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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
作者：她与灯
内容简介
 本文又名《钢铁直男的无脑恋爱史》 贺庞：她生活在一个直视天颜就会被杀头的严肃时代。但朕穿龙袍偶也会被她绊倒。 王疏月：被绊倒只是因为皇帝他腰不好。 食用指南： 标签改不了了。这其实是一篇甜文。 钢铁直男的铁血满洲汉子VS文艺汉人软妹 智商男强撩情商女的故事。 宫廷生活日常。节奏较慢，宫斗只是助攻。 主角是皇帝，所以不要问我处不处的问题！ 某些地方参考史料，但只是为了撑住时代感，本质都是为谈恋爱服务的。 我自己觉得，我可以写出一篇温柔的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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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踏云行（一）
“掌仪司的人给小姐搬炉子来了。”
原本周遭静得似死水一般，这一声却将躲在毡帐下避雪的冬鸟尽皆惊起。靠在毡垫上的萍露猛得坐起来，哆哆嗦嗦地挽起门帘。
十二月的天降雪，风里渗着雪气，帘子一被撩打开，王疏月袖旁的绿釉莲花灯盏就吹灭了，露在袖外的半截子手腕被吹得钻骨痛。她索性搁笔，抬眼向那道久合不开的帘子外头看去。
雪的簌簌声还在。
顺宁三十三年的隆冬，皇帝死在乾清宫。如今是小殓后的第三个夜晚，该哭的不该哭的都哭累了，紫禁城就像是跟着皇帝咽了气一样。她眼中仅剩下的活物，是招摇在夜幕下由远及近的两盏惨白的灯笼。
挑灯笼的太监很干瘦，像是累了一整日，肩头松垮，目光迷混。糊里糊涂地行过来，步子因为麻木迈得比寻常时候还要齐整，积雪的青石地上印下的脚印间隔，几乎都是一样的。
也是，皇帝的大事一出来，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连管内务府的襄郡王都累得呕了血，尤是如此，一日间还是因为大行皇帝丧仪的事被新帝三次申斥。起头的自己都是个半死的人了，也不敢上榻躺半会儿。这样三日连轴折腾下来，内务府难剩几个还有气儿的。
然而走在那两盏灯笼后的人，仍然精神矍铄。那人叫曾尚平。是掌仪司的管事太监。长得体面秀气，伺候过豫老亲王丧事，掌仪司衙门的堂官都倚仗他。这会儿一面走一面和乾清宫的太监说话，待要进帐，他才挥手打发人去，抬手理正头上的顶戴，在门外向里面的人打千。
“裕娘娘怕姑娘这里要累一夜，指奴来给姑娘添炭炉子。”
毡帐中唯一的灯已经熄灭。但因每一个人都是满身的重孝，像一只又一只沉默的雪衣鬼魅，彼此都看得十分清楚。曾尚平说完，便走进毡帐中来，从凌乱的书架上熟稔地翻出一只火折子，从新替疏月点亮灯盏。
“裕娘娘说，宫里召姑娘召得急，又让您担待的是要紧的差事，内务府着实腾不出手来照顾您，一日一日连炭火都接不上，她老人家心里很不安。”
说完，他甩灭折，挽起袖口去笼灯。光给人暖意，好像也舒开了他在雪地里受过雪风的喉咙。
“听说姑娘家里的太太也不大好？”
好不好，也就那么几日了。
若换作以前，王家的府邸会有很多人去问她母亲的病。但由于父亲是在南书房行走的翰林，皇帝病笃难愈，只得没日没夜地守在南书房，眼巴巴地等着那道内廷外朝都望断脖子的遗诏从皇帝口里吐出来。
兄长也在外任上，妾们又都不理事，眼见着母亲的大事要和皇帝的撞到一起，王疏月原想帮衬着府上料理。奈何皇帝还是先走了一步。这是大清入关后头一回在紫禁城里张罗大行皇帝的事。宫里要写丧仪一项上女官们的典仪簿子，皇太后的旨意，当夜就传到了王家，王授文在衙门里回不了家，母亲又病着，无人过问得了家中姑娘的事，王疏月只得跟着宫里的奴才匆匆入宫。这一出一进，无人打理，的确有些狼狈。
大清入关后的第十年。
满人和汉人之间最血腥的风暴刚刚过去，嘉定一处因剃头易服的政令不行，几乎屠城，汉臣们的头顶凉飕飕，脖子上也时常闪过刀风。王疏月的父亲王授文是前明的遗臣，也是清江学派的起头人，祖上原籍清江，明末迁徙于长州，后来又去了抚顺做官。在长洲王氏家族曾建有一座“卧云精舍”，是当时民间首屈一指的藏书楼。藏书之富，令天下文人无不倾目。
后来大清入关，卧云精舍毁于战乱之中。王授文在抚顺闻讯时一头栽倒，昏了五日才醒来。
他本想就这么把自己埋在那累世的文化废墟下，但看着家中的老老少少指望他谋生计，又强撑着活了下来。
活下去是大多明遗臣的想法，加上当时大清的朝廷刚刚在汉人的地界上安定下来，虽然凭着铁骑和砍刀践行：“顺者昌，逆者亡”。但也深刻地意识到，承袭千百年的汉儒文化杀不死。
剃头易服也不是为什么精神统治，不过是想分辨汉人的‘顺逆’而已。王授文脑子明白，拿起剃刀剐掉了自己和儿子家仆的头发，成了长洲学派里头一个不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理的人。
于是，当时的沈阳卫指挥同知在降清之后，将王授文举荐给了皇五子贺庞，其后王授文在贺庞门下参与了大清开国规章制度的制定。后来又奉皇帝命供职南书房，承旨草诏，并会同掌仪司的满官编纂各类典仪簿。大行皇帝在时，很是喜欢这个站在满汉之间，脑子活泛，一点不迂腐的饱学之士。
顺宁三十年，皇帝为收拢汉臣的人心，嘉赏一批有功的汉臣，贺庞趁此请旨给王家抬旗，至此之后，王家编入了镶黄旗。贺庞是镶黄旗旗主，名正言顺成了王家的正经主子。
王授文是个很公道的人，他打心底上看得起贺庞这个皇子。
这个人在大行皇帝的儿子中排行第五。性子冷清，在皇帝和兄弟面前话不多，只在适当的场合里切入要害。人也不是马背上的莽夫，在听说卧云精舍的事后的，曾私下从府库里拿银钱出来，资助王家事后抢缮，后来，又接连不断地送银前来，让王家重新建书楼，收补书本。
王家只有一个儿子，早就放了外任。因此，修复卧云精舍的事就落在了王疏月的身上。她是姑娘家，却一个人在长洲的祖宅里住了好几年。每日只与书本往来，久而久之，长洲的文人都说，王授文的这个女儿，本身就是半个卧云精舍。
后来，她到了年纪，回京待选秀女，王授文曾带着她去给贺庞磕头谢恩，车马都到了门口了，贺庞却派人传话，只说“文粹毁于战火，吾与大人同哀”，不肯相见，也不肯受礼。
就这么把他们打发了？
王授文在贺庞的府门前，气出了一张五光十色的脸。
这原本是王授文的一个私心，想在选秀前，让这位主子见见自家女儿，彼此有个默契。谁知他却这样不解他的苦心。结果，王疏月被裕妃相中了，请旨赐婚给自己的儿子，皇十一子贺临做侧福晋。
王授文与贺庞走得过近，皇帝已经明得暗点过贺庞几回了。这会儿裕妃要把王家的女儿求给贺临，皇帝自然当即就允许了。奈何当时钦天监和掌仪司在忙皇十八子成婚开府的事，王家姑娘和贺临的事只是裕妃和王家有了那么点单方面情愿的默契。
其实，王授文很不是滋味，他要烧的是贺庞这个灶，自然希望自家的女儿做五王府上的人，谁知被人迎面泼来一碰水。因此，醉酒之后在自家席上大胆给贺庞出了这么一个判语。
“君子之范，但也太不近人情，煞气过重，恐寿不好。”
这是骂他不识好歹，不知道他为人臣，为人父的良苦用心。
一个被父亲拿寿命来调侃的主子，贺庞这个男人，在王疏月心中既严肃遥远，又带着些话本里极致人物的诙谐。
话说回来，贺临又是不是良配。对于王疏月来讲，就太难说了。
贺临是个带兵的皇子，之前已经取了富察家的姑娘做福晋。王疏月曾在裕妃的宫里见过他几次。相比贺庞的沉闷和克制，贺临倒是性热血浓的人，在裕妃身边高谈他在四川带兵的见闻，说至兴奋之处朗声大笑，举手投足之间意气风发，但他至始至终都不肯正看一眼王疏月。
听说他是情种王爷，挚爱其妻富察氏，又觉得汉人家的女人腻歪得很。因此对母亲给他张罗的这门亲事一点心都不肯上。正主都这么耗着，内务府又忙，王疏月也就陪着一起在府里耗着，一耗耗到了皇帝驾崩。
得，一下子又得再耗三年。
到那时候，她快二十一了吧。
“福晋还用得惯这品墨吗？”
她在想很私密的事，曾尚平的话把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见他有攀谈的意思，便知道掌仪司的人换职，他此时闲散。是奉了裕妃的意思，专程跑这一趟子来瞧她的。贺临就不说了，裕妃待她是真的好。她也不想辜负裕妃的心意，便倚着灯坐下来，伸手近火去烘软手指，应他得话道：
“到还好，我平时爱写松烟墨，这柄是油烟墨。天太冷了，冻腻得有些快。”
“奴才看姑娘以前写得那些字都厚朴得很。”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松木盒来，“姑娘打开看看。”
疏月一眼瞧去就觉得眼熟，打开一看，顿时笑了：“曾公公，好有心。”
“这是从姑娘府上取回来的，府上的人说是姑娘平时用惯的，奴才取来给姑娘过过眼，若使得，再打发人上内务府取几柄一样的来备上。”
王疏月笑而不语。
王疏月的奴婢萍露见那人再旁伺候，自个就上炉旁看水烤去了。帐子外面的风雪吹撞者毡帐呼啦啦地响。有了炉子，她的手腕子没之前那么僵疼，运笔写字灵活了很多，一会儿的功夫便写满了一纸。
“裕娘娘说，只是让姑娘写王妃诰命的丧仪典礼簿子，不是让姑娘进宫来遭罪的，掌仪司的衙门这会让是太乱了些，不敢让姑娘去委屈，但好歹西五所还有好的屋子，您不该在这处毡帐里将就着。”
“怎么能说是将就。”
她在灯下抬起头：“说这顶毡帐原本是预备给皇上在乾清宫守灵的，我住着，不已经是个大恩典？西五所离掌仪司太远了，宫里要这些东西要得又急，写起来却快不了，即便这么没日夜得对付，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出殡的那一日写全。哪有那么多时间往来白耗。”
曾尚平拿起案上的白铜滴水罐往砚中添了几滴水。
“也是。老祖宗的东西，复杂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王疏月却抬腕停了笔。但她没有没有出声，只是扼袖娉婷地看着他。

第2章 踏云行（二）
大明亡了，祖宗成了一个不大好说出口的词。人们好像活得有些飘摇。一方面要脑袋吃饭，一方面又不甘心。其实也还没有到只能认皇上，不能认祖宗的地步，但两方都在表面的平静下憋着一口气，越是及忌讳，越是暗流涌动。反而搞得满人汉人都在犯神经质。而像王授文这样活得乐呵呵的“明白人”毕竟不多。
王疏月会有这样的敏感，到是曾尚平不曾料到的。他虽是裕妃的人，但他与这个女人也不过是几个照面的缘分，没有必要在这个敏感的地方去交心，于是，他放下墨锭。端立道：
“除了姑娘，没有别人，奴才就大胆了。”
她也自然地把话岔了过去。
“听说你以前伺候过老亲王后事，我也有几个细琐地方想请你参详参详。”
“欸，姑娘这就是羞奴才了，您和王大人是这典仪一项上的泰山，奴才哪里敢同姑娘参详。”
王疏月将这一夜所写的都整齐地摞起来。放到一旁。
她也穿着孝服，人在灯下却不显得暗淡，有南方女人的好气色。声音却没有烟水地那种腻歪的味道。
“这样满仪汉俗皆有的典仪册子。还是难。”
“不外乎异习相糅，先帝遗诏要在丧仪上重汉礼，姑娘是半个‘卧云精舍’您下笔，错不了。就等着外头福晋们进来，遵照一一做。”
这话到是能开解王疏月。
她搁下笔，避开灯影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外面的风倒是停了，雪花飘落的影子慢下来，深深浅浅地在暖黄色的毡布上。
“好大的雪啊。”
她冲着手掌和了一口气：“裕娘娘的肩疼如今好些了吗？”
“哦，顾得上用药就好些，这几日怕是顾不上。”
话刚说完，乾清宫的小太监在外头道：“曾公公您在里面吗？宝子他们等着回您话。”
“好，这就回。”
说着，他向疏月跪了个安，那边萍露已经撩了帐门。
曾尚平走后，萍露的瞌睡也大半醒了。她挽起袖子将铜壶里的水倒出来，泡了一壶茶。“可算是给热茶吃了，这紫禁城白天看着到处都热闹，一到晚上就能冷死人。”
王疏月捧着热茶走到帐帘边。撩开一点帘边向外看去。
雪很大，天上却挂着一轮挫出毛边的月亮。月下是被大雪覆盖的乾清宫的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檐角的九只脊兽明明彼此都挨得很近，看上去却孤零零的。
“小姐，还写么？”
“写，先歇会儿。”
她就着萍露将才打盹的那张垫子抱膝坐下来，不在母亲身边，再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光她，此时宫中人人都讲究不起来。皇帝大丧，所有的嫔妃皇子日夜守灵。满汉的部院官员也都在自家衙门集食集宿的，轮班值守。
其实对于大部分的京城百姓来说，死的是一个鞑子头儿，为他穿孝，掐着大腿为他哭，无非是怕九门的官兵要拿人。至于那些龙子龙孙，后宫里的女人们，各自心头有多少伤哀，多少计算，这就不得而知了。
顺宁年间的皇帝死了。
声势浩大丧礼在每一个人脸上蒙上死灰，但人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跳动地澎湃有力。每一个为皇帝的死泪流满面的人，都在想着如何在皇帝死后更好地笑活下去。
王疏月抬头，遥遥地向着拿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望去，莫名觉得那躺在金棺内的，茫茫然不知后来事的大行皇帝，煞是凄凉。
帐外值守的太监见王疏月靠在帐们前，便问道：“要不要给姑娘再添个手炉子，过会儿子怕还要刮雪风。”
“不用了，劳你再去掌仪司取些纸来吧，我瞧着快不够了。”
“欸，奴才这就去。”
谁知他还没有动身，远处却跑来一个人：“嘿，往哪里去？主子爷过来了。”
“主子爷？呵！主子爷怎么这个时候往这里来了。这……”
他把手往衣襟上搓了搓，慌着续道：“何公公，我们这里是伺候王家姑娘的，什么都不齐全。”
正说着，通草篆的靴底与干粉雪地摩擦的声响已经传来了过来。
六盏掐丝珐琅宫灯尤远及近，不过几时就已经近在眼前了。那传话的何太监道：“没用的东西，稳好你的身子，你哪里配伺候主子爷，把地方给主子爷腾挪干净就在外头站着。”
“欸，是是。”
把地方挪干净是什么意思。
值守的太监一转身，就看见了门前王疏月，她此时已经站了起来。怎么办呢，难道也把这位准主子撵到外面吃雪风吗？他结舌，开不了口。王疏月却没什么不自在，容色未变，笑容也是淡淡的，侧身对外面的何太监道：
“何公公，我也退到外面守着便是。”
那传话的人也从帘缝里瞧见了王疏月，打了个千道：“哟，将才顾着何奴才们说话，没看见姑娘，您身子弱，要受了雪风，裕娘娘还不得扒了奴才们的皮。您就在里面伺候着，只是，主子爷这会儿气不顺，您呐慎着些，不要多话。”
“好，我省得。”
正说着，人已到了帐前，何太监忙转身亦步亦趋地上去迎，帐内外的人跪倒了一片。那人从前面厚重的雪帘子里走出来，行在宫灯的光影布出暖阵中，脚步并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深，干燥的积雪发出擦擦擦碎响。
是他把风雪残酷的寒意带入帐中的。
而那人却似乎在想着什么，全然不觉这暖寒的交替。只在帐帘前略顿一步，由着何太监解下外头罩着那件披风。而后沉默地从王疏月身边走过，径直在帐中唯一一把圈椅上坐下来。
人是松靠在椅背上，手却紧紧地握成拳，不重不轻地放压在王疏月才写完的那一张纸上。那人姿势其实有些颓丧，但又隐着一股灼人烈气。
他没有叫起，所有人都只能继续跪着。帐中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除了他的呼吸声之外，就只剩下炉上烧滚的水，咕噜咕噜地沸响。
他沉默地看着书架上无名的一角。唯一的灯盏把他的影子映到了王疏月面前的毡地上，王疏月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人被书案挡去了一大半，王疏月能看到的只有一阴沉的脸，他的嘴唇偏薄，下颚的线条如刀切剑割一般分明，汉人喜谈面向之说，王疏月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给这个人下一个‘煞气过重’的判语了。
想着，她忙把头垂了下去。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谁都不敢去猜。
所有人都只是心惊胆战地陪着他默着，不多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男人的哭声，哭声很远，细辨之下却能听得出来，是来自乾清宫的那处。
王疏月跪在书案前，与那遥远的哭声一道传入耳中的，还有书案上纸张揉搓的声音，她抬眼看去，见将才还被那人压在拳下的那张纸，此时已经被他慢慢地捏进了掌中。看得她一阵心疼。
“张得通！”
他突然开了口，吓得帐内屏息跪着的人，肩膀一抖。立在他身旁太监忙应道：
“奴才在。”
他地手猛地松开，一把将书案上的文稿拂扬开。
“传话给图善，让他去乾清宫，把灵前的那个人给朕绑过来！”
张得通是总管太监，跟着皇帝很多年了，深知贺庞向来喜怒不露在面上，今夜这番怒不是做奴才能劝得住的。
听旨出来，一面往乾清宫走，一面赶紧吩咐太监何庆道：“去南书房值房，看看王授文王大人在不在，要是在，赶紧把他老人家请过来。”
何庆不明就里：“怎么了，我才瞧着王家府上的女人去值房给王大人送东西，这会儿……”
“啧，我让你去就去，晚一步，要出大大的事。”
张得通去传话不在，帐中的人就更成了惊弓鸟，谁也不敢动一下。
皇帝算是把一直顶在胸口里的气顺出来一点，方觉得喉咙干疼，张得通不在，何庆也被张得通使出去了，他便不知冲着谁，随口使唤道：“倒茶。”
帐中人全都听见了皇帝这句使唤，但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起来。
皇帝还在想乾清宫的事，没人应他，他竟然也没发作，搓掐着那张几乎要被他碾成屑的纸，又沉默了下来。
王疏月环顾四周，周遭的人都不是惯在御前伺候的，谁也没经手过茶水的事，加上皇帝又在气头上，人人都怕出头挨削。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炉上的水壶，水倒是烧滚了，只是这帐中此时只有她惯喝的六安瓜片。
如今内务府顾不上她，甚至连杯壶也是后来萍露去要来的那一套。跟着送来的茶也不是好茶。
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强，总不好不好这么僵着。
她想了想，还是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帐外，对立在外面的太监道：“去掌仪司寻一套杯壶来，你好生跟他们说，主子爷驾临了我这里，我不敢失礼，让他们用点心。”
说完，撩帘帐进来，小心地绕过书架，抬手去取下茶罐放于案上的，又回身取水烫洗茶勺。
皇帝并没有在意身旁这个女人，只当她是此处伺候的奴才。有那么几分胆识，若换作平时，他还肯赐她一眼。然而如今，那人还在乾清宫，说着着什么狗屁兄弟情义，什么君臣父子的大理，扶棺为大行皇帝痛哭不止，像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然而眼泪后面显出的却是一副哀极心死，要和他拼命的模样。

第3章 踏云行（三）
太可恨。
他想到这里，又是一巴掌拍在王疏月的书案上，原本就散放的文稿如今散的散，破的破，还有一张被他搓成了盐巴菜，王疏月放下水壶，从书架后偏露出些身子，往案上看了一眼。
整个晚上的辛苦，就被这位爷两三下全给毁了。
他到底在气什么呢。
王疏月撤回身子，乾清宫的哭声已经停下来，然而那略熟悉的喝骂声却越来越近，去掌仪司取杯盏的小太监在帐外轻声唤她，王疏月刚撩起帐帘，那小太监便小声道：“姑娘，奴才看见，诚王爷被图大人锁拿过来了。”
这人口中诚王爷就是贺临。他显然知道面前的姑娘是诚郡王未过门的侧福晋，这才赶着告知他。王疏月顺着那喝骂声的方向看去，果见贺临被御前侍卫图善押着走过来，显然有好几日不得梳洗休息，眼眶发乌，下颚泛青。但那狂妄的气焰与往日仍没有一丝不同。
“图善你这个狗奴才，敢锁你十一爷，当年你跟着爷在抚顺杀明军，被剑戳得肠子都漏出来了，还是爷把你拖回去的，如今你忘恩负义，跟了那个人，眼看着他要登大位了，你也跟着把腰杆子挺起来，敢跟爷动手！爷好生养你这条狗，你竟是只白眼的狼！”
图善被他骂得灰头土脸，但也不敢说什么，这大逆不道地话出自别人口中，他就一刀子削过去了，然而这位爷是先帝封的郡王，如今嗣皇帝下旨要拿他，但也只说捆起来，没有让堵上他的嘴巴，图善到底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在旁憋着气劝道：“十一爷，您有什么话到皇上跟前说去。奴才是奉命行事，不然给奴才万把个脑袋，也不敢和十一爷您动手。”
贺临刚要喝骂他，却被脚底下埋在雪中的一块石头狠绊了一跤，他人被捆着，一点平衡都掌不到，身子直愣愣地往前一扑，硬是在雪里摔了一个大马趴。贺临狼狈地挣扎了一阵，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双眼被滚血充得通红，他侧过在雪地里搓摩地冰冷的脸，开口撕声骂道：“图善，你是死人？扶爷起来！”
图善却没有应他。
与此同时，后面的侍卫也一道跪下。刀剑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悉悉索索。贺临眼前扬起一层被宽头靴子踢起来的雪沙，一下子窜入他的鼻腔，他呛咳了好一阵，仰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人目光阴鸷，“你不在丰台大营就算了，回宫奔丧朕也认你也是孝心，但你听听，你嘴里说得是什么混账话！”
“混账话？哈，五哥，普天之下，你怕是再听不到我这样的真话！”
“你还叫朕一声五哥。贺临，我们是连着血肉的兄弟，老七老十八为了你这条命，现在都还跪在养心殿前面！你把脑子给朕拎清楚了，兄弟们的情义你不要。想死，朕现在就成全你！”
“要你成全，我呸！”
他的脸贴在雪地上，那一口唾沫就正吐在皇帝的靴面上。
“他们认你是皇帝，我不认你！天知道你和那翰林院的那汉贼狼狈为奸，胡诹出了什么圣旨。传位给你？皇阿玛生前斥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一口气撤了你户部，吏部两处的差事，让你在府里闭门思过，怎么临去之前，又要传位给你了？皇阿玛是脑子糊涂了吗？”
“你给朕住口，皇阿玛尸骨未寒，岂容你如此诋毁！”
他趴着身子气不顺，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胸口憋痛欲烈。索性猛咳几声，竟然又嗽出一口带血得痰。并着嘴边的雪沫子一并吐出。
“你也知道皇阿玛尸骨未寒啊！老五，你暗地里算计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父皇病重，你不让我进宫，反把我交给丰台营的乌里台，老子看过，整个丰台大营戒备得跟什么一样，而你，在皇阿玛驾崩的那天晚上，把整个紫禁城都封锁起来了，连水车都出不去。你要做什么？你做什么？啊？你是怕九门提督到时候出乱子，讨伐你这个弑父的逆子，你弹压不住是吧？”
“胡言乱语！”
好一通挫骨扬灰的话。
王疏月渐渐看明白了这二人倾轧，要命的是，其中似乎还牵扯到了父亲。她低头朝贺临看去，那人虽然言语嚣张，布满血丝的眼底却渗着穷途末路的绝望，成王败寇，大局已定。这位入关时大杀四方的少年将军，就快要被兄弟手中的生杀大权给逼疯了。
不要命的时候，人人都是神灵。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伦，爱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头顶上被措成灰。
贺临听完“胡言乱语”四个字，狂妄地笑了起来，笑得在场所有得人都筛骨抖肉，如同在雪地里喝了一大碗冰水，连呼吸都快不听使唤了。”
“贺庞，这个四个字，老子吐还给你。你也不用再假惺惺地给我说什么骨肉亲情，你杀父弑君，伙同王授文伪造遗诏，你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老七和老十八那两个浑虫，以为朝你磕了头就能舒舒服服的继续当大清王爷，我老子心底里看不起这样没骨头的兄弟。老子跟着皇阿玛打天下的时候，你还跟在后头养马，你知道什么是征天下，什么的将士铁骨？老子为大清落了一身疤，当真还差一个碗口大的，来呀！”
他说着，伸长了脖子：“有种往这里给老子补一刀，我就在你这位万岁爷手上功德圆满！”
话声落下，除了风雪声之外死一般的沉寂。
其余人都小心地秉着呼吸，于是场中仅剩下的人气全部来自这已经斗红眼的两兄弟。
“不敢杀是不是？杀了就坐不稳金銮殿了。哈哈哈……为了皇位杀人，为了皇位又不敢杀人，老五，你就是个窝囊废！窝囊废！”
王疏月听到皇帝手指骨结上传来一声脆响，在场的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皇帝已经拔出了图善腰间的刀。张得通等人都吓呆了，他们都是前明留下来的奴才，前明那程朱理学盛行于世的时代，再毒辣的人，面上都镀着一层无欲的金，别说那些宫里长大的皇子们了。哪怕里面都斗得烂成絮了，外面还在兄有弟恭地唱和。
提刀取命？不敢想，也不知道怎么破。
张得通眼睁睁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从自己眼前过去，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恨何庆那短脚狗，这个时候了，还不知道带着王授文在什么地方扑腾。他正急得头顶冒烟，却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跪到了诚王与皇帝之间。
女人手中端着楠木托盘，盘中稳稳地放着一盏茶。
“主子爷息怒。”
是王疏月。
张得通心道这姑娘可算是来救自己准夫婿的命。也好，能拖得住这位要命的主子爷一时是一时，拖到王授文过来，尚有转圜之余地。
他是想得好。
但皇帝怒极。那人戳着他得脊梁骨，言辞交锋之间，已然是光脚地不怕穿鞋的架势，喉咙里若是能伸出手来，几乎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他被这迫近的威胁逼出了杀意，哪里是一个奴才挡得住。
“滚开！”
喝斥声之狠厉，吓得张得通两个膝盖骨都磕撞在了一起。
然而王疏月却没有动。她也不是全然不恐惧，双手虽举得稳，但肩背却隐隐地在颤抖。她很瘦，虽然穿着厚重的冬服，外面还罩着素孝，却依旧弱骨风流，跪在两个男人之间，越发显得单薄孤独。
她咳了一声，尽力稳住自己声音。
“主子爷要的茶，奴才端来了。”
翻了天了，诚王不要命，连个奴才也跟着不要命了。皇帝连张嘴的心都懒了，一掌撩翻了她手上茶盘。
“朕让你滚开！听不懂吗？”
滚烫地茶水照着王疏月的脸就翻倒了下去。那是才开过的滚水，一接触到皮肤，就立即在她脸上燎起了一片水泡子，跪在一旁萍露顾不上场合惊叫出声：“小姐！”
这一声“小姐”，顿住了皇帝的步子。与此同时贺临也认出了她。
然而他却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要一个汉人的丫头来搭救他，他宁可现在就死在皇帝的刀下。
“王疏月，你跟爷在这里逞什么！”
“你给我闭嘴！”
她回过头去对着贺临斥了一声，贺临瞥见她脸颊上的那片触目惊心的烫伤，不由地一愣。
这女人从前在裕妃面前不是的温柔地像一滩水吗，他时常给她嘴钉子吃，有的时候甚至连自己额娘都看不下去，要拿话去维护她，她却都不说话，跟个不知道痛痒的呆鹅一样，还能对着他笑，让他觉得一点劲儿都不带，这会儿竟这样跟他反顶，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才气焰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地给摁下去了，傻吃了一个闷瘪。
萍露膝行过去扶王疏月。她却把人推开。反手用手背触了触被燎伤的地方，知道已经起泡子了，一面心里暗苦恐会留疤，一面伏地去捡地上的碎瓷。

第4章 踏云行（四）
“奴才手不稳，烫着主子爷了，奴才该死。”
她捡好那一堆瓷片，跪直起来，向着皇帝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竟然是王授文的女儿。皇帝想起来，她是裕妃挑给贺临的侧福晋，如今到成了那个混账的保命符。
那边王授文老远就已经听到了毡帐前的动静，跟着何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见皇帝上手握着刀，诚王被摁在地上，自己的女儿跪在这两兄弟之间，脸上的烫起的燎泡看着着实骇人。
他顾不上去过问女儿的事，忙扶起贺临：“诚王爷，您对臣有气，怎么能怪责皇上，皇上免了王爷私自进宫的罪，对您已经是宽容之至啊……”
扶的是诚王，责任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揽。话里话外的意思又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王授文能在满汉之间吃开是有道理的。张得通当下就想给这人精鼓个掌，这父女两一个降住了疯王爷，一个拉住了怒皇帝。真真都是菩萨，都是能救命的药。
“老子拜皇阿玛天经地义，要他来免……”
“贺临！”
贺临本是不服王授文这些鬼话的，哪知才开口要骂，却又被王疏月给喝顶了回去。而且她竟然还叫了他的名字！
呵！连富察氏那样的烈女子都不敢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偏在这场合下，他还不能跟这个女人发作。一句话说不完，硬吞回肚子，顿时脸色涨红，心里糊里糊涂地想着，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他还不及想通，就已经被王授文从地上扯了起来。
“王爷啊，小棍子挨，大棍子躲啊，您不能逼着皇上在先帝爷仙灵未远的时候不仁不义，快快，快跟老臣走。”
说着他又向着皇帝摇了摇头。皇帝是被贺临的话逼得拔了刀，这会让王授文过来劝挡，台阶搭得稳当，贺临也莫名其妙地蔫了下来。胸中的恼怒此时已经被摁下了一半。
王授文见皇帝不吭声，忙一面撑着贺临，一面对图善道：“找人来扶啊。”
图善明白他的意思，招呼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和王授文一半是扶，一大半是拖地把人给押走了。
雪密地糊人眼睛。
图善等人走了，帐内外就又剩下了一堆没声气儿的奴才。皇帝松了手，刀应声掉在地上，雪累得太厚实，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王疏月，她低垂着眼，孝服上不见滚毛的领儿边，生生露着半截脖子，雪不断往她领中灌去，人已经在发抖了。
再往脸上看，一串子燎泡鼓涨得厉害。
男人可以背几个疤，但女人不一样，皇帝想起去年自己府上一个侧福晋，被花枝勾伤了脸皮，就在他面前哭得差点厥过去，他厌恶女人在他眼前没有规矩的仪态，不但不心疼，后来竟再没去看过那位侧福晋一眼，如今好没好也不知道。但女人爱脸胜过惜命，他是看明白了的。
“主子爷，这王姑娘……怎么处置。”
张得通小心询了皇帝一句。
怎么处置？他还真没想好。
贺临要跟他一道往死胡同里走，这个女人的行为看似莽撞，实则是聪明的，将才那场面，除了她这么一个身份，到真没有别人能挡得了他的驾。生死之间，这一举举重若轻地盘活了贺临，也走活了他的路。但这并不怎么样。
对，他向来不喜欢女人自以为是。
此时他甚至觉得，这当口根本不该费神去想如何处置她，索性不应张得通的话，抬脚往帐内走去，“恭王在什么地方？”
张得通忙跟着他进去，“哟，怕还和十八爷一道在养心殿跪着。”
“传过来。”
张得通知道主子爷要议诚王的事，王家那姑娘一时半会儿在雪地里是起不来了。想着将才若不是她，今夜乾清宫跟来的人怕都要被挖眼睛割舌头，又见她受苦，心里过意不去，趁着去传话的当儿，让何庆给人递了个手炉子去。谁知道何庆把炉子原封不动地又抱了回来。
“王姑娘说，主子爷是在责她，她不能受用。”
张得通觉得自己这会儿只想吸一口醒脑的鼻烟。
得得得，主子们都是明白人，拎不清的是他们这些奴才。
想着抹了一把额头上已经彻底凉冷的汗，低头在腰间翻找，何庆抱着手炉子问道：“师傅您找什么呢。”
“鼻烟壶。”
翻了一圈没翻到，不得已撩开帐帘去里面眼寻，倒真是寻到了。就压在皇帝的靴底下。恭亲王颤颤巍巍地跪在毡垫上，正死死的盯着那鼻烟壶，企图给自个眼神找的聚焦，以此来的抵御心慌。
张得通叹了口气，知道是捡不回来了，松手搁帘作了罢。
恭亲王也就是皇七子，和贺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他这个人比自己的弟弟老实得多，皇帝指派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其余一概不敢多嘴，如今自个的胞弟做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他知道躲不过这位嗣皇帝骂。
路上听张得通说，好歹弟弟性命是保住了，因此打定主意，就是跪死也要让皇帝把这口气儿在他身上出顺了。于是皇帝说一句，他就请一个罪，应得也都是些是什么疏于管顾之类的废话。皇帝说到处置的时候，就和老十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说什么皇阿玛还没有出殡，好歹过了这个大事再处置这个逆臣。
整个人活活的就是一团棉花。
皇帝被他们求得没了意思，到了后半夜又隐隐发了火牙疼，打不下去这场太极，于是摁着太阳穴打发两人滚了。
张得通递茶上来道：“裕娘娘那边使人过来了。皇上见不见？”
皇帝正靠在椅背上，火牙扯着半张脸都是疼的，但他不想跟张得通这些人提，一提太医院就要过来，连这会儿的安静都没有了。他勉强忍着，抬手狠命地在眉心摁了两下。
“不见。”
“那……今晚上还回养心殿安置？”
不说不觉得，一说天都要亮了。
“皇上，您脸上……”
脸上怎么了。
皇帝把手移到眼前，见自己的手掌上不知什么时候染了一片墨迹，书案上有一方女人用的铜镜，他侧身的朝镜里看了一眼，额上沾染的那一块很是碍眼。
张得通忙道：“哟，奴才去给皇上打水来。”
“不在这儿折腾。回养心殿再说。”
说着，他想找找是什么东西给他染了这一手，随手翻开了一张压在手掌下手稿，纸上字是十分讲究的祝允明小楷体。他前两年在练这个体，一直不得要领，王授文说他是笔锋太沉，再深究原因，那老头就只顾磕头请罪，不肯往下深说了。
此时看倒这颇得神传的字，他起了零星的兴致，抖开一张已然被自己激怒时拍得七零八碎的字稿细看。
“这谁写的。”
张得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忙道：“王姑娘写的，太后娘娘下的旨，让王姑娘进宫来写福晋们的典礼簿子。”
他看了一眼皇帝脸色。到比之前都要松和，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字迹的笔锋。
张得通清了清嗓子，小心道：“皇上，王姑娘还在外头跪着呢。”
皇帝这才把那个女人想起来。
抬头望了一眼帐帘，她的影子还一动不动地映在上面，汉女就是天生弱质，饶是冬日穿得厚，还是瘦得像一只撇去叶的花茎。
他又扫一眼手上的字，怎么就不大信，这一看就是有年生的笔墨风骨，出自一个未出阁的女人之手。
“张得通。”
“奴才在。”
“回养心殿。”
“是。”
他说着已经从椅中站起来，“传话给南书房，现在辍着朝，他们手底下也不要给朕压着，该送的送，该议的议。”
“是。”
张得通连声应着，抢几步要去替他打帘。
谁知道他已经自己打起帐帘，还没走出去，又顿住，张得通险些跟这位爷撞满怀，吓得三魂丢两魂，他却定声添道：“还有，替朕问乌嘉，他是不是被诚王给吓懵了，朕让他总理户部，理四川的亏空，他给朕理到什么地方去了？整整两日，就给朕写了个什么陈情表来哭穷，朕最多再给他一日的时间，再拟不出案子，就让他自己去吏部摘红顶子！”
“是，奴才这就去。”
张得通一刻都不敢耽搁。在干净的雪地上踩出一串利落的脚印。
外面天光还没有大亮。雪已经细成了雪沫子。
皇帝独自走出毡帐，一大片白茫茫的入眼。连那女人乌黑的头发都覆干净了，只剩下半节辫子。垂在肩前。
王疏月其实早就跪不住了，撑在雪地里的手已经冻得通红了，见皇帝从毡帐里走出来，她挣扎着跪好，咬了咬颤抖不已的牙关，哆哆嗦嗦道：“奴才给主子爷请安。”
皇帝原本直接要走，听到她这一声，到顿了一步。
“你昨夜胆子大过头了，你可知道。”
王疏月腰伏得很低，“起先不知道，如今听皇上教训就知道了。”
这话若要去追究，还真不好分清是卑微认怂，还是傲骨不屈。皇帝心里晃过一丝不快，但尚不至于跟女人在言辞上过不去。
他打量着自己门下这个名声在外，马上要做他弟妹的奴才。
不去看脸上那串水泡，她长得是好看的。只是皮肤白得过分，像多年没见过阳光一般。还有，她太瘦了，跟他养得那匹白马一样，怎么喂都是一副皮包骨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
他随口问了一句。
“奴才叫王疏月。”
“对，差点忘了，你也是镶黄旗的人。”
“是，皇上是奴才的本家主子。”
“朕的奴才？王疏月，你说这话脸都不红。”
所谓天子之怒，就是一晚上都消不下去吗？王疏月的肩背都快断了，膝盖也几乎没有知觉，这位爷若再不开恩，她真的要为了贺临把命搭进去了。
“是，奴才该死。”

第5章 鹧鸪天（一）
这是端端正正地服了软。
皇帝看着她摁在雪地里的手，手指肿得像萝卜一般，他突然想到，这双手能写祝体，这么废了到底可惜。再看她刻意用发辫遮挡的那半张脸。受过烫伤，又一夜没处理，水泡子鼓得亮晶晶的。饶是这样，她还是一点的悲色都没有露，在他面前，整整齐齐的地把礼仪尽全了。
不容易。不愧是王授文的女儿，他没什么可再挑剔的。
“起来。”
“谢主子爷恩典。”
然而她根本站不起来。一使力反而扑在了雪地里。包括张得通在内的人，手忙脚乱地扶撑了好一会儿，才支着她立直身子。无仪态的样子果然不好看，皇帝有了嗤意，不肯逗留，转身走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被萍露搂在怀里。人一下子抖像在筛糠，天知道将才她是怎么在皇帝面前稳住的。小太监们拿来好些衣物来捂她。不过怪得恨，她明明冷得要死，喉咙里却火辣辣的疼。她试着咳了两三声，竟咳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只得勉强朝着皇帝行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估计他已经看不见这处的景象，这才切磋了几下僵硬的牙齿，喘息着笑出了声。
萍露心疼道：“小姐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王疏月一边笑一边摇头：将才……皇上从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偷偷看了那么一眼，他额上，脸上都是昨晚我用的那一柄松烟墨……那墨是皓月堂出的，顶不好洗……咳，让他糟蹋我的功夫。”
这个时候了，她的乐子竟然还敢寻到那位要命的爷头上。
萍露哭笑不得。刚要说话，怀中人的身子却渐渐脱了力。“小姐，别吓人啊。”
她是一下子慌了，好在裕妃那边使来的人到得及时。王疏月已经睁不开眼，全然不知自个是怎么被带到承乾宫的。
只知道再醒来时已是夜里。
萍露不在，榻前坐着的是裕贵妃。
连着几日的哭灵，她虽眼眶青肿，周身却仍然收拾得一丝不苟。一只手抱着铜底鎏金的缠枝花手炉，一只手轻轻地理着一叠堆放在榻边纸钱。
“娘娘。”
王疏月轻唤了她一声。
裕贵妃侧过头来，见榻上的人脸还烧得通红，正静静地望着她。
裕贵妃不觉湿了眼：“你这个丫头，可算是醒了啊。”
“奴才让娘娘担心了。”
裕贵妃摇了摇头，轻转过她的脸，借灯去看她脸颊上的烫伤处。“你这样说，是要痛死我吗？好好的王家姑娘，交到我手上，竟被消磨成了这样，你娘亲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怨死我。”
女人有多在乎自己的皮肉，她哪里能不知道。王疏月有极好的教养，不哭也不怨，但她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让人疼。
“好在太医说，这是在大冬天烫的，丫头你放心，调理好了，不会留疤。”
“娘娘，王爷好，奴才就没事。”
裕贵妃原本想让她安心，想不到这姑娘却反过来宽慰她。王疏月不一定动情，但话中的意思却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裕贵妃心软肉。
“好丫头，你为爷们儿做的事，我一定让你的爷好好记一辈子。”
裕贵妃是真的喜欢王疏月。
不光是因为她是王授文的女儿那么简单。
要说家世好的，上三旗里有的是人，可论样貌，脾性，心思，像她这样万里挑一的却太少了。富察氏跋扈，自己小儿子嫉恶如仇，爆得像个炮仗，府上那些女人没一个不是弱就是蠢，天天只巴望着生儿子，没一个规劝得住贺临。知子莫如母，别看贺临不肯正眼看疏月，但她算准了，那小子就服这姑娘。
“娘娘，王爷呢。”
萍露端来了药，服侍王疏月坐起来灌了一碗。许是太苦了，她问起贺临时，眉头还攒皱在一处。
裕贵妃叫人去取杏脯子。
一面道：“在前面的观音龛面前跪着。哎……”
她摁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我没让她回府，不想他福晋又激他，就这么让他自己冷一夜吧，明日，我亲自绑了他去见皇帝。”
王疏月朝着暖阁外看去。
门没有关，那人影子有一半漏进来。
和贺临之间没有过多的相处，也就谈不上感情。
于是，她为什么要去帮贺临呢。有一半是因为裕贵妃待她的好，还有一半，是因为那纸还要为大行皇帝空悬三年的婚约。
说起来，王疏月其实是一个有些凉薄的女子，少年时以修书为任，长洲枯燥那段枯燥的时光，正值她的好年华，十三四岁，刚学会了理红妆，戴有缠枝花的簪子。而贺庞送来的银钱，却没有一点是用来买胭脂和首饰的。饶是如此，王疏月也知道如何娱人悦己，给自己找乐子，给身边的人递些力所能及的暖。这样过着，不会太无趣，也不会太累。
汉人的精神世界很复杂，但大浪淘沙，一代一代地澄干净以后，探讨的也不过是一个相同的话题，人到底怎么才能过好。没有看起来那么晦涩难懂。
因此就像父亲顺着汉人的命数，吃开满人朝廷一样。
王疏月也想顺着女子宿命，尽可能地周全那些日后要相伴一生的人。
“奴才想去看看王爷。”
裕贵妃自然愿意，但又见她实在病得可怜：“才发了汗，缓缓吧。”
她却已经趿了鞋“奴才没事，披件氅子就好。”
***
承乾宫的观音像是杨木质的，不燃香都有一股淡淡的木芳。
贺临也跪了快一日。身上冷，脑子也渐渐冷下来。嗅着木香，隐约有了点睡意。
背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正看见王疏月进来。
她穿着月白色寝衣，外头罩着一件大毛的袍子，整个人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只在毛皮上面露着一张的脸。人是病了，气色到不错，他跪了一日，没听见一点声响，看见这么个活人，突然觉得，她没有之前那样面目可憎。
“额娘让你来劝我？”
“没有。让奴才来看看王爷。”
“那倒杯水我喝。”
“奴才不想倒。”
“你……爷跪了一天一夜了！”
“奴才也在雪里跪了一个晚上。”
她说着，走到他身旁，从他面前拖了一个蒲团垫在身下，扶着神龛的边沿小心地盘膝坐了下来。那裹在身上大白毛氅子，就像一堆柔软冰凉的雪，从干冷地松枝上落下来，酥酥软软堆叠在贺临眼前。
“奴才膝盖伤了，就这么陪着王爷坐会儿吧。”
贺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哪怕隔着绸裤，也能看见膝盖骨那处地方肿得吓人。她又刚好坐在烛火下面，脸上那串水泡被照得亮晶晶的。
“你被那人罚了？”
王疏月别过头去，不让他看伤处：“不是做错事吗，不挨打都是好的。”
说着她又笑了笑：“放心，王爷，太医说不会留疤，三年过后行礼时，一定不让王爷瞧出来。”
“爷哪跟你说这个！王疏月，你是憨子吗？你哪里错了？不是，他凭什么罚你啊！”
她转眼看他，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凭什么不罚呢。”
“凭你，凭你是爷的女人！”
“我们还是皇上的奴才呢。”
“鬼的奴才！”
她今日的话，每一句都能气他立刻就死。
他抬起手来，向灯火指去。吐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王疏月脸上：“王疏月，你知不知道皇阿玛到底是怎么死的，之前太医院报的还是偶感风寒，怎么就在四五日之间就宾天了呢。皇阿玛死前那一夜，整个紫禁城都封了，丰台大营的乌里台，几乎是枕着枪在睡觉，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他在封宫杀人！那个人为了登基，干的是谋权篡位，大逆不道的事啊！”
他说得很激动，王疏月却只是望着神龛里观音，不接话也不打断他。
贺临突然觉得没了意思。
他颓然地跪坐下来，“也对，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王爷送命。”
她凝向贺临的眼睛：“王爷，遗诏都宣过了。就算真的是谋权篡位，又怎么样。”
他一下恼了：“什么怎么样？你们汉人，就这么是非不分！”
“是无必要拿命去分。”
“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待贺临渐渐喘平呼吸，她才换了一个姿势，在蒲团上屈膝坐好，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拖着下颚。暖融融的灯光烘得她像一团雪儿球。
“王爷是大清的开国英雄，手上沾满了汉人将士的血，大清入关后，无数的汉人，包括我，却做了满人家的奴才，如果王爷要论是非的话，我们都该殉了大明的皇帝，要不，就拼死和大清抗争到底。而我也应该拿一把刀，要么杀了王爷，要么了结自己。王爷想见我这样吗？”
贺临有些发怔。
“但后来，我们还是剃了头，易了服。我甚至还要嫁给王爷……”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想被杀头吗？”
王疏月没有理他的混沌。
“王爷，我们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说服自己活下来的吗？”
她声音很温柔，不粘腻也不沉重，“我们猜，明皇帝不会怪我们。他也是爱惜子民的人，不想眼睁睁看着百姓血流成河。而我们也好像没有完全辜负他，整个人世间，人们著书，调弦，观月，赏花，看似是忘了亡国恨，往花团锦簇里过去了。但其实背后守住的都是我们祖辈传承的文化。”
她又看向头顶的那座观音像：“再有，菩萨也不会怪我们，她教世人行善，是要世人好好活着。”
她说着，顿了顿，小心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地走倒茶案旁，倒了一杯茶，回来双手奉给他。
“王爷，奴才知道，奴才劝您什么，您都不会听，您也不喜欢奴才，但这些话，是裕贵妃娘娘，想说给你听的。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护好娘娘，娘娘很不容易。”
杯中茶荡了荡。
“至于奴才……”
茶面上映出的容颜明快绽开，她笑得实在实在。“好养活得很。”
“以后，您只要在诚王府，赏间屋子给奴才，再给备上些书，文房四宝，奴才就能安安静静地在您府上呆一辈子。”
贺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说得张不开口。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大清朝的钢刀子，杀一个人，就涨一分威风，但当她目光柔和地凝向他，口中举重若轻地说起满汉杀伐，贺临觉得自己虽身处暖室，头顶上却起了一阵冷冽的风。
他没想过征服与被征服的问题，更别说去了解一群奴才的内心世界。而现在要他想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但他觉得，这些话一点都不强势，全然没有富察氏那要掐耳捏脸的架势。很入耳，和王疏月这个人一样，细细看，看久了也还是入眼的。但他说不出好听的话，开口就又成了揶揄。
“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能聒噪。”
王疏月笑笑：“那奴才不说了。王爷不是渴了吗，喝茶”。
她说着弯下腰，将茶递到了贺临的手中，“还有王爷……”
“你不是不说了吗？”
“是。再容奴才说一句吧。王爷，明天养心殿上的头，好好磕。奴才和福晋在乾清宫等着您。”

第6章 鹧鸪天（二）
这日要行大殓，工部的司官堂官在乾清宫敲敲打打了整一夜。
养心殿的倚庐外头，小太监宝子蹲在雪地上，头上顶着了盆儿。脚也麻，头也晕，眼皮子直打架，一个闪神，差点把盆里的水浇了自己一头。
何庆在他背上踹了一脚，“你下过值跟谁鬼混去了，眯眼鸡似的。”
宝子道：“奴才昨儿是在乾清宫当的职。工部老爷们闹了整晚上的，后半夜下值后也是撑着眼数脚趾头，没睡一刻。”
他说着，顶直腰杆，把盆儿举得高些，心里委屈不受用，免不了嘴上要嘟囔：“何公公，您这个法子管用吗？张总管想把法子都想尽了，也没把主子爷脸上那要命的墨汁子去掉，我偷偷瞧见，主子爷今儿早上那模样都要杀人了。”
何庆手里正搓着皂角，那皮儿硬得扎手，折腾手指到处破皮。
他心里也烦躁。皇帝回来的时候张得通就打发人催水来洗，但不晓得到底染上的是什么墨，眼瞧着倒不浓，愣是洗不干净。好在白日里头没议事，这到了晚上，张得通又敬上了内务府张罗的几种法子，结果把那位爷的额头都搓红了，还是不见作用。四更天起来穿戴，皇帝扫了一眼镜子，指结直捏得咯咯作响，差点没把宝子这些人吓死。
夜里要乾清宫还要大殓，要命啊。
“死马当活马医。不是，呸。”
万岁爷是死马？
当着手底下的人说出这种一翻谈就能翻谈成大不敬的话，何庆也是脑仁疼。他歇了下手，抖了抖的手上的那把子皂角：“你敢想？就这些东西是承乾宫那姑娘使人送来的，说皓月堂的松烟墨，非这种皂角不能轻易洗掉，呵，感情这竟是拿给我们救命啊。”
“拿来救命。”
这话对王授文同样适用。
此时他正陪着客在京城的大喇嘛见皇帝。呼图克图大喇嘛已经快八十多岁了，他把先帝爷称为大皇帝，当年外蒙的王公们在北上奔沙俄，和南下投大皇帝之间左右摇摆，是这位外蒙精神领袖一锤定音，“沙俄不认佛，去了便是寄人篱下做异教徒，不如投大皇帝去。”
这一席话，这让大清不费一兵，就拿下了整个外蒙。
大喇嘛这个封号，和那些西藏活佛的尊号一样，都是大行皇帝在时，朝廷颁册的。大行皇帝信奉藏传佛教，对这位活佛也是格外看重，两人到一处，连去五台山礼佛，都亲点喇嘛同行。
去年，大喇嘛来京城觐皇帝，在京城染了病，皇帝亲自命太医看疾，又让他在京城修养。怎么想得到，上了八十岁的人还能调养过来，皇帝却先走了。
修佛修到这层境界上，他似乎能看见一点点玄天上的东西。因此，面对着对面大皇帝的这位后继者，他隐隐约约从人眼中看到了些鹰目似的锐寒。
神佛为了教这些人间的智者识人，才让凡人面由心生。
因此大喇嘛只看了嗣皇帝一眼，就已经在眼底，为大行皇帝不得善终而蓄满了眼泪。
皇帝显然不知道活佛的眼睛窥出什么。他还在较额头上那块洗不掉的墨痕的劲儿。他向来把汉礼掐得很重，在身边伺候的人，但凡失仪，轻则遭斥，重则要挨板子，在他的规矩里，女人必须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最好都像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那样，随意坐着的时候，肩背都是挺直的。
他这么逼别人，谁想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王家那丫头手里翻了船。染了个花脸，坐在圈倚上也不得不半垂着头，握拳抵着额头，才不至于让人看出端倪来。他心里烦恼，这样别扭坐着，实在不好同活佛说诵超度大行皇帝的事。一抬头，看见王授文也是心不在焉地陪喇嘛立着，想起他是王家那丫头的父亲，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王授文，替朕先送活佛去乾清宫。”
王授文如蒙大赦地跟着大喇嘛出去了。
皇帝这才撑开憋疼了的腰，随手把大喇嘛来之前没看完的折子拣到眼前。看了几眼，又忍不住去摸额头。被人搓洗过后，这会儿着实痒，甚至感觉起了疹子。他手边却一时寻不见镜子。
倚庐是守孝时的陋居，用度很难周全，他重礼，先帝死时，他原先是要在乾清宫前面搭个毡帐守着，后来几个王大臣并内阁的人跪劝，他才退到养心殿的倚庐之中，任福晋们多想来服侍起居，他一个都没见，只传嫡福晋每一日过来，伺候早间穿戴。生活上纵有不齐全的地方，他也不轻易开口。全靠张得通勤敏。
这是皇帝认可张得通的地方，但这么个周到人，还是搞不定这点子脸上的墨迹。甚至怕得自己给自己寻了差事躲出去了。皇帝想着，竟然生出点荒谬自嘲的味道来。
“主子爷，您拿这个试试。”
听见声音，皇帝矮了矮折子。
见何庆和宝子一左一右端了一盆水进来，小心地放到架上。
皇帝心都懒了。也不说话，由着何庆来折腾。
何庆心惊胆战地用帕子沾了水往他额上擦去，别说，那墨迹还真是淡了些。
“主子爷，有用的勒。”
宝子殷勤地捧来了镜子，皇帝扫了一眼，果见是淡了。这才向那盆子水看去。
“什么法？”
宝子口快争脸：“王姑娘送来皂角搓出的水……”
何庆差点没想把这个憨子掐死。狠不得当下就捂住他的嘴，然而已是晚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主子爷，那张脸上表情怎么说呢，活下吞了一只恶心的虫。不
过，换作平时他们可能又要担心屁股了，今日到怪，皇帝吐出一口气后，脸色就不再那么难看。反而一边点头一边笑，把手中的那本折子的硬面子“叩叩叩”地打在膝盖上。
何庆这才敢试着回下面的话。“主子爷，那个……裕贵妃娘娘来了。还带着诚王爷，在外面跪着呢。”
皇帝就着折子往前一指，声还算朗快。
“传。”
***
王授文陪着大喇嘛从乾清宫出来。
大殓前的最后一面，大喇嘛同这位宗教上同路人诀别时，还是动了情的，一路走一路抹眼泪，王授文也跟着在灵前嚎了一阵，嗓子早就哑了。周遭阴冷，女人们刻意的哭声生硬地撕扯着人的耳朵，即便是行在活佛身旁，也静不下心。
王授文抬袖挡着迎面来的风，往丹陛下面看去。
丹陛前立着一个人，正在看丹陛上寿山祥云花纹，来往的人都素寡着一张脸。独她聚精会神，神态自若。王授文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女儿。
便辞了大喇嘛，冒着雪从走下石阶。
王疏月也看见了父亲。
“爹。”
她蹲了个礼，亭亭地立直了身。王授文只有王疏月这一个女儿，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眉目清秀，又有一身书卷养出的清净气质。性子也是他喜欢的，凡事想得淡，从不说一句刺耳的话。
为了祖上的那座书院，他把这么好的女儿丢在长洲多年，原本想着自己烧对了灶，那位爷能捧着疏月入宫做富贵娘娘，谁知道贺庞不开窍，自己女儿成了现在这尴尬身份，嫁没嫁好，甚至还有可能一嫁就成寡妇。
王授文着实心疼她。
见雪风刮撩着她耳边的碎发，想起她那日受了烫伤的，便走倒她身旁偏头去看。见皮虽然还没有长好，但好歹水泡是平下去了。
心里才稍微安点。
“怎么在这里站着。”
王疏月抬头望向前面的宫宇，“诚王福晋进宫了。”
她这样一说，王授文自然明白过来，今夜要大殓。王爷贝勒们的福晋此时都已经进了宫。自己的女儿虽与贺临有了婚约，但毕竟还没定名分。不过就算有名分，也是妾室，是没有资格临大礼的。到了正时候，还是跟如今一样，还是个随侍丫头，只配在外头吹大风。
他心里滋味不好。
岔开话道：“伤不打紧吧，用药了吗？”
“嗯，爹放心，裕娘娘给传了太医，说不留疤的。前日的事，还请爹不要和娘说，免得娘再病中还要替我添忧。”
她提及她的母亲，又是另外一桩伤心事。
王授文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要操心家里的事了，爹把你母亲家里的姐姐接了一房过来，还算操持得稳当，你好好做宫里的差事，听说，要你写满汉糅杂的典仪，今日就是大殓，大殓后就要挪景山等着出殡了，稳当吗？”
“昨夜熬了一宿，今晨间算是写完了。已交代给了掌仪司的曾尚平。”
“怎得要熬一宿？”
王疏月张了张口。没好说下去，总不好告诉父亲，是前夜皇帝发雷霆，把她之前的功夫给糟蹋了吧。
想着，又有些想笑。只得挽过耳前的头发低头去遮掩，继而转话道：“爹，刚见您和大喇嘛一同出来，可是之前引着喇嘛在养心殿见驾呀？”
“对。”
“您看见裕娘娘和王爷了吗？”
王授文想到她会问这件事，心里越发意难平，总觉得那莽撞的糊涂王爷是糟蹋了自己的姑娘。鼻腔里叹了一声。
“皇上会见他。你当时摁下了皇上的刀，如今他又肯来请罪。这一劫就勉强算是化了。”
王疏月露了一个淡淡笑：“爹这么说，女儿就放心了。”
“但爹放心不下你。你胆子太大了。”
“没事，皇上……还不至于杀女人。”
王授文不置可否。
哪怕是父女，他们思虑的东西也不尽然相同。他可以沾血溅肉地跟着贺庞去钻营，但自己闺女还是安安稳稳地活在锦绣堆里就好。奈何她看人看事，此时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道理。
人讲年少开灵窍，则亲缘寡淡，王疏月的母亲已是应了这句话了。而女儿又像她母亲，亭亭于干冷的风雪中，也已有了那么几分寡淡的意思。
王授文咒过皇帝，但不忍咒自己的女儿，脑子里起了这么点想法，赶紧就要拂去。连站都不肯在她面前多站了。抬手摁了摁酸乏的脖子，转身道“爹走了。”
王疏月跟了几步过来，膝盖还在疼，走起来也不那么稳当。
“女儿送送爹。”
“不了。”
王授文回过身，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正匾。下面侍立的宫人像一个又一个上国浆水的木桩儿，一点没有灵气。
“规矩大，你候着吧。”
原本是想刻意疏离，好让她留步，说完又觉得太不近人情。王授文走了好几步回头，见她还静静地站在丹陛前目送他。眼睛不由地发酸。
“女儿啊，你很聪明，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女儿省得。”

第7章 鹧鸪天（三）
王授文走后。天就像一个厚实的陶碗一般压下来。
乾清门至丹陛的高台甬路上，掌仪司的太监抬着装载大行皇帝梓宫的吉祥轿过来。王疏月随着甬路上的人们一路退向道旁。乾清宫中的女眷们，也都跟着掌仪司的人从明间退出来，绕过江山社稷亭，退到月台下临时的毡帐中去候大殓之礼。
嗣皇帝要亲视大殓之礼，至于其他人是否视礼，按照前明的规矩，要由嗣皇帝来定。这会儿皇帝还没有起驾，乾清门前正在摆设金织金龙纹的丹旐，乾清门至太和门之间的卤簿仪仗中，旌旗迎风。
浑浑噩噩的雪幕后面，像憋着谁的一口又老又恶心的灼气。
吐不出来。
吉祥轿过去了。人们从新捡起手上的差事。
王疏月立直身子，遥遥地看见裕贵妃与贺临一前一后地朝着丹陛走来。
未几，就到了面前。她将要跪下请安，贺临却抢道：“免了，再跪就废了。”
说完，却见自己的额娘同王疏月一样，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他不自在，抬脚就要走。谁知裕贵妃却道：“你略站站，本宫先去同太后娘娘请安。”
贺临看着裕贵妃的背影，鼻腔里笑了一声。自己这个额娘，在先帝的后宫浸淫多年，看似修身养性。最后片污不沾地走到了贵妃的位分上，靠的并不见得是那表面上的憨纯，她也是有手段有智慧的人，可为什么在王疏月和自己的事上，就这么偏执，硬要把他们往一块凑。
他不是贺庞，娶了妻子搁一边，他是个有血性的男儿，既已有了所爱，就该好好去热着富察氏的炕头一辈子，王疏月……就像她说的，等她入府，就劈一个院给她，让她天天写那些酸不溜的东西，闷死她。
想着想着，心思活泛起来，一下子想远了，回深却见王疏月正凝着他的前额。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光中星月游觅，看得他差点要涨脸。
他不自觉地拿手去挡：“你看什么。”
“看王爷有没有照着奴才说的做。”
贺临想起她昨晚让她好好给贺庞磕头的那一句话，心里一下子顶不自在起来，冷了她一声：“低头！”
她抿唇笑了笑，顺从他的话，当真把头垂了下去。
那种乖顺，是挑不出一点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带着些他看不清的挑衅，他想骂她傲不知礼，然后呢，竟找不到说辞。
两人就这么相对立在丹陛前。
王疏月咳了几声。
“冷啊？”
“奴才不冷。”
哪里是不冷，分明冻得嘴唇都白了，贺临看着她别过脸去，掩唇咳嗽，咳得筛肩抖背的，想起她前夜被贺庞丢在雪夜里跪了一夜，定是染了风寒还没好。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到领口，仰头解开了自己披风系带。
“拿去裹着。”
那大毛的披风直扑到了王疏月的脸上，她怕碰到伤处，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都说这些皇子皇孙受汉礼教化，但这位爷是半分都没有习得。
“王爷不冷么？”
“爷一会儿有暖地方站。”
说着，他将双手揣进腋下，吸了一把鼻子，背也跟着佝起来。饶是个铁皮的将军，也受不住这人间富贵城中的寒。这得是多冷的一个地方，冷到把人息带出来的暖意都吞掉了。
王疏月看着他的模样，低目偷偷含了一个笑。
“王疏月。”
他突然正色唤了她的名字。
她忙立端身子，蹲了一礼应道：
“奴才在。”
“爷今儿想了一路，你昨天说的话……都不对，嗯，全部都不对！”
“那请爷指教。”
“咳咳，别给说你们那些酸话，爷说不对就是不对。”
说着，他又吸了一把鼻子，“不过，有一句话，还是有点道理。你说……要爷好好活着。”
他一面说，一面摁了摁磕头磕得淤青额头。
“你刚也看到了，想笑就笑，爷就是想告诉你，对得话，爷会听。至于那些什么拿把刀砍了爷，或者抹了你自己的混话，你再给爷乱说一句，爷就关你一辈子。免得你给爷惹乱子。”
王疏月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不由笑弯了眼睛。她看着眼前行来行往宫人。轻声道：“您要关奴才，还早呢。说不定，哪日贵妃娘娘看不上奴才了，也就不会为难爷同奴才一处站在着了。”
“请十一爷安，王姑娘安。”
贺临原还在琢磨她那句话的意思，回头却见曾尚平笑盈盈地从毡帐那处走来，在他面前请安。
曾尚平是贺临额娘身边出去的人，也算是从小伴着他长大的太监。这会儿人虽在掌仪司腾达了，但彼此也没把过去的情分忘记。贺临虚扶了人一把。“夜里大殓，掌仪司没使你？”
“都照着王大人编撰的规矩本子在走，奴才就是个盯梢的，这会儿该备的该理的都齐备了，剩下的是工部老爷们的活计。奴才得了空子，还不得去贵妃娘娘跟前敬点心。”
既是从裕贵妃身边来的，自然是有话要传给他听。贺临大概能猜着，无非是要叮嘱他，将才在养心殿的倚庐里，既然已经把罪请了，大殓礼上万不能再范糊涂。
审慎是额娘的智慧，但有的时候也过于啰嗦了些。想着便道：“若是额娘有话传，你就不必说了，爷明白。”
曾尚平笑答道：“是，奴才是来给王姑娘传话的。”
说着他转向王疏月，正了颜色道：“王姑娘，您跟着奴才来，一会儿啊走到毡帐里的时候，别抬头，要把大礼行规矩。太后娘娘要见您，主子娘娘也在。”
王疏月怔了怔。
别说她现在还没有与贺临行大礼。就算行过大礼，也不是正室的福晋，虽能入册，但在嫡庶分明的皇家来说，她压根就登不得大台面。太后掐着大殓前的这个时候见她，多半是与前夜的事有关。
这事是贺临过问不到的。侧头见她迟疑，便道：“你昨晚说爷的时候，大义凌然得很，怎么，轮到你自个就怂了。”
这个时候还要怼她，真是个大冤家。
王疏月回身解下裹在身上的氅子，抬手抖开，覆盖在人背上。贺临身量是所有皇子中最高的，她抬手替他系带着，竟然也有些不自如。
“爷蹲些。”
“什么。”
“蹲些。奴才矮了。”
“你……”
贺临看着她僵在自己领口的手，又见周围的人也都看着他们这处，莫名其妙地有些尴尬。眼见她又要张口，他忙弯了膝盖半蹲下去。压声音道：
“王疏月，你好放肆。”
她不应他，只道：“伺候王爷，还要被王爷喝斥。”
说着，仔细系好带着，又体贴地替他抚平披风上的褶皱，那双柔软手像是在花儿水里泡过一样，软软地抚过他地肩膀。
“奴才有暖地儿站着了，王爷暖好自己的身子。”
贺临在那里愣站了半晌。
直到王疏月和曾尚平的身影都没到了前面的雪幕之中。
他才僵硬地捏了捏身上那件染着女人体香的大毛氅子，想起自家七哥跟他说过的话。“汉女自有一段柔情，是咱们那些科尔沁来的福晋比不上的。”
这话如今看来有些道理。
他想着，不自觉地抬手去摸刚才王疏月亲手系的那带结子，谁知这一摸不打紧，差点气得他骂出来，那丫头竟然给他打了一个死结在脖子上。
他扯了几把，竟然越扯越紧。呵，究竟是什么手法。
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往回走，边走边道：“来人，给爷取剪子来。”心里想着，七哥他们一定是被这些汉人奴才灌了迷魂汤。

第8章 鹧鸪天（四）
这边王疏月并没有觉得有丝毫的耳根子红。她跟在曾尚平后面走到毡帐前。里面像是才伺候饭。
曾尚平回过头道：“姑娘候着。”说着，将她留在毡帐外，自己先恭身进去回话。
乾清宫门前的这处毡帐和她之前住的那处有些相似，都是大行皇帝丧期的陋居，并不拘什么身份，无非是给哭灵的人累时一个歇息的地方。简陋得很，即便不进去，王疏月也能从照在帐子上的影子中，分辨一二帐中的情景。
其实，召她入宫给福晋们写出殡时的典礼簿子，这个旨意虽然是太后下的。但是多半也是听了她“半个卧云精舍”的名声。王疏月入紫禁城以来，还从来没有面见过太后。
太后是先帝爷皇后，出身蒙古贵族博尔济吉特氏，是老首领嫡出女儿的，身份尊贵。以至于即便其他的妃嫔还没有迁宫册封，像裕贵妃这些人，都还被唤着从前的封号，对这位老娘娘，大家却都改口称一声“太后娘娘”了。
她并不是贺庞的亲额娘。但贺庞自幼却是由她抚育长大的。
听说贺庞的亲额娘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包衣奴才，生了贺庞不久，就生了重病，被留在畅春园中养着，再也没有回过宫。那会儿太后有自己的嫡子，贺庞在翊坤宫过得究竟好不好，年生过久，又敏感忌讳，除了他和太后，再没有人敢去窥问。
大约到了贺庞二十岁那年，太子因过被废，太后没了嫡子的念想，才慢慢看见了自己身旁这个不声不响的五皇子。然而别人的骨血，总隔着层什么。平时请安问病，贺庞虽一样不落，但太后总觉得，这个‘儿子’对她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好在，他的嫡福晋是母族中的姑娘，过了自己的眼，是个稳重好性子的女儿。
只是不好生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还莫名其妙地小产了，后来她身子一直就不好。
太后正想着，突听见身旁的人咳了好几声。不由侧目。
“时清啊，去年的症候，怎么到现在还没将养好啊。”
自家的姑娘，太后唤起来也别旁人亲昵。
而天后的身旁的人却只是蹲了蹲身。
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砖缝，面上寡得像清水。明明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孝中不见脂粉，竟像比贺旁还老些，难怪贺旁提不起兴趣。
但这好像也不能改怪她。
近两三年，朝局风起云涌，地方上也不太平。各方势力扶持着不同的皇子争嫡，其间各有沉浮。贺庞在男女之事上的确越来越寡淡。加上嫡福晋操劳内院的事，越发亏虚了身子，对子嗣上的指望跟着就慢慢淡成了烟。以至于她对着贺庞，也开始心懒意散起来，只守着该守的规矩，在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上上心。
其余的女人们呢，好像也都对不到贺庞的胃口上去。要么牵扯着皇子党的制衡关系，要么就是给他装点门面的，总之没见他对哪一个开口说句带温度的话。
太后很不安。却又时常听裕贵妃在她面前讲起老十一如何与自家的福晋和睦，两年生了三个的儿子云云。听起来是在没心肺地同她拉家常，但句句戳在她的心窝子上。
这女人就是那样，先帝在的时候她也是菩萨脸。永远一副春风和煦，心满意足的样子，却让先帝把她从一个庶妃一路抬举到了如今的地位，而且，她的那个老十一，从小就争气得令人侧目，先帝曾亲自写了一道匾给他，书：“志枭逆虏”四字。并赞他道：“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
若是先帝将皇位传给十一，就老十一那个性子，恐怕连表面的上的尊重都大肯给她这个‘嫡母’，到时候，她要在宫里怎么和裕贵妃处呢。
所以其实最开始，太后也曾在心里质疑过贺庞的皇位来路不正。但后来她又庆幸——还好还好，贺庞这个人够狠。
只是过于狠了，有朝一日，也许也会把她撕掉。
“太后娘娘还没见过那半个卧云精舍吧。”
太后瞧着曾尚平把人留在帐外，进来正要回话，身旁的裕贵妃却先开了口。
宫人奉茶过来，裕贵妃站起身，挽了袖口，端过来，亲自奉来太后面前，一面续道“妾从前想着啊……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丫头，又是王大人的唯一的女儿，难免会养得矜傲些，未必是十一的良配，可谁知道，妾见了她一面就喜欢得很。。”
太后接下她的茶。
“不是一次听你夸她了。”
裕贵妃笑弯了眉目：“是啊，春花儿一般温和的丫头，难得她有那样的好性子的。妾啊，疼她真比疼兆佳氏还要多些。”
太后抿了一口茶，总觉得里头像被人放了苦蜜，又甜又涩不顺口。
“呵……，坐吧。太妃。”
说完，她对曾尚平扬了扬下巴：“带人来。”
裕贵妃蹲了个福，笑盈盈地坐回位上，朝帐帘前看去。太后侧目看着她，想起她说王家那丫头像“春花儿”一般……呵，先帝爷好像什么时候，也这样评价过裕贵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
“裕贵妃。”
“是，娘娘。”
“王家，的确是一门好亲家。”
“谁说不是呢。都是先帝爷的大恩典。”
她还是那样憨蠢地笑着，好像真的只是庆幸儿子娶了一房好的女人。然而的谁都知道，王授文是皇帝身边的第一智囊。先帝爷是介怀贺庞同他这个汉臣结交。才顺水推了裕贵妃的舟。准贺临去娶了王授纹唯一的女儿。
王授文夫妻都很心疼这个早年被丢在长洲的女儿，王疏月若真成了诚王福晋，谁知道那个老滑头，会不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调转枪头对着皇帝，倒向贺临那一派。
太后看着裕贵妃眼角边起的笑纹。
自己言外之意这样深明，她真的听不懂吗？
正说着，王疏月已经跟着曾尚平走了进来。她低垂着头，走到一盏铜质仙鹤灯旁，温顺得跪下去，行全了一个大礼。
值黄昏时候，天光期期艾艾。她刻意偏了一些头，将脸上的伤处掩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
“来人，把她边上那盏灯点起来。”
曾尚平去点灯，她也没什么不在然地，像是知道了要被细看皮肉似的，直跪起来，眼垂于地，手则规规矩矩地交叠在摁在地上。
“抬头，哀家瞧瞧。”
“是。”
那是典型的汉女好皮囊，肌肤细白若雪，虽在脸颊上留着一道稍稍有些发褐的伤，仍盖不住那双细秀的眉毛，和眉下烟水轻氤的眼睛。但就是瘦，瘦得那十根手指骨节分明，虽肤白皮细也不见老状，却隐隐能窥见些女人手上不多寻得的力道。像是写过很多年楷字，颇有一种沉郁的风雅之态。
这种天生的弱质风流，太后并不喜欢。
“听说昨儿是皇帝伤了你。”
“回娘娘的话，是奴才粗笨，惹主子爷生气。”
裕贵妃道：“也是这孩子有福气，太医说……”
“贵妃放肆，惹出皇帝的雷霆，还能说是福气！”
裕贵妃张口哑然，起身就要跪下去，太后却又道：“小辈在哀家面前跪着，你是贵妃，自己不要尊重，日后何以为立？”
裕贵妃无措，只得慢慢地退回座位上坐下。手不自觉地去抓原本放在一旁琥珀佛珠子。
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
太后曲臂抵着额头，对王疏月道：“前夜你那处闹得是什么，惹得皇帝震怒。”
裕贵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多少知道，太后召见王疏月，意不在这个丫头本身，而是冲着她和十一去的。原本她想同往常一样，只要自己定得下气儿，同太后闲扯家常，也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但显然先帝死了，太后并不肯给她这个体面。
于是太后问王疏月的这个话，就变得极为难答。
“回娘娘，奴才奉茶不懂规矩。”
太后笑了一声：“没说实话。”
“奴才不敢欺瞒。”
“不懂规矩，自有慎行司的教训，怎么得惹出了图善的刀子。”
裕贵妃掐珠串得手指一下子滑脱开，竟不觉扯断了琥珀珠得串线，珠子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这怎么答？她若敢说实话，当下就该拉出去绞舌头，自己和十一，就算不死也要受祖宗家法的处置。裕贵妃惶急地站起身：
“太后娘娘……”
谁知，话还开没开始说，太后却瞥了她一眼。
“贵妃，哀家在问她。你坐回去。”
连话都不让说，裕贵妃的心是乱了，口舌上却全无解脱之法。只得六神无主地向王疏月看去。
“回太后娘娘。”
王疏月提了声，身子却伏了下去：“奴才不光不懂规矩，还在圣驾前出言不逊，才惹怒圣驾，罪该万死。”
“疏月……别胡说。”
“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奴才的罪是隐不住的，求娘娘不要为奴才开脱。”
太后看了一眼裕贵妃，她眼中终于透出了惶恐之色，这到令她莫名畅快起来。
她饮了一口茶，放慢声道：“你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王疏月磕了一个头，咚的一声直砸到裕贵妃心上，几乎要把贵妃的眼泪逼出来了。然而她接下来的话更令裕贵妃心痛如裂。
“奴才说，大行皇帝驾崩，诚王大恸，主子爷不该不体谅王爷，反叫骨肉分离。”
“放肆！皇家的事哪堪你一个外臣之女置喙！”
“是，奴才自知罪该万死，不敢岂饶。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早便知道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刻意问她，原本是要借此处置裕贵妃，谁知这个丫头却将罪责往身上揽，偏偏还说出了“骨肉分离”这样戳皇帝脊梁骨的话。
她是王授文的女儿，皇帝和王授文关系甚密，当真要处置这个丫头，也要投鼠忌器。再有，这毕竟是涉及皇位是否名正言顺之事，皇帝没说什么，甚至还准了诚王来视大殓之礼，意也在与暂时老十一彼此放过。
太后原意，无论王疏月如何名声在外，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姑娘，没眼见也没胆识，被自己这么唬着一问，为了脱身，难免说出老十一的混账事。届时是时加以斥责，就径直问裕贵妃的罪，好拿捏摁压。
谁知王疏月如今跪在面前，把这个罪认成这样，竟逼得太后为难了。
“皇额娘仁慈，不愿处置她，那就把她交给我吧。”
那声音很是清冷。
太后回头，出声的是从将才起一直没有说话的福晋。
她低头看着王疏月，淡道“她日后与诚王成婚，也是宗人府入得了册的侧福晋，也该受我管束。”
太后正犯难，难得她肯出声，自不拂逆她。
“好。”
太后平下声来：“既如此，哀家就把她交给皇后处置。”
皇后向太后蹲了蹲身，扶着宫人的手，慢慢走到王疏月面前。
“王疏月。”
“奴才在。”
“听说前夜的事也惊动了王大人。皇上顾念君臣之情，对你网开一面，但皇家规矩深严，你既要为皇子妇，就应该时刻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念你年轻，我不重罚你。只令你守灵前长明灯，暗则拨芯，烁则添油。每日朝晚，悬收乾清门丹旐，至大行皇帝出殡期止。你可认。”
“奴才认，谢主子娘娘大恩。”
“好，既如此，把她带出去。”

第9章 菩萨蛮（一）
天幕已能见星斗。
王疏月跟着掌仪司的人走出毡帐时，贺临正站在江山亭下，恭亲王也在，恭王似乎在与贺临说什么事，扬袖指天，恳恳且切切，说得贺临紧缩眉头，低头不语。一面下意识地扯着领上还未解开带结。
恭亲王见王疏月走出来，又见毡帐里开始撤灯，知是养心殿的人起驾了。抹了一把沾染在胡须上雪，拍了拍贺临的肩道：“七哥给你说的话，都是掏心窝子的，如今在四川的是多布托，四川你就不要想在回去，也别那人面前去白求，七哥撒掉这层老面子，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你保在京城。就怕那人出了先帝爷大殡回来，把你无实权地丢回到四川军中，到那时候，多部托就是牢头，而你就真的与囚徒无异了。”
“他多布托敢！他可是我的部下。”
“老十一啊。你是忘了他原就是镶黄旗的人，是你当年要和人称兄道弟，讲什么糊涂义气，把人抬举到现在的位置上，如今要改元了，皇帝对你的态度如此戒备，谁还敢买你的面子，你听七哥的话，出殡前，哪里都不要去，好好在乾清宫守着，连张孝儒那一堆人也不要见，他们不要脑袋，还想着能借你这脾气，去替从前的废太子说话，你可不要去当那什么棒槌。”
贺临不出声了。恭亲王叹了口气。
“你为咱们额娘想想，一旦随着太后迁宫，她在宫里是个什么处境，你不是不知道啊。你要再胡闹下去，额娘，哥哥我，还有整个富察家，都得跟着你完蛋。”
“你不要说了！我已经听进去了！”
这一声喝得很大，说得恭亲王扫了脸面。
不肯再多言，摇了摇头，转身往江山亭后饶走了。
王疏月看着恭王的背影渐入雪幕，走得远时，又停下脚步，仰头往远处景山上的焚烟处看去。那种疲倦地认命之态，像极了前明皇帝自尽的消息传来时，人们迟钝地停下手里的活计，往皇帝吊死煤山处遥望的姿态。
“王疏月你过来。”
哪怕迎着雪风，他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几乎下了她一跳。
王疏月扫了一眼乾清宫门方向，见原本匆忙来往的人，都避道了道旁。
“王爷，要迎驾了，有什么……”
“让你把这个给我解开，王疏月，你是不是想勒死我。”
说着，他竟已自觉地屈了一半的膝。
系得是金刚结，其实也不算是死结，只是解起来耗时间。
王疏月刚挑开一个锁结，谁知手背上竟突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水。她怔了怔，额头接着扑面而来一口潮热的浊气。
她只是稍微曲了曲手指，却并没有抬头，沉默地续着手上动作。
面前的男人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的眼睛。
“快点，手脚笨成这样。”
听得出来声音在发嗡。
王疏月并不知道恭亲王同贺临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她却感受到了贺临强压在心底的某种绝望。
成王败寇，前途尽毁。
此话不一定杀得死老人，但一定能杀死少年郎。王疏月将头埋得很低，心里竟有些悲悯。
“解开了。”
“嗯。”
他随手一搅缠，自己胡乱打了一个结，跨步往前面走去。
“王爷。”
贺临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干什么。”
“娘娘心里不安，奴才这几日又不在贵妃娘娘身边，王爷多宽慰她。”
“你不在？你要去做什么。”
王疏月偏头冲他笑了。
“代人受罪呀。”
她眼中若有春流，话声也温柔：“别的不求，只求那人……别灰心。”
说完，又蹲了个福。“王爷，迎驾去吧。”
***
大殓过后就算诀别了。
皇帝也截了发辫。皇子百官不得剃头，蓬头垢面在宫中守灵，个顶个的都跟坐牢一般。很多上了年纪的先帝嫔妃也都跟着快熬不住了。大殓后第三日，先帝的皇贵妃富察氏，在翊坤宫里咽了气，当日小殓，与大行皇帝梓宫同停于乾清宫。
移灵那日是黄昏时分。琉璃照壁的影子正被渐隐于山的夕阳投在王疏月脚边。皇帝与太后皆不在，视礼的是那日在太后身边的福晋。她在灵前奠酒叩拜，临尾才看了一眼跪在的长明灯前的王疏月。终究不发一言，像一尊偶像一般站起身，而后被众人供着，沉默地行出去了。
王疏月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台上。不由在想，贺庞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呢。能把这位不过二十来岁的女人塑成这般苦朽的模样。
灯影晃了一下。油浅了。
王疏月收回目光，撑着身子站起来，正想绕到后殿去取灯油。谁知自从那日在雪地里跪了一宿，就像落了病根子似的，一直没有好全，这会让又起得急，一个不稳，身子竟往前栽去。
这可是乾清宫的大殿，大理石的砖儿照着面上去，那是得痛死的。王疏月闭上眼睛，心里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然而，突然有一只手，在她的手臂上猛地撑了一把。
可是，那只手的主人显然低估了王疏月这副瘦弱身子的重量。
王疏月没有等来自己的脸和大理石地面磕撞，却听到十分清晰的一声腰骨搓擦得声音，闭着眼也知道，她恐怕是连累那人把腰给扭了吧。
“主子爷！”
张得通尖细的声音传来。
什么?主子爷。
王疏月心漏跳了一拍，突然不敢睁眼了。
居然是这位阎王爷。
别说她慌了，乾清宫所有的人都傻了。何庆在张得通后面傻呷着嘴，心想自己的这位主子，平时连走路都不自觉地走一条笔直的线，从前在府中的时候，哪里见他放下那副僵硬的姿态去心疼过女人，谁知在这个王姑娘面前却又是花脸又是扭腰，破了那层寒气逼人的罩子，邪魔了呀。
张得通见他在后面发愣，喝道：“还愣着，快过来。”
那扭得那一下一定疼死人了。
王疏月悄悄睁开眼睛，却见那人挡开过来扶的人，上齿和下齿不自觉地龃龉着。显然是给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手撑着王疏月的手臂，另一只手收回来直指向她的脑门心。
“你……跪好。”
王疏月忙将手臂从他手中缩了回去。顺势伏地。
皇帝直起身的那一霎那，挫伤的骨头和淤伤血脉一下子绷直，那一阵疼简直钻心肺，他差点没绷住脸色。张得通是知道这位爷的脾气的。这会儿若是贸然上去搀扶，没准会直接被削头。看着皇帝不自觉地伸手去摁刚才扭伤处，他那个心惊胆战啊，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但也只敢和何庆等人退在半步后头，惶恐地观望着。
王疏月眼前只能看见一双靴子。有些笨拙地移了一步，似乎是在寻一个舒服的站姿态。自从见了他和贺临的交锋，王疏月也多多少少看出了些皇帝的性子，贺临是个炮仗，点然就能飞上天。而皇帝像是暗处的虎，蛰伏时不声响，一张口就是要见血的。
那就不能让他张口。
于是趁着他如今还没有发作，她忙先开了口。
“奴才该死。”
皇帝呼出了一大口气，才勉强把气息压平。
毫不夸张地说，将才那一阵疼，疼得他肺里都开始发酸了。他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女人，明明看起来瘦得一把骨头，人怎么会那么沉。
何庆瞄出了个不寻常的苗头。悄悄凑到张得通耳朵边上道：“欸，师傅，主子爷像是没有要发雷霆的意思啊。”
张得通也看出来了，只是不敢提。如今自己的徒弟显脸子似的在他耳边‘提点’，张得通反过脸就瞪了他一眼，顿时把何庆给吓了回去。
这边皇帝终于寻到了一个撑得住，勉强还算好看姿势立好。
低头看向那趴伏在地的王疏月。
说实话，她虽然是王授文的女儿，也是她的本主子，但他从来没认真见过她。不过，在府上的时候，老十二那个笑佛爷曾打趣过他，说：半个五王府的银钱都搬给王家那个守在长洲书楼里的姑娘了。
的确，他喜欢汉礼。
精细，到位，正大光明。
千年传承之后自成风骨，飘渺有音韵之美，沉厚有书墨之香。循之得太平。
贺庞少年时，兄弟们都在马背上杀明军的时候，他在后方，却读了不少程朱理学著作。在他看来，那都是汉人的好东西，斯斯文文就能把脏的东西说成干净的。把谋权篡位粉饰成名正言顺。
帝王心术，皆出其中。
所以，他愿意出资给王家修复那座书楼，并不全然是为了收拢王授文的心。不过他的确没想到，半个五王府养出了卧云精舍，也养出了这么个……
这个……什么呢。
皇帝想着有些想笑，他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王疏月。
“奴才罪该万死，请主子爷降罪。”
许是见他没应声，王疏月又开口请了一句罪。
皇帝笑了一声。
“你是该死。”
这一声说得不重，但却不好接。
好在皇帝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扬声续道：“朕给你机会去想，想你该怎么死。死了朕就当你是殉了皇考皇贵妃。王家的女儿嘛，朕给你哀荣，封个和硕公主与你。”
这世上东西一物降伏一物。
王疏月让贺临吃瘪，却也会被贺庞怼白脸。所以父亲的那句：君子之范，但太不近人情。后面半句是对的，前面半句，王疏月觉得，还要再斟酌斟酌。不过还好，还好她要配的人是贺临。还好这阎王爷从前没看上自己，不然……
她想起黄昏时来视移灵的主子娘娘。寡如清汤的脸，还有那被佛香给熏哑了的声音。
她王疏月的一生，也许没有情爱，但要有风花雪月啊。实在不能那样跟着阎王爷枯槁下去。
“跪着想。”
皇帝说完，往灵前奠酒去了。
然而每走一步，后腰都痛得钻心。他不肯露声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奠完酒。正大光明匾的影子正落在他身上，而他的影子却落在王疏月的肩上。殿中有一对死去了的帝妃。据说，先帝和富察氏的这位主子，彼此远了一辈子。但却像有感应一般，一前一后地相伴着走了。
关于他们事，皇帝不清楚，王疏月也不知道。
但冥冥之中，万事有安排。只是活着的人各怀心事，不肯往一处去想，也就看不到同一层玄天上去。
“王姑娘，嘿，王姑娘。起身吧。”
何庆唤她的时候，王疏月几乎要伏在地上睡着了。
“主子爷呢。”
何庆朝外面努了努嘴。“主子爷起驾了。没留处置您的话。您那躲过去了。”
王疏月朝外面看去。殿外刚传了撵过来。皇帝还没有走，立在月台上，手不自觉在后腰上摁着。
皇帝果真是死抠体面不要命。从刚才到现在，他忍着一句话没说，在灵前行跪，磕头，奠酒，一样也没落下，一定是疼死了。

第10章 菩萨蛮（二）
晚上，皇帝折腾到起更天都没有睡下去。恰那日礼部写了登基大典的题本，明日要丢到王大臣会里去议。皇帝索性在书案前撑了大半晚上的眼皮。
上夜的宝子盯着皇帝手边的那盏灯，灯火跟着皇帝的呼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又见皇帝一晚上坐立不安。不时地在牙齿缝隙里抽凉气。那气儿每抽一声，宝子的脸面也跟着一阵凉。
张得通进来，冲着皇帝的后腰给宝子使了个眼色。宝子忙捏起鼻子摇头。
张得通叹了口气，见自己主子实在抗得难受了。到了三更天时，借着进来张罗添炭的功夫，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主子爷，今儿日精门御药房是周大人值夜，您以前泛火牙疼，周大人搞得那个什么黑膏子好用，要不奴才去御药房把周大人找来。
这种伤筋动骨的疼，是夜越深越要命的。
尽管皇帝还能绷住一时的脸色。但背脊的粘腻的冷汗起了一阵又一阵。他伸手想把礼部的题本递给张得通。谁知手才伸出去一半，疼得他几乎把本子扔了。僵硬地收回手，口里“啧”了一声。
张得通忙去接那题本。
“张得通，去看一眼，议所里谁在。”
张得通收好那题本，朝外头看了一眼天时：“哟，这个时候，怕只有十二爷在。”
“好。”
皇帝撑着腰站起来，指了下他手中的题本。“把这个给他，就说朕看过了，让他跟恭亲王说，明儿一日领着大家议出来。”
“是。”
“你将才说谁来着。”
“谁……哦哦，主子爷，周太医啊，给您治火牙疼。”
皇帝站在书案前，带了扳指的那只拇指在案沿上点叩了几声。
“传他来。还有，别惊动了太后。”
“是是，奴才都晓得。”
说完，径直出去，自己往议所那边去，又指宝子日精门传太医。
周太医过来的时候，皇帝已经脱了鞋靠在榻上看书。身旁除了一个剪灯宫女。其余奴才们都提着灯站在倚庐外头伺候。周太医一进去，心里就在打鼓。张得通也不在外面，他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先跪着磕头，把安请了。
皇帝矮书。
挥手竟让剪灯的人也下去了。
这边张得通从议所回来，见何庆何宝子两个恨不得把耳朵贴在倚庐的窗上。
“做什么！”
宝子吓得啪唧摔在何庆脚边。何庆忙道：“师傅，主子爷不让人在跟前伺候，我们是担心主子爷……
“担心个什么，主子发了火牙，最忌讳底下人行错。闹得主子心里烦，你们还不好生候着。”
说着将拂尘一甩，佛樽一般地立在倚庐前。
何庆还不死心，凑到张得通面前道：“师傅，您今儿也觉得奇了吧。主子竟没让把王姑娘拖下去打板子。”
张得通没应话。
何庆这些人脑子歪着想，张得通却觉得不安。他在这阎王爷面前伺候了快二十年。平日看他笑一下都难。那些福晋格格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生怕多看他一眼，惹他不自在就要被训斥。
王疏月……在皇帝眼中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可是，她到底是十一爷的准福晋啊。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想复杂了。
在情爱上面的，自己这位主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开过窍啊，他这么扛着，也许只是不想人知道他腰不好吧。
果然想主子的短处的就遭报应。
一大抔雪被北风吹起来，照着他的面儿就扑来了。风大得险些把他的红顶子都刮走了。张得通忙按住帽子，回头见周太医提着药箱子正出来。
“万岁爷……不打得紧？”
周太医与张得通一道走到背风处。“宝子公公没跟下官叮嘱过啊，可把下官给吓坏了。”
张得通道：“以前在府上的时候，主子爷的身子久服您调理。您老有什么可怕的。”
周太医轻声道：“欸，下官看啊，皇上腰上挫得还是厉害。只是下官不大敢问是如何伤的，这用药就不好……”
张得通拿捏了一阵轻重，压低声音道：“奴才悄悄给大人说一句，大人听了好生拿捏就是，不要再往下细纠。”
“欸，公公请讲。”
张得通凑到他跟前，小声道：“是一时没留神，举了个重物品。”
这么一说完，眼前又浮现出了之前在乾清宫的场景，饶是张得通，都有些想笑。
周太医不得要领，脱口而出“什么重物。”
听张得通“啧”了一声，又想起他刚刚的话。忙道：“是是，下官知道了。让宝子公公跟下官去御药房取几贴通淤正骨的膏药来，这几日就不要让皇上再使力了。”
让皇上不要再腰上使力。
这怕是不可能的。
次日在王大臣会上议登基大典的事，内务府起头的十二爷，又被皇帝斥了个狗血淋头。皇帝走后，他正瘫在圈椅半张着嘴，闭着眼睛养神，手一下一下地敲在脑门上。多日不曾剃头，额上已经起了扎手的青茬子。刮着手痒酥酥的，莫名有些舒服。
恭亲王在他身旁的位置上坐下，十二爷忙蹭起来道：“七哥，你给说说，这事怎么办，皇阿玛的大事没完，德胜门前的独龙木才削好，连杠子都还没演起来，这会儿皇贵妃的事又出来了。如今……还要议改元的大事，你听听皇上说的，哦，在丧期，不能过于繁复，可礼部那个题本完完全全就是照着王授文那酸老的意思写的！皇帝又准了，这么搞，您说怎么搞，七哥，我这个内务府的奴才是要等着坐圈子了。”
十二原是个佛爷，性子平得很，管他几个兄弟斗成什么样，他就守着内务府，哪一头斗不占，这会儿能被逼着说出这些话来，可见是累得不轻。但这改朝换代的当头，谁不累呢。
恭亲王跟他一道靠下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呆望着对方头顶的青茬子，心里想着怎是这样的不干净。自个头顶也是同样的光景么。
过了良久，十二才开口道：“七哥，我总觉得，今日事没议到皇上的点子上。”
恭亲王叹了口气：“你说对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十二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困：“我现在，就很担心十一哥。七哥你知道吧，乌嘉开始查四川的空饷了。”
恭亲王道：“迟早得事。”
十二看向他：“您不担心十一哥吗？”
恭亲王摁了摁额头：“担心有用？皇帝……压根就没想过赦十一。如今这年头，哪里没有火耗空饷，你内务府没有亏空吗，我看查出来吓死人，皇上是什么人，拿捏你们罢了，至于十一啊……”
“哎……”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却没找到合适的话往下说。
“走了欸。”
***
皇帝在南书房看完折子，已近黄昏。
王授文还在坐在书案旁捏笔头，拿捏言辞。皇帝拿着折子本往烛台上敲了一声。
王授王忙从书案前站起来道：“臣在。”
皇帝站起身，后腰上还是疼。他随手把折子甩到一边，伸授绕到后面狠摁了一下，方稍好些。
这才跨出来，走到王授文面前。
“不过是写个片子去问多布托，你给朕捏了半柱香。”
说着，他低头扫了一眼书案，纸上只得两三行。
但那字迹是真熟悉。
皇帝抬了纸挪到灯下看。
“祝允明楷。”
“欸，是，请皇上指教。”
皇帝扫了他一眼。朕以前写这个字的时候，请你指教过很多次，你都不肯。现在让朕指教你。”
他搁下纸：“朕拿什么指教你。接着写。”
“是。”
王授文从新坐下来，皇帝却站不住，腰疼，僵在一个地方久了要命，他索性随手抓了一本书，在南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
“王授文。”
“臣在。”
王授文因为王疏月的事，本就有心心慌意乱。这一次二次地被皇帝唤名字，搞得他神经紧绷，一听见那三个字，立马又站了起来。
皇帝转头对他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一面道：“你这个祝体，朕前几日看见个比过你的人。”
“是，臣只是写得年生久些。有些体悟，普天之大，自有高人，敢问皇遇见的是哪一位高人。”
“高人？”
皇帝一下子乐了。
几步走到王授文面前：“王疏月。”
王授文赶忙跪了下去。那日他只顾着把贺临拽走，在皇帝面前还没有认认真真请过罪。这会儿让皇帝先把自己女儿的名字摆出来，王授文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朕没让你跪，起来。”
“臣不敢啊。”
皇帝鼻中笑了声，由着他跪着，转身走到他的位置上坐下。
“她那手字，也是你教的？”
“回皇上，不是。疏月的字，是她母亲教她写的。”
“哦。”
这么一提，皇帝想起来，王授文的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去年开年的时候，先帝还亲指了太医去给他的夫人瞧病。
“你夫人病如今可还好。”
“何敢劳皇上挂念，哎……横竖撑过这个冬天是难了。”

第11章 菩萨蛮（三）
皇帝看向灯下的字迹，“是什么病。”
王授文迟疑，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好说给外男听的病症，又不敢不答。他权衡了一下，才开口道“女人的病，生了疏月那丫头之后，一直没调养好，一上年纪就……不大行了。她那人，又丧气，去年就吃不下药了。若不是去年蒙了皇恩，遣周太医给她看疾，内人不敢辜负圣恩，又灌了几贴药，也许那会儿啊……人就没了。”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
王授文也不敢抬头，却听倒一声指甲与木案刮擦，十分刺耳的声音。
外面何庆探头探脑地往书房里望。皇帝眼前灯影在晃。
“进来。”
何庆忙应声进来。
皇帝坐靠在王授文的椅背上，抱了手臂。
“怎么了。”
何庆应声进来：“主子爷，没什么事，就是那个……主子娘娘去倚庐了，张公公让奴才来瞧瞧，万岁爷这边同王大人还在议么。”
他回得很小心，这原本是不和规矩的。
凭谁都不可打探皇帝的行踪，饶是皇后也不行。皇帝知道这不是福晋的意思。应是张得通看福晋候得实在太久，这才使何庆过来探一探。
“什么时辰了。”
“再有一个时辰要下钥了，主子爷。”
皇帝站起身，绕出书案，走过王授文身边的时候，低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起来。接着写。写好了用兵部的名义发出去。何庆。”
“奴才在。”
“伺候茶水。”
说完，让宫人摆驾去了。
王授文这才站起身，凑到书案前一看，见边沿上竟被指甲割出了一道发白的口子。何庆过来添茶，小声道：“大人啊……奴才将才都要吓死了。”
“怎么说。”
“那病啊。”
“啊？”
何庆放下茶壶，小心将门掩盖上，这才回到王授文身旁道：“您不知道，主子爷的亲额娘，也是栽在那女人的病上。您以后可休要提夫人的病了。”
王授文是朝臣，自然不会像这些太监一样对后宫秘辛感兴趣。但听何庆这么一说，还是有些后怕。王疏月的母亲生了她以后，恶露一直淅淅沥沥地止不住，后来也是时好时不好，这么撑了十几年，一到冬季就像在过鬼门关。
这对女人来说，是个很不光彩的病。
王授文与夫人是有多年相互扶持的经历，夫人又贤良，以至于王授文觉得，无论无何也要护着她一辈子。
但皇家不一样。
贺庞的额娘本就是个包衣奴才，身子又不干净。先帝得知后就厌弃了她。当时的皇后养了贺庞，定然不会在意那可怜女人的死活。
皇帝呢。会是什么想法。
“王大人。”
他正想试着去猜心，何庆却递了茶上来了。“您请茶勒。”
王授文一手接过那茶，一手摁了摁眉角。
想想自顾自地笑了笑。算了，宫廷情冷，女儿不淌这浑水也好，如今就只盼着那混账王爷，不要辜负自家女儿难得的那份玲珑。
南书房那边有人初释怀。
倚庐这处有人刚要起心。
皇帝跨进去的时候，福晋正在看皇帝书案上的字。
他又把丢了几年的祝允明体练起来了，但写得到十分随性。
“皇上安置得越发晚了。”
皇帝“嗯”了一声，自然地舒开双臂。“皇后也不必每日早晚过来。”
福晋被这一声‘皇后’怔了怔。册封大典要在皇帝登基之后，虽然宫中的人都已经折衷改口，唤她一声“主子娘娘”。可今夜却是皇帝头一次改口。她原本对皇帝的心已经淡了。但这一改口，又好像在死掉得火堆里丢了一个火星子，闪闪烁烁，反而是折磨。
她细致地解开皇帝腰间的玉带。
“这是奴才的本分。只盼皇上珍重自己，灾病皆无。奴才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他给她尊重，她就越要自谦。
皇帝这几年也习惯了她这副模样。他没什么好说的，扫了一眼自己留在案上的半副字。
形是像的，风骨神韵呢？还是比不过那个女人。他突然想起王授文最后的那一句话。望着字的笔锋道：
“皇后，朕跟你提一个事。”
“皇上请说。”
“乾清宫的那个王疏月，明日让她出宫归家。”
这到让福晋有些不惯，内院的事贺庞一样都不会过问。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过问过她赏罚。她犹豫了一时，还是开口挡了一句：
“她在御前失仪，本该受宫规责罚。”
“朕知道，但其女面目可憎，撵出去，朕眼睛干净。”
皇后迟疑了一阵，方道：“皇上是怪妾处理失当了……”
皇帝仍然看着那副字，正想着差别出在哪里，并没有听见福晋这一句话。
福晋垂下眼，也不肯再问。两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直到皇帝感觉到自个腰间的手停顿住了。
“怎么了。”
退去外面袍子后，里面的中衣是极软薄的，即便是隔着一层，福晋还是看见了皇帝后腰上贴着的膏药。她才看过太医院的案脉，这一条却是没有的。
“皇上身上有疼痛，合该让妾知晓。”
皇帝哦了一声：“不打紧，皇后不需挂怀。”
帝后如此对白，张得通等人却头皮发麻。
好在之后帝后二人都没在提这个话头。福晋服侍皇帝更完衣，又陪着略坐了坐，皇帝问了她些饮食歇寝的闲话，就打发她跪安了。
倚庐门帐被撩起来。
张得通亲自送福晋出来。那日没有雪，风却仍然很冷得透骨。乾清宫那处传来太监阴冷而绵长的声音：“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宫们要下钥了。各处的灯火渐渐暗淡下来。
福晋立在倚庐前却没有立即走。
张得通躬身道：“主子娘娘，晚了。奴才提上送您一程。”
福晋没有应他，只问道：“皇上腰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得通脑子一转，想起皇帝说过这事不能惊动太后。他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来这是在给王疏月挡灾。怎知主子娘娘会较真。
“这……许是主子爷这两日累着了……”
福晋知道像是知道他会糊弄一般，冷声道：
“太医院的案脉上为何无记录。”
“这……哎哟。”
张得通忙跪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宝子也一道跪了下去：“这都是奴才们疏忽了。”
“好，是你们这些奴才疏忽。来人，把他带走。”
张得通一回头，见她指的是自个身后的宝子。
宝子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张总管，奴才……”
皇后显然不想再听张得通和稀泥。脸色素寡下来，静静地看着张得通的脑门心。张得通无法，只得叮了宝子一句：“好生回主子娘娘的话。”
***
宝子被福晋带走了，张得通这才赶站起身进倚庐，然而皇帝已经歇下了。
今夜原本是宝子上夜，如今人不在了，张得通只得顶了他的位置。拖了一个垫子心慌意乱地在屏风后面盘膝坐下来。
这一夜皇帝睡得十分不踏实。
一直在翻咳。
风狂嚎着吹打着椅庐的帐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张得通听了一晚上的风声，和皇帝夜嗽声，连一眼都没有眯着。
次日皇帝往南书房看折子去了。
张得通想了一夜，权衡着主子娘娘要过问发落的事，并不能拿去烦皇帝心。加上皇帝对王疏月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他也摸不准，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一路跟着伺候过去，
就是担心宝子是个憨子，口无遮拦，要惹出事来。
然而，他并没想到，这边宝子被慎行司的人打了板子。
整整二十大板，没有留一点情面地打下来，打得屁股开花，疼得连嘴皮都咬破了。
福晋从太后处回来，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使了个姓孙的宫女去问他：“知道要跟娘娘说什么了吗？”
宝子是跟着从王府里一路伺候进来的奴才。
知道福晋的规矩有多严，但他一直在爷们儿身边伺候，各处多多少少还是会给他几分薄面，今儿被剥掉裤子打成这样。他年纪不大，这会儿心里已经委屈成一团纠缠的线了，但又不能哭，只能暗喊着“张总管救命……”哪里想得通福晋要问什么。
孙姑姑看他那副委屈样，到也心疼他。
“你也是，要是一早跟主子娘娘说了，哪有这顿打。福晋要问你，你们主子爷，究竟是怎么伤着的，为何太医院没有脉案。”
宝子心里咯噔一声，饶是糊涂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难怪张得通昨晚也叮嘱他好生回主子娘娘的话。
“大姑姑，奴才哪知道啊，您给主子娘娘求个情，奴才们知道教训了，以后一定尽心伺候，在出半点错，就……就……”
孙姑姑站起身：“算了，你和你师傅一个样。主子娘娘说了，你若说了实话，就饶你性命，你若不说实话，今儿就地打死。”
宝子吓得从春凳上翻了下来。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顿时眼泪鼻涕一起流。他哪里明白皇后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动这么大的雷霆。但此时命都要没了，他也没空去理张得通的叮嘱。抓住孙姑姑的衣角哭道：
“大姑姑，奴才说，奴才都说，是为乾清宫的那位王姑娘伤的。前夜主子爷去乾清宫奠酒……”

第12章 菩萨蛮（四）
皇后就立在垂花门的后面。
听完前面这几句，后面的话便没在意了。不多时孙淼推门走进来。
“娘娘，人给抬到敬事房去养着了。”
“嗯。”
皇后放下手里数了十几轮的佛珠，以前她不喜看奴才们受伤筋动骨的刑，但这几年心好像要狠了很多。
孙淼道：“娘娘，这怕是不好听啊，毕竟那是十一爷要了的人。”
皇后笑了一声：“王疏月不是嫡福晋，不肖皇帝指婚，王家连跪乾清宫接旨的资格都没有。”
孙淼不大明白自己主子这句话的意思，忙跟了一句：“娘娘是说……”
皇后在榻上坐下来。
“十一爷奏宗人府递册子了么？”
孙淼道：“哟，这还没有，听说十一爷顶瞧不上这汉人家的姑娘。拖了大半年的光景。”
瞧不上。
皇后想起皇帝的那句“面目可憎”。
“瞧不上好。总之没递册子，就算不得府上的人。”
孙淼隐隐约约猜出福晋的意思：“娘娘难道是要让这王家姑娘进来？”
皇后不置可否，只道：“去看看太后娘娘歇午醒了没。”
孙淼心里的疑惑没解开，追着又问道：“这几年眼看着咱们万岁爷对主子越发淡下来，您何苦要添一个这样的人进来。”
“你不懂。”
皇后靠着榻沿儿坐下来：“我已经算是半个废人了，但总要有人能在皇帝身边，替我们博尔济吉特氏说上句话。毕竟，还有位老娘娘，在畅春园里活着呢。我怎么样不打紧，但我们博尔济吉特氏一族，还要发扬下去。”
她这样一说，孙淼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皇帝亲生母亲一直住在畅春园，但皇帝从来没有在太后面前提过关于哪个女人的一句话。
但他不露声色，反而越发叫人不安。
福晋的身子照如今的情形来看，是很难调养好了，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若无皇子出，哪里能说皇后这个位置是稳当的。至于太后就更难说了，毕竟不是亲生。天知道皇帝大权握稳，会不会把奉迎那位老娘娘回宫。
身着鲜衣，脚履薄冰啊。
孙淼在福晋身旁蹲下来，抬头凝着她道：“福晋指望王家那姑娘？”
指望还谈不上。
皇后想着那姑娘在太后面前冷静和孤勇，轻道“她很聪明。”
孙淼不平道：“要说聪明，谁比得过娘娘。”
“不一样啊……孙淼。”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她揉了揉额角。怎么说啊，她哪里爱过，又哪里被爱过。
那人受了腰伤，在她面前挺得笔直，也不可能在王疏月面前露半点意思。但就是不一样的。她以为她已经修得堪当一国之母，看淡所有爬上龙床的女人，但她现觉得又有些不大对劲。
也许她不在意，是因为皇帝也没在意。
若皇帝在意呢？
人太复杂，尤其是这些活得不大自由的人。再加上情之初起都是八卦般混沌演绎，有心人自说自话，人模狗样内心却乱七八糟，无心仰面对日睡大觉，醒来时还往嘴里塞一口御膳房桃酥。
贺临见到王疏月的时候，她正靠坐在乾清宫后面的围房前吃桃酥。
那是雪停的第二日，日头很好。奠酒出来的几位王都到议所去了。贺临被排斥在王大臣会议之外，心里颓丧得很，三安跟在他后面，小声道：“哟，主子您这不由着步子，转到奴才们下处来了。”
贺临压根没在意三安这句话。
眼前那副景象是有些奇妙的。
御膳房做的桃酥脆得掉渣儿。一口咬下去，碎渣儿落了那女人一身，她连忙仰起头，又拿手去接。那模样狼狈，全然没有了之前在他和皇帝面前的那种端正。但在在贺临眼中，到不算难看。
也对，敢勒他脖子的女人，端庄得到哪里去。
“王疏月。”
他唤了她一声。
这一声就把她手里的那块桃酥惊到了地上，她身旁婢女萍露很是心疼：“这可是贵妃娘娘让送来的，这……”
王疏月抬起头。
贺临立在后殿的石阶上，身边只跟着三安一个人。
“欸。王疏月，世人说你是半个卧云精舍，怕都是没见过你如今这副模样。”
王疏月起身蹲了个福，“奴才是该再避远些。”说完，侧身对萍露道：“捡了东西，跟我退下。”
“回来，爷什么时候让你走了。”
说着，他几步从阶上跨下来，走到人面前，看着弯腰在地上捡桃酥的萍露。
“你就吃这个。”
“王爷不过来惊奴才这一下，这会儿到能把腹裹了。”
贺临皱眉道：“内务府的人挺尸的吗？即便是在受责，连饭食都一道给免了吗？”
三安见他生气，忙在旁道：“十一爷，这几日，内务府的大人们都忙疯了，先帝爷的事没有完，太妃娘娘的大事又出来了。有点手脚和眼力的都被调去前面伺候体面的事去了，剩下这些管饭食的，老的老，小的小，能盯着御膳房把各宫伺候匀净就不错了，哪里顾得上奴才们的事。”
贺临回头就朝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你胡说什么！她是奴才吗？”
三安忙跪下来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王姑娘哪里能是奴才呢，王姑娘是王爷的侧福晋，是奴才们的主子。”
背后传来一两声女儿家明快的笑声。隐隐撩人耳红。
贺临看着那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奴才，心里杀了他的心思都有，这不是替他在王疏月面前认怂吗。这架势像是他堂堂十一爷着急娶她王疏月似的。
“内务府的人倒是从来怠慢过，是奴才没功夫顾上吃饭。王爷放心，有裕娘娘和王爷关照，奴才的日子过得不算苦。”
她的确比自己府上的女人知进退。
也知道他何时窘迫，不动声色地去舒解。
贺临压声斥三安道：“还不快起来。滚。”
三安忙站起身，也不敢在二人买年前碍眼了，捏着耳朵退到墙根下去杵着了。
贺临回身，却没去看她。
“福晋说了，你这顿罚要到什么时候？”
“到先帝爷出大殡的那一日。”
“这么……”
他想抱不平，但又突然想起她是在代自己受过。这么一说，要扫自己的脸面。是时口鼻一窒。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只得在喉咙里逼出了一个“哦”字。
王疏月偏头看向贺临。
她想起母亲以前常说，“女人开了灵智，好，也不好。好的是，灵慧前面挡，则情不易动，不好得是，一旦动了情，就要被这人世间的男子搓揉得万劫不复。”
所以，这个男人其实是顶有意思的一个人。
他不大通文墨，但贵在憨率，从前王疏月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不是良配，如今看来，哪怕不是良配，这个男人也不会去搓揉她的心。
“说起来，也不剩什么日子了，且奴才也想为大行皇帝尽心。去年，若不是大行皇帝的恩典，指派太医来为奴才的娘亲疗疾，奴才的娘亲也撑不到今日。”
贺临明白她把原由岔到她自己身上去，是为了不让他去想“代人受过”这一茬。
所谓百炼钢遇绕指柔，正是如今的情形。
贺临一直顶在胸口的那口气，不知道不觉地散到五脏六腑之中去了。
“你娘亲如今还好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大好。不识得人了……”
她说着不由垂了眼，看着地上的桃酥碎屑。
人情之大悲的，是没有人能感同身受的。在乾清宫这万丈素白之前，王疏月强把悲意压在了贺临看不见的地方。
但这是她的处事，并挡不住那颗想要与她共情的心。
“王疏月。”
“在。”
“你哭了？”
“没有。”
“要是爷，这会儿就哭了。”
说着，贺临想起从丰台大营回宫的那一路。他杀了几十个乌里台的亲兵，血往他他眼前溅的时候，他在马上猛地就流出眼泪来了。
皇家的亲情疏离，但贺临的血和情都是热的。先帝喜欢他，亲自教养他多年。他也把那个带领部族入主中原的父亲，当成他此生崇拜的第一大英雄。
因此，贺庞封宫，以至于他没有来得及见到先帝爷的最后一面。扶棺之时的那场大恸之哭，没有一分是虚情。
“欸，王疏月。”
他清了一口嗓子。
“爷这回若害得你见不上你娘亲最后一面，爷就……”
一时没想好说辞，话已出口又不能僵在那里，又见她静静望着自己，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他心里一动，一不留神说出了蠢话。
“爷就任凭你王疏月处置！对，你想怎么处置爷，你说就是，爷绝不吭一声。”
这怕那个年代最糊涂的一句话。
一个皇族的男人，怎么可能任凭一个汉家女人处置，他的家族，他的嫡妻，他的子嗣，还有前途报复都不要了吗？
王疏月没信这句话。
可面前男子的那副模样，却一时鲜活得发光。她不由得冲他笑开，这一阵笑把心底的哀痛都驱散了很多。
“你再笑！”
他一拍脑门，气得拔腿就要走，走了几步，却又泄气折返回来。
“不是王疏月，爷让你别笑了！”
“好。奴才……奴才不笑。”
贺临提高声音喝道：“你就不配爷对你好一点。”
“是是，奴才不配。”
她低头摁住鼻尖，渐渐收住情绪。
日光柔柔得角落在她肩上，烘着她发辫上的碎发，轻盈地在干冷的细风了舞动。贺临望着她低头的样子，雪一样白的皮肤，乌黑浓长的秀发，还有沾染着水珠儿的睫毛。除了那点子烫伤，她的模样是真挑不出一丝不好。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贺临想象中，汉女的那种腻歪。到也不似富察氏那般酣畅淋漓，痛快自如。
怎么说？
贺庞的脑子不清醒。
总之，她挺好的。对，挺好的。
“十一爷。”
他在想王疏月的好处，被她这么一叫，像是猛地被她看透了一样，心跳都漏了一拍。
“啊？”
“你若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奴才一件事吧。”
“什么事。”
“三年丧期满后，去宗人府递册子。”
“呵，你怕爷不要你。”
他说完，突然又开窍般地想明白一样事。
她为自己冒犯天威，为自己和额娘得罪太后。倘若若自己不要他，这天底下，竟再也没有能要她的男人了。
他莫名有些心疼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怎么，竟连他自己也觉得，王疏月嫁给自己是被糟踏了吗？

第13章 采桑子（一）
这日黄昏。孙淼来传福晋的话。
免去王疏月剩下的责罚，并令她出宫。和这个恩典一齐传来的，还有王家夫人病故丧讯。然而夫人真正的死，却已经是前日的事了。
王授文只在的乾清门前看了一眼出宫的女儿。
宫门前在查出宫令，她孤零零地立在宫门前，抬头望着青灰色的天空，静静地候着。没有显露哀痛，甚至没有流泪。她仍然穿着孝服，长发绑成一根素净的辫子，在辫尾用瓦兰色璎珞束着，整个人淡得快要融进紫禁城的灰白之中。
她似乎有感应似的，也像王授文这边看过来。
父女二人原本都在隐忍，然而这一个对视却彼此红了眼眶。王授文忙背过身去走到石狮后面去站着。
直到女儿走出乾清门，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昏时乾清门外的霞光之下后，他才走出来。
他还不能归家，还要去南书房议政。
指望谁来体谅是不可能的。
偌大的紫禁城压住了很多东西，寻常的人喜怒哀乐，都悄无声息地湮没其中。
王授文一路都在回想自己的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这么多年，在子女的事情上，夫人向来与自己意见相左，比如，他想让儿子考科举，夫人却想让他去管他们在老家的那座桂花园。他想让王疏月做贺庞的侧福晋，夫人却说，在长洲给他说门亲事，家世不用多么显赫，只要那家富贵，家里的孩子有志做个不登科的雅士就好。
他没在意过，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家族嘛，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要兴旺发扬才好，哪里能越过越回去，从官宦之家，做成乡绅去呢。女人的眼光就只顾着眼前的那么一点点。果然还是要不得的。
王授文一直是这样怼她的。但她和王疏月一样，人明快，从来也不生气。被怼到脸红了。也只说：“妾说这些，不过是想老爷还有这两个孩子，以后都能过得舒坦些。”
这不还是目光短浅吗？要想舒坦，他们这些前明的遗臣，早就丢掉官衔被发配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一家老小连饭恐怕都要吃不上。哪里会有如今的显赫地位和宽敞府宅。
所以，女人的话，还是听听就好了。
可是，如今她再也不会开口了。王授文却觉得心里空落下来，好像每一走步都踏不实在。
他就这么从乾清门虚浮地摇到了南书房。
今日原本不该他在南书房值守，皇帝却不知为何将他传召过来了。他心里有悲痛，却不能露悲，路过敬事房的时候，还特意让人取镜正容理衣冠。这才肯过去。
此时南书房的气氛沉郁。
恭亲王并其他几个议政王大臣都跪在南书房门前。王授文走进去向皇帝请了安。皇帝只是背对着他抬了抬手，连一声“伊立”都没说。
王授文见除了自己意外，内阁学士程英也在，程英下首站着的那个人王授文也认识，是户部的司官乌嘉。这个人原就是皇帝府上的包衣奴才，在地方上历练了几年名声很是微妙，尤其是在山东一代清剿流寇，是出了名地比流寇还流氓，皇帝这回把他放到户部去清理四川军营的空饷，起初还没弄明白自己主子意思，手脚放不开，但自从被申斥之后，简直是疯了一般地抓攫，狠不得把贺临的四川大营整个剖了来。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但凡在外带兵，钱是第一要事，没有钱，哪里有人来卖命。所以各地的军营都在想方设法地抓钱，掏朝廷的，征地方的，处处是烂账，朝廷呢，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认真查过。但看了这回乌嘉在户部查账的那架势，再一看看着外头恭亲王的那副情景，王授文暗想，该来的也许今日就要来了。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始终背向众人，沉默地站在悬匾下头。
他一手撑着书案，灯盏就在他手边，伺候灯火的宫女，此时连油都不敢上前去添，黄昏的天光都敛尽了，书房内光线昏暗。门稀开一条缝，张得通贴着缝小心进来。
“皇上，恭亲王爷……晕过去了一次，这会儿……”
晕过去了，这是得跪了多久。
王授文看了一眼程英，程英未露声色，只是冲他摇了摇头。
“呵……”
皇帝突然冷笑了一声，“程英，王授文，你们是跟着皇阿玛一路过来的老人了，你们看看，”
他转过身，一面笑一面指向外头。
“看看皇阿玛的儿子们，朕的兄弟们如今是什么德行。”
王授文知道皇帝这些话说来给外面的人听的。并不是当真要他们回什么话。
忙顺应道：“皇上息怒，切勿怒急伤身，万要保重龙体。”
皇帝是真想保重“龙体”。
在乾清宫伤了腰后，他到现在都还在疼。周太医说怒气伤肝脏肾脏，他已尽力克制，但整个议政王大臣会议，显然是以老七起头，拿老十一的事来掣肘他。他要削这些碍手碍脚的王大臣，他们也偏不让他顺意。
王授文的话意思也很明显，这事急不得。
“把恭王扶进来。另外，让老十二他们也不要跪了。都进来。”
王授文，程英乌善这些人自是退到一旁。
恭王被张得通亲自扶了进来，皇帝没让这些人磨蹭规矩，直接让免。恭亲王却执意要跪下去。张得通扶不住，也只得跟着一道跪了下去。
皇帝坐在书案后。
“七弟，乌嘉的折子你看过了吧。”
“奴才看过了。”
皇帝挑眉笑道：“奴才？好个奴才。
他一笑，腰处涨疼，然而这疼到没有惹得他冒火，反而分散了他内心焦灼。
恭亲王磕了个头。他比皇帝还要小一岁。但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小的时候就靠药养着，大了后也就淡了争权夺利的那份心。常年服药，如今看起来却比皇帝要年长些。身量又偏矮，同贺临站在一起，简直不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会儿因为疲倦缩蜷着身子，人就先得更萎靡了。
“皇上，奴才知道十一弟有罪，奴才也不敢替他开脱，但是，请皇上想想，咱们这些兄弟，废太子被圈，早年战死者有，后疫病死者有。皇上，奴才求您顾念手足，再给老十一一个机会吧！”
“你要朕顾念手足，那朝廷的王法谁来顾。十万两的空饷，四川巡抚隆全都披枷带锁回京，押在刑部等着问罪。你跟朕说，老十一关不得？”
他问完，恭亲王不敢应声。
皇帝向椅背上靠去：“好，宗人府圈不得嘛，照你的说法……对，你怎么说的来着……哦，怕有人戳朕的脊梁骨，说朕眼里容不下这个军功赫赫的兄弟。那好，贺覃！”
他一把将手中的折子摔到人膝前。“你给朕找个地方，去关这个奴才！”
恭亲王被皇帝斥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多布托那颗棋皇帝在贺临身边埋了快十年都没动，可见从多久以前开始，皇帝就已经把自己这个将军王的弟弟看在眼里了。就算他真的是弑君杀父夺来的皇位，但他动心忍性这么多年，一举拔刀就直捏要害，很难想象，他这些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经营了多少。
不得不说，他们这几个兄弟，要论权术，早已全部都输给他，甚至是皇阿玛，也输了。
“恭王，给朕回话。”
“奴才……奴才惭愧。”
这句话却引来一阵沉默。
天起风了，而后又下起夜雪来。过了黄昏的雪比白日还要冷，何庆在一旁给炭炉子里添炭，火星子蹦出来一点，烫到王授文的手背，他眉头不禁一跳。
其实，贺临是死是活，他已经不关注了。
他只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也跟着搭进去，永不见天日地搭进去。
先帝的皇子，无论如何是死不了。皇帝要考虑的不过是用什么名目，把他关到什么地方去。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女儿对贺临的维护，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哪里压得过天理国法，和这些皇家子弟权力相争。但是，她已经见罪了皇帝太后，放眼整个京城官户，谁还能要她，到头来，恐怕只有跟着贺临去。
可若是当真跟了贺临去，这一辈子，怕是再也见不上一面了。
才经丧妻之痛，尚不可表，又眼见分离在前。
王授文头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甚至觉得自己夫人那几句糊涂话，好像能噘出些滋味来了。
“皇上，承乾宫的宫人来报，老贵妃在大行皇帝的灵前哭得昏死过去。这会儿主子娘娘已经过去了。让奴才们传皇上知晓一声。”
恭亲王跪着不敢抬头，不能起来，也不能说话，只把眼眶烧得热红。
皇帝低头看向他，突然笑了一声：“为他一个大清的罪人，致其兄，其母，皆遭大罪。”
说着，抬手只向乾清宫方向：“朕让他在皇阿玛的灵前跪着，都是大不孝！”
“王授文，替朕拟旨，削去先帝皇十一子爵位，交还丰台大营给乌里台看管，你替朕告诉乌里台，这个人，朕是要议罪论死的！”
王授文虽知今日局面，听到‘议罪论死’四个字，还是心惊肉跳。
“张得通，摆驾承乾宫。朕亲自去看看老贵妃。”
说完，皇帝站起身，径直出了南书房。
雪风灌进来。
恭亲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额娘，完了————”
眼前一黑，终在王授文面前栽倒。
生杀与夺叫人胆寒。王授文看着倒在地上恭亲王，如灌雪水，两腮尽僵。

第14章 采桑子（二）
转眼到了大行皇帝出大殡的前日。
宫门下过钱粮，周太医在养心殿倚炉中烤膏药贴子，何庆蹲在地上帮他稳着烛火。一面不时回头去看靠在榻上看书的皇帝。
皇帝有个习惯，独寝前总要翻那么几页书，过于疲倦握着书睡过的去的时候也是有的。所以张得通一直要他们这些人上夜的时刻谨着，伺候这位睡过去的爷搁书盖被。这一日皇帝到像是兴致索然，翻了一本又搁下，闭着眼眼神，偶尔翻个身，也不知道是睡着没睡着。
何庆一问时辰，见已晚了，便对周太医道：“您一会儿教教奴才，奴才去伺候万岁爷贴上。”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皇帝道：“朕还没睡。”
周太医连忙站起身，托着膏药走到皇帝榻前跪下，宫女悬起帐子，将炭炉移近，皇帝随手从木施上抓了一件袍子披上，翻身坐起来。一旁的宫女细致地替皇帝卷起后襟，接着又有人掌来烛火。
皇帝没说话，由着一众人伺候。自个转头看着周太医调弄的黑膏子，喉咙里笑了一声。
何庆抬头道：“哎哟，万岁爷，您这几日都没乐一声。”
皇帝抬手点了点周太医铺在前面的药案，道：“朕在想，周明啊，你的药不是黑的就是臭的。”
周太医首一抖，连忙道：“臣罪该万死。”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
说完自己反手摁了摁后腰处：“你这东西还得贴几日？”
周太医抖了抖衣襟站起身来道：“皇上疼得好些了吗？”
皇帝嗯了一声，“松快不少。”
“那今日这一膏贴了就不必再贴了，将好，明日大行皇帝出殡，皇上行路上，也不需再多这样事。”
皇帝重新靠下：“何庆，给周大人赐坐。”
周太医还从来没与皇帝一道对坐过。太医院是伺候伤病的，寻常时候，哪有主子受了他们的苦楚，还肯让他们多坐的？于是，皇帝这一赐坐，还真叫他有些慌了。
“皇上，臣……”
皇帝刚捡起将才看的那本书，回头见他额头上濡出了汗，摇头笑道：“朕让你坐就坐，有件事想问你。”
“欸，是……”
何庆端来一张墩子，放到皇帝的榻边。周太医只得沿着墩子的边沿坐下来，谨慎道：“不知皇上要问臣什么事。”
皇帝的目光还是落在书上，声音听起来也是漫不经心。
“哦，也没什么。朕有那么点印象，去年先帝给王家传太医，传得是你吧。”
“回皇上的话，是臣。”
皇帝翻了一页书：“夫人的病究竟如何，还有几分可治。”
周太医不太明白为什么皇帝突然问起了王授文家的女人。但听这语气，显然还不晓得这王家夫人已经病故的事。如今宫在办大丧事，王家的夫人虽有诰命，但这个时候死，连皇后和太后都不一定顾得上。
“这……”
他话声犹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皇帝到也没多大在意，看了他一眼淡道：“实说便是。”
“是，回皇上的话，王家的夫人，已于十三日前，病故了。”
“病故了？”
皇帝扣书一想，他跟福晋提让王疏月出宫是十日前的事，这么一来，竟是没能让她赶上……
“死在什么病上。”
“回皇上，还是去年的旧病。”
皇帝半晌才“哦”了一声。过后也不再提这个事，有一搭没一搭得跟周太医论了几句养身的闲话，打发他跪了安。
何庆替周太医提着药箱子出来，一路把他送到日精门前面。周太医没忍住，回头问何庆道：“皇上今日怎么问起王家那位夫人病来了。”
何庆被宝子惨状给吓到了。如今哪里肯在旁人面前乱说皇帝对王疏月的想法，只陪笑打哈哈道：“奴才哪里知道主子的心事，许是体谅王老大人吧。毕竟为了先帝爷的大事，老大人都快一个月没回过家了。”
周太医仍然觉得这事蹊跷。
何庆道：“对了，周太医，这回去送殡，您会随扈吗？”
周太医摇头道：“太医院有排值，我到没看到自个的名字。”
何庆道：“也是，您还得留在内廷照看老贵妃。”
这一句话，到让周太医在意了：“什么？老贵妃娘娘不去送殡吗？”
何庆道：“大人还不知道啊，皇上下了旨意，说老贵妃病体不便，就留在寿康宫里修养了。如今除了您，旁人都搅扰不得。”
周太医额头冒冷汗，何庆这话听起来到像是张得通授意，让他刻意来说给自己听得。皇帝这样安排，到时候若是裕贵妃出点什么差错，他的脑袋就要交代了。周太医之前听说了十一爷被削去爵位压入丰台大营的事，再一想老太妃的处境。胃里一阵酸寒。
这些女人，男人，连死都不能死。
他这么想着，竟哆哆嗦嗦在御药房翻滚了一夜都没合眼。
次日大行皇帝的灵柩出东华门，移往茂陵的殡宫停放。皇帝亲自扶灵，文武百官随往，百姓跪送。声势之浩大。
仪仗行前，御道上烧大法船，烟高十丈，哪怕是在高门内院之中也能看到。
王疏月在跪在母亲灵前，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归家后她再也没出过家门的，每日守在灵前，吃喝皆不怎么在意。
她还是未出阁的女儿，人情往来也不大方便。好在在皇帝的大丧期，京城戒备，人们也不大肯往来。王疏月的姨母便让她留在灵堂中，一应外面的事，都不需她插手。
姨母叫吴宣，是疏月母亲的长姐，嫁在京城一官户人家做续弦，过得也还算安乐。吴宣没有身孕，平时待家里的晚辈就十分好，如今见自己妹妹留下的这个女儿着实可怜，更是打心眼儿里的疼她。
又见她吃喝不顾地守着灵，人日渐消瘦，即便如此，也从不听她痛哭。
那性子，模样，都越看越像自己的妹妹。
“月儿，厨房熬了粳米粥。多少吃点吧。”
法船烧过，御道上的声响渐燥耳。吴宣从二门进来，正遇王疏月焚过一轮香。
见吴宣过来，还是全了个礼。
“姨妈，疏月不饿。”
“不饿也吃点。”
说着，她亲手将碗从萍露手上端了过来，送到她手边。“女儿家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要不了几日，这皮肤啊，指甲啊，就得黯淡了。听姨妈的话，去歇歇，你母亲从前是留过话的，连你哥哥都不让回来，就是怕你们这两个孩子太过伤心。”
王疏月见吴宣亲自端着粥碗，忙接了过来。
吴宣顺势扶着她从灵前站起，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那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王疏月吃了两口，胃里稍暖些。
“姨妈，这些日子，辛苦姨妈替我们照看了，等哥哥回来，我们兄妹再好好跟姨妈磕头。”
吴宣理了理她额头前的碎发。见她脸上伤痕已经基本上平复下去了。只剩下长新肉的地方还微微有些发红。便隔着绢子用手轻轻地去触了触。
“还疼吗？”
“早不疼了。”
她露了个淡淡的笑容。面色苍白着实令人疼。
吴宣将那柔软的女儿身子搂进怀里。
“傻丫头啊，若你的母亲知道你吃了这些苦，一定痛死了。你和定青，叫我一声姨母，我啊……却一直把你们当成是自己孩子，别说什么磕头的话，你哪里知道，姨妈有多心疼你。”
王疏月靠在吴宣怀中点了点头。
“姨妈，娘走得时候，有没有话，留给我和哥哥。”
吴宣喉咙里一哽，低头看着她，强忍下泪道：“你知道的啊，去年春天就病得不大能认人了，去的时候……很安静。”
“那真好。”
吴宣一下一下抚着王疏月背脊，轻声道：“你的娘亲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你。”
“我知道，娘亲总觉得她亏欠了我，让我在长洲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但其实……月儿过得挺好的。倒是哥哥多年在外，很是辛苦。”
“是啊，你们的娘，没能看到你们成婚，终究是个憾事。月儿，皇家的人都复杂，你母亲一直不愿意你搅入其中，奈何你父亲……”
“姨妈。”
她温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抬起头来凝向吴宣的眼睛。
“您放心，我会让母亲和您都安心。”
吴宣忍泪点头，“好孩子，你娘亲一定会在天上佑着你，佑你这一生啊，平平顺顺的。”
再勇敢坚强的人，也会有累的时候。
吴宣身上的青香木味道像极了王疏月的母亲，王疏月在吴宣怀里，不知道不觉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吴宣不在，外院却在吵闹，王疏月摁了摁太阳穴，撑着椅背站起身来，正要推门出去，却见的萍露匆匆走进来。
“前面怎么了。”
“没……没怎么，小姐，您饿了吧，来……”
“到底怎么了。谁来了吗？”
萍露拍了拍脑门，“欸，小姐，我也不会说话，总之姨太太让您别出去，就在这里呆着。”
然而她连呆都呆不住了。
只见二门被从从外面撞开，吴宣人抓扯地披头散发，身子还被几个侍卫摁着。她嗓子撕得沙哑，拖长声音道：“福晋，里面是灵堂，求福晋给夫人一分安宁吧。”
王疏月认出了那渐行渐近的女人。
她一路直直地凝着王疏月的眼睛。步履极快，几步就已经逼到了她的眼前。
竟然是富察氏，贺临的嫡福晋。

第15章 采桑子（三）
“奴才一向敬重福晋。”
富察氏在灵堂前的石阶前立住。不知道为何，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着王疏月，一双手紧紧地交扣在一起，眼眶通红，眼睛里甚至渗着血丝。喉咙里一口一口缓慢地吞咽，似乎也在竭力地抑制着什么情绪。
虽然是大冷的天，她穿得却很单薄，眉目间渗着悲绝。
良久，她终于吞咽下最后一口，稍仰起头来，闭上眼睛，眼泪不可抑制地从眼眶的缝隙之流出来。
“王疏月，你也谈敬重？”
如饮冷凉水。
她虽要强立得笔直，声音却抖得厉害。
说出这句话，她有些后悔，可是越后悔就越不肯让人看出来。
其实，她来，原本是要求她，甚至一路上她都在心里演绎见到她之后要说什么。对，她要去求王疏月，求她劝说王授文出面，在皇帝面前最后替贺临斡旋一次。皇帝信任王授文，说不定贺临还有一线希望。
但是，到了王家的府们前，大门却紧闭。
无论富察氏在心里预演过多少次，面对王家，她始终无法吐出哪怕一个卑微的字。
她富察一族渊自辽代女真旧部，从龙入关战功赫赫，其族中子历代皆与皇族结姻亲。是满洲八大姓之一。她的父亲袭镇国公爵，母亲是先帝四弟礼亲王之女，她是镇国公最小的一个女儿，自幼娇养于闺中，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后嫁与贺临，也是夫妻情热，感情极好。
她算是八旗闺秀中出了名的刚烈性子，无论在谁面前都是说一不二的。但却也不失未一种为人处世的风格。贺临爱她，也是她那份爽快和利落。就像他在沙场上拔刀一样，要见血就一定要见血，是爱憎分明，收放自如的作风。
王疏月与富察氏的相处，有明显的尊卑之分。一个自持身份，时常疾言令色，一个守礼，从不顶撞。相处下来并没有什么风浪。
王疏月从来没有见过富察氏在自己面前流过眼泪。
一定是出事了，然而，还不及她问，却听富察氏勉强定下声音，续道：
“王疏月，我今日来并不是想对亡故的夫人不敬，也不是想给你的姨母难看。”
说着，她张开口，想吐一口胸中的浊气，谁知口中唾液粘腻牵丝，她觉那看，又抿唇将其抿断。顺势低头抹开眼泪。
“我富察氏是十一爷的正妻，平时，我也是要风度，要体面名声的人。的但凡你我之间还能论一丝的尊卑，也不会逼着我也不会叫王府的人在你家中动手，王疏月，王爷倒了，我如今要见你一面，是不是要在你王家府门前跪着求你啊……”
王疏月望着富察氏，她没有涂脂粉，眼眶有些发青色，嘴唇也在大冬日里退了血色，气色寡淡地厉害，模样竟也有些狼狈。
“究竟怎么了，奴才从来没有避着福晋，福晋要见奴才，让人传话便可，何苦如此啊……”
富察氏含泪笑了一声。
“传话？别说传话了，我们这些罪人，以后怕是不配见你。”
“罪人？什么意思？”
富察氏她摇了摇头，一把将人从石阶上拽了下来。
王疏月被她扯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萍露及时扶了一把。
女人之间的拉扯是极不好看的。但此时，显然这两个女人都顾不这些了。富察氏抵在王疏月的耳边，声也进而提高。
“你装什么糊涂。皇上削了王爷的爵位，人被压到丰台大营去了，王疏月，这已经是第十天了！七王爷和裕娘娘跪求皆无用，我父亲，还有张孝儒那些朝臣们上联名上的折子也不见皇上回应。七王爷的意思，也许也就你父亲还能在皇上面前说上一句。谁知七王爷与你父亲彻夜恳谈，他都不肯出面……说王爷大势已去……”
说至绝望处，她话声哽咽。
“呵，你也好，你父亲也好，你们这些汉人奴才，都是得了一点子势力，就轻狂得不成样子！”
“疏月……”
富察氏的话音刚落，吴宣却压着嗓子唤王疏月的名字。
“住口，来人，把她的嘴给我堵起来！”
吴宣被堵了口，发不出声来，却依旧不肯就范，挣扎着，泪流满面地向王疏月不住地摇头。
富察被惹出了恼，“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啊！”
天暗下来，越发冷得厉害。
王疏月逐渐明白过来富察氏的来意，也猜到了父亲的态度。
恭亲王这些人应该是被父亲敷衍过去了，所以，富察氏才会来王家寻她，想她劝说父亲向皇帝进言。父亲很清楚，这件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也知道，自己这里打哈哈，这些人就一定会去找王疏月，所以才让吴宣守着自己的女儿，不让她见这些人，以免她被为难。
谁知这富察氏是个烈女子，发狠起来，竟连一点官面门楣的顾忌都没有了。
王疏月仰面抬头。
成王败寇，贺临终究要应劫。
而此时在她眼前浮现的却是皇帝的脸。刀削剑刻轮廓棱角分明。即便沉默，却依旧令人不禁背寒。他露杀意，明目张胆地露出了对自己兄弟的杀意，那他一定已经架好了刀，不会再给贺临，给富察家，给王疏月一点点机会。
“福晋……”
有些话，其实她是不忍心说出口。但不说，却又不足以令人死心。她索性没有再去拿捏言语的尺度，抬头直道：
“恕奴才直言，恭亲王应该知道，就算我父亲进言也是没有用的。这根本就不是办法，事到如今，我父亲贸然出言，反会令局势更糟。”
富察氏听她说完这句话，竟是一面点头，一面笑。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向王疏月：“我就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呵呵……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心高得很，大得很，想吞的东西比天还大。枉额娘待你千般好，万般好，我自问也不曾苛刻你一分，没想到，你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王府的女人！”
“我王家既与贵妃娘娘定了婚约，疏月就再无二心，福晋，如今王爷深陷囹圄，我跟您本应同心，您怎忍言语相逼到如此……”
“你给我住口！你，还有你们王家，不就是看着王爷倒了，王府也倒了，你的富贵荣华梦到头了，才避我们像避鬼一样吗？王疏月，王爷沦落至此，不想你还要作践他，侮辱他。你还有脸要与我同心？你的廉耻呢？”
作践他，侮辱他，这话到底从何说起。
王疏月不可思议。富察氏的话并没有说明白。
“不对，福晋，您还有事没有告诉我，为何……”
“你别再叫我恶心了！你是宫里看上的人了，八旗三年一选，如今是在大行皇帝的丧期之中，可是宫里连这一刻都等不了，急着走内务府这一路，挑你入宫补南书房的缺。王疏月，你也真是贱，你父亲削尖了脑袋，把你们王家送到了上三旗，你如今为了进宫，为了不跟着王爷受苦，竟然情愿去做那些包衣们做的事，至于王爷……”
她说至此处，喉咙里涩哑地厉害，她只得抬手去抠捏住，咬牙把那口哽咽呕了出来。狠抿过唇，才续道：“我恨你，我也恨那位当今皇帝，你们这对狗男女，把贺临践踏至如此境地，还要夺他的尊严骄傲，我富察氏即便今日就死，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疯了吗！你在胡说什么，不要命了吗？”
“我没疯！你不要他算了，我要他！我富察氏可以陪他戴枷锁，也可以陪他入牢房，我甚至可以陪他上断头台！既如此，我还怕那狗皇帝做什么!”
她这一席话说完，也泄掉了身上所有的气力，仰身往积雪地里跌坐而去，下人要扶她，她也不要。只是颤抖着将整张脸都埋入膝盖中。
她抱膝忍了良久，终于哭出声来，后来那声音越哭越哀伤，撕心裂肺几乎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动容。
也许得妻如此，当死而无憾吧。
话本里，一描述到极致的爱情时，就会来一出共赴黄泉。
可是，也许有女人愿意守住礼教守一辈子，但究竟有多少女人，真的肯为深情上穷碧落下黄泉呢？
他们是一双人。
王疏月望着富察氏坐在雪地里的身影，那豁出去一切的姿态，勇气，和贺临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也许不是能够相互扶持一生的良配，他们那种相似的莽撞，也在冥冥之中彼此摧毁，富察氏救不了贺临，甚至会令让他陷入更艰难的境地。但即便如此，王疏月还是觉得，自己突然不配在富察氏和贺临的身旁去要那个她以为能安逸一辈子角落。
“福晋，奴才扶您起来。”
“不敢当。”
她挡开王疏月的手：“王疏月，你若有脸活着，你就活着。我再也不会来求你，也再不会让你出现在王爷面前！”
“是……好……”
她突然也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为贺临做了什么吗？其实也做过了，可是算是倾力相护吗？其实也不是，她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的把握，为了贺临，她还不能把自己，把王家全部陪出去。
想着，她也不再与富察氏僵持，从她身边站起身，慢慢地转向灵堂。
好完整的死，好破碎的生。
然而若能完整干净地活着，谁肯被人世打个粉碎。可这世上好像就是容不下清白的女儿，正如这个朝代容不下那会精纳萃的卧云精舍一样。
王疏月自认疏远俗世之情，如今却也忍不喉中发辛。
“奴才也没有脸再见王爷了。”
***
见真好过不见。
见了以后说什么呢，人要面对的，永远只是和自己相关的那一段命运。当两个人从彼此生命当中被剔除出去的时候，喜怒哀乐，就再也不相通了。
富察氏走后第三日，内务府果然来了人。

第16章 采桑子（四）
跟着内务府一道来的，还有两个女人。
如今虽除过服，她们还是穿着素寡的宁绸氅衣。二人在王家的正院里立着，并没有直接见王疏月，而是先让吴宣先单独来见。
吴宣知道她们是宫里出来的人，不敢怠慢，径直将二人让到正堂用茶。
二人一个是太后身边的陈姁，已是年过三十。另一个年纪倒是轻些，约摸二十二三岁，素着脸，眉目尚算清秀。看上却比陈姁还要严肃些。她们也知吴宣不是王家的当家女人，因此彼此稍见过礼，陈姁便开了口。
“夫人晓得宫里的意思？”
吴宣应道：“晓得。”
陈姁道：“王家夫人新丧，这事同夫人说其实并不和规矩。”
“是，妾知道。王家的老爷，也跟妾细说过了，都是为了姑娘的事，妾是姑娘的姨母，如今这光景，少不得妾来逾越。日后，在跟太后娘娘说明请罪便是了。”
陈姁笑了笑，见她很是知礼，便道：“不至于。”
说完，她饮了一口茶：“姑娘呢。”
“照着姑姑们的规矩，让她在里间候着的。”
陈姁看了一眼身的青衣宫人：“你带人进去看吧。还是照他们内务府的规矩，只是都尊重些，不能让姑娘过于难为情。”
青衣宫人起身应是。
吴宣追了一句道：“姑姑，我们姑娘脸皮薄……”
那青衣宫人却没让她说完：“脸皮薄又如何，要伺候皇上，谁不过这一关？这也是为姑娘好，过了这一关，以后没有人乱噘她的舌根儿，谁让姑娘从前担过虚名。”
说完，带着人往里间去了。
吴宣被她说得脸泛赧色，心里极不痛快。
陈姁起身替那青衣宫人赔了一个礼：“夫人不要吃心，春环在南书房当了多年的值，人修得直，说话向来是如此，不过夫人请放心，她有她的分寸。”
吴宣能说什么。
担虚名，是说担十一王府的虚名，谁愿意担这个虚名了！
“陈姑姑，王家的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夫人去了，再也没有人能替我们姑娘打算，王大人虽也心疼她，但毕竟不能打细处为姑娘着想，我这个做姨母的……”
她不知如何说得下去。
王授文默认王疏月入宫，说来也是为了她好，不愿意她后半生毁在一个前途渺茫的王爷手里。二来，恐怕也是为自己的政治前途考虑。至于宫里，自然有宫里的想法，讳莫如深不可捉摸，但一定也是为了某些人的谋划和利益。
她虽是也是她的亲人，但也不过受王授文所拖照顾王疏月这么一阵子，等她真入了宫，她想疼她，也是不能够了。
所以，王疏月的母亲死后，究竟还有谁真正在意过王疏月的人生。
不寒而栗啊。
陈姁见她意不平，便饮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劝道：
“奴才知道，这一回的内务府是委屈了王姑娘，原本该是在八旗选秀时提姑娘的事，可这不是大行皇帝崩了吗，八旗选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提，若这么耗着，反倒更是耽误了姑娘。恰好，春环也到了该放出去的年岁，姑娘有才名，这么补进南书房当值，那就是御前的人，体面是旁人都比不了的。后面的路，不也好走了不是。再有，太后娘娘是真的疼姑娘，您看看，她老人家身子不好，还一日几回的过问……”
陈姁的话面面俱到。竟把吴宣所有的后话都堵了。
吴宣梗红的脸色，也渐渐淡下去。她不再出声，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抬头向里间处望去。里间垂了遮帐，光透进去，声也透不出来。
丫鬟又上了一回茶。
陈姁呷了一口，压盖儿对吴宣道：“快了，夫人。”
话音刚落，那边下了遮帐，春环从里面走出来。
陈姁站起身道：“如何？”
春环并没有说话，只是向陈姁点了点头。陈姁这便笑开来。
“这就是成了。夫人，替姑娘备的东西都齐了吧。”
“照内务府话，都备好了。”
“好，过几日，会有人接，咱们还是照内务府的礼，家里人准送到神武门前，再往后就不能够了，姑娘啊得一个人，慢慢地走进去。”
“好，我晓得。”
“那奴才们就回去了。”
说完，她蹲了个福，身后的春环也面无表情地跟着行礼。
外面太阳刚刚升起来，送客的门一打开，新鲜的光就迫不及待地泻了进来，许是门闭得太久了，庭中腊梅的香气此时冲入口鼻中，竟也有些辣人。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勃然的生机却令吴宣心惊胆战。
二人一出去，她便忙往里间走。
王疏月坐在镜前系着领口的扣子，面上泛着淡淡的羞红。
她在镜中看见了吴宣，回头露了个笑。
“姨母，陈姑姑走了吗？”
“走了。疏月……没事吧。”
“没事。”
王疏月系上组后一颗扣子，“后日您可别送我。”
***
入宫那日，王疏月当真把吴宣挡在了车下。独自一个人上了内务府的车马。
马车一路将她送到神武门。南书房的管事太监曾阳正立在神武门前等她。这人看起来年岁不大，眉眼间倒和曾尚平有那么几分地相似。
“奴才来接姑娘进宫。”
他向王疏月打了个千。“主子娘娘临送殡前，给奴才们提了醒的，说姑娘尊贵，在南书房当值，不可任我们摔打，要我们提一万个心来敬您。只是宫里规矩大，姑娘的丫鬟这会儿是进不来的，姑娘日后若有什么事，吩咐奴才便是。”
王疏月向他蹲了个福。
“岂敢轻狂，我头一回入宫当差，万事都不明白，若犯了错处，公公只管照规矩教训我。”
曾少阳原本觉得这个差事不好当，王疏月的身份微妙，太后和皇后虽然都没有明说，但他们底下人不是不会猜，照着这两位主子的意思，王疏月进来，是备着给皇上，做哪一宫的主子的。如今虽是归在他下面差遣□□，可自己哪里配□□她，若她是个不好相与的，当真与自己不对付起来，岂不是自己体面都要丢掉。
这是他之前的想法，但如今见过王疏月，见她待人是这样的性子，心里倒在暗暗庆幸。也敢抬头去看他的皮相。宫里住久的人都知道，皮相的好坏的，与前途命运息息相关，这姑娘也不算十足好看，但长得是真白，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人皮肤都要白，就是瘦，那一掌可握的腰身，独有一段自然的风流。
曾少阳心有所思，暂没有言语。
王疏月也没有在意。她转身朝身后的华带匾看去。那底鎏金铜字，以满汉文书“神武门”，顶上是黄色的琉璃瓦，而楼上顶金水连天花草也清晰可见。
曾少阳见她出神，便知道她在看什么。当年先祖爷初入紫禁城时，先祖爷的母亲曾下过一道懿旨：“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满人都是天足，唯有汉人女子是缠足，老太后明谕的意思很明白，汉人女子不得入宫。然而，几十年过了，这道懿旨虽然一直就悬在那神武门的匾额后面，但已经不被子孙后代遵守了。
本来嘛，征服了汉人的领土，自然也要征服他们的女人。
只不过，虽有了汉妃入宫的先例，王府当中，也常有汉女伺候。但她们地位是比不过满人的。无论是皇族还是八旗贵族，他们只会把汉女收作妾室，多是为了玩弄，很少给予尊重，也永远不会让她们做正妻。
“姑娘不用吃心，那都已经是过去二十多年的老规矩了。您知道吧，咱们十二爷的额娘，是杭州陈家的女儿，虽说去得早，伺候先帝爷的时日不久，但先帝爷最后也给了她贵妃的位置，何等尊贵啊。再有……咱们皇帝的周格格，也是极体面的一个人。”
王疏月倒不是吃心。
如今在这匾额下头立着，竟能感受到几分岁月如轮，轰然碾过破碎感。前朝人定下的规矩，转眼就湮灭在后人欲望里。要说这天私底下，欲望最重地方在哪里，除了紫禁城，怕没有一个地方，敢认第一了。
她又想起了皇帝。
那人就生长这个被礼欲熏烤地发黑地方。王疏月不解，他那一副禁欲寡冷的模样，究竟怎么练出来的。
“伺候万岁爷，是不是时时都得提着脑袋。”
曾少阳正带着她往南书房走，听她在身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心想，到底还是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当差的姑娘，心里惧着呢。有意宽慰她，便道：“也不是这样的。南书房虽然与别的地方不同，是咱们万岁爷和大人们平时议政的地方，但也不全是如此，咱们万岁爷啊，是个雅人，平日闲时，也会在南书房读书，写字，画画，或者寻人手谈那么一两局。还有，您也许不知道，万岁爷会弹丝桐，南书房里就放着一架。听伺候万岁爷的何庆说，他有幸啊，听咱们万岁爷弹过，那声音，简直……”
他说得乐呵，简直就像自己听了一样。
王疏月顺着他的话，努力去把这些雅趣盎然的东西和皇帝的那张脸凑到一起，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别扭。
他弹丝桐，会用什么，一定不是用手，用刀子吗，把那细得令人疼惜地弦，一根一根切断……焚琴煮鹤这种事，会比较像他的风格。
她想着那个画面，不禁笑出了声。
曾少阳忙道：“哎呦，姑娘，在宫里行走，是不能笑露齿的，您要知道，皇上喜欢玉一样的人，要从里头啊透出那种润而温的光，不喜欢玻璃珠子，那光啊，晃眼睛。您得时刻端正着，这样，才得万岁爷的心。
哦，难怪不得他的福晋持着那份寡淡，也难怪春环会是那副严肃的模样。原来皇帝看得上，都是这样的人。
她们好吗，王疏月觉得她们也有她们好的地方。至少她们不会给男人惹是非。可是，那样的人生，把有所有鲜活的生趣都舍掉了。
她不喜欢。
所以，皇上这一辈子，大概也看不上她吧。这样真好。有了这层希望，她甚至觉得入宫前在春环手上遭的尴尬和羞惭都渐渐消退了。
其实，王疏月在皇帝身上看到的乐子，一直带着点女子试探性地挑衅。
在对女子无比严苛的时代，这种挑衅当中暗含着危险。只不过，这一年，她也不过十七岁，她还不知道，福祸相依，她所坚持的一切最终会把她引向什么样的结局。

第17章 摸鱼儿（一）
皇帝去茂陵送大殡还未归。南书房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差事。
曾少阳把王疏月安排在西二所里住着，虽说在宫里当差，不能有奴才伺候，但曾少阳还是把一个叫善儿的小宫女放在她的屋子里扫少服侍。王疏月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加上宫里规矩多，稍不留神恐犯忌讳。再有皇帝回来，就要行册封的大礼，各处都紧锣密鼓地在备大事，不免乱。
她便索性不走动。每日听曾少阳说南书房的日常的差事和规矩。
王疏月从曾少阳口中听来得皇帝，全然是个没趣儿的人。他在生活上没有什么随时而变的喜好，好像一切都是经年的习惯而已。
比如，他喝茶，从来只喝宣城的敬亭绿雪，那是安徽最古老的名茶。茶味浓，冲泡两三次而香不减。曾少阳说：“这也就是咱们万岁爷的老辣，听老师傅说，茶这种东西特别有灵气，什么年岁的人，吃什么品性的茶。这茶从前惯先祖爷的口，那时年轻一辈的皇子都饮不大惯。您知道，咱们先帝爷当年入主中原……”
曾少阳的毛病是，说起一个话头，就前前后后停不下来。
但他说到的老辣这个词，王疏月琢磨了很久。
曾少阳的意思，她认一半，还有一半她却觉得越想越有趣。
汉人喜欢给天下名茶编撰传说，以此增加风雅之趣，大多没有实证可考，因此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传说都不尽相同。不过，敬亭绿雪的传说，却很有意思，无论哪一个传说，茶名中的“绿雪”二字，都是来自某个女人的名字。
这里面有些文人意淫之乐。满人不一定知道。
所以，皇帝也一定想不到，后来自己端坐品茶的姿态，在王疏月眼中，总有那么点子人模狗样的闷骚气。
“主子爷不喝淡茶，王疏月，这一盏子下得功夫还是不够。”
说这话的是春环，她已经拟定在大开春时就放出去。曾少阳请她教王疏月规矩。若换了以前□□接手差事的宫人，她早便拿着板子打了，但曾少阳留过话，不得将她当一般的奴才那样待。
她便没了法子。
但她还是不肯给一点子好脸色。
曾少阳时常看不过，也会劝王疏月：“姑娘别在意，这是她的好处，万岁爷在府里就用惯了她，就是因为她谨慎，伺候主子们七八年，点子错处都没有。”
王疏月道：“那为什么不留着多使几年呢？”
这就是曾少阳不知道也不能问的事了。“这怕就是主子们的恩典了。这年纪放出去还能配个好人家，再晚些，不就耽搁得了嘛。”
“春姑姑她自个……愿意出去吗？”
“哎哟，这天大的恩典，谁不愿意啊。”
也未必吧。
人心都在长在一层皮肉里面。怎么看得见呢。
王疏月抬手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眉毛一下子皱在了一起。
都苦成药了，还不够浓啊。
***
圣驾在二月初回銮。
先帝爷的大事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这些跟着皇帝奔波的大臣像是被从牢里刚放出来的囚犯一样，终于能回家洗澡剃头，吃顿好的。各处的衙门都散了，王授文却在还在正阳前的‘天地春’楼上磨蹭。
程英小解回来，跟着的人去下头拿厚袍子。
“王老，这还不回去，还没在这内城里锁够。”
王授文摆了摆手：“你那宅子里热，你赶紧回吧。”
他这么一说，程英到不好走了，接过下人拿来的袍子铺在膝上，重新又坐下来，起了另一个话头“我看明年，定青能补户部那边的差。”
王授文吐出一口酒气：“这哪里说得准。”
“你的儿子，走你的门路，天经地义，就看你老肯不肯。”
王授文摇头：“算了，再放他在外头几年，等朝廷稳下来再说。”
程英叹了口气，“怎么，他母亲这么大的事你有没让他回来？”
“他母亲留的话，不叫他回来伤心。”
“哦。”
程英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杯：“那苦了你家的女孩子。”
王授王靠向椅背，把杯中的余酒喝尽：“已经给宫里调（河蟹）教了。管不了咯。”
汉臣之间不大愿意深说这种把自家女儿送给旗人家伺候的事，虽大家都有博前途的心，但说出来毕竟不好听。
这边王疏月跟着春环在榻上铺黄色缎面的垫子。
曾少阳走进来道：“春姑姑，敬事房寻姑姑问话。”
春环站起身，“知道了。”说完又对王疏月道，“把褶皱碾平，一丝儿都不能剩，过会儿子，我会来瞧。”
“是。”
她一走，曾少阳也跟着出去了。
南书房此刻就剩了她一个人。她碾平榻上的褶子，也就再无别的事，皇帝不在的时候，南书房的差事其实顶清闲，除了一样不好，就是这站的规矩要命，南书房里只有两方书案，一方是皇帝的，还有一方在西南角的窗下，是给南书房行走的大人们替皇上拟旨备的，再有就是她眼前的这张黄缎榻，皇帝疲累了，也会在上面小躺一会儿。
这些东西都是有主的，所以宫女和太监就只能站着，其实不说他们了，连外头的王爷们进来，也只能在皇帝面前站着，他们把这儿叫南书房的“站规矩”。
王疏月百无聊奈，便立在书架前看扫看书脊。
皇帝喜欢看的书大多是史书，中间也有几本前明汉人的文集，看起来被翻地特别勤，书脊处的线装都有些被消磨了。
她正想去细看，那是谁的文集，忽听见外面传来了人声。
先跨进来的是张得通，他倒是一眼见看见了王疏月，又一扫里外，除了她是站里面伺候的，其余的竟都是进不来的奴才。他到也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叫她退到该退的位置上去。
接着皇帝便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二爷，他一面走一面翻一册书，面上难得挂着笑容。“这文章写得好！”
这会儿似没有政事，十二爷脸上的表情也是松和的。跟在皇帝身后道：“陈如晦他们要晓得，自个的文章能得皇上您这么一句赞，怕是得去祖坟上磕头。”
“话不能这么讲，这些人年轻气盛，又都自诩铁头不怕死，没登科你还能从文章里看到些针砭时政的话，以后妻小在室，他们未必敢把文章写程这样。”
“是，皇上说得是。”
皇帝仍没有抬头，走到他榻上坐下。又往下看了十几行，这才想起十二爷还在他跟前站着。“哦，对了，你先回去歇着。”
十二本来也不想在这里站规矩，见几日是闲局，王授文程英都不在，忙顺答道：
“是。臣弟告退。”
“张得通。”
“奴才在。”
“送送你十二爷。”
张得通也是无法，本来皇帝不点他的名，他是想安排何庆去送的，毕竟留那位王姑娘一个人在里面伺候，他总觉得心里跳地砰砰的。走到外面的时候，还刻意叮嘱了何庆一声。
“仔细听着动静。”
皇帝并没有注意到南书房里换了人。
他手里的那册子文章是外城科举士子所举鸿笔文社刊刻的社稿，所论是《学而时习之》全章，许是当真写得好，皇帝看得入神，半个时辰过去，竟连茶也没有要。
王疏月终于有了一段长而安静的时间去通体打量皇帝。
平日里哪怕隔得再近，这个行为都是要掉脑袋的，但她此刻站在书架的后面，只要她不露头，皇帝的角度是看不到她的。
其实皇帝和贺临长得不像。但体格是相似的。
他穿着藏青色常服，外头照着一裹圆的皮袄，起先没脱，这会儿书房内的炭暖起来了。他便随手脱下来，搁在了榻上。
那袄子大，铺开便占了榻面一大半的空间，若是平时春环一定会立刻过去替主子收挂，奈何今日在的是王疏月。她没真正服侍过人，南书房规矩虽然学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样的零碎细节，她还没搞明白。
皇帝觉得有些施展不开，不悦地开口唤人：“春环。”
没人应他。
皇帝有些不耐，不过他今日心情好，还是耐下来，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然而还是没有人应她。
皇帝放下书，往书架后看了一眼。
那里向来是宫女们当值站的地方。架角后面露出春绸滚毛儿氅衣的一角。
“何庆可在外面”
“奴才在，主子爷。”
“进来。”
南书房这个地方，通常他们都只在外面伺候，这会儿皇帝突然把他唤进去，他摸不着头脑，身子也躬得格外低些。
刚进去，便一眼子瞧到了散在皇帝身旁的皮袄子，“哟，这怎么……”
他忙上去收挂好，这才回来伺候皇帝脱了靴。
一面道：“皇上，有事吩咐奴才。”
皇帝翻了一页书，抬手朝书架后头指，声淡淡的。
“把人带出去，打十板子，以后也不得再放进来。”
何庆边往书架后走，边想春环是最谨慎妥帖的，今儿是犯了什么错处。他还没想明白，迎面却看见了王疏月的脸，这可把他吓愣住了。

第18章 摸鱼儿（二）
“怎么……”
何庆反应过来忙回头去看皇帝，皇帝施展开手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榻上，目光只落于书面儿，连个眼风都没有扫过来。
何庆回想着，他将才说的什么来着，哦，把“人”带出打十板子。
所以竟又是这倒霉的王姑娘惹了主子爷吗？
他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张得通要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两个人也许是命里犯了冲吧，第一面儿，主子爷把人家姑娘差点烫破相，第二面，这姑娘害的皇帝贴了一个月的膏药。这第三面儿……怎么得了哦。
“来，过来。”
他硬着头皮把王疏月往外头带，皇帝的规矩，挨板子的人是不可求饶的，否则打得更多。所以何庆生怕王疏月开口，只管拉着她往外走。王疏月的衣摆却不知什么时候勾在了一只书立上，被何庆一扯拽，竟“刺啦”一声划拉开来。
何庆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皇帝口中“嘶”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声逼酸了他的牙。
“放……”
他放下书，“放肆”的“肆”字还没出口，却见那人竟堂而皇之地蹲在书架前去解勾在书立上的衣摆，身形有些眼熟，显然不是春环。
她那姿势很不规矩，背对着皇帝，勾着的地方低，她便一只腿半跪，腰佝偻得厉害，后来为了瞧清楚症结处，整个身子都低伏了下去。
何庆吓得不行，怕皇帝要加责，忙斥她道：“磨蹭什么，赶紧跟着出去领板子。”
王疏月心里很是无奈，虽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当差就要挨板子，但她也不是故意磨蹭。板子要挨，但也得把这处纠缠解开再去吧。想着，她竟也没应何庆的话，专心与对付那书立。书立是木制的，年生久了，裂了一丝缝，衣摆正嵌在那缝里，十分不易扯出。
何庆只恨皇帝面前使不利刃，不然他真想拿把剪子来替王疏月剪一剪子。
皇帝眯眼看着那狼狈的背影，渐渐得也看出了点意思。
“王疏月。”
何庆心头一颤，一回头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这边王疏月听着背后这毫无情绪的一声，忙丢开手跪直身子，但那处牵扯着，她转不过身，只好仍是拿背对着皇帝，朝着书架磕了个头。
“奴才在。”
皇帝低头往她手边看了一眼，这女人也是用了力的，奈何春绸被勾破了，卡入了木纹里去了，任凭她勒红了手掌也没能扯出来。
皇帝往书架前走了几步，弯腰一把握住那半截子衣摆，向上一提，一下子便把那半截子扯断了。这利落的一声，别说何庆吓得跪在了地上，连慌张张从外面进来的张得通都跪在了门口。
皇帝直起身，理整袖口，又拍了拍手。
“你转得过来？”
“是，转得过来。”
王疏月不敢起来，就这么跪着挪回身，伏低道“奴才知罪。”
皇帝笑了一声：“对，你爱说这句话，知罪，知罪。朕看你是豹子胆，说完知罪，心里头侥却幸得很。面上惧，心里悍，骨头又软。”
他说着，把手上书抛给何庆。
自己回身走到榻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坐似乎又把好了个把月的腰疼扯回来了。他解下手腕上的翡翠盘珠，搁在榻几上，反手过去摁了摁之前的扭伤处，这会儿又觉得像不疼。
皇帝悻悻然地收回手。
将才那一下，多半是见了这不知规矩的女人，给气的。
敬事房的太监在外头备好了板子，预备着进来回话，却见张得通跪在门口。里面的人也都是跪着不出声，到不敢贸然进去，躬身在张得通耳边问道：“张公公，这会儿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呀。要不。您给请个话？”
张得通白了他一眼，给了个手势让人滚。
那人忙缩头退了出去。
“你入南书房，是谁的意思。”
他这么问，其实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在里面。
内务府敢这么挑人，一定在太后那里得了明白话。太后从前就喜欢往他面前荐女子，但都是蒙古旗的人，他不喜欢，也不能说什么，可这个王疏月是怎么回事，他才办了老十一，他的‘侧福晋’就补了南书房，太后是来恶心他的吗？
“是内务府的意思。”
好得很，她也真能周全，连太后的名义都不提。
皇帝以为这就完了，谁知她后头还跟了一句。
“内务府的人来奴才家时，跟奴才说了的，主子爷的意思才是内务府的意思，让奴才千万要记着主子爷的恩典。好生伺候。”
皇帝真的是被气得腰疼。
“哦，你还知道要记朕的恩典。王疏月，你既已在南书房当差，连答应都不会？”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会，但万岁爷唤的是春姑姑，奴才学了规矩的，不能胡乱答应，否则就是在主子面前轻狂抢脸，要挨板子。”
这话没什么毛病，可怎么就听起来那么不痛快呢。
皇帝失了语。
其实她这会儿跪端正了，双手规规矩矩的地交叠在额头前面，样子还是顺眼的。如果不生这么一张嘴，太后放进来就放进来，他将就使几日，再找理由打发就算了，可往疏月不动声色将他的军，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是他的规矩大过天，无论从前在王府，还是如今在宫中，谁让他这样窘过，怎么忍。
皇帝僵着背脊没说话。
张得通和何庆却没大听懂这二人交锋的门道。遥遥互望了一眼。不得要领，又齐刷刷向皇帝那头瞄去。
皇帝正透过撑开的窗户一隙，看向外面。
敬事房的路子规规矩矩地在春凳儿边候着。那板子就架在春凳上，漆着红漆威风零凛凛的，骇人。
他话都说出去了，这会儿肯定是收不回来了。
再有皇帝也觉得，该打还是要打，既然她已经近身伺候，照着规矩煞煞她的性子是好的。
其实平时皇帝从来不会费一点子心去调教身边伺候的人，尤其是女人。使得好的就使，使不好的就打发，留下来的诸如春环这些人，都是把他的轨距摸得溜熟的。今儿也许是刚出了孝，心松泛下来，又看了好文章，兴致还没被王疏月败尽。皇帝看着那敬事房子的棍杖，又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王疏月，掐前起榻几上翡翠走珠，竟在心里拿捏，十板子下去，王疏月那把瘦骨头会成什么样。
就这么拿捏了半天，实在算不准。
她真的太瘦了，也许三杖就能要了她的命。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对女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曾少阳呢。”
曾少阳和春环刚回来，看着敬事房的架势，不敢进来，这会儿皇帝传他，忙进来道：“奴才在。”
皇帝收回目光，“谁在教她规矩。”
“回皇上的话，是春环。”
“打十板子，发放出宫。”
张得通和何庆都松了一口气，门下的春环却煞时白了脸。
“主子爷，是奴才的过错……”
“朕让你说话了吗？王疏月，你自身难保！”
他把她的话抵了回去。
自身难保四个字似乎还是有威慑力的，她果真不敢再开口。偃旗息鼓地又把头埋了下去。那一截子雪白的脖子又露在了他眼前，捏之可断。皇帝这才觉得自己胸口的气稍微顺下来了。
张得通寻了个空，起身到皇帝身旁道：“主子爷，您昨儿给主子娘娘留了话，今儿要去长春宫用晚膳，这会儿到时辰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时，扫了一眼她的衣襟下摆，道：
“水葱绿真是难看，给她做身宁绸的衣裳。”
说完，走到门前，又回头点着人补了一句：“紫褐色的好看。”
这才让人摆驾长春宫。
到最后，太监们都在为王疏月逃过一劫，皇上没发作殃及他们这些个池鱼而庆幸，除了王疏月心里愧疚之外，竟没有一个人同情春环。
那十板子是实打实地打下去的。对一个女人来说，真的是皮开肉绽，春环挨打的时候是被堵了嘴的，挨完后皇帝已经走了，也就没让去谢恩，她又是要出宫的人，敬事房连御前人的体面都懒得给她了。人就这么被两个太监架着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曾少阳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才敢来找何庆问话。
他也不好问得太明白，于是开口的第一句是：“庆子，主子爷今儿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啊。”
何庆抓了抓脑袋：“你问我啊，其实我也看不出来，之前和十二爷说话的时候，心情是顶好的，但是后来见了王姑娘的……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吧，不说你问我了，你就算问张公公，恐怕也说不好，每回我们主子爷见着王姑娘的时候，都迷得很，看起来像生气，但仔细想想吧，又不像。”
曾少阳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你觉得，咱们南书房以后要如何对这位王姑娘啊。”
何庆白了他一眼：“你傻啊，万岁爷心情好不好你瞧不出来，但有一点那么明显，你也瞧不出来吗？”
曾少阳摇了摇头：“瞧出来什么啊。”
何庆凑到他耳旁道：“我反正是瞧出来了，咱们万岁爷，舍不得拿板子打王姑娘。”

