于先帝，今自绝于汉阳别宫。将来人人可唾逆子暴君之面，以告慰先帝和哀家在天之灵。”
此刻，唐慎钰头皮发麻，呼吸急促，手都在抖：“瞧着确实是郭太后亲笔所写，而且这遗书里的四大罪状……”
万潮冷哼了声：“这哪里是遗书，分明就是讨伐陛下的战书！钰儿，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最终矛头对准郭太后，为什么瑞世子这时候忽然暴毙！”
老人愤怒地指向西边，声如洪钟：“他秦王赵宣旻要造反，这封遗书就是借口！”
唐慎钰目光坚定：“老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万潮思忖片刻，将颜主簿唤来，吩咐道：“大行太后崩逝的消息，必须封锁。你以皇帝的名义给诸王写封谕旨，说郭太后重病，而娘娘的千秋节正好在三月底，命诸王进京，为太后祈福贺寿，不得贻误。单独再给秦王多发一封，瑞世子病故，让他来给儿子奔丧吧。”
颜主簿迅速记在心里：“是，学生明白了。”
万潮对唐慎钰道：“从此刻起，你官复原职。现在即刻回京，以京中发生命案、捉拿凶手为由，暂时封锁京城两日。同时严密监控秦王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唐慎钰抱拳：“是。”
万潮顿了顿，手按住慎钰的肩膀，“为了避嫌，你最好不要进秦王府。今晚为师会带陛下和大行太后秘密回京，明儿咱们一块去秦王府探探究竟。决不能让赵宣旻的子孙离开京都！”
唐慎钰神色复杂，问：“老师，如若世子真没死，那么，陛下会不会杀了他？”
万潮笑道：“钰儿啊，你要明白。削藩并不是为了杀戮，反而是阻止杀戮，为的就是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这事若是解决的好，不会有人死。”
唐慎钰起身，跪到万首辅面前，“老师，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我只求您保瑞世子一家性命。”
万潮扶起唐慎钰，叹道，“我也不想看到成千上万的人无辜被杀。若赵宣旻父子不反，那我跟你说一句，郭太后的死因，便就是自尽。”
……
……
唐慎钰拜别了万首辅，匆匆策马返京。
约莫戌时回到长安。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按照计划行事，直接绕过了司礼监，拿着六部尚书共同盖印的文书，去找了承恩公郭淙。
郭淙乃郭太后亲侄子。当年首辅和太后并未交恶时，郭淙曾拜在首辅门下学五经策论。此人在军中素有威望，且爱憎分明，尊师重道，与亡妻伉俪情深，当初除夕宴上，就直接拒绝了太后的赐婚。
绝对是个坦荡君子。
唐慎钰找到郭淙，简单说了下汉阳别宫发生的事，又把内阁盖印文书拿出来，请郭淙调了五军营的兵，将城门封锁。随之以捉拿身负人命的凶徒为由，暂时将秦王府附近的街道封住。
同时，唐慎钰点了锦衣卫的卫军，无死角地监控秦王府。
等全部布置好，已经深夜子时了。
……
雨雪交加，弄的长安又潮又冷。
唐慎钰在离秦王府最近的一处客栈里监守，打开窗，正好能看到王府后角门的方向。
一日一夜的奔波，弄的他身心俱疲。
他强撑着精神，看守了整夜，到临明时，稍稍休息了会儿，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到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面容长得很像瑞世子，那将军自称秦王，用剑指着他，面无表情地斥骂：不孝子，叛徒！
他从没有见过这位所谓的生父，这还是第一次梦见。
唐慎钰稍洗漱了番，下楼去秦王府外走了圈，向盯梢的探子确认了无异动，这才返回客栈。
一直等到晌午的时候，恩师才过来。
恩师显然也许久未合眼，面色灰沉，但目光仍旧灼灼，透着股坚毅。恩师今儿穿了身黑色棉袍，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快步走过来。
“你这边怎么样了？”万潮直接问。
唐慎钰躬身行了个礼，“并未见异常，世子妃依旧在操持丧事，因街面戒严，并无来吊唁的宾客，府里也无人外出。”
“好。”万潮点点头。
唐慎钰上前一步，“您这边呢？”
万潮皱眉，气道：：“昨晚从别宫启程，咱们这位陛下啊，刚回京就要下什么罪己诏，还要以帝王规格下葬大行太后，简直胡闹！”
唐慎钰自打昨儿看过郭太后的那封遗书后，倒能理解皇帝，他叹了口气，紧张地问：“公主呢？她还好么？”
“随陛下进宫了。”万潮上前来，替爱徒整了整衣衫，拍了下他的胳膊，“我方才已经派人送上了拜贴，走，咱们现在去秦王府看看究竟。”
……
唐慎钰随万潮，带了五个武艺高强的卫军，一齐往秦王府去了。
王府总管早都在正门口等着了，哽咽着说世子爷的灵堂设在了东院，世子妃和几位侍妾，公子小姐这会儿也都在那边守灵。
唐慎钰心里难受，强忍着伤痛，他观察了下四周，府里已经全都换上了白灯笼，下人也都穿白色孝服。
据总管说，世子爷病重，不管是宫里的太医，还是外头的名医，都说病入膏肓，若是能撑到桃花开时，兴许还有机会活命。也是为了冲喜吧，丧服祭品这些东西，前年就预备下了。
正说着，一行人朝走到了花厅。
众人离得老远就看见，此时世子妃朱氏身着一袭白衣，萎靡不振地站在花厅外头。朱氏原本就玲珑瘦弱，此番骤逢丈夫去世，又清减了不少，加上这两日操持丧事，浑身都透着疲惫，她就像片白纸，风一刮就倒。
大抵听见外头有动静，朱氏身子一震，忙用袖子拭去眼泪，强撑出个笑，垂手站立，蹲身分别向万首辅和唐慎钰见礼，温声道：“不知首辅和唐大人过来，府里忙忙乱乱的，妾身有失远迎，还望二位恕罪，快请进花厅用杯茶。”
“娘娘太多礼了。”
万首辅虚扶起朱氏，寒暄了几句，不外乎是瑞世子英年早逝，实在让人惋惜，娘娘切勿过于伤怀，要保养自身为上。
随后，万首辅便叹了口气，说道：“茶酒待会儿吃，逝者为上，老夫和慎钰还是先给瑞世子上柱香。”
朱氏忙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妾身这就带阁老和大人去灵堂。”朱氏走在头里，为宾客引路。
蓦地，她发现唐慎钰神情哀伤，一直低着头，偶尔还转过身去，背着人擦泪。
朱氏慢了几步，行在唐慎钰身侧，温声劝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总有这么一场。嗳，大人之前过来探病，想必也看见了，世子走前的两个月，真真是被病折磨的连人形都没了，吃二两饭，却要咳半斤的血，咳得嗓子都快哑了。我自然是舍不得他，可也不想他继续受苦了。”
朱氏劝着唐慎钰，自己却哭了。
唐慎钰搀扶着泫然欲晕的朱氏，哽噎着问：“大哥……世子爷走之前，可说什么了?”
朱氏含泪点头：“他说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养个鸟，交几个酒肉朋友。他让我打开笼子，把养的画眉、鹦哥儿全都放了……还说当年离开幽州时，母亲给他做了一锅枣泥馅儿的饽饽，他留在京中整整二十一年，最遗憾的就是母妃去世的时候，他没能赶回幽州再看她老人家一眼。现在，他要走了，去找母妃了……”
朱氏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唐慎钰也难过得流泪，连声劝朱氏。
朱氏啜泣着：“他是想落叶归根，回去葬在母妃跟前儿的。他走了，留下一屋子孤儿寡妇，妾身读书不多，也不晓得怎么上书朝廷，该怎样写比较合适。可若是朝廷让他葬在京都，那我也得赶紧为他寻个安身之处不是？大人，世子爷生前与你结识一场，你得帮他说句话啊。”
唐慎钰不晓得怎么回复朱氏，这时，一阵哀哭声传来，到灵堂了。
他连忙打开这个岔，说去给世子爷磕个头。
朝前望去，呼飒飒漫天漫地的白，香纸烟气萦绕在空中。
灵堂外跪了不少人，多是些没名分的侍婢和有头脸的管事。在灵堂内，赫然摆着只已经盖上的楠木棺材，设了灵位，灵位前摆了各式祭品，两边跪着有名位的侍妾和几个嫡庶子女，都哭的伤心。余下的就是三个念经渡亡的和尚，掐着佛珠，嘴里嘛嘛哄哄地不知念些什么。
唐慎钰和恩师互望一眼，去给世子上香祭拜。
唐慎钰磕头、万潮躬身拜，旁边的和尚敲引罄。
上了香，烧了纸后，唐慎钰搀扶起恩师，他直到现在也是迷惘的，昨天上午在汉阳别宫和恩师说的那番话，也都是他的猜测罢了。如今瞧瞧府里这份悲伤欲绝，似乎大哥真的去了。
忽地，唐慎钰发现少了个人，他用袖子揉了揉泪眼，再三看了圈，瑞世子膝下二子三女，现在灵堂内跪着四个孩子，独不见那位嫡长子，唐慎钰心咯噔了下，忙问朱氏：“娘娘，怎么不见玄棣守灵，他去哪儿了？”
朱氏道：“昨儿早上，宫里的大公公过来祭拜世子，同我说，郭娘娘身子欠安，怕是不能过来给世子爷上香，娘娘许久不见玄棣，想着这孩子定伤心坏了，便把玄棣接到宫里说会儿话。”
唐慎钰蹙眉：“您确定是大娘娘派人来宣玄棣的？”
朱氏点头，“是啊。那位公公是司礼监的，过年时还送来了赏赐。他说，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关系着社稷，不能大肆宣扬出去，省的朝堂动荡。还同我说，若是过来拜谒的宾客问起，就说玄棣伤心过度，卧床休息。”
这时，朱氏品着唐慎钰的面色不对劲儿，忙问：“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今早家里总管来报，说外头街面上戒严了，据说是在捉拿一个灭门凶手，所以今儿一上午，王府都不见有宾客来拜谒。”
唐慎钰笑道：“外头确实是在搜捕凶手，您不要惊慌，就快落网了。”说着，唐慎钰不安地望向万首辅。
万首辅目光如炬，打量了番那个已经钉上的棺材。
他转身，让随从将一个甚是华贵的礼盒拿上来，走上前，对朱氏笑道：“这是先帝爷留下的玉壁，能媲美和氏璧。昨儿陛下听闻瑞世子去世的消息，对这位堂兄英年早逝，十分痛心，特让老臣将玉璧拿来，放进世子棺中，以表哀思。”
朱氏苦笑：“陛下恩赏，是秦王府阖府的荣耀，只是棺椁今早才刚钉上……”
“再打开不就得了。”万首辅直接打断朱氏，给底下的卫军使了个眼色。
卫军们会意，拿出事先就预备好的撬杠等物，上前去开馆。
随着木材微微暴裂声，棺材轰然打开。
唐慎钰再次和恩师交换了下眼神，同时走上前去。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连牙齿都在颤抖，棺材中，赫然躺着个身量高大的中年男子，已经穿上了符合世子身份规制的敛服，双手捧着块玉笏，在大拇指绑了根红绳，绳子末端系着枚印章，余者就是些珍贵陪葬。
唐慎钰呼吸急促，眼前的“男尸”，除了皮肤是死人的那种灰白色，不论是面相还是身材，都是瑞大哥，他不禁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这时，万首辅走上前来，手肘捅了下唐慎钰，悄声道：“我怎么看着就是世子。对了，你不是曾说过府上来了个会做假死药的葛大夫么，你去给世子喂些那个叫什么回魂散的。”
唐慎钰头皮阵阵发麻，咬牙道：“老葛不仅会做假死药，还会，易容。”
说着，唐慎钰屏住呼吸，手伸进棺材里。
朱氏见唐慎钰这般动作，顿时怒极，“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猥.亵长者，你要对世子爷做什么！”
唐慎钰不理朱氏，指尖去触“瑞世子”的侧脸，他简直心乱如麻，既希望是大哥，又希望不是。就在这时，他摸到不对劲，稍一用力，顿时撕下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来。
再次看去，里头的男子哪里是瑞世子，分明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大哥没死，唐慎钰松了口气，可转而，心完全沉入深渊，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说明他的种种猜测，是对的……
见唐慎钰手里拿着张人.面皮，在场的人无不骇然。
而朱氏更是惊惧惊恐到脸色惨白，飞扑到棺材跟前，不可置信地看着棺中人，反复地拿手去捏，去查验，嘴里喃喃：“怎么回事啊，他是谁啊，世子去哪儿了？”
万潮瞬间拉下脸，脖子涨成了枣红色，重重地甩了下袖子，冷哼了声：“去哪儿了？哼！他撂下你们，单独带着赵玄棣跑了！”
说着，万潮朝众卫军喝道：“即刻封锁秦王府，画地为牢，将朱氏等人关押起来，等候朝廷处置！若是跑了一个人，本相要你们阖家的脑袋落地！”
一时间，原本悲痛的灵堂瞬间充斥着惊恐的尖叫。
朱氏一开始痴愣住，后来笑，转而狂笑，一把将案桌上的供品、香纸全都拂到地上，女人此刻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瞪着瑞世子的灵位，大口喘着粗气，冷笑，最后朝灵位吐了口。
唐慎钰闭眼，只觉得头阵阵发晕。
他疾走几步到万首辅跟前，“老师，现在该怎么办？”
万首辅拳头攥住，面颊上的肉生生跳了几下，“自然是追。你方才没听见朱氏说么，昨儿晌午有人带走了赵玄棣，说明什么，说明汉阳别宫有内鬼，说明赵宗瑞父子起码逃了一天一夜！”老人懊恼地跺了下脚，“哎，咱们还是迟了一步！赵宗瑞一跑，秦王肯定立马起兵！”
“不迟！”
唐慎钰袖子抹了把泪，咬牙道：“就算他们长了翅膀，也短时间飞不去幽州，我现在就去追！”
万潮迟疑了片刻，并未同意，他一会儿看那具棺材，一会儿又打量唐慎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慎钰自少年时就跟随他读书，品性不容置喙，那唐氏门第虽小，但家风极正，先定远侯抚养过慎钰，侯爷可是个忠肝义胆、明辨是非的君子。
万潮当即做了决断，点头道：“好，你去追，你和承恩公郭淙一起行动，务必将赵宗瑞父子活捉回来。”
“是。”
唐慎钰眼神坚定，重重点头。在走之前，他目含忧色，跪下给万首辅磕了个头，“老师，学生这次出行，生死福祸未定，但忠君爱民四个字，是您、唐家和姨丈教给学生的，学生必定践行到底，九死未悔。家人亲友都放心，我只放心不下公主，她孤身一人身处深宫，现在中毒小产，身有病痛，还请您帮学生，关照她一二，学生若有不测，请您务必将她接出宫，为她安排后半生。请老师务必帮忙，学生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万潮双手扶起爱徒，“你放心。”老人笑道：“等你回来后，老夫亲自为你们主婚。过去发生那么多事，老夫能看出来，公主是赤忱良善的好姑娘，你们是天造地设的良配，你不要辜负她。”
“嗯！”唐慎钰心里隐隐不安，却粲然一笑，转身便走。
……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又见裴肆 ：惊见裴肆
几日后,二月十二
自从下了场雨夹雪后，天似乎变得比去年腊月还要冷，幸好乾清宫的地龙烧的暖,病人也能松快些。
春愿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眼拔步床,宗吉用了药，刚睡着。
外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拿起湿帕子，轻轻擦拭兰花叶子。
自从那日在汉阳别宫见过慎钰后，已经过了整整五天,他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春愿双手合十，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慎钰一切顺利，平安回来。
记得那天晚上得知郭太后死讯后,她连夜赶去汉阳别宫。果然，宗吉伤心过度,不仅削了胡太后的头发，还要拿剑砍了她和首辅。
后面回宫,宗吉也是整日整夜的悲郁消沉。她和皇后几乎片刻不离地照顾,可也有疏忽的时候。
前天半夜，宗吉竟悄悄从床上起来,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足去了慈宁宫,抱着郭太后昔日穿过的旧衣裳,坐在角落里痛哭,嘴里一直喃喃,说是他害死了母亲。
每当想起这些，春愿心里就难受。
回宫后，她一直没有唐慎钰的消息，差衔珠找了好几趟万潮，均被首辅以忙朝政给搪塞打发过去。
她忍不住，亲自去趟勤政殿堵人。万首辅一开始还在打太极，说如今慎钰官复原职，许是锦衣卫积压了太多事，忙不过来吧。
就算再忙，连家都不回了？散毒的药都不吃了？
没办法，她只能将首辅拉在一边，同首辅说，慎钰在去汉阳别宫前，对她讲了很多猜测，邵俞、李福的，还有瑞世子和夏如利等人的。自打回京后，她派人去司礼监暗中探查过，夏掌印竟也失踪数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首辅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对她说了一件事：瑞世子装死，他扔下妻儿，带着嫡长子赵玄棣跑了。现在看来，夏如利趁大行太后回京的忙乱之机，也偷偷跑了。慎钰和承恩公郭淙已经去追了，前两日还有卫军不间断往回带消息，说路上遇到了数次阻击，现在却是半点消息都没了。
……
春愿心一慌，不当心将兰花叶子折断了。
当时她焦急地问首辅，怎么有阻击，还数次！慎钰现在没消息，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首辅温言安慰她：瑞世子这伙人看来早都筹谋着退出长安，事先肯定会做好准备，半路派杀手阻挡朝廷的人，再正常不过了。钰儿毕竟为秦王所出，虎毒尚不食子，且他武艺高强，又有郭淙相帮，一定没事的。现在要紧的是陛下，他刚受了丧母的刺激，这时候若是知道这些事，怕是身子撑不住。公主千万要照顾好陛下，务必保密，若陛下问起夏如利，请公主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春愿叹了口气。
纸包不住火，这些事宗吉迟早会知道啊，唉，真是绳子专挑细处断。
忽然，身后传来宗吉虚弱的□□声。
春愿忙丢下帕子，奔过去瞧，原来宗吉又梦魇了，双手仅仅攥住被子，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喊打喊杀的。
“阿吉，阿吉你别怕啊。”春愿坐到床边，轻轻摩挲着宗吉的胳膊，安抚着他。
慢慢的，宗吉平静了下来。
春愿从袖中拿出帕子，轻轻替宗吉擦额边的冷汗，可怜，才几天，宗吉瘦了一圈，人憔悴的厉害。
春愿背转过身，难过的低头哭。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阿姐，别难过。”宗吉醒了，虚弱地安慰。
春愿忙擦去眼泪，俯身凑过去，按住宗吉的额头，“现在怎么样了？身上还疼么？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发高烧了，一直说胡话，都要吓死我了。”
宗吉强撑着坐起来，按住阿姐的手，苦笑：“这些日子，劳累你和嫣儿寸步不离地照顾朕，是朕太没用了。那天，朕还拿剑指着你，我对不住你。”
“你快别这么说。”春愿柔声安慰，“我们都知道，大娘娘走了，你心里难过。”
宗吉黯然，沉默了许久，忽然问：“姐，你说人有下辈子么？”
春愿顿住。
人哪里有下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最后血肉消失，化为一抔尘罢了。
她从床底拿了两个大软枕，垫在宗吉背后，骗阿弟说：“人当然有下辈子了，不然戏文里怎么唱神仙故事？而佛经里怎么又说轮回转世？”
宗吉点头，眼睛一亮，“那下辈子，我还要去找母亲，再当她儿子。”
忽然，他苦笑连连摇头，“大抵，母亲再也不愿见我了，她恨透了我。”
春愿还不知道遗书的事，温声安慰：“大娘娘疼你，是众所周知的事，怎么会恨你呢，许是……有什么内情？”
“算了，不提了。”
宗吉擦掉泪，“朕这次得病，得亏有首辅和司礼监帮朕撑着，母亲生前总训斥朕，说朕惫懒，要朕多多用功上进…”
宗吉说着说着，就哽噎了，“以前朕总是嫌她强横，管的太多，老想着摆脱她的束缚，现在再想听她训几句，却不能了。”
春愿心疼不已：“你看，大娘娘是希望你当个好皇帝的。”
“朕会是好皇帝么？”宗吉情绪低落，母亲遗书中骂他逆子、暴君。男人深呼吸了口气，强咧出个笑：“好了阿姐，朕没事了，消沉堕落了这么些日子，也该起来了。别人都能倒下，可朕是皇帝，身系着江山社稷，不能倒。下午朕会宣首辅过来，问问朝政。”
春愿还是担忧：“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你先把身子养好了。”
“怎么不急呢。”宗吉叹了口气：“母亲的丧事，蓟州等地的灾民，还有江州的屡屡流民之乱，都要处理的。”
转而，宗吉望向春愿，柔声道：“你别光顾着我，也得多留心自己的身子，刚小产了，得多多休息。”
春愿温声道：“放心吧，这两日宋太医配制了固本培元的药，我每隔一天都蒸一回，也按时吃散毒的汤，身子好多了。”
“算算，快到你治病的时辰了吧。”宗吉柔声道：“你先回宫做药蒸，朕也得梳洗梳洗。”
“嗯。”春愿给宗吉将被子掖好，柔声道：“那我先去，傍晚带你喜欢的牛乳酥酪来，你千万别再赤脚走路，要听太医的话，按时吃药。”
“好。”宗吉鼻头发酸，心里暖暖的，母亲走了，好在他身边还有阿姐和嫣儿。
……
春愿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天太冷，加之她身子还未彻底康复，便坐了陛下御赐的暖轿回长春宫。哪料刚准备上轿，忽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很像一个人。
是他？
春愿心咯噔了下，再次扭头细看时，却见乾清宫前除了侍卫和太监，并无任何异常。
她摇头笑，大概是最近太累，加上忧心慎钰，导致精神有些恍惚了。
那个人早都化成灰了，怎么会出现。
她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小厨房去做牛乳酥和炖血燕，随之就赶紧宣宋太医给她做药蒸。
药蒸很麻烦，要躺在特制的镂空木床上，将煮沸的药置于床下，让药汽去蒸身子。治疗后浑身的苦涩味儿，特别难闻。她现在还不敢沐浴，只能用滚热的水擦一下身子。
换了衣裳后，已经酉时了。
春愿让衔珠提着食盒，坐暖轿去乾清宫。
虽说不下雨了，可空气中潮乎乎的，莫名弄得人很烦躁。
春愿走在头里，轻声和衔珠闲话家常。
“方才药蒸的时候，我睡着了。”春愿捂住突突直跳的心口，蹙眉道：“我梦见驸马掉进个深不见底的深坑，我想拉他上来，却够不到，焦急地到处找绳子，找着找着就醒了。怎么做了这样的梦，真让人不安。”
衔珠一手拎着食盒，另一手搀扶着主子，“梦都是反的，想必驸马很快就回来了。”
春愿嗯了声，忽然记起家里的猫，“哎呦，咱们入宫这么多天，你说小耗子现在怎样了？”
衔珠莞尔：“那猫可比人金贵，您放心吧，家里的小丫头们肯定会好好照顾它，短不了它的吃食。”
主仆二人说话间，就到了乾清宫正殿。
春愿刚踏进门槛，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个高挺俊逸的男人，她惊得倒吸了口冷气，连退了数步，竟，竟是裴肆……他不是死了么！
而身后的衔珠更是吓得尖叫了声“鬼啊”，手中的食盒哐当掉地，里头的血燕顿时撒了出来。
裴肆瞪了眼那个让人心烦的衔珠，走上前来，微笑着给春愿见礼：“小臣裴肆，给您请安，好久不见了。”
此刻，春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耳朵甚至都在发鸣，她眼珠转动，发现这人有影子，好像不是鬼！这人穿着大红色内官官服，外貌并未多大变化，好像瘦了点，两鬓斑白，总觉得他好像哪里变了，从前眼神冷漠，现在透着股刁毒和邪气。
“殿下，您不记得小臣了？”裴肆微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站那儿别动！”春愿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守在内室门口的黄忠全。
黄忠全微微点头，不太自然地一笑，道：“殿下，确实是提督，他并未……去世，晌午那会儿您刚走，提督就来乾清宫给陛下请安，他陪陛下说了一下午的话。”
春愿慌的要命，快速分析，慎钰当时可是下了死手，这条毒蛇怎么会活命？谁救了他？他消失的这段时间躲在哪里？
“本宫去见陛下。”
春愿绕开那条毒蛇，径直朝里间走去，谁知眼前一黑，裴肆竟横身挡在她前面。
“干什么！”春愿轻叱了声，“让开！”
裴肆冷笑，垂眸看那个女人，淡漠道：“陛下用了药，刚睡着，公主就不要打搅他了，请回吧。”
春愿知道，这条毒蛇再次出现，肯定没好事，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去见宗吉，她真的害怕这人在宗吉跟前胡说八道，谋害慎钰。
谁知她走一步，他拦一步。
“放肆！”春愿怒喝。
眼看着场面僵持难看，黄忠全上前来打圆场，陪着笑，劝春愿：“殿下先回去吧，晚些时候再过来。您知道的，陛下最近忧伤过度，几乎没睡几个囫囵觉，好容易才睡熟。您是最关心陛下龙体康健的，现在还是别惊扰陛下了。”
春愿只觉得手都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慎钰一度怀疑邵俞和裴肆暗中有往来，而且之前慎钰同她说过，周予安死前，曾和裴肆秘密联络过数次，而雾兰跟这条毒蛇走后，忽然失踪了，生死未知。
一股恐惧瞬间笼罩了春愿，她当即立断，抡圆胳膊，狠狠扇了身后的衔珠一耳光，厉声骂道：“下作的娼妇，竟敢把本宫拿给陛下的血燕打翻了，你知道血燕多珍贵么，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衔珠被主子突如其来的火气弄懵了，转而捂住脸，委屈地哭了。
“哭什么！跪下！”春愿毫不客气地啐骂，“你当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还记恨当初刚入府时，本宫掌掴你的仇，刻意要在陛下面前让本宫难看，是不是！”
衔珠哭得伤心，委屈的要命：“我没有啊。”
“你还狡辩！”春愿怒喝了声。
黄忠全也觉得公主有些胡搅蛮缠了，他可不敢指责，笑着劝：“殿下消消气，估计是那食盒沉，珠姑娘身娇肉贵的，没拿稳，她也不是有意的。”
“黄公公不必替这蹄子说好话，我看她就是成心的。”春愿盛怒不减。
一旁的裴肆笑而不语，看着那女人“发脾气”，忽然冷不丁补了句：“若是奴婢不合心意，赐死得了。”
春愿心一咯噔，瞪了眼裴肆，甩了下袖子，带着怒气离去。
她后脊背冷飕飕的，觉得那条毒蛇一直盯着她。
春愿脚步加快，连暖轿都不坐了，快步离开这个地方，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人回来了，他想做什么？宗吉会不会还像以前那么信任他？他会不会对慎钰不利？
不知不觉，一阵湿冷之气迎面逼来，她竟走到了太液湖边。
“主子，您慢些啊。”衔珠捂着脸，小跑着跟上来了。
春愿立在湖边，心情七上八下的，怔怔地看着衔珠，这丫头正值妙龄，真真是艳丽非常，皮肤白皙胜雪，这会子侧脸稍微红肿，能看见个清晰的掌印。
“主子。”衔珠眸中仍含着泪，气喘吁吁地跟上前来，她仔细地观察着主子，捂着脸不敢上前，委屈地啜泣：“奴婢伺候了您这么久，知道您是个心宽仁厚的人，从来不曾苛待底下人。哪怕邵俞犯了那样的罪，您也念着他过去的好，并未狠手计较。奴婢想着，您方才打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春愿一把抓住衔珠的手，亦掉泪了，哽噎着说：“对不住啊。我，我……”
“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衔珠问。
春愿咬了下唇，惊慌地看了圈四周，“裴肆回来了，当初我和驸马在鸣芳苑设圈套算计他，他这个性子，肯定要报复的。衔珠，我必须这么做，让人觉得我厌弃了你，你不能在我身边待了，快走吧。”
衔珠立马恍然，不满和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搀扶住主子，笑道：“嗨，我才不怕他，我可是胡娘娘的外甥女，他敢把我怎样。”
春愿急得跺了下脚：“你想想邵俞和雾兰，我身边亲近之人，几乎没一个善终的。就算我求你了，趁这机会赶紧走吧，我怕我保不住你。”
衔珠其实也有些害怕的，当初她也算参与了谋害裴肆，而且方才在乾清宫，她发觉提督似乎变了，容貌依旧俊美的扎眼，但莫名叫人觉得……恐惧。她笑着安慰公主：“我才不怕他哩，他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奴才。再说，我若是走了，谁伺候您呢？”
春愿愁闷地拍了下脑门。
衔珠见主子这般，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安，她扶住公主的胳膊，柔声道：“那这么着吧，等驸马回来后，您有了人护着，我就离开，怎样？”
春愿松了口气，提起袖子，轻轻拂拭衔珠的侧脸，“方才打疼了吧？”
衔珠扁嘴：“还说呢，刚把我吓死了，我以为我真做错什么了。”
主仆两个说着私房话，沿着太液湖边散了会儿心，过了半个时辰去乾清宫探望宗吉，谁知黄忠全说，陛下仍睡着。
无奈之下，春愿只好返回长春宫。
过了酉时，日头西沉，天渐渐擦黑，各宫早早掌上了灯。
春愿心里不安，想着回去喝盏安神汤，早些睡，等脑子清醒些后，仔细想想怎么对付那条毒蛇。谁知刚踏入长春宫宫门，就看见里头忙忙乱乱的，院子里摆了许多箱子，还堆着她殿里的桌椅、被褥、衣裳和各种琐碎的家具。
而此时，裴肆的那个心腹阿余，正立在殿门口，指挥着宫人将新的东西往殿里搬。
“怎么回事。”春愿一头雾水。
衔珠是个暴脾气，上前就喝斥：“谁让你们搬公主的东西！好大的胆子！”
阿余淡淡一笑，躬身见了个礼，并未回答，侧身让出条道，“提督在里头，早都等着殿下了。”
春愿心里憋着气，剜了眼阿余，大步往殿里走。
进去后，顿时惊住。
她原先用的东西，现在竟全都换了，绣床上是崭新的被褥，一水儿的天青色，而柜子里的衣裳，现在竟也全换成了那种收腰窄袖的素色袄裙，甚至连亵衣亵裤竟也换了！
春愿气得头发晕，四处去搜寻始作俑者，忽然，发现裴肆此刻蹲在东南角，正在喂两只猫。大些胖些的是她的小耗子，而小耗子跟前的是只纯白的小奶猫。
“殿下回来了啊。”裴肆并未起身，专注地看两只猫吃肉糜，轻抚着猫儿的脑袋，温声笑道：“小臣担心殿下住在宫里孤单乏味，就擅自做主，去公主府把小耗子给您带来了。这只小不点儿，是小臣最近买的，小臣给它取了个名儿，叫小老鼠，正好给小耗子作伴。”
春愿拳头攥住，怒道：“谁准你闯入长春宫的？！又是谁准你碰本宫的东西！”
“当然是陛下呀。”
裴肆一派的云淡风轻，他起身，略给春愿见了一礼，扫了眼屋子，勾唇浅笑：“下午小臣同陛下聊了许久，陛下说您刚刚小产，身子虚弱，十分畏寒。小臣是最恭顺体贴的奴才了，忙不迭地给您换了套鹅绒的被褥，又轻薄又暖和，小臣不知道您钟意什么颜色，那就擅自做主，挑了小臣喜欢的颜色。”
裴肆斜扫了眼拔步床上摞着的亵衣亵裤，笑道：“至于衣裳么，虽说首辅下令，封锁了大行太后崩逝的消息，可小臣和陛下一致认为，后宫妇人们应当表表崇敬孝心，有颜色的衣裳还是不要穿了，小臣又擅自做主了，给您全换成了淡粉和月白这样的素色。”
“你，你……”春愿气得说不出话，这分明就是在给她下马威。
衔珠将主子护在身后，大口啐骂：“你一个卑贱阉人，竟敢染指公主的衣物，还要不要命了。”
裴肆眼皮跳了下，他现在真的，非常痛恨别人说他阉人。
他没生气，莞尔浅笑，冲衔珠竖起两根手指：“姑娘，加上鸣芳苑那次，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冒犯本督了，若有第三次，我可是会翻脸哦。”
“你敢！”春愿一把将衔珠拉在身后。

第167章 裴肆的表白 ：
对春愿来说,中毒小产，是从身体和精神上对她的双重伤害。从去年腊月到现在，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不敢哭,不敢倒,强撑着而已,可这并不代表她不痛苦伤心。
这时，她看见裴肆又逼近两步,这条毒蛇此时身子微微前倾,平静如冰的面容下，似乎在燃烧着熊熊烈火。
“殿下，您还没告诉小臣呢。”裴肆不依不饶地问：“您哭过么。”
春愿往后退,不当心踩到了衔珠的脚。
她眼珠转动，看了圈屋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换了个遍。
这人打着担忧公主小产畏寒，其实已经在施展报复。
他故意揭她的伤口,嘲笑她。
春愿知道，决不能在此人面前表现出害怕。
她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地拂了下衣裳，淡淡笑道：“哭什么,本宫好的很。”
裴肆眼神徒然变冷,却笑着问：“当真？没有丁点难过？”
“哦。”春愿手心都冒汗了，瞥了眼裴肆,扶了下发髻，缓缓在屋子里走,指尖触着新换的帷帐、雨过天青色瓷杯,不动声色的将堆放在床上的一摞衣裳拂倒,嗤笑了声：“难不难过的,似乎跟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
裴肆猛往前冲了步，面容平静，眸中却隐约透着股……癫狂，他两眼直勾勾地锁住女人，唇角上扬：“小臣今日忽然回宫，您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春愿冷笑不语，下巴微昂起，小步往门口挪动。
她心里有个猜测，当初是夏如利收拾残局，让人将裴肆的尸体火化了的。
若是裴肆和夏如利有什么勾结，那才是真的恐怖。
待会儿她就去找宗吉求证。
“您莫不是想问陛下？”裴肆眨了眨眼，笑着问。
春愿脸色微变，却面上仍平淡，一副不感兴趣：“提督的本事素来大，死里逃生又算得了什么。”
裴肆下巴朝门口侍立着的阿余努了努，歪着头看女人，“当时各位贵人们只顾着打死小臣，天不绝我，给我留了口气。我的这位好兄弟阿余使了银子，匆匆在宫里寻了条死尸，充作我，赶紧在火场化了。他把半死不活的我悄悄背走，藏在深宫的僻静处养伤。本来，我真的是救不活了，可垂死的我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了公主，想起那天在兴庆殿上，夏如利扒下我的裤子，要对我验明正身。那时候阁老掀起了帷幔，小臣正巧和公主四目相对，小臣就算是死，也忘不了您怜悯的眼神，于是啊，硬生生挣着口气，”
说着，裴肆原地转了个圈，愉悦不已：“瞧，我居然又活过来了。”
他还真深深躬下身，给春愿行了个大礼，“哎呦，小臣多谢公主。”
春愿被这人的话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眼神怨毒，果然记仇，他把之前种种的羞辱和算计全记在心里了。
春愿虚扶了把男人，眉梢上挑，莞尔微笑：“提督客气了，不用谢。”
裴肆笑容凝固，打量着女人。
她越对他不屑一顾，他怎么就越……喜欢她。
裴肆轻锤了下左腿，慢悠悠地坐在绣床上，抬眼看女人，笑道：“当时小臣重伤，很长一段时间这条腿疼得无知觉，只得拄拐杖。现在虽好些了，能从容地步行，可稍微走快些，还是一瘸一拐的，尤其天阴下雨了，更是像几百只蚂蚁噬啃般痛痒。譬如现在，就很不得劲。小臣在您床上坐一坐，休息片刻，您应该会同意吧？”
春愿觉得恶心，恨不得掐死这条毒蛇，她真生气了，“本宫是长乐公主，你不过是个区区宦官，胆敢、胆敢坐在本宫的床上！走，咱们现在就去找陛下，”
春愿立马抿住唇，宗吉现在身子不适，她舍不得去烦扰他。而此时入夜，首辅不知在勤政殿处理政务，还是家去了。皇后最近忙于大行太后的后事和照顾宗吉，已然倦怠非常。找胡太后，哼，胡瑛对她因为上次在汉阳别宫的事，对她恨之入骨，从前尚且不管她，现在说不准还会骂她多事。
“来人哪，把他给本宫拉走！”春愿厉声喝。
谁知，半晌都没人进来。
她明白，现在在宫里，身边也就衔珠一个亲信之人，整个长春宫的下人全是陌生脸孔。而裴肆这些年宫中势力颇大，今晚强行更换她屋里的东西，那时就没人敢拦，更何况现在。
偌大的皇宫，偌大的长安，她竟不知去找谁。
裴肆看她憋屈气闷的可爱样子，越发的喜欢，他默默地拿起件中衣，熟稔地叠方才被她弄乱了的衣裳，莞尔道：“陛下知道小臣遭了冤屈，心疼小臣身有残疾，下午亲切地命小臣坐在龙床上同他说话，他呀，说小臣是有功之人。如今小臣腿疾发作，崴了脚，不当心摔坐到殿下的绣床上，您怎么这般铁石心肠，命令小臣离开呢。”
春愿气恨的牙痒痒，强撑住，冷笑：“你以为你这点鬼蜮伎俩能瞒得过陛下？书中说亲贤臣，远小人，本宫是不会让你这种小人留在陛下身边祸害他的！”
“哈！”裴肆拊掌，眉梢上挑，“殿下最近书读的挺多嘛，居然还会引经据典了。”他翘起二郎腿，左手按在那摞衣服上，右手虚放在腿上，笑道：“下午在乾清宫，陛下给小臣看了李福的卷宗。”
春愿呼吸一窒，当初在汉阳别宫，慎钰曾恳求夏如利，想要翻阅李福卷宗，被夏如利拒绝，说卷宗被陛下收走。而此后，首辅几次三番求陛下，想调阅李福那份卷宗，亦被宗吉以烧毁为理由拒绝。
宗吉竟，竟这般信任宠信裴肆？
裴肆欣赏着女人惊慌又美丽的样子，摇头叹道：“原来殿下那时当了李福和唐大人的牵线人，一块设计了鸣芳苑那出戏码呀。陛下最在意颜面，你们怎么偏偏丧他的面子呢？陛下自小由大娘娘抚养长大，你们又怎么能伤害他母亲呢？小臣百般维护陛下，你们却千万算计小臣。”
裴肆手指点着腿面，眨了眨眼，坏笑：“得亏您是陛下一娘同胞的姐姐，否则……”
“否则什么？”春愿斜眼瞪向裴肆，她现在后脊背直发寒。
裴肆摇头笑，手指隔空，对着女人从上划到下：“否则当然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喽。”
春愿拳头攥住，毫不畏惧地看他，笑着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对付本宫喽？”
“不不不。”裴肆摇摇手指。
他收起笑，深深地望着女人，这个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大娘娘殁了，小臣自然得再依附一个靠山，殿下，您做小臣的靠山如何？”他生平第一次诚恳地示爱，声音都有些抖了，“您在京中无依无靠，小臣日后不敢说权倾朝野，但定能说一不二，由小臣护您，怎样？”
春愿只觉得，这条毒蛇在羞辱她。
就像猛禽在扑猎物前，百般试探玩弄，然后一口咬死。
“好啊。”春愿眉梢一挑。
“真的？”裴肆忽然紧张。
春愿嗤笑，现在都已经撕破脸了，他都不装了，她何必收着。
春愿上下蔑视裴肆，“提督从前是侍奉大娘娘的，怎么就跟墙头草似的，大娘娘一崩，就立马随风倒了呢。犹记得当初本宫刚到长安时，提督就把我堵在佛堂里，逼得我下跪求你，前不久又在鸣芳苑鄙薄我，让我别忘了自己什么来路。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我可不敢当你的靠山，否则哪一日被人放火烧了山都不知道。”
裴肆脸忽地阴沉下来，他居然被拒绝了。“你不后悔？”
“呵。”春愿冷笑：“当初我同你说过一句话，别我的荣耀没到头，提督的命就到头了。”
裴肆眸子低垂：“小臣没忘记那杯掺了胭脂的茶。”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她眼里只有唐慎钰，半点都看不到他。但凡今天她说两句好话、软话，他都会放过她，说不准还会成全她。
现在，绝对不可能了。
裴肆几乎在瞬间做了决定，他起身，走向她，躬身抱拳，“今儿小臣才算看清楚殿下，您可真是个忠贞不二、风骨极硬的女子，佩服。”
他左右看了圈，故意问：“对了，听陛下说，您最近一直留在长春宫照顾他。驸马爷呢？他没来宫里探望您？”
春愿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似乎知道什么，她冷冷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裴肆耸了耸肩，笑道：“就是好奇我的那位老朋友、好哥们唐兄弟去哪儿了？您知道么？”
春愿警惕地盯着这条毒蛇，“你想害他？”
裴肆一脸的“害怕”，抿住唇，眨眨眼：“他那么厉害，我怎么敢哪。”
眨眼间，裴肆噗嗤一笑，完全不理春愿，径直往外走，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略微回头，“公主可要好生保养身子，按时吃药，尽早康复。小臣有空了，会过来给您请安，您可要提前备好胭脂茶哦。”
说罢这话，裴肆扬长而去。
等那条毒蛇走远，春愿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她现在心狂跳，乱得要命，只得咬住手指，试图用疼痛来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裴肆今晚过来，字字句句提当初受辱被害之事，看来翻脸了，将来一定会跟她和慎钰讨回来的。
“殿下。”衔珠早都被吓得浑身打颤，她哭着环抱住公主，害怕地小声问：“怎么感觉这裴肆，这么吓人呢。”
“得赶紧通知首辅，衔珠，你出宫……”春愿立马否了自己这个想法，连连摇头，“你不能再掺和进来了，你即刻离宫回家。我，我亲自去找首辅。”
“可现在宫门都下钥了。”衔珠含泪，低声道：“大行太后崩逝，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最近严格控制人进出，要不等明日天亮后，首辅会进宫……”
“我等不到啊。”
春愿心里不安的很。记得慎钰之前在她跟前说过一件事，裴肆曾暗中和周予安往来过，而周予安是将她从留芳县带回来的人，曾怀疑过她究竟是不是沈轻霜的人……
恐惧越来越浓，春愿胃隐隐发痛，她没忍住，哇地吐了口，将下午吃的药全吐了。
女人望着黑漆漆的外头，泪不由自主地掉落。
她和慎钰，还能从长安全身而退么？
慎钰，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发生了什么？

第168章 绝不会手下留情 ：
一轮缺月挂在当空,远处传来声声野狼的嗥叫。
唐慎钰梦见了阿愿，她穿着公主华服，却被人关进了笼子里,孤零零地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哭,忽然，她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人,尖叫着往后缩,害怕地大喊“你别过来，走开！”
……
唐慎钰一下子就惊醒了，抬手一摸脑门,全是冷汗。
他怎会做这种梦，不知阿愿在京中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唐慎钰深呼吸了口,左右望了圈，深山老林里黑黢黢的,地上袒露着老树枯死的根和动物死尸，因常年无人踏入,又缺少阳光照射，这里的雪还未化掉,堆了厚厚一层。
唐慎钰往火堆里扔了几枝干柴,往前瞧，不远处拴着三匹马,他的心腹薛绍祖靠在一棵老树上睡的正沉，李大田则拿着长刀,警惕地巡守,两位兄弟身上脸上皆挂了不少伤。
“大田！”唐慎钰压低声音,“过来睡,换我来守。”
李大田忙摆手：“没事的大人，您晌午受了伤，身上又有余毒未清，您好好歇息，属下守着就行了！”
唐慎钰沉下脸，喝了声：“别他娘的矫情了，快过来睡，这是命令！”
“是！”李大田只得过来。
唐慎钰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强披在大田身上，随之抓起绣春刀，起身去四周巡视了圈。他倚靠在一棵树上，看向两个兄弟，不禁鼻头发酸，心里难受得紧。
这次他出来，总共带了八个兄弟，没了六个，现在就剩绍祖和大田两个了。
唐慎钰恨的拳头砸了下树，把树枝上的积雪给震得掉落下来。
那日从秦王府离开后，他立即找到承恩公郭淙，匆匆制定了计划，便分头行动。
锦衣卫素来以善刑侦缉捕为名，可一路沿着幽州追将下来，虽遇到几次袭击，但都是迷魂阵，为的就是扰乱他们的追踪思路，这条线上不见瑞世子等人的行踪。
前日，他和郭淙在风烟渡碰头，相互交换了线索和分析，一致推论瑞世子等人极可能往南，从潞州绕行。
急忙追过来后，果然有发现，可也有了更大的阻碍。他路上遇到的，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数次遇伏击，对方损伤惨重，可他们也有六个兄弟不幸战亡了。
唐慎钰目中含泪，低声啐骂，身上千日醉的毒又发了，骨头疼的要命。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手指轻轻揩着瓶身，药早都吃完了，瓶子他没舍得扔，是阿愿给他的。
他已经数日没有往京中送消息，阿愿肯定担心死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阵窸窣脚步声。
唐慎钰瞬间拔刀，跟前的薛绍祖和李大力都是练武警醒之人，立马拔刀起来，和大人站到一起迎敌。
不多时，从东边进来六个身穿甲胄的男子，个个孔武有力，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承恩公郭淙。
唐慎钰顿时松了口气，收回刀，快步迎了上去，匆匆扫了眼，郭家军又少了两个。承恩公这次带出来十五个得力将兵，现在已经折了十个。
借着火光，唐慎钰打量承恩公，郭淙和太后有几分像，不苟言笑，不怒而自威，银鳞铠甲上有数道刀剑砍痕，左边胳膊包扎了，隐隐能看见血往出渗，几日未梳洗，下巴生起层胡茬。
“公爷。”唐慎钰抱拳见礼，蹙眉问：“是不是又遇到袭击了？”
“对。”郭淙点头，他朝唐慎钰看去，唐大人穿着武士劲装，宽肩窄腰，挺拔矫健得如一头漂亮的猎豹，头上绑着黑色抹额，面容冷峻，十二分的俊朗，确实是人中龙凤。
“快过来烤烤火。”唐慎钰将承恩公往里带，嘱咐薛绍祖拿些伤药给郭家军兄弟们。坐下后，他担忧地望着郭淙胳膊上的伤，“严重么？”
“无碍。”郭淙觑向唐慎钰身边的酒囊，笑道：“大人能赏口酒喝么？”
唐慎钰忙拿过酒囊，细心地将壶嘴擦了擦，递给郭淙，温声问：“您这边有什么发现没？”
郭淙摇头：“遇到三次伏击，并未发现瑞世子等人的踪影，但路上发现他们露宿的痕迹，有倒掉的草药和用过的绢帛，咱们追踪的方向不错。唐大人呢？你这边发现了什么？”
唐慎钰蹙眉：“傍晚眼看要追上了，突然涌出来十几个杀手，我这边没了两个兄弟，他们那边死了十二个。我暂时在此处歇脚，待会儿继续追！”
两人无言，各自喝酒沉默，四下里静悄悄的，唯能听见木柴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这时，郭淙喝了一大口酒，他发现唐慎钰手扫开一片地，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简单的山川河道和城郭，写了一个“潞”字。
“怎么了大人？”郭淙问。
唐慎钰眉头深锁：“咱们从京都出来后，路上遇到对方故意留下的线索，将咱们往幽州的方向引，可其实他们并未走风烟渡这条路，反而南下。”唐慎钰用树枝圈住那个潞字，“出了潼州，直接进了潞州，一路咱们受到数次阻击，可他们却畅通无阻，说明……”
郭淙接话，“说明他们早都打通了潞州的关系，潞王那家伙八成已经和秦王勾连在一起了，联动造反就是顷刻间的事了。”
两人再次无言，皆忧心忡忡。
远处传来野狼此起彼伏的嚎叫，似乎发现了猎物，一阵吵杂。
郭淙咕咚咕咚喝了数口酒，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眼睛发红，“唐大人，现在你觉得，在对付秦王的方式方法上，是大娘娘的绥靖消耗对？还是万首辅的激进相逼对？”
唐慎钰低头无言，现在已经很明朗了，大娘娘一崩逝，长安和天下的局势几乎是瞬间发生变化，“恩师他这次确实……”
“好了。”郭淙轻拍了拍唐慎钰的肩膀，“我虚长你十岁，曾经又拜在阁老门下读书，便算你……”
未等郭淙说完，唐慎钰率先抱拳，“郭大哥！”
郭淙莞尔，手烤着火，“之前除夕宴上，我姑妈要将公主赐婚给我，你别介意啊。”
唐慎钰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明白，郭大哥也是身不由己。”
郭淙似乎有了些酒意，眸中含泪，苦笑：“姑妈和阁老相斗，到头来两败俱伤啊。我晓得老弟你对阁老的感情，也知道你当初不同意他的一些偏激做法。我今儿也不怕你恼，想说一句，阁老确实是经纬之才，心怀天下百姓，让人佩服。但论起胸襟和谋略，他远不如太后，太后才是朝廷的定海神针。你看着吧，战端一旦生起，秦王打的第一个旗号，就是清君侧、杀万潮。我那皇帝表弟虽聪明，但是太年轻，没经验，过去被姑妈当襁褓里的婴儿般宠溺保护，他怕是扛不住啊……”
唐慎钰苦笑：“扛不住也要扛啊，咱们这些人食君之禄，要担君之忧哪！”
郭淙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凑近了，正色道：“多年前我曾跟在秦王麾下，晓得些他的习性手段。我怕不止潞州不正常，所以先前已经派手下暗中去东都洛阳等地探查消息，估计马上就能知道结果了。若真是多地联动起兵，那才真是麻烦了。”
唐慎钰攥住拳头：“希望长安那边能将太后崩逝的消息封锁住，咱们这边，要尽快将瑞世子追回来。能不起战事最好，百姓是无辜的。”
“那赶紧行动吧！”郭淙起身，“唐老弟你往南追，我带人从侧面包抄，一定要在他们进入宣城前将人拦截！”
“好！”唐慎钰亦拿长刀起身，躬身给郭淙见礼，“到时见！”
“到时见！”郭淙抱拳还礼，刚准备再喝口酒，却发现酒囊早都空了，男人摇头笑：“对不住了兄弟，喝光了你的酒，将来回长安后，一定还你一百坛，咱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
……
和郭淙分别后，唐慎钰灭了火堆，清点了遍兵器和伤药，和两个心腹匆匆策马南追。
夜里严寒，尤其临明前刮了阵邪风，冻得人几乎抓不住缰绳。
潞州地界儿地广人稀，通常策马半天都不见一户人烟。
天刚泛白时，唐慎钰策马转过个山脚，忽然看见前方数十丈之外停着辆马车，树上拴了八匹马，地上的火堆刚灭，还冒着烟，六个身着黑衣的杀手此时警惕地把守，拾掇东西。
而在马车跟前有个熟悉的身影，中等身量，穿着枣红色长袍，正是夏如利，他手里端着个杯子，正在洁牙漱口，看见朝廷的人追杀来了，惊得嗳呦了声，把漱口水给吞了，扔下杯子，慌忙地躲在马车后，探头探脑地看唐慎钰。
六个杀手领教过唐慎钰的强悍，几乎是瞬间拔出剑，团团护住马车，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唐慎钰愤怒地瞪了眼夏如利，他勒住缰绳，跃下马，攥住绣春刀，径直朝马车走去。他停在三丈之外，盯住车，冷声喝：“你还不下来么？！”
这时，马车微微晃动。
老葛和玄棣率先从里头下来。老葛心虚，一直侧过身，不敢看唐大人。而玄棣完全没了先前的精神气，才数日时间，双眼就褪去了少年纯真，冷着脸，不言不语地低头立在一边。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来，马车内伸出只胖而白的大手。
老葛和夏如利见状，忙上前去搀扶。
不多时，宗瑞从马车里下来了，多日奔波，再加上服了半年的毒，瑞世子显然非常疲惫，面上虽仍有病气，但能看出来，比以前气色要强多了，甚至能拄着拐站立。
“到底还是被你追上了。”
宗瑞面含微笑，丝毫不慌乱，他眼里闪过抹愧疚，担忧地上下打量唐慎钰，目光落在慎钰的手上，忙问：“你受伤了？”
唐慎钰强忍住怒，冷哼了声：“世子爷真够厉害的，狠心撂下朱娘娘和几个子女，单独带玄棣跑了。”
这时，玄棣身子猛地颤动，立马掉下泪，要往前奔，“小唐叔，我娘还好么？朝廷现在怎么处置他们的？没、没有杀他们吧？”
宗瑞猛地拽回玄棣，虽有些愧，但还是严厉地叱：“我同你说了多少次，朝廷不会轻易动你母亲，至多圈禁而已。”
玄棣一把拂开父亲，怨恨地瞪着他老子，老半天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好一句至多圈禁！”玄棣忽然把暴怒，哭道：“你抛妻弃子，你自己一个人走就是，为什么带我？我宁愿和我娘一起圈禁。”
宗瑞并不理会玄棣的指责，骂了句糊涂东西，转而，他笑着问唐慎钰：“钰儿，你来做什么？跟我回幽州么？”
“放屁！”唐慎钰仓啷声拔出刀，“回幽州做什么？当乱臣贼子？造反？”
他刀指向夏如利，气恨的紧抿住唇，身子都在颤抖，“当时你审问邵俞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哼，在汉阳别宫，你还信誓旦旦的骂我多心。利叔，我现在问你，是不是你支使邵俞给公主下毒的。”
夏如利手捂住略有些发热的侧脸，支支吾吾了半天，笑得尴尬：“那个，这个，我……”
唐慎钰怒不可遏：“那是我妻子啊，你怎么能！”
这时，一旁的玄棣抹去泪，冷不丁插了句嘴，讥刻道：“怎么不能，公主又不是他媳妇，他怎会心疼。他们为了所谓的大业，连给自己服毒这种狠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抛下发妻子女，隐瞒真相……”
“闭嘴！”瑞世子冷眼瞪向玄棣，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上前，叹了口气，含泪望向唐慎钰，叹道：“钰儿啊，有些时候人是被时势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了，公主这事，是大哥对不住你。”
唐慎钰什么话都不愿说，被最信任、最亲近的兄长欺骗伤害，他只有失望。
“走，和我回京！”唐慎钰攥紧刀柄，刀尖划过那几个杀手，“别逼我动手！他们几个不是我的对手。”
瑞世子晓得钰儿不会原谅他了，顿时潸然泪下，咳嗽了数声，捂住心口：“钰儿，你也看见这些年我滞留京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行动不能自由，时常有天使过来探视监督，说白了，和坐牢有什么分别。”
他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是掏心掏肺了，哽噎道：“现在父王还愿意接我回幽州，那是因为他还念两分父子情，更多的是因为我在京中多年，暗中培植了些势力，将来他会有用得着我的一天。好，即便我不愿跟他起事，就老实巴交的留在京城，那到时候皇帝会放过我？父王心意已决，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我，还念这点父子情？他会因为我就放弃起事？不会的，他妾室众多，子女也多，若我不与他一心，那么有好几个庶弟会取代我。到时候我的玄棣会怎样？你又会怎样？”
唐慎钰嗤笑：“把自己搞得那么无奈，虚不虚伪。说为了我，可你们的人阻挠我的时候，可都下的是死手！你们父子生了狼子野心，却要天下无辜百姓来买账，你们里应外合，把好好的朝廷搅和得乌烟瘴气，甚至连郭太后都……！”
唐慎钰深呼吸了口气，闷头上前，冷声道：“由不得你了，你今日必须和我走！”
“钰儿啊！”瑞世子急得连连戳了两下拐杖。
正当唐慎钰提刀走近瑞世子的刹那，忽然，传来阵破空之声，顷刻间从远处射来枝冷箭。
唐慎钰几乎是本能地后撤一步，挥刀去挡。哪知射箭的人膂力过人，他的刀碰到铁箭的时候，虎口被震的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被迫连退了数步。
而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地上的石子儿都在微微颤动。
须臾间，从南边疾驰而来二十几个全副重甲的强悍将兵，为首的男人骑着匹汗血马，穿着黄金铠甲，一手持缰绳，另一手拿着只大铁弓，腰间悬挂了口巴掌宽的长刀。
等这些人驰过来后，唐慎钰才看清这个男人的面貌，剑眉高鼻，饶是年老，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留了胡须，生的相当魁梧，眼神冷冽如刀，笑里含着轻蔑和睥睨天下的傲气。
唐慎钰心一咯噔，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没见过生父，之前从瑞世子口中听到过描述。他觉得这人应该是……秦王。
唐慎钰斜眼瞧去，果然瞧见瑞世子面含微笑，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而夏如利更是跪下磕头。
“绍祖、大田，快过来！”
唐慎钰做好开打的架势，三人守住三个方向。
“父王。”瑞世子深深行了一礼。
秦王笑着抬了下手，并未下马，双腿夹了下马肚子，缓缓朝唐慎钰走去，垂眸看那年轻男人，好奇地打量，唇角含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篾笑。
“你是秦王赵宣旻！”唐慎钰冷声道。
“放肆。”秦王下巴微抬，铁弓指向唐慎钰，“唐大人怎可直呼本王的名讳，不敬不孝，真是该死。”
“哼！”唐慎钰毫不畏惧道：“你不在幽州待着，跑来潞州做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哈哈哈哈哈哈。”秦王大笑，下巴努向宗瑞，“本王知道朝廷的鹰犬难对付，当然是来亲自接我家胖儿子回幽州了。宗瑞，这些年辛苦你了，父王对不住你。”
瑞世子哽咽着笑：“父王言重了，儿子挺好的。”
秦王眯住眼，朝马车那边望去，指着玄棣，“那个小孩应该就是你儿子玄棣吧，嗯，还可以。”
转而，秦王饶有兴致地上下看唐慎钰，又看向瑞士子，连连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当年云家的小姐乃长安第一美人，咱们玄棣可没唐大人俊，是吧宗瑞。”
宗瑞面色微变，眉头顿时蹙起。
“你还有脸提我娘！老畜生！”唐慎钰刀指向秦王。

