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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家子的科举路
作者：小桂花婆婆
内容简介
 林远秋穿成小高山村的一名五岁孩童，爹爹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娘亲每天东家长西家短，忙得连洗碗刷锅的时间都没有。 爷奶叔伯们的白眼简直翻出了天际，连带着他和两个花花妹妹也不被待见了起来。 他奶说：歹竹哪里出得了好笋哇。 大伯娘又说：龙生龙，凤生凤，懒汉夫妻生的自然就是一窝小懒汉了。 林远秋：啊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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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柿子熟了
横溪镇，小高山村。
才十月的天，迎面而来的风，却已有了冬日的味道，直吹得人凉嗖嗖的。
这几日，碧空中时不时能瞧见成群结队的徒雁，它们时而排成“一”字，时而又排成了“人”字，常引得人们驻足观看。
大雁是最能感知天气冷暖变化的，是以都赶在寒冬来临之前，纷纷往南方飞去。
十月也是果子飘香的季节，特别是柿果子，仲月之后，一只只柿子沉甸甸挂在枝头，犹如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小高山村几乎每户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有柿子树种着，每到柿子成熟的时候，村民们都会安排家中小辈守着，免得被鸟儿偷食了。
林老头有三个儿子，孙子孙女更是一大堆，所以这看柿子的活计，自然是不愁人去做的。
不过从早到晚守着柿子树实在太过无聊，为了公平起见，林老头特地给家里人分了工。
林远秋也是才知道因由，原来这里的人并不知道硬邦邦的柿子摘下来后，是可以用法子捂软捂甜的，所以每次都要等到柿子红透了，发软了，才会把它们从树上摘下来，不然这又硬又涩难以入口的果子，挑到镇上指定没人要。
这样的做法就使得老有鸟儿飞来啄柿子吃，林老头的安排就是，家中几房孩子轮流驱赶鸟雀，保护好柿子，避免它们被鸟儿给嚯嚯了。
这可是近一两银子的进项呢，不守好了，过年的肉菜准要少上几道。
一听不守好柿子，年三十晚上的大鸡腿就没了，几个皮孩子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拿着竹竿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话说，他们一年盼到头，也只有在除夕夜才能吃上鸡腿，要是没得吃了，那还不伤心死。
今日驱赶鸟雀的活儿轮到了三房，林远秋没有亲哥也没亲弟，于是，吃过早饭，他就拿着板凳和竹杆子往后院来了。
而跟着他一起的，还有大房的林远槐和二房的林远柏，两人，一个七岁，一个六岁。
林远秋今年五岁，算是堂兄弟中岁数最小的一个。
一到后院，林远槐和林远柏，就迫不及待仰起头，寻找起“漏网之鱼”来。
农家孩子，平常能吃到嘴的零食并不多，树上的柿子早就让他们嘴馋好久了。
只是大人都指望着卖柿子的银钱，好添办家中所需，哪里会舍得给孩子们多吃啊，且就算要给，也只能是被鸟儿啄破了皮的那种，至于品相好的这些，定是要留着卖银子的。
所以，娃儿们想敞开肚皮吃个爽的想法，就基本泡了汤。
于是每回家里大人挑担子出门后，小娃儿们就会围在自家柿子树底下，来回绕上几圈，想找找还有没有漏下的熟果子。
“狗子，狗子，你看那颗柿子是不是红了！”
林远槐指着树上的一颗红柿子，兴奋地嚷道。
一旁的林远柏听了，赶忙跑了过来，等看清果真是又大又红的一颗后，立马乐不可支地朝不远处的林远秋喊道：“狗子，快快快，快把竹杆拿过来，咱们这就把它弄下来吃！”
狗子你个头！
林远秋气闷的瞪了两人一眼。
自己又不是没有大名，非得狗子狗子的叫，太特么难听了。
见小堂弟朝他们翻着白眼，就知道又在为叫他小名的事生气了。
可这会儿林远柏和林远槐哪顾得了这么多，此时两人一门心思都在头顶的那颗红柿子上呢。
这不，林远槐捡起杆子就往树上探，而紧跟在后的林远柏，则飞快提起了衣摆，准备随时接住堂哥打落下来的柿子。
细竹杆约有两丈来长，林远槐双手举着，再踮起脚尖，堪堪能够到那颗红柿子。
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想到甜甜的柿子，林远秋觉得那被叫狗子的事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他看了看林远柏的站位，觉得这货待会儿接住柿子的可能性不大，正想上前帮忙，结果还未走近，就听到“吧唧”一声，一只红彤彤的柿子，擦过树枝直接落到了泥地上。
跟着一起发出的，还有林远柏的“哎呀”一声心疼。
“你咋没接住哩！”林远槐急得丢了竹杆，立马朝柿子奔去。
等捡起来一看，幸好幸好，只裂了一道口子，还能吃还能吃。
于是，连皮带肉，一掰三份，堂兄弟三人，见者有份，很快就把柿子给干光光了。
香甜的柿子，入嘴柔嫩爽滑，可真好吃啊。
林远秋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角。
唉，穿到古代，不但人变小了，连嘴也变得馋了。
可这能怪他吗，天知道，这几日他的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林远秋好想前世的美味佳肴，烤鸡烤鸭、卤猪蹄，还有美味腊肠等等等等，他统统都想吃啊啊啊啊。
可惜啥啥都没有，在这里，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还做啥美食梦呢。
他正想得出神，就听院墙外传来村里其他孩童的叫喊声，“远槐远柏，咱们快些捉虫儿玩去！”
一听这话，林远槐和林远柏也不再继续寻找“漏网之鱼”了，急匆匆朝林远秋丢下一句，“小弟你乖乖在这儿看果子，哥哥待会儿再过来陪你玩哈。”
说罢，两人就迈着小短腿准备往外冲去。
林远秋一手握着竹杆，一手朝两人挥了挥，去吧去吧。
看到小堂弟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林远柏和林远槐都有些纳闷，这看柿子的活儿多没趣啊，前两天轮到他们时，他俩都恨不得能躲开才好，怎么到了小堂弟这里，居然还一副做得挺开心的样子。
真让人想不明白。
林远秋并没在意两位堂哥看傻子般的眼神，此时的他，正盼着眼前这两个小屁孩，能快些出门去玩呢。
免得耽误自己做“私事儿”。
他林远秋又不是真正的五岁孩童，对于这赶鸟儿的活计并不排斥，相反，他正求之不得呢。
这不，等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后，林远秋来回在柿子树下走了几圈，而后举起手中的竹杆，朝早已相中的那几个大果子打了过去。
很快，五、六个硬邦邦的柿子就从树上落下来掉到了松软的泥地上。
来不及细看有没有摔裂开，林远秋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塞进怀里，再查看地上无有遗漏后，就捂着衣襟，快步往他们三房跑去。
……
经过这几日有意无意的打探，林远秋终于知道，自己穿来的这个地方叫大景朝，一个历史书上从没有过的朝代。
至于当今姓甚名谁，他就没再继续打听了，他一个小老百姓，朝堂上的事离他太过遥远，他没有必要了解这些。
还有，就算自己问了，身边的这些小屁孩们也肯定不知道。
林远秋发现，这大景朝虽从未听说过，可眼前的一应事物却都不陌生，就比如众人的发型，男人梳着髻，妇人盘着发，女孩子双丫髻，小男孩两总角。
他记得历史上宋朝、明朝的发型，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在服饰上，平民百姓穿的大多都是麻布短褐、襦裙，而稍微有些地位的，比如前几日自己看到的里正，穿的就是青衫直裰，这与历史上的古代社会都差不离。
不过也有不相同的地方，就比如树上的柿子，林远秋发现，这里的人并不知道柿子的催熟方法，村里人都是等柿子自然熟了，才会把它们从树上摘下来。
而那些还未红透的，仍旧被留在树上，只等着熟了之后，再接着采摘。
所以，明明可以很简单的事情，如今却变得复杂了许多，不然像这种担心鸟儿偷吃果子，每日需派人守着的事，就根本没有必要。
林远秋并没有把催熟法子告知众人的打算，自己一个外来人，在这种很容易掉马甲的事情上，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不过，这些并不妨碍他私下藏些柿子催熟，这样到了大冬天时，自己的两个双胞胎妹妹，就有柔嫩爽滑的甜柿子吃了。
……
前院静悄悄的，除了一大早就挑着柿子去镇上的林老大和林老二外，家里其他人，大多都跟着林老头去地里收萝卜去了，冬日马上就要来临，不把萝卜收回家，肯定会冻坏在地里。
林远秋靠着院墙直接绕到了他们三房的后窗。
方才吃中饭时，他特地把窗户支了条一掌宽的缝，为的就是此时能便宜行事。
只是以林远秋如今的个头，要想把柿子往缝细里塞进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垫起脚尖够了好几下，才把柿子一只只丢了进去。
屋里靠窗的位置是个大土炕，炕上铺着棉被，扔进去的柿子，正好都落到了被子上。
春燕和春草正在屋里午睡，为了不吵到她们，往里投柿子时，林远秋特地避开了炕头的位置，可饶是如此，柿子掉到炕上发出的咚咚声，依旧把两人给吵醒了。
姐妹俩看到被子上突然多出来的柿子和窗外头的动静，明白自家哥哥这是又摘柿子回来了，两人立马一骨碌爬起身，趴到窗台上，兴奋地嚷道，“哥哥哥哥，你又摘柿子回来啦！”
“嘘，轻点声。”
林远秋忙朝两人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反应过来后，两个小姑娘赶紧捂住了嘴，小眉眼儿笑得弯弯的。
既然双胞胎妹妹醒了，那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林远秋朝两人轻声说道：“哥哥要马上回去后院，你俩快把柿子放到罐子里去。”
“哦哦，晓得了晓得了。”
“哥哥你快去忙吧。”
姐妹俩点着头，表示知晓了。
见两人关好了窗户，林远秋没再逗留，很快往后院跑去。
自己离开有一段时间了，说不定这会儿鸟儿已飞来偷食了。
果然，等林远秋刚跑回后院，就听到柿子树上传来鸟雀的叽叽喳喳声。
可不能让鸟儿把柿子给霍霍了。
林远秋忙抄起地上的细竹竿，用力往树枝上拍打过去。
于是，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落到枝丫上的鸟鹊们，还没来得及下嘴，就被竹竿的敲打声，惊得拍翅乱窜。
不一会儿，就全都飞走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第2章 狗子狗子
见鸟儿被赶跑，林远秋举着杆子的手并没有放下，他在几棵柿子树底下，来回又搜寻了一番，等确认再没有偷食的鸟雀后，他才把竹竿平放到地上，好让自己嫩嫩的小胳膊歇上一歇。
可不就是嫩嫩的嘛，想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如今突然变成一个五岁的小毛孩儿，这简直都要嫩出水来了。
前世的林远秋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可如今这番机遇，让他不得不相信，科学的尽头果真是玄学。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远秋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外套，尽量不让冷风往自己脖领子里灌，免得不小心着了凉。
要知道，这里可是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真要是得了风寒，先不说能不能治好，就是这家拿不拿的出给他请医问药的银子都两说，要不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至于因为一场高热，就送了性命，才让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醉死男，有了穿到这副小身板上的机会。
说是小身板还真一点都没夸张，按理说原身如今周岁也有五岁，虚岁都六岁了，可瞧现下这小小的个头，哪里对得起这岁数，细胳膊细腿的，说是只有三岁，也绝对有人相信。
唉，林远秋感叹，这得多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挡速不匹配的娃啊。
想起这几日的伙食，不是硬窝头加野菜汤，就是粗的难以下咽的黑面馒头加野菜汤，至于吃肉啥的，不好意思，穿到这里快半个月了，他压根就没闻到过肉味。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禁有些担心，担心若都照这种没营养的吃法，将来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会不会直接给他来上一副辣眼睛的五短身材。
再想到，前世他一米九的玉树临风，林远秋下意识就往自己廋削的肩膀摸去，结果触手之处，是一片粗糙的补丁，吓得他赶紧收回了手，生怕一不注意，就把衣裳给挠破了。
不是林远秋过分小心，实在是身上的这件衣服早已洗得发白，感觉稍稍一用力，就会破一般。
要知道，如今除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唯二的外衫就是晾在院里竹杆上的那件了，真要是扯破的话，那他就没有可换洗的衣裳了。
再低头看看裤脚离地面足有小半尺高的裤子，饶是像他这样的小短腿，也穿出了七分裤的味道。
听说这身行头最早还是原身大堂哥的。
穷苦人家就是这样，孩子们的衣服基本都是轮着穿的，就像他们家，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再是老三穿，接着还有老四，等到了林远秋身上时，那一块连着一块的补丁，早已把衣裳原先的料色盖的差不多了。
其实对林远秋来说，衣服新旧与否，并不是他在意的，他真正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寒冬该怎么熬。
前几日他把装柿子的陶罐放到炕柜里时，顺带把里面的衣裳大致翻了一遍，结果悲催的发现，炕柜里头除了几件旧的发硬的棉袄，其他就没啥了。
由此可见，这家还真不是一般的穷啊。
要知道，北方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林远秋盯着自己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腿肚瞧了又瞧，思量着冬日来临后自己的抗冻程度。
到时也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体验。
毕竟这样的日子，前世自己别说过了，就是想都没有想到过。
在穿到这具小身体上前，林远秋的小日子过得可不差，父母小有家资，而他，不但在三十岁之前挣钱为自己买了房，且银行账户上也有不下七位数的存款。
可惜啊，要不是光棍节那日被好友灌多了酒，一不小心醉死了，自己何至于一下子从米缸掉落到了米糠中啊。
最让林远秋揪心的，还是自己离世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会怎样的伤心。
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真是不孝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父母不止生了他一个孩子，想来弟弟一定会照顾好家里的。
至于自己名下的房产和存款，他一个还未来得及结婚成家的单身青年，遗产自然都归父母亲人所有了，这也算是给他心里的一丝慰藉吧。
……
临近酉时，地里干活的人都回来了。
林三柱挑着半担萝卜走在最前头，他的身后，则跟着林老头，以及吴氏几人，他们背上的大背篓里也都装着萝卜。
才跨进院门，老林头就听到，方才还在地里一个劲叫着腰酸腿疼的三儿子，此时已经嗓门如钟的大喊着“狗子狗子”了。
那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一挖萝卜就喊着浑身无力的人啊。
唉，林老头叹气，老三算是长废了，三十多岁的人，一做起活来，就想着各种偷懒的法子，要不是自己两眼盯着，怕早就跑到哪儿溜达去了，好在老大老二不是这副样子，不然这家也不知会成啥样子。
想到这里，林老头忍不住转身朝身后的吴氏瞪了一眼，小儿子大孙子，老三就是被老太婆给惯坏的。
吴氏不服气，哪里是她惯的，明明是老三自己长歪了好吗。
对于老头子翻得白眼，吴氏只当没瞧见。
只是，老三都喊了半天狗子了，咋还没见小孙子出来应答一声啊。
莫非这娃儿今日并没在家看着柿子，而是偷跑到外头去玩了？
没等吴氏放下背篓去后院一探究竟，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疯跑了一下午，玩得汗流浃背的林远槐和林远柏，很快就上前解了惑：
“三叔，狗子弟弟说了，以后谁都不准再喊他狗子了，要叫他的大名。”
“对对对，狗子弟弟说了，以后谁叫他狗子，他肯定不会应答的。”
说着，林远柏就学着林远秋的口气，把话学了一遍，“只有狗狗生的娃儿才叫狗子呢，我又不是狗生的，叫屁的狗子啊！”
林三柱：“……”
听着好有道理的样子。
……
等天快黑时，林大柱和林二柱挑着空筐子回家来了。
今日镇上卖柿子的人多了起来，最后小半框柿子，他俩走街转巷兜售了好一会儿才卖完。
“爹，这是今日卖柿子的银钱，共二百八十六文。”
林大柱边说边从胸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了林老头，“今日卖得有些晚了，我和二弟是搭冬子的牛车回来的。”
除去坐牛车的两文钱，那就是二百八十四文。
林家没有分家，所有收入自然都归公中。
老林头把钱袋转递给刘氏，让她拿到房里收好，家中十个汤罐七个盖，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眼见天马上就要冷下来了，老大老二还有老三他们的棉袄早已旧的不成样子，所以今年卖柿子的银钱，林老头准备拿出一部分，先给三个儿子每人做上一件新袄子。
其实家里人的棉袄都该做新的了，可哪有银子全给做上啊，也只能先紧着常出门的大老爷们了。
林老头吸了口旱烟，想了想开口对老大老二道：“明日你俩就歇上一天，我看咱家树上的柿子至多再卖个三四趟就能完事了。”
林大柱点头，明日他和二弟就在家帮着收萝卜好了。
这时，在灶间做好饭的妯娌三人，端着吃食进来了。
林远秋伸长脖子瞧了瞧，看到大伯娘二伯娘手里端的是窝头和黑面馒头，而他娘冯氏则捧着一大瓮野菜汤。
依旧是老三样！
林远秋欲哭无泪，前世美味佳肴的快乐没有了，他的烤鸡烤鸭还有烤肠什么的，通通一去不复返了。
唉，早知道会有穿越的一日，在前世时，他准得先吃个够。
和大多数村人一样，林家是分餐制，按林老头的意思，这样把吃食一样样分配好了，就不怕你一筷子我一瓢的抢着吃了。
林家共有十七口人，分别是林老头和吴氏两口子，然后是大房五口，林大柱和周氏以及两儿一女。
再是二房的林二柱和刘氏，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最后是林远秋所在的三房，三房也是五口人，他爹林三柱，他娘冯氏，以及他和一对双胞胎妹妹。
这么多人，一张桌子肯定坐不下，所以每到吃饭时，都是男的一桌，女的一桌。
吴氏负责分配饭菜，家中男人每人两个窝头，一个黑面馒头，再往碗里舀两勺菜汤。
女人这边则是每人一个窝头，一个黑面馒头，以及一勺菜汤。
而像林远秋他们几个小毛孩儿，就只有一个黑面馒头和一勺菜汤了。
孙辈里面，大孙子林远枫今年十四岁，二孙子林远松今年十三岁，他们两人已经能下地干不少活，也算是家中的主要劳力了，所以他俩分到的饭菜要比林远秋他们多上一个黑面馒头。
至于两个大些的孙女，吴氏拿起竹箩里最后一个黑面馒头，从中一分为二的掰开，往她俩碗里再各分上半个。
就这样，一顿晚饭就分配完毕了。
而刚刚还装的满满的两个笸箩，此刻已空空如也，就连陶瓮中的野菜汤也都刮的干干净净。
林远秋总算明白，为何每顿饭都要参着野菜和黑面吃了。
不然每天如此惊人的粮食消耗量，家中的粮食指定吃不到接趟的时候。
农家人吃饭没这么多讲究，那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乡下地方根本不适用。
林远秋边嚼馒头边竖着耳朵听大人们的谈话，这是目前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最好途径。
只听一旁的林大柱，边嚼馒头边与林老头说起方才他在牛车上听到的事。
“爹，林冬说咱们族学的夫子已经请好了，是镇上的一个老童生，听说再过上十来天，就可以领着孩子去族学了。”
……

第3章 孙儿想去念书
听到林大柱的话，林远秋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心里顿时惊喜了起来。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自打穿越过来后，林远秋就一直在发愁往后的出路。
林远秋觉得，既然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古代生根，那他肯定得找一个最舒适的活法，总不能随遇而安的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吧。
前世林远秋也曾经在农村待过，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他和弟弟，于是就把他俩拜托给姥姥姥爷带着了，可以说，林远秋的童年是在乡村中度过的，一直到开始读初中了，林远秋才回到父母身边。
姥姥姥爷家就在乡下，那里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和许多淳朴的种田人，所以对于务农人的生活日常，林远秋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农民们在地里从年头忙到年尾，所得收入，也将将够维持一家人的最低开销，若是想要日子稍微过的好些，那就必须得想法子挣外块，否则啥都做不了。
这还是在现代社会，有杂交水稻，有化肥农药，一亩地能产上千斤稻谷的情况下。
而眼下，田不肥，地不壮，亩产量大概也就二百到三百斤之间，交了苛捐杂税后，剩下的粮食，恐怕连吃饱肚皮都难，更别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了。
再则，古代社会，皇权至上，普通百姓有各种的身不由己，就比如时不时分派下来的徭役，挖沟渠，扛石块，垒城墙，届时自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真是想想都可怕。
若是时局动荡，说不定还有兵役要服，战场上刀枪无眼，随时都有小命交代的可能。
所以，当今世道，他一个底层百姓，若不想温饱难济，不想被人摁扁搓圆，若想活的有尊严，恐怕也只有读书考功名这条路了，到时就算只中个秀才，也能让日子过得轻松许多。
前世林远秋虽是个学美术设计的，可论起读书的本事来，也是丁点不差的，毕竟要是文化课过不了关，他就算画工再好，也走不进国内一流美术学院的大门。
所以，在学习上，林远秋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肯花心思，肯努力，在举业上，一定会有建树的。
只是，要供出一个读书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说每年要交给夫子的束脩，就是笔墨纸砚上，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更何况，在自己前头，还有四个堂哥呢，全都送去族学的话，家里肯定负担不起。
所以，他这个排在最末尾的小孙子，能轮得到吗。
林远秋忍不住朝桌上几个大人看去，结果，几人已经说起了明日下地收萝卜的事了。
看他们的表情，好像族学的事就是随口一说，具体家里要送谁去，该怎样报名，就没有下文了。
再看几个堂哥，捧碗的捧碗，喝汤的喝汤，一个个手里拿着馒头啃的正欢。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果然是没错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因为林远秋突然发现，整个家里，好像只有他在意着族学开课的事。
这情形，怎么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难道已经商量好了？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自己穿过来，到现在也就半个来月，家里可能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件事也不一定。
林远秋翻了翻脑海里的记忆，半点要去上学堂的印象都没有，可见这个人一定不是他。
“四哥，你想去族学念书吗？”林远秋拍了拍一旁的林远柏。
“不想，念书有啥好玩的，我才不去呢。”
林远柏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念书哪有捉虫子好玩啊。
“那大哥他们去不去啊？”
林远秋继续，他总要打听清楚才行，别到时把人家的念书机会给撬来了。
“不去啊，奶说咱家祖坟可没冒青烟，傻子才往里头搭银子哩。”
林远秋：“……”
感情自己在这里纠结了半天，家里压根就没有要送孩子去上学的打算。
这可不行，不念书不识字，那自己将来岂不只能在地里打转了。
不行不行，他一定得念书去！
林远秋朝便宜老爹看去。
话说娃儿想上学，自然要找当爹当娘的了。
可此时的林三柱正低着头，手里拿了根竹篾条子，正在认认真真剔着牙。
儿子投去的目光，他没瞧见。
林远秋纳闷，晚饭除了窝头就是馒头，又没猪肉塞牙，便宜老爹剔的哪门子的牙啊。
算了，他还是找便宜娘吧。
林远秋又转头看向冯氏，刚准备喊上一嘴，好嘛，只见坐在另外一桌的冯氏，正眉飞色舞，连比带划的和两个妯娌聊着村里的某某某呢。
真可谓吃饭八卦两不误。
得，靠人不如靠己，不然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至于能不能同意，总要问过才知道。
话说，不扔颗石子到水里，哪里会知道塘里有没有鱼呢。
拿定主意，林远秋也不犹豫，学着五岁孩童该有的说话口气，直接朝上首的林老头说道：“爷爷，孙儿想去念书！”
结果声音太轻，林老头没听见。
林远秋扯开嗓子，“爷爷，孙儿想去族学读书！”
这下整堂屋的人都听到了，顿时“唰”的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等见是林远秋后，众人立马收回目光，该干嘛继续干嘛。
皮娃儿闹着玩呢。
林老头朝林远秋挥挥手，“狗子吃好了就下桌玩去，别吵到大人说话。”
这是以为他在瞎胡闹呢。
林远秋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说话方式不对。
于是，他赶紧挪了挪小屁股，从条凳上下了地，三两步走到林老头面前，仰起小脑袋，无比认真的说道：“爷爷，孙儿想去学堂读书识字。”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所有人再次看了过来。
没等林老头做出反应，女人一桌的吴氏不乐意了。
“好好的念啥书，你当学堂是让你招猫逗狗的地儿啊，去去去，一边去，别吵着你爷和大伯说话！”
说完，吴氏转头朝冯氏狠狠瞪了一眼，不用猜，这话定是老三媳妇教狗子说的。
肚子都还没填饱呢，居然还想着念书，老三媳妇可真是个拎不清的。
见婆婆拿眼瞪着自己，冯氏忙摇头，家里啥情况她又不是没长眼，怎么可能和儿子提念书的事。
再说上学堂有啥好的，费钱费神不说，还三五不时要挨夫子的手板子，自己就狗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要是被打坏了可咋整。
冯氏早就和林三柱商量好了，两人准备等狗子再大一些，就送他去镇上的酒楼当伙计，就去镇上最大的那家，叫醉香楼的，听说那里的酒菜又贵又好吃，到时他家狗子就有口福了。
见老娘训他儿子，林三柱有些不愿意了，“娘，狗子想念书是好事，你骂他作啥。”
“好事？你说得轻巧，念书不花银子啊，咱家如今还赁着旁人的地种呢。”
要不是离的远，吴氏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念个屁的书，也不想想家里是个什么光景，十六亩地，其中就有十亩是向别人租种的，每年刨去租金和田税，余下的粮食只够裹腹，大孙子翻年就十五了，至多过个一两年就得成亲，家里娶孙媳的银子都还没攒出来呢，哪里还有闲钱往学堂里丢。
何况歹竹哪里生的出好笋，就老三和冯氏这对吃啥啥没够，做啥啥不行的父母，狗子要是能念书，她吴字倒过来写。
林三柱纳闷，“不是说族学不收束脩吗？”
上次族里开祠堂时，他明明听到族长是这样说的。
“是不用束脩，可书本啥的还不照样要买，还有那纸墨砚台，这些东西样样都不便宜，你掏掏自己的口袋，看能掏出几个铜板来！”
“我哪来的钱啊，家中银钱不都在娘你手里吗！”
林三柱摸了摸空空的衣兜，有些不服气，再看自己儿子眼巴巴的，他忍不住又转头看向林老头，“爹，我家狗子聪慧，要是让他念书的话，将来说不准还能考个大官当当呢。”
方才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的，大哥说到族学的事时，几个侄子只顾捧着碗狂吃，头都没舍得抬一下，只有他家狗子，竖着耳朵在认真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儿子与旁的孩子不一样，是个伶俐的，这要是去上学堂的话，说不定还真能念出个名堂来。
当大官？
林老头忍不住摇头，老三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大官要是这么好考的话，林有志也不会考了二十多年才中秀才了。
他们老林家世代都在土里刨食，从不去想那山高水远的东西，还是踏踏实实种地吧。
他低头看了看满脸稚气未脱的小孙子，瘦瘦小小的一个，怎么都不能把他和将来的大官对上等号。
唉，小孩子家家，想一出是一出的，说不定到明日就全忘光光了。
林老头吸了口旱烟，一锤定音道，“以后再说吧！”
于是，其他人捧碗继续吃饭。
老爹发话，林三柱也没辙，他摸了摸林远秋的小脑袋，“不念就不念，念书有啥好的，狗子，过几年爹送你去大酒楼当跑堂，到时保你吃香喝辣的。”
林远秋满脸黑线，当个跑堂就想吃香喝辣，当酒楼是你家开的啊。
“不去，我就要念书！”
林远秋说着就开始跺脚，把五岁孩子的拗性表现的淋漓尽致。
要是再不行的话，林远秋准备边嚎边满地打滚试试，反正他现在还“小”。
“去去去，咱去念咱去念。”
看到儿子一副准备大哭的样子，林三柱忙一把抱起他，“爹爹明天就带狗子去报名！”
自己儿子才从鬼门关拉回来呢，林三柱可舍不得他哭，反正又不用交束脩，先送狗子过去混上几天再说，小娃儿家家的，说不定没念上几天，自个儿就不想去了呢。
至于书本啥的，可以先不买，实在挨不住的话，不是还可以欠着族里的嘛。
嗯，就这么办！
林三柱摸了摸胡子，觉得自己实在太聪明了。
吴氏气结，“今儿娘把话搁这儿，狗子要是去念书的话，一应花销你们俩夫妻自己想法子，公中可不会掏一文钱贴补！”
“晓得了晓得了！”已有了打算的林三柱，应答的一点都不含糊。
林远秋并不知道林三柱的心中所想。只以为对方下定决心，以后要努力挣钱供他念书了，林远秋顿时有些感动，心里忍不住感慨，便宜老爹虽然有些不着调，可关键时刻，还是亲爹靠谱啊。
虽听吴氏这样说，可周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别看婆婆对小叔说话没个好口气，可吴氏知道，婆婆最是喜欢小叔，到时候说不定会偷偷塞银子给他。
远枫马上就到说亲的年纪，到时可别连娶儿媳的聘银都拿不出来。
周氏看了看一旁的二妯娌，见刘氏正好也朝自己看过来，眼里的担心并不比她少。
两人对视一眼后，周氏就先开口了，“三弟也太宠着孩子了，哪能孩子想做啥就由着他做啥，这念书的花销可不小，你和三弟妹去哪里找这么多银子来，再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咱就是土里找食的庄稼人，别想什么当大官的美梦，还是好好守着田地来的实在。”
周氏只差明说，就你们两个懒汉夫妻，哪里生得出会念书的娃啊。
刘氏跟着点头，“大嫂说的在理。”
见林老头也是一副赞成大儿媳说法的模样，林远秋心里直突突，可别把他念书的事给整黄了。
这下林远秋也顾不得自己才五岁了，忙开口道：“不对不对，大伯娘，不是这样的，别看那些大官老爷威风凛凛，往上数三代，说不定也是像咱这样种地的庄稼汉哩！”
林老头吃惊，“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是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狗子啥时候这么聪明了？
“不是啊，是孙儿听衙门口的人说的呀。”
林远秋觉得还是用这个借口最好，不然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么多，反正那日原身迷路后，一个人在衙门口游荡了半日，这期间具体碰到了谁，听说了什么，也只有原身自己知道。
一听到“衙门口”三个字，吴氏心疼的直捂胸口，哎呦，她的半两银子啊！
要不是那日老三硬要带孩子去镇上闲逛，狗子就不会跑丢，不跑丢也就不会一个人走到衙门口那里，更不会看到犯人被板子打的血呼拉碴的场景，吓得狗子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热，一连好几天，请医吃药，足足花了她半两银子，才堪堪把小命捡了回来。
这会儿再看老三牵着狗子，老三媳妇在一旁满脸是笑，夫妻两个都是一副我儿子天下第一聪明的得意样，吴氏气得直挥胳膊，“走走走，不想看到你们！”
走就走！林三柱一把举起宝贝儿子，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转身朝两个闺女道，“走！燕儿草儿，快跟爹爹回房去！”
……
第二日，才吃过早饭，林远秋就催着去报名了，“爹，今日就去给我报名吧。”
不确定下来，总是不太放心。
林三柱摇头，“今天可不行，待会儿爹爹还要去地里挖萝卜呢。”
对哦，挖萝卜！
林三柱一把牵过儿子的手，朝灶间大声喊道，“娘，今日我还要带狗子去族叔那儿报名，就不去地里了哈。”
说罢，就扯着林远秋狗撵似的往外跑。
吴氏拿着擀面杖冲了出来，眼见没有追上的可能，气得用力把擀面杖甩了出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破旧的院门被砸的左右晃荡。
三房门口，刚想说自己也跟着过去瞧一瞧的冯氏，立马收回了迈出的腿。
……

第4章 报名
林氏族学是林有志捐了二十两银子和十二亩水田才开办起来的，学堂就设在林氏祠堂的第一进院子里。
这么做也是为了省些花销，按几个族老商议的结果，与其花上十几两银子买地基盖新房，还不如用一半的银子，把祠堂给重新粉刷一遍，再请木工打了桌椅板凳，这样就可以开课了。
至于夫子住的地方，族中不是还有几房屋舍空着吗，挑间离祠堂近一点的，稍微收拾收拾，给王夫子住正正好。
也无怪族老们会如此精打细算，这二十两银子虽看着不少，可创办族学不是件小事，其中，官府报备，打点小吏，哪哪都要花银两，再有请夫子的束脩要支付，桩桩件件总要安排周全了，方不辜负林有志的善举。
至于林有志，考中秀才后，全家人都搬到了镇上居住，也算彻底告别了先前的清贫日子。
这样的改变，全都因为他考中了秀才。
可别小看秀才的功名，在大景朝，秀才的特权可是有不少，免除徭役是基本，还可以见官不跪，犯了罪可免用刑，每个月可以去官府领一定数量的米面和银子，逢年过节也有鱼肉分发。加上每年还可以赚取给县试考生的作保银，所以小日子过得可不要太舒坦。
最最重要的是，秀才是地方士绅阶层的支柱之一，他们代表了知书识礼的读书人，常会作为平民百姓与官府之间沟通的桥梁，如遇上地方上的争执，或者平民要与官衙打交道，时常也会请了秀才出面。
故此，就有好些做买卖的商人，会提前过来与秀才打好关系，送房子，送田地，送银钱，送仆人。
有这么多的好处放在这里，也难怪林有志一考就是二十多年，屡败屡战，最后终于在今年八月考中了秀才。
林三柱边走边絮絮叨叨和儿子说着这些事，同时也在心里想，可惜家中没银钱供孩子上学，否则凭自己儿子的聪慧劲儿，说不定也能如林有志一般，考上个秀才，到时自己就有享不尽的福了，哪里还需要日日辛苦忙于地里。
可转念，林三柱又想到了林有志如今的岁数，再过一两年就是知天命了，如果狗子也需这么多年才能考上，那自己坟头上的茅草，恐怕都可以编草垫子了。
还享屁的福啊。
昨日自己不是已经打算好了吗，今天他之所以会带儿子过来报名，不就是打着小孩子念书的新鲜劲一过，就万事大吉的主意的嘛。
于是，林三柱也不说什么好好念书的话了，他掂了掂后背上的林远秋，笑道，“狗子，要是夫子拿戒尺打你手心，那这书咱们就不去念了哈！”
又是狗子！
林远秋觉得，既然自己要上学堂了，那就有必要，把这个叫法给改正过来，否则日后同窗都狗子狗子的叫他，多辣耳朵啊。
“爹，儿子马上就是学生了，往后您就唤我大名吧！”
唤大名？
林三柱立马想到儿子说的那句“又不是狗生的”话来，于是也没犹豫，点头如捣蒜道，“狗子说的对，爹听狗子的，日后爹就喊狗子秋儿吧。”
林远秋：“……”
看来，改名大业，任重且道远啊。
……
林族长家在村东头，父子俩走了没多会儿就到了。
王夫子要再过几天才能来，所以族学报名的事，就直接来族长这里了。
林族长虽和老林头差不多的年纪，可论起辈份，老林头还得叫他一声堂叔。
等听到林三柱带着娃儿，是报名念书来的，林族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这读书认字可要花不少的银子，大贵家什么时候有这个财力了。
林族长觉得，整个林氏宗族，谁家都有可能送孩子进学，只除了林大贵和吴氏。
不是小瞧他们两夫妻，实在是，当年堂哥分家时，把家中大头都留给了长子，而林大贵这个次子，只分得六亩田地，和一间破旧老屋。
这些年，也得亏林大贵和吴氏夫妻俩肯吃苦，佃了不少的地耕种，才使得几个孩子都顺利成了家。
只是，这已经是极限了。
随着家中人口多起来后，对林大贵两口子来说，如今填饱肚子才是关键，怎可能还有闲钱送娃儿来念书。
林族长拿过烟杆子，从烟袋里摸出一小撮烟丝，而后摁进烟锅里，点上，吸了一口，才道：“三柱是带孩子来报名的？”
“是的，叔爷。”林三柱点头，人站得毕恭毕敬的。
“那你爹咋没来呢？”
这样的事，不该是一家之主过来的吗，林族长有些怀疑是林三柱私自拿的主意，毕竟，这可不是一个能让爹娘省心的主。
林三柱不是个笨人，自然知道族长此时心里的想法，只是送狗子念书的事，家里人可都是知道的，“叔爷，您放心吧，狗子念书的事，昨儿晚上，我们一家人都已经商议过了。”
只不过，家里不出一文钱就是了。
见对方信誓旦旦，林族长也就没再多问，心里想着，兴许林大贵也和其他族人一样，见到林有志的风光后，准备勒紧裤腰带供娃儿念书也不一定。
横竖他们办族学，就是供族中子弟念书习字的，也好让他们林氏，多出几个像林有志一样出息的族人。
是以，只要是林氏族人，都有进学的机会。
他朝林远秋看了看，瘦瘦的，个子还没有自家的八仙桌高。
林族长有些想不明白，大贵家可有五个孙子呢，怎么就挑了最小的一个来了。
这么小的娃儿，也不知能不能静下心来念书。
见族长朝自己打量，林远秋立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心道，这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心里也不知在想些啥，要不是自己是成年人的灵魂，怕是要被吓哭。
不过，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多朝人家笑笑，就肯定不会错的。
这样想着，林远秋越发笑得灿烂了。
林族长顿住，族中小孩子，鲜少有不怕他的，这小娃儿倒是个例外。
既然人家家里都已经商量好了，林族长也就没有耽搁，伸手从案几上拿过册子，翻开几页，然后拿起笔，把林远秋三个字添了上去。
族中小毛孩的名字，大多都是林族长给起的，所以，谁是谁，哪个叫哪个，他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好了，十月二十六那日，你直接领着娃儿去族学就是了。”
林族长合上册子，送客意思明显。
只是，林三柱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叔爷，那个书册……还没领呢。”
林三柱已经想好了，要是待会儿叔爷问他要书本的银子时，自己就说回去之后就送过来，至于书本到手之后，银子给不给的，就由他说了算了，反正自己又不会把书本昧下，等过几天，狗子腻了读书的事后，自己再把书本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不就行了吗。
“什么书册？”林族长不解。
林三柱笑着搓搓手，“娃儿上学要用的书啊！”
“哦，这个啊。”林族长深吸了口旱烟，道：“那些书册还是由着你们自个去镇上买好了。”
想了想，林族长又加了一句，“你先单买一本三字经，其他的书以后再说。”
可别到时银子花了，孩子却学了几天又不想学了，那岂不是白白浪费银钱嘛。
自己买？
林三柱傻眼，他哪来的银子买书啊，那日开祠堂时，不是说好了由族里统一购买，然后他们再把买书的银子交给族学吗。
怎么又改主意了。
自个去镇上买书，他哪里来的银子，自己跟镇上书店掌柜又不熟，赊不了账啊。
唉，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林三柱并不知道，先前族里的确准备统一买书的，可后来，几个族老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让各家自己上镇上买书更为妥当，别到时书领走了，银子却欠着族里，那可就麻烦了。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林三柱的如意算盘就这样落了空。
……
看到前头蹦蹦跳跳的儿子，林三柱心里闷闷的，没有书本，儿子可怎么去族学念书啊。
原本还想着，狗子最起码能在族学混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孩子自己不想去了，把书本一还，就没他什么事了。
可如今，恐怕一天都难混啊。
没有书，难道念桌板吗。
刚才他可是问过族长了，一本手抄《三字经》至少得两百多文，现下自己别说两百多文了，就是二十文都掏不出来。
看到便宜老爹满脸愁容，林远秋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刚刚他也听到买书本要花的银子了，二百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便宜老爹就是要去挣，也得花上时间，他可不能把便宜老爹给逼急了，别到时人家来个撂挑子不干，那自己念书的事岂不泡汤。
“爹，儿子可以先和同桌合看一本书的，等爹爹挣够了银子再给我买吧。”
林远秋是真的不急，现代社会，朗朗上口的《三字经》大多小孩子都会背，还有《弟子规》、《百家姓》、《千字文》这几本，好多孩子也基本都会，而他，就更不用说了，林远秋记得，自己才牙牙学语时，爸爸妈妈就把这几本书的绘画本给他买回来，教他念了。
再说，他又不是真的不识字，虽然这会儿的书本都是繁体字，但也难不到他。
所以，有没有书本，林远秋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哎呦，还是我家狗子贴心。
林三柱一把抱起乖儿子，“对对对，就按狗子说的办，咱们就先借同桌的书看着，等日后爹爹挣到了银子，再给狗子去买新书！”
哈哈，他家狗子可真聪明啊，轻轻松松就把难题给解决了。
这下，林三柱啥烦恼都没有了，乐滋滋地举起儿子，又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骑马驾驾驾了。
至于去挣银子的事，怎么可能，林三柱摇头，两百多文呢，他可没那个本事。
父子俩回到家时，除了春燕春草，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在家，其他人都到地里挖萝卜去了。
让几个孩子好好在家待着后，林三柱便挑着担子也出了门。
林三柱可不敢真的不去地里，不然他爹的烟杆子可不是吃素的。
……
今天看柿子的活计轮到了大房，林远槐拿着长杆子，时不时驱赶走准备偷食的鸟雀，而林远柏，则绕着柿子树，又搜寻起“落网之鱼”来。
刚刚去地里前，林大柱和林二柱，把熟了的柿子都摘下来锁到了房里，两人准备明日一早就挑到镇上去卖。
所以这会儿，柿子树上的果子，只剩下一些未红透，还有些涩口的。
三人来回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可以下手的熟果，只能放弃。
摘下来的柿子就放在林老头和吴氏的房里，后窗开了一条缝，林远柏踮起脚尖使劲往里瞧。
可惜屋内太黑，啥都没看到。
见对方一副恨不得就往窗户里钻的模样，林远秋急忙上前拽着他的裤腿，把他给拉了下来。
这货这么快就忘记竹条炒肉的滋味了。
许是也想到了前几天被挨打的事，林远柏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有些讪讪。
不过低落的情绪没持续多久，似想到了什么，小家伙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一把拍着林远秋的背，“狗子弟弟，等你以后当上了大官，可一定要给四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哈！”
林远秋：“……”
……

第5章 族学开课
又过了几日，后院树上的柿子终于卖的一个都不剩了。
吴氏捧出一个一尺来长的樟木盒，把里头的铜板，全都倒到了桌上，而后拿着细布条，每一百枚铜板串成一串，一共串了十二串，外加八十二枚零散的。
这可是一千两百八十二文，乖乖，比去年还多了近三百文呢。
吴氏笑成了花。
其他人也跟着喜滋滋的，家里多了进项，接下来的日子，定能改善不少。
特别是几个小的，对他们来说，这一串串的铜钱，等同于满桌的鸡鸭鱼肉，几个娃儿早就盼着吃了。
“娘，离过年还有多少天啊？”林远柏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向刘氏。
他已经快忘记，去年除夕夜的大鸡腿是个啥滋味了。
“还有两个多月呢。”刘氏低着头，缝补着手里的衣裳。
两个多月是多久啊，林远柏赶紧伸出小手，准备好好数一数，结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等十个指头都掰完后，其他的，就数不上去了。
转头，见小堂弟就在自己边上，忙道：“狗子弟弟，借你手指头用用。”
你才狗子弟弟呢。
“不借！”林远秋一个转身，直接递了个后背给他。
按着老头子的意思，吴氏拿出八十二文钱的那串，递给周氏道：“明日你与刘氏去趟镇上，把大柱他们做袄子的棉花和布料买回来。”
眼见马上要天冷了，得把兄弟三人的新棉袄给做起来。
冯氏撇嘴，每次都只让大嫂和二嫂去镇上，自己一次都没去过，婆婆可真是偏心。
不过，一想到这次相公也要做新棉袄，冯氏啥怨言都没有了。
林三柱看着桌上堆着的铜板，朝吴氏笑嘻嘻道，“娘，再过两日狗子就要上族学念书了，咱们祠堂那口天井可透着风呢，到了下雪天，肯定冷的厉害，娘，要不您给狗子也做件新袄子吧，可别把他给冻坏了。”
林三柱觉得，不管儿子念书的新鲜劲能坚持多久，借着这个由头，给狗子弄上件新棉袄穿穿，也是不错的。
吴氏懒得搭理，家里这么多孩子，给这个做，不给那个做的，不是闹的家中不和吗，她一个当奶的，总要把水碗给端平了才行。
再说，又不是她让狗子去念书的，自己非要送去挨冻，怪得了谁。
林老头吸了口旱烟，劣质烟丝的呛味，让他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想到三儿子的话，林老头朝小孙子看了看，细胳膊细腿的，实在有些瘦小，再想到不久前的那场高热，他清了清嗓子，朝吴氏道，“再给大儿媳拿些银钱，家里几个孩子的棉袄都坨了，买点新棉花重新絮一絮吧。”
一听这话，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人都满脸的喜色，这世上，当娘的都心疼孩子，想到今年冬天，自己孩子能穿得暖乎乎的，她们当然开心。
“谢谢爷奶！”林远秋开口道谢，能穿暖和一点，他肯定高兴，这下，自己就不用再担心会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林老头和吴氏都是一愣，替小辈们操心了这么多年，他们夫妻俩还是头一回听到感激的话，这感觉有些奇怪，听着心里挺……熨帖的。
对，就是熨帖。
虽然他们当爹娘爷奶的，为家中孩子操劳，是理所应当的事，可能得到孩子们的一句感谢，心里自是欣慰不少。
老林头低头再看了看自己这个最小的孙子，他记得小孙子特别爱哭，动不动就会给你嚎上半天，想到这里，老林头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段时日没听到小孙子的哭嚎声了。
到底有多久了呢，对了，好像就是那次高热之后。
自高热痊愈后，小孙子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也懂事了不少。
老林头不禁在想，难怪老辈都说“蒲瓜丝瓜吊着长，小娃牙儿风中站。”
皮孩子，摔摔打打的就长大了。
……
很快就到了族学开课的日子。
才卯时，林远秋就醒了。
今日是他第一天上学，可不能迟到了。
昨日冯氏就帮他把书袋缝好了，这会儿就放在林远秋的枕头边上，用的正是给林三柱做棉袄多下来的布料。
北方的冬日来的早，家里已开始烧炕了，此时摸着，还暖烘烘的。
村子西面紧靠着山，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只要肯下力气，家中一年到头用的木柴自是有保证的。
春燕和春草就睡在边上，兄妹三人合盖一床被子，都还是小孩子呢，没这么多讲究。
林远秋坐起身，穿好衣服后，就轻声下了地。
自地里活儿都忙完之后，村里好多人家都改成一天吃两顿饭，这样倒能省下不少粮食。
林家也是一样，第一顿饭要到巳时才开吃，所以这会儿，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大伙儿都还没起床呢。
洗漱一番后，林远秋拿出喝水的竹筒，从陶罐中舀水装满，待会儿读书念字肯定费口水，所以凉白开一定得备上。
还有，林远秋摸了摸空空的书袋，觉得，其实这个一本书都没有的书袋，自己大可不必背着过去。
可是，不背着，又好像少了些什么。
总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读书的娃儿才成。
对，就是读书的娃儿，从今日开始，他林远秋就是大景朝的一名小小读书郎了。
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加油！
东屋里，老林头正和吴氏说着话，年纪大的人，都觉少，夫妻俩老早就醒了。
听到屋外传来拨门闩的声音，林老头纳闷，大清早的，是谁起的这么早啊。
“你忘了，今日可是族学开课的日子，外头该是老三和狗子。”吴氏答道。
林老头也想起来了，今日可不正是十月二十六嘛。
可是，林老头有些不敢相信，老三这么早就起来啦？
他朝窗户纸看了看，外头天还没亮全呢。
林老头心想，小孙子去念书，倒是把老三的懒病给治好了。
这要是换作平时，老三怕还躺在炕上做梦呢。
不过，林老头的高兴没持续多久，因为外头拨门闩的声音还在继续，且好像还夹杂着蹦跳声。
推开窗一看，好嘛，只见院门的位置，一个小身影正一窜一窜的往上蹦着身子，这是二门闩太高，够不着呢。
至于什么是二门闩，那就是按在大门闩上头的那个，一般只在晚上睡觉时，才会把它插上，算是二道保险。
林老头一骨碌爬起身，趿拉着布鞋就出了房门。
还当老三改了性子，结果是自己想多了。
“爷爷。”林远秋远远喊了一声。
“诶，远秋这么早就起来啦。”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老头没再喊出“狗子”两个字。
虽天光未大亮，可对面小人儿的模样，林老头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自己才五岁的小孙子，一手提着装水的竹筒，一手摁在跨上的书袋上，忽略掉那身满是补丁的夹袄，小书生派头足足的。
林老头忍不住摸了摸孙儿的小脑袋，问道，“肚子饿不饿？”
林源秋摇头，“不饿。”
刚刚起床时，肚子的确有点饿，可喝过一碗水后，就感觉不到了。
知道上学可不能迟到，林老头也没耽搁，很快把院门打了开来，“待会早饭做好，让你爹给你送过去。”
“嗯嗯。”
林远秋点着头，小短腿迈的飞快，“爷爷您快些回去吧，外头可有风哩。”
说着，便嗒嗒嗒地往族学方向跑去。
只留下林老头一个人在院门外发着呆，刚刚小孙子居然担心他会被冷风吹着，这……可真是……长大了啊。
林老头朝村道上看了看，清晨时分，路上安安静静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林老头有些不放心。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自己还是跟过去瞧瞧吧。
总要亲眼看着小孙子进学堂才行。
……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在王夫子看来，清晨正是背书的最佳时候，记得自己念书的那会儿，夫子也是在这个时间督促他和同窗背书习字的，所以，潜移默化，林氏族学每日的早读课，也就安排在了这个时候。
也所以，等林远秋匆匆跑到族学时，十七名学生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王夫子指了指前面的座位，让林远秋快去坐下，班舍里的座位，是按学生的年龄，从小到大排的，林远秋岁数最小，自然被安排在最前面的一排。
而与他同桌的，正是和他一般大的林文进，大爷爷家的小孙子。
林远秋暗暗叫苦，这下自己蹭书的愿望得落空了，原身和眼前这位可不对付，这不，前不久，两人还为一只蝈蝈打过架呢。
当时，原身因为个头上的劣势，被对方摁在地上揍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四堂哥挥拳帮着找回了场子，至此，小毛孩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果然，没等林远秋坐下，林文进就把屁股下的凳子，往边上挪了又挪，一副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林远秋只当没瞧见，他又不是真的才五岁，怎么会和一个小屁孩论长短。
再说，这会儿他心里正想着，待会儿该怎样回答王夫子的问话。
毕竟他的书还在镇上的书店里呢。
王夫子坐在上首，离第一排不到两尺的距离，自然一眼就瞧见林远秋空空的桌面。
他皱了皱眉，“你的书呢？”
林远秋站起身，“禀夫子，学生爹爹过几日就会把书买回来的。”
过几日？
打死王夫子都想不到，有人会打着让儿子混几天学堂的主意。
所以，在听到林远秋的话后，只以为对方父亲此时正出门在外，还没有时间买书回来。
于是，王夫子没再多问，摆摆手便让林远秋坐下了。
而一旁的林文进，听到隔壁居然还没有书后，立马抖开衣袖，把面前的《三字经》给遮得严严实实的了。
……

第6章 知晓
三房屋内，才睁开睡眼的林三柱有些迷糊，他怎么记得，今天好像是族学开课的日子吧？
所以，狗子呢？
一旁的炕上，春燕和春草正拿布帕叠着小老鼠，这种新鲜的玩法，还是林远秋教给她们的。
春燕把叠好的小老鼠放在手心，然后学着昨日哥哥的样子，用两根小手指前后推动着，顿时，布老鼠就一纵一纵往前窜，看着就跟活过来一般。
睡了一晚，嘴有些干，林三柱清了清嗓子，朝春燕春草问道，“你们哥哥呢？”
难道已经去族学了？
果然，就听到两个闺女异口同声道，“哥哥已经上学了呀！”
还真是上学去了。
哈哈哈，林三柱乐的飞起，自家儿子可真省心。
他拢了拢棉被，侧过身子，准备再睡一会儿，反正饭烧熟了，冯氏准会来喊他的。
哪知，没等林三柱把眼睛眯上。
就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推了开来，林三柱被吓了一跳。
娘的，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发神经啊，林三柱气呼呼地支起身子，想瞧个究竟，结果，就看到自家老娘正拿着竹扫把，气势汹汹地往他这边冲了过来。
“让你睡！让你睡！”吴氏轮起扫把头就朝林三柱挥了过去，“太阳都半天高了，你还搁这儿做梦呢，就你这懒出虫的德行，外头就是有银子捡，我看你也是个屁都捞不着的命！”
冯氏就跟在吴氏后头，原本她见婆婆拿着扫把往三房冲，就想帮一帮相公来着，可眼下这阵仗，她可吃不消，算了，自己还是有多远跑多远吧。
可别到时婆婆打的兴头上来了，也给她来上一扫把，那可就亏大了。
林三柱捂着屁股左躲右闪，嘴里还忍不住狡辩，“好好的，起这么早做啥，如今地里又没活干，儿子躺床上少动弹，不是还给家里省粮食嘛。”
一听这不要脸皮的话，吴氏气得仰倒，小孙子天不亮就起床上学堂去了，而他这个当爹的，居然还在这里不知羞的理直气壮，这脸皮可真真厚过城墙，想到这里，吴氏也懒得收着手上的力道了。
于是原本雷声大雨点小的扫把，这下真的不客气了起来。
见老娘来真格的了，林三柱立马被子一掀，“哎呦，起来了起来了，娘，我这就起床，哎呦哎呦！别打了！哎呦我的屁股！”
……
一刻钟后，一瘸一拐的林三柱，提着小竹篮往族学走去。
竹篮里装着的，是给林远秋送的饭，有窝头和米粥，还有一小碟爽口的腌萝卜。
才到学堂门口，便有朗朗读书声传来，听这声音，该是孩子们跟着夫子念书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原来这就是《三字经》啊，林三柱边听边数，果真都是三个字连着三个字的。
只是哪个才是自家狗子的声音呢？
林三柱竖着耳朵分辨了好一会儿，愣是没听出来。
他上前两步，准备探头朝学堂里瞧一瞧，可立马又想起，儿子的书，他还没给买呢，要是这会儿自己送上门去，不小心被夫子给逮到了，到时夫子催着他快些去买，那可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赶紧往后连退三步，左右瞧了一圈，就往稍微远些的那棵大樟树跑去，自己就在树背后蹲着，这下夫子总看不到他了吧。
大多学生都和林远秋一样，都是空着肚子就过来上早课了，所以这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家长送早饭过来。
都是林氏族人，林三柱自然全都认识，只是他没想到，大伯林金财也过来了，见他手里也提着送饭的篮子，林三柱有些奇怪，大伯家的几个孙子，不都在镇上私塾念书吗？
很快，林三柱又想起，他家还有个未上学堂的小孙子，那个和狗子一般大的林文进，想必来族学念书的就是他了。
“大伯！”林三柱上前打招呼。
见是自己的三侄子，林金财有些诧异，“三柱你怎么在这儿？”
“我给远秋送饭。”林三柱举了举手里的篮子，“他也在族学念书呢。”
林三柱觉得，待会儿自己一定要跟狗子说一声，他爹已经改口叫他的大名了。
还别说，远秋这个名字起得实在不错，喊着挺顺口的，很有酒楼跑堂的派头。
而另一旁的林金财，在听到林远秋也过来族学念书的话后，心里可是吃惊不小，二弟家是个什么光景他当然都知道，每年地里的收成，交了税赋，剩下的粮食也才堪堪裹腹。
所以，大贵哪里有这么多银子，来供孙儿读书的？
难道偷偷藏着挣钱的营生？
很快，林金财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大柱他们兄弟几个，除了前不久去镇上卖过柿子外，其他时候可都忙碌在地里，哪像四处奔波跑生意的人。
这不，前不久，他还听村里人说大贵想再佃些田地种种，这样的话，一年到头也能多一些收成，只是一直未找到往外佃地的人家。
说到田地，林金财不禁想起当年爹娘给他和大贵分家的事来。
村里人都说他爹娘偏心，把田产的大头分给了他这个长子，可林金财并不觉的有哪里不对，自古以来，家业不都是由长房继承的吗。
且爹娘之所以比一般人给的更多，那还不是因为，父母双亲以后都跟着他这个长子生活，无须二弟赡养。
所以，归根结底，分家的事，谈不上谁受益谁吃亏。
再说，都是同胞兄弟，有啥好计较的。
想到自分家后，二弟跟他疏远的样子，林金财摇头，算了，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还是大度一些好了。
……
给学生留了半个时辰的吃饭和休息时间，王夫子就捧着书册出了学堂，他早饭也未吃，这会儿肚子也有些饿了。
这次，王师母也跟着王夫子一起到了小高山村，夫妻俩就住在离族学不远的一个小院子里。
这会儿王师母早已做好了饭食，正等着王夫子回去吃呢。
见夫子出来，家长们有些拘谨，虽然只是一介童生，可在农人们的眼里，王夫子是有功名的人，比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莽汉，可要金贵多了。
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小孩子们一窝蜂地往外跑。
林远秋跟在最后，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拼得过人家，他还是小心些吧。
“爹，我在这儿！”
看到不远处提着篮子的林三柱，林远秋赶忙朝他招手。
林三柱恨不得两步并做一步，“远秋肚子饿了吧？”
“嗯嗯。”林远秋点头，半个多时辰的早读课，可是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他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林三柱把捂在怀里的篮子打开，先拿出一个窝头，再是一碗野菜稀饭，最后把腌萝卜端了出来，“快吃，还热乎着呢。”
玉米面做的窝头黄澄澄的，林远秋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嗯，真香。
“爹，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
林三柱摸了摸饿的只差咕咕叫的肚皮，心想，等儿子吃好了，自己马上就能回家吃了。
“狗子，同桌把书给你看了吗？”
“看了啊，爹爹你放心吧，同桌对我可好了。”
林远秋并没说实话，他决定，在《三字经》买来之前，学堂里的糟心事，他还是不要对便宜老爹说了，也好让对方安心的去挣银子。
听了儿子的话，林三柱顿时放心不少，这下自己就不用担心孩子会挨夫子的训了，只是不知是谁家孩子这么好心。
“狗子，与你同一桌的是谁啊？”林三柱开口询问。
“是大爷爷家的文进堂哥。”
林文进比自己大上两个月，喊他堂哥是肯定没有错的。
文进堂哥？
林三柱诧异，文进不就是大伯家的小孙子吗？
他会把书拿给狗子看？
两个孩子不是才打过架吗？
他怎么就这么不敢相信呢。
只是小孩子家家，指定有啥说啥做不得假，所以，狗子说得肯定是真的。
而不远处的大樟树下，林金财已经从小孙子嘴里，得知了林远秋根本没有书的事。
林金财不禁摇了摇头，他就说嘛，二弟怎么可能有闲银供孩子念书，原来竟打了蹭书的主意，也不怕丢人，可真是胡闹。
吃过早饭，正在堂屋抽着旱烟的老林头，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
见状，吴氏忙回房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如今一日比一日冷了，可千万别着凉了。
见老头子时不时朝屋外看，不用多猜，吴氏就知道他在看什么，现下除了老三父子，其他人可都在家里呢。
吴氏回房抱出针线笸箩，拿起补了一半的衣裳，边缝边朝老林头说道，“咱俩要不打个赌，我说用不了三日，狗子定是不愿再去学堂了。”
每日都得早起，小孩家家的哪里受得了这辛苦，等过了两三天的新鲜劲儿，保证懒得再去了。
老林头并没接吴氏的话，因为在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早上的一幕，瘦瘦的娃儿，斜跨着的书袋，小脊背挺的直直的，再配上坚定的步伐，快步往前走去。
老林头觉得，这次打赌，老伴肯定得输。
果然，一连五天过去，林远秋还是与第一日一样，早早起了床，梳洗完毕后，再带上水，直接去往族学。
而老林头，也如头一天那般，帮着开门，接着一路跟送着小孙子，亲眼看着他走进班舍。
至于族学里的林文进，照旧用袖子，遮挡着自己的书。
不过也有不相同的地方，就比如，家长们不用再提着竹篮给孩子送饭了。
每次早读课之后，王夫子会让学生们直接回家，依旧是半个时辰，凡是迟到者，除了在门口罚站外，还要被戒尺，打十个手心板。
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敢迟到的人。
……
这日，未时刚过，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伴随着雨水而来的，则是阵阵寒风。
温度顿时下降了不少。
林三柱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
马上就是学堂下课的时间，林三柱没再耽搁，撑起油纸伞后，飞快往族学跑去。
因为下着雨，林三柱直接去了沿廊，站在这里，倒是不会淋到雨水。
沿廊的最东头，有个支摘窗，窗页正用木杆子支着，站在走廊的这头，能清楚看到班舍内的场景。
林三柱有些心动，轻挪脚步往支摘窗靠去，等离近了后，便猫着身子，透过窗缝往屋里看。
只见狭长的班舍里，王夫子一身青色长袄，手捧书卷，一边踱步一边念着书上的三字经。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再看底下的学生，一个个边读边翻着桌子上的书本。
只有他的狗子，双手放置身后，背直胸挺，眼睛跟着夫子，一字一句认真读着。
再看狗子面前的课桌上，空空的，啥都没有。
咚！！！
林三柱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被狠狠的锤了一下。
……

第7章 去镇上
给学生们留了回家背读的作业后，王夫子就让大家下学了。
下雨的天，来接孩子的人有不少。
来过几回，林三柱也算知晓自家儿子的性子，知道他定会走在最后一个，便退到一旁，看着其他孩子相继从班舍出来。
能送得起娃儿来族学念书的人家，家境在族中也算是过得去的，这不，为了这次上学，好多人还特地给自家孩子做了新衣裳，虽都是一些普通棉布，可看着也要光鲜了不少。
而满身补丁的林远秋，与他们走在一起，如同小乞丐一般。
再看其他孩子背着的书袋，一个个都鼓鼓的，只有林远秋的，瘪瘪的贴在跨上，一看就知道里头啥都没有装。
林三柱越瞧心里越是难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实在太过没用。
想到刚刚在窗外瞧到的一幕，想到大伯家小孙子以袖遮书，一副做惯了的样子，林三柱忍不住开口问道，“远秋，今日文进把书借给你看了没？”
“看了呀！爹爹您放心吧，文进堂哥每天都有借书给孩儿看的，不信你听，孩儿如今都能背上好一段三字经了呢。”
说着，林远秋便一字一句背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稚童嗓音清清亮亮的，响转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格外的好听，可入到林三柱的耳里，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到儿子满脸的认真，林三柱那句“咱们再不去念书了”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蹲下身子，好让儿子趴到他的背上。
雨后的路，满是泥泞，要是不小心弄脏了棉鞋，家里连双可以替换的都没有。
……
炊烟袅袅升起，等林三柱背着林远秋到家后，晚饭已经做好了。
吴氏总觉得今晚老三话特别少，见他捧着饭碗，没待多久就回房去了。
吴氏有些担心，老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转念又想起方才三儿子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哪儿不舒服的人。
吴氏摇头，管他呢，反正老三时不时会发发神经，她已经见惯不怪了。
吴氏肯定想不到，她的三儿子，从族学接儿子回来后，就开始满脑子的挣银子大计了。
林三柱心想，既然狗子喜欢念书，那他这个当爹的，无论如何，都得把念学的书，给儿子买一本回来。
还有，同样是念书的娃儿，他家狗子凭什么就穿得破破烂烂的。
所以他一定要挣银子，挣很多很多的那种，自己这个当爹的，怎么都得让狗子穿上新衣服才行。
只是，该做怎样的营生呢？
林三柱捂着脑袋想了又想。
对了，要不自己就去镇上码头帮人扛货吧，村上就有常年在那里做活的人，听说工钱可以一天一结，挺不错的。
只是，林三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和那几个壮硕的村人实在不能相比。
所以，自己要是吃不消该怎么办？
到时他会不会被货物压趴在地上啊？
林三柱越想越害怕，算了算了，他还是换一门挣钱的营生吧。
很快，林三柱又想起常来小高山村的周货郎，每次对方只要担子一到，村里的小媳妇老大娘们就会飞快围了上去，想来很挣银钱才对。
林三柱觉得，当个货郎肯定不错。
可是，林三柱想起，当货郎得去县城进货，自己没本钱啊。
何况，这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的，多累的慌啊。
还有，再过一段时日，说不得就要刮风下雪了。
到时冰天雪地的，自己挑着担子行走于乡间，那还不冻死个人。
一想到自己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林三柱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这货郎生意可千万做不得。
于是，在这样不行，那样做不得的自我否决下，事情很快又回到没银钱买书的原点上。
林三柱叹气，想挣银子可真难啊。
正当林三柱拍着脑门，准备再好好想想其他法子时，眼睛却不经意瞟到了炕上的那件新棉袄上。
灰棕色的布料，里头用的全是新棉花，且因着今年柿子多卖了几百文钱，是以，大嫂她们去买布料时，他娘特地让选了棉布来做面。
再加上冯氏细腻的针脚，所以，这件棉袄怎么也能值个几十文吧。
林三柱心想，有了好几十文，到时自己就去书肆问问，看有没有便宜些的《三字经》，只要不短了章页，哪怕旧点也没关系。
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林三柱有些得意，自己可真是聪明，难怪他家狗子这么机灵，准是随他这个爹了。
想到就做，林三柱找了块包袱布，摊开，然后把棉衣叠巴叠巴，就打起包袱来。
等林远秋吃好晚饭回到房间时，瞧到的正是便宜老爹把新棉袄包成一个大包裹的一幕。
“爹，您把新棉袄装到包袱里做啥啊？”
林远秋纳闷，便宜老爹又不出门，打包裹干嘛？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做啥，快找你堂哥玩去。”
林三柱自然不会跟儿子说实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嫌挣银子太辛苦，所以想了个直接卖棉袄的法子给他买书吧。
这样多丢人啊。
还有，可千万不能被老娘知道了，不然卖不了棉袄不说，肯定还要被数落上半天。
至于卖了之后，怕啥，大不了再吃老娘一顿擀面杖。
……
一夜无梦。
林远秋醒过来时，就见他爹林三柱正坐在炕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林远秋赶忙揉了揉眼睛，再瞧，没错啊，的确是林三柱来着，奇怪，便宜老爹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看到自家儿子的呆萌样，林三柱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摸了摸林远秋的脑袋道：“狗子快起床，今儿爹送你上学去。”
哦，林远秋迷迷糊糊坐起身，不明白便宜老爹怎么突然想起来送他上学了。
趁着林远秋穿衣洗漱的空档，林三柱拎着包袱出了房门，他得先把包袱拿到院门外去，可不能被爹娘给瞧见了。
吴氏和老林头已经醒了，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后，都有些纳闷，正想起身瞧瞧今日狗子怎么够得着门闩了。
结果就听“啪”的一声，院门又关上了，接着是老三的声音，“爹，娘，待会儿我来送狗子上学，你俩再躺会儿吧。”
老林头支起窗，就看到自家老三站在院子里，朝他一个劲的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氏凑到窗前瞧了又瞧，见三儿子身上穿着原先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想不通今天怎么不穿新袄子了。
“你起这么早做啥？”
都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哪怕一个转身，吴氏都能知道他先迈哪条腿，她可不信老三起这么早，只是为了送狗子去学堂。
“还能做啥。”林三柱摸了摸鼻子，“待会儿我还想去镇上一趟，看看有没有能做的活计。”
“啥？做活计！”吴氏瞪大双眼，她没听错吧。
“嗯嗯，挣了银子好给我家狗子买书啊。”林三柱脸不红心不跳，可不就是买书嘛，所以自己这么说，也不算是说谎。
老林头抬头看了看天，想着今日会不会要下红雨来着。
不一会儿，林远秋就背着书袋出来了。
见状，林三柱顿时松了口气，忙上前拉过儿子的手，转身朝吴氏和老林头道，“爹，娘，我这就送狗子上学去。”
“老三你等等！”
老林头喊住正要往外走的父子俩，说道：“让你娘拿两文钱给你，待会也好买饭吃。”
虽然不知道老三的话是真是假，可万一是真的呢，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吧。
林三柱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把吃饭的事给忘了，嘿嘿，他爹虽然平时没个好脸色给他，关键时刻，还是记着他的。
看着朝院门口走去的父子俩，吴氏忍不住问道，“老头子，三儿的话你信不信？”
她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
“有啥信不信的，等老三从镇上回来，咱们不就知道了。”
……
而这边，才出了院门的林远秋，很快就瞧到门槛上有个大包裹放着，就是昨晚他看到的那个。
见便宜老爹提起包袱往背后一甩的潇洒模样，再联想到对方今日早起的不寻常，林远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不行，便宜老爹总不会离家出走吧？
“爹，前几日我看到狗蛋又被他大伯揍了，鼻血流的满脸，他大伯娘还说要把狗蛋卖给人牙子哩！”
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便宜老爹知道没爹的孩子有多可怜。
林三柱以为儿子被吓着了，忙摸摸儿子的头安慰道，“远秋不怕，日后有谁要是敢欺负你，爹保证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只要有“日后”就行，林远秋松了口气，看来便宜老爹并不是离家出走，这样自己就放心了。
至于到底拿着棉袄去镇上干嘛，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去想了，小孩子家家的，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念书上吧。
和老爹告别后，林远秋快步走进学堂。
因为林文进的大嘴巴，这几日，班舍里的同窗，包括王夫子在内，全都知晓他家一时半会儿买不起书的事。
林远秋觉得，要不是王夫子每次抽到他背书时，他都能一字不漏的背了出来，说不定这会儿他早就被王夫子劝退回家了。
看来努力用功的学生，不管在哪里，都是让老师喜欢的。
所以，他要更加把劲才行。
……
小高山村离横溪镇并不是很远，步行的话，约摸一个时辰就能到了。是以，等林三柱背着包裹到了镇上时，正是辰时时分。
走了这么多路，林三柱的肚子早就饿了，他摸了摸衣袋里的两枚铜板，准备先去一趟布庄，然后再忙填饱肚子的事。
横溪镇最热闹的地方就在昌平街上，这边店铺林立，光是布庄就有五六家，林三柱挑了中等大小的一间走了进去，因为他看到这家布庄里有成衣卖。
店掌柜看到有来客，忙抬头招呼，等看清林三柱身上旧的发白的棉袄后，脸上的笑略收了些，“客官想买些啥？”
林三柱有些局促，活了三十多年，他还是头回干这种卖衣裳的事，总觉得脸上烧得慌。
只是一想到自己儿子期盼的小脸，林三柱啥不好意思的想法都没有了，自己又不偷又不抢，没啥可丢人的。
林三柱定了定心神，解下身上的包袱，打开，而后把新棉袄往掌柜面前一推，满脸堆笑道，“掌柜，我想卖这件新袄子。”
一听到来人是来卖袄子的，布庄掌柜并没惊讶，他们店里除了卖时兴布料，也有不少成衣卖，所以周边乡村，时常会有妇人拿了自己的绣活来，只要手艺好，他们布庄自是收的。
掌柜拿起棉袄仔细瞧了瞧，用的只是普通棉布，再看衣裳的走线，嗯，针脚还算细腻，可以收。
掌柜点头，“算你三十文吧！”
“三十文？”会不会太便宜了些，林三柱记得自己这件袄子，光买布料和棉花就用去二十多文，再加上冯氏的做工，怎么也不止三十文吧。
“掌柜能不能再给加点？”
林三柱觉得，就算再便宜的书，三十文也肯定买不来。
布庄掌柜有些不耐烦，“三十文，一文都不加，卖不卖随你！”
要不是看在做工还不错上，就这种料子的棉衣，他才不乐意要呢。
卖卖卖，林三柱把包裹往前一推，“我卖我卖！”
布庄掌柜数了三十文钱，林三柱双手接过，仔细数过一遍后，就把铜板用包袱布层层裹好后塞到怀里，最后再看了看柜台上的那件新袄子，转身出了店门。
没事，身上的旧棉袄还能再穿几年。
肚子开始咕咕的叫，林三柱从衣袋里摸出早上老娘给他的两枚铜板，快步往前头的包子铺走去。
大肉包两文钱一个，稍微小一些的是一文，馒头也是一文一个，还有更便宜的粗面馒头，一文钱两个。
林三柱花了一枚铜板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剩下的那枚又重新放回了衣袋，而后，边嚼馒头边往前走。
他准备先去书肆看看。
总要知道还差多少银钱才行。
书肆在另一条街上，出了昌平街往南再走上一刻钟就到了。
路过三亭门时，就听得前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想来是谁家在办喜事吧。
林三柱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想一探究竟，结果就看见好多人，正往响着鞭炮的方向涌去。
“快快快，何老爷喜得贵子，要撒喜钱了！”
撒喜钱？
一听这话，林三柱哪里还顾得上啃手里的馒头，把它们胡乱往衣襟里一塞后，就跟着前面的人群，拼命往何老爷家冲去。
……

第8章 买书
何老爷今年三十有五，在今日之前，家中只有闺女六个，添丁对他来说，早已成了心病一块。今年年初，家里夫人又把出了喜脉，听说这次怀相和前几次都不同，除了想吃酸的还是酸的，这下可把何老爷乐成了大傻子，当下在送子娘娘龛前许诺，“若喜得麟儿，必定撒钱三筐。”
是以，等林三柱跑到何府门前时，看到的，就是那满满的三竹筐铜板，且竹筐外头还用红绸一圈圈缠了，看着喜气洋洋的。
何管家也不废话，吉时一到，便大手一挥，顿时，众家丁齐动手，黄灿灿的铜钱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这样的场面，林三柱还是头回遇到，一时还不太顺手，是以，每次起身蹲下，和撒钱的家丁正好来了个相反，这不，竹筐里的铜钱都下去一大半了，他也才抢了四枚铜板在手。
好在，在银钱面前，人的潜力永远是无穷的，眼见家丁又抓了一把铜钱往这边撒，林三柱一改蹲地找寻的动作，而是直接往地上一趴，把落下来的铜板，压到了自己肚皮底下。
一旁的人并不知道林三柱更换了抢钱策略，只以为这人因着抢铜板，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于是众人吓得都往两旁躲去，生怕被地上人赖上。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林三柱行事，只见他把手伸到肚子底下，一寸寸搜寻起铜板来，一个、二个、三个，等摸到第九个铜板时，林三柱的嘴角，已忍不住咧到耳朵根了。
最后，林三柱的这一趴，共趴出了二十三枚铜板，加上先前抢的四个，这次何府撒的喜钱，林三柱一共得了二十七枚。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觉得同样是满身的泥土，可这活要比下地好上千倍。
哈哈，今日可真是天降横财啊。
见喜钱撒完，意犹未尽的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一帮衣衫褴褛的乞丐还在等着，林三柱也在，方才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何府管家说了，待会儿还要布施白面馒头，他家狗子可从未吃过白面呢，更别说用白面做的大馒头了，今日自己一定要讨几个回去给儿子尝尝。
对镇上的人来说，白面馒头只是日常，自然不会馋到与乞丐们抢食。
很快，十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就捧了出来，再看里面的大白馒头，足有壮汉的拳头大，可见，喜得金疙瘩的何老爷，今日心情是多么的愉悦。
乞丐们在家丁的指挥下排成了长队，他们当中，有人拿着碗，有人提着小竹篮，还有人干脆掀起衣摆，准备直接包着回去。
而林三柱，早在等馒头的时候，就悄悄把包袱布腾了出来，所有的铜钱都被他贴身藏着了。
何管家数了数乞丐的大致人数，然后对比了一下馒头的数量，最后决定先给每人分上四个。
领到馒头的乞丐们个个笑嘻嘻，嘴里是说不完道谢的话。
林三柱排在队伍中间，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他。
何管家一手各抓两个馒头递了过来，林三柱忙抖开包袱接下，“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等看到四个白胖胖的大馒头时，激动的林三柱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何府小公子日后定能当大官。”
在林三柱看来，这可是最好最好的话了，人家送给他这么多馒头，他总要好好感激才对。
突如而来的讨彩话，让何管家一愣，紧接着便是满脸的喜色，他一家老小都在何府当差，自然希望老爷能越来越好，所以，这个乞丐说的话，实在太合他心意了。
“你等等！”何管家叫住了林三柱，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又抓了八个馒头放到了林三柱的包袱里。
看惯了脸色的乞丐，就没有不精的，自然知道，因为这个同行嘴抹了蜜，何府大管家才又多抓了馒头给他。
于是，拎着包袱咧嘴傻笑的林三柱，很快就听到源源不断的讨彩话传来：
“何小公子金榜题名！”
“何小公子康康健健！”
“何小公子喜结连理！”
“何小公子洞房花烛！”
“何小公子早生贵子！”
何管家：“……”
众家丁：啥啥？洞房花烛早生贵子？拜托，他们家小公子还在吃奶呢。
……
找了个干净处，林三柱把馒头一个个摆好，再把包袱系的紧紧的。
这样就不怕馒头会掉出来了。
出了三亭门，前头就到了长亭书院，长亭书院是横溪镇最大的书院，院内有近两百多名学子。书院的两侧，则是几个小一些的私塾。
书香文气聚集的地方，自然带动了不少文化产业，这不，在书院的对面，就有十几家书肆开着，启蒙书册，四书五经，各种笔墨纸砚，真是应有尽有。
林三柱不识字，自然不认识牌匾上的各种店名，他摸了摸身上的几十个铜板，选了间最不起眼的书肆走了进去。
看到有人进门，高掌柜几步上前，笑脸相迎道，“客人想买些啥？”
至于林三柱身上穿着的旧棉袄，并未让高掌柜脸上的表情减弱分毫。
他们开书肆的与旁的营生不同，在高掌柜看来，凡是会往书肆来的，必是读书之人，或者家中必有读书之人存在。
老话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现下人家布衣蔬食、囊中羞涩，说不定啥时候，就突然来个鱼跃龙门，飞黄腾达了。
所以，对高掌柜来说，上门都是客，他从不做轻视之事。
见对方语气亲切，林三柱的不自在要好了许多，“掌柜，书肆有小娃儿开蒙的三字经吗？”
“客人稍等。”
一听是买《三字经》来的，高掌柜也没耽搁，转身就去书架把书取了过来，“这是刚到的一批，还带着油墨香呢。”
林三柱双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接过来后翻了翻，书本用纸白韧，印刷字体黑亮，一看就不便宜。
果然，一问价格，两百二十文，乖乖，比族长说的还要贵上二十文。
林三柱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铜板，“有没有便宜些的？”
高掌柜又去拿了一本出来，“客人要的话，就算你一百文吧！”
新拿出来的这本，看着六成新，该是放了好久的，林三柱翻开看了看，相比刚才那本，这本《三字经》虽旧上许多，可不缺页不少章的，正是自己需要的。
可是，一百文，他也拿不出来啊。
林三柱双耳发烫，“掌柜，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见对方满脸的窘迫，高掌柜心里有了数，喊过小伙计守着店铺后，自己就起身去了库房。
约摸半盏茶功夫，高掌柜就捧了一叠书出来，“这些书忘了晾晒，前几日才发现遭了虫蛀，着实可惜，客人你挑挑看，若有能用的，就算你三十文一本好了。”
一听才三十文，林三柱心中就是一喜，忙伸手把书接过，而后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
结果，一连翻了好几本后，林三柱不免有些失望，这些书不但有蛀洞，且有几张书页都快掉下来了。
唯一庆幸的是，蛀虫只吃了纸张的边沿部分，并没把上面的字给吃了。
林三柱把十几本书都仔细翻看了一遍，最后矮子里头挑高个，终于挑出一本品相还算过得去的《三字经》，买了下来。
“掌柜，店里有没有便宜的笔墨啊？”
刚刚付了三十文，这会儿林三柱手上还有二十八文多余，要是可能的话，他想把笔墨也买了。
知道客人说的便宜，绝对是最便宜的那种，于是，高掌柜直接从一旁的木框中，找了许多次品出来，其实也不能算是次品，比如这些墨块，都是不小心摔断的，还有这几只毛笔，基本都是书肆里的试用笔，有些也仅仅开过锋而已。
饶是如此，价格也不便宜，这不，断墨条二十文一块，毛笔一支十五文，且这已经是最低价格了。
高掌柜从断墨中给林三柱挑了最大的一块，毛笔也选了只开过锋的那种。
林三柱在心里算着账，二十文加上十五文，一共三十五文，自己口袋里的铜钱全都掏出来后，还相差七文。
没错，还差七文！
怎么办？
要不毛笔就暂时不买了吧，林三柱伸手想把毛笔拿出去，可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日族学里的一幕。
林三柱咬咬牙，解下包裹往柜台一放，道，“劳驾掌柜帮我看一下包裹，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匆匆出了书肆，快步往城南码头而去。
高掌柜只以为客人回家取银钱了，便没在多想，把书和包裹，还有方才挑好的墨条和毛笔，统统都收了起来。
……
每年的十一二月，是码头最繁忙的时候，一则马上临近年关，再则，天越来越冷，说不得哪天江面就全冻上了，对买卖人来说，要是存货不足的话，那岂不是跑了生意。
所以，这几日，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货物，吃的，用的，玩的，趁着大雪落下来之前，众客商们，把年前该预备的货物都预备了起来。
自然，这几日码头的搬运工们也是不愁找不到活计的。
只是，如果你是生面孔的话，那么，轻松一些的搬运活计就轮不到你了。
这不，林三柱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发现除了搬运米粮可以随时上工外，其他像布料，箱笼，瓷器什么的，早就被各路小把头给包圆了。
按他们的意思，要想加入的话，必须先交五十文的入伙费，且五十文也只能保证一个月的活计。
林三柱只是临时过来挣买毛笔的银钱的，那入伙费什么的，自然不会去交了。
也不知道林石他们在哪里，林三柱来回找了好几遍，结果人影都没瞧见一个。
抬头看了看天，马上就未时了，自己还要赶着回去呢，等下天黑了路可不好走。
这样想着，林三柱便没再犹豫，咬咬牙，快步往粮船走去。
来都来了，自己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粮船上全是稻谷，都用麻袋装着，有一百斤的，一百五十斤的，还有两百斤的，林三柱挑了一百五十斤的那种，搬两袋能得一文钱。
林三柱算了算，发现自己只要搬十四袋，就能挣到七文钱了。
十四袋，好像并不难嘛。
可是，预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这不，当一百五十斤的麻袋压到背上时，林三柱根本直不起腰来，他只能使劲向前躬着身子，双手用力抓住麻袋两角，尽量不让它滑到地上，然后进一步，退半步，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酒的人，步履艰难的往前走去。
等终于把一袋粮食扛下船时，林三柱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每搬一袋粮食，管事的就会发一根竹片给你，到时凭竹片结算工钱。
林三柱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还相差十三片，他咬咬牙，又往粮船走去。
……
等夕阳西斜时，林三柱迈着疲惫的脚步出现在高掌柜面前。
手心里握着的，是已捂的发烫的七文钱。
“掌柜，相差的七文给你！”
林三柱满脸是笑，他儿子终于不用再去羡慕旁人了。
高掌柜有些触动，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七文钱，这人居然跑到码头做苦力去了。
唉，早知道，自己就免了这七文钱了。
可转念，高掌柜又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因为只有努力付出了，才会珍视所得。
但愿这家的孩子，能好好珍惜父亲的给予吧。
临走时，高掌柜去库房捧了一卷白纸出来，虽有些受潮发霉，可并不影响给孩子练字。
林三柱再三谢过，原本无力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哈哈，有了这些纸，他家狗子终于啥都不缺了。
……

第9章 白面馒头
锅里的野菜汤已经热过好几遍了，可婆婆没说开饭，周氏也不敢往桌上端。
不过周氏并不生气，孩子多了，爹娘偏爱哪个也正常，自己不也更偏喜大儿子远枫一些吗。
周氏觉得，当爹娘的，只要在大事上，能把住方向，做到不偏不倚就不算过分。
再说，婆婆虽疼爱小叔子，可自己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见婆婆为了小叔子，做出不讲理的事。
就像这次狗子去念书，起先自己和二弟妹还担心来着，担心婆婆会不会偷偷塞银钱给小叔子，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婆婆手头上的银钱没松出去一文，这让她和二弟妹心安了不少。
说起念书，周氏立马想起了这几日的林远秋，周氏是真没想到，才五岁的小娃儿，居然就有如此的心性，你说这样大冷的天，每天都得起这么早，多辛苦啊。
原本她以为，狗子能坚持下三两天就不错了，哪知，这都过去十来天了，人家依旧雷打不动，天天早起，念书的事，可是一日都没落下过。
周氏觉得，这要是换成远槐，说不定早就赖在被窝里，不愿动弹了。
这可不是周氏小瞧自己儿子，实在是今儿个她去河边洗衣服时，就听林石媳妇说，族里已有两家的孩子，吵着嚷着不愿去族学念书了。
这几日周氏常常会想，狗子要是出生在殷实人家，照他这几日的用功劲儿，说不定还真能读出个童生来。
至于为何不是秀才亦或者举人，周氏摇头，怎么可能，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就凭三房夫妻俩的懒样，狗子能考上个童生，怕已是下了吃奶的劲了。
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周氏探头往门外瞧，外头的天已经黑下来了，也不知小叔子什么时候回来。
听婆婆说，小叔子是到镇上挣银子去了，周氏摇头，觉得小叔子跑去镇上晃荡的可能性大一些，毕竟这样的事，小叔子又不是没做过。
也只有婆婆会被小叔子一次又一次的忽悠，总觉得自己小儿子还有长进的希望。
锅里的汤再次咕噜咕噜的翻滚开了，周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而后往堂屋走去。
……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林远秋第十二次伸长脖子往村口方向瞧，想看看便宜爹到底回来没有。
他也是下学之后才知道，原来今日便宜爹这么早去镇上，是给他挣买书的银子去了。
也终于明白，便宜爹为何要带上新袄子了，这是准备拿去卖银子的吧。
林远秋心里有些难受，他想起前几日新棉袄刚做好时，林三柱那乐滋滋的模样，还说自己身上的旧棉袄已穿了六年，这下终于能换上新的了。
结果，这么宝贝着的新袄子，就为了给他买书，居然说卖就卖了。
如此舐犊情深的父爱，让林远秋怎能不感动。
有时林远秋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知道这个家一贫如洗，却还要执拗去念耗费银钱的书。
可是，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三百六十行，行行能出状元的现代，封建社会，平民百姓想要脱离泥潭，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科举。
所以，他真的别无选择。
就当他林远秋自私好了。
为了将来不吃苦也好，为了这个家能摆脱穷境也罢，反正如今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身边亲人的付出。
犬吠声再次响起，林远秋踮起脚尖，这回应该是爹爹回来了吧。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他就看到有个人影正往这边挪动，林远秋忙丢掉手里练字的小树枝，快步往村道上跑了过去。
离着大概还有二十米的距离，林远秋就停下了脚步，再往近，他可不敢了，别到时是个陌生的。
“爹爹！”林远秋试着朝前头喊了一声。
对面的林三柱早就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了，等听清是自己的儿子后，立马快步跑了过来。
“哎呦，我家狗子来接爹爹啦！”
说着，他弯下身，一把抱起儿子，要不是肩上还有东西背着，林三柱恨不得给儿子来几个抛高高。
“狗子，爹爹今日可把三字经给你买回来了，还有那笔和墨，也都买来了，对了，那书肆掌柜可送了好些纸给爹爹呢！”
憋了一路的喜悦，这会儿见到儿子，林三柱哪里还能忍得住，他拍了拍后背的袋子，笑道，“狗子，你摸摸布袋，书和笔墨就装在里头呢，哈哈，这下咱们可就啥都不缺了！”
这袋子，也是高掌柜送给他的，不然这么多东西，路上肯定不好拿。
林远秋一手搂着林三柱的脖子，一手伸长往布袋上探，触手之处是个圆筒状的东西，这应该就是卷着的白纸吧，很快三字经也给他摸到了，然后又摸到了一支毛笔。
“谢谢爹爹，爹爹您真好！”林远秋心中雀跃，有了纸和笔，自己就可以开始写字了。
听到儿子夸他是好爹爹，林三柱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对了对了，自己还有白面馒头没显摆呢。
“狗子，你猜这里头是啥？”林三柱取下包袱，在林远秋面前晃啊晃。
林远秋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是好吃的吗？”
“对对对，就是好吃的，哈哈，我家狗子可真聪明，这里头可是白面馒头，全白面的，有好多好多个，待会儿爹爹就蒸了给狗子吃！”
哦，对了，馒头得藏几个起来。
不然，待会到老娘手上，再想拿出来就难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快速蹲下身子，把儿子放到地上后，就开始解包袱，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很快从包袱里拿了三个大白馒头出来，接着不由分说往林远秋衣裳里塞，“狗子，待会你悄悄把这几个馒头放到咱们房里去。”
三个馒头，正好狗子他们三兄妹，一人一个。
被塞满怀的林远秋点头如捣蒜，这样的任务，他保证圆满完成。
听到小儿子回来了，吴氏立马催着几个儿媳开饭，“快快快，天都黑透了，再不吃饭，肚子都要贴到后背去了！”
“娘，你看我带啥回来了！”林三柱喜气洋洋，一进堂屋后就把包袱打开，摊到了桌上。
油灯下，白面馒头格外显亮，看得屋里众人嘴巴张得老大，包括几个小的在内，眼珠子都快黏在馒头上了。
吴氏吃惊，“哎呦，咋这么多馒头哩，老三，这是哪来的啊？”
难道今日做活的东家，拿馒头抵的工钱？
可这么大个头的馒头，少说也得两文钱一个吧。
吴氏上前数了数，乖乖，这一包袱下来得有二十来文了吧，老三找得到底是啥活，居然值这么多工钱。
见自家老娘一副看呆了的模样，林三柱有些得意，笑道，“今日儿子运气好，刚到镇上就碰到有家老爷生了儿子，又是撒喜钱，又是布施馒头的，可真是热闹。”
一听这么多馒头居然都是白给的，吴氏忍不住拿起一个掂了掂，这得有四两多重吧，哎呦，这家老爷可真阔气。
可不，那何府老爷还撒了足足三箩筐的铜钱呢。
林三柱正准备好好说一说自己抢铜板的本事，却听得身后的冯氏惊呼，“相公，你的袄子咋破了！”
破了吗，林三柱伸手往后背一摸，还真有一道口子开着，想来是今日搬货时被麻袋剐破的。
林三柱不以为意，“没事，准是扛麻袋时划破的，待会补补就好了。”
啥？扛麻袋！
林大柱和林二柱，以及刘氏和周氏，几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三弟（小叔子）居然去搬货了？
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吴氏也是满脸的不敢相信，围着林三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老三，你扛麻袋去啦？”
“是啊，儿子得挣银子给狗子买书啊。”
说这话时，林三柱总觉得自己的腰板比以往挺直了许多。
冯氏心疼的不行，她摸了摸林三柱衣服上的破口子，道：“相公，我这就去把新棉袄给你拿来。”
咳咳咳，还有屁的新棉袄啊。
这婆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三柱忙转移话题，“娘，要不今晚咱们就把这些白面馒头吃了吧。”
吃白面馒头？
一听这话，冯氏立马停了脚步，觉得那新棉袄什么的，待会儿吃了晚饭再换也是一样的。
担心吴氏不同意，几个小的包括林远秋在内，立马都围上前来，五六双眼睛都巴巴的看着吴氏。
而远枫远松，还有春梅春秀，这几个大一些的，也是一副渴望的眼神。
吴氏当然不同意了，老天，这可是纯白面做的馒头，一下子全霍霍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正想开口阻拦，一旁的老林头开口了，“老大家的，你把馒头拿去蒸一蒸，今晚咱们全家吃白面馒头。”
诶！周氏一听，忙把桌上的馒头归拢归拢，而后一提包袱，就大步往厨房跑。
“大嫂，我给你烧火！”刘氏快步追了上去。
见状，冯氏也没耽搁，“我也去帮忙！”
说罢，就嗒嗒嗒地往灶房冲。
妯娌三人是一点都没给婆婆开口阻拦的机会。
吴氏：“……”
见吃馒头已成定局，几个小的终于松了口气，接着便嗷嗷叫地在屋里跑了好多圈。
人多速度快，周氏几人，很快就把热气腾腾的馒头端上了桌。
九个馒头，全家十七个人，吴氏拿刀把馒头对半切开，正好一人半个。
而第九个馒头，吴氏直接递给了林三柱，“老三，这个给你，今儿你最辛苦。”
林三柱摇摇头，把馒头一掰两半，又拿起其中的半个一分为二，然后分别放进老林头和吴氏碗里，“爹，娘，你俩吃！”
为了他们兄弟几个，这些年爹娘可是吃了不少的苦，林三柱咬牙扛着麻袋时，才真正体会到了爹娘的不易。
老林头和吴氏顿时眼眶湿润，他们家老三终于长进了。
这顿晚饭吃的全家尽欢，觉得过年也差不多这样了。
听到扛两麻袋稻谷就能得一文钱后，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心动，想着要不要明日也去码头上看看。
老林头摆手，老大摘柿子时摔伤的腰才好全呢，这时候再去扛麻袋，怎么吃的消。
他擦了擦烟袋锅子，道，“挣银钱的事，还是等年后再说吧。”
林三柱把买来的书和笔墨，挨个展现给大家看，然后，又连比带划的说了今日自己抢了二十七枚喜钱的光辉事迹。
一旁的吴氏边听边磕着手指头，计算着三儿子今天的花销，可左算算右算算，怎么也不能把银钱和买到的书本笔墨对上等号。
所以，那另外三十文到底是哪来的啊？
这时，回房准备拿新棉袄给相公穿的冯氏，双手空空的回来了，“相公，咱们的新棉袄找不到了。”
一听这话，吴氏顿时醍醐灌顶，“蹭”的一下站起身，四处找寻着趁手的东西，老三这个败家的，居然把新做的袄子给卖了。
于是堂屋里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挨了两扫把的林三柱，揉着自己的屁股，哎呦哎呦回了房。
他娘可真狠啊，才吃馒头时还乖娃乖娃的叫呢，结果，说翻脸就翻脸，哎呦，痛死他了。
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为了给他买书，他爹也不会卖了新做的棉衣，更不会挨奶的揍了。
“爹，要不儿子给你揉揉吧！”林远秋袖口挽得高高的，一副准备好好替爹爹松松筋骨的模样。
林三柱确实有些累，便没推辞，往炕上一趴后，就懒得动弹了。
见状，一旁的春燕和春草，也小衣袖卷卷，然后一人一根抱着爹爹的腿，准备学着哥哥的样子，给爹爹按上一按。
这样爹爹就能每天带香香的馒头回来吃了。
脱下林三柱的外袄，脖子上磨破皮的地方就露了出来，上头的血已经凝固了。
再掀开中衣，后背全是红痕，可见那装满谷子的麻袋有多重。
林远秋心里不是滋味，也越发下了决心，那就是，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好好报答便宜爹的养育之恩。
另外，在自己成才之前，小恩小惠也是可以有的嘛。
于是，头脑一热的林远秋，三两下打开了炕柜，在一堆破衣烂衫下，把那只藏的深深的陶罐搬了出来。
而后在林三柱和冯氏的惊诧目光中，掏出一个红红的柿子以及两个扁糯糯的柿饼来……
“爹啊！”林三柱也顾不得自己还光着的脚丫，抱着缺了口的破陶罐，飞快往正房奔去。
……

第10章 柿饼
看到便宜爹抱起罐子就走的欢快背影，林远秋顿时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就头脑一热了呢。
这下偷藏果子的事，不就全曝光了吗，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最最重要的是，他一个才五岁的娃，待会该怎么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柿子还能说是掉到地上自己捡来的，可那些柿饼呢，这东西不经过加工可成不了这个样子。
总不能从树上“吧唧”一下，就摔成了饼样吧。
林远秋的脑细胞是转了又转，他得赶快想出个应对的法子才行。
唉，林三柱啊林三柱，你可真是个坑娃的爹啊，你家儿子给你好吃的，那是孝敬你呢，哪知你却把儿子给卖了。
果然，没过多久，光着脚丫的林三柱又异常兴奋的跑回来了，只见他三两下把布鞋套上后，就一把抱起发着呆的林远秋，而后又迫不及待的往正房去了。
林远秋还抱着一丝幻想，“爹，我的柿子呢？”
“都给你爷奶了啊！”
林三柱回答的理所当然。
林远秋磨牙，他和两个妹妹也只尝过一个呢，这就全充公了？
看来以后他得记牢，遇事千万别得意忘形，这次要不是自己还夹杂着丁点想显摆的心思，也就不会被一锅端了。
……
正房屋里，林大柱和林二柱趿拉着鞋，两人刚准备洗脚上炕，就被老林头给叫了过来。
这会儿兄弟俩见老娘手里拿了块像饼子的东西，且还一副十分宝贝的样子，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好奇，“娘，您手里拿的是啥？”
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吴氏但笑不语，拿起笸箩里的剪子，对着柿饼咔嚓咔嚓几下，很快就把圆圆的小柿饼分成了好几块，然后往两个儿子面前一推，“你俩快吃吃看！”
吴氏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刚才她和老头子已经尝过一个了，甜糯软口，实在好吃。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没犹豫，各自捡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娘，这糕点哪儿来的，吃着挺好吃的。”林大柱忍不住问道。
这饼子甜甜糯糯的，实在太好吃了。
一旁的林二柱跟着点头，十分认同他哥的说法，他吃着也觉得香甜软糯，确实挺不错的。
“这哪是糕点啊，老三说这叫柿饼，就用咱家后院那些柿子做的，哈哈，娘还是头一回听说柿子能做成饼的，且还这么好吃。”
吴氏边说边又揭开炕上的罐子，把剩余的十来块柿饼全拿了出来，“罐子里头还有好些柿子呢，都是狗子存起来的，听老三说，这些柿饼也是狗子摆弄出来的。”
“也不知狗子是咋想到的。”老林头刚刚已经激动过一回了，这会儿再看到这么多柿饼，忍不住又拿起一块，对着油灯仔细瞧了起来。
橙红色的柿饼在油灯的光照下，格外晶莹剔透，饼身上还挂了层薄薄的糖霜，老林头可以肯定，要不是柿子蒂还长在上头，保证没人会想到，这绵软香甜的饼子，是用柿子做成的。
看到老大老二满脸的吃惊，老林头一点也不意外，先前老三把罐子抱过来时，他也挺惊讶的。
谁会想到，才一个五岁的小娃儿，竟能想到把柿子做成柿饼吃，这脑袋瓜也不知咋长的。
老林头自动忽略了林远秋偷藏柿子的事，毕竟眼下这个叫柿饼的吃食才是最吸引人的。
他已经想到了用柿饼挣银子的法子。
很显然，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想到这上头了。
这么稀罕的吃食，想来喜欢的人肯定不少。
没让老林头几个等多久，抱着儿子的林三柱很快跟个猴似的冲了进来，而后把林远秋往炕上一放，“狗子，你快跟爷奶他们说说，陶罐里的柿饼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就这样弄的呗。
林远秋只差朝自家爹翻白眼了，没见过坑儿子坑的这么彻底的。
再看屋内如三堂会审般的架势，林远秋心想，要不自己干脆来个闭眼开嚎，这样他们应该拿他没辙吧。
不然待会说不定要挨揍，毕竟四堂哥偷柿子吃被揍的屁股红肿的事，还刚刚发生在前不久呢。
且四堂哥当时也只偷吃了一个，比起自己这满坛子的柿子，罪名可要轻多了。
纠结着柿子的林远秋，压根不知道屋里人的关注度都在那几个柿饼上，这也难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肯定想不到，在前世司空见惯的柿饼，在大景朝却没有这种吃法。
是以等老林头再次提起柿子时，林远秋也没往这边想，只把自己早已想好的应对说了出来。
“是大风把柿子吹下来的。”林远秋满脸的认真，“孙儿吃着有些涩口，就想着装到罐子里捂一捂，炕上暖烘烘的，柿子就熟了。”
听林远秋一说，几人才想起，对啊，未熟的柿子被风吹下来后，可不正是又硬又涩没法入嘴的吗，可他们这会儿再看罐里的柿子，早已变成橘红色，且摸着也软软的了。
这么说来，柿子不一定非得等熟了软了才能摘下来。
林大柱有些激动，他好像知道柿子催熟的法子了。
老林头也想到了，心里更是明白，如果催熟法子有用的话，那往后自家的柿子，就可以比别家早好多天上市。
这样的好处就是，多少一斤可以由自家说了算，再不会柿子成堆的卖不起价格了。
老林头强按下心头的激动，准备到明年柿子长出来时，就试试催熟的法子。
对于柿饼的做法，林远秋也有了应对。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学着五岁小孩的语气，道，“孙儿看到有些柿子摔破了皮，就学着奶晒蒲瓜干的样子，也把柿子去了皮，再把它们晒到柴铺上，等孙儿记起来再去看时，柿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做柿饼上，林远秋还真没有乱说，其实这些柿饼的由来，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当时掉落下来的柿子，的确有好些摔破了皮的，想到就这样丢了实在可惜，于是林远秋学着前世姥姥做柿饼的样子，把破柿子的外皮撕了，然后晾在后院的柴堆上。
因着柴堆那儿有不少的木柴，加上位置比较偏僻，几个柿饼晒在上头根本不起眼，所以之后的几天，林远秋已把这事给忘光光了。
而家里也没人留意到那块地方，所以，等林远秋再想起时，发现柿饼已经晾晒成功了。
而后林远秋又学着姥姥的手法，把它们一个个轻轻压扁，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林远秋的连比带划下，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三柱他们，算是听明白了柿饼的做法，也下意识地认为，这些柿饼完全是狗子歪打正着，凑巧做出来的。
这样的理解正是林远秋想要的，不然他一个小毛孩，突然做出这个，实在不合常理。
“狗子，做柿饼的法子你可不要与旁人说，晓得了吗？”
老林头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语气十分认真。
“是啊，狗子。”林三柱也跟着说道，“今晚你和爷奶，还有大伯二伯说的话，再也不要告诉别的人，知道吗？”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跟着叮嘱：“狗子，你爹说的对，做柿饼的法子，咱们可不能对外说。”
到了这会儿，林远秋总算回过味来了，合着自己这个柿饼，在大景朝算是头一份啊。
这也能理解为何不让自己往外说了，想来是打着日后做柿饼卖的主意吧。
对，一定是这样的。
想明白原由后，林远秋心中不免有些惊喜，要真能做柿饼挣银子，那对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肯定是件大好事。
所以，这样的挣钱好法子，傻子才会往外说呢，林远秋摇摇头，朝老林头无比认真道：“孙儿不说，孙儿肯定不说。”
打死他都不说。
老林头很是欣慰，自家小孙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既然问清楚了话，接下来就没林远秋什么事了，老林头让林三柱先送狗子回房，虽做柿饼的事要到明年才能开始，可父子几人这会儿兴致正浓，想提前规划一番。
林三柱脱下袄子给林远秋包上，从正屋到三房可有一节路要走，大晚上的，别把自家儿子给冻着了。
“爹爹，我的柿子。”
林远秋想最后争取一下，能拿回几个是几个。
对哦，这些柿子可是自己狗子一个一个攒起来的。
林三柱有些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柿子被自己一锅端的事。
“爹，这些柿子可是狗子攒下的。”
林三柱的言下之意，他儿子好不容易攒下的，他得搬回房里去。
吴氏一把摁住罐子，里头的柿子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呢，先前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她肯定不能让老三全拿了去。
最后，老林头一锤定音，所有东西按人头均分，三十五个柿子，每人分两个，余下的一个，老林头直接给了林远秋。而柿饼，一人一块肯定不够分，于是吴氏拿出剪刀，一顿咔嚓咔嚓，几个柿饼转眼就剪成了十七八块，这下每人都能分上一嘴了，倒是不会吃亏了谁。
林远秋觉得，吴氏一定是分白面馒头分出经验来了。
……
临近腊月，天越发冷了起来。
半夜时分，林远秋隐约听到窗外头响起了沙沙声，这是下雪了吧？
他紧了紧被子，一转身，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

第11章 晨课
老林头和吴氏依旧临近卯时就醒了过来，等看到屋外白茫茫一片后，夫妻俩心里的第一想法就是，狗子今日肯定不会去上学了。
于是老林头又重新上了炕头，拿过荞麦枕头往后背一垫，就拿剪子剪起了烟丝。
吴氏见了，忍不住开口，“这会儿屋里头还暗着呢，哪里剪的出细烟丝来。”
老林头不以为意，这活自己都做了几十年了，如今不说屋里亮不亮堂，就是闭着眼，他都能把这几张烟叶给料理明白了。至于烟丝剪得细不细的，怕啥，都是往烟袋锅里点着烧的东西，谁还在意这些啊。
对于老头子的不听劝，吴氏也无法，反正两人成亲这么些年，也没见他听过自己一回。
就一属犟驴的，有啥办法。
吴氏搓了搓手，这天可真是冷，对了，她得找找，看家里还有没有可用的棉花，老三的新袄子卖了，她总要想法子，往他那件破棉袄里加点棉花才行，不然大冷的天，哪吃得消啊。
想到这里，吴氏忙起身下了炕，打开衣箱后，就翻找了起来。
几十年的夫妻，不用多问，老林头就猜到吴氏想做啥，他想了想开口道，“你把我那件细棉袄子改改给老三穿吧。”
吴氏一听，炸毛，“这咋行，这可是大妮二妮特地给你做五十大寿的。”
前年老林头五十岁整，两个闺女给爹娘各做了身袄子，用的细棉布做的面料，絮了六两棉芯，穿在身上可暖和了。
这也是老林头和吴氏唯一的好衣裳。
是以，两夫妻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穿。
吴氏还好，每年除夕正月，都会拿出来套一套，而老林头的这件，一直就在箱子里头放着了。
用他的话说，自己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地里，且到哪都有烟袋锅子跟着，这要是一不小心把新袄子给烫个洞，那还不得心疼死。
于是，老林头的新袄子，就基本没穿过。
吴氏肯定不会依老头子的意思把棉袄改给林三柱穿，自己和老伴就这身拿的出手的衣裳，说句不忌讳的话，等将来入土时，当成寿衣穿进棺材，不也能给孩子长一长体面。
老林头自是不知老伴已把两人的身后事都考虑上了，他把挂在烟杆子上的小布袋打开，再把剪好的烟丝统统装到了袋子里。
而这边，吴氏已把整只木箱翻找完了，结果不出所料，啥有用的棉花都没找到。
把箱盖合上，吴氏正准备打开另一只，就听到屋外头有开门闩的声音传来。
总不会是狗子起来了吧。
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赶紧推开窗户往院子里瞧。
只见院门那里，有一张木凳子摆着，凳子的上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起脚尖拨着二门闩。
这人不是狗子还会是谁。
这下老林头也不摆弄他的烟袋锅子了，忙穿衣下炕，打开屋门就快步到了院子里。
听到动静的林远秋转过身，木凳子晃了晃，老林头赶忙上前扶住，再见小孙子头上已落了不少的雪，他忍不住开口道，“远秋，今日还要去上学吗？”
“要去的啊，学堂还未放旬假哩！”
听到老林头这会儿又喊自己的大名，林远秋有些想笑。
再对比昨晚的一声声狗子，林远秋也算总结出经验来了，那就是，每回自己背着书袋上学时，老林头都会下意识地喊他的大名，除去这个时候，剩下的，就都是狗子了。
林远秋忍不住感慨，果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古人诚不欺我也。
雪天路滑，担心一不小心会摔了人，林远秋没让老林头相送，挥手与之告别后，便独自一脚深一跤浅的往族学走去。
今日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平常要多上一倍，林远秋心想，也幸亏路上的积雪不厚，不然他也只有在家待着的份了。
王夫子风雨无阻，和平时一样，早早就在班舍里坐着了。
“夫子早！”林远秋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
这是上学第一日，王夫子教给他们的，双手在胸前抱手，轻于抱拳，重于拱手，身体略往前躬身，这样，一个标准的学生礼就行好了。
等林远秋起身走向座位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到的，看来今日的雪，让人有了赖被窝的理由啊。
没再多想，林远秋从书袋中拿出《三字经》，翻开，准备从头到尾念上一遍。
可转念，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书已经买来的事与夫子说一说，还有笔墨纸张也都有了的事，免得脑门上老顶着一个苦娃娃的名头，实在没有必要。
咳咳，林远秋清了清嗓子，而后起身，“禀夫子，昨日学生父亲已给学生把三字经买来了。”
王夫子朝林远秋手上的《三字经》看了看，而后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夫子，我爹爹也给我把笔墨买来了。”
放下《三字经》，林远秋又把笔墨拿出来举给夫子看。
王夫子接着点头，嗯，不错不错。
林远秋嘴角忍不住上扬。
对了，他还有纸未说呢。
想到这里，林远秋再次起身，“禀夫子，学生家中还有一大卷白纸哩。”
小得意的表情加上小小的脸，把小娃儿的稚气，表现的淋漓尽致，林远秋并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幼稚，只觉得汇报过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看来，爱面子的事，无关年龄的大小，一直被同窗爹娘当成苦孩子的典型代表，他也很烦的好吗。
王夫子忍不住嘴角抽抽。
刚才林远秋进来时，他看到对方背着的书袋，不再似以往那般轻飘飘贴在身上，想着是不是书已经买来了，正想问上一句呢，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家伙就巴巴巴的全都报给他听了。
王夫子强忍着笑，自己这个故作老成的学生，今日总算有了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约摸过了两盏茶功夫，又陆续来了十来名学生。
再之后，就没人过来了。
想来都被雪阻了吧。
看了看外头还未停的雪，王夫子觉得，该来的学生差不多都已经来了，遂让大家把手中书本合上，开始点名抽背了起来。
这可是先前从未有过的，当下便有学生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免得被夫子点到。
只是，这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是林云安。
王夫子道：“幼而学，壮而行。”
林云安挠了挠头，吞吞吐吐的接上，“上致君，下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裕裕裕……”
裕了半天，什么也没裕出来。
王夫子沉着脸，手拿戒尺走了过去，林云安只得老老实实伸出手，掌心朝上。
只听得“啪啪啪”，手心被戒尺打了三下，光听声音，就觉得疼的厉害。
这下，众人的脑袋已经快和桌面齐平了，早知道今日有这么一遭，还不如窝在炕上不来了呢。
“林文进！”王夫子走到最前头一排，“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林文进忙接了上去，“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
王夫子点头，让其坐下。
没挨戒尺，林文进十分得意，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远秋，期盼着下一个被夫子点到名的人就是他。
这样，自己就能看到林远秋被打戒尺的惨样了。
所以当王夫子叫到林远秋时，林文进的一对小眯眯眼，此时已乐成一条线了。
林远秋没留意到同桌幸灾乐祸的眼神，他这人有个习惯，那就是很能静下心做一件事。
只要投入，基本就处于外物难扰的状态。
这也是前世他一直学习成绩优异的主要原因。
就像刚才，虽背诵之人不是他，可林远秋已边听边在心里做着释义了。
王夫子双手背在身后，戒尺就放在离林远秋不远的课桌上。
“地所生，有草木，此植物，遍水陆。”
林远秋接上，“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王夫子未叫停，林远秋就一直背了下去，直至背诵到“戒之哉，宜勉力”才停了下来。
而此时，林文进吃惊的嘴巴已张得老大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林远秋居然把剩下的部分全给背了出来，要知道，这可是昨日才学的啊。
还有，他不是没书的吗？怎么能记住这些的？
这也是王夫子始料未及的，昨日自己才大致讲了一遍，没想到林远秋竟然全记了下来，可见是个记忆力惊人的。
只是，越有这样的认知，王夫子心里越是惋惜，历来科举考试，学识和钱银自是缺一不可的。
没有钱银的支撑，再好的学识也只能埋没。
唉，可惜啊！
林远秋自是不知此时王夫子的心里想法，晨课结束后，他便书袋一背，快步回家吃早饭去了。
其实也可以把书袋放在班舍里的，不过林远秋可不敢这么做，便宜爹好不容易才把书本笔墨给他凑齐呢，他还是全带在身上才放心些。
……
见小堂弟背着书袋回来，林远柏快步跑了过来，而后从鼓鼓的衣袋里，抓出几颗山楂，“狗子弟弟，给你吃！”
林远秋已无力吐槽被叫狗子的事了。
狗子就狗子吧，反正都说贱名好养活。
那就保佑自己在古代茁壮成长吧。
说来，当初之所以起了个狗子的小名，还真有贱名好养活的想法。
原本在林远秋上头，是有两个哥哥的，只可惜一个养到七岁时，出天花没了。
而另一个，还在襁褓时，就发热夭折了。
所以等到林远秋出生，吓破了胆的林三柱，立马给自己儿子起了个易养活的贱名，就叫狗子了。
“四哥，你去后山啦？”
林远秋看到林远柏的鞋尖全湿了，想来这些山楂就是去山上摘的。
下雪天，原本不起眼的山楂，在白雪的烘托下，立马显出了身形，所以，这个时候，好多皮孩子都会去山上摘果子。
“嘘！”林远柏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要是被他娘知道自己大雪天的居然跑去后山，肯定得挨揍。
林远秋接过红彤彤的山楂问向林远柏，“酸吗？”
他可是最怕酸的。
林远柏摇头，“一点都不酸！”
林远秋不太相信，“要不你先吃一个给我看看。”
吃就吃，林远柏很快往嘴里塞了一颗，接着大口大口嚼给林远秋看，果然脸上一点被酸到的表情都没有。
这下林远秋放了心，忙抓起一颗塞进嘴里。
结果，还没嚼上两下，小脸顿时酸成了包子。
哈哈哈哈，小计得逞的林远柏边笑边快速把嘴里的山楂吐了出来，哎哟，可真酸死他了。
……

第12章 没有砚台
雪下了一天就停了，气温又渐渐高了起来，原本挂在屋檐上的冰条，随着温度的回升，开始滴滴嗒嗒往下滴着水珠，而铺叠在瓦片上的白雪，也慢慢化成了水。
都说融雪天才是最冷的，林远秋觉得自己的手可比昨日僵多了。
好在王夫子给大家放了旬假，今明两天不用再去族学上课了。
于是暖烘烘的炕加上暖乎乎的被窝，让林远秋一觉睡醒时，就已到了辰时末。
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这个家起床最迟的一个，可转头看去，发现同样还在炕上的便宜爹，依旧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呢。
林三柱难得下大力气做活，更别说去码头扛麻袋了，是以昨日缓过劲来后，就全身酸痛的厉害。
这也是吴氏没扛大扫把过来的原因，不然躺到这个时候还不见起床，挨扫把头都是轻的。
林远秋坐起身，快速把衣裤穿好，虽王夫子给了两天的旬假，可留下的作业也不少。
待会吃了早饭，他还有的忙呢。
这时，就听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春燕。
小姑娘见爹爹还睡着，也没敢动静太大，只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哥哥，娘让我来喊你吃早饭。”
林远秋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响了，当下也没耽搁，下地套上棉鞋后，就牵着大妹的手往堂屋去。
今日早饭吃的是黑面馒头和碎米粥，吴氏还破天荒的打了两个鸡蛋到粥里，虽每人碗里只飘了几片薄薄的蛋花，可那种今日我吃了鸡蛋的喜悦之情，都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远秋也一样，穿到这里已快满月，他还是头一次接触到鸡蛋，虽只有点点几片，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加之肚子里的空城计不等人，于是，馒头和米粥很快下了肚。
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子，林远秋想起，便宜爹还没吃呢。
可他往桌上看去，除了桌子中间的一大碗腌萝卜，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林远秋抬脚往厨房去，想着他爹的那份早饭，会不会还在锅里温着。
只是，等林远秋揭开锅盖，却见里头只有一大锅的水，该是温着准备待会儿洗碗的。
所以，他爹的早饭呢，总不会因为没有起床，就不给饭吃吧。
如今一天才吃两顿饭，要是错过了这顿，下一顿就得到酉时了，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看到小孙子四处晃荡，吴氏站起身，正想走过去瞧瞧，结果，就见小家伙捧着个大陶碗哼哧哼哧的过来了，“奶，我爹的早食哩？”
刚刚林远秋也把碗橱打开看过了，里面除了几个空碗，其他能吃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所以他就找吴氏来了。
看到小孙子一副你们别想饿死我爹的表情，吴氏真是又气又好笑，不过更多的是欣慰。
看来老三没白疼这个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爹，可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再看老三媳妇，正一口米粥一筷子咸菜，吃得正欢呢，吴氏当下就一个大白眼翻了过去。
冯氏委屈，她这不是还没吃饱嘛，再说昨日相公的早饭，不就是她端过去的吗。
不过看到自家狗子这么懂事，冯氏觉得被婆婆白上几眼也没什么。
而一旁的周氏和刘氏，此时心里的想法正和婆婆一样，那就是歹竹长出好笋来了。
吴氏拿着大陶碗进了房，林远秋紧跟在后，只见他奶走到炕边，炕上有个大草箩，圆圆的，用稻草编成的那种，再看他奶把箩盖掀开，然后从里头拿出两个黑面馒头，接着是一小陶罐米粥，摸着还热乎乎的。
林远秋纳闷，不就馒头和粥吗，他奶也太小心了，居然藏到了房里，这是怕被人偷吃？
可等林远秋把早饭端到房里，再看到他爹熟门熟路从米粥底挖出两个去了壳的鸡蛋后，才明白吴氏为何要把粥放到自己屋里了，合着这是偷偷给三儿子弄好吃的，担心被人知道呢。
林三柱把两个鸡蛋舀了出来，准备一个给自家儿子，另一个给两个闺女一人半个。
“爹，您吃吧！”林远秋把鸡蛋重新放到米粥里。
春燕和春草有些不舍，两双眼睛盯着白胖胖的鸡蛋，没舍得挪开，可两个小姑娘还是把鸡蛋往爹爹面前一推，“给爹爹吃！”
最后林三柱把鸡蛋一分为二，跟几个孩子正好一人半个，这下都吃得乐滋滋的了。
吃完了鸡蛋，林三柱再三叮嘱：“可不能往外说，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春燕和春草乖乖点头，昨晚吃白面馒头的事，她们就没和外人说呢。
把碗筷送回到厨房时，林远秋看到只有大伯母和二伯母在，两人，一个洗碗，一个刷锅，而他娘冯氏，不用多猜，肯定又跑出去串门了。
林远秋不禁想起了吴氏对冯氏的评价，爱偷懒、馋嘴、还有爱与人闲话。
许是现代人的思维，林远秋并不觉得馋嘴有多大问题，何况冯氏也是因为小时候爹娘偏心，加之家境不好，所以才会对吃的特别执着。
至于爱偷懒，不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夫妻俩一起生活久了，自然全都跟着学了呗。
这不，自从他爹去码头扛了一次麻袋后，林远秋发现，他娘冯氏就开始张罗绣鞋垫的事了，说是不能让相公一个人这么辛苦，她也要想法子挣银钱给儿子念书。
相比起前头两样，林远秋觉得东家长西家短，爱与人闲话才是最要不得的，时间久了，邻里之间肯定会闹出矛盾来。
就像前几日，族里就有人因着说嘴吵起了架，而他娘冯氏也涉及其中，好在事不是很大，最后争吵了几句就散了。
自那日之后，林远秋就在心里想着，该怎样帮他娘把这个坏习惯给纠正过来。
对于冯氏偷懒的事，周氏和刘氏早习以为常，起先还有些怨言，可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不，接过林远秋手里的碗筷后，两人就让他快去和远槐远柏玩了。
林远秋哪有玩的时间啊，两天的旬假，除了每日熟读三字经外，还需写上大字三张。
以往像这种练写字的作业，林远秋是没有能力完成的，如今笔墨和纸都有了，自然不能再落下。
是以回到房里后，林远秋就从书袋中拿出纸笔，准备趁着现在光线好，先把今日的三张大字给书写出来，不然等到了天黑，就啥都看不见了。
至于点油灯，可不是想点就能点的，吴氏可卡着各房的灯油呢。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
林家有四盏油灯，老林头夫妻和三个儿子房里各一盏，只是在他们家，点油灯的时候不多，毕竟一斤灯油得花一百文，若非必要，谁舍得用。
至于晚上起夜啥的，就像吴氏说的，那窗户纸不是透着光嘛。
听到儿子要写字，这下可把林三柱激动坏了，原先儿子每日上下课在族学，林三柱还真没有自己儿子是个读书人的实质性概念。
可这会儿，书纸笔墨往炕上一摊，给人的视觉冲突就不一样了，也就在此刻，林三柱才惊觉，自家也是有读书人的人家了。
和其他不识字的农人一样，林三柱对能读会写的读书人向来崇拜，如今自家儿子也成了这样的人，能不让他兴奋吗。
“乖娃，爹这就去拿大炕桌来！”
话还没落音，人已经跑出房门三米远了。
于是，正在房里搓着麻线的吴氏，就看到三儿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接着一把抱起炕上的矮几，只匆匆留下一句，“爹，娘，我家狗子是读书人了！”
然后“唰”的一下，跑没影了。
吴氏：“他爹，老三刚刚说啥？”
老林头敲了敲烟袋锅子：“他说狗子是读书人了。”
吴氏发懵，小孙子不是早在半个月前就是读书人了吗？
难道自己记差了？
而这边，拿出白纸正准备开工的林远秋，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他没有砚台！
这可怎么办？
没有磨墨的砚台，就没有墨汁，没有墨汁他还怎么写字啊。
林三柱也傻眼，他是压根没想到还要买砚台的事。
不过就算想到了，自己也拿不出银钱来买。
“别急，你让爹爹好好想想！”
林三柱虽不识字，可砚台长啥样，他还是知道的，族长家就有一个，前不久他刚见过呢。
要林三柱说，其实砚台就跟装糕饼果子的盘子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盘子能让墨条打出墨汁来。
林三柱在屋里转着圈，心里想着，到底什么东西既能装墨又能磨墨呢？
盘子倒是能装墨，可磨不出墨来啊。
对了，他想到了，林三柱一拍脑门，飞快往厨房跑去。
没等林远秋下炕跟过去看看，很快林三柱又跑了回来，“狗子，你看看爹爹给你做的砚台！”
说着，就把自制的“砚台”放到了矮几上。
只见，一个巴掌大的陶碟，碟子里摆放着半块磨刀石。
一起拿来的还有小半碗水和一个小汤勺。
没等林远秋想明白关窍，林三柱就舀了两勺水在磨刀石上，然后拿起墨条一圈圈打起墨来。
这一系列操作，直把林远秋看得一愣一愣的。
正想着这样到底行不行呢，结果就看到磨刀石上的水渐渐变成了黑色，这是成功啦？
看到墨色越来越浓，林三柱得意的不行，哈哈哈，自己可真是聪明啊。
林远秋也挺高兴的，果然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肯动脑，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打开书，林远秋提笔蘸墨，准备从最开头的人之初开始写。
其实写毛笔字对林远秋来说不是难事，前世自己所学的美术专业里，就包含了书法学这门课程，不管楷书，行书，篆书，隶书还是草书，林远秋都是会写的。
虽然王夫子教的是他从未写过的馆阁体，可所用的笔法应该都是差不离的。
所以，林远秋要担心的并不是字写不写的好的问题，而是该怎样写，才不会露出他已有书法基础的马脚。
不过，这种担心，在林远秋笔尖碰到纸张的一刹那，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看到白纸上散开的大墨团，林远秋傻眼，这不会是生宣吧？
他赶忙拿起白纸瞧了瞧，没有点点矾光，确认是生宣无疑了。
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前一刻他还在担心字写的太好会惹人怀疑，可这会儿，他却又发愁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晕墨的生宣上写出工整的字来。
好在他前世的书法基础还在，等练写了整整一大张后，林远秋已能很好的控墨了。
见儿子一笔一划越写越认真，林三柱的嘴角也跟着越扬越高。
心中更觉欣慰，也不枉他咬牙扛下的那些麻袋。
正这样想着，就听屋外头传来林大柱的声音，“咦，咱家的磨刀石咋成这样了？”
……

第13章 老毛病又犯了
听到林大柱的声音，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想着，这会儿便宜爹肯定很尴尬吧。
哪知，等林远秋瞟眼偷偷往林三柱那边瞧时，发现人家盘在炕上，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不，见儿子分了心，林三柱还一个劲的催道：“狗子快写，等把这张纸写满了，爹就拿过去给你爷奶看！”
这是急着去显摆呢。
果然，等林远秋刚收了笔，墨还未干呢，早已下炕的林三柱拿起纸张就出了房门，要不是担心跑太快，会吹褶了手里的字，林远秋绝对相信，便宜爹肯定会跑出风一样的速度。
正房里，老林头和大儿子正在研究磨刀石咋剩半块的事，冷不丁就有哈哈哈的大笑声传来。
吴氏吓了一跳，等听清是三儿子的声音后，气得一把抓起炕上扫灰的笤帚，准备好好收拾这差点吓死老娘的糟心玩意。
林三柱哪里能想到刚刚自己的一笑有多吓人，这会儿他的心思全在手中的字上呢，“爹，娘，你们快看我家狗子写的字，可精神呢！”
“精神精神，我看你是神经才是！”
吴氏举起笤帚就想朝林三柱头上来一下，可一看到儿子手里还拿着纸，当下就收了手，这纸可精贵，别被自己一笤帚给拍烂了。
“爹你看！”林三柱把纸小心摊在炕上，嘴上的笑抿也抿不住。
老林头起先没在意，虽最近他对小孙子另眼相看了不少，可一个才五岁的小毛头，就算会写字，也肯定跟鬼画符差不多，怎么可能和精神挨上边。
也就老三，自家狗子啥啥都是好的。
林大柱跟老爹一样的想法，三弟宝贝狗子，家里谁不知晓，哪有才开蒙几天，就有能写出一手好字的娃，真要有的话，那还不得是考秀才公的料啊。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看到炕上摊着的字后，就消失的无影踪了。
“老三，这字真是狗子写的？”老林头和林大柱异口同声。
眼前工工整整的字，让两人惊讶的不行，这孩子咋这么厉害。
吴氏也忘记要收拾三儿子的事了，手里的笤帚也丢回到了炕上，一双眼睛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三柱翻了个白眼，“不是我家狗子写的，难道还是我这个懒爹写的啊！”
得，还知道自己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老林头拿起纸，再次细看了起来，字体工整，果然和老三说得那样，个个精神。
虽然老林头和林大柱都不识字，可在世上活了几十年，字写得好歹还是能分出来的。
虽然这字说不上有多好，可就狗子现在的岁数，能一笔一划的把字写工整，已难能可贵了。
林三柱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不，也不瞧瞧是谁生的娃！”
见不得三弟这副显摆样，林大柱把磨刀石的难题丢给了他，“三弟，咱家的磨刀石咋成这样了？”
林三柱看着被自己敲剩的半块，脸不红心不跳，“这我咋知道，该不会被野猫踢了吧。”
说罢，他拿过自己儿子写的字，“爹，娘，我回屋去了，狗子今日可要写好几张呢，我得帮着去磨墨！”
“磨”字刚说出口，林三柱立马捂住了嘴。
哎呦，差点说漏了。
而林大柱听到三弟提到了野猫，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遂转身出了房，准备再去寻寻另外半块，虽然破了，可也能磨刀不是。
老林头深吸了口烟，问道，“咱家一共存了多少银两了？”
吴氏知道此时老头子的心里想法，也没多说，打开炕柜后，窸窸窣窣摸出一个灰布钱袋，道：“加上今年卖柿子的十二吊，共四两七钱。”
四两七钱，五两都不到。
老林头叹气，不说日后考试的费用，就是眼下的纸笔书册都开销不出来。
且家里又不止狗子一个孙儿，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虽期望着明年做柿饼的营生，可银钱没落口袋前，谁都不知道光景咋样。
唉，穷人家的娃儿，就算再聪慧也无用，没有银钱，也只能认命。
……
等三张大字写完，已是两个时辰后了，林远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好久没拿毛笔了，有些手生，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林三柱把字一张张晾在炕上，这会儿炕上还有余温，很快就能干了。
转头，却见儿子又打开了三字经，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
“狗子，你不歇一歇吗？”
林三柱有些心疼，这都两个时辰了，他儿子还没下过炕呢。
林远秋摇头，这有什么累的，比起辛苦劳作在地里的农人，他不知道要轻松上多少。
再说，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等着日后下地轮锄头吧。
看到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便宜爹，再想起对方脖子上还未好的擦伤，林远秋忍不住道，“爹，儿子一定好好念书，日后让你享大福！”
林三柱呆愣三秒，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诶诶诶，爹爹就等着狗子让爹享大福了！”
旋即，林三柱的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怕被儿子看到，便一个转身，“狗子你在这儿乖乖念书哈，爹爹去你爷奶那儿一趟！”
说着，边抹眼泪边快步出了门。
等抹干了泪，林三柱又晃荡晃荡往正房去了。
吴氏心里纳闷，以前三儿子怕自己念叨，恨不得躲着她走，可以说一年到头都不来正房几趟，今日倒是奇怪，这都第三趟了。
再看老三手上，空空的，也不是还炕桌来的。
所以这一日三趟的，发啥神经啊。
林三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爹，娘，我家狗子说日后要让我享大福呢。”
得，又是显摆来的。
吴氏翻了个白眼，“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长大，你啥时候让娘享享清福啊？”
林三柱满脸是笑，“看娘说的，儿子享福了不就是您跟爹享福啊，娘，等狗子出息了，儿子就给您买金簪子戴，给爹买上好的烟丝抽，还有，娘，那金镯子儿子一次给您买两个，保证让娘穿金戴银跟个地主婆似的。”
吴氏仿佛已经金镯子在手，顿时笑成了花，她的乖娃自己没有白疼。
老林头：总算知道老婆子为啥偏疼老三了，就这抹了蜜的嘴，老大和老二拍马都难追。
……
临近酉时，在外晃荡的人都归家来了。
先是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刚与人打了雪仗，这会儿衣服裤子还有布鞋上全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水渍，看来挨一顿揍自是难免。
果然，就见周氏和刘氏气呼呼冲上前，一把扯过各自儿子的耳朵，回房教训去了。
林远槐和林远柏嗷嗷叫，想引起爷奶的心疼，别家宝贝孙子要挨爹娘揍，爷奶可都是过来阻拦的。
哪知老林头和吴氏只当没听到，皮孩子再不揍一顿的话，将来指不定还要上天。
何况亲爹娘哪里会下大力气打，最多屁股挨个几巴掌就完事了。
果然，不出半盏茶功夫，两人又活蹦乱跳的过来找林远秋玩了。
“狗子弟弟，今天我们打雪仗可好玩哩！”林远槐一副你没去实在太吃亏的样子。
“是哦是哦，打雪仗可好玩了。”林远柏十分认同三哥的话，“对了，方才我们还在山上看到野兔了，可惜一转眼就被它跑没影了。”
唉，要是能抓到就好了，这样自己就有肉吃了。
想到肉，林远柏立马想起年三十晚上的大鸡腿，转头问向林远槐，“三哥，还有多久过年啊？”
林远槐摇头，他哪里知道，不过爹爹告诉他，下雪的时候就快要过年了，昨日已经下过雪了，想来过年就快了吧。
林三柱边收拾着自制的砚台，边忍不住想笑，都说“小娃儿盼过年，大人怕过年”，还真是这样的。
自己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天天巴望着过年吗，可成了家有了娃后，就怕过年了，主要还是没银钱闹的。
就像现在，自己虽然做出这么一个“砚台”出来，可也只能搁在家里用用，要是让狗子带去族学的话，不说用起来方不方便，会被其他娃儿笑话是肯定的。
所以，他还得想想旁的法子才行。
要不再去趟镇上？
想到何老爷家的喜钱和布施的白面馒头，林三柱有些心动。
临近年关，娶妻嫁女的多了起来，这样的大喜事，肯定有像何老爷这种喜欢往外撒喜钱的人家，自己要是去的话，说不定又能抢个二、三十文到手。
且这样的好事，若是一天能碰到五六七八回的，那自家狗子的砚台不就有着落了吗。
林三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遂决定明日就去镇上看看。
……
快到饭点的时候，冯氏回来了，脚步声轻快，可见今日与人八卦的挺开心的。
吴氏并没给儿媳分家务，所以做饭的事都是妯娌三人一起。
见大嫂二嫂已开始揉面捏窝头，冯氏忙坐到灶膛前，拿起柴禾，点火烧水了。
“大嫂二嫂，你们晓得吗，咱们村的桂小子说上媳妇了，是张媒婆给说的姑娘，就新弯村的，听说光谢媒钱就给了二十文呢，我跟你们说哈……”
冯氏坐下后就是一顿巴拉巴拉。
林远枫翻年十五，林远松翻年十四，所以，周氏和刘氏自然对说亲娶媳妇的话题感兴趣，于是，妯娌三人你靠着我，我依着你，都窝在灶膛边上，边烘火边聊起八卦来。
等吴氏来到厨房准备喊儿媳开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盖帘上七八个窝头，揉了一半的黑面团在菜板上放着，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而她的三个好儿媳，正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欢快极了。
吴氏“啊哼”一声，周氏三人立马作鸟兽散，紧接着，烧火的烧火，切馒头的切馒头，捏窝头的继续捏窝头，好一副火热的做晚饭场景。
吴氏四处找着扫把，准备好好给她们来上几下，特别是冯氏，自打冯氏娶进门后，老大家的和老二家的，都被她给带歪了。
林远枫眼尖，拿起竹扫把就往后院跑，“奶，孙儿去扫一扫后院！”
吴氏仰头，天都黑了，扫个屁的后院啊！
……
因想着还要去镇上的事，所以天才蒙蒙亮，林三柱就穿衣起床了。
听到屋外的动静，老林头只以为又是小孙子，心里正纳闷旬假不是还有一日吗，起这么早干嘛？
没等老林头推窗去看，就听门外传来三儿子的声音，“爹，儿子想去一趟镇上。”
吴氏忙拉开了房门，“大冷天的，你去镇上做啥？”
“不做啥，儿子就想去逛一逛！”林三柱边说边去开院门。
好好的有啥好逛的，老三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吧，唉，这才好了几天啊。
吴氏有些心烦，可想到三儿子还空着肚子呢，忙转回打开炕柜，摸出两个铜板后，就快步追了出去。
老林头一口一口吸着旱烟。
自己生的娃，他自己知道，老三准又想着抢喜钱的美事呢。
这是抢了一回喜钱觉得天天都有喜钱抢了。
老林头摇头，心想让老三去碰碰灰也好，省得每天都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

第14章 来都来了
村里有去镇上的牛车，卯时就会在村口老槐树下候着，只要花上两文钱，就能坐个来回。
赶车的也是林氏族人，三十来岁，叫林冬，跟林三柱他们隔了好几房，算是远房堂兄弟了。
乡下人，买油买盐的几个活钱，全靠卖些鸡蛋和地里的产出得来，是以，除了下雨下雪，村里基本每日都有往镇上去的人。
今日林三柱出门早，到了村口时，牛车上也才四五个人坐着。
林冬正在给牛喂水，许是天太冷的缘故，这几日老牛胃口不大好，给它喂些盐巴水，好长长它的食量。
见林三柱过来，林冬笑着招呼，“三柱哥去镇上啊？”
“对啊，上镇上看看去。”
林三柱边说边摸了摸厚实的牛背，眼里自是说不出的羡慕，这可是农忙能下地干活，农闲又能挣银钱的宝贝。
要是他家也能有这么一头牛，挣不挣银子的两说，最起码家里那十几亩水田，就不用一大家子辛苦抡锄头挖了。
可惜一头水牛至少十两银子往上，林三柱觉得，自家怕是这辈子都难买上一头。
所以羡慕也没用，眼下自己还是把砚台的事先解决了才是正经。
这样想着，林三柱也没耽搁，和林冬挥手告辞后，就继续赶路了。
牛车上，林全河跟张氏坐在挡风板的后头，大冷天的，夫妻俩都用厚布巾捂住了口鼻，也正因为如此，刚刚林三柱从他俩身边经过时，才没认出大堂哥和大堂嫂来。
不过，林全河也没想着与林三柱打招呼，既然人家没认出自己，那他干脆就当作没看见好了。
本来他们长房和二叔一家也不亲近，而自己跟这个堂弟更是关系寻常，每次碰面时，除了问上一句你吃了没，或者你去哪儿，别的就不知道说啥了，所以，有什么意思啊。
可以说，自分家之后，林大贵和林金财，除了一些面上的必须往来，其他时候，都是各过各的居多。
加上这几年两家家境差距加大，有银钱的则担心对方上门借钱借粮，没银钱的又不想让长房小瞧，自然走动的就更加少了。
至于少到哪种程度呢，用族里人的话说，那就是两家人之间的关系，还不如与隔壁邻居来的亲近。
“相公，你说他这么早去镇上做啥？”担心同车的人听到，张氏特地压低了说话声音。
林全河摇头，他怎么会知道人家去干啥。
要说，他这个小堂弟可是出了名的懒惰，每天基本过了辰时，才能看到他出门，这也是柿子熟的那会儿，只看到大柱和二柱挑着去镇上卖的原因。
所以起这么早，会是干啥呢？
想起小儿子前日从族学回来时说的话，林全河心里嘀咕，三柱不会是去镇上做什么挣钱的营生吧。
否则也解释不通，突然给狗子又是买书又是买笔墨的事。
一旁的张氏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正准备和相公说一说心中猜想，却听对面的柳婶子笑道：“你们家林老三倒是挺节省，你看，大冷天的，宁愿顶着风赶路，也舍不得花上一文坐牛车。”
张氏笑笑，没有接话，心里却翻着白眼，什么叫你们家林老三，哼，跟他们家有啥关系，自家跟二叔他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分家了好吧。
而一旁的林全河听了柳婶子的话后，心里的想法已有了改变，一个连一文钱车费都舍不得掏的人，怎么可能有挣钱的营生在做，自己怕是想多了。
林三柱自是不知牛车上的谈话，上了官道后，就快步往镇上走去。
等到辰时正，人已到了横溪镇，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林三柱的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响了。
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铜板，林三柱决定先去买个馒头吃吃，总要吃饱了，待会儿才有抢喜钱的力气。
去的还是上回买馒头的那家铺面，林三柱掏出一枚铜板，向店家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几大口吃掉一个后，就把另一个塞到了衣襟里。
也不知今日有哪些人家办喜事，林三柱准备四处逛一逛，以先前的经验，有鞭炮声响的地方，自己找过去肯定错不了。
这样想着，林三柱便从昌平街开始，一路往东走，到了有弄堂的地方，就会进去走上一段，弄堂里头是连片的小宅子，林三柱一间间走过去，想从一扇扇院门上，找出有家有喜事的人家。
只是一连走了七八条弄堂，已过去半个多时辰了，没看到一家张灯结彩的。
且来往的路人还一个劲的往他这边瞧，这是把他当贼人防了吧。
林三柱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他是有多傻，才会眼巴巴盼着别人往外撒的喜钱。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讲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农人在地里锄草，结果有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撞到了他的锄头上，死了，这下白得了一只肥美的兔子，农人高兴的不行。于是，第二日就早早去了地里，他把锄头放到了原来的位置，准备让野兔再撞上来一次，结果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白捡兔子的美事再也没出现过，而地里的稻谷，却因为农人的不打理，欠了收。
所以，此时此刻，自己不就是那个因为一次意外所得，而天天坐等好事的那个农人吗。
林三柱越想越觉得脸红，赶紧收住继续前进的脚步，转身快步往弄堂口走去。
弄堂口右拐有家包子铺，店家特地把蒸笼盖开着，好让肉包子的香味随着风飘到了各处。
这样的好处就是，吸引了不少前来买包子的顾客。
以及几个要饭的乞丐。
乞丐们举着手中的破碗，希望店家能发发善心，施舍自己一个包子，哪怕是馒头也好啊。
可想也知道不太可能，这不，几番过后，一个个都败下阵来，最后只能坐到角落发呆了。
这时，就有眼尖的乞丐认出了林三柱，心说，这人不是前几日一次分到十二个馒头的同行吗，可有好几日没看到他了。
想到这里，便有好奇心重的上前问道，“小兄弟，好几天没瞧到你了，最近你在哪条街上要啊？”
林三柱一愣，自己啥时候与乞丐成兄弟了，还有要什么要啊？
很快，林三柱就想了起来，眼前的乞丐，不就是在何府门口时，排在自己后头，一起领馒头的那个吗。
想起对方刚才问的话，林三柱恍然，这人不会以为他也是个要饭的吧。
林三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上面全是补丁当家，难怪人家会当自己是同行。
“我家就在离镇子不远的村子里，我不是要饭的。”林三柱解释。
不是要饭的啊，老乞丐挠了挠满头的白发，有些不好意思，“小兄弟，不好意思哈，哦，不不不，不是小兄弟，得喊老爷得喊老爷。”
林三柱摇摇手，提脚往前走，自己就一个乡下穷汉子，算个屁的老爷啊。
只是脚才迈出去两步，他又转了回来，“老哥，最近你有没有抢到过喜钱啊？”
“抢喜钱？抢啥喜钱？”老乞丐发懵。
林三柱往何府方向指了指。
老乞丐恍然，忍不住笑道，“哪有这么多喜钱抢啊，老头我在镇上行乞一年多，也只碰到过何府这次。”
要真有这么多喜钱撒，自己还要啥饭啊。
更别说三天两头的肚子挨饿了。
想到这里，老乞丐忍不住叹气，唉，撑一天算一天吧，等哪天两眼一闭，就解脱了。
证实了确实是自己想得太美后，林三柱有些失望，他家狗子的新砚台没了。
只是走出了几步，他又转身跑了回去，老乞丐以为还有什么事呢，却见人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放到了他的破碗里。
……
林三柱想去书肆一趟，他准备先问问砚台的价格，这样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过了三里亭牌坊，就听桥头传来一阵鞭炮声，林三柱先是一愣，接着喜色满脸，他就说嘛，临近年关，镇上的大喜事肯定有不少，哈哈哈哈，这下狗子的砚台有着落了。
林三柱跑出了吃奶的力气，只听得鞭炮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奇怪的是，这次并没看到身边有一起跑着的人。
没等林三柱理清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头顶有许多黄纸片落下，一张张状如铜钱。
……
听到林三柱问砚台，高掌柜多少有些意外，毕竟这东西与笔墨比起来，可要贵上不少。
不过他也没多说，转去柜台后，就拿了几款价格实惠些出来，而后一一指给林三柱听，“这几只砚台虽发墨慢，可研出的墨汁细腻无粒，比起歙砚来，也是不差的。”
林三柱往最不起眼的一只小砚台指去，“掌柜，这只需多少银钱？”
高掌柜看向林三柱指的那只，是思州石砚，算是几款砚台中最普通的一只，砚盖上刻了展翅欲飞的白鹭，取一路登科之意。
高掌柜多少能猜到林三柱的心里想法，只是怕要让他失望了，因为这一只也不便宜，他朝林三柱伸出两根手指道，“这只砚台需两百文！”
“两百文！”林三柱倒吸一口凉气，就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居然要两百文，这这这也太贵了些吧。
不说今日自己白跑一趟，压根没有什么喜钱可抢，就是真有的话，他也抢不出一只砚台的银钱来啊。
唉，这念书也太费银子了吧。
林三柱有些灰心，想着要不要回去跟狗子说一说，要不咱们还是别念书了吧。
高掌柜把砚台又重新收回到柜台里。
望着门口远去的身影，高掌柜心中忍不住感慨，穷苦人家要养出个读书人来，是何等的不易，想来这家人该是放弃了吧。
今日空跑了一趟，林三柱有些郁闷，摸了摸剩下的一个铜板，心里想着要不要用这钱给孩子买个肉包子回去。
只是，自己可有三个娃呢，买一个包子也不够分啊。
林三柱左思右想，最后一甩脑袋，快步朝码头走去。
来都来了，不挣几个包子回去，也对不住自己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腿啊！
……
吃过早饭，林远秋拿出昨日写的那几张字，从里头挑出晕墨最少的那张放道了书袋里，而后出了院门，他想去王夫子那里一趟。
三字经已学到了蚕吐丝蜂酿蜜，至多再过半个来月，整本书就该学完了。
幼童蒙学三百千，读完了三字经，接下来要学的必定是百家姓与千字文。
以目前这个情况，他爹把两本书买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林远秋想去王夫子那儿问问，看能不能把这两本书借给自己抄一抄。
反正家中有笔有墨，除了生宣纸要注意控墨外，其他应该没什么问题。
王夫子正和老妻在屋里，夫妻俩也正吃过饭，这会儿正拿出棋盘准备对弈几局。
见林远秋过来，王夫子有些惊讶，教学这么多日，还是头回有学生上门找他。
不怪王夫子会诧异，族学里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学生见到他后，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更别说主动往上凑了。
这不，一旁的王师母也是满脸的惊讶呢。
如果今日站在这里是一个真正的五岁孩童，那林远秋肯定也是怕夫子的，可问题他并不是，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灵魂，有啥可胆怯的。
行过学生礼后，林远秋从书袋中把自己写的那张大字拿了出来。
王夫子伸手接过，展开之后细细看了起来。
嗯，不错，虽有些比划晕开，可字体工整，可见是认真写了。
看到王夫子眼里的赞赏，林远秋对自己能借到书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夫子，”林远秋双手作揖，道：“学生想问您借抄蒙养书册。”
王夫子先是一愣，旋即又忍不住乐了起来。
合着这孩子今日特地拿着自己写的字过来，是想告诉夫子，他的字已可以抄写书册，然后让夫子把书借给他。
看着面前双眼希冀的林远秋，王夫子突然觉得先前是自己武断了。
没有银钱虽科举路艰难，但有了坚定的毅力，或许这个艰难也只是一种历练而已。
……
冬日天黑的早，临近酉时，天开始渐渐暗了下来，在外疯跑了一天的皮娃儿们早已回了家。
此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整个小高山村笼罩在阵阵饭香中。
村口的小道上，一个瘦削的身影越行越近，只见来人手中好似提着一块猪肉，虽神情有些疲惫，可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
……

第15章 红烧肉
今日在码头，林三柱一共咬牙扛了七十八个麻袋，这回他选的是一百斤装的那种，搬满三袋算一文铜钱，七十八袋，那就是二十六文。
林三柱发现，同样是扛三百斤挣一文钱，可扛一百斤装的，绝对要比扛一百五十斤一袋的轻松了许多，就是在所花时间上，一百斤的也要减短了不少。
也是，肩上的分量轻了，迈的步子自然也就快了。
原本结算了工钱，林三柱就准备按照先前的打算，去包子铺买包子回家，可等他路过猪肉摊时，就立马改了主意。
许是收摊生意，原本七文钱一斤的猪肉降到了六文。
林三柱算了算，包子一文钱一个，猪肉六文钱一斤，六文钱只能买六个包子，而一斤肉却可以包不少的包子，要是再往肉里加点菘菜，那包出的包子得有好几盖帘了。
所以，林三柱认为，只要不是脑袋被门夹过的人，肯定会选择买了猪肉自己回家包的。
这样不但孩子们全能吃上，就连家里的大人，也都可以打打牙祭。
于是林三柱转到猪肉摊，就让屠夫给他割上一条。
哪知屠夫一刀下去，挂称上一称，居然有一斤六两。
一斤六两，那可就是十个铜板啊，哎呦，太多了太多了，林三柱头摇成了拨浪鼓。
可咋办，已经割下来的肉又接不回去，见客人隐隐有种转身就走的趋势，胖脸屠夫只得再让利一文，最后，一斤六两的猪肉，只收了九文钱。
林三柱边往外摸铜板，边在心里笑成了花，哈哈，这块猪肉实在买的太划算了。
……
吴氏拖着竹扫把，在院里来回转着圈。
天马上就黑了，糟心玩意居然还没回来，吴氏咬了咬牙，心里想着，待会儿一定得揍的老三哭爹喊娘。
吴氏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让原本站在屋门口，准备瞧一瞧热闹的林远槐和林远柏，以及春梅春秀她们，全都躲回到了房里。
在他们看来，今日三叔肯定要被奶狠揍上一顿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笑着摇头，小娃儿们还是嫩了点啊。
你们奶哪里是真的要打人啊，明明是看天都黑了，担心你们三叔怎么还没回来好不好。
再说就算真的要打也没事，凭你们三叔的逃跑本事，最多挨个两下，就能狗撵似的逃出去三丈远。
不得不说经验得出结论，最了解老娘的还是老娘的儿子。
这不，等林三柱拍着院门大喊娘我回来时，吴氏早就忘记了刚才的咬牙切齿，一把甩开手中的“武器”后，便乐颠颠的跑着开门去了，“你这糟心玩意，天都黑了，才回来，火起来老娘一扫把拍死你！”
嘴上虽这样说，可那飞快的开门动作，只把几个小的看的一愣一愣的。
“娘，你看看儿子给您买啥回来了！”林三柱把手里的猪肉举得高高的。
买啥啊，吴氏朝三儿子手上看去，自己早上可只给了两文钱呢，老三还能买啥好宝贝回来不成。
可等她看清楚林三柱手里拎着的一块猪肉时，惊讶的嚷出了声来，“哎呦，这么大块猪肉哪来的！”
啥，猪肉？
三叔买猪肉回来啦？
吴氏的话还没落音，便听到一阵吱吱呀呀的开门声，紧接着，一群以林远槐为首的小家伙很快从屋里跑了出来。
“三叔，您买猪肉啦？”
“三叔，我要看看猪肉！”
“哇，好大的一块啊！”
“哦哦哦，有猪肉吃喽！有猪肉吃喽！”春燕和春草忍不住拍着小手。
“奶，孙儿想吃猪肉！”林远柏可怜兮兮。
林远秋也嗯嗯嗯地点着头，老天，他已经好久没闻到过肉香了。
“吃啥吃！”吴氏一把拿过林三柱手里的肉，“你们娘不是已经把馒头蒸上了吗，肉等明日再吃！”
说着，就提着猪肉往正房走。
这么大一块猪肉，吴氏准备先用盐腌了，然后每日割上一小块，这样就能吃上好多天了。
对小娃儿们来说，好吃的东西就在眼前，哪里还能忍到明天，见奶不容分说的提肉就走，顿时一张张小脸秒变成了“苦瓜”。
听到明日再吃的话，不说孩子们不乐意，就是林三柱也不干啊，今日自己之所以买肉回来，不就是想给大家解解馋的吗。
再说，林三柱太了解自家老娘那“省着点”的吃法了，要他说，一点一点的吃，哪有大快朵颐来得痛快。
“娘，肉买来就是吃的，还等明日做啥，别到时候都不新鲜了。”
本来他还想着包包子来着，既然馒头都已经蒸上了，那就直接红烧好了。
林三柱边说边从老娘手里把猪肉拿了回来，见大嫂二嫂还有冯氏就在旁边，他忙把肉递了过去。
冯氏反应最快，一把接过相公递来的猪肉，飞也似的往灶房冲。
周氏和刘氏赶紧跟了上去，妯娌俩准备趁婆婆开口阻拦之前，赶紧把肉切了。
而几个小家伙，也是唰唰唰，从原本围着自家奶，立马变成了守在灶房门口，一副生怕猪肉被抢回去的紧张模样。
吴氏真是又气又好笑，不过更多的是心疼，不怪孩子们会这样护食，上次吃肉还是八月仲秋的时候呢。
算了算了，她也不来当这个讨人嫌的坏祖母了，吴氏大手一挥，全煮了就全煮了吧！
妯娌三人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毕竟婆婆发话跟自己擅作主张总归是不一样的。
小娃儿们终于安了心，脸上的笑怎么也忍不住。
周氏可是个麻利的人，把猪肉过水洗净后，就拿菜刀把肉肥瘦相间的切了，至于猪肉切多大块，也是有讲究的，家里共有十七口人，最起码得保证每人能分到两块才行。
洗漱一番后，林三柱就去了爹娘房里，老林头见他脸上的疲色，再看衣服后背的补丁又开了，就知道小儿子准又去扛麻袋了。
吴氏本想心疼上几句，可她立马又想起老头子刚刚与她说的话。
也是，老三好不容易往直了长了，自己可不能拖后腿。
“娘，您这边还有没有厚实些的旧衣裳，找一件给我呗。”林三柱问道。
吴氏不解，“你要旧衣裳干啥？”
“套在棉衣外头啊，省得那粗麻袋老是刮破衣衫。”
他今日看到好多人就是这样穿的。
老林头一愣，“你明日还要去码头？”
嗯嗯，林三柱点点头，“儿子想给狗子买砚台。”
他得趁着年前码头货多，再去扛上几天，今天听林石他们说了，等再过十来天，河面上准得结冰，到时行不了船，就没货可扛了。
所以趁着河水没结冰前，他得快点把买砚台的钱给攒出来。
林三柱已经算过了，按一天三十文的工钱算，自己只要扛个七天麻袋，就能把那只两百文的砚台买回来了。
老林头听后也没多说，转头朝吴氏说道，“你去给老三找找。”
大火烧锅，做起菜来自然速度快，这不，一大碗红烧肉，终于在孩子们的千呼万唤中端上了桌。
说是千呼万唤，还真一点都不夸张，光是几个小家伙，时不时跑到锅台边问上一句“肉肉好吃了没？”都不下二十遍。
吴氏大致数了数红烧肉的块数，每人两块肯定是有的，老大媳妇不愧得了她的真传。
美食在前，吴氏也没耽搁，拿起筷子便给大家分了起来，先是往每人碗里夹了两块，一轮过下来后，发现肉碗里还有剩余，于是又给几个小的再夹一块，然后是肉汤，为了大家都能分上一勺，煮肉时，周氏特地往锅里多加了一瓢水。
分好了猪肉，接着分馒头，依旧是大人两个，小孩一个，随后，冯氏和刘氏抬过来一瓮玉米粥，还有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腌萝卜。
老林头端碗开饭，全家人跟着吃了起来。
让林远秋意外的是，想象中的狼吞虎咽并没有出现，堂屋里，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一个个都小口小口品尝着，好像下肚太快，就不算吃肉似的。
至于油滋滋的肉汤，自然是用来沾馒头吃最香了。
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皮，林远秋觉得，今晚的这餐饭，是自己穿过来后，吃的最痛快的一顿了。
难得多点了半个时辰的油灯，吴氏有些心疼，催着大家快些回房，“天都黑了，当灯油不用花银子买的啊，还不快回房睡觉去！”
小娃儿们一哄而散，而后欢快的各回各房。
林远秋觉得，其实生活在人丁兴旺的古代也挺不错的，这里的孩子从来不用体会孤独是什么，每天与身边的兄弟姐妹有说不完的话，以及聊不完的天，虽生活清苦，却很温馨。
……
回到房里，林三柱就把自己买的瓷瓶掏了出来，小小的一个，瓶口处还有一个小木塞塞着。
见便宜爹把瓶子递给自己，林远秋纳闷，好好的，拿个空瓶子给自己做啥啊？
林三柱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笑道，“用来给狗子装墨汁啊。”
装墨汁？
林三柱点头，这还是今天他在码头扛货，看到好多酒坛子后，才想到的这个主意。
所以结算了工钱后，他就迫不及待去杂货铺买了一只瓷瓶回来。
还有，林三柱决定，从明天开始，自己都会早一刻钟起床，而后用这个时间，帮狗子把每日要用的墨汁磨好，然后再装到小瓷瓶里，这样狗子就不用带着磨刀石去族学了。
……

第16章 绣花手艺
林三柱说到做到，第二日，才卯时初，他就穿衣起床了。
水是昨晚就拿进屋里的，舀了一勺在磨刀石上后，林三柱就捏着墨条磨起墨来。
这个点，外头的天还黑蒙蒙的，屋里的光线就更不用说了，林三柱心想，自己肯定是扛麻袋扛出了阔气，这不，大清早的，他居然敢点油灯了。
不过说句实在话，能挣银钱的感觉还真不一样，原先自己虽过的自在，可不管怎样，心里的底气还是缺着的。
可如今，林三柱的心境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特别在昨晚，当看到几个小的，边吃着猪肉边朝他露出三叔（爹爹）好厉害的眼神，林三柱觉得，自己被麻袋压了大半日的腰板，依旧是直直的。
很快清水变成了墨色，林三柱小心拿起接墨汁的陶盘，把墨汁倒进了一旁的瓷瓶里，而后又往磨刀石上添了两勺清水，继续磨了起来。
等林远秋一觉睡醒时，小瓷瓶里的墨汁已经快装满了。
书袋在昨日就已收拾好了，除了书和纸笔，林远秋还放了个小碗碟进去，这是用来装墨的，到时把瓷瓶里的墨汁倒在碗碟里，他就可以蘸墨写字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吴氏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是昨日林三柱要的旧衣裳，吴氏连夜又在肩膀的位置加了一块粗布上去，这样扛麻袋时，会更耐磨一些。
“娘您起这么早做啥，外头可冷着呢！”
林三柱皱眉，大清早寒露重，可别把老娘给冻着了。
吴氏心里熨帖，可嘴里却是不服，“担心啥，你娘我又不是豆腐花做的。”
说着，吴氏把衣服往三儿子怀里一塞，再把手里的两个铜板递了过去，“待会儿你就坐牛车去镇上，老这么来来回回的走路，哪里吃得消啊。”
今日就算吴氏不说，林三柱也是准备搭牛车的。
不然每日赶路累人不说，就是在时间上也要耽搁不少。
林三柱觉得，自己要是把坐牛车省下的时间，用到扛麻袋上，肯定能多挣好几文。
吴氏给的坐牛车钱，林三柱并没有接，他身上还余着昨日的十几文工钱呢，要是还向老娘要的话，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老林头提了只装水的竹筒出来，扛麻袋可是力气活儿，不带着水怎么行。
见状，林三柱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昨日做活时可是口干的不行，且大冷天的，码头上连个卖水的摊子都没有，后来还是问林石他们倒的水喝。
林三柱感慨，难怪老话都说“醋是陈的香，姜是老的辣”，上了岁数的人，想事总要比年轻人周全一些，自己还有的学呢。
出了院门后，父子两人就快步往族学走去。
林远秋并没把小瓷瓶放进书袋里，虽小木塞严丝合缝，可他还是担心墨汁会流出来，别到时弄污了书本，那他可就有的哭了。
“爹爹，那砚台不买也没事的，咱们不是有瓷瓶了吗，以后都可以把墨汁装在里面啊。”
这是林远秋心里的真实想法，现在他才五岁开蒙，读书上用的东西没必要这么讲究，只要能用就行，何况用瓷瓶装墨汁的法子实在不错，这不就跟前世的瓶装墨水一样吗，每次写字时，打开盖子一倒，省时又省心，多方便啊。
最主要便宜爹这瘦削的身板，让他实在不放心，扛麻袋可是苦力活，到时伤了身体可怎么办。
林三柱点点林远秋的小鼻子，笑道：“你以为爹爹是专门为了你的砚台才去干的活啊，告诉你，才不是这样的，如今爹爹挣银子正上头呢，爹爹觉得啊，这样的日子过着才有劲儿。”
见儿子满脸诧异的看着自己，林三柱只以为孩子年纪还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便没再继续说。
林远秋怎么可能没听懂林三柱说的话，刚刚他只是惊讶便宜爹说话时，那掩饰不住的自信，脸上有着满满的神采奕奕。
族学门开着，班舍里已有朗朗读书声传来，想来王夫子已经来了。
林三柱要赶着去村口乘坐牛车，也就没送林远秋进去，他蹲下身子，理了理儿子身上的棉袄，叮嘱道：“爹爹要去镇上了，你在学堂乖乖的，要听夫子的话，知道了吗？”
林远秋点头，“爹爹记得早些回家。”
眼前的人，让林远秋突然想起前世送自己去幼儿园的姥爷，也是满眼的疼爱，让他有种自己虽在异世，可除了衣食住行，其他都未改变的错觉。
……
三字经已学了大半，这几日王夫子除了教读后半部分外，还着重了毛笔字的练习，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一手整洁工整的字，是读书人最基本的脸面，如果写得跟个狗爬似的，那还算什么读书人啊。
娃儿们自然不想被否认读书人的身份，于是每次的书写课，都是铆足了劲的。
值得一提的是，自那日林远秋的“瓷瓶装墨大法”在学堂里大放异彩后，不出三日，整个班舍里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也都学着林远秋的样子，每天拿着装了墨汁的瓷瓶来学堂了。
至于为何是“不出三日”，当然是需要消化和反应的时间啦。
林远秋有些郁闷，原本他看到同窗的羡慕眼光，还想着要不要把瓶装墨生意列入日后的生财大计中，哪知才兴奋了两日，同窗们就有样学样，全都把法子学了去，这下林远秋就如被戳了洞的气球，偃旗息鼓了。
这里头最高兴的就属王夫子了，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小娃儿们磨墨打翻砚台的事了，话说，那撒的满桌满地的墨汁，收拾起来也很烦人的好吧。
……
堂屋里，妯娌三人在做着针线。
周氏和刘氏缝补衣裳，而冯氏，则用彩线一针针绣着鞋垫上的花儿。
这些丝线和绣布，还是昨日林三柱帮她买来的，自从嫁过来后，冯氏就没拿过绣花针，此时做起绣活来，还有些手生。
不过多练练就熟了。
见冯氏耐着性子一针针绣着，周氏和刘氏都觉得稀奇，这两日咋都不见三弟妹出去串门了。
“三弟妹，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出门啊？”刘氏开口询问。
周氏也忍不住说道，“对啊，三弟妹突然转了性子，倒让我俩有些不适应了。”
“有啥好逛的，有这闲功夫，我还不如在家多绣几朵花呢，再说，我是那爱闲逛的人吗。”
周氏：“……”
刘氏：“……”
也不知那个每日饭碗一丢，就提脚往外跑的人是谁。
“你俩可别不相信！”
见周氏和刘氏，脸上都是一副你实在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冯氏有些不服，“以前在娘家时，我可是大门都难迈出一步的。”
冯氏说的可是实话，在娘家时，她常常一做绣活就是一整天，哪有出门走动的时间啊。
说来也是奇怪，同是祖母教的刺绣手艺，可冯氏做出来的绣活，总要比其他几个姐妹做的精致，颜色搭配的也更好看一些。
像这样的绣活，镇上的铺子都是收的，虽一文两文的挣得不多，可积攒起来，也能供上家里的盐和油了。
于是，家里人也就没让冯氏去干粗活，而是让她一门心思都在绣活上了。
这也是相比于另两个妯娌，冯氏的皮肤要更白一些的原因。
本来以冯氏的手艺，嫁到夫家来后，也可以继续做针线贴补家里的，只是，当初她出娘们时，那绣线绣钉，还有针剪什么的，全被爹娘留在了家里，并没让她带到婆家。
若要重新置办，至少得花三、四十文，她和相公哪里来的银钱。
再则，拿绣花针这么多年，冯氏也想躲躲懒了。
如今终于能歇上一歇，自是求之不得的时候，她才不会傻到自找活干呢。
只是，冯氏也没想到，原本只打算暂歇个一两年的她，歇着歇着，就一点做绣活的兴致都没有了。
若不是这次林三柱扛麻袋挣银钱的事，冯氏压根没想过要重新捏起绣花针的事来。
至于为何又有了绣花的打算，当然是因为心疼相公了，如今相公都在辛苦做活呢，自己要是还没心没肺的日日闲逛，这脸还要不要了。
“听相公说，书肆里一块巴掌大的砚台都要两百多文呢，这不，我就想着，要不绣几双鞋垫送镇上铺子看看，若是能卖上几文，也能让相公轻松一些。”
冯氏边说边快速从笸箩里找出绣花叶的绿线，而后四股分成两股，再穿进细针眼里，接着又照着花样，一针针绣了起来。
这行云流水的细巧动作，看得刘氏有些羡慕，昨日婆婆可是发话了，说家里儿媳挣的银钱都归自己攒私房，可她除了会打几个最简单的络子，其他啥都不会啊。
且这种简单的络子，绣坊掌柜根本看不上，更谈不上能卖银钱了。
而周氏，比刘氏还不如，她除了会缝补衣裳和裤袜，剩下的只会养鸡养猪，或者田里地里了。
不过，说到攒私房，周氏就想起今早去河边洗衣服时，林石媳妇同她说的话。
林石媳妇悄悄告诉她，说林三柱每天都有四十多文的工钱。
还问她，小叔子的工钱是她婆婆收着的，还是他们三房自己攒私房的。
最后林石媳妇还让她多长点心眼，别被三房卖了还乐滋滋的替他们数钱，说她家婆婆就是偏心小叔子，还让她找着机会，就和三房好好掰扯掰扯，别一味的忍气吞声。
周氏没有接话，她不是傻子，像这种明显想搅得她家不安生的挑拨，她还是明辨得出来的。
不说公公早就发了话，说狗子念书的开销全由三房自己想法子，就是冲着小叔子每天回家时，那次次都不空着的双手，她就没啥可说的。
就像昨日，小叔子居然买了白面和猪肉回来，说是给家里包包子吃，还有前日的两斤筒骨，再有大前日的一大包花生酥。
没看这段时间，孩子们的脸，都开始红扑扑了吗。
特别是她家远槐，小脸可是长圆了一圈呢。
想到林石媳妇跟张氏无话不谈的样子，周氏觉得，往后自己还是少搭理她为好。
“三弟妹，二嫂想问你一件事。”刘氏忍不住开口。
见对方满脸的不自在，冯氏有些纳闷，“啥事？”
“三弟妹，你能不能教教我做绣活啊？”说完，刘氏有些脸红，这可是能挣银钱的手艺，轻易不教外人的。
冯氏听后就是一愣，再看一旁的周氏，也是一副很想学，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冯氏忍不住笑道，“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要说啥大事呢，想学绣活直接说就行了呗，我这也就是普通的刺绣手法，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自然愿意教。”
刘氏大喜，“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明日就去买了绣线回来！”
“这有啥真的假的，”冯氏转头对周氏说道，“若大嫂想学，我也教。”
周氏摇头，“我这双手粗得跟磨刀石似的，可别把丝线给磨糙了。”
“这个好办，用猪胰油抹抹就成了，我房里就有，也是三柱这次买回来的，不贵，就两文钱一盒，不然我这手也做不了绣活。”
冯氏边说边把手递给周氏看。
春梅和春秀从吴氏房里走了出来，“三婶，我们也想跟您学绣花！”
春梅今年十二岁，是周氏的女儿，春秀今年十岁，是刘氏的女儿。
两个小姑娘是被吴氏催着出来的，吴氏边催边骂，两个傻丫头，这可是绣花手艺，要是学会了，将来嫁去婆家，腰板子都能挺直不少。
冯氏一听，自然不含糊，大手一挥道，“教教教，全都教全都教，明日让春燕和春草也跟两个姐姐一起学起来！”
此时窝在炕上玩着翻绳的春燕和春草，并不知道，从明日开始，她们“吃喝玩乐”的小日子就要结束了。
……
今日的温度又往下降了些，也是，这都进入腊月了，不冻人才不正常呢。
此时已近申时，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不少。
文堂书肆里。
高掌柜正翻着日历，细数着书院放假的日子。
他们书肆的生意大都依着书院里的学子，等书院放假了，肯定会清冷上不少，高掌柜准备趁着这个空档，把库房里的货好好盘点一番。
店伙计也没闲着，去后堂拿了扫帚后，就准备去店门口扫上一扫，这是每日店铺打烊前必做的事。
所以当林三柱看到这一幕时，不免有些庆幸，幸好今日码头早些收工，否则等关了店门，自己就的得等明日再来了。
看到林三柱，高掌柜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上次的砚台价格，让这人望而却步了呢，没想到人家又来了。
只是，不知今日过来，是不是来买砚台的。
林三柱掏啊掏，今早出门前，他就把两吊钱放在了身上，担心扛麻袋时会不小心掉了出来，他还特地用布带缠了，所以这会儿拿着比较费劲。
“掌柜，上次那个巴掌大的砚台还在吗？”
终于掏出钱袋的林三柱，心里有些忐忑，可别自己好不容易攒够了两百文，结果两百文的砚台飞了。
那日他可是问过了，剩下的那些砚台，就没有一个不超过两百文的。
啥叫巴掌大的砚台，高掌柜忍不住想笑，明明是思州石砚好嘛。
高掌柜不知道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居然要卖两百文的这件事，早已在林三柱心里深深烙了印，对他来说，这几日自己扛的哪里是麻袋啊，明明是砚台好吗。
买好了砚台，林三柱并没急着回家，离牛车回村还有半个来时辰，他想趁着这个时间，抓紧去肉摊买点猪肉和大骨头，还有那炒花生和炒瓜子，林三柱也准备称上一些。
这天阴沉的厉害，说不定明日就有大雪下来，到时被封堵了路，要想再来镇上，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这样想着，林三柱又多买了两条鱼，再过几日就是全族宴了，届时总要有一两道上的了台面的菜才行。
……

第17章 全族宴
屋外下着雪。
灶房锅里熬着猪油。
这肉还是那日林三柱从镇上买回来的，剔下的大肥肉，周氏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再往锅里加瓢水，熬出的猪油保证雪白细腻。
至于剩下带五花的部分，自然是用来煮红烧肉最合适了，就着刚熬过油的热锅，周氏把肉全倒进锅里翻炒，等炒至肉面焦黄后，再往里抓几颗八角和桂皮，接着是酱油，盐，还有水，而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两刻钟，最后大火起锅，这样一大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就做好了。
闻着味美的肉香，周氏心里得意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感慨，都说“啥事都经不住多练”，这不，自小叔子连着好几日都有买肉回来后，自己试手的机会多了，烧肉手艺也就练出来了。
见红烧肉已经烧好，刘氏忙快步去婆婆房里把草箩子拿了过来，把装肉的陶罐小心放进去后，她又把草箩重新抱回到正房的暖炕上。
草箩保温，加上底下的热炕烘着，等待会儿开席往外端菜时，保证还是热乎乎的。
今天是林氏族人开全族宴的日子。
虽定在下响开席，可桌席上的饭菜，肯定要早早准备起来才行。
是以，才吃了早饭，妯娌三人就已经在灶间忙活上了。
熬油，煮肉，煎蛋卷，再加上一大碗豆腐和一碗萝卜炖大骨，以及待会儿的烧全鱼，算是凑齐了六道菜。
吴氏难得舀了三斤大米出来，吩咐周氏先用温水浸了，到时候再放到锅里蒸上。
周氏点头应下，心说，今日又是鱼又是肉的，家里娃儿可都有口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离未时开席还有些早，这会儿除了还有两条鱼未收拾外，其他几个菜都已准备的差不多了，遂解下襜衣（围裙），往灶膛边上一坐，就与冯氏刘氏说起了刺绣的针法来。
这是周氏这几天常做的事。
自开始学刺绣后，她就一门心思扑到了上头，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和忙家务，其余时候，都在练着刺绣针法。
用冯氏的话说，那就是，大嫂是这些人里面学的最用心的一个。
按理来说，照周氏逮空就练的做法，应该很快上手才对。
哪知一连好多天过去，就是初学的春梅和春秀，都能绣出简单的花叶来了，可周氏，却还在几种基本针法里头疼，不是卷了线，就是打了结，以及不停被绣花针扎了手。
这不，几天下来，那捏着绣布的几根手指上，林林总总被扎了不下二三十个针眼，哎呦，可痛死她了。
周氏实在想不明白，为啥拿绣花针和拿缝衣针的区别会这么大呢，自己缝补衣裳时，不是挺拿手的吗。
若是换作往常，周氏早就一把甩开绣布，懒得再去烦了。
可现下，她迫切想攒些私房呢。
这段时日，大儿子说亲的事，如同秤砣似的压在周氏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几乎一有空闲，她就会在心里估算着说亲时的各种花销，谢媒、送彩、下定，聘礼聘金，以及其他种种开支。
可不管周氏怎么算来数去，都避免不了这是一笔吓人的支出。
其实，这要是换做别的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这些都不算什么事。
说来说去，还是家里太穷闹的。
乡下人虽不讲究大户人家的三书六礼，可该有的聘礼果担也是不能少的。
前日，周氏特地向桂子娘打听了他们家给女方送彩的事，桂子娘告诉她，光七样糕饼、八样果子就花了半吊钱，另外还有九礼担啥的，周氏掰着手指算了又算，发现单一个送彩，就需支出两吊钱，这还没算上后头给女方的聘礼聘金。
真是越算越让人头疼。
虽儿子说亲的开销届时都从公中出，可周氏太清楚家里的情况了，在她看来，公婆手头的存银有个五两就顶天了，到时就算把这些银子全都用上，那也是不够的。
何况，远松也马上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这个当大伯娘的，总不好只顾着自己儿子吧。
也不怪周氏会这么着急，时下男孩子说亲基本都在十五岁的年纪，等定下亲事后，再过两年便会娶媳妇进门。
这样的做法，在众人心里早成了理当如此，若是哪家有所不同，便是奇葩了。
就比如桂子，就因为拖到了十七岁才说上亲事，这两年被人说成啥样的都有。
有说桂子太憨傻才说不上亲的，也有说是因为桂子娘太抠门的缘故，更有缺德的说桂子怕是不行吧，气得桂子娘去那家人门口足足骂了三天。
周氏清楚，桂子前两年之所以说不上亲事，就是因为家里穷。
而现下，自家家境还不如桂子家呢。
所以她心里能不焦急吗。
这也是周氏下狠心努力学刺绣的原因。
若是学成了，那她就可以试着做些绣活送到镇上去卖，不管能挣多少，哪怕只有四五文，可积少成多，到时也能派上些用场的。
“大嫂，要不待会儿就让我来腌鱼吧，你看你这手指头上全都是针眼，到时不知是腌鱼，还是腌猪蹄呢！”
说罢，冯氏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旁的刘氏也跟着前仰后合。
周氏翻了个白眼，“笑啥笑，有啥好笑的，我就不信你俩拿针时没戳过手。”
冯氏不服，“可我俩哪有大嫂你下手狠啊，哎呦，这可都是自己的肉呢，大嫂你可真狠的下心，哈哈哈……”
刘氏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大嫂你对自己也忒狠了点，哎呦，我的肚子，哈哈哈哈……”
想到一针下去，周氏痛的又是蹦又是跳的样子，刘氏和冯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见两弟媳捂着肚子，就差笑滚到地上后，周氏三两下卷起衣袖，往两人腋下挠了过去。
冯氏和刘氏当然怕痒，左躲右闪间坐着的小条凳往后翻去，妯娌三人当即滚成了团。
条凳后头堆着引火的碎稻草，这下，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全都成了猫。
三妯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冯氏抓起稻草，想往大嫂二嫂头上再来几下。
结果就听门口“啊哼”一声，紧接着，沉着脸的婆婆和她手里的大扫把，很快就出现在妯娌三人的面前。
说实话，看到三个儿媳相处融洽，吴氏欣慰的同时，也是打心底羡慕的。
想当年，自己跟长房的那位就没这么和睦过。
只是羡慕归羡慕，她一个当婆婆的，婆威可不能倒。
哼，给她们一人一扫把都是轻的，特别是老大老二家的，都快当婆婆的人了，还没个正形，顶着满头的稻草，就跟两个傻婆似的。
……
三房屋里。
林远秋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认真抄写着千字文，而放在炕桌右上角的，就是那方新买来的砚台。
如今这只砚台，林远秋可宝贝着呢。
可以说，从林三柱把砚台递到林远秋手上的那一刻，他就打心底喜欢上了这只砚台。
这是一款黑色的石砚，长方形的砚身，四角磨圆，盒盖如馒头状轻微鼓起，盖身上头除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还刻了两片脱俗清新的荷叶。
且不管是白鹭还是荷叶，用的都是大写意的刻法，这也是前世林远秋学美术时，最喜欢的画工。
打开砚台盖子，里面分成了大小两格，大的这边用来加水磨墨，而小的这格，则可以搁墨条，或是刮笔调锋。
因着今日的全族宴，王夫子特地给学生们放假一天。
林远秋准备趁着休息日，把剩下的千字文全给抄出来。
自上次王夫子借书给他，到现在已过去了十多日，两本书中的百家姓，林远秋已经抄写完成，剩下的就是这本千字文了。
其实要不是有简繁体字的差别，林远秋可以不用参照，就能把百家姓和千字文给默写出来，毕竟这两本书对他来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很快探进一个小脑袋来，林远柏小嘴油滋滋，“狗子弟弟，猪油渣要不要吃？”
猪油渣？
当然要吃了！
想到那喷香松脆的滋味，林远秋忍不住连连点头。
林远柏也不小气，飞快推门进来后，小爪子往前一递，两块油灿灿的猪油渣就露了出来，“喏，这两块全给你。”
他衣袋里还有好几块呢。
刚刚自己可是趁着娘亲她们没注意，偷抓了一把就跑过来了。
看着面前的小黑爪，林远秋傻眼，“你就这样抓着过来的？”
“是啊，不这样抓那还怎么抓？”
林远柏纳闷，可马上，他就明白了狗子弟弟话里的意思，这是嫌弃他没洗手吧？
“我可是洗过手的！”林远柏嚷道。
洗过吗？
林远秋朝小黑爪看了又看，难道是晒黑的？
“哼，不吃我自己吃！”
林远柏噘嘴，正准备收回手，结果手上的油渣就被林远秋给抢走了。
“谁说我不吃了！”
林远秋一把把油渣塞进嘴里，都穷的快掉渣了，还穷讲究个啥，再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许是刚起锅不久，猪油渣还有余温，这东西一定要趁热才好吃，林远秋抿嘴嚼了嚼，酥肉松脆，满嘴留香。
林远柏，“狗子弟弟，猪油渣好吃吗？”
林远秋点头，“好吃！”
“那日后你考上大官，记得一定要给我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哈！”
林远秋：“……”
他怎么隐隐有种被提前投资的感觉啊。
……
未时，从祠堂方向传来一阵鞭炮声响，这是催着大家可以把桌椅板凳抬过去了。
刚刚，老林头父子四人早把饭桌和长条凳收拾出来了，他们家十七口人，共摆两桌，家里这两套桌凳搬过去正正好。
“走！咱们抬桌子过去。”老林头大手一挥，林大柱兄弟三人，还有远枫远松，抬桌子的抬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都满脸喜色的往祠堂走去。
吴氏也没歇着，转身吩咐三个儿媳，快把做好的饭菜都装到箩筐里，还有碗筷什么的，这样，等大柱他们回来后，咱们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对了对了，还有几个小的，也快快准备起来，该洗手的洗手，该洗脸的洗脸，把他们收拾的清清爽爽的，人前看着也精神。
冯氏嗯嗯嗯地点着头，拉过双胞胎闺女就往三房跑，先是用热水给两人洗了手脸，再拆了她们的小揪揪又重新梳了一遍，只可惜家里没有头花，不然一边揪揪上插上一朵，肯定好看极了。
收拾好闺女，冯氏转身又准备给宝贝儿子拾掇拾掇。
可林远秋哪用冯氏动手啊，早在刚刚整理好书袋后，他就把自己收拾妥当了。
林远秋也是前几日在族学听同窗聊天时，才知道有全族宴这么一回事。
从同窗们说着许多好吃的，还有席上的各种见闻，林远秋对全族宴得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来。
全族宴，就是每年腊月十八这一日，由族长和族老们主持的全族人聚餐，以此来增加族人之间的凝聚力。
这一日，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坐月子的产妇婴儿，其他族人都会去参加，地点就设在林氏祠堂内。
届时，族人们除了吃饭吃菜，还可以各种聊天，比如说一说这一年的地里收成如何，又或是家中的子孙出息。
至于桌席上的饭菜，自然都是各家各户自带的。
这也是吴氏特地让周氏蒸白米饭的原因。
要知道，这可是全族人齐聚一堂的大场面，你说你家要还是捧着个黑面窝头，在那儿啃啊啃的，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是以，在全族宴的这一天，哪怕再开销不出的人家，也都会端出自家最拿得出手的饭食。
很快，林大柱跟林三柱回来了，他俩是回来挑装着饭菜的箩筐的。
只是，与去时的满脸是笑不同，这会儿兄弟两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吴氏纳闷，这是咋了？
林大柱欲言又止。
一旁的林三柱却是憋不住了，“娘，待会儿您到祠堂后可别生气，那些人狗眼看人低呢，您放心，儿子总有一天会帮您把这口气挣回来的！”
吴氏还是云里雾里，心说，不就是去祠堂吃个饭嘛，咋弄得像去打架似的。
林远秋也是不解，不明白他爹的怒火从哪里而来。
只是，等他牵着双胞胎妹妹的手，顶着风雪到了祠堂后，才知道大伯和爹他们为何会这么生气了。
……

第18章 一刀纸
林远秋也是到了祠堂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家的桌子，被放在了入口处，也就是祠堂最靠后的位置。
往年桌椅的摆放，除了最上首的那一排，其他位置都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也就是，谁先到谁先得，后来的人就摆在靠后的位置，这样的做法，经过多年的沿用，早已成了族人的习惯。
是以，等老林头几人抬着桌凳过来后，正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摆上，结果就被人给阻拦了，一问原由，才知道族里不知何时改了规矩，说是今年全族宴座位的摆放，全由族里统一安排。
为了这个，族里还特地挑出十几个青壮小伙，让他们帮着抬桌搬凳啥的。
所以，各家的桌子抬到祠堂后，都是由青壮们直接接手的。
安排就安排吧，老林头和林大柱几人也没在意，心想着，许是今年地方小了，族老们担心各家乱摆一通，浪费了位置，才准备接手这事的，毕竟祠堂第一进做了族学后，使得能摆桌席的位置比以往缩水了不少。
只是，等桌凳摆放完毕，老林头几人进去寻找自己的桌子时，来回转了好久，都没看到自家桌凳摆放的位置，最后只得去问管这事的人。
哪知人家伸手往大门边一指，“喏，那里不就是你们家的桌子吗。”
那里？
大门口边上？
老林头领着儿子孙子将信将疑的走了过去，结果发现风口处摆放着的这张桌子还真是自家的，这不，桌面上头的那道宽裂纹，老林头还是认得的。
只是，为何要把他们家安排在这边啊，不说靠得这么后，就是这呼呼的冷风吹着，吃饭也不舒服啊。
很快，老林头便知道这样安排座位的原因，因为，跟自家紧挨着的那几桌人，此时也都过来了。
林二牛，林山子，林瘸子，还有林正河一家，虽每家的人数不一样，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穷，在族里算是潦倒的存在了。
而自家，跟这几家也相差不大，他们潦倒，自家穷困。
所以，这次全族宴座位的安排，难道就是富归富，穷归穷，然后按从前往后的顺序，一直排到大门口边上的？
老林头抬头朝上首的位置看去，果然，族里几户富裕的人家全排在了最前头。
而他大哥林金财，也在前面的位置，且这会儿，正和他的儿子孙子往这边瞧呢。
老林头并没吭声，可从他起伏不断的胸口，就能看出，此时他的心里有多气人了。
林三柱很想冲上前去质问一番，可理智告诉他，自己要是这么做的话，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自家会成为族里的笑柄，因为，谁让你们家穷呢。
穷就是原罪，穷的人必须人微言轻，穷的人，哪怕是自己族人，都会瞧不起你。
“爷，奶和娘亲她们的桌子也摆在门边上了。”刚去隔壁找桌子回来的林远枫，有些提不起精神。
也是，自家被族人瞧不起，他一个大小伙子，心里肯定不舒服。
老林头已调整好了情绪，见大孙子满脸沮丧，不禁皱眉，“耷拉着脸干嘛，咱家又没做啥偷鸡摸狗的亏心事，不就穷了点吗，怕啥，你爷没本事，挣不出家业，可你爷还有儿子孙子呢，咱家总不会一直苦下去的！”
说罢，老林头转头，朝林大柱嗓音洪亮道，“老大，你跟你三弟这就回家把饭菜担子挑过来，对了，让你娘把几个小的穿暖和点。”
这里可是风口呢，可别让几个孩子冻着了。
“诶诶，儿子这就去！”
林大柱连连点头，眼睛渐渐有些湿润，他爹说的没错，就不信他家会永远穷下去！
原本心中郁闷的隔壁几桌，在听到老林头的话后，言行举止也坦然了许多，就像老林头说的，自家一没偷二没抢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又是一阵鞭炮响，这是准备开席的意思，林大柱先挑着担子去了隔壁。
全族宴是男女分席的，男人们全坐在有祖宗牌位摆着的第三进，而女人们的桌席，则都摆在第二进，并在最靠左的位置临时隔出一条通道，这样的话，男人们进出，就妨碍不到女席这边了。
周氏掀开箩盖，和刘氏冯氏把菜一一端了出来。
早在出门前，吴氏就把所有的菜都一式两份，所以，这会儿她们直接捧出来就是了。
相比于春燕春草还有春秀，十二岁的春梅就要懂得多些，也明白自家座位被安排这边是什么意思。
不过心里难受的春梅，很快就被眼前的饭菜香吸引了心神，那啥不快什么的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桌面上，摆着六碗菜，有油汪汪散发着诱人色泽的红烧肉，有煎的两面金黄的大鲤鱼，有一只只嫩黄色排列整齐的蛋卷，还有豆腐汤，以及一大碗萝卜炖大骨，最后一碗是青菜杆子炒猪油渣。
对了，还有满满一陶罐的白米饭呢。
春燕春草抿了抿口水，再悄悄往边上看了看，然后姐妹俩对视一眼，偷笑，幸好幸好，没被人瞧到刚刚她俩流口水的样子。
春梅帮着娘亲和婶子一起把碗筷摆好，吴氏朝前头看了看，正巧看到大嫂金氏也往她这边瞧了过来。
妯娌俩对上眼后，金氏先是一愣，而后眼里露出一丝炫耀。
对！就是炫耀，吴氏看的一清二楚。
呸！不就坐得靠前了点吗，有啥可威风的，吴氏转头，懒得再往前看。
婆婆的气闷，妯娌三人也都看到了。
相比周氏和刘氏的低头扒饭，冯氏的不服气就要明显了许多，“娘，您别气，大伯母也只能摆摆这点小威风，不说她长得一副猴样没娘您富态，就是日后谁好谁孬也说不准呢，你看我家狗子，多聪明的娃啊，背起书来又快又溜，照这样的本事，将来指不定还能帮您弄个老封君当当呢！”
起先听到三儿媳说自己富态，说那边长个猴样，吴氏心里乐出了花，可后来咋越说越离谱了呢，你当老封君靠做梦就能当上的啊。
狗子哪有这样大的能耐，你以为会背几本书就行了吗。
唉，这老三媳妇，真是傻的没边了。
有这样的傻娘，生的儿子就算再聪明，还能聪明到哪里去。
而此时，被吴氏认为“聪明不到哪里去”的林远秋，目光正看着上首最正中的桌席，那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应该就是林有志林秀才了吧。
听人说林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可看上去，却要比同龄人显年轻了许多，这不，老林头今年五十有二，才大了对方两三岁，可若是坐到一起，旁人保证会说两人相差十岁都不止。
可见常年劳作在地里的人有多累了。
“狗子弟弟，喏，这个给你吃！”见林远秋左看右看心思完全不在饭桌上，林远柏忙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递了过来。
狗子弟弟可是答应过，等他考上了大官，就会给自己买许多许多好吃的东西。
所以，林远柏觉得，此时自己多照顾狗子弟弟一些，也是必须的。
“多谢四哥！”林远秋用碗接过，而后把肉夹到嘴里吃了，嗯，肥而不腻，口感微甜，入口酥软即化，直接好吃到了心里。
林远秋决定不再去多想今日的事，像这种因为家贫就被人区别对待的事，到哪儿都有，就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前世，这样的情况也比比皆是。
所以想也没用。
如果不服，那就用实力说话。
不然，就算气死也没用。
而当你真正成功的那日，这些低视和鄙视你的人，你早已不会去在意了，因为你的心胸和你的天地，在更广更阔的地方。
……
吃过了全族宴，学堂也进入了即将放假的阶段。
王夫子也学着县城书院，给学生们组织了年终考试，考的内容自然出自三百千。
答题以帖经的方式，和前世的填空题差不多。
十七名学生，除了受不起辛苦退学的那两个，剩下的十五人全都到了场，等夫子把卷子发下来后，学生们就打开瓷瓶倒出墨汁，而后蘸墨调笔，开始作答了起来。
对已经把课本背的滚瓜烂熟的林远秋来说，这些题目当然不难，只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实在怕把繁体字给写少了一笔，这样的话，就是错题一道了。
比起其他抓耳挠腮的同窗，林文进要答得顺利多了，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读书人，在没来族学之前，林文进就在哥哥的熏陶下，早能背出书中的几段来了。
这也是他从没因为背不出书而被打戒尺的原因。
也所以，林文进觉得，此刻放在王夫子面前桌上，那厚厚的一刀白纸肯定是他的。
可他忘了，从未被打过手心的，除了他，还有同桌兼堂弟的林远秋。
是以，等批好了试卷，又对比过成绩的王夫子把奖励发给林远秋时，一旁的林文进简直惊呆了。
为了促进娃儿们的进取心，几个族老商议过后，特地从族田收益中拿出三百文，去镇上买了一刀白纸，当作成绩优异学生的奖励。
一刀纸共有一百张，且还是三尺全开的那种，以林远秋这样的小个子，想要抱起它可不是易事。
所以，最后这刀纸还是林三柱帮着抱回去的，只是从族学到家里，原本才半刻钟的路，硬是让林三柱绕成了长途跋涉的感觉，至于为何是“跋涉”，当然是因为村道上满是厚雪的缘故了。
于是，这一日，绝大部分村民，都在自家门口碰到抱着一大卷白纸的林三柱。
如：走到院门口正准备抱点稻草回去垫猪圈的林有财，就看到抱着一捆白纸路过他家门口的林三柱。
林有财：“哎呦，三柱，有好多天没瞧到你了，你咋买了这么些纸哩？”
一听这话，林三柱笑弯了眼，心说，还是有财这话问得好，倒是省了他绕话题的力气，不然自己老得想法子把话题转到白纸上，他也很累的好嘛。
林三柱把夹着的白纸转到了胸前，笑道，“这哪是我买的啊，这不，今日族学比试，我家远秋得了个优等，这些纸是族里奖励给他的，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得个优等做啥，大冬天的，多累着我这个爹啊，有财哥，你继续垫猪圈，我先回去了哈，哎呦，这纸可真沉！”
林有财：“……”
又如：拿着铁锹，准备把门口的积雪铲一铲的林青山，一抬头就看到林三柱过来了。
林青山有些纳闷，三柱家在村子的西面，自己这边可是村东头，所以，他咋跑到这边过来了？
“三柱，大冷天的，你咋绕到这边来了？”
林三柱把纸递给林青山看，“喏，还不是为了拿这个，今日族学比试，我家远秋拿了优等，这可是族学给发的奖励，唉，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大冷天的非得让他爹跑一趟，窝个炕都不安生，哦，对了对了，青山哥你继续铲雪哈，我不耽误你了。”
林青山：“……”
喂，你还没说说，为啥从村西头绕到村东头来了啊？
就这样，抱着卷纸的林三柱，把小高山村的边边角角都照应了一遍。
吴氏可以肯定，要不是外头又下起了雪，她家老三指不定还要多转上几圈。
林三柱能不显摆吗，乖乖，这可是三百文啊，若是扛麻袋的话，就那种一百斤装的，自己可得足足扛上九百袋啊。
哈哈哈，还是他家狗子最厉害，轻轻松松就把三百文给挣回来了。
看到便宜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林远秋很想说，他一点都不轻松好吗，没看到他的手上已长满冻疮了吗。
是的，前世从未生过冻疮的林远秋，突然悲催的发现，自己两个小指头上已有冻疮长着了。
好在族学马上就要放假了，自己可以趁着这段假期时间，把手好好捂一捂，不然到时破了皮，就有的难受了。
……
放假后，林远秋除了和三哥四哥出去打了一场雪仗，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不是冻疮的原因，也不是自己怕冷，实在是王夫子给他们布置作业有些多，除了每天背读三百千，剩下的就是写毛笔字四十张，四十张啊，整个年假也才二十六天呢，若是不抓紧一些，肯定很难完成。
林远秋给自己定了一天两张的量，至于写字的纸，用的依旧是高掌柜送的那些，而族学奖励的那一刀，林远秋准备全用到抄书上，如果可以，他准备接下来的四书五经，自己都抄上一本。
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买不起书的事了。
冯氏也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拽着彩线一针针绣的飞快。
她已经绣好了六双鞋垫，准备明日就拿到镇上去看看，对了，还有二嫂做的两只荷包和大嫂打的络子，也都准备一起拿到铺子里问问。
自周氏学刺绣再次被扎手后，冯氏就直接教她打络子了。
说来也奇怪，学刺绣费劲的周氏，在打络子上却是手巧的厉害，这不，才学了半个时辰，就能单独把一根络子给编下来了。
这下可把周氏高兴坏了，学刺绣带来的郁闷一扫而光，直说自己这叫东边不亮西边亮，算是真本事用对了地方。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周氏一有空就打络子，一有空就打络子，很快就打出三十多条来，直到把买来的络子线全打光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两天，周氏都盼着来个好天气，这样她就可以到镇上卖络子去了。
林远秋把写好的字小心移到了炕上，转身准备再去拿张纸过来，却看到林三柱正不错眼的盯着他写的字瞧。
林远秋正纳闷是不是字上的墨化开了，结果就听林三柱说道，“孩他娘，你说要是把咱狗子写的字绣到鞋垫上，会有人要吗？”
……

第19章 绣品
“绣字？”
冯氏一愣，在娘家时，她可是做了不少绣活，只是她绣过花草，绣过虫鸟，却还从未绣过字呢。
“对啊，就是绣字！”
林三柱有些兴奋，刚刚他也只是顺嘴一说，可现在，林三柱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可行，这不，就连绣些什么字，他也已经想好了。
“咱们就让狗子从书里挑些讨彩的字做绣样，到时肯定会有人买。”
冯氏听后顿时眼睛一亮，立马明白了相公说的意思，她忍不住连连点头，道，“相公你这主意好，咱们就绣讨彩的字，也不拘鞋垫，那帕子荷包钱袋上统统都可以绣，对了还有扇套和笔袋，到时一准好卖，哎哟，相公，你可真聪明啊！”
冯氏信心满满，她虽不识字，可只要有字样给她，不管有多复杂，她保证都可以绣出来。
听到媳妇夸他聪明，林三柱嘴角差点咧到天上去。
自己当然聪明了，不然他家狗子的一刀纸怎么得来的，还不是随了他这个聪明的爹。
既拿定了主意，接下来就是准备绣样了，夫妻俩齐齐朝儿子看去。
林三柱问道，“狗子，你们书上有没有啥意头好的字啊？”
“对对对，就是像那种掌柜发大财，掌柜行大运的字。”
林三柱朝冯氏翻了个白眼，“啥掌柜发大财，啥掌柜行大运的，你以为编讨饭词啊，我说你别瞎拿主意，还是让狗子帮着挑吧，咱们狗子可是读书人，肯定比咱俩懂得多。”
不知为何，说到“读书人”三个字时，林三柱心里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
冯氏一听，觉得相公说得挺对，自己还是听听狗子怎么说吧。
而此时的林远秋，还没从便宜爹的好主意中回过神来呢。
因为他的脑海里，这会儿已装着满满的绣品了，有绣着“出入平安”的鞋垫，有绣着“清风徐来”的扇套，有绣着“财源滚滚”的钱袋，还有绣着各种字的帕子跟荷包。
联想到先前的瓶装墨，林远秋忍不住心想，这要是换做前世，凭着林三柱这活络的头脑，说不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林远秋也没耽搁，让林三柱帮着把纸裁成小张后，就提笔一口气写了几十张，啥恭喜发财，啥万事如意，啥心想事成，只要是常用的吉利话，他基本都写了出来。
至于扇套和笔袋上的，自然要文雅一些为好，林远秋想了想，提笔又写下“惠风和畅”“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心静无尘”这几张，其他的，林远秋一时记不起来了，还是待空闲时，再慢慢想吧。
在字体上，林远秋只选了馆阁体，并没写自己善长的行书和草书，毕竟王夫子教给他们的只有馆阁体，他一个才五岁的娃，还是正常一些的好。
不然招来跳大神的，那可就不美了。
冯氏从笸箩里拿出细布条，让林远秋快帮她把字样分开来，哪几张是绣鞋垫的，哪几张是绣扇套和笔袋的，还有哪些是绣帕子和钱袋的，冯氏一叠叠用布绳绑了，这样她就不会搞混了。
做好了这一切，冯氏拿着绣垫匆匆出了房门，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跟大嫂二嫂分享了，还有这绣字的活计，光她一个人可做不过来，自己还得拉上大嫂二嫂才行。
至于林三柱，更是没歇着了，如今光有绣样肯定不行，绣布绣线啥的还要买回来呢，而买这些，自然离不开银子，光他自己口袋里的二十几文肯定不够。
且林三柱已经想好了，他想趁着旁人还没想到这个挣钱法子前，自己就一次性多做一些，这样的话，届时就算有人跟风，他也不会心里抓狂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疾步往正房走去。
……
“多少？你说要多少银子？”
吴氏一听老三开口就是一两，当下拿起笤帚就准备往三儿子头上招呼。
林三柱一蹦三尺远，“娘，儿子还没说完呢，儿子这是向您借，借，懂吗，等挣了银子，儿子肯定一文不差还给您！对了，还给利息！”
见三儿子一副心急模样，老林头拿烟袋锅子往炕边敲了敲，“你方才说啥生意来着？”
“绣字，绣字的生意！”林三柱赶紧解释。
吴氏迷糊，“绣字？绣啥字？”
冯氏她们不都在绣花吗？咋又绣字了？
见爹娘都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林三柱一个转身，“儿子现在就拿过来给你们瞧瞧。”
说着，林三柱快步回了房，找着冯氏装绣样的笸箩后，就准备往爹娘屋里去。
见儿子好奇的看着自己，林三柱忍不住笑，“狗子别担心，爹爹一定把念书的银子给你挣来！”
说罢，林三柱飞也似的往外冲。
速度之快，简直让林远秋目瞪口呆。
林远秋很想跟过去瞧瞧，可很快，他又重新拿起笔，继续认认真真写起字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而作为一名学生，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努力，用功念书。
话说，族学是他自己要求上的，书也是他自己要念的，家里没有条件，便宜爹扛着麻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给他创造条件，若是自己辜负了这份给予，说是天打五雷轰都不为过。
所以，他必须念出一番天地来。
林三柱去了正房没多久，很快老林头就把林大柱和林二柱喊了过去，还有周氏刘氏和冯氏。
妯娌三人方才也聊着绣字的事呢，这会儿听说公中要拿出一两银子做本钱，让她们大干一场后，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特别是刘氏，说话声音都结巴了，“娘……娘……你不是开玩笑吧？”
老天，这可是一两银子呢，要是做赔本了咋办？
周氏也很担心，本来家里就没多少存银，这要是赔了钱，那接下来几个小子说亲不是更艰难了，周氏想了想，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咱们不会赔本吧？”
“怎么可能会赔本呢。”冯氏的想法要比周氏和刘氏乐观许多，“大嫂，你想啊，人工可都是咱们自己的，到时哪怕便宜卖了，那买布料和绣线的成本银子还是能拿回来的，亏得顶多是人工，再说，我可不觉得咱们这绣活卖不好。”
冯氏边说边已经在心里计划上了，说起来，黑色绣线比起彩线，可要便宜多了，这样的话，每件绣品的成本又能下去不少。
还有，为免显得单调，冯氏准备在绣字的边上，再绣些别的花样，如笔袋上加几叶翠竹，帕子上加上秋菊或草虫，只要颜色搭配好了，肯定好看。
而搭配颜色，正是冯氏最拿手的。
听冯氏这么一分析，屋里几人都觉得挺有道理的。
吴氏心说，看来老三媳妇也不是全没头脑的。
就这样，做绣品的事就定了下来。
老林头觉得，不管怎样，既然想到了挣银钱的法子，总要去试试，不然死捏着手头这点银子，又多不了半分出来。
说到买绣布的事，大家都认同林三柱的想法，毕竟那书袋扇套什么的，都是风雅之物，想必买它们的也都是风雅之人，自然要买稍微好一些的料子了。
“娘，您还没说挣到的银钱怎么分呢？”这才是林三柱最关心的问题。
吴氏一笤帚飞了过去，“绣料都还在镇上呢，你个糟心玩意就想着分银子了，还能少你不成！”
……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炊烟袅袅升起，清晨的院子，在薄薄的晨曦中，显得格外的清新，虽地上还有积雪，可一点也不影响妯娌三人去镇上。
因为，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今天可是个不错的天气呢。
吃过早饭，吴氏就去房里拿了一两碎银出来，递给周氏后，再三叮嘱，可千万要收好了。
周氏点头如捣蒜，“娘您放心吧，儿媳肯定收好。”
她就是把自己个给丢了，也绝不会丢了银子的。
今日去镇上的人有些多，三人到村口时，牛车上的座位已经不多了。
冯氏手脚并用，很快爬了上去，而后立马把包袱往边上一丢，算是霸住了两个位置，“大嫂二嫂快点上来，我给你们占好位置了！”
都是做惯农活的人，周氏和刘氏手脚也很麻利，攀住车沿后，提腿就跨了上去。
“大嫂，你坐中间。”
“对，大嫂你就坐中间吧。”
冯氏和刘氏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周氏，她们大嫂身上可揣着银子呢，还是坐中间稳妥些。
看到这一幕，同坐牛车上的几个大娘，简直对吴氏羡慕的不行。
她们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人家几个儿媳就相处的这么融洽，而她们家的那几个，就跟乌眼鸡似的，动不动就掐架，动不动就掐架，唉，真是烦都烦死了。
因地上还有雪积着，林冬不敢把牛车赶的太快，是以，原本一个多时辰就能到的路，足足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见时间不早了，众人也没墨迹，约好了牛车回村的时间后，就各往各处，纷纷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横溪镇收绣品的铺子一直都是那几家，位于昌平街的千花绣坊和兰桂绣坊，还有就是福云街上的金氏绣坊和胭脂阁。
周氏和刘氏对这一门不怎么在行，自然都跟着冯氏走了。
冯氏也没耽搁，直接带两人去了金氏绣坊。
以前她在娘家时，做的绣品就是送到这里卖的，这家掌柜给的价钱还是挺公道的。
进入店堂，里头的场景倒是出乎了周氏和刘氏的意料。
只见柜台前头排着十来名手拿绣品的妇人，而在柜台的后头，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坐在那里，在他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名店伙计。
周氏看到，排在最前头的绿衣妇人把手里的绣品递了过去，掌柜接过后仔细看了，而后点头便递给身旁的店伙计，见状，另一名店伙计忙拉开抽屉，抓出铜板一一数给绿衣妇人。
也有绣品没被收下的，周氏看到，那名妇人拿回自己的绣品后，满脸的落寞。
把这一幕看进眼里的周氏，不禁捏紧了手里的包袱，包袱里头，有她打的三十六根络子。
而排在她身后的刘氏也是忐忑的不行，不停在心里念佛，保佑保佑，保佑自己绣的两个荷包能被掌柜看上眼。
很快就轮到了周氏。
大概是太紧张的缘故，周氏抖着的手怎么也没把包袱解开，见状，冯氏忙走上前帮忙，三两下打开包袱后，摊开，里头的几十根络子就都露了出来。
金掌柜拿起一根仔细瞧，周氏心提到了嗓子眼，而后随着金掌柜的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周氏的心也跟着上下起伏。
最后，金掌柜把络子往伙计那边一推，周氏不敢相信，忙朝冯氏看去。
冯氏笑着朝她点头，周氏顿时热泪盈眶。
络子三根一文钱，店伙计数了十二文递了过来，周氏接过后，把手捏的紧紧的。
周氏之后轮到刘氏，见金掌柜也点头收下她的荷包后，刘氏顿时松了口气。
荷包五文钱一只，店伙计数给刘氏十文。
等冯氏把鞋垫递给金掌柜时，后头已没候着的人了，六双鞋垫绣的全是鸳鸯戏水的花样，粉绿色的荷叶，烟红色的荷花，一对鸳鸯在碧波中嬉戏。
金掌柜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虽绣功寻常，可配色极佳，送到府城，肯定好卖。
金掌柜把鞋垫递给一旁的伙计，“就按八文一双，全都收了吧。”
悬着心的冯氏，终于把心收回到了肚子里。
刚刚她一直就在担心，生怕自己的绣活不被金掌柜看上，真要是这样，她一个当刺绣师傅的，哪还有脸，面对一众“徒弟”啊。
幸好幸好！
……