第19章 摸鱼儿（三）
隔了几日，皇帝赏的那身宁绸氅衣当真送来了。
善儿将衣裳铺在榻上，“万岁爷发过话，内务府的人就是勤快。”
王疏月看着那难看的颜色，腹诽皇帝的审美。
善儿见她没什么兴致，笑声问道：“姑娘像不喜欢啊。”
“你不觉得这紫褐色的衣裳穿着，像那几十岁的老姑姑吗。”
善儿心里头一骇，谁得了赏赐不千恩万谢的，她竟敢这么说皇帝赏的东西。
“姑娘，话不能这样说，这是万岁爷看入眼的色，奴才们都穿不得的，只有像春姑姑那样，在南书房里面伺候的人才能穿。”
王疏月撩起那衣裳的一只袖子，袖口上绣的竟然是老梅，越发显得老气。所以曾少阳的话真的信不得，什么雅人，雅人会觉得女人穿这一身好看？
王疏月理解不了，嫌弃的放下，走到镜前解辫子去了。
善儿跟过来道：“姑娘，明儿起来，奴才给您打理好，您穿主子赏的这一身去上值吧。”
王疏月摇了摇：“不穿。”
“啊，为何啊。”
“为何啊，就是觉得……难看。你给收起来吧。”
王疏月虽这样说了，善儿却料她不敢不穿。
于是也没听的话，仍是细致打里好，挂在了她榻前的木施上。准备明日还是劝她穿上。
那日夜里起了一场看不见的春雾。五更天的时候才渐渐开始散掉。
院里头有几个早起的宫女去西边井里取水。那时天刚蒙蒙发亮，井口旁，上了年生的黄花柳垂着纤细的枝，在渐散的春雾中摇曳，像一捧柔软的女人头发。
宫女们拂开柳枝各自取水。
忽有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撞了个趔趄，“嘿，谁啊，是什么斗鸡心，连取个地下的水都要要个……强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要回头的找人，谁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死死……死人了啊……”
其余的宫人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黄花柳树上挂着一个女人。
穿着整齐紫褐色宁绸氅衣。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口前，眼睛里翻出了大片的眼白，看上去是半夜里吊死的。
“这……是哪处的人？”
一个胆子大的宫人蹲在地上朝那女人的脸看去，“像是……南书房的春姑姑。”
“什么，春姑姑……怎么会是春姑姑呢，她不是后日就要出宫了么。”
“嘘，听说姑姑挨了万岁爷的板子后，就再也不肯见人，连曾公公去瞧她，都吃了闭门羹呢。。”
“啊？”
“闹什么，这是你们宫女该看得吗？仔细夜里磕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管事的太监过来，两三句把人轰散开来。自个站在黄花柳下，捏着鼻子，一面道：“真晦气了，大早上的看这个。来啊，先把人放下来，查出来历，好回主子娘娘的话。”
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上去解绳子，人被放下来，小太监上前去查看，一个人从她腰间的汗巾子旁翻出了腰牌，几个人凑上去一看，识出了来历。翻出要排的那个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捧着要腰牌走到管事的太监身边回话道：
“公公，是南书房的春姑姑啊。”
“哟。”
管事太监原本不想看这晦气东西，听他说是春环，的，忙亲自过去看，“还真是这春环姑娘。欸欸欸，你们手脚尊重些，从前是御前的人，说不定万岁爷还有话。”
“奴才们晓得。”
这边正抬人，
那边善儿端着水盆走来，她本是过来要替王疏月取水，谁知还没走到西井那边，就见宫女们抱着盆子七嘴八舌地往回走，头发蓬蓬地，都像还没有梳洗过。
“姐姐们怎么回来了。”
宫女们见善儿也端着水盆，忙道：“可别往那边去了。”
善儿偏身往前面看了一眼，见敬事房的在前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缩回头道：“连薛公公都来了啊……”
“春环姑姑死了。”
“啊……春环姑姑。”
“是啊，应该是昨晚一个人吊死的，身上衣裳穿得周周正正，洗了脸也梳了头，还是之前那一丝不苟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哎……”
虽说没有感情，宫人们大多还是敬重南书房伺候的宫女。他们毕竟是最得主子心，因此也最有体面。
紫禁城内的宫女和太监不同，太监是汉人，但宫女却都是旗人，旗下人有旗下人的骄傲，宫中行走也有自己顾忌，毕竟做错了事挨打是小，但若出了大错，祸殃及族人，那就不得了了。像春环这样在宫里自尽的，上面若真问起罪来，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恐怕都活不了。
善儿越想越怕，往回走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乎一头栽倒。
王疏月正束发，被她善儿下了一跳。忙站起来去扶她。
“怎么了。”
话声刚落，外面的声音就传进来。
“都让了都让了，抬人走啊。”
王疏月扶善儿站好，就要推门去看。善儿忙张开手冲到门前挡住她的路。
“姑娘别去看！”
“为什么不能看？”
“王姑娘，外面抬的是死人，人是上吊死的，带着怨气看不得，若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夜里就再也睡不安稳了。”
王疏月没信过这层说法，她从出生开始就没跟过有年纪的老人。十一二岁时又被放在卧云书舍里。早断了那些俗世间，精怪鬼神的缘分，百无禁忌，所以才有颗女人少有的孤胆。但是善儿吓得厉害，她也不好叫她不安。正要退回去。
谁知外面却有人敲门。
“王姑娘在么。”
善儿忙回身趴在门窗上道：“姑娘才起身，公公有什么事，过半个时辰再来吧。”
外头的太监道：“奴才们等姑娘穿戴。本不敢冒犯姑娘，实是有样东西，要请姑娘过眼认一认。”
“善儿，把门打开。”
“姑娘！”
“要不，你避到屏风后面去。我自个出去看。”
“那姑娘千万不要看那死人的眼睛，那死后没闭眼的人，怨念大得很，看一眼就会被缠住的。
她边说边往后退。
王疏月披了件袍子，推开门。
石头阶下站着的太监冲她打了个千。
“王姑娘，奴才们也不敢大清早地给姑娘撞晦气。就是……”
“没事，公公要我看什么。”
那人见她不恼，忙接话道：“哦，您肯体谅最好了。来，姑娘。”
说完，他侧身让到了一旁。
太监身后的人蒙着白布，虽说王疏月看起来镇定，但太监还是怕下着她。弯腰替他撩了个边儿。女人的白软的手就露了出来，那指甲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乌乌青青得很吓人。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的镯子，手指上还套着一只欠着红玛瑙的老银戒指。一看就是死前认真穿戴过的。
那太监指向那人袖口。
王疏月顿时一怔，那袖口绣的分明就是老梅。这死人身上穿的衣服竟是昨日皇帝赏给她的那一身。
“王姑娘，您费眼认一认呢。”
王疏月没应他，转身朝里问道：“善儿，昨日皇帝赏的衣裳，你收哪儿了。”
善儿仍躲在屏风后头，“备着今儿伺候姑娘穿，在木施上呢。”
两人一道向木施上看去。善儿一惊：“呀，怎么没了呢，奴才明明是给姑娘打理好了的呀。”
王疏月突然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全部树了起来。
“公公，死的人是谁？”
“是……欸姑娘您别动，仔细吓着您……”
然而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王疏月已经揭开了盖在那尸体上的白布。
要如何说呢。
如照背泼冰水，王疏月的身子瞬时僵得如同湿木。
春环是没有闭眼的，一双眼球狰狞地向外凸出，眼白里的血管子全部破了，渗出的已经凝固在了眼眶中。她就那么盯着王疏月，不见一丝哀怨，只见满满的不甘和……恨意？
王疏月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她……怎么死的。”
那太监忙上前把白布盖好，看了她的反应，也不肖在问什么。
“姑娘别害怕，过会儿子奴才们来给姑娘挪房，御赐的东西被偷，说大大，说小小，将才曾公公和薛公公商量了，叫姑娘别声张。”
“好，可是为什么要挪房。你们觉得，是春姑姑偷了御赐的东西吗？”
“姑娘，谨慎些好，这是不要命的人，若在姑娘房里给姑娘埋了祸，奴才跟主子娘娘没法交代。曾公公要奴才转告姑娘，请姑娘别放在心上，也让姑娘不必急着去南书房，今儿程大人引陕西外放的官员拜见皇上，曾公公伺候着呢，姑娘梳洗好了，中午再去换职。”
说着他朝摆了摆：“快快，赶紧抬走。”
小太监忙七手八脚的搬起板子，从东面的门出去了。
那太监回头，见王疏月额头上渗着冷汗，仍愣在门口没有动。只当她自己前一任姑姑的的死状给吓到了。
“王姑娘，宫里人多，一时有人想不开给主子添晦气也是有的。您不一样，您是主子娘娘指进宫的人。大尊贵呢。善儿，善儿，快扶王姑娘进去，好生梳洗，奴才告退了。过会儿好去当值的。”
王疏月往南书房去的那一路都在想，春环为什么会上吊自尽。又为什么会穿着皇帝赏给自己的那身宁绸衣裳去死。
大明亡国的那一年，的确也有很多人追随大明皇帝去了。他们死的时候穿着前明的衣冠，留发不剃头。那是汉人的气节，宁死也要保持着祖宗的规矩，断头不断发，永不降满清朝廷。
春环的死和他们不一样，却又有某种本质相似的关联。
王疏月一面想，不知不觉已跨进了南书房。
那会儿未时刚过，正是换值的时候。曾尚平原在皇帝身旁研墨，见王疏月过来，便放下手中的墨锭子到她身旁，轻声道：“万岁爷今儿身子不大爽快，姑娘可千万别多话，做事慎些，啊。”
说完，又看了一眼皇帝脚边的那只黄铜香炉。
“里面香快完了。记着添上。”
叮嘱过这一句后。人才退出去。
王疏月走到皇帝的书案上去取香。
皇帝正趴在书案上歇神。双手握了个拳头压着一叠折子。额头抵在拳头上，半睁着眼睛，任凭脑子放空。王疏月走路没声音，皇帝却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朕昨儿写的那几个字，你收哪里去了。”

第20章 摸鱼儿（四）
“在那边的卷筒里，奴才把香添了，去给主子取去。”
她站起身，便有淡淡的女香散入皇帝的鼻中。
皇帝抬起额头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她不和自己犟的时候，还算得上一个好看的女人。
然而，这一丝美感只在皇帝心头生息一瞬，垂眼之间的便散了。
其实男人和女人的世界是不相通的，此时的王疏月还在为春环的惨死心有余悸，皇帝却全然没有在意伺候的奴才突然少了那么一个。他心里很不平静。丰台大营爆出了天花的疫症，恭亲王连上了几本折子，叩请求皇帝将贺临从丰台大营迁挪出去，以躲避痘症。
而张孝儒也借着这个风，又上折子请皇帝赦免被圈禁的废太子。
太后在等他的态度，裕太贵妃也在等他的意思。
这些折子压在他的手底下。
怎么复，皇帝还没有想好。
他想写几个字，安安静静地琢磨琢磨。
怪的是，今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看起来也心神不定。皇帝蘸了墨，一扫眼又看到了那只为他研墨的手。比寻常时候都要笨，一个滞顿，竟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染了一个墨点。
皇帝握着笔，想发作，又忍了下去。
他现在还管不了女人在想什么，但也不想平白拿她出气。他想着，等自己把这些事议过去，再来骂她。
人声皆消。
皇帝既然在写字，当日在南书房当值的程英也就没了声音。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王疏月站在书架后面，听着两方书案上沙沙的写字声。这么一晃就到了掌灯时。
其间寿康宫的人来传过几次话。
王疏月看着皇帝紧皱地眉头，权衡过后，当下并没有传进来。
天有些闷。
程英已经发困了。
皇帝突然起心提了另一件事：“程英，直隶的学政叫孙什么来着……”
“回皇上的话，孙德明。”
“嗯，召他进京，朕要见见这个人。”
程英知道皇帝在拟春闱主考人选的事，孙德明是程英荐上来的。还有一个人是张孝儒推上去的杜有明。这个人是个快六十的老翰林，也前明的老状元，在翰林院混了一辈子，才名倒是不输王授文。
但翰林院本身没有油水，他又耿直，从来不肯借户部的钱，听说前几年，他家里竟然饿死了一房外室，这事闹得很大，先帝爷知道后命人狠狠申斥了杜和明，但后来还是给他放了一个陕西学政。
这两个人皇帝都不是很满意，因此在手上捏了很久也没给个定话。
今儿算把这事亮出来，给了个态度。
程英不免感慨，当真该谢张孝儒，在这个关口，还要死认自己的旧主，白白把新帝即位后的第一场春闱主考丢了。
“是。臣这就拟旨。”
“不急。”
皇帝摁了摁额头，竟有些发热：“明日拟。朕像听谁说过，孙德明从前也是长洲学派的人吧。这样，你今儿先出去，明日朕还想再听听王授文的怎么说。”
“是，那臣告退。”
“去。”
程英退出南书房。
皇帝松开身，仰靠在椅背上，抬手用手背遮着眼睛，长时地沉默。他今日很不舒服，喉咙发烫，身上也在发热。这会儿字也不想写了，只想睡会儿。
勤政短命，倒是句实话。但他已然习惯了。就像脸板久了松不下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惯喝浓茶的原因，虽然多年饮浓茶，深伤了脾胃，但他不打算戒掉。
贺临有沙场刀剑之伤，皇帝有多年沉郁之结。
沙场政坛，看起来不一样，实则都能要命。
总之，杀伐都是序幕之启，山海下潮平，他更想做个好皇帝。
王疏月听着他在咳，怕他就这么睡着，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取过一件袍子，轻轻替他盖上。
她今日足足站了两个时辰，脚早就要断了。之前雪地里的那场罚跪留了些病根子，这会儿疼得要命，但皇帝没走，她就不能下值，曾少阳又去被人抓到内务府问春环的事去了。
王疏月牙齿里吸了一口气，趁着转身的时候，弯腰稍微揉了一下膝盖。
谁知道皇帝却坐起来，朝一旁的榻上伸手，一把拽过一个软垫子搁在自己的脚边。
“别过去站了。坐下来。”
“奴才不敢。南书房的规矩……”
“是朕定的。”
她是真的累了，也不想忸怩。谢了恩在他脚边抱膝坐下来。
起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松一日疲累。
良久，地上的人才轻声开口。
“主子爷。”
“嗯。”
“寿康宫将才传过话。”
“什么。”
“裕贵妃娘娘病笃，求主……”
“掌嘴。”
皇帝眼前的灯火一晃，接着耳边当真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皇帝一怔，忙放下额头手臂坐起来。
这边王疏月还要接着打第二巴掌，手腕却一把被人握住。她不能抬头，皇帝声音却已经逼到了耳边。
“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奴才不知道。”
“那就再掌。”
“是。”
她要动手，皇帝却没有松手，这位爷什么意思，又要打人，又心口不一。
也许皇帝在盼她认错，可王疏月这一回却不想认错。但皇帝捏她的手捏得紧。她索性抬起另一只手，重重地又甩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巴掌之响亮，皇帝耳边都跟着“嗡”地响了一声。他一把将她的两只手都压下。
“王疏月，你不是蠢货啊！”
她对自己下了狠手，太疼，疼得忍不住红了眼睛。
“奴才就是蠢货，的确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奴才只是传话而已。”
“该传的话传，不该传的话，给朕烂到肚子里！”
自从她入南书房当值后，皇帝其实很少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她其实知道皇帝在恼什么。她担过虚名嘛，她名义上还是贺临的女人嘛。
所以呢？她该如何？她该拼命拼命地撇清，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这辈子只想好好做皇帝的奴才，说自己自己对贺临毫无感情，同裕贵妃再无瓜葛吗？
她不愿意这样。
人再人情淡薄，也有不肯弃置良心和骄傲。
于是她拼命地想忍住眼泪，然而低垂着头，眼泪根本就抑制不住。手又被人摁住不能去抹，她虽然不甘心，却也无法，只得任凭泪水吧嗒吧嗒地低在皇帝的手上。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向她的脸。
这女人真是倔。
不过，她这一哭，皇帝的气是消了不少。
他松开手，喉咙里长长地叹出一口灼的气。说实在的话，他不太看得懂王疏月，换句话说，他不太看得懂在王疏月面前的自己。
人的内心经年打磨，向内而观，会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自认薄情寡义，就不该觉得女人可怜。但皇帝此时觉得，那双颊通红，受他罪的王疏月很可怜。
如果他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焚琴煮鹤”，或许他能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然而，他无法真正了解这个词背后的心碎。所以，他如今能给出的情感，是某种的同情。
干瘪，还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不用低着头，朕准你看着朕。”
他把语气松下来。王疏月也擦干了眼泪。
“是。”
这是两个人头一次四目相对。南书房灯向来是点得最亮，他又坐在灯旁，脸上明暗交错分明，不禁令王疏月想起，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他时的模样。
“王疏月，你听好。朕不管你和老十一有什么关联。你是镶黄旗下的人，一辈子都是朕的奴才，朕想什么，你就想什么的！”
皇帝又把话说狠了。
说出来畅快，可话音一落却又后悔。
王疏月一直执着地在抹眼泪，流出来一点，就抹去一点，双眼揉被得通红。
“然后呢？”
三个字一出口，眼泪顺着脸颊又淌了下来。
“主子想什么，奴才就想什么，主子，您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主子不需要奴才替主子着想了，主子要让奴才在什么地方，怎么活呢？”
皇帝并不知道，王疏月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那个穿着紫褐色宁绸衣死去的春环。他也不明白，这个多余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好纠结的。
“朕把你放在什么地方，你就在什么地方，朕让你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所以，主子既这样看不上奴才，为什么又要把好的人打发出去，把奴才留在眼前惹烦呢。”
“王疏月，你太放肆了！”
“是，奴才也知道，奴才太放肆了。奴才这就去外面跪着，主子您什么时候消了气，什么时候赦奴才起来。”
“王疏月！”
她没有应他，径直往南书房外面走。迎面撞上张得通。张得通见她一张脸通红，忙给她让了个路。回头又见皇帝费了几个时辰临摹的字一把揉了，不禁眼前发了阵黑。他小心地走到皇帝身边，赔笑道：
“万岁爷，这……王姑娘又做错事了。要不要奴才去把曾公公找来说说她……”
皇帝咳了一声，“说她，有用吗？张得通，她是压根做不来事！”
“是是，要不……万岁爷，把她调到外面去答应吧，不让她在跟前伺候，面得惹万岁爷不快。”
皇帝拂开案上纸。
“春环呢，放出去了吗？”
“皇上……奴才，还没回您呢，春环，昨儿夜里上吊死了。”
“什么原由。”
“没有原由。不过，万岁爷，奴才私下猜的啊……这春姑娘对万岁爷忠心了这么多年，您待她也是好，一朝要她出宫，她想不开吧。”
说着，张得通跪了下来：“万岁爷，奴才斗胆，替那春姑娘求个情，她家就剩一个弟弟春子，是奴才调教的人。将才奴才去看了他，主子娘娘，已经命敬事房的人把人关起来了，过了今晚，也要处死，万岁爷，您能不能开个恩，看在春姑娘尽心得份上，饶春子一命。”
皇帝脑子里突然闪过王疏月将才的那句话。
“在哪里，怎么活。”
他不由地朝外面看去。
那女人当真在石阶下的石子路上跪着。那一把弱骨头，堆在初春花香盈满的晚风里。像是要被吹走一般。
“让敬事房把人放了。”
皇帝是看着王疏月说出的这句话。
张得通见皇帝松了口，便还想求个恩，又道：“那春姑娘呢？”
“你什么意思。”
“春姑娘服侍万岁爷多年，身后事……”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一掌拍在书案上：“张得通，你也是晕头了吗？啊？放宫人出宫是朕对她的恩旨，她不受朕的恩，反而以死相抗，这样违逆朕的奴才，朕赦了她的亲族已是仁至义尽！”
“是是，奴才不敢。”
张得通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在骂春环，还是在骂外面的那位王姑娘，气性如此之大。请了罪的不敢再言语。
皇帝看了张得通一眼，刻意朝外提了声音：“扔乱葬岗！以后别拿这种事烦朕。摆驾，回养心殿。”

第21章 忆秦娥（一）
汉人的膝盖不值钱。
这句话是也是王授文在酒桌子上，放浪形骸，胡言乱语出来的。王疏月一直觉得，父亲这个读书人，身上总矛盾着一种世俗的透彻。
他甚至还拿着筷子敲着酒碗，跟王疏月明明白白地解释过这句话。
那会儿他有七分醉，红着脸，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精明的老猴儿。
“满清朝廷的那些人啊，他们自卑得很，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文化。他们折腾顶天了，也只会为自己开解一句，哦，我们祖辈们是马上打下来的天下。天下的确是拿给他们打下来了，然后要面对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整天个之乎者也，者也知乎，说得他们一愣一愣的，自然就怯了。所以，他们就四处逼着汉人们给他们下跪，好像只要汉人跪着，他们就能挺直腰杆一样。”
王授文说这话的时候，王疏月的母亲总是在旁温柔地笑着，给他布菜，添酒。
她这一生爱的，其实就是王授文偶尔失了分寸露出来的，这样为数不多的一面。
“所以，月儿，爹和娘要让你去修卧云精舍的书，不是我们做父母的狠心，那些东西有多好，你以后明白过来就会知道爹娘的苦心。”
说完，他又觉得还是没有说透，心里不爽快，饮一口酒又道：“月儿啊，他们那些莽子，看着咱们老祖宗的东西，那是又恨，又爱。你以后嫁给了旗人，他们让你跪，你就跪，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蛮子都是这样，又恨，又爱，就是不敢认心底下的那份尊重。他们不认算了，你自己认就好。”
这话对不对，王疏月不知道。
但至今为止，至少皇帝应该是很恨她。贺临呢，之前有点，现在……估计恨死了她吧。
想着，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贺临被押丰台大营之前，她因为母亲的丧事，没有能与他见上一面，有些话想说，但是没有机会。不过即使此生也许都不复再相见，王疏月还是不想和贺临就这样误会一辈子。
好一点的缘分啊，始终浅薄得像一片风雨中的蝉翼。
厚实的东西，始终是俗世里的味道。大雨冲刷泥土地时的味道，妖精勾走书生时候味道，还有女人的魂归来，阴狠地吞噬人梦境时的味道……顶吓人，却又香艳诱人，引人破戒。
宫门上在下钥了。
太监们的声音传来：“下钱粮勒——出宫的大人们，脚程稳快些嘞——”
主子们盖被和眼，白日里的规矩从奴才们身上卸下，春夜中干燥的紫禁城在无数年轻的春梦里泛出一丝潮意。
跪到这个时候，王疏月有些后悔自己和皇帝斗得这场气。
哪怕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但最后受罪得还是她自己，皇帝也许顶多觉得自己吃了个瘪，也不可能为她一个奴才辗转，这会儿不知道抱着哪块软玉睡熟了。
所以，她竟又要坑自己在这里跪整整一个晚上？
王疏月有些不甘心地撑起酸疼的脖，望向合了门的南书房。
有些屋子是因人而生的，那人在的时候，那处就是万众瞩目之地，那人拂袖一走，就只剩下一抔冷光。
之于皇帝，南书房便是这样地方。
夜里下锁后，没有人当值，连门前的那颗酸枣树都像一从鬼影，风细细地摇摇动着枝干，门户上的糊窗着也被吹得沙沙作响。
炭火灯火都没了。别说啊，在这样冷清的地方，还真有些想家啊。
王疏月吸了吸鼻子，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起更的时候，日精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不一会儿，日精门竟请内务府的钥匙了。
照理来说宫中下锁之后，若请不出内务府的钥匙，任凭你是皇子或是王爷，都进不来。除非有紧要之事，比如顶要紧的军情。但那也得在外面递帖子，来往传递，耗上好一大把时间。
王疏月正跪在南书房外面。
一旁就是月华门。她正在想是出了什么事。却见张得通亲自提着灯笼，引着一众人从日精门一路往月华门疾行。厚底鞋与宫道摩擦出沙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戏里头的搓步。
月华门后面就是养心殿。
王疏月回头望去，见养心殿已经点起灯，光烘在宫墙后面，照亮了西边漆黑的天幕。
张得通这些人急匆匆地穿过月华门。落在后面的何庆倒是看到了王疏月。他见张得通没有顾自己，忙抽了几步过来，撑着王疏月站起来，直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姑娘快起来，现在啊……犟不得。”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弯腰拍着下摆的灰尘，抬头又见何庆一脸的焦惶恐。
“出什么事了。”
何庆不安地搓着手：“现在还说不好，但恐怕是个大事。奴才不能跟姑娘在这里耗着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天，又紧着道：“这会让姑娘走动不得，也不好再回二所，这样，您上日精门旁得庑房里去歇一歇，没多少会儿子，天就要亮了。”
他不说明白，自然有他的道理。
王疏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兹事体大，还是听他的安排好，于是应声转身往日精门去。
谁知，没走几步，何庆又回她追来道：“王姑娘，奴才问您一嘴，姑娘从前得过豆症么。”
“痘症，是说天……”
“欸，对对对，就是那恶东西。”
“顺宁二十八年，那年南方闹痘症闹得很厉害。我是那时候出的痘，就在卧云精舍里养的。”
何庆忙道：“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才晓得了。”
说完，又匆匆追张得通他们去了。
这一来。
即便他什么也不说，王疏月也能猜全。
回想一阵，皇帝这几日身上是不爽快，将才他写字的时候，半挽起的袖口处，也确实有几处红点，但怎么会是那要命玩样儿。
现在想想，父亲那句判语下得真是犀利划骨，“煞气太重，恐寿不好。”
这叫什么，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吗？
王疏月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身后的月华门。
暖光摇曳。人心硬不起来。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这个人吧，虽然狠，但也算是个好皇帝。
所以她好像……也不太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他。
在清朝入关后的二十年中。天花如同一种诅咒，一直萦绕在满清皇族的头顶。
人人谈痘变色。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先祖都生活在北方草原，从前并没有人得过天花，对这种疫症毫无抵抗之力。以至于先帝爷即位初年，就有好几个皇嗣死于天花。
所以，虽然先帝一生有近二十位皇子，但最后长成的却只有不到十位。
后来，十二皇子的额娘陈氏，也死于天花。其宫中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也因此死了近大半。
据说，陈氏得病期间，先帝爷不惜带着自己的母亲，皇子，公主，后妃出宫往承德避痘。直到陈氏死了半月之后才回来。十二那时候还很小，回来后见了母亲的棺椁吓呆了，也不知道哭。皇帝气得骂他是不忠不孝之子。
贺庞就在后面掐十二背脊上的肉，硬生生地在灵前把十二给掐哭了。
怎么说呢。皇帝在陈氏死后，把她从一个贵人直接抬到了贵妃的位置上。
死后极尽哀荣，甚至让贺庞与十二一道成服。皇帝希望所有的人都为自己的这个妃子痛哭。但说白了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
这算是一种遗弃吧。冷静，理所当然，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指责的遗弃。
天花对满清皇族来说，就意味着遗弃。就连对皇帝也许也是一样的。
王疏月的思绪就这样散远开来。
迎着晚风继续往日精门走。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天皇贵胄，等闲断人生死的贺庞，现在应该仍然道貌岸然地躺在榻上，他那种人，一板一眼，一定不会流露出一点点情绪来。
可是，他会怕吗？
***
次日，原本是叫起的时候。
王授文端着顶戴跨进南书房。
天下了雨，来往的办差的宫人撑着伞结伴而行，湿漉漉地面被或轻软或厚实的鞋子底踩地“噼啪”作响。宫墙下的青苔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活了过来，被雨润得油绿鲜亮。细密的雨帘子挂在窗户外头，风一吹，竟冷得底下站班的人打寒颤子。
小太监在门外收了伞，曾尚平便迎了上来。
“想大人已经听过宫门上的话了吧。”
王授文点着头，但是并没有应他的话，下意识地把眼神投到了书架后面。曾尚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反应过来他找王疏月，忙道：“大人寻王姑娘吧，将才内务府的公公把她唤去了。”
“哦。”
王授文心神不定，正不安地正顶戴。
程英也从外面跨了进来。
“天一下就变了啊。”
一语双关。说得有些吓人。
王授文回头看向他，“听什么消息？”
程英道：“不算消息，我就在宫门上问了一嘴图善。张孝儒比我们都进来地早，这会儿老祖宗在寿康宫见他。”
王授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都说他是个记旧主的老顽固，我看他就是个乱臣！不对，是糊涂蛋，他以为出了这个事，废太子就能被放出来做储……嘿！”
他把话收住。一屁股坐在书案前。
程英道：“王老，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王授文摇头一笑：“对，现在说什么都不对，程老，咱们搬尊观世音进来，跪着念佛吧！”

第22章 忆秦娥（二）
程英道：“你这人……哎……我的意思是……”
他声音低下来，王授文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的曾少阳，曾少阳知道他们要说要么掉脑袋，要么稳黏脑袋的话，识趣的掩好门，退到外面去站着了。
程英这才道：“前面死在天花上的旗人不少了，过不过得了鬼门关，都得看天意。王老，您已经站稳了一条道，您和我又都是跟着皇上一路过来的人，有私心也就是没有私心，您老若这会儿说我个党同伐异，这四个字掉脑袋，我也要跟您老认。天地良心，这关口，谁敢想皇上不测，就怕说不准。如今，怕是十二爷那位佛爷都有自个的想法，你我二人不能光在南书房坐着啊。”
“我们不坐着干什么，哦，跟着也去寿康宫磕头？你自认你抵得张孝儒那张状元嘴？你怕不是忘了吧，当年先帝圈废太子前，你和我递上去的是什么折子？不怕他在老祖宗面前戳穿我们的脊梁骨。”
程英摁了摁额头，有一种跟他好歹说都说不下去的感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问你，你给理一理，真到了那一步，万岁爷那最后一道旨会怎么下。你眼睛最毒了，你给指个灶，让我安心啊！”
烧谁的灶子，怎么烧，这是为官的一门大学问。
王授文就是灶烧得好，才能压过了一干正儿八经的旗人走到现在的位置。但现在怎么说呢，稍微讲点知遇之恩，讲点君臣之谊，他也不想去猜皇帝的最后一道旨会怎么下。此时他坐在空荡荡的南书房里，鼻子发酸，背脊发寒。
老天爷的玩笑，开大了些。
才把女儿的准夫婿断送了，现在，又要断送自己的前途了。
爱新觉罗家的这些男人，既然都掌了天下，就不能活得长久些啊。
程英见他不肯说话，心里急，但面上没了意思。也跟着沉默下来。
雨是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打着琉璃瓦顶。
过了好久，王授文重新开了口：“程英，不要过慌，再耐几日，这会儿是伸脖子挨刀，缩脖子也挨刀。看着张孝儒和太后娘娘的动静，若真的到了要变天得时候，咱们赔点前途算了，大不了把你我从南书房踢出去。但是万一没变天而咱们却转了舵……程英，当官是要拿俸禄，发扬家族，荫蔽子孙，不能把脑袋丢了。”
这才是所谓各怀心思。秘而不发。
前朝如此，后宫也一样。
王疏月跟着内务府的人走到月华门时，各宫嫔妃撑着伞正守在门前。
皇帝的妃嫔放在在历朝历代上来看并不多。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正位中宫，其下就只剩一妃，两嫔和两个常在。曾少阳曾经提到的那位周格格被封了婉常在，正怀着近四个月的身孕。如今也扶着宫女的手站在月华门前的雨地里。她面上凄惶，手指不安地在小腹上摩挲着。其余的妃嫔却都没有露颜色，在宫道上的某个角落找一处地方定住眼神，默默地陪皇后站着。
皇后望着养心殿的方向一言不发。
雨打在伞面上隆隆作响。
太后宫里的陈姁撑着伞从月华门出来，跪在皇后面前磕了个头。
“主子娘娘，您和小主们不能再这么守下去了，您看这天上的云，没有一分散开去的意思。”
皇后低头看着陈姁。就这么沉默地盯了好久。盯得陈姁背脊发冷。
“主子娘娘……”
“太后糊涂啊！”
皇后这一句“太后糊涂啊，说得可谓是掏心掏肺，陈姁的话被她打断，顿时跪着不敢动，也不敢再回话。
后面的周氏却被这一声吓得站不住了，脚一软往宫人身上瘫去。立在她身旁的淑嫔忙去扶人，一时后面乱起来。皇后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都慌什么！”
淑嫔忙让周氏靠着自己立住，众嫔妃也都不敢出声，齐齐等着皇后的后话。
皇后仍旧凝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姁。
太后还不至于想皇帝死，毕竟她也养了皇帝一场。
但她起码动了借这个机会解救自己亲生儿子的念头。
距离太子被废过去了快十年之久。先帝爷在的时候，太后狠了大心，人前像是把这个儿子忘了一般。
皇后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先帝不赐炭。废太子身边的一个老太监为了给废太子取暖，把自个所有的衣物都裹给了主子，自己在屋子里冻成了一把僵骨头，宗人府的人抬出去烧都烧了半日，才把那尸体烧成灰。
后来这事传到太后这里，她就应了句“知道了。”
那年冬天废太子圈禁之地的炭，是贺临偷送去的。废太子因此才不至于死在宗人府里。
如今太后也许想有所弥补。
但这在皇后眼中真的是糊涂至极。
皇帝的子嗣不多。且都还年幼，最大的大阿哥，也才四岁。一旦皇帝崩逝，就算幼子即位，议政王大臣会议也会顺理成章成为辅政的主心骨，到时候的确可能开释了废太子，但也一定会让老十一重回朝廷，老七和老十一这两个人在朝，怎么可能给废太子和幼皇帝一点子位置。
怎么还有皇后和太后的活路。
自己这位姑母，还是短浅了。
她想着，就觉得心力交瘁，这还算不得什么权谋斗争，这就是个老天爷收命还是放命的问题。
“淑嫔。”
“娘娘您说。”
皇后摁着额角。声乏软下来。
“你先把婉常在送回永和宫。给她传太医。”
“是。”
淑嫔把自己的步撵让给了婉常在，陪着人往永和宫去了。
内务府的人看月华门前渐平静下来，这才找了个空子，上去给皇后回话，恰时，张得通也从养心殿过来。
“娘娘，这些个都是出过痘症的宫人，敬事房一一顺过底子的。”
皇后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王疏月，她没有抬头，垂着眼，与身旁的一个宫人共撑一把伞。
“你们都是旗人出身，生来就吃得上朝廷的口粮。在宫里当差做事，原是抱你们主子的恩。本宫今日就一句话叮嘱你们，若主子安，你们就富贵，若主子不安，你们就挫骨扬灰。”
她这一席话是看着王疏月说的，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寒意。若雨水漏进领口，一梭子滑至腰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颤出来了。
众人给皇后磕过头。张得通见皇后并没有别的话，这才上前来引人。
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闷雷响，虽在白日，也能看见苍白的闪电划亮身旁的人脸。
一行人穿过“中正仁和”匾下屏风后的小门，走入穿堂。
皇帝住在后殿的西稍间内，太医院则在西次间值守。张得通让所有人在穿堂内听他的指派，毕竟都宫中伺候过的旗人，心里头虽然多多少少有惧怕，却没有一个露怯样的，要照料的地方多，张得通挨个让人领差散去，不多时，穿堂内就剩下王疏月一个人了。
张得通正声道：“王姑娘，有件事奴才要跟你知会明白。”
“张公公请说。”
“万岁爷今儿特地看了一眼内务府选入养心殿侍疾的名册，你的名字万岁爷叫何庆圈掉了，后来，是在主子娘娘那里叫添上的。”
“圈掉，又添上……”
“对，旁的不该问，姑娘就别问，奴才说这话是想告诉姑娘，两位主子对姑娘，给的都是大恩典，姑娘要好生掂量。”
说完，他朝着那半掩的西稍间一指：“姑娘去吧。”
她掂量什么呢。要听她的实话，那她宁可不要这些所谓的“恩典”。
她是这样想的，可是当她真正看到皇帝时，心里头的怨气又被压下去了。
皇帝在躺在榻上。床帐只放下了一半，以便太医随时望诊。
他这会儿到是很老实，不随意地动，也没出声。甚至不知道打帘进来的人是王疏月。
榻边答应的人是何庆，他见到王疏月，狠吃了一惊，忙把他拽到外面，轻声道：“你这不是要奴才命吗？姑娘的名字奴才明明圈划掉了，怎么……”
“别问这些，总之我进都进来了。即便主子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公公的。”
何庆道：“姑娘您说得轻巧，奴才真是怕了您和主子爷撞上，尤其这个时候，您可千万顺着主子爷。犟不得啊。”
王疏月顺着他的话点头，“您放心，兹事体大，我省得。”
说着，她侧头往榻上看了一眼。随问了一句：“公公也出过痘吗？”
何庆见她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又听他问及自己，这到让他想起了旧事。
“奴才那是因祸得福，以前没进宫的时候，乡里一大家子给小少爷种人痘，拿奴才来试苗子，福大命大，那痘苗子不凶。”
说着，他凑到王疏月耳边：“这早不是什么神法子了，就是旗人还忌。害怕一旦遇到凶苗子，就成杀人了……”
王疏月收回目光，“听公公说，公公是知道如何照看。”
何庆道：“这里有这里规矩，每隔一个时辰，院正会会同太医院来看诊，即便夜里也是如此。咱们的差事就是一刻也不能离了万岁爷身边，万岁爷有个什么要茶要水的要伺候。太医院敬上来的药，要照着时辰，次数，一点不错地服侍万岁爷吃，再就是时刻瞧着万岁爷的气色，夜里记着万岁爷嗽了几声，有无夜起，备着明日太医院和内务府查问。最要紧的一点啊，就是夜里要看着万岁爷，这东西，怕抓挠。”
王疏月脱口道“这怎么防备，要我去摁主子的手吗？”
她毕竟还没经人事，虽是知道这会儿顾不上那些虚礼，仍然不免无措。
“哎哟，我的姑娘，您哪里能强摁主子手啊，这可是大不敬，您得拿捏好了，不能惊着主子。”
正说着，里面的人便咳了一声。
何庆忙道：“你既来了，便进去守着，对了，张公公给在穿堂吗？”
“在，这会儿在‘恬澈’那小门上。”
“得，我去给他老人家回个话。”
说着推了王疏月一把：“赶紧去。”

第23章 忆秦娥（三）
皇帝的寝室并不像外人描述地那样华丽富贵。
寝床是硬木雕花的炕罩床，床上罩着罗帐。帐后挂着和妃亲绣制的香囊。炕罩床右侧临墙床处放着一张紫檀雕花条桌，上面摆着掐丝珐琅桌灯。墙后则挂着御制诗的挂对。除此之外，就只在床下左右两边摆着一对鎏金的垂恩香筒。里面没有熏龙涎香，而是烧着某种药材。气味不浓，但闻起来很舒服。
王疏月走进稍间，抬头正迎向条桌上的那些挂对。
其中有一联写道：“韶光脉脉春如海，讽咏芸编兴不穷。”
春如海，好雅。
和皇帝那个人的观瞻大不相和。
再往条桌上一扫。
他在病中似乎也没有弃政事，桌子上放着一摞折子，底下押着的是黄壳子，那些是请安本，皇帝大多没看。上面的都是白壳子，有一本尚翻着，墨子间写落满朱红色的批复。
王疏月想起他的生活起居。
晚睡，早起，浓茶，案牍之劳，都是催人短命的东西。
“谁让你进来的。”
王疏月吓了一跳。
皇帝已撑起身在榻靠坐下来。
他身上痘疮才刚发出来，大部分地方还是红肿着，并没有后头那凶险的脓泡子。精神尚可，气力也还不渐大亏。尚看不出来是生死一搏之症。
王疏月蹲了个福，走到榻前，先替他将靠枕垫高，好让他靠地舒服些。
而后才屈膝跪下来，认真请了个安。
皇帝正忍着身上的恶痒。这会儿看见的王疏月，里内的情绪复杂。
若说幼时出痘到也罢了，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也没修成这正儿八经不苟言笑模样，哪里知道什么叫不好看。到现在，狠辣的事行完，攫帝位，囚兄弟，这身疮换一层意思来想，竟像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虽然皇帝不肯纵容自己这样想，但这很难为情。
尤其是看到王疏月，又想起老十一。
最多今日夜里，他在丰台就要收到宫里消息。
他会怎么想？
也许要半夜起来喝一壶，把剑磨锋？这多可恶。
“给朕滚出去！”
又受他的重话。王疏月下意识地颤了颤肩。
但她也没有真的退出去。
素日里他再怎么不好，好歹也握着兄长和父亲的前途。好歹也出过银钱，让王家重修了卧云精舍。这会儿就当是替王家报答他的恩典吧。
王疏月打横一条心，进都进来了，奉得又是皇后的命，她赖着，何庆这些人能把她怎么样，至于这位要命的爷，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他，说话永远朝着她的脸砸，好在她心大，不然，真就要步春环的后尘。
现在她能怎么样呢。算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吧。谁叫他病着呢。还是这听天由命的要命病。
“何庆！”
皇帝见他呆着没动，提声就就向外唤人来架。
见他要发作，王疏月把思绪收回来，出声阻他道：“主子别怪责何公公，是奴才自己要进来服侍您的。”
皇帝信她才有鬼了。他一手指在她的脑门心上。
“王疏月，你再欺君，朕就摘了你脑袋。不光你的，何庆这些人违逆朕意，朕看，脑袋也都别要了！”
他现在身上难受，难免说话也难听。
何庆在外面听得脚背发痒，他越发看不明白了，皇帝究竟是要对王疏月好，还是单纯就不想见她，要把她给逼走。
王疏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她此时的想法却比何庆直白清晰得多。
既然已经打定注意守他这一次，摘就摘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拿这话来吓自己了。之前在雪地里，她为了贺临犯那么大事，他也连顿棍杖都没下给她。
对着自己，皇帝说得都比做得凶。
想着，她也就没那么难受，重新伏下身道，认道“昨日的事奴才知罪。奴才在月华门上想了一夜，主子您骂得很对，都是奴才昏了头，才会纠结些不该纠结的事。主子，您就不要撵奴才出去，就您当给奴才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把话说成这样，皇帝却莫名地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同情之音。
怎么讲呢，刚刚感觉到这丝同情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撕了。他这一生走得每一步都有无数白骨委在荒丘。断送前程的，断送性命的，大可来恨他。但他绝受不了同情。尤其是女人的同情。
“王疏月，你就是从来不信，朕会要你的命！”
“也不是您说的那样。”
皇帝胃里酸疼起来。一夜之间他被摁着灌了好些药，这会儿难受得很，她竟还要犟他。
“王疏月……”
“主子，您听奴才说完。奴才的命，一直都是捏在主子手里的。若认真说来，卧云精舍得那几年，是主子养着奴才，奴才知恩图报，合该进来伺候。只是主子错会了奴才的意思。”
说着，她稍稍抬起头。
皇帝注意到，她今日倒是刻意穿了一身紫褐色的宁绸衣裳，原本是个如白月光一般光洁的人，这时竟被衣裳衬得有些暗淡，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从前认为这个色儿很顺他的眼，如今穿在她的身上，却不是那么的好看。
王疏月不知道皇帝的思绪打偏。仍续着她想说的话。
“主子，不该有的想法，奴才不敢有。事实上，奴才在南书房当差当得越久，越怕主子……”
说着又顿了顿，她差一点说出春环的事，但话到口中又被理智摁了回去。
以前王疏月从来不认为自己在为人处世之上是个笨拙的人。直到遇到了贺庞。与他磨合比与贺临磨合要艰难很多。
和皇帝相处，不能总藏着自己的心，藏久了，他会起疑，觉得你这个人捉摸不透，有歹心。但如果全部由着性子说出来，又可能真的会触到逆鳞丢脑袋。但即便如此，王疏月仍然想拥有一些表达上的自由。
他既然准她看着自己，那她直直地就看过去。
这虽是一个直视天颜就会掉脑袋的时代。但正因如此，所以触到底线的那一霎那，人才会有被苦海喷吐出海面的快感。若再跌回去时，还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那就真是太好了。
“主子，奴才求您体谅。奴才往往怕得厉害了，就会说错话。其实奴才很想活着，但您时常会说，要摘了奴才的脑袋，有的时候，奴才觉得您说的是气话，但有的时候，哪怕您不说这样话，奴才也觉得脖子上冷飕飕的。”
皇帝觉得，她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的话，却远远没有在他面前说明白。
不过，王疏月怕他。不是同情他，这到挺好的。
“王疏月，知道怕就还有得救。”
“是，奴才也觉得，奴才还有救。”
皇帝一窒，莫名想笑。
不得不说，这么一通伤及自尊的火，又被王疏月莫名奇妙地摁灭了。
何庆在外头松了一口气儿。
这会儿正逢上太医院的人来敬药。何庆眼瞅着里头安宁下来。摆了摆手，示意人进去：“进去了把碗端给王姑娘的。嘿。毛手子，仔细门槛儿啊。”
皇帝吃药从不要谁服侍，也从不就什么果脯子来压苦。
但女子愿意在这些事上用心，他才喝了一半，手边就捧来一盘杏脯子。她有一点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练字的原因，没心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极稳。好比这会儿。皇帝把喝了一半的药放到她手中的托盘中，那药汤不一会儿就静下来，一丝圈纹都不剩。
她没有走，耐心地等着皇帝在那一盘大同小异的果脯里翻捡。人平静下来后，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这又是她的另一样好。尽管看起来瘦弱的，气色却天生好，不像婉常在，长得水灵，却总带着病态风流。
皇帝咬了一块他觉得顺眼的。摆手道：“退下吧。”
“您还没喝完呢。”
“朕不想喝了。”
何庆进来唤香筒里的熏药渣滓，听到这两三句，不由地苦那王姑娘吃瘪。谁知她仍就没有退，反是撩裙跪下来，将托盘举过头顶。
“主子不喝，奴才就不起来。”
皇帝笑了一声，刚想说：“那你就跪着吧。”
谁知她后面竟跟着一把软刀，“主子，奴才都跟您认错了，也不敢跟您再犟，主子这会儿，也别在跟奴才犟了。”
“王疏月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朕跟你犟？你赶紧给朕起来！”
“那皇上吃药吗？”
皇帝一把端起药碗，一口饮尽，当得一声放在她手中托盘上。
“起来，滚出去！”
见才好了一阵，又斗起来了。何庆忙过来打圆场。
一面搀起王疏月道：“姑娘去替万岁爷换香筒里熏药吧。这活儿细，姑娘做，比奴才做好。熏药在西次间那边搁着，都捆了包放着，您一进去就瞧得见。”
“是。”
她当真乖顺地应了一声。
又对皇帝蹲了福：“奴才滚出去了。”
“你……”
皇帝说不出话来，王疏月到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何庆扶着皇帝躺下，小心问道：“万岁爷，您觉得身上如何，还照昨夜那般痒么。”
“不痒，朕要被她气死了。”

第24章 忆秦娥（四）
因为某些人而破掉原有的习惯，生活，甚至包括处事的方式，这个过程不见得有特别明显的疼痛，伤口也藏在皮肉里。世上大多数的人，一生都不能自知。但这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损伤。而是与内观相反的一种外塑。
男女两人，在阴阳调和，皮肉相挨之前，隔着礼教和尊重，彼此试探摩擦。这件王疏月身在其中而不自知事，对大多数的女子而言都是奢侈的。不过，这个过程，也并非那么容易和美妙。它需要人和人同时拿捏好一个度，若一方过于用力，便随时会毁了对方。
王疏月自有一份从母亲那里承袭下来的灵智。
至于皇帝靠着什么在拿捏这个度，就很迷了。
总之，令平元年的紫禁城早春，城墙外堆烟柳的絮团里有了丝人味。
那絮儿偶尔从窗隙里钻进去，招惹皇帝和王疏月连着打喷嚏。
王疏月不打紧，皇帝却在遭大罪。
痘疮发出来第四日，人开始渡鬼门关。
连日的高烧灼了皇帝喉咙，内务府司院里的奏事章京也停了一日一送递。寿康宫与长春宫，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就使人来看。两宫的心思不禁相同，但和跪在月华门的几个议政王一样，都在张望那份将出未出的遗诏。
这和先帝爷登天前场景何其相似啊。
张得通给养心殿的人下了严令，殿内事无论大小一样都不可外透。
但各处都有自己的门道和眼睛，为此养心殿几日间杖毙了好些人。
这日深夜，周太医与太医院院正看诊出来，在西稍间外遇见了端水回来给皇帝擦身的王疏月。她朝两位太医蹲了个福，侧身正要进去。
“姑娘。”
周太医叫住了她。
“是。”
人在晚风里回过头来，面上有明显的倦意，但还是尽力保持着仪态。
“下官看这几日都是姑娘在万岁爷身边上夜。”
“是。大人对疏月有什么吩咐的吗？”
“哦，姑娘是细致的人。下官只嘱咐姑娘一句。这两三日，是紧要的时候，前两日还不那么打紧，如今万岁爷的痘疮全部发出来了，姑娘夜里一定要紧醒，万万不能纵着万岁爷抓挠，一旦破疮，起了炎症就回天乏术了。”
“是，我知道。周太医……”
话要出口，她又犹豫了，齿缝里吸了口气儿，悄悄抿下了唇。
周太医道：“知道姑娘想问什么，我们和姑娘一样，都是提着脑袋在办差。万岁爷好，我们阖家都好，万岁爷不好，咱们都挫骨扬灰，这是主子娘娘下的话，我们使了大力，但我们碰不得皇上的身子，也就只做得到这一步，余的，还要靠姑娘。靠皇上齐天的洪福。”
“我省得。”
“好，姑娘辛苦。那下官们就去次间议方去了。”
“大人们慢行。”
二人走到枣树后的次间去了。
月下的树影轻轻摇晃，穿堂前的“恬澈”门前还有刻意压低的人声，内殿这边却静得渗人。
王疏月接帘走进稍间。
西稍间里面除了皇帝，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屋子里的气味有些难闻，罗帐仍就半垂着一半。皇帝朝里躺着，不知道是醒是睡。
王疏月放下水盆，拧了一把帕子走到皇帝榻边。
他这几日其实醒的时候的不大多。
醒时也不大说话，大多时候都一个人静静地躺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却比平常还不好相与，甚至把图善调到了西稍间外头守着。后来连何庆也遭了斥，被撵在了外面答应。因此整个西稍间里的事都落在了王疏月一个人肩上。
她连撑了两三日，人已经疲倦到极限了。但见他这样难受，也不好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说起来，养心殿虽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每一个人都看起来也都为他忙得不歇脚，但他身旁就是冷冷清清的。
一来，有他的脾性问题，二来，也是由于不明朗的政治局面所至。虽然结局如何，还是要看他得的决定。但到现在，真正孤注一掷，要他活下来的，似乎只有皇后，其余的人，包括后宫嫔妃，都在做着自己的打算。他不肯让人近身，也许是因为，他没真正信过谁。
这么一想，九五至尊，当真是孤家寡人。
王疏月对皇帝远说不上是心疼，非要说一种感情的话，也是同情。
但这和皇帝对王疏月的同情大不一样。没参杂什么大的尊卑观念，要纯粹的多。她此时是认真想让这个男人舒服一点。
想着，她将耳旁的碎发往后挽，抖开帕子。
人真的是经不起搓揉的。
在他身旁衣不解带的这几日，不说蓬头垢面，面色是真憔悴了很多，皇帝也一样。男人不收拾，比女人看起来还要凌乱，没有剃头整面儿，下颚和额头都长了青茬。脸上有两处极严重的痘疮，已经蓄了脓，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王疏月撑着床榻，避开痘疮处，小心地替他擦脸。
其间皇帝睁了一回眼，但似乎是太难受。看见是王疏月，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王疏月让何庆去换水进来，照着太医的话。轻轻挽起皇帝的衣袖，沿着痘疮的周围一点点擦去干掉的脓液。起初她不愿做这个事，哪个姑娘好端端地敢去看男人的肉体呢。但后来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事急从权吧，总不能看着他死。反正他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权且当他是块大木头吧。
说起来，皇帝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但骨架坚实，宽肩窄腰。虽然长着痘疮，有碍观瞻，但第一次看到他胸口皮肤的时候，王疏月的脑子里还是很混沌，无法抑制的潮热拼命地往她鼻腔里钻。那种切实的，甚至带着点痛的感觉，是卧云书精舍里任何一本书都解释不了的。
她不得已出去洗了把凉水脸。
洗完后又在枣树下发呆。后来何庆在后面拍了她一把，那么一下，竟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是块木头，是块木头。
她像念佛号似的再脑子里回旋这句话。这才多多少少能在做事的时候定下心来。
但这是个很费眼神的活，哪怕身旁点着灯，站得久了，眼前就不时地冒出黑影点子。
她索性在给他上夜的毡垫上坐下来。
伸手把水盆挪到自己腿边，顶着精神又去挽他的裤腿。
皇帝一直是醒着的，但他不肯睁眼。
哪怕在病中，换成旁人，这样冒犯他的身子，他也不肯。但王疏月做这些事，他好像没那么排斥。
不过病中人的身子已经被恶疼恶养占了个满当，只盼松快，哪里引得起天雷地火。是以面前的王疏月虽然是面红耳赤，一副犯了大法的样子。皇帝躺在床上，却像躺在伽蓝（寺庙）之中。
此时他的痘疮有好些地方都破了。好在王疏远月细致，除了那令黄花闺女尴尬之处，她一寸一寸的几乎全顾及到了。手法很轻，竟能让那恶疼恶痒稍稍疏解下来。
皇帝渐起了丝睡意。
王疏月听见他的呼吸匀净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起身替她扣好衣襟，端起水递给外面何庆倒掉。自己从新走回榻前在毡垫上坐下。她真的太累了，见皇帝睡着，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头往后仰，借了皇帝的半个枕头靠下。
但一靠下，眼皮子就直打架。险些合眼睡过去，身旁的人似乎动了动，王疏月一个激灵又赶紧醒来。回头果见皇帝的手朝着脸上痘疮伸去了。她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大不敬，忙上前一把拽住皇帝的手。
也许是这几日都不曾睡好，皇帝竟没有醒。
王疏月见他没动，吐一口气稍定了定神，小心地将他的手腕放下。哪知才摁下一只，另一只手又不安分了。
果然，再怎么装模装样，本质上也是个普通人。
王疏月想起周太医的话，很是无奈。
但这样不是办法。
她暂时摁着皇帝手，一面朝外轻轻唤了一声：“何公公。”
何庆猫着腰进来。在榻下伏下来，生怕皇帝看着她。
“姑娘您说。”
王疏月看了一眼皇帝，“公公，我今儿太乏了，就怕夜里撑不住要睡过去。你有什么法子？”
何庆是太监，自然比女人要糙得多，他们醒神都是寻个苍耳直接往太阳穴上扎，但这法子怎么能推给王疏月呢。”
王疏月教见他不说话，转道：“这样，你给我找一条软一些的绳子来。”
“绳子，姑娘要来做什么。”
“别问了，快去找，我有我的用处。”
何庆迟疑地站起身，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寻了条绳子过来。
他想得也简单，许是姑娘家醒神的什么法子，他们这些太监不懂。总之，这王姑娘不至于要把万岁爷绑起来吧。
他是想错了。
皇帝难得稍微松快下来，得一番好睡，谁知睡至一半，却感觉有人在他的手腕上缠什么。
他猛得从睡梦中惊醒，抽出手一巴掌拊了过去：“放肆！”
王疏月突然挨了这一下是真的挨懵了。
身子往后一倒，头撞到了后面的紫檀条桌，她还来不及去摸。肩就被人一把摁住，那力道之大，压得她骨头都要断了。接着脖子上一凉，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图善那把开了锋刃的刀刃。
“住手！”
图善拽扯住王疏月的头发，把她拖倒榻前。“皇上，您可无碍。”
皇帝看清眼前的人是王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又去看王疏月的脸，虽然他也没什么力气，但毕竟是惊厥之中扇出去的耳光，女人的左颊还是印上了他的指印。
他又把这姑娘给弄伤了。
这算什么，恩将仇报啊，皇帝一时有些无措。
又见图善气势汹汹地摁着那把瘦骨头，他是什么手力，王疏月眼看着就疼得渐渐红了眼眶。
“你出去！朕没叫你，你进来作甚？”
图善一愣，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皇帝命他在外护驾，若有任何的异状，可先斩后奏吗？怎么这会儿成了他挨骂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外面何庆疯狂地冲他使眼色。又见皇帝也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他不敢说什么的，只得退一步，尴尬地松开了王疏月，收起剑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王疏月这才得反手以去摸后脑勺，好在没有见血。但起了一个大包。她心有余悸地望着图善跨出去的那道门。若不是皇帝的那一声“住手。”她现在也许真的是脑袋搬家了。
皇帝重新躺靠下来，抬手看着还缠在自己手上的绳子。到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越想越觉得好笑，这种事的也就她王疏月敢。
想着，不由摇头笑了一声：“王疏月，伺候朕你也要耍滑。你就这么给自己省事是吧。把朕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王疏月没有说话，甚至还没把心从刚才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刀上收回来。
皇帝见她没出声，翻了个身过来看她。他现在也着实难受，呼出来的气儿都是烫人的。但见她吓得发愣，也不好再斥她。
叹了口气，忍着身上的恶疼撑起身子。
“回神！没有朕的话，他不会再进来。”
她打了个激灵。终于回过头来。但还是没有说话，寻常伶牙俐齿，如今跟哑了一般。也是，不该怪她，一个姑娘入宫才多久，哪里知道皇帝的凶险。他是怎么夺的帝位，除了他和王授文知道以外，天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但这世上绝不止他一个人敢用这步险遭，还好是她，不然，即便在自己的生死关头，他也一定要往丰台大营赐上一杯子毒酒。让不该翻身的永不超生。
想着，皇帝偏头看了一眼王疏月的后脑勺。肉眼可见地起了一个大包。
想起她之前在自己身边的用心，皇帝有些过意不去。
“朕让何庆给你传太医。”
他的声音放缓和，也没急着要她回话。
两人彼此静了半晌，王疏月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抹掉眼泪。撑起来跪好：“不敢，是奴才不好，一时得遗忘了形，对主子大不敬，您今日砍了奴才也是该。”
皇帝见她肯说话了，这才从新躺靠下去。
“你怎么想的，啊？”
“奴才怕自己撑不住睡着，想说拿绳子栓了主子的手腕，再把另一头栓在奴才自个的手腕上，万一奴才睡着了，您夜里抓挠，奴才也能醒得来看您。奴才不是真要绑您。”
皇帝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累了她三日不曾合眼了。
原先不想看见她，但这几日在病中，里里外外的人都在窥探他的死活。那种他人还在喘气，外面就在铺后路的情状，真令他恶心。眼前，似乎只有王疏月这个人的心尽得不含一点脏意。
他一时觉得稀罕，于是又仅着她使唤，当真把人折磨地快脱形了。
“你过来。”
王疏月依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新跪下。
皇帝伸了一只手腕到她眼前。
“绑吧。”
王疏远月一怔。
“奴才万不敢。”
“朕准你绑。”
“主子说的话是真的。”
皇帝冲着自己的手腕一扬下巴。
“真的，绑吧。”
王疏月试探性地伸手过去，皇帝只是看着那根绳子，人没动。
“王疏月。”
这一声她吓得立马收了手：“啊？”
“朕是念你的好心，但下回你若还要自做主张……”
他原本又想说摘脑袋的话，但见今日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又觉得好像不该再说这样的话。于是他顿了顿，重新开口道：“跟朕说一声。”
停到这里多好，可是皇帝总觉得这不该是他说话的气势。忍不住又补了一刀。
“否则，朕好了，第一件事情就是砍了……”
果然还是没忍住，皇帝头回对自己的说话风格产生了怀疑。
这么吐了又吐下，到像和自己斗嘴似的。
皇帝索性不说了，只道“快绑。”
王疏月小心地合拢他的两只手腕，避开疮口，把那根软绳绕了上去。又将另一头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这模样真的尴尬，天底下哪里有被女人绑起来的皇帝。
皇帝逼着自己不要出声，由着她摆布。
待她结好自己手上的绳结，皇帝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去把门关上，灯也吹了。”
“是。”
门关上，灯也灭掉，屋子里顿时静地堪听针落。皇帝仰面躺着，渐又起了睡意。
混沌中突然听到身边的人唤了他一声。“主子。”
“嗯？”
“主子好了以后第一件事，真的是要处置奴才吗？”
“对。”
“怎么处置呢。”
皇帝翻了个身，朝向她这一边。
虽然黑，但由于她实在太白了，所以那弯雪脖子还是映入了皇帝的眼中。
“你觉得呢，你以下犯上几次了。”
王疏月蜷起了一双腿。对着前面混沌的黑暗道：“像处置春姑姑那样，处置奴才。”借着今日那差点挨刀的惧怕，也借着此时的黑暗，她终于把哽在心里的的事吐出来了。
皇帝怔了怔，原来她心里梗着这件事。
但那又怎么样，身为帝王，他没必要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疏解女人的这些心事。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收起白日的姿态，放平声音。
“王疏月，只要你听朕的话，就不会是那样的下场。”
“可奴才觉得，奴才的下场会比她还惨。”
她好像又在顶他。但说得不明显。
皇帝这会儿实在撑不住眼皮了。不想再细究。
算了，今日吓到她了，她不也说了吗？被吓到了就会胡言乱语。
生病不能生气，大度点，让她说吧。
想着，皇帝没再理她，合了眼。
不多时，脸上痒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挠，结果一抬手，就听到啪的一声，是手拍摁在地上声音。显然是自己把榻前那把弱骨头扯歪了。皇帝赶忙将手放回去。
“主子？”
“闭嘴！”
“奴才为主子好的。”
“王疏月，朕不抓了不抓！你别折腾了好吗，朕喉咙已经要烧起来了。你绑也绑上了，就消停会儿，让朕歇会儿。”
夜静得像死水。
窗外，各色春花夜开，暗香浮动，正印皇帝少时写下的那一句：“韶光脉脉春如海。”
其实，的对皇帝来讲，这只是一段短暂的过程。
毕竟人只有在脆弱的时候才会暂时愿意把自己交付出去，容忍身体与自由被女人冒犯。
然而那莫名被‘捆缚’逼出来的信任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放空所有疑虑，焦躁，和不安的轻松之感，真比什么助眠的药都厉害。硬是帮着皇帝耗过了后来最要命的那几日。
那几日里，无论他脾气有多不好，给王疏月受了多少气，她都没从他榻前离开过半步子，偶尔皇帝夜里醒来那么一会儿，正见她举小灯，在门口问何庆要苍耳。要了回来，又在毡垫上坐下来，执着地把捆在他手腕上的带子绑到自己手腕上。
皇帝眯着眼睛看她，想知道她敢不敢把那苍耳往自个太阳穴上扎。这么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又睡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哪怕是大不敬，他也想饶恕王疏月。
原因在于她那副永远没什么指望的样子。
怕哪天会被自己处置，但又一次一次不怕上死地和他碰撞。
她对他没有指望，也就没有谄媚，没有索取的欲求。
皇帝这一生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安稳的人。
先帝拿他制衡太子，后来又拿他来试探朝廷党争的底，试到底之后，准备舍他。皇太后，养了他一场，但却是在太子没了指望之后，才把眼光落到了他身上。父母皆如此，兄弟就不用说了。
杀伐之所以痛快，是因为惹祸乱的人杀一个就少一个。
少年时要安稳要不到，到最后，所谓的帝王心术，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
王疏月这个人，算是苍天给皇帝这个天煞孤星的补偿。
她捧给皇帝的这些“安稳”并没有引起皇帝习惯性“居安思危”的敏感。因此皇帝事后没有对自己放松警惕的行为感到后怕，也就没有处置。
这些看起来水到渠成，却细思极恐。
因为如若不然，一个偏差，他或许真的会杀了王疏月。
***
三月开了头。
南书房的值房里，王授文脱了鞋，盘着退在炕床上打坐。春雷阵阵地响在他头顶，就是不下雨。
外面，程英捏着眉心跨进来。
王授文听到他的声音，眼也没睁：“你今日进宫来做什么。”
程英抖开袍子坐下来：“你不去南书房，马多济那些人等着你老议事。听说乌里台把十一爷身旁的近侍全部杀了，就留了一个老太监，人也从营里挪‘三溪亭’，这等同是定了监所啊。”
他连客套都没有，直接提了这件事。
王授文睁眼松开盘着腿，穿好鞋，从手边抽出一本奏折在程英眼前扬了扬。
“还有更下吓人的。乌善参了云南盐道，布兰泰，这个名字你听过吧。”
程英道：“这事户部跟我通了一气儿，大概意思是乌善要把恭亲王和他从其那的那些门人逼上前门大街卖家当了。”
王授文笑笑：“你怎么不看十二爷上前门大街，要说亏空户部，什么布兰泰，理番院，谁比得过十二爷内务府，别的不说，先帝爷驾崩这项大事上，你大起胆子猜，内务府那些旗人吞了多少？”
程英道：“老大人，我在和你说十一王爷的事。”
王授文挪叠着面前折子道：“得，那就说回去，程英，别看养心殿那边大病着，这些本子在南书房堆成山了，实则这些都底下人向上回话的本子。前前后后，按部就班地走得比什么都稳。万岁爷捏十一爷的手劲儿一点子都没松。”
程英没有说话，王授文看着他的模样。
刻意咳了一声：“恭亲王求到你头上去了吧。”
程英不置可否。
王授文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我之前叫你耐着性子。站了一道就站到底。发达不了也死不了。说到头，咱们这些汉臣，皇帝的国事能沾，家事能远则远，我若不是为了避那瘟王，何苦躲到这值房里来。如今皇上那边见好，他们那些急吼吼露了心迹的人肯定要发疯，等着看吧，今年的春闱一过去，户部开杀戒，恭亲王想把底下人的帐抹平，要把他自个卖得住到庄子上去。
正说着，曾少阳道：“奏事处的余章京来了。”
说着，那余章京已经跨了进来，身上带着些雨气儿，王授文朝借着掀起的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下雨了啊。”
“是呢王大人。这不才在月华门绊住了嘛。过来得晚。大人们，皇上有口谕。
这一句话出来，王授文和程英忙跪下来。
“吏部乌嘉的折子，朕要亲自行批。日后再有呈送也是一样。余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共议，仍行蓝批。”
“是，臣遵旨。”
说完，又磕了一回头，二人才站起来。
程英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安了？”
“大人知道，养心殿的人都闷了嘴的。下官门们也只能在前殿候着，光看着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既能瞧折子，想必是大灾过去了吧。”
王授文将折子递过去，也顺又问了一句：“月华门上有人跪没。”
余章京道：“您老神了啊。”
说着凑了王授文耳朵上去：“前日听说凶险，王爷们都来跪规矩了，今日一早，张得通传口谕，把王爷们都打发走了，但恭亲王被皇上明谕留下。这会儿还在呢。”
王授文点点头：“成，您去吧。”
程英看着余章京的背影，“他说什么。”
王授拍了拍袖口。
“说恭亲王在月华门跪规矩。”
程英想了想，不禁笑道“这怕和前朝那件事意思一样。”
王授文回头：“哪一件。”
“您老忘啦，陈贵妃得天花疫的那次，十二爷没哭出声，也是在月华门，先帝爷罚他跪了一日。后来，还是咱们五爷扶着他去灵前跟先帝爷认得错。”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不刻意想，这两件事大不一样，仔细一想又有点联系。一样都是在人前狠狠剥皇家子弟的大体面。这是皇帝对自家人表达态度的方式。
当年先帝爷也许觉得十二忒不顾亲情。
如今的皇帝呢，也许是觉得恭亲王太顾念亲情了。
“走，不耽搁，去南书房。”
程英跟上去道：“你将才也该顺问一声你家那丫头。”
“问不得，问不得……”
王授文对皇帝的了解，或许比皇帝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这也是皇帝愿意引他为议政内臣的原因。
他的女儿吧，像他，也不像他。像的地方在于他们对于皇帝心绪的敏感。不像的地方在于，王授文自知自己有这样本事，且内化为他与这个人间帝王的相处之道。该问的问，该说的说，不该问不该说的全部烂掉。这是其一。
其二，平时代皇帝草诏拟旨时，无论皇帝说得多么凌乱，甚至偶尔因为情绪词不达意，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抓住重点。满文也好，汉文也好，一通写出来，就是皇帝想说的话。
而王疏月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敏感。
换句话说，她没有刻意去猜，刻意去抿皇帝的心思，她感受到是混沌情绪，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好像都有。嗯，喜和哀少些，怒和乐更为明显突出来。它们五光十色地铺在她面前。哪怕很多地方是皇帝刻意掩饰过的，她也自然而然地就看透那层膜。
但看透了就看透了。
她这一生记着母亲那一句“人生在世，娱人悦己”，愿看壮阔的山河，肯赏鲜衣怒马的少年，但从不刻意去与一个人共情。
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伤情。
令平元年四月初八。
那会儿皇帝的痘疮已经全部干结成痂，七七八八地掉得差不多，皇帝亦可亲自行批。奏办处的章京恢复了一日一送。
于是，南书房堆积折子雪花一般地砸了过来。
皇帝的日常起居又回复到了病前，虽尚不得出养心殿，但他仍四更即起在三希堂里看折子。王疏月前段时间几乎给累垮了，西次间太医院的临时值所撤掉后，张得通便让她去次间的通炕上歇。
后来皇帝问了她两句。张得通回说在西次间安置。皇帝听后，停笔朝临着西次间的那窗户看了一眼。而后用笔尾点了点自个案前的糕点，叫赐给王疏月，其余的也没说什么。
没有传召，王疏月酣美地整整睡了两日。
初八这日才从新去给皇帝当值。
皇帝正在复一堆黄壳子（请安折子）。如今章京们还不能进来替笔墨，皇帝只得亲笔。于是“朕已安”“朕已安”一气儿写了二十来个。写得皇帝渐渐有些拿不准“安”字的写法。
其实这些请安折字多半上地方上的官员呈上来的。并没有什么实质形的内容，但不复似不体谅这些地方官的心。皇帝正写得百无聊奈，恰见王疏月神清气爽地从门口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盘桑桑葚。
她见皇帝在批折子，就没放过去。
寻了一张香几放下桑葚，自个退到后面站起规矩来。
皇帝笔没停，许是觉闷，随口起了个话题：“朕赏你的玉霜糕吃了吗？”
“回主子的话，吃了。”说着蹲了身：“奴才谢主子赏赐。”
皇帝“嗯”了一声。算是免了她的礼。
接着她又不说话了。这真的是在南书房站出来的规矩，皇帝批折议政的时候，只要不问她的话，她绝不开口。但这会儿是在养心殿啊。
皇帝本就看这些黄壳子看得无聊，她又闭着嘴，气氛就更无趣了。
但皇帝是什么人，从来都是人把话头往他跟前送，心惊胆战地候着他答话。若他主动寻什么说话，不是差遣就是训斥。桩桩件件全部是掐着人头的。平常的话题，他哪会起啊。
可是实在闷的慌。
于是皇帝犹豫了一下，停笔，抬起头问了出了一句。
“好吃吗？”
“哈？”
王疏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耳朵！”
皇帝自己也觉得尴尬，只得用提高声音来压她。
王疏月连忙跪下来。
“是，奴才听见了，回主子的话，主子赏奴才东西，很好吃。”
真有意思，皇帝看了一眼她送过来的桑葚，再看她此时的模样。无端让皇帝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道折子。那也是一本请安折子，上折子的人是闽浙总督，折子上如下写道：“奏进台湾番子土产，芒果，等物擢。”
说白了也就是说，皇上啊，我给您献上了一份台湾的土特产，叫芒果。
明明是本废折子，但处理起来却很麻烦，他之前在病中，所以芒果送过来了也没见着，这会儿要复那份折子，还得命人去把前时送来的芒果再找来过一眼。
半青半黄。看不出什么稀奇。白白费了他的精神。
但怎么说呢。这是一本有那么几分生气的折子，且也寻不见什么错处。皇帝是有些不舒心，但又觉得大没必要申斥。
于是，他索性直接在上复道：“知道了，此等东西皆无用，不必再送来。”
比起严词诛心。要把前前后后全部收拢起来，而后一阵见血，逼人看后，哪怕不在皇帝面前，也要两股战战的回批。这种散淡闲怼，偶尔在君臣之间来那么一下，也是调剂。
调剂。
他现在对着王疏月，就有这样的感觉。
“起，把桑葚端过来。”
王疏月见他神情缓和了，忙顺他的话端来桑葚，帮他架了笔，又理整好他收边批好的折子。
搓了搓手，见没什么没归置好的，这才道：“那奴才出去让何公公给主子端水来净手？”
“去吧，去了就别进来在朕面前碍眼了。”
那敢情好，王疏月忙应了个“是。”
跪了安，赶紧地走了出去，生怕他会后悔似的。
走了几步张得通追出来同她道，“姑娘不用急，主子爷说了，今日给姑娘准个假，不用再上前面去了。您呐若想睡就睡，若睡好了，走一趟南书房，替万岁爷把这些书找来。放到又日新里去。”
说着，教给她一笺，又续道：“万岁爷闲时要看的。不过不急啊。万岁爷说了，恩典在前，差事在后。”
这话呀，雅了。
颇有一番“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矣”的情志在。不过这那位爷怎会有那样得雅兴去攀附古典，撞鬼撞上了吧。
虽是这样想，可养心殿外，暮春的时节景致真好。
工部在给宫墙漆新红。工人们的鼻梁上，额头上挂着娇俏的红，那模样十分滑稽。
午后。
墙外的堆烟柳，墙内满开的杏花，错落掩映。
偶尔有一两只鸟雀停落在其间。于是原本静透过叶隙花缝间的光，开始明灭跳跃起来。
宫墙上光影粼粼。
如人在梦。
年生长久，无论是花树还是池鱼都修了一身人情，连飘落和游动都是慢吞吞的。好似深情付尽而不得一死，但某种意义上，功德圆满，余生转而变得淡泊优雅。王疏月见那游鱼绕过落花，鱼尾摆动的那份从容，像极了她的母亲。
紫禁城实则是一处既浓情又寡情的地方。一切得看人的性子，尤其是女人的性子，除此之外，或许也得看女人在那一段年华之中。
她尚在大好年华。
时光虽然仍然一往无前地在大把大把地消弭，但还不至于伤到她。
取了皇帝要的书。从南书房出来。却见枣花树下，曾少阳与曾尚平正立在一处说话。他们也看见了王疏月。曾尚平便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打了个千。
“王姑娘，请您的安。”
“曾公公使不得。”
曾尚平在掌仪司，虽说还不至于被裕太贵妃和贺临的事波及，但在内务府，面上也淡了不少。
王疏月一早就觉得，他与曾少阳模样相似，今见二人近谈，便猜准了二人的兄弟关系。
“在宫里有一亲人照应可真好。”
曾少阳听她这么说，不由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没有说话，曾尚平却应道：“奴才们都是没有福的微尘，姑娘有万岁爷照应，福泽深远。”
真是文质彬彬啊。
说得话又如此戳人脊梁。偏不难听，那揶揄的力度也像是用智慧拿捏过的。王疏月一直觉得，曾尚平和张得通，何庆这些人都不一样，他不像是苦人出生，早年应该读过书，至于他为什么会挨那一刀子进来……王疏月甚至不大愿意去刻意地猜。
“裕老娘娘……还好吗？”

第25章 蝶恋花（一）
“好，奴才去请安，老娘娘还时常问起姑娘的近况，怕姑娘在南书房受罪。老娘娘说，她现在犯了主子爷的法，也许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再不能照应姑娘在宫中的一切，望姑娘不要痴执，横竖，是她对不起姑娘。累了姑娘的名声。”
王疏月其实很想念裕太贵妃。毕竟除了母亲以外，那是唯一一个肯心疼她，把她当家里人待的女人。从前贺临莽撞不体谅她，甚至把她放在一边拖着，弄得整个京城都在议论，富察氏又善妒跋扈，她要把自己放到很低的，才能在他们之间安静的地活着。太贵妃知道她所有的好和不容易，细心地维护着她的体面。到现在，也没有为了如今她的身份就抹杀掉她们娘俩从前的情分。甚至说是她对不起王疏月，累了王疏月的名声。
“姑娘好么。姑娘也说说近况吧，奴才好记着，回头说给太妃娘娘听。”
“我很好，也很想念娘娘。要说近况……”
她想起养心殿里的那个人，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曾尚平见她了吞了音，也没再追问。转而回头对曾少阳说：“你当好值，以后都不用再过问我的事。”
曾少阳忌讳王疏月在旁，想说什么又说不开，只得道：“哥，你啊你啊，欸！你真不该这么固执啊！”
王疏月这才记起，将看见他们的时候，两人也是剑拔弩张，有交锋之势。只是这毕竟与她无关，二人也没有吐露的意思。她自是不便久处了，将好也能借着这个茬儿避走。
“两位公公，我还得去复皇上的差事，就不多留了。”
说着，抱书就要去，谁知道曾尚平却行到了她的身旁。“奴才送送姑娘。”
“那……也好。”
两人沿着宫道往月华门走。
晴日大好，新刷好红漆上映着杏花浓淡相错的影子。御果房的太监捧着茶果往南书房去，不肖询，也知是皇帝给南书房的值臣们赐果饼了。
曾尚平看着御果房的人往后面去了，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主子爷大好了吧。”
“是。”
“甚不容易啊，幼子生痘，尚容易熬得过去，成年者，得靠大福。想当年，陈娘娘那么舍不得十二爷，舍不得先帝爷，一口气撑了三日，最后还是去了。”
旧事一提。说得整座春光盈盈的宫闱都跟着伤感起来。
王疏也顺着问了一句。
“曾公公。您……入宫有几年了？”
“快二十年了。姑娘，奴才今年有二十七了。”
二十年，好漫长的一段时光啊。
听说太监净身要尽早，越小的孩子，伤口越好长，若是年龄太大了，多有姓名之忧。所以，这么一算，曾尚平七岁就已经入宫了。
王疏月不禁在心头感概。从七岁开始，在紫禁城里整整生活了二十年，那怕是的认得这紫禁城里每一株花儿吧。
“那公公伺候了裕娘娘很久吧。”
“前十八年，奴才都在承乾宫伺候娘娘，后来得娘娘的提携，去了掌仪司，但心啊，还是一直向着承乾宫的。那处宫殿是内廷里最暖的一处。只是如今娘娘不住那里。现是成主住着。姑娘要是爱看花儿，大可去看看，西南墙角处有一株玉兰，暮春落花，是紫禁城的第二场春雪。”
第二场雪。
她无端想起了养心殿东稍间的“春如海。”一时心旷。
“姑娘，奴才有句话，恐的会冒犯姑娘。但不言，又恐会令太妃抱憾终身。”
“公公讲。”
“姑娘心中，可还有与十一爷相守之意。”
王疏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而望向那宫墙上摇曳的杏花影。她的人生已经被太多的人推着攘着走到了这个境地，不管在别人眼中，是命运的厚待还是轻薄，对她而言，都叫“不得从心而活。”
曾尚平应该是敏锐的人，又是替太妃问她这句话。于是面对着他，王疏月突然想认真得说些什么。
她垂下眼睑。将手中的书朝怀中拢了拢。
“曾公公，若我是个孑然一生的人，又或者没有困在紫禁城内，我应该已经一人一马奔丰台去了。但绝不是为了什么相守之意，是为了全我这一生的名节。”
曾尚平笑了笑。
“姑娘这几年的名声被王爷累得不轻。”
“他是个好人，他心里有福晋，我不是他情愿要的人。”
“所以，还是娘娘时常说的，她老人家看瞎了眼睛，终于挑出了最好的给王爷，可惜王爷临到去丰台前，才看见姑娘的好处。”
说着，曾尚平停下脚步。
二人已经行到月华门前了。“奴才是跟久了娘娘的人，又看着十一爷长大，大把的心都放在两位主子身上。姑娘别怪奴才不知体谅。”
王疏月摇了摇头：“我也能想得通。只是我想清清白白的活着，这件事似不能够。但娘娘待我很好，足以抹杀那些虚名。如今，我也在想，还有什么能为王爷和娘娘做些什么。我这么个愚笨之人，始终……。”
“为他死。”
这一声传过来。曾尚平也为之一怔。
三个字气力不大，却足以直戳心肺。是王疏月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回头看时，果见富察氏立在她的身后。虽早已出了丧期，她仍穿着一身素，清寡着脸。像是从什么远地回来，一身风尘，眉目间的倦意掩盖不住。
她没有再说话，直到曾尚平辞去了，她才走近王疏月。
“我将才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死嘛。”
王疏月仰起头：“福晋不是说过，王疏月与王府，再无瓜葛吗？既无瓜葛，何以再为他死。”
富察氏惨然一笑：“因为王爷的名声。”
她说着往墙下走去，那杏花的影子就落在了她的身上，近黄昏了，光和阴影在彼此吞食，人的眼睛很容易被阴阳相交时的争斗连累的发酸。
王疏月的目光追着富察氏过去，直到她停在杏花树下。
“我活着，就损了他的名声？”
富察氏疲惫地笑了一声。手臂一抬，轻而易举地就要散了一枝花。
“紫禁城啊，再白的花都是用来给那人踩的。”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花，又抬起头看向王疏月：“王疏月，在我眼中，你人如此花，为人践踏，却不肯随土而化。许嫁贺临在前，入侍养心殿在后，你让爱新觉罗家的这两个男人，都成了笑柄，你不该死？”
她的话声其实不重，整个人也失了从前的鲜亮和张扬。
她说完，又抬起袖来揉了揉眼角，王疏月这才发觉，她眼中里有血丝，眼角沾着黄稠的眼眵（眼睛里粑粑），好像很多日都不曾合过眼。
“你怎么了？”
富察氏听她这么问，忙别过头去。
“我没怎么。还用不着你来关心。”
说着，她狠狠地将眼泪一把抹去，望着墙上渐渐淡去的杏花影。
“王爷的监所定了，三溪亭，我去看过了。一陋室，一枯井，一乌桕，一把大锁。好好的爷们儿，沦落到被奴才们侮辱。王疏月，王爷这一辈子都在疆场驰骋，如今，等同于死了。”
等同于死了。
王疏月因这句话而有所心痛。她一直长在卧云精舍，终日为伴的都是咸酸的文字，经年的墨香。与人的缘分很薄。贺临是除了家人之外，曾经与她关联最深的人。
如今，富察氏说他等同于死了。旁人或许觉得这未免太绝望，王疏月却是能信的。
贺临不一定了解王疏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王疏月看懂过他。
贺临一直活得明朗，父母疼爱，一路顺遂，是以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人处世如此，感情上亦如此。但正如《道德经》中所言，“刚者易折”，像他这样的刚性，皇帝若要想要折断，甚至只需要压上一把锁就够了。
“皇帝生痘疮这件事传到丰台的侍候，听说王爷狂喜了一夜，和丰台营里的看守，喝光了三坛子酒，后来醉中听闻，是你入养心殿侍疾，看守醉酒出言不驯，笑王爷窝囊得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王爷怒极拔剑，险些伤了自己。乌里台为此不顾君臣之别，将王爷捆缚监守……”
她的话声到最后都能听见牙齿和牙齿龃龉的声音了。
天光将收敛尽，黄昏黯淡，杏花温柔美好的影子此时从宫墙上移到了王疏月的脸颊上。她低垂下眼来。
“既不肯要我，又何必在意我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这是名声，王疏月，连兵卒都可以作践他，人人都能戳他的脊梁骨，是因为你王疏月失了贞洁名，你明白吗？最后把王爷践踏到泥淖里面去的人，其实是你。只有你为他死了，王爷才能得一份疏解。不过，呵……”
她仰天叹了一口气。
晚霞余烬在面，这才终于点燃了富察氏年轻的容颜。
“我知道，你背后是那一对帝后。你不肯死，我逼不了你。但我敢赌，你这一生再也不可能有你想要的清净。那皇位上的人毁我丈夫，你既要跟他，那所有报应一定不会缺了你的。”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王疏月面前。
“我曾经也想过，等到孝期过了，就让王爷把你接进府，你若只想要清净，我也许也能容你一辈子。但如今，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你看看这封信吧。这是王爷的亲笔。你若对王爷还有一丝情意，对你的本心还有一丝坚守，你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话说完，张得通从月华门后面跨出来。
“王姑娘，万岁爷等着书呢，你……哟，没看见福晋，给福晋请安。”
富察氏冷笑了一声，摁住眉心，半晌方道：“张得通，我不安。”
她虽直呼其名，张得通却也没恼，打了个千下去，越发恭敬道：“那奴才更得给您请个大安。福晋进来是瞧太妃娘娘的病吧。天暗了，太妃娘娘，该使人寻了。王姑娘，万岁爷这几日气性大得很，您啊，心疼心疼奴才们。别再耽搁了啊。”
说着搭着王疏月的手，拽她进了月华门。

第26章 蝶恋花（二）
王疏月原本以为张得通会训斥她一顿。
谁知张得通并没有说什么，带着她过了穿堂，才说了一句日后再不要见十一王府的人。而后便帮她挑起了三希堂的帘子，示意她进去。
里面已掌灯。
但皇帝并不在，只有何庆在里头替皇帝整理案上的几幅字，见她进来，就笑开了花。
“王姑娘回来了。”
说着，又见她手上抱着书，忙从书案后绕出来的，“来，给奴才吧。姑娘今儿辛苦了。”
王疏月看向那书案上的字。
皇帝这个人，好像对魏晋以后的书法很有执念，三希堂中收藏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和王珣的《伯远帖》。这些是他的心头好，除此之外，还有晋以后历代名家一百三十四人的作品，包括墨迹三百四十件以及拓本四百九十五种。有好些拓本，是王疏月在卧云精舍里也没有见过的。
皇帝写得最好的字，在王疏月看来，应该是行草。
她曾看皇帝在南书房当中写过，收拾散落，顷刻而就。当真有“整整复斜斜，翩如风际鸦。”之态。但如今书案上留下的这几张字却是祝允明的《春女》。
这也是王疏月的母亲最爱临的一副字。
王疏月走到书案后，撑开字卷，何庆正理书，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忙回过头来道：“哟，姑娘仔细些，主子爷顶喜欢这一幅字，特意叫奴才拿去裱上呢。”
王疏月见第一句写道：“有女怀春，风仪若神。”
只一眼，眼底就发热了，她不敢再看。
原本心里在想富察氏的话，如同哽着一颗稍烫的豆子，吐不出来，也吞不进去。但看到这八个字，渐渐烧红了脸。好似一下子把心里闷都抵回了腹中。
皇帝一本正经，时时刻刻都是绷着的。尤其是他病好了以后，就更是如此，但写这篇《春女》的祝允明真的不算是一个多么正经的文人，在前明那个喧闹的文坛，结交得又是唐寅，文征明这些人，红颜入诗入画是常事。王疏月虽心慕那个年代的风流，奈何经历了文字狱之后，文坛寂静，似再也不能目见唐宋年间的文坛盛况了。
如今，却在这位正经皇帝的书案上看到这么一句，她虽不免羞赧，却亦觉鲜活。也许，皇帝里内也是有些热情的。
何庆挪好书，也过来陪她看字。
“咱们主子爷的字儿，就是好看。”
“何公公也上过学吗？”
“奴才？奴才哪里上过学，就在学堂里听他们念什么关关雎鸠，在河……窈窕什么女，君子也要去求。不过，这字儿谁写得好，奴才还是分得清的，普天之下，写得像咱们万岁爷的，一定都是好字。”
他竟把王疏月逗笑了。
“欸，姑娘笑了就好了，将见姑娘一脸愁容得进来，还以为……姑娘又受了谁的气儿呢。”
王疏月慢慢收住笑。“何公公最能开解疏月，对了，主子呢。”
“哦，周太医来请脉了，主子爷在西稍间。这会儿应该已完事了。今儿该姑娘上夜，哟，差不多您也该去上值了。
“好。”
她应过声，正要出去，想起什么又回头问道：“何公公，这副字是主子什么侍候写的。”
“今儿晚上写的勒，主子爷写这副字的侍候心性可好了。”许是因为画面在脑子的印象太深刻，他也就说得琐碎齐全。
“主子爷写完这副字以后，还叫人捧了镜来正衣冠，端了好一会儿自个在镜中的模样。”
那个画面滑稽，描述也滑稽，就差没有说破，皇帝是怕自己留了疤在脸上不好看。
“哟，跟姑娘说开了。这不得了。姑娘看些去吧。耽误上值便是奴才的罪过了。”
王疏月应了好，出三希堂往西稍间去。
西稍间的灯却没有留，外间上夜的小太监道：“姑娘，今儿主子爷安置得早，张公公亲自上得夜，姑娘今儿就不必进里间了，只消同奴才们守着这西面的窗户便好。”
这到比在里间给皇帝上夜轻松。
外间能掌小灯，也得毡垫，可坐可卧。
王疏月在西窗下靠坐下。
袖中的那封信从袖口里露了一截子出来。她伸手将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到小灯下。
亏欠是人和人关联后必生的东西。
虽然有的时候，说不清楚的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但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心疼那个身在微处的人，既而诋毁站在高处的另一个人。高出总是好的，哪怕高处不胜寒，在很多人眼中，这也高出之人强说出来的愁。
所以吧，是王疏月对不起身在“三溪亭”的十一爷。
如今人么这想，以后，人们还是会这么想。
那贺临究竟是怎么想得呢。
对于这一封信，王疏月想拆开，又不敢拆开。她自认该尽的情意已经尽透，该做的事已经做完，剩下的再不是她能掌控，但毕竟，她真的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皇子的一生毁在她眼前。
无力感，即是疲倦。
她握着那封信，喉咙和鼻子里都在发酸，竟不知什么时候，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暮春的夜柔情万种。
风轻且暖。
王疏月在梦中不断想起富察氏的那句话：但我敢赌，你这一生再也不可能有你想要的清净。母亲从前也对她说过：女儿家若要清净，就一辈子都呆在卧云精舍。或者就算要嫁，也嫁一个富贵闲人。那时王授文曾白眉赤眼地训斥母亲，说天底下的人都希望自家的女儿觅得贵婿，从未见要女儿嫁一个闲人，家业能吃多久，一辈子就垮了。”
母亲却说：“人眼一闭，谁还看得见后代子孙。”
这话，最后真的映在王疏月的母亲自己的身上。她一走，再也没有人在意王疏月的人生了。
这梦并不好。
她也有意醒来，恍惚间又感觉有人在推她。一睁眼，见是张得通。
他见王疏月睁眼，忙向一旁努嘴。
王疏月抬起头。
却皇帝就站在他面前，脚边落了一堆纸灰。像是刚刚才稍掉的，还冒着零星的星子。王疏月一惊，忙去寻富察氏给她的那封信，翻遍周身，却没有寻见。
“去叫慎行司的人来。”
他声音很冷，像在竭力抑着什么。
张得通忙跪下道：“万岁爷，您开恩啊……”
王疏月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得通，又看了向面前的皇帝。
他还穿着月白绫的寝衣，他目光阴寒。
抬腿一脚蹬在张得通肩上：“滚出去！”
张得通上了年纪，哪里经得起这一脚。
何庆等人扶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不敢再求情，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皇帝朝王疏月走近几步。靴底将那一堆纸灰也踢散了。
他走到王疏月面前，蹲下身来。
“王疏月，你枉负了朕的信任。”
“主子的信任，奴才从来不敢要。”
他几乎都猜到了王疏月会抵上这样的一句话。
她很聪明，她知道皇帝的信任有多么脆弱，若一直不得信任，反到好，可若一旦得到信任，又因某些蛛丝马迹而失去，那就会落到她如今的地步。
“好，你不敢要，那朕不逼你。朕只有一句话，也只问你一次。你怎么答，朕就怎么处置你。”
王疏月看着地上随着风四散飞去纸灰。
“主子问吧。奴才怎么想，就怎么答主子。”
“你肯为三溪亭的那个罪人死吗？”
王疏月一怔，“主子，十一爷的信上写得什么？”
“回答朕的问题。”
王疏月却没有应他的话，只追问道：“他真的要逼我死吗？”
她连礼数都不顾了。甚至伸手去抓皇帝的衣袖。他因疮疤的缘故，一直都穿的是强轻软的月白色绫子。王疏月的手像是比寻常的女人都还要冷上几分似的，一抓住他的袖口。那冰凉之感就渡给了皮肤。
皇帝本想一把甩开她，可是看见她渐渐发红的眼睛，又不忍心。
那封信上满是诛心之言。连皇帝自己都很难想象，十一会对一个女人写出那样的言辞。或许，他是将对自己的恨，全部发泄到了王疏月身上。
皇帝想起先帝驾后第三个落雪夜，她为了贺临的性命，奋不顾身地挡在他与贺临面前。若说没有情，皇帝是不信的。可他同时也可怜王疏月。
此时他很恼火。也很矛盾。
皇帝活到如今，就连枕边人他都没有真正信过，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心中仅剩的那零星半点的信任给他，安心地接受她地好，甚至任由她去捆缚。可这个女人，她说她不敢要皇帝信任。
到底是不敢要，还是不想要，皇帝看不准。
于是，他逼她，也是在试她。
“王疏月，他逼不死你，你这个奴才的命，是朕的。但朕今日准你自己选，只要你一句话，朕可让人连夜送你去丰台。或者，你求朕赐你一死。王授文朕还要留在身边咨问，朕不想因你自裁，而连累你父兄家获罪。”
这又何尝不是诛心之言。
王疏月心里难受得如同刀子在搅。

第27章 蝶恋花（三）
皇帝其实有些后悔烧掉这封信，也许该让她读，让她知道十一的疯状。让她明白她从前那样维护的人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他是这样的想的，但最后没有忍心做。说来他自己也不想承认，这算是他头一回笨拙地考虑起女人的感受。
王疏月太敏感，又死倔，连春环的死都能在心里梗那么久。若让十一这么透透彻彻地伤她一次……
皇帝很头疼，他实在不喜欢看女人在他面前哭，有的时候也不是不肯怜香惜玉，是因为这些没道理的情绪他不仅对付不来，而且还十分耗精力。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在脑子里过，所以，一旦女人别扭起来，他就只想把人撵出去。
其实既然做了人间的帝王，身在花团锦簇的紫禁城，八旗万千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他备着，皇帝在情乐之事上纵意些也是该的。
但皇帝从不享受女人柔情蜜意，反而在这一方面很苛刻自己。
正如王疏月所想的那样，他除了人太狠之外，在政事上，实是呕心沥血。
前明有多少君王，修仙练药，在温柔乡里消磨。任由党争政，把百姓们扔在油锅里煎。与那些君王相比，他这不惜损耗身子而励精图治的态度。以及数肃清朝堂，惩治奸臣污吏的决心，不知越过他们去多少。
待山海潮平，他要做个好皇帝的。
但为此也耗了太多心力。
是以皇帝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必要反省，为什么自己与皇后相对了然无话，也没必要反省，成妃和婉常在这些人，整日整日地枯坐寂等，好容易见到他，却连眼都不敢抬。更没必要顾及眼前这个奴才在难过什么。
然而，他已经顾及了。
总有一种，坚行多年的戒律普然被破了的感觉。
“王疏月，你今日若是敢为那个罪人哭，朕立刻将你打死。”
话音刚落，恰好张得通带着慎行司的人进来。
一通鞋底与地面的摩擦的声音，因为抬着那些打人的家伙，脚步声齐整得瘆人。
领头的是叫曹立，是慎行司掌事太监。他年纪其实不轻了，先帝爷那一朝就在慎行司里管事，一般宫女太监犯错受刑，各宫的主子都是不会惊动他的。张得通今日将他传来，路上还一直嘱咐他要拿捏分寸，他本纳闷，但陡一见皇帝面色铁青地蹲在王疏月面面前，袖口还被人拽在手中。而皇帝虽然脸色不好，但到底没有嫌恶之色，甚至弯腰在迁就她手臂的高低。
曹立明白过来，为何之前杖责春环的太监回来，不议论春环，反而要议论那个没有挨打的王疏月。
千头万绪心头一过。
他老辣，和张得对视一眼。只令跟去的人摆好那骇人的阵势，之后包括他自己都退回到穿堂里候着。
皇帝拿王疏月最怕的东西去逼她。
但她皇帝自己也清楚，只要她说一句同贺临相绝的话。他就会赦她。
那黑漆漆的板子就架在王疏月对面。似乎一棍子下去，就能砸碎她的骨头。
皇帝索性什么话都不说了，他吞咽了一口，竭力把火气往腹中压，阴着脸等她王疏月跟自己开口。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松开了他的衣袖。
环抱住双膝。
低头哭了。
她被贺临伤到了。
富察氏的话无论有多么伤人，也不见得能真正刺伤王疏月。因为她对贺临问心无愧，这与感情没有什么关联，是她身为女子，在这个身不由己的世道中，立身处世的道理。她也没想用这些去换贺临的‘爱’，但她要认可和尊重。
显然，贺临误会她至深。
认可和尊重，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王疏月在意吗？
很在意。
毕竟这是辜负，也是狠狠的搓揉。
出了卧云精舍，猛一头扎入俗世的海，人复杂的命数，偏执的情绪，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俗世汪洋里的海里每一滴水，都能呛疼心肺。
王疏月顾不上那个扬言要打死她的皇帝。把这么多日照料皇帝的疲倦，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不抬头，也不说话，哭得肩背抽耸。就连张得通都不忍再听了。
皇帝无措地站在她身边。
话已经说出去了。但怎么可能真的打死她。
他习惯了威吓，这种说话方式对驾驭文武百官很有用。
在大多数朝臣眼里，皇帝是个没什么人情味的皇帝，就事论事，说话往往抓拿着要害之处，一针见血，直说得那些见过风浪的老臣，都心惊肉跳。就算是外放的官员，也都听说过这位皇帝言辞严肃诛心。之前有一个南方的总督回京述职，程英引见前，连着问了程英十句：“皇上今儿心情如何。”
程英说“因十一爷之事，似有焦意。”
那总督大人因程英的这一句话，在值房外候召的时候，出了三回恭。
这样的君臣相处，多么收放随心。
皇帝自如了很多年。但如今面对王疏月却不自如了。
他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绝，不像是逼王疏月，反而像是逼自己
张得通与何庆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一坐一立的两个人，生怕自己出一点声，就会绷断皇帝的弦。
好在皇帝尽管是暴起了额前的青经，也仍然在忍。
就这么盯着王疏月，直到她渐渐把情绪都发泄够了，肩背平息，哭声也慢慢止住下来。是时才开口道：“哭够了？”
王疏月终于肯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哭得太久了，人还在抽泣，肩骨也跟着一起一伏。她半仰着头，将眼泪忍回去，一面自己抚着前胸，竭力平息。
皇帝没有说什么，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顺平了胸中的气，站起身，从新跪下来。
“奴才御前失仪，请主子责罚。”
皇帝抬头，向穿堂中的曹立摆了摆手。
张得通见此总算松了口气，忙拽着何庆跟曹立一道退出去了。
西稍间外剩下了他二人。皇帝把那方毡垫子踢到阶前，撑开腿，就着在阶上坐下来。
“你跪到下面去。朕这样看你不舒服。”
她红着眼睛抬起头来：“君无戏言，奴才都是要死的人了，跪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话音刚落，背上就挨了皇帝一巴掌，力道并不重，她也只是身子往前倾了倾。可皇帝声音却陡地提高：“别把朕的耐性耗完，跪到下面去！”
她没再违逆皇帝。
起身跪到了阶下。
月色清清凉凉，拖长了阶上人寂寥的影子。
“王疏月，朕今儿话重了，但朕是皇帝，你听着不舒服，过了就算了，不用拿什么君无戏言来试探朕。”
“是。”
她这一声“是”应到倒是诚心的。
“奴才在主子跟前，本不该露悲，更不该由着性子当着奴才们的面胡闹，让主子难堪。”
抽泣还没全然平息，她说着，肩膀又抖了抖。她忙伏下身去掩饰：“奴才知错。主子容忍奴才至此，奴才心里着实有愧。谢主子不杀之恩。”
皇帝笑了一声：“你总算把脑子拎清了。王疏月，记着朕跟你说过的话，朕怎么想，你就怎么想，朕不准你死，你就好好活着，朕在，没有人敢逼你死。”
“主子，奴才也有一句话想问您。”
“问。”
“主子为何愿意把奴才留在身边。”
皇帝被问住了。怎么说呢，说自己贪恋她带来的那份安定感吗？
不可能，皇帝说不出口。
于是他费劲想了半晌，方想出了一个看起来还凑合的理由。
“你那手祝体写得好，朕喜欢看。”
“字吗？可是奴才自从入了南书房，做的都是端茶倒水的事，从来没……”
“王疏月！”
他吼得她一愣，之后赶忙住了口。
皇帝摁了摁额头，牙齿龃龉。
对，她只是哭了一场。眼眶红肿，声音发哑，也就是看起来可怜而已。
“你想听朕说什么？啊？朕使得惯一个奴才，要什么理由？”
王疏月抬起来，泪痕倒是干了，但喉咙还哽着。
“其实，奴才知道主子使不惯奴才，也知道，皇后娘娘把奴才放到主子身边，主子很不自在。但主子还是对奴才有仁意，奴才心里是知道的。”
皇帝并不排斥王疏月看着他的那副模样。她这个人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畏惧，也不见得是冒犯。哭过一场之后，泛着水光，竟莫名有些动人。
皇帝撩平袍子，将手搭在膝上。耐心地听她往下说。
王疏月跪坐下来。半仰起头。
如此一来，两个人当真是坦然相望。
“主子，王疏月是微尘一般的人，从前拿着主子的银钱，一心都在卧云书舍。散漫惯了，也不知道怎么顺从体谅主子的心，甚至还自以为对主子好，拿绳子做大不敬的事，主子没有怪过奴才，奴才心里感动，但主子很严厉，奴才有话，有时，又怕犯主子的法，不知道怎么跟主子说。”
皇帝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来。
一时不知应什么。
“朕……让你不敢说话吗？”
说着，他把头稍微偏向一旁：“朕不过是想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也不是不敢说……奴才……实已被名声所累。奴才今日在皇上面前失态，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奴才自己。母亲临去的那年，一直对奴才说，希望奴才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哪怕以后寂寂无闻，只要能找一个间屋子，有个容身之处，清清静静地活一辈子都好。但奴才……”
她垂下眼来。
那段光洁脖颈又露在了皇帝的面前。那是皇帝最喜欢王疏月的一处地方。雪白无暇，如同寒玉一般。
“奴才辜负了母亲。”
这一番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跪一坐地沉默了好久。
东方泛出了白色。月华门传来启锁的声音。
“王疏月。”
皇帝突然开了口。“你要一间屋子是吧。朕把翊坤宫给你。至于你说的名声，朕想过了，天下人的名声都是朕赏的，朕乐意了，可以准她陪着朕名垂千古，朕不乐意，就让她遗臭万年。王疏月，朕给你的名声，除了朕能褫夺以外，谁都损不了。”
王疏月怔住。
渐明的天光照亮了皇帝的脸。
他仍然坐着，却弯腰伸出一只手给她。
那露在寝衣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她之前用绳子捆他留下的来红痕。
“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第28章 蝶恋花（四）
入五月。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内务府会稽司的司官立在长春宫的隔扇风门外。明间虚悬着竹帘，外面的蝉鸣声不绝于耳。皇后坐在纱底墨竹绣的地屏前，手中正翻着会稽司递进来的册子。那册子很厚，此时刚刚翻过去一半。
成妃与淑嫔陪坐在旁，皇后一直没有出声，她两也只能寂寂地坐着。
日头太大了，烘得人昏昏欲睡，成妃怀中的大阿哥已经撑不住脑袋，向后一栽，撞翻了茶案上一座玉屏。成妃与宫人们忙伸手去扶。
“诶哟喂。这……”
皇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大阿哥没磕着吧。”
“没有，没有，就是险些摔了娘娘的玉屏。”
皇后笑笑：“让乳母抱到次间去躺躺吧。这么大的日头，你大没必要把他抱来。”
成妃将大阿哥抱给乳母。轻声道：“妾不放心啊。”
皇后又翻过一页，轻描淡写，“还不放心什么，皇上都大好了。宫里没人再盯着大阿哥。”
也是，先头都以为皇帝短命，才送了先帝爷的病就要下诏办自己的大事。不论朝廷后宫，眼睛都看着成妃的这个皇长子，叫她心里好不慌。
如今皇上好了，再也听不见什么立储的响动，成妃却还是松不下来。
这会儿见皇后没有开解她的意思，再说便是找没趣儿，只得悻悻然应了声“是。”
外面孙淼打起竹帘子，引内务府的太监进来。“娘娘，这是内务府今年第一回供冰。
皇后没有抬头：“先取些，给大阿哥湃果子吃。”
成妃忙起来谢恩。
淑嫔望了一眼那盆中的冰道：“今年好像比去年送得晚了。我记得去年没到端午，咱们府里就用上官窖的冰了。宫里应该更早才是。”
皇后“嗯”了一声。
“今年内务府大事太多了，应付不过来也是有的。”
淑嫔道：“到是，先帝爷的大事好不容易忙过，这又承新事。”
皇后并没有应她。
看过最后一页才抬起头。合上册子递给孙淼。
“递出去吧，就说本宫看过了，他们很是尽心，样样都虑到了，本宫没什么要添删的。只有一样，翊坤宫从前是慧懿皇贵妃住的地方，她有些遗物，本宫记得还放在东配殿里。让他们规整出来，去问一问皇上的意思，看是送出宫去给嘉令长公主，还是怎么处置的好。”
说完，想起又添了一句：“再递给王氏看看，许她想得起添什么。”
孙淼应声接下，打帘出去了。
宫人这才来敬茶。淑嫔饮了一口，笑道：“吓煞人香（碧螺春成为贡茶之前，当地人取得名字）啊。”
“瞎说，先帝爷训其不雅，早给改了‘碧螺春’。”
淑嫔看着盏中茶烟：“娘娘如今惯‘清饮’（与调饮的奶茶相对应，清朝初年，皇室习惯喝奶茶，后改饮纯茶）了。”
皇后将手搭在茶案上，看了半个时辰的册子，人正乏。也没什么精神与二人闲谈。随意应她道：“皇上敬崇汉礼，从前不惯的和该一一改过来。”
成妃不忿道：“崇汉礼也罢了，我妾想不过的是，皇上实在太抬举王氏了。娘娘，周氏伺候皇上快八年了，如今怀了龙嗣，也不过在常在的位置上，王氏何德何能，不说她之前还许了……”
“成妃。”
皇后沉声。
成妃不敢在出声。低头吃茶。
她虽资历老，也生养了大阿哥，但自从有一年春天，不知怎么伤了脸，又因这事在皇帝面前哭过一场，遭了皇帝的厌，皇帝就再也没去看过她。成妃从此也惧怕皇帝，皇帝偶尔想起要看大阿哥，都只敢让太监抱着去。
帝妃情分就像断了一般。
她为人又懦弱，什么都不敢提。好在皇后还肯关照她，事事为她争一份，她的处境才不至于看不过去。是以这些年，皇后说的话，她都肯听。皇后在众人面前到很少损她的颜面，至多沉脸，教她收敛那份糊涂劲儿。
淑嫔原想引着成妃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这会儿见成妃偃旗。只得开口道：“娘娘，王氏……真的要封妃？”
皇后反问她道：“淑嫔容不下她吗？”
淑嫔脸色一红，忙道：
“妾岂敢。只是皇上把翊坤宫都赐了她……妾”
她把声音压低下去，说得颇有些落寞“意不那么平。”
皇后望了一眼东面丝萝缠丝花地罩，地罩前正在摆冰。外头水车拉转起来，引动了冰前的扇叶而，这夏日的闷啊，终于渐渐被消解下去了。
“天太热了，你们心里不稳当也难免。这会儿本宫这里用上冰了，是不是好些。”
淑嫔被皇后说得掉了脾气，起身道：“是，娘娘心胸开阔，妾惭愧。”
皇后摆手，示意她坐下来。
“本宫没说你们有过错，只是本宫看重皇上的心意，也希望你们同本宫一样看重。你将问本宫，王氏是不是要封妃。这事皇上还没有给明旨，王氏如今也还在南书房当值，尚说不准，只是内务府在议封号，既然翊坤宫已经定了给她，那至少会是嫔位。”
“是。”
皇后本想叫散的，但抬头见二人神情仍然落寞。不免叹了口气，开口又多说了几句。
“她是有功的人，其父是皇上近臣。到底和婉常在是不一样的。总之，一切等皇上的旨意下来，你们自然就知道了。日后还要在宫里处一辈子，你们放心，她若对你们有不善的地方，本宫会给你们做主。你们呢，把心撑开些，也别总记着她是个汉人，先帝爷那一朝，王家就抬旗了，淑嫔，她同你一样，也算是皇上家生的奴才。既是这样，就更不要再记着她从前许过谁，皇上忌讳，你们若不防，一下子说错话，是要掉脸面的。这样不好。”
正说着，宫人来报，说张得通来了。
皇后让传，又对着成妃道：“你们也陪本宫坐了半日了，散了吧。大阿哥……就让她在本宫这儿睡会儿，过会儿醒来，本宫打发人给你抱回储秀宫。”
成妃与淑嫔出去，恰好和张得通打了个照面。
张得通略站了站，堆着笑给二人请了安。
淑嫔和声道：“看张公公松了脸，就知道皇上大安了。”
张得通笑回道：“可不是，都是皇上齐天的洪福。几位主们大不必再悬心了。”
淑嫔道：“是，我们多糊涂呢，什么都做不了，就只晓得写经。”
张得通知道她想问什么，笑迎话道：“皇上昨儿看了，夸娘娘字好。”
淑嫔听了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成妃在，她也不敢把欢喜露得太过明显。
“公公去吧。皇后娘娘还等着您。”
“欸，两位娘娘好走。”
这边孙淼替张得通打起竹帘。
皇后刚净过手，正吃茶果。见他来，免了他行大礼。叫人包了一块酥赏他。
“过会儿拿下面吃去吧。”
“欸，奴才谢主子娘娘赏赐。”
说着，仔细地往袖里揣去。
皇后放下酥块，接帕擦手，随口道：“皇上真夸了淑嫔字好。”
张得通忙道：“娘娘可千万心疼奴才。”
皇后笑笑：“公公大会做人，不肖本宫心疼。说吧，皇上传什么话了。”
张得通道：“皇上今儿晚上要来陪娘娘用晚膳，让奴才过来说一声，请娘娘先备着。”
皇后应了句“知道了。”
今儿初十五嘛，每月这一日皇帝都会来，和皇后沉默地坐一晚，再躺一夜。例行公事一般。于是皇后面上没露什么意思。只吩咐道：“孙淼，跟厨子说，添一锅子金丝菊炖野鸡锅子。
张得通添道：“娘娘不用急，万岁爷怕要过了酉时才过得来。”
这话皇后到在意了，抬头道：“向来十五都散得早，怎会这么晚。”
“皇上病中累了好些折子没瞧。说今儿要瞧完了才过来。”
皇后“哦”了一声，“本宫晓得了，你去吧。”
***
南书房值房这边，此时却并不平静。
恭亲王，襄郡王，程英，王授文并内大臣马尔佳坐在值房内，恭亲王数着手腕上的翡翠佛珠，时不时地掏出鼻烟壶吸一口。老十二看着马尔佳在自己眼前走过，走过去，忍不住开口道：“马大人，您也坐会儿，横竖一会儿会议旨意出来。”
马尔佳是个炮仗脾气。
“从前哪有这个规矩？皇帝单独召见乌里台，让我们在这里侯旨。他乌里台什么身份啊。”
王授文道：“您老不是有寒症，腿不好。在这会儿还能坐会儿。怎么还赶着进去站规矩。”
“王老，您话不能这么讲……”
王授王忙向他压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恭亲王，他数佛珠的手明显在抖。
不多时，王疏月并几个宫女走了进来。
父女虽相见，但二人都刻意把目光从对方身上回避过去了。
“王爷，几位大人。皇上给诸位赐茶。”
众人忙起来跪谢。
王疏月亲手端茶。
走到王授文面前的时候，屈膝多行了一个礼，而后垂眸，将茶盏稳稳地平递过来。
王授文见她今日穿了一海青色是满绣氅衣。发间簪着一只金镶玉的簪子。一见就是大内东西，皇帝赏的。方确晓内务府的消息是真的。
老十二等王疏月一行人退出去，方冲王授文拱了个手。
“早就该给王大人道个喜。”
王授文忙起来回礼：“不敢，都是皇上大恩。实在受之有愧啊。”
正说着，曾少阳又进来道：“皇上传王大人过去。”
“怎么只传王大人一人。”
“是，请各位王爷大人宽坐啊。”
马尔佳哎了一声，把手往茶案上一扫，不小心翻了茶碗。
滚茶险些烫了一旁恭亲王。但恭亲王只是侧过身去坐着，连吭都没有吭一声。手上的珠串却约数越快。
王授文跟着曾少阳走进南书房。皇帝正双手交握在一起撑在书案上，低头在想什么。乌里台站在皇帝对面。王授文往书架后扫了一眼，王疏月并不在里面伺候，看样子是被刻意打发出去了。
王授文正想着，皇帝却松开了手，人往倚背上一靠，“乌里台，朕想不明白啊。朕给你的旨意有那四个字——议罪论死。朕让你把他当囚犯，既是个囚犯，富察氏为何还能见到他。甚至还能替他在丰台和京城之间传递书信。”
“是，奴才有罪。奴才想着，他毕竟是皇子……”
皇帝冷道：“皇子？贼心不死。”
说完，抬头见向王授文王授文已经进来。
“你来的正好。”
他一面说，一面抄起御案上一张纸给他。
“朕亲自拟了份旨，你看看。”
“是。”
王授文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看到最后指关节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皇上是要给十一爷上拶刑。”
皇帝端详着案上那方端砚，半晌才抬眼应他。
“狠了点？”
“不，臣不敢这样想，皇上是保十一爷。”
皇帝真的很满意王授文这一点，再不好听的话到他嘴里都能变一个味道。
“嗯。”
皇帝指着他手上的那张纸：“你把这片子拿出去，给恭亲王和马尔佳传话，说朕听一听他们的意思。”

第29章 声声慢（一）
王疏月在月华门上看见了恭亲王。
将过酉时，站班的太监正换岗，月华门前人影子凌乱，但除了鞋底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外，再无别的声音，天光暗得只剩下最后一丝了，仅将将能照出恭亲王的轮廓来。他一路走得十分很蹒跚，夜里虽下了热，但暑气在潮湿地上的仍然腾得厉害，他却还让太监给他罩了一件夹绒的披风。
寿康宫的人已经在月华门焦急地侯了他好久了。
恭亲王却没有要与这些人说话的意思。他命跟来的太监挡了寿康宫的人，径直出宫去了。
王疏月望着恭亲王的背影，手心有些发凉。
一回头，又见皇帝的仪仗出月华门，她忙跟站班的太监一道退到一旁行礼。
皇帝走到王疏月身旁时，停了一步，低头端了会儿她头上簪着那只金镶玉的芙蓉花簪子。
“好看。张得通啊，朕挑东西还是有眼光的。”
张得通从来没接过皇帝这样的话。
以前这位爷哪在女人装扮的事情上上过一点心，这会儿许是因为处置完了政事，人神清气爽，竟王婆卖瓜似的跟他自夸起自己的眼光。
张得通不由地拿眼睛去探皇帝，生怕这位爷话后面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毕竟皇帝赏人簪子，内务府的人至少摆了二十几样不同式样，不同材质的簪子到御案上。用红木托盘盛着，金玉珠宝交相辉映，看得人眼睛发花。
张得通举灯陪着皇帝捡了这个看看，又拨拨那一柄的流苏，整整挑了个把时辰，最后挑了他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持重老沉的样式。
白玉柄，簪头处镶着一朵金雕的芙蓉花。
其实内务府头一回伺候皇上亲自挑簪子，尽心得要命，知道不能多了，又不能少了，多了怕皇帝挑花眼，少了，又生怕其中没有和皇帝心意。因此绞尽脑汁地选出了那么二十几枝，有些是点翠地手法，有些是掐丝珐琅，有些攒的是花，有些雕的是鸟喙，当真涵盖了大部分工艺和样式。明明随意挑一枝都好看，皇帝的眼光，偏偏挑了其中最没意思的一枝。说实话，那一只倒是很配皇后的气质，张得通原以为是皇帝想通了，要与皇后之间修和休和关系，谁知道，第二日却看到了这簪子落到了王疏月的头上。
真的……并没有多好看。
王疏月本就瘦，人又年轻，那细白的皮肤本就如同玉一般，压根压不住这跟簪子的沉老的气质。
皇帝说自己挑东西有眼光。
怎么答呢？张得通想起之前腹诽主子的话，这会儿竟然不敢随便开口了。
“是，主子眼光好，奴才很喜欢。”
王疏月答了他的话。
皇帝听了很是满意。对嘛，他看得入眼的东西怎么能不好看，玉白，她也白，这就很衬她嘛，金呢，贵重，表得是他给她尊贵的意思。芙蓉花……见得太多有点俗了，但这些不重要，最舒心的是，王疏月这个死倔的姑娘，她说她喜欢。
“朕要去长春宫。”
皇帝说得轻快，说完以后又觉得这句话很多余，何必这么白眉赤眼地给她报备自己去向。
好在她这会儿到是十分柔顺。低垂着头，声音也温柔。
“起先下了场小雨，主子慢先些行。”
皇帝往前面一看，果见宫道上湿漉漉的。黯淡的天光全部收到天幕里去了。风一起来，有些潮湿的冷。
到不该让她这么跪着。
皇帝想去扶他，周围的人却都把眼睛落在这一处。他又没这么对姑娘家好过，一下子做不出来，便咳了一声，示意何庆去把她扶起来。
“朕在值房赐了桌御膳。你们父女坐坐，下锁前，朕准你送你父亲到神武门。”
王疏月望着满面春风的皇帝。想起恭亲王的模样，猜到贺临一生的局，在这一日的黄昏，彻底走死了。眼底不免泛起一丝哀色。
皇帝不知那是哀色，只当她是被自己的恩典感动了。他喜欢听她说软话，便故意文了一句：“怎么了。”
无论他给多大的恩典，王疏月也不可能轻狂到直说心中所想。
贺临断送，裕太妃的余生也就跟着断送了。
她心里的确难受。但这是皇帝的禁忌，她曾经去触碰过，也亲眼见过他的威怒，这个时候自己若敢提一句，不仅于那两母子无益，自身也难保。
想着，她仰面笑笑，拿话将情绪糊弄了过去。
“没怎么，一起风，眼睛就涩了。奴才进去了。”
说完，她借话正要走。
“回来。”
皇帝唤她，王疏月惊了惊，难道看出什么端倪了。
虽这么想，但也无法，只得停下步子又退回来。
皇帝偏头看着她发髻，一本正经地说了四个字：
“簪子歪了。”
说完，掸了掸袖口，心情大好地跨出去了。
何庆看着愣在门前的王疏月，小声对张得通道：“咱们主子也是，明明是万年难得一次对人家姑娘好，光跟人家姑娘说簪子歪了，扶一把该多好……”
张得通揉着太阳穴。
他将才亲耳听着皇帝传旨要把丰台那个人十个指关节都拶断，让他一辈子不得与京城有书信往来。而且让王授文拿着片子出去听恭亲王的意思，逼着恭亲王和从前看重贺临的议政大臣表态弃绝贺临。
如今想他的手来要为王疏月扶簪，那场景怎么想怎么觉得瘆人。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没有见过皇帝对哪个女人好过。如今，皇帝对王疏月的柔意，却在对贺临的狠绝衬托之下，颇令人不寒而栗。
王疏月一直等皇帝的仪仗走远了，这才抬起手来，扶了扶头上的那根簪子。
真的很沉，戴了一日，脖子都有些发酸了。
不过，怎么说呢，从出生到现在，她都活得素淡。从前修书，只要穿得干净整齐，不辱没圣贤就好，任凭南方的姑娘怎么爱戴花，怎么爱擦粉的，她都不在意。这也是头一回，有男子送她女人的饰物，哪怕不好看吧，王疏月也喜欢。
且不光是如此。
女子是粉雪堆起来的，太弱，俗世里的风一吹就会散作尘埃，就算是少年时代喂饱了书香，心中放明镜，也不可能和那些纸张文字倚靠着过一辈子。要活着，就既要嫁，就要重名声，尊妇道。
所以，在王府要拿名声来逼死她时，在人们唾弃她弃和贺临而求荣时，皇帝给了给了王疏月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名分。
这段时间，王疏月一直在回想他的那句话：“一间屋子是吧。朕把翊坤宫赐给你。”
皇帝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挑狠的不挑软的，而且，就算是应允或者承诺，也绝不会主动给多一分超出所求的东西。
因此这话也就是像在说，皇帝遂王疏月所愿，拿间屋子放着她，让她自生自灭。
但王疏月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在养心殿伸出的那只手，掌心之中，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想要给她。
***
酉时过去了一会儿。
长春宫的明间里，伺膳的人刚煮上野鸡锅子。
皇后靠在一旁竹榻上瞧书，外面人传话道：“娘娘，寿康宫的陈姑姑来了。”
皇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时。“又送那药汤子。传吧。”
陈姁走进来，身后的宫人果然捧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娘娘，太后娘娘说，您不能灰心，子嗣的事情上，还得一直用力才好。”
皇后放下书，示意宫人把碗端过来。
那药苦得要死，自从她去年小产之后，太后就一直没断过让太医院帮她坐胎的心。
也在私下对她说过很多次，虽然成妃依着她，皇后也疼这个肯与她亲近的孩子，可那毕竟不是她的嫡子，如今还小，糊里糊涂的没想法，日后大了，却不好说了。
如今蒙古部原不如大清刚入关那时雄实，皇帝不是太后的亲生子，皇后其实也想有个孩子，但她要强，小产之后也没有好生修养，仍操劳着王府繁杂的事，身子亏厉害了，如今调养起来很是艰难。
皇后和太后不一样，她信药理，逼出了太医的实话以后，对子嗣心就淡了。
但她还是不愿直接绝了太后的念想。
一口气把药灌了，那胃里的回苦一顶上，冲得皇后几乎要呕出来，孙淼忙端蜜饯过去，还没及入口，外面通传声已经响了，皇帝跨进明间，闻到药味不由皱眉。
“什么味道。”
皇后对陈姁道：“赶紧拿下去吧。”
说完带着满宫的人向皇帝行礼。皇帝说伊立，
又见陈姁在。
“皇额娘今儿的晚膳用得好不好。”
稀疏平常的询问，但皇帝十几年来一直没断过。
“用得好，娘娘今儿吃了几块汤里顿的野鸡子，说是炖得极好。知道皇上和娘娘用晚膳，特让奴才的们送一盅过来，给皇上尝尝。”
说着，果然有宫人将汤品捧了上来，在皇帝面前跪呈。
这是个很细又很意思的规矩。
皇太后赏赐的东西，指了名，那即便是皇后也是不能吃的。皇后已经猜到汤中的名堂。即便已经人事，还是不免耳后赤红。她很不喜欢太后动的这个心思，虽说不至于是给皇帝下春药那些腌臜的东西，汤里头多不过是些暖情又补身的药材，但皇后总觉得，这是对她的辱没。
皇帝没说什么，张得通递上勺来，皇帝共舀了三口吃，便搁下了。陈姁摆了摆手，宫人捧了汤盅，跟着她一道退了出去。
皇帝扫了一眼桌上的野鸡锅子。
“最近宫里像爱吃这个。”
皇后立在皇帝身旁，褪下镯子挽了袖口，用银筷替皇帝布菜。
“皇上还在谁那里吃过。”
“将才吃了三口嘛，好像前日淑嫔也送过一盅。”
“皇上尝着如何。”
“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夹了一片鸡肉。
又道：“对了，朕事多，刚过来那一路，张得通才跟朕提，皇后问朕太皇贵妃遗物的事。也不做其他的处置，让内务府送出去给嘉令。”
“是。妾也觉得这样好。”
说完，她起身替皇帝添了碗滚汤，放在自己手边吹着。
从头至尾，皇后都没有问一句同王疏月有关的话，沉默地服侍着皇帝用完膳，又服侍他更衣盥洗。直到三口鸡汤起了效力。两个人心知肚明地行完周公礼，各自整理，重新合眼躺下。
这一夜下了一场暴雨。到了后半夜，甚至电闪雷鸣起来。
次日，旨传晓六宫。
王疏月封妃，赐号“和”。
皇后在寿康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已过了辰时，成妃，婉常在等请安的人都散了。皇后正伺候太后用金银花水泡手。陈姁就这么把话传了进来，引得皇后在水中手一滑，险些掐伤了太后的手背。
太后将手从水中抽出来，示意她退下。
一面擦手一面摇头道：“和，贺，这可是他名字里的避讳啊。马尔佳家那的个小子，原叫荣和，后来都让改了荣保。如今，这个字又不避讳了。时清啊，你挑给皇帝的这个女人，哀家看不明白了。”

第30章 声声慢（二）
皇后退到一旁的紫檀椅上坐下。
重新戴上伺候太后泡手时褪下来的翡翠镯子，那玉已经很老了，被人的养得晶莹剔透。太后看着那只镯子道：“还是成婚时皇帝赠你的那一只呢，快有十年了吧。”
哪是他赠的呢，不过是内务府过的礼。
皇后将手腕抬起，自看了一眼。
芙蓉种的翡翠镯子，不含黄调，底子略带粉韵。
那时皇后还年轻，觉得这芙蓉种的比什么广片，巴山玉，又或者干青种的好看多了。如今看起来却并不太尊重。
“也快戴腻了。”
说着，她笑了笑。捋下阔袖将她它盖了去。
太后叹了声气：“时清。你就这么不愿与皇帝修和。”
皇后侧面朝东暖阁的方向看去，那处是佛堂，此时正摆香案。黯淡的夏日午后，焦躁的蝉儿在东墙外的杏树上发了疯似地叫。太监拿着三根竹子杆儿在下头粘蝉，但怎么粘好像都粘不完。
“皇额娘，不是我不肯修和，是我与皇上之间，本就没什么情意在，也就谈不上裂隙。”
她话声极淡，甚至压不过蝉音，更听不出悲意。
脸露在步步锦窗格透下的天光之中，虽妆容匀净，却已依稀可见眼尾的细纹。
“我是被皇上教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他这些年，视我为臣。我也习惯了做臣。皇额娘，其实这样好。他既不喜欢我有多余的心思，我索性什么心思都没有，这样，咱们科尔沁部才能得大安，皇额娘和我才能保全。”
太后无法认同她的话：“什么道理？你是皇帝的嫡妻！你们先有夫妻情分，而后才论君臣之别，不论皇帝喜不喜欢你，你都得想法子往他心里走！时清啊，你这话哀家听着真是不安，你就那么怕皇帝……”
皇后抬起头来：“皇额娘，您不怕皇帝吗？”
太后一怔。
皇后却并没有停下口中的声音，
“为三溪亭与京中官有书信往来一事，十一的十根手指尽被夹断，他的福晋富察氏被休外回本家禁锢看守，老亲王为了自己的这个外孙女求亲自入宫求过皇上，那日我是在的，那么大的日头，老亲王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半日，皇上只让人赐了一盏茶出去，愣是没见他。皇额娘，您在皇上病中私见张孝儒的事，皇上一定知晓，若日后发落，废太子的下场或许比十一还要惨。”
太后啪的一声掐断了手中的砗磲佛珠，白色的珠子哗啦哗啦地滚了一地。陈姁等人忙去地上捡。
皇后看着满地走珠，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过了，稍微放平了声音：“我心里明白，我们科尔沁之所以能立于蒙古各部，都是因为为大清延续皇家血脉，因此万万年得大清庇佑，后宫里该扶持的，该安排的，我都会用心，但是皇额娘，在这之前，还得有一个人，能替我们在皇帝面前说上话。”
太后知道她话中所指。
“皇后就那么信王氏？”
“我不是信王疏月，我让她入宫，是因为皇上对她与对别人不同，而她是汉人出身，慧安皇太后的懿旨还悬在神武门的匾额后面呢，无论皇上日后多么喜爱她，王大臣们和议政大臣们都不会让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她的子嗣也绝不能被立为储君。”
太后听她说倒这里，肩膀终于慢慢松塌下来。皇后她思虑的是对的，子嗣急不得。但太后自己与皇帝的母子关系却越见微妙。是得有那么一个人，为他们说话。
“你竟是如此的用心，哀家总算能放心。”
“皇额娘，还有一句话，你要听我的。我知道您对废太子有愧，但是为了我们科尔沁，也为了您自己和皇上的母子情分，您再也不能见张孝儒，再也不能提废太子的事，您要像在先帝爷面前一样，把那个人，彻底地忘了。”
决绝的话，只能听别人对自己说。
有的时候活着，实不能全然自在。
宫里的人如此，宫外的人也是如此。
五月底，京郊出现了无铜钱缴纳赋税而逼死人的奏报。京城工部和户部的两个铸币所——宝源和宝泉铸币所（类似于清朝的中央银行，搞货币政策和财政调控的地方）的官员在新钱的铜铅比例上争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户部出了亏空单子，乌善执圣旨在户部堂中每日传问催还，逮紧了从前恭，诚王（十一）党的人催拿，甚逼得翰林院的一个老翰林一条绳子上了吊。
各衙门的人都勒紧了裤腰带拼命还亏空。
这日过了午时，王授文跟在皇帝的黄金撵下，一路行一路道：“这一批人吐出来，后半年就算四川要用兵也是不怕了。”
皇帝在撵上笑了笑：“你得空也嘱咐乌善几句，政务庞大，朕也不能一肩全挑。他从前在山东剿匪那不穿鞋（流氓）法不能摆到户部的大堂上，该松的松，该紧的紧。不能逼得六部给朕撂挑子。”
王授文道：“臣同他议过，皇上的意思他寻摸得很明白。就是徐翰林……可惜了，那真是被臊死的。”
皇帝哼了一声：“若是真是被有辱斯文臊死的，那朕还能赦他。这些人个个指望朕学先帝，翰林的水清了就放出去做学正，要不放他们出去捞污银子，就理直气壮地在户部借钱，朕开试取贤的心拿给这些人糟污得不成样子，当朕是不知道他们一路上吃消的‘辛苦费’，实上千两。吃不到了，还怪地方上不舍得孝敬。呵，圣贤书是这样读的，朕看也愧对孔老夫子！臊死是咎由自取！”
王授文理解皇帝的性格和想法，皇帝同先帝脾性不同。在惩治污吏，清整朝廷腐政上他是下了狠心的，因此也必须把十一，恭亲王这些掣肘的人全部碾平。手段残酷了点，但王授文还是认可的。历朝历代，要收权，安天下，哪个皇帝不拿自己的兄弟祭个天
他想起自己罪中给他下的那个判语：“君子之范，奈何煞气太重。还真是贴切。
“王授文。”
他正在莫名其妙的自我得意，冷不防皇帝在辇上唤他。他忙躬身道：“臣在。”
皇帝声音清朗：“要说翰林穷，你也是穷了好几年，朕记得，你没放出去做过学台。怎么户部递来的册子上，朕没看见你的名字。”
王授文道：“臣的家业小，前明时颠沛流离，好些人都散了，如今内人也去了，就剩了疏月和定青两个孩子，能开销什么，至于疏月……一直是皇上的银钱养着她，她倒也是个知恩的孩子，在长洲的时候，不肯在自个身上多花一分，您赠的银钱都投到精舍里头去了。”
“难怪她不喜欢花哨的东西。”
皇帝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想起了她说她喜欢自己赠她的那支簪子，那簪子就素寡得很。
原来根源是在这里。
不过女人素些好，素些稳重。
皇帝觉得王疏月平时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好看的女人。
“如今疏月，哦不，是和娘娘，能伺候皇上，也是娘娘和我们王家的大幸，得以报答主子的恩典。”
听到王授文的话，皇帝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让他听见了。
顿时有些自恼。
他正色地看了王授文一眼。王授文忙垂了面。
皇帝咳了一声，刻意沉声道：“跪安吧。”
王授文还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正准备请罪，皇帝发话撵他走，便跟得了恩赦一般，赶紧跪安了。
张得通见王授文走远。这才跟到皇帝身边道：“万岁爷，今儿您难得散得早，回养心殿歇着？”
“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酉时，便是近黄昏了。
“先去翊坤宫。”
***
皇帝喜欢有金阳的黄昏，恰好今日便有。
黄琉璃瓦歇山顶，檐下斗拱，梁枋饰着的苏式彩画都在金灿灿的夕阳之下熠熠生辉。如红浪一般的霞云流过凤凰树的巨冠顶。王疏月站在西面饰万字团寿纹的步步支锦摘窗后，整个人都被昏时的暖光包裹其中。
她穿着一身品月色（偏蓝色）缎绣玉兰氅衣，头上仍戴着那只金镶玉的芙蓉花簪子，正低头，同身旁的宫人一起理书。
光线正好，修饰着她原本就十分柔和的五官线条。纤软的碎发扬在夕阳余辉中的书尘之间。人本身的气质，和周遭环境的温雅相容在一起，很顺眼。
皇帝以前爱黄昏，是因为行于其下不至于被人看穿情绪，而又余有光热，不至冷寂。这是他少时沉浮的自守之道，如今，对着这个女人，重新再一品——余有光热，不至冷寂，这八个字到很衬她。
皇帝跨入宫门。
翊坤宫还没有规整完毕，在庭中洒扫的宫人全然不知道皇帝这个时候会过来，吓得跪了一地。
王疏月听见外面的动静，隔着摘窗向外望去，恰与皇帝两两迎目。而后又彼此避了开去。
不多时，王疏月从殿中走出来，在屏门前请安。
“主子来的不是时候，奴才还没归置好，都没有地方让主子坐。”
皇帝径直往里走：“朕不坐，就过来看看。”
他想去看里面的陈设，又忘了叫起。人已经走到了那座巨大的博古架前时，才想起她还在后面跪着。
“你过来。”
他说这句话，何庆赶忙照着对娘娘的礼扶起她。
皇帝背对王疏月站在，一眼扫过那架上的书脊。她爱看的书，大多是前明的文人别集和诗集，皇帝扫到最顶上一排，甚至看到整一套的《明诗综》。再往下看，果然也有祝允文的字帖集。
“王疏月，你把朕给你的翊坤宫当成武英殿了。”
他随手取下一本书摊在手上。
“关奴才一辈子的地方。可不得用些心。”
皇帝笑了一声，翻着手中的书随口回了一句：“慎行司关不住你吗？”
说着，他合上书放回，“要糟蹋翊坤宫。王疏月，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当个犯了错的奴才呀。”
皇帝眉头一挑，回头看人。
“你也知道你在朕面前犯的错多。”
“从前犯的错多，日后也许也还会犯，奴才这么个人，规矩学不好，也不知道如何顺主子的心，只能把自己……当个有罪的人，日后醒自己，每日都要谨着慎着。”
“朕怎么你了，把你吓成这样。”
“主子没有，主子给了奴才大恩典，是奴才想收敛自己的性子，日后再不惹主子您生气。”
“奴才”这个自称，真是恭敬又疏离。
皇帝忍不住脱口道：“王疏月，改……。”
“主子说什么。”
皇帝摁住鼻梁，让王疏月改口是什么意思，他不就是要给她间屋子吗？
“没甚，你听错了。”
“哦。是”
天光将漏尽，她又是背光而立，身上那件氅衣的银线绣折出些来，稍稍烘出她脸上的明快的笑容。
她没去再纠缠，郎声转道：
“主子，没地方坐，奴才去给您沏杯茶吧。”

第31章 声声慢（三）
不多时，她真的亲自端了一壶茶过来。
正殿的檀木椅都还罩着青布，王疏月便把茶放在了一张将将撒扫出来的香几上。斟满一盏递到皇帝手中。而后又与自己斟了一盏。
夕阳余晖快要落尽。
两个人一道背对着金灿灿的昏时光。
王疏月双手捧着茶盏，静静地嗅着茶香，皇帝端着茶，却仍在看架上的书脊。
一个仰脖，一个垂头。
张得通与何庆对视一眼，压低了呼吸和脚步声，双双退到外面的地屏前去候着了。
“你……以前在长洲怎么过。”
皇帝起了个比上回那个‘吃了吗’要自然些的话头。
“嗯……”
王疏月到当真闭眼回想起来。
长洲的那段时光甜到能流出蜜来。
纯粹的差事，一年四季怎么忙也忙不完。
纯粹的生活，偶有节余，她就要算计起来，去吃些什么，或者去什么地方看看。
还有一颗特别安静的心，守着那座书楼，拿着北方寄来的银钱，好像什么风浪都没有，什么都不用怕似的。
那时，她并不认识皇帝。
但人生最愉悦的几年，是皇帝给的。
“奴才记得您那时一年赐一千两白银与卧云，都是在年下赏来，那会儿书舍就忙得很，要给底下人派银，要结算各大书局，文斋的账上银。等把年下忙过了，就到了开春的时候，那时就要斟酌采买的事。春末到都秋末，就更得闲不下来，日日都例行抄录，修写，重拓的差事。”
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笑。
“再来，就又要入冬了，将入冬那会儿是一段休息的时间，先打发匠人们还家，在把书舍四处锁上，奴才也能和丫鬟们消遣消遣。”
她说话的时候，皇帝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品月色衣缎将她的皮肤衬得越发白皙柔软。
她的话语也是娓娓，一点也不聒噪。
王疏月倒是不敢抬头，只得偷偷看着茶盏里的浮絮。”
“那你怎么消遣。”
“有几年，余下的银钱多，我便和家中人雇车，去临县的几处名胜转了转。只是那会儿天已经大寒，下了雪，车马就不大好行，偶尔也会在路上绊住。所以也不是日日都能成行，还得看天时。”
“你父亲说，你不敢懵朕这个主子，每一分的钱都是花在刀刃子上。呵，他到敢欺君了。翰林亏空户部，你亏空朕。你回京的时候，朕就该让乌善好好查一查你卧云的账目。”
王疏月抬起头来：“主子如今要查也是该的。出入每一笔奴才都亲自记过，现账本就放在家中，主子要查大可遣人取。只是亏空已经亏空了，主子查出来奴才私吞的主子的钱，要如何处置奴才，也让奴才披枷带锁吗？”
她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的试探他，就像知道的自己有一日会落到他赐给她的凄惨下场中去一样。
皇帝心中不大自在，但他又还没有理清楚思路来问她。
于是，放下茶盏，低头理着自个的袖口，沉声道：“不至于。王疏月。”
说着，袖口渐渐翻出了龙纹，但并齐整。
王疏月见此，便走过来，半曲下膝去替他整理。
那一根折即断的脖子又露在了皇帝的眼前。
皇帝受用，但也还想着抬起手臂，迁就她站直身。
“你在朕里好生活着，只要你断绝与三溪亭的关联，你犯再大得事，在朕眼里也不过就是‘错’，还说不到罪上去，不用什么披枷带锁，朕在翊坤宫里就处置了。”
王疏月低头笑开。
“主子这话说得，就跟要包庇奴才一样。”
“你又在胡言乱语，朕从来不包庇任何人。不过，你王疏月花的是朕的私产，朕对你大可动私刑。”
王疏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来。手上动作到没有停。认真翻平最后一处褶皱，又用手掌去压匀。
“其实奴才在长洲的时候，也常这么吓那些固执的文人。”
“呵，你还敢吓那些人，朕都得哄着他们。”
“是啊，主子是不知道，重修卧云，其他都还好说。但照着从前的书录寻买一些狠难现世的古版，才是最最难的一样。古版大多是府内私藏，议价从来艰难。奴才是个女儿家，脸皮子又薄，起初总叫人多掏弄出好些银钱去。回去算算，又心疼。想着他们都说主子是个清水王爷，家底有一半耗在了奴才这里。奴才也心疼主子的银钱，便要让家人寻上门去和他们理论。每回，我都教家里人说，咱们是五王爷的奴才，办得也是五王爷的差事，就算在你们这儿闹开犯了事，最多也是回去挨顿板子。今儿，一定要把银钱算平了，不然，绝不依。”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
他记得那时剃头易服的屠杀才平息，满人的朝廷和汉人的文坛之间拉扯出了巨大的阵痛，文学艺术和科举仕途之间甚至被劈出了大裂谷。‘继前明之文风，不做鞑子之臣’这样的呼声在南方不绝于耳。文人结社也渐渐露出反清之风。
要把这些文人收拢回来，重新引上科举取试的正道，让结社思想与考科举，取功名相结，而不至于闹起精神反潮，这光靠一把砍头刀是不行的。在这个背景下，皇帝才命王家重修卧云精舍，一是不忍卧云精舍毁于战乱，二是借此为朝廷解决南方的学乱之风铺路，三是筹谋自己在江南文坛的声名。
但过去那些年，皇帝并不知道他无意间供养了一个女子的少年时光，可惜当时他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存在，否则到可多匀些钱给她，让她也买些簪子绒花儿戴。如今她已长成，正亭亭地立在他的面前。
这么一说，真不知道是谁亏欠了谁。
“朕的名声拿给你这样败，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她没惧他这句话，直言道：“奴才没有坏主子的名声，奴才是觉得，就得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在护汉他们的那些心头爱。”
皇帝一怔，不管她有心还是撞鬼撞上了。这句话，真是和他当时的心意相通。
“主子手腕上的绳痕还没散好。”
她起了另外的话。
皇帝顺着她的话低头看了一眼，其实大多是好了，只是有些淤处还没有消干净，皮下泛着淡淡的褐色。
皇帝收回手。端起一旁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好多地方留了疤，这里就算了，否则你万死都不得抵罪。”
说着他忍不住往她放在书架旁一方铜镜里扫了一眼。
痘疤这种东西看天缘，先帝爷少时出痘，虽熬了过去，但去在脸上留下了好些痘坑，到是没人敢说这是什么麻子，但毕竟有碍观瞻，皇帝算幸运，也是王疏月那根绳子用得好，当时出浓的时候没有纵容他抓挠，因此皇帝脸上只在右眼眼尾上留下了一处小坑疤。他记得王疏月当时劝他，说那是福坑，装他的齐天洪福的。
这比喻一点都没有要开解他的意思，听起来是真虚伪。
一想起来，他又想斥她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两个人各自端着已经凉透的茶，一同把整个翊坤宫的最后一丝昏时光线看尽。
太阳堕入阴阳界下，夜幕覆盖下来，天上腾出零碎的星点。
宫人们点起了七八盏宫灯。庭中的铜鹤影被灯光拖得老长。盛夏长日的燥渐平。
皇帝放下茶盏。
“你还是挑的西暖阁来住？”
“是。”
“东边不当晒，不好？”
她在灯下垂头笑了笑。
“主子给的地方都好，但奴才……喜欢看黄昏。少年时就喜欢，尤其是有金阳的黄昏，像今日一样。”
脱口而出这一句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是因为什么。”
而皇帝也不负她所望地问起原由来。
王疏月不敢答他。
她喜欢黄昏，是因为那东西和她有一种的莫名相似的宿命感。
她出生的时候，大清已经入关。
大明的王朝日薄西山。
从前喧闹美好的东西被北方破开的那条大口子，一口气全吸了进去。剩下的只有那昏时的萧索的光，在阴阳界前苟延残喘，吐纳着她和前明那一点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丢尽清傲。
王疏月不是春环，也不是皇后。
如今，她尚且把这份傲气藏在深处，但她不确定皇帝什么时候会看穿她，会不会也像当年剃头易服一般，摘掉她的脑袋，也一定要逼她把最后那点点骄傲全部吐出来。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要脑袋呢，还是要那点子骄傲。
所以忍不住拿言语试探。
但什么都试探不出来。
毕竟皇帝这个人，在言语方面有自己一以贯之的习惯，从来都是冷言冷语往人面上砸。
只是那冷言冷语之下有真实的恩情，而恩情背后却并不见尊重。
对大清皇族而言，尊重也许并不存在，不过王疏月，还是想要。
“大概……大概是因为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的时候奴才喜欢读，觉得意境很美……。”
她为了糊弄过去的，随意从脑子扒拉出了一句诗来。话一说完，就因为心虚而红了脸。
王疏月本就白，脸上再起一阵潮红，相互衬着，映在灯下便格外动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皇帝望着她那副模样，也不想细问她。自顾自地琢磨起这句话来。
今日与她在翊坤宫站了这半日，此时月已快到正中天，这半日算不算人约黄昏后。如果算，那她王疏月是什么意思。汉人的表达含蓄，这个他知道，汉人的女人矜持，这个他也知道……
“主子一会儿去什么地方，奴才送主子。”
她把他凌乱的思绪打断了。
“哦，朕回养心殿。”
“那奴才跟着主子的辇走走。”
她根本不知道皇帝糊里糊涂地想到另外一件令人后耳发烫的事情上去了。只怕他看出端倪来。不断地找话和事去搪塞。
“看了你大半日了，朕烦了，你自己回西所吧。走了。”
“那奴才送主子出去。”
皇帝转身跨出正殿。
何庆迎上来道：“主子，今儿没翻膳牌……”
皇帝摆手示意何庆退下。
回头对一路跟出来的王疏月笑道：“王疏月，你这个地方朕不是只来这一次。”
“啊？”
这话对王疏月来说也微妙得很，硬是把她逼糊涂了，竟对着皇帝啊出声来。
皇帝看着她那憨懵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抬气手朝她点了点，又愤愤地放下来。
“朕就是告诉你，今儿别送了！”
说完，梗着脖子上辇去了。
王疏月站在宫门前，望着璀璨的灯阵簇拥着皇帝远去，不由垂眼，渐渐笑出了声。
善儿行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去的仪仗。
“皇上都走远了，主儿乐什么呢。”
王疏月扶着她的手跨出宫门。
“也没乐什么，就是觉得有的时候，他也是，挺蠢的……”
“谁蠢啊，是不是惹到主子了。”
王疏月哪敢跟她说实话啊，边走边摇头。
善儿却不依，她从前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后来让曾少阳派给了王疏月，照顾她起居，也算是脱了苦差，谁知这位姑娘竟然鲤鱼跃龙门，一下子成了翊坤宫主位。她也跟朕做了有头脸的大宫女，时时地醒着自己要把大宫女的姿态和气度摆起来。
这会儿正是替主子做事的时候。
王疏月虽不说话，她却跟在旁道：“敬事房给主儿宫里挑的人，奴才都过了眼，难道还有蠢笨的不顺主子的心吗？”
见她只是笑，还是不出声，善儿只当她初为嫔妃，还不愿意摆嫔妃的谱，越发替她不平：“主子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跟奴才说，明儿奴才就同敬事房的周公公讲去，把那些不好的，都趁早打发了，再给主子换新好使的人来。”
王疏月怔了怔，一时把皇帝套入了善儿的话里。
对，趁早把皇帝打发了出去，再给她王疏月换个新的人。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但王疏月偶尔就是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恶趣味。
一时乐不可支，笑得停不下来，又不敢再宫道上过于失态，只得对着宫墙，拼命忍回去。惹得善儿在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32章 声声慢（四）
六月，翊坤宫收拾停当。
王疏月择了后殿的西暖阁为寝处，主殿西面的稍间又被辟出来做了书房。
其间，皇帝执著地做了一件事，命造办比照着养心殿三希堂中的那长紫檀木书案，造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书案，大费周章地搬进了西稍间。这还不算完，皇帝还亲手为西稍间写了一块匾额——驻云堂。
那匾上的字写得是皇帝最得意的那一手行楷。
据何庆的嘴说，皇帝最初写的是“驻月堂”，都送内务府刻样了，结果皇帝一觉醒来的，又绷着脸叫张得通亲自去追回来，把中间那个“月”字改成了“云”字。也许是皇帝无法接受，也绝不愿意承认，这匾额后面有自己如此腻歪的意思。
这还是多少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尴尬。
不过在皇帝面前，不论何庆的多么心思活泛，也不敢作死地去揶揄皇帝。
但如果皇帝知道，何庆把这事说给了王疏月听，估计会气得打他一百板子。
王疏月与善儿一道站在次间与稍间联通的地罩前，抬头看内务府的太监悬匾。
其实不管是驻月，还是驻云，意思都不大好。“钩月樵云共白头，也无荣辱也无忧。”云月都是自由的风物，一旦为谁停驻，荣辱喜忧，就都要袭来。
不过，那字是真的好看，下笔收笔，起承转合，顺势取极，笔道流畅。
王疏月抱着手臂，仰头细细地品着每一个字的功力，不得不说皇帝在女人装扮这件事上的审美是很没底，但其在书法造诣和汉学修养却是极深的。
何庆道：“咱们万岁爷的墨宝虽不少，但从来没给赏赐过后宫的主儿们。和娘娘，您这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一朝头一份呢！”
善儿在旁道：“公公您这话一说，可得捧杀咱们翊坤宫了。”
何庆笑道：“善丫头，你也懂‘捧杀’啦。不容易啊。以前听曾少阳说你就是个糊涂性子，调教不出来的蠢丫头。”
善儿脸一红，顶道：“何公公胡说什么，那分明是曾公公不会调教人，咱们主儿不一样，心性好，不骄不躁，成妃娘娘她们不好相与，主儿在她们面前也把自个的体面收拾得好好的，我冷眼瞧着，这才叫真尊重。我既有福气跟了这样好的主儿，还不得用心学着，不给主儿添事。”
王疏月看向善儿笑了笑：“去看看水滚了没。”
“欸，是。”
何庆看着善儿去了，才道：“成娘娘不好相与，您不能闷着啊，得跟万岁爷提，万岁爷啊，待您和其他娘娘不一样。”
王疏月重新望向那块匾。
“提了不得挨训斥。公公要害我呢。”
“哎哟，您说这话……”
他说着就跪了下去，到吓了王疏月一跳。
“万岁爷自个不肯说，奴才们啊，却多多少少都瞧出来了的，从前谁敢冒犯万岁爷的身子，他偏听您的话，再有啊，娘娘，您伺候万岁爷以来，万岁爷对奴才们发的火都少了好些，从前奴才们犯错，那是话都没有就拖出去打板子，如今，万岁爷啊，还肯人忍恕奴才们一二，咱们养心殿的奴才，都当您是大恩人啊。”
“起来。大恩人就大恩人，别行这么大的礼。”
“娘娘啊，您得惯奴才们给您行礼，您是翊坤宫主位娘娘，那是得在翊坤宫里行杀伐的，哪个不尊重了，该责就得责。”
王疏月垂了眼，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从她的身上晃过。一明一暗。
“我哪有那个心，我还拿万岁爷当主子吧。”
何庆看她低落得很，轻声道：“娘娘那么怕万岁爷，是不是还想着春姑姑的事。那不一样的，万岁爷对奴才们是严厉，但那也是咱们有错处，像我师傅说的，谁不是撑过棍棒才能挑大差事的，春姑姑选那条路，始终是她福薄智浅，可是娘娘不一样啊，奴才伺候万岁爷这么多年，哪里见万岁爷跟娘娘们挑过簪子，说着，他向王疏月头上看去。
“你瞧，多……这个……”
说出来似乎也有点艰难，太监们和宫女们熟络，宫里时兴什么样的打扮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加上何庆从前在府中就伺候过福晋们梳头，对这些东西最是有心得，张得通都看不上的，他就更看不上了。于是，他哽了一下，才逼出了后半句话：“多好看呀。”
王疏月被他逗乐了。原是大家都看不上，只把皇帝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知道你的意思，横竖以后对着主子，我自在些。”
何庆道：“欸，娘娘这就是了。奴才去回万岁爷话了。娘娘有什么话，要奴才回给万岁爷的。”
王疏月端详着匾额中间的那个“云”字，“就说……王疏月谢皇上恩典。”
何庆道：“娘娘，六宫对您啊，都改口了，您对着皇上，也改个口吧。”
王疏月摇头笑了笑：“还有一句，也请公公代我回皇上：皇上的字好看。疏月很喜欢。”
何庆走后，善儿端茶过来。
她听到了何庆临走前的那一嘴，忍不住问了王疏月一句。
“奴才也觉得，娘娘对着万岁爷该改口了。”
王疏月接过茶，往西暖阁走去，没有应善儿的话。
怎么说呢。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是这般肆意妄为，但是，王疏月从前并不怕贺临。
但她很怕皇帝。哪怕她快要看明白他那颗捂得并不好的心。
但她还是怕，怕到还不敢，把这清风冷雪一般的一生，从容交付。
***
一下子晃到了五月底。
京城里出了一件不小的事。胡图克图大喇嘛在京郊病逝。皇帝下旨，命恭亲王送大喇嘛的灵龛回喀尔喀。他手上总理的事务，暂且全部承到老十二的肩上。裕太贵妃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便一病不起。
太妃本是个随和的人。原以为贺临受群臣爱戴，府中的富察氏出身高贵，人也能干，又与贺临有情，家事不用她操心。自个这个大儿子，先帝爷封了亲王与他，也赞过他敦厚稳重，两兄弟性子互补，若相互扶持着，守住富贵荣华，她也就没什么可求的。谁知如今一个十指尽断，囚在丰台的，一个又被皇帝暗撤了议政王大臣的衔，‘发配’喀尔喀那么远的地方。裕太妃胸中起了郁结，再难疏解，一时竟把从前陈病熬成了痨症。
太医来报病势的时候。
皇帝正在养心殿看大阿哥写字。成妃并没有来，在一旁陪着的是皇后。明间里放了冰，盛夏的午后外面灼热的气儿和明间的凉意对冲，惹得大阿哥握笔的手一会儿凉，一会儿冷。皇后看他手上冒了汗，便让他停下，又命孙淼去伺候他去下面净手。
皇帝听完太医的奏报，半晌没说话。
太医院正额头冒了冷汗。他何尝不知道皇帝对贺临的态度，如今来奏报他额娘的病情，虽是按规矩，但就像是他在逼着皇帝亲自问疾一般。
皇后见院正尴尬，便在旁道：“您说下月初去畅春园避暑听政，那处是养颐的胜地，不如把太妃移到园内去修养，也免皇上挂念。”
正说着，大阿哥跟着孙淼回来。皇帝弯腰将他抱起在案前坐好。
“你接着写。”
大阿哥虽然才四岁多。字却已经写得有些模样。加之又是在皇帝和嫡母的眼底下，越发写得用神。
皇帝看着那已颇见些力道的笔锋，对院正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是跟朕禀告，要朕着内务府备丧，还是怎的。”
院正忙磕了个头：“臣无能，只是太妃病已成痨，且又上了年纪，恐……长久不得。”
“那就挪去畅春园养着。还有，王礼，朕不懂你们太医院在畏缩什么，三溪亭是三溪亭，寿康宫是寿康宫。朕的皇额娘也在寿康宫奉养，若让朕知道你们太医院有一处不尽心，通通逐出宫去。跪安。”
“是，臣告退。”
院正两股战战，听到“跪安”两个字，如蒙大赦地退出去了。
明间的门一开一合，晃了大阿哥的眼睛，险些错一笔。
皇后亲手将一盏茶递到皇帝手中：“长春园那边，皇上过去以后，还住清溪书屋？”
“嗯。”
“皇上从前随先帝爷去畅春园时，就住清溪书屋，如今，到该另辟一处。”
皇帝饮了一口茶：“朕惯那个地方。”
皇后点了点头：“那随皇上驻跸的人呢，皇上有什么要安排的。”
她这么一提，皇帝到想起了王疏月。
皇帝想起清溪书屋后旁边是太朴轩和藏拙斋，都是不大不小的地方。他到记得藏拙斋后面有一丛凤尾竹，养护很好。她既喜欢素静，应该会喜欢。
“藏拙斋给和妃。余的让畅春园的曹慧自个斟酌。张得通。”
“奴才在。”
“记着这个意思，传给曹慧。还有，去年他在藏拙斋后面种的那是什么花，难看得很！锄了，把那丛竹给朕干干净净的留着。”
“是。”
话音刚落，张得通进来道：“万岁爷，程大人递了牌子，说是有折子要呈。”
皇帝站起身，大阿哥忙放下笔与皇后一道站起来。
“皇后，把大阿哥送回永和宫。朕去南书房了。”
“是，皇上操劳，也得当心身子。”
许是裕太妃子的事惹得他不快，寻常时候皇帝还能舍点心和皇后场面几句。今儿像连这个耐性都没有，带着张得通，径直出了殿门。
酉时将过。
翊坤宫中燃了帐中香，王疏月卸了晚妆，正在灯下端详那只簪子。
善儿端了炖银耳过来：“主儿看什么呢。”
“善儿，你还记得那袖口绣老梅的宁绸……”
她话还没说完，善人便打断道：“呸呸呸，主儿快别说这晦气的东西。”
王疏月放轻声音：“吓着你了？我就是莫名觉得，这根簪子，到挺配那紫褐色的宁绸的。”
善儿还是觉得背脊有些发凉：“主儿您不忌讳？”
“不忌讳，怪力乱神瞧了我都得走远。”
说着她低头笑了笑。
这句话把自个说得跟个鬼见绸一样，可她明明是想做个温柔懂事的好姑娘的。
善儿接问道：“那主儿，您信什么呀。”
“我信……”
她刚起了个声头，就听梁安在外面道：“主儿，万岁爷来了，辇都到门口，您赶紧出来迎驾。
善儿一听慌了，这个时辰皇帝过来，要做什么，是要和自家这儿主儿把阴阳大事给办了吗？
但也不对啊，头回侍寝不都得翻膳牌，进围房候着吗？
她不断地在心里叫糟了，心思这傻姑娘知道人事吗？
她入宫走的可不是八旗选秀的这一流程呀。
自己也是年纪浅了，这几日忙着规整翊坤宫的宫中事，忘了这个大茬，偏皇帝又没翻王疏月的牌子，敬事房也不敢来多事教授。
这会儿可怎么办。
她正慌，皇帝却已经跨进来了。

第33章 浣溪沙（一）
善儿心中已经演了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了。
然而那位爷和王疏月却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皇帝换了一件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袍，径直往王疏月的榆木贵妃榻上一坐。解下手腕上的檀珠搁置在一旁的香几上。
天太热了。哪怕已经用了冰还是抵不住西暖阁的闷热，皇帝真的是不喜欢王疏月挑这个当西晒的地方。外头日头下去了，里面还蒸人的得很。他稍仰起脖子，随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却见王疏月仍周周正正地穿着藕色的芙蓉秀氅衣，外面甚至还罩着一件琵琶襟额坎肩儿。妆容到是卸了，可她毕竟生得白，又年轻，素素静静在他身旁请安的模样很温顺，很顺眼。
皇帝的手在自个的领口处迟疑一时，又不动声色把那颗解开的口子系了回去。
他坐的是王疏月之前坐的地方，手边正放着王疏月吃过一半的银耳。
皇帝顺手拿起勺子一搅动：“你这屋子里太闷了。就用这么些冰。张得通，让内务府多送些过来。”
张得通看了一眼王疏月，见她仍然跪着，并没有要回话的意思，便在皇帝身旁躬身回道：“万岁爷，今年几个官窖出了漏子，才办了人。所以供的冰比往年少，成妃娘娘的意思是，大阿哥在永和宫，夏日里要念书写字断不得冰……”
皇帝一想，工部的都水司是报过这个事，京城大概设了十几座冰窖，都是官用，领差办事的多是八旗的子弟，因此出了漏子，照着处置奴才的办法，鞭了人了事，但这事过小了。皇帝最近盯户部亏空的事，处置了也没记得。
想着，他端起银耳吃了一口。
他这一口把善儿几乎吓死，那是王疏月吃过的东西，若要论规矩，不说王疏月要遭殃，他们都该被打死了。
不过，好在皇帝好像并不知道那银耳是王疏月动过的。
也是，他每回去其他嫔妃宫里，那宫里的哪一样东西不是给皇帝备好的。王疏月这里，也合该是如此。
在加上天太热，那银耳是冰镇过的，莲子也煮得很软糯，皇帝觉得好吃，不禁又舀了好几口往嘴里送。一面吃，一面道：
“所以就挪了翊坤宫的去补？”
张得通小心答道：“欸……是。”
皇帝抬头看向王疏月：“你也准了。”
王疏月点了点头：“宫里孩子不多，紧着他们也是该的，况奴才家中也不大使得上冰。”
王疏月这一说，皇帝到想到冰炭敬的事上去了。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地方上为官几年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京官没有捞钱的门路，只能空吃户部，皇帝清理户部以来，各大衙门把裤腰带都勒紧了也才吐个三层出来，再往深一查，就这三层，也都是地方官给京官的冰炭敬。
这毕竟是个陋习。
王授文和程英这些人都是前明过来的，知道其中牵扯地方官吏与京官政治资源交易，盘根错节过于庞杂。皇帝几次想对一贪腐之习动手，都被王授文抓着手，硬给摁了下来。他说皇帝即位之初，还是要以维稳为要。
皇帝认这个理。但到底意不平。
他一面想，一面吃，竟不知道不觉地把剩下的那大半碗银耳全部吞进肚了。
王疏月偏了头对善儿道：“再去给皇上盛一碗过来。然后带他们退下。”
善儿这才反应过来，今儿的大事还不在于这碗帝妃同吃的银耳上，忙抬起眼来看王疏月，迟疑道：“主儿，您这儿……”
“我懂，去吧。”
一句“我懂，倒是把善儿的话堵了回去。只得应是，回身去把汃在冰水里的银耳又端了一碗过来，放在皇帝手边。而后领着暖阁里的宫人退出去了。
梁安正在外面听墙根，门一推开，险些一个狗啃泥地摔进去。
“要……备着吗？”
两个人心知肚明，一道走到墙下面。
善儿道：“主儿把我打发出来了，就说了一句‘她懂’，旁的没吩咐什么。”
梁安望了望天，额头上发凉“主儿能懂什么。敬事房这些不做事的糊涂蛋。明眼瞧着皇上待咱们主儿好，这不迟早的事吗？哦，他们想着什么，等着翻了膳牌才来事，如今可好了，叫我们为难成这样。”
善儿忙道：“小点声，这会让哪能怨得着他们，这个时候，皇上突然来的翊坤宫，他们要知道了，也得跟咱们一样乱。我瞧着，皇上今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咱们还是得替主儿好生备着。”
这一夜当真有些滑稽。
外面伺候的人虽然都默着声，内心却鸡飞狗跳。
里面的皇帝却在想着正经的大事，又忘了疏月还维持着请安的姿势跪在他面前。
冰盆中的融水滴滴答答地想着。
自鸣钟一响，戌时过了。
王疏月抬头望向皇帝，忍不住道：“主子在想什么。”
皇帝回过神来，才见她仍跪着，不由摁了摁眉心。
“你先起来。”
王疏月露了一个笑：“主子日后在奴才这里想事的时候，赏奴才个垫子吧。”
皇帝知道她在揶揄他，却少见的没有斥回去。
反而推了推手边的银耳碗盏，弯腰冲她伸了一只手过去。
“你要知道出声。”
王疏月一怔。这一幕，和之前的一夜有些相似。
他难得这么好。且拒恩也是大罪，王疏月并想忸怩引他不快。便也伸出手去，握住皇帝手掌，借力起身。
“主子能在奴才这里安静地想些事情，奴才哪里好出声。奴才伺候主子更衣吧。您这么坐着……也不大舒服。”
皇帝是真的不大自在。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她穿得周正，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端起来。坐了半日了，不仅燕服都没有换，连腰带都没解开。
想着，皇帝也觉得自己被王疏月弄拘束了。大不该如此。
于是，便站起的身，反手去解玉带后面的带扣。
王疏月是时走到皇帝身后，替了皇帝的手：“奴才来吧。”
西暖阁的光很柔和。
皇帝侧头借着光看她。
她半垂着头，细若白瓷的一张脸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烫伤印子，只不过，不留心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两个人离得近，皇帝倒辨得，她好像很喜欢熏一种带着松木气的香，那味道和武英殿书库中的味道有些像，闻起来不并腻人。
其实，皇帝挺喜欢她不说话安静做事的模样。
很柔静。
与焦秉贞所画得仕女图神似。
姿态呢，也恭敬，但很自然，并不似婉常服侍时那般战战兢兢。
皇帝觉得，就跟她这么不说话地处着，自个到真能把心放平了，想些平时静不来想的事。
知道她的一丁点好，又想给她点什么。
但是除了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之外，匾额也送了，还送得差点让自己丢面子。皇帝实在想不出什么特别的。
皇帝暗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簪子挑起来容易，她又喜欢，年少那会儿又不敢拿他的钱去买这些东西，政事得闲的时候，到可多挑些与她。
正在想。
张得通道：“万岁爷，成主儿……把翊坤宫的冰送回来了。成主儿想给皇上请个罪。”
皇帝笑了一声：“她跟朕请什么罪？王疏月。翊坤宫的事，你自己处置。”
王疏月应了一声：“好。”
这会儿扣子才解了一半，这么放着也不好，她索性手上快了些，又对张得通道：“张公公，您请成妃在明间坐坐，我随后便来。”
张得通应声去了。
成妃有些糊涂劲儿的，一心只顾着大阿哥。大阿哥一不舒服，就什么都想不了。
但她平时在皇上和皇后跟前，人又很怂，这不，听说皇帝在翊坤宫热着了，让内务府送冰，猛地想起自个之前问王疏月要冰的事。她那会人自诩自个资格老，盛气凌人。王疏月到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像真是被她唬着了一般，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过后什么都没多说，就叫把翊坤宫的冰，挪了一大半到永和宫。
如今看来，真是挖了大坑埋自己。
成妃跟着张得通走进明间，心里苦得很。
翊坤宫的明间和西暖阁是联通的。平时地罩后要放帘子，今日却是悬起的。
成妃抬头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地罩后的木架上赫然挂着皇帝那件石青色的缎暗花的常服。皇帝就在西暖阁里坐着，她脚一软，险些就要跪下去。一只白皙的手扶了她一把，“娘娘小心些，明间才撒了水了。”
成妃忙站直身，行了平礼：“和妃。”
王疏月亦蹲身还礼。
“哦，对了对了……赶紧，把冰抬进来。”
她人是慌的，想起自己之前在人家面前的模样，脸上被臊得通红，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王疏月，只得赶紧把冰还回去，但求不要惹了里面人的烦。”
王疏月看着进进出出搬挪冰块的人，一面扶着成妃到紫檀椅上一道坐下：“娘娘合该给底下人一个教训，娘娘好相与。底下人到借着娘娘的好性子，忒轻狂了些。娘娘肯体谅疏月，这么晚了还刻意给疏月送冰来，只是疏月体寒，其实也用不了这么多冰。”
成妃怔了怔。
王疏月把事往宫人身上挪去，竟在帮她留体面。
成妃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不该借着皇帝在，好好臊她一回。
她抬头朝王疏月看去。
王疏月却看着挪进来的冰若有所思。
“这么着吧，善儿。”
“奴才在。”
“大阿哥每日读书写字也着实辛苦，咱们每日汃些果子，多那些拿冰镇着，给大阿哥送过去。”
成妃有些动容。
她从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没有资历，却越过了淑嫔，婉常在，平了自己的位分。但如今，王疏月不止全她的体面，竟还想法子，把她送回来的这些冰有退了回去。解了她的困处。
“赶明儿……要叫大阿哥，来给他和娘娘谢个恩。”
“这到好，那我明儿便备下，从前总在月华门上瞧见太监们接大阿哥下学，还没能好好好见见。”
说完，询了句时辰，又道：“大晚了，我送娘娘出去。善儿，提个灯笼过来。”
西暖阁里。
张得通站在地罩后面，听了整一席话。不由露了笑，到最后笑得连牙齿都跟着露了出来。
皇帝看着他那模样，哂道：“你笑什么。”
张得通赶紧合上了嘴。脸上笑却没有消掉。
“奴才在笑，多好的和主儿啊。”
皇帝已经命人脱了靴，在榻上坐了下来。“是好，就是不痛快。”
张得通走到皇帝跟前：“万岁爷，不是奴才说，奴才跟了万岁爷这么多年，万岁爷啊，您也很少痛快过。”
皇帝拖来个枕头靠下。他倒是承认张得通的话。
他怎么活着，他心里很清楚。但王疏月是个女人，他从来不喜欢女人想得太多。
张得通见他不说话，便上来帮皇帝整了整靠枕。
小声道：“皇上今儿是让和主子侍寝吗？奴才去让敬事房……”
他这句话一出口，皇帝脑子里一懵。
自个怎么舒服地在她这儿躺下了。
“张得通。”
“奴才在。”
皇帝指了指灯座。半晌，憋出一句话：“去，把灯吹了。朕歇了。”
何庆险些要在旁边问一句：“不等和主儿了啊。”
话没出口，就被张得通撵了出去。

第34章 浣溪沙（二）
王疏月送完成妃回来。竟见西暖阁的灯都熄了。
何庆站在明间外头，一副吃了苍蝇还吐不出来的模样。梁安等已经被撵得远远的了。
皇帝无论歇在什么地方，这上夜的人头数目，规矩，都还是一样的。何庆守在明间门前，三个小太监靠着西暖阁下的窗户坐着。张得通自然就在里面。
“万岁爷歇得……这么早。”
善儿见这架势，忍不住问了一嘴。
何庆听了这话拍了拍后脑勺，“万岁爷今儿在南书房议了整一日的事。许是乏了。和主儿，地罩前头黑，您进去的侍候啊小心些。
王疏月见这里已经使不上善儿和梁安了。便叫他们自去歇息。
善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梁安却在旁松了一口气。
“善姑娘怎么了，将才还跟我闹慌，这会儿没那档子事了，怎么反成这样了。”
“哎，我原想着，咱们皇上喜欢主儿。今儿就是我们主儿的大日子，可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梁安安步往前，这会儿到没一丝的泄气的样子。
“这有什么，咱们万岁爷，这档事的意思淡，淑嫔到是常常承宠，但你要说万岁爷喜欢淑主儿，我看也不像。这喜欢一个人啊，偶尔就跟那灯下黑一样，个人是瞧不见得。”
善儿被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给逗乐了。
“你一个公公，学人家说这些话，也不臊。”
梁安忙道：“那我也是个人，你丫头片子一个懂什么。”
也许情和爱这些固存在人性之中的东西，真的是相通的。
不分高低贵贱，生于春潮叠起的夜，然后又在理智，伦理，道德，责任担当这些令人疲倦的浮世万灵像之中寂灭下去。
王疏月在长洲的时候。曾在一位旅居长洲，慕名来访卧云书舍的女文人那里，听过一个令她两股战战的观念。那个女人姓钱，字师令，是前明大学士钱灵君的女儿。前明覆灭以后，他父亲因为不愿侍奉大清朝廷悬梁自尽，从此钱家也跟着覆灭了。钱诗令流落出京城。一生如浮萍，在广袤的江川大河间漂泊了二十年。
最后在长洲落居。于杏灵观中，做了鱼玄机那般以文名闻于花花世界的道姑子。后来她有了一个相好，是长洲文坛名士。有妻室在堂，并不能给她什么名分，只是顾着她的用度吃穿。
她时常来陪王疏月饮茶。
那时王疏月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的很多话，王疏月都听不懂。
比如其中就有这么一个观念。
“我想像男人看待我们一样去看待男人，但这很难。后来我寻到了一个法子，疏月丫头，等有一日你尝到了阴阳之乐，你一定要纵情至最极处，咱们女人想要的尊重，平等，全都在那个地方。”
她在讲情欲。
王疏月听出来了，但至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可王疏月就是觉得悲哀。这一句话听起来，和她身世一样，已然零落，又倔强不已。
好比高山晶莹土，碾成了世间尘，又不愿意被人踩在地上，便迎上一阵风去，散到无知无望的荒唐界中去了。
夜静无声，万物静默。
暗淡的宫墙上映着守夜人的影子。
张得通见她走进来，便举着一盏小灯迎她。
“万岁爷睡下了。”
王疏月接过那盏灯，朝榻上看了一眼，帐子还悬着，似乎是张得通为王疏月和皇帝留的一个余地。
“辛苦娘娘。奴才出去了。”
“好。”
门一开一合。咿呀一声之后归于沉寂。
王疏月将灯放在床榻对面条坐上。回过头来像榻上的人看去。
他朝里躺着的。这是他睡觉的习惯。
在他出的天花的那段那段时间，两个人在养心殿相处下来，王疏月对于皇帝的起居饮食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睡觉其实很浅，也不大安稳。
甚至几乎不在其他妃嫔宫中留住。侍寝这种事情，都是命敬事房传人到养心殿外的围房里候着，行完事又叫送回围房里。何庆那张嘴跟王疏月说过，皇帝习惯一个人休息，不然便睡不好。他从小的时候到上书房念书时起，就是四更天起身，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除了大病袭身，他从来没怠倦过。
张得通说皇帝不痛快。
权势滔天，不痛快。这两件事，可真矛盾。
王疏月还算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
再凌厉的轮廓，在小灯昏暗的影子里都会柔和下来。
王疏月不是一个忸怩的人。也不是看不清处境。
自入宫时起，她就做好了为嫔妃的准备。
她并不那么排斥皇帝与她行房事，这毕竟是皇帝的权利，也是她该身为妃嫔该做的事。正如她母亲所说，女人在这世上沉浮，要紧的是守着自己的心，而不是身子。
身子用来求一方遮蔽。
心才是自己倚仗。
因此她执念不深，哪怕有畏惧，惶恐，她都没想过要避。
所以王疏月说她懂，是真的懂。
但皇帝却睡了。
也许是真的累了，又或者他并不打算接纳她王疏月这个差点嫁给贺临的女人。只是在生死之间，她没什么指望地撑着这个从前万人撑扶的帝王走了一段原本只能独行的路。皇帝因此动了怜悯心，不愿意看王府真把她逼死吧。
有这份情，其实已不容易了。
王疏月挽过耳前的碎发，心情疏朗起来，抬头望向窗隔外的明月。
月色已经亮起来了，月光静静地，斜穿过步步支锦摘窗。
翊坤宫的头一夜共处，又成了养心殿的样子。
他在榻上躺着，她呢？
她也不能这样站着不是。
王疏月借着光看见了张得通上夜的那方垫子，看在他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份上，再守他一夜吧。
想着她正要坐下去。
如今穿着嫔妃宫服，并不比以前那么方便，哪怕坐下去，也总有什么璎珞配饰在牵绊。王疏月不舒服，又撑着站起来。
谁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上来。”
王疏月一怔，榻上的人并没有翻身，只是把身子往里头挪了挪，顺手扯了一半枕头出来。
“奴才不敢……奴才还是给皇上夜。”
“王疏月，朕的宫里，没有嫔妃给朕上夜的规矩，朕叫你上来你就上来。”
“是……”
他就这么霸道，话又是砸脸来的。
王疏月只得弯腰脱了鞋，沿着床榻的边沿儿，侧身躺下来。
“你身上什么东西，膈着朕了。”
“是，奴才……”
“把衣服脱了。”
“啊……”
这一声“把衣服脱了。”说得王疏月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儿。
心里暗嘲自己，说什么想得通透，怎么连这么一句话都抵不住。
好在，说话的人说了这句话以后也没声了。
只是呼吸声明显比刚才重了不少。
越是有起心动念，越不能让人看出来。越要逼着自己压抑下去。皇帝与大清复杂的政治一道沉浮了十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自守之道。可这种行事方法，对着女人吧，却总是哪里不对。皇帝自己是觉察出来了的。但要去想哪里不对，他又觉得费劲。
算了。让她在自个身边安静躺着吧。总好过让她在地上坐着。
想着他索性当自己没说过让她脱衣服的话。
皇帝可以当自己没说过这话，王疏月却不能。
她侧面看了他一眼。见皇帝没有动。这才小心地站起声，走到衣架前，脱去外面的坎肩儿，又退下了氅衣。善儿不在，她便自己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绫罗寝衣。回来仍然沿着榻边儿，小心地躺下来。
“王疏月，朕明日四更天要起身见京外的官员。你若敢动一下，让朕不得好睡，朕就让你下去跪着。”
王疏月缩了缩肩膀。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今晚是睡不成了，她真想破罐子破摔地怼一句：“不如现在就让我去跪着吧。”
但转念一想，这就真没完没了。
“是，奴才绝不乱动。”
“嗯，睡了。”
皇帝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拢。闭了眼睛。
王疏月当真一动不动地睁着眼陪他躺着。
这是她第一回和一个男人同榻而眠。没有肌肤之亲，但夏季的寝衣轻薄，她几乎能透过那一层薄缎感受到身旁男人的体温。她想起皇帝出痘时，自己为她擦身时的场景，不由得又红了一通脸。
她已经十七岁了。早就有了知觉。
皇帝在王疏身旁到是很快就睡着了。甚至还起了轻微的鼾声。
次日，张得通和何庆进来叫起，见王疏月穿单衣贴着边沿躺着。身上连半截被儿都没有。皇帝到是盖得严严实实。何庆有些无奈。虽是夏天，这样把人家姑娘冻一夜，也不免生病的呀。
皇帝神清气爽地起身更衣。自觉没有比昨日睡得更安稳过。
王疏月也只得肿着眼睛跟着起来。这么冻了一夜，也不知道是凉着肚子还是压着肚子了，好大的不舒服。
“你接着睡。不用起来。”
张得通正伺候皇帝穿衣，见王疏月眼睛青肿，多少猜到了一些，便接着皇帝的话道：“皇上体贴和主儿，和主儿歇着吧，奴才们来伺候。”
王疏月听张得通这样说，便拢着被子从新躺下来。
皇帝压根不知道昨晚自己让王疏月挨了一整晚的冻，趁着这个穿戴的空挡随口对她道：“下个月，朕要去畅春园。”
“畅春园。”
她原本不大舒服，听着这地方却来了兴致。
“奴才也能跟着主子一道去吗？”
皇帝抬手自理着领口。“去，朕带你去。”
她靠在枕上冲着皇帝笑得疏朗。
这是王疏月的志趣，普天之下的胜景，她都想去看一看。
皇帝借着外头泄进来的天光，就那么扫了王疏月一眼，她穿着寝衣，周身在无别的饰物，把脸上的那阵笑容衬地越发干净。
早知道她这样开心，就早一些告诉她了。
“奴才谢主子的恩典。”
“以前朕的皇阿玛喜欢去畅春园，那里离皇城近，避暑听政都相宜。畅春园北边有一处地方叫‘镂云开月’。是皇阿玛给朕赐园，你到时候提醒着朕，朕得闲带你去去看看。”
“西郊那一带的景致，奴才都想去看看。从前在《日下旧闻》里看过，说西郊：春夏之交，晴云碧树，花香鸟声，秋则乱叶飘丹，冬则积雪凝素。这个时节去，也该有晴云碧树，定是好看。”
张得通跪在地上替皇上理着下摆，笑着接了一句：“和主儿啊……不愧是半个卧云。”