第169章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 ：
唐慎钰仿佛听见什么滑稽的事,摇头篾笑，他直勾勾地盯着秦王，逐字地、清晰地说：“老-畜-生。”
谁知秦王竟也没恼,只是笑了笑,两腿夹了下马肚子,慢悠悠地策马围着唐慎钰三人转，就像观察瓮中之鳖般。他一眼不错地上下打量唐慎钰,半开玩笑：“唐大人果然是条汉子,估计你将来死后，嘴都是硬的。”
秦王垂眸看唐慎钰，就像看卑微的蝼蚁般,笑里含着抹玩味和轻蔑，“唐大人拼死拼活地追我老畜生家的胖儿子,可是阻止他回幽州起事？”
唐慎钰刀指向秦王，怒斥：“他好端端在京城里当他的富贵闲人,这么多年安分守己，定是被你蛊惑胁迫的！”
“哈哈哈哈哈。”秦王被逗得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看向瑞世子,“宗瑞,你听见了没，唐大人的意思是说,你是被你那狼子野心的老父亲逼迫的。你呢，跟他回长安,还能继续当富贵闲人,你什么都别管,就让那老畜生自个儿作死去。嗳呦,这份感天动地的情义，真叫本王感动唷。”
瑞世子深知父王的脾气手段，总要把人玩够了、涮够了才杀掉，世子忙笑道：“钰儿自幼长在京都，他那老师是个极其执拗顽固的人，把他教的有些死板不变通。他从未和您见过面，对您有些误会，言语上多有冲撞，您大人有大量了，何必和他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秦王抬手，打断世子的话，颇有些烦道：“宗瑞啊，你在京城待时间长了，说话也开始像那些酸夫子般曲里拐弯，娘们叽叽的。怎么，本王今儿要是和他计较了，就是气量狭窄了？”
瑞世子干笑：“儿子并无此意啊。”
秦王不理会世子，举起铁弓，指向唐慎钰，坏笑：“唐大人是个忠臣，可过于迂腐，就成了愚忠。你们那位小皇帝赵宗吉，病弱愚蠢得紧，宠信太监，放任佞臣欺辱母后，以至于太后被逼的上了吊。昏君种种倒行逆施的行为，惹得天怒人怨，上苍接连降下旱蝗二灾惩罚他，如今，全国悍匪成行，百姓怨声载道。孤王站出来替天行道，取而代之，这是顺应民心的事。”
“胡说八道！”唐慎钰怒发冲冠，指着秦王的鼻子骂：“太平盛世的米把你喂得太撑了，竟让你生出这样的反心！你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你做皇帝，就一定比现在那位要好？且不说你让夏如利做的那些事有多恶毒，单就说你把穷苦百姓污蔑成悍匪暴.徒，朝廷派粮赈灾，你却征兵剿民，这就是你所谓的取而代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身上这点德行，配做皇帝么！”
秦王脸色微变，显然是有些生气了，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大笑，冲唐慎钰竖起大拇指，“唐大人，你在年轻一辈绝对算得上翘楚了，可你仔细想想，你就算一路兢兢业业干到了太上老君，到头来不过是个给他赵宗吉烧炉灶的奴才。跟我回幽州，将来咱们爷们自会成就一番事业，届时你封王拜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快活！”
唐慎钰怒斥：“你少再那里妖言惑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秦王目光发寒：“你当真不走？”
“我再重申一遍，我是唐家人，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唐慎钰狞笑，忽然跃起，扬起刀朝秦王砍去。
秦王没想到唐慎钰突然袭击，亏得他多年习武，反应迅速，拿起铁弓格挡在身前。饶是如此，还是稍迟了一步，那小子臂力极强，绣春刀压迫下来，生生把他的虎头肩甲削去一半
秦王暴喝了声，迅速反攻，一个窝心脚踹过去，顿时将唐慎钰踹飞。
“岂有此理！”秦王下马，摸了下右肩膀，愕然发现自己竟被砍伤。他往后退了数步，给带来的将士使了个眼色，冷冷道：“杀此逆贼，赏金百两，封百户；活捉此人，赏金千两，封千户侯！”
话音刚落，秦王麾下的那二十几个彪悍将兵纷纷拔刀，一拥而上。登时间刀光剑影频起，血肉横飞，众人缠斗的难舍难分。
唐慎钰大腿中了一剑，他往后退了数步，从头上解下抹额，用抹额将绣春刀和手绑死，他暴喝了声，挥刀厮杀上去，顷刻间就斩了七个。
“绍祖、大力，掩护我！”
唐慎钰喝了声，擒贼先擒王，他在两位兄弟的配合掩护下朝秦王冲去，谁知忽然挥刀砍向瑞世子。
秦王眼见唐慎钰这小子杀红了眼，竟弑起了生父，他忙喝道：“快救世子！”
哪料在他分心的刹那，唐慎钰猛地转身，竟朝他扑来。
秦王跟前无人护驾，忙往后退，并且迅速拔刀，奈何还是迟了一步，唐慎钰将他的手踢开，并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此时，秦王的脖子和下颌皆感受到森森寒凉杀意，这把绣春刀是上赐的，锋利无比，吹毛立断。
秦王站在原地，扫了眼四周，地上已经躺了十二具尸首，唐慎钰的那两个心腹受伤不轻，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了，而唐慎钰除了方才被他踹的吐了口血，并没有受多少伤。
“王爷！”众将士见秦王被朝廷官员生擒，都慌了，意欲上前营救。
“都别过来。”秦王抬手，阻止住诸人。
他面上再无半点轻蔑鄙薄，正眼打量唐慎钰，竟越看越欣赏。
“唐大人真是好身手。”秦王莞尔赞叹，剑眉上挑，“不过也忒狡诈了些。”
唐慎钰面色严肃：“我知道你让人一拥而上，想用车轮战消耗我，那我就擒贼先擒王，尽快解决掉战局。”
唐慎钰往前走了几步，将刀又往秦王脖子贴了几分，冷笑了声：“瑞世子那会儿说你还念两分父子情，我就赌这点情分，秦王，你服不服。”
“服，一百个服。”秦王拊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还是太不了解本王。我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说罢这话，秦王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他的手下会意，往南边急奔了数步，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没多久，只听一阵吵杂马蹄声传来，从南边疾驰而来一小队士兵，他们跃下马，押着几个男人匆匆过来。
唐慎钰定睛一看，大惊，承恩公郭淙和他的下属竟被秦王活捉了！郭淙此时极狼狈，被人用麻绳五花大绑，头发蓬乱，脸上和身上皆又不少刀伤，胸口赫然插着把短匕首，血染红了银鳞铠甲。
而他的五个下属伤势更重，有一个连眼睛都被人挖了一只，满脸的血，甚是骇人。
“嗳呦，看来唐大人你又被人拖后腿了。”秦王很满意唐慎钰的震惊和愤怒，他负手而立，从容笑道：“孤王建议你，放下刀。”
唐慎钰咬牙喝：“闭嘴。”
秦王淡淡一笑，开始慢悠悠地数数：“一、二……”
只要他念一个数，他的手下就杀一个郭家人，只是顷刻间，就斩首了两个。
唐慎钰倒吸了口冷气，就在他分心间，秦王一把抓住他的绣春刀，同时踹向他的腿弯，顷刻间，秦王又抓住他的发髻，将他的头狠狠往地上砸去。
咚地一声。
唐慎钰头似乎砸到了一块石头上，瞬间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秦王面带微笑，斯条慢理地将唐慎钰右手上绑着的抹额解开，拿走年轻男人的绣春刀，顺便还讥诮了句：“你们这些忠义良臣，实在太重道义了。孤可不会心疼那些臭丘八的小命。”
说罢这话，秦王掂了掂那把方才伤了他的绣春刀，虎眸生寒，硬生生将刀拦腰折断，像丢脏东西般，随手扔到地上。
秦王缓缓地走向郭淙，垂眸俯视，手捏住郭淙的脸，篾笑：“小子，你和你姑妈长得还挺像。”
郭淙愤怒地朝秦王吐了口血唾沫。
秦王侧身躲开，他缓缓地抽出腰间那把巴掌宽的长刀，淡漠地扫了眼面前的郭家人，算上郭淙，总共还剩下四个残兵败将。
秦王走到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身后，看向对面，唐慎钰已经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了，头上尽是土和血，饶是如此，依旧不屈服地瞪着他。
“跪下。”秦王冷冷命令。
“你有种就冲我来！”唐慎钰有些站不稳。
秦王扬手，瞬间就将那个年轻郭家兵的头砍掉，血扬的老高。
“跪下！”秦王看着唐慎钰，再次命令。这次，他直接走到郭淙身后。
这时，一旁立着的宗瑞急了，他知道，父王这是在逼迫钰儿屈服，背离朝廷和坚守的道义。
“父王，你何必这样。”瑞世子上前来，提起衣裳，噗通声跪下，“强扭的瓜不甜，儿子给您跪。”
“要你多事！滚一边去。”
秦王用刀背拍了几下郭淙的脸，笑吟吟地问唐慎钰，“你究竟跪不跪！”
唐慎钰呼吸急促，不禁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他膝盖弯下的刹那，郭淙忽然怒喝：“不许跪！唐慎钰，你跪天地父母，决不许跪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你他娘的别叫我看不起你！”
“郭大哥！”唐慎钰泪模糊了眼，他咬牙跪下。
“站起！”郭淙含泪喝，他看了眼身边兄弟的尸首，忽然大哭，转而又大笑，望着不远处满头是血的唐慎钰，挺直了腰杆：“末路已至，我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绝不愿再受逆贼羞辱。好兄弟，别为了我折腰。你的一跪恩情，我记下了，下辈子再还你，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郭淙目次欲裂，忽然挺身往前，脖子划向秦王的刀，瞬间，刀面就挂满了鲜血。而郭淙几乎断了半个脖子，最后挣扎了几下，软软侧身倒地。
“哎。”秦王叹了口气，望向遥远的长安方向，“郭家尽是忠义之辈，你连性子都和你姑妈很像。”
“赵宣旻！”唐慎钰怒极，他头极痛极晕，千日醉的毒又发作了。
他顾不得这么多，只知道捡起地上的断刀，跌跌撞撞地朝秦王杀去。
谁知还没几步，他就被四面八方扑过来的五个逆贼扑到在地，断了的绣春刀也被夺走，那些人的拳脚如雨点般往他身上招呼。
这时，秦王提着刀，一步步朝唐慎钰走去，刀尖划过石子儿地，发出呲呲剌剌的声响。
“该你了。”秦王站在唐慎钰面前，足尖轻轻地踢年轻男人俊朗的面庞，笑着问：“生气吗？”
“逆贼，逆贼！”唐慎钰都流出了血泪，“有种，你就杀了我!”
“你当我不舍么。”秦王一脚踏住唐慎钰的背，脚用力蹍，就像碾蚂蚁那样。
这时，赵宗瑞扔下拐杖，匆忙奔上去，死死拽住秦王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抓住锋利的刀，哭道：“爹，求您手下留情哪，求您放了钰儿吧，他才二十几，正年轻着，不能就这么死了。求您念在儿子为您当了二十年质子的份儿上，放了他吧。”
秦王推开瑞世子，鼻子发出声冷哼，“此人本事不浅，若非中毒受伤，孤王这回非栽在他手上不可。宗瑞，爹再教你一句，无毒不丈夫，要夺江山，你就得心狠手狠。”
赵宗瑞身子孱弱，怎禁得起秦王那么一推，若非有夏如利搀扶，早都摔倒了。
此刻，宗瑞的嘴唇都白了，双手被刀割伤，正一滴滴往下掉血，他死死盯住父亲的背，手伸进袖中，去拿那把防身的匕首。
夏如利立马按住瑞世子的手，眼睛微眯住，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唐大人，你是不是很感动？”秦王用刀尖挑破唐慎钰发髻，啧啧叹道：“你看你爹多疼你啊，钰儿、钰儿的，叫的多亲切。”
宗瑞急道：“王爷！能不能别说了！”
唐慎钰虚弱地扭转过头，瞪向秦王：“什么意思。”
秦王弯下腰，“京城的王府是不是有个院子，叫云海楼？”秦王脚背踢了下唐慎钰的脸，促狭一笑，“云，是你娘云荷的云，而那个海，则是……”
秦王看向宗瑞。
唐慎钰脸上血色全无，惊恐地望向瑞世子。
他记得，之前去王府探病的时候，曾见世子拿着本旧诗集，扉页写了“海厌”两个字。当时瑞世子说，他十几岁的时候给自己胡诌了“海厌”这么个别名，很多人都不知道。
唐慎钰看向夏如利，夏如利摇头叹了口气，低头不语。而瑞世子呢？瑞世子此时眼睛通红，怔怔地看着他，眸中含着复杂之色，心疼、愧疚还有愁苦。
“钰儿……”瑞世子潸然泪下。
“你别叫我！”唐慎钰喝断瑞世子的话，他脑袋一片空白，这么多年，别人告诉他，他是秦王的私生子，秦王当年引诱了他尚在闺中的母亲。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成了宗瑞！
他想起这十几年的过往，在他成长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瑞世子的身影，瑞世子会为他解决一切麻烦，瑞世子还会掀起他的衣裳，看他是不是大冬天里穿着单裤子。
唐慎钰忽然很想吐，他的肠胃似乎在瞬间绞在了一起，负了母亲的人，逼死养父的人，竟，竟是……
唐慎钰再也控制不住，吐了口血，他呼吸急促，瞪向秦王。
“你瞪本王作甚，又不是本王玷污了你母亲。”
秦王足尖研磨着那摊血，歪头道：“孩子，你觉得孤王会杀你么？不，我不杀你。”
说着，秦王刀尖指向几丈之外的薛绍祖和李大田，转而，又指向被捆绑住的两个郭家军，坏笑：“孤王非但不会杀了你们，反而会放了你们。我倒要看看，郭家军会不会把你的身世带回京都，到时候赵宗吉会不会容得下你这个忠臣，万潮会不会保你这个爱徒。”
唐慎钰愤怒地拳头砸地，喉咙里发出低吼。
“其实也挺好猜的。”
秦王往后撤了几步，将刀收回刀鞘，冷眼看着极度痛苦的年轻男人，莞尔道：“现在，怕是京都已经传开了郭太后被皇帝逼死的消息，大娘娘的遗书和唐大人乃秦王之后的消息也很快人尽皆知。小孙子，爷爷给你想了三条路，要么，你跟我和你爹回幽州。要么，你自己跑路，从此消失，不问世事。再要么，你就以逆贼之后的身份回长安受死。说不得，你那位恩师也会被打成逆贼同党呢。好好选吧，别犯傻。”
说罢这话，秦王抬步便走，他矫健地翻身上马，抓住马缰绳，扬声道：“宗瑞，走了。”
瑞世子深深看了眼秦王。他扑到唐慎钰跟前，往起搀扶儿子，心疼地用袖子擦去儿子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土，哽咽道：“孩子，你娘的事我日后同你解释，跟我走吧，算我求你了，你如果回长安，必死无疑。”
“呵。”唐慎钰哭着笑，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似乎在瞬间凉了，一把推开瑞世子。
“你别犯傻了！”瑞世子急的太阳穴附近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一狠心，朝唐慎钰跪下，“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唐慎钰只觉得，这世上的事很好笑。大哥居然在眨眼间就变成了父亲。
他拳头锤了下发闷的心口，忽然抓起不远处的绣春刀断刀。
夏如利见状，忙护在瑞世子身前，急道：“唐子，弑父不祥，你在这世上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唐慎钰瘫坐在地，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都不想说，哭不出来，只是想笑。
他看了眼郭淙和那两位被斩首的郭家军兄弟尸体，想起了阿愿、恩师、姑妈，想起了这是是非非……
唐慎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齐根斩下左手三根手指，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他疼得弯腰，强忍住，硬是没哼一声。
他从地上三根断指，扔给瑞世子，“你拿走。”
“钰儿啊！”瑞世子此时简直心如刀割，手颤的根本拿不住那三根断指，往日那样沉稳冷静的人，竟号啕大哭，“你怎么了这是！你这是要和我断绝关系么！”
唐慎钰此时满头冷汗，他推开男人，声音都在抖，眼神坚毅：“我，我再给你说一次，我是唐家人，是嘉文皇帝的臣子。世子爷，我请你记住你曾经说的话。”
唐慎钰冷眼看向马上的秦王，“你说过，赵宣旻曾在高祖病榻前发过毒誓，若是敢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将不得善终，他的后代皆短命夭折。”
瑞世子顿时愣住。
秦王冷笑，有些不耐烦了：“宗瑞，快走了，这种缥缈虚妄的屁话听个响就得了，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忙。”
说罢，秦王示意左右，去拉世子爷上马车。
唐慎钰瘫跪在地，他看见这伙人扬长而去，听见马蹄声远去。
疲惫和无力席卷而来，他紧紧捂住伤口。
”
仰头望天，灰蒙蒙的云越压越低，终于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第170章 小臣提议，让公主暂时居住到蒹葭阁 ：
天还未亮,远处的寺庙里传出阵阵撞钟声，飘扬在林间。
牛毛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浸湿了山河大地,也打湿了那几个新坟。
唐慎钰左手已经包扎好了,此刻默默立在最中间的一座坟前,冷峻的面容后，深埋着悲伤。
他端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数口,依次给这几位郭家军兄弟坟前浇上，最后，将酒倒在郭淙的坟前。
此时,几丈外立着薛绍祖和李大田，以及郭家军幸存的两个小将,其中一个年轻男子失去了一只眼睛，他是郭家旁支族亲,名唤郭定，这回跟着表叔承恩公出来办差,谁知竟……
郭定心里难受得紧，望着唐慎钰萧索的背影,叹道：“其实……逆王的那番话倒也不错,如今长安肯定凶险万分，唐大人可以不用回去的。大人对我等有恩,和国公爷又是生死之交，我昨晚和王兄弟商量过了,若是大人愿走,我们绝不会出卖大人的行踪。”
薛绍祖双臂环抱在胸前,笑道：“我跟了大人数年,深知他的为人。是，如郭兄所说，大人可以一走了之，远离了这场是非。可如今，逆王有心造势，他的身世怕是已经天下皆知了，说不得，有人会认为他打着追捕赵宗瑞父子的旗号，其实是叛逃出长安。届时，他所有的亲友都会遭到连累，他的姨妈、姑妈和堂弟妹们会逮捕下狱，说不准还会抄家灭门；这次跟他出来的兄弟们，也可能会被打成逆贼同党，连死了人都会被那起小人泼尽脏水，而他在京中的下属，兴许会被彻查落罪；他的妻子——长乐公主会被陛下厌恶，恩宠荣耀一夜尽失，连奴婢都不如；而他的老师万首辅，会因为当初信任他而遭到皇帝的猜忌，再次遭到贬斥。”
郭定蹙眉：“不会吧，到时候我们会亲向陛下解释，我是郭氏宗亲，陛下定会相信……”
薛绍祖冷哼了声：“众口铄金，人言可畏。首辅和小杨夫人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还不是被说成乱.伦，娶了自家亲侄女。堂堂首辅都被如此抹黑，更何况唐大人。大人不是个自私懦弱的人，他绝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更不愿看到任何无辜之人因他坐罪受死，所以，他一定会回长安，向陛下证明他没有叛逃。”
郭定不禁动容，望向唐大人的左手伤处，摇头道：“虽说要和幽州划清界限，可大人何必如此自伤啊。”
薛绍祖鼻头发酸：“骨肉发肤，受之父母，大人这么做，一则和赵宣旻赵宗瑞父子斩断关系，二则，想必也是给长安那位看他的决心，让陛下看到他的立场。”
言至此，薛绍祖抱拳，向郭定深深躬身行礼，“来日回到京中，还请郭兄务必向陛下讲述大人断指的所有细节，多谢了。”
“薛老弟太客气了，快起来。”郭定忙扶起薛绍祖，叹道：“或许我是个俗人吧，寻常人若是知道自己是王族之后，祖父是王爷，生父是贵不可及的世子，想必就跟着去了，日后封王拜相，享尽人间富贵。”
薛绍祖忽然问：“不知郭兄可读过杜甫的《石壕吏》？”
郭定点头：“小时候背过。”
薛绍祖喃喃念道：“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薛绍祖眼睛发酸，望着唐大人孤独的背影：“他从不在意被人误解，也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行走世间，但求问心无愧。记得前几日我们夜宿荒郊，我曾问过他，瑞世子与你如此要好，你这般穷追不舍，万一捉到了他，不后悔么？
大人沉默了良久，说，当日大娘娘崩逝后，他赶去汉阳别宫，心里十分纠结，要不要将怀疑瑞世子假死逃命一事说出来。当时，一颗炭火落在了首辅的布包上，将里头的书燎燃了一片，首辅心疼地抚灭火星。大人十分好奇，问首辅那是什么书？
首辅说是《农桑辑略》，蓟州等地老百姓受灾严重，过了二月，他就要派官员去教民稼植耕地。
那就是那时起，大人下定了决心，将所有猜测与首辅和盘托出。”
郭定慨然，“大人有句话真是说的对极了，盛世太平的米把那些逆贼喂得太撑，让他们生了造反的狼子野心。”
“可不。”薛绍祖痛恨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这些贵人的荣耀权利，可都是无数老百姓妻离子散、横死流血换来的。寻常百姓何其无辜啊，蓄意发动战事的人，罪不可赦！”
这时，雨大了几分。
唐慎钰喝掉最后一口酒，转身往马的方向大步走去，挥手招呼薛绍祖等人：“诸位，该上路了。”
……
……
京都长安
数日后，已经二月末了，天似乎还没有转暖的迹象。晌午从南边飘过来团灰云，越压越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夹雪。
春愿做完药蒸后，吃了些安神药，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乱糟糟一片，她看到慎钰被一条长了翅膀的黑色巨蟒卷住，那蟒蛇的鳞片如刀片般的锋利，将慎钰割的遍体鳞伤，饶是如此，慎钰仍拼命地伸出胳膊，冲她大喊：
“阿愿，快逃！”
忽然，那条蟒蛇大怒，猛地扭身，咬断了慎钰的胳膊。
春愿猛地惊醒，她坐起来，忽然痛哭起来。
“怎么了殿下？”衔珠听见动静，急忙小跑进来。她坐到床边，朝前望去。公主此时黑发披散了一身，双手抱住脸，哭得伤心，就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羔羊，浑身都在发抖。
衔珠摩挲着公主的胳膊，担忧地问：“是不是梦魇住了？没事了，奴婢在您跟前。”
春愿哭得说不出话，“手，手……”
“手怎么了？”衔珠忙去查看，发现公主的左手背上有道压出来的红痕，她松了口气，柔声哄道：“估计是您方才睡太熟了，手竟压在了身下，瞧，手背上还印了朵寝衣上绣的梅花哩。”
春愿哽咽：“我梦见他被一条蟒蛇咬了，他定是出事了。”
衔珠忙端了杯热水过来，从后面环住孱弱纤瘦的公主，温声哄道：“您别吓唬自己，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不，不是噩梦。”
春愿推开水杯，双手插.进头发里，心乱如麻。
这几日，长安发生了很多事。
忽然宫里宫外盛传，郭太后因屡次被皇帝和权臣算计凌.辱，终于无法忍受，吊死在了汉阳别宫。而且大娘娘死前留下封遗书，字字血泪地控诉了逆子暴君的四大罪状。这些事是曾经伺候过郭太后的宫人亲述的，绝对是真实可信的。
而且更可怕的是，不知从哪里吹过来阵邪风，说蓟州、江州等地的旱蝗二灾，就是老天为了惩罚暴君降下的，暴君不死，灾难不休。
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她担心阿弟，数十次去见他，可均被裴肆给挡了回来。过来过去就那老三篇，陛下在忙、陛下在和内阁议事、陛下顾不上见您。
她索性装病，可宗吉还是没见她，只是打发黄忠全送来了燕窝粥，让她好生安养，不要胡思乱想。
这两日，宗吉忽然下令将皇宫封锁，不许人随意走动，严禁任何流言蜚语散播。
可越是这样，传的越疯，越邪性。
她想法设法见了万首辅。
才数日时间，万首辅老了十岁般，忧心忡忡地说：陛下已经知道赵宗瑞携带夏如利叛逃的事了，龙颜大怒哪。现在啊，他就盼着钰儿和郭淙能带好消息回来。
说了几句话，首辅就匆匆离开了，逆贼作乱几乎在顷刻间了，六部最近没日没夜地研讨应对之策，总不能被动挨打。
春愿简直心乱如麻，一把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我今儿一定要见到陛下。”
“您还是别去了。”衔珠挡在头里，急道：“这个时候咱就别去触这个霉头了，陛下见了您肯定会生气。”
“我已经好多天见不着他了，哎呦，我现在就怕裴肆在阿弟跟前瞎说八道什么。”
春愿往开绕，忽然，她发现衔珠一脸的纠结，轻咬住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她一把抓住衔珠的胳膊，忙问，“你为什么说陛下见了我会生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衔珠避开公主焦躁的目光，笑得有些心虚：“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啊。”
“不对。”春愿急道：“你肯定有事瞒我，你昨儿从胡太后那里回来后，就不对劲儿，站在廊子下又是祷告，又是叹气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找胡太后！”
“哎！”衔珠忙拉住公主，她知道瞒不住了，跺了下脚，“这两日外头都在传，说唐大人是秦王的私生子，瑞世子的亲兄弟。昨儿胡娘娘宣我过去，就是旁敲侧击问我这事。还问我，唐大人都消失快二十天了，怕不是叛逃去幽州了吧。”
“不可能！”
春愿喝止住衔珠的话，目光坚定：“他绝不是这种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裴肆，是他！”
春愿赤脚奔向衣柜，一把打开，捡了件素色的衣裳急忙往身上套，她必须向宗吉说明，慎钰绝对不是叛国作乱的人。
“殿下，您要去哪儿啊，外头还下着雨呢。”衔珠有些后悔告诉她了。
“乾清宫。”春愿掷地有声道。
……
谁知匆匆赶去乾清宫，被总管太监告知，陛下昨夜宿在勤政殿议事，压根就没回来。
春愿急忙往勤政殿赶，过去后发现，殿外守卫森严，穿着红蓝朝服的大臣进进出出，十分的忙乱。她不敢这样大剌剌地冲进去搅扰朝政议事，便使了银子，差小太监进去传话，说长乐公主来给陛下请安。
谁知没一会儿，黄忠全出来了。
“殿下回去吧。”黄忠全手里端着拂尘，摇头叹道，“陛下现在根本没有空见您，叫您赶紧回长春宫去，别乱跑，方才传话的小太监被打了二十个嘴巴子呢。眼瞧着雨越来越大了，您还病着……”
春愿心一咯噔，替她传话的人被掌嘴了。
这，这事态不对啊。
“是不是裴肆……”春愿紧张地问。
黄忠全默认了，“此番夏如利叛逃，司礼监掌印一职虚悬。陛下如今非常宠信裴提督，今早下旨，命提督担任掌印一职，兼监督驭戎监。现在提督，不对，应该叫裴掌印权势正盛，都有资格和首辅并排而坐议政了。”
春愿惊地倒退了几步，忙问：“裴肆是不是说唐大人什么了？”
黄忠全蹙起眉，有些话他不敢说，也不好说，便暗示了句：“当初夏如利和唐大人关系匪浅，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裴掌印也略提了两句。哎，您快回去吧，奴婢过去与唐大人相交一场，现在为了保命，确实不敢轻易出头，但奴婢还是提醒您一句，不要得罪掌印，他这个人非常记仇。”
春愿眼前发黑，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思来想去，她索性跪下，豁出去了：“请黄公公替我给陛下带句话，我在这里跪着等他，直到他愿意见我为止。我，我深谢黄公公了！”
春愿弯腰行礼。
黄忠全见劝不动，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勤政殿了。
雨果然越下越大，青石莲花地砖很快就湿了。
衔珠撑着伞跪到公主身侧，心疼道：“您这是何苦呢。”
春愿咬牙，“谁知道那条毒蛇在陛下跟前进了什么谗言，我一定要向陛下解释清楚。”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阵窸窣脚步声。
春愿忙抬头望去，见宗吉从勤政殿里出来了。
数日未见，宗吉又清减了些，他穿着织金盘龙朝服，襟口别了朵白花。大抵数日未休息好，眼底泛着乌黑，面容冷峻，眼神完全和过去不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而裴肆紧跟在宗吉身后，呵，已经换上了御赐的大红莽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他唇角上扬，眼里透着十二分的得意。
“陛下！”春愿还未说话，眼泪就落下了，“我今儿过来，是……”
“闭嘴！”宗吉打断女人的话。
他站在台阶之上，都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淡漠地扫视这位楚楚可怜的阿姐，半句心疼的话也没有，冷冷叱道：“勤政殿是后宫妇人能来的地方？你也太放肆了！”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自打来到长安，宗吉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她瞪了眼裴肆，忙道：“陛下，我有非常紧急的事要禀报。”
“在朕跟前，居然自称“我”，半点规矩都没有。”宗吉甩了下袖子，转身便走，“回去吧，朕还忙着！”
春愿往前跪行了两步，哽咽道：“陛下为何忽然如此厌弃妾身？是我哪里做错了？”
宗吉停下脚步，肩头起伏，显然是在强按捺住火气，忽然扭头，冷声道：“朕只问你一件事，你究竟知不知道唐慎钰是秦王之后？”
“我……”
而此时，裴肆笑道：“公主殿下，您之前为了保护唐大人，数次欺瞒陛下，甚至于伤害自己的身体，陛下碍着您是皇姐，这才隐忍不发。做人哪，一定要知道感恩，陛下将您从那苦地界儿接回来，封您为公主，您怎么能连同唐大人伤害陛下呢。哎，小臣劝您一句，最好跟陛下说实话，欺君可不好。”
果然，宗吉听了裴肆这话，忽然想起了母后被首辅党算计受辱的事，顿时怒不可遏，气得手指戳向春愿，毫不留情地呵斥：“朕好心好意把你当成亲姐，你却伙同那个逆贼谋算朕的母亲！无心无义的女人，朕现在不想看见你，你也不必整日假惺惺地打着探病的旗号，又为那个逆臣求情说好话，立马离开！”
春愿大惊，裴肆这厮分明在落井下石！她连忙磕头，试图引起宗吉那段不开心的回忆：“皇上，裴肆居心叵测，您忘了当初在慈宁宫外，您和皇后娘娘如何被他强行抬走的事了！他才是大不敬的那个！”
“住口！”宗吉怒极：“裴肆忠心耿耿，为朕办差无数，曾经也救过朕和先帝的命，岂容你来挑拨污蔑。朕可没忘记，当时在兴庆殿，唐慎钰是如何违逆朕的旨意，执意要将他打死的。滚！朕一点都不想见你。”
“陛下息怒。”裴肆忙上前，搀扶住皇帝，摩挲着皇帝的后背，温声劝道：“公主单纯，想必都是被那个逆臣挑唆的。小臣觉得，最近公主实在不宜出现在勤政殿，为了防止她打扰皇后娘娘的清静，小臣提议，也别让公主出宫了，就暂时居住到“蒹葭阁”，让她好好静静心，醒悟醒悟，知道谁是害她的，谁才是对她好的。”
“准奏。”
宗吉瞪了眼春愿，一甩袖子，大步回了勤政殿。
春愿惊魂未定，她被宗吉厌恶了。
那个蒹葭阁，坐落在太液湖的湖心，当年先帝宠爱孙贵妃，特意修了这么个神仙去处，取《诗经》中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美意。后头三皇子犯事，孙贵妃一夜之间失去宠爱，先帝命人拆除通往湖心的木桥，将贵妃放逐在湖心，不闻不问。
后头贵妃受不了冷落和丧子的打击，投湖自尽了。
这时，春愿瞧见裴肆撑着伞，缓缓地走来了。
这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笑道：“殿下，小臣也为您打伞，您开心么？”
“滚。”春愿几乎后槽牙都咬碎了。
“别这么凶嘛。”裴肆笑笑，目光落在衔珠身上，淡漠道：“公主去蒹葭阁反省，你就不必陪着了。”
春愿张开双臂，将衔珠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裴肆，“你想对她怎么样。”
“哎呦，您误会了。”裴肆勾唇浅笑：“衔珠姑娘是胡娘娘的远亲，说起来也算半个小姐了，总不能一直当奴婢。再说，那日您不是打了她一耳光，嫌弃她粗手笨脚惹人烦么，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就不必让她伺候您了，小臣为您挑几个顺心的。”
“你……”春愿气急。

第171章 他已经懒的再装了 ：
春愿是被强“送”去蒹葭阁的。那些“护送”她的太监们铁板着面孔,认为她可能要去坤宁宫找皇后娘娘说情，便以遵守陛下圣旨的由头，请她不要东张西望；
她被冷雨淋了个透,只想回长春宫换件衣裳,也被冷声拒绝,因为陛下命公主即刻去蒹葭阁，可没让您到处乱跑。
蒹葭阁建在太液湖中心,虽然殿阁修的精妙恢弘,但它被先帝遗弃了，加之孙贵妃多年前在此自尽，宫里人都觉得它觉得晦气,活像座牢笼。
春愿是乘船过去的，和她一块被“流放”的,是裴肆派来服侍她的三个宫人。
年长的叫孙嬷嬷，年近五十,高颧骨削肩膀，黑黄的面皮,唇角下垂，眼神凌厉而冷漠,手大而糙,据说从前是在慎刑司当差，专管犯了事的宫女。
另外两个年轻宫女,胖点儿的叫兰芽，圆脸上有几颗雀斑,脾气不太好,嫌东嫌西的；另一个女孩叫画眉,说话尖酸刻薄,爱挑是非。
春愿此时冻得瑟瑟发抖，她从小船下来，抬眼望去，整个蒹葭阁就像个小宫殿，原本是没有围墙的，郭太后怕先帝路过，又对孙贵妃燃起旧情，于是让人修了丈高的墙，防止犯妇逃跑。
春愿踏上通往蒹葭阁的石台阶，入口处是两扇朱红小门，上头的漆早都斑驳了，铜环被水汽侵蚀的生锈，根本挂不住锁。
推门而入，一股陈年腐朽味扑面而来。
院子并不大，据说当年的孙贵妃出身江南，先帝便在院中栽种了许多名花，现在早都化为烟尘，只留有一抔黑乎乎的土。主殿是个二层阁楼，殿内的家具早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拔步床，因床太大，除非拆了阁楼才能移走，故而一直放着未动。
地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因天阴下雨，再加上高高的围墙，所以屋内有些昏暗。
春愿走过去，想将遮挡住窗子的纱幔掀开，手指刚碰到，就落下一层灰，呛得她直咳嗽。
“把这里打扫一下吧。”春愿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跟来的三个宫人。
谁知却瞧见那个叫兰芽的宫女瞥了下嘴，双手捅进袖筒里，像没听见般。
春愿一怔，“你们没听见么？”
兰芽嗤笑，不情不愿地蹲身福了一礼，“这儿灰尘这么大，想必十天半个月都打扫不开，且又没有笤帚抹布，怎么打扫？莫不是徒手去擦？去拢？我们虽是奴婢，但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听闻公主殿下素来以仁善闻名，原来竟是唬人的，作践起人来眼都不眨的。”
“放肆！”春愿大怒，“你这是和本宫说话的态度？本宫还未被废，仍是长乐公主！”
兰芽显然有些畏惧，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望向旁边的孙嬷嬷。
孙嬷嬷上前一步，端着周全的礼数，微微颔首，脸是冷漠的，嘴却咧出个笑：“兰芽说话虽难听，但却也是实话，此处被荒废多年，奴婢们过来时只拿了两件换洗的衣裳，确实没法儿凭空变出打扫器具来。再者，陛下让您住在蒹葭阁静心，您若是仍以公主殿下的仪制规格要求我们，动辄对奴婢们呵斥教训，似乎不太妥，恐陛下会觉得您不思悔改，要降更大的罪给您。”
春愿竟被气笑了。
她说什么过分的要求了？不过是想打扫一下。
怎么她说一句，这些人就有十句等着她。
裴肆。
定是那条毒蛇故意挑了几个刁钻的奴婢为难她。
春愿也不想理论什么，转身便走，那三个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生怕她跑了。
春愿疾步奔到外头，她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再想法子见宗吉，若是宗吉见不到，那就厚着脸皮见皇后、见胡太后，对，还有首辅。
谁知出去后发现，外头除了空寂辽阔的湖面，什么都没有，送她们过来的太监们已经将船划到了对岸边。
“殿下，回去吧。”孙嬷嬷过来搀扶公主，劝道：“太液湖里每年都会淹死人，更何况这里是湖心，水极深。”
“别碰我！”春愿挥开孙嬷嬷的手。
这时，她看见遥远的岸边忽然多出个窈窕的美人，看身段，似乎是衔珠。衔珠臂弯挎了好大的包袱，冲这边挥舞胳膊，大声呼喊。可惜离得太远，风太大，根本听不清她喊了什么。
只见衔珠想要上船，又指向湖心，逼着太监划船，而后似乎吵起来了，那两个太监竟恶狠狠推了衔珠一把。
“别过来！”春愿泪流满面，高声朝衔珠喊，“快回去，出宫去，别再来了。”
她看见衔珠被人强拉走，包袱不慎被撕扯开，衣裳鞋袜散落了一湖面。
“衔珠。”春愿瘫跪在地上哭，“走吧，别管我了。”
远离我这个不祥之人，把命保住，一定要好好活着。
雨越下越大，如同珠子般砸进湖中，敲起圈圈涟漪。
“殿下，回去吧。”孙嬷嬷再次过来搀扶女人，“听掌印说，您刚小产还不到一个月，那便不能着凉。”
“滚！”春愿打开孙嬷嬷的铁一般的爪子。
“那您散会儿心，便自己进去吧，需要留一个人侍奉您么？”孙嬷嬷叹了口气。
春愿没理会她们，说是侍奉，其实是看守吧。
她伸出手，由着雨滴落在手心。
除夕那夜，她还在感慨懿宁公主的荣宠消失的快，没想到有朝一日轮到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忽然就没了。
……
入夜后，天更冷了。从湖面泛上来的冷气，似乎带着针般，层层叠叠地朝人侵袭而来。
主屋里又黑又冻，简直无处躲藏。
春愿只能扯下满是灰尘的纱幔裹住身子，忽地，她闻到股香味儿。顺着味道走过去，发现侧边下人屋子亮着灯，她站在外头，往里看。
孙嬷嬷和兰芽、画眉三个聚在炭盆跟前，优哉游哉地烤火，火上放了个砂锅，里头咕咚咕咚地炖着羊肉。
画眉从包袱里拿出酒壶酒杯，给另外两个递过去，打了个哆嗦：“这鬼冷的天，若是没一口小酒暖着，非把人冷死不可。”
孙嬷嬷嗞儿地喝了口酒，笑骂：“这酒不错，死蹄子藏得还挺深。”
兰芽往肉汤中撒了点盐巴，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哪知烫着了，急得抓耳挠腮的，她胖乎乎的手在嘴边扇凉，下巴朝外努了努，坏笑：“要不要给那位送点炭火？”
画眉翻了个白眼，“上头吩咐的，你敢同情她？再说了，她凶巴巴的，还吼咱们哩，你何必去寻这个晦气。”
孙嬷嬷手指戳了下画眉，笑骂了句坏蹄子，“悠着点吧，她还是公主呢。”
兰芽翻了个白眼，“这宫里见多了贵妃公主倒下，还差她一个野的？外头都在传那位唐驸马是逆贼的儿子，那她就是第一个通敌卖国的，还能有好下场？现在不欺负欺负她，等她被赐死了，可就没意思了。”
三个人吃着肉、喝着酒，笑成一团。
春愿身上千日醉的毒又发作了，身上疼的紧，她默默回了屋子，躺在硬邦邦的拔步床上，紧紧地环抱住自己。
屋里实在太冻，伸手不见五指，她难受得厉害，慎钰，你究竟在哪儿？还好么？我很想你啊。
春愿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的，还是被冻晕的。
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有人在轻抚她的脸，那人的手很暖，像火炉一样，她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那只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让暖意贴在她脸
上。
忽然，春愿感觉不对劲儿，猛地睁眼，惊愕地发现裴肆竟坐在床边，而她此刻竟抓住裴肆的手。
春愿吓得尖叫，几乎是下意识的挥手，打了他一耳光。
“大半夜忽然坐我跟前，一声都不吭，你是不是有病！”她心狂跳不止，闻到股浓郁的酒味，皱眉，“你喝酒了？”
“嗯，喝了。”裴肆竟也没恼，还在笑，他摸了摸有些发疼的侧脸，一眼不错地望着她。
方才，他乘船过来，原本给她带了吃食，想和她小酌一杯，没想到她竟发高烧，给烧的昏睡过去了。
他没让人请太医，就坐在床边，看了她整整一刻钟了。她真是烧迷糊了，哼哼唧唧抓住了他的手，就像那晚在梅林小屋中般，紧握住他，不松开。
裴肆情不自禁地俯身去吻她。
“干什么你！”春愿一把推开这条毒蛇。
裴肆笑笑，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缠过着的纱幔上，“没干什么，就是想替您将这脏东西解下来着，您很冷么？”说着，裴肆将身上的大氅解下，去披到女人的身上，意料之中，再次被她拒绝。
春愿警惕地瞪着他，迅速朝屋里扫了眼，发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燃得正旺的炭盆。
而坐在床边的裴肆，穿着那身大红官袍，如今春风得意，连鬓边的白发都透着过分的欢愉喜悦，他脸还是和过去那样昳丽冷绝，但眼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下去！”春愿冷冷喝，“你能坐本宫的床么？”
“怎么不能。”裴肆完全不再遮掩了，勾唇坏笑：“我连皇帝太后的床都坐的，更遑论你的，而且你还是一个失了宠，被圈禁的公主。”
“即便这样，我还是你的主子！”
“哈哈哈哈。”裴肆被逗笑了，凑近了，“那个老婆子冲我吆五喝六了半辈子，我特别讨厌这些所谓的贵人在我跟前充主子，装老大，不过认您当主子，我愿意的。”
他一分分凑近女人，“主子，要小臣侍奉您么？”
春愿浑身起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拔下发簪，紧紧攥在手里，一把推开裴肆，迅速下了床，奔到门那边，“你这样苛待我，我一定会告诉陛下。”
“我可没苛待你。”裴肆笑吟吟地欣赏她的惊慌恐惧，指头朝外指了指，“是陛下叫你过来静心思过的。”
春愿恨道：“你叫那三个宫人欺辱我……”
“您误会了。”裴肆袖子拂了下女人刚才睡过的地方，淡淡笑道：“小臣好心派人来服侍您，没想到所托非人，竟看见那三个贱奴撂下您，私自烤火吃肉。小臣已经叫人将她们扔进湖里，今儿下了一整日的雨夹雪，湖中且冻着呢，叫她们好好泡一泡，治一下这刁钻的毛病，您满意了么？”
“你也太毒了吧！”春愿惊恐不已。
“这就是毒啊，更毒的手段你还没见识过呢。”
裴肆从床上起来，慢悠悠地在空荡肮脏的屋里踱步，笑着问，“殿下，从云端跌落到泥里，感觉如何？”
“呵。”春愿冷笑了声，“这就是你报复的手段？”
“对啊。”裴肆承认了，手指想要去摸一摸墙，但看见灰太大，放弃了，他笑望着不远处的美人，“如果您求一求小臣，那小臣兴许会在陛下跟前替您说几句好话。您应该知道的吧，”
裴肆拎了拎自己身上穿的官服，“小臣现在可是司礼监的掌印，又兼驭戎监的提督，说一句权势极盛不为过了。”
春愿知道这条毒蛇在报复她，千方百计地戏耍逗弄。她缓缓将身上缠裹着的纱幔除下，整了整衣裳，冷眼睥睨他，“让我求你，做梦吧。”她紧着追问，“是不是你在陛下跟前进谗言，说了唐大人的身世？”
“那是当然了，这还用问么。”裴肆都懒得装，他甚至反问了女人一句，“难道这位了不起的唐大人不是秦王之后？”
春愿心里堵得厉害，气得要命，这事他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裴肆微微弯腰，望着女人，玩味一笑，“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其实他并不是秦王之子，而是瑞世子的亲生儿子。但这事我没同陛下说，算是给他们家留了点颜面，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怪好的嘞。”
“你，你。”
春愿方寸大乱，怎么慎钰竟是瑞世子的之子！
若慎钰知道此事，岂不是会崩溃了？
照当初慎钰推测的，支使邵俞下毒的很可能就是夏如利，而此番夏如利和瑞世子一起逃了。生父如此谋害他的妻儿，慎钰得有多恨哪。
就在女人低头思忖间，裴肆慢慢地走到她跟前。
他满目痴情地打量着她，她最近太累，又被病痛折磨，瘦了很多。但身段依旧凹凸有致，肌肤晶莹胜雪，尤其脖子，又细又白，让人想咬一口。
他忍不住，去触碰她的小腹。
“干什么你！”
春愿打开他的手，急往后退了几步。
“殿下之前是不是怀了个孩子。”裴肆鼻头发酸，强忍住才没让泪落下，“之前在鸣芳苑，小臣无意间碰到了您的肚子，软乎乎的，那就是怀孕的触感吧。您能不能让小臣在摸一下孩子？”
春愿惊恐不已，她捂住肚子，呵斥：“你疯了吗？”
“我早都疯了。”裴肆苦笑。
他心里有多痛，别人根本不会知道。
裴肆环视了圈四周，根本不装了，对她笑道：“公主之前参加除夕宴，被懿宁公主百般奚落……当初的懿宁可比您要尊贵多了，您瞧她现在什么下场。”
春愿瞪着他，“你不就想说，我也会像懿宁一样，被宗吉厌弃么。”
“不止。”裴肆望着她，手指隔空划过她的脸、肩膀，还有腰，“那晚常驸马用眼神猥亵你，还配合懿宁公主对你讥讽讪笑，我看不过去，打残了他，你高兴么？”
春愿慌乱的厉害，避开裴肆炽热的眼眸，连连往后退，谁知退无可退，背贴到了墙，“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喝醉了，出去！”
“好，那我就趁着醉劲儿再说一件。”裴肆朝她走去，“你是顶了懿荣公主赵姎的名分，这才得以册封为长乐公主。当时你在罗海县的行馆里，见到了懿荣公主吧，她多年服食千日醉，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得亏身边有个叫少清的太监悉心照顾她。懿荣公主全然不顾世人礼教的眼光，爱上了少清，和这个阉人离开了这吃人的牢笼。你敢相信么，堂堂公主居然和一个太监在一起了，他们相爱了，而且还……行过周公之礼。”
春愿只觉得他越来越近，她不仅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有龙涎香味道。
她觉得这条毒蛇要么疯了，要么就像猫抓住老鼠般，百般戏耍羞辱她。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该走了。”春愿低头，往开躲。
谁知还没走两步，她的双肩忽然被裴肆抓住，这条毒蛇一把将她逼到墙角，紧紧地禁锢住她，不让她动，更不让她逃。
“你干什么。”春愿惊恐地睁大了眼。