第20章 点心
冯氏心情激动，接过店伙计递过来的铜板后，仔细数了数，没错，一共四十八枚。
她打开包袱，把铜板全都包了进去，然后扎紧，再塞到了衣襟里。
一听这几位妇人还要买丝线，店伙计便指了存着丝线的样品柜给她们瞧。
二十来年的老店，底蕴自然深厚，金氏绣坊里绣线繁多，有花线、丝线、金线、银线等等等等，直把周氏和刘氏看花了眼，两人忙往旁边一让，这挑绣线的活计，还得三弟媳来。
冯氏也不推辞，挑了几种常用的彩线后，就和店伙计说了要再买十捆黑色绣线的事。
店伙计嘴巴张得老大，黑色绣线在刺绣上用的可不多，何况这一捆线有五百个头，十捆那就是五千个头了，买这么多，这几位妇人没搞错吧。
冯氏摇头，她当然没搞错了，今日她们本就是奔着黑线来的。
冯氏朝同样惊讶着的金掌柜说道，“掌柜，您看我一次要买这么多，要不您给算便宜些呗，这样的话，也省得我再去别家绣坊打听了。”
周氏和刘氏齐齐点头，“对对对，掌柜您给算便宜点，下次我们还来。”
她俩虽不懂怎样挑丝线，可还价还是拿手的。
金掌柜也干脆，原本二十文一捆的丝线，直接算作十五文，每捆便宜五文，十捆那就是五十文，这便宜力度不算小了。
周氏把那角碎银递给掌柜结账，心中却是纳闷，刚刚她们挑的彩线可要四十多文一捆呢，这黑线的价格咋低这么多。
“自然是因为买的人少呗！”冯氏笑道，“大嫂，你信不信，咱们走后，那掌柜跟店伙计，指定庆幸陈年老货终于销了出去。”
冯氏还真没猜错，金掌柜看着走出店门的几人，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积压多年的货终于销出了大半，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卖不出去的货，先前之所以积着，那是缘分未到罢了。
离开绣坊后，妯娌三人直接去了布庄，今日的大头可都在这里。
还是跟先前一样，周氏和刘氏也没有参与绣布的挑选。
两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做绣活上，三弟媳肯定比她们在行，所以由着人家划算，肯定错不了，没看三弟媳绣的那几双鞋垫，连绣坊掌柜看了都点头吗。
冯氏一口气挑了十几种颜色的料子，每种都让掌柜给她剪了六尺，总共加起来相当于两匹布了。
这其中，除了鞋垫跟钱袋的料子颜色稍深些外，其他像笔袋扇套还有帕子什么的，冯氏尽量都往清雅里挑。
刘氏打开包袱皮，把布料一块块装进包袱里，而周氏，则把掌柜找零的十六文装进了衣袋。
一两碎银最后只剩下这些，这银子可真不经花啊。
“大嫂二嫂，咱们这就去买点心吧。”
周氏和刘氏，“买啥点心？”
“当然是吃的点心啦！”冯氏笑成了月牙，今日她可是挣了不少文呢。
见两人不为所动，冯氏简直难以置信，“你俩不会啥都不想买吧？”
周氏和刘氏懒得搭理，自顾自往前走，她们儿子马上就要说亲，这里都愁银钱不够呢，哪还舍得往外掏。
冯氏急了，几步跑上前，拦着两人道，“哎哟，我说你俩是咋当娘的啊，这好不容易挣了银钱，不该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带回去吗？”
这话让周氏和刘氏听的有些犹豫，两人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未给孩子们买过好吃的。
见两人犹豫，冯氏忙快步上前，一手拉过一个，笑道：“走走走，咱们现在就给娃儿们买好吃的去，我说你俩也不想想，今天咱们到镇上是来做啥的，等把这桩大绣活做成了，还怕没有私房给你们攒吗，到时那成堆的铜板，保证让你俩数都数不过来！”
不得不说，冯氏和林三柱不愧是夫妻俩，这不，冯氏的说话功夫，比起林三柱来，毫不逊色。
最后，在冯氏那句“铜板数都数不过来”的鼓动下，周氏和刘氏，终于把还没捂热的十几个铜板，全都送进了点心铺子。
这样的结果就是，林远槐和林远柏左手拿着一块芙蓉糕，右手拽着一根小麻花，都快开心傻了。
且两人，也第一次有了这么多好吃的，我到底该先吃哪个的烦恼。
同样吃着点心的还有林远秋跟两个妹妹。
和周氏刘氏一样，冯氏也买了芙蓉糕和小麻花，因为点心铺子里，也就这两样点心便宜点，其他像栗子糕松子糕啥的，居然要十二文一包，且一包里头也没有几块，不说妯娌三人实在舍不得买，就是买回来后，家里孩子分上一两块就没了，有啥意思啊。
不过，妯娌三人已经想好了，等下次再卖绣品时，她们一定要买些回来尝尝。
打开包着点心的油纸，冯氏先分出一小半给公公婆婆送了过去，而后就给三个孩子每人抓了一把，让他们自己收着慢慢吃。
只是总归是小孩子心性，比起林远秋这个伪孩童，春燕和春草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定力，这不，明明嘴里答应好好的，结果不出半个时辰，就全吃光光了。
冯氏拿起细竹条，准备好好教上一教，结果林远秋不乐意了。
看到自家儿子把两个妹妹拦在身后，一副怕她们挨揍的模样，冯氏倍感欣慰，她儿子这个哥哥当的挺称职的嘛。
林远秋当然要护着了，两个小娃儿，难得吃上点心，一时好吃的难以停嘴肯定很正常，要林远秋说，他娘把美食诱惑交到两个三岁娃儿手上，本就不是正确的做法，两人能忍住不去吃才怪呢。
许是看出了儿子对自己做法的不认同，冯氏也爽气，给自己跟相公留下一些后，就把其余的点心全往林远秋面前一推，“喏，这些都是给你跟妹妹们吃的，至于该怎么吃，全由你这个当哥哥的来安排！”
小样，还给你娘我老气横秋的，哼，看怎么收拾你！
冯氏的豪气，着实让林远秋吃惊不小，在村里，谁家有点好吃的不藏着掖着，他娘居然把这么一大包点心都交到他手上了？
还有，这点小事哪里能难倒他，他一定会把点心一天吃多少，该什么时候吃，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看到两个妹妹看着他的小杏眼里全是崇拜，林远秋已开始在心里打着草稿了。
比如妹妹们若是乖乖洗手洗脸，就用点心做奖励，若是妹妹们有好好吃饭，那也给点心做奖励。
最重要的是，每天吃的点心不能超过一定的量，否则伤了乳牙，到时极有可能会影响恒牙的长出。
所以自己一定要把控好了。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超级骨感。
看到整日围着自己各种卖萌的双胞胎妹妹，林远秋都快傻了好吗。
他就不明白了，点心的威力就有这么大吗？
事实证明，点心的威力确实挺大的。
这不，等最后两块芙蓉糕吃进两个小姑娘的嘴里后，那整日围着哥哥转、整日围着哥哥各种卖萌什么的，立马不复存在了。
俩小姑娘拿起哥哥用帕子做的小老鼠，欢欢喜喜出了门。
话说，她们都好几天没找春梅春秀姐玩了，还怪想的。
……
自从布料和绣线买回来后，妯娌三人就开始忙碌到各种裁剪中，扇套，笔袋，荷包，钱袋，帕子，还有鞋垫。
十几块料子，一共裁了三天，妯娌三人拿着尺子量了又量，做到尽最大可能节省料子。
这期间，吴氏接手了灶房里的活计，捏窝头，做馒头，熬稀粥。
而林大柱兄弟三人也都没闲着，烧火的烧火，劈柴的劈柴，母子四人做起饭来配合融洽。
老林头把院门一关，外面白雪皑皑，家里热火朝天，居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裁剪好了料子，妯娌三人就做了分工，扇套笔袋还有鞋垫归冯氏，帕子跟荷包交由刘氏和春梅负责，而钱袋则交给了周氏。
原本周氏还有些不敢上手，毕竟前段时间的刺绣体验让她印象深刻，她担心自己会糟蹋了这么好的料子。
哪知周氏听了冯氏的话，试着绣了一个财源滚滚的“财”字后，才发现，原来绣单一色的字，可比绣多种颜色的花要容易多了，最起码不用考虑颜色的深浅搭配，她只要尽量把针线走均匀，就完全不成问题，
这让周氏兴奋了一整天。
林三柱特地让冯氏用纸钉了本账册，然后让林远秋把买了多少绣线和绣布，以及一共裁出多少扇套笔袋帕子，和多少钱袋荷包鞋垫，都一一记了下来。
说这样便于计算出单个绣品的成本，到时也好定出具体卖多少价格。
正当林远秋纳闷便宜爹会用什么法子，计算出近几百个绣品的成本单价时，就见他一把抓过依在门后的竹扫把，然后与大伯二伯，三人一起到灶房去了。
等再出来时，兄弟三人除了脸上的胸有成竹，还有就是瘦身了许多的竹扫把，可见上头的细竹枝被折了不少下来。
林远秋偷偷把三人报给自己的成本数核实了一遍，发现居然分毫不差，心里吃惊的同时，又有些了然。
当今社会，不识字之人占据大半，百姓们若是不想个有用的“土法子”，最基本的物资交易都难以进行。
所以，不识字的林三柱他们，能准确计算出绣品成本，就不足为奇了。
……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老话都说，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是以，这会儿的妯娌三人，正在灶房忙着揉面做馒头，虽用的依旧是黑面，可昨天发面时，吴氏特地舀了两大碗白面进去，这样做出来的馒头，看着也就没这么黑了。
而此刻，在三房屋里，林远秋正握笔写着对联。
红纸是前两天林大柱去镇上办年货时买回来的，用林三柱的话说，家里已有读书的人了，那买门联和对联的银钱，总不能再往外花了。
……

第21章 过年
买红纸时，老林头特地让大儿子多买了几张，大妮二妮就嫁在离这边村不远的寺后村和兰塘村，他准备给两个闺女也送些春联过去。
农家人能省则省，虽一副对联花不了多少文，可一整屋贴下来的话，那也得二十多文了。
林远秋脑海里是有原身记忆的，印象中这两位姑姑对他们几个侄子侄女都挺好，特别是大姑姑，上次回来时，还带了好几个煮熟的鸡蛋，当时原身也分到一个呢。
至于其他像两个姑父家境如何，姑姑们日子过得怎样的记忆，林远秋是一点没有的。
这也正常，原身就一个小孩童，平时肯定不会去留意这些。
老林头把已干了墨汁的春联分别用油纸包成两卷，两个闺女家给的一样多，都是三幅对联，三幅门联，另外还有春条跟门叶各十六张，卷在一起可有不少了。
林三柱主动揽下了送春联的活，拿着油纸伞就兴冲冲的出了门。
他已有好几个月未见着两个姐姐了，想趁送春联的机会，正好可以过去瞧瞧她们过得怎样。
最最重要的是，这春联可是他家狗子写的，由他这个当爹的送过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林大柱和林二柱都明白三弟的想显摆心思，便也没跟他抢活，全由着他去了。
林三柱速度也快，巳时出的门，未时就回了家。
一起带回来的，有林大妮家拿来的半篮子腌酸菜，还有林二妮婆家给的两块豆腐。
吴氏挑出几颗酸菜让周氏用蒜头炒了，晚饭搭着粥吃肯定格外的香。
“娘，明天杀哪只鸡啊？”林大柱朝邻桌的吴氏问道。
问清楚了，明日他一早起床后，直接去后院鸡窝抓就行了。
一听这话，几个小的立马放下捧着的碗，都“唰”的一下，全朝吴氏看了过去，盼了一年的大鸡腿，他们当然上着心。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林远秋。
林远秋也十分盼着吃鸡肉的事呢。
话说，自打来到这里后，他别说吃上一口鸡肉了，就是鸡肉香他都没闻到过一回，林远秋觉得，要是再不让自己尝上一尝的话，他肯定要忘记鸡肉是啥个滋味了。
看到孙子孙女们满是期待的目光，吴氏也没磨叽，笑道，“咱家那几只公鸡，你就留下个头最大的那只，其余全杀了吧。”
林大柱一时愣怔，四只公鸡留下一只，那不还有三只吗，居然全都杀了？
自己不会听错吧？
林二柱跟林三柱，还有周氏刘氏和冯氏，也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往年可都只杀一只的，今年老娘（婆婆）怎么这么舍得了？
“杀三只？”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林大柱想再确认一遍。
“对，杀三只。”吴氏点头。
这几只公鸡，还是年初老母鸡抱窝时孵出来的，公鸡又下不了蛋，肯定不会再养着浪费米糠了。
吴氏继续捧碗喝粥吃馒头，再夹上一筷子酸菜，别说，大闺女腌的酸菜还真好吃。
听到明日要杀三只鸡后，最沸腾的就数几个小的了，这不，林远槐和林远柏已经迫不及待的数着明日的鸡大腿了。
林远秋也凑了过去，却听林远柏开口问道，“三哥三哥，明日咱家是不是有十二个大鸡腿啊？”
“对，没错，有十二个！”林远槐边说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拢共三只鸡，哪来的十二条腿，林远秋忍不住想笑，“三哥四哥，三只鸡是六条腿，你俩都数错了。”
数错了吗？
林远柏疑惑，伸出手指挨个又数了两遍，而后肯定道，“没算错没算错，就是十二个大鸡腿来着！”
说罢，小家伙滋溜一下滑下凳来，然后身体力行，指着自己的两条小短腿道：“你看你看，这里不是两个腿吗。”
说着，又伸长两只胳膊，然后相互往对边嘎嘎窝一指，“喏！这里不是还有两个吗。”
这也能算腿？
林远秋傻眼，这不是鸡翅根吗？
……
岁末除夕夜，阖家团圆时。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腊月三十的年夜饭终于在娃儿们的期盼中端上了桌。
红烧肉，酸菜豆腐，萝卜炖肉骨头，烧全鱼，炒萝卜片，蒸鸡蛋，还有两碗鸡肉，八个大碗把桌子摆得满满的。
照着婆婆的意思，三只鸡，留下一只正月初二招待姑子他们，其余两只，周氏做成了两种口味，一只炖，一只炒。
周氏的做菜手艺没话说，等做好的鸡肉端上来时，几个小的都围着桌子不愿动弹了。
看着满堂儿孙，老林头心情舒畅，大手一挥，开吃！
话还未落音，几个小的，包括春燕春草，全都动作飞快，三两下爬上长凳后，就乖乖坐好等着了，因为，接下来，他们奶肯定要分大鸡腿了。
果然，就见吴氏从房里把保着温的陶罐抱了出来，打开盖子后，就用筷子夹着里头的鸡腿挨个分了起来。
先是大孙子林远枫，而后二孙子林远松，再是大孙女春梅，然后二孙女春秀，接着就是林远槐、林远柏还有林远秋，最后是春燕和春草。
从大到小，一个不少。
林远枫有些脸红，马上他就十五了，哪还好意思跟弟弟妹妹一起分鸡腿吃。
吴氏见状，笑道，“脸红啥，只要还未娶媳妇成亲，在奶眼里依旧还是小娃儿。”
吃过了年夜饭，接着便是守岁了。
兄弟三人领着媳妇孩子去了爹娘屋里，顿时把正房挤得满满当当的。
吴氏让小娃儿们快上炕，这天冷的厉害，炕上暖和，不怕被冻着，而后她又从炕柜里抓出瓜子花生给孩子们吃。
林大柱去灶间端了个炭盆过来，这样周氏她们做绣活时就不怕僵手了。
这几日，虽天冷，可妯娌三个并未停下手里的绣活，只要一逮着空，就会绣上几针。
而冯氏，除了忙活自己手头上的那些，还肩负着把关的责任，务必做到不出错，避免浪费了布料和绣线。
就这样，妯娌三人，外加春梅，四人配合融洽，几天下来，倒也做了十几件成品出来。
而原本提着心的吴氏，在看到做成的绣品后，总算松了口气。
说实话，自打绣线绣布买回来后，吴氏的睡觉时间都缩短了好多，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是担心做出来的绣品会卖不出去，害怕一两银子会打了水漂。
可现下，吴氏觉得，打漂的可能性不大。
林远秋也不知自己是啥时候睡着的，反正炕上暖乎乎的，等他被一阵鞭炮声吵醒时，已是零点时分了。
接着就看到大伯娘和二伯娘各端着满满一陶罐饺子，看着热气腾腾的。想到三哥四哥，林远秋忙转头看向身旁，果然，两人也是睡眼惺忪的，看来刚刚也是睡着了。
吃过饺子，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林三柱跑回房，拿了被子过来，轮着个把三个孩子包了回去。
这来来回回的一顿操作，直把林远柏和林远槐羡慕的不行，心说，他们也还小，也很怕冻，也不想走路好吧。
两人艳羡的目光，看得林大柱和林二柱忍不住哈哈大笑，兄弟俩一把抱起各自的小儿子，而后解开棉衣，把人捂在怀里，也快步抱回了房。
……
等林远秋再次睁眼，天已大亮了，似想到了什么，林远秋忙伸手往枕头底下探去，果然就摸出一个硬硬的红纸包来，打开一看，是两枚铜板，这就是他的压岁钱了，也是林远秋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私房。
林远秋正想着要不要让娘亲给他做个小钱袋，就听窗外传来林远柏的大嗓门，“狗子弟弟，快些起床，咱们还得给爷奶磕头拜年挣红包哩！”
对哦，挣红包！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作为一个古代的农家小孩，林远秋觉得，自己恐怕也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有零花钱入账。
所以，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忙一骨碌坐起身，拿过被子上的棉袄后，就飞快穿了起来。
“哥哥哥哥，等等我们！”同样听到喊声的春燕和春草，也急急忙忙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担心两人冻着，林远秋忙把衣服给她们递了过去，“别急，你俩慢慢穿，哥哥会等你们的。”
一刻钟后，兄妹三人手牵着手，一起往正房走去。
吴氏和老刘头早把红纸包准备上了，这会儿见孙子孙儿全都到齐了，两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拿在了手上。
林远枫第一个上前，先拱手长揖，再屈膝下跪，而后磕头，“孙儿给爷奶拜年，祝爷奶新年吉祥，身体康健！”
吴氏和老林头笑眼弯弯，一人递给大孙子一个红纸包。
林远枫之后是林远松，再是春梅春秀，等一轮下来，大年初一的早饭已经做好了。
吃过早饭，家里的男孩子就跟着自己的爹，挨个去族里拜年，先是族中几位老辈，然后是族长。
给这些人磕头拜年是没有红包拿的，这倒是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一来就是一百多号人，要是给红包的话，那就得一百多个，谁负担的起。
一圈走下来后，林大柱又带队去了林金财家，大过年的，大伯家的拜年肯定是不能少的。
林远秋并没看到林文进，想来应该拜年还没回来吧。
比起老林头夫妻俩的粗布袄子，林金财跟金氏身上的细棉料子看着就要好上了不少。
再看屋里的家具，全是油过漆的，且在上首的长条几上，还有两只梅瓶摆着。
再对比自家连个长条几都没有的堂屋，林远秋多少也能理解老林头对爹娘偏心的难以释怀，以及两兄弟关系的疏远了。
你说，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受到的对待却相差这么大，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所以说，好多姐妹兄弟之间产生的矛盾，完全是由爹娘的一碗水没端平引起的。
……
族学的开课时间定在正月十六，是以，过了上元节，林远秋又恢复了每天早起上学的日子。
二十多天的假期，等学生们再来学堂时，看着都松散了不少。
王夫子见惯不怪，更知道怎样把玩野的心给拉回来，这不，先是抽背课文，接着检查作业，随后那些背不出书的和未完成作业的学生，全都被“啪啪啪”的打了戒尺，这下，啥松散都没有了。
下学后，林远秋没先回家，而是去了王夫子那里。家里抄四书五经的纸，林三柱已帮他一张张裁好了，这会儿林远秋去找夫子，就是想把要抄的书给借来。
都说有备才能无患，如今千字文已学了大半，自己得提早把接下来要学的书给备上，这样就不怕接不上趟了。
……

第22章 村人八卦
朱子曰，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之处。
这话，王夫子是很认同的，就像当年他们夫子说的，《大学》犹如建造屋宅的图纸和建造屋宅步骤，只有先学好了，才能建造出坚固的屋殿。
于是，他把大学递给了林远秋，并嘱咐慢慢抄即可，千万别错漏了字句。
林远秋躬身接过，而后仔细放入书袋，再谢过夫子后，就转身匆匆回了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读上一读了。
也不怪林远秋会这样急切，就因为想买新书买不起，家里的三百千他都快翻出包浆来了，这让他这个曾经有四个大书柜的读书爱好者，情何以堪。
林远秋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好比一块干瘪的海绵，十分迫切想吸入新鲜的水份来饱满一下自己。
见儿子速度飞快进了房，林三柱心中纳闷，尿憋不住不是该马上去茅房吗？所以狗子冲进房里做啥？
这样想着，林三柱也就跟了进去，可等他看到自家儿子已捧着书在翻看时，忙转身出了屋，顺手把房门也给带上了。
他家狗子在用功看书呢，自己可不能吵着他了。
……
出了正月，天渐渐暖和了起来，老林头拿出去年存着的稻种，仔细挑了起来，饱满的留下，瘪壳的挑出来喂鸡，马上就要播种了，这些活计得提早做好才行。
这几日，村里已陆续有人开始翻地了，宽裕些的人家会拿银钱出来雇牛犁地，而手头紧巴一些的，自然是轮起锄头自己挖了。
林家就属于手头紧巴的这一波，这不，一连几日，老林头，林大柱三兄弟，以及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乎都忙碌在了地里。
依着先前，周氏、刘氏还有冯氏肯定也得去地里帮忙的，可眼下，绣活正是最最关键的时候，因为这批绣品马上就要完工了，如今全家人都急盼着收益如何呢，怎么还会让她们去地里轮锄头。
没看这几日，都是吴氏领着几个小的去山上采蘑菇的吗。
立春过后，后山上的菇类就开始冒出头来，这些天，除了下雨，小高山村基本每日都有妇人往山上去采蘑菇，算是给家里添道菜。
若是采得多的人家，就可以直接送到镇上去卖，卖来的铜钱可存着买盐买油，挺好。
看到每次都是吴氏领着几个孙儿孙女上的山，随行的婶子大妈们就有些奇怪，怎么挖地时没瞧见周氏她们，这会儿采蘑菇也看不到她们呢？
所以吴氏，你家那几个儿媳整天窝在家里做啥？
吴氏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自然不会告诉人家，自己三个儿媳此时都在家里忙着赶工做绣活。
可该怎么说呢，要是只一个儿媳在家的话，吴氏还可以说是来了癸水，身子不舒服，就让她在家歇着了。
可这会儿可是三个，总不能这么凑巧，三个儿媳同时来了癸水一起肚子不舒服吧。
见吴氏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问话的婶子大娘们就在心里琢磨开了，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才让本该在地里做活的人在家里歇着。
再看吴氏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担心，似想到什么的大娘婶子们，立马一拍脑袋，晓得了晓得了，她们终于晓得人家三个儿媳为啥都不出门了。
这怕是都有了吧，之所以没出现，肯定是因为年纪大了，怕胎坐不稳，暂时在家里养着呢。
这下，几位大娘婶子兴奋极了，自以为发现了了不得的新鲜事，准备等回去后，就跟要好的邻居好好说一说。
于是，不出半日，吴氏三个儿媳同时怀上孕的事，很快就在小高山村里传了开来。
这时便有妇人纳闷，要说周氏和刘氏她俩怀上，倒是不怎么稀奇，可那林三柱媳妇不是说生双胎时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怀上了吗，咋这会儿又有了呢？
这也太好命了吧？
众人听后忍不住点头，那冯氏确实好命，居然又让她怀上了。
这样说着，大家又纷纷感叹起吴氏来，虽家穷，可人丁倒是挺兴旺的，不说娶的几个儿媳个个肚皮争气，这都半老徐娘的岁数了，居然还能怀上，就是吴氏她自己，不也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嘛。
“对对对，吴氏自己也挺能生的，比她那个妯娌强多了。”一胖脸妇人十分认同道。
那金氏可就只生了两个儿子呢，跟吴氏还真没法比。
一听这话，一名与金氏走得近的瘦脸妇人就有些不服气了，撇嘴道，“孩子生的再多有啥用，没有银钱怕是连娶孙媳都困难，你看，她家那大孙子今年十五了，到时肯定得说亲，可这样的家境摆着，好人家的姑娘哪愿意来啊，届时说不定也跟桂子似的，拖到了十七才说上。再说那金氏虽然只生了两个儿子，可人家两个儿媳肚子争气啊，这不，金氏也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呢，你看，如今大孙子跟二孙子都在镇上念书，说不定日后也跟林秀才一样，光耀门楣呢。”
论家境，这妯娌俩完全没得比好吗。
胖脸妇人反驳，“吴氏不也有孙子在念书吗，对了对了，去年她家那个小孙子不还得了族里奖的一卷纸吗？”
“难道你忘了咱们族长先前说的话了？族长不是说，族里不管谁家娃儿，至多给念三年族学，三年之后要还想再继续念，就得自己想法子去镇上学堂，那里的束脩可不便宜，就吴氏他们家，哪里能负担的起！”
一听这话，这下胖脸妇人不吭声了，确实，就吴氏这家境，哪里供得起读书的人，到时肯定不会再让孙子念下去了。
不过都说输人不输阵，胖脸妇人虽无话辩驳，可白眼却是翻了不少。
同坐在一起的几个妇人，生怕她俩掐起架来，忙开口笑道，“我说这整个正月都没怎么瞧见她家三个儿媳出门，合着都跟自家男人窝在炕上生娃啊，这不，全都怀上了！”
众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而此刻，在家里整理着绣品的妯娌三人，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村里人的八卦对象，更不知道她们已经被村人传成了半老徐娘式的孕妇。
此时的三人正乐滋滋的数着做好的绣品，心情激动呢。
笔袋五十六只，扇套六十二个，荷包三十五个，钱袋四十六只，还有三十二张帕子和三十双鞋垫。
四个人，两个多月时间，终于把这批绣品全都做好了。
冯氏觉得，这次若绣的是带彩的花样，她们肯定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完工，毕竟配色换线都得花上不少时间，所以，冯氏认为，要是这次销路不错的话，那么她们肯定还会继续做下去的。
“三弟妹，咱们这些绣品还是送到金氏绣坊吗？”
周氏问出了刘氏也想问的问题。
冯氏摇头，“这我倒不太清楚，听相公说了，他已经想好了要把绣品送去哪里了，还说要是没能成的话，到时再送到绣坊也不迟。”
周氏和刘氏一听，心里倒是生出了期盼，盼着小叔子说的那个地方能成，毕竟，兄弟三人中，就数小叔子的头脑活络，他能想到的地方，指定比绣坊更卖得出价钱。
临近午时，吴氏与几个小的采菇子回家来了。
林远槐和林远柏各自背了个小背篓走在前头，才进了院门，就大喊着娘亲快看娘亲快看。
看这开心的模样，可见今日的收获肯定不小。
果然，等周氏和刘氏连菇带筐称了称，一个六斤，一个五斤，去掉筐子的重量，两人采的，合起来有七、八斤。
再称了称吴氏，还有春梅春秀摘的，除去背篓的重量，今日三人采了有十来斤。
吴氏去西屋拿了几个竹匾出来，再把新采的菇子全倒了上去，她准备等晒干了水份，再拿到镇上去卖。
这几日村里都有去镇上卖鲜蘑菇的人，卖的人多了，价格肯定烂大街，来回牛车钱还要搭上两文，吴氏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自家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
下学回家的林远秋，几乎与老林头几人同时进的院门，看到他们扛着锄头，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林远秋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十几亩地全都挖下来后，家里人会累成什么模样。
要知道，这可是一万多个平方呢。
昨日吃晚饭时，他听到林大柱说已挖好了五亩地，听他的意思，剩下的田地，最起码还得挖上半个来月，林远秋也终于明白，为啥家里要提早这么多天开始翻地了，想来是担心不早点动工，到时就要赶不上播种的时间了吧。
想到晚上睡觉时，林三柱时不时往腰上捶几下的动作，林远秋心里不是滋味。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像其他村人那样，租牛犁地，这样速度快，又不累人。
可怎么办呢，他一个一米都未出头的小毛孩，此时啥啥都帮不上忙啊。
林远秋觉得，这会儿他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努力读书，用心读书，争取早些在学业上有所成，这样才能让家人早日摆脱贫困。
这样想着，林远秋快步回了房，他想趁着晚饭前的这一段时间，再看一会儿书，特别是王夫子的那本《大学》，林远秋看的正是入迷的时候。
晚饭后，林大柱兄弟三人都去了正房，妯娌三人也在，既然绣品都已做好，接下来就该商议如何送镇上卖的事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光棍，一句话，让他们出力没话说，至于绣品怎么卖，还是全权交给三弟吧，既然做这批绣活是三弟提的议，想来他心里早有主意才是。
周氏和刘氏也是这样的想法，做买卖的事她们压根就不懂，还是不要瞎参合的好。
冯氏更是没意见，在她眼里，就没有比她相公更聪明的人了。
哦，不对，除了她的狗子。
老林头和吴氏也跟林大柱林二柱一样的想法，既然做这批绣品是老三出的主意，那就全交由他来卖好了，想来老三心里也早有打算才对。
林三柱确实已经计划好了，是以也没推辞，不过他也没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些绣品保证能卖光光，或者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之类的话。
这倒让屋里几人一时又没底了起来。
特别是吴氏，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老天，这可是一两银子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可千万别打水漂了。
……

第23章 卖绣品
第二日，林三柱早早起了床，见一旁的儿子还睡着，便伸手轻轻拍了拍，“狗子，快些起床了，今日爹爹送你到学堂去。”
林远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到他爹看向他的满眼柔光。
这满满的父爱让林远秋突然有了想撒娇的冲动，他转过身，准备在被窝里再赖上一会儿，结果他的慈父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小屁股一拍，“快快快，你爹我今日还准备挣大钱呢！”
挣大钱？
“爹，您今天要去卖绣品吗？”
“对啊，不然爹起这么早做啥。”
一听这话，林远秋哪里还会耽搁，立马坐起身，拿过被子上的衣服就穿了起来。
见状，林三柱起身出了房，绣品都摆在爹娘屋里，他得过去拿。
老林头和吴氏老早就醒了，可以说昨晚就没怎么睡。
见老伴脸上满是担心，老林头清了清嗓子，宽心道，“有啥可愁的，你就当今日咱家是去卖柿子的好了，你看哪回不是卖得光光的。”
吴氏翻了个白眼，“这和卖柿子能一样吗，那柿子可是树上直接长的，又不费银子，咱这些绣活可是花了一两银子的本呢，不说还有三个儿媳往里搭的精力，能跟柿子一样吗！”
说道这里，吴氏又开始后悔起来，早知道先前就不该答应老三做这批绣活的，省得现在提心吊胆的。
吴氏正想骂上一句糟心玩意，结果就听到糟心玩意在喊门了，“爹，娘，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起来了！”吴氏边应答边下了炕，趿拉着鞋就跑去开门了。
这飞快的速度，看得老林头目瞪口呆，还有老伴这笑脸，哪像方才还咬着牙，准备给老三呼上一扫把的人啊。
老林头正想摇头感叹一句老伴的口不对心，突然想起，今天他可不能乱摇头，待会儿老三还要去镇上卖绣品呢，可不能把财气给摇没了。
林三柱进了门，见自家老娘虽脸上带笑，可眼里挂着的担心一点也不少，他一把揽着吴氏的肩膀，笑道，“娘，您就别担心了，儿子肯定不会让你折本的！”
昨晚林三柱已经想好了，要是今日去镇上不顺利的话，他就拿到县城去看看，要是再不行，他就自己一个一个单卖，他就不信了，活人怎么可能让尿憋死。
听了小儿子的话，吴氏顿时啥啥担心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忍不住的笑了。
老林头心道，自家果然就数老三最会哄人。
林三柱并没把所有绣品带上，而是每种各挑了十个，然后用包袱布一包，在吴氏和老林头满眼的期待中，和儿子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大房和二房原本推开一条缝的窗叶，也轻轻合上了，周氏和刘氏双手合一，菩萨保佑，保佑小叔子今日能顺顺利利把绣品卖出去。
没了再睡的心思，周氏扯过外套穿了起来，今日她准备也去地里帮忙，人多地也挖得也快一些，看到这几日自己男人累得直不起腰，她当然心疼。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渐渐亮了起来。
林三柱牵着儿子的手，往族学走去。
“爹，这些绣品是要卖到绣坊里的吗？”
林远秋自然也挂心着卖绣品的事，可以说，今天家里就没人不记挂这事的。
林三柱摇头，对儿子他并没有隐瞒，“爹准备先拿到书肆去看看，爹想着，读书人肯定喜欢这些绣着字的绣品。”
像笔袋和扇套，本就是读书人常用的，还是放到书肆卖更加合适一些。
至于荷包钱袋，还有帕子鞋垫这些，林三柱准备到时候再说，若是书肆也收的话，那就最好，如若不收，他决定到县城去问问，县城的价格肯定会比镇上高一些。
居然能想到把绣品拿到书肆去卖，林远秋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果然自己想的没错，便宜爹天生就有做生意的头脑啊。
……
今日林三柱并没省那两文钱的车费，这几日挖地正挖的他全身酸痛，他可吃不消走这么多路。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些婶子大娘一个劲的朝他看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昨日嘣到脸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
想到这里，林三柱撸了一把脸，却见手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
林三柱肯定不会知道，这会儿他们家的八卦，已从原先的人丁兴旺，变成如今的多养三个娃，这家人更要穷得没边上了。
……
下了牛车，林三柱径直往书肆方向，到了三亭门，他也没去别家，而是直接去了高掌柜的店铺，与高掌柜打过几回交道，林三柱觉得，对方还是可以让自己信任的。
见林三柱进来，高掌柜也没诧异，只以为这人又是为家中孩子而来，正想问林三柱需要些啥，却见对方捧着包袱笑道，“掌柜，你们这边收绣品吗？”
收绣品？
高掌柜忍不住想笑，他们书肆从来只卖文房，怎么可能会收绣品，想来这人应该是头回卖绣品，还不清楚路子吧，也对，这活计大多都是妇人做惯的，他一个大老爷们跑错地方也正常。
这样想着，高掌柜就准备好好跟林三柱说一说镇上几家绣坊的位置。
哪知高掌柜还没开口呢，林三柱就把包袱打开来摊到了柜台上，一时间，包袱里的绣品全露了出来。
高掌柜一看，有绣着“惠风和畅”的扇套，有绣着“天道酬勤”的笔袋，有绣着“厚德载物”的钱袋，还有绣着“上善若水”的帕子和绣着“宁静致远”的荷包。
而那几双鞋垫，上头居然也有字绣着，高掌柜简直看呆了眼，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把包袱一收，走走走，咱们去后堂谈。
这样的绣品他们书肆当然收了，高掌柜可以肯定，只要自己把这些绣品摆出来，那些读书人看了一准喜欢，不为别的，就冲上头的这些字，肯定也会买，你看那什么天道酬勤，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寓意多好啊。
也不知这么多寓意好的字，这人是咋想出来的，且还绣到了学子们常用的物件上，真真是头脑聪明啊。
高掌柜的举动，让林三柱顿时有了底，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准备把先前与大哥二哥商量好的绣品卖价，再稍稍往上加一加，或者自己直接让高掌柜开价，说不定给的价格比自己想的更高也不一定。
果然，高掌柜听到林三柱让他开价的话后，便让伙计取来了算盘，而后一阵噼呖啪啦，接着就把每件绣品的价格报了出来，“笔袋和扇套三十文一只，钱袋也是三十文，帕子跟荷包一样，都算二十文，至于鞋垫，也算二十文吧，不知林老弟意下如何？”
两人互通了姓名后，高掌柜便直接喊上林老弟了。
其实这十双鞋垫，高掌柜心里是有犹豫的，毕竟这物件可跟风雅挨不上边，可转念一想，若是卖不出去，自己大可以拿回去送人啊，你看，上头绣着的“出入平安”，寓意多好啊。
林三柱强忍着心中的狂喜，他能意下如何，他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了。
天知道，这价格可比他预想的，要高出太多了好嘛。
原本在家算好的卖价也只是在成本上，每件绣品加四文，而他刚刚想的则是每件绣品再加上二文，可这会儿，高掌柜直接给出了翻三倍都不止的价格。
他他他肯定愿意卖啊。
既然双方都已谈妥，接下来就是结账了，扇套、笔袋还有钱袋三十文一个，三十个那就是九百文，剩下的帕子荷包和鞋垫都是二十文的单价，三样合起来六百文，所有这些，加起来正好一两五钱。
高掌柜拿出一两银锭外加几粒碎银递给了林三柱，想了想，他又开口问道，“不知林老弟下回再送绣品是啥时候？我这边可等着货呢。”
不说他们东家在县城还有书肆开着，就是光横溪镇上，这点也不够卖啊。
可高掌柜也知道，这东西全靠双手一针针绣出来，想快也快不了，怕也只能耐心等着了。
林三柱一听，顿时一拍脑袋，自己这是高兴过了头，居然把家里还剩的绣品给忘了，“高掌柜放心，这些绣品我家还有好多呢，若是您急要的话，我明日就给送过来。”
“急，自然急了，要不林老弟你明日就把家中绣品全拿过来吧。”
高掌柜舒了口气，这下倒他不愁会断货了。
“林老弟家中还有多少啊？”
“拢共还有两百多呢。”
“两百多？！”高掌柜深吸了口气。
林三柱有些担心，“是太多了吗？”
要是对方嫌太多的话，看来自己还得去一趟县城。
“不多不多，明日你尽管拿过来就是了。”高掌柜心道，合着人家今日只是拿了样品过来试试水的。
收好了银子，林三柱便与高掌柜告辞，林三柱觉得，自己要是不快点离开，恐怕再也憋不住笑了。
所以，等他转身背对书肆时，嘴角已忍不住上扬了起来，要不是顾忌到场地不对，林三柱肯定会哈哈大笑上一回。
这下家里的老娘终于不用发愁会折本的事了。
今日卖的这些，就已把一两银子的本给拿回来了，且还多挣了五钱，最最重要的是，家里还剩下好多绣品呢，那全都是挣的啊。
这么一想，林三柱心情好的只差飞起。
这样的后果就是，等在回程牛车上的那些婶子大娘，就看到林三柱左手两只猪脚，右手一大块猪肉，晃荡晃荡的过来了。
哎呦，几位婶子大娘替吴氏心急的不行，马上家里就要多三个小孙孙了，她家老三咋还这么不靠谱哩，这又是买猪脚又是买猪肉的，日子还过不过啦。
林三柱自然不知道婶子大娘们的心里想法，这会儿他心里正开心这呢，最近挖地这么累，买两只猪蹄给家里人补补，还有这猪肉，可有三斤多呢，拿回家给孩子们包包子吃正正好。
对了，还有雇牛犁地！
林三柱朝一旁的林冬问道，“冬子，犁地需多少文一亩啊？”
林冬家有两头牛，赶车的这头是八年的老牛，而留在家里犁地的是这只母牛生的崽，今年已有四岁，正是最力强的时候，这几日都由林冬的哥哥林夏，牵着牛替人犁地挣银钱。
林冬伸出手比了比，笑道，“一亩地五文！”
于是，在老林头和吴氏不知情的情况下，林三柱把犁地的银钱也给付了，总共算了十亩地，一共五十文。
而同在牛车上的婶子大娘们，直到牛车进了村，那因为吃惊而张大的嘴巴，都还没合上。
这败家的林老三啊，你家还有好多好多娃要养哩，你倒是节省点啊！
……

第24章 猪肉和猪脚
吴氏还是跟往常一样，早就在大门口候着了，而周氏几人也早就习惯了，反正小叔子（相公）不回来，婆婆肯定不会叫开饭的。
所以，这会儿妯娌三人又窝在灶膛前聊上了。
“大嫂二嫂，要是分到了银钱，你俩想买啥？”
自从林三柱出门后，冯氏就在心里想着这事了，也想到了好多自己想买的物什，比如给狗子买块布料，她家狗子还从未穿过新衣裳呢，还有就是给两个闺女买头花带，到时一边揪揪上插上一朵，肯定好看，再有虽天热了，可是相公的新棉衣还是得做起来，这样到了冬日，相公就可以直接把新棉袄换上了。
周氏摇头，眼下还不知卖绣品的事到底啥光景呢，再说真挣了银钱，她也不买，自己还得给远枫存钱娶媳妇呢。
刘氏也跟大嫂差不多的想法，那就是存银钱，给儿子娶媳妇，话说，上回那卖荷包的十文全买了点心，她到现在都后着悔呢，所以这次绝不受三弟妹鼓动了。
见这情形，冯氏正想劝上一劝，结果就听自家婆婆的大嗓门响起，“三儿回来啦，哎呦，你咋买大猪蹄啦？老天，这咋还有这么多肉哩！”
哎呦，她相公回来了！冯氏起身飞快往外跑，周氏和刘氏紧跟在后。
而家里几个小的，早在听到“大猪蹄”后，就从各自屋里冲了出来，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看到几个儿媳都过来了，吴氏立马从林三柱手里，把肉和猪蹄全接到了自己手上，拽的紧紧的，生怕待会儿老三一递，几个儿媳一抢，就全下了锅。
小娃儿们见他们奶把肉和猪蹄都抓的紧紧的，就有些心急。
这会儿天还亮着，门口还有不少村人路过，都说财不外露，老林头把院门一关，“都进屋去！”
等到了堂屋，冯氏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公，今日绣品卖的咋样啊？”
“对啊，三弟，绣品都卖了吗？”周氏也急着想知道。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林三柱从怀里掏啊掏掏啊掏，正当大家以为他要掏出铜板来时，结果却见他掏了一块包袱布出来。
吴氏顿时松了口气，包袱都空了，可见绣品全卖出去了，只是老三磨磨蹭蹭卖啥关子啊，吴氏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可惜她手里还拎着肉跟猪蹄呢，吴氏火起，“你个糟心玩意，还不快说，要急死老娘啊！”
“喏，这是娘你的一两本钱。”见老娘急了，林三柱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啥一两？”
等反应过来后，吴氏大喜，这就本钱回来啦？
家里可还有一大半没卖的绣品呢。
虽这样想着，可并不耽误吴氏接银子的手，连肉和猪蹄因为松开而掉到地上都没察觉到。
林远槐和林远柏，还有春燕春草，四个小家伙当下眼睛就是一亮，而想到红烧猪蹄的林远秋，也是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只是他也知道，猪蹄不炖上半个时辰肯定咬不动，今晚不可能会煮来吃。
而猪肉就更加别想了，以他奶的性子，这么一大块肉，肯定会抹了盐巴慢慢吃。
所以，理智告诉他，今晚猪蹄跟猪肉都别想吃上。
可林远秋忘了，小孩子的想法，跟他这个伪小孩肯定是不一样的。
于是，林远秋便看到，林远槐和林远柏猫着身子钻到了桌子底下，然后伸出小短腿一勾，很快把猪蹄跟肉都勾到了面前，不一会儿，就一人手上提着一串，哼哧哼哧爬出来了，然后，就见两人飞快往灶房跑去。
接着，春燕和春草也嗒嗒嗒的追了上去。
见状，林远秋忙也跟了过去。
可等他到了灶房时，林远槐和林远柏已经在洗猪蹄和猪肉了。
“狗子弟弟，你来的正好，快把锅点上，咱们待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林远柏一副见者有份的爽气样，边说边已经把锅盖打开了。
锅里是热乎乎的水，每回做好饭，周氏都会温上一锅水，等饭吃了正好用来洗碗，这下倒是正好可以煮肉。
林远秋正想着自己到底要不要阻拦，结果，林远槐已把洗干净的肉扔进锅了，切都没切。
再看到，那两只还带着毛的猪蹄马上也要紧随其后，林远秋忙摇着手道，“别别，上头还有猪毛呢，要不猪蹄咱们留到明天再吃吧？”
“有猪毛吗？”林远柏提起猪蹄看了看，还真有，自己刚刚洗的时候咋没看到呢，还是狗子弟弟眼尖。
林远柏对着猪毛拔了拔，纹丝不动，算了算了，猪蹄还是留着明天让娘亲绞干净了猪毛再吃吧。
见状，林远秋顿时松了口气，这样，等会儿挨打时，他奶应该会手轻一些吧？
想到他奶房里的细竹条，林远秋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这边几个小的点火煮肉，而堂屋的众人，却一点都没察觉。
特别是吴氏，压根忘记了还有猪肉和猪蹄这回事，此时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林三柱的话给吸引住了。
“你说啥，那扇套和笔袋居然卖了三十文一只？”冯氏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记得在娘家时，绣的扇套和笔袋也只卖八文。
林三柱点头，笑道，“何止扇套跟笔袋，那钱袋也卖三十文呢，其他几样都算二十文一个，这可比原先我和大哥二哥算的价高出了不少。”
林大柱林二柱连连点头，确实高得太多了。
周氏跟刘氏满脸喜色，就连一旁的春梅和春秀，以及林远枫和林远松也是笑眼弯弯的。
老林头摸了摸发白的胡须，可见此时心里也是极为高兴的。
“那挣得五钱银子呢？”吴氏开口问道。
吴氏还是不太敢相信，总觉的要看到真金白银，才能真正放心，谁知道老三是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才故意往多了说。
林三柱从怀里，把余下的碎银外加十几枚铜板全都掏了出来，而后往桌子上一放，“喏，全在这里了。”
哎呦，还真挣了这么多啊，看到四粒小碎银，吴氏顿时笑成了花。
可立马，她觉得不太对啊，不是挣了五钱吗，这些铜板是啥意思？
“不是买猪肉跟猪脚了吗，两样一共花了三十二文啊。”林三柱跟老娘报着账。
对哦，吴氏立马想起三儿子买了猪肉和猪脚的事。
她抓起铜板数了数，不对啊，这还差着五十文呢。
吴氏一瞪眼，“还有五十文哩？”
“还有五十文……”林三柱一边说着一边半站起身，做出一个随时往外冲的动作，“还有五十文……儿子拿去雇牛犁地了。”
说着，便“唰”的一下，在众人习以为常的目光中，跑出了被狗撵的速度，这一跑，就直接跑回了三房。
哎呦，我的扫把呢，吴氏站起身，四处找着大扫把，她非得好好修理这糟心玩意一顿不可，居然一点商量都没有，就花了这么多银钱出去。
可是，等吴氏眼睛扫过桌底下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咦，我的猪肉和猪脚哩？”
一听这话，众人忙也往桌底下寻去。
对哦，猪肉和猪脚呢？
“大嫂二嫂，你们闻到肉香没有？”说着，冯氏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对，绝对是肉香没错。
听冯氏这么一说，大家才注意到，确实有股浓浓肉香传来，好像就在灶房的方向。
吴氏提脚往外走，屋里的人，除了老林头，其余都跟了过去。
周氏和刘氏心里突突的，心说皮娃儿总不会把肉给煮了吧？
冯氏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她家狗子可不是个嘴馋的。
结果冯氏还是自信过了头。
这不，一行人快到灶房门口时，就听到了几个孩子的说话声。
林远槐：“嗯，我尝着咸淡刚刚好，狗子弟弟，你可真能干！”
林远柏有些迫不及待：“快让我尝尝，快让我尝尝！”
春燕也喝了一口肉汤：“哥哥你好厉害啊！”
春草嚼着肉：“真香，好好吃，哥哥好厉害！”
林远秋：他不接手能行吗，真让三哥四哥一把盐巴撒下去，咸死个人不说，挨揍是百分百的。
可就算这样也没免了罚，为免自家儿子挨更大的揍，周氏跟刘氏一人拎着自己小儿子的耳朵，问他们下次还敢不敢了。
吴氏不吭声，手里拿着柴火棍，想听听他俩怎么说。
林远槐，“娘，我想吃猪肉。”
而林远柏很光棍，“娘，买都买回来了，干嘛不煮着吃啊？”
吴氏气恼，哼，做错了事情不知认错，还要狡辩，该打。
于是，林远槐和林远柏，屁股上各挨了一棒。
两人咬咬牙，没哭，哼，娘们家家才哭哭啼啼呢。
冯氏见气氛都烘到这里了，自己要是再不动手的话，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何况看这情形，自己儿子还是主谋来着，于是一咬牙，也一把扯过自家狗子的耳朵道，“说，干嘛把猪肉给煮了？”
前世还从没被扯过耳朵的林远秋，今天也算头一遭了，再看了看吴氏手里的柴火棍，打到屁股上肯定很疼。
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所以，林远秋想了想，而后组织了一下语言，再看向吴氏，道：“奶，孙儿见爷爷，还有大伯二伯这几日挖地这么辛苦，只以为爹爹买肉回来就是想给他们补补身子的，所以就帮忙煮了。”
众人：这娃儿可真懂事啊！
林远槐和林远柏：他们以后得多跟狗子弟弟学学，这样可以少挨揍。
……
第二日，依旧和昨日差不多的时辰，林三柱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牛车。
今日背着的包裹可比昨日要大了不少，这不，昨晚打包时，冯氏特地给多加了层包袱皮，免得到时不小心散开，而弄脏了绣品，毕竟这里可是五两多银子呢。
是的，昨晚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已经把剩下的绣品还能卖多少银子给算出来了。
四十六个笔袋，五十二哥扇套，三十六只钱袋，还有二十五个荷包和二十二方帕子，再加上二十双鞋垫。
一共还有五两三钱又六十文的进账。
吴氏只差拎着林三柱的耳朵再三嘱咐了，要是明日再乱花银子，小心回来老娘收拾你。
林三柱连连摇头，他保证不乱花，“娘，明日是不是就要分银子了啊？”
吴氏翻了个白眼，转身，给林三柱一个后背，懒得搭理这掉进钱眼里的糟心玩意。
等林三柱到达书肆时，高掌柜已经在候着了，看到林三柱过来，忙连人带货引进了后堂，接着就迫不及待看起绣品来。
嗯，不错，等高掌柜看到又多了许多新鲜字样后，忍不住连连点头。
昨日他把绣品摆出来后，立马就卖了三只笔袋、五个扇套，荷包和钱袋也开张了，还有他以为肯定不好销的鞋垫，居然一口气卖出去了六双，而那位买了鞋垫的书生，还一个劲的打听有没有其他寓意好的，若有的话，他还想再买。
且在这些绣品的带动下，店里文房的生意也好上了不少，光是昨日一天，就收了二十多两银子，都抵得过先前两三天的进账了。
看着摆得满桌的绣品，高掌柜心想，自己是一股脑全摆出来卖好呢，还是细水长流，每日摆个十来件出来。
点清了货，结好了账，高掌柜邀林三柱坐下来喝茶，“林老弟，日后家中又有绣品做好，尽管送过来就是。”
林三柱点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其实，林三柱本还想提一提签长期供货契约的事，可都说上赶子的不是买卖，既然高掌柜还没这个想法，说明人家有自己考量，他还是等上一段时间再说吧。
至于为啥要等上一段时间，因为林三柱有预感，他可以肯定，不出几天，镇上就会有人模仿他家绣品，毕竟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会做绣活的人，基本都能学个九成九。
最主要的就是，模仿的人多了，绣品的卖价肯定要往下降，想来高掌柜也正是明白这点，才没提出进一步合作的想法。
林三柱准备等下回家就与爹娘说一说这事，再让媳妇和嫂子她们快来镇上把绣线和布料准备起来，得趁着现下还能有个好价格的时候，再赶一批绣品出来。
想到卖柿子那会儿，大哥二哥挑着担子起早贪黑，一连奔波半个多月，也只得了一两多银子的收入，相比之下，做绣活可挣的多多了，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想到这里，林三柱没多逗留，出了书肆，就快步往南门大街走去，林冬的牛车停在南门街口，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晌午回村的这趟。
……

第25章 分银子
今日被悠闲在家的父子三人，实在有些不太适应，这不，在家里来回晃荡几圈后，又往地里去了，只不过这次没扛上锄头，剩下的十亩地都雇牛犁了，他们要是再扛着锄头过去，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吗。
“爹，儿子咋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呢？”才出了院门，林二柱就忍不住开口说道。
林大柱也点点头，“儿子也觉得心里的大石头好像放下了。”
看了看两个黑瘦的儿子，老林头有些心疼，正月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这下又回去了，唉，这几日的农活确实累人啊。
其实，老林头也想说自己心里舒坦多了。
能不舒坦吗，雇了牛，不说省下了不少力气，就是速度也快上了许多。
而速度才是最紧要的，农时不等人，若是错过了，就会影响了庄稼的收成。
所以，前几日，大家的心弦都是紧着的，下田翻地时，更是不敢多歇上一歇。
就像大儿子，年前摘柿子时，摔伤的腰都没好全呢，让他在家里歇着，可老大怎么都不听，依旧日日下地轮锄头挖地。
还有老三，这么一个爱躲懒的人，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改先前的懒样，轮着锄头使着全力。
老林头知道，儿子们之所以这样上心，就是因为怕耽误了播种的时候。
可现下，老林头看了看身旁的大儿子，以及走在前头的二儿子，还有他自己，全都是一副难得的悠闲，再不用担心，会因来不及把地翻出来，而赶不上播种，继而欠收了粮食，让家人挨饿。
“爹，您看咱家的地，好像已经开始耕了！”
林二柱大喜，边说边加快了脚步，林大柱紧随其后，也快步往自家田地走去。
而老林头，则收住了脚步，抬头朝前望去。
只见，离山脚不远的田里，一头大水牛低着头，使劲往前拉着犁，而跟在它身后的，是林夏，正一手执着鞭，一手扶着耙，时不时还有叱喝声传来。
再看自家的地，已经犁出了一小半，可真是快啊。
……
今日的吴氏特别爽气，一大早就舀出两碗黄豆泡了水，说是炖猪脚吃。
一听晚饭能吃上黄豆炖猪脚，可把几个小的兴奋坏了，虽昨晚已经吃了猪肉，可好吃的东西哪里会嫌多啊，他们可是巴不得能天天都吃肉呢。
小娃儿高兴，当娘的自然也开心，特别是在看到自家孩子较先前红润了许多的脸色后，妯娌三人觉得，前些天赶绣活的累也没啥了。
林三柱是未时到的家，才进院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肉香，看来老娘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是准备炖猪蹄庆贺庆贺呢。
林三柱刚想开口喊上一嘴“娘我回来了”，就见他娘已经快步从屋里出来了，就好像一直都在等着他似的。
看到他娘手里还拿着扫炕灰的笤帚，没乱花银子的林三柱自然不惧，这不，几个快步跑到吴氏跟前，满脸是笑道，“娘，您看这是啥？”
说罢，就把今日卖绣品的银子全掏了出来。
吴氏一笤帚拍了过去，“你个糟心玩意，院门还开着呢，你就显摆出来啦。”
拍完，没等林三柱回过神来，吴氏就一把扯过他的耳朵往屋里去。
闻声而来的林远枫则赶紧把院门关上了，并叮嘱几个弟弟妹妹，往后记得一定要随手关门，如今家里可做着营生呢，若被别人瞧了去，日后就没有猪肉和猪蹄吃了。
几个娃儿点头如捣蒜，觉得再没有比没肉吃更可怕的事了。
这样的后果就是，等林远秋背着书袋回家时，若光敲门不喊上几句的话，就压根没人搭理。
林远秋正纳闷，难道这会儿家里人都出去了？结果很快就听到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远柏趴着门缝使劲往外瞧，想着应该就是狗子弟弟没错了，“狗子弟弟，是你吗？”
林远秋点头，“四哥快开门，我下学回来了。”
话刚落音，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半扇，然后林远槐和林远秋探出了脑袋来，“狗子弟弟，没人跟着你吧？”
林远秋懵圈，“没有啊。”
“那进来吧。”
林远槐和林远柏一左一右把门打开，等云里雾里的林远秋走进来后，两人“啪”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插好了门闩，林远槐对林远秋说道：“大哥说了，往后咱们都得记得把门关上，不然咱家挣钱的本事被人学了去，以后就没肉吃了。”
林远柏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哥让我们以后跟牛蛋他们玩归玩，可千万不能把家里挣钱的事说出去，狗子弟弟，你在学堂也不要说哈。”
林远秋点头，他自然不会往外说。
这年头，谁家有个挣钱的法子不是藏着捂着的，大堂哥这样叮嘱很正常。
林远秋准备待会儿也和两个妹妹说说，两个小丫头在村里也有好几个玩伴呢，到时可别说漏了嘴。
吃过了晚饭，兄弟三人和自己媳妇一起去了爹娘屋里，既然绣品都卖完了，接下来自然是分银子了。
吴氏早在心里打算好了，看到儿子儿媳过来后，就把装着银钱的樟木盒抱了出来，然后老大先来，吴氏拎出五串铜钱，每串一百文，五串就是五百文，递给了周氏。而后是老二，给的也是五串铜钱，接着是老三，同样也是五百文。
吴氏虽嘴里说着分给老大老二老三，可拿出了的铜板，却全都递到了三个儿媳手上。
这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各房的银钱都交由儿媳收着。
吴氏也是潜移默化，毕竟这么多年来，她和老林头之间，保管着银钱的，一直都是她。
所以吴氏认为，把银钱交给儿媳妇保管，实在太正常不过。
而林大柱三兄弟也觉得挺正常，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在三人的心里，媳妇本就该和他们老娘一样，掌管着房里的银钱。
最后吴氏又拿了一小串铜板出来，递给周氏道，“喏，这里有四十文，是给春梅的。”
这次大孙女也帮着做了不少绣活，自己这个当奶的，总不能让她吃亏。
再说，大孙女今年都十三了，别家像她这般大的姑娘，正是最爱俏爱打扮的时候，可春梅呢，连朵像样的头花都没有，自己给的这些银钱，也算是给大孙女买几朵头花戴吧。
“诶诶！”周氏双手接过，“我替春梅谢谢娘了！”
说着，已是喜得见牙不见眼了。
而各抱着五大串铜钱的刘氏和冯氏，也和周氏一样，也是满心满脸的喜悦。
妯娌三人会这么激动实属正常，毕竟自打她们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有了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银钱，所以，能不兴奋嘛。
更何况，她们也实在没想到婆婆会给这么多。
这不，就在昨日，妯娌三人还在私下对婆婆能给多少银钱做过猜测呢，以为能有个一、两百文就顶天了，毕竟她们做绣活时，家里的饭菜可都是婆婆接手去做的，更别说地里的活计，基本都没怎么去过。
所以，她们这也算丢开家务和农活，一门心思扑在给自己挣私房上了。
捧着冰冷却能让自己火热的铜钱，妯娌三人在心中感慨，她们婆婆虽动不动就轮扫把，可待儿媳妇的心，是真真的好！
妯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下已有决定，这次上街，她们一定要把那软糯香甜的栗子糕，买回来给婆婆尝尝，对了，还有松子糖，也买给婆婆吃。
分好了银子，接下来就是商议继续做绣活的事了，考虑到旁人肯定会有样学样，林三柱提议，这次买的布料和颜色，尽量不要和上回相同。
这也是林三柱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布料和颜色上的不同，与旁人跟风的绣品，也算有了区别，想来做出的绣品，应该会好卖吧。
吴氏把一两银子递给了周氏，道，“明日你们三妯娌就去镇上，咱们快些把绣布绣线买回来，也好早点把绣活做出来。”
老林头点头，刚刚老三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所以，要想第二批绣活也能卖上好价钱，动作必须得快。
第二日，妯娌三人都顶着黑眼圈出了门，至于为何有黑眼圈，也实在好理解，就像林三柱说的，他们这算是穷人乍富，所以整晚翻着烙饼也正常。
到了镇上后，三人就先去了金氏绣坊，而后把店里剩下的黑色绣线全部买了下来，说是全部，其实也没有多少，毕竟上次她们就已经买了一大半了。
许是才过了两日，加上卖的绣品又在书肆，所以金掌柜还不知道镇上出了带字的绣品，也所以，绣线还是依着先前的价格，十五文一捆。
且金掌柜还有些纳闷，这几位妇人做的到底是啥绣活，上回买去的这么多绣线难道都用光啦？
“大嫂，三弟妹，咱们要不要去别的绣坊看看，趁着现下黑绣线还未涨价，咱们先去买些回来屯着。”才出了绣坊的门，刘氏就迫不及待的说道。
刘氏还想说的是，如果她们多买点，那么别人能买到的就少了，毕竟黑色绣线本就买的人少，想来各绣坊的存货也不多。
如此的话，那些跟风的人一时买不到绣线，肯定会慢了进程。
周氏和冯氏也想到了这点，于是妯娌三人马不停蹄，把另外三家绣坊走了个遍，只是这几家绣坊的黑色绣线并不多，全部买下来，也抵不上一半金氏绣坊买来的量。
不过绣这批绣品倒是足够了。
绣线买好后，三人又去了布庄，挑的绣布都是林三柱强调的不同料子，还有不同的颜色。
买好了这些，妯娌三人也没继续逛的心思，话说，她们还急着回去裁料子做绣活呢。
于是三人匆匆去了一趟点心铺，买了给公婆吃的栗子糕和松子糖后，就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之后裁料子，缠丝线，继续做绣品，自不必提。
……
花了二十多天，林远秋的《大学》手抄本终于抄完工了。
说来这抄写速度也真够慢的，只是有啥办法呢，每日要上族学的他，也只能挑在下学之后，趁着天还没黑前，抄上一小段儿。
加上繁体字，比划又多，所以这一抄就是二十多天了。
让娘亲帮他把书装订好后，林远秋就提笔在次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林远秋三个字。
其实林远秋一直有个疑惑，怎么几个堂哥的名字都是一棵树，像“枫”“松”“槐”“柏”，只有他的名字，是一个与树毫无相关的“秋”字。
为了解惑，林远秋还特地问了便宜爹。
可一向与儿子无话不谈的林三柱，只告诉他这名字是族长起的后，其他的就没多说了。
所以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当时族长给原身起的是一个“槡”字，全名林远槡。
之所以现在没叫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林三柱越琢磨越不喜欢的缘故，所以走到半道上，就又跑回去让族长帮着改了。
而把“槡”字改成“秋”，是林三柱自己提的议，自家儿子在秋月里出生，所以用“秋”字正合适。
至于为何不喜欢这个“槡”字，林三柱对谁都没说。
……

第26章 由来
林氏族人大多都不识字，是以，每回有哪家添了丁，都会挑在满月之日，去求族长帮着起个名字。
林三柱记得清楚，那日自家娃儿也正满月，于是就提了他娘给准备的点心，去了族长家里。
林大柱林二柱的几个儿子都是族长给起的，族长自然知道他们的名字都和树字有关，想过之后，他就提笔写下一个“槡”字，槡同桑，桑树，也是树的一种，跟几个堂兄的名字倒也匹配。
林三柱也没多想，谢过族长后，就拿着写着名字的纸兴冲冲的往家走，边走边还在嘴里反复念着新起的名字，林远槡，林远槡，槡儿，槡儿……
可念着念着，林三柱突然停下了脚步，槡儿，丧儿？
眼前浮现出两张逝去的小脸，林三柱忍不住连连摇头，这名字，他绝对不能要。
这样想着，林三柱立马就想把手上的纸撕了，然后自己重新给儿子起一个得了。
可马上他就想起，族长起的名字可是要入族谱的，如果不去改过来的话，那族谱上肯定还是林远槡的名字，所以自己一定得去把名字改了。
只是，这可是族长，他总不能直接跑过去跟人家说，你起的名字听着实在不好，麻烦给我换一个。
自己真要这样做的话，肯定会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林三柱的脑袋瓜好使，很快就让他想出了好法子。
于是，见四下无人的林三柱，当下就往地上一躺，然后来回滚上几圈，接着就一瘸一拐的找族长去了。
听林三柱说摔了跤，族长心里还纳闷，摔跤你去找大夫啊，来找他做啥，难道我还能给你看腿不成。
林三柱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族叔，侄儿在想，是不是这名字福气太大，侄儿压不住啊，您看，刚刚侄儿就这样走着走着，结果‘吧唧’一下就摔了个大跟头，一点预兆都没有……”
族长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起的名字福气太大，害人摔跤的事，不过既然人家有忌讳，那就换一个吧。
只是有摔跤的情况在前，再起名字时就有了顾虑。
加上族长当年也只念过一年半的书，本就学识不丰，所以一时居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字来。
而林三柱，真是巴不得对方再也想不出来了，刚刚族长又是“桃”又是“杉”的，听听都可怕，他还是快点自己来一个吧。
林三柱也不磨叽，他家宝贝出生在秋月，就干脆起个“秋”字吧。
林三柱这一开口，倒是解了林族长的尴尬，当下拿过纸笔，就把“林远秋”三个字给写了下来。
如此，儿子的名字便算起好了。
只是，心有余悸的人，哪怕此刻换了名字，心里的害怕也不是一时就能消除的。
于是，一个叫狗子的小名，就在林三柱回家的路上产生了。
都说贱名好养活，自家狗子肯定会平安长成的。
只是林三柱肯定想不到，那个曾经被起名为林远槡的孩子，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接着一个叫林远秋的现代人，还真的成了他的儿子。
所以，这一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
这一批的绣活，林三柱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等全做好了再卖，而是隔上三五天，就会去镇上给高掌柜送一回货。
在送到第四回 时，和他预料的一样，同样的绣品就开始在镇上出现了，且还是大批量的出现。
而与高掌柜同在一条街上的多家书肆里，也跟着卖起各种绣品来，笔袋，扇套，钱袋，荷包，帕子，就连鞋垫也都有。
可让高掌柜奇怪的是，他家书肆绣品的生意居然没差上多少，依旧人来人往，每天都能卖上十来样。
分析过后，高掌柜觉得物以稀为贵的原因很大，因为林兄弟送过来的绣品，不管在布料和颜色上，都与别家不同，如此，自然吸引了不少学子过来。
还有就是绣品上字样的不同，这次的绣品又多了许多新的字样，像“自强不息”“高山仰止”“海纳百川”“奋发图强”“大方无隅”这些，先前的绣品上都是没有的。
这是林远秋在写绣品的字样时，特地增加出来的，当时也是抱着创新的想法。
也正因为与众不同，所以这次的绣品价格并没往下变动，高掌柜依旧按着原先的价，给林三柱结的账。
让林三柱没想到的是，这次高掌柜居然主动提出了签供货契约的事，时间一年，不过绣品价格要比现在要低一些，比如原先三十文一只的扇套，契约价是二十二文，笔袋和钱袋也是二十二文，其余那些帕子荷包啥的，也都或多或少往下减了价。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照眼下这情形，日后跟风的绣品会越来越多，再想把价格往高了卖，基本不太可能。
按理来说，这样的市场情况，签供货契约根本没有必要，可先前不是说了嘛，高掌柜的东家在县城还有一家书肆开着，而这两批绣品的大头都送到了县城书肆，那边的掌柜见不但绣品卖的好，还带动了其他文房的生意，便与东家说了此事，这让东家就有了签下契约稳定货源的想法，所以就把这事安排给了高掌柜。
绣品往下调了价，高掌柜自然担心林三柱会不同意，可在他看来，这样的供货契约不签实在可惜，虽只有一年，可若是生意好的话，每个月挣上个四、五两，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更何况，有了契约在手，林兄弟家里的绣活就不愁销路了。
高掌柜也是穷过来的人，自然知道四、五两银子对穷苦人家意味着什么。
当下便与林三柱说起了签下契约的好处来。
林三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大好事一桩，况且契约上的定价，也比他预想的要高出不少，他肯定答应啊。
只是林三柱大字不识一个，签契约可容不得马虎，而自家识字的只有狗子，于是他就和高掌柜约了明日再过来签契约的事。
所以，第二日，高掌柜就见到了自己在心里形容了好多遍的人。
只是，眼前的孩童跟他先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年龄，林兄弟也有三十多岁了，在高掌柜看来，他的长子怎么也得十一、二岁了吧，结果人家还只是小稚童一个。
然后是气度，对，就是气度。
高掌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个六岁小童身上，看到了气度。
虽衣着补丁，身量不高，可这大大方方的言谈举止，哪像一个农家的娃啊。
只是不知这孩子念书怎样，高掌柜觉得，若有好的学识匹配，这娃日后指定会有出息。
想到这里，高掌柜又看了看林三柱，要不是两人的眉毛鼻子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很难相信这两人是父子俩。
林远秋要是知道高掌柜对自己的评价有这么高的话，此时他抬着的肩膀，肯定会稍微往下松一松，因为老这样一本正经坐着，实在累的慌。
天知道，从昨晚知道要过来帮着签契约开始，林远秋就在心里给自己各种排练了，首先得让人觉得自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然后得看清楚契约上的条条款款，务必不要被人给坑了。
可等林远秋把契约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后，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不，明明白白的绣品数量，清清楚楚的绣品价格，还有每月的交货日期，以及绣布和绣线的材料约定，所以有啥可不放心的。
高掌柜找来知见人，是一名老童生，在看过两份契约后，老童生就在三张契约上头各写下一个“同”字，意思这三份契约内容相同，没有差别。
之后，林远秋便在契约上写下了林三柱的名字，然后林三柱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了指印，这样契约就签好了，一式三份，除了高掌柜和林三柱一人一份外，另一份得送到县衙书吏那里备案，而备案的花销，则由双方一起承担。
林远秋觉得，这备案的做法挺好，倒是能少了许多纷争。
与高掌柜告辞后，林三柱便心情极佳的领着儿子往昌平街去，“走，爹带你吃馄饨去！”
林三柱摸了摸钱袋，鼓鼓的，今日出来时，媳妇可是给了他三十文呢。
一听吃馄饨，林远秋准备立马回村的心就有些犹豫，今日他是和夫子请了假出来的，原本想着签了契约就赶回去的。
可现下，
他还从没吃过古代的馄饨呢，要不吃了馄饨再回去？
……
有了供货契约，林家人就心定了许多，吴氏也不用再愁做出的绣品，会剩在家里而折了本钱。
耕好的地撒下了稻种，接着慢慢的长出了苗。
这期间，林大柱和林三柱拿着二两银子去了趟县里，买了不少绣线和绣布回来。
虽两人花了六十多文的车费，可不说县城的布料种类繁多，就是同样的料子，县城也比镇上卖的便宜，所以，去上一趟，还是相当划算的。
自打有了上次林远枫的叮嘱，如今几个小的进出家里，都会记得把院门给带上，且这刺绣的活计又不用大铺张，是以，哪怕真有人上家来，也不知道林家正做着卖绣品的营生。
每次从高掌柜那里结账回来后，吴氏都会给三个儿子各分上一份，这不，如今冯氏手上已经有近一千枚的铜板存着了。
冯氏还特地买了只木盒装着，抱在手里沉沉的，让人很有满足感。
虽手头宽裕些了，可林远秋依旧没有买书的打算，上回他去书肆时，特地打听了四书的价格，就纸张最普通的那款，单本买也得两百多文，整套下来一两多银子，这价格实在太吓人，他还是接着自己抄吧，反正家里还有现成的白纸。
所以这段时间，林远秋已经开始抄中庸了，还是问王夫子借的书，依旧每天下学后抄上一会儿，练字的同时又加强了繁体字比划的记忆。
等稻苗长到一尺多长的时候，林远枫迎来了十五岁的生辰。
大孙子的生日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这不，除了煮长寿面，吴氏还买了三斤猪肉，而后又杀了一只鸡，一家人美美的吃了一顿。
生辰过后，周氏就开始张罗给大儿子说亲的事，如今家里有了卖绣品的收成，吴氏自是不用再担心说上亲事后的一应花销了。
时下小伙子娶妻姑娘家嫁人，大多都会找媒婆帮着牵线搭桥，周氏也不例外，给张媒婆送上两包点心，拜托了她之后，就安心在家等着媒婆上门说好事了。
本以为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哪知，接下来发生的事，差点让周氏急白了头。
……

第27章 流言
才是清晨，屋后柿子树上的知了就开始“知知知”的叫个不停，林远秋摸了摸紧挨着席子的后背，湿津津的，全是汗。
这也是林远秋来到这里后，更喜欢冬天的原因，毕竟冬天冷了，只要关好窗户，烧上炕，然后往被子里一窝，就能睡个好觉。
可现下，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先不说晚上开着窗户睡，能招来成群的蚊子，就是这小小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也灌不进来多少风啊，何况这会儿还没风呢。
转头看了看离自己一米来远的两个妹妹，小鼻头上也全是汗，小刘海已经粘在了额头上，可见这会儿有多热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个小姑娘此时呼吸匀称，睡的正香。
林远秋看到两人头上还戴着红色的小头花，这是前日他娘去镇上时，给她们买回来的，两个妹妹戴上后就没舍得摘下来，这不，连睡觉都戴着了。
虽说春燕和春草是双胞胎，可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春燕像冯氏多一点，而春草却像了吴氏，也就是像了林三柱。
林远秋知道，双胞胎分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而春燕和春草就是长得不像的异卵双胞胎，这样的双胞胎也有生出龙凤胎的几率，而同卵双胞胎只能生出同性别的孩子，别问林远秋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在前世，他和弟弟就是一对异卵双胞胎，两人长得也不像，林远秋记得，他的爸爸妈妈经常念叨，常常会说当初要是生了一对龙凤胎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有一个宝贝女儿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就不敢接着往下想了，怕又牵起对前世父母亲人的思念。
唉，既然无力改变，自己应该学会放下才对，而后好好经营这辈子的人生。
就像自己在心里一直期盼父母亲人都平安一样，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穿好衣服下了炕，林远秋走到两个妹妹面前，然后掏出布帕，轻轻帮两人把脸上的汗给擦了，这样妹妹们睡着也能舒服一些。
许是怕不方便，自从天热之后，林三柱跟冯氏就睡到隔壁间去了，那里有张用木板搭成的床，夫妻俩睡着刚刚好。
所以这边炕上睡着的只有林远秋兄妹三人，也所以，林远秋发现，自己越来越有往老妈子方向发展的趋势。
这不，蚊子嗡嗡响的时候，他就担心两个妹妹会不会被蚊子咬了。开着窗户没风吹进来时，他就会担心妹妹们会不会太热，可要是进来的风太大了，他又要担心妹妹们会不会受凉。
唉，真真是操碎了心。
不过，林远秋也不发愁自己会因照顾妹妹而影响了睡觉，因为所有的不放心，在他闭眼睡着之后，就啥啥都不知了。
毕竟他还是个小孩童的身体，就算有再多老妈子的心，也会被婴儿般的好睡眠打碎。
背上书袋，林远秋就准备往族学去。
因着天热，王夫子也一改先前的作息，晨读课比原来提早了一刻钟，然后增加了午饭后的午休时间，而后每天下学要比冬日晚上两刻钟。
夏日天黑的晚，每天放学回家时，也只是日头偏西，天还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完全黑下来。
趁着这段时间，林远秋会继续拿书出来抄，如今虽然点油灯自由了，可林远秋还是不适应昏黄的火光，总觉得时间久了会伤了眼睛，害怕到时成了个近视眼，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他还是乖乖的选择自然光吧。
轻轻打开房门，而后又转身轻轻把门带上，才跨出几步，就看到大伯娘已经坐在房门口绣上鞋垫了，林远秋轻声打招呼，“大伯娘早。”
见是小侄儿，周氏忙笑道，“诶，早早早，远秋你又去念学了啦。”
这段时日，周氏可谓是神清气爽，几乎每天都是乐滋滋的，用她和两妯娌说的话，那就是袋里有了银钱不说，大儿子也马上就会说上亲事，如今这日子可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她能不开心吗。
所以，这段时日，周氏对做绣品的事更加上了心，这不，天刚亮呢，她就坐在房门口一针一针的绣上了。
见小侄儿背着书袋往院门处走，周氏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起身朝林远秋说道，“远秋你等等，大伯娘给你拿块点心去，老这么空着肚子去上早课可不行。”
说罢，就匆匆往屋里去。
虽然待会儿就回来吃早饭，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林远秋正想开口说大伯娘不用了，却见周氏已经拿着一个小油纸包出来了。
“喏，给你，先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待会儿就有力气嚎了。”
听大伯娘把背书说成嚎，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双手接过点心后，跟周氏道谢，“谢谢大伯娘！”
周氏笑道：“谢啥，现在就快吃，不然待会儿被夫子逮到，可要挨手心板的。”
嗯嗯，林远秋点头，边往外走边就把油纸包打了开来，是两块芙蓉糕，是他爱吃的。
林远秋捡起一块放进嘴里，嗯，松软香甜，与前世的沙琪玛有些像。
想起刚刚大伯娘爽朗的笑脸，林远秋忍不住感叹，果然思想包袱是最可怕的，记得自己刚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很难在大伯娘脸上看到笑，就算是有，那也是不舒展的。
可现下，没了“发愁大儿子找不到媳妇”的这个思想包袱，大伯娘整个人立马开朗了不少，妯娌三人凑在一起时，经常能听到大伯娘哈哈大笑的嗓门。
且不单单是大伯娘，林远秋觉得，自从有了绣活的进项后，家里所有大人，都一改先前的愁容，全都有了生活的奔头。
而小娃儿们，不管有钱没钱，从来都是开心快乐的。
……
这日，从王夫子处借书回来后，林远秋就快步往家里走。
中庸已经完工，接下来他得抓紧时间把论语抄出来，论语之后还有孟子，等四书全抄好了，林远秋准备再继续手抄五经。
虽爹爹告诉他，已经给他攒下二两多的读书银子，让他尽管去买书就是了，可林远秋还是没舍得买。
反正自己抽的出抄书的时间，没必要浪费银钱。
何况，林远秋知道，科举考试所需的花费绝不是个小数目，往后花银子的地方肯定很多，所以，能节省的地方，自己还是得节省。
林远秋突然想起前世姥爷说过的一句话，姥爷说，过日子该节省的地方就得节省，作为孩子，不浪费就是替家里挣钱了。
所以，此时自己省下买书的银子，应该也算替自己将来的科举考试攒钱吧？
越想越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这也让林远秋更有了干劲，他摸了摸书袋里的书，准备一回家，就开始磨墨抄书。
这样想着，林远秋又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只是，今日的抄书计划注定是不能成了。
因为等林远秋兴冲冲推开院门时，就听到有呜呜的大哭声从堂屋传来，他一时愣怔，这是怎么了？
等反应过来后，他赶忙往堂屋跑去，等跑到门口后，就看到大伯娘正坐在地上，边哭边不停的抹着眼里的泪，而他娘冯氏和二伯娘，就靠在大伯娘的边上，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再看爷奶，还有他爹和大伯二伯，几人都坐在凳上，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愤怒。
林远秋正想进门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就听他奶开口骂到，“你们大嫂发疯也就算了，你俩不帮忙拉着，居然也朝人动起手来了，嫌事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他奶这是在骂娘和二伯娘？
果然，林远秋看到二伯娘的头低的更低了。
然后就听他娘不服气道，“谁让她抓大嫂头发的。”
刘氏一听这话，忙抬头接上一句，“就是，她还踢了大嫂一脚呢。”
吴氏气结，“你俩有没有脑子，人家可是走东家串西家的媒婆，今日你们三人把她给打了，往后咱们家的孩子还要不要说亲了！”
一听这话，周氏更加崩溃，“娘，儿媳实在忍不住啊，呜呜呜，她居然给枫儿说了个哑巴，娘，这不是欺负我的枫儿吗，呜呜呜……我的枫儿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凭什么要让她这般糟践，呜呜呜……”
吴氏也是老泪纵横，枫儿可是她的宝贝大孙子啊，该死的张媒婆，算她跑的快，不然自己保证一扫把呼死她。
“别哭！”吴氏一抹满脸的泪，“有啥好哭的，咱家远枫的好媳妇还在后头呢！”
可话刚说完，吴氏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看到老娘大哭，林三柱心疼坏了，蹭的一下站起身，“娘，您哭啥，咱这边又不止她一个媒婆，娘您别哭，儿子明天就找别家媒婆去，没他张屠夫，咱照样不用吃带毛的猪！”
听到这里，林远秋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由，想了想，他去了大房，想去看看大堂哥怎样了，结果却没找到人。
大堂姐在，眼睛红红的，看来刚刚也哭过了，见状，林远秋便上前打听起今天的事情来。
春梅也没有隐瞒，在她看来，小堂弟早慧，许是能想出好法子也不一定。
于是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日张媒婆说的这户人家，就在离小高山村不远的连下村，姑娘家比林远枫大了三岁，今年十八。
张媒婆说，这就叫作女大三抱金砖，好着呢，又说人家姑娘虽不会说话，可家务活样样都拿手，非但如此，张媒婆还说，若是亲事能成的话，届时女方保证陪二两银子的嫁妆过来。
只是任张媒婆说成一朵花，周氏的头还是摇成了拨浪鼓，她怎么可能答应，真要这么好的话，那姑娘也不会一直拖到十八了还没说上人家。
其实周氏很想开口骂上张媒婆一顿，自家好好一个大小伙儿，手脚也俱全，凭啥要给说个哑巴媳妇，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想到日后自己还有求于人，周氏只能强压住内心的愤怒。
哪知周氏没发飙，张媒婆却生起气来，要说她今日之所以会上门，还是收了女方给的一百文辛苦钱，并说事成之后，会再给一百文答谢。
两百文的谢礼可不算少了，张媒婆自然就上了心。
于是她把自己手头上，托她保媒的十几户男方家，都一一琢磨了个遍，吃不上饭的不考虑，家境好的肯定看不上人家，所以也不考虑。
最后张媒婆发现，只有林家最合适，对女方家来说，林家虽然家境差，可饭还是能吃饱的，再说到时陪嫁二两银子过去，闺女的日子过得肯定也不会差。
而以林家的家境，女方有这么多的嫁妆，应该求之不得吧，何况在张媒婆看来，媳妇不会说话怕啥，能生娃不就行了，想来林家肯定不会嫌弃的。
于是自觉十拿九稳的张媒婆，就兴冲冲的上门来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周氏居然不同意。
这林家也太挑了吧！
张媒婆心中实在不悦，气呼呼道，“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这会儿正有与你们合适的人家，若是看不中的话，日后想要再找与你们家匹配的，怕就难了。”
听她左一句合适右一句匹配，气得周氏终于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
张媒婆哪受过这种气啊，加上今日两百文没挣到手，心中正不爽呢，当下就朝周氏的头发一把抓了过去。
见状，一旁的冯氏不干了，吵归吵，你动手干嘛，忙冲上去帮忙了，接着刘氏也上去了……
等吴氏从外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媒婆披头散发往外冲的一幕。
而她的三个儿媳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头发散了，就是脸被抓了。
吴氏火起，“三打一都打不过，脸皮都丢到八十里地去了！”
可转念，吴氏想起，现在可不是关心打架输赢的时候，这媒婆哪里是能轻易得罪的，自家还有好几个孙子孙女呢。
特别是大孙子，可千万不要被影响到往后的说亲。
只是怎么可能不影响呢，那张媒婆和近边的另两个媒婆也都是熟识，也不知她是怎么跟人家说的，反正等彻夜未眠的周氏，第二日提着点心去拜托她们帮忙说亲时，都被回绝了。
最后，周氏只能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才过了两日，村里便有流言传了开来，都说林大贵家挑孙媳眼光太高，女方家有二两银子的陪嫁都嫌少，真真是掉进钱眼里了，也不看看自家是副什么光景。
这样一传，原本想和吴氏说一说亲戚家闺女的几个妇人，这下也歇了心思，人家连二两银子的嫁妆都嫌少，她们那穷的都快吃不上饭的亲戚，肯定更看不上眼了。
只是她们真没想到啊，吴氏自家都穷的叮当响呢，挑起孙媳来却心比天高，难不成还想巴着孙媳的嫁妆养全家？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出几天，流言就被传到周边几个村去了。
这下，林远枫说亲的事，显而易见的困难了起来。
周氏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嘴里更是生出了不少燎泡。
早知道事情会被变成这样，那日她说什么都会忍着不发作的。
老林头跟吴氏也没别的法子，如今怕也只能等流言蜚语过去后，再提大孙子说亲的事了。
……
这一日，背着书袋正准备去学堂的林远秋，就看到大堂哥挑着满满一担柴回来了。
这会儿辰时还没到呢，想来今日大堂哥又是天不亮就出了门。
从村里传出流言开始，原本性格开朗的林远枫，变得不爱说话了，每日只知一个劲的闷头活干，这不，一连十多天，都是天不亮就去后山砍柴了。
看到大堂哥清瘦了许多的脸，林远秋有些心疼，十五岁，这在现代还只是初中生的年纪，在这里却背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大哥，我想和你说说话。”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见林远枫放下柴担看向自己，林远秋继续说道，“在我们的心里，大哥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我们都舍不得这么好的大哥被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所伤。”
林远枫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怕被小堂弟瞧见，他忙蹲下身，装作整理担子里的木柴，嘴里说道，“狗子还不快些去学堂，小心迟到了夫子打你手心。”
话毕，见身前之人还站着没动弹，一抬头，就看到小堂弟正眼巴巴的朝着他看，这是在等着他的答复吧，林远枫一阵脸红，“知道了知道了，大哥知道了！”
大房屋里，看到这一幕的周氏，眼里布满了泪。
吃过早饭，吴氏正想和老头子提一提给家里每人做件夏衫的事，就看到老大夫妻俩过来了，且大儿媳手里还捧着一个木匣子。
没等吴氏开口询问何事，就见周氏把木匣子打了开来，里头装着半匣子铜板。
“爹，娘，儿媳和相公商量好了，这些银钱就给狗子念书用，还有，往后绣活的分银也不用给我们了，全留给狗子念书吧！”
……

第28章 学识字
林大柱用力点着头，表示他也是这样想的。
不管狗子日后学习怎样，会不会有出息，可只要有个盼头，那就是好的。
对，就是盼头，自己现在最最需要的就是盼头。
林大柱觉得，这段时日是他最难熬的日子，比做最苦最累的徭役还要辛苦上百倍。
真的，他再也不想逢人就一次次解释流言的事情，再也不想听到有人说其实那桩亲事挺配你家的话，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明白事情原委后的人，朝自家投来的同情目光，因为，这样的目光，这么多年他们家从来没缺少过。
林大柱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反正打从心里，他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因为，这个家不单单只有他们这些过来人，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孩子呢，难道让孩子们也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同情目光中吗。
想起全族宴上林有志的风光，再想到小侄子日日早起用心念书的样子，以及族学奖励的那一卷厚厚的白纸，林大柱心想，自家完全可以放手搏一搏，不要求太多，哪怕小侄子能考上个童生，那么他们家的境况就会有了大大的改变。
于是，林大柱把自己的想法和周氏说了，而此时的周氏，正是最六神无主的时候，相公的话对她来说就是救命草，周氏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见媳妇满脸的期待，林大柱觉得有句话自己得事先说一下，免得日后生出龃龉，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说如果，如果咱们银子花了，可狗子要是一直都没考上童生呢？”
“怕啥！”周氏回答的毫不犹豫，“再差还能差过先前去，先前咱俩手头只有十几文呢。”
要不是三弟想出了绣品生意，哪来他们大房这些存银，对了，自己绣活的手艺还是三弟妹教的呢。
再想到三弟妹为了帮自己，被张媒婆抓破了皮的脸，还有二弟妹被扯乱的头发。
周氏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一对与自己亲如姐妹的妯娌，真是她周金香的好命了。
听到老大夫妻俩说的话，老林头心里一直拿不定的主意，终于决定了下来。
年前老林头心里就有了供小孙子念书的想法，特别是全族宴被安排到风口吃饭的那次，只是那会儿家里没多少存银，加上大孙子还要说亲。
等有了卖绣品的收入后，老林头在到底是供孙子念书，还是攒银子置办水田之间摇摆不定，老林头仔细算过了，按如今每月的进账，一年契约结束，卖绣品的收入能有四、五十两，到时买下六、七亩水田是肯定没问题的。
有了这几亩水田，一年的口粮就能多出不少，毕竟是自家的地，只要交了田税，剩下的粮食就全都是自己的，不像佃种的那些，一年忙到头，最后落进口袋里的，一半都没有。
有时候老林头会想，自己之所以会摇摆不定，应该还是对小孙子的学业没有信心吧，害怕原本可以买水田的银子，到时都打了水漂。
可此时，老林头决定啥都不去想了，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地，也没见种出啥好光景来，反而年年都过的紧巴巴的。
老林头心想，如果自己不下决心试着变一变的话，那么以后，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还有后头的重重孙子，肯定都还是田里刨食的命。
所以，那买水田啥的，暂且放一边，家里还是先供狗子念书要紧。
“老大，去喊你二弟三弟过来。”
接着，老林头又对周氏说道，“你先把钱匣收起来，真要供狗子念书，也不会动用你们的私房，爹想好了，狗子念书的一应花销全由公中出。”
很快，林二柱和林三柱，还有刘氏冯氏都过来了。
老林头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那就是从今日开始，狗子念书的事就是全家的事，公中将拿出银子供狗子念书，包括族学三年后，再去镇上念私塾的一应花费，全都由公中出。
见大哥大嫂毫不犹豫的点头，林二柱和刘氏也跟着连连点头。
他俩当然没意见了，这段时日，林二柱夫妻俩也是满心气愤呢，自家大侄子好好说门亲事，居然被闹成这个样子，想当初大嫂拜托那张媒婆时，还是提了两包好点心去的，结果呢，现在被说成啥样了，那些人之所以会这样颠倒黑白的乱说，不就是觉得他们家好欺负吗。
林二柱是越想越气人，要不是他娘拉着，说往后家里几个孩子还要嫁人娶亲，实在闹不得，不然他早就把那死媒婆家的饭桌给掀了。
想到这里，林二柱用力点头，“爹，我们都听您的！”
就像他爹说的，就是冲着那些流言，他们家也得长些志气出来。
刘氏也跟着说道，“相公说的对，我们都听爹娘的，还有，娘，往后那卖绣活的银钱，就不用再分给我们了，全都攒着给狗子念书用吧。”
听了二弟跟二弟妹的话，林大柱有些激动，“对，都听爹娘的，咱们一家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把狗子给供出来！”
老林头和吴氏也很激动，他俩虽没本事，可生出的几个娃儿都是个顶个的好。
想到几个娃儿，老林头和吴氏立马看向林三柱，老三都还没开口呢，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三肯定也得表一表决心才行。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朝自己弟弟看了过来。
而此时的林三柱刚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他心里纳闷，怎么好好的，家里突然要供狗子念书了呢。
再看大哥二哥，还有大嫂二嫂，全都是满眼的期盼。
林三柱当下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爹，娘，大哥，二哥，大嫂，二嫂，狗子念书的银子，还是由我们三房自己出吧。”
一听这话，屋里众人，包括冯氏都呆愣住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狗子嚷着要念书时，糟心玩意（三弟）（相公）不是一个劲的让家里掏银子供吗，咋这会儿又不答应了呢。
林三柱当然不答应了，看大哥二哥他们的激动模样，这是准备把祖坟冒青烟的重担交到自家狗子身上了？
这可不行，他家狗子可不来挑这个担子，到时花了家里老些银子，结果啥啥都没考中，还不得说他的狗子是败家玩意啊。
所以，还是不要了吧。
原先狗子说念书，林三柱也没觉得有多难，可自打和高掌柜打交道后，林三柱才知道，自己把科举考试想的太简单了，听高掌柜说，去年对面几家书院共一百二十多人去考县试，最后考中童生的也只有两人。
可见科举考试有多难了，林三柱觉得，虽他家狗子聪明，可其他念书的娃也不是傻子，为了保险起见，他家狗子念书的银子，还是由他这个当爹的自己来吧。
老林头皱眉，“你以为靠你那几个钱，狗子就能把书念出来了。”
林大柱也开口，“三弟，你还是听爹的吧，听说镇上私塾光一年的束脩就得四两多，这还不包括书本纸墨的开销，若是家里不帮衬，狗子想念下去怕是很难。”
林二柱也紧跟其后，“就是，现下族学不用交束脩，三弟肯定不觉得花销大，可满三年后，族学就不给上了，到时才是花银钱的时候呢。”
林三柱不吱声，这些开销他当然清楚，他早就跟高掌柜打听过了，除了大哥二哥说的这些，另外还有考试的路费和住宿，以及请廪生作保的银子，这些可都不便宜，若都要自己掏银子的话，他还真掏不出来，可是……
没等林三柱可是出来，吴氏一笤帚扔了过来，“说，到底为啥！”
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吴氏只一眼，就知道老三肚里还有话。
“娘，要是家里银子花光了，我家狗子啥都没考上咋办？”
啥叫银子花光了啥都没考上，你个乌鸦嘴，吴氏气得鞋都没穿，一把扯过林三柱的耳朵，“快说乌鸦嘴，呸呸呸！”
林三柱痛的龇牙咧嘴，可还不忘加上一句，“到时你们可别怪到我家狗子头上来哈。”
说完，还是忍不住“呸呸呸”了几下，才把自己的耳朵从他娘手里救了下来。
至此，由家里供林远秋念书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在得知这一决定后，林远秋突然有种进入体制内的感觉。
看着爷奶大伯他们眼中的期待，他并没当场表决心，说什么自己一定会用心读书，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云云。
在林远秋看来，嘴上说得再好听，都不如踏踏实实的把书给念好。
……
和以往一样，每晚睡觉之前，林远秋都会背上一会儿书，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用的背书法子，因为他发现，用这种方法背书，能很容易把所背的的内容记住。
担心孩子们偷偷玩火是每个家长的通性，这不冯氏也一样。等看到几个孩子都已上了炕，冯氏说了声早点睡觉后，便把油灯拿走了。
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小孩子都怕黑，春燕和春草赶紧闭上眼睛，
“哥哥哥哥，快些背三字经给我们听！”
“哥哥，燕儿想听人之初。”
居然还知道点菜了。
林远秋没有迟疑，清了清嗓子，开始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背了没一会儿，就听到边上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心说，这三字经的催眠效果还挺好的嘛。
既然三字经的听众已经睡着，接下来就是自己的时间了，想着今日王夫子讲的课，林远秋逐字逐句分析起释义来。
……
如今林三柱去镇上交货时，都会把林远枫给带上，用他的话说，大小伙子就得多出去走走，三叔像你这般大时，可是时常到镇上去见世面的。
吴氏听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明四处闲逛偷懒，还非说得这么好听。
不过吴氏并没有揭穿，老三这是不想大侄子在家发呆，才想着带他出去分分心的。
林远枫适应的很快，跟着自家三叔去过两趟书肆后，就能与高掌柜说上一会儿话了，整个人也从一开始的胆怯、拘谨，渐渐变得自如、自信了起来。
这倒有些出乎林三柱的意料了。
看到满脸朝气，整个人开朗了不少的大侄子，林三柱心想，果然带他出来走走是对的。
不但如此，自看到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书肆伙计，能提笔写下所有绣品的名字和数量后，林远枫突然有了想识字的冲动。
大堂哥想认字，林远秋当然举双手赞成了，这不，制订好学习计划后，就让他娘用白纸订了一本本子，然后林远秋在每页纸上各写下五个字，一页纸就是一天的识字量，由浅入深，由易到难。
让人没想到的是，林远枫才学了一日，老林头就给他下了任务，那就是让家里的弟弟妹妹都跟着他学识字。
林远枫傻眼，他自己也才开始学好吗。
而林远柏和林远槐更加傻眼，他们捉知了不是捉的好好的吗，干嘛要学认字啊？
怎么办，真的一点都不想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时间进入九月，地里稻谷金灿灿的一片，马上就可以收割了。
趁着开镰之前，林三柱又去了趟书肆，下次再送货，恐怕就得稻谷归仓之后了。
高掌柜看着和店伙计一起清点绣品的林远枫，笑着问道，“林兄弟，你家大侄子说亲了没？”
……

第29章 相中
高掌柜只有两个儿子，没有闺女，所以这会儿说的是他弟弟家的闺女，今年一十五岁，正到了说亲的时候。
自去年起，高掌柜就把爹娘弟弟都从乡下接到了镇上，一家人算是住在了一起。
如今侄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他这个当大伯的自然会帮着留意。
那日林三柱带着大侄子到书肆送货过来时，高掌柜还没往这边想，可后来越和林远枫接触，越发现这个小伙子人不错，说话有条有理不说，人长得也精神，他还挺喜欢的。
再看林兄弟与侄子两人有说有笑，相处和睦，可见林家的家风定也是好的。
所以高掌柜便有了替侄女说亲的想法。
在高掌柜看来，林家有绣活的买卖，虽东家只签了一年的契约，可现下看来，续签契约基本没有问题，为何高掌柜会这般肯定，那还得从林家最近做的绣品说起，因为从上个月开始，林家又做出一种带翻盖的扇套和笔袋，且那翻盖上头还绣了几句小诗，这样的绣品，不管摆在这边的书肆，还是县城那边，生意都是出奇的好。
自然，这样心灵手巧的供货方，他们东家肯定会继续合作的。
有这样的长期买卖做着，自家侄女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定然不会差。
最最重要的是，林家还有读书人，想起那个从容不迫的小身影，高掌柜总觉得日后的林家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高掌柜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然，他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小的店伙计，做到如今一店掌柜的位置了。
高掌柜心想，若日后林家真能改换门庭，那么他这个当大伯的，也算替侄女找了一门极好的姻缘了。
想清楚后，高掌柜便先与家里人提了此事，不过关于改换门庭的猜测，高掌柜并没有和爹娘弟弟他们说，只说了林家现下做的绣活生意，以及林远枫的性格品貌。
高家爹娘自然无异议，长子做事向来有头脑，他们只管相信就是了，而高掌柜的弟弟、弟媳也是这样认为的，大哥当掌柜多年，肯定见多识广，所以，听大哥的准没错。
与家人商议好之后，便有了高掌柜今日的打听。
听到高掌柜问话，林三柱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心中暗喜的同时，忙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家侄儿才满十五，家里正准备找媒婆帮着说亲呢。”
高掌柜一听，心里也是暗喜，没定亲就好，没定亲就好。
当下便说了自家有一侄女，今年正值及笄，家中也已准备开始说亲了。
至于其他的话，高掌柜就没再说了，哪有女方家上赶子的道理。
林三柱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笑着朝高掌柜点点头，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结好了账，与高掌柜告辞后，林三柱就脚步飞快。
林远枫跟在后头追啊追，追的只差跑起来了，可是还没追上，怪不得爹说小时候挨打时，就数三叔逃的最快，想到三叔时不时跑出被狗撵的速度，林远枫觉得自己追不上也正常。
只是他心中奇怪，好好的，三叔走这么快做啥，再抬头看看天，日头正高着呢，也不怕赶不上牛车啊。
林远枫哪里知道，此刻他的三叔，真是恨不得立马就飞回到小高山村，好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他们。
不过急归急，等路过肉摊时，林三柱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么大的喜事，不买点猪肉回去庆祝庆祝哪行。
还有，自家狗子可有好多天没吃过肉了。
别说，今日的肥肉可真厚，包成包子肯定好吃，林三柱指着案台的猪肉对屠夫笑道：“给我称上三斤！”
好嘞！胖屠夫手起刀落，没等林远枫把那句等一等的话说出口，一大条猪肉就被切了下来。
一钩一称，胖屠夫笑眼弯弯，“客人快瞧，称头给的高高的，喏，三斤三两，您给二十三文就行！”
林三柱点头，非常爽快的从衣兜里掏出钱袋，数出铜板后就付了肉钱。
林远枫上前提过猪肉，心说，今日回家，三叔肯定又得挨奶的大扫把了。
再看自家三叔，居然一点担心都没有，依旧心情极好的脚步飞快，期间还时不时转过头来，朝他瞧了又瞧。
“三叔您老瞧我做啥？”林远枫纳闷，三叔今日真得好奇怪。
见侄子傻楞楞的，林三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家大侄子的个头都快超过三叔了。”
只是，等到了南城门那里，林三柱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两人来回寻了好几圈，都没看到林冬的牛车。
接着，叔侄俩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有牛车过来，许是有事先回村了。
最后，叔侄俩一前一后，只得靠脚回村了。
林三柱心想，自己这算不算高兴过了头呢？
……
吴氏时不时会去院门口处看上一会儿，心里正纳闷天都快黑透了，咋还不见人回来呢，就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过来。
“三儿？”吴氏朝前头喊了一声。
“诶诶诶，娘，是我，我回来了！”
林三柱边应答边快步跑了过来，“娘，儿子有天大的好事跟您说！”
“啥好事？”
吴氏有些好奇，心里想着，难不成那书肆东家给绣品加了价？
林三柱忍了一路，早就憋不住了，拉着吴氏走进院子里后，就激动的说道，“娘，咱家远枫有好亲事了。”
“啥？你说啥！”怕是自己听岔了，吴氏忙又问了一遍，“三儿，刚刚你是说远枫有好亲事是吗？”
林三柱用力点着头，“嗯，今日高掌柜特地问的儿子，说的是他家亲侄女。”
林家院子不大，加上林三柱并没压着嗓音，屋里的人自然都听到了，只听得一阵“吱呀”的开门声，林大柱和周氏，林二柱和刘氏，还有冯氏，以及林远秋，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大伙的眼睛都直直的看向林三柱。
林大柱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弟，这是真的吗？我家枫儿被人看上了？”
刚跨脚进门的林远枫，一听到这话，脸立马“唰”的一下就红了，他爹说的什么话，啥叫被人看上了。
而正跑过来准备关院门的林远柏，瞧见大哥站在门边上一动不动，他正有些纳闷怎么回事呢，结果就看到了大哥手里提着的一块大猪肉，小家伙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你买猪肉啦！”
这下，原本热闹的小院，更加热闹了起来。
吴氏难得没轮扫把，拿刀切下一半猪肉递给周氏，吩咐妯娌三人快些去煮猪肉，且过了一会儿，吴氏又去房里拿出几个鸡蛋，准备再加上一道菜。
自家大孙子有了这么好的亲事，当然得好好高兴高兴。
看到家里众人都笑容满面，个个犹如拨开乌云后的灿烂阳光，林远秋心里也极为高兴，为大堂哥，为大伯和大伯娘，也为自己这个和睦的大家庭。
吃过晚饭，大人们开始商量接下来的事，林远秋也靠在一旁仔细听着。
吴氏的意思，既然两家都有结亲意向，那么就该把流程走起来。
她让林三柱明日一早就去答复高掌柜一声，就说自家不日就会登门拜访，因着这事是女方提的头，所以男方这边越快答复，则越代表诚意足，否则女方会以为男方这边犹豫不决，心里肯定不舒服。
这样日后就算亲事成了，也免不了心里有疙瘩。
周氏一一记下婆婆说的话，想着要不自己明日也去一趟镇上，先把上门拜访的点心果子都买起来，这样等约好了时间，就可以直接拎着东西过去了。
说是上门拜访，其实就是双方相看的意思，届时林远枫肯定也要一起过去，得给女方瞧瞧小伙子长啥样。
同样的，当日高掌柜的侄女也得出来让周氏她们见一见，等双方看过都满意之后，才算真的应下亲事。
双方应下亲事后，接下来便是定亲环节，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起到时必须有媒婆出面说合，周氏就有些着急起来，“娘，到时咱家上哪里去找媒婆啊？”
一听这话，吴氏也是一愣，对哦，到时他们上哪里找媒婆呢，那张媒婆自然想都不用想，肯定不去考虑，至于周边村的几个媒婆，吴氏心里也不太放心，别自家好不容易说成的亲事，被她们给搅黄了。
林三柱想了想，开口道，“娘，要不咱们就去请镇上的媒婆吧。”
林大柱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对，咱们就去找镇上的媒婆好了，镇上与这边隔的远，那些媒婆与张媒婆肯定不相识。”
吴氏还是不太放心，当媒婆的哪个不是走东家串西家四处跑的，所以相识的可能性很大，自家还是小心点好。
“这事也不一定非得请媒婆出面。”老林头吸了口旱烟，道，“到时咱们就请族婶帮着去女方家说合也成。”
“族婶，哪个族婶？”
吴氏有些不乐意，当初自家被公婆打发了几亩地给分家出来时，那些族叔族婶可一句相帮的话都没有。
就是这回，村里到处传自家流言的时候，也没见有哪个族叔族婶出来制止一声。
说不气人，那是假的。
现下让自己拎着点心去央求她们，吴氏肯定不愿意。
而林远秋，在听到他爷说不一定非得媒人出面时，脑海里立马冒出一个人来。
越想越觉得此人合适，于是林远秋便开口说道，“爷，奶，不如到时就请了王师母去好了。”
在林远秋看来，王师母气质文雅，且又是童生娘子的身份，可比那什么媒婆体面多了。
……

第30章 拜访
听了林远秋的话，屋里众人都是一愣，心说王师母是谁？他们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林三柱也一样，忙问自家儿子，“狗子，王师母是谁啊？”
“王师母就是王夫子的妻子啊。”
林远秋本来想说夫人的，可立马想起前几日王夫子跟他们说的等级制度。
在大景朝，“夫人”这个称呼是不能随便乱用的，因为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妻，才有被称为夫人的资格。
王夫子还说，虽民间百姓时常无顾忌，可作为读书人，特别有意科举的读书人，那就得时刻牢记在心，注意这些避讳，免得日后耽误了举业。
而后王夫子又一一与他们举例说明。
如某某读书人，在答卷上用错了称谓，其试卷被主考官摒斥。
又如某某某读书人，因不知避讳当今圣讳，不但被主考官落了卷，还被戴枷示众三日。
在现代，林远秋也曾听过古代科举考试的避讳制度，当时觉得跟自己无关，所以并没什么带入感。
可现在，自己将是日后科举大军中的一员，自然得小心注意了。
且鉴于自己曾经是民主社会中自由散漫惯了的，就更加得时时留心才行，等这些避讳渐渐成为了习惯，那么，在往后的科考中，就很难再会出错了。
听林远秋说王师母就是王夫子的媳妇后，包括老林头在内，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心说王夫子可是童生老爷，若是能请了王师母帮着说媒，那可是倍有面子的事，就是女方那边也会觉得体面了不少。
只是自家和王师母并不熟啊，怎好随随便便上门去麻烦人家。
吴氏说出了心中的顾虑，“咱们和那王师母平常没来往，哪好厚着脸皮去麻烦人家啊。”
一听这话，林远秋笑着朝自己的小鼻头指了指，“奶，孙儿和王师母相熟啊！”
对哦，狗子可与人相熟呢，反应过来后的周氏，心情激动，一把揽过小侄子，满脸是笑道，“哎呦，还是咱家狗子聪明，狗子，明日大伯娘还炖香香的红烧肉给你吃。”
还炖？！
吴氏咳咳咳，正想说今日割下煮的那半块猪肉可有两斤多呢。
可一想到这是宝贝大孙子的喜事，算了，吃就吃吧，就当连着庆贺两天好了。
还有，吴氏看了看几个儿媳瘦瘦的身板。再想到先前三打一时，被张媒婆打输的惨样，那留着猪肉慢慢吃的心思就更加没有了。
老辈都说，吃肉长肉，自家儿媳再不多长点肉，回头打架还得输。
吴氏又想起当年自己跟瘦猴妯娌掐过的几回架，哪回不是以自己把对方摁倒地上而告的终。
哼，咋没一个随她的呢。
吴氏肯定不会知道，这掐架啥的也得讲究经验，像她家几个儿媳，妯娌之间好的就跟三姐妹似的，哪有相互练习的机会啊，与旁人打起架来自然只有输的份了。
这不，大热天的，妯娌三人又挤在一张条凳上聊天了。
而所聊的内容，正是关于到女方家该拎点啥东西的话题。
一个说买几包上好的点心外加两壶酒。另一个点头说二嫂你说的对，要不咱们再买几斤猪肉去。
周氏一听，忙连连点头，对对对，觉得两个弟媳给的主意都很好，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加两条鱼。
吴氏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把人往外赶的话，这帮人说不定还得聊到明天去。
那自己跟老头子今晚就甭睡觉了。
吴氏抓起笤帚往炕上拍了拍，“去去去，一个个还杵在这里干啥，灯油都快废了两盏了，当不要银子买的啊，还有你们三，明日尽够你们说的，还不快些回房睡觉去！”
见老娘发飙了，大伙儿自然一欢而散，包括林远秋在内，全都回房去了。
不过虽都被赶回了房，可大家哪里睡得着啊，不说周氏抱着自家相公痛痛快快哭了一顿，就是林远秋，也是兴奋的不行，总有一种心中郁气全部散尽的轻松之感。
对，就是郁气。
自从张媒婆针对他们家的流言四起，家里就没再传出畅快的笑声，哪怕每月都有五两多银子的进账，可依旧难让大家开怀。
而如今，大堂哥的亲事有了眉目，且女方还是个不错的人家，可想而知，搬开心中大石的家人们，会有多开心了。
已学会观月断时的林远秋，知道这会儿月儿高挂代表已临近亥时，所以他得快些睡觉才行，不然明日怕要上学迟到。
只是，自己还是有些兴奋怎么办，就算闭着眼睛，依旧一点睡意都没。
林远秋心想，要不自己就试着背背书吧，说不定也会跟数羊一样，马上就能睡着呢。
于是，闭上眼后，林远秋便轻声背起课文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
第二日，林三柱早早就出了门。
等他到了书肆时，高掌柜也才刚到店里。
看到林三柱后，心里自然高兴，男方家一早就过来了，这是看重他家呢。
这样想着，高掌柜越发肯定起自己的好眼光来。
既然双方都有意，自然说话也敞快，想到马上就是农忙了，高掌柜就把相亲的日子定在两天后，这样不会耽误割稻子。
得了准信后的林三柱也没有耽搁，自己老娘还在家中期盼着呢，于是和高掌柜告辞后就飞快往家里赶。
而家里的一众人还真如林三柱想的那样，都在着急等着。
这不，原本这个点应该在田里看稻子的老林头，还有林大柱和林二柱，此刻全都坐在堂屋里，就像林大柱说的，不确定下来，他哪静得下心做旁的事啊。
好在他的好三弟没让他多等，林三柱一到家后，就把约好的相亲日子告诉了大家。
哎呦，心情激动的吴氏哪里还坐的住啊，忙要帮大孙子去炕柜翻一翻，想看看哪身衣衫适合穿着去相亲。
而此时的周氏，已经在磕着手指，数着拎上门的东西了，两壶酒，六斤猪肉，上好的点心两包，还有鱼两条，对了对了，还有婆婆说的一篮子鸡蛋。
还该拿点啥呢……吴氏是绞尽了脑汁想了又想。
这样的后果就是，准备去镇上相亲的那日，吴氏和老林头，一大早就被大儿子两口子挑回来的一担子菜给惊呆了。
只见箩筐里有茄子，有丝瓜，有空心菜和豆角，还有黄瓜蒲瓜等等等等。
可以说，凡是地里有的，大儿子夫妻俩都摘了回来。
“老大，你摘这么多菜做啥？咱家一天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啊。”吴氏忍不住问道。
林大柱放下挑着的箩筐，笑道，“娘，这些菜，待会儿是要给远枫老丈人家送去的。”
周氏也跟着说道，“儿媳想着亲家住在城里，每日吃的菜都得花银子买，咱们送些过去，亲家也能省下些银子。”
远枫老丈人家？亲家？
吴氏扶额，这两货怕是忘了两家才准备相看呢，这就左一句老丈人，右一句亲家的叫上了？
再说哪有相亲，挑着一担子菜上门去的。
林三柱到时不觉得有啥，正好人家要买菜吃，咱们家种着又有，顺带捎点过去，不是挺好的吗，不过整担子挑过去就不必了。
最后，冯氏和刘氏帮着找来了竹篮，然后专挑长相好的，每样菜都装上一点，把两只竹篮子装的满满的。
眼见时间不早，他们还得去村口坐牛车，当下也不耽搁，提着准备好的糕饼点心，还有两壶酒就往村口而去。
而猪肉和鱼，周氏准备到镇上后再临时去买，大热天的，买早了肯定会不新鲜。
今日他们这边过去四人，分别是吴氏，周氏，还有林三柱和林远枫。
林远枫穿了身新衣，还是周氏连夜帮着赶出来的，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穿上新衣衫的林远枫越发显得朝气蓬勃了。
只是他心里实在紧张怎么办。
林远枫看了看提着两壶酒，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前头的三叔，再想想在书肆，高掌柜与自己说话时，那和蔼的口气，突然觉得，其实相亲也没啥可怕的。
今日去镇上的人有不少，一行四人到了村口时，已有好几个人坐在牛车上等着了。
林三柱先扶自己老娘上了车，再把两壶酒放到车上，然后提脚爬了上去，接着周氏和林远枫，一人提着一篮子菜紧随其后。
吴氏抱着点心往里挪了挪，好让周氏坐到自己边上。而林远枫则和自家三叔坐在了一起。
看到这样的组合，再加上四人手里拎着的东西，车上的婶子大娘们，很快发挥起自己的想象力来。
大房的张氏也在其中，与吴氏周氏打过招呼后，就在心里琢磨开了，二婶他们到底去镇上做啥呢？
去走亲戚肯定不可能，这牛车可是直接去镇上的，二叔一家可没有镇上的亲戚。若说去镇上拜夫子念书那就更不可能了，不说就二叔那点家底根本供不起，就是林远枫这个岁数也不适合了啊，十五岁的年纪，现下还大字不识一个，镇上的私塾哪里会收啊。
想到这里，张氏立马想起自家在镇上念书的大儿子，虽文延比林远枫小上两岁，可再过两年，文延就要下场考试了。
这样想着，张氏不免有些得意，想着儿子要是考中童生的话，那她可就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了。
至于到时给儿子说亲的事，自然更不用愁了，有了童生的功名，怕是相个举人家的闺女都使得。
张氏正越想越美滋滋，就听坐在自己身边的林石媳妇笑着问道，“大柱家的，你们这又是点心又是酒的，是不是领着远枫去镇上拜师傅学手艺啊？”
吴氏正和族里几位大娘说自己是去镇上卖菜呢，听到林石媳妇的问话后，忙下意识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儿媳，大孙子的亲事还没说定呢，可别老老实实把底都抖给人家了。
周氏又不傻，不说今日出门前相公再三叮嘱，让她儿子亲事没说成之前，千万不要往外说，免得节外生枝。
就是她自己，也早已经想好了，在亲事没定下来前，打死都不会和别人说的。
于是，吴氏就听到自己的大儿媳与人说道，“是啊，带孩子去镇上学些手艺。”
林石媳妇实在好奇，“去学啥手艺啊？”
“学木匠呢。”
“哎哟，那感情好，”林石媳妇边说边朝林远枫笑道，“等远枫学成了，到时婶子央你打家具哈。”
林远枫：“……”
等到了镇上，林三柱先领人去了书肆，高掌柜早在店里候着了。
见人过来后，也没耽搁，吩咐店伙计守好店之后，就请吴氏几人去了家里。
原先吴氏还担心自己一个乡下婆子与人聊不到一块儿，哪知高掌柜的娘是个爽快性子，直说自己也是个乡下婆子，可别您了您的，听着怪不好意思的，咱俩还是随意聊吧。
又指着竹篮里的菜笑道，今日托了妹子的福，倒是能吃上这许多的新鲜菜了，真是想想都开心，接着便与吴氏说起先前在村上时，自己可也常种了好些菜蔬的事来。
话匣子一打开，两人可就有的聊了，这不，从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说到成亲生娃，再然后说到嫁闺女、娶儿媳，最后又聊到孙子孙女，这一见如故的模样，直把一旁的周氏佩服的不行。
高掌柜的侄女名叫高翠，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周氏一看就非常喜欢。
期间，林远枫由高掌柜领着去了正房一趟，当时高翠也在，两个年轻人在长辈们的见证下算是正式见了一面。
众人瞧着两人都红透了的耳朵，想来相互都满意的。
……
既然两家都合意，接下来便是提亲了，回到家后，周氏便准备起提亲事宜来。
在此之前，自然要先请说媒的人了，吴氏提着点心和小孙子一起去了王师母那里。
听到是来请她帮着说媒的，王师母先是一愣，再看到一旁笑容满面的小脸，就知道定是这小家伙出的主意。
虽自己从未做过保媒说合的事，可王师母还是当场应承了下来，前段时间村里的流言她也听到过，后来听林远秋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当时王师母就气得不行，直说那媒婆实在太缺德。
这话王夫子也是认同的，不就是缺德嘛，说媒人本该行着牵线搭桥的助人之事，结果此人却无中生有，恶语中伤他人，属实不该啊。
得知王师母应允了，周氏总算切切实实的安了心，接下来便一门心思扑到了各种准备中。
……

第31章 定下亲事
王师母虽从未做过说媒之事，可她身边不是还有个军师王夫子吗。
诗经中有云：“伐柯伐柯，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诗中的伐柯就是提亲之意，而“执柯”正是说媒的意思。
《士昏礼》中又提到：“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另《梦梁录》中也有嫁娶条载，曰：“其伐柯人两家通报，择日过帖。”
所以，王夫子的依据大多来自书上，再结合当地的风俗人情，很快罗列出一份纳采的详单来。
知道林家人不识字，王夫子还特地喊来了林远秋，把单子上头的需备物什都一一指给了他听。
两壶喜酒，两包喜饼，一对喜烛，两匣茶叶，两斤红枣，鱼两条，还有猪肉两斤，最吸引林远秋眼球的，要属其中的活雁一对了。
这让林远秋想起了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纳采场景，大红担子上，一对大雁系着红绸，红彤彤的，看着喜庆极了。
不过电视里说得可是男方亲自去捕的大雁，所以，他的大堂哥能抓到吗？
林远秋表示有些怀疑。
林三柱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笑道，“镇上西市常有猎户捉了大雁来卖呢。”
原来镇上有买大雁的地方啊，这下林远秋安心了。
除了纳采详单，王夫子还提笔写了提亲书一份，表达了结两姓之好之意。
这一做法倒是区别了寻常媒婆，显得更为隆重和周全了一些。
那提亲书林远秋也打开看过，只见上头写着：闻高家有女，温柔娴淑，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今有林家大郎，敦厚温良，沉熟稳重，人才一表，今略备薄礼，望求娶之，愿喜结秦晋之好，情深愈久弥香……
此书，字字表真心，句句显诚意。
可想而知，提亲当日高掌柜一家有多满意了，也当即应下了亲事。
定下亲事后，吴氏也没对外声张，一家人马上忙碌到了农忙中。
而王夫子夫妻俩本就不是多嘴之人，自然不会与人说起这事了。
是以，等村里人知晓林远枫已定下亲事时，稻田里的谷子早就收下来晾干，就连田税都已经交上了。
农忙过后，村民们又空闲了下来，这不，妇人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时，又有人聊起了吴氏家的事。
说上个月瞧见吴氏与大儿媳提着好些东西去镇上，说是想替大孙子寻一门吃饭的手艺，可现下老多天过去了，那林远枫依旧日日待在村上，咋一点出门学手艺的迹象都没有啊。
八成是拜师没成，被人给拒了吧。
众人听后，连连点头，心说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没被木匠师傅相中。
话头打开，几个妇人就有话题聊了，有说林远枫也不知是啥糟心的命，咋事事都不顺呢，也有说先前闹出张媒婆说亲的那档子乱事，本就耽搁了说亲，这会儿若是再加上学手艺被拒这条，日后想娶媳妇岂不更难。
哎呦，这下吴氏又有的头痛了。
这样想着，便有平日里与吴氏要好的妇人秦氏找上了门来，想着宽慰吴氏几句，让她不要心急云云，老辈都说，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你家远枫肯定能说上好亲事的。
人家好心好意过来，吴氏自然也不想对她隐瞒，再说远枫的亲事已经定下，就算这会儿让村里人知晓了，也不打紧。
于是，吴氏便把大孙子已说了亲事，且孙媳妇家住镇上的事，告知了秦氏。
这话着实让人惊喜，可惊喜过后，秦氏又气得骂起吴氏来，“你可真傻啊，这样的大好事做啥藏着捂着，换了是我，就好好去打打她们的脸，你不知那些人的嘴有多损，那缺德冒烟的话张嘴就来，也不怕折了寿数去，我同你说哈，这样的大喜事我可要替你扬一扬的，也好出出先前的郁气。”
听秦氏这样说，吴氏也没开口阻拦，她确实也想打打那些长舌妇的脸呢。
于是，等再有人拿此事说笑时，秦氏当下就啐了过去，“少在这里扯鬼片了，人家远枫早就定下了媳妇，还是镇上的，那姑娘不但长得好，还贤惠呢！”
后头两句，是秦氏自己加上去的，她觉得这样才更能气死这些嚼舌根的。
啥？！
远枫说上亲事啦？！
一听这话，妇人们都围了上来，包括那个刚刚被秦氏啐过的人。
不出半日，林远枫已说成亲事，且女方还家住镇上的消息，如插上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小高山村的每个角落。
这让先前一直看笑话的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更多的是不相信，就这点家底，还想娶镇上的姑娘，做梦去吧。
只是，管人家相不相信呢，反正老林头他们已经不会去在意，也没空搭理这些人了，因为，后院的柿子已经开始发黄，接下来他们家又有事情要忙了。
早在前几日，林三柱就依着儿子说的，把树上那几只向阳的黄柿子摘了下来，而后用陶罐装着，放到了热乎乎的灶台上。
原想着，肯定要多过上几日才能捂出效果。
可今日吃过中饭，林三柱忍不住想打开罐子看看时，结果就发现，几个原本硬邦邦的柿子，已经开始变红发软了。
这是捂熟了？
林三柱万分激动，忙抱着陶罐找爹娘去了。
林大柱刚从镇上回来，这会儿正在屋里与爹娘说着话呢。
自打大儿子的亲事定下后，隔三差五，林大柱就会去镇上一趟，好给亲家送些菜过去，南瓜，韭菜，青菜，萝卜，还有崧菜和毛豆，这些菜地里都种了好多，给亲家拿些过去，也省得他们老花银子买。
高家这边也时常有回礼让林大柱带回来，有时两包点心，有时几块布头，两家人你来我往，关系自是越走越亲了。
见三弟满脸是笑的抱着陶罐过来，林大柱有些惊喜，“三弟，柿子捂熟了？”
“还不知道呢，我见它已经有些红了，就想拿过来给爹娘瞧瞧。”
说着，林三柱把陶罐轻轻放到炕上，揭开上头的盖子后，就从里头拿出一颗柿子来。
“爹您看，柿子颜色红了好多，摸着也不似先前那般硬邦邦的了。”
老林头接过柿子仔细瞧了瞧，的确比前几日红了许多，他轻轻捏了捏，已经有些软了，想来再过上一两日，就跟熟的时候差不多了。
“快掰一个尝尝，看看里头甜了没有。”
吴氏在一旁催道，虽柿子外头看着没问题，可她还有些不放心，担心里头的果肉还是涩口的。
诶诶，林三柱把陶罐里的柿子全拿了出来，挑出其中一个最红最软的，掰开，红嫩嫩的果肉就露了出来，还带着温润的甜香。
这样的柿子哪里还需要尝啊，只一眼，就知道肯定熟了。
把掰开的柿子一人分上一块后，林三柱就把自己的那份塞进了嘴里。
嗯，柔嫩爽滑，甜味也出来了，若是再捂上一天，应该还能再甜一些。
到时保证跟熟的果子一点区别都没有。
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去喊了二弟过来！”说着，心情激动的林大柱就飞快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林二柱就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
方才堂兄弟两人正在院子里劈柴，中午日头大，劈开的柴火正好可以晒上一晒。
刚刚听到爹（大伯）说柿子捂熟了，所以林远枫和林远松放下斧子就过来了。
见两个孙子过来，吴氏从炕上拿了一个红柿子递给了林远枫，“喏，你俩也尝尝，可甜了。”
这颗柿子与先前那个比起来，摸着要稍微硬一些，不过掰开之后，吴氏就看到，里头的果肉也已经熟了。
果然，吃进嘴里甜丝丝的，林远枫舔了舔嘴角，一点都不觉涩口。
而尝了甜柿子的林远松，则转身出了房，他得先去把院门关上，别这时突然有人上门来，到时被他们瞧见自家在吃柿子，那可就麻烦了。
不多会儿，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人手里拿着绣活，也都过来了，是林远枫去喊的她们。
自家里有了做绣活的营生后，现下家中大事，老林头和吴氏已习惯与儿子媳妇一起商量。
老林头觉得，商量的人多了，想法子和出主意的人肯定也多。
再则都是家中一员，自然都得担起责任来才行。
“爹，明日咱们就把黄了的柿子全摘下来吧，等捂熟了，我跟二弟就立马挑到镇上去卖，这可是独一份的买卖，指定能卖个好价钱出来。”
林大柱有些激动，有了这个捂柿子的好法子，自家卖柿子的时间，最起码能比别家提早了二十多天。
可别小看这提早的二十多天，若是卖好了，五、六两银子是肯定能挣出来的。
显然林三柱不是这样想的，他还记着一个个甜糯糯的柿饼呢。
再想到，自家拢共六、七棵柿子树，若全把果子捂熟了卖，那做柿饼的果子不是没有了。
再则，这捂柿子的法子如今只有自家知道，而大哥和二哥挑着柿子到镇上时，族里肯定有人瞧见。
届时人家问起你家的柿子为何早他们这么多就能卖了，自家到底说还是不说。
大家都是林氏族人，不说肯定得罪人，说了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依林三柱的想法，倒不如把柿子全做成柿饼卖。
一则柿饼肯定比柿子更招人稀罕，到时卖多少文一斤，自然全由自家说了算。
再则，比起新鲜柿子，柿饼更容易存放。
最主要的是，还不易被人察觉，这东西就跟果干似的，可以十几二十斤的装在一个布袋，一点不用担心会被压坏啥的。
这样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哪怕你直接提着布袋坐牛车到镇上，同车之人也只会以为袋子里装着花生，或是豆子啥的。
林三柱把自己的想法与大家说了。
在听到三叔说家里只有六、七棵柿子树时，林远松立马想起，后山上不是还有好多野柿子树吗。
想到这里，他忙开口说道，“三叔，咱村后山可有不少的野柿子树呢，明日我和大哥就去山上看看柿子黄了没。”
先前之所以没人去山上摘，那是因为山路难走，熟透了的柿子实在不好往下拿，每次还没到山脚，背篓里的柿子就一大半破了皮，哪怕用草垫着，也好不了多少，所以村民们都懒得白费这个力气。
而现下，既然自家有了捂熟的法子，那么他们就可以直接摘了硬硬的柿子下来，这样，背着下山就不成问题了。
……

第32章 委屈
对于三儿子的话，老林头是很认同的，他已活到知天命的年纪，自然经历过不少事。
而经历的事多了，知道的肯定也多，也明白，老三的话绝对没有说错。
就像他说的，若老大老二挑着柿子出门，肯定瞒不过村里人的眼。
到时众人都上门来问法子，自家若是不告诉他们，肯定会把村里人都得罪光。
特别是族人，倘若自己不把法子说给他们听，届时族里肯定会有一番说辞，一定会说他家对同宗族人不团结，不友善。
可要是把法子说出去，老林头肯定头一个不愿意。
他家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挣钱的法子，谁愿意告诉别人啊。
也别说他自私，他不自私的话，谁帮他养活家中十几口人。
何况自己又不偷又不抢的，也从不做昧良心的事，他只是想守住自己挣银子的方子，何错之有。
再说，挣钱的法子之所以挣钱，还不是因为知道的人少，如果谁都知道了，都捂出早柿子来卖，那柿子的卖价就与先前没啥区别了。
所以老林头是肯定不会把捂柿子的法子告诉旁人的，且他可以肯定，自己家里，从大到小，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一个愿意这么做的。
这也是大半年过去，自家的绣品买卖，还没被人知道的原因。
全是因为捂得好的缘故。
就像老三，先前还常坐着牛车去镇上送货。可如今，基本都靠两只脚走着去的，至多送完货时搭个回程的牛车，之所以会这样做，还不是担心包袱里满满的绣品，会被有心人看了去。
还有老三媳妇，这么一个爱东家长西家短，喜欢四处串门与人闲聊的人，自打做起了绣活，就没见她老往外跑了。
最最让老林头意外的，还是家里几个小的，不用爹娘再三叮嘱，无须时刻耳提面命，就自己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这不，几个小家伙出去玩时，从不与人提起家里的事，进出院门，也时时记得把门关上，生怕会被人瞧见自家娘亲做的绣活。
种种这些，究其原因，还不都是因为实在穷怕了，实在不想再继续过苦日子了，才会想方设法守住挣钱的法子。
话说，人穷的时候，不说旁人，就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会看不起你，这种滋味，他林大贵早在十多年前就尝过了。
族里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分家不公的事，才疏远了大哥。
其实只有老林头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在老林头心里，家怎么分，全是爹娘拿的主意，不关大哥的事。
所以当时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对大哥从没生过埋怨。
真正让他寒心的，是在十几年前，老三大儿子生病的那会儿，那时，远杨发烧一直不见好，就想着抱到镇上去看看，无奈家里实在凑不出看郎中的银子，所以实在没有办法的老林头，就去找了自己大哥，想着到底是亲兄弟，应该能借到银子才对。
结果上门一问，他大哥非但一文没给，反而还说了好些伤人心的话。
说什么这么些年爹娘又不用你赡养，你怎可能没存下银子来，又说他家几个娃儿生病，全是自个去山上挖药草给吃好的，哪像你家孙子这般金贵，居然还想着去镇上找大夫。
反正话里话外，就是责怪他不该假借着孙子生病的由头，去他那里薅银子。
最后，啥都没借到的老林头，是受了一肚子气回的家。
没过两天，老三家的远杨还是没熬过去。
借银子的事，老林头对谁都没说，特别是三儿子，倘若让他知晓了他大伯说的那番话，以老三的性子，一定会去闹个底朝天的。
也是从那之后，老林头就特别清醒明白，任何时候，求人都不如求己。
都说“靠己粮满仓，靠人空米缸。”
这些年他们一家人就是靠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所以，他不想去沾别人的光，同样的，他家的挣钱好法子，谁也不会去告诉。
想明白后，老林头听从了三儿子的提议，那就是不卖新鲜柿子，树上的果子全做成柿饼卖。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觉得三弟的话有道理，就像三弟说的，到时柿子挑出去，哪有不被人看见的道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还是做柿饼稳当些。
既然拿好主意，那么接下来就是做柿饼前的安排了。
在此之前，自然得先试着做几个柿饼尝尝。
老林头记得小孙子说过，说那柿子先是剥了外皮，然后再晾晒，等过了一段时间就能成柿饼了。
听着还挺简单的。
一行人去了后院，而林远枫和林远松，则快步去柴房找细竹杆去了。
当年分家时，老林头分得的是爷奶住过的老房子，虽屋宅有些破旧，可后院倒是挺大的，足有半亩地光景，这几棵柿子树就是分家那会儿，老林头从后山挖来的野树苗种起来的，不单是他，村里的柿子树基本都是从山上挖下来的，农家人，全靠地里刨食，哪有闲银去买树苗。
原本在树底下找食的十几只母鸡，见到许多人过来后，赶忙往墙角的稻草堆跑了过去。
柿子树上已挂满了果子，今年结的柿子好似要比去年多一些，有些枝叶被果子压的沉甸甸的。
再看长在朝阳面的柿子，已经有好多个开始变黄了。
林远枫和林远松很快拿了竹杆过来，专挑朝阳位置已经黄了的柿子，堂兄弟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打一个接，很快就摘了二十几个柿子下来。
林三柱试着用手去撕柿子皮，觉得有些费劲，想了想，他就去灶间拿了削丝瓜皮的刨子，结果削起皮来又快又简单。
见状，老林头立马生出明日就再去买几只刨子的想法，家里可有这么多柿子呢，总不能指着一个人来削皮。
用对了法子，自然速度就快，没多会儿，二十多个柿子就全削好了皮。
林三柱把削了皮的柿子都放进笸箩里晾着，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第一日，晾晒过后的柿子不再黏手，第二日，柿子开始变软，第三日，再摸上去时，已软了好多，且颜色开始变深，第四日，大家把软柿子轻轻压扁，然后再继续晾晒。
第五日，柿饼的颜色更深了，拿起一个尝了尝，嗯，没有一点涩味，吃着甜甜的，想来明日应该会更甜一些。
第六日，几人又试了试味道，不错，果然比昨日甜了些。
第七日，柿饼变得晶莹剔透，拿起来对着日头，能透出橙红色的光来，咬上一口，香甜软糯。
众人不觉都松了口气，好吃又好看的柿饼终于做成了。
吴氏摸了摸笸箩里还剩的几个柿饼，心想着等再晒上一天，就可以收到陶罐里了。
第八日，不对，因为已经没有第八日的柿饼了。
等吴氏去后院鸡窝捡了鸡蛋回来，就发现笸箩里空空如也，啥都没有了。
哎呦，这两个小馋猫，居然把柿饼一锅全端走了。
吴氏气得四处找着扫把，准备好好收拾皮娃儿一顿。
听到老娘发飙，正和老爹说着话的林大柱和林二柱，忙从堂屋走了出来，等看到空空的笸箩时，两人忍不住扶额，看来今日自家的皮娃儿又得挨揍了。
而后，屁股各挨了一扫把的林远柏和林远槐，嚎的前所未有的伤心，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模样。
林大柱纳闷，你俩做错了事，就得挨揍，还有啥可不服气的？
林远槐一抹鼻涕，低着头不说话。
林远柏没忍住，满脸是泪道，“原先可有二十六个呢。”
啥二十六个？
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他们都没听明白。
“原先笸箩里可有二十六个柿饼呢，呜呜呜……”林远柏越想越委屈。
同样觉得委屈的林远槐，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的算数可不是白学的，自从和大哥学了数数后，林远槐和林远柏时常会拿出来练练。
这不，那日刚开始晒柿饼时，他俩就去数了数，笸箩里一共晒着二十六个柿子，想起那甜糯糯的滋味，两人便惦记上了，心想着等柿饼做好了，肯定会有自己吃的。
第一天，林远槐和林远柏摸了摸柿子，已经不粘手了。
第二日，两人出去玩之前数了数，还是二十六个。
第三日，好像已经能闻到甜甜的香味了，两人继续数了数，嗯，依旧二十六个没错。
第四日，柿子压的扁扁的，红红的颜色，可真好看啊，林远柏和林远槐忍不住吸了吸口水，实在很想吃了怎么办？
第五日，才吃过早饭，铁蛋就在院墙外大喊着抓蝈蝈去喽，林远槐和林远柏立马冲了出去，把数柿饼的事抛到了脑后。
第六日，第七日，依旧和第五日一样，两人跟着铁蛋他们，捉蝈蝈，编草笼，装蝈蝈，赛蝈蝈，玩的不亦乐乎。
第八日，突然惊觉，他们已有好多天没去看过柿饼了，于是两个小家伙很快就来到了笸箩架子前。
哪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许多许多的柿饼呢，怎么只剩六个了啊？
于是，本着不能吃亏的原则，两人把剩下的柿饼全扫到了怀里，而后找个地方去分着吃了。
林远柏是越说越伤心，很快又扯着嗓子干嚎了起来，林远槐也紧随其后。
老林头和吴氏：“……”
林大柱跟林二柱：“……”
说得好像他们当大人的偷偷吃独食似的。
虽心里这样想，可为嘛脸有些红怎么回事？
……

第33章 去县城
第二日一大早，林远枫和林远松，就背着竹篓去了后山。
两人前几天就去过一回，看到许多野柿子已经黄了，这会儿过去采摘正正好。
从家里去山上，大概一个多时辰就能走个来回，一天下来，走个三、四趟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两人下山时，还特地割了野草盖在上头，免得被人瞧到背篓里的野柿子。
而林大柱兄弟三人，则架着长木梯，把后院柿子树上已经黄了的果子采摘了下来。
柿子树的枝杆特别松脆，摘柿子时，人可不能爬到树上去，所以每次摘柿子，都特别的费劲。
不过这回可不一样，因为现下树上的柿子还是硬邦邦的，且做柿饼的果子本就不用担心会伤了外皮，所以，没多会儿，兄弟三人就摘了不少的柿子下来。
老林头和吴氏找出晒席，这是家里晒稻谷用的，这会儿拿它们晒柿饼刚刚好。
先用笤帚扫去上头的灰，再用热水一遍遍擦了，都是吃进嘴的东西，可得弄得干净些，不然到时准跑了生意。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林大柱兄弟几个，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都在忙着做柿饼的事。
家里几个小的也时不时会加入进去，这不，就连四岁的春燕和春草，也常帮着给柿饼翻个呢。
周氏刘氏，还有冯氏跟春梅，她们四人依旧忙着手里的绣活，这段时间，带翻盖的笔袋和扇套卖的不错。
上次林三柱送货过去时，高掌柜特地叮嘱多做一些，周氏几人当然乐意，都是差不多的绣活，可比起荷包帕子，扇套和笔袋的价格可要多出好几文呢。
这段时日，老林头和吴氏包下了做饭的事，老夫妻俩一个烧火，一个煮饭烧菜，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回到了刚分家的那会儿。
如今整个家里，最没参与感的怕就是林远秋了。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里念书可不比现代，每个星期能休息上两天，这边除了每半个月放一天的旬假，别的长一些的假期，除了农忙假，怕就是年假了。
其余时候，林远秋每日都得早早起床去族学晨读，晨读结束，给半个时辰的早饭时间，然后再回班舍继续上课，再之后半个时辰的中饭时间，而后差不多到了酉时才能下学了，每日就跟个小陀螺似的。
林远秋觉得，在古代，小孩子念书还挺不容易的，就拿自己来说，六岁的年纪，这在现代还是幼儿园的年龄，到了这里就是正正式式的读书人了，听王师母说，那些大户人家的男孩子，大多四岁就开始启蒙，自此想睡个懒觉都难。
想想都可怕。
最让林远秋佩服的还是王夫子，居然一人可以同时教好几门课业，除了先前的蒙养教学和明字，以及如今的四书，现下又增加了算学，真是样样都拿手。
且有一日林远秋去找王夫子时，居然还看到他抱了一把九弦琴出来，想来正准备抚上一抚呢。
当时看到林远秋诧异的目光，王师母笑道，“这有啥，除了抚九弦琴，你家夫子还会骑射呢。”
说这话时，林远秋看到，王师母看向王夫子的眼光里，满满的都是崇拜。
……
农忙假过后，族学又多出了九名新生，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
原先十五人，加上如今的九人，二十四名学生同坐在一个班舍里，顿时拥挤了不少。
新来的学生才开始蒙学，课业进程自然与林远秋他们不同。
王夫子把娃儿们分开两批授学，先是林远秋他们的四书，等讲学小半个时辰之后，接下来就轮换到了九名新生，由王夫子领着跟读三字经。
而林远秋他们十五人，则开始习字。
离着族学不远，有好几棵大樟树种着，这会儿樟树叶在秋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给此刻念着书的孩童们，打着拍子。
林远秋从书袋里拿了毛边纸出来，这是他特地让爹帮他买来练字的，比起宣纸，毛边纸要便宜许多。
此外，毛边纸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涩行效果好，且纸质温润写起来也顺手，不会洇墨，这也是林远秋前世练习书法时的首选用纸，特别是写篆书，老辣的笔法，再配上质朴的纸张，拙味就出来了。
打开毛边纸，铺在课桌上，而后再拿出小陶碗和装墨汁的瓷瓶，虽已有了砚台，可林远秋还是喜欢带着磨好的墨汁，省得又是砚台又是墨条，还有水，装在书袋里实在不方便。
如今磨墨的事，都是林远秋亲力亲为，每晚睡觉之前，他会先磨上两砚台的墨汁，等倒进瓷瓶装好后，才上炕睡觉。
倒出一小半的墨汁在陶碗里后，林远秋拿出毛笔，沾墨调锋，而后运笔于纸上。
许是年纪还小，使出的笔力还不够，在王夫子眼里觉得林远秋写的不错的字，在林远秋自己看来，还有些稚嫩，其实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王夫子说好，那是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而林远秋，心理年纪已过而立，再对比前世自己的书法，自然有些看不上眼了。
只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东西必须得经过时间的积淀，唯一可能的捷径，怕只有多写多练多花时间了。
而现下，林远秋觉得，自己能将字写得工整清楚，就是好的。
如今他们已学到了《论语》的颜渊篇，说起来进程也算蛮快的了。
林远秋也算摸到了王夫子的教学步骤，应该是先带着大家把四书全部简略的浏览一遍，而后再一篇篇深入讲解。
林远秋特地准备了一本课堂笔记，为的就是记下文章中词句的释义。
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课堂笔记之后，自己在家研读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等抽了空，林远秋准备好好理一理前世好的学习方法，都说好的学习方法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他完全可以把好的方法用到学习中来。
翻到论语颜渊篇，仔细把文章看过一遍后，林远秋就蘸墨提笔，一字一句写了起来。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书写时，林远秋特意没再去看书，他想试着能不能把整篇文章默写下来。
只可惜有些繁体字自己还是缺少了熟悉，没等一张毛边纸写完，林远秋就被“宾”字给卡住了。
前世他写书法时，虽用的也是繁体，可这个“宾”字在诗词中的出现率实在太低，所以这会儿有些记不起来，
林远秋仔细回想了一遍，他记得“宾”字的中间位置好像是个“少”来着，对，应该就是少了一点的“少”字，然后少字的下面，是个繁体的“贝”字。
按着记忆，林远秋终于把字给写了出来，而后照着书本对了一遍，嗯，自己没有写错。
……
到了十月，柿子熟了，小高山的村民又开始日日忙于摘柿子，卖柿子。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隔三差五挑着柿子去镇上贩卖。
之所以会隔三差五的去，实在是因为家里的新鲜柿子本就不多，若是天天都去的话，不出三天，肯定就全卖光光了。
这不，两兄弟还一改先前不搭牛车的习惯，特地等着人最多的时候，大模大样的挑着柿子出了门，而后把柿子筐往牛车上一放。
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个他们家今年也卖过柿子的印象。
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不然全村人都会纳闷，今年你们家怎么一个柿子都不卖啦？
还有，你们家的柿子呢？
所以，没法子，该造的假象必须得造。
这不，后院的那几棵柿子树，在摘柿子做柿饼时，老林头特地让留下树顶的那些柿子，这样远远望过来，他家的柿子树看着才不会光秃秃的，引起旁人的注意。
今年后山的野柿子，除了长在树顶实在太高的那些，其他的基本都被林远枫和林远松摘回了家。
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会儿，老林头家的柿饼用“饼满为患”来形容都不为过。
这几日，除了周氏妯娌三人依旧做着绣活，如今家里其他人，都在忙着翻晒柿饼呢。
之所以要这么做，还是担心柿饼存的时间太久，怕长出绿毛来，好在这样的情况是有，不过没发现几个。
对于怎么卖柿子，家里已经商量好了，是老林头拿的主意，决定还是直接拿到县城去卖。
这样做最主要的好处就是，在县城基本不会碰到熟人，再则，自家这么多柿饼，镇上的点心铺子肯定吃不下。
直接把柿饼卖给点心铺子，是林三柱拿的主意，用他的话说，那就是这种吃食，也只能在点心铺子才卖得出它的身价，不然布袋口打开，人往西市一蹲，怎么看怎么埋汰。
到时就是再好吃的东西，也卖不出价格来。
大家一听，觉得实在有理，于是卖柿子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十月二十八这日，天才破晓，就见有一辆马车驶进了村，而后直接在村西头的老林头家停了下来。
很快，从马车厢里跳下一个人来，正是林三柱，为了雇马车，昨晚他特地歇在了镇上。
而听到马蹄声的林大柱，很快打开了院门，紧接着，一个个装的满满的布袋被林二柱、林远枫、林远松，还有老林头，给搬了出来，林三柱也跑去帮忙。
一刻钟后，马车掉头出了村，车厢里除了装着的十几袋柿饼，还有林大柱林二柱，以及林三柱，头一趟去县城卖柿饼，兄弟三人决定一起去，这样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马车路过村口时，林冬的牛车还没出发，车上正坐着几位准备去镇上的村人。
看到马车过来，众人都有些好奇，刚刚看到马车进村时，他们就想看看是谁来着，可惜马车跑的太快，他们啥都没瞧见。
这会儿，车上装着好几百斤的柿饼，加之村路有些坑洼，马车的速度自然慢下不少。
一阵晨风吹过，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幔，林大柱的脸一晃而过，等村人们都反应过来后，马车已经出了村路，到了平坦的官道上了。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嗒嗒嗒的跑了起来，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牛车上，秦氏与有荣焉，笑道，“早与你们说过，大柱结了镇上的亲家，你们偏还不信，看吧看吧，人家镇上的亲家，一大早就上门来接大柱去镇上做客喽。”
……

第34章 买卖做成
横溪镇离周善县相隔一百多里，两地算不上太远，加之官道还算好走，四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就已到了县城。
车夫看了一下时间，申时初，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当下没再耽搁，赶着马车就进了城。
三兄弟早已经想好了今晚睡觉的地方，依旧住在兴来客栈好了，先前他们来县城置办绣布和绣线时，住的就是那儿，住宿价格适中不说，最主要的还是那边离着城里的店铺近，只要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大街上，街上有好几家糕点铺子，明日他们直接找过去就成。
每隔上三、两日，车夫就会来一趟县城，自然对城内的地形熟悉，不多会儿，马车就到了兴来客栈。
等把车上的布袋全搬下来后，林大柱就掏出钱袋，和车夫结了车费。
车夫明日一大早就要赶车回镇上，自然今晚会歇在城外客栈。
担心晚了会关了城门，便也没耽搁，告辞之后就赶着马车离开了。
兄弟三人也没挑，只让店掌柜给安排一间稍微大点的房间就成。
然后，由林大柱在大堂里守着袋子，林二柱和林三柱背着柿饼一趟趟往楼上扛。
很快，兄弟三人在店伙计的诧异目光中，就把十几袋柿饼扛到了客房里。
店伙计诧异的可不是因为这些布袋，而是觉得，这么三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该怎么睡，不说旁的，就是被子也不够啊。
林家三兄弟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忧，他们三人身形都不胖，睡在一张床上绝对没问题。
至于挤不挤什么的，兄弟三人还真没往这边多想。
想到小时候，刚和爷奶大伯他们分家的那会儿，那时老宅只有爹娘的屋里不漏雨，他们一家七口只能挤在一个炕上睡觉，后来爹娘把边上几间屋顶都修缮好了，才分开了住。
所以这会儿三兄弟挤在一张床上睡，还真没啥，再说，出门在外，三人住在一起，总感觉放心一些。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林三柱还是让店伙计给另加了两床被子，这样一人盖一床，就不用担心会睡不好了。
关上客房门，兄弟三人就把布袋一一打了开来，等检查一遍发现都没问题后，终于松了口气。
没想到柿子做成柿饼后，居然这么扛折腾，要知道这可是一百多里地呢。
林三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软又甜，且还不腻口，想来明日就能全部卖出去。
至于价格，早在前几日就商量过了，依着新鲜柿子的卖价，再往上翻个七、八倍，到时就卖十五文一斤，那么五百多斤柿饼，就能卖上八两多银子，比起新鲜柿子，可要多挣了不少银钱。
很快，一个柿饼，没几口就被林三柱吃下了肚，拿着剩下的柿子蒂，他正准备扔进屋角的竹篓，可动作却停顿了下来，而后林三柱再看看手里的柿子蒂，又看看布袋里装的满满的柿饼，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生起，“大哥二哥，咱们要不要把这些柿饼的蒂子都去了？”
听了林三柱的话，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愣住，可立马，两人就猜出了三弟这么做的用意，是不想让别人看出这是用柿子做的吃食。
“这能行吗？”林大柱拿起一个柿饼看了看，担心去掉柿子蒂会不会影响卖相。
而林二柱想到的则是，这么多柿子蒂加在一起，最起码也得有个四、五斤吧，十五文一斤，这么一扔不就等于扔掉七、八十文银钱吗，也太可惜了吧。
林三柱摇头，“有啥可惜的，咱们的柿饼又不只做今年的买卖，你们也知道，做柿饼其实一点都不难，若是被人知晓了这个饼子就是用柿子做成的，难保别人不会想出同样的做法来，到时咱们做出来的柿饼就卖不出价来了。”
说着，林三柱又从布袋里拿出几个柿饼，用手把柿子蒂全都掰了下来。
然后再把几个柿饼并排摆在一块儿，再仔细瞧了瞧，还真一点都看不出，这是用柿子做成的，且看着一个个依旧圆圆的，卖相肯定不会受影响。
还有，他们的柿子，里面的果核只有小小软软的几粒，做成柿饼后，根本就吃不出来。
见大哥二哥还是有些犹豫，林三柱当下给出了主意，那就是，明日他们先拿着摘了柿子蒂的柿饼去试试，若是没有问题的话，那么他们马上把柿子蒂统统给去了。
反之，就直接连着柿子蒂一起卖。
林大柱跟林二柱连连点头，对，明日就去试试。
晚饭过后，兄弟三人直接回了房，坐马车颠簸了大半日，他们也实在有些累了，还是早些睡觉吧。
一夜无梦。
……
吃过早饭，兄弟三人，留下林二柱留在客房看柿饼后，林大柱和林三柱就出了客栈，两人快步往街上而去。
而林三柱提着的包袱里，就是去了蒂的柿饼，约摸有个两、三斤的样子。
周善县不大，在大景朝算是中等县，有人口九千多，大多居住在城东这边，是以，这会儿也才过辰时，街上就有了来来往往的不少行人。
兄弟俩先从街头走到了街尾，发现整条街上共有糕饼铺子八家，最大的那家就在街中心的位置，有两间门面，大早上的，就看到店里已有好几人在买着点心糕饼了，想来生意应该不错。
而在这家铺子的对面，还有一家糕饼铺子开着，比起对面的那家，这家店铺要稍微小一些，生意看着也比对面那家冷清。
林三柱抬头朝两边看了看，发现牌匾上的字，自己除了一个“记”，一个“饼”，其他啥都不认识，再看看自家大哥，也是盯着牌匾瞧了半天。
看来也跟他一样，算是睁眼瞎了。
林三柱突然生出了自己要不要也跟着远枫识字的想法，如今自己大小也做着好几两银子的买卖，若依旧啥字都不识的话，多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啊。
正犹豫着要往哪家店铺迈腿的林大柱，要是知道，自家三弟此时的心中想法，肯定会忍不住提醒上一句，“啥啥身份，拜托，咱俩就是个卖柿饼的。”
见自家大哥要往那家生意好的点心铺子去，林三柱立马拉住了他，而后朝右边指了指，“大哥，咱们就去这家。”
林大柱只以为三弟也跟他一样的想法，准备拿着柿饼去兜售，便没多想，就跟着一起走了过去。
“客人想买点啥？”
见有人进来，店伙计忙笑着招呼，“咱们店里有刚从岭南过来的离枝干，客人要不要称一些尝尝？”
林三柱摇头，问，“你家掌柜在吗？”
没等店伙计回答，就见一名身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从店内走了出来，而后对林大柱和林三柱说道，“鄙人正是这家铺子的掌柜，请问客人找我有何事？”
林三柱一直都是干脆之人，一听来人就是店掌柜后，也没磨叽，提过包袱放在柜台上，而后解开，很快，十几只橙莹莹的柿饼就露了出来。
林三柱笑道，“掌柜，我这儿有一款点心，您看看，您店里需不需要。”
从林三柱把包袱解开后，中年掌柜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卖糕饼果子这么些年，还从未看到过有这种点心呢。
听到林三柱的话后，中年掌柜就伸手拿起一个仔细瞧，褐中透橙，橙中透黄，看着有些剔透，再捏上一捏，软软的。
“掌柜可以吃一个尝尝。”林三柱在边上适时开口。
中年掌柜依言拿起咬了一口，嚼了嚼，口感软糯，味道香甜，溏心也十足，这让他的眉毛，不自觉的挑了挑。
不过，他很快就收回表情，接着一口一口把一块柿饼吃完了。
林三柱没说话，刚才掌柜的挑眉他可是看到了，当下心里已有了八分成算。
看到三弟没吭声，林大柱也没说话。
想起自己挑着柿子上镇上卖时，如果老追着别人问买不买的，人家反而抬腿就走，所以林大柱觉得，在这关键时候，自己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中年掌柜又拿起一个柿饼看了看，心下觉得奇怪，明明刚才自己嚼着吃的时候，那糯糯的口感让他认为这点心就是用糯米粉做的。
可这会儿看起来，怎么又像是什么果子来着。
所以到底是用啥做的呢？
中年掌柜摇头，既然想不明白，他也就懒得去想，这世间美食百千种，自己有没见过的点心也很正常。
不过，这点心的味道可真不错，特别是这软糯的口味，小孩和老人肯定都爱吃。
若是放在铺子里，想来会有好多人来买，说不定还能带动店里其他糕饼果子的生意呢。
这样想着，中年掌柜笑着对林大柱和林三柱说道，“不知这样的点心你们有多少？”
一听这话，林大柱心下惊喜，真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他们这才走了一家呢，
心情激动的林大柱忍不住开口说道，“这点心我们那儿还有五百六十七斤。”
这兴奋的表情，加上还把零头斤两都给报了出来，中年掌柜心里便有了数，眼前这人，应该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买卖。
想到这里，中年掌柜当下就对待会儿的压价有了信心。
他忙请了两人去内堂相谈。
林三柱摇手，一副你家若是不成，我便去他家去问的急切模样。
见状，中年掌柜也没耽搁，忙问起点心多少一斤的卖价来。
林三柱悄悄扯了扯林大柱的衣袖，生怕他大哥太实诚，直接把底价给报了出来，到时人家掌柜狠狠一砍价，说不定来时的马车费都得搭了进去。
林大柱收到三弟给的信号后，立马不吭声了。
林三柱想了想掌柜大概能砍多少价的可能，然后眼睛一闭，直接报出了三十文一斤的价格来。
林大柱一听，贴在裤腿上的手顿时用力掐着自己的腿，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脚朝三弟踹过去。
猪肉才卖七文，你小子一开口就是四斤多猪肉，不是成心让生意没得谈吗？
林大柱正想着要不要接上一句“咱们价钱好商量”，结果就听掌柜说道，“三十文着实贵了些，我也不还你多，咱们二十文一斤咋样？”
林三柱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二十文我连本都收不回来，不瞒掌柜，我这点心可是下足了好料，想必您刚才也已经尝出来了。”
听到二十文，林三柱虽心里欢呼雀跃的不行，可面上却一点都没显，且他觉得，自己要是应下太快的话，这人指不定还得咬下几文。
所以自己一定不能轻易松口。
而林大柱，在听了自家三弟的话后，心里忍不住的想，三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知像了谁。
接下来一个还价，一个不松口，这样你来我往好几回后，中年掌柜先败下了阵来。
他看了看对面时时有人进出的铺子，一咬牙，道，“这样吧，你也别三十文了，咱们就二十八文一斤咋样？”
一听这话，林大柱掐着大腿的手，愣是不敢松开。
林三柱顿了顿，而后有些勉为其难道，“二十八文就二十八文吧，我见掌柜也是诚心想做这单生意的，就让一让价算了，不瞒掌柜，我们可是大老远过来的，就是车马费都贴进去不少，还有，掌柜您尽管放心，这款点心，只我们一家有，到时您店里保证是独一份。”
中年掌柜听到独一份后，方才压价的失败感，终于好多了。
都是现货买卖，也不用交啥定金，所以在中年掌柜听林三柱说要明天才能送货过来后，除了怕对方变卦不卖，其他担心倒是一点都没有的。
所以，等送林三柱和林大柱到店门口时，中年掌柜还一个劲的强调，“明日一早我便在店里候着。”
林三柱点头，“掌柜放心吧，明儿一早我们一定送货过来。”
其实，林三柱巴不得现在就送货上门，然后结了白花花的银子回家。
之所以要拖到明天，还不是因为柿饼上的柿子蒂还没掰下来嘛。
这可有五百多斤呢，再说掰的时候还得小心一些，可不能伤了柿饼的卖相。
这样的话，一时半会肯定弄不完，所以也只能约到明日交货了。
出了点心铺子，两兄弟飞快回了客栈，用林大柱的话说，趁着人家没反悔，咱们快些把柿子蒂弄完，等真金白银到了口袋，这笔生意才算做成。
林三柱一听，觉得很对，话说，他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呢。
原本自己只是想把一把价格，没想到，居然被自己把出个高价来。
所以就像大哥说的，只有等银子装进口袋，才算做成了生意。
于是，兄弟俩回到客栈后，立马上楼回了客房。
一直着急等着的林二柱，在听到二十八文的卖价后，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接下来立马解开布袋，非常利索的掰起了一个个柿子蒂来。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林二柱此时想法也跟大哥三弟一样，只有银子真正到了口袋，才证明他们真的挣到了。
就这样，兄弟三人，从白天一直掰到掌灯时分，终于把柿饼全都收拾好了。
不对，现下柿饼已不能再称为柿饼了，为了防止被人学了去，兄弟三人商议过后，给它另起了名，就叫“吉祥如意饼”吧。
第二日一早，林大柱就花了五个铜板，问客栈掌柜借了后院里的板车一用，兄弟三人把布袋都扛到了车上后，就往点心铺子送去。
到了那里后，掌柜果然已经候着了，三人心里的石头同时落了地，而后卸货过称，再是结算银钱。
五百六十七斤“吉祥如意饼”，单价二十八文一斤，想到昨日人家可是把包袱里的几斤“吉祥如意饼”都留给了他，所以掌柜也干脆，直接给了个整数，一共付了十六两银子。
掌柜笑道，“日后再做了吉祥如意饼，你们还送过来就是！”
想到昨日那几斤吉祥如意饼很快就被卖了出去，而后那个卖饼之人，又跑上门来询问还有没有的场景，中年掌柜对接下来店铺的生意可是有信心了不少。
……
还了板车，兄弟三人回到房里后，就挨个把十六两银子摸了一遍。
三锭五两的，外加一两碎银。
说实话，兄弟三人如今都已三十多岁，可像这种五两一锭的银子还是头一回上手呢，何况这一下子就来了三锭。
所以，三人此时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了。
林三柱拿起银子看了又看，想起自家狗子，忍不住说道，“大哥，你说咱们挣了这么些银子，要不要给家里的娃儿买些好吃的回去啊？”
……

第35章 喜鹊登梅
对于三弟的提议，林大柱怎么可能同意，出门前，自家老娘可是再三叮嘱了，绝不能乱花银子。
还让自己特别盯住老三，自家老娘的原话就是，“若你三弟不听，你尽管揍一顿就是了。”
揍人林大柱肯定不会，可银子他还是能管得牢的。
这不，趁着三弟一个没注意，林大柱一把就抢过了他手里的银钱，而后飞快往衣襟里一塞，道：“走走走，咱们现下就去把绣线和绣布买了来，今日若是还来得及的话，咱们就坐马车回去。”
这次来县城，除了卖柿饼，兄弟三人还肩负了采买绣线和绣布的任务。
所以，回家之前，他们还得去一趟绣坊和布庄。
见银子被大哥抢了去，林三柱也不恼，只叹了口气道，“前几日我瞧见叔爷家的云安，正举着手里的糕饼显摆，说是他爹帮他从县城买回来的，当时可把远槐馋的不行，眼珠子都快留在糕饼上了。”
而后，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林二柱，“对了，你家远柏也在。”
说罢，林三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唉，幸好我家狗子不馋嘴，不然看着实在可怜。”
屋里沉默了片刻，而后就听林大柱的嗓门响起，“三弟，你看清楚没，那是啥子糕饼？”
“对啊，啥糕饼你瞧清楚没？”林二柱也忍不住问道。
林三柱摇头，“我也喊不出名字，不过若是到了糕饼铺子，想来就能认得出来，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瞧瞧？”
林大柱和林二柱嗯嗯嗯地点着头，去去去，咱们立马就去。
于是买好了绣布绣线后，兄弟三人很快就去了糕饼铺子，不愧是县城，这不，铺子里头糕饼果子的样数，可比镇上要多出了不少，啥梅花香饼，翠玉豆糕，蝴蝶卷，还有莲叶果什么的，他们压根就没见过，差点把林大柱三人看花了眼。
等走出店门时，一二三四五，兄弟三人共拎了五包糕饼点心出来。
原本他们也没想买这么多，可三弟一会儿觉得这个挺像，一会儿又觉得那个也像，一时倒是分不清，到底哪种才是族长孙子显摆的那款。
最后三人一合计，要不每样都称上一斤吧，就这样，一口气买了三包糕饼下来。
正准备出了糕饼店，林三柱又开口了，“大哥二哥，爹娘他们还从未吃过县城的点心呢。”
林大柱林二柱一听，可不是嘛，这些年，爹娘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兄弟几个，省吃俭用，不说县城的点心，就连镇上的糕饼都没怎么吃过呢。
想到这里，兄弟俩恨不得当场狠抽自己一顿，觉得自己可真是不孝啊，幸好三弟想到了。
买买买，咱们现在就给爹娘买好吃的点心。
于是，兄弟三人又让店掌柜给多包了两包软乎些的糕饼。
才出了糕饼铺子，林大柱和林二柱又听三弟说道，“咱们爹的烟袋锅子都旧成啥样了，怕是整个小高山村再找不出第二把来了吧，大哥二哥，你说要不要给爹新买一根去？”
林大柱和林二柱一想，对啊，可不就是旧得没法看了嘛，那上头的烟嘴好像都已经掉了，还是三弟细心，走走走，咱们现在就给爹买新烟杆去！
见客人买东西这么干脆，卖烟袋锅子的掌柜，顺带推销了他家又细又不呛人的好烟丝，还说，抽了他家的烟丝，保证说话洪亮，嗓子不咳嗽，也不沙哑。
几人一听，心想，这还用说吗，这么好的烟丝他们当然得买点啦，这样自家老爹就不会老是咳咳咳了。
本以为应该再没东西可买了。
结果两人又听三弟回忆起一件事来，“上回娘一直朝大伯娘头上看，起先我还有些纳闷，咱娘到底看啥呢，后来才发现，原来大伯娘头上居然插了根银簪，难怪看的咱娘眼馋了，唉，娘连根银簪子都没有，一年到头都只有木簪子插着。”
“眼馋啥，有啥好眼馋的。”林大柱大手一挥，“咱们当儿子的，哪能让娘连根银簪子都没有，走！咱们现在就给娘买银簪子去。”
于是，出了烟袋锅子铺后，兄弟三人直接去了银楼，而后左挑右选，最后花了六钱银子，给自家老娘买了一根喜鹊登梅花样的扁簪。
接过簪子，林大柱小小心心放进了怀里，这可是六钱银子呢，自己可千万要收好了。
等出了银楼，林大柱和林二柱就直接往客栈走，逛了半日的街，今天他们肯定来不及回镇上了，只能在客栈歇上一晚，明日再乘马车回家了。
只是三弟这是啥意思？
这不，等林大柱和林二柱走出去老远，再回头看时，就见自家三弟还是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一副满脸为难的样子。
“咋啦？”林大柱纳闷，“你不会又想上茅房了吧。”
刚刚不是才去过吗。
谁又想上茅房了，林三柱翻了个白眼，“明日你俩准备就这样回去？”
林大柱林二柱不解，“不这样回家还要哪样回家？”
林三柱朝两人看了看，“你们想啊，咱们给爹买了新烟袋锅子和烟丝，给娘买了银簪子，又给娃儿们买了好吃的糕饼点心，可给媳妇却啥都没买，你们说，若是她们生起气来，会不会把咱们赶出房啊？反正我是肯定不敢就这样回去的。”
林大柱和林二柱立马想起了自家媳妇狠掐人的劲儿，顿时觉得到时被赶出房门都是轻的。
“那你说咋办？”两人看向林三柱。
“还能咋办，”林三柱伸手往边上的花姿阁一指，“要不咱们进去瞧瞧？”
林大柱和林二柱没犹豫，抬腿就跨进了店门。
花姿阁里卖的全是女人家的东西，有头花、丝帕、香粉，口脂，还有珠钗等等等等。
兄弟三人也没挑别的，直接去了摆头花的柜子，各自给媳妇挑了一朵头花，而林三柱，除了给媳妇挑了，接着又给两个闺女也各拿了一支。
见状，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跟着再挑了一朵，他俩可也有闺女呢。
再说牛头都去了，就没必要再拉着牛尾巴了。
……
林大柱觉得今天自己掏钱袋付银子的动作有些频繁，可他看了看买来的东西，没觉得有买错的地方啊。
可为嘛自己总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呢。
林大柱想啊想，怎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第二日回到了家，他娘看到大包小包的东西，气得直接朝他一大扫把挥过来后，林大柱才终于想明白了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这不，出门前，自己可是与娘说好不会乱花银子的，且还再三保证不会被三弟鼓动，咋就全忘光光了呢。
吴氏也不吃亏谁，三个儿子都被她招呼了一遍，兄弟三人飞快逃出了堂屋。
接着，围着八仙桌，想看看到底买了啥的众人，就看到自家奶（婆婆）（老伴）把大扫把往门后一放，而后满脸喜色的回到了八仙桌前。
吴氏当然心情激动，刚刚老三一进院门就悄悄与她说了，说这次可给娘买了银簪子。
是以，这会儿的吴氏，恨不得立马把银簪子拿出来戴上一戴呢。
只是满桌子的大包小包，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
而周氏刘氏还有冯氏，以及三个大娃，五个小娃，此时正伸长脖子等的心急，他们实在很想看看包裹里都有些啥了。
好在，吴氏也不磨叽，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包袱，很快就解了开来，大家凑前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杆崭新的烟袋锅子，以及一包烟丝。
老林头顿时眼睛发亮，这一定是给他买的吧？
哎呦，这下自己终于有新烟杆了。
老林头忍不住上前，从老伴手里把烟杆和烟丝接了过来，然后乐滋滋的回房高兴去了。
老林头心想，早知道几个孩子还给他买了烟杆，刚刚老伴轮扫把时，自己就上前拦着点了。
拆包袱继续，这会儿打开的包袱里，有好几个小木盒，吴氏打开其中的一个，看到盒子里头有一朵桃红色的头花装着。
吴氏正纳闷这是给谁买的，就听门口传来了大儿子的嗓音，“娘，这朵头花是买给春梅的。”
吴氏转头，好嘛，老大老二还有老三，此时三人正扒着门框，都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呢。
春梅一听这么漂亮的头花居然是给自己的，忍不住朝林大柱笑道，“谢谢爹爹！”
吴氏把头花递了过去，心想，老大还挺会当爹的。
紧接着周氏的头花给翻了出来，然后是春秀的，再然后是春燕春草的，再再然后是冯氏的。
就在吴氏马上又要拿起大扫把时，终于，一支喜鹊登梅的银簪子，亮闪闪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只见银簪上，几朵精致的梅花点缀在梅枝上，再看那花枝顶，正有两只活灵活现的喜鹊驻在枝头呢。
只一眼，吴氏就已经喜欢上了它。
见老娘拿着银簪爱不释手，门口的林二柱有些急了，他家媳妇和闺女的头花还没拿出来呢，没看这会儿刘氏的脸，都已经拉得老长了嘛。
这下，林二柱也不管挨不挨揍了，快步冲回了堂屋，而后三两下就把那只装头花的木盒子找了出来，接着往刘氏面前一递，“喏，也给你跟闺女买了。”
戴上银簪子的吴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爽快的把几包糕饼都打了开来，然后几个小的，包括刚下学回来的林远秋，每人都分到了好多块。
也算是全家人齐欢乐了。
林大柱把钱袋子递了过去，吴氏倒出来一瞧，哎呦，咋有这么多银子啊？
“娘，咱们家的柿饼可是卖了二十八文一斤哩！”
林二柱忍不住说道，他到现在还有些激动呢，自家三弟可真厉害啊。
啥？二十八文一斤！先前在家时，不是说好卖十五文一斤的吗，怎么价钱多加了这么多。
老林头和吴氏满脸的不可置信，照这么说，这回咱们家的柿饼居然卖了十几两银子？
林大柱点头，而后伸出手掌比了比，“十六两！”
十六两？吴氏一听，立马把银子数了数，还剩十四两七钱，这么说，大柱他们这次买东西竟然花了一两多银子？
哎呦，真真是败家啊。
老林头十分高兴，他真没想到柿子做成柿饼后，居然能卖这么多银子。
想起往年卖新鲜柿子，能有个一两多银子就算非常不错的了，且老大老二还得起早贪黑的挑着担子去镇上贩卖，比起卖柿饼来，不知要累上多少。
吴氏也是这样觉得的，只可惜柿饼每年只能卖上一回。
不过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子，吴氏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再说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挣银钱的事，可心急不得。
等孩子们都各自回了房，吴氏又把她的钱匣子给抱了出来，再把里头的银子往炕上一倒，加上今日拿回来的，一并数了起来。
这可是吴氏最最喜欢做的事。
“一共多少了？”老林头摸了摸手里的新烟袋锅子，开口问道。
“再有三两就够八十了。”
话毕，吴氏的嘴角已咧到了耳朵根。
……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又到了年底的全族宴。
今年老林头家的座位依旧和去年一样，还是靠着祠堂门口，也还是风口的位置。
不过也有与去年不一样的地方，就比如一家人都穿得暖暖和和的，又比如，大人小孩再不似以往那般面色饥黄。
最最不一样的地方，恐怕就是心态了，比起去年的心中气愤，今年全家人都淡定了许多。
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受影响。
吃过了全族宴，接下来就要忙活过年的事了，今年林家也有了要送年礼的地方，那就是林远枫的老丈人家。
此时送礼过去，也有封年的意思，等这趟走过之后，下回再见面时，就该是明年了。
吴氏准备了好些东西，两只母鸡，六十个鸡蛋，糕饼两包，猪肉四斤，两条鱼，还有六斤柿饼。
上次卖柿饼时，家里特地留了二十多斤下来，除了自家人吃一些，剩下的，就是用来这个时候走节礼用的。
今日是林远枫自己去的岳父家，本身按规矩，封年就得姑爷亲自上门来。
高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拿出自己给未婚夫婿做的衣裳鞋袜，还有一只精致的荷包。
而林远枫，除了满脸是笑，也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来。
这是上个月他去山上砍柴时，意外逮到的母兔子生的，一共有六只，就属这只长得最好看，于是今日出门时，林远枫就把它放进衣兜给带了过来。
女孩子对毛茸茸的小动物天生没有抵抗力，看到似一团棉花的小白兔后，高翠就喜欢的不行，抱在手上舍不得放下。
心想着，待会回了房就给它安个小窝去。
高家给的回礼，除了几块布料和几包点心外，还有一套五成新的四书五经。
之所以定新旧为五成，主要原因还是在这发黄的书皮上。
这几本书都是高掌柜书肆里的，前些天盘点时，东家让他把库房里的陈书清一清，若实在虫蛀的不能看的，或是发霉蚀了字的，就直接称给纸坊打浆好了。
想到林家那个小小的读书人，高掌柜当时就从陈书中凑了一套四书五经出来，虽看着有些旧，可不少章不缺页的，读起来一点都不受影响。
给林家那娃儿用倒也不错。
一回到家，林远枫就迫不及待把书拿给了小堂弟，用他的话说，现下小堂弟可是自己的小夫子呢，他自然得把马屁拍好了才行。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书，可把林远秋高兴坏了，立马抱着新书回了房。
如今林远秋已经有了自己的书桌，他爹还给他买了个书架，这会儿他把书都搁了上去，书香气息立马就出来了。
林远秋准备趁着年假时间，把其中的《孟子》先看上几遍，翻年就要学到它了，先熟悉熟悉，届时学起来就会轻松了许多。
都说笨鸟先飞，可林远秋觉得，不管是笨还是聪明，先飞总是不会错的。
……
过了年，族学里又多了两名新生，两人和林远秋一样的年纪，都是七岁。
许是隔上十来天家里就会吃顿肉的缘故，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林远秋的个子就渐渐往上长了，虽没高了多少，可比起先前自己刚穿过来的瘦小模样，如今可要好上太多了。
这不，正因为高了个子，林远秋的座位终于往后挪了两排，至于原先第一排的位子，自然留给了个子比他矮的同窗。
而先前的同桌林文进，也因为换了座位，两人不再并排了。
……

第36章 挨戒尺
今年耕地的事，是老林头自己去找林夏雇的牛，如今家里宽裕些了，自然不会再累着几个孩子。
就像三儿子说的，与其省那几十文耕地的银钱，还不如省下大家抡锄头的力气，到时全用到下半年的摘柿子、做柿饼上，岂不更划算。
吴氏也赞成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能省下力气才是最关键的。
往年春耕时，家里几个哪回不是累的够呛，过后不歇上十天半个月的，都很难缓过劲来。
是以，吴氏也是十分支持雇牛耕地的事的。
只是这边刚忙完，又有新的力气活来了。
这不，等谷种都撒到田里之后，就有两个县衙的差役敲着锣来到了村里。
听到有差役过来，村民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往锣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其实差役过来到底为了啥事，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数的，此时跑过去，无非是想再去确认一下而已。
万一不是呢。
林远秋和几个同窗就跟在村民们的后头，也想去一探究竟。
几个人里面，林有兴要大上几岁，自然也是知道徭役的事的。
是以，等远远看到敲着锣的是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后，林有兴脑海里便有了印象。
这怕不是又要开始服徭役了吧？
他记得前年县衙下来通知徭役时，摆的就是这幅阵仗，这样想着，林有兴便忍不住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两个官差肯定是来张贴服徭役告示的。”
服徭役？
林远秋听后就是一愣，他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毕竟来到这里马上就两年了，服徭役的事林远秋还从未听说过。
想起前世自己在历史书上看到的筑长城、开灵渠、修驰道、戍边塞等各种徭役记载，哪样不是让老百姓脱成皮的。
所以，这边的徭役大概做的也是这些活吧？
这样想着，林远秋不免有些担起心来，脑海里也不断浮现出许多电视里看到的服徭役场景，有挑着土块弯腰前行，后面跟着甩鞭子兵卫的片段；也有百十号人推着巨石，汗流浃背的模样；还有孟姜女哭倒长城后，城墙下露出的堆堆白骨。
种种场景都让林远秋感到害怕，心里期盼着可千万别是服徭役的事。
等一行人到了里长家门口时，就看到已有告示贴在了院墙上，没等林远秋上去一瞧究竟，就见一位黑脸差役往告示前一站，而后高声道：“应知县大人之命，自四月初二起至四月二十二，各村每户需派一名劳力前往横河清淤，此事关乎沿江水岸防洪泄涝，不得延误！凡有意逃避徭役者，皆罚银十两，徒三年！”
没有意外，该来的还是来了，等差役走后，村名们也都各自回家安排准备去了。
周善县内河道蜿蜒五十多里，每年在汛期来临之前，知县大人都会分批次安排百姓去河道清理淤泥。
所谓“分批次”，就是今年轮到你们，明年轮到他们，不用年年都得去。
就像小高山村的村民，最近这几年，都是每隔上一年才服一次徭役的。
这种分批次的安排，倒使得周善县的村民，不用像其他州县的百姓那样，必须年年服徭役了。
要说，知县之所以会这样安排，也是有原因的。
周善县地少山多，在灵阳郡的六个县中，税赋收入是最少的一个，税赋少了，与其他几个县比起来，自然也是最穷的一个。
这种情况下，若每次服役的村民太多，县里肯定开销不出来。
虽说服徭役都是无偿的，可役民的一日三餐总要供给吧，近万人的吃食哪里是这么好安排的。
实在没办法下，知县大人就想出这么一个分批次的服役法子来了，效果自然立竿见影，执行之后，大大缓解了入不敷出的窘境，于是便一直沿用至今。
对村民们来说，能少服一次徭役，肯定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是以，大家心里对徭役的排斥也不似以往那般强了。
可林远秋觉得，一年一次和两年一次的徭役，在实质上并无多大的区别，因为时间长不变，所做的内容一样，唯一变化的就是少了人数，而人数少了，就意味着每个人的工作量必须增加，自然而然的，所受的辛苦和累肯定也就加倍了。
这不，刚刚他就听林有兴说起前年他大伯服徭役的事，说他大伯回来后，可是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呢。
林远秋心想，不知这次他们家会让谁去挖河渠，是满脸慈笑的大伯，还是老实巴交的二伯，亦或是一直宝贝着自己的爹，林远秋觉得，不管是他们当中的谁，这种家中亲人马上要去做苦力的感觉，都是他难以适应的。
因为心里挂着事，所以接下来的一堂课，林远秋整个人都在云飞天外。
这副发呆的模样，自然没逃过王夫子的锐眼，于是，林远秋挨到了自他进族学念书以来的第一顿手板子。
也不知是不是王夫子爱之深的缘故，林远秋总觉的夫子打他戒尺时，要比其他同窗更用力些。
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自然，接下来的听课，林远秋再也不敢东想西想了。
何况，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七岁孩童能操心得了的，真要担心家里的亲人，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强大自己，等自己有出息了，才能惠及家人。
所以，对此时的他来说，好好用功才是最该做的。
想清楚之后，林远秋不再纠结其他，心无旁骛的认真听起课来。
……
吃晚饭时，林远秋很艰难的捧着饭碗，也不敢露出一丁点异样，此时他被戒尺打过的左手，掌心已是红肿一片了。
林三柱朝自己儿子的手看了看，而后又低头继续吃饭，比起平时，今日的他少言了许多。
林远秋只以为是因为徭役的事，再看看爷奶大伯他们也是满脸的凝重，于是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波动了起来。
不是林远秋太过矫情，实在是这里和现代差距太大，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吃好了晚饭，林远秋并未像平常那样，先去院子里走上几圈消消食，而是直接回了房，从书袋里拿出今日的课堂笔记，再把书翻到今日所学的课文，随后照着课堂笔记上记录下来的释义，一字一句研读了起来。
如今，对林远秋来说，只要学会断句，文言文的背读就根本不是问题。
而断句并不难，有了前世的学习经验，林远秋会直接去找对应的“说话”词语，如常见的“曰”“云”“言”“谓”等，因为在这些字的后面，一般就是另一句的开头，知晓了这些规律后，林远秋就用毛笔在每句话的后头，点上一个小小的黑点，算做一个停顿的标点符号。
这样，等再读起文章来，就不会拖前拉后，不知哪句是哪句了。
不多会儿，就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见林三柱端了一只陶碗进来。
就在林远秋不解自己才吃过饭，他爹怎么又给他端吃的过来时，就见林三柱把装着菜油的碗往桌上一放，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细棉布，而后鼓着脸把手一伸，道，“拿来。”
拿什么来？
林远秋纳闷。
“挨板子的手啊，你小子今日倒是出息了哈，居然挨上板子了。”
见儿子傻愣愣的模样，林三柱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今天自己刚在爹和大哥面前把这小子夸上了天呢，结果倒好，天还没黑就被打脸了。
“爹你咋知道的啊？”
林远秋有些诧异，自己刚才可是藏的好好的，按理说他爹应该没看到才对啊。
怎么知道的，还不是大堂哥的小儿子给报的信，林三柱心中郁闷。
原来，看到林远秋挨了夫子的戒尺后，林文进小朋友就高兴的不行，这种大家都半斤八两的感觉可真好啊。
而后，下学回家的路上，兴奋的林文进还特地速度飞快的去了一趟二爷爷家，还没到门口呢，他就扯着大嗓门，把林远秋挨了夫子戒尺的事嚷给了院子里的众人听。
彼时林三柱正滔滔不绝，与爹娘大哥他们说着徭役的事，还说让他们都别担心，就凭狗子的聪明劲儿，将来考上秀才是肯定的事，届时别说不用交徭银，就连那劳什子的徭役，都统统跟他们家无关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臭小子给拆台了，想到当时那小家伙幸灾乐祸的样子，林三柱真想拎起来狠拍他屁股两下。
既然爹爹已经知道了，自己也没啥可藏的了，林远秋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只见小小的掌心通红，且还有些肿起来的样子，看的林三柱心疼极了，这王夫子下手也忒狠了点吧。
心里虽这样想，可嘴里却忍不住说道，“活该，谁让你不听夫子话的，下次再不听，还让夫子狠狠的打！”
林三柱边说边拿起沾了菜油的细棉布，轻轻擦着红肿的地方。
“爹，咱家徭役谁去啊？”林远秋痛的直吸气。
“啥徭役？”林三柱放轻了动作。
林远秋说道，“就是今日官差告示上说的疏通河道的徭役啊。”
“哦，那个啊，今年咱家谁都不用去，你爷下午就去里正那里交了七百文的徭银，抵了徭役。”
用银子抵徭役？
原来还可以这样操作，林远秋呆愣，他还真没想到。
见儿子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林三柱恍然，“你小子不会就因为这事分了心，才挨夫子的揍吧？”
见林远秋没有反驳，林三柱忍不住道，“你个小屁娃儿才多大，这些事有你爷、你爹，还有你大伯二伯操着心呢，你只需好好把书念好，别让咱家的银子打了水漂，就算是为这家操着最大的心了。”
林三柱本也不想强调这些话，给儿子添压力的，可族里早就说过，族学念满三年，若是再想学的话，就得各家自掏腰包，送孩子去镇上私塾念学了。
所以，再有一年，狗子就得去镇上念学了，那时才是真正花银子的开始，束脩，笔墨，饭食，还有夫子的节礼，哪哪都得开销，所以，林三柱觉得，自己有必要叮嘱上几句才行。
林远秋点点头，“爹，您放心吧，儿子知晓的。”
……
过了六月，林远松的十五岁生辰到了，这预示着小伙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这不，家里给他过了个简单的生辰后，就开始忙碌起他的亲事来。
刘氏娘家离的远，当年她跟爹娘弟妹是因为逃荒才来到小高山村的。
吴氏看着这面黄肌瘦的一家子，实在不忍心，就给了他们一些充饥的粮食，也算是救了他们一家老小。
后来刘氏爹娘准备回乡时，她娘就把大闺女说给了林二柱，她娘的原话就是，这家人心善，肯定不会欺了儿媳妇去，到时闺女你就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就成。
那时老二已满二十还未成家，突然有姑娘愿意嫁进来，吴氏自然是万分愿意的。
何况她看刘家人也是不错，就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就时常会捡了柴火送过来。
吴氏并没有因为人家爹娘自己给自己闺女做的媒，而看轻了人家，这不，当时虽日子拮据，可吴氏还是请了几桌酒席，也算是正正式式娶二媳妇进的门。
且等刘氏爹娘弟妹回去的那日，吴氏还咬牙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两百多文积蓄，心想着，总不能让亲家他们一路要着饭回去，别到时全饿死在半道上，自家媳妇不是连个娘家都没有了。
二媳妇娘家离的远，自然就没有侄女外甥女可说给二孙子，所以这说亲的事，看来还得拜托给媒婆才行。
只是，有了大孙子的说亲经历，吴氏肯定不会再去找张媒婆她们，便想着要不要去寻一寻镇上的媒婆。
这不，心里正这样盘算着呢，没过两日秦氏满脸是笑的上门来了。
……

第37章 林远松说亲
今日秦氏上门，是准备给林远松说媒来的，用她自己的话说，那就是毛遂自荐来了，因为她要说的姑娘，正是自己哥哥的孙女，也就是秦氏的亲侄孙女。
并开玩笑说，自己可是瞧中了你们这样的好人家，实在舍不得放过，所以就亲自出马来了。
可不就是好人家嘛，婆媳和睦，妯娌融洽，从来没有斗成乌眼鸡的时候。
特别是兄弟三人，相互之间一直都相处的好好的，家里几个小辈更是被教的孝顺懂礼。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秦氏听到吴氏说起准备给远松说亲的事后，就急匆匆去了一趟哥哥家，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哥家的大孙女正是到了议亲的岁数。
要是可以的话，秦氏准备把自家侄孙女说给林远松。
等到了娘家一问，果然就听大嫂说起了正准备给大孙女说亲的事，哎呦，这可真真是良缘天注定啊，秦氏高兴的直拍手，立马与大哥大嫂说起林家也正在给二孙子议亲的事，并把林远松的品行和相貌都仔细介绍了一遍。
而后又说了林家的境况，包括几间房，几亩地，兄弟有几个，孙子和孙女又各有几人。
秦氏还着重强调了林家人的好相处，若是两家能结亲的话，往后指定差不到哪里去。且姑娘家找夫婿，就好比第二次投胎，只有找对了人，一辈子才能过得舒舒坦坦。
而那林家，不但婆媳相处融洽，就连妯娌之间都非常和睦，这样好家风的人家，不把闺女嫁进去，铁定就是傻子一个了。
反正秦氏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你们听我的准没错。
这番话，自然说的秦氏的侄子侄媳心动，他们当爹娘的，肯定希望闺女能嫁的好，像这种和和美美的男方家，绝对是第一选择了。
至于男方家境，既然能拿出徭银抵徭役，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实说起林家的家境，秦氏还真心里没底，说好吧，可人家依旧只有六亩水田，说不好吧，今年的雇牛耕地和徭役可都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
所以秦氏心想，林家肯定有啥买卖做着，不然这些开销吴氏肯定舍不得拿出来。
至于到底做什么生意，秦氏也猜不出来，不过她也没打算去猜，反正在秦氏心里，找夫婿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挑秉性，秉性好，比啥都好。
与秦氏相识多年，吴氏自然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家侄孙女若是不好的话，秦氏也绝不会提这个头。
且以秦氏的为人，想必她的娘家人也都是些靠谱的，所以这门亲事应该可以结。
只不过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毕竟是两个孩子一辈子的事，为了稳妥起见，两家人肯定得先相看一番。
于是，吴氏和秦氏便约好了去女方家相亲的日子。
说好了日子，接下来就是刘氏的各种买买买了，糕饼点心，猪肉鱼，还有两壶烧酒，基本跟林远枫相亲时准备的差不多。
三日后，吴氏刘氏，还有林二柱和林远松，外加一个领路的秦氏，一行人兴冲冲地去了女方家。
乡下女孩子大多比城里姑娘说亲要早，一般在及笄前的一、两年，就会开始议亲，这样等及笄后，就可以商谈成亲的事了。
秦氏侄孙女名叫秦荷花，今年一十四岁，是秦氏二侄子的大闺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小姑娘有些害羞，说话时脸颊通红通红的。
而林远松也一样，朝秦荷花看过一眼后，整个人就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连耳朵尖都发烫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自然是两家大人十分乐意看到的，脸红说明两人都中意对方呢。
既然双方都中意，那这亲事也算是相成了。
于是，王师母又接到了第二单保媒说合的“生意”。
王夫子忍不住的笑，直说不如自己写块牌子，让王师母干脆去支个摊子，专门与人牵红线、保姻缘得了，届时指定摊子都得被人给挤破。
一听这话，王师母也是忍不住的笑，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有做媒人的潜质。
由童生娘子上门保媒，绝对是件十分体面的事，所以纳采当日，秦家人十分高兴，也爽快应下了两家的亲事。
林远松定下了亲事，村里人都是知晓的，毕竟秦家就在隔壁村，前几日男方家挑着纳彩礼过去时，村里人可都看到了，同时也都知道，女方就是秦氏的娘家。
这下，村里便开始了各种说道，有的说秦家人真傻，也不好好打听打听，就这样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了，像这种光靠着亲家接济的人家，哪能好的长远。
在好些村人的眼里，老林头之所以又是雇牛犁地又是交徭银抵徭役的，一副突然发了家的模样，还不是因为结了门镇上的亲，所以这些银钱，肯定都是那个镇上的亲家周济的。
甚至还有村人认为，对方之所以会这样三五不时的接济，八成是因为自家闺女不齐全的缘故，想必那林远枫的未婚媳妇，肯定不是傻子就是呆子。
不然，好好的镇上姑娘，怎么会甘心嫁到村里来啊。
众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就有妇人说道，“吴氏可真傻，也不想想，那镇上的人可精着呢，就算是周济，还能有多少，要我说，至多给个四、五两银子就顶天了，可真没想到，吴氏居然就为了几两碎银，把大孙子好好的姻缘都给搭上了，属实不该啊。”
“可不，一看就没给多少，不然那八两一亩的水田，都没见上她家买一块。”
妇人们边说边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愤愤不平的表情，说不清是因为眼红，还是替人不值。
只是，接下来的一件事，让这些说话之人又开始摸不清头脑来。
因为，吴氏家要开始盖新房了。
不是拆了重盖，而是把紧挨着西面院墙外的空地都买了下来，那地约有一亩大，新房就在新地基上建造。等盖好了房子，再把靠西面的围墙拆了重新打一下，好把几间新房子一起围到院子里来。
老林头已经和泥瓦匠谈好了，一共盖上四间，全是明一暗二的房型，届时用来当新房，最合适不过。
大孙子和二孙子明后年都要成亲，眼下盖新房正是时候。
还有小孙子如今也七岁了，老跟两个妹妹挤在同一间房，肯定不是个事儿，当初分给三房的屋子要比老大老二小一些，所以得另外给小孙子再弄个房间才行。
得知老林头要盖新房，村里人说不惊讶那肯定是假的，这不，有人特地算了算建房子拢共要花的银钱，加上买地基和重新打围墙的银子，最起码得三十多两，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
众人疑惑，他们家哪来这么多银钱？
别再说什么靠亲家的话了，谁信啊，就是再慷慨的人家，也不可能一次拿出这么多银子给女婿盖房吧。
何况人家闺女还没嫁进来呢，到时房子盖好了，这边反悔不要他家闺女了，岂不见鬼。
再则，哪家大人会把银子全贴补到闺女头上，家里还有儿子孙子呢，总不会为了闺女，日子都不过了吧。
所以，这盖房子的银子肯定是老林头自己家的。
这时，就有人说起常看到林三柱背着个大包裹去镇上的事来，所以那包裹里肯定有说头。
听这么一说，很多人便都回忆了起来，对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林三柱背上的包裹可不小呢。
对了对了，有时林家老三还跟他的大侄子一人背着一个来着。
真是越想越心惊，难怪时常能看到林三柱提着肉回来，这是挣到了银子，放开海吃了啊。
想到这里，几个原本有意把外甥女、侄女，说给林远枫或林远松的妇人就十分后悔了起来，早知道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当初他们就不该听信那些流言蜚语的。
现在想来，那秦氏才是最最聪明的人啊。
可不是最聪明嘛，连秦氏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当初她给侄孙女说亲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些。
只以为将来自家侄孙女嫁过来时，吴氏这边也会根大多人的做法一样，让没轮到成亲的几个小子先挤一挤，好空出房来给大一些的孩子当新房用，然后慢慢等家里几个孙女都嫁出去了，再宽裕下来的房间，就可以给其他几个孙子娶媳妇用了。
村里人基本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们真没想到，老林头家居然直接盖起新房来了。
秦氏哥嫂知道这件事后，简直把秦氏夸上了天，幸亏小姑子眼光好，不然这么好的亲家自家就错过了。
得知林家盖新房，高家人自然也是开心的，话说亲家的日子过得越好，届时自家闺女嫁过去后，就越能跟着享福。
所以，能不高兴吗。
看到属于自己的那间新房每天都有变化，林远秋仿佛回到了前世买了期房后，自己常去工地看房子的情景，也如现在这般，充满了憧憬，想着等新房到手后，该怎样装扮自己的房间。
而此时的林远柏和林远槐，也跟林远秋一样的想法，两人心里也期盼着新房子能快快盖好，这样等自己哥哥搬到新房去住后，那他们就可以单独睡一个房间了。
哼，到时候想做啥就能做啥，就是养一堆蝈蝈在房间里，也都没人会管着他们了，真是想想都开心啊。
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春燕和春草，两个小姑娘，也十分期待泥瓦匠师傅能快点把哥哥的房间给盖好，这样的话，她俩也可以学春秀姐姐，把小兔子抱到房间里去了。
林远秋要是知道两个妹妹因为兔子，就想把他往外赶的话，也不知道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此时的他，怕是没有时间分心到这些事上了，因为自四月份开始，王夫子就领着大家熟悉起四书五经中的“五经”来。
五经，顾名思义就是五本书，分别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
这五本书，相较起四书来，难度就要深上许多，不过林远秋所认为的深，也只是从阅读时间和理解程度上来看的，毕竟这五本书的厚度可比四书要厚得多了。
至于书中内容的难易，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在林远秋看来，四书五经基本没有难易上的区分，不同文章不同的内容，想学好它们，多投入时间就成了。
不过，这里的想学好只是林远秋对自己的要求，因为王夫子压根就没往深了教，跟之前学四书不一样，这五本书里的文章，王夫子只领着众学生通读了几遍，目的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印象就行。
毕竟族学给每位学生的，只有三年的学习时间，三年时间怎么可能学完所有书中的内容呢。
……
到了九月底的时候，家里的新房子全都盖好了，青砖灰瓦，与边上的泥巴老屋有了先明的对比。
这让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秋都不太好意思搬进去住，哪有爷奶爹娘还睡着旧房子，他们小辈却住着新房子的道理。
只是，已经没时间给他们纠结了这些，许是因为今年天热的缘故，才十月初，后院的柿子就陆陆续续变黄了起来。
所以，做柿饼的时间又到了。
于是，除了妯娌三个，还有大孙女春梅，家里人又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做柿饼中了。
今年去山上摘野柿子的，除了林远枫和林远松，另外还多了一个林二柱，毕竟，比起家里的柿子来，山上的柿子可要多的多了，做柿饼的大头，可都在这里呢。
为了不被村人知晓，三人去山上摘柿子时，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不，每回下山，除了在背篓里盖上野草，他们还会背一捆柴在肩上，这样，就会给人一种砍柴回来的感觉。
在这期间，林大柱跟林二柱依旧会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几回新鲜柿子，如此，村里人就没啥可多想的了。
今年因为有新房子，且加上院子也大了很多的缘故，所以晾晒起柿饼来，要方便了不少，这不，七八张晒席都有了摆放的位置。
一直忙碌到十月底，才把柿饼全都给做好，再看林家男人的手掌，全都黄黄的，这是因为削了好多柿子皮，被染的。
现下还没到卖柿饼的时候，吴氏把它们全都收到大缸子里，这几只大水缸是林大柱特地去镇上买来的。
装好后，再盖上草帘子，里面的柿饼可以存上好久都不会坏。
……
这日，林远秋去族学时，就听到好几个同窗，说起明年二月他们准备去参加县试的事。
林远秋呆愣，自己耳朵没有坏吧？
这才学到哪儿啊，居然可以去考县试啦？
……