第35章 浣溪沙（三）
皇帝哂道：“听懂说什么？就奉承。”
张得通垂着眼，“奴才是蠢货，哪里听得懂，但和主儿雅，这奴才呀，看得出来。”
皇帝没再说什么，何庆等人进来，七手八脚地挂的挂玉佩，系玉钩的系玉钩。
王疏月静静地靠在椅榻上看着这些皇帝的近侍和尚衣监的太监们在西暖阁进进出出。
皇帝今儿穿的是一身褐红色的常服，腰上系着汉白玉带，下悬干青种翡翠雕龙纹玉佩。别说，这人一认真收拾起来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但这一通真的是足足折腾了半盏茶的时辰。
皇帝穿好一身，挥手让张得通这些人退出去候着，自个走到王疏月的榻前，他原本想和她说藏拙轩的事，但张得通那么一打岔，他这一时又没想起。
王疏月靠在榻上，抬头向皇帝望去。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眼眶有些发青，却氤氲着水气儿。那月白色的寝衣衫子衬得人十分柔顺。
昨夜里熄了灯，皇帝没有仔细看她穿寝衣的模样。
如今她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如软的衣缎子贴着她那把收瘦弱的骨头，面色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容，越发憔悴可怜，像一个被剥得一无所有的人，孤零零地在那儿等着他。
一丝微微发润的碎发落在额头上。楚楚动人。
鬼使神差。
皇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拂她额前的碎发。
马蹄袖口绣着张扬五爪的金龙，袖口中的那只手骨骼清瘦。
王疏月不敢避，但那手指触碰到她额头时间，她还是忍不住全身一颤。皇帝捏了捏自个食指拇指，竟有些潮，再细看时，才发觉她额头在冒冷汗。
“你怎么了。”
王疏月将身子往被中缩了缩。
将才还不那么难受，这会儿小腹竟疼得她忍不住发抖。
“没事。”
她自己感觉到应该是月信至了。
她在家中就时常受经水不利的困扰，有时甚至疼得动弹不得。这一会回的信期比往常提前了不少，加上昨夜被这位爷撩在被子外面冻了一晚上，这会儿竟有些要命了。如今就怕这傻皇帝要掀了她的被子，若叫他看见了，这大不敬的罪自个就担定了。
想着，只想赶紧把这位爷撵出去。
“主子去吧。奴才躺会儿就好。”
皇帝哪里知道女人身上的那些事，今日程英引了吏部拟定外放的官员来觐见，并耽搁不得。但见她的模样着实不好，便朝外道：“张得通，进来。”
张得通忙推门进来，在地罩外立着应道：
“奴才在。”
皇帝转身往外面走，一面走一面道：“传周太医来给她看看。”
张得通跟着皇帝边走边往后瞧：“哟，和主儿怎么了，将才瞧着还好好的。”
皇帝没应他，又添了一句：“太医看了就让她歇着，皇后和皇额娘那儿不要去了。”
说着，已经走过了翊坤宫门前的地屏。何庆正候在那儿，想说什么什么又不敢开口。
皇帝上辇，低头看了何庆一眼：“张了嘴，就吐出来。”
何庆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道：“万岁爷，奴才想说，和主儿怕是昨夜让您给冻着了。”
张得通是被何庆这这一句话给骇住了。
抬头瞄了眼坐在辇上皇帝，果见他沉了脸。
“张得通，申斥她！”
张得通一愣，是皇帝害得人家姑娘生了病，怎么还申斥起来了。
“是。万岁爷，申斥和主儿什么。”
皇帝愤然道：“你就问她王疏月，她是闷葫芦吗？朕好言跟她说了，她是朕的妃子，不是南书房的奴才，在朕面前，该出声就出声，她到好，一是不肯改口，二是闷着装哑巴，她在跟朕别扭什么！若不念朕的恩典，就不要糟蹋朕给她的地方！”
皇帝这通话说得又急又快。
张得通不敢耽搁，应声就要走。
又被皇帝一声“回来！”给拽了回去。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稍平下声：“别让她跪着，给朕站着听。”
张得通和何庆对视了一眼，何庆拼命地把脑袋往底下缩，实则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好嘛，这位爷明明是心疼了，就不能把身段子放下来好好和王疏月讲吗？张得通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也是那和主儿性儿好，才能受得住这份恩，换成春环，成妃这些人，估计又得寻死觅活了。
翊坤宫这边，善儿正服侍王疏月起身。
敬事房的人候在外面，等着问询写档。
原本皇帝和嫔妃们行事的时候，他们多该在外面守着的，但昨夜那事皇帝纵了回性，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得一早来翊坤宫候着。
张得通从地屏后面绕进来。敬事房的人忙上前来打千。
张得通看了他一眼：“走吧，杵得跟根棍子似的，和主儿身子不爽快，你们瞎惹什么烦。”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张得通一开口，敬事房的人就明白过来。
“欸，您老这么一说奴才们就有数了。走走走……”
人退干净。
张得通找了一个阴处站着，梁安上前道：“主儿还在穿戴，您要不先去明间站一站。”
张得通摇头道：“皇上命奴才代他申斥和妃，你去看看你们娘娘好了没，好了就请娘娘出来。”
梁案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说申斥可是不得了的，从前先帝爷对后宫仁慈，申斥的事出得不多。但这位爷是严苛惯的，除了皇后之外，成妃，淑嫔，甚至怀着孕的婉常在，都有言语触其不悦而遭申斥得时候。
皇帝下旨申斥，管你是娘娘还是怀着身孕的小主，那都得跪在地上好生听，听完了还得磕头请罪。这是极伤后宫体面的事。
他忙道：“咱们主儿……又惹万岁爷不快了。”
张得通白了他一眼：“这也是你这个奴才问的，赶紧去。”
“是是。”
梁安心惊胆战地进去了。
不多时，王疏月撑着善儿的手，脸色惨白地从明间走出来。
张得通咳了一声，端出了惯常代皇帝申斥嫔妃的架势。
“皇上命奴才代皇上申斥和主儿，请主儿好生听着。”
王疏月其实也被他搞糊涂了。今儿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在路上到底又想到什么了，刻意让张得通回来骂她。
一面想着，一面要跪下去听。这是宫里大规矩，她再难受也要守。
谁知张得通竟上前扶了她一把。
“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娘娘不用跪着，站着听就是。”
善儿和梁安彻底懵了，这又是申斥又是恩典的，自家主儿究竟是有错还是没错啊。
“善儿，还不快来扶着你们主儿。”
说完，张得通松了手，端直身子，重新拿捏出腔调来，把皇帝的之前的那一达通乱七八糟的话，有一句学一句，从新说了一遍。”
“和主儿听下了吗？”
王疏月蹲了个福，“请公公回主子，奴才记下了。”
她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想皇帝那一通逻辑不通的话。
其实在南书房，皇帝说话是很诛心的，一把抓拿症结，从来不会给那些官员糊弄的余地的。所以这一通话吧……王疏月想象着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感觉，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张得通收了势。见她已然穿戴整齐。
“和主儿，万岁爷不是让您歇着吗？”
善儿道：“主儿该去长春宫请安。”
张得通道：“皇上说了，免了您今日的请安。一会儿，太医院的人要过来给您请脉，你在暖阁里歇着就是。和主儿，不是奴才多嘴，皇上的话，那是圣旨，不是和主儿商量，是要主儿谢恩并遵从，你就不要和皇上犟了，皇上啊……其实是心疼和主儿的，但就是平日里日理万机，政务繁忙，难免有上火的时候，主儿该好生体贴皇上。”
王疏月点头应道：“我知道，是我糊涂不懂事，公公肯这样教我，我心里很感激。”
“哟，这就折煞奴才了，奴才为娘娘想，也是为万岁爷想，奴才回去回话了，主儿好生歇着。”
张得通一走。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善儿忙扶王疏月进去。
王疏月原本就疼，将才那么一折腾，小腹更是难受。
好在不多时周太医就来了。他是伺候皇帝痘疮的太医，和王疏月之前就已熟识，又是皇帝的旨意传他过来，便瞧看得格外尽心。
“娘娘从前在信期，是否就时常小腹坠疼。”
“在长洲时便时常这样，但那会儿的差事忙，一直空不下来好生调理。不过，还是吃了好几副药的，吃药的时候好些，不吃了就疼得厉害。”
周太医拧着眉，他看过王疏月母亲的病，如今又掐了王疏月的脉。这母女两血脉相承，从他这个行医人的角度来看，都不是什么多福的身骨。”
“娘娘的体寒，信期难免会又疼痛，最好是卧床静养着。再有啊，等娘娘信期过了，臣给娘娘开些滋阴补气的药，娘娘得听臣的，趁着如今还年轻，好好调理调理。”
他说得委婉，并不敢直接提受孕不易的事。
行完礼，收了药箱跟着梁安出去了。
善儿端了一碗槐花蜜过来。
“主儿，喝些蜜，躺下来睡一会儿吧。您昨晚一夜都没合眼吧。”
王疏月接过蜜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夜都没合眼。”
善儿瞧着她的脸：“今儿早上您费了多大劲儿遮眼下的这圈青啊，奴才瞧着都要心疼死了。”
王疏月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别人伤着我了，你心疼我是该的，可若是皇上伤着我了，你就不该说是心疼我，你得替皇上想。”
善儿被她说红了眼：“主儿对皇上是这份心。皇上却还申斥主儿，奴才……”
这话说得王疏月有些伤意。
她还没有把心给出去，给出去的是皇帝的尊重，是她在宫中安生立命的智慧。
哪怕昨夜他在身边，哪怕她冷得浑身发抖，她也还不敢转过身去，向那人要一丝温暖。
说到底，她还是惧他。
“才教了你，又瞎说。你啊，得看皇上斥我什么，又是怎么斥的。他是我的主子，他待我有一丝好，我就记那一丝好，别的都不能去想。否则我就活不好了。”
***
据说那日长春宫，皇帝身边的何庆亲自来说了王疏月身上不爽快的事。
皇后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顺着皇帝的话免了王疏月五日的请安之礼。
这日天下着小雨，退了热，起了凉。
成妃和婉常在来翊坤宫瞧王疏月。
大阿哥下了学，也被太监牵了过来。
盯着西稍间里的稀奇东西停不下来。成妃命人把他带过来：“瞧什么呢，瞧得那么开心，仔细弄乱了你和娘娘的东西。”
王疏月伸手将大阿哥牵到身前：“不打紧，我这儿的东西，原本小孩看着都顶没意思的，难得大阿哥喜欢，就挑些去玩吧。”

第36章 浣溪沙（四）
大阿哥是成妃的孩子，但却是皇后教养出来的。
虽年纪尚幼，却不见一点娇惯之气。
王疏月搂着他，他也不忸怩，仰头对王疏月朗声道：“和娘娘，您的书房和皇阿玛养心殿的三希堂可真像。尤其是那方书案，和皇阿玛的是一模样一样的。还有啊和娘娘，您那支青玉龙纹管珐琅斗提笔也和皇阿玛用的那支一样，真好看。”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支开过笔了……善儿。你去看看，若还有一样的给大阿哥取一支过来。”
善儿道：“怕是没有，主儿那只笔是今年年初造办处制的，通共就三支，咱们这儿得了一支，其余两只都在养心殿。”
婉常在听着善儿的话，细声道：“皇上待娘娘可真是好。”
王疏月听她这么说，笑了笑并没有应她，叫梁安过来，带大阿哥去东面稍间里吃点心。
这边又摆了新的茶果子，宫人们将竹帘子悬起一边儿，好叫外面的凉气儿度进来几丝，雨声淅淅沥沥的，又恰在午后，人语悄寂，听来便格外悦耳。
婉常在低头看了一眼帘子外头，对成妃道：“雨好像下大了。”
成妃应道：“是呢，该传辇来候着。”
王疏月道：“不如多坐会儿，夏季里头的雨去得快，咱们这么闲扯几句，时辰就打发过去了。等雨小些了你们再去。”
成妃笑了笑：“你身子还没好，大阿哥又是小孩子闹腾，怎好一直扰你。”
“哪里就扰我了，大阿哥可爱，我看着他也高兴，再来你们在我这儿，我也沾福气，娘娘和婉常在啊，都是做额娘的人。”
这话说得婉常在露了笑容。低头抚着小腹：“妾如今也盼着，太医说要么这个月底，要么下个月初就要发动起来。也不知到时候，顺不顺遂。”
女人有了身孕，总是和平常时候不同的。
王疏月细看周氏的模样，细长的柳叶眉，原本应该是个鹅蛋脸，这会儿因有孕而丰腴了一些，但她皮肤细腻，衬着孕中的好气色，到也十分好看。她也是南方汉人女子，身量比王疏月还要矮些，不过巧在匀称，哪怕如今快临盆，仍不见怀胎十月的富态。
成妃吹开茶絮，在旁道：“她就是这个性儿，人胆小得很，原是在淑嫔的延禧宫中住着的，说淑嫔宫中的人，成日里盯着她的肚子瞧，就怕得很，这才求了皇后，到我那永和宫里去住着，如今又总说永和宫里不比延禧宫凉爽……”
婉常在忙道：“妾能不怕吗，庆常在是淑嫔屋里的人，后来承了宠，福气大也有了身孕，可在淑嫔那院里养了三个月，就没了。后来妾便知道，淑嫔容不她屋里的人有喜事，妾出身低微，皇上……也不那么待见妾，妾就这么一个指望啊。”
正说着，梁安带着大阿哥回来。
“额娘，和娘娘这里茯苓糕真好吃。”
梁安笑着给成妃呈上一食盒：“这是我们主儿今儿闲时亲手做的，给大阿哥包了些。”
成妃道：“这又吃又拿的，像什么话。”
大阿哥道：“额娘，和娘娘人好，和娘娘是喜欢儿臣才对儿臣好。”
他这带着稚气却爽朗的话到把王疏月逗乐了。
成妃把大阿哥抱入怀中，用帕子擦着他额头上的汗，一面对王疏月道：“他这话我到是认，你是个好性子的人，就恨我之前还听淑嫔的话犯糊涂，当你是那心坏的……”
“孩子在呢。”
王疏月打断她的话，含笑看了一眼大阿哥，又冲成妃摇了摇头。
成妃见大阿哥也望着自己，忙不再说了，道：“瞧我，这糊涂劲儿又上来了。”
婉常在却不肯松口：“和娘娘，不是妾多嘴，您得留意着淑嫔，从前您不在的时候，咱们这些伺候得久的人里头，除了皇后娘娘，皇上也就肯多看她一眼，只是她心坏折了自己的福气，一直不见喜。如今，皇上册了您为妃，位份上又压了她，妾在旁冷眼瞧着啊，她看您的那眼神儿，可怕得很。”
成妃斥她道：“胡说个什么，没得让和妃吃心。你月份这么大了，横竖我永和宫什么都紧着你，也让你远了那人，你也该歇心好好养着。”
婉常在被说得低了头。
“妾就是怕她嘛。”
“也不知你是怎么的，她再怎么有坏心，上头不也有本宫，有皇后娘娘维护着你。再说，她的父亲在先帝爷那一朝就砍了头，她是个早就没了倚仗的人。你为着她，整天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皇上见了你，能舒心才怪了。”
婉常在不敢再开口了。
大阿哥滴溜着眼睛望着自个的额娘也不说话。
雨声渐渐小下来。
成妃见气氛尴尬，便起身道：“也不能再扰你休息了，我们这就去了。云儿，扶好了婉常在。”
王疏月也站起身：“我送送你们。”
成妃摆手道：“你歇着吧。我宫里也在张罗去畅春园的事儿乱得很，等到了畅春园，咱们再闲说。”
说完，带着婉常在上辇去了。
善儿来收拾茶案上的杯盏，见王疏月坐着没动，便放下手上的活儿，取了一件薄裳来替她披上。“主儿在想婉常在的话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
“不是，在想成妃的话。她说……淑嫔的父亲，是在先帝爷那一朝被砍了头……”
善儿道：“听说是贪墨的罪。”
这些都是旧事，又涉及朝廷，底下人也就知道个皮毛。
善儿自不愿与王疏月细说。这儿脑子里想起的是成妃走之前的话。不由得心里起了一丝期待。便在王疏月身边蹲下来，轻快道：
“主儿，将才成娘娘说他们宫里在张罗去畅春园的事，万岁爷亲自跟您说了要带上您一块去，咱们宫里也该收拾起来了。”
“收拾什么呢。不就几身衣裳？”
善儿道：“那得看您住在什么地方，好比藏拙斋吧，那屋子后面有一片凤尾竹，虽好看，但就是虫蚁多，艾草啊，香包就得多多备上。往来取物耽耽搁时辰的。”
凤尾竹啊。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倚着竹的屋子，到雅得很。
“你怎么晓得那么清楚。”
“奴才也就晓得那么一处地方，从前咱们万岁爷还是王爷的时候，在畅春园里给先帝爷当值，住的是清溪书屋，那藏拙斋啊就在清溪书屋后面，有一通廊相连，奴才在藏拙斋当过差，万岁爷和十二爷他们偶尔会去斋里手谈几局。皇上若能让您住那儿，可不就跟住养心殿的围房一样了吗？”
王疏月一怔，原她是替自己想到那令人面红耳赤一层上去了。
然而，晚间何庆便来传话，当真说皇帝让她随住藏拙斋。
何庆传话的时候就是一脸欢喜的模样。
“和主儿，就您的住处是万岁爷亲自拟的，余下的都是让畅春园总管曹大人安排的，那就顶没意思了，不过是按照各位主儿们的位分，再配合畅春园各处的规制，一水分定完事。皇后娘娘在春晖堂，成娘娘和婉常在在云崖馆，顺嫔在景瑞轩，淑嫔在延爽楼，宁常在凝春堂。这些地儿，都离清溪书屋远着呢。”
王疏月静静地听着何庆说话。
其实，皇帝待王疏月的好，王疏月不是全然不知道。
可他的杀伐决断，却像时时刻刻悬挂在王疏月头顶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王疏月，他一句话，就能处置她这一生。他喜欢她，她这一生尊贵，他不喜欢她了，她就是个卑微的奴才。
王疏月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全然放到对帝王恩的渴求和倚仗之上。
那种揉搓，太伤人了。
和庆走了以后。周太医来请了一回脉。
出去的时候，却将好撞着皇帝过来。
皇帝便没有进西暖阁，在明间坐下，与周太医说话。
王疏月躺在榻上，隐隐约约听到二人的声音，一个惶恐，一个压抑。
她索性翻了个身，不去刻意听。
过了一会儿，她听皇帝的脚步声进来，像是无意让她起来伺候，善儿并没有来唤她。她也就没有睁眼，静静地躺着。
黑暗中，感到有人扯起了她压在腹上的被子，笨拙地掖在她颚下。
她的喉咙被那人这么一压，忍不住呛了一声。
皇帝连忙松开手，有些无措地退了一步。借灯仔细看她。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偷偷给她盖被子，不知道她心里会如何揶揄。
好在她只是呛了一声，并没有睁眼，呼吸也平匀，看起来并没有醒。
皇帝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太医还在明间跪候。
皇帝走到他面前低头道：“和妃的身子调理起来难吗？”
“回皇上的话，这女子的身子啊，年少时调理起来容易，年纪越大就越艰难。娘娘从前年少时就失于调理，才至如今体寒之症。但奴才一定尽心竭力顾好和娘娘地身子。”
少年时失于调理。
她当然没法好好调理，十三四岁的年纪的，就离了母亲被放在长洲。偌大一个卧云精舍，全仰赖她一个人修复打理。
皇帝心里不自在，他绝然不可能因为自己筹谋而对一个女人起愧疚之心，但他吧，很心疼。
皇帝道：“朕不在乎你怎么调理，也不在乎你用什么药，总之朕要她好。你这颗脑袋，朕记在和妃身上，若和妃的身子有好转，朕要好好赏你，若不见好转，朕就给你摘了。”
周太医忙伏身应“是。”
“跪安吧。”
梁安送周太医出去。
张得通见皇帝坐在紫檀椅上没动，便上前道：“万岁爷，您今儿……翻了淑主儿的牌子，这会儿人已经在养心殿围房里候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张得通顿时不敢再出声。
“传话给她，让她在围房歇了。”
“是……那万岁爷呢，今儿还回养心殿歇吗？”
皇帝朝西暖阁看了一眼，层层帐后，仍能听见王疏月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皇帝出痘疮最难熬的那一段时日，是她伺候过来的。
就这么一副身子骨，也不知道那段时日她是怎么撑熬下来的。皇帝想起她入宫后事，先是被自己烫伤，后又冷在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再被皇后罚去乾清宫守灯，没有哪一样不伤身。
“何庆。”
“朕交代你一句话。”
“是，万岁爷您说，奴才听着。”
“耳朵过来。”
“是。”
这句话，连张得通都没有听到。
皇帝说完，起身就去南书房看折子去了。
次日张得通拿了棍子把何庆打得齿牙咧嘴，才把那句话逼了出来。
“万岁爷说，下次他要责和主儿的时候，要奴才劝着他。”

第37章 虞美人（一）
六月初四这一日，皇帝驻跸畅春园。
沉寂了整整半年的园子一朝热闹起来。但皇帝的政务依旧繁忙，户部使了吃奶的劲儿清亏空，终于把顺宁年间的亏空全部拟了出来了。足足两百多万白银啊，纵使是乌善，也被这个数字吓得咂舌，不敢轻易把折子往皇帝面前递。
于是这烫手的山芋又递到了王授文手里。
皇帝在畅春园，南书房议所就挪到了清溪书屋后面澹宁居。这会儿辰时将过，皇帝正在清溪屋召见吴璟王原祈等几个奉召编撰《佩文斋书画谱》的人。澹宁居里，程英和十二爷皆有些惶急。
“吴璟他们一早就进去了。如今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散了。”
十二爷手上捏着那的道白壳子，绕着紫檀椅走了一圈。“今儿这道折子……怎么递。”
程英立在一尊掐丝珐琅壁瓶后面，朝清溪书屋那边张望。“王爷，臣看就今儿递了吧。皇上喜欢书画，同那些人讲谈下来，心绪不会差。”
十二道：“本王就怕皇上一时气极，要把户部的尔璞判个斩监候。这牵连大了，他要一发疯，把该咬的不该咬的人都咬出来就不得了了。”
程英见王授文站在紫檀木书案旁若有所思。
“王老，听您的意思呢，您别不出声。”
王授文摇了摇头，对曾少阳道：“谁陪着皇上见那些人。”
曾少阳道：“大人，听何庆说，是和主儿。”
王授文拍了拍袖口，从十二爷手上把折子接了过来。
“今儿递吧。今儿不递明儿也得递。哎……要说是外面番库欠这些也许还好些，可这些没有实差的京官，皇上最恨了。”
正说着，曾少阳打了半截竹帘起来。
“王爷，大人们，皇上过来了。”
王授文等人忙直身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候着。
不多时，皇帝大步跨了进来，面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大好，一面往案后走一面对何庆道：“朕看王疏月很喜欢吴璟那副蜀葵，将一直盯着看，眼都没眨。这么着，你传旨给吴璟，让他这几日入翊坤宫，给和妃画一座地屏，翊坤宫原来那个朕也看腻了。”
何庆见程英等跪在地上，面上都有愁色。应了皇帝话，也不敢再多嘴，公谨地退出去了。
皇帝随手翻一本累再案上的折子。“哦，朕说别的去了，都起来，你们议你们的。”
十二看了一眼王授文。
王授文也没避，径直将折子呈到了皇帝眼前。
“皇上，乌善的折子递上来了。”
张得通忙接过来，呈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一面翻一面道：“乌善出眉目了？程英，明日召他到园子里来，朕很久没听他跟朕扯谈了。”
“是。”
众人都心惊胆战地等着皇帝瞧折子。
畅春园中天气变化得快，将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一大片云过来，澹宁居顶上的天就暗下来，王授文眼看着雕花窗上的阴影从墙上移到皇帝渐渐捏紧的手上。
“二百多万两，好啊，朝廷真养起了这些人！尔璞在户部干什么？养老还是在给朝廷养弊。”
王授文道：“这是先帝爷那一朝积下的弊病，如今皇上要剜疮必然艰难。”
皇帝将折子往书案上一撂：“呵，先帝是仁慈，朕也知道这些官员日日在念前朝的仁怀，恨朕严苛。也是奇的！先帝在时，朕也看着他们敬听圣训，哪一个不是痛哭流涕，道‘醍醐灌顶’，背地里，行径尽如此龌龊！这念的哪一门的仁怀！”
这一席话说得澹宁居里人跪了一地。
十二管内务府多年，深知内务府比户部还要污糟，虽晓得皇帝有意维护，但也被皇帝的话说心颤。
“奴才惭愧，愧对皇上。”
皇帝沉默了良久，强把火压了下去。抬手道：
“都起来。”
说着，他抬头对王授文道：“你这一年把朕的手摁得死，来，议给朕听，尔璞怎么处置。剩下七层欠款怎么追。”
王授文并没有起来，伏身道：“臣惶恐。”
和王授文几年相处下来，君臣间的默契还是有的，皇帝凝了王授文半晌。
“好，你惶恐。”
说完，皇帝看向十二和程英：“你们今日先跪安。回去仔细替斟酌，看这事有没有必要召廷议来公议。”
“是，奴才告退。”
十二连臣弟都不敢自称了。与程英一道退了出去。
澹宁居的门启闭。曾少阳小心的进来添茶。昏时雨来，热气渐渐消散，冰盆里流出来的白烟也淡了。
“说吧，怎么想的。”
王授文垂首道：“臣万死，问皇上一句，皇上要处置尔璞，可在还在意太后娘娘的感受。”
他这句话一提，皇帝才想起，尔璞是太后的外侄。
“王授文，你从不问朕的家事。”
“是，所以，臣说臣万死，破了规矩。其实尔璞死不足惜，户部的孙仰德，才德也足以继其任，只是皇上一旦重处了他，太后难免寒心。蒙古的丹林部一向有不臣之心，科尔沁牵制丹林，就这里，一年给朝廷省下了多少军费，皇上，恕臣斗胆，臣以为，科尔沁还是要以安抚为上。请皇上三思。”
皇帝靠了椅背。伸手摁住眉心。
王授文的话说出了关键所在，也说到了他的痛处，只不过他还顾着自己外臣身份，没往深处去扎。
“你先起来。”
“臣不敢。”
皇帝看着他那模样，想起王疏月，突然有些好笑。
这父女两长得一点都不像，王授文皮肤偏黑，人也不算瘦小，长着两丛滑稽的粗眉。王疏月却白得少见，五官也生得秀气，可这父女两的姿态，偶尔倒是出奇的像。
皇帝站起身，从案后跨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
“行了，轻狂什么，你的话，朕听明白了，容朕再想想。”
王授文站起身。
“谢皇上恩典。”
皇帝笑了一声，“这话不好听，像要打朕的脸，王授文，王疏月册封和妃，朕对你们王家还没有行过封赏。”
王授文忙道：“皇上能让娘娘在您身边伺候，就是皇上对王家最大的恩典了。”
说着他似触了什么伤情处，竟从新撩袍子新跪下，恳切道：“皇上，臣斗胆掏一句心窝子里的话给皇上听，皇上从前供养她，如今又救了她的命，臣和娘娘，就算肝脑涂地，也不堪报答皇上大恩一分。但是臣素知娘娘的心素淡，她母亲又教了她自矜自重的糊涂道理，若娘娘有什么地方冒犯了皇上，奴才求皇上多宽宥娘娘。奴才与犬子，一定鞠躬尽瘁，以报皇上大恩。”
他说到最后改了自称。
这也是皇帝第一次听到王授文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
君臣际遇这么多年，皇帝还是很了解王授文的。
他有立世的圆滑，但也有前明文人的那种倔劲儿。
就算已经抬了镶黄旗，他也从来不肯称自己是皇帝的奴才。如今为了王疏月，他算是破了自己的底线。
父女情意虽长年隐晦，一旦掀开那层膜，窥探其本质，还是令人动容的。
***
这边王疏月正坐在清溪书屋与藏拙斋的通廊上翻吴璟留下的画稿。
近黄昏，正下着小雨，但风并不斜，因此廊内倒是清凉干爽。
吴璟的分染之技出神入化，王疏月看得入神，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在看什么。”
藏拙斋与清溪书屋是相连的。于是宫人们也就默认了这是一处地方，皇帝回来也没有通传，王疏月吓了一跳，抬头见皇帝已经从她腿上拿起了一张，哂道：“就这么几幅你看了一整日了。”
王疏月忙放下画稿站起来行礼。
皇帝移开眼看她，她已经换之前的那身满绣氅衣，穿了一身褪红色衫子。细风盈袖，显得单薄的很。
她体质寒，受不得冷。
皇帝这时想起了周太医的话，又见她穿得这样少，竟鬼使神差地道：“把手伸出来。”
王疏月被这句没由来的话给弄糊涂了。
但这位爷时常不按牌理出牌，她到也有些习惯，伸便伸吧。
于是她索性将两只手都摊开，端端正正地举过头顶。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他原本想捏一把她的手，好知道她冷是不冷，谁知她这姿势跟讨打一样。皇帝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气得抬手是一巴掌，“啪”地一声打在王疏月的手上。
虽未用十分的劲儿，但男子手力大，王疏月还是疼得吸了口气，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她正要开口，却听皇帝喝道：“王疏月，你就听不懂朕的话！”
王疏月没有抬头，摊开手心，朝着掌面吹了几丝气：“皇上要罚奴才，直说就是，奴才听得懂。”
皇帝见她掌面发红，知是刚才那一把巴掌把她打疼了，又悔吧，又气，握着她的手臂，一把将王疏月拽了起来：“朕跟你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拿起画稿在她将才坐的地方坐下。
“你果然只适合对着这些东西。”
善儿过来递茶，王疏月亲手端过来，往他手边高脚茶几上放去。
“今儿主子罚奴才，奴才也不委屈。”
说着，她走到皇帝的身旁，陪着皇帝一道望向那些画稿：“主子，这蜀葵画得真好，奴才在长洲的时候就听过吴璟的名字，主子今儿能让奴才亲眼见到这位大师傅，就是给了奴才大恩典。”
皇帝哂了她一句：“你心倒是大。”
嘴上虽这样说了，过后却又添道：“原本镂云开月那处园子朕打算教给张然来叠山理水，但你既看得上吴璟，朕就让他来当差。”
“皇上要建镂云开月？”
皇帝随手翻着手上的画稿：“嗯，不过要过段时间。后半年，朝廷用银地方多。”
他说着，又想到户部的事情上去了。
王疏月见他沉默，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陪他立着。
微雨幽凉的通廊上，散来后面竹丛的清幽香气。她轻薄的衣衫被细风吹动，拂在皇帝的手背上。几张画稿被吹得沙沙作响。
黄昏来了。
王疏月爱黄昏，也惧黄昏。
但此时皇帝坐在她身边，她却莫名地觉得心中有一丝说不出原由的安慰。
其实人间的事都不简单。
有人筹谋万里江山，有人斟酌一日阴晴。
诚然皇帝是一个里内复杂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无师自通地和一个女人共情。
“王疏月。”
“在。”
“手冷不冷。”
“不冷……”
她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不由地浑身一颤。忙抬头看去。
那人下巴绷得很紧，眼神也胡乱扫向一边，拽着她就往藏拙斋走。
“朕觉得冷了，进去。”

第38章 虞美人（二）
七月初。
这日是顺嫔的生辰。皇帝命南府传了一班戏去畅春园戏台。自己却在澹宁居召见无乌善，并没有过来。
皇帝不在，淑嫔和宁常在都没什么兴致。
顺嫔觉得自个脸上无光，听戏也听得心不在焉。
皇帝的这几个后妃之中。顺嫔的年纪是最大，也是最早伺候皇上的人。她是皇后的族妹，也算是皇太后的侄女，只是其母是奴隶出身，压根护不住她，就只好把她送到了太后身边服侍，那个时候，皇帝才满十四岁，尚未开府，太后觉得这姑娘老实本分，便又把她放到了皇帝身边去伺候。
皇帝接纳她是出于面上对太后的尊重。
她算得上皇帝的第一个女人，但可惜她是个顶没意思的人，就算头一年，府中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皇帝也不怎待见她。后来皇帝年岁大起来，有了自己的势力手段，更视这个女人为自己当年身不由己的耻辱，一巴掌推得老远，好几年问都不问一句。好在，她早年有一位公主，只是体弱，放在外头敬亲王府里养着。因此，如今这个嫔位，太后一提，皇帝还是爽快地给了她。
也许是出身卑微的人，越发要尊重。
顺嫔对自己身边的奴才十分严苛，加之长年见不到自己的女儿，心情不好时常打骂，皇后劝过也斥过，最后也懒得再说了。
这会儿将唱过一出《清忠谱》。
太后传话叫戏先歇一歇。伶人们磕过头，都退到戏台下面去了。
伺候茶水的宫人们过来添茶，又敬过一轮点心。顺嫔意兴阑珊，侧头看着身旁的一株白茶。淑嫔看了她一眼，轻刮着茶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太后道：“今儿连你都不肯说笑了。”
淑嫔道：“太后娘娘，是和娘娘今日不在，往常那戏文里有什么隐乐子，要她点一点，我们这些蠢的才乐得出来。”
太后对皇后道：“和妃怎么了。”
皇后正与成妃一道翻戏折，听太后问她，忙回道：“女人家的痛，昨儿疼了一夜。”
太后点了点头：“皇后去看过了？”
“是，妾与成妃今儿一早去看了，周太医也在。”
太后听完，抬手把陈姁唤了过来：“皇帝昨夜歇在什么地方。”
陈姁看了一眼淑嫔和顺嫔，有些不好开口。
太后沉下身来：“哀家问你，你说就是。”
“是，敬事房的人说，皇上昨夜在藏拙斋。不过，没歇下，三更天的时候就走了。”
那就是守了王疏月一夜吧。
皇后听了到没变脸色。仍与成妃看折子挑戏，顺嫔掐着茶盏上的珐琅纹道：“和妃娘娘也太轻狂了。咱们身上也是有疼痛的，可谁敢拿这事去搅皇上休息。况今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和……”
“召和妃过来。”
顺嫔话还没说完，太后就已经发了话。
皇后听出了太后的情绪不好，忙起身道：“皇额娘，等和妃身子好些，再……”
“皇后，哀家让她来不是要责罚她，哀家要问问她的病。皇帝的政务繁忙，后宫不能让他分出那么多心去，和妃身子不好，该歇着就歇着，让能伺候的好生伺候。你是皇后，你要大清的国祚着想，不能光由着皇帝的性子来。”
当着众人的面皇后无话可说，只得跪下听训应是。
皇后跪下来，成妃等也都跟着跪下来。
太后叹了一口气，望着众人道：“皇帝如今只有一儿一女，孝宜身子弱，养在了外头，大阿哥虽健康，但没有兄弟终是孤独。你们身为嫔妃，一不知如何让皇上舒心，二不能为大清繁衍子嗣终日昏聩，何以报君恩？”
众人无言以对，皆叩首道惭愧。
正说着，寿康宫的掌事太监杜容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见皇后等人都跪在太后面前，自个一时不好过去，便站在戏台下朝太后这边张望。
陈姁瞧见了他，忙躬身在太后耳边道：“娘娘，杜容海回来了。”
太后心里一沉，“让他过来。”
随后又对皇后道：“你们都先起来，今日是顺嫔的生辰，不要搅了兴致。”
戏重新开了锣。唱《长生殿》。
杜容海跟着陈姁匆匆走到太后身边，借着戏台上声音的遮掩，在太后身旁轻声回道：“娘娘，皇上撤了璞公爷户部的职。”
“什么。”
这一声“什么”，皇后倒是的听见了，侧目看了过来。
太后不由自主地摁住胸口，低声道：“那人呢。”
“还不知道，程大人奉命宣旨去了。奴才不敢细问，得看过会儿刑部的会不会跟去拿人。”
太后心里顿时有些乱，尔璞是她的外侄，年岁却比太后还要长几岁，在先帝爷那一朝就做到了户部尚书，虽说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这是先帝对太后一族封赏和安抚，都不指望这位老公爷能做什么实事，谁知他做了大实事，利用职权替各处司堂官遮掩，把户部三大库，掏了一小半走。
早几日前璞尔的福晋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就已经哭过这件事，后来，太后又听说乌善递了折子，狠参了尔璞一本。皇帝来请安的时候，太后想试探试探皇帝的态度，试图寻找些转圜的余地，便有意无意地提了尔璞这个人，谁知皇帝当时就变了脸色，杜容海也的皇帝斥为妄窥朝政，蒙蔽太后，差点被拖到慎行司打板子。
其实，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太后的心没有一日定下来过。
从前以为皇帝命乌善纠察户部是冲着十一在四川的烂账去的，谁知，如今一藤摸下来，皇帝步步为营，先是囚了十一，又放逐了恭亲王，如今，竟然真要动尔璞，一点不肯念太后的情面。
好歹她养了他十几年，太子被废后，她也是用尽心思地替他去筹谋，可皇帝从始至终，都只顾表面上的那一层礼数。从不肯亲近。
果然，隔着肚皮就养不熟吗。
太后又是气又是急。颤摆手道：“行了，你还是出去听信儿。”
“皇额娘，出什么事了。”
皇后见杜容海丧着脸匆匆去了，便起身亲自端了一盏茶到太后手中，借此弯腰问了一句。
太后刚要说话。
却见戏台下，王疏月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地行了过来。
她穿着藕色芙蓉绣氅衣，外罩着同色的坎肩。虽是在病中，还是尽力周全了礼数，在太后面前行大礼请罪。
太后心正意不平，也不叫起。凭她跪在戏台下面。
太阳很高，晒得地面发烫，周遭的花泥被蒸出了腥臭味，一阵一阵地往王疏月地口鼻之中钻，她在经期腰腹疼得几乎支撑不住，这会儿又闻到这味道，胃里翻江倒海。
善儿见她脸上苍白，上面的主子又没有半分体谅的意思，心里焦急得很，但又没有办法，只得撑扶着王疏月，尽量让她好受些。
“皇后，后宫的事你处置，哀家听你问她。”
太后把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茶案上，戏台上的戏跟着停下来，伶人们见这边太后面色不好，纷纷磕了头，暂退到下面去了。
皇后低头看向王疏月。
她早已经问过了周太医，知道她这体寒之症在信期有多要命，但太后的意思又不能当众违逆，只得咳了一声，对王疏月道：“和妃，皇上平日政务繁忙，你身为后宫嫔妃，需劝诫皇上以龙体为重，不该恃宠生娇，折损皇上龙体。”
“是，奴才知错。是奴才不知体谅皇上。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听王疏月说的声音都在发颤，知她支撑得艰难。但自己并不好此时出言维护她，便朝成妃看了一眼。
成妃向来会得出皇后的意思。起身走到太后身前道：“娘娘，和妃虽有错，但念在她年轻不知事，如今又已经知道错了，责罚就免了吧。”
“免了？成妃你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也这般不懂事。皇帝日后会有多少嫔妃，若人人都如和妃这般，借这样痛处，矫情扭皇帝相陪，我大清还如何开枝散叶，这是重罪，你竟还敢替她求情。”
成妃忙跪下来不再出声。
淑嫔在旁道：“妾以为太后娘娘说得极是，为妃嫔者，首要之任就是替皇上开枝散叶，繁衍子嗣，和妃有这个病痛，就该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清清静静地养着，这体寒之症将养不好，日后是有大坏处的，我记得，先帝爷那一朝，就有几位娘娘有此症，就是年轻的时候没有调养好，后来，身子骨都不硬朗。”
顺嫔本就不喜欢王疏月，这会儿淑嫔把话说倒这份上，她在旁便接了过来，可不是，先帝的云答……”
“放肆！”
皇后猛地喝斥了顺嫔一声，顺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忌讳。
忙起身跪下去，“奴才该死，奴才一时说错了话……”
太后只觉得太阳穴疼痛欲裂。
顺嫔提起的那位云答应正是皇帝的生母。
其实就连云答应也都是后来叫的，先帝在时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给她。皇帝出生以后，她产后的恶露就一直没有止住。她本也是个包衣奴才，毫无身份地位可言，那副身子一废，先帝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她，一直把她丢在畅春园的祐恩寺里。
令太后想不通的是，皇帝虽然多次虽先帝住在畅春园，却从来没去见过这位生母，甚至在即位以后，也从未提过那个女人。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太后心头的一大块心病。毕竟生恩大过养情，不管太子被废后，太后对皇帝有多好，毕竟太子在时，她都是把皇帝当成为太子铺路的石头子，这些，皇帝不会不清楚，所以，日后再怎么刻意修复，母子之间的隔阂都是在的。
现在皇帝虽然尊她，难保日后他稳定了朝局，会不顾自己的脸面，接自己的生母回宫册封。在想起尔璞遭撤职的事，似乎已经起了这样的苗头。太后心中越发惶焦，不由白了嘴唇。
皇后见太后面色难看，便来搀扶道：“皇额娘，妾扶您回宫歇息吧。和妃的事教给妾……”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却听戏台下传来何庆的声音。
“奴才给娘娘给们请安。”
皇后回身道：“何公公此时来，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么。”
何庆看了一眼跪在日头下面的王疏月，对皇后躬身道：“回娘娘的话，皇上那边散了政议，召和主儿过去。”
淑嫔听了这话，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罗帕。
顺嫔因犯了忌讳，此时倒是无暇去想恩宠多寡。
太后摁了摁眉心：“罢了，和妃，皇帝维护你，哀家也没什么好的，既然口谕过来了。何庆，带人去罢。”
“是，顺嫔娘娘，万岁爷还有旨意与您。过会儿子就倒启祥宫，请您备着接旨。”
说完，与善儿一道撑着王疏月站起身，慢慢往戏台后走去。
戏台后面是一片如烟罗般的碧树，临近正午，无数叶隙透过光来，撒下大片大片的斑驳。那其清凉的风一吹的，王疏月原本翻腾的胃，此时倒是消停下来。她在道旁略站了站，善儿拿绢子去给她擦汗，心疼道：“昨夜主儿疼了一夜，今日又受这么大的折腾。看这额头上冷汗出的。”
何庆道：“傻丫头，咱们何和主儿是因祸得福。”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
“这哪里是风凉话了。喏。看那边。”
王疏月抬起头来，果见前面停着皇帝的仪仗。皇帝立在巨冠树荫里，正冲她笑。
“被皇额娘罚跪了？”
“那是娘娘在教奴才伺候皇上道理。”
皇帝扫了一眼她的膝盖。伸手道：“不要犟，过来。”
说完，他一把揽过王疏月的身子，将人打横抱入怀中。
王疏月下了一跳。慌道：“主子，您这……”
“不要动，王疏月，伤了朕，朕就把你丢到后湖里去。”
他这么一说，王疏月到真不敢动了。
皇帝的手勾在她的膝弯处，似乎抱得不是那么顺手，便将王疏月的整个身子往自个跟前一抛拢，吓得王疏月慌地勾住了皇帝脖子。
皇帝被她勒得咳了一声：“王疏月，给朕松手！松手！”
“是是是……可是奴才……”
皇帝白了她一眼：“抓朕的肩膀。”
“哦……好。”
她慌忙把手从皇帝的脖子上松了下来，却又死死地抠在了皇帝的肩膀上。脸上爬起了红霞，那慌乱的模样映入皇帝的眼中，令皇帝莫名有些得意，她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头一回被男子这样抱着，从前的矜持，端庄一扫而光，只剩下女儿家的羞赧和无措。
皇帝似乎找到了一个治她的法子。觉得以后吃瘪到可以就这么治她，心里幼稚地起了一阵畅快。
想着，低头看向她那张脸。
“王疏月，你在怕什么。”
“奴才怕……奴才怕主子的腰还没好。”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真的是很想把她丢到地上，但见她那心慌的模样，想着她今日是为自己遭的罪，又忍了。
“王疏月，这几日太后传召你，朕都准你推了。”
王疏月羞红了脸，压根就不敢看他，只得将脖拼命向外扭，口中却还是应道：“奴才见太后娘娘今日像是心绪不大好……”
皇帝点了点头：“皇额娘今日要罚的不是你，是朕。”
说着，低头吹了吹王疏月额前的碎发：“你不用怕，朕今儿夜里就去请罪，你这几日还是给朕在藏拙斋里躺着，朕让周太医来看你。”
王疏月此时在他怀中稍微松下些心，但仍然不敢看他。
“既如主子这般说，那奴才今日受得罪不亏。”
“替朕受罪不亏？”
“不亏，奴才这么一跪，能让太后罚了主子，又能让主子体谅太后。多值。”
皇帝笑了一声。
“王疏月，朕不准你这么想，朕不是老十一，朕不拿女人周全自己，尤其是你这样的蠢女人。你这个人，只会给朕坏事。”
“是……奴才只会坏主子的事，主子，您把奴才放下来吧。”

第39章 虞美人（三）
皇帝没有应她的话。
径直把她抱回了藏拙斋，放到绸帐后的贵妃榻上。
“往里头靠点，朕要坐。”
王疏月曲臂撑着身子坐起来，唤梁安道：“叫善儿给主子倒茶来。”
“朕和程英他们喝了一早上茶，这会儿嘴里涩得很，你这儿的茯苓糕还有么，朕吃两块。”
梁安忙道：“有有，主儿前日做的，备着万岁爷来吃呢。”
梁安和善儿端茶端糕点去了。屋子里便静下来。淡淡的竹影映照在碧纱窗上，帐中香似乎是已经焚了一会儿了，这时正香甜。
藏拙斋从前是清溪书屋的一间偏屋，进深不大，又在北阳面，日头一旦偏过去就十分幽凉，王疏月怕冷，这会儿连冰都没用。皇帝却是个怕热的，之前在澹宁居召见乌善等人穿得周正，这会儿又一路把王疏月抱回来，早已热得额头发汗。
王疏月靠在软枕上看他的模样，不由地弯了眉目。她这会儿得以躺下来，人也比刚才舒服了很多。皇帝正四下想找个什么东西来扇扇，回头却见王疏月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绷了下巴，有些僵硬地回过身，撩平腿上的袍子的，手正经地搭在膝盖上，刻意地地顶直了背脊。
“你看什么。”
“奴才不敢，主子，您用冰吧。”
“谁跟你说朕热了，朕不热。”
“用吧，奴才热。”
“朕不热，你热你也给朕忍着。”
梁安和善儿端茶点进来，听着这二人的对话，不由相视一笑，放下东西后也不停留，双双掩门退了出去。
皇帝喝了一口凉茶，又用下两块茯苓糕。
人静下来，额头上的汗也凉了。起身去王疏月的书案上随手取了本书，仍走到她身旁坐下。
“《园冶》。”
皇帝叩书往她腿上一敲：“你要做个匠人是吧。”
王疏月将一缕松下来的头发挽向耳后，“前几日您提‘镂云开月’的事，奴才这几日躺着哪儿也去不了，没事就翻些相关的看看，那上头还摆着《营造法式》呢，只是奴才笨，读了前头一截子，就读不动了。”
皇帝往后翻了几页：“等你精神好些，户部的事也了了，朕教……”
“万岁爷，周太医来了。”
正说着，张得通撩了一半竹帘，光透了一丝进来，晃到了皇帝的眼睛，皇帝索性把书放下，“来了就传进来。”说完，扯过王疏月腿边的一床薄毯，一股脑拉到她的下巴下面。
“遮好了。”
周太医走进来的时候，见皇帝在王疏月的身旁正经危坐。额头上就开始冒冷汗了。他一直都记着皇帝那句，若调理不好就摘他脑袋的话。生怕皇帝再提，请了安后什么话都不敢说，直直地跪到王疏月面前，请了她的手来诊脉。
皇帝侧腿给他让了一块地方，一言不发，就盯着他诊脉的手。
看得周太医头皮发麻。
气氛很是沉郁。周太医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王疏月抬头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已然丢魂的周太医，想着皇帝这样盯下去，周太医怕是要连方子都开不出来。于是咳了一声，起了一个话头道：“主子今儿散议散得比之前早。”
皇帝抬起手臂松了松肩。
“朕散地再晚些，你今儿还走得回来吗？”
说着，他终于把目光从周太医的手上收了回来：“你父亲给了朕一个普渡众生的法子，朕还在考虑该不该照行。这会儿他们在拟折子，等会儿朕还要看。”
他虽没有明说，王疏月到是猜到是户部亏空的那一门子事。
其实要说到君臣，王疏月觉得，自己的父亲与皇帝是极为契合的。皇帝为政有刚性，杀伐决断绝不手软，父亲识怀柔，适时能替皇帝斡旋。
“父亲一向以为主子分忧为先，早前奴才在家中的时候，父亲也一直都要奴才记着主子的恩典。”
皇帝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王疏月这么说，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谄媚或者不舒服。王授文有天大的心，也就是经营自己门前一亩三分地，保全地位和名声。他断然做不了张居正那样的人，皇帝也毕竟不是万历。总之在政事上他们合拍，至于他王授文里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真的事事以皇帝为先，对如今的皇帝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这会儿，皇帝到是想起之前他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那么几分感慨。王授文虽没把这个女儿护得有多好，甚至也想拿她来做自己政治的筹码，但怎么说呢，比起自己的皇阿玛的猜忌，利用，制衡，把父子亲情全部抹杀干净了，王疏月和王授文之间，尚还是能看见几分相互维护的真情实意。
皇帝活了二十多年。一向是自己维护自己。身为太后的养子，从前太子在的时候，他得把太子供到最前面，自己为衬，否则就会被太后和皇帝视为乱臣贼子。太子被废后，先帝看重的也是十一，尽管他有经国理政之，皇帝却仍当着群臣的面斥他：“奴隶之子，何有大德！”
这一句话，皇帝并没有刻意去记。
但这八个字却时常敲入他的太阳穴和牙齿缝，痛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身份这个东西，哪怕已经贵皇子，也还是会分个三六九等。
他并不太清楚，母亲的当年病痛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会让先帝厌弃。他如今也不想过问。毕竟出身是他忌讳的东西。
但看着王疏月，皇帝却想要对她好些。
至少不像先帝厌弃母亲那样，把王疏月丢下。毕竟，他在生死关头，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的后路时，他把这个女人强摁到了身边，逼她服侍，维护自己。她也认真做了，难得的是，事后仍然是那副温和无求的样子。像卧云那些有缘一见的书，被人翻起时，就竭尽文字之中所有的沉淀，愉悦翻书之人的那颗心。回手被叩上时，到也不露一丝悲色。像是已尽了一读之缘的所有心意，心安理德地退到淡影之中去了。
对十一是如此，对皇帝好像也是如此。
但十一糊涂，皇帝霸道。一个要烧了她，一个要一次一次地把她从书架上拿下，翻在私案上，落向床头枕边。
“皇上，臣出去给和主儿写方。”
周太医好不容易定下神诊完脉，却见皇上在想事，并没有开口问话。
周太医没办法，只好又硬着头皮出声，起身挪到皇帝面前从新跪下，等着他发话。
皇帝回过神来。
“哦，和妃如何？”
“回皇上，和主儿的今日受了暑气才会格外难受些，臣会替和主儿添些理气的药。”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出去。看了看外面的天时，向张得通询了一句时辰。
张得通道：“万岁爷，过午时了。您今儿还歇午吗？”
皇帝道：“不歇了。你去澹宁居问王授文，朕让他拟来看的折子拟好了没，拟好了就呈过来。”
王疏月见皇帝没有要走的意思，寻思自个也就不能躺着了。于是掀开身上的毯子正要起身，谁知那傻皇帝想着她才好些，怕她起来折腾又要难受，竟却回手推了她一把。
“你躺着别……”
话音还未落，张得通和何庆听到“咚”的一声。王疏月的头便磕在贵妃榻的背靠上。
何庆忍不住捂了眼睛，暗暗地哎哟喂哎哟喂了好几声，全然没眼再看。
“你……朕让你起身了吗？啊？你就乱动！”
皇帝这会儿又气又急，他自己也搞不懂了，明明想对王疏月好吧，为何却总是在伤她。
“皇上，奴才去把周太医找回来？”
张得通比何庆稍知些事，见皇帝显然是急了，在旁小心说了一句。
王疏月忙道：“张公公您多什么事，哪里伤着了。是簪子磕在木头上了。”
哪里是簪子磕在木头上了。皇帝明明看见她疼得眼睛都要红了。牙齿忍不住地吸着气儿，却还是尽力稳着声音，在维护他的面子。那可是榆木质的贵妃榻啊，寻常手这么碰一下都死疼，更别说自己将才推她的那一把力道还不算轻。
“王疏月，朕……”
“真没事，是奴才不小心，磕着簪子了。”
皇帝才不信她的鬼话，一把伸手将她扶过来，又压低她的头来查看。
还没事呢，眼见后脑勺起了个包。皇帝狠不得照着她的后脑勺就给她一巴掌。
“王疏月，你当朕是傻子吗？朕又不是圣人，张得通，何庆是奴才，他们看朕犯点错处怎么了，还敢到外面损朕的面子去吗？你伤了就伤了，该开口就开口。这么闷着不出声，朕之前申斥你的话你都听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要朕打你一顿你才记得住！”
这一席话说得何庆何和张得通都跪了下去。
皇帝说着，轻轻按了按那肿处。
一按下去，王疏月“嘶”了一声。
“张得通，去把周太医给朕叫进来！”
王疏月抬头望向皇帝，他脸上的心疼毫不掩饰。甚至在言语中也没有端着，显然是有些慌了。
她再胆怯寡淡，也逐渐看到帝王的情感。此时她张嘴想说些什么，那人的声音却稍稍压了下来，似乎是怕自己将才又把她吓着了。
“王疏月，朕说错了，朕不打你。你就记着，朕是皇帝，朕不需要你维护。朕维护你王疏月就够了。”
“哪能在主子身边做那样的糊涂蛋，明明知道主子是为奴才好，却还要矫情多话给主子多事，那不成白眼的狼了，哪配再伺候主子。”
皇帝脖子一梗，她认真说话的时候是真顺耳，坦诚，又和适宜。不见得戳穿了皇帝的心思，却又让皇帝觉得，她还是懂他的。
“周太医呢，怎么还不来。”
何庆忙道：“万岁爷的别急，藏拙斋没有外间，写方子就只能去旁边的太朴轩了。来回要几步路。”
皇帝看了一眼王疏月，她那只手啊，想去揉又不敢去揉。”
“那这个，怎么搞。”
何庆一怔，他怎么知道怎么搞，他又不是太医。不过万岁爷问他，他又不能不答。好在他是在宫女堆里混大的，在这方面比张得通要而心应手。忙躬身小心道：“万岁爷，您给和主儿吹吹吧。吹了和主儿就不疼了。”
皇帝总觉得这个狗奴才在坑他。但看着王疏月那模样，他也没去多想。轻轻将她的头压得低些。试着朝着那肿处呼了一两口气。
那热气顺着如意云绣的领口渗进了她的脖子，王疏月的脸一下子红了。接着那丝儿热气像在衣料下游走一般的，甚至侵袭脚底，惹出一阵热痒。她早开了女人的灵智，但相对的，那人间糊里糊涂，全仰仗一根筋的情爱之道就通得很晚。好在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是如此，否则此时，他要是看穿了王疏月的慌和乱，定会挥退左右，借着这烈火干柴的人，把大事办了。
可是也是奇了。因为他傻，所有他给了王疏月常帝王绝不会给出的尊重和时间。哪怕这他自己并不自知。
王疏月搞不明白自己的身子是怎么回事，但她懂得，这样的尊重和时，对于嫁入满清皇家的自己而言，有多么不易和珍贵。
皇帝端着她的头，还在笨拙地替她呼气儿，却隐约觉得有一只温良柔软的手，悄悄捏住了他的马蹄袖。
他低头一看，那只手却又偷偷地缩了回去。
就这么一下，皇帝心里突然明朗起来。
“好些没。”
“好多了。”
皇帝松开她，扶着她重新靠下。周太医此时也被张得可怜兮兮地通拎了回来。”
皇帝看着周太医是真的有些尴尬了，生怕这人一会儿问他和妃是怎么伤着的，怎么说啊，总不好说是自己一巴掌推的吧。
“主子，您回清溪瞧折子去吧。奴才好些就过来伺候。”
才说不要她周全，从前也总说不喜欢女人聪明。
但此时又觉得，像王疏月这样的女人，也有可怜可爱之处。
“你不用过来了。朕晚些要去给太后请安。”
说完，起身往外面走，走到周太医身旁的时候，低手顺在他的顶戴上敲了敲。
“你的脑袋。”
吓得周太医忙伏了下去。

第40章 虞美人（四）
春永殿中，洋漆花膳桌上的燕窝红白鸭子还冒着热气儿，太后却已经放了筷子。大阿哥今日跟着皇后过来陪太后用晚膳，见皇祖母放筷，也不敢再吃，望着面前那碗才吃了一口的雪菜粥抿舌头。
今日因着有贡菜进来，因此御膳房的首领太监黄慎也在。
这会儿正垂手立在膳桌旁，盯着那道皇太后一筷未动的鹿肉干发愁。
宫里的规矩，太后皇上用饭时，后妃是不允许劝膳的。一是礼，二是皇家饮食向来有个人的限，这也是入关后逐渐形成的养生之道。不过，如太后今日这般几乎一口不食的情况，较真起来，御膳房是要被问罪的。
黄慎在下面搓手，宫人们也都跟着不安起来。
皇后拍了拍大阿哥的肩膀。
大阿哥转过身来，扑闪着眼睛望向皇后。
“皇额娘……”
皇后指了指那盘鹿肉，又看向太后，而后冲着大哥点了点头。
大阿哥是个聪慧的孩子，皇后这么一示意，他便懂了。
于是，牵着皇后的手从椅子上下来，小心地捧起那盘鹿子肉踉踉跄跄地走到太后面前。
“皇祖母，孙儿……”
“哎哟。这孩子。陈姁，快端过来。”
皇后趁此道：“皇额娘，这是老亲王思念皇额娘的心，妾替老亲王求您体恤体恤他，他老人家若是知道皇额娘如此伤神，心里一定不好受。”
太后叹了一口气。
“去年先帝走得时候的，他就已经病得来不了京城了。”
说着，太后取筷夹了一片盘中的鹿肉，没入口，又摇头放下来。
“族人凋敝啊。皇后，你叫哀家如何面对老亲王。”
太后说这话，皇后听着心里也不好受。
“皇额娘，尔璞的事，是其有罪在先，皇上最恨这些欺君罔上，发国财的贪官污吏，年初办四川那边的都抚，那都是伺候他很多年的奴才啊，说杀也都杀了。如今，尔璞只是撤职，皇上对我们科尔，已是宽待了。尔沁是皇上倚重之地，哪怕一时没落，终会有光大之日。”
太后扫了一眼皇后平坦的小腹：“光大之望，都在你身上。”
一句话又引出了老生常谈。皇后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无言以对。
太后摆了摆手。面上也恹下来。
“吃不下。撤了吧。陈姁啊，福建进贡的闵姜到可再取些来。哀家就着把这碗粥喝了。”
说完又摸了摸大哥的头，对皇后道：“皇后，大阿哥小，这又是在畅春园，不该守那么多规矩，让底下人伺候他再吃些。”
姑侄沉默地把这顿晚膳将就吃了过去。
宫人们撤下膳桌子，捧了金银花水来伺候净手。太后将珐琅护甲一个一个地摘下来。摘倒第三支的时候。陈姁过来道：“娘娘，万岁爷来给您请安了。”
皇太后看向皇后。
皇后忙站起身，将太后身旁的正位让了出来。又冲太后摇了摇头。
不多时，皇帝从外面跨了进来。竟带了一身雨气。
太后与皇后这才察觉道，雨已经下了半个时辰了。此时夜里风冷下来，加之有雨，竟幽得有些渗骨。
皇帝穿了一身琥珀色的常服，左肩一一半被雨水淋湿了。若换成寻常，撑伞的太监都已经在慎行司哭天喊地的了，今日皇帝却没说什么。站在门前随手拍了拍肩上的雨水，而后径直走到太后面前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道：“起来吧。难为皇帝这么大的雨，还过来看哀家。”
皇帝站起身，撩袍在太后对面坐下来。陈姁端上茶来，却听太后道：“把老亲王进贡的鹿肉割些来让皇帝尝尝。”
不多时，鹿肉端了上来。
皇帝取筷夹了一片放入口中，咀嚼吞咽不紧不慢，直至最后一丝肉汁味淡掉。方开口道：
“朕在外面问了一嘴黄慎，他回说皇额娘今日胃口不好啊。皇后，你们是怎么服侍皇额娘的。”
皇后知道这母子借她发作。
也不说话，只跪下请罪道：“奴才们有罪。”
太后道：“皇帝不用吓皇后，她惯是个好性子，服侍哀家尽心竭力。皇帝若要问哀家为何今日气郁，就该想想皇帝自己的言行。”
银筷与青瓷盘一磕碰。皇帝搁了筷。手叠于膝，立直了脊背。
“好，儿子愚钝，听一句母后的明喻。”
太后笑了一声：“皇帝，哀家活到这个岁数，心中所想不过是皇帝和我大清万代的基业。你宠爱个把女人的，哀家本可不过问，但皇帝该记得，国祚永续，要的是子孙绵延，哀家问过周太医了，和妃并不易受孕，既如此，她就该懂事！该知道进退，如此纠缠魅惑皇帝，哀家没动祖宗家法来责她，已是宽仁！”
“皇额娘您不用宽仁，朕替和妃受皇额娘的祖宗家法。”
“你……”
太后喉咙一涩。猛地提高了声音：“为了一个汉女，听听，皇帝，你说得是什么混账话。”
皇后见太后似动了真怒，忙对皇帝道：“皇上，您这不是剜皇额娘的心吗？”
皇帝声中了无情绪，撩袍跪下。殿中的人瞬时跟着跪了一地。
“母后尽管责罚，等儿子受完了，还有几句要说给皇额娘听。”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双手颤抖。
“皇帝，你……你……糊涂啊。”
“朕糊涂，朕糊涂就该赦了尔璞，让这个贼臣掏弄空了我大清三大户库！”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虽跪着，目光却直迎太后。
太后一怔，她想借着王疏月的事训斥皇帝，以就尔璞的事向皇帝施压，谁知他竟直截了当地挑明白，这倒让太后措手不及了。
“儿子明白母后在气什么。其实不说皇额娘，这两三日，老十二，王授文都在观音点符水，让朕大鬼救小鬼也救，朕顾念太后，还肯看一眼这些人递上来的折子。但天理国法，从来没有这个道理！”
这话似一声炸雷，逼得太后一时说不出话来。皇帝抬起手，点向旁侧。
“欠了朝廷两三百两银子，皇额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大罪，他尔璞跟朕认过罪吗？这么些年，皇阿玛还在的时候他就借着给皇额娘上贡的名义，从地方上贪了多少，皇额娘你使着这些污银的孝敬，心里安得了吗？如今，在朕面前也是得意得很，跪着哭穷，坐着卖老，一句话，银子孝敬了朕的皇额娘，他还不起了！好嘛，朕和皇额娘到成了罪人了。皇额娘，就他这人的做派，皇额娘当年还求着皇帝赏了他“忠孝两义”的匾！”
言语诛心，刀一样地往太后的心肉上剜去。
哪里还有一点点母子情分，太后觉得自己眼前发黑。有些坐不稳。喘息着向皇帝指去。
“你……你……你为了和妃，竟然这么污蔑你皇阿玛，你啊你啊……你大逆不道啊！”
“母后说错了，正是为了皇父的名声，朕不会摘他那块匾，朕要摘就摘了他的脑袋，免得日后还有人损皇父的英明！”
太后红了眼眶。眼白里绷出红色血丝。
从前她就知道，他是个阴冷的人。但他一直掩盖得好，看起来对她十分孝顺，对太子也恭敬，太后从来没想过，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他这样一通雷霆。
当年因为和裕贵太妃不对付，不肯让十一即位，又想他虽然性子冷，但好歹是在自己的身边养着的，没有生恩，也有养情，他即位定会对科尔沁，对自己的族人多施恩典，说不定还关照自己的亲生儿子，把废太子放出宗人府，但如今，太后看着他囚禁十一，令其断指，贬谪恭亲王，当真逐渐开始后悔，或许当年就不该推他到这个位置上去。
“皇帝，他毕竟是皇额娘的……”
“那他就更该死，污了皇父之名，还要逼迫朕的皇额娘做罔顾朝廷铁律的罪人，朕看摘了他的脑袋都不够，该凌迟处死！”
太后被皇帝顶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干呕了两声。
皇后膝行到皇帝身边，抓住他的袖口叩头道：“皇上，臣妾求您开恩啊。皇额娘今什么都没有吃，撑到这会儿已是无力气了，皇上，求您体谅皇额娘，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心疼从前侍奉过自己的人，绝不是要罔顾朝廷铁律啊。”
皇帝站起身，顺道也将皇后从身边拽了起来。
他朝太后走近几步，一字一句落得扎扎实实：“皇额娘，您心疼侍奉过您的人，朕也心疼服侍朕过的人。王疏月何错，朕不问皇额娘，不过皇额娘，王疏月是朕的奴才，她犯了过错，朕可以处置她，也可以宽恕她，甚至可以待她受过。只因她是个女人，她翻了天也翻不出朕的手掌心，但母后，您也大清的主子，您身边的人，借着您，翻的是您和朕的天，皇额娘，您也要为此功过担一身吗？到时候，您让儿子情何以堪？”
太后哑然，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皇帝却退了一步：“皇额娘，朕是金口玉言，您的家法，朕替王疏月受，皇额娘什么时候下得了手，朕就什么时候领罚。”
说完，转身向外走，一面走一面道：“张得通，传太医。今儿伺候太后用膳的人，全部杖责二十。若皇额娘明日还没有问口，就杖一百，活得撵出去，死的埋了！”
皇后心惊胆战地将皇帝送出春永殿。
回来见太后已仰面躺了下来，手中的翡翠念珠数得飞快，却张着嘴，眼中含泪，发不出一丝声儿。
“皇额娘，您何苦和皇上闹成这样。”
太后侧过头，看向皇后，半晌，终于叨念出：“错了错了，养不熟啊，养不熟啊。”

第41章 西江月（一）
王疏月这边正卸晚妆。
善儿取来一把面脂澡豆放在王疏月手边，在王疏月笑了一句：“主儿今儿的胭脂涂得格外仔细。”
王疏月耳根一红：“你又瞧出来了？”
善儿弯腰道：“主儿想什么，奴才都知道。
说完，的转身出去捧水。谁知才绕到屏风外面，藏拙斋的雕花门却被突然宝子撞开，善儿吓得险些撞倒了一只摆在门边钧窑瓷花瓶。
藏拙斋从前就是清溪书屋的一间偏房，从前用作下棋饮茶之所，王疏月住进来以后才强改了寝室。也没什么格局好动的，就只在的中间放了一座紫檀木雕云龙纹屏风，屏风后置床榻妆台，前安条桌圈椅，又在西面的窗户下摆了一座贵妃榻。王疏月闲时就常靠在那里。
这会儿王疏月正坐在屏风后面，因快到安置的时候，身上就只穿了一件白绫子的中衣。听到外面的响动，忙披了一件坎肩儿绕出来。善儿正数落宝子：“你是御前的人，怎么也这样没规矩起来，冲撞了我们主儿，你有几个脑袋砍。”
宝子自从被皇后打过板子后，就一直不能近御前服侍了，多是和何庆站在外面答应，这回何庆让他回去给王疏月回个话，说主子过会儿要过去，他到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和主儿，不好了，我们主子爷被太后娘娘动了家法。这会儿都……”
他在春永殿拿了何庆半截子的话就开跑。
说得的藏拙斋中的人都懵了。梁安尚算冷静，忙道：“你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可能？”
宝子道：“真的，奴才在外面听得真真的。太后娘娘要用祖宗家法处置和主儿，万岁爷说，他替和主儿受了。”
说着他举起手来：“举头三尺有神明，奴才要是瞎说，天打五雷劈。”
善儿啐了他一口：“呸，说什么呢，没得吓着主儿。”
王疏月愣住了，她倒不是全然信了太后真会处置皇帝。她真正入心的是皇帝的那句话。
替她受了。
懂事的人大多向内而生，不断汲取内心的力量去修饰生命和生活，而不是拼命向外抓攫。王疏月是这样的人，皇帝也是这样的人。在王疏月看来，他们这样的人活得有些脱离世俗中那些看似热情的人情世故，也就不是那么擅长给与。
或者，真正给予某个人什么的时候，明显姿态笨拙。
比如拿绳子绑着对方。
再比如，一巴掌推得对方头破血流。
但实际上，这些蠢笨之下又都是干干净净的好心。
皇帝这个人，像悬在乾清宫的那块御匾一样，正大光明，光芒万丈，牛鬼蛇神见了都得四散奔逃，但他也是个病中不肯独眠，偶尔惊厥醒来，就立马要找到王疏月的男人。这漫长又糟心的一世之间，从来只信自己的皇帝恐怕只会向外抓攫这么一次，然而也是缘分吧。那个时候，在他身边的恰好是王疏月。
所以才要维护她。
王疏月想着皇帝看她时的眼神。
女人都善于比较。
她在南书房看过他如何审视吏部引见的官员，抽丝剥茧一般，要将那些人的前世今生都看透，她也见过他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与十一相互逼视，兄弟义绝，杀伐在即。
再回想在养心殿的西稍间外，他坐在信纸的灰烬旁低头看王疏月时眼神，戾气隐在眼底，绝然说不上温和，但却坦诚。
他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的时候，目光中好像真的有那么些舍不得的情绪在起伏。
“朕现在就赏你天打五雷劈！”
王疏月正在出神，门前突然传来熟悉语调。
她忙抬起头拉，见何庆站在廊下收伞，张得通正帮皇上抖着身上的雨水。一面斥跪在地上吓得抖筛的宝子，“没脑子的东西，这宫里的坏舌头都是你们这些糊涂蛋扯出来的！还不快滚出去。”
这到也是在救他，宝子连忙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
皇帝看着宝子跌跌撞撞的背影，想起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到不自觉地笑了一声。示意张得通停手，自己抬手一面解领扣，一面往里面走，“何庆，叫尚衣监的备着，朕就在藏拙斋这边更衣。”
王疏月立着没动，虽然知道宝子是胡说了。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朝皇帝身后看去。
皇帝自个解了半天的扣子，不见她像往常那样过来替手，回头又见王疏月正盯着他的屁股看，一下子恼火起来。
“王疏月！”
“啊……奴才在！”
“你在看什么！信不信朕让人挖了你的眼睛。”
王疏月自个也发现了自己竟然盯着皇帝的屁股看了半晌。忙闭上眼睛，“奴才该死！”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她那副像犯了大法一样的模样又觉得特别好笑。不过，张得通在，皇帝始终有些不在自，便抬头扫了他一眼，张得通是什么老妖怪，哪里不知道自己现在杵不得，赶忙告退出去了。
皇帝走到王疏月面前。
”睁眼。”
王疏月摇了摇头，屈膝跪了下去。“不敢不敢，主子要挖奴才眼睛。”
皇帝低头笑道：“少试探朕，你知道朕就是说说。”
王疏月还是不肯睁眼。她压根不是怕皇帝挖她的眼睛，她是觉得羞死了。从前皇帝长痘疮的时候，她替他擦身子，连没衣服遮挡的都看过，可是那会儿他躺着没动啊，跟块大木头似的。这会儿，他能说会动得，且一席话就能逼得她面红耳赤。
羞死人了，王疏月打死也不想面对皇帝。
她不知不觉，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皇帝蹲下身来，打量着她。
“王疏月，你现在跟只煮熟的螃蟹一样。”
王疏月真的是哭的心都有，这位爷好不容抓住了她的把柄，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她索性趴伏下去，额头枕在手背上，拼命把脸往下藏。
皇帝果然没打算放过她。
抬手把她的脸掰了起来。“敢看不敢认，你都看到什么了，跟朕说。”
“您衣冠楚楚的，奴才能看到什么啊……”
这什么狗屁糊涂话，王疏月狠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感情皇帝要是衣冠不楚，她就真能看见什么一样。
疯了。
都是让这皇帝给逼的。
她越发不敢睁眼，那张脸却涨得像只鼓腮的红鲤鱼。皇帝乐得不行，之前的恼意全消失了。他顺手从椅上扯下一个垫子，盘膝坐下来。
“你是不是以为，朕真让皇额娘给责了？”
王疏月忙摇头：“奴才……奴才是心里有愧。因为奴才不懂事，让主子和娘娘不痛快。奴才万死都不能辞罪。”
皇帝笑了一声：“你要是觉得对朕有愧，就把眼睛睁开。”
王疏月鼓着嘴，仍闭着眼睛。
皇帝松开抬着她下巴的手。“睁吧，张得通和儿都被朕撵出去了。就朕在你面前，你这奴才要什么体面。”
王疏月悄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衣扣解了一半，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露了一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疏月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忙又把身子伏了下去。
皇帝是无奈了。
“行了，起来。地上冷成那个样子，今晚上再闹起来，你是安心逼朕摘周太医的脑袋。”
说完，自己先站起来，又伸手把王疏月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要是真不放心，朕让你检查就是。走，去里头。”
说着就去牵她的手。
一句话让王疏月瞬间僵成了一根湿火棍，皇帝连牵都牵不动她。
皇帝回头，彻底被她逗乐了，果然还是个年轻姑娘，一遇到男女之事就彻底懵了。平时的聪慧，玲珑都酥成了渣。如今这么副面红耳赤，却还道貌岸然不肯承认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越发让皇帝觉得喜欢。
“疏月。”
他把她前头的姓儿去了。
王疏月脑子里乱成一团，莫名其妙地冒出些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听到皇帝叫她，肩膀不由自主地一颤。
“奴才在。”
“朕乏了，睡觉。”
“别……主子啊……奴才这里闷得很，又用不得冰……”
皇帝解开外袍，往她的榻上一躺。
“今儿下了雨，朕怕冷。”
王疏月欲哭无泪。这是怎么了。她之前明明是搞得明白自己的身份，也还算能理解的这些事的啊。再说，自从皇帝突袭翊坤宫那一次之后，梁安，善儿，还有敬事房的那些人就拼了命给她灌那些事，恨不得她一夜就修成天地间的春神仙。王疏月有的时候都不能理解，皇帝这么个正儿八经的模样，真的能搞得懂他们口中那些奇怪的东西吗。
“你又在发什么呆。”
王疏月看着他，又想起敬事房姑姑教给她的那些话，不由地晃了晃头。
皇帝见她不动，索性自己脱靴子。
“过来。疏月，你身子还不好，朕不碰你。”
说着，他踢掉一只靴子，又去脱另外一只，一边道：“还有，朕没事，今日的事，皇额娘也不是刻意为难你，是朕对皇额娘有做得不对地方。不过你放心，朕说了，朕不会让你代朕受过。”

第42章 西江月（二）
七月底。
婉常在紫禁城内诞下了二阿哥。
消息报进畅春园的那一日，皇帝正在里面见外放山西去做粮道的官员。程英陪在里面，王授文才从九卿科道会议上脱出身来，手上捧着耗了好几日议出的章本，备呈皇帝。
他最近也确是跟皇帝耗累着了，催还户部欠款的事，他和程英原本提了一个法子上去。将户部的部费，什么余平银，茶饭银归公，拿来抵户部亏空，分个三十四年的还清。皇帝听了他这个话，叫他拟折子上来看，谁知看过之后又发还给了九卿科道，让他们议出具体之策，王授文这个起头自然要在堂同议。一连半月，京城京郊两边折腾，腿肿得老高。
程英等几个近臣实在不解。都说皇帝向来果断，怎么在这事上磨叽起来了，是不是没看上咱们的处置法子。
王授文倒是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恐怕是没看上咱们的法子，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办了尔璞杀鸡儆猴。户部三库的亏空，先帝爷那一朝，朝廷伸了几次手，都没能把根儿给除了，为的就是蒙古丹林部不稳，朝廷还有要倚仗科尔沁的意思。先帝爷一是不弃怀柔之政，二是念大家清贫，各有难处，也不好把臣子们逼得太狠，这才由着尔璞的顶戴带得稳稳当当。当今皇上……呵，当今皇上是惯遇事多想几步。若有后手，户部这回查亏空，就不会草草收场了。”
程英道：“也是，如今我们的这个法子，说白了还是再救尔璞。不过，你说的后手是……”
王授文点了点头：“我看四川的多布托这几年历练得扎实，科尔沁的老亲王也是要入土的人了，压根就没心思打仗。皇上……说不定有心把钱从这京官身上掏出来，充入军费开支，直接扫了丹林部也未可知。”
程英道：“皇帝既然是这个心思，还让九卿会议议个什么。这不就是拖着嘛”
王授文一面说一面正顶戴，“前日太医院把院正都派到畅春园来住着了？园里人不敢说，外面却有风声，前几日，皇上把太后气得险些呕了血。如今你皇上能怎么样，这个孝名，累人啊。再有，下面已经开始议了。什么重汉臣，轻满蒙……”
程英牙齿缝了“嘶”了一声。
这后面半句话的分量，压得他这个汉臣肩头一沉。
这些话，其实王授文不光想说给程英听，也很想找个什么机会，跟王疏月说一说。毕竟朝廷上传的是“重汉臣，轻满蒙”。这还算好，皇帝那口舌，引经据典有无数的话可以批道，但宫里传的，则会是“皇帝迷恋汉女，违逆母后”。性质是全然不一样的。
虽然“缠足之女不得入宫的”懿旨已经成了神武后受灰的布，但满清朝廷任然对那些诞下皇子的汉人嫔妃有所顾忌，比如婉常在，伺候皇帝多年，且有幸遇喜，仍然只是个常在，没什么大的体面。
不过，想着“迷恋汉女”这四个字，王授文又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王疏月入宫之后，会传出皇帝“迷恋汉女”这样的话。
皇帝，他是了解的。
王疏月，他也是了解的。这两个人，一个明着狠，一个暗着倔强，完全不像是能对付上。所以，背着他这个老父亲，这两孩子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呢？
他越想越迷糊，不由揉了揉眼睛。
快入秋了。
天高云淡，人身上也不那么腻得发慌。身上舒服了。也就没有那么急躁。王授文隐隐约约听见皇帝在里面和人论佛教理学，大概猜出外放的人是个老翰林。皇帝用人向来严谨，有的时候甚至苛刻，每一个荐上来外放的人，都要里里外外地摸一遍才肯松手，这一来到是门儿清，只是也平白给自己添了很多政务。
眼见着曾少阳又呈浓茶进去。王授文百无聊奈。
索性在日头下眯起眼睛养神。
这么又站一会儿，紫禁城前来报喜的太监就来了。
王授文是个老文人，向来不大看得上这些受了宫刑的阉人，不肯与之沆瀣为伍，但里内又有些同情他们。
这些人有些是前明老臣的后代，因为父辈不肯做满人的奴才而入罪，把发配到宫里当差，其中不乏有举世清流之后，比如，如今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个曾尚平。
当年豫亲王的丧事，就是他经手伺候的。
王授文当时在翰林院编典仪上的书，和他倒是有几次照面。
他父亲是前朝的大文豪曾孟来。前明皇帝死后，他写了一首断头诗。
言辞之激壮，在京城里流传开来，令无数崇仰汉风的人潸然。当然，此人结局惨厉，被朝判了腰斩，惨死在午门外头。王授文在长洲的时候，就与此人神交，谁知见面之时，也是曾孟来身故之时。
虽然道见不同。但是同世相惜。王授文后来辗转知道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宫中为奴，感慨深多，但真正见到曾尚平的时候，又不忍直面。
于是，王授文此时索性从新闭上眼睛，一声未吭。
谁知曾尚平却在他面前打了个千。
“请老大人安。”
“欸……这使不得，在皇上的门外面，这不合规矩。”
曾尚平站起身。“主子爷如今敬重老大人，不会怪责。”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总是让王授文不是那么自在。
“曾公公怎么从紫禁城过来了。内务府有事要回皇上吗？”
“哦，奴才已不在掌仪司办差了，如今在日精门行走。宫里的婉主儿诞下了二阿哥，奴才是来给畅春园的主子们报喜的。”
他不在掌仪司了。王授文知道，这多半是有贺临失势，裕太贵妃被禁的缘故。但毕竟不好说。只得应他后面的话道：“这可真是个大喜事。皇上知道了，定然高兴。”
正说着，何庆从里面出来传话。
恰听见王授文的话，笑迎过来道：“今儿澹宁居的龙爪菊开了，比往年都开得早，奴才就说嘛，肯定是个好兆头。”
王授文道：“程大人在里面吗？”
“在的，瞧着快散了。曾公公，随奴才前面候着吧。王大人，可能还要劳您老再站会儿。”
“这该的。皇上的大喜事，耽误不得，耽误不得。”
不多时，程英领着几个官员出来，有些面色严肃，有些到喜笑颜开。
曾尚平跟着何庆进去，不多时也出来了。
张得通亲自领着王授文进去。
膝盖还没触到地面呢，就听皇帝迎头道：“朕要回一趟宫看看二阿哥，王授文，你备着明日，叫大起（御门听政治，类似一个小朝，在乾清门口，皇帝坐着，大臣们站着议事），朕要和你，还有九卿科道们亲自掰扯掰扯尔璞和户部的事，拖不下去了，明日敲定，朕就要把旨意发出去。”
“是，皇上有明断，臣心里就踏实了。”
“嗯。”
皇帝喝了一口茶，见他仍跪着。
“起吧。此时也没外臣了，张得通，赐坐。”
“臣不敢。”
“你这架势是要给朕请罪。”
王授文顺着皇帝的话道：“臣听说和妃娘娘行了错事，臣惶恐。”
张得通搬来墩子放在王授文身边。
皇帝放下茶盏，示意张得通去扶王授文。一面道：“和妃没什么错处，就是身子不好。朕让周太医调理了这么些日子，一直不见好转。你也不用杞人忧天，朕知道，你和程英这些人，听了些说朕“重汉臣，轻满蒙。”的话，朕告诉你，这要有错也是朕的错，跟你们没有关系，跟朕嫔妃更没有关系。朕为政有朕的道理。扯旧弊之根哪能不遭掣肘，朕即位这大半年，“苛刻，独断”之名担得不少，但朕是什么人，朕对朝廷是什么心？这些事，朕和你你王授文该是有点默契的。
王授文忙起身道：“是，竟是臣糊涂了。”
皇帝站起身从书案后面走出来。
“至于和妃，她很好，伺候朕很尽心，朕也很喜欢他。即便她不好，就算全朕与你的君臣情意，朕也会保全她。”
王授文心中一动。
撩袍叩首：“有皇上这句话，臣万死也安心了。”
***
这边皇帝离园回城。太后有染了病。
畅春园内霎时静下来。
王疏月身上好了很多，日子不好打发，就与成妃学刺绣上的功夫。
成妃住在云崖馆，临着园中后湖，原本就是十分清幽。如今交了秋，静静地在窗前坐着，竟有些冷。
善儿取了披风来与王疏月遮上。
成妃看了道：“你这身子是怎么回事，这才七月底啊，就用上着夹绒的了。”
王疏月挽着手中的线，“如今都好多了，前几日才要命。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一天晚上冻着了……”
她正说了个头，见外间大阿哥在写字，便压低了声音，凑到成妃儿耳便续道：“那一个月月事提前，竟疼得要人命，后来的每到信期，就有活不成的感觉。”
成妃捏了她的手腕，“你这就要不得啊。你要知道，身子就是咱们入宫的被本钱，要是诞不下子嗣，哪还有体面和仰仗，皇上再疼你又如何，哪里能持久一辈子呢，还是儿子重要。你看婉常在，从前胆小如鼠，被淑嫔吓得往我这里躲，如今有了二阿哥，看样子，皇上也要给她封嫔了。”
王疏月看向外间。
大阿哥正一本正地捏着笔写大字。也许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他和皇帝长得是真像，鼻子眼睛几乎都是一个子印出来的。但是性子完全不同。这孩子温和，也贴心，得了王疏月一点点好，就一直都记得。
“所以啊……成姐姐，你才是有福气的，有这么好一孩子陪在身边。”
成妃也向外间望去。
大阿哥写得认真，额上渗出了细汗也不自知。成妃从袖中掏出帕子来，递给宫女，示意她出去替大阿哥擦擦，一面又道：“他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毕竟皇后娘娘才是他的皇额娘，我这个人，蠢得很，哪里教养得了皇上的长子，也就是皇后的性好，没像太后娘娘当年那样，硬把皇帝过继……”
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收住话。
“哟，瞧我，和你说什么了。你如今有皇上的恩宠，遇喜是迟早的事。和妃啊，你不像我，你这样的人教养出来的孩子，一定懂事能干，能替他皇阿玛分大忧的。”
王疏月倒是很在意的她说太后当初过继皇帝的事，但她毕竟不是莽撞的人，成妃都闭口不谈的事，她也没有问的道理。只不过，她偶然想起善儿跟她说过的一个地方——祐恩寺。听说皇帝的生母一直就住在那个地方。
只是她和皇帝相处这么久以来。皇帝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人。
“和妃。”
“啊？”
“你来。”
成妃已经走到了外间，站在大阿哥身后。
“你通书法的，来看看，他皇阿玛叫他写的这个字儿怎么样。”
王疏月笑着起身，大阿哥已经将字抖撑起来，展在她面前。他人矮，还得垫些脚。
王疏月认真看时才发现皇帝让大阿哥写的祝体。
那风流子的一手字，入情入骨。压根就不是小孩子能练得出来的。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脑袋：“你皇阿玛为什么要你写这一体字啊。”
大阿哥从宣纸后面探出头来道：“嗯……皇阿玛说，这一体字他写不好，但是和娘娘您写得好，皇阿玛就要儿臣好好练，以后写好了，跟和娘娘比一比。”
哈。
王疏也是真想笑。
这不就是那所谓的自己飞不起来，逼着儿子使劲儿飞嘛。
成妃在旁道：“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处，皇上爱书画，养心殿三希堂里收藏了好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也就只有你，还能陪着皇上赏看。”
大阿哥放下那副字，转向王疏月道：“和娘娘，我听我皇祖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成妃忙沉声道：“恒则。”
大阿哥见成妃沉了脸，委屈巴巴地低了头。
王疏月蹲下身，将他搂在怀中。
“你皇祖母说得没错，本宫以前啊，是为了给你皇阿玛当差，才偷着读的书。”
正说着，外面的太监进来回话道：“成主儿，春晖堂的萍姑姑来了，说来接大阿哥过去。”
成妃听说是皇后寻大阿哥，忙对大阿哥道：“好生跟着姑姑过去。你皇额娘这两日头不舒服，仔细不能闹着她了。”
大阿哥正要走，却发觉王疏月搂着她没松手。
有些疑惑地回头道：“和娘娘，您还牵着儿臣衣袖呢。”
成妃见王疏月似有疑处，便道：“怎么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皇后娘娘这个时辰要歇午的呀。还有，我记得从前都是孙淼来接大阿哥的……”
成妃倒是没想那么多。大多时候，她都不敢把大阿哥当自己的儿子，皇后要见，就得赶紧送过去。怕耽搁了就是不敬。
便牵过大阿哥道：“这也没什么，萍姑姑也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本宫想着，许是孙淼有别的差事吧。”

第43章 西江月（三）
这毕竟是皇后与成妃二人之间的事，与人相处，要紧的是不要置喙他人的习惯和处境。王疏月至此不再多话，只是走到大阿哥身边，弯腰顺了顺他的辫穗儿。孩子还小，辫子也短，捏在手里就那么细细弱弱的一截子。
天家贵胄，有的时候真不如胡同里摔打的小子们。
大阿哥回过头，那细细的一截子辫子就从她手中松走了。
大阿哥见王疏月神色不好，便去牵她的手，“和娘娘想儿臣，过会儿就跟额娘一道来接儿臣呀，儿臣还要跟娘娘比字儿呢。”
成妃笑道：“你皇阿玛都比不过和娘娘，你还真敢跟和娘娘斗真啊。你和娘娘身子不好，哪能让你胡闹，快跟萍姑姑去吧。晚些啊，额娘给你做茯苓糕吃。”
“好……”
大阿哥拖长了声音，跟成妃行过礼，又转向王疏月拜了拜，这才跟着太监跨出门槛儿去了。
王疏月与王疏月一道送到门口。
日已过正午。黄花梨木雕化屏风挡住越水而来的大半日光。云崖馆中波影斑驳，落在二人的绣饰通草的氅衣上，若鱼尾摇水草。
成妃望着那前面渐消的人影，叹了一口气，转身在屏风后的圈椅上坐下来。
“成姐姐为何叹气？”
成妃摁了摁额头的，疲声道：“婉常在的孩子出生了，我这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担忧。喜欢的是，阖宫的人终于不再只盯着咱们大阿哥，你是不明白，皇上发天花的那一回，我真的是要吓死了，半刻不敢让他离开。就怕皇上的那些兄弟起什么心，要拉我们孤儿寡母下水。如今啊……二阿哥到是出生了，我又怕，皇上不会像从前那样喜欢大阿哥……”
王疏月笑了笑，弯腰轻拍她的手腕。
“大阿哥生得像皇上，又勤奋懂事，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其实，说起孩子的事，我也有些不解你的地方……”
成妃拉住她的说，“来，坐下说。”
王疏月没有推迟，侧身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平声道：
“皇上行五，在先帝爷那一朝的成年皇子中，也算年长，可为何后宫会如此空虚呢。”
成妃望向窗外，目光有些落寞。
“皇上……从前对内院的人和事都很淡，要说喜欢谁，也就愿意和淑嫔多说几句话。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原因，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不敢凑上去惹烦恼。”
王疏月低下眉目来。
芙蓉绣的罗帕在手指之间来回绞缠。
“是因为太后娘娘吗？”
成妃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你真是个通透人啊。皇后是太后娘娘侄女，顺嫔也算得上皇后的族妹，至于我……我们绰罗斯氏也是沾了皇太后的光，才出了一位封爵的台吉（这是个清朝蒙古的爵位，位次于辅国公）。我们这些人，都是顺太后的意思，来伺候皇上的，皇上实则都不喜欢，我听皇后娘娘说过，皇帝和老十一他们不同，他通晓汉学，对入关后的满汉关系也有自己的看法。我们这些女人，放着也就是怀柔蒙古，很难真正入皇上的眼。至于淑嫔，她父亲在先帝爷那一朝就被砍了头。皇上也许因此对她还算怜惜。愿意多见她几眼。但这一两年啊，看着也是淡了。所以和妃，太后顾忌你，多是因为你的出身，还有你这淡淡的性子，她拿捏不住啊。”
王疏月没有出声。
其实后宫只是一个缩影。
毕竟这是女人地方，说到底也只是汉女得不得皇上心的事。皇帝在朝廷上要平衡，权衡的事比这个要复杂很多。可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处境比父亲在朝廷的处境要好。相反，身在皇帝的后宫之中，纵然她灵慧，但要凭一己之力护住自己，也实在是不容易。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过，要去利用皇帝的那颗心。
皇帝不容易，担了“残害兄弟，苛刻臣下”的名声，但他对肃清吏治，关照民生的拳拳之心，和王疏月“娱人悦己”的心是一样纯粹的。
很少有嫔妃跳脱出家族利益去看皇帝政治。
相应的，也很少有皇帝，无视前朝后宫的制衡之道去看待一个嫔妃。
王疏月与皇帝两个人，糊里糊涂，鸡飞狗跳地走到如今。其中有很多他们不自知的逾越。
不过好在，王疏月也并不算有多迟钝。
她想起他霸道的言辞，吃瘪时涨红的脸。还有自己与他同榻而眠时，他呼在耳边的鼾声，喉咙里的口津竟然慢慢有了些酸甜的味道。
这漫长无边，富丽堂皇的日子，终于因为他而过出了滋味。
除了卧云书香之外，混沌，平实的滋味。
皇帝离园快十日了。
藏拙斋旁边的清溪书屋，也因他的离开而黯淡下来。
别说，王疏月坐在通廊上看书的时候，偶尔抬头恍惚，时常幻见他从清溪书屋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故作正经得唤她的名字。
“王疏月。”
连名带姓，看似疏离严肃，却又饱含某种半掩半藏的占有欲。
这份占有欲，他肯藏，就代表他对王疏月，有一份尊重。
难得。
她竟有些想他。
所以，等他回来，试着对他再好些吧。
“主儿，周太医去藏拙斋候着了。咱们回去吧。”
王疏月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梁安来云崖馆传话请她回去。
自从王疏犯了这信期疼痛的毛病后，周太医恨不得自个就住在藏拙斋，一日两三回的请脉，王疏月有时觉得折腾，想叫他免，他到好，端着自己顶戴在跪在王疏月再三地请。
这是被皇帝吓得。
王疏月无法，这会儿也只得起身道：“成姐姐，我先回去，一会儿用了晚膳同你接大阿哥去。”
成妃忙站起来。
“欸，你只管回去养着，哪管大阿哥那话呢。他就是瞧你性儿好，肯宠他，在你面前撒娇罢了。”
一面说，一面送王疏月往外行去。
王疏月系上善儿递上来披风，含笑道：“都应了大阿哥，要给他瞧字儿的。那就不能骗了他，成姐姐别送了，我自个去了。”
说着，已走出了云崖馆。
过了正午，云崖馆外起了湖风。
王疏月沿着湖边的柳荫道慢慢地走着。
梁安见沿湖的石头子路不好走，便上前来搭扶她的手。
“主儿，冷么。”
王疏月一面走，一面赏着岸边摇曳的垂杨柳，姿态柔弱，却胜在枝叶浓密。
“不冷，你别说啊，喝了周太医那些苦药，当真要好些。”
梁安道：“再不好，咱们万岁爷就真不该留他的脑袋了。主儿被他那些黑糊糊的药折腾了这么久，受大苦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周大人的药，总是那么一黑性，听何庆说，他给万岁爷调制的那治火牙疼的膏子，也是那么黑臭黑臭的。”
善儿道：“你光顾着恶心主儿做什么。主儿的披风松了，也不知道系一系。”
梁安扶着王疏月在站下，抬手去替王疏月系脖颈处的系绳，一面道：“得，姑奶奶您勤谨，奴才们没眼睛……”
善儿不服气，话像倒豆子一样向梁安一股脑倒了去。
王疏月听着她二人斗嘴，心里倒舒快。湖风中渗着杭菊的淡淡的香气。王疏月趁着这个空挡，向湖对岸的景致望去。
后湖的尽头就是祐恩寺。隔着湖中荷花阵，依稀可见山门。黄琉璃瓦顶，石券门，券面上饰雕的缠枝牡丹纹映着湖中的波纹，光影粼粼煞是好看。
“主儿看什么呢。”
“那处山门建得真好看。”
善儿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哟，这奴才门就看不出门道了，皇上在也许还能跟你说道说道……欸？”
她在说着把话顿住了，似有些疑惑。
王疏月侧面看向她，见她眯了眼睛，也顺着她看着地方瞧去，一面轻声问道：“怎么了？”
善儿往前走几步的，转过头来对梁安道：“梁公公，你认人准，你过来看看，那边那个人像是春晖堂的萍姑姑啊。”
梁安忙跟过来看道：“那就是。不过，这个时候他在祐恩寺那边做什么。”
王疏月的肩头颤了颤。
善儿回头见她不自在，小声问道：“主儿想什么呢。”
王疏月道：“祐恩寺里是住着先帝的云答应吧。”
善儿应道：“是啊。那位主儿……怎么说呢……那位云主儿是万岁爷的生母，只不过，当年先帝爷斥她是‘奴隶贱妇’，连个答应都没给过她，也一直不准她回宫，丢她在祐恩寺里住了二十多年了。”
梁安顺着善儿的话接道：“自从云答应住进去以后啊，祐恩寺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咱们万岁爷从来没提过要迎奉其归宫的事，甚至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主儿，咱们也最好离那个地方远点。如今万岁爷喜欢主儿，主儿可千万不能惹万岁爷不快啊。”
王疏月没有吭声。
善儿重新望向湖对岸，若有所思道：“你将才说这个萍姑姑这会儿去祐恩寺……”
她话声未落，梁安便道：“咱们管不了那处的事，善姑娘，你也别让主儿多事。”
说着，又劝王疏月道：主儿，咱们走吧。风大起来了。”
这毕竟是一件前朝的事。
说不清楚，就表示其中藏着些上位者不肯让人猜透的心思。
王疏月不肯刻意去猜皇帝和先帝的心思。
这是她为人处事的习惯。情愿尊重每一个人鲜活的爱恨情仇，也不肯做所谓的道德评判。
这片汪洋般的俗世，七情六欲翻滚波浪。
实则个人都有别人看不见得沉浮，个人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
这些情啊，恨啊，爱啊，怨的，如佛主座下，人间万丈泉水渡走的桃花，总要那么凌乱自在地翻滚一遭，才能最后归于虚寂。
***
这边周太医诊过脉，善儿看着时辰该传膳了。询了几句王疏月的意思，听她又要了茯苓糕，便笑道：“主儿对大阿哥真好。”
王疏月笑了笑：“这可不是给大阿哥的，若要给他，我必要亲自来做。今儿要的这些是过会儿吃药压苦来的。”
善儿也笑了：“也是，咱们万岁爷和大阿哥才有那样的好福气，吃主儿亲自做的吃食。万岁爷啊，嘴都养刁了，上回主儿没在，万岁爷过来找我们要茯苓糕吃，梁安把御膳房做的端来了。万岁爷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王疏月弯了眉目：“这怎么说话的，怎把主子说得那般没出息。”
善儿陪着她说笑，不多时，饭便摆好了。
自从皇帝知道王疏月身子不好以来，几乎顿顿都有阿胶炖品。
王疏月不爱吃，但那是御赐，吃不下也得逼着自个吞，她正端着碗皱眉，梁安突然推门进来。
“主儿，出事了。成妃身边的唐三庆来了。”
“快让他进来。”
唐三庆跌撞着进来。险些扑道王疏月脚边。一脸的焦急。
“和主儿，咱们大阿哥…寻不见了，我们主儿让奴才来您这里问问，大阿哥可是在您这处，若不在您这处，奴才们就得园子里翻去了……”
王疏月一怔。
善儿忙道：“不是让皇后娘娘从云崖馆带去了吗？怎么好端端的不见了呢，还有，不见了你们寻去啊，怎么问到我们主儿这里来了。主儿还藏着大阿哥不成。”
唐三庆听出善儿在维护王疏月，知道她是误会了。
忙给了自己一巴掌：“哎哟，奴才不会说话，奴才也是急糊涂了。咱们主儿想大阿哥，没吃晚膳就过春晖堂去看大阿哥，谁知，皇后娘娘今日发了头疼的毛病，歇了整一日，根本没有使人来接大阿哥。我们主儿想着大阿哥跟和主儿亲近，才让奴才们来问一声。是不是大阿哥淘气，来闹和主儿了。”
王疏月放下汤碗站起身道：“我没有见倒大阿哥，不过，萍姑姑呢，不是他来接大阿哥走的吗？你们要寻着她啊。”
唐三庆急道：“就是哪里都寻不到萍姑姑啊。”
此话说完，善儿已迫不及待地道：“我们在祐恩……”
“善儿！”
王疏月提声堵了她的声音。
善儿见王疏月少见地沉了面色，忙退倒后面不敢再出声。
王疏月这才回头看向唐三庆，“这事，成娘娘报给太后娘娘知道了吗？”
“还没，不过皇后娘娘知道了，已经遣人在园子里找起来了。太后娘娘那儿，淑嫔和顺嫔陪着的，这会儿也许也知晓了。”
“好……”
王疏月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你先去回你们娘娘的话。”

第44章 西江月（四）
梁安送唐三庆出去，善儿见王疏月凝着那碗阿胶炖红枣出神，想着她将才阻挡自己说话的神情，稍有的严肃，心里着实不安的。
捏着袖口子犹豫了一时，还是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主儿为何不让奴才说今日在祐恩寺看见萍姑姑的事。”
王疏月掐着身旁茶案上的木纹摇了摇头，“在云崖馆的时候……我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说着，她口中啧了一声。伸手摁了摁太阳穴。
她还没有全然想明白，萍姑姑带走了大阿哥之后，偏偏去了祐恩寺，如今两个人双双不见……
她不自觉地抬手捏住耳旁晃动的坠子，正试图凝下神来，掐理其中关联。
这边梁安已经送了唐三庆回来，对王疏月焦惶道：“主儿，看来真的是出事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已经知道大阿哥失踪，现在园里各处已经翻起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推开在支锦窗。
果见外面有人影，灯影凌乱交杂，满园秋风中静默的生灵都被惊了起来，风语鸟声之中，不断传来宫人们的呼声。
王疏月心里很乱。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偏不在园中啊。
“善儿，跟我去祐恩寺看看。”
梁安听到她这样说，忙扑跪到她面前拦道：“主儿，使不得啊，咱们直接跟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他们据实相告不就好了吗？要找也让奴才们去找，主儿怎么能去那个地方，不说皇上回来知道会不高兴，太后娘娘也会责罚主儿的啊。”
王疏月这会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如果大阿哥失踪的事是冲着祐恩寺的人去的，那这个事就复杂了。
“你起来，你若当我是你的主儿，今日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别开口。”
善儿也有些被吓到了：“主儿，咱们这儿是皇上的地方，只要咱们不说什么，奴才们也不敢来咱们这儿胡闹。大阿哥这事啊，再怎么也不会牵扯到主儿的。就算您担心大哥，使人去帮着寻就是了，梁公公的话有道理，祐恩寺是无论如何去不得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王疏月理解善儿和梁安维护她的心，但她也有她想周全的人。
“梁安，善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件事不小，事关主子爷和太后，闹不好会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求你们帮我，但求你们别绊着我。”
善儿似懂非懂地看着王疏月，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劝她。
梁安却颓松了肩膀。
“主儿……我们既跟了您，就一心都向着您。您都这么说了，奴才岂敢再拦着您。奴才陪您去。”
王疏月摇了摇头：“让善儿跟我去，你不能去。”
“为何。”
“万一有事，你还能替我去找皇上。”
善儿软声道：“主儿，您别说得这么吓人，您能出什么事呢。”
还说不上来啊。
人心的复杂和混乱，也许在起心动念时，自己都是七情六欲的傀儡。或许下手的人只是为了私利，却不能深想，这会令局中的人，陷入多深多乱的漩涡里去。
王疏月没有再应善儿的话，随手从木施上取下一件披风裹上，径直出了藏拙斋。
皇帝不在，清溪书屋外站班的太监不多。
此时天已经几乎黑透，王疏月不肯让善儿提灯，好在那是个晴夜，柔软的月光铺在后湖的石头子路上，勉强看得清道。
祐恩寺已近畅春园西边尽头。
园子太大了，祐恩寺又是禁所，平时人迹罕至，就算这会儿满园都在寻大阿哥，此处也是凄清冷寂的。眼前湖中高出的水面的湖石，嶙峋如鬼怪看得人心里发慌。只有对岸山门上悬着一只灯，暖黄色的灯光偶尔照见一两只凌湖腾起的水禽。
善尔扶着的王疏月走了一会儿，石头子上的青苔便多起来。路滑不好行，再加上湖岸边不知什么虫子凄惨地叫着，闻来心碎，善儿只觉越走身上越凉，颤声劝道：
“主儿……咱们还是回去吧。”
王疏月没有出声，摸索着一步不停地朝着那山门的灯光处走去。
券门上的牡丹花缠枝纹在灯下被照出了阴影和光面儿，明暗相错，看起来却有些的阴森，只有花蕊处的金粉闪着晃眼的光。王疏月走到门前，鞋袜已经被湖边暗漫的水的湿透了。
她扶着门喘了一口气。
伸手去叩门，谁知门竟没有关。一叩便吱呀一声打开来了。
“谁啊……”
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善儿吓了一跳，忙拽着王疏月往后退。
王疏月忙回头道：“别慌。”
门后又传来一声温柔的叹息。接着门从后面被人彻底拉开。
光从门后面撒了出来，干干净净地铺在王疏月的面前，竟比月色还要清冷。
王疏月对善儿道：“你在外面守着，有人来了出声告诉我。”
善儿牵着她的衣袖没松手：“主子，找大阿哥的人迟早会搜来的，您快着些啊，奴才实在怕。”
王疏月应了声好。
转身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那是一处很干净的院落。
门两旁放着两个巨大的青花瓷缸。缸中养着莲花，如今已经开得零落了。院中的落叶全部被清扫在门前，月光冷寂地铺在地上，把王疏月的影子，从门前一直牵扯到正殿的阶前。
“咳……”
身旁传来一声咳嗽，王疏月侧身看去。
只见门后木墩子上坐着一妇人，怀中凌乱的衣物下裹着一个孩子。虽然被遮了脸，但那孩子的细辫却垂在女人的膝边，辫上深红色的辫穗子随风拂动。
王疏月忙上前去查看，竟见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大阿哥。
“大阿哥，怎么……。”
妇人闻声，抬起头来望向王疏月。
“丫头，别慌，这孩子被人喂了迷神的吃食，又溺了湖水，这会儿醒不过来。”
王疏月怔了怔，这才借着头顶的悬灯细看那妇人。
只见她穿着浆得发白的海青，花白的头发绑了一根粗辫子，用瓦蓝色的绳儿系着，手腕上带着一根素银绞丝镯子，除此之外，周身在无一样饰物。全然一副空门持戒居士的模样。头发虽然白了一半，眼尾显了细纹，却并出老相。
人说血缘一脉相承。
母子的长相是骗不了人的。这妇人和皇帝生得真是像。
王疏月朝后退了一步，恭敬地屈膝蹲了个福。
“云娘娘。”
那妇人朝外看了一眼，却只见一个宫人模样的人在杵在外面瑟瑟发抖。
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王疏月来。半晌，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笑道“这园子里的人啊，都叫我云婆子，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丫头，看你的衣着，你是皇上的嫔妃吧。”
“是。”
王疏月一面应声，一面解下了身上的披肩给她怀中的大阿哥罩上。大阿哥浑身湿透，哪怕在昏睡，身上也一阵一阵地起着寒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王疏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低头望着大阿哥：“有人把这个孩子扔到山门前的水边，我把他拖上来了。只是我这里没有火来给他烘，也没有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你……将才说他是大阿哥，可是真的。”
“是，他是皇上和成妃的儿子。”
那妇人目光一软，“皇帝的儿子啊……”说着，竟露了个笑：“还好，小主子才几岁，奴才这把老骨头还拖得动。”
她望着大阿哥的目光明明是慈怜的，可是口中自称奴才，称大阿哥为小主子。
王疏月心头起了一层悲意。
她心中有千头万绪，此时并来不及理清，便听善儿在门口急道：“主子，有人提灯过来了。您快出来啊。”
那妇人侧身朝外望了一眼，果见桃堤前数人提灯过来。
她回头叹了口气，伸手将王疏月的披风从大阿哥身上揭下来，朝她递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寻到我这里来，但你若不想被牵连，就赶紧走吧。”
王疏月没有去接她递来的披风。反而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不走。”
那妇人摇头道：“丫头，你不懂，主子娘娘怕是容不下我这个半死人了，不论是谁狠心小主子来构陷我，我在太后面前都是百口莫辩的，我今晚活不成了，你在这儿只能被我连累，赶紧走。”
王疏月抚了抚大阿哥烧红的脸。
“娘娘，一会儿不论他门问您什么，您都说是您救了大阿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妇人低头凝向王疏月。
灯下她的皮肤白若凝脂，目光盈盈如秋水。令她猛然想起了一个故人，真像啊。
“你要做什么。”
王疏月抬起头来，平声道：“娘娘既百口莫辩，就让我来认吧。”
她声音里的情绪不多，竟不像在说一件攸关她命运的事。
“呵，天下还有你这么傻的丫头。”
王疏月抬起头的，耳旁的碧玉坠子轻轻摇动。
“娘娘，皇上待我很好，我不想他遇到难处。”
妇人怔了怔，旋即泪光盈满了眼眶。她忙别过身子去，仰头忍回去。
“你怕他为了我，和太后娘娘闹僵吧。可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想我死，我这个贱妇活着，是皇上一辈子的耻……”
“他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吧，但我啊……到情愿他是那样的人。”
王疏月摇头道：“不论您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主子都不是那样的人。娘娘，主子即位不久，满蒙之盟还需稳固，主万不是主子与太后娘娘疏离生分的时候。”
话音刚落，善儿已经呆不住跨了进来。
“主儿，您怎么还绊在这里，人都过了桃花堤了，马上就要过来了。”
王疏月站起身。“你先回藏拙斋，告诉梁安别耽搁，即刻回宫去寻张公公。”
善儿一晃眼看见那妇人怀中的大阿哥，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主儿，大阿哥……大阿哥，怎么会在这儿，您……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别问了，赶紧走。”
正说着，灯已经映明了东墙边的天。善儿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跺了跺脚，忍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妇人看着王疏月逼走宫人。垂眼笑了笑。
“你这个丫头，可真是倔啊。难得皇上受得住你。不过，你这样待一个男人，男人未必会懂的。”
说着，她怀中的大阿哥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看到王疏月，艰难地张嘴唤了一声：“和娘娘。”一面伸手去牵她的衣服。
王疏月将伸手将他接过来搂入怀中。
“大阿哥，别怕，在和娘娘这里再睡会儿，和娘娘抱你去寻你额娘啊。”
妇人静静听着她柔软温和的声音。又看向那孩子。
孩子是凭心区分一个人的善和歹的，有的时候，比大人的眼睛还要毒，此时那孩子紧紧地抓着王疏月的衣袖，竟真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你对这个孩子是真的好。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孩子，你也肯用心去疼？”
王疏月紧了紧大阿哥的身上的披风，尽力抱得他暖和些。
“我母亲说，我不是在家中长大的女儿，性子难免会冷清，所以她教我，不要全然避在人后，需知这一生“娱人悦己”，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滋味。我已经入宫，做了皇上的妃子，纵我再寡淡，他那个人啊，还有他的亲人，他的子嗣后代，我都想维护，他懂就懂吧，不懂也没事，我知道的，主子那个人……有点傻。”
她说着，眉目间竟酝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娱人悦己啊……你是吴灵的女儿吧。”
王疏月一怔，“娘娘知道我母亲？”
妇人笑了笑：“你和吴灵真像，长得像，说的话像，行事处世之道……也一样。”
王疏月正要细问她与母亲的关联。身后却传来一阵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灯从背后照过来，一下子把她们的影子投想对面的佛殿。佛陀金身反出的光几乎刺人眼目。
王疏月起身将大阿哥的送到妇人怀中。看了一眼临门而来的人。低头对妇人道：
“娘娘，不要为我想，为主子想。”

第45章 浪淘沙（一）
陈姁亲自领人来的祐恩寺。
二十多盏宫灯拥在山门口。光在门洞子里被聚拢成一抔，猛地泼进庭院，正殿一下子被照得透亮，佛像的金身灿烂，辉映金刚怒目，逼人遮眼。
陈姁见王疏月立在面前，不由一愣。
“和主儿，您这是……”
王疏月低头看向妇人怀中。“大阿哥在这儿，抱走吧。”
成妃身旁的宫女棉儿一听这话，忙跨过门槛跑进来，心疼地将大阿哥从妇人怀中搂了过来。
“大阿哥，大阿哥……您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大阿哥，大阿哥……”
大阿哥没有睁眼，只是胡乱呢喃道：“和娘娘，我要找额娘……”
棉儿心急，声里也带上了哭强：“陈姑姑，我们小主子睁不开眼了，身上也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狠毒了心，这样害她，这不是要我们娘娘命吗？”
陈姁撩开他身上裹的衣物查看了一回，沉声对棉儿道：“胡说什么，有太后娘娘做主，谁害得了大阿哥，快带大哥去春永殿，免得你们成主儿急坏了。”
说完，抬手将一行太近宫人挡在山门外。
独一人走到王疏月面前，即便是这样的情形，她还是向王疏月蹲了一个福，又转向仍坐在门后的那妇人行了一个礼。
“实在不知和主儿为何会在此处，不过奴才要得罪了，其中原因还请和主儿和云答应到春永殿给太后娘娘亲自交代。”
“好。陈姑姑引路吧。”
说完，王疏月走到妇人身边，弯腰扶她站起身。这才发现她的腿不良于行。
“从前折过一回骨头，没养好，绊着你不好走吧……”
“没有，您别担心，我扶您过去。”
人们背向佛殿而行。
似乎就能避过了因和果的轮回。
走过桃花堤的时候，又听到了堤下的喧声，有人惊声尖叫：“看啊，那芦苇荡子里有人。”
“赶紧捞上来看看。还有救没。”
不多时，两三个太监从桃花堤下跑上来。“陈姑姑，春晖堂的萍姑姑找着了，不过……人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像是自尽，在后湖里溺死的。”
“那快把人处置了！没得恶心到主子们。”
“欸，好好。”
王疏月听着这些话，心里到松了一口气。
看来，下手的人也怕不干净。这到替她省了不少的事。
“丫头。”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说辞，身旁的女人突然唤了她一声。
“要不，算了。你要我替你主子想。谁又替你想呢。”
王疏月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事，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皇上因为我，已经令朝廷后宫有了微词，若能因此过，给我一番惩治，也许还能稍微压一压“重汉臣，轻满蒙”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是于主子有利的，况大阿哥的性命无碍，我毕竟是妃嫔，太后会开恩留我的性命，娘娘，您放心，我这么个人，在哪里活着都一样，您听我的吧，交给我了，就别开口。”
能说什么呢，王疏月心已经细成了这样，细枝末节都替皇帝想到了。违逆她，到成了不识大局。她绵长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没有再出声。
王疏月扶着云答应，一路一深一浅地往春永殿行去。细软的风，渐渐吹浑了她的眼睛。
于她而言，人和人的关联一定是在世俗的际遇之中生长起来的，从前她一个人住在卧云精舍，那层冷清的书香精细地把她包裹在了其中，男子的气息，欲望，生儿育女的宿命，以及为人妻为人母亲的担当都侵袭不到她的身边。
直到皇帝在她面前折腰。
这折腰啊，绝不是为她倾心的意思。毕竟他冷了那么多年，爱一个人过程，也就变得别扭又愚蠢。
所谓折腰，是在撑扶她时，腰上实实在在的那“啪”的一声脆响，以及脆响之后，那人道貌岸然，忍痛不说的模样。这些东西冥冥之中撕开了卧云那层书香的膜儿。王疏月从此有了俗人的情，但又没有那么快地自认自知，于是，过程就像此番扶人行路一般，深深浅浅，磕磕碰碰，糊里糊涂，是好大的一场修炼。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撑稳了身旁的女人。最初她也没想做什么。
可恩和情，它们不受人控制地想要相互抵报。这就是相互给出了真心。
但若人和人真心维护对方，又是绝不肯承认自己的真心的。
王疏月能在云答应面前说出自己的考量，但在皇帝面前，一定会变成哑巴。
所以她也几乎能想到，皇帝知道这件事以后，要掐她的脸，狂妄地跟她说：“你就是听不懂朕的话！”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又不是第一次犟他。
***
春永殿灯火映入眼中。夜已深寂，秋蝉苟延残喘。
太后坐在正心，手中一颗一颗地数着翡翠佛珠。皇后坐在太后身旁，成妃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正摁着眉心哭得伤心。淑嫔和顺嫔见太后神色严肃，殿中除了陈姁之外，也没有伺候的宫人，自是不敢坐了，皆立在茶炉旁。
内务府和敬事房的掌事太监都候在门外。
一时之间，窗上人影林立，却又都一动不动给，令人背后深然。
王疏月与云答应跪在殿中。低垂着头。
身上的春绸芙蓉绣氅衣已经被夜中秋露润湿了。
她的手按在地上，潮湿的袖口贴在手背上，后脖处也像出过一阵冷汗，耳后的碎发蜿蜒地贴在耳后。虽狼狈，但那副仪态还是无可挑剔。
她身旁的女人将身子伏得很低，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陈姁，去问院正，大阿哥如何，若无大碍就送他回云崖馆。”
说着，又看向成妃：“你也跟着去后面看看，哀家听不得你在这儿哭。”
成妃忙站起身，抽泣着蹲了福，跟朕陈姁转到牡丹雕纹的大银屏风后去了。”
成妃去后，太后摘下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拍到茶案上，引得顺嫔和淑嫔肩头一颤。皇后抬起头，轻声道：“皇额娘，今儿太晚了，不如，先将和妃看守，等皇上回来，再行细问吧。”
太后冷声：“皇后不要开口。事关皇家子嗣的性命，皇后不能替皇帝分忧，已是大罪，若还存心包庇，就更是德不配位。”
一席话，说得皇后也只能跪下请罪。
太后重新看向王疏月与云答应。
“和妃。”
“在。”
“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疏月伏低身来：“奴才不敢欺瞒太后娘娘，是奴才收买主子娘娘的身边人，谋害大阿哥，被祐恩寺的云答应撞破，奴才自知有罪不能逃脱，更是辜负的皇恩，羞愧万分，只有跟太后娘娘认罪，请您降罪，方能乞一丝心安。”
“和妃，人人遇到这样的事，都是竭力撇清，你到好，在哀家面前一样不落得全部认下，你当哀家糊涂吗！”
“奴才不敢。”
“你该知道，谋害皇嗣是大罪，你就不怕哀家赐你一死，让你连见圣求绕的机会都没有？哀家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要害大阿哥。”
“奴才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奴才，是奴才要害大阿哥。请娘娘降罪。”
她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仍旧重复着将才的话，丝毫没有改口替自己开脱的意思。
皇后眼见太后脸色，便对顺嫔和淑嫔道：“你们都下去。”
顺嫔没说什么，淑嫔却道：“太后娘娘秉公问事，妾们……”
“糊涂，本宫的话你们是不听了是吗？淑嫔，你走不得就让人来伺候你走。”
淑嫔忙道：“奴才知错。”
说完，跟着顺嫔一道退了出去。
春永殿中的人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太后抬手摁主眉心，沉默了良久。
“好，和妃，你不肯说实话，哀家就不问你了，皇后，传慎行司的人过来，把这个祐恩寺的贱妇带走，哀家要听她口里吐出来的话。”
皇后忙道：“母后，三思啊。”
背后传来一声沉重地叹息。
云答应撑起身子来。“娘娘，不用慎行司，您想听什么话，奴才照着说就是。”
王疏月忙捏了一把云答应的手。压声道：“不能认。”
云答应目光一柔，“丫头，你不懂，太后娘娘听不到要听的，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今日认罪伏诛，皇上也许会伤心一时，可时间一久啊，就什么都忘了。好丫头，你陪着他，他会好的。”
说完，她抬起头向太后望去。正要开口，王疏月却摁死了她的手，一阵吃痛，她又把声音吞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疏月膝行了几步，迎到太后面前。挡在她前面开口道：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听奴才一句。”
太后其实心里也有怯，尤其是与皇帝在春永殿对谈之后。但祐恩寺这个女人，在太后眼中永远是她和皇帝的母子之间的一根刺，时不时地扎那么一下，令她总想拔之而后快。
可是拔掉这根刺后，母子亲情会塌成什么样子，又要用多久来修复，太后也不清楚。
如今，她心里也有些乱。
“你若跟哀家说实话，哀家就听的，若不是实话，就给哀家住口！”
王疏月抬起头来。顶直脊背，向皇后看了一眼。
皇后目光焦惶，并不知如何回应她。
好在，她也不是想要什么认可。
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奴才知道娘娘想让奴才认什么，可奴才只能认一切都是奴才所为。娘娘，萍姑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若奴才不认，那皇后娘娘势必也会遭到牵连。您也要让皇后娘娘百口莫辩吗？”
太后怔了怔，她是气急了，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王疏月看了一眼身后的云答应：“有人知道，若祐恩寺的老娘娘有过，您定会在其身上定罪，不会有所牵连。因此才会利用您和老娘奶的嫌隙，一要大阿哥的性命，二要损皇后娘娘的名声。但那起歹心得人不曾替您和皇上想，若今日，您真的处置了老娘娘，那皇上该对您做何想啊……”
这话一阵见血。确实也扎在太后忧虑之处，猛地引出太后胸口的一阵闷痛。
她说着，又伏下身去。
“太后娘娘，奴才斗胆说一句万死的话，皇上对您孝顺敬重，六宫皆有目共睹，您万不该令皇上寒心。奴才求您，您要有容人之量，不能受人蒙蔽，亏损母子亲情。让皇上为难，也令自己失心啊。”
太后被说得有些后怕。
可她那一句“容人之量，”却一下子戳到了她的痛处，一时之间，竟愧很与恼怒交加，呵，原来在她王疏月眼中，她这个德高望重的皇太后竟是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放肆……放肆！好放肆的人，你仗着皇上喜欢你，竟在哀家面前胡言乱语，哀家是太后，哀家为天家子嗣着想，竟被你污蔑成无‘容人之量’。你如此大不敬，哀家若宽恕你，何以平六宫之心，你既然认罪……”
“来人！传慎行司曹立过来！”
这边太后的话声刚落，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王疏月一惊，却见大阿哥赤着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身后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却没能来得及拽住他
他看上去才刚刚醒来，人还有些恍惚，人也跑不稳当，差点扑撞到王疏月怀中。
王疏月忙伸手搂住他。
“大阿哥，你怎么出来了。”
大阿哥在她怀里仰起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泪流满面。
“和娘娘怎么会害儿臣？和娘娘对儿臣好，您不会害儿臣的。”
说完又朝向太后，带着哭腔道“皇祖母，孙儿以前怕热要用冰，永和宫的冰不够，和娘娘就每天拿好多冰给孙儿的冰果子吃。孙儿喜欢吃茯苓糕，和娘娘每天都给孙儿做。她还教孙儿写字，教孙儿画画，和娘娘这么疼孙儿，她不会害孙儿的。”
太后道：“他听到什么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让大阿哥怎么就出来了，快把他带下去，如何能让个孩子听这些话。”
王疏月忙将那双冻得通红小脚捂进自己的怀中。
“听话，去找你额娘。”
孩子倔强地搂紧了王疏月地脖子，“皇祖母，今日萍姑姑也给我吃了一块茯苓糕，吃了孙儿就迷糊了，可是孙儿吃得出来，那不是和娘娘做的……”
他像只猴子一样勾着她，生怕宫人把他拽走。那一双小手捏得红红的，鼻子里呼出的气烫得吓人，但他就是倔强地扭着王疏远，不论宫人怎么抱，死活不撒手。
王疏月心头一热，眼泪跟着就盈满了眼眶。
孩子的心啊，和这肮胀的世道相比，真是太珍贵了。
她用心对待这对父子，想不到，皇帝不在的时候，他这个年幼的孩子，竟也肯张开手臂，像一只幼鸟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诚然，他还无法理解王疏月的用心，但他说出的这番话，足以令王疏月心疼动容。
她忍不住搂紧了大阿哥。
“好孩子，和娘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大阿哥趴在她肩上，还抬起手来给她擦泪：“和娘娘不哭，不哭。您要哭儿臣也哭了。”
成妃此时也跟了出来，见此场景，忙将大阿哥从王疏月身旁拽了过来：“恒卓，你一个孩子怎么能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说，快过来。”
“儿臣没有胡说，儿臣不准他们伤和娘娘。”

第46章 浪淘沙（二）
成妃怔怔地望着自个怀中的大阿哥，半晌，方抬头对太后娘娘道：“娘娘，大阿哥虽不该胡言，但他的话真啊，和妃平时对大阿哥的好，妾都看在眼里，您开些恩……不要……”
太后提声压了成妃的话：“成妃，你刚才也是听到了的，这是她自己认的。你们母子两也不知道是什么心，哀家和皇后要替你们母子做主，你们倒好，一个护着她，一个替她求情，你们让哀家如何处置？”
话声刚落，窗上的原本整齐的人影子一下子乱起来，纷纷退向两旁。
接着雕花的隔扇门被推开，秋夜的风一下子吹进来，摇乱了春永殿中的灯笼，吱呀吱呀地迎风作响。太后抬起头，只见自己身边的太监杜容海疾步走进来。
“娘娘，皇上回来了。这会儿已经走过春晖堂了。”
一闻此话，不光成妃和皇后，就连候在外面的太监宫女都噤了声。
太后不由地笑了一声：“皇帝回来，你们慌什么，都是犯什么错事，是你们谋害皇嗣吗？”
成妃和皇后都没有出声。
春永殿前的道路被空荡荡地留出来，偶尔拂扫过几片枯叶子，却也是连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滚入阴影里静默着，和所有人一道屏息以待人来。
不多时，远处仪仗过来。
张得通在前面亲自提灯照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走在灯阵后面，身上穿着石青色的衮服（朝服外面穿的，也叫龙褂），肩上的缂丝五爪金龙日月纹，金银相交，张牙舞爪。
今日叫了大起。九卿科道会议并几个议政王，以及在京的四品官员全部齐集乾清门，户部亏空的的事盘根错节，在京官吏几乎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掰扯起来尤为艰难。张得通在皇帝身边听了一耳朵的诛心之言。他是个太监，并不太懂什么是“提解火耗以养州县。”
但他从皇帝的面色和口吻，以及百官们沾粘的额头看出来，皇帝动了真怒。
于是，梁安来寻他的时候，他都不敢贸然去回话。但这梁安这个人也是痴执，就在月华门处傻等。皇帝那边散议，出月华门，到是扫眼看到了他。
问了张得通一句“何事。”
张得通才敢把大阿哥的事禀了。
皇帝犯疑。又把梁安召至身旁询问，怎是他过来禀事。
梁安跪回道，“和主儿私去了祐恩寺寻大阿哥。”
皇帝目光一动。
竟在月华门前怔住了。
张得通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这位主子露出那样的神情。他偷偷地借着灯火看皇帝的眼神。那眼底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愧，看得久了，甚至能从那一贯冷寒的眼中，看出些零星的水光。
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祐恩寺的那位云答应，王疏月也不敢。
他们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猜，皇帝对自己的这位身生的亲额娘，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这毕竟涉及到皇帝的出身，涉及的先帝给他的那句极为绝情难听的批语——奴隶之子。
因此人们大多知道，佑恩寺是皇帝的逆鳞，但少数人也会想，那是皇帝的软肋。
比如，王疏月。
这个永远不肯听他话的女人。
“张得通，摆驾，回畅春园。”
“是，万岁爷，您要不先回去更件衣裳，奴才让他们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甩袖出了月华门。
金丝银线绣成的日月龙纹在月下光华流转，象征着皇帝滔天的权利，也遮掩着他隐而不露的柔情。
“何庆。”
“奴才在。”
“今晚你从朕眼前滚走。”
“啊……奴才……”
“不论今日谁劝朕，朕都要打她王疏月一顿。”
何庆不敢出声。这位主子爷在言辞上，撑破了脸也要压下王疏月一头，他到不怕皇帝真的要下手打王疏月。他就是怕他乱七八糟一通训斥，惹得和主儿真伤了心，这位爷过后又要后悔。补救法子千奇百怪，操碎他的心。这种情况，他见太多了。
张得通没有何庆那么乐观。
皇帝这个人，在朝廷再挥洒自如，与王疏月相处时，却还是磕磕盼盼的。有的时候明明是想对人家姑娘好，偏处处弄巧成拙，好在，王疏月性子好，又似乎能懂皇帝在感情伤上的笨拙，才不至于真正鸡飞狗跳。
这些都不论了。
他喜欢王疏月，真的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不光是皇帝的身边人，就连成妃和皇后，甚至那几岁大的大阿哥，也都看得出来。
此时皇帝从外面跨进殿中。
皇后等人皆起身下礼请安。
皇帝径直走到太后面前，从云答应面前走过的时候，也没有停步，其间只是看了王疏月一眼。奈何王疏月身子伏的极低，他又只看到了那半截白的不像样的脖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副姿态对着皇帝时候，皇帝也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她那脖子真的太瘦，好像一被谁掐住，就会被轻而易举地被拧断。
她是自己来到皇帝身边的，没让皇帝废一点功夫。
可如今要把她平平安安地留在身边，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
“皇帝怎么这么晚过来。”
“朕不放心恒卓。”
他拿捏了一阵语气，请过安，回了太后这一句。
说完走到成妃身边，蹲下身来张开手臂道：“过来，皇阿玛看看你。”
大阿哥平时对皇帝是有畏惧，但这会儿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小脸皱在一处，也顾不上那么多礼节，成妃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也就顺势扑入了皇帝的怀中。”
皇帝将他抱起，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么烫，难受吗？”
大阿哥摇了摇头，哑着声道：“不难受，儿臣已经好了，皇阿玛，儿臣求您，劝劝皇祖母，不要罚和娘娘。”
皇帝看了一眼太后，又看向殿中众人。
“都起来。”
衣料摩挲的声音悉悉索索。皇帝发了话，宫人们忙过来扶自家的主子。
偌大的春永殿，只剩王疏月和身后的云答应的仍然跪着。
“你也起来。”
“奴才有罪，不敢起。”
皇帝将大阿哥度到成妃手中。走到王疏月身旁的一把圈椅上坐下来。
“你有什么罪。你要谋害朕的儿子吗？”
“是。”
皇帝鼻中笑了一声，越过她往她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看去。
那人也同样是一把瘦骨，堆在层叠的海青之中。
皇帝从出生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但从她这一身方外人的打扮，却能猜出她是谁。母子两人刻意疏离了二十年，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在亏欠谁，总之血缘这个东西玄妙，一避远，就淡，一见面，就如火燎原野，皇帝坐在圈椅里，见她那样卑微的跪着，心里交杂起来的感受十分复杂。
他理不清楚，是以胡乱地把眼光收了回来。
太后看见了皇帝的眼神。
对她而言，她绝不想这两个人见面，都说见面三分的情，何况血脉相连，皇帝与她自己已然有母子离心之状，难保他一个起心动念，后宫中就会多出另一位圣母皇太后。
于是她摆了摆手，对陈絮道：
“既已理清，陈姁，先把人送回祐恩寺，好生看守。”
陈姁明白太后的意思，忙上前去扶人。
皇帝垂着眼，并没有去看她。
那女人也很沉默，竟连一声辞礼都有落。只在跨门槛时，因为腿脚不便，被门槛陡然绊了一下。
像是磕到了骨头。
旁人并没有在意，只有皇帝的肩膀，莫名地随声悄然一震。
皇帝心里有一块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地方。
最后，只有王疏月麻起胆子，放肆地猜对了。
所以他该怎么对王疏月呢。
重新凝向面前伏地的女人，皇帝咬了一下嘴唇，也不管她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冲着她又是恼，又是恨地点着头。
“王疏月，起来，跟朕走。”
太后道：“皇帝，你平时怎么宠她，哀家不过问，如今她犯了谋害皇嗣的大罪。皇帝若不秉公处置，何以平六宫之心。”
皇帝站起身，“恒卓，是和妃伤得你吗？”
大阿哥忙道：“和娘娘没有伤儿臣。还有，皇阿玛，儿臣真的已经好了。”
皇帝看太后：“皇额娘，朕会处置和妃，也会给六宫一个交代。但儿子心里是清明的，这件事，和妃要担，朕也觉得该她担着，其余的事朕不想再查，朕也请求皇额娘，不要再查，以免伤了朕，和皇额娘这么多年母子情分。”
这话说得极重，连皇后都不免惊心。
太后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皇帝的意思是……后宫的事。哀家也不能过问了吗？”
皇帝没有立即应太后的话。
他走到王疏月身旁，撩袍并着她一道跪下。
石青色的衮服铺于王疏月面前，将她的影子都掩没了。
“皇额娘，尔璞朕已经办了，但朕会优抚其后代亲族。朕在乾清门跟百官已论定的，既已福膺朕训，若尔后仍有嚼舌之词，就是党同伐异，大逆不道。皇额娘，朕对您从未有过不敬之心，若有奉养不之处，也是儿子身在帝位，为朝廷不得已而为之，望额娘以后从此宽心，朕定会供养您富贵百年。”
说着，他抬起头：“若皇额娘，还认朕这个儿子，朕则诚请额娘听儿子一句。夫既亡，当从子。”
夫死从子。
这话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竟有一丝杀伐气。
太后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皇帝这句话的分量。皇帝却已经站起了身。
“张得通，把和妃带走。”
“是。”
张得通见太后没有在和皇帝争执的意思，赶忙将王疏月扶了起来。
春永殿的门洞开，太监宫人们避在两边。
清凉的秋夜柔情万种，皇帝行在前头，王疏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背后是浩荡的仪仗，二十几盏宫灯映红了她的脸。
她跪得太久了，又穿着花盆底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前面的人慢下脚步来等她。
毫无征兆，他突然背过手臂，向王疏月伸出一只手来。
“过来。”
其实谁不是在万丈红尘里泅渡，等一只温暖的手呢。
王疏月望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也是青干干种的老玉。皇帝这个人吧，明明是个刚硬执着的人，同曾少阳的话讲，叫老辣，叫难以捉摸。也许这是他这么些年修炼出来的脾性。
可是，在王疏月眼中，皇帝其实就是个话不对心的人。
他想牵她的手。
他心疼她遭的罪，但他打死都不会说。
王疏月在他背后笑了笑。跟上去几步，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十子自然相扣。
何庆等人都识趣地退得远了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在这座前朝就已建成的园中并行。
王疏月一言不发，皇帝也在沉默。只有秋夜的蝉鸣，一声软过一声。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还好，有他送的那只簪子挂着，还不至于垂散。碧绿色的翡翠耳坠在脖颈处轻轻摇晃。月色轻柔，把她整个人也衬得温柔顺眼。
“王疏月，你今儿怕吗？”
“有点。”
“朕如果丢了你不来呢。”
“那奴才就去找主子。”
皇帝笑了一声：“你还有命找朕。王疏月，朕没打算放过你。”
“奴才知道，奴才回去就在您面前呆好，让您慢慢的审。”
皇帝笑了一声：“不用审了，朕晓得你这个蠢人在想什么。”

第47章 浪淘沙（三）
清溪书屋这边正忙乱，皇帝突然回园，内务府措手不及，又听见春永殿的动静大，料想皇帝心绪一定不佳，皇帝的仪仗刚在道上露点子光，清溪书屋前面就跪了一地的人。
谁想皇帝牵着王疏月的手，一路慢行过来。
面前只有张得通一人，提着宫灯仔细地给帝妃二人照路。
两人走得都不快，皇帝尤是如此，有的时候还会因不自觉跨大的步子而停顿那么一下，等着后面的王疏月跟行过来。
已过子时，清溪书屋前的清香木香得清冽。
往常这个时候，上夜的太监都眼皮子打架了，今日到都还规规矩矩地撑着眼，在窗下候着。
皇帝却压根就没有往清溪书屋去的意思，牵着王疏月径直入了藏拙斋。
善儿正坐在通廊上哭，梁安见皇帝和王疏月进来，忙敲她的肩道：“还哭什么，主儿回来了，赶紧把眼泪擦了，进去伺候。”
善儿回头，果见王疏月笑盈盈地立在皇帝身后。她心头极骇后又惊喜，顾不上给皇帝行礼。
“主儿……主儿您可算回来了。奴才下死了。”
“没规矩，皇上在呢，你这哪使得。”
皇帝往王疏月的贵妃榻上一座，抬手松开盘龙扣，看着扑跪在王疏月面前的善儿道：“王疏月，的你规矩都学得像只三脚猫，朕都懒得问梁安，你平时是如何调教这些宫女的。”
说完他朝何庆摆了摆手：“把人带出去。”
他这一声“把人带出去，”到王疏月吓了一跳，忙道：“主子您开恩，善儿是不懂事，我……”
皇帝的领口解了一半，索性罢手，将手掌摁在膝盖上，抬头白了王疏月一眼：“朕说什么了，你就要朕开恩。王疏月，朕有话要问你，你要当着奴才的面儿答，朕也不顾你的体面。”
说完，继续和自己领扣较劲儿。
何庆懂事，赶紧提溜着善儿出去，顺道把梁案也推到远地儿站着。
皇帝的扣子解开三颗，第四颗却掐住扣缝。
“奴才来吧。”
她过来替手，皇帝就懒得折腾了。
皇帝坐着，王疏月便索性蹲下身去，抬手一颗一颗地挑开剩下盘龙扣。
皇帝在灯下看着她，她手上有一只看起来有些年生的汉白玉镯子。皇帝喜欢玉，尤其喜欢汉白玉，更喜欢看她戴汉白玉。她是皇帝这一辈子见过生得最白净的一个女人。汉白玉又不同于翡翠芙蓉这些玉种，干干净净看不见的什么石纹，贵在通透温润，与她映在一起，就很相配了。
不过这是他的审美情趣，至于女人怎么想的，皇帝没去想过。
“你换了镯子。”
王疏月一怔，转过自己的手腕，凑到灯下应道：“嗯，觉得主子喜欢这种玉，就戴着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随口道：“你到是很拎得清朕想什么。”
王疏月垂下眼睛，改了蹲姿为跪。抬头望向皇帝。
“主子不是有话要问奴才吗？问吧。”
皇帝分开的腿，在面前留了一处地儿与她，又就着她的手腕，扯着她往自个身前挪近。“若换成旁人，朕一句话都不会问，直接赐死。”
说着他松开她的手，撑着额低头看她：“但是是你，又觉得可以算了。”
王疏月垂着眼睛，皇帝这才注意的到她的睫毛纤细而浓密，灯下垂目，便遮出一片冷冷清清的阴影。她声音轻柔，一旦回到他身边吧，之前那不怕死的模样就都藏了起来，温顺谦谨，挑不出错来。
“奴才哪有那么好。”
她虽这么说，但对皇帝而言，她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
王疏月周全了皇帝自身很难解得困局，却仍就仔细地维护着皇帝内心自我防卫的那道墙围。不提祐恩寺的那个女人，也不提太后，好像一切虚名，过错担就担了，不需要谁来替她伸冤，也不需要谁来给她撑腰。
只要她这个人还活着，就仍能对着皇帝弯眉而笑。
若如今是个乱世，那王疏月一定是男人们想要的温柔乡，罗衣轻软地在水中沉浮，难免要被抛上马背，掳进城楼。
庆幸在他的治世之下，王疏月才能在一方水土上浮萍生根。
即使偶尔有风浪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在养心殿的西稍间前，他朝着王疏月伸出去的那只手，早已经把她从洪流里拽了出来。
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如果皇帝肯剖白自己，这句话就因该是：“王疏月，你好好地，在朕身边活着。”
对，就是这样和她处着，不说话也是好的。
皇帝仰面朝后靠去。
“以后祐恩寺，没有朕的话，不要再去了。这次朕放过你，下一次你要再敢不听话，谁都救不了你。”
说完，他伸手撑了一把她的臂弯。
“起来，去倒杯茶来。”
王疏月替他脱下衮服，往自己的木施上挂去。回过头来，衮服下头是他的朝服，仍旧繁复，并不是一时脱得下来的。藏拙斋中并没有其他人。王疏月凌乱了，究竟是先伺候他更衣呢，还是先去倒茶。
皇帝看她那副懵样，笑道：“倒茶倒茶倒茶，朕过来这一路一口水都没喝，你要渴死朕吗？衣服这东西，朕自己来。”
“主子可别，您这衣裳一损，奴才也是死罪，主子且坐坐，奴才手脚快些。”
王疏月端茶回来的时候，皇帝到是把自己剥得个差不多了。
尚衣监的人也没进来，那身坠玉相珠的龙袍就随手扔在王疏月的贵妃榻上。皇帝穿着白绫的中衣，背上随意披着一件朱红色的燕居服，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跪着的是太医院院正，正在回大阿哥的病情。
“皇上，大阿哥已经渐渐退烧了，臣开了些发散安神的药，只要小心照顾着，再有个两三天，就无碍了。”
王疏月进来正听到这么一句，忙将茶递到皇帝手中。绕出书案询道：“我瞧着大阿哥右手臂上有淤青的地方，像是石头磕得，您看见了吗？”
太医院院正道：“哟，这大阿哥没吭声，臣还真没有留意，明日一早臣去请脉，会再给大阿哥瞧瞧。”
王疏月点点头。
又道：“再有，他像吃了什么迷神的东西。有碍吗？”
“回和主儿的话，那到没什么大碍，吃些要疏解开就好了，幸得大阿哥平时身子不错。如今这天时又好，是容易养的。”
王疏月还要说什么，皇帝却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你跪安吧。”
院正忙闭了嘴。识趣地退了出去。
院正走后，皇帝才灌了几口茶，她人也细心，知道他渴了要作牛饮，端来的茶也是温的。
皇帝饮干茶，人也松快下来，便摩挲着空盏闲道：“皇后说，你对大阿哥好，朕原不知道有多好，今儿算见到了。”
说完，随手从一旁拖了一张墩子放在身边。“坐，仰着脖子和你说话难受。”
王疏月依言坐下来，手臂枕在书案上，仰头向他。
“奴才是喜欢大阿哥，小孩子和书本一样，白纸黑字儿的，特别干净。”
说着她眼中有了光亮，“奴才啊，从来没想过那么柔软一个小人儿，肯信奴才，还能挡在奴才面前，不让人欺负奴才。”
皇帝笑了一声：“他那么小，懂什么。”
王疏月道：“他懂，主子娘娘和成妃，教他教得极好。”
皇帝笑续道：“教得好，那叫惯得不成样子，朕近几年忙了，顾不上。如今又加上一个你去惯他，越发要不成样子，你们这些人，都是见识短浅。”
说着，他编起袖口，从她的笔架上取下一只笔，拖过一张生宣，随意写了个大字。
“朕三岁进上书房，隆冬酷暑从未间断，开府办差后，又替皇父巡视永定河，大寒天的冰渣滓里踩。木兰秋狄，朕一人堪猎杀熊狼，那时划拉一声身也只当是‘不忘马背上’得天下的祖训。哪像大阿哥，如此娇惯。朕看他磕碰一下，成妃都要去皇后面前哭。”
说完，皇帝侧过头，反手用笔尾在她手背上一点，深看她道：“不过，王疏月，朕这个人，只信生和养并在一处，才有母子情分。”
“奴才知道，所以奴才也不跟您表什么心，您不懂算了，大阿哥比您心眼儿好，比您懂奴才。”
皇帝被她怼得变了脸色。放下笔道：
“王疏月，朕看你是好了伤疤就忘了……”
王疏月握住他的手，竟将皇帝的声音压了下来：“主子，疏月这辈子，子息缘分薄。既已难于国有功，还不该对您的孩子们尽点心吗？如若不然，怎么对不得起主子和小辈们待我的好。”
子息缘薄。
皇帝一把捏紧了手，切齿道：“这个周明！朕明日就办了他。”
王疏月摇头道：“主子别误会，周太医那么个人哪会跟奴才说这些。奴才自个的身子，自个是知道的，您也别忧心，周太医医术好，奴才也肯听话吃药，慢慢调理着，说不准后头也能好起来。”
“朕忧心……”
皇帝莫名心里一搐，忙把脸别了过去，抬头胡乱地扫着她书架上的书。
“朕忧什么心。”
王疏月看着他的脸从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处，耳朵竟也跟着一扇一扇地悄悄缩动。皇帝竟然是个能动耳的人，这少见了。
“行了，朕回来的急，还有几本折子要批，都是明日要发到六部去办的。你去沐个浴，早些睡了。”
他一发窘就要撵她走。
“好。”
王疏月到不违逆他，站起身，转头又道：“主子在哪儿瞧折子。”
皇帝朝外唤了一声：“张得通。”
张得通忙推门进来：“奴才在。”
“清溪归置好了吗？”
张得通还没说话，后面的何庆忙道：“主子爷，还没呢。”
“嗯。那就把折子拿过来。”
张得通应是，回头在何庆的帽子上敲了一头：“你这油头儿，要成精了。”
何庆忙给他递上鼻烟壶，“奴才可不敢，都是为咱们万岁爷和和主儿好，敬事房那边天天跟着皇上和和主儿在清溪书屋白折腾，不也不是个事吗？和主儿多好啊，您瞧瞧，咱们万岁爷脾气都跟着降下来了，这半年，奴才们这些小的，都没挨过板子了。若是能琴瑟和谐，这么……”
他说着伸出两只手指，讳莫如深地在张得通眼前一碰。
“这么一阴阳调和，说不定，爷一开心，咱们明儿都有赏赐。”
说完，又轻快地在屁股上拍了两把。
张得通无话可说。自个的徒弟，虽跟不出去，到比他适合放在皇帝和王疏月面前伺候“别卖乖了，叫梁安去传水，再去叫善姑娘，进去伺候和主儿沐浴。”
***
月过中天，渐渐起更了。
大片大片的阴云遮过来，烛火清瘦成了勾魂的影。
皇帝复完那几本折子，已经过了二更天。
屏风后面还燃着灯火，映一弯瘦影横陈。
皇帝站起身，绕过屏风走进去，帘子没有放下，王疏月枕着手臂，朝外躺着。
王疏月肯定看过皇帝熟睡的样子，但皇帝还是第一次看她闭着眼睛的模样。
她穿着藕荷色杉子，什么香都没有熏，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平宁，柔软地像一朵漏秋而开的荼蘼花。
人间美物，莫过于白璧无瑕的美玉和白璧无瑕的美人。
一眼即招惹情动。
“你还是知道朕待你的心是吧。”
说着，皇帝靠在她身旁坐下来了。顺手一扯帘帐，那绫罗花帐就垂下来，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遮住了。
“到还不算笨，知道让梁安来寻朕。不过，朕今日要是赶不及回来，你这个人，这会儿该躺在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外面闪一道寒光。天上闷闷地滚过一声雷。
秋风鼓起窗帘，拂动床帐，她的脸在灯下，一时明一时暗。
要下雨了，泥土的腥味从地下反出潮来。若放在民间，这是最俗艳，最能撩拨情（欲）的时候。
皇帝就着她摆在茶案上的那办盏冷茶，喝了一口。顺下胸口乱撞的烫气儿。
算了，她太累了。还是让她一个人安心睡吧。
想着便顶直了脊背，把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又端了出来。
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却不想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袖子。
皇帝回过头，却见王疏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他的袖口。
“这么大的河山，王疏月躺哪里，都是躺在主子地方。”
那声音轻柔，她没有睁眼，脸却红得厉害。
“打雷了，皇上别走。妾身上……好多了。”

第48章 浪淘沙（四）
王疏月这一改口。皇帝身边一众伺候的人都跟着喜笑颜开。
那日何庆带尚衣监的人进去伺候皇帝穿戴，正见王疏月捧着黄铜盆子伺候皇帝洗手。宫里伺候洗漱有其细致的规矩。比如这捧水，就是有讲究的。为了将就主子们舒服，奴才们就该要跪下去，而后将铜盆举至齐眉处。
王疏月也才将起来，不及梳洗，只穿着中衣，加上入了秋，地上着实凉，皇帝愣是不让她跪，王疏月无法，只得尽力蹲身，将就皇帝的手，谁知皇帝为了让她好受些，也尽力弯了自个的腰。何庆看这二人，逼着一盆水越端越矮，实在是忍不住了，忙上前托住王疏月的手：“和主儿，仔细您的腰……还是让奴才们来吧。”
皇帝抬手，不意拊了他一脸的水：“朕让您进来了吗，滚出去。”
王疏月却忍不住笑了。“让何公公伺候吧。妾也是端不住了。在这么着要耽搁您议事了。妾给您打理衣裳去。”
说完，转身带着尚衣监的人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何庆听完王疏月那几句话，眼睛铜铃一样的放着光，抬头越过盆底望向皇帝，欢声道：“主子爷，咱们和主儿跟您改口拉。”
藏拙斋没有隔间，他又没有压声。皇帝闻话，人一怔。旋即恼了。
若不是看着他从小就在自己身边伺候，他真想把这一盆水都直接叩他头上。
王疏月在屏风后面，听到何庆的话，抚整衣纹的手也跟着一顿，不由想起夜里的事，不由红了脸颊，低头渐渐笑弯了眉目。尚衣监的姑姑替过她的手，轻声道：“自从娘娘伺候万岁爷，万岁爷都不像从前那般苛刻了。要换作以前，何公公有几个脑袋，这么跟万岁爷说话。”
王疏月隔着屏风看向皇帝。
他还在那儿站着，也许脑子里正认真的盘算着怎么处置何庆。
其实皇帝很少会想这些闲事。
从前的皇帝，在王疏月眼中是个没什么生活的人，他的坚硬和强势配得上帝位，却不太对得起他自己，以至于他得痘疮的那段时间，连他的至亲都只是理智地权衡他生死的分量，不肯关照他真实的痛苦。
有王疏月以后，皇帝才开始有了些生活。
虽然他政务仍旧繁忙。但王疏月摆在茶旁清甜的茯苓糕，闲时写的几个小字儿，甚至她身上那从来干净柔软的中衣，都逐渐改变了他从前惯常焦灼的心绪，让政事外消闲的时光，逐渐过得舒适，有滋味起来。
皇帝习惯她伺候，每日早间也想多些时间和她相处。
但又知道她身子不好，不愿意累着他。因此，有些平时生活上他惯借人手的事，这会儿到肯亲自动手了。但可惜皇帝这个人着实是生活无能，尚衣监和伺候盥洗的人在清溪外面，时常心惊胆战地听着里面时不时摔杯，掉坠的动静，面面相觑。
好在是在畅春园。若是在宫里，即便被皇帝杀头，他们也要跪进去道一句：“万岁爷，使不得啊。”
这日，内务府的人搓着手站在澹宁居外头。个个喜笑颜开的模样。
十二进园子进得有些早，但想着皇帝那四更则起习惯，也没想逗留，径直来了澹宁居。
何庆遥遥得就见了他。忙迎上来道：“哟，十二爷，您得候一候。”
十二朝澹宁居里面看了一眼，他倒是知道江苏的学台因为贪污，刚被总宪参下狱，秋闱在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到有些棘手，皇帝这两日正让翰林院在荐人。
“这么早，皇上不至于逼着吏部引见吧。”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堆在外面的内务府的人。
他自个就是内务府的总理大人，其中几个人他也都认识。不由吓了一跳，皇帝昨日传他来议事，这会儿又把内务府的人传到澹宁居议所来，莫不是内务府什么纰漏出来了。
何庆见他失了神，忙道：“哪里能啊，今儿不到四更天，万岁爷就过来了。这会儿……”
说着他朝里头看了一眼，凑到十二耳旁道：“在里面挑簪子呢。个把时辰了，快散了。您略站站。”
挑簪子？
这是皇帝的私事，他本不好问。但仗着自个也算是皇帝的兄弟，又是内务府总理事务大臣，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不叫这些奴才送到清溪那儿，反传到澹宁居来看了。”
何庆笑了笑，答非所问地接了一句道：“今儿是和主儿生辰。”
十二这才想起，八月初二是和妃的生辰。
内务府本要写章本上去，但后来皇帝亲自下旨，说和妃犯了过错，生辰的庆贺之事免了，反让大办下半年皇后的千秋。
一是宽太后的心，二也是借王疏月表了个“抑汉而重蒙满”的心。
十二是有了几房妻妾，内院和睦的人，何庆这么一说，他也就懂了。想着自己这个皇兄也是不容易。委屈了王疏月，这会儿想着补救，奈何清溪和藏拙挨着，只得逼着自个三更天起来，到澹宁挑东西。
正想着，澹宁居启了门，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捧了红木盘出来，见自己的本家主子在外面，忙至跟前行了个礼。十二朝红木盘里扫了一眼，瞬间相通了为什么自家的福晋从宫中回来之后，为何总对宫中时新的打扮颇有微词。
红木盘里放着十二枝素净的玉簪，嫔妃们喜欢的花丝镶嵌，点翠，烧蓝，金银错等好工艺一样没有。
他咧了咧嘴，实在不好说什么。
听里面已经叫传。只得道：“你这就很不懂事，既办皇上的差，怎可耽搁得，赶紧去。”
说完，整了整顶戴跟着张得通跨了进去。
澹宁居灭了灯火，宝子刚伺候皇帝洗过手，十二进去的时候，皇帝还掐着帕子在出神。十二在门前请安。皇帝这才回过神来。
“哦，起来。张得通，给你十二爷搬张墩子过来。”
十二谢了恩，撩袍坐下。
皇帝放下帕子，“说你四更天就进来候着了。早啊。”
十二道：“这几夜雷雨声大，臣弟安置得不稳，也不知皇上可歇得好？”
“朕到歇得好。”
他这一句话，当真说得春风满面。搞得十二都有些不习惯。
“咳。”
皇帝也觉察出了十二的不自然，咳了一声，正声道：“今儿召你来，有两个事，第一事是翰林院荐到江苏做学政的那个人，跟王授文上回跟朕的提，补你内务府衙门缺的人是一个人，朕想索性让你也过个眼，看是往哪里放好。”
十二忙道：“当然是紧江苏的事。”
“也不是你这个说法，江苏那地方的学台上，朝廷前后拿了多少人，看着地方上的监生们家里肥，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都压不住那贪银的手。照朕的意思，前任江苏学台要严办，这一任得也要好生斟酌。南边的那些文人，即便朝廷派出去的人两袖清风，他们都还存着两三分疑，别说明目张胆肥私囊的。科举本是给朝廷选人，可这些选上来的人到对朝廷心存怨怼，这也不怪他们。都是这些放出去的人，把朕求贤的拳拳之心，全给泯了，可恨至极。”
十二理解皇帝的心。带头应是。
皇帝饮了一口茶：“第二件事，是你提的木兰秋狝。”
十二一听这话忙道：“皇上说这事，臣就惭愧，敬王几个议政王说皇上今年才过了痘劫，该保重龙体，仔细调养。”
皇帝摆了摆手。
“这事不拿出去议，一议起来，他们也是矛盾，一方面想朕去，一面有要上折子劝朕保养身子，都是套话，今年是朕登基得第一年，虽户部的事情耽搁下来，时间有些紧，但蒙藩四十九旗喀尔喀青诸部，朕还是要见一见，还有，承德普仁寺建成，朕也要去看看，所以就不发放出去拖时日了，就朕的和你拟定。
“是，那便要在热河停留一月了。”
“停吧。朕也想陪皇额娘去散散，对了，科尔沁的老亲王如今如何了。”
“听说还下不得榻。”
皇帝往后一靠：“一会儿王授文过来，你提醒朕，拟旨命其长子从围。”
正说着，张得通在外道：“万岁爷，程大人他们到了。”
皇帝点头道：“传。”
***
王疏月这边正和善儿看绣样。
善儿从一大早开始，心里就不爽快，不断地嘟囔着：“主儿一年就一个生辰，说不做就不做了，之前给成妃做生辰，寿礼摆出来都堆了两屋子，虽说如今是在畅春园吧，也不该这么冷冷清清。”
王疏月笑道：“好了，我因错在受罚呢，不得有个受罚的样，那么大个事儿皇上替我摁下去了，只是把做寿的事给免了，你还那么多话。”
正说着，梁安道进来道：“主儿，内务府管事太监来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给主儿。”
善儿一听眼睛放了光：“皇上就是疼我们主儿。是什么东西啊。”
梁安欲言又止，“主儿自个去看看吧。”
王疏月看他那副模样，不由笑道：“怎么了，到像是皇上要罚我似的。”
梁安往一旁一让，瘪着嘴唇没应王疏月，善儿也笑不出来了，见王疏月出去，忙凑到梁安身旁道：“到底赏主儿什么了。”
梁案道：“十二枝簪子。”
“那不是好东西吗？”
“是好……可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么赏娘娘们簪子的，还有，那样式……我觉得，咱们主儿吧……不一定喜欢。”

第49章 雨霖铃（一）
王疏月坐在书案后面，托着下巴，望着那十二根簪子发笑。
怪道皇帝三更天就起来了，伺候的太监宫女并尚衣监跟着好一通折腾，连太医院都怕皇帝是夜里身子不舒爽，一早得过来问查上夜的人。结果他竟是为了这十二根簪子。
“主儿，您这么瞧了一个下午了。”
善儿拣起一只雕兰花纹的。
一面看一面又道：“也不是说……不好看，就是主儿才做了一身黛蓝的氅衣，我瞧着是用银线绣的兰花纹样，这花样到也配吧，就是……若能是点翠的就好了，那样衬着多好看。这又是白玉的……”
她一面说一面放下来，对王疏月道：“主儿，奴才想不明白，为什么万岁爷总喜欢赏主儿簪子。”
王疏月松开撑着下巴的手。
“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也拣起一根来，“你去拿镜子过来，我比比。”
善儿转身将放在屏风后面的铜镜挪了过来，放到她面前，又走到她身后替她试簪。
王疏月望着镜中，半侧着身子，温声续道：“我以前在长洲的时候，几乎不簪这些，后来回京，见京中的姑娘们簪着好看，才慢慢学着戴起来。”
善儿道：“为何呀。”
“那会儿有卧云的差事忙，再有银钱都是皇上公给的，总不好拿去办那些私物。偶尔能克扣下一些，我那会儿心野得很，到还想着去外面转转。”
梁安听她这样说，到是反应过来：“哦，那奴才就知道了，我们万岁爷啊，是想补偿主子，主子从前不能簪，今儿就让主子簪个够。”
善儿不以为然：“就白玉质的簪个够啊。跟棍儿似…”
“白玉质的不好吗？”
这一声下得梁安和善儿都打了个寒战。
善儿忙朝外跪下去连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疏月托着腮转过头，见皇帝带着何庆跨了进来。接着便要站起来，却又被皇帝一把压得坐了回去。
皇帝绕到她后面，朝善儿摊开手道：“来，给朕。”
善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哪里知道给什么，何庆在旁提醒道：“善姑娘，簪子，簪子。”
“哦……是。”
善儿忙把手里的簪子呈了上去。
皇帝接了过来，在王疏月的头上端了端，寻了一处地方，胡乱地插了，还一本正经地品着自个挑的位置。
何庆和梁安都听那簪柄儿下到发丝儿断扯的声音，再一看王疏月，也是咬着牙齿悄悄地在吸冷气儿。面面相觑后，都把眼睛别去了一边，着实看不下去。
“来，你转过来，朕看看。”
王疏月调整了一下呼吸，方起身转向他：“您先赦善儿起来吧。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懂您给妾挑东西的眼光。”
她这么一说皇帝到乐了。
“看在你们主儿的份上朕不责你，起来，给朕沏壶茶。”
梁安跟何庆也一道下去了。
皇帝仍是端着她的发间不松眼，王疏月不由地笑了：“您站着不累吗？您喜欢看啊，妾每日簪一枝给您瞧。”
皇帝这才低头道：“今年就这么遭了，明年吧，朕让内务府好好给你做个生辰。”
王疏月陪着他在贵妃榻上坐下。“不做也好，做了反而像在火堆上烤似的。从前在外面的时候，妾也不怎么做生辰，在长洲那会儿，有事做，做着做着就忘了自个长了一岁，后来回京……妾想想啊……也就去年，兄长回京来，说起那日是妾的生辰，妾央着他，带妾去前门的三庆园看戏。”
皇帝笑道：“你这过得比朕自在。”
王疏月伸手挪了个靠枕过来叠在他背后，好让他靠得舒服些。一面道：“您不容易，妾知道。”
说完，她顺手扶了一把头上的簪子。
不容易。
这话他听得是真多。尤其是在黄壳子的请安折子里，官员们会把“皇帝不容易”这么个意思翻着花样的表达出来。那些词写得很有水平，什么“早朝晏罢（这个词的意思是指上朝早，下朝晚，形容帝王勤政，出自《吕氏春秋》)”，都是有远老出处的。
但皇帝偶尔也想跟他们斗个真，既知道他不容易，还亏户部的亏户部，腐学政的腐学政。
想着，皇帝摁了摁眉心。
人心其实大多是散的，普天之下，好像永远只有当皇帝的一个人，一门心思地在发“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愿。其余的人，发得多半是冲着皇帝“升官发财”的愿。他不见得看不透，但到底意难平。
“皇上想什么呢。”
“在想你说朕不容易。”
王疏月抬头凝着他的眼睛，“您是不是觉得，这话逾越了。”
皇帝抬了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与她相对而视，声莫名地有些倦意：“没有，你说得很真。”
说完，皇帝转了个话题。
“下个月，朕要去秋围，本来想带上你，不过前日周太医跟朕说你的身子……”
“妾身子早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王疏月噌地站了起来，说话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了一跳，随即笑出了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来来来，王疏月，你给朕坐下，朕又没说不带你去，你慌个什么。”
他这么一说，王疏月也发觉自个失了态。
忙屈膝道：“妾失仪。”
皇帝无奈摇头。
王疏月这个人平时拎什么都拎得很清，好像只有提到这种外游的事，才会跟皇帝犯糊涂。但她毕竟聪明，立时又明白过来，抬眼轻声道：“妾糊涂，皇上秋围，定要受么蒙古诸部的朝谒，妾这个时候……是不该跟在皇上身边……”
她说着说着，神色黯淡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皇帝望着她那渐渐暗下来的眼神，平声道：“王疏月，你想的那些事，有道理，但朕都没有考虑。”
说完，皇帝起身走近她：“朕是要权衡，但也不至于这样就要抹了你的兴致，你不是想跟着朕去看热河的外八寺吗？普仁寺才建成，朕也还没去看过。”
说着，他握了一把王疏月的手。
“只要你身子无碍，朕带你去看。”
王疏月兴致倒真被皇帝给激了起来。
“您要去热河？”
“对，朕要在普仁寺见桑格嘉措。”
王疏月道“听您说黄教的事，倒想起您从前写的《拣魔辩异录》。”（这本书历史上是雍正写的。以政治威力干涉禅宗内部纠纷，迫使被压制的派系所属各大禅寺，如杭州灵隐寺等必须改换门庭。禅宗至此奄奄一息。）
这是皇帝几年前撰写的，那时汉传佛教的禅宗各种流弊日炽，实际上已很难见到早期禅宗那种大破大立的气象。一些根本不了解禅宗内涵的人，让真正的禅师为之侧目，他们甚至就是以呵佛骂祖作为本事功夫，看起来和市井无赖没有什么两样，还有些学禅的人以教外别传为名而胡作非为，一时狂禅流荡，鱼龙混杂，禅宗的真精神几乎荡然无存。皇帝为亲自此撰写了《拣魔辩异录》，说白了也宗教上的政治控制。不想王疏也竟也知道。
“你还看过这一文。”
王疏月托腮道：“卧云里有一本抄本，是我在长洲云灵寺里抄来。”
皇帝笑了一声：“怎么，你还要跟朕辨禅理公案吗？”
王疏月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敢。”
皇帝示意她坐下，这会儿心情放了闲，便以臂枕头靠下来。
“兴黄教是为了让藏蒙之地不易俗，收人心，规禅宗是为了聚文心。对于朕而言，佛理是没有限的，但是对朝廷而言，却还是有规限在的。你有这个兴趣，朕可以让桑格嘉措跟你讲一讲黄教的经理，你在卧云，多看得是净土，禅，曹洞的经论。汉人的精神壁垒高，又自负得很，很难真正正视黄教的妙处。不过，朕早年听桑格嘉措讲过经，他通满汉藏的三文，经他口说的东西，比你从书上看得要客观。”
这些话，皇帝是绝不可能跟成妃，或者淑嫔这些人说的。
但这一通说下来，他自己到有了一种分享的快感。不由自在地闭上了眼睛。
王疏月却一直没说话。
皇帝拍了一把她的手背
“怎么，哑巴了？”
“不是，在想怎么跟您谢个恩。”
“呵，朕赏你什么了。”
“赏了疏月眼界。比您赏妾的簪子好一百倍。”
这话皇帝真在意了。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正视她道：“你说实话，朕赏你的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王疏月垂眸笑开：“喜欢，只是您下回啊，就不要三更天的起早，妾昨儿没睡够，您今儿又议了一天的事。主子啊，早些歇吧。”
***
八月就这么过去了。木兰秋围如期至。
王疏月步入了人生的第十八个年头。一回顾，到觉得上天不算薄待她。
母亲死后的第一年，她有了一个欣赏，尊敬，也爱慕的男人。贺庞身在高位，同样被很多东西捆缚，但他也在极力地给王疏月自由。带她领略山河，甚至引着她去了解，他的丰厚的阅历和复杂的精神。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女人好吧。
但这世上的事，总是不能十全十美。

第50章 雨霖铃（二）
从畅春园回紫禁城，大抵只歇了半月的功夫，皇帝便让启程去热河。
虽然时间上不宽裕，但行前的准备还是做得十分完备。
婉常在自从生了二阿哥恒音之后，便擢了贵人。
这是才出月子，自然不能随行，成妃也因大阿哥的事发了心绞痛的毛病，便自请在永和宫同婉贵人的作伴。于是，后宫同行的人，除了太后以外，就是皇后，顺嫔和王疏月。淑嫔和宁常在则被皇帝留在了紫禁城。
善儿与梁安都不解。但心里的欢喜却是藏不住的。
“主儿，从前您不在的时候，淑嫔是皇上面前最得脸子的，因为淑嫔，延禧宫的那些狗奴才，一个个登鼻子上眼，都要端着主子的架势了，这回可真是下脸。解气了。”
王疏月到是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次木兰秋围，皇帝是要借接见蒙古各部首领，安抚蒙古各番旗。太后和皇后都是科尔沁出生，顺嫔是皇后的族妹。她王疏月在其中才是格格不入。
成妃不去，大阿哥却不干了。
四五岁的孩子，总想着去外面的大天地里滚滚，一听说自己的额娘去不成，皇帝也要把他留下，竟一连生了好几天的气，每日虽还是按时上上书房，下学回来却闷着连饭都不肯好好吃。成妃没了法子，只好带着大阿哥去求皇后。谁知那日皇帝也在长春宫，见她来求，竟道：“翻了下个月恒卓也五岁了，该去见识见识。”
大阿哥一听这话，眼底都亮了。
皇后刚要说话，皇帝却已经伸手把大阿哥抱到自个怀中。
“好，大阿哥也去。跟着皇阿玛去木兰猎熊。”
皇后含笑道：“那大阿哥还是教给妾吧。”
皇帝道：“不用，跟着朕。”
皇后怔了怔。忙道：“皇上是要亲自照看大阿哥吗？”
皇帝点头，将大阿哥撑举起来，“对，就跟着朕，既然是去秋围，就要看八旗官兵和蒙番勇士习骑射。朕的大阿哥也是时候遴选个外谙达。就借这次秋围挑定了，更番入卫。”
这自然是皇帝看中自己儿子。
成妃听后十分欢喜，忙起来谢恩。
皇后摸了摸大阿哥的头道：“就是觉得，咱们大阿哥还小了些。”
“皇额娘，儿臣不小了不小了。”
小孩子的头摇起来跟拨浪鼓一样了，皇帝不由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到把成妃惊了惊。
她的记忆里，对着自己，对着大阿哥，皇帝到从来没这样笑过。
王疏月是到了启程那一日才知道，大阿哥上了皇帝的大辂。但由于在皇帝身旁，到底不敢放肆，小小一副身板挺得笔直，正一本正经地念书。
见王疏月上来，这才欢快地站起来请安。
“和娘娘。”
皇帝正在与大辂下面的十二说话，眼风扫到了王疏月，话虽然没有停，但还是抬了抬手示意王疏月勉礼去坐。
王疏月靠着大阿哥坐下来。
大阿哥几乎当王疏月是救星。
“和娘娘，这个字儿臣不会念。”
王疏月扫了一眼那本书，竟是藏文的。
“和娘娘……也不会念。”
“啊……和娘娘都不会念，那儿臣也不念了。”
正嘟囔着，手中的书却被皇帝抽走了，吓得大阿哥忙耷拉了脑袋不敢出声。
王疏月将大哥的脑袋揽过来。大阿哥就往她身旁贴。
王疏月低头看了看大阿哥，对皇帝笑道：“您那是什么书。”
皇帝道：“一本地志。”
王疏月明白过来，这是当爹的太严肃了，逼得大哥单独跟他处着，就手足无措，非得抓一本书来做个势。
想着，便将大阿哥搂到怀中坐着。
“您这儿既有了我们大阿哥陪着，召妾过来做什么呢。”
皇帝朝她拎过去一只空杯。
“王疏月，你泡的茶，朕这半年喝惯了。”
大阿哥还没大听懂皇帝的意思，又不敢跟皇帝说话，便抬起头来对着王疏月道：“和娘娘，您要跟儿臣一起陪着皇阿玛吗？”
说这话的时候，手却把王疏月得袖口捏得紧紧的。
“对，不过和娘娘啊是想多陪陪我们大阿哥。”说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王疏月。”
“啊？”
“你……”
“皇上，大阿哥面前，给妾些体面，等到了热河，您在慢慢训斥妾。”
说着，又拿糕饼逗弄大阿哥去了。
皇帝被她抵得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大阿哥坐在王疏月怀里吐了吐舌头，小手儿啊把王疏月抓得紧紧的，生怕她说话不算数走了。
去热河的这一路到是很平静。
虽在路上，却跟在畅春园和紫禁城没什么区别。皇帝仍然很忙，平时在车上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书。一旦驻跸便召集议政大臣议事。要么就是连夜连夜地和王授文，程英这些人看折拟旨。
出了紫禁城，在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门门道道的阻隔，王疏月到是远远地见过父亲几次。
王授文还是老样子。
黑瘦黑瘦的，腰也有些佝偻。
他也看见了王疏月，但是碍于身份，还是不敢贸然与王疏月说话，只得远远的请个安。那一抬头啊，目光中对女儿的疼爱和担忧，不需言表。
皇帝还是把王疏月带来了。
皇帝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女儿，但这也是在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王授文和先帝君臣相处过，他打死也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会像他维护包容吴灵那样，维护自己这个和她母亲一样冰雕玉铸的女儿。
王疏月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忧虑。
北出紫禁城，那一路上的风光实在是好。九月初，秋草正劲，干冷的风都吹不斜。万里晴空偶见漏秋的大雁独自飞过。每至黄昏时，天地之间撒满金阳。
若驻跸的早，王疏月便要在营帐外面立一会儿。
抬头迎向那大千世界中光芒。
她以前喜欢黄昏，是因为她出生的时代和前明的命数都像极了这盛极而衰，衰极而回光的景色。如今，人出了紫禁城，不再有这些沉重的东西附会其上，她才终于慢慢感觉到了，黄昏金阳的美。
余有光热，不至冷寂。
大阿哥自从发觉了自己的皇阿玛会在王疏月这儿吃瘪以后。就一直要跟在她身边。
有的时候，也会要王疏月抱着四处去走走。
“和娘娘，您真好。”
王疏月搂着他在河边慢行。
她穿了一身黛蓝色氅衣，外头照着品月色夹绒坎儿肩，袖口滚着毛儿边。她仍比寻常人要怕冷些，那毛儿边在大阿哥的鼻子上撩拂，引得他打了喷嚏。
“怎么了，冷吗？”
她忙将让人拿了张毯子过来。细致地把那小人儿裹住。大阿哥钻出头来，脸蛋儿被秋日的夕阳照得红扑扑的。
“儿臣不冷。儿臣可不像和娘娘那样怕冷。”
王疏月笑了：“当着你皇阿玛你可不敢说这样的话。”
“那是和年娘娘好。”
“你额娘和你皇额娘，待大阿哥，那才叫好。”
大阿哥道：“额娘和皇额娘待儿臣是好，皇阿玛也很疼儿臣，但是，他们都会催着儿臣念书，儿臣有的时候发热了，身上痛，额娘和皇额娘，也不会纵容儿臣偷懒。但和娘娘您会。您在的时候，皇阿玛都不怎么骂儿臣。”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头。
“大阿哥是你皇阿玛的长子，以后要替皇阿玛分忧的。你额娘，皇额娘，还皇阿玛，都希望大阿哥能有大出息。”
大阿哥趴在王疏月肩上，轻声道：“儿臣不怕累，累了有和娘娘做的茯苓糕吃。吃了儿臣就一点都不累了。”
不得不说，恒卓这个孩子，治愈了王疏月身子上和心上的某些不堪言明的隐疼。
但这也令王疏月更加心疼他。
皇家的孩子到底可怜。
王疏月想起皇帝曾经说过，他四岁入上书房，寒冬酷暑，头疼脑热，都不曾间断。所以才逼出了那么一副铁石心肠，跟偌大的一个朝廷，跟广袤无垠的江河，跟朗朗的乾坤日月去斗吧。
他是这样的。
他的儿子，也许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王疏月抱紧了怀中这个柔软的人，竟有些舍不得，他像皇帝那样，日后会渐渐长硬胫骨和内心。
这么走着走着。
天就暗了下来。
何庆提灯过来寻王疏月。
“入夜风大得很，皇上怕冻着您，让您回营呢。”
这么一说，到真是起风了。
何庆过来给王疏月披衣，这才看着趴在王疏月肩上的大阿哥，睡得安心醇熟，嘴巴边还挂着一丝口涎。
忙轻声道：“哟，这大阿哥在您身上睡成这副模样了。”
王疏月拉了拉他身上的毯子，遮住他的头。
“让大阿哥睡。公公帮我照着路便好。”
一路走回行营。
皇帝的主帐里已燃起了灯，何庆打起帐门，王疏月便看见了在灯下看折子的皇帝。他抬头看了一眼王疏月，又看向她怀中的大阿哥。放下折子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去哪里了。”
“抱着大阿哥，去河边走了走。”
说着，声压轻道：“您小声些，睡着了。”
大阿哥以前是从来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睡觉的。
成妃恨不得皇帝看到的大阿哥，是一个连吃饭睡觉都没有，每日只读书写字的模样，因此，大阿哥每次见着皇帝，也都不自觉地要把眼睛睁大，背脊挺直。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勤奋的皇子，但毕竟是孩子，有的时候，皇帝也会觉得，自个和这个孩子之间，少了点该有的父子亲情。更像是君臣。
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做君臣。
其实皇帝也并没有那么的自在。但他惯在孩子面前端严父的模样，看着大阿哥这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脸色习惯地沉了下来。
“你和大阿哥都越发不像话了。”
王疏月垂眼笑了笑：“既然是去秋围，多热闹欢喜的事，就开恩，赦我们几次吧。”
她这样说。皇帝又不能说什么。
低头看见她搂着大阿哥的手渐渐有些吃力发抖，便张开手来。
“来，给朕。”
不过皇帝哪里是个会抱孩子的男人。
大阿哥也沾上皇帝的身，猛地一下就醒来了。
好在皇帝把大阿哥的脸别到了自己肩上。并不知道大阿哥醒来。
王疏月忙偷偷地朝着大阿哥“嘘”了一声。
大阿哥虽不知道她的用意，却看懂了这个手势，赶忙闭上眼睛，继续撞装睡。
皇帝胡乱地抱着大阿哥走到床榻前笨拙地放下。
回身对何庆道：“照看好大阿哥。”
说完走到帐前回头对王疏月道：“王疏月，跟朕走。”
“去什么地方。”
“河边走走。”
一面说，一面就着她将才裹大阿哥的那张毯子，把她整个人乱七八糟地裹了起来。牵起她的手，也不管她的手顺还是不顺，连牵带扯地把王疏月扯了出去。
何庆是个人精。
看着这一幕，已然是笑弯了眼。
回头看榻上大阿哥也睁着眼在笑。
“哎哟，小主子，您对着奴才笑什么呢。”
“我才没对你笑呢。你对着我笑什么呢。”
何庆整了整大阿哥的枕头，眯着眼道：“奴才笑啊。万岁爷吃小主子您的醋咯。”