第172章 她怀的孩子，难道真的不是慎钰的？ ：
春愿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否则怎会听到这样可怕的疯话。她知道不能继续和这条毒蛇独处了，想立即离开，哪知裴肆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手在发力,她双肩的骨头似乎要被捏碎般。
“你怎么说呢？”
裴肆眼神迷离,俯身凑近她，低声呢喃,“唐慎钰把你接回来,他真的给你幸福了么？姑娘，他给你带来的只有灾难，他让你两次小产,害你中毒，他为了维护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表弟,不惜一次次伤害你的感情，现在更是害得你被陛下厌弃圈禁,这种男人，你要他做什么！”
裴肆鼻尖碰到了她的发髻,深嗅了口女人头发散发出的淡淡栀子香气，声音低沉而蛊惑,“我知道你厌恨周予安,立马为你双手奉上他犯罪卷宗……”
他斜眼，望向炭盆跟前的食盒,“现在所有人都怕帮你会惹到麻烦，你看看往日和你要好的,谁替你说好话了,连你的亲娘都不愿搭理你,也只有我,大半夜过来为你送吃食和药。”
“……”春愿仰头，迎上他迷醉炽热的双眼，“你对我，似乎真挺好。”
“你总算开窍了。”
裴肆心狂跳不止，他从未见她这么温顺乖巧过，不禁心动，俯身去吻她的唇。谁知就要碰到的刹那，她忽然扭过头，避开他。
“怎么了？”裴肆侍奉郭太后多年，知道如何撩拨一个女人，他再次俯身，凑到她耳边，呵气坏笑：“殿下没准备好么？要不要小臣帮您？”
春愿一笑，忽然揽住裴肆的腰，一路往上，手掌贴到他的胸膛，然后指尖划过他的脖子，按在他的侧脸，语气暧昧：“人都说提督貌若潘安，瞧，多迷人的身段，多漂亮的脸……”
“你喜欢么？”裴肆不敢想，她竟能说出这样调情的话。
“喜欢，当然喜欢。”
春愿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若不是知道你的为人秉性，我还真被你表现出的深情蜜意给骗到了，雾兰吃你这套，我可不吃。”
说着，春愿一把推开他，轻拂肩膀和胳膊，仿佛沾到什么不洁之物般。
裴肆没想到，自己竟被个小姑娘给戏耍了，他越发觉得她有趣好玩，诚挚道：“你和雾兰不一样。”
“这话不假。”春愿慢慢地往门口挪，与他保持距离，嘲笑：“当然不一样，我是公主嘛。那天你回宫后就对我说了，想要倚仗我为靠山，方才也说了，想与我共富贵。裴肆，你真当我不清楚你的想法？你现在虽权势极盛，可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罢了，之前在兴庆殿倒了一次，焉知将来不会马失前蹄，再倒一次？”
春愿脊背挺直，傲然道：“我再怎么样，也是陛下的姐姐，这份血缘亲情绝不是你能比得上的。正如当年你靠侍奉郭太后飞黄腾达，你想在后宫再选择一个贵人，将来和你沆瀣一气，去蛊惑陛下，把持朝政。”
“我还真小看你了。”
裴肆失笑，怎么办，他现在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有兴趣了。
他走向她，想要牵起她的手，就在这个地方要了她。
“你别过来！”春愿厉声呵斥，她将发簪抵在脖子上，“我现在还是公主，如果我在你来蒹葭阁后忽然自尽，你猜陛下会不会杀了你。”
“陛下才舍不得杀我呢。”
裴肆一步步逼近，激切道：“如果你真的聪明，就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唐慎钰死心塌地？他究竟哪里好？你知不知道，他抛下你去攀高枝了，他不会回来了！欢喜楼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贱，略见个平头正脸的男人就走不动道，非要死贴上去！”
春愿抓簪子的手都在抖。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对唐慎钰死心塌地？”春愿眼眸不经意地低垂，看了眼他的那处，莞尔一笑，平静道：“他是真正的男人，他能让我高兴，你喜欢这个答案么？”
裴肆如同被人扇了耳光似的，屈辱的记忆瞬间涌现，他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脸颊因醉酒动情的潮红，正渐渐褪去，此刻脸色苍白而阴沉，盯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你再说一次试试。”
春愿知道戳中了他的痛处，也晓得他现在杀意频起，她无辜地耸了耸肩，“这可是你问我原因的。说了你又不高兴……”
她不由得发笑，嘟囔了句：“我发现你也挺贱的。”
裴肆现在真的想……弄死她。
他深呼吸了口，真是逼迫自己按捺下杀气，冲女人竖起大拇指，“好，这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傲气，小臣真是佩服。”
裴肆还真冲她躬了一礼，起身时，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冷峻，笑道：“既然公主看不上小臣，小臣也不打搅了。陛下虽言语上厌恶您，可心里还是关心您的，这不，让小臣张罗着给您送来了些丝被、家具炭火什么的，劝您一句，您可不要再伤他的心了。”
春愿站到一边，给这条毒蛇腾出条道。
裴肆剜了眼她，气冲冲地往外走，顺便“不当心”，将食盒踢翻了，“不好意思哦。小臣不是故意的，怕是您今晚得饿肚子了。”
春愿冷笑。
她宁愿喝湖水，也不敢吃裴肆送来的东西。
裴肆见她不说话，更气了，愤怒地甩了下袖子，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略微回头，挑眉坏笑：“殿下，听闻您之前不幸中毒小产，伤心悲痛至极。可你就一定确信，你怀的那个孩子是唐慎钰的？”
春愿蹙眉：“你什么意思。”
裴肆莞尔，大步往外走，潇洒挥手：“我给你说了，我知道很多秘密。好好休息，小臣还会再来打搅您的。”
湖心风大，一股阴冷邪风忽然吹进来，将蜡烛熄灭，炭盆里的火光映红了房顶，屋里充斥着酒味和淡淡的龙涎香味。
裴肆走了，春愿却被他的一句话搅乱了心神。
女人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有些慌乱。裴肆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说她怀的孩子不是慎钰的？怎么可能，她去年腊月初一的晚上确实和他在一起的。
可其实，她对那晚的事记忆是空白的，只是模模糊糊的记得看到男人身上有个獠牙腾蛇纹身，那分明就是慎钰啊。
忽然，春愿头痛欲裂，她猛的记起，那个有腾蛇纹身的男人身子很白，而慎钰并没有这么白啊。
恐惧瞬间席卷了春愿，她惊得捂住口，那晚和她在一起的，难道不是慎钰？
蓦地，她又想起中毒小产后，慎钰一直守在她床边，待她苏醒后，见慎钰哭得痛苦，伤心地说他们的孩子没了。
她和慎钰自从半年前争吵分手后，只发生了腊月初一那么一次关系。他也知道的，如果不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春愿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太多心了，裴肆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挑拨离间，用种种鬼蜮手段攻破对手的心防。
他绝对是故意的。
可她莫名心慌慌的，手附上平坦的小腹。依照慎钰的性子，如果她曾经真、真被别的男人羞辱了，慎钰为了不让她多心难过，绝对会扛下所有。
春愿手抓住衣角，咬住下唇，那时是邵俞和雾兰贴身侍奉她的。
记得她初三早上苏醒后，雾兰的反应很怪，斥责她清醒一点，不要再酗酒了，否则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春愿慌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一瞬间额头尽是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怀的孩子，难道真的不是慎钰的？
她，真的被别的男人欺负了?
……
……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裴肆显然对阿愿动情了 ：
春愿蜷缩在墙角里,环抱住双膝。
记得那天周予安上赶着到鸣芳苑，给她献上美酒。而那日她和慎钰吵了一架，心情很糟,喝了不少。
醒来后,她的嗓子微哑,身上有多出吻、嘬出的红瘀，两条胳膊还有腿上均有手指抓痕,而那处更是撕裂了般痛,还流了血，用一句被“无情凌.虐”不为过了。
当时她还埋怨了句，慎钰从未这么贪心,显然是在发泄怨恨。
次日不仅雾兰的态度怪，邵俞的话也奇怪,说什么那两个侍奉公主的侍卫已经叫他绑起来，嘴里塞了麻核,扔进柴房里了，全听公主发落。
春愿越想越心惊,手不住地打颤，后脊背冷汗涔涔。
是她猜测的那个方向吗？
春愿忽然想吐,胃也开始痉挛,惊惧、恐慌、害怕还有愤怒反复折磨着她。
方才，裴肆说他知道很多秘密,而雾兰跟他走了，难道是雾兰给他说的？
如今雾兰下落全无,邵俞死了,那两个侍卫自从去年腊月初一后,她就再也没见过。
春愿哇地吐了,但整日没吃东西，吐得全都是酸水。
现在如果想知道这事真相，怕是只得问慎钰和裴肆了，可这让她如何开口！如何问！
春愿捂住肚子，胃疼的她现在眼前发黑，满头冷汗。
她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发生了这么多大事，现在正是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她不能因为裴肆轻飘飘一句话，就陷入过度自证和恐惧中。
很显然哪，裴肆就是报复羞辱她，目的就是看她悲伤痛苦，这才说那种话。
她决不能让这种腌臜小人得逞！
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自暴自弃，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病养好，不能再想这个事。
想到此，春愿咬牙，强撑着站起来，头越来越晕，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外头的孙嬷嬷等人，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冷声吩咐：“去宣太医，我不舒服，还有，弄些粥饭过来。”
刚说完，春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
折腾了一夜，春愿到临明时才睡着。
睡也睡不踏实，她发了高烧，浑身酸疼，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甚至胃痛到出现幻觉，模模糊糊只看见一个男人影子站在床边，声音有些熟，冷漠至极“想让我要你，你得跪下求我。”
后来，她耳边环绕着男人的低沉声音“殿下，您脚上的金环真好看，给了我罢？”“小淫.猫，轻些，你都把我后背要抓成棋盘了”
……
春愿猛地惊醒，现在她都不清楚，这到底是噩梦还是回忆碎片。
她退烧了，浑身酸软，往四周看了圈，此时已经日中了，阳光照进纱窗，给阴冷的屋子平添了几丝暖意。
原本肮脏空荡的屋子，一夜间被人清扫干净，床上铺了厚软的褥子，挂上了竹叶青色纱帐，屋中添置了梳妆台、大立柜、各式案几，东南角放置了大浴桶，前面用一架折叠屏风遮挡。
恍惚间，她还以为回到了长春宫。
“殿下醒了啊。”
一个年轻的女声徒然响起。
春愿胳膊撑着床坐起来，发现一个陌生少女掀帘子进来了，十七八的年纪，模样清丽，瓜子脸，笑起来唇角会浮起两个小酒窝。
“你是谁？”春愿虚弱地问。
“奴婢贱名玉兰，是掌印派来贴身服侍殿下的。”少女规矩的道了个万福。
“孙嬷嬷她们呢？”春愿手按上发凉的额头，蹙眉问。
玉兰拧了个热手巾，又倒了杯热水，一股脑端过来，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笑道：“那三个不懂规矩的贱奴竟敢冒犯公主，昨晚上掌印罚她们去泡湖水，泡了大半个时辰，掌印好心，便恩准她们上来。谁知兰芽那蹄子滑了一跤，又跌进水里，给溺亡了。”
春愿心一咯噔，下意识地往后挪，远离这个叫玉兰的婢女。
好歹也是一条人命，这个丫头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春愿感觉胃又有些痛，她捂住肚子，瞪向玉兰：“你是裴肆的心腹？”
“是。”玉兰微笑着起身，“奴婢给您擦擦脸吧。”
“别碰我！”春愿冷声喝，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淡粉色的厚软寝衣，问：“你给我换的衣裳？”
“是。”玉兰颔首，回头看了眼梳妆台跟前放的金丝笼，笼中关着一大一小两只白猫，笑道：“掌印怕您在蒹葭阁里无聊，便派人将您的两只猫儿送来。您昨夜发了高烧，掌印立即命孙德全孙太医连夜乘船过来侍奉，您大概忘了，您吃了药后，没多久烧就退了。太医这会儿正在给您调配熏蒸的药。您若是不舒服的话，奴婢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不用了。”春愿拒绝。
玉兰笑道：“掌印说您会在蒹葭阁住很久，便让人将南边的小厨房拾掇出来。现在新鲜蔬果鱼虾还没送来，锅碗瓢盆什么的也没置办全，不过奴婢倒是可以给您熬点小米粥。掌印说了，您现在身子虚弱，不能吃大鱼大肉，先清补一段时间……”
“掌印掌印，你不会说别的话了！”春愿厉声打断玉兰，抓起个枕头砸过去，“裴肆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想一手遮天，将我一辈子困在这儿？”
玉兰竟也没躲，脸挨了一下，头发被打下来一撮，她慢悠悠地将黑发别在耳后，笑道：“掌印知道您会这么说，他说您现在不愿待在蒹葭阁，可要不了多久，您自愿住在此处，就算陛下接您出去，您都不愿哩。”
“他胡说八道！”
玉兰莞尔：“掌印从不会瞎说。他知道您惦记唐大人，这不，那会儿派人过来给您送了个信。唐大人回来了，刚到京城地界儿，就被蹲守的威武营卫军拿下，现已经被捆缚到宫里了，估计这会儿正在听陛下的训话呢。”
“什么？！”
春愿大惊，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哪知起猛了，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倒。
“殿下！”玉兰忙去搀扶，“您要不要紧？是不是不舒服？”
春愿抓住玉兰的胳膊，心慌不已：“本宫现在要离开这儿，你，你立即去弄船来！好姑娘，算我求你了。”
玉兰笑道：“您可折煞奴婢了。掌印知道您肯定拼死要去见唐大人的，这不，早都备下了船，就在外头停着，”
“你不早说！”
春愿撂开玉兰，匆匆从立柜里找了身衣裳穿，她来不及梳髻，直接用发带绑住，踩了双鞋就往外跑。
听玉兰这般描述，想必裴肆早都候在城外捉拿慎钰了，谁晓得今儿又会给慎钰挖什么坑。
她匆匆奔出蒹葭阁，跳上小船，喝命太监赶紧往对岸划。
上岸后，她等不及轿辇，一路往勤政殿跑去。
这两日，她尽喝药了，没怎么吃东西，再加上病上添病，几乎跑一段，就要弯下腰喘半天，后脊背全是虚汗。
好容易到了勤政殿，发现气氛相当严肃，殿外站了数十个披坚执锐的卫军，六部的高官候在外头，见她过来了，皆恭敬行礼，随之又相互交换眼色，窃窃私语，不晓得在说什么。
春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提起裙子往台阶上走。
这时，殿外候着的黄忠全急忙小跑过来，打了个千儿，满脸的焦色：“嗳呦，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过来了？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穿这样薄？”
“啊。”春愿这才注意到，她竟穿了件单薄的窄袖收腰小袄，不知什么时候，发带跑丢了，这会儿黑发披散了一背，她顾不上和黄忠全说话，就要往殿里走。
“您快别去了。”黄忠全横身阻拦住，左右看了圈，极力压低声音，“陛下本就因为您屡次维护唐大人，非常不高兴，这时候您再出现，岂不是惹得龙颜大怒？况且……”
“况且什么？”春愿忙问。
黄忠全晓得，定是裴肆暗中授意蒹葭阁的人，将唐大人回来的消息透露给公主。他和老唐过去有点交情，便将公主拉到一边：“不太妙啊。先前锦衣卫和郭家一共去了三十六人，现在就回来了五个，死伤太惨重了。哎，那会儿皇后娘娘接着信儿，得知唐大人回来，她担心兄长承恩公安危，就赶紧过来瞧一眼，哪知道正好听见承恩公死讯。娘娘一口气没上来，顿时晕过去，陛下赶紧将娘娘抱到偏殿，这会儿宣了太医来医治。”
“啊？”春愿大惊失色：“国公爷……没了？”她忙问：“皇后有没有事？”
“娘娘没事，就是急火攻心。”黄忠全摇头叹道：“更要命的是，今早刚到的军报，秦王、潞王在幽州、潞州造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质问太后的死因，还要来长安质问陛下，为什么去岁各地屡屡发生蝗灾旱灾，是不是陛下做什么惹得天怒人怨！。”
黄忠全眼圈发红，回头望向殿里，哽噎道：“若是寻常人，肯定不会回来了，大人有情有义哪。那会儿大人拽住奴婢，求奴婢给您带句话，此生无缘，不要再见了，他让您尽快联络首辅，离开京都，好好活下去。”
春愿眼泪瞬间掉落，她蹲身给黄忠全福了一礼，“多谢。”说罢后，她不顾侍卫们的阻拦，强闯进了勤政殿。
抬眸望去，龙椅上空空如也，宗吉不在，案桌上堆积着如山般高的军报，一旁立着万首辅和几位内阁高官。
在殿正中跪了五个人，薛绍祖、李大田还有两位郭家军，众人身上皆有重伤，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更是没了一只眼。
而唐慎钰跪在最前面，衣衫头发落满了风尘，听见动静，他猛地回过头来。
“阿……”唐慎钰想要起来，碍于此时身在勤政殿，又跪下，看见朝思暮想的妻子，他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千愁万绪，化作一行清泪，他什么都想说，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用口型对她说：“快走，走！”
春愿早已泪流满面，奔过去，跪在他身边，望着他，他晒黑了，也憔悴了，脖子有伤，还未好透，脸上也有淤青红肿，不用问也能知道他遭受了多大的袭击，而兄弟们的接连惨死，想必他这些日子也是强撑过来的。
“你、你……”春愿心里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说什么，这时，她注意到，慎钰偷偷摸摸将手背后。春愿一把抓过他的左胳膊，赫然发现他左手缠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隐隐往出渗着血。
“手怎么了！”春愿捧住他的左手，心如刀绞。
“没事。”唐慎钰咧出个笑，“一点小伤，不疼的。”他注意到，阿愿的情况也非常不好，瘦了一大圈，小脸惨白，虚弱得一阵风能吹到似的。他心里难受，摩挲着她削瘦的肩膀，将她的长发拢在身后，“你不该来。”
“可我想你啊。”春愿小声哭。
唐慎钰低头，强忍住悲痛，凑在她耳边，“快走！裴肆已经知道……”
话还未说完，只见小门那边传来阵窸窣脚步声。众人应声望去，皇帝阴沉着脸过来了，紧跟在皇帝身后的，是那位正当红得令的司礼监新掌印-裴肆。
裴肆略往底下扫了眼，见那对狗男女这会儿挨着跪，几乎要贴一起了，她披头散发的，却依旧美的让人无法挪开眼，显然是急忙跑过来的。
裴肆心里不太舒服，剜了眼他们。
“你怎么过来了！”宗吉冷眼朝春愿看去，看见阿姐这副模样，更生气了，“怎么，你是觉得装可怜扮惨，朕就会心软，再次放过他？”
春愿越发觉得宗吉陌生，她跪好，凄然一笑：“陛下误会了，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想过来看看我的丈夫。”
“哼。”宗吉厌恶地哼了声，扫了眼满桌的军报，冷眼瞪向唐慎钰，“朕问你，你究竟是不是秦王之后。”
唐慎钰往前挪了些，将妻子护在身后，低下头：“是。”
宗吉将披在身上的大氅脱下，扔给裴肆，他双手叉腰，来回在殿里踱步，手扶额，厉声喝：“那你回来做甚！怎么不跟逆王造反，将来好捞一个太子王孙当一当？”
唐慎钰剑眉紧蹙，俯身磕了个头，不卑不亢道：“血缘出身，臣无法选择。但臣想对陛下说一句，臣是唐家人，蒙受首辅教授，陛下天恩，臣效忠的是……”
“呵。”宗吉打断男人的话，眼里杀意频频，“这可难说的很，朕看你是故意回京，意欲谋取朕的信任，和逆贼里应外合的吧。”
唐慎钰挺直了腰杆，“臣知道，陛下已经不信任臣了，臣恐将来天家之怒蔓延到无辜之人身上，所以臣必须回京。”
说着，唐慎钰除下官帽，脱下飞鱼服，整整齐齐地放在面前，双手伏地，“臣认罪，甘受千刀万剐之刑，只愿陛下莫要降罪与臣亲近之人。”
这时，跪在后头的郭定朝前爬了两步，忙道：“启禀陛下，微臣乃承恩公表侄，贱名郭定。这次追捕逆贼，锦衣卫损伤惨重，唐大人忠心耿耿，丝毫不畏惧逆王威势，迎难而上，被逆王和其党羽重伤。唐大人也是将将才知道自己身世，大人刚正秉直，自断三指，彻底与逆贼划清界限。他为了表叔和微臣等人的性命，受了逆贼种种羞辱，跪下……”
“不要说了！”宗吉喝断郭定的话，他完全不相信。宗吉俯视唐慎钰，冷笑，“你倒是很会收买人心。听闻你和夏如利关系匪浅，亲昵的利叔、利叔地唤着。”
说着，宗吉忽然暴怒，一把将桌上的军报全都拂倒，抓起一封章奏，朝唐慎钰砸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唐慎钰的额头。宗吉喝道：“夏如利狗贼胆大妄为，给公主下毒，又，又谋害朕的母亲，是不是你们里应外合的！”
“不是。”唐慎钰感觉额头被砸破了，有些疼，似乎还流血了，他没有去抹，就这么跪着。
宗吉越发震怒，“难道你们夫妇没有和李福勾连？难道李福没有给你透露莲忍、善悟的行踪？你难道没有设计出鸣芳苑那出圈套？啊？”
“臣有罪。”唐慎钰闭眼，认罪。
“呵，你承认了。”宗吉手都在抖，连退了几步，后腰靠在案桌上，“朕这次，绝不会对你手软。”
“陛下！”唐慎钰忽然开口，望向裴肆，毅然决然道：“罪臣要向您揭发，裴肆实乃秦王安插在朝廷的暗桩。”
“你说什么？”宗吉声调不由得拔高。
裴肆脸色一变，立马跪下：“陛下，唐慎钰这是在攀篾小臣，小臣对您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宗吉用眼神安慰裴肆，怒瞪向唐慎钰，喝道：“你现在死到临头，开始疯狗乱咬人了么。”
唐慎钰拳头攥住，冷静地阐述自己的推测：“当日审问邵俞，陛下也在场，您应该知道臣当年和邵俞暗中将犯官白太医从诏狱救了出来。臣识人不清，不知赵宗瑞装病逃离，以为其真重病垂危，便将化名为老葛的白太医请回京中，谁知，老葛竟被赵宗瑞收买。老葛善制假死药，臣承认，当日设下了鸣芳苑之局，用从老葛那里取得的假死药救走名妓秦瑟。而此后在兴庆殿上，臣奉命杖责裴肆，只打了十几棍，夏如利忽然冲出来阻拦，裴肆在当时也离奇暴毙，死相和服食假死药非常接近。之后，夏如利更是命人赶紧将裴肆火化。裴肆身受重伤，臣推测亦是老葛为其救治，他才得以活命。”
“你胡说八道！”裴肆怒喝，他没想到，唐慎钰聪明至此，竟推测的丝毫不差，“你这是在公报私仇，攀篾我！”
唐慎钰不理会裴肆，抓紧时间阐述他的推测：“之后邵俞给公主下毒，毒物是慈宁宫的千日醉，而这些年奉太后之命给懿荣公主下千日醉毒的，也正是裴肆。想来是裴肆将此物交给夏如利，再由夏如利转交给邵俞，逼迫邵俞下药，紧接着邵俞吐出李福。臣虽未查阅李福的卷宗，但大胆猜测，卷宗内并未提及裴肆半句不是。太后崩逝，夏如利和赵宗瑞叛逃，裴肆正巧出现，独揽权势。”
“你放屁！”
裴肆这会儿真有些慌了，他急忙跪行到皇帝跟前，抓住皇帝的衣角，对天发誓，“陛下，小臣是被心腹阿余所救，这些日子一直养伤，您看看，小臣头发都病白了，哪有那个时间谋划这么多事，这分明是唐慎钰为了逃脱罪责，故意报复小臣。”
裴肆深知皇帝的心病，准确地去戳：“您难道忘记了，当日唐慎钰千方百计诋毁大娘娘的名誉，小臣为了维护娘娘和您的颜面，数次与其斡旋，却次次败落，最后被他们在兴庆殿上当众验明正身，他还违抗您的旨意，强行打死了小臣。”
宗吉往前走了两步，将裴肆护在身后，他冷冷道：“唐慎钰，是非曲直，朕看的明明白白，你口口声声说裴肆和夏如利勾结，证据呢？”
唐慎钰低头皱眉，他的这番推测，当初在长安时就隐隐约约有了些，而后在潞州，老葛走前的那句话，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老葛在京城的时候，见过裴肆！
唐慎钰拳头捏紧，他知道自己的推测都对，但他，确实没证据。
这时，春愿知道慎钰陷入了困境，她呼吸急促，羞于说这些话，可却不得不说了，“陛下！”女人瞪向裴肆，恨道：“他，胆大包天，屡次冒犯我，对我动手动脚，说什么，让我做他的对食……”
裴肆气急，他没想到这贱女人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剌剌说出这样的话。
“陛下！”裴肆泪流满面，“小臣是个阉人，根本就不敢，也不能……”
春愿骂道：“死阉狗，你敢做不敢当吗？”
裴肆憋屈又气恼地看向女人，“殿下，您为了维护唐大人，怎能如此污蔑小臣？说句不中听的，当初您和唐大人在公主府的小佛堂私会，是小臣过去捉拿您二位的，事后唐大人狠狠扇了小臣一耳光，此后，您为了唐大人，更是数次同小臣作对，屡屡当着众人的面下小臣的面子。说句僭越的话，小臣还没那么下贱，上赶着去挨您奚落和怨怼。”
春愿：“你报复我，昨晚让三个刁奴苛待我。”
裴肆摇头叹了口气，“您瞧您，一会儿说小臣爱慕猥亵您，一会儿又说小臣苛待报复您，这不是两两矛盾么。”转而，裴肆面向皇帝，正色道：“陛下，您可以派人去蒹葭阁瞧瞧，小臣是不是将上好的家具吃食给殿下送去了，是不是一听到殿下感染风寒的消息，立马让太医过去给她医治。小臣卑微，面对公主殿下的指责，无话可说，愿一死以明志。”
“那你去死啊！”春愿气的骂了句。
“够了！”宗吉厉声喝断女人的话，连连摇头，又气又有些……鄙夷，“之前你为了唐慎钰，又是酗酒，又是纵情玩乐，闹出周予安在草场那出丑事。两次未婚先孕，朕都不想说你什么了。现在你为了给唐慎钰脱罪，居然连脸面体统都不顾了，去污蔑一个阉人。你，你这样自轻自贱，还配做公主么。”
春愿不可置信地望着宗吉，“我没说谎。”
“闭嘴！”宗吉咬牙气道：“寡廉鲜耻！”
唐慎钰将妻子搂住，仰头，定定地望着皇帝，冷笑了声：“皇上，大娘娘崩逝后你悲痛欲绝，公主才刚刚中毒苏醒，却拼了一口气过去照顾你，因为你身子都熬坏了，你却这般骂她，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之前，你为了摆脱大娘娘掌控，亲近首辅和臣等，一步步架空大娘娘的权势。可如今大娘娘崩逝，你又后悔当初那般对待大娘娘，又信任起了裴肆，觉得当初他维护天家颜面，他就是忠的了。可你别忘了，裴肆不也背弃大娘娘，转头为您做事！皇上，请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动脑子想一想，谁为了百姓，谁为了权势！逆贼来势凶猛，容不得你优柔寡断的后悔！迁怒！你要是再这么纵容信任太监，铁定要亡国的！”
这一番话，在场人皆震惊。
宗吉更是被刺激得面颊肉一跳一跳，他梗着脖子，“你说什么？你……敢诅咒朕？来人，来人……”宗吉气得嘴都白了，“斩了他，给朕斩了这个逆贼！”
春愿顿时慌了，推了把唐慎钰，哭道，“你胡说什么啊！”她爬到前面，以头砸地，“求陛下宽恕，他糊涂了，求您宽恕他。贱妾不愿再做公主，他也不做什么官了，求您开恩，您让我带他走吧。”
宗吉左右看，“人呢？把刀拿来，朕亲自动手，朕要把他的狗头送给秦王！”
这时，万首辅给几个内阁重臣使了眼色，一齐跪下。
万潮双手伏地，朗声道：“老臣求陛下宽恕唐慎钰疯魔冲撞，臣愿以项上人头替唐慎钰作保。”
话音刚落，郭定也叩头，“微臣也愿为唐慎钰作保。”
“你们，你们反了么？”宗吉怒不可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黄忠全匆匆从小门那边跑进来，他咽了口唾沫，扫了圈众人，跪下给皇帝磕了个头，强笑道：“恭喜陛下，方才太医诊治，皇后娘娘有了身孕。”
宗吉一怔，“啊？”
“是真的。”黄忠全满面堆着笑。
宗吉十二分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打散了一大半，“朕这就去看看她。”
“启禀陛下。”黄忠全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皇后娘娘让奴婢给您说，她的兄长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既然临终前说出感激唐大人的话，想必唐大人应该真和逆贼没什么关系。娘娘说，她兄长感谢唐大人为他下跪，愿来世报答大人的恩义。娘娘觉得，她有孕，不愿再见到血光，也想替兄长了了意愿，请您千万宽恕唐大人，饶他一命。”
春愿听见这话，泪流满面，到底是郭嫣仁厚，这份情，她真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宗吉闻言，愣了片刻，厌恶地看了眼唐慎钰，最终甩了下袖子，“暂时羁押在内宫的慎刑司，不得朕的谕旨，任何人不许见他。”
说罢这话，宗吉疾步匆匆往偏殿去了。
这边，春愿总算松了口气，连连磕头，高声哭喊：“贱妾多谢陛下天恩，多谢皇后娘娘大恩。”
裴肆好生失望，哎，居然没弄死唐慎钰，皇后这胎来的未免也太玄乎了些。他斜眼看去，那个女人连连磕头，几乎把额头都磕破了，狼狈的要命。
裴肆心里酸酸的，她到底不是为了他。
“慎钰，慎钰。”春愿急忙去看唐慎钰，她头晕的厉害，强撑住，泪眼婆娑地望着男人，“你放心，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唐慎钰轻抚着女人的头发，他一把抱住女人，在她耳边低声急道：“你别管我，快照我说的去做，赶紧离宫。裴肆应该知道你是假的了。快走，求你了，首辅会为你安排的。”
“啊？”春愿大惊。
而此时，裴肆冷眼瞧这对奸夫淫.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搂搂抱抱，觉得……十分碍眼。他慢慢起身，招了下手，让御前侍卫们进来，冷冷道：“还愣着做什么，把犯官押下去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坏笑：“对了，把那个一百斤的枷给唐犯戴上，他可不同一般人，武艺高强，诡计多端，若是逃了，你们都是个死。”
万潮实在听不下去了：“一百斤的枷，那不是等同于叫他扛一个人么，他本就身负重伤，怎么受得了！”
裴肆冷笑：“首辅，您怎么还替他说话？莫不是还想叫陛下怀疑您和幽州有什么联系？”他双手捅进袖筒了，淡漠道：“前头您和大娘娘争斗，落得个什么局面，还要我说么？我建议啊，这时候内阁和司礼监还是不要起龃龉了，咱们和睦些，一致对外，您说呢？”
万潮纵使心有怨恨，此时也不能再说了，只得无奈又抱歉地看向唐慎钰。
唐慎钰粲然一笑，他将妻子搀扶起来，随后，躬身向万潮行了个礼，什么话都没说，张开双臂，慨然承枷。
此时，数个侍卫们涌进来，将事先准备好的枷锁给唐慎钰戴上，又给他戴上三十斤重的脚镣，毫不留情地推搡着犯官往外走。
唐慎钰一步三回头，担忧地望向春愿，含泪喊：“记住我的话！”
春愿心如刀绞，朝丈夫奔去，谁知这时，她的胳膊忽然被人拽住，回头一看，竟是裴肆。
“公主啊！”裴肆勾唇浅笑，“陛下可没让您陪着去。”
“放开！”春愿怒喝，想起方才的种种，恨得向裴肆脸上唾了口。
裴肆没有躲，也没有擦，抿了下唇，将她的唾沫抿进去。他现在真的是要妒恨的发狂，却故意得意洋洋看她，狞笑：“您可不要再惹陛下生气了。”
春愿抡圆了胳膊，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裴肆人白，侧脸顿时红了起来，他冷哼了声，“嫌弃”地丢开女人，给左右宫人使了个眼色，淡漠道：“公主累了，请她回去休息吧。”
“裴肆，裴肆我和你势不两立！”春愿嘶声怒吼，她拼命往开推搡那些走狗太监，奈何实在病的撑不下去了，身子发软，眼前忽然一黑，摔倒在地。
见女人晕倒了，裴肆急得上前一步，要去接住她，忽然记起这个时候不合适，万不能表现出半点对她的关心，他没有理会，佯装事不关己，甚至有些“落井下石”地朝女人呸了口。
蓦地，裴肆觉得有人看他，他抬眸望去，发现唐慎钰正在看他。
裴肆一愣。
唐慎钰此时被人往外拽，他方才将所有看在眼里，所有，包括裴肆的种种细微的小动作。
他之前就想不明白，裴肆既然暗中联络到了周予安，为什么还会放弃这颗好棋，将卷宗给阿愿，那时他将裴肆的行为归结为讨好公主，就是讨好了皇帝。
包括方才，他以为阿愿是维护他，救他，这才拼命污蔑打压裴肆。
而且他还不明白，裴肆既然知道阿愿是假扮的，为什么不当堂戳穿，那么他和阿愿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所有的不解他全明白了。
阿愿说的是真话，裴肆，真的对阿愿做了那些腌臜事。
而裴肆显然对阿愿动情了。
唐慎钰疯狂地喊：“裴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定会把你挫骨扬灰了！”
裴肆淡淡一笑，挥了下手，转身朝他的公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恢复本来面容 ：
事太多,裴肆忙完后，已经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试图给灰白的天染点暖色，天空飞过几只看热闹的雀鸟。
在进偏殿前,裴肆先整了整衣衫,用玉佩将头发往后抿了抿,这才提着食盒，颔首入内。
殿内已经掌上了灯,皇帝这会儿坐在书桌后,胳膊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撑住下巴，怔怔地盯着对面堆积如山的奏章。黄忠全侧过头,打了个哈切，使劲儿睁开惺忪睡眼,去给皇帝添了盏热茶。
“陛下。”裴肆上前去请安，他将盒中的吃食端出来,布好碗筷，暗暗给黄忠全使了个眼色,命黄忠全先下去。
他从炖盅里舀出一小碗汤，双手捧着递上去,温声道：“您最近实在劳累,小臣让御膳房给您炖了点参汤，提神补气最好。”
宗吉铁板着脸,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问：“人都处置妥了么？”
“是。”裴肆将汤羹搁在一边,垂手侍立在皇帝身侧,“唐犯已经押入了慎刑司,单独给他开了间牢房,小臣知道此贼本事高强，怕他逃了，给他戴了枷锁。”
宗吉嗤笑：“你太轻看他了，他既然敢回京，就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锦衣卫出来的都很有种，朕虽然讨厌他，但却得承认，他确实敢作敢当。”
“是。”裴肆最听不得敢作敢当这个词，笑道：“小臣晓得他从前立过功劳，还差点就当了驸马，该给颜面必要给足了，已经吩咐了慎刑司的人，唐犯想要吃什么、喝什么，尽力满足。毕竟他是逆王之后，论起也算质子了。”
听见“逆王”二字，宗吉脸上的阴云又密布了起来，淡漠道：“倒也不必对他太客气了。”说着，宗吉手指揉着太阳穴，蹙眉问：“公主那边呢？她如何呢？”
裴肆单膝下跪，替皇帝揉按腿，摇头叹道：“殿下又哭又闹的，非要到御前来陈情，一会儿又说要去坤宁宫见皇后娘娘。小臣见公主实在有些疯魔了，怕她真的惊扰了皇后娘娘的龙胎，便让孙太医给她做了盏浓浓的安神茶，请殿下喝了……”
“嗯？”宗吉剑眉倒竖，呵斥道：“你是不是强迫公主喝的？”
裴肆忙跪好，“小臣万万不敢。实是哄殿下，说只要她喝了安神汤，小臣就带她来见您。”
宗吉虚扶了把裴肆，道：“朕知道你肯定因为她今儿在勤政殿上污蔑你而不高兴，但你要记住，她是主，你是仆，该有的敬重你还是要给的。”
“是，小臣谨记陛下教诲。”裴肆毕恭毕敬的，心里暗笑，你要是知道我对她做的那些事，不得气死啊。
“对了。”宗吉从案桌上端过热茶，叹了口气：“皇后胎气不大好，最近让太医全都去坤宁宫侍奉着。嫣儿听见兄长去世的消息，难过得很，说她下午频频做噩梦，怎么都睡不踏实，有好几次，竟能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站了个小孩。”
裴肆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忙道：“估摸着皇后娘娘前段时间料理大行太后的丧事，累着了，加之伤心过度，梦魇住也是有可能的。”
宗吉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正巧那时万潮也在坤宁宫探望皇后，首辅知道皇后这胎关系着社稷宗祧，忙请旨，让钦天监的监正过来瞧瞧。钦天监的曹监正说，近日有“双月同天”的天象，乾为阳，坤为月，天上怎能有两轮月共存，正如皇宫中只能有一位金凤，万不能让苦寒之地飞来的燕雀，碾压夺取了凤凰的气运。监正说，燕雀在西方。朕一想，蒹葭阁不就是在坤宁宫的西北边么，而且长乐公主原名叫燕桥，可不与燕雀对上了么。”
宗吉一脸忧愁，“皇后和阿姐素来相好，可自打两人遇到一起后，都很不顺，相继都小产过一次。朕不能冒险让皇后……”
裴肆品咂出点不对劲儿了，忙问道：“那首辅有什么想法？”
宗吉蹙眉：“首辅的意思是，将公主送去鸣芳苑，远离了坤宁宫，想必就不会冲撞了。哎，朕方才静下心想了想，是不是对公主太过分了，她本就不是个聪明人，从前在留芳县时被男人骗，现在又走了老路。之前朕消沉堕落，是阿姐一直陪在朕身边，朕现在却将火气全都迁怒在她身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想必真伤了她的心。等晚些时候，朕想去蒹葭阁瞧瞧她……”
裴肆哪里听得进去皇帝絮叨，他转动着小指上的金环，不禁冷笑，什么天象命数相冲，分明是郭嫣暗中配合万老鬼往出救小春愿。哼，想的倒美。
宗吉见裴肆老半天不吭声，斜眼瞧去，却见裴肆怔怔盯着桌上的参汤，若有所思地笑着。
宗吉忽然想起晌午勤政殿里的事，上下打量了圈裴肆，这家伙也不过二十几岁，正值盛年，虽阉割了，却勉强也算半个男人，而恰好阿姐又很美。
宗吉喝了口茶，不经意问了句：“说起来，你自打去年中旬后，就时常往鸣芳苑和公主府跑。裴肆，你跟朕说实话，你有没有对公主不敬过。”
裴肆瞬间跪下，忙举起手发誓：“小臣绝不敢对公主生出非分之想，实是那时她和唐慎钰闹别扭，陛下您看小臣有几分凌厉手段，让小臣去帮一帮公主。再就是小臣的对食雾兰原先是公主的贴身侍婢，小臣有时会去探望她。”
“是么……”宗吉狐疑地打量裴肆，呷了口茶。
阿姐人老实，想来不会没由头地自伤清白，污蔑裴肆。
就在此时，裴肆深呼吸了口气，忽然仰头，“没错陛下，小臣确实是别有用心地接近公主。”
“嗯？”宗吉被茶水呛着了，猛咳嗽了通，用茶盖指向裴肆，“你说什么？”
裴肆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般，四下看了圈，凑近皇帝，压低声音道：“原本小臣瞧着唐慎钰既然伏法，而您这么久以来，一直重视珍爱公主这位姐姐，小臣不忍您伤心，原想将事咽进肚子里。可您既问起，那小臣只得对您坦白了。”
“你要说什么。”宗吉见裴肆这家伙煞有介事的，心头涌起个不好的预感。
裴肆定定道：“在小臣说之前，想请一个人进宫面圣。”
“谁？”宗吉皱眉问。
裴肆眼里暗生起股兴奋的火苗，“先定远侯周予安的母亲——云夫人。”
……
……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完全被夜吞噬，月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黑云完全遮住，皇宫被凄冷危险的寒风包围。
上头早都吩咐过了，勤政殿外三丈之内不许站人，今夜不许任何人来打搅陛下，这不，黄忠全公公都撵了出去。
殿里很暖和，兽首金炉里点了清远香。
宗吉坐在最上首，他身上披了件大氅，手里拿着那串郭太后生前常用的小叶紫檀佛珠。往下扫了眼，裴肆跪在正前方，而在裴肆跟前，则跪了个一身缟素的中年妇人，正是那唐慎钰的亲姨妈——云夫人。
当年云夫人的美貌，在京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如今骤然丧子，遭受了打击，原本乌云似的秀发，竟白了一半。才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竟像五十几，那双秋水美眸几乎要哭瞎了，皮肤松弛发黄，法令纹就显得很深。
宗吉淡淡扫了眼云氏，心里盘算着，估计裴肆是想对唐慎钰落井下石，可过来过去就扯周予安的老三篇。
宗吉颇有些不耐烦，端起茶，斯条慢理地饮，淡漠地问裴肆：“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肆俯身磕头，定定地望着皇帝：“陛下，经小臣暗中查明，现在蒹葭阁的那位女子，其实并不是您的姐姐。”
“噗——”
宗吉顿时把茶吐出来了，他冷眼剜向裴肆，“这种话你都敢说？你是不是瞅着朕疏远了公主，又没有立即杀了唐慎钰，怕将来他们再次起势得宠，对你不利，所以编出这种大逆不道的瞎话！”
“小臣不敢！”裴肆从袖中掏出一盒用火漆密封的卷宗，双手给皇帝呈上去，然后跪好，“之前先定远侯周予安找到小臣，说他被表哥和公主算计的没活路了，想求小臣帮他重新谋个差事。为了说动小臣，周予安告诉了小臣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现在的这位公主是唐慎钰找人易容假扮的，那女子原名春愿，是真公主沈轻霜的贴身婢女。”
“放肆！”宗吉大怒，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裴肆早知道皇帝会不信，他往前跪爬了两步，“当初去留芳县寻公主的，正是唐慎钰和周予安兄弟俩。周予安早知自己会被算计杀害，所以死前给他母亲留下了遗书，希望将来有一日能洗刷冤屈。”
宗吉闻言，立马打开那火漆盒子，去翻里头的遗书。
而此时，云夫人忽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几乎哭成了个泪人儿，“陛下容秉，吾儿予安生前曾不止一次非常惊慌地说公主要害他，经贱妾数次逼问，他总算说了原因。”
云夫人恨得脸都扭曲了，咬牙切齿道：“那唐慎钰父母早亡，年幼时曾在侯府养过一段时间，此子性子阴损狡桀，又贪色无耻，强行奸了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老太太气愤不过，将这逆子逐出侯府。自此后，唐慎钰就记恨上了周家，对周家唯一的嫡子周予安开展了数年的谋算打压！”
宗吉显然不太信，在他印象中，周予安才是那个淫邪无耻的，而唐慎钰数次扶这块上不了墙的烂泥，以至于和阿姐起了龃龉。
宗吉将那封遗书扔到桌上，冷冷道：“欺君可是死罪，云氏，你要谨言慎行，”
云夫人立马举起三根指头，对天发起了毒誓：“若贱妾有半句虚言，就让老天报应在贱妾唯一的孙子身上，让我再次骨肉分离，彻底绝后！”
宗吉蹙眉，如今嫣儿有孕，他实在听不得拿小孩子发毒誓，挥了挥手，“你接着说吧。”
云夫人眼里尽是复仇的兴奋，狞笑了声，“那时唐慎钰和吾儿到留芳县后，立即找到了真公主沈轻霜。唐慎钰事先就探明了沈姑娘为情所累，而跟前更是有个欲杀她而后快的悍妇程冰姿。唐慎钰这贱种，以给沈姑娘请大夫为由，说要暂离开留芳县，让予安守护沈姑娘。其实，唐慎钰买通了欢喜楼的名妓玉兰仙，命那婊.子给吾儿下了药，同时，他暗中知会悍妇程冰姿，说沈姑娘有了身孕，要和她丈夫私奔。程冰姿登时马不停蹄赶了来，捅了沈姑娘几刀，刀刀致命。”
宗吉拳头攥起，云氏说的，与当初唐慎钰和阿姐说的完全不一样。
“唐慎钰为何要这般算计？若真公主死了，他可一定逃不了干系！”宗吉一针见血道。
云夫人拳头锤着胸口哭，“唐慎钰这贱种，原本就是想让公主受重伤，他好借此勒索予安，这样他就能源源不断从予安这里索要银子。这贱种千算万算，没算到程冰姿竟真杀死了沈姑娘。唐慎钰这奸贼素有急智，运气也好，他有个好友，叫葛春生，在留芳县附近的清鹤县隐居，那人原先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可以通神。唐慎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上沈姑娘的侍女春愿去了清鹤县，请神医替那贱婢易容换脸……”
“胡说八道！”宗吉噌地站起，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指向云夫人，“朕知道你痛恨唐慎钰，可你竟敢污蔑朕的姐姐！”
云夫人见天子龙颜大怒，也有些怕了，可为了给儿子报仇，为了给孙儿把爵位挣回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再次发誓：“贱妾所说，句句属实。唐慎钰因为假公主，加官进爵，人前人后出尽了风头。而吾儿予安早在留芳县时就怀疑公主是假的，回长安后，他试探了几次，那个叫春愿的丫头果然露出了马脚。
唐慎钰知道此事后，立马展开了报复，他强把予安调去姚州，后又和假公主逼疯予安，制造冤案，将予安打入诏狱。后来他还用褚流绪刚刚诞下的孩儿作为逼迫，命褚氏以探监的名头，杀了予安。唐慎钰这个畜生，又暗中给褚流绪下了虎狼药，使得褚流绪刚生产后就下了大红，登时死在了诏狱。陛下，您一定要为吾儿解除这不白之冤哪！”
宗吉抓起章奏，全砸向云氏，厉声斥道：“好个贼妇，分明是你儿子贪图公主美貌，数次讨好献媚，这才发生了草场那处丑事，你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清楚？周予安生性淫邪无耻，常在勾栏瓦舍里厮混。你当朕是糊涂的，不知道当初是周予安嫉恨唐慎钰，暗中勒杀了褚仲元，这才在数年后遭到了报应，被褚仲元的亲妹妹击杀！？”
“陛下……”云夫人泪眼婆娑，她见皇帝完全不吃她这套说辞，立即拔下发簪，抵在脖子上，“贱妾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死明志。”
宗吉怒不可遏：“来人，将这个满口谎话的贼妇叉出去！”
这时，裴肆急忙上前来劝：“陛下，云夫人因为丧子和失去了侯爵之位，或许言行悖乱，有些污蔑唐慎钰了。”
“我没污蔑！掌印，您、您怎么不替我说话！”云夫人顿时焦急起来。
裴肆剜了眼云氏，向皇帝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陛下，之前的种种是非，再拎出来重查已经无甚意义了。但小臣却记得周予安生前提到最要紧的一件事，那就是有人暗中作假，竟以粪石充美玉，给您带回个假公主来！”
宗吉冷冷道：“裴肆，你不要以为朕宠着你，就能信口开河。”
裴肆莞尔：“陛下，小臣有证据，能证明现在宫里的那位，是易容假扮的！”
“什么证据。”宗吉拳头抵在桌上，“若是你拿不出来，或者拿出的是伪造的，那么，朕绝不会轻饶了你。”
裴肆站起，躬身让出条道，笑道：“还请陛下移步蒹葭阁，小臣自会向您证明。”
宗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重重甩了下袖子，大步往外走。
……
此时已过一更，宫里各处黑黢黢的，惟能看到巡守的侍卫们行走。
因为涉及到宫里秘闻，宗吉并未叫那些个卫军太监们跟着，只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心腹侍卫在跟前伺候。
到了太液湖，宗吉由裴肆搀扶着上了小船，夜里的湖上又潮又冷，寒风将人的衣裳吹得左右乱摆。遥遥望去，蒹葭阁还亮着灯，在偌大的湖中显得微小而孤单。
上岸后。
裴肆命蒹葭阁里所有的嬷嬷、太监和太医们去外头候着，他扶着皇帝，独自走进了上房。
屋里只点了半根蜡烛，有些昏暗，屋子才用炭火烧了两日，还是有些潮湿阴冷的，桌上的饭菜早都凉了，显然一筷子都未动。
拔步床上躺着个美人，她穿了厚软的浅粉色寝衣，身上盖了鹅绒被，两条胳膊露在外头，此刻额头红肿着，呼吸微弱，睡得很沉。
“阿姐。”宗吉疾走数步，坐到床边，趁着烛光仔细打量女人。其实他都没注意到，阿姐这段时间竟瘦了这么多。
宗吉叹了口气，嗔怨：“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为了个男人……”他不怪阿姐，他只怪唐慎钰。这时，他发现阿姐睡得很死，竟一点都不知道来了外人。
“怎么回事？”宗吉皱眉问。
裴肆忙认罪：“小臣有罪，哄公主吃了太多的安神药。她先前小产中毒，这两日又发了高烧，今儿遇着唐犯回来，情绪大起大落，还把头给磕伤了。方才小臣听孙太医说，公主千日醉毒发的严重，又昏迷了，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宗吉轻轻地替阿姐掖好被子，他想起之前母亲崩逝后，阿姐拖着病躯陪他渡过那段难熬的时间，他心里发愧，摇头道：“算了吧，赶明儿等她好些了，再说吧。”
裴肆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忙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低声道：“臣早先就听周予安说过假公主是易容装扮的，所以耗费半年时间，遍寻名医，这才配得这瓶能溶解易容的药。”
其实啊，这药是他让阿余绑架了小坏，逼迫老葛制作的。
宗吉此时心情七上八下，他既想知道个究竟，可又怕他承受不起这个结果。犹豫了片刻，冷声问：“你怎么证明她是假的？”
裴肆一笑，转身从饭桌上拿起个空碗，随后在浴桶里舀了清水，把药粉倒入碗中。他从袖中掏出块丝帕，将帕子浸到药水里，小步走过去，半跪到床边，盯着那个女人的睡颜，道：“只消用这浸泡了药水的擦她的脸，她脸上的那层人，皮自然溶解脱落。”
说着，裴肆拿起湿帕子，要去擦拭女人的脸。
“你别碰她，朕来。”宗吉夺走帕子，示意裴肆稍微跪远些，别挡住烛光，更不许乱看。他轻轻地擦拭了遍阿姐的脸，发现并无变化，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宗吉压低声音叱问。
“不应该啊。”裴肆也纳闷了，之前他试过的，易容确实会溶解，那为什么公主的不行。
就在此时，只见女人脸上忽然冒出无数细纹，就像往平滑的薄冰上砸了块石头，裂出条条大小不一的细痕般。而不一会儿，那些人.皮裂开处的边缘翘起，整张脸稀碎可怖，甚是骇人。
“这、这……”宗吉惊恐地瞪大了眼，身子往后躲了些，甚至都不敢看，“她怎么了？你是不是用什么毒水毁她容了。”
裴肆忙从怀里掏出个干净帕子，再次浸湿，去擦女人的脸。这次，女人的脸上的皮就如搓泥般卷起。
裴肆此时心咚咚狂跳，用湿帕子去擦那些碎屑，霎时间，女人的脸上就如同剥了壳儿的鸡蛋般，显现在两个男人面前。
那是张毫无瑕疵，吹弹可破的脸，饶是昏迷着，已然能看出脸比从前更美十数倍，用眉目如画来形容都不为过。
裴肆呆呆地望着女人，心似乎都要停止跳动般，他脑中莫名出现李延年的那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
这就是他得不到、放不下的女人？
“她究竟是谁？”宗吉忽然冷冷发问。
裴肆仍醉未醒：“她是……春愿哪。”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滚！ ：
裴肆斜眼观察着皇帝的表情举动。
果然,皇帝此时的面色复杂，一开始不可置信地盯住床上的美人，后渐渐被震怒取代,手颤抖地指着女人,几乎说不出话,“她、她……怎么……”
冲击太大，宗吉只觉得心口子发闷,连退了两步,“好，真好，连最亲近的人都在骗朕！”
说罢,宗吉没头苍蝇似的满屋乱看、乱找，一会儿拿起个茶壶,一会儿又抓起只圆凳，最后索性闷头冲了出去。
裴肆淡淡看了眼皇帝的背影,他快步走上前去，替女人将被子掖好,低笑了句：“你瞧你多坏，差点把皇帝给气驾崩咯。我先去瞧一眼你弟弟,过会儿再来陪你……”
正说话间,裴肆听到外头传来沉闷急促的脚步声，他忙站到一边,只见皇帝手里拿着把剑，怒气冲冲地过来了。
“陛、陛下,”裴肆有些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床前,“您这是要……”
“起开。”宗吉目光发狠,剑指向拔步床。
裴肆也动了杀心，甚至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晚弑君后，该怎么处理、又怎么带她逃跑，他看着盛怒的皇帝，忙劝道：“请陛下息怒，您的龙体才是最要紧的。”
他迅速组织了下话术，暗暗地替小愿开脱，正色道：“据小臣调查，这位春愿姑娘侍奉了沈小姐多年，说一句亲如姐妹不为过了。”
宗吉瞪向裴肆，“你替这个女反贼开脱？”
“小臣不敢。”裴肆立马跪下，心中波澜微涌。
今日幽州传来了赵宗瑞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请他保全儿子唐慎钰的性命，并将其迅速转出长安。若将来起事成功，必定封他为王，永生永世奉为恩人。
碍于幽州压力，他无法亲自杀唐慎钰，但他可以挑拨皇帝去杀。
裴肆唇角浮起抹难以察觉的笑，沉声道：“小臣万不敢替这女子开脱，只是想起当初查阅留芳县的卷宗，记得上头写了，唐慎钰当时设计杀了所有欺辱过沈小姐的人，包括杨朝临程冰姿夫妇，留芳县马县令、欢喜楼鸨母等。其实唐慎钰没必要费心费力设局，想必是春愿姑娘为了替主报仇，强烈要求的。小臣推测，唐慎钰应当是看中了春姑娘了解沈小姐一切，这才铤而走险将她带回京都。原罪是唐慎钰，说不得，万首辅也早知道此事，他们利用您对假公主的偏爱，屡屡设局挑衅大娘娘的尊严……”
宗吉紧握住剑柄，骨节咯咯作响，杀气更烈。
裴肆试着问了句：“唐犯胆大包天，做出此等欺君之事，小臣斗胆问陛下，如何处置他？他的老师万潮就算不知此事，但先头羞辱大娘娘，害得您病发吐血，又该如何处置？”
宗吉垂眸看裴肆，冷冷道：“怎么，你现在是抓了一个机会，就开始成倍报你的私仇了？”
“小臣不敢！”裴肆立马伏下身，“小臣乃家奴出身，全心全意为着陛下。”
“哼！”宗吉几乎把后槽牙咬碎了，忽然挥剑，劈向床帐。
刺啦一声，帐子划开老大条口子。
宗吉握剑的手一直在抖，显然在极力地克制，他将剑掷到地上，“唐慎钰和秦王父子有莫大的关系，暂不可杀，由慎刑司转移至诏狱，非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许靠近。”
“是。”裴肆心里好生失望，忙问：“那万潮呢？”
宗吉考虑了片刻，恨道：“夏如利叛逃，朕不知道宫里朝堂还有谁可以信任。万潮为官数年，性子虽执拗了些，但还算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在朝堂的地位举足轻重，朕不能杀。况且现在逆王造反，朕还有许多事得依仗万潮。”
宗吉痛苦地扶额，看向裴肆：“先就这样吧，你不许找他的麻烦了。”
“小臣遵旨。”裴肆暗骂，自打老婆子死后，小皇帝倒成长不少，也不算笨。再历练个几年，应该是个好皇帝，只可惜遇到了秦王父子……
“至于她……”宗吉看向床上昏睡的女人，他是生气，恨不得杀了这些骗他的人，可相处这么久，却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赐死么？”裴肆小心翼翼地问。他手上有一颗假死药，正好能让小春愿脱离宫廷。
“你怎么动不动说这种话。”宗吉有些不满，叹了口气，“朕知道他们先前算计你，让你受了很大的罪，当众验你的身，让你又丢了颜面，你心里有恨，可朕不是已经让你做了司礼监掌印，你还要怎样。”
“小臣不敢。”裴肆忙低下头，嘟囔了句。
宗吉揉着发闷的心口，看向那美人，“既然她不叫燕桥，那便没什么可避讳的了。从此刻开始，囚禁在蒹葭阁，非死不得踏出一步。至于那个云氏……”
宗吉厌恶道：“满口谎话，割了她的舌头，即刻关入内狱！现在正值多事之秋，皇后还有了身孕，假公主的事，万不可泄露出去，免得又引起什么非议动荡，等平了造反之事，朕再处置她。”
“遵旨。”
裴肆颔首，暗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斜眼偷偷看了眼她，不禁莞尔。
小春愿，你即将来到我给你造的牢笼，开心么？
……
……
蜡烛已经燃尽，天还未大亮，黑夜的余烬仍残留在纱窗上。
外头下雨了，屋子里又暗又潮。
春愿醒了，她浑身酸软，虚弱的厉害。
乍醒来，她还有些懵。犹记得昨日晌午勤政殿后，她体力不支晕倒了，被太监们强行带回蒹葭阁，她想去找陛下求情，哪知裴肆那奸诈小人站在一旁，让玉兰给她强灌了安神药，自此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春愿头有些疼，感觉脸上也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似的。
她艰难地抬手去摸，忽然摸到许多软软碎物……
春愿忙坐起，脸上竟开始往下掉渣，有大有小，像是当初易容的……她瞬间惊醒，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春愿一把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往梳妆台那边去。
黎明虽昏暗，却也能让她看清。镜中是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庞，是、是她原本的脸！
春愿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做梦了，她狠狠掐了把胳膊，疼痛告诉她，这是现实，她醒着，没做梦。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易容会忽然失效！
恐惧和惊吓同升起，春愿现在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不敢想，若是宗吉看到她这样子，会怎样勃然大怒，说不得会将留芳县的案子重新拉出来审，裴肆恨她和慎钰入骨，肯定会落井下石。
而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
紧接着，玉兰的声音响起：“掌印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
裴肆打了个哈切，冷漠道：“昨陛下担心他姐姐，让我过来送些燕窝。你怎在门口守着？怎么不进去？”
玉兰道：“公主睡得沉，奴婢不敢打搅，等她叫的时候再进去。”
春愿脑袋嗡地声炸开，都不敢呼吸了，惊恐地望向门那边，若、若是让裴肆看见她这样子。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春愿轻呼了声，迅速逃回床上，将床帐放下来，把被子拉到身上。她慌乱地左右乱看，手捂住脸，又用被子遮住脸，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她见枕头边叠放着堆衣物，一把扯过来，蒙在脸上。
也就在这时，她透过薄纱床帐，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过来。
“站住！”春愿颤声喝止。
“殿下醒了啊。”
裴肆笑吟吟地望着拔步床。昨晚送皇帝回坤宁宫后，他就乘小船过来了，坐在她床边，看了她一夜。那会儿出去洗漱时，他突发奇想，就想逗逗她，特意将易容碎屑铺在她脸上。
“小臣给您送燕窝粥了，让小臣伺候您穿衣洗漱吧。”
“不用了。”春愿身子抖成一片，强装镇静，冷冷道：“本、本宫衣衫不整，不宜见人。你把燕窝放下后，就，就出去！”
“是。”裴肆故意咚地声将食盒放在圆桌上，慢悠悠地往出取炖盅和小碗，笑道：：“殿下又这般无情地驱赶小臣了，您难道不想知道，您的驸马现在如何了？在狱中有没有挨打？陛下有没有一怒之下赐死他？”
“我说了，你先出去！”春愿慌乱地在床上乱看，完全找不到任何防身的东西。
裴肆自顾自道：“陛下把他关进诏狱了，对了，就是当初关周予安的那间牢房。您说是不是天道好轮回，他当初陷害表弟入狱，现在也轮到他了，真是报应不爽。”
“住口!”春愿喝了声，她身子往后挪了些，忙道：“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同你争吵，你先出去。”
“咦？”裴肆故作疑惑，眉梢上挑：“您今儿怎么一直在赶我走？”
裴肆往小碗中倒了些燕窝，端着往床那边走，故意讥讽，“难不成像从前那样，床上又藏了什么高官公子，怕人看见！”
“你别过来！”春愿眼泪都出来了，拼着浑身力气往后退。
“陛下关心您，命小臣看着您吃完燕窝。”裴肆一步步走向拔步床，“燕窝这东西滋阴养颜，每日服食二两，可补血养气，最好空腹吃。”
“滚!”春愿抓起枕头，砸过去。
这时，床帐砸出个缺口。
春愿大惊，急忙想要合上。
谁知，裴肆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床帐。
春愿仰头，惊恐地看向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隔着纱幔，她看到裴肆就近在眼前，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
忽然，裴肆一把将帐子掀开，看到眼前的场景，他真的要被逗的笑死了。她慌乱之下居然扯了条粉色的肚兜系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殿下，您这是什么花样儿？怎么肚兜都上脸了？”裴肆忍住笑，垂眸打量她，她黑发披散了一身，寝衣有些宽松，而她此时身子略前倾，便能看到抹丰润盈满的春光，而那双含泪的眼眸，无辜无助，真叫人……喜欢。
裴肆坐在床边，搅了搅燕窝，笑道：“快趁热吃，小臣喂您。”
春愿忙背转过去，用被子裹住自己，头垂下，试图用长发遮住脸。
而就在此时，她竟察觉到那条毒蛇似乎在抽她的绑带。
“啊！”春愿惊呼了声，双手捂住脸，往墙角逃。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抓住。
“你做什么？！”春愿惊的尖叫，“玉兰，来人哪。”
“蒹葭阁都是我的人，你叫他们来没用的。”裴肆手指卷住肚兜绑带，凑过去，轻嗅她身上的香气，忽然手上用力，一把将肚兜扯走。而这瞬，他看见她整个人蜷缩住，极力地避开他。
“嗳呦-”裴肆将她的头发撩起，笑着问：“这位姑娘是谁啊，为什么会在长乐公主的床上。”
春愿呼吸一窒，他这话什么意思，而且他看到她这样子，为何语气这么平静。
春愿瞬间明白了，她脸上易容的消失，是他搞的。
昨天慎钰同她说了，裴肆知道假公主的秘密了。
春愿浑身如同掉入冰窖般，她缓缓转身，果然，看见裴肆在得意的笑，嘲讽的笑。
“是你……”
“嗯，就是我。”
裴肆回应她，点了点头。
他微微眯住眼，看着她。果然啊，她醒后的样子，比沉睡时要美百倍。
裴肆觉得自己忍够了，也受够了，一刻都不想再等了，他扔掉碗，一把抱住这个女人，什么话都不说，疯狂地吻她。
“唔——”春愿完全说不出话，拼命地往开推他、抓他、甚至咬他。
“嘶……”裴肆疼得倒吸了口气，停下所有动作。
他舌尖舔了下唇，只觉一片腥咸，竟被她咬烂了，而手指摸了下脖子，垂眸一瞧，呵，是血啊。