第38章 族人心思
林远秋之所以会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的，虽三百千和四书已经学完，可其中的《孟子》还只是初级阶段，更别说才学了六个多月的五经了，所以拿什么去考。
显然王夫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不，课堂中对那几个特别兴奋的学生都好好“关照”了一番，陆续点几人的名，让他们站起来背书或解答问题，若是背不出来或解答错误，那么一顿戒尺肯定是少不了了。
王夫子之所以会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看清自己现下的学习状况，别把科举考试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学个三、两年，就可以轻轻松松去参加县试了。
其实今日的事，王夫子是知道原由的。
因为到了明年，族学就已经开办三年了，这意味着第一批学生也学了三年。
而族里先前的规定，王夫子也是知晓的，那就是每名学生只能在族学念上三年的书。
这样的话，等到了明年，族学里所有学满三年的学生，就必须离开，接下来要么去镇上的私塾继续念书，要么直接回家，就此歇了学业。
在这些学生中，就有几户人家，是已经确定不会再送自家孩子去镇上私塾念书的。
又不是富裕人家，哪里开销的起啊。
话说，当初他们之所以会让孩子到族学念书，一是因为不用交束脩的缘故，再有就是林有志的风光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他们做梦也都想有这么一天。
在他们看来，如今银子花了，学也上过了，接下来肯定就是离开学堂之前的考试了，期盼了这么久，不去考肯定说不过去，再说，那买书的银子也不能白花不是。
何况，娃儿也学了这么长时间，且每次背起书来，都是摇头晃脑头头是道的。
所以，自家孩子学的这么好，若不去参加一次县试，着实不甘心。
万一菩萨保佑，老天开眼，自家可不就赚大发了吗。
几家人是越想越兴奋，当下就拍板了让孩子参加县试的事。
同在一个族里，各家离的也近，这不，几个学生家长凑到一起时，就相互说起了这件事，顺便憧憬了自家孩子若考上功名后的各种风光。
于是，没过两天，想让家里孩子去参加明年县试的人家，就多了起来。
而几个小娃儿，有了爹娘画的大饼在前，加上都是初出茅庐，肯定不会去考虑县试的难度，只以为不就考个童生嘛。
是以，在看到爷奶爹娘满眼的期盼后，一个个小腰板挺得直直的，都毫不犹豫的点着头，把参加县试的事给应承了下来。
看到自家孩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们当家长的，自然决心更加坚定了。
就这样，爹娘让孩子误会，孩子给爹娘错觉，双方仿佛都已经胜券在握。
这便有了今日，林远秋听到同窗们说起考县试的事了。
下课后，被王夫子打了戒尺的其中之一，林有兴捂着手快步朝林远秋走了过来，看到他满脸的喜色，好像刚才被打的人不包括他似的。
林远秋正想问问他挨打痛不痛，林有兴却是比他先开口了，“远秋，明年的县试你要去参加吗？”
林远秋摇头，“不去。”
他是有多傻，才去做这种一点把握都没有的事。
不是林远秋自大，他可以肯定，在族学的所有同窗当中，自己应该是学的最好的那个。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有着成年人的灵魂，比其他人更自律一些，加之自己还有前世的知识积累。
可就算是这样，对于参加县试，林远秋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怎么可能有把握呢，虽说县试是科举考试中最简单的一步，可那是对学识扎实的人来说的，像他们这群才把五经翻完的三脚猫，还是省省吧。
所以他还是不要去丢人现眼了，何况，考县试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的，还得找秀才作保呢，作保可是要花银子的，把银子白白丢进水里的事，他可不干。
林远秋觉得，等其他人想明白这些后，肯定也不会急着赶鸭子上架的。
只是，事情的走向并未像林远秋预料的那样，因为有几户人家已经迫不及待去和族长提这事了。
早在前几日，族长就听到了这件事，当时他并没多想，因为他的认知也跟林远秋一样，觉得明年参加县试为时过早，书才读了个大概呢，拿什么去考。
可这会儿见这么多人过来，林族长正想说说自己的看法，却听其中的林宝忠说道，“届时，咱们族里若有娃儿考中，那可就替族里挣脸了。”
这“挣脸”两个字，倒让林族长把原本想说的话，全都放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想到了族学的现状。
年初时，整个族学有学生二十六人，可今年农忙假过后，就直接有四个娃没再来了，原因还是因为家里思前想后，觉得依旧让孩子在家帮着做活划算。
所以，二十六人少了四人，那就剩下了二十二人。
而明年，第一批满三年的十五名学生就得离开族学，这样的话，整个族学就只有七个学生了。
现在林族长担心的是，若之后再没新生添进来，那该怎么办，又或者途中再离开几个，那他们林氏族学还怎么继续办下去。
想到那十二亩水田，那可是林有志为了筹办族学，才特地捐给族里的，要是没了族学，人家会不会把地给收了回去。
所以，林族长突然觉得，让娃儿们明年去考一场县试很有必要。
到时不管能不能考中，只要去参加过了，那么给族人的印象就不一样了。
族人们肯定就会想，原来三年族学念下来，居然就可以去考童生了。
如此，何愁没有学生来族学念书啊。
想到这里，林族长也不说考不考的上的话了，而是直接与大家商量起明年县试的事情来，包括到时与王夫子商议县试报名的事，还有拜托林有志帮着找秀才做保的事，并表示，他的孙子林云安，这次肯定也会参加。
有了族长的参与，效果自然大不一样，这不，原本还在观望的几家人，这下也全都定了下来。
这里面就包括了林金财，原本他家大孙子林文延和二孙子林文庆，明年就要参加县试的，如今再加上小孙子林文进，这下，他家就有三个人参加县试了，真是想想都不可思议，林金财心想，恐怕整个横溪镇，像他家这种情况的，再找不出第二家了吧。
林金财倒是没有做一门三童生的美梦，毕竟小孙子才学了多久他还是知道的，要是这么轻松就能考个童生出来，那他大孙子二孙子这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读了。
只是林金财没有多想，可架不住身边的金氏时常分析给他听。
这不，听到老伴说，就当花银子给小孙子去考场见见世面的话后，金氏就有些不乐意了，“咱家文进跟那些新学的学生能一样吗，你也不想想，文进还没上族学时，可就会跟着他哥念上几句文章了。”
林金财朝金氏翻了一个白眼，“你当县试很容易啊，文延和文庆都念了四年了，私塾夫子才松口让他们明年下场试试，文进才学了几年。”
金氏撇嘴，“三年和四年也只差了一年，有多大区别，再说离明年县试还有小半年时间呢，咱们让文进再用功用功，届时说不定就能上榜了。”
林金财没有再接话，因为他觉得老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三年和四年，的确没差上多少不是吗。
和金氏一样想法的还有张氏。
自从家里决定让小儿子也参加县试后，张氏的心情用喜气洋洋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想到明年自己大概率就是双童生的娘后，张氏更是激动的不行，这不，这会儿正在灶台边上的她，一把锅铲使的顺手极了，那铿里框朗的炒菜声，只差把铁锅给铲了。
而灶膛前烧着火的许氏，此时的心情与张氏刚好来个相反，正非常不痛快着呢，老虔婆就是偏心大房，才屁大点的孩子，居然也让他跟着一起考县试了，也不想想，多一个人就得多一笔花销，家里的银子可是大家的，凭什么大房要多用一些。
哼！
……
下学后，林远秋并未和家里人说起县试的事，既然不准备参加，就没啥好说的。
而老林头和林三柱他们，还真不清楚这件事，因为这两日，大家的心思可都在家里的几百斤柿饼上呢。
这次去县城，兄弟三人还是准备一起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早在昨日，一家人就把柿饼上的柿子蒂给掰了，这样，等到了县城，就可以直接送到点心铺子里了。
依旧是林三柱去镇上雇的马车，第二日一大早，兄弟三人就带上十几袋柿饼，一起前往县城去了。
到了周善县，他们三人住的还是上回的那家客栈，还是兄弟三人同一间房，掌柜和店伙计也认出了他们，知道这几个客人又是做生意来了。
第二日，林三柱和林大柱一起去了原先的那家糕饼铺子。
也不知道今年是个啥行情，林大柱跨进铺子时，心里还有些担心，心想着，要是实在卖不起去年的高价，那也绝不能低于十五文一斤。
而林三柱的想法却是，如果掌柜笑得特别开心的话，那就再涨两文。
俞掌柜正在翻着进货单子，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大年了，而年下正是糕饼点心最畅销的时候，他得趁着下雪之前，把货都补齐了才行。
唉，可惜那“吉祥如意饼”不见踪迹，不然接下来的生意不知道要好做多少，想到去年年前自家铺子门庭若市的景象，俞掌柜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咋就不见踪影了呢。
“掌柜，生意兴隆啊。”林三柱笑着打招呼。
俞掌柜抬头，等看清来人后，顿时激动了起来，“哎呦，你们终于来啦！”
激动的话一喊出口，俞掌柜立马后悔了起来，哎呦，这下货价肯定得涨了。
林三柱没让他失望，直接说了吉祥如意饼涨价的事。
“多少？”俞掌柜心在滴血。
林三柱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俞掌柜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涨了两文，他还以为会加价好多呢。
说好了价格，接下来便是卖货了，依旧和去年差不多的重量，五百八十二斤，一共收银一十七两五钱。
付好了银子，俞掌柜提起了想签契约的事，还说希望能长期供货来着。
林三柱笑着摇头，“不瞒掌柜，这吉祥如意饼做工繁杂，我们也不常做，只怕不能给您日常供货了，不过掌柜您请放心，只要您给的价格公道，等下回再有货时，依旧会像这次一样，直接上您家来。”
俞掌柜一听不能长期供货，心里要说不失望那肯定是假的。
不过，听到林三柱后头那几句优先供货的保证，多少安心了些。
林大柱把银子收好，然后就快步往客栈走。
出门前，他可是再三跟娘保证了的，所以这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三弟鼓动，而大包小包买一大堆东西回去的。
再看林二柱，也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昨日娘不但叮嘱了大哥，也嘱咐他相帮看着点，娘还说，若是你大哥被三弟糊弄了去，你就赶快帮着救场回来。
林二柱知道娘说的救场，就是让他拦着大哥，不让大哥往外掏银子的意思。
其实，昨日出门时，林二柱很想跟他娘说，“娘，您就放心吧，我跟大哥又不是傻子，哪有被三弟忽悠过一回后，还会继续上他当的道理。”
见大哥二哥速度快的只差跑起来了，林三柱忍不住想笑，自己又不会强抢了银子来花，有啥好担心的。
只是大老远的来一趟县城，就这么空着双手回去，多不划算啊。
想到这里，林三柱快步跑上前，而后一伸胳膊左右各揽过一个，笑道，“大哥二哥，咱娘平日最偏疼可是你俩，没想到你们居然连娘的心思都看不明白。”
林大柱和林二柱一把甩开林三柱的胳膊，而后各自朝他翻了个白眼，哼，再编再编，今天就是说破天去，咱们也啥都不买。
还有，说什么娘最偏疼他们，哼，当他们没长眼啊。
林三柱不受影响，继续，“你俩想想看，上次买东西回去，娘虽打了咱们，可那开心劲可骗不了人，特别是那根银簪子，咱娘多喜欢啊，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瞧瞧，还有那烟袋锅子，咱爹每日都要拿布帕擦上一回呢。”
不听不听，我们啥都不听，林大柱和林二柱依旧抬脚往前走，只是迈腿的速度却是慢了下来。
见状，林三柱赶忙叹了口气，“大哥二哥，难道咱们真的就因为怕挨打，而让爹娘失望吗？”
啥啥怕挨打，这话听得林大柱和林二柱立马转头，“谁怕挨打了？”
“不怕吗？”林三柱满脸疑惑，“那为何咱们明知道爹娘都喜欢咱们买回去的东西，却啥都不敢买啊？”
谁谁不敢买了？
林大柱正想反驳，可立马，他又回过神来，不对不对，自己可千万不能上当，三弟怕又在拿话激自己呢。
想到这里，林大柱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弟，求助意思明显，他想让二弟帮他捋一捋，为嘛他总觉得三弟的话实在有道理的样子呢？
林二柱哪有帮大哥捋思路的时间啊，这不，此时他的脑海里，全是他娘拿着银簪子，在头发上左比右划的模样，还真像三弟说的，娘是真的喜欢呢。
只是娘已经有银簪子了，他们总不好再买一根回去吧。
想了想，林二柱开口道，“三弟，银簪子咱娘已经有了，要不咱们再想想，给娘买点别的？”
……

第39章 备考
这边兄弟三人在周善县琢磨着给自家老娘买点啥礼物回去。
而此时，在小高山村的家里，林族长却找上了门来。
老林头把族叔迎进堂屋坐下，吴氏赶忙给泡上了茶，夫妻俩都有些纳闷，除了家里三个小子成亲，其他时候，族叔可是从没来过他们家呢，不知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林族长也没卖关子，今天他是特地为了考县试的事过来的。
因为到昨日为止，已有十四名学生的家人定下了明年参加县试的事，只除了林大贵家，所以林族长就想过来问一问到底是咋回事。
这要是换做先前，林大贵家还是温饱不济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过来，毕竟去考试就得花银子。可如今，林族长觉得，一次县试的花销，他家应该还是出的起的。
一听是参加县试的事，老林头有些懵圈，这么快就可以去考科举啦？
他怎么觉得自家狗子好像才念了没多久的样子啊。
见老伴一副迷糊样，吴氏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哪里没多久了，狗子刚念学那会儿才五岁，现下马上就要八岁了。”
八岁啦？
老林头想了想，还真是，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过年，狗子是二月里的生辰，月份大，可不就是八岁了嘛。
想起老三媳妇刚生下狗子的那会儿，老三乐得满脸鼻涕泡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没想到这会儿狗子居然要参加县试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老林头收回思绪，笑着朝林族长说道，“族叔，您请放心，既然族里规定让大家都得参加，我家远秋肯定也要去的。”
老林头只以为参加县试是族里的统一安排，便也没多想，马上就应承了下来。
啥叫族里规定啊，这话林族长听得有些别扭，可转念一想，自己今日过来可不就是为了说服人家去参加县试的吗，所以大贵这么说也没错，遂不再多想，而后说起了县试报名的事来。
“昨日我去问了有志，他说县试在每年二月，具体日期还得看官府出的告示，届时族里一起雇了马车去报名，具体该如何做，到时咱们再一起商议。”
说着，林族长又想起作保的事来，忙道，“届时结保之人和作保的廪生有志都会帮着张罗，咱们备好作保银两就成。”
老林头点头，“族叔，那作保费得需多少？”
吴氏也正想问呢，早就听说读书科举是费银钱的事，这会儿她自然想知道具体数目。
“听有志说，加上给廪生的一两作保银，一场县试下来，约摸得花二两银子左右。”
二两！
吴氏一听，忍不住直吸气，心说，考一回县试就得花二两，考两回不就得四两了？考三回的话那就是六两了啊。
不对，啥两回三回的，啊呸，啊呸呸呸，自家狗子肯定一场就能过了。
等林远秋下学回到家，就听爷奶说今天族长过来了，也知道了明年自己要去参加县试的事。
林远秋有些发懵，先前自己还说了一定不会去考的，没想到这会儿就被拍板下来了，他有些后悔，早知道族长会亲自找上门来，他就应该早点和家里人说这件事的。
唉，说来也怪自己，前世一个人拿惯了主意，他还真没有遇事与人商量的意识。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往后有啥事一定要和家里人商量着来。
不然就像现在，正因为没提前商量，这次县试自己是不考也得考了，总不能让爷爷又去族长那里反悔吧，这样爷爷一家之主的威信何在。
只是实在太被动了，自己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再看自家娘亲，还有大伯娘二伯娘，以及堂哥堂姐他们，全都是满眼的期待，这让林远秋一时不知该说些啥。
见状，老林头只以为小孙子担心自己考不上的事，忙开口宽慰道，“你还小呢，不急，咱们就当去转转，先熟悉熟悉考场，也是好的。”
虽心里十分期望小孙子能考中，可老林头又不是没脑子的人，不说远的，就拿林有志来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林有志考中童生时，都已近三十了，所以这科举考试有多难，老林头还是知道的。
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虽是这样，可今晚的林远秋，并未像先前那样，早早就洗漱上床，而是难得的点起了房间里的油灯。
唉，既然已经定下要去参加县试，那么自己也该有个考前准备才行，总不能因为希望不大，就放弃了努力。
所以，林远秋准备从今天开始，每晚抽出一个时辰的复习时间，把先前所学的内容都好好巩固一下。
离明年二月还有一百来天，时间紧迫，所以，自己不奢求书上内容全都熟知，只求能在脑海里留个印象就成。
对于县试，林远秋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先前王夫子就与他们说过，县试考的科目有帖经，墨义，还有诗赋。
所谓帖经，就相当于前世的填空和默写，考题内容基本出自于四书五经，这也是现下林远秋最担心的一门，毕竟想把帖经考好，熟记书上的内容很重要，而目前他的情况就是，四书没问题，比较困难的是五经，因为五经才学了没几个月，特别是周易，全文讲的都是占卜，内蕴的哲理至深至弘，他这个现代人一时很难理解。
幸好整本周易一共才五千多个字，林远秋心想，到时自己就算死记硬背，也一定要把它给啃下来。
而墨义，就是问答题，取四书五经中的几小段文章，让考生解答其义，这门考试也跟记忆力有关。
相比之下，诗赋倒是林远秋最不担心的一门，因为写诗作赋他在前世就会，说来，像他们这些经常用墨彩写意山水的美术人，哪个不会写上几首诗赋，不然怎么为自己作的山水画题上诗句呢。
是以，对于作诗的基本要领，像明确立意，讲究平仄，注意押韵等等这些，林远秋都是了解的，再则，古人试卷上的诗赋命题，大多以风花雪月、以景以物抒情为主，这样的命题就更加难不倒他这个爱画景色的美术人了。
理清楚这一切后，林远秋准备接下来的学习重点就放在五经上，尽量做到把书本上的文章都给背下来。
至于别的，他就不去多想了，毕竟时间有限，他也没有一口吃成大胖子的本事。
……
相较于林远秋的山雨欲来，王夫子就要顺其自然了许多。
得知族里已经决定让学生们都参加明年的县试后，原本十分不赞同的王夫子突然没了脾气起来，不但把县试该注意的事项一一说给学生们听，还侧重了诗赋的讲解，并说了近几年县试中的诗赋命题，有咏梅的，有读雪的，有颂秋的，还有说月的，至于赋诗的基本门径和要领，更是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表现，让林远秋一时回不过神来，心说，王夫子到底咋了，咋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呢。
其实林远秋并不知道，王夫子之所以态度转变，还是因为王师母的一句话，因为王师母问他，“孩子们为何就不能去参加县试呢？”
这话当时就把王夫子给问住了。
王夫子恍然，对啊，孩子们为何就不能去参加县试呢，难道只因为他们火候未到？可本朝从未规定，学识不丰之人就不能进考场啊。
再说，何为历练，此时不就是吗，不都说旁人的一百句，都不如亲身感受来得直接。
所以，自己何不让孩子们好好去实践一回，也好让他们知晓知晓何为材疏志大、力不胜任，届时所获的认知，绝对比书本上更来的直观。
想明白后的王夫子，便不再纠结，反而一门心思扑到县试准备当中了。
……
转眼已到了腊月，天开始下起雪来，而林远秋的手，好似为了与寒冬匹配一般，又长起了冻疮，每次睡到被窝里时，手指头都会痒的厉害，唉，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原本像这种冻疮，只要多注意保暖，就会好上许多，可现下哪有保养的时间啊。
才吃过晚饭，林远秋立马又回到房里，继续提笔做起了例题来。
这套历年真题卷，还是林三柱去镇上送货时，听了高掌柜的介绍后，特地买回来的，整套试卷共有三十多张，包含了帖经、墨义，还有诗赋，这让林远秋如获至宝，拿到试卷后就钻进了题海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高考时，每天疯狂刷题的日子。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了开来，不多会儿，就见林三柱捧了一只碳盆进来，而后摆放在角落的位置，这样就不怕会把书本落到里头了。
看到儿子提着笔的手肿的跟个馒头似的，林三柱实在心疼，他是真没想到读书会这么辛苦，难怪常听人说十年寒窗啥的，想来其中的寒窗，大概就如现下这副光景吧，屋外冰雪满天、寒风刺骨，可他家的狗子还得老老实实坐在窗前，提笔书写，一点没得偷懒。
想起先前自己下地干活时，还时常会羡慕那些衣着飘逸，腿不沾泥的读书人，可现如今，林三柱觉得还是做个种地的农人来的自在，这样到了寒冬腊月时，就可以窝在暖和的炕上，多久都行。
哪会像他的狗子一样，大寒冬的，还在提笔做着考题啊。
……
今年族学是腊月二十六放的年假，趁着王夫子还没回家，学生们都会送了节礼过来。
林家也一样，一大早，林三柱就领着自家儿子给夫子送节礼去了，依旧是两包点心，一条猪肉，外加四斤柿饼。
看到今年又有红橙橙的饼子送来，王夫子自然高兴，他家老母可是最爱这甜糯软香的饼子了。
除了王夫子这边，林家今天也给两个亲家送去了年礼，由林远枫和林远松亲自送了过去，也算准姑爷给女方家封年了。
自打日子宽裕些后，吴氏在吃食上就舍得了许多，这不，大年三十光荤菜就摆了六大碗，有鸡有鸭，有鱼和猪蹄，还有猪肉，今年家里还特地买了羊肉来炖，大冷天的，喝上一口羊肉汤，保管全身都暖烘烘的。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老林头和吴氏好似喝了一大碗蜜糖水，心里舒坦极了，他们家也算是熬出来了。
等过了今日，就是新的一年了，在老林头和吴氏的心里，接下来的一年可不寻常。
因为除了马上而来的小孙子考县试，还有下半年大孙子的娶媳妇呢。
……

第40章 县试报名
大年初一给族里的长辈拜年是不能躲懒的，所以一大早，林远秋就和几个堂哥去村里转了一个圈。
许是因为族里马上就有十几个娃儿要参加县试的缘故，今日的族长和族老们，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有时林远秋会想，要是十五个娃儿都背了鸭蛋回来，也不知到时会是个什么情况。
毕竟整个小高山村可不止林姓一族，前几日小堂哥就把外头的话学给他听了，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归根结底就是十分不看好的意思。
不说学的时间不长，就是看他们这帮考生的岁数，除了两个十三岁的，剩下的大多在十一二岁之间，而他是最小的一个，八岁，所以能看好才怪呢。
而最让林远秋难以理解的，是林有志的态度，按理说，他一个被科举摧残了几十年的人，应该知道其中的难度，可怎么也跟着族长、族老们忙得乐此不彼呢。
这不，定下县试后，不出一个月的时间，那作保的廪生和互结的学子，林有志都给联系好了，这飞快的速度，可见对于参加县试的事，他也是极为支持的。
林远秋所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段时间，林有志心里也非常矛盾来着。
一方面林氏族学是他出资创办的，所以知道学生们要去参加县试，他当然开心，毕竟若孩子们考出了好成绩，脸上有光的人里面肯定也包括他，且像这种长脸的事，日后在友人面前也是一种引以为傲的谈资。
但同时，林有志也知道这些孩子念书时间不长，县试能考中的概率不大，是以，他心里也是有过犹豫的，想着要不要等上两年再说，结果族长提醒他，咱们族学是三年制的，再过不了多久，这批学生就得离开族学了，日后就算考中，那也是别家私塾的风光了。
林有志一听，觉得族长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也就放弃了纠结，就当让孩子们提前熟悉一下考场好了，这样想着，林有志便一门心思忙活起县试的事来。
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吴氏给三个儿媳都准备了拜年礼，其中刘氏的这份，吴氏全折成银钱给了她，也算不吃亏谁。
刘氏娘家离的远，自嫁进门来她就没走过娘家，心里要说不想，那怎么可能，好在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从前年开始，刘氏每年都会让小侄子帮自己写封信给娘家，顺带再捎上些银钱，算是女儿女婿的孝敬了。
今日林远秋并没跟着爹娘妹妹们一起去姥姥姥爷家，县试迫在眉睫，哪怕只是一天时间，对忙于复习的他来说，也是非常珍贵的。
何况，这辈子的姥姥姥爷家，林远秋也不乐意去。主要因为先前去过的两次，留给他的印象都不太好。
在林远秋看来，姥姥姥爷太偏心两个儿子，几个女儿在他们眼里，怕只当成了应该贴补娘家的存在。
想来，那边的大人只当他还是个小孩，没有一点防备心，所以只要林远秋一去，他们就会各种的打听。
如：“乖狗子，来来来，告诉舅母，你娘钱匣子里的铜板多不多啊？”
又或者：“乖狗子啊，快告诉姥姥，年三十你们家有几碗肉啊？”
一般碰到这种情况，林远秋都是一问三不知的装傻，他才不会把家底给兜出去呢。
这样的态度，自然导致林远秋不被舅母和姥姥待见了，直说这娃儿憨过头了。
于是她们就把目标转到了春燕和春草身上，而春燕春草的回答，让林远秋觉得，自己若是想赶上两个妹妹的智商，怕只有回炉重造这条路了。
其实小娃儿们都是从实践中得出的经验，别看春燕春草还小，可先前饿肚子的滋味她们还是记得的，如今好不容易家里有了好吃的，肯定守得紧紧的啊，所以舅母和姥姥一上来就是钱啊肉啊的，能不让两个小姑娘生出防备吗。
于是，当舅母问到钱匣子时，春燕给出的回答就是一个劲的摇头，表示她啥都没看到过。
至于年三十晚上几碗肉菜的问题，林春草直接给了一句，“没肉肉，草儿吃窝头。”
这么小的娃儿，说的话姥姥和舅母自然深信不疑，如此，两人当即歇了话头，免得女儿女婿借着几个娃儿可怜的由头，问这边借米借面。
这一切，自然都看进了林远秋这个伪小孩的眼里，所以，这样的姥姥姥爷家，他爱去才怪呢。
儿子不跟着去，冯氏也没办法，若是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去呢，天知道，每次他们一回去，两个嫂子捧上桌的，除了青菜就是萝卜，生怕被他们给吃穷了一般。
都说一家女争两家气，可这样的气，冯氏表示自己实在争不了，面对岳父家这样的招待，相公从不抱怨，都算十分顾着她的脸面了。
……
过了正月十五，族学又开课了。
因着族里娃儿即将考县试的热度，开学第一日，族学就来了八位新生，加上原来的这些，整个班舍就有三十人整了。
族学办得红火，族长和族老们自然开心，担心孩子们坐不下，几人都暂时借出了自家的长条凳和小方桌，至于为何不新添上几套，你傻啊，等考了县试，班舍里就能空出十五套桌椅来了。
……
正月二十，一大早，林有志就过来告知县试开始报名的事，时间就在今明后三天，过时不候。
这一消息，顿时在整个族里炸开了锅，家有考生的心情激动，而没有考生的人家，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了。
至于族人为何会羡慕，自然是因为这次族学拿出银两，专门雇了六辆马车送娃儿们去县城报名的事啊。
不但如此，族长和族老们还说了，等去县城考试时，雇车马的花销也由族学来出。
所以，这能不让其他人羡慕的眼红嘛。
用许多族人私下的话说，那就是族长和族老也不知是咋想的，这来来回回可得一两多银子，就这样花出去啦？
还有，明明三辆马车就能坐得下的，非得雇上六辆，家里大人跟过去做啥。
林族长又不傻，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没大人跟着他可不放心，别到时人多一乱，孩子不小心被人牙子拐了去，岂不好事办成了坏事。
所以族学宁愿多花一点银钱，把各家的大人都捎上一个，自己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就不怕会走丢了。
林家去的当然是林三柱了，检查了所带的东西，银两，户籍，还有互结书后，父子俩就去村口等马车了。
至于廪生作保，则是由廪生亲自去报名现场再次确认的，毕竟替人作保可马虎不得，若是出了岔子，秀才功名说不得就会被撸了。
等林三柱带着儿子到了村口时，已有好多人在等着了，且大家都穿了出门才会穿的体面衣裳，看着都光鲜了不少。
今日林三柱父子俩也穿了新衣衫，是老林头要求的，用老林头的话说，那就是别到时衙门的人看衣衫办事，若咱们穿得寒酸了，届时人家不搭理，岂不麻烦。
在老林头的印象里，衙门的人可轻慢不得，他还记得每回交田税时，那些官差沉着脸的模样呢，所以自家可得提着心才行。
很快，镇上的马车过来了，林远秋看到，最前头的马车上坐着林族长的大儿子林德运，也就是林云安的爹，想来这些马车都是他去镇上雇来的。
农家人，平常大多和牛车打着交道，所以坐马车的机会实在不多，更别说像林远秋他们这些小娃儿了。
等马车停稳后，十几个孩子都迫不及待的往马车上爬，边爬边嘴里还不忘叫喊着，谁谁谁，快过来快过来，咱们同坐一辆车！
然后各家的大人，都紧跟在自家孩子身后，等把孩子托上马车后，背着大包袱的他们也跟着上了车。
这场景，让好些在一旁围观的妇人，又羡慕了一回。
“哎呦，这可是去县城呢，老娘活了这般岁数，还从未去过县城呢。”
“就是，听说县城可热闹了，还有那耍大猴的，你们知道不，那耍猴的还能让猴子唱大戏哩！”
“哎呦，我说牛大妞，你说话咋不过过脑子啊，要是猴儿都能唱大戏，那还要王母娘娘做啥……”
说话声渐渐远去，马车很快上了官道。
与林远秋同坐一车的是林立夏和林玉贵，以及他们的爹，林远秋看到两个大人掏出布包仔细翻看了一番，而后舒了口气，接着又重新包好，塞到了怀里。
这是担心会漏下什么吧。
许是受到两人的影响，林远秋看到他爹也从怀里拿出布包，也打开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怀里。
横溪镇虽归周善县管辖，可在长条状的地形上，一个在最东，一个在最西，所以两地相隔有近百里地，换算成公里那就是近五十公里，这在现代，开车一个来小时就到了，可这会儿，马车最起码得走上四个多时辰。
和同族加同窗的林玉贵说了一会儿话后，林远秋就开始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来。
他虽是成年人的灵魂，可架不住还是个八岁小童的身子，所以被马车晃啊晃的，就有些想睡觉了。
见状，林三柱忙把自己儿子抱到了怀里，然后一只手把大包裹打开，从里面拿出棉袄，把林远秋包了起来。
挨着他爹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爹扑通扑通的心跳，林远秋隐约听到林立夏跟他爹讲着条件，“爹，等我乖乖报了名，你可得给我买小面人哈，我要二郎神的。”
接着，林远秋又听到林玉贵的声音，“爹爹爹爹，儿子也想要面人，就要哪吒三太子的。”
若不是已困得睁不开眼，林远秋觉得自己肯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还都是一群爱玩的小孩子呢，居然就要去考县试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
申时时分，马车终于到了周善县，众人直接在城门口下了车。
眼看过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所以这会儿得先找个住宿的地方。
林德运看了看离城门百米开外的几家客栈，当下提议道，“要不今晚咱们就歇在城外客栈，等明日再进城报名，如何？”
众人当然没有异议，先不说城里客栈的住宿费肯定会比城外的贵，就是这会儿想找个能住下这么多人的客栈也不太容易，何况他们就是睡个觉，在哪里都一样。
就这样，三十来人在城外客栈住了下来，客栈里住的大多是行脚商和路过的马车夫，所以有些嘈杂。
为了安全起见，林德运特地让两大两小，四个人同住一间客房，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对父子睡上一张正正好。
一夜无梦。
第二日，吃过早饭，众人便带上报名所需的户籍，而后一同去了县衙。
……

第41章 县试
虽来过县城好几趟，可县衙林三柱还是头一回来，等一行人到了衙门口时，就看到已有老长的队伍排着了，看着差不多有几百人的样子。
见这情形，大家也没耽搁，忙接在队伍后头排了上去。
林远秋发现，队伍里还有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想来也都是过来报名县试的。
看来，小年岁的学子参加科举，这在大景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这边孩子们在排着队，而林三柱他们，就紧跟在自家孩子身边，一起随着队伍的移动，慢慢往前挪动。
这样的体验，对常年劳作在地里的人来说，着实新鲜，若换作平时，他们哪敢大模大样的在县衙门口晃啊，更别说这会儿还有十几个差役在边上守着呢，这副样子，看着就好像在护着他们似的。
再看差役们的脸，虽不是笑脸相待，可比起平日里的趾高气昂，不知要好上了多少。
其实大家都明白，差役们之所以会变了态度，全因他们是读书人的爹的缘故，这样想着，林三柱和林德运他们，不免都生出了自豪来。
其实衙役们看碟下菜也很正常，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些虽只是普通的学子，可说不定哪日就科举得中步入仕途了，所以能不得罪还是尽量别去得罪，否则自己一个不入流的皂吏，人家想捏死自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县衙给出三天的报名时间，而今日，正是报名人数最多的第一天，这不，过了没一会儿，又有好些人过来了。
好在，虽队伍排得长，可礼房里的书吏们也是做惯了这些活的，是以都有条有理的，报名填表的速度并不慢。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轮到林远秋他们了。
听到是横溪镇的考生，就有书吏起身去了隔壁的茶水间。
不多会儿，林远秋就看到有几名头戴儒巾，身穿襕衫的秀才走了进来，正是前段时间自己在横溪镇见到的那几个。
当日族长他们去交作保银两时，林远秋和同窗们也一起跟着去了趟镇上，总要让作保的廪生见一见被自己作保的人才行，这可是规矩。
就好比现在，作保人必须再次确认被作保之人，以防顶名冒姓的事发生。
林远秋和林有兴同一个作保廪生，这是一个头发和胡须都花白的老秀才，姓郑。
随着书吏的示意，林远秋和林有兴走上前，郑秀才仔细辨认，等确认与自己先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后，他就在作保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好了作保文书，接下来就是填写表单了，林远秋提笔写下自己的姓名，还有籍贯，年龄，以及上三代的履历。
等检查无误后，最后再由书吏开具浮票。
林远秋拿着浮票仔细看了看，只见票据最上头有“亲供浮票”四个字。而浮票正中，则写着他的姓名林远秋三个字。
再看票身的左右两侧，各有小楷写着：今考童生，年八岁，身小，面形圆，面色白，无须，籍横溪，居住于小高山村，曾祖林源炳，祖父林大贵，父林三柱，业师王子善，认保郑渝。
比起前世的准考证，浮票上的内容可要详细多了。
出了礼房，林远秋能明显感觉到衙门口候着的人又多了一些，他往人群中看去，正瞧到他爹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想来是在找他吧，林远秋忙跑了过去，“爹，已经报好名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浮票递了过去。
跟着大侄子学了大半年，林三柱如今也算识得一些字了，虽不算多，可浮票上头写着的林三柱，还有自家儿子的姓名，以及他爹林大贵的名字，他还是认得的。
“这个可得收好了。”
看过之后，林三柱就把户籍和浮票一起放进了布包里。
等十五人全报好了名，已快未时，早上吃的是包子和稀粥，这会儿大家的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响了。
客栈的住宿费里是包含了一日三餐的，于是众人也没多做停留，离开县衙后，就直接回客栈吃中饭去了。
因着客栈不定时的客人比较多，是以厨房一整天都备着人，方便随时可以开火烧饭做菜，这不，看到一行人回来后，掌柜忙催着后厨快些做出吃食来。
话说，他们客栈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学子住宿在此呢。
很快，一碗碗宽面条就端上了桌，只见面条上头还盖了两个煎的黄灿灿的荷包蛋，再配上绿油油的葱花，看得人直吞口水，众人也不矫情，捧起面碗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林远秋夹出一个荷包蛋给林三柱，还有面条也夹了一些，这面碗比他脸都大，他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可林三柱却把荷包蛋夹了回来，然后从儿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面条过去，笑道：“狗子还要看书备考呢，可不能少吃了鸡蛋。”
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还有黑了不少的头发，林三柱越发觉得鸡蛋就是个大补的好东西。
如今有了卖绣品和柿饼的收入后，家里的鸡蛋吴氏也不存着卖银钱了，所以家中的几个孩子，每日都有一个鸡蛋吃的。
这还是老林头提的意，说就当给孩子们补身子了，当时几个小的可是差点笑歪了嘴呢。
林三柱已经打算好了，他准备等下个月开春时，就去镇上再买些小鸡回来养着，这样，等以后鸡下的蛋多了，全家人都能每天吃上一个。
吃好了面条，大家一瞧时辰，才未时正，时间还早呢，反正回客房也无事，这时便有人提议，要不咱们去城里逛逛如何？
好不容易来趟县城，从昨日到现在，他们都还未逛过街呢。
“哪还有闲逛的时间啊。”林德运忍不住提醒，“咱们要不要提早把客栈给定下来？”
这是林德运出门时，林有志特地叮嘱他的，按林有志的意思，族里的考生最好能住在同一家客栈，这样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拂，可族里有这么多考生，算上陪同的，那就得十几间客房了，如果不早点定下来的话，届时就算有房间，也肯定是分散的。
可别到时只能住到离考棚老远的客栈，那样的话，考试当日就非常赶了。
县试的考棚就在后街上，离着县衙不远。
刚刚趁着孩子们去礼房报名的空挡，林德运就去附近的几家客栈转了转，结果发现，有两家的客房已经预定的差不多了。
至于其余的几家，剩下的客房也不多，想来都是因为位置好的缘故，所以被人先预定了下来。
一听已有人开始预定一个月后的客房了，这下，包括林三柱在内，大家都有些着急了起来，担心到时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那可就麻烦了。
话说，离考试还有一个来月呢，这些人咋跟抢似的啊。
众人哪里还有逛街的心思，都迫不及待想着先把客房定下来。
于是，一行人又匆匆进了城。
大伙儿先去了林德运去过的那几家客栈问了问，除了两家已经预定完了，剩下几家的客房，都住不下他们这么多人。
于是退而求其次，众人又去了离考棚稍远些的客栈，等连走了好几家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住处。
只是一听客房的价格，众人直吸气，居然要一百二十文一天，这是直接翻了三倍上去啊。
不过再是肉疼，大伙儿还是一点没犹豫的把定钱给付了，听那掌柜的意思，等到了下个月，房价肯定还要涨。
现下他们定下来，也还是划算的。
忙好了订房的事，再看日头，已经西斜了，于是趁着关城门前，众人又急急忙忙回了客栈。
林德运已雇好了明日回程的车马，住在城外就是这点方便，不用等着开城门，这样明日一大早，他们就可以直接乘坐马车回村了。
只是这么难得来一趟县城，都没来得及去街上逛逛，总归有些遗憾。
特别是林立夏和林玉贵，两人心里的失望都快满出来了，先前爹爹可是答应了要先带他们去看看面人的，结果，唉！
幸好过不了多久，自己还会过来的，到时肯定不能错过了。
……
报好了名，接下来的日子林远秋依旧如先前一般，全用在了备考上。
这些时日，吴氏的大嗓门也不怎么听得到了。
就像昨日，林远柏和林远槐因为捉麻雀的事与人打了架，回来时满身泥巴，跟个泥猴似的不说，就连新做的袄子也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絮在里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这要是换做平时，一顿揍肯定是跑不了了，可就因为怕吵到小孙子念书，都已经抡起扫把的吴氏，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毕竟这俩小子要是嚎起来的话，嗓门可不是一般的大，算了算了，还是先记在账上吧。
吴氏的这番操作，倒让林远槐和林远柏有些七上八下了起来，总担心奶憋着啥大招等着他们呢，于是也不敢再皮了，两人乖乖在家一待就是好多日，帮着喂喂鸡、喂喂兔子啥的，过得也挺开心的。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对于林远秋这种日日沉浸在书本笔墨间的人来说，也就是转瞬即逝的时间。
今日已是二月二十，再有七天，就到了正式县试的日子，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得早点过去县城。
今天的王夫子出人意料的没再解题意、说文章，而是让大家把考场规章好好研读了几遍。
用王夫子的话说，那就是熟记在心后，届时才能避免出现纰漏。
之后，王夫子又举例说了好几件科场作弊抄袭的事，且把作弊之人所得的下场，也都一一说了个遍，无一例外，不但要带上枷锁游街示众，还会被夺了往后应试的资格。
王夫子还说，县试未中是寻常事，以后再加把劲就成，可若是有人为了急于求成，偷偷带了小抄进考场的话，到时不但连累了旁人，就连自己的全家，以及全族，乃至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会被他给丢得尽尽的。
王夫子的话刚落音，林远秋就看到，在座的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是一副监督加防备的表情，而离他一丈多远的林有兴，更是一个劲的盯着他瞧。
起先林远秋并不明白是咋回事，直到下了学，林有兴特地跑过来说的一番话，才让他明白了过来。
林有兴说，“远秋，咱俩可都是郑廪生作的保，所以现在可说好了哈，你我都不准带小抄进考场，别到时被带上枷锁游街示众，那得多丢脸啊。”
林远秋：“……”
……

第42章 期待
二月二十八，县试日。
才过亥时，林远秋就穿好衣服下了床，其实他也没怎么睡，大考就在眼前，自己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哪怕稍微眯上一会儿，梦到的也全都是书上的章句。
不是至诚之道就是天地之道，亦或者合外内之道也。
这种情况，简直和高考冲刺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看来虽换了身体，可他还是那个他啊。
县试辰时开考，等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进考场时间，想起临行前王夫子的叮嘱，林远秋又打开考篮仔细查看了起来，毛笔，墨条，砚台，火廉，蜡烛，水，抹布，还有充饥的点心一包。
今天他们得在考场里待到酉时三刻才能出场，按照规定，期间的早饭和中饭都需考生自行解决，所以，这包点心就是林远秋两顿的饭食了。
检查过没发现遗漏后，林远秋又重新把考篮盖子盖上，等严丝合缝后，又把盖子轻轻往反方向一推，算是把篮子给锁上了。
这种样式的考篮还是王夫子让大家买的，至于为何要买，王夫子也没说明原因，不过林远秋却能猜出大概来，因为有了这种机关锁扣，就算提着篮子走在拥挤的人群当中，也不怕会被旁人往篮子里塞了小纸条进来，因为压根就打不开。
林远秋正云飞天外，就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看到他爹捧了洗漱的热水进来。
由于担心会睡过头，怕到时错过考试的时间，是以，昨晚林三柱他们都没睡觉，十几个人就坐在一楼的大堂聊天，准备等时间差不多了，再上楼喊孩子们起床。
原本说好每天四个人挨着轮的，这样也不会大家都没觉睡，可不知是认床还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反正最后十几个当爹的都聚到了楼下。
此时林三柱的眼皮有些浮肿，一看就是没睡好觉的样子，担心他爹会一直在考棚外等着他出来，林远秋忍不住开口说道，“爹，待会儿送到考棚后您就快些回来睡觉，可千万别一直在外头候着，儿子可得酉时才能出考场呢。”
“晓得的晓得的，爹晓得的，待会儿爹一回到客栈，就保证上床睡觉。”
儿子要去考试了，林三柱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比如说些鼓励的话啥的，可他一时又想不出来，最后只得把出门前自家老爹叮嘱的话又重新叮嘱了一遍：“狗子，若是考不出来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下回再考。”
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强求他是肯定不会去强求的，都说古代科举艰难，可具体怎么一个难法，林远秋也从未体验过，反正他也已经想好了，既然这段时间自己已尽最大的努力备考了，到时若真考不出来，那他也没啥好遗憾的，技不如人的人，也只能甘拜下风，只等下回再努力使劲了。
等父子俩下楼时，大堂里已聚满了人。
林远秋看到大堂伯和二堂伯也在其中，同时也看到了林文进，还有林文进的哥哥林文延，以及他的堂哥林文庆。
这次，林家大房三个孙子一起参加县试的事，已成为族人们茶余饭后的必说话题，特别这回林家二房的小孙子也参加了县试，这下，就有好些族人打赌，都在猜着谁能考中呢。
不过，到目前为止，猜林家大房能一举考出两个童生的人最多，毕竟在族人们看来，林文延和林文庆可是在镇上的私塾念了四年的学呢。
至于林远秋，小屁娃儿一个，想考中的话，基本不太可能。
“咚……咚！咚！咚！”，一慢三快的打更声响起，四更了。
再过两刻钟就是进场的时间，可以出发了。
这时，就看到有两个店伙计点了气死风灯出来，算是给大家引路的意思，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到时可别摔坏了人。
老掌柜打开客栈大门。
让店伙计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接着众人便鱼贯而出。
林三柱一手提着考篮，一手牵着儿子的小手，父子俩跟着人群，一起往考场而去。
等到了考棚门口，就看到已有好些学子在排队等着了，衙役们在维护秩序，而送考的，也只能送到这儿了，林三柱把考篮递给儿子。
与周边那些“儿啊，你一定要好好考，家里就指望你”之类的话不同，林三柱依旧还是那句，“考不出来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下回再考！”
而后，林三柱就看着自家狗子，提着与他齐腰的考篮走进了拥挤的人群。
……
子时正，龙门缓缓打开，学子们开始进考棚。
有书吏拿出名册，以互结的五人为一组，叫到名字后方可入内。而后先由廪生唱保，接着衙役搜身，最后再进入各自的号舍。
等林远秋，还有林有兴，以及另外三个镇上私塾的考生进场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领路衙役带他们去了前头正堂，知县大人和认保廪生都在。
外头的嘈杂声与这边成了鲜明的对比，林远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就听有书吏唱保，“壬寅年周善县童生试，廪生郑渝作保横溪镇小高山村林有兴，横溪镇项家村项明近，上河镇大后村高兴旺，横溪镇小高山村林远秋，普江镇贺平村王之义！”
话毕，就见郑秀才走了过来，朝林远秋他们一一看过后，接着跟唱，“廪生郑渝认保！”
唱保之后，五人又跟着衙役去了搜检的地方。
先是考篮，而后脱了衣服和鞋袜，再是解开头发查看有没有小卷纸塞在发间。
等林远秋拿到考牌进入自己号房时，天已有些蒙蒙亮了。
本还以为可以打个盹的，可现下哪有时间啊。
林远秋点上蜡烛，先把号房的四个角落都照上一遍，等发现啥都没有后，他就拿出抹布擦拭了起来，许是这几日县衙已安排人清扫过，木板上并没什么灰尘。
辰时一刻，关龙门的鼓声响起。
而后这扇大门，只能等到酉时正，考生出考棚时，才会再次打开。
等林远秋磨好了墨，第一场的试卷就发了下来，这场考的是帖经，一共有二十四张卷子，林远秋大致翻了翻，发现大部分以填空题为主，最后两张，则是默写。
从辰时开考到酉时收卷一共有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所以这时间，还是有些紧的。
林远秋也没耽搁，认真写上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后，就开始做起考题来。
考帖经就是考记忆，也就是考众学子对四书五经的熟悉程度。
而最近这几个月，林远秋除了做林三柱给他买来的例题卷，剩下的时间，基本全用在了死记硬背上。
所以，林远秋觉得，这会儿该是拼人品的时候了。
翻开试卷后，林远秋忍不住想笑，看来自己的人品还不错，因为第一题摘自林远秋甚为熟悉的论语。
题曰：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
这是论语中的述而篇，这篇文章，林远秋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
所以，要答出与之相联系的下文并不难。
林远秋提笔蘸墨，先在稿纸上写了起来：“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林远秋心想，如果这题考的是墨义，那么自己也能解答出来。
因为，这段文的释义就记在他的课堂笔记上，每次王夫子给大家讲解文章时，林远秋都会用笔把王夫子所讲的内容记在本子上，之后再把这些连贯成文的释义当成故事来读，这样就更能加深对文章的记忆。
虽已开了春，可天还是冷的厉害，不多会儿，握着笔的手就已经冻的冰冷了。
林远秋把毛笔搁在笔山上，而后双手相互搓了搓，他有些庆幸，自己的手虽长满了冻疮，可从没有破了皮的时候，不然此时考起试来，就很不方便了。
这一场的题量有些大，为了不耽搁时间，到了吃午饭的点，林远秋只吃了几块芙蓉糕，接着又继续答题了。
在前世，林远秋就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所以他不想让答题时间变的仓促，从而保证不了答题的质量。
考生们在号舍里专心致志，而不远处的龙门外，守着好些陪考的家人，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蹲着的，都边等边轻声聊着天。
林三柱和林德运他们也都等在那里，原本大家都在客栈补觉来着，可睡了还没到一个时辰，就又起了来，等好不容易挨到吃过了中饭，一行人就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了。
到了考场门口之后一看，乖乖，守在考场外的人，好像也不比昨晚排队的考生少上多少嘛。
于是林三柱他们也兴奋地加入到了其中，等待自家孩子出考场的同时，顺带又听了好些先前他们不知道，或者从未留意过的事。
比如今年参加县试的学子一共有八百多人，又比如考中童生后，可以直接入县学念书，还给免束脩，另外吃住也不用自己掏银子。
……
夕阳西下，随着“嘎吱”一声开龙门的声音，第一场考试结束了，伏案了一天的考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虽人头攒动，可自己生的娃当然一眼就能瞧到了，看到儿子提着考篮走出了龙门，林三柱忙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接过考篮后，再仔细看了看儿子的状态，嗯，还不错，没有蔫头耷脑的，这下林三柱总算放了心，刚刚他可看到有几名考生路都走不稳了呢。
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小脑袋，林三柱笑道，“远秋肚子饿了吧，别急，等会儿到了客栈，咱们就有晚饭吃了，爹爹今日可特地点了你爱吃的红烧鱼呢。”
一听吃红烧鱼，林远秋肚子不争气的“咕”了一声，看来这肚子也跟他一样，馋了。
第二场考墨义，所谓墨义，就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以及阐述义理。
和帖经一样，想考好墨义，需熟读经传和注释。
比起昨日的帖经，今日这场墨义让林远秋搜肠刮肚了许多，好在虽不记忆深刻，可仔细回想一番，还是能记起自己先前的所学。
话说，自从林远秋来到这里岁数变小后，记忆力反而增强了不少，难怪都说小孩子的记性是最惊人的。
这次出考场时，众考生的脸色就不如第一场那么轻松了。
等第三场的经义结束后，好些考生的脚几乎是拖着走的，除了累，还有对自己解答的不确定吧。
而林氏宗族的十七个娃儿，已有好几个开始掉金豆子了。
林三柱偷偷用余光看了看自家狗子，没看出有难过的迹象，更没看出轻松。
臭小子不会在考场里睡着了吧？
最后一场考诗赋，依旧和前三场一样，子时进的考场，辰时开考。
正如林远秋先前预想的那样，科举考试中的诗赋命题，基本都以景抒情为主。
就比如这次诗赋的命题，要求以山为题，作两首七言绝句。
对林远秋来说，这种以山为题的诗句，他在前世可没少写，只不过在用字上少了古拙，所以今天他得留意着些。
这样想着，林远秋便提笔在稿纸上一字一句写了起来，先明确立意，然后讲究平仄和留有韵脚，再注意句式上的变化。
等一遍遍修改过后，终于把两首绝句写了出来。
此时已是申时，林远秋没再耽搁，很快把两首绝句誊抄到了答卷上：
《访友》
烟山静谷风抚云，
古樵乌瓦檐留声。
野炊宛袅远来客，
挚友重逢叙乡音。
《山游》
幽棧古径入山丛，
儒叟琼谷觅行踪。
瑶池阶梯九千级，
巍峨穿耷云宵中。
……
县试成绩要过半个月才能出来，也就是半个月后放榜，好多考生都会选择留在客栈等放榜，省得到时再跑一趟。
不过也有懒得等的，一般像这种情况，大多都是没考好的学子，知道再怎么等，也等不出自己的榜单来。
就比如林氏宗族的这些考生们，因为最后一场诗赋实在太难，有几个孩子出了考场就哭得稀里哗啦的，而没哭的那几个，也是眼中含泪，那什么山的诗，他们一句都没编出来，能考中才怪呢，所以他们还是早些回家吧。
毕竟一百二十文一天的房钱可不便宜，傻子才在这里再待半个月呢。
都是庄稼人，谁不爱省银子啊，听到明早就有去横溪镇的马车，一个个立马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林三柱看了看儿子，正想问上一句，狗子，咱们要不要留在县城等成绩啊，结果就听自家儿子说道，“爹，我也想回去了。”
一听这话，林三柱顿觉美梦破碎，得，看来自家儿子也没戏。
原本林三柱看到昨日出考场时，自家儿子并没有哭鼻子，还以为会有希望呢，可这会儿听儿子说要回家，顿时心里啥想法都没有了。
回去回去，在外十多天，其实林三柱也很想回家了。
而林远秋之所以想要回去，实在也是舍不得住宿银子的缘故，一百二十文一天，半个月差不多就是二两银子，要知道，娘和伯娘，还有春梅姐，几人辛辛苦苦一个月，也才只有四两多银子，所以林远秋是真的不想浪费。
至于县试成绩如何，林远秋确实不太清楚，毕竟头一次参加，也没个对照，更何况一共八百多人，取中名额只有五十个，这样的高难度，他还是不要想得太美的好。
第二日一早，归心似箭的一行人就坐上了回村的马车。
林家大房并没跟着大家一起回去，因为除了林文进，他们大房参加考县试的还有林文延和林文庆呢，这两人可是镇上念的私塾，比起族学来肯定要好上不少，所以林全河觉得，他们还是等一等半月后的放榜吧。
……
六辆马车的阵仗可不算小了，听到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在家门口聊着天的村民都纷纷往村口走了过来。
等看清是考县试的人回来后，就有人上前打听，“哎呦，德运你们回来啦，考得咋样啊？”
“是啊，有人中榜吗？”
“对哦，这么多人总有考中的吧？”
林德运摸了摸脑袋，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一见这情形，众人心下都有了数，族长孙子肯定没考中。
再看其他下了马车的，都拎着包袱，头也不回的走了，村民们恍然，哎呦，这是一个都没考中啊！
因着事先有心里准备，所以听到三儿子说县试无望后，老林头心里虽有些失落，可还是能够接受的。
相比之下，吴氏就要难受多了，原本她就担心家里养不起读书人，就像这次县试，二两多银子呢。
吴氏很想说一句，狗子你可要多多用心啊，可她立马就想起小孙子捧着书认真研读的样子，这已经很用心了啊。
可为啥就没考中呢？
……
备考的日子过去，生活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除了村里人时不时会聊上几句县试，以及林全河他们大概啥时候回来，还有林文延和林文庆八成已中榜的话题外，其他的依旧没变。
回来后的第二天，林远秋又背着书袋去了族学，离三年期满还有好几个月呢，他可不想浪费学习的时间。
至于去镇上念书的事，林三柱已托了高掌柜帮着打听，不过按照惯例，若新开学的话，怕也得等下半年了。
如今的族学空出了好多桌凳，自县试之后，有好些学生就没再来了，算是对举业完全放弃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反正已识得了字，以后就是去镇上当个掌柜或伙计啥的，也是足够了的。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虽没再提起县试的事，可林远秋一直都在数着放榜的日子呢。
不管怎样，在成绩没出来前，他还是有着期待的，毕竟那卷子上的题目，自己可是一道没漏下，全都做出来了。
未时时分，从村口驶进一辆马车来，那嗒嗒嗒的马蹄声，让一直留意着路口的张氏有些兴奋，该不会是相公他们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吧。
这样想着，张氏忙朝院里喊道，“爹，娘，相公他们回来了！”
一听这话，金氏和许氏，还有林金财，都飞快从屋里冲了出来。
这几日，家里都等着中榜的事呢。
只是为啥马车路过门口后并未停了下来，而是依旧往前走呢，再一看去的方向，那不是族长家吗，去族长家做啥？
心里同样纳闷着的还有好些村人，这不，大伙儿都跟着马车去了族长家。
很快，满脸是笑的林有志从马车上下来。
林族长正想请人进屋，就听林有志笑道，“族叔，今日咱们族里可有大喜事一件呢！”
……

第43章 中榜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今天的林有志一改平日里的沉稳，那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收不住。
而林族长一听有大喜事，自然想到了考县试的事，所以这是有人考中了吗？
想到林全河兄弟俩还没回来，林族长觉得大概率就是他们家了，只是不知是林文延，还是林文庆，亦或者两人都上了榜？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大喜事一件了，虽心里有些许遗憾考中的不是族学里的学子，可林文延和林文庆，也都是同宗同源、一脉相承的林氏族人，他们考中了，同样是林氏的荣耀。
想到这里，林族长激动道，“是林金财家的孙子考中了吗？”
林金财的孙子？
林有志一听，正想摇头说不是，可很快，他就想起，林大贵的孙子喊林金财可不正是大爷爷吗，所以族长这样的说法也没错。
于是林有志便点头笑道，“对对对，就是金财家的，方才我一同窗托人送了口信过来，说今年县试，咱们林氏有一人中榜，得知这一消息，侄儿喜悦至极，特地过来告知族叔一声。”
林有志是越说越激动，“族叔，咱们林氏后继有望啊！”
林有志之所以会这么激动，除了替族里高兴外，主要原因还因为林远秋是族学里的学生，而林氏族学，正是他林有志出银子创办的。
这会儿，林有志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没有阻拦县试的事，否则就没今日的大好事了。
说来真不可思议，本以为孩子们就是去走个过场，哪知还真有人考中了。
一听林有志这句后继有望的话，林族长顿时激动了起来，可不就是后继有望嘛，才十几岁的年纪就县试有榜，日后说不定拿个举人都是有可能的，到了那时，他们林氏可就前所未有的风光了。
林族长是越想越激动，再一看门口站着的众人，那林金财正在其中，忙招手说道，“金财你家孙儿可真出息啊。”
而林金财，早在听到林有志的话后，就激动的舌头都捋不直了，这会儿见族叔朝他招手，才硬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并暗暗告诫自己，一定得矜持一定的矜持，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自己就是童生的爷爷了，可别让人笑话没见过世面。
这样想着，林金财立马把兴奋的情绪全压到了心底，而后迈着方步，就准备上前和族长说一句这没什么，然后再说说自己的心得。
只是，林金财才迈出去几步，身后的金氏和两个儿媳已经等不急了。
特别是张氏和许氏，两人早已经速度飞快的冲到族长和林有志面前，方才只说了中榜之人的是林金财家的孙子，可公爹有三个孙子呢，她们总要问清楚是哪个吧。
可别到时后不是自己的儿子，岂不是白白替妯娌高兴了一场。
于是，就听俩妯娌异口同声道，“有志叔，您快说说，中榜的是我们家的哪个啊？”
许是既兴奋又紧张的缘故，此时张氏和许氏的声音都有些尖锐，再加上这飞快往前冲的速度，倒把毫无防备的林有志吓了一大跳。
见这情形，林金财真是气得不行，心里直骂两个儿媳上不得台面，说来，这都怪平日里金氏缺少管教，才使得她们这般没规没矩的。
林金财心想，等今日之后，自己就得好好立立家里的规矩了，往后像这种荣耀还多着呢，要都如今日这般没点矜持，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与张氏和许氏一样着急的，还有在场的族人，大家也都想知道到底哪个考中了，先前他们可都打赌来着，总要知道自己猜对了没。
见众人这副迫切的表情，林有志也没犹豫，再说这也算是给族学长脸的事，于是笑着说道，“中榜之人正是咱们族里的林远秋，位列三十九名！”
啥！
林远秋？
哎呦，那不是林大贵的孙子嘛？
以为自己耳朵出错的林族长第一个开口问道，“有志啊，那林远秋可是大贵家的孙子。”
在场的族人也以为林有志记差了，毕竟自打对方考中秀才后，就没住在村里了，所以记错名字也正常。
林金财也是这样想的，忙提醒道，“我家大孙子叫林文延，二孙子叫林文庆。”
如果可能的话，林金财还想报上小孙子林文进的名字，可先前从县城回来的人告诉他，这次族学的学子都没考好，所以他也就没对小孙子的考中抱有期望了。
林有志不解，“没错啊，我说的就是大贵家的孙子啊，就在咱们族学念书的那个。”
“可方才你不是说是金财家的孙子吗？”
话一问出口，林族长才发现是自己会错了意，有志的说法也没错，那林远秋的确也算林金财的孙子啊，只不过不是亲生的而已。
再看到林金财突然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林族长有些不好意思，都怪自己，好好的说啥“是金财孙子考中”的话，这下弄得金财多尴尬啊。
林金财肯定尴尬，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堪的事吗。
本以为是自家孙子中了榜，他心里高兴的只差把席面安排上了，结果现在人家告诉他，中榜的是他弟弟家的孙子，而他还得强颜欢笑，没听人家说吗，那林远秋也是叫他爷爷的呢。
老天，林金财很想大声喊上一句，他只是大爷爷，大爷爷懂吗，有这么一个“大”摆在这里，那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啊。
而张氏和许氏更是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两人刚刚还在暗暗较着劲呢，巴不得中榜之人就是自己儿子，可这会儿，人家却说她俩的儿子都不是。
所以，林秀才不会弄错了吧？
那小崽子才多大啊，念书也没念多久，能有这么厉害吗？
张氏和许氏正想问出心中的疑惑，一旁的金氏却开口道，“林兄弟，你那同窗有没有说咱们村只有一人考中啊？”
林有志摇头，“那倒没有。”
金氏一听，立马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她家孙子中榜的消息肯定还没有报过来。
听婆婆这么一问，张氏和许氏顿觉眼睛一亮，对啊，人家只说了林远秋考中，又没说她们儿子没中榜，所以着什么急呢。
林金财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不然他两个镇上念私塾的孙子，怎么可能还不如一个念族学的。
何况那镇上私塾的夫子可是秀才，而王夫子，只不过一介童生而已。
越想越觉得肯定就是这样，于是，林金财原本掉在地上的心，又被他自己给捡了起来。
都说好饭不怕晚，说不定自家两个孙子的排名，还要高出林远秋许多呢。
这边公婆、妯娌想得开心，而在场众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们身上了。
就听有人大声说道，“走走走，咱们去给大贵道喜去！”
“对哦，咱们现在就去大贵家，也好让他给咱们喜茶喝！”
“哎呦，还喜茶哩，你当娶媳妇成亲啊！哈哈哈……”
众人边说边朝村西头的林大贵家走去。
而林有志和族长，则满脸是笑的跟在人群后头。
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很快就走的只剩下一对公婆和两个儿媳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往村口看了看。
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充满期待。
……
林远柏和林远槐正与小玩伴们比谁的石子扔的远，就看到有好多人往这边走来。
而跑在人群前头的铁蛋和大牛，在看到林远柏和林远槐后，忙兴奋的朝两人嚷道，“远槐远柏，狗子考上状元哩！”
“谁考中状元啦？”
林远槐懵圈，狗子弟弟不是去考县试吗，县试考的是状元？
铁蛋跑的气喘吁吁，“是狗子啊，刚刚林秀才说的，你看，现在他们正要去你家讨啥好东西吃哩！”
大牛一听，忙接话道，“是喜茶，他们刚刚说要讨喜茶吃来着，远柏，喜茶是啥啊？好吃吗？要不待会儿你偷偷给我们俩留点呗。”
说罢，大牛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而此刻，惊喜非常的林远柏，哪还顾得上喜茶是啥，只见小家伙三两下把衣袋里的石子统统抖到了地上，然后就立马往家里跑去，“三哥，咱们快些告诉爷奶去！”
对哦，他们得快点回家告知爷奶去！
反应过来后的林远槐，也飞快往家跑。
只是还没跑出去多远的他，突然又掉转了方向，不行，狗子弟弟还在族学呢，自己得快些喊他回家。
此时，村西头的林大贵家，正是一副忙碌的场景。
院墙内，林远枫和林远松各自拿了一把斧子，在劈着柴。
冬日里最是费柴火，开春过后，家里的木柴就剩不了多少了。
是以，家中的男人们，忙活了好几天上山砍柴的事。
儿子在劈柴，林大柱和林二柱两个当爹的，自然是帮着搬柴了，这不，兄弟俩与自己儿子一对一，各自把劈好的柴，全都抱进了后院柴房里。
去年新起房子时，老林头特地让人在后院盖了间柴房，这样不管刮风下雨，都不用再担心会淋湿了柴。
林三柱和老林头也没闲着，这会儿的父子俩，正用松树枝在柴房边上搭着鸡窝，准备给新添的十几只小鸡住，至于为何要用带刺的松树枝，还是为了防黄鼠狼的缘故，松树枝扎人，那玩意可不敢往鸡窝里钻。
男人们在做着事，家里的女人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冯氏和周氏，还有刘氏和春梅，几人依旧做着绣活。
春秀就在边上帮着缠线，过了年她已经十岁，刘氏准备也让她跟着学做刺绣了。
而家里最小的春燕和春草，这会儿正帮着吴氏择菜呢。
自打几个儿媳做绣活开始，家里烧饭的事基本都是吴氏在做。
“娘，要不今晚咱们还做红烧鱼吃，儿子馋鱼了。”
林三柱拿着笤帚往身上拍，那松枝上可有不少的毛刺，不清理干净了，一会儿准要扎到肉，可疼了。
吴氏朝小儿子翻了个白眼，当她不知道咋滴，这家里最喜欢吃鱼的，除了狗子就没第二人了。
老三这是变着法的给他儿子点菜呢，真没见过这么宠孩子的爹。
虽心里这样想，可吴氏也没有不肯的意思，这几条鱼还是过年那会儿买的，养在水缸这么久，如今都瘦了好多，再不快些吃的话，到时恐怕只剩下骨头了。
吴氏起身，正想拿了笊篱去水缸里捞一条上来，就听到院门被拍的震天响，紧跟着是林远柏的大嗓门，“爷，奶，快开开门，狗子弟弟考中状元啦，族长，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往咱家来了！”
林三柱耳朵最尖，可以说，凡是带了狗子两个字的话，他都特别上心。
这不，一听到狗子考中的话，林三柱立马丢开手里的笤帚，忙跑过去把院门打了开来。
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几人也听都到了，大家有些不敢相信，臭小子总不会皮痒了，逗着他们玩吧？
林远柏跑的气喘如牛，看到来开门的三叔后，忙开口说道，“三叔……狗子弟弟……要当大官了，族长……还有好些人都往这边过来了！”
一听好多人过来了，院子里的妯娌三人，忙端起面前的针线笸箩就往各自房里冲。
自家挣银子的绣品可不能被人瞧了去。
族人们来的速度也不慢，这边老林头他们还没把林远柏的话捋清楚呢，就听到了院外的嘈杂声，紧接着就有高喊声传来，“大贵啊，你家小孙孙中榜啦！”
“大贵，给你家道喜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与此同时，林远槐也跑到了族学，按着平时，他可不敢往这边来，听狗子说，那夫子的戒尺打人可疼了。
可这会儿，林远槐心里正高兴着呢，哪还顾得上戒尺不戒尺的，这不，刚趴到窗台上，小铜锣似的嗓子就响了起来，“狗子弟弟，你考中县试了，快点回家！”
边喊边伸长脖子找人，等看到林远秋朝这边看过来后，林远槐忙挥着手，“狗子弟弟，快快回家，族长他们都去咱家哩！”
而坐在上首，惊呆了片刻又回过神来的王夫子，“唰”的一下站起身来，三两步跑到班舍门口后，就准备询问一番。
林远槐以为夫子冲出来是要打他的，赶忙抱头就跑。
见状，王夫子急了，“哎，你跑啥，老夫还有话要问你呢！”
林远槐可不上当，哼哧哼哧，等一直跑到大樟树底下后，才收住了脚步，而后戒备的看向王夫子，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见人没一溜烟的跑个没影，王夫子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问道，“你方才说的考中县试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可从不骗人的。”
林远槐挺了挺胸脯，自己可从来没有撒谎骗过人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王夫子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作为夫子，再没有什么比自己亲手教出中榜学子更让人激动的事了。
能考中县试，林远秋自然也是开心的不行，感叹自己这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还有，林远秋觉得，此时自己最该感谢的还是王夫子，若没有他对每篇文章的诠释，自己就算再有前世的积累，也无用。
想到这里，林远秋站起身，行至王夫子的面前后，深深鞠下一躬，“多谢夫子！”
王夫子捋了捋胡须，笑道，“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
回去的路上，林远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狗子弟弟，考中了县试，就是状元了吗？”
林远秋摇头，“不会啊，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以后就是院试，等考了秀才和举人之后，才有考状元的资格呢。”
说到这里，林远秋突然想起，县试之后马上就是四月份的府试了。
可自己啥都没准备呢。
还有，这会儿族长正和爷爷在一起，总不会又把府试的事给他定下来了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立马飞也似的往家里跑，他得和爷爷说一下，接下来的府试，自己就不去参加了。
……

第44章 喜报
其实林远秋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
也明白这次县试自己之所以会考中，除了有前世几十年的学识积累，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有个成年人的心智，才能让小小年纪的自己，能静下心来背读文章，才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去记文章中的诠释，也才能在为数不多的备考时间里，获得较好的学习效果。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林远秋有写诗作赋的经验，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县试中的诗赋考题并不惧。
可府试却和考县试不一样，除了帖经和诗赋，府试另外还新增了杂文和策论，而这两门，林远秋虽有认知，可缺少实际的练习，在这种情况下，若想把它们考好，就基本不太可能。
所以，与其仓促的去应试，自己还不如把该学的都学扎实了，到时再从容去面对挑战岂不更好。
他可不能因为一次幸运，就低估了科举的难度。
……
等林远秋和林远槐回到家时，村民们都已散去，堂屋里只剩下林族长，还有老林头，以及林大柱兄弟三人。
至于林有志，也已经回去了，他家住在城里，自然不能错过关城门的时间，否则今晚就得歇在城外了。
看到儿子回来，林三柱的眼睛只差笑眯成一条线了，要不是族叔还在这里，林三柱肯定会一把扛起儿子，然后好好转上十几个圈。
而这会儿的老林头，还有林大柱和林二柱，也都是满眼带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
对，就是希望，原先狗子去念书时，老林头和林大柱他们虽抱有期盼，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样的期盼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太切合实际。
可现下，当真真正正的中榜消息摆在面前时，他们才惊觉，原来真的可以，原来他们家真有改换门庭的希望。
林族长朝林远秋招了招手，笑道，“远秋快些到太爷这边来！”
再次看到这个八岁的娃儿，林族长还是难以置信，他是真没想到，才这么点大的孩子，居然能考过县试。
林族长想起了自己念书的那会儿，当时好像也抱过参加科举的想法来着，可后来，学长们一次又一次的失利，最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族长清楚记得，那时学长们考的也是科举的第一关县试来着。
可没想到，这么难的县试，眼前这小家伙竟然考一次就中榜了。
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啊。
再想到，若是林远秋接着把府试也给考中了，那么这么小岁数的童生，在这十里八乡绝对称得上稀罕了，届时他们林氏恐怕在整个横溪镇都要出了名。
对于林族长来说，没有什么比林氏宗族的荣耀，更让他期待的事了。
想到这里，林族长忍不住牵过林远秋的手，笑道，“远秋，府试准备的咋样了？”
林远秋摇头，十分认真道，“还未开始准备呢，族长太爷，今年的府试，远秋不准备参加。”
不准备参加？
林族长先是一愣，可转念又觉得不去参加才合乎情理，毕竟三年的学识，去考县试还算说得过去，可若再马不停蹄继续参加府试的话，就有些勉强了。
没想到自己一个久经世故的老头子，还不如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娃儿脑子清醒。
看来是自己太过急于求成，有些着相了。
想到这里，林族长忍不住摸了摸林远秋的额头，和蔼道：“对，咱们不着急府试，总要学的再稳实一些，到时再参加府试时，定能一举拿下。”
今日的林族长，是特地吃了晚饭才回去的，因着太过临时，所以家里也没备啥好菜，不过鱼肯定管够的。
这不，吴氏把水缸里的几条草鱼全捞了出来，除了先前答应林三柱的红烧鱼，周氏又用豆腐炖了鱼汤，而后又撒上了葱花。
很快，满满两陶碗香味四溢的草鱼豆腐就端上了桌，再看乳白色的鱼汤，以及一块块冒着热气的嫩白豆腐，林族长不觉咽了咽口水，他怎么有种能吃下好几碗饭的感觉呢。
不出意外，最后林族长是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回的家，因为那鲜美的鱼汤他可是喝了一大碗呢。
若不是林德运过来接人，林族长恐怕会再舀上一碗。
这副馋嘴的模样，事后林族长自己想想都有些脸红，不过那大贵家的鱼汤烧的确实好吃。
望着族叔远去的背影，老林头和吴氏感慨万千，自打分家单过以来，族叔还是头一回主动留在他们家吃饭呢。
果真是不一样了啊。
再想到今日族人们上门时的各种恭维，特别是先前爱传她家闲话的那几个妇人，如今也都是满嘴好话的模样，让吴氏越发觉得不真实了起来。
“老头子，咱家狗子确实中了榜对吧？那林秀才应该不会弄错吧？”
吴氏越说越担心了起来，别到时考中的不是狗子，自家岂不白高兴一场。
“你胡咧咧啥呢，这种事哪有弄错的道理。”
虽嘴上这样说，可老林头也被吴氏说得有些不确定了起来，毕竟这次族里去参加县试的可不止狗子一个，何况那林有志也说了是他同窗托人给捎的信，所以传错话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想到这里，老林头就犹豫着明日要不要让老三他们去县城确认一下。
与屋外老夫妻俩的七上八下不同，此时堂屋里的众人已经乐开了锅，刚刚因着族长在，大家都不太敢放开，免得被族长说没规矩，可这会儿人都走了，就不用管那么多了。
只见林三柱双手托举起林远秋，把他架到自己脖子上，然后各种扭动，嘴里不是“我家狗子真替爹长脸”，就是“我家狗子最最厉害”。
而此时的林远秋，好不容易趁着族长太爷回了家，终于夹菜自由了，正拿起筷子夹起自己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尾，结果冷不丁的就被他爹一把抱了起来，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妨碍吃货的他把鱼尾塞进嘴里，只是鱼尾太大，吃货嘴巴太小，于是露在外头的半截随着林三柱的左右晃动，而上下摆动，那搞笑的模样，直把一旁的冯氏周氏还有刘氏她们，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相比起笑作堆的娘亲她们，林远槐和林远柏就有些羡慕了，三叔时不时让狗子弟弟骑马驾驾驾的，可他们爹好像从没有过呢。
于是两个小家伙噘着嘴，往自家爹身上蹭了又蹭，而后眼睛又时不时朝三叔那儿瞟，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也想骑爹爹的脖子呢。
林大柱和林二柱简直哭笑不得，也不看看你俩多大了，可看到自家小儿子两眼巴巴的，算了算了，谁让他们今天实在高兴呢，再说不趁着这会儿扛上一扛，等再过一两年，自己就是想扛，怕也扛不动了。
等老林头和吴氏关好院门再走进堂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老大老二老三各自把儿子架到肩膀上，各种左摇右晃，而那三个小的，一个叼着鱼尾巴，另外两个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再看三个儿媳，哎呦，只差滚成团了。
最终老林头没开口提起去县城确认的事，难得一家人这么开心，自己还是不要扫兴为好。
再说那林有志也不是草率之人，想来不会出错才对。
这样想着，老林头原本不定的心又安稳了许多。
……
有了林远秋考中县试的事，如今村里人又多出好多聊天的话题。
比如就有人说起了林远枫和林远松的老丈人家，说他们家闺女可真真好命，且那林远秋若是日后考中了秀才，届时不但他们嫁过来的闺女跟着享福，就是他们做岳家的也能沾不少的光。
听到这话，众人立马想起秦氏来，话说林远松未进门的媳妇正是秦氏的亲侄孙女呢，哎呦，这老虔婆可真真聪明啊。
唉，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她们就该早早下手才对。
几名妇人好似忘记张媒婆传闲话的那会儿，她们不停跟着起哄的场景了。
这时又有妇人说道，“我说你们急啥，吴氏家里不还有三个孙子吗，最小的那个咱们巴望不上，另外两个总该可以的吧。”
众人一听，当下一拍大腿，对哦，她们咋没想到呢。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众妇人又开始搜肠刮肚，想着自己娘家的哪个侄女或是姐妹家外甥女，等到了岁数，就可以拎出来说亲了。这一门心思的忙碌程度，就连林全河一行人啥时候回村的都没太留意，只知道，自他们回来后，原本老爱出来溜达的张氏和许氏，这几日都没见怎么出过门。
不过也可以理解，愣谁花了老多银钱供出的儿子，居然没考过不收束脩的族学的娃儿，都会羞的没脸见人吧。
何况这个考中的娃儿，还来自与他们不太和睦的二叔家。
不怪村人们会这样想，因为，自从得知林远秋考中县试后，村里人碰到老林头或者吴氏都会道贺上几句，反观林金财家，就没见有一人上门去道过喜，想来心里正不痛快着呢。
而此时的林金财家，也的确如村人们所想的那样，正是各种郁闷想不通的时候，特别是林全河，县试发榜时，他可是挤到了最前头，因着是长房长孙的缘故，当年林全河也是上过一年学的，要不是贪玩从牛背上掉落下来摔折了腿，也不会早早歇了学业。
虽然只念了一年的书，可识起字来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所以当他看到红榜上林远秋的名字后，心里的吃惊简直无以言表，林全河强忍住心中的嫉妒接着往后看，结果直到了最后一名孙山，都没瞧到林文延和林文庆的名字，至于小儿子林文进就更不用想了。
等把榜单来来回回又看了好几遍后，失望至极的林全河才真正相信，自家三个考生都没考过二叔家一个的事实。
所以，这会儿林金财便有了要不要退了镇上的私塾，直接回族学读书的念头，用他的说法，那就是一个秀才夫子居然教不过一个童生夫子，可见那秀才的学识也不过如此。
金氏一听这话，自然十分赞成，到族学念书不但一年能省下好几两银子的束脩，就是两个孙儿也能天天守在自己身边，不然吃住都在私塾，她实在挂心的很。
再说就那丁点大的小崽子都能念出名堂来，自家这么聪明的孙儿肯定学的更家出色才对。
对于公爹的话，张氏和许氏心里自是一百个不愿意，自打儿子去镇上念书后，两人自觉与旁人比起来要得意了不少，如今突然回到了族学，她们哪丢的起这个脸啊。
而林全河和林全江两兄弟，肯定也不赞成让儿子回族学念书的事，这人哪有从面箩跳到竹筒的道理。
再说，秀才的学识哪是一介童生能比的，他们儿子这次没考好，不代表下次还考不过，所以还是依旧去镇上私塾念书吧。
林金财看了看大孙子和二孙子，见两人也是满脸的不认同，最后只能打消了让他们回族学的念头。
只是心里却有些遗憾，因为在林金财眼里，那王夫子是真的好，不说旁的，单看二弟家的小孙子，原本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娃儿，没想到才学了三年，居然就把县试给考过了。
所以林金财觉得，若自家大孙子二孙子也跟着王夫子学上一年，加上他俩有镇上私塾的基础，想来考过县试肯定没问题。
与林金财抱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好些族人，想到林大贵这几日的满脸喜色，再换位畅想一下自己。
于是这两日，除了原先自我结业的那批学生又被爹娘送回到王夫子那里，紧接着又有族人也准备把自家孩子往族学送。
除了族里的，还有好些小高山的村民，也都找到了林族长那里，表达了想把孩子送到族学念书的想法，并表示，他们虽不是林氏族人，但他们可以交束脩啊。
可以说，这两日的林族长家实在繁忙，因为来来往往的族人和村人就没个停歇的时候，特别在县衙送来喜报那日，林德运觉得自家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踩破了。
而老林头，在收到喜报后，心里的大石头才真正落了地，天知道这几日他等得有多心焦，毕竟都过了五日了，还没见一点动静，换了谁都有些不放心。
没看老大老二他们也都开始担心起来了吗。
原本林大柱想找大堂哥打听一下的，毕竟人家是等发了榜才回来的，只是细想过之后，最终林大柱还是没上门去问，别到时人家说自己显摆，那就没意思了。
与爹娘兄弟的着急不同，林三柱一直都没怀疑过林有志的话，再说他还记得儿子出考场时，可没像其他人那样哭着鼻子，所以他儿子考中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事。
至于衙门为何隔了好几日还没送喜报过来，大概先忙别的事去了吧。
其实县衙还真没去忙别的事，何况喜报隔上五、六日送达也很正常，毕竟差役们都是依着榜单的名次来的，先是第一名案首，接着第二第三，而三十九名已在榜单后头了，自然就没这么快，再加上周善县与横溪镇的路程可不近，所以就拖到今日送了过来。
许是实在高兴，吴氏难得大方了一回，直接从钱匣子里拎出一串铜钱当作赏钱。
这可是足足一百枚呢，那衙役有些意外，原本想着乡下人家，能拿出十几二十枚铜钱已算大方，就像昨日吴兴村的那家，只给了二十几个铜板，真没想到同为乡下人，这家居然直接递了一串过来。
胖脸差役满脸是笑，接过喜钱后，直说多谢童生老爷家。
这话直接打散了吴氏心里的后悔，原本她还觉得自己太败家，可现下却不这么认为，没听见吗，人家可是直接喊上童生老爷家了呢。
有这么讨彩的话摆着，自家孙儿考上童生肯定指日可待。
……
送走了喜报差役，日子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而族学这边，应着大家的要求，林族长与林有志商议过后，准备再整理一间班舍出来，毕竟四十多名学生挤在一起也实在不是个事儿。
至于再请夫子的打算，目前还是没有的，如今大家都是冲着王夫子的名头，所以没有再请的必要。
还有一点就是，在林族长和林有志看来，这帮人不过是一时兴起，说不定再过一些时日，就不愿意来了也难说。
所以还是再等等看吧。
这日，林三柱再去书肆交绣品时，就听高掌柜与他说起已找到私塾和夫子的事。
……

第45章 子青馆
长亭书院边上有大小私塾六家，而高掌柜今日提到的，正是周秀才开的子青馆。
周秀才今年五十有三，为人老成，做事持重，至于学识，能考中秀才的人，学问自然是不差的。
其实，在子青馆之前，高掌柜先是打听的长亭书院，结果听那门房传话，说书院暂时没有新收学生的打算，若想中途插班，还得有人保荐才行。
一听这话，高掌柜当时就没了想法，他虽为一家书肆的掌柜，可说到底就是个替人看铺子的，哪里会认识保荐的人，再说就算真能找到，人家也不一定会为一个不知名的乡下小娃儿，去书院山长那里跑一趟。
所以，高掌柜就去了先前中意的子青馆，在他心里，子青馆是除了长亭书院外的最好选择了。
高掌柜会这样认为，还是因为他和周秀才打过几回交道的缘故，觉得此人处事开通，不迂腐，想来经他教出来的学生，也应该会是懂变通之人。
在高掌柜看来，学学识和学做人同样重要，跟对了夫子，小娃儿才不会被带偏。
而其他几家私塾的夫子，高掌柜也没个了解，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选子青馆吧。
周秀才也没犹豫，让高掌柜到时把孩子带过来瞧瞧，若是合适的话，就可以收下来。
这让高掌柜高兴不已。
因着前些时日正忙着考县试，高掌柜也就没急着和林家说这件事，想着等考好了县试，再去周秀才那里也是一样的。
所以，算起时间来，高掌柜和林三柱已快一个来月没碰面了。
也所以，等林三柱告诉他，林远秋已考过县试时，高掌柜惊的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这么说，这次咱们横溪镇的四个中榜之人，其中一个就是远秋啦？”
林三柱连连点头。
再次提起他家狗子的本事，林三柱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虽心里一个劲的提醒自己要低调，可嘴上硬是没忍住，“我家远秋可是五十名中榜人里岁数最小的一个哩。”
这话林三柱可没瞎说，那日送喜报的差役就是这样与他说的。
高掌柜也同样激动，忍不住拱手朝林三柱道喜，“哎哟，这可真是大喜事一件啊，恭喜亲家三叔了！”
高掌柜是真没想到林远秋能考中这次县试。
不但如此，就是上回刚听说林远秋要去参加县试时，高掌柜心里都是极不认同的。
孩子也才八岁，拢共学了没多久，哪里就到了能去考试的火候。
依高掌柜的想法，怎么也得再学几年才合理。
否则哪有考中的可能。
也正因为觉得考中的希望不大，所以前几日的县试放榜，高掌柜并没怎么去上心。
只听隔壁掌柜说这次横溪镇共有四人上榜，好像其中三人是长亭书院的学子，至于另外一个，一时也没听说是哪里的人。
后来店里又有了旁的事，高掌柜一时忙碌，就忘记再继续打听了。
现在想来，当时自己真该再上上心的，这样就不会错过这一大喜事了。
要知道，高林两家可是儿女亲家，所以严格说来，这也算是他们高家的大喜事呢。
高掌柜准备今日打烊后就去买只大烧鸡，再打上两壶老酒，晚饭全家人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结算好银子，林三柱没再多停留，与高掌柜约好明日去见夫子的时辰后，就告辞回家了。
路过点心铺子时，林三柱进去买了两匣子糕饼，虽明日暂时还用不上拜师礼，可是上门拜访，总不好空着手去。
今日回村的时间有些早，所以等林三柱到了林冬那里时，牛车上也只有两三个人在等着。
而其中两个，正是自己的大堂哥和二堂哥。
与两人打过招呼后，林三柱就坐到了牛车上，走了这么多路，他的脚早就酸的厉害了。
今日送货，林三柱依旧和先前一样，是走路来的镇上，加之肩上还有大包袱背着，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
林三柱也想好了，等下回再送货时，自己还是坐牛车来镇上吧。
如今带字的绣品不但绣坊有的卖，连布庄上都有了好多，所以，就算被村里人知道他家在做绣品卖也没啥要紧的。
另外就是，林三柱觉得，如果自家再想不出新品来的话，那么等到了今年年底，那绣品的契约说不定就不能再续签上了。
就像最近几次，书肆里要的绣品量明显没以前那么多了，也是，如今带字的扇套荷包，还有笔袋啥的满大街都是，人家不一定非得到你家买啊。
所以，等忙好儿子上私塾的事后，林三柱准备把心思全放到出新品上，毕竟这可是每月近五两银子收入的买卖，就这样丢了实在可惜。
说实话，林三柱对这门生意到底还能做多久，心里是完全没底的。
现下他只期盼能再坚持的久一些，如今他家狗子才考过县试呢。
最好老天保佑，能让生意支撑到狗子把秀才考下来。
等有了秀才功名，不但家里田地都不用再交赋税，每个月还有衙门的银子米粮可领，届时哪里还用担心考试的花费啊。
何况有这样的日子过着，就算狗子不想再去科举，他也心满意足了。
就像林有志如今的日子，全家人住进镇里不说，来往村里坐的都是马车，虽是雇的，可那也得口袋有银子不是。
林三柱心想，等狗子考上秀才后，自己过得肯定也是这般神仙日子吧？
再想到日后肯定也不用腰酸腿疼的去种田了，林三柱就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不打紧，却把同坐在牛车上的几个人给惊着了。
特别是林全河和林全江，兄弟两人正纳闷堂弟为何坐上牛车后就一声不吭了呢。
结果人家就突然笑出声了。
等林三柱反应过来立马收住笑声时，林全河林全江，还有林冬和枉子大娘，四人已经不错眼的在盯着他瞧了。
而此时的林全河，正想趁着林堂弟的这一笑，准备好好问上一问呢。
他早就想知道二叔家到底在做啥买卖了，那大包小包的往镇上背，他可是看到过好几回了。
就像今日，堂弟又是一个大包袱背出了村，当时要不是自己在牛车上，且车上还有这么多人坐着，林全河肯定会跳下牛车去看看包袱里有些啥的。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什么生意这么好做，好做到才过了个把时辰，就全都卖空了。
还有，二叔家那几间新房子，怕也是做这生意挣来的银子盖的吧。
想来这会儿堂弟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应该也是因为挣了银子，想想都开心吧？
所以，做的到底是啥生意呢？
只是，没等林全河出口相问，一旁的枉子大娘已先他一步开口了。
枉子大娘笑道，“三柱啊，是不是挣到大银子啦，笑的这么开心。”
“挣啥大银子啊，”林三柱笑道，“我这不是想着家中大侄子快娶媳妇了，心里实在高兴呗。”
林远枫要成亲了？他们怎么不知道？
一听这话，林全河忍不住开口，“三柱，远枫要成亲了吗？我们怎么都没得到一点消息啊？”
“是啊，我爹他们也都不知道呢。”林全江也跟着说道。
兄弟俩话里话外都透着埋怨，意思也很明显，咱们两家虽分了家，可哪有二房要办喜事，却一点不知会长房一声的道理，爷奶不在了，可亲大伯还活着呢！
枉子大娘有些后悔，好好的自己嘴巴那么空作啥。
说来方才她问这句话，原本是想打着和林三柱唠唠家常，好拉进拉进两家关系的主意的，毕竟人家儿子念书这么厉害，自己早点与人搞好关系，日后说不定还能沾点光啥的。
可这会儿倒好，她把人给拉到泥潭子里来了。
若是被村里人知道，大贵家马上要娶孙媳妇，却没和大哥家说上一声，届时村里肯定说啥话的都有。
而大家说的最多的，肯定是，“看吧看吧，孙子考中县试，眼里就没亲戚了。”
目无尊长可不是个好名声，这样的话被人说的多了，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日后林远秋的考秀才。
枉子大娘是越想越着急，生怕会被林三柱怪上。
林三柱可没这么多纠结，对着满脸不悦的两个堂哥更是没觉一点难受，他笑着说道，“成亲大概率在腊月，具体哪一日还未定下，不过等挑好了日子，想来远枫肯定会第一时间报给大爷爷知道的。”
腊月？
这不是还有大半年吗？
所以刚刚你笑得这么开心，真的就只因为侄子大半年后要娶媳妇？
林全河突然语塞，不知接下来该说些啥。
而那句“堂弟到底做啥生意”的问话，此刻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得知亲家大伯已给小孙子找好了私塾，老林头和吴氏都非常高兴。
一起开心的，还有家里的其他人，可以说，自打林远秋考中了县试，家里人对他学业上的重视，比以往可提升了不少。
特别是吴氏，虽知道自家小孙子被夫子拒绝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催着三个儿媳快些把小长衫赶制出来。
这块青色的细棉料子，还是年前林远枫去给岳父家封年时，高家给的回礼。
前几日吴氏特地从衣箱里找了出来，让冯氏给林远秋做两身衣服穿，算作给小孙子考中县试后的奖励。
至于衣服的样式，当然是小长衫了。
再过不了多久，她家小孙子就会去镇上私塾读书。先前吴氏就听老三说过镇上念书娃儿的穿着，无一例外，穿的都是长衫来着。
所以，吴氏准备往后小孙子的衣裳，都得做成长衫样式的。
今日吃晚饭时，老林头特地强调了往后不许再喊狗子的事。
都要去镇上念书了，再狗子狗子叫，若是被私塾同窗学了去，那就有的烦了。
林远秋很是激动。
听到爷爷还说，“若是谁没做到，那么下次吃肉肯定没他的份。”
且说这话时，还特地朝林远槐和林远柏看了又看。
这让林远秋终于有了“狗子史”马上要成为历史的强烈错觉。
结果还没来得及畅想，就听他奶开口说道，“狗子，明日见到夫子时，咱们不要害怕哈！”
接着他娘又说道，“你奶说的对，到时狗子就把新夫子当成王夫子好了。”
然后是大伯娘，“对对对，还是这个法子好，狗子，听你娘的准没错！”
林远柏先是被一堆“狗子”惊的目瞪口呆，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奶和三婶婶，还有大伯娘，你们还在喊狗子狗子哩，哈哈哈哈，下次都没肉吃了。”
林远秋：“……”
他就不该抱有幻想的。
……
等吃好晚饭回到了房里，冯氏忙问起自己最担心的事来，“相公，那私塾的夫子会用戒尺打手心吗？”
刚刚当着婆婆的面冯氏可没敢问，不然婆婆准说她太宠孩子。
林三柱摇头，他哪知道周秀才打不打人啊。
不过这世上哪有不打学生的夫子呢，不说远的，就拿王夫子来说吧，看着斯斯文文的，可打起戒尺来，照样不含糊。
想起儿子那次被打成馒头的手，林三柱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回来的太急了，刚才他就应该向高掌柜问问清楚，那周秀才凶不凶的。
林三柱突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把去镇上念书的事想的太过简单了，也突然想起，狗子若是去镇上念学，那么往后他的吃住就都得在私塾里解决了。
日后除了每月的旬假能回家一趟，其他时候，自己再想见到儿子，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样一想，林三柱的心立马揪了起来。
他家狗子还这么小，自己又不在身边，要是被同窗欺负了咋办？
还有，那私塾也不知每顿的饭菜足不足，到底能不能让人吃饱啊。
另外，宿舍那边的茅房应该不会离得很远吧？别到时大半夜上趟茅房，都得走出去老远。
也不怪林三柱会想这么多，实在打从林远秋生下来到现在，就没离开他这个爹的身边过，所以，他能放心才怪呢。
相比于林三柱的彻夜难眠，林远秋就要好上许多，毕竟真实的心理年龄摆在这里呢。
除非别人不讲理强行动手，否则他怎么可能会被人欺负了去。
……
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林三柱就领着儿子往镇上去了。
装礼的背篓里，除了昨日买的两包糕饼，还有三十来只鸡蛋，都是家里母鸡下的。
今日的林远秋可是一副像模像样的书生打扮，头戴儒巾，身穿长衫，腰上系着黑色腰带，脚上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
看着儿子手上的小竹篮，林三柱准备待会儿就给儿子买只小书箱，这样砚台就不用另外再用手提着了。
……

第46章 出新品
说起来，林远秋来到大景朝马上就要三年了，可去过镇上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不过就算这样，比起家里的其他孩子，他还算是好的。
先不说两个从未逛过街的妹妹，就拿三哥和四哥来说吧，他俩上回到镇上，还是去年六月的时候呢，如今已是四月，马上就得一年了。
用林远柏的话说，那就是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啊。
是以，刚刚出门时，林远槐和林远柏也一个劲的想跟着，那巴巴的羡慕眼光，让林远秋都不忍心与他们对视。
其实，若不是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办，林三柱还真想把两个侄子也带上，在他看来，男孩子就该多出去走走，这样见的世面多了，胆识也就大了。
就像狗子，如今说话做事可都是大大方方的。
就比如告诉族爷不去考府试的那回，说起话来不慌不忙，表现的多好啊。
林三柱自动把儿子的好表现，算到了自己时常带着儿子出门见世面的功劳上。
他还记得第一次带狗子逛街时的场景，那是在林远秋三岁的时候，虽然那一次连糖葫芦都没买上一根，可也不妨碍林三柱背着儿子看了好多好多来来往往的行人。
对于三儿子的这番道理，吴氏直接白眼以对，哼，明明就是爱去街上闲逛，还非得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可真不知羞啊。
最后，林远槐和林远柏是被自家爹给拎回去的。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林大柱和林二柱，并没有不由分说的朝儿子屁股上招呼，而是跟他们保证，等下回再去镇上时，一定会带上他们。
因为三弟的话，林大柱和林二柱都听进去了，何况他俩还记得那日小侄子在族爷面前的表现呢。
不但没有一点紧张，而且和族爷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的，让人不服都不行。
在林大柱和林二柱看来，狗子会有这样的表现，除了读书识字的原因，剩下的，应该就和三弟常带孩子出门有关了。
所以，往后他们也要多带儿子去街上走走才行。
……
子青馆在遂溪街上，与长亭书院相邻。离高掌柜的书肆也并不远，从这边过去，也就半盏茶的时间。
因为夫子已有交代，所以等林三柱他们到时，门房没有拖延，直接把人往会客的茶厅领。
很快，林远秋就看到了正拿着书本翻看的周夫子。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清癯，两鬓斑白，双目炯炯，看着很有精神的样子，身上一件浅棕色的宽袖长袍穿着，看着个子挺高的。
林远秋上前见礼时，感觉自己顶多到人家腰的位置。
周秀才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八岁小童，白净的脸上还带着稚童的圆润，小巧的鼻子，再看眼睛，长得又黑又亮。
单看这双眼睛，周秀才就可以肯定，这孩子一定是个聪明的。
听说已经在族学读书三年，只是不知学的如何。
想到这里，周秀才便开口念道，“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寂，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林远秋诧异，这么快就开始考学问啦？
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林远秋也没多纠结夫子为何不按常理出牌，回过神来后，忙接着文章一句句背了起来，“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见夫子没有喊停，林远秋也就继续往下背，直到把整篇文章都背了下来。
没给歇上一会儿的时间，周秀才又念出了新的章句，林远秋忙接着继续。
对于背文章，林远秋是不惧的，毕竟先前为了备考县试，一连好几个月的死记硬背可不是说说的。
所以每次等周秀才一念完，林远秋都会很快接了上去。
这让周秀才很是心惊，不是说才学了三年吗，可这会儿自己都已经考到《周易》和《礼记》了，没想到这娃儿照旧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
想了想，周秀才又开口道：“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
林远秋答：“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这是《尚书》中的酒诰篇，这下周秀才可以肯定，这孩子非但学完了四书五经，且书上的文章都已经背的差不多了。
这在同龄孩子中，可谓难得非常了，周秀才心下点头，这样的学生他自然要收的。
而站在一旁，听了好久的高掌柜和林三柱，早被刚刚的考较场面给惊呆了。
与林三柱的激动加自豪不同，高掌柜心里的想法则是，这孩子真的只有八岁？
很显然，周秀才也有这方面的疑惑，可他观林远秋的个头，八岁不能再多了。
对了，周秀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问这孩子的姓名了。
听到让他自我介绍，林远秋也没耽搁，口齿清晰道：“禀夫子，学生姓林，名远秋，今年八岁，小高山村人……”
咦，林远秋？
听到报出的姓名，周秀才当下就是一愣，“姓林，名远秋，你可是今年县试中榜第三十九名的林远秋？”
林远秋点头，“禀夫子，正是学生。”
周秀才顿时嘴巴张的老大。
片刻后，又细细打量了面前的小童一番，只见目光纯净，脸上不见丁点自傲之色。
一旁的高掌柜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夫子，我也是昨日才得知这孩子已考过了县试。”
周秀才摆手，表示无碍。
随即，他又想起了不日就要府试的事，便问道，“府试是否已去报名？”
林远秋摇头，“未曾，学生没有把握，想等学好了再去。”
没有把握？学好了再去？
这样的回答倒是出乎了周秀才的意料，最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认知，知道力所不及就不去强求，这心性，实在太让自己喜欢了。
周秀才满眼是笑，“三日后，你就过来念学吧！”
“多谢夫子！”
林远秋忙作揖道谢，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话说，这古代入学面试可不是一般的让人紧张啊。
等出了私塾，已快至午时，高掌柜拦住准备领着儿子去面摊吃面的林三柱，不悦道，“远秋难得来趟镇上，我这个当大伯的不做一次东，脸往哪儿搁啊。”
说罢，也不等林三柱反驳，便催着店伙计快些去酒楼烧几个菜过来，待会儿他们就在书肆里用中饭。
店伙计速度飞快，不多会儿，就双手不离空的回来了，除了右手提着的食盒，左手还有一壶老酒拎着。
高掌柜直夸小伙计会办事，今日远秋被周夫子收学之事，的确值得庆贺。
林三柱浅浅喝了两小杯，就不敢再喝了，待会儿还有好些东西要置办呢，自家狗子三日后就要开始在镇上念书，一应所需都该备起来才是。
吃好了饭，父子俩就去了杂货铺，住宿在校舍，洗脸的木盆肯定得自带，林三柱给儿子买了一个小一些的，这样就不用担心捧不起水来了。
还有洗脚的木桶，林三柱一个一个提在手上试了试，最后在众多木桶中，挑了一只最小巧的。
“爹，这只木桶也太小了吧。”
林远秋上前比了比高度，发现才到自己膝盖的位置，这么小的木桶，不会是给小娃儿们玩过家家用的吧。
不行，他得换一只稍微大一些的，不然指定被同窗笑话。
“哪里小了，狗子放心吧，爹肯定不会买错的，这样大小给你用正正好，若是太高，到时提着都费劲。”
林三柱还记得县试时，儿子拎着齐腰高的考篮，费力走进考场的一幕呢。
付好了银钱，林三柱拿起木盆和水桶就往店门外走，结果转身一看，发现自家儿子依旧站在几只木桶的边上，一副你不给我换只大的，我就不出店门的架势。
林三柱几步走了过来，林远秋只以为自己反抗得胜了，心里正想着坚持果然就是胜利，古人诚不欺我也。
结果下一秒，屁股就被自家爹爹伸出的大巴掌狠拍了几下。
顺带还被骂道，“再磨磨蹭蹭，待会儿错过了牛车，看你怎么回家！”
林远秋：“……”
他爹肯定喝醉了。
哎呦，屁股被打的好痛啊。
这下林远秋也不敢磨叽了，捂着被打疼的屁股，三两步跨出了店门。
看到儿子这迫不及待的速度，林三柱忍不住想笑，怪不得老辈常说，小娃儿不听话，多打一打就行了。
出了杂货铺，父子俩又去买了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还有瘦肉条。
至于芹菜，这东西不耐放，林三柱准备等到了拜师的那日再买，不然蔫头巴脑的就没法看了。
林三柱把置办好的东西全放到高掌柜那里。
再抬头看看天色，已快申时了，遂牵着儿子的手，快步往南城门坐牛车去了。
……
接下来的两日，林远秋没准备再去族学，与王夫子说了自己马上就要去镇上念书后，他就一直待在房间没出过门了。
不去族学是林远秋临时起的意，因为他准备趁着这两日，想几样新的绣品出来。
昨日在书肆吃饭时，林远秋听到了爹爹和高掌柜的谈话，也知道最近绣品生意下滑了不少，听高掌柜的意思，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明年的供货契约就不会再签了。
而后，林远秋就看到了爹爹眼里的焦急，他知道，这焦急多半是为了他，因为他还要念学，还需要好多的束脩。
所以，林远秋觉得，自己有义务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好让爹爹为他少操一些心。
其实林远秋心里已有新品的雏形，这是昨晚他在整理书架时，看到那几本封面发黄的四书五经后，突然想到的。
当时林远秋就在想，若把书皮套上，那就不会发黄了，于是前世包书皮的书套，很快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和笔袋、扇套一样，林远秋准备用布料制作书套，然后再用丝线绣上书名，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大学，诗经等等等等。
且书名的边上，还可以绣上几株腊梅，亦或者三两支细竹。
另外，布书套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时拆下来清洗，这样书本看着永远都是干净如新的。
……

第47章 拜师
林三柱有些纳闷，怎么从镇上回来后，就没见自家狗子出过门了。
他有些担心儿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正准备过去看看呢，结果还未行动，儿子就过来找他了。
“爹，您看这个。”林远秋把自己做成的样品拿给他爹瞧。
是一个好不容易用纸糊成的书套。
说是好不容易，还真一点都没夸张，宣纸软，吸水力强，稍微一不小心，就会融出一个洞来，是以林远秋把米汤糊在上头时，是小心又小心的，米汤太稀怕化纸，太干又担心粘不起来，就这样摆弄了一个上午，才终于把成品做了出来。
原本林远秋也没准备弄得这么复杂的，可后来一想，觉得还是做个样品出来更直观一些，毕竟这是用来挣银子的东西，若是哪里做的不合理或者错了，届时浪费银子不说，还得搭上不少精力。
于是林远秋就找出宣纸，然后照着书本的大小，裁了几个书套出来，可惜家里只有单宣，粘合的时候就有些费劲。
“这是啥？”
看到儿子拿着一个方形的纸套，林三柱没明白这是做啥用的。
林远秋也没急着解释，他把书套打开，接着把三字经放在书套中间折痕的位置，然后在老爹不错眼的目光中，把三字经的前后封页都塞进了书套里。
很快，原本看着旧烟烟的《三字经》，在套上画着不知名小花的书套后，马上变了一个大样。
林远秋把书本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笑道，“爹，您看儿子聪不聪明，这书用书套套上后是不是好看多了？只是这纸书套太容易破，要不您让娘帮儿子做几只布料的呗！”
林三柱的脑子不是一般的好用，从儿子用封皮把书套上，再听儿子说改换成布料的，就立马明白了这封皮的好处，也很快想到，这东西若是放在书肆里，肯定会有很多读书人喜欢。
且在布料的选用上，林三柱心里也很快有了打算，他准备到时多挑几款料子，比如厚实一些的，糊了浆糊的那种，这样的布料做成的封皮，套在书本外头后，就不易卷了边。
还有就是细棉布，可以挑那种清淡素雅带暗纹的，届时再用丝线把书名绣在上头，肯定养眼。
对了，做封皮之前，一定要把布料过一遍水，这样等再次下水时，就不会缩了尺寸。
不然，洗过之后的封皮套不到书上，那就麻烦了。林三柱觉得家里还得添置一把火斗，这样洗过的布料就可以用它熨烫平整了。
林三柱脑袋转的飞快，很快又联想到了书套之外的东西，比如毛笔，既然可以给书本穿上“外裳”，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给毛笔做上一件呢。
再有那喝水的竹筒，林三柱觉得也可以试着做个筒套看看。
脑子里的点子越来越多，兴奋的林三柱哪里还待的住啊，拿过林远秋手里的三字经后，笑道，“这书爹爹先借走一会儿，等给你娘看过之后，再给你拿回来哈！”
说罢，林三柱就兴冲冲的找冯氏去了。
既然爹爹已有了计划，那么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林远秋拿出新买的书箱，开始往里整理着东西，去镇上读书后，自己就不能每天回来了，所以该带的书本，这次都得带上才行。
还有就是课堂笔记，林远秋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新钉的本子，连同砚台笔墨，一起放进了书箱里。
至于换洗的衣衫，他娘已经帮他收拾好了，一共带了两身，除了里衣，其他两件长衫都是新做的。
不知为何，林远秋心里隐隐有些兴奋，这种感觉，简直跟前世准备去上大学时一模一样，也是大包小包，也是盼着未来的独立生活，另外还有期待中的室友。
……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三日，天才蒙蒙亮，林远秋就从床上起来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白天想多了要去上学的事，加之那日的考较让林远秋印象深刻。
所以一连两个晚上，林远秋都有梦到自己坐在学堂里，然后与那日被考较时一样的情景，夫子念出上文，而他则马不停蹄的背出文章的后半部分。
可把他累的够呛。
老林头和吴氏也早早起来了，看到小孙子过来，老林头先开口叮嘱，“在学堂里要与同窗好好相处，别与人生口角，知道了吗？”
林远秋点头，“孙儿知道了。”
吴氏从衣袋里掏了一个小钱袋递了过来，“喏，这些银钱狗子带在身上，在学堂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晓得了吗？”
林远秋点头，不过并没伸手去接钱袋，“奶，爹爹已拿了银钱给孙儿了。”
“你爹是你爹，这是爷奶给的，不一样，喏，快拿着！”
吴氏不容小孙子拒绝，直接把钱袋塞到了他的手里。
林远秋只得收下。
冯氏眼皮有些浮肿，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未离开过她的身边，她这个当娘的怎么能放心。
可是有啥办法呢，就像相公说的，儿子是挣前程去了，咱们可不能拖他的后腿，省得将来狗子也跟他爹娘一样，只能在地里刨食。
冯氏觉得相公的话很有道理，也听进去了，只是依旧没睡着，因为躺在她边上的林三柱，烙了一整晚的饼。
周氏和刘氏一早就去灶房忙活了，两人煮了米粥，炒了腌萝卜，还蒸了一大锅粗面馒头，至于煮鸡蛋，肯定是不能少的，如今家里有二十多只鸡下蛋，供一家人吃还是没问题的。
吃过早饭，林远秋没再耽搁，跟着爹爹快步往村口走去，而装枕头和被褥的大包裹，则由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个人晃荡晃荡的提着走，他俩昨晚就与三叔说好了，说今日一定会帮狗子弟弟搬行李的。
等到了村口，林冬的牛车已经在老槐树下候着了。
林三柱先把儿子抱上车，再接过两个侄子手里的包裹放到了车上，而后自己也上了牛车。
这会儿牛车上的人并不多，想来还要等上一会儿才能去镇上。
见三叔与林冬叔在说着话，林远柏悄悄转到林远秋的身边，然后在衣袋里掏啊掏，很快掏出一个小草笼来，“狗子弟弟，四哥把这个大将军给你，等到了睡觉的房间后，你就把它养在床底下，告诉你，我这大将军叫起来可威武哩。”
说着，林远柏把草笼子往林远秋手上一塞，而后就飞快的跑开了。
林远秋简直哭笑不得，这东西自己怎么可能养得了啊。
再看手里的草笼子，里面的蝈蝈一身翠绿色的外衣，两只眼睛像镶着的两颗宝石，脑袋上那又长又细的须角，显得威风凛凛的，看着还真像英姿勃勃的大将军呢。
……
等到了书肆时，高掌柜已经收拾好六礼在等着了。
芹菜是高翠娘一大早去买的，这会儿正用一个竹篮子装着，篮子里再摆上肉干，红枣，莲子，龙眼，还有红豆。
而竹篮的提手上还有细红绸缠着，看着增添了不少喜气。
见此，林三柱忙连连感谢，直道亲家大嫂让他省了好些力气，不然他自己还要跑趟菜市，届时再去周秀才那里时，怕是要晚了。
高掌柜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哪需这般见外。”
今日拜师，周秀才特地请来师兄做见证，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须老者。
《礼记》中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是以，在拜师仪式之前，自然是先正衣冠了。
林远秋理平略有褶皱的外衫，再正了正头上的儒巾，而后缓步走入大堂，大堂正中挂着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画像，林远秋在周秀才的带引下双膝跪地，朝画像九叩首。随后周秀才端坐上首，林远秋又朝夫子三叩首。
林三柱把装着六礼的竹篮，以及二两银子的束脩交到林远秋手上，林远秋双手接过，而后躬身递给了周秀才，算是奉上了六礼和束脩。
仆人手拿托盘，把拜师六礼一一放置到托盘上，这时便听长须老者礼唱道：“肉干谢师恩，芹菜业精于勤，龙眼启窍生智，莲子苦心教学，红枣早日高中，红豆宏图大展……”
拜师仪式进行的非常顺利，结束后，周秀才回到班舍中继续给学生们上课。
而林三柱和林远秋，则由仆人领着去了后头的住处。
路上，仆人细说了住在宿舍里的事项，比如三餐的开饭时间，还有，每隔上一日，就有浣洗衣裳的大娘过来，若有要洗的衣裳，直接摆放在宿舍门口就成。
林三柱一听，顿时放心了不少，先前高掌柜就与他说过此事，说私塾里，会专门安排洗衣裳的人。
这会儿得到的确答案，林三柱的心里肯定安心多了。
否则让一个八岁的男孩子自己动手洗衣衫，那场景，林三柱都不敢想象。
林远秋并不知道他爹心里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在心里嘀咕上几句，八岁洗衣服很正常啊，前世他在姥姥姥爷家时，才六岁就已经能帮着做家务了。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住宿的地方。
这是一间偏院，想来平时住宿在私塾的学子并不多，因为林远秋看到，整个小院里，一共只有五、六间房。
而他住的这间在院子最东头的位置，老仆把房间门打开，告知林三柱就是这一间房后，就转身忙旁的事去了。
房间很大，中间还用木板做了隔断，外面半间稍微小一些，在左右靠墙的位置，各有一张书桌摆放着，林远秋看到，其中一张书桌上，有笔墨和书本放着，看来这间宿舍已经有人住着了。
果然，等林远秋再走到里间时，就看到其中一张床铺上有被褥叠放着。
今早从家里出来时，林三柱特地带了一块抹布在身上，这会儿正好能派上用场。
放下包裹后，林三柱就提着木桶出去打水了，方才走进院子时，他就看到墙角那边有口水井。
等把水打回来，林三柱忍不住提醒，“远秋，平日里你不要往井台边上去，知晓了吗？”
刚刚林三柱可是看到了，那井台边上虽有大石板盖着，可小心无大错，他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中饭时间，林三柱也不好在这里久待，再三叮嘱，让林远秋一定要吃饱饭、睡好觉后，就转身往外走。
看到自家老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林远秋都不敢朝他多看，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着转了。
林远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好的咋就流眼泪了呢。
只是，还没等林远秋想明白怎么回事，就有嗒嗒嗒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跑了进来，红通通的脸蛋，亮亮的双眸，而最为显眼的，恐怕就是脖子上挂着的那根明晃晃的长命锁了。
……

第48章 念学
周子旭心情激动，一个人住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又来了同伴，他可一定不能再让人跑了。
想到这里，周子旭圆圆的小脸蛋上满是热情的笑，“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是昨日叔爷告诉我的，叔爷还说你已考中了县试，可真厉害啊。哦，对了对了，我叫周子旭，跟你一样，今年也是八岁，咱俩从今日开始，可就是室友了，现下你快些跟我走，叔爷让我过来领你去饭堂吃饭呢。”
林远秋听后笑着点头，“多谢周兄！”
心里却在琢磨，姓周，又喊夫子为叔爷，难道这是周夫子的侄孙子？
还有，刚刚对方那一瞬而过的兴奋，林远秋可是看的真真的，所以到底是咋回事？难道这娃儿是一个人住得太孤单，早就盼着有个同伴来了？
没等林远秋想出个所以然来，周子旭已经转身往屋外走，边走边还说道，“咱们得动作快些，早上我看到祥伯有买鱼回来，想来今日中饭肯定有红烧鱼吃，我可是最喜欢吃红烧鱼了。”
一听中饭吃红烧鱼，林远秋哪里还会去想别的，把开着的书箱合上后，就疾步跟了上去。
饭堂在第二进院子里，这会儿正是饭点，林远秋看到，屋里已有十几名学生在吃着饭了。
空气中飘着鲜美的香味，林远秋吸了吸鼻子，嗯，果真是自己熟悉的红烧鱼。
周子旭速度飞快，没等林远秋询问碗筷的位置，就已经跑到大木桶那边，然后把筷子和大陶碗都拿了过来。
每人两个碗，一个盛菜，一个盛饭，在这里，每顿饭基本都能保证两个菜，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素菜，到了逢五的日子，才会有荤菜吃，有时炒肉片，有时炖鸡肉，还有时是烧鱼块，像今天，就是一大锅红烧鱼块来着。
在私塾吃饭的学生，除了束脩外，每月还需另交两百文的饭钱。
两百文虽听起来不多，可整年算下来，那也得二两多银子了，再加上束脩，还有四季给夫子的节礼，以及笔墨纸砚上的花销，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所以，普通人家，供孩子念书，并不容易。
看到新来的学生，祥伯满眼慈爱，脸上的笑容更是和蔼可亲，这是祥伯的习惯，每回有新生过来吃饭时，祥伯都会特别热情，在祥伯看来，娃儿刚刚离家在外，心里肯定害怕，所以他一定要多给些关爱才行，这不，等林远秋把陶碗递过去时，祥伯不但帮他舀了大半碗米饭，就连那打菜的木勺，都特地往深了挖。
所以，等林远秋看到自己菜碗里，不但有七、八块鱼肉，还有两根鱼尾巴时，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见状，周子旭急了，忙伸长脖子往菜盆里瞧，鱼尾巴应该还有的吧。
祥伯把木盆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子旭，你凑这么近做啥，你看，口水都快掉到菜盆里了。”
一听这话，周子旭忙退了回去，伸手摸了摸嘴角，咦，没有口水啊。
再抬头，却见祥伯正忍不住的笑，知道方才是在逗自己玩呢，周子旭便逮住了耍赖的由头，跺着脚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吃鱼尾巴，祥伯，子旭要吃鱼尾巴！”
祥伯摇头，“没了，拢共两条大青鱼，哪来这么多鱼尾巴。”
周子旭嘴巴扁扁，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要不我分你一根吧。”
听到两根鱼尾巴全都在自己碗里了，林远秋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有必要客气一下，不然两人住在同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不好意思啊。
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摇头拒绝的，毕竟若换作是自己，肯定不好意思才对。
哪知，周子旭并不按常理出牌，听到林远秋要分一根鱼尾巴给他后，忙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走走走，咱俩坐那边吃去！”
然后，林远秋就看到，自己碗里那块大一些的鱼尾巴，被周子旭兴高采烈的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他他的心简直在滴血啊。
活该，谁让你假大方来着。
还有，林远秋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眼前之人，绝对是自己今后吃鱼尾巴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
午休过后，林远秋背着书袋，与周子旭一起去了学堂，从现在开始，他得正式上课了。
虽买了书箱，可今日从家里出来时，林远秋特地把书袋也带着了，总觉得背书袋比书箱要方便一些。
子青馆有班舍两间，分为甲班和乙班。
乙班的学生基本都是刚开始蒙学的，年龄大多在五岁到十岁之间。
而甲班，则是已经开始学四书和五经的，甲班的年龄差比较大，有和林远秋这般七八岁的稚童，也有十五、六岁的束发青年。
学堂里并没有童生，只有五六个和林远秋一样考中县试的学子。
不单子青馆这边，就是隔壁长亭书院也没几个童生，林远秋也是前两日才知道了原因。
听高掌柜说，考中童生的学子大多会去县学读书，因为在县学，不但能给免束脩，就连吃住都是不用花银子的。
最最重要的是，县学里还有两个举人夫子，单凭这点，就能吸引大多数童生前往了。
不过就算这样，整个县学的学子并不多，也是，童生哪里是这么好考的。
何况，年满三十岁的童生，县学就不会再收了。
听了高掌柜的话，当时林远秋就在想，若自己日后有幸考中童生，想来也会去县学的吧，毕竟能免束脩和食宿的诱惑，他也是抵挡不住的。
在上课之前，周夫子让林远秋做了自我介绍，而后按照个子高低，给甲班学生重新排了座位，没有意外，林远秋直接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正好和周子旭同桌。
林远秋看到，被换到后面一排的圆脸同窗满脸喜色，坐在第一排就代表个子矮，可见大家都是排斥的。
林远秋其实也很郁闷，可是这东西又不是靠努力就能成的，但愿再过几年，自己就能蹭蹭往上长了。
不过依着他爹的个子，林远秋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很矮才对。
而且冯氏的身高在女人当中也算可以的，哪怕将来他的身高基因来自娘亲，也不用担心会出现矮个子的可能。
所以他还是好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今日周夫子讲了礼记中的乐记篇，采用的是讲解和提问相结合的形式，周夫子先让学生们把文章读上一遍，而后就逐字逐句开始解读了何为“大乐”，何为“大乐与天地同和”。
周夫子的提问也是随时随刻的，如“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此句何解？”
又如，“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此句何意？”
在座的二十多名学生基本都会被周夫子点上一遍，与王夫子的打戒尺不同，若有未答出或脑袋瓜不在状态的学生，都会被周夫子罚站。
话说，人家坐着你站着，这样也挺尴尬的。
于是，一堂课半个时辰，学生们都是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分心被夫子抓了包。
这样的教学方式，林远秋也是头一回体验，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申时三刻是私塾的放学时间，家住镇上的学生直接回家，而像林远秋他们，把书拿回宿舍后，就到饭堂吃晚饭去了。
今晚吃的是面条，面里加了青菜和鸡蛋，再撒上葱花，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林远秋觉得，照这种吃法，等自己下次回家时，爷奶肯定会说他长肉了。
吃好了晚饭，林远秋和周子旭就各自提着木桶去饭堂提洗漱的热水。
这会儿还是四月里呢，光洗冷水肯定吃不消。
从宿舍到饭堂大约一百多米的距离，说起来也不算远，可要是提着一桶水的话，那就有些累人了。
这个时候，小木桶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原本周子旭还笑话林远秋的木桶太小，三瓢水就装满了，可这会儿，看到人家提起水桶都不带换手的，就有些羡慕了。
先前没得对比，还不觉得有多累，可现下，真是连空木桶都不愿意拎，实在太重了。
周子旭不明白，为啥同样是爹，怎么林远秋的爹爹就比他爹聪明许多呢，知道给孩子买小一些的木桶，哪像他爹，买的水桶恨不得能装下一头猪来。
洗漱之后，天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是有油灯的，不过灯油是每日临时给的。
这不，在天黑下来之前，老仆人就会提着装着油的竹筒，然后一间间上门来，给每盏油灯加上灯油，每次两勺。
林远秋看了看，一勺灯油大约十毫升，两勺就是二十毫升，按照十毫升燃烧半个时辰计算，那么二十毫升就相当于一个时辰了，照这个情形，九点之前就一定得睡觉了。
这就好比前世宿舍里的熄灯睡觉吧。
“咱们自己买些灯油不可以吗？”林远秋不懂就问，总要多了解清楚，日后才不会犯错。
周子旭摇头，“若是被忠叔逮到了，可要被罚十天不能点灯哩，到时上茅房都得摸着去。”
看到对方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已经尝过这种摸黑的滋味了，且肯定不好受来着。
是以，等油灯点到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候，周子旭就催着林远秋快些上床睡觉，“咱们可不能把灯油全烧了，不然待会儿起夜，咱俩就得黑灯瞎火摸着去了。”
那好吧，睡觉睡觉。
林远秋把书合上，再放回到书箱里，而后脱了外衫，直接钻进了被窝。
见状，周子旭一口吹灭了油灯，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今日起的早，加上又是坐牛车又是拜师的，到现在已有些困了，所以等林远秋闭上眼睛后，就阵阵睡意袭来。
只是，没等他完全进入梦乡，屋里有“唧唧唧唧”的叫声响起。
林远秋正纳闷这像蝈蝈的叫声从何而来呢，突然想起，四哥给他的“大将军”就被他放在床底下呢。
“林兄，你听到没，咱们房里有蝈蝈在叫呢。”
周子旭耳朵尖，特别是蝈蝈的叫声，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所以他“唰”的一下坐起身，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后，就把油灯点了起来。
然后掀被子下床，四处找寻起了蝈蝈。
“那个，那个。”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蝈蝈就在我的床底下，是我养着的。”
林远秋原本是想把蝈蝈给放生的，可想起四哥对蝈蝈的宝贝劲，就有些不舍得。他想着要不干脆先养着，等旬假时，再带回去还给四哥好了。
所以林远秋把草笼子放到床底下时，还特地摘了几片嫩叶塞到笼子里，当作给蝈蝈吃的食物。
原本以为这样养着并不碍事，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叫出声来了，哦，不对，应该是林远秋忘记这东西是会发出声音的了。
而周子旭，在听到林远秋说这蝈蝈是自己养的后，顿时嘴巴张得老大。
不过，这眼光闪烁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在吃惊，反而给人一种特别激动的感觉。
没等林远秋弄明白对方这般兴奋是因为啥，就听周子旭哈哈大笑道，“原来林兄也喜欢养蝈蝈啊，嘿嘿，这真是太好了，这下我的南霸天和铁肚皮将军，还有金角大王和黑风大王，就不用搁在外头吹风了。”
说着，周子旭趿拉着鞋，三两下拔开门闩，而后整个人就风也似的冲了出去。
不多会儿，在林远秋的惊诧目光中，满脸是笑的周子旭，又兴冲冲的跑了回来，在他的手里，正提着一长串的蝈蝈笼儿。
林远秋：“……”
所以这人是到私塾念书来了，还是来养蝈蝈的？
……

第49章 斗蝈蝈
看到林远秋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周子旭只以为人家是被自己这么多的蝈蝈给羡慕坏了，便忍不住笑道，“林兄，今晚有些迟了，等明日我就带你去捉，告诉你哦，咱们饭堂那边的草丛里，就有好多哩，都是个顶个的大块头。”
说着，周子旭拿起其中的一个笼子，递给林远秋看，“喏，这只就是我的铁肚皮将军，不但打架厉害，个头也是其他蝈蝈中的佼佼。”
没等林远秋看清楚草笼子里的铁肚皮将军到底铁在哪里，周子旭很快又收回手去，而后拿起另外一只草笼，得意道，“看，这就是金角大王，也是在饭堂那边抓的。”
周子旭没有说的是，抓金角大王时，他还一不小心把祥伯的腌菜缸子给打破了，后来叔爷去爷爷那里告了状，害他屁股差点被打开了花。
等周子旭把自己的几只蝈蝈全都展示给林远秋看过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看到林兄的蝈蝈呢。
“林兄，你的蝈蝈叫啥名字啊？”
周子旭是越看林远秋越觉得遇到了知己，心想着，是不是自己的心里话被天爷爷听到了，不然怎么真的就给他送了一个这么好的室友过来了。
相同的岁数，差不多的身高，就连鱼尾巴都一样爱吃。
最最重要的是，他和林兄都喜欢养蝈蝈来着。
想起先前那几个闹着不愿意跟他同住一室的同窗，周子旭表示想不通，这世上竟然还有不喜欢蝈蝈的人，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林远秋并不知道此时周子旭的心中所想，这会儿的他，正在发愁今天晚上该怎么睡觉的事呢，毕竟五六只蝈蝈齐鸣，这声音可不是一般的吵。
至于自己的蝈蝈叫啥名字，林远秋想了想，先前好像听四哥说叫它“大将军”来着。
啥？大将军！
一听林兄的蝈蝈也叫大将军，周子旭就有些不服气了，心说这名字哪是能随便叫的，他的铁肚皮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将军好嘛。
“给我看看。”
这下周子旭也不顾地上的灰尘，趴下身子后，就伸胳膊把林远秋床底下的那只蝈蝈笼子拿了出来。
原本正唧唧叫得起劲的蝈蝈，在见到亮光后，顿时就收了声，两条长胡须一甩一甩，一副时刻戒备的状态。
而周子旭的那句“咱们比比看谁的更像大将军”的话，等看清草笼子里的蝈蝈后，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周子旭突然发现，自己的“铁肚皮”在林兄的“大将军”面前，简直就跟小鸡仔碰到了大公鸡似的。
想了想，周子旭又把自己的“南霸天”和“金角大王”，以及“黑风大王”拿出来比了比，结果悲催的发现，居然没有一只能比得上的。
所以，这么好的蝈蝈是从哪里抓来的啊？
周子旭满脸殷勤，“林兄，你的大将军在哪儿捉的？下回也带我去捉一只呗！”
“呗”字还未落音，油灯就灭了。
林远秋满脸黑线，看来今晚他俩得摸黑了。
而屋里的几只蝈蝈，没了亮光的干扰，又开始唧唧唧的唱起了歌来。
林远秋发现，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起先几只蝈蝈此起彼伏的叫声，让他简直有种睡在草丛中的感觉。
可渐渐的，就没什么感觉了，再后来不管蝈蝈再怎么吵，自己都可以照睡不误了。
其实这也正常，他一个才八岁的娃，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睡眠困难户，哪有睡不着的道理。
不过就算不影响睡眠休息，林远秋也还是准备等放旬假时，就把“大将军”给带回去。
不说家里人辛苦挣银钱供他念书，他不能在这些事上有丁点的分心，就是冲着周子旭对“大将军”这般着迷的模样，他都不应该让它继续留在这里耽误人家。
这不，从那晚看到“大将军”后，周子旭就一门心思扑到了它的身上，不但时常帮着放出来溜溜，还会特地去捉了小虫子给它吃，用周子旭的话说，那就是吃了肉就能长得更壮实些。
看到对方这乐此不彼的模样，林远秋简直头疼，十分担心这家伙会沉迷在玩蝈蝈中，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这几日林远秋一直都在想，自己该用什么法子，把人给拉回来。
结果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他这边还没把好法子想出来呢，那边周子旭“不务正业”的毛病就一去不复返了，只不过过程有些“惨烈”。
原来，看到“大将军”的威武后，周子旭心里一直有个不服气的声音在叫嚣着，总觉得自家几只蝈蝈虽个头比不过，但并不代表打架不行。
于是，趁着林远秋去茅房的时候，周子旭就偷偷把“铁肚皮将军”和“大将军”一起放在了瓦罐里，准备让它们好好比一比打架的本事。
哪知才两个回合，“铁肚皮将军”的后腿就被“大将军”给扯了下来，且另一条腿，也有很快就要被咬下来的趋势。
见状，周子旭急了，赶忙又把“南霸天”和“黑风大王”，以及“金角大王”倒进了瓦罐，想着能把“铁肚皮”给救下来。
谁知三只“援军”压根就不敢上前，几番躲闪之后，全被“大将军”招呼了个遍。
那残肢断臂齐飞的画面，吓得周子旭一时呆愣当场。
等林远秋从茅房回来时，就看到周子旭正靠在墙角边上哭的伤心，在他的脚边，则是晚饭吃的鸡蛋面，吐的满地都是。
而那灰黑色瓦罐里的“惨状”，也险险让林远秋把晚饭给吐了出来。
只见，缺胳膊的，少腿的，还有那只叫“南霸天”的蝈蝈，已经趴在罐底一动不动的了。
只有林远柏的“大将军”，依旧傲立其中，搓搓爪子搓搓翅膀，得意洋洋的甩着脑袋上的两根长须。
林远秋飞快打扫了“战场”，除了那只“大将军”，其他“伤员”全都被他倒进了草丛里，算是由着它们“自力更生”的意思了。
没办法，因为它们的主人，已经不敢再看到它们了。
……
很快就到了放旬假的时候，今日周夫子特地给大家提早放了学，好让路远的学生有足够回家的时间。
周子旭是跟周秀才一起回去的，周家老宅在城西，从这边过去不远，不过周秀才一般也只在旬假才会回去。
等林远秋背着书箱出来时，看到他爹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爹！”林远秋飞跑了过去，许多天未见，他实在有些想爹爹了。
林三柱一把揽过儿子，然后从头到脚把人仔细打量了一遍，等看到儿子红扑扑的脸蛋时，心里总算放心了不少。
要知道，自从儿子在这边读书后，林三柱的心一直都在挂着呢。
“来，爹爹背你。”林三柱蹲下身子，让儿子快点趴到自己背上来。
林远秋也没客气，双手搂住爹爹的脖子，然后整个人就趴了上去。
林三柱笑弯了眼，背着儿子的感觉可真好啊。
“狗子，在学堂念书累吗？”话一问出口，林三柱立马想起，自己可不能再喊狗子了，别到时被狗子同窗给学了去。
想到这里，林三柱忙转头看了看身后，还好还好，没人。
林远秋摇头，“不累。”
“那能吃饱饭吗？”这可是林三柱最担心的。
“能啊，爹爹，儿子在学堂每日都有白米饭吃哩。”
林远秋可没说假话，在私塾这些天，他每日吃得都是白米饭，虽都是碎米，可也不错了，还有早上的白面馒头和稀粥，这些比起在家里时，都要好上太多。
只不过，若是早上还想吃煮鸡蛋的话，就需得另外再掏银钱给祥伯，一个鸡蛋一文钱。
林远秋也买过两回，用的正是他爹给他的零花钱。
他在私塾花银钱的时候不多，也没有掏银钱去外头买零食的习惯，所以爷奶和爹娘给的银钱，林远秋基本都没怎么动，如今他手上还有二钱碎银，外加四十二枚铜板呢。
而这些银钱，林远秋准备尽量省着点用。
再过几个月大哥就要成亲，到时给大嫂家的聘礼，装扮新房，以及置备成亲所需，这些都得要不少的银子。而且等大哥成了亲，很快就轮到了二哥娶媳妇。另外，大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等说上了亲事，马上就得置办嫁妆。
嫁妆对古代女人而言，说是护身符都不为过，太寒酸了肯定不行。
所以家里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如今自己念私塾一年的花销就要不少，哪里还好意思时时问家里伸手啊。
林远秋准备等旬假结束后，也去书肆找找有没有抄书的活计，那日他在高掌柜书肆时，就看到有来拿书抄的学子，当时林远秋心里就有了这个想法，反正这活也影响不了学习，挣点零花钱也挺不错的。
想到高掌柜，林远秋立马想起了书套的事，来私塾的那日，他爹就跟他说了家里准备做书套卖的事，现下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爹，咱家的书套做的怎么样了？”
“你娘和伯娘们正在做着呢，等回家后就能看到了，对了，上次你画在书套上的那朵小花就挺好看的，今日你娘还说等你回家后，就让你多画几朵，她好当作花样绣到书套上。”
林三柱边说边脚步飞快，虽刚刚已和林冬说好，让他多等自己一会儿，可也不好让人等的太久不是。
花样？林远秋很快想起自己画在书套上的花，那是一朵春兰。
在族学时，王夫子也时常会教他们画画来着，这朵兰花正是王夫子教的样式。
画画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要不是怕露馅，他可以一口气画出十几种不同的兰花品种来。
不过，林远秋觉得，等这次回去后，自己完全可以多画几种花样，到时若有人问起，就说在私塾跟夫子学的就行了。
父子俩很快就到了南城门停车的地儿，牛车上已有好几人在等着了。
让人家等自己总归不太好意思，林三柱跟众人道了谢。
“三柱你这般客气做啥，咱们都是同个村的，多等一会儿也是使得的。”
“是啊是啊，都是一个村的，哪需这般见外。”
说话的是枉子大娘和林石媳妇，其他几个村人也跟着点头，都让林三柱不要这么客气。
这情形，让一旁的林冬感慨万千，这要是换做以前，谁会对林家老三这般客气啊，可自从他家儿子县试中榜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果然老辈都说面子是靠自己挣来的，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今日小孙子要回家，吴氏特地让周氏用白面蒸了馒头，还有前几日远松岳父拿来的鲢鱼也给红烧了。
小孙子爱吃鱼，所以一直养在水缸里，专门等他回来再吃呢。
……

第50章 下聘
等父子俩到了家时，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晚饭已端上了桌，不过在开吃之前，一家人都把林远秋好好瞧了一遍，有说比先前长肉的，有说变白了的，还有说长高的。
最后老林头一锤定音，他家小孙子不但长肉了变白了，个子也长高了。
林远秋伸手比了比自己的个头，觉得变白长肉的可能性肯定有，可这才十来天的功夫，就能肉眼看出长高啦？
没等林远秋发够呆，林远柏伸手把他往边上一拉，“狗子弟弟，我的大将军哩？你可带回来了？”
那日林远柏一时兴起把“大将军”给了林远秋，之后就后悔的不行，先是害怕私塾里的夫子会不会把它给收缴了去，后又担心狗子弟弟从未养过蝈蝈，别到时给饿死了，再加上这几日与大牛铁蛋他们斗蝈蝈时老是输，林远柏就越发盼着“大将军”能早些回来了。
见对方这急切的模样，林远秋暗自庆幸，他就说这蝈蝈是四哥的宝贝来着，幸好自己那日没给放了生。
“蝈蝈我已经带回来了，等吃了晚饭，就给你去拿。”
至于“大将军”以一敌四的光辉事迹，林远秋决定还是不说了，否则等四哥在村里一显摆，那么全村人都会知道他带了蝈蝈去上学，届时家里人肯定也会知道，到时不但四哥要挨揍，他肯定也逃不掉，毕竟家里花了银子供你念学，可不是让你去私塾斗蝈蝈去的。
一听蝈蝈已经带回，林远柏自然高兴非常，忙点头如捣蒜道，“不急不急，咱们吃晚饭先。”
哈哈，既然“大将军”已回，那么明日他和三哥，又可以去“大杀四方”了。
吴氏把笸箩里的馒头给大家分了分，再给每人碗里舀上一勺鸡蛋汤，至于其他的菜，就没再一一分着吃了。
如今家里不似先前那般老是有吃不饱肚子的时候，自然不用再担心会有抢食的事发生。
何况，再过几个月孙媳妇就要进门，到时再你一勺他一瓢的分着吃，实在太过难看。
是以，吴氏决定，从现下开始，就慢慢把这个习惯给改了。
所以这会儿，她正不错眼的盯着几个小的夹菜呢，若是谁没规矩，夹起菜来一连好几下，那么吴氏立马就会一筷子打到谁的手背上。
好在挨过几回筷子后，孩子们都长了记性，没再给奶用筷子打他们手背的机会。
吃过了晚饭，林远秋把蝈蝈还给了林远柏，而后就跟着爹爹去看了书套，发现才十来日的时间，娘亲她们已经做了不少。书套上也都绣上了书名，有三字经，有百家姓，还有论语、大学等等等等。用的字样正是那日他写的，是隶书体，朴实率真，稚拙天趣，看着别有一番味道。
这次的书套，林三柱准备等存够了货，再送到高掌柜那里，省得还没挣上多少，就又被别人学了去。
对于爹爹的打算，林远秋肯定是举双手赞成的，古代没有专利，好的东西人家想学就学了，有些说不定还比你做的更好看，更畅销。
所以开头第一笔生意，能多挣就尽量多挣。
显然，吴氏和老林头也都是这样的想法，也对这批绣活抱了很大的期望，不然也不会光本钱就往里头垫了十六两。
回到房里，林远秋就点上了油灯，他得趁着在家的时间，多画一些花样出来。
梅兰竹菊贵为花中四君子，象征着文人所具的所有美好品格，所以，书套上的花样，林远秋准备全用它们好了。
两日旬假很快结束，在去过王夫子那儿一趟后，林远秋就又回到了私塾。
听到私塾里吃鸡蛋要另外付银钱后，这次出门时，吴氏又摸出二十枚铜板想让小孙子带上。
林远秋推却，“奶，银钱孙儿还有呢，等用完了，届时再问您拿。”
见吴氏不依，林远秋又道，“奶，孙儿岁数还小，若是带太多银钱在身上总不太好，您就听孙儿的吧，等用完了，到时再问您拿。”
林三柱本也想让儿子把银钱带上的，一听这话，忙点头道，“狗子说的对，娘，咱们就听狗子的吧。”
“狗子狗子，你还叫狗子，先前不是说好了，都不许再喊狗子的吗。”
吴氏边说边一笤帚朝小儿子甩了过去。
林三柱反应极快，一蹦一跳，笤帚连他的衣衫都没挨着。
林远秋觉得，他爹之所以没被笤帚打到，不是因为他的躲闪功夫有多了得，而是他奶舍不得对宝贝小儿子下手，才故意甩偏的吧。
哪知这想法才在脑海中升起，下一秒就见他奶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拽过他爹的耳朵，而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笤帚，接着就朝他爹的屁股上拍去，“让你躲，让你跳，让你蹦，显得你很有能耐是吧。”
“哎呦哎呦，娘，我的耳朵要掉下来了！”
林远秋：“……”
刚刚绝对是自己判断错误，他奶下手可真狠啊。
……
这次的府试，甲班共有六名学子参加，可以说，除了林远秋，班舍里几个考过县试的学生都去了。
半个月后放榜，横溪镇除了长亭书院有两名学生上榜，其他人都名落孙山。
听周夫子说，这次横溪镇参加府试的学子共有八十七人，这么看来百分之三的中榜率都不到，由此可见，想考中府试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让林远秋每日听课，更用心了许多。
周夫子讲了这次府试的策论题，林远秋发现答题方式和前世的议论文很像，也是先阐明论点，说出自己的见解和主张。然后是论据，用事实论据和理论论据来增加说服力，最后才是再立论。
有了这些的认知和总结后，林远秋突然觉得，写策论好像也不是很难了。
这日，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林远秋去了一趟高掌柜的书肆，想去问问有没有抄书的活计。
听到林兄的打算，周子旭忙也跟了上去，先前一起住的室友就在抄书来着，当时就看得周子旭心动，也想试着去抄一抄，总觉得自己挣银子的感觉肯定很不错。
是以，这会儿看到林远秋去书肆，他当然也要一起去看看了。
见林远秋过来，高掌柜笑着招呼，以为是买笔墨或者纸张来的。
林远秋也不磨叽，直接开口问道，“高伯，书肆里有抄书的活计吗？远秋想趁着闲暇，抄些书。”
身后的周子旭也熟络道，“高伯，我也想抄书挣银子来着。”
抄书挣银子？
高掌柜一愣，抄书的活计他们书肆当然有的，只是这般小年纪的娃儿来要书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高掌柜笑道，“肯定是有的，只是还得先看过你们的墨宝再说。”
那是自然，林远秋和周子旭齐齐点头。
不多会儿，店伙计就拿了笔墨纸张过来。
想了想，周子旭先提笔写下：“泛彼柏舟，在彼中河”八个字。见状，林远秋接着写到：“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这是诗经中的鄘风篇，早上周夫子还让大家默写来着，这会儿两人正记忆深刻呢。
高掌柜拿起两人的字仔细看了起来。林远秋的字，原先他是看到过的，可现下再看，不但字体依旧工整，且比起先前来，还多了遒劲，想来平时没少练习。再看另一个娃儿的字，也很是不错，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清楚，这样的字，用来抄书，绝对没问题。
“不错，”高掌柜点头，“两位的字都可，抄书自是可以的。”
抄书是按字数结算的工钱，每抄一千字，可得工钱一百文。最后林远秋和周子旭都决定抄千字文，听高掌柜的意思，如今书肆最好卖的就是蒙学的书，虽能印刷，可比起手抄来，要贵上太多，所以，有好些父母还是愿意给孩子买手抄本的。
回到私塾，林远秋和周子旭先把白纸放到了宿舍，千字文他们手头就有，所以并未从书肆里拿抄书的样本。
等下了学，吃过晚饭，两人就飞快回了宿舍。
这会儿正是新鲜劲最足的时候，磨好了墨汁，两人就一刻没耽搁的抄写了起来。
其实也算不上抄写，毕竟千字文林远秋和周子旭早已背的滚瓜烂熟，所以，说是默写更为准确一些。
忠叔给每个宿舍依旧是两勺灯油，是以林远秋和周子旭也没敢抄的太晚，差不多到了戌时，就吹灯歇下了。
等到了第五日的时候，两人就把抄好的千字文送到了高掌柜那里。
先前说好了，由书肆装订成册的话，就需扣掉五文，林远秋和周子旭哪来的订书工具啊，就算有，他俩也怕把纸页给伤到了，所以还是由书肆来装订吧。
店伙计动作娴熟，很快两本新装订的千字文就出了炉，风高掌柜检查无误后，就分别给两个支付了九十五文的工钱。
周子旭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冲冲的回到宿舍里后，就把整串的铜钱拆了开来，而后一枚枚摊开，挨个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可是周子旭第一次凭自己本事挣的银钱，心情怎么可能不激动。
林远秋也一样，虽数银钱的动作看着没周子旭那么夸张，可那堆满脸的笑，是骗不了人的。
……
九月的时候，林远枫下聘请期的日子到了。
都说一事不烦二主，这次吴氏依旧相请了王师母帮着出面，而给女方的聘礼，除了应有的糕饼点心，布匹衣裳，林家还给了八两银子的聘银。
当系着红绸的聘礼担子挑上牛车时，小高山村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可都记得先前张媒婆给林远枫说的那个哑巴姑娘，还说女方家可有二两银子的嫁妆来着。
可现下，男方家不说聘礼，光聘银就足足给了八两，所以，先前那张媒婆是瞧不起谁呢。
……

第51章 卖书套
听到林远枫娶媳妇居然给了这么多的聘礼，大房众人可谓五味杂陈，他们真没想到，二房的日子就这样悄摸摸的起来了。
可不就是起来了嘛，乡下人家，有几个舍得拿出这么多银钱娶媳妇的，要知道，这可是足足八两银子呢，都能买上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想到水田，林全河心中的疑惑还是没得到解答，“爹，你说二叔如今日子好过了，咋还不见他买田买地啊？”
林金财也一直奇怪这事呢，毕竟田地可是农家人的根本，有了银钱后，哪家不是先置办田地再做其他。
可二弟倒好，又是盖房子，又是拿出这么多聘礼娶孙媳，家里却还是先前分家时爹娘给的那六亩水田，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莫非二弟是打肿脸充的胖子，林金财仔细一想，觉得这种可能性还真是有，毕竟城里人的闺女哪是那么好娶的。
再则，也没听说谁家就靠卖点绣活，能发了财的。
所以，二弟怕不是已经把家底掏空了吧。
这样想着，林金财心里终于舒坦了许多，虽嘴上不愿意承认，可谁愿意别家比自家过的好的，哪怕是亲兄弟都不成。
而林全河和金氏他们，在听了林金财的一通分析之后，觉得事实应该就是如此了，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二房为何没有置办田地的事，肯定是手头已经没有银钱了。
想明白之后，金氏几人心里的优越感，顿时又蹭蹭往上升起，毕竟不管怎样，他们大房可是有二十四亩水田呢，就算一亩地价值七两银子，那也得一百六七十两了。
自从林三柱没再隐瞒包袱里背着的绣品后，村里人就都知道了他家在做绣活卖的事。
之后村里也有妇人开始学做扇套和笔袋来卖，为此，她们还特地去绣坊买了几件样品，准备照着上头的花色，依样画葫芦来着。
只是做绣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不，等做好的绣品送到镇上绣坊时，人家一番挑拣后，只收下了几件，其他的都给退了回来。
这下不但没挣到银钱，就连本也搭了进去。
这样的次数多了，妇人们就不愿继续再做，觉得还不如像先前那样打络子来得稳妥。
其实林三柱知道，若不是自家与书肆有供货契约在，现下想靠卖绣品挣银钱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这次的书套，家里人都是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做一笔大的。
是以，从四月到现在，近半年的时间，全家人都在忙活这件事儿，冯氏和周氏几人自不必说，每日做着的绣活就从未停歇过。
至于吴氏，自然包了家里所有做饭的事，春燕和春草两个则帮着奶择菜烧火。
林远柏和林远槐，基本每日都有捡柴禾回来。
而老林头和三个儿子，以及林远枫林远松他们，除了忙活地里的庄稼，其他时候也都忙在绣品的事上，帮着把绣布过水、晾干，帮着把布熨烫平整。
一家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争取多做书套，这样就能多卖些银两。
……
过了九月，树上的柿子又到了快成熟的时候。
今年去山上摘野柿子时，老林头特地让三个儿子也跟着一起过去，这样一次也能多摘点，省得往山上跑得次数多了，会让村里人生出疑惑来。
十月的天很难得会有下雨的时候，这样的好天气自是十分适宜做柿饼的。
期间，林远秋正好放了两天旬假，于是也没歇着，和三哥四哥一起，帮着给柿子削皮。
就这样，一家人忙忙碌碌大半个月，终于把柿饼全都做了出来。
和先前一样，后院的几棵柿子树上，依旧会留一些柿子下来，等它们熟了，林大柱和林二柱就会挑着去镇上卖。
到了十一月，兄弟三人又去了一趟县城，除了卖柿饼，还要置办林远枫成亲的东西。
俞掌柜早就在店里盼着了，看到兄弟三人过来，自是喜不自胜，这两年，靠着“吉祥如意饼”的生意，他家其他糕饼的销量都好上了不少。
说实话，若不是担心货源不稳定，俞掌柜这边早就应下好多想提前预定“吉祥如意饼”的客人了。
这次俞掌柜并没让林三柱他们把货送到铺子里，而是自己叫了车马，直接把客栈里的柿饼全拉到了自己家里。
之所以要这样做，还是防着被其他糕饼铺子的掌柜瞧见，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货的来源，那么明年他的“吉祥如意饼”，说不定就要到别的铺子里了。
今年柿饼的卖价，每斤往上提了三文，原本林大柱他们也没想加价的，可这次雇马车的费用涨了二十文，既然成本上去了，卖价自然也要跟着往上涨了。
俞掌柜哪有二话，要他说，这兄弟三人也算是实诚之人，否则像这种独门生意，谁不是狠了心的往上涨价啊。
称了货，结了账，六百多斤的柿饼，一共收了二十一两银子。
和俞掌柜告辞后，兄弟三人就开始了各种采买，林远枫的婚期就定在这个月，离现在只有十来天的时间了，所以不管是酒席上的，还是新房里的东西，都该准备起来才是。
因要买的东西太多，担心几个儿子会有遗漏，吴氏和老林头特地让大孙子把需买的物什都一一写到了纸上。
如今这个家里，林远枫是除林远秋外，识字最多的人，平时一有空闲，他也常会提笔照着书本练上一会儿字，所以好些字林远枫都是会写的。
而家里其他人，除了老林头夫妻俩，或多或少都是识得一些字的，不说大家三五不时会跟着林远枫学上一会儿。就是周氏她们妯娌三个，绣了这么久的字，哪怕是猪头，都能把这些字给认明白了。
这话是她们婆婆说的，虽被说成了猪头，可妯娌三人一直都挺认同婆婆话的。
在妯娌三人看来，婆婆走过的桥比她们走过的路还多，所以多听婆婆的意见，肯定是不会错的。
就像此时，吴氏与周氏说起了大孙女春梅的亲事，依吴氏的想法，那就是不用太急着说亲，春梅虽已经十五，可她是腊月里的生辰，月份小着呢，家里大可以慢慢寻摸，一定要找个踏实会过日子的孙女婿才行。
其实吴氏还没说的是，等到了明年，小孙子大概率会去参加府试，届时若有幸考中了童生的话，那么大孙女的婆家，说不定还可以往条件稍微好一些的人家去挑。
姑娘家嫁人是关乎终身的大事，她这个当奶的，总希望孙女能找个好一些的人家。
虽这是吴氏心里的想法，可妯娌三人也都明白婆婆的意思。
不过刘氏和冯氏只在一旁听着，并没有插嘴，毕竟春梅是大嫂的闺女，她们可不好乱给主意。
只是刘氏和冯氏觉得，若换作是她们，肯定愿意再等等，反正女孩子十六岁说亲事也不是没有，镇上好些人家的闺女，不都是及笄之后才开始说亲的吗。
周氏有些犹豫，心里还是担心会把女儿耽搁成老姑娘的。
可一想到自她嫁到林家来后，还从未见婆婆拿错主意过，再说凭小侄子才八岁就能考中县试的本事，明年能考过府试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想到这里，周氏没再犹豫，点头应承了下来。
而春梅，压根就没往自己的亲事上多想，要她说，如今这样的日子多好啊，若是可以的话，她恨不得一辈子都待在娘家不嫁人才好呢。
等兄弟三人从县城把办喜宴所需的东西都采办回来后，周氏和刘氏，还有冯氏都暂停了手中的绣活，开始着手准备起林远枫成亲的事宜来。
不过在此之前，老林头和吴氏决定先把家里的这批绣活给卖了。
过几日家里来来往往的人肯定多，届时若不小心被人过了眼去，说不得就得前功尽弃。
知道绣活很快就要换成银子，冯氏几人自然开心。
妯娌三人找来包袱布，把一叠叠整理好的书套全都用布包了。近七个月的时间，共做书套一千一百二十只，足足包了十几个大包袱。
去镇上时，林三柱并没把所有书套都带上，而是每种花样各拿了一只，总要先与人看了货谈好价钱再说。
看到林三柱过来，高掌柜笑着招呼，再过几日侄女就要嫁去林家，今后两家人可就是板上钉钉的儿女亲家了。
“他三叔，今日又送绣品过来是吗？”
自两家定下亲事后，高掌柜就一改先前林兄弟的叫法，而改称呼为他三叔了。
高掌柜有些不解，这个月的绣品前几日不是已经送过来了吗，怎么今日还有？
若真是这样，高掌柜就有些为难了，如今扇套和笔袋这些绣品的销量并不是很好，要是送了太多过来，一定会积压不少的货。
自己也是替东家做事，肯定不能盲目收太多货下来，不然东家肯定有话要说。
所以，高掌柜已经在心里琢磨拒绝的话该怎样说出口了。
别说，还挺为难的。
林三柱并不知道高掌柜此时心中的想法，他看到这会儿书肆里并无旁人后，就从包袱里，把十几只绣着不同花样的书套全拿了出来。
“这是啥？”
看到不是笔袋扇套这些后，高掌柜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好奇起眼前的东西来，只是等他拿到手上细瞧过之后，很快就明白这些绣品的用场了，因为上头都有书名绣着呢，论语，诗经，大学……除了四书五经的书名外，还有三百千的，所以，这怕是装书用的吧。
“这是书套。”
林三柱让高掌柜拿了本论语过来，而后找出对应书名的书套，直接套了上去。
不大不小，正好合适，且在封面论语书名处的位置，还有一枝含苞欲放的红梅绣着，再有绣布上的云纹搭着，看着典雅了不少。
高掌柜实在想不通林家人的脑袋瓜是咋长的，怎么会如此聪明，不用多想都知道，这东西绝对好卖。
最后，高掌柜按照布料的区别给出了不同的价格，细棉布书套四十文一只，缎面带织纹的五十二文。
等林三柱说家中已有一千多只书套做好时，高掌柜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半天都没合拢过。
第二日，兄弟三人就把十几只包裹送到了书肆里，高掌柜先仔细查看了绣品，发现做工细巧，没有粗制滥造的地方。
接着清点数量，再是结算货款，最后共算得银钱五十二两三钱。
等林大柱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及几粒碎银子，交到老林头手上时，老林头心里再次生出了买地的想法。
想着等忙过大孙子的亲事，再去问问哪里有水田可买。
十一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说来也是凑巧，林远枫的大喜之日，正逢私塾放旬假，所以，今日的滚床童子，自然非林远秋莫属了。
……

第52章 林远枫成亲
新娘子的嫁妆昨日就已抬了过来，总共有六台，除了四季衣裳，枕头被褥，子孙宝桶，以及妆匣木箱外，最让人瞩目的，恐怕就是那四块用红纸包着的土胚了，这是代表女方家陪嫁四亩水田的意思。
村人们看得直咋舌，四亩水田少说也得二十七、八两了，老天，这林远枫的岳丈家可真舍得啊。
没等婶子大娘们惊诧完，就有跑去林家看过晒嫁妆的妇人回来告知，“哪止啊，那压箱银子还有十六两哩！”
“啥！十六两？”
一瘦脸大娘惊得直拍大腿，“哎呦，这哪里是娶媳妇啊，这明明就是抱了个钱匣子进门好吗。”
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可不就是钱匣子嘛，娶了这样的媳妇进门，哪还用担心日后的生计啊。
“这周氏还真有本事，竟然给儿子相了一门这么好的亲。”
“可不是嘛，四亩水田，外加十六两的压箱银，还有许多的衣裳被褥，咱们小高山村谁家媳妇有这么多的嫁妆啊。”
“何止这些，那妆匣里不还有一套银头面吗。”
“对哦对哦，还有一套银头面哩！”
几名妇人正说得热闹，一旁的林石媳妇忍不住开口道，“按理说，镇上不错的人家有的是，可远枫媳妇却特地嫁到了咱们乡下来，哎呦，这姻缘怕是天注定的吧！”
都说听话得听音，林石媳妇的一番话，让众人不免多想了起来，对啊，镇上啥好人家没有，可这家人却偏偏把闺女嫁到乡下来了，这做法实在有违常理。
再想起，先前村里就有人猜测远枫媳妇怕是个不齐全的，所以，这又是陪嫁水田，又是老多银子压箱底的，大概率就是这个原因了吧。
这样一想，那些原本心中嫉妒的人，此刻倒是好受了不少。
于是，第二日一早，在吃过早饭后，众人就匆匆往村西头涌了过来。
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都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会让娘家搭上这么多的嫁妆，是脑袋瓜不够灵光，还是瘸了腿，亦或是奇丑无比。
抱着看热闹心思的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了金氏张氏和许氏。
婆媳三人原本今日就要过来吃席的，所以这会儿早早过来，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是以，等被打扮成两个大红包似的林远秋和林远柏，准备到新房滚一滚喜床时，就被院子里围成堆的大娘婶子们给惊呆了。
林远秋心中纳闷，大嫂最起码得再过一个时辰才能过来，怎么看新娘子的人这么早就过来啦？
林远秋是昨晚回的家，是以并不知晓大嫂嫁妆在村里引起大反响的事，自然也猜不出这帮人是准备看笑话来的。
一般有喜事的人家，都会请了双亲俱在、儿女齐全的全福人过来帮着张罗喜礼。
吴氏请的是林有银的媳妇，村里人办喜事大多都是请的她，也算是老全福人了。
原本像这种童子滚床的事，该由全福人在一旁教着才是，可在林有银媳妇眼里，林远秋可是个有文采的读书人，那吉祥话自然是张口就来的，哪里还用她来教啊。
就连一旁的林远柏也是一副满脸期待的表情，在林远柏看来，他家狗子弟弟念书这么厉害，指定能一口气说出好多好多吉祥的话来。
想到滚好喜床后，就立马会有红包可拿，林远柏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咱们快些开始吧，四哥都听你的。”
林远秋黑线，这种事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呢，哪里知道该怎么说啊。
再看在场的众人，已是一个个满脸带笑的在等着了。
林远秋觉得，今日自己若是没表现好的话，肯定会丢人丢到姥姥家去。
可是到底说些什么好呢。
是早生贵子？
还是百年好合？
林远秋突然想起，前世在网络上，不是有好些结婚送祝福的热闹场景吗，自己大可以借鉴一下啊。
他记得以前有个同事结婚，就参照过网上铺床的视频，说的那些话，他可都记得一清二楚呢，自己只要把内容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顿时淡定了许多，等组织好语言后，就牵过林远柏的手，两人往房里走去。
很快，大家就听到洪亮的嗓音响起，“走进新房喜洋洋，我给新人来滚床，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姑娘，这张喜床真正好，夫妻恩爱过到老，这张喜床做的宽，堆了金山堆银山，这张喜床做的长，来年生个状元郎，先把喜被抖一抖，富贵荣华样样有，再把喜被裹一裹，日子越过越红火……”
从脱了鞋上床后，林远柏就忙得不亦乐乎，等听到“被子裹一裹”的话后，又立马掀开被子，把自己和狗子弟弟都包到了被子里。
村民们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连着串的吉祥话呢，那啥金山银山的，还有生个状元郎的话，说得也实在太好了吧。
哎呦，真不愧是个会读书的娃儿。
而一旁的林有银媳妇，已经忍不住想让林远秋再说上几遍了，这样等她学会后，以后再给人当全福人时，就可以用上这些寓意极佳的吉祥话了。
辰时刚过，就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传来，这是新娘子的大红花轿来了吧？
果然，不多会儿，就有人飞快跑了过来，“快快快，快点鞭炮，新娘子接回来啦！”
一听这话，在门口候着的几个的族人，立马把挂在竹竿上的爆竹点燃了起来。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天际，绛红色的小纸屑随风飘落下来，地上全是红彤彤的一片。
等爆竹声一停，男孩子们飞快冲上前去，一个个用脚拨着地上的纸屑儿，想看看还有没有没炸开的鞭炮。
而大人们，则朝大红花轿围了上去，大伙儿都急着想看新嫁娘呢。
今日的林远枫一身大红喜袍，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喜娘拿了红绸出来，接着，林远秋就看到了和电视里一样的场景，新郎牵着红绸在前面走，而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则手拿红绸，由喜娘搀扶着跟在新郎的后头。
等进了屋，小夫妻俩就开始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而后送入洞房。
婶子大娘们也都跟到了新房里，特别是金氏婆媳三人，那速度，说是用跑的都不为过。
只不过，没一会儿，婆媳三人就都出来了，脸上的失望表情明显。
不多会儿，新房里又走出好几个婶子大娘来，也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这么漂亮水灵的新娘子，居然被说成傻的，这可真是坏到家了啊。
此时心中愤愤的婶子大娘们，全然忘记先前她们也是打着看好戏的心思了。
今日的酒席共摆了四十多桌，林氏族人差不多全都来了，吴氏也是难得的大方，每桌安排了四个荤菜八个素菜，主食除了米饭，还给每人分了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白面馒头。
有妇人悄悄在心里算了算，这又是鸡又是鱼，还有大碗肉和红烧猪蹄的，乖乖，今日这一通喜宴办下来，至少得三两银子了吧。
哎呦，可真舍得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直至夕阳西斜，众人才渐渐散去。
等收拾好碗筷后，吴氏就把剩下的菜给帮工的妇人们分了分，还给她们每人装了一碗红烧肉，这是先前她就打算好的，大冷天的择菜洗碗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自己总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最后，几名妇人都满脸喜色的回了家。
酒席上的桌子板凳都是从族人家里借来的，现下马上就要天黑了，只能等明日再还给人家。
今日收了不少的礼钱，吴氏想找几个儿媳把账对一对，可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结果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吴氏正有些纳闷三人到哪里去了，就看到春草和春燕两人各捧着一碗红枣往屋后头去。
吴氏心下奇怪，忙也跟了过去，结果就看到两小丫头直接绕到了新房的后头，没等吴氏走近，春燕和春草很快就又走了出来，双手空空，显然刚才姐妹俩是给谁送红枣去的。
再看看新房的方位，吴氏心想，自己的三个儿媳总不会躲在新房后头偷听墙角吧？
果然，等吴氏走近后，就听到周氏刘氏还有冯氏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哎呦，我说大嫂，你说话声音能不能稍微小声点，咱们可别被发现了。”
“晓得了晓得了。”周氏忍不住的笑，边点头边抓了颗红枣塞进了嘴里。
刘氏压低了嗓音，“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大嫂孙子都抱在手上了，哎呦，想想都让人羡慕啊。”
一听这话，周氏更是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有啥好羡慕的，明年你家远松不也要成亲了，等再过上一年，你和二弟一准也当上爷奶了。”
刘氏嗯嗯嗯地点着头，两眼笑成了月牙，她可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呢。
看到大嫂二嫂都是一副满心欢喜的表情，再想到自家狗子才八岁的年纪，冯氏心伤，等自己当上祖母，怕还得十年吧。
冯氏拍了拍周氏和刘氏，“你俩可就威风了，不像我，最起码还得再过十年才能当上婆婆呢。”
“当婆婆有啥威风的。”
周氏和刘氏异口同声，虽嘴上这样说，可两人脸上的神情可做不得假，看着就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咋就不威风了，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你看咱们娘，挥起大扫把来多威风啊，哈哈哈，幸好咱们都跑的快。”
周氏和刘氏也捂着嘴偷笑，可不就是跑得快嘛。
跑得快？
这话吴氏咋这么不爱听呢。
哼，要不是老娘留着手，还能由着你们一个个跑了。
想到这里，吴氏一个转身，四处寻起大扫把来。
很快，正与高翠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的林远枫，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哎呦，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他奶的大嗓门，“往哪里跑！”
林远枫忙推开窗户往外瞧去，只见他娘，还有二婶三婶，三人飞快在前头跑，而他奶，正举着竹扫把，在后头追着。
……
第二日的早饭，是新媳妇起来做的，不过周氏看到自家儿子有帮着淘米烧火来着。
小夫妻俩和和美美的，周氏自然高兴，她可没那些家务活必须儿媳妇做的规矩。
想起自己刚成亲那会儿，大柱不也常帮着洗菜烧火吗，那时婆婆也都没说啥呢。
吃好了早饭，就该新媳妇敬茶了，先是老林头和吴氏，再是林大柱和周氏，而后几位叔叔婶婶，高翠双手端茶，一一敬了过去。
等喝过了茶，老林头几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封放到了托盘里。
至于林远秋他们，在喊过大嫂后，就都收到了礼物。
春梅和春秀，还有春燕春草，每人是一对漂亮的银耳珰，而几个男孩子，除了林远秋是一套笔墨外，其他几人都是一套新衣裳来着。
“多谢大嫂！”几个小姑娘乐得合不拢嘴。
林远秋也捧着笔墨再次跟大嫂道谢。
两日旬假很快结束，这次送儿子回私塾时，林三柱特地又给拿了一床棉被过去，眼见天越来越冷了，可不要冻着儿子才好。
周子旭老早就在宿舍里等着了，在家两日他可没闲着，这不，一本千字文又抄好了。
自从挣到第一笔抄书的银钱后，周子旭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其他时候都在忙碌抄书的事，至于那捉蝈蝈养蝈蝈啥的，早就被他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蝈蝈哪有抄书好玩啊，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抄的书会被别人买了去，然后当宝一样的捧在手里仔细研读，就特别有成就感呢。
……

第53章 想法
接下来的几日，周秀才侧重了策论的讲解，也让甲班学生做了好多往年府试中的策论例题。
林远秋知道，夫子这是在为明年的府试做着准备呢，毕竟今年去参加府试的五名学子，主要还是困在了策论题上。
许是觉得学生们缺乏阅历的缘故，除了多做习题外，周秀才还时常会让学生们去街市或者乡间走上一走，让他们多去了解当下布帛菽粟之价，以及百姓们的生计。
每次出门时，林远秋都能看到，隔壁几家私塾也会有夫子领着学生出门。
看来，众夫子的目的和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没有实践经验的支撑，怎可能写出有实质、带真知的好文章来。
这样的做法，林远秋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要知道，来到古代好几年，他还真没好好到四处逛一逛呢。
以前他跟着爹出来时，都是相当的赶时间，老担心会搭不上牛车，是以，每次都是定点定位，买好了东西就直接回家。
所以，有好些地方，林远秋都还没去过呢。
比如此时，他和周子旭，就来到了先前从未踏足过的河溪街，这边有好几家卖书画的铺子，等看到店内挂着一幅幅装裱好的画轴时，林远秋便停下脚步，仔细欣赏了起来。
墙上的画大多以工笔的居多，有花鸟，有山水，还有人物。而写意的，除了花鸟这些，就没有其他的了。
一旁的周子旭见林远秋站在画前好久都没移步，只以为他想买画来着，便上前压低嗓子道，“林兄，你若是想买年画，咱们就去集市，听祥伯说，集市那边可是有不少呢。”
现下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那春联摊位上就有年画可买，好些人在买对联时都会带上几张年画回家，等除夕夜再往墙上一贴，算是增添年味了。
在周子旭看来，大过年的肯定要买喜庆一些的年画了，铺子里挂着的这些太过清雅，不太适合过年的气氛。
林远秋摇头，他自然没有买画的想法。
相反，此时的他，正在心里琢磨着卖画的可行性呢。
这段时日靠着抄书，林远秋已存下了二百八十五文铜钱，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在前世，林远秋就是个居安思危的人，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林远秋觉得，银钱这个东西，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若能有法子多挣些银子，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
刚刚林远秋仔细看了这些画，觉得，若是让他来画的话，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毕竟前世自己读的就是美术专业，不管是工笔画还是写意画，他都是很拿手的。
只是不知这些画的价格怎样，想到这里，林远秋指着墙上尺寸最小的一副问道，“掌柜，这幅秋山松居图多少银钱啊？”
店掌柜也不欺小，并没有因为林远秋是小孩子，认为买画的可能性不大，而不搭理人家，只见胖掌柜笑着伸出两根手指，道，“两百文。”
两百文！
周子旭惊讶不小，这才四尺斗方的尺寸，居然要卖这么贵。
还有，自己抄了这么多天的书，挣的银钱也才两百多文呢。
何况，比起抄书，画一副画的时间不知要少上许多。
再想起，先前自己学画太过敷衍，如今看来，实在太不应该。
周子旭决定，等叔爷再教大家画画时，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认真，好好学画才行。
显然，这样的价格，林远秋也是没想到的。
惊诧过后，他也没管掌柜会不会不耐烦，忙又把边上的几幅花鸟图的价格，一一问了个遍。
等知道都得三百文往上的卖价后，林远秋心中激动，突然有种自己的前世所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感觉。
林远秋要求不高，自己画的画，只要人家能给到一半的价格，他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他的这一想法，在问了朱砂，赭石、石绿，以及石青这些颜料的价钱后，立马收了起来。
也终于知道，那些画为何会卖这么贵的原因了。
先前林远秋画花样，用的都是水墨，所以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颜料会这么贵。
这不，才圆圆的一小瓷盒，居然要六十文，要知道，这还是单一种颜色的价格。
林远秋算了算，自己若想把画画所需的几种主要颜色都买齐的话，最起码得花一两多银子。
想到自己手头的五百多文，林远秋只能暂时打消卖画的念头。
唉，等存够买颜料的银钱再说吧。
回到私塾，周秀才给甲班众人布置了今日的策论题目《言民事疏》，并让学生们结合这几日所学的尚书盘庚篇，阐明自己的心中所想。
林远秋心中早已有了开头，不过，在开文之前，他先引用了盘庚篇中的论据，只见林远秋提笔写到：“秋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
和老林头预想的一样，今年的全族宴，他家不用再像先前那样，坐在风口的位置了。
不过，能被安排在最靠前，且还与林有志相邻，这是老林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原本他以为只是把桌子往前挪一挪而已。
再看离得不远的地方，他大哥林金财正一个劲的往他这边瞧，那眉头紧锁的模样，老林头都不愿去多看。
其实要老林头说，坐在哪里吃饭都一样，经过先前的几次冷遇，如今的他也看明白了许多。
……

第54章 小肚鸡肠
头一次坐在离族长族老这么近的位置，几个男孩子都有些放不开，特别是林远槐和林远柏，连菜都不敢多夹。
要他俩说，还不如依旧坐到风口的位置呢，那边虽然冻人，可夹菜自由啊，不用担心会错了规矩。
哪像现在，恨不得扒着碗里的饭，连头都不敢多抬。
也不怪两人会这么着急，实在是今日席面上有道他们从未吃过的烤羊排呢。
这羊排是高家送来的，昨日拿过来时，还一并告知了做法。
周氏向来在做吃食上有天赋，听了亲家母说的做法后，今日一早就收拾了起来。
其实做法也不难，先把羊排劈块焯水，再重新加入清水，然后是生姜大蒜，还有盐。
等煮至六七分熟之后捞出，接着小火烧锅，而后把一块块羊排放入加了少许油的锅里煎烤，等煎至两面金黄后就可以出锅了。
周氏还特地往羊排上撒了白芝麻，看着既养眼，又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至于那煮羊肉的汤，周氏也没有浪费，去婆婆房里舀了两碗白面，等揉搓成一个个指尖般大小的面疙瘩后，全都下到了汤里。
奶白色的肉汤，再加上圆乎乎的胖团子，怎能不让人嘴馋。
这不，林远柏和林远槐实在没忍住，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后，就各自速度飞快的伸出了筷子，等拖了一大块粘着芝麻的羊排到碗里后，又目不斜视的舀了一大勺面团子羊肉汤，接着相视偷笑，而后低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边吃，两人边还在心里替林远秋可惜，可惜今日学堂还未放假，不然这么好吃的烤羊排和肉汤，狗子弟弟就能吃上了。
比起这边的拘谨，女桌那边就要自在了许多，那香气四溢的羊排正好一人两块，吴氏又给每人舀了勺羊肉汤配着吃。羊排不腻不膻，外酥里嫩，肉质鲜美，而肉汤还冒着鲜香味美的热气，一桌人吃得欢快极了。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高翠也算顺利适应了自己的新生活。
说实话，在没嫁过来前，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任谁到了一个不熟悉的新地方，都会感到害怕。
可现下，高翠觉得，能嫁来这个家里，实在是她的幸运。
相公对自己体贴入微，公婆从不为难人，爷奶和善，两个婶婶也极易相处。
还有小姑子和小叔子他们，对她这个大嫂也是敬重有加。
最最重要的是，爷奶公婆，还有叔婶他们一起商量家里的事时，从不刻意避开她。
且在三叔说起新绣品点子的时候，三婶还会让她一起帮着拿主意来着。
这让高翠非常感动，她是知道的，绣品生意可是家中主要钱银的来源，爷奶公婆还有叔婶他们能对自己这么放心，都表明，大家已经打心里把她当成家中的一员了。
果然伯父说得一点都没错，自己这是找到了好婆家啊。
论起绣活，高翠也是做惯了的，这不，跟着三婶学了两天后，就也开始帮着做起绣品来。
老林头和吴氏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两人想起舞龙灯时，龙身和龙尾都是紧跟着前头的龙头走的，所以只要龙头摆正了，那么后头的身子和尾巴肯定歪不到哪里去。
在夫妻俩看来，自家长孙媳妇就好比是得体懂事的龙头，想来接下来的几个孙媳，应该都会有样学样，像龙身和龙尾似的跟着龙头学了。
对于老林头和吴氏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和和睦睦，再让人高兴的事了。
……
私塾是腊月二十四放的年假。
在回家前，林远秋特地去高掌柜那里买了一卷生宣和一瓷盒朱砂。林远秋想过了，自己虽暂时买不起多的颜料，可他完全可以用水墨作画啊，到时再用朱砂点出浓淡相宜的杏花色，想来也是极美的。
对于自己准备卖画的事，林远秋谁都没想告诉。
原因很简单，一是解释不清楚自己这么好的画画手艺从哪里来的，二是林远秋也不知道自己的画有没有市场，如今还在尝试阶段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自己必须以学业为重，所以画画啥的他只能抽空画上几幅，一定不能本末倒置了。
等林三柱过来时，已快午时了，道上积着雪，牛车不敢走的太快，所以就耽搁了时间。
看到自家爹爹被冻得通红的脸，林远秋有些心疼，“爹，其实儿子可以自己回家来的。”
林三柱拿出包袱布把床上的棉被包上，而后提起来往后背一甩，笑道，“这么大一个包袱，你能拿得动？”
林远秋想说拿不动自己可以放在宿舍先不拿回家啊，可立马想起，家里只有薄薄的一床棉被，不把这床拿回去肯定不行。
担心今日会下雪，所以昨天下午就有好些学生回去了，周子旭和周秀才也是昨晚回的家，这会儿院子里除了父子俩，基本就没别人了。
林三柱帮着把门窗关好，再检查一遍所带东西没有遗漏后，父子俩就一起出了子青馆。
没走出去几步，林远秋就看到了大堂伯和二堂伯，以及林文延和林文庆，还有林文进，几人正站在尚文馆的门口，在他们的边上，有一辆马车停着，而林全河和林全江，正把手上的包裹往车厢里塞，看来也是学堂放了年假，两人过来帮着收拾东西回家的。
在今年九月的时候，林文进也到镇上读了私塾，许是为了便于照顾，林文进去的正是林文延和林文庆就读的尚文馆。
尚文馆是吕秀才开办的，就在子青馆的隔壁。
虽两家学堂离得近，可今天还是林远秋第一次看到他们。
相比起两位堂伯的脸色淡淡，林远秋发现自家爹爹就自在了许多，不但笑着与人家打招呼，还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话。
在林远秋看来，像他爹这样大大方方的性子，才是真正能走四方的人，敞亮。
其实林远秋有所不知的是，林三柱先前可不是这样的，最起码在面对大伯一家时，可没现在这般笑容灿烂。
如今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自家儿子有出息了嘛，儿子有出息了，他这个当爹的就底气足了，底气足了，自然要把以前所受的气给扳回来了。
想当初，大伯娘和堂哥他们可没少在背后笑话他，说他懒的都快生出虫来了，还说他这辈子也就这副没出息的样了。
这些话，林三柱可一直都记着呢。
如今，林三柱也不会用难听的话讥讽回去，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念叨自家儿子的出息，林三柱知道，他只要在他们面前多开心开心就行，因为只有他越开心，越心情好，那么这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就会越心里难受。
所以，每次看到堂哥们臭臭的脸时，林三柱偏要满脸是笑的上去跟他们打个招呼，然后还会心情愉悦的和他们聊上一会儿。
等看到堂哥他们越来越不自在的表情时，林三柱心里简直开心极了。
林三柱也知道自己这样算是小肚鸡肠了，可是真得很解气好吗。
……
出门前，老林头特地交代要买些红纸回来，这样，等小孙子回到家后，就可以把春联写起来了。
林三柱和林远秋去了高掌柜的书肆。
几家书院的放假时间大多都定在今日，所以，等学子们都回家后，这边的书肆差不多也要盘点歇业了。
高掌柜正与店伙计在清点柜台里的书册，看到父子俩过来，忙起身招呼。
等听到林三柱是过来买红纸的，高掌柜也没耽搁，去库房把那卷带着洒金的红纸捧了过来。
“这可是县城那边匀过来的，喏，只剩下这一卷了，还是我特地留着的。”
之所以会留着，也是考虑到林家说不定要过来买红纸。
林三柱接过来打开，见纸面上亮闪闪的，果真比普通红纸要喜庆了许多。
想到写春联时肯定要用不少的墨汁，而自己书箱里的墨条只剩下小半块了，林远秋便让高掌柜给自己拿了块新的。
等付好了银钱，林三柱也没再逗留，道上有积雪，回村的路可不好走，若不早些出发，等到家时，说不定天都黑透了。
遂与高掌柜告辞后，父子俩就快步往南城门而去。
这几日正是忙着置办年货的时候，是以哪怕天冷的厉害，来镇上的村人也有不少。
这不，大筐小筐的年货，再加上七八个坐车的人，顿时把牛车给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样的好处就是，哪怕北风呼呼的刮着，大家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林冬一甩皮鞭，牛车嘎吱嘎吱走了起来。
等到了家时，已是酉时了，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冯氏一大早就把儿子房里的炕烧上了，所以等林远秋吃好晚饭回到房里时，炕上已经暖烘烘的了。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此刻，坐在暖和的炕上，手捧着书卷，林远秋自觉清爽恬淡，岁月静好。
……
第二日，老林头就让几个孙子忙碌起了写春联的事，林远枫和林远松两人裁红纸，林远槐帮着磨墨，至于林远秋，自然是写春联了。
写好的春联放在暖烘烘的炕上晾干，然后和去年一样，给大妮二妮家拿去一些，还有林远松的岳父家，也送了好几幅过去。
剩下的春联，老林头一幅幅卷好，等大年三十的时候再贴起来。
林远秋还特地写了十几张福字，准备到时贴到大家房门上。
许是林二柱他们出门送春联时，让村里人过了眼，不多会儿，就有村人上门讨要春联来了，更多的，是拿着红纸，让帮着写的。
见状，老林头干脆把堂屋里的两张方桌并拢，直接布置了一个写春联的台子出来。
……

第55章 水墨画
原本以为写上个半天也就差不多了，结果让老林头没想到的是，第三日一大早，又有村民拿着红纸过来让帮着写春联了。
至于为何是第三日一大早，那是因为第二日的时候，大家都去镇上买红纸了啊。
而那些已经在镇上买了春联的村民们，都有些后悔了起来，早知道他们就不那么着急买了。
不然这会儿让老林头的小孙子帮着写，多好啊。
在村民们看来，能省下银钱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这是小童生写的字，这样的春联往大门口一贴，多有面子啊。
自林远秋考中县试后，大家再谈起他时，都直接称之为“小童生”了。
村民们的理解就是，考过了府试才能算童生，那么考过县试自然就是半个童生了。
而半个童生不就是小童生吗。
……
看着陆续上门的村人，林远秋心中感叹，幸好已有好些人家已经买好了春联，否则百来户人家全都拿着红纸上了门来，他的手可吃不消。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轻松，毕竟家里要贴春联的地方多了去了，那什么院门、堂屋门，卧房门、柴房门，若全部都贴上门对的话，那就得十几张了。
更别说还有些人家，光堂屋里的木柱子就有好几根，这要是把一根根的联对都贴上，至少得四、五对吧。
所以在看到小孙子提着毛笔没个停歇，吴氏恨不得把自家老头子好好骂上一顿。
让你搭桌子，让你显摆自家孙子的本事，这下看把小孙子累的。
老林头抱着烟袋锅子不敢吭声，他可是知道自家老婆子的脾气的，若是明明她有理，你还要不服气的回嘴，那么说不定大扫把就抡过来了。
这可不是老林头自己吓唬自己，想起年轻那会儿，他可没少被大扫把招呼。
如今可不比先前，自己马上就是要当太爷的人了，若还被挨了扫把，那多丢人啊。
看到这么多村人上门，林三柱就直接了许多。
他家狗子又不是专门给他们写春联的，这一波又一波的来，哪里吃得消啊。
而且有几个村人实在太不识相，自家写了不够，还要帮亲戚带，真当免费的劳力用起来不心疼啊。
是以，从第二日开始，林三柱就定下了写春联的规矩，那门联和对联每户人家最多只能写上六副。
这么一来，林远秋可就省力多了，不单是他，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个轮着磨墨的，也都轻松了不少。
村民们能理解的居多，毕竟远秋还只是个孩子呢，这一天好几个时辰提笔写啊写的，肯定累的慌，再说若是觉得六副对联还不够贴的话，可以拿着红纸去金财家啊，他家不也开始帮人写春联了吗。
“啥！你说金财家也开始写春联啦？”一黑脸汉子问道，“昨日我还从他家门口路过呢，咋没看到动静啊？”
胖脸妇人点头，“是今早开始写的，就摆在他家院子里，你这会儿过去保证能瞧到，他家三个孙子都在写呢。”
“哎呦，这么大冷的天居然摆在院子里，那还不冻死个人啊，走走走，咱们过去看看，正好我这边还差上几张，就让金财孙子再帮着写了。”
“对对对，我这边也还差一些呢，走，咱们一起过去。”
说话间，就有好几个还差着春联的村民，往林金财家走去。
见状，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林大柱他们都松了口气，不管长房这么做是因为什么，自家能省下好些力气可是真的。
长房这么做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也想学着二房那样，好给家里带来好的名声了。
在长房众人看来，倒贴墨汁帮着村人写联对，可不就是与人友善，往脸上贴金的事嘛。
说来，林金财还有些懊恼，心道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写春联的事呢。要说文延和文庆，可比二弟家的远秋早上好几年念书识字呢，若那会儿他家就铺开摊子，帮村里人写春联的话，这会儿，自家的好名声怕是早就传到十里八乡了。
都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有了好名声，大孙子的亲事就不用愁了。
是的，如今林文延的亲事正是林金财最发愁的事。
原本家里是想等他考上童生后，再说上一门好亲事的。
可现下，那童生什么的怕是还要再等上一等。
只是考童生能等，娶媳妇的事可不能再等了，没见那林远枫都已经娶上媳妇了嘛，要知道，文延和远枫两个可是一样的岁数。
想到前几日，媒婆说的东湾村的那家姑娘，家境与自家相仿，家里也有二十多亩地来着，听说那位姑娘也是个懂事贤惠的。
若是换作先前，这样人家的姑娘，林金财和金氏，还有林全河他们，肯定是满意的。
可人就怕有对比，只要一想到林远枫的媳妇不但是个镇上的，而且娘家还陪了这么多嫁妆，那么林家长房挑孙媳时，就会忍不住往同等条件上去寻了。
……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等把过年的大馒头全都蒸好后，很快就到了年三十。
年夜饭自然是不能马虎的，一大早，周氏就和两个妯娌，还有大儿媳妇在灶间忙活上了。
冯氏洗菜，刘氏帮着切菜，周氏掌勺，高翠则负责烧火，四个人配合默契。
除夕夜肯定离不开饺子。
堂屋里，老林头拿着抹布把两张饭桌擦抹干净，然后林大柱揉面切剂子，林远秋在边上把一个个面剂子摁扁，林二柱和林三柱，则各自拿了根擀面杖，快速把一个个扁剂子搓成水饺皮。
一旁的四方桌那边，吴氏领着几个孙子孙女，正热火朝天的包着饺子。
说是热火朝天还真一点没夸张。
这不，林远柏和林远槐忙碌的“运送着”饺子皮，春梅和春秀，还有林远枫林远松，再加上吴氏，五个人动作飞快的包着饺子。
而春草和春燕，则把一个个包好的饺子放到屋外的竹帘上。
外头温度低，不一会儿就能冻上。
最后再把冻得硬邦邦的饺子装进一旁的空水缸里，这样就能吃上好多天了。
申时末，村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是已经有人家开始上桌吃年夜饭了。
周氏加快了炒菜的速度，等把这两碗肉片炒好，就齐活了。
一听马上就能开饭，林远柏和林远槐忙跑到了西屋，不多会儿，两人就抱出两大卷爆竹出来。
林远枫和林远松把爆竹挂到了早就预备好的竹竿上，只等饭菜上了桌，他们这边就可以把爆竹点燃了。
今日可是有不少的菜，除了炖猪蹄和炒肉片。还有味美咸香的卤鸡卤鸭，这是林三柱特地从镇上买来的，放到锅里蒸上一蒸后，就可以切块装碗了。再有外酥里嫩的炸肉丸子，鲜香味美的红枣老母鸡汤，最后端上桌的，则是林远秋最喜欢吃的红烧鱼。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林家的年夜饭也开始了，一家人围桌坐下，热热闹闹吃饭自不必提。
今日的守岁依旧在东屋里。
见人都到齐后，吴氏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块银子拿了出来，接着从大儿媳开始，一一分了过去，“这是给你们的，每房一两银子，当作你们自己的私房。”
说着，吴氏又把另一块小些的银子递给了高翠，“这里有五钱，也是给你们小夫妻俩的私房。”
见儿子儿媳都有些愣怔，老林头笑着说道，“我和你们娘已经商量过了，往后就照这个数，每年给你们发上一回，至于该怎么花，全由你们自己安排。”
说罢，老林头又看向二孙子，笑道，“等明年远松成了亲，也跟你大哥大嫂一样，每年公中给你们夫妻发五钱银子的私房。”
给每房发银钱做私房，是老林头和吴氏这段时间都在考虑的事。
因为，自前年做绣品的分红停了之后，公中已快两年没有给每房分过银子了。
虽平日里的一应花销都有公中出，可手头总要给他们拿些零花才成。
所以夫妻俩一商量，最后决定，以后每年给三个儿子各一两的银子当作私房，而已成家的孙子，则每人五百文。
这样小夫妻俩日后想买些啥，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一听到要成亲的话，林远松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小伙子忙低下头，不好意思了起来。
而坐在林远松旁边的林远柏，很快听明白了爷奶的话，这是说只要成了亲，每年就有私房领的意思吗？
看了看大嫂手里的银子，再想想那好玩的鞭炮，林远柏忍不住开口朝刘氏说道，“娘，儿子也想成亲！”
一听这话，正拿着几个没炸开的鞭炮，在那里掰啊掰的林远槐，顿时眼睛睁得老大，对哦，只要成了亲，自己就有数不完的银钱买鞭炮玩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觉得，若不是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他们准朝自家小儿子的屁股上，狠拍上几个巴掌。
……
不出意外，一觉睡醒的林远秋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了压岁钱，他用力捏了捏，硬邦邦的，应该有好多铜板来着，打开数了数，共有二十枚崭新的铜钱。
等起了床，爷奶的红纸包早就备着了。
除了爷奶给的，今日几个小的还收到了大哥大嫂给的红包，可把他们给高兴坏了。
和往年一样，给爷奶拜过年后，林远秋就跟着爹爹去族里拜年，先是族中的几位老长辈，然后是族长。
等再去过大爷爷家之后，大年初一的各种拜年算是结束了。
至于初二去姥姥姥爷家的拜年，林远秋并没有去，再过四个月就是府试，夫子的意思，是准备让他去参加。
而林远秋自己，也是想去考的，所以这些时日，除了完成夫子布置的习题外，基本每隔上两日，林远秋就会写一篇策论出来。题目依旧是夫子说的那些，只不过在写文章时，林远秋用了多种不同的论据和方法阐明。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多练才能熟练，再难的题，只要练得多了，也就没啥可头疼的了。
每写完一篇文章之后，林远秋都会拿出宣纸画上一副画儿，这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林远秋画的是大写意山水，虽没有彩色颜料，可光是墨色，他就能画出五种来，淡色的远山，焦色的山石，然后用浓墨勾画出山石的苍劲，还有清色的山溪，以及雨景中暗灰色的点苔。
看到远处的山林中似乎缺了一抹暖色，林远秋拿出那盒朱砂，用清洗过的笔尖挑出些许，再用极淡极淡的墨色晕开，而后把暗粉色，轻轻点在了竹林之间。
生宣的湿染性很快把这点点粉色晕了开来，随后变成了若隐若现的桃花林，宛如仙境一般。
这幅画，林远秋非常满意，想到自己还未落款，便提笔先在右上角的淡云处赋上诗句：寒山还苍翠，冬水日潺湲，倚杖草门外，临风听暮蝉。
至于落款，林远秋想了想，最后写下“桃源山人”四个字。
往后，这就是自己的笔名了。
……
就这样，接下来的半个多月的时间，林远秋除了习书做题，剩下的就是画画了。
而画画的时间，林远秋大多选在了晚上，是以，包括林三柱在内，家里人并不知道林远秋一共画了六张山水画的事。
林远秋把几幅画小心卷好，然后放到了书箱里。
等过了明日的正月十五，自己又得去私塾念书了，林远秋准备到了镇上后，就先去一趟河溪街的书画铺子，总要看看自己画的这几幅画有没有市场才行。
……

第56章 卖画
到了学堂后，林三柱就帮着把棉被送到了宿舍里。
一般情况下，学生家长也只能在私塾开学和放假的时候，才被允许进宿舍一趟，其他时间，基本只能在私塾门口等着，若找孩子有事的话，可以让门房帮着传话，直接把人喊出来就行。
帮着整理好了床铺，林三柱就准备回去了，这几日还在正月里，牛车也不是天天跑镇上，今天坐牛车的人没几个，所以他得早点去牛车那儿，别让人家就等着自己了。
比起第一次送儿子过来时的各种不放心，现下林三柱要适应了许多，毕竟一直以来自家儿子都是懂事的，从不做一些让他担心的事。
有时候林三柱会想，许是老天爷见他先前的养儿不易，所以特地又送了一个懂事贴心的儿子给他。
可不就是懂事贴心嘛，他家狗子打从五岁开始，就知道怎样照顾好自己了。天冷加衣，天热防暑，从不让爹娘多操一点心。
这几年，儿子除了生过几回冻疮，其他啥毛病都没有，且身子一天比一天壮实，这可都是孩子自己把自己照管好的缘故。
若林远秋知道他爹的想法，肯定会忍不住在心里说上一句：那是自然，好不容易重活了一回，他可不能一不小心又把命给丢了。
林远秋的担心可不是没有依据的，原身前头的两位哥哥以及原身自己，可不就是生病没了的吗。
就凭古代这么高的夭折率，他当然要照顾好自己了。
是以这几年，所有对身体无益的事情，如大冬天跑出去玩雪受冻，大热天出汗吹冷风喝凉水，还有吃饭挑食啥的，林远秋统统都不会去做。
虽这些所为，显得自己不够活泼，不符合小孩子的年纪。
可林远秋觉得，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子”好嘛。
送走林三柱，林远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未时末，所以去一趟书画铺子应该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林远秋打开书箱，把卷着的几幅画都拿了出来，再找了一张毛边纸包在外头，这样就不用担心会不小心弄脏了画。
今日过来得早，且明日才是正式开课的日子，是以这会儿还没有多少同窗过来。
出了私塾，林远秋就往河溪街而去。
等到了那里，他直接去了上回去过的那家书画铺子，不知为何，许是合眼缘的缘故，林远秋总觉得那个胖掌柜是自己可以信任的。
胡掌柜一眼就认出了林远秋，心说这不是先前来过店里的小娃儿吗，不知今日过来所谓何事，难道又是来看画的？
不过胡掌柜的想法，在看到林远秋手里拿着的画卷后，就收了回去。想来，今日这娃儿是让他帮着看画来的。
作为开书画铺子的掌柜，自然对笔精墨妙也是极懂的，是以时常会有人拿了自己的画作过来，让胡掌柜帮着鉴赏。
也所以，等林远秋开口询问店里收不收画作时，胡掌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卖画？
卖谁的画？
总不会是这娃儿自己画的吧？
书画他们铺子肯定是收的，只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画都收，不然卖不出去不说，还要往里搭进去裱画的银钱。
在胡掌柜看来，小娃儿的画就算画的再好，也肯定到不了可以卖的火候。
只是看着对面圆圆的小脸蛋，胡掌柜觉得待会儿自己拒绝时，尽量委婉一些。
“伪小孩”的林远秋当然看懂了胖掌柜的脸部表情，他也懒得多说，成不成的，把画打开看一看就行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便蹲下身子，把画卷放到地上后，就缓缓摊了开来。
这边胡掌柜还在组织着拒绝的话语呢，结果等他低头看清摊在地上的画作时，忙哎呦哎呦的弯腰把画拿了起来，“哎呦，我说你这个小娃儿，咋把画给摆到地上了呢。”
胡掌柜边说边朝地上看了看，还好还好，店里铺的都是青砖，倒没泥巴什么的。
否则如此好的画作，若是给弄脏了，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本以为是这小娃儿自己画的画，现下看来，应该另有其人才是。
只是不知是谁，居然能画出如此老辣的线条，胡掌柜是看惯画作之人，只一眼，他就知道作画之人的功底扎实。
且像这种大写意的山水画法，他开书画铺子这么多年，还真没怎么看到过。
是以胡掌柜忍着心中的激动，小心把六张画作全都摊到了桌面上，而后看了看落款处。
桃源山人？
这名字他还从未听到过，难道是哪位大家新起的别号？
想到这里，胡掌柜转头朝林远秋笑道，“这画是谁画的啊？”
林远秋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画画之人正是自己，至于是谁画的画，在过来之前，林远秋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于是答道，“是小子的舅爷所作。”
原本林远秋想说是自己的哥哥来着，可后来一想，哥哥太过年轻，肯定没舅公来得有神秘感。
舅公？
果然，听了林远秋的话后，胡掌柜顿时一副了然的神色，心说，果真如自己猜想得那样，这应该就是哪位大家的画作了。
见林远秋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胡掌柜也就没再多问，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只是，在定价上，就只能按着普通画作的行情来了，毕竟这些画上头只落了“桃源山人”的款，也没印个名章啥的。
最后胡掌柜给了一幅画四百文的价格，六幅画一共二两四钱。
林远秋在心里算着这几幅画的成本，六张四尺对开的生宣七十二文，然后就是墨汁和可以忽略不计的朱砂，所以，这次卖画，自己最起码挣了二两三钱。
若不是担心自己太过高兴，怕影响下次作品的定价，林远秋肯定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收好了银子，林远秋便与胡掌柜告辞，时辰已不早，从河溪街回私塾还得走上两刻多钟，他一个这么白净可爱的小孩儿，还是早些回去安全一些。
毕竟，古代的人贩子，自己在电视上可是看到了不少呢。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胡掌柜就对那几张画仔细研究了起来，从线条上，从点墨上，还有那凉亭和船舫的画工上，胡掌柜迫切想知道这些画到底出自哪位大家之手，同时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位大家，居然已经落魄到，靠偷偷卖画为生了。
……
正月二十，衙门出了县试报名的告示。
报名时间就在今明后三日，而县试定在二月二十八，也就是一个多月之后。
此次县试，周子旭也是要去参加的，除了他，还有甲班的另外十几名学子。
林远秋发现，甲班剩下的六名学子，包括他在内，都是已经考中县试的，所以这次县试报名，也算是整班出动了吧。
“林兄，县试是不是很难啊？”周子旭还是第一回 参加，心里有些没底。
林远秋摇头，“我觉得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林远秋说的可不是安抚人心的话，在他看来，在背记文章上，周子旭就是属于老天爷喂饭吃的那种人，每次同样的一篇文章，周子旭都会比别的同学更快速度背下来。
这就是记忆力好的表现。
而县试考的大多都是书上的内容，像帖经，还有墨义中经文的注释，以及义理的部分，若是都能顺利把这些题目做出来，那么剩下的诗赋，只要达到中规中矩，就应该不会有啥问题了。
“你当诗赋很容易啊，”说到写诗周子旭欲哭无泪，若是可以，他宁愿连背十几篇文章，也不愿写上一首诗赋。
叔爷一直说他积累太少，肚内空空，所以写出的诗句立意不明，不是太庸就是太散。
可周子旭觉得，庸俗和雅致哪是那么容易区分的，自己怕是还得再练上好久才能有所长进吧。
林远秋想起先前在书画铺子时，周子旭和自己说的话，便问，“你想想看，集市上卖的年画，与那天咱们在河溪街看到的书画有什么区别？”
有啥区别，这还用想吗。
周子旭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一个俗，一个雅致啦！”
话毕，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林兄这是在教他写诗赋的法子吧。
见周子旭了然的神色，林远秋笑到，“这不是一下子就区分开来了吗，等写诗赋时，你就可以用这样的法子辩别庸雅。若还为难，你就用最笨的办法，比如回想一下书画铺子里的画是怎样的，是不是着色淡淡，不急不躁，且意境清雅，宛如春风拂柳一般。”
周子旭忙闭眼去感受林远秋所说的这些，淡云，青山，溪水，藤蔓，以及袅袅的炊烟升起……
所以，灵感就这么来了。
周子旭心情激动，“林兄，我好像腹中已有诗华，你等等，我这就把它写出来。”
说罢，他便飞快冲至桌前，而后提笔蘸墨，很快就把诗句写了出来：水谷清音静岚处，烟茏山色桃源中。
可惜还差两句，想到这里，周子旭忙又闭上眼睛，准备把后头的两句好好感受出来。
……
周秀才作为作保廪生，自然也要跟着去县城一趟。
在出发之前，周秀才给甲班六人布置了杂文和策论，县试之后很快就是府试，可不能有丁点的松懈。
犹如开通了“诗路”的周子旭，这几日时不时会赋诗一首，等周秀才看过诗句之后，忍不住感叹，这孩子终于顿悟了。
难得被叔爷夸赞的周子旭，对林远秋自是一阵感激，并夸下“海口”，若此次县试得中，必定请林兄去醉香楼好好吃上一顿。
然后周子旭毫不犹豫伸出手指，与林远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远秋自然不客气，不管是不是因为自己教的法子好，反正能吃上一顿肯定是极为开心的事，这说明人家考中了啊。
第二日一早，去报考县试的学子乘着马车往县城而去。
而林远秋，则准备先去书肆买些作画的宣纸回来，趁着室友不在的这两天半的时间，林远秋想再画几幅画送到书画铺子去。
见林远秋过来，高掌柜忙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笑道，“原本想等午休时再给你送过来的，这会儿你过来倒是让我少跑一趟了，喏，这是糖炒栗子，给你带到宿舍吃。”
林远秋双手接过，“多谢高伯！”
自林远秋到镇上念书后，高掌柜时常会给他送些好吃的过来，有时是自家做的包子，有时是自家盐煮的花生，在高掌柜看来，孩子还小呢，他总要帮忙照顾着些才行。
林远秋的感谢也是发自内心的，虽然他们是亲戚，可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人一定要懂得感恩才行。
虽夫子不在，可林远秋和其他五名甲班同窗并未散漫懈怠，吃过中饭后，几人就开始在班舍里做起了夫子布置的杂文和策论。
吃过了晚饭，林远秋便早早回到宿舍，而后把宣纸铺开，接着又画起了水墨山水来，等画好一幅后，天差不多黑了。
每到这个时候，忠叔就会送了灯油过来，依旧是两勺。
林远秋把油灯点上，两勺灯油加上昨晚还未用完的，应该可以燃上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了，按照自己的作画速度，林远秋觉得，今晚自己最起码能画出三幅山水图出来。
第三日的午休时间，林远秋和门房说了一声后，就速度飞快的往河溪街而去。
看到林远秋又拿了画作过来，胡掌柜自是满脸带笑。
上次那几幅山水图才装裱好挂到店里，就陆续被人买了去，可见喜欢大写意山水的人果然很多。
林远秋也没墨迹，把手中的几幅画全递了过去。
夫子他们待会儿就要回来了，自己得早点回去才成，虽策论和杂文已经做好，可被夫子逮到自己在外头晃荡，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胡掌柜把画都打了开来，等看到全是山水图之后，连连点头，想来这几幅也很快会卖了出去。
这次林远秋用的宣纸尺寸是四尺全开的，比先前那六幅的用纸差不多大上一倍，纸张大了，自然卖价也要多上一些。
要胡掌柜说，这种尺寸的山水图挂到书房里最是合适，但愿以后都是这样的大小才好。
最后，胡掌柜给算了每幅六百文的价格，七幅画一共卖了四两二钱银子。
收好了银钱，林远秋没再逗留，与胡掌柜告辞后就直接回了私塾。
回去的路上，林远秋就在想，也不知道最小面额的银票是多少，若有十两银子一张的话，那么等自己再卖上一回画的时候，就可以让掌柜帮着把银子换成银票了，这样自己收着也要方便了许多。
……