第51章 雨霖铃（三）
九月中旬，抵达热河，皇帝驻跸避暑山庄。
这一座建于先帝时代的行宫，到了皇帝这一代仍在不断地翻修扩建。但其建造风格，造园构景的方式，却与紫禁城和畅春园都不大一样。殿宇几乎是木制架构，灰瓦青墙，浓阴淡影，山水错落，没有紫禁城金碧辉煌的浮华之像，也比畅春园更加开阔。
王疏月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座行宫。直到听行宫总管大臣说起，工部向皇帝呈奏热河行宫扩建的章本时。皇帝在上面龙飞凤舞地批了四个字“天地通融”。
天地通融。
皇帝口中还有一个比这四个字更主观，更有帝王野心的描述——移天缩地在君怀。
王疏月细细地品着这加起来不过十一个字。
一词一句啊，倒是足以将这出山水宫宇浩浩荡荡地从王疏月的眼底映入心底。
在行宫的北面和东面山麓，分布着恢宏壮观的寺庙殿宇。
也就是皇帝对王疏月所说的外八庙，建筑风格不尽相同，虽然也都是汉式的殿宇，但其内饰和外饰却兼收了，蒙，满，藏的传统纹样。散在燕山腹地之中，如众星捧月，环绕着避暑山庄。
皇帝和先帝一样，都奉行扶持喇嘛教（黄教）以安藏蒙的外藩政策。因此，这些寺庙多是供蒙藏的宗教首领觐见皇帝时居住，礼佛之用。
这一年，普仁寺刚刚建成。皇帝与六世□□活佛桑格嘉措约定，要在今年秋围前后，一同在普仁寺对谈论经。他答应要带大阿哥一道去，大阿哥得了皇帝这个承诺，下了学后到真的跟着会藏语的内谙达抱着皇帝的那地帝志翻来覆去地念。
帝王家的孩子着实是不容易，即便是到了热河，仍不能断了学业。每日还是要在松鹤斋里读书练字。因是在京城之外，原本不需要那么严苛，可惜这回大阿哥跟在了皇帝身边，师傅谙达们也就不敢有一点点的松懈。
成妃没有跟过来，皇帝这个人说是要照看他，但不是盯着他写字，就是考些极难得八股论。五岁大的孩子，天天给折磨地眼抠鼻子塌的。
不过大阿哥到是一声苦都没有叫。
只要跟王疏月提起木兰秋围的事就一脸的兴奋。
“皇阿玛说，等秋围结束，就要给儿臣选外谙达，儿臣就可以练骑射功夫了，等练好了，儿臣也要像皇阿玛他们一样，去围场上狩猎。”
王疏月拣了一块茯苓糕与他。
“大阿哥如今就想着要拉弓了。”
大阿哥咬了一大口茯苓糕，“儿臣以前，看十四叔拉弓射靶子，十四叔可厉害了，他能十箭皆射在靶心。还能一个人在木兰围场猎三十只多只猛兽。”
他偶然说起十四，王疏月心中还是起了一丝波澜。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可是第一次跟着你皇阿玛来木兰呀。”
“皇阿玛跟我说的呀。皇阿玛说，十四叔是我们大清的巴普鲁！”
皇帝竟是这样跟自己的儿子评价贺临的。
兄弟之间，若不是那一场夺嫡的之争，或许也能把酒共情，不至于是如今惨烈的局面。
“和娘娘，您怎么了。怎么难过了。”
“没有。”
“和娘娘，您给儿臣做茯苓糕，那儿臣练好了弓法，就去打狍子，给您和额娘她们烤着吃。”
这孩子，竟拿话来哄她了。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头。
“我没难过，就是想你皇阿玛了。”
大阿哥朝外面看去：“皇阿玛可真是政务繁忙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那模样到把王疏月逗乐了。
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
皇帝这个当爹得忙得没空照顾，照顾也瞎照顾。但皇后又是个遵循皇上话的人。皇帝说了他要亲自照看，皇后就愣是一声都不敢过问。好在王疏月住在烟波致爽殿的西配殿中，照看大阿哥的太监宫女们，知道她性子好，在皇帝面前也能担待，大阿哥身上有什么事拿捏不好，便大着胆子去请她的话。
有什么法子，这么可爱一个孩子。
当爹的又不靠谱。王疏月只好担了下来。
小孩子的事是很细的。
夜里要踢被，牛乳喝得多了会不消化……
哪像皇帝那一根筋想得，只要还能喘得了气，就该把前朝的当代学理政理一股脑往脑子里灌。
这几日，因为孩子太小了，又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异地水土不服，在热河行宫住了两日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痢。
皇帝这边到是一连几日都不得空闲。科尔沁部的达尔罕亲王的长子替父觐见皇帝，不仅皇帝在澹泊敬诚殿召见，太后也亲自赐宴。清音阁为此连演了三日的戏。王疏月本不便出席，索性留在后殿照顾生了病的大阿哥。
这日夜里，皇帝那边散了议，先是进了烟波致爽寝殿更衣。
王疏月坐在灯下陪着大阿哥写了会儿藏文，看着宫女太监服侍他盥洗躺下，这才从东偏殿出来，刚一出通廊就在转角地方上和正低头想事的皇帝撞了个满怀。
皇帝到是稳如泰山。
王疏月就没那么好了，被皇帝撞地朝后跌了一跤。
“哎哟，和主儿。”
张得通和梁安这些人忙七手八脚地上去扶，皇帝回头一看，还没开口，就听她先道：“奴才不长眼，主子爷恕罪。”
皇帝哂了一句：“是不长眼。想什么去了。”
明明就是他在想事没看路。这也罢了，偏走得还急，王疏月避都避不开。
王疏月撑着梁安的手想要站起来，才发觉自己真是摔着了，难看的是，摔着的地方还是后臀，对于个女人来讲，真是尴尬死了。
“没有，看了会儿灯火，眼睛迷了。”
皇帝看了一眼她身后：“恒卓好了？”
“嗯。吃了药好多了。”
王疏月一面站起来，一面想着，该不该在皇帝面前失个仪去揉一揉摔疼的地方。
皇帝见她不自在的模样：“摔哪儿了，过来朕看。”
要了命了，谁要给他看啊。
王疏月忙道：“哪能是瓷做的。真没摔着，您累了一日了，早些安置，妾跪安了。”
说着就要走。
“王疏月。”
“在。”
“朕没让你回西面儿去。”
说完回手示意张得通和何庆都退下去。
通廊上灯影晦暗，外面下着雨，刮着风，摇动着黑漆漆的影子。王疏月站住脚步，皇帝却从后面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还没有更寝衣，穿着石青色常服，颜色很素净，绫罗料子到也十分柔软，散着尚衣监的清润的熏香。
“朕刚才走得快，撞你的力道也不小。朕看你……”
他没有低头看王疏月，喉结处却因发尬而动了动：“是摔到不好说的地方了。走路都难看了。”
正说着，又觉得自己腰上有什么东西随着步幅在磕碰王疏月，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小心地把她放下来。
“站一站，朕把玉佩解了。和你……那什么地方膈着不舒服。”
那什么地方……
王疏月望着低手自己解玉佩皇帝。
脸上爬起了一丝羞红。皇帝平时对着朝臣，嫔妃说话，大概是有一套他自己的章法，房事上又刻板，所以，连个“后股”这样的话，都是不准自己出口的。
王疏月又羞，又想看他的为难模样。
总之入了夜，皇帝把那身紧日月龙纹的龙挂褂子脱下来，简衣素衫这么一映衬，他还是有一丝政治之外的人味的。
“替朕捏好，这是皇父赐给朕的，朕从不离身，若是跌了，你也就别活了。”
王疏月仔细地将玉佩捏入手中。
“这会儿去什么地方。”
皇帝重新将他抱起。
“去朕那里，朕那儿宽敞，一会儿你把外面衣服脱了，朕看到底伤到没有，若是伤到了朕给你上药。”
这话其实令人耳根发烫。
偏他却说得十分正经，不带一点点的诱惑和撩拨。下巴处的线条绷地利落，整个五官被灯影雕刻地凌厉有力。
王疏月搂着他的脖子，借着通廊里昏暗的灯火望向皇帝。
雨声淅淅沥沥。
树影落在他脸上，在他的行进之间，明明灭灭。
窗棂旁唯一的一盏宫灯也离他们远了，偶尔有些细细的风透过窗的缝隙吹进来，带着遥远又厚重的檀香气。很静谧，但并不能令王疏月平心静气，反而很撩情。
皇帝似乎又陷入了之前沉思的事之中。
全然不知道自己撩起了怀中女人情热。好在他是个皇帝，若只是市井之中无名虾，不然，一定早就被婆娘们踢下床了。
“主子。”
“嗯？”
“哪有主子给奴才上药的。”
皇帝笑了一声：“那朕给你传太医。”
“你……不是，奴才自己来！”
“你看得见，伤在那什么地方。”
“……”
皇帝看她吃瘪，之前交缠的心绪到也散了些。
“王疏月，你这个人最大毛病，就是难受不肯吭声。朕申斥也申斥了，好声说也好声说了，你都没有听进去。”
“奴才……”
“你住口吧。都跟朕改口了，一慌起来又回去了。”
说完，他吐了一口气，压平声音道：“朕知道，大多时候呢，是朕对你手重，你怕说了像是在怪朕。从前就算了。如今你跟了朕，你的身子是朕的，你听朕的话就是。”
（也许有空这里会补充详细的一段脖子一下不能描写的场景在微博）
那夜王疏月是背对着皇帝睡的。
单薄的绸裤下涂着清凉的药膏，却惹得王疏月满身都烫得通红。皇帝沐浴回来，揭开被子看时，却让她把绸裤褪掉了。
“刚上了药，不要给朕蹭掉了。”
绸料刮着皮肤，王疏月闭眼抓捏紧张了被角，身子一时僵，一时软。
如果这副模样被别的男人看见，无论是一个多么柔情，多么会疼惜女人男，都会被用戏谑的话来揶揄，挑弄。
在那个时代，男人享受女人们的羞耻和卑微。
帝王应该是这些人的顶峰。毕竟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在身份上逾越过他。
但贺庞是个例外。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对着王疏月时，是个例外。
王疏月背向他，皇帝很搞笑地让何庆找了个软垫，垫在王疏月臀后。面对她赤裸着的下身。诚然他也鼻息滚烫，耳根发红。但他只是搂着王疏月的腰，半屈腿，和王疏月之间留出半截空挡。
“皇上，其实我没事，可以服侍您……”
皇帝隔着垫子在那什么地方一拍。王疏月肩膀忍不住颤了颤。
“朕在想事，没那个兴趣，你好生睡，不要招惹朕。”
王疏月扭过身子去看皇帝。
已经熄了灯，除了他眼睛中零星的光点外什么也看不见。
“您在想什么。”
“达尔罕老亲王死了，他的长子请求朕，让贺瞿（废太子）去科尔沁吊唁。这话和张孝儒上的那本折子说得一模一样。”
他只王疏月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不便说给女人听的。
丹林部几欲叛乱，皇帝在考虑对丹林用兵的事。对于此事，科尔沁部此处借新达尔罕王表明了态度，誓死追随大清。绥远之政不能废，那科尔沁的意图就不能不考虑。所以，废太子是赦还是不赦，这已然不是一件皇族的家事。
“皇上如今还顾忌废太子吗？”
“不顾忌，他和贺临不一样，朕可以厚待他，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但朕不喜欢有人拿捏朕。”
王疏月轻轻握住他的手。
“为国为民，没有人能拿捏您。”
皇帝似乎笑了一声。
“有。王疏月，你可以拿捏朕，或者，有人利用你来拿捏朕。”
他的情话都说得这样山河风啸。
王疏月忙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摁了回去。
“王疏月，你要这副模样跪下去吗？躺好。”
“我是想陪着您，您待我的好我也明白，既然明白就……”
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疏月，朕说的事和你无关，朕答应了你，要带你去看外八庙。启程去木兰围场之前，朕会带你去。但这两日朕的事多。你如果闷了，就带大阿哥去清音阁听戏去。”
王疏月拧回身了，手却仍没从他那里松开。
“妾这次跟着您出来，就是把自己当个照顾您和大阿哥的奴才，您就让妾躲着吧。太后娘娘这几日好容易高兴些，才算把妾之前得罪过给恕了。妾还敢去前面听什么戏啊。妾就等您得了闲，等您带着大阿哥和妾去普仁寺去。”
皇帝撑了撑腿，膝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那什么地方的淤青处。
男人不够细致就会使女人遭受不少的病痛，不光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在房中事上。皇帝脑子里偶尔会闪过懊恼，但他抓拿的事情毕竟太多太大，习惯了大刀阔斧。对王疏月也是那样。丹王疏月却像冰雪堆砌的人，逼得他有的时候手足无措，是想捧着她，却一路上又总把在磕碰。
好在生活中拿捏不好，男女事上他不愿折磨她。
于是他赶忙把腿往后挪。
伸手在被子里悄悄地理了理隔在他们之间的软垫子。
“带你来，原本是朕想抬举你。你这么一说，反而比那些不来的还要委屈你一样。”
“您要这么说，那我就该死了。”
“胡说什么，睡吧。

第52章 雨霖铃（四）
九月十七，是圣驾启程去木兰围场的前一日。
西藏的六世达赖活佛桑格嘉措（其实这个人在历史上叫格桑嘉措，不过既我要架空瞎写，就给他改个名字哈。）一路跋涉千里，终抵热河，于此同时，蒙古各部宗教首领也集于外八寺。这是大清皇帝秋围前后的惯例，虽看似是个宗教性质的集会，实则是皇帝礼遇活佛，尊一人而安万人的政治策略。
既然本质是个政治性的集会，那除了论经之外，更多则是商讨宗教政策，和划分宗教领地。
因此历代大清皇帝对此都十分重视。
皇帝在九月十六五日就出了避暑山庄。
这日王疏月陪着大阿哥用早膳。梁安进来道：“主儿，张公公从外八寺回来了。”
王疏月偏头朝通廊看去，见张得通挂着笑站在那里。
“给和主儿请安，万岁爷让奴才来接您和大阿哥。”
王疏月站起身走出去道：“皇上那边忙闲了吗？”
张得通道：“哪儿能啊，和主儿您是知道皇上那个人的，什么时候肯给自个清闲，不过万岁爷今儿留了一日给主儿，说是允诺带您去普仁寺见桑格活佛。您呐，也不用备什么，晚些万岁爷和您一道回来，明日就要启程去木兰围场了。
大阿哥从里面跟出来，牵住王疏月的袖口道：“和娘娘，我们给皇阿玛包些茯苓糕去吧。您今天做的茯苓糕特别好吃。儿臣喜欢吃，皇阿玛也肯定也喜欢吃。”
张得通弯腰道：“哎哟，小主子，万岁爷今儿早上还特意提了一嘴和娘娘的茯苓糕呢。”
所谓的父子的口腹之欲的缘分，还真是神奇。
“好，那张公公，你侯一侯，我去更衣。”
“欸，主儿您快着些。”
***
外八寺虽然叫外八寺，但到了贺庞这一朝已然不止八座寺庙。只是因为其中有八座寺庙受理藩院管理，又都修建在古北口外，才被称做外八庙。
普仁寺是其中第十座寺庙，也是最新建成的，是皇帝为六世活佛桑格嘉措修建，供他居住讲经之处。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走进普仁寺山门前的时候，太阳正将近正午。
山麓间，但凡遇见晴好的天气，便能看见云海翻涌流动，日光落在重檐歇山顶鎏金瓦顶上，辉映着背后牌楼上彩画，光华流转，色彩斑斓。
这是一座典型藏式寺庙，但细节之处又能看见汉式风格装饰。
一入山门，入眼的便是碑亭，为一块整石所造，碑座为一巨石雕成龟趺。大阿哥显然对那碑座有兴趣，拉着王疏月过去看，王疏月则在看那碑座上的文字，那字体她太熟悉，正是出自皇帝之手。
“恒卓。”
背后传来这一声，大阿哥被下了一大跳。忙转过身去请安。
“皇阿玛。”
王疏月也跟着一道行礼。
“恒卓，过来。”
在这座宏伟的佛寺之中，又当着大阿哥的面，皇帝板着惯常的那一副严肃的面孔，
大阿哥有些怯，抬头看着王疏月。王疏月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去呀，你不是跟着和娘娘走累了吗？和娘娘抱不动你，让你皇阿玛抱会儿你。”
大阿哥听了王疏月的话，当真开心的伸开手冲着皇帝扑了过去。
皇帝觉得王疏月一定是故意这么说的。
但情景至此处，孩子又是一脸天真单纯的欢乐，他也不好再刻板地拒绝，弯腰将大阿哥抱了起来。
张得通在一旁，正想要上去替皇帝的手。
却见王疏月冲着他悄悄摇头，抬头又见自己的主子也没说什么。三人立在一处，头顶烟翻云涌，皇帝虽没什么表情，但王疏月面色温柔宁静，大阿哥眉梢上都是欢喜，这场景，连他一个多年没有家世的无根人都动了老大的凡心。
皇帝抱着大阿哥，王疏月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又跟朕放肆。”
王疏月没有看他，拉起大阿哥斗篷上的帽子，遮得大阿哥只剩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看她，又看看皇帝。
“妾今日胆子大，有我们大阿哥给妾撑腰。”
说着，牵着皇帝的胳膊，把他的手挪到了大阿哥的膝弯处。
“您得抱这儿。不然，大阿哥不舒服。”
皇帝哂了一声，却还是配合了她。
“朕没看出来恒卓能给你撑什么腰，反而是你给他撑腰。”
王疏月挽紧了他的胳膊。
“好了，我的主子，您说的要带我们看普仁寺，这会儿又这么多话。”
张得通刻意让皇帝的仪仗跟得远了些。
三人在前面走，他与何庆也退到了十米开外地方的随着。
山麓上的风是由上至下铺面而来的，由于高出的巨佛像前焚着香，风里的檀香气便十分浓郁，因而男女之间的关联，好像也褪掉了淫靡气，而裸露出一种“相知相伴”的本质来。
何庆偏头对张得通道：“欸，师傅，您觉不觉得啊，自从和主儿伺候了皇上，咱们皇上，也像个人了。”
张得通在他脑袋上狠狠一敲。
“说什么掉脑袋的话。”
“不是，奴才的意思是，咱们皇上以前跟个神佛金身一样，那光芒万丈的，连大阿哥都不敢亲近他，不过，咱们万岁爷如今……对对，也是光芒万丈，但是您看啊，万岁爷和小主子，现在这样，啧啧，多好。”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张得通服侍了皇帝二十多年，看着他从一个不受重视先帝重视，甚至时常被贬斥的皇子，到如今君临天下。
皇帝在骨肉亲情这件事情上，是有心结的。这么些年，成妃也好，皇后也好，没有一个人敢想，他会和大阿哥有除了学业之外的交谈，更不敢想皇帝会主动亲近大阿哥。
但王疏月看似没有用任何的气力，却让皇帝为自己的儿子弯了腰。
“他像个人了。”
这话……虽然掉脑袋，但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皇帝抱着大阿哥与王疏月一路往上行。
普仁寺是倚山势而建的。层层叠叠的殿宇错落在山间。中间修筑了很多处石阶，将各处殿宇相连。
过了碑亭往北，便能看见普仁寺的主殿大红台，壁面上辟有三层汉式垂花窗户，盲窗与实窗相间，共有三十孔之多。窗头上浮嵌琉璃制垂花门头，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王疏月眯着眼睛细看。
皇帝却开口道：“仔细把眼睛逼瞎了，那是禅宗的莲花纹，是从丁观鹏（这是一个康熙年间画佛画的画家）的佛画上移过来，衍雕上去的。”
“既是黄教寺庙，为何又饰以汉传的图样呢。”
“这是融合，天地融合，其实还不够。”
说着，他侧过面，深看向她：“王疏月，融人才是最重要的。满汉藏蒙，对朕而言都应该是朕的子民。先祖以武力驰骋天下，到了朕这一朝，兵不能废，征伐天下要有道，因此，穷兵黩武绝部不是此时的主道。朕修建普仁寺，是为了融人，朕让你在长洲修复卧云精舍，信用你的父亲，也是一个道理。”
王疏月靠着他的肩。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座佛寺里呆得时间长了，皇帝的袍衣上竟也有了厚重的佛香味。
“这话您是说给大阿哥听，还是说给妾听。”
“说给恒卓听，不是在这个时候。他还小了，王疏月，朕说给你听的。”
他说完这话，王疏月却沉默了须臾。
“所以，您才不肯赦了十一爷。”
皇帝停住脚步。
她犯他的禁忌。若换成以前，他定会治罪。但如今皇帝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王疏月见他没有说话，忍不住屈膝，静静地跪了下去。
皇帝托了托大阿哥的腰，将他抱得高些，低头对王疏月道：“朕没让你跪，起来。”
“奴才不敢。”
皇帝望着她笑了一声：“你这话对朕而言，不逾越。你说的是对的。十一是将才，是我大清的巴图鲁。入关后，皇父平定前明余孽，扫除南方旧番，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并不是为将的心，所以朕可以放了废太子，但是十一，朕要关他一辈子。”
说完，他续步往前走。
向后留了一句话：“没手扶你，你自己起来。前面是大红台群房，第一层东面有四大天王坐像、十八罗汉像和喇嘛教噶举派祖师那若巴的佛说法像。其中这那若巴像，你在长洲和京城都是没有见过的。”
这边何庆已经跟了上来，扶王疏月起身。
皇帝抱着大阿哥已经走到大红台下面去了。大阿哥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
“主儿，赶紧跟上去吧。”
***
沿阶而上。不知不觉就绕过了大红台的群楼。
群楼中的法相，有汉传佛教中的罗汉天王，也有黄教中的尊者，其中大部分黄教尊者她都是不认识的。皇帝带着她一尊一尊地看过去，其间跟王疏月和大阿哥讲了那若巴的十二大苦行（这一段典故其实蛮神奇的，有兴趣的天使们可以自己去搜搜）。
大阿哥似乎是为了他皇阿玛这次带他来普仁寺而做了功课。偶尔竟然也能应答皇帝两三句。
比起贺临，皇帝的确是一个更渊博和广袤的人。
王疏月很喜欢听他不急不慢地跟她讲述黄教之中高深玄妙的东西。
比如他说黄教的教义与汉传禅宗不同。禅宗的发展历经千百年来，士大夫阶层的传承与扩展，生出了太多形式。继而逐渐成为了文人精神的依托，不免在动荡时狂乱，不然就是流于对经论的过度研讨，而歧义乱生，这样并不利于文心和人心的安定。但汉人对这一点并不自知。
黄教的传承，多年来却极其朴素。这也和西边少数民族落户的文化水平有关。它的传承，依托的是圣者的言传和身教，这些喜马拉雅山脉中圣者本身就是经典，他们以自身演绎，所以信徒更为纯粹虔诚。
所以禅宗他要动用皇权干涉压抑，但黄教却要大力扶持弘扬。
对于王疏月而言，他是卧云精舍之外，一个更为现实的世界。
皇帝的这个世界不回避对文华与艺术的欣赏与追逐，也不乏对历史和时代的思考。
在他的阐述之中，王疏月似乎也慢慢看到了父亲这些前明文人的局限。
正所谓“不避涉历史长河，也斟酌一日阴晴”
凭心而论。
王疏月很爱慕这样一个人。
但是碍于他的帝王身份，也碍于她的汉女出身。很多情意盈盈的话，王疏月暂时还说不出口。
皇帝在言辞上到是比王疏月要自如很多。然而奈何他多年不识情爱的那颗钢铁心，以及君臣之间说话的章法，一时难以扭改，导致他虽然说话说得自如，但那些话却时常硬得像钉子一样往王疏月身上落。大半年了，始终和他那身龙袍一样，穿得严丝合缝，开不了一丝窍。

第53章 相见欢（一）
等眼前撞入大片大片的海灯的时候，三人已经走到了东红台前。皇帝让张得通将大阿哥抱了下去。抬手理好马蹄袖口，压平胸口被大阿哥抓出褶皱之处。
浩荡的仪仗都停在了石阶下面。
猎猎山风，由上而下迎面而来，将殿宇间的碧树吹得沙沙作响，也将王疏月发髻吹乱了。
皇帝转过身的，伸手将她耳旁的碎发向后挽去。
“张得通，拿个篦子过来，替和妃篦一篦。”
张得通忙应话去了。
宫人上前来替王疏月理鬓，王疏月望向皇帝道：“容妾去梳洗一下吧。”
“不用，你平时就是整洁的人。心也稳当。如今只是头发乱了，算不上不敬。”
说完，牵起她的手道：“朕带你见桑格活佛。”
两个人并肩跨过“南无啊弥陀佛”的门额。桑格嘉措正在客殿中等待皇帝。
他穿着绛色僧衣，手上挂着一百零八颗的红玛瑙数珠。王疏月听皇帝说过。这位活佛已经是七十岁的高龄，但也不知是不是身中住着神灵尊者，他虽然满脸不满皱纹，却已经精神矍铄。面目平静慈悲。
皇帝与活佛相互见了礼。
桑格嘉措侧身向皇帝身后望去。
皇帝松开她的手，在她的腰上轻轻推了一把，示意她上前。平声提道：“行万福礼。”
王疏月应声上前与活佛见礼。
活佛抬头向皇帝道：“这位娘娘，不是皇上的正妻。”
这话让王疏月心里一阵惊悸。
皇帝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波澜。
“是，她是朕的和妃。”
桑格嘉措点点头，转面向王疏月看来：“娘娘不是满蒙之人吧。。”
王疏月怔了怔：“我佛如何知道。”
“娘娘，佛法讲渊流，每一个人都如同一条河（“渊流”这个概念不一定在清朝的时候就有，这是现代藏传佛教的理论。），皇上有皇上的来处和归处，娘娘有娘娘的来处和归处。”
不知道为何，王疏也没有全然听懂这句佛语，但是却隐隐觉得有些悲伤。
就好像和身旁这个人的缘分不够长久，无法至始至终，终有一日要各自入各自的海，从此不再相关一般。
她眼光闪烁，皇帝却低头从新握住了她的手。
“我佛所见，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王疏月一怔，佛前发这种男女私情的小愿从来就不是帝王会做的事，然而他却发了，还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但也没有因此怯掉他通体一丝的气势。
桑格嘉措双手合十，手中的念珠顺着他行礼的动作哗哗作响。
“吾皇是有情人，自当为吾皇与娘娘祝祷。”
王疏月内心的悸动如同眼前朦胧跳动的白盏海灯。
在活佛的面前，纵然她有话想说，终究浅薄苍白。世上最灵智的人，直直观看她与帝王的关联，王疏月觉得，活佛虽有话不堪在皇帝面前言明，但她的气数，宿命，都已无处遁形。
唯一保护着她的就是那只温暖的有力的手，五根手手指坚定地扣着她的血脉，稳稳当当地把她护在了他身旁现实的领域之内。以免面前那纯粹神性的东西洞悉她脆弱，漂泊的命运。
“我佛，今日是朕带和妃与你私见。一言一行，皆不会记入实录。既如此，朕与你都不束礼。”
说着他走到蒲团旁，又随手挪了另外一个放到自己得身旁。
自个盘腿坐下，抬头对王疏月道，“坐。”
活佛应道：“《般若三百颂》（金刚经的藏文说法）昨夜与吾皇论至‘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句处。今日续论否。”
皇帝点头。继而侧面看向王疏月。
“你可以说话，不用哑着。有什么不知不解处，发言相问就是。纵朕有不解处，我佛定会为你开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放开王疏月的手。
山风停息，云聚集。
山雨欲来，风满聚楼台。
堂中的海灯在透隙而过的风中摇曳，于人眼前变化灯阵。
皇帝与活佛相对而坐，论及的东西不单单是《金刚经》的经文，也牵连藏地的历史，黄教的传承，已经藏地与大清的经济，人员往来。其中交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藏文。皇帝发觉她有迷糊之处时，到也肯回过头，轻声翻译给王疏月听。
王疏月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一直靠在皇帝身边安静地听着，听到有所体悟之处，偶尔会心笑笑。
黄教的教义比汉传佛教更要出世，对内在本性的泯灭更加彻底，这不免让尚有真情的人绝望。好在此时她身边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陪着她，迷时解困，累时倚靠。
经论持续至酉时。
黄昏卷天地，活佛才与皇帝和王疏月相辞。
活佛走后，皇帝没有立时起身。
王疏月静静地将头靠在皇帝肩膀上，外面在下雨，黄昏没有金阳，只有山麓下的一片乌红色云，反射着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光。
王疏月闭上眼睛，轻轻挽住了皇帝的胳膊。翡翠耳坠有一只都掉了，正勾着她耳后的碎发，摇摇欲坠地挂着。
也是奇。在这种佛门圣地，她反而没有在宫中那样端庄周正。
“你听累了？”
“嗯。太复杂了，但是有些听入了心，当时不觉得，现在却觉得，这些经论啊，是要用心力去消化的，一松懈下来，的确好累。”
皇帝没有动。由着她这样放肆地倚靠着他。抬手取下勾在她发上的耳坠，放到她手中。而后向洞开的殿门外看去。半山腰处视野开阔，外八庙其余的几座寺庙也尽收眼底。所谓移天缩地在君怀，从前登高远望时，总觉得欠缺一样，但如今的，身旁有了这块温软的血肉，终于功德圆满。
“听累了就靠着朕睡会儿。”
王疏月睁开眼睛：“皇上，您的肩膀真是硬，靠着不舒服。”
说着，她竟改了侧坐，将一双褪蜷缩在蒲团上，慢慢塌下腰，将头枕到了皇帝盘坐的腿上。而后又闭上了眼睛。
皇帝低头看向她。
掉了坠子，那细巧干净的耳洞就裸露了出来。
他已经见过她得胴体，甚至荒诞地窥探过她的私处，可这一枚细小的耳洞却又像是她身上新的一次裸露，引动心绪波澜。
想着，他便轻轻将她的脖子托起，挪动身子坐得离她近些。
王疏月别过腰身来，大有肆然大睡的态度。
脖子上的纯白色的龙华垂在皇帝的膝下，随风轻轻摇曳，也不知是不是风带入了外面潮气，她的头发上甚至凝着稀疏的水珠儿。皇帝的袍子蹭乱了她脸上的胭脂，嘴唇边晕开那一块嫣红，娇憨动人。
皇帝平声道：“王疏月，你不怕朕了。”
王疏月没有应声，手却悄悄捏住了他的衣摆，他今日穿了一身九龙金丝绣的袍子，那张牙舞爪的龙首就这么一下子被她捏进了手中。
“不怕了。”
皇帝笑了一声，抚摸着她露在龙华之外的脖颈。
“从前为何怕，如今又为何不怕。”
她闭着眼睛，柔软地笑了笑。
“从前是被皇帝关在翊坤宫的人，如今疏月与皇上，是愿意同流的人。”
风斜雨细，张得通的衣裳都被雨水濡透了。
但他在殿门外看到殿中场景，仍然不敢进去多话，退到廊下把何庆召了过来。
“让山下的人备好灯盏，今儿恐怕要走得迟些。”
王疏月后来是真的睡了过去。
究竟是如何下得山，如何上的车辇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车辇已经快到避暑山庄了。她仍然枕在皇帝的腿上。皇帝手中在翻一本书。大阿哥坐在她身旁笑嘻嘻地望着她。
“和娘娘，您睡得像一只猫。”
皇帝闻话，伸手摸了摸大阿哥的头，又矮书看向王疏月。
“再睡会儿。还有半个时辰。”
她没有出声，当真又闭上了眼睛。
车外风声雨声不止，车内却点着温暖的灯，皇帝一手拿着书，一手抓过自己的披风罩在王疏月身上。她将身子蜷缩起来，睡得呼出了安稳的鼻息，当真像一只猫。
另外一边。
大阿哥从盘中取出了一块茯苓糕。刚要偷偷放入嘴中，但想起什么，看了看王疏月，又看了看皇帝，犹豫了很久，终于怯怯地向皇帝伸出手去。
“皇阿玛。”
“小声些。”
大阿哥齿缝了吸了一口气，当着把声音压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腰也跟着躬身下来，但那只销售
“皇阿玛，您吃呀。”
俗世里的声音和滋味，一下子绽在那咬下茯苓糕的口舌之中。
***
自从普仁寺回来，王疏月似乎真的不像以前那样畏惧皇帝。
因此皇帝觉得，就连房中事都变得更加自如起来。虽然皇帝还是那样的刻板和无趣，只习惯那一种呆呆的姿势，但王疏月不再那么被动，相反的，她愿意迎上皇帝，愿意用最柔嫩，最敏感的肉去紧紧的包裹他，纠缠他。愿意敞开自己，让他直抵疼痛和快感的最深处。
他们有了酣畅琳琳之感。
没回云雨之后，她喜欢干干净净地贴靠着皇帝，臀被皇帝的大腿托着，暖暖地抵在皇帝的小腹前，背脊靠在他的胸膛上，头埋在被中，一点一点匀平呼吸。
皇帝在平复下来之后，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从背后搂着她的腰，偶尔会若有所思的地在她平坦地小腹上摩挲，良久才会传人进来伺候和清理。
在避暑山庄，皇帝所有的爱欲都给了王疏月。
顺嫔也好，皇后也好，都不曾分过他一丝的温热。
白日间他和王授文等人议政。
虽然人在承德，但六部往来的奏章文书不断。轻重缓急纷繁复杂，全然一个混沌的乾坤。倘若处置不完，王疏月就趴在他的书案旁等他。
她懂事，绝不逾越一眼。但凡是奏本文书上的字，都不会拿眼去看。
偶尔等得久了，靠在书案上睡着的时候也是有的，皇帝觉得，自从普仁寺回来，王疏月就特别喜欢在他身边睡觉。眯着眼睛，肩头轻轻起伏，那模样和大阿哥说得一样，就像一只猫儿。
九月中旬，圣驾启程往木兰围场。达尔罕亲王随行，太后，皇后，顺嫔亦一同前往。
王疏月的名字并不在随行的名单当中，但皇帝还是不避众目地把她带在身边。
“既要会见蒙古王公不便带着妾。到不如把妾留在热河呢。”
皇帝哂她：“朕身边缺个知心的奴才伺候。”
“张公公他们不好吗？”
皇帝的脑子里冒出的头一句话是：“他们好，但他们是太监。他们做不了你能做的事。”
但猛然又觉得，自己被王疏月的话带偏了，偏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且他无论如何也不准自己直接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梗了脖子。
“王疏月，哪那么多话，做你该做的事。”

第54章 相见欢（二）
从热河到木兰所需时日不多。
九月二十这一日，队伍便到了木兰围场。蒙古四十八旗王公在波罗河屯列迎圣驾。这是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次行围，除旧藩十四九旗之外，连青海并远藩诸部都唯恐时后地朝谒踵集，先帝爷的容平公主和驸马也来了。皇帝与太后都十分高兴，一方面命人准备行围事宜，一面在东庙行宫设宴礼待蒙古诸部王公。
皇帝的日常还是如旧。白日几乎都不得闲。
但一进入木兰，他的心情好像变得比从前要开阔。
他带王疏月去巡视围场旁的哨所，一路上跟大阿哥讲这座围场的历史意义和政治意义。讲这里如何继承先祖之遗风，供八旗子弟整兵习武。如何屏藩京师及清祖陵，俯控蒙古诸部，又兼顾北方发祥之地。
跟大阿哥说话的时候，又偶尔看向王疏月。
她轻盈盈地走在皇帝身边，映着木兰天高云淡的草原风光，十分动人。
自从来了木兰，为了方便随行照顾，王疏月索性换下了嫔妃的氅衣，不再穿满绣。
也把妆容扫淡了，那么安安静静地行在皇帝的仪仗中，到真和寻常的宫女一样，毫不扎眼。
何庆有的时候大着胆子打趣儿，万岁爷，您又要让何主儿当南书房的差了。
皇帝不以为然。
却也要问王疏月一句：“委不委屈。”
王疏月听他说这话，把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面走。
背后传来皇帝慢半拍的声音：“王疏月，放肆！”
她不怕他了，放肆就放肆吧。总之不会委屈。
再来，他带她来见山河大美。
对王疏月这样的人来说，委屈什么呢。
木兰围场地处塞罕坝草原，虽已渐近深秋，然而这里的其后却并不算寒冷。
这一日天气晴好，王疏月脱下了滚毛儿边的坎肩，穿了一身褪红色的氅衣，捏着一本书，坐在亭中看宫人们伺候大阿哥洗头。善儿过来道：”主儿，前面……皇后娘娘来了。”
王疏月放下书朝后看了一眼，果见紫檀木的屏风后面露了皇后的半截身子。
“瞧着大阿哥。收拾好了，带他出来请安。”
说完起身压平腰上褶皱，跨过门槛，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在木兰，妃嫔并没有晨昏定醒的规矩，王疏月又被皇帝拘在身边，到真的有大半月没有见过皇后了。她亲手奉皇后正座，又退到下面行了跪拜的大礼，皇后欣然受万，抬手示意孙淼去搀扶。
“和妃也坐吧。”
王疏月应了身，接过宫人呈上的茶，亲手奉到皇后手中，方退到她下手的一张圈椅上坐下。
“本宫很久没见大阿哥了，今儿特来看看他。”
“是，大阿哥收拾好了，就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到是很喜欢王疏月这副惯常柔和的模样。
“无妨，知道他好，本宫和成妃就都放心。这些日子，本宫也晓得，你为大阿哥操了不少心。”
王疏月也接了一盏茶：“说起来，这都是皇上，皇后娘娘肯给妾恩典，让妾得以亲近大阿哥。”
皇后的目光柔和，静静地凝向王疏月。
“你不用说这样的话，其实本宫心里明白，畅春园的事你为皇上，太后受了很多的委屈。本宫身为皇后，内心有感怀，虽之前碍于太后身子有恙，不得与和妃深谈，但本宫还是想你能明白本宫的立场，本宫希望的是，皇上平顺无虞，大清的江山万世稳固。”
王疏月含笑握茶，垂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茶烟淡淡地散在二人之间。
皇后出声续道：“此回来木兰行围，你也受了委屈。明明是皇上的嫔妃，和该与顺嫔一道列席款待蒙王公的宴会，这几日总见你一人在后面，本宫心里也过意不去。”
王疏月在椅上欠了欠身，柔声应道：“妾明白，妾也知道此次行围意义重大，皇上有皇上意图，妾不说理解圣意，好歹该乖觉些。”
皇后笑笑。平应道“你是聪明的人，本宫到真是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了。”
正说着，善儿牵着大阿哥从后面走了进来，大阿哥很久未见皇后了，加上皇后从前管教他也严厉，哪怕王疏月在，他还是端端正正地请了安。
皇后倒是真的有些想这个孩子。
“来，到皇额娘这儿来，让皇额娘好好看看你。”
大阿哥乖巧地走到皇后身边，皇后将他搂在怀中，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回。
“跟着你皇阿玛，晒黑了呀。”
大阿哥道：“回皇额娘的话，皇阿玛带着儿臣和和娘娘去了好些地方，去看了普仁寺，看了大红台，大红台里佛像雕得真好看。来了木兰，皇阿玛还呆儿臣和和娘娘去巡视了木兰四十做卡伦（满语，哨所的意思，在木兰围场周围总共有四十座哨所），还……”
孩子毕竟是孩子。
端正都是装出来的。一说起自己开心的事，就叽里呱啦停不下来。
皇后看向王疏月，她却垂着眼，手中轻轻搅缠着帕子。
“和妃。”
“在。”
王疏月应了这一声。
看着大阿哥，犹豫了一时，还是站起身，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跪下。
大阿哥见王疏月这样，压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也不敢再开口。
皇后将大阿哥抱到腿上。
“和妃，你既如此，就是知道本宫要跟你说什么。”
“是。”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知道，这事并不能全然责你，但你身为妃嫔，亦有规劝皇上之责，皇上子嗣不多，婉贵人生产后，宫中也才只有两位阿哥，你是经历过皇帝痘劫的人，理当明白其中的厉害。嫔妃以绵延子嗣为功，关于你的身子，本宫问过太医了，里内的病，不好调理，你和太医用心是一方面，但也不能忘了，后宫为一心，都该敬向皇上，为皇上和祖宗的江山社稷着想。否则，不说太后娘娘，本宫也不能纵你。”
大阿哥在面前，皇后的话说得尚算委婉，并不刻意点破。
王疏月伏下身去。端声道：“是，是奴才有罪，不知规劝万岁爷。请娘娘重责。”
皇后摆了摆手：“还不至于要重责你，况你照顾大阿哥有功，这会儿又是在外面，皇上松了性子，一时由着喜好来，也是有的。孙淼，去扶和妃起来。”
说完又询了一句时辰。
宫人道：“午时过了。”
“皇上那边散了吗？”
“将才问过张公公了，还没散，丹林部的人来了，还在谒见皇上。”
皇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站起了身，将大阿哥放到地上。
“本宫的话，和妃仔细斟酌。”
“是。”
说着，王疏月也跟着站起身来，牵起大阿哥送皇后往外面行去。
日头将将偏西，皇后的仪仗渐远，大阿哥这才抬手，不自在得在后脑勺上抓挠着。
王疏月蹲下身来，握主他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大阿哥道：“善儿姑姑打的辫子，不太舒服……”
王疏月偏头看了看他抓挠的地方，“紧了是不是，来，散下来，和娘娘给你打。”
大阿哥摇头道：“不要，和娘娘将才跪累了，去坐会儿，儿臣让梁安公公给儿臣打辫子。”
这小子，维护她当真是维护到家了。
“你也当和娘娘是瓷做得呀。”
说着，抱起他往里面走去，一面伸手去解他的辫穗子。
大阿哥在她怀中仰起头来：“和娘娘，您犯什么错了，要跟皇额娘跪着。”
这话真是又暖心，有尴尬，王疏月苦笑不得。
怎么说呢，总不好告诉他，这是他老爹惹得祸吧。
好在善儿在旁接他之前的话：“大阿哥，奴才将才跟您打辫子的时候，可是问了您的，您那会儿怎么不说呢。”
大阿哥鼓起嘴道：“那会儿要来见皇额娘，若说了，善姑姑又要重新打，皇额娘等我等久了，是大不敬。”
善儿到被他给说窒了。
王疏月笑了一声道：“瞧瞧，这么大个人，还不如咱们大阿哥懂事。还不快去拿个篦子来。”
正说着，梁安却笑嘻嘻地过来：“主儿，您歇着吧，奴才来伺候大阿哥。”
王疏月把大阿哥放在椅子上坐好，善儿取篦子回来道：“你将才去什么地方了，让你照顾大阿哥也不在，如今还这么高兴的样子。”
梁安接过善儿递来篦子，在大阿哥后面跪下来，一面替大阿哥从新通头发，一面道：“何公公给派了差事，就出去办去了，回来经过西面的那个马厩，看见那什么丹林部的人给万岁爷敬献的“九白”。其中有一只白骆驼，哎哟……那可真是稀奇，奴才这一辈子，骆驼倒是见过，可这白色的骆驼，还是第一见呢。”
善儿端来水，弯腰放下盆子，道也起了兴趣。
“白色的骆驼，骆驼有白色的吗？我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在官驿见过骆驼，都是脏兮兮，灰扑扑的，还吐口水，可一点都不好看。白色的……”
“通体雪白，可不骗你，真的是美。”
善儿不想理梁安那副炫耀的样子，转向王疏月问道：“主儿，什么叫‘九白’。”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额头：“给善姑姑说说。”
“好。”
大阿哥转过头来，对善儿道：“九白就是一只白骆驼，八只白马，所以叫九白，皇玛法以前说过，蒙古的贵族首领为了向我大清表示投诚，就会敬献‘九白’。敬献九白后，皇阿玛还要赐宴给他们，那个就叫做‘九白宴’。”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很可爱。
善儿蹲了个福：“奴才谢小主子赐教，小主子，您可懂得真多。”
不过她反应也快，又道：“主儿，我之前隐隐约约听皇帝和您说过，这丹林部……可是有反心的，怎么还要敬献……”
“善儿。你又忘规矩了。”
善儿忙跪下道：“是是，奴才知错，奴才不配问这些。”
大阿哥低头看向善儿：“善姑姑说得没错啊，丹林部就是皇阿玛近年的心腹大患。”
王疏月柔声道：“大阿哥聪明，知道替你皇阿玛分忧，但善儿是和娘娘的奴才，和娘娘不能问的事，她也不能问。”
大阿哥滴溜溜地转着眼睛。
“可是，皇阿玛愿意跟和娘娘讲的。”
王疏月替他理着辫穗的流苏。
“你皇阿玛可以跟和娘娘讲，但和娘娘不能问，听了也不能说。”
“为什么呀。”
“因为，和娘娘是你皇阿玛的嫔妃，也是你皇阿玛的奴才。”
大阿哥似懂非懂。
但小孩子的心毕竟大，听着善儿和梁安在那里说白骆驼如何稀奇好看，兴致就被吸引倒两人的话上去了。
外面的宫人道：“主儿，周太医来请脉了，在外面候着呢。”
“好，我这就去。”
说完起身对善儿道：“照顾好大阿哥。”
正说着，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竟有些莫名的寒骨，王疏月本来已经走到侧门前了，却被这一阵风吹冷了背脊骨。隐隐不安起来。
于是要走出去，又折返回来。对善儿道：“起风了，大阿哥才通过头，可千万不能让他被风吹着了，一会儿大阿哥要写字读书，你好生守着窗户，烛火点明些都好，就是仔细别进了风，知道吗？”
“是，主儿安心去吧。奴才晓得。”

第55章 相见欢（三）
周太医在西边的稍间里等王疏月。
见她进来，照往常一样请了安。
规规矩矩地待她在榻上坐好，才请出她的手来诊脉。
那时辰已近黄昏，因为外面起了阴风，日头也就被扫没了，她一进来，就往琉璃屏风的阴影里坐，人本就瘦弱，被这屏风的影子一修，就被削得更细了。
但那从柔软的袖口里伸来的手腕，却是耀人眼目的。
王疏月的手腕比周太医看过的任何一只手腕子都要白。虽说医者百无禁忌，但他还是不敢长时间望着那只观感强烈的手腕。只得侧身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地一处地缝。
她的脉象说不上好，但好歹也不见大的不好。
对于周太医来讲，那就是无功无过，在皇上面前，他的脑袋还是保得住的。
“如何。”
“回娘娘，木兰的天好。听说娘娘近来也多又走动。想来是有益的，娘娘的脉象比从前在京中，要平和了不少。”
他一说“平和”，在场的人都知道是个托词，不免露失望的神色来。
周太医收了脉枕放入药箱，转过身来，对王疏月说起了换药的事：
“既然挪动了地方，臣给娘娘开的药，也要换一换，也许这一回的药会比之前的苦些。”
王疏月身旁的宫人本就失落，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不大乐意了。
“这还要苦些，就您之前那黑汁子，已经害了我们主儿的肠胃。”
周太医忙伏身道：“臣该死。”
王疏月笑了笑。摆手道：“没那么多妨碍，良药苦口利于病，况我素来饮食有限。”
她一面说，一面将手收了回来，衣袖儿理好后便翻出了素静通草暗绣，周太医这才发觉，这位宠冠后宫的和妃娘娘，今儿只穿了一件素缎的衫子，头上也只是簪着一根白玉簪子为饰，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其他光亮的东西。和她那白净无暇的皮肤一样，寡净，但却是十分入眼。
一时之间，他的神儿又被那只凝了雪一般的手腕给引走了。
直随着它案枕上抬起，而后静静的落回她的膝上，其间不得一丝的淫靡和不敬之意，他也是单纯觉得美。
说起来，在他行医的这么多年当中。王疏月是周太医遇倒的最优雅的一个病人。
寻常的宫中嫔妃，但凡知道自己有这些不足的弱症，要么愁眉苦脸，要么就是怨天尤人，药苦了要骂，不见效果也要骂。到只有王疏月，顺从医者的意思，尽力配合，沉静不多言语，丝毫不见急躁。
“今儿皇上不在，你起来回话吧。”
“哎哟，娘娘可不要害臣，皇上在不在，臣都要把规矩守死了。不说这是该的，就说臣替娘娘调理身子这么久，起色甚微，皇上不降罪，臣这脑袋啊，是栓腰上的。”
王疏月笑了笑：“皇上不是明理的人，子嗣是天给的福分。你也为我费了很多心力了，尽力便好，其余的不用勉强。”
她越是这样说，周太医到越想竭尽这个的医术给她一个子嗣上的缘分，一来全自己的名声，二来也对得起皇帝硬给他拉得这段医缘，三也不枉自己在祖师爷面前发的仁心大愿。
于是，想着话也就跟着意深起来。
“娘娘，您若要受孕，臣用药是一方面，娘娘自己的舒宽心思也是一方面。忧和怒都伤身，臣照顾娘娘身子这么久，知道娘娘性子好，倒至于有极怒，但娘娘心思细腻，平素恐思得细，这都对娘娘的身子无益处。”
这话到是一个在医理药术中经营多年的老人说出来的实在话。
他说她惯“细思”。这也是王授文时常埋怨母亲时，说出来的一个“词”。细思多郁结，母亲在儿女的事情上思虑很多，虽然最后都被王授文激进的人生观念给否定了，但母亲对子女的寄望和担忧，还是在最后那几年，狠狠地折损了她的血气。
王疏月不由一下子想远了。
恍惚间见梁安在隔扇门前迟疑。
“怎么了，进来。”
周太医知梁安有事要回，便告辞出去了。
梁安躬身走进来。“主儿，也是奴才不好，将才跟大阿哥说那白骆驼如何好看，说得大阿哥起了兴致，硬要善儿带他去瞧，善儿扭不过小主子，这会儿已经带着小主子出去了。只是现在天阴得厉害，奴才有些不放心，特来回主儿一声。”
那是丹林部进贡给皇上的东西，大阿哥要去见识，无可厚非。
但这毕竟不在宫中，人员复杂，个顶个的都不是掌眼就分拨开来的人。
王疏月不安，忙站起身道：“还有谁跟着？”
“大阿哥的乳母也跟着去了。”
王疏月听完，的从梁安身边夺路而走，一走到院子里就被一阵凌冽的风吹冷了喉咙她不得不站着脚步咳了几声。梁安从后面赶来，手里托着她的披风。一面替她披上一面道：
“主儿，您慢些，千万别冻着了，奴才这就去把他们唤回来。”
“你跟着我一道去，接他们回来便是。”
***
酉时，前殿的九白宴还没有结束。
这是一场十分微妙的宴会，丹林部首领班沁并没有亲自前来拜谒，只遣了一个台吉过来敬献九白，自己却托病，说是要在丹林将养。
达尔罕亲王对他这个托词不以为然。
早在热河行宫，他与大清的皇帝就有了默契，这会儿宴会到了尾声，人也喂了八分的酒气，便对坐在对面丹林部台吉道：“将交夏那会儿，本王还看听说你们王爷要入藏熬茶，这就病了？”
那台吉道：“病来山倒，我们王爷原本是说爬也要爬到木兰拜见皇上，奈何，入企秋后患了咳血之症，如今已在病榻上辗转在月余了。只得遣臣来敬献九白，以表臣服皇上的心。”
达尔罕亲王道：“呵，那以后还看不见他箭射膺眼的雄姿了？当年先帝爷在木兰行围，他可是夺了先帝那根御箭。威风凌凌，厉害得很啊。”
言辞上过招的意义其实并不大。
皇帝只是看着那台吉一时三变的脸色，并没有开口。
战事迟早要起，只是丹林部和大清，都在试探蒙古各部势力。
皇帝借着达尔罕亲王的话，掐盏扫看在坐的蒙古王公，有人愤目，有人垂头，有人严词声讨的丹林部欺君无礼，也有人沉默席间不言语。
所谓一局乱棋，再贴切不过。
皇帝自顾自地笑了笑。
外面却突然骚动起来。
张得通忙走出去喝道：“何人胆敢惊扰圣驾。”
门前的却是几个蒙兵，压根不理会宫里面这些阉人：“我们要见我们台吉！”
图善在旁斥道：“放肆，万岁在里面坐着，你们竟敢目无圣驾！来人，拿下！”
“我们奉命看守贡品的侍卫，有个女人，杀了我们的圣骆驼！”
都是草原上呼扯出来的大嗓门，这会儿毫无桎梏，说得殿中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丹林部的那位台吉一下子站了起来，人起来得急切，连面前的杯碟都掀翻了一半。拔腿就要离席。
一时之间，献舞的女人们罗裙翻染了油污，纷纷惊恐地掩面退下。
皇帝看了图善一眼，图善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手已经摁了刀柄。
台吉无法，只得回身对皇帝道：“皇上，恕臣无礼。我丹林部亲王遣臣不远千里来朝，诚敬贡品，如今有人敢在杀圣骆驼，是恶意污蔑我丹林部投诚之心，其心堪万诛啊……”
席中的蒙古王公面面相觑，议论声轰然起来。在皇帝耳边炸开。
九白之礼在蒙古与大清之间延续了几十年，根底却是受黄教教义影响，骆驼本就神性，清初年，蒙古归顺清朝就是，用白骆驼驮着蒙古圣物——吗哈噶喇金佛、金字大藏经和传国玉玺来沈阳，清太宗敕建莲花净土实胜寺。后来，逐渐演变为九白之礼，这一敬献，一赐宴，蒙古倚仗大清的表达形式。一直是大清绥靖蒙古，如今听说有女人杀了白骆驼，一时之间，都像有神雷响于耳旁，竟有不详之意。
正乱着，何庆从后面绕了进来，躬身在皇帝耳边轻声道：“梁安说出事了，那西面马厩里的白骆驼不知受了什么惊，竟发狠踩踏起来，大阿哥差点没被踩伤，和主儿……”
他不敢往下说，拿捏一下，改了说法道：“主子爷，西面的马厩都是负责看守供品的蒙人，他们不知道和主儿身份。”
皇帝听完他这句话，手在酒案上慢握成拳。然而这是在蒙古王公云集的九白宴上，无论皇帝此时心中一时闪过多少念头，他此时也不能有任何比表露。哪怕那个人是王疏月。
他尽力将脸色压淡，向下首看了一眼王授文。
王授文面色有些焦黄，也正望向皇帝。这骨肉血缘，当真是有感应的。
皇帝收回目光。
整个席宴上弥漫着肉糜煮熟的香味，混着酒气，在人腹中饱胀之后闻起来，竟有些令人作呕。
皇帝就着拳在酒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那烤得酥脆的鹿肉掉下了皮渣。众蒙古王公，文武大臣慢慢地止住声，朝皇帝这边聚目过来。
“松格台吉。坐。”
他的声音极冷，说完，抬起头，眼底寒色一起。
“图善，去马厩，把人押走。”
“是。”
“慢着。”
皇帝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把你的刀给台吉留下。松格，朕处置大清的奴才，至于你们丹林部的人，看护敬献之礼不利，你自己杀。”

第56章 相见欢（四）
王疏月见到皇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张得通推看门，灯落进来，一下子照亮了正殿。
王疏月抬起头来，门外的天幕晴朗，风吹淡了云，月光皎洁。
皇帝跨进来，一面解开身上的外袍，往张得通手臂上一挂：“怎么不点灯。”
张得通没敢应声，正要示意宫人去点灯，却听灯影中的女人冲皇帝抬起那双被绑着的手来：“这样怎么点啊，您又不许人进来。”
何庆等人燃了灯。
殿中通明，王疏月的眼睛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但她的手被绑着，只得将身子别了过去，皇帝走到她身前，挡下她面前的光。
“你们都下去，没有朕的话，都不要进来。”
“是，奴才们告退。”
皇帝这才发觉她靠着榻屈膝侧坐着。手和脚都被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难怪她动弹不得。
皇帝仔细研究了一番她被绑着地方，不由想起了大之前在养心殿西稍间之中。她也是用这种手段，对付病中的自己。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由笑了一声：“这丹林部是这样捆人的。王疏月，朕看你到像是丹林部放到朕身边的奸细。”说
着，一手抬起她的手腕来。她手腕本来就白，被绳子勒起了印子，这会儿已经开始发青了。
“这手法，和你以前绑朕的差不多。”
王疏月由着他调侃，抬头问道“大阿哥呢。”
皇帝半屈了一膝，蹲下来替她解绑，“手脱臼了，但现在已经接续上了，院正说没什么大碍。”
王疏月看着面前的皇帝，他垂着头，眼底没有惯常阴气，但他手上的动作仍然是笨拙的。王疏月忍不住疼，牙齿里“嘶”地吸了一口气儿。
皇帝也没有停手。
“长痛不如短痛，就还有两三圈了，忍着。”
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脚上的你自己解吧，免得朕手重，你要闹痛。”
王疏月无奈地低下手去，“奴才什么时候闹痛了。”
皇帝走到他身后的榻上坐下：“对，你是刚性，连骆驼都敢杀，拿什么杀的？”
王疏月将自己发间的那根白玉簪子取下来：“拿这个扎的。”
皇帝看了一眼那簪子柄部，果然还残留着血，再一看王疏月的侧脸，也是一盘骇人的血迹，他别过王疏月的脸，“张得通！传周太医来。”
“等等。”
王疏月压住皇帝的手，“不是我的血，是那骆驼的，奴才没事。”
皇帝用手指延开血迹，见底下露出她雪白皮肤来，这才罢了手，却猛然提声喝她道：“王疏月，朕赏你的东西，你就这样糟蹋！”
王疏月解下脚踝上的绳子，抱着膝侧身，抬头看向他，声音不大，却说得十分稳：“您赏的东西，不就是该拿来行杀伐吗？”
皇帝一窒。
反正除了王疏月，这世上当真没有人能让他享受言辞博弈后，吃瘪的那种又苦又甜的乐趣。
“你就是赌朕会护着你是不是？王疏月，朕护不护你，得看情势，比如这一回，朕杀了你，王授文不仅一句话不敢说，还要长跪给朕谢罪。”
他这样说，反而叫王疏月安心。
皇帝这个人是时常急怒，言语撒得跟冷刀子似的，但王疏月从来没有见过他什么时候慌张过，这和他下棋的性子是一样的，走一步，算接下来十几步。不至终局，始终不知道他的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如今他还能用惯常的语气对着王疏月，就证明他心中有数。
“其实，您赏给奴才的这根簪子杀只鸟成，根本杀不了那只白骆驼。”
皇帝没有立即应她，抬脚将捆她的那些绳子踢远。
“站得起来吗，站不起来朕抱你。”
“奴才在跟你说正事。”
“你想说什么朕知道，丹林部不寻理由反叛，朕也要用对他们用强兵，总之，一只骆驼而已，他们图谋不轨，已然沾污了圣物神性，没了神性，那也就是只畜生，王疏月，你杀就杀了，朕就当是朕握着你的手杀的。”
说完，他伸手向她：“你先起来坐着。想说什么，朕听你说，不过别说什么要朕处置你的话，没那个必要的，朕掌天下，从来不想拿女人说事。”
王疏月笑开道：“您刚才还说，要杀奴才的。还要让父亲……”
皇帝在王疏月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王疏月，你跟朕怼什么？朕现在说不得你了吗？啊？”
说得啊，怎么说不得。
他不就是这么一个气性的人吗？真的是很有意思，人前稳狠，人后……都到了这个份上，他竟然还要在口舌上和王疏月争高下。
王疏月小声的应了句：“您说得，说得。”
这才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在榻上坐下来，皇帝见她服软，也从新坐下。
几处的雕花窗都是开着的，外面的风里隐隐散着几丝血腥气儿。
“说吧，你看出什么了。”
“皇上，那骆驼之前就被人下过药了。不然我杀不了它。”
“朕知道，你是个什么身手……”
说到这里，皇帝像想起了什么场面一般，不由得在嘴角露了一个笑。
“对，你什么身手，朕还是晓得的。”
这话吧……配上他的那个笑，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淫荡。
王疏月只觉得耳根子发烫，连正事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算了，皇上。您还是把奴才交出去吧。”
皇帝看着她的模样笑了：“好了，朕不是不想听你说，朕和朝廷早有想法。王疏月，你救了大阿哥，对朕而言，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的朕就不让你想太多。”
说着，皇帝起身，走到术案前，将奏本拂到一旁，展开卷放在一旁的满蒙地图。
“来，你过来。”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边，风卷着牛皮的边缘，她顺手挪了只茶盏过来压住，却见皇帝的手已经落在了其中一处。
“王授文再三拖着朕的手，不让朕逼户部的亏空，朕都没有应允，这半年，户部的事是扫了很多人多年的体面，也着实逼死一些人，其中还包括朕的兄弟和皇叔们，以及八旗的子弟，但是，这一笔军费，朕硬是给他多布托筹集出来了。这比派人上陕西，上四川筹粮要来得快，也来得痛快！”
说着，他狠狠地在那标红的地方点了点。
“这些钱粮，就打这里。既然你王疏月替朕下了战书，那朕就当是你给朕占了一卦，时机适合，朕也不等了。”
王疏月抬起头。
烛火把殿中很多柔和的物影，像什么茶盘上的茶宠，什么墙壁上的挂画，投向那张一看就有些年生的牛皮卷。他言辞稳狠，扎扎实实地落在王疏月耳中。
其实男人的胸怀和大志，有的时候很难和女人共享。
因为那毕竟是纯粹生活之外，另外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那是血肉之乐，那时兵刃之宴，那是同样不拘小情的人，在历史浩荡的长河里，留名留姓地嬉戏。
正如皇帝带着她去普仁寺，一僧一帝盘膝坐在金碧辉煌的佛殿之下，他们论道，也论经济政治。他们论生死的时候，周遭并没有清净禅院里的慈悲之气。王疏月之所以会觉得疲倦，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底子。
好在，皇帝当时牵着王疏月的手。
否则，他未必不会陷入权势滔天的男人们的宿命沉沦之中。
“朕和几个议政王议过了。如今只有一件事，尚算得上是个问题。”
王疏月道：“是因为您纵容残杀进贡之物的人，显大清有意破坏满蒙之善。这样的话流传久了，会让其余的蒙古王公心中生恨而乱立场吗？”
皇帝在书案后坐下来，双手叠在下巴下面，笑向王疏月。
“你是不是又怕了。”
王疏月摇头道：“不是，我并没有杀过那只骆驼，那只骆驼是他们自己下毒害死的。它会突然发狂袭击大阿哥，应该就是因为中毒的缘故。”
皇帝点头：“嗯。朕会信你，但是蒙古的人不会，你是个汉人，你多说则多错。”
说着，他摁了摁眉心：“而且，这个话根本说不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毒，是，是可以是丹林部，但也可以是那些刚愎自用的汉臣，也可以是朕。党同伐异，信朕的人有一些，信丹林的也有一些，信你的一定没有。”
王疏月站直身子。
“您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没有人信我。”
皇帝闻言目光一动。
“没必要，王疏月，你是朕的女人，朕信你就够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但我并不愿意担那么多的虚名，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我还是想清清白白地做你的妃子。”
说着，她弯腰握住皇帝的手。
“您是皇帝，我知道您有您的判断，或许丹林部已是众叛亲离，就算蒙古诸部以为您命人杀贡品是为了挑战，也不会有所谓立场之乱。您一样可以一举歼灭其势力。但我不一样，风波过后，我还要和太后和皇后娘娘们相处，我不能一直被您护在身后吧。”
她一面说，一面叩紧了手指。
“我那方天地虽然小，但我很在意。您让我试试吧”
皇帝沉默了须臾。
“那你输了呢。”
王疏月蹲下身，抬头望着向他：“输了，就是还是退回来做你的奴才，你不是说了吗，您会护着我。大不了，我以后的乖觉一些，不顶您了。”

第57章 如梦令（一）
“成吧，让你试试。”
说完，他背过身到香案上去扫看。
王疏月也直起身来：“皇上找什么呢。”
“朕的鼻烟壶放在什么地方，你这身上的骆驼血太腥了。”
说着，皇帝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同用于其他畜生，这骆驼血粘连得厉害，甚至还能扯出丝来。他平时是一尘不染体面惯了，此时张得通不在，他本想指使王疏月服侍，但见她那一脸的疲倦，又做了罢。
可是平时，绢帕盆水这些东西搁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嘴上不好问，只得撑着眼睛到处看。
皇帝在生活上的笨拙，和其在政事上的精明实在是两个极端。
王疏月看着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在一旁掩面笑出了声。
皇帝一个眼风扫过来，她又不得不忍住。
“服侍您洗个澡吧，看您这不自在的。”
皇帝冲着她的手腕扬了扬下巴，“手都伤了，你还敢沾水。”
王疏月道：“没破皮，不碍事。”
一面说一面抬手替他解脖子上的扣子。
灯下她微微皱着眉，手腕上有伤，手指也不如之前的灵活。乌青处其实还是浸了血的，稍微一动就酸疼。王疏月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牙齿轻轻咬合着，却还是忍不吸气。
她这个毛病在皇帝这里一直没有改回来过。本来人都有伤痛。且人有伤痛以后多会矫情忸怩，尤其是女人。
但王疏月不会说。
从皇帝第一次见她，在她脸上烫了一串儿泡子起，她就从来不肯开口说自己身上的感受。
但男人吧…
疼惜一个女子，往往是从这些女人不肯明说的伤害开始的。
其中最深刻的，当属第一次行房。
在床上洞穿女人最柔嫩的血肉，让她流泪呻吟，至此从感官上，肉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收获独独奉献给自己的珍贵眼泪。之后，女人便从一堆凌乱的被褥里站起来，熨贴地走到男人心上了。
所以，王疏月柔弱，她身上的青紫，她月信时的寒疼，她的眼泪，这一切，都渐渗入了皇帝那生铁肌骨的裂缝之中。
不过，对于王疏月皇帝而言，这还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在于桑格嘉措所说的——他们彼此的来处。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满清朝廷的铁骑对前明世道的践踏和奴役。
这似乎和男女之事之间，有着一种诡异荒唐的关联。
征服与被征服的过程之中，无疑也存在伤害，存在着强权者对失败者强加的印记。
但是伤害之后，两代君王在疮痍之上垂手抚慰，修补惊恐万分的人心，承认传承多年的文化，给异族生息的空间，扶持支撑这些从前这些前朝的子民重新开垦田园，生儿育女。
万亩青苗沁目时。
所谓水与舟，民与君，各自试探，斗争，妥协之后，彼此谨慎习得了相处之道。
王疏月不再怕皇帝。
前明遗人内心的不甘，后背的脊梁骨，也快要垮塌了。与此同时，那曾经屠城逼人剃头的刀，也被君王放下了。
佛讲因果嘛。
伤害生爱意，也是很哀而仁慈了。
“行行行，你别搞了，这一身味道比朕还难闻，哪像个女人。善……”
皇帝小心地推开她的手，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勉强折腾，谁知，刚想唤她的侍女进来，却又想起什么，哑住了。
王疏月见他陡然冷了脸，疑道：“怎么了，您要善儿来伺候也成啊。”
“没什么。”
他的声音也跟着凉下来。“以后，你身边换个人。”
说完，他一口气将剩下几个扣子两三下挑开了，丢了外袍在榻上坐下。
王疏月背脊一颤：“善儿怎么了。”
“你明日自己问张得通吧。王疏月，朕今儿乏了，懒得跟你说。总之，以后你身边留稳当的人，梁安可以暂时留着，但贴身服侍你的宫女，以后交给张得通给你过眼，你就别管了。”
眼见了春环的死，王疏月不问，大概也知道他为大阿哥的事处置了善儿。
但她同时也明白，求情是没有用的。
为此，她那夜在被褥中与皇帝皮肉相帖的时候，时不时地起惊颤。
皇帝像是知道她心里有事一般。竟没似从前一样，把她剥得干干净净地在自己身边躺着。
夜里，皇帝自己翻身起来，还不让外面上夜的人进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案前的亲手给王疏月点了一盏灯。之后又走到屏风外面，从木施上把她那件品月中衣取了下来，回来撩开被子。
王疏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给惊得缩成了一团。
那身子在灯下白得发光。
这是皇帝的癖好，在床上，他不喜欢让王疏月穿中衣。
不过今日他又想算了。
“朕看你身上冷，穿着睡吧。大概能安稳些。”
说完，自己也将中衣披上，虽然是两三下胡乱扣上，却细致地把领口的那一颗系紧了。而后吹了灯，从新将她拥入怀中。
“王疏月。”
“在。”
“别再怕朕。听懂没。”
他放缓了声音。
后半夜，有了衣料的柔软，和他的温暖，王疏月终于睡踏实了。
第二日王疏月向张得通问起善儿的事。
张得通却说，皇上这回没处死善姑娘，只是把她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这到又让王疏月有些意外。何庆正和尚衣监的姑姑打理皇帝衣物，见王疏月面有疑色，便过来道：“和主儿，自从您因春姑姑的事和咱们万岁爷闹过之后，万岁爷很少处置奴才了，即便处置，也是仁怀。不过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记得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咱们的规矩大得很，奴才错一点，绑到桩子上挨鞭子都是轻的，像善姑娘这样的错事，管保是要打死的。”
王疏月都有些记不起她是什么时候跟皇帝提起春环的那件事了。
何庆似笑非笑地添道：“和主儿，你以前啊怕咱们万岁爷怕得就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万岁爷担心您一直这么怕他，平时跟您说话都可劲儿地拿捏呢。”
“放肆，庆子，你是欠打了吗？万岁爷你都敢在和主儿面前编排。”
何庆吐了吐舌头。“师傅，奴才这也是为万岁爷分忧不是，万岁爷那口才，还有那斗性，奴才们不把主儿的实心说出来，人家和主儿怎么能……”
“何庆！”
“好好好，师傅，是徒弟该死。”
话声是没了。但何庆说得真对。
他的口才，他的斗性，以及他那个人，王疏月看起来都是驾驭不了。但事有两面，谁折了谁的腰，谁在其中更辛苦，未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这些跟了皇帝多年的人精，眼睛毒辣，口齿伶俐，常常在王疏月面前捏软皇帝那张铁皮。
皇帝要是知道何庆这样说他，一定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
一连两日，有很多关于‘九白’的折子都被皇帝留中不发。
松格台吉被皇帝软禁在东庙宫中。蒙古王公贵族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的。有些人甚至来找十二和王授文探皇帝的心意。
毕竟箭已在弦上。
王授文亲自拟了皇帝发往兵部调兵的旨，那日他不敢坐着写，硬生生跪在皇帝的腿边，把短短不到百字磨了出来。
皇帝一面看《资治通鉴》一面等他。
其间矮书道：“你今儿怎么了。朕赐了坐都不坐。”
王授文抹了一把汗：“娘娘在火上烤，臣怎么敢坐着。臣听说，太后娘娘亲自劝过皇帝，不能因一个女人而在蒙古失心。臣……”
“放心。”
“可是，臣万分惶恐。”
皇帝看着书没有说话，半晌才直身丢了书，弯腰凑近他道：“王授文，朕问问你啊，
王疏月从前在家的时候，服你的管教吗？”
“啊……这……”
他本来满脑子过得都是关键要害，皇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家常闲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回皇上的话，从前在家中都是内人在管教她。内人出自南方大族吴家，也是个平实的人，臣的两个孩子，幼年时都是教养在她身边的，臣……实在是抽不出身来过问，以至于……”
“好了，再说下去，你又要跟朕请罪了。”
“皇上，是娘娘冒犯了您吗？”
皇帝从新拿起书来：“不算。朕就是不知道，她那脾性从的谁。反正不像你。”
说完，他转道：“明日围猎后，朕要在围场设宴，你一会儿出去，顺便给图善传个旨，把松格台吉也带到围场去。”
“是。那……臣就告退。”
“嗯。”
王授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身往外面退去，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却又被皇帝唤住。
“欸，王授文。”
王授文忙在门前回身跪下：“臣在。”
皇帝扬了扬书：“起来起来，朕就想问问，王疏月吃得惯獐子，狍子这些肉吗？”
“啊？”
王授文彻底傻了。
皇帝见他呆在那里，自己也尴尬了，把书往他面前一砸，梗起脖子道：“算了算了，赶紧给朕退下退下！”
王授文这才明白过来皇帝到底在问什么。
“哦，回皇上的话，娘娘她在家中什么忌口的都没有，獐狍肉啊，她都吃。”
皇帝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尴尬之中。
何庆机灵，连忙上前把王授文扶起来：“来，老大人，奴才送送您。”
议所的门一开一合。
皇帝的脸上虽然落着阴影，人却莫名有些兴奋。
他压根没就没去在意王疏月要做社么来替自己洗脱罪名。毕竟万事尽在他的筹谋之中。
筹谋之余，皇帝在想明日围猎，要亲自猎杀几只獐狍，宴后带着王疏月去烤肉去。
他还记得上次随先帝爷来围猎的那一次，因为秋深，夏了很大一场雪，他在雪地里遇见十一和富察氏在大帐外面烤肉。十一用一把的银刀把烤熟的肉切下来，一片一片地放在富察氏面前的一方宽叶上。那个时候，皇帝与皇后已经冷下来，皇后甚至托病没有跟他一道过来。
而他满脑子都是天下政事，都是夺嫡的党争，看着十一搂着富察氏恩爱的场景，他胃里翻不起酸水，但脑仁还是不舒服。
具体是什么感受，皇帝记不清楚，不过他记得，富察氏穿得那身正红色旗装，映着白雪和篝火尤其好看。
如今不见雪，但秋草一片金黄。
该赏给王疏月一件葱绿色的旗袍，再配一件鹅黄色的坎肩，簪上他从前赏给她的那根芙蓉花簪子，一定好看。
他想着想着想深了。
连张得通在旁唤他都没有听见。
“万岁爷！”
何庆到是知道皇帝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准是又在给和主儿琢磨那辣眼的装扮，索性提声唤了皇帝一声。
皇帝吓了一跳。
“滚出去！”
话声刚落，就见跪在请安的十二慌地要站起身。
皇帝摁了摁额头：“回来！朕不是说你。”

第58章 如梦令（二）
围猎的行程并没有受到过大的影响，皇帝的兴致甚至还不错。
“号称”在马背上得天下的大清，入关后对后代子孙骑射功夫要求仍然很高，要说在皇帝这一代，最厉害当然要数十一，但除了恭亲王那个药罐子之外，包括皇帝在内的几位皇子，平时也都不疏于训练自己马背上的功夫。
皇帝觉得王疏月一定是骑不得马的，而且她似乎在为夜里大宴谋划什么，一大早，皇帝还没有醒，她就已经穿了衣起来，和张得通，梁安等人在外面嘀咕着什么。
里面已经没有人上夜了，自然就没人知道皇帝醒了。
皇帝也没出声，披了件外袍子赤脚踩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这一幕吓得张得通等人跪了一地请罪。
王疏月也下了一跳。面上那认真的神色还没有褪去，又和惊吓混在一起。有些滑稽。
皇帝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看她。
自从认识王疏月，皇帝还很少见她对什么事上心。
“朕打扰你了。”
“没有。”
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去帮他把外袍穿上。
“您要去围猎，仔细别冷着了。”
说完，退了一步冲皇帝明朗地笑开：“我啊，还没见过您穿行服的样子，之前看得多的都是龙褂，也不知道您穿行服好不好看。”
皇帝道：“朕今日要穿一件大红妆花的行服袍（这衣服历史上还真有，康熙穿的），梅花鹿皮的行裳。”
皇帝对自己的审美一向谜之自信。王疏月想了想那大红妆花的缎料子，也不知道是男人着红花俏呢还是骚，总之很难想象套在皇帝身上是什么模样，至于梅花皮，这个到有点意思，她很想看看。
“你一会儿跟他们说完了，进来替朕更衣。”
“我还有好些话没吩咐清楚呢，怕误了您的时辰，还有，我不会穿行服，出了差错……”
“没事，朕就想让你看看。出了差错朕也不处置你。至于你的事，不用勉强什么，成与不成，有朕。”
说完，他转身往里面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朕赏了你一身衣裳，今儿晚上换上给朕看。戴那只芙蓉花的簪子。”
说完，大步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何庆道：“和主儿，那身衣服奴才已经跟您挂上了，您一会儿啊让金翘姑姑伺候您换上。”
“金翘？”
张得通忙应道：“是，她是奴才本家的一个女孩，别看年轻，入宫有十年了，稳当妥帖，善儿姑娘既去了，就让她以后服侍您左右，她若有哪处不好了，您就跟奴才说，奴才教训她就是。”
王疏月应好。
有话想细问，但显然这会儿不是时候。
里面皇帝又出声催了。
尚衣监的人候在外面，都仰着脸看王疏月，等着她的话。
王疏月无奈，只得对何庆道：“我吩咐你的事，务必让御膳房的人听明白，做到了。”
何庆拍了拍胸脯。
“主儿您放心，奴才今儿连万岁爷的差都不当了。就盯着您的事。保证不出差错。”
张得通道：“和主儿，您进去吧。别叫万岁爷等久了。”
这边尚衣监的人跟着王疏月鱼贯而入，不多时皇帝从里面出来，一个人也走出了一种浩浩荡荡地架势，王疏月和尚衣监的女官表情复杂地跟在后面。何庆抬头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忍不住咳了一声。
“怎么了。”
何庆抖了抖肩膀，赶忙摇头。
王疏月追了两步道：“许是看着您帽子没正。您来，我给您理理。”
说完，踮起脚去帮他整理，她还穿着花盆底的鞋子，皇帝便弯了腰来迁就她。
这陡然一靠近啊，王疏月便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带着那种男人们，本能地要往广袤的天地去撞的豪气与冲动。这是在京城的时候，王疏月不曾嗅到的。
在木兰，他终于从类似黄昏的沉重之中彻底得走到秋阳劲草的鲜明之中。
王疏月庆幸，皇帝带着她来了，一路从京城到的热河，到普仁寺，到木兰围场。其间跟随这着地域一道铺成延展开的，还有他这个人。
从“余有光热”，到“脉脉春如海。”
王疏月收回手来，又抚了抚他肩上的褶皱。
“您行猎时仔细些，别伤着了。”
皇帝朗声笑开：“好，朕应你。”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屏后去了。
王疏月目送他走远。那大红妆花的行袍随着他的步幅卷起风来，上下翻飞，好不潇洒。也就是他了，竟能硬生生得把那十分浮夸的傻气都压住了。
此时，王疏月眼中满目虽是萧瑟干燥的秋景，但她却不断地想起，那副挂在养心殿西稍间里的御制诗。
“韶光脉脉春如海。”
春如海啊。
贺庞这个人啊，外冷峻，内有痴暖性。
***
因为大阿哥受伤，王疏月这一回并没有亲眼看到的木兰秋围的盛况。
管围大臣从五更天就开始率领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及王公大臣布围。
围场之中筑起幔城。皇帝在其中待围，而后又登上城楼观围，这时黄旗指挥官发出号令，全军脱帽、举鞭、束马，高呼“玛喇哈”（意为围毕）。之后皇帝上猎，行围，驰猎，追击，阻截，罢围……
罢围时已经是旌旗翻金阳的时候了。
大阿哥靠在王疏月怀中，与她一道在张三营行宫的城楼上，远望归来的八旗和蒙古勇士。只见道上骡车拖着猎获的野兽，堆叠成了小山。皇帝骑在马上，虽看不清的表情，却能从那一身气度之中看出他今日的酣畅淋漓。
大阿哥回过头对王疏月道：“和娘娘，儿臣也想跟皇阿玛一起拉弓。”
王疏月仔细用毯子遮着他的伤处，免得他受寒。
低头轻声对他道：“别难过，和娘娘一定让那害大阿哥受伤的人担待你的遗憾。”
大阿哥望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和娘娘。”
“嗯？”
“儿臣长大了，也会像您保护儿臣那样保护和娘娘的。”
王疏月冲着他柔软地笑了笑：“你啊，长大了，要为你皇阿玛分忧，要保护你的额娘和皇额娘。”
“那和娘娘呢？”
“和娘娘啊，有你皇阿玛保护就很好。走吧，风大了，跟和娘娘下去了。”
“好。”
张三营行宫摆了大宴。
十八爷在众多皇室子孙之中拔了头筹，独猎了二十只野兽，其中有一只黑瞎子，在合围得时候被他一箭洞了眼睛。他是先帝爷最小的一个儿子，如今也不过十七岁，皇帝为此十分欢喜，在宴上大赞其勇。
宴中的人却多少有些唏嘘，上回围猎，独杀黑熊的人，如今已经被皇帝断了手指，关在三溪亭，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拉弓了。但这毕竟是皇家的事，再唏嘘表面上也要随着皇帝的心意去表演。
好在，宴上蒙古王公的心都不在皇帝的这些兄弟之争上，他们族中的女儿做了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哪怕这个皇帝在蒙汉之间偏袒汉人，但这到还不至于引起不臣之心的，唇齿相依，他们要的是皇帝的一个态度。
这边正奏“什榜”（一种蒙古乐曲）。十几个蒙古的女人为皇帝献舞，皇帝却一直在和十八说话，偶尔和着众人鼓掌的节奏，那么应付性的拍两三下，看得太后十分无奈。
其间，科尔沁的达尔罕王代表蒙古诸部向皇帝进宴。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脸上都起了酒色。
张三营的天气比东庙行宫要冷。
夜里的风一吹，松格台吉也有些上头。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被皇帝斩杀，谁知皇帝非但没有杀他，还将他带到了张三营的大宴上。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为丹林部争取人心的好机会。
于是顾不上自己如今这被皇帝掐着脖子的处境，将杯子往酒案上一拍。
吓得他身旁替他斟酒的宫人翻了酒壶。
“酒都端不好，赶紧给爷滚。”
歌舞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十二起身道：“台吉是对今晚的大宴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松格台吉站起身。
站在皇帝身旁图善立时就要拔刀，却被皇帝一把摁了回去。
“大清皇上，我丹林部敬献的九白圣骆驼被杀已有几日，您却一直不肯处置有罪之人。实辜我丹林部的诚心。”
十二忙喝道：“松格台吉，这是在皇上的大宴之上，你不得……”
“无妨，十二弟。朕听他说。”
舞者和乐者尽皆退下，宴中央就剩下松格台吉一个人了。
他自认丹林部此次在蒙古各部心中，占了礼和理的上风，皇帝才是那个有意挑战的人。因此虽是在皇帝桎梏之下，话中气焰不弱。
“臣听说，杀我们白骆驼的人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而是您的和妃！”
此话一出，席上哗然。
大多数都只知道皇帝这回待了皇后和顺嫔一道来围猎。而和妃……就是皇帝新封的一位汉人妃子啊。皇帝竟把她带来了，而且，竟然是她杀的白骆驼。
喧声四起。
几旗的首领中不乏有人愤然放盏。
王授文坐座位上，心里跟油煎似的。他忍不住拿眼睛去看皇帝。皇帝捏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正乱。却听帐外张得通的声音道：“皇上，和主儿来了，给诸位王爷，大人大们进宴。”
王授文听了这么一句话，简直是魂都要飞出去了。
皇帝却点头应声。
“传。”

第59章 如梦令（三）
众人一道往帐前看去。
太监们在前面让开一条道，帐外点着二十几盏照明的灯，刺目晃眼。
瘦弱的女人从灯后走了出来，她穿着葱绿色春绸氅衣，外罩一件嫩黄色夹绒滚雪狐毛儿边的芙蓉绣坎肩。
的确与在场的蒙古女子不一样。
她身量轻小得多，皮肤白得耀人眼目，汉人女子缠足的传统，逼得她每行一步都有弱柳拂风的孱美。
皇帝将酒杯往案上一放，示意张得通斟酒。而后掐杯斟酌着她今日的装束。
总得来说，皇帝的话，她王疏月还是肯听的。
只要是皇帝给王疏月穿戴上的东西，无论她喜不喜欢，她都会听话地穿戴起来。
在皇帝眼中，她这一身很是明快，和他今日行服极其相衬。
他心满意足，见王疏月也正向他看来，便冲她爽快地点了点头。
王疏月伏身向皇帝行过大礼，周遭鼎沸的人声炸在她耳便，有些言辞激烈，有些则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这些声音都没有办法从整块的喧闹之中突出出来，只是混乱地在其中沉浮。
入宫以后，这也是她头一次独自迎向这么多的人，直面前明的汉臣与蒙古贵族之间无解又混沌的矛盾。
可她实在很庆幸。
皇帝没有霸地得把她挡在身后，相反他适时地让开了身子，站到了她的身后。
但无疑，他仍然是王疏月此时最大的支撑。王疏月未必知道皇帝已经调动多布托在四川军队，科尔沁的蒙军也整装待发，准备与大清协同讨伐丹林部。这场征伐在她这一身葱绿嫩黄之后，寒光闪闪地蛰伏着。
因此，女人那细腻的心思，要为自己，为大阿哥讨回公道的执念，立在皇帝的“文治武功”之前，恰若冷月梅花映衬于江山万里之中。于是皇帝这一步退得，真有几分“战则赠刀剑，败则遗怀抱”的风流豪气。
王疏月将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
转身向着松格台吉走去。
松格台吉并没有见过王疏月，他原本以为皇帝要维护这个新宠的汉妃，压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让她径直走到人前来。他也没有想到，王疏月竟然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要说她能独杀那只白骆驼，似乎牵强了。
“我知道，我失手杀了九白之一，台吉与诸位王要求皇上处置我。”
她在松格台吉面前开了口，人声陡然平息下来。
“我并不敢求皇上庇护，但也想为自己的过失，做些弥补，这才求皇上让我今日前来，为诸位进宴。进宴罢，我自会向皇上请求处置。”
达尔罕亲王在旁道：“这可是娘娘亲口所言，在座的诸位王公，文武官员可都是听得亲清清楚楚。”
“是，我绝不食言。”
说完，她稍稍退到一旁的，开口道：“何公公，端上来吧。”
外面候着的何庆高应了一声。
奉食的宫人鱼贯而入，素白的瓷盘上盛着烤得焦香的肉。王疏月让了一步，宫人们会意，上前来将素瓷盘一一放于食案上，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王疏月亲自端起其中一盘，弯腰放在松格台吉面前。又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香料，反手扣撒在盘之中。而后直起身来，淡声道：“台吉，请。”
松格台吉看向那盘烤肉，不由得背脊起了一阵冷汗。
从切开的那一面来看，那肉质发乌红。他猛然想起看守白骆驼的守卫给骆驼喂狂药后向他汇报时说的话：“药烈，会至骆驼血脉冲断而亡，其后则看不出有中毒之状，唯似力竭而死。”
普通的骆驼肉，放血烤熟之后，都是土黄色的肉质，唯有那血已渗入肉中，干涸不出的死肉，烤出来的才是这个发乌的颜色。松格台吉的手暗暗握紧，额上渗出了汗来。
“这是……什么。”
“炙肉。”
“你……”
“对，是我亲自调和香料，亲自熏烤。”
皇帝突然用筷子挑起那块肉，见外面那层肉皮被烤得跟焦炭一样黑，不由哂道：“王疏月，看得出来是你亲自的烤的，若是御膳房的人经得手，朕今儿就把他们都发派了。”
他一面看一面笑，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烤得跟个炭一样？能吃？”
王疏月回头，仰起脸看向他：“皇上，都说兽肉粗糙不易熟，奴才以前也没见过，火候拿捏不好，是烤得糊了些，您说不能吃，那您就别吃了，这本就是奴才进给诸位蒙古王公的心意。”
皇帝一手撩开那块肉，向椅背上靠去。
“好，朕不吃。朕看着就没胃口。”
皇帝这么一说，松格台吉就更慌了。皇帝不吃，就证明这个肉真的是那只被下过药的疯骆驼身上的，这个和妃，难道是和皇帝已经筹谋好了，要拿捏整个蒙古王公吗？
脚有些发软，他不得已，只得跌坐回去。
王疏月仍是一副恬柔的模样，褪下手上镯子，轻轻挽起袖口来，那细而柔弱的通草暗袖被挽折起来，露出一只仍余下青痕的手腕。
她走到食案旁，静静地拿起刀，细致地切下一片肉来，送到他面前。
“台吉，我说过的，进完这一盘，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您请。”
松格台吉死死地盯着那盘肉，在座的蒙古王公也都盯着他。
他受不住那些目光，不得不颤着手去摸手边的筷子，一面抬头向王疏月看去。
王疏月仍旧维持着平宁的面色，柔软的雪狐毛在其肩头轻轻地摇动。看着他的手在那双筷子上龃龉，却一直不肯捏起来。便回身朝坐在下面的父亲看去。
父女目光一相撞，即便王授文并不全然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父女之间的默契仍然是在的。
“松格台吉，皇上让和妃娘娘亲自进宴，您若再不吃，就是对皇上大不敬，岂不是抹杀了你们首领让的你来敬献九白的臣服之心了。”
他又端着那副官腔开口。
这也是蒙人最厌恶的腔调。
松格台吉正憋得慌。
“你这个前明老猴……”
一句话未顶完，却听十二道：“前明早已覆灭，如今在坐的文武大臣，都是皇上的臣子，你仍以‘前明’二字分划又是什么居心。”
松格台吉窒了声，再看面前的王疏月。
她安然自若地处在争执之间，松格台吉也不知道，她明明一言未发，是怎么原本在她身上焦点悄悄挪到自己身上去的。
“您请。”
仍然只有这句谦虚温顺的话，带着汉人安宁的修养。举重若轻，令他头皮发麻。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他吃这块毒肉。
达尔罕亲王实在忍不住了，他们都是蒙古旧藩。大清入官染了汉人酸腐气儿也就罢了，他丹林部的人在宴上跟个女人腻歪什么呢？吃了□□那女人请罪，让皇帝摆明白他重蒙古的态度才是要紧。
于是他走出席，粗声道：“我说，你怎么也跟个女人一样，骆驼肉而已，烤得是不好，但也不至于像逼你松格台吉吃石头一样吧？”
说完，端了一碗酒剁到他面前。
“吃啊，吃了跟我再干一杯。别跟姑娘似的。”
“达尔罕王，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险恶用心，她这块肉有……”
“有什么。”
王疏月的目光轻轻一闪。
松格台吉一怔，被达尔罕说得没了脸，差点把要命地话给说出来了。
“你……我们丹林部的人从来不吃骆驼肉！”
“骆驼肉？松格台吉，你怎么知道这是骆驼肉，这明明是马肉。”
“我……”
话已至此，松格台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索性道：“我们丹林部的人，连骆驼和马肉都分不出来吗？”
十二道：“被和妃娘娘烤成炭的肉，台吉未入口也能分明，佩服。”
王疏月亲自取筷夹起那片肉送到他眼前：“台吉入口一尝，便知是马肉还是骆驼肉。”
松格台吉真的是忍无可忍，一把将那块肉打掉。王疏月没站稳的，身子也跟着偏过去。
张得通眼看着皇帝手上爆起了青色经脉，好在何庆眼明手快，忙上前扶住了王疏月。
在坐的蒙古王公也看不明白。
管它是马肉还是骆驼肉，这松格台吉又是喝斥，又是动手，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偏偏就是不肯下口。
一时之间，议论声地起来。
王疏月摆开和庆的手，用手绢拭了拭袖口的油腻，端端地立直身。她并不强势，像一团轻絮一样立在篝火旁，好像随时都会被烧化。
皇帝笑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一身艳明就是衬她，衬她执软刀的那股韧力，直戳得松格台吉退无可退。虽汉人们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皇帝从前也认这句话，但遇见王疏月之后，他又觉得，并不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相伴一辈子，若后妃的智慧不足以理解他的人生，那称孤道寡就真的是人间帝王的诅咒了。
望着那身葱绿嫩黄，皇帝突然有了种“赠尔战袍”的快感，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傻得很，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抓过酒壶，给自己满了杯。

第60章 如梦令（四）
而此时松格台吉被这一块女人送上来的□□得快要疯了。
周遭质疑声四起，有人是甚至讥笑起他的忸怩来。
达尔罕亲王道：“真是麻烦得很，我从来没听过你们丹林部不吃马肉的，来来，本王亲自伺候你吃一口，我们好听这位娘娘后面的话。”
说着，抓起肉就要往松格台吉嘴里塞。
松格台吉急得头上青筋都爆起，却抵不住达尔罕亲王的强势，喉咙里一哽，冷不防把那入口的肉吞了下去。
他狠力推开达尔罕亲王，掐着脖子一番干呕，拼命想把那肉从胃里呕出来。
“吃都吃了，台吉何必呢。”
一盏茶递到了他的手边，仍然是那一只白净柔软的手，袖口已经扁了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乌青，她用一种极得体的姿势端着茶杯，呈到他面前。声中波澜未起，从头至尾都是那一个柔软的腔调。
松格台吉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用毒肉害我！你这个汉女！”
王疏月放下端茶的手。淡淡地望着他：“这怎么会是毒肉。这分明是我亲自进呈的马肉，”
“你还在胡言乱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就是那只白骆驼的肉！”
话音一落。
人声全部降下。
王疏月将茶杯放回托盘之中，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光知道这是骆驼肉，你还知道，这是那只白骆驼得肉，你甚至知道，那只白骆驼的肉里有毒。因此你才百般推迟，不肯入口。你说你凭眼睛能分辨得出马肉与骆驼肉的不同，这倒是说得通，但我不明白，你如何就知道，那白骆驼肉里有毒？”
“你……”
“松格台吉，如今，我可以告诉你。这的确是骆驼肉，但是，并不是那只白骆驼。只是御厨在取肉之时没有放尽的骆驼血，连血一起炙烤而已。我已请太医查验过，那只死了的白骆驼的肉中的确有一种可以令人和兽发狂而死的毒，但从表面来看是看不出来中毒的迹象的，反而像惊厥竭力而亡。但会至血脉绷断，其状正如你眼前的这块肉。我听说，自从白骆驼死后，两个负责看守的守卫被你处死，你也从来没有查看过那只白骆驼。你不可能是事后知道其肉有毒，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只骆驼死之前，你就已经知道它被喂过毒了。”
达尔罕亲王是个粗人，王疏月这一番话说完，他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回头怔怔地看向松格台吉。
“什么意思……”
十二冷声在旁道：“原来是你们贼喊捉贼，松格台吉，献九白之礼本是表臣服之心，可你们丹林部早谋划好了，要借这九只畜生，陷我大清于不仁不义之地。可笑之极，你们表臣服之心，我们大清做破满蒙之盟的恶人，你们是不是还打着如意算盘的，要让外藩四十九旗，跟着你们一道反清！”
这话一说。
诸部的王公忙出席，齐声道：“臣不敢。”
松格台吉脸色涨红，嗓子里像被灌了一口辣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算计我！”
“是你们算计了皇上，算计了大清。”
“王什么月，你住口！”
松格台吉如今已经听不下去她那不急不快的声音。冷不防把她的名讳胡乱地叫了出来。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一个声音寒道：“这三个字是朕叫的。”
王疏月回过头去。却听他冷冷地续了一句：“拖出去，砍了，把人头给丹林部送回去，王授文。”
“臣在，拿捏好你的文辞，给朕写一篇扬扬洒洒的征伐文。”
“臣遵旨。”
达尔罕亲王这才将前前后后的因果想明白。忙牵头喊了一声：“皇上圣明。”
众人皆行跪，帐中就只剩下了皇帝与王疏月一坐一立。
王疏月静静地凝向他，皇帝也正凝着王疏月。
他眼底有如篝火般炙热的情绪，但却隐而不发，只有嘴角不自觉上扬地弧度，曝露了几分他对她的认可和赞许。
“你还站着干什么，宴也进了，等着请罪还是请赏。”
“请罪。”
“王疏月，功过相抵，你的罪朕恕了。去吧。”
“谢皇上恩典。”
说着，她向皇帝蹲了一个福，又望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王授文双眼却通红通红，一直目送她转身，弯腰穿过帘门，走到外面去了。
一时之间，他似乎是看到了故去吴灵。当真是血脉传承。
王疏月，不愧是她的女儿。
王授文心中感慨有万千之多，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遗憾，又或者是惭愧，眼泪迷了眼，他也不敢在抬着眼。借饮酒之际垂了头。
王疏月走到门口，却看见大阿哥吊着胳膊，站在风口处。
她连忙蹲下身，将那弱小的身子搂到怀中。
“你怎么来这儿了，吹着风了吗？”
“没有。”
柔软温柔的一只小手楼住王疏月的脖子
“儿臣让梁公公带儿臣过来的，儿臣想看和娘娘还有皇阿玛，给儿臣报仇。”
“傻孩子，手还疼吗？”
“不疼了，和娘娘，儿臣想吃您做的茯苓糕，您都好久没给儿臣做了。”
王疏月捏了捏大阿哥的脸。
“好，我们去做茯苓糕。”
说完，又对梁安道：“替大阿哥拿了厚衣过来吗？”
“哟，大阿哥跑得急，奴才追他出来了，没顾上。”
正说着，却见后面走来一个女人，手上正托着一件大毛的氅子。她见了王疏月，蹲身行了一个礼，将氅子呈了上去。
王疏月接了过来，“还没又见雪，这个倒是厚重了些，不过也无妨，和娘娘裹着你回去？”
“不要，皇阿玛说了，和娘娘您手上有伤，要儿臣不准闹您抱我。”
“还是奴才来抱大阿哥吧。”
说话是那送衣来的女人。
王疏月站起身向她看去，她生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到不寡丧。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是金翘。”
“哦，你是张公公的本家的那位姑娘吧。”
“是。”
“好，抱得时候仔细些，大阿哥的手才接上，仔细别压着了。”
“是，奴才明白。”
大毛氅子裹着大阿哥，瞬间就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到显得可怜兮兮的。
“是没吃东西？”
梁安回道：“主儿一走，大阿哥就过来了，这会儿还真是什么都没吃。”
王疏月拨了拨他眼前毛儿。
“饿了吧。”
“嗯。茯苓糕茯苓糕。”
“好好好。”
说完，对梁安道：“走吧，先回去让人给大阿哥做些吃的。”
这正要走。谁知，何庆却追了出来。
“和主儿您慢一步，万岁爷啊……让您候着他。”
大阿哥嘟起了嘴巴。
何庆看着大阿哥的模样，又想起皇帝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这父子两也是有意思，王疏月就这么一个，怎么切两半给他们。好在大阿哥再童言无忌，也不敢惹他的老子，把头往金翘得怀中一埋，闷着不说话了。
“先抱大阿哥去吧，别饿着他。”
“是。”
王疏月回头望向大宴的营帐，那边的宴也快散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杀了人，风里有一股十分粘腻的血腥味，王疏月扶了扶头上松坠的簪子，站在月下静静地等着。
“王疏月，你过来。”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王疏月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却见皇帝握着马鞭正走向她。
“您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皇帝捏着鞭子柄儿冲着她虚点了几下。
“你这身衣服，从后面看尤其好看。”
“真的吗？我倒是觉得……好像……艳了点。”
“胡说！既出了宫，就该有这样的明快。啧，朕觉得好看。”
“您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她这么一说，到显得皇帝没底气了。
皇帝一哽，声音一下子扬得老高：“朕喜欢，你就得喜欢！”
“是，您喜欢，妾就喜欢。”
说着，她掩唇一笑。一日之尾，她原本服帖的发髻已有些松散，但却另有一段灵动的风流。
她随随便便服个软，皇帝的气儿也就跟着下来了。顺口转了个话题道：
“王疏月你会骑马吗？”
“不会。”
“也对，你这样的人，学得会什么。”
“那您还明知故问。”
气才下来，又被她气得想翻白眼。
皇帝索性翻身上马道：“骑不来就跟着朕走。”
“去什么地方。”
去什么地方？
皇帝本来猎了好些野物，让御膳房专门留了一只鹿子，想亲手烤给她王疏月吃。谁知，她竟然给敢给他下软刀子。这让他么说得出想给她烤肉吃这样的话。
“去什么地方？朕要找个地方处置了你。”
荒郊野外的，天地为盖，地位穹庐，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然而王疏月不敢说，何庆更不敢说。
只得无奈跟上皇帝马。
夜里的路并不好走，皇帝见王疏走得蹒跚心里不大舒服。
但想着自己话都说出了，这会儿让她上马又很丢面子，便拉着缰绳一路沉着脸。王疏月亲手提着灯，小心地照着地上的路，何庆和张得通远远地跟着。
“主子。”
“做什么。”
“其实，我很想跟您谢个恩。”
皇帝心中想的是你能收那张嘴就不错了。面上却仍一副阴沉的样子。
“谢朕做什么。”
“谢您肯让我去试一试。”
皇帝笑了一声，拉住缰绳：“朕没想你会赢。”
“那您还敢让我去试？”
“朕早就想好了，你今日要是输了，朕就把你废了，贬成个宫女，翊坤宫住不了，养心殿的西稍间还是能赏块垫子给你夜里坐着。”
王疏月笑了：“您让奴才给您上夜，是要我听什么呢。”
皇帝一怔，随即扬声道：“王疏月，你在想什么！你给朕上夜，朕在榻上躺着，你给朕在地上坐着，然后……”
“唠嗑吗？”
“不是……我……王疏月！”
他差点把自称都改了，王疏月却在马旁笑出了声。
这一年来，她真的快习惯了，把自己的名讳彻彻底底地交给他。与自己名讳一道捧出的还有她违逆母亲，向爱与欲望里投身的勇气。

第61章 忆王孙（一）
也许只有纯粹的食欲才能把皇帝的尴尬碾压掉。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食欲和性欲是相贯通的。
其实，皇帝的脑子很少有饥饿的感觉，白日里他强迫自己用无数的东西将它填满，铸币所得币制，户部的亏空，北方的军情，夏季黄河的水患，地震，天花疫病……
但抱着周身干净的王疏月时，他几乎什么具体的东西都不会想，一切交给冥冥之中的本性。
所以，在酣畅淋漓之后，皇帝总会从脑子饿觉当中逐渐感觉到胃中真实的饥饿感。
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当她用柔软的皮肤贴着皇帝，沉沉睡去之后，皇帝却觉得自己很想爬起来，让御膳房切一盘牛肉来。
皇帝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总之，王疏月是一个能激起皇帝食欲的人，哪怕夏季里，胃和舌头都很懈怠，但只要她在身旁坐着，膳食看起来就很有滋味。
皇帝不怎么的讲究吃。
但男人对肉食似乎本能地钟爱。
血腥之物，哪怕煮熟了，散掉了血气，只剩下发白发柴的糟粕，一样饱含执念和欲望。
木兰秋草干爽的秋风夜，马匹系在帐前。
皇帝的仪仗不近不远地候着，四周戒备的御前侍卫，用拇指抵开了刀鞘，冷月照银韧，寒光在高草之间如星点般闪动。
这座临时搭建的御帐距离张三营行宫并不远。
但他们二人却在无云的晴夜下，显得有些孤独。
帐子前堆着的松木刚刚点燃，浓烈的木头香气从火焰中喷出来。
皇帝盘膝坐在火旁，身上的大红妆花行服被火映成了深黄色。他直面着火，五官的边沿连一点阴影都看不到，要说“正大光明”，对于王疏月而言，此时感受是最直观的。
皇帝虽一早起了意要带王疏月在张三营行宫之外烤这一回肉。但他其实也搞不了这块铁条盯成的炙子，正在研究怎么把它往火上架。他这个人一专注起来，气场就有些吓人，哪怕是在折腾这块烤肉的铁饼盘。张得通和何庆看得心惊胆战的，张得通不敢说话，何庆抖机灵上前道：“皇上，您让和主儿伺候您吧。您是万金之躯……”
“你让朕吃她烤出来的炭吗？滚远些。”
何庆忙闭嘴，跟着张得通退得远远的。
皇帝继续研究它的烤肉炙子。
一只手却伸了过来。已然挽起了袖子，手腕洁白，还带着些乌青的痕迹。
“要说吃啊，我比您在行些。”
说完，她从皇帝手中将炙子拿了过来，两三下便架好了。
“席上那块炭是我故意让御膳房烤成那样的。您去坐着吧，妾服侍您。”
皇帝捏过银刀，“你给朕坐回去。”
王疏月看着他手中的刀，皇帝这才觉得自个这捏刀模样有些骇人，忙把刀往背后一藏，咳了一声道：“你们汉人哪知道怎么吃鹿肉。”
她面上含着笑，乖顺地坐了回去。
“好，那妾看您烤。”
皇帝执着地对付着鹿肉。
王疏月裹着一张毡子静静地坐在皇帝身边，望着他的手，和那炙子上逐渐褪去血气的鹿肉。再一看皇帝脸，那目光中的专注是王疏月熟悉的，这份专注时常让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们背脊发凉，头皮发麻，但此，却显得有些呆傻和温暖。
王疏月确认他不会朝自己看过来，这才弯下腰，偷偷地毡子里按了按自己的脚。
跟着他走得这一路，实在是累了。
“怎么了，脚疼？”
王疏月吓了一跳，他不是分不开眼吗，怎么……
“你刚才在路上怎么不说。”
“奴才以为……自个说错话了，您责罚奴才呢，怎么敢说。”
说着，她连忙坐直了身子。
皇帝看了一眼她藏在毡子里的那双脚，此时只在毡子下面露了一个边沿。
她今日穿了一双青色的鞋子，以此来配那身葱绿色氅衣。似乎是感觉到了皇帝的眼光，忙朝毡子里一缩，就只剩下鞋头上坠着的一丝流苏还露在外头了。
“王疏月，朕什么没看，你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王疏月没有说话，静静地垂下了眼睛。
皇帝收回目光，将那鹿肉翻了一面儿。
“王疏月，朕听说，要缠成这样一双脚，是要受些苦的。”
“嗯。”
皇帝听出她声音有些发翁，抬头道：“你怎么了。”
“没有，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什么事。”
“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曾为了奴才这一双脚争执过。母亲不肯让奴才缠足，但父亲并不应允。”
皇帝是第一次听一个女人这样直白又坦然地说起自己的身子。
她出生在前明日薄西山的时代，生活在他的太平之治下，但她心中所持的东西，却好像并不存在于这两个时代。
“你父亲为何会不应允。”
王疏月望向皇帝：“母亲对我的前途没有什么指望，但父亲不一样。主子，其实前明的女人也不是个个都缠足。但自成祖开始，凡官贵之家的女儿，都要缠足。以至于婚配相看时，这到也成了女子的一层显贵身份，与我们的前途相关。”
皇帝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他说不出来。
半晌才道：“朕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晚出生个二十年，出生在朕掌天下的时候，朕不会让你缠足，你也就不会受这分闲罪。”
这话，皇帝说得并不是那么的笃定。
年代有年代的意识，万千百姓，传承多年的世家门第，权贵的审美，庶人的攀附，这些东西汇集成一个混沌却又统一的声音。这个声音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意识而改变，哪怕这个人站在权力的顶峰。
“我若再晚出生个二十年，遇见您的时候，您就已经老了。”
“你还敢嫌朕老？”
“不是，我想用更多的时间来陪您。”
说着，她端端地凝向他：“我比这世上很多女子都要有幸。皇上，卧云的重修，也是我的重修。我一直觉得，我这一生是从卧云精舍开始的。我最开怀的一段时光是您在供养我生活。后来，我嫁您为妃，您又带我来了热河，看了普仁寺，见过桑格嘉措……”
她一面说，一面温柔地垂下了眼睛，面色微微发红。
“所以，但愿时间能长久些，让我能好好的回报您。”
“但愿时间长久？王疏月，朕一直很想问你，你在怕什么，怕朕会杀了你，还是怕朕会不要你。”
王疏月裹紧了身上大毛毡子。
月光落了她一身，将那毡子上的细毛都照出了银光。她就在毛堆上露了个脑袋。
“我以前是很怕您的，从春环的死，到贺临断指，再到南书房里您让我掌嘴……”
别的皇帝到没什么感受，但是南书房那一件事，皇帝到是记得。
“朕那时对你是严苛了些……”
说完，他下意识地去看王疏月的脸颊。
“那你现在不怕朕了？”
王疏月明眸笑开。
火撩起的细风，暖烘烘地拂着她耳旁的柔软碎发。
“嗯，您不仅是个好皇帝，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皇帝习惯了她的不着痕迹扎来的软刀子。这样柔软又坦诚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
他正在咀嚼这些话里的甜意。
却闻到了一阵焦味。
第一块鹿肉就这么烤成了炭。
皇帝赶忙将肉从火上取下来，用银刀切开，里面几乎看不见肉的肌理了。
皇帝对自己有些无语，索性丢了铁叉。
“张得通！”
张得通躲得远，这一时竟并没有听见皇帝唤他。
皇帝将要发作，却见王疏月用手拈起了他切下的那块肉，轻轻咬了一口。
“王疏月，你傻的吗？成这样了怎么入口。赶紧给朕吐了！”
王疏月非但没吐，反而咀嚼之后吞了下去。那滋味实在有些刺激。似乎每一个行大事的人，都会在生活上留一只笨拙的短腿。
王疏月忍着呛，开口道：
“您给我烤的，您可别吃。”
皇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吃吗？”
“好吃。”
“给朕睁眼说瞎话！”
“奴才又不是第一次睁眼说瞎话。”
“什么意思，你还跟朕说过那些瞎话。”
“说得多了，但也说得很开心。”
皇帝果然还是习惯受她的硬话，一瞬间被抵得服服帖帖的，反而心里很自在。
反倒是她之前的话，皇帝反而不知道如何适宜地去回应。
不过他听懂了一个意思。
王疏月就是想告诉他：她喜欢他。而且还想要一直一直陪着他。这足以令他皇帝心美，抬头见月色都皎洁了。
“皇上，晚了。咱们回去安置……”
话没说完，她竟然打了个喷嚏。
皇帝忙将她身上的毡子裹紧，连人带毡一齐抱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马。
那马见是生人，长嘶一声扬了蹄。
王疏月忍不住惊叫了一声，随即吓得背都僵了。
皇帝笑道：“你这是第一次骑马吗？”
毡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皇帝的手绕过王疏月的肩握住缰绳。却感觉到怀中的人僵得像块炭。
“你的背顶那么直，是要膈朕的吗？朕隔着毡子都能感觉到你的肩胛骨在抵朕的下巴。”
“可是…我…哎…您先别动别动…”
她的脚根本踩稳当镫子，手又被裹在毡子里，那马儿一定，她就找不见平衡了。一时间真是慌了。
“你把你的背给朕靠过来，朕搂着你的，你掉不下去。”

第62章 忆王孙（二）
王疏的腰背终于软下来，连人带毡子一道靠入皇帝的怀中。
那夜的星空十分璀璨，云全部被风吹散，抬头就能看见灿烂的星河。
人在原上，心也会跟着辽阔起来。
“主子。”
“嗯？”
“如果今日宴上，我输了您会如何。”
皇帝低下头来看她，也看周遭的山河。
无边的高草起起伏伏，像一个变化无解的阵。这世上其实不是没有一个人都必须从混动之中整理出头绪，大部分的人是可以随性而为，爱一个人也好，买卖物件也好，不用在在意世道章法。
但皇帝是解局人。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有人解得好，有人解得不好，因此就有了王朝兴衰，时代更替。对于皇帝而言，因为做了这个解局的人，很多东西就汇集了他一身。比如他狠辣地同手足争夺皇权，也呕心沥血地守着祖宗基业，他守祖宗基业，却也要让王疏月活得有生气，自在开怀。
“四川那边的多布托已经开拔北上，你输不输丹林部朕都要讨伐。不过如果你赢不了，也许朕要被安个‘色令智昏’的骂名。”
王疏月笑了：“那我岂不是有功？”
皇帝低头看向她：“对，你有功。要朕怎么赏你。”
王疏月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道：“我想想。”
“王疏月，朕……晋一晋你的位分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他道：“比起这个，我有一样更喜欢的东西。”
“什么。”
她温柔笑弯了眼目
悄悄握住它捏着缰绳的一只手。
“我不善言辞，但我很喜欢您。”
皇帝艰难地绷住下巴，但心里恨不得打马乐奔。
好在他身量比王疏月高，这才不至于让她看见他如今五光十色的表情。十多年的刻意冷峻的墙围一下子被王疏月掘开了一条口子，千言万语迸流而出，但不知道为什么，倒了嘴这个出口处时，却变成了一个字。
“哦。”
哦。哦是个什么东西啊。
皇帝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但话已经出口，怎么样也不能笑。
“主子……”
“别说话！”
“哦。”
她竟然也“哦。”
皇帝抬起另外一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将她身上的毡子朝她头上拉去。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
“王疏月，回宫后朕要给你立规矩。”
“哦。”
“你……算了。”
他当真无话可说，毡中的人笑出声来，一下子被风送出去好远。
如铃般的笑声，风里不知名的花香，马屁股上招摇得意的尾巴，还有面红耳赤的男子，以及他怀中柔软的姑娘。
皇帝和王疏月在木兰最后的一夜，就被皇帝这么在马背上，稀里糊涂地颠过去了。
***
十月底。
圣架启程反京。于十一月初抵京。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回宫的那一日竟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王疏月亲手抱着大阿哥从大骆上下来，成妃在跪迎不敢起身，眼眶却红了一圈。听说木兰围场的事后，对于王疏月这个人，她真的再无话可说。
近年关，宫里就变得特别的忙。
皇帝更是因为丹林的战事，把自己仍在了南书房议所里。虽要过年了，府上忙乱，几个议政王大臣，以及王授文，程英这几个近臣却都还要日日在皇帝面前熬着。到了除夕这一日，皇帝终于封了笔。
王授文拎着自己的顶戴孤零零地走出乾清门。
还没出宫呢，就已经能闻到市井之中饭菜香气。
他一个人走出午门东偏门，府上的杠子在那儿等他。姓赵的家奴站在轿子前，正在看边上一个卖蒸饽饽的摊子，那滚滚的热气却把他也烘得孤零零，冷清清的。
王授文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来接他下朝的还是王疏月。
那日她穿着一身粉色袄子，梳着辫子，绑着正红色的璎珞。在风雪里俏得像一朵花儿。那会儿吴灵虽缠绵病榻，但好歹人还没有去，回去还能见见，听她糊里糊涂地说几句话。到底还像个家。
今年。
哎。太冷清了。
“老爷，咱们回府吗？”
“先不回。去三庆园听戏去。”
“哎哟老爷，今日哪里还有班子踏板啊。”
“没有，那就去吃酒去。”
他将手拢进袖子里，正要上轿子。
忽然见风雪里跑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
他跑得头顶直冒热气，气喘吁吁地追到王授文面前。
“可算追上王大人了。”
王授文觉得他眼生，“公公是…”
“奴才叫梁安，是翊坤宫的掌事太监。我们主儿有东西要奴才交给大人。”
王授文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包袱。“梁公公，娘娘应该知道，宫中妃嫔是不能和官员私相授受的。公公还是拿回去吧。”
“王大人，您且放心，我们主儿是多么慎重知事的人，怎么会做有违宫规的事。这是万岁爷允准了的。您收着吧。主儿说了，她实在不忍心把这东西和宫里赏赐放到一处给您。”
王授文听梁安这样说。
这才将那包袱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口食盒。
他揭开一条缝，熟悉的味道便铺面而来。
韭菜蒸饽饽，甚至给他调好了姜醋汁水。
这气味浓郁的热气扑入雪中，一下子熏红了王授文的眼睛，熏酸了他的鼻子。他慌忙盖上盖子，舍不得失掉这食盒中一点点东西。
“娘娘有什么话吗？”
“主儿说，这饽饽她做不出以前夫人做的味道，但也有七八分的像，请老大人今日勿要饮酒，好好回家。”
王授文闭上眼睛，潮了眼眶。虽说是父女，但她长在长洲，小的时候也一直是吴灵在教养她，王授文不曾想过，她竟能把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绪全部猜透。
“是，公公去回娘娘，臣今日一定不饮酒。”
说着，他哽咽了一下。
“娘娘身子安好吗？”
“这些天像是不大好。许是天冷吧，周太医说娘娘身子寒，冬季最不好养。开了春就会好很多。”
“请娘娘保重好身子，家中人都挂念她。”
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难受。
家中还剩谁呢？吴灵死后，王授文没有再娶续弦，吴灵在时，他也没有的妾室。吴灵走后他甚至把她那一房的侍女都遣出去了。如今，定清还在外任上，家中除了他，就剩了几个小厮。说起来，他这一辈子也算是位极人臣，女儿又是皇帝宠妃，人人都指着他的门路升官发财，却不曾想，他把府上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欸，老大人，奴才会说给娘娘听的。奴才还有差事，就不送老大人了。雪天路滑，您老慢着些。”
翊坤宫中，皇帝命吴璟画的蜀葵地屏终于赶在年底安置过来了。王疏月正站庭中地屏前。虽然抱着手炉，但还是冷得发颤。自从年初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后，她真的有些沾不得雪了。
金翘端着一个红木盘走来。
“主儿，小厨房还剩了姜，奴才混着红糖给您煮了一碗姜汤。您在雪里站久了，难免寒气儿。喝一点驱驱寒吧。”
金翘年纪其实不算大，但却比善而要持重得多。l
服侍照顾也十分细致，关于调理身子事，王疏月想不全的，她都能替王疏月想全。
王疏月接过汤碗，热热地喝了一口，果然觉得热气从喉咙开始，逐渐度入五脏六腑。
“我不是准了你们自去耍吗，你怎么不去。”
金翘接过汤碗来。
“您有您的恩，奴才们有奴才们的本分。但您给了恩，奴才也不能在他们身上剥了您的恩，所以他们放肆奴才也没说什么，但这么大一个翊坤宫，奴才怎么放心您一个人。”
王疏月笑了笑。
“好，那你与我做个伴儿。”
“是。”
说着，她也顺着王疏月的目光往那座地屏上看去。
“主儿看什么呢，在雪里站了这么大半日。”
“蜀葵。”
“吴璟的蜀葵。”
王疏月一怔。
“你如何知道这是吴璟画的？”
“他从前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妾室。”
“那你为何会入宫。”
“我与他……和离了，其中缘由不敢污主儿的清听。”
她不肯说，王疏月也就没有再问了。
雪渐渐小下来，王疏月正要回西暖阁，却听见殿门口传来大阿哥的声音：“和娘娘……”
接着一个被穿成球样的小人摇摇晃晃跨了进来。
因为穿得太厚了，一个不小心就在门槛上摔了一跟头。整个身子扑进雪里。吓得王疏月赶忙去把他抱起来。
“跑那么快做什么，摔着哪里了吗？”
大阿哥站起来，跳了跳抖掉身上的雪。
“儿臣没事，摔不了。”
“尽调皮，手不疼了就把什么都忘了。”
话音刚落，却听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点摔打都经不住，怎么做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王疏月忙站起身行礼。
皇帝已经跨了进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带了起来。
“你这个手啊，冬天就没见有热和的时候。”
“这个时候，您怎么过来了。”
皇帝看着王疏月身边的大阿哥，“他在朕那儿写了个福字，要给你送过来。”
一面说一面牵着王疏月就往里走。大阿哥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进去，一面回头对张得通道：“谙达，我写得福字呢，我要给和娘娘贴上。”
王疏月侧头对皇上道：“我还说，明儿您要开笔写福，向您讨一张呢，如今看来到不用跟您讨了。”
皇帝撩袍坐下：“朕写的和恒卓写的能一样？”

第63章 忆王孙（三）
当然是不一样的。
初一这一日，西暖阁的支景窗上就贴了一大一小两个福字。
一个自成风骨，一个亦是笔力不弱。宫人们从窗前行过都要忍不住看一眼。
所以，母亲留给王疏月的“娱人悦己”四字，是念有回响的。
纯粹的给予，最后也回换来风雨前为她张开的双臂。
这两个福字，一个来自天下之主，一个来自于他的后继者。
这一年来，她的人生并没有多么灿烂瑰丽，大多时候，还是湮没在日复一日生活之中，但有了她的陪伴，这些忙于案牍，而麻木于日夜阴晴的男子们，终于能从茯苓糕里尝出甜，从敬亭绿雪里品出回甘了。
年节里的日子过得特别得快。
一晃眼，就开过了春。
这一年的开头，皇帝在前朝是神清气爽，丹林部大败，几乎被多布托和达尔罕王的军队全歼，其首领敖登被擒，押解进京。而户部的亏空在皇帝重压之下，也终于还出了近八层。但地方上番库亏空仍然数额巨大。于是，朝廷从户部那里腾出了手，开始清查地方藩库，这可愁坏了几个封疆大吏。山西布政使为了解燃眉之急，提出了一个法子：“将该省加派的火耗银子题解番库，以二十万补全亏空。”
基于这道折子，皇帝逐渐开始思考琢磨起他“耗羡归公”的大革。
与此同时，一个名字进入了皇帝的视野——王定清。
王定清时任云南富民县县令，如果不是他在皇帝下定决心改毙火耗的时候上了一道：“火耗归公用以养廉”的折子，皇帝都不知道王授文把子自己那个儿子扔到了云南那偏远地境上去了。
这日程英在南书房当值。
皇帝在批折子，批到一半的时候，掐起一本靠在椅背上。
“这个王定清……朕怎么记得，他像是顺宁三十年的进士。如今还在云南几个县上轮转啊。”
程英忙起身回道：“皇上好记性，他正式顺宁三十年中的进士，将好那一年朝廷选调有才干的年轻官员治疗西疆，他便没有留任翰林去了云南。
“他这本折子写到朕心里去了。你写个片子给云南李泽玉，让他考一考王定清在几个州县上政绩，写个折子回朕。”
“是。”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程英啊，这人年轻，还没被官场上折性子，他当官又当得远。还沾着山野气。朕看，王授文这个儿子不像他。”
这话一说完。皇帝又想起了王疏月。
等把这个王定清召进京来，他倒要好好看看，是不是这两兄妹的模样性子都不像他王授文。
他正在掐着笔在想这件闲事，张得通喜出望外地进来。
“万岁爷，大喜啊”
皇帝抬眼：“何喜。”
“万岁爷，主子娘娘，遇喜了！太后娘娘和六宫的主儿们都去长春宫了。太后娘娘使了陈姁来问万岁爷，您这儿什么时候散。”
程英等人闻话，忙跪了一地给皇帝道喜。
中宫有嫡子，这对大部分的朝臣来说，都是一个令人安定的好消息，经历了先帝那一朝的夺嫡与党争，很多人仍然心有余悸，对于他们而言，能从一开始就仔细地教授中宫的嫡子，使他开明智，晓事理，成长为合格储君，就能避免上一代的残酷党争。也能使中自己在官场洪流之中，抓稳水中的根。
“臣等恭贺皇上，恭贺皇后娘娘。”
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这两句话说齐了。
皇帝仍然坐在圈椅中，肩膀却不由自主地松下来。
他和皇后早就冷掉了情意，这么毫无感觉的在出房中应付了两年，这个汇集众望的孩子，终于是来了。
如释重负。
他合掌一拍。高声道了个“好”字。
想想仍不足以表心头之松快，又接连道了三个“好”字，一个高个一个，听得张得通都跟朕肩头一颤一颤。
“张得通，让御膳房备一桌。”
说着，他一面站起身，一面用手点着南书房里在跪的这些当值的大臣。
“赏他们。吃了再出宫。”
程英领头谢恩。
声还未落，皇帝已经走到了门口。
外面是一派明媚春光。
翊坤宫中大片大片的杏花如烟云一般浮在紫禁城红墙琉璃瓦之间。和去岁的春天一模一样。这样一座坚硬的城，却养繁了柔软的花，生息之间，恰和着翊坤宫主人的此间的命数。
王疏月在长春宫中见到皇帝的时候，他正坐在太后身旁听太后说话。
皇后穿着一身香色的春绸氅衣，静静地坐在皇帝的下首处。她那日的气色很好，梳着简单的发饰，但发髻上的每一样饰物都是精心又精心地挑过的。
顺嫔和淑嫔陪坐在一旁，婉贵人则站着，亲自伺候茶水。但成妃却不在。
王疏月行过礼，顺嫔看了淑嫔一眼，见她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便自个站起身，走到婉贵人身旁一道侍立，将自己的坐处让给了王疏月。
太后看起来十分开怀，难得地见着王疏月也有好的脸色。
“祖宗庇佑啊，婉贵人才添了二阿哥，皇后也有了身孕。如今皇帝后宫中的人，就剩和妃和淑嫔还未遇喜了。”
说着，她看向王疏月：“和妃的身子调理的如何了。”
王疏月道：“回娘娘的话，妾福薄，还……”
还未说完，却听皇帝咳了一声：“胡说什么。你是说朕的福气不够吗？”
“皇上教训的是，奴才知错。”
太后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的目光却落在王疏月身上，再看王疏月，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恭敬模样。
太后也没什么可说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另道：“皇后这一胎，太医院荐上来的是谁。”
皇后应道：“是周明周太医。”
皇帝脱口道：“周明？”
皇后侧向皇帝：“是，是院正荐的。”
“换了。”
皇后怔了怔，到没说什么，只应了声：“是。”
太后不解道：“都是说周明是千金圣手，这荐都荐上来了，好好的，换什么。”
皇帝道：“周明给和妃调理身子，尚不见成效，托着顶戴等朕发落的人，太医院也能荐上来，张得通，照朕的话申斥。”
“皇帝……”
“皇额娘，皇上也是为妾着想，换便换吧。再叫太医院荐人上来就是了。”
太后悻然。
“皇帝勤政是好的，也该多照拂后宫，和妃身子弱，皇帝多心疼她倒没什么，只是，听说成妃近来也不大好，她陪了皇上这么多年，又给皇上诞下了大阿哥，如今大阿哥都五岁了，皇帝不该丢了她，得空应多去瞧瞧她。”
皇帝看向皇后道：“成妃怎么了？”
皇后忙道：“心绞痛的陈病，最近犯得厉害，但她那个性子，皇上您是知道的，不肯让太医说到皇上面前来。”
皇后说完这些话，皇帝到是想起，大阿哥这几日也是恹恹的。
“皇额娘教训的是。”
“还有一件事，哀家要跟皇帝提一提。听说皇帝把礼部奏请选秀的折子留中了。”
“嗯。有这么回事。”
太后道：“哀家看来，这大不必，先帝爷驾崩前已有三年未选秀，如今又空了一年。皇帝身旁通共只有这么些人。子嗣也不多。实不该在将选秀之事拖延。”
皇帝道“皇后遇喜，内务府……”
“从前再忙都过来了不是，皇帝啊，哀家是为我大清的国祚着想。”
皇帝沉默了一阵。
起身道：“好，礼部的折子朕明日批回。朕前面还有事。”
说完，几步跨出了长春宫。
虽然离得快，王疏月等人还是起身相送。
太后坐在位上叹了一口气。
淑嫔见气氛微妙，便在众人退回坐上之后捡了些家常的话说，顺嫔陪着一处笑笑，这才让太后的气色缓和了下来。
皇帝不准太医院荐周明，留中礼部奏请选秀的折子，这两件的事看似没有提到她王疏月的名字，但却都是为了她的。皇帝这个人是绝不可能对着她把这些说明白，其中用心笨拙，甚至是徒劳的，一切只能王疏月去猜。
王疏月很感怀，但也不安。
周太医的事就不说了，毕竟太医院不止周太医这一个照顾怀孕妇人的太医。可八旗选秀却是祖制。礼部的折子能留中一时，今年甚至也可以借先帝大丧不久应付过去，又但能拖到什么时候呢。
王疏月则如坐针毡。
好在不多时，何庆便退了回来传话道：“万岁爷传和主儿过去。”
王疏月回头看向皇后。
皇后含笑点头道：“去吧。你们也都散了，皇额娘，儿臣再陪您说会儿话。”
皇后既言，众人便一道从长春宫散了出来。
淑嫔走在王疏月身边，轻声对她道：“太后说你我二人还是于国无功的内廷闲人，我也就罢了，这大半年都没在见过皇上，可是和妃娘娘，您不一样啊。皇上去哪里都带着您，内务府的那块绿头牌，都快翻掉了漆了。周明几乎成了专门照顾您身子太医，我们使不动的，这么多大福气于您一身，为何还是不见遇喜。”
王疏月侧面笑笑：“也许子嗣这种事除了福气，还得看些缘分吧。您看主子娘娘，就是缘分到了。”
她不发作，也就没了意思。
淑嫔悻悻然不再说话，走到前面去了。
金翘在旁道：“自从主儿入宫以后，皇上都不待见她了。她心里不痛快，要揶揄主儿几句，实则也是心里卑怯，主儿不必放在心上。”
王疏月望着淑嫔的背影。
要说福气，王疏月到是比她多些，她父亲死在前一朝，是散了家的。哪怕子嗣艰难。但王疏月好歹还有父兄，还……
还有皇帝。
养心殿西稍间里。
皇帝脱了靴，坐在炕罩榻上看折子。
张得通打起帘子，恰好把外面那株杏花树的影撒了皇帝一声。
“万岁爷，和主儿来了。”
皇帝矮了矮折子，这才发觉王疏月今儿穿了一身银红色蝴蝶穿花纹春绸氅衣。
“进来。”
说完，眼神又回到了折子上。“你今儿也穿得这么喜庆做什么。”
“没规矩。”
“你说什么？”
王疏月笑了：“我说我自个。皇后娘娘遇喜，阖宫大喜，我这做奴才，怎么能没规矩呢？”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
“王疏月，谁说你是她的奴才，你是朕一个人的奴才。朕欢喜你才能欢喜，这身衣服扎朕的眼，不好看，脱了。”
王疏月听了这句话，不由的脸一红。
张得通连忙按着何庆的头关门退了出去。
皇帝这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歧义，白日宣淫他还干不出来。
但金口玉言，话已经说了，于是他索性绷起脸来，那眼风扫着王疏月，看她的反应。

第64章 忆王孙（四）
王疏月笑弯了眼睛，也拿目光去试他：“真要脱吗？”
皇帝绷着下巴假装看折子，心里稀里哗啦地打鼓，就是不出声。
王疏月也没有办法只得抬手去解扣子。
那人的影子被外面的春光映在皇帝身后的绸屏上，春来日喧，耳边鸟鸣嘹亮，真是牵情啊。
将才端进来清春燥热的麦冬茶已经凉透了，皇帝却端起来一口干了。他侧着身子，眼风扫王疏月的一只手。
袖口小，贴着她白若霜雪的手腕，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花。
她真的听话把脱掉了外面氅衣，春裳薄，除了外氅就只剩中衣了。
皇帝忙把眼光收回来，抬头摁了摁额角。今日为她干的糊涂事还真不少。但这却真是前朝案牍之劳的调剂，这会儿子她站在面前，一副准备侍寝的坦然模样，皇帝脑中拼命守着底线，一时之间，把什么费神费思的政事都挤了出去。
“您一会儿要让妾这么出去吗？”
“出去什么，你给朕过来。”
说完，拉起他的手，让她侧坐在榻边。顺手把一张薄毯拽过了过来。
脱都脱了，再让她穿上就是真是打脸了，但她身子弱，这么将就着，估摸着信期又得疼死她。皇帝昨日问了内务府一嘴，王疏月的信期，那可把内务府给惊死了。从来只有他们在备牌子的时候报的，还从没见过皇帝主动问起哪位主儿的日子。
知道王疏月还有几日就要遭罪，皇帝不想给她添苦。好在皇帝平时有歇午后的习惯，张得通会备一张薄毯子，这会儿将好用来裹她。
“你今儿都别出去了。朕要看折子。你……”
他指了指对面条桌上的几本书。“你自个去那儿找书看，不要乱动，也别给朕出声，否则朕把你撵出去。”
王疏月裹着薄毯子坐在他身旁。
“主子。”
“干什么。”
“您就不能对奴才好些。”
皇帝的额头上莫名奇妙地鼓起了一根青色筋。
“哦，朕对你不好，朕对你不好朕把周明按在你宫……”
要了命了，实话一出口，就彻底破功。
皇帝扬起那本无关紧要请安折子，真恨不得敲在她王疏月的脑袋上。
她忙在榻上改跪姿把身子伏在皇帝盘起腿旁。
皇帝翻了个白眼：“你跪着做什么，坐好，朕恼的是这本折子。”说完，扯了一半毯子遮住了她露出来的肩。
“你将听朕说什么了。”
“您恼上折子的人。”
“这就对了，自己找书看吧。”
说完，他一本正经地把那本折子上的请安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好容易把脸上的赧压了下去。
王疏月裹着毯子去找书。
皇帝的书摞地并不整齐，有些摊开来，有些散放着，她随意拿了两本本，将剩下的自习罗齐整了。
这大概是王疏月入宫以来最放松的一日。皇帝在榻上看折子。偶尔动几笔朱批。
看起来复的是些无关紧要的折子。王疏月时不时地替他研朱砂，照看着他手边的那盏茶。闲时就靠在他身边，翻他看过的书。
皇帝翻过的书，其上都有密密麻麻红批。
比如此时王疏月手上的这一本《素心堂文集》。这是前明一位文人私集，王疏月查了一眼刻本，见是长洲的流云书舍的刻印的。这种地方上的刻本能够传上皇帝的书桌，实是不易。王疏月陪着皇帝这么久，发现皇帝倒是真喜欢看这些前明文人的私集。且会翻来覆去地看，其上的批注深深浅浅，一看就不一年写就的。
王疏月抬起书来，对照着皇帝的批注，慢读细看，不甚解处到真能从皇帝的批注上看出些心得。两个人处在西稍间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麦冬茶散着白烟，窗外的叶影，杏花影，零星地落在地上，屋子里焚的香已经烧尽了，尾韵悠长。
王疏月渐起了困意。
头不自觉地靠向了皇帝的肩。
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又放肆。”
“王疏月将书扣在腿上。
“奴才腰有些疼，您容奴才靠一会儿，等下起来给您添茶。”
皇帝想着自己什么都没做，她到闹上腰疼了。
虽这么想，却又见她脸色是不怎么好。便放了笔问道：“怎么了。”
“许是这一个月的月信要提前了。”
说着，她借着他的肩膀撑着头，将腰顶得高些，反手要去揉按。
谁知皇帝却按住了她的手。
“别乱按。”
“按都按不得呀。”
“周明说了，穴位不能乱按。”
说着，他将自个面前放折子的炕桌移到了旁侧。弯腰把自己将才靠着的那块软枕挪到了自己盘起的腿上。
“坐朕前面来，靠着朕。”
这样坐就等于是靠在了皇帝的怀里。腰部刚好抵着那块软枕，十分舒服。毯子并不厚，皇帝身体的温度透过来，暖着王疏月的脊背。他莽撞的情欲好像也压退了回去，此时只剩下身为帝王的男人对一个女人，难得的迁就。
“奴才这样坐着，您还怎么看折子。”
“无妨，朕已经看完了。”
“那……”
“白日宣回淫如何，趁着你还有身子。”
他一言逼得她从额头红到脖颈，还要强道：“奴才不敢，那是要受主子娘娘板子的。”
皇帝在她头上笑出了声：“怕什么，打完了，朕让他们把你抬过来，有朕给你上药，保证不让你难为情。”
王疏月撑起身子道：“您不是说真的吧。”
皇帝一把把她摁了回去。
“你犯什么糊涂。”
说完，扬起书：“好了，还早，靠着朕睡半个时辰。”
说完，皇帝顺手把她放在膝上的书捡了起来，单手翻开。
“朕过会儿让张得通送你回去。”
王疏月闭上眼睛，竹编的帘子随着细风轻轻晃动，引得她眼前一时明，一时暗。
皇帝的呼吸平静，周遭也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和王疏月头顶他刻意放轻的翻书声。
血凉人安静，哪怕穿着中衣，皇帝和王疏月也淡掉了情热，皇帝的鼻息轻扑向她的额头，像拿午后被树叶滤过的细风，王疏月的意渐渐有些迷了。
“主子。”
“嗯。”
“其实您后继有人，我也很为您欢喜。”
翻书声卡住。
皇帝道：“你心里不难过吗？还欢喜。”
“难过什么呀。”
她闭着眼睛侧过身，将脸枕在皇帝的胸口。
“我的命这么好，还要难过，那便是连佛陀都看不下去了，我啊，要每日都乐着，好好陪在您身边，好好地，照看着您。主子，我虽是妾，不能有主母姿态，把嫔妃们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但但凡我一丝力，我一定全部尽给他们，好好地维护他们。”
说着，她蜷缩起腿来，在他腿边缩成了一团。
那极富安全感的姿势像一只贪暖的猫儿。
皇帝看着她宁静的面庞，不觉动容于她的话。
其实，皇帝有隐痛。
太后为了维护太子，少年时代不知冷落他多少次，言辞之中，都是要教他既做兄弟，又做臣子。甚至不惜利用他来为太子铺路。
因此从前皇帝从来不相信，除开生母以外，还有谁能用心维护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便当年恒卓出生，太后一再要他把恒卓过寄给皇后，他都没有应允，虽知道成妃资质愚笨，为人也是懦弱，未必是教养长子的良母，他还是把恒卓留在了成妃的身边。
婉贵人产子，位低不得教养，皇帝仍旧没有动过过寄的心。只把二阿哥放在阿哥所照看。但王疏月却让皇帝莫名地起了过继子嗣的心。一是因为看她奋不顾身地维护大阿哥，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注定这一辈子无法生养，那么在自己百年之后，谁还能替自己来好好地护着她呢。
“王疏月，不是朕说你。你这是傻乐。”
“您才傻呢。我是为了报您对我的知遇知恩。”
皇帝喉咙里呼出一口气来，“说得朕和你是君臣一般。知遇知恩，朕和王授文兴许有点，和你，不能这么说。”
王疏月扣住他的手。
“您才是傻，有的。”
皇帝又气又好笑的摇头。
“算了，王疏月，你都说了朕对你不好，你今日怎么犟，朕都不骂你。”
说完，他稍微向后仰了仰，好让她靠地舒服些。
“等过两日，朕把前朝的事忙完，再敲打敲打周明。你安心养着，朕的福气照着你，会好的。”
“算了，只要主子赦我于国无功的罪，我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周太医的药啊，又苦又臭，再吃下去连胃都要伤了，主子，您别折磨我了，让周太医去照看皇后娘娘的胎吧，也让我松快几日，昨儿，我看着那八珍鸭子好吃，想多吃几口，谁知，午间喝了药，又把味败了，结果到最后，愣是一口也没吃下去。”
“八珍鸭子？”
“嗯。”
她一面说，一面还刻意砸吧了下嘴。
皇帝哂了一声。
“张得通。”
张得通到不敢直接进来。只在竹帘子后面回话。
“奴才在。”
“叫御膳房添一道八珍鸭子。”
“欸，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人影从竹帘上撤去，厚靴底子与地面儿摩擦，
听人走远了，皇帝低头道：“成吧，今日朕做主，不喝他周明的药，陪朕吃鸭子。”
王疏月笑应道：“好，听您的。”
***
皇后遇喜以后，内务府和太医院都跟着紧张起来。
皇后从前是遇过喜的，但却莫名其妙地滑了胎儿。皇帝当时替先帝巡视永定河，不在府中，回来后又惯常地冷脸，丝毫没有关照女人的失子之痛。皇后伤了心，夫妻情意越发冷淡。后来也不曾好好调养，仍撑着打理府中的事，因此亏损了身子。
她原本对孩子没什么指望，这才把大部分的心力都给了成妃的大阿哥。谁知，缘分这个东高不好说，越不刻意，到越是有缘。她这个原本僵冷下来的人，因为这个腹中的生命，又有了些生气儿。
这日午后，顺嫔和淑嫔来请安，二人正陪着说话。
孙淼进来道：“主子，太医遣周太医过来给您请脉了。”
“周太医？”
“是，是周太医。”
皇后疑道：“之前不是定的李太医，怎么又换了。”
顺嫔道：“想是皇上看重主子娘娘这一胎儿，周太医是出了名的稳妥。”
淑嫔笑了一声：“顺嫔说是皇上松的口，到不如说是和妃娘娘松了手。”
顺嫔看了她一眼：“你又拿她说事，惹主子娘娘不快。”
“我是过得没意思，主子娘娘，您知道我的，从前我们还有点脸子，谁又敢抱怨，如今……您看看，翊坤宫那么个地方，‘和’这么个封号，还有皇上的人和心，都叫她和妃占全了。”
她说着竟红了眼睛。
“成娘娘好歹有大阿哥，顺嫔也有公主，虽然说是养在外面，但也是个血脉，妾是罪臣之女，家中亲人散尽，全靠皇上的恩情活着，可是皇上……连让妾代父赎罪的机会都不肯赏了。”
她说得伤情，毕竟府中宫中一路走来，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从前何等矜骄的一个女人，如今这副模样，皇后喉咙也哽了。
顺嫔道：“主子娘娘大喜，淑嫔闹什么晦气。没得伤娘娘情绪，龙胎有误，你怎么担待。”
淑嫔忙站起来跪下。
“奴才失言，请主子娘娘责罚。”
皇后叹了一口气：“孙淼，去把淑嫔扶起来。”
说完，示意宫女端了一盏茶给她：“跟周太医说，本宫这儿有事，让去稍间里候候。”
说完，平下声对淑嫔道：“你得明白，君恩不长久。何况，皇上不是拘于儿女小情的人，你从前是风光的过的，皇皇上也跟本宫说过，你有几分灵气，只要好好地守着本分，好的日子未必不会再来。即便是皇上那里冷了，本宫也是看着您们进府，入宫，无论如何，也会保全你们在宫中的体面。至于和妃，那是她的福气，你怨怼她，也是怨怼皇上，这是不敬的，本宫不责你，但你自己好好地想明白。”

第65章 青玉案（一）
淑嫔流了眼泪。
她有一段天生的文弱风流姿态，举手投足之间与王疏月是有些相像的。
皇后看着她垂泪模样，发觉在对女人审美上，皇帝的喜欢的也许就是脆弱的身子和，单薄的命数。
“别哭了，本宫还不至于苛责你们。”
顺嫔也道：“你今儿怎么了，平时你是最要强的，如何难受成这样。娘娘这里还为你拖着周太医，你也该知道轻重。”
谁知淑嫔的眼泪却止不住了。
掩面痛哭起来。
皇后忙叫让打水取帕子，一面又向她身旁的宫女沁儿问道：“你们主儿怎么了。”
心儿手指绞缠在一起，面上也担忧得很，支支吾吾地涨红了脸。
顺嫔道：“主子娘娘既问了，就是关照你们主儿，有什么说出口，总有娘娘做主啊。你们主儿不说，你也跟着糊涂吗？”
心儿忙跪下道：“我们主儿昨日遭了主子爷申斥。”
此话一出口，淑嫔便哭得抽了肩膀。
“为何事遭申斥。”
“昨儿是主儿父亲的忌日，主儿心绪不好，因衣裳上的污处，打了几个辛者库的奴才，其中一个受不住差点死了，这话也不知道怎么传到皇上耳中，就……”
“行了，本宫知道了。”
皇后念着毕竟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且淑嫔待她向来尊重，即便过去在皇帝面前得脸，也从不在皇后面前有任何的逾越，如今见她伤心成这副模样，到也有些心疼。
“这已经是对你宽恕了，你看前一朝静妃，因为责打宫女至死，被先帝爷贬了答应，架到西三所去住着，皇帝如今只是申斥，又不曾公然褫你的体面，你好好请个罪，又不是过不去。”
淑嫔抬起头来，妆容已经被眼泪融了一半。她带着哭腔道：“那身衣裳是前年生辰，皇上赏妾的缎子织造的。沾染了脏污妾是心疼，但妾不是故意打死人的，是施刑的人手太重。而受刑的人身子又太弱才至如此。可是，皇上连给妾一个面圣自辨的机会都没有，就下旨申斥……妾……。”
皇后安抚着淑嫔，放缓了声音：“本宫知道你对皇后的心，也知道前几日是你父亲的忌日，你心里不快。这样吧……”
她侧面问孙淼道：“辛者库那宫人叫什么，等她好些，仍叫她来，给淑嫔请罪。”
孙淼道：“那宫女叫李善，宫里人都叫她善儿。”
淑嫔一怔，“什么，善儿？从前和妃宫的那个？”
顺嫔道：“你自己责罚的人是谁你都不知道。”
淑嫔捏紧了袖口。
“皇上……皇上还是……还是为了她和妃。”
顺嫔忙堵她的口道：“你这话就是胡说了，皇上日理万机，能关照得了辛者库的人，你打的人是男是女他都未必知道。即便知道，纵使他再宠爱和妃，也不会是非黑白不分，你这话里的怨怼可是大不敬。”
“你知道什么，这偌大的一个紫禁城，有时奴才们的饭食都顾不过来呢，饿死的宫人也是有的，我不过责罚了一宫人过重，若不是她王疏月在皇上面前挑唆，皇上至于待我如此吗？我起先还想不明白呢，如今全想过来了，王疏月，好狠……”
“住口。她是妃，你是嫔，王疏月这三个字是你直呼的吗？”
淑嫔听皇后动了真怒，不敢再往下说了。
伏于身旁的茶案，泪流不止。
皇后叹了一口气。
顺嫔在旁轻声道：“前几日，和妃身上又闹了不爽快，皇帝散了议，再忙都会去翊坤宫看看她。也许真的是和妃跟皇上说了什么。”
皇后摇了摇头：“她不至于。只是这一年皇帝行仁政，对下宽仁，对奴才们不再苛责，淑嫔啊……”
她一面说一面望着她不断抽抖的背：“撞到皇上对下的恩上去了。”
说完，皇后提了些声：“你回吧，这几日无事也不用来本宫这里请安了。好好地闲闲心。如今成妃病着，本宫又有身子，到还指着你们替本宫分担。淑嫔，莫要自己不尊重，折损了体面不说，还寒了皇上的心。”
淑嫔不敢不应，扶着孙淼的手站起身，行过礼，抽泣着退了出去。
皇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摇了摇头：“也是可怜。”
顺嫔道：“以前以为，皇上喜欢和妃，是因为她有些像淑嫔，现在看来，皇上从前肯看是淑嫔，竟是因为她像和妃。”
皇后没有应话，只对孙淼道：“去暖阁里传人进来吧。”
说完，她摁了摁眉心，疲倦道：“如今本宫也顾不上她了，你得空替本宫去看看成妃，本宫前两日听说，她那毛病竟便得凶险起来了。”
“听说啊，是被大阿哥在木兰围场受伤的事给吓的。娘娘知道，她是个没什么主心骨的人。若是不中用了，那大阿哥……”
“自然是要放在我们科尔沁的女人身边养着。”
“是啊，主子娘娘，奴才也是这样想的。奴才的女儿养在了外面，奴才……”
“行了，顺嫔，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一切还要看皇上的意思。大阿哥这个孩子，天资聪慧的，又是长子，书也读得好，皇上很看重他。断然不会亏待了他。如今本宫怀着身孕，若成妃拖得过今年还好说，若脱不过，本宫这样是照看不了大阿哥的，至于顺嫔你……本宫会为你争取，但这些日子，你也该与大阿哥多亲近亲近，你知道的，咱们主子爷的出身，他对这“养母”总是心有介怀。若大阿哥不肯亲近你，皇上心中，难免会有想法。”
“是，奴才知道。可奴才怕……和妃和大阿哥很是亲近……”
皇后摇了摇头：“她是汉人，我们大清的长子，怎么能养在一个缠足女人的膝下，即便皇上肯，神武门后面的祖宗祖训也不肯。你安心，本宫和太后还在呢。”
“是，主子娘娘，您这么说奴才就放心了。”
这边孙淼领了周太医进来请安。
皇后叫免，又对顺嫔道：“你也去吧。本宫也有些乏了。”
***
不知道为什么，对王疏月而言，从木兰回来之后，日子就过得快起来。
也许在遇见皇帝的第一年里，两个人彼此藏着爪子相互试探，近在咫尺的对峙拖长了时间，才让时光慢行。如今则是岁月淡静，春时的杏花影，夏日啖食的荔枝，初秋早开的龙抓菊，四时风物接踵而至，竟有应接不暇之感。
皇帝仍是老样子。
时常绷着脸，但渐渐开始不怎么对王疏月说重话了。
但他那要把王疏月剥干净才肯睡的习惯仍然在。夏季尚算好，入秋就没了法子，王疏月怕冷，再羞也得往他怀里靠。
皇帝睡前要翻几页书，那会儿上夜的太监和宫女也都还站在帐子外面守灯火。王疏月睡不着，就不自在地在他身边蠕着身子。
皇帝便反过书来敲她的额头。
“再动，就下去。”
王疏月忙把身子绷得僵直。
有的时候熄了灯，她也会在被中问皇帝，他这个不正经的习惯是怎么来的。
奈何皇帝搂着她的腰只呼气儿，不说话。
其实皇帝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这副身子柔暖得让他能放下所有的戒备。
为此，他愿意做些皇帝没有必要去做的事。
开春那会儿，礼部奏请选秀的折子被皇帝驳回。交秋后又递了一本上来，皇帝仍然驳回，这让礼部和户部的官员都犯了难。有些人按捺不住，偷偷在外头去问王授文的意思，看这个折子是再递呢，还是今年就罢了。
后来，连王授文觉得纳闷儿了。
要说之前还有丹林部得战事，如今战事也平了，不就该是召八旗选秀，充盈后宫的时候嘛，这连驳两道是什么意思。皇帝不着急，这八旗的男人，各处王府着急啊。内务府不过眼的女人，染指就是杀头的大罪。
王授文其实想在皇帝面前提这个事。
谁知皇帝一门心思都在着手“耗羡归公”的大事，这又是一样让各部官员，各地方藩库勒紧裤腰带的事。王授文觉得，和这么一个刚硬的皇帝相处，真是时时都在额头冒汗。
先帝留下了一个光鲜的盛世。
也在盛世之下给皇帝留下无数蛀国之陋政，年生长久，盘根错节，利益纠缠。若不是皇帝这个人的强硬手段，还真是不能从根上拔出陋政，改换新天的。王授文虽然觉得自己当初没又烧错灶，没有看错人，但有的时候，看着同僚们被皇帝逼得掉头发，心里也是有感慨的。
压着选秀的事，不让官员们娶老婆，还拿枷逼着他们把抓钱的手收回去。
在皇帝这一朝为官不易，等他们这一堆老东西告老还乡，自己儿子那一代的官员，恐怕还要吃更多的苦。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急把自己在南书房这一年的心得整理给王定清，却在九卿科道会上看到了自己儿子写的折子。《提解火耗养廉州县策论》。洋洋洒洒上千字，看得王授文时而赞叹，时而伤神。
他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汉臣，在他看了，自己这个儿子的确历练出了心得，但却过早地站到了守利派的对立面。
然而，这显然不是他能拉扯得住的了。
其间朝堂上的是百日一件。
尤其是这种涉及国政改革的大事，从九卿到议政王大臣会议，反复拉锯，皇帝的手段，地方势力和朝廷势力的牵扯几番博弈，把这日子拖拽地更快了。
入秋以后，皇后的月份大了起来。胎像日渐安稳。
然而，太医院却在为另外一件事发愁，就是永和宫的主子，眼见着要不中用了。
这日天降大雨，王疏月在永和宫外看见接大阿哥下学的太监撑着伞，将将从宫门前出去。哗啦啦的大雨敲打着伞面，隆隆作响。穿过永和宫的穿廊走到后殿，成妃躺在次间里，还没有起帘，就已经闻到了里面浓厚的汤药气。
成妃的宫女闻盈打起帘子，请王疏月进去。
屋子里有些暗，只在床头的矮几子上点着一盏灯。
“你来了。”
王疏月应声走到成妃榻前，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脸色惨败，半睁着眼，也不知道是看向何处。
“你看着去接大阿哥的人去了吗？”
“你放心，我才进来就遇着他们出去。”
成妃躺着点了点头。张了张干得起皮的嘴唇：“那就好，和妃，本宫听外面雨声大，你……你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拿伞了吗？”
王疏月听见她喉咙里已经起了沙音，知道是粘了痰，即便如此，却还是一门心思挂着大阿哥的事。
“您放心，他们省得。”
说完，回头对闻盈，“去给你们主儿端杯水来润一润唇吧。都起皮了。”
“欸，奴才这就去。”
成妃听着帘子起落的声音，孱声道：“和妃，你让你的人也先出去……本宫……有话跟你说。”
“好。金翘你出去候着。”

第66章 青玉案（二）
雨水肆无忌惮地敲着窗。
次间里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
地上在反潮，发青的砖缝里渗着水珠。
成妃想要撑起身来坐着，奈何次间内无宫人，而她但凡一使力，胸口便痛得要命。挣扎了一次，人又跌了回去。王疏月忙侧坐到她的榻边，撑着成妃直起腰背，又拖过靠枕垫在她背后，慢慢扶她靠下。
女人的身子一垮起来，面色就跟着陡然枯槁无光。
成妃原就比皇帝还要大两岁的，年近三十再也算不得年轻。气血亏损，看起来竟然比从前更老了好些。
“秋围回来的时候，看着您还好，怎么就……”
“命吧。”
成妃望着王疏月笑了笑，“不过……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我这个人啊，稀里糊涂了一辈子，皇上想什么，主子娘娘想什么，我都猜不到，从前在府中做奴才就做得不好，宫里的这一两年，也是恬居在一宫主位上，享了这么久的福……赚了……”
雨声之中夹杂着雷声在王疏月的耳边炸响。
床帐轻轻拂动，扫在王疏月的手边。
成妃的话像极了人活至一生末尾，回望自省的言语。无论她自认自己多么蠢笨，这三言两语却是无比灵透的，因而也令王疏月着实心痛。
“你不能这样说，您还年轻，大阿哥也还小。”
“和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中用，再不能够争出什么命来了。你不知道，这两日太医院端来的药都淡了，我听说……他们也不想折磨地我痛苦，那药啊，都是个安慰的幌子……”
“怎么会呢，太医院多的是医术高明的太医。”
“再高明，能和阎王爷争吗？”
雷声响在头顶，屋子里的灯火一下子被震灭了。
成妃的脸在王疏月眼中陡然暗淡下来。王疏月站起身要去点灯，却又被成妃拉住了。
“不用点了，灯亮也晃眼睛。”
王疏月摇头道：“您今日让我来，就是要我听您这些丧气的话吗？”
成妃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王疏月的手，抬头凝向她。
“不是。我是想把大阿哥托付给你。”
王疏月一怔，“托付……”
“你先听我说完。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了我这个儿子，但我却又教养不好他，好在我的两位主子都对他好，皇后视他若亲子，用心替我教养，皇上也十分看重他，时常带他在身边，我这个做额娘的，反而什么都没替他做过。只是……”
她长而慢地吐出一口气，眼中有无可奈何之意。“如今，我身子不行了，皇后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是知道咱们皇上的出身的，也知道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关系，我再糊涂，也不能让恒卓去走他阿玛的老路。”
她一面说一面握紧了王疏月的手。
“所以，我不能把恒卓交给皇后，但放眼整个后宫，顺嫔有顺嫔的心思，这几日没事就往我这永和宫里来，给恒卓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可我啊……冷眼瞧着，恒卓压根就不喜欢她。这莫名来的热情，也叫我心不安，至于淑嫔那个人，我就更看不透了。和妃，你在木兰奋不顾身地救过大阿哥的命，我信你是真心待我们恒卓好。所以，也就只有你了。”
王疏月低头看向成妃与自己相扣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经脉凸起，指关节处发白，捏得她甚至有些疼。
她沉默了半晌，一直不肯看成妃的眼睛。
良久，才开口道：“您有没有想过，若是将大阿哥交给了我，他这一生的前途，也就断了。”
成妃咳笑了一声：“什么才是前途啊，我记得，十一爷当时是被大臣们盛赞的人，好像该前途广大，如今十根手指都断了，人又在三溪亭那个地方。不说他了，七爷也是深受先帝喜爱的皇子，如今被排斥在议政王大臣会之外，空有亲王的爵位，也是个落魄之人。若恒卓像他们一样，盛极而衰，落寞余生，我到宁可他跟着你，从一开始就把夺嫡的心给放下，以后就算只得个贝勒，也是富贵平安一辈子。”
说着，她慢慢地松开王疏月的手，像是话说长了，气接续不足，喘息着嗽了好几声，只咳得肩背抽搐。王疏月忙起身去桌上倒了一杯茶过来，一面顺着她的背，一面道：“你别急，让我也想想……让我想想……”
成妃就着她的手喝了两三口茶，方渐渐缓和过来。然而声音却像粗糙的粗布在摩擦。
“和妃，我也好，顺嫔也好，甚至于是皇后，我们这些做妻妾的，都没有跟皇上相处好过，从前在府中的时候，一味地为了在皇帝面前争脸面，那会儿啊……年轻嘛，气又旺盛，不免吵吵闹闹，都不曾好好替皇上的处境着想，后来，也想敬些心，但又怕了他的严苛，再不敢往他面前去，如今想想，处成这个样子，竟然都是我们做奴才的不好。”
王疏月慢慢地顺着她的背：“您也不能这样讲，到底夫妻在世，也要互通心意。从来就不该只怪责一方。”
成妃摁着胸口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主子呢。我们该体谅的没有体谅，后来怕损自己的体面，甚至还躲着主子，处成如今的局面，哪怕主子一眼都来不看我，也是我自作自受。和妃，我们都看得出来，主子喜欢你，你也真心为主子好。你在主子心里的分量，是淑嫔那样的人，费尽心机也求不来的，我信你，我信你能在主子面前，维护好我们大阿哥……哪怕他日后长大了，难免要生出张狂的心，做些张狂的事，你也不要放弃他。你若能答应我，下辈子，我投身为奴，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她这话说得真令人伤心。
王疏月不由得红了眼眶。她不肯让成妃看见，也不忍心她为了托孤说出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便站起身，忍泪走到了窗前。
外面的天暗得厉害，雨如帘帐一般落于屋檐下。
背后的成妃仰面靠下，轻声道：“和妃，我说句伤你心的话，你不要怪我。”
“你说。”
“前些日子，我召周太医来给我请过一回脉，我私底下问过他了。他说……你的身子要想有孩子，怕是难了。所以……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另外一个人，还能一心一意地照顾好恒卓。我这份私信恶毒，天诛地灭，可我求你了，看在我人之将死的份上，答应我吧。我会尽我所能，好好教恒卓，日后敬重你，顺从你，认你做唯一的母亲。岁月漫长，君恩……又不堪长久，求你了，你和我的恒卓做个伴儿吧。”
岁月漫长，你和他做个伴儿吧。
王疏月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龙珠菊，眼泪夺眶而出。
纵她将子嗣缘分看得再淡，可旁人一旦谈及岁月，谈及孤独，谈及君恩不长久，仍就会心生无边的愁。
她正想说点什么。沁儿却在外面道：“主儿，央子他们接大阿哥下学回来了。”
成妃忙抹去眼泪，压平声音道：“好，雨那么大，是不是淋湿了，叫他们赶紧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和娘娘来了，要看看他。”
话音才刚落，却见大哥已经进来了。
他穿着深红色的长袍子，银底绣如意纹的坎肩儿，身上到还好，肩膀处却被雨淋湿透了。
他规规矩矩地跟成妃和王疏月请了安，仰起头对着王疏月笑弯了眼睛。
“儿臣在外面看见金翘姑姑了，就知道和娘娘您来了。您是来看儿臣和额娘的吗？”
王疏月蹲下身，把他揽入怀中。拿自己的绢帕子给他擦拭。
“你额娘不是让你去换身衣服再来吗？淋这么湿，天冷了，会着凉的。”
“不会不会，儿臣身子壮，都有外谙达教儿臣练骑射了！和娘娘，等那日天好了，您和额娘一起去看儿臣射箭呀。”
“好……”
王疏月声音仍然有些哽，大阿哥踮起脚，用袖子沾了沾她的眼角。
“和娘娘，您哭了呀，谁惹您哭的。”
“没有，和娘娘将才眼里进了一只虫子。”
“哦……那儿臣给和娘娘吹吹。”
说着，他撑着王疏月的手臂，垫起脚，轻轻地替王疏月吹眼睛。
一个没站稳就跌进了王疏月的怀里，王疏月忙搂住他的身子，险些与他一道跌到了地上。
成妃在榻上道：“你看看你这莽撞的，没得伤着你和娘娘，赶紧起来，跟沁儿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是。”
大阿哥冲王疏月吐了吐舌头，牵着沁儿站起身，转到稍间里去了。
成妃望着大阿哥的背影，淡道：“和妃，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看在你和恒卓的缘分上，应了我吧。”
王疏月站起身。
眼睛仍然在发烫。
“即便我想照顾他，皇后和太后娘娘，未必会如你我的愿啊。”
成妃道：“她们左右不了皇上的心思，你不用开口，我这个将死之人，去求他就是了。”
“您好好养好身子，让我再想想……说不定……”
“你只管好好想。”
天近黄昏。
王疏月一个人从次间里走出来。金翘忙撑伞过来。
雨好像小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小的迹象，金翘扶着她走下台阶，小声道：“主儿脸色不好，是遭了成妃什么话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是，我……”
话才起了个头，却见顺嫔从地屏后绕了出来，迎面向王疏月行了个礼。
“和妃娘娘，是来看成妃娘娘的吗？”

第67章 青玉案（三）
王疏月朝她身后的宫人手中看去，却见宫人提一只食盒。
一时想起了成妃之前的话。
“是，也是顺道来看看大阿哥，他将才下了学，在里边呢，你给他送吃食来也正是时候。”
顺嫔闻话面色悻然，淡淡的应了一声：“是。”
转而又添道：“大阿哥和您到是亲近，只是有些事不好强求，娘娘还是该看淡一些。”
王疏月笑了笑：“你指什么。”
“大阿哥是皇上长子，娘娘是汉人出身，如今虽然地位尊崇，也深受皇恩，但大阿哥……”
“大阿哥是成妃的儿子，成妃如今尚在，顺嫔不觉得在永和宫前论此事无礼且不敬吗？”
王疏月很少说这样重的话。
顺嫔怔了怔，之后倒是屈膝道：“是，是妾有错。”
王疏月却不再说话，快步从她身边行过，绕过地屏，跨入宫道中去了。
金翘忙撑伞追上她，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伞上，鞋底搓在青石地上的声音和着雨声竟有些刺耳。周遭原本鲜艳的红墙，此时也被冲成了酱色。王疏月走得很快，金翘几乎有些追不上她。
“您慢些，衣裳都湿了。”
梁安几步追上来，“主儿，您淋不得雨，要皇上知道了，奴才们就都得死了。传雨轿过来吧。”
王疏月停住脚步。
抬起头来，慢慢地将几欲夺眶的眼泪忍了回去。
头顶的天很暗，浓厚的阴云没有散开的意思，梁安和金翘撑了两把伞，尽力遮着她的身子。梁安见她面色难看，本想出声说些什么，却见金翘在旁边冲着他轻轻地摇头，梁安也就再不好能说什么了。中只将伞撑好，在雨中静静地陪着沉默的王疏月。
王疏月为了抑住喉咙里的酸意，慢慢地吞咽了几口。见了成妃，又听了顺嫔话，她心里起了一阵钝痛。
是为大阿哥，却也是为皇帝。
因为她分明从大阿哥的命运中，看到了皇帝影子。
他们是皇室的子孙，天之骄子，看似光芒万丈，本质上却也不过是上一代人争夺权势的筹码而已。无论是贺临，还是皇帝，他们成长为如今的模样，身处如今的境地，也许并不全然是他们情愿的。皇帝当年在太后膝下，尊兄长，敬母后，如履薄冰的那几十年，一定也没有过好。
皇帝会时常睡不安稳，根源竟在于此。
王疏月想到此处，深深感怀于成妃的话。
“什么才是孩子的前途啊，不如跟着她，从一开始就把夺嫡的心放下。做一个富贵闲人吧。”
此时闭上眼睛，一弯辛咸便从眼眶滑入她的唇中，她砸吧了下嘴，试图尝得更清楚些。
梁安冲金翘扬了扬下巴，轻声道：“欸，咱们主儿哭了。”
金翘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撑稳了手中的伞。
王疏月也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立了多久。
总之，她回到翊坤宫，已经过了酉时。天色昏暗，雨中的黄昏像笼着一层朦胧绸纱帐子，她着实有些冷，一进翊坤宫的宫门，就打了寒战。
驻云堂里的灯是亮的，何庆和宝子正守在明间外头。何庆见王疏月回来，连忙打帘子进去回话去了。宝子过来替王疏月撑伞：“和主儿，您去哪里了，万岁爷等您大半日了。”
王疏月咳了一声，这一咳可把跟朕她的人都吓坏了。
梁安看了一眼驻云堂的窗户，那位爷要命的影子在窗上一晃，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这外面的动静。
“主儿，您千万心疼奴才们。一会儿万岁爷问起。”
“没出息。”
金翘打断了梁安的话。看着王疏月几乎湿透了的衣服，平声道：“主儿不用想奴才们，您进去吧，奴才们在外面跪着待罪。”
王疏月拍了拍金翘的手臂。
“放心，没事，你去替我打点身干净的衣服，梁安，你去传热水来。还有，我还想喝些热茶，吃些东西，你们都去备吧”
她的这些差事都是救命的。
跟着的人哪里有不尽心。宫人各领各的事去了。
里面何庆出来迎她，见她这副全身湿透的模样，也跟着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替她打起帘子，自个就不敢进去了。
王疏月走入明间，穿过地罩走进西暖阁。
驻云堂的灯燃得很亮，张得通站在“驻云堂”的匾下面，见王疏月进来，忙轻咳了一声。皇帝低着头，手上握着笔正在一本书上批写，他像是正写到什么颇有心得之处，微微皱着眉头，头也没抬，手上笔速极快。
“回来了？”
“嗯。”
她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皇帝这才抬起头来。见她浑身被雨淋了个湿透，连发髻都有些乱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少见的狼狈。
“你这……”
他没说下去，放笔就从书案后跨了出来，一把拽过自己搭在一旁的外袍，将王疏月裹入怀中。
“王疏月，朕不让你吃药了，你是不是就以为，朕不管你的身子了！”
“对不起。”
皇帝一怔，难得她没有开口请罪。
这边金翘已经呈了干净的衣裳过来，外面也有人传话进来，说热水备好了。
皇帝看了一眼那衣裳，竟是自己去年在木兰围场赏给她的那身，葱绿氅衣，嫩黄色的坎肩儿。一时之间，又好气又好笑：“你故意的吧，怕朕骂你，连这身衣服都找出来了。”
这并不是王疏月的心思，她今日心里乱，还来不及去想这些。到底金翘有心，连这一挂都给她想到了。
王疏月顺势接了话。
“那您这会儿先别骂我，容我去洗个澡，过会儿穿好衣服，再好听您训我。”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几缕湿发竟钻了口。皇帝抬手轻轻替她挑出来，笑道：“你这狼狈模样，跟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儿一样，毛全贴着，真是难看。算了。”
他松开王疏月。
“去洗吧。别冷着了。”
西暖阁架了屏风。
皇帝则走回驻云堂中从新坐下，将把刚才的书捡起，又想起什么，对张得通道：“去把梁安给朕唤进来。”
梁安听说皇帝传唤，吓得额头冒冷汗。
弓着背走进驻云堂中，忙不迭地给皇帝磕头请安。
皇帝撑着书案站着，低头问他道：“你们主儿怎么了。”
梁安听皇帝的声音尚不含怒，这方稍微松了口气儿。稳住声音仔细回话道：
“今日永和宫的成主儿把我们主儿请去了。主儿出来的时候又正遇见了顺主儿，顺主儿和我们主儿说了几句话，后来也不知道我们主儿想到了什么，在回翊坤宫的路上哭了一场。”
“她哭了？”
“是。奴才不敢期满万岁爷。”
皇帝伸手将放在一旁的一只鼻烟壶掐入手中，沉默地坐回案后，张得通见他阴了脸，连忙挥手示意梁安退出去。而后端了盏茶与皇帝。
“万岁爷，许是成主儿身子不好，和主儿心善，见着伤心了。”
皇帝没出声，王疏月上一回在他面前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她收到贺临的信时，在西稍间的外头，她跪在他的身旁，哭得呕心呕肺。那也是唯一一次，皇帝看见她哭，至此之后，她似乎时时都是一副宁静淡疏的模样，总是让皇帝误以为，她在自己身边，一直都活得很愉悦。
她想到什么了，又为何要伤心。
皇帝尚猜不到，不过，今日白天，太医院院正向他跪述了成妃的病症，说是今年冬季是一个大坎儿，若撑得过去，就有望好，若撑不过，就不中用了。”
皇帝起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内心并没有起多大的波澜。
毕竟他是一个命格很硬的人，从前在府中的时候，就有过侍妾病死，他常年在外办差，有的时候甚至连回来看一眼都不会。
成妃早就是他淡忘的女人，皇帝已有些想不起自己同她相处的日子。因此她究竟活不活得过这一年冬天，皇帝并没有什么祈愿。但他却不得不开始想大阿哥的事。
太后早在成妃病重后就跟他提过，要把大阿哥过继给皇后。但“过继而养”一直是皇帝和太后的心结，不论太后怎么说，皇帝都没有松口。倒是后来皇后自己有了生育，太后才没再提过这个话。
但这也只是一时的。
等成妃的大事出来，该定的还是要定。
皇帝揉了揉额角，见金翘捧了衣往屏风后走。出声道：“不用叫你们主儿穿那件了，朕乏，安置了。”
这一夜里，外面的雨声一直没有停。
皇帝把上夜的人都撵到了西暖阁的外头。
往疏月静静地缩在他的怀中。她才洗过澡，身上有月季花的香气，还混着些清香木的味道，很淡，令人心神安宁。
皇帝搂着王疏月的身子，让她贴紧自己。
?
“你今日在外面哭了是不是。”
“没有，您听谁说的。”
“王疏月，欺君杀头。”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僵，人却沉默下来。
接着身子也跟着软下来，她将腿缩起，团成了一只雪白的球。
“主子。”
“嗯。”
“若我能在您少年时就遇见您，该多好。”
皇帝哂了她一声。
“为何要在朕少年时。”
王疏月翻了个身，伸手楼主皇帝腰，那没有一丝戒备的身子一下子扑入他的怀中。
女人的肢体此时带来的并不是肤浅的欲望，而是某种冥冥之中的体谅和包容。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可皇帝觉得，她好像看明白了他此生绝不会说出口，但又迫于想让人理解旧痛。
“我总觉得，您在少年时遇到我，会过得比较开心。”
他的少年时代开怀过吗？好像从来没有过。
“王疏月，你有那么好吗？”
“我有。”
话音刚落，皇帝却觉得自己胸前的衣襟有些发潮。
“你……是不是又哭了。”
“是。”
“现在不瞒朕了？”
“不瞒了，您说欺君要杀头。”
皇帝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尊重她，没有去问她流泪的缘由。
他伸手抚着她散在背后的长发。
“别哭了。”
“忍不住。”
“那你要朕怎么办。”
“说些好听的话。”
“朕看你是放肆得不要命了。”
才说完，皇帝觉得大腿上一阵锐疼，王疏月竟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皇帝牙齿缝里吸了一口气而，却没有恼她。
“王疏月，朕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朕吧，想找个时候带你回一次你们王家。”
“什么？”
“嗯，朕带你回去，见见你父亲，也见见你兄长，朕要启用王定清了，下个月吧，他就要回京来见朕。听王授文说，你们兄妹很多年没见了，他是外臣，入宫太麻烦，又容易招惹是非，朕想了想，干脆带你出去。朕过几日就给父亲一个话，让他备着，请朕去他府上听个戏去。至于接驾的银钱，也不用你们王家，免得他也闹户部的亏空。大内补了。”