第176章 翻脸无情 ：
此时的春愿如同只惊弓之鸟,她一手捂住襟口，另一手往开推裴肆，试图与这个人保持距离,同时身子不断地往后挪,直到后脊背完全贴在石墙上,退无可退。
往前看去。
裴肆此时半条腿跪在床上，面颊微红,眼里尽是情与欲。此时,他脖子有三条清晰可见的血痕，下唇渗出了血。他指尖揩去，笑着,手朝她伸来。
“走开！”
春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打开他的手,猛地搡开他，逃似的下了床,急忙往门那边跑去。
谁知打开门，却发现玉兰四平八稳地守在门口。
那个丫头笑吟吟地冲她蹲身福了一礼,忽然朝她的肩头推了把，迅速关上门。
她原本就虚弱,没站稳,连退了数步，摔倒在地上。
“嗯-”春愿疼得闷哼了声,立即警惕地望去。
此时裴肆斯条慢理地起来，摇头嗤笑了声。
“摔疼了么？”裴肆朝梳妆台那边走去,弯下腰,对着镜子仔细地瞧脖子上的伤。他熟稔地拉开抽屉,找出盒脂粉,小指揩了些，遮盖住伤。
“你瞧你，又把我抓伤了，回头陛下问起，我可不好交代啊。”
春愿现在简直进退两难，她尽可能与那条毒蛇保持距离，并且眼珠左右看，试图找一些可以防身的东西。
“别瞎找了。”裴肆从镜中看身后的女人，“这里没有匕首刀剑，就你现在的那点力气，怕是连猫都抱不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春愿气虚，抓住椅子沿儿喘着。
“不是早都给你说过了么。”裴肆拿起把檀木梳，将稍乱了的头发抿顺，笑道：“我要你做我的女人啊。”
春愿觉得无比恶心，她觉得，裴肆如此对她，更多的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炫耀和羞辱。
她深呼吸了口，逼自己冷静下来，“慎钰曾对我说过，你之前和周予安私下联络过，你是从周予安那里知道我的身份的？”
“嗯。”
裴肆转身，微笑着看女人，“那傻子想投靠我，便把这个秘密当成奇货卖给了我。他以为我会把他当做自己人，可他不知，我从没有把他当人看过。”
男人眼里闪着异常兴奋的光彩，“对了小春愿，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周予安的祖母也是我杀的。你说好不好笑，那愚蠢的小畜生却迁怒到了唐慎钰身上。”
春愿一点都笑不出来，相反，她觉得无比的恐怖。
女人抚上自己的侧脸，恨道：“昨天在勤政殿，慎钰向陛下揭发你，说你是秦王的人。你是不是？”
“不是。”裴肆唇角上扬，睁着眼撒谎，“那可是造反的乱臣贼子，我怎么敢和他有勾连，你们呀，尽往我身上泼脏水。”
“怎么，你又敢做不敢当了？”春愿啐了口，不屑地讥讽：“我易容的秘密，天下间只有慎钰、老葛和小坏知道，你既然能将我脸上的易容除去，肯定见过老葛。而昨天慎钰有条有理地指出来，他当时对你下了死手，可夏如利忽然冲出来阻拦了他，你重伤垂危，肯定是被老葛所救。你就是秦王的人。”
裴肆拊掌，笑着点头，“唐慎钰冒险给你易容，带你来京都，还真是没选错人。”
“你承认了！”春愿咬牙喝。
“哦。”裴肆耸耸肩，朝女人走去，“那又怎样呢?”
“我要向陛下揭发你！我不能让你祸害他！”春愿惊地往后退。
“呵。”裴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摇头笑得无语又轻蔑，“昨儿你给皇帝说我苛待你，你看他信了么？唐慎钰也揭发我了，他信了么？再说你怎么揭发我，就顶着这张脸么？你是谁啊，算什么东西啊，你凭什么本事能走到皇帝跟前。”
春愿忽然陷入了种深深的绝望，都这种危急时候了，为什么宗吉总要相信这些奸佞，不听一句真话。
就在此时，她发现裴肆已经近在眼前了。
“你别过来。”春愿吓得一哆嗦，直往后退。
“别闹了，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裴肆手伸向女人，柔声道：“小愿，我来给你画画眉吧，咱们坐下来，好好说会儿话。”
见女人仍是一脸的防备，裴肆笑道：“现在唐慎钰可在我手里，你若是不听话，我真的会杀了他。”
“你不敢。”春愿呼吸短促，太过紧张害怕，胃又开始疼了，“慎钰是赵宗瑞的私生子，想必秦王和赵宗瑞不会容许你害他。哼，他们既然能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想必弄死你也是轻而易举的。”
“你还真聪明。”
裴肆竖起大拇指。他趁女人不注意，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迷乱地吻她、摩挲她，喃喃地倾诉他的思念，“小愿，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天等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受尽了屈辱，我都被阉……”
啪——
“你别碰我！”春愿慌乱间，打了那畜生一巴掌。
屋子瞬间就安静了，两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裴肆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想把巴掌还回来，生生忍住了，猛地将她推到屋正中间。
他显然在极力压抑愤怒，眼里的欲望渐渐消散，慢悠悠走过去，坐到四方扶手椅上，垂眸看着瘫坐在地的女人，又恨又无奈，最后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望着她：“你之前一次次打我耳光，朝我吐唾沫，咒骂我，威胁我。没关系，我权当你被唐慎钰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加之年纪小，不懂事，这样吧……”
裴肆翘起二郎腿，歪头，笑道：“你给我磕个头，认认真真地道个歉，我就原谅你，咱们一起忘记那个人。以后我若是封不了王，起码也能得个国公，我让你当诰命夫人……”
“让我给你磕头，乱臣贼子，做梦吧。”春愿呸了口，“你这条丧尽天良的臭阉狗……”
刚说完，她就倒吸了口冷气，忙抿住唇。
春愿不安地看向裴肆，发现这条毒蛇笑容忽然凝固住，脸渐渐阴沉了下来，眼眸中不再有戏谑和欲，完全是仇恨。
“你想干什么！”春愿惊恐地喊。
裴肆收起二郎腿，起身，径直朝衣柜走去，打开后，拿出一条软鞭。
春愿似乎知道裴肆要做什么了，求生的本能让她忙往外爬。
可这是，寝衣忽然被人踩住。
春愿心一咯噔，也就在此时，她听见头顶传来破风之声，紧接着，后脊背火辣辣的疼。她蜷缩住身子，往开躲，哪知躲无可躲，一下下鞭子往她的胳膊、后背、前胸还有腿抽来，就是不打脸。
她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不愿向这种恶人求饶，谁料却那人却打得更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停了。
春愿也没了半条命，虚弱地躺在毯子上，她的衣裳已经被抽得支离破碎，身上遍布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裴肆一脸冷漠地站在她身边，眼睛发红，尽是怨毒。
“哼。”
裴肆将鞭子仍在女人脸跟前，整了整衣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道：“若是再让我听见阉狗那两个字，不，哪怕一个阉字，可就不是一顿鞭子能了事的了，我一定会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77章 被抓住的人要受罚哦 ：
长安的夜依旧繁华,西街还保留着过年时的大鳌山和各色花灯，瓦市更是热闹，秦楼楚馆的胭脂和酒香,离得老远都能闻到。
茶馆里喧腾得很,茶博士手持一把折扇,绘声绘色地给众人讲故事。
讲什么呢，讲的就是近日最有意思的皇家秘闻。什么太后私养男宠,被皇帝捉奸在床,羞愧之下自尽；又什么自打原先司礼监那位掌印逃去幽州后，皇帝老爷龙颜大怒，觉得身边所有太监都可疑,开始辣手整治，最近菜市口已经杀了三十个太监了……
还有更好笑的呢,原先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唐慎钰竟是秦王之后。
听闻秦王和潞王在幽、潞二地起兵了，要讨伐暴君和佞臣。
幽州,离长安远着呢。皇帝谁来做，不都一样么,左右不影响老百姓们吃茶买米就是了，。
……
小巷子黑黢黢的,每个暗处,皆把守着杀手。
在尽头处有个静雅小宅，看似普通,其实内藏乾坤。
宅子的地下修了个密室，如今暂被充作牢房。
唐慎钰此时狼狈得很,头发凌乱,脸和身上尽是伤,他的手脚和脖子都上了指头般粗的镣铐,铁链固定在石墙上。为了防止他逃跑，裴肆派人给他灌了毒和迷药，每隔两个时辰灌一次；为了折磨他，裴肆命人时刻看着他，不让他睡，略一闭眼，就有人进来对他拳打脚踢。
“畜生！”唐慎钰虚弱的骂了句。
他环视了圈四周，除了各式刑具外，什么都没有，在他一丈之外摆了只脏兮兮的破碗，碗中是浑浊的尿，里头浸泡了半只馒头。
隐隐约约，他听见外头传来几声春雷，没多久就下雨了。
他拼命仰起头，将头凑近密室顶的气窗边，张开口，试图喝几滴落进来的雨，好浸润下干涸的唇和嗓子。
忽然，一滴凉雨落在脸上，就像眼泪一样，让人难过。
算算时间，自他回京后，已经过了两天了。今日应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若没有发生这么多事，今天，应该是他和阿愿成婚的日子。
阿愿，你还好么？
不知首辅和皇后有没有将你送出宫。等你远远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后，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吧。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阵阵开启机关的咯吱声，很快，从外投进来片油灯的橘黄。裴肆人还未进来，那压迫性的黑影先入内。
“唐大人，你醒着么？我来看你了。”裴肆声音愉悦。
“哼。”唐慎钰斜眼看去，见那条毒蛇斯条慢理地走进来了。
裴肆如今春风正得意，穿了身喜气的暗红圆领直裰，戴了玉冠，左边脖子有三条明显的指甲抓痕。
唐慎钰心里一咯噔，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原本在前天被羁押进宫中的慎刑司，忽然在半夜，裴肆带人闯进来，宣了谕旨，说陛下要将他转移去诏狱。而刚出宫，他就被打晕，醒来后发现自己并不在诏狱，而在此处。
看来是裴肆私下将他转移了。
“想什么呢？”裴肆上下扫了眼对面的男人，手指掩住鼻子，坏笑：“啧啧啧，练武之人就是抗揍，这都死不了。”
他拉了张椅子，放在唐慎钰正对面，慢悠悠地坐下，傲慢地翘起二郎腿，接过阿余递过来的香茶，笑道：“这是去年的龙井，味道虽比清明前后的茶差些意思，但也凑和着能喝。你要喝么？”
唐慎钰怒瞪着那条毒蛇，一声不吭。
“不喝就算了，瞪我作甚。”
裴肆呷了口茶，“哎呦，我差点忘了，今儿是三月三，是唐大人和公主大婚的日子。大概你想喝女儿红，不想喝茶罢。”
“你把公主怎样了！”唐慎钰冷声问。
裴肆转身对阿余笑，“瞧瞧，咱们唐大人就是聪明，竟猜到我把公主睡了，哈哈哈。”
“裴肆！你这个畜生！！”唐慎钰顿时暴怒，拼命往开挣扎，奈何被铁链束缚，手脚腕被磨得血
肉模糊，“你敢，你竟敢！”
裴肆失笑：“我有什么不敢呢。”他可太喜欢看唐慎钰发怒发狂了，故意摸了下脖子的指甲抓痕，甚至身子往前凑，歪过头亮给唐慎钰看，得意洋洋，“烈女啊，不从我。可再硬的骨头，我也有办法治。”
“你、你，你怎么她了！”唐慎钰简直心痛如绞。
“我打她了。”裴肆微笑着说，他懒懒地窝在椅子里，指头指向刑架上的鞭子，“用那玩意儿抽，抽的她遍地打滚儿，把她的衣服都抽烂了、抽光了，哈哈哈哈。”
裴肆越说，就越生气，哪怕这样，她都不吭一声，绝不求饶。
唐慎钰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你一个大男人，竟这般对一个弱女子！”
裴肆眼皮跳了两下，男人……
他猛地站起，冲过去拿起鞭子，一口气朝唐慎钰抽了几十下，直到他手酸了，这才停下。
他想现在就阉割了唐慎钰，让这小子也尝一尝这种刻骨铭心的屈辱和痛苦，可忽然觉得不好玩儿，得把小春愿带来了，当着她的面阉割才有趣儿。
裴肆整了整衣襟，看着半死不活的唐慎钰，满意笑道：“我是王爷的义子，论辈分，算你四叔了。好孩子，叔叔不叫你讲话，你就闭上嘴，千万别惹叔叔生气呦。”
唐慎钰身上的几种毒发作了，加上重伤，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坚持着，“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你知道我杀不了你。”
裴肆莞尔，“我撺掇着你姨妈跟皇帝揭发假公主的秘密，原本想借皇帝的手杀了你，可惜啊，皇帝并没有赐死你。没关系，我往诏狱里放了个替身，过段时间让替身重伤而死，也就等同于唐慎钰这个人被小皇帝整死了。”
“她呢？！”唐慎钰心跌入了深渊。
“瞧瞧咱们唐大人，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美人儿。”裴肆一笑：“她呢？她当然被囚禁喽。”
裴肆手搁在脸侧，像给老朋友说秘密那般，悄悄笑着说：“嗳呦，差点忘了。叔叔同你讲哦，我把她的易容除了，她的本来面貌还真挺美的，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晚上，哈哈哈哈。”
“咱们的恩怨，别牵扯她！”唐慎钰哽噎着求。
“你在求我么？”裴肆单手背后，摇了摇头，“不行啊，咱们的恩怨里就包括她。”
唐慎钰此时肠子都要悔青了，若不是他，阿愿根本不会卷进这场是非，也不会如此被人凌.辱，是他害苦了她。
“乖侄儿，你别难过啊。”
裴肆下巴傲慢地昂起，挖苦笑道：“你呀，还是挺有本事的，算是我这辈子唯一瞧得起的对手了。我竟几次三番栽在你手里。如果没有你爹和你利叔，我还真就死在你手上了。”
说着，裴肆还真微微弯腰，给唐慎钰见了一礼，他歪头看男人，坏笑：“好侄儿，我挺佩服你的呢。”
唐慎钰气恨地吐了口黑血，“你可千万别让我逃了，否则，我定将你挫骨扬灰了！”
“放心，叔叔定将你看的死死的，等玩够了你，再杀你。”
裴肆拽了拽衣袖，斜眼觑向唐慎钰，“好侄儿，叔叔可没空和你逗闷子了。我得回宫去找她了。”
他故意问：“今晚怎么折磨她？要不让蒹葭阁的那些贱奴们玩她吧，你不知道，太监们可会整治女人了。”
“裴肆，你敢！”唐慎钰猛往前冲，铁链声咯吱作响，“求你别伤害她，算我求你了，你杀我吧，来，随意怎么折磨我。”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裴肆坏笑，兴奋地手都在抖，“等把她吃干抹净后，我就把仍进青楼里，反正她也是婊.子出身嘛，也算干回老本行了。她那么美，想必生意会很好。”
裴肆朝身后那悲痛欲绝的男人挥了挥手，“春宵一刻值千金，也不知她是不是像侄儿你那么抗玩儿。”
……
……
深夜的蒹葭阁安静凄凉，寒风吹来，撩动悬挂在窗下的青铜铃。
主殿是座二层小朱楼，一楼是寝殿，二楼是书房，全都是裴肆喜欢的书和古琴。
此时，春愿穿了整整三件袄裙，显得有些臃肿，她头发披散着，盘腿坐在窗边。
烛光是昏黄的，她的脸色是苍白的。
她怀里抱着小耗子，而小老鼠则蜷缩在她腿边睡觉。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雨，夜风吹来，让人不寒而栗。
春愿怔怔地望着漆黑的湖面，遥远的宫殿。
自打昨天早上，裴肆鞭打了她后，她便没再见过那条毒蛇。她身上疼的紧，躺不得、倚不得，只能站和坐。
“慎钰，你现在还好么？我很害怕啊。”
春愿胳膊从窗子伸出去，一滴雨落入掌心，像泪一样凉。
就在此时，春愿听见楼下传来阵响动，她凑过去看，发现阿余在前头走着打灯笼，而裴肆拎着个食盒，紧跟着大步进来了。
“掌印，您来了呀。”玉兰忙上前去行礼，要去接掌印手中的食盒。“让奴婢拿吧。”
“不用。”裴肆冷着脸，问：“她睡了么？”
玉兰笑道：“没有，在二楼坐着。”
……
春愿听见那个人的声音，顿时毛骨悚然，她慌得手足无措，如热锅上的蚂蚁搬，不知道往哪里逃。
慌乱间，她看见不远处有个柜子，她想都没想，直接躲进去，关柜子时不当心，把手夹了下。她顾不上疼，矮身蜷缩在里头。
而这时，她惊愕地发现怀里还抱着小耗子。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踩楼梯的咯吱声。
春愿头皮发麻，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浑身瑟瑟发抖，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柜子缝隙，春愿看见裴肆此时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环视了圈四周，唇角上扬，过去将窗子关上，故意左右查找，“咦？小春愿去哪儿了？”
春愿觉得身上的鞭伤痛的更厉害了，牙关也控制不住地打颤，而就在此时，小耗子忽然喵呜叫了声。
春愿一把捂住猫儿的嘴，身子往后缩，惊恐地看着柜子门，害怕的低下头。
“你在哪儿呀？”
春愿紧紧抱住小耗子，忽然，柜子外传来他阴恻恻的笑声。
“我找到你了。”
哗啦一声，柜子门被打开了。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抬眼看去，他近在咫尺，像看猎物一样看她。
裴肆垂眸看瑟瑟发抖的女人，看她穿得臃肿的样子，看她惊慌的模样，竟有种致命的破碎美和魅力。
他知道，他已经把她的硬骨头折磨软了。
“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裴肆笑着问。
春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尖叫了声，闷头撞开他，疯了似的逃，身后是他恐怖的笑声。
木楼梯窄得很，她不当心踩到了裙子，翻滚了下去。她根本顾不上去揉，回头一瞧，裴肆紧跟着下来了。
春愿连爬带滚地逃，她一把打开门，果然，阿余和玉兰都在门口拦她。
而身后，传来裴肆戏谑的愉悦声：“不用拦，我们俩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哩。”
阿余和玉兰会心一笑，自觉地退到两边。
春愿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逃，逃不了就完了。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紧随而来脚步声。
“救命啊！”春愿嘶声力竭地尖叫，唤来的只有他兴奋的笑。她不顾一切地逃出小门，跑下石台阶，面前只有黑茫茫的湖。
“嗳呦，我抓住你了。”裴肆大步走出来，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她没穿鞋，白皙的小脚上有条红色的鞭痕。
不知怎地，他忽然很想吻一吻那伤。
裴肆一步步逼近她，笑道：“小春愿，被抓住的人要受罚哦。”
春愿呼吸急促，急忙往后退，忽然，她发现岸边停泊着条小船。她直接跳了上去，慌乱地抓起桨，疯了似的去划水，谁知船纹丝不动。
“哈哈哈。”裴肆被逗得发笑，下巴朝岸边的木桩努了努，提醒她，“绳子在木桩上套着呢，拽着船走不了，你得把绳子解开。”
裴肆跨了一步，跳上小船，笑道：“要不要我帮你啊？”
春愿都要绝望了，她心一横，决定游到对岸。
与其这样受辱，大不了她去和宗吉认罪，不就是一死么。
春愿扭头看，湖水漆黑不见底，雨滴滴答答地砸下来，在湖面敲起朵朵涟漪。
“你想干什么？”裴肆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他不敢往前走了，站在原地，手伸向她，温声哄着：“你别乱来，水很深的。过来，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任何事，真的，我对天发誓。”
春愿一个字都不想和他说，深呼吸了口气，纵身一跃，落水的瞬间，她感觉到刺骨的冰凉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呛得连喝了数口冷水。
她拼命往对岸游，谁知湖底就像有只手在拽她，把她往下拉，她身子重的直往水里沉，越扑腾沉的越厉害，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无法呼吸，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在冰冷的湖水里一点点流逝……
船上的裴肆看到她跳湖，顿时慌了，她是北方旱鸭子，压根不会游泳，而且穿了几件棉的，棉衣遇水会变得很重，就如同在身上绑了石头一样。
如果不救她，她片刻后就不知会被湖底的暗流卷走。
裴肆疯了似的脱衣裳，想都没想，直接跳下去救她，夜太深，湖水黑，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害怕，害怕再也看不到她。
忽然，他看见不远处好像有个银色的东西闪。
裴肆心里一喜，朝那处游去，果然看见了她。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已经没意识了，长发在水里飘散，身子重的往下坠。
裴肆死死地拽住她，另一手替她将身上的棉袄和裙子迅速脱掉，抱着她往水面游。
刚出水面，他急忙吐了口气，看见阿余和玉兰跪在岸边，这俩焦急地伸出胳膊，唤掌印快上来。
“小愿，小愿。”裴肆冻得口舌打架，垂眸一瞧，她双眼紧闭着，毫无生气。“别这样，我错了好不好？”
裴肆朝阿余吼，“快拉她啊！”
阿余吓得身子一颤，忙和玉兰两个在上头拽公主，而裴肆在底下托，总算把人弄上去了。
“掌印，您抓住奴婢的手，快上来。”
阿余担心主子，急忙朝主子伸过胳膊。
裴肆拽着爬上去，上去后就狠狠地扇了阿余一耳光，厉声喝：“刚才你为什么不拦着！”
阿余委屈地低下头，嘟囔了句：“你不让拦啊。”
裴肆剜了眼阿余，急忙跪到女人身边，轻轻拍她的脸，“小愿，你能听见我说话不？”他看见女人此时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湿透的衣裳紧贴皮肤，他朝玉兰喝：“快把你的袄子脱下给她！”
裴肆连声唤，俯身凑到她口鼻跟前，去听她有没有呼吸，当他察觉到她没有呼吸，身子一动不动，他忽然涌上股恐惧……
“不行，你不能死。”
裴肆慌了，忙给她渡气，去按压胸口，他不知道自己身子是因为寒冷而发抖，还是因为害怕。
他脑中一片空白，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他对她究竟是恨多，还是爱多。
“咳……”春愿忽然吐了口水，眼睛虚弱地张开些。

第178章 裴掌印，你是阉人么？ ：
三月初三上巳节,春愿差点死在这个夜里。
雨似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敲在院中枯萎的凤尾竹上。
屋里足足摆了五个炭盆，丫鬟玉兰热的鼻头冒汗,时不时地用袖子去擦额头,她小心翼翼地往前看去。
公主此时已经换了寝衣,鹌鹑似的蜷坐在床上，身上裹着厚被子,仍冷的瑟瑟发抖。
玉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公主,不禁感慨，她可真美啊，浓黑的湿发披散着,有一缕贴在白润的侧脸上，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怜惜。
“殿下，您忍着些,奴婢给您抹点药膏。”
玉兰从小瓷罐里抠出来些，往女人的脚背上的鞭伤处抹,果然，她疼得往后缩了些。玉兰忙笑着安慰：“伤看着鲜红吓人,但其实并不重,掌印早让太医配了上好的伤药，掺进润肤膏子里,又用玫瑰花油中和了气味，抹在身上既能治伤,又能润泽肌肤,保管两三日就好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愿低下头,淡漠道。
这时,裴肆从二楼下来了，他已经换了衣裳，里头穿着玉色中衣，身上披了件棉袍，湿发用檀木簪绾在头顶，眼里没了戏谑和疯狂，面色冷峻，身上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疏离，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那个驭戎监提督。
“行了，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裴肆打发走玉兰。
他坐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果然瞧见她身子猛地哆嗦了下，紧紧地裹住被子，眸中透着过度的惊恐，害怕的都泛起泪花了，却抿住唇不肯哭。
裴肆双臂环抱在胸前，他静静地坐着，盯着她脚腕上的银链子出神，忽然问：
“你就那么厌恨我，宁愿自尽，也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春愿低下头。
她真的想反问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很恶毒？
快算了。
裴肆现在满腔怨恨，出手狠辣，丝毫不留半点余地，他如果能意识到自己行事恶毒，那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哎。”
裴肆见她不说话，不由得叹了口气，“把腿伸过来，我给你上药。”他拿起旁边小凳上放的药膏，身子略往前凑，要去给她的脚背抹药。
春愿倒吸了口冷气，立马把脚藏进被子里，她不愿被他碰。
裴肆赌气似的，冷着脸，一把抓住她的脚腕，把她的腿扯出来，同时挑衅般瞪向她，似乎在说，我就这样干了，你能怎样？
春愿知道自己落入他手里，若是再挣扎，估计又得挨一顿鞭子。
她凄然一笑，眼泪啪嗒掉落。
“你那什么表情，我又不会吃了你。”
裴肆有些不满。
他从袖中掏出条素白帕子，蘸了点药膏，均匀地往她脚上抹，并轻轻地朝着伤处吹气，时不时观察着她的一丝一毫表情。
她眼神空洞，似乎已经麻木了，又或者懒得反抗了。
裴肆莞尔，垂眸瞧去，她的脚很小，还没他的手掌大，指甲是淡粉色的，脚背上的青色血脉清晰可见……他丢开帕子，用指尖往开涂抹药膏。从前伺候老婆子沐浴泡脚，他心里再抵触厌恶，可也得装出仰慕的样子，还得急不可耐地去吻那双臭脚。
现在不同了，现在他手里握着的，是喜欢的女人的脚，他很高兴。
春愿只觉得生无可恋，忽然开口：“你把我交给陛下吧，也算立了大功。”
裴肆一愣，抬眸看了眼她，默默地给她小腿上抹药，“怎么，你不管唐慎钰的死活了？”
春愿望着床顶，“与其这样被囚，禁羞辱，还不如来个痛快，我真的受不了你了。慎钰是秦王之后，想必宗吉再厌恶他，也会把他当成质子关押起来。至于我，宗吉若是念点姐弟情分，兴许留我一命，若是恨我……”
春愿抹去眼泪，苦笑，“我骗了他，不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得受着。届时，我会把所有的罪扛下，告诉宗吉，是我事先得知朝廷的人来寻找公主，于是杀了小姐，冒充她，企图谋取荣华富贵……”
裴肆心里有些慌了，他知道自己行事可能有点过分了，他想给她道个歉，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裴肆乱的很，手上功夫却一直很稳，慢慢地给她的伤处抹药按摩，冷笑：“陛下现在忙着和秦王打仗，你若有点良心，就别给他添乱了，还嫌他不够烦么。”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
春愿看他那样子，隐约明白了点东西。
从踏入长安，接触裴肆后，她一直认为此人阴狠狡诈，之前奉承她，是为了讨好宗吉，而接近她，是为了从她身上探寻蛛丝马迹，然后对付首辅一党。包括现在，他折磨她，她也认为是他在报复，故意羞辱。
鬼使神差，春愿看向那个人，冷不丁问了句：“喂，你是不是真的喜欢……”
她不敢再问了。
“哦。”
裴肆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嘲一笑。
他望向她，目光炽热，期待地问：“我今晚能不能留下……”
“不能。”
春愿毫不犹豫地拒绝。
裴肆早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失落不已，此刻满腔子的气和恨，却不敢再发了。索性心一横，什么都不管了，将棉袍脱下，扔到不远处的扶手椅上。他上床，躺在外侧，胳膊将春愿往倒按，惜字如金，“睡，我累了。”
春愿往开推他的胳膊，就在两人拉扯间，她忽然看见裴肆的衣襟敞开些许。
他皮肤挺白的，是练武之人，平日穿衣瘦，但人其实蛮健硕的，宽肩窄腰，身形和慎钰有几分相似，肩头黑乎乎的，似乎，似乎像是……
“你看什么？”裴肆发现女人不对劲，警惕地问。
春愿头又开始疼了，拳头锤了两下，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脑中竟冒出个无比恐怖的猜测。
“你肩膀上是什么？”
“啊？”裴肆假装听不懂，却下意识合住自己的襟口，心里明明慌了，却故作暧昧地去摸春愿的脸，嘲讽了句：“怎么，你要投怀送抱么？”
春愿忍着恶心躲开，不依不饶地追问：“是蛇纹身么？”
“啊？”裴肆佯装一头雾水，不屑嗤笑：“湖水把你眼睛泡花了吧。”
春愿现在完全乱了。
之前她猜测是那两个侍卫，可现在……她记得那天在兴庆殿，万首辅当着众人的面验明了裴肆正身，他确确实实是个太监，而且从这几天的接触中，他也非常忌讳别人说他阉人。
那怎么回事？
春愿简直头痛欲裂，记忆碎片似乎快要拼起来了，她之所以确信那晚上和慎钰在一起，就是因为隐约间看见那个男人肩头有个黑色獠牙蟒蛇纹身……
春愿此时口干舌燥，她忽然扑向裴肆，想要扒开他的中衣看看。
裴肆反应极快，迅速躲开，下床后立马拾起扶手椅上的棉袍，忙不迭地穿上，假装厌恶地剜了眼春愿，叱道：“不想同躺一床便罢了，至于杀我么。”
“我手无寸铁，怎么杀你。”
春愿觉得裴肆的反应很怪，似乎心虚，在遮掩什么。
她知道裴肆听不得“阉人”二字，明白自己如果问了，兴许又会换一顿鞭子和羞辱，可她连死都不怕……
春愿心一横，掀开身上裹着的被子，惊恐地身子不住地战栗，直勾勾地盯着他，“之前长安在传你没有阉割干净，裴掌印，你，你是阉人么？”
“放肆！”裴肆勃然大怒。
春愿捂住发闷的心口，接着问：“那天你神秘兮兮地同我说了句话，“你能确定孩子一定是唐慎钰的么？”，这话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什么！”
裴肆隐在袖中的拳头捏住。
他要怎么说？是我暗中和邵俞勾结布局，给你下了春.药，强要了你；同样是我，为了对付万首辅和郭太后，命邵俞给你下了分量十足的千日醉，害得你小产中毒，生不如死；
要不，坏人做到底，跟她坦白好了，可照她现在这个状况，能承受得了这个事实么？
万一她宁为玉碎，再跳一次湖……
裴肆不敢赌这个万一，打定了主意，身子前倾，坏笑：“那天我就诈了一句，怎么，你还真背着唐慎钰和旁人瞎搞了？还搞出个孩子？”
春愿狐疑地看裴肆。
裴肆豁出去了，索性宽衣解带起来，“我十二岁就净身了，肩膀上是当年救先帝留下的旧伤。哼，万潮老贼，为了对付那个郭太后那个老虔婆，拼命往我头上泼脏水，害得我在兴庆殿颜面尽失。好，我现在也让你验明正身，不过小春愿，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如果再让我听见一个“阉”字，我会翻脸。”
裴肆手勾住裤子，做出要褪下的动作，狞笑：“我不会对付你，但我一定会折磨唐慎钰，我要把他也阉了。”
“别！”春愿忙别过脸，她低下头，“咱俩的恩怨，你别牵扯旁人，算是我冒犯你了。”
裴肆快速整好衣衫，暗松了口气，笑道：“我怎么早没想到这招儿呢。行了，今晚我还得侍奉陛下，就不折磨你了，暂且容你喘口气、养一养伤。过两日我再来，你尽早做好准备，太监虽缺二两肉，但也有法子行夫妻之事。因着瑞世子，我是不能杀他，可不代表我不能折磨他。你要是不让我满意，我就剁唐慎钰一条胳膊或者挖他一只眼。我为秦王做事这么多年，都做到断子绝孙了，这点报酬，他还是能大方给予的。”

第179章 男人和小孩一样，要哄的 ：
三月春雨,油润如酥，天一日日暖了起来。
春愿坐在二楼，她推开窗,眺望巍峨的宫殿,看阳光落在湖水上。
风吹来,湖面泛起鱼鳞般的亮波，岸边的垂柳已经抽出了嫩芽,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绿树如茵。
这么美的春光，不属于一只囚禁在笼子里的鸟。
这只鸟被拔光了毛，翅膀被折断,再也飞不起来了，它失去了家人、遗失了爱人,渐渐的，连自己都快要失去了。
春愿鼻子发酸,蜷坐在扶手椅里，双臂环抱住腿,头枕在膝头，怔怔地往外看,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消失在裙子里。
这两日，裴肆没有过来,却派人送来了只残破的瓷瓶，瓶身血迹斑斑,早已干涸。
她一眼就认出,这只瓷瓶是当初与慎钰分别时,塞到他手里的,装有千日醉解毒丸药的瓶子。
裴肆这是在提醒她，听话些，否则下次就会送来唐慎钰身上别的东西了。
“殿下，厨娘已经备下午膳了。”玉兰担忧地望着公主，弯腰问：“要不奴婢给您端上来？”
“我不饿。”春愿心里烦，不想吃。
“哎，您若是不吃，怕是掌印知道了会生气的。”
“那你去给他告状吧。”春愿语气淡漠。
这两日，她一直冥思苦想那个猜测。
腊月初一的记忆渐渐清晰，她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和裴肆的肤色、身形，还有肩头黑色獠牙腾蛇纹身都能对的上。
记得那晚她追问裴肆，裴肆明显有些慌张，前一刻还想留宿在蒹葭阁，后一刻就借口离开了。
岂不是很怪？
还有，郭太后喜爱美少年，而裴肆的容貌和身材恰恰是最好的，郭太后难道注意不到裴肆？
他一直是太监么？
他既然是秦王安插在朝廷里的棋子，这些年跟在太后身边，难道他仅仅为太后做事这么简单？结合他这几日言语里对郭太后的辱骂痛恨，似别有内情。
春愿心乱如麻，她端起立几上放着的热水，斜眼看向玉兰，问：“你为掌印做事多久了？”
玉兰正打瞌睡，骤听见公主问她话，打了个激灵，忙笑道：“约莫七八年了。”
“哦，那是老人儿了。”春愿呷了口水，佯装若无其事，淡漠道：“掌印去年腊月初一到鸣芳苑看我，把一块鸡心玉佩落在梅林小院了，那是陛下赏赐之物，他不该遗失。”
玉兰心噗通噗通狂跳，得亏掌印前儿走的时候交代了几句，说公主肯定会套话，让她务必谨慎应对。
玉兰假装一头雾水：“您是不是记错了？腊月初一大娘娘凤体欠安，掌印一直在慈宁宫侍疾，他没出宫啊。”
春愿蹙眉，真是她怀疑错了？
玉兰笑着捧过去盘奶酥，眼里含着羡慕，叹道：“奴婢为掌印做事多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人像对您这么上心的，您恐怕不记得了，那晚上您落水了，三月湖水多冷啊，而且又在晚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不当心就会被湖底的暗流卷走，掌印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您，他是您的救命恩人哪。”
“我从没让他这么做过。”春愿面色冷淡，“而且是他把我逼的跳水，在你嘴里，他反倒成圣人了。”
玉兰被噎的说不上话，转而笑道：“其实男人就像小孩子，都是要哄的。你和他对着顶，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
“你说什么？”春愿像听见笑话般，瞪向玉兰，“你叫我哄他？”
正在此时，底下传来阵吵嚷声。
春愿无暇训斥玉兰，忙往下看去，瞧见蒹葭阁的两个太监手持长棍，凶赫赫地堵在门口，而门口有个身穿鹅黄夹袄的美人，劈头盖脸地骂人，正是衔珠。
衔珠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我都说了，是皇后娘娘派我来探望公主的，你们连皇后的懿旨都敢违逆吗？好大的胆子！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太监寸步不让，甚至还阴阳怪气了句：“谁不知道您是公主从前身边最当红的姑姑，您念旧主，咱们晓得，也都理解，可您别假传皇后娘娘的懿旨啊，这可是大罪。”
“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衔珠从袖中拿出封朱红色的折子，喝道：“上头还有娘娘的凤印呢，还不赶紧滚开！”
太监篾笑：“姑娘可别为难我们，公主是陛下下令圈禁在此处的，没有陛下的命令，谁都不许见她。您要是想见她，去请陛下的旨呀，到时候我们保管三拜九叩的迎您。哼，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落户、狐媚子，在我们跟前摆什么小姐架子，呸，以为咱们不记得你当初是如何被大娘娘逐出宫的？”
“你好大的胆子！”衔珠俏脸通红，立马吩咐身后带来的小太监，“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这个满嘴胡吣的混账。”
春愿怕衔珠吃亏，急忙推开窗喊：“衔珠，我在这儿。”
谁知这时，她的胳膊被玉兰拽住，猛地扯回去。
春愿没站稳，差点栽倒，怒瞪向玉兰，“你做什么！”
玉兰从柜中拿出条丝帕，笑道：“您不会想以这幅面容见衔珠吧？您难道就不怕假公主的事传出去，到时候皇后娘娘听见了后多心，影响了她的胎气？”
春愿一把夺走丝帕，蒙在脸上，随后急忙往楼下跑，谁料再次被玉兰拦住。
“你又要干什么！”春愿拳头攥住。
玉兰蹲身福了个礼，不慌不忙地笑道：“让您戴面巾，是为了防止外人不当心看见您的脸。可不代表奴婢能放您出去啊，您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再让掌印生气了，奴婢这就下去驱赶走那位姑娘。”
春愿实在忍无可忍，打了这贱婢一巴掌。
“你在我跟前胡说八道就算了，我忍了，但你动一下衔珠试试。不信就看看，今晚上咱俩谁死在太液湖里。”
春愿剜了眼玉兰，脚底生风似的奔下楼，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大，不知是谁撞门上了，发出咚地声巨响。
春愿急忙冲过去，抽开门栓，一把打开门，而在这瞬间，衔珠从外头跌倒进来，正好倒在她腿边，十分狼狈。
“衔珠！”春愿忙蹲下去搀扶衔珠，而就在这时，她感觉衔珠匆匆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长且硬，好像是簪子。
春愿不动声色地扶起衔珠，定睛看去，衔珠发髻歪在一边，鞋子被踩掉一只，跟她过来的小太监被打得很惨，口鼻皆出了血，院子里撒了一地点心和衣物。
春愿怒不可遏，冲蒹葭阁的两个刁奴喝道：“你们要造反么？竟敢当本宫的面行凶！”
那两个手持棍棒的太监互望一眼，看向屋子里走出的玉兰，向玉兰讨问主意。
玉兰眼珠转向衔珠，悄悄挥了下手。
那两个太监顿时会意，冲过来去扯衔珠的胳膊，另一个人抓住衔珠的头发，凶残地将人往外扯。
“衔珠-”春愿急忙往出追，当日她权势正盛时，谁敢欺负她身边人，“你们不许这么对她，我会杀了你们。”
衔珠毕竟是弱女子，挣扎不得，虽被欺负的流泪了，仍向公主笑道：“殿下别哭，奴婢带了您喜欢吃的栗子酥，虽说三月了，天还是冷，您刚小产，务必要注意保暖。等陛下气消了，一定会放您出去的。您别担心奴婢，奴婢现在伺候皇后娘娘，娘娘是最仁善的，待奴婢很好，还认了奴婢作义妹哩。”
“嗯。”春愿泣不成声，眼泪打湿了面巾，她想冲出去，却被玉兰阻拦，只得喊：“你照顾好自己，告诉皇后，安心养胎，别为了我和陛下起了龃龉，陛下现在身边就她一个了……”
很快，衔珠就被恶奴连推带搡地赶出去了。
哐当一声，大门紧紧关上。
春愿瘫跪在地，恨得咬紧牙关，隐在宽袖中的手紧紧地攥住衔珠方才偷摸交给她的东西。
玉兰见状，笑着过来搀扶公主，“殿下起来吧，地上凉。”
春愿一声不吭，瞪向玉兰。
玉兰手捂住心口，忙道：“奴婢方才可没有碰衔珠姑娘，您不必如此恨奴婢的。”
“滚！别让我见到你。”
春愿一把将玉兰推出门，反手将门关住，并且将门栓插上，尽管她知道，这并没什么用，这些刁奴总会有法子撬门而入。
她提起裙子，急忙奔上二楼，推开窗，向外望去，衔珠已经坐上小船离去。此时那丫头面向蒹葭阁，发现了她，欢喜地跳跃，使劲儿朝她招手，差点弄翻小船。
春愿也招手，笑着笑着就痛哭。
这大概是她过了年后，最开心的时候，哪怕这一瞬很短暂，可她记得，有人还在挂念她。
嫣儿，衔珠，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这时，春愿看见玉兰在底下拾掇院子，那贱婢将衔珠带来的所有东西归拢在一起，一件件仔细查看，袄子撕开了，棉絮顿时四散，就连点心都掰成几瓣，看有没有人从外头传递消息进来。
许是发现有人看她，玉兰仰头，朝二楼望去，恰好看见公主哭得梨花带雨，满眼怨恨。
玉兰尴尬一笑，“到底是衔珠姑娘的一片心，咱们院子脏，奴婢看看有没有把衣裳弄坏。”
春愿白了眼玉兰，咚地声关上窗，她朝四周看了圈，害怕有人在房顶或者暗处盯着，于是提起裙子，躲进了上次躲的那个立柜。
她挽起袖子，低头看去，原来衔珠交给她的是一根暗红色的檀木簪，簪身中空，里头塞了条卷起来的纸。
春愿屏声敛气，仔细听四周有没有动静，她迅速从头上拔下发钗，将檀木簪里的密信戳出来，展开一看，吃了一惊，竟是万首辅写来的。
“长乐公主敬启：
臣万潮问公主安，如今内忧外患，陛下深以为家奴可信，重用裴肆，出入宣诏裴伴其左右。裴肆以郭太后死因不明为由，撺掇陛下严查夏如利叛逃案，实为其排除异己之借口。
如今已斩杀近百太监，昔日与夏如利和赵宗瑞走的近多位官员或被抄家，或被逮捕入狱。老臣数次规劝，均被陛下厉声斥责。
秦王来势汹汹，逆贼与潞王、东都留守同时起兵，呈半月形包围圈，一路向长安逼来。
天下承平几十年，武备不修，精兵不蓄，各州县府库兵器腐烂如尘。陛下忧心忡忡，与老臣、各部官员日夜商讨应对之策。老臣誓死追随陛下护国。
数日前，陛下忽然下秘令，让裴肆将慎钰转移至诏狱。
老臣托皇后旁敲侧击询问，陛下始终不肯透露半句。老臣想法设法打探诏狱消息，惊知裴肆竟将慎钰暗中带走，往诏狱安置了一身形体貌与慎钰相似的重伤男子。
老臣揣测，此应为裴肆报私仇所为。老臣曾派人数次跟踪裴肆及其爪牙。奈何奸贼狡猾，行踪飘忽，至今不知慎钰被囚在何处。
在慎钰转移诏狱前，老臣曾至慎刑司探望过他。他忧心不已，言明裴肆对公主有不轨之心，结合那日公主在兴庆殿所揭发之话，老臣心有一计。
公主可想法子，向裴肆狗贼套问慎钰下落，若问到，在蒹葭阁二楼悬挂红色帕子。老臣会让衔珠再来一趟，传递消息。
此贼睚眦必报，兴许会欢天喜地的在您面前折磨慎钰。若您能让他带您去探望慎钰，那最好不过。若您能出去，请于二楼悬挂白色帕子。届时老臣会派人跟踪，一举将慎钰和您救出。
若问不出，在窗外搁置一盆花。老臣自会想其他办法。
书不尽言，请公主务必保养自身，以期来日。
老臣万潮手书。”
……
春愿看过信后，久久不能平复。
她既有可能脱身的喜悦，又有担心宗吉的痛苦。
此前郭太后的事，宗吉已经不信任慎钰和首辅了，因着逆贼造反，朝中无顶梁柱，这才用万潮。
想必万首辅现在也内外交困，难得还能想着慎钰和她。
……
……
夜幕降临，屋里已然掌灯。清风徐徐吹来，将屋檐下的青铜铃铛吹得叮咚作响。
春愿坐在床边，用银簪子将蜡烛挑亮了些。她从针线匣子里挑了红色丝线，劈成四股，将细如发丝的线穿进银针里，往白色的丝帕上绣梅花。
她现在无暇思索裴肆到底是不是腊月初一的那个人，满脑子是首辅那封信。
怨不得裴肆得意洋洋地说，他想把慎钰怎样，就怎样。
原来，慎钰被他私下转移走了。
春愿将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唉，该如何套问裴肆？这人精的很，若一句话说不对，被他察觉了，那可就完了。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阵响动，紧接着，玉兰恭顺地行礼问安：“掌印您来了啊，奴婢帮你脱大氅。”
裴肆声音低沉：“她呢？里间还是二楼？”
玉兰：“里间呢。”
裴肆接着问：“她今天做什么了？”
玉兰：“发呆，下午练了会儿字，这会儿在做刺绣。”
裴肆有些不满：“刚出小月子不久，晚上做什么刺绣，太费眼睛了。行了，摆饭吧，把玫瑰酒温上。”
春愿略一抬眸，正好看见裴肆挑帘子进来了。他身穿淡紫色长袍，腰间悬挂了块平安扣，束发的是紫玉冠，像个贵公子。
他刚洗了手，正用丝帕擦着。
春愿低下头，不看他。
裴肆笑着问：“在做刺绣啊？”他走过来，俯身去看，“呦，绣的是梅花，没想到你的绣活儿还挺好，这枝老梅蛮有风骨的。只是晚上还是别做了，对眼睛不好，你也熬不得夜。”
“你挡光了。”春愿不理他，接着绣花瓣。
“哦。”裴肆绕到另一边，坐到床边，默默地看着她绣花。他想象着，这是他们成婚后的日常，平淡而幸福。
他凑过去，柔声问：“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我看看。”
谁知，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她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往后一躲，并且往一旁挪了些。
裴肆很不高兴，脸沉下：“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啊。”
说着，他一把抢走绣品，远远扔掉，用力抓住女人的腕子，无声地宣泄自己的不满。
春愿只觉得手腕疼的厉害，快要被他抓断了，她终于忍不住，埋怨了句：“你别这样行不行，一面折磨我，一面又给我上药，谁受得了你。”
“哼。”裴肆稍微卸了点力，但没放开她，拉着她往出走。
春愿心慌不已，记起他前天晚上说的“夫妻之实”，恐惧地问：“你要干什么啊。”
“吃饭！”裴肆不高兴。
春愿稍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悬起心来，谁知道用完饭后，他又要怎么磋磨她。
往前望去，玉兰已经将饭菜布好了，六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壶酒。
裴肆脸色阴沉，率先坐到主座上，他朝女人瞪去，冷冷命令：“坐下吃，别拉那张死人脸，有够倒人胃口的。”
春愿心里骂了一万句，默默坐下，她拿起筷子，实在没有心情吃饭，也怕菜里有毒，于是用筷子头夹了一点点鱼，送嘴里吃。
裴肆看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生气，啪地声将筷子按在桌上，“怎么，你是要我喂你？”
他舀了碗汤，准备强给她灌下去。
春愿吓得身子一缩，忙夹了一大筷子肉吃，她用余光看去，发现裴肆松开了那个汤碗。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各自用饭，气氛冷如冰。
春愿心里装着事，她想了想，夹了块烤鸭，放进裴肆碗里。
裴肆顿时愣住，惊诧地看着女人，惊喜又疑惑，“你，你给加菜？为什么？”
春愿喝了口汤，“玉兰今中午同我说，男人和小孩一样，要哄的。”
裴肆失笑，唇角上扬，不由得鼻头发酸。“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夹菜。”他竟有些舍不得吃那块鸭了，但这是她夹的，他还是吃了。也是怪的很，居然很美味。
“今天……”春愿抿了抿唇，“衔珠过来看我了，当初我赏了她父亲几笔工事，她心里记着我的恩，就求了皇后，来给我送些吃食和衣服。”
裴肆点头，喝了杯酒：“这事我知道。”
春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生衔珠的气，也，也别给陛下说。她就是个直肠子，嘴比脑子快，没什么坏心的。”
裴肆将碗递过去，“要我不计较也行，再给我夹菜。”
春愿松了口气，不禁莞尔，没连累衔珠就好。
她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这个糖醋鱼不错，你，你吃。”
看见她笑，裴肆所有的怨恨和不满全都烟消云散，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谓幸福，就是这样吧。

第180章 你随意吧，我认命了 ：
裴肆整整吃了两碗饭,外加一盅汤。
过去为了保持身材，他鲜少吃米和甜腻油大的东西，可今晚高兴,就破了戒。
用罢晚饭后,已是子夜。
小愿身上的毒犯了,去做药蒸。
而裴肆心潮澎涌，绕着蒹葭阁走了二十几圈,他到偏房擦洗了遍,穿上早已熏过香的衣裳，走进了上房。他扫了眼，屋里温暖馨香,灭了几盏蜡烛，不甚亮。
小愿这会儿坐在梳妆台前,就着微弱烛光，在做刺绣。许是方才做了药蒸,她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些，黑发用丝带绑在身后,低头的时候会垂下一缕，落在绣品绷子上。看见他进来了,她明显惊吓到了,身子往后缩，飞快地落针,不当心扎在了手指，疼得紧抿住唇。
裴肆蹙眉：“我说了,不要在晚上做刺绣,费眼睛！”
春愿身子一顿,默默将绣品放下,俯身抱起了在脚边撒娇的小猫，她始终低着头，忍气吞声。
裴肆坐到拔步床上，将两只鸳鸯枕摆好，又拉下一条锦被，用余光看她，心里激荡，语气平静，甚至捂着口打了个哈切：“休息吧，我明儿卯时就得走。”
春愿头越发垂下，她知道那句“休息”是什么意思。
“你是要我过来请你？”
裴肆不想把美好的气氛破坏掉，硬生生忍着不满。
他径直走过去，见她惊慌的要站起逃，一把将她按在圆凳上。
“坐着别动。”裴肆语气冰冷，他勾了只凳子，坐在她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他目光落在她腿上的小白猫上，微蹙眉，手伸过去，提溜起猫后颈子，把小猫丢开。
春愿不满地嗔了句：“猫又没惹你。”
裴肆有些赌气：“惹了。”他指头一下下点桌面，在烛光下仔细地打量着她，她哪里都好看，就是眉没刮好，有些下垂，显得悲抑。
裴肆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一把锋利小刀，打算给她刮眉。
“你干什么！”春愿惊恐不已，之前他用鞭子打她，难不成现在还想千刀万剐了她？
“怕什么，又不杀你。”裴肆凑近她，挥了挥手里的小刀：“给你刮一下眉，你的眉毛太丑了。”他不理女人的惊惶，直接左手捏住女人的下巴，右手给她刮眉，笑道：“劝你别乱动，刀子锋利，若是划破了你的脸，或者颈子，那可是你自找的。”
春愿此时脊背听直，害怕的心狂跳，双拳攥住。
“别那么紧张。”裴肆轻轻拍了下女人的侧脸，“放松些，瞧你，眉都拧成了麻花，还怎么刮。”
春愿咬紧牙关，逼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裴肆那张妖孽般的脸近在眼前，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玫瑰果酒味儿。
她一定要想法子，问出慎钰的藏身之处！
想到此，春愿眼珠转动，看向跟前的镜子，“没想到，你还会刮眉。”
“我会的可多了。”裴肆吹掉刮掉的细碎眉毛，苦笑：“伺候老虔婆这么多年，说句难听的，我跟个老妈子差不多了。我会刮眉、按摩、捏脚，还会烹茶、调香，不仅如此，我还要不断的读书，这样好能帮她看折子，对，我还得练武，若是有一日刺客来袭，我能第一时间挡在她前头送死。”
裴肆身子后撤，观察了下刚刮出的左边眉毛，满意地点了点头，凑过去刮另一边的，垂眸看她，笑道：“据我所知，你也是个奴婢，想来每日家干不少粗活儿，动辄被无良主子苛待。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憋屈吧。”
春愿抬起双手。
“你什么意思？”裴肆不解。
“你看我这双手，像是干粗活的样子？”春愿不屑冷笑，“亏你还暗查了我的底细，难道没查明白我家小姐是怎样的人？我跟了她这些年，每日做的，也就是洗我们俩的衣裳，打扫屋子罢了。有时候她心疼我，自己去做。她把我当成亲妹妹，从未苛待过我，你不要污蔑她。”
裴肆撇撇嘴，刚想嘲笑几句沈轻霜，可又怕破坏了这难得的安静平和，讪讪笑道：“是么，那你的运气可比我好。”他捏起袖子，替女人擦了擦眉毛，将小刀收进荷包里，转而从梳妆台的匣子里拿出支眉笔，指甲轻轻削了些，给她画眉。
她之前易容成沈轻霜，美则美矣，但有几分苦相。而她的本来面容，是那种明艳夺目的美，让人移不开眼，所以她的眉尾，画的稍稍上挑些会好看。
今夜良辰美景，裴肆倒没了纵情泄欲的想法，竟想就这么与她多说会儿话，多了解她，便问道：“据我所查，你是十二岁上下被沈姑娘买走的，你父母是谁？籍贯在哪儿？”
“不记得了。”春愿怔怔道：“我小时候被转卖过好多次，因为脸上有胎记，就被班主当做人猴，关在笼子里供人取乐。但我隐约有点印象，我还没被拐走前，好像住的是大房子，比公主府还要大些，家里也有很多人。”
裴肆失笑，调侃了句：“这么说来，那你是官宦家的小姐？”
春愿白了眼他，淡淡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成为秦王的人？又怎么到了宫廷里当……”她没敢说阉人那两个字，换了个说法，“你怎么进宫当大官的。”
裴肆气的瞪了眼她，臭丫头，可真会挖苦人。
他没说自己母亲是秦淮河的名妓，微抬起下巴，骄矜道：“我家原先累世官宦，也是有爵之家。只可惜得罪了先帝，被抄家灭门了，王爷看我孤苦可怜，便收养了我。”
春愿不安道：“怎么，你进宫原来是报仇的？”
裴肆嗤笑，继续骗：“你紧张什么。上一辈的仇了，左右先帝已经死了，也没啥意思了。我还蛮喜欢小皇帝的，他对我不错的。”
“那你勾结逆王害他！”春愿声音尖锐。
“那你呢？”裴肆莞尔，眨了眨眼，“你假扮沈轻霜混进长安，不也骗了他？咱们谁又比谁高贵呢。”
这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春愿的心，她低下头，痛苦抽泣，自责万分，又愧疚万分。
“行了，别哭了。”裴肆摩挲着女人的肩，难得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也难得做了次好人，温声劝：“王权更替，向来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决定的。陛下若是天命所归，秦王自然会失败。我虽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但也担不起弑君的名头，将来秦王若是败了，我就留在陛下身边，继续当我的司礼监掌印。”
他隐约察觉到，这丫头今晚状态不太对，居然和他说这么久的话，难不成那个衔珠晌午过来，给她传递什么消息了？不对啊，玉兰反复检查过那贱婢带来的东西，没有任何不妥。
裴肆盯着女人的脸，笑着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么多？还打听我的过往？有什么企图。”
春愿心里一咯噔，这条毒蛇果然警觉。她知道，这个人城府极深，所有的谋算心思拿在他面前耍，肯定立马现形，极有可能被他反将一军。
倒不如直接些。
春愿狞笑，“对啊，多问你些，然后能了解你这个人，知道你的弱点，就能对付你，进而算计的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裴肆都被逗的大笑，这回答倒出乎他的意料，饶有兴致地问：“你那看出什么了？”
“没有。”
春愿摇头叹气，“听起来，你这个人无父无母，也没有朋友，你孑然一身，所以不能用亲情友情来威胁你，算计你。”
“嗯。”裴肆点头，连连拊掌，笑着问：“然后呢？”
春愿这是发自内心的绝望，“你这个人阴损毒辣，半点人情余地都不讲，最喜欢玩弄仇人。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之前你先后给我派了三个刁奴，有一个已经被你整死了，那女孩叫兰芽。而现在伺候我的叫玉兰。恰好，当初欢喜楼里，我和小姐有两个死对头，一个叫芽奴，另一个叫玉兰仙。你故意的吧。”
“对。”裴肆含笑点头，冲女人竖起大拇指，“原本打算之后拎出来奚落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春愿凄然一笑，“你根本没有弱点，在追逐权势的这条路上，你可以说丧心病狂了。我若是想对付你，怕只有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
裴肆颇有些心痛地捂住胸口，坏笑：“不要这么暴力嘛，我是练武之人，你近不了我身，而且我早都将你屋子里所有尖锐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你难道没发现，就连你的簪子都是钝的。”
“是么。”
春愿这次勇敢地迎上他的双眼，勾唇浅笑，起身，径直朝拔步床走去。
她慢悠悠脱掉鞋，躺上床，背对着他，淡漠道：“那你敢躺在我跟前么？我可提醒你一句，女人若是想杀男人，可不仅仅用刀子那么简单。”
裴肆愣住，又纳罕又惊奇，一时间，他还真没敢过去。
从前，他被心里塑造的“小春愿”所吸引，被她的皮相吸引，可这就像倒映在水里的月光，扔一颗石子儿，那抹朦胧的爱意很可能就散了。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被她这个人勾住魂了，他也算明白为何唐慎钰能那么爱她。
裴肆将眉笔扔掉，想了下，将自己发髻上玉簪子拔下，也把装了小刀的荷包取下，他踮起脚尖，把这些“凶器”高高搁置在柜顶，这才朝床那边走去。
他坐到床上的瞬间，忽然发现，她身子惊得动弹了下。
“你不是想杀我么，还怕我？”裴肆侧躺下，拨开她散乱的头发，吻了下她的肩头，轻声呢喃：“以后你就会慢慢发现，其实我会比唐慎钰更好。”
“你就那么没自信？”春愿害怕的牙关打颤，挖苦了句：“你一直在提唐慎钰，那么，这算不算你的一个弱点？”
裴肆被刺的有些……不开心，他搂住瑟瑟发抖的女人，怕惊吓到她，只吻了吻她的头发，温声笑道：“我只不过想让你尽快忘掉过去，心甘情愿的跟我。”
春愿心砰砰乱跳，她知道，现在尤其不能直接问慎钰的下落，只能引导，而且还是拐弯抹角的刺激性引导。
“得了吧。”春愿打开他的手，眼泪划落，一脸的麻木，“你在朝堂上吃了唐慎钰无数的亏，被他暗算羞辱过无数次。你知道我是他心爱之人，所以折磨我，就等同于十倍百倍折磨他。”
她越说越激愤，哽噎不已，“你嘴上拿唐慎钰的安危威胁我，但我了解你这个人，你，你。”
说到这儿，春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裴肆替她揩去眼泪，“你又了解我什么？”
春愿挣脱开他，往里挪，“我笑我像周予安。”
“你怎么会这么想。”裴肆亦往前挪，靠近她，“周予安那种烂人……”
“是啊。”春愿打断他的话，“这种烂人被你拿捏在手心，你利用他和褚流绪，几次三番对付唐慎钰。到最后，周予安傻呵呵在牢里装疯卖傻，等着你来营救。他被你吃干抹净了，我知道，我也会有这么一天。你说喜欢我，却毫不留情的鞭笞我。其实你最喜欢的就是自己，于我，不过是你痛恨唐慎钰的报复手段，也是你这么多年被郭太后压抑的发泄途径。因为我是公主，你转头打压我，满足你走上巅峰的心罢了。若没猜错，你嘴上说唐慎钰活着，用他的命逼我就范，花言巧语玩弄我，然后有一天，你会忽然把唐慎钰的尸体拿给我看，大大取笑我一场，把我逼疯罢了。”
“我真没玩弄你！”裴肆忙道。
春愿不说话了，就这么侧躺着落泪，生无可恋道：“你随意吧，我认命了。我权当他已经死了，等哪日，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就会找他去。我要不了你的命，但我自己的命，我还是能做主。”
裴肆被气得没法子，思量了片刻，“我可以带你去看他，证明他确实没死。”
春愿依旧不说话。
心里大喜，可声音却是抑郁悲伤的，“我困了，你去灭灯。”
裴肆一把抱住她，隔着衣裳，咬了口她的肩膀，脸埋进她的背里，烦闷地低吼了声，“你让我拿你怎么好！”他温声道：“明晚，明晚上我想法子带你出宫，就让你看一眼他，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春愿差点问，什么条件。
她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小声哭，说了句：“我这辈子，算是折在你手里了。”
裴肆将被子拉下，盖住两人，柔声道：“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无外乎唐慎钰的生死。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可以给你证明，甚至，我还会大度一些，送他回他爹跟前。但你得答应我，签下婚书，从此忘了他，跟我过。”
春愿心里想了几十句应答的话，她准备说，“好，只要你答应放了他，我就应允你所有的要求”，但觉的，算计意味太重了。
她忽然变得激愤，咬牙切齿：“你就不能把我们都放了？！你已经是赢家了，为什么要这样戏耍强迫别人！”