第57章 报名府试
等县试报名回来后，林远秋发现，同窗们念起书来，更用心了许多。
而这段时间，饭堂里的伙食也由原先的逢五之日吃一次荤菜，改为三天一顿了。
林远秋明白周夫子的用意，这是想让赴考的学子们有个好的身体，能顺利应对接下来的考试吧。
因着考试在即，这个月的旬假自然也取消了。
林三柱送绣品到书肆时，特地过来私塾探望，顺带拿了件稍微薄一些的外衫过来。
马上就要开春了，有件薄衫备着，等哪天天热时，也好随时换下厚厚的棉袄。
等见到自家儿子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后，林三柱才稍稍放下心来，“你可不要念起书来就不知休息，也别熬夜，横竖咱们岁数还小呢，就算这次考不上也不打紧。”
林远秋笑答，“爹您放心吧，儿子每晚都是不到亥时就上床睡觉了的。”
熬夜可是最伤身体的事，林远秋自然不会去做。
想了想，林远秋问起了家里买水田的事，大年三十那日，他就听爷奶说起了此事，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林三柱摇头，“可不好找，如今日子太平，谁家会把好好的地给卖了，别的村子倒是有几块往外卖的水田，可离着咱们小高山村有些远，若买下这样的地，平时打理起来实在不方便，咱家也就没要。”
所以，想买水田，怕也只能慢慢遇了。
“爹，咱们屋后头那块山能买吗？儿子觉得，若是买不到水田，咱家不如就买块山吧。”
林远秋说的这块山离他家不远，走上半刻钟差不多就能到了。
说是山，其实并不高，看着就是一个大山坡的样子。
许是离着人家太近，村里人时常上去砍柴伐木的缘故，山上的树木并不茂盛。
也正因为如此，开垦起来要轻松了许多，届时种上豆子玉米啥的，不是挺好的吗。
何况，那山上还长着五、六棵野柿子树呢，若把山买了下来，这些柿子树就是他们家的了。
而听了儿子提议的林三柱，此刻想到的却是，要是自家把那块山买下来，就可以买些柿子树苗种到山上。
且那柿子树若是照料的好，三、四年就可以结上果子，等到了第五年，那就是盛果期了。
林三柱只要一想到，那满山的柿子都被做成柿饼卖银钱的场景，心中就不由激动了起来，想到立春过后，镇上说不定就有卖树苗的贩子过来兜售生意，若是来得及的话，过几日就可以买了柿子树种到山上，这样不就能早上一年摘果子了嘛。
越想越觉得耽搁不得，于是林三柱留下一句“爹这就回家与你爷奶大伯他们商量去”的话后，就满脸是笑的离开了。
看到林三柱匆匆的背影，林远秋心想，他爹怕是想到更好的主意了。
而林三柱这边，等回到家后，就和老爹老娘还有大哥二哥他们提起了买山的事，并把种柿子树的想法和好处都一一说给了大家听。
这几日老林头都在为买水田的事发愁，先前没银子时，日日想着攒银子买田，压根就没想过，还有买不到水田的时候。
远枫媳妇诊出了身孕，而今年远松也要成亲，成亲后说不定马上也会有孩子，往后这个家里，人丁肯定会越来越兴旺，所以只有六亩水田哪行啊。
至于大孙媳妇的四亩嫁妆田，那是亲家给自家闺女的体己，可不能算在公中。
昨日老林头又去十里外的杨家村打听，还是没听说有卖水田的人家。
这下老林头算是彻底没了想法，除了耐心等待，也只能是耐心等待了。
可这会儿，听了三儿子的话，老林头顿时眼睛一亮，对啊，他咋没想到呢，既然买不到水田，自家完全可以先买山啊，就像老三说的，买了山种上柿子树，这样就能银钱生银钱，总比让银子干放着的强。
而一旁的吴氏，则立马想到了那块山上的蘑菇和野菜，心想，若自家把它买了下来，那么这些东西就都是她家的了。
到时自己想挖多少就挖多少，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对于三弟的好主意，林大柱和林二柱肯定赞成。
在他俩看来，买了山，不但可以种上柿子树，还可以在树下套种其他的作物，如毛豆和玉米，还有各式的菜蔬。
所以，这买山的事，想想都合算。
拿定主意后，老林头就去了里正那儿。
之后的几日，丈量山地，支付银两，再是去衙门登记地契。
山地的价钱是按着亩数来计算的，那块山头共有十五亩，每亩二两，一共付了三十两银子。
丈量山地的那日，好多村人过来观看，大家心思各异，有觉得把银子花在买荒山上着实可惜的，有觉得买山地还不如买水田的，而更多的人则是心中惊讶，真没想到那绣品生意这么挣银钱，你看，林大贵家居然连整块山头都买上了。
……
为了稳妥起见，在离县试开考还有七天的时候，周秀才就让参加县试的学生们去往县城了。
至于周秀才自己，他准备开考前一日再过去。
林远秋和其他五位甲班学子到门口相送。
马车即将开动时，周子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林远秋笑道，“林兄等着哈。”
林远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着？等什么？什么等着？
呆愣也只是片刻，很快林远秋就明白了周子旭的意思，这是让自己等着吃醉香楼的招牌菜吧。
都说打战打的就是士气，而考试也一样，林远秋有强烈的预感，就凭周子旭方才说话时的十足信心，这次县试肯定能考中。
室友不在，让林远秋又有了作画的空间，且他觉得，一整天做习题的疲累，在画上一幅水墨画后，就能很大程度的得到缓解。
林远秋好笑，自己这也算是学习挣钱两不误了吧。
等存了六幅画时，林远秋又抽空去了一趟河溪街，从胡掌柜的满脸热情中，林远秋就能猜出，自己的画作应该是属于比较畅销的那一种。
六副四尺全开的山水图，一共卖了三两六钱银子，这次出来时，林远秋把银子都带在了身上，准备让掌柜帮自己都换成银票。
原本以为十两银子已是银票的最小面额了，结果胡掌柜告诉林远秋还有五两和二两的，最后，林远秋换了两张五两银子的。
“不知你家舅公能否帮着画张菩萨画像？”胡掌柜开口询问。
菩萨画像？林远秋没听明白，好好的，自己为何要帮着画图啊？
见林远秋愣怔，胡掌柜这才发现自己没把话说清楚，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前几日有客人来铺子定了一幅菩萨图……”
林远秋恍然，原来书画铺子还可以搞私人定制的啊。
不过画菩萨图肯定需要彩色颜料，而在卖水墨画上尝了甜头的林远秋，暂时还没有花一两多银子去买颜料的打算，所以这单子他肯定接不了。
只是没等林远秋摇头拒绝，那胡掌柜就从柜台中捧了作画用的一应物什出来，纸张，毛笔，砚台，色盘，以及包括朱砂在内的十几种颜料，另外还有檀香三支。
林远秋这才知道，原来在大景朝，画菩萨画像是极为讲究的，一应画具必须是新的不说，且作画之前还需洗手焚香，以示对菩萨的敬重。
等听到这幅菩萨图的工钱是五两银子后，林远秋已经狠狠的心动了。
为了再给自己添加一些动力，林远秋指了指毛笔和砚台，还有那十几个小瓷盒的颜料，问道，“那这些……”
果然，就听胡掌柜说道，“这些全都算在工钱里的，只是，若颜料用着不够的话，只能自行购买了。”
怎么可能不够呢，林远秋再次看了看那些颜料，觉得画上六、七幅菩萨像都没问题。
所以，自己若是接了这个单子，不但有五两银子的工钱，而且这些用过的画具包括剩下的颜料，全都归他了。
林远秋觉得，这样的大好事，怕只有傻子才会拒绝吧。
于是，在交了二两银子的押金后，林远秋就把所有东西放进了书箱里，今日因带着银子，是以林远秋是背着书箱过来的。
看着林远秋远去的背影，胡掌柜真是大大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幅菩萨画像已经订下十来日了，这几日胡掌柜问了好些人，都没一个愿接手的，其实也不怪他们，实在是那吕员外的老娘是个过分挑剔的，这菩萨画像，她先前也在别家铺子订过，后来画得没让她满意，最后连画也不要了，剩下的工钱更是没付。
若不是店伙计不知情把单子接了下来，打死胡掌柜都不会做这样的生意。
原本胡掌柜想着，要是过了今日还没人接的话，那自己就厚着脸皮，上门把定金给吕员外退了回去。
谁知这么凑巧，今日碰到这男娃儿过来卖画。
想到他“舅公”的画画本事，胡掌柜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这些弯弯绕绕，林远秋肯定不会知道。
吃过晚饭，他就直接回了宿舍，准备趁着这会儿创作欲爆棚的时候，把菩萨像给画了。
从河溪街回来的路上，林远秋就开始构思这副图了，包括人物的神态，整幅画的布局，以及颜色的搭配。
可以说，此时在林远秋的脑海里，已经有一副完整的菩萨图存在了。
而画菩萨图，最重要的肯定是面部表情，特别是眼睛，须得二分开，八分闭，这样的眼睛，寓意着二分观外，八分观内，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
而这些，对林远秋这个术业有专攻的美术生来说，并不是件难事，且在画菩萨的脸时，林远秋还特地用了一些素描的画法，这样画出的五官，更显得立体，给人栩栩如生之感。
不出意外，等林远秋把画好的菩萨图送到书画铺子时，胡掌柜眼里除了惊艳就没其他了。
在胡掌柜看来，这幅画无论是着色，还是面部的慈悲神态，都是无可挑剔的，再加上线条的流畅，以及莲花坐台边上的善财和龙女，让人怎能不惊喜。
按理来说，像这种定制的画作，须得订画之人满意之后才能支付工钱，可胡掌柜却是直接把五两银子给付了。
店伙计惊讶，掌柜您就不怕那吕员外的老娘不要吗。
胡掌柜翻了个白眼，“怕啥，她若是不要，咱们挂在店里，或许能卖更多的银子也不一定。”
……
与林远秋考完县试就直接回来不同，周子旭他们是等放了榜才回来的。
这次，子青馆的十几名学子当中，有两人中榜，这其中就包括了周子旭。
而有两名考生中榜的成绩，已是相当不错的了。
是以，虽周夫子依旧神情自若，可从他轻快的脚步中，林远秋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喜悦。
周子旭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请林远秋吃了醉香楼的菜，他俩是直接叫了菜在宿舍吃的。
林远秋没让点太多的菜，一个翡翠玉蓉汤，一盘两人都喜欢吃的红烧鱼尾，还有香酥葱花肉，再加两碗白米饭，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最后一扫而光。
摸了摸空瘪的钱袋，周子旭感叹，可真是花钱容易挣钱难啊。
很快，县衙贴出了府试报名的告示，府试时间就定在四月二十八。
算上这次考中县试的两人，甲班这次参加府试的学子共有八人。
因着不放心儿子，是以，这次去县城报名虽有周夫子领着，可林三柱还是一起跟了过去。
……

第58章 考府试
除了林三柱，一同跟着去府城的，还有周子旭的爹周兴，孩子还小，当爹的哪有不跟着的道理。
也是在今日，周兴终于看到了儿子嘴里常念叨的室友林远秋。
而在此之前，对于儿子的这位室友，周兴也只是常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从去年开始，每次放假回家，周兴都会听到自家儿子说起同住室友的事，说室友怎样怎样的好，和自己怎样怎样的合得来，就连一样爱吃鱼尾巴的事也说了，并且还说了室友教他写诗作赋的事。
种种这些，都让周兴非常好奇。
他是知道自家儿子的狗脾气的，加之先前还时不时会抓些蝈蝈养在宿舍里，这样的行径，室友讨厌都来不及，哪还会与他好好相处呢。
可这会儿周兴看着眼前的人，一身蓝青色的小长袍，头发梳至头顶，而后用发带绑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再看他皮肤白皙，倒不像农家人的娃儿。
最让周兴惊讶的，是这个孩子的清亮的眼神，不但透着聪颖，还写满了沉稳。
对，就是沉稳。
这下周兴总算明白，他家儿子为何从去年开始就变得懂事了许多，不但一改先前养蝈蝈的坏毛病，还时常会去书肆拿了书回来抄。
虽家里不缺这点银钱，可在周兴看来，孩子能养成勤俭的好习性，自然是好的。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改变，想来正是遇到了一个好榜样的缘故。
而这样的改变，作为家长的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再看林远秋的父亲，说话张弛有度，不油滑，果然“有此父斯有此子，人道之常也。”
去府城的路程有些远，等到了江州府时，已快申时末，这会儿府衙那边肯定已关了门，所以报名的事，只能等到明日了。
一行人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等放好了行李，林三柱并没歇着，而是向客栈掌柜打听了考棚的位置，他准备先把考府试时要住的客房给定下来，省得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
周兴一听，忙也说要跟着一起过去看看，还说最好两家能住在一块儿，这样到时能有个照应。
看到自家爹爹和林兄父亲一见如故的样子，周子旭心里自是极为高兴的，他觉得，没什么比两个好室友的爹爹也相处融洽，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林远秋只觉屁股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话说，这时候的马车轮胎虽做了避震，可那路不是一般的难走，有时遇到坑洼的地方，林远秋可以肯定，要不是他爹摁着他，马车一震一蹦时，自己的脑袋说不定都能撞到车厢顶棚上去。
比起先前的县试报名，这次周子旭可是放松了不少，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报名府试的，到时若是没考好，也无妨。
是以，没有心里负担的他，一路过来都是心情极佳的。
比如这会儿，在看到林远秋又是扭腰又是踢腿时，周子旭捂着肚子大笑之余，也跟着学做了起来。
先前在宿舍时，每天早晨起来，周子旭就会学着林远秋做些跑跳的动作。
听林兄说这样能长个子，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道理。
想到自己还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周子旭便毫不犹豫跟着学做了起来，想着若是有作用的话，那他就可以换到后一些的座位，这样等上课时，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不会时刻被叔爷看在眼里了。
林三柱和周兴是差不多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的，两人已寻好了住处，定下的客栈离考棚不远，大约走上一刻钟就能到了。
虽每日一百五十文的房钱让林三柱实在肉疼，可他也知道，这些银钱是不能省的。
再说贵有贵的道理，比起那些须得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考棚的便宜客栈，林三柱宁愿多花些银子，也好让儿子少些奔波。
今日赶了这么多路，众人都有些疲累，想到明日报名还得忙上大半天，是以等吃了晚饭，大家就都回房歇下了。
第二日，一行人早早就去了府衙，今日正是报名人数最多的时候，不早些过去，说不定还要轮到明日去。
等到了府衙，果然已有好多学子在排队候着了，几人也没耽搁，很快就加入到了其中。
林远秋发现，今日来报名府试的学子，在平均年纪上，明显要比报考县试时的大上许多。他甚至看到，还有好多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排在队伍里。
这让林远秋，不由想起苏洵说过的那句“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的话来，再结合此刻自己看到的场景，足可见科举考试的难度了。
和报考县试差不多的流程，先是具结书，然后填表单，再由书吏填写浮票。
林远秋看到，在自己的相貌特征那一栏，依旧写着身小，面形圆，面色白，无须。
……
从府城回来后，林远秋就全心投入到了备考之中，特别加量了杂文和策论的练习。
对于这次府试，林远秋也不去多想自己到底有几成的把握，他只要做到不负所学就成。
江州府共有七个县，那日报名，林远秋就听有人大致估算了此次府试的报考人数，按每个县两百多人计算，那么七个县就有一千四百多人。
和县试一样，府试的录取名额也是五十人，等同于近三十名学子里面取中一个，这难度绝对不亚于前世的国考。
今年三门亭这边的几家私塾，包括长亭书院在内，共有一百二十九名学子参加府试，而这些人里面，并没有林文延、林文庆，还有林文进堂兄弟三人，因为不久前的县试，他们三人虽有报名参加，可并无一人中榜。
这让一心盼着好消息的林金财和金氏，还有林全河他们都失望不已。
也真正体会到了试举的不易。
这几日，林金财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大孙子和二孙子转到族学来念书，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二弟家的小孙子之所以能考中县试，肯定跟王夫子的教学本事脱不开关系。
文延和文庆这都连着两回没考中了，他总要试试别的法子才行。
原本在林金财看来，凭自家大孙子、二孙子在镇上跟着秀才夫子读书多年，那考试啥的肯定都是捷报频传的，可现下，唉！
对于老伴的想法，金氏头摇成了拨浪鼓，至于拒绝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哪有人念书往回念的道理，若是转到族学，你让文延和文庆怎么好意思！”
显然林全河林全江，还有张氏她们，也都和金氏一样的想法。
少数服从多数，林金财的打算也只能泡了汤。
……
大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在忙碌的复习中，很快就迎来了考府试的日子。
为了能多些适应的时间，和先前考县试时一样，林远秋他们早在七天前就到了江州府。
而这几日，除了下楼吃饭，林远秋基本没外出过，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在林远秋看来，越临近考试越是不能放松。
为了不影响孩子看书，白天的时候，林三柱都没待在客房里，除了到楼下大堂和其他陪考的家人聊天之外，他还会去街市上转一转，等看到好些铺子里都有书套卖后，林三柱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是自豪？还是无奈？
应该都有吧，毕竟看到自家儿子想出的好点子能被大家认可，他这个当爹的哪有不骄傲的道理。
而无奈，当然是因为学得人多了，自家挣的银子就少了啊。
再看到有些书套上绣了更精美的花纹，林三柱不免感叹起做绣品的竞争压力。想着等这次回去后，他得再想些巧思的绣品出来才行。
还有那笔套和水筒套，林三柱准备也用卖书套时的法子，等多存一些再往书肆送，否则很快被人学了去，自家想再多挣些银子就难了。
至于往后，林三柱想到了那座新买来的山，上面已种上了好多棵柿子树，林三柱觉得，或许等满山的柿子开始结果时。他们家就不用再为挣银子的事而发愁了。
……
四月二十七。
亥时正，参加府试的考生就提着考篮出了客栈，纷纷往考棚而去。
林三柱和周兴两人各自提着一个考篮，在他俩的前头，则是快步向前的林远秋和周子旭。
有了考县试的经验，两人都知道早一些进考场，就能多出好些睡觉的时间，就算睡不着光坐在号舍里养神，都比长时间待在考棚外头等着进场的强。
林远秋还清楚记得上回考县试时，自己光等着进考棚，就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当时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考篮呢，那酸爽的滋味，林远秋可真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好在住的近的好处此刻完美体现了出来，这不，等快到考棚时，林远秋就看到门口排着队的学子并不是很多，当下心中就是一喜。
衙役在路两旁设了卡，再往前，送考的人就不能跟着进去了。
听到其他送考之人一句句“儿啊，你一定要好好考，家里都指望你”的话后，
林三柱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等酉时出场时，爹爹过来考棚这边接你，晚饭咱们就吃红烧鱼。”
嗯嗯，林远秋朝林三柱点头，“爹爹，您快些回去补眠。”
担心会睡过了头，林三柱可是都没敢睡觉呢。
一旁的周兴对着儿子自是一通叮嘱，什么中午吃点心记得喝竹筒里的水，不然太咽嗓子。什么进号舍时一定要先查看角落，可别有蜘蛛虫子啥的。
原本周兴还想来上一句，“用心考试，可千万别有错漏”的话，结果在听到林三柱对儿子的叮嘱后，就自动收了回去，等再说出口时，已变成了“晚饭咱们也吃红烧鱼了”。
看着儿子提着考篮往前走的背影，林三柱突然发现，他的狗子不知不觉已经长高了一些，因为这次提着考篮时，不用再担心会挨到地上，而用力往上使劲了。
……
子时一到，龙门就缓缓打了开来。
很快考生们开始有序进场，接着是廪生唱保，再然后是搜子搜身检查。
林远秋发现，府试的搜查要比县试更为细致，不但让考生脱光了衣衫解散了头发，还让人叉开腿在原地跳上几下，也不知这样做到底能查出些什么来。
此时的林远秋，万分庆幸解开了头发，这样有发遮脸，倒是让人少了很多窘迫。
等穿好衣服到了自己的号舍，林远秋就忙把考篮里的油纸包打了开来，刚刚他就看到搜子拿着小刀在那里切啊切的，这会儿再看油纸包里的栗子糕，哪还有一丁点糕的形状，说是栗子粉都不为过。
林远秋也没啥不满的，反而觉得这种严格的防作弊行为，对真正寒窗苦读的学子来说，是绝对的公平。
把栗子糕包好，林远秋用发带把披散的头发重新绑好。而后点起蜡烛照了照角落，嗯，还挺干净的，想来府衙已经安排差役打扫过了。
林远秋拿出考篮里的抹布，擦去台板上的灰层，等吹灭蜡烛后，就趴到木板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三声鼓想，这是关龙门了。
趴着睡觉总归不太舒服，等林远秋换转了不知多少个侧脸后，就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这是开始发卷了吗？
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林远秋看到，有挑着担子的衙役，挨个把筐里的试卷发到每一间号舍里，很快，林远秋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醒了醒神，林远秋打开考篮，拿出砚台和墨条后，就开始倒水磨墨。
提前准备好这些，尽量保证充足的答题时间。
约摸过了两刻钟，就听一声铜锣响，葵卯四月二十八江州府第一场府试开考。
这一场考得是帖经，林远秋没急着动笔，而是把十几张试卷先大致浏览了一遍，这么做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此时若发现答卷有不妥之处，如答题模糊不清，或是有损坏，都可以向外帘官重新调换，可若是发现不及时，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等所有卷子都无错漏后，林远秋就拿过草稿纸，而后提笔蘸墨，开始写起第一道答题来。
刚刚他已看到了第一道答题的内容，正是尚书《无逸》篇中的小段：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林远秋写下后半段：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
其实只要熟读了四书和五经，第一场的帖经并不难，考生只要做到把答题填写工整，注意不要有错字、有遗漏，就可以了。
本次府试共考四场，除了帖经和墨义，还有杂文和策论，而考墨义的这场还另加了诗赋一首。
而给出的诗题却是《天香云外飘》，要求按题意作诗七言绝句一首。
林远秋一愣，写诗作赋对自己来说并不是难事，且“云外飘”的意思他也懂，可“天香”到底是啥香来着？
难道是哪种花香？
林远秋可以肯定，这“天香云外飘”绝对是一句诗句来着，也可以肯定，这首诗自己在族学和私塾念书时绝对没学到过。
天香云外飘，天香云外飘……林远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些熟悉了起来。
前世自己因为常给画作提字落款，曾读过不少诗句，所以自己应该想得起来才对。
等林远秋又默念了几遍后，突然想起，唐代诗人宋之问的那首《灵隐寺》，里面不正有句“天香云外飘”吗，所以这“天香”应该就是佛香来着，也就是祭拜神灵的香。
审对了题，剩下的七言绝句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虽他平常很少以佛香、神灵写诗作赋，可万变不离其宗，自己只要抓住平起、首句、韵型，这些实质性的特点，照样能写一首七言绝句出来。
林远秋提笔先在稿纸上打着草稿，然后一遍遍修改润色，最后终于把诗写了出来。
再三确认无误后，林远秋拿过答题卷，用工整的馆阁体，把一首新鲜出炉的七言绝句誊抄了上去：雨后禅峰山寺净，尘埃不染烟山里……
等考好了第四场，林远秋感觉自己出考棚时，走路都有些飘了，再看那些花白头发的老考生，脸上竟没有一点疲色，这让林远秋一时有些愣怔。
随后细想，觉得应该是上了岁数本身觉少的缘故，哪像他如今的年岁，真是缺一觉都不行啊。
见自家狗子一副马上就要打瞌睡的样子，林三柱忙蹲下身子招呼道，“快到爹爹背上来，咱们吃了晚饭，就立马睡觉去。”
……

第59章 府试放榜
林远秋没有拒绝，一连四场的考试确实有些累人，自己虽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可身体却是小童一枚。
四月的天，温暖中还透着些许凉意，趴在林三柱暖和的背上，林远秋有些昏昏欲睡。这时却听耳边有小曲声传来，起先他没在意，只以为过路之人罢了，可等他听到“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唱句时，立马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看到离着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正迆迆然地往前迈着方步，嘴里哼唱着的，正是林远秋方才听到的曲儿，且对方还一副心情极佳的样子。
观他手中提着的考篮，显然这也是位刚出考场的考生，而他所唱的曲调，让林远秋的脑海里浮现出“国色天香”四个字，与今日的诗赋题目，有种实在贴切的感觉。
再联想到，往年童生试中大多以花以景抒情为多的诗赋命题时，原本心里有谱的林远秋，顿时有些不淡定了起来。
难道自己真的审题失误啦？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回到客栈，就见周子旭正满脸是笑的朝他招手，林远秋忙几步上前，问，“今日的诗赋题，周兄是何作答？”
周子旭摇头，“那道七言诗，我没写出来。”
没写出来？
林远秋诧异，没写出来你还笑得这么灿烂做啥，他以为自己的室友这次又是十拿九稳的了。
林远秋哪里知道，人家这次本就是抱着热热身的心态来的，那中不中榜的还真没认真考虑过。
……
这几日的府试，林三柱从没问过儿子考得如何。
在他看来，反正已经考好试，问和不问的都一样。
这几日，林三柱只要看到，那些跟他爹差不多年纪的老考生还一心扑在科举路上，心里就不是滋味，也越来越觉得读书人的不易。
原先林三柱还想着自家狗子念书之后，就不用再下地日晒雨淋的，挺好。
可现下，林三柱觉得，这书若是一捧就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那还真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选择读书科举这条路。
毕竟普通人家，要几十年如一日的负担一个读书人科举的花销，谈何容易。而往往考不中的次数越多，心里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当个下地劳作的农人好，虽然辛苦，可是心里却是踏实自在的。
再不济，跟他这个爹学做生意也是好的。
不对，林三柱摇头，应该是他这个爹跟着儿子学做生意才是，因为就凭自家狗子的聪明脑袋瓜，哪里还用他来教啊。
想到昨日儿子新给出的主意，林三柱就忍不住有些自豪。
他的狗子实在聪慧，同样的一件事，看在他这个爹眼里是无奈，可自家狗子呢，却立马就想出一个极佳的好法子出来。
原来，今日吃过早饭，父子俩就去了一趟街上。
因着放榜要在十日之后，加上这次一同参加府试的几人都觉得中榜的希望不大，是以大家准备休整一日后就回横溪镇。
所以父子二人，准备趁着这休整的这一日，想到绣坊问一问绣线和绣布的价格，若府城这边比县里卖得便宜，那么林三柱就想买一些回去，毕竟能省些银钱，绣品的本钱就会跟着下来，这样自家就能多挣些银子了。
到了绣坊后，林三柱就去掌柜那边询问起绣线和绣布的卖价来，林远秋并没跟着，而是在绣坊里逛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几架木柜台上，放着扇套、笔袋，还有钱袋来着，这些绣品上都绣着字，很显然就是从自家学去的做法。
而在这些绣品的边上，则放着好几叠布书套，端看样式，和他家先前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绣着的兰花大小有些许改变，其他像花瓣花叶的配色，以及上头绣着的四书五经的书名，观那字样，也是蚕头雁尾的隶书来着，只一眼，林远秋便知道，正是自己先前写的字样。
由此可见，他家的书套绣品，不论从样式，还是在字体绣样上，都被人学了个彻底。
没办法，像这种不是高精密的大众化产品，不说在没有专利的古代，就是现代，人家想要照着学，自家也肯定防不胜防。
如今能做的，怕只有推陈出新了。
正这样想着，就有几名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然后直头直脑的去了摆着书套的柜台那边，接着几人很快挑选起合自己心意的书套来。
可见是买惯了的。
见他们似乎要大买的样子，店伙计忙让客人稍等，而后快步从隔间抱了一叠绣着春兰的书套出来。
得，这春兰的花样也正是自己画的那款，只不过人家把上头的花穗绣得更长了一些。
林远秋心下好笑，这还真是照样全搬啊。
许是店伙计步子迈得太快的缘故，最上面的一只书套随着他的摆动，很快掉落到了地上。
而书套落下的位置，正好在林远秋的脚边，林远秋蹲下身子，准备帮忙捡起。
可等他看到书套是以整个打开的样子摊在地上后，脑袋里突然想起了前世自己的那几本带着纽扣的相册来。
相册的外头套着皮套，而皮套上有纽扣锁着，这样就算不小心把相册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照片也不会散落开来。
所以，林远秋觉得，自家大可以也在书套上钉一副盘扣上去，这样有盘扣系着，就不用担心书册落到地上时，会啪叽一下摔成“狗啃泥”的样子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点子极佳，所以等林三柱背着装满绣线和绣布的大包裹过来时，就瞧到自家狗子快步走了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而去。
“咋啦，是不是想去茅房了？”
想到早饭吃的米粥，林三柱理所当然的以为儿子一定是尿急了。
林远秋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兴奋，“爹，儿子想到改进书套的好法子了！”
“啥好法子？”
一听这话，林三柱立刻收住了脚步，准备好好听上一听。
可看到街面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后，忙开口说道，“走，咱们回客栈再说，可别被旁人听了去。”
林远秋也觉得应该谨慎一些，于是，父子俩很快回了客栈，等进了房间后，林三柱还特地把门给关上了。
林远秋把给书套钉上盘扣的做法说给了他爹听，接着又举例了这样做的多种好处，只把林三柱听得拍手叫绝。
随后林三柱就想到了刚刚自己在绣坊看到的成品盘扣来，这东西若是自己做的话，肯定会费上不少时候，所以自己不如去绣坊问问，要是价格合适的话，就买了做好的，直接钉到书套上就成。
想到这里，林三柱自是心情飞扬，不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所以一定是他这个当爹的脑袋瓜好使，才能生了如此聪明的儿子出来。
接着林三柱飞快从行李中拿了一块包袱布出来，然后朝自家儿子笑道，“狗子，你在房里待着，爹爹现在就去绣坊问问盘扣的价格，若是不贵的话，就买一些回来。”
说罢，没等林远秋反应过来，林三柱便风风火火的出了房间。
林远秋：“……”
若在现代，他爹一定是个跑业务的好手。
……
第二日，等回横溪镇的三辆马车过来时，候在客栈门口的众人忙回大堂提行李，准备上车回家。
看到比赴考时低落了不少情绪的几个学生，周秀才心中叹气，唉，看来，这次的府试，他们子青馆又无一人考中了。
想到这里，周秀才忍不住看向自己最赋予厚望的林远秋，结果看到对方正抢过他爹手里提着的考篮，看样子是想帮着分担来着。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周秀才甚是欣慰，心想着没考中府试怕啥，横竖才九岁的年纪，再多学上几年也无妨。
没看他家侄孙拿着他爹给买的二郎神泥人，正笑得欢吗。
周秀才心道，等回去后，自己得好好跟大哥说一说，哪有念书的娃儿还玩泥人的道理，侄儿这样宠孩子可不行。
好不容易学着林三柱，准备当一个慈父的周兴，并不知道，等再过上两日，就要挨他爹的骂了。
因着备考府试，已有两个月没给学生放过旬假了，周秀才说了补休的事，两个月正好是十天的旬假。
是以，等马车到了子青馆门口时，先是那些没在私塾住宿的学生，下了马车后，就直接和家人回家了。
而像林远秋和周子旭他们，则先去宿舍收拾了要带回家的行李，然后再回去。
其实对林远秋来说，书本笔墨已在背着的书箱里，是以他并没有可收拾的东西，之所以回宿舍一趟，只是想把放在抽屉里的宣纸和颜料带回家。
毕竟有十天的旬假可休，自己正好可以趁着这些时日，多画几幅画出来。
拿着这么多的行李，林三柱便没跟着进去，等林远秋出来后，父子俩就去了车行，大包小包的，再加上又是考篮和书箱，所以林三柱直接雇了回村的马车，这样更为顺当。
到底是能跑的马车，原本牛车要走上一个多时辰的路，而马车跑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东屋里，老林头和吴氏正拿着一张纸在识字，上头的几个字还是大孙子写给他们的，只是这会儿两人意见有些不统一。
老林头看了看，觉得自己肯定没认错，这两个字绝对念“馒头”来着。
吴氏翻了个白眼，“这明明就是包子好不好。”
老夫妻俩正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想把大孙子喊过来当评判的时候，结果就听院墙外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哎呦，这是她的三儿子回来了吧。
这下吴氏也懒得再管那两个字到底是念“馒头”还是“包子”了，三两下挪下炕后，就趿拉着步鞋，然后疾步往外走去。
家里其他人也听到了院外头的动静，都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
再看高翠的肚子，已微微有些隆起了，而林远枫，则跟在媳妇的后头，完全一副准备随时扶上媳妇一把的模样。
看到儿子和孙子回来，老林头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因为在出发府城前，老三就跟他说过，若是这次考中的希望大，那他就等府试放了榜再回来。
可现下，唉，看来是自己太过心急了。
不说别的，就拿大哥家的三个孙子来说吧，连考了两次县试，却都没考中，可见试举有多难了。
所以自己还是多以平常心，看待小孙子考试的事吧。
还有大孙女的亲事可不能再拖了，老林头准备到了晚上睡觉时，就和吴氏说说此事。
……
第二日一早，吃了早饭后，林远秋就跟三哥四哥去了新买的山上，两个多月没回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种下的柿子树了。
上山时，三人手上各自拿了一把竹耙子，这是准备把晒干的野草搂到一起的，然后拿藤蔓把它们绑着拿回家，干草易燃，做饭时用来引火正正好。
前两日，林大柱和林二柱，就把山上这些长得老高的芒草都割了，想着开垦几块地出来，好种上毛豆和玉米棒子。
等成熟之后留下一些自家吃，其余全拿到镇上去卖，这样家里就能又多了进项。
自打把柿子树种下，林大柱和林二柱是越发觉得这块山买的划算了。这不，割了野草就能开出好几块种农作物的地来，这可是实实在在属于他们家的地呢。
因着铺开的面积有些大，是以林远秋跟两个堂哥分开了位置，这样可以速度快一些。
林远秋拿着竹扒子，把地上的干芒草一耙一耙归拢到了一起，等堆得差不多后，就拿过藤蔓，而后蹲下身子，就准备把干草绑成草捆子。
结果听到林远柏那边传来激动的大叫声，“是山鸡！是山鸡！快快快，咱们快把它抓住！”
接着林远秋便看到，三哥和四哥飞快往草丛追了过去，而他俩手里的竹耙子，正一下下朝前头的草丛打去，那熟络的动作，让林远秋不禁想起他奶举着扫把“虎虎生威”的样子。
正当林远秋觉得就凭这种操作，怎么可能抓得到山鸡时，就见林远柏毫不犹豫把手里的竹耙子甩了出去，随后就听林远槐的惊喜声，“抓到了抓到了，四弟，你可真厉害啊！”
不多会儿，就见林远柏满脸是笑的从耙子下，把被拍的晕头转向的山鸡拎了出来，“你们快瞧，这山鸡好肥，今晚咱们可有鸡肉吃了。”
看到林远柏脸上超得意的表情，林远秋心想，若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肯定翘得老高了。
如今的吴氏，可不再是一块猪肉都恨不得吃上十天半个月的出手了。
这不，看到孙子捉了肥肥的山鸡回来，吴氏二话没说，立马收拾收拾就放到锅里炖上了。
等吃晚饭时，除了各桌端上一大碗鲜香味美的鸡肉外，吴氏还特地给大孙媳留了一小碗鸡汤，这鸡汤最补，给双身子的人吃最合适不过。
……
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都会去山上帮着做些活计，特别在下过几天雨后，山上就长了好些菇子出来，此时提着篮子上山，不用花上多久，就能把篮子装得满满的。
至于采下来的山菇，吴氏全都晒干收了起来，并没有拿到镇上去卖的打算。
如今家里可有不少要走人情的地方，这些菇子还是留着送人好了。
每天吃过晚饭回到房里时，就到了林远秋画画的时间，自己一个人一间房，只要把房门一关，就没人知道他在屋里做什么。
有了颜料，这次林远秋特地画了一套春夏秋冬的山水图，只见春意盎然、蝉不知雪、秋阳杲杲，以及白雪皑皑，把四幅图并排放在一起时，简直悦目极了。
开好了地，接下来当然就是点豆子、种玉米了。
这日，家里男人全都到了山上，准备趁着小满到来之前，把新开垦的地都给种上。
站在山上往下望，整个小高山村都在视眼里，所以这会儿，停下来正准备歇上一歇的众人，清楚的看到村口处有两匹马驶了进来，再瞧马上的人儿，好像是穿着皂服的衙役，且看两人，在进入到村子之后，就大着嗓门开始叫嚷着什么。
老林头的眼皮跳了跳，是左眼来着。
他转身朝身边的大儿子问道，“老大，他们在喊啥？”
林大柱摇头，离得太远，没听清楚。
而此刻的林远秋，心怦怦怦的跳的厉害，他是知道自己府试考得如何的，除了不能确定那首“天香云外飘”的诗赋审题是否正确外，其他像帖经，墨义，还有杂文和策论，林远秋自觉答得都还可以的。
所以，这两个衙役过来，总不会是给自己送喜报来的吧？
跑马的动静可不小，很多村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探究竟。
林族长也一样，想着今年他们小高山村又不用出徭役，所以今日衙役过来不知是为何事。
没等他想明白，就听为首的衙役高声喊唱道，“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啥啥啥？
啥叫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啊？
衙役这话实在喊得突然，村名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看着马匹“嗒嗒嗒”的往村西头而去后，众人才回过了神。
老天！这林远秋不就是老林头的小孙子嘛，哎呦，这小子可真厉害啊，居然考中了第二名！
一旁的秦氏笑得合不拢嘴，“叫谁小子呢，往后咱们可得叫童生老爷才对！”
林族长激动的点头，“对对对，咱们林氏可是出了一名童生了！”
……

第60章 得中
林族长的话刚说完，就见几位族叔颤悠悠的被家中小辈扶着过来了。
这可是族中的大喜事一件，此时心情激动的他们，哪里还能在家里待得住。
族老们之所以会这么兴奋也是有原因的，在他们看来，一个才九岁的童生可不寻常，反正他们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从未听说过有九岁就考中童生的娃儿。
远的不说，就是当年的林有志，考上童生的那会儿，都已是成亲之后的事了。
而最最让人稀罕的，还是大贵小孙子逢考必中的这点，这不，拢共才参加了两回考试，结果两次都中了榜。
且这次的成绩居然还是第二名来着，老天，这可是府试啊，听说一同参试的学子就有一千多呢，一千多人中的第二名，想想都不可思议。
除去这些，族老们心里还想到的就是，才九岁的娃儿，就有如今的出息，那将来考上举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再往大了去想，就是考中进士当上官老爷了，族老们心想，要是真有这么一日，那么他们林氏可就真真正正的光宗耀祖了。
族老们是越想越兴奋，满是褶子的脸，全都笑成了花。
心道，这娃儿也不知是咋长的，咋就这么聪慧呢。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族老们却不这样认为。
那林三柱打小就是个吊儿郎当的，被他娘举着大扫把满村子的追，是常有的事。
可以说，三柱这人，除了脑袋瓜子比旁人活络一些，其他的，还真没看出有过人的地方。
族老们心想，这应该就是实打实的歹竹出好笋了吧。
村民们快步往村西头走去，像这种衙差送喜报上门的事可不常见，他们当然要跟着过去热闹热闹了。
再说，这也是他们整个小高山村的大喜事呢。
……
而这边山上，在看到衙差骑着马往村西头过来后，林远秋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再看那两个衙差，一身崭新的红色马甲，这不正是上门报喜的穿扮吗。
所以，林远秋可以肯定，这两人一定是给他送喜报来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心中的喜悦涌起，转头朝着正目不转睛盯着山下瞧的老林头说道，“爷爷，这两个衙差八成是给孙儿送府试喜报来的。”
“啥！你说啥？”
一听到喜报两个字，老林头原本蹲着的身子，立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嗓门也是难得的洪亮，“狗子，你是说你考上童生啦！”
林远秋点头，正想说应该就是来着，这时山下又传来了衙差的高声喊唱，“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衙差一连喊唱了三声，这可是送喜报的规矩。
因离的近了，是以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林大柱他们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三柱一蹦三尺高，“爹！我的狗子考中童生啦！哈哈哈哈哈！我的狗子考中童生啦！”
老林头嘴角抖动，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嗯嗯嗯的点着头。
再看林大柱他们，也都是喜上眉梢，没想到远秋竟然考上了童生，还是第二名的好成绩，这这这实在太好了。
几人正想上前好好夸赞一番，结果就看到三弟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衙差上门报喜，他们不是该马上回家去接喜报吗。
于是，老林头没再停留，也快步往山下走去，林大柱和林二柱则紧随其后，接着再是林远枫林远松，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
而此时的林远秋，紧抱着林三柱的脖子不敢松手，他爹简直太猛了，这可是弯曲的山路呢，居然就这样直接用跑的下山，若不小心被石头绊了脚，那么他们父子俩可就直接滚着下山了。
要是林三柱知道自家儿子心里的担忧，肯定会说上一句，“狗子你就放心吧，你爹的跑步本事可是打小就练出来的。”
小时候他娘拿着扫把追着他满村子跑的样子，林三柱还记忆犹新呢。
……
领头报喜的衙差正是先前送过县试喜报的那位，是以，把马缰绑到不远处的树上后，就熟门熟路的去敲林家大门。
跑来开门的正是吴氏婆媳四人。
方才妯娌三人在堂屋做绣活时，就听到了院外头的马蹄声和喊唱声，隐约还听到了林远秋的名字。
如今正是府试放榜的非常时期，虽觉得中榜的可能性不大，可大家还是有个盼头在心里的。
特别是周氏，这几日她都在心急着大闺女的亲事呢。
原先是准备等着小侄子考中府试后，再开始说亲的，可前几日婆婆让她可以给春梅张罗起来了，一听这话，周氏便知小侄儿通过府试的希望应该不大了，心里说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可周氏也知道，考试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自己可不能太想当然了。好在春梅还得再过几个月才十六岁呢，自己抓紧一些，肯定耽搁不了闺女的亲事。
只是虽心里想着要抓紧一些，可不知为何，周氏还是准备再等一等，总要等到府试放了榜吧，反正都已等了大半年，也不相差这最后的几日，万一有喜报送来呢。
就这样，周氏每天都磕着手指，数着放榜的日子，直到昨日还没见有送喜报的衙差过来后，才觉得是自己太贪心了。
可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娘的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这不，这会儿的马蹄声，又让周氏重拾起了希望。
所以她是第一个起身往外冲的，接着是冯氏和刘氏，最后是同样听到了动静的吴氏。
婆媳四人很快把院门打了开来，见门口是两个穿着红马甲的衙差，吴氏眼尖，很快就认出其中一位衙差正是先前送县试喜报的那个，再看对方手里正拿着一卷红纸。
已接过一回喜报的婆媳四人，对这样的阵仗自然是熟悉的，所以这不是送喜报还会是啥。
果然，就见那衙差双手抱拳，高声道，“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婆媳四人一时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在这会儿族长和族老们都过来了，大家把衙差请到了屋里，妯娌三人忙张罗泡茶。
知道林大贵带着儿孙在山上做活后，林族长忙又遣人快去山上一趟。
是以，等父子俩下了山，就看到几个族里的小伙子往这边跑来。
看到林三柱正把儿子抱在怀里，且还大喘着粗气，几个小伙子都有些愣怔，难道是小孩子在山上玩得太皮，不小心伤到了脚？
几人脸上的担心太过明显，这让林三柱立马反应了过来，忙把怀里的林远秋放到地上。
林三柱想的是，儿子如今可是童生了，若让衙差们看到童生老爷还让爹抱着，到时怕要招来笑话。
再看自家儿子的发髻已抖得差不多快散开了，林三柱忙帮着整理了起来，先解开发带，然后手当梳子，很快就梳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出来。
这下儿子又是清爽白净的小书生一个了，林三柱不免有些自豪，嗯，这孩子随爹。
不多会儿，老林头他们也都下山来了，于是一行人没再耽搁，快步往家里走去。
等到了快到家门口时，就看到自家院外已聚满了人。
看到老林头他们回来后，村民们都纷纷上前道喜。
见童生老爷回来了，两位衙差也没耽搁，直接把喜报送到了林远秋手上，接着拱手作揖，道，“恭贺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林远秋伸手接过，而后笑着跟两位衙差道谢。
这不疾不徐的做派，让两位衙差把来时的想法全都推倒了重起。
原本以为才九岁的娃儿，在得知自己中了榜，而且还是第二名的好成绩后，肯定孩子气的欢喜的不行。
哪像现在，不但举止有度，且还给人一种儒雅稳重之感。
对，就是儒雅稳重，两位衙差心想，这大概就是人家才九岁的年纪，就能当上童生老爷的原因吧。
大老远的给自家送喜报过来，答谢的喜钱自然是不能少的。
吴氏快步去了屋里，不多会儿便拿了两个大红封出来。
摸着有些沉手的分量，两位衙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一些。
等骑马出了村，两人忙掏出各自的红包查看，在看到里头居然有两吊钱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童生老爷家可真大气啊，今日这趟差事，他俩算是赚到了。
……
老林头留了林族长和几位族老在家吃饭，林远秋去族学把王夫子和王师母也请了过来。
在林远秋看来，学生的好成绩自然离不开老师的教导，所以尊师是应该的，可惜周夫子在镇上，不然也该请他到家里来坐一坐才是。
周氏妯娌三人开始在灶房里忙碌了起来。
至于中午的菜，自然是不用愁的，吴氏让林大柱和林二柱去后院捉了两只鸡杀了，准备一只红烧，一只加干菇炖了。
家里有现成的猪肉，吴氏让大儿媳尽量炖得烂一些，不然怕几个族老咬不动。而鱼缸里还有好几条鱼养着，到时可以做豆腐炖鱼，最后再蒸上两碗鸡羹，就是一顿丰盛的席面了。
老林头只觉得从来没有比今天更风光的日子，高兴之余，忍不住多喝了半碗米酒，结果就喝醉了。
若换做平时，吴氏准得好好嫌弃上一番，可今日，吴氏觉得，这样才算正常。
……

第61章 上门说亲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睡了一觉的老林头才醒了酒。
想到今日的大喜事，老林头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和家里人说一说，可他这会儿脑袋瓜还有些迷糊，一时竟想不起来要说些啥。
而吴氏，则又提起了不能再喊远秋小名的事，“往后可都不许再狗子狗子的叫了，没听那两个衙差都一口一个童生老爷的喊着吗，若是让他们知晓童生老爷还有个叫狗子的小名，到时咱家狗子不就成了狗子老爷了。”
说罢，吴氏还特地朝小儿子瞪上一眼，眼里的威胁意思明显，家里就属老三改不过嘴来，若下次再被她听到，肯定得好好收拾一顿。
狗子老爷？
听到这新奇的叫法，林远秋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奶，您放心吧，没人会这样喊的。”
真要有人这么喊，也肯定不会直接当着他的面，既然听不到，管他们怎么喊呢。
说实话，对于狗子这个称呼，林远秋还真没先前那么在意了。
刚穿过来那会儿之所以会这么排斥，实在是因为这种叫法太过突然，一时还不适应的缘故。
可如今，听的多了，渐渐也就顺耳了。
有时候，林远秋还会在心里做比较，总觉得自己的狗子小名，比起村里那些叫狗蛋、狗屎，还有狗剩的，可要好听多了。
更何况，在外头时，他爹从来都能把“远秋”和“狗子”分场合的运用自如。比如当着外人的面，绝对都喊他远秋来着，也只在没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叫自己狗子的小名。
还有，每回听他爹喊狗子时，林远秋总能感觉到有浓浓的舐犊之情在里头。
让人觉得这就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爱和温暖，忍不住想与之亲近。
也越来越让林远秋认为，自己就是林三柱的儿子，从身到心，没有一丁点违和感。
林远秋经常会想，自己和林三柱在上上辈子，或许就是一对亲父子也不一定。
对于老娘的话，林三柱虽嘴上应着，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都说小娃儿取个贱名好养活，他家狗子还小呢，自己还得踏踏实实叫上几年才放心，等狗子长大了，到时他再改口也不迟。
此时的林三柱并不知道，在父母的眼里，子女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是以，多年以后，哪怕林远秋已到了当祖父的年纪，可林三柱这个当爹的，依旧没有改口，仍喊着儿子的狗子小名。
……
许是心里实在高兴的缘故，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后，林远秋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四年的辛苦读书，如今终于有了回报，怎能不让人激动。
林远秋拿出喜报，又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张相当于十六开大小的红纸，在纸张靠左的位置，写着“喜报”两个字，接着是喜报的内容，最前头是印着的官印，然后写着：贵府老爷林远秋得中癸卯科江州府试第二名。
说实话，对于第二名的成绩，林远秋还是有些意外的。虽这次的杂文和策论他都顺利完成了，也自我感觉良好，可林远秋知道，要想拿到第二的名次还是有难度的。
不过，想到那日大家讨论府试中的诗赋考题时，大半数人对“天香”的牡丹花定义，林远秋觉得，自己的排名之所以会这么靠前，大概率就是因为这首诗赋的原因了。
……
既然不想睡觉，不如就找点事做吧。
于是林远秋从抽屉里拿出颜料，又开始作起了画来。前几日画的是春夏秋冬的四屏图，这次林远秋准备再画一套梅兰竹菊的花中四君子。
像这样的画，在前世时，林远秋可是画惯了的。是以，不出一个时辰，就把四幅画都画好了。
在每幅画上都提了应景的诗句后，林远秋就想起了一件事来。那就是改天等自己有空了，一定得让人帮着刻两枚印章，一枚闲章，一枚名章，这样盖在画作上时，可以多些雅趣。特别是自己常画的水墨山水，没有五彩缤纷的色彩，若摁上粘了红印泥的章印后，绝对有点睛之效。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画作上有了自己的名印，就可以防止旁人的伪造和冒充。
鉴于目前画作的收入情况，林远秋可以肯定，自己暂时是不会放弃卖画这条挣钱路子的。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得提前有个防范意识才行，别到时赝品假冒品一大堆，害得自己的画作也没人敢买，岂不见鬼。
这可不是林远秋过分自信，实在是大写意的山水画法比较有新意，旁人会照着学绝对是有可能的。
到底是五月的暖和天气，不多会儿，几幅画就干透了。林远秋把它们对折，然后卷好放到了书箱里。
再有一日，十天的旬假就结束了，等回到私塾，林远秋准备抽空把这几幅画卖了。如今除了用心念书，最让他上心的，恐怕就是挣银钱这件事了。
……
村东头的林金财家，此刻能睡得着觉的人基本没有。这不，林全河和林全江两兄弟的房里都还亮着灯呢。
金氏这边也一样。因着翻来覆去实在难受，金氏干脆坐起身，而后推开窗户，准备好好透一透气。
可等她看到左右厢房的油灯还都亮着时，差点直接从炕上跳起来。
本就气不顺的金氏，当下伸长脖子朝院子里大声骂道，“咱家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是不是，这灯油不用银子买的是吧，也不看看现下啥时辰了，居然还点着灯，若是实在睡不着，都下地拔草去！”
“去”字还未落音，就见两边厢房的窗户全都黑了下来，可见里头的人，吹灯的速度有多快了。
金氏还没骂够呢，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破口骂道，“人家点灯还能做绣活挣银子贴补家里，你俩会些啥，怕只有张嘴吃饭的本事了！”
屋里的张氏和许氏，气得直咬牙，婆婆这是骂自己不如二房的周氏她们吧。
见金氏还喋喋不休，一旁的林金财气的一拍土炕，“大半夜鬼叫个啥，你以为隔壁邻居听着很好听是不是？”
死老太婆，也不怕旁人笑话，本来今日自家没去二弟那儿道贺，就让村里人有说头了。若这会儿要是再吵吵嚷嚷的，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二弟家发达了，他们做哥嫂的心气不顺吗。
唉，林金财叹气，怎么他家孙子觉得很难的考试，二弟家的小孙子一考就考中了呢？
真是想不通啊。
……
第二日一早，老林头依旧领着儿子孙子上山干活去了。
时节不等人，若是错过了时候，怕就要少了收成。
昨天因为太过高兴，下山时把锄头啥的都忘在了山上，这会儿空着手上山，倒是省力了许多。
林远秋也跟着一起，自己难得在家，自然要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老林头往前走上几步，而后又忍不住回头朝小孙子看看，他是真没想到，才短短的四年时间，小孙子就给家里考了一个童生出来。
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昨日族爷和族叔都说，远秋之所以能考上童生，肯定是因为林氏祖宗保佑的缘故。
这话老林头是不认同的。
这几年他家小孙子念书有多用功多辛苦，他这个当爷的可全都看在眼里呢。
记得远秋刚念书的那会儿，一个才五岁的娃，那么冷的下雪天，每天都早早起床，从未落下一次课。
还有那双长满冻疮的手，不正是因为大冬天的，一次又一次的握笔写字而造成的吗。
老林头觉得，若自家小孙子不用心念书，地下的祖宗就算再想保佑也保佑不了啊。
所以远秋能考上童生，全是因为他自己刻苦念书的缘故。
……
男人们上山干活，家里的女人也没歇着。这不，等吃过早饭后，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手上的绣活来。
冯氏和高翠负责书套上的绣花，刘氏和春梅两个绣书名，至于周氏和春秀，两人则把买来的盘扣钉到一只只书套上。
春燕和春草也在边上帮忙。如今七岁的她们，已经能做不少的活了，姐妹俩把一支支绣线小心解开，然后一圈圈绕在线板上。
这样，冯氏她们做起绣活时，就要轻省了不少。
吴氏抖开包袱布，把做好的书套全都包了起来。
这种新样式的书套，家里的打算还跟先前一样，那就是等做够了一定的量后，再送到书肆里去，这样就能一次性多挣些银子了。
吴氏正准备把包好的书套拿到房里去，就听到院门处有敲门的声音传来。
吴氏起身去开门，想着应该是邻居过来串门吧。可等她打开门一看，竟是一名自己不认识的妇人。
没等吴氏开口询问，来人就满脸是笑的介绍起了自己来，说她姓李，是新阳村的媒婆，今日特地过来，是有桩好姻缘要说与你家大孙女呢。
好姻缘？
吴氏一头雾水，大孙女的亲事，自家正准备开始张罗呢，怎么这么快就有媒婆找上门来了？
此时的吴氏肯定不会想到，今日的李媒婆只是个开始。
因为接下来的几日，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个给春梅说亲的，除了族里的妇人，还有本村的妇人，而说亲的对象，不是娘家外甥就是娘家侄子，这让吴氏和周氏一时晕头转向了起来。
而这些事，林远秋自然是不知道的。
因为第二日一早，他又坐上了去镇上的牛车，旬假结束，自己又该去私塾好好念书了。
……

第62章 律法书
林远秋也是到了私塾后才得知，这次整个横溪镇考中府试的学子，除了他，剩下的就只有隔壁长亭书院的一名学生了。
而林远秋这个府试第二名的成绩，以及才九岁的年纪，一时让他在横溪镇的众学生中出了名。
同时也多了好些想与林远秋结识的学子。
这两天，门房这边时常会有学子送了帖子过来，想请林远秋旬假时小聚诗会，好与大家畅谈学识一番。
林远秋自然没有把精力花在这些交际上的打算。
在林远秋看来，那诗会啥的，除了浪费时间，别的用处还真一点都没有。且一帮人凑在一起，若相处不好，说不定还会生出矛盾来。
这可不是林远秋瞎说的，自从来镇上念书后，关于诗会的话题他可听过不少。大多都是无关风雅的七零八碎，就连勾栏瓦舍也常牵涉在其中，所以真不知这样的诗会有何意义。
有时林远秋会想，读书人的首要不正是好好念书吗。何况一个个又不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真才子。这些人不说秀才功名了，好多连个童生都不是呢，还这个诗会那个诗会的，这不是主次不分，吃饱了撑得慌吗。
所以，这样的聚会，林远秋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至于多结交朋友，那就更没必要了。并不是他自视甚高，都说朋友在精不在多，林远秋觉得，好朋友有上一两个就完全足够了。
这几日，子青馆常有家长领着孩子过来问询，目的自然是想让孩子在这边念学了。
可以说自打府试放榜之后，周秀才这边，就没停歇过家长领着孩子上门求学的事儿。
要说这也正常，谁都想给自家娃儿找个好些的学堂念书。而这个“好”，指的当然是夫子的教书本事了。你看这次府试，子青馆可是考了个九岁的童生出来呢。
有这样的好成绩摆着，想把孩子往周秀才这边送的人家，肯定就多了。
趁着中饭午休的时间，林远秋想去一趟书画铺子，画好的几幅画都还在书箱里放着呢，得把它们换成银子才行。
以为林兄是找对面书肆的高掌柜有事，是以周子旭并没跟着，只说等两人手上的千字文都抄好后，到时再一起过去。
林远秋点头，他的千字文也差六七页呢，待会儿若回来早的话，还可以加紧抄上几页。
如今虽有画作上的收入，可林远秋并没放弃抄书的事，虽比起画画，抄书挣的银钱并不多，可蚊子再小都是肉，何况这还是挣钱练字两不误的益事。
出了三亭门，林远秋先去了趟专门替人刻印章的铺子，把早已写好的两张字样给了掌柜，一张是“桃源山人”的名章字样，一张是“归真”的闲章字样，两张都是隶书字体。
林远秋让掌柜按着自己的字样刻后，又挑选了两方刻章的石头。他没去选田黄或是寿山，而是直接挑了两块最为便宜的青田石，接着付了五十文的定金，等约好了交货的时间后，就出了印章铺子。
其实，若不是要花银子置办刻章印的工具，这两枚印章林远秋绝对会自己刻的。话说像他们作画之人，哪有不会刻章的道理，前世林远秋的几十枚印章，可全都是出自他的手呢。
这会儿正是饭点，是以河溪街来往的行人并不多，这也是林远秋喜欢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原因。
看到林远秋进来，胡掌柜简直两眼放光，心说，今日总算是把这小娃儿给盼来了。话说他这边可有好几幅画儿等着呢。
见胡掌柜超乎以往的热情，林远秋心里想的则是，看来自己的画很有市场嘛。
哈哈，有市场就好有市场就好，这样自己就能存下很多很多的银子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有些兴奋，仿佛回到前世创业打拼时的那段激情时光。
“掌柜，这是这次的几幅。”林远秋打开书箱，把里头卷着的几幅画都拿了出来。
既然人已经来了，胡掌柜也就没先前那么着急了。笑着接过画作后，就摊到桌面上打开。
原本以为和前几次一样全都是山水画来着。可等胡掌柜看到底下的那几张梅兰竹菊时，忍不住在心中惊叹，这位“桃源山人”真不愧是画中高手，不但画工了得，而且人物、山水、花鸟都样样精通啊。
这次林远秋一共送来九幅画，其中八幅则为两套。像这种四屏图卖价肯定要高上一些，最后胡掌柜一共给林远秋算了四两银子。
知道林远秋喜欢方便携带的银钱，胡掌柜还特地拿了两张二两面额的银票给他。
林远秋还赶着回私塾呢，所以收好银票后就准备跟掌柜告辞。
胡掌柜忙摆手道，“小友等等，我这儿还有几幅画想让你舅公帮着画呢！”
几幅画？啥画？难道又是定制的单子？
林远秋正想询问，却见胡掌柜已快步跑到隔间去了。
不多会儿，就见他一手提着两个包袱出来了。
胡掌柜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很快打开一个包袱道，“这里是颜料和砚台笔墨，那金粟纸待会儿我一起点给你。”
林远秋一听金粟纸，便知要画的又是菩萨画像了。
果然，就听胡掌柜接着说道，“前几日，铺子里又接了四幅菩萨画像的单子。喏，这三个包袱里的，是授儿娘娘的颜料和笔墨，还有这个，就画和先前那张一样的菩萨。”
这副画像就是那日吕员外老娘收到菩萨画像十分满意后，又新定下的，说是准备当作生辰礼送人。
林远秋知道，授儿娘娘就是送子观音，一般家境稍微富裕些的妇人，都喜欢在家里挂上一幅。
听到工钱依旧跟前面一样，全都是五两银子一幅后，林远秋自然毫不犹豫的全都接下了。
五两银子一幅，四幅就是二十两，再加上用剩下的笔墨和颜料都归自己。所以，这样的好活计，只要林远秋不傻，肯定会接啊。
见林远秋点头，胡掌柜心下松了口气。虽知道对方大概率会接了这活，可在没定下前，他还是忐忑的。毕竟这菩萨图，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画得这么合人心意的。
林远秋打开书箱，把四个小包袱全都放了进去。好在那会儿买书箱时，自己特地挑了中等大的，不然这会儿肯定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胡掌柜一共数了八张金粟纸出来，算是一幅菩萨图给配了两张纸的份额，若是糟了纸，不够的话，那就得林远秋自己买了。
付了二两银子的押金，两人商量起了交画的时间。林远秋算了算，这些画自己只有等回到家后，一个人时才能画，而离旬假还有六天，加上两天旬假，然后再给自己宽裕上几天，最后林远秋定下了半个月后交货。
胡掌柜一听，忍不住掐住自己的腿肉，好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还以为最起码得等上一个多月的时间呢，没想到只半个月就够了。
等等，自己可别高兴太早了，这娃儿给错了时间也不一定，毕竟画画的可是他的舅公呢。
……
等林远秋匆匆赶回私塾时，周子旭手上的千字文只剩下最后的两页了。
见林远秋回来，他忙开口催到，“林兄，这会儿离上课还有些时候，你快些抄，这样明日咱俩就又可以去书肆结算银钱了。”
自从上次县试请了醉香楼的饭菜后，周子旭对抄书挣银子的事更加上心了。也是，自己挣来的银钱，花起来才舒心嘛。何况，打从周子旭开始抄书后，家里祖父祖母可是逢人必夸，夸他懂事，夸他是家里的小乖孙。
这让周子旭更加干劲十足了起来。
林远秋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好友加同窗，对他这几日似流水线抄书的安排忍不住想笑，这人怕不是忘了，除了抄书他们还有念书的事要做吧？
两人不愧是已相处了近一年的好友，对于林远秋的面部表情，只一眼，周子旭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林兄这是想说自己本末倒置吧？
周子旭有些不服，“不是林兄你说的，说抄书既挣了银钱又便于记背书上头的文章吗？”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周子旭又接着说道，“林兄，咱们抄了这么久的千字文，应该换换了，我看不如这样，等明日再向高伯拿书抄时，就换成晦涩难懂些的书好了。”
周子旭觉得，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三字经这些太简单，再接着抄这些，实在太没意思。
“晦涩难懂？”
林远秋一时想不起这样的书有哪些，四书五经除了文章长一些，里头的内容也算不上难以理解之类。
嗯嗯，周子旭点头，“往后咱们就专抄这样的书，等抄的时间久了，再是难懂的书，咱们都能把它给背下来！”
说罢，周子旭还用力一挥手，仿佛阵前宣战的将士。
林远秋：“……”
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来着。
……
第二日，还是饭后的午休时间，林远秋和周子旭拿着抄好的千字文去了高掌柜那儿。
看到两人过来，高掌柜自然高兴。
特别是对着林远秋，高掌柜更是满脸是笑。这笑不但是对自己有远见的认可，也是因为自家有这么一门好亲戚而感到自豪。
高掌柜知道，就凭现下亲家小叔这样的念书本事，将来有大出息是一定的。而他侄女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还有他们高家，往后也肯定能跟着沾光不少。
不说远的，就拿隔壁几家书肆的掌柜来说吧，在知道这次府试中榜的九岁小童生就是他的亲家小叔后，再与他说话时，口气都变得热忱了好多。
这世道，求人的时候多，谁都想提早铺好得用的路子。高掌柜能理解几个掌柜的做法，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不然也不会想着把侄女说到人家家里去。
不过，从得知亲家小叔考中童生的那刻，高掌柜就暗暗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规矩。那就是绝不给亲家招惹是非，还有家中的儿子孙子，高掌柜也都一一告诫过了。
好不容易有了门能让自家抬头挺胸的亲戚，可别给耗败了。
还跟先前一样，抄一本千字文一百文的价格，除去五文钱的装订，高掌柜给两人各拿了九十五文。
九十五个铜板可有一大串了，这样提在手里特别有成就感，周子旭笑眼弯弯，“高伯，有没有晦涩难懂些的书啊，我跟林兄两人都想换书抄了。”
周子旭边说边摇头，一副千字文实在抄腻了的模样。
“是啊，”林远秋也跟着说道，“高伯，除了三百千跟四书五经这些，还有其他的书可抄吗？”
其他的书？
高掌柜一时愣怔，他们书肆除了这些书可抄，别的书也没有啊。而那话本子，自己可不敢让两个娃儿抄，别到时把人给带偏了。
不过东家的书肆可不止横溪镇一家，很快高掌柜就往县城那边想了想，他记得县城书肆好像有可以抄的诗集来着。
不过诗集也算不上晦涩难懂啊。
对了对了！高掌柜一拍脑袋，这边书肆不是还有律法书可抄吗。
这书因着买的人不多，是以书坊并未批量印制过。而朝廷有明文规定，只要是书肆，那么店铺里头就必须配备十册以上的大景律法。
是以每回店里的律法书卖出去之后，书肆都会找人帮着抄写，好把缺了的数量补齐。
如今库房里的律法书虽已够数量，不过想到前年临时去别家书肆买来补上的那回，高掌柜觉得多备上几本也无妨。
只是，那大景律法可是有厚厚的一本呢，这两个娃儿会抄吗？
……

第63章 春梅亲事
让高掌柜没想到的是，听到还有律法书可以抄后，林远秋和周子旭都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了。
想着两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书到底有多厚，高掌柜忙让店伙计快去库房捧了两本出来。
结果让高掌柜更加诧异的是，面对着两指多厚的书册，对面的两个小家伙似乎更加兴奋了，义无反顾的点头如捣蒜道，“我们就抄律法书好了。”
于是，高掌柜给两人配了足够的纸张，然后让就他们各自抱着一本厚厚的律法书回去了。
而抱着书册的林远秋和周子旭，此时正心情激动呢。
在林远秋看来，了解一个朝代，除了清楚百姓们的衣食住行和风土人情外，最主要的还得知晓这个朝代的律法。
还有，只有懂得了这个社会的律法，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家人。
所以林远秋才会毫不犹豫的应下抄律法书的事。反正书肆也不催着要，自己大可以边抄边学，这样等把整本书都抄下来后，总能熟知书中十之七八的内容了。
林远秋还想，若是可以的话，自己干脆多抄上一本，就当家中的藏书了。毕竟，这么厚的律法书，如果买上一本的话可得一两多银子呢。
与林远秋的想了解书中的律例不同，周子旭则是完全被五百文的抄书工钱给吸引住了。
心里想着，抄一本给五百文，那么两本就是一两，四本就是二两银子了。乖乖，这来银钱的速度，可比抄千字文时快多了。
此时心情愉悦的林远秋和周子旭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几日，他俩都快被抄书的事给弄傻掉了。
这不，等上完下午的课，林远秋和周子旭很快吃了晚饭。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宿舍，磨墨舔笔，开始抄写起律法书来。
《尚书&#183;舜典》中有记载：“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
是以，大景律法的第一页讲的正是“象以典刑”中的诸多条例。
而所谓“象以典刑”，就是让受刑者用着带有某种特别象征的“图象”的衣物或者器具，从而达到惩罚和儆戒其他人的作用。对于书中的这段，夫子在给他们讲策论文时，也时常会说到。所以这会儿，林远秋和周子旭抄起与之相关的条例来，并不怎么费劲。
这也让两人突然有种这么厚厚的律法书，也不过如此的感觉，说好的晦涩难懂呢？
只不过，这种自信没保持多久，等天渐渐黑了下来，两人把油灯点上，然后再开始抄写“流宥五刑”的律条时，再也没了先前的淡定。
那什么三等流刑二千里，三流均居役一年，不加杖。什么二等流刑二千五百里，二流均居役两年，需加杖。又或者罪犯居役一年后，附籍当地，流限为六年，不应流而特流者为三年，期满即可返回原籍等等等等。
看着这些看似差不离，实则大不相同的律条。林远秋和周子旭只觉得两眼发花，有种马上要混成一锅粥的感觉。
于是片刻后，第一个错误出现了，只听周子旭“啊呀”一声，然后心急道，“林兄，我把流三千里错写成两千里了，啊啊啊啊，我这张纸马上就要抄满了啊。”
这下又要重新开始了。
一听这话，林远秋更加仔细了起来，心想着自己可别犯这样的错，不然还得重抄一遍不说，还浪费纸张。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片刻后，林远秋也犯了和周子旭差不多的错误，把需加杖，错写成了不加杖。
林远秋咬牙，默默把那张写错的纸替换了下来。
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续上的位置，重新写了一小段时。另一边的周子旭又欲哭无泪了起来，“啊啊啊啊啊，林兄啊，我又抄错了！”
林远秋张嘴，正想说声“没事，大不了重新再抄就是。”
结果发现，自己新抄的那一小段中的“附籍当地”，被自己写成“附地当籍”了。
要知道，这可是律法书，绝不容许有一丁点错误的地方，所以，他的这张，又得重新再抄了。
见一向不容易出错的林兄，此时也跟自己一样，连着写错了两张。
周子旭不知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该哭，话说这律法书也实在太难抄了吧。
不过没事，越难才越证明他的厉害嘛。
想起祖父祖母夸自己既懂事又能干的话，周子旭又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更加仔细认真了起来。
而林远秋也一样，几乎是一字一句对照着抄写的。
等两人好不容易把这张纸写完，再开始下一张时，结果又不小心出现了错漏的地方。
就这样，抄了错，错了抄。
一直到吹灯睡觉之前，林远秋和周子旭一共错了十六处地方，也浪费了十六张纸。
第二日，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两人提笔继续。可抄书状况还是跟昨晚一样，时不时会有错漏，或者有不小心写重复的地方。
周子旭叹气，若一直这样，还真不如依旧抄千字文呢。虽然抄一本才一百文，可不容易出错啊。
还有，这些纸张若是浪费太多的话，到时肯定还得自己掏银钱重新再买。
实在太不划算了。
只是再担心也没用，接下来的两日抄写，出错的地方还是很多。
两人忍不住找起了原因，最后总结出，先前抄千字文之所以会这么顺利，肯定是因为熟记了书中内容的缘故。
这样想着，林远秋和周子旭干脆收起了纸张和毛笔。两人捧起律法书，开始把关于“流宥五刑”的部分，一条条念读了起来。
两人决定，等把这些律条都念熟之后，到时再继续抄写，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
很快又到了放旬假的日子。
和周子旭一样，等收拾带回家的东西时，林远秋也把那本律法书一同装进了书箱里。
两天的旬假，若是有空余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背读律法书。
对于来接儿子的事，林三柱自是不会忘记的。这不，等林远秋背着书箱到了私塾门口时，看到他爹已在那儿等着了。
“爹！”林远秋快步朝林三柱跑去，多日不见，等再看到时，自然格外亲切。
“跑这么快做啥，小心别摔着。”
看到儿子后背上的书箱，林三柱忙伸手帮着脱了下来，等提在手上时，才发觉有些沉手。
林三柱纳闷，“这书箱咋好像重了许多呢？”
“爹，里头可装着书呢。”
林远秋心说，除了律法书，书箱里还有不少的颜料呢，肯定沉手了。
好在，林三柱从来不会去翻儿子的书箱，不然看到这么多颜料，肯定会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
这几日的周氏都有些亢奋，原因自然是因为大闺女的亲事了。
想到先前自己还一直担心会耽搁了闺女，怕寻不到好人家来着。
可现下，光托了媒人上门说亲的人家就有三户，这还不包括村里人提的那些。
如今林大柱和周氏发愁的是，怎样才能给闺女挑个合心意的夫婿出来。
而老林头和吴氏，事关大孙女一辈子的事，两人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决定。
不过，想到今日远秋就要放旬假回家，老林头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让小孙子帮着拿一拿主意。
……

第64章 拿主意
父子俩回到家已是酉时，好在初夏时节天黑的晚，这会儿天边还有余晖挂着呢。
看到小孙子回来，已把饭菜做好的吴氏，忙大声喊着林远枫几个，让他们可以摆饭了。
于是刚跨进院门的林远秋，就被几个堂哥端着饭菜齐齐往堂屋送的场景，给惊的差点掉了下巴。
林远秋可以肯定，这样的情形，在旁人家里基本没有看到的可能。
因为在其他人眼里，哪有男人做家务活的道理。
而他们家却不一样，他爷奶从来没有什么男人不能下厨房的歪理和忌讳。
是以，自家里开始做绣活起，家务活向来都是谁有空谁帮着做。用老林头和吴氏的话说，那就是“全家人齐心协力挣银钱，一起把日子过好了才是正经。”
看到五弟回来，林远柏和林远槐当然高兴，两人忙快步走了过来。而林远柏，正想喊上一声狗子弟弟，很快就想起了奶先前说的话，马上改口道，“五弟你回来啦！”
似想到了什么，林远柏忙把手里装馒头的笸箩往林远秋手上一塞，“喏，这个你捧着，灶房里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呢，四哥这就给你端去！”
说罢，便飞快往厨房跑去。
片刻后，就见林远柏双手捧着一个大陶碗，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嘿嘿，今日的红烧鱼，咱奶可烧了两条哩！”
林远槐点头，“那水缸里还有两条呢，奶说了，等下回王张村再放水捉鱼时，咱家还去买些来养着。”
两人说话时，那眼里的高兴劲儿，几乎都快溢了出来。
每到这时候，林远秋都会打心里替自己高兴，高兴自己能穿到这样的家庭来。虽日子普通，可长辈慈爱、婆媳和睦、兄友弟恭、妯娌友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是最最弥足珍贵的。
等林三柱把书箱放到儿子的房里后，一家人就吃起了晚饭来。
林远秋看到，大嫂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他算了算时间，应该有六个多月了吧，等再过三个多月，自己可就当上小叔叔了。
也不知小侄儿或小侄女到底长得像谁。看到大嫂恬静的脸，林远秋觉得，若生的是小侄女的话，像大嫂肯定好看。可等他看到大哥眉目清俊的脸后，又觉得长得像大哥肯定也不错。
总之一句话，不管像大哥还是像大嫂，反正都好看。
等吃好了晚饭，林远秋起身正准备回屋，就被老林头给喊住了，“远秋，你等会儿，爷这儿还有话想同你说呢。”
林远秋只以为爷爷是想问自己在私塾里念学的事，便没多想，重新又回到座位上后，就等着问话了。
哪知这一坐就是一刻多钟，等堂屋里只剩下他爹兄弟三个，还有娘和大伯娘二伯娘时，他爷才说起了要问的事来。
林远秋真没想到，爷爷居然和自己说起了大姐的亲事。不不不，他爷的意思是想他帮着给拿个主意。
林远秋愣怔，这选夫婿嫁人的事，他怎么拿得了主意啊。
还有，到底要选怎样的夫婿，不是应该询问大姐的意思，让大姐自己拿主意的吗？
林远秋正想开口这么说，一旁坐着的林三柱不干了，“爹，这嫁人成亲的大事，我家狗子一个小娃儿哪里能知晓啊！”
吴氏一听三儿子张嘴就是狗子狗子的，手里拿着的痒痒挠立马“砰”的一下打了过来。
哎呦，林三柱捂着脑袋龇着牙，他娘下手可真狠啊，虽这样想着，可嘴里却没停下，“爹，这可是春梅的终生大事，哪能问狗子呢，他一个小娃儿能知道啥，爹您还是让大哥大嫂自己拿主意吧。”
林大柱摇头，“三弟，我跟你大嫂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嘛，想着远秋书念得多，有些见识咱们不一定多过他，就想让他帮着分辨分辨。”
周氏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就是让远秋帮着分辨分辨。”
一听这话，林三柱倒是放心了些，只要不是帮着拿主意就成。
不过都说丑话说在前头，想了想，林三柱开口道，“大哥大嫂，咱们今日可说好了啊，是你们自己让我家狗子帮着分辨的，日后若是有啥不顺心的地方，你们可不许怪到我家狗子头上哈。”
“对哦，到时可不能怪我家远秋。”冯氏一听相公的话，忙也跟着说道。
林大柱和周氏齐齐摇头，“不怪不怪，三弟三弟妹你们就放心吧。”
不怪就好，林三柱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不吭声了。
老林头自然知道三儿子的护犊子想法，他没多说，吸了一口旱烟后，便让老伴说起目前过来说亲的几户男方家来。
这头一个就是那日李媒婆上门提的新阳村人家。小伙子今年十七岁，也是个读书的，家里除了寡母，还有两个妹妹。听李媒婆说，先前这家男人是给布庄做账房的，因着去外头结账时，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没了命。那李媒婆说，这家人家境还不错，家里有水田二十亩不说，房子也是前几年新起的。
听到二十亩水田时，林远秋特地朝大伯娘看了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很显然，大伯娘对这户人家还是挺满意的。
吴氏继续，第二户人家就在隔壁王张村。小伙子今年十八，家中有兄弟四个，他行三，如今跟着他爹做木匠。用媒婆的话说，有这样一门能养家的手艺在，哪怕将来分家单过，好日子也是不愁的。
第三户是镇上的人家，小伙子是家中独子，跟春梅同岁，今年也是十六。因着住房就在西市边上，所以家中有间小杂货铺开着，平时卖些茶碗勺盆，生意倒也不错。
以上三家都是媒婆上门来说的。接着吴氏又把村里人提的几户人家也给说了说，这几家无一例外，全都是种田的。
并且有户人家还住在深山里，听吴氏的意思，对方下山去一趟镇上，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得大半日了。
林远秋皱眉，这样的人家肯定是不行的。
还有嫁过去就要帮着下地干活的那几家，林远秋也是不满意的。
大姐在家里都不用下地做活呢，若是嫁人之后又是种田又是上山砍柴的，那还嫁人做啥啊。
虽女孩子嫁人不是奔着享福去的，可总不能明知是累死累活的苦坑，还要往下跳吧。
这若是在现代，男有情女有意的，女孩子心甘情愿跟着吃苦那他也没话说。可在这里，男方是扁是圆都还不知道呢，若就这样奔着去奉献，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有毛病了。
反正要林远秋来说，村里人给大姐说的这几户人家，他统统都不满意。
何况，不说将来自己会走到哪一步，就是现下自己这个童生的身份，他的大姐为何要找个天天下地劳作的婆家啊。
想到这里，林远秋也不管家里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了，直接摇头道，“爷，奶，大伯，大伯娘，村里人给大姐说的那几户人家，孙儿觉得都不好，还是直接拒了吧！”
一听这话，周氏仿佛有了主心骨般，连连点头道，“是啊，大伯娘也觉得不好呢。”
她的春梅虽不像大户人家的闺女娇养着，可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着长大的。话说他们当爹娘的，虽没指望女儿有少奶奶的命，可让女儿嫁到这种日日劳作于田间的人家，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周氏知道，公婆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开口回绝，还是因为这些说媒的人里头还包括了族婶族佬他们。她知道这几日公公婆婆都在想着婉拒的说辞呢。
而老林头，在听到小孙子直接了当的话后，突然觉得，自己一个年过半百之人，竟然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小娃儿来得干脆。真不知道自己思前想后这么多做啥，就像小孙子说的，既然不满意，直接拒了不就行了吗。
想到这里，老林头忍不住笑道，“好好好，明日就让你奶一家家拒了去。”
语气中带着底气，老林头知道，自己的底气就是小孙子给的。
解决了明显不满意的几家，接下来就是媒婆说的那三户人家了。
林远秋想了想，开口道，“爷，奶，大伯，大伯娘，怎么说这也是大姐的亲事，孙儿觉得，咱们也得让大姐自己拿些主意吧。”
“让你姐自己拿主意？”
周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有姑娘家自己给自己选夫婿的道理。
林远秋点头，“对啊，大伯娘把这几户人家的情况都说与大姐听听，再让大姐自己想想中意哪家，到时再去相看不就行了吗。”
看到大伯娘脸上的愣怔表情，林远秋眼睛睁得溜圆，“大伯娘，你不会从没跟大姐说这些人家的情况吧？”
周氏摇头，“没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她跟春梅说这些做啥。何况，他们当爹娘的肯定不会给闺女往差里挑啊。
林远秋：“……”
古代女孩子真可怜啊啊啊啊啊。
等老林头拍板了小孙子的话，让大儿媳待会儿回去，就与大孙女把这几户人家的情况仔细说一说后，就听屋门口有一声“哎呦”传来。
堂屋众人急忙起身去看，看到林远柏趴在林远槐身上，正抬头朝大家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呢。想来刚刚两人正在偷听，且不小心摔了一跤来着。
吴氏四处找着扫把，准备好好修理这两个皮娃儿一顿。
林远柏和林远槐不是一般的机灵，见状，左右一个骨碌，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狗撵似的跑到了各自的屋里，接着“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不多会儿，林远秋就听到了林远槐的声音，“哈哈哈……大姐……爷说让你自己挑……”
林远秋心想，这应该就是，当弟弟的上心着姐姐的亲事，偷偷帮着探听吧。
……
离开堂屋后，林远秋也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还有二十两银子的活没完成呢。
打开书箱，林远秋把其中一个包袱里的颜料和笔墨都拿了出来。等看到里头包着的新砚台后，林远秋忍不住在想，一幅菩萨图配一只新砚台，如今在自己的书箱里就有新砚台四只，加上先前画菩萨像给的那只，一共就有五只了。
所以，自己靠画画挣来的这些砚台，该怎么处理呢？到底是偷偷藏起来好？还是拿去当二手砚台卖了？又或者想个法子让它们合理化，然后给堂哥他们每人发上一只？
另外，往后若是还有这样的菩萨画像订单。那么接下来就肯定会有更多的砚台，到时自己又该怎样处理呢？
唉，这算不算是幸福的烦恼啊。
林远秋摇头，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还是不要去多想了。
摊开纸，磨好墨，接着林远秋便开始构思起授子娘娘图的布局来。
古人都喜多子多福，林远秋准备多画几个白胖可爱的小童在画上，好显出子孙兴旺、红火繁荣的景象来。
……

第65章 决定
等林远秋把第一幅“授子娘娘图”画好之后，已差不多快戌时了。
看了看还有墨汁未用完，他干脆拿出一张四尺对开的宣纸，而后对折裁开，接着又画起水墨山水图来。
像这种小尺寸的画作，装裱后挂在书房里也是极雅的。
等画好两幅山水图后，林远秋没再继续，他把几幅画全都摊到炕上晾着，接着打开房门，去屋外清洗起毛笔来。
为了让儿子用水方便，在离林远秋住处不远的围墙边上，林三柱特地按了口大水缸在那里。这样不论洗毛笔还是舀水磨墨，包括现在的清洗色盘，都极为方便。
等把晾干的几幅画全都卷好放到书箱里后，林远秋就宽衣上了床。
其实这个点，在现代也就是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可在这边没有电视，没有娱乐，已经习惯早睡的林远秋，这会儿已有些困了。
气聚丹田，然后对着一米多远的油灯用力一吹，房间很快黑了下来。
每次旬假回家，林远秋都会发现，房间里的油灯都是添满了灯油的。
而在墙角的位置，还有一小罐灯油放着。这应该是担心他灯油不够使，特地给备着的。
这让林远秋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那会儿，那时各房用灯油都是有定数的，基本就是半个月一勺。是以房里的油灯很难得有点亮的时候，每次天还没黑，他和两个妹妹就得上炕，否则乌漆嘛黑的很容易撞到墙上。
而大人们起夜去茅房，绝对都是摸着黑出去的。
现如今，家里不但给每个房里都配了油灯，他奶也终于不再每天盯着用灯油的事了。
林远秋闭着眼，在脑海里盘点着一件件变化，感叹如今在物资上，比以往好上了太多。
想着想着，睡意渐渐袭来，很快就进入到了梦乡。
……
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头已有清脆的鸟鸣声响起。
天已经亮了。
林远秋很快起了床，如今不是适合蹲被窝的冬日，既然已经醒了，就没有再赖床的必要。
何况他准备趁着清晨记忆力最强的时候，继续“围攻”大景律法。
林远秋是知道自己的，论起背书来，周子旭绝对强他太多。若自己不勤快些，恐怕等人家把整本书都抄好了，自己还处在“坑坑洼洼”的阶段，届时可就没处放他这张脸皮了。
于是背上锄头正准备去山上转上一圈的老林头，在路过小孙子的房间时，就听到有读书声传来。
老林头心下感慨，村里人只看见远秋考中童生时的风光，可又有谁知晓，他孙儿念书时的辛劳。
昨晚他跟老伴可是亲眼瞧见，这边快到亥时才吹灯歇下，可这会儿，小孙子又早早起来背书了。
所以那些羡慕他家孙儿的村人也不好好想想，这天上哪会有掉馅饼的好事呢。
等吃过早饭，林远秋就提着装着书的包袱上了山，准备去凉棚那儿背书去。
前些时候，林大柱三兄弟，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人用木头和干芒草在山腰上搭了间草棚。
这样若是干活累的时候，就可以到凉棚里歇上一歇。
而周氏妯娌三人，见到新搭成的棚子后，心里立马就有了打算。
她们做绣活的人，最不喜的就是七月、八月这两个最热的月份。可有了这个草棚后，她们就可以把绣活拿到山上去做，届时凉风徐徐，岂不太爽。
吴氏一听，觉得这主意还真不错。想着不如再砌上个灶台，这样家里人在山上做活时，就可以直接在凉棚里做饭烧菜了，如此倒能省下来回跑动的时间。
对于老娘的提议，林大柱和林三柱他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不出两日，兄弟三人就砌了个小灶台出来。
而后再把家中的旧桌子旧凳子搬了一套上去。
这下，原本简简单单的一个草棚子，就多出了用场，不但可以休憩观景，也是个能供家里人临时吃饭的好所在了。
说到观景，等这会儿林远秋站在草棚往下眺望时，正好看到他家三哥和四哥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然后飞快往村道上跑去。
想来是到村里找小伙伴们玩的吧。
林远秋把律法书翻到“鞭作官刑”的那页，而后逐字逐句朗读了起来。
朗读，是林远秋前世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因为比起轻声默背，像这种大声念读的法子，能让人集中注意力，更有利于书中内容的记背。
都说好的方法有事半功倍之效，读书也一样。
等林远秋把“鞭作官刑”的诸多条例都理清楚后，已差不多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抬头看了看天，快午时了。
林远秋起身，把律法书重新用包袱布包上。看了看这几天被自己翻出来的折痕，林远秋心想，好在高伯给他们的是五成新的样书，不然就自己又是读又是背的使用频率，他还真不好意思把书还回去。
系好包袱，然后伸出胳膊往肩膀上一套，待提上装水的竹筒后，林远秋就快步出了草棚。
费了这么多口水，他的肚子早就饿了。
只是今日的午饭肯定不能准点吃上了。
因为，等林远秋到了家门口时，就看到满头大汗的林远柏和林远槐从村道上跑了过来。
未等林远秋与他们打上招呼，就见两人快步跨进院门，接着飞也似的往爷奶屋里冲。
看这样子，肯定有急事。
林远秋忙跟了上去，然后就听到了林远柏的大嗓音，“爷，奶，那郭振元的娘可凶了，说我们要是再敲她家的门，就拿大木棍打死我和三哥！”
林远槐也跟着大声说道，“对对对，爷，奶，那郭振元的娘亲实在太吓人了，我不要让大姐嫁到他们家去！”
老林头和吴氏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郭振元是谁？
听到动静忙跑过来的周氏，正好听到林远槐说的话，心里纳闷小儿子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见公婆一副愣怔的模样，忙开口说道，“爹，娘，郭振元就是李媒婆提的那个读书人啊。”
说着，周氏忙转向自家儿子，着急道，“远槐，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周氏之所以心急，那是因为昨晚她与春梅把三家的情况都说了后，发现闺女属意的正好是郭家。而周氏自己，一直就觉得郭家不错。不但家里有二十多亩水田，还盖了新房，特别是郭家小子还是个读书人来着。
这若是将来能考个秀才出来，那么自家闺女可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还有，前几日她就悄悄去隔壁村打听过了，得到的说法都是这家寡娘勤俭持家，家中子女懂事孝顺。这让周氏顿时放心了许多，心里差不多就定下这家了。
可这会儿却听到郭振元的娘凶悍的话，周氏仿佛被突然浇了冰水，难道自己打听到的有误？
要真是凶悍难处可绝对不行，在周氏看来，女孩子成亲嫁人，虽夫婿的好坏，摆在前位，可婆婆慈和与否也同样重要，不然以后的日子可有的熬呢。
所以自己一定要把这事弄清楚才行。
吴氏也问着和周氏一样的话，“对啊，这些话谁跟你俩说的？”
吴氏想的是，会不会是族里有人嚼了舌根，毕竟早上她去拒了那几门亲事时，几个人的脸上可都不好看呢。
可转念，吴氏又想到，李媒婆给说的是哪户人家，自家可从没对外说，所以村里人肯定不知道才对。
“奶，今日我跟四弟到隔壁新阳村了。”
至于为何会去新阳村，林远槐也不磨叽，很快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这段时日，不止几个大人在关心着春梅的亲事，家中几个小的，对大姐的亲事也都上着心呢。
特别是林远槐，打小他就跟大姐的感情好，是以对大姐的亲事，他自然时刻挂在心上。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昨晚他和林远柏躲在堂屋门口偷听的事。
而今日两人为何会突然往新阳村去，当然是因为昨晚五弟带给他们的震撼了。
其实说是震撼，不如说是小孩子不愿被大人小瞧的心思在作怪。
昨晚，看到五弟被爷奶留下商量家里的事，林远槐和林远柏心里是十分羡慕的。
想着爷奶他们为何不让自己也留下来，可等蹲在屋外的林远槐和林远柏，听到五弟侃侃而谈的话语时，两人心里除了震惊，也终于明白爷奶为何要让五弟一起商量家里的事了。
因为五弟说起话来不但有条有理，而且拿起主意来也是干脆利落的。
这要是换作他们俩，肯定是做不到的。
果然就像爷爷说的，读书才能明理，五弟读书厉害，所以才这么聪明的吧。
只是一想到那好玩的蝈蝈，林远槐和林远柏决定还是不去多想念书的事了。
反正他们已经跟着大哥识了不少字了不是吗。
还有，他们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呢，也得为大姐的亲事出把力才行。
只是他俩该做些啥呢？
最后还是林远柏给出了主意，“要不咱俩先替大姐掌掌眼吧，去看看大姐夫长得好不好看。”
刚刚他们也听到了，那第一家说亲的就住在隔壁新阳村呢。新阳村好啊，不但离得近，那个时常跟他们赛蝈蝈的张石头，不就住那个村子里吗。
既然五弟放旬假了，那个郭家哥哥肯定也放假在家，到时他们找张石头打听一下郭家的位置，不就能看到人了嘛。
于是自认为肯定“大功劳”一件的二人，一大早就去了隔壁新阳村，先找到张石头，问了郭振元家的位置，然后直接了当的去敲人家的门了。
只是没等两人开口说出自己是谁，就被来开门的郭振元的老娘大骂了一顿。
李氏心里正为自家儿子旬假又没回家的事心烦呢，见到敲门的是两个陌生的男孩子，只以为小孩子家家来闹着玩的，是以骂起人来是一点都没收着。
林远柏和林远槐被面目凶恶的李氏吓得撒腿就跑，然后就是这会儿的告状了。
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林远槐和林远柏，会被他们爹怎样一顿收拾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竟然就直接上人家家里去，要是被别人知道，还以为他们家的女娃子有多恨嫁呢。
林远槐捂着被打疼的屁股没流一滴眼泪，哼，娘们家家才哭哭啼啼的呢。
而林远柏，则捂着屁股的同时还不忘说上一句，“爷，奶，那老虔婆可凶了，大姐千万不能嫁到他们家去！”
啥？老虔婆！
林二柱抡起大巴掌又朝小儿子屁股来了一下，“小小年纪，哪学来这些骂人的话的？”
林远秋并没说话，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郭振元”的名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对了对了，在帖子上！
想到这里，林远秋快步往房里跑去，先前那些邀他参加诗会的帖子他都收在书箱里呢。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那些帖子的用纸了，那是一种天青色的竹丝笺。喜爱画画的人，自然对各种纸都感兴趣，所以林远秋就收着没有扔。
等他把书箱里的几张邀请帖都拿了出来，果然看到每张帖子上都有郭振元的名字。
所以这郭振元就是那些吃了饭没事干，整天想着去勾栏瓦院开诗会的一员了？
且说不定还是其中的“骨干”或者组织者来着，不然怎会张张帖子上都有他的大名呢。
像这样的常宿花丛之人，肯定不能当他的大姐夫，昨日他也忘记问一下姓名，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若是等定下亲事后才发现这个情况，那可就有的烦了。
说来还多亏三哥和四哥今天跑的这一趟呢。
林远柏和林远槐有些委屈，听五弟的意思，他俩可是立功了呢。
还有，五弟你咋不早点想起这件事来啊，呜呜呜，这样他俩肯定就不会挨揍了。
这顿中饭一家人食之无味，而周氏只差哭着往嘴里扒饭了。
等到了吃晚饭时，林远秋听到他爷对他爹说道，“老三，后日你送远秋去镇上时，顺带去一趟亲家大伯那儿，你让他帮咱们打听一下何家的情况。”
何家就是在西市开锅碗瓢盆铺子的那家，看来，家里是准备给大姐相看镇上的这一家了。
按理来说，家里这样的决定也属正常，可这种被动的感觉让林远秋心里实在舒服不起来。
想到恬静温柔时常帮他做衣裳的大姐，林远秋总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家。
当天晚上，林远秋失眠了，在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后，他推开门走到了屋外。
而后望着满天星辰，想着两个多月后的院试来。
林远秋知道，这次府试自己能得第二名，完全是得益于那首诗赋。
所以，若自己去考这次的院试的话，成功率应该不足三成。
可是怎么办呢，此时的林远秋很想去试一试，不去多想最后的成绩如何，他就是迫切想去试一试。
拿定主意后，第二日早饭时，林远秋对老林头和吴氏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爷，奶，孙儿准备去参加八月份的院试！”
……

第66章 把握
林远秋的话好比一声惊雷，炸得堂屋里的众人一时愣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氏，她不是个笨人，当然知道小侄儿这会儿要去考院试为得是啥。心里极为感动的她，忍不住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林头和吴氏眼角有些湿，两人自然也知道小孙子的用意。
夫妻俩十分欣慰，自家的几个孩子都情深意重，知道兄弟姊妹团结互助，都是顶顶好的。
而林三柱和冯氏自是高兴的，儿子能想着替大姐搏一搏，足见是个有情义的。
林三柱忍不住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的狗子真是哪哪都随他这个爹啊。
同样感动的还有林二柱和刘氏，他俩可也有闺女呢，有这样替姐姐着想的好弟弟在，将来他们春秀的日子肯定不会差的。
吃好了饭，老林头特地叮嘱了家里所有的人，谁都不许对外说远秋要去考院试的事。
虽老林头一直看好自己的小孙子，可单从林有志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考中秀才，就知道这院试有多难了。
是以考院试的事还是不要让村里人知道的好，这样到时哪怕没考中，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么做，并不是怕被村里人笑话，而是现下村里人都在盯着春梅的亲事呢。
特别是族里的几个，听老婆子说，昨日她去婉拒说亲时，那族婶和族老们的脸色可不好看。
若是这个时候被族里人知晓了远秋要去考院试的事，难免会被人说成他家留着孙女，就是准备等孙子考中秀才后，好巴望高枝。
到时若考中还好，要是没考中的话，就凭村里有些人的碎嘴，肯定会当成笑话说。这样对家中几个孙女的声誉可不好。
众人一一点头，他们才不会往外说呢。
回到房里，林远秋很快拿出那个装着律法书的包袱，而后又往山上去了。
做事有始有终是林远秋在前世就养成的习惯，是以在进入备考院试之前，林远秋准备把抄律法书的事先给完成了。
不然有这么件事搁着再去备考复习，肯定没那么纯粹。
而堂屋里，林大柱和周氏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是眼下媒婆提的几户人家都婉拒了，至于春梅的亲事，就等远秋考了院试之后再说。
虽知道考中秀才的概率不大，可林大柱和周氏没有一点犹豫。既然小侄子准备为了大姐的好日子搏上一搏，他们当爹娘的还有啥话好说。
反正春梅的亲事已延到这个时候了，再等上两个月也不相差什么。
再说，若是没考中，凭小侄子的童生身份，春梅的亲事也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
等林远秋把大景律法上的“扑作教刑”差不多理顺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林三柱站在山脚下朝上望，见山路上并没有儿子的身影，想来还在草棚里头看书呢。
林三柱用手做出一个漏斗状，扣在嘴上后，朝山上大声喊道，“狗子，快些回家吃饭了！”
话还未落音，吴氏的大扫把就飞了过来。又狗子狗子的叫，这糟心玩意就是改不了嘴。
吃过了晚饭，林远秋回到房里后，就收拾起明日要带去私塾的换洗衣衫。
这时春梅拿着两双新做的薄袜子过来了，“五弟，这是姐新给你做的，你套上试试看合不合脚，若是太大，大姐再给你改改。”
天渐渐开始热了，袜子穿的薄一些，肯定要舒服许多。
接过袜子，林远秋就坐到凳子上试穿了起来，等套上后一看，大小正合适。
林远秋还试着弯了弯几个脚指头，嗯，不紧不松，穿着挺舒服的。
“谢谢大姐！”
林远秋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家最幸福的娃。
这不，自从去镇上念书后，光新衣裳新裤子家里就给他做了好几身。还有新鞋新袜，也都做了不少。
其实，林远秋知道家里人的意思，这是担心他若穿得不好，会被同窗们看低了去。
林远秋哪里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只是与家里说了好多遍都不管用，最后只能由着大家了。
“谢啥。”春梅笑道：“说来，大姐还要多谢五弟你呢。”
这可是春梅的心里话，在她看来，若没有五弟的念书考功名，她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姑娘，哪有现下好几个媒婆抢着上门说亲的事儿。
更别说这会儿，五弟还准备为了她去考院试。
这让春梅怎能不感激。
想了想，林远秋说道，“大姐，其实这次院试，我的把握并不大。”
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把话说清楚，别到时期望太高，失望越大。
“没事。”春梅笑容加深，“大姐可不愁嫁呢！”
……
比起县试和府试，院试报名要提早许多。
虽先前并没有参加院试的计划，可对于院试的事，林远秋也是了解过的。按照以往，最多再过十来日，自己就得到府城报名去了。
而在此之前，得先找给自己作保的廪生，还有四名互结的学子。
是以，一回到私塾后，林远秋就和夫子说了要去参加院试的事。
周秀才张了张嘴，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今天已是六月初三，离院试开考还剩两个多月，时间如此仓促，备考能来得及吗？
其实周秀才想说的是，时间这样仓促，能把院试考好吗？
还有，院试虽跟府试一样，也考杂文和策论，可院试的策论题基本都与朝廷的政令有关。自己这个学生才九岁的年纪，有些政令别说熟知了，怕是听都没听说过吧。
所以，能考得出来吗？
可等看到林远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时，周秀才觉得，让孩子提早去感受一下院试的气氛也是有益处的。
……
第二日，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林远秋去了一趟书画铺子。
除了说好的四幅菩萨画像，林远秋还画了几幅小品。
胡掌柜一一查看过后，非常满意的给结算了工钱。
四幅菩萨画像二十两银子，然后是三幅小品山水图，胡掌柜按着每张四百文的铜钱，一共算了一两二钱。
胡掌柜先把二两银子的押金退还给了林远秋，而后又给拿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以及一两多的碎银。
跟胡掌柜告辞后，林远秋去了趟印章铺子，把自己定制的两枚印章取了回来。
有了印章，等下次再作画时，他就可以盖到画上，作点睛和防伪之用了。
等林远秋回到宿舍，就看到周子旭已经开始抄写律法书了。可见经过两日旬假，那律法书上的内容，已被周子旭消化的差不多了。
而他，还有眚灾肆赦和怙终贼刑没弄清楚呢，所以有些人的天赋，自己是羡慕不来的。
……
六月十二，县衙贴出院试报名的告示，定六月十四到六月十六三天为报名时间。
至于考院试的具体时间，则跟往年一样，在八月十六号这天。
作保的廪生和互结的四位学子，周夫子已经帮忙联系好了。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跟林三柱就坐上了去府城的马车。
……

第67章 院试
都说古代人科举不易，林远秋觉得，最不易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频繁的路上奔波吧。
就比如先前的县试和府试，还有这次的院试，在开考之前，都得提前去衙门报名。这样一去一回就得两趟，接着又是赴试，来回又是两趟。
要知道，古代社会可不比现代，一百多里地，车子一开，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在这里，哪怕你是坐着马车去的，也都得在车上颠簸好几个时辰。
以上说的也只是花在赶考路上的精力，若是再算上钱银上的开销，就能知道，为何好些读书人才考了几回，就彻底放弃试举的原因了。
不说一次次的吃食住行，单在请廪生的作保银上都得花上不少。
就比如这次，因着作保廪生须得在府城待至考试结束后方能离开，是以这次的作保银子，比起县试和府试要翻上好几倍，得要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再添上一、二两就是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从这一点，也能说明，为何报名参加院试的童生有这么多了。
因为若考中秀才之后，且在一定名次之内，那么你也就具备替人作保的资格了。
院试三年两次，而县试和府试每年都有，这样一算，光作保银就能挣上不少了。
到了江州府，父子俩依旧宿在上回住过的那家客栈，这边离府衙近，明日过去报名能方便一些。
林三柱还跟上回一样，放下行李后，就出门去定离考棚近一些的客栈了。
这次林三柱特地把入住时间往前订了一些，院试可不是前两回的当天进当天出的县试和府试。林三柱听儿子说了，考院试的四天时间，考生都必须待在考棚里。
所以林三柱准备到时早上几天来府城，也好让自家儿子多点适应的时间，以及自己有足够时间置办考试用具。
不怪林三柱会这般小心谨慎，实在是八月份正是最热的天气。
只要一想到届时自家狗子要在狭小的号舍里待上四天，林三柱就怎么想怎么觉得可怕。
特别是这会儿，当他看到整个府衙门口排着队来报名的学子中，他的狗子是最小的一个时，心里的担心越发重了起来。
而边上的其他学子，在看到林远秋稚嫩的小脸后，却是忍不住感慨后生可畏，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得到了依旧写着脸圆、面白无须的浮票后，父子俩的这次府城之行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到私塾后，林远秋就开始抄起律法书来。
在府城的这两日，林远秋也没耽搁对律例的研读。如今对于大景律法，也算有了完整的了解，至于书中的条例，更是一清二楚了。
是以这会儿再抄起书来，比先前不知要流利了多少。
而周子旭的那本，已在昨日抄好了。不过他并没送到书肆去，准备等着林远秋这本抄好，再两人一起过去呢。
“林兄，等考完院试，你是不是就要去县学念书了啊？”
想到再过段时日，林兄就要离开私塾去县学了，周子旭心里有些难过。自己好不容易盼来个说得来的好友，才相处了一年呢，这就要离开了。
林远秋摇头，表示了自己暂时没去县学的打算。
“为何？”
周子旭诧异，他们镇上的学子，哪个不是盼着能去县学念书的。如今林兄已具备了去县学的童生资格，为何不去啊，要知道，县学里可是有举人夫子呢。
“因为岁数还小啊！”
林远秋说的可是实话，他一个十岁都还差半年的娃，跑到这么远去做啥。
先前之所以想去，那是因为家中拮据，想着能给家里省下些束脩也是好的。
如今没有了这方面顾虑，自然依着自己的想法来了。
至于举人夫子啥的，林远秋认为，目前对他来说，周夫子教的这些，就够自己好好学上一阵子了。
再则，在林远秋看来，举人还是秀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夫子适不适合你。
县学里的夫子他没接触过，评论不了好与不好。
可林远秋是知晓自己的，也可以肯定，目前最最适合他的，就是擅长给学生抓漏补缺的周夫子。
就比如这些天，周夫子特地抽出些时间来，专门给他讲些时政方面的事，以及写院试策论时，该注意的地方。还把近几年院试中的考题都一一分析和讲解给他听。
林远秋可以肯定，像这种夫子特地给开“小灶”的做法，在学生众多的县学里，根本不可能有。
所以林远秋已经想好了，这次的院试不管能不能考中，他还是选择继续留在子青馆念学好了。
听到林远秋暂时不准备去县学的话，周子旭肯定高兴。
“林兄，我看不如这样好了，明年的府试我用心些考，等考中童生后，咱俩就一起去县学念书如何？”
“好啊！”林远秋点头，两人能一起当然好了。
等把律法书抄好之后，林远秋开始一门心思投入到了备考当中。
高掌柜还特地从县城书肆给他拿来了院试的历年真题卷。
对于儿子要参加院试的事，林三柱并没对高掌柜隐瞒。是以这些时日，高掌柜也尽自己所能在帮着忙，除了提供历年试题，高掌柜还打听了县学那边报名参加院试的人数。
只是，在打听清楚之后，高掌柜默默在心里总结，那就是这次的院试，亲家小叔想考中，一个字，难！
拿到真题卷后，林远秋就仔细翻了翻，发现比起县试和府试，院试的题量最起码多上四分之一。且不管是帖经墨义，还是杂文策论，都有诗赋题在里面。也就是说，整场院试下来，单在诗赋上，就要比先前的县试府试，多写上三首。
林远秋心下给自己提着醒，那就是在考试中，一定要把握好答题的速度，别到时考官要收卷了，他这边的答题还没做完。
……
林三柱和林远秋提早了十来日出发，原本以为他们已经算来得早了。可是到了府城后发现，客栈里已有好些学子住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除了下楼吃饭，其他时候基本都在客房里看书。
而林三柱，则去街上铺子采买了好些考试须带的东西，有蜡烛、有防中暑的薄荷药丸，还有预防蚊虫叮咬的艾草香囊等等等等。
每次到楼下吃饭时，常能听到同住客栈的学子们说起关于院试的事。如谁谁谁能夺得头筹，谁谁谁一定是小三元来着。
这次院试的主考，由礼部郎中秦遇当任。对于这位秦大人，林远秋肯定是不熟悉的。不过林远秋发现，知晓这位秦大人的学子好像特别多，因为林远秋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起秦大人喜欢的文风。有说喜欢淡雅脱俗的，有说喜欢词藻华丽的，总之一句话，你们听我的肯定不会错。
见一个个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样子，林远秋只觉放烟雾弹的可能性很大。在坐的可都是院试中的竞争对手，所以，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把这些有益于考试的内容，毫无保留的跟别人说。
……
八月十六，院试的日子。
此次院试有近两千的参加人数，从亥时开始，学子们就开始依次进考棚了。
林远秋很快找到了与自己互结的四名横溪镇学子。
而后是廪生唱保，确认无误后，五个人就被带到几个搜子那里，然后从人到考篮，都一一收检了一遍。
等到了号舍，已差不多快子时了。林远秋没再耽搁，用抹布擦去板上的灰尘后，再用力把木板取下，而后与另一块木板合并在一起，这样就可以躺在上头睡觉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儿的身量，躺在木板上头时，并不用曲着腿，林远秋找出一件薄衫盖在肚子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几日考生们的吃食，全都由府衙提供，至于饭钱，早在报名的那日就已经收取了。
等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衙役们把试卷发了下来，这一场考得是帖经，到底是院试考试，林远秋发现，考题的内容基本来自尚书和周易，还有论语，算是有些难度了。
林远秋先在稿纸上把题目一一解答，等检查没发现有错漏的地方后，再誊抄到了答卷上。
在抄写时，林远秋尽量把字写得工整一些，这可是能给考官留下好印象的做法，想来任何一个考生都不会错过的。
等把帖经部分做完，已到了饭点。衙役们给每位考生送来两个饼子当中午饭。
好在现下并不是冬日冷冰冰的时候，所以哪怕这会儿饼子早已凉透，也丁点不妨碍肚子早已咕咕叫的林远秋吃得正香。
吃好了中饭，稍作休息后，林远秋就提笔把那道要求写冬景的七言绝句，在草稿纸上写了出来，再稍作润色，而后抄到了答题卷上：烟轻树静乱花迷，云山早莺啄蕊泥，风渡梓岭飘霜叶，桃源茅舖炖雪饮……
到了傍晚时候，帖经试卷上的的考题，差不多都已经完成了。
林远秋把题卷小心收到了考篮，然后吃起了晚饭来。
考虑到考场里除了纸还是纸的，所以府衙给考生们提供的吃食，基本以面食为主。
就比如此时，林远秋吃的正是肉馅包子来着，每人五个，至于包子的个头，林远秋伸出拳头比了比，嗯，差不多大，想来这一顿吃下去，就不怕晚上会肚子饿了。
第二日的墨义林远秋也顺利完成了。而第三日的考杂文，让林远秋真正体会了一把，啥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林远秋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久前抄写的律法条例，在今日的杂文考试中，居然派上了用场。
……

第68章 治安论
杂文也可称之为“杂著”和“杂说”，林远秋觉得这几道以案例为题引的类型，把它定为“杂说”更为准确。
想到类似于这种题型的杂文，林远秋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前世读书时学过的文章，如《出师表》《诫子篇》《桃花源记》《归去来辞》，还有《爱莲说》等等等等。
所以想要写好这道文艺性的律法论，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
只是一想到居然有人把严谨的律法融贯到注重辞采的文章中，林远秋就不得不吐槽主考官给考生们出难题的心思。
同时也表明，院试与先前的县试府试比起来，难度确实有了很大的提高。也终于明白，为何有些人考中童生后，就止步于童生了。
但愿自己永远别成为其中的一员吧，这样想着，林远秋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虽帖经和墨义都顺利完成了，可除了今日的杂文，还有明天最为关键的策论呢。
所以自己可一定得仔细才行，别临到最后，因为大意而出了错。
另外，林远秋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保佑保佑，保佑明日的策论题别太难。
可惜，老天爷并未听到林远秋心中的期盼。
这不，等第四日的题卷发下来后，林远秋看到上面《治安策》的论题时，眉毛不禁打起了结。
怕得就是这种与自己见识不匹配的论题了。穿到这里四年多，其中三年时间在村里，一年时间在镇上，这期间除了读书，自己还真没时间去了解这个朝代的治安条例是怎样的。
是以就目前而言，林远秋所知道的也就是城门的开关时间和宵禁时辰。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得不庆幸自己前段时间背读了大景律法。那上头虽没有治安的明文条例，可有处罚啊，这样自己多少可以顺藤摸瓜的反推一下，不然可真是两眼一抹黑，一点思路都没有了。
只是，单这点肯定是不够的。策论分为论点、论据和论证，所以自己最起码要有可以说的内容，不然没有话头可聊，谈何论点、论据和论证呢。
于是，一时没个头绪的林远秋，开始有些心焦了起来。
说来，在来府城之前，林远秋也是给这次院试的策论押过题的。只不过，他的押题思路全在安国强军上，谁让这几年的院试策论大多都是这样的出题方向呢，说来也是自己大意了。
林远秋深吸了口气，准备再好好理一理思路。结果，这口气不吸也罢，唉，这大热天的，在狭小的号房里放了个盖不严实的马桶，可真真是造孽哟。
林远秋闭上眼，尽量忽略这难闻的气味，而后搜寻起印象中的记忆来。
从自己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再到上族学，然后考县试，考府试……对了！林远秋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把周善县的偷盗之事给忘了。
虽然失窃算不上重大事件，可也属治安范畴啊，何况这事可关系到百姓的生活日常。
在林远秋看来，只要与百姓相关的事，就值得一提。
何况社会治安不就是由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组成的吗。
说来，这件事还是去年林远秋参加县试时，在县城客栈里听人说起的。
也是在那会儿，林远秋才知道官府对够不上刑律数额的偷盗，是如何处罚的。那就是打上几十板子后，就放回家去了。
在林远秋看来，这样的处罚并不可取，根本起不到惩诫的作用。
这样一来，有好些小偷等养好伤，大概率会重操旧业，反正只要把控好数额，别超过吃牢饭的界限就成。
这应该也是各处盗窃之事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百姓们也是烦不甚烦。
所以这会儿，自己何不就以此事为论据，好好展开来说一说呢。
至于解决的法子，林远秋当时就想到了南北朝时期吴兴太守王敬则的做法，像这种能让小偷知耻知羞的法子就很不错，自己今日大可以借鉴一下。
既然已想出了论据，林远秋便没耽搁，提笔蘸墨，很快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先从屡制不绝的偷盗让百姓们烦不胜烦说起，然后引出论据，再阐明自己的观点，最后是解决之策。等林远秋把整篇文章都写好，已是一个时辰后了，今日酉时就得出考场，所以自己得抓紧时间才行。
是以，等衙役把中饭的两个饼送来时，林远秋只是接过来放到了一边，并没停下润色文章的思路。
等把整篇文章该修改订正的地方都修正后，林远秋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再用工整的馆阁体，把治安策誊抄到了答题卷上。
这一抄就抄到了未时末，再有一个时辰就得交卷出场了，可林远秋还有最后一道诗赋题未做。
考场里适时响起了三下梆子声响，这是提醒众考生，离今年院试结束，还有最后的一个时辰。
而随着梆子声的落下，是林远秋肚子的咕咕抗议声响起。
离早饭三个包子，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所以肚子会饿也正常。
别急别急，越是紧张的时候越不能乱。
离考试结束还剩下两个小时呢，两个小时写一首七言绝句，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自己还是先咬几口饼子，把肚子垫一垫再说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又看了看诗赋的命题，确定内容为抒发田野之趣后，就把试卷小心放进考篮里，然后拿起油纸包着的肉饼，边吃边琢磨起诗句来。
虽在心里劝着自己别着急，可林远秋也没敢多耽搁。把吃了一半的饼子放置一旁后，就把手往四天未换的汗臭衣裳上擦了擦。而后拿过草稿纸，提笔斟酌了起来。
到底是写惯了诗的，不多会儿，一首名为《田园言怀》的诗就写好了。
等认真推敲，稍作修改之后，林远秋就把它抄到了答题纸上：深龙霞浦在山头，丹梯躡足小心游。田铺农家炊烟袅，檐阶泉溪湲潺流。
等誊抄完毕，林远秋终于大大舒了口气，总算全都做好了。
可是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林远秋又从头到尾检查起一张张答题卷来，包括填写名字和籍贯的部分，还有用字的避讳，都认真查看了一遍。
不多会儿，林远秋便看到已有提着浆糊的衙役过来了。这是准备给要交卷的考生提前糊名呢。
此次考试的所有卷子都会糊上名字和籍贯，然后由专门安排的人重新誊抄一份。
所以，在院试成绩未定下前，考官们看到的并不是考生所写的那份答卷。
只有等大致定下院试的名次后，才可以拆封原卷做最后的比对，若没相差，那么就没有异议的地方了。
林远秋并没有提早交卷的打算，四天时间都熬下来了，不相差这一时半刻。
随着三声铜锣响，癸卯年江州府的院试结束。
考生们全都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场。林远秋也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提着考篮跟着人群出了考棚。许是今日一直都提着心的缘故，这会儿的林远秋只觉浑身疲惫，若是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好好躺一躺。
考场外挤满了等待的人，林远秋想找找他爹在哪里，可惜个子太矮，被前面的人给挡住了视线。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在他刚跨出龙门的那一刻，只朝矮个子看的林三柱很快就发现他了。
所以正当林远秋垫起脚，准备好好找一找人时，林三柱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远秋，爹在这儿呢！”
爹？林远秋擦了擦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衣衫快成梅干菜的人确实是他爹林三柱来着。
所以才几日不见，他爹咋成这副模样啦？
待他爹一把接过考篮，然后蹲下身子，把他揽到背上时，林远秋闻到他爹身上比他还臭的汗味。
林远秋纳闷，“爹，您又去扛麻袋啦？”
林三柱摇头，好好的，他跑去扛麻袋做啥，再说这两日他哪有心思跑去做旁的事啊。
可以说，自从林远秋迈进考场后，林三柱整颗心都是紧着的。
因为他听到客栈有人说起前年院试有考生因中暑而丧命的事。想到自家儿子这么小的岁数，以及这几日的大热天气，林三柱是越想越害怕。
于是，院试的第二日，林三柱就开始待在考场外头寸步不离的守着了。
而原本打算趁着这几天采买些绣线和绣布，还有盘扣的事，早被林三柱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会儿看到儿子除了有些疲倦，旁的啥事都没有，林三柱总算放下了心来。
回到客栈，父子俩简单吃了晚饭。而后两人都洗了个澡，感觉浑身清爽了许多的林远秋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林远秋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咕声给叫醒的。
等睁开眼时，他爹已经给他端了鸡蛋面过来。
趁着儿子睡觉的空档，林三柱已去绣坊把该买的东西都采买回来了。
此时几个包袱都已打好，这样等到了明日，他们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林三柱并没有在府城多停留的打算，再过几日，家里说不得就要开镰割稻子了，他总要回去帮着一起才行。
至于等放榜的事，还是算了吧，反正真要是考中的话，届时衙门肯定会送了喜报过来的。
不过林三柱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大概率没有，因为昨晚他特地问了儿子这次院试考得如何，得到的答复是：说不清楚。
林远秋是真的说不清楚，原因还是那道策论题，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写的论据似乎有些小众。虽给出的论点鲜明、新颖，可那也只是他个人的以为。若考官看过后不认可的话，那么这次的院试，就肯定没有中榜的可能了。
第二日一早，父子俩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
如今快近九月，地里的稻穗已经弯下了沉甸甸的腰，上头挂着的谷粒颗颗圆润，粒粒饱满，马上又将迎来一个新的收割的季节。
按照惯例，每到这个时候，私塾都会给大家放上半个月的田假，也就是农忙假的意思。
……

第69章 惜才之心
既然是农忙假，自然是要帮着家里收粮食干农活的。
是以，这次林远秋回家时，带回来的作画宣纸并不多，只想着等地里活儿忙空闲了再画上几幅。
如今林远秋的作品还是以水墨山水居多，毕竟自己的画之所以会有不错的市场，还是得益于大写意山水的洒脱自由和不拘一格，这跟柔和墨色的工笔山水，区别还是很大的。
时下文人大多喜爱豪放洒脱的气度，见惯了精巧细致的笔触，在突然看到，这种只寥寥数笔，便能画出复杂山水意境的画工后，自然是爱不释手的。
所以林远秋准备趁着大家的新鲜劲没过之前，多攒些银子出来。
话说，如今在他的论语书里，已有近四十两的银票夹着了。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不管这次院试自己能不能考中。接下来的几年，他都准备先好好巩固一下所学和积累经验，暂时不去参加考试了。
因为这次的院试让林远秋明白，年代不同，社会也就不同。自己虽在前世活了三十多年，可隔代如隔天。在这个朝代这个社会，自己对好些事物的认知，还只是小白阶段。
是以为了将来在举业上不再被动，他还是得先让自己有主动的知识储备才成。
……
对于小孙子想下地帮着收粮食的想法，老林头和吴氏都是极为反对的。
用他俩的话，那就是读书人的首要就是念书，哪有跟泥巴土块打交道的道理，再说家里干活的人手可不缺，哪里需要小孙子来帮忙啊。
也不怪老林头和吴氏会这般想，实在是两人见到的几个读书人，平日里都是青衫直裰，袖长随身，与下地做活的人儿，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儿。
远的不说，就先前林有志念学的那会儿，可从没见他有过下地的时候。
还有大房那边，因着他们家里的水田多，每回到了农忙的时候，都是直接雇了短工帮着收割的。
而文延和文庆他们，都在家里待着看书呢。
听金氏的意思，说这就叫什么皆下品什么读书高来着。
吴氏觉得，自己虽跟金氏不对付，可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的。
再说读书人沾多了泥气，说不定就没有文气了呢。
想到这里，吴氏又忍不住开口道，“远秋你就待在家里看书吧，或者去草棚那儿也行，大热天的，山上更凉快些。”
林远秋笑着摇头，“奶，夫子之所以会给学生们放田假，就是不想让我们一味的只知念书，届时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无用之人。”
一听不下地干活就会成为无用的人，这下老林头和吴氏也不拦着了。
只不过两人并没让林远秋和他大哥二哥一样做着割稻子的活计，只让他跟春燕春草，专捡落在地里的稻穗。
林远秋也不逞强，这大镰刀都快赶上自己的胳膊长了，别一不小心伤了手，到时可就麻烦了。
大热天的干活，村民们一般都是天才蒙蒙亮时就到了地里，这样趁着凉快的时候，可以多做好些活。
等村里人看到林远秋背着个大背篓，正弯腰一步步搜寻着地里的稻穗时，一时都有些愣怔，这童生小老爷咋也到地里做活啦？
看到大家跟看西洋景似得一直朝自己这边瞧，林远秋也没在意，只低头认真捡着田里的稻穗。这些粮食可是爷爷大伯二伯，还有爹爹和堂哥他们辛苦种出来的，可不能被糟蹋了。
昨日林远秋特地向他爹打听了十六亩水田的收成。等知道自家佃种的那十亩水田，到手只有三成的粮食后，林远秋心里是惊讶的。没想到他家除了支付佃租，连田赋都得承担。
所以自家佃种的这十亩水田，还真像他爹说的，得到的粮食堪堪够饱腹而已。
想到田赋，林远秋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
若自己这次能考中秀才的话，那么家里的田税自然就不用再交了的。
如此，单自家那六亩水田就能多出不少粮食来，而多出来的粮食，对比佃种水田得来的三成粮食，着实没相差多少。
这时若家里再买上几亩水田，哪怕只增加个三、四亩，那么自家就算不佃种别人的十亩水田，家里的粮食也肯定够吃的。
且这样，家里爷爷大伯他们还能省下不少种地的力气。
真是想想都觉得美啊。
只是想到自己把院试的策论默给周夫子看时，夫子当时摇头的模样，林远秋就明白，自己怕也只能是想得太美了。
打死林远秋都不会知道，周秀才当时的摇头，并不是指他没答好的意思，而是觉得，这样论据的策论文章，他也拿不定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边林远秋边想着院试的事，边寻着掉落的稻穗，不多会儿手上就攒了一小把出来。
而原本朝他看稀奇的村人们，很快就看到不远处的田埂上又走来一行人。却是林金财和几个新雇的短工，还有林全河林全江两兄弟，而慢吞吞走在队伍最后头的，不正是林金财那几个在镇上念书的孙子嘛。
再看他们一身短衫穿扮，这样子应该也是下地做活来了。
哎呦，今儿个到底吹得是啥金贵的风啊，咋把读书人都往地里刮了呢。
这边老林头和吴氏也看到了文延文庆几个，心里纳闷，今年大房怎么舍得让几个孙子下地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为了让三个孙子到地里干活，林金财可是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原来，自昨日在地里看到林远秋帮着家里做活后，林金财心里就难受上了。也是，任谁看到又会念书又懂事的孩子都会心生羡慕，何况这孩子还是二弟家的。
再想到眼下农忙时节，家里的几个孙子不但帮不上一点忙，就连三顿饭还得喊着他们吃。若读出点成绩来，林金财也没怨言。
可现下，大孙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成亲，而文庆今年也说了媳妇，两人马上就是成家当爹的年纪，居然连个屁都没考出来。再与二房的孩子两下一对比，要说不气人，那恐怕就是傻子白痴了。
于是今日一大早，林金财就催着几个孙子，让他们也下地干活来了，原话是，“人家童生都在地里忙活呢。”
一听要让宝贝孙子去地里晒太阳，金氏当然不同意，这要是晒得乌漆嘛黑的，哪还有读书人的样子啊。
林全河林全江没有说话，张氏和许氏则皱着眉，显然也是不愿意的。在她俩看来，家里不是已经雇了短工吗，干嘛还要折腾几个孩子啊。
只是，林金财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听得他大吼一声，“谁不去地里，谁的书就不用念了！”
总归是一家之主，一听当家人这话，包括金氏在内，都没人敢吱声了。
其实金氏很想说上一句，咱家不是刚替爹娘修了坟吗，有爹娘在地下庇佑着，明年延儿他们肯定能考上童生的。
原来，在六月的时候，林金财做主给爹娘修了坟。
至于为何会想到修坟的事，还是因为林金财听到好多村人说林远秋考中童生，肯定是得了祖宗保佑的缘故。
这话，林金财是绝对相信的，因为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何二弟家的小孙子，才小小年纪就有了这般的念书本事。
想到这里，林金财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爹娘是不是忘记他家才是长子长孙一脉了，错把风水都旺到二弟家了啊。
于是经过几个晚上的翻来覆去，最后林金财决定，给爹娘把坟头修一修。
等修好了坟，到时自己好好在坟前说一说，得让爹娘知道自己的孝心。
给爹娘修坟是好事，老林头自然没话说，可等他拿出自家该出的那份银子时，就被林金财硬给推了回来，说什么都不要。
还说他是大哥，这份银子该由他们长房来出才对。
这让老林头一时摸不着头脑，在他的印象里，他哥还从没有过这么慷慨的时候呢。
若老林头知道他大哥独揽下二两多银子的开销，目的就是想让爹娘专门庇佑他们大房一家时，也不知会不会气得笑出声来。
……
而此时，在府城的考棚里，主副考官们都在忙碌着阅卷的事。
自院试开考的那日，考官们就没出过考棚，因为只有等把近两千份的试卷全都阅完，中榜的名次定下来后，此次院试才算真正结束。
比起县试和府试，院试的阅卷更为谨慎和慢上许多。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能最大程度的把好院试的最后一关了。
而为了防止有相互勾结、串通一气的事发生，主副考官九人，都是同待在一间屋里阅卷的。
八月的天，可不是一般的热。只是比起酷暑难耐，最让主考官秦遇两眼冒花的，还是这一篇篇花团锦簇、言之无物的策论文章了。
按照规定，所有经过八名副考官之手的答题卷，最后都得再往主考官手上过一遍才行。
所以这会儿，秦大人的面前正堆着两摞快成小山的答题卷。
而秦大人也光棍，每套试卷都是直接从最后的策论文章开始看起的。在他看来，若策论都没写好的话，前面那些就没必要再看了。
依着这样的法子，很快就剔了不少试卷出来。
只是华而不实的文章看得多了，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秦遇实在想不通，不就是一篇简单的治安策题吗，怎么会被好些学子写得如此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呢。而有些已经摸着门道的文章，却是纸上谈兵，废话连篇，看着实在让人头疼。
想到这次院试，说不定只能从矮个里头挑高个了，秦遇心下忍不住叹气。
唉，看来，今年江州府生员的整体才识都不乐观啊。
不过他的这一想法，在看到新拿起的一篇策论文时，很快就有了改变。
文中讲的正是如何遏止日益猖獗的偷盗之事。
而最最吸引人的，还是该考生所讲的遏止法子，如文章中所说把小偷直接押解到他居住的地方，而后当着他家亲属，以及街坊和邻居的面，让他供诉自己的偷窃行为。最后再让他负责清扫自己居处附近的街道，早晚各一回，不得有误。
如此这般，小偷每日打扫着街道，路过的行人肯定都会打听缘由，等知晓后自然也都会嗤笑他。这样天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唾弃的日子，定是羞耻难熬的。
久而久之，小偷哪还有再偷盗的心思啊。且文章最后还写了，悔过自新的偷子，若想摆脱扫大街的窘境，须得他自己再寻出一个与他一样的偷子来代替。若是寻不到的话，也只能一直扫下去了。
真是想想都可怕啊。
秦遇忍不住点头，这才是言之有物，能真正派上用场的策议啊。
想到这里，他又把题卷往前翻了翻，嗯，几首七言诗也写得不错，
等看到卷子上头已有其他考官打着的好几个圆圈时，秦遇便把这份题卷与那一小叠卷子放在了一起。
和府试、县试一样，院试的放榜也在考试结束的十日之后。在放榜之前，自然是排中榜名次了。
此时五十名中榜学子的试卷已放在主考官的案头。
秦遇提笔蘸墨，准备开始依着次序填写起来，可等他看到最上头那份试卷的籍贯处，写着九岁的年纪时，停顿了好一会儿。
这份答卷上的策论他可是记得的，原想着该考生已是当立之岁，未曾想还不足幼学之年。
想到古有伤仲永之例，不如今日自己就做个惜才之人吧。
这样想着，秦遇往后数了好几个空格，再提笔把名字填写了上去。
……
捡了十来天的稻穗，林远秋被晒黑了不少，然后是饭量增加。
看到儿子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饭，林三柱差点乐成了木鱼，能吃好啊，肚子吃得饱饱的，他的狗子就长得壮实了。
提着陶罐送水过来的吴氏，老远看到自家三儿子乐呵呵的傻样，正想喊上一句“老三乐啥呢，牙花子都出来了。”
结果却听到身后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吴氏忙行至路边，而后转身往后瞧。
只见离自己大约十来丈的距离，有两名身穿红马甲的官差，正骑着马往这边过来。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田里好些村民也都朝村道这边看了过来，也包括隔壁稻田里的林金财一家。
大家正纳闷，他们粮食都还未收齐整呢，咋收粮税的官差就过来了？
却听到为首的那名衙役高声喊唱道，“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癸卯年江州府院试第十名！”
……

第70章 秀才
“喜”从口从壴，“报”有传达、通知之意。是以，凡报喜官差，自进入中榜之人的籍贯居住地后，就得行告知之礼，这可是送喜报的规矩，也是朝廷给中榜之人的荣光。
也就是说，官差在进入林远秋居住的小高山村后，就有把喜报的内容告知众人知晓的义务。
所以在看到田里有好些劳作的村民后，报喜官差才会高声喊唱上一嘴。
且一喊就是连着三遍。
而这突如而来的报喜，不说地里的老林头他们，就是林远秋自己，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远秋之所以愣怔，那是对周夫子对他文章给出的摇头太过深刻。他哪里知道，那个摇头是周秀才既觉得文章写的不错，又想着论据太过寻常，怕入不了考官眼的意思。
其实周秀才会这么想也没错，毕竟科举考试，考官的性子以及喜好，也是关乎到考生成绩和排名的重要一环。若这次碰到的是只观大处的主考，那么被剔除的可能性就很大。
而林远秋的这篇策论，恰巧符合了秦大人对文章内容的足履实地和不虚浮的要求。
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爹！娘！我的狗子是秀才老爷啦！”
林三柱的一声惊呼，以及一蹦三尺高的动作，让田里的众人都回过了神，再看那两名官差，早已骑着马往村里去了。
至于去往哪儿，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老林头家了。
哎呦，哎呦，这可真是惊出了天的大事啊，他们小高山村又多了个秀才老爷了。
只是，大贵家的小孙子啥时候去考的秀才，他们咋都没听说呢。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包括林金财这边的五六七八个人。只不过这已是次要的了，最最可怕的是，远秋咋又考上了啊！
且这次居然还是秀才，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娘啊！您跟爹的坟头可是您家长子金财给修的啊啊啊啊啊！
林金财在心里咆着哮，可面上还得死命强撑。
边上的几个雇来收粮食的短工，除了看到东家的嘴角往上抽得有些不自然，其他倒没看出有不正常的地方。
说来，这也算是林金财在这两年新练出来的本事了。
而这会儿的老林头他们，哪里还管割不割稻子、挑不挑稻穗啊，几个人快步冲上田埂，撒腿就往家里跑。
特别是吴氏，装水的陶罐也不要了，报喜官差都往她家去了，她还得赶着回去给人包喜钱哩。
吴氏边跑边琢磨，心想着这回的两个红包得包大一些。
而喜报的当事人林远秋，此时正右手一个竹篓，左手一把稻穗，一张跟黑炭还差十几个暴晒的脸上，满是想笑。
林远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朝爷奶大伯往回冲的背影开玩笑的大声嚷上一句，“我还在这儿呢，秀才老爷还在田里呢！”
结果就看到跑在最前头的林三柱，一个转身后就飞快往回跑。
林三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哎哟，刚刚实在太过高兴，居然把自家的秀才狗子给忘地里了。
很快，村里就响起了一阵鞭炮响，显然是那两个送喜报的官差放的。
这是已经到家门口了吧。
这下林三柱也顾不得旁人笑不笑话了，一把扛起儿子，就飞也似的往家里冲。
而猝不及防就被老爹扛到肩膀的林远秋，忙丢开右手的竹篓，改为两只手一起抓着稻穗了。
这可是他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的成果，可不能给撒了。
而地里的村民们，也早就丢开手里的活计，全都往村西头跑。
小高山村又出了个秀才老爷，如此大的喜事，他们怎么可能不跟着热闹热闹。
其实那几个短工也很想跟着看看的，只是雇主一家人的腿，就跟长在地里的芋头似的，根本不挪动半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好意思跟着别人去啊。
别到时说不给工钱了，那岂不是见鬼。
几个短工此时也是心中疑惑呢，都是一个村子的，别人都喜气洋洋的，怎么就雇主这家人没个笑脸啊？
难道两户人家不对付？
此时几个短工若是知道，他们的雇主与秀才老爷家的老太爷是亲兄弟的关系，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远枫和林远松是第一批到家的，紧跟在后的是林大柱和林二柱。
接着是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刚从坪坝晾晒稻谷的地方跑过来。
然后是老林头，而吴氏和林三柱，以及刚从他爹肩膀上下来的秀才老爷林远秋，则是最后一批到家的。
说是最后一批，其实和前头的几人，也就相差了片刻的时间。
院里院外早已围满了人，还有好些还在来的路上。
堂屋里，四个族老，一个族长，几人围坐着八仙桌，正红光满面的与两个官差说着话儿。
而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个分工明确，摆茶碗的，放茶叶的，冲沸水的，三人动作利索，很快就把茶水给一盏盏泡上了。
要说这几只茶碗，还是年前办年货时，吴氏特地让林大柱去镇上买来备着招待客人用的，这会儿正好派上了用场。
站在门口，时不时往里探着脑袋的族人们，在看到那一只只蓝底描花的精致茶碗后，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大贵家算是起来了啊。
可不就是起来了嘛，这可是秀才功名啊。
想到林有志考中秀才后，家里就有了大转变，看来过不了多久，大贵家肯定也是这样的。
还有，既考中了秀才，那么这一季的稻谷就不用交税了吧。
哎呦，真是越想越羡慕啊。
是以等老林头他们进到院子里时，看到的就是众人满是艳羡的目光，以及把林远秋看成金娃娃的眼神。
哎呦，这娃儿要是出生在他们家就好了。
见秀才公回来，两名官差站起身，递上喜报后，自是连声道贺。
来时两位官差就知道这是一位小秀才老爷。可等看到本人后，还是被小秀才还是一副稚童的模样，给小小惊了一下。
等看到林远秋腋下还夹着一簇稻穗时，两人更是睁大了眼睛。
当官差多年，他俩也给不少秀才送过喜报，可哪家秀才不是头戴方巾，身穿宽博衣衫，看着文气高雅的。
可不像眼前这位，不但满身灰扑扑的，就是那衣衫袖子都已短到手肘处了。还有那裤腿，也长不了多少，反正整个脚踝露在外头就是了。
两个官差哪里知道，林远秋之所以会找了这么一身衣裳穿着，实在是因为，如今他的衣服都是盖到鞋面的长褂，穿着这样的衣服，怎么做得了农活。
是以他翻了翻箱子，最后才让他找出一套两年前穿过的短衫。
既然是两年前的衣裳，现在穿肯定小了，所以才造成官差们的误会。
而此时的两位官差，已在感叹这清贫之家供养读书人的不易。正想着好在孩子争气，竟然给家里考了个秀才出来，结果就看到主家老太太，朝他俩各塞了一个大红封过来。
看着足有巴掌大的红纸包，再加上这沉甸甸的手感。两个官差可以肯定，这红包里头，绝对不止几十个铜板来着。
于是，急着想知道红包内里的两个官差，在提醒林远秋尽快去衙门办理秀才文书后，就拱手告辞了。
然后两人骑马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迫不及待打开红纸包，数起里头的铜板来。
一、二、三…在数到第两百枚时，两人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等全部数完，官差们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哎呦，这林家老太太可真大气啊，居然给了他们每人四百文的铜钱，值，这趟报喜太值了，竟然让他们挣了差不多半个月的俸禄。
而这边，等官差们一走，族长和族老们有种余下的，全都是自家人的感觉，于是那满心的喜悦也就没再收着了。
林族长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怎么看怎么欢喜，“大贵啊，远秋这孩子可真是替咱们林氏长脸了啊！”
几个族老一听，忙跟着点头，可不是嘛，这可是有功名的秀才，见了官老爷都不用下跪呢。
还有，远秋是院试第十的名次。这可是廪生，跟有志的附生不同，廪生每个月可是有廪膳银领的。
一想起林有志，几人立马想到，对啊，如今族里可有两个秀才了，这下咱们林氏在这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了。
不多会儿，堂屋里就响起了族长族老们阵阵欢快的笑声。
见已快到吃饭的时候，吴氏忙安排起烧饭做菜的事。
因着农忙，这几日家里可都有猪肉备着呢，吴氏让林大柱林二柱去后院抓两只鸡杀了，再去菜园摘些时令菜蔬，做一桌席面出来肯定不是问题。
见状，林远秋忙出了院门往族学而去，这几日族学定也是放田假，也不知王夫子在不在，若是在的话，林远秋准备接他过来一起吃饭。
可等他到了王夫子的住处，看到门上有锁挂着，看来，只能下回再请夫子吃饭了。
……
婆媳几个齐动手，很快饭菜就上了桌，族长和几个族老特地邀请林远秋一起。
在族长和族老看来，远秋虽年纪不大，可论起身份，可比他们几个老东西高的多了。
原本林远秋是想推拒的，可转念一想，有些尊重，自己一定得接着才行，且该树的威信也必须树起，这样往后自己在族里才有话语权，别人也会把你当一回事。
想到这里，林远秋便迤迤然上前，朝几人拱手作揖后，就在老林头的下首坐了下来。
这番稳重之态，让族长和族老们心下震惊，原以为远秋只是念书厉害而已，内里定还是个小娃儿的脾性。
如今看来，这小秀才的气度，一点都不输积年的有志啊。
再想到今日的秀才说不定就是日后的举人，还有可能是进士来着，族长和族老们心里对林远秋更多了几分尊重。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期间更多的就是说话聊天了。
想到上次喝醉酒的经历，老林头没再贪杯。
而林三柱，看着儿子跟族爷们坐在一桌时，心里自是满满的自豪。
还是他家狗子厉害啊，自己这个当爹的，已经三十好几了，都还从未跟族爷他们坐过一桌呢，而他的宝贝狗子，才九岁的年纪，就与族长、族老们平起平坐了。
等差不多申时，几个族老才在家中小辈的搀扶下回了家。
见族长和族老们全都离开了，吴氏把院门一关，而后一家人全都聚到了堂屋，再看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模样，仿佛就跟偷了油的老鼠一般。
心里激动还未平复的林三柱，想到考中秀才的好处，忍不住开口道，“爹，娘，咱家的六亩水田，往后就都不用再交田赋了。”
嗯嗯嗯，老林头和吴氏，还有屋里的其他人，包括春草和春燕，都开心的连连点头。
而林远秋则很快想到了免税田数的事。大景律法，凡考中秀才之人，均可免除名下四十亩地的田税。
自家只水田六亩，加上大嫂的四亩，一共也才十亩，余下还有三十亩水田的免税额呢。
显然老林头和林大柱他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家里就算要买田，也肯定买不了这么多，所以这余下的免税亩数该怎样安排呢？
几人不由自主地往林远秋这边看了过来，这是想听听他的意思。
林远秋心里已有了成算，便开口说道，“爷，咱们先去大姑、二姑家问问，看姑姑姑父他们有没有把水田挂到咱们家的打算。”
对哦！还有大闺女、二闺女家呢。老林头忙吩咐林大柱和林二柱，让他们明日就去大妮二妮家一趟。
吴氏也是连连点头，“对对对，明早你们哥俩就去一趟。”
若不是此时已快酉时，吴氏恨不得老大老二现在就去两个闺女家。
想到届时大妮二妮不用交田税后，每年就能多好多粮食出来，吴氏满心满眼都是笑。
考上秀才能免田税，可真是好啊！
吴氏不知道的是，考上秀才的好处可不止这些。
这不，第二日，一家人才准备往地里去呢，那一辆辆送礼的马车就过来了。
横溪镇虽不大，可地主员外有不少。是以，在知晓本镇又有人考中了秀才后，他们便按惯例，让家中管家送贺礼过来了。
林有志考中秀才那会儿也是如此，不过这次送贺礼的人家要多上许多。
原因也是明摆着的，这可是才九岁的秀才，前途大好一片，将来考上举人进士极是有可能的，所以此时不打好关系更待何时。
……

第71章 贺礼之事
见这么多辆马车都往村西头林大贵家而去，村里人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林有志考中秀才的那会儿。
那时也有好多镇上有钱的人家过来送贺礼，然后一个月不到，林有志一家就搬去了镇上。而居住的那间宅子，听说就是哪个员外家送的。
所以，林大贵一家说不得也马上要搬到镇上去了。
几名正在聊着天的妇人，看到正快步往村西头而去的秦氏，忙一把拉住了她，忍不住开口道：
“哎呦，我说石林媳妇啊，你娘家侄子可真真会给闺女找婆家啊，你看你看，照眼下这情景，等你娘家侄孙女成婚的那日，说不得那婚房就直接设在镇上的新宅子里了。”
另一名方脸大婶也跟着说道，“可不是嘛，要说你娘家侄孙女还真是命好，那镇上的日子，可不就跟地主家的少奶奶差不多嘛。”
秦氏笑笑没说话，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些人的，别看这会儿一个个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可等自己一个转身，说不定就阴阳怪气的骂上了。
显然，秦氏的猜测还是挺准的。这不，等她走开后，那几个妇人就满脸不服气的说上了：
“哼，神气个啥，如今她侄孙女都还没嫁过来呢，煮熟的鸭子都会飞呢，何况这成亲嫁人。”
“就是，等她侄孙女被退了亲，到时看她威风啥！”
在几名妇人看来，如今大贵家发达了，给孙子换门好点的亲事还不正常。
且村里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可不少，若吴氏知道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呸上一口，骂他们想多了，她家可做不来这种缺德的事儿！
……
虽对突然上门送贺礼的这些人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可老林头也不是个糊涂的，加上还有一个脑子灵清的林三柱。
于是，父子俩到屋里商量了一会儿后，就定下了收贺礼的章程，那就是田地和宅子，以及十两银子以上的贺银统统婉拒。
一听这话，那些拿着地契和房契，还有大包银子的管家们就有些急了。自家老爷可是说了，这贺礼务必要送到才行，几人心里想着，会不会是秀才老爷家假意推辞，毕竟这可是送上门的宅地和银子，哪有不想要的道理。
这样想着，几人忙又把手上的贺礼递了过去，见状，老林头和林三柱又是好一番推辞。
如此几个来回后，管家们这才相信，秀才老爷家是真的不想收重礼来着。最后一个个只得放弃，坐上马车回去复命了。
而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吴氏他们，等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后，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特别是吴氏，她是真没想到，自家还有被人追着送礼的一天。
说实话，看到那些宅子、银子，还有田契，被老头子和三儿子硬退还回给人家时，吴氏心里是极为不舍的。
老天，这可是镇上的房子啊！还有好多的水田呢，这若是全都收了下来，那么他们家可就发了。
只是吴氏知道，不收肯定是没错的，就像老头子说的，远秋说不定还有大前程呢，咱们可不能这么眼皮子浅了。
而围在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在看到老林头家的这番操作，全都惊呆了。
这家人怕不是傻的吧，哪有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这么多的好东西居然都不要，那还辛辛苦苦考个屁的秀才啊！
哎呦，亏了亏了，这下亏大发了。
絮絮叨叨的村民们回到地里后开始割稻子，结果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又看到有好些马车，从村道上“嗒嗒嗒”的往村西头去了。
这是又有送贺礼的过来啦？
走走走，咱们快去看看！
于是众人忙把镰刀往腰带上一别，然后急匆匆上了田埂，一个个又飞也似的往老林头家冲去。
反正这天一时半会也下不了雨，这收粮食的事，还是等自己看完了热闹再说吧。
可以说，整个小高山村，如今能踏踏实实蹲在地里收粮食的，恐怕只有林金财一家了。
不对，真正踏实收粮食的应该就只是那几个短工而已。
至于林金财他们，看着一辆辆马车往二房去，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怎么可能踏实的了啊。
等村民们赶到后，那一辆辆马车上的布匹糕饼，还有茶叶啥的，都已经在往下卸着车了。
原来，管家们把秀才老爷家不收重礼的事说了之后，主家立马就让更换了轻一些的贺礼。
有嫌十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手的人家，就干脆换成了同等价值的物品，如布匹绸缎、糕饼点心、绢花首饰、笔墨纸砚啥的。
而后再用红绸一摞摞系上，看着要体面了不少。
老林头和林三柱没再好意思推却，这可是人家跑的第二趟，若再不收下，就显得自家有些矫情了。
是以，等七、八个管家乘着马车告辞离去后，堂屋里的两张桌子上，以及东屋的炕上，已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了。
女人对布料有着天生的难以抗拒，是以，在看到那一匹匹色彩鲜丽的料子后，家里的女人们，不管是才七岁的春燕和春草两姐妹，还是周氏妯娌三人，都是一个个笑容灿烂。
特别是吴氏，心想着，这么多布料，不说给家里每人做新衣了，就是几个孙女往后的嫁妆，也都不用愁了。
而家里收了好些贺礼的事，此时正跟着大伯在大姑家吃饭的林远秋，自是一点都不知晓的。
许是埋头读书好几年，考中秀才后想放飞一下自我的缘故。在知道大姑父有一手不错的篾匠手艺后，林远秋就想让他给自己做个竹编的虾笼来着。
前世小时候，在姥爷家时，林远秋就用这样的竹笼抓过不少的鱼虾，想到用面粉裹上油炸后的滋味，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试一试。
小高山村有一条一丈多宽的小溪流，离着自家那座山不远，林远秋准备到时候去试着捉一捉。
到底是做惯篾匠活的人，听着林远秋的描述，林大姑父很快就把虾笼给做了出来，而虾笼的圆筒底部，还有漏斗状的竹帘隔着，这样等小鱼小虾游进去后，想在出来，就基本没有可能了。
自从知道小侄儿考中了秀才，今日过来是说免田税的事后，林大妮的眼泪就没停歇过。
想到自小侄儿考中童生后，公婆就对她另眼相待了不少，还有几个妯娌，再也不似先前那样，各种笑话自己娘家穷了。
而如今小侄儿又考上了秀才，并且还要让她享免田税的福，自己一个十几年的外嫁女，没想到娘家居然还想着她，怎能不让林大妮感动呢。
林大姑父当然同意把家中的水田挂到岳家名下了，这可是能省下好多粮食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与林大姑父已跟几个兄弟分家不同，嫁在寺下村的林二姑还和公婆住在一起，不过周家就林二姑父一个儿子，也没有分家的必要。
在听到林二柱说了免田税的事后，林二姑的公婆也没多想，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只有傻子才不答应呢。
还有，他们家可是积了大德了，才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平日里持家不说，这不，亲家有了好事，还都想着他们呢。
……
等林大柱和林二柱回到家时，都被眼前这满满当当的贺礼给惊呆了。
林远秋也是吃惊，没想到自己才出去半日，就有这么多人往家里送贺礼过来了。
此时此刻，林远秋也终于深刻体会到，普通人考上秀才后质的飞跃。
看到儿子吃惊的眼神，林三柱把让林远枫记着的收礼册子往他跟前一递，“这些还都是推辞之后再送来的，你不知道，原本他们送来的都是宅子，田地啥的，被你爷跟我给统统婉拒了。”
林远秋翻开册子，就看到第一页记着的收银两数，有五两的，有六两的，其中十两银子的最多。他看了看最后算出的总银两数，一共是一百二十六两。
而像布匹绸缎啥的，共记了三大页纸。想来这些东西的价值，也绝不会低于一百多两银子去。
总共加起来的话，那就有两、三百两银子了。
林远秋心想，若自家没拒收那些重礼的话，那么加起来的银子，肯定还要往上翻好几倍。
说实话，对于他爹跟他爷不收重礼的决定，林远秋还是挺意外的。
要知道，他家可不是富裕人家，面对如此大的诱惑，能做到不贪心不贪求，实在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所以，等私下里时，林远秋就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三柱翻了一个白眼，“当你爹傻啊，往后你还要接着去考科举呢。”
若今日他们家收下这些重礼，日后自家狗子有幸考中了举人或是进士，到时眼红之人说起他家又收宅子又收田地的事，不是影响了狗子的前程嘛。
在林三柱看来，先前林有志之所以都会收下，那是人家已不准备再往上考，跟他家狗子完全不一样的情况好吗。
再说林有志住在横溪镇，往后那些送礼之人要麻烦到他的地方肯定会有，所以林有志才会心安理得的把宅子和田地收下。
让老林头和林三柱没想到的是，因为他俩不收重礼的做法，让镇上的富户对他家有了不错的印象。原本他们想着，农家人出身，好不容易有了过上富裕日子的机会，肯定想着送上门的钱银多多益善，结果没想到，人家压根就不愿收。
而脑子聪明一些的，立马明白人家这么做的用意，这是在为秀才公博个好的声誉呢。
由此看来，那小秀才日后肯定还要继续往上考。再想到林远秋府试第二，院试第十的名次，一个想法很快在他们脑中生起。
于是，才过了一日，就陆续有媒婆上门来了，无一例外，全都是替春梅说亲来的。
而说亲的对象，都是镇上人家，有张地主的小儿子，有吕员外的大孙子，还有周记布庄的小东家等等。
比先前来说亲的那些，好上不止一点。周氏可从没想过闺女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一时倒有些犹豫不决了起来。
想到小侄儿先前说过的话，周氏便把这些人家的情况都和春梅说了。
女儿如今已经十六，想来应该能给自己拿个好主意来的吧。
……
地里的粮食很快就要收割结束，按着以往，等晾晒好了之后便是交田税了。所以，家里得快些把免田税的事给安排好了才成。
老林头躺在炕上算了算，自家六亩水田，大孙媳四亩嫁妆田，大妮家有六亩，二妮家八亩，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亩，还多余十六亩的份额。
想到小孙子说剩下的份额给家里再留四亩后，其余全交给族里安排的话，老林头忍不住点头，这主意不错，明日自己就跟族叔说一说去。
吴氏开口道，“你说大哥大嫂那边会不会也想着这事。”
老林头无比肯定，“不会。”
想免田赋就得把水田挂到他家这边，他大哥哪里会放心这么做啊，别到时被自家把田给吞了。
不得不说，老林头对自家大哥了解的很透彻，林金财还真是这样想的，原本分家时自己占了大部分的水田，就让二弟心生不满了。
若是趁着挂靠田地的由头，直接把他家的水田给吞了，到时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毕竟二弟的小孙子如今可是秀才呢，没看族叔他们几个，都只差天天围着人家转了吗。
所以，打死他都不会把家里的田地挂靠到二弟名下的。
……
趁着高家过来道贺的时候，林三柱和林远秋跟着回程的马车去了一趟镇上。
父子俩是准备给周夫子和林有志送请帖去的。
考中了秀才，自然要庆贺了，等农忙结束后，老林头准备请酒席。
原本席面是准备摆在家里的，可族长和几个族老知道后，直接给出了摆在祠堂的主意。还说这事林氏的大事，到时就让族里的妇人们都过来帮忙，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才行。
听到把酒席办在祠堂里，当时老林头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着的。
这可是列祖列宗住着的地方，他的小孙子，实在太给家里长脸了啊。
……
到了周秀才家后，林远秋才知道，他家夫子刚从外县访友回来呢。
不对，应该是得知自己的学生考中秀才后，周秀才就提前结束了行程，匆匆赶回来了。
林远秋拱手，朝周秀才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学子礼，“多谢夫子对学生的谆谆教导！”
周秀才有些泪目，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教出一个秀才来，且还是个小廪生来着。
所以这会儿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了。
一旁的周子旭实在没忍住，“林兄，才十多日未见，你咋就黑成这副样子了？”
这是晒了多少日头啊。
男孩子晒黑怕啥，林远秋不以为意，掰着手指与周子旭一一说起自田假后自己做过的事情来。
“捡了几天稻穗，帮着翻晒了稻谷，还去溪里捉了两回鱼虾。对了，捉来的鱼虾洗净之后，用鸡蛋和面粉裹了，再放置油锅里炸，那松脆鲜香的滋味，实在太好吃了。”
周子旭吸了吸口水：“林兄，要不待会儿我跟去你家如何？”
他也很想去抓鱼虾，也很想吃来着。
林远秋肯定没意见，虽明日自己要和爹去县城办理秀才文书，可家里不是还有三哥和四哥在嘛，届时让他们陪着周子旭也是一样的。
见叔爷和爹都点头答应后，周子旭嗷嗷叫的跑去收拾换洗的衣衫。
不多会儿，就背着一个大包袱出来了。
看着那大如木盆的包袱，林远秋简直惊呆，周兄不会是把冬日的棉袄都给带上了吧？
话说，了解儿子的自然是儿子的爹了。
看到自家儿子那双笑眯了的眼，以及直往下挂的包袱，周兴就可以肯定，这包袱里，玩的物什最起码占上一半。
算了算了，在家里也拘了这么些时日了，再过几日又要开学，就让他放松放松吧。
……

第72章 酒席
见林远秋带了同窗回来，且这娃儿还是周夫子的侄孙后，一家人自然都是热情招待的。
到了晚饭时，周子旭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样的家庭气氛。
与自家的食不语不同，林家人用餐明显要轻松了许多。这不，几个大人时不时会聊上几句，说一说今年地里粮食的收成如何，以及与去年相比好了多少。
看到林祖父捧着一大碗饭，一口口吃的很利索干脆的样子。周子旭恍然，他好像知道祖父祖母为何吃饭不香了。
根本不是什么年纪大胃口小的缘故，肯定是饭桌上的气氛太闷了。
可不就是闷嘛，只要一捧上碗，嘴巴就只许用来吃饭，若是开口说上一句话，挨骂是肯定的。
还有吃饭嚼菜时，必须做到不发出一点声音，否则就会被斥责太没规矩。
周子旭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再好吃的饭菜，也肯定吃不出香的滋味。
再看林兄他们，虽吃饭时没做到食不语，可其他该有的规矩样样不差，没见有吧唧嘴的，没见有翻菜的，而且喝汤时也是轻声文雅的。
能做到这些就很可以了啊。
周子旭决定，等回去后，一定要好好与祖父祖母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吃个饭还要这么累作啥。
林远秋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室友加同窗，在他家吃了一顿饭后，就有了回去劝着爷奶改规矩的想法。
此时的林远秋，正与三哥四哥说着明日自己要去县城，拜托他俩帮着照顾周子旭的事。
林远槐听后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把客人照顾好。
林远柏则是一拍胸脯，“五弟你尽管放心，四哥一定会把客人给招待好的。”
说罢，便开口问上了，“明日咱们是去抓蝈蝈，还是拿着竹笼子去捉鱼虾啊？对了，若想去树上掏鸟蛋，那也是可以的哦！”
林远柏摆出一副你可以随便点菜的架势。
听到居然还可以上树掏鸟蛋，周子旭有些兴奋。可想到林兄说起炸鱼虾时的美味，周子旭觉得，那掏鸟蛋啥的还是暂时放一放吧，他还是先去捉小鱼小虾好了。
于是吃好了饭，林远槐和林远柏，还有周子旭，三人很快就捉鱼虾的问题讨论上了。
一个说明日咱们就去临近山脚的那边去抓，上次五弟在那里抓到好多哩。而另一个提议，不如咱们明日直接把面粉和鸡蛋带上吧，山上草棚那儿就有灶台和铁锅，连猪油都是现成的，等捉到了鱼虾，咱们直接去草棚那儿炸着吃好了。
说这番话的是林远槐，上次他娘炸香酥鱼虾的时候，他可是一直在边上看着呢。不就是把加了鸡蛋和盐的面糊挂到小鱼小虾上，然后直接放到油锅里炸吗，自己肯定也会做。
周子旭自是一点异议都没有的，话说这又是抓又是吃的，实在不要太爽好不好。
对了，周子旭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包袱里还有“黄胖”跟“空竹”呢，明日他也一并带到山上去玩好了。
这边三人说得热闹，而林远秋，看着此时正乐得眉飞色舞的几人，很想开口说上一句，“明日我也要一起捉鱼虾，也想吃香喷喷的油炸鱼虾来着。”
可是，自己的秀才文书还等着办呢，还有免田税的事，也得尽快办了才成。
除了大姑二姑家的田契，昨日林族长也把族学的田契拿来了。正是当初林有志捐赠的十二亩水田。
而林远秋这边，减去自家留下的四亩，余下的免田赋亩数刚好十二亩，这下算是正正好了。
林族长心情激动，免了税赋后，族学的十二亩水田，每年就能多不少的粮食出来。如此，族学账上也能宽裕上不少。
昨日他已经跟几个族老商议好了，那就是明年再归置一间班舍出来，然后再请上一位夫子，这样族学就可容下更多的孩子来就读了。
还有就是，族里准备把原本定下每个孩子只能在族学念书三年的规定，给取消了。
免下十二亩水田的税赋，族学每年就能多出不少进项来，是以，让孩子们再读上几年，还是开销得起的。
如此一来，族里的好些娃儿，就不会因为家中支付不起镇上念私塾的开销，而早早结束学业了。
而林族长和族老们的这些做法，目的都是希望族里能多出几个像林远秋一样的孩子，都能考出功名，好给林氏带来荣光。
……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跟着林三柱坐上了去往县城的马车。
父子俩也没耽搁，到了县城的第二日，两人就直接去县衙办了秀才文书。
办好了文书，接下来就是挂靠水田办理免田赋的事了。
院试刚结束，这几日来衙门办理此事的秀才可有不少，是以驾轻就熟的主簿和书吏们，很快就把几张田契全都记到了林远秋的名下，并告知林远秋，即日起，这些水田就不用再交田税了。
林远秋点头，接过田契后叠好，然后小心放到了衣袋里。
至于为何要这般谨慎，当然是怕一不小心给弄丢了，到时这几十亩水田说不定就成别人的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心，也是因为看到衙门办理过户手续太过简单的缘故。
这不，不管是谁，只要你手里有契书拿着，就可以直接完成转户手续。而在前世，若财产持有人不到场，就根本办理不了过户。
想到在来县城前，自己还想着大姑父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过来。当时爹就告诉他不用来着，林远秋还不太相信。
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林远秋心想，将来若等自己有了家当，到时不管房契还是地契，亦或者田契，都一定得藏好了才行。
想到每个月的廪膳银，林远秋便向主簿打听起了此事，他家离县城可有不少的路，若可以好几个月存着一起领的话，自己就不用每个月都往县城跑了。
等被告知，可以分月领，或者分季领，又或者存着一年领一次也都可以后，林远秋便放下了心来。
父子俩去衙门早，是以这会儿办好了所有的事，辰时都还未过呢。
两人也没有在县城再待上一天的打算，待出了县衙后，父子俩就直接回了客栈。而后收拾好包袱退了房，两人就去了位于县城南门那边的车行。这里有可雇的车马，回横溪镇还是挺方便的。
巳时从周善县出发，等到了小高山村时，日头差不多快西斜了。
等林远秋下了马车，看到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周子旭后，那坐车的疲累，顿时给惊得犄角旮旯去了。
只见周子旭的嘴唇上，有一个晶晶亮的燎泡长着，那红肿的样子，显得上嘴唇厚了好多，给人一种“天包地”的感觉。
想到那香酥松脆的小鱼干，林远秋很快明白了原因。他有些想笑，也不知周兄这两日到底吃了多少鱼干下去，居然把燎泡都给吃出来了。
周子旭有些委屈，他也就昨日上午和下午各吃了两回，结果等他今日一早醒来时，就感觉嘴巴有些痛，待照了镜子后，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东西长着。
周子旭纳闷，明明林三哥和林四哥也都是这样吃的，怎么他俩都好好的呢。
周子旭觉得，长燎泡痛不痛都还是其次，最主要还是长得位置不行，这也太难看了吧。
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农家人，多少知晓一些药理。
吴氏让林远枫去摘了些薄荷叶回来，等洗净晾干后，再捣成草泥。
薄荷叶有清凉、止痒、止痛的功效，敷到嘴唇上后，果然那热刺刺的不舒服感就没有了。
只是想到此时自己的模样，周子旭忙钻回到了房里，躲在屋里不好意思出来了。
薄荷叶的效果确实不错，连着敷了两天后，嘴唇上的燎泡已消肿了不少。
……
半个月的农忙假很快过去，又到了该去私塾念学的时候。
周兴亲自过来接的人，林远秋没跟着一起过去镇上。再过两日便是家里摆席面请客的日子，他特地跟夫子多请了几天的假。
毕竟家里是专门为庆祝他考中秀才而摆的酒席，自己这个当事人肯定要在场才行。
到了九月十二这日，吴氏婆媳四人早早起来忙活上了。
虽族里给安排了帮忙的人手，可有些事情还得自己动手才行。
就比如这些糕饼果子，总要亲自点了盘子装上，才能放心，别到时漏了哪一桌，那可就得罪人了。
林大妮和林二妮也是一早就过来了，在灶间里帮着择菜洗菜，打着下手。
今日的酒席共摆了四十多桌，除了王夫子周夫子，以及全体林氏族人，老林头把村里正也请了来。
而像高家和秦家，这两个孙媳妇的娘家，自然也是要过来的。
高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着日子，临盆应该就在这几天。
看到自家闺女面上的好气色，和直达眼底的笑意。高翠的爹娘，还有高翠的爷奶他们，心里都是极开心的。
气色好，不正说明翠儿在婆家日子过得舒心吗。
想到女婿对自家闺女的细心照顾，以及亲家小叔考中的秀才功名，几人越发庆幸自家结的这门好亲事来。
高翠没有去祠堂吃宴席的打算，如今自己肚大如鼓，行动实在不便，还是待在家里好了。
周氏也是极为赞同的，今日祠堂里来来往往可有不少的人呢，儿媳妇这马上就要临盆了，若一不小心被人给碰到，那可就危险了。
想着亲家母跟女儿肯定有好些话要聊，周氏便没打搅，把酒菜往儿媳妇屋里摆了一桌，让春梅留下照看着后，就快步往祠堂去了。
今日可有的忙呢，自己得过去招呼着才行。
谁知周氏刚迈出院门没多久，就听身后传来春梅焦急的喊声，“娘！娘！大嫂肚子开始痛了！”
……

第73章 生产
听到儿媳妇肚子痛的话，周氏差点一个趔趄，好在春梅速度飞快，一把搀住了她。
周氏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身对春梅吩咐道：“你现在就到祠堂去，把你大嫂要生的事告诉你大哥，让他快些去张王村找崔接生婆回来。”
嗯嗯，春梅连连点头，而后撒腿就准备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似想到了什么，周氏忙又喊住了春梅，“等等，记得也跟你奶说一声。”
周氏虽生过三个孩子，可这会儿却有些手足无措。
想到婆婆懂得肯定比自己多，她就想把婆婆喊回来，这样有婆婆在边上看着，自己心里也能踏实些。
春梅应了一声，就快步往祠堂而去。
一听媳妇开始发动了，林远枫哪敢耽搁，匆匆出了祠堂大门后，就迅速往村道上跑去。
原本林远枫想先回家去看看的，可想到女人生娃可是遭大罪的事。为防意外，他还是先去把接生婆找过来再说吧。
男席这边还好，因着春梅找到林远枫时，他正在偏堂帮着盛菜装盘。是以，走开后并没惊动多少人。
而女桌这边就不一样了。
随着春梅急忙忙把大嫂要生的事告诉吴氏后，坐在二进堂内的妇人们，差不多全都沸腾了起来。
就有妇人笑着开口，“哎呦，今儿个可真是个好日子，你们说，这算不算双喜临门啊。”
“算算算，怎能不算呢。还别说，这娃儿还挺会挑好时候，这是急着吃小叔叔的秀才宴呢。”
“可不，许是听到了鞭炮声响，知晓家中有大喜事，所以才急着出来瞅一瞅的吧。”
众人一听，忍不住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纷纷都夸这娃儿定是个有福气的。
好话谁都爱听，吴氏自然也不能免俗，何况这可是自己重孙辈里头的头一个娃。
吴氏满脸是笑，“待会儿还有炒肉片和红烧鱼呢，你们大家都慢慢吃，我先回去看看去。”
说着，她又叮嘱了冯氏刘氏，还有大妮和二妮，让她们多照看着些，随后就急冲冲的跟着春梅回家去了。
王张村就在小高山村的隔壁，速度快的话，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可以走上一个来回。
林远枫回来的很快，接生婆自然也一起过来了。
洗净了手后，崔婆子很快进了屋。原本想着到底是第一胎，产道定没这么快打开的，可等她一检查，发现开了已差不多五指了。
崔婆子马上让人烧水，“这个娃儿是个心疼娘的，说不得很快就能出来。”
高翠的娘和她奶一直都守在屋里呢，听到崔婆子的话，两人忍不住合手念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生得快就好，这样她们翠儿就能少遭些罪。
吴氏和周氏也是同样的想法，女人生娃犹如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她俩自然希望孙媳（儿媳）能顺顺利利把孩子给生下来。
林远枫赶紧去烧水，许是第一次当爹太过紧张的缘故，拿着火镰的手都是抖的，他一连擦了好几下，才把干草引燃。
塞了几根粗些的木柴到灶膛里后，林远枫又起身往院子里去。
等快到房门口时，就听到屋里传来接生婆喊着“用力”，以及高翠的痛呼声。
林远枫顿时腿有些软，这这这是要生了吗？
……
祠堂这边，除了上首的两桌，其他吃好酒席的人大多都已散了去。
而以茶代酒的林远秋，正挨个敬过王夫子、周夫子，还有林有志后，就看见林远柏兴奋的跑了进来。
“爷爷爷爷，大嫂生了，大嫂生了，生了一个小侄女，哈哈哈哈，奶说小侄女可要喊我四叔哩！”
想到自己当上了叔叔，林远柏甭说有多开心了。
生啦？
林远秋有些惊讶，早上他还看见大嫂把过了水的绣布一块块晾到竹竿上呢，没想到这会儿已经生了，可真快啊。
老林头也有些惊讶，都没听到响动呢，自己居然就当上曾祖父了。
虽然生得是一个女娃儿，可不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嘛，男娃儿以后肯定会有的。
今日的桌子板凳都是从各家借来的，等收拾干净桌上的碗筷后，族里的壮小伙子们，就开始抬着桌子一家家挨个去还了。
去的时候，冯氏和刘氏都会让带上一包芙蓉糕和一包油麻花，算是答谢邻里借桌子之意。
这送糕饼的主意还是吴氏给拿的，当时让包括老林头在内的家里人都吃惊不小。
芙蓉糕和油麻花虽然合起来才十六文，可挡不住要买的量大啊。
再加上二十来个帮忙的妇人，以及十来个走堂的小伙子，全部算下来的话，那就得一两多银子了。
是以，周氏刘氏和冯氏，妯娌三人都很诧异，要知道，以前婆婆可是连灯油都是计划着用的。
而林三柱，则促狭的摸了摸老娘的脑门，“好像也没发烧啊。”
结果就被自家老娘一笤帚甩了过来。
吴氏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在她看来，家里难得办一次这么大场面的酒席，肯定要办得体体面面，让人没有可指摘的地方才行。
何况这可是小孙子的秀才宴，办得体面了，她家小孙子也有面子不是。
吴氏不知道的是，因着她送糕饼点心的举动。让那些因为眼红，而不愿出借家里的桌子板凳，以及不愿帮忙的人家，顿时后悔了不少。
特别在看到凡是帮忙做活的妇人，每人还装了一碗肉回家时，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
一回到家，林远秋就看到大哥房门口蹲着好几个人，除了刚荣升三叔四叔的林远槐和林远柏外，还有就是春秀、春草和春燕了。
看到哥哥回来，春草忙跑了过来，嘴里是忍不住的笑，“哥哥哥哥，我跟姐姐们都当上姑姑了呢！”
春草肯定高兴，可以说，没有小孩子不急切盼着自己快快长大的。有了小侄女，家里最小的娃儿可就不是她了。
林远秋摸了摸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妹妹，这两年因着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两个妹妹的头发有营养了不少，不再似他刚穿过来的那会儿，看着干枯发黄了。
“瞧到小侄女没有？”
见几人都蹲在门口等着的样子，应该还没看到小宝宝才对。
果然，就听春草摇头道，“还没呢，大伯娘说小侄女还在睡觉，等睡醒了就可以抱出来给我们看了。”
按这里的风俗，月子房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以免冲撞了屋里的床头婆婆。
在这边的百姓看来，床头婆婆就是护着小婴孩的神仙。不但能替小婴儿开心智，还时常会进入小娃儿的睡梦中，教他们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喜，怎么乐。
所以这么重要的床头婆婆，是万万不能被冲撞的。
几个小的一等就等到了酉时，可小侄女还美美的睡着呢，看来只能明日再看了。
第二日差不多到了中午，林远秋终于看到了被一床小薄被包成了一个蜡烛包的小婴儿。
小小的脸蛋，皮肤红红的，两条淡淡的眉毛就像两轮弯弯的月芽。
林远秋记得前世常听人说，说小孩子生下来时若皮肤发红，那么将来的皮肤肯定是特别白的。
林远秋没有实践过，自然不知道他们说得是真是假，不过大哥和大嫂的皮肤都还可以，想来小侄女肯定黑不到哪里去。
除了看小娃儿，今日林远秋还有一个任务呢，那就是给小侄女起个好听的名字来着。
用老林头和吴氏的话说，没有什么比秀才小叔亲自起名更体面的事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不止老林头跟吴氏。
这不，林大柱和周氏，还有林远枫夫妻俩，以及孩子的姥姥，也就是高翠的娘，几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昨日高家人回去时，高翠娘并没跟着一起。
女儿刚生产完，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多待上几日才能放心。
对于让秀才公给自家外孙女起名的想法，高翠娘可是第一个点头说好的。
原本她还担心闺女生了女儿会遭婆家嫌弃。
现下看来，完全是自己多想了，亲家祖父、祖母能想到让秀才公给起名字，可见对她的外孙女，还是挺看中的。
见众人一副往后家中小辈的名字全都交给他的模样，林远秋顿觉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想到诗经中“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的诗句。
林远秋提笔写下“婉清”两个字，笑道，“不如就叫婉清吧。”
婉清，林婉清，众人试着念了念，觉得还挺顺口的，这个名字好。
于是，等再见到小婴孩时，几个小叔叔和小姑姑们，都开始清儿、清儿的喊上了。
……
几天假期很快过去，明日就得到私塾去了。
林远秋开始收拾起书箱，以及换洗的衣衫来。
在家待了这么多天，让林远秋有种暑假结束，马上要开学的感觉。
昨日林三柱和冯氏特地问了林远秋往后的打算，比如有没有去县学念书的想法。
林远秋摇头，把自己暂时不去县学念书，以及接下来的几年不准备考试的事都跟爹娘说了。
得知儿子暂时没有去县学念书的想法，林三柱和冯氏都松了一口气。
虽知道县里的教学肯定比镇上好，可他家狗子岁数还小呢，让他一个人跑到这么远，他们当爹娘的怎么可能放心。
所以，还是等狗子大一点再说吧。
林远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卷画作。
这几日，趁着有空闲的时候，林远秋把剩下的几张宣纸全都给画了。
对于能挣银子的事，林远秋向来都是很积极的。
翻开书箱盖子，林远秋把卷好的几幅画作全都放了进去。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过书画铺子了，林远秋准备明日到镇上后，就去河溪街一趟。
……

第74章 安心
等把要带去私塾的东西全都收拾好后，林远秋就拿起桌上装水的竹筒，准备去水缸舀些水磨墨。
这会儿离吃晚饭还有一些时候，林远秋想练一练自己好久未写的隶书。
这时，就听有敲门声传来，开门一看，是大姐来着。
自打冯氏妯娌几个都忙于绣品生意后，家里弟妹的衣服，大多都是春梅在帮着做。所以这会儿她是送新做的衣裳过来的。
这是一件月白的长衫，用的布料正是林远秋最喜欢的细棉布。
虽如今有了秀才身份，可以穿规制的澜衫，可那种上下通裁的样式，林远秋实在喜欢不了。加之又是宽袖随身，穿上后，不论是写字，还是吃饭，都是极为不方便的。
最最主要的还是，自己时常会去书画铺子，若那胡掌柜观衣识人，知道他就是那个横溪镇的九岁小秀才后，以后自己肯定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那襕衫啥的，还是暂时不穿了吧。
林远秋把新衣套到身上试了试，见大小正合适，且袖子的长短也刚刚好，一看就是替自己做惯衣服的。
“多谢大姐！”
林远秋拱手，朝春梅作揖道。
见五弟举手投足间书生气十足，加之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看得春梅忍不住想笑，“谢啥，又费不了多少事。”
说着，春梅有些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还有话想说，林远秋给春梅搬了一张凳子，请她坐下后，便开口说道，“大姐有话但说无妨。”
想到要问的话，春梅觉得有些难为情。可一想到，自己的几桩说亲还多亏了五弟才有的，所以有啥不好说的，何况这可是自家弟弟，肯定不会笑话她的。
于是春梅一咬牙，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想让五弟帮她分析分析，就眼下的三户说亲人家，到底哪一家更适合她这个大姐。
话一说完，春梅整张脸就通红了起来。要是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拿这样的事来麻烦五弟，可现在不是实在没主意了嘛。
在今年之前，春梅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嫁到镇上的可能，且还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这让原本干脆利落的她，一时有些迷糊，不知到底该选那家好。
于是，心烦了好几日的春梅，就想着干脆让五弟帮自己拿拿主意了。
一听是让他帮着选大姐夫的，林远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可看到大姐有些迷惘的眼神，林远秋又觉得此事可以理解。
毕竟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心里有诸多担心也属正常。
何况这里不是现代，青年男女可以靠谈恋爱来促进了解。在这边，说亲前能让你见上一面，都算家中长辈开明了。
想必大姐也是实在无法了，才会想着找他拿个主意的吧。
不过有一点林远秋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大姐心里，应该已有了自己的选择。之所以还没确定下来，想来是缺少一个能帮她梳理思路的人。
所以自己得帮着从头到尾理一理。
想了想，林远秋开口问道，“大姐，这几户人家，你中意的是哪个？”
听五弟问得这么直白，春梅这下连耳朵都红了，不过她还是开口答道，“是吕家。”
吕家？
林远秋点头，跟他猜想的一样。
至于为何会这般肯定，还是因为前几日周兴过来接周子旭时，林三柱特地找他打听了几家的情况。
周兴在镇上多年，对这几户人家，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且那吕家的大孙子，先前还在子青馆读过几年书来着，虽没念出个啥名堂，可性子跟品行还是挺不错的。
至于张地主家和周记布庄，周兴的原话就是，他在镇上待了这么些年，倒没听过有人说这两家不好的话语，想来应是可以的。
只是对于这两家的后生，周兴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之后林三柱便把打听来的这些，全都说与了周氏和林大柱听。
所以，在知晓吕家孙子品行还不错的情况下，大姐会选择吕家就很正常了。
毕竟选夫婿，念书好与不好是次要，性子和品行才是摆在第一位的。
林远秋多少能知道此时大姐心中忐忑的原因，应该还是不自信的缘故。总觉得自己一个乡下丫头高攀了人家。
另外就是担心自己与吕家大孙子相差悬殊，怕嫁过去后过得不适应吧。
想清楚原由后，林远秋笑道，“大姐，你的字识得如何了？”
林远秋是知道的，除了林远枫和他爹，家里识字最认真的，应该就是大姐了。
听到五弟突然问自己识字的事，春梅当下一愣，等反应过来后，忙道，“如今正学着千字文呢。”
话毕，春梅立马明白了林远秋的意思，五弟这是想告诉她，如今她是个识字的，比起旁人来，也并不差的意思是吧？
林远秋的确是这个意思，在他看来，这里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书读的现代。自己大姐单识得字这一项，就超出旁的女孩好多。
再则大姐性子好，女红啥的也都拿得出手，把日子过好肯定是没问题的。
被五弟这么一分析，纠结了好多日的林春梅，终于安心了不少。
……
第二日，吃过早饭的父子俩，又坐上了去往横溪镇的牛车。
原本林远秋想跟他爹商量商量，好同意让他一个人坐牛车回私塾的事，结果才一开口，就被否决掉了。
林三柱还是那番说辞，“人牙子最爱捉的，就是像你这般聪慧又伶俐的男娃儿，到时被卖去给人当小厮，连饭都吃不饱！”
原本林三柱想说又白又嫩来着，可看到自家狗子被晒黑了不少的脸，立马改成聪慧伶俐了。
林远秋：“……”
比上次的被卖去挖煤好多了。
……
父子俩很快就到了镇上，等到了子青馆时，就看见门口有好些人站在那里，无一例外，全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
林远秋朝那几个小童看了看，发现都是面生的，并不是乙班的学生，想来应是新过来求学的吧。
林三柱帮着林远秋把包袱和书箱提到了宿舍，便没再停留，嘱咐林远秋照顾好自己后，就离开了。
至多再过半个月，家里就要摘柿子做柿饼了，到时一忙就得一连好多天。
是以今日林三柱过来时，特地把月底要交的绣品提前拿了过来，这会儿他还得去书肆一趟。
而林远秋心里还记挂着卖画的事呢，所以也没耽搁，和守门的忠叔说了之后，就背着书箱往河溪街而去。
这段时日，胡掌柜心中的期盼用望眼欲穿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他就不明白了，原本隔上十天半个月就能过来一趟的那个小娃儿，咋就不过来了呢。
担心是不是被别家抢了生意，为此胡掌柜还在街路口守了好几日，结果连人影都没瞧见。
总不会去旁的县城谋生了吧？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铺子里定下的那些菩萨画像该怎么办，人家可都是交了定金的，到时自己还不得赔死啊。
这会儿胡掌柜不得不庆幸自己的机灵，没跟那些客人把交画的日期定下来。不然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自己肯定得被他们追着骂。
只是若那“桃源山人”的曾外甥再不出现，自己就算再机灵，也无济于事啊。
想到这里，胡掌柜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感叹一声实在可惜时，就见一身靛蓝色长褂的林远秋迤迤然走了进来。
“哎呦，我说小友啊，老掌柜我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胡掌柜此时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欢天喜地来形容，这不，原本不大的一双眼睛，这会儿已笑眯成一条缝了。
见对方乐成了木鱼样，林远秋只当是自己的画实在太畅销，铺子里等着卖来着。
于是与胡掌柜寒暄几句后，就把书箱里的画全拿了出来。
依旧都是水墨山水来着，因着农忙，所以近二十日的假期，林远秋拢共才画了七副。
不过这几幅画都是四尺全开的尺寸，看着非常大气，装裱之后就是挂在中堂也是使得的。
两人已经打过好几回交道，对于这些画作，胡掌柜自然是没话说的。直接按照先前每幅七百文的价格给算了账。
且知道林远秋喜欢银票，胡掌柜还贴心的给他拿了两张二两面额的银票，以及一块九钱重的碎银。
林远秋总觉得今日的掌柜有些太过殷勤，心里正纳闷怎么回事呢。
就见对方满脸堆笑道，“小友，我这边给你家舅公接了好几幅菩萨画像的单子呢，你稍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拿过来哈。”
啥叫给我家舅公接的，这话听得林远秋有些想笑。还有，胡掌柜的这番举动，怎么让他有种菩萨像被自己画出了名的感觉呢。
而胡掌柜，早已小跑着进了内堂。只一会儿，就见他乐呵呵的拎着五、六只小包袱出来了。
这是又要画五、六幅的意思？
想到自己上回才刚画过的四幅，林远秋就有些不解了，这菩萨画像的需求量也为免太大了吧。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时下好些店铺都是开有分号的。
像书肆、酒楼、还有当铺，除了开在镇上，一般在县城或是府城也都会开上一家。
而胡掌柜的书画铺子虽在县城没有分号，可架不住他家同吃这碗饭的兄弟就有好几个，所以有源源不断的订单也正常。
对于挣银子的事，林远秋肯定不会推辞，何况画画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只是在看到那一只只新的砚台时，林远秋不免又有些发愁，家里已有五只砚台在抽屉里放着了，再加上这几只，自己都可以开店铺了。
想起当初他爹为了给他买砚台而去扛麻袋的事，林远秋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

第75章 俩馋猫
见林远秋盯着几个包袱发呆，胡掌柜只以为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接下单子的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了起来，生怕对方一个摇头，然后说出拒绝的话。
而心下拿定主意的林远秋，则朝胡掌柜问道，“掌柜，你这边铺子收不收二手砚台啊？”
二手砚台？啥二手砚台？
胡掌柜被林远秋的新词儿问得有些愣怔，可转瞬，他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是家里积攒的砚台太多，想拿出来卖是吧。
也对，一副画像就得配上一只全新的砚台，而先前已经画了五幅，那就有五只砚台了。加上这一次的六只，人家家里可不就是一堆砚台了嘛。
可自己铺子里卖的都是全新的，这旧的收来卖给谁啊。
哦，不对，其实这也不能算旧砚台，才用过一回呢，哪有这么快用旧的道理。
如此，胡掌柜倒想起一个地方来，那就是县城二弟的铺子那里，他那边离着书院近，想来像这种稍微便宜看着又差不多全新的砚台，肯定有学子会买才对。
于是，两下一拍板，林远秋和胡掌柜就定下了收二手砚台的事。
至于价格，比起新砚台来肯定要便宜些。
不过被眼前小友目不转睛的看着，胡掌柜也没好意思往狠了压价。
再说他还想着，有了这么一条营生牵着，那“桃源山人”就没了再往旁处讨生活的心思呢。
因为胡掌柜还是先前的想法，认为这“桃源山人”一定是哪个落魄的大家来着。
想到前段时间自己的抓心挠肺，最后胡掌柜报出每只砚台比拿货价便宜五十文，算是一个很实在的价钱了。
林远秋也不知对方的拿货价是多少，他拿起一只相对小一些的砚台问道，“若是这款，算多少？”
做生意的人，对自家铺子里的货物自然了如指掌，胡掌柜稍微一想便笑答道：“这只蟾宫折桂的洮石砚，进货价三百六十文，若从小友这里二手收回，本店给价三百一十文。”
听到这价格，林远秋便知胡掌柜给的是个实在价。因为差不多的砚台，他在高伯那儿听到卖价在五百文左右。
林远秋算了算，家里五只砚台，再加上这次的六只，到时差不多就有三到四两银子了。
说好等下次交画时再把砚台送过来后，林远秋就与胡掌柜告辞，而后背起重不少的书箱回私塾去了。
对于菩萨画像受欢迎的原因，林远秋肯定是知道的。想来就是因为自己在绘画中融入素描写实画法的缘故。
这样的画法，能让画中人物更富有立体感，看着也更生动、鲜活，自然就让不少人喜欢了。
林远秋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自己靠着替人画菩萨画像，说不定能挣上不少的银钱。
毕竟这写实的素描画工，这边可没人能画呢。
……
周子旭已是第三趟跑到子青馆门口候着了。
林兄咋还不回来啊，自己可等着与他一起吃中饭呢，若不再动作快一些，饭堂里的红烧鱼块说不定就要被吃光了。
周子旭正想着要不要让祥伯帮自己先盛一些放着，就看到不远处，林兄背着书箱回来了。
“林兄，你去哪儿了，快快快，咱们快些去吃饭，今日可有红烧鱼块吃呢，刚刚我到饭堂走了一趟，就闻到了满屋的鱼香。”
说着，周子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走了这么多路，加之装了六只砚台的书箱可不轻，此时后背冒汗的林远秋早就有些饿了。
听到中午有鱼肉吃，这下他也不说先去宿舍把书箱放下了，而是直接跟着周子旭一起，快步往饭堂走去。
见状，守门的忠叔忍不住想笑，虽已考中了秀才，可这还是个娃儿馋嘴的年纪呢。
两人很快就到了饭堂。
周子旭撒开腿，迅速往祥伯那边跑去，然后就看到方才还装满红烧鱼块的木盆里，此时已是底朝天了，这是全都吃光光啦？
周子旭抿抿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见状，祥伯忙转过身，打开碗柜的门后，很快就捧了一大碗鱼肉出来。
祥伯可没敢耽搁，这小子挨揍不一定会掉豆子，可若漏他一顿鱼，那哭可是说来就来的。
这不，四年前那次因为没吃上鱼而哭鼻子的事，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呢。说来，这娃儿也不管丢不丢人，眼睛一闭嘴巴一张就开始嚎上了，当时可把他急出了一身汗。
说实话，祥伯还真没见过这么爱吃鱼的娃儿。
可等他看到走近跟前的林远秋时，才很快想起，爱吃鱼的小娃儿还有一个呢，这也是个属猫的。
你看，眼睛已经粘在红烧鱼块上挪不开了。
然后，祥伯就看到，俩小家伙，一个拿着空碗，飞快跑到饭桶那边去盛饭。而另一个，则端起装着鱼肉的碗，嘴里跟抹了蜜似的，连连说着“祥伯最好”的话。
等其中一个转回来又端走一碗炒黄瓜后，俩小家伙就迫不及待的开吃了起来。
老辈人都说吃鱼补脑，这话原本祥伯是不怎么相信的。可这会儿，看着夹着鱼肉吃的正香的林远秋和周子旭，祥伯突然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
这不，两个爱吃鱼的小家伙，如今一个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而另一个今年也考过了县试。
所以，这两个娃儿的聪慧，肯定跟爱吃鱼有关吧。
祥伯觉得，往后他们饭堂得常做鱼给孩子们吃，这样他们子青馆说不定能考出更多的童生、秀才来。
……
今年的热天长，柿子也比往常红的早一些。才九月底，树上已有不少的红柿子挂着了。
林远枫和林远松特地去山上的野柿子林看了看，发现也有好多可以采摘的柿子了。
两人是背着大竹篓去的，是以等下山时，都背了不少的红柿子回来。
等一回到家，林远枫和林远松就拿出刨子，削起一个个柿子皮来。
这会儿的柿子摸着硬邦邦，正是削皮最容易的时候。
看到两个哥哥忙着做柿饼的事，林远槐和林远柏忙也卷起了袖子，勤快的帮着刨起了柿子。
林大柱兄弟三人，此时也在后院摘着红了的柿子。
吴氏和老林头找出家里的晒席，用热水一遍遍擦过之后，再把削了皮的柿子一个个晾上。
而周氏、刘氏，还有冯氏，都暂歇了手里的绣活，树上的柿子可不等人，妯娌三个很快也忙碌到了今年的做柿饼中。
……
春梅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男方正是镇上的吕员外家的大孙子。
如今两家刚走了纳吉礼，双方合过生辰八字后，得到的是天作之合的吉兆。这下周氏总算放了心，只想着等纳征之后，自家就可安安心心的备起嫁妆了。
这几日，老林头和吴氏都在划算着大孙女的嫁妆。家里有孙女四个，在嫁妆上，他们当爷奶的总要做到公平才行。
想到大孙媳妇的陪嫁水田，老林头心里想着要不要也给春梅置办上几亩，毕竟大孙女说得可是镇上的人家，要是嫁妆太过寒酸的话，恐怕要被夫家看不起。
只是，一想到七两银子一亩的水田价格，老林头又有些犹豫。
他家孙女可有四个呢，若一个孙女给上四亩水田的陪嫁，那么单在四个孙女的陪嫁水田上，家里就得花掉一半的存银，这有些不太现实。
老林头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等小孙子旬假回家后，再问一问他的想法。
说来，自打林远秋考上秀才后，家中但凡有需要拿主意的地方，老林头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小孙子。
在老林头看来，自家小孙子虽年纪不大，可就凭他能有考中秀才的本事，在见识上肯定是不差的。
……
家里做柿饼的事，高翠虽坐着月子，可也是知道的。
也终于知道，原来那口感甜糯，好吃非常的饼子，竟然是用柿子做成的。
高翠不是笨人，自然清楚像这种做吃食的方子有多稀罕。
可让她惊讶的是，祖母她们居然直接把做法告诉了她，包括怎样削皮、怎样晾晒、怎样上霜等等等等，一丁点对自己隐瞒的意思都没有。
难道她们就不怕自己说出去，比如把做柿饼的方子告诉娘家？
……

第76章 信任
高翠看了看怀里粉团子似的闺女，心说自己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之事的。
如今自己已是林家妇，往后生死荣辱都与这个家绑在了一起。至于娘家爹娘，她肯定会敬着、会孝顺，可孝顺的法子有好多，像这种砸自家锅台去丰娘家门的事，是最不可取的。
何况林家不单单是她的家，也是她清儿的家，更是还未与自己谋面的那些子子孙孙们的家。而她这个当娘、当奶、当太奶的，有责任把林家给守护好了。
想到爷奶公婆对她的这般信任，高翠心里除了感动，更多的，还是对自己往后行为处事的认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尽责，高翠觉得，自己要做的就是，当好妻子、做好娘亲，然后做一个称职的长嫂。剩下的，自然就是为自己好好的活了。
而要做到这些的大前提，那就是这个家的平安宁和了。
此时，在东屋里，刚吃过中饭的老林头和吴氏在说着话儿，所说的内容，正是已把柿饼方子告诉大孙媳的事。
说实话，吴氏对这个决定还是有些不赞成的。可就像老头子说得，都是一家人，若这样防备来防备去实在没啥意思。
何况大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而做柿饼的铺场又大，这种情况下，做柿饼的法子岂靠藏着掖着就能不被人知晓的。与其事后让大孙媳自个琢磨出门道，还不如直接坦坦荡荡的告诉人家，这样的话还能少些龃龉。
在老林头看来，自己一大家子之所以能好好相处，全靠相互之间没有隔阂的缘故。
想到这里，老林头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开口道，“等远松媳妇进门后，做柿饼的事，咱们也不必对她隐瞒。”
听到这话，吴氏说不提着心，那肯定是假的。大孙媳家住镇上，说来这柿饼方子还与她娘家不怎么搭嘎。可远松媳妇就不一样了，她娘家村子里就有不少的柿子树呢。
如今家里全靠着绣品和柿饼的收入，特别是柿饼，全家只需费上个把月的气力，就能挣下好几十两的银子来。
这样的好营生，若是没了，那跟挖她的心肝肉也没差了。
想到这里，吴氏忍不住说道，“若方子传了出去，咱家就挣不了这么多银子了。”
老林头想也没想道，“真要被传了出去，那咱们也只能认了。”
是啊，也只能认了，不然也没旁的法子啊，总不能就为了方子不外传，家里几个孙子都不娶媳妇，几个孙女都不嫁人吧。
这样的话，就算银子挣得再多，有什么用。
想明白这些后，吴氏便不再纠结，一副全交由老天爷安排的样子。继续忙起挣银子的事来。
田假之后，子青馆里多出了好多新来的学子。
为此，周秀才特地把一间常年空置的屋舍收拾了出来。
这屋子原本就是间班舍来着，只因子青馆自开办以来，还从未招收过这么多的学生。是以这间班舍，从未启用过，时间长了，就渐渐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了。
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是齐全的，只要打扫干净了便能用。
于是，几日过后，子青馆就多了一个丙班出来。班里的学生，大多是新开蒙的稚童。
除了这些，也有从其他私塾转来的学子，不多，全被周秀才安置在了甲班。
这几名新开的学子，在看到林远秋后，都有些惊讶。子青馆出了一个才九岁的秀才，他们都是知晓的，不然也不会被家中爹娘大老远的送到这边来念书了。
此时几人之所以会惊讶，还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凡是考中秀才的人，按照惯常，势必会去县学或者府学求学，好为三年后的乡试增进学识。
还有一点就是，如今林远秋已取得了秀才功名，而周夫子也是秀才的身份，所以这秀才夫子教秀才学生的事，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止几个新来的学生会这般想，周边其他私塾的夫子和学生也都有此疑惑呢。
原本林远秋考中童生的那会儿，大家就以为他会前往县学，结果并没有。而如今，已经是秀才了，可人家还安安稳稳待在子青馆，继续不挪窝。
所以这人是不是傻啊，难道不知道县学、府学那里有举人夫子的吗？
想不出原因，几名新来的学子也没再去想了。
再则，于他们来说，林远秋没去县学、府学念书不是更好，这样，他们不但有个秀才夫子，还有一个可随时请教的秀才同窗了。
想想都是极佳的事。
林远秋不是难相处的人，对于同窗们的诚心求教，只要是他知晓的，都会与他们解答的。
……
很快又到了十日后的旬假，林三柱早早过来接人。
一看自家爹爹的手指和手掌上的黑色，林远秋就知道家里已经开始做柿饼了。而手上的这些黑色，正是削多了柿子皮所致。柿子里含有单宁酸和铁，氧化之后就变成了黑色。
“爹，今年山上的野柿子生得多吗？”
在林远秋看来，比起家里的几颗柿子树，山上的那些野柿子才是真正的“主力军”，他家这几年卖的柿饼，有三分之二就是用野柿子做出来的。
“多着呢，好些去年没怎么生果子的树，今年也都长出了不少。这几日爹跟你大伯、二伯，还有远枫远松他们，基本都在山上转悠呢。依爹看，今年咱家做出的柿饼，指定不会少于往年。”
林三柱边说边颠了颠手里提着的书箱，总觉得比平时重上了不少。
他也没在意，只以为儿子这是又去书肆接了抄书的活计。
想来这书箱里，正装着要抄的书册吧。
对于儿子抄书的事，原本林三柱是极不赞成的。在他看来，家里挣银钱的事，有他们这些大人呢，哪里用到一个小娃儿来操这份心。
后来还是林远秋例举了抄书的种种好处，才让林三柱没了再阻拦的心思。
也是在那日，林远秋跟家里提出了由自己来负担私塾吃饭的花销，还有平日里的零花，也全都由自己来承担。
这让在场的林大柱和林二柱，以及周氏刘氏他们，一时都感慨了起来。
几人记得，当初小侄子提出想去族学念书时，他们都在担心读书费银子的事。
可实际，公中用在远秋念书上的花销并不多。
且这几年，小侄子还给家里想出了不少挣银钱的营生。可以说，如今家里日子越来越有起色，小侄子的功劳可是不小的。
……
今年的柿饼，老林头准备等晾晒好了后，就送到县城去卖。
因为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林远松成亲娶媳妇的日子。
所以此时若不早些把柿饼卖了，到时一忙碌起来，恐怕就抽不出卖柿饼的时间了。
……

第77章 商议
老林头还记得要跟小孙子说一说置办嫁妆的事呢，是以等吃过了晚饭，便把人喊到了东屋。
吴氏也在，见小孙子过来，忙招手让林远秋快坐到她身边去。
林三柱在门口伸长脖子探着头，想看看老爹老娘找他的狗子有啥事，结果被老林头把门一关，直接给拦在了外头。
这下林三柱更加好奇了，忙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而老林头，之所以没让几个儿子儿媳一起过来商议，就是不想让他们知晓远秋给家中几个姐妹拿了置办嫁妆的主意。
毕竟给不给嫁妆田，到底给陪嫁几亩，都不是一件小事。若定下来要给还好，若是没有，说不定小孙子会被埋怨。
这也是老林头从没在几个儿子儿媳面前提嫁妆田的原因。
说来，要不是自己实在没个主张，老林头也不会想到让小孙子帮着拿主意的。
吴氏拉着林远秋的手，眼里满是关切，“奶瞧着远秋好像瘦了些，你看这脸，都小一圈了，远秋啊，出门在外可记得要照顾好自己，晓得了吗？”
虽家里没有全身镜子可照，可林远秋是知道自己的，这段时间他的胃口都很好，所以要说自己瘦了，根本不大可能。
不过他也知道，有一种瘦，叫做奶奶觉得你瘦了。
是以，林远秋也没有反驳，笑着朝吴氏点头道，“奶，孙儿会照料好自己的，您就放心吧。还有，您跟爷爷也得多注意些身体，做起活来可得留着劲儿，别一股脑的全往外使，免得没了力气。”
嗯嗯嗯，吴氏连连点头，对小孙子的关心很是受用。
老林头也是一样，听到小孙子体贴的话，再想想现下的好日子，心里自是说不出的满足。
可不就是满足嘛，儿子儿媳孝顺，孙辈懂事，家中又有挣钱的营生，不但盖了新房，还买了山。如今家里，大孙子已娶妻生子，二孙子也马上就要成亲，而大孙女也寻到了好婆家。这桩桩件件，简直就跟做梦似的。
不，不对，老林头觉得，这要是换做几年前，他连做梦都没敢这么做的。
特别是小孙子考中秀才的事，老林头心想，哪怕让自己把脑袋瓜重新再长一遍，也想不出这样的好事来。
对了，还有给孙女陪嫁田产，不管最后是个什么章程，这事若在以前，也是压根都不敢去想的。
想到嫁妆田，老林头很快记起自己要说的事来，便也没再耽搁，直接开口说道，“远秋，这会儿爷喊你来，是想让你帮着拿一拿主意的。”
说着，老林头吸了口旱烟，继续道，“等过了年，你大姐就得出娘家门了。爷想着家里要不要给她置办上几亩水田当嫁妆，这样等你姐嫁过去后，也好有份田产傍身，不至于被人给轻视了去。”
林远秋点头，“爷爷您安排的是，这事理应如此。”
听小孙子这么说，老林头和吴氏顿觉欣慰。
特别是吴氏，此时的她，忍不住在想，自己上辈子肯定是烧了高香了，所以这辈子才让她修了这么一个好命。你看，几个儿媳相处和睦不说，就连孙辈之间也都是相互友爱的。不像有些人家，为了争一件衣衫都能把头打破。
只是，吴氏心中的喜悦没保持多久。
在老林头问到该置办几亩嫁妆田时，林远秋接下来的回答，让她差点从炕上蹦了起来，
“啥？六亩！”
哎呦，六亩水田，那得多少银子了啊！
后头还有三个孙女要嫁呢，若都照这个给嫁妆法，家里哪出得起啊！
原本老头子说四亩水田时，她都有些犹豫呢，没想到小孙子更狠，直接来了个六亩。
老林头没说话，他知道小孙子会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他准备先听听小孙子怎么说。
果然，就听林远秋继续说道，“爷，奶，在孙儿看来，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且孙儿可以肯定，日后等春秀姐，还有春燕和春草她们出嫁时，家中所给的嫁妆，只会比大姐更多一些。”
这话可不是林远秋瞎说的。
都说此一时彼一时，这在前世也一样，不管嫁闺女还是娶儿媳，家长们在嫁妆或彩礼上的出手，都是随着家况来的。
就拿他们家来说，以后三哥、四哥他们成亲，届时给女方家的聘银，绝对不会再跟大哥、二哥一样，也都是八两银子来着。
何况，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嫁妆都是一个女人的底气。也代表着你被不被娘家重视，更是让夫家看重的关键之一。
老林头觉得，说服自己的并不是小孙子的话语，而是他说话时那笃定的语气。
而吴氏，却听出了小孙子的言外之音，这是想说，嫁得越早越吃亏的意思吧？
……
等回到了房，林远秋并没忙着从书箱里拿出画纸铺上。而是坐在桌前静想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喜欢被人安排人生的人。
所以前世才会在出了大学校园后，没有听爸妈的话，去考公，而是选择了自主创业这条路。没有本钱，他先给广告公司做了两年的平面设计，然后拿着攒下来的工资，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广告公司。几年后又开办了自己的玩具厂，厂里布偶类玩具的设计全都出自他的手。将近十年的辛勤付出，也得到了好的收获，有车有房有存款，算是活出了他想要的人生。
如今在大景朝的自己，目前来说，也算小有成就。可若想不被世道轻易安排，那自己还需再加把劲才行。
林远秋一直相信，一个人若在年富力强时不奋斗努力，那么等待他的，只有年老力衰时的身不由己了。
所以自己这辈子若不想凄凉收场，那么“钱”和“权”最起码要拥有一样。
想到这里，林远秋起身去把门栓插上。
权力何时到手或者能不能到手，都是个未知数，他准备把离自己最近的银子先挣到手再说。
打开书箱，林远秋拎出其中的一只包袱，打开，而后把颜料和笔墨都拿了出来，对了，还有一只新砚台和清香三支。
清香林远秋没准备点，至于新砚台，新笔新墨，还有新颜料，肯定都是要用的，否则他的素养会让他坦荡不了。
……
第二日，吃早饭时，老林头宣布了一件事，那就是公中准备在春梅的嫁妆里，再添上六亩水田。
并嘱咐林大柱，让他有空就去四处打听打听，或者直接去牙行也行，看有没有合适的水田可买。还有，一定要买收成好的良田才行。
老林头的一番话说完，除了春燕、春草，以及林远柏和林远槐剥鸡蛋壳的声音，堂屋里一时落针可闻。
周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只差喜极而泣的她，忙起身跟公婆道谢，“儿媳多谢爹娘！”
春梅也很激动，“孙女谢谢爷奶！”
而林大柱，则眼角湿润，他是真没想到，爹娘居然会给春梅置办这样体面的嫁妆。这可是六亩水田，得四十多两银子了啊！
除了林大柱他们，同样心情激动的还有林二柱和刘氏，他们可也有闺女呢，想来等春秀出嫁时，这样的一份嫁妆，也肯定少不了的。
至于林三柱和冯氏，昨晚就已经知晓了。
原来偷听了全部的林三柱，等回到房里后，就把公中给每个孙女出六亩嫁妆田的事告诉了冯氏。
只不过，自家狗子的那句“往后春燕春草嫁妆肯定会比大姐多”的话，林三柱特地给隐瞒了下来。
在林三柱看来，他家狗子还是岁数太小，见识太少了。
也不想想单六亩水田就要四十多两银子了。
再算上压箱银，还有四季衣裳、布匹箱笼，以及子孙宝桶等物件，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得五十多两银子。
往后春燕她们出嫁想超过这份嫁妆去，怎么可能。
所以他这个当爹的，只能替说大话的儿子瞒着点了，免得到时做不到，多不好意思啊。
周氏一直都是个聪明的，等吃了早饭回到房里后，就想起了昨晚公爹特地喊远秋到东屋的事。
还有，之前公婆他们可是从未说过要给春梅陪嫁田产的事呢。
所以，这六亩嫁妆田，不会是小侄儿提出来的吧。
这样想着，等妯娌三人坐在一起做绣活时，周氏特地套了冯氏的话，很快就被她给问了出来。
像这种能给自家儿子落好的事，怕只有傻子才不说呢。
是以，冯氏干脆借坡下驴，把昨晚相公偷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全给抖了出来。还特地说了往后等春秀、春燕，还有春草她们出嫁时，也都是这样一副嫁妆来着。
直听得刘氏合不拢嘴。
而周氏，心里对林远秋的感激，已是无以言表了。
周氏清楚的知道，她的春梅，若没有这个弟弟的帮衬，如今怕也只能嫁到一户普通的农家吧，更别说还有这般体面的嫁妆了。
……
这次的两天旬假，林远秋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如今家里正是忙着做柿饼的时候，他自然得帮着一起了。
等大清早就上山摘柿子的几个人回来后，林远秋就加入到了削柿子皮的队伍中。
除了削柿子皮，他还跟着三哥四哥一起给柿饼翻个。
也终于知道为何他俩最爱做的就是这个活计了。
只见两人一个转身，很快就各自叼了一只柿饼在嘴里，且林远柏还贴心的给他递了一个过来，“喏，五弟，这个最大的给你，快些吃，可别被咱奶瞧见了。”
没等林远秋把柿饼接过，就听他奶的大嗓门在灶房门口响起，“你俩给我说说，这是吃第几个了！”
说着，抡着大扫把就过来了。
林远秋赶忙把伸到一半的手给收了回来。
自己还没接到呢，应该不算吧？
……