第68章 青玉案（四）
“不用大内的补。从前您派发给卧云的钱还剩些，做东请您听场戏还是够的。”
皇帝笑了一声：“王疏月，你又犯了朕的法，朕给你的钱是公用的，你竟敢给朕私存。”
“怎么能叫私存，朝廷召我回京待选，您府上跟着就没了下文，父亲和我去您府上见您，您也不肯赏见。叫我如何能给您说账。”
皇帝回想了，好像王授文是曾说要带自己的女儿来拜见他，只不过当时先帝正恨党争，才因他与王授文程英那些汉臣私交甚密而申斥过他，他便推了王授文那次高调的请见。缘分真是难说，若他当年见了王疏月，也许，还能与她在府里过一段纯粹清净的时光。
“算了，那些银钱放着。”
“放着父亲也不敢用。”
“谁说给王授文用？”
说着，他低头抬起王疏月的脸，摸索着用袖口擦去她将才的眼泪。
“你把朕衣裳都弄湿了。”
他显然笨拙不够温柔，两三下擦拭，差点没擂着王疏月的眼睛，王疏月索性拽住了他的袖子。
“您都擦到鼻子上去了。”
皇帝笑了一声，“行，你自己擦吧。”
说着便松了力，由着她扯拉自己的袖子，一面平声说道：“王疏月，朕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看你手底下修出来的卧云精舍。等朕带你回长洲，朕拿那些钱给你买簪子和绢花。”
他这么说着又想远想深了。
这一两年来的，皇帝时常从千头万绪的政事中抽出精力来，费神地琢磨着内务府供给女人们的物件，但凡他自认有些意思的，他都要赏给王疏月。没有一个人敢质疑他的眼光，王疏月则是他赏什么，她就穿什么。何庆私底下和梁安偷偷说，“亏得咱们和主儿模样生得好看，气质也好。任什么色儿都压得不住，不然得给万岁爷折腾成什么埋汰样儿。“
无论别人怎么想，皇帝乐此不疲。
男人和女人之间相处，有一个漫长又复杂的过程，但翻出里子来，也就是希望凭一己之力供养她花团锦簇地去生活。
反过来。女人的回馈看起来单薄无趣，陪伴三餐四季，照顾起居衣食。但却耗尽智慧和心力。
王疏月觉得今日她的眼泪有些多，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
大半夜，雨又下得大起来。皇帝夜里踢了被，又在睡梦之间要茶。王疏月披衣起来去给他端茶，点灯回来的时候，皇帝却没有睁眼。
王疏月端着热茶坐在皇帝身边。
他睡得脸颊通红，伸手手四处去抓，王疏月忙将另一只手递给他，他抓握住之后，呼吸渐渐平宁。关于睡眠，皇帝十几年来一直视为隐疾，但王疏月是一剂良药，逐渐帮着他摆脱了晚睡，浓茶的习惯。
王疏月小口小口地抿着茶，静静地看皇帝模样，突然想明白了些什么。
他要带她回家，那么她，也想反过来，试着给这个人间帝王一个真正的家吧。
想着，她眼前浮现出大阿哥跟她说话时那机敏的样子，以及他趴在皇帝肩头睡得口水直流的模样。普仁寺中安宁的檀木香气，父子之间沉默却清晰的情分，在王疏月心中一时抵过万金。
她不由地笑了笑，柔声道：“贺庞，把你的孩子交给我吧。让我好好陪着你们，照顾好你们这父子两。”
她的声音很轻，窗外风雨却嚎了一夜。
但皇帝睡觉得，当真比什么时候都安稳。
***
东至这一日。皇帝一大早便叫大起去御门听政去了。
叫临近年关众议的事多，大多围绕“耗羡归公”的新政在议。前朝为新政改革之事新官旧臣反复拉锯，热火朝天，宫中却比往年年关要冷清一些。
皇后有孕管不了事。成妃又危在旦夕。
太后不肯让王疏月理事。好在内务府早就轻车熟路，虽然没有皇后操持，年关之事还是安排地有条不紊。因此，太后只让顺嫔和淑嫔从旁过问。
王疏月闲人一个。没事便叫金翘铺开纸，画九九消寒图。
大清入关二十几年，也逐渐被汉人冬季温情雅性感染，王疏月之前在皇帝的三希堂里看过一张皇帝亲手所描的“写九（文字版九九消寒图）”上书——门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个写九历史上有，能百度出来，有兴趣的可以搜搜看）。不仅用朱笔描红，其上还用白蜡写着大当日天气。王疏月记得，“珍”这一字上写着：“寒风席腰冷疼。”
仔细一回忆，那正是皇帝在乾清宫扶她，扭伤腰的一日。
寒风袭腰啊，他竟然说王疏月是寒风。这一比喻啊，风雅又犀利，却又带着点打死不肯服软的造作可爱。
王疏月捏着笔发笑。
金翘道：“主儿又想着什么开心事了，乐成这样。仔细您笔下墨要滴了。”
王疏月忙收住笑抬笔道：“前两年的一些旧事，如今想起来还跟在昨日一样。”
说完，她见刚描了一半的梅花图上染了一块墨迹，叹了一声。
“啧，白画了。”
金翘移开镇纸帮她换纸。
“你画这白描的梅花做什么，又不着色，挂起来也不好看。”
王疏月道：“这叫九九消寒图。有言道；‘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
金翘并不十分明白这些汉官之家的风雅，但她这么说，到也觉得美。
二人正坐在驻云堂里仔细地描梅花。梁安突然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主儿，出事了。”
王疏月抬起头来：“怎么了。”
“永和宫的成主儿，将才没了。”
王疏月一怔，手中的笔也滑掉下来，在她的虎口划拉出一道墨，金翘忙用绢子替她搽，一面道：“可听清楚了，是真没了吗？，怎么昨日主儿去瞧成主儿的时候，她气色还好些了。而且听手她夜里还请见了皇上。没了？这也……忒快了些吧。”
“怎么没听清楚，你和主儿见到的多半是回光返照，那人死之前，不都会有几时精神矍铄嘛。我知道主儿这几日都记挂着永和宫，听到消息的时候亲自去看了一眼，这会儿人已经从次间移到永和宫正殿去了。我见掌事的太监都去乾清门给万岁爷报丧去了。”
王疏月扶住金翘的手腕站起身：“更衣……”
金翘道：“主儿，别乱，一会儿自然有人来报信请您。”
“不是。我得去看看大阿哥。”
梁安听她这样说忙道：“哦，对，主儿，我刚才过去看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太后娘娘让顺主儿把大阿哥带去了，说是孩子太小，伤不得心，说叫等小殓以后再让大阿哥去灵前。”
王疏月面色沉下来，太后的态度很明显，大阿哥仍要留在科尔沁的女人身边。
金翘看着她的脸色，也猜到了□□分。
“主儿，奴才斗胆问您一句，您对大阿哥是怎么想的。”
王疏月抿了抿唇，“我要把他带在身边。”
金翘道：“这有些难啊，太后娘娘算是把自己心思跟万岁爷挑明白了。您若去求万岁爷，恐怕会让万岁爷犯难。”
王疏月抵住眉心。
“别急，让我想想。”
话音还未落，殿门前却来了储秀宫的人。
梁安道：“这奇了，不是永和宫的人来寻我们，反是储秀宫的人来了。主儿您等着，奴才去问问。”
没过多一会儿，梁安一脸难看得进来。一面走一面道：“要奴才说，储秀宫那位顺主儿也是没脸皮了。这会儿还敢遣人过来要什么茯苓糕。主儿，奴才说了，主儿伤心，这便要去永和宫，把人打发了。”
金翘忙道：“怎么这会儿要咱们的茯苓糕。”
梁安应道：“说是大阿哥哭得不行，他身边老嬷嬷都哄不住，跟顺主儿提了一嘴，以前大哥伤心，成主儿他们都是拿咱们翊坤宫的茯苓糕哄的，这会儿，怕是顺主儿那没辙了吧。”
金翘点了点头，对王疏月道：“这会儿打发走是好事，免得糕点经人手送去，关键时又要出问题。不过主儿，看来您不用想什么，大阿哥这孩子心思活，又和您好得很，太后娘娘和顺嫔那儿，未必能顺利，接下来，您再去试试皇上的意思，说不定顺水推舟，能接大阿哥回来。”
王疏月听着她的话，一面朝屏风后走去。
“你想得对。这会儿其他也顾不上，先更衣，咱们去永和宫看看。”
永和宫愁云惨雾。
嫔妃宫人，哭嚎了整整一日。
好不容易入了夜。
长春宫中，顺嫔跪在皇后面前，一脸的愁色。
皇后坐在绸屏前，撑着额头没有出声。淑嫔端过来一盏人参茶，轻声劝道：“娘娘操劳一日了，喝口人参茶润润吧。”
皇后揉了揉额角。
“本宫不明白，本宫让你趁着折段时日和大阿哥亲近，你是如何和他处的，为何到了你宫里反而安宁不下来。照你说他这样不吃不喝地闹，若是皇上知道了，要把大阿哥接走，太后和本宫都没什么可说的。”
顺嫔哭丧着脸道：“奴才蠢笨，奴才听了主子的话，时常去永和宫看大阿哥，可是成妃好像同咱们不是一份心似的，时不时地就要挡着奴才。再有，成妃死得突然，大阿哥也许是被吓到了，兴许过了今夜就会好呢。”
“你蠢，你是很蠢，这个时候，你竟还遣人去翊坤宫取茯苓糕来哄他。你这是怕皇上不知道，和妃与大阿哥亲近吗？”
“是是是，奴才糊涂，光想着怎么哄好大阿哥了。不过奴才就是想着，和妃再怎么好，也是个汉人出身的女子，大阿哥是长子，皇上不至于……”
“顺嫔，和妃是跟着皇上和大阿哥一起去了木兰的，当时丹林部献九白，差点伤了大阿哥，是和妃救了大阿哥。所以，皇上是什么心思，如今还真不好说！”
皇后动了真怒，又顾及自己腹中的孩子，听着自己声高了，不得不又把火压下来。
“这下，只能等皇上的意思了。”
顺嫔垂着眼睛，不敢说话，淑嫔却在一旁开了口。
“娘娘也不能一味怪顺嫔，成妃和和妃是好的，说不定，私底下也不懂事地教过大阿哥一些话，大阿哥这才和顺嫔不亲。”
皇后摇头笑道：“她是糊涂，但她还不至于连自己儿子的前途都不要吧。大阿哥放到和妃子身边，不就是……”
“您别急啊。”
淑嫔将人参茶放在皇后手边，躬身道：“奴才有个法子，就算皇上要把大阿哥交给和妃，奴才也能让大阿哥能心甘情愿地跟着顺嫔，而且，日后一定不会再亲近和妃。”
顺嫔闻话忙道：“你有什么法子，快说。”
淑嫔看向皇后，皇后脑仁疼，孕中也不肯多思。
“既有法子，便说。不用藏着掖着。”
“好，顺嫔，你来，我教给你。”

第69章 生查子（一）
王疏月再见到皇帝是第二日黄昏。
前面罢议，皇帝仍然没有去看小敛，一个人坐在三希堂里面，连晚膳都未进。
敬事房自然没人来递牌子，顺嫔请见也被挡了回去。王疏月冒雪走进养心殿的时候，张得通亲自在通廊上迎她。“万岁爷今儿去见了回太后，回来就一直在三希堂里呆到这会儿，连奴才都进不去。咱们养心殿上下是没辙了，才请娘娘过来的。”
王疏月走过“恬澈”门，侧身对张得通：“既不是传召，我来……”
何庆在旁道：“别人就算了，和主儿您好歹帮咱们瞧瞧皇上，劝他进几口。不然奴才们活不好。”
王疏月没有再说话。
三希堂的灯已穿过锦支窗落到了她的脚边。
张得通和何庆都停了步子，候在阶下，周遭特别静，连松枝上偶尔落下一抔雪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疏月揭开棉帐走进去。
点在门前的灯被她遮去一大半，她的影子也就顺而落向了皇帝的书案，悉悉索索的翻页声
“来了。”
“嗯。想您一个吃不好，过来陪您。”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撑开腰道：“张得通把你叫来的吧。用过饭了吗，没用过就将就那桌上的用些，热第三回了，朕看着也没胃口了。”
王疏月扫了一眼桌上的御膳。鲫鱼豆腐的锅子还滚着。
“我今儿也要了一道这锅子，还没来得及吃就过来了。您既赏奴才，那奴才就谢恩了。”
说着，她径直坐到桌旁，拿起勺来舀了一口鱼汤送入口中。
鲫鱼的鲜甜和豆腐的清香在唇齿之间流窜，她自如地砸吧着嘴，皇帝拿着折子看她，终于笑了一声：“王疏月，你什么都雅，就是吃东西的时候特别蠢。”
王疏月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中细细地挑刺儿。
她在吃鱼，皇帝也定下神来批折子，过半个时辰，桌上便堆了一堆小山似的鱼骨。
皇帝搁了朱笔，走到她身旁：“你白日里没吃饭吗？”
“嗯。在永和宫守着小殓。一会儿，我就跟写起居的人说，这是您吃的。”
皇帝摇头笑笑：“怪不得何庆他们老在朕跟前说你的好话，你王疏月维护起人来，真是连朕都要算计。”
王疏月望向皇帝，他眼睛好像有些发红。
“我知道您吃不下，但您不好了，做奴才的也要跟着您受罪。”
皇帝无可奈何地摆手：“行了，随你。“
说完撩袍坐下道：“你今日在永和宫守了一日，累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您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不在，永和宫那边便是个人尽个人的心，我和成妃有多少情分，我就尽了多少心，不曾勉强自己也就不觉得累。”
皇帝细掐了掐这句话，到觉得很意思。
“你很少说这样痛快的话。”
“是见您不痛快，才不想拿捏，索性胡说。说错话了，您就着骂我一顿，说不定心绪就开了。”
皇帝笑了，“说得朕总骂你似的。”
一面说着，一面拿筷子夹了锅子里剩下的一片鱼肉。
王疏月忙起身摁住他的筷。
“欸，主子，这可吃不得。您要害死奴才吗？”
“有什么吃不得的，连试菜都省了，你给朕坐着。”
说着，皇帝已将筷子送入了口中。
鱼肉已经炖老了，有些发柴，但滋味还是浓的。
皇帝吞下鱼肉，又夹了一片豆腐。
“看着你吃鱼吧，觉得还能凑合吃那么两口，盛碗饭给朕，就着这鱼汤，朕吃几口就罢了。”
王疏月无法，只得起身去盛饭。
皇帝却看着她手腕，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问朕大阿哥的事。”
王疏月垂下眼来，仔细替他添饭，一面柔声应他道：
“听说您去见了太后娘娘。回来就闷着看折子，既知道您为这事在为难，奴才又怎么好问。”
“呵，才说了你痛快，又没意思了。”
王疏月将添平的饭碗放在他面前，望向皇帝。
“您既问奴才了，那奴才就跟您说句逾越的话。”
“说。”
“奴才……很想照看大阿哥。”
皇帝端起碗笑了笑，平声道：“朕以为你再大胆，也不会开这个口。”
王疏月起身，屈膝在他腿边跪下来。
“跪着做什么。”
“奴才想大阿哥好，但奴才也不知道，这样究竟对不对。”
“没什么对不对的，太子之位，朕要给朕的嫡子。至于恒卓，朕想把他交给一个真正疼他的人。王疏月，你知道前日成妃请见时，对朕说了什么？”
“什么。”
皇帝收回目光，仰头叹了一声：“成妃跟朕说，她一辈子都没有求过朕什么，死前唯一所求，就是要朕把恒卓过继给你。”
成妃有此请求，王疏月到并不意外。
“那……主子您是怎么想的。”
“她的确从来没有求过朕，朕这一回该应她。再有，王疏月，的朕长你近十岁，大阿哥跟着你也好。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恒卓就是你的倚靠。朕吧，以前对你不太好，这一回算朕补偿你。”
“不不，不是补偿，是恩赐。主子，我也近二十了，虽常常嘴上说着不在意孩子，但也万分想在这个世上结一段母子的缘分。”
皇帝道：“你说恩赐就恩赐。总之，等成妃大殓过后，朕来和皇额娘说，你就别开口了。在翊坤宫等朕的意思。”
说完就着半冷鱼汤两三口吞掉了碗中的饭。
“起来吧。朕很久没让你跪着了，看不习惯。”
他一面说一面向她伸出手。“起来去传水，朕要洗手。”
“好。”
她应着声，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皇帝刚想要松手，却又被她一把握住。
“怎么了？”
“后日大殓您去吗？”
“不去，松手。”
“前尘往事，哪有不需要告别的。”
皇帝一怔。
前尘往事须有相别。其实皇帝也觉得，有没有情，有没有亏欠，彼此都该在阴阳之间做个仪式上的了断。
也是。
除了她王疏月，此间，谁还敢猜他到这一步。
那夜王疏月没有歇在养心殿。
回至翊坤宫的时候金翘正坐在灯下一面做女红，一面等着她。
见她回来，便出去替她传水进来，服侍王疏月盥洗。胰子洗下脂粉，浮在盆中，王疏月望着浮脂出神。
“主儿怎么了。”
“哦，没怎么，就是在想之后的事。”
金翘端来了一盆新水，里头浸腊梅花。
“泡了手再睡吧。”
王疏月点了点头。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放在妆案上，谁知却冷不防被她的袖子从边沿上拂扫了下来。“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王疏月吓了一跳，金翘蹲下身去替她收拾。
“主儿是跟皇上说了大阿哥的事吗？”
“嗯。”
“皇上一定应了主儿。”
“是啊，可就是不知道，大殓过后太后娘娘会如何。”
金翘将那几块碎玉捡起来。用自己绢子托着，放在妆奁旁。
虽然他们都不想把这不知情的死物附会上什么不好的预兆，但这分明反应出了王疏月此时的心绪。
金翘轻声问道：“主儿，您心里不安啊。”
王疏月将头上簪子拆下来，发髻便散垂下来。
她望向镜中道：
“以前，我不太想皇上为了我去违逆太后的意思，但这一次，就连我在想，争不了也得去争一争。”
金翘点头：“奴才明白，您是真心为小主子和万岁爷好。”
王疏月低头看向她：“想不到你竟是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也是真心为主子好。主儿，您累了一日了，明日还要去永和宫守着，安置吧。”
大抵谁都没有睡好的冬至之夜。
王疏月的九九消寒图也终究没能在冬至这一日画好。
成妃丧仪按照贵妃的仪制入了大殓。
大殓日皇帝至永和宫亲视，至皇后以下嫔妃皆在灵前跪哭。大阿哥穿孝跪在最前面，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额娘的金棺，眼睛里已经哭得没有眼泪了。看见王疏月，也不亲近，也不似从前那样唤她，只是牵着身旁嬷嬷的手，往边上走。
那日下很大雪，大阿哥穿着一身厚重的素孝，几乎要被压进雪地里不得翻身。
那样的恒卓王疏月还是第一次看到。
永和宫这边，因着在年关，皇帝又没有大办的意思，因此大殓毕后后没有在永和宫停放几日，便移了灵。
皇帝在移灵的第二日去见了太后。令皇帝和王疏月都有些生疑的是，太后并没有严词申斥皇帝，只是淡地说了一句：“皇帝也听听恒卓自个怎么想吧。哀家老了，管不清明了。”
这日午时。
皇帝在南书房散了政议。
命人召大阿哥和王疏月去养心殿。
雪大得迷人眼睛。王疏月没有乘辇，裹着一件大毛的氅子，与金翘一道往养心殿走。
刚走到养心殿正门，却见何庆一脸焦黄地站在门口，见王疏月过来，忙迎上来道：”哎哟，和主儿，你且先站一站，万岁爷在气头上，奴才使人啊，进去替您问一嘴儿张公公。”
王疏月朝里面看去，见站班的太监们个个秉着呼吸，背也顶得笔直。
“怎么了。大阿哥在里面吗？”
何庆道：“可不是在啊。哎哟，也不知道大阿哥怎么惹万岁爷生气。这会儿被罚在雪地里跪着呢。”

第70章 生查子（二）
父子之情是比男女之情更难梳理出头绪的东西。
在去木兰的路上，王疏月虽不着痕迹，但却用尽心力，好不容易让他们这对笨拙的父子有了些温热，这一日之间，又被皇帝带回了冰冷的“君臣之别”上。
王疏月等不及张得通递话出来了，径直过了恬澈门，走入后殿的庭中。
年关处，大雪是寒骨的。
三希堂前，大阿哥穿着石青色的袄子，跪在雪风中。一张脸已经冻得通红，张得通就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不敢劝里面那位主子，也不敢劝面前这位小主子。
王疏月抬起头，见三希堂的门是开着的，风不断朝里头灌，吹得门上的挂帘上下翻飞。他人显然就在里边。
大阿哥虽然跪得不久，但毕竟人还小，绷着嘴憋着气，倔强地撑着自己的小身板子。那神情和皇帝一模一样。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父子。
哪怕他们陷入人生的第一次实力悬殊的博弈，皇帝用强权逼幼子妥协，幼子藏着爪子，却狠狠地抠在地上。
所以，帝王家的亲情如何能温养出根茎，生长出枝叶，皇帝恨先帝对自己的猜忌利用，博弈百场，最后赌上生死。王疏很想知道，皇帝自己还记不记得，最初那一场博弈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定不是所谓家国江山的大事。
其实，对于这父子二人，王疏月似乎仍然是一个外人，无论她做什么，都是要逾越过自己身份。可是木兰的时光是那么的好。普仁寺中皇帝笨拙地抱着大阿哥，大阿哥趴在肩头睡得糊里糊涂。两个年龄不同模样却相似的男子，艰难地在王疏月面前卸掉坚硬的壳子，互与温情的场景，深映入她的眼中。
如今她脑中都是当时的柔软。
眼前却是厚密的雪幕。
雪风透骨，大阿哥冷不防地吸了一鼻子寒气儿，雪期直往肺里钻，喉咙反呕，一下子嗽出声来。
张得通不忍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撩袍蹲下来皱眉劝道：“小主子，听奴才一句，跟万岁爷服个软吧。”
大阿哥喉咙发哑，说话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我不要她做我的额娘……”
“张得通，让他犟！”
张得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敢再出声。躬身退到门帐前去，朝里小声道：“万岁爷啊，小主子身子金贵，今日又太冷了。这……”
正说着，大阿哥跪不稳，身子一歪，险些扑到雪地里。
王疏月忙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毛氅子，走到在大阿哥身旁蹲下来，将氅子裹到大阿哥身上。又将他将才按在雪地里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捂去。
“哎哟，和主儿，使不得…”
张得通见此，忙往下走要去扶。然而话还没说完，大阿哥却已经看见了王疏月。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却用手拼命地去掰王疏月环住他的手臂。
小孩子的力道毕竟不大，加上他已经被动得发僵，并不能使上什么力气。王疏月咬了咬牙，也不顾他要挣扎，一把将大阿哥连人带氅搂入怀中。
温暖的大毛氅子还留有王疏月的体温，捂软了大阿哥冻得发僵的身子。然而无论承受着父亲将才怎样的雷霆，他都没有掉眼泪，但这会儿被王疏月搂入怀中。眼泪却像珠子一样滚了下来，嘴上却还是犟着道：“我不要你…”
王疏月垂下头，却没有松开他。
“好，你不要和娘娘，和娘娘要你。”
说着，她甚至挪了些身子，跪到他的身后，替他挡着门后来的雪风。
三希堂的帐帘仍随风翻动，半隐半现着红底龙纹绣的袍角。
“王疏月你放肆！”
王疏月闻声抬头，皇帝已立在了阶上。
眼见动了真怒。但见她把自己的外氅给了恒卓，身上就只剩一件夹绒的衫子，连个坎肩儿都没有穿，人本来就瘦，此时越发单薄。
皇帝又下了声音。
“给朕过来。”
王疏月非但没有动，还提声顶了回去。
“主子，你当他是我么！”
“你胡说什么！”
“他是您的儿子，他才六岁！你当她是我吗？”
她又重复了一句。
他当恒卓是王疏月吗？
皇帝想起了两年前，他把王疏月扔在雪地里一夜的事，竟一时梗了脖子，却无言抗她。只得转而对张得通道：
“张得通，把和妃带走！”
“不准碰我！”
“王疏月！”
“你也别吼我！”
“你…”
话未说开，大阿哥在王疏月怀中一连咳了好几声，王疏月连忙用氅子捂住他的口鼻，将他的头轻轻地拦入怀中。“雪里别呼大气儿。”
皇帝忍无可忍。
“王疏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朕犟什么。你拦着朕不让朕管教他，你信不信，朕连你一起责！”
王疏月掖好大阿哥脖子下的氅子，弯腰伏了地。“奴才冒犯主子，愿同大阿哥一道受责。请主子降罪。”
“你…”
皇帝气得脑仁痛。他几步走下阶来，走到王疏月身旁，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你知道朕为什么责他，你知道这个逆子说了什么！啊？王疏月，朕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
“奴才也没见过主子这么蠢的父亲。”
张得通和何庆都被这二人的对话给吓傻了。
皇帝气得额头上青经暴起，扬起手来恨不得当下就给她一巴掌。
然而她却像等着那一巴掌似的闭上了眼睛，眼睑一压下，眼泪就从眼眶里逼了出来。皇帝一怔。手也跟着僵住了。
明明是她出言不逊，冒犯了皇帝。
为什么她却先哭了。
“好，你要陪恒卓跪就跪吧。”
他说完便往三希堂里走。张得通慌忙跟着一道进去。
风雪早就吹透了她的衫子，身上的暖尽数度给了大阿哥。
她这会儿整个人冷得僵下来，睫毛上结着霜，在大阿哥身边瑟瑟发抖。皇帝走到她看不见地方，她也松了心气，忍不住咳了几声。
大阿哥从氅子里抬起头，轻轻唤了她一声。“和娘娘……”
王疏月忍住嗽意：“没事，和娘娘陪着你。”
皇帝为着这几声咳，又陡然停下了脚步。
张得通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手背在身后逐渐捏成了拳头，关节发白，手背上也爬着突暴的经络。
“张得通！把大阿哥带到奉先殿去！王疏月，让她给朕进来跪着！”
张得通道：“和主儿不肯呢……万岁……”
“不肯就绑，朕今儿就不信了。她要给朕犟到底！”
“是……”
“回来！”
张得通猛地收住脚步，差点没扑倒。
皇帝看了一眼炭火盆子来，点指半晌，终于憋出两个字：“添炭！”
终究还是心疼了。一方雪帘子隔着两个人，明明都想维护对方，却又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张得通一面叹气一面走出来。
“和主儿，万岁爷松口了，奴才带大阿哥去奉先殿。您也赶紧进去跟万岁爷服个软，您这样和小主子一起冻下去，怎么遭得住。”
大阿哥从她怀里挣扎着站起身。
“和娘娘，儿臣去奉先殿，您不要跪着了。。”
说着，他脱下身上的氅子递给王疏月：“儿臣不冷了，不冷了。。”
王疏月已经冻白了脸，抬手摸了摸大阿哥的脸颊。好在他是暖和过来了。
“大阿哥，别怄你皇阿玛了，好生跟着张公公去。”
张得通揽过大阿哥：“交给奴才吧。奴才会照顾好小主子。和主儿，赶紧进去，您也慎着些，万岁爷今儿是让您气着了。”
眼见着张得通牵着大阿哥去了，王疏月这才站起身，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一只手一把搂住她的腰。
“主子……”
“别以为朕不恼你。”
说着，他一把将她抱起，何庆忙打起门帐送他们进去。
皇帝一直抱着她走到炭火盆子前才松开她。
回头走到炕罩床上拿了一张垫子扔到炭火盆子前的地上，“不是要陪着他跪吗？跪好。”
说完又拖过一把圈椅，坐在她对面，见王疏月没有动，提声喝道：“跪下！”
王疏月肩膀颤了颤。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为什么会恼怒。他也看得出来，他虽然气极，对王疏月却还是满眼满心的心疼。
烧暖的炭火疏开她的身子骨，发上结的霜也跟着融化下来，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她脸。一冷一热叫人肺气不顺。她吸了一口暖气，压住喉咙里痒，没有再违逆皇帝的话。
走到他身前，屈膝跪在了他砸在地上的那方垫子上。伏身道：“奴才该死。”
“你刚才跟朕说了什么话，你再说一次！”
“奴才不敢。”
“什么奴才，王疏月，朕若当你是奴才，朕就让慎行司的人来掌你的嘴！”
“是。是我不好。”
她改了称谓，皇帝这才稍稍缓和了些面色。
“把头抬起来，你敢骂朕，现在不敢看朕了。”
王疏月直起腰，面前的男人胡乱地坐着，没有从前威严和仪态，像只斗败了的野兽，鼻孔里呼着白气儿，连发辫斗发了毛边儿。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究竟明不明白朕是为了什么。”
“我明白，可是皇上，成妃才去了，这么大个紫禁城，您是大阿哥唯一的倚靠，您若不体谅心疼他，还有谁能心疼他……”
“朕如何没心疼他？”
“他心里事，没有说出来啊……”
皇帝直起身，抬手指向一旁，寒声道：“那他就是欺君！”
“……”
他气得糊涂。
一时之间，他似乎也有些明白过来，当年先帝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怒。这各藏心思，各护各命的皇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言一句，都在无形之中打死结。
王疏月说他为父则蠢。
似乎真有那么一点。
“主子……”
“住口，朕不想听你讲话。”
他说着，硬着脸从后面的书案上拿了一本折子。
无论他的家事有多么混乱，他还是有无数的政务要处理。
“你给朕跪好了，跪到朕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起来。”
那一日，何庆张得通都不敢在里面答应。
整整一个下午，皇帝都没有要过一口茶。只是不时地扫着王疏月面前的炭火盆子，看炭少了，就唤人进来添炭。
到了晚间。皇帝才从案牍起前身。沉默地走出了三希堂。
何庆这才敢进来扶王疏月。
大雪已经停了。
放晴的夜空竟然能看见零星几处星点。
王疏月侧头朝西稍间看去，稍间里的灯是亮的。皇帝的影子就在窗户上，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一晃不见了。
金翘仍然在养心殿外等她。
见她走得步履蹒跚，忙上前扶住她道：“说皇上跟主儿发了雷霆，可让奴才急糊涂了。您怎么了，受皇上责罚了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
“没有，先不忙回去，去奉先殿。”
“是。”
“欸，等等。”
她弯腰揉了揉膝盖：“传辇来吧。我走不动了。”

第71章 生查子（三）
奉仙殿乃“同殿异室”规制。
后殿有九间阁间，分别供奉不同代的列圣列后。中以穿廊相连。
王疏月走在绘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的檐下，穿过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独自一人走进供奉先帝后牌位的后殿阁间。其间她一直在回想，去年的秋天，在热河外八庙普仁寺中，皇帝与桑格嘉措说的那一席话。
“娘娘有娘娘来处和归处。皇上有皇上的来处和归处。”
“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在这改天换地之后的王朝初几代，异族为主，汉人为奴的背景之下，她凭一己之力撞入王朝的血脉传承，父权子袭的阴谋阳谋，实在是挫伤处处，但这也正是所谓“有望同流”的代价。
奉先殿的黄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地上铺成的金砖，闭合的后殿隔间门。这一切都象征皇族血缘的贵重与封闭性，也反应出这血缘之中，父与子，母与子之间，脆弱的信任和敏感的戒备。
王疏月望着神牌前大阿哥的背影，幼年的柔软被严肃明正的灯火吞光了，越发显得倔强而疏离。所以这些皇家的人啊，一代一代的更替，所受的折磨却是相同的。皇帝少年时受过的伤痛已是陈伤。他明明是想维护自己的孩子，但却又不自觉地把自己后代，也摁入与他相同的命运里。
王疏月望向大阿哥身前的神牌。
铜底鎏金的牌身上，张牙舞爪地爬着九条鳞片指抓清晰的龙，上书她看不懂的满文，和跪在他下面的孩子，一道排斥着她这个汉人出身的女人。
大阿哥静静地跪在神牌前，渐渐从香火气味里闻到了王疏月身上的清香木香气。
他回过头来，正见王疏月独自一人立在门口。若换作以前，他一定会扑到她身旁，开心地唤她和娘娘，但这会儿他叫不出口。可再排斥她，他还是有知觉，记恩情的孩子，想着她将为了维护自己，和自己阿玛争执的场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伤她的心。
想着，给鼓起嘴低了头。
“欸，大阿哥以后都不理和娘娘了吗？”
王疏月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先开口了口，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大阿哥却避开了。
“儿臣和您亲近，额娘在天上会伤心。”
他说得很认真。双手却不自在地往身后背去，试图和疏月拉开更远的距离。
王疏月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来。
她也跪了一日，蹲着也像在受刑，索性抱着膝盖靠着大阿哥坐下来。
“那大阿哥跟和娘娘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大阿哥抿着唇没有出声。
王疏月温声续道：“大阿哥跟和娘娘说过，以后要像和娘娘保护大阿哥那样，保护和娘娘的。”
“可是，您说您有皇阿玛保护，要儿臣保护好额娘和皇额娘……”
“那如果你皇阿玛不保护和娘娘了呢。”
大阿哥抬起头来，竟见王疏月眼中藏着些晶莹，在灯火的映衬下闪着令人伤心的光芒。
“皇阿玛……是不是因为儿臣责罚您了。”
“嗯。”
大阿哥顶直了脊背，声也不由自主地高了上去。
“皇阿玛怎么责罚您的。”
“罚和娘娘和大阿哥一道跪着呀，大阿哥跪了多久，和娘娘就跪了多久。”
大阿哥听她说完，眼光则落到了王疏月的膝盖上。
半晌，终还是试探出小手来，犹豫了一时，轻轻地覆了上去。
他已经在奉先殿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就被烘烫了身子，那只小手一触到王疏月的膝盖，温暖就渡了上去。
大阿哥抬起头望向王疏月：“额娘说过，和娘娘您膝盖不好。是不是很疼啊。
王疏月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好在啊，他还没有被逼伤根本，他到底还是从前那个暖心而温柔的孩子。
“和娘娘您怎么哭了。”
王疏月忙低下头去掩饰。
“没有，和娘娘就是觉得疼，没出息，疼哭的。”
大阿哥转过身子，侧跪下来，对着自己的手哈了一口气，然后又认认真真地把手出搓烫，小心翼翼地重新覆住了她的双膝。
“和娘娘，儿臣明日去给皇阿玛请罪，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惹皇阿玛生气，求皇阿玛不要责罚您了。”
王疏月喉咙里哽咽，说不出话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一回大阿哥并没有避她。反而松开一只手去替她擦眼泪。
“和娘娘不哭，儿臣保护您。”
王疏月心中悲欢交杂。
也许这座紫禁城里有很多人在用阴谋谋生谋情，但她只想为所珍视的人，把情深用。诚然她也有所求，但她求来的东西，到底扎扎实实，坚定无虚。
她想着，轻轻将大阿哥揽入怀中。
“大阿哥，无论如何都不能怪你的皇阿玛，他疼爱你，也希望你能好，但他是你的父亲，也是我们大清的皇帝，有的时候啊……他要和大阿哥做君臣。和娘娘知道，那个时候，大阿哥心里有话，就不能跟你皇阿玛讲了，但和娘娘不希望你憋在心里。不管大阿哥以后跟着那位娘娘，和娘娘都会一直陪着大阿哥的，你想跟和娘娘说的时候，就来翊坤宫找和娘娘。好不好。”
怀中的孩子肩头瑟了瑟。也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王疏月感觉胸口被滚烫的水浸湿了。
“不是的，儿臣……儿臣……喜欢和娘娘，儿臣不想跟着其他的娘娘。”
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一下子泪流满面。
王疏月忙取出自己绢子取给他擦拭。
“不哭。你才把和娘娘哄好了，怎么自个又这么没出息了。”
孩子一旦哭泣来，那眼泪就跟决堤的水一样怎么都收不住。
“儿臣难过，儿臣愿意听皇阿玛的话，跟着和娘娘，可是顺娘娘跟儿臣说，儿臣的额娘……额娘……就是因为皇阿玛要把儿臣过继給您，才病死的……如果儿臣跟叫了您母亲，那额娘一定不会原谅儿臣的。”
他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搂着王疏月哭成了个泪人。王疏月抚着他的背，帮他顺着气儿。心中十分心疼。
“立嫡立长”太后与皇后也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过，哪怕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还是不敢把大阿哥放在她身边。可是，这样骗一个孩子，这样离间他们父子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当真有必要吗？
王疏月搂紧了大阿哥，她并不想去跟这个孩子解释什么宫廷复杂人心险恶，她压根就不忍心告诉这个孩子，他被人视为棋子筹码的真相。
“我们大阿哥不哭，和娘娘不会让你皇阿玛逼你叫我母亲的。我们大阿哥，只有成妃娘娘这一个母亲。你以后啊，还是叫我和娘娘，我啊最爱听大阿哥这样叫我了。”
大阿哥缩在她怀里，渐渐平息下来。
纯粹的真心带来的安定感，无论什么时候都令人贪恋。她不因为子嗣名分不定而放弃对他好，纵然他还是个孩子，也明晰地感受到了王疏月的那颗心。
他抱住王疏月不肯撒手。
“和娘娘，您真的不逼儿臣叫您母亲吗？”
王疏月低头望着他。温声道：“是啊，你不要和娘娘，但和娘娘要陪着大阿哥。和娘娘答应了你额娘，一定一定，要维护好你，不要我们大阿哥以后受一点点伤害。哪怕大阿哥要跟着顺娘娘生活，和娘娘，也会给大阿哥做茯苓糕，看大阿哥写大字。所以……”
她扶着他直起身。含笑望望着他的眼睛。
“所以，大阿哥哭够了，明日就不要哭了。和娘娘陪着你去给你皇阿玛认错去。和娘娘保证，绝不让你皇阿玛吼你。”
大阿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听她这样说，又鼓起了嘴，跪直身子。
“不，我也要保护和娘娘，绝不让皇阿玛再罚您跪。”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脸。
“你不会再不理和娘娘了吧。”
“不会。”
“那你生你皇阿玛的气吗？”
“儿臣不敢。”
“来，那就听你皇阿玛的话，跪好。和娘娘陪着你。”
整个一夜，王疏月都没有和眼。
奉先殿应该是紫禁城之中，最与王疏月相龃龉的地方。
正如他们身处的这间宫室旁，供奉的正是大清开国皇帝和他的皇后。这位皇后，也就是那位为维护皇族血脉纯正而在神武门后立下：“缠足女子不得入宫”的铁律的女人。几十年后，他的子孙后代，虽已经令她的懿旨蒙尘。但汉女仍就不得为正妻，整个紫禁城，甚至整个朝廷，仍旧对王疏月有诸多猜忌和戒备。
除了皇帝，和此时她眼前这个孩子。
孩子总是忍不住困的，跪到半夜，就靠在王疏月的身上睡着了。
后半夜的时候，何庆来了一次，抱来了一条毯子来给大阿哥盖上，王疏月认出来的，正是养心殿西稍间的那一条。
何庆轻手轻脚地走到王疏月身边。
“小主子睡得真好。”
“是啊，太累了。主子还没歇吗？”
“没有，主子原本是躺下来了，但听上夜的人说，三更天都没有睡踏实，这会儿已经起来，去南书房了。”
王疏月算了算时辰。“还不到四更天啊。”
何庆道：“王老大人已经在值房里了，今儿是要叫大起的，许是万岁爷去乾清门前还有事要跟王大人议吧。和主儿……您……”
他指了指大阿哥，“您就这么抱了大阿哥一夜啊。”
王疏月低头看向大阿哥，他恐怕真的是累了，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王疏月连忙用绢子替他擦了擦，一面应了何庆一声。
“嗯。”
何庆笑了笑：“小主子呀，您说您多有福气，万岁爷罚您跪着，和主儿啊，就护着您这么睡着，难怪万岁爷要跟小主子吃醋了。”
“吃醋？”
何庆撇了撇嘴：“和主儿，您在啊，咱们万岁爷就睡得安稳，您不在啊，他就能二更天起来瞧折子，万岁爷要是知道您今儿护着大阿哥睡得这么自在，管保气死。”
王疏月被他那说话时挤眉弄眼的样子逗笑了。
“咱们已经被皇上罚得跪了一日了，怎么还跪得动，您可别说出去，只说我和大阿都规矩着呢。”
正说着，怀中的孩子从毯子里伸出手来，嘟囔一声睁开了眼睛。
“哟，小主子醒啦。”
“何公公。”
他唤了何庆一声，又看向王疏月。
“和娘娘，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了。再睡会儿吧。”
大阿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睡了，要去给皇阿玛请罪。”
何庆笑了：“阿弥陀佛，小主子您可算发慈悲了。”
王疏月道：“外面还在下雪吗？”
“下呢，下了一整夜，路上都积了半腿高的雪了。奴才过来的时候，乾清门和月华门都在扫雪。奴才让人给您和大阿哥传辇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用，备一把伞，我牵着大阿哥去。”

第72章 生查子（四）
四更天。
南书房外扫雪的人刚刚退走。
天还是漆黑的，皇帝的仪仗在月华门前排成了一尾灯焰瑟瑟的龙。
皇帝被王疏月气得一晚上都在西稍间里辗转，在值房里见到王授文也没有好脸色。偏偏今日叫大起，再大的火也得压住。硬是把他火牙痛的毛病给逼了出来，扯得半边脸都在疼。
他捂着腮帮子从南书房里走出来，张得通早就备着伞。但冰冷的雪还是迎面扫上了他的脸颊，虽然是冷，但却莫名得缓解了一些他的牙疼。他抬手理了理的领口，眼光扫到了面前的雪地。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背对着月华门前的灯火，影子托得老长。
高的那一段影子，刚好抵着他的足尖。
皇帝抬头，见王疏月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大阿哥立在雪里。
这个时候见这两个人，皇帝有些错愕，不自觉地松开领口处的手。
与此同时，大阿哥也松掉了王疏月的手，在伞下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弯腰伏地行叩拜之礼，口中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风大了，皇帝并没有听太清楚。
张得通在一旁道：“万岁爷，要不要奴才去乾清门上说一声……”
皇帝看着王疏月，伞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尚看不出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人一旦站在雪地里，无论她穿得有多厚，皇帝脑中都只剩下周太医那一个声音：“和妃受不得寒。”
对，她受不得寒，让她回去算了。
但他明明是在生她的气，堂堂一个皇帝，怎么能让她王疏月拿捏住，且王授文就在后面的南书房里。他才因为他议火耗银的事议得肤浅而斥过他，顺便把堆在王疏月身上出不来的火气在她老子身上发了。如今似乎不能这么快就泄心气啊。让王授文这个老猴看透了，日后还怎么把持住君臣之别。
皇帝脑子一下子乱了，索性大跨步地往前面走。张得通连忙举伞跟上去。走到王疏远月和大阿哥身前的时候，还刻意停了几步，岂料想皇帝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目光笔直地望着前面，昂着头，下巴绷得跟刀削过的似的，一晃神就已经从从伞下走了出去。
张得通没来得及追。谁知皇帝却一个踉跄，差点直接些扑到雪里。
好在皇帝反应尚算快，赶忙用手撑了一把。但他分明听到自己腰上“喀”得一响，那爽快的痛，熟悉得几乎让他有些绝望。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虽风雪冷得紧，张得通还是下出了一声冷汗，他忙低头去看，却见王疏月拽住了皇帝瑞罩的袖口。皇帝走得又快又急，那力道一带，若是王疏月没扯住松个手，皇帝真有可能摔出人生第一个狗那啥。
张得通赶忙摇了摇头，拼命把那不雅的三个字从脑子里摇了出去。
主奴这么多年，他还真不习惯像何庆那样，把一些不正经的话拿来揶揄皇帝。
没有人敢上去扶，皇帝顶着痛自个站起身，回头劈头盖脸地就冲王疏月道：
“王疏月，你现在胆子大得很啊！你要做什么？啊？是不是嫌朕没被你气死！你信不信朕今日就砍了……”
这种他自己都不信的重话很久不曾说了，这会儿竟有些说不下去。
王疏月迎上他的目光。
“儿子跟您认错，您都不肯听，还要您砍奴才。”
她刚一说完，大阿哥也直起了背，双手合抱住他的手，急着摇他道：“皇阿玛，是儿臣错了，儿臣给皇阿玛请罪，您不要砍和娘娘。”
“谁说朕要砍……她。”
何庆也从后面跟过来，小声接了一句：“将才您自个说的。”
皇帝手上的青经都要暴出来了，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王疏月手中抽了出去，抬手点着她的脑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朕今日要在御门上听政，你若再绊朕，朕不用后宫的家法，朕拿国法处置你。”
“皇阿玛您开恩，儿臣以后听您的话，您不要处置和娘娘。”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皇帝的手臂，皇帝腰疼，每被他摇一下，牙齿缝了里都忍不住要抽一口气。再加上他本来就牙痛头晕，这会儿竟被这孩子晃得有些眼花缭乱。
但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大阿哥昨日还打死不肯跟着王疏月，这一晚上的时间，王疏月是给他灌了迷药不成。
“别晃朕，先起来！”
“您吼他做什么。”
“朕吼他？朕是赦他！”
皇帝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五光十色。
一副把狠话说尽，但又一点都不能认真发作的模样，使得一旁的张得通都要看不下去了。
好在，得了他这句赦。王疏月没有再迎他的话。
一夜不曾梳洗，发髻也有些散了，她放下伞，抬手挽好垂在肩上的一丝头发，走到皇帝前面，踮起脚，替他把刚才他不自觉扯乱的领口翻出来，从新整理好。“您不生大阿哥的气就好了。”
不刻意的肌肤之亲，毫不费力地摁灭了皇帝心里的那阵原本就舍不得发出来的虚火。
她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唇上的胭脂也败了色，看起来憔悴，却又自生一段肉质风流。
“您去听政吧……奴才今儿哪里都不去，就在翊坤宫里等着您回来国法处置。”
皇帝气还没有完全理顺，“王疏月，你知道你伤着朕了吗？”
王疏月抬起头来，凝着皇帝轻“嗯”了一声。
“知道，那您要动家法也成，奴才一并受。”
说着，她冲着皇帝摊开一只手。
“要不，您先让人把大阿哥送回去，现在就赏奴才一顿家法，您打多少都好，等您把气儿出了，奴才送您上朝。”
皇帝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彻底没了脾气。
“你送朕上朝，呵，朕还想再多活几年。回去，闭门思过。”
说完，抬脚刚要走。那腰上的酸痛差点没人脱口呼出来。
何庆和张得通都看出了端倪，但都不敢说，只得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在王疏月面前硬撑。
而那一路，皇帝真是走得咬牙切齿，道貌岸然地顶着腰背，尽量想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最后却连辇都不敢上。张得通跟在他后面，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奴才扶着您？”
皇帝站在辇下摆了摆手。
“让何庆去把周明传到养心殿候着，朕散议要让他看牙疼。”
“欸，是是……”
这边皇帝硬是走着去的。好在月华门离乾清门也不过几十步。
等他走远了，大阿哥才抬起头来对王疏月道：“皇阿玛走得好奇怪……”
王疏月蹲下身来，拂去他肩头的雪：“不许说皇阿玛奇怪。”
“好……。和娘娘，皇阿玛是不是不生儿臣的气了。”
“对呀，他是你皇阿玛，只要大阿哥知道听话，皇阿玛啊是不会一直生大阿哥气的。”
大阿哥笑明了眼。悄悄牵起王疏月的手。
“儿臣要去上书房上学，皇阿玛不让您送，那您送儿臣吧。”
何庆上前撑着伞为二人挡雪，一面道：“小主子，奴才送您，您让和娘娘去歇会儿吧。”
王疏月理顺大阿哥身后的辫穗。
“跟何公公去吧。和娘娘啊，真的有些累了。”
说完，又对何庆道：“先带大阿哥回一趟钟粹宫，换一身衣裳，这都被雪濡湿了。”
一面说一面又摸了摸大阿哥的脸：“想和娘娘了，就来看看和娘娘，记着和娘娘说的，和娘娘不逼你，皇阿玛也不逼你。大阿哥永远都是成妃娘娘和你皇阿玛的好孩子。”
大阿哥沉默了一会儿，悄悄地抿起了嘴唇。
“怎么又难过了，快去吧。”
大阿哥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向着王疏月行了个礼。起来走两步，又舍不得回头来看王疏月。王疏月仍蹲在原地，轻轻地冲着他摇了摇手。大阿哥这才松开脸，跟朕何庆去了。
同一条风雪路，终于送走两个男子。
等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王疏月才发觉自己腰酸背痛，周身已经没有一点点的力气了。好在金翘之前听了何庆的信儿，从翊坤宫过来寻她。
“听说您一夜都没睡。”
“嗯。腰都要断了。”
“走，奴才扶您回去，一会儿给您按按。”
“你还会推拿呀。”
以前在大姑姑们的手底下受过些调教。
王疏月想起皇帝那别扭的背影，轻道：“那你回去教教我手法。”
“主儿，这是奴才做的事，您学来做什么。”
王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是抓地太使力了些。
***
皇帝在乾清门起初是坐立不是，但好在他在政事上较真，听了一个早晨的议，倒也顾不上腰痛了。王定清上奏了“火耗归公”的试行案，皇帝很是满意，虽然包括王授文在内的几个大臣，仍对这个案子有疑议，但却被皇帝训斥为：“见识短浅，与朕意不合。”
王授文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御门前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深受皇帝赏识，一时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王疏月大了，人又在深宫，他已经管不了。
王定清在地方上历练了几年，见识新，又接着地方的上地气，恰是皇帝这个人最喜欢的年轻一辈。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虽那新人是自己的儿子，可官场沉浮这么些年，从前明到大清，王授文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甚至有点孤独。
被皇帝训斥之后，程英还有些愤愤不平，散议之后还在出宫的路上嘟囔：“你说要在河南山西试行也就罢了，河南有老田在，两袖清风前年就把京官的‘粮饷’断了，他那儿火耗原本就不重，改起来费不了什么功夫，山东怎么搞？两年一黄灾，三年一旱的，这遇灾就要免赋，正项的钱粮都征不齐，怎么提火耗？”
王授文走在前面，平声道：“你为你在山东任上的兄弟犯难，我倒是理解，但你也看到了，皇上是个什么决心，你想想，先帝爷在的时候，户部的三大库总共剩了多少银子，皇帝登基的这两年，又抓回来多少。皇帝在贪腐陈习上是动了大狠心的。火耗归公一政，势在必行，你我这些陈腐老叶在不顺流，就要给卷到漩涡里去了。”
程英没了话，跟着他一路走到正阳门，才转而道：“不过，您老是终于肯让定清回京城了。我记得，他就比和妃娘娘长两岁，老在地方上折腾，还没说亲事吧。自从你夫人走后，我们几个老哥跟你说了几回了，你都没那个意思，但也不该逼着孩子跟你一样吧。”
王授文一笑：“怎么，老世叔要关照定清的大事。”
“你说什么笑话，如今您的女儿在宫里，定清的大事，自然要从宫里来。王老，您王家……兴旺啊。”
说完，负手让车夫上三庆园，听戏去了。
兴旺啊。
吴灵还在的时候，在两个字他是日想夜想，但吴灵走，王疏月入宫，王定清入京，他想得东西都来了。但好像又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起来。也许自个真的是老了，连争强好胜的心都开始要淡淡了。
“老爷，去哪儿。”
家里仆人在杠子旁恭声问他。
王授文把自己的顶戴摘下来，抱在手臂下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回去，叫厨房烧只鸡，在去桂花楼买一坛女儿红。”
一出内城，则商业喧闹，人情暖热。
那连下了两日的雪啊，终于是被热烘烘的人气给逼停了。
紫禁城之中，满城都是笤帚与地面儿摩擦的扫雪声。
屋檐上在融雪，滴滴答答地低在阶上。
皇帝走进翊坤宫，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口的王疏月。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才在养心殿贴过的膏药鼓出来好大一坨。周明这个人的医术是好，但就是用的药看起来都不是那么体面。皇帝权衡了一下，自个身上还罩着瑞罩，厚实得很，应该还不至于让她王疏月瞧出端倪来。便咳了一声，僵着腰背跨了进去。
“张得通，把门关上。”
门外的光从两边收拢来，最后在王疏月脸上收成一条细缝。
皇帝找了一张离她近的圈椅坐下。
“你昨日还没跪够是不是，起来。”
“那我起来，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还敢跟朕提要求，朕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让慎行司打赏你一顿板子，先打了吧，打了再让你提。”
王疏月抬起头来：“打了这件事就做不了。”
皇帝弯腰，手臂折抵在膝盖上。凑近她道：“那你先说什么事。”
“您脱了。”
皇帝一哽，旋即喝道：“王疏月！”
这声就吼在她耳朵边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你想什么了，我才把手泡软了，给您按按腰吧。”

第73章 沁园春（一）
皇帝今日穿得端罩是黑狐狸皮的，皮子十分保暖。于是里头除了龙袍之外就只穿着一层中衣。王疏月替皇帝脱下端罩和龙袍，皇帝便忍不住吸了一气儿鼻子。王疏月挂好皇帝衣服，忙回来往炭火盆子后面搬椅子，宫人都被打发到外面候着了，又不能让伤了腰的皇帝做力气活，但她也是个手脚气力弱的人，就那么两三步远，也只能用拖的。看得皇帝心惊胆战的。
“您坐炭火边上来，我再去抱床毯子来，给您披着。”
皇帝在椅子上侧着坐下来，抬头道：“不用搞那些，就这样不冷。”
王疏月听他这样说，也就顺他的意思没去折腾。
她褪下手上的镯子，挽起袖子，皇帝的褪旁半跪下来。小心地翻起皇帝中衣的衣襟，见衣襟下贴着斗大一块膏药，黑色药膏子已经从油纸的边沿处渗出来了。王疏将皇帝的衣襟掖住，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腰背处，肿得还当真有些厉害。
“主子，我把膏药给您揭下来，用药油给您推推。您今儿晚上沐过欲，再叫周太医给您贴新的。”
衣服都拿给她扒得差不多了，皇帝也没什么心气儿。索性认命地趴在圈椅背上。
“你给朕推，你手上有把握的吗，朕告诉你，朕的身子除了太医能……嘶……王疏月，你的轻重呢！”
王疏月拎着刚揭下来的膏药贴子，捂住了鼻子。
“这周太医的药，还是老样子，又黑又难闻。”
皇帝笑了一声：“你也他手底下的病人，不知道他那用药的脾性吗？他以前还给朕调过一个治火牙痛的方子，黑苦得厉害，但是对朕还是有些效果。”
王疏月嫌弃地把膏药丢到一边。拿起炭火旁的药油。
“您这些日子，火牙倒犯得少了。”
一面说，一面倒了些药油在手掌上，又在手心里仔细地搓开。
皇帝看着她那模样，心里也在打鼓，“欸，王疏月，朕问你，你真会吗？”
王疏月道：“您放心，我以前啊，看过《按摩经》（这本书历史上真有，成书在康熙朝。成人推拿二十四式。还有一本《小儿推拿三字经》古代养生趴的好东西，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今儿又跟金翘讨教了一日。”
皇帝哂道：“《按摩经》？这是什么歪门邪道的书，你在什么地方看的。”
王疏月将手贴在皇帝腰上，那被手掌的温度温暖后药油，一沾上皮肤，竟有些烫辣之感。王疏月其实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有把握，试探着推了两圈，一面应他的话道：“在卧云呀。卧云里有一本蝴蝶装的抄本，我当时就觉得纳闷，这么一本医理书，做了那么考究的装帧，于是就拿来翻了。”
说完，她就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了手上，手掌打圈，仔细拿捏着力道，一圈一圈推按得十分认真。
明间里很安静。
外面也只剩融雪的声音在屋檐下滴滴答答。
化雪的天没有风，窗上的影子静如黑白墨画。但雪地反出来的光很亮，被门缝收拢的光仍然落在王疏月身上，随着她身子的晃动，一会儿落在眼眸，一会儿落在脖颈。
皇帝也感觉出来，她其实对自个手上的功夫没什么信心，甚至有些怯，生怕再弄疼他，说是推拿，但也就和挠痒痒没什么太的区别。
可是皇帝一点都不想打断她。
就是这么怪，安静的日子，和她这么伴着，哪怕什么话不说，也能松掉所有政务积累地疲倦。
皇帝低头望向王疏月。
她安静专注的时候很温柔，柔软的碎发烘着炭火气，拂动在她耳边，白玉石的耳坠子随着她的身子轻轻摇动。身上那身香色氅衣，虽然看起来吧，有那么点沉闷，但也是顺眼的。
“主子。”
皇帝受用得险些睡着。隐约听着她唤他的声音，忙撑开眼皮，故作严肃得应了一声。
“嗯？”
“您知道，昨夜在奉先殿，大阿哥也像我这样，给我揉了膝盖吗？”
皇帝不由地扫了一眼她的膝盖。“朕还想问你，你昨夜跟恒卓说了什么，他今日肯来跟朕请罪。”
王疏月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说。其实也不在于要跟他说什么。是大阿哥心里有话，但不敢跟主子您说。”
说着，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您呐，对大阿哥太严厉了。”
皇帝不太想去认她这句话，“朕和他是先君臣，后父子。”
王疏月垂了眼，手上的圈推得更大了些，力道也渐渐拿捏起来了。但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主子，这话您听先帝爷跟您说过吗？”
皇帝一怔。她这么一说，他那些不大痛快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在他的少年时代，这实则是他最痛恨的一句话。可如今他却又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对着自己的儿子。
皇帝一时沉默。
王疏月收回手从新倒了些药油在手上，仍就用掌心的温度搓开，一面道：“大阿哥以为，成妃是因为您要把他过继给我，才伤心病重而去的。”
“那他就是跟朕胡闹，成妃未去之前，朕什么时候提过过继的事。”
“您不提，旁人也会猜，猜到了就未必不会告诉大阿哥。主子，他才六岁，亲额娘刚刚离开，若是放在外面的人家，那是要令人疼死的孩子。您还罚他在大雪里跪着。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但您维护我，我啊，也维护大阿哥得很。”
皇帝笑了一声：“你是拐着弯跟朕说，朕好心办了坏事？”
“我可没说。总之，您不要再逼大阿哥，其实也是我不该跟您开这个口。您之前说，成妃临去时，求您把大阿哥交给我抚养。这话成妃也对我说过，我当时不忍拒绝她，且实也喜欢大阿哥，才跟您开得口。如今，大阿哥对您和我有了那样的芥蒂，我也就想通了，无论如何，他是您的儿子，只要您心疼他，他就会成长得好，我是再不敢想了。主子，您听的大阿哥的意思吧。”
说完，她交叠起手臂，撑在皇帝的大腿上，而后将头也放了上去，含笑望向他：“不说这个了，主子，您冷不冷，一会儿想吃些什么，我让小厨房备去。”
皇帝伸手在自己腰上摁了一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好像真没有将才进来时那么疼了。
“你给朕揉完了？”
“啊……没有，我想歇会儿，这就接着给您揉。”
皇帝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用了，你手都冷了，没得冰着朕。”
说着他也不管她还没有去净手，合掌将她的手捂入了掌中。
“朕让你跪了一天，昨儿膝盖是不是伤了，传周明来看过没。”
王疏月摇了摇头：“没有，您让我跪着也是该的，不然我心里还不好受。”
皇帝松开一只手，扶了扶她松掉的簪子。
“朕脾气不好。”
王疏月想点个头，感情这位爷虽然是要命，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您前面政务繁忙，心里难免会烦，没事，我是个心大的……”
说着她冲着他弯了眉目：“您对着我能把气儿顺了也好，我不会怪您。”
说完又将眼眸垂了下去。
皇帝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则认真地看着炭火里眼焰星子，天光渐隐，收拢在她身上那一道缝隙之光逐渐暗淡下来。皇帝的手慢慢从她的发髻降至她的下处。男人的手很暖，一接触到皮肤就让王疏月贪婪地想要贴靠上去。
皇帝觉得她此时像一只孤独的猫，茕茕一身，蹲在他的腿边。
他不由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下巴，不带一丝轻浮，只想让她放松躬起的背脊，安安心心地倚靠着自己。
“朕以后跟你发火，你顺着点朕。免得朕气极了，又要伤着你了。朕虽然让何庆拦着点朕，但这他这奴才是个火上浇油的货。王疏月，朕是皇帝，只有你的时候就算了，人多的时候，你让朕怎么纵你。”
王疏月闭着眼睛。
“好，我知道，其实都是我的错。”
说完她挪动身子，重新跪下。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好了，也跟您揉完了，您不说要赏我板子，我不敢求您饶了我，就求您不要在外头打让奴才们看见，我也要体面的。”
皇帝低头看向她：“你信朕要打你板子吗？”
“君无戏言啊。”
“君无戏言，也跟你戏言好几次了。来，你起来坐下，朕看看你的膝盖。”
说着，他从圈椅上站起身，又把炭盆挪得离王疏月近些。拿起王疏月刚才给他揉腰的那一只药油，“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王疏月靠着圈椅坐在脚踏上。一面应道：“是周太医给的，消肿止痛都好。”
“哦。”
皇帝倒了一点在自己的手掌上。另外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服下摆，里面淡青色绸裤就露了出来，他忍者痛蹲下身，至脚踝处将裤腿挽上去，露出她青肿的膝盖来，即便给了她垫子，但看来也是够呛。
“自己把裤腿压着，别掉下来。”
说完，皇帝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笨拙地搓开手中的药油。
“主子，让奴才们来吧。我怎么受得起。”
“朕难得想对你好点，再说，朕就让你出去挨板子。”
他还是老样子，一旦囧了，就要说重话来压她。
王疏月不由低头抿唇笑了笑。
“你笑什么。”
“哪敢笑啊，就是有些痒。”
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王疏月，朕已经让张得通亲自去你们王家传话了，初五，朕带你回去看看你父亲和兄长。朕微服陪你去，听几场你喜欢听的戏，你想在家里住一宿也成。”
王疏月忙道：“当真吗？”
皇帝收捂在她膝盖上的手，从新坐了回去，接过她递上去的绢子一面插手，一面道：“当真。朕这几日也气着了，想出去散散，另外有些事也要单独听你兄长回报。你就当是朕给你的恩典。”
说完，他随手撩开她额头前的一缕碎发。
“出去宽宽心。”
王疏月正想应点什么，却又听外头梁安欢喜的声音：“主儿，咱们大阿哥……大阿哥回翊坤宫了。”
皇帝道：“说什么，进来回。”说着一把将王疏月从脚踏上拽了起来。
“欸，是。”
梁安脸上挂着笑，眼里闪着光地躬身进来，跪下道：“大阿哥下学了，顺嫔娘娘的人去接他，大阿哥没跟着去，反往咱们翊坤宫来了。”
王疏月忙道：“大阿哥在哪儿呢。”
“在外头候着呢。”
“外头化雪那么冷，赶紧带他进来。”
不多时，大阿哥牵着金翘的手走了进来，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前给皇帝和王疏月请安。
皇帝又习惯性绷成了平常的样子，就叫了一个“起。”
王疏月无法，只得走到大阿哥面前，拿自己的手炉去给他暖手。
“这么快就想和娘娘了。”
大阿哥怯怯地看了一眼皇帝，小声道：“不是。”
“那是什么。”
大阿哥又看了一眼皇帝，有些犹豫。
王疏也将他搂入怀里：“不看你皇阿玛，跟和娘娘说。”
大阿哥这才踮起脚，凑近王疏月耳边：“儿臣听皇阿玛的话，跟着和娘娘。”
“什么……”
“儿臣听皇阿玛的话。跟着和娘娘。”
大阿哥提声又说了一遍。这一声皇帝也听见了。
王疏月回头对皇帝道：“我们……我们能带着大阿哥一道去吗？”
皇帝站起身，答非所问地冲着大阿哥道：“朕明日在上书房考你的书。”
“儿臣遵旨。”
说完，又对王疏月道，“进暖阁来，替朕更衣，朕要回去看折子。”
话声未落，人已经走过地罩，转到屏风后去了。
大阿哥朝屏风处看去：“和娘娘，皇阿玛还没消气儿啊。”
王疏月望着这个依偎在她怀中的孩子，心里甚至有些极软极软的疼痛。
“你皇阿玛没生你气了，大阿哥，书都背得了吗？”
“嗯……有些还背不得，儿臣夜里背。”
正说着，西暖阁传来皇帝不耐的声音：“王疏月！”
王疏月忙应道：“奴才在，这就来。”
说完摸了摸大阿哥的头：“跟金翘姑姑去，晚些，和娘娘陪你温书。”

第74章 沁园春（二）
过了冬至，皇后已近临盆。
内务府会计司送来了近二十名灯火妈妈里，水上妈妈里来给皇后挑选。皇后近来腿肿得正厉害，一应事都只让孙淼料理了。这日孙淼正半跪在脚踏上替她按腿。一面道：“内务府把备应之物送来了，奴才替您瞧了，那春绸小袄子，白纺丝的小衫子都做得很鲜亮。”
皇后撑着神在看内务府为大阿哥添到翊坤宫去的项银子，神情不大好。加上那又是个阴云的天，厚厚的雪云在天上的压着，就是怎么下不下来，纵然点了灯，眼前还是晦得很，她才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底起来恍恍惚惚的斑点，再看不下去了。
索性放下，打发人发还回去。
孙淼看着自己的主子不自在，不由道：“淑主儿那法子，起先还是有效的，让翊坤宫那位好大的没脸，可怎么到头来，还是顺了那位的意思呢。这大阿哥……主子娘娘您教养了他那儿些时候，还抵不过翊坤宫的几块糕饼么，您的话，大阿哥竟也不听了。”
皇后揉了揉额角：“罢了，如今也顾不上了。”
孙淼忙顺着的她的话道：“也是呢，他横竖也只是个长子，纵使皇上看重，也越不过娘娘您的嫡子。周太医说，你这一胎儿，可是小阿哥呢，您呐，可千万不能为了那些事伤神。等小主子平平安安出世，就什么都好了。”
皇后抚了抚已经高挺起来的肚子。听完孙淼的话，心里头却还是不安定。
从前成妃在的时候，王疏月对大阿哥再好，皇后也没起心思。皇帝有多介怀皇子过继的事，她比任何的人都清楚，她都争不到大阿哥，王疏月一个汉人出身的女人又怎么争得到。但成妃死了，这件事就变了味了。王疏月要这个孩子，是不是表示，在以后的的二十几年里，她也要在波谲云诡的夺嫡之宴上分一杯羹。
时局会变，神武门后的铁律都蒙灰，皇帝又是个重视汉臣，汉学，汉制的人。保不齐，日后还有更大的变数。
她正心绪难安。
太监来传话，说顺嫔来请安。
皇后此时到不想见她，却又听见外面传来啜泣声，又只得叫传进来。
顺嫔一进来就只管跪在皇后面前哭，那张原本就不算秀静的脸此时扭得难看。人到还是明白的，一面哭一面请罪，说自己没有能耐，辜负了皇后和太后对她的看重，还说要去寿康宫去在太后娘娘面前去请罪。”
皇后听着她一股脑把话倒完，才道：“起来吧。这也是你和大阿哥的缘分不够。且你也尽了力，太后这几日也不大安，让她老人家静静安养着，这事儿，你别在太后面前提了。”
顺嫔站起身：“可是奴才想不通啊，奴才跟大阿哥说起成妃娘娘病重之因的时候。大阿哥可是恨毒了和妃的啊，这和妃是给大阿哥灌了什么迷魂药吗？却叫他连亲额娘的死都不顾了。”
皇后摆了摆手：“本宫如今听不得你说这些。”
“奴才也不敢让娘娘您忧思，奴才只是怕啊，翊坤宫那位本就受皇上宠爱，如今又有了大阿哥，日后怕会……”
舌头打了个颤抖，她自己也不敢说下去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相互平衡的，有人在温水里泡着，就有人在冰窟窿里呆着。
皇后怀着嫡子，敬事房，太医院，以及宫殿监遣来的人啊，几乎站满了长春宫，看着热闹非凡，但皇后还是觉得周遭静得厉害。即便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不与皇帝相处，但为子嗣的前途，又好像不得已要重新迎上去。
要说自在，真不如没有这个孩子的时候自在。
“孙淼，去问问张得通，皇上今儿得闲不。”
孙淼忙道：“早间问过了，皇上这几日都在南书房议政议到很晚，今儿一早，马多济和十二爷都进宫了。”
皇后听她这么说，便知道今日请见是不容易了。
摆手示意她退下，又对顺嫔道：“你也回去吧。既已成定局，还是安守本分的好，不过你的话，本宫也会再仔细想想。你不要多心，好好服侍皇上。”
南书房这边果然又议到了酉时才散。
王授文在南书房里站了一日规矩，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十二和他一道走出月华门，天大寒，宫道上除了几个扫余雪的太监之外，并没有什么人行走。十二走在身旁都：“老大人，皇上让内务府给您传旨了？”
王授文知道他提的事他们王家接驾的事。
虽然说皇帝是私行，但十二主管内务府，消息通了他那里也没得说。
其实说起来，王授文到觉得皇帝今日看他目光有些奇怪，不似从前那样凌厉，就连说话也是，从前两三句话就得说得他跪着不敢起来，今日像是刻意拿捏过语气一样，比寻常要亲昵好些。但是吧……王授文很尴尬，像是饮惯了雪水的人，突然喝了一口滚汤，五脏六腑都跟在油锅里煎一样。
“是啊，十二爷，你是知道老臣的，这几年可说是家徒四壁，如今户部的借皇粮的门路又断了，虽说皇帝这回是私行，可我这府上……”
他不由“哎”了一声。
十二道：“老大人不必想得过多，若说是南巡北巡路上的接驾，那却是金银圆扁都要填进去，但这回有你们家娘娘的陪着一道，您老啊，怎么个安排都没有的错处。”
“王爷这话，是宽了臣的心。”
十二笑了笑：“天冷，老大人慢些。”
南书房散了。
皇帝回到养心殿的时候，酉时已经快过了。
敬事房的太监托着膳牌跪在里头等着，皇帝一面走一面脱外头的袍子，看也没看那敬事房的人，将手中的袍子抛给张得通，“王定清递进来的折子，朕说留着朕想想的那本，你之前摆在哪里的。”
张得通忙道：“奴才去给您取。”
皇帝理着袖口往书案后坐，又对何庆道：“叫尚衣监的人来见朕。”
何庆刚应是，走到门口又反应过来，忙又退回来道：“主子爷，都这个时候了，您召尚衣监的人……”
“朕让你去你就去！”
“欸，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皇帝接过张得通递过来折子，一手抓过早已蘸好朱砂的笔，圈批不在话下。
敬事房的人仍然跪在案前，皇帝不说话他又不敢走，只好拿眼睛去看张得通。
张得通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提道：“万岁爷……您今儿该翻牌子了。”
皇帝扫了一眼太监捧着的膳牌，没见着王疏月的，想起她好像是在信期。心里便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不过，他到也很少翻王疏月的牌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种形式走下来，她就会被剥得干干净净地躺在龙床上等他。每每那个时候，王疏月都不大肯说话，人经了这一场规矩，又是被司寝的人提点，又是被太监们摆弄，大抵是会变得不大自在。所以皇帝要与她同寝，更喜欢去她的翊坤宫。
让她安安静静地伺候着更衣，洗漱，然后看着她去顺自己那令人脸红的怪癖。
无论要不要做云雨之事，都要她脱得干干净净地，然后满脸通红的躲入被中。
那时候，皇帝就特别自在。
时辰早吧就在看几个折子，时不时得扫一眼缩在榻上困顿不已又不敢和眼的王疏月。
其实无论经过了多少次，王疏月还是会脸红。
皇帝这个逼她裸睡的毛病，她实在是不知道从何替他医起。
更要命的是，逼她裸睡，他自己又时常穿得一丝不苟，衣冠禽兽一般地躺在她身边。而且连姿势都是固定的。
皇帝喜欢她睡在里面。向内侧着身子，把褪蜷缩起来。
那样一来，臀部就自然而然地顶出来，恰好抵在皇帝的小腹和大腿留出的空挡之间，柔软的寝衣布料，贴着令女人羞涩敏感的地方。但皇帝这个人吧，周身都不规矩，手却特别特别的规矩，从来不在她身上乱动，就是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腰上。偶尔摸一摸她的肚脐眼，惹出她喉咙的热气儿后，就又收了回去。
司寝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子有一个特别固执的养身之道，就是一定不纵欲。无论兴致再好，都只行那么一番云雨，过后就叫人把嫔妃们带到围房里去安置，自己一个人独寝。
有了王疏月以后，他仍然奉行着自己的规戒。一夜一回，不管尽不尽兴，他都不会再起心。不过，他与王疏月睡觉的这个癖好，倒是还没有人知道。
王疏月曾经大着胆子问过皇帝，为什么要把她剥光，自个却要穿得周吴郑王的。
还有，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姿势。
皇帝的回答也坦白地让王疏月没什么可说的。
“你人太瘦了，除了那个地方，哪里抵着朕都不舒服。”
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王疏月一问，屁股上就会挨他一巴掌。
她浑身一阵惊颤，忙把自个缩起来跟他认错。
然后他就在她头顶呼热气，装模做样地咳两声的，把被她惹来混沌的呼吸调匀净。
他还是那样，一个不雅的字都不肯出口。
至于为什么要脱她的衣服，他答得就有些霸道了。
他说：“朕是皇帝。朕要周全体面。你是朕的女人，跟着朕的时候，要什么体面。”
也是。
在这个复杂的世道上，皇帝给了王疏月很多的东西，名分，富贵，地位，甚至后代子嗣，但从某一方面来说，他最疼爱的，还是她那一丝不挂。一无所有的模样。
他要让王疏月过好。
也要让她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只倚靠他一个人。
表面上他们仍然是皇帝和嫔妃的关联，她头顶压着皇权对女人的支配。他手中握着前朝后宫的杀伐。
但里子中却是他看似霸道实则卑微的祈愿。
有愿同流，不遇岐道。
他和王疏月，到底相处得太私近。
私近到他并没有把她当成王授文的女儿，王定清的妹妹。甚至也忘记了，她曾经是贺临未过门的侧福晋。就像他在床上剥掉的她的衣服一样，他剥掉了王疏月身上其他的身份，切断了她与朝廷之间的关联，独视她为自己的女人。
但是，若要去她的家中，她应该不喜欢自己仍然横眉冷眼地对着她的父兄吧。
对，她王疏月好在没有看过他是怎么驾驭王授文这些近臣的，若是亲眼看见，也许心里会很不是滋味。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这么一层上来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个什么。本来君至臣家，那是无上天恩，他王授文要感恩待德在门口跪迎得嘛，自己这会儿怎么反而开始思考，怎么让王授文那在自己面前弯了老多年的老腰，当着王疏月的时候，稍微直一直。
他一面想着，一面挥手让敬事房的人退了。
何庆进来道：“主子，尚衣监的人来了。候着听您的话呢。”
皇帝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放下折子道：“让人进来，你们都出去候着。”
何庆应是，皇帝又张口唤住他。然而手却在案上胡乱地敲着，半晌没吩咐出声。
何庆小心道：“主子爷。您吩咐奴才听着呢。”
皇帝这才抓了抓后脑勺，开口大：
“那个……你啊，你去问一声梁安。明日给和妃的衣裳打理出来没，什么样，什么色儿的，回来说给朕听。”
何庆一听这话就乐了，面上又不敢表露，忙点头应声。
刚要出去的，却又听皇帝捏着下巴自己在那儿嘀咕：“石青色和香色，哪一个柔和些。”
话音未落，又见他何庆竟还没出去，陡地发作道：“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何庆忙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尚衣监陆太监正心惊胆战地等在门口。皇帝是从来不会亲自过问尚衣监的事，就算有赏罚也是张得通和何庆那处置，今儿半夜的，皇帝把他唤过来，他正摸不着头脑，忙一把拽住出来的何庆。
“哎哟我的庆公公，这是主凶还是主吉啊。”
何庆嘻笑颜靠道：“哎哟喂，我这儿可有大差事，您不要拉我，我跟您说啊，您这事主大吉，皇上过问起穿戴的事啊，咱们就准有赏赐。您呐，一会儿进去好好替咱们主子爷参详参详啊，要是参详得好，过了明后日，我亲自去翊坤宫，在和主儿面前，给您老请赏啊。”
陆太监被他说糊涂了。
“您这什么意思啊，又是参详又是和主儿的。感情主子爷要和奴才讨论明儿穿什么呀。这可真是夜里悬白日了！”
“就是夜里悬白日，您这一辈子的，多半也就这一遭了。若好，岂不是大富贵。我说啊，您千万别顺着万岁爷的意思，那一顺他的意思，可不就要埋汰了吗，明儿是咱们万岁爷的大日子，他自己不晓得，我们可得醒着神，十二万分仔细地张罗伺候不是。”
说完，他一把扯开陆太监捏在他袖子上的手。
“哎哟，我得去替您和主子爷探大信儿去了。我走了呵。”

第75章 沁园春（三）
何庆来的时候，王疏月正与金翘梁安一处在铜镜前给大阿哥挑明日的衣裳。
大阿哥叽里呱啦地跟王疏月说今儿一早皇帝考他书的情状。王疏月半蹲在铜镜前，手叠在膝盖上，含笑听他说着，时不时帮他挑一挑压在衣领下的辫子。梁安和金翘则拿着袍衫玉带一样一样地在他身前比划。
“欸，主儿，您瞧这大朱红色绣云纹的好看不好看，咱们大阿哥精神，这么穿一身，在带那顶万字纹金边沿儿的如意帽，多鲜亮。”
金翘一面说，一面撑着手中的衣裳，比给王疏月看。
王疏月点了点头：“嗯，大阿哥喜欢吗？”
大阿哥道：“和娘娘喜欢，儿臣就喜欢。”
王疏月笑开：“那就它了，你金姑姑的眼光向来好。”
梁安道：“主儿，别光顾着大阿哥，您明儿穿什么。”
王疏月托着腮，“嗯……要不穿那件儿褐红的衫子吧。”
梁安回想了一下王疏月说的那件衫子，道：“主儿怎么想起哪一件了，那件颜色是好看，像正色，但又不是正色，且既不是绫罗也不是绸缎，也就袖口绣了些花样，寡得很。”
王疏月拿过金翘递来的如意帽，冲着镜子给大阿哥带上，一面道：“就是寡些才好，那衫子在宫里原我是不配穿的，有心的人，一个不好说，就要问我大不敬的罪。好容易明儿能回一趟家，没了宫里规矩管束着我，还不能放肆一回？”
金翘道：“宫中非皇后不得着正红。你哪里懂主儿的心。”
王疏月回头笑了笑：“你也想错了，我没有那份心，我就想啊，能在外头好好自在一日。”
正说着，外面宫人道养心殿的何公公来了。
梁安忙亲自出去迎。
王疏月见他肩头有雪，朝窗上看了一眼。
“这又下雪了吗？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何庆跪下请了安，又道：“皇上挂念和主儿，要奴才来瞧瞧，看主儿睡了没。”
王疏月起身笑道：“咱们这儿给大阿哥看衣裳呢。”
何庆见屋子里又是端镜子，又是烧炭火的，到松了口气儿，他原正怕自个白眉赤眼地替皇帝问会王疏月明日穿什么会尴尬，恰好王疏月这里也正摆这起子事，他便忙顺问道：“和主儿，您明儿穿什么。”
王疏月应道：“去年在木兰，主子穿了一身妆红色的行服，我瞧着好看，我有一身褐红色的，比那妆红的暗些，明儿想穿出去。”
何庆笑道：“对对，和主儿，您人白，穿红的就显得更白了，一定好看。”
王疏月笑了笑，让金翘带了乳母来，带大阿哥下去安置。这才走到何庆面前，“万岁爷还没歇息吗？”
何庆躬身道：“还没，今儿像是政务多。和主儿，奴才跟您说啊，咱们万岁爷啊，又没翻牌子。”
王疏月垂头，轻应了一声。手指相互绞缠着静静落向小腹前。
何庆这个人的嘴巴没什么把门，为着能让王疏月知道那皇帝硬壳心下的柔情，总是该说不该说的都说。王疏月这一个月的信期拖得很长，今日将才要结束，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阿哥的事，动了忧思，今儿晚瞧得时候，又有了鲜色。
不说这茬，算之前的，前前后后，也大约行了七八日的光景。
皇帝愣是独寝了七八日。
“和主儿，万岁爷待您再没可说的。”
王疏月笑笑：“我如今就怕，回来得挨皇后娘娘的祖宗家法了。”
何庆道：“那不会的，咱们主子娘娘的好性子，宫里谁不知道，再说，不有万岁爷吗，谁又敢说什么。退一万步说，和主儿，若皇后娘娘真对您动了家法。您肯为咱们主子待您的那情挨吗？”
王疏月道：“您是又要把这话，说到主子面前去是吧。”
何庆抓了抓后脑勺，“架不住万岁爷乐意听啊。”
王疏月掩唇笑了几声，然后又点头道：“肯的。”
何庆脸上也笑开了花：“欸，奴才就说嘛，和主儿和咱们万岁爷情比金还坚，和主儿，奴才给万岁爷回话去了。您早些歇着。”
说完，乐呵呵地去了。
梁安送了何庆回来，一面进来一面道：“要奴才说，这何公公，真快把死的都说成活的了，主儿，他这大半晚上的来，就为替皇上来瞧一眼您歇了没啊。”
金翘正在一旁收拾将才搜罗出来比划的衣物，出声应他的话道：“奴才看，怕是专程来问主儿明日穿什么的，我还没伺候主儿的时候，就听张公公说过，万岁爷，在咱们主儿的穿戴上顶用心的。”
梁安道：“你可别说了，说了都是埋汰。你瞧见咱们主儿那身葱绿氅衣没，去年在木兰，搭着一件嫩黄色的坎肩穿出来的，那可真是……还好咱们主儿天生丽质，生得好看，要不然……”
“瞎说什么。你哪里知道我喜欢。”
“主儿……”
“行了，收拾好了安置吧。越发惯得你们没规矩了，连我的主子都敢胡乱编排。”
那晚，王疏月睡得特别香甜。
梦里身在木兰广袤无边原上，他那身妆红色的行服配着鹿皮裳，迎风猎猎作响。铁条上烤成炭的肉，他被火堆熏红的脸，一切都特别的生动。
却不知皇帝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何庆回来的时候，尚衣监的人还没有走，他回了一句王疏月明儿要穿那间褐红色衫子，尚衣监的人忙说，褐红色与皇帝那身香色的袍子最契。谁知皇帝一门心思想自己能在王授文面前先得温和些，免得他看着自己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让王疏月心里不好受。于是，尽管尚衣监的人提了香色，他还是觉得香色过于深沉。
何庆没了言语，啥也说不得了。
但第二日，他在养心殿前看见皇帝穿了一身墨绿色袍子神清气爽地走出殿门的时候，下巴都要掉倒地上了。尚衣监的陆太监恨不得把他下巴摁回去。
“我说，庆公公，这可是万岁爷的意思。”
“我知道。这还能是谁的意思。可……为什么非得是墨绿。”
陆太监同他一道站在的月台上，看着皇帝的背影道：“皇上说了，这色儿，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啊……”
***
王授文觉得，自从吴灵死后，整个王家没有比今日更热闹过。
家里人都知道了要接驾，前前后后忙得人仰马翻，去外头传戏得戏，定席的定席，比他都要上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授文看知道，吴灵虽死，但却给他调出了了这些个多么利落能干的下人。他王家还能操持下去，也全靠这些人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其实王家的奴才本来就不多。王授文自诩是文华清贵，不大喜欢那种世家大族蓄奴纳婢之风。于是，吴灵死后，王授文又打发出去了一些奴才，管事的下人，就只留了一房姓赵的，从前是吴家过来的陪房，如今他们儿子也大了，人称赵三，独挡一面揽下了他爹的活路，管着王家的进出项。
王授文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一应都交给他去置办，于是，这回接驾的事宜，赵三来问他，他倒成了个一问三不知的糊涂爷。赵三无法，只得调转枪头，去请王定清的主意。
王定清回京以后，皇帝把他放在户部做了个堂官，别看品级不高，却给了他专折专奏的便宜。他原本就和王授文不一样，没在京城官场上混过，进士及第后就到地方上外任，快人快语，针砭时弊，是个爽快利落的人，恰皇帝也敢在这个时候用他。
如今各州县“耗羡归公”的改革如今大兴，过了年，他又要动身去山东那边替皇帝巡查改制之效。加上他虽然老大不小的了，但还没有成家，因此也就没有另置宅院，仍在王家大宅子里住着。
王疏月是他唯一的妹妹，过去又因为父亲把她一个人放在卧云精舍，几年几年的见不到一次面，上回见面还是四年前，他好不容易回京来，撞上她的生辰，王疏月应是央这着他带她出去，去三庆园听了一日的戏。
那会儿她还是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丫头。如今一晃，已经成了宫里的主儿了。他还形单影只地和自己老爹对着，王家一门，看似因家里的这位娘娘已然荣极，却是一门两只光棍，这光景，王定清也觉得脸红。
这日候驾，两个男人孤孤单单地杵在门口。
下人们都只能在二进院里跪着等。王授文扫了一眼冷落的门庭，不由侧身跟王定清嘟囔了一句：“你的婚事，要不要趁着今日跟娘娘提一提，如今，咱们家都得看娘娘的意思，爹不敢胡乱给你做主了。”
王定清道：“娘娘是主子，她但有意思，儿子遵就是了。”
说起来，他很想念王疏月，他这人和皇帝有点像，也是清冷意寡的人，这一生仅剩的一点温柔都给了自己这个妹妹。可如今一晃眼过去四年，她的模样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正想着，赵三从前面大街上欢天喜地跑来：“来了来了，咱们小姐回来了。”
王授文和王定清伸长脖子望去，果见前面行来一辆马车。
之前内务府过来传旨时就已经说了是私行，此时不见仪仗，只有张得通和和何庆双双穿了常服跟在马车旁。王授文和王定清忙跪下，叩头不再话下。
马车在王家门口停下。
皇帝从车上下来，又一把将大阿哥抱过来，向车上的王疏月伸出一只手。
“扶稳当，好生下来。”
王疏月穿着那身褐红色的衫子，外面罩着白狐狸毛的披风。
皇帝则是一身墨绿无暗绣的素袍子，腰挂青干种的雕龙纹玉佩，带着和大阿哥一样的的万子瓜棱帽，虽是穿得自在，但面上的表情还是和王授文在南书房见惯的那种冷冽一模一样。
王疏月扶着皇帝的手下了车。
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前的王定清。四年没见了，自家兄长好像黑了一些，但却胫骨强劲，一双修长的手摁在地上，骨节分明，清隽好看。
皇帝将大阿哥放在地上。大阿哥好奇，但皇帝在前面，他又不敢放肆，便跑到王疏月身边，仰头眨巴着眼睛。
皇帝在出宫前给了自己无数暗示，什么平易近人，什么君臣同乐……总之一定不能让王疏月觉得，王授文在皇帝身边的差事不好当。
然而，这会儿见王授文和王定清那伏地跪迎模样，愣是像要跟他过不去一样。
皇帝回头朝王疏月看了一眼，却见王疏月眼底似泛了泪光，心里更不是味道，压着性的，冲着王授文道：“你们先起来。”
“谢皇上恩典。”
王授文说完，正要起身，却又听皇帝道：“王授文，朕说了朕这回是私行，百无禁忌，朕的话，你当什么了！”
这话听着似乎是在问罪啊，但王授文一时又不知皇帝是在恼他什么。
即便如此，刚直起来的膝盖，还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王定清无法，也只得跟着自己父亲一道跪下请罪道：“臣等罪该万死。”
那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皇帝恨不得翻白眼。
他抿了抿唇，手在背后握成拳头。
“王授文，这是你王家门口，别把你在宫里对着朕那一套搬出来。”
王授文懵了，这位爷今日看来是不好伺候啊，怎么请罪好像也不是，那他这会儿他还是该站呢，还是该跪着呢。
正不知如何是好。
一只柔软的手却扶住了他的手臂，白玉镯子衬着那凝雪一般的手腕子。
王授文一抬头，却见是王疏月，半弯着腰立在他面前。
“父亲，女儿扶您起来。”
王授文忙一个头磕了下去：“使不得啊娘娘，臣受不起。”
王疏月笑了笑：“父亲，咱们主子爷都说了，这回是私行，百无禁忌。您再这样，女儿也只能跪着了。”
说完，她便作势要屈膝，“欸欸欸，使不得使不得，臣这就起来。”

第76章 沁园春（四）
王疏月扶着王授文站起身，大阿哥则乖巧地跟王授文作揖，唤他老大人。
大阿哥这一代的皇子都还小，大阿哥年纪最大，但也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压根未到结交朝臣的年纪，因此其后势力多是母家的，然而成妃是蒙古旧藩出身，亲族之中并无近支在朝为官。如今过继到自己女儿身边，他王授文和王定清到是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倚仗了。
王授文这人为官有一门程英等人没有的脑子。这也是他和皇帝多年相处磨出来的智慧——政事上勤谨，家事上装聋作哑，王疏月入宫，虽是为他和王定清的前途铺路，但他面上只把王疏月当宫里的主子，她越是承恩受宠，他越要尊重疏离她。
王定清还没修炼到王授文这个老朽的地步，见到自己多年未见妹妹，眼眶里都泛了红。
他太想念她了。
母亲走后，王疏月算是他唯一的牵挂，在西南地方上，他听说贺临被囚，就已经为她之后的前途担忧得要死，后来又听说她辗转进了宫，更是难安。如今见她气色尚算好，秀秀静静地跟跟在皇帝身后，一副年轻妇人的模样，身旁还跟着大阿哥这么个孩子，不由安慰。然越是心头暖热，眼皮里就越忍不住烫水。
他忙低下头去掩饰，到底还是叫王疏月看见了。
“哥，我回来，你怎么反哭了。”
“哦，是是，臣知罪，臣在娘娘面前失礼了。”
皇帝见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请罪，心里着实无奈，他是想给王疏月一日的平静踏实，让她能在家里和父兄好好说几句话，松快松快，但显然王授文和王定清习惯了朝廷上的相处方式，这会儿跟他是没这份默契了。
“王授文。”
“欸，老臣在。”
“你还要让朕在你门口站多久。”
“啊……这……老臣……”
他那请罪的架势一起来，眼看着就又要跪下去，皇帝忙一手撑住他的手臂。抿了抿嘴唇，强压性子道：“朕说了，朕这次是私行，是私行。”
“既是私行，主子，您也改个口吧。”
身后传来王疏月的声音，王授文闻话一惊，忙给王疏月使眼色。
皇帝似乎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回头问道：
“改什么。”
张得通和何庆在旁也皆一怔，说起来，自从入了宫，他们从来没在皇帝口中听到过一个“我”字儿了。
王疏月看着父亲眉头都快皱到一处去了，只得垂眸笑笑。
“算了，是我放肆了。主子，我引您进去。”
说完，她蹲下身来对大阿哥道：“要姨娘抱着你吗？”
大阿哥挠了挠头，看了看皇帝，又看向王疏月：“您是和娘娘，您不是姨娘。”
王疏月顺过他的辫子，“今日咱们在王大人家里面，是你阿玛的私行，咱们啊，得改口。来，姨娘抱你进去。”
大阿哥似懂非懂得张开手。楼主王疏月的肩膀，孩子过了五岁，可真是一日一日地见长。王疏月搂着大阿哥直起身来，不由道：
“哎哟，再过一两年啊，姨娘啊，就抱不动你咯。”
正说着，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给我。”
何庆听着这个“我”字，立时笑开了脸，扯着张得通的袖子小声道：“师傅，听见没听见没。”
张得通心里也是莫名的触动。
他是跟着皇帝一路从少年时代走过来的人，这位主子爷平时有多么严肃，心有多硬，他不是不知道，他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的，还能听到皇帝将自称换回“我”字。
“听见了听见了，你混球子松手。还不快跟着去。”
这边皇从王疏月手中抱过了大阿哥，低头看向王疏月。
“是要我改这个口是吗？”
这换王疏月愣住了。皇帝一手抱住大阿哥，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王疏月的鼻头，饶有兴致地看她愣神。
“王疏月，我改了，你怎么傻了。”
“我……我没有，就是觉得……我罪该万死。”
“得了吧。你们一家子罪该万死，谁伺候朕……我。”
他舌头打了个结，暗有些尴尬，于是人一下子习惯性得绷了起来。也不再看王疏月，单身抱着大阿哥径直走到里面去了，大阿哥求救似的看向王疏月。张口无声，那口型，只管叫她跟去。
王疏月望着皇帝的背影，摇头笑出了声。
“父亲，哥哥，你们也自在些，不然，主子该不自在了。”
王授文并张得通几个人跟着皇帝走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与王定清则行在了后面，前面皇帝也没传人过来催，也像是默准了他们二人单独说几句话。
“兄长回京，我也算安了心。这几年都不得见兄长，也不知兄长在云南过得好吗？”
“臣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娘娘，臣在外头一直听说娘娘身子不好，如今愈了吗？”
王疏月仰头笑笑：“我无妨，反而这回见父亲，像老了好些。”
王定清朝前面看去，王授文的腰的确比前几年看着要佝偻。
人命受天定。父子，母女的缘分说尽就尽。着实伤感。
“母亲走的时候，娘娘在身边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及送最后一程。但这个罪过在我，要应也应在我身上，兄长是王家唯一香火，我这辈子已是如此了，有了大阿哥，后面还有没有子嗣的造化，我都不强求了，倒是兄长，切莫再耽搁。”
王定清站住脚步：“娘娘既有命，臣没有不遵从的，但凭娘娘做主。”
王疏月仰头望着他。
“兄长，我做什么主呢，我一直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仕途艰难。我入宫，看似是你们的倚仗，却也是你们的隐忧，父亲和你处世不易，你若再不能得一知心，知冷暖的人，让我如何面对母亲。我什么主都不做，但愿兄长能得一心人的，从此白首不相离。”
她这一席诚恳而富温情的话说完，王定清却莫名地有些心疼这个妹子。
四年来，他到没怎么变，但她却比从前要稳重多了。但不变的还是她的那颗心，和母亲一样柔软，关照人情，体贴冷暖。
“只要娘娘好，臣万死不辞。”
王疏月摇了摇头：“兄长且莫再说这样的话。我想你们好，我既已入宫，我的结果和造化，都在我的主子身上，兄长不要挂念，朝政之余，多自在些，也替我劝劝父亲，他习惯在劳心，要多关照关照他自个的身子。”
说着，他朝后面的马车上看了一眼。
“我这回出来啊，也从宫里带了好些补养身体的东西出来，好在这回主子在，不然父亲是断不会让我尽心的。这几年他只当我是和妃，但我的话从宫里传出来，早没了亲情滋味，逢年过节，跟着赏赐一道递出来，入了父亲的耳，也着实不像个女儿说出来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母亲走后，我这个做女儿的，心里有多挂念他……”
“是，臣会把娘娘的意思，说给父亲听的。”
王疏月点了点头，垂下了眼。
雪风把枝头幽香四溢的花吹落她的肩头。
若换成少年时，王定清定要替她拂去，或调一朵鲜亮的，给她簪鬓。但这会儿，他只能规规矩矩地站着。
“好久好久，没跟哥哥去三庆园听戏了。”
“娘娘想去吗？”
“想啊，不过能回来，已是大恩，再不能放肆了。”
“若臣当时在京，一定不会让娘娘入宫。”
王疏月抬手，自拂去肩头的花：“哥哥，其实缘分天定，我在主子身边，过得很好。”
正说着，前面何庆走回来。
“主儿，前面王老大人请您呢。”
“知道了。”
“欸，那您和王大人啊，快着些。前面戏啊……要开锣了。”
***
王家是个三进院。沿南北轴线安排倒座房、垂花门、正厅、正房、后罩房。每进院落有东西厢房，正厅房两侧有耳房。院落四周有穿山游廊及抄手游廊将住房联在一起。大门则开在东南角上。这会儿戏台则是搭在后面的园子里头。
王家的人不多，行走的人知道是接驾，皆屏息以侍。除了王授文的声音之外，周遭再听不见人声。
其实从前明到大清，朝代更替了，但官宦之家的娱兴也就那么几样，尤其是请客做东道，都有一定的定例，无非就是戏酒两样。但这两样东西，王授文是都不擅长，凭家人和王定清张罗安排的，于是如今要他从戏文上着手，陪着皇帝说什么，他还真说不出来。
戏班子是仍是在大栅栏班底里挑的。
现唱的是《黄柏央大摆迷魂阵》。
那是升平署的大戏，弋阳腔，锣鼓唱词都热闹。皇帝从前倒是听过。这会儿兴致也不高，正跟王授文在那儿干坐着，王疏月并王定清一道行走来，方破了那阵君臣之间，不论政事，共处闲时的尴尬。
“主子，戏好听吗？”
皇帝掐了开一粒瓜子，应她道：“没什么太大意思。”
王授文听了这话，立时又站起了身，皇帝忙出声挡住他道：“王授文，你要再请罪，朕就当真治你的罪。”
王疏走到皇帝身边坐下，亲手斟一盏茶呈给他。
“我瞧恒卓看得有趣。主子若觉得没意思，那要不，我陪主子去走走。”
皇帝正觉再和王授文坐下去，又要把朝廷政务拿出来议了，实在不是他带王疏月出来的原意。王疏月一说，他便站起身往戏台下走。王授文也跟着站了起来：“臣陪皇上一道……”
皇帝头也不回，两三步转到戏台后面去了。
王授文不死心，又道：“那臣让奴才们跟着您……”
王疏月见父亲如此紧张，一面跟上去一面道：“父亲，不用了，女儿伺候着就好。”
园中道上的梅花开得正艳。
王疏月跟着皇帝在穿山廊上慢慢地走着，下人都回避得远，四下静悄悄的，只听到风吹枝头雪，砸地而碎的声音。
“你难得回家一次，不同你父兄家人说话，跟着朕做什么。”
王疏月跟了几步上去，走到他身侧，在宫里的时候，他身侧的位置，除了皇后以外，是没有人能与他同立的。那是尊卑，嫡庶的区别，即便是皇帝的手牵着王疏月，她也不能放肆的走到与皇帝并肩的位置。
然而今日，她却想犯一次法，挽着皇帝的手臂，慢慢地走一程。
皇帝侧面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抬头道：“手怎么这么凉。”
“冬日里都这样，过了这个月，开春就好了。”

第77章 乌夜啼（一）
皇帝不再说话，任由她挽着手在穿山廊上走。
王家庭院的景致规整地很素雅，有年生的香草藤上结着老果实。
皇帝四下看着，他对女人的穿戴没什么审美，但对园林的叠山构水还是颇有心得。王家的这个后园和王疏月本人很像，说不上有多好看，但一棱一角都是灵气，像是一个很性子极淡的人，花了很多年的时光，不心急也不刻意，一点一点修造出来的。
“主子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话都不肯说了。”
皇帝眯着眼睛抬手点了点不远处的那座假山石，“好园子。”
王疏月顺着他手点的方向看去，“这处园子花了我母亲大半生的心血。”
皇帝侧身向她，平声道：“王疏月，你和你母亲像吗？”
王疏月点点头：“父兄都说很像，可我觉得，也有不像的地方。母亲的话不多，也从来不会跟父亲红脸。”
皇帝哂了一声：“是了，不像。你跟朕红脸的时候可不少。”
王疏月抱住他手臂，人却走到了他前面，转身仰起脸望着他道：“我以后都不跟你红脸了。”
皇帝看着自己被她抱住的手臂，不由地笑了一声，人到是没动，口中却还是不解风月，“算了吧。你的话朕不信。好好走，不要扯着朕。”
王疏月仍不松手：“如今就我一个奴才跟着您，廊上滑得很，您摔了可怎么办。”
皇帝将她的手从自个手臂上掰下来，握入手中。
“朕若是摔了，先把你扔到下面垫着。”
王疏月低头笑出了声，皇帝扯了她一把。
“你笑什么。”
“都出宫来了，您还只管说这些话，也是奴才好，这么两三年了，还没被你伤够。”
皇帝哽道：“王疏月，朕伤过你吗？”
这话一出口，皇帝又后悔了。怎么没有伤过她。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大阿哥从穿山廊那头跑来，一下子扑到王疏月怀里，那才真是险些摔一跤。王疏月弯腰搂住他。
“跑得这么急唷。”
大阿哥抬起头来：“姨娘，你和阿玛怎么走了。”
王疏月一抬头，见王定清也从后面跟过了来。
“大阿哥要来找皇上和娘娘。”
王疏月蹲下身，用自己的绢子擦了擦大阿哥额头的汗：“戏不好看吗？”
“王大人说，三庆园的戏比这里的好看。”
王疏月闻话看向王定清，他这心倒是用的又细又准。
兄妹之间仍是有默契的，“主子，天还早，您又不喜欢家里的戏，要不咱们带大阿哥出去逛逛。”
皇帝道：“你带着恒卓去吧，朕还有事，要和你兄长议。”
王疏月全然没想到皇帝有这么痛快，还不等她欢喜，大阿哥已经笑开了脸，“姨娘，阿玛准我们出去了。”
皇帝对跟在后面的张得通道：“让何庆和图善跟着一道去。”
说完，又看向王疏月：“酉时前回来。”
王疏月蹲了个身，连应了两个“好。”
***
所谓天子脚下，当真是热闹非凡。
那日正逢内务府的一个司官，也算是十二家的正经奴才，在内务府出人头地成了个新贵。他在三庆园中办堂会，整个京城的名角儿都请齐了。大阿哥手里捏着糖油果子，趴在何庆身上道：“好热闹啊。”
王疏月凝神细听了听里头的唱腔，约摸是昆腔，唱得又是《玉环记》，是她正经喜欢听的。不由觉得可惜：“人家做堂会，到底是私局，今儿我们是听不成了。”
何庆道：“哪能听不成啊，这司官，原是从前旧太子爷的府上家生的奴才，后来太子爷被圈在宗人府，他人机灵才攀上了咱们十二爷，人吧，也有几分能耐才渐渐做了大，不知道的认他是个新贵，知道的，都骂他是个背主的狗奴才。哪有什么大脸面，您瞧瞧，他若真是根基富贵，早就在私宅里头举宴了，哪里用得着借三庆园的地方。把自家的内眷子女都拉到人前儿来，如此的不尊重。”
王疏月侧看向何庆，别看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大正经。皇帝那样的人能容他在身边办差，必也是他有些分辨。今儿听他说这些，话虽粗糙，但里里外外都是见识。
“主儿，您好不容易和小主儿出来一回，这地方也是您想来的，给他脸子做什么，您啊，阴凉里歇着，奴才去找他。”
他果然有功夫，不多时，便出来好几个小斯来引，引着王疏月上了二楼的阁间，何庆已经在里头了。
“想不到您还有这脸面。”
“诶哟，奴才是万岁爷身边的人，奴才的脸面都是万岁爷赏的，主儿，您只管和小主子乐，奴才伺候好你们，回去好跟万岁爷领赏去。”
“好。”
外头时辰快，底下唱过《玉环记》和《明珠记》就已近黄昏。
说来也有些巧，大阿哥在人头攒动的二楼看台上，看见了醇亲王和张孝儒两个人。
这醇亲王也就是废太子，皇帝去年与达尔罕王爷商议攻打丹林部的时候，放他出了宗人府，并封他为醇亲王，孝和义两全，议政王会议也把他排斥在外头，他只得做了个赋闲的亲王。但张孝儒这些他过去的老师们，也许是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太多，不忍见他如此落魄消沉，因此时至今日，仍要冒不韪与他亲近。
大阿哥说要去请安。
王疏月见了这一幕却多少有些敏感。
他们无非借着这场堂会私见，为的就避在府上相见的嫌。
若是让他们知道，这边大阿哥看见他们相见，恐会忌惮皇帝而生乱，到不见得好。
想着，便出声拦住了大阿哥。
“你忘了咱们这回出来是阿玛的私行了吗？可不能让别的人知道。”
大阿哥到也听得进去她的话。乖乖坐了回去，不一会儿就被别什么玩样儿吸去了目光。
近酉时。
大阿哥已经闹乏了，趴在王疏月肩上，从楼上下来，何庆在门口等着他们。“主儿，听得过瘾吗？”
王疏月笑道：“今儿倒要谢谢您。”
何庆将大阿哥接过拉，搂在肩上：“奴才可不敢，这都万岁爷的意思，万岁爷说了，您生辰的时候，喜欢来这儿听戏，今儿虽不是您生辰，但也得让您开怀。”
原来不光是兄长有心，他也有心成全。
王疏月都快忘了自个是什么时候跟皇帝提起，她爱听三庆园的戏。
难为他日理万机，有的时候，连何年何月杀了谁，提拔了谁都会忘，这件琐碎小事，到记了这一两年。
“大阿哥也困了，咱们回吧。”
一去一回，大半日竟也过去了。
黄昏时，天下去雪来，纷纷扬扬地又把白日里的热闹覆了个干净。
王家知道皇帝与王疏月要歇一宿，便把正房腾挪了出来伺候。谁知皇帝却没那处安置，反而去了王疏月从前的屋子。赵家的媳妇撑这伞在正门上迎王疏月，见她回来忙道：“娘娘可算是回来了，我们这儿……欸，我们这儿没主意了。”
王疏月看着她惶急的模样，只当是父兄又被皇帝斥了，忙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问道：“是怎么了。”
赵家媳妇道：“奴才哪这辈子也没想过伺候万岁爷，宫里的规矩大，张公公眼皮子底下，烧的水也是错，用的胰子也是错，这会儿子，奴才家里那口子都没了法子，愣是连水都不敢传了。”
何庆道：“这怨不得，我们万岁爷讲究。”
王疏月回头道：“都来了我家这处，再不能穷讲究，你带大阿哥去安置，那边儿我去吧。是正房里头吗？”
赵三媳妇忙道：“哎哟，不是不是，在娘娘您从前住的那屋子。”
王疏月一怔，“我那地方小得很，怎么又去了那里。”
“奴才们哪里知道，娘娘快去吧。”
王疏月还未走进屋中，却听里面传来皇帝和兄长的的声音。
“张孝儒汇同户部几个堂官连名上的拿道折子，朕前日让你看了回去想，如今想怎么样了。”
“张中堂仍不解皇上的决心，大有与长议拖延的意思。”
皇帝笑了一声：“朕跟他没有功夫耗。就“长议拖延”这四个字，你给拟出个参本子来，在乾清门上递，他人也老了，朕看他也是心灰意冷，心不在朕这一新朝，发还回乡到好，不至于成朕和你的掣肘。”
王定清应是。
跪安出来，见王疏月站在门口，此时也不敢多言，只请了个安，退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这才走进屋中，皇帝仍在看折子。
大片大片的雪影子透过碧纱窗落在他身上，冷冽清刚。
后宫不干前朝，这个道理她记得狠，听皇帝之前那几句的话的意思，对于张孝儒和醇亲王的私见，他早就了然于心了。因此，王疏月也大没有必要多言今日所见之事。
张得通站在皇帝身旁照看着他手边的那盏灯，见王疏月进来，便站到外边去了。
皇帝头也没抬，仍在折子上写着。
“三庆园唱的什么戏。”
“《玉环记》。”
皇帝蘸笔，趁着这功夫问她道：“那是哪一朝的戏了，说什么，杨妃吗？”
王疏月走到他身旁，取下头上的一柄簪子替他拨灯芯子：“前明时的戏了，寻常市井人家爱听，奴才就不说来污您耳朵了。”
皇帝放下笔，合上折子，靠着椅背看他。
“说吧，朕也闲了。”
王疏月靠在他的椅子旁蹲下身来，“那您既要听，那我便说与您。这戏啊，取材于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中“玉箫化”的故事。写唐代书生韦皋在平康坊和□□玉箫相爱，因没钱被鸨母赶出妓院。分别时，韦皋赠玉箫玉环为记。后韦皋被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招赘为婿，玉箫悒郁成疾，口吞玉环而死。
皇帝笑了一声，低头看她道：“你听这样无奈悲情的戏文。”
王疏月应道：“还没完呢。后来，玉箫死后转世，名箫玉，长成后终于和因救驾有功被皇上任命为节度使的韦皋团圆。”
皇帝听完这最后一句，却莫名沉默。
良久方道：“最后却像是刻意续上的一幕团圆。”
王疏月应道：“我亦意难平。”
皇帝将手臂搭在圈椅上，“王疏月，既如此，你肯做玉潇？”
王疏月点点头：“若您是韦皋，我便肯，您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就一世一世地去找您。”
皇帝笑出声：“你的话，朕看真的信不得，还万岁万岁万万岁。朕告诉你，朕看不上这出戏里的韦皋，这种人轻浮于世，宿柳眠花而无长德长性，纵得机缘走上仕途，也绝不是于国有益之良辈。这种人……”
他后面的话义正言辞，却又把王疏月柔软的情意逼到外头雪地里去了。
王疏月有些无奈地笑笑，柔情蜜语到了这位爷这儿，都辈碾成了灰，她和皇帝这一世的相知和相伴啊，真不知道是彼此中了什么邪魔了。
她索性不去听他后面的话，转而向房中那只孤零零浴桶看去。屋子里暖和，水珠儿还不至于凝结，但却已看不见一丝儿的白烟了。
想来之前是有人试图来服侍，却又被撵了出去，后来便连水都不敢来添了。
王疏月收回目光，轻声道：“主子，今儿在我家里，没人敢伺候您，通共就剩我一个奴才能在屋里。您委屈些，让我伺候您沐浴吧。”
服侍丈夫洗澡这种事，放在民间是在普通不过。
但要说在宫里，到没有嫔妃服侍皇帝洗澡的惯例，一来这是宫女奴才们差事，二来皇帝这个人在两性上可以说是正经得拧得出苦汁水，这样坦诚赤裸的见一个女人，脱离了床榻那方三丈天地，他便觉得和淫（和）奢有染，绝不是他修身养性之道。
但今日在王家，他却没有方寸，像不得不受王疏月的摆布似的。
王疏月脱去了皇帝上面的中衣。皇帝胫骨本就算强劲，这会儿被那柔软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却莫名血突经骨，刚硬起来。
王疏月弯腰去褪他的下裤，一面道：
“您身子僵得跟一块炭似的。”
“你闭嘴。”
王疏月笑弯了眼。
“您若不习惯，那奴才还是出去，唤家里的奴才来伺候您吧。”
说完，她站起身作势就要走，皇帝忙一把将她替他褪了一半的绸裤拽住，“王疏月，你回来，给朕跪下。
“哦。”
王疏月顺着他的话屈膝跪下来。仍然伸手去褪他那褪了一半的裤子。
皇帝死拽着不松手。两个人一跪一立和皇帝身上最后一道防较劲儿。何庆安置了大阿哥回来，见张得通僵着脖子守在门口。忙凑上去道：“万岁爷和和主儿安置了吗？”
张得通冲着那窗子上的影子摇了摇头。
何庆也顺着看了一眼，不由道：“坏了，万岁爷莫不是对和主儿动手了吧。”
张得通狠不得翻他一个白眼。“守着，别多嘴。”
***
皇帝盘膝坐进浴桶里时，已经和王疏月折腾了大半盏茶的时间。
好在水热，热气一熏起来，也分不清楚他是如何涨红的脸。王疏月将他的衣物在外间一一挂好，这才走进里间。
皇帝背对着她。愣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热气熏得他脑子有些发懵，多年和嫔妃相处，他有很多不可打破的戒律。比如衣冠之道，女人可以赤身裸体地对着他，无论是祈求也好，献媚也罢，他享受那种坐怀不乱的克制。本质上来说，他还是习惯驾驭女人身子，剥夺她们的体面，以此换来情和快感。
所以他要逼着王疏月在床榻上脱去所有衣服，一无所有地靠着他，无论白日里她在他面前有千百种道理，那个时候，她不敢动，也不敢跑。她是完完全全属于皇帝的人。
但他终究不习惯赤身面对一个衣冠整齐的女人。
比如，此时的王疏月。
平等这件事，在三纲五常困锁的年代，还是有些艰难。
皇帝觉得自己心头是有气的，但又不想冲着王疏月发作出来。
“主子。”
“做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和我算账。”
“你还敢问。”
王疏月往皇帝的肩上浇了一瓢水。
“算起您得痘疮，我拿绳子绑您那回，我冒犯龙体两次了。”

第78章 乌夜啼（二）
“对，够你万死了。”
王疏月挽起袖子来，蹲下身来，双手叠在浴桶的边沿上，屈膝蹲下来。她的头就在皇帝肩旁，口鼻中呼出的气一阵一阵地散进皇帝的耳朵里。好在水汽蒸得够热，不然皇帝一定会连着打好几个战栗。
“就别说万死了。主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死，除了十一和福晋逼我死的那一次。”
皇帝僵硬的身子终于稍稍松和下来，他靠在浴桶的边沿，宽阔的背脊就贴靠住了王疏月叠在边沿上的手臂。
肌肤之亲，心意吧，也彼此不自知的相通起来。
“你应该知道，若你敢死，朕就立刻弃掉你们王家。”
“嗯。我知道。我也知道，对于主子和十一爷而言，我也就是颗棋子。”
她是棋子。退回到那个时候，王疏月对于皇帝来说，究竟是不是棋子，皇帝倒是不太愿意去细想。那会儿，他还不是那么喜欢她，于是她就显得嘴脸可恶。
“还好，你当年没犯糊涂。”
“是，但我那会儿……很难过。”
皇帝侧面看了一眼王疏月，她将头枕在手背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身边不说话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把外裳脱去了，为了伺候他洗澡，连里面的夹袄也没穿，通共剩下那件品月色的衫子，里头衬着雪缎中衣。
“朕知道你那时候难过，王疏月，那是朕这辈子，看一个女人哭得最难看的时候。”
他总是说得这么实在，引得王疏月自个也开始回想，自己当年是如何在他面前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想着想着，不由把头藏在了手臂下头去笑。
半晌，方渐渐缓过来。
“我也没想过，要在您面前哭成那样。那会儿我就是觉得，这个世上，除了母亲，也许再也没有人肯信我，信我王疏月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皇帝回过头去，浴桶里蒸出的水汽蒙了他的眼睛。
有些话，对着王疏月他是说不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信你。”
感觉到背后的人要张口，他立马又更了一句：“朕说王授文和王定清。”
欲盖弥彰。
奈何她有她的灵性去抓攫他话语中转瞬即逝的温情，也不会霸道去逼他承认，只是把他给出的温情内化于心中，再而安安稳稳地消化掉了。
“欸，这是在外头，我给您搓个背吧。”
“搓……王疏月，朕问你，你是王授文教出来的女儿吗？”
王疏月已经摁住了皇帝的肩膀。
“不是，我是母亲和卧云教出来的人。主子，您如今身在民间，既连口都改得，如何不肯说几句民间话……欸，您别动，我在宫中指甲留得长，这会让也只敢拿手掌来服侍您，您好生坐着，仔细我刮着您。”
怎么办，总不可能这么光着身子站起来骂她。
皇帝认命的被她摁在浴桶里推搡着。
古朴雅致的闺房，临近水房的，不断散来柴火的气味。
她并不算多么顺畅却极其认真的手法，却毫不费力地召来了皇帝真实的睡意。
在遇见王疏月之前，他一直晚睡少眠，但自从被她在养心殿绑过以后，这个少眠的病却好像渐渐地不要而愈了。
“您可别睡，一会儿我怎么撑得了您起来。”
“你弄得朕那么痛，朕怎么睡。”
这话意思有点奇怪，王疏月倒是没反应过来，皇帝自个先懵了。忙抬手按着脖子来掩饰。好在王疏月没有深想，起身倒后面去取何庆备好放在榻上的衣服去了。皇帝这才松了口气，从新靠下来。
头顶屋梁凝结着水珠子，偶尔低下来那么一两滴，落入盆中。
其实民间究竟如何，皇帝一生都懒怠去想。
虽然他要做一代圣主，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但“民间”“百姓”毕竟是几个对他而言，过于宽泛的词，它们代表着紫禁城之外，代表着天子之外。他一个人，对，就是他一个人，住在紫禁城中，孤独地面对着城外一切有灵的生命，无灵的江山水土，为了“百姓”这个永远无法触及实在的虚妄代称，他殚精竭虑了这么些年，所求的其实也就是风调雨顺的夜，能让他安枕好眠。然而为此，他成了全天下唯一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担着苛刻臣工的名声。与他维护的“人世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这可真是帝王荒谬的命运。
那一夜，王疏月依旧干干净净地躺在他的身边。
皇帝身上的被褥并没有宫中的蓬松馥郁，但身边的人的身子却是温暖而柔软的。
也许王疏月是皇帝有生以来，触碰到的唯一一个与紫禁城没有关联的人。
她来自文心雅存的南方，虽是皇帝近臣的后代，身在宫廷亦顺应宫廷的规矩，但她却从来没有沉沦过。
两年多了，王疏月还是王疏月。
人生在世，娱人悦己。
唯一变了的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勇气，把柔情，倾覆给了皇帝这个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男人。
凡她在身边，皇帝就肯放心得睡去。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平时陪着他睡觉的时候，都是十分老实地守着她的规矩，蜷着身子，背靠着他缩在他的怀里，这一夜，她却睡得很自在，睡倒半夜的时候，甚至掰过皇帝的手臂，枕在头下。
皇帝被她弄醒了，却听见她少有地起了细鼾。
也许这两三年，这一晚才是她睡得最安稳的。皇帝不想吵醒他，索性由着她压着自自个的手臂，次日醒来，王疏月神清气爽，皇帝却成功地睡落了枕头。
回宫之后又贴了周明两日的膏药才好。
王疏月回宫之后，听说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关于王定清的。
王定清在一次大起上参了张孝儒一本，其言辞之犀利，气得那位以口舌著称的老状元差点没当场吐血，过后就给皇帝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本以为是拿捏皇帝，让皇帝处置王定清，谁知皇帝反手准了，过后更遣王定清为钦差前往山东巡查“耗羡”改革之效。
第二件事，则是关于顺嫔的。
皇帝以苛责宫女至死为由，将顺嫔降为答应，迁出钟粹宫，挪到了西三所里闭门思过。
事实上，这个旨意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狠。
西三所虽然明着算不上冷宫，闭门思过也不是囚禁的意思，然而，皇帝却没有给闭门思过这四个字上加期限，这就等同于判了顺嫔一个终生监禁。
宫中的人唏嘘不已。
照理来说，顺嫔是皇帝丢开了很久的人，虽然她从前的确有苛责奴才的口实，但皇帝最多只是申斥，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责罚。因此，人心惶惶，连宁常在和婉贵人私底下都在猜，顺嫔是不是触到皇帝的逆鳞了。唯有淑嫔不言语，只在储秀宫中静着，连皇后处都推了病，两三日没有去请安。
皇后没了法子。顺嫔出身虽然不好，但也是她的族妹，这几年对她这个皇后也可算是勤谨，没见出一点歪心思。皇后大概猜到了皇帝为什么下这么重责罚，想着到底也怪自己，让她去和王疏月争大阿哥，又轻信了淑嫔的话，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她到底于心不忍。
这日是二月二，龙抬头。
皇后虽已近临盆，却还是撑着身子来养心殿求见。
刚过了午时，王授文，程英，马多济几个大臣正从养心殿出来，见皇后的仪仗在门口，忙过来磕头请安。
皇后传免，却多看了王授文一眼。
养心殿后殿三希堂，皇帝在写字，脑子里过得则是山东春旱的事，两省推行“耗羡归公”，山西搞得很顺畅，但山东却因每年比必至的旱灾而受阻，但对于皇帝而言，山东却也是最有必要试行的一个地方。若能在山东稳行，那么即刻便可全国推行。王定清的折子就摆在皇帝的手边，压着宣纸的一角，折上述说了山东巡抚对改政的不作为。
山东这个面儿十分不好破。王定清敢言敢为，但山东局势又的确复杂。
皇帝正在掐想，怎么破这一抚一钦差的困局。
张得通进来，小心的和上门，还来不及传话，就听皇帝抬眼问道：“何事。”
“回万岁爷的话，主子娘娘来了。”
皇帝放笔揉了揉额头：“不该让她等，传她进来。”
皇后扶着孙淼从门外跨了进来。还未走到行礼的地方，皇帝便先开了口。
“你身子重，不用跟朕行礼。”
说完，抬笔往对面的炕榻一指，“过去坐，等朕写完这几个字。”
皇后却没有动，“妾有罪，不敢坐。”
皇帝没有抬头，抬笔端看刚写出来的几个字。
“皇后是来替西三所的人求情吧。”
“不敢欺瞒皇上，是妾没有管束好她，才叫她犯了大糊涂。”
皇帝笑了一声：“人命是糊涂？若她不是朕的嫔妃，人命案子朕丢给大理寺办，判个斩监候都不为过。”
皇后连连点头。硬是扶着孙淼缓缓跪下来。
“是，妾明白皇上的道理，可是皇上，顺答应是妾的族妹，妾实不忍心见她落到如此下场……皇上啊，成妃已经去了，咱们跟着皇上入宫的人，通共不剩几个，您就看在顺答应，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妾保证，妾日后一定用心管束她，绝不让她再犯错事。”
皇帝放笔，在书案后坐下。
“皇后起来，皇后怀着朕的子嗣，还要为她忧思，若朕的孩子有什么损伤，那她就是万死难辞的重罪。”
“皇上，求您不要对她这么绝情，她……”
“张得通，传话慎行司，顺答应鞭十。”
“皇上……”
“二十。”
皇后不敢再出声，喉咙里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孙淼，把你主子扶到那边去坐着。”
皇后不敢再违抗，只得站起身，坐到了皇帝对面炕榻上。
皇帝从书案后面走出来，接过宫人递来的一张帕子递到皇后眼前。
“皇后，朕还是那句话，若朕的孩子因西三所的人有任何损伤，朕一定不会再留着她的性命。”
“妾万万不敢。”
“不对，你还是没懂朕意思。无论如何，你无妨。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许宫中认你半点过错，你只管宽心，朕对你，还有敬重，对皇额娘，也还有尊重。”
说完，也不管她接不接那方帕子，径直抛在了她膝上。
皇后听完这一句话，却觉得背脊在发寒。
“回去养着。朕会去看你。至于西三所的事，不要费心了，帝后一体同心，你忧就是逼朕忧。”

第79章 乌夜啼（三）
皇后再不能说什么，又着实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怄气。
皇帝既下了逐客令，她也只能心灰意冷地出来。
外面风刮地嗖嗖的，打偏了灯笼。
天上的云也吹得不见了影，耀眼的日光落在门前的大理石地上，几乎刺盲人眼，皇后用袖掩着光，正要下阶，却见王疏月沿着阶上来，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请安。
“主子娘娘安。”
孙淼对王疏月都有好气，扶着皇后劝道：“娘娘，天冷，咱们回吧。”
皇后看着王疏月，她穿着葱绿色半旧氅衣，外面罩着银鼠坎肩儿，也是半旧的，面上淡淡的扫了一层脂粉，秀秀静静地低垂着眼，那模样姿态，一点错处都挑剔不出来。
皇后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面对着王疏月，无话可说。
她本想就此走了，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端出应有的气度和仪态。
“身上好了吗？太医院来回过本宫的话，说和妃这几月信期不准，长短皆有。”
“回娘娘的话，奴才福薄。”
听她也在说场面上的话。皇后不由仰头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每回问起你身子，你都是这一句话。福薄，皇上把大半的福气都罩给了你，你这话不是辜负皇上吗？”
她则顺着皇后的话伏下身子，轻声应道：“是，奴才出言有失，奴才有罪。”
皇后深叹一声气，行过她跪着地方，往阶下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有心有力的没福气，无心无力的却要担待福气，人世上的事搅起来令人头疼。”
这句话却有些禅机。
王疏月一时想深了。回过神来的侍候，皇后已经走下了长阶，人远影淡。
金翘扶着王疏月站起神，又望了一眼皇后远行的仪仗，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轻道：“自从您跟着皇上从木兰回来，皇后娘娘待您，也不似从前那样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原是皇上子嗣不多，她忧心皇上在我这个没用的人身上耽搁了，如今加上大阿哥的事，顺嫔的事，主子娘娘也为难，如何肯让她再似从前那样看待我。”
金翘弯腰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主儿也不能这样说，饶是这宫里人这样看待主儿，主儿对上恭敬，对下慈怜，哪有一样担不得皇上的恩宠呢。”
正说着，何庆从里面迎了出来，“哟，和主儿果是来了，万岁爷在里头都听到动静了呢，怕主儿站久了冷，叫奴才直接过来迎您。主儿快进去，这会儿风大，仔细吹着您了。”
王疏月明白，皇帝让何庆出来，是怕她撞见皇后被为难。自然也跟着猜出皇后的来养心殿的目的和结果。眼见殿中光暗香淡，又见何庆也立得谨慎不敢十地同自己说笑，便知道皇帝跟皇后发了隐火，这会儿恐怕还有些闷不乐。
“金翘，你先回去。风大，接大阿哥下学的时候仔细些。”
“是，奴才知道。”
她把金翘打发走了，独自一个人跟着何走进养心殿后殿。
皇帝仍在灯下写字的。他今日写得很讲究，叫张得通把那本石头一般沉的碑拓集翻在手边，人也没坐下，扼袖压腕弯腰站在书案后面，站得像块老根雕。
王疏月行礼，他也没立刻应声，收了一笔尾，才道：“你也是会挑位置，站那儿把朕的光都挡完了。起来挪开。”
王疏月站起身往一旁让了几步，却又听他道：
“别晃。”
他一气不顺就着实不好伺候，王疏月只得僵着身子站在地罩前面，也不好出声。
皇帝总算写完了一个算满意的字，直起身一面端着笔看，一面随口道：“皇后跟你说什么。”
“总不能在您的殿前闲话。没说什么，受了奴才的礼，主子娘娘就去了。”
皇帝哂了一声：“像张得通说的，这几日，不说朕了，连你们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说完他丢了笔坐下来，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王疏月走倒他身旁的，弯腰捡起那支已经快滚到桌沿边上的笔，放入青花笔洗中。
“我也看出来，您从我家回来的这几日都不舒怀。”
皇帝随手拿了一本折子，“那是前面的事。一年到头，朕本来就没几日是开怀的。”
王疏月见他又要批折子，再一扫案上，还没及看的折子累了三尺来高。
“您政务忙，我到不大敢在这儿杵着。”
皇帝看了她一眼：“杵着吧。你在翊坤宫消遣，朕想着烦。”
“偏得与您一处累，您才肯放过我。”
皇帝哂了一声：“王疏月，你不该受责？你欺君不是一次两次了，恒卓受人挑唆的事你瞒朕满了这么久，朕放过你，是看在恒卓的面子上，否则，你也该在西三所关着。”
正说着，何庆推门进来小心回话。
“万岁爷，西三所的差事完了。”
王疏月在，他便说得很隐晦。谁知皇似乎并无意避王疏月。
“你去长春宫传话，朕的意思，往后皇后身子不痛快，西三所那二十鞭，就接赏。”
何庆缩了缩脑袋，忙应“是。”出去了。
王疏月看着何庆的背影，“您说让奴才去西三所，是这个意思。”
皇帝矮了半把折子：“什么意思。”
王疏月没有说话，垂头仔细地淘洗起他将才用过的几枝写字的大笔。
“怕了？”
“一直都怕，只是您严厉，怕了也只能往心头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犯您的法。”
皇帝叩下折子，“朕说过很多次了，让你不要害怕，朕在这个位置上，有要打的人，要杀的人，但你王疏月不在其中。”
王疏月顿住手，喉咙有些发紧。
再温情的话，他也喜欢伴着杀伐说出来。声中有铁骨，铮铮作响。
但他无非就想告诉王疏月一句：“你对于我而言，与这世上的人都不同。”
可这一句话，毕竟又是圄在小情小爱上的，皇帝强硬这么多年，早就说不出来了。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懊恼。
好在王疏月沉默了半晌，终于细声应了他一声：“我明白的。”
她要是真明白，那也就罢了。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这会儿自己心绪不好，说得多了，不免又要伤她吓她，索性不再说话，伏案去批那堆得跟山一样的折子。
王疏月在旁研墨淘笔，不多时就过了大半日。
风仍在外“嗖嗖”地刮着，殿中各处窗户闭得紧，虽吹不进来一丝冷气儿，却不免风鼓门窗栓，时不时作响。
皇帝看完最后一本折子，往西面桌子上一丢，正要起身叫传膳，却见张得通捧着名牌进来。
“万岁爷，恭亲王在神武门上递牌子求见。”
皇帝扫了一眼张得通手中的牌子，“人进来了？”
“还没。”
皇帝重新坐下来，手指在厚壳书面上敲了敲。抬头道：
“传吧。明日有事也不好见。”
“欸，是，奴才这就去门上传话。”
“嗯。”
说完，又看向王疏月：“你……”
“我研了这一砚墨，就跪安。”
皇帝捏着自个的手腕，见外头的风还大得很。
“风太大了，不好走，朕和恭亲王说不了什么，你去东边的稍间里候着，今日不回去了。”
王疏月应好，正要走，皇帝又道：“你身上好了吗？”
“大都好了。”
“好了就算了。等皇后生产后，周明仍供应你那里。”
说完，他又转向张得通，“你把这句记着，朕忘了你就去提太医院。”
“主子，我如今挺好的。”
“嗯，朕不想你好，周明折磨病人有一套，好好受着。当朕给你处置。”
“哦……”
“去吧。”
***
皇帝虽说同恭亲王说不了什么，却不想近酉时还不见散。
傍晚时分，何庆过来说道：“主儿，连内务府的十二爷都被召进宫了，万岁爷今儿晚上肯定是绊住了，奴才先送您回宫吧。”
王疏月闻话道：“我到不打紧，只是……出了什么事吗？”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恭亲王早就因为贺临的缘故，自从送大喇嘛的灵柩回蒙古后，就被皇帝卸了所有部院的差事，和废太子一样，都是赋闲无事的哑巴亲王，如今他突然进宫来，必有要紧的缘故。王疏月一时不妨，竟问了出来。
何庆听了忙道：“主儿啊，问不得，这事你就拼命地避吧，无论这宫里谁挑唆您跟万岁爷开口，您也得绷着。好生陪着咱们大阿哥。无事就别过问外头。”
王疏月听他这样说，几步走到门前，三希堂灯火通明，十二正跟着四盏灯笼过去，在门外候见。堂前伺候的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一丝懈怠。不多时。太医院院正也从日精门那边过来了。
“都要下钱粮了，这究竟是……”
何庆见她还有过问的意思，心里一急，便跪在了她的面前。
“哎哟，我的和主儿，您聪明得很，可得万万打住别猜了，好歹也让奴才送您回了翊坤宫，您再过问，不然奴才就活不成了。”
他说得恳切，又隐约向王疏月透着这件事的厉害和轻重。
王疏月只得收住心神应他道：“好，先依你。”
“欸，谢主儿给奴才开恩。来，宝子，去跟金姑娘说，让她赶紧备着，迎和主儿。”
何庆心神不定。翊坤宫中的人也不安心。
是时大阿哥在灯下温书。金翘剪着蜡烛花儿在一旁陪着。那夜雪大风也大，驻云堂的灯火都不大稳得住，大阿哥不一会儿就看酸了眼，搁下书来问金翘道：
“金姑姑，和娘娘怎么还不回来。宝子公公都走了好一会儿了。”
金翘也不知如何回答他，宝子来时说得话就有别于平常，这会儿眼见着外面风刮得越来越大，屋檐下的灯笼一下一下地打在柱子上，摇动院中的树影，满眼凌乱，越发叫人心慌。
然而宝大阿哥问起来，她也只得安慰他：“小主子，风太大了。怕还有一会儿呢，奴才伺候小主子先安置吧。”
“不要，我要等和娘娘回来。”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金姑姑，主儿回来了。”
金翘忙起身忙迎出去，见何庆亲自打着伞扶王疏月进来，与金翘打了个照面，慎声道：“奴才还得回去。和主儿回来受了风，姑姑仔细些。”
“好，奴才省得。”
何庆转而又道：“和主儿，奴才回了，您早些安置。”
王疏月点头，何庆方躬身行礼，告辞回去。
金翘看了一眼何庆的背影。“怎么像是把主儿押回来的。”
王疏月笑笑，淡道：“就是押回来的，何庆有一句话，我寻思不是他的意思，却是皇上的意思。”
金翘一听也有些急了。“好好的，怎么这样。什么话呀主儿，您别吓奴才。”
王疏月摇了摇头：“他让我好生陪着大阿哥，外面的事不能过问。”
“这……什么意思。”
“皇上没有明说，但我在想，怕是让我自己禁自己的足。”
金翘一愣：“让主儿禁足？主儿，您今日冲撞皇上了吗？那宝子公公来传了话，让奴才这几日好生守着主儿和大阿哥，这话奴才听了还不甚解，您今儿这样一说，奴才……”
王疏月刚要回她的话，却见大阿哥也从驻云堂里走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他们将才的话，人也有些怯。站在金翘身后，轻唤着王疏月。
“和娘娘……”
王疏月见他穿得单薄，就这么伶伶俐俐地走出来，站在风口子里，一下子就被吹白了脸。
忙将自个身上的大毛衣裳脱下来给他披上，蹲身摸了摸他的头，匀温了声音道：“还温书呢。”
“嗯。儿臣等和娘娘。”
王疏月心里一暖。
自己这边只顾着和金翘猜皇帝的意思，倒忘了大阿哥在自个这里将将才把丧母的痛放下，正是要温暖和安定的时候。自个竟没体谅到他，反叫他也跟着担忧起来。想着忙把声音尽力压得温平，宽他道：“这么晚了，让梁安服侍你早些安置。明儿一早，还上学呢，和娘娘回来了，安心啊。”
大阿哥听王疏月这么说，这才裹着大毛氅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是，儿臣知道了。”
王疏月站起身，却见是个小太监领着大阿哥下去，梁安倒是不在，转头问金翘道：
“梁安呢。这个时候去什么地方了。”
金翘回道：“主儿，我听了宝子公公的话，放心不下，使他出去打问去了。”
王疏月点头“嗯”了一声。
“是了，你想得周到。明日让他来回我。”
“今儿不问吗？”
“皇上不想让我今儿过问，我今儿就不问了。金翘，把门窗锁好，歇吧。”
金翘想问什么，却见王疏月面色不大好，终是问不出口。传人过来伺候盥洗，放下帐子，点上小灯，守着她歇下不提。
王疏月一夜都不曾睡踏实，呼啦啦的被风刮着窗外的一枝枯枝，一直在西面的窗上刮蹭。雪的影子如同簌簌地飘在窗上，幽窗独灯，金翘亲自坐在门前上夜，那灯光把她的影子静静地投在地上，拖得老长。王疏月望着那条安静的影子，渐渐地，竟在眼底迷迷糊糊地幻出另一个人身影。
贺临。
其实贺临这两个字已经离王疏月有些远了，但那天夜里，王疏月却突然梦见了他这个人。梦里，他并不算很凄惨，穿着身素布袍子，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雪中，眉目也不曾改变，就是身上再也没有当年那份快意恩仇的痛快。
王疏月醒来，心里却莫名地悸动不定。
她梦里的那个人，也许并不是活在三溪亭中那个真实的贺临。
贺临如今绝不会有她梦里的那份淡然，一切，大约都是王疏月一厢情愿。
她就是不愿意去想，当年那位飒爽的少年将军，如今，究竟被他兄长的手毁成了什么模样。
然而梦总不会无端而生。
次日，梁安来回话，说畅春园出了件事。
一直在畅春园中养病的裕贵太妃患了痰症，恐怕撑不到明年开春了。
恭亲王入宫请旨，请求皇帝开恩，让贺临回京，见裕太贵妃最后一面。
王疏月终于明白了为何何庆昨夜会说那样的话。
“主儿，这件事您知道就罢了，可千万不能犯傻在万岁爷面前开口替十一爷母子说话啊。”
梁安知道王疏月与贺灵从前的关联，也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想着这两年好不容易皇帝对王疏月生了情，大阿哥也养在了自己主子身边，这日子才算慢慢过得安稳，他生怕那位十一爷生出什么变数来。忙不迭地劝王疏月。
王疏月坐在窗下面理大阿哥昨夜摊开的书，到是没说什么。
金翘与梁安见她不说话，只做事，都猜她心里起了波澜不安宁，忙一左一右地大劝起来。
“主儿，您与十一爷的事儿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有心的人，仍是会将此事拿做您的大错处，如今皇后娘娘也不似从前那般肯维护你，太后娘娘对您又……”
“我说什么了，值得你们这样。”
王疏月将最后一本书列上恕架子。端过金翘之前呈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又端着茶从驻云堂的地罩中穿出来，走到窗下的贵妃榻上坐下来，续道：“我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又怎么会为难他，为难自己。但你将才有一句话，真的刺我的心。”
金翘闻言，慌得跪下来。
“奴才失言。”
王疏月低头看她：“连你也觉得，我哪怕在御前为十一爷说一句话，都是大错处吗？”
“奴才……”
梁安见王疏月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又见金翘跪在地上也是一脸的悔意。忙道：“要奴才说，姑姑你也是的，你伺候主儿不久，不知道咱们主儿刚进宫那会儿，为十一爷的事担了多少前朝后宫的白眼，你如今还提这事，这不是让主儿想着难受吗？”
金翘听完梁安的话，彻底明白过来，伏身请罪不敢再说别的。
窗外是个难得冬季晴天，宫人们在地屏前扫雪，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王疏月仍是沉默地坐着，之前的记忆已经开始琐碎起来，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快被时光冲淡了，她这个人，原本不大喜欢伤怀过去，可是，她如今仍然记得她在皇帝面前掌自己的那两个巴掌。
为的是她没有从贺临的身上撇干净自己。
这一回想起来，她不由心里极软极软地一阵疼，一时不忍，竟不自知地红了眼。
“主儿，是奴才不好，您别……”
金翘出了声的，王疏月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忙低头去掩饰，一面道：“我没有怪你，你先起来，去添点炭吧，我有点冷。”
金翘只得应声去了。
梁安见王疏月很难舒怀，端了一盏茶放倒她手中，“其实，我们多半的也是白为主儿担心，说起来，虽说裕太贵妃娘娘的病是宫中的大事，可这十一爷回不回得来，还是两说呢。奴才想着啊，若老太妃的大事出来，内务府并工部的那些老爷能张罗着，仍旧让这事安安稳稳的过去，那也就没事了。”
王疏月摇头笑了笑，宫门前传来人声，小太监进来回话道：“主儿，咱们小主子下学回来了。”
话音刚落，大阿哥已经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入王疏月的怀中。
“和娘娘，儿臣饿了。”
梁安忙去拍他肩上的雪，一面道：“哎哟，小主子，仔细撞着你和娘娘。”
王疏月搂他，将他跑颠倒前面的辫子理到背后，温声道：“没事，有茯苓糕，叫梁公公给你去拿啊。”
大阿哥抬起头，却向着王疏月的眼角伸出手去，“和娘娘，您又哭了，谁欺负你了，儿臣找他理论去。”
王疏月忙拭掉眼角的余泪，捧着他的脸道：“哪里有人欺负和娘娘，和娘娘被吹着眼睛了。倒是咱们大阿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大阿哥立直身，眼神却暗淡下来：“儿臣的师傅被皇阿玛下狱了。”
“什么？”
“儿臣不敢细问，像是刘师傅同长张孝儒张大人他们一道上了个什么折子……”
说着，他抱住了王疏月的手，“和娘娘，刘师傅昨日要儿臣讲‘朱子八德’，儿臣那会儿的讲得不好，还被师傅罚了站。昨夜，儿臣温了一晚上的书，想着今日要好好跟师傅讲的……”
王疏月的手有些发凉。
所谓朱子八德，即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张孝儒这些老臣上的折子，恐怕戳到了皇帝的脊梁骨。
然而令人可敬又可笑的是，大阿哥这位老师，既知自己与张孝儒联名上折后，即刻就要被皇帝处置的下场，却还要在上书房的最后一日，逼着皇帝的儿子去品这八个，于皇家而言断不可立的字。
“大阿哥，你记着，这几日你皇阿玛若问起你的师傅，你绝不可以说到这八个字。”
大阿哥望着王疏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可是，和娘娘，这是为什么呀，师傅说了，这八个字，是为人立身的根本，要儿臣一辈子都不能忘。”
王疏月将大阿哥搂入怀中，轻道：“你师傅说得很对，和娘娘也希望的你记着这八个字，可是，和娘娘更想咱们大阿哥，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你别问和娘娘为什么，只听话，等咱们大阿哥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大阿哥点点头。“好，儿臣听和娘娘的话。”
到底还是个孩子。说完，又和王疏月玩闹起来，直抱着她手，要茯苓糕。
***
南书房这边。
十二和王授文程英等几个议政大臣却都跪得要塌腰了。
皇帝没有坐在书案后面，拖了一把椅子在炭盆旁坐着，弯腰伸手近火，炭盆里的火星子映在他脸上，竟看不出一点暖意。
好一会儿，皇帝才把手收回来，理下因烤火而折起来的袖口。
“什么意思，张孝儒告老还乡，朕准不得是吧。”
十二和程英都不敢开口，王授文道：“皇上，如今无论是山东还是陕西，火耗改制的渐渐行顺，眼见两个藩库的钱银堆起来，就算是臣和张大人等从前糊涂不知皇上的高瞻，如今也只叹服。”
他顾左右而言他，皇帝却哂了一声：“王授文，你清楚，朕说的不是他张孝儒在山东陕西改耗上的事。”
说着，他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放在膝上的那本折子递到王授文眼前。
“接过去。”
王授文忙双手承过来，又听皇帝道：“这本折子是你们给朕递上来的，说起来怪，朕临朝这几年，还没怎么见过联名折。更没见过写得这样荒唐无理，大逆不道的言辞！”
十二与程英相视一眼，都不敢应声。
皇帝指向折面：“其中最妙的一句，王授文，翻开。”
“是是。”
王授文忙将折子翻开。
皇帝冷道：“头一页，中间。你念。”
王授文的手有些颤抖，磕头拜下去：“臣……臣不敢念。”
“你既敢递，为何不敢念。念！”
王授文无法，只得颤颤巍巍地跪直起来，正声读道：“朱子八德，孝悌二字在首，今裕太贵妃病笃，则……则……则……”
王授文牙齿和舌头几乎咬在一起，终是念不下去，伏身叩首喊道：“皇上，臣罪该万死。”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将那折子拿了过来：“你怕什么，朕都替这个掌笔的人痛快。呵，骂朕上不知孝太妃，下不知友兄弟。听起来，朕那个‘大逆不道，’还给他批错了！这回朕要是不准十一回京，朕才是大逆不道！”
说完，一把将折子丢回案上。
那折子翻扯开来，硬折面打在桌面上，啪地一声，包括张得通在内满屋子的奴才都跟着跪下。
王授文只得给十二使眼色。
十二心里也怕，“皇兄”的称呼也不敢用，但思前想后，此时也只有他和皇帝既是君臣，也是兄弟，比王授文和程英这些人，有利开口。于是，硬着头皮跪直起来，认真地拿捏了两下语气，方开口道：“皇上，您仁厚，既赦了醇亲王爷，也给三溪亭的罪人一个恩典吧。”
皇帝笑了一声：“朕论政事，你说家事。”
“奴才不敢。皇上，奴才是见皇上龙心不快，只求替皇上疏解，请皇上降罪。”
皇帝没有再说话。
屋里炭盆中火星子劈里啪啦地响着。十二看着皇帝的手在案上渐渐的捏紧。
良久，才渐渐松开。
外面，曾少阳和何庆立在南书房的西窗下。
望着头顶晴光灿烂的天空，双双不敢出大气儿。
过了好久，何庆才出了丝声。
“欸，这几日在日精门上都没见曾尚平。你这个哥哥……去什么地方了。”
曾少阳叹了口气：“求内务府的人，把他发放到畅春园去了。”
何庆怔了怔：“都说咱们是拜高踩低，我看独有他能替我们这些奴才的人去打那些人的脸。旧主倒了这么些年，他还肯去奔投，也是有气节了。”
曾少阳对着晴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啊，连劝他都觉得是我没脊梁。”
话音还未落，却见十二扶着i踉踉跄跄的王授文，并程英一道从南书房内走出来。何庆忙跟进去。张得通正指几个小太监在里面灭炭。
皇帝坐在书案后，未掌灯，面色阴沉。
他刚要出去传人进来添茶，却冷不防听着一声冰刀子。
“何庆。”
“啊，是，奴才在……”
“给敬事房传话，膳牌不用承了，让和妃过来。”
“是。”
下意识地应下，正准备走，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大对。
何庆站住脚步看了张得通一眼，大着胆子走回来，跪下问道：“万岁爷，您的意思是，让和主儿来养心殿侍寝吗？”
话音刚落，却见皇帝手在案上猛地一拍，喝道“放肆！”
张得通忙道：“万岁爷恕罪，他传了话回来，奴才教训他。”
皇帝心绪不稳，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怪他要多嘴问这一句。
这两年，他几乎不再让王疏月走敬事房的流程，也不肯让她从敬事房调教嫔妃侍寝的那一套规矩。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想起贺临，然后想起她，再想起两三年前雪地里的事，他竟然一时，意不能平。
如今让敬事房去传她来侍寝，也不是为了立什么规矩，只是在这个时候，敬事房的这一堆形式，似乎才能直观地让他确认，王疏月的归属。
她是他的奴才。
嫔妃。
女人。
有这个必要吗？
皇帝一直觉得自己行事都有毋庸置疑的理据，但在这种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上，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喝了什么酒上了头。
道理想不通，话就更说得厉害。
“还不滚。”
何庆被吓得厉害，连滚带爬只管往翊坤宫滚去。
王疏月这边刚与大阿哥吃毕饭，大阿哥温书去了。
晚间，婉贵人过来，与王疏月在灯下一面翻绣样，一面闲话。
没说几句，敬事房的人就过来传话了。
不说王疏月，婉贵人也有些错愕，待人走了脱口道：“我怎么记得，万岁爷是不让娘娘……”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忙垂头搅着手上的帕子，站起身告辞出去。
敬事房的太监们也是两年多没有在翊坤宫伺候过这种事了。领头的太监对着王疏月也有一丝不自在。这会儿见婉贵人走了，才小心道：“那……奴才们这就伺候和主儿过去？”
梁安喝道：“忙什么，时辰还未到呢。咱们主儿……”
“梁安。”
“主儿……”
“不能没规矩，听公公们的。”
说完，她再没开口，淡着脸，转身往里间去了。
其余的人此时也觉察出来气氛有些不大对。看了看梁安，见他不说话，这才敢跟进去。
一个有些头脸的太监不免跟领头的太监嘟囔了一声：“和主儿这里，可真是轻狂，除了皇后娘娘，哪个嫔妃不盼着咱们这般伺候，偏翊坤宫不给咱们好脸子。要我看，这位主儿这几年是受多了皇恩，越发宫中的本分都忘了，连带他们宫里的奴才，不说孝敬咱们，竟还给起脸子来。”
那为首的太监摆了摆手：“少说几句，今儿万岁爷本就不自在。小心伺候着吧。”
说着，一行人已进了里间，金翘正服侍王疏月宽衣，准备沐浴，这个时候太监们是上不了手去的，只能在屏风外面立着等，等着里头传出来说“齐全了。”才得进去挪人。
此时热水拥着王疏月的身子，蒸起来的水汽迷在眼前，像一层湿润的浆糊。
她抱着双膝什么一声不吭，由着金翘将温暖的水从脖子到肩膀，再到背脊一寸一寸地浇遍。金翘也不能说什么，这侍寝的规矩，也是所谓的皇权尊卑，对嫔妃们的挟制。其中一道一道，一刻一时都是量限的，伺候的人并王疏月，谁都不能漏一点子错处。
沐完浴，金翘在地上铺了一张白鼠毛的毡子，扶着她从浴桶里出来踩上去。又蹲下身从脚趾头起，一点点擦拭干净的。这才搀着她往榻上去，榻上早备好了一条菱花绣的锦缎被子。刚透透彻彻被水裹过一回，王疏月原本如雪一般的皮肤此时还泛着红。一接触到柔软的棉被，竟引出她一阵颤来。
金翘忙道：“主儿，怎么了。可是背后有什么膈应的，您坐起来，奴才替您抚找抚找。”
王疏月轻道：“不用了。就这一会儿，别折腾。”
金翘只得拉起棉被两边，细致地裹好自家主儿的身子。
她是知道嫔妃侍寝规矩的人，今日心里不痛快，无非是因为皇帝从前赏过不必行这一套的恩典，如今又收了回去，替王疏月的前程担忧罢了，还不甚明白此时王疏月心中真正难受原因。
“主儿，您别难过，这也是万岁爷的大恩典，婉贵人那些人，多少年了，还巴望不到一次呢。”
这种大体统的话，王疏月越是听得懂，就越是难受。
索性止住金翘，不像让她再往下说。
“去传话吧。我这里齐全了。”
“欸，是。”
说着，金翘起身走到屏风前面，朝外道：“几位公公，娘娘齐全了，你们来请吧。”
话才说完，敬事房的人还来不及回话，梁安却跑进来道：“金姑姑，几位公公，皇上来了，已经走到前殿了，我们这儿……”
敬事房的人一愣，还没遇见过嫔妃这里正预备着，皇帝就过来时候，一下子乱了。
“哎哟，这可挪不得娘娘，这……哎，这可……”
金翘看了一眼外头，仪仗灯笼的光映了大半的天。
她眼见这几个敬事房的人竟也没主意，王疏月此时又是断然不能开口吩咐的，少不得道：“万岁爷来都来了，几位公公，这里就没地方给你们站了，梁安，赶紧送公公们出去。”
敬事房本就不晓得怎么担待这不合规矩的事，听翊坤宫的人开口，忙得顺她的意思，跟着梁安退到外面去了。
人刚一走，皇帝就大步跨了进来，金翘并梁安等人也赶紧随着张得通退到外面去答应。
浴桶里还冒着热气。
榻上，王疏月规规矩矩地躺在被中。只露着一张微微发红的脸。
他看过很多女人被拾掇成这样，早年他也让王疏月守过几次这样的规矩，可久而久之，他还是喜欢在自己赏给她这处地方，简简单单地和她处着。今日因张孝儒奏请赦贺临回京的事，动了气，一时之间，莫名其妙地竟拿规矩来压她。
然而，话既然都说出来了，本该君无戏言，在养心殿里等着她被抬过来，但又没忍住，来了她的翊坤宫。实在话，皇帝竟也有些糊涂，想不通自己只是在为十一吃心，还是真想拿她王疏月的出气。
“主子。”
正站着没动，忽又听王疏月唤自己。皇帝便顺势解下身上披着披风扔到她脚边，坐到她身旁。
“起来，把衣裳穿上。”
王疏月躺着没挪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皇帝的面容。
他一看就是从议所处直接过来的，袖口上还染着淡淡的朱砂气味。
“朕是不是使不动你？起来，朕要喝茶。”
“那您去前面坐坐，奴才起来。”
皇帝站起身，“朕有什么不能看的，糊涂！”
换成平日，她也会话赶话的顶上去，但今日被他这样一说，她竟又不肯出声了。
身子倒是动了动，试探着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就去抓皇帝丢在自己脚边的那件披风来遮挡。缩到角落里，把头也埋了进去。
皇帝从新坐下来，两个人一齐沉默。
半晌，皇帝才开口道：“算了，朕自己倒茶。”
说着起身走到茶案上，将茶炉上的水壶提起，自己倒了一杯寡素的水，回身坐进对面的圈椅里。
气氛有些微妙。
自从看了张孝儒和恭亲王的折子，皇帝还是第一次见王疏月。来的路上他也在劝自己，王疏月和贺临的事已经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如今就算外人在提起，也和王疏月没有关系，他本没什么可恼的。
“王疏月，你究竟穿不穿衣服。你要不穿，朕就让人抬你去养心殿。”
话声刚落，却听她道：“主子本就做的是这个打算，又过来一趟做什么。”
皇帝一窒。
“你什么意思，朕让你去养心殿侍寝，错不了不成！”
“不是，我只怪我自己，仗着您的恩宠，越发轻狂地连本分都乐意守了。”
说着，她所幸将整个身子从新缩入棉被之中。
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窗外的落雨声，渐渐在耳中明晰起来。
她缩在被褥中，靠着那一层棉花，在他面前可怜地裹着最后一层体面。
他们不对等，她拥有的太少，而他又权势滔天，稍不留神，就会把她身上零星半点东西全部褫夺掉。
这本不是他的本意。
想着，皇帝揉了揉额头，手一放在膝盖上，就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
他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把心头乱七八糟的气焰稍稍压下来，胡乱抓过金翘叠放在榻边的中衣走过去，别过头伸手递给她。
“起来，把衣裳穿上，朕今日对你没兴趣。你今儿也不用睡了，给朕上夜！”
她还是没有动，皇帝没来耐性，索性一把将她罩在脸上的被子掀开来。
然而，被子一掀起来，他却看到了一双红肿的眼睛。
他又把王疏月弄哭了。
“你……”
张得通与何庆到是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却都不敢出声进去。没有人调停，她又只是流泪没有哭声。一下子，皇帝心里乱了，抓着她的中衣，在她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疏月……”
“是奴才不好……”
“不是，朕……”
他真恨不得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把话在她面前说得这么难听，什么上夜的话又说出来了。
索性不开口了。
抖开捏在手中的中衣，抓住王疏月的胳膊，一把将她从被子里抓了起来。然后揪着她的手就往袖子里胡乱套。
“主子。”
“闭嘴。”
“那个……错了。”
“知道错了就安生点。”
“不是，是袖子错了……您要给我穿衣服，好歹把眼睛睁开啊，我的手要被您揉断了。”
皇帝本是怕她别扭，才把眼睛闭上去给她穿衣服，这会儿听她疼得吸气儿了，忙把眼睛睁开，只见王疏月被他刚才那一阵胡搞缠得不成个样子，眼角还有眼泪，眼底却有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自己穿！”
他猛地丢开手，起身走到窗边去了。
王疏月垂下头，看着自个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想着他那毫无章法的手段，竟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心里哽着的那一块地方疏通了一点。
她明白，皇帝从来都是一个行动强于言语的人。
他无非是想把今日用皇权逼她褪去的这一身衣服，亲手替她穿回去。
诚然，男人脱下女人衣服很简单，但是要手脚尊重地替女人穿上衣裳……
不说皇帝了，话本里的温情郎君也没有一个能做到。
王疏月觉得自己之前心头的不自在，多是在为难自己。
皇帝那样一个人，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了解吗？
想着，揉了一把眼泪。起身穿好衣服。
再看向站在窗前背脊僵硬的皇帝，他虽站地笔直，一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模样，手却不自觉地抠着墙上一块无名之地。灰白色的墙灰从他指间落下来。
王疏月望着地上铺出的那一块灰白，适才心中被他伤过的地方，也跟着地渐渐平复了疼痛。
她轻咳了一声，柔声道：“主子，是我不好，我不该就这么哭了。”
“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是，什么都不会做，就光会惹您生气。”
她说着就要下榻，却听皇帝转身道：“干什么？鞋子穿上。”
她被他一怼，又只得坐回去穿鞋。这会儿她已经穿好了中衣，瘦削的肩膀被衣料勒出风流的轮廓。她弯腰低着头，那白若凝霜雪的脖子，又露进皇帝眼中。
“惹朕生气的人不是你，朕……今儿情绪不好，拿你出的气。”
王疏月穿好鞋子，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是我的错，那本是您的恩典，也是我的本分，我不该矫情。”
皇帝低头看着她。明明是自己为难她，反倒是她来请罪。
但他毕竟受用，情绪也跟着好起来。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别请罪，以后这种事没了，你不习惯，朕也不习惯。”
说着，他朝外面道：“敬事房的人呢？”
张得通忙应道：“万岁爷，都在前殿候着呢。”
“候着做什么？等着领赏吗？”
张得通听出皇帝话里的气，忙回道：“奴才这就传话出去，让他们回了。”

第80章 乌夜啼（四）
敬事房的人走了，张得通和梁安才敢让金翘等宫人重新进去服侍。
王疏月不假人手，亲自服侍皇帝更衣洗漱，起更时方停当睡下。
皇帝知道王疏月有委屈，所以夜里没有别的动作，只从后面搂着她。
四更时起身，仍然往南书房理政不提。
三月初，翊坤宫中的杏花开了一大片，远远地看着如烟气儿一般。
小宫女们都放开了闷蒸了一个冬季的心，换了轻薄的春裳，进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王疏月是个没什么大规矩的人，也肯纵宫人们寻春乐，这日，正坐在庭中看几个小丫头收罗杏花，金翘来说，婉贵人来了。
正说着，人已经进来，在阶下向王疏月行礼。
王疏月放下手中的闲书：“正说着让人请你和宁常在看花的，你既先过来，她们到少跑一处。”
婉贵人站起身。
“妾也是闲着，今日外头太闹，妾心里又不安，便来娘娘这里坐会儿。”
王疏月示意金翘去端茶，一面问道：“怎么了。”
婉贵人道：“这会儿虽然开了春，可时气却不好，二阿哥……哎，听说也不大好，皇上这几日政务忙，妾想去看看二阿哥，但也不敢去求。”
说着，颇有悲意的叹了一声。
王疏月道：“放心，阿哥所通共就照顾二阿哥一个，哪有不尽心的道理，春来的时候，万物都在发期里，昨儿大阿哥也咳得很。闹了半个晚上。”
“那请太医了吗？”
“请了。今儿他丢不开书，还是去上书房了。我正想着，着人早些去接。”
婉贵人将手交叠在膝盖上，望着满园烟霞般的杏花。
“可怜我们做母亲这样焦心……有点点疼都恨不得自己去受，娘娘您性子好，大阿哥虽没了额娘，但妾眼瞧着，您也是把真心堆给他了，在自个眼前照顾，宫人倘或不好，您也拿得住，有道理，妾的二阿哥就……哎，底下人，哪里体谅妾的心。如今就这样了，等过两日，皇后娘娘生产过后，谁还顾得上他啊……”
王疏月摇头道：“这就是胡说了，都是皇上的儿子，哪怕有嫡贵庶卑的道理，可也都是尊贵的皇家贵胄，你原口中是有限的，今儿是怎么了，竟地作践起二阿哥来了。”
婉贵人忙道：“娘娘知道，我本没什么主意，如今，永和宫主位娘娘也没了好多时了，我忝在这个贵人位置上，却是个什么道理都没有的性子，心里别的装不下，通共一个二阿哥，现还好，太后娘娘偶尔还肯过问，可若皇后娘娘的嫡子出世……我是个没地位的，皇上又不待见，二阿哥可怎么是好。”
王疏月听着，她这颗心和当年成妃到是一样的。
“你这么一说，我竟也不知道如何劝你了。”
婉贵人见她垂了眼，似想起什么，忙起来蹲了个福。
“妾倒该死了，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您到倒苦水，听说娘娘这几日也白遭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遭了闲话。”
梁安听着这句，慌地对婉贵人使眼色：“婉主儿。”
婉贵人坐立不安，掐着帕子乱了眼神，却听王疏月温声道：“既都是宫里听得到的，就不是忌讳了。”
“是……”
说着，又抬头提了些声音，“只是妾为娘娘不平，皇上准十一爷回京探疾，那是皇上对兄弟的大恩，关娘娘什么事。之前那没要紧的约，险些葬送了娘娘，如今他们看着娘娘好了，受万岁爷宠爱，又把这些事拿出来说嘴说嘴，真真都是挨千刀的。”
梁安道：“再没有别人，通共就只有储秀宫的那位主儿。”
婉贵人也应道：“正是呢，娘娘一进来，淑嫔在皇上面前就淡了，她从前何等地神气，现在黯淡下来，心里不知道多恨娘娘，如今有了这个不好听的话头，还不端着脏水往娘娘身上泼。”
正说着，金翘从正门上进来：“两位主儿，你们恐怕坐不得了，皇后娘娘那边发动了。”
婉贵人忙道：“前不说要到这个月中吗，怎么今日就闹起来了。”
金翘道：“不知道啊，听说，这几日西三所顺答应，没日没夜地哭，恐是这事闹的，两个守喜的太医都进去了，太后娘娘也过去了，两位主儿，你们收拾起来候着，一会儿前面要传过去，磕头贺喜的。”
婉贵人自然坐不得了，赶紧起身辞去。
金翘拿了坎肩儿来与王疏月穿，一面道：“婉贵人的话说得虽不好听，但倒也是向着主儿的。我这几日听着宫里的话，越发难听起来。说得都是主儿和十一爷的旧事。奴才很担心啊。”
王疏月抬手扣盘口，淡道：“你担心什么。”
“还能担心什么，前几日皇上突然传您去养心殿侍寝，虽说是本分，可主儿承宠以来，万岁爷都心疼主儿，不拿这些规矩压您，那日也不知道是起了什么心才下了旨意，虽说后面万岁爷还是来了，但心绪也不好，奴才之前糊涂，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如今回头一想，恐怕就是这些难听的话。主儿，您还得想些法子，在万岁爷面前，摆脱干净得好。”
如何才能摆脱干净呢。
贺临被囚多年，该淡的，该忘的，都差不多化了烟。那些虚名也都该跟着散了，可如今，就算皇帝想为了她王疏月，逼着自己看开，奈何淑嫔，太后，甚至皇后这些人，未必肯让皇帝看开。
王疏月不是不明白，和皇帝相处，刚过则断。
她何尝不晓得，他对她已有没有明说的警告，要她懂事，撇干净，离远些。
然而，此时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关于贺临，王疏月无话可说。
他之于王疏月，不光是旧年有过婚约的少年。他也是王疏月的良心。千万人践踏他的时候，要让她为了撇干净自己，跟着一道去踩踏那个人……
她不肯。
想着，不免红眼。
一抬头。
春季的宫殿上空，云淡风清，虽无山水映照，却静如一片宽阔的大湖。
***
长春宫折腾了大半日，终于迎来了中宫嫡子的第一声啼哭。
虽不大，却有石破天惊之力，太后坐在前殿险些掐断了手中的玛瑙佛珠。
陈姁隔着庭院朝张望，喜出望外道：“哟，主子，听着这声，可不得是个小阿哥吗？”
正说着，里头的姥姥跑出来传话，扑跪在太后面前：“老主子啊，大喜大喜，皇后娘娘得了三阿哥，母子皆安。”
“阿弥陀佛。”
太后脱口念了声佛，前殿里候着王疏月并淑嫔，婉贵人，宁常在忙一道跪下，口中贺喜。
太后听着阖宫贺喜之声，倒把这几年的忧虑，不安之气，全部吐了出来。她看向王疏月，她今日穿了身褪红的春绸氅衣，安安静静地跪在众妃的前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恭顺，勤谨，太后却越发不安。她和淑嫔顺嫔那些人都不一样，虽是汉人，入宫三年，却无半分可供人挑剔指处。
就连大阿哥也人前人后地说：“和娘娘好。”
都说隔着肚皮，定不会有真情，这句话映在太后和皇帝身上，再真切不过。太后想不明白，既然放之四海而皆准，为什么独不映在王疏月身上。
想着自己从前恨她不得生，却占去了全部的君恩雨露，如今又着实庆幸她早年损过身子，如若不然，中宫即便得了嫡子，也还要戒备着她王疏月的骨血争去太子地位。那岂不是更糟心。
“都先起来吧。你们守着也辛苦了。”
“是。”
“陈姁。”
“奴才在。”
“皇帝在什么地方。”
“回太后娘娘，皇上在养心殿，已经使人去禀告了。应该就要过来了。”
“既如此，和妃，你们散吧。”
“是，妾等告退。”
众人都是表面心情好，实则各有各的想法。太后让散，都巴不得早些走。
淑嫔跟着王疏月一道走出来的，走到长春宫外头，婉贵人等人都借故辞去了，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宫墙掩映着细碎的春花，日头恰恰好。
正沿着宫道走，大阿哥跟着梁安从前面跑了过来。
“和娘娘。”
王疏月蹲下身，将他揽入怀中。
“下了学了？怎么不回去。”
“梁公公说和娘娘在长春宫，儿臣来接您。”
说完又朝淑嫔行了个礼：“请淑娘娘安。”
淑嫔立在王疏月身后，“欸，真好。妾原说送娘娘走进步的，这会儿看来，到该去了。只是……大阿哥，你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和娘娘的叫着啊，你皇阿玛听了，岂不是不高兴。”
这话说得金翘和梁安都皱了眉。
大阿哥虽小，到也听懂了她的意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应什么。抬头看向王疏月，目光跟着暗下来。
王疏月拿出自己的帕子，抬手替阿哥擦拭额头的汗水。将背后淑嫔的话掩了过去。
“皇阿玛疼大阿哥，不会不高兴的。和娘娘也喜欢听你这样叫。”
谁知淑嫔却笑了一声，跟一句道：“也是，万岁爷宠爱和妃娘娘，连宫中的流言都要替和妃娘娘挡着，您与大阿哥怎么处着，皇上定然也不会说什么。”
大阿哥抓紧了王疏月的袖口，小声问道：“和娘娘，什么流言……”
金翘正要给大阿哥使眼色，让他别问，却见王疏月摆了摆手，将大阿哥抱起。
“什么流言啊，说和娘娘身子一直不好，后头的木兰秋猎，你皇阿玛都不肯带和娘娘去了。”
大阿哥一听，忙道：“那不行呀，儿臣才学会了骑射，要给和娘娘猎鹿呢。儿臣去求皇阿玛，让他带您一块去。”
淑嫔不想她全然不为自己的话所动。
大阿哥更是搂着她的肩膀，当着她的面说着母慈子孝的话。
不由地自己没脸，喉咙里冷冷笑了一声。
天色也渐渐暗下来。王疏月挽了挽被风吹乱的碎发，转身看向淑嫔。
“也许你有你的活法，我不好置喙，毕竟我觉得，你也不甚容易。”
“什么……妾不大听得明白。”
“我也不想说得太明白。你对我有再多的怨恨都好，你只冲着我来，不至于堕无间，但你若冲着皇上的子嗣去，西三所的人，自是你前车之鉴。”
“呵……和妃娘娘是在威胁妾。”
“不是，我为人处世没有大而狠的力道，是个性子软极好拿捏的人，但我也有所忍，有所不忍。风大，你也别久站。”
说完，转身朝着宫道一端去了。
谁知才走出几步，却听后面冷冷飞跟来一句：“和妃娘娘，盛极必衰，妾历过一次，等着看您这里，历第二次。”
此话刺心刺肺，金翘怕王疏月吃心，忙道：“她是要臊娘娘，却没得臊到了自己，红眼胡说的，主儿别听进心里。”
王疏月什么也没说，拂开眼前遮路的杏枝走到前面去了。
不觉走到了月华门前。
此时正是程英，马多济这些人出宫的时辰。
王授文这一回却没同他们一道走，一个人低垂着头跨过月华门，双手拢在袖中，肩头瑟瑟，步履看起来也有些蹒跚。
王疏月与金翘站住脚步。王授文却已经看见了立在杏花堆烟下的女儿。
宫里规矩大，嫔妃与外臣本不可攀谈，王授文只得也在月华门口站住，撩起袍子，屈膝跪下来向着王疏月行了个大礼。那一礼行得十二万分恭敬慎重。弯腰，叩首，直身，一样一样都深足到位。
父女之间的默契一直是在的。
即便不能说话，王疏月还是看出了父亲的意思。一味的尊重，也是要她慎言，慎行，万万避开从前的那个人。
“父亲……”
“主儿，不可啊。”
金翘见她惹不住挪动了步子，忙伸手扶住她。
早有跟着她的太监，知事地去扶王授文。王疏月眼看父亲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睛熬得有些红肿，一时之间，竟有了八分的老状。
好在王授文没有再看王疏月，快了几步，跟上程英等人人，有些踉跄地朝乾清门的方向去了。
“主儿，咱们也走吧。”
“我再站一站。”
金翘望向乾清门的方向，宽她道：“主儿，您这已经是很好的了，您是嫔妃，大人又是皇上近臣信臣，您和大人久不久得还能这么隔着见一见，这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您这样的福气。您别难过，若是大人见您伤心，哪里能大安？”
王疏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跟你说了你懂不懂。但这话我又没地方说去。”
“主儿，您说。”
望疏月放平了声音。
“嗯……以前，我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是个多么放得开手脚，在官场上滚打的人，他总说着，他有多么多么大的宏图，要让我和我兄长，有好前途。可是，我母亲死了以后，父亲的日子却再也不曾过得热闹，反是我与兄长，看起来，到是顺了他当年的愿。”
金翘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却见她有感伤之意。
“这不是很好吗？主儿，如今您兄长在外任上，大人又得皇上信任，主儿虽是汉人出身，但有这些弥补，也就不怕了呀。”
是啊。
也就不怕了，可是，她心里想要的，好像并不是这些。
就连王授文心中所想的，好像渐渐地也不是这些了。
正沉默着，又听金翘轻声提醒她：“主儿，皇上来了。”
王疏月回过神来，却见皇帝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身边只有张得通，仪仗却退在月华门前面。
因该是才议过政，眉宇间到底有些疲倦的，身上墨绿色的常服袍在腰间处有些发皱。王疏月蹲身行了个礼，将帕揣入袖中，蹲下身去替他抚理。
“主子今儿坐得久吧。”
皇帝伸手扶住她。“朕要回养心殿更衣，完了要去长春宫，你不用弄了。”
“好。”
她顺着他的话站起身。
“你怎么了，在风口站着。”
“我……”
她冲着乾清门处扬了扬下巴。
“送送父亲。”
这说话的声音轻而淡，却还是听得出一丝忧意。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乾清门前，王授文等人正候着出宫。此时风渐大起来，吹得人头顶的顶戴花翎几乎歪了。
“怎么送，拿你这双眼睛吗？”
王疏月垂眼没有应声。
皇咳了一声：“王疏月，今日你不能在朕面前露悲。”
“是，还没给主子道喜呢，恭喜主子，喜得嫡子。”
“真心的吗？
“真心的。”
她将头垂得很低，又穿着一身褪红色衣裳
宫里不能随意着正红，每逢什么喜事，不管跟她王疏月有没有关系，她就喜欢穿褪红的氅衣去应景。很规矩，不犯一点子错。
“王疏月。”
“嗯。”
“过来。”
她顺他的话挪了几步，却被他拽住了手臂，顺势搂入怀中。
“主子……”
“你先别说话。”
一贯的霸道不知体恤，但他身上的体温却透过轻薄春衣渡了过来。
“王疏月，你日后想见你父亲，就去南书房讨朕的旨意，从南书房到乾清门的这几步路，你可以陪着王授文走走。”
王疏月摇了摇头：“您知道，我和父亲都不敢。”
“你已经够规矩了，别给朕这么没意思的活着。”
没意思的活着。
这话可真是有些意思的，以前都是这位要命的爷逼着王疏月把规矩举过头顶，如今嫌弃她太规矩的竟然也是这位爷。
“朕明日让周明当翊坤宫的差。”
?
冷不防的，他又提起了周明，王疏月想起那些黑糊糊的苦药，不由地又皱了眉。
“皇后娘娘才生产，哪能那么急就挪周太医去我那儿。”
“你一个闲人少置喙朕的意思。”
“哦，是。”
皇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王疏月，朕不信，朕可以给别人恩典，给不了你福气。”
王疏月静静地听他说完，突然环臂搂住他的腰，皇帝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主动的亲昵动作，又是在奴才们的面前，不由一下子哽了脖子僵了背。
“你……做什么。”
“您也别说话，容我这么一会儿。”
她的呼吸好像可以匀慢了一般，一阵一阵地扑在皇帝的胸口。
皇帝低头看向她，她竟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微红的脸颊，像极了她头顶那一片杏花的蕊色，身子却莫名地有些颤抖。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疏月，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难听的话。”
她没出声，只是把皇帝搂得更紧了些。
皇帝放平了些声音，尽量将话说得柔软些。
“你记不记得朕的话，朕给你的声名，除了朕谁都褫夺不了。朕不会让罪人见你，也不准你跟他说一句话。你给朕记着，朕想什么，你就想什么，否则……”
原本没想说到这一步，谁知话头一起来，又有了惊涛骇浪之势。回想起来，这些话他很久没对王疏月说了。但此时已经出口，再也吞咽不回来。
感觉到王疏月似要松手。他忙反手一把摁住她扣在他腰上的双手。
“算了，王疏月，没有否则。”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抬起手，抚了抚她的下巴。
轻道：“这几日你在翊坤宫禁足。朕就不明谕六宫了，你自己守朕的规矩。”
“是，遵旨。”
皇帝这才松开她的手，让她退了一步站好。
她要行跪礼辞行，皇帝也没拦阻。
周围的人看着帝妃亲密之后又在冷风里疏离相别，心中莫名觉得可惜。
待王疏月走过了月华门，何庆便在皇帝身后偷偷叹了一口气。谁知前面的皇帝却站住脚步，回头冷声问道：“叹什么气。”
何庆忙“扑通”一声跪下来。
“哎哟，奴才知罪。”
“有话直说！”
“万岁爷，您开恩，奴才就是灰尘蒙了鼻子，奴才……奴才该死！”
说完，就狠力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皇帝耳边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回想起了当年王疏月还在南书房的时候，他让她自己掌的那两个耳光。那时，她似乎也像何庆如今这样，用了十足的力气。
好像……又伤到她了。
“够了！”
皇帝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声，何庆忙停下手。“万岁爷……恕罪啊……”
张得通眼见着自己的主子慢慢握紧了拳头，忍不住出声劝道：“万岁爷，长春宫还等着您呢，何庆交给奴才惩办吧。”
“朕没说要惩办他。”
张得通一怔，忙又对何庆道：“还不快谢主子恩典。”
何庆磕头如捣蒜。也不知磕了多少个，有小太监唤他道：“何公公，起来了，万岁爷啊……走远了。”
“哦，走远了，那和妃娘娘呢。”
“哎哟，您是吓糊涂了吧，和妃娘娘，比万岁爷还走得早呢。喏，都没人了，您啊，赶紧去日精门的御药房取些药吧。”
何庆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宫道。
夕阳光渐渐浅。风一下吹透衣衫，天边有灰青色的云。
眼见着，又要下雨了。