第181章 往开扯他的脏手 ：
春愿半是做戏,半是难过，手捂住口默默哭，眼泪打湿了裴肆的寝衣袖子,亦打湿了枕头。
后头她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等醒来后,已经辰时一刻了，裴肆早都离开了。
用罢早饭后,春愿还像往常那样,闷不做声地去二楼，坐在窗前发呆了一个时辰，一声不吭地做刺绣。
梅花好绣,晌午就做完了。
她把绣品洗干净，晾在二楼窗边,随之，她命玉兰再拿一块素帕来,并且准备些墨绿、草绿色的丝线，这回她要绣兰花。
“殿下要绣梅兰竹菊四君子么？”玉兰坐在小杌子上,分拣丝线。
“嗯。”春愿冷冷应了声。
“那奴婢早些配各色黄线。”玉兰讨好地笑，斜眼觑向公主,小心翼翼道：“掌印说刺绣费眼睛,您要不别……”
“那我还能做什么？”春愿眼皮都懒得抬，淡漠道：“无非打发时间,消磨残命罢了，竟也不让。”
玉兰吐了下舌头,不敢说了。
春愿把绣好的丝帕拆下,丢到玉兰怀里,“去洗吧。”春愿锤了下发酸的肩颈,看向窗边晾着的那条已经半干了的寒梅绣品。
她在赌，赌对岸的有人能看到她这条白色帕子，赌裴肆可能会带她见慎钰。
……
春愿忐忑不安地等到天黑，总不见裴肆过来，她怕玉兰看出什么，又不敢表现得焦急忧心。到亥时二刻便去梳洗，换寝衣，大抵吃了药，困意渐渐来袭，竟给睡着了。
她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推她。
“唔——”春愿翻过身，揉了下惺忪的睡眼，瞧见裴肆坐在床边，穿戴齐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春愿猛地惊醒，心砰砰乱跳，预感要发生些什么。但她并未表现在脸上，还像往常般，防备又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认命般的垂下头，一脸的麻木，翻转过身，背对着他。
“今儿做什么了？”裴肆俯下身，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没问玉兰么？”春愿抖了下肩，冷淡道。
“可我想听你说啊。”裴肆语气温柔。
“吃，睡，逗猫，刺绣，练字。”春愿波澜不惊地回。
“这样就挺好，正能养身子。”裴肆期待着她像昨晚那样，再同他多聊几句，却发现她无精打采的，他沉吟了片刻，盯着她，道：“答应你的，今晚带你去见那个人。”
春愿瞬间唇角上扬，她怕被这条毒蛇看出什么，默默地将被子盖好，嗤笑了声：“又在捉弄我？你怎会这么好心。”
“是真的。”裴肆从袖中掏出块“妆花缎”，丢到女人那边，抻直脖子观察她的表情，莞尔道：“这是婚书，你签了后，我立即带你去，绝不反悔。”
春愿垂眸瞧去，那方缎子华贵非常，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仍耐住性子，冷笑，“这是新的玩弄花样？”
裴肆脸沉下：“你还要不要去了。”
春愿缓缓坐起来，直面他，佯装疑惑：“你是说真的？”
裴肆点头：“童叟无欺。”
春愿低头想了想，眼眸发红，定定道：“先见他，然后我签。我在你手里吃亏太多了，我不信任你。”
裴肆已经有些生气了，一把拿走婚书，烦的挥了下手：“随你吧，赶紧换衣裳，我在小船上等你。”
春愿半信半疑地目送他离开，等门咣当声关住后，她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大喊、大笑，兴奋激动的要命。她迅速去换衣裳，匆忙寻了些伤药、点心，又把昨晚喝剩的玫瑰果酒往瓷瓶里灌了些，打成包裹，小跑出门。
这会儿应该是子夜了，对岸的黑黢黢的，完全瞧不见皇宫，湖面静且黑，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惊鸣声，显得凄厉而诡异。
春愿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由阿余搀扶着上了船，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裴肆这会儿端坐在船尾。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肆俊脸阴沉，目光下移，落在女人手里提的包袱上。
春愿默默坐到船中，低下头，抱紧包袱，“就一些伤药和点心。”她忙补了句，“你要是介意的话，我放下就是了。”
“哼。”裴肆冷哼了声，闭眼小憩，懒得看她这副犯贱模样。
阿余摇桨，小船徐徐驶向对岸，湖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约莫半盏茶功夫，船便停靠在岸边。
裴肆自行离开，并不理会那女人。
春愿抱着包袱，紧跟着去，她手搭在阿余胳膊上。谁知就要上岸的时候，那个阿余忽然嗳呦了声，似乎没站稳，身子前倾，竟一把将她怀中的包袱打落在水里。
“你——”春愿气急，忙要去捞，却看见阿余又一个“不当心”，佯装帮忙，却用桨把包袱推远。
“对不住啊殿下。”阿余颔首致歉，面带微笑。
春愿气得剜了眼这刁奴，忍住怒火，闷头上岸。
上去后，春愿深呼吸了口，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从笼子里逃出来般松快。这时，她发现在不远处有顶小暖轿，而裴肆此时就站在轿旁，等着她。
春愿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刚准备弯腰进轿子，却被裴肆拦住了，她诧异地看向男人。
“宫里宫外人多眼杂的，务必得谨慎低调些，所以我只准备了一顶轿子。”裴肆说着，掀开轿子帘，下巴往里努了努，“咱们共乘一轿，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春愿轻咬住下唇，往前看，里头实在逼仄狭窄，就一条胳膊宽，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我扮做侍女，走在外头？”
“现在三更末，咱们要赶五更回来，你觉得你能走得快？”裴肆微笑着暗示。
春愿蹙眉：“可里头太窄了。”
裴肆唇角上扬，却已经冷着脸，“是有些窄，你想都别想让我和你并排挤。”
春愿仔细地看了遍，“要不您坐着，我蹲在您腿跟前儿，我瘦，应该能挤进去的。”
裴肆气得甩了下袖子，暗骂了句不解风情，自行坐到轿子里。抬眼一瞧，发现她还真提起裙子，低眉顺眼地陪着笑，请他能不能将腿稍微往侧边挪一下。
裴肆啐了口，一把将她扯进来，强让她坐在他腿上。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行在深夜的皇宫里。
春愿浑身紧绷，手撑在轿子壁上，臀尽量往起些，不愿与他接触。
“你不累么。”裴肆左臂绕过她的腰，自然地环住她，右手放到她的腿上，头倚靠在她肩膀上，假装打了个哈切，“别他娘的作妖了，好好坐着，不许说话，我累了一整日，得休息会儿。”
春愿不敢推开他，她生怕惹他不高兴，今晚的事泡汤。
罢了，左右他要小憩，由着他吧。
谁知忽然，春愿察觉到他手不老实起来，从她的小袄底下游进去，凉如冰的指头去触她的腰，她惊得身子弓起来，往后躲，谁知他顺势，抓住了她的柔.软。
“你干什么！”春愿尖叫了声，往开扯他的脏手。
“你若是想把宫里的人都喊醒，尽管叫。”
裴肆吻上她的脖子，咬了下她的耳朵，十分满意她现在愤怒又无奈，“小愿啊，你去庙里拜神仙，还得给他老人家上一柱香，更何况你现在有求于我，如果你无法忍受，咱们可以即刻回去。”
春愿刚准备说话，唇忽然就被他封住，他试图用舌撬开她的唇齿。
她咬紧牙关，寸步不让。
裴肆掐了下她。
“啊——”春愿胸口吃痛，喊出声。
裴肆坏笑，趁虚而入。
这一路还很长，不是么？小愿。
……
……
这行人如同深夜的鬼魅，穿梭在长安，终于，走进了一条僻静幽长的小巷。
阿余走在在轿旁，他耳朵通红，抿唇偷笑，轿子里几乎闹了一路，那个女人气急败坏，又哭又喊的，甚至拿死来威胁，可掌印有的是法子治她。里头的声音虽细不可闻，但也足够让人面红耳赤了。
轿子停在一处宅院后门。
阿余躬身上前，轻声提醒：“公子，咱们到了。”
“等一下！”裴肆微喘着喝了声。
片刻后，里面传来女人痛苦啼哭声，紧接着，女人捂着松散的襟口，从轿子里逃出来，她头发凌乱，眼睛红红的，面上残留有泪，脖子上遍布红色淤痕，她低头杵在原地，一边哭着，一边整理衣裳和头发。
这时，裴肆挑帘子出来了，他神色愉悦，面颊的潮红未褪，头发也有些乱，唇破皮了，右手边有个明显的牙印。
春愿见裴肆出来了，慌得逃了数步，她手附上发疼的脖子，恨得跺脚，又低吼了声，他就是存心的！
“躲什么啊。”
裴肆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我不带路，你能找到么？”
春愿真想甩开他的脏手，她低头啜泣，声音颤抖，“你，你真会放了他？”
“哦。”裴肆牵着女人往里走，垂眸看她，“嗳，我回头给你小腹的伤疤纹朵玫瑰吧，下次，咱们换个花样儿玩。”
“你够了！”春愿几乎低到尘埃里了，哀求：“你答应过我的，在他跟前，一句不提咱们的事。”
裴肆坏笑：“咱们？对，就是咱们，你有这个意识就好。”他霸道地搂住她，按住她的肩头，手上用力，俯身凑到她耳边，“你也答应过我，就和那个人见一刻钟，不许亲热，不许搂抱。我可警告你，你要是不守妇道，我真的会生气。你可别逼我做坏事哦。”
“知道了！”春愿心里骂了一万句去你娘的妇道，迟早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跟着裴肆穿过两道门，发现果然重重把守森严，也不知道首辅有没有发现她在蒹葭阁给的暗号？有没有派人来营救。
终于，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小屋。
屋内守着两个彪形大汉，见了裴肆恭敬见礼，贼眼睛不自觉地往那美人脸上身上扫。
“不懂规矩！”裴肆很忌讳那些腌臜人拿眼猥亵他的妻子，扭头给阿余使了个眼色。
阿余会意点头，掌印这是要挖了这俩护卫的眼睛。
随着阿余转动机关，铁门向一边分开，众人面前顿时出现个洞黑的密室，一股恶臭和血腥迎面扑来。
春愿见状，用力甩开裴肆的手，朝里奔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密室不甚大，堆满了刑具，唐慎钰此刻被人用铁链束缚住手脚，身上遍布伤痕，嘴唇干的爆皮，生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头无力地垂下，不知死活。
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慎钰！”春愿冲过去，跪到男人面前，捧住他的头，轻轻推开那脏兮兮的头发，一瞧，确实是她的丈夫。“你怎么了？”春愿心如刀绞，手掌摩挲他的脸，连声唤他，“我来了，你醒醒啊。”
裴肆双臂环抱住，冷漠地站在门口，手指抵在鼻下，不满道：“那里脏……”
春愿完全不理那畜生，忙用袖子替慎钰擦脸上的血污，发现他左手的断指处此时袒露着，被人胡乱地撒了点药粉，好容易结了点血痂，刚才被她一撞，又开始流血了。
春愿几乎是泣不成声，刺啦声从裙子扯下布，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左手放在她腿面上，慢慢地替他包扎。
这时，唐慎钰察觉到有人碰他，疼的闷哼了声，虚弱地睁开眼，发现面前跪着个容色绝艳的美人，他这些日子被灌毒，反应迟钝，一时间没认出，还当是裴肆又派人来折磨他了。
“滚！”唐慎钰朝女人吐了口。
“是我啊。”春愿简直心如刀绞，“你好好看看，我是阿愿哪。”
“阿愿……”唐慎钰目光呆滞，嘴里喃喃，他眯起眼看，眼前的女子陌生又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他想起了，当初他带阿愿去清鹤县，老葛先给她治了脸上的胎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惊鸿一面。
“阿、阿愿。”唐慎钰虚弱地笑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难道我大限将至了么？否则怎么会……”
“不许胡说！”春愿哭着嗔了句，她直起身子凑过去，脸去贴他的脸，哽噎不已，“是不是热的？我真的来了呀。”
“阿愿……”唐慎钰下巴抵在女人肩膀，潸然落泪，没想到，他还能再见到她。
一旁的裴肆眼见小愿如此亲昵地对待那个恶心的脏汉，他又妒又恨，忍无可忍，“你可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了啊，走，不许在这里待了。”
春愿缓缓回头，平静地看那条毒蛇，“还不到一刻钟，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她发誓，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了。
春愿又撕了几条布，将铁链圈口裹住，她看见慎钰的手腕脚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心好像被扎了一刀般，哭着问：“疼不疼啊？”
“不疼。”唐慎钰摇头，咧唇一笑：“这点伤算什么。”他剜了眼裴肆，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阿愿，她瘦了很多，形容憔悴，脖子上有欢爱留下的痕迹。
唐慎钰顿时怒不可遏，挣扎着要往裴肆那边冲，奈何手脚皆被打断，只能用怒吼发泄自己的怨恨，“畜生！我说了，你有什么冲我来！”
裴肆不屑一笑，从袖中掏出件藕粉色的兜肚，两指夹着，歪头朝唐慎钰扬，笑里充满了挑衅和蔑视。
“不要理他。”
春愿眼神冰冷。她替丈夫缠裹伤口，正要找机会告诉他，首辅和皇后在营救他们。忽然，她发现他的手脚虚软无力，胳膊肿的厉害，腿也是一样。
“胳膊怎么了？”春愿急得问。
“没事儿。”唐慎钰额头去碰她的头，笑道：“还能接上呢，这点小伤。”他见阿愿哭得直喘，双眼遍布血丝，知道她就快崩溃了。唐慎钰怕她想不开，忙道：“阿愿，你记不记得，之前你的生辰，我送了你双鞋，我对你怎么说来着？”
春愿泣不成声：“你要我穿上新鞋子，走自己想走的路，这辈子按自己的心意活，自由、勇敢的活，不要辜负此生。”
“对。”唐慎钰眼泪滑落，点头笑道：“懦夫才寻死呢，人这辈子，难免会遇到些糟心事，你要是特别在意，它就是恶鬼，日日夜夜折磨你，但你要是勇敢些，它就是个屁，它奈何你不得！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这辈子应该像你最喜欢的梅花那样，不惧风雪，傲然独开，知道么？”
“嗯。”春愿委屈地点头，她有一肚子怨恨要倾诉，但她舍不得让慎钰担心她，便笑道：“你放心，我特别好。现在形势不好，我知道，有个强健身子才能应付一切，所以我按时吃药，每顿都吃两碗饭哩。”
裴肆听见这谎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好，那我就放心了。”唐慎钰手脚动不得，用脸去蹭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现在毒发了，浑身的骨头疼得厉害。
唐慎钰吻了下她的脸，“愿，陪我说说话。”
“嗯。”春愿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袖子抹去泪，问他：“你现在后不后悔回长安？如果当时跟瑞世子去了，或者避世隐居，不说富贵无边，起码能平安无事。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唐慎钰洒脱一笑，“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不回头看，做了就不后悔。”他也问了句：“那你呢？后不后悔和我来长安？”
春愿扁起嘴：“有那么一丢丢。”她盘腿坐下，粲然一笑：“但也不枉来人间走一遭了，所以，我也不后悔。”
唐慎钰忽然想起很多事，忙道：“对了，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事。”
“哼。”春愿佯装恼了，扭过头，“当时你以为我在欺负芽奴，劈头盖脸把我骂了顿呢，还叫我滚蛋。”
唐慎钰笑骂：“你这丫头也忒记仇了。当时咱们走水路进京，路上我问你识不识字，你说不认得。嗳呦，我当时差点气得背过去。路上给你手把手教写字，你却把我骗的跳了江。”男人打了个哆嗦，“现在想想都冷的慌。”
“哼。”春愿哭着笑，“你就只记我坏啊，当时咱们在罗海县驿馆歇脚，难道我没有偷偷给你塞过栗子酥？”
他们深深望着对方。
真好，他们一直没变，有独属于他们的记忆。
裴肆真是半点都听不进去了，男人脸上阴晴不定，这点鸡毛蒜皮的屁事有什么值得说，谁没有个曾经呢。
他使劲儿回想他和小愿的曾经，却发现，这一路只有他付出、予夺，他和她没有过去。
“行了。”裴肆忍着恶心走过去，俯身去拉春愿，“咱们该走了，一刻钟早都到了。”
“你别碰我！畜生。”春愿挥开这奸贼的手，朝他唾了口。
“什么？”裴肆狞笑，俯视唐慎钰，对春愿一字一句道：“原本我想做次好人，放了他的。现在我忽然不想了，我要当着你的面，阉割了他。”
“你敢！”春愿张开双臂，挡在唐慎钰身前。
“你看我敢不敢。”裴肆早都不想忍了。
他正准备去找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阵吵嚷声，似乎出事了。
而就在此时，阿余慌忙跑进来，手指着外头，啐道：“不好了掌印，郭家军拿着皇后的懿旨闯了进来，说是要捉拿江洋大盗，里头还有唐慎钰的心腹薛绍祖和李大田他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肆大惊，“这里如此隐秘，若没有引路的，怎么可能找到？而且皇后怎么可能三更半夜过来拿人。”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春愿，发现女人单手搂住唐慎钰，明显松了口气，眼里充满了兴奋和期待，唇角明显在上扬。

第182章 他居然被她给骗了 ：
春愿知道裴肆怀疑到她了,她佯装一脸的茫然，“什么是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这时,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大,甚至不远处传来撞门的声音。
唐慎钰经历的事多,瞬间推测出来，应当是阿愿想法设法让裴肆带她来此处,郭家军和绍祖他们暗中尾随,前来营救。他心里不禁喝了声彩，不愧是阿愿，胆大心细,敢与这条毒蛇斡旋。同时，他又心疼不已,想必阿愿这段时间很难过吧。
唐慎钰抬眼瞧去，发现裴肆这家伙此时脸色煞白,通身都是杀气。他心一咯噔，现在正是要命的关头,一定要替绍祖他们争取攻进来的时间，裴肆这个人多疑多心,务必得让他分神。
“裴肆！”唐慎钰忽然喝道,“当初你绑架了小坏，要挟老葛给你配了解除易容的药。他这个人是最小气的,根本不会吃别人半点亏，一定会暗中给你下毒。所以你身子还好么？最近有没有惊悸难眠的状况？”
裴肆一愣,他最近确实有些失眠,可身子还算康健,并无不妥啊。
他忽然想起,当初老葛给他治伤的时候，他曾经开了句玩笑，说要带小坏“出去玩”，老葛当时脸子拉下来，说什么病人最不该得罪的就是大夫。怎么，这老家伙真给他下毒了？
正在裴肆皱眉苦思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薛绍祖的喊声：“哥几个一起，把这道铁门撞开！”
裴肆倒吸了口冷气，勃然大怒，冲唐慎钰骂：“你他妈的到现在跟老子耍心眼！”裴肆四周乱看，忽地瞧见刑架上搁了把刀，他一个健步冲过去，抓住刀柄。
他知道今天唐慎钰一定会被救，所以，他务必要当着春愿的面阉割掉姓唐的，叫这狗杂种后半辈子也活在痛苦自卑中。
这边，春愿发现了裴肆异常的举动。她当机立断，眼珠四下扫了眼，忽然站起，一脚踢向地上的炭盆。
顿时，火星子齐刷刷朝裴肆溅去。
裴肆下意识胳膊抬起，遮住脸，背过身子去躲，饶是如此，下裳还是被烫出数个窟窿眼。
春愿趁着他躲避的功夫，猛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要去夺刀。
“滚开！”裴肆此时简直怒发冲冠，提膝顶向那贱女人的肚子，谁知她就跟疯了似的，死命抱住他的胳膊。
春愿小腹一阵剧痛，她心一横，一口咬住这畜生的小臂，眨眼间口里全是血腥，她生生咬掉他一块肉。
“好个贱人！我给你脸了！”裴肆疼得俊脸狰狞，一把抓住女人的发髻，暴喝了声，将女人的头用力往石墙上按。
只听咚地一声，春愿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软软瘫倒，她脸贴地，眼睛还睁着，但就是说不出话，鲜血源源不绝地从伤口流出，身子微微动弹。
“阿愿！！”唐慎钰又惊又急，忙往前冲。
只听嘎嘣声，他竟将铁链生生从两边石壁拔出。
一旁立着的阿余眼瞧着唐慎钰愤怒之下竟生出神力，他担心这孙子伤害到掌印，手疾眼快地捞起根刑棍，一棍朝唐慎钰后颈偷袭下去。
唐慎钰被击的半晕，饶是如此，仍咬牙朝阿愿爬去。
而此时，铁门已经被撞开条缝了。
阿余真是被唐慎钰吓着了。他深呼吸了口气，壮起胆子，手成刀状，砍向唐慎钰的后脖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怀里掏出瓶鸩毒，半跪在唐慎钰跟前，将毒强灌入男人口里。
刚灌完毒，铁门就被撞开。
只是瞬间，从外头哗啦啦涌进来十几个全副铠甲的郭家军，薛绍祖和郭定自然是领头的。
与此同时，裴肆的暗卫也挤了进来，护在自家主子跟前。
一时间，狭小的密室挤满了人。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大人！”薛绍祖脸上的旧伤未愈，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有些吓人。他一个健步冲到大人身边，定睛一瞧，大人被折磨得很惨，手脚都戴着指头般粗细的铁链，浑身是血，此时沉沉晕倒，口鼻皆往出流黑血，显然是中毒了。
薛绍祖目眦欲裂，冲裴肆喝：“你给他吃什么了！”
阿余退到主子跟前，双手捅进袖子里，淡然笑道：“先前唐大人中了千日醉的毒，自然是给他喂解药了呗。”
薛绍祖自然不信，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带大人离开。
他知道锁链是精钢的，普通刀剑根本砍不断，于是从发髻上取下枚细铁丝，折成弯状，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锁。在跟随大人前，他是真正的江洋大盗，溜门撬锁简直手到擒来。
裴肆一脸的冷漠阴鸷，看着薛绍祖撬锁。他将刀仍在一边，手垂下，血沿着手指往下掉，很快在地上形成一小滩。
“你们半夜强闯进司礼监的机密之地，知不知道，这是重罪。”裴肆阴恻恻喝道：“把人给我放下！”
这时，郭定双臂环抱住，走上前来，他眼睛上绷了条绣了“郭”字的黑色眼罩。郭定生平最看不惯这些弄权的阉人，轻蔑地拱了拱手，“对不住啊掌印，承恩公府上遭了盗窃，一个江洋大盗连杀两人，窃取了先帝赏赐的丹书铁券。皇后娘娘大惊，命我等全城搜捕，没想到竟在您这里搜到了。这不，我们兄弟将这贼人捉拿回去，好给娘娘交差。”
裴肆皮笑肉不笑，“少在那里装糊涂，你们知道他是谁。”
郭定痞笑：“我们还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贼。那敢问掌印，您认为他是谁？”
裴肆拳头捏住：“当然是唐慎钰。”
这时，薛绍祖已经将大人背起来了，恨得瞪向裴肆，咬牙切齿道：“唐慎钰不是被陛下囚在诏狱了么。如果此人是他，那诏狱里的又是谁？是哪个狗杂种把唐慎钰转运出来的？狗贱人是不是犯了欺君重罪！”
听见那小子羞辱掌印，裴肆身后的暗卫们仓啷声拔出刀。
“怎么，比谁刀子硬是吧。”郭定打了个响指，顿时，他身后的郭家军和几个锦衣卫也拔出了刀。郭定眉梢上挑，“掌印若是嫌不够，外头还有三十来号兄弟呢。说句难听的，你一个阉人再受宠，还能比得上身怀帝裔的皇后娘娘？您若是来硬的，那我们也不会示弱。”
“好，非常好。”
裴肆点头微笑，轻轻拊掌，鲜血染红了两只手心。他让出条道，“那你们就把这位江洋大盗带走吧。建议你们快些哦，晚了这位盗贼先生可就保不住命了。”
薛绍祖冷哼了声，往四周环视了圈，质问：“公主呢？”
“什么公主。”裴肆蹙眉。
“你装什么傻。”薛绍祖白了眼裴肆，目光忽然落在地上那个窈窕多姿的美人身上，那美人晕倒了，背对着他，他急得上前一步，唤道：“公主！”
裴肆莞尔，俯身抓住女人的后领子，像提溜小鸡似的，将女人拎起来，歪头看晕过去的春愿，嗤笑：“你说她是公主？睁大你的狗眼，仔细认一认。”
薛绍祖眯起眼瞧，看身形像公主，但脸却不一样，虽晕厥过去，但美的惊人。他现在懵了，首辅先前说过，若是蒹葭阁窗外挂白帕子，那就说明公主会和裴肆一起去找唐大人。
可怎么不见公主的身影？
“她是谁？”薛绍祖皱眉问。
“她？”
裴肆当着众人的面，手伸进女人的衣襟里乱揉，坏笑：“她就是百花楼的花魁娘子，一个臭婊.子，是我用来羞辱那位高贵的江洋大盗的。”说着，裴肆下巴朝唐慎钰努了努。
薛绍祖见女人头上源源不断地流血，半张脸都红了，啐骂：“哪怕是青楼女子，你也不该这么虐待她，你把她给我，她我也要带走！”
“不行。”裴肆脸瞬间冷下来，横抱起女人，“那臭东西你们能带走，她不能。她虽是个婊.子，但却是我新娶的老婆。如果你敢碰她一下，那好，咱们今晚就硬碰硬一次。”
郭定走上前来，撞了下薛绍祖的胳膊，侧身低声道：“快走吧老薛，今晚动静够大了。左右唐大人最要紧，估摸着公主还在宫里。她毕竟是陛下的亲姐，怎么着都比唐大人安全。”
薛绍祖想了想，他不敢耽误救治大人的时间，朝裴肆吐了口，背着唐慎钰匆匆离去。
顷刻间，郭家军撤了个干净。
密室再次恢复安静，徒留一地血腥。
阿余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铁链，凑上前，低声道：“掌印，这事不对劲儿啊，透着股邪乎，好像是……”阿余意有所指地看向春愿。
“就是她。”
裴肆面无表情，忽然狞笑，“回宫，我和她还有帐要算。”
……
……
承恩公府
国公爷郭淙为国捐躯，最近府里热丧，四处悬挂着白色灯笼。因着国公爷夫妇都已去世，如今二爷郭潇夫妇暂时主理府中诸事，皇后娘娘从大内挑了几个得力的太监做帮手。二爷出身行伍，管家用管军队的法子，入夜后各处的小门就上了锁，不许人随意走动。
南厢房地处偏僻，平日也没什么人来，此时却灯火通明。
屋外守了十来个身穿铠甲的士兵，薛绍祖此时端了盆热水，急匆匆往上房跑。方才，他们几个替大人擦洗了下身子，狗日的裴肆，竟把大人打成这样，浑身几乎没一处好地儿，四肢被打断，手和脚指甲均被拔掉……
“天杀的阉人！”
薛绍祖拧了个热手巾，恨恨地骂了句。
“嘘。”
郭定食指按在唇上，冲薛绍祖摇头，看向床那边。
薛绍祖顺着郭定的目光看去，唐大人平躺在床上，完全晕厥过去，眼底发乌，嘴唇是那种不正常的黑，有出气没进气的。这会子，国公府上的栾大夫正单膝跪在床上，替大人接骨包扎。
“怎么样了大夫？”薛绍祖急上前一步，担忧地问。
“不太好啊。”栾大夫摇摇头，叹道：“四肢骨头倒是接好了，但老朽方才仔细瞧了遍，大人身上中了好几种剧毒，加上深受重伤，还曾经断了指，能撑到现在，真是个奇迹。非老朽不尽力，实是大人已经油尽灯枯了，撑不了多久了……”
薛绍祖登时呆楞在原地，眼泪潸然而下，怎么会。
他追随大人远赴留芳县迎公主回京，与大人一齐参与了京城的八方风雨，更是和大人日夜兼程追逐叛逃的逆贼。
在他心里，大人是个面冷心热的闷油瓶，虽然话少，但永远是兄弟们的靠山，从不会倒下，怎么会……
薛绍祖手捂住脸，痛哭出声。
床边的郭定听见这话，亦红了眼，他还记得当初在潞州，大人是那样的大义凛然，如今却……
郭定背过身擦泪，哽咽道：“当时咱们都劝大人别回来，他却……哎，大人折在裴肆那种奸邪阉人手里，真是不值。”
“咦？”
薛绍祖忽然灵光乍现，想起一个人，苍白的面颊再次因激动变得红润起来，忙道：“老郭你还记不记得，在潞州时，站在赵宗瑞身边的那个胖胖的白胡子老头？”
“嗯。”郭定忙点头。
薛绍祖喜道：“那是先前的太医院院判白太医，人称毒圣，后来化名为老葛。我想着，他有没有可能会救大人一命。”
这时，鸾大夫忙插嘴道：“若是白太医，那肯定行啊，老朽等微末伎俩在他老人家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走吧！”薛绍祖说话间就开始拾掇东西，对栾大夫道：“还请先生与我等一起同行，路上帮大人治伤，想法子吊吊命。赵宗瑞如今在潞州府城，老葛到长安后就追随了他，肯定也其身侧。”
郭定大手一挥：“老栾你就跟着去。如今路上不太平，裴肆那阉狗又虎视眈眈的，我再点上三十个兄弟，护送你们去潞州。”
薛绍祖闻言，跪下磕了三个头：“小子多谢郭兄弟大恩。多谢皇后娘娘和首辅的大恩。”
“薛兄太客气了。”郭定忙搀扶起薛绍祖，笑道：“当初唐大人为了我表叔，忍着屈辱向逆贼下跪，表叔死前，记着大人的恩情。我们也算替他了了遗愿。再者，营救唐大人也是首辅的心愿，如今正逢乱世，大人身世特殊，首辅不方便出面了，他一直视唐大人如己出，深知大人为人，不会屈服投靠逆贼。首辅叫我替大人带句话。闲云野鹤，铮铮铁骨。”
薛绍祖拍了拍胸脯：“记住了。”他抱拳行礼，叹道：“公主乃大人此生挚爱，如今看来，仍陷在深宫中。还请郭兄有机会见到皇后娘娘时，请娘娘多多关照公主，若是可以，将公主营救出来，早日与大人团聚。我替大人深谢娘娘了。”
“放心吧！”
郭定拍了拍薛绍祖的胳膊，笑道：“时不我待，你就赶紧上路吧，咱们将来再见时，也学表叔和唐大人那般，一醉方休！”
薛绍祖重重点头：“不醉不休！”
……
……
蒹葭阁
其实黎明前，才是最黑暗的。
整个蒹葭阁安静得很，上房里点着半只红蜡烛，许是感觉到了骇人的杀气，噗地声灭了。
天还未大亮，屋里又冷又黑。
此时，裴肆坐在扶手椅上，他脸上半点困倦都没有，甚至连表情都没有，眼里只有愤怒和恨。
他垂眸，朝底下看去，此时玉兰瑟瑟发抖的跪在地毯上，腿边是两方白色帕子，分别绣了寒梅和兰草，还有半寸烧掉的檀木簪子，簪子中空，恰好能用来藏书信。
裴肆忽然笑了，没想到，他居然被个小丫头给算计了。
他还像个傻子似的，信了她的痛苦麻木，被她引导，亲自带薛绍祖和郭家军去找唐慎钰！
裴肆笑容渐渐消失，目光左移，瞧见那个贱女人仍晕着，蜷躺在地，那张小脸看起来真他娘的……人畜无害啊。
“泼醒她。”裴肆冷声命令，同时，他拿起了那根鞭子。
阿余端起杯冷水，朝女人脸泼去。

第183章 我~偏~不~ ：
裴肆还当她晕懵了,摇头一笑，他抓起鞭子，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哦,不认识我了？那这你总该认识吧,它可是你的老朋友。”
春愿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头疼欲裂,掌根不住地揉太阳穴,环视了圈四周，屋子有种熟悉感，面前二男一女看起来也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他们是谁。
裴肆看见女人痛苦的模样，不禁嗤笑,不用问了，她知道事情败露,再一次落在他手里
肯定没好事，试图用装傻充楞来避过刑罚。
“你真是记吃不记打,皮又痒了。”
裴肆松手，鞭身立马松落,他一步步朝女人走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这辈子,最恨被人欺骗、耍弄、羞辱，恰好,这三点这个贱女人全都占齐了。
这次,他绝不会手软,也绝不会再惦记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慕喜欢,他必得折磨她，等出了气后，就杀了她……
不，不能轻易杀她，把她那条说谎的舌头拔了，再把她这张狐媚子般的脸皮剥了，统统派人送给唐慎钰。
这才有趣。
春愿错愕地看着眼前的高个子男人。
他长得很好看，可就是莫名叫人不舒服，而且笑得阴嗖嗖的，干麽用这种眼神看她，简直有病。
春愿也不理裴肆，她手撑地，慢悠悠站起，谁知脚底虚软，加上头晕，没站稳，竟跌到那男人怀里。她抬头，发现这男人面色阴沉冷漠，像根木桩子似，没推开她，可也没扶她，只是恨恨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啊。”
春愿挥了下手，往后退了几步。
裴肆篾笑，静静地看她做戏，忽然问：“你不记得我是谁？”
“嗯。”春愿扁起嘴，点头。
裴肆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手蠢蠢欲动，想打残她，“那你是谁，你知道吗？”
春愿使劲儿回想，摇了摇头。
她就感觉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就像原本是一副色彩缤纷的画，忽然画上的山水人物都消失了，只留下片空白。
隐约间，她想起一个女人对她很重要，但她记不起那个女人叫什么。
春愿忽然变得很慌，没头苍蝇似的满屋乱转，咚地声打开立柜，将里头的夹袄和亵衣亵裤一股脑拽出来，她盘腿坐到地上，手忙脚乱地叠，自顾自地说：“阿姐，你现在有孕了，想必之前的衣裳太小，都不能穿了。等咱们跟公子去京城后，你就教我念书写字吧，我给你管家。”
春愿愣住。
阿姐是谁？公子又是谁？她为什么要收拾东西？京城在哪儿？她在哪儿？
“你在干什么。”裴肆拿着鞭子走过去，一脚踢翻她叠好的衣裳，冷漠道：“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躲过去了？”
“躲？”春愿不解，“我为什么要躲？”
忽然，她心口一阵疼，猛地扑过去，抓住男人的左手，翻来覆去地查看，嘴里喃喃“指头呢？”蓦地，她看到男人右边袖口沾满血，他小臂已经包扎了，纱布隐隐往出渗血。
春愿吓得倒吸了口冷气，忽然泪如雨下，着急忙慌地满屋乱窜，到处翻找，“药呢？伤药呢？他的手指没了，需要包扎抹药。”
春愿再次愣住，她为什么要说指头没了？
谁的指头没了？是屋里的这个男人么？好像不是。
她到底在给谁找伤药。
“你在发什么疯！”裴肆喝了声，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发髻，强迫她头后仰，逼她与他直视，恨道：“怎么，你忘了我胳膊的伤怎么来的了？你觉得假惺惺给我找伤药，我就会原谅你？姑娘，我的肉好吃么？啊？”
“你才发疯哩！放开我！”春愿气呼呼道。
“我偏不。”裴肆狞笑，“这就疼了？”
“不放是吧。”春愿两条胳膊挥舞，一把揪住男人的头发，使劲儿往下拽。
“你干什么！”裴肆大惊，头皮疼得紧，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头上放肆，松手。”
春愿笑嘻嘻地学他方才说的话，“我~偏~不~”
“你！”裴肆气急，毕竟阿余和玉兰还在屋里，他总不好和这贱女人相互扯头发，太跌份了，越想越气，他索性提膝，顶向她肚子。
“嗳呦。”春愿疼得叫了声，顿时大怒，“敢打老娘！好个小瘪三！”她隐约记得从前好像经常跟人打架吵架，心里根本不畏惧，手成爪状，朝男人下.阴处攻去，兴奋地叫：“猴子偷桃！”她顿时愣住，疑惑了：“咦？桃儿呢？”
这放肆的动作和话一出，阿余和玉兰吓得目瞪口呆，这，这还是从前那个端庄高贵的长乐公主？完了，掌印最忌讳这事，看来今天非得要了这女人的命。
果然，裴肆脸都气白了，松开女人的头发，一把推开她，扬起鞭子就要抽。
春愿见这小瘪三恼了，身子灵巧地闪开，快速往后退，冲他做了个鬼脸，吐舌头：“抓不到，哈哈哈哈，你来呀。”
裴肆怒极，耳朵都恨红了，一个健步冲过去抓她，哪知她就像滑不溜手的泥鳅，身子一蹲，接着又一躲，避开他的抓捕。
“抓住阿姨给你买桃儿吃！”春愿蹦蹦跳跳地在屋里跑，她感觉自己好像压抑了好长时间，很久都没有这么痛快的跑和笑了。忽然，她跑累了，也不管那个凶巴巴的男人了，鬼使神差朝梳妆台走去。
她坐到圆凳上，朝前看，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头上有伤，血流了半张脸，早都干了，形成块暗红的污痕。
裴肆整理着被抓乱的头发，阴沉着脸，闷头走到女人跟前，忍不了了，他今儿一定要杀了她！
“你看……”春愿吹掉指缝间黑黑白白的断发，手指摸着脸上和额头的血污，忽然笑道：“你看像不像胎记？”
胎记……
春愿头一阵刺痛，就像几千根针扎了似的，眼前忽然一黑，直挺挺朝后倒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肆见状，急忙接住她。
忽然，他记起那晚她说过的话，女人杀男人的方式不止用刀，还会用别的法子。
裴肆倒吸了口冷气，一把将她推开，让她趴到梳妆台上。
他从靴筒抽出匕首，笑着伸过去，轻轻划过她的侧脸，然后刀抵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再装，你以为我真下不了手？”
女人一动不动，似真晕倒了。
裴肆蹙眉，手上用了些力，她脖子立马多出条小小伤痕，血珠冒出些。
饶是如此，女人还是不动。
裴肆想起她的种种背叛算计，怒上心头，扬起匕首，就要杀她，可刀尖到她脖子的刹那，他收住手。
裴肆将匕首放回靴筒，回头吩咐阿余：“叫孙德全过来，看看她到底得了什么疯病。”
……
天渐渐亮了起来，阳光刺破湖上的雾。
清晨的风徐徐吹来，撩动屋檐下悬挂着的青铜铃铛。
屋里气氛稍有些紧张，金炉里点了能让人凝神静气的清远香，青灰色的烟从镂空缝隙里钻出，袅袅娜娜往上飘。
此时，拔步床上躺着个绝丽美人，她的额头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那脆弱的样子，就像一个白璧无瑕的瓷娃娃，忽然掉到了地上，叫人心疼。
太医孙德全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给美人诊脉，时不时地扒开美人的眼皮查看。
“她怎么了？”
裴肆双臂环抱住，站在床边，冷冷发问。
孙太医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想了想，小声道：“依照您方才的描述，再加上小人的检查和经验，公主怕是……得了失忆症。”
“失，失什么？”裴肆蹙眉，十分不解。
孙太医忙道：“简单说，就是忘记了过去发生的事，也忘记了过去认识的人。小人行医数十年，遇到不少这样的例子，通、通常……”孙太医胆怯地看向掌印，“通常是病人在受了很大的刺激，或、或者头部受了重击，才，才会得。”
裴肆不太相信，冷笑：“你说她会不会是装的？”
孙太医抹了下额上的冷汗：“这怕是只有公主自己知道了。”
裴肆品咂着孙太医的话，“失忆症，忘记过去了？”他精准地掐住重点，忙问：“那她要是真得了失忆症，会不会治好？”
“这……”孙太医咽了口唾沫：“每个人的病情不同。有些人过一两个时辰就好了，有些人一两个月，有些人一辈子都记不起……若是要治疗，一方面用针灸和药，另一方面可以寻个与公主相熟的人，陪伴在她身侧，与她讲过去的事，刺激她的记忆，她或许能记起。”
裴肆只听见那句“有些人一辈子都记不起”……他沉吟了片刻，不屑笑道：“如今正逢征战，药草珍贵，就不必用在她这种卑贱之人身上了。”
说着，裴肆看向玉兰，冷冷道：“我很怀疑她是装的。你从现在起，盯着她，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全都要记下来。”