第78章 远松成亲
忙碌中，时间自然过得快，明日又要去学堂了。
这次收拾书箱时，林远秋并没有把全部砚台都带上。
而是从中挑出几只款式和用料好的，又放回到了抽屉里。
毕竟像这样的砚台，若买一只全新的，须得花上四、五百文。
所以，林远秋还是准备依着自己先前的想法，等找了合适的理由，就给家中的兄弟姐妹每人送上一块。
至于合适的理由，等林远秋看到抽屉里的千字文时，立马一拍脑袋，他是不是傻啊，不是早有个极佳的由头摆着吗。
如今抄书挣银钱的事已过了明路，自己完全可以说，砚台是用抄书挣来的银钱买的啊。
只要不是一下子把所有砚台都拿了出来，就绝对没有问题。
还有，到时自己就说这是二手砚台，价钱要比新砚台便宜好多，所以一时没忍住，就买下来了。
这谎话编的，林远秋想想都有些脸红。也不知道以后要不要用更多的谎话去圆。
唉，不管了不管了，先说了再说吧。
想到大堂哥还用着自己先前的磨刀石磨墨法，林远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现在就给他送一块过去。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刻着如意祥云的松花石砚，快步去了林远枫那里。
此时天色已晚，且高翠还在月子中，林远秋便没进屋里，只敲门把大堂哥喊了出来，“大哥，这是我偶遇的一方旧砚，看着卖价有些实惠，便忍不住买了下来，想着送与大哥用正合适。”
说罢，林远秋就把手中的那方松花砚递了过去。
林远枫没想到五弟会送一块砚台给自己，接过之后忙连声道谢。
其实他也早有买砚台的心思，只是一想到那好几百文的价钱，又有些舍不得。加之平日里用墨的时候也不多，所以就只买了墨条，继续用着那半块磨刀石了。
想到半块磨刀石，林远枫立马记起，三叔敲断磨刀石用来磨墨的事让奶知道后，被追的满院飞奔的场景。
当时林远枫想的是，三叔为了能让小堂弟念书习字，算是想尽一切法子了。
显然，林远秋也记起了这件事。
是以，等回到房里后，他拿起那只他爹扛了几百袋粮食才买回来的砚台，又仔细端详了起来。
小巧的砚身，盖上刻了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鹭。虽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每次见到它时，林远秋心中都有一丝宛如初见之感。
这辈子自己肯定还会有别的砚台，可林远秋知道，日后的砚台，哪怕再知名再用料考究，都不及这只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
才卯时，林远秋就醒了。穿上衣服叠好薄被，下炕后，他就把昨晚画的几张图，全都卷起来放到了书箱里。
昨晚他看家里余下的颜料这么多，特地又画了一套四联屏，是四季景色的写意山水来着。
林远秋准备待会儿送画到胡掌柜那里时，把这几张图也给卖了。
眼下对他来说，除了用心念书，剩下的就是挣多多的银钱了。
……
每到回私塾的这天，冯氏都会早早起了床，好给相公跟儿子做早饭吃。
碗橱里的面粉是吴氏昨晚就放进去的，满满一大碗，放在一起的还有四个鸡蛋来着，这是用来做鸡蛋面的。
做饭对冯氏来说并不拿手，以前她在娘家时，除了忙着刺绣替家里挣银钱，其他活计都没怎么做过。所以哪怕已做过好多回，这会儿还是没个章程。
就知道会是这样，周氏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她有些想笑。三弟妹这双手绣花时灵活精巧，可只要一做饭，就成棒槌了。
“三弟妹，我刚去地里摘了青菜回来，你快去洗了，待会儿下到面里，肯定好吃。”说着，周氏接过冯氏手里和面的陶盆，“这边让我来吧。”
看到大嫂又特地起早过来帮她，冯氏嘿嘿偷笑，这下相公跟远秋就不用吃她做的面疙瘩了，大嫂烧的鸡蛋面可是顶顶好吃的。
“大嫂，你说我咋这么笨呢，这都跟着学了好多回了，可打出来的面条下到锅里就成了疙瘩。”
周氏加水和面，动作爽利，“急啥，依我看，弟妹这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日后指定高门大宅住着，丫鬟婆子侍候着，哪还消你自己动手做饭啊。”
刘氏拿着刚洗好的青菜走了进来，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道，“大嫂说得对，我看三弟媳一准是个当地主婆的命。”
“我说大嫂二嫂，咱们可是一家，你俩是不是巴着当地主婆，才故意拉带上我的，哼，我看咱们都甭想了，咱家可有地主婆呢，咱们三个顶多算是地主婆的儿媳来着。”
说着，冯氏很快想起昨日婆婆拿着大扫把，追打远槐和远柏的场景。再带入地主婆的身份，这下实在没忍住，蹲下身子后，便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大嫂，二嫂……你们说……昨日咱娘拿大扫把追人的样子……像不像戏文里那个抡着锄头追猹子的花地主婆啊……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再想想昨日的场景，周氏和刘氏忍不住噗呲笑出声，而后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而此时，一大早就被三个傻子儿媳吵得躺不住的吴氏，正在来灶房的路上……
与前几次一样，到了私塾，林远秋把书和笔墨放到宿舍里后，就背着书箱去了河溪街。
见林远秋过来，胡掌柜自然高兴。
天知道，这几日他被客人催得有多心烦，特别其中的两个，还等着菩萨画像给家中老人祝寿的呢，所以，胡掌柜怎么能不着急。
好在今日全都送过来了，真是菩萨保佑啊。
林远秋还赶着回去，是以也没磨叽，很快把书箱里卷着的画，以及几只砚台全都拿了出来。
胡掌柜先是查看了自己早已心心念念的六副菩萨画像，只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真可谓神来之笔啊。
满意，相当的满意。
胡掌柜连连点头，而后又看了另外几幅写意山水，还是一如既往的别具匠心，不错不错。
六副菩萨画像，外加四屏图一套，再算上三只砚台，最后林远秋怀揣着一张三十两的银票，以及三两八钱的碎银出了书画铺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之所以轻快，除了背着的书箱少了三块砚台的分量，应该就是有银子傍身的缘故了。
……
和往年一样，后院几棵柿子树上，依旧会留有一小部分准备贩卖的果子。等村里开始有人挑着担子去镇上卖柿子时，林家这边也会加入了进去。
不过今年卖柿子的人，换成了林远枫跟林远松。
而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三柱他们，则又带着新做的“吉祥如意饼”出发去了周善县。
俞掌柜虽望眼欲穿，可从没想过今年的“吉祥如意饼”会送来的这般早。
比起往年来，足足提早了半个多月呢。
俞掌柜心里高兴的同时，不忘做着防备，这不，依旧跟去年一样，直接从客栈把几百斤“吉祥如意饼”拉到了自己家里。
这次林大柱他们并没有提价，还是照着去年的三十三文一斤，最后算得银钱二十六两。
和俞掌柜告辞后，兄弟三人开始了采买，买的自然是远松成亲时的所需了。
都是自己的孙子，老林头和吴氏也不吃亏谁，嘱咐了就买跟远枫成亲时一样的物什。
龙凤喜烛也买十六寸的，还有摆盘攒盒什么的，也都得买起来才是。
于是，一个对照单子，一个挑选物什，还有一个管钱袋掏银子。兄弟三人，在县城里转了大半日，才把所有东西都置办齐全了。
……
十一月中旬，长房的林文延成亲，娶的正是东湾村的姑娘。
原本林金财和金氏都想给大孙子找一个镇上的岳家。可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林文延如今还是一介白身，除读了六年的书，并无其他过人之处。而读书人在横溪镇可有不少，人家女方家若是想寻读书人的女婿，大可在镇上寻摸就是了，肯定不会找到这乡下地方来。
显然，林全河也是个明白的，最后给儿子定下了东湾村的亲事。
许是心里不愿被二弟家比了去，是以，等下聘的那日，林金财做主，金氏咬牙，最后给女方家送去的聘银，也是八两银子来着。
算是与林远枫和林远松不相上下的意思。
送嫁妆过来的那日，等金氏看到嫁妆担子上有两块土块摆着时，那割肉般的心疼总算缓过来一些。有两亩水田陪嫁过来，自家的八两银子也不算打了水漂。
……
吃了林文延成亲的喜酒，很快又到了林远松娶媳妇的日子。
成亲前一日，新娘家送了嫁妆过来。金氏婆媳三人早早就在这边院子里候着了。
她们可是知道的，就凭秦家的境况，怎么都不可能有体面的嫁妆补贴给闺女才是，所以婆媳三人是准备过来扬眉吐气一番的。
果不其然，秦荷花的嫁妆除了被褥箱笼，以及几样寻常外，就没有其他了。
这下可让金氏三人差点乐歪了嘴。
看到面前三人笑成了花，吴氏并没在意，她家三儿可是说了，就凭远秋秀才老爷的身份，如今她这个当奶的走出去，旁人都得喊她一声老太太呢。
哼，她都当上老太太了，哪还会与眼前这三个吃了饭没事干的人计较。
再说二孙媳妇家里啥子情况，自己又不会不知道，人家真要陪嫁几亩水田过来，那才是怪事呢。
见吴氏手戴银镯，耳戴金饰，一副气定神闲，懒得搭理她们的富家老太太模样，金氏气得差点背过了气去。
不一样了，总归是不一样了啊。
送好了嫁妆，便到了第二日的正日。
娘家大哥嫁孙女，秦氏作为姑婆，自然也要过去吃酒席的。
秦家。
上好了妆的秦荷花正坐在房里。
见这会儿喜娘领着侄儿媳妇去灶间准备上桥顿去了，秦氏便进了屋，她心里可有一番话想与侄孙女说呢。
看到姑婆过来，秦荷花忙喊了一声姑婆。
秦氏摆手，让她坐着别起身，而后找了张凳子坐下，很快说了自己的来意，“荷花，今日你就要嫁去林家了，姑婆心里可挂着事呢，不与你说一说，心里实在不踏实。你也知道，你的亲事是姑婆替你寻摸的，是以林家自然是好的不会错。今天姑婆想和你说的是，嫁过去后，只管好好跟远松把日子过好，还有婆家的事就是你自个的事，不管多大多小都别往外了说。其实也是姑婆瞎操心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想必比姑婆更明白一些。”
其实秦氏也是在看到侄儿侄媳给闺女陪的嫁妆之后，有些心急了。
八两银子的聘礼竟然连压箱银都没一文，这是准备把银子留着给两个儿子娶媳妇了吧。
唉，嘴上说着多疼多疼闺女，结果还是比不上儿子啊。
……

第79章 秦荷花
秦荷花自然明白姑婆话里的意思，这是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往后娘家的事，只尽本分就行的意思吧？
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
或者说，是在她娘跟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她就开始这样想了。
直到现在，秦荷花还清楚记得那日她娘说的话呢。
她娘说，你两个弟弟再过几年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到时单给女方家的聘礼上，爹娘就得脱成皮。还有往后你妹妹的嫁妆，肯定也得置办，总不好空着手让她出娘门吧。
秦荷花正纳闷她娘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些，如今要嫁人成亲的不是她吗？
结果她娘下一句话就说到了压箱银上，接着又是各种的不易。
这下，秦荷花总算明白了过来。
因为她娘还说，家里用银钱的地方多，像压箱银这些虚面咱家就不争了，还是把银钱用在刀刃上才是正经。再说，咱家就算想争，也争不过啊，你看你夫家大嫂，娘家一出手就是四亩水田，还有那压箱银子，听你姑婆说足有十六两呢！哎哟，咱家就是把全部家当都给你陪上，也攀比不过人家啊。唉，说来都怪你爹你娘没本事，才让闺女争不上这些体面。好在你是个命好的，婆家不但有田有山，你那小叔子还是个秀才，娘听说，那官老爷每个月还得给秀才银子花呢。有了这么多银子，也难怪你婆家舍得拿出八两银子作聘银了。娘昨日就和你爹说了，咱家往后说不定都得指着你呢，再说，女儿家只有自己娘家过得好了，才能在婆家挺直腰板不是吗……
那日她娘说了好多，多到好些话秦荷花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过家里的意思她已经明白，那就是压箱银子没有，嫁妆中规中矩，然后就是嫁到婆家后千万记得要多帮衬娘家。
明白这些后，秦荷花足足过了半个多月才缓了过来。
她实在想不通，爹娘不是一直都很疼自己的吗？平日里的嘘寒问暖可都历历在目呢，怎么远松哥聘礼送过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口口声声说疼爱她，结果连一文银钱的压箱银都不愿给。这是心疼闺女的人家会做的事吗。
要知道，这可是八两银子的聘银呢，难道爹娘就不担心她会在夫家抬不起头？
还是真的像玉梅姐说的，嫁出去的女儿就是那泼出去的水？
秦荷花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虽里外三层，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啥都没穿，仿佛有种在离开娘家之前，该留的都必须留下，只能光溜溜出嫁的感觉。
想到这里，秦荷花很快又想起玉梅姐跟自己说的另外一句话，玉梅姐说，咱们女孩子嫁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家了。
当时她还有些疑惑，怎么会没家呢，成亲之后明明就有两个家了啊？
而此时，再想起这句话，秦荷花已深有感触。可不就是没家了嘛，爷奶爹娘的做法，明显已把她当成了别人家的人。至于婆家，想到玉梅姐回娘家时，那枯瘦的样子，秦荷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可很快，秦荷花眼前就浮现出远松哥朝她笑的样子，春风满面，让人温暖极了。
所以，夫君应该会对她好的吧？
只是，一想到昨日抬过去的那几台嫁妆，秦荷花觉得自己被嫌弃的可能性很大。
而林远松，怎么可能嫌弃呢，终于可以把媳妇娶回家，他简直不要太高兴好不好。
这不，来接新娘时，那咧着的嘴就没合拢过。
秦荷花的爹娘见了，也是忍不住的笑。心中那丝给的陪嫁太少，怕亲家不满的担忧此时也烟消云散。
你看，就冲女婿这副欢喜的模样，可见他们林家有多看重咱家的荷花了。
夫妻俩仿佛已经看到靠着闺女的帮衬，家中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样子了。
却不知道，若人心凉了，想要再捂热，难！
……
两个村子离的并不远，是以，抬着新娘的大红花轿很快就到了小高山村。
见状，几个族中青壮忙点燃挂着的鞭炮。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花轿抬进了门。
接下来，自然是一对新人行拜堂礼了。
林二柱和刘氏坐于高堂，夫妻俩一身暗红色新衣，满心满眼都是喜色。
今日喊礼词的是林德运，那高亢嘹亮的嗓门可是一点都没含糊。
等新人送入洞房，酒席正式开始。
林远秋坐在堂屋上首的桌席上，与族长、族老，还有林有志几人同在一桌。
因怕耽误了小孙子的学业，是以在请期时，老林头特地挑了几个林远秋旬假在家的日子，给女方家送了过去。
说实话，若是可以的话，林远秋宁愿坐到别的桌席，这样就不用时刻端着，夹菜不自由了。
想到这里，他郁闷的看了看靠近门边的那张桌席上，此时他的好友加同窗，正夹起一块鱼肉往嘴里塞呢。
早在大夏日的时候，周子旭就打好了招呼，说等林二哥成亲之日，他可一定要过来讨杯喜酒吃的。
是以，昨日林远秋收拾东西回家时，他就书箱一背，也跟着过来了。
此趟除了吃喜酒，周子旭还有另外的安排呢。虽冬日玩的地方少，可他书箱里有半布袋板栗装着呢。
这是周子旭特地从家里带出来的，为得就是等来到林兄家时，可以拿着板栗去山上草棚里烤着吃，届时赏着山间景色，再吃着香糯软绵的烤板栗，定是极美的。
高翠已出了月子，考虑到清儿还小，担心人多会吓到孩子，吴氏特地在她屋里另摆了一桌，再让几个孙女都坐在大嫂这边吃席，倒也不错。
看到小清儿肉嘟嘟的脸颊，春草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再看小侄女定睛看着自己，眼珠子乌溜溜的，心里顿时软成了蜜。
“大嫂，清儿知道我是她小姑姑吗？”
高翠帮女儿把小包被紧了紧，丰硕了些许的脸上噙着笑，“肯定知道啊，你看她正盯着小姑姑瞧呢。”
一听这话，春秀和春燕忙也走了过来，她们可也都是姑姑呢。
看到几个小姑子对清儿的宝贝劲儿，高翠心里自然高兴。
说实话，自生下闺女后，高翠一直都是提着心的。倒不是害怕自己会被婆家嫌弃，而是担心自己的清儿会不被待见。
在高翠看来，清儿可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是她心头的宝。她这个当娘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家人的呵护下好好长大。
如今看来，自己先前的担心和忐忑都是多余的。
她的清儿家里人都宝贝着呢。特别是婆婆，每日最起码要往她房里来上两回。且每次过来，都会抱着孙女好一番逗弄。才刚满月的娃儿，哪里知道与人回应，可婆婆却是不停的夸赞，自家宝贝孙女可真聪明呢。
当娘的，没有什么比自己孩子被人待见更让她高兴的事了。
高翠再次庆幸，庆幸自己能嫁到这家来。
等客人全都散去，收拾好桌凳盆碗后，刘氏一手拉着一个妯娌，快步往靠近新房的围墙边上走去，“大嫂，远枫成亲那会儿，我可是帮着听了墙角的，这会儿轮到我家远松了，你也得帮着听听才成。”
都说听了墙角，新媳妇很快就会怀上，她可是早就盼着抱孙子了呢。
周氏自然没话说，“走，咱们现下就去。”
“诶，大嫂二嫂，你俩先等等，我先去包些糕饼果子，不然就这样干蹲着，多难受啊。”
对哦，刘氏突然想起，她房里还有新买的蜜饯呢，忙道，“我去拿了梅干子过来！”
说着，和冯氏一前一后，飞快往各自房间跑去。
周氏也没干等，转身就去了灶房，准备搬几张小板凳过来，省得蹲久了腿酸。
……
而这边，洗漱过后的林远秋和周子旭钻进各自的被窝。
虽未进入腊月，可十一月的天也已有些冷了，特别在夜晚的时候，坐久了冻脚，所以还是早早躲进被窝更暖和一些。
“林兄，你可曾想过日后娶妻生子之事？”
周子旭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参加村里人的成亲喜宴，觉得比起他堂哥娶妻那会儿，要更喜庆更热闹一些。
娶妻生子？
林远秋摇头，“未曾。”
自己一个毛都未长齐的小屁孩，哪会去考虑这些事情。再说，如今他的心思可都在念书试举和挣银钱上呢。
林远秋还跟前世一样的想法，比起成家，他觉得还是立业更重要一些。
在他看来，一个男人若没有事业支撑，何来的底气。
周子旭却是想过的，他早已经决定好了，日后若是娶妻，定要娶一个跟他娘亲一样慈爱有加，从不责罚他的媳妇。
林远秋一听，差点笑喷，这不是小屁孩一个还会是啥。
……
依照惯例，第二日的早饭得由新嫁娘亲手来做。
秦荷花在娘家时就是做惯了家务活的，做起早饭来自然不手生，加水和面，揉面切馒头，等水烧开后，就架到锅里蒸上。
而林远松，则在一旁帮着点火烧灶，很快就把一锅馒头蒸了出来。
看到小夫妻俩配合默契，刘氏这个当婆婆的肯定高兴。
吃过早饭，秦荷花便给长辈们一一敬了茶。
等喝了茶，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周氏几个当叔伯婶娘的，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放到了托盘里。
而林远秋几人，则收到了二嫂给他们做的针线，每人都是一双布鞋来着，这是先前就问过大小尺寸的，所以不用担心会有不合脚的可能。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秦荷花居然给小清儿也做了针线，是一个粉色的小围兜来着，围兜上头还绣了一朵红梅，好看极了。
高翠开心谢过，而后就欢欢喜喜地帮闺女把围兜戴上了。
小清儿本就生得肤白，戴上粉莹莹的围兜后，衬得小脸蛋更加白嫩了。
吴氏看了心下直点头，自家风水就是好啊，这二孙媳想来也是个懂事的。
……

第80章 碳烤板栗
周子旭还在房里等着呢，新娘子的敬茶认亲礼，他一个外人总不好往前凑，是以在吃了早饭后，他就回到了房里。
这会儿看到林兄回来，心情激动的周子旭，忙打开自己的书箱，三两下就把里头的小半袋生板栗提了出来，“林兄，你看看这是啥？”
“啥？”
见周子旭的兴奋劲儿，林远秋猜测，“应该是吃得吧。”
“哈哈，林兄你可真厉害，正是吃的呢。”说着，周子旭三两下就把布绳解开，然后从袋里抓了好几个板栗出来，只见颗颗个大扁圆、色泽鲜亮，一看就知道壳里的果肉肯定很饱满。
“林兄，咱们现在就去山上烤板栗吃。”周子旭可是爱死那山上的草棚子了，不但可以看风景，还能在那里做好多好吃的东西。
想到热天那会儿，林三哥和林四哥给自己炸的香酥小鱼干，周子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对了，我去喊林三哥他们一起去！”
说罢，周子旭抓着几颗板栗就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林远槐和林远柏就跟着周子旭一起过来了。
林远柏看到地上的布袋，忙打开，“哇，有这么多，今日我可要吃个饱了。”
而林远槐则想着要不要挖几勺猪油带着，想来板栗炒着肯定也很好吃。
林远秋没有意见，反正不管是炒的还是烤的，他都喜欢吃。
只是用猪油可不行，“三哥，咱们还是用菜油炒吧，那猪油等凉了肯定粘手。”
林远槐也不知道为何喷喷香的猪油会粘手，不过五弟学问好，听他的准没错。应下之后，他就跑出了房门，找小陶罐装菜油去了。
而林远秋，则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帕揣在身上，他的两个妹妹可都喜欢吃板栗呢，待会儿就给她俩包些回来。
林远槐速度飞快，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提着一个双耳陶罐过来了，这陶罐是农忙时，吴氏常用它送水到地里的水罐，罐身上有两只耳朵，上头有圆孔，穿上细麻绳后，可以用手提着。
炒板栗用油不多，担心三哥会像前两次那样，把油装了满满的一罐，提着上山难走不说，还浪费。于是林远秋把盖子打开，见罐里的油只浅浅的装了一层，用来炒板栗刚刚好，想来是奶或者大伯母她们帮着倒的。
都是连走带跑的男娃儿，速度自然快，两刻钟后，四人就到了山上。
草棚里一直都有木柴备着，林远秋和林远柏去草丛那边抓干的芒草，入冬后，芒草就开始干枯了，此时用来引火正正好。
而林远槐跟周子旭，则从新搭的木柴棚子里捧了一直土陶盆出来，平日里这物什是用来装碳火的，这会儿用来烤板栗也是极为合适的。
依着林远秋的意思，最好给生板栗用刀划道口子，这样待会儿吃的时候，要容易剥壳一些。
可一想到，这样的烤法跟直接放进灰碳里煨没啥区别，想想还是算了，别到时碳灰跑进了壳里，吃得一嘴的灰。
林远秋打算好了，待会儿给春燕春草就带炒板栗回去，这个干净。
显然林远秋这个见多识广的“伪小孩”还是有远见的，这不，哪怕没给板栗划道口子，那黑黢黢的烤板栗，几个人依旧吃得黑牙齿、黑嘴，再配上实在好吃后的咧嘴大笑，看着还真有些惊悚。
几人忙掏帕子擦嘴，而周子旭拿帕子时，把昨日新得的红纸包给带了出来。
看到红包掉到碳罐里，周子旭忙伸手捡出来吹了吹，这可是自己当滚床童子挣来的，可不能被碳火给燎了。
说来也是好笑，昨日看到林远秋和林远柏在新房里滚喜床后，周子旭也紧跟而上，鞋子一脱就上了床，当时可把边上观礼的村人笑了个捧腹。
而做着全福人的林有银媳妇，一看这架势，心急，这哪行啊，都说好事成双才吉利，三个娃儿可是单数，得再加上一个才成。
于是在边上正看得跃跃欲试的林远槐，被全福人一招呼后，就立马鞋子一甩上了床，这下四个娃儿，算是凑了个成双又成对。
事后，众人都开玩笑道，“来年新妇准能生个双胞胎出来。”
这话，当时直把刘氏听得见牙不见眼。
周子旭把红纸包往衣襟里一塞，而后爽气道，“日后等你们成亲时，我来给你们滚床哈。”
林远槐和林远柏也没想过等自己成亲时，周老弟已跟他们差不多的岁数，两人点头如捣蒜道，“好好好，咱们说定了哈！”
奶可是说了，只要娶了媳妇，等到过年时，就有五百文银钱发哩。
五百文应该能买老多老多的鞭炮了吧？
看着面前的三人，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欢快模样。林远秋心中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唉，如此无忧无虑的童真，自己这辈子是没有了。
四人在山上待了小半日，近六斤的板栗，除了林远秋用布帕包了一些带回给两个妹妹吃外，剩余的，全被四人给吃了个干净。
其中吃得最多的，就数林远柏和周子旭了。这不，等下山回到家时，两人都没吃中饭，因为肚子实在太饱了。
称了心的周子旭，回到房里后，便收起了玩的心思，拿出书册翻看起书来，明年的府试他肯定是要参加的，所以在学业上可不能松懈了。
而林远秋，也未闲着，磨好墨之后，就抄起了书。抄书的纸是林远秋自己裁的，厚厚的一大叠。他准备把三百千以及四书五经都抄上一本。
等过了明年正月，大姐就得成亲嫁人，林远秋打算送一套亲手抄的书送给她，也算作嫁妆了。
说到嫁妆，那六亩嫁妆田已置办好了。是林大柱直接去镇上找牙侩买的，如今日子太平，想卖田地的人家还真不多，若想马上水田买到手，也只能去牙行打探了。
到了吃晚饭时，周子旭就觉得嘴角有些微微的刺痛，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他见林三哥、林四哥，还有林兄都没有啥不适的地方，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等周子旭第二日一早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没多想，因为他的嘴角真的长了一串燎泡出来。
再看林兄几个，同样都吃了碳烤栗子，可他们却一点问题都没有，而自己，周子旭简直欲哭无泪，呜呜呜……这也太不公平了。
还有，那薄荷叶还有没有啊啊啊啊！
……
进入腊月之后，林远秋便暂停了卖画的事，他可不想手上又长出了冻疮。
胡掌柜也无法，人家大冬天的想歇一歇，他也不好厚着脸皮不是。
不然把生意赶到了旁的铺子里，到时自己肯定得哭死。
……
今年全族宴上的菜依旧由周氏掌勺，谁让家中做菜最拿手的人是她呢。
冯氏和刘氏还和往常一样，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而秦荷花则帮忙和面做馒头。
这可是吴氏亲口吩咐的，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个二孙媳妇，做出来的馒头非常松软，比她们婆媳三个做的还要好吃不少，也不知这闺女的巧手是咋生的。
自己做的馒头能让爷奶夸赞，秦荷花当然高兴。
要她说，做馒头也没啥诀窍，只要做的多了，自然就好吃了。
不过在娘家时，她做馒头用的大多都是三合面，嚼着没有白面做的馒头细腻，也只有在除夕或仲秋时，才会蒸上几锅白面馒头。
说来，原本初来乍到，还有些不适应的秦荷花，有了做馒头的事牵头后，倒是自在了不少。加之有林远松在边上时时照应着，这下算是在这个家安心了下来。
等这边把做好的馒头和菜全都放到箩筐里后，就听祠堂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这是要开席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各自挑起一担箩筐，踩着嘎吱嘎吱的厚雪出了门，其他人就跟在他俩的后头，一家人一起往祠堂而去。
不对，还不能说是一家人，因为林远秋还差两天才放年假呢。
不过，他这个小秀才今日虽不在场，也并不耽搁他们家被请到了最上首的位置坐着。
就连女桌那边，也是如此，吴氏她们，与林有志家的几个女眷，都坐在了最前排的两桌。
吴氏还是头一回处在这引人瞩目的位子，觉得这辈子能有这样的风光，也算没有白活。
吴氏今日出门时，可是特地把金丁香、银手镯全都给戴上了。想着总要让大家知道她家儿孙辈的孝心才行。
与吴氏一样，能坐在最上首的位置，老林头心里也是相当激动的。
只是等他回想起往年坐在风口时的心绪，整个人倒是平和了许多。
……
到了放年假的这日，林三柱早早就坐着牛车去镇上接人。
这几日村里人都赶着去镇上办年货，是以牛车挤得厉害。
在出门前，林三柱就问了爹娘，让他俩想想看家里还有啥东西要买，因为林三柱准备待会儿接了儿子后，就雇了马车回来。
吴氏摇头，早在十来天前，她就让老大、老二去镇上把年货都给置办齐全了。
而老林头，则突然想到自家写对联的红纸还未买呢。还有，今年自家还要不要替村里人写对联啊？
……

第81章 三年
不管要不要帮村里人写对联，自家的红纸一定是要买的。
林三柱去高掌柜那里买了一大摞红纸，顺带把年前最后一批绣活全都送了过去。
那带了盘扣的书套一直都卖的不错，许是每次新品都是这家书肆先出的原因。是以，相比起同样有书套卖的其他几家书肆和绣坊，高掌柜这边生意就要好上不少，就连县城的那家也是如此。
要林远秋说，这应该就是名气效应了。
在众学子看来，每回的新品都先出自这家，而后别的铺子才开始争相效仿，所以很多人都会顺理成章的认为，这边才是最正宗最好的。
生意好了，书肆东家自然高兴，这一高兴，底下的掌柜和伙计当然就得到夸赞和嘉奖了。
所以，在看到林三柱过来时，店伙计就格外的热情，搬凳子泡茶不在话下。而高掌柜心里则想的是，这次亲家三叔是不是又有新绣品送过来了。
高掌柜之所以会这样认为，实在是因为这样的惊喜已有过好多次了，且每次都给书肆带来不少的收益。
林三柱自然不知道这些，与高掌柜结算了银钱后，他就告辞离开了。
这天灰蒙蒙的，眼见大雪就要下来，自己得快些接狗子回家才行。
前几日下的雪都还在路上积着呢，若再铺上一层的话，车马可不好走，别到时被阻在半道上，那可就麻烦了。
三亭门这边的学子大多都在今日放假，是以，这会儿几家私塾门口都是背着书箱提着包裹的学生及家人，看众人行色匆匆的模样，显然也都想赶在大雪落下来之前，好快点到家呢。
自家里给絮了新棉被后，等林远秋再放假时，就不用每次都带着棉被回家了，如此倒省下了不少的力气。
收拾好书箱，以及换洗的衣衫，父子俩很快去了车行。今日雇车马的人可有不少，等林远秋他们过去时，好几家车行门前都挂上了租罄的木牌。
待好不容易把马车雇上，林三柱忍不住庆幸，得亏自己动作够快，否则也只能与人挤牛车了，大冷天的自己冻一冻倒也无妨，可小毛娃儿哪吃得消这刺骨的寒风啊。
林远秋并不知道，如今快十岁的自己，在他爹眼里还只是小毛娃儿一个呢。
此时的他，正想着制做书签的事。
这还是昨日林远秋在看到同窗的木片书签后，突发的灵感。
时下书签材质大致分为六类，最常见的就是用竹子和木头制成的薄片，然后是铜片跟银片，再往上，那就是富贵人家用的金片和玉片了。
至于林远秋用的书签，还是他刚念族学的那会儿，随手从树上摘下来的一片枇杷叶。
如今几年用下来，那枇杷叶柄已快被他摩挲出包浆了。
在看到木片书签后，林远秋就在心里琢磨着用绣布做书签的可能了。
想过之后，发现并没多少难度，只要用绣了花样的绣布缝成一个长方形的小布袋，然后把同等大小的薄竹片或者薄木片塞到里头，再用针线收口就行了。最后在书签上端的位置挂上一串用绣线扎成的流苏，肯定别具一格。
林远秋是越想越兴奋，就连书签上要绣哪些花样，他都已经想好了。
在林远秋看来，可以是诗一首，也可以是花鸟山水，更可以绣上励志的四字座右铭，如：鹏程万里、金石为开、手不释卷 、人生在勤、孜孜不倦等这些，都是极佳的。
至于竹片和木片的来源，还是让大人们去操心好了。
不过林远秋觉得，自家动手的可能性大。
果然，等林远秋把制做书签的想法告知他爹、以及爷奶大伯他们后，大家惊喜之余，很快就拿出了具体的章程，这其中就包括自家动手做木片的事。
用林大柱的话说，那就是家里大老爷们一大堆呢，哪还用找木匠篾匠啊。
再说了，咱们自己家里做，还不用担心会被旁人知晓了做书签的事。
老林头听后也是连连点头。
毕竟，能想出一个挣银钱的法子可不容易，是以在银钱没挣到手之前，家里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别到时被人偷学了去。
拿定主意后，大家就商量起了买墨斗、曲尺，还有刨子的事。
有了这些木匠工具在手，哪还有做不出来的道理。
至于竹片，老林头摇头，“咱们全用木片好了，那竹片到了雨天时，极易生出霉点来，届时若粘到绣布上，岂不是糟蹋了一番心思。”
老林头还想说的是，若等人家把书签买回去后，再出现发霉的事。到时说不定还会去书铺讨要说法，真要这样，不是给亲家大伯带去麻烦了嘛。
林远秋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心说自己可真是糊涂，怎么把竹制品很容易发霉的事给忘了。
记得前世自己有几个竹制的晾衣架，到了梅雨季节的时候，全都长出了绿毛，最后都扔了。然后又去超市重新买了几个，可是等到了第二年的梅雨季节，新的竹衣架也长出了绿毛来，后来他干脆全都换成塑料的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免有些庆幸，庆幸爷爷能想到这些，不然等包着的竹片长了霉，到时可就有的头痛了。
“爹，娘，这次的书签我看还是跟先前一样，多攒一些后，到时再一起拿去卖吧？”
若是可以，林三柱恨不得攒上一年的量再送到书肆去，反正现下家里也不缺下本的银钱，大可以一次性做笔大的。
吴氏和老林头也是这般想的，否则没挣多少银两就被人学了去，想想都不甘心。
林远秋没有参与意见，家里卖了这么久的绣品，该怎么卖，爹和爷奶他们肯定比他懂的多。
回到房里后，林远秋并没歇着，而是磨墨裁纸，准备起书签的花样来。
宣纸全都裁成了两寸宽、五寸长的小纸片，算是与成品书签一比一的大小。
这样等做绣活时，就不用再去操心收放尺寸的问题，到时照着纸片上花样的大小，直接绣就行。
林远秋先画的是山水图，也没往复杂了画，只寥寥数笔，就把一小幅有山有水、有树有花的山水图勾勒了出来。
看似简约，却不简单。
林远秋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毕竟这可是准备大批量制作的绣品，若是花样太过繁琐，首先量做不上去不说，就是所花的精力和丝线上的用料，都会折算出高成本来。
成本高了，自然卖价就高，卖价高了买的人就少，如此，书签积着卖不动的可能性就很大。
不过，这次的书签林远秋是准备出几款精品的。
反正周夫子除了教念书，平时也会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工笔。有了这个出处，自己就是画些稍微难一点的图案，想来家里人也不会生出疑虑。
至于在精品书签上画些啥，林远秋也早已经想好了，如整套的四季山水，整套的梅兰竹菊，以及同一系列的仕女图，这些应该都是不错的。
不过这些整套的精品书签，林远秋准备让家里分批次给书肆供货。
这样打散了卖的好处就是，能增加书签的销量，想来那些喜欢收集或者喜欢凑齐全套的学子，买起书签来，肯定不止一、两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分批次的做法能避免被抄袭的可能，毕竟人家压根不知道你有几种花样，以及花样上都有哪些图案，别人想照搬也搬不了啊。
……
小秀才已放年假回来的消息，很快整个小高山的村民都知道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就有村民和族人拿了红纸上门求春联来了。
这是避免不了的村邻之间的相处，林远秋自然不会推辞。
老林头最是积极，忙把堂屋里的两张饭桌并拢，而后快步喊来其他四哥孙子，让他们裁纸的裁纸，磨墨的磨墨，很快就把写春联的摊子给摆了出来。
而林三柱，依旧做着让村民和族人不讨喜的事，比如：
“哎，我说林老啾，你也太狠了点吧，这么一大卷红纸抱过来，你这是想让我家远秋专给你一人写到明日天亮去啊！”
“咱们还跟去年一样，每家至多给写六副，超过就不管了哈！”
众人虽口里应着，心里却有些不服气，今年跟去年能一样吗，去年远秋只是考过了县试，可今年已是秀才了啊。
在村民们看来，能考上秀才的人一准是带着福气的，他们还准备多写上几张春条呢，到时往猪圈、鸡棚上都贴上一张，明年肯定鸡肥猪壮，真是想想都开心。
所以每家只规定写上六副，怎么够啊！
于是就有脑袋瓜机灵的村人，立马去找那些已经买了春联的人家，然后把红纸一递，让他们帮着去秀才家再讨几副春联来。
一时间，那些已买了对联的人家成了村民们眼里的香饽饽。
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七，写春联的事才告一段落。
林远枫和林远松各自甩了甩胳膊，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一连磨了六天的墨，他们胳膊可不是一般的酸呢。
林远秋倒没什么感觉，毕竟写字的事他基本每天在做，区别只在写得字大字小而已。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今年过年的馒头是秦荷花帮着做的，等出锅时，全是白胖胖个头，看得吴氏笑眯了眼，直夸二孙媳妇是个能干的。
年三十的晚饭自然不能马虎。
这不，才吃过早点，妯娌三人就开始在灶房里忙活起来了，除了周氏几人，高翠和秦荷花也卷起衣袖在边上帮忙，两人帮着择菜烧火。
堂屋里，也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吴氏把面粉揉团搓长，然后切成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面剂子。而林大柱和林二柱则在一旁动作飞快的擀着面皮。
说是动作飞快，还真一点都没夸张，只见两人一手捏住按扁的剂子，另一只手来回滚动擀面杖，边擀还边转动着面片，很快一张水饺皮就出来了。
只是包饺子的人太多，饺子皮明显跟不上包饺子的速度。
林大柱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爹，等过了年，儿子再做两根擀面杖出来。”
老林头点头，认同了大儿子的想法。
往后家里人口会越来越多，两根擀面杖肯定不够使。
东屋炕上，被穿成大红包的小清儿欢快踢着腿。而逗着她玩的正是春燕春草这两个最小的姑姑，这会儿两个小姑娘的任务是负责照看小娃儿。
“姐，咱们今日要给清儿包压岁钱吗？”
春草摸了摸小侄女肉嘟嘟的小脸，朝一旁的春燕问道。
“肯定要啊，咱俩可是小姑姑呢。”
“嗯，那咱们待会儿就问奶拿红纸去！”
春草有些兴奋，以前都是爷奶爹娘给她包的红包，没想到今日自己也可以当一回大人了。
春草准备待会儿就包六文钱到红包里。她的钱罐里可有不少的铜钱呢，都是平日里哥哥给的零花。
……
吃过年夜饭，接下来便是守岁了。跟以往一样，一家人全都聚到了老林头和吴氏那里，二十口人可不算少，若不是几个小的都坐到了炕上，怕是转个身都不太方便。
“爹，等过了年，咱们不如把这老屋拆了重盖吧。”
林三柱心里早有这个想法了，总不好几个小辈都住着青砖大瓦房，家里老人还住土胚房吧。
林大柱跟林二柱也是这样想的，前几日下大雪的时候，他们三兄弟，还有远枫跟远松，半夜都起来扫了好多回雪，生怕大雪把几间老房子给压塌了。
“好好好，等开春了之后，咱们就盖新房！”
老林头声音洪亮，他是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把这几间老房子拆了重盖的一天。
这日子果真越过越好了啊。
吴氏抱出钱匣子，里面是她昨晚就准备好的银钱。
按照原先说好的份额，先是三个儿子，每房给一两，然后是远枫跟远松，两对小夫妻各五百文。
银钱自然全都递到了儿媳孙媳的手上，用吴氏的话说，哪有男人管银钱的道理。
拿着一大串铜钱，秦荷花有些愣怔，弄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发。
见状，林远松笑着解释，“这是公中分给每房的零花，一年给上一回。”
听明白后，秦荷花捧着银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是给激动的，因为她总有一种掉进了福窝里的感觉。
一旁的林远柏，在看到大嫂和二嫂手里的铜钱串子后，实在没忍住，“娘，过了年我都十一岁了，也该娶媳妇了吧！”
正在剥着花生的林远秋，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一颗花生肉喷得老远。
……
过了上元节，学子们陆续回到了学堂里。
林远秋也一样，虽暂时没有乡试的想法，可该学的知识还是不能落下的。自院试之后，除了四书五经，林远秋的学习重点大多放在了策论上。从乡试历年真题卷中，林远秋发现，策论才是重点。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若考中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
而策论大多和当前时政，以及治理献策有关，可谓与为官为政有直接的联系。
所以想考好乡试，必得会制一手好策。
春梅的婚期就在三月。
送嫁妆的那日，整个小高山村几乎炸开了锅。
谁来告诉他们，这六亩嫁妆田咋回事啊？哪有嫁孙女这么个嫁法的，这林大贵和吴氏莫非都老糊涂了吧。
还有，他们家那个春秀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到了说亲的年纪啊？
“哎呦，我得赶快替娘家侄子打听打听。”
一瘦脸妇人心情激动，这可是六亩水田啊。
有脑袋瓜灵清一些的妇人忍不住泼冷水，“我说林田家的，你还是省省这个力气吧，也不想想，既然大贵这么舍得给孙女陪嫁，你觉得他会把孙女嫁到你娘家那个穷山沟吃苦去？”
众人摇头，当然不可能，不说舍不舍得，就凭林远秋秀才的身份，也不可能把姐姐往差里嫁，没看春梅的夫家是镇上的富户吗。
此时此刻，村民们才真正认识到了与林大贵家的差距。
……
送大姐出嫁后，林远秋又回归到了学习上。
虽因着如今的秀才身份，周夫子对他要宽松了许多，可林远秋有自己的自觉，在仕途上他也只迈了一小步呢，远没到松懈的时候。
至于卖画的事，自然也是不能少的。
几乎每次旬假结束后，林远秋都会拿着新的画作或定制的菩萨画像，去一趟胡掌柜的书画铺子。
现下“桃源山人”的画作，在横溪镇乃至整个周善县都已有名气，特别是菩萨画像，用求过于供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买的人多了，挣到的银钱也就多了，如今林远秋的论语书册里，已有不下二十张的银票夹着了。
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三年。
……

第82章 府学
昨夜刚下过雨，湿润的空气夹杂着窗外那棵月桂树的香气，再细闻，发现还有泥土的清香，朦朦胧胧，萦绕鼻尖，让林远秋彻底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习惯性的朝窗户看了看，见还未有光从窗纸处透进来，想来还是卯时正的时候。
果然，人的生物钟只要一经养成，就能成为每日都准时准点的习惯。
穿好衣杉下了床，林远秋很快来到面盆前，里面是自己昨晚就备好的清水，这会儿用来洗漱正正好。
新买的猪鬃毛牙刷还有些刺口，不过林远秋已经习惯，也知道等多用上几回，那猪鬃毛就会软乎上一些。
本朝牙刷大致分为三种，分别为马尾毛、猪鬃毛，以及杨柳枝。
前者因为材料难取，所以比猪鬃毛的牙刷要贵上了许多，一般普通的小户人家根本舍不得掏银钱去买。
就比如林远秋，像这种隔上一段时间就要更换的生活用品，他才不舍破费几百文去买上一支呢。
除了马尾毛和猪鬃毛牙刷，剩下的就是杨柳枝了，不用花银钱，村里就有很多，折下来后把树枝的一端浸到水里，要用时再用牙齿咬开，等咬出树枝纤维后，就可以使用了。
林远秋以前在村里时，用的就是这个。
说实话，若不是在城里折柳枝实在不方便，他肯定还会继续用杨柳枝刷牙，并非舍不得二十多文买鬃毛牙刷的钱，而是比起猪鬃毛，柳树枝要软上许多。
洗漱好了之后，林远秋打开房门，再转身把门锁上。怕不小心会丢了钥匙，林远秋特地用一根细布条把钥匙串了，然后挂在了脖子上。
根据林远秋两世的生活积累，他觉得这是最不易弄丢钥匙的法子。反正挂上后再往衣襟里一塞，旁人也看不出他把钥匙挂在了脖子上。
至于为何要随时锁门，林远秋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反正别人都是这样做的，他也就跟着学了。
何况别人就算不如此，林远秋也是准备这么做的，毕竟出门在外，防备之心还是得有的。
这也是林远秋来到府学近一年时间里，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话。
虽然同窗们看着都温文儒雅、彬彬有礼，可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该有的谨慎还是要有的。
况且，若不是自己这谨慎的性子，想来家里人肯定也不会放心让他来这么远的府学念书吧。
想起前几日他爹离开时满眼包泪的模样，林远秋心里不是滋味。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这世上就没有不牵挂自家孩儿的父母，所以，就算为了能让他们安心，林远秋都得把自己给照顾好了。
想到这会儿郑马夫肯定已在马厩那儿等着他了，林远秋便没耽搁，快步往跑马场走去。
这是他除了下雨天以外，每天清晨必做的一件事，那就是到跑马场去练习骑马。
林远秋也是到了府学之后，才知道这边除了四书五经，还有礼、乐、射、御、书、数，这几门选修课可学，也就是君子六艺。
也是在那时，林远秋才明白，为何王夫子和周夫子都能弹得一手好琴了，感情这是君子必备的才能啊。
不过，据林远秋所知，王夫子和周夫子的弹琴手艺都是翻着乐谱自学的，与府学这边正儿八经有六艺夫子传授不一样。
也是，这府学可是由官府创办的，自然配备要更齐全一些。
能多学几门手艺，林远秋肯定乐意，更何况这六艺里面的书法和射箭本就是他喜欢的。
前世他因为长时间近距离伏案工作，所以造成用眼过度，视力下降的厉害。
后来听人说，学射箭可以缓解用眼疲劳，还能有效改善视力。
于是林远秋就赶紧去射箭俱乐部报了名。
原本以为交了学费之后，自己肯定会像先前健身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可没想到，练过几次之后，林远秋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能让自己做到心无旁骛，始终保持精神专注的感觉。
于是这一练就是好几年，包括穿到这里的前一天，他还去过一回射箭俱乐部呢。当时林远秋已经能做到十支箭最起码有六支能射到九环的位置了。
而如今，有了重拾爱好的机会，林远秋自然不会错过。
再说，就算为了自己的眼睛考虑，他也应该多练一练，因为射箭对恢复视力是真有帮助的。
所以等教谕把填报表格发下来时，林远秋毫不犹豫的填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射艺”和“书法”。
报好了名，之后自然是等着开课了。为此林远秋还特地去买了一副护腕，这是射箭时保护手腕用的。
原本以为万事俱备只等开课了，哪知教谕告诉大家，从今年开始，“射艺”和“御艺”是不能分开的，所以报了“射艺”的学生就必须加上“御艺”。
好几个原本报了“射艺”或者“御艺”的学子，听到这个合并的新规定后，都犹豫了起来，因为按照规定，每名学子只能选修两门，若选了“射艺”或者“御艺”，那么意味着像抚琴、礼乐、书法这些，他们都不能学了。
最后众学子只能两下相较，挑了自己最喜欢的门科。
既然是规定，林远秋也没办法，谁让自己实在不想放弃射箭呢，所以那书法课没有就没有了吧。
至于“御艺”，林远秋也是知道的，御就是教你驾驶车马的本事。其实学会之后，还挺有用处的，毕竟在古代，车马可是主要交通工具，学会了，就跟前世考上驾驶证一样的道理，这么一想，林远秋居然有了一种无心插柳的感觉。
可谁来告诉他，好好的学驾驶马车，怎么就变成骑马了呢。
是的，等那日林远秋怀着“考驾照”的兴奋心情，准备到跑马场好好“学开车”时，却只见到一红一棕两匹马站在那里，当时他还疑惑车架子在哪里呢，结果那个黑脸教官告诉大家，御就是骑，骑就是御。
所以学驾驶和学骑马是一样的？
这让林远秋半天没回过神，再看那两匹马，高矮相差悬殊，的确是为骑马的人而准备的，比如像自己这个十三岁的个头，教官直接给他安排了枣红色的矮脚马。
然后另一匹大长腿的棕色老马，则被安排给了其他个高一些的学子。
林远秋看了看，整个跑马场算上他在内，一共只有三名学“御艺”的学生。
第二日的射箭课也同样是他们三个来着。而教学夫子，依旧是昨日那个满脸胡须的黑脸教官。
林远秋这才知道，因着今年的合并新规，好多学子都放弃了这两门科目，加上整个府学拢共才五十多名学子，所以学的人少也正常。而把驾驶车马改为教骑马也是从这今年才开始的。
既然报了名，林远秋自然要好好的学。在现代，骑马和射箭可都是要交高昂学费才能学到的项目呢。
于是，本着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的原则，林远秋选择了认真继续。
再说，不继续也没办法啊，无故翘课可是要被记分的。
这样等一个学年结束，若记满十分或以上的学生，那么来年就不用再到府学来了。
算是被退学的意思。
毕竟府学不但给免了食宿束脩，还有好几个举人夫子教学呢，若不是规定有秀才功名的人才能入学，恐怕早被挤破门了。
所以，想来念书的人多着呢，既然不遵守府学规章，那就请你离开吧。
话说，这离开还是小事，主要个人履历从此就背上污点了，读书科举之人哪个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因此，府学从开办至今，还从未有过被退学的学生。
林远秋肯定不想吃这个螃蟹，所以就算黑脸教官回去奔丧已经三个月没来了，他依旧没落下一节课。
并且，等熟悉了骑马之后，林远秋每天清晨都会去马场跑上几圈，全当锻炼身体了，为此，他还特地跟养马的郑马夫搞好了关系，这样用起马来就要方便了许多。
这几日，林远秋开始练起了骑射，就是骑在马背上射靶子，这会儿他去跑马场，就是练这个去的。
说是跑马场其实就是一个围墙围着的院子，大约占地四、五亩的样子，里面丛生的杂草再次证明了这里使用率不高。
郑马夫早把几块箭靶子立到了场中央。自黄教官回家奔丧后，暂时就由他接替了教骑马的事。
至于射箭，那肯定是教不了的。
“郑叔！”
看到对方已把马牵了出来，林远秋忙上前打招呼。
郑老六点头，而后把缰绳递了过来，“草料喂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会儿上马正正好。”
说着，郑老六想起腰上还挂着的箭囊和弓，忙摘下递了过来，“喏，给你！”
看到林远秋接过箭囊，动作熟练地往腰上一挂，再伸出胳膊把弓挎到了背上，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的郑老六实在养眼，若是待会儿准头能高一点就更好了。
没等郑老六想好，这边林远秋已经跨上了马，随后一甩马鞭，枣红马立刻“嗒嗒嗒”的跑了起来，而此时马鞍上的人，正拉着马缰，倾身向前，再加上背上的弯，使整个人看着英姿飒爽了许多。
等马儿跑了两个圈之后，郑老六就看到，马上的人一手持着弓，一手握着箭，转身喵向场中的箭靶子，然后“砰”的一下，快速射出。
再看这支箭，直接往箭靶子上空飞过，落到草丛中不见了。
郑老六叹气，果然没有意外啊，看来待会儿他们两个又得翻着草丛寻上半天了。
……
出了一身的汗，感觉神清气爽了好多，人果然得动起来才会有活力。
林远秋去饭堂拎了桶热水回房擦了擦，吃了早饭就得上课，这会儿洗澡肯定来不及了。
换上干净的衣衫，林远秋把发髻解开后重新束上，检查没有披着的碎发后，就抬腿去了饭堂。
早饭有馒头，包子，小菜，还有米粥。虽馒头和包子都是参了豆面做的，可这样的伙食也算很不错的了。
许是开始长个子的缘故，林远秋已进入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阶段。
这不，早上的这顿，他一共吃了两个馒头两个包子外加两碗米粥，在住宿的一众学子当中，算是挺能吃的一个了。
好在饭堂里的几个厨子都是过来人，是以对林远秋的大胃口并没过多的关注，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浪费吃食就行。
每日辰时一刻正式上课，一般林远秋都会提早一刻钟过去，这样等他备好笔墨后，正好夫子开始上课。
为了记录夫子课堂中讲解释义的部分，林远秋还特地钉了一本课堂笔记出来。
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绝对适用的。
整个府学有教谕十二人，加上学正和训导，一共有二十来人。
教谕们教学的内容有杂文、经义、律法、策论、诗赋，还有算学。
其中除了算学和律法是新增的科目外，其他几门在私塾时就已经在学了。
不过林远秋知道，虽所学内容一样，可夫子与夫子之间的见解肯定是不一样的。四书五经与答案唯一性的算学不同，每个人对文章的学说不一，观点自然也就不一样。
而对于林远秋来说，现下要做的，则是“取众家之长，补己之短”，在林远秋看来，跟着不同风格的老师学习，就能汲取他们身上不同的亮点，这样自己的学识才会更充盈。
今日是黄教谕的经义课，等到了班舍后，林远秋就从书箱里把《尚书》拿了出来。
上回教谕讲到了蔡仲之命篇，想来今日该学多方篇了。
林远秋打开书册，翻到尚书多方篇，开始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
等林远秋把整篇文章读完，陆续就有同窗过来了，大家相互打过招呼后，就和林远秋一样，很快翻开书册念了起来。
想来大家已经非常了解黄教谕最爱抽背的性子，虽在坐的众人，就没有不会背的，可要是万一呢，所以还是多念上几遍才能放心。
上午半天上课，下午半日则由着学生们自己计划了，可以上街，可以聚在一起讨论学识、吟诗作赋，也可以窝在宿舍里睡大觉，反正一句话，大家自己看着办。
许是今日黄教谕与众人提了离秋闱还有三个月的缘故，林远秋看到，以往座无虚席的守文亭里，此时正空空如也，想来大家在吃过中饭后，都钻到宿舍里用功去了。
八月份的秋闱林远秋也是准备参加的，考举人不比考童生和秀才，基本每年都有考试的机会。乡试每隔三年才一次，错过了就必须再等三年，所以林远秋不想放过每一次的考试机会。哪怕考中的希望不大，他也想去试试，就当积累经验也好。
回房之前，林远秋先去了一趟门房那里，方才听张伯告诉，说有人给他捎了书信过来。
结合现在府试放榜没多久，林远秋有预感，写信之人应该就是周子旭来着。
果然，等他拿到书信后，就看到信封外头写着“林兄亲启”四个字。
看这飘逸潇洒的字体，想来是心情极为激动下写的，这么说，周子旭这次府试肯定中榜了。
回到房里，林远秋迫不及待把信拆开，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等看到“中榜”以及“第六名”几个字时，林远秋心里是极为高兴的。
毕竟以周子旭的学识，这榜早在三年前就该中的。只可惜造化弄人，当时周子旭正准备参加府试时，他风寒未愈的祖母突然病情加重，最后不幸离世。
大景律法，祖母去世，孙辈必须守孝一年，若身为考生，则须守孝期满方可继续举业。
原本大家以为，等一年期满之后，周子旭定会继续参加府试，可谁都没想到，这个孝他一守就是三年。
林远秋知道，这是一个孙儿对一直疼爱他的祖母的不舍之情吧。
……

第83章 中庸之道
把来信大致读了一遍后，林远秋坐到桌前又仔细看了起来。
在信里，周子旭说了不准备去县学的事，理由就是也要跟林兄一样，直接到府学念书。因为他也想学骑马，也想学射箭来着，而县学里并没有六艺。
周子旭还说要参加接下来的院试，若有幸能中的话，那咱们又马上可以在一起念书了。最后周子旭还问，府学饭堂里多久烧一回鱼啊，最好像子青馆这边能常吃到才好。
多久烧一回鱼？
林远秋算了算，上回烧鱼好像还在半个月前呢，所以等周子旭过来后肯定要失望。
不过没事，实在想吃鱼的话，可以去城里的酒楼啊，单点一道鱼，再加上米饭的话，价钱并不贵。
来到这里后，林远秋已经去吃过好几回了，并且还知道哪家酒楼的鱼烧的最好吃。
所以等周子旭过来时，自己就带他过去尝尝。
收好了信件，林远秋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裁好的宣纸，准备多画些书签的花样。
毕竟再过三个来月就是秋闱，接下来的时间，他肯定要用到备考上。而家里书签的生意也是耽搁不得的，所以不如干脆抽出几天时间，多画一些花样存着。
说实话，精品书签能一直这么红火，是林远秋怎么都没预料到的。
当初之所以会想出分批次供货的主意，也是因为不想太快被别人学了去的缘故。
可没想到，如今有好些学子开始了收集书签的乐趣，且每一款都不想错过，就是准备凑齐整套好好收藏的那种。
所以很多时候，常常是这边货一送过去，不出半日就能全卖光。且好几回把原本留给县城书肆的货也都给卖了，这畅销的程度，让高掌柜这个在生意场上见多识广的老买卖人都实在惊叹。
如今为了能供上货，家里已没有再做其他的绣品了，大家一门心思都忙在了书签上。
这次林远秋准备再出一套仕女图的书签，与上回那套单一的人物图不同，这次的这套，他想给每个人物再配上背景，如此看着要更精致一些。
其实，要在一张两寸宽五寸长的小纸片上，画出清晰的人物脸型及五官并不容易，为此林远秋还特地买了写簪花小楷的细笔，加上自己扎实的作画基础，才能画出或笑颜如花，或春风拂面的丰富表情来。
为了能有更好的采光，林远秋特地把木桌移到靠近窗户的位置，是以哪怕关着门，也不会影响作画。
府学的学子都是一人一间宿舍，每间屋子都分成内外两间。这样若有那带着仆人的学生，外面一间正好可以给仆人居住。
林远秋一个人，所以外面这间稍小一些的屋子，就成了他专门学习和画画的地方。为此林远秋还特地把里间的那张桌子搬了出来，把两个桌子合并在一起后，他就能画四尺全开的山水画了。
虽不在横溪镇，可林远秋卖画的生意还没丢呢。
抱着做熟不做生的想法，再加上胡掌柜给出的价格一直都不错，所以在来府城前，林远秋特地去他那里说了说。
胡掌柜当然是一阵肉疼的表情，这两年靠着桃源山人的画作，他可是挣了不少的银钱呢，不过等他听到林远秋说接下来会去府城后，立马笑开了颜，府城好啊，府城有他的三弟在呢。
那一刻，胡掌柜特别庆幸家里几个兄弟都是做书画买卖的。所以，除了把铺子开在县城的二弟，府城还有同样开着书画铺子的三弟呢。
随即胡掌柜修书一封，让林远秋拿着，让他到时有画作时，直接到他三弟铺子里就行，还有，“小友啊，你可一定记得去我三弟铺子里哈！”
而林远秋的想法则是，自己先过去看看，若此人跟胡掌柜一样抱诚守真的话，那么自己就把画卖到他铺子。若是个市侩的，那自己还是换成别家好了。
好在小胡掌柜并没让自己失望，如今林远秋已去他的铺子卖过十几次画了。
至于菩萨画像，还是胡掌柜那边的生意居多。每次有人下了单，等凑够一定的数量后，胡掌柜就会让店伙计，把订单的笔墨纸砚送到府城三弟的铺子里来，然后等林远秋去铺子时，正好可以把单子接了下来。
这样的做法，虽麻烦了许多，可胡掌柜没有一丁点嫌烦的意思。笑话，有银子挣的事还嫌麻烦，脑袋瓜莫非被驴踢了吧。
对林远秋来说也是，有银钱挣，哪怕再小张的画纸，他都能耐心的给它画出精致的图案来。
想到挣银子，林远秋停下画笔，而后去里间，把那本论语书从箱子里拿了出来，这里面可夹了不少的银票呢。
林远秋把书翻开，一张张数了起来，五两，五两，十两，二两……等翻到又一张十两面额的银票时，林远秋停了下来。这张银钱可不是自己卖画挣来的，而是在离家之前，爷奶特地给他的。
说是让他好好收着，有啥想吃的，要用的，都自己去买。
林远秋没有拒绝，虽自己已有近两百多两的银钱存着了，可跟他收不收这钱没有冲突。
在林远秋看来，有些原则性的问题必须遵守，不能因为自己袋里有银钱了，就推掉本该属于自己的部分，这样等时间长了，渐渐就会让家里人形成理所当然的认知。
所以这银钱他一定得收，哪怕收下来之后，再用这些银钱给家里人买礼物，那也能让大家感知到他的好。
并不是他林远秋太虚伪，而是有些事情必须得这样做，不然以后肯定会后悔。
这让林远秋想起前世有些父母，每次家里一有好吃的，他们想到的都是留给自己孩子吃，哪怕孩子已把好吃的递到他们嘴边，他们都会摇头舍不得吃上一口，嘴里还一个劲的说着“宝贝你吃”。这样一次两次，孩子还会觉得这是爸妈疼爱自己。可次数多了，最后孩子也就懒得再往爹娘嘴边递了。久而久之，在孩子的心里，家里好吃的东西就成了本该是他一个人吃的了。
这就是习惯成自然的后果，好好一个孝顺的孩子，就这样被爸妈给耽搁了。
聪明的父母，就该在孩子给孝敬的时候接着、存着，等以后孩子要用钱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们岂不更好。
……
这一画就画到了酉时，等林远秋收了笔，把一张张花样整理好，而后再去饭堂吃晚饭时，太阳已经在天边挂着了。
差不多隔上两个来月，爹跟大伯他们就会过来府城一趟，除了购买绣布和丝线，就是过来看他了。
到时自己再让他们把画好的花样都带回去。
到了饭堂，看到已有好多学子在吃着了，林远秋鼻子动了动，怎么闻着好像有红烧鱼的香味啊，难道今晚有鱼吃？
再看学子们面前的碗里，果真有芳香四溢的鱼肉来着。咽了咽口水的林远秋，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
六月的时候，林三柱和林大柱就过来了一趟，当时林远秋把自己要参加秋闱的事跟他们说了。是以等这次再过来府城时，两人把报名所需的户籍带了过来。
乡试的报名地点就在府衙，从府学这边过去差不多半盏茶功夫就能到了。也算是相当便利了。
三年时间，林远秋长高了不少，这会儿与林三柱站在一起，已差不多到他耳朵尖的位置了。只不过身上没什么肉，整个人看着就跟一根竹杆似的。
这让每次过来看望儿子的林三柱心疼不已，只以为儿子在这边肯定没怎么吃好。
林远秋摇头，他可是知道自己的，每日能吃又能睡，身体好着呢。之所以不长肉，那是因为还没到长肉的年纪。
府衙书吏的办事效率高，林远秋和几个结伴而去的府学同窗，很快拿到了自己的浮票。因着林远秋变化较大，所以在开具浮票前，又重新给他画了画像。原先的圆脸画瘦了不少，再看浮票上的样貌描述：体型瘦长，面白无须，瓜子脸。
看到最后三个字时，林远秋有些不淡定了，啥叫瓜子脸，自己明明是瘦脸好不好，这么一说，弄的他好像是个小姑娘似的。
儿子要去考试，林三柱肯定要陪着。乡试时间定在八月初九，到时这边得提早出发去郡城。
如今已是七月中旬，林三柱准备回去后再过十日就过来，这样他跟狗子就可以早点去郡城，免得找不到离贡院近一些的客栈。
陪儿子考过好几次试的他，自然知道一个好住处的重要性。
送走爹和大伯，林远秋又回到了复习当中。这段时日，不但准备乡试的学生们废寝忘食、孜孜不倦，就是几个教谕也繁忙了好多。
这不，原本下午半日，早该回家的他们，此刻都还待在学斋里，为的就是便于随时为学生们解惑。
林远秋拿着做好的经义和策论也去找过几回，黄教谕的点评是：经义题做得很不错，审题非常正确。
至于策论，黄教谕给出四个字：文笔平实。
言下之意，若碰到喜好质朴文风的主考，那么绝对不错，可要是喜欢辞藻华丽的，那此文就需多加修饰或雕琢了。
由此可见，在举试之前，打听主考官的文风喜好，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了。
此时，林远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中庸”两个字，心想着，自己若是用不偏不倚、调和折中的手法来写策论，也不知会有什么效果。
不过这也只是林远秋的一时之想而已。
科举写文，最忌的就是没考出自己风格的中庸文。这与儒家推崇待人接物中的中庸之道可不相同。
所以，林远秋觉得，自己还得多去拜读历年乡试真题卷中的好文章才行。
……
七月下旬的时候，周子旭过来报名院试，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爹周兴。
等报好了名，父子俩准备回去前，特地来了府学一趟。
听到张伯告知有人找时，林远秋心中有些纳闷，自己在府城举目无亲，也不知来找他的会是谁。
可等他走到门口后，很快就看到了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周子旭。
而对面之人，在看到他之后，不可置信的走上前，“林兄，你怎么突然长高了这般多啊！”
这满是委屈的语气，让林远秋忍不住想笑，这是质问自己为何偷偷就长这么高，一点都没等他的意思吧。
哈哈，一年多未见，周兄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周兄啊。
林远秋一把揽过好友的肩膀，笑道，“我知道府城有家酒楼的红烧鱼做得特别好吃，现下正是饭点，不如这就带周叔跟你一起过去尝尝，如何？”
……

第84章 乡试
吃了一顿鲜香味美的红烧鱼后，周子旭连走出酒楼时的脚步都是格外激动的。
原本以为镇上那几家酒楼的鱼已经烧的够好吃了，没想到这边还有烧的更香的。
“林兄，等我这次考中了秀才，咱俩就可以经常过来吃鱼了，对了，等下回再过来时，让掌柜往鱼里再多加些豆皮，不然不够吃啊。”
想到豆皮吸饱了鱼汁后，吃着细嫩爽滑的口感，周子旭恨不得明日就到了考院试的时候。
见自家儿子边说边还满脸的憧憬，周兴简直捂脸，儿子这副馋猫模样也不知像了谁。又庆幸远秋就跟自家人差不多，若换作旁人，指定得笑话子旭是个饕餮之徒了，读书人落个贪吃的名声可不好。
周兴心想，等回去之后，自己得跟儿子好好说一说。都已是十三岁的年纪了，这副馋嘴的模样尽量收一收，不然多难看啊。还有，平日多跟远秋学学，这可是个稳重的好孩子呢。
这边周兴正想着回去后该怎么教儿子。
却听稳重的好孩子说道，“不单豆皮要多加一点，那香菇也得多加一些，其实若再放一挂面条进去，肯定更好吃。”
想到前世的土豆扣面烧鱼头，林远秋简直流口水。可惜在这边还没看到有土豆，不过放面条进去应该也是好吃的。
一听还可以往鱼汤里加入面条，周子旭眼睛立马放光。
周兴：“……”
现下十三岁的孩子都是这般馋的吗？
……
过了几日，林三柱来了，大包小包提了好几个。等到了宿舍后，就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指给林远秋瞧。
“喏，这是你娘给你做的衣衫跟布鞋，还有春燕春草给你做的布袜。对了，这是你奶给你炒的米，加了盐巴的，这还是你爷特地向你有志叔打听来的呢，说用热水泡了就能吃，考试吃它最省时。还有，这是你大姐从家拿来的梅子酒，大热天的可消暑，不过你别一口抿太多，否则喝醉就麻烦了。哦，这里还有野兔肉，是你三哥四哥在咱家山上捉的，有两只呢，这不，知道你要考试，你大伯娘特地用香料把兔子卤了，再切成小块放锅里煸干，说是让你带到考场里吃正合适。”
说到这里，林三柱又想起了一件事，笑道，“你大嫂前几日生了，给你添了个小侄儿，你爷说了，给小侄儿起名字的事，还是交由你这个小叔叔。”
林远秋点头，想着待会儿就去翻一翻书，他准备给小侄子起个寓意好些的名字，毕竟这可是林家最小辈里的第一个男孩子，往后再有男孩子出生，名字都得跟着他这个哥哥走。就像大侄女，名叫婉清，二堂哥的闺女就叫婉莹，都是有关联的。
林远秋没让他爹住到外头的客栈，自己宿舍里就有空床，大热天的也用不上被子，拿件衣服盖着肚子就行。
再说明日他们就要出发郡城，他爹也只在宿舍住一晚，以前训导就跟大家提过可住一晚的事，但只限于家中父亲和兄弟。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林远秋觉得自己还是去和训导报备一下的好。
不然他爹住着也不安心。
果然，在得到确切答复自己可以在儿子这边住上一晚后，林三柱才真正安下心来。
只不过，为了不影响到儿子，除去过两趟茅房，林三柱并没四处走动，而是一直待在了宿舍里，就连晚饭都是林远秋给他打来的。
看爹这般的拘谨，林远秋想着要不下次还是让他住到客栈吧，这样也自在一些。
可等看到他爹躺在对面床上，时不时朝他看上一眼，然后满脸喜滋滋的样子，林远秋当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来，能跟儿子同吃同睡，他爹高兴着呢。
林三柱当然开心了，他记得最近一次跟狗子挤在一个房间睡觉，还是考院试的时候呢，这都已经过去三年了。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父子俩就起了床。
昨晚两人就把要带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这会儿直接提着就可以出发。
昨日黄教谕告知，秋闱之后还有一个月的田假，这等于考了乡试之后，大家都可以回家待上一个多月。
所以，昨日收拾东西时，林远秋没落下那本夹了银票的论语书，觉得这东西还是不要离开自己太久才能安心。
出了府学，父子俩快步往车行而去。这几日前往郡城方向的马车有不少，这会儿过去肯定能雇上一辆。
果然，等到了城南那边时，就看到车行门口有十几辆马车停着，且马车夫个个手握马鞭立在车旁，一副随时就可以出发的样子。
对于雇马车的事，林三柱已做了不知多少回，自然熟络的很，不多会儿，父子俩就乘上了去往郡城的车马。
等到了郡城，差不多戌时，这个时候城门早就关了。付了雇马车的银钱，父子俩直接去了离城门不远的客栈。
等掌柜告知还剩最后一间房时，林三柱便有些担心明日进城后，能不能找到满意客栈的事。
见林三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林远秋忍不住开口，“爹，您早些睡吧，住宿的事也没啥可担心的，要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客栈，不如咱们直接赁房子住处好了。”
林远秋是真有这个打算的，现下离开考还有十几日，届时在贡院要待上九日，这次他们是准备等放了榜再回去的，所以还得加上十日，这样算来，他们在郡城得待上一个月的时间了。
如今正值乡试期间，住客栈肯定贵，即便他们父子同住一个客房，一个月下来，也得三两多银子了，所以还不如直接找了房子，短租的好。
听到儿子的打算，林三柱顿觉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现下客房贵是肯定的，与其找一家离贡院老远的住处，真还不如租房来得划算。
“我家狗子的脑袋可比爹聪明多了。”
林三柱忍不住夸赞，心里因怕找不到好住处的担忧顿时消失的无影踪。
人一放松下来，自然很快就阵阵困意袭来。林远秋也一样，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他早就困了，是以，不足半盏茶功夫，父子俩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日，果真如意料的那样，离贡院近的那些客栈已经爆满。
于是父子俩去找了牙行。
乡试期间，租短期的房东还是有不少的。不过离贡院近些的却是不多了，且都要五两银子一个月。而离得远一点的则是三两。
林三柱没有犹豫，跟牙侩去看了那间离贡院比较近的小院后，当场就定了下来。
林远秋对这间小院也是挺满意的，院子虽不大，却很得用。除了两间睡房一间厨房，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就连柴禾都是现成的，这样烧水洗澡就方便多了。
还有，那厨房里锅碗瓢盆都齐全，若想买了菜回来自己做着吃，也是可以的。
付了租金，拿了钥匙，稍微收拾一番后，父子俩就在小院里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捧着书册基本没怎么出过门，而林三柱则拿着儿子给写的单子，去街上采买要带进贡院的东西。
火镰、防虫药、油布、提神醒脑的香包、煤油炉、小铁锅等等等等。至于点心，林三柱准备等开考的前一日再买，不然这大热天的，很快就坏了。
按照规定，乡试须得在贡院里待上九天，而这九日的伙食都得考生自行解决，所以大家才会把煤油炉和小铁锅带进去，这是用来烧水煮饭的。
……
在开考的前两日，众考生去衙门领了各自的考牌，有了这个，等进入考场后，直接依着考牌号找寻自己的号舍就行了。
因着这次乡试的考生数超过以往，担心会有延误，是以今年进贡院的时间往前挪了一个时辰，改为亥时三刻，也就是半夜十一点。
这对众考生来说，是巴不得的事，反正没进考场前哪有睡得着的人啊，反而早点进场后，还能安心趴着睡上一会儿。
林远秋自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听到贡院方向有鸣炮声传来，就跟他爹快步出了门。
考篮里装了不少的东西，提着有些沉手，所以林三柱没让儿子提着，只等到了兵卫设卡的位置，才停步把考篮递给了林远秋。
想到这么热的天，儿子在考场里一待就要九天，林三柱迈着的脚步都少了往日的轻快。
与前几次考试不一样，这次没了唱保的环节，进入贡院后，就开始了搜检。
散发、脱衣、蹦跳，以及考篮里的东西都被一一翻了个遍。看到搜子那过大的动作，林远秋皱眉，正担心自己的东西别被弄坏了，结果就听“啪”的一声，那用小瓷瓶装着的梅子酒掉落到了地上，碎了。
再看那搜子，脸上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还催着林远秋快些把考篮提走，他要准备搜检下一位了。
唉，碰到这种事，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林远秋提着考篮寻到了自己的号舍，发现在整排号房中间的位置，离着最西头的那间茅厕有些远，这让林远秋忍不住松了口气。
刚刚他走过来时，可是瞧到茅厕里有好几个粪桶放着呢，若是都装满的话，那与茅厕离的近的考生，一准得疯。
没再多想，林远秋把提着的考篮放下，而后从里拿出抹布，开始仔细收拾了起来。
等灰尘都擦拭干净后，林远秋也没耽搁，把上下两块木板合并到了一起，接着就和衣躺到了上头。
保证充足的睡眠才会有清醒的头脑，所以自己得抓紧时间睡一觉才行。
……

第85章 放榜
感觉才睡了一会儿，林远秋就听到了铜锣声，这是提醒众考生要开始发第一场考试的试卷了。
秋闱一共分为三场，每场三天时间，众考生须得在贡院里带上九天，加上八月正是最炎热的时候，可以说，科举考试中，最艰难的一关就是考乡试了。
等林远秋把隔板放回原位，发卷官两人一组，挑着担子就过来了。
两只竹筐里，一边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卷子，另一只筐里是整叠的草稿纸。随着担子的移动，发卷官挨个给每位考生把卷子和草稿纸递了过来。
接过之后，林远秋并没急着把卷子打开，而是先从考篮里把一应物什拿了出来，然后往砚台加水磨墨。
这是考前必做事宜，如此可避免考卷上被沾上墨汁。
等磨好了墨，把砚台挪到右上角的位置，林远秋才拿起卷筒小心解开。
很快，第一道经义题就映入了他眼帘。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
林远秋立马想起这是礼记中的乐记篇，本篇用五音拟喻了音乐与政治的关系，且把“宫”音比作“君”，把“商”音比作“臣”，把“角”音比作“民”，把“徵”音比作“事”，把“羽”音比作“物”。
想来，这题接下来想问的，肯定是那句“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为何意吧？
像这种阐明义理的题目对林远秋来说，并不难，只要记住了释义，就能解出其义。而每次夫子讲到这些内容时，林远秋都会用笔墨记录下来，再加以熟记，所以对经义题，他是不惧的。
心里想着答题的思路，手里翻试卷的动作并未停，林远秋把试卷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一共有二十四张。三天时间，相当于每天八张试卷，且第三天酉时就得交卷，可见在时间上还是比较紧的，所以得规划好了才行。
林远秋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每天的答题量，那就是必须完成八张以上，否则等到了第三天，就会有些忙乱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也没耽搁，很快把所有试题都浏览了一遍。最后发现，像填空题一类的帖经和墨义没有了。这场考试除了六道经义题，剩下的就是诗赋和律法，以及三道算术题，算是中规中矩了。
心里有数之后，林远秋点出九张试卷，把剩下的小心放到考篮里，而后拿过草稿纸，准备答题。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在卷头的位置先填上自己的姓名、籍贯，以及年龄。
等交卷时，收卷官会把这处用纸封上，再在骑缝处按上指印。如此，在出成绩之前，不论是誊抄朱卷之人，还是考官们，都不会知道答卷人的姓名籍贯。
填好了籍贯信息，林远秋便开始在草稿纸上正式答起题来。
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其释意为有序协调，才能奏出和谐之乐。知晓释意后，接下来便是阐明义理了。
虽林远秋已剖析出义理的脉络，可他知道，越看似简单的答题，越要仔细对待。再则，此次青阳郡乡试，赴考学子足有两千之巨，若想自己的义理能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须得思路新颖，要写出新意才行。
想到这里，林远秋就用起了最简单最笨的法子，先提笔把一条条端绪列到了草稿纸上，这样更方便自己理出新的答题思路来。
等做完三张答卷，已差不多到了午时，该是吃中饭的时候了，林远秋把试卷收到了考篮里。而后拿出煤油炉，点上，再从竹筒里倒出水到小铁锅里，接着小心把铁锅架到了煤油炉上。
天热，水很快就烧开了。
林远秋把他奶做的炒米拿了出来，往锅里抓了两把后，再放了几块兔肉干进去。
原本这米就是炒熟了的，下到锅里后，很快就颗颗饱满了起来，林远秋拿着小木勺搅拌，再往锅里加了点水，等翻滚开后，就可以吃了。
兔肉干吸足了米汤汁，嚼着特别的香。刚刚林远秋特地往锅里多放了水，这样带着汤汁的泡饭，大热天的吃起来才舒服呢。
在林远秋吃饭的时候，就看到有考生往号舍前经过，身后还有衙役跟随，这样子应该是去上茅房的。
林远秋突然想到他们这一排可有三十多间号舍呢，这样的话，不就等于有三十多名考生要在最西头那间茅厕解手了？
所以，临近茅厕的那几个考生也实在太惨了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免有些庆幸自己还好离的远，否则这臭气熏天的，哪还有答题的心思啊。
可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庆幸也只坚持到了第三日的早上。
等茅厕里堆积的“肥料”越来越多后，臭气终于往整条过道上散发，加之蒸笼般的暑气，让处在中间位置的林远秋也闻到了刺鼻的臭味。
特别是在他憋不住去了一趟茅房后，那装得满满的粪桶，让刚吃了早饭的他实在恶心了起来。
林远秋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就没人想到给那些大粪桶配上木盖子呢，这样就不会直观的让人难以“承受”了啊。
忍住想吐的冲动，林远秋尽量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答题上来。
今日酉时之前，自己还有五张题卷要完成呢，所以千万不能再分心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提笔蘸墨，对照着卷子上诗赋题的要求，开始在草稿纸上作起诗来。
咏梅的诗句前世林远秋写过不少，所以这会儿稍稍一想，就把一首七言绝句写了出来，待修改润色之后，便誊抄于答题卷上：古月清风净寒潭，唯有梅梢寄冷香……
今日的中饭林远秋没有煮，只从考篮里拿出芙蓉糕吃了起来。
之所以没做，一是怕答题时间不够。再有就是大热天的点心根本存不住，不趁早吃，就浪费了。另外，这无处不在的臭气实在让人没有一点食欲。
若不是担心不吃东西会伤了胃，恐怕这几块点心林远秋都不愿吃。
等把糕点吃下肚，林远秋又拿起竹筒猛灌了几口水，总算把中午这顿解决了。
正午时分的日头是最烈的，虽没直接晒到身上，可也让人热得受不了。
这会儿众人也不讲究什么温文尔雅，什么风度翩翩了，一个个都宽衣解带，怎么清凉怎么来。
林远秋也看不到其他考生的形象，反正他自己已经裤腿卷得老高，至于那长褂，早就往亵裤裤腰里一塞，跟短衫没啥区别了。
差不多到了申时，林远秋才完成了所有题卷。等检查没有遗漏后，他总算松了口气。
今日是第一场的最后一天，交了试卷后，考生们是被允许出号舍的。
林远秋提着竹筒去巷口的大水缸里装水，趁着这会儿天还亮着，他想煮碗兔肉泡饭吃。
交了卷子之后，就有差役过来把几个粪桶抬去清理了。所以，今晚应该会好过一些。
等吃了晚饭，林远秋准备早点睡觉。过了今晚，第二场又得开始，只有睡醒了，明日才会有个好状态。
再睡觉之前，林远秋点燃驱蚊草熏了熏。没有门挡着，号舍里蚊子成堆，不熏一熏的话，简直能把人抬走，至于睡着之后，那就随它怎么咬了。
……
第二场的题卷发下来后，林远秋就加快了做题的速度。昨晚刚清理了粪桶，这会儿还闻不到臭味呢。
这场考的是杂文、律法，以及诗赋三首。
和第一场一样，每在草稿纸上做好一题，林远秋就会把它誊抄到答题卷上。这样的做法，就杜绝了张冠李戴的情况发生，也不会出现漏题的事。
感觉天越来越热，其实这个时候想预防中暑的话，就可以抿上一小口梅子酒了，可自己的那瓶已经被打碎了，所以这会儿林远秋只能用多喝水来稀释暑气。
等交了第二场的试卷，好多考生连晚上睡觉都不愿在号舍里待着了。
林远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两块木板搬到号舍门口的地上，然后就这样露天躺着。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这样睡着，确实要比在三面围着的号房里，凉快了许多。
人一但舒服了，就有了聊天的欲望。于是就有相邻的考生说起了话来，内容从你是哪里人，渐渐说到了今日的考题上，比如那句“唯君子为能知乐”是如何审题的，再有那两首诗赋作的如何。
林远秋没有参与到讨论中去，像这种能影响情绪的事他才不干呢。
在林远秋看来，既然题已经答好了，那就随它去吧。
对于考生们的讨论，监考官不会过来干涉。反正卷子都已经收上来了，再怎么探讨也与成绩无关了。
等第三场的试卷发到手时，林远秋发现，这场只考策论。
虽卷面上的考题只有一道，可林远秋知道，这道题为《益稷》的策论才是重中之重。这不，单答题纸就有七张呢。
林远秋并没急着提笔，而是先把尚书中的益稷篇好好在心里温习了几遍，特别是禹告诫舜的那部分。
等理出了头绪，林远秋才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这一写就是两天，写好之后便是润色修改、检查避讳，等发现无误后，才开始最后的誊抄。
要写三千多字的馆阁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抄写中不但要求字体工整，还要避免错字漏字。
林远秋全神贯注，从早上一直写到收卷前半个时辰，才堪堪誊抄完毕。
来不及安抚咕咕叫的肚子，搁下毛笔后，林远秋立马检查了起来。
先是姓名籍贯处，再把检查无误的答题卷按照顺序整理好。草稿纸也一样，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
等林远秋刚把试卷收拾好，考场里就响起了铜锣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了。
交了试卷后，身心俱疲的众人，在各自号舍里呆坐了好一会儿。
备考了三年，也不知结果如何。
林远秋起身，拿着竹筒去巷口装水，炒米和兔肉还有一些，他还是想煮泡饭吃。
身上的衣衫已跟梅干菜没啥区别了，加上汗臭，着实不太好闻，可谁还会去管这些啊。
吃过晚饭，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下来，大家还跟上次一样，全躺到了号舍门口，今晚有些闷热，总感觉会下雨的样子。
果然，等到了下半夜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被淋醒的考生们，忙把木板搬回到号舍里。
林远秋亦是如此，再看到号舍顶上有好几处漏雨的地方，不免庆幸如今已经考好了试，不然定会把卷子给淋湿了。
第二日大家排队出了贡院，迎面而来的是鼎沸的人声，显然都是接考生来的。
等林远秋出来时，林三柱一眼就瞧见了，他家狗子就跟一根竹杆似的，最是容易辨认了。
看到儿子又瘦了一圈的脸，林三柱心疼极了，这屁的考试居然一关就是九天，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
他上前接过考篮，而后蹲下身子道，“远秋，快趴到爹背上来，爹来背你！”
林远秋摇头，“爹，儿子不累，儿子就是很想洗个澡了。”
想洗澡还不简单，林三柱笑道，“咱们租房那里的水和木柴都是现成的，等回去后，爹就帮你把洗澡水烧出来。”
……
两千多份卷子要在十天内批改完成，可不是件轻松的事。留在贡院里的考官们，都进入到了紧张的阅卷当中。
而众考生，则随着放榜时间一天天临近，心里的焦灼也日益渐增了起来。
总归关系到自己前程的事，哪有不担心的人。
林远秋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紧张和期盼肯定是有的。可除了这些，他发现自己少了笃定，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对自己的答题内容，林远秋越来越没底了起来。
八月二十九，乡试放榜日。
还未到辰时，贡院门口就聚满了等着放榜的学子。
等林远秋和林三柱过去时，已没有可挤进去的地方了。见这情形，父子俩往后退了退，想着等稍微空上一些再过去。
随着三声鼓响，几名身穿皂服的衙役把大红榜单贴到了墙上，这下等着的众人立马往榜单处挤了过去。
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着“中了中了”的话后，林三柱实在没忍住，忙也往榜单前挤去。
他是认识自家儿子的名字的，是以挤到榜单面前，就从前往后，一个个看了起来。
只是，等林三柱把所有名字都看了个遍，也没看到林远秋三个字。
难道自家狗子没考中？
等人群散去一些，林远秋也走上前去，逐个看过之后，发现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来着。
所以，他的确落榜了。
……

第86章 观朱卷
与林三柱一样，看了榜单之后，林远秋也是呆愣了半响，心里只觉茫然若失，脑子里空荡荡的。
之所以会如此失落，还是因为此次的秋闱答题。在林远秋看来，这三场考试，他都是用了全劲的，且那些解答内容，包括诗赋和律法题在内，林远秋都觉得自己做得还可以。
未曾想，他自认为做得还不错的答题，在这次考试中，居然连个副榜都未排上，这让林远秋怎能不震惊，也让他突然失去了一直保持的信心。
林远秋不禁在想，如果自己拼尽全力的努力，与旁人比起来，还是望尘莫及的话，那么他往后还有走上仕途的希望吗？
想到这里，林远秋转身对林三柱说道，“爹，咱们能否晚两日回家，儿子想看了衙门贴出的朱卷后，再回去。”
为防科举舞弊之事发生，朝廷规定，凡乡试、会试结束后，当地衙门都必须把中榜学子的朱卷全都贴出来供人鉴析。林远秋想去看看他们的文章，也好知晓自己与别人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林三柱自然没有意见，在他看来，他的狗子只要不像别人那样又哭又笑的就行。
刚刚林三柱可是瞧到了，有好几个落榜的秀才又是哭又是笑呢，那副模样，看着着实让人难受。
林三柱想起往常听人说过谁谁谁因没考中举人而疯了的事，先前他还没什么感觉，可这会儿却能感同身受。
经过这次陪同儿子赴考，林三柱才真正体会到了考乡试的不容易。
大热天的在贡院里一待就是九天不说，且那号舍还小的想转个身都得悠着点动作，不然一准撞到墙上。
你说受了这样的罪，若是一次能中榜，那么这苦头也不算白受，可若是一趟又一趟的考，人不被逼疯才怪呢。
其实，依着林三柱的意思，这举人啥的，自家狗子往后还是甭再考了，反正已有了秀才功名，往后就是到镇上开家私塾专给娃儿们启蒙，也能舒舒坦坦的过上一辈子了。
不过林三柱知道，自己也只能这样想想，他的狗子有自己的主见呢，他这个当爹的还是跟着儿子的打算吧。
既然准备在郡城再待几天，林三柱就把到期的租房给退了。当初说好了只赁一个月的，要是再租的话又得一个月，实在不合算。
退了租房，父子俩就住到了客栈里。
放榜之后，好多未中榜的秀才返乡回家去了。不过也有不少跟林远秋一样想法的，也准备等看了中榜举子的朱卷，再回家。
等待的这几日，林远秋也没闲着，把郡城街面上的几家书肆都走了个遍。
在林远秋看来，不管前世的现代，还是现下的古代，卖的商品从来都是大城市比小城市丰富，就比如学习资料，特别像历年真题卷，府城都没这边齐全。
而让林远秋更惊喜的是，他居然在书肆里看到了闱墨制义。
这是由乡试和会试主考官编制而成的书，书中的内容，则是往届乡试会试中榜学子的好文章，这是主考官们特地从中榜试卷里挑选出来的，其文字和内容都符合程式，是一本非常值得研读的好书。
先前林远秋只知道这书在京城有的卖，真没想到郡城这边也有。
这实在太好了。
一问价钱，一两五钱，惊的林远秋吸了口凉气，不过还是毫不犹豫的掏银票买了下来。
好书难求，既然遇到了，就别错过。
抱着真题卷和闱墨制义出了书肆，林远秋并没直接回客栈，而是又去了边上的几家书画铺子，他想看一看铺子里都有哪些画在卖。
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画作。确切的说，他的一副水墨山水也挂在其中一家铺子里售卖。
林远秋确定自己不会认错，因为大写意的作画手法跟他一模一样，再有就是落款的位置还印着桃源山人的名章呢。
也不知道这画怎么会转到这边书画铺子的。林远秋特地问了问卖价，一两二钱，比当初自己卖给胡掌柜时的价钱翻了一倍。
听到这价格，林远秋对那掏出去买闱墨制义的一两五钱，也不觉得那么心疼了，心里有种自己是个很能挣银钱的大咖感觉。
……
朱卷贴出来的这日，林远秋早早就去了贡院门口。
等他到了那里时，发现已有好些人了。其中还有很多书肆里的掌柜和店伙计，他们正一手执笔，一手捧着空白册子，对着墙上的题卷速度飞快的抄写着，想来这是准备把文章都抄回去后，再一份份刊印出来卖银钱的吧。
这些人还真有生意头脑啊。
不过他们的做法，让林远秋也有了待会儿就拿笔墨过来誊抄的打算。等再走近，就看到有好几名书生也在做着抄录的事，可见和林远秋有同样想法的学子还真不少。
也是，今日墙上贴着的，绝对都是难得一见的好文呢，错过了岂不可惜。
林远秋往聚着人最多的地方走去，想来排名靠前的答卷都应该贴在这里。
果然，等走近后，他就看到了头名解元的题卷，然后是亚元的，再之后是三名经魁，以及第六名亚魁的。
一眼看去，全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可见誊抄朱卷之人，也是用了心的。
林远秋也没耽搁，从左往右，先看起解元的题卷来。首先自然是六道经义题了，林远秋发现对方经义题所阐述的内容与他的相差不大，包括给出的义理，也基本都相同，可见这六道经义题自己的解题思路也是正确的。
经义之后是律法和杂文，再是诗赋。
等林远秋仔细看了头名解元所写的策论后，才发现自己那篇自我感觉良好的策文，在这篇面前简直不够看。
不是说自己写得有多不好，而是与解元写的一对比，不足之处马上就凸显出来了。
首先，自己全文虽紧扣了“治国安邦”和“君臣之道”，但在必要的“工以纳言”上，表达的不如人家充分。
再则，和对方相比，自己的策论虽辞气矫健，结构谨严，可缺少了细节上的填充。
这就好比两个五官长得同样端正的姑娘，其中一个面色红润肌肤饱满，另一个则是瘦不拉几干瘪瘪的，旁人一看，自然觉得前者更养眼了。
而自己的文章就是后者，所以哪怕文笔写得再行云流水，再笔下生花，也入不了考官们的眼，因为少了基本的“血肉”。
不过，林远秋也知道，想要获知这些“血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比如这会儿，他也是在研读了解元的这篇文章后，方知这篇策文还可以换种角度谋篇布局。
可在此之前，自己则是完全处在井底之蛙的自满中而不自知。
心里还想着这次的策论自己做得不错呢。
唉，说来说去还是见识上缺少广度的缘故。
林远秋可以肯定，若不是自己有着前世的三十多年的见识广度，如今不要说参加乡试了，恐怕连中个童生都艰难吧。
然而前世的阅历虽有作用，但也需要如今这个社会见识的相辅相成。
可林远秋知道，这些见识一部分能从社会阅历中获得，而另一部分，有些考生怕是终其一生都摸索不出，
因为这部分见识来自名师的点拨，没有名师的指导，普通学子想靠自己悟出来，很难。
可怎么办呢，林远秋可以确定，他一个贫家子，能拜上名师的机会基本为零。不说名师，就是府学里的教谕，也从不轻易收门徒，除非实在合眼缘，最重要的是该学生得有天资，不会辱没了他的声誉，否则收了一个煮不烂的猪头在手，岂不见鬼。
林远秋自认为肯定不是猪头一个，但是过人的天资也是绝对没有的。
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用自己的笨法子吧。
不都说读书能让人开阔眼界吗，想必多研读好的文章，也有事半功倍之效吧。
何况这些文章里面，还有不少能让自己提高对这个社会见知的内容呢。
是以，接下来，林远秋准备把自己所能接触到的好文章都当成范文来用，参照着它们多读多练。就跟先前自己反复做历年真题卷一样，“熟能生巧”这个词绝对就是这么来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林远秋便上去与那些誊抄题卷的书肆掌柜攀谈。
等知晓这些题卷抄回去，很快就会让人整理出来出售后，林远秋便准备在郡城再停留上几天。
毕竟这些朱卷只贴今日一天，仅凭他一个人，想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策文都抄下来肯定不可能。
所以自己还是花银子买吧，刚刚那些掌柜和伙计已经说了，乡试中榜策文卖五十文一份，解元和亚元的要稍微贵一些，解元的一百文一份，而亚元的卖八十文，至于副榜上的，则三十文一份。
林远秋算了算，六十个正榜，二十个副榜，八十篇策文全都买下来的话，差不多要花四两银子。好像也不是那么贵，完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
再说这可是知识财富，才卖四两银子，简直太划算了。
对林三柱来说，当然事事以儿子为先了。
只是，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林三柱实在没忍住，“狗子，你不会因为没中榜才拖着不回村的吧，要真是这样，爹可要跟你好好说说了，咱没考中怕啥，这不是三年之后还能接着考吗，再说，就算咱不去考了，也轮不到旁人来笑话，何况如今咱们还是秀才老爷身份，爹可是一直都以狗子为荣呢！”
说着，林三柱满心满脸都是一副我家狗子最能干的表情，林远秋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感动。
怎可能不感动呢。
从自己穿到这儿之后，林三柱给予他的永远都是满溢而出的父爱。
直到现在，林远秋还清楚记得，当初他爹为了给他买启蒙书册，而把新棉袄给卖了的事。还有，为了能让他有砚台可用，特地跑去码头扛麻袋，当时肩膀被磨破皮流血的样子，他都记忆犹新。
这份舐犊情深的父爱，林远秋觉得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忘记。
“爹，您放心吧，你的儿子可不是这般脆弱的人。”
“诶诶。”看到林远秋脸上自信的表情，林三柱心里舒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点头笑道，“这就对了，咱们才不脆弱呢。”
……
等林远秋把所有策文都凑齐时，已是五日之后了。
而后收拾好行李，父子俩再没耽搁，雇上回横溪镇的马车，回家去了。
说起来，从今年正月离家到现在，林远秋已有半年多没回去过了，所以心里还是有些迫切的。
半年未见，自己的两个妹妹怕是又长高一些了吧。
想起春燕春草先前写给自己的信，林远秋忙把装衣衫的木箱打了开来。
等看到那只装着绢花的木匣子依旧放在箱底后，他忍不住松了口气，没有落在宿舍里就好。
两个小丫头可是再三叮嘱要哥哥给买好看的头花呢，这几朵绢花自己买来放在箱子里已经好几个月了，等回到家就拿给她俩，想来又得欢喜的合不拢嘴了。
……

第87章 归家
马车是直接驶进村的，等到了家门口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林远秋算了算今日用在路上的时间，早上卯时从郡城出发，这会儿已是申时末，差不多走了六个时辰。
这在现代，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由此可见，古代出行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林远秋很想摸摸被颠痛了的屁股，可想到这是门外，自己还得端着，只得收住了手。
说来，也怪如今的自己只长个子不长肉，没有肥肉做缓冲，马车颠簸起来自然就痛了。
听到有马蹄声响，先开门出来的是林远枫，见是林三柱和林远秋后，忙立马转头朝身后喊道，“爷，奶，五弟和三叔归家来了！”
话刚落音，林远秋就看到从大堂哥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瓜来，粉嘟嘟的小脸蛋，外加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只见小姑娘仰着头，正满眼好奇的望着他。
“清儿。”林远秋蹲下身子朝小侄女招手。
小丫头没有搭理，抱着他爹的大腿直往后躲。
林远枫俯身把女儿抱起，笑道，“清儿不识得小叔啦？你看，你手里的拨浪鼓还是小叔买与你玩的呢，快喊上一声！”
听到爹爹这样说，小清儿举起拨浪鼓瞧了瞧，又看了看林远秋，而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接着就很不好意思的钻回到她爹怀里去了。
林远枫的喊声，直接把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他们都给叫了出来，一时间，院门口站满了人。
老林头指着林远枫几个吩咐，“你们几个帮着把行李拿下车。”
随后拉着林远秋的手往院子里走，“坐了大半日的车，肯定累坏了吧，走，快跟爷爷进屋歇歇去！”
吴氏也跟着笑道，“对对对，咱们快些回屋去，颠簸了一天，想来远秋的肚子早就饿了，奶这就做你爱吃的红烧鱼去！”
周氏听了，忙上前说道，“娘，您陪远秋说说话，今晚这红烧鱼还是让儿媳来做吧。”
不是周氏自傲，这家里论起做菜的本事，她要是排第二的话，就没人敢排第一。今日小侄儿难得回来一趟，自己这个当大伯娘的，自然要给他做顿好吃的了。
显然，吴氏也想到了自己做菜不如大儿媳这事，便没反对，由着她去张罗了。
“那我现在就去捞鱼！”
刘氏边卷袖子边往后院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要捉几条呢，忙收住脚步朝周氏问道，“大嫂，咱们今晚吃几条鱼啊？”
周氏比出三根手指，豪气道，“三条，二弟妹就逮那最肥的捞，待会儿一条红烧，一条炖豆腐，还有一条抹了盐用油煎，远秋肯定都爱吃！”
知道小孙子要回来，早在半个月前，老林头就买了鱼在后院的几口大水缸里养着了，这会儿直接过去捞就成。
秦荷花把怀里的闺女往林远松手里一塞，朝刘氏说道，“娘，我帮你去拿笊篱！”
说着，就快步往灶房跑去。
而林远槐和林远柏，一个捧着衣箱双手不离空，一个左手提着考篮右手拎着书箱，两人齐齐朝冯氏说道，“三婶，快些把五弟的房门打开，好让我俩把行李给五弟搬进去。”
冯氏正盯着自家儿子瞧个没够呢，一听这话，忙应着就准备去房里拿钥匙。
见状，春燕忙开口，“娘，您在这里陪着哥哥，我去拿钥匙开门。”
说着，就往爹娘屋里跑去。
而一旁的春草，也快步追了上去。
原本还在诧异为何没人问他乡试考得如何的林远秋，这会儿被浓浓的家庭气息包围，也顾不上心中的疑惑了。
不过，老林头很快告知了原因。原来大前日的时候，林有志就过来告知了此次乡试放榜的事，具体谁考中他并不知道，不过已确定横溪镇无一人考中。
“远秋，落榜了也别难过，咱们这回没考中，不是还有下回嘛。”老林头温声劝慰。
看到屋里几人都一副关切的眼神，林远秋心中一暖，点头对老林头和吴氏说道，“爷，奶，您俩尽管放心，这些道理孙儿都知晓的。”
这可不是林远秋随便宽人心的话，他一个前世自主创业的小能人，当然知道这世上有好多不能一蹴而就的事，特别是这艰难万分的科举考试。
是以，在此次乡试之前，林远秋心里早有了可能会落榜的思想准备。先前之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的缘故。
如今既然找到了失利的症结所在，想来解决的法子已在来的路上了。
他林远秋可不是那种容易气馁、轻易认输的人。
车上的行李很快都被卸了下来，其实也没多少东西，除了林远秋的衣箱和考篮，以及书箱外。其它就是几只包裹了，那包裹里全是林三柱从郡城买回来的绣线和绣布。
……
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除去过族长和族老们那儿一趟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家里没怎么出门。
期间春梅和她的夫婿倒是过来了一趟，还带着他俩刚满周岁的儿子。
公婆和善，夫君爱护，日子过得惬意的春梅，整个人看着丰盈了许多。
再说吕槐，说起来他也与这个最小的小舅子照过好几回面了，可每回见面，心里都有些发怵。
好几次吕槐都在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不说他是当姐夫的，就是在年纪上，都要大了小舅子不少。
所以有啥好怕的啊。
虽吕槐一直给自己鼓着气，可发怵依旧。只要一看到正容亢色的小舅子，他心里就会自然而然的紧着弦。
回去时，春梅把一只布包递给了林远秋，说是给他新做了两身秋衣。
等林远秋回房后把布包打开，才发现里头除了两身衣衫，还有一只荷包，他把里面的碎银倒出来数了数，一共有三两银子来着。
……
院试的开考时间比乡试要晚上十来天，如此，放榜时间自然也要迟上一些。
所以，等周子旭乐滋滋的过来告知林远秋他考上秀才时，已快九月中旬了。
“原本爹不让我来的，嘿嘿，林兄你不是小气之人吧？”
看到周子旭一副洋洋得意的拽模样，林远秋恨不得朝他屁股上踹上几脚。
显摆完了之后，周子旭便说起下个月就准备去府学念书的事，“林兄，等到了十月，你我就能同在府学念学了，届时咱俩一起练骑射，一起去吃先前吃过的红烧鱼，就是加了豆皮和香菇的那一家。”
周子旭没说的是，如果可以，他还想和林兄一样，快快长起身高来。
……
很快又到了做柿饼的时候。
今年自家山上的那些柿子树也开始结果子了，因着是头一年，是以产量并不高，有几颗树上甚至只稀稀拉拉的结了十来颗。最后依着老林头的意思，今年自家山上的柿子直接留着卖鲜果好了。
所以今年做柿饼的主要果子来源，依旧得靠山里的那些野柿子。
看到爹和大伯二伯，还有堂哥们，每次都是天蒙蒙亮就背着竹筐往山里去，林远秋也很想跟着一起去摘。
只是几人都没让，这上山的路可不好走。再则他们回来时，为了掩人耳目，还得在竹筐上头盖上一层柴禾，虽没多少，可背着分量也是不轻的，远秋可从未做过这种累活呢，哪里吃得消。
所以还是留在家里帮着削柿子皮吧。
这几日，冯氏她们暂歇了手里的绣活，都帮着做起了柿饼来。其实手脚利索的话，每日也就小半天的活儿。
春燕春草虽年纪不大，可两人削皮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此时，两个小姑娘头上戴着的，正是林远秋给买的粉色头花，粉莹莹的花色，把两人的小脸衬得愈发白皙红润了。
林远秋发现，削皮的这些人当中，速度最快的就数二嫂了，基本上一只柿子到她手中，只需十来下，就可以把皮给削得干干净净。
一看平时就是个做事利落的。
秦荷花把木盆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而后把一个个已经削了皮的柿子全捡到笸箩里。这样等待会儿婆婆她们晾晒时，直接捧着过去就行了。
自从生了闺女被自家爹娘嫌弃后，秦荷花想了很多，她是真没想到，她的莹儿，亲爷亲奶都没说嫌弃呢。
可孩子的姥姥，却说了不少伤人心的话。当时她还在月子里呢，就说什么快快养好身子，争取早些生个大胖小子出来。还说没生出儿子是咱家理亏，日后女婿有啥不满的地方，你也只能忍着，谁让你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呢。不过，等往后生个带把的出来，那就可以翻身了。到时远松还不都由着你说了算啊，就是房里的银钱说不定都归你管了。
听了这么一番话，当时秦荷花心里要说不难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也明白，自己的日子还得靠自己好好经营，娘家人肯定是帮不上一点忙的。
也正因为如此，秦荷花并没告诉她娘，哪怕现下她还未生出儿子，房里的银钱都已经是她在管着了。
……
等第一批柿饼晒干之后，林远秋收拾了行囊，一个月的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他又得去府学念书了。
这次收拾行李时，林远秋特地把抽屉里的那些颜料全都带上了。这东西若是放得太久，会变成硬邦邦的，再用水就很难化开，所以还是快些用完才好，否则就浪费了。
吴氏又拿了十两银子给林远秋，出门在外，袋里没有银钱可不行。除去这个，还把新做的柿饼也给包了一些带去，就当甜口的零嘴好了。
……

第88章 回府学
每次吴氏给银票时，都是当着几个儿子儿媳的面的，这次也是如此。
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周氏刘氏，几人自然没有二话。
他们可都是知道的，虽府学给免了束脩，且吃住都不要银钱，可平时那些笔墨书册才是真正的大头，加上同窗之间还需人情往来，所以这一年十两银子的花销是肯定不够的，想来相差的那部分，定又是小侄子靠抄书贴补了。
看到大房二房都这般通晓事理，老林头自然倍感欣慰，一个家最忌讳的就是人心不齐，这样哪怕再是富裕鼎实，也经不起折腾。
现下看来，自家几个孩子都是好的。
这次依旧提前一日去镇上雇了马车，是以第二日一早，车夫就驾车过来了。
林远秋叮嘱爷奶多顾着身子，干活时别太累着了。
老林头和吴氏一个劲的点头，让林远秋尽管放心就是，如今他俩可都知晓该如何照顾好自己呢。
老夫妻俩说得可是实话，不说现下的好日子他们俩还没过够，就是为了小孙子，他俩都得好好保重身体。不然他们若是过世了，远秋还得像先前周小子那般守孝，这不是耽搁了小孙子的举业嘛。
所以他俩可得好好活着。
林远秋自是不知爷奶心里的想法，在他看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在现代还谈不上老呢，只要保养得当，再活个二、三十年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见堂哥们已把行李搬上了车，林远秋便没再耽搁，他们还得在关城门之前赶到府城呢。见客人已上车坐好，车夫一甩鞭子，马儿慢慢跑了起来。
林远秋正准备拉上车帘坐好，就听得马车外传来“哇”的一声啼哭，等他掀开帘子望去，就见小清儿正拉着她爹的裤腿要过来追马车。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小丫头对这个最小的叔叔又熟悉了起来。
特别是这两日，清儿与小叔叔可有话聊了，这不，光是弟弟这个话题，就能说上一大堆。什么宣儿不乖，又把尿片子尿湿了，什么宣儿还不会说话只知晓哭鼻子，那叭叭不停的小嘴简直能说上小半天。
所以，这会儿看到爱听自己说话的亲亲小叔坐马车走了，小丫头自然哭得稀里哗啦。
林远枫无法，只得抱起女儿哄，高翠也在边上安慰，她手里抱着的，正是清儿每日念叨的弟弟，一个叫林墨宣的小胖娃儿。
“宣”寓意着明理、积极、快乐。正是林远秋给小侄儿起这个名字时的期许。
……
林三柱只在府城住了一晚就回家去了，家里柿饼才做了一小半，余下的还得快些做好，这样等到了时候，就可以拉到县城去卖了。
还有儿子新画的书签花样也要做起来，除去柿饼，家里最大的营生就是卖绣品了，不亲自张罗好，林三柱实在不太放心。
另外，前几日他爹提出想在自家山上盖两间小屋的事。说是冬日草棚子挡不住寒风，远秋又是个爱去山上看书的，不如咱们直接盖上两间小屋，到时再往屋里盘个炕，如此，哪怕大雪天，都不用再担心会冻着了人。
何况家里还有去年盖房子时多下的砖瓦呢，再盖两间小屋的话想来也费不了多少银钱。
这可是为儿子好的事，林三柱哪会有意见啊，再说山上有了房子后，家里人也多了一个歇脚的地方。何况山里凉快，到了大夏日时，还可以让爹娘去住上一住，这样咱娘就不怕苦夏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一听，也是连连点头，心里想着，还是三弟孝顺，他俩咋就没想到呢。
而吴氏，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她就知道，自己没白疼三娃。
既然有长期住人的打算，那么两间小屋肯定是不够的。
老林头和三个儿子考虑了好几天，最后决定盖三间正房和东西两间厢房，外加一间厨房，另外还得把围墙打上。
原来父子四人同时想到了做柿饼的事，眼看明年山上的几十棵柿子树就到了盛果期，到时肯定要一趟趟的往山下运柿子。
与其让村里人瞧出不对劲的地方，还不如直接摘了柿子就在山上把柿饼做得了。
再说若山上有了房子，那么他们再去后山摘野柿子时，就可以直接抄后山的近道转去自家山上。如此，就不用再担心会时不时遇到村里的人了。
至于想多盖的几间厢房，还是吴氏开的口，因为她想起了清儿和莹儿大热天后背长满了痱子的事。
另外，还有大孙媳妇这回生宣儿正是八月最热的时候，坐月子时连吃顿饭都是满头满脸的汗，可若是山上有了可住的屋子，那往后不管是小娃儿怕热，还是孙媳妇生孩子坐月子，都可以让她们去山上住一段时间了。
当时林远秋也在场，对盖房子的主意，他也是相当认同的。
因为摘野柿子方便了，那么柿饼的产量肯定会有所增加。
说实话，若柿饼买卖做得好，不出一年，造房子的银钱就全挣回来了。
不过，对于那间草棚子去留，林远秋还是让爷爷别给拆了。
毕竟像这种茅室蓬户，庭草芜径，唯有书数卷的感觉，林远秋还是挺喜欢的。
……
这次府学共有两名秀才中了举，分别是第三十二名和四十七名，另外还有一人列副榜第二。
上了副榜就有去京城国子监念书的资格，是以，那名学子没过几日就离开府学前往京城去了。
而中举的两位学子，比以往更用功了些，再过几个月就是春闱，都说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接下来的会试他俩自然要去参试的。
对其他人来说，不管是那个去国子监的同窗，还是这两个马上就要参加春闱的同学，都是非常让人羡慕的。
毕竟国子监中不乏大儒，若有幸能被收入门下，受益自然匪浅。
而两位即将参加春闱的同窗，届时不管中榜与否，能迈至举人这步，已然超过他们太多了。
林远秋没啥想法，心里羡慕是绝对的。不过他也知道，如若自己不在学习上多花上心思，那么国子监还有春闱啥的，这辈子都将与他无缘。
说到花心思，这几日林远秋还真想了一个法子出来，那就是从自己所看到的闱墨和策文中，收集出有用的时政资料，然后分类记录下来，如经济与民事、军事与外邦、用人与职官。
而后林远秋又把它们分为许多小类，比如防洪、排涝、通航、灌溉，屯田等等等等。
最后林远秋准备把它们都一一背诵进脑海里，好让这些时政成为自己的知识储备。
虽不知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可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吃了中饭，林远秋去了一趟跑马场，给郑马夫送了一包柿饼的同时，顺便告诉他，从明早开始，自己又要开始练骑射了。
在贡院的九天，林远秋看到有好多个考生因为体力不支，或是中暑晕厥，而放弃考试的事。
所以科举考试，有个好的身体与有丰富的学识同样重要。
等周子旭过来府学时，差不多十月中旬了。
让林远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这次除了周兴陪着过来，一起跟来的还有一个小书童，名叫书砚。
周子旭悄声告诉他，这书童是家里特地买来侍候他的，否则爹娘可不放心让他一人出门在外。
说是小书童，其实今年已有十二，只是外表看着格外瘦小而已。且像这种瘦小，一看就是饥饿所致，想来正是因为家中艰难，吃不饱饭，才会被卖的吧。
说实话，穿到这里后，林远秋才明白前世有多美好。
不像现在，虽太平盛世没有战火侵扰，可这里的百姓们基本靠天吃饭，最怕的就是洪涝和干旱，若不幸遇上几回，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好运，林家虽清苦，却还不至于卖儿卖女。
若自己先前不小心穿到了一个被卖人的身上，那么这辈子哪怕他有再大的本事，恐怕都翻不了身了。
周子旭果真如先前说的那样报了六艺中的“射”和“御”，且每天早晨也跟着林远秋学起了骑射。
虽两人的骑马射箭很难有中靶的时候，可张弓搭箭的热情却未减少半分。
这次新进府学的秀才有十来个，不过报射箭的人依旧没有多少。
不过等林远秋……看到与自己一起练射箭的几名学子，都在二十上下的年纪时，才立马恍然，府学里的秀才大半数都是三十往上的年纪呢，人家哪里还会喜欢这种过于活跃的运动。
……
教谕们每日依旧给学生们上半天的课，剩下的半日，还和先前一样，让大家自行安排。
而林远秋，则一改先前只一个人待在房里画画或者看书的做法。
如今的他，时常会往同窗们聚集聊天的凉亭里去，虽插不上话，可林远秋的目的就是为了听他们谈天说地去的。也的确从中听到了不少自己从未知晓的事，从而也证实了自己先前的认知，那就是有个好老师的重要性。
就比如这次的解元何志成，正是大儒方之瑾的得意门生，还有亚元，也是师出名门。
林远秋能看出同窗们说起此事时的眼里的羡慕和向往，他何尝不是如此，可拜名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拿如今府学里的所有学子来说，除去七八个被府学教谕收到名下的外，其他人跟他一样，都是学无常师之人。
……
这日，吃过中饭后，林远秋和周子旭又和前几日一样，与同窗们聚到了凉亭里。
才坐下来没多久，两人就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就是十日之后，乌静先生可能会来府学讲课。
按照大家的猜测，此次乌静先生来讲学，若碰到合他心意的学子，说不定会当场收下做徒弟也不一定呢。
……

第89章 乌静先生
林远秋也是听过乌静先生大名的，就在三年前考院试的那会儿，当时客栈里就有不少学子提起过他。
最让林远秋印象深刻的事，恐怕就是乌静先生那三个同时赴考春闱的学生了。
听说最后这三名学生，一人考中榜眼，一人为传胪，而另一个则名列二甲第六名，这样的成绩，足可见这三位举子的渊博学识了。
而能教出如此优秀学生的老师，更可见是个学识不凡的。
都说千里马易得，好伯乐难求，对读书人来说，最期盼的莫过于能遇到一位好的老师了。
所以在得知乌静先生要过来讲学后，众学子自然积极准备，大家都想着能在乌静先生面前有个好的表现，更盼着能入他的眼。
周子旭也是心情激动，心中万分庆幸自己此趟来府学正是时候。
“林兄，我听叔爷说过，乌静先生在收学生时，最是喜欢以时事策论为题，且还喜切合实用的见解，咱俩若想成功拜入乌静先生门下，这几日须在时政上多下些功夫才行。”
对于周子旭的不藏私，林远秋心中很是感动。像这种非常有用的信息，旁人哪会告知与人，没见那些同窗只说了乌静先生要来讲学，其他的事都三緘其口了吗。
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担心若被旁人知晓太多，自己就少了被乌静先生收为徒弟的机会。
就比如此时，周子旭把这个重要信息告知了他，那自己就会专门往这方面准备，这样周子旭被乌静先生收入门下的几率就要少了许多。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拱手朝周子旭作揖道，“多谢周兄。”
“谢啥，”周子旭浑不在意，“就凭我与林兄之间的交情，这些算不得什么，先前林兄不也常教我写诗作赋嘛。嘿嘿，再说我也是有私心的。”
私心？林远秋看向周子旭，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却见周子旭满眼希冀道，“林兄比我聪慧，被先生选中的可能性远超于我，不如咱们这样好了，若林兄有幸被乌静先生收入门下，那林兄不如就收我为徒如何？”
这样自己不管怎样也算乌静先生的徒孙了，想来爱屋及乌，之后自己也肯定能得到乌静先生的教导了。
咳咳咳，林远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别说，这人的脑子还真好用。
林远秋忍俊不禁，“你怎知我就有这个可能了，依我看周兄可比我聪明多了，想来被乌静先生看入眼的可能性更大。”
周子旭一拍胸脯，“这还不简单，若我被乌静先生收作徒，那林兄你就来我门下吧。”
说罢，周子旭的眼睛亮了亮，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一个好主意来着，“哈哈，林兄，咱俩就这样说定了，届时到底谁做乌静先生的徒孙，就看他选谁当徒弟了。”
说罢，周子旭朝门口的书砚吩咐道，“你快些帮我把书箱背来，从今日开始，我要和林兄一起悟学。”
林远秋也没拒绝，两个人在一起边学边探讨，总比一个人闷头的强。
于是，等书砚把书箱给周子旭拿过来后，两人就开始钻研起策论文章来。
等用到水利上的学识时，林远秋便把自己摘抄的几本册子拿出来分享。
周子旭随手翻开一本，等看清册子上头分别标注了屯田、灌溉、排涝，以及与它们对应的一条条内容后，忍不住惊叹，“林兄，你是怎么想到这般做的。”
如此一整理，再背记起来可就简单多了。还有，这一条条实事时务也不知林兄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居然这么多。
对周子旭，林远秋也没啥可以隐瞒的，便直接与他说了这次考乡试的事，并把自己买来的几十篇策文也都拿了出来。
看到一大叠策文，周子旭有些激动，“如这般的围墨，叔爷那儿就有好多，林兄，等下次我回去时，全给你拿了过来。对了，不如就让我和林兄一起做小录摘抄吧，可行？”
看到对方满眼的期待，林远秋笑着点头。
他怎么可能不同意呢，多一个人帮着收集，自然会让资料更齐全一些。
不过目前对他们两个来说，如何能入乌静先生的眼才是头等大事。
想明白后，两人便暂歇下方才的话题，继续制起策来。
有了书童，行事就要方便了许多。这不，等到了饭点时，周子旭直接吩咐书砚去饭堂把饭打回来吃，还让书砚记得把林兄的那份也一起带过来。
饭堂里备有食盒，用它装饭菜就成。
……
一连数日，府学里的学子们，除了上教谕的课时，相互能照一回面，其他时候，基本都在各自房里忙碌。至于忙些什么，恐怕也只有自己知晓了。
而原本座无虚席的守文亭，再一次空空如也了起来。
有好几次，林远秋夜间上茅厕，都能看到好些同窗房里还亮着光，包括周子旭亦是，可见都还在挑灯夜读呢。
此情此景，林远秋心中自是万千感慨。也感叹古人学习的不易，这不，就为了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拜师机会，大家已差不多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了。
不说旁人，他自己也是如此，这会儿已是亥时末，自己不是照样还未睡觉。
……
到了乌静先生讲学的这日，林远秋也和其他学子一样，带上了自认为写得最好的一篇策文。
只不过，与旁人不同的是，林远秋带上文章的用意比其他人要多上一层。
那就是，哪怕没被乌静先生看中，能得到他给自己的文章点评也是受益匪浅的。
礼学堂里聚满了人，大家都伸长脖子翘首以盼，林远秋和周子旭来的迟了，只能坐到最后一排。其实也不能说他俩来得晚了，应该是其他人来得太早才对。
林远秋和周子旭怎么也没想到，好些同窗居然早饭都没吃，就来这里占好位置等着了。
唉，只能说他俩还是太嫩了点啊。
约摸过了一刻钟，就见几个教谕陪同一位瘦小的老者走了进来。
林远秋看到，那老者虽两鬓斑白，可整个人却是精神抖擞。从黄教谕几人对其的敬重程度，可见这人应该就是乌静先生了。
众学子忙起身行礼，平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终于见到了真人，大家心里自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乌静先生也没耽搁，抿上一口茶后，就开始了今日的讲学。
到底是满腹经纶之人，哪怕只是一个最是寻常的《大学》开篇，也能让乌静先生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说出不一样的见解来。
“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知鸟乎？”
“曾子有云，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林远秋跟周子旭坐得远，是以，哪怕两人把手举的再高，也没轮到答上一题。
一番讲学结束，乌静先生喝了一口茶，接着起身走下讲台，随后在林远秋和周子旭的惊诧目光中，把两人手里的文章接了过去。
方才自己提问时，就见两人把手举得老高了。观他俩至多十二、三岁的年纪，都还只是小孩子呢，这会儿自己若再不把他们的文章接过来，想来会哭鼻子也说不定。
乌静先生如是想着。
而林远秋和周子旭，幸福来的太突然，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此刻见乌静先生已摊开文章看了起来，两人忙从座位上站起，而后垂手恭立，准备凝神聆听。
其他学子自是满眼的艳羡，就连黄教谕几人，也对乌静先生方才的举动有些惊讶，只以为林远秋和周子旭这是有幸入了先生的眼。
而翻着文章细看的乌静先生，此时心里想的却是，原以为二人小小年纪就已然中了秀才，想必在时务实事上定有不俗的见解才是，现下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特别是其中一篇，通文看下来，除去生花的妙笔，就没见有几处实质性的东西。
乌静先生只以为林远秋在文笔上的过多描补，实质是为了掩盖自己见识上的不足。
他平素最不喜投机取巧之人，看到这样的文章后，已自动把林远秋划分到投机钻营一列了。
莫说目前自己暂没有收徒的打算，真要是有，这样的学生，肯定也是不要的。
若林远秋知道，自己绞尽脑汁在文笔上花的努力，会被乌静先生误会成投机取巧的话，想来定是欲哭无泪的。
考虑到两人的年岁，乌静先生没当场给出评语，只提笔在文章末尾写下了批语，算是与人留了脸面。
等林远秋双手接过文章时，总觉得瘦小老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让自己有种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的错觉。
正因为这个眼神，使得林远秋没敢当场去看批语。
而一旁的周子旭，已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文章翻至最后一页，可等他看到上头写着泛泛而谈四个字时，眼泪差点都飚了出来。
林远秋也看到这四个剜心的字了，只得拍了拍周子旭的肩膀，以示安慰。
哪知等林远秋回到宿舍打开自己的文章时，发现他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只见文章末尾出，正龙飞凤舞的写着：多下苦功，投机取巧要不得。
……

第90章 听到
回到房里的周子旭，越想心里越难受，真没想到自己下了大功夫写出来的文章，却只得了一句泛泛而谈的批语。
周子旭心想，泛泛而谈可不就是肤浅的意思吗。
要知道，乌静先生的学问可不小，虽算不上名响四方的大儒，可经他手教出来的学生，有出息的就有好几个呢。
这样一名博才多学的老师，给的点评自然不会有错的道理。
但这可是“肤浅”啊，用心写出来的文章居然只得了个肤浅的评语，那往后自己在举业上还有希望吗？难道这辈子只能当个秀才了？先前自己可是跟祖母保证过要当上大官的呢。
想到祖母，周子旭眼里开始裹泪，心里的难受又增加了几分。
转身吩咐书砚别跟着他后，周子旭就快步往林远秋这边来了。
听到敲门声，林远秋忙拉开抽屉把策文往里一塞。这样的批语他自己知道就行了，要是被人看了去，可丢不起这个脸。
林远秋觉得，自己四十多年的“老心灵”从来没像今天这般脆弱过。
哪知把门打开后，比他更脆弱的周子旭就抹着眼泪进来了。
“林兄，你说我会不会也跟叔爷一样，哪怕再努力，再付出心思，这辈子也只能是个秀才了啊？”
周子旭一跨进门来，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可是听祖父说过的，当年叔爷也是在十几岁时就考中了秀才，可到了乡试这一关，一直考了二十多年都未考过。
后来还是因为不想再蹉跎年岁，才放弃举业，在镇上开了私塾。
想到这里，周子旭更是泪目，难道往后他也得开私塾去？
可是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当夫子怎么办，也不想想，那些皮娃儿多让人头疼啊。
显然，曾经也是皮娃儿的周子旭，已然忘记自己让人头疼的事了。
此时的他也顾不上什么君子如玉翩翩无双了，拉起衣袖把眼泪鼻涕一抹后，继续问道，“林兄，你说我还有考中乡试的希望吗？”
这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模样，让林远秋简直没眼看。
他有些想笑，又觉得太不厚道。
最后实在没忍住，“我说你知不知羞啊，只不过泛泛而谈几个字就把你难受成这样，照你这么个伤心法，那我岂不是要去跳河！”
跳河！跳啥河？
周子旭懵懂抬头，表示没明白林兄话里的意思。
而林远秋，则快速打开抽屉，他也不管啥丢不丢脸了，拿出里头放着的策文就往周子旭手里一塞，“喏，给你看看乌静先生对我的批语。”
周子旭虽发懵，可丝毫不影响手上的动作，接过文章后，就一页页往后翻。林兄这篇文章先前他可是读过的，不但用词精准，且段落清晰，比起他写的，可要好上太多了，所以周子旭是不相信乌静先生会给出啥不好的评语的，可等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文章末尾写着“多下苦功，投机取巧要不得。”的几个字后，顿时眼睛睁的老大，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周子旭忙又拿衣袖擦了擦眼睛，再看，结果还是“投机取巧”这几个刺眼的字来着。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还有，面对这样的批语，林兄是怎样做到跟个没事人似的。
林远秋也没多做解释，早上为了赶着去听讲学，他只吃了四个包子，这会儿肚子早已咕咕响了，还是先把自己填饱了再说。
至于吃什么，林远秋都已经想好了，话说没有什么，比吃一顿鲜香味美的鱼肉更能安慰受伤的“心灵”了。
所以中午这顿，不如就去酒楼吃鱼吧。
见对面之人还发着愣，林远秋拍他肩膀，“周兄，中饭我来做东，咱们一起到酒楼吃红烧鱼去。”
一听去吃鱼，周子旭立马回了神，也终于发觉自己肚子已经饿了的事。
这下周子旭也不去纠结批语的事了，一个转身后就飞快往宿舍跑，“林兄稍等片刻，我这就换件衣衫去。”
他的衣袖上除了眼泪就是鼻涕，若不换一身的话，可没脸出门。
说是片刻果真就是片刻，这边林远秋刚锁好门，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裰的周子旭就跟书砚一前一后的过来了。林远秋看他不但重新梳了发髻，腰上还多了一只墨绿色的香囊挂着，这温雅如玉的模样，看着又是翩翩小公子一枚了。
三人出了府学大门后，就往财达街而去，因为鱼香居正位于那条街上。
……
林远秋算得上是鱼香居的熟面孔了。
见他今日带了客人过来，店伙计忙把人往楼上雅间引。
周子旭心说，自己可算不得客人，如今他已在府城求学，往后隔三差五会过来吃鱼解馋是指定没的跑了。
这会儿已差不多快过饭点，灶间自然也没先前那么忙碌了。
是以菜点了没多久，就很快都上了桌。一大碗红烧鱼，一盘板栗烧鸡，还有炖豆腐和炒青菜。
原本就对鱼肉没有抵抗力的两人，加之有肚子催着，所以等店伙计把饭盛上来后，就大快朵颐了起来。
都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此刻那泛泛而谈、投机取巧啥的，早被两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远秋让跑堂拿来一只空盘，然后每样菜都夹上一些，让书砚也赶紧吃。
不说半大小子正是受不的饿的时候，就是这种他们吃着，让人在边上看着的事，反正就目前而言的林远秋，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至于以后，不同时候不同的心境，他现在也不知道。
方才点菜时，特地叮嘱了要多加些豆皮和香菇。
是以，这会儿的林远秋和周子旭，正你一筷子豆皮，我一筷子香菇的，吃得畅快极了。那浸足了鱼汤的豆皮和香菇，再配着米饭下肚，简直是人间美味。
至于那条一尺多长的红烧鲤鱼，早剩下鱼骨架子一副了。
吃饱喝足，话题又重新转回到了策论文章上。
周子旭心里的疑惑还没解呢，话说，“投机取巧”四个字可比他的“泛泛而谈”严重多了，林兄是怎样做到安之若素心里一点都不难受的呢。
林远秋读懂了周子旭眼里的诧异，便笑着问道，“周兄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周子旭点头，换作是他，被乌静先生批语写文章爱钻营，哪有不难受的道理。可林兄却是不以为意，仿佛被说的人压根就不是他似的，实在让人费解。
只是没等周子旭开口应答，却听林远秋笑道，“我又没有投机取巧，自然没啥好难受的。”
说他文章言之无物他肯定承认，可说他投机取巧，林远秋是绝对不认同的。
林远秋是知道自己的，在写文章时，自己可是一丁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所以他有啥好难受的，他总不能因为旁人的误解而惩罚自己吧。
再说，从乌静先生的批语中，最起码可以看出，自己的文笔还是过关的，不然对方也不会用“巧”字来形容自己吧。
周子旭呆愣，“居然可以这样？”
“不这样还哪样，”林远秋翻了一个白眼，“莫须有的事我去难受干嘛。”
对啊，这可不就是莫须有的事嘛，周子旭连连点头，“说得极对说得极对，我与林兄相识几年，知晓林兄从来不是刻意钻营之人，且林兄的文章我也看过，哪有投机取巧的地方，想来定是乌静先生年岁大了，眼神不好使，看错了林兄的文章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子旭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
那乌静先生已是两鬓斑白，虽走路不见蹒跚，可年纪大的人，眼神不好是常理，看错了好文章也是有的。
如此一想，周子旭觉得那“泛泛而谈”也没什么了，既然能看错林兄的，那么看错他的可能性也绝不是没有。
所以，他的文章也没那么不堪才对。
心里的石头放下，周子旭顿觉自己又是科举路上的好苗苗了。
只是没拜入乌静先生门下着实可惜。
先前周子旭就听叔爷说过，有名师指点，胜过自己苦读数年。
想来，当年叔爷若有位好老师点拨，也不至于一连考了二十多年都未闯过乡试这关了。
林远秋却不以为意，他确实也十分期盼着能有好老师的教导，可这事不是自己巴望着就能成的。
所以，对于能否有机会拜入名师门下的事，林远秋向来都有思想准备。
都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自古以来，寒门庶族出人头地不容易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教育资源与名门望族相形见绌。而像他这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贫民子弟，就更不用去奢求什么好的教育资源了。
林远秋还清楚记得前世看到过的一篇赋词，而写它之人，正是历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状元。
说来科举制度从隋唐开始，而这位平民状元却出现在宋朝，这可是相隔了几百年呢，可见平民走科举路有多艰难。
至于林远秋为何会记得这么清楚，实在是因为那篇赋文开头的一句话特别有名，那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而赋文里写到：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短短几句，道尽了无权无势之人的心酸和不易。
所以，林远秋一直都头脑清醒自己的科举路并不容易走。
也所以至第一日去族学念书开始，在学业上，林远秋就从没有懈怠偷懒的时候。
他还清楚记得大雪天，自己踩着及腿的雪，一步步去上学的日子。当时到了学堂时，布鞋都已经湿了。冷吗，当然冷，不然手脚上的冻疮是怎么来的，可林远秋知道，若自己不拼命搏一搏，那么往后的日子就有无数的冷在等着他。
就好比此时，自己若是因为没有好的教育资源而心灰的话，那么以往的苦就白吃了。
何况，林远秋就不信没有名师的教导，真就读不出一番天地来。
要真是如此，那么这位叫吕蒙正的平民状元是怎么来的。
林远秋并未用旁人的诗赋来给周子旭举例说明，毕竟不是自己写的，到时追溯来源他也说不清。
看到周子旭眼里对失去机遇的惋惜，林远秋笑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周兄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你我无缘良师，那不如就从今日起，周兄与我就当各自的名师，来一场无师自通如何？”
好一个无师自通！
周子旭听得热血沸腾，当下与林远秋击掌道，“一言为定，从今往后，林兄与我就是自己的老师了！”
一旁的书砚也跟着笑，虽然林公子说的话他一知半解，可看到自家公子笑得这么开心，那肯定就是好事。
开心非常的三人，自然没想到隔壁雅间正坐着一位老者，而此时老者手上夾着的鱼肉，也因筷子悬空太久而落回到了盘子里，只是乌静先生并未察觉，因为他的心思全都在那句“无师自通”上。
方才乌静先生临窗坐着时，就看到这两名被自己点评过文章的学子从街对面过来。
食肆对外营业，旁人过来用饭也很正常。是以乌静先生继续吃着他喜欢的红烧鱼，可等他听到隔壁传来的清晰说话声后，当下就不淡定了。
啥叫乌静先生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还有自己给自己当名师啥的，这两个说大话的臭小子也不嫌害臊。
乌静先生心想，这两人写的策文他可都记着呢，等下回再过来时，自己倒要看看，他俩给自己当老师当的如何了。
……
回到宿舍已差不多未时，林远秋并未继续摘抄小录的事。
自己手上还有好几幅菩萨画像的单子积着呢，已经拖了半个多月，想必那小胡掌柜肯定等得心急了。
还有水墨山水林远秋也准备多画上几幅，虽学习之事不能松懈，可挣银钱的事也是耽搁不得的。
……

第91章 两人行必有我师
小胡掌柜还真如林远秋猜想的那样，每日都在伸长脖子盼着呢。
所以，等林远秋拿了完成的画作过去时，对方那颗焦急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之所以会这般心急，也是因为隔三差五就被客人催促的缘故。
虽当初与客人定下单子时，小胡掌柜并未给出确切的交画时间，只告知约摸在一个半月之内。
说来这也算合常理的期限，时下像这种定制的画作，其他店家给出的时间基本都和小胡掌柜一样，也都在一个半月左右。
可架不住总有几个特别性急的客人，加之又听旁人说这家铺子里的菩萨画像画得如何如何的传神，自然就迫切想拿到手好好欣赏一番了。
自六月份开始，小胡掌柜这边的铺子也做起了定制菩萨画像的生意。
其实也不能说是定制，得说请，用客人的话说，那就是把菩萨请到自己家里，让菩萨保佑自家平平安安的。
也正因为都有敬重和虔诚在心里，所以定制画像时，客人们才会清香三柱，用的笔墨砚台以及颜料也都是全新的。
也所以，这会儿林远秋除了把几幅画作拿出来后，又接着从书箱最下层，把七只看着差不多全新的砚台都取了出来，这也是准备卖银钱的。
小胡掌柜早已把林远秋请进了内堂，这两日时常会有催画的客人过来，别不小心给遇上了。
不想与买画客人照面，是林远秋先前就与小胡掌柜说好的。虽不知往后自己有没有走上仕途的可能，但提前有个防备也是应该的。
虽鬻画维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能捂住的事，就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林远秋防备过度，而是只有做到不让旁人知晓你太多的事，日后才不会轻易被人攻击。
也正因为林远秋谨慎的缘故，所以已经与林远秋打过好几回交道的小胡掌柜，也跟他大哥老胡掌柜一样，只以为林远秋就是个送画跑腿的，而真正的作画之人，是他的舅公“桃源山人”来着。
七幅菩萨画像共计三十五两银子，先前小胡掌柜已经付了十两银钱给林远秋了，所以这会儿只需再付二十五两银子就行。
至于林远秋今日带来的几幅四尺全开的水墨山水，小胡掌柜以每幅七百文的银钱收下了。还有砚台，和先前一样，每只比进货价少上五十文。
所以今日这趟，林远秋一共结账近三十两银子，外加六个装着砚台笔墨和颜料的包袱。这又是新的订单，其中有四单是横溪镇老胡掌柜那边的。
林远秋打开书箱，把几个包袱全都放了进去。
这只书箱还是乡试时他在郡城新买的，比原来那只要大了许多，放下几个包袱一点问题都没有。林远秋特地挑了竹篾编的这种，因为比起木制的，竹篾编的书箱背起来没那么沉。
……
回到宿舍，林远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栓插好，然后放下书箱去了里间。
那本夹着银票的论语书就放在床头，林远秋把今日得来的几张银票，也都夹进了书里，而后把书又重新放回到枕边。
都说最明显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想来没有人会猜到，一本夹了四百多两银票的论语书，会被他随意搁在枕头边上吧。
等林远秋把颜料和画纸归置好，正准备翻开闱墨制义重新做摘抄时，小半日未见的周子旭过来了。
“林兄，你猜我早上去了哪儿？”
“去哪儿了？”林远秋放下手里的书，看到周子旭眼里有着掩不住的兴奋。
嘿嘿，周子旭转身朝门外看了看，而后压低嗓音说道，“北城码头。”
没等林远秋询问去那儿干啥，就听周子旭继续说道，“北城码头有家八方茶楼，早上半日我就在那里喝茶来着。”
喝茶？
林远秋纳闷，好好的怎跑去茶楼了？
没等问出心中的疑惑，就见周子旭从怀中掏了一本册子出来，然后往林远秋面前一递，“林兄快瞧瞧这是啥！”
周子旭笑眼弯弯，一副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的模样。
林远秋接过，翻开第一页后，就看上面写着：今日大米八文一斤，白面八文，糙米四文，黄豆三文，麦粉四文，豆粉三文。今岁广湖两岸风调雨顺，稻谷作物大丰产，大景朝三十二个常平仓已谷粮满仓。江南西道观察使转为罾州郡守，于下月正式任职。韦江郡司马作奸犯科、触犯法令，被判抄家，全家放逐三千里……
看着写满字的几页纸，林远秋心中诧异，这些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前面粮食卖价还可以去米铺打听，可赈灾粮满仓，以及朝廷官员的调谪之事，周子旭是从哪里知晓的。
联想到刚刚他提的茶楼，林远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从茶楼听来的？”
周子旭嗯嗯嗯的点着头，“怎样，我聪明吧？”
原来，自几日前说了要给自己当老师后，周子旭就一直在想着如何增加见识的事。
虽他不想承认乌静先生给出的泛泛而谈的批语，可自己写策文时论据难寻，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周子旭觉得，就目前来说，自己最该做的就是像林兄一样，多收集一些时务实事才是眼下关键。
至于来源，除了从闱墨制义和历届乡试会试的策文上获取，周子旭突然想到了一处所在，那就是茶楼，特别是靠近繁忙码头那儿的茶楼，那里每日来来往往的坐贾行商可有不少，而这些人大多都是天南地北的走，自然知晓天南地北的事，常去那儿坐坐的话，肯定能听到不少有用的事来。
所以，趁着今日正是休沐日，便匆忙带着书砚往北城码头的八方茶楼去了。
出门前，周子旭本来想喊上林远秋一块的，可又怕到时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觉得还是自己先去一趟好了。
主仆二人到了那儿，就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着，再让店伙计上了茶水，而后就边吃茶边竖着耳朵了。
茶楼和饭馆酒楼不一样，在这里，只要你有空闲，哪怕捧着茶碗坐上一天，掌柜也不会过来撵你，且那跑堂伙计还会拎着茶壶时不时的过来给你添些茶水。
不过前提你得花银钱点了茶，否则这么干坐着，挨掌柜的白眼是肯定的。
正如周子旭预想的那样，随着一艘艘船靠岸，来茶楼吃茶的商贾就多了起来。
这其中，除了一小部分是过来谈生意的，更多的还是趁着卸货或者装货的空档，来这边与人说话聊天的。
都是山南海北四处走动的人，知道的事情肯定多，等聊到兴头上时，那各地的所见所闻，自然就娓娓道来了。
这让听的满耳朵的周子旭简直高兴的飞起，心下后悔来时怎么没记得把笔墨纸砚给带上，不然脑子里装的讯息太多，肯定要混成一锅粥了。
最后，觉得脑子已快记不下的他，只能提早回来了，等到了宿舍，就提笔把讯息记到了册子上，而后飞快往这边“显摆”来了。
林远秋对周子旭的聪明脑袋瓜佩服的不行，许是前世没有这种大堂式的畅聊所在，所以林远秋是丁点往这方面想的念头都没有。
再看周子旭记下的这些内容，涉及到的方面可不少，有关乎农事的，有讲民生的，还有官场方面的等等。所有这些，不正是他俩目前最需要知道的时政吗。
看到林兄眼里的佩服，周子旭心情激动，能得到林兄的一句夸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而得了好方法的林远秋，心中的激动可不比周子旭少。世人常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林远秋觉得，两人行也必有我师焉。
想到早上自己卖画得了不少进账，此时又得了周兄的好法子，两件好事聚在一起，今日合该好好庆祝一番才对。
林远秋豪气的一挥手，“周兄，今日中饭由我做东，咱们现在就去鱼香居吃红烧鱼去！”
吃吃吃吃鱼？
周子旭顿时眼睛睁得老大，才吃了没多久呢，今日又去？
所以，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见对方满脸的纠结，林远秋忍不住笑道，“爽快点，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肯定去！”
周子旭也懒得纠结了，有香喷喷的红烧鱼吃，傻子才不去呢。
再说，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也实在想吃些美味来压压肠胃了。
……
这日之后，林远秋和周子旭就多了一处去的地方。
差不多隔上一日，两人就会去一趟码头的八方茶楼。反正下午半日教谕也不上课，倒是便宜了安排。
相比起早上的热闹，下午的茶楼完全可以用座无虚席来形容。有好几次，林远秋和周子旭都轮不上坐。
人多了，聊的话题自然也多了，两人每次都是“满载而归”的居多。
等回到府学后，再一条条整理分类。
就这样，才过了一个月，记录的时政讯息已能钉出一本册子了。
……
进入冬月后，天渐渐冷了下来。
因着不放心在外求学的儿子，林三柱和周兴结伴来了府城一趟。
两人除了看一看自家儿子，还送来了新做的棉袄。孩子们正是往上拔高的年纪，袄子不新做哪成啊，
这不，去年的棉袄到了今年再穿，那衣摆处都快短到膝盖了。
看到自家狗子脸上终于长肉了些，林三柱嘴巴差点乐歪。
长肉好啊，这样壮壮的才不会生病，大冬日的也能更扛冻一些。
快回去时，林三柱想起春秀定下亲事的事还未说，便和林远秋说了此事，男方正是先前来信告知过他的沈家次子。
沈家在横溪镇和周善县都有医馆开着，论起家境来，还是挺不错的。
……

第92章 写家书
进入腊月，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多出了不少，新岁临近，众人都是冲着置办年货来的。
街面上的铺子忙碌了，那货来货往的码头肯定也比先前繁忙了许多。同样的，八方茶楼也就更加座无虚席了。
只不过，林远秋和周子旭并没受到座无虚席的影响。因为这段时日，两人哪怕再迟些过来，靠近门口的那张八仙桌也都是给他俩留着的。
这倒不是店掌柜特意照顾，也不是林远秋他们已付了定钱，而是每日都有人过来帮忙看着呢。
至于看着座位的是谁，当然是码头周边的住户了。
那替人写家信的老书生，已有半个多月未出来摆摊了，可大家伙儿都还等着给家中寄信报平安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帮着写书信的人，他们自然不会错过了。
于是，附近的住户们，但凡有要往家里写书信的，都会早早过了茶楼来，然后往那靠门边的桌位上一坐，算是提早占着位置的意思。这样等两个小书生过来后，就有可写书信的地方了。
茶楼掌柜和店伙计见此情形，也没多说什么，横竖这两个书生过来后，都会点上茶水糕饼，所以并不耽搁楼里的生意。
而这两个小书生，指的当然就是林远秋和周子旭了。
说来也是好笑，直到今日，林远秋和周子旭都没弄明白，他俩好好的来茶楼喝茶听旁人聊天的，怎么就变成替人写书信了。
记得那日过来茶楼稍微有些晚了，等看到只剩下大门边上还有空着的桌子时，两人也没嫌弃，忙拉过长凳坐了下来，而后照常让店伙计快些送了茶点过来。
等茶水点心上了桌，两人就往边上瞧，发现今日果然又有好几个提笔记账的商贾，这让林远秋和周子旭心中暗喜了不少。
于是两人也大模大样的把带来的笔墨摆到了桌子上，再把茶碗里的茶水倒入砚台一些，随后就若无其事的磨起了墨来。
今日是林远秋他们第一次带了笔墨砚台到茶楼来，没法子，谁让这几日有用的信息实在太丰富，若不用笔纸写下，光靠脑子肯定记不了这么多。
是以两人就想着，等下次再过来时，不如就把笔墨纸砚带上。反正这几日茶楼里也有不少翻着账本登记账册的商贾，所以他俩也不算突兀，旁人见了，肯定也以为他们这是在忙着记账呢。
此时迫切想着多记些有用资料的林远秋和周子旭，也没想过，两张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面孔，旁人怎可能傻到把他俩误看成盘账的商贾。
这不，等两人刚磨好墨汁，还未开始动笔呢，就有一个衣衫褴褛，一看就是在码头帮人扛货的中年汉子探进头来，“小书生，帮我写封信。”
没等林远秋和周子旭反应过来，就见那中年汉子快速从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后，就开始叙述起要写的内容来，“爹，娘，儿子已在府城寻到了挣钱的活计，一天能挣上六七十文呢，每日也都能吃饱肚子，您二老不用挂心……”
因还要赶着去扛货，所以中年汉子说得有些快。可等他看到对面两人还呆愣愣的并未动笔时，想着肯定是自己说得急了，忙就停了下来，接着一字一句又从头开始说起，再说时，汉子的语速就慢了好多。
然后，周子旭就看到，坐在他对面的林兄，提笔蘸墨，照着汉子的叙述，开始在纸上写起了信来。
眼前的汉子，让林远秋忍不住想起当年他爹也去码头扛货的时候，所以能帮就帮吧，反正只是举手之劳的事。
本以为这只是个例，哪知等中年汉子拿着写好的家书离开不久，很快又有几个要写书信的找了过来。
同样是衣衫褶皱，手指开裂，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这边靠做苦力养家糊口的人。
林远秋也是近几日才知道，北城这边的住户，大多来自外乡。
这些人比府城人更吃得起苦，力气也大，所以那些商贾都喜欢雇他们做活。
有银钱挣，自然就留得住人，渐渐的，好多外乡人都在这边落了脚，长年靠着在码头搬运为生。
而临近过年，正是他们往家里捎银钱、寄家信的时候。可许是天太冷的缘故，先前那个替人写书信的老书生这几日没再过来，大伙儿正着急呢，这会儿听到李二牛说茶楼就有替人写书信的，自然都飞也似的跑过来了。
面对这么一群人，拒绝的话，林远秋跟周子旭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得提起笔，挨个替他们写起了书信来，且林远秋还给书砚拿了银两，让他去书肆买些装书信的封套过来，总不好就让人家这么干拿着信纸吧。
至于替人写书信的银钱，两人一商量，最后决定也跟别人一样，根据字数的长短，收五文到十文不等。
原本看他们靠苦力挣银钱不容易，周子旭是想一文钱都不收的，可林远秋并没同意。
不是他舍不得这几文钱的收入，而是他俩不能扰乱这个市场。
若今日他们免费替人写了书信，那么等那个老书生再出来摆摊时该怎么办，人家说不定就靠这笔收入谋生呢。
周子旭一听，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心道自己的想法确实欠妥了。就像林兄说的，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他俩总不能因为一时的善心，而影响了别人的生计吧。
说到不容易，周子旭就想到了此时的自己和林兄，你看大冷的天，他们就坐在门口处，虽有厚布帘挡着风，可每次有人进来时，都会带了冷风进来，没看林兄的几根手指，都开始长冻疮了嘛。
听林兄说，晚上睡觉把手放进被窝里时，生冻疮的地方就会又痛又痒，可不舒服了。
周子旭从没生过冻疮，自然没有体会过又痒又痛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看到林兄每次说起冻疮时，都是一副只差咬牙切齿的模样，想来挺难受的吧。
而此时的林远秋，看着比原来粗壮了不少的几根手指，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才好了一年呢，没想到今年又长出来了。
林远秋发现，冻疮这东西，只要生过一回，那么之后每到冬季，就很容易再长出来。
也幸好自己的冻疮不会破皮，不然那滋味，肯定更酸爽。
……
替人写信的事，一直持续到了腊月十六，等基本没人再过来时，林远秋和周子旭便暂歇了去茶楼的事。
再过两日，就是府学放年假的日子，两人想去街上一趟，准备给家里人买些东西回去。
说是家里人，其实也不会每人都买。除了给爷奶他们，剩下就是几个小的了，两个侄女一个侄儿，还有一个小外甥。
至于春燕、春草，自是不必说的，林远秋每次都会买礼物给她们，有时头花，有时布料，还有香扇什么的，挑的都是现下最时兴的样式。
而给两个妹妹买东西时，林远秋也会给春秀带上一份，如今家里就她们姐妹三个，总不至于就差二姐的。
想到上次几人收到头花时的兴奋，林远秋准备这次依旧给她们买头花，两个小侄女也是。
给女孩子们挑礼物可不是林远秋的强项，反正随大流肯定不会错的。
看到林兄给两个小侄女每人买了两朵带珠子的小头花，周子旭忙也跟着挑了两朵。
他也有一个喊他小叔叔的小侄女呢，若这次自己空着手回去，那小丫头说不得还要哭鼻子来着。
至于他的那几个侄子，周子旭摇头，还是算了吧，一个个站起来差不多都有他高了，他才懒得给他们买呢。
……
放假前一日，林远秋又去了一趟小胡掌柜那儿，把画好的几幅画给他送了过去。
等结算好了银钱，小胡掌柜又拎了几个包袱出来，这些都是最近新定下的菩萨画像。
对了，小胡掌柜一拍脑袋，还有两架炕屏绣样的定单还没拿出来呢，想到这里，林远秋忙转身又去了里间，不多会儿就提着一个大包袱出来了，“喏，这是客人定的炕屏绣样，有两架，一共算四十两银子。”
炕屏大多为四扇屏，一架相当于要画四张菩萨画像，再加上荷花背景，所以给出每架二十两银子的价格，也算是合理的。
不过这是绣样，必须画在绣布上，而布料的吸水性要比宣纸差上一些，作起画来自然要费时不少。
不过，这次年假可有一个半月呢，完成这些订单肯定是没问题的。
等出了书画铺子，林远秋又去书肆买了十几张四尺全开的宣纸。大写意绘画速度快，如有空余时间，不管花鸟也好，人物也罢，亦或是山水，林远秋都准备多画上几幅。
和前次一样，这次林三柱依旧是搭乘周家的马车过来的。
眼见这天就要有雪下来，所以早点回家才是正经。是以林三柱跟周兴也没在府城多耽搁，只歇了一晚后，一行人就坐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得先去县城一趟，好把今年发给秀才的廪膳银和米面领回来。
……

第93章 廪米
原以为周叔肯定不会像他爹一样，大老远的硬要把廪米什么的都往家里搬。哪知人家更狠，不但廪米一粒不差的要运回去，就连白面猪肉还有灯油啥的都一样没落下。
用周兴的话说，自家就有马车过来，所以折算成银钱作啥啊，还是直接都拉回去吧。
办事书吏一听，自然没有异议，把账结算清楚后，就让差役到库房里搬东西去了。
凡廪生秀才，每个月都可领廪膳银一两，粮食一石，灯油一斤，以及过年的五斤猪肉和二十斤白面，还有菜油十斤。
一石粮食就是一百二十斤，不过这是未脱壳前的重量，折算成大米的话，那就是八十斤左右，再扣除每月拨到府学里的五十斤口粮，等于今日林远秋还有三百六十斤大米可以领。
周子旭要少一些，他是九月里办的秀才文书，所以只有四个月的贴补可以领。
可就算如此，那到手的大米也有一百二十多斤了。再加上猪肉面油这些，对了，还有两罐子灯油。
所以，等四人再坐上马车回家时，可以说是被布袋、陶罐，还有猪肉夹着回家的。
见自家儿子被挤的想转个身都困难，林三柱和周兴一商量，干脆两个人轮流去前头和车夫坐，如此，车厢里总算宽裕了些。
只是，宽裕倒是宽裕了，可又轮到林远秋和周子旭不放心了，车头吃风，可不是一般的冷，那马车夫可是有专门的驾车斗篷穿着的，可他们的爹，就穿了身御寒的棉袄，怎么能扛得住冻啊，所以还是别轮流了，都坐回到车厢里来吧，大家挤一些怕什么，总比冻成风寒的强。
儿子孝顺，两个当爹的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朵根。
而看着两个快笑傻的自家傻爹，林远秋和周子旭实在想不明白，你说把粮食折算成银钱多好啊，这样回去的路上就不用又是挤又是冻的了。
此刻的林远秋和周子旭，肯定体会不到，他们爹心里的那种自家有出息儿子的骄傲。
特别是周兴，他还是头一回过来领官府发给儿子的贴补呢。看到这又是大米又是白面的，真是恨不得敲锣打鼓一路显摆回去，怎可能折算成只能装在口袋里的银子啊。
而林三柱也和周兴一样的想法，整车东西拉回去多体面啊。
是以每次狗子劝他折算成银子时，林三柱都是头摇成拨浪鼓的。
麻烦点怕啥，像这种麻烦，人家想有都有不了呢。
就这样，一车五人，外加粮食若干，等回到横溪镇时，已差不多酉时末了。
冬日关城门时间定在申时六刻，此刻马车肯定是进不了城的。
于是一行人直接去了小高山村。
……
心里记挂着老三父子，老林头和吴氏这会儿都还没睡，所以在听到有马蹄声响时，两人套起袄子就下了炕，等打开房门，果真就听到三儿子的叫门声，而老三媳妇已跑去开院门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很快从屋里出来，再是周氏和刘氏，而后是林远枫和林远松他们。
一听是哥哥回来了，春燕和春草也忙穿衣下炕，姐妹俩动作飞快的往院里冲，都还没看到人呢，嘴里已经“哥哥哥哥”的喊上了。
车夫把马车赶进院子里，众人齐上手，很快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
等周子旭看到他爹指着地上的一小堆，然后满脸喜悦的告诉大家，这也是官府发给他儿子的秀才贴补时，简直捂脸，爹啊，您想显摆也得找对人家啊，居然在林兄家炫耀，这不是鲁班门前耍大斧吗。
林二柱装了一笸箩黄豆过来，跟车夫一起去柴房里喂马。
家里没有马厩，今晚只能把马儿栓在柴房里了，好在柴房里有现成的稻草，加之屋子也够大，马儿关在里面倒也自在。
不多会儿，去灶房煮夜宵的周氏就喊两个妯娌快些过去端面条，赶了这么多的路，想来小侄儿他们早就肚子饿了。
林远秋确实有些饿，包括周子旭也是，所以在看到香气四溢的面条里，还有两个煎的松黄的荷包蛋时，两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远秋：大伯娘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周子旭：这两个荷包蛋，我保证能一口一个。
……
知道小秀才已经回来后，村民们在家里又等了两日，而后才捧着红纸上门求春联来了。
至于为何要等上两日，自然是想让小秀才好好歇上一歇了。
大冷天的赶路肯定累人，总不好人家刚一回家，他们就拿着红纸找上门去，不说这做法太过厚脸皮，就是那林三柱肯定也不依啊，别到时被他劈头盖脸一阵怼，那多挂不住脸。
翻盖老宅时，老林头特地把主屋加长加宽了些，是以这会儿哪怕堂屋里有几十个人站着，也并不显拥挤。
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依旧一个帮着裁纸，一个帮着磨墨。比起以前的跳脱，现下两人要稳重了许多。
昨日吃晚饭时，老林头说起了三孙子的亲事，翻年远槐就十六了，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还有远柏，马上就十五了，都该早些做起准备才是。
想到以往爷奶给大哥二哥发零花钱时，三哥和四哥一直叫嚷着要娶媳妇的事，所以林远秋特地朝两人看了看，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惊掉了自己的下巴。
只见他的三哥和四哥，此时整张脸就跟煮熟的虾子一般，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这这这才过了一两年的时间吧，咋就完全变了样呢。
见五弟一个劲的朝他俩瞧，被爷奶说的不好意思，正准备找个由头离开饭桌的林远槐和林远柏，立马默契的对了一下眼，而后迅速起身，快步朝林远秋走来。
林远秋反应也快，知道三哥四哥这是准备收拾他了，马上撒腿就往屋外跑。
可惜双脚难抵四腿，加上在院子里很难施展开，最后林远秋还是被两人给追上了，然后三哥架胳膊，四哥抱双腿，两人直接把林远秋扔到院子里的厚雪堆上。
林三柱捂脸，他家狗子咋跑步这点不随他呢，想当年自己可是跑遍小高山村无敌手呢。
看到五弟满头满脸都是雪，林远槐在一旁忍不住的笑，而林远柏更是乐的飞起，“哈哈哈哈哈，让你笑话我们。”
“们”字还没落音，一个散趴趴的雪球就飞了过来，好巧不巧，正落到了林远柏的脑袋上，让他霎时白了头。
且还有一小块，恰巧落在了鼻尖，看着滑稽极了。
这下轮到林远秋笑的捧腹了。
众人疑惑到底是谁丢的雪球，就见一个迈着小短腿的身影快步跑了出来，嘴里还叫嚷道，“小叔叔，清儿这就过来帮你！”
只见小姑娘一身粉蓝色的斜襟棉袄，头上戴的正是林远秋买给她的大红色的绢纱头花。那花蕊上嵌着的几颗桃红色的米珠，衬得小脸蛋白皙红润，好看极了。
……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沈家提着年礼过来封年。
林远秋算是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二姐夫。圆脸，带了点双下巴的那种，身量中等，最让林远秋欣赏的是对方的说话举止，看着稳重大方，自然不做作。
不得不说，就目前来说，他们家的两个姑爷都还挺不错的。
林远秋心想，这样的好运气最好能一直保持下去，话说后头还有春燕和春草呢，希望她俩将来也能找到好的夫婿。
心里这样想的同时，林远秋也在暗暗下着决心，自己一定要努力用功，争取在三年后的乡试中有所斩获。到时有了他这个举人哥哥，想来等春燕春草说亲时，选择的余地就会大上许多。
……
到了除夕夜守岁时，吴氏依旧和先前一样给每房发了零花。
只不过，这次给的零花要比以往多上了一倍。这不，原来是一两银子的，今年直接加到了二两，而林远枫和林远松他们，也从原先的五百文，增加到了一两银子。
非但如此，等发了零花后，吴氏又给三个儿媳、两个孙媳，以及春秀，每人又多给了一个红包，而每个红包里头，都是一粒五钱重的碎银。
这是老林头下的决定。
今年单书签一项生意，就比去年多挣了近二十两银子。再加上卖柿饼的进项，可以说今年家中的收入还是非常可观的。
而之所以会想着长零花，还是因为家里人一年的辛劳的缘故。
在老林头看来，若没有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孙媳，还有孙女的辛劳，再是好的挣银钱点子，也挣不出多的家当来。
所以他们当大家长的，当孩子们做得好时，就该给出应有的奖励才对。
对于爷奶的做法，林远秋也是极为认同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付出，能得到旁人的肯定，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
进入正月，林远秋除了只在初一那日去过几个族长族老家拜过年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自己房间里，看看闱墨，写写策文，此外，就是画画了。
此次从小胡掌柜那儿接了不少单子，他得在去府城之前，把它们都画完工才行。
还有，林远秋准备待会儿就去山上草棚一趟。昨夜又下了雪，虽不大，可积在风景如画的山涧，一定很美的吧。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起来。
对了，待会儿上山时，记得一定要把笔墨纸砚带上，届时不论是写诗作赋，还是赏景写生，都是极佳的。
……
忙忙碌碌中，时间总是过的飞快，转眼间，又过去了两年。

第94章 出发
忙忙碌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过去两年。而两年的时间里，林远秋也从舞勺之年，到了如今的舞象之岁。
十六岁，这在现代也就是初中生的岁数，可在这边却是已到了能说亲的年纪。
特别在林远柏的亲事也定下来后，家里人的目光就开始聚集到了林远秋身上。
至于林远槐，已在年前成了亲，娶的是王夫子的孙女。
这门亲事当初还是王师母亲自与吴氏提的。
这几年因着林远秋，王夫子夫妇与林家人一直都有接触，两人自然对林家有了不少的了解。特别是他们家兄弟和睦、妯娌融洽的气氛，让他俩很是喜欢。
还有，那远秋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往后林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想到大孙女刚及笄的岁数，夫妻俩便生出了与林家结亲的想法。
能与王夫子结为亲家，林大柱和周氏自是一百个乐意，就这样，林远槐和王香云的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并于去年年底两人成了婚。
除了林远槐，春秀也是去年嫁的人。
那日，一抬抬绑着大红喜绸的嫁妆担子抬出门时，整个小高山村可是炸开了锅。
原本大家以为春梅的嫁妆已是够体面的了，却没想到春秀还要多上一些，除了同样有六亩陪嫁水田和绸缎布匹四季衣裳外，另还有十两银子的压箱银来着。
其实这也是林二柱和刘氏心疼闺女，这不，夫妻俩把这几年攒下的银子全都给女儿做了压箱。再加上春秀自己存下的体己，以及春梅和两个嫂子给的添妆，可不就有十两银子了嘛。
看着八抬压的实实的嫁妆，村民们心中感叹，这林大贵还真舍得贴补孙女啊。
还有，那最前头的嫁妆担子上居然还有一大叠的书放着，这怎么看怎么都像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出嫁时的样子呢。
和大姐春梅出嫁时一样，林远秋也送了一套自己抄的书给二姐。
也正因为有了这套陪嫁，让当日看晒嫁妆的沈家一众亲戚们，对新娘子高看了不少。
林远柏的定亲对象是刘氏的外甥女，也就是林远柏的亲表妹来着。
去年六月的时候，刘氏回了一趟娘家，当时因为秦荷花正怀着昊儿，林远松走不开身，所以是林远柏陪着爹娘去的崚州。
等三人回来时，刘氏就和公婆说了想让外甥女当二儿媳的事。看到四孙子满脸通红的模样，可见也是喜欢的，是以，老林头和吴氏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等林远秋收到家里来信，知道这件事时，两家已过了纳征礼。
于是他什么话也没说，毕竟亲事已走到这一步，如果自己在跳出来说什么近亲不能结婚的话，也为时过晚了。
何况自己的话，也不见得大家会相信，因为像这种表哥表妹结为夫妻的事，村里就有十几对，也没见人家孩子有啥不正常的地方。
所以他还是别提了吧。
至于自己的亲事，说实话，林远秋还真没想过，如今他的心思还都在举试上呢，哪有时间去考虑这些。
何况这里又不是前世那种可以自由恋爱的时代。
在这边，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多夫妻，在媒人牵线搭桥之前，谁都不认识谁。
所以林远秋可以确定，自己的婚姻绝对也和堂哥他们一样，走的肯定是先结婚再谈感情的路子。
不过林远秋也有自己的最基本要求，那就是自己的另一半，一定得要合自己的眼缘才行。
不然两个看着就说不到一块儿的人，谈何以后培养感情啊。
至于女方家的门第，林远秋还真没去多想过。
他还是那句话，合眼缘排第一位，否则就算高门大户又如何。何况林远秋有自知之明，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秀才，就是已考中了举人，也不一定是高门大户的菜。
远的不说，就自己在府学里的几十个秀才同窗，他还真没听说过，有哪个农家出身的娶了官家千金为妻。
而那些岳家门户高的，人家本身家世也不差，这就是时下人最是讲究的门当户对。
高娶低嫁的情况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就比如教经义的汪教谕，他的妻子就是知府家的庶女。
而汪教谕自己，正儿八经的农家子弟出身。
只不过，听说汪教谕的日子并不好过。
原因还是当媳妇的瞧不起农人出身的公婆，时常甩脸色给他们看的缘故。
而汪教谕的父母，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啊，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举人老爷的爹娘呢。再说他们辛辛苦苦供着儿子念书考功名，到头来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心里怎么可能想得通。于是家里基本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每次都闹得跟唱大戏似的。
至于汪教谕，常常是敢怒不敢言，否则他妻子立马会搬出当四品知府的爹。
“昨日婆媳两个又大闹了一场，那汪教谕第一次骂了妻子，这不，今儿个一大早，他妻子就收拾了包袱回娘家去了。”一胖脸男子边摇着折扇，边笑着说道。
而他的话刚落音，坐在隔壁茶桌的几个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着不远处侃侃而谈的几位茶客，林远秋和周子旭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心里已经下了决定。那就是以后若是要买房子的话，要多挑挑邻居，像那些喜欢学舌或八卦的尽量要远离，不然像汪教谕这样，家里有些啥事都被人家趴在墙头上看，而后又当成笑话似的传得到处都是，到时可就丢大脸了。
再想到今日早上汪教谕脸上的抓痕，林远秋和周子旭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哪是知府家的千金啊，恐怕市井泼妇也不过如此吧。
都说娶妻娶贤，所以林远秋和周子旭觉得，要擦亮眼睛的可不止买房子的事。
收拾好笔墨，三人出了八方茶楼。
乡试在即，林远秋和周子旭准备把心思全都放在认真温习上，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就暂时不过来这边了。
这两年，在茶楼里收集信息的事，林远秋和周子旭一直没有停止过。
有时隔上一日，有时每日都来，而那些被两人仔细分类后再记录在册的资料，足足有二十多本。
这其中，包括屯田、水利、土木、工程、交通运输、官办等等等等。
这也让周子旭吃惊不小，当初他只是觉得码头这边外地客商络绎不绝，肯定能听到好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可涉及面会这么广，却是他怎么也没预料到的。
林远秋同样惊讶，也特别因为商贾们时去时来、来去不定的性质，有好些旁人不敢多议论的话题，在八方茶楼这边，他们也时常能听到。
毕竟都是些卸了货或者装了货起锚就走的行商，等下回再过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有些事说了就说了，再想找说此话的人，上哪儿去找啊。
再说，大家相互之间都是有默契的，话题从茶楼开始亦在茶楼结束，出了这道门，除了各奔东西，剩下的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林远秋和周子旭除时事外，还听到了不少官员的秘辛。
包括后院的，还有族中子弟仗势欺人的，甚至连朝中站队的事也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让林远秋和周子旭佩服的同时，也对商贾们的本事有了更新的认知。
……
整理好了资料，接下来当然是背诵了。
几乎每天早晨，等两人从跑马场练过骑射回来后，就会捧起册子一遍又一遍的记读。
而背诵时，两人也从不“厚此薄彼”，但凡记录在册的资料，不论是屯田的，还是水利的，亦或是旱涝、工程、运输、官办等等这些，全都一五一十的背了下来。
两人的宗旨都是，不管能不能用到，反正把这些讯息存在脑子里以备不时之需，就肯定错不了。
何况，如今他俩写出的策文，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只浮与表面，和空洞无物了。
这就是有了实质性积累的缘故。
两人也试着参照闱墨制义上的一道道论题，写出一篇篇自己的策文。
结果发现，不但能快速确定好主题，且在谋篇布局和细节填充上，都不再似以往那般费劲。
这让林远秋和周子旭欣喜不已。
看来只要辛苦付出了，总会有收获的。
……
想到自己书箱里的那些画作，林远秋特地抽空去了小胡掌柜那儿一趟。
接下来自己可有一段时间要忙，所以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他得把画好的画给人家送过去才行。
自小胡掌柜铺子里的炕屏花样卖出名气后，这两年，林远秋接到的订单中，有一大半都是四联幅的炕屏。
虽一开始在绣布上作画没纸上流畅，可画的次数多了，熟能生巧，再画起来就习惯了不少。
且比起四尺对开的菩萨画像，三尺单条的屏条要小上许多，尺寸小了，画起来自然就省时多了。
所以二十两一副的炕屏花样，有时只花两个时辰，林远秋就能画出一套。
也所以，这两年下来，林远秋论语书里的银票又夹了不少。
而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面额，林远秋也已把它们换成十几张五十两到一百两的银票了。
虽说金钱不是万能的，可都说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
每次只要打开论语书，林远秋就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
今年乡试的时间依旧定在八月初九这日。
从七月初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学生离开府学前往了郡城。
有几个甚至才六月底的时候就出发了，之所以要提前这么多，自然是为了能早些住进好客栈的缘故。
今年参加乡试的考生比三年前要多出不少，人数多了，客房肯定紧张，别到时只能住到离贡院很远的客栈。
显然林三柱和周兴也是这么想的。
特别是林三柱，想起上回自己和狗子两人只能赁房子住。
且因着单独居住，担心会错过与考试相关的有用消息，是以林三柱还会时不时去客栈大堂打探。
不但费时还费力。
所以这次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早些过去才行。
是以，七月才过了六天，林三柱和周兴就从横溪镇过来了，到了府城后也没耽搁，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就乘着马车出发郡城去了。
林远秋总觉得自家老爹有些不对劲，怎么好像比先前更和周叔有话聊了。且周叔偷偷朝他打量的几眼，自己可是都有看到呢，所以这两人不会有啥事瞒着他吧。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这两人从横溪镇过来的路上就把他的亲事聊得八字有一撇了，至于另外一捺，林三柱准备等考好了乡试，再让自家狗子拿主意拍板呢。
……

第95章 考舍
因着出发的早，是以到了郡城后，离关城门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大家忍不住心中庆幸，否则关了城门，他们还得在城外客栈歇上一晚。
等马车进了城，林三柱就跟车夫指了去往客栈的路，离贡院最近的那几家客栈林三柱可都记着呢。
只是快到第一家客栈时，老远就瞧见那家店门口正挂着客满的牌子，再看向前头隔壁那家，也是如此。
车夫只能赶着马车继续缓缓往前，可接下去的几家客栈也都是这种情况。难道他们还是来晚了？想到这里，林三柱和周兴不禁都提起了心来，若了近处的客栈都没了的话，那就得住到离贡院远了不少的地方了。
好在，几人很快就看到，接下去的那家客栈门口并没有客满的牌子挂着，兴奋的林三柱和周兴立马下了马车，而后快步就往店里走去。
客栈掌柜见惯了这种场景，对小跑着过来的两人并不惊讶，直接报出了剩余的客房和每日的房钱。
非常时期，房钱贵的吓人，原本一百五十文的上房，如今却要一百八十文了。不过普通客房倒没变，还是一百二十文一天。至于下房，得要八十文，下房就是通铺的那种。
而一日三餐，是全包在房钱里的。
周兴没有犹豫，直接与掌柜定了一间上房，两间普通的客房。
上房周兴准备给儿子住，至于普通的客房，一间住他自己，另一间则给车夫和书砚住上一晚，到了明日，就让他俩先回镇上，等过上一个半月，再过来接人就是了。
林三柱也想定一间上房和一间普通客房，不过被林远秋给拦住了。
林远秋心想，以现下的时间，他们在郡城最起码要待上一个多月，若还想等放了榜再回去，那就得两个月之后了。
而三百文一天的房钱，两个月差不多就要二十两银子。
林远秋立马想到娘和大伯娘二伯娘，还有大嫂二嫂做绣活的事，忙忙碌碌一个月，也才六、七两银子。
这还是没扣除绣线和绣布这些本钱的，所以，这么贵的客房，林远秋哪里好意思住。
虽说家里人对他的举业都是十二分的支持，可他心里也得有个谱才对，自家又不是啥有钱的人家，若用银子没个规划，怎对得起辛苦挣钱的家人。
林远秋前世和今生的消费观都一致，那就是该省则省，该用银钱的地方也绝不含糊。
再则，上房只多了一项可以用浴桶在房里沐浴的服务，旁的和普通客房基本没区别，所以他还是住普通客房更划算。
说实话，若不是担心爹和他住一块儿会休息不好，不然林远秋肯定只订一间房。不是他抠门，实在因为参加一次考试，就得不少银子花销出去，要不是家里有挣银钱的进项，哪来考试的各种开销。
林远秋心说，难怪有些秀才考着考着就放弃了，毕竟这样的开销，没点家底的人家根本承受不起。
想到这里，林远秋暗暗下了决心，这次秋闱，他一定要努力加把劲儿才行。
见林远秋定下了二楼的普通客房，周子旭忙与掌柜说了也要普通客房的事，就换到了林兄隔壁好了，这样两人离得近了，复习起来也方便一些。
至于洗澡，周子旭摇头，他又不是姑娘家，窝在房里洗澡做啥。
大热天的，自己还不如拿了衣服去澡堂，直接冲澡来得更爽快一些。
对于儿子换客房的做法，周兴并没有反对。且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想起二叔与他说过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话。
再想到旭儿自认识远秋开始，先是不再成迷于玩蝈蝈的事，而后又开始抄书挣银钱。到了府学后，更是一门心思用在了念书上。
所以说，孩子身边有个好的样板还是很重要的。也所以，把钰柔说给远秋，他这个当舅舅的肯定放心。
今日赶了这么多路，累是肯定的，是以在吃了晚饭之后，大家都回房里早早歇下了。
之后的几日，林远秋和周子旭除了清早结伴去附近河边走一走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在房里备考。
而林三柱和周兴，则忙着准备要带进考场的东西。
两人直接去了杂货铺子，这边就有专门卖乡试所需的物品，如火镰、抹布、油纸、雨伞、竹筒、防蚊药，还有煤油炉等等。
考场不提供伙食，一日三餐只能自己解决，还有喝的水也是，所以煤油炉是必不可缺的。
这次林三柱依旧从家里带了炒米过来，还有一小布袋兔子腊肉。
这兔子肉还是因着上回考试时，狗子说了好吃，所以这次大嫂特地又给做了。
至于做腊肉的兔子，原本家里是准备自己抓的，只是远枫几个去山上转了好几天，连兔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最后还是去了镇上，到摆摊的猎户那里买了两只。
周兴虽是第一次陪儿子考乡试，可该准备些什么，在出门时，家里二叔就一一告知过他。是以，这会儿置办起来也是头头是道的。
虽八月天气炎热，可糕饼点心放上两三天还是没问题的。
周兴和林三柱准备等到了开考的前一天，再去铺子买些耐放的点心让两个孩子带着。
这样有点心带着，若是不想自己做着吃的时候，就能省下些力气。
……
到了八月初一这日，众秀才去衙门办理乡试手续。
这样做的目的，除再次核对考生的身份信息外，还有就是为了确定下此次乡试的正式赴考人数。
先前虽报了名，可途中因着各种变故放弃考试的人肯定会有，自然有必要重新再统计一遍。
等统计好了确切的参试人数，衙门这边就可以开始给各位考生安排号舍了。
是以，八月初五发放的考牌上，不但有与浮票相对应的信息，还有每个考生被分到的考舍号。
而林远秋，在领到自己的考牌后，当下就不淡定了起来。因为他这次分到的考舍是西田字六十六号。
贡院中的号舍分为东西两侧，中间则是长长的过道，而两旁的考舍，都是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列的。不过得避讳天、玄、帝、皇这四个字。
林远秋清楚记得，上次他的考舍号是东寒字十七，而当时自己坐在寒字排的中间位置。
可这回却是西田字六十六号。
依着东、西两侧考舍取六六大顺之意，所以他的这间考舍，极有可能就是田字排的最后一间了，也就是靠近最西头的位置。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最西头的边上，不就是考生们“闻之色变”的茅房吗。
所以，这次乡试，自己是被分到臭号了？
想起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林远秋不禁皱眉。
他的运气总不会这么差吧。
可等林远秋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后，发现自己的记忆没有错，按照贡院里号舍的布局，那“西田字六十六号”是臭号的可能性绝对百分百。
所以，自己该怎么办？
据林远秋所知，到目前为止，那些被安排在臭号后能考出好成绩的考生，好像基本没有。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一心难以多用，当味觉被强大的臭气占据，其他像脑子啥的，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至于臭气的威力，从上次自己参加的乡试中，就可见一斑。
当时他的考舍隔着茅房还这么远呢，都能闻着味儿呢，很难想象，如果就坐在边上的话，会是怎样的光景。
到时自己还考得出来吗？
这一晚，林远秋想了很多。
想到五岁时自己吵嚷着要去上族学的时候，还有乌静先生给自己的批语，以及和周子旭风雨无阻去茶楼收集资料的时候。
除去这些，林远秋又想起前世的很多事，其中有件事，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是刚开广告公司不久，因一时招不到工人，他爬到了二十多米高的水泥柱上，亲自装广告牌。
当时也是八月的天，太阳很猛，水泥杆子被晒得烫手，那会儿实在热的难受，林远秋很想直接回家不干。
可想到拖延工期结不了工钱不说，往后再想接单子，基本没了可能。这样的话，公司也肯定就开不下去了。
最后，林远秋几乎是咬着牙把活给做完工的。
那次之后，公司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广告单子，也就是从那时起，效益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所以，有时候坚持真的很重要，因为成功极有可能只离你一步之遥。
想明白这一些，林远秋便没再纠结臭号不臭号的事。再说纠结也没用，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接迎面而上吧。
为了不让爹担心，臭号的事，林远秋谁都没告诉。
原本他想问店掌柜借一下针线，自己用褻衣缝几个口罩的。
可后来一想，就薄薄的一层布能挡得了什么，别到时臭味没防住，大热天的却把自己给捂晕了。
所以还是算了吧。
……
吃过早饭，周子旭又捧着书来到了林远秋的房里。
不过此时的他，似乎心思并不在看书上，等林远秋刚把手中的笔放下，便听对方开口问道，
“林兄，你说这次乡试咱们有没有希望会过。”
越是临近考试，周子旭越有些紧张了起来。
特别是刚刚吃早饭时，听到隔壁桌又说起今年乡试人数超过以往的事。让原本就没信心的他，更担心了起来。
乡试三年才考一次，凡参加之人，就没有一个不希望一次考中的。
周子旭也一样，虽自己现下年龄不大，可三年又三年，没人愿意让岁月如此蹉跎。
见周子旭面上满是愁色，林远秋知道他这是考前焦虑所致。
若是可以，林远秋也很想大声说自己也很焦灼来着，他实在怕蹲臭号怎么办。
可林远秋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何况，有时候给别人鼓励，也相当于在给自己打气呢，所以林远秋笑道：
“我觉得能啊，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咱俩的策文已能很好的引经据典了，再有对那经义的理解，也比以往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我想，只要咱俩用心做好每一道题，小心别有错漏，中榜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听了这话，周子旭仿佛眼前一亮，而后连连点头，觉得还真是这样的。
就像昨日自己在制民生策时，很快就联想出尚民为先、崇俭抑奢、慎刑薄赋、以正治国这四点，这些立论不正是自己从道德经中梳理出来的吗。
所以，就像林兄说的，别的不用多想，尽管用心去考就可以了。
……
八月初九，正是考乡试的日子。
而众考生们，须得前一日的亥时就开始进场。

第96章 秋闱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许多考生已经在等着出门了。
城里的宵禁从亥时一刻到丑时末。
因着乡试的原因，今晚的宵禁对众考生和送考人员没有限制，只不过也有时间上的规定。
就比如此时，大家须得亥时一刻方可出门，而到了贡院门口，送考人员就得离开，且必须马上回到住处，不许在街上晃荡。
至于为何同意让送考人员一起陪同前往，自然是因为要帮着提东西的缘故。
在贡院里待上九天，光是吃的就要准备上好多，何况还有像煤油灯和碗筷等许多用具，没人帮忙拿着，还真不行。
说来这还算好的，若换作会试，二月里天冷，要带的东西则会更多，像陶罐，木炭，还有厚衣裳啥的，都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林远秋这次带的东西也不少，这不，其中几样还是他今日一早临时去街上买来的。
首先就是号帷，原本这东西就在考生们该准备的物什清单中。
只不过这东西用在考会试的时候居多，毕竟二月的天还冷的厉害，有它挡着风，总要暖和一些。
而现下，正是八月最热的时候，再往号舍门口挂上一层帘布，被闷在里头肯定不舒服。
再则，挂号帷还得带上锤子跟铁钉，多不方便啊。
是以，在秋闱考试中，准备这个的考生很少。
而林远秋却不一样，对他来说，那臭气可比闷和热让人难忍多了。
所以，不管这法子有没有用，他都想试上一试。
带锤子和钉子再怎么麻烦，总比被臭气熏得晕头转向，考落榜的强。
说实话，若是因为自己学业不精没考中，那林远秋也无话可说。可要是因为这种非不可抗力的因素造成与榜单失之交臂，他是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憋屈的。
正因为这样想，所以林远秋在买号帷时，特地挑了能把整个号房门都挡住的那种。
考虑到届时号舍里的闷热，林远秋又买了薄荷片香，到时含一片在嘴里，定能缓解上不少。
至于防中暑的药，自是不必买的，二姐夫家里就开着医药铺子，这次给准备了不少。还有大姐拿来的梅子酒，这次林远秋又带上了，但愿别再被搜检差役给打碎了。
对于儿子买号帷和锤子这些，林三柱没发表意见。在他看来，自家狗子可是考过一次乡试的人，懂得肯定比他这个爹多。
所以在举试上，自己还是少参与意见的好。
周子旭和周兴也一起下了楼来，四人都等在了大堂里。
亥时一刻，店伙计吧客栈门打开，这时大堂里的众人就往门外的街面上涌去。
说是涌去，还真一点都没夸张，文锦街上有大小客栈四十七家，这会儿所有考生都往一个方向而去，看着极为壮观。
担心儿子会被挤到，林三柱和周兴走在两边，把两个孩子护在了中间。
林三柱边走边不忘叮嘱，“记得先把爹给你买的桂花糕和绿豆饼吃完，这天太热，时间放久了容易坏，还有，挂号帷钉钉子时注意着些，别伤到了自己。”
考场里没有可垫脚的凳子，往门沿上锤钉子时指定得垫起脚尖。
林三柱有些担心自家狗子垫脚使劲时会拿不稳锤子。
不过等他看向边上那个已跟他差不多高的儿子，觉得自己想多了，就这身高，哪还有够不到门框的道理。
林远秋也知道他爹这是不放心自己呢，点头应声道，“爹，您放心吧，儿子会小心些的。”
比起林三柱，周兴担心的更多，他家旭儿可从没做过饭呢，也不知道会不会饿着。
周子旭不以为意，“爹您担心啥，那炒米用煮熟的水泡了就能吃，这两日林兄已教儿子做过好几回了，都没失手过呢。”
这次周氏不但给林远秋做了腊肉兔子，还做了小鱼干。
做鱼干的手法与兔肉一式，所以吃起来也很是美味。
昨日林远秋和周子旭煮炒米时，特地抓了一把小鱼干进去。等烧开之后，那香气四溢的鱼香顿时飘的满屋子都是，最后两个馋猫你一勺我一口的，把合铜锅里的米饭和鱼干吃了一个底朝天。
先前林远秋已把兔肉和鱼干都匀出了一些给周子旭，再加上还有炒米，所以，在考场中做饭吃的事，周子旭是一点不愁的。
跟随着人群，四人很快到了贡院这边，再往前，送考人员就不被允许了。
听到其他送考人一句句一定要好好考，家里全都指望你的话。林三柱一时不知该说些啥，想了想，他开口说道，“远秋，这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有负担，横竖咱岁数还小呢，不急。”
林远秋点头，表示知晓了。
周兴也一样，在家里时他爹就再三叮嘱，让他不要给旭儿压力。
是以这会儿，他只拍了拍周子旭的肩膀，道：“等出贡院时，爹爹会过来接你。”
亥时正开龙门，考生们排起长队陆续进场。
之后便是搜检。
依旧和先前一样，三名衙役搭配一个考生，其中两个衙役搜查考篮，另一个则负责搜身。
其实只要配合好的话，速度也挺快的，可若是考生忸捏，那就得拖上一些时间了。
少数考生对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光的事很不好意思，所以会有些犹豫。
可搜检差役哪有耐心跟你耗，肯定会催促动作快些。而衙役嗓门一大，自然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于是那原本就不好意思的考生，这下更是拽着裤腰带不愿松手了。
没办法，人家不管怎样都是有秀才身份的人，衙役也不好亲自动手，只能让他先站到一旁“调整”心态了。
下一个就轮到了林远秋，他没耽搁，把手里的考篮递过去后，就按搜检衙役的要求，先屏去衣服和头巾，而后“被发趋走”了起来。
所谓“被发趋走”，就是解开发髻，让头发披散开来，然后小步疾走。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防止有考生会把小抄藏到头发里。
出了搜检处，林远秋就跟着带路兵卫往号舍走，等沿着“田”字排越走越西时，林远秋心里蹦出了“果然”两个字来。
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样，那茅厕和他的号舍只隔了一道墙。
算是十足的臭号了。
林远秋看到，那给他带路的兵卫离开时，眼里似乎有着同情的目光。
既来之则安之，林远秋也懒得再去多想。
不过，抱着侥幸，他还是拿着蜡烛先去了一趟隔壁，想着会不会有哪位好心人突然想出要给粪桶加上木盖的主意。
可惜，并没有，林远秋看到，七、八只仰天粪桶一字排开靠墙放着。
想到几日后它们的模样，林远秋就是一个激灵，忙快步回到自己的号舍，而后从考篮里拿出锤子和钉子，开始挂起号帷来。
此时林远秋心里的期盼就是：不求绝对有效，只求稍微有作用就行。
为了不影响答卷做题，买号帷时，林远秋特地选了颜色淡一些的布料，这样就算把整个号舍门都挡住了，也不耽搁光线进来。
挂好布帘，林远秋又拿抹布把两块隔板上的灰尘擦了，再往角落里撒了防虫药粉，之后便吹灭了蜡烛，趴到木板上睡了起来。
再过三、四个时辰就要开始乡试的第一场考试，自己得休息好了才行。
……
很快第一场题卷就发了下来，林远秋把磨好墨的砚台再往边上挪了挪，免得一不小心弄污了卷子。
填好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后，林远秋便翻看起试卷，这一场主要考经义和诗赋，其次就是律法和算术。
只是林远秋惊喜的发现，相比起上次的经义题占大头，这次明显诗赋题要更多一些，居然有六题之多。这让林远秋兴奋不已，诗赋题多好啊，他最喜欢写诗了。
等把二十几张试卷都检查了一遍后，林远秋便没耽搁，提笔蘸墨，就在草稿纸上做起题来。
他得趁着现在还没有臭味“袭击”的时候，抓紧时间答题。
第一题是一首题为《咏梅》的诗，要求七言绝句。
林远秋记得上次乡试也考过咏梅的诗，也要求是七言绝句来着。
其实像这种写梅的诗，看似寻常，可想写得精彩却不容易。
林远秋甚至在心里想，考官们之所以会把这道题摆在第一页的第一道，就是为了一目了然考生们的文采吧。
梅，红梅，林远秋突然想起年前在自家山上看到的那几株红梅，在寒风中傲义凛然。
那是三哥特地为三嫂种下的，就因为三嫂娘家也有梅树种着，也因为三嫂非常喜欢梅花。
真没想到，小时候一门心思都在蝈蝈和鞭炮上的三哥，长大之后，居然如此的浪漫。
还有四哥，自从定下亲事后，竟然开始学着写信了，至于写给谁，那肯定是未来的四嫂了。
不对，林远秋一拍自己的脑袋，现下正在考乡试呢，自己的思想怎么开小差去了。
收回思绪，林远秋开始斟酌，不一会儿，一首咏梅诗便跃然纸上。
而后修改润色，注意押韵，等觉得还满意之后，便誊抄到了答题卷上：冰枝玉骨栖此身，岂与桃李共芳尘。琼柯傲妍冷疏蕊，霜花吟月啸儒风。
许是第一首诗做的非常顺利的缘故，接下来的几道经义，林远秋也没被难住，都是四书五经上的章句，只要熟读过的人，就不会有压力，何况每次汪教谕讲课时，林远秋都是边听边做笔记的。之后温习时，再拿出笔记对照，自然就加深了记忆。
第一日，为了不浪费时间，林远秋都是以点心充饥。因为他知道，到了明日，隔壁茅厕肯定就会有气味出来了。
果然，经过三顿的积累，到了第二天早上，进隔壁茅房解手的考生开始络绎不绝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林远秋拿出煤油炉就开始烧水，等把一天的开水量都准备好，再熄灭煤油炉后，他就把布帘给拉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果，反正到了中午时分，林远秋都没怎么受到影响，虽不是一丁点臭味都没有，可这种程度还在自己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唯一不足的是，门口被布帘挡得不透风，加上正午的太阳是最烈的时候，所以这会儿号舍里热的厉害。
林远秋伸手一摸，后背和胸前全都是汗。想到反正有布帘挡着，旁人也看不到，于是他干脆站起身，把上衣和外裤全都脱了，全身上下只留了一条亵裤，这下总算没这么热了，再想到考篮里的薄荷香片，林远秋找出一片放进了嘴里，清清凉凉的。
趁着这会儿整个人神清气爽，林远秋又接着做起律法题来。
他没抱着侥幸，虽眼下一切还好，可明日会怎样，林远秋并不清楚，现下他能做的，就是趁着情况还好的时候，抓紧时间把考题做好，且还要保证答题的质量。
显然林远秋的考虑是正确的。
因为到了第三日，不论布帘再怎样遮挡，难闻的臭味还是不受控制的钻了进来，充彻着号舍的每一寸地方。
好在第一场的答卷，林远秋只剩下两道算术题还未做了。
所以别前功尽弃，哪怕气味再浓再难闻，也得集中注意力认真审题，一定要让第一场考试有个好的收尾才行。
再说，不就一堆有机肥料吗，当谁没见过似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干脆把布帘拉开，既然臭不可闻已经避无可避，那就没必要挡着空气流通了。
许是“破罐子破摔”的缘故，接下来，林远秋的心思真的没再放到隔壁七八桶“有机肥料”上，而是不慌不忙提笔蘸墨，开始在草稿纸上解答起算术题来。
第一题讲的是众人凑银钱买一件物品，若是每人出八钱，那么还余三钱，若每人出七钱，就还差四钱，请问人数和物价各是多少？
这种的题目，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林远秋来说，并不难，只要找准等量关系，再列出二元一次方程组，就能轻轻松松把答案给解答出来了。
最后林远秋算出的答案是，一共有七人，而该物品的价格为五十三钱。
等把最后一道算术题解答出来后，时间已到了午时。
中午这顿饭，林远秋是肯定吃不下去的，他也没纠结，而是从考篮中拿出所有题卷，开始一张张检查了起来。
今日是第一场的最后一天，等到了酉时，就要交卷，虽考篮里的答卷昨日他就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可并不妨碍他再从头看一遍。
和上次乡试一样，等酉时大家教了试卷之后，就有差役过来把粪桶抬走清理。
终于少了臭味，林远秋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也能感觉到肚子饿了，巷口处就有装水的大缸，林远秋用竹筒装了之后三天的用水量，然后点燃煤油炉，开始煮小鱼干泡饭。
摸清楚了规律，接下来的两场考试，林远秋也用了与第一场相同的法子应对，那就是趁着第一第二天臭味不太强烈的时候，抓紧时间答题。这样等到了第三日，布帘都挡不住刺鼻臭气的时候，自己面对剩下不多的题目时，就不用担心会心焦的出错了。
第三场的策论，其中有一题讲的是安国强军之道。
这样的题目，若换作之前的林远秋，要想把文章写的有血有肉，肯定有困难。
毕竟纸上谈兵虽听着头头是道，可没有实质性的论据做填充，只会让考官觉得你夸夸其谈，不切合实际。
可经过这三年自己对闱墨的研读，加之与周子旭对多方资料的收集。林远秋觉得，如今自己再写策文时，用思如泉涌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
交了第三场的答卷，今年的乡试的答题环节算是全部结束了。
趁着这会儿天空还亮着，林远秋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考篮。今晚他们还需在贡院里待上一晚，等明日一早就可以出去了。虽一身汗臭，可此时林远秋心里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九天九夜，实在太不容易了。
收拾好考篮，林远秋刚把水煮上，就看到周子旭提着考篮过来了。
周子旭的号舍在“地”字排，离着这边有些远，所以这九日，他还是第一次往这边过来。
也所以这会儿看到林远秋号舍的位置，原本心里因为考得还不错的喜悦，顿时消失的无影踪，再看向林远秋的眼里除了担忧还是担忧。
“林兄，你还好吧？”
周子旭本想说，你怎么被分到臭号了啊，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林兄此时心里肯定不好过呢，他还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林远秋并没注意到这些，点着头道，“还好，你呢，晚饭吃过没？”
周子旭摇头，他除了还有一些炒米剩着，其他啥吃的都没了。
听他这么说，林远秋便把布袋里的炒米都倒进了锅里，还有兔肉和小鱼干，也全都加了进去，算是两人份的晚饭了。
周子旭也懒得再回自己号舍，吃了晚饭后，就与林远秋一人捧着一块木板，到巷口找了一个通风的地方坐着，准备就这样聊天到天亮了。
和他俩一样想法的考生很多，也是，此时不论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的人，心里都激动着呢，哪还有睡觉的心思啊。
八月十八，辰时刚至，龙门就被守着的兵士打了开来。
林远秋提着考篮和周子旭一起往过道外走。
等快出巷口时，他回过头看了看远处那间还挂着布帘的号舍，心里想着，这样的臭号，往后自己可都别轮到了。
不对不对，林远秋摇头，应该是，这里的贡院，自己都不用再来了才好。
林三柱和周兴早就在贡院门口等着了。
见儿子满脸的疲色，林三柱不由分说，蹲下身子就让林远秋快些趴到自己背上来。
林远秋也没矫情，非常干脆的趴到了林三柱的背上。
在贡院的这几日他确实没休息好，加之昨晚又基本没睡，这会儿脚步还有些浮呢。
回到客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林远秋用澡豆从头到脚擦洗了好几遍，总算去掉了满身的臭味。
想到刚刚林三柱背他时，对着满是臭味的他，居然连眉毛都未皱上一下。
林远秋感叹，这世上，恐怕只有当爹娘的，才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吧。
等待成绩的日子，林远秋并未一直待在客栈，而是跟着府学里的同窗，一起去附近寺庙或是山上游览了一番。
同窗们大多都住在这条街上，大家走动起来也很方便。
到了放榜的这日，四人早早去了贡院，此时贡院门口已聚满了人，众人都在等着红榜贴出来的一刻。
说实话，今日的林三柱，比三年前的那次还没信心。
可以说，自从得知儿子就坐在茅房边上考试时，对他能不能考中的事，就基本不抱希望了。
不过，尽管这样，也不妨碍林三柱想看一看榜单的想法。
这不，等衙门书吏把桂榜贴出来后，林远秋一个没留神，他爹又挤进去了。
见状，周兴忙也一个劲的往前挤。
而钻到榜单面前的林三柱，平复了一下呼吸后，就很快从后往前看起名字来。至于为何要从后面开始看，也是想着，若真考中，也应该排名靠后了。
先是十个副榜，没有。
第六十名，不是，第五十九，也不是……
一直看到第三十名，还是没有。
正当林三柱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时，很快就在第二十二名的位置，看到了周子旭的名字。他正想高声喊叫一声，可眼角好像瞟到了前头有一个“远”字。
林三柱忙转头死死朝那个名字盯去，很快，“林远秋”三个字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担心是自己看错了，林三柱忙用手擦了擦眼睛，再看，果真是“林远秋”三个字来着。
林三柱简直快疯了，老天，他家狗子考中了，他家狗子考中举人了啊！
“狗子，你考中了！狗子，你考中举人了！”
林三柱激动的大声叫嚷，想让人群外的儿子知晓这个好消息。
可等林三柱看到，大家都一个劲的朝他看时，才惊觉自己怎么一激动，把儿子的小名给喊出来了。
再看此时，众人已主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且从他们看笑话似的眼神里，林三柱知道，人家这是想看看到底谁叫狗子的意思吧？
林三柱可不傻，自家儿子如今已是举人了，若是被人知晓还有一个叫狗子的小名，到时人家喊他狗子举人可就太难听了。
想到这里，出了人群后的林三柱，飞快朝着一位正等着看笑话的书生走了过去。
……