第81章 满庭芳（一）
皇后生了嫡子，无论前朝后宫皆是一片欢喜之相。
皇帝为这个嫡子取名恒阳，取意“永日”之意。太后十分满意，连日舒畅，把之前症候都清了不少。然而畅春园中，裕贵太妃却已经病得认不得人了。
嫡子出生，自然有大赦，恭亲王趁着这个档口，汇同张孝儒等几个老臣，声泪俱下地又上了几本折子，虽是留中的留中，驳回驳回。但在三阿哥洗三那一日，太后却亲往养心殿，劝说皇帝顾念骨肉之情，准贺临回京，令母子得以团圆。
皇帝没有违逆太后的意思，松口准了。
三月将尽。
这日日头好，天也融融地暖和起来，婉贵人来瞧大阿哥，正在明间里拿了缎料比划。
“娘娘这连着好几日都不出去了。”
王疏月翻检着丝绒线，冲着地罩前的绣架子扬了扬下巴：“哪得功夫呀，绣那样东西呢。”
婉贵人站起身，挪到绣案旁：“哎哟，要说针线上的功夫啊，还是咱们汉人家的女儿强，这江山图要是绣出来，可真不得了。您这绣了有快一年了功夫了吧。”
王疏月笑看了她一眼：“嗯。没剩多少了，想趁着这几日身上不好，赖得出去，一口气儿绣全了好。”
婉贵人道：“您身上还不好吗，周太医的圣手都调理不了，这样闹下去，得闹到多早晚啊，要妾说，您还是得狠下心来，狠狠地吃几济药，除了根子，才能跟咱们一样，有个自己的孩子多好。”
王疏月牵出线头来，金翘忙过来替她捻着，用手腕做轴，好让她绕。
“婉主儿在这儿，也能替奴才们劝劝我们主儿，奴才们多想主儿好的，可主儿吃周太医的药啊……”
说着，埋怨地看了王疏月一眼：“到像是吃腻了一样。每日进三碗，少不得要倒掉一碗。”
婉贵人笑了：“这样一说，到是周太医的不是，你们娘娘是什么雪做肌肤花为肠肚的人，怎么能一日三碗的喝，那样还能吃什么东西的。”
王疏月也笑了。“你到比他们想得明白。”
婉贵人道：“我哪有多明白，不过比娘娘早些跟着皇上，知道这皇家人用药的习惯。说来，恐怕是周太医被皇帝逼得太凶了，才急于要为娘娘调理好身子。娘娘，要我说，也急不得，从前像宁常在，为了成孕吃了好些坐胎的药，后来到真是有了身孕，谁知一遭没了，那身子却跟着虚旺起来，好几年了，都不受用。”
金翘道：“婉主儿，您才说得好好的，怎么又说回去了，您这还让不让我们主儿安生吃药啊。”
婉贵人揉了揉额头，忙蹲身道：“瞧我，自己到在娘娘面前矛盾起来。不过娘娘有大阿哥，妾瞧着，是那样的亲厚，亲生的也比不了，到也没什么妨碍了。”
王疏月知道她一味不惹人生气，总是顺着话说，不由笑开，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啊，我如今很安心。再有，我这身子除了不好成孕之外，横竖又不是什么大病，没事的。”
婉贵人听她这样说，方安下心来，从新走回王疏月身旁坐下：“也是。人食五谷，都有这儿那儿的不好。最近时气不好，虽是春暖花开的，二阿哥也三病两痛，这都还是小的，要紧的是，我听说，畅春园的老贵妃，就要不中用了。”
王疏月手上一迟钝，冷不防地拽狠了线，引得金翘的身子也跟着往前一倾。
“主儿，可勒着手了。”
“没有，没事，婉贵人，不中用的话是哪里传来的信儿。”
婉贵人见王疏月面色不好，犹豫道：“您不好，也不该跟您说，我是听给二阿哥用药的太医说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好像不准太医院给老太妃用药了。应该是不想让十一爷……赶回来见那最后一面吧。”
金翘疑道：“这么说倒是怪，前几日可是太后娘娘劝的咱们万岁爷顾念兄弟之情，才把十一爷这事从政事变成了家事，引万岁爷松的口，听婉主儿这意思……”
婉贵人道：“这都前朝的恩怨了，怎么说得明白，总之，太后娘娘定是要贤名的，至于，太后娘娘和太妃有多深恩怨纠葛，就不是我们这一辈的人能妄言的了。”
这一说，就又说深了，并不是婉贵人的本意。
好在，是时梁安揭开竹挂子进来。
“主儿，大阿哥下学了。”
婉贵人正怕王疏月要细问太妃的事，便借不搅扰之故，告辞出去了。
金翘命人进来收拾茶碟，一面道：“主儿，您已经狠了心把自己关在翊坤宫里，可不能去过问畅春园的事啊。”
王疏月望着手中的绒线，一言不发。
金翘不安心又道：“主儿，十一爷早就大势已去，就连他兄长恭亲王也跟着没了脸。如今，就算还有人拿老太妃的病做文章，不过也都是些学里那些讲什么孝悌之道的老大人，万岁爷当他们没眼力见，处置了也就罢了，可是娘娘您不一样，这宫里，上到太后，下到淑嫔那些人，都巴不得您在十一爷和太妃的事情上行错一步，您可千万千万不能此时沾染啊…”
说着，她不由跺脚：“哎，这婉贵人也是，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偏今日撞过来，又与您说那些话，咱们这翊坤宫的门，连自己锁自己都不成了吗？”
她一急，话也说得急。
王疏月只是静静地听着，临了方道：“你和梁安，已经劝了我很多次。”
金翘道：“奴才们都糊涂，只会一味地说，惹主儿烦了是吗？”
“不是，是我心里难受，但面上不能表，口也不能言。”
说着，她丢了手中的绒线：“所以里内烦躁罢了。”
金翘垂了头：“是奴才不好。主儿是明白人，奴才以后不说了，主儿，不早了，传膳吧。”
***
转眼到了四月初。
畅春园奏报，裕太贵妃没了。
那时，贺临离京城不过三十来里，然而，他还是和王疏月一样，到底没能赶急，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一日，四更天刚过，翊坤宫西暖阁的灯就亮了。
张得通与何庆侍立在明间外面，尚衣监的人捧着龙褂玉带垂首候在地屏前，金翘引着伺候盥洗的宫人穿过地罩，见屏风后面王疏正在倒茶。
“万岁爷，主儿，可要传尚衣监的人进来。”
王疏月端上茶盏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端茶喝了一口，对屏风外道：“还有些时候，让他们候着。”
金翘恭敬地应下，只命人将水盆，胰子皆放下，而后带人退倒了明间。
皇帝尚穿着中衣，领口的一颗盘扣也松了，他一手端着茶，一手系着扣，拧眉似乎在想什么。
王疏月没有打扰他，反手随意挽起自己长发，披衣走到屏风外面，将水盆旁的灯点上，试了试盆中的水温，抬头见他仍没有要过来洗漱的意思。便走到绣架旁坐下来，绣几针来等他。
皇帝坐着的那处地方，将好能看见她拿针的那只手。
纤白柔软，此时正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在灯下来回勾拉。再一看人，也是安娴无虞的模样。
她安然，皇帝却扣歪了扣子。
今日是贺临入宫觐见谢恩之日。
之后便是漫长的守灵之期。
皇帝昨夜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是不是索性下一道明旨把她王疏月锁在翊坤宫里，直到裕太贵妃起灵。
这个心已然是起了，但实又不愿意这样对她。
毕竟她这个人，实已经足够隐忍懂事。
“王疏月。”
“啊？”
王疏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针险些扎入手指。
“啊什么啊，朕在你这儿坐着，你拿针要做什么？”
王疏月忙又站起身，有些无奈地绕到屏风后面：“不是，看您在想事情，不好打搅您，要不，我去传尚衣监的人来，也是时候了，伺候您更衣吧。”
皇帝站起身。
“急什么，朕今日大可不见老十一。”
王疏月怔了怔，却并没有避开皇帝的目光。
“您知道您说这句话，我只能跪着听。”
皇帝扫了一眼她面前的那块空地。
“你觉得有那个必要你就跪。”
说完他又从新坐下，原本抓在手中的杯盏又重重地跺回了案上。
“朕不知道你在怕什么，老十一回京的事定了这么久了，无论你听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朕说你一句重话了吗？你非要这样。”
王疏月摇了摇头，蹲下身抬手解开他扣错的那颗盘扣。
扣子被手指灵巧地挑开，因错扣而褶皱的衣襟也一下子被抚平了。
“主子，我是无话可说。知道您有您的考量。而我又目光短浅，不堪问。”
说着，她垂下手，抬眼看向皇帝。
“主子，您下不下禁足令都好，我自己关着我自己。您不让出去，我就不出去。”
说是为了皇帝也好，为了她自己也好，为了贺临也好，王疏月当真算是的忍退到边缘了。
然而她越是这样，皇帝心里越不滋味。
沉默了一阵，终于向王疏月伸出手道：“你过来。”
她应声站到他两腿之间空处，半垂着眼，一言不发。
皇帝撩开她垂在眼前的碎发，稍微放缓了声音。
“朕跟你说过，你的声名是朕给的，朕不褫夺，谁都损不了。”
“我知道。可您的声名呢。”
“朕的声名，你一个女人还毁不了。”
“那……我有一事相求。”
“去吧。”
“您还没问我所求何事呢。”
“朕随便猜了猜，猜没猜对，朕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朕准了，你就去。贺临明日跪灵，今日则是三阿哥满月，太妃病逝，皇后和皇额娘不主张举宴，横竖这一日无事……今日你可以去裕太贵妃的灵前。”
“真的？”
“君无戏言，王疏月，朕之前为裕太贵妃打过你，现在想想，那时大没必要，你和朕都是太妃的晚辈，如今你想上一炷香，或是守一日，朕觉得都是该的。”
说完，他扬声唤张得通。
而后又对她添了一句：“朕的话就说到这份上。”
王疏月沉默地望了他半晌，皇帝被她看欸有些不自在，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
“朕脸上有……有什么？”
王疏月摇了摇头，垂眼笑了。
皇帝促道：“你笑什么。”
“笑您要为之前的事道歉，还非要说什么，话就说到这份上……”
“闭嘴！”
正说着，金翘在外道：“主儿，奴才有话回。”
王疏月还来不及开口，皇帝已经应道：“站外面回。”
“是。万岁爷，主儿，今日三阿哥满月，太后娘娘说虽在大丧不摆宴，但还是要让各宫沾福染喜，因此送来了红蛋。”
生子后赠红蛋，这到也是汉人的老习俗了。
王疏月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没说话，方朝外面道：“拿进来吧，我过会儿去谢恩。”
金翘顺声捧着蛋进来。谁知还没走到案边就被皇帝叫住。
“拿过来给朕。”
“是……”
金翘忙将托盘呈到皇帝眼前，皇帝拿起那枚红蛋，照着茶案边沿就是一磕。
王疏月忙道：“您做什么。”
皇帝压根没理她，自顾自地把蛋壳剥掉，张口咬掉了一大半。
“你还站着？端茶。”
“这是太后……”
“朕看不得你吃这个红蛋，更见不得你一个禁足翊坤宫的人，还敢擅自去寿康宫谢恩。”
说完，他站起身，召张得通进来，一手碾着蛋壳，一手将剩下的半颗蛋丢进嘴里。
刚想说话，又觉得噎得很，张得通见王疏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不知道动，赶忙手忙脚乱地去给他端水。
皇帝端过来喝了大两口，好不容易把那半颗蛋吞了下去。拿过王疏月帕子狠狠擦了两把手，抬脚就往明间走，一面走，一面让人传尚衣监的人进来更衣。
王疏月看着皇帝将才擦过手的帕子，上面残留着一大片蛋壳上的红料。
终于是回过神来。可忍不住又想笑。
皇帝这个人，真是好傻的一个男人。以为她在子嗣缘分上有多伤心，连这种无关痛痒的刺激，都要去为她挡。
王疏月还自顾自地在乐，明间里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开始唤她。
“朕的玉佩，给朕拿出来。”
“您搁哪儿呢。”
“昨晚你给解下来的，你现在问朕搁哪儿。”
“我……我找找。”

第82章 满庭芳（二）
裕太贵妃已经行过大殓，此时停灵在宁寿宫中。
原本内务府对于怎么办这一场丧事十分头疼。
十二掌官内务府多年，虽一切有例可遵循，但是撞上了皇后诞子的日子，太后与这位太妃又有多年的宿怨。到底是不会巴望着她的身后事好。
一时之间，十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更不敢找阎王皇帝问他的意思。
跟几个司官堂官混沌地操持了几日，横竖不像个样子。
恭亲王眼见这样不行，硬拉下了二十多年的脸面，又捧上兄弟骨肉情意这顶大帽子，几乎是跪下来求十二，才逼着十二给自己的母亲张罗出了这场尚算体面的身后事。
然而皇后还在月中，太后又一句都不肯过问，纵然内务府银钱使到了位，没有人物在灵前撑着，那些宫外王妃，诰命渐渐也都提不起精神来了，告病的告病，早辞的早辞。
女人在金银堆里活了一辈子，无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得到夫君的疼爱似乎都不重要。
对于嫔妃们的后代而言，母亲的尊荣，也是他们的脸皮。恭亲王一味只要仪制，一味盯着香火不能断，哭声不能停，在灵前守不到两三个时辰，又忙忙慌慌盯着宫外“演杠”的事去了。好像只要典仪完整不出错漏，自己额娘的一生，就当真功德圆满了一般。
守灵的宫人到真的是哭得嗓子都喑哑了。
而太妃的金棺被围拥在这一片毫无情绪的哀嚎之中，依旧显得孤零零的。
殿外正，此时在为贺临搭建守灵的庐帐。
大片大片雪白毡子堆在阶前，几乎挡住王疏月的路。
内务府并工部的人见王疏月不好走，忙指过来一个掌事的太监赔不是：“和主儿恕罪，咱们这儿赶着工，来人啊，赶紧收干净，让和主儿好走。”
工部的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收拾停当，退到一旁。
金翘陪着王疏月踩上铺着白绢的石阶，香火的气息铺面而来，连金翘都不妨失仪弯腰咳起来。
“这烧的是……咳咳，什么香……都烈成这样……”
王疏月抬头朝明间看去，王妃和诰命都是每日从外面入朝来守灵，这些人大多老弱，撑不住一会儿便要到各处去休息。这会儿刚过了辰时，灵前只跪着淑嫔，宁常在，并恭亲王的福晋三个人。
淑嫔虽跪得仪态端正，仍不时拿绢子去掩口鼻。
宁常在跪在她身后，已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只有恭亲王的福晋，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虽也是精疲力尽，却仍然一个人守着火盆，盆中的纸灰四扬，有的落在金棺上，她抬眼看见了，又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去拂扫。
金翘轻声道：“恭亲王的这位福晋上月才小产了，如今这样撑着上来……很不容易。”
“小产？”
“嗯。听说是郁结所至。”
女人的郁结，若不是因为男人离心，那就是对前途的恐惧了。
金翘身在情爱之外，比王疏月看得还要毒些。
“太贵妃一死，万岁爷对恭亲王府啊，就连先帝爷的那一点情念也不用顾了。”
说着，她似乎也有些难受。见王疏月跟着她的沉默下来，忙笑着转了话道：“主儿，进去吧。奴才伺候您上香。”
二人一道走进殿中。
人的影子恰好落在淑嫔的背上。
淑嫔偏头看了王疏月一眼，放下了正捂在鼻上的绢子。
“娘娘来了。”
说完侧过身，稍弯了弯腰。
“大丧不行礼，恕妾……就这样给您问个安。”
一面说一面扶着宫人的手站起身，将自己跪着地方让了出来，退到宁常在身旁，从新跪下。抬头对王疏月续道：“皇后娘娘在月中不便守灵，太后娘娘身子不好，也不肯来，妾在这里六神无主，和妃娘娘您来了，我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是不是，福晋。”
看似无意，话却递到恭亲王福晋那里。
恭亲王福晋抬头看了王疏月一眼，挪动膝盖朝向她，双手叠放于膝前，弯腰伏首朝王疏月磕了一个头，冷冷地应了一声“是。”
王疏月蹲身扶住她。
“大丧不行礼。”
恭亲王福晋直起身，眼睛却一直望着王疏月面前的地面。
“对旁人不必如此，对您不敢。和妃娘娘，我们恭亲王府已经无欲无望，只求能让太妃娘娘的身后事体面平静，娘娘如今身受皇恩，已不是奴才们敢攀附指望的人，求娘娘可怜，给我们一个心静，也让太妃娘娘魂魄安宁。若您见怜，奴才就再给您磕三个头。”
金翘有些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手腕却被王疏月一把摁住。
“主儿……”
王疏月没有松手，反而使力将她拽到了身后。
“福晋误会了。”
恭亲王福晋淡淡地笑了笑，仍不看王疏月，平静道：“娘娘，是不是误会都不重要。娘娘是有父母兄弟的人，再来，服侍皇上也是本分，王爷和十一弟虽然对娘娘有诸多怨恨，但我不敢有，只是身为恭亲王的福晋，身为太妃娘娘的儿媳，在太妃娘娘的陵前，对着娘娘，我们说不出别的话来。”
说完，她站起身，取了一炷香点燃，递到王疏月眼前。
“请娘娘上香。”
王疏月沉默了须臾，才伸手将她呈来的香接过来。两双缟素的袖子交叠在一起，袖中露出的手腕同样，一双柔弱细白，一双因为妊娠才段，仍有些浮肿。
“娘娘，上完这一炷香，还请娘娘就不要再来了。皇上准十一弟跪灵，奴才与王爷都已经感恩涕零，十一弟这个人，莽撞，不知事，见了娘娘定会有冒犯……天之之威，十一受不得第二次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之后的话声也抖起来。
“他在三溪亭已经去了半条命，剩下的这半条，奴才和王爷若再不能护住，就当真无脸面对太妃娘娘的在天之灵了。”
王疏月沉默了，淑嫔却在一旁不知何意地摇头讪笑。
香烧了一半，灰白的香灰落在王疏月脚边，她挪开一两步，与恭亲王福晋之间来开了两三尺的距离。
“福晋的意思我明白。放心，太妃娘娘从前待我很好，我只是想在她的灵前尽一份心。守完今日我就走，绝不会让福晋和恭亲王爷为难，也不会伤十一爷的心。”
“但愿娘娘，心同此话。”
说完，从新在火盆旁跪下，不再出声。
王疏月敬过香，也在淑嫔将才跪着的地方跪下来。
宫人们的哭声从头至尾都没有断过，此时不知是起了个调子，哭得越发声嘶力竭，可是没有眼泪的干嚎除了刮耳之外，并激不起人心中真实的哀伤。
越是这样虚伪的悲戚，越让王疏月难受。
太妃身前就是个温柔的女人。
王疏月至今仍然记得，十一获罪，她奉旨入宫。富察氏骂她拜高踩低，不知廉耻，就连十一都写过力透纸背的文字，逼着她去死。那时，太妃人在病中，却仍然过问她是否安好，甚至让曾尚平传话说：“一切都是贺临对不起她。”
王疏月活了二十年，除了母亲之外，太妃是唯一一个理解她的女人。
她与王疏月虽不是至亲之人，但她却和王疏远月的母亲一样，着实看得见王疏月的好。贺临看不上她，冷落她，她都看在眼里，甚至几次三番地喝斥贺临，为她争取体面。
正如她自己说的，她心疼王疏月，比心疼富察氏还要多。
她是真心希望做她的长辈，即便知道贺临被囚，王疏月封妃，这样受世人诟病事，她也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逼难王疏月的话。
如今，这两个女人一个成了黄土陇中的孤独的白骨，一个虽然封入金棺，却也是一个人，寂然地走的。
她们的最后一面，王疏月都不曾见到。
其实，如若可以，王疏月倒是真的很想听她们对自己说几句临别之语。
诚然她如今拥有帝王之爱，可她在这个世行走地仍然不易。面对诸多质疑，漫骂。
然而她又从来不是一个心冷手毒的人，抵御时代糟粕的无非是她问心无愧的真诚和良知，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与世俗的隔阂，她很想听人温柔地告诉她：“你没有过错，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的。你无愧于你的家族，无愧于夫君，无愧于他的兄弟子嗣，也无愧于你自己。”
这些话，只有女人能对女人说。
无论是王授文，还是王定清，或者皇帝，都不开不了这样的口。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弯腰伏下身去，头枕手背，朝着那樽金棺，恭敬地叩了一首。
***
酉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王疏月同金翘一道从宁寿宫中走出来。雨虽不大，头顶的天空却压得很低，像是在为之后酝酿一场大暴雨。殿外的倚庐已经修好，工部的人正在撤走，一时脚步凌乱，踩起了满地的积水。
不多时，与渐渐大起来。倚庐前只剩下了一个人。
金翘眯着眼睛看向那人，迟疑道“好像是从前掌仪司的那位曾尚平……曾公公。”
话音刚落，却见他已朝着王疏月这边走来。
雨虽然不小，但他并没有撑伞。藏青色的宫服被雨水浸了个半透。
临到面前，他也没有贸然走到檐下，而是在王疏月面前四五步的地方站住，弯腰打了个千，恭声道：“给和主儿请安。”
“曾公公请起。”
曾尚平起身，也避到檐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因连日不曾合眼，而显得暗黄颓丧。
王疏月不禁想起先帝丧仪时见到曾尚平。
他那时还是掌仪司的掌事太监，何等周全体面的一个人，后来十一获罪，太妃在畅春园养病，听说他也跟了去，这一去两年，竟再也没见过。
“曾公公什么侍候回来的。”
“伺候太妃娘娘的棺椁回来的。”
说着，他退了一步，低头道：“奴才卑贱，本不堪跟和主儿说话。只是，太妃娘娘临去之前，有几句话嘱咐奴才带给娘娘。奴才深受太妃娘娘大恩，不敢辜负。”
“曾公公请说。”
曾尚平拱了拱手：“娘娘说，她从来没有怪过您，不论十一爷和福晋对您有什么毒怨，希望您看在她人已故的面上，不要为难他们。”
临终一语，竟还是在替十一宽她的心。
王疏月不由红了眼眶。
虽然她与贺临的婚约，从头至尾都是这位老太妃一个一厢情愿，但不得不得说，她想要和王疏月结这段婆媳缘分的心真得令她此时，周身发疼。
王疏月仰起头，忍泪应曾尚平道：
“娘娘不怪我，我又怎么会恨十一爷。谢谢曾公公，让我还能听到老娘娘的话。”
曾尚平撩袍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声音扑到大理石的地面上，响得十分沉闷。
“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
曾尚平吸了一口气，仍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有些发瓮。
“是，太妃娘娘是个和善的人，但奴才跟了太妃娘娘这么久，深知她仍有身后不安事。”
“是十一爷吗？”
“是。十一爷为人莽撞，您是知道的，他与万岁爷之间恩仇，奴才不敢妄论。娘娘也不敢妄言，然而，娘娘活着的时候，万岁爷也许还顾念先帝爷与娘娘的情分，不忍加罪，如今，娘娘走了，议政王大臣会议也名存实亡，宗亲之中，虽恭亲王和福晋还肯念骨肉亲情，但也都是劝不了十一爷的，更不能护十一爷安然……娘娘什么都不求，只求十一能活……”
金翘听了这些话有些不安，打断他道：“主儿，时辰不早了。”
“和主儿，求您听奴才把话说完！”
“公公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主儿是和妃，早就不是什么十一侧福晋了。主儿过来敬香守灵，是我们主儿尊重太妃娘娘，您怎么能跟主儿说这样的话……”
“金翘。”
“主儿！您忘了宫里都在传什么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却没有应金翘的话，回头看向身后那樽棺椁。
棺椁前的纸灰飞滚来她的脚边，一遇见雨就再也扬不起来，如同一个人的命数，沉沦入泥泞，再也立不起来。
王疏月垂下眼来，周遭风起雨声闹，掩了她喉咙里的声音。
“娘娘，疏月试试。”

第83章 满庭芳（三）
四月的天，下过雨后就变得十分干净。
夜幕降下来之后，天幕上铺满了碎玻璃一般的星星。
王疏月回到翊坤宫的时候，金色翘和梁安都规规矩矩地立在西暖阁的外面。皇帝的仪仗如同一条璀璨的龙，盘踞在翊坤宫前。
宫门后，驻云堂的灯亮着，屋檐上的残水如断线的珠子，伶仃地挂在窗前。
御膳房的太监端着杯盘碗碟有序地退出来，王疏月侧到一旁相让，顺势扫了一眼那盘中菜，有鱼鸭鸡肚，皆摆得完整，几乎没怎么动过。
何庆眼看着这些东西撤出来，皱眉道：“哎哟，可怎么在《起居注》上注笔哦。”
王疏月望向窗上的那段人的影子：“皇上时候时候来的。”
何庆应道：“来一会儿了。今儿养心殿，连奴才师傅都被关在外面，陪着万岁爷见十一爷是王老大人，王老大人出来一个字儿都没没吐，如今……”
他压低了些声音：“奴才们也不知道，两位爷说了些什么。不过这会儿，周太医在里面。和主儿，您啊，仔细些。”
他虽这样说，但也是白嘱咐，王疏月和皇帝的相处，他摸都了现在，是既摸出些门道，又摸不出门道。想着，给了自己嘴上一巴掌，弯腰替王疏月打起了门前的帘子。
“奴才多嘴，您请。”
王疏月走进明间。一眼就看见在灯下写方子的周明。
“哎哟，微臣给和主儿请安。”
他原本没看见王疏月进来，请安请得急，膝盖磕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皇上吩咐，让微臣写了方子，在这儿候着娘娘，给您换换季之后的方子。”
王疏月道：“我之前吃的是黄太医的药，觉着是有些燥了。”
“是，黄太医跟微臣说了娘娘如今身子，仍是寒气排不尽，郁在五脏六腑不出，若不用些温补的药，也不能见效。所以，方子出的烈些，不过，马上入夏了，微臣怕娘娘负荷不住过多的人参肉桂，还得等娘娘更衣后，仔细地请出手来斟酌斟酌脉象，才好定方子。”
王疏月点点头。
“好，皇后娘娘的身子还好吗？”
“回娘娘，皇后娘娘原本是有血亏之症，但孕中调补得好，如今生子，反将之前的症候轻减了不少。”
“嗯，那便甚安，您起来给皇上写方子吧。金翘，让梁安进来，给太医照看着灯火。”
说完，便把金翘也留在明间，自己一个人穿过地罩，走进了驻云堂。
皇帝这个时候，通常是千年不变的伏案姿势，今日却撑着一只手按在腮帮子上，低头皱眉，似乎不是很受用。王疏月刚一进去，就听着了一声皇帝吸口水的声音。
皇帝原本在想事，这会儿自己也被自己这个滑稽的声音惊了一下，忙松开手坐直身子，低头去拍自己的衣襟，见还不至于出流口水的糗，这才放心，从新将手摁回腮帮子处，一面又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王疏月咳了一声，皇帝先是一怔，而后僵硬地将脸绷了起来。
“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跟周太医说了几句话。我……去更衣。”
“站住。”
“是。”
“你……将才看见什么？”
“啊？哦，没什么。”
“你给朕拿过镜子过来。”
王疏月四下看了看，驻云堂是书房，并没有镜子，这会儿金翘和梁安又在外面，若要去给这位爷找面镜子来，还得往暖阁里走一遭。
“那您等等，我这便取去。”
说完，正要走，却又听皇帝道：“算了算了，你过来，帮朕看看这里，是不是肿了。”
“肿了？”
王疏月忙移了一盏手边的灯过去，皇帝在灯下慢慢松开摁在腮帮子上的手，那手所摁之处，果然高高地肿了一大块，王疏月险些脱开而出：“您这是被人打了吗？”
“别碰，先说是不是肿了。”
“是……有点肿，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重新将手摁了回去，一手推开她举在一旁的灯。简短地吐了两个字：“火牙。”
正说着，周太医跟着梁安走了进来，在案前跪下道：“皇上，方子写好了，臣已让人去御药房煎药，过一会儿便送来。”
皇帝摁着腮帮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太医抬头看了一眼王疏月，犹豫了一下，又道：“皇上，您这个火牙疼的毛病，和您的心情有关，臣只能替您用药的发散，还望皇上能自己疏解心绪，泄去心火，保重龙体。”
皇帝抬起头来：“朕让说话了吗？方子写好了就出去候着和妃。”
说完，他将手中的笔往笔筒里一投，咚一声作响，吓得周太医连忙闭嘴，跟着梁安匆匆茫茫地退了出去。
皇帝靠向椅背，仍旧摁着自己的腮帮子不肯松手。
那嘴里一旦疼起来，口水就淌得多，冷不防地，皇帝吸了一口气儿，又在唇齿之间吸出了尴尬的声音。这一声之响，虽然王疏月看向一边没出声相问。但皇帝不信她没听到，一时自暴自弃，索性把她拽了过来。
“你今日在宁寿宫应该没少哭。想笑就笑吧。”
王疏月看着皇帝的样子，哭笑不得。
皇帝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指向自己的腮帮子：“这么难看你都看了，王疏月，你要么笑，要么朕就让你哭。”
连笑都要逼着来。张得通都差点对自己主子翻了个白眼。
“您都忍了一天的气了，还来逗我乐。”
“胡说，朕逗女人乐？你当朕是什么……嘶……人？”
牙齿疼不是病，疼起来可真是要了命。
若可以，皇帝到真不肯自己这么接地气儿地在她面前丢人，不光是丢人，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意图还被她看得明明白白的，这就更尴尬了。
好在她也摸通了他的脾气，柔声道：
“好好，您是大清的好皇帝……绝不会沉迷女色，把精力用在奴才们身上。”
一面说，一面弯腰去替他收拾书桌上散放的折本。
她身上的素服此时还没有换下来，白缎袖口处露出的那只手腕，被灯照得几乎泛出雪光。手指灵巧柔软，不一会儿，就将他翻乱的折本全部叠放规矩了。
“主子，你放心，我今日没哭。”
说完，立直身子冲着他蹲了个福：“您看折子吧，我陪您，等您批完了，我再更衣去。”
没哭就好。
皇帝借灯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软软地落下这四个字。趁她整理的空挡，狠吞了两口唾沫，终于清干净的空腔，对她端出了严肃连贯的语气。
“王疏月，朕是皇帝，朕从来不忍气。你不得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明明是周太医说的，让您泄去心火，保重龙体。”
说着，她拉起皇帝的手，摊开他的手掌。
“还有这里，我刚才就看见了。”
她这样说，皇帝才自己低头一看，却见手掌的上印着四个指甲印。白日里他还不曾察觉，如今被她这样泛翻出来，才想起自己当真是捏整整一日的拳头。
登基以前，这是他的习惯。
那时与先帝相处博弈，隐忍是必修之道。无论有多大的气，都只能发于袖中。手往后一背，捏握成拳，马蹄袖再那么一遮，哪怕手掌被紧握的力道掐出血印子来呢，只要，能逼自己负重忍辱就好。
登基以后，他到再也不用如此伤己以压性。
“皇帝”是个虚妄而又实实在在临于殿堂的身份。有了这个名号之后，不管他从前是个如何真实的人，都必须自愿或不自愿地，把自己的血肉之躯赋予尊贵的意义。一旦有所损伤，就会有人因此获罪。
所以他看着王疏月紧张地看他手掌上的几条淡痕的模样，心里也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他喜欢王疏月关照自己的身体，但他不大愿意她的心疼中夹杂恐惧。
“主子。”
“嗯？”
“以前我在南书房当差的时候，从没见过您忍过谁的气。”
“呵，王疏月，与其拐着弯试探朕，不如直接问朕，今日见十一，朕说了什么。”
“奴才不敢。”
说完，她沉默下来，灯将她的发丝照得透明，连带着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衬得有些发虚。
“欸，你抬头。”
“是。”
“看着朕。”
“奴才……”
“看朕。”
“是。”
四目相对，她目中泛着若有似无的水光，尽管皇帝下面的话并没有多好听，声调硬是被她那段目光给逼平了。
“十一还是老样子，说得话……”
他哂了一声，“呵，穿肠烂肚。”
说完，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落入脾胃。
所谓穿肠烂肚，形象至极。
“那您这一回，为什么没有拔刀。”
她坦然地把这句话问了出来，而后又垂头望向他手掌中那几个捏握的指印。
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觉得，自己这一日似乎就在等着她这一句，不光如此，这牙龈里包肿的恶水，也好像是在等着这句话化成刀来开阻除闭。
他脑子什么想法都没有过，脱口而出道：“因为，有件后悔的事。”
面前的人肩膀一颤。
“什么事。”
“皇父驾崩那年，乾清宫前朕倒是没有忍他，结……”
结果，烫伤了她王疏月，又逼着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皇帝一直记得，周明隐隐约约说起过一些，王疏月原本就有体寒之症，又在大冷天受了大寒，如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子息缘如此之薄。
但这些话，周明不明就里说了就算了，知道其中缘故的人是万万不能说的。
皇帝又是个口不对心的人，哪怕如今话到嘴边了也不可能坦白。因此，就连王疏月也不知道，皇帝硬的跟块铁一样的心里，还藏着这么一件事。
“结果什么……”
“没什么。”
他声音中兴子，像退潮一般落下去了。
王疏月明白，他不肯说的话，再怎么问也得不出答案。
既然打住了，她也就跟着闭了口。
气氛一时尴尬，王疏月只好把目光和话头都集中到他手掌的伤处上。
“您是使了多大劲儿。”
“别看了。”
皇帝别过脸去，想着又小声添了一句：“又不痛。”
说着就要抽手，谁知用了力却也没抽出来。
“欸你……”
“别动啊。”
这一声之后，皇帝将才还能从她眼底看到的那丝恐惧，一下子全部消隐了。她一味地怕还要抽开手，索性拿自己的手臂压住他的手腕。也不管他痛不痛，只管摁住不让他动。
“这地方都破皮了。我给您上点药吧。”
“这点伤上什么药，要上也是太医院来，你又忘了，朕的身子，你……”
“他的药和我的怎么能一样，您等会儿，我取去。”
她压根就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伶伶俐俐地起身，走到暖阁里去了。
皇帝憋着后半句话愣是没说出来。
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莫名地发痒，他索性弯下腰放任自己咳了好几声，吓得张得通忙过来给他顺气儿，“万岁爷，喝水吗？”
皇帝摆了摆手。
“这么一咳，朕的气顺多了。”
张得通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陪笑道：“万岁爷，和主儿有的时候，虽然放肆了点，但对万岁爷，也是一片真情啊。”
这话很假，也是张得通市场挂在嘴边的话，这么多年来，前面的称谓换来换去，什么皇后，淑嫔，顺嫔……皇帝早已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套话来听，唯独今日听起来，竟口舌发甜。

第84章 满庭芳（四）
夜里风雨如晦，似乎要将余春的冷全都呕干净。
皇帝睡前口中包了周明调的黑药膏，那半张脸肿得比之前还要高些。他在镜子前面纠结了照了好一会儿，才肯放人进来伺候盥洗。
外面，何庆和梁安都以为皇帝要做泻火的事，早早得就把敬事房的人传来在翊坤宫候着，谁知，敬事房的太监眼巴巴地在廊下守到下半夜，才见张得通亲自举着小灯出来，冲他摆了摆手。
“怎么，万岁爷牙齿肿成那样，竟……”
“想被割舌头吗？”
“不敢不敢。”
说着，忙低了头，连声道：“奴才告退……”
又是灰溜溜地被撵走，敬事房的人搞不明白，帝妃房事这种在紫禁城里，无法完全隐蔽在人前人后的事，他们在各宫的主儿那里都放得开手脚地去办差，唯一在翊坤宫却很不自在，屡屡吃瘪，诸多顾虑。
毕竟是太监。
大多不大明白情欲虽是本性里带出来，不堪忍耐东西，但一旦遇上珍而重之的人，就变得有所忍，有所敬，方有所乐。皇帝喜欢她在房事之中的那层模糊的意识，不轻浮，也不献媚。撑着她的温暖的肢体一半真诚，一半荒唐地肆意向他表达。
但这层意识和她王疏月这个人是一样脆弱的。
好在，几年过去后，皇帝虽不自知，却逐渐摸出了保护好这层意识的门道。至于他是怎么摸索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摸索出来，就是件很迷的事儿了。
王疏月听了一夜的雨声。
时不时地听到皇帝因牙疼而抽气的声音。
他应该被贺临气得不轻，原本王疏月在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如何才能从他的雷霆之怒下，暂时保全贺临，如今看来，像是没有思量的必要了。
门外小灯微弱的灯光下，皇帝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王疏月身旁，他今日手脚规矩得比什么时候都厉害，一点点情欲都不肯在她身上沾带。
王疏月知道，皇帝牙疼不可能睡着。但整整一个晚上皇帝都没有动，保持着正面仰躺的姿势，硬生生地同她一起到挨了天明。
四更天，雨停了。
伶仃的雨从树上滴落下来，落入廊下的水宕子里，叶中黄鹂鸟润了一个晚上的喉咙终于得以放开，嘹亮的鸣叫声勉强逼走了二人的乏意。
皇帝穿戴完毕，到乾清门听政去了。
那日御门听政，工部奏报了永定河治河工程竣工之事，其上游石景山上的惠济庙也相继动土。皇帝听后大为开怀，一扫之前贺临堵在他胸口的气，连带把牙疼都压下来了。
永定河本就是京城最大的一条河流。世人认为，自然界万物皆有灵，先代的帝王皆有“封禅”的习俗，对名山、大河、树木等自然界的物体进行敕封，有的封官，有的封神。皇帝做亲王的时候，曾多次替先帝巡查永定河工，甚至为了确认工程在大寒天里踩着的碎冰渣滓淌河。
这是皇帝少年时代，扎实的经历。
也代表着满清朝廷在某一个时间段上对他的认可。因此，皇帝登基以后，永定河的治理依旧颇牵其情。
但这条河却是连年都不太平，纵使世代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把他称为母亲河，仍也压不住他的另外一个糊涂名——浑河。
先帝还在位时，有一年七月，因连日大雨，永定河冲开卢沟桥附近大堤，顺护城河直入正阳、崇文、宣武、齐化（现在的朝阳门）诸门。宣武门一带水深五尺，洪水漫过了城壕，吞没桥梁，声如雷鸣，势如峡泻。宣武、朝阳等城门一带。许多城外溺毙的尸体随水漂流入城。由于街道积水，官员都不能骑马，有的就划着大木盆去上朝，至于卢沟桥以下的长辛店、良乡，也都被洪水淹没。二十多天后水才退去。
王疏月听皇帝讲起过，那一年先帝亲登午门视察灾情，开国库以安灾民。
而皇帝自己则几乎在泥水烂浆里滚了一个多月。
那年他十六岁，好些心性都没有展开，就这么擎着本真的人性和悲悯，直面水患惨状，促使他下定决心要根除永定河的水患。
接下来的十多年，皇帝与工部的大臣和这条河斗了几次法，至石景山以南至卢沟桥段的堤岸可谓屡修屡决，屡决屡修。为了这两岸的大堤，直隶巡抚都砍了两任，终于在这一年的初夏，竣工了“永定大堤”。
工部上奏此事，皇帝开怀，拟亲自巡视大堤工程。
王授文和程英都巴不得皇帝出宫。
十一在宁寿宫跪灵，王疏月自己禁了自己的足。宫中开始为不好听的流言处宫置人，但也只是捧出了表面上平静。皇帝这一走，前朝怎么样先不说，后宫那些人总该没了意思，渐渐把心淡下来吧。如此，自己的女儿的日子到也不至于太难过。
但他仍然忧虑得很。
自己女儿念情，乾清宫雪地之事还历历在目。连他都不确定，王疏月究竟还会不会不顾惜自己如今恩宠地位，淌入那糊涂王爷的浑水里面去。
淌进去到也算了，要命的是，王授文也绝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会容得下自己女儿那颗“良心。”更不会相信，十一那颗糊涂苍白的心，能理解女儿那份难得的善意。
终究是要被辜负的。
他越想越绝望。
毕竟，那日在养心殿，十一与皇帝剑拔弩张的情状，他一眼不落得看了个清清楚楚。
十一那被拶断的十根手指，虽经年而有愈，却依旧触目惊心。他身着一身和他如今的体态并不十分相合的藏青色袍子。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依旧见君不跪，口出犯上之言。
吓得王授文当时，生怕皇帝一个忍不住，就要让图善摘他的脑袋。
然而皇帝却坐在木案后面，阴着那张脸，一言不发。
程英听王授文说了这件事后，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道：“十一爷还是从前那位十一爷，万岁爷到是变了不少。”
说这个话的时候，二人刚在东华门下了杠子，相携往乾清门的方向一道走。
那日风有些大，吹起残留的春絮，有些迷眼。
程英揉了揉眼，见前面还慢慢走着两个人，一个体态微胖，一个瘦骨嶙峋，一看就是一腹中吃饱了诗，身上消磨了精肉的学究模样。
王授文站住脚步，程英也跟着站下来。
“怎么不走了。”
“让醇亲王和他的老先生先走。”
程英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眼，不自觉地操起了手臂，“这两个人看起来，怎么落寞得很。”
王授文笑笑。
“能不落寞？之前就是张孝儒奏请皇上践朱子八德，赦十一爷回宫奔丧。为此，张老甚至差点丢了顶戴告老还乡。他和醇亲王怕是等皇帝与十一爷这一场闹等了好久了。”
程英笑了一声：“结果没遂他们的愿。”
说着，他砸吧了下嘴，方续道“若是十一爷折回回京惹了天威，逼皇上当真在太妃丧期杀了他，或许满清宗亲的那些个白帽子王爷，（这里指的是议政王大臣会议逐渐没落之后，失去实权的议政王们，具体史料可参考雍正的中央集权策略。）也许还能跟着醇亲王闹腾一阵。”
王授文复起了步子。
“恭亲王辞出议政王会后之后，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只有十二爷，议政王会议……如今越不过科道会，名存实亡而已，张孝儒一辈子为了他那个在太子位上坐了十几年的弟子，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如今连满人的宗亲都算计上了，落得一场空。要我一句话批语，还是三个字。”
程英道：“哪三个字。”
“看不透。”
程英笑了，抬手端了端头顶的顶戴：“王老啊，你也够毒。如今你们王家父子是成了股肱，卧榻之侧，给张老状元铺张席子的地方都不留了吗？”
王授文看了程英一眼，平道：“你安知他不是求仁得仁。”
“什么意思……”
“张孝儒与我们官道不同。你我求官位名声，张孝儒吧，穷其一生，也许就想做认死理的孤臣。”
程英愣了愣，四更天的道途之风铺面吹来，力道之大，甚至吹响了他的朝珠。他忙用手去按稳，抬头见前面那两个人，几乎被吹佝偻了身子。
“孤臣，怎么觉得这个词儿有点熟呢。”
王授文道：“如今皇上，也是前一朝的孤臣。”
说完，蹒跚着一双老寒腿，迎风走到前面去了。
程英还愣在冷风里，半晌才赶紧跟上去，一面追一面在口中嘟囔了一句：“这毒眼的老东西。”
***
皇帝离宫巡视永定河，驻跸在石景山。
宫中本就大多预备的是皇帝，他这一走，内务府并敬事房都得了闲时。
月中，京城里，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贺临从前的嫡福晋富察氏疯病奔出，疯闯皇帝行仪，险些被侍卫当场斩首，过后又以疯言沾污王疏月。
这事看起来得大，但却是在一瞬之间，被摁压下去的。市井之中没激起一点水花。
皇帝压根没空理会这件事，当时甚至连仪仗都没有叫停，只传话，不让三司插手，把人直接扔到五城督察院去了。人到了永定河，才丢回来留了一句话，就在督察院定罪。不用发到别处去。
这话极恨，言外之意，压根就是把她这个礼亲王的外孙女，镇国公嫡出的女儿当成平民来处置，都察院都是年轻不沾旗人宗室的堂官，皇帝的话又下得明白，他们哪里敢怠慢，眼见着就要定枭首。礼亲王顾不上什么长辈的颜面，为了自己这个外孙女的性命，亲自奔石景山去了，而镇国公则缠上了十二。
这日十二在内务府衙门上听禀，听到后面，眉头都纠缠到了一起。
“停下停下，你出内皇城，走一趟王大人府上，就说，本王请他过来，有事相商。”
那堂官道：“王爷，您忘啦，王老大人跟着万岁爷出宫去巡视河堤了。”
十二拍了拍脑袋，“啧，本王这个记性。”
堂官道：“那……礼亲王府和镇国公府那边我们该怎么应答。”
十二揉了揉额头：“答什么？我们敢答什么，这不要命的疯婆……”
他自幼是跟着皇帝长大的，承其兄性，修养很好，这会儿一时不忍，险些爆出难听话来。
“你回来，这事千万千万要瞒住宁寿宫的十一爷。不然，恐怕要出大事。”
说完，他又拍了拍脑袋：“算了，爷亲自进一趟宫。镇国公府的人来，就说宁寿宫有事，爷进宫料理去了。”
那司官道：“爷，这宁寿宫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外头诰命王妃，就不说其他人了，光恭亲王福晋，就不会可能听您的话啊。”
十二一面整衣往外走，一面道：“瞒不住也要瞒。这会儿恭亲王福晋出宫了吗？”
“这个时辰，应该还没，恭亲王应该在得胜门上查演杠的事。”
十二应了一声：“好。爷去找他。”

第85章 贺新郎（一）
皇帝不在，皇后又还没出月子，加上太妃新丧，阖宫皆没什么大事可行。
几日后，南方新供的花卉送进来了，这日婉贵人与宁常在一道，正陪着王疏月看花，品评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梁安匆匆忙忙地从地屏后面进来，刚要唤金翘，却见王疏月婉贵人几个立在廊檐下面，忙打了个千，把声堵了回去，又向在旁奉茶的金翘使眼色。
金翘借了个故过来，却一路被梁安拉到了后殿。
“怎么了，你慌成这样。”
梁安道：“富察氏死了。”
金翘怔了怔：“哪个富察氏？”
“啧，还能是哪个富察氏啊，之前镇国公府关着的那一个啊。”
“十一爷的福晋？”
“是啊，我听内务府外面办差的人回来说的，斩首处死，如今……”
他朝后面看了一眼，确认王疏月等人听不见此处的声音，方道：“听说她的外祖父气得在石景山下吐血。如今万岁爷不在宫里，十二爷闷下了这个消息，宁寿宫的十一爷恐怕还不知道。”
金翘这方明白过来，他这故弄玄虚地把她拉到幽僻处是为了什么。
“这事……得瞒着我们主儿。”
“可不是。”
“怎么瞒啊……”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碎瓷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金翘忙走到树根阴下朝前面看去，只见小宫女正在捡不小心打翻的茶，见金翘看着她，忙跪下来道：“金姑姑恕罪。”
梁安也跟了过来，见此场景方松了一口气。
“起来吧，我们这儿有事，你们仔细点答应主儿。”
“是。”
小宫女忙着从新沏茶去了。
梁安陪着金翘一道朝廊上看去。
王疏月坐在贵妃榻上，正与宁常在说笑。一面还出声宽慰将才那个点跌盏的宫人，此时尚在太妃大孝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银纹暗绣春衫子，发髻上插了两根白玉簪子，素寡得同新泥里养的荼蘼花衬在一起，迎着穿堂风，看起来人外柔软。如春风化雨，让人心平气和。
梁安不由轻声道：“你说咱们主儿这么好的人，如何要跟那些个蒙了心的糊涂人沾染上。”
金翘道：“别说了，好在主儿自己禁自己的足，横竖她也不出去，咱们只要把外面的难听话都关着，等这个月的守灵期过去，太妃起灵离宫，十一爷必跟着去，到那个时候，一切也就好了。”
虽是这样说，但话至末尾，她还是不由地深叹一口气，绣鞋碾着脚底的落花，眉头拧巴得厉害。梁安见她话越说越没底气，肩膀又不由自觉地耸着，一副逐渐要慌起来的模样。便拍了她一把。
“怎么了，你平时都最稳的。”
“别动啊，我心突然跳得厉害。”
梁安道：“不是你说的嘛，这个月过去就好了。”
金翘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我又想起万岁爷去了永定河，皇后娘娘因为顺嫔和大阿哥的事，对我们主儿也不似从前那般了，如今出这样的事，我这心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跳得跟要蹦出来似的。”
梁安劝道：“才说我，你自己又吓成这样了，快别耽搁了，你知道这事就行了，赶紧去前面伺候，主儿心里明白得厉害，你露一点子情绪她都能瞧出端倪来，你可仔细些，我啊，再去宁寿宫那边瞧瞧。那边比咱们这里乱，我总觉得，瞒住主儿容易，瞒住十一爷，却是不大可能的。”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金翘走回王疏月身边的时候，见她已经打发宁常在和婉贵人回去了。一个人拢着件素袍子坐在风口处，摆弄着云南贡上来的朱砂兰，似无意地问金翘道：“梁安和你说什么，要避开我去。”
金翘怔了怔，忙道：“哦。怕您听着不开心，皇上不在，今年新贡的花卉都是内务府按着太后娘娘的意思调配的，您从前不是喜欢福建那边的银边大贡吗，今儿年内务府没顾上咱们翊坤宫，就给了这朱砂兰。说银边大贡被淑嫔宫里求去了，梁安不痛快，和内务府的人拌了几句嘴，跟奴才抱怨来着。”
这也算是遮掩过去了。
王疏月端着的花，和煦地笑开：“银边好，这朱砂兰也有意思，都是咱们这里见不到的，谁说我就不喜欢了。你跟梁安说，别为了维护我，一味地跟内务府过不去，吃了亏，还不得我这里来补他。”
说着，天上传来一声雷响，竹丛里的鸟雀猛地惊飞起来，穿云而走。将才还艳丽的昏光一下子全部收尽了云层里。
翊坤宫中锦支窗下投映的暖光尽皆消失，王疏月原本背倚着温柔的夕阳，现在却只觉得瘆瘆得发寒。
她不由抬起头来：“云压这么低了。”
“可不是。主儿别在风里坐着了，虽说是要入夏了，但这昏时雨最寒身的。”
“好。”
说着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欲往殿里走。
走了几步又道：“你让梁安早些去把大阿哥接回来吧。雨下起来，就不好走了。”
“梁安……梁安去内务府取东西去了，主儿，放心，奴才去接大阿哥下学。”
话音刚落，却听王疏月牙齿缝里吸了一口气，金翘低头看时，见自己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住了王疏月的手臂，她忙松开手。
“主儿，奴才……”
“你怎么了。”
她从不跟奴才动气，哪怕被掐疼了也没说什么，抬手自己揉了揉，便低头温声来询她：“你若心里有事，大可跟我说。”
“没有，是奴才太大意……奴才请主儿……”
“好了，别请罪。”
她一面说一面笑了笑，扶住她的手臂与一道站直身，又道：”没事就好，去接大阿哥吧。我去给大阿哥做些茯苓糕。”
茯苓糕。
凉火，清燥。一如淡水化开纠缠不清岁月，使耳清目明。自从十一回宫，她到真的很难想起来做了这样吃食了。
金翘一面想着，一面望向她那寡淡单薄的背影，不由想起梁安将才说的那句话：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和那些糊涂的傻人沾染上。忍不住红了眼。
平宁的日子不是她争取得来的，甚至也不是皇帝想赐给她就能赐给她的。
但是，她为人妻妾，为人子女，甚至为人母，但凡自私一些，就能四平八稳地把恩宠，地位都守得好好的，可不论梁安和金翘如何拿那些后宫的生存之道去劝她，劝她明哲保身，她却偏偏始终是一副向外袒露的姿态。不掩藏她爱的人，不回避她想做的事。
服侍她的这几年，她也着实不像一个金包玉裹的宠妃。反而不止一次听她说“娱人悦己”四个字。金翘在宫里这么多年，宫中有无数约定俗成的“道理”，比如什么”母凭子贵”，什么“慎猜帝心”，这些都通俗易懂，“娱人悦己”这四个字却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因为不熟悉，甚至有些危险的阴影。
又是一声雷响，金翘身子一颤。
风从地屏后面疯狂地涌来，吹着她头顶的合欢花几乎折了枝，金翘不敢在耽搁，忙命人去取伞，匆匆往上书房那边行去。
那场雨一连下了四日，大大小小的，总不见断。
翊坤宫的石阶上长出了苍翠的青苔，王疏月几乎不出户，偶尔和婉贵人摆谈几句，大多时候，都在驻云堂里看书。近来几日，大阿哥之前的师傅被下了狱，皇帝从新挑了一个翰林教授其学问，那人从前也是王授文的门生，也写得一手漂亮的祝允文体，大阿哥跟着他，也在写祝体这件事上颇有心得，每晚睡前都要写几个字让王疏月瞧。
这日用过晚膳，王疏月正捏着大阿哥的手在驻云堂中写字，金翘去催水，梁安也被敬事房的叫去了。殿中伺候的小宫女因着连日的雨都有些憋闷，撑着眼皮子，掐着手腕来抵挡睡意。
王疏月见他们都乏，便没叫人，松开扶在大阿哥肩上的手，亲手挑着灯芯，一面道：“你这个几个字，虽力道还不如你皇阿玛，形却拿捏得比你皇阿玛好。”
大阿哥吓了一跳：“和娘娘，您不能这么说。”
王疏月笑了笑，抖开纸张吹干新墨道：“青出于蓝，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
“可是……师傅跟我说，皇阿玛是千古一帝，后人都不能越过他去。”
王疏月一怔，这话到真是挺像父亲说出来的。
想起之前那个，下狱之前教大阿哥朱子八训的人，再对比如今这个人，还真说不上哪一个才是真的对大阿哥有益的。
“前一句话是对的，你皇阿玛是千古一帝，但千古一帝，并不是说谁都不能越过他，你皇阿玛是君王，但也有兄弟，子嗣，还有和娘娘这样的妻妾，如果所有人都只能跟你皇阿玛身后，而没有一个人能走到他身边去，那你皇阿玛多寂寞啊。”
大阿哥抬头道：“儿臣懂，所以，和娘娘能走到皇阿玛身边去，皇阿玛说了，和娘娘您写的字，比他还要好。你快再教教儿臣，皇阿玛从永定河回来，儿臣要让皇阿玛吃一惊。”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头，谁想他却避开了。
“怎么了，和娘娘摸不得拉。”
“不是，只是和娘娘，儿臣都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着红了脸。
风雨敲窗，王疏月看着青黑色的叶影摇动在恒卓脸上。这孩子一旦上了六七岁，身量就长得特别快，开春才做的衫子，如今袖子口就短了好长一大截子。好在，他跟着王疏月的这几年，心性却没有什么大变，甚至慢慢地学着自如地收放，对皇帝，有恭顺，也有了些为人子的真心实意。
“是大了，衣服都要给你从新做了。”
话音刚落，太监在帘外禀道：“主儿，曾公公来了。”
王疏月一怔，忙道：“是宁寿宫的曾公公吗？”
“是，主儿，奴才们劝了他好久，说主儿这几日身子不好，不见客，但他就是不走，现在就在地屏前面跪着呢，主儿……您看……”
大阿哥握着笔，抬头道：“和娘娘，曾公公是谁。”
王疏月蹲下身，用绢子擦了擦他手上的墨，“嗯……是和娘娘的一个故人。”
大阿哥“哦”一声，皱起眉，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太监怎么能当您的‘故人’啊……”
“逢于微处，识于旧年，便堪称故人呀。”
大阿哥在口中噙着这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终疏开眉头，抬头认真道：“儿臣懂了。”
王疏月含笑点了点头。
“晚了，明儿我们再写，跟着乳母去安置吧。”
“是，儿臣告退。”
说完，跟着乳母往偏殿去了。王疏月一直看着大阿哥走出去，转过廊角堪不见后，才对外面等着的太监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走进来，猛地扑跪到王疏月面前，身上的宫服被浇了湿透，整个人就像一只凌乱的水鬼。
“曾公公您仔细些，不要冲撞了我们主儿。”
王疏月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头道：“公公先起来，怎么也撑把伞过来……”
还未说完，她已然看见他按着地上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
忙抬头对外面道：“罗玉啊，去倒杯滚茶来。”
“不敢。娘娘。”
曾尚平抬起头来，眼眶凹陷，嘴唇煞白。
“娘娘，奴才求您救命，您救救我们十一爷吧！奴才给您磕头了！”
王疏月一愣，忙道：“这话怎么说，十一爷不是在宁寿宫跪灵吗？皇上也不在宫里，要我救他什么……”
话还未说完，却见梁安心急火燎地撞了进来，喝斥那几个小太监道：“你们糊涂了吗？主儿身子不好，你们也敢让这些人随便进来，冲撞了怎么得了，赶紧把人给我拖出去！快，拖出去！”
小太监们闻言，吓得忙上来七手八脚地就要拖人。
“慢着！”
梁安见王疏月阻拦，忙跪到她面前：“主儿，您别听这个人胡说，奴才将才去了敬事房，压根没有人寻奴才说事，都是他编来哄奴才的，也不知都安得什么恶毒心，主儿啊，您得赶紧把他打出去，宁寿宫，沾染不得啊！”
曾尚平被人扯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见得一丝体面，然而他却死死抓着门框不肯松手，口里不断喊着：“主儿，求您救救我们十一爷，求您了……”

第86章 贺新郎（二）
宁寿宫沾染不得，她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况且曾尚平自从出了掌仪司，在内务府就再没有了实权和地位，敬事房的人如何肯帮着他调走梁安？这都值得王疏月深思。
也许除了曾尚平自己，还有人想她淌这片水。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拧眉走到门前。
曾尚平抠在门框上的手指已经关节发白。他艰难地仰头看向王疏月，头发上的水顺着额头不断往眼睛里灌，逼得眼睛几乎睁不开。他一连咳了好几声，尽量把鼻腔里的雨水呛出去，终于稍稍缓平了声音。
“和主儿……奴才想不到第二个能保下王爷的性命的人了……求求您，看在娘娘的份上……”
“梁安。”
“主儿……”
“我有分寸，先放开他，你们这样闹会让大阿哥和其他的人听见。”
梁安无法，只得示意众人松开手。
曾尚平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翻身伏跪下来，朝着王疏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雨水在他身下摊开，沾染到了地上的绒毯，他又忙挪动膝盖跪得离王疏月远些。窗外悬着灯笼，暖红色光落在他湿透了背脊上，竟反出了银刃一样的白光来。
“你把话说清楚，他究竟怎么了。”
曾尚平抬起头。
“滴水未沾，求死。”
***
整个紫禁城都因皇帝离宫而喑哑暗淡，独有宁寿宫像一个温暖的灯阵。手臂儿粗的白烛迎着透窗而入的雨水噼啪作响，却并没有因此而示弱，反而烧得更明更烈。魂幡被从殿门前取下来，安放在贡案下面。
贺临靠着贡案坐着，魂幡垂下了一半，静静地盖在他的手臂上，太妃的名讳书于其上，如今也明明昭昭的曝在灯烛下。
已近停灵的终期，白日里守灵的人早已经回去歇了，只剩下哭灵的宫人们，仍旧毫无情绪地嚎哭着，那哭声透过密密麻麻的雨帘撞向独自行在宫道上的王疏月。
素白的的衫子沾染雨，扫过漆黑的宫道。油纸伞上，雨声隆隆作响。
朱红色的宫墙下，打落无数最后一季的杏花。随着水流蜿蜒而下，像是被什么五行之力抓扯住一般，无畏被冲入各处宫门的门隙。
各处丛门深锁。只有宁寿宫因停灵之事，此时并没有落锁。
贺临眼前是一大片明晃晃的灯焰。又因其干胀发浑的眼而连成了一片讽刺的辉煌。
突然，这一片辉煌之后走进一个瘦弱的人影。
撑着伞，淡影席地。
“滚出去……”
唇干喉烈，他说出来的话都不甚清明。
哭灵的人暂时把哭声顿住，齐刷刷地向他看去。
贺临挣扎着拼命的用手掌夹抓起身边的一只香炉，用力朝着那个影子扔去，“滚出去！”
他的手虽然使不起力气，但香炉还是砸到王疏月的腿上，炉中的香灰扑撒出来，一下子染脏了王疏月的素衣。
她虽吃痛，却没有出声。只是皱了皱眉，用力咬了咬下嘴唇。
与此同时，贺临的十根手指也传来钻心入肺般的疼痛。他哑叫了一声，弯腰将手摁在腹上。
“你听不见吗？你滚出去！你滚出去啊！”
说着，又抬手指着哭灵的宫人，“还有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一面说，一面又不知抓起了什么什物，朝着灯火明处砸去。跪灵的人忙四散避开，慌张张地往外面月台上退去，行过王疏月身边的时候，都避着目光行礼，没有人敢吐半个字。
殿中一下子退得只剩下王疏月和贺临，并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王疏月将手中的伞放在门前，回身将殿门闭合起来。
殿中穿堂风这才停住，头顶经幡，供台上的香火，慢慢的安宁下来，只剩下男人如同烧破了喉咙的喘息声。王疏月站在门前没有动，静静地望向贺临。
三年了。
一别整整三年。她并没有看见他被囚三溪亭，也没有看见他是如何被拶断十指，王疏月记忆中的贺临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在太妃宫中饮酒畅怀，大谈地方军事，民风见闻的男人。
如今，他却颓然地坐在她的对面。
身上穿着污渍斑斑的孝服，一双白底黑面靴，尚有一只穿在脚上，另一只的却已经被踢到贡桌下面去了。脚上的袜子也退到了脚踝下面。
他偏着头看王疏月，眼睛红得厉害。胡子蓄了老长，一看便是多日不曾修整。
他人没有力气，身边也没有什么可再抓取之物，索性提起蹬掉的那一只靴子。
“别扔那个。”
“你是谁啊，你管得了我吗？”
“你手上有佛珠，你头顶的贡桌上有烛台，玉盘。你要对我发火，扔这些东西都行，只不要扔你手上那个。”
“呵……什么？”
扔什么泄愤，此时还有讲究得吗？贺临脸上露了一个荒唐得惨笑。
“你也疯了吗？”
“十一爷，你是皇子，你不心疼你的尊荣和体面，你额娘心疼。这是在她的灵前，她魂灵未远，肉身尚在，你要让她走了，都还要为你痛吗？别扔那个，你不想让我过来，我就不过来，我就站在这里，给娘娘磕个头就回去。”
她当真没有动，端端正正地立在殿门前。虽也身着素服，周身，从发髻到鞋底，都打理的一丝不苟。贺临忍不住从头到脚地将她看了一遍，看到末尾时，却见她的影子恰好铺在他□□的那只脚前。
所谓相形见绌，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恨自己没能死在她来看他之前。
一时之间，他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伤了一样，“嗖”地将脚缩回自己的下摆之中，丢掉手中的靴子，慌乱地扯着衣摆去遮掩。
那只靴子被撩在了地上，丑陋的歪倒下来。凌乱肮脏，可是此时他却觉得，那就像一面干净犀利的镜子，只要看一眼，就能割伤他的脸。
三溪亭的三年，早就没有人提醒他，身为皇族，尊荣和体面尚需维护。
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平心静气，顺命而活的人。他压根不明白，如何在被人
拶断手指之后，还能平静地顶直身为天家贵胄的脊梁。他甚至觉得，谩骂才叫人痛快，穿肠烂肚的话说出来，才能从肺腑之中，找到一点点血气上涌的快感，才能打起一点点精神活着，才不会死。
“王疏月，你还当我是皇子？呵呵……你吓死我了！看守我的人，都当我是猪……”
背后的烛火一瑟瑟，陡然灭掉了两盏。
贺临下意识地回过头的，当着自己额娘的棺椁，说自己是猪狗，竟比在皇帝面前自认奴才还要痛。
他说不下去了，可那半个字卡在喉咙里却如刀子一样，来回切割。
他一狠心，蒙住自己的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
“猪狗不如！”
“贺临！”
“王疏月，你没有资格喊我的名字！”
“怎么不能喊了，当年我在娘娘面前，喊你名字喊得少了吗？”
“你……”
“贺临，就凭你刚才那句猪狗不如，你落到如今的地步，就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你住口！”
“我又没有说错！你到现在为止，是不是都还觉得是旁人害了你？可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前二十年，你有戎马军功，先帝倚重，兄弟敬服，活得比任何人光耀，你原本可以和富察氏相守一辈子，可以好好做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功臣良将，可以奉养太妃娘娘安享晚年，根本没有人能毁得了你！毁掉你的是你自己！”
“你……你……”
“我什么，贺临，一切都是因为你刚愎自用，到如今也不明白刚极则断的道理，你比谁都在意地位和名声，比谁都有野心，可是你就是少了一副装得下江山天下的胸襟，所以，才会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还带着一丝贺临说不清的恨意。
说到末尾，手颤声抖。贺临抬起头来，竟见她眼下分明挂着一滴眼泪。
“呵，王疏月，和妃娘娘，在你眼中，我贺临竟是这样一个人，那你何必为我哭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她伸出双手来。
这也许是王疏月这辈子看过最难看的一双手，很难想象，他来自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
十个关节全部错位，那中关节下到手指挂在手掌下面，有一两根，因为伤后未经好好修养，已经发青发紫。
他将它摊放在王疏月眼前，后面是那张年轻却憔悴至极的脸。
“所以，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指全部拶断，王疏月啊，你如今是嫁给他了，你的心也都跟着他去了，他如此残害兄弟，如此暴虐无德，你竟然还有这些话来替他开脱……说我刚愎自用，可你也该知道，他不仅拶断我的十根手指，他还杀了我的皇阿玛，囚禁了我的母亲！”
“哪怪得了谁！”
她的声音也提了上去：“我是汉人，对于我而言，只要我父兄安好，我嫁给谁都是是为妾室为奴才。贺临，太妃娘娘待我有大恩，我不是没有想过尽我所能地维护好你，回报娘娘待我的恩义，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好好的在你的府上活着，那几年，除了名分，我对你别无所求，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富察氏去争什么。”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泪：“我能做的我全做了，你要让我一个外姓的女人，去理解什么父子兄弟君臣的争斗，我理解不了。我王疏月，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女人，也是你们的奴才，你们的臣民，我眼见之窄，只求安生之地，求父兄仕途顺畅。我说过，身为前明之人，我们没有自尽追随旧皇，而是在你们的脚下安生立命，我们求存之心早大过刚理伦常，我根本不必分清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这种是非，你要分，就要有分谋略，若没有，你就护好你该护的人，不要让他们为了你，伤的伤，死的死！”
贺临咳了一声，喉咙辛辣，几乎咳出腥臭的甜味来。
“你是在怨恨我吗？王疏月……”
他抬起头来：“我是不是也差点让你为我伤，为我死了？你要我怎么样……”
他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对，你现在是和妃娘娘，是他的宠妃，我这个被废去爵位的人，见了你，好像还该行个礼。”
说着，他笑了一声：“你从前就会说话，哄得我当时还去跟那狗皇帝请罪……请罪……呵，请罪……若不是你劝我，我那日就该听富察氏的疯话，定拿剑杀了他，你也就没机会入宫，没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被人侮辱践踏。”
“对，你该听富察氏的话，杀人。但你不该杀他，你该杀我！杀他你也是大逆不道，杀我不过是诛背叛之人。你那么重是非忠孝，听得懂吧！”
“你讽刺我……”
“我是恨你蠢！”

第87章 贺新郎（三）
“我蠢。”
他低头咬着牙齿笑了一声。额头上青色的经脉慢慢凸起来，口齿之中不断地切咬着这两个字，四五轮之后，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蠢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吗！”
她没有怯，横冲直撞地把话顶了回去，这么一句话猛地把时光拉回了三年之前，乾清宫前，她逼着他蹲下来，然后亲手为他系披风。他还记得，那日她给他系了一个死结，差点没把他给勒岔气。那种狡黠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像猫藏在肉垫子下的爪子，偶尔露出那么锋利却可爱的尖儿，刮蹭过皮肤，感觉不到疼， 第一日不见开皮， 第二人却能见血痕。
三年多的时光过去了，她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情绪依旧真实，表达得也真实。但又拿捏得当，不至于像他自己那样，一根直肠子，却绞杀了自己，也绞杀了旁人。从根本上来说，她还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就算贺临不想承认，但看见她冒着风雨来看他，端端地立在他面前，满身素孝，身染雨气的模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地安慰。
在他眼中，即便这殿内已满是灯火，还是掩不去她光亮。
她就像一盏为长夜而点的永明灯，坦然地照着他的狼狈和无措，却没有一丝鄙夷和践踏的意思。
越要强的人，越容易被强力勒死。
松开那条勒脖线的手，不是虚假的奉承，也不是无谓的安慰，而是不带私心的关照和剖白，他需要有人了解自己，也需要自己了解自己。
“王疏月，你知不知道，你来见我，你在贺庞那里也毁了。”
说着，他勉强捏了个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额头。
一下一下，竟越砸越重，沉闷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引得白烛灯焰也跟着震颤起来。他的眼睛里渐渐渗出了血丝，眼眶也红得厉害。
“你说我蠢，你才是蠢货，我这么个废人，值得什么……”
门外的风雨声越来越重，一声雷震，淹没了他后面的话。
雨水从门缝里透进来，沾湿了门前王疏月的衣群，刚才被他砸伤之处，被凉雨逼出了寒疼。王疏月皱了皱眉，将倚在门上的身子直起来，朝着贺临近了几步。
“那你就让我这一毁有些意义。”
贺临撑着通红的额头，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看向她。
“什么……”
王疏月抚着裙子，忍者腿上的伤疼，慢慢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素袖铺承于地，覆住了贺临按在地上的另外一只手。那柔软的质地，带着女人温凉的体温抚过他的皮肤，令他肩头几不自觉地一阵暖颤。
她目光含着真实的心疼，“你活下去，好吗？”
说着，她低头从袖中掏出一放绢帕递到他眼前：“为了太妃娘娘，为了福晋，你活着，好吗？”
贺临凝向那一方帕子。
丝绢质地的底上绣着芙蓉花的纹样，和她头上簪着的那只金镶玉的芙蓉花簪是一样的花样。绢子薄，花样下面依稀可见她的手指，还和从前一样，白皙干净，柔软沉默，却似有灵，能述情亦能叙理。
他凝着凝着，竟当真潮了眼眶。
“我曾经想让你死，你却要我活着。”
面前的女人摇了摇头，她松开一条腿，半跪下来，拈着手中的绢子，避开他的眼睛，轻轻拭去他额边沾染的香灰污迹。
“对不起，我将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你，当年，我入宫不是要抛弃你，也不是要损你名誉。尽管很多人说我对太妃忘恩负义，贪恋富贵虚荣而背叛了你，但我自己心里明白，我不是那样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很想让你明白，为你我已经竭尽全力，最终身不由己。不过，如今……”
她放下手来，肆然地笑了笑。
“我只想跟你说，贺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有你爱的人，我也有了我爱的人，我很庆幸，你当初守着对富察氏的情意，不肯将我纳入府中。”
说到此处，她又提高了些声音：“不是因为我贪恋如今的荣华富贵，而是因为，我如今……不像以前那么孤独。”
“我让你孤独了吗？”
“也不是，你和福晋情好，无我立锥之地而已，我这个人，虽然安静，却也有话想说，有很多地方想去走走看看……”
说完，她笑了笑。将绢子递到他手中。
“还好，那段时间有太妃娘娘。除了我的母亲之外，娘娘是唯一一个肯真正为我着想的人。为了这份情意，贺临，不论世人如何践踏你，我也想，替娘娘好好撑着你。”
话声一顿，她迎着光笑了笑。
“你活着好吗？”
活着好吗？
他无言以对。
他从前是一个行军之人，拥有刚硬的皮肤和骨头，一刀了结人命，一马鞭子关山尽渡，他喜欢所有烈性的东西，比如沾着血在地上滚得满是泥灰的头颅，比如削铁如泥的刀剑，比如足以穿肠烂肚的话，再比如刚烈如火的富察氏。
这些才是与他的人生相配的东西。
他如何知道，在一切强硬的铠甲都被他的兄长剥去，甚至连他引以为傲的这一身铁皮都几乎被扒掉之后，当他血肉模糊的模样丢在世人面前的时候，他会被这一句“你活着好吗？”戳穿心肺。
他突然觉得崩溃。
压抑在心底最脆弱的哀伤，彻底涌了出来。
额娘的死，妻子的死，他都没能为她们流出眼泪，他明明有悲哀，有大恸，但就是不能冲破那层刚硬的皮，流露于面上。无论是砸杯还是喝骂，不过是他怕被人看见他的脆弱和无助，他爱的人，爱他的人，全部因为他死了，而他，却还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正如王疏月所说，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真的是咎由自取。
对亡人的悲哀像沸春的河流水一样潮他涌来，一下子包裹了他的全身。
王疏月感受到了身旁的人逐渐开始颤抖起来。
“贺临……”
“你说的对，我害了她们。”
他一面说，一面缩起了双膝，十根的扭曲的手指艰难地交叉扣在一起，叠放在膝上，弯腰将额头抵了上去。额头触到手指的那一刹那，眼泪夺眶，痛彻心扉。
“我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咎由自取……”
他不断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良久，终于有一只温凉的手，隔着一层丝绢覆在了他交缠的手指上。
“我知道你难过，你哭会儿也好。我那时也哭了好久，直到……”
直到，那个人向她伸出手来，跟她说那句相似的话。
“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好好地活着。
人世不易，各人皆有个人的取舍，亏欠，恩怨，执念。
再狠的人，杀伐时也有悲悯，再刚强的人，亡人前也有脆弱。
情浓意厚，人大多时不自知，所以才会觉得一辈子，都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贺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外面雨声太大，也听不见大更的声音，但她一直半跪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守着他。
后半夜，他终于在她的陪伴下渐渐平息下来。撑直腰背，松开手垂放下来。他带着从未有过的哭腔唤了她一声。
“王疏月。”
回应他的声音温和平静。
“嗯，你说。”
“如果，我当娶了你，听了你的劝，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王疏月摇了摇头：“我们是不同的人，也许是注定不能走到一起。我开始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就算娶了我，你也不会听我的，你终究还是会听你愿意听的话。”
“那……他会听你的吗？”
“谁？”
“贺庞。”
“他啊……”
皇帝那张干冷的脸浮现在她的眼前。他去永定河已经很多天了，翊坤宫的驻云堂，没有他鲜活别扭地在那儿坐着，似乎少了些什么似的，到真的有些想他。
至于他会不会听她的。
王疏月到真宁下神来想了想。明面儿上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过，事实上呢？她不由笑了笑：“他会听。虽然……”
她说着，摇了摇头：“他不会承认。”
贺临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再往下问。
他四下看了看，手掌使力，试图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但他几乎两日滴水未进，身上没有力气。身子刚撑起来一半，又卸力跌了回去。王疏月忙扶住他，“你要什么……”
“没什么，我要呵口水。”
闻听此话，王疏月只觉背上压着的沉物终于被卸去了。
“我传人进来服侍你。”
“好……”
刚走到门口，王疏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站住脚步回头问道：“贺临，有件事我想知道。”
“什么。”
“福晋去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临回忆了一阵：“醇亲王福晋跪灵时说起的。”
王疏月垂下眼来，既然是醇亲王的福晋说的，那就绝不是无意为之。张孝儒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宗亲，恐怕把不得贺临死在宁寿宫太妃灵前，好以此诟病皇帝。重识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
她一面想着，一面看向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他还是这些皇族兄弟之中最傻的一个，别人表面上表忠心，背地里使心眼，他要刚硬地跳出去和皇帝碰，被人当成探路石，失败之后，除了他的兄长关照他，其他人都把他往死理踩来给皇帝表忠心。
如今也是一样，张孝儒想帮着醇亲王重回议政王大臣会议，宗亲门想重握权柄，竟不顾他的丧母丧期之痛，又把他推到断头台前面去了。
最可恨可悲的是，这糊涂王爷，竟然一点都看不明白。
王疏月正想张口跟他说些什么。
谁知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清丽婉转，虽带着情绪，却也并不刺耳。竟是淑嫔。
“把门打开。”
贺临一怔。忙喝道：“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让你们都滚出去。”
外面的人道：“十一爷，本宫也是奉命行事，十一爷开了门，本宫办了事就走。不然，太妃娘娘的灵前，若有什么冲撞，十一爷为难，本宫也有过错。”
贺临看向王疏月，轻道：“躲。”
王疏月看了一眼外面，又看向他，摇了摇头：“躲不了。”
“那怎么办。”
王疏月低头宁向那樽安安静静的金棺：“你肯活着，我就没辜负娘娘。至于我，你不要管了。”
“放屁！”
话音未落，只见门猛地被几个太监撞开。
外面雨声大盛。贺临一把将王疏月拉到身后。
淑嫔与孙淼一道走进来。孙淼向王疏月蹲了一个礼。淑嫔却只露了个诡异的笑。
“皇后娘娘听人报说，有宫女与侍卫借太娘娘停灵不设门禁私会，竟不想是和妃娘娘与十一爷。这……哎哟”
她说着背过身去：“还请十一爷把鞋袜穿好。”

第88章 贺新郎（四）
贺临啐了一口。
刚要张口，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住口。”
无比熟悉的感觉，当年在乾清宫前面的雪地里，她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喝斥他，他那个时候就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一骂，他就真的偃旗息鼓了。
“王疏月，你知不知道，他们要诬陷你什么！”
“你不要说话，你是先帝的皇子，后宫处置不了你，你给我好好地在这里呆着，等皇上回宫。”
“你……”
“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过我的话，这一回，听话好吗？忍住你的性子，不要害我。”
淑嫔道：“对，十一爷，福晋已经死了，和妃娘娘对您情深义重，您可不能再辜负她。”
“淑嫔你！”
“贺临！”
贺临只觉脚下一个踉跄，回头却见王疏月扯住了他袖子。
“别听她说话。”
说完，她将声音渐渐放平，目光若月辉，手上一点一点使力，将他往后拽。
“回来。”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怕面对她中这不计前嫌的温柔和独当一面的勇气。
她之前的话，其实已经说得有些直白了，她有了爱的人，她和自己这一辈子的缘分，早就彻底断在他提笔写那封绝情信之时。
但是，相识这么多年，从前，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在南方修了几年书，多愁善感腻腻歪歪的汉女，至今他才真正地明白，这个女人温柔的外表之下，竟有不输于富察氏的孤勇。
贺临的手指握得骨节处吱嘎作响。
“我不想害你，王疏月，爷真的不想害你。”
“你既然觉得你害了我，就听我的话，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把你自己关好。这样才是帮我，明白了吗？”
“好……我听你的。但你别出事……。”
王疏月点了点头。
“放心。”
说完，转身对淑嫔道：“带我去哪里？”
淑嫔笑了一声：“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在长春宫等着您了。”
***
羊油蜜蜡点在雨中烧得噼啪作响。
纵使宫人用伞拼命护住，也抵挡不了风雨侵袭，去往长春宫的一路上，灯火时明时暗，也将王疏月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淑嫔行在王疏月身边，春绸氅衣时不时摩挲着王疏月的手背。
“今日可真冷啊，是不是，和妃娘娘。”
王疏月看了她一眼：“是你使人支走的梁安。”
淑嫔点了点头：“嗯。你把你自己禁足在宫里，你宫里的奴才又把翊坤宫看得跟个铁桶一样，曾尚平那个忠心的奴才进不来，我只好帮他一把。”
说着，她站住脚步。
雨敲打着二人头顶的油伞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天边雷闪，哗啦一声划开夜幕，也照亮了淑嫔的身形，她穿着一件银丝绣暗纹的藏蓝色氅衣，虽在雨中，脸上妆容却很妥当，像是在昏时卸掉后，又重新画过的模样。
“不过，我原本不确定你一定会跟着那奴才过来。谁知你不仅来了，还在里面陪着十一爷一直未走。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会出如今这样的事吗？”
王疏月凝向她精细的妆容：“你久等了。”
“呵……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能对着我这样说话。”
“你用了那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我道一声你辛苦了，也是该的。”
“你……你怕是没想清楚吧。”
说着，她朝王疏月走近一步，她原本身量就较王疏月高挑，如今半垂头看她，鼻尖几乎贴到了王疏月鼻梁。
“成妃已经死了，你养了她的大阿哥，害得她的族妹入西三所，皇后娘娘再也不会维护你。如今你和十一爷在太妃娘娘丧期淫乱宫闱，太后娘娘绝不会姑息你。没有皇后和皇上的庇护，你以为你会是什么下场？啊？”
雨水顺着伞脊流成了水柱，劈里啪啦地溅开在王疏月的脚边。灯被浇灭了好几盏，淑嫔身旁的宫人忍不住催道：“主儿，走吧。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带人回话呢。”
“慌什么！本宫要听她回话！”
她声音陡然提高，相较于之前的清丽婉转，显得有些喑哑狰狞。
王疏月抬起头：“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怕了，惧了，求你放过我吗？”
说着，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淑嫔，我其实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恨我的。”
“从你入宫那一日起，就恨你。”
“可是我做过什么？我伤过你吗？”
“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把他对女人的所有情意都拿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目光之中竟有一丝颓丧之意。
不过转瞬即逝。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的父亲和兄长，因犯大罪被先帝爷斩首，若不是皇上，当年我也要获罪，我能活下来，是因为皇上的恩典，而我能活下去，也是因为他对我有那么些可怜，虽然我知道他是薄情的人，但有一点点怜惜也是好的。”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目光中复见霜意，声也提了上去。
“但是你入宫之后，他竟把他自己的避讳给了你做封号，为了你对抗太后，不顾满蒙之盟，带着你去热河和木兰。你杀了进贡的圣物，他甚至不惜剿灭丹林部也要保下你。你没有孩子，他不惜责罚大阿哥，也要逼着他叫你一声额娘。和妃娘娘，我不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让皇上眼睛只落到你一个人身上，而把我们这些陪伴他多年的女人，全部弃如敝履！”
王疏月没有出声，一直听到末尾，才咳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王疏月摇了摇头。
“他是待我好，但不至于像你说得那样痴蠢。他对抗太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有他要平衡的满，蒙，汉，三族之力，他攻打丹林部，也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他早已谋定的军政。至于大阿哥……那是他为孩子的好。你问我，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做了我想对他做的而已。”
“你想对他做的，那你今日做的这又是什么，来见你的旧好？一个威胁曾经威胁他江山的人，你以为，这一次他还会维护你？和妃，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疏月仰起头。
“我问心无愧。”
“那你的父兄呢，你不怕……”
“不怕，你给我的罪名，就算最终真的落到我身上，也不能被公之于众，自然不会牵连我父兄，而皇上，他有他的治国用人之道，其心胸沟壑，远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狭隘。”
“你……你以为你懂他？”
“朝夕与共三年，我是比你懂他。”
“王疏月……”
“别唤我的名字。这是留给亲人所称，至于淑嫔你，该叫我和妃。”
淑嫔的手指猛地抓紧，人也有些站不住，孙淼忙从后面过来，扶住她道：“淑主儿，再不能耽搁了，赶紧送和妃娘娘去长信宫吧。”
淑嫔抠着手指，指甲几乎嵌入肉，她看着王疏月颤着喉咙吐出一口气。
“好，我就看着你，到了长春宫，是不是还能问心无愧。”
***
长春宫前的铜鹤和铜龟静默在雨中。
正殿内却灯火通明。
孙淼亲自为王疏月撑着伞，将她送入殿内。
太后坐在江绸云绣蝠勾莲花纹的坐褥上，皇后坐在她的下首，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陈姁一个老宫人在下面伺候。殿内有一股特别浓郁的檀香气，像是谁将将才念过佛，混着外面的土腥气，竟然生出一丝血腥的气味。
“跪下。”
王疏月拍去肩头的雨水，应声在门前跪了下来。
皇后还没有出月子，虽是在初夏时节，她仍然穿着夹绒的衫子，身上披着一件小毛的牡丹绣挂子，低头看着杯盏中的浮絮一言不发。
太后见她不肯说话，冷声醒她道：“皇后，你是皇上的嫡妻。和妃之事，既已拿住实证，就该秉公处置。”
皇后这才抬起头来，望向跪在地上的王疏月，金丝护甲抠着杯盏上浮纹，发出几丝刺耳的声音。
“和妃。”
“在。”
“本宫为全你的体面，连淑嫔都未曾召见，如今，这里只有本宫和太后娘娘，你把你该认的，都认了吧。本宫……不想让你太难堪。”
王疏月直起身来，辉煌的殿内，只投下四个人的影子，与那满目的灯火相映，竟然有些凄凉之意。
“宁寿跪灵，尽为尽之心，别无他意，奴才无话可认。”
皇后捏了捏手指，“本宫说了，本宫不想你太难堪。你若不认，那本宫问你，你既是跪灵，为何要将守灵的宫人全部支出，又为什么要紧锁殿门。”
“为求静心。”
“荒唐！”
太后喝了一声，手上的翡翠佛珠被捏得吱嘎作响。
“为求静心？淑嫔回的话是，你与十一衣冠不整，交手而握！”
“衣冠不整？十一爷褪靴去履只因悲切过度，而奴才并无衣冠不整，也不曾与十一爷交手而握。”
“还在放肆狡辩！”
说着，她抬起手来，颤抖地指向王疏月：“你……你身为后宫嫔妃，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忠贞廉耻？私见宗亲男子，已是有为妇道。既有背得之行，还要欺君罔上，不肯承认，简直是枉负皇帝对你大恩！”
说至最后，几乎有些倒气儿。
皇后忙起身扶住太后：“皇额娘不要动气。儿臣来处置。”
说完她看向王疏月，抿了抿唇。
“你认吧。你就算不认，本宫也会有法子让你认，你是王家的女儿，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闺秀，你不想被人剥去体面，受刑受辱吧。”
王疏月跪直身子，而后叠手弯腰，朝着皇后端端整整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主子娘娘，我若认了这个罪，才真的是的辜负了他的恩典。”
“你说什么……”
“我说，我若认了这个罪，才真是辜负了他的恩典。”
皇后忍不住的嗽了好几声，涨红了两腮。
“好。送和妃……咳……送和妃去慎刑司。”
两个太监应声架起王疏月的手臂，刚要把她带出去。
冷不丁背背后却又传来皇后的一声“慢着。”
三人皆站住脚步。
声落，皇后已经走到了王疏月面前。
“王疏月，本宫并不想伤你，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认罪，本宫答应你，一定会保下你的性命。”
王疏月蹲了蹲身。
“主子，我明白，您是想让大阿哥回到您身边，如今您让我入慎行司，您大可把大阿哥接回长春宫。”
“你不亲口认，皇上不会信，本宫如何能真正接得回大阿哥。”
王疏月转过身：“那皇后娘娘，你信吗？”
“本宫……”
王疏月看了一眼太后，对皇后道：“富察氏被斩首的消息，是醇亲王福晋告诉十一爷的。”
“什么？”
“太后娘娘这一辈子，在意的都是蒙古的利益以及您的子嗣，她很难真正地替皇上的处境着想。但奴才知道，您是在意皇上的。所以，娘娘皇上回来之前，十一爷不能出事，我如何不要紧，但您要劝住太后娘娘，不要让她为难十一爷。否则，恭亲王，醇亲王这些宗亲会有愤怨，皇上眼看就要裁撤议政王大臣会议，这个时候被群情掣肘，会前功尽弃。”
“王疏月……你……”
皇后眼眶有些发红，“你不怕进慎行司吗？”
“怕您就不让我去了吗？我也想证个清白。放心，我不会寻死。”

第89章 水龙吟（一）
五月，翊坤宫中去年从云南移栽的木香开了一大片。
雪白的花簇像一团一团又一团的雪球，掩映在浓荫之间。
西暖阁放着一重重撒银帘，有些被玉钩子挽起一半，透着外面大好日光。行走的宫人都将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搅扰到暖阁里的人。
何庆抓着一把苍耳，往自己的脑门心儿上猛扎了一把，浑身一个哆嗦，痛得耳清目明。宝子站在他身旁道：“庆公公，您守了一夜了。早该下值了。”
何庆点了点宝子的太阳穴。
“这时候，陪着万岁爷熬个三四日都不为过，下什么值。今天晚上，恐怕整个太医院都要搬到日精门上去上夜。”
说着，两人朝明间里看去。
屏风后面，周明和另外几个太医正在议方。
保子扒着门朝里面细看，只见周明背后的衣裳透出好大一水渍。他按着额头，沿着屏风来回地走动。时不时地应旁人几句话。
宝子回过头来道：“庆公公，你说，咱们和主儿这回，不会有事吧。”
何庆转身望向喜暖阁，锦支窗没有锁闭，窗中绸纱帐是新换的，风一起就朝内鼓涨起来，勒出一个男人的肩头。
他本想对宝子说什么，看见这个肩头，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前一日。皇帝将王疏月抱回来的时候，整个翊坤宫的人都吓傻了。金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帮王疏月褪衣，只见有血，却不知道她伤在哪里。直到看看见她那双原本白润如玉的手，关节处的血肉触目惊心，一时不忍，竟哭出声来。
张得通和梁安都不能进去。
在明间听见金翘哭声，都暗暗地替王疏月咬紧了牙。
皇帝坐在王疏月的榻边，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始终一言未发。
然而，那日黄昏，长春宫的孙淼却在明间外面听见了一个沉闷的巴掌声。惊得她连忙跪了下去。不多时，皇帝从门中跨出来，金色龙纹绣黑缎靴从她眼前的地面上刮擦而过，行得决绝无情。
张得通跟着后面，在孙淼面前顿了一步。
“听见了什么了。”
“没有，没有，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嗯，进去伺候吧。”
夜里周太医连夜入宫，在翊坤宫一守就守到了今日。
山东的火耗改革终于在王定清和山东巡抚一派势力的博弈之间磨出了门路，王定清呈折回京，皇帝转递科道会，命议就此的折，并上陕西试行的方案，议出一个全国火耗银改革的办法。因此，白日里皇帝依旧政务繁忙，然而只要养心殿议散，便往翊坤宫来。
对于周明这些人来说，皇帝在翊坤宫全然是个没用的人，甚至像块烧得滚烫的爆炭，在那碳灰下面遮着，随时都要炸出火星来烧了他们。奈何他一坐就是一个通宵。或看折，或看书。大部分时间一言不发。
王疏月身上除了手指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整整烧了两日，一直没能压住热。头一日凶险异常，把周明和院正两个人吓得一整晚都在冒冷汗。
两日间，不论是淑嫔还是婉贵人来请安，还是太后皇后处遣人来问，皇帝听禀，只说知道了，连陈姁都不肯见，后来，皇后与淑嫔亲自来翊坤宫跪请，求皇帝保证龙体。梁安等翊坤宫的人，见王疏月被伤成这样，又见皇帝连日阴着那张脸，谁肯去传话。
张得通大着胆子传了那么一回。
皇帝埋首在驻云堂的书案前，头也不抬，只道：“让皇后起来站着，淑嫔愿意跪，就在翊坤宫前面跪着。”
这么一说，连太后也不敢使人过来问了。
西暖阁内每日只有梁安熬药，金翘伺药，何庆和张得通也不敢在皇帝眼前旋，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候着。
初二这一日夜里。
酉时下过一阵很大的雷雨，树叶被狠狠地冲刷过一遍，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浓绿。
王疏月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丝温暖的光。继而逐渐明亮起来，延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球。王疏月慢慢睁开眼睛。见驻云堂的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横放着一只手，藏青色常服马蹄袖，沾着一点点朱砂渍，拇指上带着青干种翡翠祥云雕的扳指。
王疏月想要撑着床榻坐起来，关节处却传来要命的疼痛。
她这才把两日前的事情渐渐记起来，再一看驻云堂里的那个男人，静静地趴在红木书案上，头枕着手臂，发辫垂在肩下，呼吸沉重，看起来睡了好长一段时间，手腕处已经被压得有些发白了。
王疏月用手掌小心地撑着身子站起来。
她还在发热，又一连两日没有吃东西，身子发软，有些站不稳。
她只好一路撑着床沿，地罩，屏风这些东西，慢慢走进驻云堂。
理政，批折，守着她，皇帝太疲倦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他平时是不会这样打盹儿的，君子坐卧皆需正，哪怕在床榻上，他也是要仰面叠手，端正睡相。这会让却连自己脸下面垫着一本折子都不知道，折子上朱砂未干，蹭到了他的脸上，又因他的辗转而蹭开。那模样落进王疏月眼里，竟令她又好笑，又心疼。
如果不是今日她将好醒来，也许这一辈子，王疏月都不能看见皇帝这样的睡颜。
没有九五至尊的架子，也没有那些平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此时他睡得很沉，甚至有些糊涂。
王疏月撑着桌面慢慢蹲下身子，抬头认真的地望向他。
这样静谧的夏日雨夜晚，淡淡蝉鸣在耳朵，人的感官变得十分敏感。敏感到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处线条，手指的骨节，弯曲的弧度。不说话，不发火的时候，他的温柔浮于皮骨，也藏于内心。
他终于是回来了。
而且，回来找她了。
王疏月拿过自己绢帕，忍痛抬起手，轻轻去擦拭他脸上的朱砂渍。
绢帕拂扫过皇帝的鼻子，他不妨咳了一声，睁开眼来。
“跪好。”
果然，他就是说不出温柔的话。
王疏月应声要跪下去，第一只膝盖触地的时候，因脚上没有力气，竟磕出了“咚”的一声，她一皱眉，手臂却被皇帝撑了一把。
“跪都不会了吗？撑好。”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曲下了两一只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跪在他面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甚至觉得很安心。
他见她跪住了，方松开手臂，坐直身子。驻云堂常年点烧的都是洋油灯，好方便皇帝阅折子看书，那种洋油混了蜜蜡烧出来的灯焰格外发黄，暖而柔和。皇帝的脸就映在灯下，曝露在光里，不见一点阴影。
“慎行司就该把你打死。免得朕还要处置你。”
“是我命硬，把您等回来了。”
皇帝低头，“你怎么知道，朕回来不会赐你一死。”
望疏月抬头凝向他：“以前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君无戏言。”
“朕说什么？”
“您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皇帝垂眼，喉咙里一声软笑。
“是啊，朕让你活着，你哪里敢死。王疏月……”
他说着，手臂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你差点把我吓死！”
王疏月一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又换了自称。
对于皇帝而言，“你我”之称，无异于表白。
三年来，他们之间从未平等过，哪怕王疏月明白他的情意，但主子你奴才这样的称谓，她还是不敢忘。皇帝也一样，他心疼王疏月这个人，但还是会让她跪，让她守自己规矩。
他们彼此之间都还记得。
在南书房的时候，因为太妃的事，皇帝让王疏月掌嘴。
那时皇帝有火也有不甘，火的是她放肆，不甘的是，她不惧自己的威严，也要去尽她想要尽的情意。
可是，三年过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他无法表于言辞，却渐渐地看明白了她。
礼仪，规矩，尊卑，都是她的修养，但在里内，她却长着一根外人很难看见的逆骨，她有良心，有底线，与人相处时执着地守着真诚。她爱他，拼命地维护他，甚至维护他的母亲，他的子嗣，还有他的朝堂。
然而，她想要的东西，也很大。
虽然她从没有说出口，但皇帝慢慢看出来，她在问他要尊重和平等哈甚至还有认可。
“对不起。主子。”
皇帝喉咙一热。
“晚了。”
王疏月没有在意他的话，她小心的将手按在地上，弯腰向他磕了一个头。
“再晚，还是要给主子认个错。”
“不用。王疏月，朕没有怪你。你也没做错。”
“我去见贺临，您不……”
“不疑，朕信你。”
王疏月的后半句话被他压回了口中，一下子逼出了喉咙里的酸烫。她忙把头低下去，抬袖偷偷抹了泪。
“哭什么，朕又没骂你。”
王疏月说不出话来。
她很想告诉她，她记起了三年前，南书房的那两记耳光。
那个时候，他说的是：“朕怎么想，你就怎么想。”
如今他说的却是：“不疑，朕信你。”
他还是那个冷静英明的皇帝，从来没有变过。
但这相互磨合，相互扶持的这三年，他好像终于懂了，在这个直视天颜就要被杀头的时代，如何不着痕迹地去给一个女人自由。
喉咙太烫了，她说不出话来，一味地跪在地上淌眼泪。
皇帝有些无措了。
起身拽住她的胳膊道：“好了好了，不跪就不跪了，起来起来。”
她仍旧埋着头没有动。
皇帝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你到底怎么了，王疏月，你不要太轻狂了，朕该说不该说都说了，你要朕怎么样。”
“您别扯我，您让我哭会儿好吗？“
皇帝低头道：“你要哭也给朕站起来哭，不要再把你那两只手往地上按了，朕给周明下过旨意，如果保不住你这只双手，朕就拿他的脑袋，他为了你这双手两日不得睡。一会儿进来看见，要被你吓死。”
正说着，张得通在外面道：“万岁爷，周太医来给和主儿请脉了。”
皇帝一把将王疏月抱起来往榻边走，一面走一面道：“让他进来。”
而后咬着牙小声对王疏月道：“你不哭成吗？”
王疏月咳了一声，勉强抑住眼泪，对张得通道：“张公公，让周太医再等等。”
张得通听见王疏月的声音一喜，忙道：“和主儿，您醒了，欸，好好，奴才这就去传话。”
皇帝低头道：“做什么，朕要让他看你的手。”
王疏月看着他脸上朱砂渍。弱声道：
“您顶着这张花脸，怎么见周明。我不哭了，您让何庆进来，伺候您洗把脸吧。”

第90章 水龙吟（二）
周明进来的时候，何庆正服侍皇帝在驻云堂的屏风后面洗脸。
暖阁内只有王疏月一个人靠坐在榻上，十根手指伸开摊放在一方白绢上，血迹虽然被擦去了，但关节处还是青肿得厉害。不过好在，她面色虽然很苍白，脸上却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周明暗暗松了一口气，请了安在榻边跪下，看着王疏月迟疑了一阵，轻声道：“欸……还是等皇上过来，臣一并回话吧。”
话刚落，却见皇帝一面擦手一面从驻云堂里走了出来。
“说吧，有没有大碍。”
周明垂首应道“回皇上的话，娘娘醒来就没有妨碍了。之前凶险是因为娘娘体寒，有伤则更添寒，所以热才发得厉害，如今，这手上的伤虽然看起来不好，但还不至于重伤胫骨，娘娘毕竟年轻，这会儿又是在四五月间，最好养骨伤，臣和太医院重新给娘娘开方子，日后内服外用，好好调理，不会给娘娘留下陈患的。”
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低头看向王疏月的手指。
显然，皇后留了余地，才不至于让她和贺临一样。
皇帝用手指轻轻地触了触她的关节处，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忙收回手：“这么疼吗？”
王疏月见周太医额头冒了冷汗，忙道：“过两天就好了。”
皇帝撇了周太医一眼：“和妃这样，夜里睡得着吗？”
周太医忙俯身应道：“回皇上，娘娘……可能是不大能睡得安稳，臣会给娘娘再开些安神的药……”
“呵……周明，又是下热的药，又是治伤的药，又是什么，哦，安神的药，她这几年被你弄得肠胃弱成了纸，你还敢让她你吃这么多苦东西！”
周明被皇帝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却在腹诽，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折腾成这样，罪魁祸首是谁啊。但凡这位要命爷知道怜香惜玉一些，哪里会让王疏月身子弱成这样。如今，只顾骂人不知反省，还怪他的药苦，天地良心，谁不想这位主儿早些好了，大家一起升天啊。
他心里骂得痛快，表面却是只有磕头请罪的份儿。
王疏月原本想用手拉拉皇帝的袖子，谁知痛得不行，又见她坐在自己的床尾，索性拿脚抵了抵皇帝的腿。
“王疏月！”
“主子您别吼，哪有病人不吃药的，您让周太医去开药吧。”
“是啊是啊，良药苦口利于病，您看，咱们和妃娘娘是懂道的人。”
皇帝不耐烦地冲周明摆了摆手：“行了，赶紧下去写方子。”
周明心中对王疏月千恩万谢，哪里敢再说别的，站起身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刚一出去，却见张得通在明间里朝暖阁里张望，又见寿康宫的陈姁候在门口，心知有事，便连明间也不敢站，和其他几个太医一道退倒偏殿里去了。
皇帝这边正聚精会神的地在看王疏月的伤处，并没有在意张得通。
王疏月看见张得通彷徨，想进来，又不好进来，便替他提了一嘴：“主子，张公公……”
皇帝头也不抬，提声对张得通道，“怎么了。”
张得通得了话，忙进来躬身回道：“是，万岁爷，奴才有两件事回。”
“说。”
“第一件是，敬事房的人递膳牌来了。”
皇帝听了这句话，却抬起头来看向王疏月。王疏月有些想笑，也凝着他道“您看着我做什么。”
“朕看你气定神闲，可恨至极。”
说完，冷对张得通道：“让他们退下。”
“是，还有一件事。太后娘娘让陈姁姑姑来传了两次话了，让您去寿康宫。”
这话到令皇帝沉默了。他站起身，将将才擦手的帕子搭到木施上，掐着拇指上的扳指，半晌方道：“摆驾。”
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却听王疏月唤他。
“欸，您等等。”
皇帝压根没有回头的应声，几步就跨到了门前，明间的大门被张得通打开，雨气扑进来，雷阵雨过后，又接连下了半日的小雨，白日里的热气被浇了个干净，风冷雨凉，气儿易一钻进来，王疏月就忍不住咳了一声。皇帝这才顿了一步，回头道：“王疏月，你吃了药，就好好睡吧。”
说完，拿过张得通手上的雨伞，独自行入雨中。
梁安等人送走皇帝，方进来服侍。
金翘扶着王疏月靠下来，轻声道：“主儿，您是不是担心咱们主子爷和太后娘娘……”
王疏月点了点头。
“刚才有点担心，这会儿……”
她不禁笑了笑“咱们吃了药，好好睡吧。”
金翘终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蹲下身道：“可不是嘛，主儿，你这几日，把奴才们也吓死了，还有大阿哥……”
提起大阿哥，王疏月倒是怔了怔。
她原以为皇后会接走他，加上这些天，她病得糊涂，竟把那孩子给忘了。
正要问，却听到门前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和娘娘……”
王疏月一抬头，大阿哥站在梁安身后，眼睛有些发青，但到底没有哭。
王疏月心里一疼。
“来，过来。”
大阿哥的走到王疏月榻前半跪下来，王疏月习惯性地想要去摸他的头，谁知却忘记了的手上的伤，刚一伸手就痛得皱了眉。
“和娘娘您别动。”
“好，和娘娘不动，你……怎么不在你皇额娘那里啊。”
大阿哥抿着嘴没有说话。
金翘道：“娘娘在慎行司的日子，孙姑姑倒是来咱们翊坤宫好几次，大阿哥……没有跟着去。”
王疏月闻话，喉咙不由有些发紧，再一看他，他穿着一身灰青色绸袍子，紧抿嘴唇，那下额已经慢慢勒出与皇帝相似的轮廓来。他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眼睛发了红，却拼命忍住没有哭。
相处三年，他也大了。
“你皇额娘，也会待你很好，以后，若和娘娘不好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倔了。”
“和娘娘，您不喜欢儿臣了吗？”
“傻孩子，怎么会呢，和娘娘在一日，就一定护你一日，可是，等咱们大阿哥大了呀……”
“等儿臣大了，儿臣就护着您，谁都不能再欺负您。”
他说得有些急，说到最后几乎呛起来。
王疏月看着他的面容，初脱稚子之气，眉宇间渐有少年英气。
“好。我们大阿哥说的，以后啊，谁都不能欺负我。”
他这才松开了眉头，起了丝笑容。
“这几日，大阿哥过得好吗？”
“好，儿臣一直在上书房，也跟着谙达们练射箭，就是……”
“什么？”
“就是，儿臣好久没有吃到和娘娘做的茯苓糕了，很想吃。”
金翘见王疏月的手指颤了颤。忙道：“大阿哥，怎么这会儿说起做茯苓糕来了。”
大阿哥反应过来，忙道：“儿臣知错，和娘娘，您的手还疼吗？儿臣替您吹吹。”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疼，傻孩子，赶紧去睡吧，瞧瞧你这眼睛哭的。”
“没有，儿臣不是小孩了，儿臣已经不会哭了。”
梁安道：“大阿哥您骗娘娘做什么，奴才可是……”
“梁公公！”
他回头劈头盖脸地吼了回去，梁安被唬得不敢作声。
王疏月看着他涨红的脸，还有那梗起的粗脖子，不由地笑出声来。
要说血缘这个东西，可真是神奇啊。
皇帝和大阿哥，平时很少有相处的时候，但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神情，以及死要面子不低头的性子，和他那位阿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
雨势渐笑，夜便静谧下来。
翊坤宫因为王疏月而通明了几日的灯火，也终于得以熄灭。
阖宫皆已累得人仰马翻，这会儿王疏月醒了，便都松了气儿，早早地安寝歇下了。
寿康宫则灯火通明，然而气氛却静得可怕。
檐下滴雨，落在地上的积水宕子里，被太监们厚底的靴子踩得噼啪作响。那声音穿透茫茫的夜晚，竟然有十分的凄凉。
皇帝坐在太后对面，手上握着的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
太后掐走着手上的翡翠佛珠串，走到最后一颗葫芦珠上，“啪”的一声，滑开了手指。
“所以，皇帝为了和妃，连自己的清誉都不要了吗？”
“皇额娘，她什么时候损了朕的清誉。”
“糊涂！她夜中私见十一，在太妃灵前，被淑嫔目睹，二人衣冠不整，双手交握之态！这还不是秽乱内廷！皇帝要维护她，也该有个底线！”
皇帝抬起头来。
“皇额娘，说这些话的人，朕已经让慎行司了结，至于淑嫔，朕不想要她的性命，所以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置，皇额娘和皇后，商量着替朕料理吧。”
“你……”
他这话的意思明白。从淑嫔起，至淑嫔止。把皇后和太后倒是摘出去了。
可是，却也处置得让人背脊发凉。
太后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听他叹道：
“皇额娘，朕为君三年，被皇额娘逼得真不容易。”
说着，他放下茶盏，将身子朝椅背上靠去，仰头闭上眼。
“兄长朕已经赦了，免圈禁，封亲王，赐王府，仁至义尽。皇额娘了解朕，朕这个人，睚眦必报，施出去恩，就要奴才们知恩。”
太后一拍茶案：“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是你的皇兄。”
“是皇兄，朕赦其罪，放他出宗人府的时候，念的就是兄弟，但兄弟之情念一次够了，如今朕习惯和他论君臣。”
“你……你……”
太后捂住胸口：“贺庞，你是不是要把哀家也当成你的奴才！”
“朕不敢！”
说完，他起身作了个揖“皇额娘，您对朕有养育之恩，但朕不明白，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弃您不顾，朕也没有想过，要醇亲王的性命，在朕的位置上，朕能对皇额娘，对皇兄做到的，只能到这一步！”
太后哑然。抚在胸口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皇帝直起身，直然凝向太后：“后宫不得干正，您也是后宫之一，张孝儒这个人，朝廷放不了他一年，若皇额娘想朕的皇兄圈禁至死，尽可信其言。”
闻得“张孝儒”三个字，太后心中不由一惊。
她虽然养了皇帝十几年，但毕竟不是亲生血脉，他的少年时代，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她也没有少利用过他，如今，就算他尊自己为太后，但那层隔阂一直都在。人越老，似乎就越信血缘而不信恩情，太后尚不敢想颠覆皇帝，但却总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有更多权柄，更多荣华。而不是一辈子憋屈地做一个白帽亲王。为此，她也破了那块铁牌之言。
诚然，她也怕，但却不能在皇帝面前露怯。
“贺庞，先帝十子，被你贬得贬，关得关，免的免，你如此行径，究竟把宗亲至于何地！”
“何地？”
皇帝笑了一声，抬手向外指道：“浑河连年大水，皇父痛心多年，醇亲王当年贪墨河工之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至京师百姓于何地？恭亲王送大喇嘛的灵柩归蒙古，在道上报病不行，一拖再拖，又有没有想过，至教政之治于何地？都是兄弟，惩治就是不顾手足，那放纵呢，又叫什么，君王误国吗？皇额娘，您至朕于何地！”
一席话说完，烛摇影撞。
殿中明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颤抖急促。
此时就连皇帝自己都觉得悲凉。
其实，身为皇帝，他几乎不怎么剖白自己，可是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发现，人活一世，抛开身份不谈，除了王疏月，竟没有一个人，实意对他好。
想着，不觉耳热。
他长吐了一口气，平声道：“朕要晋王疏月为皇贵妃。”
“什么。”
太后扶着陈姁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促声道“皇贵妃是副后，王疏月出身汉人，怎么配为副后！贺庞，你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是吗？”
皇帝看着太后，只道：“她再不好，朕都没有伤她，既如此，朕就更不准这宫里，再有人伤她。”

第91章 水龙吟（三）
雨如烟幕的夜，皇帝从寿康宫走出来，天与地之间如同撒着干粉，却轻而易举地沾湿了他身上大朱红色的袍子。宁寿宫与寿康宫相距不远，贺临的倚庐亮着灯，像一个弓腰驼背的人，孤零零地瑟缩在雨中。
皇帝顿住脚步，张得通顺着他的目光朝倚庐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还来不及说什么，皇帝已经转身走出了头顶雨伞的遮蔽，朝着那光处行去。张得通慌忙举着伞跟过去，一面示意何庆去倚庐通传。
毡连被揭起。
简陋的帐内点着数十盏灯。贺临身着素孝站在帐中。孝中不剃须发，且因多日熬守，人越发清减，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老态。
他站在没动，沉默地望着皇帝。
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双双叠错在一起。
张得通生怕贺临在犯浑，忙道：“十一爷，万岁爷驾临，您……”
话未说完，却听见一声“算了。”
张得通一愣，回头见皇帝笑了笑，随手从背后拖过一把椅子，撩袍坐下。
“何庆，去找一件十一爷的素服过来给朕。”
“你做什么。”
“换衣，宁寿宫敬香。”
“既如此，我替你找。”
相争的时候是激烈的碾压，相恕的时候却都沉默不开口。
贺临从箱柜中取出一件素袍递到皇帝眼前，张得通刚要去接呈，皇帝却自己的伸手，一把接了过来。
“她……还好吗？”
“谁。”
“王……不是。”
“王疏月吗？”
皇帝换上素袍，低头反手系玉带，平声续道：“她没事，朕会护好她。”
“好……”
说着，他目光有些颓丧，一个人退回到书案后面坐着。
“你想说什么，说完。”
贺临没有立即应声，周遭沉寂，原本夜中尚有蝉虫鸣叫，却也都被连日来雨给的打哑了。贺临望着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手，轻声道：“我错过了很好的一个人，我很后悔。”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句当着皇帝的面出口，已然是不容易。
同袍为兄弟，他们冠着同样尊贵的姓氏，却是两块不一样的铁，一个强极易折，一个刀枪不入。然淬火过后遇温流疏月，从此如沐春风，身覆白雪，面盖霜华。
温柔的真意，治愈万人之上的无情之伤。
这一点，两人感同身受。
“太妃要移灵了。往后，朕有两个地方给你去悔过。一个是三溪亭禁所，你若肯回去，朕就把多布托留在三溪亭的人撤了。还有的一个地方，是茂陵，你自己选吧，选好了，给朕上一道折子。”
说完，他转身撩开了毡帘。
“贺庞。”
“说。”
“你为什么不杀我。”
“本来你死不足惜，但你这条命，差点换了她的命。所以，你好好活着吧。”
外面雨若夜中撒细盐。
皇帝从倚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近三更天。东边的天空泛出乌青色的光来，映着雪缎素衣，如同血污一般。张得通和何庆跟在皇帝的后面，一同望向前面随风雨翻飞的素袍。
“师傅，今日的十一爷……”
“不枉和主儿在慎行司受的苦。”
“是，还有，今日咱们万岁爷好像也比之前平和。”
话音刚落，却听前面的人吟了一句什么。张得通耳背，尚没有听清，连忙压低声音问何庆，“听见了吗？万岁爷说什么。”
何庆道：“像是个什么诗，‘岂曰无衣……’什么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所谓天家的兄弟，父子，其情都埋得看不见。
皇帝这一生都只会认定，不杀这个兄弟是出于对宗亲的安抚，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人性之中的不忍。少年时代，他也曾想过，要和这些兄弟们一起，辅佐太子，建立功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越走人越少，走到最后竟烂一个人都没有剩下。
所以当时同路的兄弟们如今都去了哪里。
宗人府，三溪亭，皇陵……
皇帝抬起头，迎雨望向渗着乌红的天幕。
凄风苦雨凄凉地，弃置兄弟。
其实原不是他的本意，后来却成了要被后世诟病的决绝。说起来，生杀予夺诚然痛快，但也令他从此坐定了孤星的命格。
此时，皇帝若能知道，王授文曾在程英面前下给他的那一句判语：“皇帝，也是前一朝的孤臣。”那他一定要赏他一杯辣酒，让他挺直腰杆和自己干那么一杯。
***
五月初五。
太妃移灵景山，贺临随灵同行。
在仪制上，皇帝给了这位庶母最大的哀荣。
翊坤宫中，王疏月虽然下了热，但伤处却好得很慢。皇帝几乎把整个养心殿都搬到了翊坤宫中。每日同几个内大臣议完事，便在驻云堂里处理政务，王疏月养病期间是个很安静的人，手不方便，她索性连书都不翻，大多时候都穿着月白绸缎的寝衣，靠在贵妃榻上温顺地睡觉。
皇帝很喜欢看她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的样子。
越睡得长久，他心里越发的安然。政务烦杂，天南地北的事汇于一室，他再勤政，再果断老道，面对一汪一汪的天灾人祸，也不免要里内焦灼。但是，无论有多烦闷，停笔抬头看一眼那个熟睡的人，好像就就缓和了。
那人眉目清秀，白皙的皮肤如霜如雪。衬着窗外的好时节，好光景，像一幅水墨妥帖的画。颇有归属感地躺在他的眼前。
为苍生谋福祉，为家国谋壮大。也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身边陪着，才能从龙椅上走下来，活成个人样。
这段时间，她比平时都要能吃，御膳房知道皇帝对这位贵主儿的心，纷纷浮上水去。鹿胫汤，猪骨汤，变着花样的送来，皇帝跟着她一连吃了几日，吃得又要把牙火给冲上来了，慌得何庆赶忙去找周太医要桔梗泡水来给皇帝喝。
王疏月却没有一点不适的地方，甚至身上连肉都不肯长。
周明也说无妨。说这是养病中心宽所至，对其调养是有好处的。
养病无外乎吃于睡。
吃上不用说了，白日里王疏月睡时，金翘等人都守着。夜里却有些要命。
和皇帝之前遭痘劫的时候有些相似，夜里睡着了以后不妨，一个抓扯就能痛得红眼，好不容易堆起来睡意也就全部被赶走了。
这夜，王疏月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褥上的手指，愁了半晌道：“找根绳子来绑着吧。”
金翘刚放床下帐子，听了这样一句话，也不敢说什么，只偷偷摸摸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已更了寝衣，正坐在王疏月的贵妃榻上看书。闻言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朕是你吗？”
说完放下书，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腕抬到眼前。
“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绑得绑到什么时候。”
“绑着您能睡得好些。”
皇帝托着她的手细看。
正如周明所说，皮外伤好得很快，榻关节处破皮处的伤口处结的痂都快掉光了。然而青肿却消得很慢，如今看起来，甚至比之前看起来还要肿得厉害些。
“朕没关系。”
他声音放得很平，“你这个手腕，经不起绑。”
正说着，梁安在外头送药，金翘接了进来回话道：“万岁爷，主儿，这是周太医新给主儿换的药。说是睡前涂抹，能压着疼，让主儿睡得安稳些。”
皇帝松开王疏月，从金翘手里取过那盒药。
盒子是蜜色脂膏质地，气味不算太难闻。
皇帝不由笑了一声：“张得通，赏周明一百两银子。”
张得通陪笑道：“是，这气味是比周太医从前调的膏子要好多了。”
皇帝点着头，一面道：“你们下去。”
金翘忙道：“万岁爷，让奴才伺候主儿上了药……”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庆扯着袖子拽了出去。
皇帝脱了靴，抬腿屈膝踩在榻上。单薄寝衣料勒出他的膝盖轮廓。
“手。”
“做什么……”
“啧。”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放上来，朕给你上药！”
他说着，不知不觉又涨了脸。
皇帝这么接地气的模样，王疏月倒是很少见到。
穿着不绣一纹的缎子寝衣，辫尾上的金丝孔雀线穗子也被他自己解了下来，随手放在驻云堂的书案上。
他整个人好像也一下子从龙椅上走下来，退成一个笨拙的男人，一手拖着膏药，一手剜药，看着王疏月那双伤手，一脸无措，无从下手。
“弄疼了你出声。”
王疏月低头看向自己搭在他膝盖上的手。
“主子。”
“说。”
“谢谢你。”
皇帝闻言，喉咙里笑了一声，抬头，把手臂架在膝盖上。
“谢朕什么。”
“想谢的有些多，一时说不完。”
皇帝垂头，小心地剜出药膏沾到她的伤处，平声道：“别谢朕，朕并没有护好你。”
王疏月摇了摇头：“是我没有听你的话。”
“你不听话的时候还少吗？”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稍一重，王疏月忙缩了手。
“放上来。”
“不要。”
“放不放！”
“放放……”
她一认怂，就变得像一只猫。
皇帝一手压住她的手腕，“王疏月，朕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第92章 水龙吟（四）
正如“福祸相依”，其实甜和苦也是并生的。
要和皇帝这个人在人世间相伴一场，“辛苦”是必历的劫。但他的“给予”却如同海上潮一般丰厚，不单单给了她一个归宿之所，也给予她在人世间顺心而活，自由行走地底气和勇气。
诚然他在感情上至今仍然是嘴贱舌毒的人。可古来帝王，再多情，再温柔，最多也是将女人当作红香软玉来疼惜，哪一个如他这样真正信奈过女人们的原则缓和底线，尊重过女人们人生和自由。王疏月看着他佝在自己面前，认真涂药的模样，实有些动容。
“嘶……”
她本来想得有些深，却又被钻心的疼痛给拽了神。
皇帝听着她牙齿缝里这一声，赶忙移开手，整个人都差点弹起来。
“朕……那个……张得通！把周明传进来！”
她忙挡下道：“不用，哪里就能一点都不疼。”
说着，她抿了抿唇，勉强缓和下面色：“要不，的您跟我说点什么吧，听着您说话就没那么疼。”
皇帝迟疑着坐下来。重新托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
“想听朕说什么。”
“说您小的时候的事吧，您说一件，我也说一件，要好玩的。”
虽说说什么都好，可真的要皇帝说些什么不那么正经的话，却实在很难。
他抓了抓脑袋，想讲个什么好玩的事，半晌，愣是一件都没有想出来。
“朕不是你，朕小的时候，日日读书，习骑射。玩什么？”
王疏月笑了。
“我不信您就那么乖，就没在什么地方淘气过，没摔过。”
“呵，王疏月，你在跟朕胡说些什么！”
“好好……那……您说说您之前出宫去永定河的事吧。”
这到比逼着他讲笑话好得多。
皇帝咳了一声，一面涂药，一面正经地跟王疏月讲起“永定河”治理之史，进而不知不觉地讲起他的少年时代，甚至谈及贺临和恭亲王，醇亲王这些人。说来也怪，自从登基以后，这些人早就成了他在前朝后宫的禁忌，人们一直把他当成先帝后代们的活阎王，坐在金銮殿上，随时催要那些人的命。
以集权的方式来推行政策，这是皇帝的为君之道。其间清除先帝子嗣的党羽，权衡满蒙汉三族势力，裁撤议政王会议，难免要收攫宗亲们的权力和利益。皇帝逼着自己独木桥上走，越走越窄，越走越骨肉疏离，却也越走越孤勇。
后来就连他自己也把自己的当成了兄弟们的阎王爷。
可是，对于贺临，对于太子，过去，他未必没有维护的意愿，未必不想要“与子同袍”“举杯把盏”“同仇敌忾”的情分。
“朕这一回去看了的永定河的故道。那条离京近，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
他起了这么一个一本正的头。说着，又觉得意思太严肃，自垂头自笑了笑，转而道：
“顺宁二十年的春天，同醇亲王一道视察河工的时候走过一次，那年春很晚，过了二月，河里都还有冰渣滓，朕那会儿十几岁，程英那个人还在工部上当差，朕跟着他一道趟倒河里去看堤岸工程，你刚才不是问朕摔没摔过吗？这块疤……”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撩开半截子裤腿，“就是在那儿被冰渣滓划的。”
王疏月低头看去，那处伤在脚踝处，她其实几年前就已经看见了，不过皇帝的身体，病史，都是禁忌，历代君王也深知这些东西的厉害，稍不留心就会成为暴露在有心之人眼前的软肋，所以，皇帝从不肯跟任何人提起。
这些年，就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帝有这一处旧伤。
如今皇帝则像是想和王疏月有所共情一般，随性地提露给她看了。
王疏月抿了抿唇。
“当年该是很深的一道。”
“嗯。”
他说着放下了裤腿，“不过，也让朕避开了废太子之事。”
这件事，他虽然自顾自地在王疏月面前提出来，但实则很敏感。
王疏月听王授文讲过，顺宁二十二年夏，永定河发大水，河堤塌溃，泛滥的河水淹没道旁二十几处庄镇，人畜死伤不可计量，当时的工部，除程英外，贬的贬，下狱的下狱，几乎换了一轮。
后来，程英参奏太子贪污河工款项，至使永定河堤被修成了豆腐渣，太子因此被废，圈禁宗人府，太子一党，也就是从那时起，彻底没落沉沦。
在大多数人心中，当年之事应该是皇帝设的局，他应该早就知道河堤工程是一块豆腐渣，所以故意借伤避事，才没有被当作废太子一党被先帝爷追责，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话，说他明知河堤工程经不起洪流，定会塌溃，但为扳倒太子一党，前期刻意替太子遮掩，以至于二十二年那场洪水夺了数万人的性命。
只有王授文不信。
他对王疏月说过，皇帝虽不近人情，却一定有君子的担当和行仪。
可是信也只是他一个人信而已。
所以，皇帝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文武百官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他的脾性，品德，不过是用来解释时代和历史的理由。
根本没有人知道，少年时代的皇帝如何规劝太子，反被当成有异心而深受打压，也没有人知道，二十二年的那一场水患的惨像，成了他的一团心结，以至于每年春夏之交，他都要亲下河堤巡视，上石景山祭河神，晾经台观流。
说起来他这个人活得，真的有点跳脱于世俗的人情。他的生活，他的亲情，爱情，以及他对江山社稷，对政治人文的情怀，都是世人看不见的。以至于后来，他自己也活得不那么在乎自己的七情六欲，越来越淡漠狠绝。
最后，就连自己都信了自己杀人不眨眼的邪。
好在王疏月嫁给了他，贴肤贴肉地走近了他的生活。才让他渐渐有了改变。
这种改变是从内至外，潜移默化的。皇帝虽不自知，却逐渐应了何庆那句话——有了和主儿以后，咱们万岁爷变得像个人了。
也是，如果没有王疏月，恒卓和皇帝，也许会走上他和先帝爷的老路，而皇帝与整个满清宗亲，免不了一场赶尽杀绝地杀戮。
皇帝虽不会承认，但身而为人，他未必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寡人”。
皇帝一面说，一面涂完了王疏月的最后一只手指。
放下药膏盒子，索性将一双腿都曲放起。
“放上来晾会儿，不然蹭一蹭就掉了。”
王疏月伸开手指，覆到他的双膝上，病中很久不曾有过实质上的肌肤之亲，如今这样的亲昵却有着一种平实的人情味。她静静望着墙上的两个人影，细软的透窗风撕出影子的毛边儿，看起来毛茸茸的，十分柔和。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不该奴才想的东西，不敢说。”
“说吧，朕也说了一些不该跟你说的东西。”
王疏月抬起头：“我在想，说到担虚名，您比我担得要多很多。”
她说这句话，并没有指望眼前的这个男吐露什么，毕竟她太了解他。然而皇帝却在这一句话的尾音之中沉默下来。
烛光映着窗。
两人皆身着素静单薄的寝衣，相对而坐。
没有放冰的内室，微微有些憋闷。二人的影子映在黄纸遮糊的窗上，窗外的月光倾覆而上，又与之蒙了一蹭淡淡的光雾。人影相对，像极了寻常巷弄，千家万户之中的场景。
“主子是个很好的人。”王疏月轻轻开了口。
皇帝不自觉地上扬起唇角。
“你说什么。”
“您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很好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欢愉，他低头来掩饰笑容，却还是全部落进了王疏月的眼中。她弯腰去看他，又道：“明年这个时候，您去永定河也带上我吧。”
“没有这个道理，朕去巡视河工，带上你像什么。”
王疏月笑弯了眼：“清清素素地穿一身，就跟宫女一样。您知道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的那一条旧河道，我却知道西汉前的那一条，自衙门口东流，经田村、紫竹院，由德胜门附近入城内诸“海”，再转向东南，经正阳门、鲜鱼口、红桥、龙潭湖流出城外。”
她声音温和平宁，目光也柔静无波。
“那已是千百年前的故道了，那个时候，汉人的祖先还把它叫作“?水”，也有个诨名叫“无定河”。旧河道上也是连年泛滥，地志上常写其流域之内民不聊生。但后来，经过刘靖治水，到百姓插柳，再到先帝爷和您修永定河堤，封河神，建龙庙，永定河几经迁道，几经治理，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我很想带您去看看那条故道。”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跟朕说什么。”
“人祸，天灾皆难避免，可最后又皆戏于您一身，主子，无论是对兄弟，对百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修饰一分言辞，直白的地告诉他，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差。
这可真比那些文邹邹的颂德诗上的文字来得坦诚。
他索性不想再绷了，仰面笑出声来。
“你啊……懂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他承认这份“理解”的珍贵。也在无形之中，被这份毫无攻击性的理解治愈了旧年的陈伤。
人行一世，难免会皮肉胫骨受伤，更难受免身不由己，追悔莫及的苦。
皇帝想起自己普仁寺中对着桑格嘉措发过的那一通愿。
他说：“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有愿同流。
好在她也应了他的愿，如同无定的河，几经改道，终于被如今坚固的堤坝收纳在了同一条河道之中。

第93章 清平乐（一）
王疏月手上的伤整整养了两个多月。
得以从翊坤宫里走出来时，时节已至于三年的七月，热降风凉，已有初秋之景。堆秀山御景亭旁的桂花开了一树， 第一抔花香最是醉人。
十二和王授文，马多济几个人在南书方的值房里候传。
王定清返京，程英陪着正在面圣。
虽已转凉，但王授文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官服，在向阳处坐了一会儿，仍不免冒汗。转眼看向十二，他正捏着本黄壳子站在窗前出神。额头上豆大汗珠子随着脸颊滚下来。脸色看起来也不好，像是彻夜未眠，眼睛乌肿得跟个核桃一样。
王授文多多少少听说了，十二近来被王疏月的册封礼闹得晕头转向的，八旗各大旗主以及以醇亲王为首的几大宗亲王爷时不时地就要来踩踩他的门槛儿，逼得十二在府里称病了大半月，外头不信，他只得声势浩大让王府的长史入宫去给皇帝告假。
皇帝直到他在宫外被围攻，于是同样声势浩荡地又是传太医，又是赐药，搞得十二跟大限将至了一样，终于是把这些人给挡了回去。
十二和王授文都明白，这些宗亲对于皇后尚在，便册封副后一事颇为不满。若换成当年的成妃顺嫔之流也就算了，要命的是王疏月出身汉人，如今威胁正宫皇后的地位，不说宗亲了，就连蒙古旧番四十九旗，对此都有微词。
这些人了解皇帝处事作风，不敢上言辞过激的折子，于是便利用督察院的稽查内务府御史处拼命地掣肘内务府的册封事宜。稽查内务府御史衙门是先帝为了对享有特权的内务府实施行政监察而创立的，具体职责是：年终查核注销武备院送稽的，每年用过钱粮数目的四柱清册；每月初五和二十五日，注销广储司、六库等官员更调、交盘及取用存储物件之数目。
对于满朝清朝而言，此处绝不能出现所谓“奴才”监察“主子”的现象，因此，稽查衙门的几个御史都是八旗的旗人，在各家主子振臂一呼之下，纷纷附上。利用职权处处掣肘内务府。
掌仪司的司官一早来回了十二两次话，说稽查衙门派在司内“注销官”不肯销册，前前后后打点了好些银前都不中用。掌仪司整个衙门几乎寸步难行，只得停滞筹备皇贵妃的册封典仪。
十二一大早就五脏不安，如今见着王授文，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竟也不好对着他发。索性不理，一个人对着外面的乌桕树出神。
然而，他不说话也就罢了，奈何王授文这老猴要凑上来。
“王爷身子大安了。”
“安什么？差点痰迷心神，蹬腿儿了。”
他是跟着皇帝长大的，平素言词上是有限的，这会儿对着王授文冒这些粗俗话，模样竟有些好笑。
王授文没有在意，拱手道：“本是该和犬子到王爷府上去请安的。”
十二听他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忍不住转过身，急道：“王老，本王不明白，如今醇亲王他们为了和主儿册封皇贵妃的事，几乎要把我的内务府衙门封了，您怎么还这样沉得住气儿。本王记得，当时皇上带和妃去热河的时候，你还是一副怕被捧杀的模样，这次怎么了？一声都不在人前露。忒轻狂了些。”
说着，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放，抬头看了一眼内大臣马多济，见他只顾坐在后面吃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方把声音压低些，添道：“要本王说，得势过了，也未必是好事！”
王授文道：“贵主儿是主子，给了皇上就是皇上的人，我们做臣子的，这些主儿们好，我们就恭贺，总不至于还有露悲吧，如今，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罢了。”
十二冷声笑笑：“您老一直耳清目明，和贵主儿的界限也划得清，要说这外戚权贵，淑嫔没了满门，婉贵人的父亲至今还在南方几个州县上轮走，宁嫔就不说了，族中连在朝的都没有，放眼看去，没有谁的官比您和王定清当得大，当得稳当，可是，王老……”
他砸了砸心口：“本王这差事快当不下去。内务府和宗人府，两大皇家家事衙门，比不得人家工部户部，为天下粮仓，河工，里里外外上下一心，本王手上这两个衙门，跟两块没了肉还被盯着啃的骨头一般，一上不得台面，还时时被紫禁城里的几层主子骂，这也就罢了，如今，督察院的那帮子混虾也借醇亲王这些人的力，越发上来，呵……”
他越说越气，手往案上一拍：“你们家这位贵主儿，在皇上那儿得脸，却把本王的脸臊得差不多了。”
王授文见他气得脸色发红，忙随手端了杯茶给他：“王爷息怒，工部户部是外务，皇上登基后的这几年，因亏空，河工之事，贬谪下狱了多少人，宗亲之中，还有几个人能真正在这些要害里染得上手。独王爷您手下的这两个衙门，纵有不周，也从不见皇上追责，可见，也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王授文，你这狗奴才诚心堵爷的心是吧。”
“王爷这样说，臣就该万死了。”
十二懒得跟他扯淡，喝了一口茶，道：“你说说，本王今日进去，该怎么给皇上的回话。”
王授文道：“王爷此时心忧什么。”
“本王自然有心贵主儿的册封典。”
“那您据实相禀就罢了。”
“饶是这样，已怕皇上要斥个办差不利，据实相告？不是等着皇上给爷立规矩吗？王授文，你对本王安的什么心！”
正说着，只见张得通走进值房道：“皇上传王爷和王大人进去。”
十二忙正了正顶戴，与王授文一道跨进南书房。
南书房内皇帝正在看折子。见他门二人进来，随口对十二道：“你昨儿在神武门递的牌子，朕等了你半日，怎么又没见人。”
十二忙道：“衙门有事，耽搁了。所以今儿早进来候着，给皇上请罪。”
皇帝抬起头，扬了扬手上的折子，“请罪就说大了，朕这几日扑在各州县解耗归藩库的事上，你请见几次都没顾上，今儿你一口气说吧，顺便……朕和你，还有王授文，斟酌斟酌，一道把醇亲王这些人上的折批回。留中在这里好几天了。”
说着，他把折子一丢，靠向椅背，揉了揉肩膀。
十二看了王授文一眼，横心跪下回道：“臣原不该将这些小事呈上惹皇上心烦，然此时早已过了二十五日，内务府各司仍无法在督察院的稽查衙门里销册。”
皇帝点了点头，推过一本奏折：“这是胡总宪上的，谈的是稽查衙门以以兼职官二人，职吏(经承)三人稽查如此数十万人的内务府构，诸事流于形式。不过朕看着，也像是一本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看看吧。”
张得通闻言，便替十二接来呈上。
十二快速扫了一眼，不由道：“他们也知道，这是个形式！绕是如此，这些个“注销官”，个个都绷出“钦差官”的架势，奉旨出朝，地动山摇。即便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也会收到一笔“仪程”，何曾空手而归，形式？臣看确实是个形式！”
十二这个人虽然是佛爷，但出了名的护短，将才在外面还有些气短，这会儿被督察院的折子一激，气儿不打一处来。脸色都涨红了。
皇帝笑了一声，对王授文道：“朕有个意思，你议一议。”
“皇上请说。”
“先帝设这个两个稽查御史衙门，原本是让官员监察内务府和宗人府两处开支进出，目的是防止各曹，堂，司滋生腐败，如今，既流于形式，官员也成了个守印章的，反成了收贿赂行贿之所，既如此，朕觉得可以裁了。”
十二一怔。
还不及想通自己是该劝自家兄长勿毁先帝之政好，还是该磕头谢恩好，就听王授文道：“皇上英明。早该如此，这个衙门本来职权有限，如今既有王爷奏明如此贪赃枉法之形式，臣看还要拿人细查，背后吞赃的究竟是什么人。”
皇帝点了点头。
“这个意思对，你拟个旨上来，朕看看，明日就发出去。十二。”
“啊……臣在。”
“既要裁撤稽查衙门，掌仪司这个月的黄册不用造了，朕还是原来的意思，下月初十，行皇贵妃的册封典仪。你们跪安吧。”
“是。臣等告退。”
十二糊里糊涂地跟着张得通走出来，一路上都在抓头。
“欸，王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有裁撤这两个御史稽查衙门的想法了。”
王授文道：“臣哪里敢枉猜圣心。只不过醇亲爷这些人利用您拿捏皇上，您和皇上兄弟情深……”
“成成成，您老别说这些话。”
这人当官当成老猴，管他怎么圆滑，总有那么三四分是惹人发厌的。
他明明早就看明白皇帝既要册封王疏月，又要借此下手去和醇亲王这些宗亲们博弈，亏得这会儿还给他整出个什么“兄弟情深”的话来捧他，王授文这个人，也是智力心力都齐全了。
十二也懒得再去问他，吐出一口气，愣是觉得背上那根芒刺被扒了，一路神清气爽地出了乾清门。
***
寿康宫这边，却如同天蒙阴云。
淑嫔只穿着件暗色的衫子，头上只簪着一根银扁簪子，跪在太后面前，哭得喉咙都发哑了。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不要把奴才送到畅春园去。皇上是奴才的命啊，见不到皇上，奴才可怎么活啊。”
太后拧着眉，对皇后道：“你怎么让她哭到哀家和你面前来了。”
皇后轻声道：“毕竟是从潜邸一道入宫，不忍心。”
太后叹了一口气：“你啊……保不住她了。”
说完，冷声道：“你要哭，去皇帝面前哭去，兴许皇帝看在旧日情分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哀家和皇后，替你求不了情。”
淑嫔一连咳了好几声，重重地磕了一头：“娘娘啊，奴才做这些都是为了您和皇后娘娘啊，您怎能如此弃奴才于不顾啊……”
太后本就恼她这会儿牵扯上自己和皇后，没了耐性，摆手道：“拖出去拖出去，册封典礼前把人送到畅春园，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得回宫！”
淑嫔哭着被人拖拽了出去。
明间里有些别憋闷。
太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对皇后道：“哀家让你在借慎行司处死和妃，你不肯，非要留住她的性命，如今好了，你是有了嫡子的皇后，你还好好活着呢，你的夫君，就要册封皇贵妃了！”
她一面说，一面重重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这回，好在是有个淑嫔，不然，哀家看你也要被赶到畅春园的去住着，你对王疏月的仁慈之心还要留到什么时候？她如今养着大阿哥，皇帝又是一意孤行的做派，认真起来，要立长子为太子，宗亲们未必拦得住，到时候，你啊……哭都晚了。”

第94章 清平乐（二）
内务府稽查御史衙门被裁撤，查处了恭亲王，安亲王门下的三四人，这两位爷压根就没想到皇帝话不多说，连先帝的旧制都一股脑改撤了，连日只想着如何在这些人身上撇干净，哪里还顾得上后宫里册封王疏月的事。
醇亲王则因皇帝巡河回宫，重提永定河南岸河工固修之事，牵扯顺宁二十二年那件旧案，在朝上臊得慌，也不好出头再说什么。
皇帝顺势从明面上取消了议政王大臣的职名（这个政策历史上出现在乾隆朝，在设置军机处以后，这里提前。）。前后折腾了几十年的廷议，交议，终于在贺庞这一朝，在那位汉人女子的皇贵妃册封大典之后，彻底落了幕。
王授文同程英一道走过青天白日下的正阳门。
正逢风扫落叶的一日，吹得街道巷弄一派干净清爽。有一种打扫干净了屋舍的利落感。
“皇上这几日痛快，王老，你也跟着痛快啊。”
王授文没有应他。顺手取下头上的顶戴花翎，任凭那秋日的风从他光亮的脑门上掠过去，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经风吹后一冰凉，其感如醍醐灌顶，神清气爽。
他一路走，一路回忆自己女儿入宫的这三年。
皇帝，王疏月，自己，还有已经死去的妻子。
他是人世间再精明不过的世俗人。官场修为高深，人情世故也练得圆滑。但他这一辈子爱的女人却是一个最背离世俗的人，从不关照子儿女们前途和荣华，只教他们随着本心，坚强执着地活着。
以至于王定清成了一个一往无前的直臣，王疏月则像极妻子本身，看似温顺柔和，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地长着逆骨。
起先，王授文绝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尤其是贺庞这个人，会像他包容吴灵一样包容王疏月，可是一路走到现在，他又觉得，贺庞甚至比他做得还要好些。王疏月也比吴灵做得更好些。
吴灵从来没有真正看上过他在朝为官的野心，从来不肯承认他想要清史留名的抱负。如今他位极人臣，功成名就，她却早已仙去，后事不顾，一生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所以，就算他有话想说，有欢心愉悦想分享，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了。
好在后一辈的人活得比他们圆满。
皇帝并没有把王疏月当成一个弱质的汉女，封个贵人就藏在深宫里悄悄宠着，相反，他带他见天地，领略遥远的民族和宗教文化，让她直面蒙汉之间的争端，给她尊贵的子嗣，认同她的过去，也珍惜她的良心。
而她也一直是迎上的姿态。无论多跟在这个帝王身后，走得多艰难，她都没有退过半步。
和吴灵不一样的是，王疏月认同贺庞为君的志向，理解对江山和百姓情怀，也看得见他杀伐决断之后的良心。所以，最后皇帝平定蒙古，清理户部亏空，提解火耗归公养廉，荡清宗亲争权夺利的势力……这些政绩功绩，她都有立场，为贺庞会心一笑。
王授文虽不见得将这后辈二人的关联想得那么透彻。但也逐渐窥见了一点点本质，这足以令他开怀，在女儿的婚嫁之事上，他虽为王家前途，强硬地做了主，但到底，没有害了王疏月一生。
程英见王授文不说话，也跟着他一道取下了头上的顶戴。往他手上的官帽上一叠，负手走到前面去了。
王授文道：“程老，这是做什么。”
程英松开手腕摆了摆：“哎呀，这么多年，跟着你烧对了咱们万岁爷这方冷灶子，如今朝内朝外不见乌烟瘴气，满眼干干净净，我也跟着您老和皇上松乏松乏，图个凉快嘛。”
说着，他转头道：“你夫人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府上还住着你们一大一小两个光棍，真不像样，如今你家的贵主儿封了皇贵妃，你就算了，要做老情种，你们定清的事，是该提了该提了。上回内人说……”
“你顶戴不要了？”
“哪能不要，行了，我知道皇贵妃在，定清的事我参不上，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不过，王老，你我同年登科，又同朝这么些年，看不得你孤寡，今儿去你府上，吃饭。”
王授文将顶戴往他手里一放。
“今儿不了，初十一，前门楼子下面剃头。”
“得勒，你这可是要赶你那皇帝女婿的趟了。一道好了，剃了头，好过中秋。”
***
说起剃头，养心殿此时正是一月三次，过经过脉的时候。
给皇帝剃头，一直是件要命的差事，张得通，何庆这些人，都把这种事叫走“理龙须”，太监是不能伺候的，因此给皇帝剃头的人，都是恨不得拿细筛子淘筛，从宫外千挑万选的剃头老师傅。
之所以一月三次，是因为皇帝剃头都是有定时的。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这三天就是定规，辰时由礼部的带人进来在养心殿给皇帝磕头，皇帝受过礼方能行事。
王疏月走进养心殿后殿的时候，见张得通在明间里面伺候。
何庆一个人站在“恬澈”门前，见王疏月打了个千。
“贵主儿能走动啦。贵主儿大喜，奴才们还没得主儿磕大头呢。”
王疏月笑了笑，“劳动好些人了，我这几日都怕得很。”
“欸，皇贵妃娘娘，你可不能怕。等明年开了春，八旗选秀女，呵！那些的八旗闺秀们，可是要排着轮次来给贵主儿磕头呢。”
金翘见他说得得意，话却不好听，便在王疏月身后咳了一声。
何庆反应过来，忙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这张嘴，让你在贵主儿面前胡说，打不烂你，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王疏月笑弯了眼，“这做什么呢，又没有说错。大丧三年，太妃之丧又一年，礼部早该提了，我又不是听不得这话。”
何庆忙道：“是是，贵主儿比我们明白。”
王疏月朝里面看了一眼，见里面人声寂静，伺候的人各个都站地笔直，秉着一口呼吸，时不时地朝明间里张望。模样竟有些紧张。
“主子在做什么呢。”
“哦，今儿十一，外头传了理龙须，这会儿……嘶，过经过脉呢。”
“过经过脉？”
何庆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金翘道：“之前宫外备着当差的那位师傅，听说是犯了事儿，今儿这位，据说是新挑的。”
何庆应道：“金姑姑就是灵通，去年的那位老师傅是好手艺，咱们万岁爷受了他七八年摆弄，从前在王府就认他那手，他呢，也何该富贵，家里有个儿子，顺宁三十年的进士，后来在宗人府稽查衙门当差，现而获罪被砍了头。听说在刑场上，那老师傅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就给抓了。今儿这位啊，我带他一路从神武门进来的时候，他那手就颤得跟鸡爪子似的。啧啧……原本图善持刀在里面看着，我师傅都不大乐意进去的，今儿好了，我师傅也怕出事，这不，亲自在里面伺候着呢。”
王疏月听他这么说，到一门心思地在想皇帝剃头的模样。皇帝是个高额骨的人，用汉人的话来讲，也可以叫做天庭饱满。这样的额头修得干净，到也还算好看，至少比自己父亲那扁额头要好看。
王疏月至今都还记得，当年朝廷的剃头令下来，父亲那副毅然决然当大明叛徒的模样。自己拿着剃刀，薅干净自己前额的头发，又把兄长提溜过来坐下，那会儿兄长还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被自己的老爹改头换面，两三天不肯看镜，王授文却只是纠结自己那额头扁了，受不住这份前额干冷的福气。
说起来，王疏月并不大喜欢满清的服饰，反而很喜欢前明的衣冠。
上承周汉，下取唐宋。敬忠冠，保和冠，束起男人们的头发来，雅正端方，实显君子之仪。而到了大清朝，清一色前额光亮，后编长辫，是真的抹杀掉了汉人男子的慕古之风。偶尔还露出些促之气，饶是皇帝这么一个人，发恼或者发困是抓挠的着自己的脑门心，那模样也是有些傻的。
王疏月也不怕死地想过，皇帝这么一副长相，如果出身在前明的中原地方，穿翼善冠服，应该能把他身上偶尔冒出来的傻气压回去不少。
就这么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觉脸上挂起了一丝何庆怎么都看不懂的笑。
“那个……贵主儿，你要不先去稍间里坐坐，奴才给您端茶。
王疏月正想得入神，随口应下他的话，正要往稍间走，忽听明间里传来“当”的一声。
接着就是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
“奴才该死，该死，皇上饶命啊……”
“哎哟，这这这……”
何庆慌了神，忙快步往后殿走，王疏月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了上去。
明间的门大敞着，图善手中的刀明晃晃地架在那跪伏在地的人头上。
殿内除了图善，连张得通都是跪着的，和何庆走到门口，看着图善的架势，不敢进去，忙也在门前跪住。
皇帝摁着脑门抬起头，见王疏月一人站在门前，脸上反着刀光影子，那光雪凉雪凉的，看着寒气逼人。又见她望着那把刀，面上也有怯色，忙对图善道：“把刀给朕收了收了。”
图善看了一眼王疏月，他在这位主儿身上吃过皇帝很多次的瘪，自然懂眼色。将刀移开插入鞘中，摁着人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进来。”
皇帝一面说，一面松开自己的手。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旁一看，见他头上竟被划拉了一道口子。他自顾自地看手上的血，才们都跪着不敢起来，竟没一个人给他手上递一张帕子。
王疏月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绢子，蹲下身，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手掌心里。皇帝看着她才消青肿的手指，忙道：
“你……要不放着，让张得通来。”
张得通文闻话也道；“是啊，和主儿，让奴才伺候万岁爷吧。您的手……”
王疏月笑笑，细致地擦去他手上的血。
“都养这么就久了，早好了。”
张得通在一旁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又见那剃头匠吓得发昏。便转而道：“万岁爷，这人还是交给慎行司问话吧。”
皇帝摆了摆手，“拷打什么，没罪也问出罪来，放出宫去，问礼部的责。”
说着，他扶着王疏月的手臂，撑她站起身来，一面道：“朝廷问案处斩，朕原没说要罪及满门。督察院什么意思，在外头拿了朕之前用得惯的人，朕看之前奏上来的折子也是要关死的意思，有那个必要吗？不传用就罢了。”
说着，他又摁了摁脑门，见那血还没止住，没好气儿道：“这会儿好了。折腾这一半。嘶……”
张得通和何庆都不敢说，礼部引见的那个官员更是跪得远。
王疏月转身看了一眼那放在金盘中的剃刀。
张得通见她要伸手，忙道：“贵主儿，使不得。”
皇帝闻话，喝道：“王疏月，你不要命了。”
王疏月捏了捏刀柄，蹲了一礼：“主子，先说好，您得让图善出去。”
“王疏月，给朕剃头规矩大得很，你……”
“我手才好，哪里遵得了那么多规矩，您赦我，差不多的我从着就是了。”
“不是……王疏月……”
“您不让我剃，那我就放下走了，再迟些，连规矩里的时辰都要误了，您要顶着这半阴半阳的脑门子……”
“你给我闭嘴！我说你怎么就伤的是手不是嘴！”
被她奚得一时没绷住嘴，皇帝又“你呀，我呀”地改了称谓。
张得通不敢提。何庆却只管捂着嘴忍笑。见张得通想要上去劝，忙扯住他的袖子拦住，轻声道：“师傅，您怎么糊涂了，好在今儿贵主儿在这儿，那可是救命的人，您这会儿劝住了她，我们上哪里再去找一个能当这差的人。也就贵主儿了，给皇上折腾成什么埋汰样，皇上也不会责她。还有啊……这叫一报还一报，您忘了咱们万岁爷之前赏贵主儿的东西了，把好好的一个主儿，拾掇成什么了，您啊，跟我都别说话，看主子的意思。”
张得通转头一看，皇帝倒真没了拒绝的意思。他看着王疏月，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拿过盘中的银剃刀。
“好，来。”

第95章 清平乐（三）
王疏月其实不会剃头。
但是吴灵从前给父亲和兄长剃头的模样，她倒是看过不少。印象里母亲喜欢捏着父亲的耳朵，来来回回地摆正他的头，然后循着一个合适的位置下第一刀，接着就顺着路子，一点一点把那些青茬儿削掉。
不过，看着皇帝的耳朵，她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
宫里的规矩，皇帝的身子是不能被触碰的，就算是后宫里的后妃也不可以。
眼见着王疏月要上手，图善的目光就狠狠地跟了上去。王疏月不由地往皇帝身后撤了一步，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皇帝感觉到身旁的人怯了，又见图善不仅没有走，还根一棵松似的站在前面，气不打一处来。
“出去！”
“皇上，这不和规矩，理龙须一项，奴才和礼部的人……”
话还没说完，却见何庆挂住了他的手，一顿扯拽。
“和规矩和规矩，大人知道什么，咱们贵主儿啊，最懂规矩的。”
说完又压低声音道：“走走走，没见万岁爷不痛快吗？”
图善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被何庆三拽两拖的扯到恬澈门前的风口处去站着了。
王疏月看他果真站远了，这才从新伸出手去。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色宁绸通草绣的氅衣，袖口处有几从凸绣的玉兰纹绣，轻轻刮蹭过皇帝的后颈。皇帝没有动，膝上摊着一本不知什么地方的地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
王疏月轻轻捏住皇帝的耳垂。这一幕看得礼部的连个曹官和张得通心惊胆战的。
皇帝背脊骨处似乎僵了僵，脸一路从耳根子红到脖子，却仍是一本正经地看着膝上的书，甚至还装模做样的地翻了一页，天知道那后面是章头部分，其上就两个字，皇帝盯着那两个字，愣是看了快有一刻钟。
“您把头再……抬高些。”
王疏月手上使了些力，张得通惊得都忍不住要开口了。
谁知皇帝“哦”了一声，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仰了一半的脖子起来。
王疏月端详着这个角度，似乎还不甚顺手，又道：
“嗯……好像还要再往左边偏些。”
皇帝也没多说，顺话就歪了脖子，谁知刚一偏，却感觉自己耳朵被猛地一扯。
“王疏月！你不是说往左边偏吗？”
“您偏多了。”
皇帝气得不行，转头，“腾”地就要站起来，却听见她在自己背后“嘶”地吸了一口气。知道是自己扯疼了她将才养好的手，赶忙把自己脑袋转回去。
这一来，瞬间没了脾气，只得拿起膝上的书，撩利索袍子，从新坐好，顺着她扯在他耳朵上的力道，往回又偏了些。无奈道：
“正了吗？”
“正了。您别动了啊。好生看您的书。”
虽然人有些麻烦，但和大多数汉人女子一样，她那双既拿得针，又拿得笔的手是真的很巧。虽是刀贴头皮，却一下一下，十分慎重妥当。看得张得通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天色阴阴的，锦枝窗上映着青树的影子。
皇帝一向很喜欢这样清淡蕴草木香的日子。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还可以一个偷那么一日半日的闲，登基以后，却很难在紫禁城里找这么一段清净的时光。好在她养好了身子，终于又得已这么对着，糊里糊涂地被她带着傻地几句嘴，而后各自静下来，看书的看书，做事的做事。
一日时光消闲，再没比这更放松的。
“疏月。”
“在。”
“以前在家里做过这事吗？”
“没有，父亲说过，我以后是要给主子们的人，那也就是家里的半个主子，这些事都是做不得的，不过啊，我倒是看母亲给父兄他们剃过。”
说着，她凑到他面前，含笑问道：“主子，还凑合吧。”
皇帝笑了一声，“还成。”
说完，手中的书翻过去两页。
“你母亲丧事……”
他起了这个话，却不知道怎么说明白自己想要说的意思。
不想却听王疏月接道：“我知道，您当时施恩想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只是后来母亲丧事忙乱，我也就忘了，入宫后也一直没跟您好好谢个恩。”
皇帝望着书页上的字：“朕听皇后说，还是晚了一步。”
王疏月蹲下身来，一只肘抵在他摊开的书上，摊开掌心托着自己的脸，仰头道：“那也是我和母亲的母女缘分，当年母亲的大事，是在先帝爷的国丧之中，我又在宫里当差，原本啊是连出去送殡都不能的，是您给了恩典，才叫我全了自己的孝心。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感念您。”
她惯能坦诚地将这些话如春风化雨般地送进他耳中，自行消化掉所有悲哀之后，把温柔的理解呈给皇帝，其中不见丝毫刻意的奉承。
皇帝低头看向她的发间，她今日仍然簪着他最初赏她的那根金镶玉芙蓉玉柄簪，快四年了，不算平顺，也没有少受折磨，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生育，容颜体态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那双眼睛，其中那干净光，都和当年雪地初见时一样。王授文总说，她很像她的母亲，这一时，皇帝竟当真有些好奇，她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疏月。”
“啊？”
“你母亲葬……在什么地方。”
“家人扶灵去了南方。汉人讲‘落叶归根”嘛，我们王家祖籍在长州，以后，除了我，家人们的灵柩都是要送回长洲去的，葬在茂青山下。您应该不知道，我们王家在长州除了一座卧云精舍，还有一座杏花园，就在茂青山麓上。”
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有趣儿的事，竟掩唇笑出声来。
皇帝小心地把自己的书从她的手肘子下面抽出来，一面道：“你笑什么。”
“想起了以前母亲说过的话。我记得的父亲当年逼着兄长考取功名，兄长挑灯苦读，十分辛苦，母亲见兄长实在艰难，曾跟父亲说过，若是兄长不能进士及第，就让他回来守着咱们杏花园子。只是可惜，兄长和父亲的志向是一样的，不然，如今也该是个素杖香挑杏儿花的方外仙。”
听她说完这一席话，皇帝也笑了一声。
“您又笑什么。”
皇帝随手将书放倒茶案上，“没什么，朕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和王定清都不像王授文了。你们王家……呵呵，有些意思，当父亲逼着女儿去修书楼，母亲却想儿子去守杏花园。最后，没一个功德圆满。”
“我很圆满啊。”
她说着，轻轻握住了他正放书的手。
“除了您，谁敢说我不圆满。”
皇帝怔了怔。
是啊，除了他，谁敢说王疏月不圆满。
可是，他偏就觉得她这一辈子，终究还是少了一样福气。
尽管他身为皇帝，也赐不了的福气。
“起来。”
“好。”
这边皇帝刚扶着王疏月站起来，便见何庆进来道：“万岁爷，周太医来了，给您看伤。”
张得通道：“怎得这么慢。”
何庆看向王疏月，小心道：“今儿是周太医给贵主儿请平安脉的日子，周太医一大早就去翊坤宫里候着了，谁知道贵主儿来了万岁爷这里，奴才们去日精门上找了一圈以后没找着太医，这才折腾大发了。”
“行了，传进来。”
说完，握住王疏月的手，“走，过去坐。”
***
周明走进来，见王疏月也在，忙一并请了安，方起来去看皇帝头上的那道口子，口子割得不深，血也已经凝住了，张得通等人见没多大妨碍，也都放了心，在旁伺候着上完了药，正要送周明出去。却听皇帝道：“不是说今日要给皇贵妃请平安脉吗？在朕这里请吧。朕有些日子没听你背你那几本石头书了。今儿闲，听听。”
周明额头冒汗，行医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在皇帝面前给王疏月诊脉。其实，单是王疏月在倒没什么，这些年，除了看顾皇后的龙胎之外，他一直照顾着王疏月的身子，他其实看得出来，在子嗣缘分上，王疏月并没有多大的执念，可皇帝……却好像不一样。每回看着他诊完脉，都要仔仔细细地听他析一遍病理，不明处甚至还要纠缠。每一回都折腾他三魂七魄不定。生怕说错一句，就要丢脑袋。
何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却也不敢说什么。
周明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着的脖子，映着头皮从新在王疏月身边跪下来，取出腕枕放下，伏身道：“请贵主儿的手。”
王疏月眼见周明的汗水湿了领口子，犹豫着对皇帝道：“要不……我回去……”
“有什么不能当着朕的面说的。”
皇帝不松口，周明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王疏月也没了法子，只好抬手褪下手上玉镯子，将手腕靠了上去。
周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心惊胆战地掐脉。
谁知，刚搭上手去，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他都来不及去细想这脉像是什么。
左眼跳灾，又眼跳财，他赶忙分辨左右，心里不觉激动起来。
这才凝神又细细诊了一回。
喜上眉稍来，一时之间大有把这么些年的浊气全部吐空的欲望。松开搭脉的手，起身退了一步，重新跪下像皇帝行了一个叩拜的大礼。
“皇上，贵主儿，大喜啊大喜啊！”
何庆和张得通是听惯了这些太医院的套话的，猛地在王疏月这里听见，明知是什么喜，却有些不敢相信。
王疏月手指一颤。
皇帝却已经站了起来：“什么喜，说清楚！”
“是是，万岁爷，您皇恩浩荡，恩泽广大……”
“谁要听你说这些！”
“啊，是，贵主儿遇喜了，只是，才一月余。胎像还不稳，臣这就去给贵主儿写安胎儿调理的方子。”

第96章 清平乐（四）
王疏月的这一侧得以清晰地看见，皇帝的嘴角牵拉出弧度。
但他这个人，人前不肯过度显露悲喜。
自察后便强把那个弧度的扯了回去。只是因为太过勉强，面部的肌肉一时僵一时舒，以至于神色恢复后，嘴角处竟还有些微微的抽搐。
“赏。”
他退回王疏月身旁坐下，压着声音，吐了这么一个字。
周明磕头谢恩，一面又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的鸿福罩贵主儿，也是贵主儿自个肯宽心，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
周明在背他的石头书，外面则吹着不寒不暖的风。一道一道青树的影子，摇曳在门户上，时而鹧鸪鸣叫，落花时节，偶一相闻，真是情牵意动，令人心如风下之在水，波起纹荡。
王疏月望向清朗的窗外，想着周明那句：“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不觉伸手，悄悄地覆住自己的小腹。她还记得，周明几年前跟她说过的话，说她忧思过重，不易于成孕。
是了，才入宫的那一段时间，她怕贺庞，慎重地和他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她日夜皆有忧思，为父兄，也为自己……
“想什么？”
王疏月回过神来，见周明等人已经退了。
明间里，张得通在屏风后面的香炉子里添香。淡淡的烟香从屏风的缝里渗出来，扑倒她面上。
皇帝忙用手替她扇开，对张得通道：“不用焚了。”
一面又问她道：“你乐傻了吗？”
王疏月嗅着淡淡龙脑香，一时心清性爽，含笑摇了摇头，“不是，比起孩子，我有一件更开心的事。”
“什么。”
王疏月扣住皇帝的手腕：“主子，我发觉，我的心结，解了。”
“什么心结。怎么解的？”
“是您解开的，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养伤这段日子，我吃得，睡得，好像再也不用怕了。”
她不明说，皇帝也想不清楚她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却令皇帝解了自己的一桩的心结。四年前的乾清宫雪地，他把她丢在倚庐外面跪了一夜，他以为王疏月从此损身，再不能身孕。所以他才把周明逼得日日都像在刀口子上走。
那是他身为皇帝，对于一个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言明的愧。
好在……
好在啊。
“朕要好好赏周明，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张得通。”
“奴才在。”
“传旨，让皇贵妃随居体顺堂。”
张得通刚要应是，突然反映过来，体顺堂，这是皇后随居住的地方啊。
“不是，万岁爷，体顺堂……”
皇帝压根就没理张得通，仍冲着王疏月自说自话，“朕告诉你，也就是朕，肯让你这样呆在身边。朕有很多政务要处理，你在养心殿，若敢搅扰朕，朕就把你撵回翊坤宫。”
他就是习惯性的把一番好意，拿这种揶揄恐吓的话说出来，且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为一个女人的处境，用了这么多心思去考虑。
王疏月有孕，前朝虽不能对此有什么话，但也有满蒙亲贵会担忧，她的孩子会威胁大清皇皇位传承的血脉正统。至于太后是什么样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您怕我护不好自己吗？”
她果然是心结解了，现在越来越敢揭穿他。
皇帝脖子一梗，“朕看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还敢说你护得好自己？”
“我在体顺堂住着，大阿哥就没人照看了。还有，您让主子娘娘怎么想。”
说着，她看向张得通，笑道：“您看，咱们万岁爷，才真的是乐傻了。”
张得通也想笑，但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又只得拼命忍住。
皇帝在揶揄一项上又输了她，正气得不行。见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奴才也跟着向王疏月道上去了，越发尴尬，只得喝斥回去：
“王疏月，你胡……说！”
“好，都是奴才胡说，奴才给您请个罪。”
她作势要跪，皇帝忙一把撑住她。
“你那什么……朕，那什么……行……”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没被人逼倒这种胡言乱语的时候。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看着他脸上五光十色的表情，笑道：“主子，还是让我在翊坤宫住着吧。我知道您担忧我什么，我答应主子，我一定仔细，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我和您的骨肉。”
皇帝吐了一口气：“要不是你有身孕……”
“我知道，要不是我有身孕，您今儿一定狠狠的处置我。您每回骂我，都这样说，这都四年了，主子，疏月不怕了。”
她还在顶他，皇帝哽了一口气在胸口上，又发不出来。憋着脸指张得通道，“倒茶倒茶。”
张得通忙端上茶，皇帝抬手灌了两口，才把涨在脸上的红给压了下去，回头对王疏月道：“你给朕候着。”
说着，就往暖阁里走。
张得通忙跟进去道：“皇上，可要传膳。”
“传什么膳，传尚衣监的人来更衣，朕要送王疏……不是。”
“啊……万岁爷说送谁？”
“更衣！”
***
翊坤宫的人得了这个信儿，皆喜不自禁，加上皇帝亲赏了阖宫上下，东西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份体面难得。梁安殷勤地指着宫人拿棉花将西暖阁里所有凸起的地方都包裹起来，一面叨念着：“都仔细地干，你们知道咱们万岁爷的脾性，主子娘娘怀三阿哥的时候，也不见万岁爷赏赐阖宫的，咱们主儿可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你们要说出一点差错，仔细脑袋！”
王疏月坐在驻云里，皇帝刚走一会儿，留下半本翻开的闲书在她的膝盖上，她正往里别书签，听着外头梁安的声音，不由对金翘笑道：“你得空说说梁安，他也是，嘴上越发没个限了。”
金翘朝暖阁里看了一眼，回身道：“他也没说错呀，主儿，您就是万岁爷心上人。”
“心上人”这个三个字可真是动听。
王疏月不由地重复了一遍。
金翘替她收起膝上的书，转身往书架上摆去，一面道：“主儿，奴才看着您脸红了。”
王疏月忙按住脸颊，岔话道：“大阿哥呢，都这个时辰呢，接他下学的人还没回来。”
她这么一说，金翘倒在意起来。
“唷，都酉时了。”
王疏远顺着她的话，朝窗外看去。
入秋以后，昼短夜长，今儿又是个阴天，虽还没入夜，天色却暗得厉害，天边停着一朵绛红色的云。
“起风了，晚间恐怕要下雨，奴才去上书房看看，主儿，您添件衣裳。”
她说着，刚要出去，却听一个小太监在明间外面道：“金姑姑，奴才是跟大阿哥刘小福。”
金翘忙道：“正要问你们呢，赶紧进来回话。”
“欸，是。”
小福是跟着大阿哥去上书房的小太监，因为自己从前是成妃那边的人，不如梁安这些人在翊坤宫有脸，因此很少在王疏月面前回过话，一进来，也不敢看王疏月，只当她是皇贵妃，规矩肯定大，一扑爬地跪下去请了个大安。
“先起来，再回话。”
“是。”
话音还为落，外面的雨声隆隆响起，夜雨席来，透窗的风一下子冷得刺骨，王疏月忍不住咳了一声，看着渐黑下来的天色道：“大阿哥怎么还没下学？”
小福犹豫了一阵，小心道：
“回主儿的话，小主子……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在诵书不肯回来，奴才劝了，也没劝动。”
梁安闻言也跟进来道：“去接大阿哥的人都是按着时辰去的。这小主子，今儿怎么了……平时这个时候，都闹要和主儿用膳了。”
金翘见王疏月凝了眉，忙冲着梁安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主儿……还是奴才去接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扶着案边儿站起身：“你去怕是也接不回来。”
她一面说，一面抚摁住自己的小腹。“他心里有事。”
梁安还在发愣，金翘倒是明白过来。见王疏月神色黯淡，劝道：“这是主儿的大喜事，主儿对大阿哥一直都好，大阿哥会明白的。”
王疏月没有应话，梁安却被金翘的话给点醒了。他向来比金翘直白，脑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主儿，小主子们大了，难免会有别的心思。您照看小主子这几年，尽心尽力，阖宫上下没有一句可以说您的，如今，您万不能为了小主子的事忧思伤身，保养自己才是该的，您这一胎儿，来得太不容易。”
王疏月低头着头，却没有出声。
“主儿……奴才是一心为您好。”
“别说了。”
梁安不敢再说什么，只向金翘使眼色。
金翘叹了一口气，扶住王疏月的手轻声道：“他的话其实也有道理，主儿，您从前没有孩子，大阿哥没有额娘，所以才能亲厚的相依为命，如今，您和万岁爷有了自己的骨肉，这难免会……您且看看万岁爷和太后就知道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金翘，大阿哥不是皇上，我也不是太后。”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雨幕。
天色阴灰。
要逆着雨走，真的不容易。
“我去上书房接恒卓，你和梁安，都不要跟着。”
金翘闻言，忙追道：“主儿，外面雨这么大，万岁爷才吩咐过要奴才们好好伺候，您这样，奴才们怎么交代，再有，主儿，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有些邪您不信也得信。您要自己想，不能总为不相干的人想。”
王疏月心里如同被什么尖物猛地一刺，她站住脚步，回头道：“他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第97章 渔父引（一）
上书房在原本是乾清宫东南边的一处庑房，先帝那一朝被辟为皇子读书的书房，皇帝的少年时光，有一大半都是在这里渡过的。其间因挂有“前垂天贶”、“中天景运”、“后天不老”三匾而具“三天”之称。
王疏月在门廊前下了辇，头顶正是那块“前垂天贶”。她不由抬头凝向那块匾额，被前明视为外族入侵的满清皇族，真是把“□□上国”的执念，打倒了自己骨血里头。
?
刘小福见梁安和金翘都没有跟来，赶忙上来替她撑伞。
“主儿，大阿哥在里面。您来。”
王疏月走跨过门槛，迎面入眼的便是悬挂在香案前孔夫子像。前面是四张高桌，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今日习的似乎是《五经》，宫里下过钱粮，内谙达已经下值出宫去了，大阿哥一个人坐在一张高桌前面，他背挺得笔直，双手立书，一遍一遍地默着之前讲读的文段。
刘小福刚要出声唤他，却被王疏月拦了下来。
她示意他候着，自己则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交叠双手放在膝上，静静地朝大阿哥看去。
不知不觉，他在她身边都长这么大了。和皇帝很像的是，他的身段虽然不是很魁梧，却挺拔端正。仪态也修炼得很好，初长成的少年气质清俊而不见一丝戾气。
跟着她王疏月的这些年，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坦荡真诚的话。
哪怕偶尔还是会被皇帝训斥，可挨了骂，回到翊坤宫里，靠在王疏月怀中静默一会儿，就又平复下来了。一年又一年，他成长的十分安定。甚至不那么害怕自己的阿玛。偶尔也敢跟着王疏月，大着胆子表达情绪。
这是她养出来的孩子，就像当年母亲教养兄长一样。
女人们拿着自己对“人情冷暖”细腻的理解，努力给予着子嗣们面对人生的心力。比起父亲一味的灌输和责骂，这些纯粹的东西，让他们成长得踏实，更柔和。
但这样的性格，是需要安定感来慢慢滋养的。
于是，翊坤宫上下都为她有了自己骨肉而开心的时候，却也只有王疏月，看出了大阿哥的不安，心疼他此时难以言明的慌乱。
大阿哥不知道王疏月进来，一直没有回头。
闭着眼睛拼命的默诵。默到不顺畅的地方，就掐一把自己的虎口，然后从最开头，从新默一遍。王疏月朝他的手上看去，竟见已经被他自己掐得东红一片西红一块的了。
怎么说呢，虽说气质心性不像皇帝，但那分别扭劲儿却是一样的。
王疏月抬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偏头去看他的侧颜，仔细地从眉眼间寻找与皇帝相似的地方。
大阿哥有所查觉，放下书回过头来，刘小福忙道：“大阿哥，皇贵妃娘娘来了好久了。”
大阿哥站起身，看向王疏月的腹间，竟半晌都没动。
刘小福小声道：“大阿哥，请安啊。”
大阿哥看了刘小福一眼，这才从高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王疏月面前，跪下请安。
“儿臣请皇贵妃娘娘安。”
他这一礼行得比平时深，姿势恭敬，却带着些刻意的疏离。
王疏月低头看向他，温声道：“你不肯叫我和娘娘啦。”
大阿哥抬起头来，“您是皇阿玛亲封的皇贵妃，儿臣不敢放肆。”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虽然轻微，却还是落入了王疏月的耳中。她心里软软的一阵疼。皇帝这个人的亲情淡漠，远甚过自己父亲王授文，这个时候，要让他来体谅大阿哥的感受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大阿哥也懂事，一句话也不肯多问，一个人呆在这“三天”之下，跟自己较劲儿。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站起身，走到大阿哥身前要蹲下来，谁知大阿哥竟下意识地伸了一只手去扶她。
那只刚刚长出骨节的手撑住王疏月的手臂，一下子让她想起了几年前，在畅春园中，这个孩子发着高烧，张开手臂挡在她与太后面前的模样。那年他才五岁，那是他第一次维护她，
“怕和娘娘摔着呀。”
大阿哥垂下眼睛。“儿臣说过了，儿臣长大了，要保护您。”
王疏月抿了抿唇。牵过他的手来，轻轻撩起他的袖子：“背不住就这么罚自己，这是谁教你的。”
“皇阿玛说过，他小的时候就用这个法子熬困，只是后来他当了皇帝，身子就是我们大清的，不能自损，这才住手的。”
王疏月哑然，这个要命的爷，教给儿子的东西都这么要命。
王疏月弯下腰，朝着大阿哥的手臂轻轻吹了吹。
“疼吗？”
大阿哥摇了摇头：“不疼。皇贵妃娘娘，儿臣扶您去坐着吧，您这样肯定不舒服。”
王疏月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大阿哥也坐。”
大阿哥应声，扶着王疏月起身在将才的位置上座了，自己又去旁边搬过来一个杌子过来，在王疏月身旁坐下。低头又把将才的书摊到了膝上。
他似乎在等王疏月说什么。可王疏月偏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着屋顶上的琉璃瓦片，此处听得见更漏声，屋中还有一只掐丝珐琅的西洋钟，三种颇有节律的声音混在一起，彼此冷静自持，都不肯先乱一处。
“娘娘，您看着儿臣做什么。”
王疏月托着两腮：“嗯……大阿哥用功读书的样子好看，和娘娘喜欢看。”
“可是儿臣蠢笨，背到这会儿还是背不住。”
王疏月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褪红呢子披风，给他罩上。
“不急，和娘娘陪着你，大阿哥什么时候背着了，和娘娘什么时候陪大阿哥回家。”
大阿哥怔了怔，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只摇头道：“梁公公说，您要多休息，要儿臣不能不懂事，累着您。”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进书里。
“大阿哥。”
“儿臣在。”
“和娘娘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这几日，是不是很难过。”
她凝着他，温柔地问出了这一句话，大阿哥猛地捏紧了虎口，绷着下巴，不肯说话。
成妃死后，王疏月成了唯一个个用心保护他的女人。
大阿哥至今都还记得，在木兰围场上他被骆驼踩踏险些丧命，是王疏月不顾一切地护他，那个时候，他还太小，他还不明白，杀了圣物，王疏月担的是什么样的大罪，但她对自己的好，他是懂的。
失去的多了，难免患得患失。
他如今大了，也多多少少能够理解，自己的父亲和皇祖母之间的关联，“养情”怎么大得过“生情”，要说不怕，不忧，那都是假的。
但是，他也有他的骄傲。
“没有，儿臣为您高兴。”
“骗了和娘娘，大阿哥就不难过了吗？”
“儿臣说了，儿臣不难……过……咳……”
他有些着急，话也说得很快，说至末尾，竟忍不住呛起来。
刘小福连忙去倒茶，王疏月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她也没有说话，只待他在自己怀中喘息，直到渐渐地调匀呼吸。
“大阿哥，虽然你不肯唤我额娘，可是，和娘娘一直都把大阿哥当成是和娘娘自己的孩子。”
大阿哥揉了揉眼睛：“我是您养子，您有了亲生的骨肉……我……”
“那你也是和娘娘最疼爱的孩子。”
说着，她抚了抚大阿哥的后脑。
“大阿哥，也许……你之后还会听到很多诛的话。和娘娘不能每一回都像现在这样守在你身旁。但是，和娘娘希望大阿哥能一直相信，不论和娘娘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和娘娘都会跟从前一样，保护着你，直到你啊，兑现你跟和娘娘说的话，保护和娘娘的那一天。”
大阿哥抿着嘴唇，喉咙有些发哑。
“儿臣想额娘了……”
王疏月从新将他搂入怀中，轻声道：“嗯，和娘娘也很想她，这样，明日你下了学，和娘娘来接你，一道去钦安殿看看你额娘吧。”
提起自己的母亲，刚了大半日的孩子终于是忍不住哭了。
王疏月搂着他的头，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她明白，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肯叫她母亲的心结，还在自己的生母身上。也许他至今都还信顺嫔跟他说过的话，成妃是因为皇帝强要将他过继给王疏月，才病重去世的。
但这对王疏月来说，早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在她的身边。
想着，她不由抬起头来，望向头顶那第三个“天”匾。
后天不老。
很多东西解释是无用的，但苍天看入眼中，人心在下，也是清清明明。
“大阿哥，和娘娘……是你额娘信的人，也是你皇阿玛信的人。你也信和娘娘，好吗？”
大阿哥没有出声，却悄悄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上书房外的雨已经停了，风吹云开，一轮朦胧的月悬于漆黑地天幕上。
大阿哥不再流泪，伏在王疏月的膝上，悄悄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身上的披风掉在了地上，王疏月想弯腰去捡，却被大阿哥扶住。与此同时，他自己弯腰将那披风捡了起来，起身替王疏月系上。
外面金翘不放心，亲自寻了过来，在门前看着这一幕，却愣了愣，心头滋味，无以言说。
她记得，临走前，她跟王疏月说，这宫里的邪她不信也得信。
她是担心自己主儿伤心，才跟过来看。
可如今，她又觉得，不信吧，好像也是好的……