第184章 屋里很热，他的耳根子和心更热 ：
两日后
夜色寂静,蒹葭阁里灯火通明。
偏殿清冷得很，案上供着尊檀木菩萨，金炉里的香燃了一半。
裴肆这会子坐在交椅上,他穿了身暗紫色夹纱圆领直裰,大抵最近的军务朝政太多,面上稍有几分疲色。
他端起香茶，喝了一小口,看了眼不远处跪着的玉兰,淡漠问：“她这两天怎样？”
玉兰双臂交叠，恭敬回：“憨吃憨睡，说话行事纵情任性,看起来像个市井小孩儿。”
裴肆抬眸：“你觉得她真失忆了，还是假装的。”
“应该……”玉兰思考了片刻：“是真得了失忆症。”
裴肆还是有些怀疑,“她这两日都做什么了？有没有什么异常？”
玉兰掩唇笑：“她想法设法同我们说话，可没人理她,她就去和那两只猫玩。昨儿和大猫一起孤立小猫，今早上又和小猫好了,走走步步都要抱着，完全不理大猫了。下午的时候,她居然和两只猫打了一架,与两只猫同时绝交了。”
裴肆刚喝了口茶，听见这话顿时被呛住了,弯腰猛咳，脸都咳红了,他失笑：“她是傻子吗？和猫置什么气。还有呢,她还做什么蠢事了。”
玉兰手指朝背后捅了捅,不太敢说：“她和猫打架打输了,心情不好，就把您亲手栽种的那几株名品牡丹全给拔了。”
“啊？”裴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冷哼：“粗俗。可惜我那几株牡丹，落入了牛口里。唉，被糟践了。”
虽然嘴上骂，他还是饶有兴致地问，“你们不和她说话，她没生气？”
“掌印您真是料事如神，她生了大气了。”
裴肆一脸“报复”的兴奋，身子前倾，整日的疲倦顿时一扫而光，催促：“快给我讲讲。”
玉兰抿唇笑：“她想法设法逗奴婢们说话，无非是想问她叫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她一开始以为蒹葭阁的都是哑巴，后来发现大家背着她悄悄说话，她顿时恼了。哎呦，真是个坏脾气，摔盘子砸碗的，甚至捉弄大家，往粥里搁了半罐盐、十几勺糖，命令大家吃，又叫大家赤脚走鹅卵石小路，她就是要看看，谁能忍住不喊叫。”
裴肆摇头笑：“跟个市井顽童似的，又嚣张的像公主。”他问：“那你们说话了么？”
玉兰发现掌印好像特别喜欢听这种琐碎小事，眼神谄媚：“您事先过就已经下命令了，奴婢们都不敢。这不，公主又恼了，她一气之下，给我们每个人都取了外号。”
“哦？”裴肆从盘中拈起枚桃酥吃，饶有兴致地问：“都给谁取了？取了什么？”
玉兰佯装委屈，撇撇嘴：“殿下叫奴婢‘爱翻白眼珠子的跟屁虫’，叫小德子‘放连环屁的瘦竹竿子’。”
“那她有没有给本督取？”裴肆竟有些期待，其实她取的这些外号还挺有趣儿。
玉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咬住下唇：“取是取了，但奴婢不敢说。”
裴肆知道那小贱人肯定取笑他了，他慢悠悠地嚼桃酥，“但说无妨，本督不会生气。”
玉兰小心翼翼地睨向掌印，咽了口唾沫：“她，她叫您，叫您‘脸比茅坑石头更臭的无桃白毛怪’……”
“什么！”裴肆被桃酥噎住了，手捂住脖子猛咳，连喝了两杯茶才压下去。他脸先是气成了猪肝色，后头恨得胀紫了，一把拂去满桌的茶点杯子，蹭地起身，剜了眼玉兰，呵斥：“再让本督听见你说这种污言秽语，定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这话，裴肆甩了下袖子，闷头往正殿去了。
玉兰吓得心惊肉跳的，手捂住胸口，哭得委屈，小声抱怨了句：“是你要听的，听完了又不高兴，还怪上了我。”
……
这边。
裴肆用怒发冲冠形容都不为过了，双眼怨毒，大步往灯火通明的上房走。他都想好了怎么惩治她，嘴这么贱，必得拿针缝起来，他这次可不会再心软了。
裴肆一把推开门，看见眼前景象，顿时愣住。
她，她穿了纯白色的肚兜和短至大腿根的亵裤，正趴在地上，学小猫伸懒腰的动作，双臂前伸，腰肢下沉，娇臀朝后前方翘，喵呜喵呜的叫着，黑发如瀑布般从她身侧泻下，在地毯上堆积成一滩。
裴肆惊得口半张开。
屋里很热，他的耳根子和心更热，冲外头守着的阿余和太监们喝：“都滚远些！”他立马关上门，冲那个搔首弄姿的女人喝：“你这是做什么！”
“我是猫啊。”
春愿一脸的天真无邪，关在这里好无聊，没人和她说话，她只有想法子玩耍。
她不偏心，分别摸了摸大猫和小猫，然后往前爬，爬到裴肆跟前，学猫撒娇的样子，用头去蹭男人的腿，仰头，喵~喵~地叫。
“你……”
裴肆方才堆积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他承认，面对如此活色生香的美人，他心神荡漾了。
忽地，他记起之前被她欺骗，她最擅长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引诱谋害人。
她一定是装的！
裴肆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微微俯身，手“配合”地抚着女人的头发，冷笑：“怎么，你觉得这招对本督有用？”谁知就在此时，他看见，这女人脸蹭了下他的手，竟，竟还舔了下，喵呜地叫。
裴肆再次愣住，手上那凉凉软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他啐了口，骗就被骗吧，反正提防着些，他也不吃亏。
想到此，裴肆半跪下，一把抱住她，疯狂去地吻她的肩膀、脖子还有脸，谁知，她忽然推开他。
“怎么了？”裴肆不愿停下，眼神迷离，又要去吻她。
“喵呜~”春愿往后躲，双手成乞讨状，大眼睛无辜地看无桃白毛怪。
“你要什么？”裴肆难得语气温柔。
“吃的呀。”春愿下巴朝不远处的大猫小猫努了努，笑的天真又无邪，“它俩跟我讨吃的时候，就会蹭舔我的手。我今天打架打输了，它们惩罚我扮猫，喵呜，你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我要吃鱼。”
“哦，鱼，鱼。”裴肆急忙环视了圈屋里，目光落在桌上的枣泥糕上，竟不知不觉地配合她，笑着问：“现在没有鱼，给你点心吃行不？”
“不行！我生气了！”
春愿扭头就走，她朝“窝”爬去。说是窝，其实就是用被子堆成的。女人不满的喵呜了几声，像猫似的，蜷躺进“窝”里，甚至还学猫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裴肆跟过去，席地而坐，爱怜地轻抚着这只“猫”，俯身安慰：“我给忙忘了，下次来肯定给你带鱼，好不好？”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么做很可笑幼稚，甚至很蠢，他把自己的这种行为归结为——应付诡计多端贱人的将计就计。
裴肆指尖划过她缎子般光滑的后背，她身上的鞭伤还未完全痊愈，依旧能看到淡粉色的痕迹，笑着问：“这两天做什么了？”
“等你啊。”
裴肆不解：“等我？”
“嗯。”
春愿坐起来，直面他，掰着指头数：“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又等到晚上，吃饭等、洗澡等、睡觉也等，你总是不来。”
“等我做什么呀？”裴肆眼里的欣喜大过怨恨。
春愿撇撇嘴，看向外面，“这里的人都是哑巴。”她定定地看着裴肆，“只有你会说话，你告诉我，我是谁？为什么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裴肆心动，她，她居然在等他？
他手指隔着单薄的衣料，逗弄着那小小豆粒，“告诉你可以，但你得陪我去床上躺会儿。”
春愿挥开他的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我不问了。”她困得打了个哈切，“我的惩罚做完啦，现在已经不是猫了，太晚了，我要睡了，你可以走了。”
裴肆忽然说：“你叫莺歌，是我的妻子。”
“嗯？”春愿惊住，她叫莺歌？这两日她一直在试图找回记忆，她发现自己对那两只猫有特殊的感觉，似乎以前就养过般，接触起来很亲昵，甚至嘴里脱口而出个奇怪的名字“小耗子”。
再譬如，玉兰这个女孩给她的感觉，就很讨厌。
按理说，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应该有熟悉的感觉，可为何这么陌生。
春愿接着问：“那我到底为什么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裴肆不管她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他就是要作践她，“咱们成婚后，你恼怒我政事繁多，经常不归家，便暗中和一个肮脏卑贱的马奴私通苟且，你还怀了那个马奴的孩子。你害怕事情败露，于是和马奴携带家中财款私奔。
谁知，那个贱奴是个心黑手狠的，他沉迷于酒色赌博，很快就将你的金银首饰输光，他为了还赌债，打掉你的孩子，把你卖进青楼做妓.女，逼迫你每日至少接二十个客人。”
他手指轻抚着她胳膊上的鞭痕，“你如果不听话，就会被鸨母和马奴打骂。后来，我找到了你。你见到我后，悔不当初，愤恨之下撞墙自尽，但老天或许要给你个向我赎罪的机会，你活下来了，却失去了记忆。”
春愿听完这话，顿时呆住，后脊背直发寒。
她以前竟是这样的人？
这么自轻自贱？这么坏？
裴肆很满意她这般痛苦又不可置信的反应，凑过去，环抱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轻吻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蛊惑：“莺歌，我不恨你，我还像以前那样喜欢你。现在只想你尽快忘记那个马奴，和我好好过日子。”
“你这话不对。”
春愿一把推开他，抹去眼泪，“你既然要我忘掉马奴，现在我失忆了，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为何又要对我说过去的事，岂不是添堵么。。”
“我……”裴肆一时语塞。
“还有。”春愿看着自己胳膊和腿上的鞭痕，双手叉腰，再次质疑：“你说这是鸨母和马奴打的，可那天我醒来后，却看见你拿着鞭子，而且还臭着脸，凶巴巴和我说话，你是不是想打我？”
“你怎会这样想。”
裴肆没想到，她虽失忆了，有些行为举止像个傻瓜，可脑子竟还没坏掉。他急忙解释，“我原是要鞭笞玉兰那丫头的，当初是她协助你和马奴私奔的，我，我作为主君，气不过不行么？”
“好像有点道理。”春愿手指点着下巴，嘟着嘴，又问：“那你说是人家的丈夫，可你……”她看向他那里，认真地问：“你为什么没有桃子？”
裴肆怒不可遏，恨得都要吃人了，喝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和那个贱奴！我以前是男人，是他，还有你，你们两个害我成了这副鬼样子！”
春愿被他这疯狂可怕的样子吓到了，默默卷起被子，把自己包裹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动作，大抵是害怕……再次挨鞭子吧。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裴肆俊脸阴沉着。
“没了。”
春愿不敢再问了。
心里却想，你把我说的那么坏，可如果你是个好夫君，我干么要和别人私奔，干么要离开你呢。
春愿上下打量这个喜怒无常的白毛怪，疑惑地问：“你真是我夫君？”
“对。”裴肆隔着肚兜，戳向女人的小腹，“你这里有个小疤，对不对，大腿根里侧还有个小痣，是不？”
春愿一愣，这么私密的事，他居然知道，看来这白毛怪好像真和她关系匪浅。
她想了想，一把抱住这个男人。
“你做什么？”裴肆身子僵直。
春愿闭上眼，双手从他臂下穿过，搂住他的腰，脸轻轻地蹭他的侧脸。
之前她抱那两只小猫的时候，有欢喜的感觉，可抱他，没有任何感觉，甚至有些……排斥。
“我知道了。”
春愿一笑，松开了他，兀自起身，朝拔步床走去。
“你知道什么了？”裴肆蹙眉问。
“我大概是你的妻子吧。”
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懒得知道。
春愿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她不相信白毛怪的话，可现在她被困在这个湖心的房子里，哪里都去不了。显然，白毛怪并不想让她接触外面，他也不叫那些下人和她说话，是不想让她知道更多。
她不信任这个丈夫，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探寻真正的记忆。
裴肆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试图揪她的错处，好解了这口恶气，于是，阴恻恻地问了之前问过的一个问题，“我今晚可以留宿在这里么？”
如果她说不行，那么他就有十几种借口发火了。
“随意啊。”春愿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裴肆走过去，坐到床边，好几次想鞭笞她，凌.辱她，但最后没忍心。他俯身，吻了下她肩头的那朵梅花，苦笑了声，替她掖好被子，温声道：“睡吧，莺歌。你回家了，咱们可是要注定在一起一辈子的。”
春愿撇撇嘴，不说话。
其实这两天，她一直在做噩梦，梦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子，像是个男人，长得很高，但是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左手缺了三根手指。
这个黑影，就是那个很坏的马奴？
她感觉她并不恨这个“马奴”，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第185章 莺歌，咱们曾有过个孩子 ：
潞州
天渐渐暖和起来。
晌午日头高悬,官道上疾驰而来两辆马车，前后各有三个彪悍的汉子开路护行，他们年纪各异,身上皆携带超过五种兵器,眼神凶狠坚毅,一看就不好惹。
前面那辆马车比较特殊，比寻常的略长些,车口还搁了块木板。原来里头躺着的病人身量太过高大,平躺下后车子装不下，两条腿有半截伸到外头。腿上盖了厚厚的被子。
车内药味甚浓。
唐慎钰此时平躺着，他脸上的伤好些了,头发也洗净了，手腕、脚腕上了药,四肢的断骨已经接上了，和木板一起绑着,方便恢复固定。
在他身边，薛绍祖盘腿而坐。数日来的悉心照顾病人,薛绍祖看上去稍有些疲惫，手里还拿着纱布,头垂下睡着了,涎水成串流下。
“阿愿，阿愿……”唐慎钰仍昏迷着,但总算有了动静，喃喃地唤人。
薛绍祖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大人！”
他抹了把涎水,忙俯下身,双手轻按住大人的肩。这两日大人情况有所好转,虽未醒，但偶尔会说一两句胡话，总是在念叨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
薛绍祖拧开水囊，给大人喂了点水，柔声道：“最多再有三天，咱们就到了，您一定要撑着些。”
就在此时，唐慎钰忽然惊醒，眼前一片灰茫，就像笼罩了层雾，他浑身虚软酸疼，抬手去找人，却发现胳膊疼的根本使不上劲。
“阿愿，阿愿你在哪儿？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薛绍祖见大人醒了，顿时喜极而泣，“大人，您可算是活过来了。”
“绍祖。”
唐慎钰寻着熟悉的声音扭过头去，他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犹记得他被裴肆囚禁了数日，阿愿谋算裴肆，让那条毒蛇带她来地牢，没多久，绍祖等人就跟着过来营救他了。
后面裴肆勃然大怒，揪住阿愿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那个太监阿余给他强灌了毒。
“公主呢？”唐慎钰急忙问。
薛绍祖面含忧色，温声劝，“公主还在宫里，您别担心她，她再怎样都是陛下的亲姐。”
“不，不。”唐慎钰声音嘶哑，“我是说，密室里的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穿藕粉色袄裙那个，就是和裴肆在一起的姑娘！”唐慎钰慌的都磕巴了，“她，她现在在哪儿？你们把她救了吗？”
薛绍祖并不知那位姑娘其实就是公主，摇头道：“裴肆说那位姑娘是个妓.女，是他专门找来羞辱您的，后头又说是他新娶的老婆。属下当时救了您后，瞧见那位姑娘伤了头，满脸是血，可怜的很，就也想将她带走。可裴肆那杂种忽然发凶了，强横的很，说若是我们敢打她老婆的主意，他就翻脸，一定和我们拼到底。属下觉着还是救您要紧，便没再管，赶紧带您离开了。”
听见这话，唐慎钰心如同沉到冰窖里般。
“大人，您怎么了？”薛绍祖见大人神色黯然，想着自己是不是做出什么了，忙问：“那位姑娘您认识么？”
“没事。”
唐慎钰心里发酸，强咧出个笑。
说不难受，是假的，明明他们两个都有机会脱身。但绍祖他们并不知道阿愿是假公主，更不知道阿愿现在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
若是他把真相讲出来，绍祖定会自责，说不得还会冒险回京，潜入宫中救阿愿。他绝不能再让兄弟们为自己犯险了。
这时，薛绍祖察觉到大人眼睛不太对劲儿，茫然无神，他试着在大人眼前晃了晃手，惊愕地发现大人竟没有反应，“大人！您、您的眼睛……”
“看不见了。”唐慎钰一笑，艰难地挥挥手，“没多大事，眼睛看不见，耳朵还能听见，万幸手脚还能动，老天待我不薄了。”
薛绍祖见大人如此沉稳平静，越发心疼。
大人他得知身世、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欺骗、妻子被囚、他自己深陷囹圄，险些被阉人折磨死，寻常男人若是遭遇一件，不说自我了断，怕是就此消沉堕落，大人却如此轻描淡写，他的心得百炼过多少次，才能成这样的钢哪。
薛绍祖垂泪哽咽，“大夫说您中了好几种毒，属下猜测，您眼睛看不见，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等到了潞州，找到老葛……”
薛绍祖抿住唇，不敢再说了，大人是非恩怨分明，早都和那些逆贼断绝关系往来了，必不愿去潞州。
“对不住啊大人，是我擅自做主，”
“别这么说兄弟。”唐慎钰吃力地抬手，依照声音，去寻摸薛绍祖的手，含泪笑道：“若不是腿脚不便，我必得给你磕个头，感激你和各位兄弟的救命大恩。我已经被陛下厌弃废黜，以后没有大人了。我小你几岁，你叫我唐老弟便好。”
“这怎么成！”薛绍祖反握住唐慎钰的手，“不论何时，您永远是属下的官长，若没有您，属下现在依旧是个蟊贼，哪里有吃上官粮的一天。您不知道，如今京中都在传‘潞州五忠义’，说的就是咱们三十余人去，最终五人还的事。前几日太史公专程找到我，详细地问了我细节。我也没想到，我将来竟可能有记入史书的一日。”
薛绍祖眼里有光，他顿了顿，劝道：“这次您就算怪我，我也要将您带去潞州。”
“去，当然要去！”
唐慎钰紧紧抓住兄弟的手，眼神坚定。“葛春生那老家伙还欠我的救命恩情，他必须还回来！他必得把我的毒和眼睛治好！”
唐慎钰蹙眉，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他刚才发了疯似的想返回京城，营救阿愿。可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完全就是个废人，怎么去救！所以，他一定要尽快治好伤，哪怕眼睛好不了，胳膊腿脚也必得好起来，到时便是摸瞎滚爬，也得去救阿愿。
看裴肆那晚在地牢吃醋发酸的样子，那条毒蛇似乎……真的爱上了阿愿。但这次阿愿为了救他，谋算了裴肆，以那条毒蛇睚眦必报的性子，必会报复回来的。但依绍祖方才所讲，裴肆当着众人的面说阿愿是他老婆，不惜翻脸火并也要带走阿愿。
大抵，裴肆不会杀阿愿，但却会……
唐慎钰不敢想，阿愿会遭遇怎么样的折磨，他此刻简直心如刀割。
他要去潞州见赵宗瑞和夏如利，一定要逼问他们有关裴肆的一切秘密，秦王培养了裴肆这么多年，难道就这么放心安心？若没猜错，赵家父子手里，肯定有裴肆的什么把柄。用此把柄逼迫裴肆放人，未尝不可！
以上，是基于阿愿还活着。
若是阿愿没了……
唐慎钰莞尔。
这辈子，他曾功成名就，也曾潦倒被囚。他该做的事，业已做完，该报的恩，也全都报了。
可以说，这世上已无牵挂，也没有什么遗憾，所思所念，所放不下的，也惟有阿愿一人而已。
若是阿愿走了，那他也跟着走，没什么好说的。
唐慎钰嘱咐薛绍祖，“联络一下咱们在京中的兄弟，帮我给黄忠全公公递封信，让他想法子确认一下，公主是不是还、还活着。”
“是。”
唐慎钰还晕乎乎的，问：“现在外头形势如何了？”
薛绍祖摇头道：“长安依旧灯火马龙，瓦市歌舞照常。快到清明节了，新草已经长出来了，陛下怕人心动荡不安，让宣德郡主办马球会，热闹的很。”
唐慎钰神色黯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蹙眉问：“那外头战事怎样了？”
薛绍祖长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子朝外看了眼，道：“咱们一路往南，途经长顺战场，尸横遍野，野狗野猫刨开坟包，分食士兵死尸。大量百姓携家带口出逃，朝廷征不到兵，就强行把人户家中的老人抓走。
战乱之下，易滋生腐败剥削，地方官吏简直变成了饕餮，借着朝廷征兵征粮的政令，十倍百倍勒索威逼百姓。有些人无法忍受，自绝于道路，有些人听说赵宣旻和赵宗瑞父子爱民如子纷纷往幽州逃去。
朝廷虽控有四十万兵马，可多年安于现状，战力不行。反观幽州，尽是强将良兵，多年来又有对抗戎狄经验。那秦王的二公子赵宗瑜带领的虎贲骑兵强横无敌，短短半月，已经连下十城了。如今连宥州都响应秦王了，有些人说，不出三个月，长安就会易主。”
唐慎钰心里难受：“长安啊，终将难安。如今恩师一个人，孤木难撑。”
薛绍祖轻轻按住大人的肩膀，哽噎道：“首辅让属下给您带一句话。”
“你说。”
薛绍祖道：“闲云野鹤，铮铮铁骨。”
唐慎钰沉默半晌，他明白恩师这话里的深意。这时，他身上千日醉毒又发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酒没？拿些来喝。”
……
……
长安
当裴肆得知那个女人又整出幺蛾子了，他着急忙慌撂下手中事，急匆匆乘船往蒹葭阁赶。去后看见，玉兰和太监、嬷嬷们站在院中，又是作揖又是祷告，求房顶上的小祖宗下来。
那位小祖宗呢？
裴肆仰头看去，惊愕地发现她这会子躺在屋脊上，头枕着胳膊，左腿搭在右腿上，还晃着脚，正旁若无人地喝酒。
“莺歌！”裴肆看的心惊肉跳，那屋脊距离地上有两三丈高了，摔下来若是不死，也得骨折。他心里着急，怕吓着她，不敢大喊，扭头冲玉兰等人压声发火：“她怎么上去的！你们都是吃干饭的？怎么不看着些？！”
玉兰噗通声跪下，双手呈祷告状：“求掌印恕罪，那会儿奴婢伺候她睡下了，谁知没一会儿，她竟忽然爬上了房顶。奴婢们劝了半天，就差割头求她了，她就是不理。”
这时，忽然传来嚓啦声巨响。
裴肆扭头看去，原来那女人从房顶抛掷下来个空酒瓶，瞧这满地的瓷碎片子，她应该喝了不少了。
裴肆越发怒了，喝叱：“又是谁给她拿酒的！”
玉兰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哭道：“她说要是不给她拿酒，她就跳下来。她那个古怪脾气，和从前的善良温顺完全不一样，恶魔一样，说到做到的。奴婢实在害怕出事，就给她拿了些玫瑰果酒，想着那玩意儿和甜饮子般，喝些不会出事的。”
“可那也是酒！”裴肆真是要气死了，“每人赏三十鞭，她要是再出幺蛾子的话，本督割了你们的脑袋！”
说罢后，他脱下碍手碍脚的棉衣，只穿件单薄的长袍，急忙往二楼奔去。他翻出窗子，顺着旁边的天梯往上爬。
裴肆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恐高，这会子手心脚心全是冷汗，口干舌燥的，眼前也阵阵发晕发黑，若是现在有人要杀他，只需轻轻推一把便好。
他提着口气，走在屋脊上，尽管这屋脊足足有一脚宽，可他还是走得小心翼翼。抬眼看去，那女人里头穿着淡粉色的寝衣，外头套了件纱衣，悠然自得地喝酒，全然不理现在是不是来人了。
“莺歌，你喝醉了么？”裴肆谨慎地坐下，顿时松了口气，连连擦着虚汗。
“没有呀。”春愿摇晃着脚，喝了口酒。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裴肆显然不满，仍按捺住脾气。
“看星星呀。”春愿足尖指向天，粲然笑道：“多好看哪。我就想，为什么星星掉不下来？为什么星星会闪闪发光？一开始，我想让你摘下来，放在我屋子里，那么我每天就都能看到。后来我想啊，星星在天上才好看，干麽要摘下来，它离开它的爹妈、爱人、朋友，得有多难过啊。”
裴肆开始还不高兴，听见她这欢乐天真的话，不禁莞尔。
这瞬间，他也放下了所有防备，难得不再想着算计和阴谋，就像个最普通不过的男人般，坐在他喜欢的女人跟前。
“这里的星星不好看，江河上的才叫美哩。”他双手撑在屋脊，双腿放松的伸直，仰头看星星，眼神温柔，“小时候，我总问我妈，爹爹在哪里？阿妈说，爹在月亮落下的地方。那时候我才几岁，个子矮，够不到月亮，等到晚上的时候，忽然看到月亮和星星倒映在水面，我这个小傻瓜竟然跳进去捞。”
春愿枕在男人腿上，“那你捞到月亮了吗？”
裴肆手抚着女人的脸，莞尔，“嗯，捞到了。”
春愿心里呸了口，你当我傻啊，月亮在天上，水里的是影子，怎么捞。
她看向远处那辉煌气派的殿宇阁楼，忽然坐起来，期待地看着男人，“我不想在这里待了，像笼子里的鸟，一点自由都没有。我想去外面，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裴肆脸色微变，再次警惕起来，寻思着她这段时间是不是装的？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逃出去？
裴肆淡淡笑：“去外面做什么。”
“去玩儿啊！”春愿忙道。她可不会告诉他，她要去找那个马奴，要去找真相。
“这里不好玩儿吗？”裴肆莞尔，“这里有猫、花，还有秋千，不够你玩吗？”
“可是这里很小！”春愿不满。
“这里安全。”裴肆一口回绝了她，“除非我死了，你绝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春愿不高兴了，赌气般背对着男人，连喝了好几口酒，烦的去挠脚踝，抠绣花鞋，忽然，她在鞋底摸到块又硬又酥的东西，是猫儿的屎。
“好啦，别耍小性儿了。”裴肆轻轻地抚着她的胳膊。
春愿嘟着嘴，身子左右拧，甩开他的手。
她想捉弄这个坏人，于是偷偷摸摸的将猫屎捻碎，投进酒壶中。
“那这样吧。”裴肆下巴抵在女人肩榜，哄道：“最多三个月，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去坐大船，在海上看星星。”
“真的？”春愿一听自己要离开这个笼子了，顿时激动。
“真的。”裴肆笑着点头。
“好！”春愿转身，豪迈地搂住裴肆的脖子，把酒壶口抵在他嘴边，给他灌酒。
“唔--”裴肆大惊，紧抿住唇，他从不会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心里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她是不是下毒了？！
算了，下就下吧。
他牙关松启，大口喝，玫瑰酒花香浓，竟还有点渣滓，估计是花瓣碎吧。
“哈哈哈哈哈”
春愿乐的拍腿笑，兴奋之下，竟也喝了口酒。猛地想起这酒掺了猫屎啊。她不开心了，一把将酒朝底下砸去，蓦地瞧见那个爱放连环屁的太监吓得往后一跳，竟“噗”地放了个大屁，太监脸窘得通红，手捂住屁股，跪下连连磕头。
春愿又被逗乐了，笑的前仰后翻，差点跌下去。
“小心！”裴肆立即搂住她，“生气”地轻打了下她的屁股，“别乱晃，掉下去怎么好。”
“没事儿。”春愿毫不在意地手一挥。
“你真是喝多了。”
裴肆宠溺一笑，手指当梳子，替她通顺头发。
他心里还是疑惑，便想着试探一下，观察着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动作，故作难过：“莺歌，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之前有过个孩子？”
“嗯？”春愿愣住。
裴肆手掌附上女人的小腹，半是真情，半是假意，“你怀孕了，是我的孩子，怀了整两个月，忽然掉了。”
春愿只觉得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同时头忽然刺痛，她拼命回想，什么都记不起，而小腹也竟开始疼。
她感觉呼吸困难，双手捂住脸。
“你怎么了？”裴肆见她弯下腰，好像在拼命回忆。
“没事。”春愿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裴肆猛地记起来，当初她失去了和唐慎钰的孩子，简直是痛不欲生。而失去他的孩子，她就当没发生这个事似的，甚至似乎连一滴泪都没流，该干什么干什么。
难道对于喜欢的男人的孩子，她是在意的。
而对于痛恨的男人孩子，失去就失去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裴肆眼神冰冷，如果她依旧没心没肺，说什么“都过去了”“孩子和咱们没缘分”这种话，他今晚一定要让她痛哭流涕。
不论用什么法子！
“咱们孩子没了，你有什么感觉？”裴肆追问。
忽然，他看见她抬起头来。此时，她满脸的泪，眼睛哭的通红。
“你在难过？”裴肆有些不相信。
春愿泪如雨下，哭的喘，“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一想起孩子，就很难受，肚子疼，骨头疼……我感觉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根本没有人拉我一把。”
她抓住裴肆的胳膊，紧张地问：“我怀过几次孩子？都是怎么失去的？”
裴肆不敢回答，他一把搂住她，也落泪了，这是属于他们俩悼念孩子的时刻，最干净的时刻。
最终，裴肆只说了句。
“都过去了。莺歌，现在只剩咱们两个相依为命，咱们一定要好好的。”
春愿头埋在他肩头哭。
她记不起以前，但身体上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在，她是真的难过。
夫君啊，你能过去。
可我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我 ：
潞州府
如今整个潞州府都在谈论秦王的那位嫡长子赵宗瑞。
二月时候,秦王打着清君侧、问责暴君的旗号起兵，各地响应，幽州、潞州、东都还有宥州是为大本营。
而今的潞州府戒备森严,有三万精兵把守。为了避免敌军的斥候和细作侵入,设置了层层关卡。若没有赵宗瑞和潞王盖印手书,天王老子都不许放进城门。
可现在正逢乱世，走投无路的百姓大批南涌,不接收也不行。思来想去,瑞世子便派麾下的文武官员，于城郊百里之外临时圈了片地，支起了帐篷,集中管理这些难民。
瑞世子命人逐一登记难民的体貌籍贯，按照军制来编制,十人为一伙、五十人为一团，一百人为一集,分别派文官担任伙长、团都尉、集都督，最后由瑞世子总管各位大小官员。
不仅如此,瑞世子广发“征贤令”，不论何等样人,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毛遂自荐。如遇有大才，瑞世子还会倒履相迎,更会诚恳地三顾茅庐相邀。
不多时，瑞世子麾下聚了不少奇才、怪才,文武两面开花。
而且瑞世子十分尊重读书人,还注重民生,痛恨官场的种种舞弊和不公,他向天下承诺，日后会全力维持科举的公平，让真正贤德无私且有才华的士子走入官场，为老百姓谋福利。
瑞世子的种种举动，引得天下震动，不少能人贤士纷纷往潞州府来。
老百姓们听闻瑞世子无偿放粮送衣，还承诺会按照丁口给老百姓分田地，也都慕名追随。
更有一些相士说，潞州府上方龙气环绕，人主降临，将来天下必定迎来百年盛世。
……
唐慎钰是晌午到的潞州府，他和薛绍祖、李大田三人住进了城中的祥云客栈。老葛和小坏早都在客栈等着了，为他诊脉扎针，重新给断骨处换药。不愧是鬼医，两副药吃下去，他感觉身上的痛楚消散了不少。
傍晚夜风徐来，吹动客栈屋檐下的灯笼。
屋里陈设简单，已经点上了蜡烛。
唐慎钰此时平躺在床上，他无时不刻挂念担忧着阿愿，眼前一片灰茫，什么都看不见，还有右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老葛说，可能废了，若是治上几日再动不了，为保性命，怕是得截肢，让他做好准备。
唐慎钰不信这个邪，于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挪动右腿，累得满头是汗，依旧动不了。
“大人，要不我帮您吧？”薛绍祖见大人实在吃力，不忍心，于是提出帮助。
“不用，我自己能行。。”
唐慎钰停下来，稍稍喘息休息。他闭上眼睛，回想幼年时，姨丈手把手给他教武功。姨丈告诉他，你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是你的头脑在控制，并且你的喜怒、恐惧和哀伤等情绪，也是由头脑掌控。你必须学会控制你的头脑，而且只要你毅力目标足够坚定，行动力足够强大，你将会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唐慎钰嘴里喃喃念着姨丈的这句话。
他再次尝试着发力，闷吼了声，右腿终于动了，可用力实在太大，竟直接从床上翻了下去，咚地声掉到了地上。
也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瑞世子着急忙慌地奔进来，一脸的担忧，慌忙去搀扶唐慎钰。
“慢些慢些。”瑞世子双眼通红，看见孩子如此，他简直心如刀割，温声劝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是说你想痊愈，它登时就能好了的。”
唐慎钰认出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谁了，他冷着脸，吃力地往开撞这人，蹙起眉，“绍祖，你过来搀一下我。”
唐慎钰再次平躺到床上，方才那一摔，好像把刚接好的左胳膊骨头给撞坏了，他听见嘎嘣声，然后就是钻心般的疼。他拼命忍住，用鼻子嗅，用耳朵去听，冷声问薛绍祖，“赵宗瑞来多久了？夏如利是不是也来了？”
薛绍祖坐在床边，往前看去，多日未见，赵宗瑞精神头不错，穿着布衣，脸上一点病气都没有，而且再也不用装弱扮庸碌，如今此人眉宇间真是有了王者之气，面容依旧和蔼仁善，但眼神十分锐利。而那夏如利则站在门外，杀鸡抹脖子摇头。
薛绍祖剜了眼夏如利，温声对唐大人说：“从咱们入住客栈开始，瑞世子一直在门口看着你，已然半天，寸步不离。”
瑞世子冲薛绍祖躬身行礼，哽咽道：“多谢壮士营救吾儿，将来孤定当封您为……”
“我是冲大人，不是冲你。”薛绍祖冷冷打断瑞世子的话。
瑞世子面上讪讪的，自行拉了张小圆凳，坐到床边，看见钰儿伤的如此重，顿时泪雨下。心道：不管王爷多么宠幸裴肆，他必要杀了此人。
瑞世子端起矮几上的蜂蜜水，讨好地望着唐慎钰，柔声道：“药汁子苦，爹爹喂你喝点甜的。”
“我爹十几年前就死了，你又是哪个。”唐慎钰面无表情地拒绝。
瑞世子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水杯，“你还是恨我。可是钰儿啊，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是你祖父他非要造反，把我逼上了贼船……”
“呵。”唐慎钰被逗笑了，竖起个大拇指，嘲讽道：“论起虚伪狠毒来，你若是称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装病扮惨、欺瞒家人、易容假死、抛妻弃子、彻夜奔逃，难道不是你做的？如今又开始四处造势、招揽贤才，你安了什么心，要我明白说出来?”
宗瑞叹道：“你二叔赵宗瑜深得王爷喜欢重用，此人骄悍无比，手下又有强兵，是我的心腹大患。我若是不早做准备，将来你和玄棣该怎么办？”
唐慎钰艰难地抬起左臂，晃了晃只剩下两根指头的手，“什么二叔，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早就恩断义绝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潞州找我？”宗瑞挤开薛绍祖，一屁股坐在床边。
“谁找你。”唐慎钰直面床顶，冷漠道：“葛春生欠我一条命，我找他来还债。出去吧，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瑞世子被呛的难受，纵使被儿子如此伤害，他也不愿离开，默默替儿子掖好被子，笑道：“你嘴上说不愿见我，可因为公主的缘故，你还会求我的，对不？你难道不想知道公主的近况？”
唐慎钰呼吸一窒，扭头面向赵宗瑞，忙质问：“快说，她怎么样了？”
“钰儿，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啊。”瑞世子试着用这件事来缓和他们的父子关系。
“你说便说，不说就滚！”唐慎钰态度依旧强硬，可眼中的泪出卖了他。
赵宗瑞看见儿子这般，也是不忍，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公主现在一切都好。”
“怎么个好法？”唐慎钰竟撑着坐起来了。
“你别激动。”赵宗瑞手虚环住儿子，柔声道：“你应该知道，裴肆喜欢她，现在把她软禁在了蒹葭阁。”
“裴肆有没有伤害她！”唐慎钰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把抓住赵宗瑞的胳膊，耳朵侧过去听。
“没有。”赵宗瑞摩挲着儿子的手，温声道：“据我安插在裴肆身边的探子回报，公主失忆了。裴肆大喜过望，欺瞒公主，说他是公主的丈夫，他简直把那姑娘当成小孩子来宠，好吃好喝的养着，不曾苛待半分。”
说着，瑞世子担忧地望着慎钰，“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敢弄个假公主。”
“你们不也弄了个假太监。”唐慎钰反讽了句，他其实是说，秦王父子弄了个细作进宫。可就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瑞世子抓他的手惊动了下，这反应不对啊。
“啊，这、这……”瑞世子害怕慎钰追问当初鸣芳苑的事，心虚的眼珠乱转，忙岔开这个话头，劝道：“哎，我瞧着裴肆不会放开她了。裴肆已经写信给王爷，要求将来事成后娶长乐公主为妻。钰儿，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们没缘分，算了吧，你留在爹爹身边好好养伤……”
“放屁！”唐慎钰胳膊使不上里，便头用力撞向瑞世子，“你们父子为了犒劳裴肆，竟想把我媳妇儿献祭出去！你和夏如利、裴肆联动策划给她下毒，害得她受了好大的罪过，这事我可一天都没忘！”唐慎钰左右转头，面向门的方向，怒发冲冠地喝道：“夏如利，我知道你在！我听见声音了，狗东西你过来，咱们来算算这帐！”
夏如利吐了下舌头，连连冲瑞世子摆手，转身就跑。
“钰儿！”瑞世子按住儿子的肩膀，“老夏看着你长大，你怎么为了个外人，这么骂他。”
“骂他都是轻的！”唐慎钰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呼吸了口，平复了下情绪，冷声问瑞世子，“告诉我裴肆的身世，他一定有把柄攥在你父子手里。”
“这……”瑞世子笑道：“他就是王爷收养的孤儿。”
“老逆贼会如此放心一个孤儿?”唐慎钰心思敏锐，“他有没有家人？是谁？如果你不说，我会去查，爬着也要去查。”
瑞世子无奈叹了口气，“他母亲是王爷的徐妃。”
“徐妃？”唐慎钰绞尽脑汁回忆。“徐妃不是信阳伯的庶女么，我记得她有个女儿，刚刚出嫁。徐氏也算名门了，我从没听说过徐家女是二嫁给老逆贼的，而且徐家会让外孙冒险进京当探子？忍心让他做阉人？徐妃到底什么来历！”
“你还真聪慧。”瑞世子尴尬笑道：“那徐妃原本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当初你四叔死后，王爷痛苦之下南游散心，叫了些妓.女弹琴唱曲儿。意外发现那妓.女的孩子相貌甚好，也与他极投缘，便暗中收为义子。后来王爷给孩子母亲弄了个差不多的身份，收入府中为侍妾，前几年抬为侧妃。”
“哦，那就是有裴肆的把柄了。”唐慎钰狞笑，直接吩咐瑞世子，“请你开口施压，让裴肆释放公主！”
瑞世子苦笑：“之前裴肆将你囚禁折磨，爹爹曾一次次飞鸽传书让他放人，他犹豫不放，但看在我曾救他的面上，没有杀你。钰儿啊，现在这时候，我这张老脸怕是卖不动，他不一定会听我的。”
“绍祖！”唐慎钰喝道：“收拾东西，绑架徐妃母女！”
瑞世子忙摆手，“好好好，我这就写信！”他忙搂住儿子，柔声道：“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养伤啊。”
唐慎钰剜了眼瑞世子。
不用你说，我也会！
阿愿，我不知道赵宗瑞有没有骗我，但如果你真的失忆了，忘了我也没关系，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对付裴肆这种人，不能硬着来，我相信聪明如你，定可以应付得来！
咱们一定会见面，等我！
……
……
长安，蒹葭阁
殿里点了好闻的百媚香。
春愿刚沐浴罢，穿着身芍药粉色的寝衣，屋里热，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用丝带绑在身后。
此时，春愿坐在床边，正在缝制衣服。这和前些天心血来潮的爬上房顶喝酒不一样，是最近她又做梦了。梦中，那个马奴高大的身影清晰了些，这次那个男人居然说话了，他坐在石头上，语气哀伤而绝望，说：“我腿好疼，站不起来了。”
她拼命朝那个黑影跑，朝他大喊：“那你不来蒹葭阁找我了么？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
男人对她说：“我当然会来，咱们上次只拜了个天地，还差两拜哩。”
春愿记住了男人在梦中说的话。
她今早上偷偷拆了两床大红色绣鸳鸯锦被，打算用这两块布，做件衣裳。
“我们还有两拜呢。”春愿喃喃自语，她飞速地缝合喜服，希望今晚还能梦见那个马奴，对他说：你瞧，我身上的鞭伤都好了，你的腿上也一定能好。你若是不来蒹葭阁找我，那我就出去找你，那个白毛怪答应了，会让我出去的。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春愿忙将手里的衣裳往床底下藏，也就在这时，她感觉窗子那边不对劲儿，抬眼望去，发现外头似乎站了个人，那人把窗子推开条缝，正一声不吭地往里看，冷漠阴森的眼珠子甚是骇人。
春愿吓得头皮发麻，心砰砰狂跳。
没多久，门被那人用力推开了，随着进来的，还有湖上冷飕飕的夜风。
“藏什么呢。”裴肆目光阴狠，径直往床那边走。今早来了飞鸽传书，赵宗瑞要求他将莺歌送去潞州。哼，想得美！
裴肆心情不好，方才在窗外看到她鬼鬼祟祟的举动，疑心顿时又起，冷声道：“拿出来我看看。”
“没什么啊。”春愿只觉得这白毛怪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了，她吐了下舌头，“你一定看岔了！”
“我没瞎！”裴肆半跪到地，把女人往开推，“我最恨别人在我眼皮子下捣鬼，你是不是又想整什么幺蛾子，给什么人传递消息。”这时，他摸到个软绵绵冰凉凉的东西，抓住后往出一拽，愕然地发现，竟是件只做了一半的袍子，看尺寸，是男人穿的。
“这、这……”裴肆惊喜极了，笑着问女人，“是做给我的？”
“不是！”春愿赌气地抢走衣服，背转过他，十分不满，“你干么推我啊，我不过是拆了被子，想做件衣服罢了。”
她和白毛怪相处时间不短了，知道他这个人阴晴不定，疑心特别重，非常痛恨那个引诱她的“马奴”，而且手段非常毒辣，有时候生气她不听话，不会打她，但却会往死里惩罚那些伺候她的奴婢。
所以，她决不能说这喜服是做给梦中的那个马奴的，该怎么说？
春愿强挤出两滴泪，扁着嘴，“人家那天爬房顶，害得你弄坏了衣服，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赔给你一件。算了！算我自作多情了！”
说着，春愿气得把衣服往地上重重摔去，还踩了十几脚，远远踢走。
“别啊。”裴肆拾起衣服，忙往身上套，急忙道歉：“是我不对，我今儿遇着件糟心事，心情不好，怕你又离开我。”裴肆眼圈发红，激动不已，“莺儿，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替我做衣服，我，我太高兴了。”
春愿暗暗松了口气，唇角上扬，瞧，这不就混过去了。
她打算再哄一次，手指戳了下男人的肩膀，嗔道：“那我是你的妻子嘛，给您做件衣服是很奇怪的事么？”
“不奇怪，不奇怪。”
裴肆此刻彻底沦陷，他不禁情动，俯身去吻她的唇。
春愿佯装害羞，蹲身躲过。
裴肆也矮下身，继续去吻。
春愿娇哼了声，完全蹲下。
裴肆半跪下，他喜欢这种小情趣，又去追着吻。
春愿见他有些死缠烂打了，索性躺到地毯上。
裴肆也跟着躺下来了，头枕在胳膊上，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春愿觉得这人眼神不对了，好像又要发脾气了，她懒得和他吵嘴说话，心狠了狠，凑上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下他的唇，然后迅速背转过男人，偷偷用袖子擦嘴，悄悄呸了三口。这时，她察觉到白毛怪挪过来了，还搂住了她。
“莺歌……”裴肆语气极温柔，紧紧抱住她，患得患失地望着她，用力吻了下她的后脑勺，“你发誓，发毒誓，永不离开我。”
春愿困得打了个哈切：“那我就和今晚的风发誓，永远和夫君在一起。”

第187章 我还想要个孩子 ：
两人玩闹了会儿,因着春愿身上来了月事，又吃了药，困得撑不住,梳洗后就睡去了。
五更的夜色正浓,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偶尔还会打几声春雷。
裴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被风吹开的窗子关严实。他吹灭了两盏蜡烛,返回到内室,坐到拔步床边。借着豆油小灯昏暗微光，打量着熟睡的她。
她睡相不好，整个人呈个大字平躺着,许是嫌屋里热，踢开厚被子,嘴里喃喃呓语，这时她的寝衣襟口因这动作敞开,隐约能看见那饱满浑圆的春色。
“也不知道在里头穿件肚兜，明儿若是着凉了,又闹着不肯吃药。”裴肆眼里尽是宠溺，轻手轻脚地替她将寝衣合好,把被子盖严实,还特意在被子两侧压了枕头，防止她再次蹬开。
裴肆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望着她沉静昳丽的睡颜。
恍惚间，裴肆觉得幸福美满不真实,像是个梦。
他手背轻轻去触摸她的脸,是温热的。
这不是梦。
他真的让深爱的女人变成了妻子。
原来相互喜欢,竟这般滋味……
裴肆仍回想着今晚莺歌主动吻他,她俏脸绯红，娇羞的迅速转过身去。
“真是个小妖女。”裴肆笑骂了句，俯身，吻了又吻莺歌的脸，他看见两只小猫蜷卧在她头顶，不禁回想起去年在鸣芳苑，他在密室中窥视到她擦洗换衣的场景。
“小猫，小愿。”裴肆喃喃细语，轻点了下女人的鼻头。
现在，他不嫉恨唐慎钰了，甚至觉得那个男人真有些倒霉凄惨。
他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无法和莺歌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这时，不远处那边传来轻微的指结叩窗声，阿余轻咳了下，低声道：
“掌印，卯时了。”
裴肆笑即刻凝固住，厌烦地瞪了眼窗子，不为所动。
阿余再次提醒：“勤政殿那位再有一个时辰就要起来了，您该走了。”
裴肆头一阵疼，他依依不舍地吻别了莺歌，放下床帐，灭了油灯，摸黑离开了屋子。
等白毛怪走后，床上熟睡的春愿忽然睁开了眼。
黑暗中，女人目光冷冽，目不转睛地盯着床顶。其实最近，她一直在装睡，因为她本能地排斥这位“夫君”。
此人一方面痛恨她的背叛，时刻提防着她，有好多次眼看着控制不住愤怒，似要食她血、啖她肉；可一方面，他好像又深爱着她，会因为她的主动靠近和亲昵，变得惊喜而兴奋。
她想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于是最近开始装睡。
白毛怪非常谨慎，从不会说什么，通常整夜盯着她看，然后摸她、亲她，有时还会叹气流泪。
可今晚，他因为那件衣服放松了警惕，在她耳边忘情呢喃，说了句“小猫，小愿。”
猫，肯定是这两只又懒又馋的白猫。
可小愿是哪个？
春愿使劲儿想，头刺痛得厉害，她急得手直砸头，忽然倒吸了口冷气，整个人坐了起来。
她不叫莺歌，她应该叫……春愿。
这个名字是阿姐给她取的，阿姐说，这是“明媚春天里的愿望”。
春愿泪流满面，笑着哭。
她现在还没想起更多的事，没关系，慢慢来，现在想起了她叫春愿也是非常好的。
再等一段时间，她就会想起阿姐叫什么，梦里的那个马奴是谁。
……
这边
裴肆胳膊上搭着件“大红色”的袍子，屏声敛气地关好门。
阿余见状，立马迎上前来，替掌印撑伞，笑道：“这院子里鹅卵石多，您当心滑倒。”
“嘘——”裴肆摆摆手，压低声音：“她睡着了。”
阿余非常不满，但没表现在脸上。心里不住地埋怨，如今战乱，你每日家伴在圣驾左右、又时常帮皇帝批折子，还得和万潮等人明争暗斗，饶是如此疲累忙乱，依旧频繁地偷偷夜里来看她。
你也不怕累死了。
主仆二人出了院门，上了小船，在这黑茫雨夜里往对岸划。
阿余摇着桨，回头瞧去，此时公子坐在船尾，他把伞搁在肩上，全然不顾雨将他的半个身子淋湿，他举着灯笼，仔细地看那做工粗糙的大红袍子，手指抚着针脚，唇角上扬，满眼皆是柔情。
“公子，公子？”阿余连唤了两声。
“哦。”裴肆这才听见，“怎么了？”
阿余有满腹的牢骚，不敢发，只能试探着道：“看您现在，好像很开心。”
“嗯。开心。”裴肆望向雨夜中的蒹葭阁，摇头笑道：“这家伙，那晚看见我爬天梯的时候，不当心把袍子弄破了，她就记在心里了，居然拆了被面，偷偷给我做了件新衣服。呵，我还当她又耍什么阴谋诡计，还凶她了。”
阿余抻长脖子看：“奴瞧着，袍子似乎还未完工。”
裴肆点头笑道：“她嫌我太凶，恼了，不肯再做了。”他难得反思了下，“嗳，我以后可真得控制脾气了，别真吓跑了她。”
阿余忍不住了：“您之前不是觉得她是装的么？掌印，奴婢提醒您一句，温柔刀杀人不见血啊，万一她真是装失忆，那您可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
裴肆瞪了眼阿余，脸色徒然变冷，“如果她真是春愿，依照她那宁死不屈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吻我，与我亲热。她是莺歌，喜欢我的莺歌!”
阿余握住船桨，过来跪到公子腿边，忧心道：“那万一将来她想起一切呢？您别忘了，唐慎钰还没死。”
“那又怎样。”裴肆冷哼了声，“生米早已煮成熟饭，她已然是我妻子，我绝不会松开她。”
“可是……”
“可是什么？”裴肆生气了，“我把自己的前半生葬送在了长安，难道不该娶妻成家？难道我这辈子注定了给老婆子当男宠，不该有自己的感情？还是说我得像从前那样，继续无情无欲的去替赵家父子争斗算计？之前阉割杖杀我，下一次呢？我是不是就得把头割下来，全了这份忠义？”
裴肆眼睛通红，揪住阿余的衣襟，“我是个人，我不是牲口，我有七情六欲，我也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争权夺利是无休止的，不是说将来小皇帝倒台了，就会结束。我累了！阿余我真他妈的累了！”
阿余亦落泪了，公子这辈子的孤苦奔波，他全看在眼里。
“可是，潞州一遍遍给您飞鸽传书，要求您释放了公主。”阿余双手按住裴肆的腿，急道：“赵宗瑞现在还好声好气地同您说话，此人伪善阴险，得罪他不会有好下场。趁着他现在还感念着您先头在长安的恩谊，不介意您伤害唐慎钰，左右您又没真杀了唐慎钰，不过是给那孙子一点皮肉之苦。您要不松手算了，权当卖瑞世子一个面子，不就是个女人么……”
“你说的什么话，什么不就是个女人，莺歌是我妻子！”裴肆嗤笑，“若是遇着旁人，赵宗瑞兴许就这么过了，可唐慎钰是他亲儿子。我把他儿子整那么惨，他嘴上不说，怕是心里早都恨上我了吧。”
阿余见公子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叹了口气，“那您现在就得早做决断了。眼看着王爷的大军即将逼到京城，王爷是宠爱您，可他老了，也有死的一天。奴婢听闻他战场上被郭家军重创，大腿中了一箭，险些流血而亡。小皇帝一倒，将来必定是瑞世子和老二赵宗瑜争那个皇位了，公子，您可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站错队。”
裴肆蹙眉。
瑞世子的心机手段他是见过的，可赵宗瑜也不是善茬，手握军权，骁勇善战。
“阿余，给二哥写封信。”裴肆目光坚定，做了决断，“信中告诉二哥，我仰慕他已久，感谢他多年来照顾我母亲和妹妹。我愿追随他之后，将来会奉上京中人事和细作机密，请二哥笑纳。”
“是。”
裴肆冷笑：“当初我设下公主中毒的圈套，那夏如利几次三番问我，确定这么做么？他虽没承认，但应该早知晓小愿怀孕了，他就是故意看我断子绝孙的！这仇我可没忘！”
他轻抚着那件红袍子，痛苦不已：“孩子胎死腹中，是我一辈子的痛。阿余啊，我，我还想要个孩子。”
阿余不解：“您什么意思？”
裴肆咬住下唇，半晌，定定道：“我得让莺歌生个孩子。你去替我物色一个外形俊美、学识渊博的男子，最好和我相貌相似。一定查清楚了，那人不能有疾病，身子也得干净，不要娶过妻和破过身的。”
……
……
潞州
进入四月后，天就大暖了起来。
祥云客栈外重兵把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屋子门窗都开着通风，晌午的阳光从窗中泻进来，在地上形成块四四方方的光斑。
经过数日的治疗，唐慎钰身子恢复的很不错。他的双眼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东西了，折断的双臂也渐渐有了力气。
“大人，要不停一下吧。”薛绍祖搀扶着大人，慢慢地练习走路。斜眼瞧去，大人此刻眼睛敷了药，用纱布缠裹住，左胳膊仍打用木板固定着，而双腿缠了厚厚的伤药，非常艰难地站起来，两股颤抖的厉害。
薛绍祖知道大人担心公主，温声劝道：“您别太急了，瑞世子不是说了，公主现在安全着。而且老葛前儿百般叮嘱过，您的右腿能动，真的是奇迹，这么快站起来，更是奇迹中的奇迹。您伤筋动骨了，最好还是坐下休息，这样才好得更快。”
唐慎钰胳膊搂住薛绍祖的肩膀，艰难地往前挪，他疼得满头冷汗，笑道：“我若是安心躺着，右腿也动不了，现在估计都被老葛给截肢了。放心吧，我晓得自己的情况，动一动会好的更快些。”
薛绍祖道：“对了，老葛的那个孙女小坏吵着要来侍奉您，说爷爷因为她，做了许多对不起您的事，她心里愧疚的很。小坏每次提起，都被老葛打骂回去。”
“小坏是个好孩子啊。”
唐慎钰蹙眉，这么些天过去了，每逢他问起长安的情况，瑞世子总是劝他好好养伤，说正在给裴肆施压，也在暗中想法子营救公主。
这情况不对。
唐慎钰咬紧牙关，继续练习走路。这些人，他们只在乎天下权利，没一个把阿愿的生死安危放心上。他要快速恢复，自己去救！
这时，唐慎钰听见外头传来阵沉重的脚步声，来人身上的药味也很浓，是老葛。
唐慎钰攥紧拳头，吩咐绍祖将他扶着坐下，全然不理老葛，问绍祖：“李大田去哪儿了？”
薛绍祖掏出帕子，给大人擦脸上的冷汗，“我让大田想法子置办兵器和马匹了，咱们将来还是要去长安的。”
“嗯。”唐慎钰拍了拍兄弟的胳膊，笑道：“还是你们好，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没有背叛我，对我不离不弃。”
老葛听见这话，脸红透了，羞的头都抬不起。他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碗汤药，端着走过去，“这、这是续骨连筋的补汤，大人，您喝些。”
唐慎钰闻言，摸索着端过来，也不管汤滚烫得正冒热气，咕咚咕咚喝了个光，问：“再有没有了？”
“有是有，可是……您最近不论是药还是汤，都双倍的吃，其实不太好。”
“绍祖，帮我拿过来。”唐慎钰打断老葛的话。
老葛叹了口气，蹲到地上，去拆大人腿上的纱布，准备一会儿施针。老葛眼睛发红，世子爷下了命令，不许他在唐大人跟前乱说话，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做了那样的事，根本羞于面对大人，惟有使尽一身本事，帮大人尽快复原。
“老葛。”唐慎钰坐的端直，忽然开口，“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从不在你跟前提过去救你的事，就是怕你有什么负担。”
“是老朽糊涂了，对不住大人。”老葛哽咽着说。
唐慎钰面色冷漠，“没什么对不住的，这回是我先跟你开口，请你来京中替赵宗瑞治病，害你再次身陷险境。你很疼爱小坏，为了孙女的安危，不得不折腰做违心的事，我也能理解。”
“大人，多谢您能理解！”老葛老泪纵横，打了自己一巴掌，“老朽辜负了您的大恩。”
唐慎钰拍了下老葛的肩膀，叹道：“你帮赵宗瑞隐瞒病情，替他易容脱身，我都能明白，包括你为裴肆那个假太监治伤，救活了他……”
老葛一惊：“大人，您已经知道他是假太监了！？”
唐慎钰身子一震，他刚才诈了一句，竟然真诈出了。唐慎钰手指点着腿面，记得当时他被囚禁在地牢中时，裴肆的行为就非常奇怪，说什么也要阉割了他，让他尝尝屈辱痛苦的滋味。
唐慎钰试着问：“你给裴肆治伤的时候，他是不是刚被阉割不久？”
“是、是……伤口还没好全，那些日子京城疯传他和太后关系不明不白，应该是太后阉割了他。”老葛已然满头冷汗，不住地用袖子擦。
唐慎钰嘶地倒吸了口冷气，若裴肆之前真的是男人，那么……阿愿怀的那个孩子……
唐慎钰拳头捏住，此事得问夏如利和赵宗瑞，他们应该知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唐慎钰冷着脸，摇头道：“我可以理解你所有背叛的行为，可是老葛，你为什么要给裴肆易容的解药？你明明可以说谎话推诿过去，那么公主兴许就不会被皇帝囚禁厌弃。老葛，我实在不能理解。”
老葛眼珠慌得乱转，“是，是裴肆绑架了小坏。”
唐慎钰冷笑：“那时你已经成了赵宗瑞的心腹，纵使裴肆绑架了小坏，想必赵宗瑞和夏如利也会为你出头讨回孙女的。老葛，我不是蠢货，你不要试图蒙骗我。”
老葛瘫跪在地，苦笑：“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我之所以给裴肆易容解药，那是因为，他答应帮我做件事。”
“什么？”唐慎钰反应极快，“我知道了，你不必说了。”
老葛此时痛恨不已，已经失去了理智，红着眼：“裴肆答应我，带我去邺陵杀陈银。唐大人，这可是我灭门之仇啊！我难道不能报了？我就是要让小坏把毒酒给她亲爷爷端过去，我就是要让陈银甘之如饴地喝下去，痛苦的死在自己亲孙女手里！”
而就在此时，西窗那边忽然冒出个小姑娘，模样秀美，灵动可爱，大眼睛黑白分明，头上戴着顶小羊帽子，正是小坏。
小坏呆呆地站在外头，一脸的震惊，“爷爷，你，你刚才说什么？”
老葛大惊，“你什么时候来的？谁让你来的！”
小坏脸色煞白，“是玄棣哥哥带我偷偷钻狗洞进来的，他在外头等我。”女孩眼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晚上咱们去邺陵见的那个叫陈银的老头儿，你说是你老朋友，就，就是那个特别慈祥，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不住地给我吃零嘴儿的老爷爷，他是我亲爷爷？”
老葛慌了，忙站起来，哽咽道：“好孩子，你听岔了。”
“我没听岔。”小坏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老葛：“怪不得，从小到大你都看我不顺眼，怪不得你一直叫我坏种，你，你让我端了毒酒给陈银爷爷？”
“不是的小坏。”老葛此时心如刀割，“你听爷爷给你解释。”
“我不听！”小坏捂住耳朵，尖叫了声，转身跑了。
老葛捂着心口，痛哭不已，其实这么多年，他早都把小坏当成亲孙女了。
“大人！”老葛回头，连连跺脚，花白胡子跟着一晃一晃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耳力过人，是不是早都听见小坏偷摸进来了！”
唐慎钰冷笑：“我刚才让你不必说下去了，是你自己太愤恨，一股脑说出来的。”
老葛悔恨万分，瘫跪在地哭：“小坏怕是，不会原谅我了。”

第188章 借种生子 ：
长安
过了四月中旬后,院子里的桃花绽放，粉白花瓣如荼如蘼，风一吹,飘扬落下,宛如仙境。
看见这样好的花,春愿也高兴。
四月是万物复苏的时候，想必她的记忆也应该是。
她最近的日子还像之前那样,吃吃睡睡,玩玩乐乐。不一样的是，白毛怪近来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黏糊了，对她的掌控欲也越来越强了。
就譬如现在,好好的吃顿晚饭，白毛怪却从踏进院子那刻开始,一直盯着她看，弄得她坐立不安。
春愿扫了眼满桌的珍馐,夹了块煎豆腐吃，她手背蹭了下脸颊,笑着问：“你干麽一直看我啊？”
“没什么。”
裴肆眼里尽是柔情。
他抬手，帮女人将落下的头发别在耳后,“仔细些,头发都掉进汤里了。”
“谢谢夫君呀。”春愿甜甜一笑，喝了一大口清炖鸭汤,闷头吃饭，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慢些吃,小心呛着。”
裴肆没有那个好心情、好胃口吃饭,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闷酒。
“对了。”春愿嘴里鼓囊囊的,下巴朝外努了努,好奇地问：“我看见你来的时候，带来了口大箱子，里头是什么啊？是不是吃的？”
“就知道吃。”裴肆剥了只虾，塞在女人口里，他抿了抿唇，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我觉着二楼的书架太空了些，就搬过来些书。你要去看看么？”
“不要。”春愿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看字就晕，你可别整我了。”
裴肆莞尔，他将剥好的几只虾仁夹到女人碗里，拿湿帕子擦手，忽然叹了口气：“莺歌，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咱们曾有过个孩子？但是意外没了。”
“嗯。”春愿点头。
“我，我想求你件事。”裴肆从怀里掏出个玄色锦囊，两指夹出只纸叠的小船，他神情凄楚，鬓边的白发都写了哀伤，指尖触摸着那纸船，哽咽道：“在我的家乡有个说法，早夭的孩子魂魄不全，一个人走不过忘川，需要折只纸船，把父母的血滴在船上。这样……”裴肆眼泪落到船上，“这样孩子的魂魄骨血才齐全，才能在咱们的庇佑下，顺利地去投胎。所以，我想请你……”
春愿什么话都没说，放下筷子，摘下耳环，将耳针掰直了。她深呼吸了口气，在食指上扎了下，指尖瞬间冒出血珠。
“我是孩子的母亲，这是必须做的。”春愿将血抹到纸船上，虽说她记不起过去，但提到孩子，她就很难过，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两次痛彻心扉。其实，她之前追问过白毛怪好几次孩子夭折的细节，但他都含含糊糊过去了，只说她身子孱弱，没保住。
“别哭啊。”裴肆揽住妻子，摩挲着她的胳膊，“今晚上，我就把纸船烧给孩子，咱们宝宝就能投胎了，你放心，宝宝还会找咱们做父母的。”
“嗯。”
春愿啜泣着。
忽然，她感觉头阵阵发晕，四肢也开始无力起来，“我，我不太舒服……”
“你困了。”
裴肆怔怔地看着她刚才喝过的鸭汤，吃过的虾和菜，他轻抚着妻子的背，温声道：“春困秋乏，你整日家贪玩，身子累坏了，好好睡，睡一觉起来，就圆满了。”
春愿觉得自己好像被下药了，迷迷糊糊地嗯了声，沉沉睡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盏茶后。
阿余躬身走上前来，抬眼望去，掌印仍抱着那女人，而那女人此时已经彻底昏迷，不省人事。
阿余朝外看了眼，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公子，您真要这么做么？开弓没有回头箭，奴不想您后半辈子后悔。”
“有什么后悔的。”裴肆吻了吻女人的肩膀，“我说过，我想要个孩子。二哥已经在信中向我承诺，会封我为王。我的王位得有个人承袭下去啊。”
阿余失笑：“那万一公主这回怀个女孩呢？”
裴肆朝阿余瞪去，“你说的什么丧气话。”
阿余摇头叹道：“奴婢这话虽不中听，但却也是肺腑之言，公子您有些自欺欺人了。况且公主瞧着失忆，但她可不是个善茬。上次鸣芳苑的事，咱们尚且可以用假侍卫来顶缸，后来阴差阳错，她误以为和她发生关系的是唐慎钰。可这次呢？现在整个蒹葭阁要么是女人，要么是太监，她醒后肯定会察觉到自己被人碰过，到时候您怎么解释？好，有了孩子后您又该怎么解释？”
裴肆攥紧那只小船，双眼猩红，“我就想要个孩子，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她察觉到不对劲儿，给她下点软骨散，或者直接下点迷药，让她睡几天不就好了！你知不知道，有了孩子，我们这才是个完整的家！”
阿余知道公子现在有些疯魔了，根本劝不动，叹道：“只要您不后悔就行。”
裴肆冷笑：“我要是做事瞻前顾后，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他挥挥手，“行了，我这边准备一下，你去把人提过来。”
……
嘱咐罢阿余后，裴肆便将春愿横抱起，往内室去了。
他猛灌了通酒，逼迫自己狠下心，别犹豫，随之往香炉里点了些能催情助兴的依兰香。
“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裴肆坐到床边，他去脱女人的夹袄，手刚碰到扣子，立马撤回。不行，他不容许别的男人看她的胸和腰，只是借个种而已，没必要脱衣服。
想到此，他又去褪春愿的裙子，等脱得就剩一件亵裤时，他手抖得厉害，想了半天，索性从亵裤中间扯开条一指长的缝。
“这就够了。”裴肆如此安慰着自己，他望着女人绝美的睡颜，吻了下她的额头，哽噎着在她耳边呢喃：“很快就过去了，就一盏茶的功夫，我不会让那个腌臜看你一眼，更不会让他多碰你一下，你，你忍着些，对不起，对不起。”
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响动。
裴肆慌得忙将锦被盖好，双手死死按住被边，扭头看去，只见阿余押了个高挺轩朗的男子进来了。把人送进来后，阿余躬身行了个礼，迅速退出。
那男子眼睛被黑布蒙住，相貌端正英俊，只穿了身单薄的寝衣。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男子身子瑟瑟发抖，他鼻子轻嗅，头左右扭动，慌地问：“这是哪里？你们把我绑了来，关了我好几天，究竟要我做什么！我要报官！”
“哼！”裴肆本能地厌恶这个男子，他起身，立在床边，冷漠地上下扫了眼男子，“你叫楚天阔，家中小有资产，你今年二十一，去岁刚中了举人，家中最近正为你议亲，你勉强算是年轻有为了。”
楚天阔惊惶不已，“你为什么知道我这么多底细！”
裴肆冷笑：“我不光知道你的，你爹妈，兄弟姊妹我也知道。”
楚天阔呼吸急促。
数日前，他去好友家吃酒作诗，和众位同窗议论如今的朝局战事。夜里回家时，忽然从拐角处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一棍子将他打晕。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被关进了间密室。
把他绑来的那个男子年纪不大，长得蛮清秀，自称老余。
他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平日里言论太过激愤，得罪了谁？连忙道歉，请老余兄弟放了他，等他回去后必有重谢。
谁知那个老余并不搭理他，说是日后要请他帮个忙。
自此后，老余每日给他吃各种补药补汤，强迫他看一些不堪入目的荤画，更离谱的是，昨儿竟逼他看一男一女的活春宫，让他在旁观摩学习。
他又惊又吓，不知老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今下午，老余给他灌了碗迷药，笑着说了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便宜你小子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装进箱子里搬来搬去，而后，他被老余带进了这间香暖甜馨的屋子，老余再三警告他，如果想要自己和家里人活命，就不许摘掉眼罩，听屋里的主人吩咐便是。
“你到底是谁！”楚天阔惊恐地喝道。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裴肆双臂环抱住，冷声问：“阿余应该给你教了怎么行房，待会儿，我需要你和一个女人交.媾。”
楚天阔是读圣人书的，听见交.媾这个字眼，顿时脸红透了，他气恨的甩了下袖子，骂道：“鬼鬼祟祟，不知所谓！你们这些天逼我做的看那些腌臜事，就是为了这？”
楚天阔侧耳听，此时屋子里除了能听到一个冷漠至极的男人声音，再听不到旁的了，他越想越不对劲儿，于是猜测道：“你们是不是要我淫.人.妻女，败坏好女子的名声？我告诉你，我楚天阔绝不做这种恶事。”
“呵。”
裴肆拍了下手，不禁调侃，“没想到你还挺有原则，不错，我孩子的生父就应该是个有品行有道德的人。”
“什么？你孩子的生父？”楚天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让我和你妻子……？”
“哦。”裴肆面无表情道：“我无法生养，但这事我妻子并不知道，所以我需要先生的帮忙。”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楚天阔指着裴肆的脸，骂道：“你这种人，还配做人家的丈夫么？居然找人淫.辱自己的妻子！简直是个畜生！”
裴肆心里也不好受，他拳头攥住，“废什么话。我挑中你，是你的福气。今儿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事成后，我自会送你回家，还会赏你千金。”
“那我要是不做呢？”楚天阔脾气也上来了。
“那我可就生气了。”裴肆狞笑，“我要是生气，喜欢灭人满门。”
“你敢？！”楚天阔急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哈哈哈哈哈。”裴肆大笑，不屑道：“天子？再过些日子，天子也得死。如今天下大乱，哪有什么王法，手里的钱和刀子就是王法。”
裴肆目光阴狠，“没有你，本座还可以找其他男人。现在，本座数五个数，你如果还那么犟，我先杀你，再杀你全家。一、二、三……”
楚天阔知道自己落入贼人手中，无法脱身了，他死不要紧，若是连累了高堂和兄弟姊妹，就是他的过错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楚天阔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住屈辱，咬牙问：“我该怎么做！”
“脱裤子！”裴肆冷声命令。
楚天阔眼中含泪，将衣裳脱去，再问：“现在呢？”
裴肆声音都在抖，“慢慢往前走，床在你六步之外。”
楚天阔依照那年轻男人的指示，双手摸着黑，往前走，约莫走了几步，他脚碰到个硬乎乎的东西，像是床。
“坐上去。”裴肆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哦。”楚天阔也不高兴，甚至说羞愤的要死了，他唇紧紧抿住，气得鼻子粗重地呼吸，手护住私隐，摸索着坐下。床很软，被褥触手温软，像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东西。而且，他能感觉到床上躺着个女人，女人睡得熟，身上有股罕见的清冷异香。
“现在呢！”楚天阔气恨道。
裴肆眼中带刀：“我提前警告你，没有我的指示，你不许随便碰她。待会儿我会给你吃药，在最后的关头，听我指挥行事，明白吗？！”
楚天阔不屑冷笑。
“你笑什么？”裴肆问。
楚天阔冷冷道：“我笑你虚伪，又要孩子，又舍不得妻子。”
“闭嘴！”裴肆心砰砰狂跳，他现在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纠结的要命，喝道：“快些做！”
楚天阔扭过头，“你在跟前，我做不出来，请你先回避一下。”
“什么？”裴肆怒不可遏，仓啷声拔出短剑，抵在楚天阔的脖子上，“信不信，我一剑抹了你的脖子。”
“我知道了，你催什么催！”
楚天阔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就是出去吃了个酒，竟然惹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贞洁也要不保。
这是他第一次，他，他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什么样子！
想到此，楚天阔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骤然见烛光，他眼睛还不能适应，隐约间，他看到绣床跟前站了个年轻男子，原来那凶神恶煞的男子竟这般俊美，鬓边两抹白发，身材修长，说句貌若潘安不为过了。
楚天阔也经常结交些达官贵人，看出来那男子穿着内官官服，而且品阶不低，他迅速扫了眼屋子，这屋子里的陈设也绝非寻常富家能用得起的。
“你，你究竟是谁？”楚天阔颤声问。
“裴肆。”
“啊。”楚天阔倒吸了口冷气，他是听过传言，这位掌印有着天人之姿，虽年轻，但在内宫多年，手段残忍，之前将锦衣卫和司礼监斗倒，现在和内阁分庭抗礼，权势无双，便是连六部的部堂大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更何况寻常老百姓了。
“掌，掌
印。”楚天阔急忙跪下，他似乎明白了“借种生子”的原因了，掌印再厉害，也是个阉人，那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对食吧。
“嗯。”裴肆眼里杀意频起，淡漠道：“你现在还能做么？”
“能，能。”楚天阔咽了口唾沫。
“那还不快去。”裴肆低喝了声。
楚天阔太过紧张，完全忘记了方才裴掌印教他的步骤。他双腿虚软，胳膊撑着拔步床起来，坐到床上，他有些惊慌，脑子乱的很，大口喘着粗气，不经意间看见床上躺着个倾城无双的美人。
楚天阔愣住了，怨不得掌印如此珍视，想必，她还是个姑娘吧，也是可怜，跟了个阉人。
“哎。”楚天阔心里哀叹，他隔着被子，轻抚着女人妙曼娇躯，俯身去吻女人的头发。
裴肆见状，瞪大了眼：“做什么你！”
楚天阔此时耳鸣眼花，竟完全听不到。这姑娘，是他生平所见最美的女人，他不禁动情，像个老手般，一把掀开被子，手轻抚女人的脸和胳膊。当看到女人那身冰姿玉骨，他更是惊奇，欲望就像春日里的草，逢着甘霖，忽然就冒出来了。
“你，你……”裴肆大吃了一惊，他一把揪住那淫.魔的头发，将这小子扯远。
裴肆慌忙坐到床边，用袖子反复擦小愿的头发和脸，替她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心里道了一万句歉，他扭头瞪向楚天阔，见那小子欲望蓬勃冲天，气恨的火冒三丈，朝外喝道：“阿余！”
顷刻间，阿余推门而入，“奴婢在。”
“赶紧给我处置了！”裴肆冷冷撂下句话。
他后悔了。
他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碰小愿，就是看一眼都嫉恨的发狂。
裴肆除去鞋袜，挤进被子里，将女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飞走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