第97章 中举
不愧是林三柱的脑袋瓜子，果然好用，这不，没等他走到那个想看笑话的考生面前，在场的众人已自动认为对方就是“狗子”的角色了。
很快，上百双目光齐齐转到那名书生身上，一身月白色长衫，手里还有一把折扇摇啊摇的，好一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模样。
可若把他与“狗子”的名儿放到一起，地气立马升到了头皮，这下啥风流、啥倜傥的，统统都没影了。
而那书生还不自知，看到朝自己越走越近的林三柱时，他还左顾右看，迫切想看一看“狗子”是何方“神圣”呢。
没等这边的热闹瞧完，榜单前又有好几声惊呼响起，众人的心思很快被吸引了过去，再没人关注到这边了。
见状，林三柱立马一个转身，准备往人群里走上几圈后，就回到儿子身边。
可等他一抬头，却瞧见他家狗子已经站在他跟前了，而周子旭，也满脸是笑的跟在一旁。
虽不知自己有没有中榜，可听到林兄考中了，周子旭也是极为高兴的。
看到两人过来，林三柱哪还有再去转几圈的心思，忙一手拉住一个激动道：“你俩的名字我都瞧见了，子旭你是二十二名，远秋是……”
林三柱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光顾着高兴，居然忘记看一看狗子的排名了。
林远秋正想说等榜单那儿稍微空上一些，咱们再过去看。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爹又兴冲冲的往榜单那儿跑了过去。
而周子旭，在听到自己也考中了的话后，恨不得原地蹦起，“林兄，咱俩都考中了，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
“嗯嗯。”
林远秋点头，嘴角也是忍不住的往上翘，苦读六载，举人这个门槛他终于迈进去了。
等林三柱再次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周兴就跟在他的后头，虽头发凌乱，衣摆褶皱，可脸上的笑容却是实实在在的灿烂，细看他的眼角，还有些红，一看就是激动所致。
林三柱也学聪明了，并没大开嗓门，飞快朝林远秋走过来后，才兴奋道，“第十六名，远秋，爹看清楚了，这次乡试，你考了第十六名！”
最后几个字，林三柱几乎是哽咽着说的。
他林三柱何德何能，这辈子居然修了这么大的福气，能得远秋这个好儿子，不但孝顺，还特争气。
说到争气，林三柱不禁想起以前村里人常喊他二流子的时候，那时大家都笑话他没出息，还说等日后他爹娘离开后，说不定要带着妻儿上街要饭去。
再看如今，村里人见到他时，每回都是和和气气的，且族长和族老们还常夸他会教养儿子。
林三柱是知道的，这哪里是他会教养儿子啊，所有的这些，靠得全是狗子自己努力用功的缘故。
这些年，从童生到秀才，再到如今的举人，狗子付出的刻苦，他这个当爹的，可是全都看在眼里的。
看到林三柱红红的眼眶，周兴促狭道，“方才还笑话我，怎么，这么快就轮到你自己哭鼻子了？”
林三柱不服，“我这是高兴呢。”
谁不是高兴啊，周兴觉得，自己活到三十多岁，今日恐怕是他最开心的一天了。
等人群差不多散去一些后，林远秋和周子旭也去榜单前看了看。
“林兄快看，解元是丁德进！”周子旭指着红榜忍不住说道。
林远秋也看到了。
心说，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至于丁德进是谁，林远秋和周子旭并不认识，可他的老师，两人却是知晓的。
来到郡城后，就时常听人说起谁最有望拿下解元的猜测，而这些人里面，就有丁德进的名字。
林远秋和周子旭也是后来才知道，旁人之所以认为丁德进中解元的可能性大，全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师来着，而这个好老师，正是乌静先生。
说实话，对有这样的老师，林远秋心里是十分羡慕的。这个羡慕，不仅仅在于有名师的教学。而是因为，在古代，老师的意义与现代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都说天地君亲师，这就是古代师徒的关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这句话，在古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在这边，老师对于学生来说就跟父亲一样，拥有父亲所有的权力。同样的，老师对学生也会视如己出，不但倾囊相授学识，拥有的社会资源也都会悉数用到自己学生身上。
而像乌静先生，他的社会资源，其中有很多，怕是底层百姓这辈子都触摸不到。
有了这些资源，就能够比旁人多出好些捷径，自然可以省下不少的精力。
不是林远秋市侩，这个社会本就如此，别人轻轻松松能搞定的事，有些人倾其所有都不一定能摆平。
不过，林远秋觉得自己有一点性格很好，那就是抱有自知之明之心，从不巴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虽有羡慕，可从不嫉妒。
说来，靠自己奋斗虽然辛苦，可好处也是多多的，最起码安心不是。
何况，这辈子，他虽不想做一个地里刨食的农家子，可也从未想过飞黄腾达、位居人臣。
在这皇权大如天的封建社会，林远秋只求“安稳”二字即可。
见周子旭眼里也是满满的羡慕，林远秋忍不住笑道，“羡慕啥，周兄的名师不是也当得挺不错的吗。”
林远秋说的可是心里话，比起他，周子旭可是第一次参加乡试，居然一次就考中了，确实厉害。
名师？
周子旭先是一愣，而后很快就想起他和林兄说过要给自己当名师的话。
看来，只要自己用心去学，就算没有名师，他们也照样能成。
而此时，在郡城的一个小院子里，乌静先生拿着抄来的中榜名单，正一一细看着。
虽方才家仆已告知了德进中解元的事，可这会儿看到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时，乌静先生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没什么比自己学生考出好成绩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只是，等乌静先生看到后头两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时，当下就是一愣。
林远秋，周子旭。
这不就是三年前，自己去府学讲学时，两个说要自己给自己当名师的孩子吗。
记得当时自己还准备往后多留意他俩来着，只是后来事情一忙，倒是给忘了。
没想到，才短短三年，如今这两人就出现在了桂榜之上，还真让人意外啊。
……
四人刚回到客栈，就瞧见大堂正中站着两位穿着崭新皂服的衙役。
看到林远秋他们，掌柜忙笑着对衙役说道，“回来了回来了，两位举人老爷回来了！”
胖掌柜心情激动，没想到，今年的乡试，自家客栈居然出了两个举人老爷，今日整条街上，怕只有他们云来客栈最是风光了。
两名衙役也没耽搁，走上前后，就把手中的帖子分别递给了林远秋和周子旭，而后拱手作揖，道：“三日后，府衙举办鹿鸣宴，请林举人和周举人务必准时参加。”
见状，林三柱和周兴忙走上前，而后从衣袋里掏出两块碎银，分别赏给了两名衙役。
两个衙役自是连连道谢，随后便回衙门交差去了。
鹿鸣宴林远秋是知晓的，这是由主考官承办，专门宴请新科举子和内外卷帘官的盛席。
林远秋打开帖子看了看，上头写了开席的时间和地点，连座席号都写上了，倒是安排的细致。
林远秋把帖子放到了书箱，而后去了周子旭房里，再过两日，贡院那儿便有中榜举子的朱卷贴出，他想约周子旭过去看看。
还有，这次的策文，林远秋还想像上次一样，去书肆掌柜那里买上一些。
而在林远秋和周子旭忙着看朱卷时，衙门安排的报喜衙役，已去往各处，开始了送喜报的差事。
……
小高山村，村西头林大贵家。
田里的活儿刚忙完，还没歇上几日呢，老林头又开始在后院挖起了菜地来，他准备种些萝卜下去，这样等到了冬日，或腌着吃，或煮肉骨头，对了，还有萝卜丝炖鱼，都是挺不错的。
至于萝卜丝炖鱼的吃法，还是小孙子给想出来的，别说，大冷天，炖上一锅，吃的全身热乎乎的，舒服极了。
想到小孙子，老林头就掰着手指算起了日子来。
按理说今日已过了放榜时间，也不知这次远秋有没有中榜的希望。
吴氏提了一个小竹篮过来，篮子里放着一只盛水的小陶罐。见老头子满头满脸都是汗，吴氏忍不住心疼，“大热天的，就不能再歇上个几天，非得这会儿挖地，你看你，后背的衣衫都粘在身上了。”
老林头不以为意，“你懂啥，就是要趁着大热天翻地才好呢，这样把土里的虫籽儿晒一晒，等种下萝卜时，就不用担心会生虫子的事了。”
最重要的是，手里有活儿做着，自己就不会老是想着放榜的事了。
老林头觉得自己实在贪心，当初小孙子刚念书的那会儿，自己想的是，要是小孙子能考上个童生就好了，等考中了童生，自己又想着若是能考上秀才就更好了，可等小孙子考上了秀才，这会儿自己又开始巴望他能考上举人了。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也不想想，若考举人这么容易，有志也不会一次都懒得去考了。
老林头正在心里骂着自己，就听一旁的老婆子兴奋道，“老头子，你有没有听到鞭炮声响？”
老林头一个激灵，“啥啥鞭炮声响？”
……

第98章 鹿鸣宴
老林头一甩锄头正准备出去瞧瞧，结果就看到大儿子跑着过来了。
“爹，外头有鞭炮声响，是不是咱家远秋考中乡试了啊？”
林大柱的话还没落音，就见林二柱和林远枫，还有林远松他们也都跑过来了。
几人刚刚都在前院修补背篓，马上又是做柿饼的时候，修好了背篓，到时好到山上摘野柿子去。
如今整个小高山村，要说谁家对鞭炮声敏锐，除了老林头一家，就没有旁的人了。
尤其这几日，家里恐怕除了还在吃着奶的小娃儿，其他就没有不竖着耳朵的人。
原本听到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响，林大柱和林二柱是想推开院门跑出去看看的。可想到昨日刚闹过的乌龙，两人就没好意思这么做。
别到时又是几个皮娃儿在烧竹节玩，岂不又很尴尬。
原来昨日几个村里的男娃子，在刚割了稻谷的田里烧竹节，当时那爆出的噼噼啪啪声，让老林头他们误以为是送喜报的差役来了。
毕竟像这种饭菜易馊的大热天，办喜事的人家基本没有，所以绝不会是哪家娶媳妇或者嫁闺女的喜炮声。
可等一家人打开院门，兴冲冲的跑到村道上后，却发现除了几个走着路的村民，其他啥都没有。
再去发出声响的地方一看，好嘛，竟然是一群小孩子在炸竹筒玩来着。
当时这场景，要说不尴尬怎么可能，毕竟村里人都知道远秋去考乡试的事，也都知道，他们火急火燎的跑出来，肯定以为是送喜报的衙役来了呢。
所以，这会儿再听到有鞭炮声时，几人没再往外去，而是放下背篓，直接来后院找老林头和吴氏了。
而两个送喜报的官差，在村口点了一串鞭炮后，又重新上了马，之后马鞭一扬，就“嗒嗒嗒”的往村子里来了。
那领头的衙役，正是先前送过院试喜报的那位。
虽已有六年未踏足小高山村，可当初收到几百文喜钱的事，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所以这会儿的他格外的卖力，这不，等马儿进入村子后，洪亮的大嗓门就高声唱起，“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乡试第一十六名……”
村民们本就被刚才的一阵爆竹声吸引到了屋外，此刻看到有官差过来，再听清楚他们喊的话后，顿时都沸腾了起来。
哎呦，这可了不得了，远秋这是考中举人了啊！
快快快，咱们快些过去看看！
于是，大家伙儿，包括匆匆赶来的林族长，以及由家里小辈搀扶着的几个族老，都追着官差的马匹往这边来了。
人群中时不时还传来众人的不可思议声：
“老天，大贵家这是要大发了啊！”
“可不是嘛，这可是举人老爷，比秀才要大多了。”
“你们说说看，这远秋小子的脑袋到底是咋长的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有林氏族人一听，立马不乐意了，“啥小子小子的，官差大人都喊远秋老爷呢，难道你张枇杷比官府还威风！”
那个叫张枇杷的中年汉子一听，忙捂住了嘴，他哪里敢跟官府比威风啊，自己这不是叫顺嘴了嘛。
再说老林头这边，一家人还是决定到院外头瞧瞧去，别到时真是送喜报的官差过来，自家可就怠慢了。
只是几人才走到前院，就听院门处有“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没等院内人开口询问，一道洪亮的嗓音就在院墙外头响起，“恭贺贵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乡试桂榜第一十六名！”
……
这一日的小高山村，自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等报喜官差离开后，上门道贺的村民就没停歇过。
听人说，当上了举人老爷，就可以做官了。真要是这样，那可就了不得了，乖乖，他们小高山村竟然也出官老爷了。
所以，此时还不好好巴结，要待何时。
几个头发花白的族老更是激动的老泪纵横，没想到有生之年，他们还能看到林氏有如此风光的时候，这会儿就算让他们马上闭眼，也心甘情愿了。
而林族长，已在安排明日开祠堂祭祖的事了，除了告知列祖列宗远秋考中了举人，还得把这样的大喜事记到族谱上去。
吴氏给林大柱拿了银钱，让他快些去镇上买了好酒好菜回来，如此大的喜事，家里肯定要摆上几桌庆贺庆贺。
还有糕饼果子，也得去多买些回来。照先前考中秀才那会儿的情形，明日肯定有不少道喜的客人过来。
一听要去镇上买东西，林远柏动作迅速，很快就去马厩把马儿牵了出来。
而林远槐和林远枫，则非常熟练的帮忙把车厢架上。
家里的马车还是上个月买来的，这才一个月功夫，几个人已把马车驾的很顺手了。
老林头亲自去了大房一趟，既然晚饭请了族长和族老他们，总不好不带上他大哥。
照如今这情况，远秋日后走仕途的可能性很大。
虽不知叔伯不睦的名声对远秋的前程有没有影响，可该防备的还是得防备起来才是。
至于喊了之后，愿不愿意来是他们的事，自家只要不落人话柄就行。
林金财怎么可能会不来呢，早在听到林远秋中举的那一刻，他就突然想通了。
怎么说远秋都是他的侄孙，侄孙是举人老爷，他这个当大爷爷的走出去面上也有光不是。
还有，考中了举人就有了当官的资格。等远秋做了官老爷，身边肯定需要亲信当帮手，比起远枫他们，自家的三个孙子可都是识文断字的，自然更适合跟在远秋身边。
如此，文延他们也不必非得考出个名堂来，才算有出息了。
相比起林金财的兴奋，金氏和张氏，还有许氏就要沮丧了许多。
原本昨日二房错把竹节当成爆竹的事，让婆媳三人偷偷乐了一整天，心说二房的人可真会做白日梦，也不想想，那举人老爷随便是个人就能考上了的吗。
可没想到，这才过了一晚，事情就来了个大变样，那送喜报的官差还真的来了。
看到吴氏如今的风光，再想想两家越来越大的差距，金氏心里不是滋味。
唉，自家啥时候也能有这样的风光啊。
……
第二日。
正如老林头和吴氏事先预料的那样，才至辰时，就开始有陆陆续续的客人过来了。
高家是第一个过来道贺的，除了高翠爹娘，一起过来的还有高掌柜。
书肆就开在几家私塾对面，高掌柜只要稍微一留心，就可以比旁人更早知晓横溪镇有谁中了桂榜的事。
等听到林远秋中了榜，且名次还在靠前的位置后，高掌柜激动的心久久难以平静，为侄女，也为十年前自己的好眼力。
吕家和沈家是一起过来的。
春梅已是两个男娃儿的娘，许是生活如意的缘故，整个人看着面色红润，似乎比未嫁人之前还要好看一些。
而春秀，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担心马车颠簸，原本沈仲想让她留在家里的。可娘家这样的大喜事，春秀哪里能忍住不往这边来。
再说，她又不是娇养着长大的，身子骨皮实着呢。
等王夫子一家过来没多久，城里的好些富户又派管家过来送礼了。许是得了上回的经验，众管家们也没多作停留，全都是把礼单一递，然后放下礼物就走的，这让林大柱他们根本来不及推辞。
看着桌上放着的田契、房契，还有银两，以及布匹绸缎啥的，老林头只觉的头疼。想了想，还是让吴氏先收了起来，再过几日远秋就该回来了，到时看他怎么安排吧。
……
按照帖子上的注明，凡参加鹿鸣宴的举子，须得统一着服，也就是青色圆领袍，这是举人的规制。
时间太过仓促，临时做肯定不太可能。好在郡城就有好几家卖举人袍的衣坊，直接去那儿买就成。
除了林远秋和周子旭，这次府学还有两名学子中了榜，一个是陈玉堂，另一个叫刘青安。
同窗加上同年，相互之间自然多了走动。这两日，几人时常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买衣服也是四人结伴一起去的。
原本以为举人袍只有一种，可等林远秋几人到了衣坊，发现虽都是青色圆领长袍，可单在布料上，就分了七、八种。
布料不同价格自然也不同，等问清价格后，林远秋直接挑了件最“实惠”的细棉布料子。
说是实惠，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这件不起眼的细棉布圆领长袍，也花了林远秋三两银子，而稍微贵一些的料子做的，那就得五两银子往上了。
不是舍不得买贵的，而是压根没有必要。钱太难挣，他还是省着点花的好。
何况林远秋又不是傻子，像这种明显趁机抬价的行为，他还是知道的。
林远秋心想，这些衣坊跟衙门肯定有着联系吧，不然衙门也不会在帖子上，特地注明要穿着举人袍去赴鹿鸣宴了。
见林远秋挑了细棉布的料子，周子旭也跟着选了件同样的。
而陈玉堂和刘青安，也毫不犹豫买了细棉布的，他俩这次来郡城，身上带的银子本就不多，自然能省则省了。
何况三两银子一件的衣衫，可一点都不便宜。
……
作为本次乡试的解元，今日开席的鹿鸣诗，自然由丁德进领着几十位新科举子唱了。
而林远秋和周子旭，也总算看到了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解元郎了。
看着岁数要比他和周子旭略大上一些，中等身量，身上穿着的，正是与他们一样的青色圆领长袍，可林远秋知道，对方的这件，可比他们身上的要贵多了。
除了这些，留给林远秋最深的印象，恐怕就是对方眼中的疏离了。
……

第99章 鹿鸣宴（二）
见此情形，原本也想与人攀谈几句的林远秋，就歇了上前的心思。
对于解元不愿意多搭理人的举动，林远秋并没觉得有可指摘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子，特别像这种成绩优异之人，有自己的孤傲也很正常。
林远秋记得前世读高中时，班里的学霸就是这样的，每天独来独往，平时话也不多，一门心思全都用在了学习上。
所以等碰了壁的周子旭，还有陈玉堂他们回来时，林远秋正想说大约人家的性子就是如此，却听一旁的刘青安轻声说道，“许是以为咱们因着他的家世才特意逢迎与他吧。”
家世？
林远秋不解，难道丁解元家世不俗？
周子旭也是一脸的纳闷，他和林兄也还是前不久才得知丁德进是乌静先生学生的事，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刘青安和陈玉堂也没隐瞒，等宴席结束回到客栈后，两人就把丁德进祖父是大理寺卿，父亲是庆州知府的事说了。
还有，丁家祖籍就在郡府，因朝中有明文，即便祖父或父亲在京中为官，其子弟也必须返回原籍参加科考，这也是丁德进家住在京城，却要来这边考乡试的缘故。
而周子旭，在听到对方的家世后，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凡举试之人，对官员的品阶和职务自是一清二楚的。
大理寺卿，正三品京官，掌刑狱案件审理。而庆州知府，掌一府之政令，总领各属县，正四品官员。
所以，人家丁德进可是妥妥的官家子弟，并且他祖父和父亲的官职还不低。
林远秋终于明白，今晚席宴上，为何会有不少围着丁德进套近乎的举子了。
官宦之家，且还是大儒乌静先生的学生，这么好的结交对象，对有志仕途的举子们来说，自然不愿错过了。
说完了丁德进，陈玉堂和刘青安，顺带又说了乌静先生其他几个学生的情况。
两人之所以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是这些年对乌静先生一直都有关注的缘故。
至于为何关注，虽陈玉堂和刘青安没说，可想到三年前乌静先生来府学时众学子的“疯狂”，林远秋多少也能猜出些原因来，想来除了对乌静先生的仰慕，大概率还是对名师的渴望吧。
林远秋摇头，对于拜名儒为师的事，他早就不存任何幻想了。
特别在听到乌静先生其他几个学生也是家境不错后，林远秋更是觉得自己的不抱妄想，是件多么明智的事。
俗话说，猫有猫道，狗有狗路，人只有找对适合自己的方向才不至于迷茫。
所以，他还是跟先前一样，依旧全力以赴的靠着自己吧。
……
在陈玉堂和刘青安离开后，林远秋与周子旭又在郡城待了三天，原因还是想等着去书肆买策文的缘故。
这次乡试的策文，其中有一题为《安国强军之道》，想到自己制策时的思如泉涌，两人自然对旁人的各抒己见十分期待了起来。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值得他们好好去学的好资料呢。
“林兄，这次的策文咱们就买装订成册的吧，虽贵上一些，可咱俩的文章可都在里头呢。”
想到自己的策文也将会出现在书册里，周子旭心里是说不出的兴奋。
这会儿他心里想的是，要不要多买上几本，这样等回去后，就可以给家里的兄弟每人都送上一本，也好让他们瞧瞧自己有多厉害。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周子旭想显摆的心思，不过买整本他也是赞成的，难得自己的文章第一次被制成了书册，他肯定要买上一本好好收藏。
不得不说书肆掌柜还真神速，等林远秋和周子旭到了店里时，发现柜台上已摆上了装订成册的策文书，且书的封皮上还印着“试录”两个字。
许是费心赶工的缘故，试录的价格可不便宜，一本得需四两银子。
这让周子旭立马放弃了多买几本的念头，他还是老老实实买上一本就行了。
周子旭发现，自打跟林兄“混”在一起后，自己整个人就变得抠搜了好多。这不，每次他想要爽快花银子的时候，脑袋瓜里立马就会浮现出林兄说过的话来。
林兄说，挣银钱多不容易啊，咱俩可别乱花银子才行，若是实在忍不住，你就想想咱俩抄书挣银钱的时候，那厚厚的律法书多难抄啊，时不时还会出错。还有大冬天给人写信的时候，双手冻得通红，一封信才挣五文钱。不对，哪有五文这么多，那信纸和封套，还有墨汁的成本都未除去呢，对了，还有毛笔的耗损没算呢，这些可都是银子啊。
每次只要周子旭一想起这些话，那掏银钱的手就会不由自主的收了回来，实在觉得林兄的话太有道理。
林兄说了，适当“抠门”，并不丢人。林兄还说，该花则花，绝不犹豫。
就像他们轮流请客去鱼香居吃鱼，每次都吃的爽快极了。
……
第二日一早，收拾好了行李，一行人就乘上了回家的马车。
与来时紧绷着弦不同，这会儿的几人，心里都是极为放松的。除了这个，林远秋和周子旭还隐隐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心情好了，路程也不显得长了。因着出发的早，马车到了横溪镇时，申时还未开始呢。
想到这个时候村里的牛车应该还在。林三柱就拒绝了周兴让车夫送他们回村的想法，而是直接在南城门这边下了车。
等父子俩快步走到了停放牛车的地方，果真瞧见了林冬，此时的他正站在牛车旁，而车上已有不少村人坐着，看样子，这是马上要出发回村了。
看到往这边越走越近的两人，林冬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他没看错吧，怎么看着对面两人好像三柱跟远秋的样子。
没等林冬回过神，坐在牛车上的张枇杷已经看到林三柱和林远秋了，顿时激动的有些结巴，“举举举人老爷回来了！”
这几日村里人都在谈论林远秋中举的事，自然对“举人”两个字特别耳尖，是以，一听张枇杷的话，大家“唰”的一下，立马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等看清果真是林远秋后，众人哪里还能坐得住，都纷纷下车和父子俩打着招呼。
“远秋，快些把书箱放到牛车上去，这样背着多累啊，还有，三柱哥，你把考篮给我，我给拎到车上去。”
终于回过神来的林冬，忙上前接过林三柱手里提着的考篮，而后让两人快些上车。
从镇上到村子，牛车得走上一个多时辰呢，不动作快些，等到村里时，怕天都黑了。
“三柱啊，你可真真是好福气，竟生了一个这么出息的娃。”
说话的，正是张枇杷的老娘，老人边说，边忍不住看了看长相俊秀的林远秋，心中感叹，这娃儿不但读书厉害，长得也精神。
说来，谁能想到当初吊儿郎当的林三柱，居然会有这样好的命。
众人听后，忍不住连连点头，可不就是有福气嘛，今日他们去街上买东西时，就听那些店掌柜说了，说横溪镇的举人老爷，拢共就只有这次的两个呢。
所以，远秋可真是替他们小高山村争气啊。
一车人欢欢喜喜聊着天，感觉才过了没多久，牛车就回到了小高山村。
此时天已暗了下来。
林冬坚持把人送到家门口，而后才赶着牛车回去。
这几日，家里众人都时刻留意着院外头的动静。所以，等听到院墙外有牛车铃铛的声响后，很快就有人跑出来开门了。
林远柏探出脖子往门口一瞧，正好看到三叔跟五弟从牛车上下来，他忙转头朝院子大声嚷道，“爷，奶，我三叔跟五弟回家来了！”
屋里众人正在吃晚饭呢，一听这话，哪还有吃饭的心思，立马放下碗筷全都跑了出来。
看到小孙子回来，老林头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而吴氏，自是拉着林远秋的手好一番的心疼，嘴里一个劲的说道：“瘦了瘦了，远秋瘦多了。”
林三柱觉得自家老娘太不实在，这会儿天都黑了，哪里还能看出他家狗子的胖瘦来。
“娘，这天都黑了呢，哪还能看出胖瘦啊！”
林三柱一副娘您可真逗的口气，结果话音刚落，耳朵就毫无防备的被老娘给拎走了。
“哎呦哎呦，痛痛痛，娘您轻点，您轻点！”
……
知晓林远秋从郡城回来后，林族长和几个族老又上门来了一趟。
看着比以往又沉着稳重了不少的林远秋，几个族老在心里暗暗高兴的同时，又生出了新的期盼来。
族老们心想，看来自己得好好保重身子，他们林氏有远秋这么个争气的娃儿摆在这里，往后说不定还有更风光的时候，那时可就真的光耀门楣了。
……
山里的野柿子马上就能摘，自家山上的柿果也到了可以做柿饼的时候。
是以，从昨日开始，家里除了老林头和吴氏，以及正带着小娃儿腾不出手的高翠和秦荷花，还有正怀着孕的王香云，其他人全都住到了山上的院子里。
大家准备还跟前两年一样，等把所有柿饼都做好后，才下山来。
林远秋也没闲着，柿子摘下来后，就抓紧时间帮着削皮。
春燕和春草拿着刨子也一起削着柿子皮，自林远秋回来后，姐妹两个就喜欢待在哥哥的身边。
在看清儿和莹儿，两个小丫头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已能帮忙给晾晒着的柿饼翻个了。
这两年，自家山上的几十棵柿子树已到了盛果期。果子多了，自然要忙上不少，可看到比往年多出好几倍的卖柿饼收入，就算再辛苦再累，一家人都是极为开心的。
这日，刚给一筐柿子削好皮的林远秋，拿起一个看着就特别甜糯的柿饼，正准备咬上一口时，结果就被他爹突如而来的一句话，差点惊掉了下巴。
因为他爹说，“狗子，你都十六了，该是相看媳妇的时候了。”
……

第100章 说亲事
许是林远秋的惊诧表情太过明显，让一旁正作着收拾的吴氏吓了一跳，她忙丢开手里的柿子皮，急声问道，“远秋咋啦，是哪儿不舒服吗？”
吴氏的声音可不低，这一嗓子下去，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正和大嫂二嫂说着话的冯氏，一听这话，哪还有聊天的心思，几个快步就飞奔了过来。
可等冯氏跑近一看，发现儿子面色如常，并没见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再看远秋的手上，正有一块柿饼拿着，便想着会不会柿饼吃太多，肚子有些不舒服了。这样一想，冯氏就有些焦急，“快跟娘说说，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冯氏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有先例的，昨日远柏就因为吃太多了柿饼，结果把肚子吃撑了，晚饭都没吃。
看到大家把视线都转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林远秋有些囧，他还没开始吃呢，哪里来的吃坏肚子啊。
可林远秋总不好说，刚才是因为听爹提起自己的亲事，所以给惊吓到了吧。
听到小祖母说的话，一旁的清儿不干了，清脆着嗓音道，“小祖母，小叔叔才没吃很多柿饼哩！”
话一出口，觉得自己并没说对，明明小叔叔一个都没吃呢，于是小姑娘忙重新改口道，“小叔叔就拿了一个，还没开始咬呢，就被曾祖母给抓到了。”
啥叫给抓到了，众人一听，都噗呲笑出了声。
既然远秋没事，冯氏也没耽搁，回到大笸箩边上后，又拿起刨子削起柿子皮来。其他人也是一样，都各就各位，重新忙起了手上的活儿。
见儿子拿起柿饼若无其事的吃了起来，林三柱知道，他家狗子这是又准备要耍赖的意思。
想到他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年纪，这次林三柱便没再依着，直接朝吴氏说道：“娘，方才儿子正跟远秋商量相亲的事呢。”
啥？商量相亲的事！！
比起刚刚的吃惊，这会儿的吴氏，则完全是惊喜了，相亲好啊，早点相亲，好姑娘就不怕全被人相了去。
再有两个多月，远秋就要十七岁了，这样的岁数，亲事上还没一点动静，她和老头子怎可能不着急。
先前也是因为答应过小孙子，说好了亲事缓两年再说，所以家里就一直没有提。
可如今，两年马上就要过去，再看远秋，就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点想说亲娶媳妇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这几日老林头和吴氏又开始着急了起来。虽说以小孙子如今举人的功名，肯定不用发愁娶媳妇的事。
可娶媳妇又不是布袋里抓猫，随便摸一只就行。这可是要生活在一起，过上一辈子的人儿，总得合心合意才行。
老林头和吴氏早就看出来了，以小孙子的才学和心性，在找媳妇这件事上，他们这些当长辈的，能拿主意的地方肯定不多，一切还得看小孙子自己乐不乐意。
既然这样，那就更拖不得了。时下姑娘都是及笄后便开始说亲事的，若远秋岁数拖得实在过大，到时想再找个相配的，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所以，这会儿在听小儿子说要给远秋相亲的事，吴氏仿佛就跟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似的，轻松了不少。再想到昨夜老头子还在担心着这事，吴氏忙对身旁的大孙子说道，“远枫，你现在就去把你爷喊上山来，就说你五弟要去相亲了。”
“诶诶诶！”林远枫连连点头，而后把院门打开，就跑着下山去了。
这飞快的速度，可见对小堂弟的亲事，林远枫也是挂着心的。
再看在场的众人，包括春燕春草在内，就连清儿和莹儿两个小人精，都是满脸的姨母笑，一副我家孙儿/儿子/侄子/弟弟/哥哥/小叔叔终于要成亲的高兴模样。
林远秋扶额，他好像还没答应吧。
“爹，要不再等几年吧，儿子想把心思都用在举业上，不想过早成亲。”
林远秋心说，自己才十六岁啊，在前世还是初中生一个呢。
林三柱点头，“爹知晓的，爹只是想让你先把亲事订下来，至于成亲，再等上几年也无妨。”
林远秋诧异，没想到他爹居然这么开明，竟同意让他晚几年成亲。
只是这样做的话，女方家会同意？
毕竟这一等差不多就要二十岁了，这样的岁数，在古代可就是老姑娘了。
林三柱笑道，“哪能啊，听你周叔说，子旭表妹今年才十三呢，若是合适的话，你俩先定下亲事，等过上几年成亲正正好。”
周叔？子旭？
林远秋觉得信息量有些大。
还有，那说亲的对象竟然才十三岁，林远秋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瓜瓜来。
说来，林三柱之所以会觉得这门亲事不错，除了觉得周家人不错的这点，还有就是女孩子的年龄了。林三柱是知晓自家儿子想晚点成亲的心思的，所以十三岁的年纪，就算再等上四年，也正是姑娘家是最适合成亲的岁数，如此，也算两全其美了。
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还得以儿子的意见为主，若他没相中，自己也不会强求。
……
老林头来得很快，看他气喘吁吁，且满额头汗的样子，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终究是在为他的事操心。
见自家老爹过来，林三柱没再耽搁，便把周兴告知他的女方家情况，全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说亲的对象正是周兴妹妹的女儿，也就是他的亲外甥女来着。
这些年，周兴妹妹夫妻俩带着几个子女一直在泾州生活，而周兴的妹夫，则是泾州军营里的都教头，平时负责教营中兵卫们一些枪棒武术。
夫妻俩共生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已成亲，娶了本地姑娘，二儿子也正说了亲事，定下的那位姑娘也是本地的。夫妻俩之所以想把小闺女说亲到这边来，还是因为不想让她一辈子生活在泾州的缘故。
泾州干旱少雨，一年当中，下雨的天数绝不会超过十根手指头。且泾州昼夜温差相差大，还时不时会有暴风和沙尘。
除了气候因素，还有就是泾州民风太过彪悍，汉子打媳妇是常有的事，自己闺女娇娇小小的，真要是遇人不淑，还不得被欺负的命。在夫妻俩看来，找女婿还得斯文儒雅的更靠谱一些。
于是钟荣和妻子商量过后，就给大舅哥写了信，表明了自己不想让闺女嫁在泾州的想法，并让周兴多帮着留意身边的青年才俊，好给他家钰柔物色一个。
看到青年才俊四个字后，周兴脑海里很快浮现出林远秋的样子，这孩子他一直都很喜欢，若是能成为自家的外甥女婿就更好了。
“爹，娘，那钟家姑娘已在来的路上了，听周兴说再过几天就能到达，到时就让远秋与人好好相看相看，若是合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林头和吴氏点头，合该如此。
……

第101章 父子
林三柱的一番话说完，众人的目光都齐齐朝林远秋看了过来。
林远枫他们可都是知晓的，这件事最终拍板的人还得是五弟，没有他的点头应承，相亲的事肯定进行不下去。
说起来，自去年开始，来家里询问堂弟亲事的人就有不少，包括堂弟舅舅舅母提出的亲上加亲，无一例外，全被爷奶、还有三叔三婶给婉言拒绝了。这其中除了有些人家实在不合适外，最主要还是堂弟与家里说了要以学业为重，暂时不考虑亲事的缘故。
是以，今日的亲事到底要不要去相看，还得堂弟自己答应，爷奶他们就是再心急也没有用。
林远秋当然不答应了，不说自己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也不是瞧不上八品小官的女儿，而是单看女方的年龄，才十三岁，都还没及笄呢，与这般小岁数的女孩子去相亲，他可做不到。
“爷，奶，孙儿还跟先前一样的想法，先忙举业上的事，至于相亲，还是等以后再说吧，横竖孙儿岁数也不大，再晚上几年也是使得的。”
林远秋的规划依旧没变，觉得还是先立业再成家才是王道。
在他看来，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若是分心太多，肯定啥事都做不好。如今用心念书和努力挣钱已占据了自己大半的心力，他可不想再加上亲事的牵绊。
毕竟定下亲事后，就要多出不少的事。林远秋可是知道大堂哥二堂哥定下亲事那会儿的，不说一年四季各种送节礼，就是大嫂二嫂家有些啥事，大堂哥他们都时不时要出面应酬。
所以，准备再往上搏一搏的他，哪还有时间去忙这些。
至于以后成亲的对象，林远秋也没改变自己的初衷，那就是另一半必须合自己的心意，这也算是林远秋的最低要求了。
虽处在身不由己的古代，想做到事事由心，根本不太可能，可在自己的婚姻上，林远秋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不委屈自己。
他不是真正的古人，像那种娶一个不喜欢的贤妻做门面，然后再纳几房善解人意小妾的事，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两辈子，林远秋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打算，上辈子没了机会，这一世他希望能如自己所愿，若没有，就算一辈子单身又何妨。
说来，有一点林远秋还是比较感动的，那就是不论先前自己考中秀才也好，还是如今已是举人也罢，家里人从来没有那种，你已经有了娶富家千金或官家小姐的机会，可千万别错过的想法。
这不，昨日林远柏就偷偷把族老们跟爷奶说的话告诉了他。
大致意思就是，族长和族老们让爷奶把好他的亲事，最好能结一门有助力的亲家，这样若远秋有幸走上仕途，那么得力的岳家肯定能给不少帮助。就算远秋没有再往前一步的可能，有一个不错的亲家照着，家中小辈也能沾光不少。
听四哥说，当时爷奶并没点头，只和族老们谈起了吃不饱饭的苦日子。
林远秋知道爷奶这么说的意思，这是想告诉几个族老，比起以前的困苦，如今的好日子，他们已经很知足了，至于那些好亲家好助力什么的，有没有无所谓，他们是不会用孙子的亲事来为家里某好处的。
听到小孙子说还想再等几年的话，老林头和吴氏都有些着急。可看到小孙子眼里的坚持，两人只得无奈点头。
唉，真是白高兴一场了，老林头捶捶腿，刚刚听到远秋要相亲的话，自己跑起山路来好像不费力气似的。
说实话，眼下老林头担心的可不是晚不晚几年说亲的事，而是觉得小孙子这副模样实在太不正常，旁的小伙子说起自己的亲事，就算不脸红，最起码总有些不好意思吧。
就像远枫他们，当时可是恨不得跑出三里地去呢。
可远秋呢，跟他一提亲事，每次都说不急不急，那满不在意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旁人的事似的。
还有远柏和远槐，他俩小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嚷着要娶媳妇，好让奶给他们发银钱来着。
可远秋呢，老林头想了想，好像一次都没听他说过娶媳妇的话，哪怕连句玩笑都没有。
所以，老林头懵圈，这小子不会压根就没考虑过娶媳妇的事吧？
而此时，林三柱心里也跟他老爹一样的想法呢，想到儿子每次都是推三阻四的，臭小子是不是觉得拖着拖着就可以不用娶媳妇了？
不然谁会对自己的亲事这么不上心啊，都说了可以先定下亲事，等再过几年成亲，可臭小子偏是不答应，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很快，林三柱又想起前几日搭牛车回来时，狗子对同坐在车上的两个姑娘好像瞟都没瞟一下。记得自己年轻时，看到好看的姑娘哪回不是偷偷瞧上几眼的。
所以，自己这个儿子好像不对劲啊。
林三柱欲哭无泪，难道他们当爹娘的没带个好头，让儿子觉得成亲没啥意思？
可是不会啊，自己与冯氏不是相处的挺融洽的吗，虽有时会吵上几句，可夫妻吵架不是很正常吗，狗子不会就因为这个而害怕娶媳妇成亲了吧？
林三柱在一旁胡思乱想，被吴氏喊了好几声都没听到。
吴氏也不客气，朝着小儿子的脑袋瓜就是一下，“想啥呢，喊你好几遍都不吱声！”
“娘，儿子都快被你打傻了，你看，前几日被拎的耳朵还红着呢。”
说着，林三柱把耳朵凑过去给老娘瞧。
红啥红，哪回揍糟心玩意时，自己不是收着力道的，吴氏懒得看，“娘问你，你跟周家是怎么说的，总不会直接应下了吧？”
既然暂时没说亲的想法，总要跟人家好好说清楚才是，别到时亲家没做成，反倒成了冤家。
“娘，你当儿子傻啊，远秋和人家还没相看呢，儿子怎会应承下亲事。”
林三柱心说，自己就算再想让儿子成亲，也不至于傻到两人还未相看，就仓促定下亲事。
“相公，方才你不是说，周家外甥女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吗？”
冯氏有些不放心，儿子跟周家小子一直要好，别到时闹出让儿子为难的事。
林三柱摇头，人家又不是专门为了这次相亲才过来的。周家姑爷既然有了让岳家帮忙说亲事的想法，把女儿送过来不是很正常吗，不然到时怎么相看啊。
说来，当初之所以会有和周家结亲的想法，其实也是有着林三柱的私心的。
先不说周家人都易相处，人品也没话说，就是看在子旭念书这么厉害的份上，自己都很想应下这门亲事。
林三柱想的是，若有朝一日儿子真的考中进士当上官老爷，就自家这些全都是土里刨食的亲戚，那官场上的事，就没一个能帮上儿子忙的。
而子旭就不一样了，凭他念书的本事，将来考中进士的可能性肯定很大。
老话都说，多一个铃铛多一声响，多一枝蜡烛多一分光。
到时，就冲自家和周家这层姻亲关系，儿子不就有了相互照应的人了吗。
唉，不想了不想了，既然儿子还想等几年再说亲事，那就算了吧，明日他就跟周兴说去。
不过，想到刚刚自己心里的担忧，林三柱轻拍了儿子的肩膀，“远秋，你跟爹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口气，看着不是一般的严肃，让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槐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三叔总不会就因为五弟没应下相亲的事，就准备揍人吧？
吴氏翻了一个白眼，就凭你们三叔这副宝贝儿子的劲儿，他会舍得下手。
林远秋也正有话想跟爹说呢，当下便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当初盖这边的院子时，按着老林头的意思，特地留了采光最好的位置，单独给林远秋建了间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分为内外两间，里面一间算作卧室，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大炕盘着。炕边上是连着架子的两只木箱，用来存放衣裳和被褥。
林三柱找了凳子坐下，在他的身后，是一个摆放物什的木架子，这还是林三柱学着家具铺子里置物架的样子，自己瞎捣鼓出来的，看着虽有些粗糙，可摆放起东西来，却是稳稳当当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当时可把林三柱给威风的不行，直夸自己有着木匠师傅的好手艺。
不过这会儿林三柱的心思可不在木架子上，见儿子也走了进来后，他忙清了清嗓子，道，“远秋，爹跟你说哈，夫妻俩吵闹是常有的事，其实爹跟你娘可好着呢，你看，上回爹去府城时，不是还给你娘买了镯子，还有，以前咱家没银钱坐牛车，你娘走不动道时，可都是爹背着她的。对了，爹跟你娘刚成亲的那会儿，你奶把着吃食的钥匙，是爹顶着挨你奶揍的风险，偷拿钥匙去给你娘煮了两个鸡蛋吃，哎哟，那鸡蛋嫩嫩的，可好吃了……”
林三柱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就把过去的老底抖给狗子听了，他忍不住咳咳咳，好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林远秋，正听得津津有味呢，真没想到他爹还有这么浪漫的时候。
“爹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娶媳妇并不可怕，你看爹娶了你娘之后，不但有了懂事孝顺的儿子，还有了春燕跟春草两个乖巧的闺女呢，多好啊。”
林三柱搜肠刮肚，想着自己一定得把儿子给拉回来才行。
林远秋不是笨人，很快反应过来他爹怕是误会了什么，该不会以为他是故意拖着时间，目的是不想娶媳妇成亲吧。
再看对方，神情认真，眼里隐隐有着担忧。
这样的误会可要不得，没等他爹再开口，林远秋忙认真说道，“爹，您放心吧，儿子说的晚几年说亲事，只是不想分心太多的缘故，您也知道，儿子之后还有会试要考，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可不能有耽搁。”
林三柱表情轻松了许多，“你没糊弄爹吧？”
“没有。”林远秋摇头。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林三柱一抹额头的汗，这下自己可算放心了，话说，他还盼着抱孙子呢。
“爹，往后您想给儿子说亲事时，能不能事先跟儿子说一说啊。”林远秋可不想以后再出现这种惊喜了。
林三柱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周叔这不是话赶话恰巧说到这事上头了嘛，再说那会儿你跟子旭正忙着秋闱的事，爹就没急着跟你说了。”
想了想，林三柱又道，“其实爹之所以会觉得这门亲事还不错，主要还是想让你跟子旭相互有个照应，毕竟爹啥都不懂，咱家也没个有权势的亲戚，到时一个帮扶的人都没有。”
林三柱其实心里非常矛盾，既想儿子能考中进士当上官老爷，可又担心儿子一个人的官场路不容易走。
唉，真让人不放心啊。
……
一家人连着忙活了十多日，总算把柿饼全都做了出来。
平时山上不住人，柿饼放在这里肯定不放心。于是林大柱兄弟三人，再算上林远枫他们，以及林远秋，人多速度快，这不，没走上几趟，就把柿饼袋子全背了下来。
虽家里有了马车，可还未跑过远路呢，所以到时去县城卖柿饼时，老林头准备依旧去镇上雇辆马车来着。
至于自家的那辆马车，就直接跟在人家后头好了，总要跟着熟悉上一回，往后才有单独去县城的胆量。
……
忙好了做柿饼的事，林远秋就开始整理起自己手头上的事来。
举人有八十亩的免税田，除去先前的四十亩，还剩余四十亩的份额。
这次自己中举，镇上有好些富户送了贺礼过来，这其中光房契就有两张，还有好几张地契。
林远秋算了算每张房契跟田契的价值，大约都在一百两左右。
这么贵重的礼他家自然不能收。
只是就这样直接上门给人送回去，就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了。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还是等他们家有啥喜事时，再以礼尚往来的名义，把东西给人送回去好了。
至于信息从哪里来，到时就让爹去跟高伯说一说，让他帮忙多留意着些。
……
月底的时候，周子旭送了请吃酒席的帖子过来，上回因着孝期，考中秀才后并未请席，这次算是合在一起庆贺了。
周子旭摇着一把折扇，整个人看着似乎长肉了些，想来这几日的伙食很不错。
“等吃了我的酒席，马上就该轮到林兄你的了。”
林远秋点头，这几日家里已开始安排请席的事了，还跟先前一样，有四十多桌，依旧摆放在祠堂里。
……

第102章 周家
周家老宅靠近城西，就在旺源巷这边。
这里的屋宅大多以二、三进院落为主，至于四进的，除了镇上的几家大户，剩下的，恐怕只有周家了。
与临近的几户相比，周家老宅的门头要略高出一些，算是其中比较起眼的一家了。大门的两侧，有对一尺见方的门枕石摆着。原本放在这里的，是一对刻着狮子的箱形石墩，而在屋宅门口摆放箱型门墩，是朝廷官员才有的待遇。
原来周家祖上当过京官，此人正是周子旭的高祖父，当时官居四品通政，虽在京官中品阶不算高，可也是掌了实权的，可以说那段时期是周家最为荣华的时候。
只可惜，之后的周家子弟，除周夫子考了个秀才外，其他人在举业上均未有建树。
所以，一直到了周子旭的高祖父致仕的那年，周家都未有再入仕之人。渐渐的，便也不复往日的风光。
也正因为如此，在周子旭中榜举人之后，周家众人真可谓兴奋万分，心中也对他们家重复兴盛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
才过辰时，旺源巷便多了好些牛马车辆，今日正是周家摆中举喜宴的日子。来的自是上门道贺的周家亲朋，以及周氏族亲。
诸亲六眷难得聚在一起，自然少不了好些寒暄客套，一时间，整个周家热热闹闹了起来。
大人聚在一起吃茶聊天，小孩子们自然也有他们的节目。
这不，在西侧的小跨院里，四、五个小女娃儿，正围着一个比她们大上许多的女孩子，看她踢着毽球。
这毽球还是她们临时做成的，用的羽毛是鸡毛掸子上的，虽有些凑合，却半点不影响此时玩毽球之人的好心情。
只见她，穿着一件翠粉色的交领襦裙，那腰间挂着的如意花绦，随着衣裙的摆动而轻轻飞扬。
钟钰柔伸手接住毽球，而后用力往上一抛，那毽球穿过院中的石榴树，到了几乎与屋檐齐平的位置。待快落至地上时，钟钰柔抬起右脚就是一勾，只听“啪”的一声，毽球飞过了头顶。等再次落下时，她又踢出了左脚，这下“啪”的一声，毽球飞得更高了。
再看那包缝了铜钱的毽尾处，正有几根花公鸡的羽毛插着，那油亮红棕的毛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一朵盛开的君子兰。
一旁数着数的几个小女娃儿，早已被这新颖的毽球玩法给看呆了去，怎么办，她们也好想学来着，还有，钰柔姐姐踢得可真好啊！
……
此时，与旺源巷并齐的柴达巷里，停着一辆青油马车，赶车之人正是林远柏，而林远秋，这会儿已经下了马车，正准备绕着周家院墙转去前门。
林远柏忍不住的笑，这边几个巷口的样子都差不多，所以他跟五弟两个，一不小心就把马车错赶到周家屋后的巷子来了。
“五弟，要不你还是上马车来，咱们出了这条巷子，再往前头巷口进去就是。”
林远秋摇头，“不了，我从这边绕过去就成，四哥，你先去忙你的事吧，等差不多未时再过来接我。”
出门时，四哥往衣襟里小心塞信的动作，林远秋可都看到了，所以还是不要耽搁四哥去信局给未来的四嫂寄信了。
林远柏成亲的日子就在今年的十一月，离现在还不到两个月时间。
说实话，林远秋都有些怀疑，这封信四嫂到底能不能亲自收到，恐怕等信送到四嫂家时，四嫂她们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还有，四哥对四嫂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吧，不然，一个男孩子动不动就跑去山上摘些漂亮的野花，然后晒干再夹到信笺里给四嫂寄过去，所以，不是真心喜欢，谁会这么做啊。
至于林远秋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当然是从清儿和莹儿这两个小人精偷偷告诉他的话里，自己拼凑出来的。
其实，林远秋很想跟四哥说，四嫂家就住在山里，她那儿啥野花没有，谁还会稀罕你这些压扁的野花干啊。
两世没喜欢过女孩子的林远秋，哪里会知道，只要是喜欢之人送的物件，哪怕它是一片不起眼的树叶，对方也都会当成宝贝般珍惜的。
此时的林远秋，心思又转到了林远柏成亲的事上，想到自己穿过来的那会儿，四哥才六岁，如今却要娶媳妇成亲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林远秋正感叹时光荏苒，却听到自己脑袋上“啪”的一下，感觉被什么东西给砸到了，他摸了摸发髻，然后往地上寻去，发现竟是一只鸡毛毽子。
也不知是谁家小孩子不小心踢飞出来了。
林远秋倾身捡起，心想着自己要不要帮忙扔回到院子里去。可他看了看路的两侧，都是人家的院墙，也不知毽子从哪户人家飞出来的。
所以，他还是放回原地，让小娃儿们自己出来捡吧。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把毽子放到了地上，当心会被路人踩到，他还特地找了个紧挨围墙的位置。
只是等他站起身，准备往前走时，就看到左边周家的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来。
这是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因着离得近，林远秋能清楚看到对方的脸，眉间有颗小红痣，杏眼乌润，鼻头小巧，白皙的脸颊上还带了些婴儿肥，看着乖乖巧巧的。
想到自己一个男的盯着女孩子瞧可不太好，林远秋忙把头转向一边。
而踩在高几上踮着脚尖的钟钰柔，显然没想到院墙外头正巧有个人站着。当下就想蹲下身子，可想到，今日舅舅家人来人往的，柳叶又去了厨房帮忙，自己若是跑出门去捡毽球实在太不合适，再看这人忙撇过头的样子，倒不似个轻浮的，不如就央他把毽球给自己丢进围墙来好了。
拿定主意的钟钰柔，正想开口，却见人家已迈步往前走了，她忙急到，“诶，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毽球扔进来啊？”
举手之劳的事，林远秋自然不会拒绝，其实要不是看对方是个姑娘家，他早就把毽子给人家递过去了。
这会儿既然对方已经开口，他也没啥好顾虑的，再说只是丢回去，又不是直接递到她手上，怕啥。
这样想着，林远秋也没耽搁，捡起路边上的毽子，直接往围墙里一抛。
待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却撇到，墙上那位姑娘，此时正杏眼弯弯，翘起的嘴角上挂满了灿烂的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有朝气。
对，就是朝气，林远秋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穿来古代，在所有见到过的女孩子当中，看到最有活力的一张笑脸了，让人有种欣欣向荣之感。
此时迈步向前的林远秋，并不知道，墙上的那位姑娘，正好奇的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好心帮她捡毽球的陌生人，会不会恰巧是舅舅家请的客人呢。
……
吃过周家的酒席，很快就轮到了林远秋这边。
自从有了吴氏的借桌子给人家回一包糕饼礼的前例，如今家里不管办啥喜事，都不用发愁借桌椅板凳的事，这不，这会儿辰时还没到呢，早就有族人抬着自家的桌椅板凳往祠堂去了，生怕迟了些，就用不上他们的桌子了。
吴氏也不是小气之人，一包芙蓉糕六文钱，每套桌凳回上一包，也只需三百来文银钱。并不是对三百文看不上眼，而是她家老头子说了，以现下远秋的身份，咱家最好不要随便欠人情在外头。
不然往后族人都拿这些人情说事，到时远秋可就难做了。
其实老林头完全是多虑了，他家小孙子可不是那种碍于情面的人。
就比如此时，他的表妹，那个舅舅舅母想亲上加亲准备说给他做媳妇的表妹，被林远秋正容亢色的脸，差点吓哭了去。
林三柱见了，也没吱声，反而觉得做的极对，就是得把人吓跑才好，不然，就凭自家狗子跟他爹如出一辙的好相貌，往后肯定有得烦。
而冯氏，面对侄女要哭的脸，还有爹娘哥嫂满是不悦的眼神，就跟没瞧见似的。今日家里请酒席，她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哪有功夫搭理这些。
说来，这会儿在酒席上不愿多搭理娘家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秦荷花。
齐氏看到闺女一身细棉布料子的鹅黄色襦裙，耳朵上还有一副银丁香戴着，再看手腕上，居然还套着一只实心的银镯子，老天，这最起码得一两五钱重了吧。
还有外孙女，才四岁的小年纪呢，两个小揪揪上竟然一边挂着一小串银珠子，至于小外孙，就更不用说了，那塞进衣衫里的小银锁，她早就瞧到了。
齐氏实在没忍住，再看到这桌坐的都是自家人，便没了顾忌，“荷花啊，前几日娘在镇上银楼里看到了一对镯子，喜鹊登梅的，可喜欢了，哪知一问价钱，居然要一两八钱，唉，娘哪有银子买啊。”
说着，齐氏眼巴巴的看着闺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齐氏心想，就凭闺女的孝顺，肯定会拿银子给她买镯子才对吧。毕竟这世上哪有当娘的啥啥都没有，做闺女的却穿戴的这么体面的道理。
岂知，秦荷花直接来了句，“女儿也没银钱，娘也是知道的，出娘家门时，女儿可是一文压箱银都没带到婆家来呢。”
齐氏没想到闺女会这样应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那你耳朵上的丁香，还有手上的镯子哪来的，还有莹儿头上的银珠子，才这么小的丫头，费这些银钱做啥。”
齐氏本想说，花到这么屁都不懂的娃儿身上，这不是吃饱撑得慌吗，还不如直接拿银子给她买镯子呢。
可转眼一看，小外孙女正不错眼的看着自己，齐氏忙把话都咽回到了喉咙里，别到时被小丫头片子学到她爹那里，届时就尴尬了。
此时的齐氏肯定想不到，她的外孙女有什么话，都是直接说给小叔叔听的。
而秦荷花，在听到齐氏的话，心里要说一点不难受肯定不可能，只是她早在成亲那日就已经想清楚了，如今她有女儿有儿子，还有一个疼自己的夫君，所以守住自己的家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再看她娘，眼睛还直直的盯着自己，这是还等着她的回答呢，秦荷花也不客气，笑道，“莹儿头上的珠串，是她奶给买的生辰礼，至于女儿的丁香和镯子都是夫君买给我的，娘若是实在喜欢，不如待会儿我就与夫君说一说，让他也去给娘买了来？”
齐氏一听，立马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了不了，其实娘对这些也不是很喜欢，戴着做活儿也不方便，还是不买了吧。”
笑话，若让旁人知道她这个当岳母的，居然催着女婿给买镯子，她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同坐一桌的秦氏，看到侄儿媳妇的这副囧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氏心想，幸亏侄孙女是个拎得清的，这样她就放心多了，不然就凭吴氏跟她多年的知交，自己肯定会内疚一辈子的。
原本林远秋以为族长和族老们会问免税田的事，结果却没有一人提起。
其实这四十亩的免税亩数，林远秋已经安排好了。
这不，收到的贺礼里就有三十二亩水田的地契，而这些地契，在送还给别人之前，肯定不能荒着。所以得先把它们过户到自己名下免税才行。
至于余下的八亩免税亩数，就先留着好了。
……
很快又到了回府学的时候。
出发前一晚，一直性子爽利的林远柏，难得磨磨蹭蹭了起来，看他赖在自己房里不肯走的样子，林远秋马上猜到对方在纠结些啥。
这是想让他回来吃喜酒，又担心会耽搁了他的学业吧。
林远秋忍不住笑道，“放心吧，四哥成亲的大喜日子我可都记着呢，就在十一月二十八对吧，到时我肯定提早两天回来。”
“对对对！”林远柏一拍林远秋的肩膀，“就在十一月二十八，哈哈，咱俩可就说定了哈，四哥到时就在家等你，好了，五弟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说着，林远柏提脚就往外走，那步伐轻快的利落样，与刚刚那副扭捏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再看他满脸乐滋滋的模样，林远秋可以肯定，等出了房门后，四哥绝对蹦蹦跳跳回的房。
不得不说，从小玩到大确实要了如指掌一些。在出了林远秋的屋门后，林远柏果真兴奋的又蹦又跳，之所以会这般开心，当然是因为五弟会赶回来吃他和表妹的喜酒。
还有就是，再过一个多月，自己就要娶媳妇啦。
哈哈哈哈哈……
刘氏：唉，自家小儿子又开始发傻了。
林二柱：正常，他快成亲的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呢。
……

第103章 贡监
才卯初，天还蒙蒙亮呢，周氏就穿衣起床了。今日小侄子差不多辰时就要出发，所以她得快些把早饭做出来才成。
说来，自家中开始做绣活起，周氏妯娌三人做饭的时候就少了。而高翠、秦荷花她们几个孙辈媳妇，或做绣活或带娃的，帮着烧菜做饭的时候也不多。
所以家中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吴氏跟几个儿子孙子在做。
这样的做法，要是换做旁人家里，肯定会有一堆孝不孝顺的话要说。
可吴氏不一样，在她看来，家里挣银钱才是头等大事，她一个老婆子绣花啥的使不上劲，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是挺好。
何况她又不是老得不能动了，自己虽六十多岁的年纪，可做起活来，手脚还利索着呢。
至于让儿子孙子也跟着一起焖饭烧菜，这不是应该的吗，家里的女人都在忙着做绣活挣银钱，难道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干等着吃现成？
而老林头，几乎全包了烧灶的事，每天看着家里红红火火的日子，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这几年，在吴氏的带领下，连一看到锅台就头痛的林三柱，如今做起饭来也头头是道了，只不过林三柱做出来的饭菜味道，在家中一众做饭人当中，算是一直垫底的存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像吴氏说的，有些人脑袋瓜子里就没装烧饭做菜的这根弦，她家三儿子虽在做生意上有脑筋，可在做吃食上就是一个煮不烂的猪头。
吃过早饭，林远枫就从马厩牵出马，接着跟林远松还有林远槐套起马车厢来。
而林远柏，则开始忙着切草料，今晚肯定要在府城过夜，所以红枣吃的豆子和草料肯定得带上，如此就不用担心因吃不惯客栈里的料草，而吃坏了肚子。
红枣是家里马儿的名字，老林头给起的，因它就是一匹枣红马，所以就取了这么一个贴切的名儿。
自家里有了马车，再出门时就要方便了不少。不像先前，每次收拾行李时，都尽量往简单里收拾。
这不，除了给小孙子装了好几斤柿饼外，吴氏还把一床新做的棉被抱到了车上。
过不了多少时候，天就得冷下来，旧被褥用得久了都会有些坨，肯定没新被子来得暖和。
吴氏拍了拍厚实的棉被，对林远秋笑道，“足有八斤重呢，用得可都是上好的绒棉，等到了大冬日时，你再往上头铺一层薄被压着，这样就算天再冻的时候，咱也不怕，对了，原先的那床就当作垫被好了。”
林远秋点点头，“孙儿知晓了，多谢奶。”
冯氏很快捧了一个大包裹出来，里头是她新做的袄子。这两年儿子长得快，每年的棉袍都得重新做，否则那衣摆处准得短上好几寸。
今日要去府城的，除了林远秋和林三柱，还有林远枫跟林远松两人，他俩准备一路轮流着赶车，这样几个时辰的路程，就不觉得那么累人了。
见小叔叔提着衣摆就准备上车，跟在车后的林婉清忍不住提醒道：“小叔叔归家时，可别忘记买千千转哈，清儿要画着小兔子的。”
千千转是时下小女孩儿最喜欢的玩具，一块由木头削成的圆盘中央立了根一寸长的铁针，然后拧转铁针，圆盘就会旋转起来。
要林远秋说，这东西就跟前世的木陀螺差不多，只不过陀螺用抽绳让它不停旋转，而千千转用的则是衣袖。
林婉莹一听，忙也跟着提醒，“还有莹儿的呢。”
看到两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林远秋笑着点头，“知道了，清儿是画了小兔子的，莹儿要画着花儿的，对吧？”
嗯嗯嗯，两个小丫头边点头边捂着嘴偷乐。
一旁的宣儿见了，便有些着急，小叔叔好像把自己的哨子给忘了，他忍不住嚷道：“小叔叔，还有宣儿的陶哨哩！”
“对对对，还有宣儿的陶哨，要小老虎的对吧？”
“嗯嗯，就是小老虎的！”
原来小叔叔没有忘记呢，林墨宣的眼睛顿时乐成了一条线。
而满周岁没多久的林墨昊，此时正窝在秦荷花怀里，看到哥哥姐姐们笑的开心，他也跟着乐呵呵的。
……
周子旭、陈玉堂，还有刘青安，三人在几日前就回到了府学。
因着郡城的相处，让陈、刘二人与周子旭和林远秋走近了许多。见林远秋回来，两人也不管这会儿已差不多天黑，叫上周子旭后，三人很快找林远秋来了。
还未跨进宿舍，周子旭就迫不及待道：“林兄，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咱们几人有望去国子监进学了。”
“去国子监进学？”
林远秋诧异，不是说除了副榜和举监，剩下能去国子监的，就只有贡监生了吗。
很快林远秋就反应了过来，自己现下念的学堂可不就是能往国子监送贡监生的官学嘛。
时下国子监的生源大致分为三种，除上了乡试副榜的，还有就是举监和贡监了。而举监生，是指没能通过会试的落榜举子，至于贡监生，则由地方官学选拔。
他们应该就属于后者。
只是，府学已有好多年没往国子监选送贡监生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有这样的好事。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今年府学之所以会做这样的安排，还是因为这次乡试考得实在不错的缘故。
往年乡试，他们府学至多一、两人中榜。可今年，中榜之人竟然有四个，另还有一人上了副榜，可谓近十年之最了，并且其中两人的名次还处在中等偏上的位置，这让教谕们难得生出了成就感。再想着若是把这几人送去国子监的话，那么几年之后，江州府能多几个进士出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教谕们的提议自然得到了崔知府的支持，要知道，若在自己管辖地考出了进士，那也是他的官绩不是，崔知府自然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想来到了明日，韩教谕就会与你细说此事了。”
陈玉堂边说边摇着手里的折扇，脸上满是喜悦。若是换做之前，听到要去京城国子监进学，他肯定会有所顾虑。毕竟虽国子监的住宿和吃食都不用花银钱，可京城路途遥远，以后来回用在路上的花销必不是小数。
再则陈玉堂还想参加来年的春闱，这些可都是开销，不过如今倒不必再担心这些了。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此话属实有理，此次中举后，家中果真无须再为生计所愁了。
想到这里，陈玉堂便问起了春闱之事，“明年会试，我们四人已准备赴试，不知林兄和周兄是如何打算的？”
在陈玉堂看来，自己也就多此一问，毕竟林兄和周兄还未及弱冠，若此年纪考中了进士，实属不多见，谁愿意错过这扬名的机会。
被年纪大上自己一轮多的同窗称为兄，林远秋多少有些不适应，不过这是古代读书人相互之间的尊称，他也没啥好奇怪的。
听到除了自己和周子旭之外，还有四人，林远秋一时没想起来另外两人是谁。
刘青安笑道，“还有张兄和贾兄啊，对了，此次贡监名额共有六个，张兄他们也在其中。”
对哦，府学里还有两个早他们三年考中举人的同窗呢，林远秋拍拍脑门，觉得最近太过放松，脑袋瓜都快不在线了。
接下去的春闱要不要参加，林远秋还真没想好。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顾虑的，首先就是觉得自己还没到考会试的火候。其次就是担心侥幸上了榜，却落到了三甲之列，这可不是林远秋多想，因为以自己乡试的排名，这种可能性最起码百分之十以上。
都说“同进士如夫人”，比起进士，后者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他得好好想想。
待陈、刘二人离开后，周子旭与林远秋说了自己准备接着考会试的打算，这也是过来府学前，家里人就已经商量好了的。
至于周子旭，也觉得自己可以去试一试，毕竟会试三年才一次，他不想错过。
还有，就像自己祖父说的，若有幸能得中进士，那么他们周家也算重扬云帆了。
见周子旭侃侃而谈，似乎对会试还是有信心在里头的。林远秋倒可以理解，毕竟比起他考了两回乡试，周子旭可是出马一次就考中了的，信心自然要比他足一些。
还有一点林远秋必须承认，比起脑子，周子旭的聪明绝对超过他，自己唯一能与对方相比的，恐怕只有前世三十多年的阅历和孜孜不倦的用功了。
林远秋很想问问周子旭，想问他知不知晓先前的相亲之事，可一想，都已是过去的事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不过以自己对周子旭的了解，对方应该不知道才对，否则早就有一堆话与他说了。
林远秋没猜错，周兴还真没跟儿子说起此事，毕竟这只是他跟林三柱私下说的，并没托了媒人摆到明面上商议，自己若傻不愣登谁都告诉，不是有碍外甥女的名声了吗。
所以整个家里，除了自己媳妇，周兴谁都没告诉。
这不，这会儿夫妻两个正说着这件事呢。
说实话，自林三柱把家里想晚几年给远秋说亲的事说了之后，周兴心里是十分惋惜的。
因为他实在太喜欢远秋这个孩子了，不但稳重踏实，读书也是个上进的，这不，如今都已是举人了，钰柔若是能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肯定错不了。
王氏是知道夫君心思的，这是还想着错过好外甥女婿的事呢，于是她想了想便开口道：
“夫君也不思忖思忖，就凭林小子的学识，再加把劲说不得就是进士了，这样的青年才俊想要啥好姻缘没有。咱们钰柔确实不错，可咱同样也得承认，就妹夫一个八品小武官，人家怎么可能看上，所以会推辞不是很正常吗。”
王氏很想说的是，不说远的，就拿他们家来说，在子旭考中秀才的那会儿，公爹就说了往后子旭的亲事全由他来张罗。
王氏是知道公爹意思的，这是想给子旭相一门好亲事呢。
至于什么才算好，自然是于周家有利的了。
其实王氏也能理解公爹的想法，毕竟公爹也是跟着祖父在京城过了三十来年富贵日子的，心里自然想着怎样才能让周家再复当年的荣光了。
而王氏自己，肯定不会反对。话说，这世上谁不巴望自家孩子能结一门好亲啊。
不对，王氏摇头，他家夫君不认同呢，不过就算再不赞成那也没用，有孝道压着呢。
而周兴，在听到妻子说妹夫是个八品小武官后，立马不服气了起来，“妹夫哪里差了，钟府是个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晓，这样的人家若都算差的话，旁人就不用活了。”
王氏也不与夫君比谁嗓门大，只耐心说道，“我的确知道啊，可钟府再是好，也早把妹夫分出去了。不说旁的，当年跟妹夫一样被分出去的庶子可有五、六个呢，你看这么些年过去了，有哪个再跟钟府攀回亲去的，不还一直都是各过各的，要我说，那钟老头也够缺德的，既然这么不待见庶子庶女，生这么多出来做啥！”
说来，也是当年祖父糊涂，居然给小姑找了这么一门亲事。还好钟荣是个好的，不然芸娘可有罪受了。
被妻子一说，周兴也没了脾气，就像她说的，妹夫和钟府早已是不相干的两家人了。
想了想，周兴叮嘱道，“钰柔的亲事，你帮她多留意着些，人品尽量往好了挑。”
王氏翻了一个白眼，“急啥啊，你不会忘记外甥女才十三岁的年纪吧，我看还是再过两年，等钰柔及笄了再说也不迟。”
周兴夫妻俩的这番对话，林远秋自是不知晓的。
此时的他，在洗漱过后，就躺到了床上，坐了大半日颠簸的马车，他早就有些累了，不过这会儿林远秋并没有闭眼就睡，而是想着国子监的事来。
这样好的机会，林远秋肯定不会放弃的，毕竟国子监可是本朝的最高学府了。
最主要的是，国子监里有进士身份的讲学博士，这对他们这些没有名师教学的学生来说，可谓是难能可贵的学习机会。
所以自己一定得把握好了。
……
第二日，上好了经义课，韩教谕果然把林远秋喊到了教舍，与其他几位教谕一起说了贡监生的事。
并告知若是可行的话，不日府学就会把贡监名单报过去，这样等明年元月十六，他们便可直接去国子监报到。
林远秋点头应下，而后拱手向在场几位教谕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意。
今日的中饭，林远秋并未在府学吃，而是匆忙去了林三柱他们住着的客栈，想着最好爹还没回去，这样自己就可以把去国子监念书的事与他说一说了。
可等林远秋过去时，掌柜告知，几位客人早在辰时就结算房钱离开了。
看来只能等下个月回去时，再和家里说了，反正去国子监也是年后的事，倒也不心急的。
既然已经出来，林远秋准备去小胡掌柜那儿一趟，两个多月没过去，想来有不少的订单了吧。
林远秋猜的没错，小胡掌柜看到他过去后，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心道，这人一消失就是两个多月，他还以为桃源山人又换地方谋生了呢，幸好幸好。
不对，小胡掌柜心下摇头，可不能再用“谋生”这一说法了，这几年，不说他哥那里，单从他这边铺子结算去的银钱就有八、九百两了。
有这么些银子挣着，哪能还叫谋生啊，应该说得上日子过的很惬意了吧。
说起来，这也是大家的作画手法好，旁人想学都学不去呢，这不，如今客人过来定画时，都是指了名要桃源山人的。
所以没啥可眼红的，相反，自己还得多感谢对方给铺子里带来好些生意才是。
……

第104章 论事
看到小胡掌柜脸上的喜色，林远秋心里想的却是，也不知小胡掌柜兄弟几个在京城有没有书画铺子的分号，不然等明年自己去了京城，恐怕就得找新的合作伙伴了。
不过，林远秋觉得自己要换合作伙伴的可能性很大。毕竟此去京城有千里之遥，胡掌柜他们做的又不是什么大买卖，怎可能把摊子铺的到处都是。
所以，自己还是趁着这段时候，抓紧时间多画几幅画，多挣点银钱吧。
毕竟不是所有掌柜都像胡掌柜他们这么实在的，届时会是个啥情况还不知道呢。
因着两个月没来，小胡掌柜这边积攒的订单有点多，其中炕屏占着大头，足有十五架，一架就是五幅画，这么一算，接下来的时间自己就有得忙了。
有时候林远秋都怀疑这些顾客是不是拿着炕屏去转卖的，不然这需求量也太惊人了吧。
不得不说，林远秋真相了。
因着五联屏上的菩萨画得惟妙惟俏，且开脸满是慈悲，自然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
有人喜欢就有市场，那些不知哪里有卖的外地人，就成了旁人的挣银子对象，这也是小胡掌柜这边炕屏订单越来越多的原因。
至于单幅的菩萨画像，从来没有过行情低迷的时候。
是以，等林远秋与小胡掌柜告辞离开时，是背着一只竹编的大箱子出的门。
因着今日出来仓促，林远秋并没带上书箱，所以这只装笔墨颜料的箱子，还是小胡掌柜特地去对面书肆拿过来的。
不过林远秋在问了价钱后，就把它买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这只竹箱太实用了，不但可以提着，也能套在双肩上背着，虽形似书箱，可结构比书箱简单，除分隔出一处专门摆放作画的宣纸外，其他像分层和抽屉这些复杂的装置全都没有，很适合平时背着出门。
林远秋已经能想象到，明年自己背着它在京城推销画作的样子了。
……
之后的一段时间，林远秋还跟先前一样，每天清晨都会去马场练习跑马和骑射。
头一日过去时，林远秋还给崔马夫送去了家里带来的柿饼。
至于周子旭，已没再跟着一起了，自定下要去参加来年的会试后，他就把练骑射的时间用在了背读上。
府学的课程安排没有变，依旧是上午半日听教谕们讲课，下午半日由学子们自行计划。
而林远秋和周子旭，仍旧与之前一样，趁着这半日时间，都会去八方茶楼收集资料。等收好了资料回到府学，两人再把它们分门别类，然后记录在册。
至于作画，林远秋则都放在了晚上，因为这个时间段最不受干扰，安安静静的挺适合创作。
府学这边已把贡监名单全报了上去，这一操作跟前世的转学很像，而在转学籍的同时，他们来年的粮食补贴也会跟着一起转过去。
这就意味着，明年府学不会再接收他们，除非重新把学籍转回来，只是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不然府学这边准会认为你出尔反尔没有原则。
这也是教谕们和他们再三确认后，才把贡监名单往上报的原因。
另外，韩教谕还特地做了提醒，那就是每到期末，国子监都会有考核，考的内容除四书五经之外，还有就是诏、诰、表、策、论、判这六样，也就是经文、经解和策论的能力。每次考核完成之后，国子监都会给出综合评分，若综合分数累积三次不合格者，等待他的就只有被退学了。
一听这话，被韩教谕喊到教舍里的几人，都有些面面相觑了起来，这要是真被国子监退了学，到时脸都不知往哪儿搁呢。
林远秋自然也是担心的，不过他担心的并非脸往哪儿搁的问题，而是真被退了学，以后自己就没有念学的地方了。
毕竟府学肯定不会再接受一个被国子监清退的学生。这样的话，恐怕他也只有一个人在家自学这条路了。
而缺少与同窗交流的一个人闷头学，想要在学识上有所进步，难。
所以，林远秋已在心里给自己在国子监的学习上了弦，觉得他得时刻保持不松懈才行。
等回到宿舍后，林远秋就拿出新买的历年真题卷，虽上头有好些题目先前自己都已经做过，可都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林远秋觉得，所有的熟能生巧，都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
到了十一月下旬，林远秋和教谕请了假。林远柏成亲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先前就跟家里说过要回去一趟的。
再有明年去国子监念书的事，自己也得跟家里人好好说一说。
在回小高山村之前，林远秋先去了一趟小胡掌柜那儿，除了把画好的画作全都送过去外，又把新的订单领了回来。
这次请了半个月的假，林远秋准备把颜料和画纸都带回去，这样一有空闲时，就可以画上几幅。
原本他还想与小胡掌柜说一说明年自己要离开府城的事，可想到离放假还有一个来月的时间，就决定等下回交货时再与对方说了。
……
昨日已与车夫说好了卯时末出发，是以，第二日一大早，马车就已经在府学门口等着了。
对于一个人坐车回家的事，林远秋倒是不怎么担心，昨日他去车行雇马车时，可是出示了举人文书的。所以，那车行掌柜肯定不会傻到去坑一个已经可以授官的举人。
周子旭过来帮忙提拿行李。
“林兄，你放心回去就是，茶楼那儿我每日照旧会过去守着的。”
听到周子旭说守着，林远秋忍不住好笑，“周兄怎说得跟上阵打仗似的。”
打仗？
周子旭细一琢磨，觉得这形容还真贴切，这几日八方茶楼的行商这帮来那帮去的，那匆匆忙忙的样子，可不就跟打仗似的嘛。
临近腊月，码头那边来往的船只比平日多出了好多。船只多了，来茶楼说话聊天的行商自然也就多了，听着他们说的各种见闻和新鲜事，林远秋和周子旭时常在茶楼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林兄，昨日有人说起了北边之事。”
周子旭边说边伸手往北面指了指，“最近山戎那边不太安分，好似有大兴战事之势，”
周子旭把昨天下午听来的话，一一学给了林远秋听。
因着要去车行雇马车，再有去街上采买，所以昨日下午林远秋并未与周子旭一起过去茶楼。
听了周子旭的话，林远秋便仔细分析着这件事。
山戎想要挑起战事的事并不新鲜，几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茶楼听上一回，且每次都在初冬这个时候。
山戎属游牧，平日里多是“随畜牧而转移”，并无固定居所，初冬时节，正是山戎开始屯粮食，准备安稳度过漫长寒冬之际。所谓屯粮，好些时候就是靠抢，所以会来我朝边境犯扰是常有的事。
虽每次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可时不时被咬上几口也是非常令人头疼的。
在林远秋看来，山戎如同饥饿的野狼一般，一直都在伺机而动，所以，本朝与他们迟早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此时与周子旭不慌不忙议论着此事的林远秋，肯定不会知晓，有朝一日，自己与山戎会有直面的一天。
……

第105章 离开
还别说，这种被人等着盼着的感觉可真好。
当林远秋乘坐着的马车踩出嗒嗒声停到家门口后，首先跑来开门的就是马上要做新郎的林远柏，而后在听到他的那句震天响的“五弟你回来啦”，几乎全家人都放下碗筷跑了出来。
至于那几个没跑过大人，被挡在身后的小娃儿，此时正拼命往前头挤着。
“爹，我要瞧瞧小叔叔！”林婉清边说边蹦着身子。
而被大人挡在身后的林婉莹，则飞快朝林二柱举起小胳膊，着急道，“爷爷爷爷，快些抱起莹儿，莹儿想看看小叔叔哩！”
至于林墨宣，则是个干脆利索的行动派，只见小家伙二话不说，小身子一猫，随后左挪右钻的，很快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
然后林远秋就看到，一排三个，外加一个摇摇晃晃、脚步还不是很稳的林墨昊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再然后，是四双晶亮亮齐齐朝他看过来的眼睛，那满脸满眼的期待，让林远秋立马明白，这群小萝卜头正等着他这个小叔叔给买的礼物呢。
林远枫和林远松已从马车上拿下了行李，见几个小娃儿围着他们小叔寸步不离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林远槐是个促狭的，看到侄子侄女的期待模样，特意接过林远松手里的包裹，而后故作惊讶的拍了拍，“哎呦，这包裹咋那么沉啊，里头不会有好些好玩的东西装着吧。”
几个娃儿一听，注意力马上就被包裹吸引了过去，看着确实好大个的样子，再回头看了看小叔叔的手，空空的，啥都没有，所以，他们的好玩具应该就在那个大包袱里装着吧？
于是，林远秋只觉自己才眨了一眼的功夫，围着他的几个小娃娃，就差不多都跑光了，只留下最小的那个，正在边跑边嚷着“等等我等等我”的着急。
林远秋：“……”
这帮小没良心的。
这会儿天色已不早，林远秋没耽搁车夫回去的行程，付了余下的车费后，又另给了一小粒碎银与他。
大老远的送自己回来，虽是付了车费的，可这些开销也是不能省的，这其中除了林远秋的真心答谢外，还有他这个举人老爷的身份在里头。
话说，到了一个地方就得适应一个地方的人文和风土，你可以稍作改动，但不能偏离太过，这就是林远秋来到大景朝十多年积攒的生活经验。
等林远秋洗手洗脸，再换去一身风尘回到堂屋坐下，就见大伯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鱼走了进来。
因着林远秋爱吃鱼，如今后院的水缸里都有几条鱼养着，好方便随时烧着吃。
周氏把装着鱼的碗端到桌上，笑着催促，“远秋快些吃，这是大伯娘刚给你做的，大冷的天，吃热乎的好暖暖肚子。”
“谢大伯娘！”
林远秋也不推辞，捧过他娘给盛的白米饭，大口吃了起来，坐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车，他的肚子早就饿了。
一家人吃好了晚饭，都去了西屋。
自翻盖好老房子后，这边一直都当作待客的屋子，平常家里人商量事情也都在西屋。
林远秋先去房里把买的东西拿过来分给几个娃儿，不然就这么眼巴巴的盯着你瞧，怪不好意思的。
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玩具终于拿到了手，几个孩子和小叔叔道了谢后，就忙不迭跑到堂屋里玩去了。
说实话，要不是这会儿已经天黑，清儿和莹儿，肯定早就拿着玩具去给小伙伴们看了。
原本今晚家里准备说一说几日后迎亲的事，这会儿林远秋回来，正好可以一起商量。
等听到四嫂跟她的爹娘家人，早在前几日就已经住到镇上的宅子里时，林远秋首先想到的却是，看来四哥寄给四嫂的那份信，果然要错过了。
林远秋自然他们知道说的宅院，就是自己中举后，镇里富户给送的贺礼。听他爷的意思，两间宅子，一间锁着没动，另一间稍微大一些的，往后就当作自家在镇上歇脚的地方了。
还别说，在镇上有了落脚的点儿，确实要方便了许多。
就比如这次，四孙子岳丈一家送亲过来，正好可以暂歇在那里。
听着爷奶爹娘安排着自己成亲的事，林远柏摸着脑袋只一个劲的傻笑。
见四哥只差把牙花子都笑出来的幸福模样，林远秋再次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择偶方向，那就是，这辈子一定要找一个合眼缘、且喜欢的另一半共度一生。
见接亲的事已经安排好，林远秋便说起了他的事来，“爷，奶，孙儿有件事要与你们说，这次府学给我们几位中榜举子上报了贡监生，等过了年，孙儿就得去京城国子监念书去了。”
“啥，去京城！”
林三柱“蹭”的一下站起身，“这可是老远的路呢，你一个小娃儿家家的怎么去。”
不对，怎么过去京城还是次要的，孩子还小呢，他怎么能放心。
林三柱忙又说道：“远秋，京城离咱们这边可有一千多里地呢，你一个人待在大老远的，爹可不放心。”
“是啊，京城离咱家这么远，娘也是不放心的。”
冯氏眼里满是担忧，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儿子能继续在府学念书。
老林头也肯定不放心，可他知道，以小孙子的性子，家里肯定阻止不了，何况这也不是能反对的事，听小孙子的意思，府学那边已经给安排好了。还有，那可是国子监，万岁老爷办的呢，旁人想去都不一定能去的了，若不让小孙子去，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老林头看了看眼前的小孙子，举止大方，身上有着不符年纪的稳重，让人自然而然生出可以放心的感觉。
“远秋，跟爷说说，你自己是咋想的。”
老林头拿过旱烟，从烟袋里摸出些许烟丝摁进烟锅子里，正准备用火折子点上，可看到远槐媳妇硕大的孕肚，又把烟杆子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林远秋也没耽搁，直接把自己的心里想法说了出来：
“爷，孙儿也是想去国子监的，先不说那儿有好的教学夫子，就是眼界都能开阔不少，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孙儿虽没有四处游学的机会，可去了京城之后，照样能增长不少见识出来。”
想了想，林远秋又继续说道：“还有件事孙儿想与家里说一说，明年的春试，孙儿不准备去参加，如今有了去国子监念学的机会，孙儿想好好学上几年，之后再去考的话，胜算才会大一些。”
……
等出了西屋，林远秋并没直接回自己那儿，而是跟在林三柱和冯氏的后头，与他们一道回了屋。
林三柱抿着嘴，一看就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林远秋拉林三柱坐下，“爹，您就放心吧，儿子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这次去国子监的可不止儿子一人，子旭也一同过去呢，还有府学里的另外四个同窗，我们几个都说好了，到了京城后都会相互照应的。”
林三柱还是不吭声，不过嘴巴倒是不抿着了。
林远秋再接再厉，“爹，也就举业这几年，等儿子加把劲考中了进士，往后就不用再四处求学了。”
“远秋，要不娘和爹一起陪你去京城如何？”
冯氏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有他们直接跟着，就没有旁的担心了。
林三柱一听，也是眼前一亮，可转瞬又暗淡了下去。
他家狗子是去念书的，且又住在国子监里，自己和冯氏若是跟过去，还得赁房子住，在京城那边租房子肯定贵，还有，他们夫妻俩光待在京城啥事不干也不现实，再说家里的绣活摊子也离不开他俩。
林远秋自然不会让爹娘跟着，他平时都在国子监住着，偌大的京城，爹娘人生地不熟的，到时自己免不了时时记挂。
“娘，还是不了吧，儿子吃住都在国子监里，平日里学业又多，您跟爹就算去了京城，也不一定能时时见到儿子，且你俩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儿子还多了牵挂，届时在学堂里念学也难安心。”
林三柱知道儿子说得都对，可孩子突然要跑这么大老远，哪里是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
这不，等躺到炕上后，林三柱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了大半夜，而后又“唰”的坐起身。
唉，林三柱叹气，鸟儿大了哪有不出去飞的道理，他这个当爹的得早些学会适应才对，自家狗子正是最最关键的时候，可不能被他耽搁了仕途。
……
十一月二十七，是女方送嫁妆过来的日子，衣裳箱笼，布匹子孙桶，足足装满了四抬嫁妆担子。
让吴氏没想到的是，四孙媳妇居然有八两银子的压箱银，看来这边送过去的聘金，人家又全给闺女陪嫁过来了。
吴氏之所以会惊讶，还是因为四孙媳妇娘家家境并不是很好的缘故，舍得把聘金一文不留全陪嫁过来，可见亲家父母挺疼这个闺女的。
这次送亲，刘氏的爹娘也一起跟了过来，自那年受灾返乡后，夫妻俩还是头一回来闺女家。
这几年刘氏写信说日子过得有多好，没有亲眼见证，老两口怎可能相信。
可今日所见到的，果真如闺女说的一样，处处都好，可想而知，此时老两口的心里有多开心了，
……
等林远秋再回府学时，时间已到了腊月。
想到自己还未告知小胡掌柜明年不合作的事，林远秋便拿着画作去了书画铺子。
而原本看到林远秋过来，心里正高兴着的小胡掌柜，在听到林远秋说明年不再过来府城，让他往后别再接订单的话后，犹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一般。
小胡掌柜心急，“小友能否告知，明年你与桃源大家会游历去哪里啊？”
此时小胡掌柜想的是，若离着不远的话，他们兄弟三人还是能顾及到的，毕竟这样挣银子的买卖，他们实在不想放手。
“京城。”
林远秋没有隐瞒，他心里也是抱着一丝希望的，万一胡掌柜他们在京城有分号呢。
可等林远秋看到，对面的眼神由期待转为沮丧后，就知道，明年自己找新合作伙伴的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了。
离开铺子时，林远秋又背走一书箱的颜料笔墨，真没想到，才过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居然又有这么多顾客过来下了单子。
再过二十多日府学就要放年假，所以林远秋打算加快速度完成这最后一批的订单，别到时府学都已经放假了，他还在赶工。
不过，就算时间再紧张，林远秋依旧没停下与周子旭去往码头茶楼的脚步。
这些时日，茶楼里好多行商都在议着北面山戎的事，他俩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哪里会舍得不去。
到了放假前一日，林远秋终于把所有单子完成，然后把它们和十几块砚台都给小胡掌柜送了过去，另还送了一幅百福奇臻的菩萨图给他，合作一场，也算是人生路途中的缘，算是好聚好散了。
看到惟妙惟肖，画工精美的观音乘鳌图，小胡掌柜郁闷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慰。
“小友，有朝一日回府城来，可千万记得咱们可再次合作的事哈。”
林远秋点头，“那是自然。”
虽这样说，可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回到宿舍，林远秋便把这次收来的银票夹到了论语书里。
算上今日的六十二两，自己这本书里一共夹着一千四百多两银票了，林远秋准备拿去钱庄换成大面额的，省的书本鼓鼓的，一看就是不正常的样子。
等差不多申时，林三柱风尘仆仆的来了。
一起过来的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还跟上次一样，两人轮流驾马车，雪天路不好走，赶着马车时可不敢跑太快。
而紧跟在后头的还有周家的马车，这次两家人特地约了一起出门，如此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一行人先去了客栈住下，今日已晚，再出发肯定要等到明早才成。
因着明年不准备过来府学，所以宿舍里的东西这次得全部打包回去。好在林远秋行李不多，除了几床被褥，剩下的大件也就两个木箱，至于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早在前日林远秋就收拾好了，所以这会儿直接搬上车就成。
等转身准备上马车时，林远秋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府学的棕红色大木门。
都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想来在过不久的国子监里，自己又将会有教导有方的夫子，以及志同道合的同窗了吧。
……

第106章 进京
回程的马车，还是跟前两年放年假一样，先去了趟县城。又是一年年尾，在回家之前，得去县衙把朝廷给的贴补领回去。
举人的待遇比秀才高出了不少，每个月有四两银子不说，就是粮食也比秀才多出了一倍。
这么多粮食，再往家里运肯定不太现实，所以林远秋让书吏直接帮自己折算成了银子。
想到过不了一个月自己就要前往京城，往后就算回来，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所以拿到银子的林远秋，准备给家里人在县城里置办些东西。
特别是春燕和春草，两个妹妹正是最爱俏的年纪，他这个当哥哥的，想给她俩买些漂亮的首饰和几身时兴的衣裙。
林三柱没有意见，这可是狗子凭自己本事得来的银钱，想怎么花自然全由着他了。
听到林兄还要在县城采买东西后，周子旭便准备先行回去。
至于去京城的事项，等过了年，他们六人再聚一起商议就是。
县衙门口就有看桩立着，把马车栓在这里倒不用担心会丢，不过林远秋还是递了一块碎银给一旁的守门差役，告知他自己过一会儿再过来取车，让他帮忙看着些。
差役自是连连道谢，心说这举人老爷的马车哪还用看着的道理，那贼儿就算胆子再肥，也不敢偷到举人老爷身上来吧，不过虽是这样想，可也时刻帮着留意了起来。
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左不过衣裳布料和首饰这些，林三柱是来惯了县城的，自然知晓在哪条街上有这些东西卖。
于是林三柱也没耽搁，直接领着人快步往县城最繁华的昌盛街而去。
大男人逛脂粉铺的场景可不多见，何况一来就是四个，女掌柜只差呆愣在那儿看稀奇了。
而林三柱，想着待会儿他们还要赶回小高山村，何况在他看来，抹脸的东西也没啥可挑的，便转身对林远松说道：
“你只管挑自己媳妇的，其他人的我来。”
说罢，林三柱就掰着手指数起了人数，娘一个，大嫂二嫂两个，冯氏一个，还有远枫媳妇和远槐媳妇，以及远柏媳妇，再有春燕和春草，这样算起来，一共就是九个。
等确定自己没数错后，林三柱便直接让女掌柜拿了九盒脂粉出来，再看到铺子里也有头花卖，他顺手给每人挑了两朵，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都有。
看到客人买东西的干脆劲儿，女掌柜也爽快，直接给抹去零头不说，还送了两方细棉帕子。
而林远秋和林远枫，这会儿正在对面的银楼里，因着赶时间，所以他们几个是分头行动的。
林远枫没想到五弟会直接让掌柜拿了金钗出来，一两金子十两银，林远枫可是仔细看过了，这托盘子里的金钗，每支重量都在四钱以上，再算上做工，那么一支金钗就得四到五两银子，若买十支的话，那可就得四、五十两银子了。
再算上三叔拿走的五两买头花和脂粉的银钱，以及刚刚给爷奶买的羊皮袄，还有三妹和四妹的几套衣裳。
所以，五弟这是准备把衙门发的贴补全都花光吗？
别说，林远秋还真是这样想的，在他看来，既然要买就干脆买些好的，正好娘她们还没有金首饰，不如给每人都买上一件好了。
至于春燕和春草，帮她俩分别挑了一支金钗后，林远秋又给两人各买了一对金耳珰。
掌柜把一支支金钗分开用精美的木盒装好，说实话，一次性买这么多，他还是头一回碰到呢。
等结算好银钱出了银楼，正巧有一卖面人的挑着担子过来，林远秋数出衣袋里剩下的一把铜钱，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个面人。
不得不说，不管在前世还是现在，买买买的感觉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爽。
天上渐渐飘落起了雪花，担心雪会下大，四人也没再停留，去衙门口取了马车后，就匆匆回家去了。
等回到村里，已是酉时，积在地上的白雪把四处映的亮亮的，倒不用担心会看不清道儿。
吴氏已不知是第几次往院门口张望了，这会儿听到马蹄声响，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整个小高山村只有自家有马车，肯定是三儿他们回来了。
遂吴氏朝院里大声喊道，“大柱二柱，快些过来搬门槛，远秋他们回来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一直留意着屋外，这会儿听到老娘喊他们，忙快步走了出来，待到院门处看时，就见自家马车已“嗒嗒嗒”的往家门口来了。
两人忙敞开院门，然后卸下门槛，好让马车直接进到院子里来。
周氏和刘氏快步去厨房烧菜热饭，这天都黑了，想来远秋他们肚子早就饿了。
两人速度也快，等林远枫他们卸下车厢，然后把马儿赶到马厩里喂上，腾着热气的饭菜已摆上了桌。
因着要赶路，中午这顿，林远秋他们只吃了几块点心垫肚，所以这会儿看到香喷喷的饭菜，都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林远松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笑道，“还是家里好啊。”
林远枫跟着点头，可不就是家里好吗，大冬日的，不用早起，暖乎乎的炕，热腾腾的饭菜。
再想到五弟手上的冻疮，和没有热炕的宿舍，林远枫不禁心想，五弟这么多年也不知怎样熬过来的，可真不容易啊。
吃好了晚饭，林远秋把从县城买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爷，奶，这是孙儿给你俩买的羊皮袄，现下穿正正好。”
说着，林远秋把袄子分别给老林头和吴氏递了过去。
两件衣裳全是绸缎做的面，羊毛则缝在夹里的位置，手一摸上去，柔柔软软的，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吴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心里更是乐得不行，直说自己若是穿上这件衣服，可就真成地主婆了。
林远秋把装着小木盒的包袱递给了吴氏，“奶，这是给您跟伯娘，还有我娘和嫂子她们买的，您给大家分一分。”
说着，林远秋把另两只小木盒递给了春燕春草，“喏，这是哥给你俩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哥！”姐妹俩异口同声。
两人以为又跟先前一样是好看的头花来着，忙迫不及待的打开，等看到盒子里是金灿灿的头钗和耳珰时，忍不住都惊呼出了声。
坐在边上的秦荷花还有王香云几人，也都看到了，眼里自是忍不住的羡慕，这钗子可真好看啊。
女人天生对漂亮的饰品爱不释手，何况这还是金子做的。
“谢谢哥！”
“哥你真好！”
春燕和春草边跟哥哥道谢，边拿起金钗往头发上比划。
见状，冯氏忙走了过去，接过女儿手里的金钗后，就给她俩戴到了头上，这下，原本两个豆蔻年华的姣美姑娘，看着更加俏丽了。
而吴氏，从看到孙女盒子里的金钗起，就赶忙伸手去解包袱了，等她拿起一只木盒打开，见到里头果真也是一支金闪闪的金钗时，肉痛的直吸气。
果然谁生的娃儿就随谁，她家小孙子舍得花银钱的脾性，跟老三简直像了个十成十。
既然已经买来了，肉痛也没用，吴氏也不去纠结了，何况这可是小孙子对家里人的一番心意。
想到这里，吴氏便把金钗给儿媳和孙媳一一分了过去。
最后再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等吴氏看到那金灿灿的如意钗头时，一眼就喜欢上了，别说，她家小孙子还真会挑东西，这钗子也太好看了吧。
得了金钗的周氏刘氏和冯氏，还有高翠她们几个，在看到还有头花和脂粉时，顿时喜气洋洋了起来。
而进门才一个月的丁菊，更是有种自己掉进福窝里的感觉。
……
得知林远秋回来后，村民们还是跟往年一样，纷纷过来求写春联。
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大爷爷也拿着红纸过来了，再看他满脸的喜色，好似比以前精神抖擞了许多。
林远秋知道对方的好心情自哪里来。
因为今年四月的时候，大爷爷的小孙子，就是那个在族学时，与自己同桌的林文进，终于考过了县试，也就是从那会儿起，大爷爷的精气神全都回来了。
林金财乐呵呵，“远秋啊，等文进考中了举人，你俩就可以一起上京城赶考去了。”
这是过来显摆，又顺带踩自己一脚的，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才考过县试就得意成这样。
林远秋也不恼，“一起去京城恐怕不行，再过不了多久，我就得到国子监念学了，不如这样吧，大爷爷您让文进哥多加把劲儿，就说我会在京城等他。”
加把劲儿？
林金财老脸一囧，心说，哪有这么容易加把劲的事，考过了县试，后头还有府试、院试跟乡试呢，自家孙子真要有这么大的本事，就不会一连考了这么多年，连一个童生都未考上了。
所以，远秋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最后，林金财是灰溜溜的回去的，连红纸都忘记了拿。
……
因着周子旭和陈玉堂他们还要参加二月里的春闱，所以才过完年，一行人就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路线是先前就定好的，他们先乘马车去往郡城，接着从郡城坐船北上直抵通州，最后换乘马车到达京城。
林远秋算了算时间，整个行程下来，差不多要花上二十来天，这还算速度比较快的。
出这么远的门，林三柱肯定要把儿子送到京城才会安心。
想到这次周叔也会跟着一起，林远秋便没了让他爹一个人返程的顾虑，不然他还真不敢让爹跟着去京城。
出门前，林远秋特地与家里说了两个妹妹的亲事，过了年，春燕春草也才十五，所以再等上一年说亲也不算迟。
……

第107章 国子监
说实话，之所以会让两个妹妹迟一年说亲，还真没有别的想法，更不是准备留着妹妹去攀两门高门大户的富贵姻缘。
而是林远秋觉得，春燕、春草虽已满十五岁的年纪，可心性还不够成熟。
许是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的缘故，比起大姐、二姐那会儿，春燕和春草的想法就要简单了许多。
林远秋记得春梅说亲事的那会儿，对选怎样的夫婿，可是一直有她的想法的。特别在男方的人品和家境上，更有自己的明确要求。
可春燕春草呢，说来也让林远秋哭笑不得，那日他试着问了问，结果春燕直接来了句，“要好看的。”
而一旁的春草一听，更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就要跟哥哥一样好看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林远秋怎可能放心让两个妹妹现在就说亲，别到时她俩只冲着长相挑，遇人不淑就麻烦了。
还是再等上一年吧。
……
等林远秋和周子旭到达郡城时，陈玉堂刘青安，还有张元和秦文杰也都已经到了。
张元和秦文杰，正是此次与林远秋他们一起去国子监念学的另外两位府学同窗。
一行人在码头附近寻了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就直接去了渡口。
这次是林远枫和林远柏一起驾车过来的，等两人搬好行李下了船，再看到五弟站在甲板上与他俩挥手道别时，心中不禁生出了离愁来。
“五弟，到了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林远枫忍不住挥手回应。
林远柏也敞开嗓子道，“记得要常写信回来！”
林远秋笑着朝两人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接下来便是近半个月的水路。
让林远秋万分庆幸的是，他和林三柱两人都没有晕船。
再看周叔，自上了船后，就开始吐得稀里哗啦，而后整个人趴在床上，都不敢多动弹一下，不然就是各种头晕。
另四个同窗中，有两个和周叔差不多的样子，也是连酸水都吐了出来。
出门之前，春秀特地送了沈家自制的防晕船丸药过来，说是效果还不错。
林远秋便去找了出来，准备让他们吃着试试。
说实话，对这一类的药，林远秋是不怎么相信的，前世姥姥会晕车，当时那晕车药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可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周叔和刘青安他们吃了后，只半日功夫，就跟没事人似的了。
这让林远秋对沈家的制药本事有了新的认知，想来这也是沈家药铺一直小有名气的原因吧。
在船上，最不缺的吃食就是鱼，可天天吃、顿顿吃也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就在林远秋和周子旭觉得往后余生恐怕再无美味时，大船终于在通州靠了岸。
大庆桥码头离京城不足百里，这会儿也才巳时，想来赶到京城过夜还来得及，于是众人也没耽搁，在码头寻了车马后，就直接往京城去了。
果然，等到京城时，离关城门还有一个来时辰呢。
未出正月的京城还有些冻人，坐在马车里还能挡着点风，可等下了车，就恨不得捂住被冷风刮着的耳朵了。
想到再过上半个来月就得考会试，周兴就有些担心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那考场里头准许带的被褥也只能一层，薄的跟一块布没啥区别，到时可如何是好。
周子旭没觉得为难，笑道，“担心啥，等进考场那日，多穿几身衣衫不就行了吗，爹，儿子已经想好了，届时里里外外穿它十几件，哪还会有冷的道理，那考场里规定不能带有夹里的被褥，可没说不能多穿衣服啊。”
十几件？
周兴一听，顿时乐了，这主意好，有这么多衣服穿着，到时就算起大风下大雪都不用怕了，遂夸赞道，“还是我儿聪明！”
其他几人听了，也是眼前一亮，他们都是头一回参加会试，除了知晓要带木炭外，这种穿十几件衣服的御寒法子还真没听说过。
不过，就像周兄说的，只要没违了规矩，就没啥好担心的。
这下，陈玉堂和刘青安，还有张元他们，当下都拿定了主意，那就是等会试进贡院那日，一定要把这次从家里带过来的厚衣衫，全都套到身上去。
想到这里，刘青安朝周子旭作揖道谢，“此方法极妙，多谢周兄相授！”
是啊，还得多谢周兄呢，陈玉堂和张元几个也对周子旭笑着拱手。
不是自己想出的法子，周子旭当然不会认下，忙挥手笑道，“哪是我的主意啊，这可是先前林兄告知的好法子，咱们得感谢林兄才对。”
一听竟是林兄的主意，陈玉堂几人调转方向，拱手作揖，答谢起林远秋来。
林远秋忙摇手，这哪是他的法子啊，想必考过一回会试的人，十有八九都会知晓吧。
林远秋有所不知的是，这样的法子好些考生确实知晓，可像他所说的，准备一口气往身上套十几件的厚脸皮做法，还真一个都没好意思这样做，不然搜检兵卫光看你脱衣裳就得花上半刻多钟了。
这不，等周子旭几人进考场的那日，当搜检兵卫看到他们一件又一件的往下脱时，简直都快看傻眼了去。
特别是秦文杰，这人打小就怕冷，所以为了避免一不小心会染上风寒，竟然穿了十六件衣衫在身上。厚的薄的，长的短的，单检查他脱下来的一堆衣裳，几个兵卫就花了差不多一刻钟。
而一旁等着的其他考生，简直羡慕嫉妒的不行，早知道他们也这样穿了，脸皮厚点怕啥，总好过受冻的强，唉，好后悔啊。
一时间，好多考生只差捶胸顿足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咱们暂且不表。
……
九个人，分坐二辆马车，进了城门后，直接行驶到国子监的位置才停了车。
这也是林远秋他们跟车夫要求的，第一次来京城，都不知道国子监在哪儿呢。
至于周兴，他那会儿随祖父离开京城时，还是奶娃儿一个，所以跟头一回来京城没区别。
虽已到了国子监门口，可林远秋几人并不准备进去，马上就要天黑了，这会儿肯定没有办理入学手续的人。
再则，此次上京，他们并未带上枕头被褥，明日得先去把这些置办起来。
离国子监百来米的街面上就有好几家客栈开着，一行人很快定了客房歇了下来。
京城的房钱要比别的地儿贵上不少，还有，同样的一碗肉片面，在府城四文钱，在这边却要八文，所以这边的银子可不经花。
想到明日儿子就会住到国子监里去，林三柱便和掌柜只要了一间房，准备今晚跟儿子两人挤一挤。
其实也不能算是挤，客房里可有两张床呢。
洗漱过后，父子俩各自躺到了床上，今日又是坐船又是乘马车的，着实累的慌，不多会儿父子二人就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和周子旭几人，拿着户籍和府学开出的入学表去国子监报到去了。
国子监分为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还有率性共六个堂，每个堂有三个班，而报好了名的林远秋几人，都被分到了广业班里。
至于睡觉的地方，和在府学的时候差不多，也都是一人一间分开居住的。
跟着林三柱一起去街上置办了生活所需后，林远秋便住了下来，开始了国子监的日常。
因着会试在即，这几日，助教们都抓紧了学子们的习题时间，常常是经义、策问还有墨义轮流着来。
平日本就给自己上紧了弦的林远秋，倒没丁点不适应的感觉，很快就融入到了浓烈的学习氛围当中。
二月初九，考会试日。
周子旭和陈玉堂几人进入贡院开始了九天的三场会试。
而林远秋，想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好好陪林三柱在京城逛一逛。
可就在他出了宿舍，正准备去往大门口时，却在月洞门处遇到了一个人，一身月白色锦袍，目光清冷，不是丁德进还会是谁。
显然对方并未认出林远秋来，只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后，便抬步离开了。
此人还是跟先前一样，不爱搭理人。
只是林远秋心中纳闷，今日可是会试正日，这人怎么没去贡院考试啊。
难道也跟他一样，今年的会试没参加？
可自己是因为没把握才不去的，而丁德进不一样，他可是解元，中榜会试几乎没有悬念，为啥不去啊。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丁德进县试、府试第一，院试案首，乡试解元，若能拿下会试首位的话，那么连中六元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乌静先生便让他再多学上三年，好在下次会试时，一展才华。
……

第108章 卖画（一）
这次林三柱来京城，可是把三房这几年存着的银子全都带出来了。
原本他是准备把这些银子都拿给儿子的，虽然公中已给了远秋五十两，可出门在外，哪有怕银子多的道理。
林远秋自然不肯收，不说他压根不缺银子，就是真缺了，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他们三房的零花上。
林三柱自然知道儿子的脾气，说了不要那肯定就不会要了，遂把钱袋放回衣袋后，就说起了这几日逛街时看到的稀奇来：
“爹看到那人就这样光着膀子直接躺到了钉板上，对了，那钉板上的铁钉足有三寸长呢，你是不知道，那汉子躺下后，边上两人居然又给他抬了一块石磨扇过来，然后就让他直接抱在胸前，哎呦，那一下爹看着都觉得后背生疼，哪知这样还不算完，另一个黑脸壮汉竟然又扛了一把大铁锤过来，接着抡起来就往那汉子胸口砸，最后你猜怎么着了？”
林远秋配合道，“怎么着了？”
林三柱双手一拍，不可思议道，“最后那一抡抡大锤把磨扇砸成了两段，结果那躺在钉板上的汉子啥事都没有。他起身时，爹可是朝他背上仔细看过了，除了有几道红痕，其他连皮都没破一块。”
林远秋知道，他爹看得应该就是胸口碎大石了。
见他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林远秋忍不住笑道，“爹，等儿子日后考中了进士，咱们就把家搬到京城来。”
“搬京城来？”
林三柱听了先是一喜，可随后便摇头：
“不了不了，咱家哪有那么多银钱买大宅子啊，这几日爹跟你周叔四处转了转，发现京城这边啥啥都贵，就说那面人，在咱们横溪镇才两文一个，来这边却要四文，就冲这翻倍长的劲儿，想来这边的宅子也得比咱们那边贵上一倍，咱家哪里买的起啊，我看届时不如就买间小一些的宅子，单给你们小家住吧，爹跟你娘还有你爷奶他们，仍旧住在小高山村算了。”
林三柱说的可是真心话，如今家里所有银子加起来不超过四百两，想在京城买大宅子，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还是别有期盼的好，否则平白生出难受。
林远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来京城这么多日，他还没来得及出去逛，并不知道这边的房价如何，所以，这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别到时承诺了做不到，岂不让人空高兴一场。
……
二月十八，出考场日。
一大早周兴就去龙门那儿候着了，林远秋也一起跟了过去，准备趁着接几位同窗的空档，去好好感受一下考场外的气氛。
按助教们的意思，是准备等会试结束后再继续上课。
所以这几日，他们这些没去参加考试的极小部分国子监学子，基本是处于“放养”状态的。
一直听人说京城富贵人多，差不多掉一块板砖下来，就能砸到京城街道上吃皇粮的官员，这话，先前林远秋感受还不太深，可这会儿看到贡院门口停着一辆又一辆的奢华马车时，才真正明白何为一朝之都。
辰时一刻，贡院大门缓缓打开，随后便见满是疲色的考生们走了出来。
周子旭和陈玉堂他们是一起出来的。
看到儿子精神状态还不错，周兴就放心多了，刚才他可是听到有好几个考生在咳咳咳的咳嗽呢，想来正是因为天太冷，都着凉了。
周兴本想问问考得如何的，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反正再等上几日就能知晓了。
说来，周兴之所以会有如今这心态，也是受了林三柱影响的缘故，陪考了这么多回，他还从未听到过林三柱问自家儿子考得怎样的话呢。
再看远秋，举止从容，谈吐稳重，不得不说林兄把儿子教的可真好。
对了，还有他们林家，二十几口人的一大家子，却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足可见家中长辈是个通晓事理的。
想到这里，周兴又忍不住惋惜了起来，心说，若钰柔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往后的日子不就跟长在蜜罐里似的吗。
唉，不去想了不去想了，周兴轻叹一口气，姻缘之事又强求不来，何况妻子也没说错，与林家比起来，妹夫家确实要逊色了一些。
至于钟府，不提也罢。
……
陪林三柱吃过晚饭后，林远秋赶在国子监闭门之前回到了宿舍。
相比起府学，这边在作息时间的管理上，要严格了许多。除了住宿生须得每日酉时之前回到国子监外，另还规定了每天晨读的时间。
而休沐，一个月两天，分别为初一和十五。
至于每日的上课时间，倒与府学相差不大，也是上午半日助教讲学，下午半日由学生们自行安排，这期间可以外出，只要在规定时间回来就成。
林远秋把油灯点上，而后从书箱里拿了一卷画纸出来，这是年前他在家作的几幅水墨山水图，用得全是适合挂在中堂的四尺整张的尺寸。
还有菩萨画像，林远秋准备这几日也画上几张，到时再跟山水画一起拿到店铺里去问问。
虽读书重要，可挣银钱的事也是耽搁不得的。
……
三月初一，正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书砚跟着自家公子几年，也是学了几个字的，虽不多，可周子旭这三个字还是认识的。
只是等书砚回来时，脸上并无喜色，因为他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自家公子的名字。
周子旭落榜了，陈玉堂他们也是。
等贡院门口不再人挤人时，几个人又亲自去确认了一趟，结果还是一样，这次会试，他们五人，没有一人上了榜单。
虽有些失望，可又觉得没中也合乎情理，若科举真这么容易，也不会有这么多为其奉上大半生心力之人了。
榜单既已出，接下来便到了周兴和林三柱返乡的时候。
只是初五这日，周兴领着周子旭出门了一趟，看两人特地精心收拾了一番，想必是去会重要之人去了。
果然，等周子旭回来时，便说了此事，他与林远秋交好，再说这事也没啥可隐瞒的。
“是高祖父故交之孙，如今在工部任侍郎一职。”
“原本祖父的意思，是准备让我们一到京城之后就上门拜访人家的，可父亲想等我考了会试再说。”
周子旭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是想着若是这次自己考中了，高祖父留下来的帖子就不必再往人家府里递了，毕竟有求于人并不是件轻松的事，何况还是这隔了好几辈的关系。
就像今日，周子旭从未见过父亲说话有这样拘谨的时候，当时他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吕世伯是戊戌年的二甲进士，祖父是想他能在学识上指点我一二。”
想到对方让自己有空就拿文章过去给他看时，周子旭原本低落的情绪又稍许高涨了些。
“林兄，到时我把吕世伯的指点也说与你听哈。”
周子旭还想着两人曾经说过的若谁拜到老师，谁就要把所学教与另一个人的话。
虽吕世伯没收他做学生，可这并不妨碍自己把所得学识与林兄同享。
听到周子旭的话，林远秋心里要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
普通人读书不易，看周子旭方才的面色，足见今日的吕府之行并不让他欢喜。可人家却准备把得来的见解和学识都告知与他，怎能不让他感动。
看到林远秋眼里的感谢之意，周子旭作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道：“咱们先前可就说好了的，往后林兄若得了教导之语，也得不吝相告才成。”
林远秋自然知道周子旭是故意这样说的，不然他一个在京城举目无亲的农家子，除了国子监里的助教，哪来在学问上点拨他的人。
林三柱回去的那日，林远秋把余下的防晕船药丸都给了他。
虽基本确定他爹不会晕船，可凡事都有一个万一，再说周叔肯定会用到。
把儿子留在千里之外，当爹的哪能放心，好在两个孩子有个伴，倒可以相互照应，这让林三柱和周兴心里稍稍安心了些。
……
比起在府学，国子监这边的君子六艺要正规了许多，像府学那种“御”和“射”必须搭在一起学的做法，这边并没有，而且这里也没有一个学生只能选择两门艺学的规定。
这让林远秋开心了不少，很快去斋长那儿报了自己最喜欢的“书”，至于“御”和“射”林远秋也没落下，既然之前已经学了，总要精益求精才行。
与林远秋不同的是，周子旭没再继续骑射，而是报了“乐”和“书”，接着又去琴坊买了一把七弦桐木琴，这架势，可见是准备好好学上一场了。
等画好三张菩萨画像后，趁着下午半日的自行安排时间，林远秋背着那只八十文的简易版书箱出了门。
那日陪着爹逛街时，林远秋就大致熟悉了一下地形，京城大大小小街道足有二十多条，酒楼、客栈、布庄、粮铺……卖啥的都有。
至于哪条街上有卖笔墨纸砚的书肆，林远秋也与路人问了一个明白。
古代书画不分家，想来那庙前街上肯定也有书画铺子开着才对。
只是还未到庙前街呢，林远秋就看到，在卖古董字画的庆毓街上，有好几家卖书画的铺子开着。至于为何知道会是书画铺子，这不，那挂在门头上的牌匾上写着呢。
林远秋看了看离着自己不远的那家名为“四宝斋”的画店，从他这边看过去，店铺墙上挂着的几幅卷轴，不论从纸张白度，还是色彩艳丽上，都能瞧出是跟古画没丁点关系的新画作来着。
这样想着，林远秋没再往前，而是转身朝“四宝斋”走了过去。
……

第109章 卖画（二）
为了不被人看出自己举人的身份，今日林远秋出门时，特地换下了圆领澜衫。
这会儿他身上穿着的，正是春燕给他做的交领棉袍，普普通通的样式，加之后背上的书箱，在旁人眼里，也就是一个舞象之岁的读书人而已。
见铺子里有客人进来，店伙计忙上前招呼，在书画铺子待的久了，店伙计的基本眼力劲还是有的。
这不，自看到林远秋的那一眼起，他就把人直接划分到卖画书生一类了。
他们店里虽有长期供货的画手，可也零星收一些穷书生送过来的画作，眼前这人的穿着虽不见穷困，可有谁过来买画还背着一个书箱的，所以这人肯定是来卖画的绝对没跑了。
于是打过招呼后，店伙计就看着林远秋，等着他摘下书箱，而后从里头拿出画作来。
不过这书生还是个生面孔，也不知画画手艺如何，若是画得不好，他们店里肯定是不会收的。
而林远秋，在迈脚走进四宝斋后，就有些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去一趟牙行的。
至于去牙行做啥，当然是去打听一下京城的房价了。
都说一个城市的房价最能代表一个地方的经济水平，虽京城的经济肯定比旁的州府要好。可对林远秋来说，了解了这边的房价，更有助于给自己的画作定出合理的卖价。
不过他也没有着急，反正墙上都有画挂着呢，自己再问一问它们的卖价，不就心里有数了嘛。
所以对于店伙计的热情招呼，林远秋用笑脸作了回应后，就踱步在店铺里，开始欣赏起墙上挂着的画轴来。
时下画轴大多以中堂画为主，所以尺寸基本都是四尺全开的，这样的尺寸，挂在太师壁上，然后再往两侧附上对联，看着更显气派一些。
林远秋看了看挂轴上的画，有猛虎下山图，有松鹤延年，还有富贵牡丹等等。
至于挂在侧墙的四条屏，除了梅兰竹菊以及四季花鸟，剩下的就是山水图了。
和林远秋先前想的一样，店铺里的山水图画法用的是工笔，并没有一幅是像他这种大写意的。
想了想，林远秋指着其中一幅名为溪山秋色的图朝店伙计问道：“店家，这幅画卖价几何？”
店伙计自然明白林远秋的用意，这是想打听清楚同类画作的卖价，好给自己画作开价的意思。
再看林远秋问的正是山水图，想来这读书人带来的也应该也是山水图吧。
这也没啥不能说的。
店伙计朝林远秋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林远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四尺整张的尺寸，居然比府城卖得还便宜？
要知道小胡掌柜收他的山水图时，像这种四尺全开的，给的可是九百文一幅的价格。
至于小胡掌柜的转卖价是多少，林远秋从来没问过，不过卖一两银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难道这幅画的画工不好？
想到这里，林远秋便仔细看了图上的用笔和用墨，只见层次清楚，墨色多变，唯一不足之处，大概就是用墨不够厚重，看着有些轻薄。
林远秋又指了指边上一幅画工更为细致些的问道，“那这幅秋山晚翠图呢？”
“这一幅是一两二钱。”
许是以为林远秋会把挂着七、八幅的山水图都问一遍，店伙计干脆把卖价都报了出来，
“这幅烟云观瀑一两三钱，这张溪山泊舟卖价一两，这幅湖光山色是一两二钱……”
林远秋越听越失望，原本他听爹说京城的面人和肉片面要比老家贵上一倍，还以为自己的画作也能价格翻番呢。
现下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不过，自己也才走了一家，林远秋准备再多去几家店问问，旁人店里说不定就不是这样的价格了呢。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转身准备往外走，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不如就把自己的画作拿出来，好看看人家能给出个什么价。
方才林远秋可是把店里的画作都看过了，没有一幅和他一样，是大写意画法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就解下书箱，然后把单独卷着的一张山水图拿了出来。
店堂中间有一张大木桌摆着，想来就是展画用的。林远秋把画放了上去，然后缓缓打了开来，“店家，劳烦你看看，这样的画你们铺子里收吗？”
而此时的店伙计，早在林远秋一点点把画卷打开时就不错眼的盯着了。
等看到这张画，果真如先前店里收到的两幅是一样的画工时，连忙朝内堂大喊了起来，“掌柜掌柜，您快些出来瞧瞧！”
突如而来的叫嚷声简直把林远秋吓了一跳，难道自己的画犯了啥禁忌。
这样一想，林远秋忙低头朝自己的画作看去，泉落青山，小桥流水，没啥不正常的地方啊？
而坐在内堂，正在盘账的朱掌柜，在听到店伙计的喊叫声后，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出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这副肉肉的身板，让林远秋立马想起了胡掌柜，再想到小胡掌柜也接近如此，难道做书画买卖之人都是心宽体胖型的？
不对，分心些啥，这会儿可不是关心别人身板的时候，林远秋收回跑出一千多里地的心思，忙盯着店里的两人瞧，他倒要看看接下来这两人会是个什么操作。
至于朱掌柜，他的心思已全在桌上的山水图上了。
林远秋看他把自己的画仔细看过之后，又让店伙计拿了放大镜来，然后对着落款处的名章照了又照。
“嗯，应该就是桃源山人所作了。”
朱掌柜边说边点着头，而后朝林远秋看去，“这样的画，小友手上可还有？”
买卖之人，自然是啥有利润就卖啥。自去年开始，市面上就出现了落款为桃源山人的大写意山水，运笔大气，用墨洒脱，一出现就得了很多雅人韵士的喜欢。只可惜数量并不多，他铺子到目前为止也只收到过两张。
京城这边也不是没有人学着画来着，可画虎不成反类犬，没有几十年老辣的线条，怎能体现出大写意的意境来。
所以，这样的“货”，朱掌柜店里可缺着呢。
看到胖掌柜眼中的期盼，林远秋心扑通扑通的跳，难道桃源山人的画作已经到了如此知名的地步了？
若真是这样，那么卖价肯定少不了了。
虽心中激动，可林远秋也不会傻到把书箱盖一开，然后把画统统取了出来，这价格都还没问呢。
“掌柜，这幅画你们收吗？”林远秋指着桌上的山水图提醒道。
朱掌柜点头，他当然收了，哪有挣钱买卖不做的道理。
“那掌柜给的价钱是多少？”林远秋依旧不疾不徐。
哦，对了，价钱，朱掌柜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报价了。
他也不含糊，也没让林远秋先出个价，然后他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还，而是直接报出了二两银子一幅的买价。
二两？
林远秋微愣，怎么才二两？
虽说这价格已是原先府城时的两倍多，也不算低了。可林远秋觉得，这报价，与刚刚店伙计和掌柜的表现实在不相符。
刚才这两人可是兴奋的又是喊叫又是放大镜照啊照的。唉，害他还以为自己的画作不知什么时候在京城出了大名，这次肯定能挣翻了去呢。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此时的林远秋也不想想看，旁人的画卖价也才一两银子多一点，而他的画，收货价就达到了二两，说起来已经挺不错的了。
见林远秋没言语，朱掌柜忍不住道，“小友尽管放心，我朱某做生意向来诚信，绝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时候，小友若是不信，大可以拿着画作去其他店铺问问，与我同样价格的不保证没有，但是超于这个价钱的肯定没有。”
林远秋前世三十多年的社会阅历也不是白积累的，看到朱掌柜满脸的急色，他可以肯定对方并没有说谎。
林远秋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觉，当初他和胡掌柜打交道时，凭的就是这个。
再说他也没啥可不相信的，若真不小心被坑，也就吃亏这一次而已。
别的书画铺子自己又不是走不进去问。
所以林远秋也不磨叽，直接把书箱里剩下的几幅画全都拿了出来，而后指着其中的三张菩萨画像说道：“掌柜你看着给个价！”
朱掌柜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方才看到第一幅画作时，他虽嘴里问人家还有没有，其实心里早已认定这幅画是旁人赠送或者转来的可能性大。
可这会儿，朱掌柜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不但还有大写意山水图，就连最近市面上比较紧俏的菩萨画像，人家居然也有。
朱掌柜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说来有些冒昧，不知小友可否告知，那桃源山人与你是何关系？”
“是我的舅公。”林远秋答的爽快，用的还是先前的说法。
一听竟然是舅公，朱掌柜立马想到了往后长期供货的可能。
这样想着，他忙邀着林远秋到了内堂，准备好好相谈合作的事来。
林远秋并没应下合作的事，他选的还是跟胡掌柜一样的法子，那就是画作按张卖，每个月没有规定的量，然后他可以按照客人的要求接受定单。
至于银钱，当然是现场结清，不拖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不想与客户有直接面对的机会。
谈不了合作，朱掌柜也无奈，不过仔细一想对方的这些做法，对他并没有一点坏处。特别是最后不和客户碰面的这条，朱掌柜简直求之不得。
再想到有了这种畅销画作的来源，往后自家店铺就可以多挣不少银钱，朱掌柜脸上顿时挂满了喜悦。
谈好了买卖，接下来自然是结算银钱了。六张水墨山水共一十二两银子，而菩萨画像则以每张八两，最后朱掌柜一共算给林远秋三十六两银子。
除了六两碎银，另外三十两，林远秋让朱掌柜给了银票。
既是书画铺子，四宝斋里自然不缺笔墨颜料和画纸这些。
林远秋让朱掌柜给拿了十二色颜料，再有一卷画纸，付好了银子后，便告辞离开了。
时间是最不经用的东西，感觉在书画铺子没耽搁多久，可这会儿再抬头看天上的日头，发现已经快申时了。
虽离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可林远秋也没耽搁，去点心铺子买了两包点心后，就往国子监而去。
许是晚饭吃太早的缘故，这几日早起时，总觉着肚子有些饿，可早饭的这顿，须得在晨读结束之后。所以林远秋才会想着买些点心备着，这样肚子饿时先吃上几块垫垫，倒也方便。
……
每月初十和二十，这两日的第一节 早课，是祭酒给众学子讲课的时间，所讲内容则是《景大诰》，这是一部由大景元帝亲自编纂的重刑法令，迄今已有六十多年。
是国子监学生每年的必学课程。
到了上课这一日，众人齐聚辟雍堂，祭酒和司业端坐堂首，然后监丞、博士、还有助教，以及学正，依次序立。
而像林远秋他们这些学生，都必须拱立静听。
因站着听课，让人想做笔记都不成，所以等听课一结束，回到班舍后的林远秋，就会把祭酒所讲的内容都仔细回想一遍，然后再记录下来。
虽法令条款书上都有，可对律条的解释却是没有的。把它们记下来后，到了背诵条令时，林远秋就可以一一对照释义，这样更能熟记于心。
之所以又是背诵又是记录的这么上心，还是因为这部《景大诰》，规定每个季度都要考上一回的缘故，而得出的分数可关系到年终的考核。
除了《景大诰》，每个季度要考的还有策文和诗赋，以及杂文来着。
等学子们把全部四门功课考完，助教就会按照得分的高低给众学生排出名次，之后再贴到辟雍堂那边的告示栏里，且排名前十的学子还会得到相应的奖励。
虽奖励的只是一套笔墨纸砚，可不管在毛笔管上，还是砚台和墨条上头，都刻有“国子监”三个字。
这可是礼部专门定制，外头可买不到。
听说那纸可有厚厚的一叠，这让林远秋非常心动。
林远秋心想，要是自己得了这个奖励，然后再用印了“国子监”三个字的纸，抄出两套三百千和四书五经给春燕、春草当嫁妆，到时自己两个妹妹可就不是一般的体面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数了数广业堂三个班的学生，差不多有两百人来着，两百人当中的前十名，所以他一定要努力才行。
……

第110章 京城茶馆
很快又到了初一休沐日，才吃过早饭，周子旭就过来催着了，“林兄咱们快些，听说德茗楼这个时候最是人多，到时咱俩指定能听到不少有用的事儿。”
林远秋已换好了交领长袍，听到这话后，也没耽搁，锁上宿舍门就与周子旭往外走。
早在前几日，两人就约好了休沐日到京城的大茶楼去坐坐，如果可以，林远秋和周子旭依旧想跟先前在府学那会儿一样，去茶楼收集一些有用的信息。
之所以又会想起往茶楼去，原因有二。
其一就是这法子着实不错，能让他俩得到好些从未有人告知过的消息，使他们的眼界开阔了不少。
不说旁的，就拿去年乡试中的几道策论来说，其中那道以安军强国命题的策文，他们的论据来源，不正是从八方茶楼获知的讯息中整理出来的吗。
可以说，自去年乡试过后，林远秋和周子旭对去茶楼的事更加热衷了。
这不，半个月前，周子旭就让书砚去京城各条街上逛逛了，目的自然是让他去“打前阵”，给他们找出一个生意兴隆，来往客人多的茶楼。
至于其二，自然是除了这个法子，他俩暂时还真没更好的长见识方法了。
虽处在大景朝的最高学府，且这里还有进士出身的助教博士，可他们只负责授课，其他与学业无关之事并不愿多谈。
林远秋也试着拿了自己的文章去教务处请教过助教他们，虽当时也给解答了，可明显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耐来。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厚着脸皮再去请教第二次。
后来林远秋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助教们为何这般态度了，先不说整个国子监共有学生两千多，若你一个他一个的都过来寻求答疑解惑，那他们还不得烦死。
再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那就是人家与你非师非徒的，为何要悉心教授你一些课堂外的学识，难道等着把你教出了全才，好与他门下的学生抢入仕机会？
林远秋也是在进入国子监后，才知道，国子监里的博士和助教大多都有拜入门下的学生的。
有人一个，有的两个，而收学生最多的，就是教墨义的叶助教，一共收了十一名学生。可以说，单把这些人加起来就够会试中榜名额的三分之一了，所以人家凭啥还要再给自己学生增加得中进士的难度。
在助教们看来，反正他们只要做好本职，把课业内容教好，不藏着掩着，也算是问心无愧了。至于能不能学好，那就要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别说什么为师者就该有仁爱之心，就该有赤诚之心和奉献之心，这在古代根本不太可能。
在这边，老师在学识上偏袒自己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旁人无可指摘。
而像林远秋他们，虽也喊人家老师，可此老师非彼老师，在助教们眼里，这些学生充其量就是学子而已。
书砚在前头带着路，三人很快就到了德茗楼。
才跨进茶楼大门，林远秋和周子旭就被眼前座无虚席的场景看的心情激动，人多好啊，人多了话题就多，话题多了，自然他俩能获悉的信息就多。
再想到先前在八方茶楼时，也只有临近过年才有如此热闹的时候，所以，这会儿的两人，对今日之行可是充满了期待。
特别是周子旭，此时的他，正注意力集中，准备随时把有用的讯息记入脑海。哼，没名师教导又如何，他们不是一样能想出好的法子来。
只是心情激动的两人，在找了座位叫了茶水点心，然后再竖起耳朵听了半个时辰时，心里除了失望已没旁的了。
林远秋看着左边离自己不远的茶桌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各自腿边放着一只鸟笼，可见都是大早上出来遛鸟的。
这不，老半天过去了，几人的话题也一直没离开过鸟，什么我家鹩哥昨儿个会开嘴叫“吉祥”了，什么我家画眉最爱吃蚂蚱，待会回去就给它到院子里捉上几只。
而在周子旭的右手边，两个大男人正为昨日在街上看到的送嫁妆队伍辩论个没完。
瘦脸的那位：“肯定是你看错了眼，那最前头的嫁妆担子上摆着的就是一块瓦和两块土来着。”
肉脸男子：“我看是你自己眼力劲不行吧，告诉你，昨日我可是跟着嫁妆担子一起去的男方家，那抬嫁妆担子上，摆的明明就是两片青瓦和一块土疙瘩好不好。”
瘦脸男：“得得得，懒得跟你掰扯，比不过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跟着一起去的男方家，那新郎家可在通州呢，难道你跟着马车一路奔着去的？”
肉脸男明显有些心虚，可嘴上依旧不服气：“跟着跑咋滴，我乐意。”
听了近一个时辰，全都是这些鸡零狗碎的话题，林远秋和周子旭哪里还能待的住，还是换一间茶楼吧。
可一连去了三、四家，都是这样的情况，茶客们说的话题除了家长，就是里短，其他有关时政上的事，是一件都没有。
等两人灌了满肚子茶水，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国子监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在皇城脚下，天子身边，有谁敢明着讨论时政上的事事非非啊，若一不小心被旁人报了上去，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所以，往后去茶楼收集资料这条路，在京城怕是行不通了。
等吃了晚饭回到宿舍，林远秋就拿出了历年真题卷，接着往砚台里加水磨墨，而后认真做起题目来。
虽从京城茶楼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可在京城的好处也是有不少的。
就比如自己这些新买的真题卷，林远秋觉得，整个大景朝，恐怕也只有在京城才能买到这么齐全的了。
还有闱墨制义，这可是礼部从会试试卷中选定的录取程文，然后编刻成书，自己读了之后，肯定有不少的益处。
……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秋依旧跟先前一样，先是晨起的早读课，然后是吃早饭时间，早饭过后便是助教们上课的时候，等三堂课结束，下午半日就由他自己安排了。
这半天的时间，如果不上街的话，林远秋都会用到课业中。他记课堂笔记的习惯一直都保持着，每次翻开它时，仿佛又把助教的讲课内容重新温习了一遍，所得益处是毋庸置疑的。
而周子旭，时常会过来问林远秋拿写好的策文，然后誊抄一遍后，就和自己写的文章一并送到了吕府。
这样等吕侍郎有了空，给看过策文，接着写上批语后，周子旭再去吕府拿回来两人一起探讨。
吕淮浸淫官场多年，加之又是二甲进士，不论在学识上还是时政上都懂得很多，是以给出的批语常常都是一针见血，这让林远秋和周子旭受益匪浅。
只是这样的好处没坚持多久，渐渐的，周子旭来取文章的次数少了，且上次拿去的策文也迟迟不见他拿回来。
林远秋有些纳闷，以他对周子旭的了解，这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子旭自然没有隐瞒，听到林远秋问，也没觉得难堪，而是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原来上次周子旭再去吕府时，吕夫人特地见了他一面，接着便委婉说了吕侍郎最近公务繁忙的事。
听话听音，周子旭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吕夫人的言外之意。
这是想说，他时常送了文章过来请教，使得吕侍郎休息不好的意思吧。
想到这里，周子旭心里不是滋味，不说吕家太爷和他高祖有着故交之情，就是那日他爹上门拜访时，可是在点心盒子里放了一千两银票的。
虽他家日子过得还算富足，可一次性拿出一千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周子旭知道，祖父和父亲之所以这么大手笔，全是为了他的仕途能顺利的缘故。
可这会儿，对方只轻轻一开口，自己就再也不好意思拿着文章往人家家里去了。
也不知吕世伯知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不管他到底知不知晓，周子旭都不准备再去了。
看到周子旭满脸的失落，林远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咱俩到酒楼吃鱼去！”
……
虽心思基本都用在了学业上，可作画的事，林远秋可没忘记。
毕竟银子是立身之本，没有是万万不成的。
是以，每天晚上林远秋都会画上一、二幅，为此他又去买了两盏油灯，这样有三盏油灯点着，倒不会因视线不好而伤了眼睛。
至于画的画，还跟以前一样，有写意山水，有四联幅花鸟，以及菩萨画像。
除了这些，林远秋还特地去买了几块云纱，然后画了两套炕屏，和在府城一样，也是五联屏的样式。
而炕屏的卖价，林远秋早已经想好了，他准备每套卖五十两银子，这样的价格，比在府城时，正好多出了一倍。
到了十五这日，林远秋就背着书箱去了四宝斋。
见人过来，朱掌柜大大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马上就是一个月了，要说心里不着急怎么可能，这段时间他可是收了好几个客人的定银呢，若是完不成订单，到时是要赔银子给人家的。
等到了内堂，林远秋就从书箱里把十几幅画作，以及两套炕屏图拿了出来。
朱掌柜还是头一次看到画的如此精美的五联屏。
众人都知，画菩萨开脸最重要，好多人都画不出这种神韵呢。
看到画上一张张惟妙惟俏满是慈悲的脸，朱掌柜已能想象出炕屏做好后的精美了。
把云纱小心卷好后，朱掌柜便和林远秋结算起银钱来，两套五联炕屏一百两，十三张写意山水二十六两，至于四联幅花鸟图算八两银子，而四幅菩萨图是三十二两。
朱掌柜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而后满脸是笑道，“今日小友这些画，共为一百六十六两。”
虽在出门前，自己已经算好了能到口袋的银钱数，可等把银票拿在手上时，林远秋还是难掩心下的激动。
果然还是在大城市挣银子更容易些啊。
朱掌柜从柜台里把五、六只包袱拿了出来，随后与林远秋仔细说道，“这四包客人定的是送子观音，这两个包袱一个是杨柳观音，一个是持莲观音，每个包袱我都有纸条写在里头，届时让你舅公照着画就成。”
林远秋点头，而后打开其中一个包袱看了看，除写了字的纸条外，里面包着的东西跟先前一样。
清香三支，一根毛笔，墨条一块，装颜料的小瓷盒，还有就是砚台了。
林远秋发现，这次的砚台，比先前在府城时要大上许多，刻工也更精细一些，想来价钱也贵上不少。
林远秋把布包重新系上，然后把几个包袱全都放进了书箱里。
这次林远秋并没提卖二手砚台的事，他家里可有不少的小孩子，这些砚台看着就不错，所以，还是留给清儿他们用吧。
与朱掌柜告辞后，林远秋并没直接回国子监，而是从庆毓街转到了上亭街，这边有好几家牙行开着，林远秋想打听一下京城的房价。
若是照着今日的卖画收入，要攒出买房子的银子并不是难事，林远秋已经想好了，等存够了银子，他可以先在京城买一套房子下来。
按照自己在前世的经验，在大城市里买房，肯定不会有亏本的时候。
以林远秋的年纪，牙侩们肯定热情不到哪里去。毕竟才十六、七岁的岁数，哪里做得了家里买田产、铺子，以及屋宅的主啊。
林远秋也不在意，直接跟牙侩问起了住宅的价格来。
听到一进小院卖价为三百多两，林远秋忍不住吸气，果真和自己先前猜想的那样，京城的房子要比府城贵上二到三倍多。
一进院子面积太小，所以并不在他的计划中。
林远秋又问了大院子的价格，得到的报价是，三进宅院带倒座的，须得一千八百两。而四进院落，若带有后罩房和倒座的，那可就得四千多两银子了。
心下有数后，林远秋就出了牙行，然后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同时也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买大房子的目标。
林远秋早就已经想好了，这辈子自己没有亲兄弟，若真能走上仕途，日后肯定少不了帮手，与其像族长族老他们提出的，从族里挑几个信得过的培养，他还不如直接让几个堂哥留在身边帮衬自己。
……
国子监隶属于礼部，而礼部掌着文教礼仪。
是以，每隔上一段时日，就会有本部官员过来给六堂学子讲学。
至于讲课的人选，有时是礼部尚书，有时是左右侍郎，还有时候是郎中和员外郎。
而今日过来给广业堂讲学的，正是礼部侍郎秦遇。
……

第111章 秦遇
秦遇还跟以往一样，从不做拖泥带水之事。这不，走进辟雍堂后，他并未像其他礼部官员似的，先来个激励人心的开场白过渡，而是直接进入主题，说起了今日的讲学内容来。
于是，为了抢到靠前的座位，连早饭都未来得及吃的林远秋和周子旭，立马被眼前这个年约五十二、三，一身鸦青色交领长袍的肃脸长者给惊呆了。
也可以说是实在太出乎两人的意料了。
其实，昨日他俩就听好些广业堂的同窗说过秦大人的讲学风格，总结下来四个字，那就是“干净利落”。
当时两人以为是讲学内容上的简略快速，还真没想过，这“干净利落”是体现在行为举止上的。
对于秦遇秦大人，林远秋自然深有印象，他们这些举试学子，怎可能会忘记给自己当过主考的官员。
林远秋记得自己考秀才的那会儿，秦大人还是礼部郎中来着，没想到几年过去，如今他已是礼部侍郎了。
虽是自己院试的主考官，可林远秋还是第一次看清秦大人的长相，当初院试廪生唱保那会儿，因着光线太暗，他根本没看清楚堂上之人。至于考官巡视考场的时候，林远秋的心思全在考题上，没注意上这些。
还有，按理说，每次院试放榜之后，主考官都会组织一场簪花宴，好与新科秀才们见见面，然后在学问上指点几句，算是与新科秀才定下座师关系的意思。
这样的做法，很多主考官都会去做，毕竟这可是名正言顺扩充人脉的机会。
谁知道这群新科秀才中会不会有将来的一品大员，若是真有，怎么说自己都是沾了点“师”的名分的，到时总能得到些便利。
虽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只要有，就必须不能错过。
而秦大人，当时并未让衙门通知举办簪花宴的事。
那会儿林远秋还有些奇怪呢，现下看来应该就是秦大人的性格使然了。
不过，这样的处事作风，林远秋非常喜欢。
就拿此刻的讲学来说吧，照着秦大人的节奏，今日的这堂课，肯定能做到有始有终。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禁想起前不久的两堂讲学课来。
那两个礼部官员，都是先侃侃而谈了一大堆题外话，等到正式授课时，这还没把内容说到一半呢，就已经到了一节课结束的时间，然后人家笑容可亲的留下一句“咱们下节课继续”，就迤迤然而去了。
要知道这个“下节课”并不是一刻钟后的下一节，而是得等下回再轮到他们过来讲学的时候。
每个新进入国子监的学子，斋长都会给他们发一张排课表。
林远秋可是仔细看过了，再轮到那两位官员过来授课，最起码得等到两个月之后。
所以，并不是林远秋太过挑剔，在他看来，这样不上不下的讲学，讲跟没讲基本没啥区别，因为两节课相隔时间过长，等开讲第二节 课时，前一节课讲的内容都忘的差不多了。
在辟雍堂这边，除了祭酒的“法令课”众学子须得站着聆听外，其他时候都是有桌椅坐着的。
所以今日这堂课，林远秋是带了笔墨纸砚过来的，这样就可以把秦大人说的内容都给记录下来。
多年的课堂笔记习惯，让林远秋写字的速度快了不少，加之今日他又坐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倒让秦遇很快就留意到了低着头，正奋笔疾书的林远秋。
秦遇虽有些好奇，可他并未停下讲课内容，等把《敬姜论劳逸》通篇释义说完，便让在座学子以文中的“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这句话为题，写出一篇八百字的策文来。
“写好之后，可拿与本官一看，今日酉时之前，本官都会在德辉堂静候。”
说罢，秦遇行至林远秋面前，等他搁下笔之后，便伸手拿过册子看了起来，只见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再看书写的字体，是行书。
而写着的，正是方才自己的讲课内容，且对方差不多把他说的话都给记录下来了。
想起刚刚这人秉笔直书的样子，秦遇忍不住心想，这小子的写字速度倒可以与陈大人相比了。
陈大人身为史官，其职责就是记录景康帝在朝堂上的言行，秦遇可是看到过陈大人的书写速度的，说是笔走如飞都不为过。
许是前世读书时养成的习惯，不管是书本，还是册子，林远秋都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等秦遇把笔记还给林远秋，并夸赞了一句字写得不错后，不经意间就看到了写在封皮上的三个字。
林远秋？
这名字怎么看着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秦遇边走边心中思忖，等他出了辟雍堂，快行至德辉堂时，突然想起八年前自己在江州府主考的院试来，对了，那篇用惩罚小偷扫大街来抑制偷盗之事的策文，不正是出自一个叫林远秋的考生之手吗。
想到这里，秦遇很快又记起当初自己为了惜才，还压了林远秋名次的事。
难道刚刚那名青年举子，就是当年自己担心会伤仲永的九岁孩童？
秦遇摇头，觉得应该没这么巧的事，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的去了，想来是别处相同姓名的人吧。
如此，秦遇便没再多想，翻着手中的书册后，就看起了书来。
而林远秋，上完接下来两节助教的课后，就回到了宿舍。等他简单吃了几块点心后，便开始写起了策文：
“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
虽秦大人布置这篇策论时，并未强调一定得完成，可林远秋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何况秦大人还是自己曾经的主考官，对着他，林远秋总有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有了课堂记录，写起策文来并不难，何况这篇敬姜论劳逸，林远秋在前世时就从古文观止这本书中读到过。
而让林远秋印象最深刻的，正是今日秦大人用作策文题目的这段话。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过去帝王安置百姓时，特地会选了贫瘠土地给百姓，这样百姓们每日都会想着怎样提高地里的收成，自然无心去想旁的，而对君王来说，只要百姓们安心地劳作，不制造事端，那么他就能长久的统治天下了。
当时林远秋读了这篇文章后的第一感受，就是感叹帝王之术中的心机。
等林远秋把策文写完，并加以润色修改后，差不多已到了申时。
想到再有一个时辰就是酉时了，林远秋便加快了速度，把策文仔细誊抄了一遍后，就拿着文章往德辉堂而去。
德辉堂靠着国子监最北的位置，从这边宿舍过去，至少得走上一刻钟。
为了不耽搁时间，出了月洞门后，林远秋就抄了绿树成林的近道。边走边抬头欣赏，只见大槐树的枝头，已有一串串槐花苞结着了，洁白素雅的花苞，让林远秋很快想起小时候姥姥给自己炒的槐花鸡蛋，嫩香可口，非常好吃。
因着槐树有“公卿大夫”之称，所以国子监里种的最多的树就是槐树，而在国子监里种上这么多棵槐树，自然有着祝愿监生们个个榜上有名，都能顺利通达高官仕途之意。
等林远秋到德辉堂时，就看到有好几个学子拿着文章从门里出来。看到他们满脸的郁闷，想来秦大人点评文章时，言词是比较犀利的。
这让林远秋想起先前乌静先生给评的投机取巧的点评。
也不知今日自己会得到怎样的批语。
都是广业堂的同窗，相互之间自然是认识的。与他们打过招呼后，林远秋也没耽搁，几步就进入到了德辉堂之内。
这会儿秦遇正吃着随侍端过来的茶，点评文章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与人说了这么多的话，他早就有些口渴了。
看到林远秋进来，秦遇先是一愣，随后放下茶盏，示意林远秋把文章拿过去。
林远秋几步向前，再双手把策文奉上，而后朝人行了个标准的学子礼，“拜请夫子斧正！”
既然是讨教学问，林远秋觉得称呼对方为夫子更为恰当一些。
而秦遇，在听到这一声夫子的称呼后，倒觉得比方才几名学子喊他大人顺耳多了。本来嘛，这国子监乃是传授学识之处，又不是那升堂断案的衙门，喊啥大人啊。
还有，想到之前自己心中的疑惑，接过文章后，秦遇并未立即翻看，而是先把自己想知道的事问了出来，“不知你是哪里人氏？”
哪里人氏？
林远秋没想到秦大人会问他这些，呆愣片刻后，忙很快做出回答，“禀夫子，学生籍记在江州府横溪镇。”
听到林远秋是江州府的，秦遇忙问，“你可是癸卯年考中的院试。”
“正是癸卯年，”林远秋笑着点头，“那年的院试，夫子您正是学生的主考官。”
一听这话，秦遇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先前看到你的名字时，老夫心想该不会有此巧合之事，这会儿看来，倒是老夫武断了。”
说着，秦遇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青年，身高约摸七尺，穿着国子监监生统一的圆领襕衫，上下通裁的衣衫样式，显得人有些瘦，不过观其红润的脸色，可见身子骨是非常康健的。
秦遇翻开文章看了起来，从论点到论据，再是以据论证，通篇下来，不似旁人的花团锦簇，该篇策文除论据阐述有些不足外，倒不失为一篇言之有序的好文章。
至于阐述上的欠缺，秦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只给了一个多时辰的写文时间，仓促中有些许遗漏，倒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摸清整篇文章的脉络，想来当初自己伤仲永的顾虑，怕是想当然了。
看了看眼前的清俊青年，再有手上的文章，以及上头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秦遇想了想，便开口道，“日后若你有不懂之处，尽管来秦府找我便是。”
……

第112章 家信
说着，秦遇拿过纸笔，把自己府邸的位置写到了纸上。
那吏部侍郎可也姓秦呢，别到时这小子找到人家家里去了。
而此时的林远秋，觉得用天降好运来形容自己一点都不过分，眼中的兴奋和面上的笑容更是怎么都忍不住。等看到秦大人把写了地址的纸递了过来后，他忙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夫子，小子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
秦遇点头，这小子说话实在，倒是有些合他的脾性。
当年抄院试名次的时，秦遇可是仔细看过林远秋的上三代履历的。从高祖到祖父，再到父亲，都是在地里务农的庄家汉子。
所以，这小子能在短短的七年时间内就把乡试给拿下来，可见花在念学上的心力定是不少的。
要知道乡试可不比其他，想要考中并不是件易事，好些士子举试二、三十年，都没迈过乡试这道门槛呢。
何况这还是一个农家娃，不说每年花在举业上的钱银，单看这小子此时的傻笑劲儿，可见平日里定是缺少指点之人的。
这会儿的林远秋，还真如秦遇看到的一副傻模样，除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朵根，就连眼睛也快开心成了月芽。
秦遇简直没眼看，见到又有学子过来，便朝林远秋挥挥手道，“你先回去吧，对了，老夫旬休，今日正是休沐后当值的第二日。”
林远秋“嗯嗯嗯”地点着头，待跨出德辉堂，再快步走到槐树林后，立马就一蹦三尺高了起来。
哈哈，他准备回去之后就把秦夫子的休沐时间给算出来，而后再贴到墙上。
大景朝官员的休沐，是每隔十天休息一天，也就是旬休。而刚刚秦大人说今日是自己休沐后的第二日，也就是说，再过八天，就又到了休沐的时候。
所以，这几日，林远秋打算从历年题卷上选出几道策问题目，好好写几篇策文出来，特别是自己论据储备比较薄弱的那些论题，他也都准备写上一写。
林远秋觉得，有些时候趁热打铁是很有必要的。
只有你自己重视了，人家才不会觉得一番好心被人辜负。
否则别人跟你非亲非故的，又没吃你家米饭，也没拿你一文束脩，凭啥白费力气给你指点文章啊。
再回宿舍之前，林远秋转身先往周子旭那儿去，再有半个时辰就到酉时了，也不知他的策文写好了没有。
正这样想着，就看到周子旭飞也似的往院门口这边冲过来，再看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写好的策文。
看到林远秋过来，周子旭便知道定是过来看看他写好策文没，遂说道，“写好了写好了，已经写好了，林兄，我先去德辉堂那儿了，等回来时再过去找你哈。”
说罢，就飞奔而去。
说是飞奔还真一点都不夸张，看到周子旭只差尘土飞扬的爆发力，林远秋不禁想起他爹被奶拿着大扫把追的四处跑的场景。
想到爹，林远秋很快想起自己昨日收到的家书来。
信是大堂哥写来的，厚厚的一封，等拆开一看，发现信封里头，还夹着春燕和春草写给他的信笺。
而家书上写着的话语，很明显能感觉出是他爷的说话口气，想来信中的内容是由他爷口述，大堂哥照着写的。
信中先说了春耕的事。
如今家里除了原先的六亩水田，其他田地都佃了出去。而佃田所得的粮食收成，与佃农们五五开，这样的分成比例，算是非常优待的了。
除了已撒种下的稻谷，今年还在自家山上新种了几棵杨梅，这些树苗还是林三柱去镇上交绣品时，看到后买回家的。
除了这些，大堂哥又在信里提了书签销量的事。出门之前，林远秋可是花了几天时间，好好画了一批花样出来的。
还跟先前一样，全是一个系列一个系列的，且无论是附上诗句的仕女图，还是形色各异的秋菊墨竹，或者青花瓷瓶中插上几株腊梅，都让那些爱好收集的学子们，热情不减。
如今，除了镇上高掌柜的书肆，县城那边也时常催着货。在来京城之前，林远秋特地跟家里叮嘱了做绣品不能太过辛劳的事，不要为了赶绣活而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虽然娘亲和大伯娘她们从不在夜里点着油灯熬眼睛，可一天到晚就这样坐着，时间久了，对身体肯定也有影响。
总之一句话，银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看到当时她奶若有所思的样子，想来等娘亲她们再做绣活时，奶肯定会盯着些点的。
信的末尾处，是让林远秋帮着给新出生的小侄子起名字的事。二月下旬的时候，三嫂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看到三哥已经当爹的消息，林远秋不禁想起小时候跟着三哥、四哥，三人一起拿着竹杆偷偷打柿子吃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三人，一个七岁，一个六岁，而林远秋自己，才五岁，都还是小屁孩的年纪。
可如今，时光荏苒，十几年的时间，如同眨眼一般，转瞬就过去了。
最后，林远秋又读了春燕和春草的信笺。
姐妹两个在信中问了好些京城的事儿，比如京城大不大？好不好玩？还有京城的衣裙跟头花好看吗？
林远秋准备等有空的时候，就去头花铺子逛逛，届时若看到时兴又好看的头花，就给春燕和春草买些回去，
……
等周子旭从德辉堂回来时，已差不多到了吃晚饭时间，两人也没往饭堂去，而是直接让书砚去提过来吃。
见周子旭满脸是笑，一副心情极佳的样子，林远秋忍不住问道，“周兄方才得了秦夫子的夸赞了？”
夸赞？
“没没没。”周子旭摇头，“秦大人说我论据太过寻常，须得改进。”
须得改进？
林远秋正想问上一句，既然没得到夸赞，那你还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做啥。结果就听周子旭说道，“我才一个错处，其他人可是有好几处呢。”
所以，比起先前，自己也算进步了一些的。
林远秋清了清嗓子，道：“秦大人让我之后有不懂的地方，尽管过去秦府问他便是。”
“什么？”
周子旭有些不可思议，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忙又复述了一遍，“秦大人让林兄有不懂之处就去秦府问他是吗？”
“是的。”林远秋笑着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周子旭心情激动，一拍双手道：“林兄，你说秦大人会不会想收你为徒啊？”
林远秋摇头，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收徒可不是一件随便的事。
他和秦大人今日才第一次见面呢，相互都不了解，怎可能冒冒失失就收他为徒。
……

第113章 去秦府（一）
今晚可能是林远秋来到大景朝后的第一次失眠。
虽心里一直催着自己快些睡觉，否则明早起床肯定会没精神，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脑细胞的分心。
这不，自躺到床上开始，林远秋的脑袋瓜子就一直在搜肠刮肚，想看看有哪些类型的策文题是自己最不擅长的，准备整理出来后，就按着这些类型，各写出一篇策文来。而后等秦大人休沐时，再拿与对方看。
之所以会有这种打算，也是因为想起了吕府拒绝周子旭再过去请教的事，这让林远秋突然有种自己的这次机遇，恐怕会如烟花一般，璀璨即逝的感觉。
实在担心自己去过一趟秦府后，对方突然会来一句“往后你不用再过来”的话。
所以，此刻林远秋想的是，该怎样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把自己学识上的短板处，一次性呈现到秦大人的面前，好让他帮自己都给点拨明白了。
这样哪怕下次再没得去了，心里也不会太过遗憾。
其实林远秋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精明，可怎么办呢，像他们这些没有门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子，有些时候也只能靠着脸皮厚一些，才能解惑学识上的不足。
且林远秋觉得，人生在世，哪有从不算计着过日子的道理。所以，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从不去做违背良心之事，就无伤大雅。
再说谁不想一辈子风骨清高的过，可清高需要资本做前提，没有尊贵、没有知名身份衬托的清高，在世人眼里怕也只是穷酸而已。不对，普通人还轮不上“世人”这么大的范围，顶多也只有“身边之人”或“周边之人”罢了。
翻来覆去实在难受，林远秋没再继续躺着，坐起身子后就开始穿衣衫。
既然睡不着觉，不如就趁着此刻越来越清晰的大脑，写上一篇策文，对了，就写刚刚自己想到的那些策文题。
宿舍院子里就有水井，每天晚饭过后，林远秋都会去水井打一桶水备在屋里，用做第二日清晨的洗漱。所以这会儿林远秋直接就着面盆里的水洗了一个脸，等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后，便开始往砚台里加水磨墨，准备起写策文的事。
因着方才已经理清了文章的思路，这会儿再写起来，倒没觉有卡顿的地方，很快林远秋就洋洋洒洒写出了好几张纸。
然后是修改润文，再是誊抄，等忙完这些，已差不多到了子时。
想到还有三、四个时辰便是晨读课，自己再不睡觉肯定不行，遂林远秋搁下毛笔，去面盆把手指尖上的墨汁洗干净后，就回里间躺到了床上。
许是已把脑中的思绪都转换成了文字的缘故，这次林远秋入睡很快，才半刻钟不到，就沉沉睡了过去。
……
之后的每日，林远秋都会坚持写上一、二篇策文。
题目从《治安策》到《刑赏忠孝之谨论》，再到《论积贮疏》和《安民强兵之论》，涉及的内容有百姓民生，有治国安邦，还有屯田水利，以及治地等等。
一篇策文五、六张纸，十二篇那就是六、七十张，拿在手上差不多有半指厚了。
看着这些策文，林远秋有些纠结，自己会不会写的太多了，可他把这些文章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几遍，觉得哪一篇他都不想落下。
所以，要不，还是，全都拿过去好了？
……
八天时间转眼过去，很快就到了秦大人的休沐之日。
因担心临时寻找秦府会耽搁不少时间，是以，早在大前日中午，林远秋就去了一趟城西，再依着秦大人写给自己的地址，先把秦府的具体位置给确定了下来。
既已探好了路，这会儿再到城西时，就不必大街小巷的转了。
过了华锦街，再穿过两条胡同，林远秋很快就到了秦府大门前。
和一路走来看到的其他府宅一样，秦府也有两扇透着古韵的朱红色大门，而门头上端，则挂着一块原木色的匾额，匾额上用厚实的隶书写了“秦府”两个字。
与别家府宅的烫金大字不同，秦家用的则是墨汁，看着朴实无华，格外让人舒服。
离着大门七、八米远的位置，有一单扇小门，这里应该就是府里人平时出入的地方。
今日林远秋并未背书箱，几篇策文被他包到了包袱里，这会儿正提在手上。
在准备敲门之前，林远秋的手习惯性的又隔着包袱皮摸了摸里头的策文。
这个动作在过来秦府的路上，林远秋不知做过了多少次，可哪一次都没此刻的触感强烈。
这会不会太厚了些？
林远秋突然觉得，若自己就这样厚厚一叠捧进秦府，秦大人说不得会把厚脸皮的他直接赶出府来。
毕竟有谁一口气给人送十几篇文章让指点的。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最后林远秋走到围墙边上，蹲下身子后就把包袱放到膝盖上打开，接着从中数出《刑赏忠孝之谨论》和《论积贮疏》这两篇，而后把剩下的文章全都抿齐，随后整整齐齐放进了衣襟里。
好在今日他穿的是交领长袍，加之衣身宽大，这么一大叠纸塞进去，只除了胸口处微微突出来一些，其他倒没见有不妥的地方。
不过，为了避免掉落下来，最后林远秋又紧了紧腰带。
显然，秦大人已与门房交代过了，所以等林远秋敲开门并报上自己的姓名后，那门房很快喊来一位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厮，而后直接让他领人往院子里头去。
看着前头带路的小厮，原本担心会被拒之门外的林远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后悔了起来，至于后悔啥，那还用说吗，自然是后悔塞太多文章到衣襟里了。
林远秋觉得，从秦大人特地知会仆人的做法当中，可见对方是把他要过去请教的事记在心上的，所以，再多上一、两篇文章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惜这会儿自己再往外拿实在太不方便，别到时散落一地，让风吹着满世界的追。
所以，还是忍一忍等下次好了。
转过影壁便是一条回廊，从其长度就可看出秦府应该不小。
不过林远秋并没东张西望，“客不观宅”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小半盏茶功夫，林远秋就跟着小厮来到了一个院子里，显然这就是秦大人书房所处的位置了。
林远秋看到，院子里有好几株海棠树种着，时下正是海棠花盛开的季节，一朵朵桃粉色的花苞驻立在枝头，再配上假山石旁修剪的疏密有度的菖蒲，整个庭院显得格外古朴和静谧。
小厮先进书房通报，而后林远秋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快些进来吧！”
听着心情极佳的样子。
来不及多想，林远秋忙提步进了书房，等看清书桌的方位，正准备行礼，就听秦大人朗声笑道：
“自辰时起老夫就在府中等着了，原以为你定是记岔了日子，今日一准不过来了，直至到了午时，老夫才突然想起，上午半日国子监还有课来着，唉，老了老了，居然把这事都给忘了。”
秦遇虽嘴上说着自己老了，可满脸是笑的样子足见这会儿心情极好。
至于原因，自然是觉得自己眼光实在不错的缘故。
可不就是不错嘛，换做旁的学子，这样难得的讨教机会，哪还管上不上课的事，肯定请了假一早就过来了。
可这小子呢，那日看他乐成那副傻样子，结果人家还是好好把半日课上完才过来，这心性，足见是个稳重踏实的。
不得不说，今日林远秋的做法，让秦遇对他又另眼相看了几分。
林远秋哪里会知道这些，只想着不好打搅人家太久，是以再次与人道谢后，就打开包袱把里头的两篇文章拿了出来，而后双手递过，道：“请夫子斧正。”
秦遇可是老成精的人儿，这不，等接过文章后，就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了，就自己手里的十来张纸，只需往衣襟里一塞即可，哪还用包袱皮包着过来啊。
再看眼前的人，因着方才躬身行礼的动作，使得胸口处凸出了一大块，所以，只一想，秦遇就明白了个大概。
这小子怕是还有文章不好意思拿出来吧。
想到这里，秦遇忍不住感慨，这是担心文章太多，怕自己不愿指点吧。
唉，小娃儿求学不易啊。
秦遇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人家放下心来，再说既然决定指点人家了，两篇和三篇也没啥区别，不如让他拿出来一起点评好了。
考虑到小娃儿面皮薄，秦侍郎没直接往对方胸口一指，让他快把文章拿出来，而是举着手上的纸，委婉开口道，“今日只拿来这么些？”
说罢，便满是慈和的看向林远秋，这鼓励明显的眼神，让林远秋情不自禁把手伸进衣襟，而后把怀里藏着的文章都拿了出来，并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子这边还有文章，烦请夫子一起斧正。”
而秦遇，在看到林远秋掏出来的厚厚一大叠文章时，双眼简直看呆了去，这厚度，怕得有十来篇吧？
所以，先前的稳重踏实，还有面皮薄，恐怕全是自己想当然了。
若是可以，秦遇很想上前掐上一把，臭小子这是准备把他给累死吧。
可抬头，看到的却是满是期待的眼神。
唉，算了算了，既然准备指点，两篇和十几篇的，咳咳咳，也没啥区别吧？
秦遇让林远秋搬了凳子坐到自己面前，而后翻开文章仔细看了起来。
……

第114章 去秦府（二）
秦遇自考中进士到如今已有二十多年，可像这样的点拨和教导，他除了对自家儿孙做过，其他人还真没怎么有过。
不是没人寻过他，可都被秦遇给婉拒了。
至于原因，除不想费这个心力外，更多的还是不愿参与其中。
京城官圈复杂，底下拉帮结派的激烈程度远超于朝堂上的政见不一，圣上年迈，大皇子和二皇子各有自己的拥趸，而皇后嫡出的三皇子虽看似落了下乘，然而在秦遇看来，世事难料，最后到底哪位能荣登那张宝座谁都预料不了。
从龙之功虽看着富贵，可在此之前，还不是得拿全家人的性命去搏，赢了固然是好，可若是输了呢。
所以秦遇从不站队，除了效忠当今陛下，他哪边都不沾。
这并不是秦遇怕事，而是不想让自己的子孙陷入万劫不复中。
也所以，那些打着给家中小辈拜师名头，实则过来拉拢的同僚们，全都被他谢绝了去。
秦遇可以肯定，眼前这小子若是哪个站队官员的子侄，哪怕再入了自己的眼，他也不会让对方来家中教学，更别说这会儿还一讲就是半天了。
“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此句为何意？”
想了想，林远秋答道：“有仁德之人定有善言，可能说会道之人不一定有仁德，有仁德的人一定勇敢，但勇敢之人不一定有仁德。”
秦遇点头，“此解极对，德仁为本，言勇为末，金刚非坚，愿力为坚，有人虽看似勇猛，但却源于内在深深的贪欲，汝切记不可为之！”
这样的事林远秋自然不会去做，遂点头道，“学生知晓了。”
小厮换来了热茶，又去端了一盘糕点过来。
说了这么久的话，秦遇除了口渴，腹中也觉有些空空，于是招呼林远秋吃茶点的同时，自己一连吃了四块芡实糕，外加一盏热茶，直把一旁立着的小厮看呆了去。
他家老爷啥时候胃口这么好了。
仆人诧异的表情，秦遇并未看到，在吃过茶点后，他接着翻开题为《安民强军之道》的策文细看了起来。
“治政之要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秦遇边看边点着头，嗯，此篇开头立意明确，不错。
不过等他看到文章以北边山戎常犯我朝边境作为论据，并展开事件论述时，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了起来。
让秦遇惊讶的并不是山戎常犯边境之事，而是在这篇文章中，不但细数了戎人的诸多分支，且还知晓他们最擅长的种植，那就是冬葱和戎菽。
秦遇可以肯定，这些内容不止是他，就是京城的官员，恐怕都有很多不知晓，所以也不知这小子是从哪里得来的信息。
林远秋也不隐瞒，把自己在府学时，常会去茶馆的事说了。
“这是你从茶馆得知来的讯息？”
秦遇有些不可思议，也不知这小子的脑子是咋长的，小小年纪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好法子，还知道选了南来北往行商众多的码头茶馆。
林远秋点头，道：“不止这些，方才论积贮疏文中常平仓储粮诸事，也是学生从茶客谈话中得知的。”
看到秦大人满眼的赞赏，林远秋自然知道这是夸他聪明有脑子的意思。
可这不是自己想出的主意，林远秋肯定不会装作不知的默认下来。
哪怕自己不说旁人也绝对不会知道，可林远秋的良心不允许。
何况他本就想着该怎样在秦大人面前提一提周子旭呢，不说对方是自己的好友加同窗，就冲人家每回去吕府时，都会特地把他的策文重新誊抄一遍，然后一起带过去给吕大人点评的做法，林远秋都觉得自己有必要投桃送李。
哪怕这会儿自己都确定不了还有没有再次过来秦府的机会。
是以，林远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出了实情，“夫子，此方法乃是学生同窗所想，并非学生的主意。”
说着，林远秋便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且他和周子旭一去八方茶楼就是三年的事也没落下，还有，给码头扛货工写信的事林远秋也说了。
至于秦遇，听着林远秋的叙述，很快在脑海中生出一幅繁忙景象的茶楼图来。
在图中，好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张茶桌，而在他们的中间，则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他俩手里握着笔，飞快的写着汉子们的家书。
才半日的时间，十几篇文章肯定讲不完。再则，一口也吃不成一个大胖子，若是一股脑儿的塞得太多，怕要成一锅粥了。
等听到余下的文章下次再给点评时，林远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嘴角更是忍不住往上翘。
而林远秋的这副强忍着笑的模样，看在秦遇的眼里，越发觉得这孩子赤诚不做作了，就像刚刚他并没把去茶楼的主意往自己身上揽一样。
足可见这孩子的确是个实诚的。
书房是有沙漏摆着的，看到这会儿已是申时正，林远秋便起身告辞。
至多半个时辰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自己可不能再叨扰人家。
秦遇喊来小厮，让他送林远秋出府。
而在林远秋快跨出书房门时，秦遇说道：“下回再过来时，让你那同窗也一起吧。”
秦遇还想着茶楼的事呢，自然想见一见能想出如此妙主意的人了。
再有一点，方才这小子可是夸了不少同窗的好话，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识人的眼光到底如何。
林远秋欣然应允。
原本他还想着下次过来时要不要带上周子旭的文章，没想到秦大人竟然直接让自己把人给带过来，这实在是太好了。
……
出了秦府，林远秋就飞快往回赶。国子监可是有落锁时间的，自己可不能被关在门外了。
紧赶慢赶，等到了国子监时，离酉时也只差一刻钟了。
才到宿舍没一会儿，书砚就提着饭过来，“林公子，我家少爷想着您恐怕要晚些回来，便让小的先去帮您把饭给打来了，哦，对了，今日饭堂烧了鱼块。”
听到晚饭吃红烧鱼块，林远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好久没吃过鱼了。
虽国子监饭堂帮工的烧菜手艺不如醉香楼，可烧鱼并不多难，只要去除了土腥味，就都是好吃的。
吃好了晚饭，趁着还未天黑，林远秋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等提回到宿舍后，就去了周子旭那里。
听到秦大人也让自己过去的话，周子旭心情激动，连连道谢道：“多谢林兄多谢林兄！”
周子旭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定是林兄在秦大人面前提了自己，不然人家哪里会知晓他这个人，更别说还让他上门求学了。
等洗漱过后，林远秋便早早上床睡觉，今日可是走了不少的路呢，他实在有些累了。
……
古代书画不分家，自报了六艺中的“书”后，林远秋跟着书画夫子学书法和绘画时，都特别的认真。
而这样做的目的，除想多学些绘画手法，最重要的，还是想让自己画画还不错的事过了明路。
毕竟如今在国子监里教书画的甘夫子，可比王夫子和周夫子专业多了。
有这样的高手教着，往后若是有人问起自己的画画本事，也算有个出处了。
今日下雨，外面湿哒哒的，是以等吃过中饭后，众学子都待在自己的宿舍里，基本没往外去。
林远秋也一样待在宿舍。
因着前几日忙着策文的事，给家里的回信林远秋还没有写呢。
还有就是作画的事，他已经好多天没有画了，想来朱掌柜肯定等得着急了。
所以林远秋准备写好家书后，就加紧画上几幅。
虽学习的事耽搁不得，可挣银钱也同样重要，特别在看过秦大人的宅院后，林远秋心里对在京城拥有属于自己大房子的事，更加渴望了。
所以他一定要努力挣钱才行。
不过今日作画的事最终还是没有完成，这不，等林远秋把家书写好，正准备拿出装着颜料的瓷盒时，就听到了有人敲门。等他过去把门打开，就见周子旭跑得气喘吁吁，“林兄，我爹到京城来了！”
“周叔来了？”
林远秋诧异，才回去没多久呢，怎么突然又上京城来了。
“嗯，”周子旭点头，他心中也有些纳闷呢，不过这会儿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等去客栈见到父亲就知道了。
“我爹刚刚让门房传了话，说他就在先前住宿的那家客栈，还有，林伯父捎了东西过来，我爹让你过去取。”
林远秋没有耽搁，锁好宿舍门后，就跟周子旭出了国子监，两人一同往云来客栈而去。
这次周兴是跟管家一起来的，一路舟车劳顿，脸上看着满是疲色，不过心情却是极佳。
知道周叔与周子旭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林远秋也没久待，寒暄过后，便捧着一个大包裹先告辞回国子监了。
反正周叔一时没这么快回去，等过几日再聚也是一样的。
回到宿舍后，林远秋就把包裹打了开来，只见装在最上头是一个信封，然后是几套衣衫和鞋袜，都是全新的。
林远秋先把信拆开，入眼便是一手娟秀的字，这应该是春燕写的，林远秋心下安慰，来京城前，他特地叮嘱了春燕和春草，让她俩跟着三嫂多识字练字，看来两人都把他的话记在了心上。
林远秋在查看包裹读信件的时候，客栈里，周兴正喜滋滋地与周子旭说了他此行的目的。
等听到是特地给自己定下亲事来的，周子旭简直大吃一惊，“爹，你说谁家？”
“吕家啊，就是你吕世伯家。”
周兴满脸是笑，日子过得可真快啊，转眼他家旭儿也到了说亲的时候。
还有，这门亲事可是吕大人亲自给父亲写的信，虽只是庶女，可父亲说了，旭儿若能结上了这门亲，往后仕途上肯定要通达了不少。
……

第115章 提亲事
确定不是自己听错后，周子旭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起来，“爹，这门亲事我可不同意！”
自己生的儿子周兴自己知道，他家旭儿一直都是明朗豁达的娃，很难得有沉着脸的时候，这会儿看他十分不悦的表情，足见对结这门亲事有多反感了。
可周兴纳闷，自己才提了吕府，还没说明是吕府的哪位姑娘呢，可儿子就开始极力反对了。
要说对吕府有意见也不太可能啊，明明儿子上次写信回家来时，还说了吕世伯指点了他写文章的事。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心中有疑惑自然要问了清楚，且这还关系到儿子的亲事呢。
周兴开口问道，“你与爹说说，为何不喜吕家的亲事，先前旭儿你不是还写信回来，说吕大人教导你写文章了吗？”
“那是之前。”
对自己的爹，周子旭自然没啥好隐瞒的。
“等儿子去过两次后，再过去时，那吕夫人就特地喊了儿子过去说话。”
周子旭到现在还记得对方高高在上的表情，“吕夫人说，吕世伯平日里公事繁忙，难得休沐能歇上一歇，儿子又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这话是吕夫人说的？”
周兴简直不敢相信，当日自己拎着礼物上门拜见时，吕夫人也在，那言笑晏晏的模样，看着挺和善的啊，难道这些都是表象？
看到他爹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周子旭也不脑，认真说道：“爹，您看儿子像是会为这事与您说谎的人吗？”
对啊，他家旭儿可从来不说谎的，哪怕小时候皮成了猴，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
想到这里，周兴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这吕府也太不地道了，若不想让他儿子过去讨教学问，明说不就好了，何必开始一口应承下来，等过上几日又来这么一出，这样出尔反尔的为人处世，实在太没意思了些。
见爹的脸色不好，周子旭忙安慰道，“爹，这事也没啥可气的，林兄说了，凡事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让旁人没有小瞧的时候。再则就算没有这件事，儿子也不会应下与吕府结亲的事的，爹您也不想想，吕府这样的人家，指定把咱们当成想巴望着他们的人，真想与咱们结亲的话，顶多也只会配个庶女给我，儿子又不是挣不出前程的人，为何要受旁人的挑捡。”
听到这话，周兴一时愣住，没想到真给他儿子说准了，吕家提的还确实是家里的庶女来着。
看到他爹面部的表情，周子旭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果真是庶女？”
周兴点头，“是吕府庶出的二小姐。”
不过，在听了儿子方才的一番话后，周兴觉得，哪怕这次吕府说的是嫡出小姐，就凭他们这表里不一的做法，这门亲事自己也是不会应下的。
他家旭儿说得没错，又不是自己挣不出前程，凭啥要被他们挑捡。
这样想着，周兴不禁庆幸自己的明智，亲自过来京城一趟。本来依着他父亲的意思，是想先给吕大人回信应下亲事，然后再走定亲的程序。
其实周兴知道父亲的意思，这是担心好亲事给跑了呢。
唉，周兴叹气，要不是自己幸好过来一趟，也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来着。
还有，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家旭儿虽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亲事，可心里却有主见着呢。
周兴突然有了自家儿子的亲事肯定不会任由爹娘长辈安排的感觉。
而此时的周子旭，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的亲事一定会有自己的意见，没想到祖父居然不知会他一声，就想着把他的亲事定下，万幸这次他爹过来了。
不然真要定下一个庶女，那自己一辈子可就完了。
周子旭很快想起韩教谕被妻子抓花的脸，那可也是个庶女呢。
何况对于自己的亲事，周子旭其实心里早就有了想法，之所以一直没说，还是觉得未到时候，如今看来，拖不得了，不然哪天祖父又从哪里把亲事给他相上了。
周兴是知道住宿生必须酉时之前回国子监的规矩，遂催着周子旭快些回去，“你别着急，等过上几日，爹就去吕府一趟，就说你岁数还小，说亲的事还想再等上几年。”
周子旭让爹好好休息后，便也没再逗留，他心里还装着事呢。
而这边，林远秋把包袱里的衣衫鞋袜都整齐收进了箱笼里。
春燕在信里说了，这几件衣衫可都是她跟妹妹做的，这邀功意味明显的口气，让林远秋忍俊不禁。
恰巧周叔过来了，林远秋准备明日就去街上一趟，好给春燕春草买些好看的头花和夏裳，对了，那双面绣的执扇也给两人买上一把，到时就让周叔帮着捎回去，再过两个来月就是炎炎夏日了，届时正好可以用上。
把衣箱盖上，林远秋打开书箱，从中拎了好几只包袱出来，这些是客人要求的送子观音订单，林远秋准备在睡觉之前，全都给他们画出来。
把卷着的纸打开，林远秋拿出一张云母宣纸平铺到桌上，因着这纸有些许金粉洒着，看上去泛着莹光。
到底是一朝京都，比起县城和府城，京城的人要阔绰了许多，像这样一张三尺全开的云母宣纸得需一两多银子。
而这边定菩萨画像的客人，用的全都是这样的纸，且一幅画必须配上两张，为得就是给画师留有余地，若一张没画好，可以重新再画上一副。
这样贵的纸，林远秋可舍不得浪费。
所以每次画画时，他都特别注意，尽量不用上第二张。
要知道，省下来的纸可是全都归他的。
菩萨画像重笔之处就是开脸，若画不好，整幅画就会大打折扣，不过这对前世画惯了人像的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
先把纸轻轻对折出一条线，当作脸部的中心线的位置，而后林远秋提笔，三两下勾画出圆润的面庞，画人物面部时必须一气呵成，这样才能线条流畅。接着是略作俯视状的眼睛，最后是微翘成微笑状的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蔓不枝，很快一张满是慈悲的脸跃然于纸上。
等把笔尖的墨汁洗净，林远秋从瓷盒中挑起一点朱砂，随后落在了观音的眉心之间，这是观音痣，也叫白毫，有着福德智慧光明和脱愚开智之意。
画好了脸部，再画其他部位就要简单多了，林远秋提笔蘸墨，准备画接下来的身体部分。
这时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个点过来之人，除了周子旭，林远秋不做他想。
他搁下毛笔，准备先把画纸收起来，可林远秋看到，纸上的墨汁还未干呢，别到时糊了墨，那可就浪费了一张纸了。
再则，这会儿菩萨面部还未着上能显出立体感的色彩，所以就算被人看到，那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画一张。
于是林远秋没再耽搁，很快去把门打了开来。
来人正是周子旭，还跟中午一样，一身月白色的圆领长袍穿着，唯一不同的事，这会儿的他看着有些腼腆。
腼腆？
怎么可能，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这人可从未有过腼腆的时候。
林远秋只以为自己看错了，忙伸手揉了揉眼睛，结果忘记方才自己磨墨时，手指尖不小心沾上的墨汁，所以好巧不巧全都抹到了脸上。
这下直接成了花脸猫。
而原本心中忐忑的周子旭，在看到林远秋这副模样后，啥纠结，啥忸怩全都忘光光了，他指着林远秋的脸只顾一个劲的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林兄你把墨汁糊到脸上了，哈哈哈……”
气氛一打开，周子旭自在了不少，看到林远秋洗净了脸后，就清了清嗓子说起了自己装在肚子里很久的话来。
“林兄，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啥事你说。”
平时爽朗活泼的人突然一本正经上了，倒让林远秋有些不适应。
“林兄，你觉得我当你妹夫咋样？”
啥！妹夫？
咳咳咳，林远秋被自己口水呛的忍不住咳了好几声，这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吧？
可他看周子旭，依旧正襟危坐，一副极为专注的样子。
很明显人家这是认真的。
这让林远秋忍不住思考了起来，若周子旭能当自己的妹夫当然好了，先不说对方的家境，就是这人品也是没得说的。
可这事光周子旭嘴上说说又没用，上头还有他的爹娘和祖父呢，若是他们不同意，肯定成不了事。
还有，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提起此事，难道这次周叔就是为了周子旭的亲事来的。
另外，自己可有春燕、春草两个妹妹呢，这人到底说的是哪个啊？
关于妹妹的亲事，林远秋可是一直都担着心的，也不允许有一丝马虎，哪怕这人是自己很好的朋友。
所以该问还得问清楚。
而周子旭，依旧双腿并拢，腰板笔直，从这一刻起，他觉得自己面对的就是大舅哥了。
林远秋开口问道：“你与我说说，怎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的。”
“不是突然有的。”周子旭有些不好意思，“自前年开始就有这个想法了，可令妹岁数还小，而我举业未成，况且林兄也未定下亲事，就想着再等一等。”
在周子旭看来，不管在谁家里，嫁人娶妻都该是按照长幼有序、从大到小的，所以被人截胡的可能性肯定不会有。
周子旭已经想好了，若是林兄说上了亲事，他自然马上会让爹去林家说亲的。
至于，为何会有与林家结亲的想法，周子旭可是早就深思熟虑过了。
“和林兄相交多年，咱俩不止三观相同，就连性子也是相合的，所以与林兄家结亲自是非常适合的。”
包括先前与林家人的每次相处，都让周子旭极为自在。
还有自己在家时，常听他爹提起林家长辈明事理，全家人相处和睦的话，所以，周子旭觉得这样的好亲事自己为何要错过。
看到周子旭一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模样，林远秋一言难尽，啥叫与他三观相同，性子相合，又不是跟他过日子。
林远秋严重怀疑，这人怕是压根没明白娶媳妇成家是个什么意思，只想着好朋友之间凑在一起，你好我好大家好呢。
不然问他想说亲的对象是哪个，他保证答不上来。
心里这样想，林远秋就这样问了，“我可有两个妹妹，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哪个？
一听这话，周子旭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
就在林远秋以为对方会直接来上一句我也不清楚时。
却听周子旭腼腆道，“就是那个右手背上有颗痣的，且笑起来时，声音就跟银铃似的。还有，只她烤出来的栗子不生也不焦，吃着特别香甜。”
说罢，周子旭“憨厚”的挠挠头，然后发出“嘿嘿”两声傻笑。
林远秋：（……）
这是早就记在心里了？
还有，那烤板栗不是六、七年前的事吗，那时春燕也才九岁的年纪，所以，这人确定就这样相中了？
而周子旭，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后，顿时自在了许多，“林兄，待到明日，我就与父亲说一说此事。”
周子旭觉得，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接下来干脆把事情定下来好了。
林远秋自是巴不得有这样一个妹夫的，只是他并未表态，可眼中意思明显，那就是你先把家里人搞定后再过来说此事吧。
相处多年，周子旭怎可能不知道林远秋的心里想法，以林兄的性子，要真是不同意的话，早就开口拒绝了。
所以他就当林兄已经默认好了。
至于爹娘祖父他们，周子旭压根没去考虑，话说娶了媳妇是跟他过日子的，当然该以他的意见为主了。
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已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周子旭站起身，“走，林兄，咱俩快些到饭堂吃饭去！”
国子监住宿生可有不少，若是去的晚了，就得排上好一会儿的队。是以，林远秋也没耽搁，起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后，就跟着周子旭往门外走。
只是等路过木桌时，周子旭就被铺在桌上的画像给吸引住了。
因着林远秋只画好了菩萨的脸，肉髻和三面宝冠都未画上。所以这会儿画纸上的这张面庞，在周子旭眼里，和其他仕女图基本没啥区别，所以，当他看到人物眉间的朱砂痣时，总觉得这画上之人与一个人很像，可到底是谁呢？
冥思了一会儿，周子旭一拍脑袋，这不正是钰柔表妹吗。
想到这里，周子旭忍不住说道，“林兄画上之人，与我家表妹实在太像了。”
“你家表妹？”
林远秋诧异，难道还有长得像送子观音的女子？
“对啊！”周子旭笑道，“我家表妹眉心间也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呢。”
眉心间的朱砂痣？
听周子旭这么一说，林远秋很快记起一个人来，那人皮肤白皙，笑容灿烂，眉心间的确有颗樱红的朱砂痣来着。
难道先前自己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周子旭的表妹？
不过想到那日自己遇见她时，对方正在周家院墙内，看来不会错了。
紧接着，林远秋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他爹跟他提过的周家表妹，所以，该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吧？
……
可以说，周子旭从未像今日般期盼着上午半日课快些结束。
是以，最后一节课刚上完，中饭都没来得及吃的他，带着书砚很快朝街尾的客栈而去。
看到儿子过来，且满是兴冲冲的步伐，周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小子昨日还拉长着一张脸呢，没想到这么快就乌云转晴了？
自动忽略了他爹看稀奇似的眼神，周子旭转身把房门关上后，就迫不及待说了自己的来意，“爹，等回去后，您就找了媒婆，替我去林家说亲事去。”
林家！哪个林家？
还有，怎么好好的突然又要说亲事了？
周兴愣怔，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就是林兄的林家啊！”周子旭解释。
周兴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远秋可不就是姓林吗，所以，他家旭儿这是想娶远秋的妹妹？
想到这里，周兴顿时笑容满脸。
林家好啊，不但明事理，家风也很是不错，想来那林家的姑娘也一定被教的很好才对。
再有，如今远秋已有了举人功名，等日后考中了进士，届时他家妹妹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且最最重要的是，远秋和旭儿本就要好，若成了郎舅关系，往后两人只会更加相互照应，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先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想来这样的亲事，父亲也应该不会反对才是。
而周子旭，很快又说了秦夫子的事。
“爹，您知道吗，前两日林兄去秦府时，还特地在秦大人面前提了我。”
“秦大人？”周兴不解，“哪个秦大人？”
周子旭答道：“秦大人就是礼部侍郎秦遇，前几日他特地让林兄去了他的府上，好方便给林兄讲解文章。等林兄回来时，就说了秦大人让我下回也跟着一起过去的话，儿子知道，定是林兄在秦大人面前提了我，才使得儿子有了这样的机会。”
说着，周子旭很快又想起了一件事，忙笑着说道：“爹，那秦大人可是丁卯年的探花郎，儿子听过他的讲学，学问可好着呢。”
听儿子这么一说，周兴越发觉得林家是门好亲了。
就像自己先前想的，如今两家还未结亲，远秋就对旭儿照顾有加，若真成了亲家，两家人则会更加融洽。
还有，周兴已经想好该如何回复吕家了，到时自己就直接告诉他们，旭儿已在去年就说好了亲事。
这样一来，吕大人也应该没啥话好说才对。
其实，昨日听了儿子说的话后，周兴就一直在琢磨吕府想和自家结亲的事，总觉得对方肯定有什么主意打在里头。
……
傍晚时分，吕府厅堂。
刚吃好晚饭，吕淮和张氏各自捧了一盏茶解腻。
吕淮算了算自己寄出信的时间，想来那周家的回信已在来的路上了。
对于自己提出的亲事，吕淮自然有十分的把握，在他看来，那周石盛若想孙子仕途通顺，肯定会应下自家的亲事才对。
只是也不知那周子旭到底怎么回事，居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过来请教学问了。
原本吕淮想去国子监瞧瞧的，后来一想，若结了亲，自己可就是岳父，哪有岳父去巴着女婿的道理。
放下茶盏，吕淮与张氏叮嘱道：“明日你让绣娘给二丫头裁几身衣裳，那周家说不得会亲自上京城一趟。”
张氏虽点着头，可心里还是难以理解，那周家人最高的功名也就是周子旭的举人而已，好好的老爷怎么就想着与人结亲了呢。
虽一个庶女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可经营的好了，对自己儿子也有助力不是。
心里这样想着，张氏嘴上便也忍不住问了出来，“老爷，这门亲事我看还得从长计议才是，那周家……”
没等张氏把话说完，吕淮就出声打断，“你知道啥，这件事听我的准没错。”
吕淮心说，女人家可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那周家虽看着普通，可当年周进的四品通政油水可不小。
说来，吕淮也是前不久才从上峰那里把周家的事了解了个清楚透彻的。
再联想到周兴上门拜访时送来的一千两银票，可见周进确实给子孙后辈留了不少家业下来。
现如今，周家人的心思都在周子旭身上，吕淮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个女婿掌控好了，日后周家还不全由他说了算。
还有周家三姑娘，想到上峰的话，吕淮忍不住对张氏说道，“你可知道周子旭的三姑姑嫁到了谁家？”
“嫁到了哪家？”
张氏纳闷，好好的，怎么又扯到人家姑母头上了。
吕淮伸手往城西的方向指了指，“钟府。”
钟府？张氏在心里数着城西姓钟的人家，最后忍不住瞪大了眼，“是勇毅伯府？”
吕淮点头，心里想的是，虽周家三姑娘嫁的只是庶子，且还被分家了出去。
可那又怎样呢，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和伯府结交上的理由而已。
……

第116章 打算
因着担心周叔会随时回去，所以趁着下午半日的空闲时间，林远秋准备去一趟街上。
昨日他已把几幅送子观音图都画好了，加之先前已画好的杨柳观音和荷花观音，林远秋把六张图小心卷在一起，然后往书箱里一放，就快步出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门房，是一位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老者，每次看到林远秋出门时，他心下都有疑惑。入国子监念学的基本都是举人，有这样一个身份顶着，哪位学子出门时不是发丝不乱、衣着光鲜的，像这种背着书箱出门的就更不可能有，所以每回看到林远秋往门前经过时，老门房都会对这位个子高挑的学子看上好一会儿，心中直觉新奇。
林远秋自是不知自己在门房大爷心里，已成了新奇的存在，这会儿的他正走在大街上，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前行。
临近端阳（端午），好些店铺门口都摆上了卖扇子和香囊的摊位，就是帕子都有好多，而那些扇子的款式，可谓多种多样，纸的、绢的、纱的，应有尽有。至于颜色，更是各种都有，远远望去，姹紫嫣红的非常好看。
林远秋本想停下来好好欣赏一番的，可想到自己还要去四宝斋，便又加快了脚步，他还是先把画给朱掌柜送去，等回来时再买这些东西吧。
和林远秋猜想的一样，朱掌柜在三天前就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了，且心里还着着急，这都过去二十多日了，怎么林小友还未过来呢。
朱掌柜会这般心急，不单是为了等着林远秋把成品画送过来的缘故，而是这二十多天下来，又有好些客人来他店铺订下了单子。
这些订单可都是收了定银的，时间拖的太久肯定不好。
说来也是无法，按理来说，他们铺子也不是没有画手雇着，可哪怕东家让画师们一寸寸的照着画，他们都画不出桃源山人的画感来。
怎么说呢，就是其他画师的菩萨画像虽画的精美，可看着却平平无奇，就是一幅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画作。
而桃源山人的呢，真没想到从一张平纸上，居然能看出凹凸感来，而那菩萨和周边的童子，简直画的栩栩如生，仿佛就跟活过来一般。
真不知道桃源山人用的是什么笔法。
既然学不了旁人的画法，他们也只能盼着桃源山人快些完成订单了。
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已差不多快过午时，想来今日林小友又不会过来了。
朱掌柜正准备叹气，可眼角却扫到门口似乎有个高高的个儿，他忙转头朝门外看去，哎呦，果真是林小友。
哈哈哈，可把人给盼来了。
朱掌柜快步迎了出去，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而那满眼满脸的笑，让林远秋很快想起先前在镇上还有府城的时候，那会儿胡掌柜和小胡掌柜，也是如此热情的迎向他。
这让林远秋心下有了数，想来自己的那些画作应该一张都不剩，全都卖光光了。
他也不墨迹，待会儿自己还得给妹妹们买扇子呢，所以跟着去了内堂后，林远秋就利落的打开书箱，把卷着的画全都拿了出来，而后往朱掌柜面前一递，“掌柜你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这是必要的手续，是以，朱掌柜也不客气，打开画作后，就摊到桌上一张张查看了起来。
等差不多一刻钟后，又把画作一张张重新卷好的朱掌柜，嘴里除了一个劲的夸赞，就没旁的话了。
查看完画作，接下来自然是结算银钱了。朱掌柜先把押金退还给了林远秋，然后就是结账。
六幅画，八两一幅的价格，一共四十八两银子。
朱掌柜先给拿了两张二十两的银票，之后是八只一两的小银锭。
等林远秋收好银票和银子，再把新的订单材料装到书箱里时，就有些后悔了起来。
至于后悔啥，当然是早知道有这么多订单，他刚才就应该先把要买的东西先采买好的，不然背着重了不少的书箱四处的逛，累人是肯定的。
林远秋是真没想到，这次的菩萨画订单有这么多，才二十来天呢，居然就有十几幅了。
不过，在百姓们普遍修行信佛的古代，菩萨画像销量大，也属正常。
与朱掌柜告辞后，林远秋背着书箱就往鼎盛街而去。
这条街上有好几家香粉铺子开着，那店铺里头也是有头花和扇子卖的，上次林远秋看到的双面绣扇子，就在那几家店里。
林远秋边走边数着要买的头花数量，春燕和春草是肯定要给她们买的，还有清儿和莹儿，这两个小丫头可爱美着呢，自然少不了她俩的。
至于扇子，林远秋准备给家里的女性都买上一把，京城的双面绣扇子，在花样上要比旁的地方多上许多，买回去也好让大家高兴高兴。
至于几个侄子，林远秋早已经想好了，他准备给每人买一个九连环，这种玩具不但益智，还能锻炼手指的灵活性，挺适宜给孩子们玩的。
心中打算好了要买些什么，采买起来自然速度就快。
只除了在挑选扇子时，要给每个人把花色区分开来从而费了一些时间，其他像头花和九连环啥的，点着数量让掌柜结算银钱就行。
把买来的东西都装进书箱里后，林远秋就往回走，不过在路过专卖杂项的庙前街时，林远秋特地给老林头买了一对掌珠，是岫玉材质的。
掌珠是手中把玩用的，年纪大的人用它来活络经络，可养生，挺好。
都说花钱容易挣钱难，虽对林远秋来说，挣钱并不算很难，可花钱快是毋庸置疑的，才一个来时辰，八两银子很快就剩下几十文了。
等回到国子监时，已近申时末。去饭堂吃过晚饭后，林远秋就回到了宿舍，而后开始忙碌起画画的事来。
十几幅画虽看着多，可对画惯了画的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
这不，到了第四日时，他就把订单部分的画作全都画好了。
看到晕开的颜料还有好多剩余，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林远秋又用它们画了几幅写意山水，而后在落款处提上诗句。
许是平日里练的多的缘故，林远秋发现自己的作诗水平，比起前世不知进步了多少，说是出口成章都不为过。
就比如此时，面对这幅宛若世外桃源的山水美景，林远秋只思忖了片刻，便提笔蘸墨，很快就写出一首七言绝句来：蔚风淡霞掠云梯，静岚翠谷袅烟炊。不肖蓠外花争色，泥瓦书房草禅衣。
而写在画作上的诗句，林远秋特地用的行楷，这样的字体他从未在人前写过，所以肯定不会有人会认识出这是他的字画。
写好了诗，接下来自然是在落款处印上名章和闲章了。
如今林远秋的闲章可不止一枚，来到京城后，他又去印章铺子里刻了好几枚，这样再往画作上钤印时，就有了多种选择。
最后林远秋把画作全收到书箱后，接着开始整理起砚台来，把其中一些用料好的全都挑了出来，准备到时给家中的侄子侄女每人分上一块。
至于剩下的这些，看来还得跟先前再府城一样，得去问问朱掌柜铺子那儿收不收。
其实林远秋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那就是不如自己直接开家铺子，来售卖这些砚台。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打算，还是往后砚台会越来越多的缘故，就像这次，完成了订单后，一下子就多了十几只砚台出来。
再有最重要的一点，朱掌柜和胡掌柜不一样，朱掌柜没有其他开书肆的兄弟，真要是收了二手砚台，说不定连个转卖的销路都没有，砚台不好销，到时就得降价，而降价，就意味着他卖给朱掌柜的价格也得跟着往低了算，若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就太不划算了。
所以，林远秋还是觉得开一家自己的铺子最好。
至于看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他可以花银子请人。
不过，林远秋觉得，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去牙行买几个属于自己的人最靠谱。
说实话，开铺子的想法林远秋早就有，只是一直觉得还未到时候。
还有就是，虽大景朝没有经商之人不许考科举的规章制度，可开铺子做买卖的读书人，林远秋还真没怎么听到过，所以真要是开了铺子的话，最好不要让别人知晓了。
也所以，若是买了铺子，林远秋准备直接挂到他娘的名下，到时就当作娘的嫁妆好了。
……
对周兴来说，既然儿子已经定下了要和林家结亲，那么他要做的，当然就是赶紧打道回府，快去筹办说亲的事了。
所以来京城没几日的周兴，已让管家雇好了明日去通州码头的马车，准备回家去了。
得知周叔要回去，林远秋便把自己买的东西用新买来的小木箱装好，然后送到客栈，好让周叔帮忙带给家人。
林远秋当然知道周叔急着回去，是准备去他家提说亲的事。
关于这件事，林远秋特地写了一封信放到了木箱里，而信上的内容，自然是表明了自己对周家提亲的态度，那就是满意。
不过自己的满意，可是有前提在的，这个前提就是得春燕自己也满意才行。
他作为哥哥，虽希望妹妹嫁的好，也知道周子旭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往后成亲过日子的人是春燕，所以夫君的人选，肯定要有她自己的主意。
周子旭并不知道林远秋偷偷往木箱里塞了信，此时的他正惊讶他爹突然改变的主意，“爹，您真的不准备去吕府了吗？”
周兴摇头，“不去了不去了。”
反正两家又不准备结亲了，自己还去吕府做啥。
至于婉拒亲事的事，等回到家后，他再给吕家写信好了。
周兴会改了主意，也是有着原因的。因为他突然想起，像吕淮这样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会不会一眼就看出，他说谎话时的表情。
这可不是周兴瞎担心，毕竟像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事情，他活了几十年，还真没怎么做过。
所以为了不得罪人，也为了不给儿子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周兴觉得，还是直接写信给吕家好了。
这样不用面对面的，怎么说都不碍事，挺好。
……
一旬很快过去，又到了去秦府的时候。
因着还有好几篇没点评的策文在秦大人那里，所以今日过去时，林远秋没有再带文章过去。
至于周子旭，当然是精心准备了策文的，看到林远秋还带了准备记录的册子和笔墨，周子旭也把自己的那套给带上了。
在去秦府之前，两人先去了趟点心铺子，虽秦家肯定不缺糕饼点心，可他们买却是他们的心意。
想起上次秦大人一连吃下好几块芡实糕，林远秋便让掌柜给他称上两斤。
……

第117章 计划
听到林远秋说秦大人爱吃芡实糕的话，今日本就心情激动的周子旭，也干脆利落的往那撒了芝麻和花生仁的芡实糕一指，让店伙计也给他切上两斤。
所以，等林远秋去掌柜那儿付了银钱，然后再转身时，就被周子旭手里提着的那两个点心包给惊呆了，“你也买了芡实糕？”
别问林远秋为何知道，这不，纸包外头的红纸条上，可明明白白写着“芡实糕”三个字呢。
听到林远秋的问话，周子旭理所当然的点着头，“对啊，林兄不是说秦大人很爱吃芡实糕吗。”
自己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吧。
看着自觉聪明万分的周子旭，林远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很想说，秦大人再爱吃，咱们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吧，你说咱俩这一口气就往人家家里拎去四斤一模一样的糕饼，这不是脑子不好使，还会是啥。
还有，他看周子旭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竟有点犯傻呢。
此时的林远秋，若是往自己手上瞧一瞧的话，就应该知道，哪怕不加上周子旭的两斤，他买的也着实不算少了。芡实糕没多少水份，单买一斤就有好大一包，而林远秋却一下子就称了两斤，可见也是买多了的。
而这种刚出锅的糕点，一般都是现切的，客人买多少给切多少，所以这种已切成片的糕点，林远秋肯定不好意思让掌柜帮他们换成别的。
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周子旭却不觉得这有什么，“林兄你想啊，咱俩每次吃鱼，可从未有过嫌多的时候不是吗。”
在周子旭看来，只要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多一些怕啥。
就好比他爱吃的鱼块，哪怕端一大盘给他，他都可以保证吃得一块不剩。
听周子旭这么一分析，林远秋突然觉得挺有道理的，可不就是爱吃的东西不嫌多嘛，那日他可是看到秦大人一连吃了五、六块芡实糕呢。
所以他们买的这四斤，也应该不算很多是吧？
秦遇自然不知道，就因为那日自己贪嘴多吃了几块，旁人就把他误会成芡实糕的忠实爱好者了。
是以，在看到林远秋和周子旭各自提了两大包芡实糕后，秦遇一时还有些呆愣。
不过秦遇反应也快，马上就记起上回自己当着林远秋的面，吃了好多块芡实糕的事。
所以这两人定是觉得他喜欢吃，才一口气买了这么多送过来的吧？
哈哈，这还真是两个实诚的孩子。
秦遇招呼两人坐下，之后，他便打量起一身月白色长袍的周子旭来。
为官多年，看面相的本事秦遇还是有一些的，旁的不说，端看眼前这人清澈纯净的眼神，足见是个正直善良的。
也是，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人当中，若有一个心性不良，也相处不了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秦遇便收回了心绪，开始准备起讲文章的事来。
见林远秋和周子旭，都是带了笔墨和册子过来的，秦遇就知晓他俩这是准备边听边记呢，便让两人把凳子搬到书桌边上，再让小厮把桌上摆着的笔格和书册都挪到了博古架上，很快，一张临时的课堂用桌就收拾出来了。
周子旭拿出这几日自己写的策文，恭敬道：“请夫子斧正。”
而秦遇，则在看到递过来的策文厚度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两个臭小子真不愧是好友一对，这种担心过了今日怕没明日，从而拼命薅他的行径，简直如出一辙。
而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听到屋里的大笑声后，能明显感觉出此时老爷的好心情来。
过了没一会儿，小厮便听到屋里传出来的讲学声：
君子居其室，出其善言，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一人说两人听，而听着的两人，手里做着记录的笔从未停歇过，这专心致志的模样，倒有了在课堂上认真听夫子教学的气氛。
等讲好了文章，已是申时时分。
见时候不早，秦遇便让两人快些回去，别到时错过了时间，从而违反了国子监的作息规矩。
在离开之前，秦遇又给两人布置了几篇策文的课业，并叮嘱他俩等下回过来时，记得一定要把写好的策文给带上。
这样的要求，林远秋和周子旭自然求之不得，两人躬身与秦大人道谢后，就起身告辞了。
虽离酉时还有半个多时辰，不过这边与国子监可有不少的距离，是以在出了秦府后，林远秋和周子旭也没耽搁，提脚快步往回走。
“林兄，我觉得秦大人的讲学听着更易懂一些。”
周子旭本想说比助教们授学时更简明扼要，可又觉得这样说似乎不太好，遂改了口。
林远秋听后也是点头，“我亦有此感。”
对学生来说，夫子的教学方法很重要，相同的一篇文章若授学技巧不同，那么学生的获知程度也就不同。而秦大人每次讲文，都能抓住文章的重点部分，这样他们悉知起学识来，就要简单明了许多。
不过林远秋觉得，自己和周子旭之所以能把秦大人所教的学识，快速装进脑里，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一对二的教学方式，
一个老师面对两个学生，直接近距离的耳提面命，这样的教学成效，与一个老师需面对整班学生肯定是不一样的。
……
今日也是有些巧，在林远秋和周子旭回到国子监时，正好在大门口碰到陈玉堂和刘青安，与他俩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广业堂的学子。
如今正是草长莺飞，最适宜作诗赏景的时节，这些时日，国子监里有好多学子都会相邀着去赏景吟诗，想来陈玉堂他们正是刚开完诗会回来。
都是广业堂的同窗，相互之间自然是认识的，打过招呼后，林远秋就听众人说起了月末的小考。
凡国子监的学子，每年都有五场考试要参加，分别是四次小考和年终的一次末考。
小考每三个月考上一回，考试的内容除了《景大诰》，还有策文和诗赋，以及杂文来着。
而每次考出的成绩，助教们都会按照得分的高低排出名次，然后把卷子贴到辟雍堂东面的告示栏里，以供众学子寓目。
所以，虽小考不如末考来得首要，可关乎到脸皮的事，大家怎可能不上心呢。
陈玉堂走了过来，待与林远秋和周子旭并排后，便开口问道，“林兄，周兄，再有半个月就到了小考的时候，不知你俩准备的如何了？”
周子旭答道，“这几日都有看书，不敢等闲视之。”
林远秋也一样，“自是不敢掉以轻心的。”
林远秋说的可是实话，小考的成绩可是关乎着年尾的末考总分呢。
他还记得来国子监前，韩教谕对他们的叮嘱，那就是每到年末，助教会给每个学子做出综合评分，若综合分数累积三次不合格者，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被国子监退学了。而一年四次的小考分数，有一小部分是要计入综合分数中的。
而除了不被退学，林远秋还有另外的期待在里面，那就是争取能考出小考前十名的成绩。
因为林远秋还想用印有“国子监”字样的宣纸，给两个妹妹抄整套四书五经当陪嫁呢。
虽知道从两百多名的广业堂学子中脱颖而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可不努力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呢。
吃过晚饭，林远秋就开始写起今日布置的策文题来，中午刚经过秦大人的点拨，这会儿写文章，正是趁热打铁最有效率的时候。
若还有拿不准的地方，林远秋会在疑难之处做了记号，这样等自己下次再去秦府时，就可以让秦大人帮着梳理解惑了。
等把两篇策文写好已是亥时末，已经很晚了，想到明日自己说不定有好些事要忙，林远秋便没耽搁，洗漱过后就上了床。
一夜无梦。
……
今日休沐，林远秋心中已有了计划，他准备先去朱掌柜那儿一趟，除把画送去，另外就是问一问卖砚台的事。
书箱昨晚就已经收拾好了，不过在出门前，林远秋特地从论语书中数了五百两银票出来。
因着出门早，等到了四宝斋那儿时，朱掌柜和店伙计也才到书画铺子没一会儿。
看到林远秋过来，朱掌柜自是喜不自胜。他还以为这次也会和上次一样，得等上二十多天才会把画送过来呢。
而林远秋，在看到店铺柜台上摆着的一只只新砚台时，突然改变了把二手砚台卖给朱掌柜的想法。
不说那些订画的客人只买新砚台，就是把才用过一次的砚台折价几倍卖出去，林远秋还真有些不舍得。
所以待会儿若是有合适的铺子，自己也别犹豫了，干脆买下来开家卖砚台的店铺吧。
这次除了定单的十几幅菩萨画，林远秋还带来七幅写意山水。
和先前一样，朱掌柜把画作都一一查看过后，就拿出算盘结算起银钱来。
菩萨画像十四幅，加上七幅山水图，结算下来共一百四十两银子。
因还要去牙行，所以林远秋并未多逗留，收好银票后就告辞离开了。
上次问宅院的卖价时，林远秋也是打听过店铺的价钱的。
京城铺子的价格分好几种，若在正大街上的，就相对要贵一些，基本都在三百到四百两左右，且这样价格的还只是一个门面而已，要是后头带屋宅可住人的，那卖价就得四百两往上了。
不过正大街上的铺子基本用于开酒楼和客栈，要不就是茶楼啥的，做小买卖并不合适。何况正大街的铺子很少会有人拿出来转卖，所以林远秋基本不用去考虑。
剩下的就是小街上的铺子了，就像朱掌柜的书画铺子。京城的店铺大多都是这一种，卖价大约在二百多两左右，至于后头带院子可以住人的，还要再加上一百两银子。
而林远秋想买的就是可住人的那种。
……
京城的牙行有好多，不过最集中处还是在昌荣街那儿。
来京城已有几月，对各街道的位置，林远秋不说百分之百熟悉，百分之八十还是有的。
是以小半个时辰后，他就来到了昌荣街上。
先前林远秋从通州过来坐在马车上时，就路过这条街，只不过那时离的远，所以并没瞧清街道两旁站着的人是做啥的。
今日林远秋才知道，这些人并不是他猜测的来牙侩这儿找活计的百姓，而是全等着被卖的人。
饶是在前世见多识广的林远秋，这会儿在走过一个个皮包骨的“待售人”面前时，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震撼，此时他心中想的是，还是人人平等的现代好，在这边，人命如草芥这句话可真不是说说的。
还有，以前就听人说过，人牙子为了便于管制，每天只给卖身之人吃一顿饭，现下看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的样子，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唉，林远秋心下叹气，这会儿的他，除了无奈，别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当林远秋快走出街口的人市时，却看到有这么一家人，这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孩子。至于为何知道是一家人，很明显，那站在夫妻俩身前的两个男孩子的脸，和中年汉子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而这两个男孩子，大的约摸十一、二岁，小的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最让林远秋揪心的，还是那妇人怀里抱着的小姑娘，许是饿得狠了，小丫头的眼睛显得特别大，朝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林远秋看到了茫然。
茫然？
林远秋只觉自己的心被巨锤猛砸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这小姑娘至多三岁，会有这样的目光，可见她幼小的心灵受了多大的伤害。
许是见林远秋停顿的有些久，那卖人的牙婆忙走上来招呼，“客人想买使唤的仆人是吧，喏，客人您看这边，不管小厮丫鬟，还是婆子门房，咱这边可都有呢。”
牙婆边说边往另一边蹲在地上的其他人指去，比起徐老实一家，她觉得这些人卖出去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徐老实这边还有两个光吃饭做不了活的孩子呢。
唉，只怪当时自己贪便宜买下了他们，弄得如今砸手上都快两个月了。
牙婆心想，若实在不行，管他要死要活不愿意一家人分开，自己该单卖还得单卖。
哼，都是当奴才的人了，哪还来这么多要求。
林远秋的眼睛并未随着牙婆的手指走，而是指着眼前的一家人问道，“他们怎么卖？”
一听这话，徐老实夫妇惊喜的同时又有些担心，惊喜的是，如果自己一家被买了，那么几个孩子就不用再饿着肚子了。而担心的是，对方不把他整家买下来。
想到这里，徐老实忙把两个儿子往怀里一拉，而后把他们圈在了怀里，他妻子见了，忙也空出一只手，就这样，一家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眼前的一幕并未让牙婆生起恻隐之心，她在人市里待了十多年，啥样子的事没见过啊，遂朝林远秋满脸是笑地问道，“客人您看中他们当中的哪个啊？”
见林远秋未说话，牙婆忙报起张老实一家的卖价来，“男的十二两银子，女的八两，大些的那个男孩六两，另一个五两，至于手里抱着的那个小丫头，就算一两银子吧。”
而徐老实，在听到牙婆的一个个报价后，终于失去了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松开手后，忙匍匐到林远秋面前，“请公子行行好，买下小的一家吧，小的力气大，啥活计都能干，求公子行行好。”
很快两个男孩子跟他们的娘也一块儿跪到了地上。
而那个躲在娘亲怀里，紧拽着娘亲衣衫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牙婆气得眉毛一挑，正准备开口呵斥，却听一旁的林远秋说道，“这一家人我全买下了。”
……