第98章 渔父引（二）
长春宫，“怡情书史”内戏台上，南府外学（南府外学也叫内廷供奉，是在南府承接表演的民间艺人，南府里太监艺人叫‘内学’）陈小楼正在唱新打的《黄鹤楼》选段，他未上油彩面，只穿着一身水蓝水的单衫子，手执一把黄色缂丝凤梧牡丹图紫檀木刻寿字炳团扇，眉眼间尽是戏中深情。
皇后靠在黄绫坐垫上，半闭着眼，看不出来是醒着还是睡着。
孙淼打起帘子进到室内，见只有西面的窗户开着，透着一丝光，落在戏台子上面。室的气儿有些憋闷。
“主子……”
她半跪在皇后身旁唤了一声。
皇后睁开眼睛，却没有起身：“怎么了。”
“淑嫔来了。向您辞行。”
皇后没有应声，半晌才慢慢地深吐出一大口气儿，从那掐得出水的唱声之中，穿出一句：“传她进来。”
说着，又示意陈小楼把戏停下。
戏台上的人，用修长的手指压下扇柄儿，端端正正地朝皇后这边行了一个礼，起身绕到戏台后面去了。
淑嫔跟着孙淼走进来。这到是她第一次进“怡情书史”。
皇后从前并不喜欢听戏，这个地方也就荒着，但不知为什么，自从王疏月有孕后，皇后却时常传南府的人进来唱戏。除了日常去寿康宫问安之外，就只在宫里照看三阿哥，外处不甚走动，就连每月初一，十五这样侍寝的正日子，也不大经心了。
淑嫔看着气氛阴沉的内室，小戏台上还遗放着一根男子的衫带。西面的窗开着，外面晴暖的日光落在台面儿上，把刚才踏台板之人的步履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奴才明日启程去畅春园。特来辞一辞主子娘娘。”
“畅春园清净，好好静一静心，将养身子。”
淑嫔笑了一声：“奴才有没有病，娘娘是知道的，何苦在奴才走的时候，还要说这些话来扎人，奴才不好了，娘娘就好了吗？”
皇后垂下眼。
“你想说什么。”
淑嫔走到她面前，扶着榻沿儿跪下来。
“元年，跟着万岁爷一道入宫的潜邸旧人，如今在娘娘眼前的，还剩下几个？前年为了大阿哥过继给那人的事，皇上囚了顺嫔终身，如今，又为了那人的一处伤，要把奴才也关到畅春园去。早知是如此，奴才到不如狠一狠心，替娘娘在慎行司里料理了她。”
皇后闭上眼睛。
“你就那么恨她？”
“能不恨吗。”
淑嫔陡然凄哀下来，她和我一样，明明都是汉人，可为什么，她的父亲能做皇上的内臣，她的兄长可以任封疆的大吏，她可以封皇贵妃，甚至还能怀上龙胎，而我……”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转而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些竭力隐藏的哭腔。
皇后无言以对。
她从来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与这些人一路从王府走到紫禁城，虽然，顺嫔也好，淑嫔也罢，她们都有自己的心思，但至少，她们尊重她嫡妻的地位，行事作风，也从不是为了去颠覆她的位置。不过是要在皇帝身上争点可怜巴巴的宠爱，或者在宫人们面前要点体面。
然而，要宠爱的反而失尽宠爱，要体面的在西三所里做囚徒。
皇后看着此时面前瘦成一把骨头的淑嫔，心里涌出一阵无名的不平之意。
“本宫……没有护好你们。”
淑嫔闻言笑了一声。
主子娘娘，奴才们卑微，之前又受过您和太后娘娘，还有万岁爷的大恩，死不足惜。可是……”
她说到此处，声竟有些发哽。
“可是，您和太后，把能舍的人，都舍出去了，现在，剩下一个胆小的婉贵人，和一个不中用的宁常在……娘娘再舍……”
她顿了顿，声音提了一阶。“怕就要舍出自己，舍出三阿哥去了。”
提起三阿哥，皇后背脊上猛一阵凉，手指在袖中猛地一抠握。
“淑嫔……你这是咒本宫的三阿哥吗？”
“我不说，难道就没有人跟娘娘说了吗？”
她说着，俯身磕了一个头，口中的声音却没有停顿。
“太后娘娘，还有娘娘您的族人，甚至西三所里的顺嫔，还有奴才，都看着娘娘和三阿哥。我们还能不能见天日，在于娘娘，和三阿哥的前途。娘娘，王疏月已经封了皇贵妃，宗亲们如此反对，万岁爷不惜废了议政王也要给她这个位置，若她这一胎，是个男胎，那三阿哥的太子之位……”
“三阿哥是皇上的嫡子，怎么可能有人能夺走他的太子之位。”
“若有人能夺走您的皇后之位呢！”
“你在说什么！”
皇后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娘能这样避多久？您一直以皇上的事为先，可是您自己的事呢？太后娘娘的话您不肯听，奴才的话您也定不受用，殊不知，我们都是为您着急，为三阿哥的前途生忧啊。”
皇后站起身，烧蓝金色护甲从红木从茶案上刮过去，发出几乎刺耳的声音，淑嫔闭上眼睛，任凭那一声破纸划皮的声音贯穿自己的耳朵。而后的余音一阵一阵地从耳底传来，打在她的头颅上。生生要切开她的脑袋一般。
她不由得牙呲缝隙里“嘶”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声音道：
“主子娘娘，您气也是该的。您让王疏月进宫，无非是看准了她同奴才一样，都是汉女，无论如何威胁不到您的地位，可是现在您看看，皇上为了她，破了多少前朝后宫的规矩，就差没废了您，让她入主中宫了。您还不肯收起您的慈悲心，难道真的要让王疏月占了您的后位，您才后悔吗？”
“住口！本宫……有分寸。”
最后三个子的尾音落得很重。
淑嫔不再往下说，从新跪直身子，向皇后行了一个大礼。
而后站起身道：“奴才过去的几年，一心都想着皇上，如今，皇上把奴才弃了，奴才也不想怨他。奴才虽眼笨心拙，可奴才明白，皇上是好皇上，若是没有皇贵妃，我们的日子，还照着之前在王府里，跟着您和王爷那样过……该多好，各在其位，各有所得。怎至于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她又蹲了一礼。“奴才走了。望还有幸，能回宫伺候您。”
淑嫔走后，“怡情书史”中又恢复了阴郁沉闷的气氛。
仍就是西边的窗户，透进黄昏的金阳之光，像撒金一把，抛扑在四米见方的小戏台上。陈小楼还站在戏台后面，水蓝色的衫子不刻意地露着那么一角。
皇后扶着孙淼的手慢慢坐下来。
此时日薄西山，优雅风流的伶人，衣衫单薄的站在阴影里。金阳之下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类似于“情欲的东西在顶着戏台上薄薄的那一层尘埃。
她不由地吓了一跳，忙道：“让南府的人，带他走。”
孙淼应声，朝外面招了招手，自有人领着陈小楼从侧边的门上出去了。
孙淼在脚踏上半跪下来，替皇后捶着膝盖。一面道：“娘娘，淑嫔的话虽然是大不敬，却句句都说到了奴才们的心坎儿上啊。皇帝在前朝重用王家的人，在后宫，又独宠翊坤宫那一人，从前，她一直没有生育，这到也罢了，可而今，翊坤宫有孕，若一举得男，咱们三阿哥，日后，恐怕斗不过她那两个孩子啊。娘娘，您一向慈悲，识大体，但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咱们蒙古科尔沁，为大阿哥的前途着想啊。”
皇后仰起头。头顶的御书匾额正面向着她，看得久了，竟似乎也活了一般，有了期期艾艾的目光。和皇帝相处的这么多年，王疏月入宫之前，皇帝对她还是有尊重在，至少，他从不斥责她，也从不过问她对内院，内廷的处置。而她也自问她算得一个贤妻，也算得一个良善的皇后，至少，她还没有因为权欲的争斗，沾染过女人和孩子的血。
她其实不大在意贺庞的情感。
从一开始，她就察觉了他对儿女情长的冷淡，久而久之，她也淡了。
但她背后还有蒙古科尔沁部，还有太后，眼前还有她的亲生骨肉。
人在世间行走，总还是有羁绊的，不然就真的乘坐佛舟，渡到极乐世界的彼岸去了。
没有了男欢女爱，便去寻找别的牵绊，一样都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皇后闭上眼睛，试图用些心力，让自己从淑嫔那些刺心话里挣脱出来。
然而，却忽而听见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就那么一声，孱弱无靠，惊慌无措。如同一只手，一下子又把她拽回了淑嫔和孙淼的言语之中。
孙淼道：“许是咱们三阿哥醒了。天都要黑了，主子啊，您也在这里，呆了一日了，回暖阁吧，也该传膳了。”
***
过了中秋。便渐渐地近深秋。
十月底下了一场极冷的雨，眼见着冬日渐近。这一年秋天，直隶三河一带发了一场大地震。
那是皇帝登基以来，京城附近发生的最大地震。受灾地区以三河、平谷为重，香河、武清、宝坻次之，蓟州、固安又次之。从通州到三河，所有城墙全部倒塌，尸体堆成山丘。
三河县情形之惨烈，震后城墙和房屋存者无多，地面开裂，黑水带沙涌出；柳河屯、潘各庄一带地面下沉了几米。平谷县房屋、塔庙荡然一空；地裂丈余，田禾皆毁；东山出现山崩，海子庄南山形成锯齿山；县城西北大辛寨村水井变形；整个县境生者仅十之三四。
由于震中距京师仅四十多千米，因此，就连京城的损失相当严重，北海白塔遭破坏，翰林院房屋即巍然存者亦瓦木破裂，不可收拾。紫禁城也有三十多处宫殿毁坏。
十二与内务官员奏请皇帝离京避震，却被皇帝严辞驳了回去。
虽此时离地震的发生日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皇帝仍就没日没夜地扣着工部和户部的人，王授文，程英等几个内大臣，也跟着费神费心。王授文一连两几日都住在南书房的值房，拟旨承诏不间断，虽是疲倦，但也不免感慨，皇帝早年下狠手所行的两项政策——清理户部欠款，提解火耗以归公，终是令户部的三库，在这一场天灾之中撑住了。
这一日，三河知县任塾撰写的《地震记》（这个文章是真的有的，详细记录了康熙十八年的那场地震，有兴趣可以找来看一下，作为经历过汶川地震的人，看了心里很难过）递了进来，皇帝坐在驻云堂里，捏着朱笔，圈点提画至酉时。
王疏月陪着大阿哥在东暖阁里写字。
天上响着沉闷的雷声。大阿哥写完最后一行字，揉了揉眼睛，朝驻云堂里看去。皇帝坐在灯下，人影被灯火映在墙上，撕得老高。
王疏月替大阿哥收起笔来。
“累了吗？”
“不累，皇阿玛都不累，儿臣也不累。”
王疏月看向驻云堂之中的皇帝，低头对大阿哥道：“你皇阿玛哪里是不累啊。”
大阿哥抬头看向王疏月：“和娘娘，您最近都不准儿臣玩闹，是不是怕儿臣吵着皇阿玛。”
王疏月靠着他坐下，一面命金翘收走大阿哥写完的字，温声道：“也不全是这样。”
说着，她伸手托着腮，轻轻拨明案上灯，声音温暖柔软。
“和娘娘见识短浅，但是……和娘娘觉得，天灾是国难。自古江山社稷，百姓疾苦都牵情帝王将相，大阿哥虽然还小，但也要有和百姓共情的心。”
“就像皇阿玛那样？”
“是啊，就像你皇阿玛那样。”
大阿哥“嗯”了一声。
王疏月一抬头，却见皇帝屈臂撑着太阳穴，正看着她。
“您看着我做什么。”
“朕在想你刚才跟恒卓说的话。”
王疏月笑了笑：“是不是见识短浅，您又要笑我了。”
皇帝不置可否，喉咙里却笑了一声，抬手立起了折本。“倒茶吧，恒卓在，朕不想说你。”
“您吃什么，我这儿的敬亭绿雪这几日都被您熬夜给吃光了。”
“呵，你这儿什么顺手，就拿什么给朕吃吧。”
“好，给您沏一壶六安。”
说完，她正要起身，大阿哥却拽了拽她的袖子，“和娘娘，您坐着臣去给皇阿玛端。”
梁安忙道：“唷，小主子，仔细烫着您，还是奴才去吧。”
王疏月冲着梁安摆了摆手：“你跟着他，别挡他。”

第99章 渔父引（三）
大阿哥跟着梁安出去了，王疏月这才起身走进驻云堂。
怀孕之后，翊坤宫各处桌角椅背的锐处都被梁安等人细致地包了起来。周太医说，王疏月的身子寒，这一胎的怀像也不是很好，受不得一丁点惊动。于是，阖宫紧张，她平时也十分小心，行走坐卧都尽量避着坚硬处。
其他地方都还可以将就王疏月，但驻云堂是皇帝常坐的地方，并不能似西暖阁那样，东一块西一块的包得乱七八糟，毕竟那方雕花木案可是照着南书房的规格造出来的红木大案，每一条线都凝聚匠心。王疏月自己也不见得肯让梁安去糟蹋它。
只不过，在其旁行走的时候，就要格外留心些。
“放心走。”
王疏月正走到书案前面，想要绕过桌角走到后面去。但那桌角和一旁的书架靠得近，从前因为她瘦到不觉得，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显怀的缘故，竟有些局促。正要侧身，却听着皇帝头也没抬地吐了三个字。
与此同时，一只带着翡翠玉扳指的手扣在了桌角处。
“走啊。”
王疏月看着他扣在桌角处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稳稳包住了桌角那一块尖处。
“大阿哥不让我动，您也这样折我寿，我如今啊……就是翊坤宫的废人。”
皇帝一面看那本《地震记》，一面笑
“张口乱说，朕长命百岁，就短不了你的。”
说着，他架了笔，抬头道，“横竖就这几个月，你废着吧，你在卧云给朕当了那么久的差，该朕白养你几日。坐。”
王疏月依言坐下，见皇帝手上那本册子并不是公文奏折，便轻道：
“您在看什么呢。”
皇帝闭眼舒肩往椅背上靠去，顺势将册子摊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疲倦道：“三河知县写上来的东西，这人笔力好，这些个倾塌，死伤的数字，都给朕罗列地扎肺。”
他说完，又沉默了须臾。
“震后……时疫起来了。”
烛火跳跃，书架前的一盆兰花影纠缠着他的人影。
王疏月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薄荷脑油的气味。她抬头看皇上，他的脸遮在册子下面，看不清表情。手仍然摁在桌角，不仅没有松，反而越来越使力，关节处渐渐发了白。
他想事的时候，就习惯这样使劲儿的捏握。好似想要不轻易露出悲喜，就必要把情绪捏碎一样。
王疏月伸手抱住皇帝的手臂，将他摁在桌角上的手拽了回来。
皇帝没有出声，可刚收回来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捏成了拳头。
王疏月无奈地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直到彻底摊开他的掌心。这才侧了脸，将自己的脑袋枕了上去。
皇帝的手，好像从来没有冰冷过。
面儿一贴上去，掌心的温度就渡热了王疏月的耳朵。
皇帝没有动，由着她胡乱摆布，只在她安静下来之后，温声问她。
“你做什么。”
“累了，趴着陪您歇会儿。”
皇帝偏了个头，脸上的册子便垂落到了肩上。刚好能看见她温柔的睡颜。
王疏月很懂他的心，也能关照他的情绪，更难得的是，关于他的朝堂百态，他的政治主张，这些事，她一直都避得很好，却又不显丝毫的刻意。
她给予皇帝的认可，支持，都是不着痕迹的。然而，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在他身边，皇帝也能从没完没了的政务之中脱身片刻，看看她收拾的这间屋子，看看她身旁的恒卓，吃几口热饭，呵一两口他喜欢喝的茶。
皇帝一面想，一面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驻云堂的窗外。
红尘之中，千窗灯明。
翊坤宫的灯，也不过是其中一盏，只不过因为皇帝略有些沉重的思虑而有些暗淡发黄，但这并不影响它在王疏月身旁，渐渐的融入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
“疏月。”
“嗯……乏得很……”
“听朕说话。”
“好……您说嘛……听着呢。”
“百姓疾苦，都牵情帝王将相，吾等当与江山共情，你教给恒卓的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王疏月没有睁眼，抬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唇角露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耳濡目染，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再笨，也学会了。您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朕只是没想到，你竟会这样去教他。”
“这也是您教他的，他是个很善良，很温暖的好孩子，若是成妃还在，他会比如今，还要开心些。”
“朕倒是蛮庆幸，把他交给你的。”
“我……我啊，没怎么教他，我就希望自己不要辜负成妃，护好他，让他做个自在的孩子。其实，不管我有没有自己的骨肉，他都是最心疼的孩子。”
皇帝叹笑了一声。
“嗯，你虽然什么都没说吧，但朕差不多懂了。”
“什么。”
“你不是皇额娘，恒卓，也不是朕。”
王疏月耳框有些发热，这一句话，她等了好久了。
可是，当它真的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时，她又替这个男人难受。
“朕和皇额娘，也不该处成现在这样。”
王疏月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主子，人活一世都有些遗憾，我的母亲走了，父亲也很难得见。我这个做女儿的，早已不能再为他们做什么了，但您比我要好，生，养您的人都还在。政务之余，但凡您有心，就一定有力，为她们做些什么。”
皇帝静静地听她说完这句话。
“朕没有心。”
“您有，您给我的，就不少了。”
“疏月……”
她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伸出手去他脸上胡乱遮挡。
“你这爪子胡抓什么。”
“捂您嘴啊，您的孩子困了，孩子她额娘……也要睡了。”
皇帝看捏住她的手腕。一时不忍又笑出了声。
“那孩子他阿玛呢。”
“孩子他阿玛…孩子他阿玛是百姓的，就……接着熬吧……。”
有孕之后，她是真的嗜睡。这会儿话也是越说越迷糊，不多时就压着皇帝的手掌睡熟了。
皇帝也不再说话，索性将那只手舍给她，自己靠回椅背，从新捡起了将才那本《地震志》。
天幕上，月出寒空。
因她惧冷而提早添来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她睡着了的脸被炭熏得红扑扑的。皇帝看完最后一个字，她也还没有醒来。
大阿哥端着一盏茶，蹑手蹑脚地从明间走进来，放在皇帝的手边，又朝着皇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又才踩着轻步子，去明间找梁安去了。
皇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很淡的六安茶。和他从前爱喝的敬亭绿雪全然不一样，皇帝低头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想起，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把茶喝淡的。
正想着，明间的门槛上突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人摔了一跤。
接着便传来梁安的声音：“大阿哥，哎哟，您仔细磕……”
“嘘……别吵着和娘娘，嘶……”
人声虽然压得小，还是没能忍住口中吃痛的声音。
皇帝顺着声音，偏头明间那边看去。恒卓佝偻的影子投在地上，似正要撩裤腿儿来查看。
皇帝掐着书壳，犹豫了一阵，终于是问出声来。
“恒卓，摔哪儿了？”
门前的孩子显然被这一问给问愣了。
他长到这么大，皇帝对他喝斥不少，但何曾这样问过他。
想着，他忙在地罩前回道：“回……皇阿玛，儿臣没……事。”
“哦……。”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自在，哦完这一声，竟伸手抓了抓耳。
忽听见身旁的人笑了一声。
皇帝一怔，忙把平时那张寡脸重新挂起来。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过都听见了。”
她抬眼望着他笑。
皇帝被她这副笑容整得没了脾气，顺手拿册子挡了脸。
“你想笑就笑吧。”
王疏月掰下他挡着脸上的书。
“终于像个爹了……”
***
十二月初。京郊附近下了一场大雪。因为地震而倒塌的房屋还来不及修复，又遭大寒，从直隶到三河一带受灾极其严重。那时的文人笃信“天人感应”的一套说辞，皇帝登基的第四年，先是地震，又是寒灾，钦天监抓破了脑袋为皇帝想说辞，却快不过宗亲和八旗旗主的口舌。
十二月底，地震后蔓延的时疫之症，因为大雪的缘故，暂时被按压了下楼来。
皇帝下旨：“发内帑银十万两，酌情发放。”帑银就是大内国库中的银子，动用国库储备，皇帝对地方上赈灾事项下了狠心。八旗大族虽大多不肯出钱，但是不敢在皇帝面前臊脸，皇帝都掏了，他们能有什么说辞，不情愿也得掏拿。
然而，背地里却由此传出了些难听的声音。
这日，皇后正抱着大阿哥在御花园的浮碧亭上看鱼。
到了冬季，连鱼都是懒懒的，撒上食子儿都懒怠动弹。对面静静的水面儿上突然落下一个清瘦的影子，皇后抬起头，却见孙淼领着南府的陈小楼走过来。
“陈小楼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拉起襁褓，将大阿哥搂入怀中。“今日本宫没有传戏，你进宫来做什么。”
陈小楼道：“昨日在醇亲王府唱过堂会，其间一出新打的戏。福晋觉得好，送进宫里，太后娘娘看了戏文，也觉得有意思，传我伺候了一场。她老人家想着，这是出好戏，娘娘也该听听。”
大阿哥不知是认生还是怕冷，此时竟在皇后怀中哭闹起来。
皇后忙命奶娘来将他抱下去哄着。
“你也是大胆了，本宫不传召，竟也敢私来。”
陈小楼笑了笑，屈膝跪下，朝着皇后拜了拜，“陈小楼又做不得外庙（这个指京城戏班的一个联合组织）的戏首，名声，前途都是宫里主子们赏赐的。您乐的时候，小楼来凑您的乐，您苦的时候，小楼也要体贴主子的心意。”
紫禁城外的风流姿态入眼，竟令她有些惶恐。
皇后退了一步。
“说吧。什么戏。”
“戏文简单，说天降异象，主……翊坤宫的新贵主子不吉。”
皇后一怔。
“什么意思。”
“就是小楼所说的，字面儿上的意思。娘娘，如今直隶一带都传遍了，那位汉人出身的娘娘，刚封了皇贵妃，直隶就遭此大劫，接着又逢雪灾难，可不是天人感应，应在那位娘娘身上了吗？”
“你说这话是要割舌头的！应在她身上，就是应在皇上身上，这是大不敬的话，你竟然还敢鹦鹉学舌，学到本宫的耳中！”
面前的男子，伏下身去，那清瘦的肩膀哪怕遮在厚重的毡斗篷里，也能被勒出风流的线条来。他腰榻得低，姿态卑微，声音却毫无惧意。
“我也是想着娘娘的处境，才说这些跟您听，娘娘若为此，让南府处置了我，那小楼，也就没心肠了。”

第100章 渔父引（四）
雪光盲了皇后的眼，她不得已低头闭眼。然而眼前却还是一片耀眼的雪白，空落落的。
“你走吧。”
“小楼来了，娘娘不肯听小楼唱一段？”
“天寒地冻，你能唱得了什么。”
“为了伺候娘娘，便是天寒地冻也要割开了嗓子，让里头淌出血来润了喉咙，也要伺候娘娘尽兴。”
他是唱惯了戏的，那口中没有限，混乱胡说，把什么割喉淌血的话生生地说出口，那清亮婉转的话声，似曲指成扣，在皇后端雅的面门上，荒唐敲打一般。
孙淼看了自家的主子一眼，觉得这话甚不妥，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妥。正要开口劝皇后回宫，却听皇后道：“你前日在怡情舒史里唱的那出是什么，其中有一句：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陈小楼抬起头，仍塌腰跪着。
“《春闺梦》（这个戏是程派的戏，大约在193X年出品，这里借用，不要考证了啊。）唱段，新婚三日即与郎君分别的张氏，因思夫心切，梦见丈夫回来，在梦中与丈夫相会。后面是：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家中这肠断的人。”
“唱这一段吧。唱完就拖下去打二十竹杖。”
孙淼闻言一怔。
“娘娘，这……”
皇后没有应孙淼的话，只低头看着陈小楼。
“知道为何？”
陈小楼将身子伏低，唱惯了青衣的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有一段病弱风流。
“知道，小楼不配忧娘娘之所忧，只配呕心吐血，讨主子娘娘的欢。”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触到皇后金鞋。牡丹绣纹衬出那只手有别于男子的苍白细腻，皇后猛地又往后退一步。那只手失了倚靠，就落在了地上，轻轻捏成了拳。
“娘娘开心，打死小楼也该。”
皇后闻话，眼眶莫名一红。但心里却是又气又恨。
她不肯再说话，转身往浮碧亭中走去。
漏冬的寒雁扑腾着翅膀落在水间，水中的枯荷像经过一场大火得焚烧一般，显出灰烬的颜色来。
陈小楼在雪风里挣扎出了腔调。没有丝竹管弦做配，缠绵婉转全现于他那副嗓子里。他没有起身，跪唱《春闺梦》中张氏思郎的那一段唱词。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
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风烟屡受惊。
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薰笼坐到明。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
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家中这肠断的人。
毕竟男儿多薄悻，误人两字是功名。
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皇后沉默地坐在亭中。
枯树枝头落而未化的霜雪，伴着他的声音，一抔一抔地落下来。孙淼立在皇后身旁，眼见着皇后眼中氤氲出水光，婉如明月入寒水，竟有凄惶之感。
陈小楼唱完最后一句，余韵浮于水上。两三只寒鸦突然惊飞而起，串入无云的天幕之中去了。
皇后仍坐在亭中，静默不肯出声。
孙淼弯腰在她耳边轻唤了一声：“娘娘，唱完了，眼见要下雪了。咱们回宫吧。”
皇后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仍然跪在亭外的人。
“去养心殿。本宫要请见皇上。”
“娘娘，要不要问一问张得通，这个时辰，皇上怕是在议事。”
“无妨，本宫候着。”
说完，她起身往亭下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传杆子，打吧。”
有人敢给，但未必配给。
捧心呕血讨她一笑。无论他是真情，还是希图名利而不要命的撩拨，这种事只有陈小楼那样卑微的戏子会做，皇帝那个人，连她的眼泪都不在乎，别说太平岁月里，稀疏平常的笑容了。
皇后觉得有些讽刺，断绝情爱念想之后，反而变成了“怕有渔人来问津”的模样。好像除了皇帝以外，其余的人的爱慕，都是对她的冒犯和亵渎。久而久之，她自己的竟然也有些不明白，她究竟是执念皇帝这个人，还是执念皇后这个称谓。
她一面想，一面抬头看向远路。
阴郁在云层里的雪已经下了起来，白茫茫地遮蔽她的视线，只有养心殿的黄琉璃瓦歇山顶破大片大片的雪影，与她相行渐近。
***
养心殿前殿还在议直隶的灾情。
皇帝坐在中政仁和匾下一言不发。王授文今日告了病，并不在殿中。于是换了程英执笔。这会儿墨都喂饱了笔毫，宣纸也铺好了半晌，皇帝却一直没有开口述旨。
程英毕竟上了年纪，在养心殿里站了大半日的规矩，眼睛都凹了。
他正要抬手揉眼，却听皇冷笑了一声，手中的朱笔随手抛下，啪地一声摔到地上，张得通赶忙蹲身去捡。
“圣贤之书烂肚，春闱，秋闱，，给朕朝廷就挑出了这些肤浅之徒。”
程英知道皇帝说的是之前御史奏报的京城几个举子，陈文柄，张虚良等人执笔的文社刊论。其中有人以董仲舒的五行学说，阐述宅异之因，本质无非妄解：“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
王授文深知，这些人无非是被张孝儒等人利用。而八旗的各大门户不满皇帝从他们的银库里薅钱给直隶三河的冻死鬼们使，才都跟着附和上去。只是，他们毕竟不敢明说皇帝的不是，因此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们这些受皇帝信任的汉人，自己的女儿无非是代他们这一党的人受过，成了个活靶子。
王授文此时是有话不能说，见了皇帝又着实难受，因此才告了病假。
程英多多少少知道王授文和王疏月的处境。这会儿听皇帝这样说，忍不住道：“臣为万岁不平。”
皇帝寒声续道：“查封孟林的几个举子结社。”
程英道：“那陈文柄，张虚良等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没有立即回话，沉默良久，起身走到殿门前。
那日殿门并没有完全地闭合，内暖外寒，轻易地引出了穿堂风。炭火在雪沫子下面劈里啪啦地响着。皇帝望向养心殿外白忙忙的雪道，不知不觉有捏了拳头。
“程英。”
“臣在。”
“这些人交给刑部议罪，你去给王授文传旨，让他去刑部同议。”
程英应是。又道：“恐怕王老大人，要告避嫌……”
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道：“朕知道，那里面有他的学生，你告诉他，他的想法，就是朕的意思。仕子乃朝廷之砖木，况都是年轻的血肉和胫骨，本不该拿去给醇亲王这些人做杠子敲。朕想过，刑部揣朕的意思，怕会见头颅。但那不是朕的本意。王授文把这一层悟到了，就不敢再跟朕说什么避嫌。”
程英动容。
他也算是皇帝相处了很多年的老臣子，见惯了皇帝的疾言厉色，为政从不手软，他原本以为，陈文柄这些人年轻人难逃一死。但他不曾想，这位同样年轻的皇帝，竟有心胸和深意，来恕这些人。
说来都是寒窗多年苦读上来的人，他对这些后辈也是有共情之处，见他们挣了命出来，心里感怀，人又上了年纪，想着眼睛就发红。
“皇上仁慈。”
皇帝没再说话，君臣两个同望道上密密麻麻的大雪。
感受，情怀在各人的心里，不尽相同，但又都需要时间来慢慢平复。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殿内炭火已经燃尽一会儿了，程英的背脊渐渐生了寒意。他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听何庆在殿外回道：
“万岁爷，主子娘娘请见。”
皇帝“嗯”了一声，松开负在背后的手，对程英道：“你跪安吧。”
程英便不再说什么，应了“是”跪安。
刚走出殿门。便在月台上看见了候立的皇后。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氅衣，外罩银红色猩猩毡的斗篷，立在厚而密的雪中。神色竟被那端正的颜色衬得落寞。
程英请了个安，并不敢多言，冒雪绕到江山亭后去了。
前面殿门洞开，张得通迎出来，恭声回道：“万岁爷去后殿了，奴才引娘娘进去。”
皇后褪去身上的斗篷，递给孙淼，让她在外面，自己跟着张得通穿过“恬澈”内门，一面走一面道：“今儿议事，王大人不在么。”
“哎哟。”
张得通舌头打了个颤，后宫不得干政，这话皇后问出来，他又不好不答，答了呢，好像也是大错。
“说是……告了假。娘娘，您快进去吧。万岁爷次间等着您呢。”
皇后不再与他多言，独自跨入了西次间。
皇帝正在更衣换常服，御前伺候的宫人捧盆的盆，理衣的理衣。见皇后进来，皆停了手上的活路，规规矩矩地跪了一地。
皇后向皇帝行过礼，直身道：“你们都下去。”
宫人们应声鱼贯而出。
皇帝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平声道：“有话要回朕。”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应声道“是。”
“坐下说。”

第101章 渔家傲（一）
帝后相向坐下，皇帝饮了一口茶，声放得很平。
“路上好行吗？”
皇后颔首作礼：“雪虽大，但尚可行，谢皇上关怀。”
皇帝习惯性的“嗯”了一声。尾音落在茶盏之中，荡起一圈纹来，而后又静静的地平复下去。整个次间寂静无声，皇帝一时觉得，眼耳皆有些空落。
这几年，消闲时光皇帝都对着王疏月。不需要刻意想什么，她总能勾起他的口舌之欲，乱七八糟地和她混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话，偏之后想起来，还觉得极有意思。
此时对着皇后却不似如此。
他们是夫妻，但相处之间的条条框框实在太多。行礼，寒暄，刻板地关怀，谢恩，这几样东西是要写进《起居注》的。
后世翻阅时，便可见注笔道：“四年十二月初四，后请旨觐见，帝询后：雪路尚可行？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的后来人读此注笔，也许会临文赞颂，本朝帝后伉俪情深。
皇帝却的反过来，想起早年王疏月那拿绳子绑他手腕的荒唐事。
若王疏月是皇后，那这么一幕也该被记到《起居注》中去，他这个在皇帝的形象和名声，在史料上也就跟着埋汰了。
想着，不禁摇头一笑。
“说吧。何事见朕。”
这句话竟比之前有了些许的温度。
皇后稍怔了怔，抬头将好看见皇帝嘴角一晃而过笑容。皇后很少看见皇帝真实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恍惚。
“妾的话，恐会令您不悦。”
皇帝放下茶盏，“不用和朕说这些，你的话，朕会认真听。”
“既如此，妾要问您一句，您听到了如今朝内朝外，对皇贵妃的质疑之言了吗？”
原本就没有烧得很暖的炭，此时好像是烧喑了，红星火子暗下来，过后竟然渐渐熄灭了。
皇后望着皇帝，他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话，喉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半晌抬头道：“质疑什么？”
“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皇贵妃，德不配位。”
“放肆。”
他声音并不大，带着对皇后惯有的一份尊重。却还是引得皇后背脊一颤，若换成是平时，此时她就躲了，可如今，最不能出口的话已经出口，皇后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更惧的了。
想着，她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跪下。
“自从皇上册封王疏月之后，直隶至三河一代地震，县镇余生不过十之二三，如今又接寒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人心不安，钦天监不敢言语，但京师内外，朝中上下已有质疑之言，虽未写在奏折上呈报皇上，但无一不是金钩铁拐，力透纸背。妾身为皇后，与您一心同德，绝不能见您为人臣所诟。妾叩请皇上，废王氏皇贵妃之位。以安天下之心。”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肺中早已气尽。肩膀塌陷，抑制不住地喘息起来。与此同时，她看见面前露出半双黑缎金色绣龙纹靴，皇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而来。
“朕的天下，在你眼中是靠废掉一个女人尊位来安的吗？”
“王氏是您的奴才，身为奴才，她本当为主子分忧，质疑之言既是因她而起，自当由她来解，废其尊位，并非夺其性命，她若知事，就不该顾一己之荣而至主子声名不顾，而因感怀天恩，从此守住本分，不得再有逾越之望。”
皇帝声音陡然转冷。
“肤浅至此！”
“皇上当真就一点都不信天人之说吗？”
“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是吧。皇后，国家之失，即便有，也在于朕，不在于她王疏月。再有，朕推崇汉儒学说，是为了稳文心，匡人意，使天下人慕善循良，使仕者不狂乱，文人不癫性。不是拿来给乱臣贼子杜撰附会之用!”
皇后抬起头，朝着皇帝膝行了两步。
“朝堂之事妾不明白，妾只知道，她是汉人之女，祖宗规矩，缠足之女不得入宫，如今者道懿旨还在神武门的门匾后面放着。您为了王氏，囚禁顺嫔，逐撵淑嫔，甚至连她十一有染也不肯处置，这些，妾都不能说什么，可是，您为册封她为皇贵妃，撤销两府督察衙门，致使宗亲怨声载道，这难不是此女之大罪？”
皇帝捏白了手指关节：“宗亲？皇后指的是谁，醇亲王和恭亲王吗？”
他一面说，一面朝她身后走去：“永定河河工，醇亲王敛十万雪花银，二十二年那场洪水，死了数万人，这个罪至今还在朕头上箍着。送大喇嘛灵柩归蒙，恭亲王托病，在路上一耗半载，外八寺会盟，朕为他有口无话辩。皇后，朕千错万错担了一身，到头来，还不能问他们的罪？你当朕是什么人，为一个女人，弃本族不顾？”
“妾不敢……”
“所以你肤浅至极！”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如天边闷雷般灌入皇后耳中。
“是……妾肤浅，可是妾不明白，妾嫁给您十多年，为您生儿育女，管治后宫，从未有过差行。自问无功亦无过。您为何要册立副后？若是成妃之流，也罢了，可王氏是汉女，是奴才，皇上偏宠她，难道就不怕她乱了祖宗铁律，乱了我们大清的血统吗？
“你言外之意是朕要因她废你，亦废你子？”
“皇上，妾真的后悔当初允准王氏入宫。至您受这等汉奴蒙蔽之深，不念大统传承，不念……”
“放肆！”
沉闷的巴掌声，惊得张得通等人跪了一地。
皇后的话被耳边的震响堵在了喉咙里。她抬手摁住滚烫的脸颊，弯下腰去。
“奴才，谢皇上恩典。”
皇帝纂紧了拳：“你是朕的皇后，也是你们科尔沁部的皇后，朕重你敬你，你与朕的儿子，就是我大清的太子。但不管正大光明匾额后面那道传位的旨意朕怎么写，都不是你该窥探的。”
说完，他负手背了过去。冷道：“守好你的本分，朕和科尔沁还有百年的和睦要修，将来，朕的儿子还要娶草原的女人，不要逼朕，为了你，把这百年和睦撕了！”
皇后怔怔地点着头，再也没有吐一个字。
寒津津的次间内，冷光透窗，深影重重。皇帝虽背对着皇后，却也听见了一声压地极低的啜泣声。
“张得通。”
“奴才……在。”
“送皇后回宫，无诏不得至养心殿。”
背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接着门户一轮开合，雪光从门框里透进来，而后又被门扇挡了出去。养心殿次间内再无人声。
皇帝仍然负手站在门后。
外面何庆期期艾艾地朝里头张望，却冷不防听皇帝道：“进来回话。”
何庆闻言忙推门道：“万岁爷，贵主儿来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
“贵主儿说……想和万岁爷您出去走走。”
皇帝一抬头，却见王疏月已立在了门前，她穿着浅绿色缎绣博古花卉纹袷袍，外头照着月白色的素缎坎肩儿，滚边的兔毛融融地烘在她的脸上。
两人迎目。她蹲了一礼，冲皇帝扬了扬手中的油伞。
皇帝松了手：“去哪儿。”
她将伞抱入怀中，轻道：
“您出来。”
两人走出月华门，朝着南书房方向，一路往日精门散去。
皇帝一手握着伞柄，一手牵王疏月的手。临近五个月，她身子已经有些发沉，皇帝将就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得有些琐碎。
“谁让你来的。这么大的雪，还要出来走。”
“何公公来寻我，说您情绪不好，我就过来了。不过好像来晚了一步。”
皇帝笑了一声。
“知道皇后跟朕说的什么吗？”
“嗯。”
“那你还敢来见朕。”
王疏月站住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帝肩头的雪，偏头道：“有什么不敢的呢。我伴着的是您这个人，哪怕退回去，再去南书房当差呢。”
南书房此时正在道旁。王疏月侧面望去，柔声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南书房见您，笨得不知道收拾您褂子，差点被您打板子。一晃儿都四年了。”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你到没怎么变。”
“其实变了很多。我之前很怕您，也怕我身处的地方。现在……”
她说着，望向皇帝，露了一个疏朗的笑容。
“我是真的不怕了。我相信您，我的声名是您给的，除了您，谁都不能褫夺。所以，这一回，我其实不想退。主子娘娘也好，太后娘娘也好，朝廷也好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会好好护着您给我的声名。”
说完，她顿了顿，扶正他歪向自己这一边的伞。
“嗯……怎么说呢，王疏月吧……她有德配位，您亦不曾因她失德。”
皇帝不由地笑了。
“好个大言不惭的王疏月。”
“主子。”
“朕听着呢。”
“我是汉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奴才，是主子娘娘的奴才。但我和我的兄长一样，眼前有一个本分要守。为此，难免会磕磕碰碰。不过，你也要信我，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地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你，陪着孩子们，一路走下去。”
走下去这三个字过于简单
皇帝不禁想，女人究竟能在男人们的世道之中做些什么呢。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纵使她是半个卧云精舍，纵使她灵透聪慧，洞悉他的朝局，但她还是不能舒朗地站到乾清门前替自己正名申辩。
她仍然是他护在身后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软弱无用。她了解她自己的处境，却不曾怨怼，也不曾胆怯，她是紫禁城里，唯一一个敢牵着他的手，与他并行的嫔妃。
为帝的一条风雪路，他称孤道寡地走了这么多年，母子亲情，父子大义，夫妻情意，一路上七零八落。他对生母有愧，对皇父有恨，对子嗣有欠，若他是个市井之中平凡的男人，尚可为此一大哭。但他是皇帝，很多话，连出口都不可以。
好在，王疏月都懂。
“王疏月。”
“啊？”
“你不是朕的奴才，你是朕……心悦之人。”

第102章 渔家傲（二）
四年的最后一段时光在风雪路的尽头埋入雪堆。
皇帝封御笔的那一日，张孝儒披枷带锁，同孟林社的几个举子一道，被投入了刑部的大牢，刑部拿人那天，王定清和王授文坐在正阳门外的酒楼上吃酒，王定清喝了二两绍兴的女儿红，脸色微红。楼下正为八旗某家门户的喜事唱堂会，陈家班踏台板的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脸浅，唱得也不得劲儿。
王定清起身走到楼梯口，擎着酒杯往下看去，底下几个人闲道：
“听说，张中堂是陈小楼的戏迷，如今他下狱，陈小楼也不踏台板了。以后这京城的堂会，就要看王家班了……”
“哟，王家班。这话，双关了啊。”
王定清听完这一句，不由笑了一声。
“张孝儒和父亲当年同朝为官，都是前明旧臣，却各为其主，如今……”
他看了一眼雕窗外的大雪，“尘埃落定啊。”他说着，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花生皮儿落到干冷的地上，稍一碾就成了灰。
楼下的小厮上来回话道：“老爷，少爷，宫里来了人，说是替咱们贵妃娘娘，给您送东西。”
王授文没有抬头，只平声道：“请梁公公回去吧。就说老臣无功不敢受赏，遥祝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来年吉祥。”
那小厮犹豫了一阵，轻声又道：
“老爷，来得不是从前的梁公公，是万岁爷身旁的何庆何公公。”
王授文一怔，未及说话，便听王定清道：“去请上来。”
不多时，何庆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坛酒走了上来。
“请老大人安。老大人，新春大吉啊。”说完，又向王定打了个千，“小王大人，大吉。”
王定清笑道：“何公公怎么来了。”
何庆笑道：“贵主儿的差，就是咱们的万岁爷的差，遣哪个奴才来，不都一样嘛。贵主儿知道老大人慎重，头一年还肯受她的年礼，这几年，竟连梁公公亲自来送，都进不了府门了，所以，奴才今儿，索性来这酒楼上撞撞运气，免得吃您府上的闭门羹。”
说着，他打开食盒。
“这是贵主儿亲手做的韭菜饽饽，贵主儿说，她还是那句话，虽已十分地做了，但味道还是和夫人做的有差。希望老大人别嫌弃，正月天冷，早些回家，热热地吃。”
说完，又将另一坛酒呈给王定清。
“小王大人，这是贵主儿给您的，这坛花雕是绍兴的贡酒，贵主儿说您好这一口，去年就在万岁爷那儿留下了，可惜去年年节您不在京中。”
王定清伸手接过那坛酒，喉咙一热，不由脱口道：“这个丫头……”
话声未落却被王授文喝斥了一声：“定清，不得如此无礼。”
何庆道：“老大人，这是在宫外，您和小王大人，是贵主儿的父兄，奴才就算听了什么，也没有多嘴的胆子。”
王授文应了声“是。”看向那只食盒，迟疑问道：“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吧。”
何庆回道：“有咱们万岁爷护着，又有周太医那大国手镇着，昨日，万岁爷还准了贵主儿的姨母入宫照顾，等过了正月，就要去接呢。咱们贵主儿一切都好。就是怕您和小王大人不肯收她的赏……呸，瞧奴才这张嘴，贵主儿说了，这不是赏赐，是她想替先夫人用的心，所以才让奴才来办这个差，老大人，您安心收下，奴才能来，必然是万岁爷也点了头的。”
王定清提了提酒坛，朗声道：“父亲，您不收，我收了。”
王授文低头偷偷揉了揉眼，方抬头道：“替我谢娘娘的恩典，谢皇上的恩典。”
“奴才一定把老大人的话带到，奴才还要回宫回贵主儿的话，就不留了。两位大人，大吉啊。”
王定清将何庆送到楼下，再回来时，却见王授文仍然看着那漆金粉的食盒，一言不发。
王定清走到王授文对面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父亲这些年都不肯收疏月的东西吗？”
王授文摇了摇头，接过茶来，“她是皇贵妃，我们是外臣，她是我们的倚靠，但是，我们是汉臣，并不是她的仪仗。我们对她越疏远，越恭敬，才能让她在宫里的路，好走。”
王定清沉默了须臾。忽而道：
“也许以前是该这样，可如今，儿子觉得，或许我们没必要这样。”
说着，他揭了坛盖，倒出一盏来，仰头干掉。
“贡酒，果然好滋味。爹，走了。”
楼下的堂会到了尾声，外面大雪下迷道路。
吴灵死后的四五个年节间，这是王授文头一年在热闹的市井里品出了实实在在的年味。他很庆幸，吴灵给他留下了着一双与自己全然不相似的儿女。也很庆幸，那个曾经被他议为：“煞气过重”的皇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用了什么谜一般的方法，护住了自己这个凝雪结霜般的女儿。让她一直有心力，有自由，去守吴灵对她的期许——人生在世，娱人悦己。
***
翊坤宫，王疏月一个人坐在驻云堂中写福字。
大年三十，乾清宫有家宴。王疏月身子过重，周明说不易劳神，皇帝便把她圈在了翊坤宫中。宫人们都得了赏赐，各有各的聚处，王疏月见皇帝不在，她们守着也无趣，便让年龄小些的宫人们散到给各处自取乐去，只留金翘在内剪灯，梁安在外答应。
外面热闹得很，哪怕是在深宫之中，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千门万户的爆竹声。
王疏月写完一个“福”字交给金翘，“拿去贴上。”
金翘笑道：“今儿一早，咱们小主子也写了一个。已经贴上了，您这个贴哪儿。”
王疏月笑了笑：“这有什么打紧的，贴在大阿哥写的旁边啊。”
金翘却道：“听梁安说使不得，今儿早上万岁爷走的时候，站在那窗门前看了好久，还嫌大阿哥那字儿贴的位置过正，后来，何庆愣是给揭了，才挪到如今的位置上。那正位置是万岁爷留给他自个开笔的，您也敢去占。”
王疏月听完这一席话，不由握着笔笑出声：“他又去跟恒卓争那位置，这都四年了。”
“可不是嘛，咱们万岁爷话不多，每一年都是直接让何庆揭了挪，咱们大阿哥能说什么。”
“他们既要贴，我这一张就送你吧。”
说着，王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月份将近的小腹，含笑添道：“等再过几年，能贴上第三张就好了。”
金翘扼袖替她架好笔，一面道：“主儿有福气。自然会的。”
正说着，梁安在外面道：“主儿，何公公回来了。”
“快传。”
何庆冒着大雪回来，在明间里抖了雪气儿才敢往驻云堂里走。一面走，一面欢天喜地道：
“奴才来回贵主儿的话。”
也许是因为在年节里，他脸上也溢满喜气儿。
“老大人和小王大人，都好都好，还让奴才带他们请主儿的安呢。”
王疏月道：“王大人收了我的东西吗？”
“收了收了，看着奴才，老大人那么精明的人，还猜不到这里面有万岁爷的意思，老大人怕的是私授，主儿您这个，叫正大光明的明授，老大人能说什么。”
金翘道：“你今儿话说得这么好，想我们主儿赏你什么。”
“哟，哪里配得赏呢，只求下回咱们主子爷，发狠要把奴才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贵主儿发个慈悲，给奴才求个情，奴才就感恩戴德一辈子了。”
王疏月笑而不语。
外面传来大阿哥的声音。
“和娘娘，和娘娘。”
王疏月抬头，见大阿哥裹着大红毡斗篷，已经欢天喜地跑了进来。
“散宴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皇阿玛带我回来的。”
王疏月还来不及问，门外已经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朕过来更衣。”
王疏月起身，“您不回养心殿，来我这儿做什么，我如今可伺候不了您。”
“朕惯系的那根玉带在你收着。再有，朕不用你伺候。何庆。”
何庆本来还在想宴席未散，自己主子怎么过来了，系得惯的玉带又是那根，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皇帝有一根系得惯的玉带。
正想着，忽听皇帝唤他，忙拍脑门儿道：“欸，是是，奴才伺候主子更衣。”
梁安跟进来，轻声对金翘道：“皇上怎么突然回来了？今儿可是与主子娘娘的正日子啊……咱们……得劝吧，不然咱们主儿，又是大罪。”
“嘘，这没说歇的事儿呢，说是来更衣的。”
正说着，却听西暖阁里皇帝道：“疏月，你进来。”
王疏月刚沾了笔，听皇帝在暖阁里唤他，只得道：“好。”
说完便要站起来，皇帝透过地罩见她行动不便，忙又出声疾道：“算了，你坐着。”
王疏月不由笑了：“主子，您究竟要我过来，还是坐着呀。”
“坐着，别动！”
何庆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系玉带，心里明白过来。
这位爷哪里是来更衣，分明是因为夜里不能相伴，这会儿借故过来，想来看一眼王疏月。偏不肯明说，险些又要折腾王疏月。
“朕今儿不过来。”
“知道。”
她这反应也是过于冷静了，皇帝不满意，侧身问道：
“知道什么。”
“知道您不过来啊，今儿除夕吗嘛。晚些我和大阿哥偷偷贴福字去。”
“王疏月，朕开笔福的位置，不准动。”
“大阿哥那个福字，写得很周正，我瞧着贴正窗上好看。是不是，恒卓。”
“啊……”
恒卓压根没想到王疏月会当着皇帝的面儿问他，抬头又见皇帝竟看着自己。
忙道：“儿臣……还差笔力。”
何庆很想笑，手上失了限，险些勒着皇帝的腰。
王疏月望着大阿哥脸，以及皇帝逐渐攀红的耳根，忽觉将才的冷清一扫而光。宫室里灯光融融，炭火熏烤着人脸，透出红霞来，每一人对来年的期许都映在脸上，无忧无惧。她身处其中，深觉：风雪无可避，但人心尚可依。
“欸，朕走了。”
“我送送您。”
“坐着，别动！”
王疏月依言坐好，撑着下巴看向他。
他背后是耀眼宫廷华灯之阵。大雪若盖，覆于道路。天地之前除了灯火和影子，其余什么都看不清楚。
而他却只穿着朱色的常服，人之气质，一半融入烟火气，一半游在九重天。
所谓风雪无可避，人心尚可依。
此人，此景，为之注解。再无可辩驳之处。
“主子，您去吧。顾好冷暖。别喝多了。”
“你记着，朕留出来的位置，不准动。”
“好，不动。”
“你也不要给朕乱动。贴什么福字……梁安，看好你们主儿。”
“啊……是是是。”
“好。我也不动。”

第103章 渔家傲（三）
除夕那夜，听了大半夜的北风。
第二日，大年初一，皇帝于子起驾出宫，去堂子祭天祭神。这堂子本是满族民间的神庙，大清入关以后，禁止民间私设堂子，只有皇家可以造。如今全国唯一的堂子位于玉河桥东，长安左门外。路途较远，皇帝大夜冒雪而出，回程时雪驻风止，云散见星光。
皇帝去奉先殿祭过祖先，又在太和殿升座。
王授文和程英向皇帝献贺表，宣礼官念毕就已经过了辰时，群臣山呼万岁，各就其位，和皇帝一起喝新年第一杯早茶。因直隶灾情还未稳当，皇帝心情并不上佳，因此例行的太和殿午宴，也进行得有些沉闷。
翊坤宫里此时却很热闹。大阿哥今日不用上学，梁安便跟王疏月提议说，午间吃暖锅。金翘一面替王疏月换手炉一面道：“今日御膳房不好叨扰，忙着太和殿的事呢。翊坤宫小厨房的人，我昨儿看着都让调走了好几个。要我看，咱们主儿的饮食都是有规矩的，你还是别带着小主子闹了。”
梁安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横竖我看那铜锅子是现成的。主儿吃不得辛辣，咱们索性拿整鸡吊出汤来，配野鸡胸肉，猪里脊肉，再来两三盘青叶儿菜，就着热热地吃一锅子，又热闹又简单。多好”
大阿哥难得不上学，如今王疏月有身孕，不能带着他去雪地里撒欢去，他正闷着，听梁安这么绘声绘色地说着，愣是听出了趣儿，口舌生津，五脏俱暖。忙回头拉着王疏月的手道：“和娘娘，儿臣想吃暖锅。”
王疏月刚好捂暖了手，见他过来玩闹，便抬手理了理大阿哥挣乱的领口，含笑道：“吃吧。去年你还对那暖锅子没什么趣呢，跟和娘娘说，不如烤的兔肉好吃，今年倒是经不住梁安说。”
说着，又对金翘道：“你去小厨房吩咐，我听梁安那样说，也不麻烦，难得年节里大阿哥听着开心。”
金翘站直身子，看了梁安一眼：“主儿如今身子贵得很，奴才看还是慎重些好，这暖锅子一来，动用的器皿又是从前不大用的，小厨房的人今儿也不齐全，难免有毛手的人，若出了差错，奴才们还怎么活。”
这话一说完，大阿哥也垮了脸，坐在炭火旁不再说话。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就不开心了。”
“金姑姑说得有道理，还是和娘娘您的身子重要，儿臣不吃了。还是吃烤兔肉吧。”
王疏月将他拉到身旁的：“别听你金姑姑的，和娘娘不能陪你吃，但晚些啊，和娘娘让你皇阿玛来陪你吃。”
“啊？可是皇阿玛今晚要赐宴蒙古宗亲的。”
王疏月刮了刮大阿哥的鼻头：“那也没什么，让他赐宴回来，陪着咱们大阿哥再吃一顿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大阿哥被王疏月逗乐了。
“那皇阿玛岂不是要撑着了。”
梁安也乐了：“也就是主儿，敢带着小主子这么说皇上。”
王疏月直起身：“皇上又不在，家常没人，还不准我们乐乐。”
里面正热热闹闹地说笑着，外头小太监传话道：“主儿，周太医来了。给主儿请平安脉。”
“快请。”
周明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大好。低头提着药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连请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
金翘看出了端倪，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周太医，难道是我们主儿……有什么不好的吗？”
周太医忙舒开眉头，垂手回道：“这到不是，主儿虽然之前的怀像不算太好，但好在贵主儿心放得宽，心里头没有郁结，加上底下人照顾得也好，如今过了七月，胎像不算太稳，但就娘娘目前的身子来说，也是很难得的了，臣会更加经心为娘娘调理，好让娘娘临盆时，安泰些。”
金翘松了口气，“那便好了，奴才瞧着您愁眉苦脸的模样，还以为不好呢，您呐，如今也会吓人了。”
王疏月收回手腕，见他又沉闷着在想什么，便开口轻声问道：“太医院出了什么事吗？”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终是摇头开口道：“到不是太医院出事，是长春宫的小主子出事了。早间孙淼亲自来传的话，说是起了疹子，高热不退，今日当值的太医都过去了，还不知道是什么症候。”
王疏月低头看向周明，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来回搓揉。脱口道：“大人猜呢。”
周太医忙道：“臣万不敢猜。”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小太监丁荣慌慌张张地撞进了明间。
“周大人，出大事了，院正大人请您赶紧去长春宫。”
***
那日是个大放晴的雪后天。
长春宫的隔扇风门，竹纹裙板尽皆合闭。皇后怔怔地坐在明间之中，手靠着滚茶都不知道。孙淼进来传话时，才发觉其手背上已然烫出了三个大泡。
“娘娘啊，您的手……”
“三阿哥怎么样了。啊？怎么样了！”
“娘娘您先别慌，周太医已经过来了，咱们万岁爷那么大的鬼门关都是在他手底下过的，小主子也一定能过。您的手烫伤了，奴才让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本宫不要紧，不要去扰太医们，让他们好好顾着本宫的三阿哥，顾着三阿哥！”
孙淼忙宽她道：“娘娘，咱们小主子是皇上嫡子，日后还有更大福气要承接，绝不会有大碍的，您此时万万不能慌啊，院正大人已经去太和殿禀告万岁爷去了，您得等着万岁爷过来，给咱们小主子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才……”
孙淼欲言又止。
明间的门赫然被推开，外面白茫茫的雪光混着惊心动的梅香猛扑进来，几乎刺盲皇后的眼睛。
太后扶着杜容海的手跨进明间。
“你们都退下去，哀家有话跟皇后说。”
孙淼等不敢多停留，掩门退到了外面的雪地里。
缠枝莲花纹的仿古山水屏风，在太后脸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她从皇后身边行过，在正座上坐下。
“皇后。”
“儿臣……在。”
“哀家当年是看走了眼，才把你送到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你这个皇后当得，自己的地位，自己儿子地位，自己家族的地位，一样都没有护住，如今，连自己儿子的性命眼看着都要丢了！”
这一句话，让皇后猛然想起了陈小楼那一句：“割喉润嗓”的话，此时若不是割喉流血，她的喉咙当真干得吐不出一个字。
哑然，无话可辩。
皇后怔怔地扶着椅背，颤坐下来。手边的滚茶如今已经温了，她端起来，牛饮般地灌下两三口，方从喉咙里挣扎出声音来。
“儿臣是无能……可儿臣这一辈子，走不到皇帝的心里去……劝也劝了，闹也闹了，最后落得无诏不得入养心殿，我和皇上……是彼！此！弃！绝！”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背脊陡然生出一阵恶寒。一下子从背后缠绕到胸口，引得她抑制不住地颤抖。
太后被这四个字气得气紧，不由喝斥道：
“荒唐啊荒唐！时清，你是皇帝的女人，就算皇帝弃绝你，你也绝不能够弃绝皇帝！当年在府上的时候，哀家听说你们也是琴瑟和鸣，他敬你，你敬他，如今，是因为有了王氏……”
“皇额娘，您别说了！”
皇后凄声打断她的话，紧接着，惨然道：“是我的错，我见皇上喜欢她，又想她是汉人出身女人，无非做个内宫之宠，不会威胁满蒙之亲，不会祸及大统继承，才让她入宫伺候，我……我没有想过，皇上会为了她把我们母子……”
她越说越心痛，不由地弯下腰去，伸手捂住脸，声如锦帛撕裂般，又尖又痛。
“可我又能如何，皇额娘，我也是皇帝的奴才。皇帝弃绝我，也都是我的过错，我不如王氏那般体贴圣意，至使帝后之情，若掌心之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对不起皇额娘……对不起我们科尔沁部……我这一辈子，通共只剩一个三阿哥，如今又要去过鬼门关……这都是我的报应，都是我的报应啊！若……若能拿我命去换他的命，皇额娘，我早就奉上去了啊……”
“什么报应？皇后在胡说什么！”
太后掌拍几案，震落案上的一盆冷梅的花朵。
皇后没有抬头，仍然捂着脸，瑟肩痛哭起来。
太后仰起头。长叹了一声：“时清，身为皇后，你无失德之处，如何会有报应报在子嗣身上。”
皇后泣言：“若不是儿臣失德，失帝心，三阿哥又何以如此……”
太后冷声道：“你再有如此荒唐之言，才真是失德！你给哀家听好了，钦天监已为三阿哥观象，言有“月宿冲阳”之象重现，又见火宿冲犯太子星，轻则太子失位，重则祸及帝星。大阿哥这一灾，不是你这个额娘失德，而是有人德不配位，庶儿冲犯太子！”
皇后的耳心中尖锐地响了一声，刺得她不禁宫耸起了肩膀。
“钦天监真有如此卜言？”
“监正已经去太和殿请见皇帝了，这一回，皇帝若是为了维护王氏，不肯为你们做主，那皇后也该想想，如何自己为咱们三阿哥做主！”

第104章 渔家傲（四）
王疏月等到梁安回来，已过了午时，是时婉贵人也听说了长春宫的事，来王疏月处探问，正坐在炭盆旁与王疏月说话。
梁安甫一进西暖阁，便扑跪了下来：“主儿，出大事了，三阿哥遇了痘劫，这会儿整个长春宫都乱了。”
王疏月之前就大概猜到了，这会儿听他说明白，下意识地搂住了身旁的大阿哥。
婉贵人慌道：“这可怎么好，先帝的子嗣虽多，但没长成的大多都是损在这个劫上，我……我得去瞧瞧二阿哥。”
王疏月唤住她道：“你先别慌，这个时候阿哥所比咱们这里严谨，你去了，反而让他们乱。你先回宫，安心地坐着等。”
婉贵人心里着急，人也就没了注意，听王疏月这么说，方稍定下神来：“是，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回去，使人去看看，若没事，也好安心。”
说完，带着的人去了。
金翘见梁安还没说到要害处，忙又接问道：“万岁爷知道了吗？怎么说？”
梁安应道：“哦，万岁爷从太和殿出来就过去了。下旨把三阿哥挪出紫禁城去照顾，皇后娘娘不应，在长春宫的地屏前面不顾体面地跪求了好久，万岁爷都没有松口。主儿……还有一件事，奴才……要跟您说……您千万不要气，龙胎要紧啊。”
“你说。”
“主儿，钦天监好像奏报了个什么‘月宿冲阳，庶儿冲犯太子星’奴才也不太懂，但听长春宫的人说的那些，好像是说主儿冲克了三阿哥什么的……”
金翘听了急道：
“梁安，你在主儿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梁安忙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哎哟，是奴才该死，让这没把门的嘴胡说。”
王疏月垂下眼睛，抿了抿唇。
三阿哥的名讳里有阳字，月字就不言而喻了，
“‘月宿冲阳，这个月字，说的是我……”
她脱口解了前面半句，后面半句的意思她不肯往下解明的。
然而，大阿哥却已自己然明白过来，抬起看向对王疏月，轻声道：“庶儿，说的是儿臣，太子星，指的是三弟弟吧……”
这话似乎剥开了新一轮皇家子嗣相互残杀的序幕。
尚不安世事的少年，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就这么被推上了贺庞与贺临相似的道路。大阿哥如今还唤得一声‘三弟弟’，殊不知，这三个字几乎令在场所有的人莫名颤栗。
王疏月本想去牵他的手，忽觉自己的手发颤发凉，又赶忙收了回来。
“别怕……”
话未说完，谁知道大阿哥竟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人的手天生温暖，就是太小了，还不足以包裹住她的手掌。只得用五根手指，紧紧握住王疏月的拇指，坚定地不肯松开。
“和娘娘，跟您在一起，儿臣什么都不怕。”
王疏月心头一暖。
“大阿哥不知道，和娘娘……对不起你。”
“和娘娘不怕，儿臣会保护好您，也会保护好您腹中的弟弟妹妹。”
“好……”
金翘眼眶有些发潮，忍泪道：“主儿，咱们怎么办。”
王疏月抬起头来：“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最要紧的，是无论皇后要我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挡着。”
“为什么。”
王疏月没有应答，转而望向窗外。
日晴风淡，天格外的疏郎。养心殿的琉璃瓦在雪覆之下，仍就依稀可见。
而此时养心殿前，十二顾不得什么体面尊贵，一路奔上阶，险些和出来的程英撞个满怀。
“哎哟十二爷，您慢着些。”
十二道：“程老，皇上在里面吗？”
“在在。王大人在里面和皇上议事。”
十二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哪个王大人，王授文，还是王定清。”
“王定清。”
十二听着这三个字，到也莫名得松了一口气。
“哦……也是，这个时候的，老王大人怕是……啧，算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程英到是与他有所同感，又都不好在养心殿门前挑明相叙，只得拱手辞道：“王爷，臣先告退了。王爷近来忙于直隶疫症之事，又要在内务府顾着三阿哥的事。王爷全千万保重身子啊。”
“劳老大人挂怀。本王有数。”
二人寒暄毕，互辞。
十二这才有心端正顶戴，走进的养心殿内。
养心殿前殿焚这浓厚的龙涎香，皇帝正在与王定清说话，言谈之间并未涉后宫之事。十二还未跪，皇帝就已经道了“伊立。”继而直道：
“直隶的疫症如何？”
十二回道：“仍以三河县最为严重，不过，如今是隆冬季节，疫情还得以控制。三阿哥……已遵旨迁出西华门，现在祐福寺中，内务府和太医院遣去的人也都安置妥当，请皇上放心。”
皇帝揉了揉眉心，撑额应了一声：“好。”
十一见他双目有些抠镂，便知他也是一夜未合眼，想起将才在外面程英的话，忍不住道：“皇上还是要保重龙体啊，不能过于操劳了。”
皇帝笑了一声，交握双手道：“咱们大清至入关以来，就和这天花疫症斗得惨烈。翻看前两朝的《玉蝶》，可谓触目惊心，先帝三十五个皇子，其中十五个早亡，二十五个公主则死了十三个，咱们的兄弟姊妹，大半折损在此劫上。”
他说着，不由地手上捏了拳，不重不轻地落在查痘章京递上的奏折上。
正如皇帝所言，大清皇族自入关以来，包括皇帝在内的历任帝王，都是从痘劫之中逃出生天的。但无一例外靠得是自身体格，被动地煎熬，像皇帝这样，熬过来就活，熬不过，也跟百姓们一样身死掩埋。大清经历了三代君王，每一代君王都试图能让自己的后代子孙摆脱这个诅咒一般的疫症，但至今也没有找到一种行之有效防治之法。
皇帝握拳沉默，王定清和十二相视一眼，也都不敢出声。养心殿内气氛沉郁。
不多时，张得通推门进来。
“万岁爷，奴才有话回。”
“讲。”
“这……”
王定清见张得通向自己这边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所奏之事和王疏月有关。刚要张口，却被十二拽住了袖口。接着又听他道：
“王大人，不该出口的话，千万忍住。”
十二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辞却是恳切的。
王定清捏紧了手指，即便他此时和王授文有千言万语想要替自己的妹妹申述，但转念像想来，当真皆是于王疏月无益，想着，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终是低头，把声音忍了回去。
跟着十二一道跪安退了出去。
张得通一直等到殿门闭合这才道：“万岁爷，皇后娘娘动用了中宫笺表。”
所谓中宫笺表，位类同皇于帝的诏书乃大清的后宫给予中宫皇后统摄六宫特有的权利，由皇后口述，代诏女官笔录，加皇后宝册凤印，是一项极大的权利。笺表一出，即便是圣旨也不可以轻易反驳。但这样权力并不能经常动用，否则会被御史参奏。
皇后正位中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正动用笺表。
“写了什么。”
张得通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寒意，人也站不住了，索性跪下回道：“皇后命把皇贵妃和大阿哥带到钦安殿中去了，令她们为三阿哥祈福。”
“王疏月这会在什么地方？”
“回万岁爷的话，皇贵妃……带着大阿哥已经去了钦安殿。”
“这个蠢……”
张得通没有听清楚的皇帝说的是什么，皇帝越过他起身朝外跨去。
何庆几人连忙取衣取帽地随上去。
谁知刚跨出月华门，却见太后扶着陈姁，立在月华门前的雕壁前。
“皇帝要去何处。”
皇帝停了一步，却并没有应声。
太后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皇帝！”
“母后有话，待朕回来再说。”
“你给哀家站住！”
皇帝猛地站住脚步，扫雪的认此时都跪避在道旁，从月华门出来的雪路才扫了一半，远处的道路融在一片白茫茫里，那日有细微的日光，照着红墙，映白雪，触目惊心的美。
“中宫之子生死未卜，皇帝此时还忍心给她心头再插刀吗？”
皇帝背向太后，没有回头。
太后朝皇帝走近几步，一面走，一面道：“皇后正位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行错之时，即便她这次动用中宫笺表，也是为了皇帝的嫡子，为了我大清的血脉着想。之前，钦天监的卜言明明白白，‘月宿冲阳’，王氏冲克三阿哥，至使三阿哥历此一劫。皇帝啊，三阿哥是嫡子，你是他的阿玛，无论你有多宠爱王氏这个女人，你都不该一意孤行。至江山社稷，至皇室血脉，至天下百姓于不顾！”
“放肆！”
这两个字，穿耳破心，虽压了七八分的气性，却仍旧骇人得很，道旁行跪之人尽皆伏身，连太后都愣住了。半晌，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皇帝的背影，不可思议地问道：“皇帝跟哀家说什么……啊？”
皇帝闭上眼睛，此时，他竟觉得有一丝疲倦。
家天下是一个有年代局限性的话题，皇帝虽为家国即竭尽心力，却也未必能在那样一个时代，触及它‘私’与‘公’的两面本质。但他却隐约地感觉到，诸如太后，宗亲，这些人，他们的争夺过于狭隘。
这种争夺被王疏月那毫无指望，纯粹恬静的生活细节衬得暗淡肤浅。
皇帝为此，索性笑了一声。
“皇额娘，如果朕的江山百姓，子嗣血脉，就在于她王疏月一个女人，那朕是什么人？”
说着，他转过身来。“若恒阳此劫在于王疏月，那元年冲克朕的又是谁？”
“你……你是不信的钦天监之言吗？皇帝……你……你怎么能为了个汉人女子如此荒唐……”
“皇额娘，是朕荒唐吗？朝廷殚精竭虑，为求一法得以永抑痘症，使我满清皇族的子嗣血脉，不再被此症所损。这些劳苦反不见于天象，偏见的是一个女人。皇额娘，朕这个人，皇额娘是知道的，朕视佛，道，黄（黄教）皆为王道之用，朕不拿钦天监正使，是朕敬重皇额娘，记皇额娘对朕的养育之恩。”
“皇帝什么意思，皇帝是想说钦天监所言，是哀家授意的吗？皇帝出言，该三思！”
“不重要。”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从齿缝里吐出来。
“朕是您的儿子，以您的怜子之心，悯朕的怜子之心。恒阳是朕的儿子，恒卓也是朕的儿子，还有王疏月腹中之子，都是朕的骨肉。朕若断父仁，亦会断子孝，皇额娘要朕三思，朕也请皇额娘，三思！”

第105章 定风波（一）
钦安殿中供奉的是北方神玄天上帝，又称真武大帝。
这处地方皇帝平素来的并不多。
大清笃信黄教，但也不排斥道教，逢大丧间，也偶尔在钦安殿设置道场，行追荐之礼。如今不在丧期，也未逢祭日，因此除了管事的太监和负责看守的侍卫之外，并没有闲杂人。
钦安殿管事的太监叫肖敏，是个耳眼心都明白的人，见皇帝的仪仗在月台前出的丹陛前停下。自己就赶忙地下了须弥，不等皇帝开口，便回道：“万岁爷，贵主儿奉主子娘娘之命入殿祈福，奴才们皆不敢怠慢，知道贵主儿身子重，奴才唯恐有闪失，已让伺候贵主儿金翘姑娘进去，仍旧照料贵主儿的起居。
皇帝抬起头，正殿的门是关着的，左右各有一颗枝繁叶茂的白皮松。
雕花的老门掩映在松枝后面，门上的刻纹一时被遮得凌乱破碎。
何庆见皇帝没有开口，便出声问道：“贵主儿在什么地方。”
肖敏忙道：“在正殿中。”
何庆点了点头，侧身走到皇帝身旁，轻声道：“万岁爷，要进去吗？”
皇帝立在白皮松下没有动。
是时，日薄西山。
皇帝恍惚记起第一日在翊坤宫中见她的时候，那日也有辉煌的金阳坠在西方的远山上。
那时，皇帝问王疏月，为什么放着东暖阁不住，要住在西面，王疏月说她爱看黄昏，喜欢北宋欧阳修的那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此时皇帝恍惚发觉，那时王疏月说得不是真话。
前明王朝与满清天下之间的龃龉阵痛，已经渐渐在皇帝这一代君王的手中平复下去，但随着汉人的妥协臣服而来的，是满清宗室对这一堆在不同色的天幕之下，重新破土的汉文化的敌意。
儒家学说，教人不断地入世，在实在的政治关联之中，去寻找自我与家国天下的关联。而不要自缠于王朝更替的宿命。
于是，汉人们逐渐用这种的入世思想治愈了亡国之伤，他们认为，他们忠的是天之子，是君王，而不是所谓鞑子异族。于是，一条心横下来，就又能说服自己，像在前明时一样，去关照民生和社稷本身。这一点，远比比蒙古四十九旗，整个八旗贵族，以及以醇亲王为首宗亲要纯粹可敬得多。
而这些纯粹的观念，也得以帮助皇帝放开手脚，不受束缚，扯掉先帝爷那一朝，罩在八旗子弟门面上的那一层遮羞布，真正地把户部的银子收回来，真正地在税制上，大刀阔斧地实施改革，真正地让国库充盈，让有志，有学之仕各有所得，真正为民生社稷做些实在的事。
这些的确都是放眼所见，于国有利的好事。君臣之间，也算是相互地成就。
皇帝让王授文，程英，王定清这些人，从日薄西山的前明末代，走到如今，初见破晓。但也有很多汉人死在这条彼此磨合共进的道上，死在剃头易服的屠杀之中，死在前一朝惨烈的文字狱中，死在二十年前的黄昏之中，再也没能活过来。
这些皇帝都看在眼里。
可如今立在钦安殿前，立在这一片辉煌的冬日黄昏里，皇帝却猛然发觉，二十年前的那个黄昏下，还赫然站在着一个人——王疏月。
四年前她就在那里。
如今，她依旧在那里。不是她不愿意走出来，而是因为，她毕竟是个女子，哪怕她的父兄都已经和大清的朝廷龃龉出了一番自己道理，她却要受祖宗家法的管束，受尊卑上下的制约。传统的礼教，伦理纲常，如同缠曾经在她那双脚上裹布，伤其根本，让她永远无法，在世间自如地摆脱掉那片黄昏。
她能倚仗的只有她那颗明白透彻的心，和他这个在情爱里行事毫无章法的皇帝。
想着，皇帝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抬腿上阶，何庆替他推开钦安殿的殿门。金阳汇着雪光，一下子猛地了进去。
黄昏时的雪风吹瑟了殿中人的肩膀。王疏月齿缝里“嘶”了一声，急忙掖了掖盖在大阿哥身上的氅子。
皇帝反手合上殿门。
光暗下来，反而更能看清她
她穿着藕色的通草花绣氅衣，外罩月白色如意团纹坎肩儿，背身跪坐在正殿中，大阿哥则侧着身子趴在她的膝上，睡得酣熟。
她待雪光都退出去，方转过身来，望着立在身后的皇帝，露了丝淡淡的笑。
“对不起呀。”
皇帝朝前走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道：
“为何说对不起。”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额头，“又让您的儿子跟着我一起遭罪了。”
皇帝将手臂搭在膝盖上，蹲下身看着大阿哥，喉咙低低地笑了一声：“他遭什么罪，呵，睡得比朕都好。”
说完，他抬起头，“你就这么听皇后的话。”
大阿哥翻了个身，睡得熟，手臂耷拉到了地上也不知道，王疏月轻轻捏着他的手，拢入氅中。一面道：“我怕你为了我，驳皇后的中宫笺表。”
说着，她迎向皇帝的目光。
“如今还在年节里，蒙古的王公尚在京中。我们……没那么重要，况且主子娘娘也只是让我们为三阿哥祈福。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孩子们受太多苦。”
皇帝无话可说。
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刻意深刻去剖析她到的大局，往往浅尝辄止。更多关照的还是皇帝本身的情绪。
“主子。”
“做什么。”
“来都来了，陪不陪我们坐会儿？”
她一面说，一面小心地弯下腰，挪过一方蒲团，放在自己的背后。
“你让朕坐你后面。”
“不是，我腰疼，您坐后面，让我……靠会儿吧。”
皇帝看向王疏月的腰间，她并没有因为怀孕而有什么过大的改变，除了腹部日渐隆起之外，四肢仍然纤瘦。女人究竟要为子嗣受多少的苦，皇帝并不清楚，要他认真体恤，也实在困难。因此，听她说腰疼，他竟然有些无措。怔怔地站着，半晌方看着那方蒲团道：“朕……怎么坐。”
王疏月抬手捏住他的手掌，引他道：“您先背对着我坐下来。”
“哦。”
皇帝盘膝小心地背靠她坐下来。
“还要怎么坐……腰再弯点……”
“不用了。就这样。”
瘦弱背脊朝皇帝靠过来，两个人身上衣裳虽然都厚实，却还是逐渐感知道了彼此的体温。
皇帝弯了些腰，尽量让她靠地舒适些。王疏月将头靠在皇帝的肩膀上，轻声道：“主子，我父亲要是知道我这样放肆，明日一定会去跪您的南书房。”
皇帝笑了一声，“朕还真被你狠伤过一次腰。”
“什么时候。”
“乾清宫，朕扶你的那一次。”
“哦……”
后面的人轻轻笑出了声。“我记起来了，您扶我的时候，我啊，听到您腰上响了老大一声。但您没说，也没怪我……”
皇帝顺着她的话往前回忆。想起从乾清宫正殿内到丹陛，那条一步一要命的路，还有周明给他贴的那包黑得发亮的膏药，细枝末节如同舒展在金阳下枝条，鲜活而生动。
“主子。”
“听着呢。”
“那一回您是不是疼了好多天。”
“有四五天吧。”
“我害您疼了那么多日，您还肯放我出宫去见母亲啊……”
皇帝屈起一膝，又将手肘抵了上去，撑着下巴仰头道：“谁知道呢，也许那个时候，朕就看……”
话到这里，皇帝险些咬了舌头。心里却在庆幸，还好没让后面两个字说出口。
然后背后的人却没有放过这个话头，接着问起来。
“看什么。”
皇帝刻意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看什么，看你不顺眼。看你……”
他还要说，却被身后的人笑着打断了：“您还是别说了，我已经够难受了，您还不好好说话，只知道与我争。”
“朕跟你争什么了！”
他说着，后背情不自禁地一顶。
回头见她伸手扶腰，似是受了将才的力，不好受。忙又回身压平自己的背，小心地重新撑上去。
“那……你想听朕说什么。”
“说您平时无处说的话吧……”
无处说的话。
皇帝望了一眼窗外，金阳即将沉尽，天边原本烧得如同烈火一般的晚云，也渐渐暗淡下来。
“朕有个问题要问你。”
“您问。”
“王疏月，你为何喜欢黄昏。”
王疏月一怔。
“我……”
“你当年骗了朕。”
“奴才……罪该……”
“朕没让你死。你不是想要朕说点什么吗？那你别出声，好好听朕说。”
这一夜，皇帝的仪仗在钦安殿前直候至天明。
钦安殿内烧了极其温暖的炭，生生熏红了二人的脸。
皇帝一直用背脊撑着王疏月的腰，两个人皆不曾睡，
大多时候，王疏月都没有出声，静静地听背后的男人用一种平滑无情绪地声音，谈上下五千年，谈满汉融合，谈满人的历史和来处。谈汉人的百家学说。
皇帝从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到最初儒教的教义，从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说到放浪形骸的子路。王疏月第一次从这个异族帝王的口中，听到了无论是卧云，还是王授文，都不曾让她知晓的另一层，对汉人精神文化的解读。
他说没有哪一种文化会真正地日薄于西山，为臣者，为君者，无非从其中拣取只言片语，不断地谈论，延展，从而构建起自己想要闭环。所以，王授文，程英，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万千汉人士子，最终都会从前一朝的阴影里走出来，不断地投身世道，继续热闹地活在平昌四年。
他说：“朕希望，王疏月也一样。”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王疏月仰起头来，眼中不知什么时候蓄起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一下子夺眶而出。
“王疏月。”
“我……在。”
“有朕你就不要哭。”

第106章 定风波（二）
平昌四年的整个正月，因为皇三子的痘症，以及直隶至三河一带的时疫，京师一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官宦之家知道帝后的忧虑，皆不敢大肆饮宴，宫中亦忌了歌舞，阖宫都为避痘而闹得惶惶。
王疏月和皇长子仍然被锁闭在钦安殿内。
然而钦天监正使则莫名其妙地告了长病。
之后，孟林的举子结社被刑部查封，通共锁拿了四十几人。几乎全部判了徒刑。
这是除文字狱以外，朝廷对科举仕子较为惨烈的一次清理。
除了孟林，全国其他地方的科举结社也遭到了一轮清查，所谓“文从王道”，这四个字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入仕者的头顶。再无敢轻论直隶天灾与国家之失的关联。
初十，皇帝在南书房下了一道旨，张孝儒流放宁古塔，也就在同一日，这位年过六十，历经明清两朝的老状元，呕血猝死于刑部大老之中，临死前依旧高喊：“先帝后嗣，唯太子最贤，圣祖爷啊，老臣愧对您的重托，护不好太子爷，老臣无颜见您啊……”
皇帝在养心殿听了奏报，握笔一直沉默。
是时十二和王定清皆在，王定清禀道：“听说张孝儒的儿子不敢领回其父尸首，阖家闭门不敢出。”
皇帝闻言，暗喝了一声：“混账。”
而后传旨，将其子庭杖四十，命其即刻为父治丧。
这个罪臣的丧仪最初是灵堂寥落，但后来，十二，程英，王授文等人亲临吊唁。给朝中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前来吊唁的前明老臣便逐渐多起来。再后来，翰林院的年轻一代，有从前仰慕其学识人品的人，也纷纷前来，于灵前致哀。
从明白面上看，皇帝最终弃了这个劳苦功高，但政见不合的老臣。却又打容下了文人世界对他这位“百士之师”的缅怀。其间，甚至还带有皇帝对其“功”与“过”，无私的分鉴之意。
既严斥其“罪”，也钦证其“功”。
连王授文都不免感慨，皇帝的帝王心术中，有一丝十分隐晦的悲悯。这丝悲悯极不好修炼，其后是皇帝本人此生，亲生所历经过的，但世人皆看不见的惨烈和隐忍。这份悲悯最终将皇帝这个人的形象深刻映在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里。令他们又惧，又敬。
但这件事让在京的蒙古王公里内不安。
他们深恐皇帝了结孟林结社之事，接着就要因王疏月之事，停皇后的中宫笺。
然而，一连十多日过去，皇帝并没有驳皇后的中宫笺表。
只不过，钦安殿的护卫到是在皇帝见过王疏月后，全部换成了图善的人。
***
初十四这一日，四更天。
十二与王授文一道入宫。
皇帝在南书房阅折，那日要在乾清门叫大起。皇帝三更时就起了，王授文与十二入内之时，皇帝已经喝过两道敬亭绿雪茶了。
“朕在想，朕得痘症那一年，皇贵妃跟朕提江南有种痘之法，后来，时任杭州知府的朱红光也给朕上过种痘除疫的折子。”
十二道：“是，不过朱红光前年被参去了湖南。”
皇帝松开撑在下颚的手指，对十二道：“把这个人召回来。”
王授文道：“皇上，臣记得，那个折子当年是在王大臣会上的议过的，只不过，种痘毕竟是民间避痘的粗法子，若稍不注意，就会令种痘人病重而死。当时，包括恭亲王在内的几位王爷都极力反对在宗室推广此法。皇上现在召朱红光，恐怕又会令宗亲……”
“这事不是要立刻推行，但朕要同你们开始议。”
说完，他抬手挪过压在镇纸下的一本书，递向王授文：“这是前日皇贵妃给朕提的一本书，朕昨夜让武英殿翻了出来，今儿早看了一半。你们也看一眼。”
王授文赶忙接过来，翻至封面一看，却是《张氏医通》。
他一时有些恍惚，这本书是他从前的私藏，后来卧云精舍焚毁，王疏月在南方的重修卧云的时候，又把这本书从族宅里掏弄了过去。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儿放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想着，不由膝盖一软。
“臣……罪该万死。”
皇帝知道他在惧什么。
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但怎么说呢，这个界限是捏在皇帝自己手里的，皇帝着实不大喜欢王授文这副慎重过度的模样。
“起来。朕没问罪就是无罪，你这个毛病，要给朕改了。”
“是……是。”
王授文站起身，皇帝指向他手中的书，从新开口道：
“虽说种痘是民间之法，但朕记得，当年朱红光奏本里写过：‘幼儿种痘后存活有十之六七。’这就已经很好了。”
王授文躬身，慎重地应道：“是，皇上，臣记得，前明末几年，南方出了一场大疫，官宦人家有钱请医用药，到还能活人，贫寒之家，就只能眼睁睁地人死。那场大疫后，有些富贵之家，就依照着这本《张氏医通》，用贫家子做这种接痘的试验。看这本书里提了四种种痘法：一是痘衣法：将痘疮患者的衣服给需要接种的人穿，二是痘浆法，用棉花蘸上痘疮的浆液，塞进被接种者的鼻孔。三是旱苗法：将收集的痘痂阴干研成细末，用细管吹入被接种者的鼻孔。四是水苗法：用棉花蘸上水调的痘痂细末后，塞入被接种者的鼻孔。的确有不少人出痘后存活。所以后来，至皖南起到江浙一带，百姓多有效行此法的。”
十二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一面道：“自我们大清入关以来，痘症就一直是宗亲们的心腹大患，从前在关外，没有这样的病症，所以入关后才措手不及。之前皇父那一朝也是议过此类法，但是八旗各家实不肯让自家子弟受这份苦，所以宁可把子弟送到外地避痘，也不肯在京中试验此法。因此始终没有推行起来。”
皇帝一手撑着案面，站起身道：“这也是躲痘。入关二十多年，八旗后嗣子孙一半折损在此症上，出症之后，只能将人迁出隔离来堵塞蔓延，朕的兄弟如此，如今，朕的儿子也是如此，说白了，都是靠天来挣命，依朕看，竟被动得很。”
王授文知道，直隶的疫症，和皇三子的事，让皇帝动了重议推行种痘法之意。
但这件事设计宗亲子弟，恐怕比当时推行耗羡归公，还要困难。他一向信中庸之道，朕要开口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何庆的慌乱的声音。
“万岁爷，奴才……哎哟，奴才有话回。”
皇帝抬起头：“进来说。”
何庆推开门，慌乱的脚步愣是在门槛上绊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故不得疼，匍匐起来道：“万岁爷，恩祐寺的人来禀告，三阿哥……没了。皇后娘娘闻讯后已经惊厥过去。太后娘娘已传召太医前去看诊，祐恩寺请万岁爷的意思，三阿哥的……”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皆跪伏于地。
炭火烧得正旺，灰白色的炭灰不断地从炭盆里飞扬而起。
王授文匍匐在地，面前只有除了外面透进来的枝影在动，窗上则是大片大片寂寞的雪影，映了他们满身。
此时殿中，除了影子之外，其余的一切真实活着的东西，好像都禁止了。
***
皇后从惊厥之中醒来，已是子夜。
空寂的宫室里只有孙淼一个人在地罩前看着药炉，绸帐垂地，万物静默，她喉咙里哑得很，连开口要茶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索性不说话，撑起胸口将喉咙里发腥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呼出来。
良久，方觉得周身得以挪动。
孙淼见她撑着坐起来，忙奔到榻前。
“娘娘，您快躺着，太医说，您还下不得床。”
“本宫……要去看本宫的三阿哥……”
孙淼扶着她肩上的手，忍不住抠捏起来。“娘娘，咱们的三阿哥已经没了……您好不容易醒过来，万不能为了小主子伤损身子。你要保重，才能为小主子操持啊。”
“去了……”
“您别这样，主子，奴才求您了，您要节哀啊。太后娘娘和万岁爷都来看过您，可您自从听闻噩耗，就一直昏厥不醒，都整整一天了，奴才们都要吓死了。”
皇后一把扣住孙淼的手腕：“皇上……皇上是什么时候走的。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接三阿哥回来。”
孙淼看着皇后的模样，心痛难当，却也只得实言道：“皇上刚走一会儿，至于三阿哥，听说今日晚间已经在恩祐寺入了小殓，如今虽然是冬季，但小主子是得痘症走的，所以，大殓之后，才能回宫停灵……娘娘，其实不看也好……您保重好身子，和万岁爷，还会再有嫡子的。”
皇后闻言，一阵猛咳。可惜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呕出一些黄色苦胆汁，顺着灌入鼻腔，一时之间，五感具失，只剩下茫茫然的大苦，几乎要把她吞噬了。
孙淼忙坐扶着她，不断地替她抚背顺气，这么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平息过来。
皇后推开孙淼，撑着身子仰起头来，纤长的脖颈上爬上青色狰狞的经脉，她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火炭，无论怎么咳都咳不下去，反而因为灼伤了内壁，而粘连在内，痛得人难以自拔。
“他竟狠到……让我连恒阳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孙淼忙摇头道，“娘娘，您不能这样想啊，万岁爷也是没有办法……”
“什么没有办法！月宿冲阳……为了王疏月，他不肯信！”

第107章 定风波（三）
孙淼慌地忙跪下，磕了个头急道：“主子娘娘啊，您万不能说出去这样的话，这可是……大不敬啊……”
一时之间，皇后好像听到了这个世上最为荒唐的一个字——敬。
她敬了皇帝多少年，敬了这一身凤袍多少年，敬了满蒙之盟多少年，她都要算不清楚了。可是，长生天并没有给她善终，反而诸多报应。报应在她自身，也报应在子嗣之上。
她有些糊涂了。
“皇上呢……本宫……”
她说着，挣扎要站起来，却因为脚下没有力气，猛地扑到孙淼的怀里。顾不上狼狈，抓拽着站起身，颤声道“本宫……要见他。”
孙淼见皇后实在虚弱，面上从除了脸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潮红，余下不见一丝血色。
忙一面朝外唤人，一面道：“娘娘，这会儿见不到皇上，您先躺下好好养着，皇上……去……”
她不肯往下说，撑着皇后坐回榻上。
“娘娘，你您还是歇息吧，奴才把药端来给您……”
“去什么地方了！”
“是，娘娘啊，皇上回养心殿了，去时留了话，说……不见您。”
皇后一时抑制不住里内翻腾冲撞的血气，猛地一弯腰，便呕出一口乌红色的血来，而后便觉身上的力气一下子全部泄尽，连挣扎都挣扎不动，直直地跌躺回榻上。
从头至尾，她好像都不懂他。
这不是他们的孩子吗？难道不应该是他们相对痛哭，彼此疗抚慰吗？可是他为什么不肯见她，好好地抱抱她，好好地宽慰她几句。
就这么难吗？
皇后忍痛闭上眼睛，有些可笑的是，这样温柔的场景，她竟然连想象都有些困难。
夫妻十几年，这个男人似乎没有哪一刻对着她敞开过自己。
她只知道，她的夫君个好皇帝，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因此，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辅佐明君的贤后。皇帝对她呢，好像也还不错。就算偶尔言语严肃，但也把她的尊荣护得很好，十多年来，从不在外伤其体面。
从前，她以为这就是帝后之间，最好的相处。
可如今，她突然明白过来，无穷尽的所谓“尊重”其实是“疏离”，连礼节也不过是他打发相处“尴尬”的手段罢了。
他不爱她。就算了有了血脉羁绊，他还是不爱她。
正如他所说，他的儿子，以后还要娶她们蒙古的女人。
皇帝或许真的只是不想因为她，而破了蒙古和满人的姻亲之好。才和她这么貌合神离地走到了今日。
所以，她很想知道，她究竟哪里没有做好。
或者，王疏月那个人，究竟做好什么？
想着，她不禁瑟着肩膀，朝里面翻了个身，蜷缩起膝盖，把自己痛苦地蜷进被褥之中，心下如大雪茫茫，身则如放冰窖，怔怔地，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混沌着……
皇后呕血。这可是大事。
进来的宫人们都被吓得惊叫出了声。稍微镇定些的已经忙不迭地去传太医了，一时之间，长春宫人影，脚步声，磕碰声，乱成一团。
孙淼看着地上那一摊乌血，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都说“心破”则“泣血”。
从王府到紫禁城，她们之间如一条特别平整华丽的锦缎，被一根华丽的簪子划拉开了一条无法愈合的扣子。
一代帝后，情丧至此。纵是底下人，也是无尽唏嘘。
***
钦安殿中。
王疏月搂着大阿哥，一道坐在灯下写经。臂儿粗的羊油烛烧了一大半，天已大黑。
大阿哥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王疏月：“和娘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算来，一晃都过了快十日了，钦安殿中的日子很乏味，好在何庆从驻云堂里取了好些书过来，大阿哥最近时常一个人坐在王疏月身旁翻些什么《湖州府志》之类的地方志。偶尔也会陪着王疏月写经。倒是从来不抱怨，也不吵闹。
但他毕竟还是孩子，坐久了，就发困。过了酉时，便垂眼垂头的。
这会儿肩也塌了，腰也弯了。
王疏月停下手中的笔，侧向他道：
“大阿哥闷了吗？那剩下的，和娘娘来写。”
大阿哥摇了摇头，挣扎着坐直身子“不是，儿臣也想为三弟弟祈福，保佑他逢凶化吉。只是，和娘娘，您身子不好，这个地方，又太冷了……”
他说着，放下笔，捧起王疏月的手捂到自己的胸口。
“儿臣给您暖暖。”
王疏月弯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和娘娘以后，一定要让你挑个钟意的好姑娘。到时候，你就不要给和娘娘暖手了。”
“儿臣的福晋，不是您和皇阿玛给儿臣挑吗……”
他这话到说得透彻。一时连王疏月都有些尴尬，怔了半晌，方转道：
“嗯……也是……那你告诉和娘娘，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和娘娘照着咱们大阿哥说的，去挑。”
“儿臣喜欢，和娘娘这样的。”
王疏月正要笑他这话，却听见钦安殿的殿门突然被下了锁。
紧接着，正殿殿门平开，何庆沉着脸从外面跨了进来。
“请贵主儿，大阿哥安。”
他声音压得低，也没有往日跳脱的情绪。
王疏月扶着金翘站起身来，出声问道：“这会你怎么来了？”
何庆犹豫了一下，方开口回道：“回贵主儿，皇上口谕，您和大阿哥可以回翊坤宫了。您要谢的恩皇上也免了，奴才已备好辇，就在外面等着，您和大阿哥这会儿就跟奴才走吧。”
大阿哥面露喜色，抬头道：“太好了，和娘娘，我们可以回翊坤宫了。”
王疏月却下意识地将大阿哥揽到身后，看着何庆道：“为何突然让我们回宫？是……出事了吗？”
何庆抿了抿嘴，低声回道：“三阿哥……去了。”
虽有预感，深夜听到这个信儿，还是不免陡生寒意。
“皇上呢。”
何庆叹了口气，声音也有些发涩：“回贵主儿的话，皇上看起来似是如常。但今日一日的饭食都原封不动的摆着，只召十二爷和内务府几个大臣在南书房议事，后来，查痘章京们也进去了，这会儿都还没有散。今儿整一日，万岁爷连茶都没有要一盏，就吩咐了奴才们一句话：接您和大阿哥回翊坤宫。”
此话说完，大阿哥也不肯出声了，只静静地站在王疏月身后，低头朝那一堆墨迹未干的经文上看去。门未关，雪风肆无忌惮地袭入，吹得累案的纸张哗啦啦地做响，大阿哥赶忙伸手去压住作势要飞的经文，而后仔细地抱入怀中。
何庆见王疏月沉默，怕她是忧心皇后的事，忙又起话道：“贵主儿，您不须忧心，皇后娘娘如今惊厥吐血，这会儿，长春宫都是乱的，暂时是顾不上您这里。外面钦天监也改了口，那什么月宿冲阳的传言就破了，贵主儿，只管好好保养好自己的身子。万事，有万岁爷替您挡着的。”
说完打了个千，“贵主儿，您收拾吧。奴才在外面候着您。”
人退了出去，王疏月仍然立着没有动。
金翘和梁安等人也退到后殿去打点收拾去了，正殿内独剩下王疏月和大阿哥两个人。
大阿哥捏了捏王疏月的手。
“和娘娘……”
“嗯？”
“三弟弟是因为天花……病死的吗？”
“是啊。”
“哦……”
王疏月低下头，见他神色暗淡，嘴唇也轻轻地抿着，似有伤意。
“怎么了。”
大阿哥有些犹豫，迟疑了一阵，方道：
“和娘娘，得了天花是不是……都要被送出宫去。”
“是吧……”
“那皇额娘为什么不陪着三弟弟。”
他这一句话问得有些急，耳根子也渐渐烧红了。
王疏月抿了抿唇，低头道：“你心疼你三弟弟吗？”
“是啊，生了病都没有额娘在身边。从前我生病的时候，额娘都会守着我……”
王疏月牵起他的手。“你皇额娘，一定也很想守着你三弟弟，只不过，你的皇额娘，不仅仅是你三弟弟的母亲，也是天下人的母亲。”
大阿哥垂下头，轻声道：
“我听谙达们说过，皇阿玛的好多兄弟都是死在天花上的，皇阿玛自己也染过……那……儿臣以后也会染上这个病吗？”
孩子的话没什么顾及。
若是换了旁人，一定不会这么直接了当得说这对满清皇族而言，几乎等同诅咒的话。
王疏月心中一疼，忙牵着手将他搂入怀中。
“不会的。咱们大阿哥会平平安安一生。”
大阿哥趴在王是疏月的怀中，悄悄捏紧了王疏月的袖口。
“和娘娘，儿臣有些怕。”
王疏月搂住他的后脑勺，低头轻声道：“不要怕，和娘娘从前生过痘疮，现在，还在后腰上留了个小疤呢。所以啊，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大阿哥在什么地方，和娘娘都会陪着你，守着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和娘娘，生痘疮疼吗？”
“疼啊，但自从皖南推行种痘之法后，活下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其实天灾瘟疫，都是不可避的，所以与其躲，不如迎上。你皇阿玛这样，大阿哥以后，也该是这样。”
“嗯。儿臣明白了。”
王疏月露了欣色，转而又道：
“还有一件事，大阿哥要答应和娘娘。”
“和娘娘您说。”
“这一段时日，无论你皇额娘待你如何，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记恨你皇额娘。”
“儿臣懂，皇额娘没有了三弟弟，一定很难过。儿臣不会惹皇额娘生气的。”
“还有你皇阿玛，也许他什么都不会对我们说，但他也一样难过。”
“嗯……可是，皇阿玛难过，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皇阿玛如何肯跟儿臣说，那儿臣一定会安慰皇阿玛的。”
王疏月摇了摇头，稍稍曲膝，弯腰摸着大阿哥的额头道：“因为，他也想要我们安心。想要朝廷，天下的百姓都安心。所以大阿哥，皇阿玛想要我们安心，我们就安心，不要去打扰他，用心为三阿哥致哀，好好地生活。嗯……和娘娘后日仍送你去上书房念书，好不好。”
大阿哥点了点头。
“好。儿臣知道了。”
王疏月露了个淡淡的笑容：“真是和娘娘的好孩子，去找梁安吧，仔细他把你的书啊，收漏了。”
大阿哥应声，转身跑到后殿去了。
金翘则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大阿哥的背影，回头对王疏月道：“主儿，您为什么不带着大阿哥去见见万岁爷。这个时候，您该陪在万岁爷身边啊。”
王疏月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们，反而不能痛痛快快地伤心……”
她一面说一面向窗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被灯笼光照得晶莹闪烁。
“这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太小，不知事，太无辜，从来没有伤过他的心，所以，他一定很心疼。有很多人会劝他节哀，我反而没有什么可以劝慰他的了。”
说完，她仰头叹了一口气。
“人之常情，我懂啊。”

第108章 定风波（四）
皇三子的丧仪最终比照亲王丧仪而行。
皇帝辍朝三日，宫中所有宫人皆穿孝服，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的皇室贵族，公侯伯一下骑都尉品级以上官员、公主、福晋以下二品夫人以上命妇尽集于皇宫，每日两次向皇三子灵柩贡献祭品。直至元月二十这一日，金棺方移至城外曹八里屯暂安。
元月二十五这一日，行大祭礼，皇帝亲临祭所奠酒，直至酉时方回。
那一日起了大风，将翊坤宫中的一颗乌桕刮倒了，树干直直地压下来，打碎了树下用于养荷的两个青花大瓷缸子。清白相间的瓷片子散了一地，梁安领着宫人们正慌张张的收拾。转身见金翘掩门出来，忙迎上来道：“没吓着我们主儿和小主子吧。”
金翘压住廊上随风乱舞的挂帘，疑道：“这风也刮得太妖邪了些。要说大阿哥到没什么，主儿却不怎么好，歇午起来，我就瞧着她不大受用，晚膳也没用什么，我说去请周太医来瞧瞧，她还不肯。”
梁安直接起身，将手中的碎瓷投在木盘中，拍了拍手的，端正被风吹歪的帽子。
“周太医在皇后那儿，主儿不想多事吧。”
正说着，取内务府领炭的宫人们回来了，宫门一开锁，穿门风就呼啦啦地刮了进来，吹起地上的枯叶土渣滓，直往梁安的脸上扑，慌得他连忙拿袖子去挡。
“你们糊涂了，明知主儿不好，进来就赶进把门关上的。”
小太监们忙手忙脚乱地去关门。
“是是，奴才们该死。”的
门重新合上，风却没有止住，檐下的灯笼被打得东偏西歪，锦枝窗上哗哗作响。
梁安不由得捏了捏领口，缩起手道：“嘶……都要开春了，这风刮得，比过年前还冷。今年这个年生啊……好像是不怎么好。”
金翘侧头啐了一口道：“你胡说什么，明知道我们主儿是为这些没根的话遭了钦安殿那一场罪，之前将养得那么好，若不是在钦安殿里抄经祈福受了寒，这会儿怎么会不安起来，眼见要临盆了，你不知谨慎，还起头在这里瞎说，主儿听到了，心里会好受吗？”
梁安被她责问得哑口无言。悻悻地转过身，发狠催促还在庭中收拾的几个小太监去了。
金翘正要进去，何庆却过来传话，说皇上过来了。
翊坤宫宫中的人都有些发慌，宫里连日都在的忙皇三子的葬礼，皇帝一直独歇在养心殿，从未入过后宫。今儿是大祭礼，照理说皇帝回宫，应由皇后接驾，怎么会又忽然来了翊坤宫。
梁安向金翘道：“怎么备，你说，今儿万岁爷会不会歇下。”
金翘摇头道：“你什么意思。”
梁安捂了嘴：“我哪里敢有什么别的意思，万岁爷那么在意主儿的。我是担心主儿今儿不舒服，恐怕连日常服侍都做不得，这几日咱们刚回来，又都是紧着主儿的东西在打点，别的不说了，万岁爷惯喝的茶，惯吃那几样点心这会儿都是没有的。”
“罢了，捡顺手的备吧。我先进去传话，我仔细守着，我瞧瞧主儿，起得来接驾不。”
这话刚说完，何庆便叫住了她：“你可别再去折腾贵主儿了，万岁爷每回过来，哪有要贵主儿守那层规矩的意思啊。今儿又没知会敬事房，无非是万岁爷想贵主儿了，来瞧瞧主子，至于歇不歇下，那都是后话，你们瞎乱什么，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贵主儿一调停，万岁爷怒翻了天都会安生下来不是。”
金翘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想笑，“到也是。那我还是去里面候着，外头就拜托给何公公照应了。”
王疏月早已卸了晚妆，更了月白缎的寝衣靠在榻上，翻几页书，又养一会儿神。
这一年的冬季很漫长，正月底，仍不见一点点春光，钦安殿的正殿偏冷，虽有炭火，但终究因为梁高面阔，烧不暖，在里面关了那么一段时间，好像又引发了寒症，每到晚上，身上就一阵一阵地发冷，小腹也时不时有坠痛之感。周明来看过几次，却不肯跟她明说，只道是气血不好，调理得好，便罢，调理得不好，便非同小可。
王疏月也越发不敢随意走动，大多时候都卧靠在榻上。
前几日，内务府打发人接了她的姨母吴宣进宫来照看她。又添了水上和灯火上的妈妈里，翊坤宫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王疏月喜欢安静，平时无事也不多惊动这些人，除了吴宣之外，便只留金翘在旁服侍。
这会儿，吴宣去替她看煎在后殿的药去了。金翘在屏风后面翻炭。
皇帝跨进阁内的时候，暖帐垂地，殿中散着一阵红梅的香气。
王疏月听见门响，便从书后抬起头来，皇帝周身带着雪气，正站在地罩前拍抖。
“你躺着吧。”
他说完，自脱下外面的罩袍，仰头笨拙地解着领口的盘扣。
似是被风吹僵了脖子，将就不了手上的动作，愣是半晌也没解开。
王疏月放下书，伸手拿了一个软垫垫在自己腰上，屈膝坐直起来，偏头对地皇帝道：“您过来吧。我替您解，您自个把脖子都抠红了。”
皇帝没多说什么，走到她榻前坐下，半仰起头将就着她的手。
王疏月抬起手，一面挑开扣节，一面轻道：“今日大祭，一行可还顺利。”
皇帝看着灯下的影子，一时没有出声。
王疏月垂下手，仰头望着他道：“我就怕您这样。”
皇帝摇了摇头：“你放心，朕没什么。”
王疏月捂住他被雪风吹冷的手，往怀中捂去。
“我也知道您会这么说。”
皇帝低头看向她，房内炭暖，她只穿着一件暗绣的单衫子，背上罩着白狐狸毛的大毛毯子，身子越发显得单薄。
皇帝想要把手抽出来，却一时没有抽动。又不敢使力太过伤着她，只得压声道：“松手啊，朕坐会儿就暖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暖，今年这个冬天，这么长这么冷的，我在翊坤宫里，都很难睡暖。别说您今儿在宫外行了一日。”
皇帝笑了一身，在她身边靠坐下来。王疏月轻轻地往里头挪了些身子，好让他坐得宽泛些。
“疏月。”
“嗯？”
“朕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父子成仇，这个‘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累成的。”
皇帝的很多情绪都是不入俗的，他无法像民间的父亲一样，扶在幼子的棺椁上，混沌地哭一场，也不能感同身受地宽慰同样伤痛欲绝的母亲。
一贯冷静自持。哪怕里内悲哀，外面看起来，还是那么得不近人情。
甚至反而从这个孩子身上，回溯到了他自己的少年时代，回溯到了当年的父子相杀，帝位更迭的惨烈上去了。
王疏月没有立时应他，偏了脖子静静地靠在皇帝的肩膀上。
“您哭过吗？”
皇帝侧头看向她，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扶着他的手臂，周身滚烫地靠在他身旁，问着不怕死的问题。
“放肆。”
虽是严词，但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舟车劳顿的疲倦。
王疏月没有在意这两个他惯说的字，反而闭上眼睛，声音轻若抚锦。
“主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一直觉得，父子类君臣，纲常大如天，在一起相处的越久，反而越相互惧怕，说不出心里的话。我和我的父亲，也是一样的。”
皇帝胸口慢慢舒出一口气，低头道：“你为什么这样说，王授文对你不好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是，父亲对我很好，但他也把我当作家族的一分，他想得事，比我和母亲都要无私。反而我和母亲，只关注生活里的那些琐碎，时常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不在乎子女感受的人。”
说着，她抬起头来。
“在遇见您以前，我都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后来，跟了您，才觉得，自己妄称半个卧云，实则肤浅至极。人生在世，并不能脱离父母兄弟，家族子嗣，肆意而活。虽然从前的老庄之道下，也出了不少的贤人，但魏晋竹林之小，通共也就容下了七贤。往后千百年，大多数的人，都活不出那时的孤独风流。父亲不能，先帝爷更不能。您问父子为何要成仇，我并不敢解，因为……我现在也解不开父亲和我的心结。”
她说这话，皇帝却陡然想起，王授文为了王疏月，唯一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的场景。
究竟是件什么事，皇帝已经记不清楚了，但那个历经两朝，自认文心无愧的饱学之士，到底还折了那一丝傲骨，为给自己血脉求一段平安。
“你和王授文……有什么心结。”
王疏月笑了笑：“我猜，父亲见我在宫中艰难，也许是很自责的。但我也无法当面告诉他，其实，我跟着你过得很好。也很想告诉他，我明白他为我们王家付出了多少，为我和我兄长的前途，思虑了多少。我不怪他，反而很想谢他对我的恩情。”
说完，她咳了一声。
“但是，他不会听了，就算我说，他也会觉得，我在说场面上的假话。还会觉得，我是在怪他。这就是您所谓的‘父子成仇’吧。我们和父亲命运相互羁绊，早年，父亲强势，子女不敢反抗，晚年，子女大了，父亲又怕子女记恨，反而更加疏远。不如幼子早亡，父亲无从记恨，才会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心疼那个和他无缘的孩子。”
她说到最后，伸手抱住皇帝的身子。
“所以，您一定很难过。”

第109章 天净沙（一）
她的一席话不着痕迹，却轻而易举地解出了皇帝与先帝的那一场父子缘分。
身为帝王，他太想要一个人，懂他喜怒哀乐的同时，还能给他一种类似于，用裸绸包裹他周身，封闭而私密的安全感。
皇帝一面想着，一面低头看向趴在他怀里的王疏月，她轻轻闭着眼睛，人在孕中，未施粉黛，却越发显得清秀真实。
“你觉得朕的结能解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很难吧。我与父亲的心结，这辈子也许都解不开。更不用说您这样的人。可是……”
她仰头凝向他的眼睛：“解不开又怎么样呢，在世为父子，本来就是前世今生的债，该偿的偿还，该还的还，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相伴地越久，爱恨就越深，但神佛，本来就是要我们经历之后，才得以真正开悟。所以，我和您都不要自苦，我们……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是吧。”
是吧。
是啊……
皇帝在心中无声地应下她的话。低头又道：
“那你和朕，是不是也要经历之后，才会开悟。”
“哈……我就是俗人，哪里能开什么悟，我唯一想的，就是陪着你，陪着孩子们，把我这糊涂的一辈子，糊弄过去，就完了。”
“所以，朕呢，跟着你糊弄吗？”
“您要把奴才吓死吗？奴才可不敢这样说。”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快，像是真急了，人也撑着坐了起来。
皇帝抬眼望着她，灯暗处，她影子柔和曼妙，极弱极美，脸颊带着一丝潮红，竟然有些促狭，可爱得很。
皇帝不由摇头笑出了声。
就这么一声，听得地罩外头的张得通和何庆都松了一口气。
自从皇三子死后，一连十几二十日，皇帝的情绪都很压抑。
这还是皇帝第一回对着谁笑。
何庆不由地也跟着这声笑咧开了嘴：“我就说嘛，还是贵主儿有法子，咱们这几日在万岁爷面前劝的话，恐怕都是惹烦的。原不该说的，只要万岁爷见了贵主儿，就都好了。”
张得通点着头，而后竟轻轻地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保佑贵主儿这一胎平安。”
话虽轻得很，却还是被何庆听清楚了，他弯下腰去看自个师傅的脸，乐道：“师傅，连您都为贵主儿念起佛来了……”
张得通一窒，他一辈子公道惯了，从前无论是在府里，还是宫里，都不肯轻易地为那位娘娘，哪位主儿说一句话。可现在，他却是真心地希望王疏月好。
虽说皇帝可以有的很多的妃子，但毕竟王疏月这个人，对于皇帝来讲是可遇不可求的。她让皇帝逐渐向内收敛起“煞气”也逐渐向外舒展开自我本身，逐渐了解人世间爱恨情仇的生与灭，逐渐活出了人情味。
若她能平安有寿，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的皇上主子，一直走下去。那也算得上是老天对皇帝这一生的补偿。
张得通这样想着，也不再板着脸去教训自己的徒弟。抹了一把脸，自顾自地笑笑，而后吩咐道：“出去候着吧。”
那夜里，皇帝小心地贴着床沿儿，正儿八经地睡了一夜。
说是睡了一夜，似也不对。虽然他自信自己睡觉是极规矩的，但听周明说了王疏月怀像不好之后，他便紧张了，生怕自己睡着了不留意，会伤到她。但他又不想走，因此整整一个晚上都不曾合眼，愣是陪着她躺了三个时辰。
其间皇帝不断地回想她今日说过的话。继而想起外八寺的午后，她陪着他和桑格嘉措论《般若三百颂》，那一日的经文艰涩，她听得仔细，却不肯说话。皇帝也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可是如今，她的话平实简单，却比佛语更能疗愈他身上的外人不可见的伤口。
皇帝望着望着她瘦削的肩膀，瘦弱的背影。忍不住，轻轻伸出手，从背后去抱住了她。
角落里的小灯，摇着帐上几不可见的影子。
皇帝张了口。
声轻而动情。
“王疏月，朕离不开你，但朕不能让人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萧瑟的风，从声而落。
那夜以后，终于呕尽了生离死别的大寒，东边来了暖意，一下子吹开了早春的杏花和梨花。
二月初。翊坤宫中杏影朦胧。王疏月说她喜欢看朱墙映杏花的景色。皇帝便命人将整个翊坤宫的宫墙全部从新刷了一遍。那新艳的红墙衬着应时盛放的花群，显出韶华至极之态。
金翘带着宫人撷了好些花儿下来，趁着春日的日头好，在翊坤宫的庭院里晒开。
一时之间，风蝶满园。
王疏月已近临盆之日，太医院遣了周明和一个姓杜的太医上夜守喜。宫殿司也从各处抽调了两个管事的太监，日夜候着喜信儿。
王疏月听了金翘的话，一应的起居，仍托给了金翘和自己的姨母吴宣。
这一日午后，大阿哥去了上书房，王疏月正坐在贵妃榻上看书，孕中眼睛耗得厉害，她也不敢狠看。
读几行，又与金翘闲说几句。
吴宣端着药从外面笑着走进来，道：“奴才瞧外面晒了好大一抔杏花，娘娘是要拿来做什么的。”
金翘抬头应道：“夫人不知道，每年啊，娘娘都要晒这些花，然后收起来，做饼饵，酿好酒，咱们万岁爷爱吃。”
吴宣放下药盏，在王疏月身旁坐下，含笑道：“我们在宫外面的听说，紫禁城里的万岁爷，是不能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的，说是……哦，说是怕有人知道了喜好，会拿捏这些，对万岁爷不利……”
金翘忙打断她道：“哎哟，夫人，这种话可不能轻易出口的。”
吴宣吓了一跳，忙道：“是，奴才的嘴不懂事，娘娘别怪罪。”
王疏月放下书，端起药碗道：“横竖没人，姨母不用这样。说起来，也是不该给万岁爷养口腹的喜好，只是日子久了，他就这么吃惯了。好在是家常的东西，不会上席宴，我才没有忌讳的。”
吴宣松了一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手，欣慰道：“娘娘这样说，奴才听得真是感动。娘娘和万岁爷这样情好，娘娘的母亲若是知道就好了，她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娘娘。”
“嗯。我也想跟母亲说，只不过宫里不准私祭，姨母，等你日后出宫，去看母亲时，记得替我跟母亲说一声，让她放心。”
“好，奴才一定替娘娘告慰。”
说着，她竟忍不住红了眼，伸手抚了抚王疏月的已经隆得很高的小腹。
“就这几日了吧。”
“嗯，周明说，随时都要备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呢。”
“哎哟。真好啊……”
吴宣揉了揉眼睛，“想当年，娘娘从家里走得时候，不让奴才送您，天知道，那日您上了马车，奴才在背后流了多少眼泪，如今啊……看着娘娘也要做母亲了，奴才这心里……”
金翘看她耳根子都要红了，赶忙道：“娘娘好好的，夫人说这些伤感话做什么。”
“是是……我就是见识不多，怕娘娘苦。娘娘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开心得想哭。”
王疏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您啊，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我小的时候，您就看不得我磕碰，有的时候，母亲都不心疼，您反而要哭。”
吴宣含泪叹了口气：“奴才没有孩子，只有娘娘和定清这两个小辈。娘娘从小就董事得让人心疼，让我们这些做长辈，都无话可说……哎……算了算了，不敢再说了，再说又要招娘娘笑了。”
说完，她转了个话头；“我之前听周太医他们说，娘娘身子还是过于弱了些，生产时恐怕会不易。奴才……到底没生养过，横竖不懂，也不知道要替娘备些什么。”
王疏月摇了摇头：“有周太医他们呢。姨母你只要陪着我，我就安心。至于生产顺不顺，我都没大敢去想，老天能给我和主子这个孩子，已是很眷顾我了，您只要替我记着，到时候若有什么艰难，您就替我告诉周明，我怎么样都好，把孩子留下。”
金翘道：“您虽这样说，万岁爷哪里肯依的，主儿还是把心放宽，您不好了，周太医他们还能有命活？”
王疏月摇了摇头：“也不能这样说。总之，该顾上的，咱们都顾上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这话引得吴宣想起了王疏月母亲的旧事，不免伤感起来。
“说起来，女人生孩子真是过鬼门关，娘娘的母亲，也是损在这事上的……听说，就连万岁爷的额娘，也是因产子伤了根本，才被弃绝。皇家不似外面小户，想想，到还不如……”
“夫人，您在说什么！”
吴宣猛然反应过来，这话不仅深深伤了王疏月，还犯了皇帝的忌讳。吓得自己个头皮发麻，慌地跪下来。
“娘娘，奴才该死。”
王疏月摇了摇头，正要劝，忽听外面脚步声凌乱起来，不多时，小太监在屏风外面传话道：“主儿，皇后娘娘来了，已经到宫门口了。”

第110章 天净沙（二）
话才说完，外面已经肃然下来。
王疏月伸手搀着吴宣起来，抬头朝窗外看去。外面原本在晒花儿的宫人，现已分列两旁，跪在地屏后面，人人屏息垂头，没有一丝摇晃，也没有一声咳嗽。
皇后自有皇后的身段和姿态，嫔妃去长春宫请安是规矩，相见时该问的，该训的也就一气儿说完了，平日里，皇后若无大事，甚少亲至嫔妃们的寝宫。加上三阿哥染病到病故，诸事忙乱。连着好几个月，皇后都在哀痛之中，连嫔妃们每日的请安礼都叫免了。王疏月已有两三个月，未曾见过她的面儿。
翊坤宫的宫人都知道自己的主儿临盆在即，又都听说过天象冲克之说。深恐皇后要则难王疏月。皆越发恭谨，不敢造次惹恼。
皇后仍穿着素衣，手腕上挂着一串老料檀香佛珠，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其他饰物。面上的妆容却是细细匀过的，远山眉画得浓淡正宜。可纵然如此，仍旧遮不住她眉目间的憔悴，眼尾处细纹不服脂粉，竟比不施妆时，看着还要明晰。
皇后没有行规矩在明间落座，授王疏月的礼。径直穿过明间，走进西暖阁。在皇帝平时常坐的那把禅椅上坐下，对正要起身的王疏月道：“皇上都免了你的行礼，你就坐着吧。”
王疏月依言，扶着金翘的手从新坐下，但坐定后，仍是弯了弯脖颈，作礼道，“奴才谢主子娘娘体恤。”
“体恤。”
皇后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体恤你的是皇上。本宫是锁你在钦安殿的人，何曾体恤过你。听说你为此又沾了寒，今日本宫来看你，你不想跟本宫说点什么吗？”
王疏月垂眼，轻声道：“奴才知道，奴才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能体贴主子娘娘的心意。所以，您不问，奴才也就不敢开口。”
皇后看向窗外笑了一声：“呵，你在说三阿哥的事吧。皇贵妃，你太聪明了。你若敢劝本宫节哀，本宫还真有话斥你，偏你说你不敢开口……呵呵，本宫竟也开不了口了。”
说完，她将目光从满园耀眼的春色之中收了回来，叹道：“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以后，也没必要去给本宫的三阿哥上香，免得三阿哥见了你，反而会怪本宫这个皇额娘，没有本事，护好他这个孩子。”
王疏月心里一颤，不说别的，单单这话，在这样好的阳春时节说出来，真是哀伤。
“娘娘还是信冲克之说吗？”
皇后摇头，看向王疏月的胸口：“皇贵妃是什么心，自己心里应该是明白的。冲克之说真与不真，其实在于皇贵妃。所以，反而该是本宫问问你，你信不信。”
“娘娘，奴才是个没什么指望的人。”
“三阿哥没了，皇贵妃，你说这话太虚了。”
一句说完，引得立在一旁金翘和吴灵双双露出惧色，王疏月却不再应话了。
宫闱生活多年，她与成妃，婉贵人这些人的相处，大多还是凭着本心。
但她也明白，有些人和事，不是将心比心就能相互理解，相互成全的。
正如皇后所言，三阿哥死后，从她口中说出的所有宽慰之言，无论是不是她的真情实意，在皇后和六宫其他嫔妃耳中，都是十分虚伪的。所以，她才宁肯受着皇后的言辞，也不认真剖白自己。
王疏月不说话。
如此一来，皇后也没了言语。
正僵着，孙淼进来，向王疏月行了一个礼，起身在皇后身旁道：“娘娘，翊坤宫的两个小太监在旁门处鬼鬼祟祟的，奴才已经让人拿住，问他们，他们又不肯出声。”
皇后朝外面看了一言，淡道：“带进来，本宫和皇贵妃一道问。”
王疏月闻话，侧身看向金翘，金翘却也一脸无措。
皇后又道：“皇贵妃不用紧张，本宫是皇后，你的孩子也是本宫的孩子，本宫有责看顾。”
正说着，那几个小太监已经被孙淼带了进来，跪在皇后和王疏月面前瑟瑟缩缩地发抖。
孙淼道：“皇后娘娘驾临翊坤宫，你们在侧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当着你们跪主儿，和皇后娘娘的面，干干净净地说出来，否则，进了慎行司，想说也没人肯听了。”
那两个小太监原是梁安怕王疏月遭为难，打发去养心殿那边找何庆和张得通听皇帝信儿的，奈何迟了一步，皇后驾临，论理，阖宫的宫人太监，是不得擅离其位置，随意行走的。
于是他们这一走动，便被孙淼用大排场拦下来。
二人自己心里头惧怕。但又想着王疏月平时待他们好，不肯实认，给自己主儿添事，于是双双垂着头，支支吾吾不说整句。
皇后低头看着那两个太监，冷声道：“不说话，便是心有不轨不肯认了。皇贵妃，你临盆在即，身边，不能容这些不轨之人，你在孕中不宜动怒处置，本宫就替你处置。来人，把这二人，带到慎行司去打二十板子。让内务府另补两个奴才进来。”
金翘一听这话，心里便急了，怀胎十月，其中几经折腾，好不容易养到了现在，她把十二分的精力都用在了识人上，才有了这么些可信之人。这两个太监，虽然入不内，但却是在外行走，领取，索要用度的踏实人。此时抽换走，往后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然而皇后面前，她再心急也不能莽撞开口。
只得心慌意乱地求皇帝那边早日散了过来，解自己主儿的难。
两个小太监年纪都不大，听说要打板子，吓得磕头如捣蒜。口中求饶不止。
孙淼喝斥道：“主子娘娘的恩典，你们不谢恩，还敢在此伤贵主儿的神，竟都不活不得。来人，带走。”
“等等。”
“皇贵妃娘娘，此等不识好歹的奴才，您没有必要替他们求情。”
王疏月没有理会孙淼，抬头对皇后道：“容奴才问问他们，娘娘再处置不迟。”
“你问吧。”
“是。”
说完，她放平了声音，对那二人道：“你们一向很妥当，今儿怎么了。”
“奴才……”
“不用这样慌，去做什么，就说什么。你们的行径，哪一样不是我吩咐的。你们遮掩，就是我在主子娘娘面前遮掩，是不敬的。”
二人跪着不敢抬头，其中一个小太监，犹豫着小声开了口。
“主儿，我们是去请何公公和张公公。”
金翘抿唇侧向一边，暗骂梁安这人不妥当。
皇后闻言，笑向王疏月道：“本宫是皇后，本宫过来看看你，你也要惊动在前面议政的皇上。惊动皇上的罪先不论了，皇贵妃，你是如何想本宫的。”
“是奴才的错。”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扶住吴宣的手腕：“姨母，扶我起来。”
“娘娘……”
“没事，扶我起来。”
王疏月的身子近足月。
起坐已经十分不便，即便是借着吴宣的力，行跪礼仍旧艰难。
皇后看着她缓缓站起身，又试着力，小心地屈膝跪下去，双手举至的额前，垂头触手背，以此全叩拜之礼来向她请罪。
不由道：“这个时候，你要在本宫面前行此大礼，是想阖宫知道，本宫苛责你吗？”
王疏月抬起头：“不是，是奴才不懂事，不知体会娘娘恩情，反而多心猜忌。还险些搅扰了皇上的政事。奴才给主子娘娘请罪，请主子娘娘，看在奴才素日恭敬，不敢越矩的份上，恕奴才糊涂。”
她好像明白，什么样的话既得体，又不失力。
皇后低头看着她，手渐渐地纂成了拳。
这么多年来，她当真是个进退有度，丝毫挑不出错处的人。
不论是对皇帝，对恒卓，对婉嫔和宁常在，甚至对宫里的这些奴才，看起来，都是实打实的好，因此，不论朝廷对她的汉女身份有多少诟病，无论蒙古旧藩对她有多少质疑，她还是逐渐走进了皇帝的心里，甚至逐渐博得阖宫认可。
正如她所言，从南书房的宫女，到翊坤宫的皇贵妃，她没怎么张扬地走到人前来过，册封皇贵妃后，也从不过问六宫的大事。从头到尾，她都像个没什么指望的人。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恭敬有礼，谦卑多让的人，却已然成了她们博尔济吉特氏在大清后宫最大威胁。
皇后心中莫名觉得有些讽刺。她实在不明白，她从前也有一颗恩泽六宫的心，也曾爱护皇帝的子嗣，也曾宽和待下，体恤嫔妃。
这和王疏月一样的啊。
但为什么皇帝视她是良人，却与自己恩淡情散。
她和王疏月这个人，究竟差在什么地方。
“本宫……真是看厌了你这可怜的模样。”
“娘娘，奴才如此，只为求您赐生。”
“那你为何不赐恒阳一命？”
“我……”
“你无话可说是吧。皇贵妃，天象之说是不可尽信。可本宫寒心的是，天子授命于天，身为君王，皆需上承天意，下循祖宗之法，可是为了你，皇上竟然一点都没疑过。他视天意如此，日后又将视祖宗之法为何物？王氏，本宫纵你蛊惑君王至此，实是本宫身为皇后之大罪！”
王疏月一字一句地听她说安这一席话，直至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才从口中缓缓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慢慢跪坐下来，偏头望向窗外。
外面绚烂的春光，红墙映白杏。那红得欲灼人眼，而那白的似凝成霜晶。
“王氏，你无话要辨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
“容奴才生下孩子，奴才任娘娘处置。”
皇后慢慢朝椅背上看去。
“好。本宫一定会让你生下皇帝的孩子。”
说完，她闭上眼睛，竭力呼平一口气。对孙淼道：“孙淼，你本宫身边的人，本宫就把皇贵妃生产之事，交给你，若有一丝闪失，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是，奴才谨遵娘娘的话。”

第111章 天净沙（三）
皇后走后，翊坤宫上下，皆抚胸松了一口气。
金翘搀着王疏月坐下。
吴宣则看向窗外，见孙淼正在地屏前送皇后。
不禁道：“皇后娘娘把她放到娘娘身边是什么用意。”
金翘一面替王疏月盖上绒毯，一面道：“还能是什么用意，夫人，您是汉人，又是宫外的人，一辈子没有生养过，哪里知道宫中嫔妃，子嗣，为争大统之位手段有多厉害。皇后从前，对嫔妃们也算是好的，那是因为，诸如淑嫔，还主儿这样的嫔妃没有子嗣，婉嫔虽有个二阿哥，却是个没主心骨的糊涂人。加上后来，中宫又有了嫡子，地位稳固，咱们主儿，才勉强有个安生。如今嫡子殇了。主儿养着大阿哥，若主儿这一胎再是个阿哥，您想想，这宫里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
吴宣是续弦，不曾有过自己子嗣。
如此虽有些凄凉，但她这个人心平，因此也免去了不少内宅的争斗，甫一入宫，只见皇帝对王疏月宠爱，并没有看清她的处境。听金翘这样说，忙道：
“那可怎么好呢，娘娘，这个孙……什么……留不得啊。”
金翘道：“这也是糊涂话，孙淼姑姑是皇后娘娘的人，连奴才和梁安都不能不听调遣，咱们主儿，撵不了她。”
“那可怎么办……皇上，娘娘，求求皇上。”
“无证猜忌皇后，我们主儿也是大罪。”
吴宣语窒，只得一脸担忧地望向王疏月。王疏月没有说话，只是冲她淡淡地笑了笑。
“奴才……竟没想到，娘娘在宫里，处境是这样的难。”
王疏月捏了捏她的手腕：“您知道就好了，但以后出去，可千万别跟兄长他们说啊，他们比姨母要明白，心里已经不好受了，您再一说，父亲到还好些，哥哥那个人怕是要哭了。”
吴宣急道：“都这个时候，娘娘还只管玩笑。”
“您也别急，好在，她是长春宫的掌事姑姑，不会经手细碎的事务，我会防范，金翘，你和梁安不要与孙淼冲突，明面上万事都要听她的。”
“是，奴才们知道，主儿的药，还是在太医院，周太医亲自看着熬制。我昨儿问过了，这事儿皇上虽没吩咐，但周太医自己怕得很，前几日那么冷，他都自己缩那儿守着火，亲自沥药，亲自交到梁安手上送来，这一样绝不会有差错。至于饮食上，万岁爷准了小厨房专门伺候您，那里的人，奴才过了好几遍，都是妥当的。咱们已经防范成这样了，应该是没有妨碍的。孙淼……奴才亲自去盯着，绝不让她碍着您小主子。”
王疏月点了点头。
“横竖就这几日。你们辛苦。”
金翘蹲下身撩起王疏月的下裳来看。一面道：“奴才们怎么样都是该的，说起来，奴才入宫这么久，也就遇见您这样一个主子，身在皇贵妃的位置上，还对底下人这样。”
说完，只见本来就水肿得厉害的膝盖，经过将才一番跪，跪压处此时已经发白了。不由心疼道：
“主儿为了两个奴才，何必呢。”
这话说的两个小太监涨红了脸，其中一个伶俐的，膝行了几步道王疏月面前：“主儿，奴才们就是玩样儿，哪里值得主儿这样的，主儿从前待我们好，如今我们哪怕去了阴曹地府呢，也会念着主儿好的。”
王疏月低头笑了笑：“胡说个什么，不知道我这几日忌讳吗？”
“奴才……该死。”
王疏月撑着下巴望向那二人，温声道：“我也常在我主子那里说这话，可我从来没觉得我该死。哈……”
说着，她明眸笑开，又道：“我啊，为你们，也是为我自己，你们经手我所有用度支领，将近十个月，从未出一点差错，你们去了慎行司，翊坤宫的门不也就跟敞开了吗？到时候，我怎么办，小主子怎么办。”
“主儿……”
“还有什么要说的，我且问你们还去不去阴曹地府了？”
两个小太监忙道：“不去了不去了，奴才们化成灰也要守着主子。”
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王疏月询了一句时辰，正要吩咐梁安去接大阿哥回来。
却听明间外面传来皇帝的声音：“你在这儿守着作甚。”
王疏月吓了一跳。还没来及细辨他到底在和谁说话，接着就听见一声不耐烦的喝斥：“下去！”
话音刚落，皇帝已经理着袖口从明间跨了进来，一面走一面道：“宫殿司在做什么，朕让他们仔细上夜，不是让他们把翊坤宫给朕塞满。孙淼又是怎么回事……”
何庆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又不能不应话，只得一边走，一边道：“娘娘怀像不好，宫殿司那边，是生怕有差池，才遣了多一辈的人来守喜，至于孙淼，应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这也是有例，孙姑姑是长春宫掌事的姑姑，之前，成妃娘娘在府上生产的时候，也是孙姑姑照看张罗……”
皇帝压根不想听他说这些：“你这些废话朕不听，朕要清净。”
“是是，奴才这就让他们都退下。”
说着，赶忙朝着暖阁里的金翘使眼色，金翘也听明白了，便转身带着吴宣等人退了出去。
皇帝走进西暖阁，径直在王疏月身旁坐下，一仰头，指着领口道：“解，勒了朕一日了。”
王疏月见他身上穿的是衮服，便知道今日叫了大起。议的事多半大而急，致使他没有回宫更衣。
“您如今连通传一声都不肯了。我还怎么守规矩。”
皇帝仰着头笑道：“你不说，朕还忘了，你刚才那一句什么，哦……你从来没觉得你该死，胆子大得很啊，你还要守规矩，你还是去学窜天猴吧。翻天的活路，比较适合你。”
他一面说，一面被自己那句“窜天猴”给逗乐了。
越想越有意思，竟笑地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王疏月解着衮服上繁复的扣子，笑道：“主子今日心情不错，说话都不似从前那样，苛刻字眼。”
皇帝道：“朕看了朱红光关于南方种痘详考的折子，写得很好，今日在乾清门上议过，宗亲虽还有顾忌，但朕本年，势必要在南方广推此法。”
“真好。”
皇帝笑了一声：“你懂什么，难处还多。”
王疏月托了腮，偏头道：“是不太懂，但喜欢看主子自如的样子。天下那么大，百姓那么多，政务繁杂，从前我在南书房的时候，常见您借浓茶熬苦夜。如今，但凡见您能舒眉冲着我笑，我就跟着开心。”
她说着，明朗地对着皇帝笑开。
她向来报喜不报忧，见皇帝的时候，一直是这样安娴的模样，看不出什么委屈。天知道，这样的笑容，治愈过皇帝多少焦躁的情绪。
但皇也不是不知道她这个性格，顶直问道：
“皇后今日过来，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留下孙淼照看，再有就是些嘱咐。您有您的政事要想，别想我这些琐碎事了。嗯，您就等着……抱您的孩子吧，也不要在我这儿听墙根了。”
她竟然说他听墙根，皇帝一下子脸上挂不住了。
“胡言，你是朕的人，翊坤宫是朕的地方，朕听什么墙根！”
“好好好，哎哟，您别恼，吓着他踢我了。”
皇帝见此状，立刻被冲灭了气焰，怂了。
“成，你现在吼不得骂不得。”
想了想，又道：“不过王疏月，朕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这样教奴才的。什么说自己该死，又不觉得自己不该死的……”
“是不是很糊涂。”
“到也不是。”
皇帝撑着额头，看向一旁的何庆：“你这里的人，大多还是沾了点你的脾性。朕不用问都能看出来，哪些是你跟你的人，哪些是宫殿司添过来的。喏，这个奴才，也是越来越像你教出来的。”
何庆抓了抓脑袋：“哎哟，贵主儿肯教奴才啊，奴才就要谢大恩了。”
皇帝拿手点着他，笑而不言。
而后将身子往后一仰，随手拖过一块枕头垫着仰面躺下。
“行了，不和你吵了，朕躺一会儿，午时还要去南书房，见几个外放的山西的官员。”
“嗯。”
他合了眼，王疏月也就不再出声，将原本盖自己腿上毯子取下来，盖在皇帝身上。自己也慢慢靠着他躺下。
西暖阁里什么都没有焚，却有满室的杏花清香。
皇帝合眼养了一会儿神，却并没有睡着。
窗外风吹碧树莎莎作响，皇帝翻了个身，轻唤了她一声。
“疏月。”
“在。”
“朕闲时给孩子想了个名字。”
“是什么。”
“‘宁’这个字。朕觉得很好，你若生的是个女儿就，叫宜宁，若是儿子，那就叫恒宁。”
王疏月侧身应道：
“取意‘安宁’吗？”
皇帝点了点头：
“对，也算朕……对你许诺。”
“什么许诺……”
“王疏月，听不懂就憋着不准问！”
王疏月被他怼的无可奈何。
这么久了，他的温言暖语还是不能顺畅地说下去。
其实她哪里是不懂，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而已。
王朝更替之间，满汉相融的阵痛之中，她实已经竭尽全力周全她自己，周全她的亲人和爱人。但给了别人安宁，她就不能获得她自己的安宁了。
好在，皇帝这个人，总是以刚直的秉性来替她考虑。
他对她好时，从未去权衡所谓‘后宫平衡’，‘满蒙之姻’这些东西。他不想她一直站在前明的那片黄昏里，他要托她做世间的云霞，要许她安宁，坚定地告诉她：“虽在高处，也不要害怕。”
此可谓“人生漫长，彼此成全。”
相伴至此，皇帝或许还有未尽之兴，王疏月却觉得，了悟遗憾。

第112章 天净沙（四）
孙淼入翊坤宫，也并没有逾越的动作。
每日不过在宫中日常照管，查看内务府各处送来的诸如槽、木刀、木锨，以及黑毡等物件。辰时则回长春宫回话。
金翘和梁安皆不知其意，越发防范得紧。药食上的事，都是仅着吴宣的手来伺候，金翘和梁安轮着日子上夜，其余的宫人也都深感自己主子素日里待下的好，没有不用心的。
皇帝处理完政事，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驻云堂中看折子，一看就看到起更，王疏月人懒，那会儿早就睡熟了。
皇帝到也不在翊坤宫折腾，看完折子，不过偶尔在她榻前坐会儿，随手翻两页她翻过的闲书。
她不愧是修过卧云的人。临盆前竟已翻起了忽思慧的《饮膳正要》以及许国祯的《御药院方》。大有要自己给自己掐脉调养的架势。皇帝觉得有些好笑。想她是不放心周明这些人、还是她真起了学医的心，把这些天书当正经书看起来。
想着，便随手捡了一本往明间里走。一面走一面看她在留白处写下的正儿八经的批注。
明间里吴宣和金翘正在挑红豆，见皇帝走出来，忙跪让到一边。
皇帝已经走到门口，又退了一步回来，冲着金翘扬了扬手上的书。
“跟你们主说，这本书朕翻翻。”
金翘应了是。
送走皇帝走后，方扶着吴宣站起来。
想起皇帝刚才的话，便进去收拾王疏月搁在手边的其余几本书。
那几本书都厚得跟砖一样，金翘拿到灯下细看时，竟都是医书药方。不由地对吴宣道：“主儿以前也偶尔看些医书，但也都是为了照顾小主子的身子。有孕后，到看得多起来，昨儿周太医来请脉，奴才没在里面陪着，夫人在主儿身边，可听着周太医说什么了么，我见主儿是自那日以后，正经地把这些书给搬出来的。”
吴宣坐在灯下，长了一口气。
王疏月的母亲吴灵死在什么病症上，她再清楚不过。
二十几年前，吴灵难产，在鬼门关上晃了一圈，虽捡了命回来，却也是母子皆受损。王疏月小的时候多病，逼得王授文这种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大儒，都在山庙子里给自己女儿买替身，好在后来随着年岁大了，才慢慢好些。至于吴灵，生产之后的恶露一直淅淅沥沥的，不曾干净。
后来，连男女之事也逐渐断绝了。
吴灵到是一直在劝王授文娶几房侧室，对王家的香火好。但王授文总说：“定清已长成，疏月也贴心，对祖宗他已有了交代。家中人多了，难免要撑门面，闹亏空，不如这样清清静静的好。”于是，二十几年来，竟当真没有纳一房妾。
一世为夫妻，不管他素日多么酸迂市侩，做丈夫这件事上，自己这个妹夫是做得顶天了。
但这毕竟是在民间，夫妻情好，在一起过着赌书泼茶的日子，外头的人看着表上好，也就不能说什么。但此事发生在紫禁城内，却变得有些血淋淋的。
吴宣从前就听说过一些关于皇帝的生母的事。
那个至今没有名分的女人，生了皇帝不到两个月就被遣去了畅春园的佑恩寺中，伴着青灯古佛，一关就是三十多年，哪怕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已经坐稳金銮殿，她也不能回宫。
紫禁城上下都忌讳她这个人，皇帝的龙椅坐得越稳当，杀伐行得越自如，她就越往时光深处隐去。
整个满清皇室，连一个字的笔墨都没有给她。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被人们茶余饭后，在无聊的冬夜里提及。
关于，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能在宫里养着，其实大多数的人，心里都明白，只是因为他们畏惧皇帝，又鄙夷那副无用的女人身子，才把这个原本应该和皇帝一起垂名的女人的，越论越卑微，越丢越冷寂。
诸如金翘这些人，也会忍不住在无人处，遮遮掩掩地跟吴宣讲述她们听来的故事。
说当年这位云答应，生下皇帝之后崩了血山，在宫里调养了两个月，也没有调理过来，后来，说是她出身低贱，受不了皇帝的大恩，才落了这个病。
在后宫里，出身奴籍无家族之荫蔽，无才学傍身。她不过是有一副好皮囊收着转瞬即逝的青春年华的女人，一但失了干净的身子，不能在床榻上让皇帝酣畅淋漓，对皇帝而言，就连皮囊都不是了。皇帝厌恶她，觉得她那个不堪出口的病和她那个人一样低贱，甚至连带着不喜欢她给自己生的这个儿子，当面斥他是“贱奴之子”。至此种下了当世不可解的“父子之仇”。
吴宣把皇帝生母的人生和吴灵的人生一并想来，不觉五脏俱痛。
又接连想起前几日周明来请脉时，对王疏月说的话——娘娘体质本弱，又曾在数九天受大寒侵体。加之前一年，在慎行司受过刑。如今虽得诞下皇嗣，但恐有后疾类……娘娘之母啊。”
是时，金翘被王疏月支出去了，梁安也不在跟前。
西暖阁里除了吴宣和周明外，就只有大阿哥，静静地坐在驻云堂里写字。王疏月听周明说完这一句话，握着青花瓷茶盏，怔怔的一直没有说话。
周明收了腕枕，又宽她道：“贵主儿有皇上洪福罩着，微臣和其他的太医也会尽力为贵主儿调养，贵主儿放宽心，皇嗣要紧。”
吴宣道:“此事，你们可回了皇上。”
周明望着王疏月道：“虽脉象如此，但结果也是因人而异的，所以，微臣也不敢拿未定之事回禀，但贵主儿是明白人，微臣将此症言明，也是请贵主儿有些准备，生产前后，万不可再受寒了。生产时也要让接生姥姥们格外细致。至于日后的调理，过程或许缓慢，贵主儿不能心急。”
王疏月抠着杯盏的手忽然一滑，烧蓝护甲与瓷面儿猛地一刮擦，刺耳的声音逼得吴宣闭了眼。王疏月放下茶盏，往驻云堂里看去，见大阿哥也朝她看来，握着笔，面带关切之色。
“来，到和娘娘这边来。”
大阿哥放下笔，理好袖子走到王疏月身边。“和娘娘您没事吧。”
王疏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伸手将大阿哥搂入怀中，温暖虽然是从他人那里借来的，但也得暂时抵御她心里悲凉。
“没事，大阿哥在，和娘娘什么都好。手上沾了这么多墨，伸出来，和娘娘给你擦擦。”
说完，她捏住了大阿哥的手，慢慢地将隐在骨骼里的颤抖压平。而后的又沉默了半晌，方抬头对周明道：“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们比我重要，你不回皇上是对的。周大人，我做你的病人也做了这么些年了，希望大人，能与我有一份默契。”
周明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忙道：“奴才不敢。”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也没有逼你一定要在皇帝那里舍我保子，我只是想让知道，生产时，不要怕因为伤了我，而损到孩子。我的身子已经是这样了，你今日对我言明，我也就有了准备，不怕的。”
周明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背脊上寒津津的。不忍再多留，行礼退了出去。
梁安端来水来，王疏月替大阿哥擦过手，含笑打发他下去歇息了。
西暖阁里影静人寂。
吴宣忍了的大半日的眼泪，这时终夺眶而出，渐渐的，竟哭得泣不成声。
“奴才真不明白，娘娘…的母亲受了那样的罪，为什么……连娘娘也……”
王疏月摇了摇头。
“姨母，您是不是想到先帝的云答应了。”
“奴才……奴才不敢。”
“您别难过，也不是一定会像母亲那样，就算是，也……”
也……
她没有说下去。
后半句，她原本想说，就算是，也不一定会像皇帝的生母一样。
可话到口中，她又犹豫了。
***
二月二十八日。
王疏月临盆。周明和四五个守喜的太医并接生姥姥，内务府，宫殿司的人，从子时起便忙乱起来。金翘守在里面，孙淼照看着里里外外，进出人的调度。
皇后子时便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点燃了所有宫灯，哪怕是在深夜之中，也将那一丛丛盛发的杏照得雪白耀眼。然而，无论花香多么清幽，也盖不住风里浓厚的血腥味。
不出周明所料。
王疏月生产异常艰难。从发动至今已经折腾了两个时辰。仍不见生产的迹象。周明深知王疏月体弱，拖得越久越危险，正五内俱焚。忽见吴宣撞出来道：“周太医，娘娘疼的昏过去一回。这可怎么是好啊……”
太医院院正道：“咱们议的催产的方子，这会儿是不是该下了，贵主儿是头胎，体质本就弱，你照顾贵主儿母子久，该知道，这样拖着，反而凶险。”
周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方子虽能助生，可毕竟药性烈，恐贵主儿的身子受不住啊……”
院正不解道：“周明，你我行医这么多年，伺候了宫多少位主儿，该知道，生子本就是闯鬼门关。我们是要保母子平安，至于是否伤身，大可留在产后调理时详议。再说，之前那方子，咱们已经一议再议，不至于伤及根本。你如今拖着不用，一样会损伤母体，还可能损及腹中龙胎。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还是得问问主子娘娘的意思。”

第113章 木兰花（一）
周明仍然没有松口，在地屏前来回踱了几步。
吴宣知道王疏月对他说过什么，也知道他此时在为难什么，一面是王疏月母子的性命，一面是自己侄女的一生，两面儿都损不得。眼见周太医额头渗出了汗珠，她也顾不上礼数，一把扯住周明的袖口：“太医，您要保下我们娘娘啊……”说着就要跪下去。
周明赶忙扶起她，“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娘娘母子平安，微臣才能平安，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只是……”
话音未落，只见孙淼走过来传话。
“周太医，皇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您跟奴才来。”
周明一怔。“这会儿吗？”
“是。皇后娘娘要问皇贵妃母子的轻情况，请您即刻过去。”
周明无法，只得应是。
跟着孙淼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院正道：“那药再缓缓，等我回来。”
院正叹了口气，“你先回话去吧。我们也有也有我们的分寸。”
“院正大人，下官……”
“周大人，皇后娘娘等着呢，走吧。”
周明前脚刚被带走，金翘便满手是血，慌慌张张地从西暖阁里出来。
“夫人，周大人呢。”
吴宣跺脚道：“说是皇后娘娘传去问话了……哎呀，娘娘怎么样了。”
金翘眼睛发红：“大不好呢，娘娘身子太弱了，虽含了人参提神，可折腾到现在，也快竭力了……奴才心里都慌了……对了……万岁爷……”
吴宣闻言，紧接道：“是了，咱们都慌神了。娘娘疼了这么久，也该去请万岁爷来拿主意啊。”
金翘点着头，续道：“您先进去守着，我去找梁安，让他去传话，这会儿虽晚，但张得通听说是主儿的事，一定会通传的……”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面走，却迎面撞上了梁安。
“这会儿，咱们翊坤宫的人出不去。”
“什么意思。你脸……怎么了……”
“先别管我脸怎么了，长春宫的郑三元带人守着翊坤宫的进出口，说是皇贵妃贵重，为求周全，一应取用之物，只准使内务府各处月前备下的那些，翊坤宫不准闲杂人等进出。我将才与那狗奴才理论，他非但不放，还给了这一耳刮子。”
金翘脸色一白：“咱们的人一个也出不去吗？”
“出不去了，孙淼一早就盯着今日了，主儿今儿晚上一发作，她就命人守了宫门。金翘啊，咱们之前生怕她在主儿的药食里做手脚，日日防范厨房和药房去了，如今看来，她的用心竟是在主儿生产的鬼门关上。我刚过来的时候，见周太医跪在偏殿里听训，这怕也是长春宫有意为之，这要紧关头上，主儿身边没了周太医，可怎么得了。”
金翘多了跺脚，“好恶毒的心，主儿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就是天命，长春宫……长春宫最多被训斥，连顶罪的人都省了啊。”
梁安道：“这会儿翊坤宫里都是长春宫的人，你就不要说这些了。咱们主儿福大命大，长春宫也不敢明着下手，他们不过是赌主儿熬不过去。既如此咱们就再不能咒主儿了，你赶紧进去守着。我再和禄子他们想想办法。”
金翘搓着手上的血迹，应道：“这会儿你到比我冷静，好……我进去守着主儿，你一定要想法子，去养心殿传个话呀。”
更漏的声音被喧闹的人生掩盖了。过了三更天，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王疏月被一阵猛烈的阵痛拽回现世。
再这之前，她觉得自己的魂几乎抽了身，飘荡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之上。意识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皇帝在桑格嘉措面前的那一句：“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渐渐被吴宣呼唤声逼退，王疏月睁开眼睛，西暖阁内一片灯火辉煌，每一个宫人的脸都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扭曲。
“娘娘，再撑一会儿。”
王疏月喘了一口气，尽力将含人口中头发吐出来，哑声道：“主子……在吗？”
吴宣朝外面看了一眼，含泪摇了摇头：“没有。孙淼不让娘娘的人去养心殿传话……”
王疏月咳了一声：“不在……那也好……周……周明呢。”
“被传去偏殿里回话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
话刚说完，一个宫人进来传话道：“外面太医大人，询娘娘可醒过来了。”
吴宣抹了抹眼泪：“醒过来了。周太医回来了吗？”
“还没有。现在院正大人在外面，大人呈了催产的汤药进来，让您伺候皇贵妃娘娘服下，有助娘娘生产。”
“娘娘身子一直是周太医照料的，院正呈的是什么汤药！”
“这……”
接生姥姥急道：“夫人，娘娘已然是力竭气尽，单靠母体之力，实难生产，再拖下去，恐怕连小主子都要出事了。”
“那也不能胡乱……”
“姨母……”
“娘娘……您别说话。存着力啊……”
“我已经没剩什么力气，那药是周明开的方子……您……把药端来……”
“可是，周明说过，这药……”
“姨母，你是实心人，但有些话，不要出口……会伤到您。您啊……就记着我的话，若我不好，您就替我说给皇上……生死是我的事，与周明……等人无关，不要迁怒，不要怨恨，以后，待大阿哥好些，别一味地吼他……”
“娘娘别说了……”
王疏月别过头，对那捧药的宫人道：“你过来……服侍本宫……把药喝了……”
那宫人看了吴宣的神色，有些迟疑。
“过来……本宫没什么力气说话，你再不过来，就要害死本宫和皇上的子嗣了……”
吴宣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不忍看也不忍想，只得颤巍巍地站起身让开，用手摁着自己的脖子往窗边走去。
王疏月入宫以后，一直都在吃苦药。
可这一碗药比之前所的药加起来都要苦。甚至带着一丝辛辣，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五脏之中。
她忍着呕意，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接踵而来来便是比之前还要难以忍受的剧痛。她不由绷紧了整个身子，死死地抓住被褥，抠紧脚趾，眼前的辉煌的灯火也渐渐演化成血红色的光雾。
男人带给女人最大的伤害终于来了，大到足以了结掉女人的性命。
疼爱，怜惜，荣华富贵，这些从“伤害”之中衍生出来的，被男人捧给女人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在生死之间暗淡下来。而当这些华而不实的光点暗下去之后，王疏月也终于肯对自己内心承认她对那个男人的情意和爱意。
她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她从长州到京城，到畅春园，到热河，到外八寺，到木兰围场。
人世间的大好时节，大好风光，一幕一幕全部印入心间。
是皇帝展开了她的人生和眼界，而她也治愈了皇帝情感上的旧伤。
贺庞爱她，没有章法和道理，笨得时常令人发笑。
而她对贺庞的爱，则是深流的静水，不带丝毫嫔妃对君王的畏惧和倚赖。
没错，她早就不怕他了，如今，她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支撑他，想给他孩子，想他和他的家族枝繁叶茂。想他的江山无战乱，无天灾，人心归一。
想他这一生功德圆满，再也不要经历生离和死别……
想着，意识便舒展开来，不再集中于身体。
她索性甚至坦然地打开周身的知觉，任凭疼痛侵袭。
虽疼，但那助产的药毕竟起了效力。
不多时，伴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所有的疼痛瞬间潮退，她的耳中，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接着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部被抽离，腰背一塌，沉沉地瘫跌在榻上。
“主儿，是个小阿哥啊……主儿，您给皇上生了个小阿哥……主儿……主儿……周太医……太医，主儿见大红……”
后面的声音，在王疏月耳中逐渐模糊了起来。意识渐渐从脑子里退出，再她彻底堕入混沌之前，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喝斥，从紧闭的锦枝窗外传来：“王疏月，朕让你好好活着，你是不是听不懂！”
他来了。
哈……那个他啊，真是个憨呆子。
***
大多数的人，还是会记住一个人纯粹的好。
王疏月生产后，翊坤宫的宫人虽个个都精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歇着。尽心竭力地张罗伺候。大阿哥下学后，也在偏殿为王疏月写经，就连婉贵人也亲自跪了钦安殿，替王疏月祈福。
周明日夜不休地请脉用药。
生产后的第三日，风浅雨细，雨水敲窗，伶仃作响。
王疏月终于慢慢听见了雨声，醒了过来。
周明喜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顾不上皇帝就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道：“微臣的脑袋掉不了了，掉不了。”
王疏月看了看他，方抬起抬起头。
昏睡了太久，陡一见光，眼前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衮服上光辉熠熠的团龙纹，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脸。
皇帝眼睛通红，像是几夜都不曾合眼。他没有回避王疏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口中却冷道：
“周明，滚出去，把朕记给你二十板子领了。”
“是是……微臣这就去领。”
说完，也不求饶，端了端头顶的顶戴，爬身来退了出去。
西暖阁内的宫人也都识眼色地退了出去。
室中静可听针落。
皇帝坐在王疏月对面的禅椅上，沉默地望着王疏月，良久，他松开撑在膝盖上双手，曲肘子重新抵在膝上，而后弯腰垂头，用手掌托着额头，一言不发。
王疏月咳了一声，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主子……”
“你先别说话。”
他声音不大，王疏月却分明听出了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贺庞。”
她突然唤了他的名讳。
皇帝肩头一颤，仍旧没有抬头，只哽声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朕的名讳你不能叫。”
王疏月笑了笑，她慢慢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摊开手掌伸向他。
“贺庞，你过来。”
“王疏月！不要跟朕放肆！”
她似乎跟本就没有听见他那心虚的言辞的。那弯白若凝霜雪手臂，露在细细的入室风里，如同一只细藕，就连手掌的张握，也有了莲花开闭的风流。
“你过来，我就不怪你。”

第114章 木兰花（二）
皇帝所有的脾气，忽然被她那一句：“我不怪你。”给摁灭了。
抬头又看见了她那双无波的眼睛，眸中含着水光，辉映枕边的一盏灯。乌缎般的头发此时全部垂散，有些遮在手臂上，有些压在脖颈下。金翘和吴宣在榻上堆满了大毛皮子，虽已是三月，却拥得她像一只幼兽。
“你是不是哭过啊。”她温柔地问出声。
“放肆，朕会哭？再胡言乱语，朕也给你记一顿板子。”
“你给我记了七八回板子了……等我好了，一并清算了吧。我也不想……总是欠着你。”
“你……”
皇帝哽得咳了一声，继而转向一旁，自嘲般地笑了笑，口舌之争上，王疏月向来是他的死穴。怼不赢，或者说，舍不得赢，总之最后他要缴械。此时索性不争了，仰头望着房梁叹道：“算了。”
一面说，一面终于站起身，走到王疏月的榻前，撩袍屈膝，蹲下身来。伸手握住她露在细风里的那只手。两个人手掌的温度并不想相同，她虽被拥在毯子里，手掌却是冰凉的。皇帝索性用两只手包裹住她的手掌，一点一点地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
王疏月慢慢地侧过身，含笑望向他。
“贺庞。”
她还在叫他的名讳，这回皇帝没有斥她，认命地笑笑，淡道：
“说嘛。”
“我们汉人喜欢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孱弱无力，却越发显得温柔，暖融融的透窗风拢动耳旁的碎发，虽已为人母，但眉目间仍是女子干净的少年温意。
“那是说，我的命是天定的。我和你的缘分也是天定的，若不是在乾清宫前面跪那一夜，我也就不能走到你身边来。所以啊，你信我嘛，我的身子不是你伤的，我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皇帝没有立即应他的话，转而望着她那只纤弱的手。那手的拇指和皇帝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在一起，克制又温柔的肌肤之亲，让他渐渐松开了喉管。
“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都猜得到。”
“我不猜，早就被您气死了。”
“哈……朕有那么气人吗？”
“不□□人，有的时候，还有些吓人。”
“比如呢。”
“比如……周明吧，这几日恐怕快被你吓死了。”
皇帝不应声，鼻腔中却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抽出一只手，拂了拂她脸上的碎发。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骂朕。”
他说完，很接地气地吸了吸鼻子。
王疏月不禁想去捏捏他的鼻头。
说起来，皇帝不吼人的时候，看着还算是温柔的。
“您不恼，好好跟我说话，我就不骂您。”
“朕什么时候没对你好好说话……”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接着逐渐回忆起过往的相处，交锋。他这个人，好像就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回回都输，还次次不让，这几年被她牵着，该说的，不该说的，胡乱说了好些。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主子。”
“什么。”
“您有几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以后也会一直记着。”
“哦，朕还对你说过好话啊。”
“很少，就两句。”
“呵，是什么。”
“一句是在养心殿，你跟我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另一句是在普仁寺，你对桑格嘉措说：‘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这两日我睡着，一直在想这两句话。其间我很想很想告诉你，我会好好活着，做与你有愿同流的人。”
皇帝托着她的头，撑她慢慢坐起来，又拽过一旁靠枕垫在她的肩下，扶着她靠下来。一面道：“还好，你还知道你要给朕活着。”
“是啊……”
她靠枕头上，重新凝向她：“所以主子，不要怨恨，不要迁怒。也不要吼底下的人。”
她果然还是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脾气。猜到了就算她从鬼门关回来，周明，金翘，还有几个接生姥姥，内务府和宫殿司的相关人，甚至皇后，都要受他的责。所以，劝他放过自己后，又劝他放过旁人。
皇帝原本想说：“自身难保顾好自己就是了。”
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握着王疏月的手，沉默了良久，终在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
西暖阁内为她烧了炭，室内温暖得很。
她醒来以后，脸色到是越来越好。炭的暖渐渐在她脸上熏出了红晕。皇帝觉得自己悬了三日的心，终于是一点一点坠了回去。
她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此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怎么样，都好。
皇帝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也有些吃惊。
他以前觉得，女人为男人传宗接代，这是天经地义的。甚至为了传宗接代，女人受到的创伤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好像从来没有心疼过自己的生母，有的时候甚至忍不住会怨恨她的出身，怨恨她为什么会得了那难以启齿的病，如果她能留在先帝身边，有那么一个名分，能维护他，那他的少年时代，也许不会日日如薄冰，过得那么艰难。
母亲哪里受了什么大苦呢，不就是生了他嘛。
可是，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从政治层面上来考虑，要天下富庶，就必然要人口繁衍，要劳力要兴盛。再缩小一些，放到家族上来说，开枝散叶，也是每一代人的责任。这些道理传承千百年，已经根深蒂固地扎在了皇帝的脑中。
但在王疏月的生死之际，皇帝却从这个道理之中，嗅到了一丝他不喜欢的血腥气。如果让他失去王疏月这个人，单只得到一个子嗣，他会是何种感受？他还会有子孙兴旺的大喜吗？
这么一想，竟后怕得很。
他突然有些明白，王授文这个看似市侩的老猴，为何会不顾子嗣凋敝，也不肯在王疏月的母亲死后续弦纳妾。
的确，在“钟情一人”这件事上，这个迂腐的文人跑得偏离了世俗大道，活得和朝臣，和自己的父皇都大不一样，反而浪漫至极。
“主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和朕的四阿哥。”
“我和四阿哥？”
“嗯。朕在想，若你没有活下来，朕会怎么样。”
“不要想，子嗣为重。”
皇帝笑了笑“恐怕这一回，你就没猜对。”
“咱们四阿哥还好吗？”
“朕看过了，很好。”
“大阿哥呢，我想看看他。”
“你不想先看看恒宁吗？”
“你这个做阿玛的什么都不懂，别跟我犟。去带大阿哥过来，我要跟他说会儿话。”
皇帝不由扬声道：“你越来越大胆了，使唤朕？”
她也笑弯了眉目，没有请罪，反而轻道：“去嘛。”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世上的东西啊，一物降一物。
皇帝用手点了点王疏月的额头，一面点头，一面站起身：“成……朕去给你跑腿。”
说完，朝外头扬声道：“何庆，大阿哥在什么地方。”
何庆连忙回道：“大阿哥在偏殿呢，奴才去给您传。”
皇帝回头看向王疏月，理着袖口应何庆的话：“不用了，朕去。”
皇帝跨出西暖阁，吴宣才敢端着药进来。
“娘娘可算是醒了。奴才们这三日，心都快碎了。好在您醒了，四阿哥也平安。否极泰来，否极泰来。这是周太医新给娘娘开的方子，您趁着热，喝了吧。”
王疏月摆了摆手，“先放一放，姨母，这几日周太医和您说了什么吗？”
吴宣神色一暗，搓捏着手指，不愿意开口。
王疏月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惶恐，心疼，不甘都有。便也不再往下问了。
“没事。好在孩子平安。”
“娘娘，您放宽心，好好养着，会好的。”
“我知道。”
她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告诉周明，不要让主子知道。”
“他明白的，娘娘放心。不过，娘娘啊，周明说了，院正给娘娘用的药量过大，才至产后血崩，娘娘以后的症候，也是根起于此。偏娘娘体弱本就容易引起大红，而那方子有没错处，所以，就算他回明皇上，也只是个猜测。”
“我知道。”
“娘娘，奴才……奴才为您不平啊。”
“你替我跟周明说，什么都不用回。”
“长春宫用心如此恶毒，娘娘真的不肯回禀万岁爷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怎么说呢，姨母，你让我逼他废后吗？那和皇后逼着他废了我，有什么区别，况且，我可以废，皇后……不能废啊。”
说着，她垂头笑了笑：“姨母，比起让他给我做主，我比较想他，自如地做个好皇帝。”
吴宣含泪叹道：“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嫁了这些自以为是，奔抱负的人，哦，那抱负就那么重要。”
“您不要犯糊涂，抱负自然重要，父亲，兄长，还有主子，他们都是活在这个上面的。而且，我觉得娘看得很开，活得也很开心。姨母，让我赌一次，赌我和我娘的命不一样，赌我和云答应的命……”