第189章 他会是个仁君 ：
夜是那样的漫长。
春愿做了个噩梦,她梦见自己喝了很多的酒，一个人躺在张小床上，浑身的燥热难受,她面红耳赤,忍不住呻/吟。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来个男人，是白毛怪。那时的他两鬓还未斑白,看上去也还算正常,眼神没那么阴森狠辣。
他站在床边，欣赏着她的挣扎难过，冷漠地说：“你看你这样子,多下贱。想要么？想要就求我。”
……
紧接着，就是整整一夜的屈辱。
她看见他肩膀上有条黑色蟒蛇纹身,一直在她眼前上下腾涌。
“啊！！”
春愿尖叫了声，猛地惊醒。
一旁的裴肆早都发现了她的不安,搂住她，轻轻地拍女人的胳膊：“莺歌,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啊。”
春愿看见梦里那个对她施暴的男人近在眼前,而他俯身间,肩膀上的腾蛇纹身更是历历在目。
“你走开！”春愿疯了似的往开推他，慌乱间,竟打了他一巴掌，耳光声过于清脆,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裴肆人白,侧脸顿时红了,他此时惊慌多过于恼怒,忙抓住女人的双臂，“莺歌你醒一醒，你怕什么啊。”
春愿呼吸急促，她几乎是本能地感觉男人要打她，猛地撞开他，跌跌撞撞地朝二楼逃，寻到那个空的立柜，一把打开，钻了进去，然后很快合上柜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在这里，可隐约觉得，她以前遇到类似的事，就这么做过。这时，外头传来男人着急忙慌的脚步声，每一步，似乎都踏在春愿的心上。
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头上的。
春愿额头已经冒汗了，浑身战栗的厉害，她偷偷将柜门推开条缝，看见白毛怪就站在不远处。
他一脸的担忧，手伸向这边，“莺歌，好端端的，你到底怎么了？出来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啊。”
春愿环抱住自己，她不敢出去：“你走！！”
“好好好，你别紧张。”裴肆连连摆手，不敢上前。他好几次想过去将她抱出来。可实在担心，他担心她想起之前那件事，害怕她再次投湖。
“我走，你别伤害自己啊。”裴肆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身下楼，一步三回头。
春愿听见脚步声消失了，看见外头真的没人了，她才松了口气。
那个噩梦，太可怕了，床、梅花、酒，甚至纹身，他说话的语气，习惯的动作，都真实的可怕。
她被那个男人下了药，迷.奸了……
还有更让人恐怖的。
昨晚上，白毛怪同她一起用饭，正吃着，她忽然感觉头晕目眩，一头栽倒，昏了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她一直在吃补药的缘故，昨晚晕倒后，她竟很快苏醒。眼睛睁不开，身子动不了，但脑子确是醒着的。
她像个任人宰割的鱼肉，躺在床上，而后，白毛怪带进来个年轻男人。
他，他竟想借种生子，想让那个男人强要了她。
这究竟是什么恶魔！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妻子。
其实，她可能还不是他妻子。
春愿咬住指头，试探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些。
她一定要走，哪怕从湖里游过去，也要摆脱他。
想到此，春愿抹掉眼泪，推开立柜门，闷头朝底下走去。
谁知刚走到楼梯口，惊愕地发现，白毛怪此时坐在最底下，他仍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寝衣，背佝偻着，两条胳膊无力地搭在腿上。听见背后有动静，他急忙转过身来。
“莺歌？”裴肆立马站起，仰头，担忧地望着站在二楼的女人，“你还好么？”
“嗯。”春愿不敢与他对视，提起寝衣裙子，低头慢慢地下楼。
“你告诉我，你怎么了？”裴肆堵在女人面前，他发现她反应不对劲儿，行为很像之前的春愿。
他怕吓着她，不敢碰她，只是俯下身，柔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没。”春愿立马否认。
她失忆的这段日子，与他相处还算和睦，尚且被他疑心，被他关在这个笼子里这么长时间。更何况，若是她说记起一些过去的碎片，怕是他会打折她的腿，这辈子不放她出去。
“我，我做噩梦了。”春愿眼泪说来就来，双臂无力垂下，像个可怜的孩子。
“做什么梦了？”裴肆捏起袖子，替她擦眼泪，柔声问：“你给我说说。”
“我……”春愿低下头，哭得伤心，她快速分析这男人，他是个可怕的疯子，但好像非常爱她，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碰她，甚至看一眼他都忍受不了。
“我梦见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春愿抽泣着，她指向白毛怪的肩膀，真假掺半的说，“那个人肩膀也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纹身，他抓住了我，说要从这里把我带走。”
裴肆心里咯噔了下，她竟梦见了唐慎钰。
“你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没？”裴肆紧张地问。
“没。”春愿冲过去，拦腰抱住白毛怪，侧脸贴在他心口，哭道：“那是不是鬼啊，我不要在这里待了，我害怕。我现在就要离开，如果你不叫我走，我，我就自己游过去！”
“好好好，你别怕啊。”
裴肆连连抚着女人的背，其实不用莺歌说，他也生了离开的想法。
一则，王爷的大军就快兵临城下了，他得想个法子离开长安，难不成真要当“忠臣”殉国？
二则，唐慎钰已然去了潞州，那里名医无数，想必很快就能治好这奸贼的伤。唐慎钰一定会来救莺歌，而且那小贼恨极了他，定要把他千刀万剐了。
他不能再在长安待了，去找二哥！或者义父！
裴肆环抱住女人，轻轻摇，柔声道：“给我几天时间打点安排，到时候我带你离开。”
“真的？”春愿有些不相信。
“嗯！”裴肆重重点头，笑着说自己对将来的计划，“咱们先去见一见二哥，我要给他送个东西。然后，我带你去坐大船。”
“坐船干什么？”春愿配合着他说。
“去海上看星星。”
裴肆眼里尽是憧憬，“这辈子咱们两个一起过，游遍大江南北，好么？”
“嗯。”春愿应了声。只要离开这座牢笼，她就有机会脱身了！
……
……
潞州
天暖的快，祥云客栈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绿叶如茵了。
因着跟前有老葛这位手段了得的毒圣医治，唐慎钰的身子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体内的毒清了七七八八，眼睛也能看见了，但夜里还稍有些模糊。他现在已然不用人搀扶，可以自己走路，可右腿还是稍稍有一点跛。
“大人，再走两圈，您就回去歇着吧。”薛绍祖紧跟在大人身侧。
“无碍。”唐慎钰活动着手腕脚腕，“待会儿你再陪我走趟拳，练练刀。”
薛绍祖担忧道：“您太拼了，老葛说，您至少还得卧床休养两个月。”
“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唐慎钰目光坚毅冷静，望向长安的方向，“咱们今晚就上路。”
“今晚？”薛绍祖惊呼了声，“可是您的右腿还有些……”
“右腿再有个三两天就好了。”唐慎钰打断薛绍祖的话。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客栈门口来人了，脚步声甚熟，是夏如利！
唐慎钰双眼危险一眯，朝门口掷出一枚巴掌长的短箭。短箭力道迅猛，擦着夏如利的脖子而过，正巧扎透夏如利身后跟着的护卫的发髻上。
“哎呦！”夏如利吓得惊呼了声，他只感觉脖子凉飕飕的，还有点疼，抬手一摸，好家伙，摸到了条血。
夏如利毕竟是见过世面生死的，倒也没慌，悻悻地耸了耸肩，吐了下舌头，他从护卫发髻上取下那枚短箭，手里拎着食盒，笑吟吟走过去，上下打量唐慎钰，莞尔赞道：“唐大人恢复神速哪，手劲儿真大。”
“哼。”唐慎钰眉梢上挑，“还是不行啊，我若是真恢复神速，那么刚才这枚飞箭，就该穿透夏掌印的脖子。”
夏如利脸色微变，后脊背发寒，暗骂道：死小子，你能控制飞箭力度和方向，那才是厉害，你跟这儿威胁谁呢。
夏如利往起拎了拎食盒，尴尬笑道：“给你带了点固本培元的好汤水，你，你若是忙，我就放地上了，正好世子爷那边还有许多事要我做，我这就走了哈。”
“利叔，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聊一聊啊。”
唐慎钰咳嗽了声，给薛绍祖使了个眼色。
薛绍祖会意，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一把将夏如利带来的护卫推出去，咚地声关上门。
“聊就聊嘛，你关门作甚呢。”夏如利还是有些怕这小子的。
唐慎钰瞪了眼夏如利，径直往屋里走去，等他斟满两杯茶后，夏如利也进来了。
“利叔，随便坐啊。”唐慎钰俊脸阴沉着。
“你还是叫我夏公公吧。”夏如利干笑着，他扫了圈屋子，里头除了药，就是各色兵器暗器。
“喝的惯茉莉花么？”唐慎钰将茶碗咚地声，按在案几上，茶汤顿时洒出来不少。
“啊——”夏如利吓得身子一哆嗦，忙笑着点头：“喝的惯喝的惯。”他端起茶碗，连喝了好几口，滚烫的茶差点把他嗓子给点燃喽。这时，他发现唐子搬了张小圆凳，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
夏如利被这小子那冷冽如刀的眼神看的浑身发毛，他不自在的耸动了下身子，终于忍不住了，叹道：“真不是我谋算的，全是裴肆那阴险小人出的主意、设的局，我不过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事罢了。想必你也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到底是王爷的义子，论起来也算是我的主子，我不敢不听哪。”
“我又没问你，你说这么多作甚。”唐慎钰嗤笑了声。
“那你干麽看我啊。”夏如利身子往后躲。
“怎么，我看您一眼都不成？犯了哪条律法了？”唐慎钰双手按在腿上，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住夏如利。
“没犯法。”夏如利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避开这小子吃人般的目光。
唐慎钰失笑：“利叔啊，您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关怀备至。之前在留芳县，我搞下那么大的人命官司，您赶来为我扫了残局。去年中，褚流绪算计我，您帮我出主意，解决这桩烂事。您和我亲叔叔一样了，怎么算计起侄儿来，一点都不手软呢。”
夏如利垂眸笑：“唐子啊，唐朝玄武门之变，那李世民可没当李渊是他爹，也没当李建成是他兄弟。该囚的囚，该杀的杀。远了不说，咱就说本朝近的，小皇帝为了推行他的新政，难道就没杖杀过姐夫？他生生把常驸马给打瘫了。郭太后为了扶小皇帝上位，那杀的皇亲贵族海了去了。”
“对。”唐慎钰拊掌，微笑着点头，抱拳道：“争皇位嘛，哪个是善茬。您和赵宗瑞联合裴肆一次次算计我，我服，他妈的一百个服。”
唐慎钰俊脸忽然一沉，“这些争斗暂且不提，可裴肆欺辱我妻子的事，也是朝政？”
夏如利避开唐子吃人似的目光，“你在说什么。”
“裴肆是男人。”唐慎钰拳头捏住，“年后公主中毒，咱们审问邵俞，邵俞在重刑之下招了件秘密，说两个侍卫欺辱了公主。”
唐慎钰越说越愤怒，“鸣芳苑守卫森严，到处是眼线，那两个侍卫若真胆大包天欺辱了公主，难道就没人看见？传不到郭太后或者皇帝耳朵里？传不到我的眼线那里？利叔啊，我在长安的诸多心腹，大多数是您老帮着查三代，我才放心用的。腊月初一那晚的事几乎滴水不漏，只有一个可能，是你和赵宗瑞帮着裴肆！”
夏如利低下头，沉默不语，半晌无奈道：“那时你和公主已经恩断义绝，分开了，我们以为……”
“所以你们就容许裴肆碰她了？”唐慎钰愤怒不已，拳头朝案几砸去，竟生生将案几砸出个窟窿，“她便是个普通女子，也该不明不白的被算计，被迷，迷……”
迷，奸这两个字，唐慎钰怎么都说不出口，不知不觉，他早已恨得泪流满面。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还有公主。”
夏如利手紧紧攥住短箭，闷哼了声，忽然朝自己的左眼睛刺去。
顿时，他疼得大叫了声，将短箭拔出，扔到地上，赶紧掏出帕子捂住左眼。只是片刻，夏如利满脸都是鲜血，他脸色煞白，额头涌出豆大的冷汗，身子疼得直打颤，生生忍住了，笑道：“我知道，这么做弥补不了对你们夫妇的伤害，但也算是我的一个态度了。”
唐慎钰双臂环抱住，面无表情地盯住夏如利。
“我还要帮老瑞夺江山，恕我不能以死谢罪了。”夏如利起身，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头，他咬牙撑住，坐到椅子上，定定道：“唐子，你怎么我都行，但不可以动你爹。弑父不祥，我不想你这辈子无法安心。”
“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好，好。”夏如利嘿然一笑，血顺着脸，流进他的嘴里，他舌头舔了下，眉梢上挑：“小子，你心眼挺多嘛，差点被你蒙过去。你今儿罗里吧嗦扯出这么多恩怨，目的不止是为你们夫妻讨公道罢。”
唐慎钰冷脸不语。
夏如利狡黠一笑：“眼看着，将来就是老瑞和赵宗瑜争天下了。唐子，老瑞的脾气秉性，你是清楚的，他会是个仁君。但赵宗瑜却不是，这孙子残暴狠辣，能用杀人解决的事，他绝不会用律法或者人情。届时，老瑞全家，我，还有宗吉一朝的臣子、后妃、他们的家人亲族……到时候死的人，将会比战场上还多。”
唐慎钰沉默良久，眼里尽是无奈和凄楚，“好好的天下，怎会变成这样。”
夏如利淡淡道：“天下弊病太多，老百姓早都豪强被勒索催的过不下去了，万潮所谓的新政，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罢了，倒不如将这把牌推翻了重新码。王爷是推牌的人，而老瑞，就是把这副牌打得漂亮的人。”
夏如利此时已经摇摇欲晕，苦笑：“我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只同你说一句。你要去长安救的，怕不止有你老婆一个。到时候，你去找你爹谈吧，语气和缓些，他会高兴的。”
唐慎钰蹙眉问：“逆贼大军还有多久逼近长安？”
“至多一个月吧，可能还用不了这么久。”夏如利道：“我和你爹这边，也准备开拔往长安去了。对了，我今儿过来，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裴肆这小子已经暗中联络投靠赵宗瑜了，给了赵宗瑜不少我们安插在京都的细作、官员底细还有机密。你要走，这几天就可以动身了。若是他带公主离开长安，我怕你再也见不到你老婆了。”
“知道了。”唐慎钰即刻起身，迅速去拾掇行李，淡漠道：“你们对裴肆行踪决断了如指掌，看来，将来赵宗瑜斗不过那位。”
夏如利捂住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略微回头，“唐子，既然咱们把话说开了，我再告诉你一件秘密。当初你和公主有了孩子，你俩争吵得厉害，公主落了水。她虽说动了胎气，但不至于小产。我也是今年初才隐约查到，原来当时裴肆吃醋，命太医院的孙德全暗中给公主的保胎药里下了点东西，把你们的孩子打了。”
唐慎钰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登时站起来，愤怒的嗔目切齿：“你说什么？”
尽管他现在气恨的想吃人，但还是迅速逼自己冷静下来，直接挑破夏如利：“当初裴肆有用，你们处处帮着。现在他要投靠赵宗瑜了，势必是个强敌，你们得尽快除了他，便想假借我的手。利叔，大可不必这样，其实不用你挑拨，裴肆这条狗命我也取定了！”

第190章 我记起了，全都记起了 ：
长安,数日后
早起后，天就阴沉沉的，全然不像五月的和煦,冷飕飕的。
即便春愿这种被困在蒹葭阁里的笼中人,也能察觉股肃杀之气。
要变天了。
春愿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从柜子里寻了件夹袄，披在身上。她抱着小猫往二楼去,推开窗子朝外看,瞧见湖面上多了驾小船。
船头立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穿着玄色绣龙纹长袍，看不清相貌,但是气度不凡，不似常人。
他是谁？
春愿心砰砰跳,其实最近，她发现了好几次这个陌生男子,他会乘舟而来，立在船头,远远地眺望小楼。最近的一次，男子的船已经停泊到了蒹葭阁,但他并没有上岸。
“喂—”春愿将窗子全部推开,冲船上的男子招手。
可惜的是，小船已经划走了,那男子颓丧地背对着她，垂首坐在床里。
春愿心里难受,她觉得这男子莫名有种亲近感,“你别走啊,你为什么要来看我？既然来看我,为什么不上岸？”
春愿想问个明白，她丢下小猫，朝楼下跑去。
意料之中，再次被玉兰给拦住了。
“滚开！”春愿语气不善。
玉兰蹲身福了一礼，笑道：“夫人确定要出去吗？这两日公子已经开始让奴婢拾掇细软，您若是执意去见外男，万一惹得公子不高兴了，说不得，公子会叫您在这里待一辈子，那可怎么好。”
春愿嘲讽了句：“你可真是一条会看家的好狗啊。”
玉兰莞尔：“为公子当狗，是奴婢的福气。”
春愿冷笑：“如果我问你，船上的男子是谁，你不会说吧。”
玉兰摇头：“奴婢并不认识他。”
春愿白了眼这丫头，站在窗边，目送那个男子的小船远远划去，看他上了岸，消失再一片烟柳绿烟中，这才作罢。
这两日，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隐约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用罢早饭，春愿又变得无所事事了，她困得打哈欠，便打算躺一会儿。谁知刚准备换寝衣，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未到，那冷冽温柔的声音就先来了。
“莺歌，你在做什么啊？”
春愿坐在床边，低头不语。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那白毛怪进来了，他今儿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穿着身淡紫色的交领长袍，显得十分清贵出尘，精神奕奕的，眼里泛着光彩。
“做什么呢？”裴肆单手背后，笑着问。
春愿不搭理他，只是摩挲小猫的毛。
“谁又惹我家夫人生气了？”裴肆三两步过去，坐在女人身边，搂住她。
“玉兰啊。”春愿撇撇嘴。
“她怎么你了？”裴肆也去摩挲猫，顺势吻了下她的脸。
“今天我又看见那个很奇怪的陌生男人了。”春愿没撒谎，实话实说，“那男子最近总是过来，但却不上岸。我好奇的很，问玉兰那是谁，她不仅不说，还威胁我，说我再问，你就不带我出去了。”
“哈哈哈哈。”裴肆笑道，“这臭丫头，竟敢顶撞夫人，反了她了，回头我让阿余狠狠教训她。”
春愿望着他，认真地问：“可是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大概是路过的游客吧。”裴肆随口撒了谎，心里嘲笑：那人是谁，你弟弟赵宗吉啊。
皇帝其实心里想你想得紧，但却不知道见了你，该说什么。
现在他的江山快保不住了，我在他跟前提了句，秦王二公子赵宗瑜乃渔色之徒。根据军报，此贼不止一次在军中和底下人取乐玩笑，说将来打入长安，要抢夺皇宫和豪族宗亲的府库，金银财宝大家伙分，他单要那位长安第一美人——长乐公主。
裴肆莞尔。
他淡淡问了皇帝一句，现在是给这个假公主赐毒酒？还是别管她，让她留在蒹葭阁自生自灭？
皇帝苦笑，说：阿姐曾在中毒小产刚苏醒后，就马不停蹄地照顾朕。她虽欺骗了朕，可也曾真心关爱于朕，在朝堂争斗中，吃了不少苦。如今唐慎钰病死狱中，朕不忍她将来落入逆贼手中受辱。裴肆啊，朕现在身边没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人了，你去安排，派忠诚可托付的人，把她送去安全之地。
“你笑什么啊？”春愿见白毛怪笑的阴森且得意。
“啊？”裴肆回过神来，他面颊绯红，如同喝了酒般，手从女人衣裳底下游进去，纵情把玩。
“不要这样嘛。”春愿非常排斥他碰她，扭动着身子，“很痒唉。”
裴肆扑倒女人，头埋进她脖子里，狠狠亲了半天，“莺歌，咱们要离开这里了，你高不高兴？”
春愿眼睛瞬间一亮，开心地欢呼了声。
纵使她心里再不待见这个白毛怪，这会儿也得装模作样一番。
想到此，春愿抱住裴肆的脸，在他额头大大亲了口。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裴肆心里跟喝了蜜一般甜，拧了下女人的嘴，“小傻瓜，胭脂沾在我头上啦，会被人笑话。”
“哼，我偏要让你满脸都是。”春愿知道这人要哄的，又亲了他几下，看他满脸的红色唇印，她顿时笑的得意，拍了拍手，迅速起身下床，去拾掇东西。
“我要把那双绣了海棠花的鞋子带上，对，还要给两只猫多带点吃食。”
裴肆斜躺在床上，手撑住下巴，看她花蝴蝶似的满屋子乱飞，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放松最幸福的时刻了。
“少带些。”裴肆笑道，“只拿些日常用得着的，旁的我给你在外头买。”
“我感觉好多都用得着，一个都舍不得丢。”
春愿把首饰匣子里的珠宝玉饰全都打包好，如果要逃离白毛怪，身上一定得带些值钱的。
……
约莫半个时辰后，春愿离开了这个住了很久的水上小筑，她心情澎湃，坐上船，去了期待已久的对岸。
对岸和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到处都是高大精妙的殿台楼阁。
白毛怪安排她坐了顶软轿，并且让玉兰陪在她身边。
白毛怪再三叮嘱她，千万不要发出半点声音，也不要东张西望，咱们出宫后换马车。你不要怕，我就在轿子外头走着。
春愿重重地点头。
出宫……这里是皇宫？
春愿头又开始疼了，她偷偷将帘子掀开条缝，往外看。
她竟然再次看到了那个坐船来蒹葭阁附近男子。她终于看清了，那男子很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相貌清俊，眼底发乌，显然是长期睡不好觉，瘦的两颊深深凹陷进去，眉头紧锁，似含着千万种愁绪。
男子眼里含泪，目送轿子离开。而白毛怪那样高傲自大的人，居然向这个男子深深行了一礼，问：“陛下，您要见见她么？”
“走吧，就不见了。”男子叹了口气，摇头挥了挥手。
春愿脑中忽然闪过个碎片，这个年轻男子，在过去笑着叫她阿姐。
她想要起身，甚至要冲出去问个明白。这时，玉兰一把按住她，捂住她的口，直接朝她脖子砍去。
春愿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等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此时，白毛怪像抱婴儿般抱着她，摩挲着她的头发。
“唔—”春愿揉了下脖子，不满地抱怨，“玉兰打我！”
裴肆点了下女人的鼻尖，“我已经让阿余抽她鞭子了。”
春愿明白，玉兰之所以那么做，是害怕她和那个年轻男人说话，这丫头的所有行为，都是白毛怪授意的。
“咱们要去哪里？”春愿怯生生地问。
“去找二哥。”
春愿嗯了声，挣脱开白毛怪，“不要抱了，好热。”她趴在马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那座困住她的宫殿就在后面，越来越远了。
其实她应该高兴的，终于离开了这里。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很哀伤，仿佛把一些割舍不下的人撂在了那笼子里。
“热？”裴肆凑过去，用帕子去擦女人脖子上的汗，柔声道：“估计快下雨了，有些闷热，等出城后就凉快了。”
“嗯。”春愿点了点头。
白毛怪看得紧，她现在肯定跑不了，可车驾总有停下歇脚的时候，那时候趁机逃。
……
……
灰云密布，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
路边的树上拴了三匹高头大马。
此时，唐慎钰坐在大石头上，稍作休息，数日来的赶路，他面上不见半点疲色，反而精神越发抖擞。男人双目坚定，身穿袭黑色武士劲装，他从包袱中拿出块磨石，往石上泼了点水，拔出长刀，一下下地磨。
逆贼逼近长安的速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尤其那赵宗瑜，一路攻城略地、烧杀抢夺过来，得了个“战神”的名号。大约再有三两天的功夫，就会杀到罗海县，距离长安就一步之遥了。
唐慎钰忧愁爬上眉头，这时，一阵争吵引起他的注意，小坏和薛绍祖干起仗了。
小坏手里拈着枚银针，凑在薛绍祖跟前，一脸的正经：“你把袖子拽起，让我扎一下。”
薛绍祖正在喝水，厌烦地挥手：“去去去，边儿玩去。”
小坏不依不饶：“在你身上试验了，我才敢给小唐叔下针。为了你家大人能痊愈，你连这点牺牲都做不出来？”
薛绍祖啐了口：“你个半吊子，上次让你扎，你把我腿扎麻了，老半天动不了，这次你休想碰我的娇躯！”
一旁喂马的李大田使劲儿憋笑，斜眼促狭：“老薛你恁小气，让小坏妹妹试一下针又怎么了？若扎坏了，她会负责你下半辈子，这么漂亮的小媳妇，你也不吃亏。”
小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叉腰：“对呀，我负责你下半辈子。”忽然她察觉到大田哥在开她玩笑，气得跺了下脚，一屁股坐在树底下，闷头抹眼泪。
薛绍祖瞧见了，踹了脚李大田的屁股，把草料往大田嘴里塞，骂道：“瞎说八道什么呢，她还是个孩子呢！”
唐慎钰将磨好的刀收回鞘，走过去，坐到小坏跟前，柔声问：“是不是不高兴？小唐叔这就去揍大田，给你出气。”
小坏低头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李大田见小坏不高兴了，急忙过来作揖，“对不住啊妹子，我是个粗人，嘴里没遮拦的，你别恼啊。”
小坏抿住唇，“和你没关系，是我心情不好。”
唐慎钰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杆称了，他使了个眼色，让绍祖和大田去喂马，柔声问小坏：“大田开你小媳妇的玩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玄棣？”
小坏嗯了声，双臂环抱住腿，手指在地上胡乱画，十分的委屈。
唐慎钰叹了口气，当日他急忙拾掇了行李，正要出发，小坏忽然挡在门口，非要跟他一起去长安。这丫头说，小唐叔你的伤并未痊愈，而我从记事起就学医了，正好能帮你换药熬药。再者，我现在在潞州举目无亲，就认识一个你，你若是不管我了，那我只有去死。
说着，这臭丫头还真拿出匕首，准备抹脖子。
唐慎钰明白，这丫头刚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曾亲手端毒酒给陈银，若是没有人从中开解引导，怕是这辈子要毁。
他当机立断，对小坏说：带你可以，但我们这回日夜兼程赶路，而且去长安之行凶险万分，很可能会把命送了，你可得想好了。
小坏想都没想，直接翻身上马，坚定道：死就死，怕甚，到时候投胎去一户人口简单的人家，也省了那么多深仇大恨。
此时，天上响起声闷雷。
唐慎钰斜眼睃向小坏，这丫头穿着男装，最近又晒黑了些，个头似乎也蹿高了，头发梳成个两个小抓髻，溜圆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英气和俏丽并存。她自小跟着老葛到处奔波采药，一路上骑马过来，不曾喊过一声累，帮他换药掐脉，也有模有样的。
唐慎钰喝了口酒，问：“玄棣对你说什么了？”
小坏眼睛发红，见薛绍祖和李大田离得远，这才愤愤道：“玄棣哥哥说喜欢我，可，可他爹逼他和潞王妃的侄女定亲。他不愿意，每天都哭丧着脸。我就对他说，咱们两个干脆私奔好啦。”
唐慎钰噗嗤一笑，“玄棣答应了？”
小坏扁着嘴：“一开始答应了。后面，他又哭着同我说，他不能这么自私任性，他们家的将来全系在他身上，他爹爹需要潞王爷的支持。哎呦，我也听不懂。我就问他，你这意思是，真要和那个叫朱汝晖的小姐成亲？”
此事，唐慎钰在潞州养伤时也略有耳闻。
赵宗瑞的妻子朱氏，是潞王妃的亲妹妹。而此番宗瑞想让玄棣娶的，正是王妃的侄女——朱汝晖。两家联姻，等同于宗瑞连兵权都有了。
“玄棣怎么说的？”唐慎钰问。
小坏生气了，举起小拇指：“玄棣哥哥居然说，让我以后当他的侧室，还说他爹爹也同意了的，到时候会和潞王妃好好说一说。”
唐慎钰柔声问：“那你怎么想的？”
小坏挺起胸脯，啐道：“我葛小坏就算再穷，也不和旁的女孩子同吃一碗饭。”
唐慎钰哈哈大笑，冲女孩竖起大拇指：“不错，赵玄棣算什么，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
“就是！”小坏骄傲地抬起下巴，转而，女孩又噗哒噗哒的掉眼泪，“我刚才说错了，我不叫葛小坏，我应该叫陈小坏。我，我亲手把我爷爷毒死了。我是个坏人，我真是该死！我恨死葛春生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唐慎钰大手轻抚着女孩的头发，“我问你，你给陈银端酒前，知道他是你亲爷爷么？”
小坏摇头：“不知道。”
唐慎钰又问：“那你知道那碗酒里有毒么？”
小坏：“也不知道。”
唐慎钰笑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怎么说自己是坏人呢？”
小坏一脸的纠结，“可，可……”
唐慎钰柔声问：“老葛应该给你讲过你的身世了吧。”
“嗯。”小坏低下头，啜泣着：“小唐叔，我真的陷入了两难。一方面，我特别恨爷爷，可一方面，我又对他很愧疚。我亲爹是个混蛋，逼杀了爷爷的女儿，我亲爷爷陈银又特别狠，害死了爷爷三族。这么看来，他骂我是坏种是应该的，打我骂我也是应该的，可，可……”
“可他偏偏对你还不错，把你抚养长大，给你教了一身的本事。当时你被裴肆绑架，他为了你的安全，不惜背叛了我。”
唐慎钰莞尔道：“上两代的仇恨，其实多年前已经终结了。陈银这辈子经历了大风大浪，晚年却遭人算计，去为先帝守皇陵。他后半生孤苦潦倒，能见到你，算是他的一大幸事，他没什么遗憾了。而老葛的仇恨，也不可能轻易能放下，他是该和陈银做个了断。很显然啊，老葛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绝不会让你知道，没想到那天，你趴墙根偷听了。”
小坏啜泣道：“小唐叔，我，我过不去这个坎儿。我感觉我是天下最倒霉的人。”
唐慎钰噗嗤一笑，大手抓住女孩的头摇：“你这就倒霉了？那我算什么呀。忽然有一日，我哥居然成了我爹，我媳妇儿被我爹和我叔算计濒死。我好端端的忠臣良将，却被他们害的让皇帝猜忌，下了大狱。”
说着，唐慎钰张开双臂，“你看见我重伤的模样了吧。你看，我被裴肆践踏成那样了，差点都要截肢了，你说我不倒霉么？”
小坏抹了把眼泪，“那你是怎么想明白的？又是怎么走出来的？”
唐慎钰笑道：“之前我给我媳妇儿说过，你要是一直纠结，一直回头看，那日子就是苦闷的，可你要是对这些苦难嗤之以鼻，那就没什么事能击倒你。”
唐慎钰眨眨眼：“遇事多往好处想，多说幸好二字，你就会变得超幸运。你瞧，之前我落在了裴肆手里，那狗杂种想要阉割我，幸好我媳妇忽然带人来救我了，他就没得手。再譬如，我都被裴肆折磨的快死了，眼睛瞎了，四肢也被折断，幸好我人缘不错，绍祖大田，还有恩师、皇后娘娘，以及郭家军一起来救我了，更幸运的是，你爷爷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瞧，我现在眼睛好了，胳膊腿非但没少，还比以前更灵活。”
小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懂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你懂个屁，慢慢琢磨去吧。”唐慎钰笑着拍了下女孩的背。
“嗯！”小坏重重地点头，唇角上扬，眼睛笑成了月牙，又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野孩子，“小唐叔，那咱们动身吧，去长安把美人姐姐救出来！”
说话间，小坏三蹦两跳地往马那边去，忽然哎呦叫了声，哭丧着脸：“小唐叔，我踩到马粪了！都沾到裤子了，臭死啦，我要去洗！”
唐慎钰摇头笑，吩咐薛绍祖：“附近有条河，你带她去清理下。”
小坏拍手：“走喽！我顺便再洗个头！”
薛绍祖哼了声，虽一脸不满，但还是前面走着带路：“偏你事多！一路上磨磨唧唧，耽误我们多少功夫！五月的河水冰着呢，洗什么头！”
小坏冲男人做了个鬼脸：“就洗就洗，臭傻大个子，你管得着么！”
薛绍祖笑骂：“小丫头片子，我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得，前头有好几个尼姑庵，哥去给你借点热水。”
唐慎钰见这俩又掐起来了，摇头笑笑，他卷起裤腿，从包袱里拿出散毒药丸，干吃了几颗，又取出续骨活血药膏，往腿和关节处揉按。
唐慎钰面色凝重，阿愿，最迟今晚，我就能赶到长安了。
你等我。
……
……
这边。
官道上行驶过来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北边去了。
春愿盘腿而坐，时不时地掀开车帘子往外看，这会子乌云越发浓厚，雷声轰鸣，已经开始往下砸雨点子了。
她扭头问：“咱们走了这半日了，眼看着天快黑了，今晚住哪儿？”
裴肆笑道：“去罗海县，最多三天，二哥的先头大军就会到罗海县，咱们在那里等着就好。”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垫子，柔声道：“快过来歇着，别乱看了。”
“我好奇嘛。”春愿笑骂了句：“被你关在湖心这么久，忽然到了外面，感觉什么都没见过，都很新鲜。”
“你看你这话，怎么是关你，我是怕你受伤害。”裴肆牵住女人的手。他想了想，从箱笼里取出条绳索，把他和莺歌的腕子绑在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春愿又惊又怒。
“现在外面乱，这样保险些。”裴肆特意举起绑在一起的手，笑道：“这样好，谁都冲不散咱们。”
春愿觉得这人真是疯魔了，越来越可怕。
这时，大雨倾盆而至，车顶传来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
春愿一把掀开车帘子，见外头的土地已经成了泥汤，雨太大，像一条白线似的往下落，雷一声接一声传来，马儿受惊，停下不走。
“找个地方避避雨吧。”春愿蹙眉提议，“赶车的小哥都淋湿了。”
“管他们作甚。”裴肆眼里只有妻子，柔声笑道：“雨大的话，就慢慢的走。”
春愿心里不是滋味，瞪了眼白毛怪，难道护卫在你眼中，连人都不是了？
春愿是个想什么就做什么的脾气，忽然嫣然一笑，“我要去跳舞！”说着，她也不管裴肆的劝阻，直接拽着他下了马车。
只是片刻，春愿就被淋了个透，虽然冷雨激的她瑟瑟发抖，可她觉得通身舒畅，张开双臂，仰头，迎接豆大的雨点子落在脸上身上。
这就是自由，她终于从那个笼子里逃出来了。
春愿心里高兴，拽着白毛怪，在雨地里奔跑。
“你发什么疯！”裴肆恼了，抬手遮在女人的头顶，却发现他的宽袖全湿透了，根本遮挡不住。
“你这辈子没疯过吗？”春愿嗤笑了声，“你看你在蒹葭阁时做事说话一板一眼的，真是无趣。”
裴肆被她一激，豁出去了：“好，我今儿就陪你疯一次！”他主动拉着莺歌，奔在磅礴大雨中，他忽然觉得，特别畅快，她咯咯笑，他也跟着笑。
“莺歌！”裴肆喊了声。
“怎么了？”春愿问。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裴肆望着她。
“我怎么会知道。”春愿耸耸肩，她冻得唇发紫，却笑得开心。
“是一个雨天。”裴肆手抚着女人的脸，动情道：“你给我撑了把伞。”
春愿摇头：“我早都忘了。”她解开手腕上的绳索束缚，冲白毛怪挥挥手，“我走啦！”
裴肆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惊慌失措：“你要去哪儿！”
春愿挥开他，佯装天真，吐了下舌头：“我要一个人淋雨，不要带你。”
裴肆听不得这样的话，已经很不高兴了，强笑道：“好啦，玩一下就行了，快回马车里，万一得了风寒，可是要命的。”
春愿越发觉得他就像那条有毒的绳索，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上气，她往开推搡他，“哎呀，你别管好不好，我就要淋雨玩。”
裴肆眼神阴狠，喝道：“我说了不行！”
“你凶什么！”
春愿使劲儿甩开他，往前跑，谁知脚踩到了稀泥，整个人朝前扑去，身子完全落到了泥坑里，头咚地声，砸到隐在污泥中的石块上。在这刹那，她猛地记起非常非常多的事，那些事就像一张张画，在她脑中闪过。
她看到她被裴肆抓住头，使劲儿往石墙上按；
她还看到地牢里锁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是她一直梦见的人，当时她看不清模样，现在终于看清了。
“莺歌！”裴肆见女人摔倒了，慌忙跑过去，一把拽起她，搂在怀里。
“疯玩也要有个限度！你太过了！”裴肆看她头发和身子完全泥脏了，气得打了两下她的屁股，见她一声不吭的，眼睛红红的，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马车。裴肆忽然慌了，忙问：“莺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冷。”春愿身子瑟瑟发抖，真的很冷，像掉入寒夜湖水般冷。
“那你刚才作什么！”裴肆气得骂了句，一把横抱起女人，命玉兰赶紧过来撑伞。
这时，阿余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前头那辆马车：“公子，雨太大，马不肯走，车刚才也拔缝了。眼看着天要黑了，要不咱们现在此处歇一下脚，等雨停了再走。”
裴肆环视了圈：“行！得赶紧给莺歌煮些驱寒汤泡泡，别叫她真着凉了！”
阿余道：“去哪儿？附近有几个尼姑庵，还有两个寺庙。”
裴肆道：“尼姑庵吧，庙里都是男人，不方便。”说着，他抱着春愿往前走，看着怀中湿透了的女人，笑骂：“以后可不许这么任性了，看你冻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得赶紧换干衣裳。真是心疼死我了。”
春愿沉默不语，一行热泪滑落，她恨得咬紧牙关。
裴肆，我记起了，全记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命运般的重逢 ：
春愿做了一个真实无比的噩梦。
她淋了场冷雨,于是这个噩梦醒了。
回头看看，荒园里杂草丛生，满地不堪的泥泞,多么荒唐。
尼姑庵并不大,供奉了一尊菩萨,三两尼姑而已。
春愿被那条毒蛇抱进了后院的厢房里。
厢房不知是哪个师父在住，虽说没几件家具,但收拾的非常整洁,被子叠的四四方方，褥子洗的纤尘不染。
而她现在狼狈极了，浑身被淋湿,衣裳沾满了肮脏的污泥。
她被裴肆轻轻放到床上，瞬间,她身上的泥水就打湿了干净的褥子，湿漉进而蔓延到整张床上。
这是亵渎,是罪恶。
“冷不冷啊？”裴肆一把拉下被子，裹在女人身上,她现在就像一只落汤小鸡崽，冻得瑟瑟发抖。
春愿没说话,她低头蜷缩住,牙齿打颤。
记忆如潮水般，层层涌了起来。
冷,当然冷了。那晚，遍体鳞伤的她躲进衣橱里,这条毒蛇语气愉悦,像猫捉老鼠般,故意问她躲在哪里。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衣柜被打开的那刻,她看到的那张可怕又狠毒的脸。
“玉兰已经去弄热水了，待会儿你擦一擦。”裴肆习惯了她鬼马精灵的脾气，她喜欢的时候，有一箩筐的话说，可不高兴的时候，一整日不会说半个字。他轻抚着她的湿发，柔声嘱咐，“一定要多喝两碗姜汤去去寒，可不许再耍小性儿了。”
春愿感觉他的呼吸近在眼前，徐徐喷在她脸上。
那日，她被他强迫坐进那个狭窄的轿子里，被他肆意索取，失忆的这段时间，他几乎夜夜睡在她身侧。
他编织了无数个谎话，贬低她，说她和马奴私通奔逃，还污蔑她，说她在妓院里被无数个男人凌.辱。
但在不经意间，他也说了实话，他从前是男人。
而她在失忆的时候，竟也记起去年腊月初一夜晚发生的事，她被裴肆迷.奸了，她怀的那个孩子，是裴肆的！
“你怎么了？”裴肆发现女人这会儿状态不对，眼睛发红发直，似乎呼吸很困难。他手覆上女人的额头，急道：“是不是发烧了？”
春愿往后躲，不愿被他的脏手碰。
“不烧啊。”裴肆扭头看向地上的木箱子，手从被子里伸进去，去解她的衣带，笑道：“估计是冷的，我先给你把衣裳换了吧。”
春愿忽然尖叫了声，将自己紧紧环抱住。
“好好好，不碰你。”裴肆无奈地摇头，莺歌哪怕是失忆，也很抵触被人强脱衣服。而且那会儿在雨地里，他又没有控制住脾气，凶了她，她估计是恼了。“那等玉兰来了，让她服侍你吧。”
裴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走过去，打开地上摆放的木箱子，从里头取出自己的中衣、罗袜、长袍和新靴子，他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放在桌上，准备更衣。裴肆刚把身上湿透了的外衣脱下，手正碰到裤子的时候，忽然停下。
自从阉割后，他从未在莺歌跟前脱光过。
“怎么不脱了。”春愿怨恨地盯着他，“夫君，要不要我帮你？”
“哦，忽然记起要吩咐阿余一件事。”裴肆拍了下自己头，摇头笑：“瞧我这脑子。”他抱起干衣裳往出走，打算去隔壁厢房去换。可他还是不放心，根本无法忍受莺歌离开他的视线。
这时，玉兰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水过来了。
裴肆看了眼身上的泥水，他喜洁，受不了脏乱。于是他给玉兰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看紧她，我去换个衣裳，洗漱一下，很快过来。”
“是。”玉兰点头。
裴肆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莺歌，疾步往隔壁厢房去了。
玉兰进来后，将木盆放在桌子上，笑着行了一礼，“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擦洗吧。”
“出去。”春愿冷声命令。
玉兰知道夫人不喜欢她，淡淡笑道：“您这样可不好，在蒹葭阁时是那样的温柔乖顺，可刚出城，您就强扯着公子玩闹。您身子孱弱，万一病了可怎么好？这战乱年月，药材是最紧俏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哩。”
春愿记起之前衔珠冒死过来传递消息，就是玉兰命人驱逐辱打衔珠的，而她被关的这段时间，这个贱婢配合裴肆，欺瞒打压她，在轿子里把她打晕，让她错失和宗吉最后见面的机会。
春愿丢开被子，下了床，一步步走向玉兰，冷声道：“滚出去。”
玉兰眨眨眼，笑道：“您若是不让奴婢服侍，那，那待会儿公子就过来啦。”
春愿扬手，打了这贱婢两耳光。
玉兰顿时惊怒，可又不敢发火，只捂着脸，阴阳怪气了句：“夫人出来后，脾气见长啊。”
春愿不由分说，又打了玉兰几耳光，惜字如金：“滚。”
玉兰也察觉到夫人今儿好像不一样了，很有气势，有些像，像昔日的公主。她不敢确定，深深看了眼夫人，捂着脸跑出去了，她要尽快将此事告给公子。
待那贱婢一走，春愿一把将门关上，从地上拾起插销，把门插好。
等屋子里剩她一人时，她捂着脸，无声痛哭。
她不仅记起了自己的屈辱，还记起了慎钰。
那天晚上，她被裴肆带去了那个秘密地牢，亲眼看见慎钰的四肢被打断，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伤，而眼睛好像也、也瞎了……春愿泣不成声，当时裴肆察觉到她算计了他，愤怒之下，要阉割了慎钰，那个阿余强行给慎钰灌了毒。
除过慎钰，裴肆还霍乱朝纲，把宗吉哄得团团转，连国都要亡了，这人最是记仇，知道嫣儿和衔珠、首辅联手救慎钰，又不知会怎么报复他们。
外头雨停了，但还在响雷。
仇恨和愤怒让春愿心如刀绞，她捂着发闷的胸口，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
而此时，她忽然听见床底下传来阵咯咯异响，很快，从床下爬出来个身穿灰袍的小尼姑，看着年纪很小，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清秀，皮肤特别白皙，细眉长眼，嘴角有颗米粒大小的痣。
“谁！”春愿喝了声，“你怎么进来的。”
小尼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清冷，她看了眼床底下，淡漠道：“栖霞庵的每间房子底下都有个逃生的小洞，是建庵的主持怕走水，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弟子们无法逃生，特意修建的。”
“你到底是谁！”春愿觉着这小尼姑看上去很眼熟。
“师父给我取了个法号，叫圆悔。”小尼姑双手合十，冲春愿见了个佛礼，过去将女人搀扶起：“我的俗家名字叫霜兰。”
春愿警惕地推开这个小尼姑，她头一阵刺痛，霜兰，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您是长乐公主吧。”小尼姑冷冷问。
春愿没有承认，防备地盯着那尼姑，“你想怎样？”
小尼姑望着春愿，唇角浅浅勾起，念了声阿弥陀佛：“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可我曾见过裴肆。我阿姐说，裴肆那奸贼深爱长乐公主，看他这般紧张您，您应该就是公主了。”
春愿心咯噔了下：“你阿姐？难道你姐姐竟是？”
“对。我姐姐是雾兰。”小尼姑从怀里掏出封信，丢在木桌上，眼睛发红，哽咽着说：“您不说自己是谁，我就当您是公主了。当时，我姐姐被主子逐出公主府。当时阿姐似乎知道了个秘密，但裴肆拿我们阖家的性命威胁她。阿姐没敢对公主说。阿姐自知裴肆阴险狠辣，绝不会放过她。而公主对阿姐，还有对我们全家有活命的大恩。两难之下，阿姐恳求裴肆，她想最后回一趟娘家，对父母尽尽孝。阿姐回家后，找了个机会，偷偷对我说，人要感恩，所以，她命我去栖霞庵出家，一方面是为保命，另一方面，她交给我封密信，希望有朝一日裴肆有倒台的趋势时，我能将这封信交到长乐公主手里。也算全了她对主子的尽忠了。”
春愿猛地想起了。
去年底，雾兰离开后，曾在腊月底和裴肆来公主府请了一次安，正巧那天她进宫了，就没见到。雾兰给她做了套中衣，又为她求了串保平安的佛珠，佛珠上有个小吊牌，上头刻了“栖霞庵”三个字。
当时她没当回事，就把佛珠随手搁在了匣子里了。后头听慎钰说，雾兰忽然失踪，很可能遭遇不测……
“那你姐姐，她，她……”春愿颤声问。
“死了。”小尼姑木木冷冷的，眼泪落下，“裴肆让她去探望外地的姑妈，她在半路忽然失踪，至今尸骨无存。”小尼姑抹去眼泪，下巴朝桌上的信努了努，“那是姐姐留给你的，你看看吧。我曾想法子走了几趟京城，打听你的消息，听闻你入宫后再也没出来。原本以为，这封信再也交不到你手里了，没想到，居然今天在这里遇到你。天意啊。”
春愿双拳颤抖，紧紧攥住，指甲不知不觉深深陷入掌心。
她应该知道信里的大致内容。
当时，她厌弃雾兰因着爱慕裴肆，一次次辜负她的好意，甚至还顶撞她，却不知，雾兰当时的险境和难处。
春愿泪如雨下，跪下，“是我连累了你姐姐。”
小尼姑摇头：“阿姐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爱上了那个畜生，而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希望下辈子有机会，再来报答你的恩情。”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玉兰那贱婢的声音响起：
“公子，您快去看看吧，奴婢觉得夫人今儿不太对劲儿。”
春愿和小尼姑互望一眼。
小尼姑恨恨地瞪向外头，多余怨愤的话没说，去拉春愿的袖子，蹙眉道：“我带你离开。”
“不必。”
春愿推开霜兰，下巴朝床底努了努：“你自己走，不用管我。”
“可……”霜兰有些着急。
“你阿姐的情谊，我收到了，谢谢你了。”春愿从头上拔下玉簪，又把腕子上的金镯子褪下来，强擩进霜兰的怀里，连连将霜兰往床底下推，低声道：“你青春正好，不应该一辈子青灯古佛，还俗去吧，和你爹妈好好过日子。至于我，”
春愿扭头看向门那边，“我和那个畜生的仇，不死不休。”
此时，那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裴肆温柔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怎么还关上门了，莺歌，你到底在里头做什么啊。”
春愿一把将霜兰推进去，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款款起身，走到方桌跟前，全然不理外头的裴肆，将那封用火漆封住的信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簪花小楷，是雾兰的亲笔遗书。
信中，雾兰再三道歉，求她的宽恕，字字血泪，控诉了裴肆的无情阴狠。告诉她，邵俞早都背叛了她，投靠了裴肆。当初裴肆强闯入小佛堂捉她和慎钰，是邵俞暗中告的密，而腊月初一那晚，也是邵俞暗中替裴肆安排，给她酒中下了媚药。
裴肆那晚迷.奸了她。
而裴肆的罪行，远不止于此。当初她和慎钰闹翻，与湖中大吵了一架，不甚落水，动了胎气。裴肆暗中授意太医孙德全，下了一碗堕胎药，强行打了她的孩子……
看到此，春愿眼前阵阵发黑，惊怒的半张着口，眼泪掉落，将信上的墨字晕染开来。
她的两个孩子，竟，竟全都命丧于这畜生之手。
这时，裴肆连连敲打门，声音惊慌：“莺歌，你怎么了？没事吧？你，你还在里面么？”
春愿双眼通红，瞪向门那边。蓦地，她发现桌上放着把匕首，是那畜生那会儿遗落下的。
“莺歌！”裴肆一脚踹开门。
他看见妻子还在，顿时松了口气，转而又恼了，压着火呵斥：“干麽要反锁门？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回话？”他上下打量妻子，发现她仍穿着那件脏衣服，头发已经半干了，侧脸和发髻上沾着泥，眸子猩红，一声不吭的，右手无力垂下，而左手攥着张纸。
裴肆隐隐不安，忙走过去，蹙眉问：“你手里那张纸是什么？信么？谁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春愿缓缓站起来，直面裴肆。
“你到底怎么了？”裴肆担忧不已，手伸向女人。
春愿眼神冷漠，她双眼紧盯这畜生，在他走过来的瞬间，她忽然一刀捅向他的肚子。
裴肆惊恐得瞪大了眼，他看见，莺歌，不，应该是春愿，她眸中半点感情都没有，尽是怨毒。目光下移，他看见匕首深入他的腹中，血渐渐渗出，很快染红一片。
“莺歌，你，你……”
春愿一把拔出刀，咬紧牙关，又要再捅，却被这畜生抓住了匕首，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他另一手捂住腹部的伤。
“为什么？莺歌，为什么？”裴肆脸色瞬间煞白，疼得面颊扭曲。
一旁玉兰吓得尖叫了声，连忙喊阿余。
守在院子里的阿余迅速奔了进来，看见这骇人的场景，恨得暴喝了声，一脚踹开春愿。
春愿被强大的外力踹的连连后退，咚地声，背撞到了石墙上。她捂着发疼的小腹，忽然笑了，袖子去拂拭肚子上的泥脚印。她眼里尽是杀意和怨毒，瞪着裴肆，右手抓紧匕首，闷头再次上前。
“站住！”阿余搀扶住他的公子，目次欲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凶，我，我今非杀了你不可。”
“不许动她！”裴肆立马喝止住阿余，此时，他脑门尽是冷汗，嘴唇已经发白，刚换的月白色袍子，腹部那块被血染红。裴肆凄然一笑，颤巍巍地走向她，“你想起了么？”
春愿一个字都不想和这畜生说，泪成串的往下掉，她现在心里只有恨。
“小愿。”裴肆喘着粗气，快撑不住了，捂住肚子，佝偻着背，“你听我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春愿冷冷打断这畜生的话，“解释我的两个孩子怎么死的？解释你是怎么凌.辱殴打我？还是解释你怎么无耻欺骗囚禁我的？”
她抹掉泪，剜了眼裴肆，不愿听他说一个字，也不想再看见他，闷头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裴肆慌了，一把推开阿余，忙追过去。
阿余恨得要命，他早都劝过公子了，不要沾惹这祸水，公子就是不听。
“公子！”阿余一个健步冲上前，从后面环住裴肆，恶狠狠地瞪向那女人的背影，“让她走！现在外头乱成了一锅粥，她这种模样，出去就等着被兵贼乱民凌.辱吧！”
裴肆甩了阿余一耳光，“你说的什么话！”他捂住小腹，快步追了上去。
他曾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可是幸福啊，怎么这么短暂，就像梦一样，忽然就醒了。
原来永失所爱，竟是这么痛苦。
“小愿，小愿！”裴肆跌跌撞撞地追出去，手伸向她，用尽力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你回头看看我啊。咱们也有过去了，你忘了么？咱们一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你发过誓的，永远不离开我。”
春愿恶心的厉害，猛地回身挥刀，划向他的脖子，谁知他躲了下，划中了他的脸，顿时，这畜生左脸多出刀深深的血痕。
春愿看着重伤跌倒的他，狞笑：“一刀宰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就慢慢等死吧。”同时，她看向阿余，“你倒是可以强留下我，但只要我活一天，他就得受折磨一天。”
阿余咬牙切齿：“滚！”
春愿冷笑了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一刻都不愿和这畜生共处。
“公子！”阿余悲痛万分，跪在地上，用帕子去捂公子的脸，忽地发现公子腹部血如泉涌，他都不知道该捂哪里，咬牙切齿的瞪着那女人远去的决绝背影，“小贱人，我杀了你！”
“不行，不行。”裴肆阵阵发晕，眼疲累地闭上，摇头：“不要伤害她。”
他忽然睁开眼，虚弱地急道：“去，快去找她，把我们埋一起。”
“好！”阿余用力点头。
他着急公子的伤势生死，先将公子横抱回厢房，迅速从箱子里找出伤药，替公子包扎了下，命玉兰看护好公子，闷头追了出去。
……
这边。
春愿如同没了魂魄的鬼，提着匕首，浑身是血的往前走。
她不知道方才有没有捅死那畜生，但解恨！
可是，她心里的恨，岂是一两刀能了结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她才不会被这种畜生击倒。
心里虽这么想，可还是恨，还是愤怒憋屈，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去哪里。
她甚至不知道当初薛绍祖他们有没有将慎钰救走，慎钰重伤，又被强灌了毒，还活着么？
春愿停下脚步，弯下腰痛哭。
这时，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男一女吵闹的声音，往前看去，远处走来一高一矮两个男女。男的年轻俊帅，二十多岁，女孩年少可爱。
“小丫头片子，屁事真多！非要去什么河里洗，哼！害得我差点被洪水推走！”薛绍祖双臂环抱在胸前，气呼呼地抱怨。
小坏更气：“那谁知道忽然下雨了嘛。我都淋成了落汤鸡了。”
“该！”薛绍祖哼道：“一路上就你屁事多。”
小坏扁着嘴：“那我好像来个那个了嘛，得问庵里的姐姐们借条裤子。”
薛绍祖气得翻了个白眼，推了把小坏，“赶紧的，哎，咱们这么久没回去，大人该担心了，快些快些。”
小坏扭动身子：“别推我嘛，把我推倒了怎么办，你还得背我。”
忽然，小坏和薛绍祖发现不远处站着个纤瘦绝艳的美人，两人同时愣住。
薛绍祖使劲儿想，拍了下脑门，顿时恍然，指着女人：“你，你不是那天在密室里见到的姑娘么？”他看见美人身上尽是血，惊道：“发生什么事了！姑娘怎会出现在此地？裴肆是不是也在？”
小坏嗳呦了声，踹了脚薛绍祖的腿：“傻大个子，你说什么胡话，她是小唐叔的媳妇儿啊！春姐姐啊！”
春愿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她出现幻觉了么？是薛绍祖和小坏？
而就在此时，她看见从远处奔来个高挺矫健的男人，手里拿着长刀，他眉如刀削，目光坚毅，相貌甚是英俊，是他，竟是他。
唐慎钰闷头往前跑，那会儿忽然下雨了，绍祖和小坏不见踪影，他听见这俩冤家说要到庵堂里借热水洗头，眼看着天色已晚，不能再耽搁了，他便追出来看看。
“绍祖，你俩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唐慎钰嗔了句。男人眉头紧蹙，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个美人。
唐慎钰登时停下脚步，也给愣住了，口微张，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阿愿！？”
他们两个，互望着对方，不可置信，不敢相信，最后确信了。
他们一开始笑了，又同时落泪，什么话都不说，奔向对方。
相隔千山万水，历经了生死。
他们竟在这里，如命中注定般的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珍惜此夜的良辰美景就是了 ：
两人相拥,久久不愿放开对方。
在这瞬，春愿感觉自己冰冷的身子重新变热。
她想抱着他放声大哭，宣泄委屈,想给他诉说这些日子她所遭遇的所有痛苦,她还想骂他一通,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她？
可最后，她什么话都没说,就是抱住他,紧紧地、牢牢地抓住他的手，怕他又一次不见了。
唐慎钰单手抱住她。
他所有的紧张不安，在这瞬烟消云散,只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老天爷听见了他的祈祷，终究待他不薄。
唐慎钰垂眸看去,发现阿愿头发和身上的泥水已经干涸，而衣袖沾满了鲜血,右手直到现在还死死地攥着把匕首。
“你受伤了？”唐慎钰急忙半蹲下，仔仔细细地上下左右查看她,担忧不已，“哪里流血了？”
“不是我。”
春愿怔怔地摇头,扭头朝半山腰的栖霞庵望去,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那个畜生,我捅了他一刀，不对,两刀。”春愿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满腔的怨恨让她热血翻涌,弄得她恶心迭起,“上次在地牢，我被他打失忆了。他哄骗我，说我是他妻子。今天，他要带我去投奔他二哥赵宗瑜，我，我忽然想起了一切，捅了他。”
刚说完，春愿就弯腰猛吐一气。
唐慎钰脸色一变，目含冰霜，立马就要提刀上山去杀那畜生。可还没走一步，他的手忽然被阿愿抓住。
春愿手按住腹部，两次小产的痛苦记忆忽然袭来，她疼得说不出话，含泪望向唐慎钰。
唐慎钰知道阿愿心底的恐惧与害怕，他哪儿都没去，揽住妻子，轻轻抚着她的背，让她能好受些。
他望向薛绍祖，“兄弟，帮我去杀了那畜生！我这里护着夫人和小坏。”
薛绍祖抱拳点头，目含杀意，提刀朝栖霞庵奔去了。
小坏虽不清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小唐叔和美人姐姐这样的人痛苦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小坏走过去，轻轻地摩挲着春愿的背，柔声安慰：“美人姐姐，你还记得我吧？咱们在清鹤县见过的，我是小坏，那时你易了容，我还伺候了你一段时间哩，咱们每天都聊天。不要哭，大美人哭鼻子可不好看，有什么委屈，你可以和我倾诉呀。”
春愿靠在唐慎钰身上，强咧出个笑，对小坏说：“我没事，你别担心。好妹妹，你长高了。”
“他们都说我长高了！”小坏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掌心倒了几颗红色药丸，眨着大眼睛，“这是清心解郁的药，我最近心情也好差，吃着管点用，你要吃么？”
春愿身子一颤，没敢接。
唐慎钰知道她之前被亲信之人下过毒，潜意识害怕，不相信外人。他从小坏手里抓走药丸，吃了一颗，另一颗送到妻子口里，柔声笑道：“这药我也吃过，是甜的，你吃吃看。”
春愿这才放心吃，“嗯，确实是甜的。”
正在此时，只见薛绍祖提着刀从栖霞庵奔了下来，男人一脸的煞气，气喘吁吁地骂：“大人，那阉竖跑了个没影儿，急得连行李都没带。庵中原有三个尼姑，主持被杀了，另一个重伤，装死逃过一劫，还有个十几岁小尼姑躲在了后厨地窖，幸免于难。丧尽天良的孙子，竟然对出家人下手！”
唐慎钰眼中杀意都快溢出来了，他俯身，柔声问阿愿：“今天那畜生带了几个人出来？”
春愿如同惊弓之鸟般，头埋进丈夫胸口，深呼吸了口气，“阿余、玉兰，四个护卫，算上那畜生，满共七个人。”
唐慎钰当机立断，吩咐道：“想必那些孙子看见咱们过来了，畏惧之下赶紧带裴肆跑了。裴肆重伤，必跑不远，七个人目标太大，他们很可能分散逃跑。你去将大田叫来，即刻搜捕，主要两个方向搜，赵宗瑜大军进发的方向，还有长安。贼子狡诈狠辣，你们务必要小心。不论结果如何，今晚戌时来栖霞庵会合。”
“是！”
薛绍祖领命去了。
……
……
夜幕降临，因着晌午下了阵雷雨，空气湿漉漉的。朗月当空，草丛里蛐蛐叫的正欢，院子里有棵槐树，上头缠裹着善男信女祈福的红布条，此时正值槐花盛开的时节，树上挂满了一串串白色小花朵，满院子都充斥着淡淡清香。
小厨房里正亮着灯火。
春愿倚在门槛，静静地看着慎钰劈柴烧水。
今天晌午，慎钰派薛绍祖和李大田去搜捕裴肆。果如慎钰猜测，这畜生让玉兰等人故意遗留下物品和鲜血痕迹，试图扰乱薛、李二人的思路。薛绍祖是锦衣卫出身，这些年跟着慎钰办案无数，很快锁定了踪迹，一路追过去，竟发现裴肆和阿余伪装成出城逃命的乞丐，混在人群当中。
正当薛绍祖要提刀诛杀这两个畜生时，赵宗瑜派来的斥候和一小队先锋军赶到，救走了裴肆。
薛绍祖寡不敌众，受了点轻伤，只能迅速撤回。
……
春愿秀眉蹙起，指甲抠木门框。她确信今天狠狠捅了裴肆一刀，他要是不死，也得是重伤。
“想吃什么？”唐慎钰回头，柔声问。
“没胃口。”春愿摇摇头。
“那怎么行。”唐慎钰笑道：“我包袱里还有几个干饼子，一小罐牛肉干，我给你做个牛肉泡馍吧，可好吃了。”
春愿微微摇头，走过去，从后面环住男人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什么都不想吃。”她委屈地掉眼泪，“你怎么才来，知不知道，今天咱们差点就错过了。”
唐慎钰转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摇：“我的错我的错，来的太迟了，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春愿手附上男人的侧脸：“你的伤怎么样了？我记得当时那畜生给你灌了毒……”
忽然，小坏像兔子似的跃了出来。
小夫妻两个见来了人，立马松开对方。
小坏站在门口，兴冲冲道：“嗳呦，春姐姐你都不知道，小唐叔当时重伤的都快死了！四肢全都折断了，眼睛也被毒瞎了，我爷爷说他的右腿坏了，要截肢。他心里挂念着你，想赶紧把你救回来，不论什么药，都双倍吃，竟硬生生给站起来啦！现在右腿居然也好了！我爷爷都说是奇迹！”
女孩说的兴起，都手舞足蹈起来了，“他刚能站起，就急不可耐的过来救你。上路的时候，我叫他坐马车，这样也能养伤。他嫌马车太慢，非要骑马，哼，害得我也得骑，差点没把我的心肝脾肺肾给颠出来了！”
这时，薛绍祖急匆匆跑过来，一把抓住小坏的后领子，像提溜小猫似的，把女孩提起，“谁让你过来听墙根的！”
“我没听啊！”小坏摸了摸肚子，“我饿了，过来看有没有吃的，正好看家小唐叔和春姐姐说悄悄话，正好就听了一耳朵。小唐叔，带我一起聊天吧，我想听你们的故事。”
“走走走，别打扰人家了，我带你去河里抓田鸡。”
薛绍祖放下小坏，望向春愿，大人那会儿给他和大田说了夫人的来历，原来，夫人就是长乐公主。薛绍祖抱拳，深深行礼，愧疚道：“对不住啊公主，属下眼拙，那时候没认出您，害得您落入贼子之手，受了这么多苦。”
“没事没事。”春愿连忙摆手，亦蹲身行礼，笑道：“我还要多谢薛大哥救了慎钰，带他看病治伤，大恩大德，妾身万死难报。”
唐慎钰搀起春愿，笑道：“好啦，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他暗暗给薛绍祖使了个眼色。
薛绍祖会意，忙笑道：“那你们聊，我带小坏玩去了。”他特意补了句：“大田在外院睡觉着。”
说罢后，薛绍祖带小坏匆匆跑了。
唐慎钰得意道：“瞧瞧，我的兄弟们是不是很识趣呀。”
春愿莞尔，反手关住门，看向男人：“脱衣服。”
唐慎钰一愣，难得害臊，摸了把发烫的脸，急忙宽衣解带，嘿然道：“夫人这么急啊。”
“去你的。”
春愿白了眼他，拉过条小圆凳，让他坐下。随后，她跑去厢房，拿了干净衣裳、药膏和木盆等物。
春愿往木盆里舀了热水，端过去，放到地上。她把手巾在水里投了遍，拧干了，替他擦头发还有身子，洗去这一路的风尘。
当看见他身上的各种伤痕时，她强忍住泪，轻轻地擦，“还疼么？”
“这点小伤罢了。”唐慎钰端端正正地坐好。
“手呢？”春愿眼泪划落。
“也早好啦。”唐慎钰挥了下左手。
春愿从怀里掏出那封遗书，给他递过去，“这是雾兰留下的遗书。她生前让她妹妹霜兰在这里出家，想在将来寻个合适的时机，将真相告诉我。”
唐慎钰接过那封皱巴巴的信，借着昏暗油灯之光，眯着眼去看。上头沾了血，内容控诉了裴肆毒害阿愿和孩子，还有揭穿了邵俞的罪行。他将信揉成团，扔进灶膛里烧掉：“雾兰是个好姑娘啊，可惜了。其实这些事，我这回去潞州，逼迫夏如利说了。这畜生，挫骨扬灰了他，都不解我半分气！”
这时，他背感觉到一片冰凉，知道阿愿哭了。
唐慎钰转过身，让妻子站在他双腿之间，他仰头看她，她眼睛避过去，哭得伤心。
“别哭啊。”唐慎钰鼻头发酸，抬手替她抹去眼泪。
春愿泣不成声，“我觉得自己很脏！”
“胡说八道！”唐慎钰轻拍了下她的腿，“不要有这种想法，你是被害人，没有半点错，有罪的是他。”
他为了让她好受些，啐了口，“我跟你一样，也被他害苦了。在地牢里，他把我当牲口般折磨，逼我喝尿，生吃老鼠。我当时就想，孙子，你千万别让爷爷翻起身来，否则定要了你的狗命！”
春愿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捧起男的脸，“他真这么对你？”
唐慎钰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你看，我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却还能再站起来，你也可以。那恶人还就希望咱俩一蹶不振，咱们偏不如他的意，这辈子一定要恩恩爱爱、快快活活地过下去！”
“嗯。”春愿抹去泪，“我才不会被他打倒，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觉得我可厉害了，一次次算计戏耍他，还捅了他一刀，也算亲手报仇了！”
唐慎钰粲然笑道：“这样才对嘛！”他搂住她，温柔地望着她，“愿，这一路赶来，我心里一直在想，等见到你，我要赶紧做一件事，着急死我了。”
春愿耳朵红了，“不好吧，这里是庵堂，两位小师父还在那边的厢房里住着，咱们若是闹大了动静，怪不好意思的。”
“想什么呢你。”唐慎钰拍了下自己的胸脯，故意打趣，“怎么，看见夫君这伟岸的身子，急不可耐啦？”
“胡说什么！”春愿娇嗔了句，却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那你想做什么。”
唐慎钰柔声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初只拜了一个天地，说好的，等将来你退出长安，将那两个补回来。谁知发生了这么多事，咱俩也差点天人永隔了。”
春愿也慨然，她忽然拿起灶台边干净的衣裳，往男人身上套，“走，咱这就去拜！”
“慢些慢些，你指甲抓疼我了。”
唐慎钰虽让她慢些，自己却着急地将衣裳穿好，拉着她跑到外面。
此时，夜色正浓，皓月当空，光华洒向人间大地。
清风吹来，将槐树的花朵拂下，纷纷扬扬落地。
两人跪在树下，以庵堂中的神佛为高堂，以星月为见证，相互叩拜，希冀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拜完后，唐慎钰从草丛中摘了朵粉红色的野花，别在妻子髻上，“真好看。”他望着阿愿，笑道：“王朝颠覆，权力更替，我不再是高官，很有可能还会是通缉要犯，估计要委屈夫人跟我过苦日子了。”
春愿牵起他的手，“咱俩有手有脚，都是有本事的人。放心吧，日子不会苦，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春愿忧愁涌上眉头，“其实，我有个心事。”
“我知道。”
唐慎钰搂住她，替她拂去肩头的槐花，望向长安，“咱们明天天一亮就启程，皇后娘娘对咱们有大恩，便是为了她，刀山火海也得走一趟。”
春愿莞尔，他们既是夫妻，也是知己。
忽然，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惟有旖旎的浪漫，和夏虫的低语。
唐慎钰轻咳了声，左右望了圈，俯身咬她耳朵：“我说媳妇儿，要不趁那他们不在，咱俩快快的洞个房？”
春愿斜瞥了眼他，心里甜似蜜糖，小声嗔：“什么快快的，我还不知道你，磨磨蹭蹭的。”
“磨蹭点不好么？”唐慎钰一笑，拉着她往厢房里去了。