第118章 庄子
林远秋知道自己一文价钱都没还的做法有些傻。
可不知怎地，当看到眼前五双只因他一句买下他们全家的话，而突然充满活力的眼睛，林远秋是无论如何，都张不开把人当成货品而讨价还价的嘴。
他知道自己有些感性了，可这样的感性林远秋并不排斥。
有些东西是生在骨子里的，很难因为时过境迁而改变。
不过，此刻的林远秋，正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下不为例。
因为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很多时候，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样的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所以自己一定要切记切记。
今日一开张就做了一笔大买卖，牙婆自然喜不自胜，邀着林远秋去铺子里坐下后，就把徐老实一家五口的身契都给找了出来。
身契上有写明徐老实一家的来历，等林远秋仔细看过后才知道，原来这家人原先是大户人家的奴仆，因主家犯了事判了流放，家中所有家产被罚充公，而家里的奴仆就被辗转到人市里重新贩卖了。
与牙婆交割好银钱后，林远秋就把五张卖身契小心收好。
说实话，三十二两银子买下一家五口一辈子的劳力，真心不贵。只不过林远秋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安顿他们。方才他已经问过了，这家人没有一个识字的，去守店铺肯定不适合。
所以这就是自己头脑一时冲动的后果。
也所以这会儿他得先去牙行把店铺买了，这样也好先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至于看店铺的伙计，林远秋觉得自己肯定得再添人手才行。
林远秋没让徐老实一家跟着自己，而是让他们先在牙婆这边候着。
并知会了牙婆，待会儿他再过来领人。
都已结算好了银钱的，牙婆哪还有不放心的道理。笑意盈盈的把林远秋送至店门口后，转身她就让徐老实夫妇快到后头棚屋拿自己的家当去了。
说是家当，其实也就是一家五口的换洗衣衫而已。
而林远秋，在一连问了三间牙行后，终于从第四家牙行那里问到了合适的店铺，且还是后头带着小院可以住人的那种。
不过虽称作小院，其实并不大，从图纸上看，院子里除了两间带有阁楼的房子，和靠着东面的一间厨房外，就没其他建筑了。不过住一家人，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只是好不好的，总要去现场看过才能知道。
和林远秋先前打听到的差不多，这间带小院的店铺，卖价三百二十两，且佣钿须得买家付。
而这间铺子的佣钿是八两，至于去衙门登记契书的花销，也得由买家自己出。
按照牙侩说的，林远秋在心里算了账，加上佣钿和衙门打点，买下这间店铺，自己最起码得掏三百三、四十两银子，这价钱可有些贵了。
“银钱能不能少一些。”林远秋开口询问。
买店铺可不是刚才自己买人的时候，哪有不好意思还价的道理。
一听客人让自己便宜点，李牙侩就有些心急，都说开张生意影响一天的财运，他当然想把这单生意顺顺当当的给做下来。
可铺子卖多卖少是人家屋主自己定的，他们牙行可没降价的权利。
至于佣钿，因着是开张生意，他已经主动少说了二两银子了。
“客人您看！”
为了证明自己没胡乱开价，李牙侩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很快翻到登记这间铺子的一页，“您看这上头写着的卖价是不是三百二十两，还有那佣钿，原本要十两银子的，想着是第一单生意，已经给您少了二两银子了。”
牙侩说的话，林远秋并没给出回应。
此时他的脑袋瓜，已狠狠抓住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正在飞快思考着事情的可行性。
因为方才牙侩在翻账册时，林远秋看到有好几页里都写着“庄子”两个字。
庄子不就是农庄吗，有田有地，可以种粮食和养鸡鸭的那种。
再想到自己买的徐老实一家，原先不就在主家庄子里做活的吗。
所以，自己若买下一个庄子的话，不但解决了徐老实一家的去处，就是自己也会多了收成。
只是不知道这些庄子是怎么卖的，应该不便宜吧。
听到林远秋问起了庄子的价格，李牙侩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做牙行这么多年，眼睛可不是白长的，客人有没有买的意向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眼前这位公子虽背着一个书箱，可看他的谈吐举止，定是个能拿得了主意的人。
是以，李牙侩也不墨迹，翻开账册后，就很快找出好几个登记在册的庄子来。
“客人请听我给您报来。”
李牙侩清了清嗓子，开始道：“第一家是位于西塘村的庄子，共有地三百亩，内有屋舍十六间，庄子卖价为两千四百两。还有位于陳前村的庄子，共二百二十亩地，庄内屋舍二十四间，要价一千八百两。再有就是寺下村的庄子，有四百亩水田，屋舍二十二间，卖价三千三百两……”
听着牙侩的滔滔不绝，林远秋心里却哇凉哇凉的，这样的卖价，他哪里消费的起啊。
所以他还是直接问个最低价，也好让自己死心吧。
林远秋朝牙侩摆手，示意让他不必再报了，然后便问：“你们牙行里最便宜的庄子卖多少银钱？”
最便宜的庄子？
李牙侩挠头，他这里的庄子好像都不便宜吧，卖价基本都在两千到三千两左右。
不过，脑子好用的李牙侩，立马又记起另一个庄子来，而这个庄子，登记在他的牙行，已差不多快一年了。
只是这庄子虽卖价的便宜，可庄子里头全是半高不高的山坡，且还都是荒山来着，想来这位客人也应该不会喜欢才对。
不过，本着不错过生意的原则，李牙侩还是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往林远秋面前一推，“客人您看看这个庄子喜不喜欢？”
林远秋探过身子，只见册子上写着：横坑村庄子，坡地一百六十亩，庄内屋宅七间，卖价四百五十两。
林远秋愣怔，这么大的庄子居然只卖四百五十两？
这价钱和其他庄子比起来，相差也太大了吧。
还有，这坡地到底是什么地啊？
心中有疑问自然要问清楚，很快林远秋把自己不明白的几点全都问了出来。
李牙侩也不隐瞒，毕竟这事他想瞒也瞒不住，到时人家一问横坑村的村民就全知道了。
何况，自己若是瞒着，届时说不得还会砸了他们牙行的口碑。
于是李牙侩也没犹豫，很快一五一十说起这个庄子的事来。
而林远秋，听了李牙侩的叙述后，也终于知道这间庄子为何会这么便宜了。
总结下来就是，这庄子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跑马场，后来不知怎地，在一次跑马中，家里的两个少爷马失前蹄，双双摔断了腿，于是这家人觉得这跑马场实在不太吉利，就干脆拿出来卖了。
至于庄子的卖价，一开始可不止四百多两，无奈一直无人问津，最后只能想着便宜脱手。
可要林远秋说，四百五十两根本算不上便宜，刚刚他听牙侩的意思，那庄子里可都是长着野树野草的荒山呢。
也是，地块若是好的话，也不至于用来当做跑马场了。
这大概也是庄子挂出来后，久无人问的原因了。
你想啊，一百六十亩听着是多，可要是一块块全都是山坡的话，那就没什么光景了，更何况还都是荒坡，连粮食都种不出来的那种，所以除了用来跑马还真没旁的用场。
而现下这个庄子，因着主家公子摔断了腿，连最后的跑马场功能都失去了。
这下，可不就成没人要了嘛。
要林远秋说，这家人也不知咋想的，好好的平地跑马场不跑，非要跑到山坡上去，会摔断腿不是迟早的事吗，所以这跟吉不吉利的根本搭不上边。
不过这些事可跟林远秋不搭噶。
此时他想的是，这个庄子对旁人没什么用场，不代表对他也没用。
在林远秋看来，这些坡地虽种不了粮食，可用来种柿子树不是挺适合的吗。
就像他家在小高山村买下的那座山，原先不也是荒山一片吗。
可现在呢，几年前种下的柿子树早已到了盛果期，如今那块山上，每年光做柿饼的收入就有几十两，早已经把买山的银钱给挣回来了。
所以，林远秋已经决定好了，他要把这个庄子给买下来。
只是考虑到自己还得还价，所以想买的意味不能太明显，于是林远秋皱着眉道：“能不能便宜些？”
担心到时让的便宜不多，林远秋干脆给出了自己的心里价位，“这样吧，若是三百五十两的能卖的话，咱们现在就看看去，若是不行，那就当我没说。”
一听居然要便宜一百两，李牙侩有些呆愣，不过这家的管家可是知会过的，说是若有人想买跑马场，一定要告知他一声。
于是李牙侩也没说行还是不行，让林远秋稍等片刻后，就飞快出了牙行。
这是直接找卖家去了。
而林远秋，则飞快在算着自己身上带着的银两，卖画的一百四十两，加上自己带出来的五百两，一共是六百四十两，再减去方才买徐老实一家的三十二两，所以买了庄子后，再买铺子银子就不够了。
不过铺子倒可以明日再买，林远秋已经想好了，要是三百五十两肯卖的话，今天他就让徐老实一家住到庄子上去，只是不知五月初的天气还适不适宜种树，不然柿子树倒是可以种起来了。
正这样想着，就见李牙侩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观其穿着，该是哪家的管家没跑了。
而中年男子，在看到林远秋后就是一愣，没想到想买跑马场的竟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想到夫人的吩咐，中年男子也没耽搁，与林远秋说道，“若今日就能付银子办手续的话，那么三百五十两银子倒是能谈。”
想到大少爷和二少爷如今还不敢太用力的腿，也难怪夫人巴不得快点把跑马场给卖了。
只是不知这少年把跑马场买去做啥，原先那儿还有人守着，可自从两个少爷摔了之后，庄子就一直锁着门，已经快一年没人住了。
听到这个价格能卖，林远秋心里当然乐开了花。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己总要去看过之后，才能成交买卖。
“这是应有之意。”
中年管家点头，方才他出来时，不但带了钥匙，连府中的马车也让车夫一起赶过来了。
看到对方准备的这么积极，林远秋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难道真的便宜没好货？
……
原本林远秋打算让徐老实一家也跟着马车一起过去庄子看看的，可想到若这样做的话，买庄子的意图就太过明显，别到时人家三百五十两不卖了，自己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所以，还是先让他们待在牙婆那里吧。
其实那加价什么的绝对是林远秋想多了。
这不，等半个多时辰后，他就被眼前的场景给看呆了，啥荒不荒山的先不管它，咱就说说这通往住房的路在哪儿呢？
怎么看着全是半人多高的杂草啊？
林远秋一副“这还能叫庄子”的惊诧表情实在太过明显，让一旁同样发愣的李牙侩和管家都有些不好意思。
中年管家也是纳闷，自己这才一年没来，咋野草都长到屋门外了。
好在把门打开后，屋里面还是正常的，桌子，床铺，箱柜啥的，都还好好的。
不过就算屋里头啥都好，三百五十两的价钱，林远秋脸上也是一副实在不想买的表情了。
他也没开口让管家再便宜些，而是四处转了一圈，吃惊整个跑马场居然都做了砖墙围着后，就上马车催着快些回城了，这会儿已快午时，他肚子早已经饿了。
而中年管家，则朝林远秋看了又看，心里觉得这单交易黄了的可能性很大。
不得不说，林远秋的这种可有可无的还价大法还是挺管用的，反正这个庄子最后他花了三百两银子拿下。
且那中年管家在收到银票后，居然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只不过在办好地契出了衙门时，他实在忍不住问道，“公子能否告知，你买这庄子作何用？”
林远秋不解，“它不是跑马场吗？”
言下之意，跑马场当然是跑马用了。
至于真正用途，林远秋肯定不会告知旁人，反正庄子买下来后就是他的，日后想做何用场，是他的事。
付给李牙侩六两银子的佣金，再算上办庄子地契又花去的五两，剩下的银钱再买店铺的话，肯定不够。
是以和李牙侩说了明日再过来后，林远秋就出了牙行。
忙碌了一个上午，这会儿林远秋的肚子差不多快饿扁了。
可想到下午半日还有好些事要忙，林远秋便没去找吃饭的地方，而是直接去包子铺吃了六个包子和一碗馄饨。
接着又让店伙计给他包了二十个包子和十个馒头，而后就提着两个大油纸包，准备到牙婆那儿领人去了。
……
等林远秋到了那里时，原本蹲在铺子门口的徐老实一家，忙都站起身来，眼里有着终于把自家公子盼来的喜色。
林远秋看到，其他那些蹲在地上的，每人手里都有一块黑面饼子拿着，显然这是他们的中午饭。
可徐老实一家却没有。
想来那牙婆觉得已是卖出去的人，就不愿再管吃的了。
真是现实的过分。
虽知道自己无权谴责，可林远秋已经想好了，以后若再买人，肯定不会再找这个牙婆。
想到这会儿几个孩子肯定很饿，林远秋便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徐老实，“你们先吃中饭，等吃好了，我再送你们到庄子上去。”
“诶诶！”徐老实连连点头，随后领着妻儿去了一旁。
几个小的早就闻到了香味，等看到打开的油纸包里，果真都是白胖胖的肉包子后，那惊喜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

第119章 庄子（二）
可以说，今日的这顿包子，是徐老实一家自被卖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了。
平安和平实兄弟俩，也就是徐老实的两个儿子，从爹娘把包子分给他俩起，就狼吞虎咽的，都没顾得上抬起头来。
而紧靠在徐老实胸前的小闺女，一双小手捧着大包子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不一会儿小嘴巴就吃的鼓鼓的了。
至于徐老实夫妇，两人则边吃边看顾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嘴里不时喊着“吃慢些”“爹娘这边还有”“今日定能吃饱”的话。
热乎乎的包子，是最易散发香味的时候，白面和鲜肉的纯香，让啃着黑面饼的其他人忍不住吞着口水，眼中的羡慕几乎满溢了出来。
其中有几个，还特地朝林远秋露出了笑脸，巴望着自己最好也能被这位公子看中，从而把自己买了去，这样他们就不用顿顿都吃不饱了。
可这会儿的林远秋，哪里顾的上这些，看到几个小的狼吞虎咽的样子，他有些担心会不会给咽着。
想到牙婆那儿肯定有水，林远秋也没客气，走进店铺后，就问牙婆讨要起水来。
牙婆只以为客人自己要喝，忙提过茶壶就给倒了一碗。
而林远秋，接过茶碗后，顺带把茶壶也接了过去。然后在牙婆的疑惑目光中，很快就出了店门，随后把茶水给徐老实递了过去。
也是林远秋的茶水来的及时，才让徐老实不至于差点被包子卡的透不过气来，说来也好笑，徐老实嘴里让几个孩子吃慢一点，自己却差点给咽着了。
也是心酸，这段时日，为了让几个小的少饿点，每次分到手的吃食，徐老实都会掰下自己的那份给每个孩子喂上一口。
而本就巴掌大的黑面饼子，再给孩子们一分的话，能吃到徐老实肚子里的，就少的可怜了。可以说，这段日子，徐老实几乎都是前胸贴着后背过来的，也难怪这会儿会吃的这么急了。
等看到林远秋提茶壶出来，竟是给徐老实一家吃的，牙婆有些惊讶，她在这行多年，关护下人的主子可不常见，真没想到徐老实一家还有这造化，可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吃完了包子，剩下的十个馒头徐老实让媳妇都收到了包袱里，准备留着肚子饿时再吃。
一家人除了几件衣裳外，也没旁的行李可收拾，是以简单整理过后，就跟着林远秋采办东西去了。
上午在庄子里时，林远秋虽表现的漫不经心，可该查看的地方，他一样都没落下。
也正因为如此，这会儿该往庄子里添些啥，林远秋心里都是有数的。
昌荣街上就有布庄开着，领着人进去后，很快徐老实就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裹出来了，那包裹里头装着的，是两床崭新的被褥。
上午林远秋已经看过了，那庄子里虽有棉被，可整整一年都未住人，被子闻着有股霉味，不好好洗晒一番，怕是要盖出皮肤病来。
除了被褥，再要买的就是农具。
许是只当跑马场的缘故，在那几间屋子里，林远秋并没看到农具。所以当务之急，他得先把锄头铁锹还有簸箕都置办起来才是。
这些东西杂货铺里就有，想到待会儿自己还要买粮食，林远秋就直接去了西市。
徐老实是做惯农活的，对挑选农具自然在行，听到是用来种树的，除了宽锄之外，他又挑了尖锄和耙锄，用这样的锄头挖地，哪怕土里有大石块夹着，都能轻轻松松搞定。
因着买下的农具有些多，店掌柜就提议先存在他店铺里，等客人置办好了其他物什，再过来取也是使得的。
林远秋自然没有异议，他们还有好些东西未买呢，拿着农具肯定不方便。
还有，他准备等所有东西都买好后，就去车行雇一辆马车，到时可以连人带物一起拉到庄子里去。
离开杂货铺后，一行人就去了粮行。庄子里荒山一片，就目前来说，吃的粮食肯定得买。
至于买什么粮食，林远秋心里早有了成算。他可不会心善到白米白面的买上一大堆。
都说“升米恩，斗米仇”，这六个字可是人性的最真实写照。
所以这个度往后自己一定得把握好了，不然再是淳朴忠厚的人，时间久了也会歪了性子。
林远秋让掌柜称了五十斤碎米和一百斤三合面，算作徐老实全家一个月的口粮。
然后就是盐和油，还有各样菜种，也都买了一些。
至于眼下吃的菜蔬，也只能先买些像蒲瓜干一类的菜干对付一阵子了。等种下的菜种都长出菜来，就有新鲜菜可以吃了。
粮行与杂货铺离得不远，为了待会儿装车方便，林远秋让徐老实把粮食还有油盐，以及菜种一起拿到了杂货铺里，然后再让他们在那儿等他。
而他自己，则去车行雇马车去了。
这会儿已是未时正，林远秋知道，若自己动作再不快些，今日说不得要被关在国子监外。所以一定得加紧速度才行。
原本林远秋还担心马车夫会找不到地儿，事实证明他完全想多了。
这不，马车出城才半个来时辰，就到了横坑村，这熟门熟路的程度，比林远秋上午跟牙侩他们过来时，用时还要短上一些。
横坑村并不大，加之林远秋才来过不久，脑中还有具体方位，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庄子的位置。
看到院子里半人多高的野草，才把马车上的东西全搬进屋里的徐老实，转身就动作利索的收拾了起来。
再看平安和平实，兄弟俩也卷起衣袖紧跟在徐老实身后，不多会儿，父子三人就开出一条道儿来。
徐老实的媳妇也没闲着，去井边摇上一桶水后，就找来抹布，开始擦抹起屋里的灰尘。
往后这里可就是自家的安生之处了，一家人自然越收拾越有兴致，这不，就连三岁的小丫，也蹲着身子跟草儿比着劲呢。
方才在车上时，林远秋就交待了到庄子后该做的事，所以这会儿的徐老实，已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挖土坑的事了。
想到方才公子问起，这时节种树会不会太迟的话，徐老实答道，“公子，咱们北边的气温没南方升的快，小的动作利索一些，在月底前就把树苗种下，再时时补着水，成活应该是没问题的。”
林远秋一听，觉得挺有道理，同样是五月，南方已是亵衣外头套单衫，而这边呢，还是夹衣夹袄的穿着，所以只要自己及时把柿子树苗给买了来，就不会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
而买树苗的事，林远秋是不愁的，他已经想好了，到时直接付佣金给牙侩，让对方帮着联系就成了。
因着还要赶回国子监，林远秋便没在庄子上多逗留，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从衣袋里数出一百文铜钱递给徐老实，嘱咐平时可去村里割些猪肉。
锄草挖坑可是下大力气的活儿，吃食上没一点荤腥肯定不行。
徐老实躬身接过，眼眶红红的，心里更是暗暗下着决心，他一定要好好干活，以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徐老实是知道的，今天若不是公子心善买下他们一家，明日自己说不定就得跟妻儿骨肉分离、天隔一方了。
所以，他徐老实，这辈子就算做牛当马也报答不了公子的恩情。
……
紧赶慢赶，马车终于在离酉时还差一刻的时候到了国子监门口。
付了车费外加二十文的打赏，林远秋几乎是蹦着下车的，他准备以后雇马车时还找这家，且还是这个车夫来着。可以说今天要不是车夫对路况熟悉，一路是超着近道过来的，今晚他指定得歇客栈去，要说歇在客栈倒没什么，怕就怕在明早的晨读课，到时斋长一看自己不在，那可就麻烦了。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老门房看到他回来后，也是情不自禁替他松一口气。早上可是看着他出门的，一直都在着急怎么还没回来呢，至于为何会为林远秋担心，老门房也说不上来，许是这孩子看着实诚，没有半点清高之气吧。
而上了一天的发条的林远秋，在回到宿舍好好喝上一杯水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成了地主的事实。
这可是一百六十多亩地呢，虽现下只是荒坡一片，可林远秋有信心，假以时日，自己一定会让它变成能挣银钱的“金山”。
还有，明日他一定得去把店铺买下来，有了自己的铺面，往后就可以做好些事情。
就比如吉祥如意饼，到时就可以放到自家铺子里出售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想来能挣更多的银钱才是。
不过做这些事情的前提，自己必须有个能守住挣钱方子的身份。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好好念书才行。
吃过晚饭，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消食后，林远秋就拿出新买的闱墨制义，认真研读了起来。
人只有懂得学他人之长来补己之短，才能先人一步，才能比旁人更胜一筹。
这话不管是在前世还是今生，林远秋一直都是相信的。
……

第120章 买店铺
因记挂着买树苗和店铺的事，上午半日课刚上完，林远秋就带上银票出了国子监。这让过来喊他一起去饭堂吃饭的周子旭扑了个空。
周子旭有些纳闷，昨天休沐，他过来这边好几趟都未看到林兄。而这会儿中午饭都还没吃呢，怎么林兄又出门去了啊。
许是被周子旭念叨的缘故，走在大街上的林远秋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长袍，想着是不是衣衫穿的有些少了，可想到昨日来回奔波忙出一身的汗，又觉得穿这么多正合适。
今日没有书箱背着，走起路来要轻松了不少。
林远秋先去面馆吃了碗面条，然后就直奔昌荣街而去。
见昨日买了庄子的客人又过来了，李牙侩有些愣怔，不是已去衙门把手续办好了吗，这会儿再过来做啥？
可想到那块长满野草的坡地，李牙侩很快反应了过来，这人总不会过了一晚觉得买亏了，跑过来反悔的吧。
这可不行，签了字盖了章的事哪是想反悔就能反悔的。
虽在李牙侩看来，花三百两银子，买这么一个连粮食都种不了的跑马场的确有些傻，可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昨日他可是把庄子的情况都说清楚明白了的，所以像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想要反悔肯定不可能。
李牙侩站起身，正想着待会儿该怎样义正言辞的拒绝。
却听林远秋开口问道，“昨日那间店铺还在吗？”
“啥！店铺？在在在，还在呢。”
一听客人是问铺子来的，李牙侩心情愉悦的只差飞起，哈哈，他这是又有生意上门了。
昨日林远秋已经问清了店铺的价钱，所以这会儿让牙侩直接领着他去实地查看就成。
铺子就在浮石街上，离着街口不远。
到了店铺门口后，林远秋往两边各走了几十米，想看看隔壁几家都做的什么营生。
左边的第一家是卖糕饼的铺子，再过去是粮铺。而右边是杂货铺，杂货铺过去则是卖灯笼的，再往后，是连着的两家书肆。
而今日他们看的这间，原先是卖茶叶的。
至于为何好好的茶叶铺子要腾出来转卖，听着李牙侩的意思，是房主做茶叶生意折了本，才迫不得已把店铺给出手的。
也不知说得是真是假，不过管他是真还是假呢，在林远秋看来，只要这间铺子不存在纠纷，房子没有质量问题，其他都不是自己要关心的。
林远秋发现，相对于边上几家，这间店铺的开间要宽上一些，
开间大了，能把物品展示与人的空间也就大了，这与林远秋对这间铺子今后的打算是有益处的，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林远秋用脚在门口量了量，发现整个开间约摸四米左右，以他这个现代人的眼光，这样的尺寸，算是最佳店铺的标准了，显然林远秋是相当满意的。
只是不知后院的情况如何。
过来时，李牙侩已把这边的钥匙都带到了身上，所以这会儿他把门锁打开后，就带着林远秋去了后院。
和昨日图纸上看到的差不多，院子里有两间带着阁楼的主屋，而房子的朝向，与前头铺面一样，也都是坐北朝南的，厨房在东面靠墙的位置，紧挨着它的是一间堆满碎木头的柴房。
让林远秋最为满意的是，在院子的西南角，居然还有一口水井，这水井和他庄子里的一样，是架了辘轳的，要用水时，直接把水桶放下，然后摇着辘轳把水桶提上来就成。
昨日看到的图纸上头，可是没有水井的，想来是忘记画了吧。
有了这口水井，以后不管是洗菜做饭，还是洗衣打扫，都要方便了许多。
想到洗衣，林远秋突然想起采光的事来。
他忙环顾四周，等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看上一遍后，心下满意，很好，整个院子就没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往后不管晒衣裳被褥，还是冬日晒太阳取暖，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等林远秋把所有门窗检查了一遍，发现都没问题后，就拍板了买铺子的事。
又做成了一单生意，李牙侩只差把嘴角笑到了耳朵根。
房主把卖店铺的事全权托给了牙行，所以办起手续来就快了许多。
店铺卖价三百二十两，给李牙侩佣钿八两，再算上衙门登记契证时的四两，买下这个铺子，林远秋一共花了三百三十二两。
等崭新的房契拿到手时，林远秋觉得自己在大景朝的立身之本又多了一些。
“你们牙行可否帮着买些苗木？”
把房契收好后，林远秋问起了树苗的事。
京城这么大，他还真不知道这东西哪里有卖，与其四处打听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不如把这事拜托给牙行来的直接。
李牙侩笑着点头，心说当然可以，实在太可以了，他们开牙行的，不正是为买卖双方说合交易的吗。
“不知公子想买何种苗木，得需多少？”
问到这个问题时，李牙侩马上想起了昨日的庄子，难道林公子是想买了树苗种到庄子里去？
只是，花三百两银子买下庄子就为了种树？
这也太不划算了点吧。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李牙侩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脸去质疑别人，他只要把客人交待的每件事给办好就成了。
“柿子树。”林远秋答道。
至于买多少棵，昨晚他已经想好了，准备先种上一百棵，这样的数量徐老实一个人管理起来也不会太累，否则等天热起来后，光浇水都得费上好些时候，别到时得不偿失了。
听到林公子要买一百棵柿子树苗，这并不是难事，李牙侩自然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至于苗龄，林远秋选了三年的，记得先前家里买树苗种到新买的山上时，买的好像就是三年苗龄来着，所以他也买相同的好了。
付了定金，签了契书，双方定下的交货时间是十日之内。且还约定，等苗木到时，须得直接送到庄子上。
离开牙行后，林远秋就来到街路口这边，既然店铺已经买了下来，那么接下来自然是寻摸守店铺的人了。
只是想找识字且又会做生意的，并不容易，林远秋一连走了好几家，都未寻到适合的。
都说急事慢做，有些事情是心急不来的。是以再转了一圈还是无果后，林远秋便没耽搁，出了昌荣街后，就回国子监去了。
时间已是不早，他还是早些回去吧，省得又像昨日那般紧赶慢赶的，匆匆忙忙的就跟打仗似的。
……
很快就到了又去秦府的时候。
上完半日助教的课，林远秋和周子旭就拿着各自写好的策文一起出了门。
不过在去秦府之前，两人准备先去一趟点心铺子。
……

第121章 小考
秦府，书房院子里。
两个小厮正依着老爷的吩咐，往刚腾出来的小书房里搬着桌椅，这是秦遇临时起的意，大书房内博古架就有好几个，还有花架高几，平时他一个人待着不觉着什么，可再加上两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所以秦遇就让下人把隔壁的小书房给收拾出来了，府中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直接从旁的院子里挪过来就是，还有高几，他也让小厮搬过来两个，再往上头摆上两盆清香幽静的春兰，很快，一个适宜识文谈学的芝兰之室就布置出来了。
看到老爷眼角带笑，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几个小厮忍不住在心中做着比较，总觉得这段时日的老爷，比起往常的神色严肃，不知要爽朗了多少。
说是爽朗还真一点都没夸张，这两日，随侍小厮已不止一回看到自家老爷时不时的哼着诗曲了。
这种情况若在以往，别说看到了，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要知道，他们家老爷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呢。
所以说，这段时日，自家老爷变化确实有些大，不过这样的变化，他们当下人的都喜闻乐见。
秦遇自然不知小厮们的心中想法，这会儿的他，靠坐在老圈椅上，品茗茶香，而后回想着上次自己给布置的策文题，正等着即将上门的林远秋和周子旭呢。
说来也是奇怪，两个娃儿拢共才来过两次，可他怎么就跟成了习惯似的，心里居然多了期盼。
还有，自己虽说是给两个孩子讲文解惑，可从中也获益了不少，最起码现下再听到朝堂上的那些糟心事时，已比往日多了淡定。
如今秦遇想的是，爱啥啥，反正都是皇上自己的娃，怎么争怎么斗都是他们皇家的事，他一个外人有啥好操心的。
人啊还是活的纯粹，才能更自在一些。
这一点，秦遇还是最近从那两个小子身上感悟出来的。
许是看惯了勾心斗角的缘故，对于林远秋和周子旭这种没有花花肠子的憨实性子，秦遇是真的喜欢。
话说，他一个已是知天命的老头，两个孩子到底是真憨实，还是故意为之，肯定能看出来的。
而此时，“憨实”的林远秋和周子旭，又各自提着两斤芡实糕兴冲冲的上门来了。
按着他俩的想法，既然秦大人爱吃，那他们多买一点肯定是不会错的。
看到四个鼓囊囊的点心包，秦遇呆懵片刻后，忙忍俊不禁地吩咐下人，让他们快去拿盘子把四斤芡实糕都装上，然后又让小厮去泡了上好的黄山云雾过来。
秦遇准备和这两个小子来场边吃茶点、边讲学说文的模式，顺带用实际行动来告知这两个臭小子，哪怕再是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的道理。
于是，整个下午的讲学中，秦遇都会逮了空档，招呼林远秋和周子旭多吃些糕点。
而秦遇自己，许是心情实在好的缘故，也不知不觉的跟着吃了好多块。这让林远秋和周子旭对秦大人爱吃芡实糕的事实，更了然了不少。
如此情况下，想得出有效的教育成果根本不太可能。
这不，吃了一肚子茶水和芡实糕的林远秋和周子旭，在出了秦府大门后，就迫不及待的聊上了。
“林兄，你觉得芡实糕好吃吗？”周子旭摸了摸高起不少的肚子，觉得今日的芡实糕，他吃下半斤指定是有的。
林远秋摇摇头，实话实说道：“起先吃着还好，可吃多了就不觉得味道好了。”
特别是糕里还加了猪油，吃多了有些腻的慌。
周子旭也是这个感觉，他实在不明白，这又甜又腻的糕点有啥好吃的，没想到秦大人这么喜欢。
林远秋却觉得正常，“有啥想不明白的，一千人一千种喜好，就好比红烧鱼块，旁人嫌麻烦不愿动筷，可咱俩还不是百吃不厌。”
的确是这个理，周子旭点点头，本来今日买糕点时，他和林兄还有些犹豫，总觉得老买同一种糕点会不会显得他俩没脑筋。
可现下看来，他们还得继续买才成，谁让秦大人爱吃芡实糕呢。
两人回到国子监时，正是饭堂开饭的时候，已过去转了一圈的书砚，忙告知了今日饭堂有鱼吃的好消息。
于是洗过手后，三人飞快往饭堂而去，国子监的住宿生可有不少，不动作快些，等轮到他们打菜时，恐怕只能用鱼汤拌饭了。
……
日子一天天的，很快就到了众学子小考的时候。
为公平起见，小考的答题卷，也与科举考试相似，姓名处一律弥封。且规定各助教不得为本堂学子阅卷，以免从字迹中认出人来，从而出现偏颇。
这样的做法，众学子自然都是支持的。
广业堂分为三个班舍，共有两百来位学子。等到考试的时候，大家按照规定，把自己的小方桌抬到了竖立着碑亭的广场上，广场占地约有小半顷，哪怕不算上四角碑亭的位置，也能容纳下整个国子监学子的考试。
不过，把考场设在广场上，得挑了不刮风下雨的日子才成。
好在这几日天空晴朗，倒不用担心半途会下起雨来。
只是晴朗也有晴朗的弊端，那就是阳光大了有些刺眼，所以答题时，得尽量把身子往前倾，好给自己的落笔位置遮挡出一片阴影来。
这样的造型，一场考试下来脖子酸是肯定的，不过这会儿众学子的心思全在题卷上，哪里顾得上这些。
在林远秋的左边，与他相隔半丈距离的座位上，正坐着丁德进。
和林远秋一样，丁德进也是广业堂的学子，只不过两人并不在同一个班舍里，所以平时碰面不多。
虽与边上之人隔着近两米的距离，可从眼角余光中，林远秋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手不停毫，可见其的学问扎实。
前世读书时，林远秋就是个不喜与人攀比成绩的性子。来到这里后亦是如此，不过该有的警醒必不能缺，所以每回看到其他学子用心苦读时，林远秋都会时刻给自己紧一紧略微松懈的弦。
会试三年一次，若是不中，又得等三年。
都说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虽不是绝对，可次数久了，渐渐失去勇气却是必然。
要林远秋说，科举考试比战场杀敌更磨人心，毕竟一次不成，再试就是三年之后了。期间不论在意志还是心性上，都是极大的考验。
所以，趁着年轻，多逼一逼自己吧，别等到年过半百之时，还颤巍巍的奔波于赴考路上，届时恐怕有这个心，也无那个力了。
今日的杂文试题并未拘泥于某一种形式，这让林远秋多了发挥的空间。想到前几日秦大人诠释了中庸中“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的这段话。
所以，对于这篇杂文，林远秋心中已有了思路。
许是这几日都有练习策文的缘故，今日写出的杂文侧重于议论的形式，也算是对林远秋往日只善于叙事形式的突破吧。
所以任何时候，付出去的辛劳，总会有收获的时候，差别在于获得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杂文，墨义，诗赋，以及策文，一连考了四日，等考好最后的策文，众学子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小考结束后，接下来便是众助教忙着阅卷的时候。
国子监给学子们放了两天的假。
前几日为了预备小考，大家一番心思都在书本上，如今好不容易能松快两日，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都约起了诗会，或去登山游玩的事来。
周子旭也过来喊了林远秋，他与刘青安，还有张元、秦文杰他们，准备和其他同窗一起去云居寺游玩，顺带还有举办诗会的意思。
早就听说云居寺层峦叠嶂，景色优美，说不想去那肯定是假的，不过林远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还是不去了吧。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的时间，林远秋想去庄子上看看。
马上柿子树苗就要送过来了，他总要先去看看树坑挖的如何了。
虽现下还没到七、八月的高温天，可不及时把树苗给种下去，只怕根茎也会因为缺水太久，而一时缓不过劲来。
到时温度再往上一升，树苗的存活率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
第二日，林远秋起了一个大早，他准备去庄子前先到西市一趟，想看看有没有小鸡卖。其实和徐老实去西市的那日他就想买上几只了，无奈并没看到有卖小鸡仔的摊贩。
之所以有养鸡的想法，还是因为平安、平实兄妹三个。
在林远秋看来，若有鸡在庄子上养着，将来几个小的吃鸡蛋就不成问题了。
还有，待会儿他还得去药铺一趟，那治风寒以及治发热的药也得买上几副。
都说有备才能无患，庄子离着京城可有半个多时辰的路呢。若有药草备着，期间真要有个头痛脑热的时候，到时就不用着急的四处抓瞎了。
另外，做衣衫的布匹今日也得带些过去。
那日林远秋也看到了，徐老实一家五口就只有一个包袱，想来里面也没几身可换洗的衣衫。
原本就该给他们发上一身的，只是考虑到几个孩子的衣裳不好买。所以他还是直接买了布匹让徐老实媳妇自己做吧，也不必买多好的料子，简单的粗布就成。
对了，那针线笸箩得记得买上一套。
担心东西多了自己会有忘的时候，林远秋拿出纸笔，一样样记了起来。
……

第122章 应下
林远秋先去车行雇好了马车，这样再去西市置办东西时，就会方便了许多。
每日的这个点，都是西市最繁忙热闹的时候。除去各式土陶制品，近郊的村民还会拿了自家地里的产出过来，如花生豆子，如新鲜菜蔬，以及木制小物件啥的。
而所有物什当中，属鸡蛋最为常见。
农家人，若不打些零工，一年到头很难会有银钱进账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好些人家都会把家中的鸡蛋攒着，等攒够了数量，再拿到城里来卖，所得银钱正好用作日常所需的维系。
这样的操作，在时下算是常态。
卖鸡崽的摊子共有两家，林远秋挑了鸡崽个头大一些的，四文钱一只，考虑到成活率，林远秋买了二十只，共花了八十文。
鸡崽小的时候，是很难分辨出公母的，虽林远秋让卖家尽量帮他多挑些母的，可总要养大了些，才会知道鸡贩子有没有挑对。
买好了小鸡，顺带又买了一袋子米糠，这样就可以用米汤拌着喂鸡了。等把鸡养的稍微大一些，就可以让它们自行去草丛中啄虫子吃了。
因今日要在庄子上待上一天，所以林远秋又买了好些菜带着，除了鱼和肉，还有一篮子鸡蛋。至于新鲜菜蔬，届时就直接到村人家里买吧。
等从布庄出来，已差不多巳时。
赶马的车夫正是上回的那个，打过两回交道，相互也算是熟悉了。
于是坐在车厢里的林远秋，听车夫说了一路的新鲜事儿，有发生在京城的，也有在通州的，更多的则是其他州府县城的。
车夫平日里走的地方多，接触的人也多，自然知晓好多旁人不知道的事。
虽好些都是道听途说的话，当不得真，可有了在茶楼收集信息的经历，如今再听这些事情时，林远秋可不会只把它们当成无关紧要的闲事，而懒得去听。
至于说的这些事，不管是真是假，心里存个印象，总是不会错的。
马车很快到了庄子。
跑来开门的是平安，等看到是自家公子过来后，他忙喊了一声公子，而后就让平实快些去喊爹。
不多会儿，徐老实就满头是汗的跑过来了，看他裤腿上沾着的泥，可见刚才正忙着挖树坑的事。
见林远秋拖着鸡笼正准备往车下提，徐老实忙上前搭手，“公子，让小的来吧。”
几十只鸡关在笼子被颠了一路，那粪便指定拉的满鸡笼都是，可不能把公子的衣裳弄脏了。
很快杨氏也跑了过来，一起帮着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杨氏就是徐老实的媳妇，夫妻俩这段时日都没停止挖树坑的事。
所以，等林远秋进到院子里时，就看到山坡上的野草被清理了不少，待走近时，才发现那上头已有不少土坑挖着了，看着全是一尺见方的大小，每个坑之间相隔大约十米左右。
这样的距离，对于日后柿子树的长成肯定是没有影响的。
由此可见，在农事上，徐老实懂得还真不少。
和马车夫说好申时再过来接自己后，林远秋就在庄子里转起了圈来。
那日太过仓促，使得林远秋还没来得及把整个庄子都走上一遍。所以，趁着今日时间充裕，他自然得仔细查看一番了。
林远秋准备先去看看自己一直挂记在心的围墙，买庄子的那天，他只看了靠近屋宅这边的一段，也不知山坡后头是怎样的光景。
说实话，像这种给整个庄子都打了围墙的做法，林远秋还是第一回 遇到。
一般情况下，不都是只在住宅的部分围个小院，其他的地方都和寻常田地没两样，只设了碑界就成的吗。
一百六十亩的坡地虽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不然也当不了跑马场来，所以一整个全围下来，得要多少砖块啊。
要林远秋说，这个庄子单花在打围墙上的花销，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自己的三百两银子花的实在太值了。
林远秋知道，这家人之所以会急着低价脱手，还是因为心里有忌讳的缘故。
可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在这种高低不平的坡地上骑马，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所以这跟吉不吉利搭不上边，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大意所致。
等到了山坡的后背面，林远秋看到，这边的围墙要高上了不少，看着足有五米的高墙，林远秋心说，这是防着有人会往这僻静之处攀爬过来吧？
虽林远秋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不过有这样的高墙建着，自是求之不得的，这样以后柿果长成，自家做柿饼时就能谨慎了许多。
等林远秋从山坡处转回来时，平安已经领着弟妹在围着的简易鸡圈里看着小鸡了。
“公子，咱们庄子里可有不少的野兔，这几日小的挖地时常有看到，只是这东西机灵，想要捉住它们可不容易。”
徐老实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连挖了几日的地，按理来说应该很累才是。可这会儿的徐老实，看着精神头十足，不单是他，就连平安、平实还有小丫也是如此，比起先前，如今兄妹三人的脸色好上了不少。
也是，没了前途未卜的忧虑，加之这些天的吃好睡好，自然啥啥都好了。
庄子里有七间住房，分别是正房三间，然后是左右各两间厢房，而柴房和灶间属于附房，并未算在其中。
徐老实一家就住在西厢房里，东厢暂时空着，至于正房，自然是留给林远秋住的了。
不过现下林远秋肯定没多少在庄子上住的时候，所以这几间房平日里都该是锁着的居多。
杨氏已把中饭做好，很快就都端了上来，一碗炒鸡蛋，一碗猪肉，还有鱼块和豆腐。横坑村里就有做豆腐的人家，这豆腐是杨氏刚刚去村上买的。
一个人四碗菜，林远秋肯定吃不了这么多。
他让平安去拿两个碗过来，然后把炒鸡蛋和猪肉分了一大半到碗里，再让平安端去给爹娘弟妹吃。
平安并未马上去捧桌上的鸡蛋和猪肉，而是先躬身道谢，之后再小心捧过菜碗出了正堂。
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的，可见先前是学过规矩的。
林远秋若有所思，觉着往后自己若是需要小厮时，让平安跟着就不错。
车夫赶着马车准时过来接人，因着是放假之日，今日倒不必酉时必须赶回，不过时间也是不早，太晚了，怕马儿会看不清道儿。
离开庄子时，林远秋把买来的布匹给了徐老实，另外又拿出一百文铜钱给他。
仆人用心做事，他这个当主子的，适当做些奖赏，也是应该的。
约定好的一百棵柿子树苗，是第二日送到庄子上的。下午时候林远秋又去了庄子一趟，只见树苗棵棵齐整，顶端枝条已带了分叉，可见年份是足的。
坑已挖好，种起树来自然就快。
等忙了半日的林远秋准备回国子监时，已差不多有一半柿子树苗种下了。依照这速度，至多再有两日，应该都能种完成了。
……
小考的成绩，终于在众学子的期盼和忐忑中，贴到了辟雍堂东面长长的告示栏上。
除前十名学子是连着答题卷一起贴出来的，其他人都只有一个名字来着。
而广业堂的那份，则贴在告示栏最后的位置。等林远秋和周子旭，还有刘青安他们过去时，已有好多人在告示栏那边围着了。
林远秋踮起脚，正准备朝告示栏里看去，就听有人高声说道，“此次小考，丁兄又一马当先，不愧为吾辈之典范啊。”
话刚落音，人群中有好些人跟着附和：“曹兄说的极是！”
“曹兄所言甚是！”
紧接着，林远秋就看到印象中性子冷清的丁德进，转身朝身边那个叫曹兄的拱手道，“侥幸罢了，曹兄和卫兄过誉，实不敢当。”
再看丁德进那满脸带笑的模样，与平时不愿搭理人的性子简直判若两人。
同为广业堂学子，对于“曹兄”和“卫兄”的家况林远秋自是有所耳闻的。自然知道“曹兄”的祖父正是内阁次辅曹严曹大人，而卫兄祖父则是吏部尚书卫湘。
所以，这人压根不是什么清冷性子，先前人家不愿意多说话，恐怕是因为没有值得让他开口的人吧。
这样的认知，让林远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接下来的他，也没时间去分心旁的事了，因为他听到了周子旭的惊喜声，“林兄林兄，快看，你得了第二！”
第二？
一听这话，林远秋也懒得再踮着脚了，而是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往人群中挤了进去。
然后林远秋就看到，紧挨在丁德进右边的，果真是自己的名字来着。
不得不说，这样的成绩完全出乎了林远秋的预料。
虽此次小考他自我感觉还不错，可广业堂共有两百多位学子，加之能来国子监念学的举子，实力自然都不会差的，所以要位列两百多名学子的前茅，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有，林远秋突然想起，前十名的学子是有奖励的，所以，自己心心念念那印有国子监字样的纸笺，终于能到手了，如此自己就可以用它给春燕春草各抄上一套四书五经当嫁妆了。
原本丁德进在看到排在第二的姓名时，根本想不起这人是谁来，而这会儿看到林远秋与第二名“对号入座”后，他才在脑海中生起些许印象来。
眼前之人不正是先前与他同在青阳郡参乡试的学子吗。对了，这人来国子监念学好像也没多少时候吧？
想到这里，丁德进心中莫名多了一丝紧迫感。
……
到了月底的时候，林远秋收到了家里写来的书信。
和自己预料的那样，信中说了周府托媒婆上门说亲，且家中已应下了亲事的事。
……

第123章 又见芡实糕
对林三柱来说，大女儿的亲事已经定下，那么接下来自然就该操心小女儿春草的姻缘了。
原本在听了儿子说的别着急给两个妹妹相亲的话，林三柱还真是一丁点儿都不担心的。
可现下不一样了。
如今春燕已定下举人的未婚夫，且周家家境也非常不错，在这种情况下，林三柱自然希望小闺女最好也能遇到这样一门好亲事，虽不求二女婿也一定得是举人身份，可家境总要差不离才是吧。
不然往后姐妹两个的日子越过越悬殊，年数久了，肯定得疏远了去。
这辈子自己就狗子他们三兄妹，自然希望几个孩子能和和睦睦的，一辈子好好相处下去。
可林三柱也知道，自己想让小女儿找个也跟她姐差不多的夫家基本不太可能，哪怕有狗子这个举人哥哥在。
摸着良心说，就是春燕的这门亲事，在林三柱看来，都跟天上掉馅饼捡了大运似的了。
也不想想，子旭家境好，又有举人功名，且周兴这个亲家又是个通事理的，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子旭的品行和性子，相识多年，林三柱说是看着周子旭长大的也不为过，自然知晓大女婿的品行和性子都是没话说的。
林三柱可以肯定，若不是儿子跟子旭有从小到大的交情，且两家又一直有来往，肯定生不出这门好亲事来。
所以，自己想再给春草找一个家境人品都与大女婿差不多的二女婿，基本不太可能。
唉，真是愁人啊。
林三柱突然觉得，不管是先前的穷苦日子，还是现下的小富之家，他们当爹娘的为孩子担忧的心一直都没变。
再想到狗子如今已是十七，却还是一丁点儿说亲的心思都没有，林三柱就更加头疼了。
说来也是奇怪，先前狗子考中秀才的那会儿，还三五不时的有媒婆登门来说亲呢，怎么如今都是举人了，反倒无人上门了。
林三柱摇头，表示实在想不通。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真有说媒的上了门来，他家臭狗子也不见得会点头答应。
唉，真真让人操心啊。
所以，在信的末尾处，林远秋看到了他爹对他的“满满嫌弃”。
林远秋摸了摸鼻子，自己才十七呢，急啥。
还有，对小妹的亲事，林远秋有着和林三柱完全不一样的想法。
你想啊，亲哥哥是举人，亲姐夫又是举人，且如今哥哥和姐夫都在京城国子监念学，往后的仕途不说绝对有望，最起码百分之七、八十的概率总有吧。
所以，有着如此好前景的岳家，自家小妹怎么可能会说不上好亲事呢。
不得不说，林远秋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不，在林三柱给儿子寄出信后不到半个月，就有媒婆喜盈盈的上门来了。
这次来说的人家，和先前几个媒婆提的商户之子、地主家少爷，并不一样，此次的男方，是周善县县丞王时兴之子。当年王时兴考中举人后便没再继续举业，而是副贡当了周善县的县丞，这次他想给自己的小儿子王文昌说亲。王文昌去年考乡试未中，如今还在府学念书。而王时兴之所以想和林家结亲，看中的正是林远秋和周子旭已有的举人的功名，且如今两人还在国子监念学。
县丞主管着全县的文书档案，对林远秋和周子旭这几年的举业，王县丞自然一清二楚。
心里更是看好他俩往后的仕途，加之小儿子又与他们是府学同窗，听儿子说两人在府学里的风评不错，所以才生了与林家结亲的想法。
这样的话，往后小儿子在学业，以及今后的仕途上，肯定能得到来自大舅子和连襟的照应。
林三柱得知媒婆提的是县丞家的秀才儿子后，心里当然高兴，只是不知对方品行怎样。想到儿子先前交代的话，再思及儿子也曾在府学待过，所以肯定与王县丞家公子相识。
于是，林三柱忙让远枫又往京城写了一封信，准备把这桩说亲之事告知儿子一声，也好让儿子给拿个主意。
林远秋自是不知又有一封家书在来的路上。
此时的他，正提笔给家里写着回信。
先是说了自己的近况，其中把秦大人给自己指点文章的事也详细告知了家里，还有就是让爷奶多注意些身体。
想了想，最后林远秋又在信笺上写了自己买了庄子和店铺的事。
而钱银的来源，林远秋只说了是自己的作画所得。
至于画的哪些画，林远秋并没有细说。
他在国子监报了六艺中书画的事，家里都是知晓的。
加之这些年不论在族学、私塾，还是在府学里，都有书画课来着，所以这会儿把自己卖画的事告知家里，应该不算突兀。
不过，目前也只能告知家里这些了。
像菩萨画像的事，林远秋目前还不准备说。
其原因，除了精湛的画工短时间根本不可能学会，还有一点就是，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必须与人分享的。
林远秋觉得，菩萨画像的收入就好比能给自己带来底气的私房钱，如果没了，肯定会没着没落，心里空荡荡的感觉。
……
等周子旭收到家中来信，告知已帮他定下林家三姑娘的亲事时，已是林远秋收到家书的二日之后了。
只不过，周子旭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林远秋并不知晓呢，于是放下书信的他，就兴冲冲的跑过来了。
“林兄林兄，哦，不对，往后得喊大舅哥了！”
周子旭一拍脑袋，纠正道，“大舅哥，我和春燕的亲事定下来了！”
说着，心情激动的他，忍不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再看他满脸满眼的喜色，用春风得意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其中还夹杂了不少明显显摆的意味。
林远秋想着，若不是这人的定亲对象是自己的亲妹子，他肯定得上去呼他好几拳。
可这会儿嘛，自然是对方表现的越开心，越能代表看重自己的妹妹了。
至于在称呼上，自然不能就这样大舅哥大舅哥的叫。
还有，现下周子旭已是自己的妹夫，若再喊对方为周兄就不太适宜了。
想了想，最后林远秋对周子旭说道，“还跟和先前一样，喊我林兄吧，而我，往后就称你周弟好了。”
周子旭“嗯嗯嗯”地点着头，他自然没有异议，这可是大舅哥的第一次叮嘱，自己这个当妹夫的肯定是要听的。
两人很快去了饭堂，待会儿还要去秦大人家，所以他俩得快些去吃中饭，可不能耽搁了时间。
……
等林远秋吃了饭，再回宿舍拿了写好的两篇策文时，却在月洞门处，碰到了丁德进。
和先前碰到的一样，在看到他时，丁德进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
不过也有与以往不相同的地方，那就是林远秋能明显察觉到，丁德进在自己身上稍作停留的目光。
且这样的目光已不是第一次了，林远秋记得，小考出成绩的那日，这人也是这般看他的。
懒得多想这莫名其妙的探究，林远秋大步向前，很快就把对方远远甩在了身后。
周子旭已在太学门等着了，走近之后，发现对方嘴角还有些上扬，可见定下亲事的喜悦一时还未平复。
“林兄，咱们今日还是买芡实糕吗？”
“那是自然。”
不过想起那甜腻的口感，两人还是不明白为何秦大人爱吃这一口。
都说“熟能生巧”，这个词用在糕饼铺伙计身上也挺合适。这不，在看到林远秋和周子旭过来后，店伙计忙上前招呼，“两位客人今日依旧芡实糕各称二斤？”
两人齐齐点头。
原本林远秋还想问问有没有猪油少一些的那种，可又觉得，或许秦大人爱的就是这味油香，遂歇了想法。
被两位学生“强”冠上爱吃芡实糕名头的秦遇，在看到又拎来的四包鼓囊囊的点心包时，简直哭笑不得。
原以为上回这两个小子已经被自己给“喂”怕了，未曾想这次又送了四大包芡实糕过来。
依着秦遇的性子，此时很想拿出戒尺一人给上几下，可看到两小子满眼的敬重，又觉得下不了这个手。
何况那根戒尺昨日被小孙女拿去拍蝴蝶了，这会儿还不知道落在哪儿呢。
得，还是继续吃吧。
听了吩咐的小厮很快把装了盘的芡实糕端了上来，接着是一壶清香四溢的黄山云雾。
很快小书房里又响起秦遇的解文说章声。
国子监属礼部管辖，作为礼部侍郎，秦遇自然知晓，此次小考林远秋得了第二的事，而且他的答题卷秦遇也都看过了，包括周子旭的那份，秦遇也没落下。
说实话，在看了林远秋的答题卷后，秦遇心中是有着大震撼和惋惜的。
震撼的是，这孩子有着见经识经之能，上回自己才与他解读了中庸的凡事豫则立篇，没想到这次小考中他就学以致用的用到了杂文上。且整篇文章写的有理有据、主旨昭彰，比起自己教与他的解析，表达的更为透彻和灼见。
当时秦遇想的就是，这孩子若是有个好学识的夫子在一旁教导，就凭他见精识精、一点就通的悟性，所得成绩绝对不止如此，更别说乡试还落榜过一回。
唉，真是可惜了。
再想到先前听林远秋说的从茶楼中获知许多新学识的事，秦遇忍不住感慨，如今有这成绩，恐怕也是这小子自己一路摸索着过来的吧。
不得不说，秦遇真相了。
虽五岁就开始念学，可对林远秋来说，这些年自己花在学识上的钻研，绝对超过王夫子、周夫子，以及韩教谕他们对他的教学。
若林远秋知道秦大人心中的想法，肯定会代表天下所有农家学子感叹上一句：农家娃儿求学不易啊！
托盘里的芡实糕散发着甜糯的香气，等一篇文章讲完，趁着喝茶润喉之际，秦遇再次招呼林远秋和周子旭快些吃糕点，可见他势必让两个臭小子吃醒悟过来的心思一点没变。
至于秦遇自己，不知不觉又从盘中捏起一块放进了嘴里，嗯，软糯香甜，甚是好吃。
看到秦大人一连吃了两块，林远秋和周子旭对望了一眼，然后认命的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心说，早知道，中午饭少吃一些了。
而准备再往托盘里伸手的秦遇，在看到盘中摆放着的芡实糕缺了一角时，顿时有些惊讶，这一角最起码有五、六块糕饼吧？
所以，才一盏茶的功夫，自己居然吃了这么多块芡实糕啦？
可这盘糕点就摆在自己面前，不是他吃的还会有谁。
秦遇恍然，原来并不是这两个小子傻，而是自己在他俩面前的确表现的“很爱吃”啊。
只是，他啥时候爱吃芡实糕啦？
此时的秦遇，还没反应过来，人在心情舒畅之时食欲会大增的道理。
等他再看到面前两小子，一块糕饼需得嚼上半天才吞下的难吃劲儿时，忍不住点了点桌子，道：“停停停，老夫有话要问你俩。”
一听秦大人要问话，林远秋和周子旭忙收回准备往盘子里拿糕点的手。
看到两小子同时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让秦遇忍俊不禁，“老夫问你俩，这芡实糕可合胃口？”
“不合。”周子旭头摇的干脆利落。
林远秋也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起先学生吃着还可，之后就有些甜腻了。”
秦遇放下茶盏，又问：“既是不喜，为何屡次购得？”
其实秦遇也知道这话多问了，俩小子定是看到他非常喜爱，才会接连买来的。
果然，就听周子旭说道，“因为夫子您喜食啊，林兄说了，一千个人一千种喜好，夫子您爱食芡实糕，肯定与我俩爱吃鱼是一样的，吃再多也不觉着腻。”
林远秋连连点头，表示了对自家妹夫话的认同。今日饭堂又烧了鱼块，中午这顿他可是吃了两碗米饭呢。
看到眼前两个，一副因为您爱吃所以他们才买的理所应当模样，秦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再想到这两个小子，明知道极有可能又会被邀着一起吃糕点，居然还敢继续买了过来，方才两人嚼着糕点半天才往下咽的表情，他可是都看在眼里了。
秦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两个孩子的一番诚心，自己居然觉得他俩憨傻，还强拉着他们一起吃。
所以，他这个糟老头子，是不是太难侍候了些。
唉，这两个孩子为了到他这儿多长些学识，实在太不容易了。
这样想着，很快，秦遇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另一副画面，冬日大寒的天，两个孩子在茶楼里冷的直打哆嗦，而后各自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后，又开始与人写起家书来。
想到这里，这辈子从未想过要收弟子的秦遇鬼使神差道：“远秋，子旭，你俩可愿拜老夫为师？”
……

第124章 入门弟子
突如而来的问话让林远秋和周子旭呆住，也可以说是一时没回过神来。
周子旭忍不住转头看向林远秋，眼中询问的意思明显，这是想问，林兄，咱们没听错吧？
而林远秋，可比妹夫反应快多了，看到秦大人满面是笑，且眼带慈爱后，立马条件反射似的从凳子上纵起，而后干脆利索地往地上一跪，激动道：“老师，远秋愿意，远秋非常愿意！”
周子旭的心跟着怦怦直跳，果然自己真没听错，秦大人是真的要收自己和林兄为弟子啊。
于是毫不犹豫的他，忙也疾步上前，也曲膝跪下道，“老师，子旭也愿意，乐意至极！”
接着十分有默契的郎舅二人，没等秦遇再问上几句什么，就连着额头着地，“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下，把拜师的三个响头礼给直接完成了。
秦遇：“……”
这两个臭小子是担心自己反悔吧？
想到这里，秦遇忍俊不禁，虽自己是临时起的意，可这会儿再看到眼带孺慕的林远秋和周子旭时，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这俩小子心性赤诚，自己原本就非常喜欢，在学识上早就存了想好好辅导他俩的心思，如今有了师徒名分，再教导起来，就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而秦遇的“不用再束手束脚”，绝对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不，初为人师的他，正准备让两个新鲜出炉的弟子快快起身，然后再说说自己的心中所想及期望，想好好激励两人一番。
可等他看到桌上那四大盘满满当当的芡实糕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的秦遇，立马一手拎过一只耳朵，然后提脚朝两人屁股就是一下，“有你俩这样买糕饼的吗，老夫纵然再是喜爱，再肚大如鼓，也吃不下四斤啊！”
俩臭小子，当老夫是猪啊。
激动兴奋的林远秋和周子旭，怎么都没想到，方才还满脸慈爱的老师，这会儿居然拎上他俩的耳朵了。
不过等听清老师说的话后，才明白是自己点心买太多了。
所以，老师收他们当弟子，是不是就为了能名正言顺的收拾他俩啊，毕竟成了老师的弟子后，就跟老师的孩子没啥区别了，自然是想揍就揍啦。
看着老师吹胡子瞪眼，实则不见一点生气的脸，林远秋正想说上一句：“学生知晓了，保证下不为例。”
结果身旁的周子旭好死不死的来了一句，“老师，四斤不多啊，不是有十天时间吗？”
这意思是说，四斤芡实糕也没让老师您一天就吃光，我和林兄每隔十天才过来一趟，所以并不多啊。
得，这是说他这个老师不会计划着吃了。
秦遇简直哭笑不得，可又觉得这个傻憨憨说得挺有道理的。
只是气氛都烘到这儿了，他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于是，刚拜了师，新鲜的还有些烫手的两个弟子，就被他们老师赶到门外面壁去了。
林远秋恨不得离这个傻妹夫远一些，唉，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没想到这会儿却缺上心眼了。
而此时，被大舅子嫌弃成傻妹夫的周子旭，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于是林远秋就看到，贴着墙壁才站了没一会儿的傻妹夫，伸脚往边上跨了一步，而后伸长脖子往小书房里探，接着就听他说道，“老师，学生有件事忘记跟您说了。”
秦遇瞪眼，“啥事？”
嘿嘿，周子旭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老师，今日学生收到家书，学生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周子旭觉得，既已是师生关系，那么自己的事就都该让老师知晓才对。
而关于家里的情况，上次过来秦府时，周子旭就已经说过了，包括先前去过吕府几趟的事，也都没落下。
至于为何要说吕府的事，还是林远秋提出来的。
毕竟朝堂之事，错综复杂，秦大人和吕大人相互之间有没有纠葛他俩也不知晓。所以有些话还是明说的好，别秦大人一番好心教学，到时却让他生出一肚子气来。
秦遇自然知道周子旭为何要告知定亲的事，这是想啥事都不瞒着他的意思，心说，自己的确没看错人，这两个娃果真是个至诚的。
作为老师，对学生的亲事自然关心，遂朝周子旭招招手，让他进书房来与自己仔细说一说。
等知道说亲对象正是林远秋的亲妹后，秦遇忍不住想笑，这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不过，这样也挺不错的。
先前没收下两人当学生时，秦遇倒没去多考虑旁的事情，毕竟他可不是爱管别家闲事的性子。
可如今林远秋和周子旭成了自己的学生后，那意义肯定就不一样了。
在秦遇看来，这辈子自己应该就只有这两个弟子了，可以说开门弟子、关门弟子都是他俩，自然希望自己的两个学生，能一直这样和和睦睦、相互照应下去了。
还有，想到如今朝中局势，秦遇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与弟子们叮嘱一番，那就是在国子监里好好念书，与学识无关之事别去瞎参和。
另外就是吕淮，此人心思深沉，且常游走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拥趸之间，虽未站队，可见风使舵的做法明显。
在秦遇看来，像这种脚踏两只船，想两面都讨好的做法，还不如旁人的一边倒呢。
所以，这种人还是尽量远离为好。
周子旭点头，“学生知晓了。”
他自然不会再去吕家，这次父亲在来信上也说了，说给吕府寄去的信未再有回音过来，想来对方因为婉拒亲事的事，而心有芥蒂上了。
……
都说尊师贵道，恩同父母。
虽今日已给老师磕了头，可拜师受业不是件小事，该有的礼数自是一丁点都不能少的。
是以，等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后，林远秋就往家里写了信。信中把今日的拜师之事告知了家里，然后让父亲来京城一趟。
拜师礼需得两家人在场，届时还有老师的友人现场见证，这样才算正式拜了秦遇为师。
等把写好的信笺装进封套里收好，林远秋就打开书箱，把剩下的几只包袱全拿了出来。
此时心情激动依旧难以平复的他，觉得今晚失眠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既然睡不着觉，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把余下的几幅菩萨画像全都给完成了。这样等明日下午，自己就可以把画作给朱掌柜送过去了。
说实话，林远秋从没想到过自己会有这般幸运的一天。
与秦大人相处之后，他是打心里尊敬和欣赏他的。
在林远秋看来，秦大人学识渊博不说，性子也是坦坦然然、不虚伪做作的。
是以，能被自己喜欢的秦大人收为入室弟子，林远秋怎可能不激动和兴奋。
所以会开心的睡不着觉，也实属正常。
这次共接订单一十七幅，另外还有两套五联幅的炕屏。
林远秋大致算了算明日可得的银两，突然觉得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活出个自在来。
等林远秋把四幅画全都画好，已差不多到了子时，虽自己的住处与外头的街面隔着不少距离，可夜晚寂静，三更的梆子声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把笔尖沾染上的颜料都洗净，然后再用手指把笔锋都聚拢后，林远秋就把毛笔倒挂在笔架上。
自开始画画后，平日里写字用的毛笔，林远秋就未再买过了。因为这些才画过一回的毛笔，和新的基本没啥区别，没必要白白浪费了。
对了，还有这些砚台。
看到又多出的十几只砚台，加之抽屉里还有好多只存着，林远秋觉得自己得抓紧时间把店铺开起来才是。
所以明日抽空还得去昌荣街一趟。
其实林远秋更钟意家里能有人过来帮忙，可在上次来信中，说了大嫂、二嫂又怀上的事，而三嫂生了闺女才出月子没多久。
京城与家里实在相隔太远，所以堂哥他们一时肯定走不开身过来。
等把几支毛笔都收拾好，林远秋就赶紧洗漱上了床。
画了几个时辰的画，心里倒是平复了许多，这会儿睡意也有些上来了。
所以，抓紧时间赶快睡觉吧，至多再过三个时辰，自己就得早起晨读了。
……
与府学里的骑射课的冷清相比，国子监的就要热闹了许多。
虽在授艺时间上，给六堂众学子做了间隔，可每次的骑射课，用人满为患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说来，也是马匹太少的缘故。
广业堂学骑射的学子有六十多人，可跑马场上一共才五匹马，这样整节课下来，每人能轮上一回就不错了。
原本没轮到骑马的人，要是能有箭和弓，先在一旁练练射靶也挺不错。
无奈弓箭与马匹都是配套的，没有一丁点的多余，这让一向在府学骑射自由的林远秋，实在有些不适应，最主要的还是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可上马还不到半盏茶功夫，又得轮到下一位了。
这么点时间，哪里能过足射箭的瘾啊。
所以林远秋准备改天去箭匠坊买一套弓箭，然后就在庄子上竖块木靶，这样自己再去庄子上时，就可以痛痛快快练射箭了。
按理来说，快六月的天气，上完骑射课后，应该满身是汗才对，可林远秋理了理衣襟上的些许褶皱，表示没事发生。
骑射课排在上午的最后一节，等结束后，半日时间就过去了。
想到待会儿自己还要把画给朱掌柜送去，林远秋便没耽搁，从跑马场回来后，就直接去了饭堂。
……

第125章 墨林轩开张
每次林远秋送画作过来时，朱掌柜都以为他会提一提增加银钱的事。
毕竟这些时日来下订单的客人越来越多，特别是五联幅的炕屏，这次又接下了三套，足见大家对它的喜爱。
所以朱掌柜以为，若换作是他，看到自己的画作有如此好的销量，肯定也会有提高一下卖价的想法。
可林小友却一次都未开过口，这实在有些出乎了朱掌柜的意料。
原本供货方未加价，对他们四宝斋来说是件好事，可做买卖的人，总要想的多一些。
看到林小友未跟自己说起要加银钱的事，朱掌柜反而有些不放心了起来，总担心对方是不是有旁的想法，比如另找一家开价更高的铺子，不再给他们四宝斋供货。
别说，朱掌柜是越想就越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大。
毕竟四宝斋与桃源山人的书画生意，也只是口头上的简单约定而已，并没签下实质性的契书，没有契书的约定，人家自然有随时找下家的权力，这也是朱掌柜十分无奈的地方。
再想到这几个月，单菩萨画像的销量就占了四宝斋的大半盈利。
这样的好买卖真要是被别家给挖走了，朱掌柜觉得自己一准得可惜死。
所以，为了能把这种挣银钱的买卖给留下，考虑再三的朱掌柜，等结算银钱时，就主动给林远秋提了每幅画加价二两银子的想法。
并与林远秋笑道，“小友尽管放心，我老朱并非是个只图自身利益之人，做生意嘛，总得两方得利才能做得长久，这道理我还是知晓的。”
林远秋不是个笨人，很快便明白了朱掌柜此举的真正用意。
这是担心自己会跑到别家去吧。
林远秋觉得朱掌柜还真是想多了，他与四宝斋一没起间隙，二没纠葛的，再费精力和时间去开发新的合作伙伴做啥。
至于给画作提价的事，林远秋心中并非没有打算，不过那是以后，就目前来说，他还真没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来到京城也就半年光景，与四宝斋打交道的次数更是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所以这事，原本林远秋是准备等上一段时间再说的。
现下既然朱掌柜已主动提了，林远秋自然不会傻到去拒绝，这年头有谁会嫌弃钱银多呢，何况这还是自己的劳动所得。
见林小友对自己的主张认可，朱掌柜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觉得暂时不用再担心会跑了生意的事了。
结算好了银钱，再点了新订单的数量，林远秋把包袱都装进了书箱里。
想到自己还要去一趟昌荣街，林远秋本想把书箱先留在朱掌柜这儿的，可一想，这边与国子监并不在同一个方位，待会儿自己还得折回来，便歇了想法。
说来，这段时日林远秋也算是昌荣街的常客了。除了去李牙侩那儿几回，剩下自然都在街口人市这边，目的就为了寻一寻有没有适合给自己看店铺的人手。
等到了昌荣街时，林远秋就发现，今日人市这边多了好些新面孔，这让他觉得今天不会跑空的可能性很大。
果然，这次新来的人里面，就有两家识字的。说是两家也不正确，应该是这两家里面有识字的人。
凡是这种整家被卖的，原因一般只有两种，一是主家犯了事的，他们跟着主家的家产一起被充公，然后又辗转到了人市。
另一种则是，这家人犯了错而被主家给卖了的。
这两种情况，林远秋考虑的自然是前者。
是以，等详细询问后，他就挑了张贵一家。
这一家共有七口，分别是张贵爹娘，还有他和媳妇，以及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两个女孩子，一个十一岁，另一个十三岁，而男孩子要小一些，今年七岁，看到他们跟爷奶爹娘一样，也都是头发散乱，一身衣服皱巴巴的，可见有些日子没好好打理过了。
巧合的是，张贵原先就是跟着管家给主家打理铺面的，虽他平时做的是跑腿的活计，可对卖货记账这一方面也是懂得一些的。
林远秋特地向牙人打听了张贵主家犯事的原因，原来是贩卖私盐。
官盐把握着经济命脉，不论哪个朝代，贩卖私盐都是一项重罪，在大景朝也一样。而罪行的轻重，则是依照查获私盐的数量来定的，数量越多定罪越重，最高可判斩立决。
“这家家主被砍了头，其余的全都流放到边远的荒蛮之地去了，听说有好几十口呢。”
说着，牙人有些唏嘘，这老的老、小的小，一路过去也不知到最后能剩下几个。要他说啊，还不如这些被卖的奴仆呢，最起码能保命不是。
林远秋听后心里也有些感触，所以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去触犯律法的红线。
按理说，自己只需一个看铺子的就行，并不需要一口气买下这么些人。
可把整家人拆开来买的事，林远秋肯定做不出来。
何况在看到这两个女孩子后，他心里就有了其他的打算。
周家是有奴仆养着的，所以等日后春燕嫁过去时，娘家这边肯定也得给她配上一个。与其急急忙忙临时添人，还不如现在就给春燕准备起来。
在林远秋看来，这两个女孩子长相普通，看着也不像机灵过头的模样，所以让她俩给妹妹们作伴，林远秋倒是放心的。
不过性子到底如何，还得相处过后才能知晓。也正是如此，才更应该早些打算起来才对。
许是担心自己爹娘会被撇下，张贵跪下朝林远秋磕头，“公子，小的爹娘身子骨硬朗着呢，先前小人的爹是给主家喂马的，小人的娘一直在灶间帮着做活，求公子一并买下他们吧！”
林远秋示意这一家人起身，他原就没有把他们分开的打算，而且自己也不是没有安排张贵爹娘的地方，看着他俩确实如张贵所说的身子硬朗，到时就让他俩住到庄子上去，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就成。
大约是识字的缘故，虽张贵与徐老实同为壮年，可在身价上，却要比徐老实贵上一些，得需十三两银子。
而已满十岁的女孩子，那就是正经丫鬟的卖价了。最后买下张贵这一家，林远秋一共花了五十六两银子。
等付了银两，交接好了卖身契，已差不多到了申时。林远秋没再耽搁，领着张贵一家直接去了浮石街，新买的铺子那儿。
自茶叶铺子被人买下后，周边几家的铺子掌柜就开始留意着这边了。
大家都想知道这家铺子重新开张后会经营些啥。
特别是紧挨着的几家，都担心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意，所以都翘首以盼着呢。
结果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天，期间也没见有人过来收拾铺面，更没见换店铺招牌啥的，这让大家都有些奇怪。
所以这会儿看到有人过来，自然一个个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瞧了。
林远秋也没顾得上与他们打招呼，还有一个来时辰自己又得往回赶，所以得快些把事情安排好才行。
店铺里的柜台货架都是现成的，擦拭干净了就能用，至于店招，林远秋早已想好，就叫墨林轩好了。
后院住房内的家具和被褥都还在，虽都有些旧了，却一丁点不影响使用。
所以，除了买些粮食和油盐，暂时没有需要再添东西的地方。
林远秋拿了五两银子给张贵，把剩下的事都嘱咐给了他。
买粮食的铺子这条街上就有，待会就可以去买了来。至于店招上的字，林远秋并没有自己写的打算，直接都交给张贵去张罗了。
反正一应花销都是有账目的，自己也没啥不放心的地方。
说实话，花了几百两银子就为了卖砚台肯定不太划算，可林远秋觉得，就冲此时自己心里的轻松感，这些银子也是花的值的。因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对着那一大堆砚台发愁了。
还有，既然铺子都已经顺利开起来了，往后店铺里的货品肯定会渐渐增多起来，所以慢慢来吧。
等张贵把店铺拾掇的差不多的时候，林远秋就把砚台分成两次送到了铺子里。
这些砚台全新的卖价林远秋都是知晓的，而他的这些虽是二手砚台，可与新的基本没啥区别，所以林远秋并没把价格定的很低，只比原先卖价低了两成，如此也不算扰了市场，他自己也能多挣一些。
几十块砚台全摆出来后，店铺立马有模有样了起来，加之林远秋特地画了几幅远山春居图挂着，再往店里摆上两盆兰草，清雅之气很快扑面而来。
到了店铺开张那日，林远秋并没有过去，只让张贵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燃放就成。
不过该有的开业大酬宾自然不能少，为此，林远秋特地裁出二十张四尺三开的宣纸，依旧用自己从未示人于前的行楷各写了二十首生机盎然的诗句，而后再往纸上画了一支傲然挺立的墨竹，算是图文并茂了。
原以为开张之日，能卖出三、五只砚台就很不错了，哪知那些被鞭炮声吸引过来的行人，一听买砚台居然有诗画酬宾，都往店铺里挤了进来。
对于这样的场面，张贵早有应对。
这不，除了娘和小儿子还待在后院，其他几人全都在店里守着，目的就是看好货架上的砚台，以防不小心摔落在地，或是被人给顺走。
离墨林轩不远就有两家书肆开着，是以被鞭炮吸引过来的人里面，不乏识文读字之人，所以会喜欢上这些诗画也很正常。
且在他们看来，这家店铺里的砚台价格实惠，虽卖的是二手，可品相完整，与全新的基本无差。
何况就是冲着这首诗，买上一块砚台又何妨。
所以才过午时，用来酬宾的二十张诗画就一张不剩了。
张贵喜气洋洋，今日开张有这样好的生意他肯定开心，不过他也知道这都是公子准备的酬宾之礼的功劳，特别是最后那几张，说是用抢的都不为过。
可等满脸是笑的张贵把今日的收银和余下的砚台数对了对账后，就立马笑不出来了。
咦，明明自己收了二十只砚台的银钱，砚台应该少了二十只才对，怎么会多出来一只呢？
难道有人付了银子后，忘记把砚台拿回家了？
有些不感相信的张贵，忙把银钱和砚台重新数了好几遍，发现依旧多出这只一两三钱的砚台来，所以还真有客人忘记拿走了。
至于原因，张贵心想，大约还是出在了那些诗画上吧，想来有人看诗句入了迷，一时忘了还有砚台未拿了。
不过对张贵来说，银钱对的上就成，而那只砚台，等客人想起来时，自然会过来取的。
……
很快又到了国子监休沐这日。
担心大舅哥一转身又没影的周子旭，辰时未到就往林远秋这边来了。
“今日林兄要出门吗？”
想到自己好几次过来都跑空，所以周子旭一直都很好奇林兄的行踪呢。
“要啊。”林远秋点头，而后走进里间，很快拿出前几日买回来的箭囊和弓，朝周子旭扬了扬道：“今日我要去庄子上打猎，你要跟着一起吗？”
林远秋还记着徐老实说庄子上有很多野兔子的事呢，所以今日他想去试试箭法。
打猎？
等等，这不是重点吧，关键是去谁家的庄子上打猎啊？
周子旭忙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林兄，你要去哪个庄子上打猎？”
哪个？林远秋往自己鼻头上一指，小得意的表情明显，“当然是我自己的庄子啊。”
……

第126章 打猎
“林兄自己的庄子？”
周子旭觉得他一定是听错了，不然林兄是啥时候买的庄子，他怎么一点都不知晓呢。
看到周子旭呆愣的模样，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小得意继续，“自然是我自己的了。”
说着，林远秋把箭囊和弓重新放回到书箱里，而后伸出胳膊把书箱套到了后背上。这会儿还在国子监里呢，他可不想大剌剌的背着弓箭出门，从而吸引来其他学子的目光。
见林兄已经收拾好，一副马上就要出发的模样，周子旭忙转身对书砚吩咐道，“你快去给我收拾一套简便的衣衫出来，咱们今日就到林兄的庄子上看看去！”
“诶，小的这就去！”书砚一个转身，撒腿就快步往门外跑。
还没跑多远呢，又听身后传来自家公子的叮嘱，“那双单靴也记得带上！”
既然是去打猎，一双行动轻便的靴子自是必不可少的。
听到周子旭的话，林远秋忙去了里间，把春燕给自己做的那双布靴也装到了书箱里。
在林远秋的想法里，自己的书箱跟双肩包是一样一样的，所以只要有出门的时候，就必少不了它。
出了国子监，林远秋并未直接过去车行，而是先到西市买了菜和肉。
庄子里的新鲜菜蔬也就才长了个苗出来，现下肯定当不成菜。所以得买了菜去庄子，自己头一回请周子旭过去，总不好让人家光吃米饭吧。
只是周子旭却不是这样想的，他觉得买些菜蔬就可以了，没必要买肉。
“林兄，咱俩不是要去打猎吗？”
言下之意，今日肯定不会缺了肉，林兄白浪费银钱做啥。
林远秋可没周子旭志在必得的信心，先不说他俩都是头一回打猎，压根没什么实际经验，就是冲着野兔的灵活劲儿，林远秋也不敢抱有十足的把握。
“听庄上的仆人说，那些野兔可机灵着呢，咱们还不一定能打到它们。”
林远秋说的可是实话，那徐老实早就想逮只兔子给几个孩子解解馋了，结果好多天过去，连根兔毛都没瞧见，可见这些兔子有多灵敏了。
周子旭听后，也觉得是自己是有些想当然了，遂没再多说。不过等他看到鱼摊上肥硕的鲢鱼时，忙从中挑了一条大个头的让小贩称了。
买好了菜，三人很快去了车行。
这个时辰好多人都还未出门，车行里可雇的车马自然非常宽裕。不过林远秋并未去雇其他车辆，而是直接找了先前那个车夫，两人打过好几回交道，都已是熟识，再用起来总要放心一些，加之人家已去过好多趟庄子，对去往横坑村的路已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既然是熟悉的路，走起来自然速度要快些，不出半个时辰马车就到了庄子上。
徐老实一家已吃了早饭，这会儿全都在庄子里忙活上了。
说是全都，还真一点没夸张，就连三岁的小丫，都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在翻着屋前的草儿呢。
至于翻草做啥，自然是想抓虫子给小鸡吃了。娘说等鸡长大后可要下蛋给她吃的，想到那喷香的煮鸡蛋，小姑娘可不得“努力”把小鸡们给喂得饱饱的嘛。
平安和平实，正在把摊在地上的干草一捆捆绑起来，这些草都是从山上割下来的，晒干之后用来点火做饭正合适。
听到敲门声后，平安并未着急开门，而是听到是自家公子的嗓音后，才把闩着的院门打了开来。
然后平实“嗒嗒嗒”地往山坡上跑，好去告诉爹娘，公子过来了。
不多会儿，徐老实和杨氏就急冲冲的跑过来行礼。
夫妻俩一身的草屑，可见方才两人又在坡地上做活了。
徐老实满头满脸的汗，不过精神头却越发的好了，“公子，这两日小的夫妻俩又挖了七、八分地出来，想着能不能种些黄豆下去。”
黄豆不挑地，在徐老实看来，这样整片的山地荒着实在可惜，不如整理些出来种黄豆，等得了收成，公子也能多些进项不是。
在徐老实的心里，自家公子就是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他别的报答本事没有，好好做活却是能做到的。
林远秋没想到徐老实会主动去挖地用来种豆子，所以，这会儿他心里要说一点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
果然，这世上还是付出能得到回报的多，自己那日的善心，也算得了收获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朝徐老实点头笑道，“等过两日，我就买了豆种过来。”
随后又介绍了周子旭的身份，“这是三姑爷。”
一听是三姑爷，徐老实忙上前与周子旭行礼，“小的见过三姑爷！”
杨氏也紧随其后，“见过三姑爷！”
而周子旭，此时心中的震撼可不小。
可以说，从进入庄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忙不过来了，连片的山坡，蜿蜒的围墙，小鸡在草丛中啄食。
周子旭还看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山坡上种了不少树苗，而其他那些坡地上，虽看着野草成片，可给人的却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心旷神怡。
而后是林兄与下人有条不紊的交代，这些话听到周子旭耳里，老成持重极了。
所以周子旭心里怎可能不震撼。
再想到自己与林兄同岁的年纪，可与林兄相比，自己仿佛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儿，两人相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了。
看来，自己跟大舅哥还有的学呢。
怕人太多会惊了兔子，林远秋和周子旭去山上时，并未让其他人跟着，包括书砚，也都未带上。
打猎可是个耐性子的事儿，等到了徐老实说的野兔常出没的地方，林远秋和周子旭就找了一棵稍大些的树，躲到了树的后头，两双眼睛随时察看着对面草丛里的动静。
这会儿弓箭正拿在周子旭的手上，所以在看到草丛中探出一抹灰色的身影后，他马上开弓搭箭，很快一支箭羽就飞了出去。
周子旭心情激动，想着也就二十来米的距离，不可能会失了准头，所以待会儿肯定会有兔肉烤着吃了。
结果却看到，听到响动的灰兔几个跳跃就没入了草丛，而他方才射出的那只箭，与野兔还差着三、四米的距离呢。
这准头偏的有点多啊，周子旭不明白，在府学那会儿，自己练的不是还挺不错的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摘下腰间的箭囊和弓一并递给了林远秋，“喏，轮到林兄你了。”
林远秋并未多说，把箭囊系在腰间后，就从里面抽出一只羽箭来，准备随时做出攻击。
很快，方才逃走的野兔，又悄摸摸地钻出来了。
林远秋没有丝毫犹豫，搭箭、开弓，一气呵成。
随着“嘭”地一声弓弦响，一支飞跃而出的箭羽，直接贯入了灰兔的脖子中。
周子旭：“……”
今天的“打击”怎么一件连着一件啊。
还有，林兄这也太厉害了吧。
……
六月下旬的时候，林三柱来到了京城，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周兴。
都是为了儿子拜师的事，两人自然是结伴而来的。
虽一路风尘仆仆，可周兴和林三柱满脸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在他俩看来，再没什么比儿子能寻到好老师的事更让人高兴的了。
周子旭上前与林三柱见礼，虽已定下亲事，可他还是头一回喊岳父呢。
听到女婿喊自己岳父，林三柱自然乐的见牙不见眼，再看几个月未见，自己这个大女婿长得越发有朝气的模样，心下更是得意了起来，同时也心里在想，若在十年前，他是做梦都不敢想日后会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婿的。
而周兴，则对林远秋感激道：“远秋，周叔还得多谢你照应着子旭呢。”
周兴是知道的，这次若没有远秋的相帮，子旭哪有拜上老师的机会啊。这次子旭在来信上也说了，说是多亏远秋在秦大人面前提起他。
林远秋摆手，“周叔客气了，我与子旭本就要好，相互帮衬都是应当的。”
林三柱也笑着与周兴说道，“咱们两家如今可是亲家，你说这么见外的话做啥，再说他们两个出门在外，自然要互相照应着了。”
……
因着秦大人还有两日才轮到休沐，所以林三柱和周兴并没急着上门去拜访。
等到了第二日下午，林远秋就领着林三柱去了墨林轩一趟。
自从儿子来信告知在京城买了店铺和庄子的事，林三柱就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店铺的样子，可每一次的想象，都不如此刻的亲眼所见更让他心情激动。
宽大的门脸，店堂里头收拾的清清爽爽的，而铺子后头还有带着阁楼的住房。
林三柱心想，这间铺子比高亲家的那家书肆还要好。
不过三百多两银钱的卖价，也实在不便宜呢，
想到银钱，林三柱立马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未和儿子说。
于是等回到客栈后，林三柱便从贴身的衣衫里掏出一个钱袋来。
打开钱袋后，林三柱就从里面拿了十几张银票出来，而后全递给林远秋道，“这是你爷让我带给你的。”
给我的？
林远秋有些诧异，好好的，突然拿这么多银票给自己做啥。
他把手里的银票数了数，一共五百六十两，所以，爷奶不会把家里的银钱全都拿过来了吧。
许是看出林远秋的心中所想，林三柱笑道，“哪能全都拿过来啊，你奶还留了一张五十两的在家里呢，哦，对了，你爷说了，这些银钱该怎么花全由你做主。”
林三柱满心满眼都是骄傲，他是知道爹娘意思的，肯定是看狗子又是买庄子，又是置办店铺的，觉得这孩子是个会盘算的，所以才放心把家里的银钱全交到狗子手上，好让他帮着划算的吧。
……

第127章 林三柱的心思
听了林三柱的解释，林远秋很快明白了爷奶的想法，这是把家中的银钱交给他，往后都由他来安排的意思吧。
果然，就听他爹继续说道，“你爷说了，以后咱家的所有进项，留下日常开销的那些，剩余银钱都交到你手上，全由你来给家里打算。”
在林三柱看来，爹娘大哥二哥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不就是间接的把这个家交给狗子来当吗。
担心儿子会有所顾虑，林三柱忙又开口道，“这主意可不止你爷一个人拿的，你大伯和二伯，还有几个堂哥都是同意了的。”
至于林三柱自己，那还用说吗，他当然一百个赞成了。
就像他爹说的，一家人只有齐心才能把这个家给撑起来，好日子也才能长长久久继续下去。
而最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做法，让林三柱感觉到了家里人对远秋的看重。
会这样想也并不是说以前没有看重，而是嘴上说的，与实际行动相比，给人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林三柱的想法都是，嘴巴说的再好听，那也只是嘴皮子一动的事，并不费啥劲儿。
所以也只有像如今这样，真正有所表示出来，才能体现出家里人心中的真实想法。
而对家里人的这个表示，林三柱可以说是相当满意的。如此，他才会觉得，自家狗子这几年对家里的辛苦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不就是辛苦付出吗，他家狗子一个人大老远的出门在外，不但要在学识上专心用功，还想法挣银钱买了庄子和店铺，这些可都是为家里人打算着生计呢。
若一个个都觉得狗子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话，那往后就别再想啥美事了。
林三柱心想，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以后就算狗子想对家里掏心掏肺，他这个当爹的也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到时也别说他这个当儿子（兄弟）的自私，自己又不是傻子，也没这么多应当应分。这世间的好都是相互的，没有谁规定要必须对谁好的道理。
何况在林三柱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他家狗子。
要林三柱说，其实爹娘大哥他们把家中银钱交到狗子手上，对狗子来说是增加了担子。可这样的担子，虽有压力，却是甘心情愿的。
至于原因，还是那句话，因为家人的看重，也就是尊重的意思。
别说，林远秋也和他爹一样的想法，这世上没有谁必须要对谁好的道理，同样的，你若是掏心掏肺的对我，那么我必报之以琼瑶。
林远秋把银钱全都收了起来，有了这笔银钱的加入，就离自己要买的大宅子更进一步了。
想到先前自己的想法，林远秋开口问道，“爹，你说要不要让大堂哥他们过来，好相帮着这边铺子里的生意？”
林三柱摇头，“还是先不了。”
其实在收到儿子的来信，说在京城买了铺子和庄子后，林三柱也是起过这样的打算的。
可后来仔细一想，觉得目前来说还真没这个必要，与其让远枫或者其他人来到京城无所事事，还不如大伙儿拧成一股绳，依旧留在家里好好挣银钱再说。
看到儿子眼里的不解，林三柱开口解释，“先前爹爹也有过这样的打算，可仔细一想，发现不管是你大哥还是其他人过来，都给铺子增添不出旁的生意，还不如大家聚在家里先齐心多挣几年银子再说。就好比这次爹爹过来时，本还想把你娘做的绣活拿些过来放在店铺里卖，可后来一想，若是绣品销路好很快卖光的话，咱们想及时往店里添货都办不到，非但如此，咱们家绣品样式还会被旁人学了去，这不是白忙一场吗。”
许是横溪镇离着京城路远的缘故，林三柱来的这两趟，都还未在京城绣坊里，看到过与自家相似的各种绣品。
所以，对林三柱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商机，可不能被人知晓了。
而若是这次自己把绣品带到铺子里来，那就等于主动把挣银钱的点子拱手送到了旁的店铺手里。
毕竟，只要会做绣活的人，哪个学不会啊。所以这个头可不能轻易打开。
其实林三柱也知道，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直接把家里人全都接到京城来就行了，这样就不用担心会供不上货的事，到时哪怕旁人学了去，自家也是挣了银钱的。
可一大家子都往京城来，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先不说几十口人要住在哪里，就是日常开销都是个大问题。
京城的物价可不便宜，单靠一间店铺的进项，哪里能糊得了几十张口。
最主要的还是这离乡背井的，不下个大决心谁愿意不远千里，而这个大决心自然全都在狗子身上，那就是考中进士当上官。
可考进士当大官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林三柱不相信自家儿子的本事，这么些年下来，他就是猪头，也都该知道科举考试并不是全凭本事就行的，就像周兴说的，啥天时，啥地利，还有人和啥的，这些都是不能少的。
你说到时候一家几十口人全待在京城巴望着，而狗子的进士又迟迟不见踪影，届时这不上不下的，不是让狗子心里难受吗。
所以，林三柱的想法就是，一切以自家狗子为重，在没考中进士之前，家里人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小高山村，别来京城给儿子添麻烦了。
至于店铺里的经营，现在卖着砚台不就挺好，如今也甭说要挣多少多少银钱，全当养店铺好了。
等林远秋听明白他爹的意思后，才觉得是自己欠考虑了。
正如他爹顾虑的那样，一个是在家乡挣银子过日子，另一个是背井离乡的挣银钱过日子，后者若没有一定的盼头在里面，谁愿意不远千里啊，要是真的过来了，到时若没达到预期的话，那么不管给自己，还是其他人，都会带来了麻烦，所以还是保持现状最好。
想到保持现状，林远秋脑袋中随之而来的是“本末倒置”四个字。
对啊，自己如今最关键的还是举业，可千万别主次不分了。
至于铺子，顺带就好。
再说平时不是有张贵他们吗，所以就先这样吧。
林远秋心中感慨，这世上怕也只有亲生爹娘会为孩子考虑的这么周全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走上前，双手搂过林三柱的脖子，而后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爹，儿子听您的。”
这突如而来动作让林三柱有些久违，心里想着自家狗子这是有多久没这么粘人了。
对了，好像最近一次是考院试那会儿吧。
日子过得好快，都已经八年了。
说完了店铺的事，父子俩很快又说起了春草的亲事。
那王文昌虽比自己晚一年进的府学，且并不在一个班舍，可因着他和自己以及周子旭年龄相仿，所以他们三人是有过好多次交流的。
印象中，这人文质彬彬，谈吐也大方，要林远秋说，对方人还是不错的。
不过他还和先前一样的想法，那就是，成亲过日子是妹妹们自己的事，所以这桩亲事到底成不成的，还得听春草自己的意见。
“放心吧，爹知晓的。”
见儿子神情认真，林三柱只觉好笑，继续道，“你不会以为你爹会擅自做主把春草的亲事给定下吧？”
哼，他真要是个擅自做主的性子，也不会由着你这个臭小子瞎胡闹了。
……
秦遇一直都是个干脆利索之人，是以，在收到林三柱和周兴送去不日就要上门拜访的贴子时，就约好了为自己收弟子做见证的友人。
所以到了休沐这日，秦府一大早就准备起来了。
既是拜师，孔夫子画像自然不能少，等把画像挂上，再往堂中八仙桌上摆上果饼攒盒，以及敬茶用的茶盏。
而林远秋和周子旭这边，早在前一日，林三柱和周兴就把拜师礼给准备好了，有芹菜，莲子，红豆，桂圆，以及红枣等等。
至于束脩，依照一束之意，两人各买了一束肉脯。
拜师礼很快开始。
秦遇端坐在上首，吏部郎中张清就坐在一旁。今日张大人是受邀特地过来帮着作见证的。
林远秋和周子旭齐齐跪于堂中，两人先向孔夫子画像三叩首，然后再对着秦遇磕头，最后双手把茶盏奉上，“老师，您请喝茶。”
秦遇一一接过喝了，随后起身把林远秋和周子旭扶起，笑道，“从今往后，你们俩便是我秦遇的弟子了。”
一听这话，林三柱和周兴忍不住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
忙好了儿子拜师的事，林三柱和周兴就没再住客栈里，他俩直接去庄子上住着了。
当看到这么大的一个所在，林三柱心中的自豪简直快满溢了出来。
果然好儿子不在多，有一个就能顶上千军万马了。
而在看到山上一大片种着的柿子树时，林三柱立马明白了儿子的打算。等再瞧到庄子里还有好几块空着的坡地，林三柱觉得自己应该把先前的想法改一改，有这么多柿子树在，往后自己一家若来京城生活，日子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至于周兴，面对让人心情舒畅的庄子，他的喜欢表现的最为直接，那就是把这次带过来，原本准备买贵重礼物送给秦大人的银票，全都塞给了周子旭。
这是让儿子看到有好的实惠的庄子，也去买上一个的意思。
……
在林三柱要离京的时候，林远秋特地去找张贵说了小红和小菊的事。
若是可以，他准备这次就让两人一起跟着回去。
张贵夫妻俩虽有些不舍，可也知道能给小姐当贴身丫鬟，是红儿和菊儿最好的出路了。
七月才开始，林三柱和周兴就踏上了回程，一同离开京城的还有小红和小菊两个。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一年。
……

第128章 置宅
牙行一般分为“官牙”和“私牙”两种，如字面上的意思，“官牙”是由官府出资经营的，位于涯石街上的荣盛牙行就是如此。
若换作平常，林远秋肯定不会往这边来，可昨日李牙侩悄悄透了讯息给他，说是这两日荣盛牙行拿了好些官府没收的产业出来售卖，让他可以过来这里看看。
李牙侩之所以会提起此事，还是因为这些时日林远秋常去他那边打听宅院的缘故，所以就做了顺水人情。
林远秋想买的是三进带东西跨院的那种，可这种样式的宅院在京城最是畅销，且也很少会有人家拿出来卖，是以这些时日林远秋转了好多家牙行，都没找到有合适的。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林远秋又攒了不少银钱下来，再加上先前的那些，如今在他手上，已有近四千两的银票存着了。
这么多银票放在宿舍里，林远秋肯定不放心，可把银钱存在钱庄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于是便有了买宅子的打算。
依着去年买的铺子今年已长了二十两银子的架势，林远秋心想，把银钱花在置办产业上，绝对比干存着来的划算。
只是计划有了，可实施起来却有了难度。一连寻了好多日，都未找到有合适的房子。
原本林远秋是想买几个店铺放着的，想着就算自己不经营，赁出去收店租也是合算的。可等他上上个月去了一趟周子旭新买的宅子后，就改了主意。
周子旭买的是间一进的小院，有正房三间，然后东西两间厢房，再带着一个六七分地的后花园，一共花了七百多两银子。
这笔银钱还是先前周兴给他买庄子的，可像林远秋这种捡漏的事，哪能时常碰到。
这不，将近一年过去，周子旭都没找到与林远秋差不多银钱的庄子，因为牙行里的庄子全都是不下于一千两的，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渐渐打消了买庄子的念头，转为看宅子了。
周子旭的想法就是，若买了宅子，那自己就可以时常住到那边，这样就不再受限于国子监的作息规章，不用每次去老师那里时，还得时刻紧着回国子监的时间。
且有了宅子后，往后家里再有人来京城，就不必歇在客栈了。
至于庄子，反正大舅哥家的跟他的没啥区别，自己若是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过去，所以买不买的还真不重要。
这样一想，周子旭仿佛豁然开朗了一般。不出一个月就把宅子买上了。
随后又添了门房和烧饭婆子，这样等自己休沐或是老师休沐的日子，周子旭就会直接住在自己宅子里，这样时间上就不用很赶了。
前提得跟斋长打了申请，不过这都是简单的手续，对方也不会为难，国子监好多个家住京城的学子就是这样的。
林远秋也去周子旭那儿住了两回，发现在时间上确实自如了许多。当下就被激起了想买宅子的心思。
再数了数现下的存银，买个普通的三进宅院已然没有问题，遂去牙行寻起了房子来。
家里人口多，宅子自然要往大了买。其实比起三进，林远秋觉得四进院落更为合适。只不过近五千两的价钱，他手上的银钱还不够，更何况四进宅院鲜少有拿出来卖的时候，所以就是有银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不说四进的，就是三进，好不容易寻到那几间，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类型，不是前院太窄，就是少了跨院，亦或者后罩房只有两三间。
所以这一找就是一个多月。
也所以，等听到李牙侩说了荣盛牙行有官员被没收的家产在卖时，林远秋下了课就过来了。
官牙牙侩旱涝保收，在待客态度上肯定没私牙牙侩来得殷勤，再看到林远秋还未及冠，根本不可能是个当家做主的人，所以在听到他想买宅子后，牙侩就随手往贴着纸的墙上一指，“剩余的全贴在这儿了，你自己瞧吧。”
林远秋也没在意，自己再是老成，可一张十八岁的脸是明摆着的，旁人会态度敷衍也是正常。
他还是抓紧时间看宅子吧。
这样想着，林远秋便转身朝墙上细看了起来。
庄子、店铺、房舍，田产，还真是应有尽有。不过林远秋看到，贴在墙上的这些产业有一大半是被打了圈的，他知道这代表已经卖出的意思。
所以看着这么多，其实没剩下多少了。
而三进的宅子还有两间，不过看上头标着的面积，应该是不带跨院的，再看价格，一个两千八百两，另一个三千两。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
林远秋准备待会儿两个都去看看，说不定去现场看了自己会满意也不一定，毕竟价钱在这儿呢。
可等他准备与牙侩说要去现场看房子时，眼角却扫到写着四进宅子的那张纸上，似乎有块没被打圈的地方，林远秋忙走过去瞧，果然未卖的四进宅院还有一座。
忍住内心的激动，林远秋忙细看了起来，城东的南锣鼓巷林远秋是知晓的，京城好多官员的府邸都在那儿。
再看宅子的面积，一百八十平方尺，林远秋在心里算了算，时下一亩为六十平方尺，那么一百八十平方尺就是三亩地的意思，这样看来，这座四进宅子应该是带了东西跨院的。
等林远秋看到最后标着的卖价时，顿时呆愣，三千六百两？
自己没看错吧，这可是占地三亩的宅院呢。
想到自己买下的庄子，林远秋心说，总不会这宅子也有什么说法吧，不然这银钱可比正常价足足少了一千多两，这也太奇怪了吧。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林远秋准备现场去看看。
想看屋宅还不简单，听到林远秋的话后，胖脸牙侩从抽屉里拿出一大串钥匙往桌面上一放，“看房银每户五两，钥匙押金二十两！”
林远秋惊讶，这是让他自己去看的意思？
还有，看一户房子居然要收五两银子，那么自己若是看三座宅院的话，岂不就要付十五两了，果然官牙就是不一样啊。
想了想，那两座三进宅子林远秋还是不准备去看了，最后他只拿了四进宅院的钥匙。
涯石街离南锣鼓巷并不远，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进了巷子后，林远秋很快就找到了这间宅子。青灰砖墙，朱漆木门，外头看着没见与寻常宅子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所以到底是因何原因，这座宅子的价格会比市场价便宜这么许多呢？
没等林远秋纳闷多久，很快这个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等林远秋打开院门，再绕过影壁墙进入前院后，就被眼前好几个泥坑给惊呆了。
这是挖坑种树？
可是不像啊，哪有人把树种在院子正中的，还有，这前院屋宅的大门怎么翻在地上一块了？
等林远秋进屋里一看，好嘛，这屋里也挖了好几个坑，再看到侧间的罗汉床下也有个一尺见方的坑挖着，林远秋脑袋里立马浮现出“抄家”两个字。
所以，这是抄了哪个贪官的家？
像是为了印证林远秋的猜测似的，在后面的几进院落里，林远秋也看到了许多杂乱不堪的场景，有几处地方说是挖地三尺都不为过，甚至在东跨院里，林远秋还看到有间厢房被拆的只剩下一面墙了。
想来正是这个原因，这间宅子才无人问津的吧。
毕竟买下来后，不好好修缮一番，哪里住得了人啊，且没个一千两银子，肯定修不下来。
林远秋算了算，三千六百两，再加上一千多两，可不正是现下的标准市场价吗，而且还得搭上修缮房子的精力，他就说嘛，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便宜可捡啊。
去各家牙行转了一个多月却无果的经历，让林远秋很快做出了决定，那就是买下这座宅院。
刚刚他仔细看过了，宅子里虽杂草丛生，到处是坑，看着有些不忍直视，可除了东跨院的那间厢房，其他屋舍并没受什么大创，包括那条几十米的游廊。
在林远秋看来，只要几十间房子主体结构没受到破坏，其他修修补补的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拿定主意后，林远秋又把这个占地近三亩的大宅院好好走了一遍，等发现确实如自己看到的后，就锁上院门，回牙行去了。
胖脸牙侩听到林远秋准备买下宅院的话，先是一愣，心说，自己还真看错了眼，没想到这人小小年纪，居然就能下了买大宅子的决定，不过这种规制的屋宅可不是想买就能买成的，否则这宅子早在前两日就被那些富贾给买了去，哪还留得到今日啊。
是以，胖脸牙侩摇头，“怕是不行，该宅院所配金柱大门，此为官宦人家采用，朝中有明文，购得官宦规制的宅邸，最低须得举人功名。”
举人登科即可授官，所以也算官宦之列。
刚才听牙侩说出不行，林远秋还以为有什么问题，这会儿听到是这个意思，顿时松了口气，举人文书他就带在身上，这还是昨日李牙侩提醒他的。
在大景朝，府宅的大门都是有规制的，特别在京城，可不能有丁点逾矩的地方，像广亮大门就是王公显贵的配制，而金柱大门则是官宦规制，至于普通百姓，也只能是如意门和随墙门等其他的了。
也不是胖脸牙侩看扁林远秋，而是觉得眼前之人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不说考中进士做官了，怕是举人都算不上吧。
所以，等林远秋从怀中拿出包着银票和文书的布包，再把举人文书递过去时，胖脸牙侩简直看呆了去。
也所以，往后再与人打交道时，胖脸牙侩心里总有一句“千万别狗眼看人低”的话，在时刻警醒着自己，如此，倒让他避开了好几起祸事。
付了银钱，办好了契书，最后林远秋全身上下只剩了三十二两银子，其中二十两还是胖脸牙侩退还给他的押金。
不过没事，等明日自己把画作给朱掌柜送去，就又有银钱进账了。
至于修屋宅的银子，看来也只能先攒起来再说。
不过宅院里的那些土坑，林远秋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趁着课余，把它们一个个填回去。
另外，林远秋准备让老张头夫妻俩住到宅子里去，总要有人守着才行。
还有这大门钥匙，想到看房子之人都是拿着钥匙自行过来的，林远秋当即去杂货铺买了一把新锁，而后把大门上的铜锁给换了下来。
等回到国子监已近酉时。
八月的天正是最热的时候，忙碌了半日的林远秋，后背的衣裳早已汗津津的了。
他先去水房洗了澡，然后再去饭堂，不然这满身是汗的粘着，肯定会少了吃饭的胃口。
这次画作的订单都已全部画好，所以今晚他有宽裕的时间。
想到还未完成的三字经，很快林远秋从樟木箱中拿了一叠纸出来，而后往砚台里添水磨墨，接着就开始写了起来。
细看写着字的纸，顶端的位置有“国子监”三个字印着，正是这次小考的奖励，此次小考，林远秋又名列前茅。以资鼓励，国子监又给前十名的学生发了奖励。
算上这次，林远秋已是第九次得了奖励了，而其中得来的纸张，林远秋已经用它们把属于春燕的那套陪嫁书抄好了。
而这会儿写着的三字经，正是林远秋给自家小妹准备的嫁妆。
春草和王文昌的亲事已于去年说定，在林远秋看来，虽目前还未到两个妹妹成亲嫁人的时候，可像这种耗费时间的嫁妆书，应该早些准备起来才对。
想着妹妹的亲事，很快林远秋就想到了自己身上。
上次去秦府时，师母突然问他家里有没有给说亲的事。
林远秋心道，师母总不会是想给他说亲事吧。
别说，赵氏还真有这个想法，外甥女今年正好到了说亲的年岁，听到相公时常夸自己的两个学生，所以赵氏早就留意上还未说亲的林远秋了。
温文尔雅，身形修长，说起话来也是有条有理，沉稳得当的。
还有，早听相公说远秋的悟性非常不错，如无意外，中榜后年的春闱肯定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如此不错的青年才俊，赵氏自然想到了妹妹家的小闺女。
……

第129章 收拾
赵氏心里的打算并未告知秦遇，想着现下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如等先询过妹妹的意思后，再与老爷提这事。
这样想着，赵氏就直接去了一趟妹妹家。
听到大姐是为小闺女的亲事而来，小赵氏自然高兴。
在她看来，大姐夫担着礼部要职，平日接触的圈子，肯定比她家这个管着车马的太仆寺少卿要广一些，想来所说的相亲对象定也是不差的。
可等小赵氏听到给说的是大姐夫的学生时，心下便有些犹豫了，举人身份倒也尚可，且大姐夫会收作弟子的，在学问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只是，男方家境上会不会太差了些。
寒门式微，其子弟就算考中进士，可若没个得力的家族帮衬的话，想要在官场上立足怕是有的磨。
不过小赵氏又转念，这可是大姐夫的学生，话说，哪有老师不帮衬着自己学生的道理，所以在仕途上应该不用太担心才是。
再想到对方虽是寒门，可人家曾祖当年却是油水不错的四品通政，可见家产这一块，定是不缺的，这样的话，自家闺女往后嫁过去，日子倒不用过得捉襟见肘的了。
越想越觉得不错，小赵氏正想说她晚上就与夫君说一说此事，不日就给出回复。
却听赵氏开口道，“不是周公子，是林公子，周家的那位已经说好亲事了。”
原来赵氏在听到自家妹妹左一句寒门，又一句式微的，便知道她定是误会了，忙纠正。
“是林公子？”小赵氏有些不敢相信。
见赵氏点头确认后，当下就不乐意了，“这可不行，若是林公子，我可是不会应下的。”
“为何？”
赵氏实在不解，在她看来，老爷的这个学生，不论相貌还是文才，皆是不差的，妹妹难道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见自家大姐一副诧异的表情，小赵氏心下就有些不爽了，“为何，这话姐姐也问的出来，难道在你这个当姨妈的眼里，外甥女只能配穷酸一个？大姐也不想想，林公子是个什么出身，那可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
泥腿子？
赵氏觉得妹妹这话说的有些难听，不服气道，“怎么就成泥腿子了，林公子如今可是举人身份，你姐夫说了，林公子悟性好，下次会试十有八九能中榜，若这件亲事能成，届时外甥女可就是官夫人了。”
小赵氏却不以为意，摇头道，“考中进士又如何，当上官太太又怎样，大姐想过没，就林公子这样的家境，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大姐总不会不清楚官员的俸禄吧，正俸、添支、职钱、禄粟、衣赐，再算上薪炭，一年到头顶多也就二百多两银子，这还是中位偏上官员的俸禄，若是新官，最起码得再减去三股之一，你说就这么点薪俸，哪养得起一个家啊，更别说还有乡下一大家子巴着这笔银钱，大姐你说说看，妹妹我是有多傻，才会答应下这门亲事。”
小赵氏还想说的是，她家小闺女一个官家小姐，又不是实在说不上人家，凭啥要找一个家无恒产的贫家子，去过那种入不敷出的苦日子呢。
虽他们娘家确实可以在嫁妆上做些贴补，可娘家的嫁妆是做锦上添花之用的，而不是奔着接济夫家去的。
小赵氏的一番话，听的赵氏有些后悔，后悔今日自己就不应该过来，原本她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才把这么好的青年才俊说与外甥女的，结果让妹妹这么一说，好像自己这个当姨妈的，是特意为了让外甥女去过苦日子似的。
罢了罢了，往后像这种保媒拉纤的事，自己还是少做吧，免得惹来一肚子闲气。
想到这里，赵氏便起身告辞，姐妹两个也算不欢而散了。
回到家后，赵氏就没再提这件事，老爷有多看重自己的两个学生她可是知道的，若得知他的宝贝学生被人给嫌弃了，肯定要生好一番的气，所以她还是不说的好。
哪知赵氏想把这事瞒着，可第二日她妹夫却上门来了，为得还是说亲的事。
原来昨日小赵氏把这事说与相公听后，她相公就有了旁的主意，那就是嫡女不行，咱们府上不是还有庶女吗。
话说官家庶女配农家子出身的举子可不正是合适，若将来那农家子真如连襟说的考中了进士，娶个官家庶女为妻也不算辱没了他。
这样想着，秦遇的连襟，太仆寺少卿黄有忠就趁着休沐直接找上门来了。
原本秦遇还纳闷连襟所谓何事上的门，可等他听清是这么一回事后，当下就肃脸回绝了。
秦遇心说，真要给远秋定个庶女媳妇哪还用等到现在。
去年自己刚收弟子那会儿，就有同僚在他面前提过想把家中庶女说与远秋的事，当时他也是婉拒了的。
秦遇不纳妾，也无通房，家中几个孩子全是老妻所出。
虽他对庶子庶女不怎么了解，可庶子庶女大多偏小家子气的性子，秦遇还是知晓的，更别说黄家庶女还长于小妾之手，能有多少见识。
而京城官员中娶庶女为妻的，好多家宅不宁的事，秦遇也是听过不少，所以只要一想到自己芝兰玉树的学生，日后也有可能步入他们的行列，秦遇怎么可能会有好脸色。
黄有忠一看，好嘛，大姨夫这是甩脸色给自己瞧呢，于是气鼓鼓的就告辞了。
看到被自己得罪走的连襟，秦遇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家境，在旁人眼中也只够配一门庶女。
这会儿的他正有些纳闷呢，老师刚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才出去一会儿，就拉着一张脸回来了？
许是诧异的表情太过明显，秦遇的目光很快就被自己的学生给吸引了过去。
等看到林远秋满脸愣怔的一副傻样，秦遇就有想上去踹一脚的冲动。
好好的收啥学生啊，不但要教学业，还要担心他们娶媳妇的事，唉，真是操不完的心啊。
还有，呆愣在这里做啥，自己让读的课文都读完了？
秦遇一把拿过戒尺，抓在手上道，“远秋，你把方才那篇课文背给我听听。”
背？
周子旭当场石化，这篇课文他跟林兄才看了一会儿呢，怎么可能背得下来啊。
而林远秋更是不解，他怎么觉得老师这是故意找个由头，目的就是为了收拾他一顿的感觉呢。
来不及多想，林远秋站起身后就背起了课文来：“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坛……坛……”
这是史记中的《孝武本纪》篇。
听到林兄“坛”了好几遍都没“坛”出来后，周子旭有些着急，忙偷偷朝林远秋伸出一根手指，表示接下来是个“一”字。
林远秋反应很快，马上明白了过来，可等他正准备把“坛一黄犊太牢具”这句背出来时，他家老师的戒尺就到了。
就连周子旭这个站在一旁的“帮手”也没幸免。
只听“啪啪”两下，然后是秦遇低沉的嗓子，“都给老夫到门口站着去！”
犹如“天降横祸”的两人，捂着屁股实在不敢相信。
这，这，这怎么就打上屁股了呢？
还有，今日老师看到他们过来时，明明还挺亲切的啊，为何这会儿就突然挨罚上了。
周子旭悄悄往边上跨了一步，而后伸长脖子往书房里瞧。
“你这是做啥？”
林远秋想说，探头探脑的小心又挨戒尺。
周子旭收回身子，轻声道，“林兄，刚刚老师赶咱俩出来的那句话，你有没有听出很欢快的语气？”
很欢快的语气？
林远秋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真有点。
于是，正躲在梧桐树下乘着凉的小厮，很快就看到“面壁思过”的林公子和周公子，一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然后都探出脖子使劲往书房里瞧。
见到这种与他们的风度翩翩实在不相符的动作，小厮一时瞠目结舌。
而此时伸长脖子的林远秋和周子旭，果真看到了屋里心情不错的老师。
只见他一手拖过装点心的盘子，接着一手拿起一篇策文，而后边吃绿豆糕边看起文章来，这嘴角上扬的模样，足见这会儿心情有多好了。
周子旭和林远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所以，刚刚老师是故意收拾他俩的？
……
买宅子的事，除了张贵他们，林远秋并没告知其他人。
不是想故意隐瞒，而是现下整个屋宅里乱糟糟的，总要先拾篼好了。
虽如今还未开始修缮，可这些时日只要一有空，林远秋就会去自家院子里回填土坑。
都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住宅也是如此，这不，才几日下来，就把前两进院子收拾的齐齐整整的了。
老张头夫妻俩也搬到了屋宅里，这几日两人也都有帮着整理院子。
说实话，看到这么大一个院子，老张头夫妻俩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他们当下人的，此生期望的，自然是主家越来越好，因为只有主家好了，他们这些奴仆才会跟着有好日子过。
所以，在收拾宅院时，夫妻俩格外的用心，等把院子里的土都填埋回去后，两人又拔起了草来。
因着空置过久，院子四处长了不少的野草，加之根茎长得太深，所以除草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
不过林远秋却有自己的法子，拔草之前，他拿了木桶，很快从院子的水井里吊了十几桶水上来，然后往地上一泼，这样等泥地吸足了水，再拔起野草来，就要轻快了许多。
……

第130章 木匣
炎夏很快过去，而秋老虎的威力在位于大景朝北边的京城里，并不很明显。
到了九月底，早晚的时候就得在单衣外头再套上一件了。
七月种下的豆子如今已到了收获的时候，前日老张头夫妻俩，自告奋勇的提出要去庄子上帮忙收豆子，林远秋并未拒绝。
都说人多力量大，不快些把这满山坡的豆子摘下来，到时爆了壳，说不得就白忙一场了。
自年初又种了一批柿子树下去后，如今整个庄子上就有四百多棵柿子树了。
而这些树全都集中在庄子西面的位置，剩下靠近屋宅的两大块坡地，林远秋准备留着以后规划，反正树肯定不会再种，不然把整个庄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就失去了庄子的意义。
再说日后要是做柿饼的话，肯定需要晾晒的地方，所以空些场地出来，是非常有必要的。
原以为收拾出来的山坡都已被树苗种满，今年徐老实肯定不会再种豆子了。
哪知人家学着庄稼套种的法子，在柿子树边上又点下了豆种。
柿子树苗还小，枝叶自然不盛，如此倒不用担心会把顶上的日头给挡住，是以种出来的豆子依旧颗颗饱满。
点豆种的时候，老张头夫妻俩也是参与了的，现下到了收豆子时，两人自然不愿意落下。
所以今日整个宅院里，就只有林远秋一个人在。
这会儿的他，正拿着纸笔和装着墨汁的小瓷瓶，行走在院宅的每一处，目的是想把院子里要修缮的地方统计一下，这样等与泥瓦匠谈工钱时，自己心里就会有个数。
修缮宅子的银两还未攒够，不过林远秋已准备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来，如此就不用一口气买上许多材料，也就不必担心银钱会不够的问题。
除了前院和正院，被抄家破坏严重的还有东跨院这边。
这会儿林远秋就站在东跨院厢房的位置，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块未倒塌的墙，其他的，就是满地的碎砖块和旧房梁了。
真不明白为何抄家会抄到拆房子上，难道这家人贪的银两全都藏在这间厢房里？
买下这间宅子后，林远秋可是特地向李牙侩打听了这家住户到底犯了啥事。
结果与自己先前猜测的一样，的确是贪赃枉法来着，听说当时从这间宅子里搜出赃银共计二十多万两，所以圣上毫不犹豫给主犯判了斩立决，其余人等全部流放西北，永世不得入京。
所以贪这么多银钱做啥，不但把自己命搭上，还连累了家人。
来到京城后，类似的事情林远秋听过不少，所以他时常会在心里告诫自己，日后若是为官，一定不要做这种害人又害己的事。
这世上的银子，只有凭自己双手挣来的才能用的香。
反正一句话，不是自己的银钱绝对不能要。
许是老天爷为了考验林远秋一番，半刻中后，就让他直面了“不是自己的银钱”。
因为在林远秋绕过那块仅剩的厢房墙壁，正准备去院中凉亭里把所写的内容整理一下时，却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次也是林远秋贪近道，才头一回往墙后面绕，不然也不会恰巧在砖墙的缝裂处看到了一道暗红，而这种颜色，一般除了红木匣子，林远秋不作其他猜想。
难道是未被搜出的脏款？
想到这里，林远秋的心怦怦直跳。
他瞧了瞧缝道的开口处，没多少灰尘积着，一看就不是早些年开裂出来的。
所以没被人发现也正常。
想到这里，林远秋又浔着一指宽的缝道往里看，木纹明显，应该就是件木制品来着。
至于到底是不是木匣子，还得拿出来才能知道。
可是该怎么取出来呢？
想了想，林远秋又重新绕转到了墙的另一面。许是抹了白灰的缘故，这边倒没看出有裂缝贯穿的地方。还有，这道墙没依没靠的单独立着，若砸开口子取东西，肯定不靠谱，别到时整块墙翻下来把自己给压扁了。
林远秋觉得，目前最简单和安全的方法，恐怕只有直接把这块墙给推倒了。
原本这间厢房就是要重新建造的，所以推倒了并不妨碍什么。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从地上堆着的旧木头房梁上拔了一根椽子下来，日晒雨淋久了，连接处的钉子早已生锈，所以拿下它时，轻轻松松并没费什么劲儿。
不过椽子拿到手上后，为了安全起见，林远秋往地上使劲敲了敲，想看看会不会有腐烂的地方，别到时用力推墙时，它却断了，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事。
好在剩下的这块墙，连着尖峰算进去也就四米左右的高度，加之经过六、七年的风吹日晒，早就不怎么牢固了。
所以在林远秋检查过椽子没问题，再找到墙的四分之三处的点位，接着用椽子抵着使劲推了十几下后，墙就往另一面倒下了。
“轰”的一下，还是有些声响的，林远秋盯着围墙的那边，想看看会不会有隔壁邻居探出头来。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人家离着这边几十米远，中间还隔着一条弄堂，哪里能听得到啊。
林远秋行动迅速，很快从碎砖块中把一只红木匣子找了出来，抹去上头的灰尘，发现除了些许磕碰，其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再看匣子的大小，与前世自己装象棋的木盒差不多，三、四寸的厚度，大约七、八寸的长度。
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尺寸，才更方便封到砖墙里吧。
林远秋捧着匣子颠了颠，约摸有三斤重，不过以匣子的用料，想来三分之二的重量都来自木匣子本身了。
所以，里头装着金银财宝的可能性不大。
难道是账本？记录着行贿受贿的那种？
林远秋一边猜测一边拿起一块碎砖往铜锁上砸，铜锁小小一只，砸起来并不费劲，才三、两下就把锁给砸开了。
然后等他打开匣子，就被盒子里厚厚一叠纸给惊呆了。
是银票！！
林远秋克制住心里的惊诧，伸手翻了翻，发现厚厚一叠竟然全都是。
这下，林远秋也不敢站在院子里了，很快捧着匣子就进了院内的正房里，等关上门后，就倒出所有银票数了起来，许是实在紧张的缘故，算数一直不错的林远秋，居然一连数了五遍，才把银票数额给数清楚。
总共二万六千两，最小面额是一百两，最大面额为一千两，银号有好几家，有广义的，有丰台的，还有成新和长裕的。
而林远秋，在惊诧过后，剩下就是犯难了。
说实话，这种不义之财，他还真没有收为己用的心思。
可让林远秋上交出去，他才没这么傻呢，别到时人家觉得家没抄干净，又派人过来把整座宅院又挖上一遍，到时自己怕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所以，思虑再三的林远秋，最后还是决定把银票统统埋到地里，准备以后再说。
至于埋在哪儿，林远秋很快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第三进院子的四间东厢房里。
因为按照时下的居住规矩，这四间房以后肯定是分给他爹娘住的。
说实话，要说这个世上自己最信任谁，除了他爹，林远秋想不出第二人。
所以银票埋在爹娘屋里，以后若是要取出来，也不用担心会过了旁人的眼去。
届时就算他爹知道了，也绝对不会与任何人说的。
想到就做，很快林远秋就从厨房边上的小隔间里找出一个带盖子的陶罐，然后他把木匣子放进了罐子里，盖上罐盖就抱着去了第三进院落的东厢房。
屋里的地面全由大小均匀的石板铺成，原本石板的接缝出都有糯米灰浆粘合，只是先前抄家时全被挖了开来。
所以林远秋也没费多大的劲，找到卧房靠窗的位置，就把刚盖上没多久的青石板掀起两块来。
然后就是用锄头挖坑，这块地方老张头才回填没多久的，里面的泥土还有些松，是以林远秋很快就把一个一米多深的坑给挖了出来。
随后他把罐子小心放了进去，接着回填，等把泥土都踩实后，最后再把石板重新盖了上去。
忙完这一切，林远秋忍不住松了口气。他决定，从此刻开始，自己该干嘛依旧干嘛，就当今日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
修房子的泥瓦工和木工是李牙侩给牵的线，就连买材料也是，林远秋觉得这种方式挺好，有了牙行做中间人，自己就不用担心会有偷工减料的事发生。
老张头夫妻俩已从庄子上回来，这次豆子一共收了七百多斤，留下做豆种的，其余一共卖了三两多银子。
林远秋不是小气之人，何况这些还是徐老实两夫妻自己主动种的。
所以跟去年一样，林远秋直接拿了半两银子给徐老实。
至于老张头夫妻俩，也分了两百文给他们。
……
因着外地学子特别多，是以国子监的放年假时间定在腊月初四。
且家离得较远的学子，还可以向助教请假后提早三天回去。
去年林远秋并没回家，而是在庄子上过的除夕。离家已快两年，他早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去一趟了。
所以在末考后，林远秋就去与梁助教说了提前回家的事。
梁助教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并且考虑到横溪镇离京城有一千多里地，他还特地又宽延了年后开学报道的时间。
虽然只有两天，可对路途遥远，须得舟车劳顿的人来说，哪怕多上一天都是好的。
林远秋躬身，朝对方作揖道，“多谢梁助教。”
自从自己拜了秦大人为老师后，林远秋发现，无论是助教还是斋长，都对他和周子旭照应了许多。
他知道，助教们之所以对他俩客气，完全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所以自己可千万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成理所当然的福气，从而给老师招来骂名。
吃过中饭，林远秋就收拾起了书箱，他准备去四宝斋一趟，好把画给朱掌柜送过去。
先前九月的时候，林远秋给自己的菩萨画加了价，每幅画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二两银子。
且还告知朱掌柜，以后菩萨画的订单每个月不能超过二十张，五联图炕屏每个月不能超过十套。
都说物以稀为贵，林远秋觉得，自己画的虽然是需求量庞大的菩萨画，可也得控制一下数量才行，不然迟早会烂大街变成了白菜价。
对于林远秋的要求，朱掌柜除了答应，也只能是答应了。
原本朱掌柜以为，接下来四宝斋的盈利肯定会少上许多。
哪知等他与客人说了菩萨画像涨价，以及规定订单的数量后，那些客人居然没有一个嫌价格太贵而转身离开的。
等到月底盘账时，朱掌柜突然发现，四宝斋所得利润非但没少，反而比上个月还多了三两银子出来。
这让朱掌柜一连偷乐了好几天。
而林远秋，自从画量减了三分之一后，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也有更多时间花在学业上了。
……
再有两日便要启程回横溪镇，在回去之前，林远秋准备把年礼先给老师送过去。
至于送些什么，昨日他和周子旭已经置办好了，除了茶叶点心，还有就是布匹和腊肉了。
……

第131章 回乡
提着茶叶布匹，还有糕饼腊肉，林远秋和周子旭一起出了门。
在去秦府之前，两人还得先去一趟张贵那儿，昨日庄子上送来的鸡和兔子就放在店铺里，得把它们也一并送到秦府里去。
这两年，庄子里养着的鸡已从最初的十几只增加到如今的四十来只了。而兔子也是，去年一共才五只呢，结果一年都不到，现下庄子里已经有六十多只兔子养着了。
林远秋可以肯定，若不是自己庄子上的野草管够，哪能养得了这么多啊。
还有，就凭兔子的繁殖能力，这个数字过不了多久就得翻番。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等过了年，自己就让张贵去客栈或是酒楼问问，看看能不能把庄子上的兔子销出去一些，不然越来越多，届时肯定无力招架。
说来，这些兔子的最初来源，还得从去年林远秋打猎时意外发现一窝野兔说起，当时看到这些兔子个头还小，他就抱下山让徐老实先养着了。
原本林远秋的打算是等养大了吃肉的，可每天拔草喂它们的小丫却不是这样想的。
只要一想到毛茸茸、肉乎乎的小兔兔会被吃掉，小姑娘哪还管公子会不会生气的事啊。
这不，每次只要林远秋过去庄子，小丫头就会找来竹筐把一只只小兔装进去，然后连拖带拽的，很快就跑没影了。
起先林远秋还没反应过来，只以为小丫头是带着兔子去兜风呢。
可后来看到徐老实满脸通红，每次都是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就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林远秋心下好笑，他又不是非要吃这口兔肉的人。何况小女孩喜欢兔子很正常，自己有啥好责怪的。
于是吩咐道，“喜欢就养着吧。”
正是因为这句话，庄子里的兔子队伍很快“壮大”了起来。
这次置办年礼，林远秋就想到了庄子上的鸡和兔子，于是就让徐老实送了些过来。
还有，林远秋准备明日给助教他们也送上几只，省得每次都只有两包点心显得太过单调。
如此一想，林远秋再次感受到了有庄子的好处来。
……
秦遇今日休沐，他是知道再过两日远秋和子旭就要年假回家了，是以这几日都在忙着给两人布置课业的事。
这次可有一个半月的年假时间呢，可不能让两个小子空闲着了。
秦遇自动忽略了国子监已有一大堆功课的事实。
再想到此次末考周子旭在杂文上的不足，秦遇又拿过一张纸，而后在上头一连写了十几道杂文题目。
都说勤能补拙，秦遇觉得，多写多练肯定是有益处的。
是以，等林远秋和周子旭拿到老师给他们布置的满满几张课业，再想起助教们布置的那些，顿觉放年假的快乐没有了。
这作业也太多了吧。
心里这样想着，两人嘴里也不知不觉嘟囔了出来。
秦遇一听，瞪眼，“哪里多了，当年老夫年假那会儿，每日单是策文就得写上十来页纸，更别说还有墨义诗赋这些了。”
周子旭有些不服气，他可是看到了，自己的这份比林兄还要多上一张呢，于是忍不住说道，“老师您那会儿可不用来回赶路呀。”
言下之意，除去来回路上的时间，他们每天要做的题量可比老师您多的多了。
而林远秋，则反应迅速的往后挪了一步，免得被殃及。
果然，没等周子旭反应过来，戒尺就朝他招呼过来了。
虽秦遇觉得这小子说得没错，自己布置课业时，也确实忘记除去舟车劳顿的时间了，可已经给出去的作业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再说这次末考，这小子杂文才拿了个中等，还好意思嫌课业太多。
想到这里，秦遇抡起戒尺朝着周子旭腿上啪啪又是两下，边打边嘴里训道，“等你下回杂文得了优等再与老夫理论这些！”
看到自家妹夫疼的直吸气，林远秋正准备往后再退一退，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腿上很快也挨了一戒尺。
对这个末考全优的弟子，秦遇也没客气，“骄人好好，劳人草草，再有一年便是春闱，切记不可自满，可知？”
林远秋挺身站直，“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嗯，秦遇摸了摸胡须，满意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远秋，回去之后记得每日再加诗赋一首。”
林远秋：“……”
一听这话，周子旭立马捂住自己的那份作业，生怕老师也给他加上每日一首诗来着。
师生三人一直聊到午时，等吃过中饭后，林远秋和周子旭才告辞离开。
金雀胡同很长，胡同两旁共有十几户人家住着，这边的宅院基本以四进为主，秦府处在胡同中段偏后的位置，而一般住在胡同口这边的，都是带有爵位的人家。
比如忠勇伯府，就在金雀胡同口的北面。
自从与林远秋成为郎舅关系后，周子旭就放飞了自我，把自家的情况，包括几个主要亲戚家的情况，差不多都与大舅哥说了个遍。
是以，林远秋自然知晓这忠勇伯府就是周子旭小姑父原先的家。
至于为何说是“原先”，当然是因为早在十年前，他小姑父就与嫡兄分家另立门户了。
其实，在达官显贵中，像这种父母健在兄弟却分家的事并不常见，只是高门大户中的纠葛，谁说得清楚呢。
要林远秋说，若住在一起不和睦的话，早点分家未尝不是好事一件，自己当家过日子，总比每天挤在一起纷纷扰扰的强。
今日的忠勇伯府门口有些不一样，远远的就看到有好多人进出，而胡同口也是车马不断。
两人正纳闷呢，可等快走近时，就被伯府门口挂着的白布给惊呆了，这是家中有人过世了？
想到一种可能，周子旭忙快步过去打听。等得知的确是老伯爷，也就是小姑父的父亲过世后，周子旭的眉头不由紧锁了起来。
见状，林远秋只以为他在担心小姑一家回京奔丧的事，毕竟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可不容易。
林远秋并没多问，虽他与周子旭是姻亲，可像这种旁人家的事，自己还是少参和为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周子旭的小姑父，一个堂堂伯爷之子，居然跑到边关小镇当个小军吏的事，林远秋还是十分好奇的。
不管怎么说，忠勇伯可是一等超品爵位，周子旭的小姑父哪怕只是个庶子，也不至于去军营中当个都教头吧，虽都教头属八品，可也不妨碍他是个末尾的军吏的事实。
所以只能说，高门勋贵家的事复杂着呢。
其实对于小姑父的事，周子旭也是十分不解的。
不过与林远秋不同的事，周子旭的不解是为何小姑父一直待在泾州不愿回京的事。
早前他就听祖父说过，说当初小姑父去军营，是准备搏军功去的。因为当年泾州辖境正逢吐蕃入侵，而那会儿小姑父刚被伯府分门立户出来，正是一筹莫展之际，所以听到吐蕃入侵之事，就有了投身军营搏取军功的想法。武将之家，其后辈子孙哪有不通武的道理，是以拿定主意的小姑父就只身投入了军营。原以为此去泾州定会有番作为，哪知吐蕃党炎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太不经战，才两个回合就被渭州刺使梁展领兵打的落花流水，最后兵败而退。
话说这仗都不打了，哪还有军功可立。
按理说此时钟荣应该回京才是，可想到当初自己出京时的毅然决然，若是空手回去，自己就真如嫡兄奚落的那样，只会武棍棒其他一无是处了。所以钟荣决定还是待在军中等待机遇，毕竟吐蕃党炎虽败北，可时不时还会有小纷乱折腾出来，说不定会卷土重来也不一定。
听祖父说，小姑母是在第三年的时候携儿女奔赴的，之后一家人就在泾州安顿了下来。
有时候周子旭会想，其实像小姑父这样离京城远远的也挺好。
在京城两年，周子旭也听了不少忠勇伯府的事，知道小姑父的几个庶兄境况都不是很好，除了整日无事吃老本的，混的最好的怕也只有当着小小守门官的那位了。
唉，勋贵之家，嫡系为保爵位不旁落，打压庶兄庶弟有的是手段，若是庶子自己懂上进还好，否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说到底，还是偏房太多的缘故。
周子旭暗自下了决定，为了日后家中的安宁，纳小妾啥的，自己还是省省吧。
想起方才自己担忧的事，周子旭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大舅兄朝自己看，周子旭也未隐瞒，很快道出了心中的忧虑，“忠勇伯过世，子孙辈须得守孝三年。未嫁孙女，若已定下婚约，需守孝一年。若无婚约，则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自己表妹九月刚及的笄，家里正准备帮着寻摸亲事呢，如此情况，势必得停下说亲之事。
林远秋立马明白了周子旭的意思，知道他这是担心住在他家的表妹。
虽十八岁的年龄在林远秋看来真心不大，可他也知道，在这种女孩子普遍十六、七岁就成亲嫁人的大景朝，这岁数确实有些偏大了。
可姻缘的事谁能说的清呢，说不定三年之后，有好良缘等着也未可知。
……
上午半天课结束，林远秋就带上自己昨晚整理出来的购物详单出了门。
在外两年，这次回去肯定要给几个小的带些东西回去，包括春燕春草，以及爷奶他们，都是不能少的。
之所以会把要买的东西写在纸上，还是担心自己会有遗漏的缘故，毕竟如今家里的小毛孩儿可有不少。
至今年六月四嫂生下小侄子后，林远秋已经有侄子侄女共八个了。
都说欺老莫欺小，他这个当小叔的，若真的不小心少了哪个娃儿的礼物，到时被念叨一辈子的可能性虽不大，但娃儿会哭上半天的鼻子是肯定的。
所以，小孩子的事也是大事，自己一定要认真对待才行。
林远秋先去了四宝斋那儿，把最近画好的画作都交给了朱掌柜。
并告诉对方，自己要回乡两个来月，订单暂时就不接了。
朱掌柜点头，也说了再过半个来月他也会关了铺子回家过年的事，并祝林小友回乡一路安顺。
想到自己还有好多东西要采买，是以等结算了银钱后，林远秋就很快告辞离开了。
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所以林远秋给几个侄女各挑了两朵京城最时兴的头花。而几个侄子，给他们每人买了一只双轮转铃，就当给几个男孩子平时锻炼身体了。
而老林头，林远秋给他挑了一只紫砂壶，如今他爷已养成了喝茶的习惯，给他买只茶壶正合适。
最后林远秋去了金翠阁，春燕和春草已是十六岁的年纪，林远秋准备给她俩买几件好样式的首饰，这样等日后成亲嫁人时，也可当做嫁妆。
给吴氏买镯子时，林远秋直接给挑了一只二两重的实心金镯，算上做工，一共花了二十二两银子。
至于自己娘亲的礼物，那肯定是不能少的。林远秋给冯氏挑了一只也差不多二两重的金镯，镯身上头还刻了一路祥和的花样，寓意挺好的。
……
在离开京城之前，林远秋又去了庄子一趟，这次他拿了二两银子给徐老实，算是给他们置办年货的意思，然后就是红包。
张贵这边亦是如此，除了二两置办年货的银子，林远秋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装有一钱碎银的红封。
除夕这日自己肯定不在京城，所以他这也算是给家中仆人提早发过年红包了。
……
腊月初一，宜出行。
辰时刚至，林远秋和周子旭，以及书砚，就乘上了去往通州的马车。
等马车到了通州东阁桥码头，早有官船在渡口停靠着了。
……

第132章 回乡（二）
腊月的风冷的厉害，尤其在空旷的江面上。
是以在船上的这几日林远秋都没怎么往甲板上去，除了怕不小心会被冻出风寒，另外就是忙着在舱房里写课业了。
林远秋住的这间舱房约摸有四、五个平方大小，摆了一张床和桌子后，就没啥空余的地方了。
这样狭小的空间，若换作旁人，住着肯定会有很多的不适应。
可林远秋不一样，有过在号舍里九天九夜的考乡试经历，这样的舱房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何况相比起号舍，舱房可要大得多了，最起码睡觉是舒舒服服平躺着的。
所以，这几日林远秋过得还是比较轻松自在的。白天除了吃饭和在过道上来回消食一刻钟，大多时候，他都待在舱房里写作业，且每隔上半个时辰，林远秋都会打开木窗远眺一会儿，缓解眼睛疲劳的同时，还能欣赏一番冬日的江景。
只见水波粼粼，远山如黛。
这种时常赏江景的做法，还让林远秋有了意外的收获。就比如这几日所作诗句的灵感来源，大多出自窗外水天一色的美景中。
有了上回乘船的经验，这次林远秋带了不少兔肉和鸡肉，都是腌好蒸熟了的那种。有它们搭配着吃，自己就不会因为船上的菜品太过单调，而少了吃饭的胃口了。
官船在江面上一连行驶了九日，终于在腊月初十这天，到达了江州。
因着在船上待的时间有些久了，下了船后，林远秋还有种在水上晃漾的感觉。
这会儿已是下午，回横溪镇的马车只能明日才有。所以在府城客栈歇了一晚后，三人才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从横溪镇到小高山村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等车夫把周子旭先送到镇上，再赶着马车到达小高山村时，天已暗了下来。
冬日的这个点，村民们大多吃过了晚饭，然后窝在炕上不舍得出来了。
不过在听到村道上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后，好些忍不住好奇的村人，还是会套上衣裤跑到院里，想瞧瞧到底是谁来村里了。
等远远看到马车去了村西头的方向，众人心里便有了猜测，不会是远秋回来了吧。
可惜这会儿天色已晚，不然他们一准跟过去瞧瞧。
还有，要真是远秋回来的话，那么今年的春联又可以找他帮着写了。
到时家里有举人老爷写的春联贴着，真是想想都风光。
……
与村民们一样，吃过晚饭后，林家众人也早早回了房，大冬天的，也只有待在暖炕上才最舒服。
西厢房里。
林三柱夫妻俩也已坐到了炕上。
冯氏拿簪子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而后就着光亮继续往鞋底上一针针安起鞋面来。
这几日天越发冷的厉害，冯氏准备今晚熬熬夜把棉鞋给做好了，这样等儿子回来后，就有暖和的棉鞋可以穿了。
想到儿子，冯氏忍不住嘴角带笑，两年没见，她心里早就盼的慌了。
只是这两日的天气让冯氏有些担心。
特别是今日，天一早就灰蒙蒙的，看着就是一副马上就有大雪要下来的样子，所以冯氏实在担心儿子会不会被困在半道上，她可是听人说过，大冬天客船被冻在江面上，挪不动道的事。
想到这里，冯氏也没了做鞋子的心思，停下手里的锥子和麻线后，朝一旁的林三柱问道，“夫君，你说这几日江面上会不会结冰啊？”
“不会。”林三柱十分肯定。
“现下才腊月中旬，还未到江面起冻的时候，再说邴州那边还未下雪呢。”
林三柱自然没有瞎说，为了这事昨日他特地去了一趟镇上，听高亲家说，府城码头那边每日都有商船来往，可见水路还是很畅通的。
听林三柱这么一说，冯氏稍微放心了些，可等她再次拿起锥子，准备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时，却听到窗纸上传来“簌簌”声。
冯氏起先一愣，可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雪子打在窗棂上的声音，且听这声响，雪粒子下的似乎还不小。
冯氏心急，这怕是要下雪了吧？
林三柱自然也听到窗纸上的响动了，这下他炕上也窝不住了，胡乱套上衣服后，就快步出了房，准备到屋外头去看看。
才到院里，林三柱就看到他爹，还有大哥二哥，以及远枫几个，也都从屋里出来了，可见大家都挂心着远秋回家的事呢。
见雪粒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老林头忍不住担心道，“今晚的雪肯定不小，也不知远秋走到哪儿了。”
可千万不要被阻到半道上才好。
显然林大柱和林二柱担心的也是这个，照眼下这情形，明日官道上说不得就会积出雪来，若是堆积过厚的话，到时车马可就走不了了。
林三柱也是心急的不行，他准备明日再去镇上一趟，好打听一下府城那边有没有下雪。
这时，就听东屋的大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就见吴氏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再看她脚上趿拉着的布鞋，显然因为心急而没来得及穿上。
老林头皱眉，正想说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做啥。
吴氏却有些兴奋，“三娃，娘好像听到马蹄声了，你快出去瞧瞧是不是远秋回来了！”
正房在院子的最东头，也最临近村道，所以这会儿老娘说听到有马蹄声的话，林三柱是绝对相信的。
也所以，没等老林头几个反应过来，林三柱早已几个快步跑到院门处，而后拔开门闩飞快冲了出去。
结果人还未站定呢，就听到不远处果真有“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林三柱大喜，提脚快步跑了过去，嘴里则兴奋的大喊，“狗子，是你回来了吗？”
得，这一激动，又把狗子给喊出来了。
林三柱高亢兴奋的嗓音，在除了马蹄声外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马车夫也听到了，不过他觉得这人喊的“狗子”，跟自己车上的举人老爷肯定无关，话说他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听过有哪个举人老爷被叫做狗子的呢。
哪知车夫心里正这样想着，却听身后车厢里传来了大声的应答，“爹，是我，我回来了！”
车夫：“……”
老天，还真有被叫狗子的举人老爷啊？
林远秋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很快就看到林三柱疾步朝这边奔了过来。
再看他爹，提脚飞快，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高山村跑步第一人啊。
而在他爹的身后，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四堂哥，接着是大伯二伯，再往后几个是谁，因为离得远加上天色灰暗，林远秋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娘亲还有爷奶他们没得跑了。
此情此景，让林远秋突然生出满满的归属感。
果然人生就是旅途一场，不论自己漂泊到哪里，最终也只有温暖的家才是自己最能感受到心安的地方。
结算了车钱，林远秋又特地递了一两碎银给车夫，大冬天的在车厢外吹了一整天的冷风实在不容易，自己这块碎银也算给人家的答谢了。
接过赏银后，车夫连声道谢，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他没想到举人老爷会这般好，这可是足足一两银子啊，这下几个娃儿过年的新衣裳有着落了。
林远秋叮嘱车夫回去时注意着安全，虽这会儿天没黑透，可还有雪粒子下着呢，且过不了一会儿准得下雪，所以路上小心些总是不会错的。
车夫再次道谢，而后手挥马鞭，很快驾着马车离开了。
林远枫几个已把行李搬到五弟房里，早在半个月前，冯氏就屋里屋外全收拾了个遍，且从昨日开始林三柱就把炕给烧上了，这样不管儿子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及时睡上热炕。
两年没见，林远秋发现春燕和春草长高了一些，看着差不多有一米六的样子，再看她俩，皮肤白皙，面带红润，已是十足的俏姑娘一对了。
而小红和小菊正随侍在旁，两个丫头也比先前长高了些，脸色看着也不错，想来两人在这边待得还挺适应的。
“哥，你归家来啦！”春燕和春草异口同声。
好不容易把哥哥给盼回来了，姐妹俩肯定开心。这不，平日时常叮嘱自己的仪态，这会儿早被她俩抛到了脑后，姐妹两个欢欢喜喜跑上前，随后左右各挽起自家哥哥的胳膊，相拥着往堂屋里去。
“哥，外头冷，咱们快些进屋去！”
春草点头，“对，屋里暖和，方才二伯娘已捧了碳盆到西屋，哥咱们快到屋里暖暖手去。”
哥哥的手很容易生冻疮的事，春草还是记得的。
兄妹三人相处融洽的场景，让紧随其后的林三柱和冯氏，乐得眉眼弯弯，对他们当爹娘的来说，没有什么比孩子们和睦相处，最让他们高兴的事了。
周氏还是一如既往地惦记着小侄儿的肚子，方才听到侄儿回来后，就快步去了灶房，用周氏的话说，大冷的天，不把肚子吃饱了，怎么暖和的起来啊。
是以，林远秋才到西屋坐定，周氏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过来了，“远秋快些趁热吃，大伯娘还给你捂了两个荷包蛋在里头呢。”
“对对对，远秋，咱们先吃面热热肚子。”
吴氏也催着小孙子快吃，她眼眶有些湿润，两年没见到小孙子了，这会儿要说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而之所以会湿了眼眶，还是因为心疼所致。你说这大冷天的，大家都窝在暖炕上不愿动弹呢，可她家小孙子却还舟车劳顿的奔波在路上，想想都让人心疼。
幸好小孙子在大雪落下之前赶回来了，否则困在半道上可就有的烦了。
吴氏心中默念，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啊。
林远秋也没客气，赶了一天的路，他早就肚子饿了，是以与大伯娘道谢后，就捧过面碗吃了起来。
“爹，外头下雪了。”
林大柱脚步轻快。
这会儿的他早已没了先前的担忧，既然小侄子都已经回到了家，那么明日官道会不会被大雪封路的事，就和自家不相干了。
老林头点头，昨日他已经院里院外的检查一遍了，并没发现有不妥的地方。
再说如今家里的房子全都是青砖灰瓦的，自是不用再有会被大雪压塌的担忧。
在众人的瞩目下，林远秋很快把一大碗热汤面吃下了肚，整个人也觉得暖和了许多。
而等在门外的林墨宣几个，在看到小叔叔终于吃好了面条后，忙快步跑进了屋里。
婉清和婉莹也一起跟了进去。
比起几个弟妹对小叔叔的陌生，她俩还是有些印象的。
特别是婉清，林远秋离开家那会儿，她已经五岁，自然记得不少与小叔叔相关的事，就比如自己匣子里的那几朵好看的头花，不正是小叔叔买给她的吗。
只是毕竟两年未见，小姑娘多少有些腼腆，可想到自己是大姐，得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才行，想到这里，婉清便壮着胆子走上前，脆声喊道：“小叔叔！”
“诶！”
林远秋本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小侄女的小揪揪的，可突然发现，如今侄女头上已是双丫髻梳着了。
有姐姐带头，其他几个小的也都跟着喊起小叔叔来。
特别是林墨宣和林墨昊两个，两个小家伙喊出的声响，怕是院门外都能听到。
看到几个孩子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林远秋立马心领神会，这是等着他这个小叔叔给发礼物吧。
林远秋忙让四哥去帮自己把书箱拿来，然后拿出那只装着头花的小木匣递给林婉清，温声道，“咱们清儿可是长姐，小叔叔把这些头花交给你，由你分给几个妹妹吧。”
小姑娘“嗯嗯嗯”地点着头，自觉被信任的小身板挺得直直的。
紧接着，林远秋又把分派玩具的任务交给了林墨宣，让他也给几个弟弟分一分。
同样觉得被小叔叔信任的林墨宣，小脸上满是自信。
几个娃儿在林婉清和林墨宣的招呼下，很快一窝蜂的跑到隔壁堂屋里。
林远秋从书箱里，把紫砂壶和装着金镯子的小木盒拿出来，而后递给老林头和吴氏，“爷，奶，这是孙儿给您俩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听小孙儿说是给自己买的，吴氏忙把盒子打了开来。
等看到盒子里，竟是一只刻了喜鹊登梅图案的实心金镯后，吴氏忍不住惊呼，“你这孩子，花这么老些银子做啥。”
虽嘴上这样说，可吴氏满心欢喜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周氏和刘氏笑着催促，“娘您快些戴上让我们瞧瞧。”
冯氏则走上前去，帮着婆婆把镯子套到了手腕上。
这几年家中日子好过，加之平常也没啥烦心事相扰，是以比起先前的干瘪黑瘦，如今的吴氏可要心宽体胖了不少。
脸圆润了，人自然就显出了富态。这会儿再戴上金镯，看着倒真有一副官家老太太的模样。
在听到自己的这只镯子居然要二十多两银子后，吴氏忙一把捂住，老天，这不是把三亩水田给戴到了手上了吗。
给娘亲和两个妹妹买的礼物，林远秋并未拿出来。他想先把在京城置办了宅子的事与家里人说一说。
总要让大家知道，自己把家中的银子用到哪里了。
……

第133章 宅院图
离开片刻的吴氏，很快就捧了一只木匣子过来。
老林头接过匣子放到桌上后，就对林远秋说道，“远秋啊，这是家里又积攒下来的银钱，共有一百六十多两。待会儿零散的那些让你奶收着，其余整数全都给你，咱们仍旧跟先前说的那样，家中银钱全交给你来划算，至于要买些啥，还是置办些啥，都由你来决定！”
说着，老林头当着大家的面，就把匣子打了开来。
林远秋看到，木匣子里除了几张银票，还有小银锭十几个，以及若干小碎银块。
这些都是今年一年的绣品收入，以及去年和今年卖柿饼所挣的银钱。
老林头又叮嘱，“远秋，爷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娃儿，听你爹说，课业之余，你常会作画挣银钱。爷想说的是，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家里本就挂着心，所以还是要以照顾好自己为首要。说实话，咱家的好日子也多亏了远秋你。爷也不贪心，有现下这般的日子，爷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可别太累着自己了，你看看你多瘦啊。”
“对对对！”吴氏点头符合道，“奶跟你爷一样，也是不贪心的，奶有如今的好日子，已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周氏也跟着说道，“远秋啊，平日里你可得多吃些饭，你看你，光长个头不长肉，大伯娘看着都心急呢。”
周氏已经想好了，她准备从明日开始，就时常做些好吃的给小侄子补补。
林远秋很想说自己其实并不瘦，他就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
且因为时常有练骑射的缘故，自己身上的肌肉也是有好几块的，特别是臂膀和腹部，都有不少肌肉长着，所以这个瘦字用在自己身上真的一点都不合适。
只是，自己说了好多次都没人相信，而他总不好为了让家里人相信，脱光衣服给大家瞧吧。
要说在场众人里面，唯有林三柱是清楚自家儿子情况的。
毕竟陪儿子参加试举时，父子俩挤在一间客房里是常有的事，所以林三柱自然知道自家狗子的肉是藏着长的。
不过他才懒得说呢，让大家都心疼狗子不好吗，何况他的狗子确实很辛苦啊。
可以说，对于自己的宝贝儿子，林三柱可是全方位护在心里的。
这不，看到他娘捧了钱匣子过来，林三柱就转身去房里拿了一块小包袱布，所以，这会儿的他，正往包袱布里装着一个个银锭子呢。
一起帮忙装的还有吴氏，除了留下六两多的碎银，吴氏把一百六十两银子全数了出来，准备都让老三包到包袱布里。
而林远秋，在大家注意力都在匣子里的银钱上时，特地飞快扫了一遍屋里的众人。
娘亲和妹妹们自不必说，三人眼里写满了全力支持。
至于其他人，林远秋一一看了过去，有大伯和二伯的本该这样，也有堂哥几个的理应如此，以及伯娘她们的脸上带笑。
而像堂嫂她们，则各自抱着怀里的娃儿，正相互聊天说笑，心思根本不在这边的钱匣子上。
可以说，整一圈看下来，唯独没有愤愤不平和不满。
这让林远秋倍感欣慰，他觉得，不管以后会如何，最起码冲着现下家里人的态度，自己的辛苦付出，也算是值得的。
林远秋不是圣人，像那种毫无怨言且无私付出的“高尚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林远秋可以肯定，若今日看到有对他不满的家里人，那么接下去自己的打算一定不会是“带上全家共同奋斗”的那种，毕竟一群不和睦的家人，怎么可能齐心协力出好的生活呢。
林三柱把包了银钱的小包袱系上，而后往林远秋面前一放。
此时的林三柱，虽心中的自豪快满溢了出来，可脸上却是一副他的狗子为这个家实在操碎了心的无奈表情。
在场众人里，恐怕也只有吴氏，最清楚三儿子此时心里的骄傲，说是得意的只差一根翘上天的尾巴都不为过。
看到老三因强忍着笑而抿歪了的嘴，吴氏简直没眼瞧，若不是离着有些距离，她恨不得现在就给糟心玩意踢上一脚。
吴氏实在想不通，都说歹竹出不了好笋，可自家小孙儿却是一点都没长歪，读书厉害，懂事孝顺，除了长相，其他没有丁点和他爹相像的地方。
林远秋并不知道，他奶这会儿正在琢磨，为啥他爹这棵歹竹能生出他这棵好笋的事。
此时的他，已准备与家人说起自己在京城置办了宅子的事。
“爷，奶，前不久孙儿在京城买了一间宅子。”
买了宅子？
一听这话，众人全朝林远秋看了过来，眼里除了惊讶还有惊喜。
惊讶的是，远秋去年才置办了庄子和店铺呢，没想到只过了一年，竟然又买上宅子了。
至于为何会惊喜，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高兴他们家在京城有宅子了。
天爷，这可是在京城的房子啊！
原本在赶着工的冯氏，这下哪还有做鞋的心思，她把棉鞋往笸箩里一放后，就快步走了过来，“远秋，咱们家的新宅子好看吗？”
想到宅院里的游廊亭阁，以及花坛假山，林远秋点头，“好看，非常好看。”
一听非常好看，冯氏、周氏，还有刘氏，妯娌三个的嘴角立马咧到了耳朵根。
老林头最关心的是宅子的大小，“远秋，咱家的新宅子大吗？”
“大啊。”林远秋答道。
这可是四进的大宅子呢，能不大嘛。
吴氏想不出到底多大才算大，不过想到自家现在住着的房子，她忍不住问道，“远秋啊，那京城的新房子与现下咱们住的这间，哪间更大一些啊？”
一听吴氏的话，众人忍不住也跟着点头，显然他们也想知道新宅子有多大。
只是没等林远秋回答，林三柱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娘，京城的宅子可不便宜。”
言下之意，咱家有多少银钱给远秋，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干啥还问有没有家里房子大的话。
说京城的宅子贵，林三柱也是有依据的。
去年他和周兴去京城时，可是特地去牙行打听过宅子的卖价。
也是问过之后，林三柱才知道，在县城卖一百多两银子的一进小院，在京城却要七、八百两银子。
一样的正房三间，一样的东西各两间厢房。
且这还是地段比较偏的，若想买位置好些的，没个千把两银子，根本就买不下来。而比自家还要大的宅子，那差不多就得一亩地大小了，买这样的宅子，最起码要两千多两银子。
要知道这可是两千多两，又不是两百两，除去家里给的五百多两，还有一千五、六百两的相差，让狗子到哪里去拿啊。
话说他家狗子就算画画再厉害，也厉害不出这么多银钱吧。
所以林三柱觉得，京城的房子应该就是一进的小院，卖七、八百两或是一千多两的那种。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两千多两的二进宅院。
看到林三柱满是护犊子的样子，林远秋心下感动，他爹这是担心他会年轻气盛，怕失面子呢。
林远秋哪是这样的人啊，再说自己买的宅子可并不小。
“爹，儿子买了四进的宅子，带了东西四个跨院的那种。”
啥！
四进宅子！
林三柱“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不敢相信道，“远秋，你买了四进的大宅院？”
林远秋肯定的点点头，“爹，儿子买的正是四进大宅院呢，一共花了四千六百两银子。”
林远秋把修缮宅子的那部分银子也加了进去。
一听到四千六百两，这下屋里除了林远秋，就没坐着的人了。
林二柱声音有些发颤，“孩……他娘，你快……快掐一掐我，可别是做梦才好。”
刘氏也生怕是在梦中，所以掐起孩子他爹来，一点没留着劲儿，于是西屋里很快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有了林二柱的“不是梦的提醒”，众人更加激动了，因为这可不是梦啊啊啊啊啊！
看到家人一个个喜笑颜开的样子，林远秋说得更详细了些，比如整座四进大宅子共有大小房间一百四十多间，住下咱们一家绝对绰绰有余。又比如大哥二哥，还有三哥四哥他们，都可以住进单独的跨院。再比如后罩房这边还有一个单独的大花园，往后咱们大可以在里面种些时令菜蔬啥的。
不出所料，屋里人都沸腾了起来。
再看林远柏，把还是咿咿呀呀的小墨俊塞到媳妇怀里，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正当大家纳闷下雪天的跑出去做啥，林远柏很快又跑回来了，只见他一手拿着砚台和墨条，另一只手上则拿着纸笔。
林远柏甩了甩头上的雪花，而后把笔墨纸砚在林远秋面前摊开，“五弟，你看，这样光听着实在太不过瘾，要不你现在就把咱家的大宅院给画出来呗！”
对哦，可以画出来啊，如此就能马上知道京城大宅院长啥样了。
这下，整个屋里，除了几个还窝在娘亲怀里的小毛孩儿，其他人全都夸赞好主意来着。
林远槐一拍林远柏的肩膀，“还是四弟机灵。”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林远柏有些得意。
而林远枫一看五弟面前那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白纸，很快想起自己那摞才买来没多久的纸来。
于是开口道，“五弟，你等会儿再画，大哥去重新拿张大一些的纸过来。”
说罢，就脚步匆匆往自己屋里去了。
本以为林远枫说的“大一些”，也就是真的大一些而已，岂知等他再过来时，大家都被他手里的卷着的大纸筒给惊呆了。
这也太大了吧，这样的纸，单一张八仙桌也摆不下啊。
果然，等林远枫把纸筒在桌子上打开，发现只够摊开一半，另一半还挂在桌沿呢。
见状，林远松行动迅速，很快从隔壁堂屋搬进一张桌子来，这样两张八仙桌合并在一起后，正好可以摆下六尺整宣一张。
林远枫笑道，“幸好还未裁开。”
不然今日就找不到这样大张的纸了。
接着林远柏舀水，林远槐磨墨，很快画四进大宅子的摊子就摆开了。
虽这种大尺寸的纸林远秋还是第一次画，可半点不影响他的发挥。
林远秋先在脑海里回想一下院宅的结构，以及几进院落之间的比例。不过，在他提笔研磨，正准备跃然于纸上时，突然想起，对了，自己书箱里不是还有颜料放着吗。
于是林远秋几步走至书箱前，打开，把各色颜料拿了出来。
单有颜料没调色盘可不行，等林远秋俯身准备再从书箱里拿出自己常用的多格瓷盘时，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把它落在国子监宿舍忘记带回来了。
周氏却是心领神会，觉得不就是装颜料的瓷盘吗，多大的事啊，你们看我的，说罢，周氏快步往外走。
而刘氏和冯氏，不愧是与周氏常年共事的好妯娌，两人立马明白了大嫂的主意，于是两人也快步追了出去。
看到三个儿媳异常兴奋的样子，吴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果然，不多会儿，就看到妯娌三人，各自捧了一叠饭碗过来了。
“远秋，大伯娘一共拿来了十六个，可够？”
周氏满脸是笑，一副远秋你看伯娘聪不聪明，机不机灵的模样。
而紧跟在后的刘氏和冯氏，也是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相当的好使。
吴氏看了看三个只差嘴角咧到耳朵根的傻儿媳，心说，这可是饭碗，饭碗懂不懂？要不是几个孙媳在，老娘保证一大扫把挥了过来。
不得不说，了解老娘的，还得是老娘的儿子。
一看自家老娘正想开口让大嫂她们把饭碗捧回去，林三柱动作飞快，接过冯氏手里的饭碗后，就在桌上一字排了开来，然后把盒里的颜料各舀进饭碗里一勺，这下吴氏就是想把碗收回去，也来不及了。
吴氏咬牙，她准备，以后这几个碗就专给糟心玩意盛饭吃好了。
为了能看得更清楚，大家都把自己房里的油灯拿了过来。
十几盏灯同时点起，照的整间西屋亮堂堂的。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自然是林远秋最喜欢的挥毫泼墨了。
等看到房檐屋墙、亭台花阁不断被小孙子手中的笔给画了出来后，老林头与屋里其他人一样，除了忍不住的夸赞，也终于相信，远秋确实有一首不错的作画本事了。
所以才能挣了这么多买宅子的银钱。
相较于水墨山水，住宅图要简单了许多，等林远秋把想象中的春景填充到院宅的每个角落后，一幅春意盎然的宅院图终于画好了。
刚才怕吵到林远秋作画，所以大家除了夸赞，其他声响都没敢多出，这会儿宅院图已经画好，众人自然没了顾虑，全都迫不及待的找寻起属于自己的住处来。
先是林远枫和林远松他们，兄弟四人，按照自身年龄大小的排序，很快把属于自己的跨院找了出来。
而林大柱，则指着一处问周氏，“孩他娘，咱俩是不是就住这间啊？”
林二柱一看大哥指的是自己西厢，忙开口纠正，“大哥，这边是我和刘氏住的西厢，你跟大嫂应该住对面的东厢才对。”
说着，林二柱马上把东厢的位置指给林大柱看。
至于林三柱，倒是没和冯氏急着去寻他们三房的住处，而是指着二进院落靠北的三间正房对吴氏说道，“娘快看，这几间屋子就是您跟爹住的地方，您看，这里可是有三间呢，到时咱们就把东头这间当作卧房，这位置一看就是冬暖夏凉，住在里头肯定舒心又自在。”
说着，林三柱又指着后面一进院落的东厢笑道，“娘，这几间就是儿子和冯氏住的厢房。您看，咱们两处挨得还挺近的，嘿嘿，到时儿子若是想找娘聊天时，直接穿过游廊就可以了。”
吴氏点头，可不就是直接过了游廊就到了嘛。
还有，她家三娃可真是贴心啊，你看老大老二他们两个，只顾找寻自己的住处。
哪像她的三娃，还知道先帮着爹娘把住房找到。
这样想着，吴氏是越看越觉得自家三娃孝顺，真不枉自己打小就疼爱他。
此时的吴氏，早已忘记刚才气得咬牙时，恨不得直接让三儿子吃颜料拌饭的事了。
这一晚，一家人在西屋热热闹闹了好久，等一个个出了正房，准备回自己房里睡觉时，才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积雪已差不多有一指厚了。
老林头把宅院图小心收好，想着过几日就让大儿子把这张图送到书画铺子里裱了。到时再挂到自己的房里，这样他和老伴就能随时随刻看到京城新宅子的模样了。
还有，老林头准备明日好好叮嘱一番家里，让大家不要把日后全家要搬去京城的事说到外面去。
……

第134章 过年
虽昨晚睡的迟，可一直都是早起的人，当然是生物钟的点一到，就自然而然的醒过来了。
林远秋转头，看向窗口处，才卯时正，窗户纸却已有光亮透进来，可见屋外定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既然已经睡醒，那必定是要起来的，林远秋可没有赖床的习惯，哪怕这会儿炕上还是暖乎乎的。
说到暖乎乎，林远秋可以确定夜半时分有人往自己炕灶里添过了木柴，不然一个晚上过去，炕温不可能还是这么暖和。
而这个添柴之人，林远秋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爹。
因着这次年假的作业有不少，是以每天必须完成多少，林远秋都是给自己定了量的，想到待会说不得会有村民上门来，所以穿好衣服后，林远秋就点上油灯，开始做起今日份的作业。
离着吃早饭差不多还有一个来时辰，想来写上一篇杂文和诗赋的时间肯定是够的。
不出林远秋所料，早饭过后，就有好几波村民上门来了，其中以林氏族人居多。
下了整夜的雪，往村西头过来时，路并不好走，不过众人都想看看林远秋有没有回来，自然也不怕这及膝的积雪了。
都是族人和村民，人家特地过来看自己的，林远秋总要与人招呼。
吴氏特地拿出花生瓜子，以及糕饼点心招待大家。说来，这些零嘴还是她特地让林大柱去镇上买来的，为得就是这种时候派用场的。
在吴氏看来，这些可都是小孙子的体面，这样等他们回去后，肯定会说举人老爷待人和善，还拿了吃食出来招待他们。
等村人散去，已差不多到了吃中饭的时候。
全家二十七个人，共分了三桌，当初造房子时，特地把堂屋建的宽了些，所以摆三张饭桌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林远秋与林三柱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并没听他爷的安排，坐去上首的位置。都是自家人，没必要讲究那些规矩。
不出意外，离着林远秋最近的，正是他最喜欢的鱼，今日周氏用鱼炖了豆腐，大寒冬的，吃进肚子，整个人跟着暖暖呼呼的。
为此，林远秋还特地多盛了一回饭，这一举动，让盼着儿子多长些肉的冯氏，开心不已。
吃了中饭，林远秋直接回了房，课业繁多，自己可不能懈怠了。再有，离会试满打满算也才一年零一个月时间，自己也到了该绷起“备战”这根弦的时候了。
会试三年一回，若不抓紧，三年又三年，想想都可怕，也十分磨人心志，所以首战告捷才是最佳。
而此时，老林头和吴氏的房里格外的热闹，可以说，除了林远秋，其他人都在这里了，至于聚在这儿做啥，自然是为了看昨晚画的宅院图来了。
林大柱笑容可掬，“爹，夜里哪有白天来得亮堂啊，不如咱们把画再拿出来看看吧。”
其余众人也跟着点头，他们也想再好好看看。
林三柱把炕桌往边上一挪，拍着炕床道，“爹，咱们把画摊在炕上，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起褶皱了，”
老林头也想再看看呢，所以很快就把放进樟木箱里的宅院图拿了出来。
于是，整个下午，大家窝在东屋都没怎么挪步，如此漂亮的宅院真是百看不厌啊。
……
到了置办年货的那几日，村民们特地去镇上买了红纸，然后拿着红纸都上门求写春联来了。
这事肯定避免不了，所以林远秋也没拒绝。不过这次他与村民们定下了时间，那就是只帮大家写上三天，三天过后，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忙，就不继续给大家写了。
本就是求人的事，村民们哪会有异议啊，自然是点头应承的。然后本想等几日再去买红纸的村民，当天就去了镇上。
本以为这次只写三天，肯定会比以前省力很多。哪知这才第一日呢，上门来的村民就差不多把堂屋给挤满了，其中有好几个，还是从隔壁村过来的。
对方笑脸上门，林远秋总不好拒绝。再说，也就是帮人家写几个字的事，没什么行与不行的。
只是来的人委实太多，不说整个上午林远秋手上的笔没怎么停过，就是林远柏和林远槐两个，都磨了半天的墨了。
等林远秋好不容易帮最后一位村民把春联写好，天已经暗了下来。
一天时间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了。
想到明日说不定会有更多村民上门来，林远秋也没敢忙到太晚，写好一篇杂文和一首诗赋后，就上了炕。
一夜无梦。
第二日，正如林远秋预料的那样，来的村民果真比昨日要多得多，才吃过早饭，就有村民在院外等着了。
许是昨日隔壁村的那几个回去之后做了宣传，今日又有好些外村的村民过来了。
看到拿着红纸，一个个脸颊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村人，林远秋突然有种小时候跟着姥爷去赶露天电影的感觉，看不看电影无所谓，要的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气氛。
想来，这些村民也是如此吧，大冬天的，地里也没活，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多开心啊。
今日磨墨的人换成了林远枫和林远松，至于林远秋，自然没有可替换的人。
就连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帮村民写春联的林文延林文进几个，今年也没见他们出来。
关于大房的事，林远秋也是回来后的这几日才听林远柏说了个大概。先是林文进，自前年过了县试后，连着两年的府试都没考中，如今依旧在镇上私塾念书。
而林文延和林文庆，还和先前一样，依旧连县试都未考过。
说来，林文延和林远枫同岁，今年已二十有七，而林文庆也有二十六岁了，到了这个岁数还未考过县试，想来往后中榜的可能性并不大。如今林文延和林文庆已回到了家里，没继续在镇上念书了。至于原因，自然是被私塾夫子给退回来的，说是让他们回家中自习，往后若有不解之处，大可以去他那儿请教。
其实夫子的意思，林金财他们都明白，不就是觉得文延、文庆岁数大了，再待在学堂，会影响学堂招收新生吗，毕竟旁人一打听，这两人念了二十来年竟然连个童生都未考中，说不得就怀疑到夫子的教学本事上了。
不过明白归明白，可自家孙子念书不行却是事实，最后也只能卷了铺盖归家来了。
对林金财来说，大孙子二孙子被夫子劝回家的事，虽听着难听，可手头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宽松了不少，毕竟要供三个人念书，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所以让文延他们在家里温习也挺好的。
可金氏和儿子儿媳却不是这样想的，包括林文延、林文庆他们自己，两人还是想再去旁的私塾念学的。
只是不用猜也知道，其他私塾的夫子一听这两人的岁数，再一问已念学二十来年，且如今家中孩子都生好几个了，所以还念啥书啊，自己在家温习不是挺好的吗，最后自然是一个都没收。
而金氏还想送文延文庆去学堂的做法，让林金财气愤不已，所以老夫妻俩可没少为这事吵闹。
林远秋心想，这大概就是今年大房没再替村民写春联的主要原因吧，毕竟哪有这个心情啊。
“前几日大爷爷家里还非常热闹来着。”林远柏做了最后的总结。
虽林远柏说这句话时，强忍着没笑，可林远秋还是一眼就瞧出四哥眼里的幸灾乐祸。
看来这娃儿还记得小时候，林文延几个在他面前显摆肉包子的事呢。
看到上门来求写春联的村人越来越多，林三柱不干了，这样写下去，哪能吃的消啊。
不过，等林三柱走到院子里，正准备跟先前一样，规定每户人家的春联数量时，就见周子旭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书砚。
林三柱立马反应了过来，这是准女婿上岳家封年来了。
周子旭是见过这个阵仗的，是以看到林兄被村民们围在其中，正在挥毫泼墨时，才坐下来喝了一盏茶水的他，忙卷起衣袖，很快也加入到了写春联当中。
如此一来，倒是替林远秋分担了不少。
看到大女婿这么得力，林三柱哪有不开心的道理，再看到村民们羡慕的目光，林三柱走起路来都特别的轻快。
至于让村民们少写几幅春联的话，他当然不说了，话说人家会求上门来，不正是看中儿子的举人老爷身份吗，所以这么荣光的事，傻子才往外推呢。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只保持了两盏茶功夫，很快林三柱就乐不起来了，因为他看到，院门外又有一大帮人在等着了，一问，全是隔壁张王村和庙下村的人，约有三、四十个。
再看他们每人手里捧着的一大摞红纸，林三柱甚至怀疑，这些人来他家讨了春联，是不是准备拿到镇上去卖的。
不然写这么多，家里哪贴的下啊。
所以，自己还是得和大家规定一下每家的春联数量，不然就照这么个写法，今日就算有大女婿在，也根本忙不过来啊。
不过，林三柱的这个规定，今天注定是规定不出来了，因为他家小女婿也拎着年礼过来封年了。
“岳父。”王文昌朝林三柱拱手，整个人看着清俊又儒雅。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事实还真是这样的，等看到二女婿也过来了，冯氏满脸是笑的同时，马上招呼人进屋。
堂屋里站着不少人，王文昌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人多的写春联场景，一时就有些纳闷，可等他突然发现人群中的林远秋和周子旭后，当下就兴奋了起来，“林兄，周兄，你们俩回来啦？”
林远秋和周子旭转头，很快看到了满脸是笑的王文昌。自从离开府学后，他们已有两年多没见面了。
林远秋朝王文昌笑道，“来啦。”
而周子旭却是招呼，“连襟来的正是时候，快些帮着一起写春联吧。”
王文昌点头，眼里满是跃跃欲试，话说？他还从未给人写过春联呢，当然想尝试一下。
林远槐很快拿了一套文房过来，林远柏则帮着磨墨，桌子堂屋就有现成的，不多会儿王文昌提笔蘸墨，和大舅子以及连襟一起，开始写起了春联来。
林三柱笑着的嘴就未合拢过，他觉得今日再没有比他更风光的人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婿，两个举人一个秀才，可全都是他家的。
听说明日还要写上一天，趁着吃中饭的空档，王文昌便让才顺先行回去，并让他告知家里一声，就说自己暂时不回去了。
见状，周子旭忙也让书砚回去了一趟。
周家就在镇上，来回不出一个时辰，等书砚再过来时，把公子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衫都拿过来了。
而王家就要远上一些，等才顺回到县城时，已差不多酉时。
看到才顺单独一人回来，王县丞有些惊讶。得知儿子的大舅子和襟兄从京城回来，且儿子要在岳家住上几天的事后，王县丞自然是一百个赞成的。这样文昌就可以跟大舅兄和连襟讨教一下文章了，要知道这两人可是在国子监念学了两年，文昌多跟他们学学，肯定是益处多多的。
于是，等第二天才顺再过来时，是带了两只箱笼过来的，一只装着少爷惯常用笔墨和书册，以及写好的文章。而另一只箱笼里，则是少爷的换洗衣衫以及洗漱用品了。
这哪像只住上几天的阵仗啊。
和周子旭一样，林三柱把二女婿也安排到了山上的小院里居住。虽已和自家闺女已定下亲事，可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少的，如此也能避免旁人的闲言碎语。
因着来求春联的村人太多，原本说好的三天，最后只得再多加了一日。
第四日当晚，林远秋也干脆搬到了山上，之后的几天，郎舅三人一起探讨学识，一起研读文章，倒是难得的惬意。
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九，周子旭和王文昌才匆匆回去，离开时，两人都未把换洗衣服带回去，这是已经约好，等过了除夕又来岳父家相聚了。
院宅图已经裱好，六尺的画芯加上轴头和卷尾，看着很是壮观，老林头把它挂到了自己的房里。是以守岁这晚，全家人对着京城的新宅子又生出了不少畅想来。
吴氏依旧和先前一样，挨个给儿媳、孙媳发了红纸包，里面则是每房来年的零花钱。
家里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吴氏给发的零花银钱自然也有了增加，儿媳妇每人七两，孙媳则是每人四两，比起去年，每房都多了一两。
虽过了年林远秋已是十九，可只要没成家，压岁钱自是不能少的，何况还未及弱冠呢。
所以包括几个堂哥在内，林远秋一共收了八个红包。
接着便是他这个当小叔叔的给几个侄子侄女发了，从京城回来之前，林远秋特地去银楼换了一把小银花生和小银如意，这会儿给每个孩子当压岁钱正合适。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几个孩子早已叔叔长、叔叔短的只差每天绕着林远秋转了，此时收到小叔叔给的漂亮压岁钱，一个个嘴巴就跟涂了蜜似的，都喊着小叔叔真好呢。
两个妹妹的压岁钱林远秋自然没忘，等守完岁，大家都各自回房时，林远秋拿出衣兜里的红包，递给了两人。
“谢谢哥！”姐妹俩异口同声。
春燕隔着红纸摸了摸，好像是刚刚自己看到的银花生和银如意的形状，不过这红纸好像有些厚度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道，“哥，红包里是啥啊？”
林远秋笑道，“回房里看看不就知道啦。”
一听这话，春燕和春草就更加好奇了，与哥哥说了明日再见后，姐妹俩就去房里把红纸包打了开来。
然后春燕和春草发现，红包里面除了两个银花生和两个银如意外，还有一张纸叠着，把纸展开，才发现居然是一张银票，而银票正中印着“凭票取足银五十两”八个字。
所以，哥哥这是直接给她们每人包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当压岁钱。
春燕和春草都湿了眼眶，两人明白，哥哥这是变相的给她俩攒嫁妆，就像先前那套首饰，没个一百两银子根本买不下来。
春燕和春草知道，哥哥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她们嫁到婆家后，能有自己的底气和腰板吧。
小红和小菊两个虽不识字，可看到自家小姐脸上的表情，也能猜到银票上的数额肯定不小，再想到那套金头面，不得不说，公子对三小姐和四小姐可真好啊。
想到这里，两人忍不住摸了摸衣袖里的红包，这是吃年夜饭时公子赏给她俩的，里面是块碎银。除了公子给的，今早老太太和三太太也都赏了红包给她们。
姐妹俩时常会想，比起先前的主子家，现下她们的日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不说旁的，最起码老太太和几个太太从来不会动不动就责罚人。
再看公子的家人，也都是和和睦睦的，所以她们一家算是遇上好主子了。
……
大年初一，林远秋跟着林三柱去族长和族老那儿拜了年。
两年未见，几个族老头发更白了些，不过精神头都不错。
用他们的话说，那就是养好身体，一定要活着看到远秋考中进士的那天。
族长变化倒是不大，看到林远秋过来后，族长脸上的笑就没怎么停过。
这让林三柱又自觉腰背挺直了不少。
……
初二是闺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四个孙媳，除了丁菊因娘家离的远没有出门，其他三个一大早都带着夫君和孩子回娘家去了。
周氏妯娌三个在灶间忙碌，吴氏则在一旁掰着手指，今日大妮、二妮肯定要回娘家，还有春梅和春秀也要回来，再算上几个姑爷以及外孙、外孙女，对了，还有曾外孙和曾外孙女，所以中午这顿最起码得摆上四桌才行。
大妮和二妮是前后脚回来的，姐妹俩的脸看着比去年又圆润了些，自家中田地不用再交粮税后，姐妹俩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得到了改善，如今十年过去，她俩也算有些家底攒着了。
对爹娘来说，孩子们日子好好的，自然比什么都让人舒心，看到两个闺女笑容满面的样子，吴氏也跟着喜气洋洋了起来。
……
周子旭和王文昌是初三这日上门来拜年的。
然后初三当晚连襟二人与大舅哥又住到了山上的小院，三人继续过起了写文作赋的日子。
今年是大比之年，八月里的乡试王文昌是肯定要参加的。是以这几日，林远秋和周子旭与他说了不少学识上的见解，乡试中，策文是关键，林远秋把自己备考乡试那会儿的估题册子拿给了王文昌，上头写着的，都是自己总结出来的策文论据，也算是对这个妹夫一点都没有藏私了。
郎舅三人在山上一待就是十来日，等下山时已是正月十二，再有几日，林远秋和周子旭就要启程回京了。
每次小孙儿的行李都是吴氏帮着收拾的，这次也不例外。除了新做的几身衣衫，吴氏又给装了二十多斤柿饼，这是准备让小孙子给老师送去一些的。
林三柱和林远枫准备跟林远秋一起过去，东跨院的厢房马上要开始新盖，总要有人时常看着才能放心。
得知爹爹要去京城，婉清就有些心动。
林远枫向来宝贝这个闺女，想到清儿已经八岁，不用背不用抱的，带出门去也烦不了人，便应了下来。
这下可把家里另几个小的给羡慕坏了。
见状，婉清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小荷包，笑道，“大姐一定给你们买好多好玩的东西回来！”
……
回京这日，林远秋起了个大早。自家有了马车，出行就要方便了许多。
老林头和吴氏的叮嘱继续，都是让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话，林远秋点头一一应下。
冯氏则开始悄悄掉泪，一想到儿子又得要好长时间才能回来，这都还没出门呢，她就开始盼着归家的那日了。
“娘，儿子定会加把劲的。”林远秋轻声与冯氏说道。
冯氏知道儿子这话的意思，这是想说他一定会努力考中进士，这样往后就不用常年求学在外，让娘担心了。
所以她可不能让儿子为了能考中进士，而拼死命的读书。
想到这里，冯氏忙一把抹去眼泪，“娘不急，娘一点都不急，远秋啊，娘没旁的要求，只期望你照料好自己，在外好好的就行。”
“儿子知晓了，娘您在家里也要注意着身体，别熬夜做绣活。”
冯氏点头，她才不熬夜呢，不然熬坏了眼睛，以后还怎么带孙子孙女啊。
与周子旭在镇上会合后，一行人就坐上了去往府城的马车，之后便是沿着水路北上。
让林远秋高兴的是，婉清没有一丁点坐船的不适，直到官船在通州码头靠了岸，小姑娘除了久待在船上有些无聊，都没有头晕脑胀以及不舒服的地方。
林远秋也没另外找睡觉的客栈，而是把爹和堂哥父女俩直接带到了新宅院里。
年前泥瓦匠已修缮了第二进和第三进院落，这会儿已经在检修最后一进的后罩房了。
看到偌大的宅院，林三柱和林远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多遍，高墙灰瓦，亭台游廊，两人眼中的惊喜不言而喻。而婉清，在见到梧桐树下挂着的秋千后，就不愿走开了。
“小叔叔，咱们家院子可真好看，清儿实在太喜欢了。”
这是小姑娘今天重复说了好几遍的话。
林远秋让张贵买了铺盖被褥过来，然后把爹和大堂哥都安顿在了已修缮好的第二进院落里。
有了帮忙的人手，的确要轻松许多。把修缮院宅的事交给爹和大堂哥后，林远秋就没再为此事操心过。
……
很快到了休沐这日，想到爹和大堂哥这会儿应该在墨林轩，是以从国子监出来后，林远秋就带着周子旭往自家店铺去。
只是快到铺子时，林远秋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怎么自家店门口围着好些人啊。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子旭也看到了，心里也担心着是不是出了事。
于是两人快步往前走。
结果还未到铺子门口，张贵媳妇吕氏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公子公子，小小姐不见了！”
小小姐？
林远秋呆愣片刻后，才明白小小姐说的就是婉清。
可婉清怎么会不见了的？
林远秋着急道，“你快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吕氏也不敢耽搁，很快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因着宅子里的厨房重新打灶台，所以这两日林三柱和林远枫都是来店铺这边吃饭的。
今日婉清吃好中饭后，依旧跟昨日一样站在店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小孩子爱看热闹也正常，只要不乱跑就成，所以林远枫也没当回事，想着女儿定也会和昨天一样乖乖在门口等自己的。
可才一会儿，张贵就发现站在门口的小小姐不见了，他忙跑到门口去找，结果没看到人，于是就跑进内堂喊老爷和大公子去了。
吕氏继续说道：“公子，方才卖灯笼的许掌柜说，说有看到一个汉子抱着一个小姑娘往街路口方向跑了，老爷和大公子听了后，忙都追了过去。”
此时吕氏已吓得脸色苍白，小小姐可是再张贵眼皮底下丢的，今日要真出了事，公子怕是饶不了他们一家了。
林远秋此时哪顾得上这些，这会儿他想到的是，比起爹和大堂哥，自己肯定更熟悉城里的地形，所以他得快点去追人才行，不然真被人贩子把人运出城，到时可就大海捞针了。
“子旭，你快去报官！”
话音未落，林远秋已撒腿往街路口跑去了。
……

第135章 打拐子
河福街位于京城南面，是条十足的老街。
这里的店铺大多做着布匹和成衣的生意，也有几家绣坊开着，余下的那些，有卖糕点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卖茶叶和脂粉的，也算是多种多样了。
钟钰柔今天过来河福街，是为了街口开着的那家成衣铺来的。
当年一家人去泾州时，周氏就把自己的几间嫁妆铺子交给了忠叔照看。忠叔是周氏奶娘的丈夫，一家子都是周氏的陪房，所以把铺子交给他来打理，还是让人放心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这些年这几间铺子的盈利都还可以。
只不过忠叔年事已高，所以这次周氏回京后，他便把几间铺子交回到了主子手上。
而周氏想着自己的嫁妆迟早要分给几个孩子，不如趁着这次干脆把店铺做了分配，也好让两个儿媳以及自己女儿早些接手管理起来。
特别是钰柔，虽主理中馈的事自己一早就教过，可一直都没有上手的机会。所以周氏就把原本准备给女儿当陪嫁的两间店铺，交到了女儿手上，就当给她先练练手好了，这样往后主起中馈来，才不至于手忙脚乱不得要领。
今日钟钰柔过来这边，正是想看看衣铺里的具体情况。
虽母亲说店铺买卖平时有掌柜和伙计，让她掌着店铺的盈利进项就成。可钟钰柔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她觉得既然是自己的店铺，平时是怎样经营，货品怎么样，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个数。别到时一问三不知，被底下人给瞒了眼都不知晓。
“小姐，咱们铺子里的衣裳也该多些样式才好。”
柳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刚刚她可是瞧见了，其他几家成衣铺子里，多了男子和小童的衣衫，而她们店铺却只有女人家的衣裳，这不是跑了好些生意嘛。
钟钰柔摇头，笑道，“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你想想看，若有姑娘家上咱们铺子来买衣裳，这会儿又有想买衣衫的陌生男子进来，那姑娘会怎样？”
会怎样？
柳叶想了想，要是她的话，肯定还会继续买自己的衣裳，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她一个做丫鬟的奴婢，倒没这么多的忌讳。
只是若换做其他姑娘，说不得就会当场离开了，再想到自家铺子里请的也是女掌柜和女伙计，柳叶恍然，“小姐，奴婢明白了，咱们铺子单卖女儿家衣裳，就会让女儿家都喜欢到咱们店铺里买衣裳！”
“对，正是这个理，你看，隔壁店铺虽也有衣裳襦裙售卖，可好些女客还是喜欢往咱们铺子里来不是吗。”
钟钰柔不介意多教一教自己的贴身丫鬟，虽这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可她觉得应该就是这个理儿。
这不，就自己站在这里的一会儿，又有好几名妇人走进她家铺子里去了。虽不是进去一个客人就能做成一单生意，可有人进去了，店铺挣银钱的机会总归是有了的。
想来，这也是为何这些年铺子盈利一直都不错的原因了。
不得不说忠叔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忠心实诚，这些年把母亲的嫁妆铺子打理的这般好。也难怪母亲一回京后，就放了忠叔一家人的身契，且还给了足够养老的银子。
既然已经看过了成衣铺子，接下来主仆二人准备往云锦街去，因为另一家铺子就开在那儿。
只是在主仆俩出了街口，正走上石桥时，就看到对面有两个汉子几乎是跑着上了桥。跑在前头的汉子拿着一个插着面人的草把子，而另一个汉子，背上似乎有个小孩背着。
怕被撞到，钟钰柔往侧边石栏靠了靠。
等背着孩子的汉子经过身边时，她特地朝对方背上的小姑娘看了一眼，结果就这一眼，让钟钰柔吃惊不小，这这不是婉清吗？
她怎么来京城了？
还有，那背着婉清的汉子是谁，总不会是婉清的爹吧？
不对，钟钰柔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汉子跑跳起来动静可不小，正常孩子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的还睡着，所以婉清十有八九被蒙了药。
要说钟钰柔为何会认识婉清，那是因为好几次她邀春燕姐来周府做客时，她都会带了婉清和婉莹过来，所以对于这两个孩子，钟钰柔已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柳叶也看到了，可对在京城看到婉清小小姐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小姐，那个是婉清小小姐吧？”
钟钰柔点头，虽她也不知道为何婉清会出现在京城，可现在也没时间多想了。
而此时，那两个汉子已经下了桥，正飞快往前跑去。接着钟钰柔又看到，在离桥大约百来米的石廊处，有个人正往这边跑过来，看样子是要追刚才那两个汉子的，且还能听到对方高喊着“抓拐子”，“拦住他们”的话。
来不及多想，钟钰柔转身就朝前面追了过去。
见小姐速度飞快的下了桥，柳叶顿时急了，忙也快步跑了上去。
有句话叫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眼下钟钰柔就是这种情况。
虽没跟父亲练过棍棒，可小时候大哥二哥跟着父亲习武时，她常会在一旁观看。
耳濡目染了这么些年，跟着学上几个招式也并不是难事，只不过跟大哥二哥相比起来，钟钰柔会的也只是皮毛中的皮毛而已。
不过，虽是皮毛，可想要护着自己的安全，应该还能做到的。
所以眼看那两个汉子跑进了一条巷子后，钟钰柔毫不犹豫抓过那根杂货铺用来撑油布的竹竿，随后快步追进了巷子。
没了喧闹声的巷子显得格外的安静，安静的能清楚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杂乱脚步声。
钟钰柔心怦怦直跳，要说不害怕怎么可能，可是那是婉清啊，自己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拐走。
再有，这两个汉子可是最让人痛恨的人拐子，在泾州这些年，钟钰柔看到太多因丢了孩子而发了疯的母亲。
所以，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钟钰柔也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胆量，也全然没去考虑，她只会棍棒招式却没有实践打斗经验的事实。这会儿的她，只盯着前面的两人，一个劲的追着。
可总归是个女孩子家，哪跑得过两个汉子呢，只能眼看着他们越跑越远，然后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踪影。
这是又转到另一条巷子里去了。
钟钰柔没有放弃，手里拖着的竹竿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年头管闲事的人不多，特别像这种说不定会给自己招来灾祸的事。是以，等柳叶追进巷子里后，就再也没有跟着的人了。
而那两个人贩子也是慌不择路，等两人自以为这下终于把追他们的人给甩了，结果往前面一看，发现他俩居然跑进了一条死弄堂。
今日真是见鬼了。
拿着草把子的矮个汉子喘着粗气，原本插满面人的把子上，这会儿已掉的一个都不剩了。
而那个背着婉清的黑脸汉子，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好不到哪里去，以往他们拐孩子可没有这么麻烦，哪次不是到了没人的地方后，把孩子往布袋里一装就完事了。
等人发现去报官时，他们早就出城了。
可今日呢，两人是怎么也没想到，一看着比他们最起码大上一轮的四十好几的汉子，跑起步来居然速度这么快，且跟不要力气似的，要不是他俩仗着熟悉那边的地形，想法子把人给甩了，怕早就被他给追上了。
可是他们才松了口气呢，结果又有人追了上来，再追过来的小子虽没有快腿汉子跑的快，可这耐力，唉，今天还真是出师不利啊。
“走，咱们快些从死弄堂里冲出去！”
还没喘匀气的黑脸汉子，把扛着的婉清换到了左肩，说实话，要不是看这小丫头长得水灵，送到老鸨那儿一准能卖个好价钱，刚刚被人追时，他早就把人给扔了。
一听同伙说要冲出去的话，矮个汉子连连点头，不冲出去肯定会被人给堵在这儿。
想到这里，矮个子汉子握紧了草把子，心里想着幸好刚才跑得再急自己也没把它丢了，这会儿有了它，说不得等下还可以当打架的武器。
这边两人速度飞快往弄堂口冲。
而钟钰柔已经拖着竹竿跑进了弄堂口。
当年离开京城时，钟钰柔才五岁多一点，对京城自然没有机会熟悉。而如今，在外十年才回京城没多久的她，当然更不可能熟知京城的胡同、巷子了，所以她并不知晓自己进的是条死弄堂。
也所以在看到对面冲出来的两个人贩子时，还被吓了一跳。
不过她很快让自己镇定了下来，看着一矮一黑两个人，钟钰柔双手抓紧了竹竿。
而黑脸汉子和矮个汉子，在看到来人竟然只是一个姑娘时，顿时乐了，什么时候追他们的人又换了？
刚才那个瘦高个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就眼下来说，这姑娘不是给他俩送银子来的吗。
你看，皮肤白嫩嫩，眉眼娇俏，身段又好，这要是送到迎春园汪老鸨那儿，卖不出个五、六十两银子，他们保证跟狗姓。
至于漂亮姑娘手里的竹竿，矮个汉子和黑脸汉子只当没瞧见，就这样的小身板儿，还不抵他俩一根手指头呢，再有竹竿也没用。
于是黑脸汉子朝矮个子努了努嘴，示意由他来动手，自己在边上看着就可以了。
矮个子自然没有异议，他甚至觉得自己大可以把手上的草把子扔了，对付一个姑娘家，他空着手就成。
不过这边还没动手，喊着小姐的柳叶也跑进弄堂里来了。
然后原本被柳叶吓了一大跳的两个人拐子，在听到她说了一句，“小姐咱们该怎么办？”，就放下了心，看来，在她们身后已没有“追兵”了。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得速战速决才成。
这下黑脸汉子也不敢让矮个子单独上了，既然有两个姑娘，那么他们一人抓一个好了。
这样想着，黑脸汉子就把背上扛着的婉清放到了地上，而后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帕子，准备到时抓到人后直接把她们给捂晕了。
他的这些动作都看在钟钰柔的眼里，也知道对方手上的帕子肯定有蹊跷。
不过，这会儿她已没时间多想了，因为钟钰柔知道，若真打斗起来，自己和柳叶绝对不是两个拐子的对手。
所以，钟钰柔很快想起父亲常教哥哥们的一句话，那就是攻其不备，先发制人！
再想起父亲教的先发制人的招式，钟钰柔强压住怦怦直跳的心，深吸一口气后，就抡起竹竿冲了上去。
然后惊诧不已的柳叶，就听到自家小姐嘴里念着口诀，“腰力为上，以腰带肩，以肩带臂……”。
而紧跟口诀的是小姐的动作，只见她拿起竹竿对着矮个子就一顿左右虚晃，等对方手里的草把子招架不过来时，钟钰柔突然向前滑步，接着快速用竹竿拍打矮个子的右手腕，矮个子吃痛，就想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然后，柳叶就看到自家小姐抡起竹竿，很快朝矮个子的头劈了下去。
只听得“哎呦”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矮个子倒地的“扑通”声，晕了。
随后便是柳叶的惊喜。
而黑脸汉子，黑黢黢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反应过来后，黑脸汉子立马弯下腰，很快从靴子里拔出一支闪着寒光的匕首来，此时再看这人的眼，已是凶光毕露了。
钟钰柔的手有些抖，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她还知道，对付有备而来的人，就像父亲说的，下手一定要狠，且在双方体力悬殊的情况下，一招致胜才是关键。
此时满脸狠色的黑脸汉子怎么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她爹居然会是军营里教众兵卫棍棒的教头。
所以当他挥着匕首想着肯定能让对方哭爹喊娘时，却被人家手上的竹竿直接抵到了墙壁上。
圆圆的竹竿头虽不扎人，可大力顶在胸口时也让人疼的厉害，这下黑脸汉子也不管什么招数不招数了，边喊着“哎呦哎呦”，边拿起匕首就往竹竿上砍，看着要有多狠就多狠。
见状，柳叶忙捡起地上的草把子，想狠敲对方两下，可看到他手上的匕首又有些害怕。
而此时，钟钰柔觉得自己的力气已快耗尽。
可是，她绝对不可以松手，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对了，松手！
看到对方用力往前扑的样子，钟钰柔突然想起父亲说的乱棍打狗的一招。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心里一边给自己鼓着劲，一边默念棍法口诀，“缠丝带扎，扭丝带挑，上递下滚分左右，松手！打狗！”
只见钟钰柔快速把竹竿一抽，在黑脸汉子随着惯劲往前趔趄时，她马上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竹竿就朝对方面门上拍去。
虽招式没有错，可因钟钰柔有些力尽的缘故，那黑脸汉子被拍了面门后，除了鼻子流血，人并未晕厥，这会儿蹲坐在地上片刻后，就见他晃晃悠悠准备站起身来。
此时钟钰柔再没了力气，若不是有竹竿撑着，她肯定会软摊到地上去。
还有，钟钰柔可以确定，今日要不是这两人不懂一点拳脚，她也不可能有机会打了他们。
看着咬牙硬撑的自家小姐，再看到满脸是血，摇摇晃晃正准备站起身来的恶人。柳叶一咬牙一跺脚，举起草把子就往黑脸汉子头上招呼了过去。
“让你凶，让你狠，让你拐婉清小小姐，打死你这个祸害人的拐子！打死你打死你……”
而此时，问询了巷口路人，被告知有人跑进巷子里的林远秋，已循着声音往这边找了过来。
……