第115章 木兰花（三）
一晃到了六月。
西三所里住着的顺答应病死了，皇帝没有旨意，其丧仪也就在皇四子出生的热闹和喜气里，草草了了事。
与此同时，内务府了结了选秀之事，各宫都添了新人，皇帝独不准任何人住进翊坤宫。
五月初四这一日，是敬贵人的生辰。淑芳斋戏台，皇后传了戏与太后及六宫共乐。
散戏后，皇后又独自在戏台下坐了一会儿。
湛蓝色的天幕映着红墙金瓦片的戏台子，台子后面那株颇有年生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花朵饱满，花瓣新鲜厚，一点败像不见。
皇后望着那玉兰花出神。不觉拂掉了手边的扇子。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那把扇子，恭敬地递了回来。皇后侧面看时，却见陈小楼洗了油彩，换了一身淡青色衫子，正躬身站在她身旁。
是时，戏台下面，升平署的内学们刚刚卸了面，纷纷跟着管事的太监出来。
人散如花落，眼前的景致有些寂寞。
然而风扫过空荡荡的戏台，却摇不下一朵玉兰花。
?
皇后并没有接那把扇子。
一旁的孙淼会意，上前替她接了。
陈小楼这才跪下来磕了个头，直身望了一眼皇后。
“奴才见娘娘心绪好了许多。”
皇后仍是冷言冷语。
“本宫没有让你说话。”
“是，奴才该死。”
他说完，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皇后的手中的茶盏震荡，原本静静映于其中的人脸，一下子破碎开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把这盏冷茶握了大半个时辰。不禁自嘲一笑。那么热闹的戏文，她竟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唱《春闺梦》。”
“近黄昏了，这出……太凄凉，奴才给您换一出吧。”
“本宫不喜欢听热闹的。”
“是。还唱张氏梦里那一段吗？”
“对，起句唱‘细思往事心尤恨，生把鸳鸯两处分……”
陈小楼应了是，回身重新踏了板子。
戏台上的绝妙好音又起来，皇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细抠着唱腔，终于听至：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不由潮了眼，再听下去，竟忍不住落了一滴眼泪。
孙淼问道：“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
她抬手指向戏台：“这唱戏的人，若太知冷知热，就很龌龊。”
孙淼不明白，自己主子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直身朝戏台上看去。
后宫里除了这些伺候戏曲的外学之外，几乎是见不到除了皇帝以外其他的男人。在宫中这么些年，她看惯了皇帝的姿态和做派，刚硬不折，行走坐卧，自有一身硬骨头。
所以，她实在看不得陈小楼那比女人还要细的腰，比女人还要软的小腹。
“这些人都是玩样儿，娘娘正经远了他们才好呢。如今，翊坤宫的那人身子还不见起色，侍不得寝，这日子一久啊，跟咱们主子爷的情分一定会淡的，娘娘该趁着这个时候，多去见见万岁爷。三阿哥没了，您还得再有一个嫡子啊。”
皇后垂下眼来：“院正怎么说的，王氏的身子还能调养吗？”
孙淼摇了摇头：“自从皇贵妃生产后，万岁爷就把周明扣在翊坤宫，院正大人他们，都请不得脉，所以，也不知道情况。但他说了，皇贵妃本就有寒症，怀了四阿哥之后，更是亏了精血，侥幸过了鬼门关，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生育了。再有，奴才听说，皇贵妃的母亲，和先帝的云答应，患过同样的症候，虽然用药拖了很多年，但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个症候上。”
皇后笑了笑，没有出声。
孙淼续道：“娘娘，万岁爷再喜欢她，可毕竟也是男人，几个月尚好，日子久了，哪里有不厌弃她的。您得耐烦下来，等万岁爷对她凉了心，也丢到畅春园去冷着的时候，您再把大阿哥接回来……哎哟，说不定那个时候啊，您又有嫡子了呢。连大阿哥也不用顾忌了。”
皇后仰起头，戏台上的戏唱到了末尾。
陈小楼的腔调拿捏地极好，如泣如述，哀怨入骨，听得人头皮发了麻。
那一句如是说：“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皇后顺着他的调子，轻声跟了一遍。
唱闭后，倦声道：
“他不会再给本宫孩子了。”
孙淼忙道：“娘娘，您不能胡说啊。”
“呵……你不懂。为了王疏月，他给了本宫两个耳光。他已经……没有把本宫当成是他的正妻了。他喜欢那个汉女，喜欢得抛了祖宗家法！”
说着，她含泪笑了笑：“本宫也不明白，本宫究竟做错了什么。不过，你说的也对。皇上也是男人，内务府新选了秀，你去敬事房传话，让他们尽心地教那些新人规矩，尤其是敬贵人和敏嫔，她也是科尔沁的人，顺嫔和成妃都死了，宫里的三个孩子，有两个都是汉女所生，唯一的一个恒卓，也不知道被王氏教养成了什么心性，她们得有子嗣，我科尔沁部才有后望。”
孙淼叹了一口气：“不光您过问，奴才听陈姁说，太后娘娘也在过问，敬事房的人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心在做事，就是……万岁爷如今政务繁忙，好像……还顾不上她们。”
***
哪里是顾不上。
自从王疏月诞下恒宁之后，皇帝哪怕处理政务至深夜，也要来翊坤宫，看一眼四阿哥，再看王疏月。从前他会把她唤起来伺候，但这段时日皇帝不肯劳碌她。周明之前回过皇帝，皇贵妃身子尚需调理，暂不能侍寝。
皇帝听后，规矩地让敬事房都歇了事业。
王疏远月若是睡了，皇帝就在榻边坐一会儿。若没睡，二人就靠着，天南地北地说会儿话。
五月以后，朝廷在皖南推行的种痘之政初见成效，京城的八旗各族，亦有大但效行之势，皇帝在王疏月面前大赞了朱红光等几个有功之臣。
那日是个大晴日，王疏月正握着大阿哥的手，规他的那一手祝体。西暖阁没有用冰，皇帝和大阿哥都热得汗流浃背。
皇帝捏着手中的折子，在窗口上风处站着，接过张得通递上的帕子抹了一把汗：“你是不是把朕在武英殿翻出来的那本《张氏医通》给收起来了。朕刚没找见。”
王疏月抬起头道：“我昨儿翻着呢，这会儿……金翘，你去看看，那本《张氏医通》是不是搁在西暖阁的茶案上。”
金翘打帘道：“主儿近来搬了好些医书过来看，奴才字儿不识几个，哪里知道哪本是呀……不过茶案上到是放着好几本，奴才一并搬过来，跟主儿一起找吧。”
“也好。”
皇帝从窗口走到她身边：“朕到想问你，你没事看那么多医书做什么。”
王疏月与大阿哥一道运着笔，含笑道：“您不也跟着我一道看起来了吗？南方种痘法推行的好，您心里高兴，我也就想多了解了解。”
说着，她抬起头，无意间看着皇帝额头上起了豆子大汗珠子。再一看大阿哥，也是衣衫湿透，两父子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各自狼狈各自的。但没有一个有要走的意思。
天已经大热起来，各处都已经用上了冰，皇帝最是个怕热的，恒卓也从了他这一点。但王疏月受不得寒，前一两个月，连风都不肯吹，西暖阁又是当西晒，这会儿到了下午，难免憋闷。
奈何这两父子没事就是爱淌汗抹水的来坐着。
王疏月拿自己的绢子给大阿哥搽汗，一面对皇帝道：
“恒卓也是，主子也是，我这里用不得冰，你们非得在驻云堂里和我挤着。”
恒卓抬头道：“儿臣是想和娘娘。皇阿玛您呢？”
皇帝一窒。
“闭嘴。”
大阿哥被他这么一吓，忙噤了声。
王疏月无奈地笑笑：“您又吼咱们大阿哥。”
“朕哪里吼他了……”
话还没说完，那母子两却凑在一起笑出了声。
好一会儿，王疏月收住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头，弯腰道：“和娘娘也想你，嗯……等和娘娘再好些，给咱们大阿哥做茯苓糕吃。”
“好。儿臣好久没吃您做的茯苓糕了。”
“嗯，那你再写两个字，和娘娘不捏你的手了。”
皇帝压下气性，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对话。
王疏月的确没有食言，不论她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大阿哥都是她最心疼的孩子。
皇帝看得出来阖宫越瞩目四阿哥，她就越在意大阿哥。用心地陪着他，没有让他受一点委屈。
“让金翘先找着，朕要出去站会儿。”
王疏月望着他的额头笑了笑：“热着您了吧。明间把后门前门一并打开，有穿堂风，我陪您一块去站一站。”
“你吹得风吗？”
“没事，就一会儿，我把坎肩儿穿上，不会冷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明间。王疏月推开正门，穿堂的风一下子透了近来，吹拂起她身上那件春绸缠枝花袖的氅衣。
“好凉快呀。”
“贪什么凉，过来。”
“做什么？”
做什么，她就是喜欢问东为西的，非得逼着他说：“朕要抱着你。”吗？
皇帝决定不跟她废话那么多，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搂入怀中。
“给朕挡风。”
“好……挡风，挡风。”
她不跟他争，松了力气，靠入他的怀中。
夏裳轻薄，自从生产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肌肤之亲。
庭中，冰室的宫人正在给大阿哥的侧殿送冰。
皇帝忽然说了一句：“还好，成妃把恒卓交给了你。”

第116章 木兰花（四）
王疏月安然地靠在皇帝怀中。
“我不想他和您从一样不开心。恒宁有您的疼爱，我就想更多对恒卓好些，要他们都一样，好好地在咱们身边长大。”
皇帝回头朝驻云堂里看了一眼，大阿哥一仍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后面写字。
二十多年前，皇帝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在长春宫与太子一道习字，那个时候，他不敢写得过好，也不敢写得过差，写得过好，好过了太子，皇后便目光不悦，写得过差，又会皇帝被喝斥无用。在皇后身边的日子，他过得一直都不自在，直到开府后，才得以放开手脚。
父母之于皇帝，慢慢地，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名分。
皇帝少年时，从没被父母真心实意地疼爱过，所以，好像也就不知道怎么去疼爱自己的下一代。
后来成妃诞育大阿哥，顺嫔产下大公主，婉贵人诞育三阿哥。皇帝最初也肯去看看抱抱，但手笨，孩子们又没道理的总是哭。他这个人想惯了复杂的事，习惯了君臣之间的相处，反而看不得自己放下身段，去哄他那些听不明白他说话的孩子。
满清的皇室重尊卑。
即便是父子，也是主子与奴才。
皇帝不肯谈父子亲情，嫔妃也好，子嗣也好，也就都不敢跟皇帝论父子亲情。以至于大阿哥从前在皇帝面前，总是小心地守着规矩礼数，大多时候，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来。
所以大阿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敢让自己吃瘪的呢。
皇不自觉地笑笑，脑子里到真认真地回忆起来。
这么一回忆，关于怀中这个女人和自己长子的生活琐碎——共同握笔的手，茯苓糕，剪掉的灯花，打散了又重新辫起来的辫子，剃头的银刀……细枝末节，尽皆复苏于眼前。
纵然皇帝从不避涉漫长浩瀚匆忙的时代河流，觉时不我待。
始终夙兴夜寐，勤政爱民。
但这那于国于民的大功绩，并不能打破他自己的铠甲，让他袒露脆弱的肉身，自如地做一个人。这世上真正治愈他，让他温暖的起来的东西，是翊坤宫日复一日，不断变换的阴和晴，是有王疏月在的岁月和生活。
所谓“不避涉历史长河，也斟酌一日阴晴。”
她给了皇帝一个向内而观的口子。
让皇帝逐渐明白，自己或许不是个冷情冷心的阎王爷。
有的时候，至少在王疏月面前的时候，皇帝觉得自己偶尔还是可以很温柔的。
“疏月。”
“什么。”
“朕在想，今年是太匆忙了，等明年等汛期过了，带你去南方看看。”
“南方……”
“嗯，王授文也一道。陆成定去年领了黄河河都督的职衔，但王授文和马多济都不大认可这个人治河之效。朕看了他上来的陈情折子，很多地方，朕还是认可的。这个人是朕挑的，朕要给他时间，不会时间给够了，朕也要亲自去他给朕修的堤岸上走一走。顺便，带你回一次长洲，去看看你们王家花去朕半个王府的卧云精舍。”
“回长洲？”
怀中的人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真吗？”
皇帝看了一眼他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又赶忙松开了。
皇帝不由哂了一声。她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宫里，她把每一样规矩都守得很好，不让他因为她为难。但是皇帝一直很想念在热河和木兰，那个和他坐在星暮下吃烤糊的肉，坦荡地谈论汉人女子的缠足之习的王疏月。
“君无戏言，许诺了你，就不是空的。只要你的身子受得住，朕还能带着你去茂山看看，朕好像记得你说，你们王家在那儿有一处杏花园子。”
说起身子，王疏月却垂了眼。
风一时竟有些凉意，她声音也渐渐放得很轻。
“也不知道，明年汛期过了，能不能……养得好。”
皇帝低头平声道：“朕在，你放心。”
王疏月没有抬头，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痒了眼睛。她忙用手去挽，却怎么也挽不干净。
皇帝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好了，朕站的凉快了。走，进去看看恒卓的字。”
说着皇帝便经转了身，王疏月却没有动。
“你怎么了。”
“主子，若我明年去不成……”
“去不成还有后年。”
他打断她迟疑地话，认真看向她：“疏月，朕就想告诉你，你跟着朕的日子还长，你有什么未尽之愿，张口说，朕这里记着，在你与朕白首之前，做得几件是几件。”
***
转眼过了中秋，但这一年的夏却似乎拖得很长。即便是早晚不热，日头大的白日里，仍然燥得人难受。
入秋后，西藏的首席噶伦（这是西藏首领的称谓）被阿尔巴布（这个人历史上叫阿尔布巴，因为要胡写，改了两个字，这个人杀了首席噶伦之后，就引起了雍正朝有名的卫藏战争。）残杀于政府驻地的大昭寺楼上，一同罹难的还有其妻、姐及下属官员多人。
至此西藏内乱爆发，朝廷从八月起，开始了对西藏大规模用兵。兵部与西藏的传报几乎一日一来。
八月底，内乱扩大，皇帝又遣了大学士马多济和王定清一道赴藏，汇同副都统马喇共同解决藏区争端。
军政一忙起来，皇帝的生活就没了日夜。
连日忙乱加上天气燥热，不觉又犯了火牙疼，但皇帝此时顾不上把周明拎来，何庆不放心，跑去告诉了王疏月。王疏月便包了好些桔梗和金银花给何庆，让他平日里给皇帝泡水喝。
这日，王授文等几个议政散出去的时候，已近宫门下钱粮的时候。黄昏时下了一场小雨，养心殿的门一开，土腥味便散了进来。皇帝背对着殿门立着，还在看藏区地域图，张得通在后面小声传道：“万岁爷，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回过头。
太后已经扶着陈姁的手走了进来。
“儿臣请皇额娘安。”
太后面色阴沉，也不叫免，径直走到一张四方禅椅上坐下。
“哀家看敬事房的人还在外面跪着。皇帝今日是不是还是歇翊坤宫啊。”
“朕自有定。”
太后摇了摇头：“自从三阿哥去后，皇帝有多久没有去看过皇后了。皇帝是心里有数，可哀家却夜不能安。嫡子早殇，哀家愧对爱新觉罗氏先祖，即便是皇帝厌恶哀家多言，哀家也不得不劝诫皇上，子嗣为重。”
皇帝没有出声。
风拂垂帐，不烧炭的初秋深夜，周遭物影深碧，四处寒凉寂寞。
太后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皇贵妃生产已过大半载，皇帝的后宫，就再不闻遇喜之事。哀家问过太医院院正，其坦言，皇贵妃母体有损，日后极难成孕。皇帝，就算你与皇后因丧子而生疏，那四年间的内务府选秀呢，那些女子也是名门功臣之后，皇帝也不肯垂怜她们吗？你是皇帝啊，嫔妃在好，仍都是宫里的奴才，皇贵妃也一样，你若把她捧到不该到的位置上去，她也受不住你她的的福。”
皇帝抬头起身，迎向太后，平声道：“皇额娘，您既有话至此，朕也跟皇额娘说句心里的话，子嗣是国事，朕肯听皇额娘训斥，但王疏月是朕的私事。她的过错，功绩，都只能放在翊坤宫里，由朕来了断。”
太后怔了怔，她历经两朝，这还是第一回，从帝王的口中听到“私事”二字。
“皇帝，哀家竟不知，那王氏女蛊惑皇帝至此，普天之事尽是皇帝之事，皇帝之事也是天下之事，她王氏是皇帝的嫔妃，自要受祖宗家法约束，受中宫皇后的管制，怎么能是皇帝一人的私事呢，皇帝这么说，是要让她越过中宫后位，凌驾到皇后之上吗？皇帝啊……你怎能如此漠视祖宗的规矩，伤皇后的心啊！”
皇帝沉默。
张得通与何庆等人皆屏住了呼吸，头皮发凉，一声都不敢出。
良久，皇帝方饶过紫檀木书案，手掌撑着书案立在后面。灯盏在手侧，将他影子高大地投上背后那一副疆域图，他回身看了一眼，却从那恢弘万里的层峦叠嶂间，隐隐看见了王疏月的轮廓。
她那个人，好像很喜欢大山大河，有古人乐山乐水的智慧灵秀，但她又为了皇帝，为了皇帝生活的这座紫禁城，为了他的妻子，儿子，母亲，为他掌控的这一套尊卑体制，小心地把自己内心的“自由”收敛得很好。只偶尔在他面前，露出零星半点，如同日光下细碎的玻璃。
皇帝突然明白，她长久地站在前明的那片“黄昏”里，不光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满身镣铐，也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皇权和人生，她舍掉了一半的自己。
那么反过来，为了她，在皇帝自己的这个位置上，在处处设桎梏，时时提尊卑的紫禁城里，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皇帝，哀家的话，是替爱新觉罗的先祖，替你的皇父所言！皇帝既然喜欢王氏，就不要把她放在火上去烤，否则，朝臣置喙，内外不安，皇贵妃罪孽深重，皇帝最后，反而会护不了她！”

第117章 桂枝香（一）
月辉落进养心殿前琉璃门后的狭长院落。
宫人们屏息侍立，秋来生灵寂静，除了太后的声音，大千世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了。
皇帝负手走到窗前。
“皇额娘，你养了朕一场，又辅佐朕登基，您该了解，朕是个什么样的人。朕登基以来，囚禁兄弟，削压宗亲，斩杀皇额娘族亲……”
他说着，噙笑转过身，朝太后的看去：“此些朕从未自省。在眼中，于朕不利者则于大清江山不利。即便于兄弟手足，父母妻儿而言，朕有千罪万错，但何方抗一生？过身后，自有后代子孙执御笔，为朕盖棺定论，其时将极尽溢美之词，就像朕对皇父做的一样。”
太后怔了怔，颤声道：“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的杀伐比皇父多，待臣子比皇父严厉，对妻儿，父母比皇父淡漠。朕在此位，伤人实多，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身边总要留一个人吧。皇额娘，朕曾当着桑格活佛发愿，有愿与王疏月同流。”
他说完，顿了顿，放平了声音，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却听得张得通等人骨缝震颤。
“她若罪孽深重，无妨。抹得去，朕替她抹了，抹不去也无妨，无非朕替她抗。她是朕的嫔妃，她的功过世人评述不到，朕握笔定她名声，朕怎么写，她就能怎么活。”
太后听闻此话，不由浑身颤抖……扶着陈姁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你……”
“皇额娘，不光是王疏月，皇后和您也一样。疆土山河，朝廷市井，皆可鉴朕在位的功过，朕则一人定尔等是非，朕怎么评述，你们就怎么活。”
“你……哀家养了你一场，你竟说出这样的话。”
“朕一直记着您是朕的嫡母，也一直记着您对朕的养育之恩，这些无需皇额娘再提，朕与皇额娘之间，有很多朕想忘而忘不了的陈年旧事，也因此，朕险些让恒卓走了朕的老路。朕自愧心胸狭隘。唯恳请皇额娘，自足安乐，让朕奉养您百年。”
他把话说绝了。
这一向是他为君，处世的风格。
太后了解先帝，因此也看得出来，皇帝虽然是先帝的子嗣，却一点也不像先帝那样重怀柔。
皇帝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权衡，他着眼的是社稷民生，是边疆的平静，山川河流的安定。他大刀阔斧地革新这么些年，把先帝舍不得斩杀的，不忍心放逐的，不敢剿灭的，全部料理了个干净，以至于宗亲贵族，蒙古旧番起初都对他为政之道大有意见，可久而久之，却也只剩下忌惮和暗服了。
毕竟户部清查欠款之后，两库再无亏空，耗羡归公后，国库充盈远胜过先帝那一代，剿灭丹林部之后，蒙古再无叛乱。哪怕经历山东直隶那一场大地震，户部和工部依旧从容。
这些年来，皇帝诚然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但正如他所言。
山河日月鉴君王功绩。
永定河，黄河，蒙古，西藏，复杂的宗教势力，包括逐渐理顺的税赋制度，逐渐归融的满汉文化，这些政治的符号堆叠在皇帝登基的五年之间，熠熠生辉。
面对这片辉煌绚丽，敬他的人，洋洋洒洒可写万字，恨他的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后最终，还是失了语。
她垂眼看着地面儿，脚步有些虚浮，好些她自以为根深蒂固的观念，或者叫执念吧，还是被男权世界里更大更实在的意义打破了。
太后陡然觉得无力，眼见着皇后失宠，嫡子早死，蒙古的地位和分量一点一点在满清朝廷里减弱，她心里着急，可对着皇帝，对着这个和自己隔了一层肚皮的养子，又说不出任何一句有分量的话。
“皇帝……你就这么恨哀家。”
“皇额娘，不要问朕的忌讳。”
“好……哀家不问，哀家不问了……”
皇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朕还要去看四阿哥。张得通。”
“奴才在。”
“替朕送太后回宫。”
“不用了，皇帝这个地方，哀家也不敢久坐。不过皇帝，哀家终究是你的皇额娘，不论皇帝多么喜欢王氏，哀家只要在，她就绝不能越她自己的本分。哀家仍旧是那句话，祖宗规矩不可废，皇帝万事三思。”
此话说完，月已过中天，雨后夜幕十分清晰，灰白色的云层悠悠荡荡，桂花暗香袭室。
陈姁和张得通扶着太后走后，何庆进来，小心回道：“要贵主儿那儿备着吗？”
皇帝摆了摆手，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西藏疆域图。
“不用，朕今晚有事要想，南书房是谁在值房里。”
“唷，今儿像是王大人。”
“嗯，传他过来候着，朕在翊坤宫坐会儿，个把时辰就回。”
“欸，是。”
***
入十月后，天才真正地冷了起来。
初八那日，皇帝恩准了吴宣入宫来看王疏月。四阿哥满了半岁，长得可爱结实，吴宣抱在怀里，实在是喜欢。
“哎哟，不枉娘娘在鬼门关走了那么一遭，瞧瞧咱们这小主子，长得可真好，眼睛鼻子，和万岁爷，一个模子。”
那日周明也在，请过脉写完方子，进来回话。听着吴宣这么说，不由道：“四阿哥在年娘体内养得极好，但也是因为这个，损了娘娘不少精血。”
王疏月正用一柄流苏簪子逗弄吴宣怀中的四阿哥，听完这句回头道：“周太医也是，我好说话，你就什么顾忌也没有，当着姨母说这些也就罢了，主子让你回话，你也这么说吗？”
周明忙道：“微臣还要脑袋，娘娘自己肯瞒着自个身上的不好，微臣哪里敢不要命地跟皇上说去。”
话音刚落，四阿哥却像听明白了什么似的。竟哭闹起来。
吴宣忙起身来哄，一面道：
“你看看，怕是知道你这个做额娘的身子不好，心里急了。”
王疏月笑了笑，将手上的簪子递给金翘：“他才多大呀，姨母就让他懂这些，这是饿了，金翘，让奶娘抱下去喂吧。”
金翘应了是，召奶娘过来替了吴宣的手，抱入里间去了。
吴宣一路望着那孩子进去，感叹道：“生养过就知道不易啊。难怪不得，我家中的那两个孩子，小时候尚可，大了，就与奴才……啧，不亲了。”
她一面说，一面垂着腿。目光有些暗淡。
“那是您多想了，再好的孩子，也要娶妻嫁人，哪能一辈子陪在您身边呢。您看大阿哥，等他再大几岁，出宫开府，我也是见不到的，就是这个还小，还有好几年在身边闹腾。”
吴宣看着王疏月：“娘娘对这两个孩子，到真是一视同仁的好。”
王疏月摇了摇头。
“不是一视同仁，恒卓自幼没了母亲，这么些年，都是安安生生地在我身边生活，我不想因为我有了恒宁让他生活得开心。所以啊，……我反倒想对恒卓更好些。”
吴宣叹应道：
“哎，虽说养母的名声重要，可他毕竟不是你亲生的，还是四阿哥好，连着血脉，多亲啊。对了，娘娘，您身上……那毛病好些了吗？”
王疏月看了看周明。
周明会意，连忙避到明间里去了。
王疏月这时方道：“周太医调理得很好，这大半年我也没怎么劳神，到是好些了，只是还没有彻底止着，每回行经，仍会淅淅沥沥好几日。”
吴宣忙道：“那您生下大阿哥以后，和万岁爷行过……房事吗？”
王疏月面色一红，垂头摇了摇头。
“不曾。”
吴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万岁爷没问什么吗？宫里的规矩奴才也不太懂，敬事房那里……”
金翘在旁道：“敬事房那儿还没有挂主儿的绿头牌。不过，万岁爷这几年，到都不让主儿走敬事房的那一套规矩，所以，挂与不挂，没什么区别。皇上常来咱们主儿这儿，敬事房每回也都在外面守着，咱们和张公公上夜过去回个话，也就打发他们走了。只是……”
“只是什么啊……”
“只是，主儿这样不侍寝，皇上又不怎么召幸别的嫔妃，久了呀，主儿是有错处的。”
吴宣不平道：“这是咱们万岁爷喜欢娘娘。娘娘为了生育四阿哥，受了那么大苦，若不是皇后……”
她自知失言，忙顿住声，放轻道：“若不是主儿生产伤身，怎会有如今这个症候。即便暂时不能侍寝，也不能怪咱们娘娘啊。”
金翘道：“夫人，您不懂，这是宫中，不是民间小户，后宫若因独宠某一个嫔妃，而至长久无人诞育子嗣，那么其人便有错处，若再不能规劝皇上，子嗣为重，则成大罪。”
吴宣看向王疏月：“竟如此……严重吗？”
王疏月没有说什么，含着一抹淡笑，点了点头。
“那娘娘可该如何是好。”
金翘道：“如今，也只能这样瞒着，娘娘这个症候，皇后和太后都还不知，还以为是皇上心疼娘娘，才肯让娘娘多修养些时日。若有一日，皇后知晓，恐怕……咱们主儿，还有难关要过呢。”
吴宣说不出话来，王疏月拍了拍金翘的手。
“你啊，也别吓我姨母了，她难得进宫来一次，听说主子过会儿要赐宴，就已经坐立不安了，见了四阿哥才好些，你又拿这些话来骇她。过会儿还怎么面圣。”
说完，又看向吴宣。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也过于别担心，我如今是翊坤宫主位，比主子的生母要好些，不至于被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随意摆布，受罚认错，到也是常事儿了，若那样就能把这一关过了，我到想去烧柱香，还个愿呢。”
“娘娘这话说得，让奴才湿眼。”
“好了……姨母，我还有主子呢。哪就真能受什么大委屈。”
“这是句人话。”
吴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时，皇帝已经满面春风地跨了进来。摘掉如意帽抛给张得通，一面走一面免了阖宫的礼。
王疏月见他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如意纹行服，笑问道：“您跑马去了？”
皇帝接过金翘端上来的茶：“嗯。朕……”
话还没说完，大阿哥有跟着走进来，向王疏月请了安，仰起脸道：“皇阿玛带儿臣去挑了一匹好漂亮的马。”
王疏月看向皇帝，又揉了揉大阿哥的脑袋，含笑道：“真好。”
“好什么好，你骑射不精，跑马的时候，腰背使力也不济，和朕当年相比……”
王疏月咳了一声。
皇帝看了王疏月一眼，端着茶悻悻地点了点头：“成，你在，朕说不得。”
大阿哥倒是乖巧，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个礼：“儿臣知错，儿臣以后一定强加练习，等到了木兰围场，陪皇阿玛猎熊。”

第118章 桂枝香（二）
皇帝哂了一声。“勤能补拙，记着。”
“嗯。儿臣记忆住了。”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梁安带他下擦脸。自顾自地斟了半盏茶，却见王疏月的姨母还怔怔地跪在地上没起来。
“哦，那个……”
皇帝当着王疏月的面，总是不大愿意让她的亲人受自己的压迫。然而他又是个严肃惯了的人，一声落地震荡人心人脑，吓人得很。前两年，跟着王疏月去王家府上的时候，就把王授文骇了个半死。那会儿他也是竭力地想做个人的模样，谁知王授文还是当他是阎王。他越故作平和，越让王授文惶恐，到最后他索性放弃了。
因此，要他此时换一副面孔，也实在不容易。
不过王授文和他那样惶恐地相处惯了，那般战战兢兢的也是无法，吴宣毕竟不大见他，不知道他那要命的架势，他那形象，也许还有得救。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伸一只手虚扶吴宣。
可那手的影子落在吴宣面前的时候，愣是把吴宣吓得肩头一颤。皇帝的手傻僵在那儿，扶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他看了一眼王疏月，那女人像是怕他尴尬一般，立在地罩前的黄花梨花架前，认真地挑她的枯叶，皇帝趁着她没看见，赶忙把手缩了回来，还掩饰性地摸了摸耳后，全然没发现花架前的人偷偷笑弯了眼睛。
“伊立。”
他坐在那儿拿捏了半天，什么好话都没有想出来，最终还是不尴不尬地吐了这两个字。
吴宣依言站起身，仍旧不大敢抬头看皇帝。
说起来，吴宣到不是第一次的见皇帝，之前她入宫照顾王疏月的时候，皇帝也时常驾临翊坤宫，不过她性子怯慎怯，皇帝一来就赶忙地躲了出去，像这样认真面见，却还是头一回。
“奴才谢皇上恩典……”
她也回了个最不出错的话。
之后两个人一个僵着脊背坐着，努力地想怎么能看起来平易近人些，一个低头绞着袖子，恨不得把头都缩到脖子里去。当真分不清楚是谁在给谁不自在。王疏月放下手中的花剪，不由低头笑出了声。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王疏月朝他走了几步，偏头看着他的背含笑道：
“主子啊，您今儿坐得跟根湿火棍子似的。能戳人了。”
这话一出口，惹得何庆险些笑出来，拼命憋着，也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儿，皇帝一个眼风扫过去，他连忙垂头去掩饰。
这边吴宣先是一怔，继而见皇帝没发作，也忍不住被王疏月那接地气的‘火棍’二字给逗笑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忍着气性道：
“王疏月……”
王疏月听着这一声唤，只是笑却不应声，屈膝向她蹲了一个礼仪。
相处了这么久了，她之于皇帝仍是一味五味俱全调剂。
议过西藏的战事，又酣畅淋漓地跑了一回马，如今当着她的亲人面，吃这么一瘪，皇帝莫名得觉得自己五脏通泰，六根清净，竟莫名其妙地神清气爽起来。
“万岁爷，娘娘是……”
那彼此僵硬的气氛被王疏月破掉，吴宣此时到也敢开口了。
然其话未说完，皇帝便接了过来。
“朕知道她，夫人坐，不用拘谨。”
他知道她，这么一听，到像是在说皇帝不是第一次在自己这个侄女这会儿吃瘪了。
吴宣不禁想起了吴灵与王授文之间的相处。到也有几分与这相似的日常情趣。
想着，她稍微舒和了一点心绪。
应了话后，规矩地沿着墩子沿儿坐下来。又拿眼光去看王疏月，她仍然屈着膝，水蓝色的氅衣衣摆叠于地面儿。
皇帝也跟着看了她一眼，语气听起来像是不大好，却透着某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可奈何。
“你也给朕坐下。”
“好。”
明间里气氛缓和。
膳房的司膳太监也进来摆膳，今儿虽说是皇帝给皇贵妃的家人赐膳，不比前面赐宴那样正式，但御膳房知道皇帝宠爱这位贵妃娘娘，便用了十二分的心，菜式到不见得多，却精细清淡。有燕窝清蒸鸭，野意热锅，奶汤鱼头……样样都很合王疏月的口。
皇帝平时是不大好燕窝，鸭子，这些淡口，但连日政务繁忙，加上秋燥火牙犯得厉害，也就逼着自己跟着王疏月将就。
吴宣仍然拘束得很，皇帝问一句，她答一句，说不到两三句话，就要站起来谢个恩请个罪的。
一顿饭用吃到末尾，要上甜汤。
今日御膳房的掌事太监黄敬在，便亲自端了银耳雪梨羹进来。皇帝伸手接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同平时的不大一样，到是比之前好吃，便跟着一连又吃了两三口，挑着里头几粒看不出什么料的白豆子，开口问道：“这是换了人？”
黄敬忙回道：“这是皇贵妃娘娘翊坤宫的内膳房炖的。”
皇帝搅着羹碗，对王疏月道：“你添了什么，吃着凉丝丝的。还挺顺口。”
“添了川贝，您不是牙上火吗？姨母说，川贝清热毒最好了，写了个方子给我，我学着熬得。”
说话间皇帝已经喝掉了一碗，放下碗接了何庆递上来的帕子，一面擦手，一面评了个“好”。
吴宣听了，连忙又要站起来谢恩。
皇帝实在无奈，一面压手免人礼，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对王疏月道：“王授文是这样，你姑母也是这样。可知，你们王吴两家，皆是书香门第，知礼之辈。朕倒是不明白，你王疏月怎么一样都没学着。
王疏月又添了一盏推到皇帝手边，轻声应他的话道：
“我母亲和姨母不一样。也许比我还要放肆些。父亲在家，哈……”
她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场景，不由得垂目笑起来。
她自如地笑起来，真是灵动好看。
皇帝刻意偏头仔细地去看她，一面问道：
“想着什么了，就这么乐。”
一面又端起她添来的羹碗，随手搅着，仔细从里面翻出几颗贝母，放进口中嚼着，别说，那清凉之感从舌根直到喉咙，还真解了不少他里内的内火疼。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能再主子面前说。”
她避开不谈，皇帝却没死心，一面吃一面看向吴宣，吴宣不敢不应声，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的母亲读过很多书，识老庄之道，知魏晋之风。实是奴才这样的愚人所不能比的。”
听完这句话，皇帝到想起了王授文在自个面前回话时那酸腐的调子。
说起来，王授文算是前明的老派文人，作为长州学派的代表性人物，他对孔圣人，程朱二人的那一套东西摸得是十分透彻的。若是对上老庄之道，魏晋之风……
皇帝认真想了想，似乎还真有儒人遇道者，一个在梦里扶摇九万里，一个在人间考功名，明明是说不到一起，还硬要过一辈子的荒诞感。皇帝这样想着，又想起了自己和王疏月。快五年了……他是越过越离不开她，但该怼的时候，彼此倒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想着皇帝不由笑了，哂道：“朕懂了，王授文有什么口舌之能，朕知道，他啊，定说不过你母亲。”
吴宣在旁应道：“王大人的确待娘娘的母亲好，知道她身子不好，受不得恼，后头那几年啊，她说什么，王大人都只是听着，连重话都没了。奴才时常去瞧她，她心里也是难受……此生难得遇到一个好丈夫，偏她又福气薄了些……”
皇帝想起王授文曾含糊地说起过吴氏的病。
侧头又见王疏越低着眼坐在自己身旁，手指上搅缠着一方帕子。
生产之后，她并没有像婉贵人和皇后那样体态丰腴，很快地瘦了下来。皮肤却比之前还要显得白，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病色。
皇帝私底下问过周明，周明只说她体质弱，怀孕生产对她的身子都有损坏，有那么一段时间不易侍寝。
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多长？
皇帝原本想斥责周明含糊，可想着王疏月生产后的一些举动。他又莫名地把气性压了下去。
皇帝觉得王疏月好像也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从前，无论多晚，只要皇帝传了话过来，她都坐在灯下挑针等他，哪怕实在困了，也都是伏在绣案上打盹儿。
近来她却习惯性的早睡。再有，从前她了解皇帝那逼她裸睡的怪癖，虽然嘴上时常不依，但人到是很自觉。如今，到时常留那么一身衫子。
爱一个人，总有那么些敏感，哪怕皇帝并没有那么多精神仔细地去揣测她王疏月，但因为那该死的喜欢，他是有知觉的。
王疏月顺着吴宣的话，正在出神。
忽然绞缠的手指突然被人握住，这一握惹得她整个人一颤，抬头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
“将才说朕坐得像根火棍的时候，不是很自如吗？这会儿怎么了。”
“将才……是我不懂事。主子，您过会儿子，回养心殿吗？”
她言语之间，又是某种意义上的回避。
皇帝却没有松开手，看着她平声道：“不回。你把驻云堂腾出来，朕看折子。”

第119章 桂枝香（三）
皇帝看起折子来，就没了时辰。
王疏月照看着四阿哥和大阿哥睡下，方从偏殿出来。
再走进西暖阁时，何庆正立在书桌旁添茶，见王疏月走来，便放下茶壶要退出去。
谁知还没来及转身，又听书案后的人道：“你留着，让她去安置。”
说着，又从折本后抬起头，手一矮，对她轻声道：“乏了吧。”
王疏月立在软烟罗质的垂帐前，没有再往驻云堂里走。
“嗯。咱们四阿哥太闹了。”
皇帝端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了盏随手压了茶盖，“去睡吧，朕手上还有几本。”
“好……”
王疏月虽这么应着，心里却有些担忧。
敬事房的人早巴巴地在外面等着了，而皇帝也脱了外袍换了一件褐色的燕居衫子，这也就是要歇在翊坤宫的意思。
她一时有些无措。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主子……”
“嗯。”
“您今儿在我这儿安置吗？”
“嗯。”
皇帝合上手中的折子，从新取了一本翻开，了无情绪道：“不用伺候朕。”
他都这样说了，王疏月能说什么呢。
只好怔怔地走回暖阁中，金翘进来伺候洗漱。那一夜起了阵不小的风，哪怕是合上了所有的门窗，仍就稳不住室内的影子，晃得王疏月有些恍惚。金翘半跪在地上，拿玫瑰花汁子水替王疏月泡手，见她看着驻云堂里的人出神，忍不住道：“主儿，您今儿……能侍寝吗？”
王疏月的手在水中一颤。金翘垂眼，也不敢看王疏月，续道：“在这样下去，中宫过问起来，您又是大罪，您不该这样纵着害您的人，让万岁爷和您离心离德啊。”
离心离德。
这四个字啊，可真是刺心啊。她虽然也懂，阴阳之乐是男女本能，都说酣畅淋漓的房中事会烘暖男女之爱，那若不能酣畅淋漓呢，当真会离心离德吗？王疏月想着，忍不住又朝驻云堂看去。
灯下的人仍然认真严肃地对付着他政务。
窗外摇晃的一丛竹影正落在他脸上，他严肃不笑的时候，一直有些阴翳。但又有一种内化于心的冷静和自持。
诚然，相对女人而言，男人的人生还是要丰富很多，当他们不想圄于男欢女爱之中时，他们还能把自己放到更复杂更广袤的天地里。尤其是皇帝这样权势泼天的男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男女之事酣畅极致到让女人为他疼，为他作践的地步。然后，从容地从她们的卑微之中脱身，穿上华服，自如得投身那一片只有男人能涉足的广大天地之中。
但王疏月回忆了一番和皇帝的云雨之事。皇帝却从来没要求过她什么。他唯一喜欢做的，就是摁压住她的四肢，无声地告诉她，不要想那么多，打开身体和内心，直面恐惧，欲望，羞耻这些复杂的情绪，然后，把自己全然地交给他。
所以，他在这一方面懂得很多吗？好像也并不是，反而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只习惯一种刻板的姿势，像极了他平时为人处事的方式。但却能让王疏月坦然地纵情其中。
太久没有那样的体验了。
哪怕只是想，也引出了耳根处的潮红。
然而情欲荒唐一起，腹部便传来一阵寒疼。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弯腰捂住了小腹，金翘见状忙道：“主儿，您又疼了吗？”
“没事。”
她撑着腹部缓和了一会儿，抬头冲金翘笑了笑。
“静一会儿就好了，歇了吧。”
皇帝就在驻云堂，也不可能传周明来看。
金翘也实无话可劝，只得服侍她躺下，又仔细放下垂花帐，从明间里退了出去。
外面梁安和敬事房的人都还眼巴巴地候着，见金翘走出来，忙迎上来道：“今儿……怎么说的。”
金翘站住脚步，回头叹息了口气。
“万岁爷还在瞧折子，主儿歇下了，至于后面……总之咱们今夜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候着。”
梁安听了她这话，也不敢再问。
拢着袖子缩起脖子，站到背风处去了。
天上的云都被风吹散了，星月透亮，照得庭院里的花树动情，草和泥土酵出了酸腻的气味，混入寡淡清净的时令花香中，顿使风里多了一份似贴肤贴皮般的粘腻感。
王疏月静静缩在被中，一直没有睡着。
驻云堂的灯还亮着，皇帝的影子就落在地罩前。他一直维持着伏案的姿势，直到起更时分，才揉着手腕站起身来。
何庆已经伺候得有些眯眼儿了，听见响动，连忙揉了揉眼道。
“万岁爷，奴才传人进来伺候。”
皇帝朝西暖阁的炕罩榻上看了一眼，藏青色的垂花帐静静地扣着，帐上的物影轻轻摇动，看着安宁冷清。
“朕看了多久的折子。”
“哟，这有大半个时辰了，要唤和主儿起来伺候吗？”
“不用。去传人，不要扰到她。”
“是，奴才知道。”
***
王疏月没有合眼，他的话也就听得清清楚楚。
他仍然在迁就她。
王疏月知道他对她好，可是，却也没有想到，他能迁就她到这份上。
她不免有些难过，长吐了一口气，侧过身，朝向里面。身上的素绸衫子摩挲着锦被子，却好像无论怎么睡都睡不温暖，睡不踏实。
事实上，生产之后，皇帝再也没有逼她干干静静地在身边躺着。但他好像还是习惯那个从背后搂着他姿势。偶尔睡得迷糊，也会不自觉地去摸她的小腹。这么久了，他好像也没翻过谁的牌子，朝廷内外传的是，皇帝忙于政务，半年不涉后宫。但这似乎是他为了保护她而故意放出去的幌子。
他到底有没有身为男人，单纯无主，需要宣泄的情欲，王疏月并不敢知道。
她正想得难受。
垂花帐却被悬起。有人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不多时最后一盏小灯也下熄灭了。那个温暖地身子挨着他躺了下来。王疏月闭上眼睛，心里生出一丝又酸又软的细疼。
皇帝没有翻身，手臂贴着王疏月的背平躺着，侧过一半的脸去看她。呼吸一下子扑入了王疏月的脖颈。王疏月觉得自己身子陡然烫起来，从耳根直到脚趾。
她僵着脊背，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背后的那个人却要命地唤了她一声。
“王疏月，你没睡着吧……”
他怎么知道她没睡着。王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这个时候，她却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睡。
夜晚的翊坤宫十分安静，周遭几乎只听得见风吹树冠莎莎作响的声音。
“王疏月，你在抖。”
“……”
王疏月一把捏住了锦被，她在抖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是冷，还是在哭。”
也许是因为彼此都褪掉了端正的衣冠，衣着单薄地躺在一起，他的声音也没有白日里如刀刃般的锋，听起来十分温柔如入耳。王疏月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朕这几日，总觉得你有很多心事没有说，但……”
他说着转过头来，望向垂花帐上斑驳的叶影，轻叹了一口气：“王疏月，朕这个人，你是知道，政务一多起来，朕就不大空得下来想你的事。呵……也不能这么讲，空得下来也不一定想得明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自嘲的那一声笑，几乎逼出王疏月的眼泪。
“不过，我觉得，你既然不想说，我也就不逼你，你为了……咳，你把自己伤得差不多了。”
他不着痕迹地换了称谓。话也没有说完整，却当真令王疏月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安心地，好好地，歇着。觉得身子累，早些睡也无妨，想多睡些也成，不想去皇后那里请安就跟朕说一声，总之……”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今日松开了发髻，头发柔软地铺在肩后，如同一匹柔软的缎子，柔顺而温暖。
“不要想别的，一切有朕，懂不懂。”
皇帝在感情上的确笨拙，然而，他却也是这个世上最理解她的一个人。金翘担心她因此失宠，吴宣担忧她命运不堪。他们都知道王疏月在害怕什么，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让她安心下来。
而皇帝，至始至终，他都只是含糊地知道些轮廓。
然而笨拙如他，却敏感地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他不问，不动，反而让王疏月周身温暖，内心逐渐安定下来。
王疏月此时很想应他一声：“懂。”
但话到口中，却变成了一声：“对不起……”
皇帝笑了一声：“为什么跟朕说对不起。”
王疏月不敢转身，拼命忍住眼泪。
“主子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名君，坐拥四海，合该万事畅快，子嗣绵延……奴才……”
“王疏月，朕已经听不惯你这一声‘奴才’了。”
“我……”
“你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是这么多年……朕习惯你了。”
“什么……”
“就是习惯你了。你每次都听不懂朕说最关键的地方，还是要重复问朕说得是什么。朕不是很会跟你说话，说得深了，朕觉得丢面子，说得浅了，你又笨……”
他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似乎把多年没挑明白的话一下子全部挑明白了，顿时神清气爽。
“你好好活着，在朕身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侧身，伸手慢慢将她拥入怀中。
“朕做皇帝做得很自如，天下，杀伐，百官，百姓外族，莫不入朕这一双袖子。但和你……有愿同流的这一路，却好像难得很，你差点死了，朕……”
“朕觉得，那一刻，是朕这辈子最糊涂的时候。这样说你懂不懂。”

第120章 桂枝香（四）
“我懂……”
***
十二月，一抔大雪垂松后，便入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五个冬季。
四阿哥小，王疏月也畏冷。内务府早早地就给翊坤宫贡上了炭，哪怕外面是大片大片灰白色雪影，西暖阁内依旧暖得似三四月间。
月初，西藏的战乱进入了后半程。
王疏月时常看皇帝在驻云堂里写大段大段的朱批。臣将在外，只言片语皆过经过脉，传递着朝廷的目的和态度，不仅在藏的马多济和王定清等人要一字一句地揣摩，皇帝本人在落笔时也要字字斟酌。
皇帝忙，后宫里的事就闲。
直到渐近年关，宫外的敬贺陆续送进来，各处的年节赏赐也开始挑备，各宫才开始渐渐忙碌起来。
新入宫的几位嫔，敬嫔，敏贵人，定常在，这几个人到也到乐得来王疏月翊坤宫里坐坐，一坐就是大半日，围着炭火逗弄逗弄四阿哥，说些宫中日常吃喝的闲话，敏贵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偶尔陪着王疏月起兴致，赌几局书，冬日那因雪冷而出不得门的日子，打发地飞快。
金翘和梁安等人却不是那么自在。
“这些娘娘主儿们，除了去长春宫请安，就爱来咱们坐着，一日来三回，主儿到要认真穿戴三回去见他们，好损精神的。”
梁安笑道：“咱们为主儿着想，那些娘娘主儿怎么会关照主儿的身子。不过是万岁爷为了西藏的战事，不大进后宫，得闲只在我们主儿这儿坐坐，她们想得个机会，面圣而已。”
金翘立在王疏月身旁，替王疏月研墨。
是时她正在替大阿哥写字帖，墨浓，笔力恰当，风骨自成。
她写得入神，没大注意听二人说话。
“主儿一做上这些笔墨上的事，就不肯搭理奴才们了。”
王疏月听了这一句，这才暂放了笔，朝手心里喝了一口气儿，笑道：“你们又说什么闲话了。”
梁安接道：“还能说什么，还是宫里的主儿的娘娘们呗。主儿这几日见她们，身子不乏吗，要不，您也学学皇后娘娘，没事啊，也召那些南府的人来奏奏曲儿。敏主儿，婉主儿这些人，能陪着主儿松乏松乏也就罢了，敬主儿，定常在这些人，出身蒙古啊，心都在皇后娘娘那儿，还非得在咱们这儿一座半日的，用的是什么心，主儿您心里明白的啊，推不见也成的啊。”
金翘听完这话，也道：“说起来也怪啊……皇后娘娘从前是不爱听戏的，最多是逢年过节，陪着娘娘听听，自从三阿哥去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时常传召南府的人去长春宫唱戏。”
梁安撇了撇嘴：“可不是，主子娘娘哪里懂咱们汉人这些好东西。”
王疏月托腮翻着自己将才写的几页字帖，含笑道：“你们又开始了口中没限了，虽我这儿没什么禁忌，可万一主子撞进来，听到了，你免不了又要挨板子。”
金翘笑道：“可不是，他就是闲得皮痒。”
“奴才闲……主儿您评评理。”
二人斗嘴，在年节闲时到也有趣。
王疏月合上字帖，笑道：“好了，别宫年关忙，咱们这里也没添新人，通共咱们几个，四阿哥小，大阿哥又上学，横竖没什么事，她们来坐着也是给我解闷儿，就是劳动你们歇不得，等入了正月，我多给你们点时辰消闲就是了。”
梁安忙道：“奴才们都是本分，怎么敢说什么，奴才们就是怕……怕主儿久不能侍寝，万岁爷见她们多了，难免想起了翻了牌子，她们不就顺着您上去了吗？”
“你又胡说什么。”
金翘出声打断他，自个研墨的手却把力道越拿捏越重。
王疏月看着那几乎要被她压断的墨饼，迟疑道：
“浓了呀，你这样我写不开……”
“哦……是。奴才该死。”
王疏月摆手笑了笑：“算了，你们这样也静不下心了，大阿哥快到去上书房的时辰，梁安，你去瞧瞧，送大阿哥过去。。”
梁安看了看时辰，应道：“主儿，还有些时辰呢。主儿今儿一早不是说要看给老王大人的年礼单子吗？奴才照着主儿的意思拟出来了，拿来给您斟酌斟酌，看看再添些什么。”
王疏月站起身，一面往暖阁里走一面应了声好。
金翘陪着她一道走出来，轻声道：“听说，西藏那边的事要平定了。”
“嗯……，我昨儿听皇上说，阿尔布巴被正法了。”
“那主儿的兄长也要归京了吧。”
“是啊，一晃都要翻年了。不过今年的女儿红，他还是赶得上喝的。”
说完这一句话，她靠着窗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竟渐渐暗淡下来。
金翘查其颜色，端了一盏人参茶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
“主儿，您怎么了。”
“没什么，想多了些。”
“主儿，小王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奴才虽不大懂朝堂上的事，可奴才知道前朝后宫是一体，您好，您的父兄就好，您的父兄好啊，万岁爷也会更重视您，重视咱们的两位小主子。”
王疏月摇头摇头，侧身朝窗外看去。
雪满枝头，入眼满是寒意。
“你不怕树大招风吗？”
“主儿说什么。”
“父亲是近臣，但没有在六部里领实差，到还好些，兄长这一回来，我听主子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恐怕要放他外任了，若是放了川陕这些要害地方，主子娘娘和太后娘娘会如何看我，看咱们的大阿哥和四阿哥。”
金翘垂了头，应声道：“也是……”
“不过啊，不管皇后和太后怎么看我，我还是希望我的兄长能四方天地里多走走。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有一个母亲不大理解执念，他特别想做一个于国于民真正有功的人。”
她这一席话，金翘到是听明白了。王定清若外放为地方大吏，那王家在朝上的势力就不容小觑了。虽然王疏月是汉人出身，但这么些年，连满汉不通婚的铁律都破了，后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想着，她不由道：
“主子。”
“嗯？”
“您有没有想过替咱们四阿哥和大阿哥，争一争太子之位。”
“没有。”
金翘一怔，连忙又追问道：
“为什么，奴才在紫禁城里这么多年了，张公公还在府上伺候的时候，奴才就已经在宫里伺候了，奴才还从来没见过，不想替自己儿子争前程的主儿，您看太后娘娘，万岁爷虽然是她的养子，但太子被废，皇上登基以后，她就成了太后，从前那么得宠的裕太贵妃他们母子就失了活路。主儿，母凭子贵，这话在宫里永远不会错的。”
王疏月垂头笑开：“也许是我从一开始就没做好吧。以至于让主子这个人，看我看得太透了，我在想什么，他都能看出来。要瞒着他去替那两个小家伙争，太难了。况且……国家大统，是人定也是天命，上一辈为母亲的人，究竟怎么样做才是保护后代，真的很难说……”
“奴才有些不明白。”
王疏月向后靠了靠，平声道：“先帝多子，也不乏贤良，但太子被先帝废了，十一爷被皇上囚，七爷这些人，也活得战战兢兢，唯一保全的只有一个早年无母的十二爷，和皇帝个见不得生母的人。”
她这一席话，说得金翘细思极恐。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再开口。
“你也想不明白了吧。”
“主儿这些话，奴才没听人说过。”
“你知道根结在哪里吗？”
“在哪里。”
“在于君王皆自负，不肯让女人左右拿捏，夫妻离心，父子成仇，大多都出于此。”
“所以主儿您才什么都不争。”
王疏月摇了摇头，有些话，她无法在金翘面前自表。
怎么说呢，她不想活成皇后，成妃，淑嫔，顺嫔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从一开始，只想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清清静静地把自己关起来，有书，有笔墨，她就能活一辈子，皇帝给了她这一处地方。
可是他想给她的却又不仅于此，他牵着她从封闭之所走出来，甚至想要带着她走出她封闭于身份，观念上的囹圄。
要说她一无所求，其实也不是。
作为一个皇帝，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真的太像一个皇帝。
以至于属于他的父子缘分，母子情分，兄弟情谊……这些东西随着户库和番库之中不断累高的钱粮而变得越来越稀薄。他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地留了太多东西给江山百姓，但却快把自己人生之中，私密的一切掏弄空了。
所以，王疏月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他这一生功德圆满，不要和他的父亲一样，虽千古留名，却落得夫妻离心，父子成仇，孤家寡人独自上碧落黄泉的下场。
***
一月底。
春露了一个头，料峭间，红梅开了一大抔。翊坤宫的杏花起了花骨朵儿，细碎地掩映在叶间，十分可爱。正月刚刚忙过，紫禁城四处都人仰马翻，尤其是内务府。与此同时。西藏战乱彻底平息，马多济，王定清归朝。皇帝甚欣，放了王定情川陕总督的职。
二月初的一日，王疏月牵着大阿哥，在月华门前看见了入宫觐见的兄长。
半年在西北历练，王定清整个人黑瘦了不少，看起来却更加稳重成熟。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朝服，头带顶戴花翎，站在马多济和程英的身后，背脊笔直，目光平静，看见宫道上的王疏月，抬头明快地笑开，屈膝跪下，遥遥地向她行了一个礼。随后站起身，冲着王疏月肆意地挥了挥手。
和王授文的谨慎疏离不同，自己唯一的这个兄长，里内仍然有一份纯粹的情热，看得王疏月有些动容。
然而，她仍然只是在月华门对面的宫墙前站着，并没有上前。
大阿哥牵着王疏月的手抬起头来道：“和娘娘，您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见见王大人。”
见到了呀，和娘娘知道王大人好，就安心了，当真走近了，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说不定，还会哭呢。”
说着，她蹲下身来，拍了拍大阿哥肩上的雪：“你冷不冷呀，要不要跟和娘娘回去暖吃锅子。了？”
大阿哥摇了摇头：“不要，儿臣很想见见王大人。”
王疏月一怔。“为什么想见王大人。”
“儿臣想听他说说西藏的战事，最近儿臣跟着内谙达在读《后藏政论》。好些不明白的地方，儿臣想当面向王大人请教。”
王疏月笑了：“好，等你皇阿玛的得了空，和娘娘陪你去请你皇阿玛的话。”
大阿哥闻话露了笑，不过，一下子却又慢慢的暗了下去。
“可是……内谙达说，儿臣不该……多见王大人。”
“为何呀。”
“因为……谙达说……皇阿玛不喜欢皇子结交朝臣，会不高兴的。”
王疏月捂住大阿哥的手，含笑摇头道：“不会的。”
“您怎么知道不会呀。儿臣听谙达说了，以前皇玛法就因此斥责过皇阿玛。”
“嗯……那大阿哥，想结交朝臣吗？”
“和娘娘，儿臣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儿臣不是想结交朝臣，儿臣是想弄明白，儿臣在上书房中不能解的困惑。”
王疏月点了点头。
“那我们大阿哥就不要怕，你那位皇阿玛啊，可没有内谙达想得那么肤浅。”
“肤浅……”
“嘘……这话可不能告诉你皇阿玛呀。”
大阿哥笑开脸来：“和娘娘，您说话真有意思。”
王疏月拍了拍他的头，将要站起身。却见梁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主儿，可找着您了。寿康宫的陈姁姑姑亲自来传了两次话了，太后娘娘传您去呢。”
“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是主儿，奴才瞧着不好啊，今儿一早敬事房的人被拿进了寿康宫。陈姁和周容海都是嘴紧的人，奴才怕主儿惹事儿，也不好问。您先去回去更身衣裳，金翘候着您呢。”
“好。”
王疏月刚要转身。
大阿哥却牵住了她的袖子：“和娘娘……”
“怎么了”
“没有……”
王疏月重新蹲下身，正了正他的如意帽：“别担心，等晚上你皇阿玛忙完了，咱们就去见他。”
说完，回头对梁安道：“我送不了大阿哥上学了，你留些心，路上雪滑，别摔着他。”
“奴才知道，主儿去吧。”

第121章 风流子（一）
一路上都是应季而开，喧闹无比的杏花艳云。
直到寿康宫略显古朴斑驳的宫墙前，戛然而止。
明间内，敬嫔，敏贵人，婉嫔，宁常在和定常在等人都在。然而众人皆面色暗沉，一言不发。皇后坐在太后的下首处，握着一只白玉雕花茶盏静静地打量，只在王疏月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垂了眼。她现在，好像越来越不肯看这个女人了。
敬事房掌事太监的吴细福瑟瑟地跪在地上。两颊绯红，像是已经掌过嘴。听见王疏月进来，也不敢抬头，把额头重重地朝地上在砸了两下，算是给她请过安。殿中原本就因为人多而有些憋气。致使那额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沉闷。
王疏月看了一眼婉嫔。
婉嫔虽然目光躲闪，却还是趁了个空，抿着嘴唇向王疏月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便昭示出了这是一个设给王疏月局，看客齐全，等她下场。金翘也感知到了气氛不大对，不由捏紧了扶着王疏月的手。
“皇贵妃来了，就坐吧。”
太后平静地开了口。倒是听不出过多的情绪来。
雕花隔门吱呀地响了一声，两三个宫女提着水壶进来，给各宫的主儿添盏，走动得虽多，愣是听不见一点悉索的脚步声。
王疏月依言在皇后身旁坐下。
皇后仍旧没有看她，只平声问了一句：“说皇贵妃不在翊坤宫中啊。”
王疏月欠了欠身：“是，回娘娘的话，奴才送大阿哥去上书房。”
皇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太后却道：“虽说抚育皇子是你们的责任，但伺候皇帝才是尔等身为嫔妃的本分若为子嗣而心无皇帝，那便是不可恕的。”
这话说得颇有些微妙，敏贵人和婉嫔不约而同地朝王疏月看去。
一旁地敬嫔应声道：“太后娘娘训斥的是，是奴才们该死。”
太后叹了一口气，朝皇后道：“哀家本来不想再过问后宫之事，但自从皇贵妃生产以后，后宫再不闻嫔妃遇喜之事。敬事房回禀说皇帝忙于西藏战事，不入后宫，哀家听了也就罢了，可今日查问起来，竟不是如此。吴细福。”
吴细福被太后这么一唤，浑身筛糠般地一颤，忙伏身应道：“奴才……在”
“慎行司的杆子在外面候着你的，你若再有一句虚言，即刻打死。”
“是是……奴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好，从实说，皇帝这半年是否真的不曾入后宫。”
“不是……”
“照实说。”
“是是……万岁爷时常宿在皇贵妃娘娘的翊坤宫中……”
他一面一面心虚地看了王疏月一眼，两股颤颤，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那为什么敬事房不曾有皇贵妃侍寝的记档，你们当得什么差！”
“奴才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一言吓得吴细福请罪的声儿的都破了，那原本就比男子要尖细的声音划开了皮儿，刺入王疏月的耳中，逼得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你们这些奴才是该死，连皇帝的事都敢错瞒！”
“太后娘娘明鉴啊，奴才们不敢错瞒，是……是……”
“是什么。”
吴细福此时一头磕死的心都有，他不是糊涂人，明知道皇帝是为了维护翊坤宫那位主子，才打出了军政繁忙不入后宫的幌子，可如今当着太后和皇后的面儿，又糊弄不过去。招了，日后皇帝追究，他怕要皮开肉绽，不招吧，今日就是他的生死局。
真是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
“这……这……”
吴细福口舌含糊，太后却失了耐性。抬手对陈姁道：“把他带出去，打到实说为止。”
“是。”
话音一落便有人上去架人。吴细福本就不是什么有大主意的人，算是个顶老实的人，之前，连各宫给的贿赂都不大敢收。这会儿听说要挨板子，愣是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跪坐到了地上，被人架住了两腋向后拖了一大截才反应过来，扯开声音求道：“太后娘娘……奴才说……奴才说……娘娘饶命啊。”
太后这才放平声音：“放下他。”
太监们一松手，吴细福就跌趴到了地上，他忙地朝前跪行了几步，颤声道：“万岁爷虽然长日歇在翊坤宫，可贵主儿……贵主儿没有侍过寝，皇帝每回都只是陪着贵主儿歇下，所以敬事房才不曾有记档，太后娘娘……奴才们糊涂，奴才们糊涂啊。”
“不曾侍寝？”
出声的人是敬嫔。她诧异地朝王疏月看了一眼，又朝向太后道：“身为嫔妃，怎么能不侍奉皇上呢……”
婉嫔有些气不过敬嫔如此火上浇油，忍不住道：“敬嫔，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没有发话，你不该多言。”
谁知敬嫔却抢白道：“婉嫔，如何是多言，我虽出身科尔沁，却也受教宫中多日，本分一日不敢忘，今日听得这种事，心里疑惑罢了，难道……宫规管束，也是要分人的不成……”
“你……”
“好了！”
太后喝了一声，二人忙跪了下来。都不敢再多言。
殿内一下子静下来。众人尽皆朝王疏月看去。
都说，世人皆受皇权管束，只有皇帝一人是能得人间大自在。
可这个时候，王疏月却突然觉得这话挺讽刺的。
男女阴阳之事，放在民间小户之家，到还能成为夫妻之间的私乐，而在紫禁城之中，即便是与他喜欢的女人纵情天外，身边仍然有一大堆的人守着。时辰，日子，一样都不能记错。私乐已然成了一件曝在人前，论功过，论是非，甚至问罪，处罚的公事。
人间大自在，恰恰也是人间大不痛快。
“皇贵妃。吴细福的话，可是真的。”
“是。”
她无处可避，应过这一声后，也起身跪了下来。
月白色氅衣铺于地，像脆弱荼蘼一朵，不合时宜地开在二三月间。
“你为何不肯侍寝。”
太后没有多余的言语，也并不曾在众人面前顾及她的颜面。王疏月无言以对。对于女子而言，这是令人避讳的症候，她实在有口难言。
“奴才……生产后尚未……”
“身子不好就该劝谏皇帝，为子嗣着想，怎能如此不懂道理！”
“是。”
她的话被打断，也就没再没能说得下去，应了一声“是”之后便将身子伏下去，不再出声。
皇后低头看向王疏月。说实在话，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快感。
从前在皇后眼中的王疏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位分，也不在乎子嗣，甚至不在乎任何一句流言蜚语。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一副安闲自足的模样，谁都逼不出她一句慌话。
不过如今皇后发觉，她王疏月还是在乎这个曾经要了她母亲性命的症候。
也对，哪有女人不怕废了身子，被男人彻底厌弃的啊。她能借产后修养，瞒了皇帝一时，但能瞒得了一世吗？
“皇额娘息怒，皇贵妃的身子素来不好，生产之后，一直是周太医在为其调养，究竟如何，遣周明来一问便知。”
太后听过此话，对陈姁道：“去太医院，传周明过来问话。”
陈姁忙道：“回娘娘，周太医今日不当值。”
“不在那便传院正过来，哀家今日要亲自过问清楚，皇贵妃的身子究竟如何。”
王疏月摁在地上的手指有些颤抖。
吴细福转过身来，仰起一张被打得通红的脸，泪流满面地对王疏月道：“贵主儿，奴才……奴才对不住您。”
王疏月没有应他，只是摇了摇头。
她知道瞒不住，可她不曾想过，会当着众妃嫔的面揭她的伤处，如此地令她难堪。
紫禁城对女子最大恶意，突如其来。
院正替她诊脉的手搭上她的手腕时，她就抑制不住地周身一阵恶寒。像是一条寒冷的锁链贴着皮肤箍紧了她整个人。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明间的门洞开着，阳春三月极好的阳光此时就铺在地上。人影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倒向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那一边。
日影西移。院正收了手。
太后道：“如何？”
院正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回话道：“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话。贵主儿生产后确是血气亏损。”
“不易侍寝么？”
“那倒是不至于，除非……”
“除非什么……”
院正回过身来，看向王疏月的道：“贵主儿，容微臣问一句，贵主儿的信期可有准。”
“我……”
王疏月握紧了手指，喉咙里如同哽着什么似的，吐不出声来。
院正见她不肯开口，又向太后道：“娘娘，贵主儿生产时有难产之相，难免损及本体根本，所以……贵主儿身上症候，有些不是诊脉能诊得出来的。贵主儿不愿说，微臣也不敢冒犯。”
太后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招手示意陈姁过来。
“你带王氏进去，好好替她看看，看明白了，来回哀家的话。”
王疏月闻言一怔。
金翘到底是知道些人事的，见陈姁和孙淼等人要上前来拉扯，禁不住道：“太后娘娘，我们主儿是皇贵妃，身子高贵……怎能容奴才们冒犯，求您开恩啊。主儿不是有意隐瞒，实是……”
“放肆！”
皇后一声断喝。便有太监上前把金翘摁跪在地。
“皇贵妃，你就是这样调调教底下的奴才。本宫和哀家尚在，哪里有她说话的余地！本宫看你这翊坤宫上下，是放肆得不成样子了！来人，把拖出去，堵了嘴，重责二十杖。”
皇后很少如此疾言厉色，婉嫔和宁常在二人都有些惊异。
婉嫔想要求情，刚要开口，却又被皇后的目光给骇了回去。

第122章 风流子（二）
她要如何消解掉“裸（和）露”带给她的刺痛。
她不知道。
与这相似的刺痛发生在五年之前。
那时她还王家的府邸，母亲的灵柩刚刚送走。白幔素幡还来不及收敛干净。宫里来了人，说要行内务府的规矩相看她。
吴宣被陈姁挡在外头，与她同在私室的人是那个早自尽了的春环。
她让王疏月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向帝王家要尊严，要尊重，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
或许在她身处的年代，地域，女人们真得不应该读太多的书。
书读得多了，便会知道““尔其山泽，则嵬嶷峣屼，巊冥郁岪。溃渱泮汗，滇淼漫”（出自《吴都赋》）山河漫漫，名都缀其间，然一双缠损过的脚，不堪游历，也就无幸领略。又或书读得多了，女人就会逐渐地清醒，逐渐地在意自己身体感知，逐渐正视迎面而来的恶意。这样的清醒，时常会化作冰刃尖刀，切划开皮肤，直割心肉。
皇帝见到王疏月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抱膝坐在榻上。
整个西暖阁就只点着一盏小灯，把她纤瘦的影子照在垂花帐上。外面的明间里，包括周明在内，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只有梁安打起皇帝面前的帘子，顺着皇帝的目光，担忧地朝暖阁里张望着。
皇帝的手交叉握在背后，捏得关节发白。
他朝里走了几步，一下子挡住了王疏月面前那唯一一盏灯。她彻底陷入阴影之中。
“朕问过周明了。你不想跟朕说什么？”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所致的喑哑。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拖过一把禅椅，重重地怼到榻边，撩袍在她面前坐下。
“王疏月，朕在问你！”
榻上的人肩膀颤了颤，头仍就埋在膝盖之间。
她似乎认真地洗过一回澡，发间还有淡淡的澡豆香气。身穿一件香色的春绸素衫子，剪裁合身，越发勒出了她那副瘦骨头。白皙的手腕露在袖子外头，光线越暗，越显得凝雪结霜。
“主子娘娘和太后娘娘，命我入畅春园养病，不得伺候主子。主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翁。“主子，您……回去吧。”
话音落下，站在地罩后后面的梁安，清晰地看见皇帝的身子晃了晃。
接着他抬起手，摁了摁心肺处，站起身，在暖阁立里来回地踱着步子。
他一面走，一面拼命地将身子里的无力感逼出去。从前无论政务有多么复杂，只要他肯费功夫，抽丝剥茧之后，总能摸清脉络，而后一阵见血的扎入症结所在。可女人却是一堆拆解掉就再也装不回去的骨头。皇帝不肯那么直白地和他谈论她的身子，是出于某种在遇见王疏月之前，他一直觉得没有必要给予女人的尊重。谁知，他不想伤道她，她却在用话伤自己。
什么叫：“回去吧。”
他都告诉她了，自己习惯她了，她竟然还敢让他回去。
皇帝觉得心里闷得难受。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沉默地在她面前走了多久。
那垂花帐上的人影，不断地的被皇帝的身影切人，融和。
榻上的人至始至终没有抬头，反而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肩膀，手指越抠与越紧，抓皱了绸料。
起更了。
风中渐有了寒意，杏花幽浅的香气穿堂尔来。扑入二人口鼻之中。
皇帝终于站住脚步，静静地望着王疏月。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温柔地安慰她，从前她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需要他安慰的时候，毕竟她比大多数的人都要心大，更多时候，都是他拽着他的手，温柔地告诉他，不要在意，她不难过。可这一次，她应该是真的被伤到了。伤到已经顾不上自己这个人了。
“王疏月。”
他的声音不大。
“在。”
“掌嘴。”
这两个字一出口，吓懵了立在外面的梁安等人。
何庆不可思议地看张得通一眼，道：“师傅，您怕是得进去劝劝啊。”
张得通没有出声。
皇帝大多数是时候都成竹在胸，哪怕想什么艰难的事情，也习惯沉默地撑额沉思。很少像将才那样在殿中踱步，想着忙一把拦下了回神过来要往里去的梁安。
“糊涂，候着！不要给你们主儿惹事。”
“可是张公公……”
“候着！”
梁安被张得通斥退了，何庆也不敢再出声，一时没有人敢进去。
暖阁内仍是帝妃二人在僵持。
皇帝撩袍从新在那张禅椅上坐下。他虽然在吐诛心的字眼，但声音里却并没有从前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疲倦，还有心痛……
“掌嘴。”
他又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将才放得还要低。
王疏月终于抬起头来，小灯的弱光下，她一双眼睛通红，却还是依言抬起了手掌。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的那只手，举得很高，却迟迟不肯落下。
“你还是会心疼你自己的嘛。”
王疏月抿住嘴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以为朕想吗？”
话音一落，他已经起身，一把将榻上的人搂入了怀中。
“王疏月，你若在朕面前哭得出来，朕就免你掌嘴。”
皇帝说完这句话，王疏月觉得自己鼻腔里爬入了一根又酸又烫的线，顺着鼻腔往喉咙，脑门心这些地方钻去。
五年了，隐忍，宽恕，斟酌，思量。
再好的人，哪里能没有恐惧和不安呢。索性顺着皇帝的这句话，顺着那些不断往知觉里扎的酸烫的线，把这一日的伤心，还这些年的伤心一股脑全部呕尽了痛哭之中。
她哭得呕心呕肺，浑身颤抖。
皇帝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搂着她，偶尔在哭得过于难受的时候，伸手抚着她的背，替她将抽喘的气顺过来。
后来，索性抱着她在榻上躺下来。
三更天时，连那唯一的一盏的小灯都熄灭了。暖阁内一片沉寂。她缩在他那熟悉温暖的怀中，终于渐渐地平息下来，变得像一只幼弱的兽儿一般，时不时地抽噎着。
皇帝身上还穿着常服，玉佩香袋都不曾摘，凌乱地膈在他身上，压得久了，着实疼，的但他也没有动。
“知道朕在气什么吗？”
她喉咙里抽噎得厉害，尚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摇头。
皇帝顺着她背，平声道：“王疏月，朕记得，朕跟你说过，王授文，程英，王定清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万千汉人士子，最终都会从前一朝的阴影里走出来，不断地投身世道，继续热闹地活在朕的平昌年间。是吧……”
“嗯。”
“你父亲在朕的南书房，你兄长朕放了川陕总督。诚然朕对他们很严苛，有的时候不乏斥责，但朕，让他们走得是他们自己想走该走的路吧。”
“嗯……”
王疏月点着头，肩膀却抽动地更厉害了，她强逼着自己拉平声音道：“我很想替……兄长谢主子的恩……”
“他们的恩他们自己知道用政绩民心来报答朕，不用你费一点心，朕只想问你，你王疏月呢！”
他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丝刻意压制而又不甘被隐秘的杀伐气钻入王疏月的耳中。
“朕也说了，朕想让你王疏月，像他们一样。你活得像吗？”
不像。
照理来说，她像自己的母亲，王定清还有一份父亲血脉里的执念，因此自己原本比王定清更欲寡淡，也更愿意享受卧云之中那种纯粹自由的时光。可是皇帝偶然之间赐给她的一段时光，塑造了她如今的心性，却无法覆盖遮蔽住她的一生。
“我也不想这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朕。还要让朕在去审周明！皇后如此行事，你却要你阖宫上下替她隐瞒。”
“你要我怎么说啊！”
她也提高声音抵了上去，然而只那么一句，又渐渐跌弱下来：“如果我只是一个人活着，我怎么样都好，可我有了你，你又是那么严苛自律，勤政爱民的一个皇帝。告诉了你，让你替我报仇，处置皇后吗？我是汉人……为我处置皇后，你就要为我担藐视祖宗规矩的骂名。我跟了你五年了，若还是个糊涂人，那我才真的该死。紫禁城又不是话本中江湖，恩怨情仇，哪能那样痛快，你恨太后，但为了蒙古科尔沁，你仍然敬她，仍然娶了她给你定皇后。连你都是如此，遑论我！”
“遑论我啊！”
她又重复了最后的半句话，几乎说得破了音。
“放肆！”
“放肆又怎么样。我明白你的话说得再狠，也不是在怪我。你希望我自如地活着。我也明白，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东西了，如果我还不懂事，还要在紫禁城里奢求你都不曾得到的东西，那我还怎么配陪着你，陪着孩子们……”
“王疏月！你明白个屁！”
王疏月一怔。
她一直记得，皇帝是一个连“后股”这样的话都视为不雅之词，绝不肯放入口中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么放肆地落粗字儿。
“朕为政，最后问朝廷要的，是一令天下行传，再无一处掣肘，为了这个，兄弟也好，臣子也好，朕杀的人不少。“苛刻”之名，早已担了一身。你以为朕还像从前那样，在皇父和嫡母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王疏月，朕如今是这天下人的主子，也是蒙古四十九旗的主子，甚至是皇后和皇太后的主子！但你……”
他搂紧了她的腰，几乎箍痛她。
“朕就是不想你做谁的奴才！”

第123章 风流子（三）
皇帝这几年好像真的说了很多矛盾的话。
最初开始相处的时候，他迫切地想磨掉王疏月身上那些在卧云精舍的书香里长出来，着实与紫禁城相互龃龉的逆刺，让她和皇后，成妃这些人一样，麻木顺从地为他的人生锦上添花。他至今都还记得，他逼近她的脸，用极具压迫性的口吻告诉她：“你是朕的奴才，朕怎么想，你就怎么想。”
可如今泼天的权势在手，大可把控住满清朝廷对汉人的统治，令每一个汉人都对俯首称臣，把所有美丽的女人都化为他光华流转的人生织锦上麻木又绚丽的花。可是，他却再也不能把卧云中那段纯粹自由的时光还给她了。
说到底，他维护皇权凌驾于她所热爱的人生之上。
所以，他这个人本身，也是伤她的人之一。
“王疏月，算了，朕不骂你了。”
说着，他半撑起身子，玉佩膈着的腰腹之处，血流失了桎梏，猛然通常，却引出钻心的疼痛。他闭了闭眼，温声道：“但是王疏月，你如果肯骂朕，朕会好好在你这儿听着。”
怀中的人听了这话，没有出声，只是摇头。
那夜晚里，他和衣拥着她在怀中睡。东风刮了一整夜，窗外满是悉悉索索的落花声，大抔大抔的杏花落进庭院青花瓷缸子里。
冷月清风葬幽花，惊心动魄。
她亦睡得很浅，时不时地惊厥，手胡乱地在他身上抓扯，好像梦到了什么令她慌乱，却又羞于启齿的事。皇帝捏着她的手腕，放到自己胸口。她才得已渐渐平息。
次日，天放大晴。
张得通进暖阁里给皇帝叫起，却见皇帝正侧坐在榻上，低手解着自己的腰间的那枚青干种翡翠龙纹玉佩。
顺着那绳节往下看，却见王疏月的手正握着那玉佩的穗子，睡得正沉。
张得通道：“要不，奴才唤贵主儿起来伺候。”
皇帝头也没抬，仍旧笨拙地对付着腰带上的绳结。
“朕走了也不要唤她，让她睡。她爱吃什么，就让这边的小厨房给她做，大阿哥这两日也可以早些下学。再告诉周明，这两日不要来请脉，六宫众人，凡要请安，都在外头磕头，皇后和太后处但有传召，让梁安用朕的话挡回去。”
说着，他回头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复平声道：“朕要让她安安静静地休息几日。”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些日常细碎的东西。
张得通听得有些发愣。皇帝却已经解开了腰上的玉佩，轻声轻脚地站起身来，往明间走去。
张得通忙追出来道：“万岁爷，那等贵主儿醒来，奴才再让何庆来取您的玉佩。”
皇帝没有回头，跨出了暖阁，一面走一面道：“给她了。”
“那是先帝爷……那个，您从未离过身的啊。”
“让她收好。”
“哦，是是。”
张得通不敢再说什么，躬身跟着皇帝往外面走。
刚走到廊上，却又见梁安与内务府的人在廊下说话。几人见皇帝出来，忙跪到一旁。
何庆见皇帝站住脚步看着内务府的几个人，趁势上前应道：“万岁爷，内务府奉了主子的娘娘的命，过来替贵主儿半挪宫的差，畅春园那边也在打理了。”
“嗯。”
皇帝半晌才嗯了这么一声，抬脚跨步从这些人面前走过，一面走却一面寒着声道：“把这些人带到长春宫，打四十板子。”
梁安听了这话，不由地鼻头一酸，忙膝行几步跟上皇帝道：“那我们主儿问起来，奴才如何回主儿啊。”
皇帝有些发恼，想着自己昨晚跟王疏月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她究竟听明白没有，或者，听明白之后，究竟能不能在自己相通。想着不由心里一阵急躁，忍不住转过身，提声道：“你就回她，朕不让她去畅春园，她若敢去，朕就把她腿打断！”
“啊……”
梁安一愣，原是觉得皇帝为了自己主子，连皇后的体面都不肯顾了，谁了临着最后，他又顺着本性说出了这么一句要命的话。当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皇帝这里则是刚出口就后悔了。
君无戏言啊，他看了看一旁的何庆，那狗奴才掩着脸砸吧着嘴巴看向了一边，那模样活像是在替他尴尬似的。
“何庆。”
“欸。是，奴才在。”
“你亲自去传话，这不是朕的口谕，意思到了就行，不用逐字逐句的。”
“是是，万岁爷的意思。奴才明白，明白。”
皇帝见他那副乖觉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理着袖子口，拿惯常那副道貌岸然，竭力掩着里内的心虚，跨着大步子，出翊坤宫去了。
＊＊＊
南书房的值房内。
十二，马多济，并王授文程英几个人各自候着。曾少阳引着宫女进来给他们添茶。青碧色的茶汤入盏，王授文却没有心思饮品。一旁的马多济也皱着眉头，一双手纠搅在一起，不肯出声。
程英和十二在议论直隶学台的事，正说得热火朝天，晃眼见王授文坐在禅椅上一言不发，便抬手止了话，上前道：“王老在想皇贵妃的事……”
王授文一怔，忙端起茶盏掩饰。
“这是在南书房，我无别事可想。”
程英道：“八旗出身的主儿们，凡有旗人在京，向内务府递职名，再经皇上签批，到也不是不能入宫给主儿们请个安。今儿十二爷在，您老何不替你和定清询一询他，定清就要外任了，说不好就是三年五载的事，你要拼命避着也就罢了，让人家兄妹也不得相见。再有了，你不想见见你那外孙儿。”
王授文摆手道：“见不得见不得，休要再提这话。”
十二也听见了这几句话，端着茶盏过来道：“王老，其实程老的话也不无道理，本王知道您啊，是要替四阿哥和皇贵妃避外戚之嫌。您老的心啊，皇上都知道，您但太过了，反而刻意。”
王授文道：“皇上体谅，臣就更该守本分。”
十二笑了一声：“之前为了太后让皇贵妃挪宫的事，我内务府底下的人挨了板子，本王也瞅着没个话头去皇上面前请罪呢。您和定清若能递一双职名请见皇贵妃，本王把这事儿一呈报，说不定就遮了本王错处，老王大人也算对本王有恩了。”
十二这话说完，王授文忙起身跪了下来。
“微臣不敢。不敢。”
十二无奈地笑笑。
刚要去扶他，却听张得通过来传话。
“十二爷，马大人，万岁爷传二位进去。”
二人忙秉肃应着“是。”理袍，端正顶戴，跟着张得通出去了。
程英示意曾少阳搀着王授文起来，一面道：“今儿怪啊，里面是要议什么事，马多济是内大臣，十二爷又是宗亲，我今儿过来的时候，还见久不入宫的恭亲王他们也在养心殿外面候着……王老，您给猜度猜度，啊？”
王授文撑着曾少阳站起身，却是望着值房外头一言不发。
程英没了意思，叹了一口气，坐到禅椅上喝茶去了。
“得，不去里面跟朕站规矩也好。咱们也候着吧。”
南书房内，皇帝刚听京城的查痘章经回过话。眼前还在过新递上来的折子。
十二和马多济一道进去，在门前请安。
“起来。”
十二站起身，见章京刚走，又见皇帝暂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小心道：“今年开春，南方除了杭州报过天花疫症外，其余地方还未闻有疫症。朱红光这个人还是不负皇上恩典的。”
皇帝从折子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二悻悻然地闭了口，不敢再出声。
皇帝笑了一声，执笔一边圈画一边道：
“你今儿怎么了，慌得很。”
十二一怔，忙道：“这不想着怎么跟皇上请罪吗？”
皇帝放下折子。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对二人道：“站近些。”
说着，他站起身从书案后面绕出。走到二人面前，“朕今日跟你们议的是皇后的事……”
十二还没应声，马多济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臣请皇上三思。”
皇帝低头看向他。
“你这什么意思。”
马多济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但请皇上容臣禀奏。皇后娘娘出身蒙古科尔沁，与我大清素有姻亲之好。西藏之乱，达尔罕亲王也曾协调青海诸部与我军协同平乱，可谓是于国有大功，况皇后入主中宫多年，上敬皇太后，□□六宫，未曾有失德之处啊，皇上，您骤提此事，实在不妥啊。”
十二怔怔地听着马多济这一通大道理，人有些发懵。
他压根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可马多济却好像把前因后果都了解透了一样。
皇帝绕过他，朝后面走去，其间冷笑了一声，寒声道：“你这是背着朕见了皇太后？也好，朕到不用再跟你说什么了。十二。”
“啊……臣在。”
“你拟旨，收博尔济吉特氏皇后金册金宝。封禁长春宫，命其静思己过。”
马多济闻言，抬头再叩。
“皇上！臣请您三思啊！”
皇帝一把推开了南书房的门。
铺叠于地的杏花顺着穿堂的风，扑旋而入。
“马多济，朕还没废她。若朕再三思片刻，朕就褫了博尔济吉特氏的皇后封号。”
说完，对候在外面的张得通道：“王授文何在。”
“是，万岁爷，在值房里候着呢。”
“传他来。”
“是。”
十二这边还在发懵，猛地听皇帝对他道：“你和王授文斟酌，拟罢呈给朕看。”

第124章 风流子（四）
长春宫封禁的消息传得很快。皇帝似乎丝毫没有要保全皇后最后一丝体面的意思。内务府当日就从长春宫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了孙淼并两个宫女，一个太监服侍。
王疏月在翊坤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那一日的黄昏。
小太监们去接大阿哥下学了，金翘尚在养杖伤。
翊坤宫里是时人息寂静，只听见无数的杏花敲窗的声音。王疏月坐在偏殿里守着四阿哥，半岁来大的孩子还不通灵智，咬着手指睡得正香。梁安轻声轻脚地推门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儿，您晚想用些什么，奴才好叫小厨房备上。”
王疏月抬头轻声应道：“主子说今晚过来用膳吗？”
“哟，这可没说。万岁爷这突然封禁了长春宫，寿康宫的老娘娘怕是有话要与万岁爷说的……我将听何庆说，万岁爷散议后就去寿康宫请安了，这会儿还没信儿，要不……奴才使人去何公公那儿给主儿问问？”
“不必了。”
王疏月揉了揉在日影下有些发晕的眼睛，淡露了一个笑。
“煮些粳米粥吧。前两日的腌黄瓜也好吃。”
“欸好好。”
梁安接连应着声。
能看到她这一个笑，不说梁安了，翊坤宫中所有人终于都放下了悬了几日的心。想王她疏月从寿康宫回来的那一日，一言不发地在西暖阁里一坐就是大半日，问她不说话，饮食也不在意，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连大阿哥和四阿哥都不肯见，梁安是至今后怕。
还好有皇帝。
好在有皇帝啊……
梁安在心里替这位万岁爷念了好几声佛，方躬身对王疏月笑道：“不拘什么，主儿您肯用膳啊，奴才们就安心。哎！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啊，害了主儿身子的人总算是得了报应，咱们主儿也能宽了这份心，从此啊，主儿您就是这后宫第一人了。”
这一声“后宫第一人”说得响亮了些，惊醒了睡梦中的四阿哥，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王疏月。王疏月顺手拿起放在膝盖上的那枚青干种翡翠龙纹玉佩去逗弄的他，四阿哥没有哭闹，所有的目光都集到了那枚玉佩上，时不时伸手去抓捏。
梁安也看得喜笑颜开。
“都说孩子最懂做额娘的心，前几日，主儿不好的时候，四阿哥也常哭，如今主儿不难过了，小主子也跟着开怀，真好啊。”
王疏月看着四阿哥的笑脸，含笑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没事了，前几日到让你们跟着忧心了。”
梁安忙道：“主儿哪里话，我们都是的主儿的人，主儿好，就是我们好，主儿不好，我们就天打五雷轰。奴才是这样，金翘姑娘也是这样，翊坤宫的心啊，都是齐的。”
他提起金翘。王疏月心里到有些担忧，回头问道：
“金翘还好吗？传太医来看过吗？”
“主儿搁心，好着呢，这宫里打宫女和打太监还是不一样的，奴才们皮糙肉厚，打得狠些也没关系，宫女们大多是旗下人，哪里能遭得住折腾，掌刑的人手底下都是有轻重的。又是传太医用了药，金翘啊，养几日就好了。”
“那便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太监的声音：“主儿，咱们大阿哥回来了。”
话音一落，大阿哥已经自己推门，笑着跑了进来。
见王疏月正逗弄着四阿哥，便又赶忙顿住脚步，在门前站住的，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儿臣请和娘娘安。”
王疏月招手示意他起来。温声道：
“跑得一头的汗，热着了么，过来，和娘娘给你擦擦。”
大阿哥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王疏月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四弟弟睡着么。”
王疏月将大阿哥揽到身旁，拿自己的绢子给他擦汗。
“没有，他醒了，等着你这个做皇兄的来陪他玩呢。咱们大阿哥今儿怎么这么早呀。”
大阿哥仰起脸道：“皇阿玛准的，皇阿玛说和娘娘您这几日不开心，让儿臣早些下学，多陪您说说话。”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道：“是和娘娘不好，前几日没有照看好大阿哥，来，站好让和娘娘看看，瘦了没。”
“没有，儿臣每日都有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到是和娘娘，您瘦了好些。”
他一面说，一面抓了抓头：“和娘娘，您之前，为什么不开心呀……”
他这么纯粹地问出来，王疏月到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她不想骗他，却又不能对他言明。
也是啊，对着皇帝这个日夜有肌肤之亲的人，她都尚且胆怯，况眼前这个干净的孩子。
这么些年来，她用了很多的心力，把这个后宫的脏污和恶意挡在他面前。竭尽全力呵护着他那颗因为母亲而离世而受伤的心灵，让他成长为如今这样一个正直仁善的孩子。
他的存在，是王疏月对皇帝的爱，也是她对她自己和他人人生的善意。
诚然他还太年幼，虽然言语温柔，却无法真正她遮风挡雨。
而他的父亲呢，却实在是一个不大会说话的人。王疏月看着身旁这个温和的少年，从他那稚嫩的轮廓上，又看见了皇帝影子，继而想起那句从何庆口中原封不动传来的话：“朕不让你去畅春园，你若敢去，朕就打断你的腿！”
不由地笑弯了眼。
大阿哥仰起脸，“咦”了一声，笑道：
“和娘娘，您终于笑了，那儿臣可以给皇阿玛交差了。”
王疏月刮了刮他的鼻头，“你这么小，办什么差。”
“哄和娘娘的差啊。皇阿玛让何公公给儿臣传了话，要儿臣哄您开心，若您不开心啊，儿臣还要去请罪呢。”
王疏月一怔。
“你皇阿玛真让何庆这么跟您传话吗？”
“嗯啊。不过儿臣也觉得纳闷，以前皇阿玛给儿臣传话，不是训斥，就是督儿臣的书……那严词，儿臣都是要一字一字背下来的。所以啊，儿臣这次还专门问了何公公，皇阿玛的原话是什么，何公公偷偷跟儿臣说的，皇阿玛说他在和娘娘面前不会说话，说儿臣说的话，和娘娘肯听。”
“什么……”
“真的！”
王疏月乐不可支，这个何庆也算是个活宝儿了，早晨来传话的时候，把皇帝原话和囧样子学了个活灵活现，如今又当着大阿哥的面说大实话损他主子的面子。
想着，开怀地笑出了声。
其实，真正逗乐她，让放开心绪的，还是皇帝这个笨拙的男人。
他吧……到底一生自信，只是在和她相处这件事上，时常露怯，露怯也就罢了，还非得绷住。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王疏月都是听懂了的。他不准她去畅春园，不准她像当年的云答应一样，受所谓“传统”的伤害。他封禁长春宫，收皇后金宝，实则是为了她对抗蒙古，对抗满蒙贵族对汉人的歧视和压制。
王疏月明白，今日之后，不论是蒙古亲王，又或是八旗宗室，甚至是京内御史台，都会写出雪花般的奏折砸向南书房的案头。皇帝要面对的，远远不止一个太后。但他那开弓从无回头箭的处世之道，却足以令王疏月安心。
诚然，在这些家事国事的相互牵连之中，不乏他汉制满用，满汉融和的政治抱负。
但他同时，也为王疏月做到了一个满清朝廷的君王，能为一个汉人女子所做的极致了。
不过，就算做了这些，他还是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性子，什么都不肯明说。
尽管如此，王疏月还是联想起了，他曾在木兰围场对王疏月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看着王疏月被裹缠过的那双脚皱着眉头，说：“朕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晚出生个二十年，出生在朕掌天下的时代，朕不会让你缠足，你也就不会受这份闲罪。”
这句话的意义，放在现在来看，再也不是缠足不缠足这样具体的事。
在他掌天下的时代，他向这个温暖的女人伸出了自己惯常冰冷的手。而当他被那双手彻底温暖之后，他也终于牵着这个女人的手，松开了她脚上的束缚，慢慢走出了前明的那片黄昏。
所以，面对宿命，王疏月觉得，在他身边的自己似乎也应该更有勇气一些。
她一面想着，一面揽着大阿哥朝窗外望去。
那日恰好也有耀眼的金阳。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地上满是杏花簌簌飘落的影子，幽香与余晖，温柔地落了她一身。
大阿哥摇着她的手道：“和娘娘，您在看什么。”
“看外面的夕阳啊。”
大阿哥顺着王疏月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和娘娘，喜欢看黄昏，皇阿玛也喜欢看黄昏。”
“是啊……和娘娘知道。”
“可是黄昏……有什么好的呢。”
“黄昏啊，余有光热，不至冷寂。”
***
偏殿外。皇帝听着王疏月那一句：“余有光热，不至冷寂。”，低头笑了笑。
何庆轻声问道：“万岁爷，您不进去？”
皇帝摇了摇头，撩袍往阶下走去。
“不去了，你不是说朕不会在皇贵妃面前说话吗？就让恒卓陪着她，朕回养心殿看折子。”
何庆闻言吓得个半死，忙扑跪到皇帝面前道：“万岁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站住脚步，喝道：“走开，挡朕的路。”
“不是，万岁爷，您饶……”
“朕又没说要打你，慌什么。”
“啊？什么……”
皇帝回头朝偏殿看了一眼：“皇贵妃今儿笑了，你们都有赏，起来，去敬事房领吧。”
“万岁爷，您不是骗奴才吧。”
“君无戏言，走开！”

第125章 谢春池（一）
整一个春季，皇帝的事务都非常繁忙。科尔沁的达尔罕亲王亲自上书为皇后请罪陈情。
然而这本折子在南书房的御案上却整整留中了大半个月未发。皇帝一面压着这本折子，一面开始着手对理藩院进行改制。
四月底。十二奉命监理理番院，此即“以王公大学士兼理院事”。
监理的这道旨意是王授文替皇帝拟正的。
那日南书房值所里的人都下了值，南书房中也通共剩下了王授文和十二两个人。皇帝在临摹祝允文的《唐诗将进酒曲》一卷，那是一副草书，笔势游龙摆尾，笔锋凌厉。皇帝写得酣畅淋漓。
至末尾处，皇帝自如地收了最后一笔，方抬腕自赏，随口唤让掌灯。
又对十二道：“你过来看。”
十二应声走到案前，撑案细观，笑道：“皇上的笔力越发劲了。”
皇帝握着笔，平声道：“从前虽设理藩院四司，但在蒙古旧藩眼中，仍是当年未入关那个蒙古衙门，如今理藩院官制体统与六部相同，何该有力强治。”
观字说政。
十二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
大清入关后，满蒙虽为君臣，但两方都在刻意弱化这一层关系。蒙古的先后与三代君王联姻，中宫之位，以及遵循立嫡传统而来的大统传承，无不彰显着蒙古的尊贵。先帝那一朝倚重蒙古，自己的儿子凡娶蒙古旗女子为福晋者，若有夫妻不敬之事传之朝内，轻则下旨申斥，重则有降爵之惩。
但这毕竟是一个阶段内，短暂的荣辱与共而已。
君臣有天地之大别，为君为主者，类皇帝这这样的人，早就把眼界四海天下地放了出去，怎肯让自己后代子嗣的血脉被迫延续自蒙古一脉，怎容忍治国安天下的大事，要受蒙古势力的掣肘。
十二想完这一通，不由抬头对皇帝由衷道：“皇上圣明。”
皇帝应道：“木兰其所乃八旗游牧地方，甚属紧要。”说着，他就着手中的点向王授文道：“这样，王授文，你手上拟的旨放一放，今儿晚了，明日你和程英，并豫王都议一议，看在理藩院下，如何设巡按御史的职。议好了拟旨，朕一并用玺。”
王授文忙起身应“是。”
十二道：“皇上，今年八月的秋弥……”
皇帝压手示意他暂时止声，自己从案上拿起那本留中半月的折子，“朕晚上复达尔罕的这一本，等朕复完，再同你议八月的事，你如今且知道一样，今年的秋弥，朕是要去的，也要奉皇太后去热河行宫疗养。但今年不同往年，内务府和热河两处，着手必要的事，余下的，让朕再想想。”
“是，臣明白。”
“嗯。跪安吧。”
十二辞出去，王授文也正准备跟着一道辞出。
谁知还没开口，却听皇帝道：“王授文，朕有话问你。”
王授文只得站住，回身垂首候着皇帝的问。
皇帝搁下手中的笔，靠坐在书案后的禅椅上，平声道：“朕听豫王说，你不肯准王定清向内务府递职名请见皇贵妃。”
皇帝一下子从政事里抽离出来的，说到了家事上来，王授文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正思索凶吉，却见皇帝交手抵下颚，看着他道：“什么缘故。”
“子……不识体统。”
皇帝白了他一眼，压声道：“王授文。”
“欸，臣在。”
皇帝的声音一重，王授文慌地屈膝跪下。那膝盖和地面磕碰的声音，引得皇帝闭眼侧面，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父女两个也是有默契，彼此明明牵挂思念，在他面前非得装得一副恩断义绝的模样。
“起来起来。朕提这个事，不是要斥你。朕……”
怎么说呢，直说自己想让王疏月见见她父亲，和她那个即将远任的兄长吗？
皇帝抓了抓头，实在说不出口。同时也搞不明白，明明是王授文忧惧外戚之嫌不敢过多与王疏月接触，自己大度给他们父女，兄妹施恩，怎么到头来，皇帝还觉得自己反而怯得很，好像话一旦没说好，就会丢了威严，或者，又吓到这个酸腐老头，越发要和自己的女儿断绝关联。
“何庆。”
“奴才在。”
“传朕的口谕，命王定清明日向内务府递职名。”
“啊……”
何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口谕给逼地发懵了。眼见皇帝要发作，赶忙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是，奴才明白。”
皇帝点了点王授文的顶戴：“你明日也去！”
王授文听了这两句话，不敢抬头。愣愣地跪在皇帝面前，眼眶慢慢有些发潮。他一直把自己当外臣，奉行的是疏远女儿，即保护女儿的道理，五六年间，王授文一直把王疏月一个人丢在后宫，之前慎行司的拶刑，还有“月宿冲阳”的天象之说，他不是不知道。但是，无论王疏月受了多么大的苦痛，他都从来不肯在皇帝面前过问一句。
要说愧疚，他当真是愧疚得心碎。
奈何就算偶尔见得了面，也得守着君臣的规矩，不能亲口问她一句冷暖。
但血浓于水啊，怎么能不想呢。
王授文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这边倒是压根没有留意到这个老文人里内的情感翻涌。
只管借着平时对王授文那惯常的语气，痛快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又想着过会儿让何庆去翊坤宫传话，王疏月听后那开怀的样子，不自觉地跟着扬了嘴角。
“跪安吧。”
他自顾自地乐着。随口令退了王授文。
低头又赏了一遍自己的字儿，对何庆道：“裱起来，赏给翊坤宫。”
说完起身，命张得通更衣，大步出了南书房。
月华门上，侍卫和太监们正在换值。皇帝从月华门跨出，却见门前跪着一个女人。已至星夜，夜色四合，龙纹黄纱宫灯将宫道照得透亮。
皇帝顿了一步扫向那人，识出那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孙淼。
何庆忙走到皇帝身旁轻声道：“孙姑姑来了好长时候，也不敢从月华门进来，一直跪在这里，奴才们劝过了，但她不肯走……”
皇帝低头看着孙淼，平声道：“以后长春宫的事，回内务府，朕没有废除博尔济吉特氏的后位。她要什么，朕准。”
说完，抬脚就要走。谁知孙淼却膝行着伏到皇帝面前。
“万岁爷，求您去看看主子娘娘吧！娘娘已经几日未进水米了！”
皇帝站住脚步。寒声道：“水米未进？她要做什么，自戕？”
“万岁爷，主子娘娘万万不敢啊！娘娘是伤心自罪，万岁爷，奴才求您去看一眼娘娘吧，您不恕她，娘娘怎么敢恕自己啊……”
“胡扯！”
皇帝断然喝了一声。惊得孙淼肩膀一颤。
然而更为冰冷的话从头浇下。
“你今日既来，就给她传话。她若不肯自恕，朕就迁罪她博尔济吉特氏一族，八月朕要在木兰与蒙古诸部会盟，若科尔沁部要为他们的皇后挂素，那也就不用觐见！朕言尽于此，让她自己思量！”
“万岁爷啊……”
一席话听得张得通和何庆心惊胆战。
孙淼的话哑在口中，泪流满面地跌坐在地上。
她服侍了皇后多年，深知皇帝的这些话，对皇后而言有多么诛心。帝后这一辈子的，情分散尽，她还能在这个后宫之中抓住的东西，除了嫡子，就只剩下那一片安放她少年时光，令她魂牵梦绕的草原了。
皇帝到底还是抓住了她的痛处，狠力一捏，就让她想死也不敢死了。
帝后之间走到这一步，只剩下一段血淋淋地，却看见不见血肉柔情的牵扯。
皇帝不会废掉她，也不会放过她。
而她想用死，了结这一段缘分，却又连一把清白的刀都求不到。
天幕厚压下来。
皇帝的仪仗已经走远了，孙淼还一个人跪坐在地上。何庆刻意落后了几步，回转过来寻她。
“孙姑姑，您还是回去，好生劝劝主子娘娘。万岁爷这几日正在议蒙古的事，您和娘娘都安生些，不要给王爷们添错处了。”
孙淼怔怔地站起身，拽住何庆的手腕：“我求求你了，你再帮我们娘娘求求情吧。你是知道的，主子娘娘从前多么端正体面的人，如今，长春宫里伺候的人全部撤走，内务府也不肯把娘娘当主子待……主子娘娘，怎么能活得下去啊。”
何庆掰开她的手：“活不下去，不也得活嘛，你让我们去求情，我们有几个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太后娘娘求情，都险些遭了咱们万岁爷的重话。”
孙淼抿唇嘶声道：“那该如何是好……我……”
孙淼说着，身子有些不稳，何庆忙伸手扶住她。
“安生些吧……等着万岁爷气儿消了，主子娘娘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到时候，你们再想法子。这几日，你万不可再来养心殿滋扰。”
正说着，长春宫的小宫女慧儿慌里慌张地跑来。
“孙姑姑，您怎么还回去，主子娘娘身上不好，奴才们都没了主意，您赶紧去看看吧。”
“怎么了！”
“奴才们也不知道，娘娘不说话，也不要水要茶，问她什么她也都不说，奴才怕得很……”
何庆道：“你赶紧回去，万岁爷的话你得仔细说给你们主子娘娘听。”
“何公公，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对主子娘娘来说……是诛心之言啊……”
何庆推了她一把：“是诛心，但也是救主子娘娘的命啊……”

第126章 谢春池（二）
五月初五是端阳。皇帝头一日遣何庆来传话，准大阿哥明日不上学。
于是，这日一大早，大阿哥就穿了一身朱红色的细云纹袍子，带着金边绣祥云的瓜楞帽，兴高采烈地来西暖阁请安。
刚走到到明间的前面，便见尚衣监的人和张得通候在外面。
张得通见了大阿哥，忙过来打了个千道：
“小主子来给贵主儿请安？您略站站。”
大阿哥点了点头，乖顺道：“张公公，皇阿玛在里面吗？”
张得通应道：“是啊，不过看时辰快出来了。”
大阿哥“嗯”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他旁边。
张得通不由笑了，弯腰道：“小主子，难得万岁爷准了您今日上书房的假，您怎么不多歇会儿。”
大阿哥仰头道：“不能晚了，和娘娘说了，今日端阳，皇阿玛准了小王大人入宫，我有好些书上的疑惑要问他。还有，和娘娘还说了，要给我和四弟弟系彩绳。我昨日看和娘娘和金翘姑姑编的，可好看了。”
张得通乐呵呵地看着这个一脸明快的孩子，想着他和皇帝当年也算是一样。宫中对皇子的教育向来严苛，一年当中除了年节和自己生辰，都不能弃学。在上书房里被师傅管得七荤八素地不说，各宫望子成龙的娘娘们，也不肯让他们下学后清闲。
大阿哥跟着王疏月到还好。
这么多年王疏月看起来一直是一副了无指望的样子，对自己没有，对大阿哥和四阿哥，也似乎无甚期望。大阿哥这才好歹没像皇帝当年那样，十一二岁的年纪，愣是活得跟个没胡子的老头似的。要当年的皇帝，为根什么彩绳高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张得通虽是这样想的。
此时暖阁里的人却是另外一种心思。
皇帝今日不叫大起，于是穿戴上甚是很随意。
五月一开头，太也热了起来，他便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袍子，腰上系着龙纹佩。看起来到比春时显得更加爽落。
王疏月墩身在他后面替他系玉带扣，也不知是不是新制的原因，那玉带的接扣处有些涩，王疏月扣了好几次也没扣上去，皇帝这个人性子急，无趣地站久了就不自在，晃眼看见王疏月放在茶案上的五彩绳，红黄绿三的搭在一起，倒是很亮眼。
皇帝好奇，伸手正要去拿来细看，却被背后的人连人带玉带地拽了回来。
“别动，好难扣的。”
皇帝觉得自己地胃被人猛地勒了一把，险些岔气，想发作又不肯吼王疏月，自己跟自己怄了一瞬的气儿，竟彻底没了脾气，悻悻然地把手收了回来。拿带着煞气的话来剎性儿道：
“难扣就让尚衣监的人来弄，弄好了朕再赏他们板子。这点事都伺候备不好。”
王疏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主子，今儿过节，哪里又兴打人的。您不动，我就顺手，这不就扣好了吗？”
说着，她又弯腰理了理皇帝的袍脚，温声道：“好了，您议事去吧。”
梁安端了镜过来，皇窥镜自端了一阵，冷不防自语道：“这藏青色看着暗沉得很，不如之前去你们家那日穿得那件墨绿的……”
梁安端着镜子在后面憋笑。
这么多年了，皇帝在穿戴上审美，依旧没有跟自家主儿搭着在一根线上。
王疏月看着梁安憋得肩头抖动，又见皇帝还沉浸在自端自观之中。自个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笑笑，冲梁安摇了摇头。
皇帝没有注意到主仆二人在乐什么，正好衣冠后便大步往明间走，一面走一面道：“今日你这儿朕就不来了，免得王授文看着朕不自在。你们父女兄妹的，好好叙叙。”
王疏月一路跟着他往外走，听完这一句，含笑应道：“好，谢主子。”
“不必谢朕，朕放王定清去川陕，那个地方的官场，每一个人的骨头都是硬的，朕让他去磕，难免要头破血流。”
“我知道。”
她温顺地应了一句，又追道：“不过，那也是兄长的志向。他不会辜负您的。”
说完，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拽了一把皇帝的袖子。
“您等等，有一样东西忘了给您。”
说着转身往西暖阁里走去。
皇帝立在地罩前看她。她到还没有更衣，散着一头乌瀑般的长发，青白色的寝衣衫子单薄地罩在身上，那身影和初次见她时一样，轻软得像一阵聚散无常的烟。
“王疏月。”
“啊？”
“朕觉得你太瘦了。”
她听着笑了笑，取了东西含笑走回来，应他道“那也无法了，吃得也不算少。容我再养养，看能不能好些。来，您抬个手。”
皇帝低头朝她手上看去，见她拿来的正是将才放在小案上那几根彩绳。
“什么东西，这么花里胡哨的。”
花里胡哨……
王疏月乐弯了眼，这个评价从皇帝口中说出来还真有些让她意外。
“这是我们汉人南方端阳的习俗，端阳节，都要戴五彩绳，挂香囊。我前几日不大好，香囊没及给您做成，这根五彩绳是昨儿我编给您的，您系着，辟邪正神的。”
这是王疏月亲手编给他的。
皇帝看着那彩绳，心里暗乐，嘴上却还是那些大不体贴的话。
“朕不信这怪力乱神的一套，又红又绿的，难看，不戴。”
王疏月险些脱口而出：“您不就喜欢又红又绿的吗……”
“算了。您不肯戴，那就只能给大阿哥了。”
她略暗了暗眼神，又道：“走吧，我送您出去。”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皇帝的手已经僵硬地伸在她的眼前了，甚至把袖口都免了半截在起来，露着骨节分明的手腕。
王疏月看了看难半截手腕，又抬头看向皇帝。
“您不是说花里胡哨不戴……”
“王疏月！”
“好好。”
她眼见着皇帝又要梗脖子，终没有再去顶他。
上前细致地将彩绳系到了皇帝的手腕上，一面柔声道：“我知道您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但我也就这一点子糊涂心。”
她说着，握住皇帝的手腕，续道：“望魑魅魍魉皆不近身，您能一路顺遂。”
皇帝望着她那低垂的眼目，和纤白的手指。
“你觉得朕望你如何。”
“如何啊。”
“四个字。”
“嗯。”
“长命……百岁”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腻歪，但他还是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毕竟这是他的心里话。不过，这话背后其实还有更深情的意义。
他好像是想告诉她，只有她活着，他才真正地活着。如果她不在了，他也就成了史册上一个没有血肉，没有恩仇的符号而已……
但这话太复杂，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把这混沌地深情说清楚。
外面，叶影席地。
送走了皇帝的翊坤宫，人息尽皆松快。
大阿哥牵着王疏月的手，欢快地道：“和娘娘，我看到皇阿玛的五彩绳了，皇阿玛可喜欢了，儿臣也要。”
王疏月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皇阿玛喜欢呀，他嫌花里胡哨的。”
“没有，皇阿玛骗您的，我看皇阿玛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腕上的五彩绳，还差点被门槛绊着呢。”
这也是很有画面了。
梁安在旁笑笑道：“就是说嘛，主儿昨儿挑的那颜色，惯是万岁爷爱的，万岁爷就是口上不承认，心里哪能不喜欢。”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头。
“当着皇阿玛的面，可不能放肆地说你看着的啊。”
大阿哥促狭一笑：“您放心，皇阿玛如今啊，不会吼儿臣了。”
正说着，金翘打起竹帘子进来道：“主儿，内务府的人，引两位王大人过来了。虽万岁爷留了话，免了好些规矩，但正礼还是要受的，不然就乱了大规矩，主儿，奴才伺候您梳洗穿戴吧。”
王疏月知道父亲那个人的性子，虽蒙恩得已相见，即便皇帝不在，他也必要将礼数尽全方肯心安，便顺了金翘的话，梳洗后，带着大阿哥在明间受二人的礼。
这边，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亲自引了二人过来。在明间外唱跪，引二人行过叩拜的大礼，方进来对王疏月回话道：“贵主儿，万岁爷给奴才们留了话，酉时前送两位大人出宫。万岁爷有政事要议，不能相陪，让贵主儿与两位大人大可随性些。”
王疏月颔首应道：“好，有劳公公。”
“奴才不敢当，奴才们告退了。”
内务府的人退走，梁安等人才赶忙上去搀扶，王授文有些颤巍巍地站起身。抬头向王疏月望去，自从当年皇帝带着她微服至府上，业已过了好几年。对于他而言，这个女儿就像随着吴灵去了一般，只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
前些日子，吴宣曾来府上找过他。
说及自家的这位娘娘，吴宣没忍住，终究还是将她生产后，身子受损的事告诉了他，王定清尚未娶妻，不慎明白，但王授文却知道吴灵在这个症候上受的苦，如今知女儿也是如此，又身在这要命的深宫之中，联想起皇帝生母当年的秘辛，他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却又碍于规矩礼数，不能陈情，只得躬身，拿捏着言辞道：“娘娘……玉体可安好。”

第127章 谢春池（三）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走到王授文面前，半屈了膝，方得已平视自己这位躬着身的父亲。
“父亲长了好些白胡子。”
她的话促狭，引得王授文一怔，抬头却见她张明快的脸就在面前。一手牵着大阿哥，一手撑在膝盖上。那模样和他当年初见吴灵时一模一样。
那时，吴灵也是这般将脸怼倒他脑门前，伸手揪着他的胡子，对他笑道：“你说，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胡子呀。”
血脉传承这件事真是神秘得可怕。
“娘娘……臣……”
“父亲，女儿一切都好。”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反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应了他之前的那一句。
王授文喉咙一哽，眼眶顿时烫得难受。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大阿哥松开王疏月的手，向他作揖，口中道：“老王大人。”
“欸欸，好……大阿哥如此老臣受不起。”
说着就要行礼，却听王疏月温声道：“父亲受吧，他也是您的晚辈。”
“娘娘……”
“和娘娘说得对。”
大阿哥接过声来，续道：“皇阿玛跟我说过，老王大人和小王大人都是我们大清的股肱之臣，儿臣要以礼待之。”
说完，他又侧了侧身，朝王定清行了一礼。
王定清回了礼，朗声道：“一晃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
王疏月牵回大阿哥，含笑向他道：“兄长又何时娶亲呢。”
王定清笑了笑：“娘娘要臣寻一个知心人，臣何敢辜负娘娘期许。必得知心人，方行嫁娶，至此后，永不相离。”
此话动情，亦令人动容。
王疏月竟觉自己再无话可问，无立场可催。
说来也冤孽，王家这一门，到王授文这一代，算不得人丁兴旺，可至父亲这位老文人起，到王定清，到她自己，个个都是执念深重的情种。
“好。”
她垂眸笑笑，“那我等着兄长的好消息。”
“是，娘娘安心。玉体常安，才是吾辈之福。”
“我明白，我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一番寒暄，三人心中皆有一阵无解的，又温暖又酸涩的疼。
一时相顾无话。
大阿哥拽了拽王疏月的衣袖：“和娘娘，您说了要让小王大人给儿臣讲后藏治理策论的……”
“是了……和娘娘都忘了。”
说着抬头看向王定清：“兄长，我知道您和父亲都在避外戚之嫌，但望你们相信，我绝不是要让孩子们私交朝臣。他是主子的儿子，虽年幼，却是个有胸怀的孩子，希望兄长放下介怀，但他有所问，尽不吝赐教。”
大阿哥也在王疏月身旁作揖道：“请王大人不吝赐教。”
王定清低头看向那行礼的小孩，回道：“请娘娘放心，臣自当倾己所知。”
“多谢兄长，驻云堂已备好浓墨香茶。”
她一面说着，一面弯腰摸了摸大阿哥的头：“王大人就要远任了，关于后藏之治，大阿哥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尽，听明白了，也说给和娘娘听听。”
大阿哥仰头应了一声好，侧身相让道：“王大人，请。”
二人同入驻云堂。
王疏月又吩咐梁安过去照看灯烛，并亲沏了一壶六安茶，命金翘端进去。
罢手之后，方走到王授文面前，轻轻扶着他的手臂。
“女儿陪您坐坐吧。”
“臣不敢。”
他虽这样说，王疏月却仍就没有松手。
“我知道您不肯亲近，但女儿这里毕竟不是南书房，您要站规矩，女儿不舍得。”
说着，扶着王授文走到茶案旁，又亲身拿过自己坐垫，垫在禅椅上，搀王授文坐下。
金翘和梁安都在驻云堂里，她也就没有唤人，走到王授文身边，亲手取盏，执壶要烫杯。
王授文忙起身道：“娘娘，使不得。”
王疏月垂头轻声道：“自从娘走后，您就没再吃过女儿沏的茶了。”
王授文吐了一口气，忍着眼中的潮：“臣与娘娘，已是君臣有别……何堪论从前。”
“可是，您和兄长都是我的亲人，在我眼中你们和大阿哥，四阿哥是一样的。我知道您不愿意我说这样的话，也明白您是为了我好，但这一生，我能见您的日子不多，若今日，您都如此疏离女儿，那女儿……就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王授文肩头一颤，终是扶着桌沿从新坐下来。
“娘娘不要这样说，臣无地自容……臣……就是觉得有愧娘娘，当初送娘娘入宫，臣实不想，会令娘娘受如此大的苦。”
王疏月抬腕压壶，青碧色的茶汤入盏，衬得白玉瓷的釉面儿格外细润。
她托盏相呈，王授文犹豫了半晌，终于抬手，恭敬地接了过去。
茶烟袅袅。点透五感。
驻云堂里不时传来你来我往的问答之声也格外清晰。
其间，一个年轻而稳重，一个稚嫩却纯粹明快。
王疏月在王授文身边坐下，自斟一盏，端握在手中，一面细饮，一面朝驻云堂里看去。
年轻的男子们执书握卷地交锋，总是好看，颇养眼目的。
加之论的是西北之地，那些沾着牛绒羊毛，雨雪风沙，宗教，权术，人心，兽欲的事，就更蒙上了一尘血雾，衬着华光流彩的翊坤宫，后这清晨消闲的茶中时光。不断勾起人心中对危险政治的挑衅，和对平庸生活的顺服。
两相碰撞，惊心动魄。
“父亲。”
她收回目光，含下一口茶。
“娘娘请说。”
“其实……我很庆幸，您当年把我送给了主子。”
“臣当年是……”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我会活成什么样子。母亲以前一直跟我说，她有幸在长洲遇见了您，您是唯一个会纵她揪胡子的男子，就算……”
她说着，低头看向茶汤，“就算……她觉得您有的时候，活得太市侩了些，但您到底是她的良人。后来，我回想这些话，越想越有意思。父亲，您以前对我和兄长都甚为严厉，以至于，我不大相信母亲的话，直到母亲去后，这么多年，您一直独在一处，我才慢慢明白，您与母亲之间的情意之深，母亲的话，都是真的。”
说完，她从新凝向王授文，“我在想，也许是母亲在保佑我，才让我遇到了主子。他和您……像吧……也不像。”
王授文一愣，忙制止她道，“娘娘这话险，可不能出口。”
王疏月笑了笑，并没有在意，续道：“主子那个人……怎么说呢，固执，一根筋，喜欢说狠话，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但却是个待女儿很温柔的人。他从来没有搓揉过我，相反，他让女儿，生活得很有勇气。”
王授文并不能全然听明白她这些话的意思。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禁动容。因为其中提到了他和吴灵的那一段过去。
当年名满一城的少年清贵，文采斐然，千百字则引城中纸贵。后来，遇见灵秀多情的吴家碧玉，缀金挂玉的情诗写多了，也就再不值钱，可这不妨他轰轰烈烈地爱了她一场，修成正果，养在家中。
即便他后来不免俗，为了门楣，家业，在官场上疲倦地奔波了一辈子。
即便她不幸走在了他的前面。
可驻足回头看，那个女人怼在他面前的脸，揪着他刻意留出的“少年胡”时的笑容，仍是他对曾经“年少轻狂”，最好的注解。
而在印象中，吴灵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王授文，好在是嫁给了你，你让我活得比其他女人，都要勇气。
两幅相似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回忆一下子涌动得厉害。他张了张口，刻意去摁了摁自己额头的皱纹。
想着，还是她好啊，自己老朽得不成样子了，她的容颜却还是和眼前的女儿一样，且再也不会老了。
说起来，她们这两母女是真的像。
一样满身镣铐，却不肯活成大多数女人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在漫长的日常生活之中，她们尽己所能护着她们的后代，不肯让孩子们堕到过于世俗的泥沼之中，却也敢放他们去更大更广阔的天地去体味品尝。
王授文看向驻云堂里两个人。
一个是吴灵生养儿子，一个是王疏月养大孩子。
两人一坐一立，一来一往，言辞过招各有针尖麦芒，但却有一样的端正和自信。很难想象，他和皇帝都是从政治的危险里逃出生天的人，若不是这两个女人，他们的子嗣后代，将会把他们的“成长”，复刻地多么惨烈。
王疏月说她有幸遇到了皇帝。
对于王授文而言，他又是何幸，得遇吴灵呢。
既如此……那皇帝……
他突然有些荒唐的认为，或许皇帝那个人，会有和自己感同身受的时候。
又或许皇帝真的会像自己包容疼惜吴灵那样，疼惜自己的女儿……
“月儿……”
他换了一声王疏月的乳名。
“女儿在。”
“你今日对我说的话，终于放平了为父的心。为父和你的兄长，对皇上无以为报，只得鞠躬尽瘁，更加勤勉以侍上。”
“父亲。我也有一句户话，想替主子说。”
“什么。”
“主子希望，您和兄长，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万千汉人士子，最终都会从前一朝的阴影里走出来，不断地投身世道，继续热闹地活在他的平昌年间。”
王授文怔了怔，这句话的意思之大，已有些超出了他能在君臣这个层面上所能理解到意义。
王疏月撑着下颚，轻声解道：“只不过，主子是皇帝，他要统御百官，要天下臣民臣服。所以这一句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对您和定清说，但是，这是他对天下汉人，文人的挚诚。父亲，他是女儿的良人，也实是一位难得好皇帝。”

第128章 谢春池（四）
君臣际遇。
父女情分。
纵然是一生大论。但在茶香暖烟里说开来，也带上了丝儿，混着艾草气息的人情味。
是时，小厨房包了红枣糯米的粽子。那圆润的油浸的米粒，肉调和着猪油脂的饱满的枣儿肉，在父女，叔侄的消闲言谈之之间，渐渐蒸出了香味。
金翘打发人用大竹框子盛着，端了进来。
王授文就着那份儿热气剥开粽儿叶。
熟悉的气味铺面而来。他低头咬了一口。耳边突然回响起吴灵清亮的声音，一时之间，他禁止不住恍惚，仿佛那人此时就在身边，伸手去拈他胡子上米粒儿，笑道：“粘吧，都粘胡子上了。”
他喉咙陡然一酸。
抬头，却看见一只素白的手，端着茶盏伸到他面前。
“爹，喝茶。”
他忙接过茶盏来，低头饮茶来做掩饰心里的悸动。一面哑声道：
“欸，好，喝茶，喝茶……”
不多时，小厨房摆了饭食。
父女一道用过午膳。王疏月又将四阿哥抱了过来。
睡饱了觉的孩子，一经逗弄就甜笑起来。眉眼之间像极了皇帝，但脸盘轮廓又挂着一丝王疏月的柔和之态。
眼见自己的外孙冲着自己笑，那笑容啊，令他心如浸蜜糖，仿佛一下子就卸掉了一直抗在肩上的“枷锁”。至此后周身通泰，背脊也得已挺直。
其实，在自己女儿的地方和有吴灵在的王家是一样的。
一粥一汤，幼子的笑声，着实都充盈着温柔而磅礴的生活气息。
于是，王授文也不肯再说伤心事。
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及那折磨着吴灵与王疏月的症候。
直到将近酉时，内务府遣了人过来接引。王疏月抱着四阿哥送父兄二人至宫门口。暖红的夕阳在翊坤宫前的庭院里的铺就一层金辉，王授文行过辞别的大礼，起身仰头，这才对立在阶上的女儿轻声道：“你母亲从前看过一个姓肖的大夫，那大夫与你母亲颇有医缘，只可惜他早年丁母忧，回了云南乡里。娘娘诞育皇子之后，臣便托了人在云南寻他，日前竟也寻得，娘娘，你若不曾灰心，可跟皇上提一提这个人。”
王疏月应声，轻轻蹲了个福。
“多谢父亲。”
王授文忙退后让礼。
一时心头还有很多未说尽的话，然而实在太多，千头万绪全部哽在喉咙里，竟不知如何才能说尽。
他索性揉了揉眼睛，低头狠心道：“娘娘保重。”
说完些站不稳，颤腿朝后退了两步。
王定清忙上前扶住父亲，抬头对王疏月道：“我等此一别，便不知何日再能与娘娘相见，临别万语千言，五内俱焚，只不知道何以陈心中之情，此时，唯望娘娘珍重自身，往后岁月，对吾等，勿牵勿挂。”
王疏月点了点头。夕时的风轻轻拂动她耳旁的碎发，吹润了她的眼眸。
“好，亦望兄长一路平安，父亲……平乐安康。”
一番话至此，三人都不肯再多惹情绪。各自止了声。
王授文与王定叩首辞去。
走出宫门时，却在翊坤宫外的宫道上看见了皇帝的仪仗，静静地停在宫门外。
皇帝坐在步撵上，手上正翻着一本书。膝盖撑开的袍衫上兜着两三瓣隔墙而落的玉兰花。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墙外停等了好一会儿。
皇帝陡见王授文和王定清走出来。倒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抛了书从撵上下来，走过二人行跪处，大步流星地撩袍跨进了翊坤宫的宫门。
何庆跟在后面扶起王授文道：“快下钱粮了，奴才替贵主儿和皇上送送两位大人。”
王授文拱手谢过，又道：“皇上……这是等久了吧，怎么……不进去。”
何庆跟在二人身后，笑着回道：“咱们万岁爷，应了贵主儿的话，就一定要实在地做到了，奴才们啊……哪里敢问什么。”
说着，又朝地屏前的背影望了一眼。
面上笑意促狭。
翊坤宫的明间前，王疏月正要往里走，却听背后传来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接着传来皇帝爽朗的声音：“站着。”
王疏月回过头，皇帝一面走一面拍着肩头沾染的广玉兰花粉。
天干燥，那花粉又厚得很，
皇帝觉得鼻子有些痒，虽在忍，走到王疏月面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呛出一个狼狈的喷嚏。
张得通忙上来递帕子，皇帝却没接，紧地看向王疏月，忍着耳根的烫，低声喝道：
“别笑。”
王疏月掏出自己绢子，踮起脚细细地替他扑掉肩上的花粉，柔声道：“没想笑。”
说着，抬头凝向他。
“您来多久了。”
“什么多久，朕刚与十二议完事。”
王疏月含笑点了点头，藏起那沾了花粉的绢子，没有拆穿他。
“留了粽子给您。”
“哦，什么馅儿的？”
“您不大好甜口儿，就包了咸肉的，还热着呢。您还没用晚膳吧。将就对付几口，我再让小厨房给您备点清淡的。”
“不用了。谁定的规矩，非得一顿吃十足的东西，你去，包两个大的朕吃。”
他一面说着，一面跨进明间，在四方椅上坐下，顺手解了领口的盘扣。一面让人来伺候净手，一面看着坐在灯下包粽子叶儿的王疏月道：“朕今儿不在，你们父女肯说几句实在话吧。”
王疏月将粽子递到皇帝手中。
“嗯。多谢主子。”
“有什么好谢的。”
皇帝捏粽子咬了一大口。那浓郁的米香和肉香立时充盈唇齿，他觉得好吃，跟着又咬了好几口，鼓着腮帮子咀嚼。正想点评，却见王疏月撑着下颚，笑着看着他。
“王疏月，低头。”
王疏月摇了摇头：“让我看会儿嘛。”
他的气焰对她都是一时的，一旦碰了她的软钉就要偃旗息鼓。
吼了她她也不肯低头头，那怎么办呢？
皇帝此时鼓着腮帮子，实在囧得不行了，只得自己转过身，拼命把那几大口咽了下去。回头便撞上她那双笑得弯弯的眉眼。
正要说她，却又教案面前奉来一盏茶，淡淡的茶香烟散入鼻中。
一下子，抑下了他所有的脾气。
“主子。”
“啊……”
“从明日起，我要好好看大夫，吃药，保养身子。”
“你不是嫌药苦嘛？”
“良药哪里有不苦的。”
她放下茶盏，托着下巴续道：“对不起啊。主子，您那次骂了我以后，我一直没有好好跟您认个错。我……我之前不该那么自怨自艾。也不该不信您，一味地瞒着您。”
皇帝怔了怔。她一道歉，皇帝心里就难受。
每次争执都是她在服软，这一回，他倒是希望她能放肆些。
“朕不是在怪你，只是脾性不好，气着了，才吼的你……王疏月……我对你吧……是那种……叫什么呢……哦对，心疼，对，朕心疼你……心疼你……心疼你”
他说着说着，又窘了，不敢看王疏月，身子也抑制不住地朝一旁转去，端着茶喝了好几口，从耳根子一路烫到脖子根儿。
回过神来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长生天啊，自己在王疏月面前究竟是把什么话说出来了？
好在身旁的人什么都没问，也转过身，靠在他的背上。
“你做什么。”
“腰疼。”
“朕坐了一天了，比你更疼！”
“那也要靠着。”
“你……”
皇帝突然很想笑，低头抹了一把脸，扬声道：“行，呵……好！靠着，靠着吧……”
***
相处之道，往往是慢慢内化于每一次共情，外化于一抬头，一迎目之间。一饭一饮，一晴一雨之中的。
轰然而过的岁月里，有材米油盐炖鸳鸯白骨。
就这么熬煮着，品评着，昌平五年的初秋，悄然降临。
王授文荐进来的那位肖姓的大夫与王疏月到真颇有几分医缘。王疏月也慎重地遵着周明等人的嘱咐，认真的服药，调整饮食和起居，过了八月中旬，身上果见好转。
与此同时，长春宫却传出消息，皇后已经病得不能下榻了。
因宫门锁闭，来来往往的人并不能看见其内的寥落。
反而日日听见墙内传来单薄婉转的唱腔。最初还是清亮的，然而久而久之，就渐渐地喑哑了起来，最后甚至变得沙哑无情。听得人魂魄具颤。
整个昌平五年中，大半秋日的肃杀都笼向了长春宫。
皇后病笃。皇帝不肯相顾。
太后斥也斥过，求也求过，拿捏着满蒙的姻亲关联，逼也逼过，皇帝却还是一直无动于衷。
诚然，这已然不是帝后之间单纯的恩断义绝。
那刻意的冷漠和疏离之中，藏着刚硬的帝王对蒙古的姿态，还有一生辛酸的皇后，努力保全的最后一点点尊严和骄傲。
八月十四，中秋的前一日。
内务府和太医院的人，一同在南书房值房寻见十二。跪禀了长春宫的主子娘娘，已在弥留之期的境况，求十二回禀至皇上面前。
皇帝闻禀，看着身后的疆域图沉默很久。
“告诉太医院，药食不济就用灌的。朕后日便要启程去热河，其他的不论，朕要博尔济吉特氏……活到秋猎之后。”
十二颤声道：“若活不到呢。”
“活不到？”皇帝转过身：“活不到就封宫，停灵长春，不设祭，不发丧！”
十二喉咙发烫，忍不住道：“皇兄……您对皇嫂当真就没有一点情分了吗？”
皇帝没有说话。
那一日秋风干冷，黄昏没有金阳，却有一大片一大片，乌深的树影。
张得通小心地推门进来。
“万岁爷。”
“说。”
“主子娘娘有求，想见您一面。”
“不见。”
“是……那个……”
张得通迟疑了一阵，狠了狠心，上前躬身道：“主子娘娘还有一求。”
“说。”
“主子娘娘说，您若不肯见她，就求您让她见见贵主儿。”

第129章 占春芳（一）
昌平五年，中秋夜。
一条灿烂的星河横梗于天幕。天暮下静谧的长春，歇山顶上黄琉璃瓦辉映着明晃晃的月光。略显斑驳的宫墙上，映着乌桕树的乌青的影子。所有的生灵都因人气儿隐退，而露出蠢蠢欲动的爪牙。
草木知情，所以枝叶越发苍冷。
何庆陪着王疏月行到长春宫的宫门前。
冷月清辉铺了一地。地上满是枯萎的落叶，鞋履踩踏上去，便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王疏月抬头望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阳刻的满汉文字皆笔力雄浑端正。昭示着其主人从前是如何的端正和顺。如今入眼，却满是唏嘘之感。
何庆见王疏月怔怔地出神，上前轻声道：“贵主儿，万岁爷说了，一切您自主，您若肯进去，那奴才就在这儿候着您，您若不肯进去，奴才就送您回去。”
王疏月点了点头。
低下头，避开那厚堆的落叶，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皇帝封禁长春宫，起初本有侍卫看。，但后来，太后直言，皇后未废尊位，不得视为囚徒，便只命正门落锁，从而将看守的侍卫都撤走了。
此时过来开锁的是内务府宫殿司的人。
这一样差事看起来简单，却并不是那么的好办。宫殿司的人生怕王疏月出了差错，自己要搭命，于是一面开门一面道：“贵主儿，还是奴才带人跟着您进去吧。”
王疏月抬起头。
一阵清冷的风便穿门而出，直往她袖口，脖颈里灌。
整座宫苑都没有燃灯，唯有一丛秋海棠，肆意张狂地开在月色之中。
秋海棠，八月春。
南宋时的唐琬又给她起名断肠花。
此时正值中秋夜。
寒风寂，人枯槁，花繁盛。真真好一场幽艳的大梦。
王疏月不禁肩头一颤。
再远看时。却见明间的门紧紧地关着，窗上透着一盏小灯的光。
其间一个宫人都看不见，只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喑哑的唱腔在幽静的宫苑里缠绕，曲不成调，词不成句地唱着《春闺梦》中，张氏梦醒时的唱词。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
可曾身体受伤损？是否烽烟屡受惊？
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王疏月抬脚走入庭中，踩叶声打破了那一阵令人憋闷的幽静。唱腔却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明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昏黄的光扑出来，直落在王疏月的面目上。
立在门前的是一个纤瘦男子。
他梳着干净油亮的辫子，身着淡青色的梅花绣衫子，脚上穿着一双讲究的黑缎面儿鞋，面上露着欣喜。“主子娘娘……皇……”
他的话没有说完，再看清了王疏月之后，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一个孱弱的声音：“是皇上……皇上吗？“
“不是……”
周遭沉寂，良久，方传来一声。
“哦……”
但这一声“哦。”空落落地掉进庭中，轻飘飘地落在王疏月脚边。
却似把所有期许，无奈，悔恨，不甘，惆怅，骄傲……全部放了下来。
接着，那声音像被掏光了所有的魂，几乎不带一丝情绪。
“小楼啊，既不是……你就接着唱吧……后面那一段，本宫喜欢听。”
“是……”
那男子应了她声音，在门前伏身跪下，向着王疏月弯腰叩首，行了一个大礼，而后，方回过身朝里慢慢地走去。
不多时，里间唱腔再起。
可那声音如却同上过刀山，下过油锅一般，带着一种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怕的荒唐气。
后面的唱词如是：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
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肠断的人！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男儿薄幸功名误，多好的词儿啊。
王疏月背脊上一阵寒颤，眼前渐渐罩上了一层滚烫的水雾，她忙抬起头来，试图将眼底潮意忍回去。
宫殿司的人见长忙道：“贵主儿……您无妨……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在外面等我。不要进来。”
“贵主儿……奴才们不放心啊。”
王疏月张口呼出一口热气，拾阶朝明间内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何庆，来合门。”
门咿呀一声被合上，眼前所有的光全部来自暖阁之中的那一盏小灯。
王疏月顺着光往里走，一路帐垂幕遮，却不见一个伺候的宫人。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药味，苦得令人有些发呕。
她穿过牡丹雕纹的地罩，走入暖阁中。
皇后独自一人躺在炕罩榻上，身上穿着青灰的寝衣，散着一头已消磨掉大半的青丝。
那个被她叫作陈小楼的男人跪在榻旁，轻轻地替她垂腿，口中还喑哑地哼着《春闺梦》的曲调。见王疏月进来，又伏身下去磕了个头。那腰间的线条卑微而柔软，看着令人有些难受。
皇后抬起头看向王疏月，忍不住咳了一声，露了一个苍白的笑。
“……木兰秋围……皇上还是会去吧。”
“是。”
“好……”
她艰难地撑起脖子，强通了喉咙里的气儿，好让自己笑出声来。
“呵……那他……不见我……也无妨了。”
王疏月低头，静静地望着她。
她已经很瘦了，周身就剩下一把骨头，孱弱地被单薄的衣料包裹着，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只能靠抓着床单被罩，才能得一时安宁。
“陈小楼啊……”
“奴才在……”
“你……先出去吧。让孙淼……给皇贵妃端一盏茶来。”
“是……”
“等等……”
她抬起颤抖的手，在陈小楼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告诉她，要上好的碧螺春，用前年蠲的雪水烹，本宫记得……好像还剩那么一罐子，让她开了，不用再心疼留着了。”
“是，奴才知道……”
陈小楼应着，起身往后面去了。
皇后这才道：“你……坐吧。”
王疏月闻话，却退了一步，屈膝行跪，沉默地向着榻上的人行了一个大礼。
皇后低头看向她。
那身影，仪态仍旧滴水不漏，她费尽了半生的心力，想要从她身上寻出一点德不配位的地方，奈何，她一直活得沉静而温顺，至今，仍挑不出一点逾越之处。
“你……不用这样。我已经没有皇后的金册金宝，不过是一个徒有空衔的皇室弃妇而已，你……因该是喜闻乐见吧……你争赢了我……彻底赢了。”
王疏月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您让我来见您，起初我亦不愿来，却不是因为恨，是不想听见您说这样的话。”
“什么……意思。”
“主子娘娘，我是个女子，一直不是那么喜欢“成王败寇”这些坚硬无情的话。前明覆灭之后，我只想在新的一朝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又想活得稍微好一些。我小的时候，朝廷在推剃头易服的政策，我在长洲，看到很多人人头落地。那个时候父亲跟我说，我们要想活下去，就要弯腰低头。这也不是自认卑贱，而是因为，男人还有事业要闯，女人们还有生活要过。所以我这么多年……”
她说着，垂头笑了笑：“真的不大知道，什么是争……我就是觉得，有一个人待我好，给我一处地方，好好地生活，我也就想对他好些，对他身边的人好些。”
皇后惨然一笑：“对……他爱的，也许就是你这份，从头至尾，都了无指望的模样……”
她说着，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却因手臂使不上力，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王疏月站起身子，试图去扶她，却把她挡开了。
“不要碰我……”
话未说完，她突然猛烈地咳了几声，一偏身，从胃里呕出了好些污秽的东西。
一时之间，狼狈至极。
她眼睛一红几乎哭出来，天知道她多么不愿意让王疏月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王疏月顾不上她口中沙哑的责骂，蹲下身掏出自己的绢子替她擦拭下巴，一面道：“我去给您倒杯茶。”
“呵呵……你不必去了，喝什么……都会吐出来。再过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要来灌药……胃里没了东西，反而好受……”
“灌药……”
“对啊……木兰会盟未成，他不要死啊！”
话音刚落，她已抠住了王疏月的衣袖：“他不准我，体面的跟他告个别，也不准我体面地和自己告个别……王疏月，你去求求他，他不见我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要因我迁怒太后，迁怒敬嫔，迁怒我们整个科尔沁，我就不敢对他心怀怨怼。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风风光光地下葬……”
正说着，忽听后面传来一声惊呼，王疏月一抬头，见陈小楼从屏风后面绕出来，顾不得满地狼藉，扑跪到皇后面前：“主子娘娘，您……”
他说着，就要拿自己的帕子去擦拭她的嘴角。
然而却听见一声喝斥：“放肆，谁……谁准你碰本宫的身子！”
“是……奴才该死……”
他一面说着，一面跪在狼藉之间磕头，青色衣衫被污秽沾染，也全然没在意。
皇后抬手指着他，喘息道：“陈小楼，本宫是皇后，你……你……身为贱籍，却胆敢妄念丛生，侮辱本宫，本宫如今杀不了你，但本宫就算死了……也不会饶恕你……”
谁知，那人竟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如同女人般晶莹好看的眼睛。
“好，小楼怕的，是您忘了我……”

第130章 占春芳（二）
“你……你给本宫住口……住口！”
她吼得破了嗓子，身上的劲儿也跟着吐尽，出了着往前一倾，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沿上，顿时泛了乌青色。
陈小楼不敢再说话，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朝后退了几步，一双柔情流转的眼睛却仍然悲哀地望着皇后。
“滚出去……”
“是是，小楼滚，您不要生气，小楼滚……”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一步一步不舍地退到纱屏旁，方把落在皇后上的目光收敛了回去，而后扶着屏面转身，饶到屏后去了。
王疏月望着那纱屏上透出的背影。
男人生成那副柔软纤细的模样，留在这清净的长春宫宫中，似有一种寺中养妖物的荒唐之感。他又叫陈小楼，若把姓隐去，单唤后面两个字，“小楼……小楼啊……”听起来十足的轻薄风流。和皇后的一生，格格不入。
人渐渐地走到那一丛断肠花下去了。
青衫朦胧罩艳蕊，人淡如烟，秋风一起，就在花下幽然散了。
王疏月回过头来，皇后含泪仰面躺着，目光怔怔地望着香案上的那一块匾额——敬修内则。
“都说你是半个卧云，你知道这四个字怎么解吗？”
王疏月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端正雄浑的笔力，使得每一笔处笔锋都如同杀生的刀子，一柄一柄，悬在人的头顶。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忍出声去应答。
皇后咳了一声，闭上眼睛，竭力地压平喘息，哑道：
“我最初，不算太懂。后来，他有一日心情不错，指着这块匾额，对我解过一次。我至今……都还记得，他说……敬修出自《论语&#183;宪问》。‘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所以……敬修是修养自身严肃恭敬的态度……内则……内则……欸，内则是什么……”
“《礼记》的篇名。”
“哦……对，还是你们汉人知道的明白。是啊……《礼记》的篇名，好像说的是女人在内要遵循的道德吧……”
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这四个字，我没有一日敢忘……哪怕我今日沦落至此……我也还记着。”
她的确没有忘记过这四个字。
从王疏月在乾清宫的毡帐中第一眼见到她起，她就一直擎着这块匾额。为此，她从来没有画过出挑的妆容，从来不穿鲜色衣衫，她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那个看似冷漠的夫君，实则拥有着常人难解的，十足热闹的审美情趣。
他隐秘地爱着大红大绿，她却日复一日地满身灰青。
她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在他们漫长的相处之中，有那么一日，她穿一身正红的衣裳去养心殿看看他，跟他笑笑，他也许也会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对着她笑笑。
然而，这一切她都不会懂了。
到底是谁蒙蔽了她，好像是皇帝那个人，又好像不是。
他们明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可偏偏，就是走到这一步了。
“王疏月，我从前……真的想照着这四个字，做一个贤良的皇后，我视顺嫔，成妃，淑嫔，甚至于你，都是我该维护的人，至于帝王的宠爱，我早就看淡了……我想像前两朝的仁安皇后那样，守好名誉，延续皇族血脉，和皇帝同册垂名，让科尔沁的子民，以我这个皇后为傲，挺直腰杆，立于北方草原诸人部之上，世世代代永不受辱……如果不是因为他爱你，一次一次地为你破先祖的规矩，我和你，都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她说着，望向那座纱屏，屏后秋海洋随风摇曳，一点不见摧残之态。
王疏月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轻道：“他不是为了我。”
“呵……你不要故作姿态，若不是为了你，他为何护不住三阿哥！为何要在本宫无过无病时，封你为皇贵妃……”
王疏月摇了摇头。
“主子娘娘，我们只是女人，就算身在宫廷，比寻常人家养在深闺中的女子，要多一些眼界，却也很难看到男人们心中边界。对于朝堂，政局，江山百姓，他一直都有他深信的主张，他是个自信的人，所以我也信他，信他对天下人的担当和情怀，他会在他的孩子们当中，选出一位能够延续基业的后来人。您说我总是一副了无指望的模样……也许是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低下眉目，轮廓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地越发的柔和。
“但其实，我倒是没有想过，要回避我的身份，我是汉女出身的嫔妃，一生不配为嫡妻，子嗣不得为储位，需谨记时刻守本分，识尊卑。不过，于我而言，更重要的还是生活，是我自己还有下一代的日常喜忧。我一直很想让您相信，我没有想过，要让孩子们为我争得什么，因为他们是大清皇室的孩子，是皇帝的孩子，他们永远都不会只属于我，更不会属于我的家族。我希望他们爱戴，敬仰自己的父亲，爱他们的家国和子民。毕竟心胸开阔，才能一生自在。”
“你……你这是妄想。皇室的子嗣哪有不知争夺的……皇上自己也是一条血路杀到如今的！”
“即便要争夺，也该先定本性，方得一路无愧本心。主子娘娘，孩子们的父亲，就一直是这样的人。”
皇帝一直是这样的人。
皇后不禁有些恍惚，对于她而语，“皇帝”这个称谓，就像是一个固化的壳子，里面包裹着冷漠，多疑，无情的帝王心术。若把这一层壳子揭掉……
贺庞……
贺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相处十多年了，要她说出来，她竟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再转念一想，她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像，也只是一层刻着“敬修内则”的壳子。里面包裹着端庄，仁善，还有无用的恭敬顺从……除此之外，没有剩下一点点鲜活的东西。
“呵呵……我好恨，好恨……”
恨谁呢。
话一出口，她莫名地愣怔住了。
恨皇帝，没有道理，恨太后和自己族人吗？她又恨不起来。恨王疏月？呵，恨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一时之间，五脏俱废，她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从头到尾，扛着那四个光辉灿烂的题字，护着身为皇后的体面尊荣，最后竟活得荒唐地连去恨谁都不知道。
辛辣的眼泪呛入口鼻之中。
剧烈的咳嗽，使她将胃中仅剩的一些胆水都呕了出来。
明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传话的小太监在门口打了个千，“主子娘娘，太医院给主子娘娘您送药来了。您趁着热喝了吧……”
“滚出去，本宫不喝……”
那太监直起身：“求娘娘心疼心疼奴才们，奴才们也是办差。”
皇后喘息着，绝望得闭上眼睛。那药的气息散进来，苦而发酸。
王疏月侧身从地罩后走出来，道：“这会儿还不到酉时，你们急什么，让娘娘歇会儿。”
那太监一惊，忙行礼仪道：“哟，贵主儿在啊，奴才们眼拙。”
说完，他又朝里看了一眼，恭道：“贵主儿，您略往明间里坐坐，奴才们好服侍主子娘娘服药。”
“我在便不可吗？”
“不是，贵主儿，这药着实苦，主子娘娘这几日精力也不济了，服药食难免有些折腾，奴才们怕您沾染上什么……万岁爷要怪罪。”
这话听得王疏月十分难受。言语尚算尊重，背后却满是墙倒人推的苍凉。
“你出去吧……”
背后突然传来那疲倦至极的声音。
“我……让你来，原本是想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他也绝不会把嫡妻的位置给你，你的儿子，永远不可能登上帝位，你这一生，永远都只能妾室。呵呵……我以为我把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却跟我说……你从来不懂什么是争……哈……你这么说，我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我不但伤不了你，甚至还让你看见我如此不堪的模样……”
她说着，抬起手，向外指去：“你走吧……走……”
王疏月无言以对，也不忍再呆在这处地方。
明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中秋的月光穿破锦支窗，落在她脚边。她想走，却又挪不开步子。
“王疏月……”
“是。”
“你恨我吗？”
“不恨。”
“是真话吗？”
“是真话。”
“那我求你，替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
“我死以后，让皇上杀了他。”
“杀谁。”
“陈小楼。记着，让皇上亲自下旨杀他。罪名是……是他侮辱大清国的皇……皇后……我博尔济吉特时清这一辈子，生是科尔沁的公主，死是皇帝的嫡妻，我……我的名誉，身子，绝不可被任何卑贱的人玷污……”
王疏月捏紧了手。
“那你为何还要留他在身边。”
皇后咳笑了一声：“因为……死之前，我想有个人，陪陪我……”
王疏月耳后轰然一阵炸响，她一时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话触到了她。
好像是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全然相反的人。却和她一样，固执，倔强，认定自己的路。不肯做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心痛难当，再也站不住，转身往门外疾走去。
出了明间，在阶上遇见了端茶过来的孙淼。
“贵主儿，您留步。”
王疏月顿了顿脚步，孙淼则向后退了几步，屈膝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哑声道：
“贵主儿，请用。去年雪水，只剩这一壶了，娘娘一直为万岁爷留着，今日您来……”
她内心为自己的主子惨痛，逐渐地说不下去了……

第131章 占春芳（三）
王疏月低头的望向那盏茶，清亮的茶汤映着头顶的满月，冷清凄凉。
她伸手想要接下那盏茶，一时之间，却犹豫了。伸了一半的手，又怔怔地收了回来。
“既是留给皇上的，那便等皇上来喝吧。”
端盏的人手指颤抖，满眼哀伤。
“皇上啊……”
她突然笑了笑，声音里有一丝绝望。
“奴才去求过万岁爷很多次，求他来看一眼我们主子。”
“他没有来过吗？”
“没有，贵主儿，其实主子娘娘和奴才们心里都知道，皇上再也不会来长春宫了。哪怕您不恨娘娘，没有让皇上至皇后娘娘于死地。可皇上和娘娘的缘分，到此……也尽了……”
说着，她复又将茶举平。
“贵主儿，您喝了这一盏茶，我们娘娘也就能把心放下了。”
王疏月终于伸手端起那盏茶。
盛茶的盏是剑盏，釉质极其厚，釉色是青黑色的，其中又撒着如同雪花似的冷纹。茶汤盛在其中，色并不好看。但茶香却格外的冷冽，如同韶华盛极的花，急于在践花时节从人间归去，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馥郁都吐尽了。
次日日初时，就要绚烂的一败涂地。
王疏月低头饮了一口。
茶味苦得令人呲牙皱眉。
皇后想要对皇帝说的话，她这一生的感受，她的孤独和辛酸，悲和欢，自珍，无奈…好像全都贪心地，一次煮在了其中。
王疏月抬起手，闭着眼，好不回避其苦味，由着茶汤从唇齿间趟过，又慢慢地渗进喉咙之中。
饮尽茶时，月上中天。
乾清宫的中秋家宴还没有散。舞乐之声穿过高树与层楼，传入长春宫中，后殿的怡情书史前，那个喑哑的声音跟着前面的丝竹管弦和了两句，盛世太平乐曲，四海升平的词句，堂而皇之地对抗着长春宫沉寂。
王疏月放下茶盏。
孙淼含泪向她磕了一个头。
“谢贵主儿。”
说完，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对门前候着的太医院的人轻声道：“好了，你们进去伺候主子娘娘吧。”
几个太监应声正要进去。却听得背后一声：“等等。”
几个太监忙回过身来：“贵主儿，您有什么吩咐。”
王疏月一言不发，跟了几步上去，伸手端过那一碗药，抬腕，将那碗中的全部倒在了地上。乌黑的药汁顺着台阶流了下去。
太监们面面相觑。
“贵主儿，这……”
王疏月放下药碗，平声道：
“主子娘娘已经受不住这些了……今儿是中秋，让娘娘歇一晚吧。”
众人不敢说话，唯有孙淼的眼中蓄泪，在王疏月身后叩头不止。
王疏月转过身，听着背后额头与地面磕碰的声响，由不地加快了脚步，往长春宫外走，一面走，一面抬手抹着脸上眼泪。
和皇帝相处这么多年。身为嫔妃，她慢慢解开了皇帝很多的心结，教他如何做一个丈夫，如何做一个父亲。
但帝后之间，大清朝廷与蒙古草原之间那无数个死结，却好像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为这个伤害过她的女人难过。
皇后和皇帝的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般的，一切都是宿命使然，由不得皇后，也又不得皇帝。
如同那一盆在南宋时曾经唐琬的手，送给陆游的秋海棠。
终究在长春宫里，养成了《春闺梦》中的断肠花。
那一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真是伤人啊……
***
八月底。
皇帝奉太后，启程前往热河，并拟定远赴锡林郭勒南端的七星潭，与科尔沁部，丹林部，并外藩四十九旗会盟。敬嫔，敏贵人，婉嫔，以及王疏月等嫔妃同往。令外，在随扈的队伍之中，除了几个与皇帝同辈的亲王郡王之外，还有恒卓和另外几位宗亲后代中的佼佼者。
西北边地的秋天，格外的肃杀。
冷月高风日复一日的伴随的御驾，九月初十，御架驻毕在热河行宫。也就是在同一日，紫禁城里传来消息。皇后病死在长春宫中。
这则消息是张得通亲自递到皇帝面前的。是时，皇帝刚刚与程英等人在四知书屋里议过七星潭会盟的大阅之事，几张会盟大阅的图纸压在他的手臂下面。
皇帝正在看急送的折子。王疏月坐在他身边翻书，那页面儿翻动的声音悉悉索索，趁得周遭寂静。
张得通进来，小心的将宗人府并内务府的本子递到皇帝手边，道：“万岁爷，十二爷从京城递来的，奏皇后娘娘的事。”
说完，直身侍立到一旁。
皇帝将手中那一本奏折批完后，方去翻那本折子。
本子写得极其简单，像生怕触到皇帝的逆鳞一般，只是语气恭敬地陈述事实，不带一点情绪。
皇帝扫完所有的字，随手合上折子。手指在书案上敲着，半晌方道
“传旨给十二，照朕之前跟他说的，停灵长春宫，不设祭，也不发丧，等朕从锡林郭勒回来，再行旨意。”
“是……还有一个人，万岁爷，要如何处置……”
“谁？”
“南府外学，陈小楼，经长春宫的孙淼禀，皇后禁闭期，曾传召此人在怡情书史中唱戏，然孙淼说……此人对皇后……”
“哦。”
皇帝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摆了摆手：“传旨内务府。杖毙此人。”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张得通领话退了出去。
皇帝翻起另一本折子，却莫名地看不下去了。
他索性丢开，撑起手摁了摁太阳穴。
正觉有些难受，却觉有人替过了他的手。与此同时，她温柔的声音传来耳边。
“怎么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最后到是将身子向后靠去，让后脑勺枕在她的小腹上，倦道：
“没什么。”
说着，用手撩了撩书案上的折子。
“看累了。”
“那……我陪你睡会儿吧。”
皇帝闭着眼睛笑了笑，淡声道：“你在说什么糊涂话。想受罚吗？朕从不白日宣淫。”
王疏月低下头，“是你在说胡话吧。我是说你躺着睡会儿，我守着你。”
这句话真实又平常，又温暖。
金色的夕阳从锦支窗里透过来，照在新漆过油的黄花梨木书案上。满室流光溢彩，生生闭困了人的眼睛。
皇帝闭着眼睛没有应她的话。
良久，方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道：抬头看向她道：“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猜到了一些。”
“什么。”
“你……问心有愧吧。”
皇帝一愣，随即猛地笑出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放肆得连死都不怕了。”
王疏月垂头凝着他，“是我失言了吗？”
“你当然是在胡说！朕行事从来问心无愧。朕在朝的这六年间，从来都是扬善惩恶，杀伐之下，尽是其人咎由自取，都是……”
话未说完，王疏月的手却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又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皇帝还来不及从新张口。
她已半曲膝，慢慢地将头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些如同刀刃子般的话顿时被她身上的暖给逼了回去，硬生生地断在皇帝口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这个人……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这一生从不后悔，却时常难过。”
皇帝一怔。
一时之间，他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一生从不后悔。
对。这前半句是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了皇帝，一言九鼎，后悔就是自毁。
后半句——时常难过……
他有难过的时候吗？
皇帝闭上眼睛想了想。
得知皇后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好像觉得肋骨还是什么地方短促地痛了一阵，那种感觉算是难过吗？
他不知道。
这漫长的人间修行啊，一个人是走不下去的。
谋求大业，就要收敛起所有的七情六欲，可如此一来，人生也就不得已在材米油盐，鸡毛菜根之中展开，始终浮在江山云海之上。那些地方是无人之巅，未免太过孤独。
皇帝需要一个人来牵他的手。那只手的主人啊，不能心急。要耐心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从孤独的山上，磕磕绊绊地走下来。
路途遥远，难免无聊。
于是难免要相互龃龉，摩擦，做无谓的，糊涂的口舌之争。
可是，这一路上，他却会逐渐地告诉她，什么民生之艰，什么是山河之伤。什么是朝代更迭时不可避免的阵痛，什么是民族融合之后，留下的断骨割肉的伤疤。而她也会让他逐渐地明白，什么是人情之暖，什么是岁月馈赠，什么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浩瀚无边的意义。
皇帝需要一种向内的开解。
而王疏月则一直渴望向外的突破。幸而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了彼此。
从此，无论是浩瀚的历史长河也好，还是一日之中的阴晴变化也好，都有彼此在侧，同坐同观。
“王疏月。”
“嗯？”
“朕明日想再带你去一次外八寺。”
“还是去普仁寺吗？”
“嗯。桑格嘉措与其弟子正在普仁寺做法会，朕有几年没见他了。陪朕一块去。”
“好。”
“疏月，你记得朕在普仁寺跟他说过的话吧。”
“记得啊，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132章 占春芳（四）
第二日，皇帝在热河行宫的万树园中与桑格嘉措一道观看了火戏，已经年越六十的老活佛，亲自扮演文殊菩萨，为皇帝了一回羌姆（即打鬼，这是一种黄教的驱鬼舞蹈）。
星月夜，又归至普仁。
皇帝同桑格嘉措在妙法庄严殿中对面而坐。
论经论，谈宗政。浩瀚的星空在外，清风穿户，撩动大片大片的经幡。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一道坐在摇动的灯火，静静地下旁着那二人的对谈。
明亮的海灯把皇帝的照在一副巨大的经幡之上。
皇帝盘着腿，坐在蒲团上，腰背笔直，眉心轻锁。手边放着一盏浊饮的茶（即奶茶，区别于汉人喜欢喝的清饮茶），此时业已见底。
两个人已经谈论了很久，话题仍旧艰刻难懂。
其中涉及到部族的信仰与宗教派别的划分，相互渗透，彼此牵制。
谈至深夜，又逐渐演变成了对黄教经典，《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三要的辩论。
大阿哥托着脑袋，从头到尾都听得十分认真。
王疏月撑着下巴，看看皇帝，又看看大阿哥，这两个一本正经的男子，他们虽然隔代而生，性格也大相径庭，为人的品性却顺着血脉传承，是那么的相似。
陪在这两个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心里也安宁而满足。
想着，不由地笑弯了眼睛。
灯影一晃，大阿哥抬手揉了揉眼睛。
抬头看向她：“和娘娘，您笑什么呀。”
王疏月松开撑下巴的手，低头轻声道：“我在笑啊，上回咱们大阿哥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殿里，就趴在你阿玛身上睡着了。这一回，却听得这么入神。”
大阿哥鼓起嘴来：“那年儿臣还小。”
王疏月应道：“是啊，一晃眼，和娘娘的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长大了的大阿哥，听懂了多少。”
大阿哥朝皇帝看去。
皇帝掐着手上扳指，低着头似正在思索着什么。桑格嘉措的言语之中夹杂着藏语，王疏月虽然听不懂，却多少能猜到，他们辩到了形而上学的混沌之处。交锋之间，各有主张。
大阿哥道：“之前说的，儿臣大多听懂了，可是……活佛说的，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儿臣听不大懂。和娘娘，您听得懂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伸手拨了拨灯芯。
面前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将大阿哥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和娘娘……也不是恨懂。”
“哦……”
大阿哥目光一暗，王疏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哎呀，儿臣长大了，和娘娘就不要捏儿臣了，桑格活佛会笑儿臣的。”
王疏月叠臂趴在他身边，笑道：“哪里大了，你若是大了呀，就会慢慢听懂，你皇阿玛和桑格活佛的经论了。”
大阿哥不解，“为什么大了才听得懂。”
“因为，我佛讲‘苦难即菩提’啊，少年时，无忧无虑，人生八苦皆在外，是亲近不了佛陀的。和娘娘就是这样。”
大阿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而又笑开道：“和娘娘，您的少年时是什么样的啊。”
王疏月目光一软。
“和娘娘少年时，是在卧云精舍，那是个特别大的书楼，有好多好多经史文集，和娘娘那会儿，就在楼上修书。拿着你皇阿玛的银子…”
她说着，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并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仍与桑格嘉措平声对谈。
“拿着皇阿玛的银子怎么样啊。”
王疏月收回目光，温声道：“拿着你皇阿玛的银子，什么都不想，每一日，就想着怎么修齐书，等到年节时，好有闲时，出去看看。那个时候，和娘娘就比大阿哥大一点点。糊里糊涂地，从不知道什么是难过。”
“那您现在会有难过的时候吗？”
王疏月点了点头。
“自然有。“
“和娘娘，您的意思是，儿臣长大以后，会经历苦难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嗯……也不能这样说……”
大阿哥打断她，又接着问道：“那皇阿玛经历过苦难吗？”
“经历过啊。”
“可是内谙达说，皇阿玛是天下第一人，他掌江山，治百姓，杀伐决断，收放自如。”
“那是臣子对你阿玛的想法和评价。但我们不能只这样想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亲人呀。在世为亲人，我们要受他好多的大脾气，但我们不能怪他。社稷民生系于一身。像你阿玛这样的人，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要不容易。他有的时候心里特别委屈，可是他又不能说，就会不经意地说些不那么好听的话，但其实，他也经常后悔。只不过，我们偷偷地知道就好，不要拆穿他。”
大阿哥撑着额头：“儿臣明白了。”
王疏月点了点头，又朝皇帝看去，忽又想起什么，含笑道：但是呢，除了政事之外，还有别的苦。”
大阿哥道：“还有啊…那是什么苦呢。”
王疏月收回目光，笑道：“你现在还不懂。”
“和娘娘说嘛…”
大阿哥拽着她的袖子晃荡起来：“儿臣真的长大了。”
王疏月不得以只得应他。
“比如以后大阿哥长大了，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情深意浓心悦之，却总是有口难开。辗转反侧，不知所措……”
“哦！儿臣懂了。”
大阿哥笑明了眼眸，望着王疏月接道：“就像阿玛对和娘娘那样！”
这一句话的声音有些放肆，王疏月忙抬手向大阿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大阿哥自己也下了一跳，低下头，偷偷朝皇帝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王疏月放下手也朝皇帝看去。
却见他也正朝这边看来。
一排排暖黄色的海灯火焰笼着他的身子，修饰了他身上原本刚硬的线条。显得温暖而柔和。
他没说什么，只是冲着王疏月笑了笑。
那笑容之中似乎包含着对大阿哥将才那句话的认可。
王疏月忙站起来。
“奴才知错。”
大阿哥见此也跟着站了起来：“儿臣也知错。”
皇帝摆了摆手：“坐吧，你们说你们的。”
说完，又合手对桑格嘉措道：“朕这一对妻儿，让我佛见笑了。”
桑格嘉措念了一声佛语：“岂敢，吾皇曾在此发愿，有愿与贵妃同流，如今得尝所愿，功德圆满，实乃吾皇修行大德，而后得福报绵长。”
皇帝没有否认，面上少见地含着一分笑，垂眼沉默了须臾，低道，“所言甚是。”
桑格嘉措站起身，朝向王疏月行了一个佛礼，抬头平声道：“吾与吾皇，多次论辩经理，唯这一次，深感吾皇心中有静流深淌，戾意收敛，性定心平。所执见解，更近菩提，吾妄以为，此善缘，起于贵妃。”
王疏月一怔。
有些话一旦沾上佛性就会变得意义宏大，尤其是放在皇帝的身上。好像她王疏月的人生，改变了君王的一生。实在说得过于深过于大了。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皇帝仍然坐得端平。对于桑格嘉措的话不置可否，只向她点头道：“回万福礼。今日朕与我佛私论，史官不记言行，疏月，有什么想与活佛说的，大可畅言。”
王疏月听他说完，心里的波澜方渐渐平息，她依言蹲了一礼。
松开大阿哥的手朝前走了几步，走进海灯的灯阵之中，人影赫然投向了前面的经幡，与皇帝并在一处。
“我佛所见，疏月实乃愚痴人，不通佛里，也不识经论，实不敢认是皇上的善缘。”
桑格嘉措道：“吾皇乃受执念之难的人，却又心力颇劲，此世之因缘，皆难破其心念。然人世间的修行之道，并不是寻一人反复辩驳，深论遍得以精进，而是让每一个起心动念，都平息于日复一日的阴晴变化之间。既贵妃是吾皇有愿同流之人，便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
王疏月很喜欢最后那一句话。
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
她一直噙着这句话，反复品尝，直到皇帝牵着她的手，从妙法庄严殿中走出来。
普仁寺倚山寺而建。山道漫长，顺山势而下。道旁灯火辉煌。皇帝一手牵着大阿哥，一手牵着王疏月，慢慢地在寺中山道上行走。
“疏月。”
“啊？”
“在想什么？”
“在想桑格嘉措跟我说的话。”
“哪一句？”
“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这一句话，真美啊，没想到，桑格活佛汉学造诣如此之深。”
皇帝笑了笑，平道：“哪怕异地而生，异族而长，人世间的文化却大多是能相通的。”
王疏月牵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顿下了他的脚步，俏声到：“文化是如此，感情也是。”
皇帝一怔。
“这什么话？”
“心里话。”
皇帝没有应声，大阿哥却在旁抬手道：“皇阿玛？”
“嗯？”
“您的耳朵根红了…”
皇帝忙抬手去摸，竟真的烫得吓人，不由恼了，低头道：
“恒…”
“别吼他。”
“朕吼他什么…”
他话未说完，王疏月已经撑着膝盖弯下了腰，对大阿哥道：“困了吗？”
大阿哥点头：“困了。”
王疏月冲着皇帝抬起头：“贺庞，我也困了。还有，我的身子好多了。”

第133章 尾声：小重山
那夜里。热河行宫下了一场深秋的暴雨。
烟波致爽殿的西跨院里。大片大片的柏树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一盏小灯孤零零地燃在锦支窗下。皇帝屈膝坐在榻上，一本正经地看书，也不知是在看哪一行，有多难艰刻难懂，总之，过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翻过去一页。
王疏月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来，压下了他膝上的书。
那日她穿着藕荷色的中衣，袖口处绣着银色的暗云纹。衬着那只凝了雪般的手腕，流露出风流婉约之态。
“做什么。朕还没看完。”
“半个时辰，就看了这么一页呀。”
皇帝一窒。
“朕在想事。”
“想什么。”
“……”
皇帝无言以对。这半个时辰，他脑子里过了很多荒唐的事。想她白璧无瑕的皮肤，微微发凉的掌心，还有那根掐之即断的脖颈。无数官感强烈的画面撞在他的脑子里，令他心乱如麻，连话语也跟着迟钝起来。
“不要放肆。手拿走。”
身旁的人摇了摇头，愣是没有动。
皇帝索性一把摁住她的手塞回被褥中，“冻得跟根棍子一样，仔细膈朕。”
话一说完，却见她脸色微红地被裹在被子里，睁着一双水波荡漾地眼睛正看着他。
皇帝觉得自己脑子突然空白了。
他们太久没有享受过男女阴阳的大乐了。以至于皇帝有些忘了，要撩开这层极乐的纱，需要从什么地方起手。
然而她毫不回避地望着他。隔得那么近，纵然灯火不算太明亮，皇帝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她脸颊上那些柔软的绒。
他一下子乱了，但又不肯露怯，伸手胡乱地把压在身下的那本书拽起来试图掩饰……
“朕在想正事……不要……招惹朕……”
说到后面却自己都心虚了。
他很想念这一副温暖的身体，可是越想念，就越是想要珍重它。
“你该修养修养。朕……”
“你去哪儿。”
“你管朕去哪儿，朕去……朕去看折子。”
“贺庞。”
“不准叫朕的名字！”
他的脸猛地烫到耳根子，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地上，气势汹汹地对着她。找不到话来掩盖此时的尴尬和情欲，他便习惯性地拿硬话去怼她。说完之后，又后悔，恨不得去外面洗一把冷水脸。
王疏月拥着被子坐起身望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按了按自己的脑袋，望向一旁，半晌，方小声的说了一句：“朕没说对。”
“不是，是我放肆了。”
“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就是不知道说什么……那什么，随便抓了一句，你爱叫就叫吧，朕不说你。。”
他虽这样说，却还是不肯看她。
王疏月笑了笑，伸手牵住他的手，仰头道：“我身子真的好多了，我也很想你。”
皇帝觉得自己背脊上好像被一只软软的虫子发狠咬了一口。那阵疼啊，又糊涂又辛辣，猛地窜到他的耳根处。他不禁伸手至她的领口处，她也温顺地仰起头，那如鹅颈般优雅的脖子上甚至看不见一根经脉。
雷声阵阵的雨夜之中。
她久违的声音叠在皇帝的耳边。感情在那个年代，ga是横在男女之间唯一平等的东西，一双人放纵其中，把什么身份啊，担当啊，全部暂时地抛弃在脑后。彼此贪心地索去，也大方而无畏地给与。
此时天越寒，泥土和雨水的腥气就越重。
王疏月静静地靠在皇帝的怀中。
“贺庞，你睡着了吗？”
“还没。”
“是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些……累……”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睡吧。”
“睡不着了。”
“那要如何，要朕陪你说点什么？”
“嗯……我问您个事吧。”
“什么？”
“关于……欸……”
她不由地笑笑
皇帝正佳眼睛，外面雨声隆隆作响，遮了一大半她的声音，皇帝索性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道：“说吧。”
“您还记得，我之前问您，您那是什么怪癖，总是要我背靠着您睡吗？”
皇帝的背脊一僵，这么私密的癖好，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问出来。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嗯……”了一声。“那您还记得，您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皇帝怔了怔。
他记得，他当时用了一种特别调侃的语气，说得王疏月脸红。那个时候，他一味地只顾在她面前保有自己的体面和气焰，完全不顾及让她理解到自己真实的心意。但其实那并不是他的真心话。
他吃这张嘴的亏已经吃得太多了，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好好地修炼修炼，把那层傻气儿全部压下去。
说心里话，在他眼中王疏月是一个很优雅精致的女人，他喜欢她平日里衣衫柔软，发髻一丝不苟的模样。可是，那些温暖的绸料之下，她这个人却，被这座紫禁城，被她背后漫长前明“文化”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她为王家的门楣缠过足，因为自己而长跪过雪地，受过正月里的大寒，一双写得祝体的手，也曾被拶子拶得血肉模糊，生产之后，又在女人的病痛之上辗转。她这副身体的里内，并不见得像她的皮肤一样白璧无瑕。
所以，怎么说呢。
平日里，他并不能关照她实在病痛，但在床榻上，他却想要实实在在地拥抱住她的脆弱。
他不介意她受过的伤害，他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护住她这个人，给她最好名誉，最光明磊落的人生。
“朕就是希望，在朕身边的时候，你不要隐瞒，也不要害怕。”
王疏月怔了怔。这话让她心里软软地发痛，时光过去这么多年，他的言语终于柔软了。
皇帝却伸手揉了揉她散开的头发。
那头发像瀑布一样柔软地泻在他的肩头。衬得她的肩膀越发纤瘦。
?
“你这个人，也不知道是蠢还傻，有什么事情，都不肯跟朕说。但其实……”
他犹豫了一时，声音渐渐轻下来，平声开口道：
“但是，朕很心疼你。朕希望自己记着，你再隐忍，再坚强，也都是一副弱骨，你不跟朕哭，并不代表你不知道疼。。”
他说着，顺着她的长发，顺抚着她的背脊。
“王疏月。”
王疏月轻轻的应了一声。
“嗯？”
接着，便听到了背后传来他略带鼻音的声音。
“在朕这一朝，朕不能让你成为朕的嫡妻，但朕这一生，不会再立后了。”
王疏月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皇帝却平声续道：“朕长你几岁，若朕走在你之前，朕会把最大的尊荣留给你，准你出宫，奉养恒宁府中。朕希望朕不在的时光，你也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伤害，不被诋毁。”
“若我走在你前面呢。”
“那朕会扶棺一路，一步一步送你去朕的地宫。”
“你的地宫？”
“对，朕的地宫在茂山，那里有从万树园移来古苍，北面是皇父给朕的赐园——镂云开月。哈……也不知是不是缘分，那块地和你名字也是相契的。朕要和你生则同室，死则同穴，若如桑格嘉措所说，人若流水，这一世的缘分，还能流淌的下一世的话，朕也想试着去找找你，王疏月……”
“在。”
“咱们彼此等一等啊，别走太快。”
王疏月心里一阵软痛，轻声道：“那也是我们能定得吗？”
“反正朕会等等你，至于你等不等朕，你凭良心吧。”
说完，他自己也笑，又道，“其实，朕有一句话，朕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但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既然朕都跟你胡说到这份上，就索性说了吧。”
“什么话。”
“疏月，朕离不开你。”
“我一直都知道。”
“什么。”
“那天夜里，我是醒的……”
雨声掩万物之声。边地秋草被洗净，抽出刀剑般的锋刃。
时光流逝无因，如谜。
平昌十五年。
据史载，帝南巡。此回随行的的嫔妃只有王疏月一人。
帝妃同游卧云精舍，辰时入，酉时方出。
那一年，长洲的春去得特别晚，过了四月，仍然处处是未开尽的桃花与杏花。担着豆腐脑的小贩从卧云精舍门前行过，落花被风肆意地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王疏月头顶。她梳着素净的发髻，没有簪花，蹲在楼外的晒书台上帮着晒书的人们收书。
皇帝站在他身旁，翻着一本长洲学派的文人私集。
其文文采斐然，读之口舌生香，他不由赞道：“嗯！朕恨与此人晚见啊，程英，这个云外居士是长洲何人，召来朕见一见。”
晒书的人们相视一笑。
程英与皇帝却皆不解。
“何意。”
晒书者其中一人道：“这位云外居士是我们小姐从前的雅号。”
皇帝一怔。
却见她抱着一本书站在杏花树下，年越三十，眉眼之间却不见的一丝岁月的痕迹，仍旧是当年那副如霜似雪的模样。
“年少的时候写着玩的。如今看起来，还真实怀念。”
皇帝合起书笑了笑。
“有在书社刊印吗？”
“哪里敢啊，我是个女人。”
皇帝将书递给程英，“刊印出来。”
“欸……哪里又费那银钱……”
“朕给你出资费。”
王疏月不由笑了：“这座卧云精舍都是您的。说起资费啊，我十几年钱，还真的存下了一些。大约有个二三十量的银子……你……想不想去吃些什么。我带您去逛逛吧。”
皇帝走到他面前，抬手替她摘掉头上的落花。
“不吃。留着。”
“啊？留着做什么。”
“听说你年少的时候，连一朵绒花都没买过，朕一直在想，如果朕那个时候，知道是你在修缮卧云，朕一定每一年都给匀给你些银子，让你买得起花儿和簪子。所以这些钱，留着，朕一会儿带你去东市买簪子去。”
“还挑白玉的吗？”
她说着笑出了声，一旁的何庆和张得通也跟着笑了起来。
皇帝有些无措，喝道：“笑什么！”
张得通与何庆都闭了嘴。
王疏月却迎向道：“其实，我喜欢烧蓝和点翠的，偶尔也喜欢金银错的。”
“呵，朕从前赏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因为，那个时候是主子赏奴才，奴才哪里能说什么。”
皇帝品出了这句的意思，一面点头一面道：“朕懂了。”
“不过，但凡是您喜欢的，我都喜欢。您尽管挑吧。我今儿……要珠玉满头，做个好看的姑娘……”
***
史料上并没有帝妃东市同买簪的记载，然而，长洲的民间却一直流传着皇帝在紫云铺中，为皇贵妃挽发戴簪的故事。其间皇贵妃踩到了皇帝的衣袍，皇帝便在紫云铺前绊了一跤。后来，云铺的掌柜不敢再用那道门槛，索性把它砍了下来，放到殿中供奉起来。
年年岁岁，人们口口相传。
故事之中的皇帝刚硬，贵妃则是一位温柔汉女。百炼钢遇绕指柔，在那个直视天严颜就要被砍头的时代，人们都为这个“穿龙袍偶尔有会被你绊倒”的故事入迷。
***
昌平三十年。
皇贵妃王氏病逝在畅春园中。
三十年的冬天，皇帝亲自扶棺入茂山地宫。
而后的十年，皇帝一直不曾再册过皇贵妃，也不再立后。封禁翊坤宫，再也不准任何的嫔妃入住其中。
次年，皇帝在镂云开月地境上开建御园，其中有一处地方，钦赐名为驻月堂。而后的十几年，皇帝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驻月堂里度过的。
生死皆有定数，无论冥冥之中，她有没有在前面等他，又或者下一世，他与这个女人还能不能再遇见，他都要坚韧地担着他的责任，关照他的子民，好好地把这一生，尽兴地过完。
昌平四十年，皇帝驾崩。
荣亲王恒卓继位，封四阿哥恒宁为平亲王，第二年又追封自己养母为后，在茂山帝宫，为帝后二人移棺相挨，完成父母生则同室死，死则同穴之愿。
往后的一个时代。
朝廷仍然是一片沉浮不定的汪洋，争夺和纷扰从不间断。
但皇族兄弟之间，终于不见上一代的血腥杀伐。
其实，时代给予每一个人的伤，都没有办法全然愈合。
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之中，汉人的女子仍然难为嫡妻，满清的贵族仍然在做着血统高贵的虚梦。
女人仍然缠着足。
所有的宗教仍然沾染着政治的热血，无法清净地拯救任何一个人。
大堆大堆的文化，被焚在一轮又一轮文字狱之中。
这个故事中的男人和女人，也只不过是在最世俗的人间，悄悄地，掏心掏肺地爱了彼此一场。
生虽苦短，然既有愿同流，就请奋不顾身，不必害怕。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