第193章 最后的筹谋 ：
被翻红浪,蕊吞露液。
两人久别重逢，恩爱更胜当初。
这一夜你侬我侬，纠缠厮磨,又说了许久的话,快天亮时才短暂睡了会儿。
早起梳洗用饭后,几人便匆匆往长安赶去。
……
一路走去，所见所闻,无不让人骇然紧张。
朝廷的五军营和龙虎营、威武营等约莫三万精兵,皆列阵以待，誓死拱卫京都。
而那叛军逆贼分为四支杀来，秦王赵宣旻为主力,东都洛阳和宥州为右翼，潞王和宗瑞为左翼,赵宗瑜为先锋。
如今老二赵宗瑜攻来的速度远超众人的预料，已经突破朝廷的层层重围抵抗,迅速占领了罗海县。距离长安，朝发夕至,也就只有一日的路程！！
唐慎钰等人这一路走向长安，也是艰难得很,亏守长安城的将军乃唐慎钰旧友,他们几人才能顺利进城。
别看外头严防死守的，城里真是一片乱糟糟。卫军到处巡狩奔走,临时抓一些壮男充作士兵；
市场纷乱，百姓疯了似的抢购,米价比以往提高了十倍,菜蔬和盐肉成了最紧俏的东西；
豪贵之家多数闭门不出,静静观望；
也有些宗亲官户上蹿下跳的厉害,譬如懿宁家，过去被皇帝和首辅整治过，现在削尖了脑袋制造混乱，要么想法设法出城，投奔“正义之师”赵宗瑜，率先当个功臣。
要么这时候联络宗亲向皇帝试压，要求诛杀当时行新政的官员，万潮首当其冲！
……
唐慎钰等人赶紧奔去万府，谁知首辅已经入宫，三日未归家了。他告诉管家，不论如何，他都要见阁老一面。
管家知道唐大人和阁老的情谊，嘱咐大人万事小心，他会想法子知会阁老，有消息了，立即差人去唐府给您送信儿。
唐慎钰和春愿知道，现在正值存亡之秋，恩师肯定忙的焦头烂额，是战还是走，都要赶紧做决定。
既然暂时见不到恩师，夫妻俩先回了家，他们向姑妈报了平安，亦向姑妈说了公主的身世和经历。
姑妈老怀欣慰，受了他们夫妻的磕头，吃了他们敬的茶。
姑妈拉着春愿的手直掉泪，不住地说：可怜了我的儿，遭了这么多罪，你救了钰儿，是我们唐家的恩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后一定要和和美美的。
末了，姑妈还对春愿说：若是钰儿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打他。
春愿莞尔：他不敢的，我不欺负他就很好啦。
……
到傍晚的时候，万府派人来接唐慎钰和春愿夫妇。
万府灯火通明，军报络绎不绝地往进送。
唐慎钰和春愿是在书房见到首辅的。他们没想到，才短短的几个月，首辅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此时，万潮坐在扶手椅上，依旧儒雅，但足足老了十岁般，须发白了一半，眉间的川字纹凝着深深的愁绪，他仍穿着大红官服，面前的案桌上，堆着如小山般的军报和章奏。
“老师！”
唐慎钰携妻子，要给首辅磕头行礼。
“万万不可。”
万潮明显虚弱，他忙从书桌后绕出来，搀扶起小夫妻俩。万潮这几个月来昼夜劳累，眼睛浮肿，面色发黄，眯着眼仔细打量春愿，笑道：“陛下已经告知老臣所有事，您还未被废，依旧是长乐公主，君臣之礼不可废。老臣万潮，叩见公主。”
“快起来。”
春愿连忙扶起万潮，扭头望了眼身侧的丈夫，对万潮道：“您不可如此多礼，以后没有长乐公主了，我是慎钰的妻子，也是您的晚辈，合该我们给您磕头问安的。”
说着，夫妻两个一齐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万潮磕了三个头。
“好，好。”万潮老泪纵横，连说了两个好字，他从怀里掏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佩，交到夫妻俩手里，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连连点头，笑道：“佳儿佳妇，同德同心。你们俩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艰难，老夫都看在眼里，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老师……”唐慎钰不禁泪目。
万潮爱怜地摩挲着唐慎钰的胳膊，谆谆嘱咐：“我以前就同你说过，你妻子是个忠勇重义的好人，你一定要爱护珍惜她，你若是敢负她，将来到了地底下，就不要来见我了，我没你这样的弟子。”
唐慎钰心里酸楚，他听出来了，恩师这是在交代遗言。他揽住春愿，郑重向恩师起誓：“其实不用您叮嘱，学生也早都做了决定，春愿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永不辜负。”
春愿知道他的心，可再次听来，也不禁动容，扭头望向他：“相濡以沫，长相厮守。”
万潮连连点头，他也曾年轻过，深知人生最难得的，便是在对的时间里遇到对的人。
万潮扶起小夫妻俩，声音哽噎的嘶哑，“你们以后要好好的，知道不？好姑娘，我钰儿身世孤苦，是最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你也不能丢弃他，知道不？”
春愿也听出来首辅的悲切，含泪笑道：“他有了我，从此就不孤单了。”
“好，老师相信你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万潮拂去泪，转而望向唐慎钰，往起撸慎钰的袖子，摩挲着年轻人的胳膊。担忧地问：“伤怎样了？我听郭定那小子说，你四肢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唐慎钰笑着转了个圈，甚至还蹦跳了几下，“您放心，有神医的治疗，我早都恢复了。不信的话，您就问问阿愿，问她我身子到底强不强健！”
春愿俏脸微红，打了下他。
万潮见小夫妻俩如此恩爱甜蜜，也不禁欢喜。蓦地，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任妻子，将来他死了，小杨氏和幼子们该何去何从？等到了地下，他又该怎么面对大杨氏？
他不是个好丈夫，负了两个女人。
唐慎钰见首辅面有悲戚之色，忙道：“老师，这回我和愿愿来京城，就是为了救你们。”
万潮携小夫妻俩坐下，摇头苦笑：“大势已去。赵宗瑜已经把长安围死了，再过几天，秦王和赵宗瑞的大军也将赶来，届时兵临城下，吾等全为瓮中之鳖。钰儿啊，你们不该回来！”
说到这儿，万潮那高昂了一辈子的头，此刻无力地垂下，就像秋日里最后一株菊花，哪怕再不愿意，也被迫向严寒风霜认了输。
万潮端起酒，喝了口，明明没有醉，可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郭太后。
“元筠哪。”万潮长叹了口气。
元筠是郭太后的小字，他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再唤。
万潮朝门那边举杯，笑得凄凉：“当初你骂我书生误国。如今因我的愚鲁，致使数十万百姓妻离子散，国家动荡飘摇，陛下丢了皇位。眼看着秦王上位后，必定会掀起一番血雨腥风，无数忠臣会被戕害，他们的妻儿亲友或死或流放，永无翻身之日。如今吾就算是万死，也难辞罪责啊！”
春愿见首辅如此悲痛，温声劝道：“逆贼狼子野心，现在看看，他们是预谋已久的，安插下裴肆和夏如利这样的人，您也是被算计利用了。”
唐慎钰也跟着劝：“愿愿说的有道理。老师，您莫要太自责了。若真论起来，裴肆可是大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此番我从潞州离开的时候，夏如利告诉了我件事，裴肆已经暗中和赵宗瑜勾手指了。他要将京中的各军政机密，以及瑞世子这些年在京都暗中培植的势力和人事当做奇货，献给赵宗瑜。他这种人永不会安分，不仅祸害了本朝，眼瞧着将来秦王那朝，也会因为他的这个举动，掀起一番风浪。”
“裴肆，裴肆。”
万潮喃喃低语。
他忽然从一堆军报中取出个墨绿色封套的折子，递给唐慎钰，蹙眉道：“这是半个时辰前刚收到的，还新鲜热乎着。赵宗瑜派人从罗海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他在折子里将此次造反称为清君之侧，说他顾念昔日堂兄弟之间的亲好，暂且扎营在罗海县，不进攻查干。同时，他严词问责陛下□□，将天灾人祸归于陛下宠幸佞臣奸相。赵宗瑜开出了一份佞臣名单，要求陛下即刻将这些人送去罗海县。晚一天，大军前进五十里。”
唐慎钰和春愿互望一眼，按理来说，问责皇帝应当是秦王的事，而且要不要攻打京都、采取何种策略打入，也应该由秦王做主。
这赵宗瑜如此行事，未免太着急强势了，将他父兄置于何地？
唐慎钰扫了眼那封名单，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首辅，紧接着是几位部阁重臣，后面密密麻麻还列了一些内官、大理寺、锦衣卫和军中的高官侯爵，算了算，足足三十多人。
唐慎钰冷笑了声：“问责是假，清除瑞世子培植的势力才是真吧。”
万潮点头，不可置否，老人将酒一饮而尽，“仇恨流血不能再一代代蔓延下去，天下百姓需要的是稳定啊。”
良久，万潮深深地哀叹了口气，忽然看向唐慎钰，“此番逆贼造反，老夫也曾在军报中听说了些宗瑞在潞州的举动，据说他联姻潞王、安抚逃亡而来的流民百姓、组织屯田，并且还广发求贤令。钰儿，你曾在潞州待过段时间，宗瑞到底是怎样人？”
唐慎钰大概知道恩师为何这样问了，他沉默了半天，低头道：“倒不是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便要替他说好话。此人心机城府之深，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他能在半月之前就知道裴肆联络赵宗瑜的举动，想必很早也做过防范。此人胸襟宽阔，算得上仁善了，有秦王之智，却无秦王之残忍弑杀，有老二宗瑜之勇，却比宗瑜更沉稳果敢。瑞世子在潞州很得人心。”
“知道了。”
万潮声音嘶哑。
他看着眼前那盏就快要燃尽的油灯，陷入了沉思，蓦地开口：“钰儿，为师要
你最后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万潮道：“依照陛下的性子，宁愿自尽，也不愿向逆贼俯首称臣。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救走帝后，你能做到么？”
唐慎钰牵住春愿的手，目光坚定：“我和愿愿来京的目的之一，就是营救。我心里已经有了个方案，但需要一天的时间准备。”
“好。”
万潮拉开抽屉，拿出张宣纸，提笔写了满满一页，递给小夫妻俩手里，让他们去看。
片刻之后，万潮问：“看明白了么？”
唐慎钰已然泪目，哽噎不已：“看明白了。”
“这就是第二件事，将来你去找他吧。”万潮从唐慎钰手里拿走那张纸，撕成几块，全部吃进去。老人起身，深深给唐慎钰和春愿夫妇抱拳行了个礼，随后挺起脊梁，大步朝外走。
他打开门，招招手，对守在外面的幕僚颜从渊过来，低声嘱咐：“给钰儿安排些人手，他这几日有大事要办。还有，老夫有件要紧事，即刻要面见胡太后，你去准备一下。”
颜主簿领命去办了。
万潮单手背后，望着漆黑如墨的天，转身对小夫妻俩笑道：“好了，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咱们就此别过吧。”
唐慎钰往前疾走几步，“老师！”
万潮抬手，阻止住爱徒。
他眯住眼，再三看了数眼慎钰夫妇，笑着离开了。
唐慎钰立在原地，垂头落泪，想起着十几年来受恩师教授，日夜相处，更胜父子的情谊，他噗通声跪到地上。
春愿心里明白丈夫的举动，她也跪在他身侧。
夫妻两个，向万潮离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春愿揽住慎钰，柔声安慰：“老师既然做出这样选择，想必已然思虑良久了，咱们应当尊重他。”
唐慎钰含泪点头，他扶起妻子，看向外头：“走吧愿愿，咱们也要去做该做的事了。”
春愿不免担忧：“你说，咱们能救出宗吉和嫣儿么？”
唐慎钰：“事在人为，一定可以。”
……
……
战局瞬息万变，只是一日一夜，又是不一样的变化。
驻扎在罗海县的赵宗瑜给朝廷一封封送“问责信”，逼迫皇帝将名单上的佞臣奸贼交出来，并且命皇帝将其长嫂朱氏及子女送出城。
朝廷不予理会，呵斥赵宗瑜，若是有君臣尊卑伦理之分，应当即刻退兵。
赵宗瑜大怒，索性率大军前进了一百五十里，距离长安，只在仰吸之间！！
……
十五的月圆如盘，那繁星似乎也感受到了刀兵的冲天杀气，躲起来不肯出现。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殿阁林立，辉煌奢华。不同的是，一股不安的氛围燃烧在六宫之间，太监和宫女们跃跃难安，已经出现了数十起盗窃逃亡的事，走水也发生了几宗。
胡太后紧急调了威武营来，一则拱卫皇宫，保护帝后；二则防止奴才作乱。
这几个月来，勤政殿一直纷乱熙攘，今夜却不见一位官员，清冷的很。
殿里未曾熏香，昏暗杂乱，案桌上摆满了章奏，灯具和桌椅东倒西歪。
此时，宗吉从龙椅上站起，他瘦了很多，几乎要撑不起宽大的龙袍，头顶的二龙抢珠帝冠摇摇欲坠。男人脸色苍白，面容清俊，不知是熬夜还是哭过，眼珠泛着血丝。
“陛下，当心些。”黄忠全紧跟在皇帝身后，看见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陛下这副模样，黄忠全心里也难受得紧，双手捧着鞋子，温声道：“地上有杯子碎瓷片，仔细扎了脚，奴婢伺候您穿鞋吧。”
宗吉摇头。
他一手提着剑，另一手拿着烛台，颤颤巍巍地走向西墙，在墙上订着幅羊皮地图，是全国疆舆图，画的很详细，各州县一一标述明白，甚至河道湖泊，也都画了出来。
江山如此多娇哪，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
宗吉又走近了些，他怔怔地看着用朱笔圈出来的那两个字——长安，他今夜还在这个地方住着，那明晚呢？
“娘，孩儿败了。”宗吉身子踉跄，差点跌倒，他咬牙痛哭，脑门青筋迸现，“您走了还不到五个月哪……孩儿无用，辜负了您半生的心血。将来去了地下，您打我吧……”
这时，只听偏殿的门吱呀声开了，宗吉回头看去，原来是衔珠搀扶着皇后出来了。
皇后穿着宽大的秋香色裙衫，原本肉乎乎的小圆脸，现在清减了不少，四肢纤细，但腹部却隆起。
“嫣儿！”
宗吉仿佛没看清般，他扔下剑和烛台，急奔数步过去，眼泪落下，气道：“朕不是已经让郭定带你离京了么，你怎么又回来了。”
郭嫣牵起宗吉的手，泪流满面：“我舍不得你啊。”
宗吉紧紧抱住妻子，“你说你傻不傻，傻不傻！”
郭嫣摩挲着丈夫的背，“我不晓得，我只知道，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孤零零的城里。”
宗吉下巴抵在郭嫣肩膀上，啜泣着：“可是将来怎么办？即便逆贼不杀咱们，可也会将咱们圈禁至死，后半辈子注定了屈辱和不见天日。”
宗吉一把推开皇后，他忽然变得很慌，呼吸急促，左右乱看，浑身乱摸，疾步奔到立柜那边，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个瓷瓶，眼睛发直：“与其让逆贼羞辱，我倒不如现在就死了！”
郭嫣见状，惊吓的尖叫，奈何有孕，行动不便，且前段时间屡屡出现出血症状，卧床休养了两月，如今更是来不及阻止，眼看着那瓷瓶碰到了丈夫的唇。
衔珠和黄忠全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奔过去。
衔珠强行从皇帝手里抢走瓷瓶，而黄忠全则直接从后面箍住皇帝的胳膊，哭着劝：“陛下不可啊，蝼蚁尚且偷生，咱们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绝境！您就算为了皇后娘娘和还未出世的小皇子着想，也不该自尽！”
“放肆！”宗吉大怒：“即刻放开朕！”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阵杂乱的脚步声，仿佛来了不少人。
只听咚的声，门被人从外头踹开，呼飒飒涌进来数人，为首的正是胡太后，紧跟在胡太后身后的是唐慎钰春愿夫妇，薛绍祖李大田，还有郭定等人。
薛绍祖和郭定抬着两个大木箱子，咣当声放在地上，二人互望一眼，默契地将门关上，警惕地守在门口。
“你们？”宗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在他印象里，他之前因为假公主的事，一怒之下将唐慎钰打入诏狱。后来裴肆上报，说唐慎钰左手断指处化脓溃烂，波及到整条胳膊，高烧了两日，撑不住暴毙了。
怎么他还活着……
宗吉目光左移，望向唐慎钰身侧的那个绝艳动人的女人，他不禁上前一步，那声“阿姐”即将脱口而出，他又咽了进去，冷着脸：“你们怎么来了，是来看朕的笑话么？滚！”
胡太后抱歉地望向唐慎钰夫妇，苦笑着，温声对宗吉道：“唐爱卿和你姐姐来救你了。”
“她是我姐姐么？”宗吉声音哽咽，嘴硬道：“她分明是唐慎钰弄出来欺君的假公主！”
春愿含泪上前一步，柔声道：“我知道你恨我，将来你怎么处置我，我半点怨言都没有。只是现在咱们能不能先将仇恨放一放，赵宗瑜的兵马离长安不远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朕为什么要走？”宗吉环视了圈勤政殿，高昂起下巴：“朕是皇帝，要与长安共存亡，朕绝不可能像丧家之犬般逃跑。”他斜眼觑向唐慎钰，冷冷道：“你是不是很得意，你说裴肆是逆贼，朕不信，现在斥候来报，裴肆已经成了赵宗瑜的座上宾了。当初朕那样对你，风水轮流转，居然要你来救了。”
“对，我就是很得意。”唐慎钰明显也带着怨怒，“你是非不分，听信谗言，落得这样的下场，就是该！你以为我愿意救你？是愿愿和首辅相求，是当初皇后娘娘救了我们夫妻，我才来这里的！”
春愿知道丈夫嘴硬心软，她拉住慎钰，柔声劝：“别说了。”
宗吉嗤笑：“你们都这样看朕的吧，朕是亡国暴君，朕活该。”
说着，宗吉深呼吸了口气，要往墙上去撞。
得亏春愿眼尖手快，横身挡住，宗吉巨大的冲击力顿时将她撞倒，她肩膀生疼。饶是如此，春愿还是急得爬起来，去搀扶身边的宗吉，“阿吉，你没事吧？”
“要你管！”宗吉甩开春愿的手，“滚！”
春愿这时候也生气了，“你恨我假冒公主，可我伺候了你亲姐姐这么多年，为你姐姐手刃了仇人，你感谢过我么？我当初就告诉你了，裴肆觊觎非礼我，你信了么？”
春愿泪夺眶而出，恨得打了下阿弟的胳膊，“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弄鬼，把我囚禁在蒹葭阁，鞭笞羞辱我，甚至把我打失忆，这些你知道么？他害死我两个孩子，你知道么？因为你的放权宠信，他将我丈夫四肢打折，眼睛毒瞎，你知道吗？说到底，谁对不起谁更多？你欠我这么多，怎么，想一死了之，根本没打算偿还了？”
这时，胡太后小跑数步上前，她头上珠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胡太后扬手，啪地打了宗吉一耳光。
胡瑛手都是抖的，骂道：“宗吉，从前我怕你疼你，这是我第一次打你。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在母亲尚在的时候自杀？你把我置于何地！你把郭嫣母子置于何地？！我现在就说了，我感谢郭元筠教养你长大，可我也恨她宠坏了你，把你教成了一根筋！”
宗吉低头坐下，啜泣不已，“对不住，阿姐，对不住，娘。朕对不住你们所有人，朕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你们。”
胡瑛泪如雨下，跪在地上，从后面环抱住宗吉，轻轻地吻着儿子的头，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儿子的脸，似要记住这感觉。她望向春愿，用口型说了句“多谢”，随后，又看向唐慎钰。
唐慎钰会意，疾走数步上前，说了句“得罪了”，他手成刀状，直接砍晕了宗吉，又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往皇帝嘴里灌了些迷药。
他朝薛绍祖等人挥挥手，薛绍祖和郭定会意，打开大箱子，从里面搬出两具穿着帝后华服的男女尸体，看尸体的颜色，已经死了几日，头发里还残存着土，像是刚从挖出来不久，那女尸腹部也隆起。
郭嫣见状，手附上自己的小腹，惊道：“这……”
唐慎钰抱拳：“来不及向您解释了，委屈皇后娘娘藏身于木箱中，臣这就送您和陛下出宫。”
郭嫣深信唐慎钰和春愿夫妇，也察觉出这件事胡太后参与做主了，忙点头：“好！”她提起裙子，在跨入木箱的刹那，忽然停下，转身跪下，向胡瑛重重磕了三个头，哭道：“娘，孩儿未能在您跟前尽孝，实在愧对您。”
胡瑛双手扶起郭嫣，她看向已经装进箱子里的宗吉，拂去眼泪，手抚摩着郭嫣的肚子，哽咽着叮嘱：“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宗吉就交给你了，你多劝劝他，他脾气不好，请你一定要让着他些。这些年娘能看出来，他是爱你的。长安，就交给我吧，这些人以后还要活下去啊。”
“嗯。”郭嫣含泪答应。
胡瑛轻轻地将郭嫣往前推，“快去吧。”
郭嫣再三拜别胡太后，躺进了木箱子。
郭定等人将两口木箱子抬起，与黄忠全先一步离开了勤政殿。
这时，春愿发现衔珠走在门口又停下了。
“珠儿……”春愿疾走几步上前，柔声问：“你怎么不走？”
衔珠笑道：“我是胡娘娘带进宫的，日后她就一个人在这深宫里了，我要陪着她。”
春愿晓得，衔珠虽说脾气跟爆炭似的，但却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她将唐慎钰扯过来，夫妻两个一起给衔珠行了个大礼。
春愿含泪道：“好妹妹，多谢你这两年的伺候，多谢你上回冒死来蒹葭阁送信，想必裴肆暗算你不少次吧。”
“嗨。”衔珠腹部隐隐生疼，她被暗下过药，伤了身子，以后可能很难生养了。衔珠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他不过是警告了我几次，没什么的，我也因祸得福，皇后娘娘收我做义妹，封我为义山郡主呢。”
春愿握住衔珠的手，哭着笑：“对不住啊，刚来长安的时候，我还欺负了你，把你的名字改了。”
衔珠也是近来知道假公主的事，她莞尔道：“说起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哩，我叫衔春，你叫春愿，都占了一个春字。现在我可比你大啦，我是郡主，你是平头老百姓。”
说着，衔珠朝唐慎钰挥了下拳头，佯装吓唬：“你这人，之前弄得我家公主哭了好多次，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她，本郡主可饶不了你！”
唐慎钰躬身笑道：“不敢欺负。”
春愿与衔珠相拥，在女孩耳边低声叮嘱：“日后一定小心。”
“你也是。”衔珠拍了拍春愿的背，“以后要痛痛快快地过完下半辈子。”
“嗯。”春愿郑重保证，她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唐慎钰会意，将带来的火油浇满勤政殿，把蜡烛扔进去。
顿时间，火苗就窜了起来，勤政殿里纸张多，火根本控制不住，越烧越旺。正如这摇曳不安的王朝，在轰轰烈烈后，最终只剩下灰烬。
春愿和唐慎钰牵着手，准备离开皇宫。
刚走了几步，胡瑛忽然开口，叫住她：“春姑娘！”
春愿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见胡瑛的身影在烈火中显得越发单薄，对于胡瑛，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娘娘。”春愿莞尔浅笑。
胡瑛含泪，道了个万福：“这两年，我没有给过你好脸色，也没有疼爱你，对不住。”
春愿心里空空的，笑道：“都过去了。我也对不住您，很少在您膝下尽孝。”
胡瑛望着几丈外的那个美人，仿佛透过她，要去看另一个女孩，“多谢你，照顾我女儿。”
“您要照顾好自己。”春愿忍住眼泪，和丈夫跪下，代小姐替胡太后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向着那黑暗处奔去，远方未知，但起码充满了生机和自由。
她和慎钰带着帝后，离开了皇宫。
皇宫的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烧焦的烟气充斥在上空，太监宫人们的惊吓声此起彼伏。
马车穿过长安的街巷，待到万府门口的时候，春愿和慎钰隐隐听见阵悲怆苍凉的古琴声，因着首辅早先的交代，他们没敢进去，只是短暂的在门口逗留片刻，望向那幽深府宅，遥遥向这位充满争议的名臣致礼。
……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全文终 ：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两日。
帝后于勤政殿相拥自尽。
万首辅得知消息后，悲愤不已，亦挥剑自刎,命主簿颜从渊将他的头颅割下,送给赵宗瑜,意思是祸国殃民的佞臣已死，您现在是如愿退兵？还是接着打？
长安城内,纷乱依旧。
胡太后命威武营即刻将秦王府的世子妃朱氏等人拘起来,放在宫里囚禁，更是宣告内外，她不愿再见子民流血死亡之事,命各军撤回，不许再打。若是赵宗瑜大将军执意进京,众人放下武器，将头颅让他摘去便是。
赵宗瑜根本没想到小皇帝这么有骨气,居然自杀了！他更没想到胡太后竟这么处置后事。
此时万潮已死，清君侧清的是谁？
他不敢承担逼死皇帝的罪名,立马率军后撤二百里，静等秦王。
约莫十日后,秦王和宗瑞大军赶来。
据说秦王十分不满老二此番的冒进鲁莽,当着三军将这小子鞭笞了一通，随后率军浩浩荡荡往长安进发。
因着胡太后先前的懿旨,秦王等人并未受到任何阻碍，顺利入京。
毕竟胡瑛乃先帝之母,该有的礼数不可少。
秦王父子和潞王等人一身缟素,进宫参拜亡帝,刚给胡太后叩头时,胡太后忽然大怒，哭得几尽晕倒。
胡太后命义山郡主衔珠拿出几件沾了血的刀刃和铠甲，两只赵宗瑜府上的令牌，一股脑扔到地上，两指指向赵宗瑜，厉声质问他为何要逼死先帝？你赵宗瑜接连给先帝发问责书，带兵前进一百五十里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又质问赵宗瑜，当日勤政殿大火，有宫人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事后在废墟中找到你府上的令牌，是不是你叫人纵的火？
赵宗瑜知道胡太后在污蔑他，极力争辩否认，他自小在军中长大，一身的匪气，当即就要捏着拳头打胡太后，大骂胡瑛歌女贱籍，胆敢往他身上泼脏水。
胡瑛听见这话，气恨之下就要撞棺自尽，得亏瑞世子着人拉住了，这才没叫惨案发生。
秦王虽觉得此事蹊跷，但是老二确实没有他的命令，私自给皇帝下“问责书”，更是强往长安逼近了一百五十里。
天下人都知道他秦王造反，但到底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他可担不起逼杀皇帝的名头。
到底是亲儿子，秦王只说了句老二行事太过鲁莽，命人剥去老二的孝服，在先帝灵前将老二狠狠打了五十军棍，命人看着老二，不许他乱跑乱撞。并且向百官承诺礼待胡太后，向胡太后真诚致歉儿子的失礼。
期间，有人在秦王跟前嘀咕了几句，您都没说什么呢，二爷就敢提刀杀进长安，他似乎没把您放在眼里。
秦王沉默了良久没言语，命人打了顿这嚼舌根的人，可疑心和猜忌一旦生起，那便休止不了了。
既是清君侧，那么长安的那些“佞臣”“奸贼”必得抓捕一批、杀一批、流放一批，如此才能彰显此次起事的合理正义。
长安，难安哪。
……
且说唐慎钰这边。
他让薛绍祖等人带着帝后和小坏先行离开长安，他和阿愿还不能走，因为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
恩师自尽后，唐慎钰曾赶到万府，虔诚地向师母小杨氏表达，他们夫妇可以替恩师赡养您和孩子。
哪知小杨氏上下扫了眼他，冷笑了声，说：你赡养？你尚且朝不保夕，难道想让我们母子将来和你过流亡的日子？
唐慎钰见小杨氏半点伤心之色都没有，忍住火气，温声问：那您有什么打算。
小杨氏将鬓边的白花摘下，淡淡道：我准备去找大公子，虽说他曾经肖想过我，被阁老杖责斥骂过，但我到底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我的孩子们是他弟妹，他不能不管我们。
说罢，小杨氏便拾掇行李，口里不住抱怨着“老鬼，家产都散给了百姓，竟一点没留给我和孩子们”。
谁知小杨氏刚走出京都没多久，就被秦王的人拦截。
秦王坐在首座，笑吟吟地上下打量小杨氏，拊掌道：忠良之后，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小杨氏顿时大哭，痛骂当初她还是懵懂少女，被万潮欺骗索取，现在更被他连累的逃亡奔走，连命都保不住了。
秦王哈哈大笑，眼里含着狎昵之色：万潮少时和朕相交甚好，放心罢，朕不会杀你，会把你送去你想去的地方。
末了，秦王长叹了口气，感慨了句：万潮啊，你的一世英名，坏在了妇人手里，你死不瞑目啊。
……
秦王入主，长安也渐渐安宁了下来。为防止前朝余孽反扑，秦王派兵巡守各处，并且接管了朝政和军务，命瑞世子安抚宗亲和百姓，抚恤战死士兵。
西市已经放开，各商铺也相继开业。
百姓们仿佛忘记了月中的那场变故，有些人甚至不知道现在的皇帝到底是哪个，左右不影响他们买菜吃米就是了。
……
眨眼间，六月已至。
早起时下了场雨，所以今儿并不热。
春愿梳洗后，和慎钰一起去早市，置办些赶路必备的东西。
早市虽比不得之前繁华，但还算琳琅满目了。小贩们争相叫卖，不敢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只能用眼神交流。而先头最能聚集士子清议的茶馆和青楼，这会子全部歇业整顿，新帝忌讳议论前朝的事。
春愿臂弯挎着刚买好的点心，手挽着丈夫的胳膊，两人一齐在首饰摊子跟前挑选。
“这个发梳好看。”
唐慎钰挑了把雕刻了桃花的檀木发梳，在妻子髻边比了比，略摇了下头，放下后，拿起支镶了珍珠的银簪子，插妻子头发上，离远看、离近看，又摇了摇头。
“你到底挑好没？”春愿笑着问。
唐慎钰想了半天，耸耸肩：“觉得都不成，这家的货不行，太次了。”
卖簪子的小贩听后，不满道：“嗳呦，这位公子可是说笑了，怎么是我家的东西不好呢？您夫人天仙似的人物，就算戴根草标都顶美，什么簪子都是夫人的配饰罢了。您瞅瞅咱家的货，贵在简朴大方，今儿便宜给您买，两支一百文，另外再送您一对耳环。”
唐慎钰嘁了声：“我媳妇儿美，还用你夸？”他大手一挥：“把你压箱底的拿出来，我挑挑。”
春愿倚在丈夫身侧，她瞧见旁边有布摊，笑道：“我去扯些布，眼瞅着天一日日热了起来，我给你做件短打。”
“别走远啊。”唐慎钰担忧道。
春愿失笑：“就在你跟前儿，两步路而已。”
她转身朝布摊走去，忽然瞧见从远处走来个女人，模样清秀，身材高挑，是玉兰。
春愿脸顿时沉下，这半个月来，慎钰想尽法子搜寻裴肆的下落，始终一无所获。近日从宫里传出确切可靠的消息，新帝要封他的义子“赵春肆”为汝阳王，汝阳王即将尚长乐公主。
“夫人。”
玉兰走过来，躬身见了一礼，防备地看了眼唐慎钰，她不敢太靠近，小心翼翼道：“公子很想您，派奴婢来接您回家。”
唐慎钰将妻子护在身后，冷声道：“我不打女人，但你要是嘴里继续喷粪，我不介意送你见无常。”他冷眼扫了圈四周，质问：“裴肆呢？”
“他不在这儿。”玉兰取下背上的包袱，打开，双手捧起件做了一半的袍子，哽咽道：“公子说这件婚服是您给他做的，您心里是有他的。”
春愿一把抢过那件袍子，用力扯了个碎，又摔在地上踩了几脚，她每每想起当初那段屈辱，就恨得浑身发抖。
春愿眼睛发红，望向丈夫，笑道：“那时我失忆了，老梦见你，心里好像一直记挂着件事。咱们俩只拜了一个天地，还有两个没有拜哩，我便想着，做一件婚袍，兴许能记起什么。”
唐慎钰揽住妻子，柔声道：“等将来，必要让你穿一次凤冠霞帔才好。”
玉兰见这女人完全不理她，而且还说那样剜心刺骨的话，顿时恼了，尖声骂：“你个贱妇，太凉薄了！你那时残忍将他重伤，可他到现在还想着你。”
春愿想打这女人一巴掌，可又怕脏了自己的手，她笑着问：“怎么，他还没死？”
玉兰气得脸都白了，忽然跪到春愿腿边，咚咚磕了几个头，哭着求：“殿下，您行行好吧，他真的不行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您一面。您就看在他那段时间悉心照顾您的份儿上，又将唐大人释放的份儿上……”
“不要。”春愿冷冷打断玉兰的话，“你这话让我恶心。你当我不清楚他怎么想的？怕是要死了，都想拉我给他陪葬吧。我偏不，我青春正好，又有真心爱护的丈夫在身边，我还没看过山河天下，更没吃过珍馐美味，我干麽自寻倒霉，去见个晦气的阉人。”
玉兰呼吸急促，忽然从怀里掏出只匕首，瞬间暴起，捅向春愿的心口。
谁知唐慎钰一早都在提防着了，使了个小擒拿，迅速夺走玉兰的匕首，顺势猛地将玉兰摔在地上，男人眼都不眨，一脚踩断了玉兰的脖子。
唐慎钰环视了圈四周，扬声道：“裴肆，我知道你在附近看着，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说罢后，唐慎钰携春愿离开了，徒留众小贩吓得尖叫。
……
夫妻两个临时买了匹马，骑着穿过大街小巷，往稷下公馆去了。
秦王入长安后，赵宗瑞并未回王府，忙的顾不上见世子妃和孩子们，而是住进了稷下公馆，这里离皇宫近，所有军政公务皆在此处处理便好。
约莫行了一顿饭的功夫，唐慎钰和春愿便到了稷下公馆，扫了眼，外头守着披坚执锐的卫军，而夏如利似乎收到了消息，早笑吟吟地在门口等着了。
夏如利这会儿换了新衣，左眼蒙着只黑色眼罩，一副喜气洋洋，疾走数步迎了上来，抱拳见礼：“嗳呦，贵客啊。”
夏如利见唐子冷着脸，而公主更是恨得撇过头，不愿看他。夏如利讪讪一笑，知道当初自己设局谋算过这小夫妻俩，他们且记着仇，不会轻易原谅他。
“快进去吧，大爷在里头等着呢。”夏如利侧过身，往里迎二人。
如今秦王还未正式登基，叫瑞世子已经不合适了，叫王爷也不合适，太子爷就更不合适了。
故而众人现在暂称呼宗瑞为大爷。
唐慎钰携着阿愿的手，一路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陈设简单，各类章奏按照不同的类别，井然有序的摆放在案桌上，香炉里焚着白檀，满屋子的氤氲香气。
赵宗瑞这会子坐在交椅上，他现在仿佛又变了个模样，不似当质子时的庸懦肥胖，也不似装病离京时的虚弱暴瘦，身量高大挺拔，只微微有一点小肚子。他褪去了那身懒肉，面容重回年轻时的英俊，但又沉淀了岁月，气质更儒雅高贵，黑发用紫金冠竖起，身穿玄色长袍，腰间悬挂着块玉璜。
这么看，确实和唐慎钰很像。
“钰儿，我等了你很久。”宗瑞微笑着说。他挥手，让夏如利出去，不必在跟前伺候，随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对璧人，连连点头，柔声问：“你们夫妻不给父亲磕头敬茶么？”
唐慎钰环住妻子，只是冷笑，不为所动。
他带着阿愿坐到椅子上，一瞧，手边的案桌上早都备了热茶和栗子酥。
唐慎钰倒也不客气，捻起块酥，一掰两半，和妻子一人半块，看了圈四周，笑着嘲讽：“太子爷如今春风得意，不一样了。”
“莫要嘲笑我了。”宗瑞摆摆手，“老爷子现在尚未册封太子。”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老二争不过你。”唐慎钰冷笑了声。
宗瑞身子微微前倾，看了眼春愿，笑着问唐慎钰：“听说你在街头杀了个婢女？”
“哦。”唐慎钰一脸的平静，“谁都不许谋害我爱妻，连这个想法都不许。”
宗瑞心里已经有数了，父皇爱宠裴肆，感激裴肆这些年的功劳，看这小子命不久矣，便有意成全了他的痴念，让他临终前娶了长乐公主。
瞧钰儿这态度，是不可能了。
宗瑞端起热茶喝，明知故问：“你过来找我，有事么？”
唐慎钰问：“裴肆在哪儿？”
“不知道。”宗瑞笑着摇头，“他和你二叔关系好，现在又和你皇爷爷亲近，你该问他们。”
唐慎钰顿时火大，噌地站起来，被春愿给拉住了。
宗瑞笑笑，歪头问：“先帝赵宗吉去哪儿了？”
唐慎钰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嗤笑：“不知道，你去问胡太后啊，那是她儿子，她兴许晓得。”
宗瑞莞尔，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钰儿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先帝死的蹊跷。既要逃，估摸着行踪连亲娘都不知道。”男人双腿自然分开，坐得端直，气势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了，笑道：“说说吧，你今儿来的目的。”
唐慎钰喝了口茶，直接开口：“虽说你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但到底是造反，天下人都清楚着。依照逆王那多疑残忍性子，必定会大批斩杀宗吉一朝的臣子，杀戮和流放不会停息。您能不能将来颁布赦免令，中止仇恨。”
“凭什么呢？”宗瑞抿了口茶，淡淡笑道：“钰儿，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到现在，你连一声爹都不叫。”
唐慎钰攥起拳头，“凭什么？就凭恩师临终前，送了你一件天大的人情。聪敏如你，难道真看不出来，恩师为何把头颅送给赵宗瑜？胡太后又为何当众斥责老二逼死皇帝？勤政殿那些令牌又是哪来的？如今秦王已经开始猜忌赵宗瑜了，他已然输了你一头！”
唐慎钰眸子红了，哽咽道：“恩师当日细问了我，你赵宗瑞是何样人，我同他说，你是仁善之君，是中止杀戮的那个人。你问我凭什么？就凭郭嫣曾救过你儿子，就凭他万潮从小教育你儿子做人的道理！”
宗瑞此时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低头沉默了良久，郑重道：“朕知道了，朕这一朝，与民休息，会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穿暖衣，也会赦免前朝余孽，不兴杀戮。”
“多谢了。”唐慎钰抹去眼泪，他平复了半天心绪，沉声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困扰了我许多年。当年你为何玩弄了我娘，又抛弃了她？究竟是你，还是秦王杀了我养父？”
宗瑞身子一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当初你在潞州没有时间问，总有一天你会问我的。”
宗瑞起身，从内室拿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打开后，给了唐慎钰，他看向里头的信笺，道：“你自己翻阅吧。”
唐慎钰蹙眉，打开那些染上了岁月痕迹，早已泛黄的信，一封封读。
宗瑞坐到儿子身侧，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父亲，回忆着年轻时候的事，缓缓道来：“当年我和你母亲算是不打不相识，她虽说和你姨妈云夫人是孪生子，但性子完全不一样，云夫人沉静温柔，她灵动活泼。女孩子家，爬树打架，无有不做的。我俩算不打不相识了。”
宗瑞眼里柔情款款，道：“不幸的是，当年三皇子看上了你娘，请皇帝下旨，定下这门亲事。三皇子那时权势正盛，背靠世家大族和贵妃母亲，惹不得啊。我和你娘私定了终身，哪知还没跑远，就被你爷爷抓住了。当时，你爷爷不想我惹上麻烦，逼迫我俩分开，他把我打晕，强行绑去幽州。而那时，你母亲怀孕了，她性子倔强，一直瞒着家人，直到四个月上，终于瞒不住了。”
唐慎钰一直强忍着悲痛，恨道：“说到底，是你始乱终弃了她。”
宗瑞没承认，也没否认，哽咽道：“那时我不在京城，你母亲怀了孕，肯定不能嫁给三皇子了。你爷爷又时常出入云府，就有人认为是他引诱占有了你母亲。你母亲有孕的事闹出去了，三皇子那边勃然大怒，誓要查清真相。你爷爷和云家协商，让一个小官，也就是你养父暂时出来顶缸。”
唐慎钰拳头砸了下桌子：“所以，你们就把唐家害了？”
宗瑞垂首不语，自顾自地说：“那几年，我一直和你母亲暗中通信，也一直派人照拂你养父全家。原本，我想等这事淡一淡后，等三皇子垮台后，立马迎娶你母亲。谁知，你养父在天长日久中，爱上了你母亲。当时，你已经三岁了，而你爷爷又强行给我定了亲，选定小朱氏为儿媳。我实在等不得了，便偷跑回京城，打算带你母亲私奔。谁料，你养父得知此事，郁郁之下病故。而你母亲，她，她深觉愧对唐家，给了留了封绝笔信，也悬梁自尽了。”
唐慎钰攥紧母亲写给宗瑞那一封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含泪咬牙道：“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对，是我的错。”
宗瑞叹了口气，起身，撩起下摆，跪到地上，“对不住了孩子，是我愧对你母亲，愧对你养父，你要杀要打，只管来。”
唐慎钰恨得扭过头，不去看那人。
春愿见状，忙去搀扶起宗瑞，说了句：“您何必这样呢，您明知道他不会弑父，而您这么多年对他一直很好，他对您感情越深，此次，您伤害的他就越痛。”
宗瑞听见这话，越发惭愧，按住春愿的手：“我也对不住你，孩子，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春愿想了想，道：“放过宗吉。再就是，请善待胡太后和衔珠。”
宗瑞微蹙起眉，沉吟了片刻，郑重道：“好。这便算朕偿还亏欠公主的的债了。”
说罢，宗瑞从袖中掏出张纸，走过去，塞到唐慎钰手里，“这是裴肆的藏身之处，他那里，早都被我控制，你若是想报仇，只管放心去。”
唐慎钰捏住纸，抱起木盒子，拉着春愿往出走。
“钰儿！”宗瑞不禁往前疾走两步，热泪滑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你要走了么？你回头看看爹啊。”
唐慎钰未回头，挥了下手，“我是宗吉一朝的臣子，恕我不能回头，走了。”他抽泣着，却硬着心肠道：“照顾好自己，别吃油腻甜辣的东西了。记住前朝是如何败的，你要做个好皇帝。”
说罢后，唐慎钰带着妻子，潇洒离去了。
宗瑞奔到门口，含泪目送小两口远去。
他心里空落落的，很疼，很不舍，像活生生剜去块肉般。
钰儿啊，爹爹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宗瑞抹去泪，其实，他瞒了钰儿件事，那盒子信里，他抽出了几封。
当年，钰儿的养父和他是至交好友，他请唐兄帮他照顾钰儿母子。
那时，父王逼他娶小朱氏，强行给他定了亲。
他逃婚去京城，打算带钰儿母子离开，谁知忽然生出钰儿养父因不舍妻子郁郁而终的事，而钰儿的母亲愧对唐家，也悬梁自尽。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真相，埋怨唐兄既然喜欢钰儿母亲，为何这些年都不说呢？
他伤痛了许久，原想着独自带大钰儿，可那时王爷抱走钰儿，以钰儿的性命相逼，命他娶了潞王妃的妹妹小朱氏。
他害怕儿子受伤，想着，只要小朱氏温柔娴静，应该能视钰儿如己出吧，虽然不愿，但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有一日，钰儿的姨丈忽然交给他一封秘密卷宗。
原来，当日他逃婚到京城后，小朱氏也暗中跟着来了。小朱氏派家奴，在钰儿养父药中下了毒，又模仿唐兄的笔迹，写下那封埋怨爱慕钰儿母亲的信。
紧接着，小朱氏私下找到钰儿母亲，说她已然有孕，一声声一句句羞辱钰儿母亲厚颜无耻，害了两个男人，勾引人家的丈夫。
钰儿母亲那时本来就心里有愧，见小朱氏有孕，便以为他负心寡情，悲痛不已。
小朱氏见钰儿母亲还未生起自尽的心，甚至要找情郎问个明白，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在茶里下了迷药，命心腹将钰儿母亲抱起，悬挂在横梁上的白绫上，做出了自尽的假象。
……
陈年往事像一罐酿坏了的烂酒，臭不可闻。
宗瑞斜倚在门槛上，望着院中四四方方的天，唇角浮起抹浅浅的笑。
今后日子还很长，很精彩，不是么。
……
过了晌午，不知打哪里飘过片灰云，将日头遮住，眼看着又是场暴雨。
唐慎钰和春愿按照宗瑞指出的地址，穿过七扭八拐的街巷，寻到处僻静宅院。
刚走到门口，竟忽然从暗处冒出来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死士，一齐跪下给唐慎钰夫妇行礼，为首的男子蒙着面，低声道：“大爷早都吩咐过了，公子今日过来寻私仇，叫我们在旁协助。”
说着，蒙面男子拿出了封宗瑞的亲笔手书，上面特特写了“海厌”两个字，只有唐慎钰能知道其中之意。
春愿经历过长安的这场八方风雨，晓得裴肆诡计多端，轻轻扯了下丈夫的袖子，低声问：“他们可信么？”
“可信。”唐慎钰抢过蒙面男子手里的绣春刀，他一眼就看清了这些人来历，锦衣卫。赵宗瑞果然有手段，不知不觉渐渐控制了京都。
唐慎钰现在走走步步都不离春愿，他依旧牵着妻子往里走，忽然，他发现妻子停下脚步，低下头，不肯走。
“怎么了？”唐慎钰柔声问。
“我不想见那人。”春愿扭过头，恨恨不已。
“好。”唐慎钰大手扣住妻子的头，俯身，吻了下她，温声道：“我想着，你也不必见那污秽的东西，以免脏了眼，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出来。”
春愿点头，“小心哪。”
唐慎钰笑着扬了扬刀，俊脸忽然一沉，转身，一脚踹开了大门。
里头的护卫见有强人闯入，惊呼不已，立马要抄家伙，而那个阿余正从端着药从廊子那边走过来了，他看见了唐慎钰，急得要去找刀。
唐慎钰冷冷吩咐那些蒙面锦衣卫：“控制住！”
话音刚落，十几个蒙面锦衣卫从四面八方飞扑上前，眨眼间就解决了裴肆养的爪牙。
唐慎钰将闷哼了声，将绣春刀掷出，生生钉在上房的门框上，入木三分！他一个健步奔上前，赤手空拳对付这位绝顶高手阿余。
此刻，他满腔的愤怒，昔日的种种恩怨，全都落在了拳头上，几个回合下来，就将阿余双臂卸了，他一脚踹飞阿余，冷冷命令：“拿住此人，不要杀！”
说着，唐慎钰阔步上前，拔下钉在门框的绣春刀，径直进了上房。
朝里扫了眼，屋里里一尘不染，很是整洁，桌上和地上摆满了瓷瓶，里头插了绢布做成的梅花，木枝和花瓣都做的很逼真，甚至连香气都有。
裴肆此时坐在上首，他似乎早都知道有人来寻仇了，穿戴齐整。
半个来月，他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半点没有往日京都第一美男的模样，憔悴虚弱得紧，脸上有一道血淋淋的刀疤，身子病恹恹地歪在椅子里，身穿雨过天青色长袍，腹部隐隐渗出血。
“你居然还活着。”唐慎钰狞笑。
“哦。”裴肆不死不活地应了声，他唇是那种失血过多，不正常的白，望向外头，问：“她呢？”
唐慎钰没说话。
裴肆神色黯然，扫了眼屋子里的那些假梅花，“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她不进来看一眼？或者说，不进来手刃仇人？”
唐慎钰俯视那个罪恶滔天的畜生，冷笑不语。
裴肆傲慢地昂起头，依旧蔑视对面的那个男人，“唐大人，你如今应该得意的很吧。你亲爹大权在握，你佳人在侧，呵……”裴肆嗤笑，轻蔑不已：“可你从前，却是我手下败将。我这辈子，霍乱了朝纲、杀了太后、灭门了周家，作恶无数，手上沾满了血腥，就是亲娘都不敢认我，要不是赵宗瑜不争气，在我昏迷的时候胡乱行事，要不是我身受重伤，我还能接着赢！哈哈哈，无妨，我死而无憾，不枉来这人世间走这一遭了。”
唐慎钰瞥了眼裴肆鬓边的白发，精准地戳中这畜生的伤心处，“是啊，你恶贯满盈，不仅杀了我的孩子，还亲手毒杀了自己孩子。”
果然，裴肆身子一颤。
忽然，他哈哈大笑，尽是不屑，眼里闪过抹狎昵之色，挖苦道：“你知道么，我讨厌你这幅死样子，凭什么你生来就是王族之后，什么都有，还整日家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转悠。告诉你，老子睚眦必报，就是记下了你当初在小佛堂的掌掴之仇，我就是要玷污你老婆，就是要恶心你，哈哈哈，唐慎钰，这都是你的错，你那一巴掌害惨了她!”
唐慎钰面色平静，淡淡一笑：“你是怕我今后心有芥蒂，记着当初她曾怀过你的孩子，也曾被你囚禁过两个月，你怕我嫌弃她，故意说这番话，把错往我身上推，是么。”
裴肆脸上的笑消失，他长叹了口气，“终究瞒不过你。”许久，裴肆痛苦地问：“她还好么？”
“好得很。”唐慎钰提起妻子，唇角上扬，“能吃能睡，能笑能闹，我们很相爱。”
“那我就放心了。”裴肆松了口气，他记起了那时在蒹葭阁的幸福日子，叹道：“想带她去海上看漫天星子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我对不住她，给她留了笔银子……”
“她不需要。”唐慎钰打断裴肆的话。
裴肆痴痴地望向外面，怅然道：“若是有来生的话，我想和她，”
“绝没有。”
唐慎钰冷冷碾灭这畜生所有的幻想，他眼里杀气大盛，手腕一转，倏地下斩下了裴肆的头，头颅骨碌碌翻滚，滚到了床底下。
血点子飞溅，唐慎钰冷漠地看了眼那具恶贯满盈的尸体，他踢翻墙角堆放的美酒，从袖中拿出火折子，吹着后，扔了下去。
瞬间，火势就起。
唐慎钰转身离开，听着身后火越燃越旺的声音，眼神含冰：“当初说了，要将你挫骨扬灰。”
这时，阿余看见唐慎钰手中的刀满是血，而公子却半点消息都没了。
阿余疯狂地尖叫，他双臂折断，疯狂地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开锦衣卫的桎梏。
“放开他。”唐慎钰冷眼看向阿余，把刀扔过去，“你要报仇么？来。”
阿余此时绝望悲痛大过于恨，他已然无力拿刀，更无法和唐慎钰抗衡。
他这辈子所有的希望就是公子，公子没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余哈哈大笑，“公子，我来了，你绝不会孤单！”
说罢，阿余义无反顾地朝火海里奔去。
唐慎钰从袖中拿出块帕子，擦掉手中的血，把帕子扔进火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踏出门后，他看见妻子站在老槐树下，低头不语。
“办完了？”春愿应了上来，声音颤抖着问。
“嗯。”唐慎钰笑着点头，拥着妻子，“走吧。”
春愿倚在丈夫身上，仰头望去，遮住太阳的那朵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此时阳光正好，清风徐徐，街巷里的槐花香气萦绕在人身上，很是舒畅。
“接下来想去哪里？”唐慎钰拂去妻子发髻上的花瓣，柔声问。
“嗯……”春愿揽住男人的腰：“先去清鹤县，给小姐扫墓，然后找个地方，咱们得好好养病。”
“然后呢？”唐慎钰笑着问。
“然后……”
春愿心里有个打算，她失忆的那段时间，竟隐约记起了些小时候的事，她的家似乎在平凉，她好像姓秦，但叫什么却不记得了。她打算和慎钰将来去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唐慎钰笑吟吟地催问：“然后怎么样嘛？是不是想和为夫没羞没臊的洞他娘的几天几夜房呀”
“然后就……”春愿抓向丈夫的腰，放肆地笑：“然后就挠你痒痒。”
唐慎钰痒的咯咯笑，忙闪身躲开，也去挠她：“嘿，竟敢偷袭，看我不吃了你！”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了一整天，终于一口气写完啦。
愿愿和唐大人，终于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哈哈哈
中间断更半年，曾想过收个尾，匆匆完结算了。
但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哇!前面铺垫了秦王造反，瑞世子装病，还有裴肆卧底的局，如果匆匆完结，那就是对作品不负责，对追更的小天使们不负责。
于是乎，吭哧吭哧，又写了五十万！
我把想写的都写了，伏笔也都填上了，我很高兴！写的高兴！
这里，真的感谢各位小天使对我的不离不弃，再次对上次断更感到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