第136章 凑巧
黑脸汉子终于晕了过去。
柳叶手里的草把子早已打的七零八落了，看到人一动不动的躺着，不知是生还是死，柳叶心里就有些害怕。
可想到自己打的是祸害人的拐子，她又稍微心安了些。
钟钰柔已缓过劲来，她没再去管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只想着快点抱着婉清离开这里。弄堂偏僻，若又来了拐子的同伙，那么她们三个可就有危险了。
见小姐去抱婉清小小姐，柳叶忙也跑过去搭手。
许是刚才使力太过的缘故，这会儿主仆二人都觉得胳膊软软的，一时倒没把婉清从地上抱起来。
等林远秋跑进弄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两个拐子满头满脸都是血的躺在地上。离着他们不远，是两个头发有些散乱的姑娘。林远秋看到，此时这两人，正弯下身子，想把地上的孩子抱起。
而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婉清。
难道是这两位姑娘把婉清给救下来的？
林远秋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汉子，实在不敢相信。
而听到脚步声的钟钰柔和柳叶，赶忙站起了身来，且担心来人会是拐子的同伙，钟钰柔还准备去拿靠在墙上的竹竿。
见状，林远秋忙开口解释，“姑娘别误会，我是这个孩子的叔父。”
叔父？
婉清的叔父？
钟钰柔惊讶，忙转头看了过来。
入眼便是一身青色的圆领长袍，看到这身衣衫后，钟钰柔提着的心倒是放下来些了。
青色圆领袍正是本朝举人的衣衫规制，有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可能和拐子成了同伙。
还有，在表哥与林家定下亲事后，钟钰柔就从舅母那里得知了许多林家的事，自然也知道春燕姐的哥哥与小表哥是十分要好的同窗，且也是个举人来着。
所以眼前之人，应该就是春燕姐的哥哥无疑了。
只不过，这会儿的举人老爷有些狼狈。跑了这么多路，林远秋头上的发带早已松开，发髻更是散成马尾披在肩上，显得有些凌乱。再看脚上的布鞋，只剩下右脚上的这只了，看着有些滑稽。
等钟钰柔的视线落到林远秋的脸上时，就有了停顿，剑眉如漆，高挺的鼻子，清俊的眼眸中带着英气。
钟钰柔总觉得这人自己好似在哪里看到过。
可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应该从来没见过表哥的同窗才对。
林远秋没顾得上旁的，疾步走到婉清这边后，就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清儿清儿！”
见婉清一副熟睡的模样，林远秋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脸，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让林远秋不免有些担心，清儿这样子一看就是被人捂了迷药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
想到这里，林远秋忙低下头去听侄女的呼吸声，等听到呼气吸气都还均匀后，心里稍稍放心了些。
只是一想到人贩子的丧尽天良，林远秋并没留着力道，朝地上躺着的两人狠狠踢了过去。
许是吃了痛，原本晕着的两人居然发出了哼哼声。
这是要醒过来了？
为了防止人逃走，林远秋觉得应该把人绑起来才行。
想到这里，他把怀里的婉清往边上一递，钟钰柔也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伸手把人接了过来。
而柳叶，担心小姐手酸会抱不住人，忙上前一起帮托着，顺带给自家小姐整理起散乱的头发。
绑人的绳子倒不用另找，林远秋动作迅速，很快把两个拐子的腰带抽了下来，再把人翻了个身，好让他们后背朝上，最后干净利索地把两人的手紧紧反绑到身后。
果然，这边林远秋刚把人绑好，黑脸汉子就先醒了过来，接着是矮个汉子。
被反绑着的滋味可不好受，加之头上的伤口又痛，是以两人醒过来后，很快在地上扭动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叫嚷着：
“快放了老子，不然老子宰了你！”
“臭娘们，快把老子放了！”
听着实在呱噪。
钟钰柔指着落在地上的帕子对林远秋说道，“这方帕子是他俩的，想来是浸了药的。”
林远秋不是笨人，立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趴在地上的黑脸汉子，并不知道背后的情况，还在骂骂咧咧个不停，结果下一瞬，叨叨不停的嘴很快就被帕子捂上，然后啥事不知了。
紧接着矮个汉子也受到了这样的“待遇”。
见识了迷药的可怕后，林远秋把帕子重新扔回到了地上。
这时林远秋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未跟人家姑娘道谢呢。
想到这里，林远秋站直身子，拱手朝着钟钰柔深深作了个揖，而后认真道：“今日亏得姑娘仗义，否则后果不敢去想，林某替侄女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钟钰柔忙侧身避开，摇头，“婉清与我原也是亲戚，救她自是应该，当不得公子的谢。”
此时此刻，钟钰柔终于记起眼前之人为何看着似曾相识了，这不就是那个站在围墙外帮自己捡毽子的人吗？
而林远秋，在听到钟钰柔说得原也是亲戚的话后，就朝她看了过去。
先前因顾着男女有别，林远秋也没好意思朝人家姑娘看得仔细，这会儿直面看过之后，倒很快从脑海中抓出一片记忆来。
鼻头小巧，杏眼乌润，白皙的脸颊上略带了婴儿肥，还有就是眉心上的朱砂痣。
所以，这不正是自己帮着捡过毽子的那个女孩子吗。
也就是子旭的姑表妹来着。
林远秋之所以会这么快想起，也是因为对方眉心间的朱砂痣太给人印象深刻。
再想到周子旭小姑一家如今正在京城，林远秋自是更加肯定自己没有认错了人。
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般凑巧的事。
此时钟钰柔心里也和林远秋有着一样的想法，那就是今日实在太凑巧了。
凑巧她今日上街，凑巧碰到婉清被拐，自己把她救了下来，却又发现婉清的叔父凑巧是那个帮自己捡过毽子的人。
“远秋，远秋……”
没等两人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远远的有叫喊声传来，听着像是周子旭的嗓音。
想到之前自己让他快去报官的话，林远秋觉得，应该就是周子旭带着官差找过来了。
“想来是子旭和官差他们。”
林远秋准备往弄堂口走，这条巷子可有不少的弄堂，自己不走出去些，子旭他们恐怕一时找不到这里来。
“林大哥，我要先回去了。”
听到有官差过来，钟钰柔便准备离开。如今她还在孝中，自是越少有动静越好。
而今天的事，肯定免不了要上衙门，自己还是避开些为好。
看到钟姑娘发间只簪着的一朵素花，林远秋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里人守孝讲究“不得孝三年，闭谢绝世务”，虽好些人不会一字不差的照着做，可私底下和明面上还是有区别的，所以这会儿钟姑娘确实不适合露面。
最后，主仆二人出了弄堂，很快就从巷子的另一头离开了。
林远秋抱着婉清，看着一抹雪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而后一个拐弯便消失在视野里。
和官差一起过来的，除了周子旭，还有林三柱和林远枫。
三人看到地上被绑的紧紧的两个拐子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狗子（远秋、周兄）啥时候这么厉害了，竟然以一抵二？
林远秋自然不会瞒下钟姑娘救了婉清的事，只不过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儿。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林远枫抱着女儿失声痛哭，他都不敢想象，若这次真丢了女儿，自己该怎么活。
林三柱没忍住，上去就是好几脚，要不是担心把人给踢死，自己说不得要去蹲大牢，他恨不得当场就送这两个挨千刀的上西天。
不过，林三柱也不急，本朝对偷拐人的贩子从不会手下留情，这两人怕也没几天活头了。
显然这几名官差对人贩子也是深恶痛绝的，见两人还没醒，便问此时在巷子里围观的百姓，“你们谁家近的，快去提了井水来。”
当下就有人照做了。
很快，躺在地上的人贩子就被冰冷的井水泼醒，然后由官差们押走了。
林远秋让张贵跟着官差一起过去，有什么事再回来禀告。
张贵连连点头，等转过身时，忍不住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幸亏菩萨保佑，小小姐没事就好。
林远秋他们自然不会用官差的法子把孩子弄醒，几人很快来到医馆。而后林远秋就看到，那白须老大夫先是翻开婉清的眼皮瞧了瞧，紧接着去里间拿出一个与香囊差不多大小的布包，然后放在婉清的鼻孔边上晃了晃。
之后，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过了片刻，就见林婉清睁开了眼睛。
“清儿，快告诉爹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显然，林婉清还有些发懵，她记得自己看到有小贩扛着插满小面人的草把子过来，就想着给家中的弟弟妹妹们各买上一个，可等她走过去还没多久，就很快啥事都不知道了。
“大夫，我家侄女还需吃些药吗？”
林远秋还有些担心，这可是蒙汗药，可别伤了孩子才好。
老大夫摇头，“无妨，只需好好睡上一觉即可。”
得了大夫的准话，几人提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回到家后，林远秋便把今日的事仔细与家里人说了。
等得知救人的姑娘就是周兴的外甥女时，林三柱很快记起先前自己想给狗子说的亲事来。
想来正是这位姑娘吧。
再想到她父亲是军中的都教头，那么就解释的通，人家为何会懂些拳脚功夫了。
既然两家没说成亲事，林三柱便没有再提这件事，免得坏了姑娘家的声誉。
不过人家救了婉清的事，他们家该有的感谢肯定是不能少的。林三柱准备过几日就让女婿带他去钟家一趟。
因着被拐的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婉清都窝在房里不怎么敢出门。
不得不说，林远枫照顾孩子是真的耐心，加之脾气又好，很快就把孩子从惧怕中拉了回来。
之后，林远枫又带着女儿去庄子上住了一阵子。日日有小丫作伴，再加上庄子上可有不少的兔子养着，每日拔草喂兔，小娃儿哪有时间去想旁的，就这样，婉清又活泼了起来。
……
五月正是石榴花开的时间。
当院子里一朵朵红艳似火的花朵挂满枝头时，屋宅的修缮已进入到尾声。
离开家这么久，林远枫自然盼着回家了，特别是林婉清，她已经有好久没看到娘亲和弟弟妹妹们了。
至于林三柱，倒没有这样的想法。对他来说，只要跟狗子待在一块儿，住哪里都成。
只不过家里还做着绣品的生意，他自然不能一直离家在外。
何况，这次他还得把儿子画的书签花样拿回去。不然家里绣品的花样，就要接不上趟了。
是以，等这边宅院全都修缮完毕后，林三柱和林远枫，以及婉清，三人就离开了京城，回家去了。
送走了爹和堂哥他们，林远秋又扎进了书堆里。
离春闱只有转瞬即逝的半年多时间，说是近在眼前都不为过。
这些时日，国子监的众学子在学业上都加倍用着心，各堂助教也多了好些文章上的讲解。
想来大家都不愿辜负这三年的光阴。
比起其他学生，他们这些有老师的，平日里要做的题目和文章自然会更多一些。
自上个月开始，秦遇就着重了制策，常会从晦涩难懂的易经中，让林远秋和周子旭论述出一篇策文来。
会试跟乡试一样，更注重实践应用，考的内容，大多是考生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和分析能力，以及公文的写作能力。毕竟考过了会试就是殿试，等中了进士之后就步入官场了，而对一个称职的官员来说，这些能力都是必备的。
说实话，对于自己的两个弟子，秦遇心里一直都有着自己的判断。
他觉得，此次会试，若真要分出个胜算，那绝对是远秋更大一些。子旭记性是好没错，可对事物的见解上，就不如远秋来得精辟和独到。
其实，秦遇一直都很纳闷，自己这个还未弱冠的弟子，怎么每次分析起事物来，都像经多见广、饱经世故的媪翁一般，见解透辟，每次都能洞悉其内在的本质和规律。
实在想不通后，最后秦遇只能归类到家境上的原因，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想来洞察力比旁人更敏锐也属正常。
到了十月的时候，王文昌来信告知了乡试落榜的事。并说此次乡试他虽落榜，可收获着实不少。
观他信上的语气，林远秋觉得这持之以恒的心态倒是难能可贵的。
今年除夕，林远秋是在京城过的。因着是在新宅子里过的第一个年，所以林远秋写了好些春联和门对，把整间宅子烘托的喜气洋洋的。
周子旭也过来了这边，再有一个多月便是春闱，他自然也没有回乡。
等林三柱赶到京城时，已是正月二十九，离春闱开考正好还有十日时间。
……

第137章 会试
这段时日的国子监学子，用分秒必争来形容都不为过。
这不，有在饭堂里边吃饭边捧着书册研读的；有来往于课堂路上冥思苦想的；还有天未亮就点起油灯背文章的。
林远秋可以肯定，若不是担心会一不留神把书册掉到茅坑里，想来定会有好些学子连上茅厕都想眼不离书的。
至于下午半日，那更是八角亭这边一簇，游廊那边一群，无一例外，全都是忙着备考的学子。
春闱在即，大伙儿都想抓住这最后的十来日，再装一些学识到肚子里。
不过也有忙里偷闲的，等林远秋路过八角亭时，就听到又有学子说起了昨日的话题。
只听一位声音略显粗犷的说道：“陆兄言之有理，看来此次会元定是丁德进无疑了。”
接着又听一位声音高亢些的说道：“怕是不止，会元之后还有状元，想来再过不了多久，咱们国子监就要出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之后便是一连好几声的附和。
“吕兄所言甚是。”
“吕兄言之有理。”
“吕兄所言极是。”
这是又在分析谁能得中头名会元的事？
这几日除了备考，气氛最热烈的应该就是猜一猜谁能考中头名会元的事了。
至于猜测的依据，自然是从前几次的举试成绩中总结出来的。
林远秋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整个国子监的学子当中竟然有五个小三元，连中四元的也有两个，也算是卧虎藏龙了。
不过在这七个人当中，大家最看好的还是丁德进，毕竟这可是乌静先生的弟子。且人家这些年不论是小考还是末考，成绩都未下过前十。
说到小考和末考的成绩，先前也有学子提到过林远秋，觉得他的小考和末考一直名列前茅，有好多次还在丁德进之上，所以得中会元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结果说这话的学子很快就被人给反驳了下去。也不想想，那林远秋先前不说考中四元，就是一元都未得过，怎可能突然考出个会试头名来。他小考和末考确实很好没错，可不是常有这样的学子，平日里看着诗赋策文样样都好，结果一进贡院就发怵，说不定那林远秋正是这种情况呢。
众人一听，都觉得很有道理。不然哪有人平日考试都不错，可试举时却成绩普通呢。
……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虽已过立春，可这几日气温却下降了不少，天越发冷的厉害了。
回到宿舍后，林远秋并未继续看书写文，虽备考重要，可专注了一整天，总要给大脑空出些放松的时间才好，否则适得其反是迟早的事。
林远秋从书箱里把剩下的几个包袱拎了出来，想着今晚就把它们全完成了，这样明日就可以给朱掌柜送了过去。
这些时日虽忙着备考，可林远秋从未停下画画的事。虽挣银钱是主要，可用它来调节枯燥的备考日常也是不错的。
对喜爱妙手丹青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画画更让人身心愉悦了。
是以，每到眼睛疲劳需要缓一缓时，林远秋都会拿出画纸和颜料画上一会儿，让自己神清气爽的同时，又顺带把银子给挣了，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自前年拿出所有积蓄购买了宅子后，如今一年多过去，林远秋又攒下了近两千两的银子。
都说“家中有粮心里不慌”，林远秋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有了银子在口袋，他心里的确要踏实多了。
这次他爹过来时，把家里去年一年的进项也带了过来，共有一百七十两。
对于这笔银子的用处，林远秋心里早有了打算，他准备等这次从朱掌柜那儿收了银钱后，再置办一间店铺出来。
昨日林远秋已让林三柱空闲时多去牙行转转，若有看到合适的铺子就定下来。
在林远秋看来，不管哪朝哪代，在繁华的京都置办产业都是不会亏的事。
就像店铺，届时哪怕自己不用，赁出去挣租金也是好的，总比把钱放在手上成死钱的强。
其实林远秋最想买的还是田地，可哪有那么容易。
可以说京城这边最不愁卖的就是田地，听李牙侩说，单在他牙行排队等着的客人就有二十多个，虽林远秋也报了个名，可要想买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等把三幅菩萨图画好，已是亥时。现下这天气肯定没这么快干透，林远秋用镇纸把它们压在桌子上，准备明日早起时再收起来。
忙好了这些，林远秋便洗脸净手，之后上床睡觉自不必提。
……
知道考场中不能穿带夹里的衣衫，这次冯氏特地做了两件厚料子的衣袍让林三柱带了过来。这样的衣服，一件就能顶三件单衣，且夜间睡觉时还能当被褥盖，倒是非常不错的。
是以，等到了进贡院的这日，林远秋把两件厚衣袍都给套上了，再加上另外几件单衣，以及最里头的褻衣，这次林远秋一共穿了九件衣衫在身上。
周子旭穿了十件，一起同行的五个人里面，数陈玉堂穿的最多，十二件。
林远秋可以肯定，若不是这几日有些回温了，他们穿的衣服还会更多。
说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三年一次的机会，要是因为风寒而耽搁了举试，岂不太可惜了。
等到了贡院门口时，已有好些考生排队进场了。
先前就听老师说过，今年参加会试的人数是历年之最，共有五千多人。
所以为了避免人数太多出现拥挤，此次会试的进贡院方式改为分批入内，每批次之间相隔一个时辰。
林远秋他们的进场时间是亥时正。在这个点进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在明日开考之前，他们在考场里最起码能睡上三、四个时辰。
会试的搜检比院试和乡试还要严格一些。
就拿带进考场的芙蓉糕来说吧，乡试那会儿搜检差役至多用刀给你切成小块。
可会试呢，林远秋看着已差不多切成碎末的糕点有些无奈，这样子到时自己怕只能用手捧着吃了。
唉，早知道就带把木勺在考篮里了。
轮到脱衣检查时，林远秋动作迅速，很快就把衣服都脱了下来，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动作快点免得着凉。
说实话，这样的搜身的确有些难为人，可反过来一想，也只有这样的搜检仔细，才能保证举试的公平公正。
等一一检查过都没问题后，搜子就把衣衫和考篮递还给了林远秋。
后头还有人等着，自然由不得你磨叽。林远秋只来得及把衣衫鞋袜套上，带路的兵卫就自顾自往前去了，林远秋忙快步跟上。
许是对乡试的臭号实在太过印象深刻，跟着兵卫一路走来时，林远秋都是提着心的，深怕会在茅房边上停了下来。
可很快林远秋就想起，这次会试并不存在什么臭号，因为马桶都是放在每个号舍里头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想笑，他这是被臭号吓得紧张过头了。
与以往只有三年墙不同，这次的号房是配了门的。这样的好处就是可以挡风，且号房也要稍微大上一些。缺点就是一定要小心火烛，不然后果不敢想象。
等林远秋进入号房后，兵卫就把门锁上离开了。
此时屋里一片漆黑，林远秋从考篮里摸出火镰和蜡烛，很快把蜡烛点燃了。
等适应光亮后，林远秋就拿抹布擦去木板上的灰尘，屋里共有两块木板，一块当桌子用，另一块则当床。林远秋看了看“床”的长度，自己这身高，只能曲着睡了。
现下这个季节，蛇鼠虫蚁想来是没有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林远秋还是拿起蜡烛照了照四个角落。
等做完这一切后，差不多又过去了一刻多钟。
虽知道这会儿自己肯定难以入睡，不过林远秋还是吹灭蜡烛和衣躺到了床上，接下去可有一场“硬仗”要打，不保持好充沛的精力肯定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等林远秋再睁开眼睛时，已有亮光从小木窗外透了进来。
接着便有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林远秋转头，正好瞧见兵卫把两个碗从木窗处放了进来。一只碗里是四个拳头大小的包子，而另一只碗里，则装着半碗稀粥。
包子和稀粥都冒着热气，想来是出锅没多久的。
从昨晚到现在已过去六、七个时辰，林远秋的肚子早就饿了。
号舍里虽有清水放着，不过也只是小小的一桶，而接下来可有三天的时间呢，想做到每日都能洗漱基本不太可能。
是以林远秋只倒了水洗手和漱口，然后吃起早饭来。
与先前的几次举试一样，这次林远秋依旧只吃了个半饱，人在饥饿的状态下更加清醒，大脑运作的效率才会更高，所以吃了两个包子后，林远秋就没再吃了。
不多会儿，第一场的题卷发了下来。林远秋数了数，共有十七张来着，这样的答题量可不算少了。
随着辰时一刻的锣鼓声响，甲寅年会试正式开始。
……

第138章 会试（二）
号舍角落里有炭盆摆着，是陶制的。
在磨墨之前，林远秋就往里面加了木炭把它给点上了。号舍里有官府给每位考生备好的两斤木炭，而这些费用与会试期间的伙食一样，都是在参试报名时就已交给衙门了。
只不过林远秋并未使用号舍里的木炭，周子旭和陈玉堂他们是参加过一回会试的，自然清楚衙门给备的木炭情况，不但烟大，还不耐用，一大把木炭点不了一会儿，就很快过火全熄了。
所以林远秋在准备考具时，特地另外买了炭。他买的是时下最好的银骨炭，这种炭颜色如同白霜，无烟难燃，不易熄，一斤顶的得过普通黑炭六斤，点上它后，就不用
频繁往炭盆里加木炭了。只不过银骨炭的价钱可不便宜，林远秋买了一斤，花了二两银子。
都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在这样的关键时候，这笔银钱还是值得花的。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和诗赋。
林远秋依旧保持了一贯的答题方法，他把十七张题卷做了分配，第一天做六张，第二日也是六张，然后剩下的五张则放在了第三日。这样有个规划，就不用担心会手忙脚乱，顾前不顾后了。
今日天气还不错，这个点日头已经出来了，小木窗朝南开着，这会儿正好有阳光照射进来，使得整间号舍都跟着亮堂堂了起来。
充足的光线自然最适合用眼，林远秋也没耽搁，认真审起了题来。
只见第一题写着，“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
林远秋很快想起这是《史记》中日者列传篇。意思是说，看到不正派的人，即使对方身份显贵也不会尊敬，看到有污行的人，哪怕地位再高也不屈居其下。
至去年开始，秦遇就给两个弟子讲了许多四书之外的文章。这篇日者列传先前就曾讲到过，是以要阐明其义理并不难。
林远秋先在草稿纸上写出此题的意旨，然后再加入自己对文句的阐释，很快就将第一题解答了出来。
在草稿纸上写好之后，林远秋又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了一遍，发觉自己的阐释中规中矩中透着新意，这样的解答不过分出挑，也不会平淡无奇，就像老师说的，正是经义最最恰当的解答。
毕竟经义与各抒己见的策文不同，其的义理早在一个正确的范围之内，若是创新太过，超出这个框架，那就有画蛇添足之感了。
未免串题，检查无误后，林远秋就拿过答题卷，把自己的解答誊抄了上去。
中饭每人两张烙饼，外加上一碗清水。
这样的天气，只有趁热吃才不至于伤了肠胃。
是以，等看到兵卫把装着烙饼的碗摆放到窗口上时，林远秋就把题卷和草稿纸小心收进考篮，而后端碗进号舍，吃起中饭来。
烙饼薄薄的，圆盘大小，吃着淡淡的咸，热乎乎的两张下肚后，整个人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怕题卷不小心掉落到炭盆里，林远秋并没把炭盆放置脚边，而是挪到了身后靠前的位置。且那边不挨着什么，也是整个号舍里最安全的地方。
没办法，如今自己正锁在考舍里呢，若真不小心起了火，怕根本没有跑出去的机会。
并不是林远秋自己吓唬自己，这种考生被烧死在号房里的事，前朝就有发生过，因号舍连着号舍，当时可是一口气烧死了二十多人。
也正因为那次事件，如今贡院里，每相隔十间号舍，就有一只千斤缸摆着。等到开考的前几日，兵卫们就会往缸里装满水，如此，真要有了火患，也能救上一救。
不过都说防范于未然，要林远秋说，与其事后拼命找补，还不如直接杜绝发生的好。
所以自己小心些肯定不会错。
一日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等林远秋把《咸有一德》中“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的义理解答出来后，已差不多申时末了。
看到还剩下的两首诗赋，林远秋并不担心。写诗作赋本就是他的擅长，等吃过晚饭后，自己再花上半个时辰，今日份的六张题卷就全部完成了。
要做出五千多人的饭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是以在吃食样式上，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了。
所以想在号舍里吃上饭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晚饭这顿和中午一样，也是两个烙饼来着，不过一碗清水换成了一碗米粥，而粥里的米粒看着有些软糯，该是加了粳米才对。
果然，等林远秋咬上一口烙饼，再呼一口粥到嘴里后，顿觉柔软细腻，带着醇香。
晚饭过后，林远秋并未接着考题，而是起身在号舍里消起食来。左走两步，右走三步，前后至多一步，虽空间狭小，可林远秋觉得自己还挺有节奏的。
等把两首诗赋写完，外头的天完全黑了下来。
林远秋再次检查了今日份的六张试卷，看看有没有遗漏，以及姓名籍贯处是否会漏写了什么，等发现都没问题后，就把它们都小心收进了考篮里。
这会儿虽看着天黑，可也才戌时初，睡觉的话肯定太早。是以林远秋又拿出一张草稿纸，他准备先趁着这会儿有空，先思忖思忖其他几首诗赋。
这样等明日再写时，就会轻松许多。
……
第二日的早饭依旧是包子和稀粥，与昨日一样，四个包子林远秋只吃了两个。
剩下的两个，他准备也和昨天晚上一样，放到炭盆里烤热后当作宵夜吃。
吃好了早饭，林远秋没多耽搁，往砚台里添了几勺清水后，就拿着墨条开始磨起墨来。
林远秋的砚台是正形砚，砚池不大，磨一次墨写不了多少字，常常一天考试下来，就得磨上四、五回墨。按理来说，这样不得用的砚台早该换了才对，家里又不是没有旁的砚台。
可林远秋并没有这样做，哪怕再费时间，他也从未有过换砚台的想法。究其原因，大约还是这只砚台是爹给他买的缘故吧。
林远秋清楚记得，当初为了买这只砚台，他爹可是去码头扛了好几天的麻袋呢。
……
第一场的三天考试很快就过去，等到酉时大伙儿都交了题卷后，号舍的门锁就被兵卫们打了开来。
明日一早大家就要出了考场，所以这会儿正是大家的自由活动时间。

第139章 会试（三）
虽能走动自如，可也只允许众考生在自己号舍前的过道内走动。不然五千多人四处闲逛的话，贡院里就要乱成一团了。
林远秋也出了号舍，待在里头有事情要忙还好，否则就跟木头人似的肯定待不住，何况自己在号舍里已经待了三天了。
许是还有两场试未考的缘故，怕会纷乱了心神，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多提这场考试的事，并没相互询问考得如何，答的怎样。
再则考经义又不是考帖经，有着正确的答案。经义题的解答，每个人都不相同，所以就算问了，也统一不出标准的答案来。
贡院里的号舍按照千字文排列，林远秋他们这一排是“闰”字，共有五十多间，这会儿大家都站在过道上，看着人数可有不少。
既然不想聊试题，那么能聊的自然是自己了，考生们相互介绍着自己的情况，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年岁多少。
说来，他们这也算是“同号之缘”了，若此次有幸能进一步，那么往后在官场上更是妥妥的“同年”。
如此一想，自然就更加亲切了。
有几个聊的特别投缘的，还提笔相互留了家中住址，便于以后书信来往，没有纸张就掀开衣摆，好让对方直接写在自己衣衫上。
林远秋从介绍中得知，自己左边这间号舍里的考生是山东曲阜人，今年已三十有四，听他自己说，今年已是他第五次参加会试了。
说这句话时，林远秋能明显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惆怅。也是，会试三年一次，五次那就是十五年，从一个未及弱冠的青葱小伙，一直考到如今的而立之岁，心里的怅惘自然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而林远秋想到的，则是对方几十年如一日的苦读，不分严寒或酷暑，想想都很磨人。
林远秋试着带入自己，随后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这样的坚持。
再听到这人说若是此次未中，还准备接着考下去的话，林远秋心中剩下的只有佩服了。
……
夜半时分，号舍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
现下正是冬小麦开始返青的时节，这会儿有雨下来，于地里粮食而言，自是无比适宜的。不都说“雨水有雨庄稼好，大春小春一片宝”嘛，所以对农人来说，这可是丰收在望的喜悦。
只是，对参加会试的考生来说，下雨天就不怎么美好了。会试还有两场未考呢，若期间一不小心淋雨得了风寒，那么此次会试就基本泡汤了。
这样想着，原本就没什么睡意的考生们，这下就更睡不着了。纷纷起身，扒着木窗往外看，心里盼着雨能尽快停下来，否则待会儿就要淋着雨出考场了。
林远秋也已起了身，不过他没去小窗那边扒着，而是点起蜡烛，仔细查看起号舍来，想看看会不会有漏雨的地方。
好在只听得瓦片上的“嗒嗒嗒”响，并未见有雨水掉落下来，想来在会试开试之前，朝廷已让人修检过号舍的。
虽是如此，可林远秋还是准备出了贡院后，就预备一块油布在考篮里，以防万一。
清晨时分，雨终于停了。
一夜未眠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雨停了好啊，这样待会儿出贡院时，就不用担心会成落汤鸡了。
林三柱和周兴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他俩可是宵禁一解除就过来了。
看到儿子从龙门出来，林三柱把雨伞往腋下一夹，然后疾步上前，待接过了儿子手里的考篮后，林三柱就把捂在胸口的油纸包拿了出来，“喏，这是爹给你买的肉包子，还烫着呢，你快些趁热吃！”
随后林三柱又想到了什么，忙又开口道，“爹已经让张嫂去买鱼了，中午饭咱们就做红烧鱼吃。”
一旁的周兴见状，忙也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周子旭。
原本周兴出来时，压根没想过要给儿子买肉包子，这不是看到亲家买了嘛，他才想起孩子在号舍里待了一晚，肚子肯定是饿了的，所以忙也跟着买了。
在照料孩子上，周兴不得不承认，自己可不如亲家来得心细。
所以在听到林三柱说中午要做红烧鱼吃的话，周兴立马决定，待会就让儿子在林家吃了中饭再回去。
林三柱哪有不应下的道理，话说这可是自己的女婿，他这个当岳父的喜欢都来不及呢。
再说自己现在对女婿好，将来他肯定也会对春燕好的。话说，他们当爹娘的，为来为去不都是为几个孩子操着心嘛。
……
等到了家后，平安很快提了洗澡的热水来，他是半个月前过来新宅子这边的。
平安如今已有十四，林远秋让他过来的目的，就是准备若看着可以的话，往后就安排他在新宅子这边当个跑腿小厮了。
至于老张头夫妻俩，依旧和先前一样，一个守着门房，一个在灶间忙着活计。
其实家里还缺好多的人手，只不过现下林远秋也抽不出时间来添置人，所以还是先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
张嫂的做饭手艺不错，今日的红烧鱼块烧的非常入味。
等吃好了饭，忙着回家补觉的周子旭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林远秋也已困的厉害，在贡院的这几日，虽他在号舍里都有睡觉，可就这样躺在一块木板上，除了脱下一件外衫当被褥，其他啥啥都没有，怎么可能睡的舒服。是以这几日，林远秋都是半睡半醒着的。
不过这会儿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今晚亥时又得进贡院，所以，他得先把考篮给整理好了才能放心。
林远秋拿了一块新墨条放进考篮里，原先那块已剩下小半截了。还有蜡烛，也是必不可少的。除了这两样，林远秋又放了一支新毛笔进去。
至于油布，后罩房仓库那边就有。这还是去年修缮宅子那会儿，专门买来盖木梁和椽子的，当初直接买了一卷，最后还剩下小半卷没用完。
林远秋让平安拿剪子去裁一块下来，不用太大，三尺见方就行。
等林远秋把东西收拾好，正准备回房睡觉时，却见外头又下起了雨来。且这会儿下的雨可比昨晚大多了，才没一会儿，屋檐处滴下的雨珠就连成了线。
呆愣片刻后，林远秋也懒得去多想了。反正又不是他一个人要面对下雨天考试的事，所以没啥可急的，自己还是先去补觉吧，否则哪来好的精力去应对接下来的考试。
这样想着，林远秋便回房睡觉去了。
相比起林远秋的淡定，林三柱就要着急了许多，下这样大的雨，光靠撑油纸伞肯定没用。想到在家时，下雨天穿的都是蓑衣，那东西既遮雨又保暖，用来这个时候穿正合适。
想到这里，林三柱很快拿着钱袋出了门。
……
等林远秋一觉睡醒时，才发现他爹已经帮他把防雨行头准备好了。
一件蓑衣，一双油靴。
蓑衣林远秋可是知道的，这东西用棕片编成，穿在身上遮风又挡雨，在大雨天里，这样的行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油靴，其实就是在鞋筒和鞋面上涂敷了一层桐油。有这样的鞋子穿着，自是一丁点都不用担心雨天会湿了袜子。
“等爹到那杂货铺时，蓑衣和油靴已没剩下多少了。爹看过了，今日买蓑衣的，应该都是这次的考生来着。”
显然林三柱猜的没错，等林远秋到了贡院门口时，就看到好些与他一样穿着蓑衣打着伞的考生，其中还有几个学生，干脆往头上带个斗笠，这样倒比打着油纸伞方便多了。
周子旭也穿着蓑衣和油靴，他这一身也是林三柱给买的，今天林三柱一共买了两份，而周子旭的这份，买好之后就给他送过去了。
看着心情极佳的周子旭，林远秋心里想的却是，现下岳父和大舅哥都这般对你好，若你小子将来敢欺负春燕的话，到时别怪岳父和大舅哥对你不客气。
不得不说下雨天行事确实要不方便了许多，等林远秋搜检完毕进入号舍时，已是子时了。
……
第二场考的是杂文和算术，共有题卷十九张，这样的题量，与以往同场相比起来，要超出了不少。
不过等林远秋看到算术题的占比后，心里的紧迫感顿时少了许多。
特别在看到好几道类似于鸡鸭同笼的算术题目后，林远秋心里要说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因为这种类型的题目，他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砚台里的墨水林远秋早已磨好，这会儿拿过草稿纸后，他就开始做起题卷来。
……

第140章 会试放榜
号舍外，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不过此时专心于答题的林远秋并未去理会这些。
难得做题有这么不假思索的时候，林远秋自然不想分心于旁的。别到时答题思路断了，岂不错过这难得的好运气。
可不就是好运气嘛，虽来到大景朝已有十几年，可对一元二次方程组的运用，林远秋依旧是得心应手的。
所以这几道对旁人而言比较难的算术题，于林远秋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且这样的题目连着就是四道，这可是四道啊，这对差上一题成绩就可能天差地别的科举考试来说，简直难以想象会是个什么概念。
所以，并不是林远秋想的美，他可以确定，有了这几道算术题打底，那么自己就相当于把大部分考生甩到了身后。
而且之后的一场考试，自己若能像前一场那样考得顺利的话，那么这次会试能中榜的希望还是非常大的。
至于名次，说实话，原本林远秋也是有过期待的，想着怎么也得是个二甲吧，可千万别落到同进士里。
可自从听过隔壁考生说已考了五次会试的话后，现下林远秋已没有过多的念头了。
他也想过了，虽每次小考和末考，自己的排名都还不错。可今年会试共有五千多名举子参加，在这些人当中，肯定不乏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辈。
而会试的选录人数拢共才二百七、八十人，在这种情况下，能中榜已是幸运，若还盼着好名次的话，就有些自不量力了。
虽说人有自信是好事，可也不能太过盲目。
因着下雨，今日中饭送过来时，兵卫特意喊了一声“饭来了”，之所以要这样做，为得就是让号舍里的考生有个准备。
且这一操作，在今日进考场时，外帘官就提前知会过大家了。
下雨天，兵卫们手里都打着油纸伞，等靠近号舍时，屋檐落下的雨水正好打在伞面上，若此时不注意着些，飞溅到答卷上也是极有可能的。
在听到兵卫们的招呼声后，林远秋没有耽误，很快把毛笔搁到一旁的笔山上，而后是答卷和草稿纸，等林远秋把它们都小心挪到睡觉的木板上后，这才伸出手，把中饭接了进来。
今日中饭仍旧是烙饼，还是每人两个，吃了这么多天，要说不腻味怎么可能，不过今日的烙饼却不一样，等林远秋一口咬下去时，马上就吃出了与前几次不同的味道，是鸡蛋味，该是调面时，往面里打了鸡蛋，嚼着还挺香的。
许是今日心情不错的缘故，林远秋头一次对考场里的吃食，生出了意犹未尽之感。
待消了一会儿食后，林远秋再没耽搁，提笔继续考起试来，审题答题，字斟句酌，这一坐就坐到了申时末。
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不过比起白天来，要小上了一些。
林远秋从考篮里找出火镰，点亮了一只蜡烛，雨天光线差，这会儿号舍里已有些暗了。
今日做题十分顺利，到了这个点，几张题卷已剩下最后一道杂文未誊抄了。
趁着点蜡烛的空档，林远秋活动了一下腿脚，而后再把草稿纸上已经润色过的文章，工工整整的抄到了答题卷上。
与策文相比，杂文讲究短小而精湛，只要理清文章的论辩性和形象性，想要写好其实并不难。
可以说，经过这几年的时常练写，林远秋已经总结出一套好的写杂文方法了。
小木窗约摸一尺见方，这种情况下，号舍里基本没有通风性可讲。是以，角落马桶隐隐散出的臭气，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不过比起先前的臭号，林远秋觉得此时的臭味，自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把答好的题卷全收到考篮里后，林远秋拿过油布，把考篮整个严严实实盖上，这样就算屋顶突然漏雨，也不用担心会打湿了试卷。
……
第三场考试，也就是会试的最后一场，主要以考策文为主，另外还有几篇诗赋。
等林远秋看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的句子，然后要求以此句，制出一篇一千字的护国安邦之策时，心里很快跳出果然两个字来。
近几年，会试的策论考题大多在“民生之本”以及“安国之策”中展开，是以考生们押策文题时，都不会绕开这两题去。
林远秋也是一样的，可以说备考时的三分之一的策文，他写的都是与民生和安国相关的文章。
是以，关于此类文章的论点和论据都是现成的。
只是虽押中了题，林远秋并没有庆幸之感。想必此时在贡院里的考生都与他一样的想法，因为所有人都押中了考题，那不就跟没押中一个样嘛。
并且像这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已写过许多次的论题，若想在几千篇文章中脱颖而出，要比的自然是谁的论据更有说服力，谁的遣词造句更为精彩，以及谁的论点更为新颖了。
而想要新颖，自然在立意上应尽可能的做到新鲜、独特，不去重复别人用过的决意，更忌拾人牙慧、人云亦云。
林远秋并未急着给文章立意，而是在草稿纸上，先把《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整篇默写了下来。
题卷上的“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正出自其中。
其意为：在安定时要思及危险，这样就会有了防备，有了防备自然就没有了祸患。
都说知其意便知其立意，再加上备考时早已罗列出的宗旨，以及论据和大意。很快林远秋腹中就生出了这篇策文的成稿。
正值思如泉涌之际，林远秋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起文章来：
忧劳可兴国，逸豫可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然世人常自“思危”至“忘危”，功成名就之后重蹈险境者举不胜数……
心中已有成稿，书写起来自然心手相应。一个时辰后，一篇近两千字的安国策就写了出来。
随后按照命题要求，林远秋开始字斟句酌、修改润色，最后把整篇文章的字数精减到一千字以内。
待检查没有错漏后，林远秋便字体端正的誊抄到了答题卷上。
都说时策是会试的重中之重，只有把策文写好了，整场考试才算有个完美的收尾。
所以，端写好整篇文章后的林远秋，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安心的舒一口气了。
不管最后成绩如何，此次会试，自己也算圆圆满满的完成了。
……
原以为雨还得连着再下几天，哪曾想到了出考场时，天却晴了起来。
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漫天的光彩，也辉映出众考生们神色各异的脸。
有自觉考得不错的心情愉悦，也有未考好的失落。
辰时刚至，贡院大门就被守卫在两旁的兵士缓缓打了开来。
随后便是一声炮响，接着排队静候的举子们陆续出了龙门。
人群中，林远秋左手提着考篮，右胳膊夹着蓑衣，走的不疾不徐。
再看周边其他的考生，有好些也是如此，没了雨，可不就得把蓑衣提在手上了嘛。
不过也有嫌麻烦，直接把蓑衣丢在考场里不愿往家里拿的。
在狭小的号舍里窝了三天，此时放眼望去，就没有衣裳不皱巴、头发不凌乱的举子。
看到自己的前后左右，一个个都是一副只差顶着鸡窝的模样，林远秋毫不怀疑自己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进场前，他把洗净的木梳忘记放回考篮了，所以这三日，林远秋除了用手撩过几回头发，就没像像样样梳过头。
想像此时自己的“乞丐样”，林远秋终于没忍住，把蓑衣往腿上一夹后，就用腾出空的右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都别到了耳后。
再想到自己连日未洗的脸，林远秋便举起衣袖，往脸上擦了又擦。
本以为现场人这么多，肯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殊不知他这飞快又连贯的动作，被早就瞧到儿子的林三柱看了个正着。
林三柱忍不住嘴角上翘，他家狗子还挺臭美的。
“远秋，爹在这儿！”
林三柱边招手朝儿子招手，边抬脚跑了过去，而后就准备把考篮和蓑衣接了过去。
“爹，考篮还是儿子自己拿吧。”林远秋只把蓑衣递了过去。
林三柱也没强求，儿子已是大人了，自己这个当爹的可不能占着为他好的理，啥事都不由分说的一把抓。
再说这会儿可在贡院门口呢，若他这个爹双手不得空，而个子老高的儿子却在一旁轻松自在，肯定会被旁人说了嘴去。
不多会儿，周子旭也出了贡院，因着都着急回去洗漱，是以没说上一会儿话，就各自回家去了。
平安就候在门房里，看到老爷和公子回来后，忙上前帮着提东西。
这样的机灵劲儿，林三柱自然满意，他本想夸上一句，只是一想到自己可是当老爷的，若仆人做好一件小事，他就开口夸赞，显得不够稳重。
是以，林三柱只微笑着朝平安点了点头，就没旁的言语了。
洗了澡，吃了一大碗鱼片粥后，林远秋就回房睡觉去了。
其实林远秋是很想先去一趟秦府的，好把自己会试的文章说与老师听听。可惜今日并非老师休沐，也只能再等上几天了。
林远秋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再醒过来时，已是戌时，天早就黑了下来。
没等他起身把油灯点上，听到房里动静后的林三柱，很快就推门走了进来。
见儿子有些愣怔，林三柱忙把手里的油灯往桌上一放，而后就伸手往林远秋额头上探，等发现并不烫手后，才放下心来，“爹见你睡的这么香，就没舍得叫你，怎么样，肚子饿不饿，灶房蒸笼里有现成的饭菜，这会儿定还热乎乎的，要不爹现在去给你端来？”
林远秋摇头，“等儿子起来后自己过去吃。”
这乌漆嘛黑的，林远秋可不放心他爹又是端菜又是捧饭的，可别不小心摔了跤。
“还起来啥啊，大晚上的又没旁的事，等吃了晚饭接着睡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林三柱把另一盏油灯点上，然后拿着就快步往外走，“你放心吧，灶间有装饭菜的食盒呢，爹提着它过来就成。”
哪知林三柱才跨出门，就见屋廊下站着平安。许是担心会惊着老爷，平安还先清了清嗓子，好让老爷知道屋廊下有人站着。
“老爷，小的这就去厨房把公子的饭食拿来！”
说罢，平安一个转身就准备往外跑。
“诶，你等等！”林三柱忙把人喊住，“喏，把油灯带上，大晚上看着点路，别摔着了。”
“诶诶！”平安把油灯接过，随后就往厨房去了。
外面的谈话林远秋自然听到了，同时也定下了就让平安留在这边宅子的主意。
眼里有活的仆人谁都喜欢，林远秋准备待空闲时再教平安识些字，这样就可以帮自己做些事了。
林远秋可没听爹的就坐在床上吃晚饭，自己又不是病号，在床上哪吃的下饭啊，不过他也没去外间，房里就有小圆桌放着，用来吃饭正合适。
平安很快把饭菜提了过来，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白切鸡，一大碗豆腐汤，再有一碗炒蒲瓜干。
睡了大半日，林远秋早就肚子饿了，待爹帮他把饭盛好，就端着吃了起来。
在贡院里吃了好几天的烙饼，再吃饭菜时，可不是一般的美味，何况这里还有自己喜欢吃的鱼呢。
见狗子大快朵颐吃得十分喷香的模样，林三柱抿了抿口水，再看了看平安多拿来的一副碗筷，然后一个没忍住，也盛了一碗饭吃了起来。
最后父子俩把菜和饭吃的一点都没剩，然后摸着饱饱的肚子忍不住想笑，好久没吃的这样畅快过了。
“爹，您就不问问儿子考的咋样？”
“不问，爹就等着直接看红榜好了。”
“爹，要是儿子这次没考上怎么办？”
“没考上就没考上呗，反正狗子已经让爹住上大房子、当上老爷了。”
要林三柱说，这么累人的考试，往后再也不去考也没事。
林远秋：“……”
突然觉得他爹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对了，林远秋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现下就自己跟爹两个人，不正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吗。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林远秋还是走出屋外看了看。
林三柱正纳闷儿子大晚上去院子里做啥，就见儿子回到屋里后，转身把屋门关上了。
“爹，儿子跟您说个事儿。”
林远秋想着该直接说，还是委婉一些的说。
“啥事？”
一听儿子突然认真的口气，林三柱心里就发毛，臭小子不会跟他说往后都不娶媳妇的事吧？
林三柱心里可一直都记着儿子没有娶媳妇念头的事呢，虽儿子说了等过几年再说，可现在都十九了，也没听他提过娶媳妇的事，所以，这也太不正常了。
林远秋自然不知晓他爹心里的想法。
只见他拿起油灯走到靠窗的位置，然后脚尖往地上点了点，“爹，儿子在这里埋了银子。”
“啥！银子！埋埋埋了银子？”
林三柱蹭的一下站起身，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嗯嗯，林远秋点头，随后轻声说了银子的由来。
等听到埋着的银子有两万六千两时，林三柱惊的只差一蹦三尺高了。
这天晚上，林三柱基本就没合眼。
是以第二日直接顶上了一对黑眼圈，然后就是待在那间埋了银子的房里，不愿往旁的地方去，深怕屋里的银子被人知晓了去。
林远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暂时不说这事了。
好在两日之后，林三柱恢复了正常，并对林远秋说道，“狗子，不管有多少银子，咱们都当没这回事儿，对谁都别说。”
这银子来路可不正，若被别人或是官府知晓了，自家狗子说不得会有麻烦上身。
林远秋点头，他肯定不会说。说实话，要不是对爹的信任，这事他绝对一个人埋在心里。
……
三天的假期转眼过去，很快林远秋又回了国子监。
虽考了会试，可只要没离开国子监前，该上的课业还是得继续上的。
只不过不论是助教还是学子，这段时日的心思都系在还未出来的榜单上。
于助教而言，自然想知道自己教出的学生考得如何，而这里的学生，指得正是助教们自己收做弟子的那些。
至于国子监里的众学子，除了忙着讨论会试的考题，剩下的就是对自己此次能否中榜的焦心了。
这其中不乏有些学子，关心自己的同时，又分析起其他有潜力的同窗来。
特别看到那几个平日学识优异的同窗，都满脸自信时，更是把榜单前十位的人选都给排出来了。
毋庸置疑，会元肯定是丁德进，没看人家这几日走路都带风吗，想来考得不错才是。
别说，这次会试丁德进确实考得不错，那日出了贡院后，他就把自己的解答全说给老师听了，当时乌静先生直接给了一个“可”字。
这让丁德进欣喜非常，原本清冷的脸上，笑容都多出了好多。
相较于同窗们的“忙碌”，林远秋的忙碌体现在了画纸上。
如今不用备考，自然多出不少可画画的时间来，趁着下午半日以及晚上的空闲，林远秋画了不少的画，单独的菩萨画像，五联的炕屏画，还有大写意的水墨山水也画了些。
待林远秋把这些画作送到四方斋时，朱掌柜自是喜不自胜的。
……
忙忙碌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
许是考生实在太多，怕会生出状况的缘故，今年的放榜与往日有了很大的不同。
往年众举子可自行去贡院，或是在客栈等着喜报上门。
而今年却只能待在客栈里了。
前几日衙门就出了告示，凡参试举子不得前去贡院探榜，只就近听榜就是。
林远秋能理解朝廷的做法，五千多人可不少，不说人挤人会出现踩踏，就是有坏人趁乱混入其中，一时都难以分辨。
这可是一朝之都，再怎样谨慎都是应当的。
与其他在客栈或则在家中等喜报的举子不同，国子监众学子的等喜报地点就在国子监内。
卯时三刻，通往贡院的鹏程路上就多了好些戒严的兵卫。
国子监离着贡院并不远，辰时刚至，静候在太学门处的众学子就听到了有炮声响起。
“这是开始放榜了吧？”
人群中的一声轻喃，让大家原本提着的心顿时到了嗓子眼。
林远秋也一样，此时他的心也是怦怦直跳，寒窗苦读十余载，今日到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怎可能淡定的了。
相比起林远秋他们，坐在对面的助教们，就要从容了一些。
再过了一会儿，众人就看到祭酒大人和司业大人也往这边过来了，这是听到了放榜的鸣炮声。
众学子忙俯身行礼。
太学门前头还有一道集贤门，待大家站直身子，正准备感叹一声祭酒大人也过来听榜时，就听到前方有嗒嗒嗒的跑步声传来。
这是送喜报的过来啦？
众人抬头，就看到一名身穿皂服的官差往集贤门冲了进来。
许是为了衬托今日是个大喜日子的缘故，林远秋看到，那官差身上的皂服还是崭新的。
过了集贤门后，官差就举着手中的喜报，高声喊唱了起来，“喜报喜报，恭贺张成永张老爷喜中会试第二百七十八名！”
会试唱榜是从后往前唱的，听这名次，看来今年会试的录榜人数不到三百了。
与官差的喊唱声相对应的，则是人群中的一声惊呼，而后林远秋就看到，一位约摸三十五、六的中年学子满脸喜色的走了出来。
官差见状，忙快步上前，“小的给张老爷道喜了！”
一听这话，心情激动的“张老爷”，很快把衣襟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赏了过去。
这可是一两银子呢，官差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谢后，就兴冲冲的往回跑。这可是能得赏银的差事呢，自然得多去抢几桩了。
而众学子，羡慕的眼神还未散去，就又听到了官差的高声唱贺声，“喜报喜报，恭贺王之涣王老爷喜中会试第二百六十四名！”
人未到，声先至。
听到这名字，林远秋立马记起，这人不就是先前大家说的小三元吗。
想到一个小三元也只得了个这么靠后的名次，林远秋突然有些不敢多想了。
喜报还在继续，随着又有几个差役过来，这会儿已报到第九十六名了。
而这时，好些原本觉得胜券在握的学生，此刻已经七上八下了起来。
他们有些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考得还不错啊，怎么还没见自己的喜报送来呢。
周子旭想的则是，自己怎么也不可能进入到这么靠前的名次吧，所以他这是落榜了吗？
正这样想着，又有一位官差从集贤门跑了进来。没等他开口唱贺，很快又有两个官差跑着进来了。
接着林远秋听到一连三声的喊唱声：
“恭贺李长兴李老爷喜中会试第四十名！”
“恭喜何志何老爷喜中会试第四十二名！”
“恭贺陈青安陈老爷喜中会试第四十六名！”
三名中榜之人自是乐得找不到北，接过喜报后，打赏的银子给得无比的爽快。
没等大家缓过神来，很快又有两名差役跑了进来。
“喜报喜报，恭喜梁之杰梁老爷喜中会试第十七名！”
“喜报，恭贺刘春生刘老爷喜中会试第十二名！”
听到这会儿已经报到第十二名了，林远秋双手不知不觉的紧握在了一起，自己还有中榜的可能吗？
虽然不愿相信，可听到这会儿的喜报名次后，在场的好些学子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的这次会试，已没了中榜的希望。
仿佛为了印证学子们的想法一般，自报了十二名的喜报之后，便没见再有送喜报的差役过来。
半刻钟，一刻钟……
随着时间流逝的，是众人期盼的心，而原本抱有十拿九稳之心的丁德进，此刻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好在，皇天不负有才人，只听由远到近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接着就见一个满脸胡须的胖差役举着喜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报喜报喜，恭贺丁德进丁老爷喜中会试第二名！”
第二名！全场哗然，丁兄果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啊。
众人纷纷朝丁德进道贺。
而丁德进，经历了方才的揪心后，再也没了非六元及第不可的想法，觉得这会儿能中榜已是万幸，再想到自己这会试第二的名次，也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想明白之后，丁德进一贯清冷的脸上，不由带出几分傲色来。
周子旭忍不住叹了口气，唉，真没想到自己和林兄都落了榜。
一旁的陈玉堂几人也是极为失落，再想到这已是自己考的第二次会试，一时不知接下来当如何。
而林远秋则是前所未有的茫然，明明自己考得还不错，怎么会连榜都中不了，哪怕是最后一名。
正当大家都以为今天的报喜就这样结束时，却听到有锣鼓声传来，紧跟着鼓声的，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这可是会元才有的待遇！
突然反应过来的学子们，都快步涌向了集贤门，想看看到底是谁中了会元来着。
然后，众人就看到，报喜队伍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领头差役走的飞快，见众学子都聚在集贤门，便没耽搁，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喜报，满脸喜色地高声喊唱：
“恭贺林远秋林老爷高中会试第一名！”
……

第141章 会元
“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会试第一名！”
报喜差役的这声喊唱如同一声惊雷，在众学子中炸开了锅，大家觉得实在难以置信，可仔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毕竟人家的小考和末考可都是名列前茅的居多。
而此刻的当事人，却有些发懵。
林远秋从未想过自己能得第一，哪怕先前心里再厚着脸皮去巴望，也从未好意思把自己往会元上靠，所以这会儿的他，在听到报喜差役的喊唱后，竟生出了片刻的不可思议。
只不过这片刻的不可思议，在林远秋接过喜报的那一刹那，就消失的无影踪了。
此刻林远秋想的是，自己为何就不能是会元呢，是缺了上进的心？还是少了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亦或是这许多年从未奔波在求学的路上？
不，没有，自己从未懈怠过。
在学习上的付出，林远秋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比旁人少的时候，
所以今日的会元，自己绝对是实至名归的。
在听到林远秋中了会元后，陈玉堂几人一扫落榜的郁闷，很快跟周子旭一起，帮忙招呼起报喜的人来。
给会元报喜的，可不止这报喜差役一人，后头那些敲锣打鼓、鸣放鞭炮的也都得算上。
因着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会元，是以林远秋只准备了一个红封，不过身上带着的银两还是有的。
可在看到周子旭和陈玉堂，以及其他几位府学同窗纷纷掏出赏银，满脸喜气地替自己打赏时，林远秋并没有阻拦。
此刻，异地他乡，他们这群来自江州府学子的同乡之情、同窗之意，不正是最该让人羡慕的时候吗，自己为何要去破坏这份美好呢。
显然林远秋的想法是对的，一旁的其他学子，在看到这副其乐融融的场景时，眼里的艳羡只差满出眼眶了。
与此刻周子旭的我大舅哥实在太厉害的喜悦不同，陈玉堂和刘青安还有张元和秦文杰，此刻都心潮澎湃，心中更是满满的荣誉感。这可是他们江州府的会元啊，也是他们江州府的大荣耀，要知道他们江州府最近一次的会元，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会元还是他们的同窗，所以自己怎可能不兴奋、不激动呢。
不说陈玉堂几人，就是这会儿的祭酒和司业，此时心里也是非常高兴的，国子监出了会元，不正是自己的政绩吗。
广业堂的学子们纷纷上前向林远秋道贺，林远秋拱手一一谢过。
人群中的丁德进早已没了方才的傲色，他怔怔看向林远秋，眼里除了艳羡，还有深深的嫉妒，只差一名，只相差一名自己就连中五元了，可如今……
领到赏银后，报喜队一行人就乐滋滋的离开了。
此次会试，国子监共有五十二位举子中榜，也算是成绩斐然了。
不过，这在有着一千多名学子的国子监中，连一成都不到，是以在回各自班舍的途中，还不时能听到未中榜举子的叹气声。
……
今日林三柱和周兴也是去看了榜的，虽众举子未去看榜，可贡院门口守着的百姓也有不少。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林三柱处的久了，原本还带些文气的周兴，这会儿挤起人堆来，一点不比林三柱这个“师傅”来得逊色。
这边林三柱才开始“热身”呢，就看到走在自己前头的亲家，左肩一挡、右肩一阻，然后一个猫身，很快往人群中挤了进去。
看呆了的林三柱自然不甘示弱，也同样动作迅速的来到了榜单前。
近三百人的贡士名单足有三丈长，依照习惯，林三柱走至榜尾挨个往前看，虽不识得红榜上所有的字，不过自家狗子的姓名，林三柱还是一眼就能认得的。
所以，等榜单过半，还未看到儿子的名字时，林三柱心里已有些着急了。
一旁的周兴亦是如此。
可是，再往前，还是没有，再往前，依旧没有，等红榜差不多快走到头时，仍是没看到远秋和子旭的名字，俩亲家忍不住相互对望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失落。
看来，这两个孩子是落榜了。
“你们快瞧，今年的会元才一十九岁，还未弱冠呢！”
正当林三柱和周兴心里想着，要不要走到榜尾重新再看一遍时，就听有人喊了这么一句。
一十九岁？
他家狗子（他家子旭）不正好也是十九岁吗？
所以，总不会就是狗子（子旭）吧？
林三柱和周兴抱着侥幸，正想走过去瞧瞧，结果又听人说道，“林远秋，江州人氏……”
林林林远秋，这这这不是他家狗子吗？
他他他家狗子中头名啦？！
林三柱只觉脑袋瓜“嗡”的一声，心紧跟着怦怦跳了起来，想走过去看看，可向来灵活非常的腿脚，这会儿竟不知该如何迈步。
周兴自然也听到了，心情激动的他忙快步向前，等看到红榜榜首处果然写着“林远秋”三个大字后，周兴忍不住兴奋道，“是远秋！亲家，是远秋！远秋考中会元啦！”
而林三柱，在听到“远秋考中会元”后，腿脚终于跟上了他的使唤。
只见他三两步冲上前，然后眼睛直直盯住榜首，是狗子的名字！是狗子的名字！他家狗子考中头名了！
林三柱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而他的边上，是来自周兴在内的羡慕眼光。
……
今日的林三柱说是“飘”回家的都不为过，反正回到南锣鼓巷时，他的心思还在榜首那儿呢。
看到自家老爷笑成花的脸，候在大门口的老张头和平安，立马就知道公子这是考中了。
不过在看到老爷朝他俩伸出的一根手指时，两人一时没明白这是啥意思。
周兴忍不住笑，“你家公子可是头名会元。”
头名？！
哎哟，老张头一拍大腿，激动道，“老爷，咱们少爷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考中了头名！”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平安躬身道喜，脸上笑容灿烂。
老张头嘴里也是恭喜声不断。
对他们当下人的来说，主子的喜事就是他们的喜事，主家好了他们肯定也能跟着好，自然十分开心了。
“好好好。”林三柱连说三个好字，然后大手一挥，“这个月月钱双倍！”
“谢老爷！”老张头和平安两人异口同声。
心中激动的林三柱哪能在家待得住，等周兴告辞离开后，他就迫不及待的出门去了，这会儿的林三柱，很想看看自己还在国子监的会元儿子。
是以。背着书箱正从太学门出来的林远秋，就看到他爹站在集贤门，来回打转的身影。
殿试在放榜之后的半个月举行，再开考前的这段时间，中榜贡士一般都会自行复习备试，家不在京城的自然待在宿舍里，而像林远秋这些京城有宅子的，自然都回家里备考了。
林远秋知道他爹过来干嘛，这是实在心里高兴，想过来和他说说话呢。
“爹，您来多久了，怎么没让人告知我一声？”
林三柱哪里会让人通传啊，可以说，到了国子监后他就后悔了，再想到自己来过多次，肯定有好多人知道他是谁的爹，是以就连太学门，林三柱都没敢靠近，生怕旁人看到他后，会去笑话远秋，说他爹沉不住气云云。
所以，这会儿林三柱正准备离开呢。
此时突然看到自家儿子出来，倒是有些意外，“咦，远秋你咋出来啦？”
林远秋笑道，“爹，儿子回家准备半个月后的殿试。”
“对哦，殿试。”林三柱一拍脑袋，忍不住笑道，“爹竟然把还要参加殿试的事给忘了。”
今天他实在太高兴了。
回到南锣鼓巷后，林三柱就拿了银钱给张嫂，让她快些买些菜回来，特别是鱼，一定要多买几条养着，接下来这段时间儿子可都在家吃饭呢。
一听买鱼养着，林远秋就忍不住想笑，他爹还以为这是在买鱼不方便的小高山村呢，从这边走去西市，至多两盏茶功夫就能到了。
林远秋没有说什么，他爹难得这么高兴，就让他安排好了。
如今家里就他们父子俩，是以林远秋也没单独开了院子另住。两人都住在三进院落的东厢房里，这边厢房共有四间，除东头第二间的厅堂，其他是两间卧房和一间书房，卧房林三柱和儿子一人一间，剩下的一间书房正好给林远秋用。
林三柱拿着抹布把书房里的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然后又去檐廊抱了一盆春兰摆到了书桌上，这下，书房的样子就出来了。
殿试只考策问，至于策题内容，肯定离不开时务。那么备考方向自然都是围绕时务这些的。林远秋已对备考的半个月时间做了规划，准备做好这最后的一搏。
林远秋觉得张嫂的做饭手艺几乎可以跟大伯娘媲美，特别是烧鱼，做得也非常好吃。
一盘红烧鱼块和一碗鱼头炖豆腐，味道鲜美的让林远秋连吃了两大碗饭。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自然少不了庆贺一番，林三柱拿了杏花米酒出来，自斟自酌的吃下了两碗。林远秋以为他醉了，结果人家依旧条理清晰，走起路来半点都没见打晃。
只不过，等林远秋上了床正准备吹灯睡觉时，却见他爹抱着枕头和被褥推门进来了。
林远秋纳闷，难道他爹突然就一个人怕黑了？
林三柱才懒得去管儿子诧异的目光，把枕头和被褥往床上一放后，就三两下爬上了床，“狗子，爹心里有句话很想跟你说说。”
“啥话？”林远秋边问边往床里挪，好空出睡觉的位置来。
咳咳，许是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有些不地道，林三柱忍不住先清了清嗓子，而后下定决心般地压低声音道，“其实这回子旭落榜爹还挺高兴的。”
“为何？”这话听的林远秋有些不明白了，“子旭是儿子的妹夫，是爹您的女婿，怎么他没考上，爹您反而还高兴呢？”
林三柱一副儿子你真傻的眼神，“你想啊，再过不了多久春燕就要成亲嫁人了，到时有你这个当进士的哥哥，周家肯定对春燕另眼相待，可若是子旭这次也考中了进士，那么他们家对春燕的重视程度肯定要打个对折，爹自然希望子旭也能考中进士，可最好是再过三年，那时春燕在周家也差不多立稳脚跟了。”
林三柱的一番话，听的林远秋好久才回过了神。
换做旁的岳父，同样的情况下，自然巴不得女婿能早点考中进士，这样不但他脸上有光，女儿也能跟着风光，哪还会心细的想到这一层上呢。
对于周子旭的为人，林远秋自然是放心的，可就像他爹说的，周家可有不少亲戚，若子旭这次也中了进士，那么自觉地位同等，甚至觉得周家家境更胜一筹的他们，对春燕的重视程度肯定不如只她哥哥一人是进士来得高。
想到这里，林远秋心下忍不住感叹，他爹是真得心疼他们兄妹三个啊。
……
第二日便是老师休沐的日子，吃过早饭，林远秋就拿着自己新作的策文去了秦府。
秦遇老早就在书房里等着了，这会儿看到林远秋过来，脸上灿烂的笑容，随着好心情不知不觉带了出来。秦遇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教出一个会元来。
不过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上次休沐时，秦遇就把两个弟子写的会试考题的解答仔细看了一遍，当时林远秋对几道算术的解答让秦遇直呼“妙哉！”
所以，他这个弟子之所以能得中会元，与他自己付出的刻苦以及聪明的头脑，是有着直接关系的。
……

第142章 殿试
秦遇拿出这几日自己罗列出来的策问题目，让林远秋就照着这些练写。
殿试当日的策题由圣上所出，圣上的性子谁都琢磨不透，自然也没人能估摸出届时的策问题目来。
秦遇只叮嘱林远秋，不管是何种题目，书写时切不可过甚其辞、坐而论道。
其实秦遇也知道自己是白叮嘱一场了，他这个弟子写的文章最是朴实不浮夸，所以在这点上，自己倒没啥可不放心的。
“接下来的路可要靠你自己走，在为官之道上，为师能教你的并不多。”
不出意外，殿试之后，他这个弟子就算正式步入仕途了。
秦遇觉得，自己安于一隅的性子，肯定不适合刚进入官场正富有冲劲的年轻人。
不过该有的叮嘱却是不能少的，秦遇肃声，“臣事君以忠，圣上年迈，几位皇子又各怀心思，私下更是收拢了不少朝臣，汝切记不可参与其中，可知？”
林远秋端立下首，“弟子知晓。”
仆人换了茶水，而后又端了糕点过来。
秦遇让林远秋跟着自己来到偏阁坐下，很快轻声说起了朝中之事。
说是朝中之事，其实说的最多的还是朝中的官员，包括他们的姓名、职务，以及派系。
林远秋不知道老师为何会突然和自己说这些，不过这些内容对自己实在太有用了，此时的他恨不得拿出纸笔，好把老师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句的都记录下来。
很快，林远秋就听到了工部侍郎吕淮的名字，真没想到他竟是大皇子的人。
林远秋不由庆幸，幸好周家与他交情不深，且如今还断了来往。
从龙之功这个饭碗有多难端，读过好多历史书的林远秋当然知道。
所以像这种拉帮结派的事，他是绝对会远离的。
见林远秋目光清明，秦遇十分欣慰，自己弟子的这份清醒通透的心性，最是难得。
这样想着，秦遇就很快记起前几日的事来。
自会试放榜后，就有同僚过来跟他打探远秋的亲事，在听到并未定下亲事后，同僚就透露出想帮着说亲的想法。
秦遇当时并没应下，只推脱说孩子的亲事自有其父母操心，他好好的做个自在翁不是挺好，做啥非要揽这事上身，别到时小夫妻日子过得不圆满，自己还要落下埋怨。
秦遇之所以会这样说，也是因为心里早就知道对方是替谁来问亲事的，不说刘尚书想说的是自家庶女，就是冲着他是二皇子的岳家，秦遇都不可能应下这门亲事。
不过秦遇也知道，如今远秋已有十九，说亲是迟早的事。
而照现下这个情形，往后过来询问亲事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所以到底该如何划算，总要心里有个章程才好。
想到这里，秦遇忍不住开口，“老夫问你，你的亲事是怎样打算的？”
亲事？
林远秋一愣，他没想到老师会突然提起这个。
自己是怎样打算的？林远秋想了想，突然发现，自从自己和家里说好晚几年再说亲事后，就一直没去想这件事了。
见林远秋一时愣怔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定没去想过这件事儿。
秦遇也知道现下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毕竟转眼就是殿试了，可不能多分心其他，遂摆手道，“老夫今日提这事，只为让你心中有个数，旁的，还是等考了殿试之后再说吧。”
离开秦府后，林远秋就直接回了南锣鼓巷。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秋不准备再出门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参加殿试，自己可得抓紧了些。
等回到家，林远秋看到他爹和平安正抬着一张月牙桌往厢房里去，然后就见他爹指挥着平安，两人把桌子摆到了卧房靠窗的位置。
想到那里正是埋着陶罐的地方，林远秋就忍不住想笑，他爹这是还记着两万六千两银票，想给它再加层保险呢。
……
为防止在殿试中出现礼仪上的失误，在离殿试开考还有两日的时候，礼部官员特地把此次会试中榜的二百八十二名贡士，安排在集英殿，来教他们面圣的礼仪。
集英殿正是考殿试的地方，之所以会安排在这里学礼仪，林远秋觉得应该就跟前世的实地彩排差不多吧。
这样有了实地的经验，届时贡士们不论是在站位，还是在流程上，都不易出错。
林远秋学得特别认真，圣驾面前可容不得有一丁点的错失，别到时因为礼仪没做好，而被轰了出去，那么自己就辜负这十几年的辛劳苦读了。
同样认真的，还有其他近三百名的贡士，众人心里也和林远秋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千万不能出错，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平生第一次来到皇宫内，大家心中的澎湃，可想而知是多么的热烈，也头一次真正体会到了鱼跃龙门的一步之遥。
……
三月二十八，殿试日。
才卯时，林远秋和林三柱就从南锣鼓巷出发了。
因着今日不用带考篮以及其他任何东西，父子俩走起路来倒是格外的轻快。
想到待会儿自家儿子还要进到皇宫里去，林三柱只觉心里的自豪快满溢了出来。
林远秋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圆领长袍，衣摆和宽袖，以及衣领处，都用黑色缎带滚了边，腰间是同色的缎布腰带，脚上则穿了一双黑色的朝靴，这身装扮是礼部给贡士们准备的贡士服，特地在殿试时穿的。
南锣鼓巷离皇宫约摸半个时辰的路，等父子俩到达宫门外时，已经有不少贡士在排队等候着了。
林三柱还是头一次离皇宫这么近，等看到宫门口守着的一众侍卫时，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
见状，林远秋并没急着排上队伍，而是先把林三柱领到了一旁的马场，这边是专供官员停放车马的地方，不过今日这里却是多了好些送考殿试的人。
林远秋指着一排檐廊对林三柱说道，“爹，您就在这儿坐着，等儿子出来后，咱们再一同回去。”
林三柱点头，看到这边都是与自己一样送考的人，他便没了拘谨，很快与人闲聊了起来。
近三百人的队伍，加之又是同样的衣着，远远望去，倒十分的壮观。
贡士们都安安静静的等在那里，期间没人发出声响，更没有交头接耳的说话声。
前日他们学的规矩里，就有禁止喧哗这一条，这可是最基本的礼仪。
辰时一到，众贡士开始陆续进入皇宫。
等快到集英殿时，众人便停下脚步，由礼部官员点名，很快按照会试的中榜名次重新排成队，随后整齐有序地进了集英殿。
林远秋是会试头名，自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排名第二的丁德进。
看着身前比自己高上半个头的头名会元，丁德进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考中会元不一定就是状元，此刻还未到真正见分晓的时候呢。
众人目不斜视，很快都聚集到了集英殿，待站定后，就听有鼓乐声响起，随后是宦官的喊唱声，虽人声夹杂着鼓声，使得众贡士都没听清宦官唱的是啥，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圣上过来了。
贡士们忙曲膝跪地，而后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随着一声威严，众贡士缓缓起身。这会儿可没人敢抬头，不然一个冒犯圣颜的罪名，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参拜过皇帝后，接下来便是发题卷了。
林远秋站在最前排，自然也是第一个领到试卷的，受卷谢恩后，就有宦官走上前，直接领着林远秋去了殿内的号位。
直到这会儿，林远秋才敢把低着的头略微抬起一些。
等发好了所有题卷，殿试正式开考。景康帝在殿中走上一圈后，就前往太和殿上早朝去了。
只等退了朝，他才会过来继续督考。
殿试，又称“御试”，应试贡士只须考上策问一道即可。
今日亦是如此。
只不过等大家打开题卷，看到上头的《治水策》三个字时，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不正是上一次殿试的策问题吗？
怎么这回又考这个？
林远秋心里也正有这样的疑问。
不过帝王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好在这段时日自己虽未把策问题往治水策上准备，可对于治水的法子他还是能如数家珍的。
林远秋舀了几勺水到砚台里，很快一边磨墨一边思量起能抓人眼球的策问开篇来。
待砚台里的清水逐渐变成乌黑油润的墨汁，林远秋已在心里理出了头绪。
把墨条搁置一旁后，他就拿起毛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罗列起治水的方案来。
植树造林，建堤防，堵不如疏，泄量，分流，疏导和拦蓄，对了，还有疏浚与封堵……
……
此刻在集英殿里认真制策的林远秋，并不知晓，远在千里之外，通往小高山村的车道上，有两名骑着马的差役，正一前一后的往小高山村疾驰而去。
观他俩身上穿着的红色喜服，该是送喜报的没错了。
且这两人也只是从县城过来的官差。
这不，在府城通往横溪镇的官道上，也有两名身着红色皂服的差役，他俩不时扬着手里的马鞭，正速度飞快的往前冲去。
……
“老头子，你说咱们远秋这次能当上官老爷吗？”
东屋里，吴氏搓着手里的麻线，眼里满是期盼。
老林头吸了口旱烟，很想说应该能吧，可一想到远秋这才头一次考会试呢，总不会这么容易就考上吧。

第143章 报喜
四月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小高山村有大小桃树十多棵，此刻都到了争妍斗艳的时候，而开花最盛的那棵，就生在林大贵的山上。
林大贵就是老林头，这棵桃树在买下这座山的时候，就已经在半山腰长着了，那是一棵野桃树，每回生出的桃果都是又硬又涩，所以每到开花的时节，家里从不拦着往山上摘桃花的村人。
且为了让摘花时多了安全保障，林远枫和林远松，还特地用木条子，在桃树边上围出了半人多高的木栅栏，这样就不怕去折花时，会不小心滑进草丛子里去。
这还是吴氏提议这样弄的。
用吴氏的话说，反正咱家这棵桃树结不出好吃的果子，还不如干脆让人采些花香回去，总不好白白浪费了。
有了吴氏的这句话，村里的小姑娘们，就如那闻着花蜜香的蜂蝶，都兴高采烈地往山上去，特别在这几天花期最盛的时候，一日都不知要跑上多少回。
今日婉清和婉莹也在其中，这会儿已折了好几枝的堂姐妹俩，正抱着桃花准备下山去，好把它们插到瓷瓶里。
这时，却听一旁的香叶高声嚷道，“你们快瞧，有骑马的人到咱们村里来了！”
众人闻言，忙朝山下望去，果然看见有穿着红衣的骑马人。
婉清是知道小叔叔去考大官的，这几日也常听爹与娘亲说起报喜官差的事，现下看到骑马的人，自然就连到一起了。
想到爹跟爷爷他们正在山上院子里做活，小姑娘忙仰着脖颈，朝着山上大声嚷道，“爹！清儿小叔叔考上大官啦！”
从这边过去山顶还有不少距离，加之当初盖院子时，担心会有野物闯进院里，特地盖高了院墙，是以，这会儿在堂屋做着木片的林大柱几人，根本没听到婉清的喊话声。
婉莹是个机灵的，见山上没有回应，忙招呼几个小玩伴，“香叶，金儿，桂花，咱们大家一起喊好不好？”
香叶几个听了，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
于是，山腰处很快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异口同声，“爹，小叔叔考上大官啦！”
等一连喊了好几声后，香叶几个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她们哪能跟着喊爹呢，得喊远枫伯伯才对。
遂改口，“远枫伯伯，小叔叔考上大官哩！”
堂屋里，林大柱和林二柱正拿小刀刮着木片上的小毛刺，这东西是要包进绣布里的，不把它刮平整一些，届时做出来的书签肯定扎手。
林远枫和林远松则用木刨推着木头，自书签越来越畅销后，家里又添了一把木刨，这样木片就不会赶不上用了。
至于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正用锯子，把刨好的木头，裁成差不多大小的薄片。
“爹，我咋听到有人喊呢。”
林远柏侧耳听了听，确实有声音来着，他忙放下锯子，“我出去看看！”
林远枫也听到了，五弟去考了会试，所以最近这几天，对他们家来说，算是非常时候，林远枫放下木刨，也准备跟出去看看。
只是还没走到院门口呢，就听到林远柏兴奋的大嗓门，“快快快，咱们快些回家去，报喜官差来了！”
啥！报喜官差来啦？
一听这话，不说已快步跑了出去的林远枫，就是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计，速度飞快地往外冲。
林远松和林远槐更是紧随其后。
等看到村子里确实有穿着喜服的骑马差役时，几人可以说是直接跑着下山的。
而此刻的小高山村，早已炸开了锅。
村民们在听到两个差役的连声报喜后，那张大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啥啥啥！头名会元？
老天，他他他们没听错吧，会试头名，这不就是考上大官了吗？
林冬媳妇一拍大腿，“哎哟，我说远秋这脑袋瓜子到底咋长的啊，咋就这么聪明哩。”
一旁的大牛娘紧跟着附和，“可不就是，要我说啊，这吴氏可真真是好命，竟生出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孙儿来。”
“哪止吴氏，我看是他们一家子都挺好命才对，你看这几年，他们过得多舒心啊。”
众人听后，忙连连点头，可不就是全家都好命嘛，你看他们家那几个孙媳，头上可都戴着金钗子呢。
说来，自打远秋念书开始，他们家的日子就一天好过一天了。真不知道远秋是咋念的书，咋就这么厉害呢，每次考试就跟闹着玩似的，轻轻松松就考中了。
村民们边说边快步往村西头去，这样的大喜事，他们可一定要过去沾沾喜气才是。
林族长早已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被小辈们搀扶着，颤巍巍也往村西头而去的几位族老，林族长忍不住红了眼眶，“族叔，您们听到没，远秋小子又考中了，这回还是头名会元哩！”
几个族老虽腿脚不便，可精神头一直都不错，在听到林族长的话后，都忍不住的连连点头。
自从得知远秋要考今年的春闱后，他们就在巴望着有好消息过来了。
原本想着二月初的春闱，到现在还没消息过来，应该中榜的希望不大了，没想到今日却送来了喜报。
这实在是太好了。
还有，春闱之后就是皇帝老爷考教的殿试，所以远秋应该已和皇帝老爷见过面了吧？
再想到等考过了殿试，远秋可就是官老爷了，族老们更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下，他们林氏，怕是在整个江州府都要出名了。
想到这里，族老们原本蹒跚的步伐，都好似轻快了许多。
“走，咱们也快些去大贵家瞧瞧！”
“瞧”字还没落音，就听村西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显然，两个报喜差役已经到大贵家了。
这些鞭炮肯定是官差大人点的。
族老们正想说，咱们走快些，却听村口处又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林族长愣怔，难道也是过来送喜报的？
没等他跟族老们反应过来，就见两名穿着喜庆皂服的差役，很快骑着马儿跑过来了，然后在经过族长和族老们的身边时，洪亮的嗓音高高响起：
“恭贺林远秋林老爷高中会试第一名！”
……
今日的林家，说是门庭若市都不为过。
先是前后两帮送喜报的差役上门，而与喜报一起送过来的，是官府拨下来，建造会元牌坊的银钱。
接着就是会试中榜的奖励，县衙二十两，府衙四十两。
还有，也不知镇上那些富户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在报喜差役离开没多会儿，就有好些富户安排管家上门贺喜了。
经过几次送礼被推辞后，管家们也学精了不少，常常是没等林老爷子反应过来，他们就放下礼单和贺礼，坐上马车跑的无影踪了。
看着堆满炕的绸缎布匹、茶叶点心，以及银两和房地契，老林头和吴氏实在有些头疼，远秋中举人时的贺礼才刚走完回礼呢，这会儿居然又送了这么多过来，可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老林头叮嘱远枫一定要把账目记清楚。
至于这些贺礼，还是等远秋回来后，让他自己定夺吧。
等村民都离开后，族长和族老们，就与老林头商量起了造牌坊的事来。
这可是全村人的荣耀，总要安排好了才行。
最后，几人定下了会元牌坊的位置，就建在村口那里，这样凡经过他们村的人，都能一眼瞧到，多风光啊。
不过，在说到村口的确切位置时，不管是族老还是族长，或是老林头，都特意留下了最靠近官道的那一段。
不出意外的话，这边还有一座进士牌坊要建造呢。
……
村东头林金财家。
金氏和林金财已经坐在堂屋里呆愣好久了。
特别是林金财，自听到官差报喜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这儿没挪窝了。
林金财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人家考科举就这么容易，每次中榜都轻而易举。
而自家的几个孙子呢，却是难如登天。
才过去的县试，大孙子和二孙子又没考中，林金财有时会想，文延和文庆的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就着次次不中，还有继续再考的必要吗。
至于小孙子文进，考过县试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接下来的府试也不知啥时候能考中。
唉！林金财忍不住叹气，爹娘活着的时候不是偏向他这房的吗，怎么死了就不护佑他家了呢。
这样想着，林金财就准备端午上坟时，要在爹娘坟前好好说说。
他们跟二房可是一家，这相差也太大了吧。
二弟这可都成老太爷了啊。
……
京城，集英殿。
林远秋已把《治水策》写好，这会儿正字斟句酌，准备好好润色一番。
因着是治水策，所以林远秋在书写时，采用了对策的形式，而他所知晓的前世治水方法，全部以论据的方式呈现，整篇文章洋洋洒洒共写了两千多字。
待检查无误后，林远秋拿过一旁的答题纸，很快誊抄了起来。
举试之人，有一手好的馆阁体是基本。林远秋也一样，经过十几年的练写，如今他的这手馆阁体，已经相当不错的了。
许是誊抄时太专注的缘故，林远秋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停留了约摸半刻钟的明黄色身影。
考殿试和其他几场考试一样，也必须糊名的。
所以等林远秋举手示意交卷时，就有弥封官快步走上前来，然后把姓名和籍贯处用白纸糊上，最后再盖上骑缝章。
如此，林远秋的殿试完美结束。
接下来，便是十日的耐心等待了。
……

第144章 金殿传胪
在广业堂的学子看来，像林远秋这种殿试一结束，第二日就回国子监继续念学的学生，怕是整个大景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虽说先前这些贡士和助教请假，说是回去备考殿试的。可谁不知道，这个假也就是象征性的请一请，因为，不论殿试考的怎样，他们这些人的仕途都是稳了的，所以还念啥书啊。
没看原先待在国子监备考的那些人，这几日或依旧待在宿舍，或去牙行找准备搬出去的宅子，都没再往班舍里来吗。
所以这人可真稀奇啊。
面对同窗们的诧异目光，林远秋淡定自然。
说实话，他今日之所以过来国子监，还是因为菩萨画的颜料和纸张都在宿舍里，就想着干脆过来这边作画。
再则，林远秋觉得，不管做什么事，有始有终都是必须的，既然先前自己是请假离开国子监的，那么过来销假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至于之后再怎样操作，那是之后的事，哪有请着请着就直接不来的道理。
同窗们之所以会觉得稀奇，林远秋认为并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当不合理的现象成为常态，反而显得合理的他不太正常了。
不过林远秋的“不正常”，看在广业堂的陈助教的眼里，却是完全相反。
都说没规矩不成方圆，一直以来，陈助教就对贡士们随心所欲的做法很是排斥。
每次这些人找他请假打事条时，嘴上都说什么时候回班舍。
可结果呢，每一位都是说的与做的不同，等再过来时，都只是把宿舍里的东西一拿，然后就离开了。
更有甚者，竟是宿舍里的被褥铺盖都不要了，直接连国子监都懒得再过来。
这样的做法，起初也不知是谁带的头，这许多年下来，也已数不清有多少学子都是如此。
反正单陈助教手上未销假的假条，就有三十多张，所以心里要说不舒服，那是肯定的。
也所以，在看到林远秋依旧回到班舍认真听课，且课余再过来找他销假时，陈助教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虽知道这人过不了几日肯定会离开，可一码归一码，这样的离开，在陈助教眼里才算符合手续，才光明正大。
还有，这样被人尊重的感觉，谁不喜欢呢。
看着林远秋离开的背影。
陈助教不禁感叹，“不愧是秦大人教出的学生，在规矩和礼仪上自是丁点都不差的。”
对于陈助教的话，一旁的王助教和张助教也是认同的。
不过，都说本性难移，要王助教说，这也是林会元原本秉性就上佳的缘故，毕竟长在骨子里的，是怎样都改变不了的。
说起秦大人，王助教就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趣事来，原来秦大人原本是那一科的状元，只因相貌俊秀，就被点成了探花，而原本的探花，却因长像不如人，竟得了个状元。
这样一想，王助教很快联想到林远秋身上，也一样学识不凡，也是长相俊朗，也同为景康帝，所以，到时该不会也被点成探花郎吧？
虽心里这样想，王助教可不敢说出来，别到时别人传了出去，自己说不得还要担个胡乱猜忌圣上的罪名。
同样的猜测也在国子监众学子之间展开，不过此时学子们猜的是，到底谁有可能成为状元。
大多人的想法就是，谁是会元，自然谁就是状元了，往年不都是这样的吗。
也有学子摇头，觉得倒不一定。
往年还有会元掉至二甲的先例呢，最最重要的是，那林会元可是农人出身。耕读人家虽不失高雅，可咱们大景朝建国百年，还从未出过农家状元郎呢。
一听这话，众人虽不认同，可心里却觉得非常有说服力。
看来，这个状元，非丁德进莫属了。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这些。
与周子旭以及陈玉堂几人在饭堂吃过中饭后，他就回了宿舍。
不用再围着四书五经转的日子，林远秋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打开书桌抽屉，把画纸和颜料都拿了出来，如今时间宽裕，林远秋觉得今天在睡觉之前，自己完全可以把余下的几幅菩萨画，全都给画了出来。
自己已有二十多日未去四宝斋了，想来朱掌柜已经等得心焦了吧。
还有，明日去朱掌柜那儿时，林远秋想与他说一说往后换人送画的事。
过不了多久自己就是官场中的一员了，若还常去书画铺子的话，被同僚遇上是迟早的事。
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卖画挣银钱并不丢人，可能避免成为旁人茶余饭后话题的事，自己为何不去做呢。
至于送画人手，除了自己爹，林远秋不作他想。
其实就目前自己攒着的银子，卖画的事大可以停上一段时间再说。
可一想到马上就要出嫁的两个妹妹，林远秋就觉得自己还得再加把劲多挣一点。
听爹说，前几日周叔提起了子旭和春燕的亲事，说准备在五月里，就把两人的喜事办了，又说反正家中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好，筹办起婚宴来，并不是难事。
他爹还说，“你这次考中了会试，春燕自然跟着哥哥水涨船高了起来，想来周家怕夜长梦多，这才急着办亲事呢。还有，依爹看啊，那王家说不定也很快会提起成亲的事。”
林三柱一副“你爹我没有说错吧”的得意表情，果然只狗子一人考中，比子旭也一起考中，情况要好上了不少。
这样，等春燕嫁去周家后，日子就会舒心惬意好多。
对于这话，林远秋却有着与林三柱不一样的想法，虽然两个妹妹有自己这个当官的哥哥，能腰板挺直不少。可要想日子过得舒心，兜里也得有宽裕的银钱，否则日子也难自在。周、王两家家境都不差，若妹妹们没多少嫁妆伴身，日后定是举步维艰。你说到时连个打点下人的银子都拿不出，还谈何日子惬意呢。
都说嫁妆是一个女人在夫家立身的根本，林远秋觉得这话，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所以他准备趁着这几日有空，再多挣些银子。再算上口袋里已攒着的这些，到时肯定能给春燕春草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出来。
虽说届时公中也会有嫁妆。
可此一时彼一时，再说春燕和春草嫁的人家也与大姐、二姐不一样，所以私下的嫁妆贴补，他这个哥哥肯定是要给的。
心里打算着两个妹妹的亲事，不知不觉中，林远秋竟想到了自己身上。还有前些时候老师说的话，林远秋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到了该考虑亲事的时候了。
……
一连在国子监待了五日，等到了第六天下午，林远秋才与林三柱，还有平安，一起提着收拾好的东西离开了。
周子旭和几个府学同窗前来相送。
虽大家同在京城，可要想再聚到一起，恐怕就没这么方便了。
所以，在看到林远秋远去的背影，陈玉堂和刘青安几人，一时都有些伤感。
……
自从知道林远秋时常卖画挣银钱后，林三柱还是头一回看到自家儿子画出的成品画。
是以在看到一幅幅姿态各异、满脸慈悲的菩萨画像，以及许多大写意的山水图时，林三柱只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还有，他家狗子也太厉害点了吧，这些菩萨画的多像啊，有手执净瓶的，有拿着荷花的，还有端坐于莲台上，悯看众生的。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当林三柱看到，那胖掌柜递过来的两张五十两银票，以及六两碎银时。才终于知道，为何才短短几年时间，自家狗子就能置办出庄子、店铺，还有四进大宅院了。
“远秋，卖画挣了多少银子的事万不可与人说，知道吗？”
才出了四方斋，林三柱就赶忙叮嘱上了。
都说人心隔肚皮，有些事还是不要让旁人知道的好，哪怕这些人是你的至亲。
林远秋点头，他自然不会说，否则也不会保密到现在。
……
十天时间转眼过去，很快到了殿试放榜的时候。
一大早，林远秋就起了床。穿衣洗漱，戴上冠帽，而后再套上先前穿过的贡士服。
早饭吃的是面条，这是林三柱特地起早做的，为得就是让儿子今日一切顺顺利利。
林远秋用筷子夹吃面条时，才发现，碗底下居然还有两只荷包蛋窝着。
“远秋，待会儿爹就去浮石街那边等你。”
林三柱满脸满眼都是笑，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儿子穿上新科进士袍，打马游街的场景了。
唉，可惜冯氏，还有爹娘大哥他们不在京城，不然这会儿可以全家一起去看。
不过，待会儿自己看仔细一些，回家后说给大家听也是一样的。
这样一想，林三柱就准备早点儿出门，今日街上肯定人山人海非常热闹，若是出门晚了，说不定要被阻在半道上。
看到林三柱的兴奋劲儿，林远秋不忘叮嘱，“爹，今日街上肯定人多，您要注意安全着些，对了，待会儿记得把平安带上，两个人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林三柱“嗯嗯嗯”地点着头，儿子的关心，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吃好了面，林远秋便没耽搁，整理好衣襟和冠帽，就出了南锣鼓巷。
此刻虽未大亮，可路上已有行人，等看到林远秋的穿扮，便知这人定是今日的新进士，都不约而同驻足观看。
待看清新进士年轻又满是朝气的脸时，众人忍不住心中赞叹，好一位翩翩公子。
一路走来，还不时能碰到穿着相同贡士服的同年，大家相互打着招呼，而后一同去往皇宫的方向。
到了宫门口，已有礼部官员在候着了。
待贡士们全都到齐，二百八十二人排成两队，很快由礼部官员领着，再次进入到了皇宫。
今日早朝主要以殿试放榜为主，是以等林远秋他们到达太和殿，与文武百官一起向圣上行跪拜之礼后，便有鸿胪寺官员，在高阶上声宣读起传胪前序来：
“景康四十六年四月初八，策问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林远秋知道，等宣读完规章后，接下来就该是大家最为期待的金殿传胪了。
很快，就有宦官送了一卷皇榜出来，紧接着便有鼓乐声响起，而后是鸣炮声。
林远秋只觉自己的心，已快跳到了嗓子眼，脑中不自觉生出一幅幅画面，挑灯夜读、满手的冻疮，还有风尘仆仆的求学路上。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几许汗水，几许成果，所有付出都将不会辜负。
鸿胪寺少卿陆则安打开皇榜，待看清上头写着的字后，便开始唱榜，“一甲第一名……林远秋！一甲第二名丁德进，一甲第三名……”
……

第145章 打马游街
一听到自己竟然是状元，林远秋呆愣了两秒后，才找回自己，他忙从队伍中出列，而后由鸿胪寺官员引着，直接行至御道左侧跪下，林远秋叩首：“谢圣上恩典！”
听着声音有些轻颤，不过这已是林远秋强压住激动后的最好状态了。
相比起林远秋的一息呆愣，一甲第二的丁德进，反应就要慢上了许多。
这不，等鸿胪寺官员来到近前时，他还愣怔着呢。
大家只当他十分激动所致，毕竟面对这样的喜悦，又有谁能淡定得了呢。
其实也只有丁德进自己知道，他之所以反应慢，并非激动所致，而是实在不敢相信，明明自己把殿试策问默写给老师看时，老师都说堪称佳作。可怎么会，怎么会又被别人拔得头筹了呢。
不过此时此刻，已由不得丁德进多想，随着鸿胪寺官员的指引，他也行至御道旁，而后在右侧曲膝跪下，叩首道，“谢主隆恩！”
左为尊，右为辅，这就是状元和榜眼的区别，丁德进心中失落。
随后，一甲第三的顾平也跪至御道右侧磕头谢恩。
唱榜继续，不过这会儿唱榜之人已从鸿胪寺少卿陆则安，换成二甲第一的韩士成了。
依照规定，二甲第一名便是传胪，接下来唱名的事自然就交给他了。
要一口气念出二百八十来人的姓名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何况还在念榜之人心情极为激动的情况下。是以一开始韩士成的声音听着有些发颤，不过越往后越念的流利了起来。
此次一甲三人，二甲八十九人，三甲一共一百九十人。
等唱榜结束，鸿胪寺官员走至林远秋身边，示意他行至御道之上，林远秋也没迟疑，听着对方的指挥，踩上御道，而后顺着斜坡一路往上。
紧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榜眼丁德进和探花顾平。
林远秋知道，这是准备迎接殿试皇榜的意思。
不多会儿，就见礼部尚书手持金卷从太和殿而出，待走至御道前，就把手中的皇榜递给了状元。
林远秋双手接过，之后又是阵阵鼓乐齐鸣。接着便是，二百八十二名新科进士齐齐向太和殿内的景康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这是学生叩拜老师的意思，也意味着一批崭新的天子门生诞生。
礼毕，一甲三人走下御道。林远秋走在最前，其余新科进士依次跟其身后。
就这样，一行人井然有序的出了太和殿中门、午门，再穿过午门广场，等到了京安门外，早有恭候在此的礼部众书吏迎上前，待接过林远秋手上的皇榜后，就张贴在宫墙之上。
张贴皇榜时，书吏们先在宫墙上附上一层金笺，这样好便于届时取下皇榜，因为三天以后，此张皇榜会被送到内阁保存。
待皇榜贴好，新科进士们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一甲头名的位置就在最前面，瞧着最是显眼。
林远秋看到自己名字上方还写了籍贯和年龄，看着与普通榜单还是有不少区别的。
很快又有鸣炮声响起，这是提醒众新科进士们，准备准备，要开始跨马游街了。
都说“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显然跨马游街是离不开马的。
只不过要说骑马的话，今日也只有状元、榜眼，还有探花，有这种待遇了，至于其他新科进士，就跟在一甲三人的身后，步行向前。
骑马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不过为了防止人多会惊了马，今日每匹马都会专门配一名兵卫牵着缰绳。
此刻，新科进士们早已换上了进士袍，与其他人的罗青色不同，林远秋的进士袍是绯色的，在今天的日子里，显得尤为喜气。再看他胸前，此时正佩戴着用红绸堆折出的大球花，而头顶的帽子上，还有两簇点翠簪花。
很快，三匹系着红绸的高头骏马就牵了过来，林远秋翻身上马，随后是榜眼和探花，再之后，是列成两队的新科进士。
而走在队伍最前的，则是三百名身着盔甲的兵卫。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出了端门和承天门，浩浩荡荡的新科进士们，很快来到了东安街上。
都说站的高看的远，其实坐的高也一样，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远秋，很快就看到离这边五十来米的街道两旁，全是人头攒动的百姓们。
这些人一早就守在这儿了，为得就是可以先睹一番状元郎的风采。
没等林远秋骑马靠近，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喊，“快看快看，状元郎出来了！状元郎出来了！”
一听这话，众人目光齐刷刷朝正在行进的队伍看了过来。
等队伍离大家越来越近时，就听见一名中年妇人惊呼，“哎呦，这状元看着咋这么年轻哩！”
“还真是，看着比我弟弟还小，这应该还未满二十吧。”一青年男子也跟着诧异。
边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听了，忍不住问道，“才这般岁数，居然就考中了状元，也不知这家爹娘是咋养孩子的，咋把娃儿教的这般厉害呢？”
咋养的，人群前头的中年汉子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呲”一笑，“还能咋养，富贵人家的公子，自然是打小就央了夫子上门教学的，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肯定要比咱们寻常百姓家来得聪明了。”
说罢，中年汉子眼里还带着羡慕，他家儿子也想念书呢，可惜家中开销不起，唉，这书哪是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能念的。
“哈哈，这话你怕是说错了，今日的状元公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娃儿，人家可跟咱们一样，家里也是种庄稼的。”
也是种庄稼的？
众人寻声，却见说话之人是一个挑着箩筐的灰衣汉子，忙问，“你是咋知道的？”
灰衣汉子有些得意，“自然听我大舅哥的连襟的孙子说的，他可是在府衙里当差役呢，自是知晓这些的。”
等骑着高马的林远秋过来时，人群中不知谁在感叹了一句，“状元公长得可真俊啊！”
“是啊，你看后头的榜眼和探花，同样骑在高头大马上，状元公看着可要比他俩更精神一些，也要高上许多。”
边上人一看，可不是吗，状元公不但长相俊朗，看着的确要比身后两位高出不少，果然皇帝老爷是从来不会挑错人的。
有句话叫作，如果状元公相貌好的话，那么也就没其他进士什么事了。而这话，用在此刻的林远秋头上，是再合适不过。
这不，在看到一身红装且英姿勃发的林远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特别是那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姑娘们，看到一表人才的状元郎后，这会儿更是面带红晕、杏眼弯弯，一个个将身上携带着的布帕和香囊都拿了出来，而后用力往状元郎身上丢了过去。
这突如而来的举动，让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林远秋慢了半拍，当下就被落下来的几个香囊砸了个正着，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有人起头，接下来扔香囊的，扔绣帕的人，就更多了起来。其中甚至有几个女孩子，因着心情激动，拔下头花后，就朝林远秋掷了过来。还有好些未准备香囊和布帕的，直接朝他们扔起了果子。
可以说，今日的跨马游街，林远秋他们这一群新科进士们，是在左躲右闪中度过的。
事后大家都忍不住感叹，如此热情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啊。
一路锣鼓齐鸣，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浮石街，林远秋骑在马上，远远就看到他爹站在自家店铺门口，翘首以盼的样子。
“爹！”林远秋忍不住向他招手。
可惜此刻人声鼎沸，很快就把他的叫喊声淹没。
而离着店门口不远的几个姑娘，还以为状元郎是在与她们招手呢，顿时喜得粉面含春。
等林三柱看清高头大马上的人居然是远秋时，眼睛顿时瞪得犹如铜铃般大，嘴唇抖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啊啊啊啊，他家狗子居然考上了状元！！
一旁的张贵和平安也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公子了，此刻两人心中的激动，自然不言而喻，他们家公子可真真厉害啊。
平安以为自家老爷还没瞧见，忙指着高头大马上的林远秋对林三柱说道，“老爷，快看快看，公子就在那儿呢，骑在大马上的就是，老爷，咱们公子可是状元哩！”
平安越说越兴奋，再看自家公子此时的模样，一身大红色的状元袍，头戴冠帽，帽子上那两簇点了翠的簪花，在日头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耀眼。
林三柱连连点头，因着太过激动，泪水很快布满了眼眶。
一个多时辰后，跨马游街终于结束。
而不管是路两旁欢呼雀跃的百姓，还是身在其中的全体新科进士们，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
朝考在十日后举行，除一甲三人，其余新科进士，若想留在京城进入翰林院的，都必须参加馆选。
也有直接下到地方当一名知县的，只是并不多，毕竟都是才放下书本的人，许多事情的认知，如今只限于书本之上，对于该如何当好一个父母官可没有一点经验。所以都想着在京城先历练三年再说。
不用参加朝考，林远秋便想先准备起回家的事宜。这样等批了假期，自己就可以直接出发回家了。
按照规定，他们这些新科进士，朝廷都会给每人一定的假期，以方便大家回乡祭祖。
而假期的长短，则根据回乡路程的远近来决定的。
……

第146章 荣归
在馆选之前，新科进士们还有一场重要的宴席，那就是景康帝恩赐的琼林宴。
按照惯例，届时皇帝会派了身份尊贵的亲王替自己主持琼林宴。而出席此宴的，除了这次的二百八十二位新科进士，还有会试的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外帘官。
至于其他朝中大臣，主要以礼部为主，以及各部三品以上的官员。
对于能够出席琼林宴，无论是各部官员还是新科进士们，都是十分荣耀的事。
而林远秋，也是在此次宴席上，感知到了无家世之人融入官场的不易。
都说科举只不过是步入仕途的敲门砖，至于进去之后，谁还会管这块敲门砖是何种胚泥烧制而成的呢。
就像此刻坐着冷板凳的他，虽状元的名头听着好听，旁人也知道你的学识定是优秀的。
可在官场上，讲的是“为官之道”，而为官之道可不包括四书五经中的知乎者也，有的只是背景、人脉和钱银。
而这些，恰恰是出生农家的林远秋，所不具备的。
所以跟着老师与熟识打过招呼后，回到座位上的林远秋，除了偶尔和同年说话聊天，就基本没再起身与人交际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自己的寒暄被旁人以为是巴结后，林远秋就没再自讨没趣了。
在林远秋看来，与其去热脸贴冷屁股，他还不如好好享受一番今晚的美食，毕竟像这样的盛宴，往后可不一定能再吃到。
自己本就不是能谄媚讨好人的性子，像这种明知被人瞧不上，还要笑脸去巴着人家的事，打死林远秋都做不出来。
所以，他还是不要自我为难了吧。
反正林远秋早已经想好了，一直以来，他的理想就是科举入仕，争取让自己和家人过上不用时时服役、缴赋的生活。
如今这一理想已经实现，那么接下来，自己只要好好把本职做好，安安顺顺过日子就成。
至于高官厚禄啥的，林远秋有自知之明，他就一个没背景、没人脉的农家子，这些东西与自己有缘的可能性不大。
而若是为了升官发财扯下面皮四处钻营，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没多大的意思。
所以想清楚一切的林远秋，此时捧着碗筷吃的没有一点压力。
不得不说，圣上恩赐的席宴就是不一样，今日桌席上有好些菜，不说林远秋从未吃过，就是听都没听到过。
什么红袍添喜庆青蝶飘海啦，什么月中丹桂双味鸭卷啦，还有金丝酥雀和奶汁角，林远秋都是头一回听到。
不愧是御厨的手艺，林远秋觉得，哪怕民间最知名的酒楼，怕也做不出如此齿颊留香的味道吧。
当听到“燕草如碧丝”的菜名时，林远秋忍不住有些好奇，这可是春燕和春草名字的由来，他想看看这是道啥菜。
结果入眼却是一盘绿丝，切的细细的那种，待夹起吃进嘴里嚼了嚼，林远秋恍然，原来竟是莴笋丝。
许是煨了高汤的缘故，吃着倒是味美鲜香，非常不错。
看到自己的弟子手执牙箸，不时品尝着桌上的佳肴，对同年们与各官间的交流无动于衷时，秦遇就忍不住好笑，都说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这话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自己这个学生虽不是自己生的，可在脾性上，倒是与他像了个十成十。
都是个不愿巴结人的性子。
秦遇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他也做不到曲意奉承、盲目迎合。
记得那会儿祖父常念叨他朽木不可雕也，可这么些年过去了，自己不照样凭靠自身，在官场中有了一席之地。
都说“梧高凤必至，花香蝶自来”，秦遇觉得，只要自己有真本事，何愁没有官途得意的一天。
所以，还是一切随心吧。
今年宴席上的簪花与往年的每人两朵鲜花不同，这次圣上直接给发了两朵铜花。哦，不对，应该是除状元、榜眼，还有探花外，其他每人都是两朵刻着“琼林宴”字样的铜花。
而状元的簪花是纯金打制的，至于丁德进和顾平，则是银制的两朵。
林远秋看着金枝上刻着的“琼林宴”三个字，心里对这两朵花的归属已有了决定。
……
琼林宴后，景康帝给新科进士们拨了建造牌坊的款项，每人四十两，这笔银子是让众进士们在家乡建进士牌坊的。
想到不久之后，将有一座记载着自己容耀的牌坊，要在自己家乡竖起，大家心里自是说不出的激动。
又过了两日，景康帝在端门正式授状元林远秋为翰林院六品修撰，并赐朝冠、朝服，以及腰带和朝靴等物。
至于其他进士，则每人纹银六两，让他们自行筹办官服这些。
本以为在朝考之前不会再有旁的事，自己只要安心等着翰林院批了假期，然后回小高山村即可。
哪知才过了一日，林远秋突然收到了唐大人的邀请帖，让他后日去府中品华章，品华章即是品诗作赋之意。
唐大人是礼部右侍郎，也是林远秋他们此次会试的内帘官，担着同考官一职。
礼部设左、右侍郎各一人，秦遇是礼部左侍郎，掌宫廷礼仪和礼节方面的事务，如举行典礼、接待外宾等。而唐进则是右侍郎，主管制作官服印信等事务。
林远秋有些纳闷，好好的突然邀自己过府做啥，他可不信什么品诗作赋的话。
想到老师与唐大人同处礼部，或许能知晓其中缘由，于是林远秋特地去了一趟秦府。
秦遇倒是没想到唐进会这般执着，竟直接找上了远秋。
在自己学生面前，秦遇也没啥不能说的，何况这本就事关远秋。
想到这里，秦遇便把先前对方有意帮着说亲的事给讲了，并直接说了当时自己为何会拒绝的理由。
林远秋自然不想牵扯到乱七八糟的派系斗争中去，像这种选边站的事，他一个小喽喽，啥时候被人填了坑都不知道。
把厉害关系告知林远秋后，秦遇并未多说其他，都已是进入官场的人，这些事情应该让他自己拿主意解决才是，他这个当老师的总不好干涉太多。
林远秋还真没什么主意，再说这种事情除了应下就是拒绝，其他弯弯绕绕的说法，别说自己不想说，就是说了人家也肯定不会相信，还有，唐大人是老师的礼部同僚，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己若要拒绝，肯定得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别让老师平白竖敌。
说来自己的亲事也的确该提上日程了，想到前几日自己考虑过的事情，回到家后，林远秋很快去找了正在后花园菜地拔草的林三柱。
这些地原就准备用来种菜的，三月的时候，老张头就挖出几块种下了不少菜籽下去，这会儿茄子，黄瓜，还有豇豆这些，已经有花苞结着了。
听到儿子的话后，林三柱说是惊呆当场都不为过，怕是自己听错，林三柱忙又问了一遍，“狗子，你是说让爹和周叔去问一问钟家姑娘的亲事？”
林远秋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自上次老师问起后，林远秋就一直在考虑自己的亲事了，且也已经拿定了主意。
还是那句话，一辈子的伴侣他不想将就，所以林远秋肯定要寻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妻子。
可是时下说亲，肯定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八字没一撇时，你压根就见不上人家姑娘的面，等稍微有些苗头安排你们见上了，要是自己满意还好，若是不满意，一次二次，牵线之人最多说声状元郎眼光高，可要再多来个几次，那么自己就得背上横挑鼻子竖挑眼、吹毛求疵的骂名。
而这当中，还必须不包括那些高门大户，因为那样的人家，怕只有他们挑剔你的份，哪怕在他们看起来并不受重视的庶女，也轮不到你来说不满意。
是以像这种牵线啥的，林远秋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去考虑吧，别亲事没说成，却生出好多是非来。
何况如今他心里已有了人选，那就是钟家姑娘，上次因着婉清的事，林远秋就觉得她挺不错的。
说实话，不管是在前世，还是现在，林远秋都不喜欢娇柔造作的姑娘。
所以在看到钟姑娘富有朝气，总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时，林远秋就在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所以，在考虑自己的另一半时，林远秋就很快想到了她。
谈不上爱，毕竟爱是建立在有一定了解的基础上的，而他俩，算上多年前的那次碰面，拢共才见过两回。林远秋心想，钟姑娘于自己，应该就是合眼缘的那种，若让自己娶钟姑娘的话，他肯定是能接受的。
只是不知对方愿不愿意。
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一直盼着他快点成亲的林三柱，这次却头摇成了拨浪鼓。
“爹不同意，狗子，爹不同意你娶钟家姑娘！”
“为何？”林远秋诧异，“先前爹不是还想着让儿子和她定亲的吗？”
林三柱瞪眼，“那是先前，那会儿你还是秀才呢。”
如今他家狗子可是状元了，那戏文上不都是状元郎娶高门千金，然后小夫妻俩恩恩爱爱日子美满吗。
在林三柱看来，自家狗子哪怕娶不上大官家的闺女，怎么也得是个官家小姐吧。
而那钟家，如今怕是连官都算不上了，毕竟还在孝中呢，等三年孝期一满，原先那八品都教头的位置还在不在，都难说了。
林远秋听明白了他爹的意思，这是想着自家儿子如今是状元，觉得钟家门第有些低了。
对于自己的爹，林远秋自然推心置腹，“那爹说说看，您觉着儿子该娶怎样人家的姑娘？”
“当然是大官家的小姐了，狗子你可是状元，上回又是头名会元呢。”
林三柱觉得，再没比自家狗子更厉害的娃了。
看到林三柱脸上满是自豪，林远秋心里暖暖的。
“爹，今日老师告诉我，前些时候就有同僚想给儿子说亲，想说的是尚书家的小姐，只是老师替儿子给婉拒了，因那小姐是家中庶出。”
林远秋并没说几位皇子间的争斗，更没说京中官员站队的事，免得他爹会担心。
听到尚书家的小姐，林三柱先是一喜，可再听到是庶出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林三柱自然知道，庶出不就是小妾生的孩子吗。
“就没有正头娘子生的姑娘说给你？”
林远秋摇头，“目前还没有。”
想了想，林远秋继续，“爹，其实儿子认为嫡出和庶出还是次要，主要是高官家的小姐可不是这么好娶的，您想啊，岳父位高权重，若是讲道理的还好，要是喜欢独断专行的，那么不管是儿子，还是咱们的家，往后怕都得由他来当了，爹，您应该认识何斋长吧？”
“认识啊。”林三柱点头，刚去国子监报到那会儿，不就是从他那儿领的宿舍钥匙吗。
林远秋本不想说旁人的是非，只是这会儿总要拿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出来，“爹，那何斋长是寒门子弟，娶了吏部郎中家的庶女，自儿子在国子监就读以来，就未见他回过家，哪怕休沐，亦是如此，听同窗说，如今何斋长妻子正闹着要与何斋长和离呢。”
岳家强势，再加上妻子又觉得自己是下嫁，对寒门的婆家人，是各种的看不起，然后家里争吵不断。
一次两次，何斋长或许还能忍，可次数多了，自然连家都不想回了。
林三柱开始脑补，一会儿是自家狗子被大官岳父训成狗的模样。一会儿又在想，家里要是有个爱吵闹的儿媳妇，会是个什么光景。
最后总结，没现在这般和睦是绝对的。
脑补过后，林三柱已开始动摇，“可是，可是狗子你往后想升官咋办？”
没有得力的岳家帮衬，想升官怕是很难吧？
“爹，儿子既然能凭自己的学识考中状元，那么往后自然也会靠自己的本事升官。”
这可是林远秋的心里话，这世上恐怕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想着拿婚姻换前程，他希望自己每一次的获得，靠的都是自己的能力。
再说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林远秋可有自知之明的，就凭自己前世今生都喜欢自己拿主意的性子，若是有个爱指使人的岳家，这日子他怕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虽事无绝对，可要是遇上那就是百分百了。
这下，林三柱再没了异议，狗子说的对，只有凭自己本事才能腰板挺直。
想起前几日儿子跨马游街的样子，多威风啊，而这威风就是儿子凭自己本事得来的！
再想到往年自己扛麻袋，攒钱买砚台的时候，当时虽被压的挺不直腰，可心里却是堂堂正正的。
所以，自己就听儿子的吧，人这辈子，不就图个自在的日子吗。
爹娘自在，儿女自在，这样他这个当爹的也能自在了。
既然应下了，林三柱也不耽搁，吃过中饭后，就找周兴去了。
而周兴，正等着儿子的假期批下，父子俩就准备启程回横溪镇了，子旭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下，他们得快些回家才行。
好在自己写给家里的信，已在半个月前发出，想来父亲已快收到了，到时家里肯定会体体面面把婚事筹办起来的。
看到亲家过来，周兴忙让书砚快去沏茶。
林三柱也不墨迹，见现下就自己和周兴两人，便开口问道，“亲家，你外甥女说了婆家没？”
外甥女？说婆家？
周兴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心里有些纳闷亲家问这话是啥意思，难道想帮自己外甥女说人家？
周兴摇头，面带愁色，“还没呢，离出孝期还有一年，还得再等等。”
虽说孙辈需守孝三年，实则就是二十七个月，只是哪怕二十七个月，也还要等上一年才能说亲事。
唉，周兴叹气，现下钰柔已经十六，等出孝后很快就要十八了，届时再想找一门好的亲事怕就有些难了。
“你觉得我家远秋咋样？”虽是这样问，可林三柱知道，这么好的外甥女婿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也正因为如此，周兴才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呆愣了半响后，才不敢相信的问道，“亲家是说远秋吗？”
林三柱点头。
周兴“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亲家，您在这儿先坐，我现在就找妹夫说去！”
“去”字还没落音，人已跑出了十米远，然后是一长串的哈哈大笑声。
看到周兴这副激动的模样，林三柱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与其找一个要巴着人家的岳父，真还不如找一个把狗子当成宝的亲家。
就像林三柱预料的那样，这么好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所以钟家很快就应了下来，只是现下还在孝中，定亲之事只能日后再办。
林三柱点头，理当如此。
回家后便把亲事说定的事告诉了儿子，也说了等出了孝才定亲。
林远秋想了想，没过一会儿就出了门，而后直接去了文锦街的翠玉轩。
等再回到家时，怀里便多了一对玲珑剔透的玉镯。
林远秋原本想买翠玉的，可那价钱自己兜里带着的银票可不够，最后他选了一对和田玉的，玉质看着也挺不错。
林远秋打开紫檀木匣，“爹，您让周叔把这对镯子送去钟家，就当咱们这边给的信物。”
林三柱接过，心里想着，自家狗子对钟家姑娘怕是喜欢的。
……
又过了一日，林远秋依约去了唐府，等他到时，已有好几位同年在等着了，顾平也在。
都是同榜进士，大家很快就说到了一块儿。
再过了一会儿，林远秋看到丁德进也过来了，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手执折扇，看着倒是风流倜傥。
许是得了家中同为朝廷命官的父亲“传授”，今日的丁德进看着少了傲气多了谦逊，与大家一一打过招呼，包括林远秋在内，而后才找凳子坐下。
与琼林宴上满是得意的眼神成了鲜明的对比。
祖父大理寺卿，父亲已从几年前的庆州知府，升到了吏部。是以在琼林宴上，丁德进自然多了许多与他慈爱说话的长辈，再看到林远秋坐在位置上没人搭理，丁德进可不就洋洋得意起来了嘛。
果然祖父和父亲说的没错，官场中还是人脉最重要。
林远秋可以肯定，这小子琼林宴那晚回去后，肯定挨了他爹的骂，不然这会儿也不会突然来个态度大转变了。
唐大人把众人请到花园书亭中，接着让小厮快去书房，把书桌上的画拿过来。
小厮动作迅速，很快拿着画过了来，而后依照吩咐，打开挂至亭檐的菱格上。
唐进摸了摸胡须，笑道，“此画乃老夫近日偶得，你们过来看看这画功，是不是从未见过，老夫也是头一次看到如此大写意的山水图，你们看，寥寥几笔，以形写神，简洁而不失通透，好画功啊。只可惜画上未提应景诗句，我看不如这样，今日咱们就以画中景为题，各作诗一首如何？”
林远秋觉得这画有些眼熟，待上前仔细一瞧，好嘛，这不是自己最早画的写意山水吗？
之所以知道是最早的那些，是因为这画上头还没有落款名章呢。
都是从几千人中脱颖而出的进士，写诗作赋自然不在话下，很快一人一首诗就写了出来。
待聚会快散时，唐大人就开始一一喊人进书房说话了。
不多会儿林远秋也被喊了进去。
唐进先起头聊了易经中的临卦，而后切入主题，“林修撰可有婚配？”
林远秋有些腼腆，“禀大人，家中父母已给下官说了亲事。”
已说了亲事？
唐进呆愣，才不久自己问秦大人时，不是还没说下亲事吗？
怎么这么快就定下了。
他看向林远秋，见对方脸上除了定下亲事的喜悦，没有半点说谎的地方。
原本唐进以为秦遇之所以婉拒，这是留着得意弟子的亲事，准备好好攀一门姻缘。
现下看来，倒是自己想当然了。林修撰的亲事，秦大人确实交由他爹娘操心了。
……
馆选结束。
此次只考出十二位翰林院庶吉士，其余未入选的进士，根据不同情况分别被任命为主事、中书、知县等等官职。
林远秋的休假手续，与其他人一起，掌院学士很快都批了下来。根据回乡路程的长短，林远秋的假期为两个半月。
他们当中，时间最长的是顾平，有三个月。
和准假条一起的，是免费乘官船的文书。有了这个，此次回乡祭祖，不管是坐船还是马车，自己都不用花一文铜钱。
这也是朝廷给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的福利了。
……
南锣鼓巷。
回乡的行李已经收拾好，而朱掌柜那里，林三柱也把林远秋这段时间画的画都送了过去。
这会儿父子俩正在说着明日启程的事。
“远秋，爹想到药店买颗参回去。”
见儿子有些不解，林三柱便解释道，“你爷你奶年岁大了，爹担心他们吃不消这么远的路。若买了人参，等咱们一到家，就切了炖给你爷奶吃，这样补上了精力，再过来京城时，就不怕会没了力气去。”
林远秋忍不住点头，“还是爹您想的周到。”
可不就是周到嘛，原本林远秋就有些担心这个。虽爷奶的身子骨一直都很硬朗，可二老还从未坐过船呢，加之水路又长，他怎可能不担忧。
想到了就做，很快父子俩就出门直往药铺而去。
那药铺掌柜一听是买给从未吃过人参，且身子硬朗的人吃的，忙开口叮嘱，可别一次就把整颗参全吃了，尽量多分上几次。
听了药铺掌柜的话，林三柱最后决定，一颗参分成十份，一个半月内让爹娘吃完。
这次除了给家里几个小的带了些小玩意，其他人都没给买东西。不过京城的时兴布料倒是没少买，这是林远秋准备给两个妹妹当嫁妆的。
第二日，天才微微亮，张贵就领着车行的马车过来了。
等把箱笼装上了车，马车出了南锣鼓巷后，很快往通州码头而去。
这次平安也跟着一起，虽行李不多，可也有七、八只箱笼呢，多个人跟着总要多了份照应。
……
虽江州府离着京城有不少的路，可再远，经过十来天的时间，今年江州府出了状元的大好消息，也随着公文一起送到了府衙里。
知府大人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先前是头名会元，这次居然是状元，再想到林状元此前还在府学念书几年，所以，自己这不是妥妥的教化政绩还会是啥。
哈哈哈，看来明年自己升官怕是有望了。
心情激动的江州知府，当即派了活下去。让衙差快些上状元家报喜去，并拨下报喜款项十两，让衙役怎么喜庆怎么来。
既然林状元给江州府挣了脸面，给他出了政绩，那他自然要报之以琼瑶了。
将来说不定还是同僚呢。
几个衙差得令后，立马就张罗上了，两辆马车，吹吹打打的喊上六人，然后是鞭炮买了一箩筐。
准备好了之后，就很快出发了。几个戏班子敲锣打鼓的抱着吃饭家伙有些纳闷，现下已是申时了，待赶到横溪镇可就天黑了，这黑灯瞎火的，可怎么报喜啊？
几个人哪里知道，上次报喜，就因为被县衙差役抢了先，府衙几个差役心里都憋着劲呢，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抢一次先才行。
至于天黑，怕啥，那鞭炮筐底下，早有好几根松木条备着了，到时直接把它们点着当火把不就成了吗。
好在初夏的夜晚繁星满天，加之马车夫在车头挂了气死风灯，赶起路来倒一点没耽搁。
而等马车到了小高山村时，果然已是亥时了。
此时村里人都已睡下，只偶尔有犬吠声传来。
三个衙差看了看安静的四周，再齐齐看向另一个衙差，他们的头儿，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老大，咱们现在就敲锣打鼓，点燃鞭炮进村报喜吗？”
老天，现下才二更啊，待会儿不会被村里人打吧？
领头衙差有些犹豫，这个点把人吵醒好像确实有些不地道。
可是来都来了。
再说这不是惊天大喜事吗。
要换做是他，就算被吵成聋子都乐意。
拿定主意后，领头差役大手一挥，报喜！
片刻后，寂静的小高山村被突如而来的锣鼓声惊醒，然后是震天响的鞭炮声。
住在村口最近的林大牛，听到这惊人的响动后，忙抱起熟睡的女儿，再伸手搂过打着呼的儿子，然后朝睡在身侧的自家婆娘大声喊道，“孩他娘孩他娘，快，快跑，地龙翻身了！”
……

第147章 别样的报喜
和林大牛一样，误以为是地龙翻身的还有好几户人家，所以这会儿他们都是拖儿拽女的跑到了院子里。
于是，鞭炮声才停歇，四个衙差和敲锣打鼓的六个人，以及两个马车夫，很快就听到村里传来一阵阵“吱吱呀呀”的开门声，还有几句“快跑快跑”的嚷叫声夹杂着。
两个马车夫到底是走南闯北惯了的，见此情形，心道不好，今晚自己要是不机灵点，被揍的可能性很大。
想到这里，两人忙往后退了几步，思忖着要不要挪到那棵大樟树后面躲躲。
除了以为是地龙翻身的，也有以为是来了打家劫舍的匪徒的。
这不，村东头的林添财家，此时添财他爹正扯着家中的大水牛，准备往院外跑。
娘的，自己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十来年，好不容易攒下银子买了头牛，可不能被匪盗抢了去。
一旁的添财他娘，这会儿眼泪汪汪，死老头光顾着大水牛，连婆娘和儿子，还有孙子都不管了，真真是人不如牲口啊。
与添财他爹想着往院外冲不同，更多村里人则守在了院子里。在他们看来，跑出去不就等于把肉送到别人嘴里吗，所以他们还是蹲在院子里更稳当些。
不过，一个个手里的扁担和锄头却是握的紧紧的。然后，或趴在围墙上，或透过院门缝往外瞄，紧盯着举火把越走越近的一行人，做好随时反击的准备。
此时的林族长家亦是如此。
林德运把一根长木棍递了过来，“爹，这根棍子趁手，给您使，待会儿要是他们冲进院子里来，咱就狠劲打，反正打死了匪徒，官府也不会让咱们偿命，说不定还有银子发哩！”
虽这样说，可细听林德运的声音，抖得厉害。
林族长没有接，他才不信匪徒来了的说法呢，活了这么些年，林族长还从未见过，有哪家匪徒是敲着锣打着鼓，上门来抢东西的。
况且，这些人真要是匪徒的话，那么这会儿怕是早就冲杀过来了，还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作啥。
可不就是木头桩子嘛，这会儿的几个衙差，早就停下了脚步，心里想着，要不要把手里的火把给熄了，不然他们就是妥妥挨砖头的靶子了。
而那几个敲锣打鼓的，早已没了声响，照眼下这架势，他们要是再敲的话，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看到一行人停下，村里好些人都松了口气，也都觉得是坏人的可能性不大。
其实村里稍微年岁大些的，都不会往匪徒上想。
林冬爹就是一个，年轻时他去过不少地方，南边也去过几回，他记得有些地方的风俗，就是半夜三更来女方家接新娘子的。
所以他觉得眼下的情形似曾相识，便忍不住说道，“这又是敲锣，又是燃放鞭炮的，倒和南边有些地方娶媳妇接亲很像。”
接亲？
林冬的娘一听，嘴巴差点能塞进一个瓜瓜来，“那不就跟偷没两样了吗？”
再说，他们村里也没听说有谁家嫁女儿啊。
而这边，几个衙差正想着报喜要不要继续，就听有人朝他们喊话了。
林族长站在梯子上，双手扒着围墙，大声问道，“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做啥？”
做啥，当然是送喜报来的，虽然在时间上好像没怎么安排好。
衙差头头生怕其他村民听不到似的，声音洪亮道，“这位村民，我们是府衙里的差役，今日特地过来你们村报喜的。”
说着，衙差头头也没犹豫，紧接着高声喊唱，“喜报喜报，恭贺贵村林远秋林老爷高中金榜状元！”
状，状元？！！
林族长脚上一个打滑，差点溜下了梯子，林德运忙上前一把托住了老爹的屁股。
而这会儿的林族长，哪还顾得上摔不摔跤的事，七手八脚下了木梯后，就朝儿子吩咐，“快快快，德运，你快到大贵那儿报信去，就说远秋中状元了，哈哈哈哈，状元状元，远秋考中状元了，咱们林氏出状元啦！”
其实，林族长也是高兴糊涂了，这报信的事哪需要林德运去。
衙差一行人，见报喜已拉开了帷幕，接下来，自然是热热闹闹的继续下去了。
衙差头头一个转身，高声道，“弟兄们，大红鞭炮燃起来，铜锣鼓面敲起来，这可是咱们江州府难得的大状元，咱们快些给林府送喜报去！”
“好嘞！”身后之人异口同声。
很快，两个车夫跑上来，接过几个衙差手里的火把，然后走在前面迎路。
四个衙差，两个抬鞭炮筐，两个点鞭炮，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敲锣打鼓的六个人。
一时间，整个小高山村，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这样的场景，村民们怎可能不兴奋不激动。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村里出状元啦！！
天爷，这可是状元啊！
这下，哪还有想睡觉的人，整个小高山村，除了小毛头儿和行动不便的老人家，几乎全跟在报喜队伍的后头，都往林大贵家去了。
走至半道，就见前头隐隐约约跑过来几个人。
见状，举着火把的两个车夫正准备往后退，结果就听前头问道，“你们是送喜报来的吗？是不是我们家远秋考中进士了？”
“是不是给我们家报喜来的？”
是林远枫和林远松的声音。
原来，在听到有村子里有鞭炮和锣鼓响后，林家人立马就都醒了，实在是这声音太过熟悉，于是就想着会不会是给自家送喜报过来的，可是想到这大晚上的，又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林远枫和林远松他们，还是迫不及待的往这边过来了。
何止是进士啊。
林德运激动道，“远枫，远秋考中的是状元！”
状元？！！
五弟居然考中了状元！
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四人都有些惊呆。
领头衙差一听是林状元的家人，忙笑着上前，“此次殿试，贵府林远秋林老爷喜得圣上钦点状元，今日小的奉知府大人之命，特地送了喜报过来。”
说罢，几个衙差齐身立好，拱手道，“恭贺贵府林远秋林老爷喜得金榜状元！”
……
吴氏觉得，今晚恐怕是自己这辈子出手最大方的时候了。
十二个报喜人，十二个大红包，衙差每人二两，其他人一两一个。这一拿就是十六两，不过吴氏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给的爽快极了。
这可是远秋的大喜事，更是他们家的大喜事，再说人家乌漆嘛黑的送了喜报过来，自己可不能吝啬了。
想到这会儿还是大晚上，虽说村民们都不介意，可总归是扰了大家睡觉的，老林头笑着与众村民招呼，“等我家远秋回来，请大家伙都来家里吃喜酒！”
村民们哪有不应下的道理，纷纷笑着点头，届时一定过来沾沾状元公的喜气。
喜报送到了，赏钱也拿到了，报喜一行人也乐滋滋的准备告辞，城外就有客栈，今晚他们就歇在那儿好了。
想到这次他们终于把县衙差役比到了身后，离开时，几个府衙差役走路都是带着风的。
等所有人都离开，已是子时，一家人除了抱在怀里的几个打着瞌睡，其他人一点睡意都没有。
特别是冯氏，从喜报送来的那一刻，眼泪就没停止过，她的远秋可真给娘长脸啊。
春燕春草则在一旁抚着娘亲的后背，姐妹俩如今已有十七，加之这几年养的好，容貌看着比之前还要姣美上一些。
“老头子，远秋考中了进士，那么咱家不是马上就要搬去京城了。”
吴氏突然想起先前远秋说过全家搬去京城的话。
老林头点点头，见屋里众人都是满脸喜色的样子，忙叮嘱，“这件事先不要与旁人说。”
大家齐齐应是。
老林头原本还想和两个儿子商量一下，家里田地和山地该咋样安排。
林大柱却是说道，“爹，这些事还是等远秋回来再拿主意吧，反正咱们都听他的准没错。”
林二柱也是这个意思，“爹，娘，远秋可是状元公，考虑事情肯定要比咱们周全些，咱们还是听他来安排吧。”
老林头和吴氏一听，有些忍俊不禁，再看屋里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意思，心里顿觉欣慰。
一个家，最怕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这样哪怕盘子装的再大，那也只能是一盘散沙。
谁都不能保证一家人会世世代代融洽和睦下去，可就目前来说，他们家的几个孩子，包括儿媳、孙媳，都是没话说的。
县衙的喜报是隔天送来的，过来时，少不得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让老林头和吴氏意外的是，这次王县丞也跟着一起过来了，是特地过来给他们道喜的。
王文昌和春草的婚期，与周子旭和春燕在同一天，虽时下有一年内不能连嫁两个闺女的说法，可成亲的日子放在同一天却是可以的，这就叫双喜临门。
原本春燕和春草的亲事，是安排在今年下半年的，也是因着会试放榜后，周、王两家才有了把婚期提前的想法，这样等成亲的当天，林远秋这个身为进士的大舅哥就能在场了。
不然等考中进士当上了职，再想回来就没这么方便了。
春燕和春草肯定希望她们成亲的时候，自己哥哥能在家。所以，当男方家提出想把婚期往前挪一挪时，林家自然答应了下来。
而如今，这个大舅哥居然被圣上钦点为状元，对周、王两家来说，更是高兴非常了。
不出三日，林远秋考中状元的事，就在横溪镇和周善县，乃至整个江州府传了开来。
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有送礼过来的人。
任老林头和林大柱几人怎样推辞，都没能让人家把东西带回去。看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老林头心想，还是等远秋回来再说吧。
……
等林远秋回到小高山村时，已差不多是十日后了。
说来，这次因着坐的是官船，所以在用时上要比寻常客船快上一些。
想到等再回京时，家里人也会跟着自己一起坐官船，林远秋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毕竟拖家带口几十号人的长途跋涉，要说不担心怎么可能。
不得不说，朝廷给新科进士们的回乡福利，还真不错。
昨日船在府城码头靠岸时，林远秋和林三柱并没急着回家，而是去城里的几家牙行转了转。
春燕和春草的婚期近在眼前，依着林远秋的想法，是准备给两个妹妹置办些产业做陪嫁的，这样总比直接拿银钱给她们的好。
……

第148章 烤兔肉
虽离春燕和春草成亲的日子只剩二十来日，可在置办产业时，林远秋并没有着急忙慌的乱买一通。
他已经打算好了，准备给两个妹妹，每人贴补八百两银子的嫁妆。
而依照府城这边的宅子和店铺的卖价，八百两银子可以给每人买上一间两进的小宅院和店铺两间，外加水田二十来亩了，且这还是在选择面很宽裕的情况下。
不得不说，这边的物价比起京城来，确实要便宜了许多。
只不过，想一次性置办这么多产业可不是件易事，并非缺少钱银，而是一口气买不到这么多合适的。
这不，父子俩差不多把府城牙行都走遍了，最后也只买了两间店铺。
其他的店铺，不是位置太偏，就是门面不大。至于宅子，都是年数比较久的那种，看着有些破旧。
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最后父子俩只挑中两间位置和门面都不错的店铺。
两店铺，一间一百五十两，一间一百五十六两，在价钱上几乎没啥区别。
在去衙门办理转户时，林远秋直接让书吏在房契上写了林春燕和林春草的名字，这样一人一间，挺好。
“爹，过几日，咱俩再抽时间去镇上还有县城看看，儿子觉得宅子和水田还是买离家近一些的好。”
周家住在镇上，王家祖辈都在县城，而宅子和田地，本身就不必像店铺那样，须得买在人流量多的地方。
何况把宅子和田地买的近一些，也能方便日后的打理。
林三柱听后点点头，觉得这样安排挺好，春燕的水田和宅子就买在横溪镇，而春草的直接买在县城。
至于剩下的一间店铺，也就近的买，这样若闺女们想开铺子自己做买卖的话，也能方便一些。
而买在府城的店铺，可以直接赁出去收租。
说到打理产业，父子俩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再给春燕、春草各陪嫁一房下人，这样有人帮着打理，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
……
时隔一年多，再回到家时，老林头和吴氏，包括家里其他人，都明显感觉到了林远秋的不同，用吴氏的话说，那就是多了大官的威严。
这样的后果就是，家里人面对林远秋时，特别是和他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拘谨。
林远秋有些无奈，不过他知道，这肯定是一直以来大家对官员的敬畏心，等过上几日，就会自在了。
果然，这还没出三天呢，家里人又“远秋远秋”的喊上了。
周氏和往常一样，开始顿顿张罗着小侄子爱吃的红烧鱼。
每次看到小侄儿配着鱼肉能吃下一大碗饭，心里自是说不出的开心。小侄儿还是那个小侄儿，哪怕当上大官了，也一点没嫌弃大伯娘做的菜。
这日一大早，林远槐和林远柏拉着林远秋去山上看他们下的套子。
现下正是野鸡野兔最爱跑出来寻食的时候，应该很容易就被套住才是。
等检查了套索，看到果真有野兔被套住之后，三人忙乐滋滋地拎着兔子去了山上的院子，准备烤兔肉吃。
“三哥四哥，不如咱们就去草棚子那边烤吧。”
看到已处理干净的兔子，林远秋建议。
他还记得小时候，大家围在草棚子里，一起烤鱼干和板栗吃的场景呢。
林远柏和林远槐听了，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脑袋，他们咋就没想到呢，那位置空旷，不正是烤肉最适宜的地方吗。
想到这里，林远柏便把兔子一拎，“走走走，咱们现下就过去，那草棚子可是年年都有修缮呢。”
说着，林远柏提脚就往外走。
林远槐也动作迅速，弯腰把地上装木炭的竹筐子抱起后，就快步跟了出去。
而林远秋，则一手拿着炭盆架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竹篮紧跟在两人的身后，竹篮子里，是一只装盐巴的小陶罐。
烤兔肉对堂兄弟三人来说并不是多难的事，把肉用铁叉插上后，再直接架在碳盆上方即可。
炭盆火热，林远柏脸红通通的，不过手上转动铁叉的动作可没停，兔肉不时发出滋滋的油滋响，再撒上几粒盐巴，很快，整个草棚子里都是烤肉的酥香。
林远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记得自己上次吃烤兔肉，还是去年入冬在庄子里的时候，时隔大半年，这会儿倒被香味勾出馋虫来了。
林远柏和林远槐也是一样，如今家里小萝卜头一长串，每次有些好吃的，他们几个当爹的，总想着给孩子们尝尝嘴，却是很少有往自己嘴里塞的时候。
所以，林远柏和林远槐已经想好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吃个痛快才下山。
这样想着，林远槐动作迅速，把香气四溢的烤兔子从铁叉上取下后，就掰了一只后腿下来，“喏，五弟，腿上肉最多，给你吃。”
林远秋没有客气，他早想品尝一番了。
闻着扑鼻的香气，林远槐和林远柏很快也各自扯下一块兔肉在手。
只是，这边堂兄弟三人送到嘴边的兔肉还未开始咬呢，就有清脆童声响起，“咦，这边闻着好香啊！”
话未落音，就见顶着小鼻子嗅啊嗅的林墨宣快步走了进来。
在看到草棚里坐着的三叔四叔还有小叔后，小家伙顿时惊呆。等看到叔叔们手里都有一大块肉拿着时，林墨宣的小嘴巴立马张的老大，他就说这儿咋那么香哩。
没等林墨宣惊喜完，又陆续有小娃儿走了进来。先是五岁的林墨昊，再是七岁的林婉莹，最后是八岁的林婉清牵着三岁的林婉雪。
看到林远槐后，林婉雪立马松开大姐的手，而后小屁股一扭一扭地跑了过去，“爹爹爹爹。”
“诶诶！”林远槐眼里满是宠溺，蹲身抱起宝贝闺女后，另一只手上的兔肉就在女儿面前晃啊晃，“雪儿，要不要吃香香的烤兔肉呀？”
这边林婉雪还没点头呢。
一旁抿着口水的林墨宣和林墨昊，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口，“三叔，宣儿（昊儿）也想吃香香的烤兔肉！”
林远秋看向大侄女和二侄女，只见两个小姑娘的眼里也满是渴望。
咳咳咳，总有种偷吃被抓包的样子，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把兔腿给两个侄女递了过去。
最后，这场草棚子烤肉，以几个娃儿吃的满嘴油亮亮而告的终。
五个娃儿中，数林墨昊小嘴最甜，“小叔叔烤的肉最好吃！”
林远柏：臭小子，明明烤肉的人是你四叔好吗。
而林远秋，此刻心里想的却是，等下次再烤肉时，要不要找个隐秘些的地方。
……
这几日，族长和族老们都会兴致勃勃地上大贵家来，除过来说话聊天外，剩下就是商量举办状元酒席和建造状元牌坊的事了。
依着林族长和几个族老的意思，是想把进士牌坊和状元牌坊分开来建造，这样他们林氏就有三道牌坊立着了。
且排列顺序也都已经想好了。
林族长掰着手指一一说道，“状元牌坊立在最前头，中间是进士牌坊，会元牌坊在最后，远秋，这样可行？”
老林头和林三柱听后，恨不得举双手赞成，这样的排面，想想都格外风光，只不过到底怎样还得看远秋的意见。
老林头和林三柱眼巴巴的看向林远秋。
林远秋当然同意，这种做法一直都有，有些大一些的宗族，为了看着体面，还会把一座进士牌坊，建造成贡士和进士两座。
所以他们这样做肯定是没问题的。
见林远秋答应了下来，屋里众人的脸只差笑成了花。
既然定好了主意，林远秋便起身去房里拿建牌坊的银子。
除圣上发给每位进士的牌坊银，林远秋又另外添了三十两进去，而后交到了林族长手里。
等林族长知道包袱里的七十两银子，其中有四十两是圣上恩赐的后，那捧着匣子的手，因着实在激动，忍不住抖了起来。
天爷，这可是皇帝赏的银子啊。
几个族老此时也是红光满面，想着等建造牌坊时，一定要把圣上恩赐牌坊银的事，刻在上头的牌匾上。
……
等族长和族老们都离开后，老林头就让林远枫把收礼的账册拿了过来。
“先前你考中会元，就有不少人上咱家送礼，爷婉拒不了，只得收下。再有你中状元的这次，来咱家送礼的人更多，你看看，爷让你大哥把账都记下了。”
林远秋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糕饼点心，茶叶布匹，送的更多的则是银子，金额以二十两普遍，然后有五十两的，六十两的，还有八十两的，最多的一家，则送了一百六十两。
除了银两，还有几张田契和两张房契。
林远秋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所有这些加起来，八、九百两银子肯定是有的。
老林头眉头紧锁，先前收的那些礼，好不容易以礼上往来的名义都还回去了。
而现下，他们全家很快就要搬去京城，所以收来的这些礼，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子还回去。
“远秋，你说这事该咋办。”老林头问道。
这段时日，每每看到家里收着的这些东西，他就忍不住烦心。
一旁的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跟着点头，他俩自然也担心此事，为官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虽这些东西都是人家甘心情愿送的，可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林三柱笑道，“爹，您放心吧，在回来的路上，远秋就已经把法子想好了。”
“啥法子？”老林头有些好奇，这些天他可一直都在思忖这事呢，结果啥有用的办法都未想出来。
“爷，孙儿想过了，不如咱们就将收来的银钱，还有宅子和田地，全都捐到县城的慈幼局去。”
慈幼局？
老林头一听，顿觉眼前一亮，这主意好，这主意好，把银钱花在慈幼局里的孤儿身上，那可是大善事一件啊。
“远秋，咱们去捐银钱时，是不是就以送礼人家的名义啊？”
老林头觉得自己大概猜出了小孙儿的想法。
林远秋点头，“对，咱们就以他们的名义捐赠。”
本朝慈幼局由当地官府拨款建造，里面住着的，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者被遗弃的孩子，还有少数无家可去的老人。
这些年，随着慈幼局里的孤儿越来越多，官府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起来。这会儿自己送这些东西过去，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届时县衙肯定会出了受赠告示出来，且还会对捐赠之人大加赞扬。
而他，也算解决了自己的难题。
所以，这应该就是三全齐美了吧。
……

第149章 代捐
没过两日，位于村口处的两座牌坊就正式开土动工了。
用的是白麻石的材料，而用作雕刻的石材则是青石。
这次除了石匠和木工，其他打下手的，全都是林氏宗族的年轻后生，不过也有好些是自愿帮忙的村民。
用村里人的话说，那就是，“天爷，这可是状元牌坊啊，皇帝他老人家掏的银子，这个时候不上去沾沾喜气，怕就是十足的傻子了吧。”
也正因为村里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思，是以，自牌坊开建以来，整个小高山村，最热闹的地方非村口莫属了。
男人们汗流浃背的忙着干活，村里的妇人们则抱着笸箩，然后在老樟树下找一块干净的地儿坐着，或纳鞋底，或缝补衣裳，或绣着布帕，都不停忙碌着手上的活儿。
可以说，若不是中间还有顿中饭必须得回家去吃，这些妇人说不得能在樟树底下待上一整天去。
不过也有不愿往牌坊这边凑的人。
就像林金财家。
比起大家伙儿的热火朝天，如今村子里气氛最差最郁闷的人家，怕也只有他这边了。
一连好几日，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就没出现过一张笑脸。
就像这会儿，一家之主吃了早饭后，就不知上哪儿去了。
不过以金氏对老头子的了解，觉得八九不离十，应该又是去公婆坟头“诉苦”去了。
相比起林金财的找爹娘诉说委屈的行径，林全河和林全江处事就要“稳重”了一些。
这不，这几日兄弟俩都没怎么出去外头，常常是往床上一躺就是大半日，这躺功，正如张氏和许氏抱怨的，她们做月子那会儿都比不上。
至于林文延和林文庆，这时候都在房里看书苦读呢，两人准备明年再战县试。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这会儿，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媳，都和金氏待在堂屋里。
看到屋里几个都是一副耷拉着脸的模样，金氏忍不住叹气，心中的酸涩已不是用言语能表达。
“娘，咱们与二叔家可是同一个爷奶下来的，整个林氏，也只有咱家与二叔家最亲，现如今远秋侄儿当上了官老爷，二叔家风光了，也是咱们家的风光不是吗。”
郁闷了好几日的张氏，经过昨晚的辗转反侧。突然就被她理了这么一条思路出来。
在张氏看来，如今二叔二婶这般体面风光，自家何必再继续端着，直接与二房亲亲热热起来不是很好。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自家舍得下脸皮，哪还有不你来我往走动起来的道理。
一旁的许氏听后，忍不住点头，“大嫂说的在理，娘，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咱们与二叔原本就是至亲，先前因着各有各的事要忙而少了走动，往后得继续亲香起来才行。”
许氏想的是，等两家人走动的如同一家了，那他们大房不就成了状元公的亲眷了吗。许氏可是亲耳听到那报喜官差喊冯氏周氏夫人的，等亲如一家后，自己也就是夫人了。
还有，文庆可是说了，说他之所以屡次不中，就是因为缺了好的教学夫子，等自家和二叔家亲如一家后，自己一定要让远秋给文庆说个好的夫子。如此，等明年再考县试时，儿子就肯定能考过了。
这样想着，许氏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金榜题名的时候，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一旁的文延媳妇柳氏，在听到婆婆和婶婶的话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柳氏是真的想不明白，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自己过好自己的不就行了吗，为何爷奶公婆他们的眼睛非要盯着二叔一家呢。
听他们这意思，这是准备跟二房好好走动起来，然后去沾人家的光吧。
想到这里，柳氏不禁想笑，这是有多异想天开呢。
虽不知自家跟二叔一家，先前是因着何事生出的间隙，反正就凭自己这些年看到二房对他们平平淡淡的态度，就觉得两家绝对不可能再亲热起来。
至于跟着二房一起得势的事，就更不可能了。
而金氏，在听到两个儿媳的话后，很快若有所思了起来。
不得不说，张氏和许氏的话，简直说到金氏心坎里去了。这两年，金氏早已没了压二房一头的念头，不是她不想，而是人家早已跑到前头去了，自家就是拍马都难追上，还有啥头可压。
再有，就二房如今这般的好光景，自己不快些去想法子沾沾光，还一个劲的与人家别苗头，这不是傻子还会是啥。
所以这会儿两个儿媳的这番话，等同于给早已心生后悔的金氏一个台阶，让她有了不是老娘要退让，而是让你们劝通了的姿态。
然后，金氏一扫这些时日的愁闷，很快进入到了，怎样才能与二房亲如一家的状态中来。
说实话，对于如何与二房亲如一家的这件事，金氏是一丁点都不愁的。毕竟这些年自家虽与二房走动不多，可两家人还从未有过撕破脸皮闹掰的时候。
所以金氏心想，只要自家不再端着长兄长嫂的架子，两家保证能亲亲热热走动起来。
毕竟老头子和小叔子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老话不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吗，兄弟俩可都在村里住着呢，小叔子迟早有用到他大哥的时候。
此时的金氏，若是知道再过上一个多月，二房就会举家搬去京城的话，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想法，不过届时呆若木鸡是肯定的。
……
等林远秋把镇上富户送来的礼和名单都对应整理好后，就准备前往县城。
妹妹们的亲事近在眼前，那宅子和田地，还有铺子，都还未置办好呢，林远秋准备趁着这次，把嫁妆的事给办好了。
在出门前，吴氏把周、王两家送来的聘银全给了林三柱，“这些银钱你拿着，是用来置办嫁妆，还是当作压箱银，你们自己看着划算吧。”
纳征时，周、王两家都送了聘礼过来，除了各色布料，聘饼和三牲，以及四京果四色糖外，还有就是用帖盒装着的聘银了。
周家送的聘银是二百六十两，取二六大顺的意思。
而王家，比周家稍微少上一些，王家的聘银是二百二十两。
那日送聘银过来时，村里好些人都看得眼热，直说这样的闺女若多来几个，那娘家就发达了。
吴氏可没有一丁点留下孙女聘银的心思，不说现下家里宽裕，就是大妮二妮嫁人那会儿的聘银，自己都没留下一文呢。
至于公中给春燕春草的嫁妆，早在年前就置办好了，和当初春梅、春秀出嫁时一样，也是每人六亩上好的水田。
……
家里有马车，出门自然要方便了许多。
今日赶马车的是林远柏，这几年马车经常来往于镇上，所以像林远枫几个年轻一辈的，几乎都是驾车的熟手，轭马、打响鞭、御车都不再话下。是以，等马车到了周善县县衙时，也才正午时分。
虽林远秋未穿官服，可今日出门时，他是带着腰牌的。
凡大景朝的官员，都会有一块自证身份的腰牌，其质地，视品阶的高低而定，像王公侯伯这些是金制腰牌，而三品官以上是银制的，其余全是铜制腰牌，林远秋这块就是。
守门衙差在看过官牌后，忙一个行礼说了句“大人您稍等”之后，就飞快往衙门里跑，腰牌上头可是六品京官的徽制呢，自己得快些把大人喊出来。
见此情形，林三柱和林远柏，忍不住相互对望了一眼，心中突然生出了“果然门庭改换”的感觉。
很快何知县与王县承就迎了出来，双方见了礼之后，林远秋也不墨迹，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在听到林大人今日是特地为着给慈幼局捐银钱而来，何知县眼睛就是一亮，这段时日他正在烦心慈幼局生计的事呢。
慈幼局共有老幼一百四十九人，而那些小娃儿，前几年还好，人小胃口也小，拨下去的粮食还算够吃。
可如今，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曾经的小毛孩儿现下都到了会吃的年纪，可每年拨过去的粮食依旧这么多，所以哪怕每次做饭时，都会掺了六、七成的杂粮进去，可还是撑不到一年，就把口粮全都吃光了。
而那些孩子，看着还都瘦巴巴的。
除了吃食，还有每个孩子的穿衣，这些可都是开销啊。
所以在听到林大人今日来给慈幼局捐银时，何知县怎可能不高兴。
“下官替慈幼局老少多谢大人，大人真可谓雪中送炭啊。”
何知县拱手道谢，王县丞也跟着连连感激。
林远秋摆手，“此次捐银之人并非本官，实乃镇上十几位商贾的善心，本官只是代为转交而已。”
说着，林远秋就从平安手上拿过包袱，解开后先把名单递到了何知县手里。
何知县正疑惑“代为转交”是个什么意思，按理说，这些商贾又不会不知县衙大门朝哪儿，大可以自己直接过来就是。
不过，等他看清名单上不但有银两，还有水田和屋宅时，顿时就明白了过来。这哪是商贾们往慈幼局捐钱银啊，明明是林状元把人家送给他的礼，全捐了出来好吗。
只不过，何知县实在有些想不通，哪怕是借花献佛，那也是大善举一件，为何林状元只字不提自己呢。
林三柱也有些不明白，所以在出了衙门后，就忙不迭的问道，“远秋，你为何不与知县说这是人家送给咱家的礼呢，这样虽说捐钱银时用的是送礼人的名字，可也能让旁人知道你的清白廉洁啊。”
林三柱有些心急，为官之人不是最需要好名声的吗，这样的好机会白白错过了岂不可惜。
本来他以为这次狗子也会跟着捐一些银子的呢。
想到这会儿还在衙门口，林远秋并没多说，等上了马车后，方开口道，“爹，儿子问您，像儿子今日这般行径的人多不多？”
这般行径？
林三柱摇头，“这哪是多不多的问题，爹压根就未听过有这样做的人。”
谁不是收到贺礼后全归到自己口袋的，就像林有志，当初正是收下旁人送的礼，才搬去了县城，才日子过得好了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林三柱才更加不明白了，“旁人都收了，就咱家未收，不是更应该让大家知晓吗？”
这样不就更能凸显出自家远秋的与众不同，都会被称赞是个好官了啊。
平安显然很认同老爷的说法，是以在一旁忍不住的点头，可不就是要让旁人知道嘛，这样，大家就都知道公子是个好官了。
林远秋自然知道他爹的心中所想，不过他却不是这样认为的，“爹，儿子问您，换做您是其他秀才举人的话，知晓儿子的做法后，您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儿子这是沽名吊誉，为了博取好名声才故意这样做的，且儿子还坏了他们的声誉，让大家都以为他们是贪婪爱财之辈？”
……

第150章 置办嫁妆
林三柱瞪眼，“哪里故意博名声了，远秋你可不是这样……”
话没说完，林三柱立马反应了过来，对啊，若换自己是那些秀才，或是举人的话，肯定要骂，因为远秋挡了他们的财路，或者让他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左右为难。
所以，儿子说的没错，这事绝不能声张，否则就会得罪太多的人了。
何况，那何知县可是给远秋写了收据的，且那收据上头还写清楚了今日之事，包括转交捐赠银、捐赠水田以及宅院的数量，连那些商贾的姓名都一一对应着写了，有这张收据在手，就可以证明自家儿子没有收受钱物的事。
这样，若往后有人提起此事，直接拿出单子就行。
林三柱突然觉得，难怪自家狗子能考中状元，如此聪慧的脑袋瓜子，怕是没人能比上吧。
……
而此时的何知县，也是才反应过来林修撰这样做的意思。
果然，能考中状元之人，不论在学识上，还是见识上，都要不凡了许多。
若换作是他，何知县可以肯定，自己早巴不得大家都知道他的高节清风了，哪还会像林修撰这般先事虑事。
再想到方才林修撰离开时给出的提议。
何知县忍不住对王县丞说道，“林大人多谋善虑，前途定不可限量啊！”
王县丞点头，可不正是多谋善虑嘛，要是他们按照刚才林大人所提议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办法去做，想来不出一年，慈幼局就能慢慢缓解衣食难继的困境了。
刚才林远秋特地跟何知县提议：如今有了商贾们捐赠的几十亩水田，就可以安排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去种地。这样地里的收成，就可以解决慈幼局的大部分口粮。再是捐赠的这些钱银，可以继续置办田地，作种粮食之用。最后就是这两间捐赠的院宅，大可以卖了换成几间店铺，然后让那些孩子们慢慢学着自己开铺子经营生意，如此，就有了银钱的进项，那么慈幼局平时的开销，包括衣裳这些，都不用再时时刻刻指着县衙了。
所以，王县丞觉得自家儿子的这门亲，结的实在太明智了。
还有，王县丞突然福至心灵，等儿子成了亲之后，自己要不要让他直接跟着大舅哥去京城啊，毕竟状元郎的学识，可比府城的那些教谕，要好上十倍不止。
有身为状元郎的大舅哥教着，三年后的大比之年，文昌中榜的可能性肯定会大大的增加。
王县丞是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儿子儿媳去了京城后，该住在哪里的问题。
毕竟京城的屋宅可不便宜，想来以林家的境况，林修撰也只能是租宅子居住，若到时租的房子大一些还好，要是太小的话，肯定住不下儿子儿媳一家。
这样想着，王县丞就准备下值之后，与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事，要是可行的话，就给儿子在京城买间小一点的宅子，若实在不行，就是赁一间先住着也是好的。
总不好太麻烦林修撰。
说来，也是老林头再三叮嘱了家里，让他们不要往外说家里的事。所以这会儿除了周家，并没人知道他们家在京城置办了大宅院的事，包括庄子和店铺，都是没有人知道的。
……
何知县向来是个办事利落的，不出半日，就让主簿把所收的捐赠，全部记到了慈幼局的账上。
且受林修撰的影响，何知县也很快开动了自己的脑筋，结果不到一日，还真让他想出一个好法子来。
哈哈，果然没有不聪明的人，只有懒惰的人。
何知县简直对自己佩服的不行。
而他的这个好法子就是“带动”，至于带动什么，当然是捐赠了。
何知县让手下去木匠铺定制了十二块牌匾，每块牌匾上，都刻着大大的“积善之家”四个字，然后属上周善县县衙之名，最后再让官差们敲锣打鼓地送往各家。
那些商贾们在收到牌匾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得了何知县交代的官差们，很快就说了林状元替他们转交捐赠银的事，这下众商贾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林状元并没收他们送的礼，而是拿着这些，替他们博了个好名声。
只不过这会儿并没人说出实际情况，不然不就把大荣耀往外推了吗。
反正他们心里都记着林状元的好呢。
而其他富户在听到，原来这些人给慈幼局捐赠了钱银，所以知县大人才嘉奖给他们后，忙也拿上银钱跑县衙去了。
笑话，几十两银子就能得这样的好名声，傻子才不干呢。
这样的结果就是，连着好一段时候，县衙门口都有拿着钱银过来捐赠的人。
这让慈幼局的老人和孩子们，很快日子好过了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今日咱们暂且不表。
……
离开县衙后，林远秋他们先去寻了今晚住宿的客栈。
林三柱一共定下了三间房，自己跟平安一间，远秋和远柏一人一间。
店伙计把马车赶到客栈后院，而后拿出草料，手脚利落的给马儿喂上。
这会儿也才未时，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呢，遂林远秋向客栈掌柜打听了牙行的位置，然后一行人就直接去了牙行，之后便忙碌起给春草置办嫁妆的事来。
比起店铺和水田，林远秋觉得最难买的是宅子。
因为是当嫁妆用的，林远秋想买年头短一些，屋宅看着有七八成新的那种。
所以单在买院宅上，他们就走了三间牙行，足足看了十几间屋宅。最后在天快暗下来的时候，才看中了一间八成新的二进院落。
听牙侩说，这家主人因着举家南迁，才准备把建造了没几年的房子卖了的。
这话林三柱绝对相信，因为牙侩在看到远秋腰上挂着的官牌后，就直接跪下行了礼的。
林远秋原本没想把腰牌挂出来的，可这会儿的他，也没时间去打听房主卖房子的真正缘由。
所以，为了避免买到不好的房子，他只能采取这种直接有效的方法了。
第二日，林远秋让牙侩再领自己去了一趟宅子。
昨日天色有些暗，好些地方都看不清楚，所以都未仔细查看过呢。
林三柱和林远柏，还有平安，加上林远秋，四人把宅院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个遍，主要是院宅里的门窗和柱子，等发现没有虫蛀的地方后，最后才拍板了下来。
买好了院宅，剩下的店铺和田地就要相对容易了些。店铺看位置，水田看肥沃，不出半日，林远秋就去县衙办好了房契、地契。
王县丞也在，等听亲家让书吏在房契和地契上写林春草的名字后，王县丞立马就明白，这是亲家给女儿置办的嫁妆了。
所以，此刻的王县丞，虽面上不显，实则心里是十分惊讶的。
原本王县丞以为，林家只是出了个文曲星，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在家境上。
加之昨日林修撰居然把人家的贺礼全都转捐了出来，这让王县丞更有了对方是清贫之家的认知。
可现下，单从他们给女儿置办的嫁妆上，就知道亲家手头定是宽裕的，不然谁会舍得一买就是好几百两。
王县丞自然不会往自家给的聘银上想，因为光是这间二进宅院，就超过自家给的所有了。
办好了手续，已快午时。
王县丞做东，请亲家一行人去酒楼吃了中饭。
因着待会儿还要启程回家，所以林三柱和林远柏都没敢喝酒。
而林远秋，原就对杯中之物不感兴趣，所以也一滴未沾。
在回客栈的路上，林远柏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他心里想的是，等回到家后，要不要把书继续读起来，毕竟现下自己除了识得些字，其他有关学识上的，知道的并不多。
说实话，跟着五弟的这两日，林远柏内心是十分震撼的，从五弟转捐贺礼不愿关联上自己的做法，再到五弟买宅院时的眼光，和各种见解，这些都让林远柏察觉到自己的自愧不如，心中便生出了到京城后，会不会给五弟丢脸的担心。
想到堂兄弟几个，就数自己的学问最差。所以林远柏已经想好了，等回去后，自己一定要多看看书。
这样，有了学识后，虽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五弟，可丢脸应该是不会了的。
这几日天气都不错，所以马车跑起官道来，要轻松了许多。
只除了灰尘大一些。
等马车回到小高山村，天已黑了下来。
家里已吃过了晚饭。
看到儿子和夫君回来，冯氏动作迅速，穿上旧衣衫后，就去灶间做起晚饭来。
小红和小菊也帮着择菜、洗菜。
没一会儿，周氏和刘氏就过来了，两人也换上了做活的旧衣，烧饭做菜免不了油星子，穿着旧衣衫，做活要自在多了。
见大嫂二嫂过来，冯氏立马把灶台前的位置让了出去，“大嫂，还是你来掌勺吧，你做菜可比我好吃多了，对了，我现在就去后院捞鱼去，我家远秋可最爱吃鱼了！”
说着，冯氏很快拿了捉鱼的竹篓子往屋后去了。
刘氏见状，忙也跟了上去。
如今家里小孩子多，担心他们会去玩水缸里的鱼，所以特地往水缸口加了木盖子，且还在木盖上压了一块石头，而这块石头一个人可不好搬，刘氏准备过去帮着一起。
堂屋里，林三柱与爹娘大哥二哥，说了给春草在县里置办了嫁妆的事，并详细说了宅子，店铺，还有水田的情况。
另外还说了明日要去镇上给春燕置办嫁妆的事，包括想再买上两房下人，这样好给姐妹俩一人一房作为陪房。
这些事情都是瞒不住的，何况林三柱也不觉得有啥可隐瞒的地方。
这些银子可都是狗子自己画画挣来的，当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了。
老林头开口，“大柱二柱，你俩心里是咋想的？”
啥咋想的，两兄弟呆愣，不知老爹是啥意思。
“爹是想问，春燕和春草的嫁妆要比春梅春秀多出好多，你俩说说自己心里的看法。”
老林头是个不喜欢藏着掖着的性子，也秉承有问题就马上解决的做法，所以这会儿才会问出这番话来。
林大柱和林二柱这才明白他们爹的意思。
这是担心自己看到春燕春草嫁妆这么多，再想起春梅和春秀，心里不服气是吧？
林大柱忍不住急道，“爹，儿子可不是这样的人，不说这些钱银都是远秋自己挣来的，想怎么花都是远秋自己的事。就是咱家现下在京城的大宅子，还有庄子和两间店铺，也都是远秋挣的，这些年儿子可是光跟着享清福了，若这样儿子还不知足的话，就没地方搁这张脸了。”
林二柱也是这样的想法，他转身对林远秋说道，“远秋，你放心吧，二叔可不是那种贪得无厌，不识好歹的人！”
林二柱可是清楚记得，当初要不是远秋给爹娘提议，春秀可没有六亩地的嫁妆，以那会儿家中的境况，已算是大手笔了。
再说，若没有远秋，就凭自己一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他家春秀也找不上这样的好婆家。
真心换真心，听到大伯二伯发自肺腑的话，林远秋心里肯定是妥帖的，也不枉自己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
都说“共苦容易同甘难”，就目前来说，他们家还是非常团结的。
“爷奶，大伯二伯，等咱们在京城安定下来，手头宽裕后，届时给春梅姐和春秀姐，还有大姑二姑，都补上一份嫁妆吧。”
林远秋与家人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打算。
京城有两家店铺开着，自家完全可以把书套、书签，还有扇套的生意转到京城去做。
还有庄子上的柿子树，再有两到三年，就能结出果子了，那可是好几百棵呢，到时做成柿饼卖，又是一大笔进项。
所以关于全家人的生计，林远秋自是半点都不愁的。
屋里众人，在听了林远秋说要给出嫁女再贴补嫁妆的话，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都忍不住连连点头。
特别是吴氏，大妮和二妮虽说现如今吃喝不再拮据，可还说不上宽裕。
所以，要是有嫁妆贴补给大闺女二闺女的话，她这个当娘的肯定举双手赞成。
……
等林远秋把小妹春燕的嫁妆都置办好，已是三日之后了。
接着父子俩又找牙婆买了两家奴仆，每一家都是五口人。
原本林三柱，是想把他们都安置在镇上新买的宅子里的，可他又想看看这些人的秉性到底如何。
是以，林三柱就把人领回了小高山村，让他们住在了家里，这样自己就可以多观察观察了。
免得其中有性子刁钻的，到时春燕春草不太容易管。
还有，再过几日家中就有喜事要办，有这些家仆在，娘和大嫂二嫂，还有孩子她娘，都能轻松一些。
……
五月二十八，是春燕和春草一起出嫁的日子。
是以，在五月二十六这天，林远秋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半日，等再出来时，就见跟在他身后的平安，手上抱着一大叠长条红纸。
见状，林三柱忍不住问道，“远秋啊，你这写的是啥？”
咋看着就跟春联似的呢。
“爹，这是联对！”
说着，林远秋便让平安把红纸都放到八仙桌上，随后他指着其中一张空白的，与林三柱说道，“爹，这些联对，等后日一大早，咱们就用绳子挂起来，儿子共写了一百多幅，大可以从村口一直挂到咱们村西头这边了，这样等两个妹夫来接亲时，就让他们一幅一幅的对着过来吧。”
林三柱：“……”
这会不会太狠了些。
还有，此时林三柱很想问的是，若是女婿对不出来咋办？
……

第151章 春燕春草出嫁
与林三柱的担心不同，林远柏和林远槐一听，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操作，立马把挂联对的任务接了下来。
反正这活儿也不难，只要一张有字一张没字依次挂起来就成，至于没字的那张，就是让妹夫们写答对用的。
而现在最需要准备的就是绳子，要很长很长的那种，毕竟到时可要从村口一直挂到自家院门口呢。
绳子现编的话肯定是来不及了的，所以，林远柏和林远槐想着马上去镇上一趟。
林远枫和林远松也没闲着，两人立马去村里找族中的青壮去了，这么多幅联对，要全部挂上可得费些时候，别到时新郎都过来了，这边还没挂好，所以得多找些人手帮忙才是。
对了，还得砍些竹杆作绑绳子用，这一路过来若没个支撑的话，可挂不起联对来。
想到两个妹夫届时抓耳挠腮的样子，林远枫和林远松边走边嘿嘿的笑，速度快得衣摆都飘了起来，这是走路都带着风呢。
吴氏还从未听到过有这种新奇的玩法，是以捂着嘴乐的不行，往常看人过来接亲时，都是拦着新郎劝他喝上几杯的，那样的看多了，觉得没啥意思。
而自家的这个，想想都热闹。
吴氏当即决定，等到了后日，自己一定要一路跟着，看看两个孙女婿是怎样写答对的。
同样兴奋的还有周氏和刘氏。
至于冯氏，若不是觉得自己是岳母，后日一定得矜持，肯定比大嫂二嫂还要激动，这可是从村头挂到村尾呢，这样的场景，到时别说看了，就是光想想，都让人觉得好不热闹。
冯氏心想，后日若是留意到她的人不多，自己是肯定要溜出门去瞧瞧的。
高翠几个自然也是欢喜的不行，妯娌几个已经打算好了，到时就领孩子们去看看，特别是墨宣和墨昊，还有墨晟，一定得让他们几个男娃儿跟着熏陶熏陶，借此沾沾才气，这样等开蒙时，说不定也能跟他们的小叔叔一般，用功读书，将来当个状元郎。
第二日是送嫁妆的日子，因着周家和王家离着有些距离，特别是王家，那可是在县城呢。所以今日的嫁妆，势必要安排了马车送到男方家去的。
村民们一大早就往村西头来，大伙儿都想看看大贵给两个小孙女陪嫁了哪些嫁妆。
毕竟这两个孙女要嫁的夫家可都不差，而两个孙女婿，一个秀才一个举人，可都是有功名的呢。
林石媳妇，朝着前头走的飞快的大牛媳妇笑道，“两个孙女嫁得再好也没用啊，你还当庄稼人地里能生出银子来啊，要我说，这会儿两个小孙女的嫁妆，顶多比前头那两个再多上几亩地，毕竟男方家可有两百多两聘银送过来呢，总不能太寒酸了。”
边上几名妇人一听，暗暗点头，显然心里也是认同林石媳妇的说法的。
虽说前段时日镇上有不少富户送了贺礼过来，可再过上不久，远秋就要去京城当官，到时还得在京城找了落脚的地儿呢，所以那些收来的银钱指定得用在刀刃上，哪会拿出来给孙女们置办嫁妆。
只是这些妇人虽心里这样想，可也相当看不惯林石媳妇这种看好戏的模样，也不想想自家是副什么光景，居然还准备跑这儿看状元公家的笑话。
其实大家都知道，林石媳妇平日里与林家大房的张氏要好，此时说的这番话，多少有替张氏不服气的念头在里头。
可都说“宁愿给有能力的人打伞，也不要替无用之人扛大刀。”
在几名妇人看来，这林石媳妇老是傻子一样为张氏出头，每次啥好处都捞不到，还得罪了林家二房，也不知是不是脑袋瓜有毛病。
想到这里，几名妇人和大牛媳妇一样，加快了脚步，也准备离这种头脑不清的人远一些。
小高山村并不大，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至多两盏茶功夫，很快村民们都聚到了林家院子里。而有些稍微来得迟一些的，就只能找块可垫脚的石头，从围墙上露出大半个脑袋朝院子里看了。
在嫁妆抬上马车前，自然是要先摆在院子里给大家看一看了。
很快，被叫来帮忙的几个青壮就依次把嫁妆担子抬了出来。
先抬出来的两抬嫁妆担子上各摆着一朵金灿灿的花，等到了院子里后，两抬嫁妆就被左右分开摆在了院子里。
村民们知道，这分开摆，是怕待会儿弄混了，毕竟今日可是给两个孙女送嫁妆呢。
只是像金钗啥的不都是摆在妆匣里，然后开着盖子就成了吗，怎么单一朵抬出来了啊？
而林石媳妇见此情景，忍不住捂嘴轻笑，“还能是啥，不就是陪嫁太少怕不好看，所以准备把一副头面拆成好几抬嫁妆担子呗，我看啊……”
没等林石媳妇把话说完，就见大门边上立着的两名红衣妇人高声喊唱，“状元簪花一枝！”
这两位红衣妇人，正是林三柱特地去镇上请来的喜娘，今日这两人要跟着马车一起送嫁妆的。
而院子里的村民们听到“状元簪花”这几个字后，惊诧不小。
忙朝嫁妆担子围了上去，都想看看这状元簪花长啥样。
只见金花瓣，金花叶，金花蕊，整一个金灿灿，再看扁扁的花枝上，好像还有几个字刻着。
而这几个字，很快已有识字之人念出了声来，“琼林宴……”
琼林宴？！
哎呦，琼林宴不就是皇帝请吃的饭吗？
村民们虽识不得这几个字，可琼林宴却是知道的，那戏文里不是经常唱“金銮殿御赐琼林宴”吗。
所以，状元郎这是把圣上恩赐的金花给两个妹妹作嫁妆了啊！
哎呦哎呦，天爷，这也太体面了吧！
没等众人感叹完，很快第二抬嫁妆又抬了出来，这会儿是一大摞用红绸系着的书册。
只听红衣喜娘齐齐唱道，“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自有千钟粟！”
村民们一看这一抬是书，并未说什么，毕竟这东西再贵，也是寻常之物，自从族学办起来后，谁家没个一两本书啊。
可识字之人不是白站在边上的，那封皮上头可印着“国子监”三个字呢。
所以这套书可不寻常。
待看到第三抬嫁妆担子上系着红绸的一块瓦片时，院里众人大吃一惊，瓦片可是宅子的意思，难道林大贵还给孙女陪嫁了屋宅？
果然就听喜娘唱，“二进宅院一座！”
老天，二进宅院，这得两、三百两银子了吧？而两座，那就得五、六百两银子了啊。
村民们都觉不可思议，一个个盯着嫁妆担子上的瓦片几乎没挪开眼。
只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进行，随着一抬抬嫁妆继续抬出，村民们的嘴巴就没合拢过，什么铺子两间，水田二十六亩，金头面两套，各式绸缎等等等等，再有压箱银两百多两，而最后走出来的十人，竟然是新嫁娘的陪房。
老天，林大贵家这是真的门庭改换了啊！
而此时的林石媳妇，早已跑没了踪影。
很快，一担担嫁妆被抬到马车上，然后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十几辆马车跑动起来，往男方家送嫁妆去了。
待马车走远，村民们就看到，方才帮着抬嫁妆的十几个青壮，这会儿或抱着麻绳团子，或挎着毛竹竿，或扛着锄头，从院子里出了来。
然后快步往村口走去。
这一奇怪的行径，让村民们紧随其后，都想看看他们这是准备做啥。
等快到村口时，就见青壮们停下了脚步，然后挖坑的挖坑，立竹竿的立竹竿，再看他们拿着麻绳开始连着竹竿绑了起来。
有村民忍不住上前问，“你们这是做啥？”
林族长的孙子笑道，“拉好了绳子，明早好挂联对，再让新郎答了对子接新娘。”
林冬爹不解，“啥联对要挂到村口啊？”
“叔，咱们这联对可不止挂一副，听远柏哥说，要从村口一直挂到他家哩！”
啥？
要挂这么多？
村民们惊诧的嘴巴，可以塞进一个瓜瓜来。
半刻钟后，按耐不住的村民们，很快参与了进来，挖坑、立竹竿、绑绳子，忙的不亦乐乎。
“哎呦，你这样绑可不牢固！”
“不对不对，这坑得再挖深一些，不然杆子立不住。”
“诶诶，我说你咋一点劲儿都没有呢，该不会早饭都没吃吧。”
老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同样的，人多速度也快，不出一个时辰，挂联对的绳子就全都拉好了。
……
都说左眼跳财，所以周子旭肯定自己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不过，在想到今日是自己娶媳妇成亲的大喜日子后，周子旭觉得，这左眼跳的好事，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
只是等周子旭穿着大红喜袍，领着吹吹打打的接亲队伍到达小高山村时，很快就明白，自己今日的“左眼跳的好事”到底来自哪里了。
谁能告诉他，这连成片的联对是做啥用的，总不会是专门等着自己和连襟过来答对的吧。
周子旭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他就防着大舅子来这一招，是以特地去二叔私塾，找了几个擅长吟诗作赋的学子过来，可周子旭万万没想到，大舅哥居然会这般“狠”，这里少说有一百多副对子吧。
一阵微风缓缓吹过，大红联对随风飘啊飘，周子旭只觉心中哇凉哇凉，呜呜呜，大舅哥的下马威确实厉害。
王文昌也才了到没一会儿，为了不耽搁接亲的吉时，昨晚他是歇在横溪镇的。
而原本被成片联对看的傻愣当场的王文昌，这会儿看到连襟过来，以及连襟身旁站着的五、六个书生时，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人多好啊，自己这边四个读书人，连襟那边有六个，想来要把这些联对都答出来并不是难事。
见两位新郎磨拳擦掌，一旁捧着笔墨托盘的青壮忙走了过去。
“两位新郎，若要答对，笔墨在此。”
说罢，便把托盘递了过去。
周子旭和王文昌也不含糊，各自抓起一支毛笔，待蘸了墨汁之后，就行至联对前，开始对答起来。
上联：两姓联姻。
周子旭提笔写下：一堂缔约。
再看第二张，上联是：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周子旭想了想，提笔：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王文昌也不耽搁，待看到上联为：“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的联对时，便挥毫写下：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蝶。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众村民，在看到周子旭和王文昌的对答如流后，都忍不住夸赞，“两位新郎官好学识啊！”
而躲在人群后的林三柱，看到两个女婿没被为难住后，终于松了口气，能答出来就好，能答出来就好，别到时天都黑了，还没把自家闺女给接走。
其实林三柱也不想想，这两人，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怎可能连诗句都对答不出来。
只不过，实在手酸是肯定的。
等周子旭和王文昌，差不多对答了一小半联对后，那几位一同前来接亲的书生才提笔上去帮忙。
风流倜傥的十来人，同时挥洒笔墨的场景，看着可不是一般的养眼，众村民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而听到鞭炮声往这边过来的小娃儿们，哪管什么对不对联的事啊，一个个跑到新郎官面前，讨着糖块吃。
书砚把手上的大包袱一举，“要吃喜糖的快些过来这边！”
小娃儿一听，立马掉转方向，满脸是笑的在书砚跟前排起了长队。
不多会儿，小孩子们就领到了松子糖，每人四块。这下，娃儿们乐得走起路来都是蹦蹦跳跳的。
待写出最后一副联对，周子旭和王文昌，只觉此刻脖子酸、胳膊酸。
再看立在院门外的大舅哥，一身绯色长袍，发髻纹丝不乱，看着宛若一颗青松一般，雄气勃发。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吉时已到，新娘子要出娘们了。
春燕顶着红盖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就把自家哥哥的肩膀给打湿了。
林远秋轻声，“以后子旭若是欺负你，你就回家告诉哥哥，哥哥一定帮你收拾他。”
春燕只轻轻“嗯”了一声，很快就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把大妹背上马车后，林远秋又转回来背小妹。
比起春燕的满脸是泪，春草则咬着嘴唇，“哥，记着一定要给草儿多写信哈……”
声音已带了哭腔。
林远秋点头，“哥一定记得，小妹也千万记得多照顾好自己，晓得了吗？”
春草“嗯嗯嗯”地点着头。
……
送走了春燕春草，林三柱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冯氏也是眼眶红红。
所以养闺女有啥好的，长大了就去别人家了。
唉！也不知道她们在婆家适不适应。
想到三日后还会回门，冯氏准备到时好好问问。
挂在村道上的联对被村民们一张张小心取下，然后全都拿回家去了。
林远枫几个去把绑在竹竿上的麻绳解了下来。马上就要搬家，这些绳子肯定能派上用场。
……
再有一段时日就要前往京城，所以家中有些行李已经可以收拾起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老林头就与家里说了此事，让大家可以把一些暂时不穿的衣物先收到箱笼里。
还有就是家中田地该如何安排的事。
三年前家里新买了十二亩水田，算上原先的六亩，如今家里共有水田十八亩。
老林头看向林远秋，前几日他就提过此事，也不知小孙子这会儿是个什么章程。
……

第152章 祭田
家中的这些田地，其实在京城时，林远秋心里就有了盘算。
反正捐给族里当族田是肯定的。
只不过族田分祠堂田、寺庙田、墓田、祭田，还有学田。
其中祠堂田、寺庙田、墓田的收成，基本用作族中各项祭祀的花销。
而祭田的收成，则用来赈济贫困族人，比如施医药、施粮食、施棺木等等。
至于学田，顾名思义，自然是用来兴办族学或者私塾，以及资助族中子弟的束脩和应举赴试的费用。
就像林远秋上族学的那会儿，请王夫子的束脩，还有当年去县城参加县试的路费，以及每年奖励学业优异学子的笔墨纸砚，都来自学田中的产出。
如今族里就有林有志当初考中秀才后，捐赠的十二亩学田。
既然是学田，那么当时去衙门登记时，就规定了这些田地的具体用途，按照本朝的律法，既然定性为学田，那么他的收入，只能归作族内子弟的教育费用。
其实专田专用可不止学田，其他像祭田，祠堂田这些都一样。
这是朝廷为了避免出现族事纠纷，才下的规定。
是以，凡族中田地去衙门登记时，必须讲明用途，之后都不能擅自挪做他用。
这也是林远秋在捐赠之前，想着该给自家捐赠的水田作个怎样定性的原因。
时下学成出仕之人惠及族人时，都以兴办族学、捐赠学田为主。
那日在琼林宴上，林远秋就听好多同年聊过此事。有族中尚无族学的同年决定开办族学，而族中已有族学的同年，则准备壮大族学。
毕竟当下讲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要想把宗族发扬光大，在时人眼里，读书入仕才是关键，
对于同年们的做法，林远秋也是认同的。
不过他并不准备像他们那样做。
这几年，族里学田的收入，一直都够族学的开销，且每年都还有剩余，所以实在没必要再增加族中学田的数量。
何况，承办族学一直都是林有志惠及族人的善举，自己没必要插上一脚，从而分薄了人家的功劳。
再则，林远秋这个人比较现实。在他看来，念书出仕固然重要，可让族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也同样重要。
就拿念书来说吧，若家中吃饱饭都成问题，还有谁会想着送孩子去族学念书呢，毕竟族学免的只是束脩，像笔墨纸砚和书本啥的，都得自己负担。
是以，家中贫困的族人，肯定不会义无反顾的送娃儿去念学的。
就像当初的自己，没有书，没有笔墨砚台，若不是自己一定要去，以及他爹扛麻袋给他置办了学习用品，恐怕自己在族学中也坚持不了多久。
更没有今日的成就。
所以，林远秋觉得，让族人吃饱饭，不用一有银钱就想着买粮食填饱肚子，也同样是光大他们林氏的前提。
所以此次家中捐给族里的水田，林远秋给它的定性就是祭田。
且林远秋还准备与族长和族老们定下规定，那就是自家所捐赠的祭田，其收成的九成，都必须赈济给族里的三种人，一是五岁以下的孩童，二是族中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最后一种就是从怀孕到生产这一时间段的妇人，包括做月子的一个月也算在内。
且不分哪一家哪一户，只要家中有符合条件的，那么就可以从祭田的收成中领取一定的粮食，做口粮之用。
林远秋知道，若按照自己的想法，那么就现下家中的十八亩水田，肯定远远不够，所以他还得再买些田地才成。
这也是前段时日给春草置办嫁妆时，他向牙侩打听水田的原因。
听了林远秋的打算后，屋里所有人，包括林三柱在内，都久久难以回神，此时大家想的是，若按着小孙子（狗子，小侄子，小叔子）的想法，那么他们家能领到祭田粮食的，会有几人。
特别是王香云和丁菊，如今她们俩正怀着孕呢，正是可以领口粮的范围。
最后算出的人数是八人，而林大柱，再过四年就能轮到他了。
而村里和他们差不多的人家可有不少。
由此可见，若这一做法真能实现，那么对族人来说，日子可不止好了过一点点。
老林头难掩激动，他想到的是，要真能领到口粮，族中那些连走路都费劲的老哥哥老嫂子，就不用再强撑着一口气，在地里忙活了。
“远秋，要是这样，那咱家不是还要再买许多田地？”
林三柱突然想起前几日儿子问牙侩有没有成片水田的事，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儿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林远秋点头，“爹，儿子的想法是，既然咱家要惠及族人，不如干脆一次性做的大一些。”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现下他口袋里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他准备拿出七百两买水田，按着七两银子一亩的价格，那么七百两就是一百亩。
横溪镇不是京城，这边买水田要容易一些。
只不过买的数量过大，就只能东拼西凑了。
那日几间牙行的牙侩都说了，若不要求所有地必须连在一起，那么凑出一百亩地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听到儿子说干脆一次性做大一些的话，林三柱想了想，突然觉得非常有道理。
过不了多久，他们一家就要搬去京城了，若走之前只捐个十几亩地给族里，那么在族人们的眼里，自家就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说不定还有族人会骂远秋是白眼狼，毕竟每次关于远秋的事，好多族人都在忙前忙后的帮着张罗，就像几日后的状元宴，大到迎来送往，小到桌椅板凳，以及洗菜洗碗，族长都已经替自家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了。
可以说，族里人对远秋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远秋，爹听你的。”
想明白的林三柱第一个支持儿子的做法。
老林头也点头，“远秋，爷也听你的。”
然后是林大柱和林二柱，以及林远枫他们几个。
小侄子（五弟）这是用自己挣来的银钱给家里争脸面呢，他们感激都还来不及，哪有资格反对。
吴氏虽跟着点头，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到，“那远秋你准备再买多少水田啊？”
知道他奶肯定舍不得，不过林远秋没有隐瞒，笑道，“奶，孙儿准备再买一百亩。”
啥？
一百亩！
那算上现有的十八亩，可不就有一百一十八亩了？
哎呦，这下不止吴氏婆媳四个，就连老林头和林三柱都忍不住直吸气。
这会不会太多了啊。
看着家里人都是一副肉痛的样子，林远秋忍俊不禁，“爷，奶，孙儿还有一条规矩未说呢。”
“什么规矩？”
大家齐齐朝林远秋看了过来。
林远秋不疾不徐，“若谁家占着有族人在朝中为官，而在外欺男霸女，为非作歹，那么他们家就失去领祭田粮的资格！”
“好好好，这条规矩好！”
林三柱忍不住拍手称赞，“有这规矩压着，咱们远在京城，就不用担心会有族人打着远秋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了！”
老林头也觉得这规矩好，这样他们一家到了京城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远秋当上官可不容易，要是能用此方法管束好族人，自己就不用担心哪天会因为族人犯了事，而被皇帝罢官了。
听到老头子和老三这么一分析，吴氏也没了舍不得。
只要能为家里好，为小孙子好的事，她肯定都是没话说的。
“爷，等孙儿去镇上把祭田都置办好了，您再与族长和族老他们把这事说一说，对了，让爹和大伯二伯也跟您一起去。”
林远秋觉得，像这种脸上有光的事，得让家中长辈多去感受一下，这样的好处就是，能让人多了自信。
这于日后的出门在外，肯定是有好处的。
老林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待屋里剩下自己夫妻俩，以及老三和小孙子时，他忍不住问道，“远秋，咱家做柿饼的方子要告知族人吗？”
“不，咱们谁都别告诉。”
林远秋摇头，回答的毫不犹豫。
先不说他们一家去京城后还要靠着卖柿饼养家。就是这会儿把方子告诉族里，也只会适得其反，到时肯定有族人会说，既然这么好心，那为何不早点告诉他们，这样他们就能早上几年挣银钱了。
所以，谁都不说。
……
第二日，林远秋和林三柱去了镇上，这次还是林远柏驾的马车。
看到四哥眼睛红红的，林远秋有些不解，“四哥你眼睛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吗？”
林远柏点头，老实道，“昨晚书看的有些晚。”
看书？
林远秋有些不可思议，四哥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
许是林远秋脸上的诧异太过明显，林远柏有些不好意思，“你四哥我突然爱看书了不行啊。”
林远秋哪里知道，就因为他与家里人说的那番话，又让林远柏生出了多读书肯定是有用的想法，所以昨晚他捧着书直接看到了三更。并拿书签在看不懂的地方做了记号，准备到时问问大哥去。
因着上次已与几个牙侩打了招呼，所以今日再去牙行时，人家很快就报了七八块水田出来。
有三十二亩的，有十二亩的，也有二十多亩的。
虽说是拼凑，可林远秋也不想让几块水田相隔的太远，最好也不要离小高山村太远，这样往后管理起来就要方便一些。
接下来的半日，就是坐着马车，和牙侩一起去实地查看水田。
林三柱虽然对农活不精，可查看水田壮不壮的本事还是有的，因为老爹告诉他泥土颜色深一些的，土层厚一点的肯定肥。
是以，每到一个地方，林三柱和林远柏先是查看泥土的颜色，若是偏黄，就直接上马车换个地方，若是颜色偏黑，那么就会脱了鞋袜下到田里，看看土层厚度有没有没过膝盖。
按着这种挑选方法，最后，他们选了四块水田，加起来一共一百零二亩。
运气比较好的是，这四块地离着小高山村都还算近，哪怕相对比较远的那三十二亩，驾牛车过去的话，也只需半个时辰左右。
回到家后，林远秋就把几张地契都给了老林头，之后的事他准备都交给家里。
这段时日事情太多，总感觉从金榜题名之后自己就没好好歇上一歇。加之这几日花银子如流水，所以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想背上自己的书箱，好好去山上住上几天，然后多画画，多挣银子才是王道。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林远秋可以肯定，要不是自己口袋里有银子，这几日他的腰板也挺不到这么直。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就和背着书箱的平安上了山。
与此同时，老林头领着三个儿子去了林族长家。
父子四人过去时，族里人可都是看到的，众人正想着大贵父子几个找族长有啥事呢，结果不出半盏茶功夫，就看到族长的几个孙子飞也似的从家里冲了出来。没过一会儿，就见几个族老被人搀扶着过来了。再过了半个时辰后，林德运拿着铜锣出来了，然后就是一阵猛敲，接着敞开大嗓门高喊：
“请所有林氏族人巳时一刻去祠堂，族长有话要说！请所有林氏族人巳时一刻去祠堂，族长有话要说！”
因着林德运铜锣敲得实在太过震耳，让族人们心中都有些惊慌，是以才辰时三刻，大家就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的了。
好在等族长和族老们进来时，脸上都是带着笑的，看来是好事，这下，族人们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归了位。
林族长有史以来，头一次这样激动，所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诸位大喜事们，今日喊你们来，就是想告知大喜事一声，咱们族里好些人家不用每日只吃两顿了，往后都能吃三顿饭了！哈哈哈哈。”
众族人：“……”
然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满脸都是疑惑：大喜事是谁？谁是大喜事？
边上几个族老一听，差点笑岔气去。
而林族长，依旧嘴角咧到耳朵根的激动，一点都未发觉自己把族人喊成了“大喜事”。
见状，林德运忙小声提醒自己老爹。
一刻钟后，与词堂一墙之隔的族学，正在班舍里教学子们念课文的李夫子，突然听到隔壁有哈哈哈的大笑声传来，而且是群笑，就是有好多好多人一起大笑的声音。
去年年初的时候，王夫子就请辞了夫子一职，如今族学夫子姓李，与王夫子的童生不同，李夫子有秀才的功名。
……
“公子，方才小的路过河边时，又听到有洗衣裳的妇人在夸您和老爷他们了。”
平安把提着的食盒放在方桌上，然后打开盖子，把里头的饭菜都端了出来。
这几日林远秋的吃食，都是由平安下山去取的。
林远秋也没耽搁，洗净手后就捧碗吃起饭来。
至于平安说的话，林远秋这几日已听的太多。就像前日春燕春草回门，自己下山待客时，族里好些妇人居然直接上家门来跟他连连道谢。
林远秋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定下让怀孕妇人也有口粮可领的举措，会在族中妇人当中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
有好几个妇人边感谢边还抹着眼泪。
这样的场景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林远秋自是不知，时下农家孕妇，哪个不是从怀孕起就一直在地里忙碌到生娃，用她们家婆的话说，那就是不干活哪来的粮食给你吃，老娘当年可也是这样过来的，就你金贵！
可以说，好些孕妇都是咬着牙在地里做活。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有了孕妇可以从祭田里领口粮的规定后，等自己再怀孕时，要是吃不消下地，那就可以不用再去了。
反正族里有孕妇口粮发，她们大可以吃自己的，到时家婆也肯定无话可说。
也正因为如此，族里正直育龄的妇人们，对林远秋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了。
……
这次的状元宴，吴氏依旧像前几次请席一样，准备买了糕饼点心送给那些帮忙的族人。
……

第153章 举家进京（一）
这次买糕饼的任务，吴氏直接交给了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个，四人速度也快，赶着马车来回才花了一个多时辰，就把上百包糕饼买了回来，还跟先前一样，依旧是芙蓉糕和小麻花来着。
“奶，得亏咱们家车厢够大，不然还得再跑一趟。”
林远柏边与吴氏说着话儿，边拿竹筐把一包包糕饼装到了筐里。
一旁的林远枫听后，得意道，“咱家车厢肯定大，那会儿去木匠铺挑选时，咱爷可是特地往大了挑的，比旁的车厢要贵上二两多银子呢。”
林远松和林远槐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大哥的说法，买马车厢那会儿，他俩也是跟着去了的，还知道当时之所以要挑大的，是为了方便运柿饼去县城卖。
堂兄弟四人正自豪着自家马车各种的好，可很快想到，再过不了多久，这架马车就要被留在村里了。
林远柏有些舍不得，“奶，不如就让咱家马匹跟着一起去京城吧。”
话一说出口，林远柏自己都觉得行不通，私马可上不了官船。
吴氏自然明白几个孙子在担心什么，这是不放心把马留在村子里，怕没人照顾呢。
遂笑道，“放心吧，饿不着马的，你们爷说了，到时会找族人先替咱家养着的，等过些时候再托了商队把马车捎到京城去。”
昨晚老头子和她说了，家里的马就先让族人帮忙养着，还说已经和高亲家说好了，说是等哪天镇上有去京城的商队时，就让他们帮着把马车带上。老头子还说了家里房子的事，说到时跟族长说一声，让他时常安排人过来看看，可不能让老鼠做了窝。
山上院宅里。
老林头也正和小孙子说着房子的事。
对于祖父想让族长帮着看顾房子的安排，林远秋并不支持，“爷，宅子久不住人容易坏，孙儿的想法是，咱们不如直接安排一房下人在这边住着，这样不但有人时时看护好宅子，咱家这块山也有人打理了。”
在林远秋看来，这边宅子算是他们家的根了，肯定要有人守着，漏雨添瓦，墙裂补缝，这样宅子才不至于荒废了。
还有就是，虽然有祭田领粮的法子管束着族人不要在外惹事，可凡事无绝对，林氏族人好几百，难免会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自己总不能到了京城后，就对这边啥事都不知了。
所以老宅这边不但要留人，还必须是识字的，这样有个什么事，还能往京城写个信。
其实对于这些事，林远秋可没想的这么深。
说来，这还是在回乡之前，老师听他要把全家人都接到京城后，才再三提醒他要安排好族里的事的。
听老师说，朝中因为宗族子弟犯事而受连累的官员每年都有，品阶高一些的，被圣上降了官职，而品阶低的，就直接被撸成了白身。
秦遇的原话就是：十年寒窗不易，远秋你可千万别大意了。
听了小孙子的分析，觉得实在有理的老林头，忙开口道，“远秋，官场上的事咱家也没人懂，往后这些事大家都听你的。”
一旁，正在忙着装箱的林大柱林二柱也跟着点头，显然也认同老爹的话。
林大柱道，“远秋，大伯见识少，很多事情都不懂，等到了京城后，若有没做好的地方，你尽管骂就是，大伯保证没有二话，哈哈哈哈。”
“对对对，远秋，二伯也一样，要是哪里做不对，你可劲的骂，二伯也保证没有二话，哈哈哈哈哈……”
这几日，林大柱和林二柱心情都很好，话说，兄弟俩活了四十多岁，去的最远的地方就只有府城，所以越是接近去京城的日子，这两人就越是激动。
看到两人搞怪的样子，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林远秋，三人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今日父子四人上山，是特地来收拾做好的书签木片的。
做这些木片虽简单，可又是刨又是锯的要费不少时候，既然准备把绣活买卖做到京城去，那么这些制作书签的木片自然就得带过去了。
木片薄薄的，并不占地儿，老林头学着几个儿子的动作，把它们叠放整齐后，就装到了木箱里。
看到自家老爹精神头十足，做起活儿来手脚利索一点不比他们慢，林三柱心下高兴，果然人参是大补之物。
……
既然把地捐给了族里，接下来自然是办理过户了。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和林三柱，还有林族长，再算上赶车的林远柏，四人一起乘着马车去了县里。
看到亲家一行人过来，王县丞忙迎上前来，等知道今日亲家是过来办理捐赠族田手续时，王县丞心里是忍不住的惊讶。
至于为何会惊讶，当然是对林家的经济又有了新的认知。
说来，那日儿媳妇的嫁妆送过来时，王县丞以为大头应该就是亲家来县衙过户时，自己看到的那些，也就是一间宅子，一间店铺，还有二十亩水田。
谁知嫁妆抬进门后，王县丞惊讶的发现，嫁妆中不但多了一间府城的店铺和六亩水田，就连压箱银都有两百多两，另外整套的金头面有两副，以及各式布料，这些可都不便宜。
最让王县丞感到意外的是，林修撰居然把圣上恩赐的状元簪花送给妹妹们做了嫁妆，要知道，这可是能当成传家宝的宝贝啊，没想到林修撰就这样给了妹妹。
对了，还有那套印有国子监字样的四书五经，不说这些纸张的难得，就是手抄这样一套书，都得费上好些时候，足可见林修撰对两个妹妹的疼爱。
很快，王县丞又把思绪转回到林家捐给族里的一百多亩水田上，这些水田少说也要八百多两银子，看来先前自己对林家的清贫认知，是想当然了。
还有林家和睦和顺的家风，也让王县丞极为欣赏。
金榜状元郎，翰林院修撰，所以，王家能结上这门亲事，真可是祖宗保佑啊。
……
依照本朝律法，祭田是无须缴纳税赋的，是以往后这一百二十亩水田的粮食收成，可是实打实的都归林氏族人所有了。
林族长拿着崭新的水田地契，只差两眼流出激动的泪来，林氏众族人往后可是享福了啊。
中午的这顿，王县丞特地邀几人到家里吃饭，并笑道，亲家还可以去看看闺女。
林三柱哪里会推辞，虽春草今年已有十七，可在他这个爹眼里还是小孩子一个呢。
听到爹爹和哥哥过来，春草喜不自胜，很快来到了前院，都是家中亲人，倒没啥好忌讳的。
看到小闺女面色红润，笑容也是直达眼底的，林三柱便知道女儿在婆家过得不错，并没有被欺负的地方。
等吃好了中饭，又坐着喝了几盏茶，一看时辰，已是未时，若再不启程，怕回到小高山村时，天都要黑了，遂几人也没耽搁，与王县丞告辞后，就坐上马车回家了。
……
很快到了请状元宴的日子。
与以往只有族人参加不同，这次的酒席整个小高山的村民都来了。
近八十桌的酒席，家里肯定摆不下，所以还是跟前几次一样，所有席面都摆到了林氏祠堂里。
林远秋坐在最上首，同桌的有林族长，几个族老，周夫子，王夫子，还有林有志。
两年没见，林远秋发现王夫子的头发已成了花白，就连胡须也白了一半了。
时光如流水，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看到王夫子，林远秋不知不觉想起小时候在族学念书的日子，那时自己就小小的一只，用他爹的话说，那就是站直了还没有桌腿高。
还有周夫子，林远秋可是清楚记得在私塾的那会儿，周夫子时常会给大家讲帖经题。也是在那时，自己才摸索出了答帖经的好方法。
林远秋觉得，这一路走来，自己虽付出不少的努力和刻苦，可夫子们对他的学习成长，有着添砖加瓦的作用。
吴氏觉得今日的金氏好像格外的热情，不但主动走过来与她打招呼，还特地挪了凳子过来，然后就是各种的聊天。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虽吴氏心里对大嫂反感，可人家笑嘻嘻的，自己没必要做个乌眼鸡。
反正过几日自己一家就要前往京城，下回见面还不知啥时候呢。
另一边的林金财，此时也和金氏一样的做法，坐在老林头的边上，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原本林金财还想和远秋侄孙说上几句的，可几个族老都在那桌，他还是不过去凑热闹了。
想到侄孙若去京城的话，作为爹的三柱，届时肯定会跟着一起去。所以，林金财觉得，有些话跟林三柱说，效果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林金财很快摆出一副贴心大伯的模样，“三柱侄儿啊，你跟远秋尽管放心去京城就好，你爹跟你娘，还有家里，大伯都会帮你照料好的。”
体现自己友爱兄弟的话，林金财自然没有压低嗓音藏着说。
所以这会儿坐在不远处的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以及老林头，都有些奇怪，难道大伯（大哥）不知晓他们也要一起去京城的吗？
林三柱突然很想看看大伯目瞪口呆的样子，便直接道，“多谢大伯的好意，只是不用大伯费心了，再过几日，我们全家都要搬去京城了。”
啥！
搬去京城？
还是全家？
林金财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急道，“三柱，刚才你说啥？”
林三柱笑得满面春风，再次说道，“大伯，侄儿刚才是说，再有十来日，我们二房就要举家搬去京城享福了……”
自己没听错，是真的要全家搬去京城，林金财只觉双耳嗡嗡作响，其他话都不太听的清楚了。
……
“公子，刚刚有好些送礼的人上门来，等把东西放下后，就都离开了。”平安凑到自家公子耳边，轻声把方才的事说了。
送礼？
林远秋纳闷，这次请宴，自家可是说了都不收礼的，所以这些人会是谁呢。
林远秋起身，准备回家看看去。
平安快步跟着，主仆两人很快回到了村西头。
待林远秋看到满桌的布匹绸缎时，心里隐隐有了猜想，等看到每只装礼金的袋封里都是十两银子后，林远秋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没错，今日这帮送礼的人，绝对就是先前给他送贺礼的那些镇上富户。
只是这次他们送礼过来时，没留下礼单，没有写上姓名，所以想把这些东西还给人家，根本就做不到。
状元请宴结束后，老林头就让家里人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听老三说，京城大宅子里啥都有，所以咱们只带上衣裳就行。”
口上说着只带上衣裳，可真收拾起起来，可有的忙。
这日，林三柱和林远秋去了一趟县城，等再回来时，多了一房下人出来。
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男的叫方河，还带着两个儿子。
这一家人，是王县丞帮着从官牙中寻摸出来的，上次去县城时，林三柱就拜托他帮着留意了，讲明要识得一些字的。
而方河，原先是给主家公子当书童的，所以是认识字的。
老张头先领着方河去了一趟族长家，告诉族长，往后方河一家就住在村子里了。
之后的几日，林大柱带着方河熟悉了周边的环境，还有自家的山，以及山上的柿子树。
并告知他，等柿子熟了，他可以跟村民一起，摘下来送到镇上去卖。
……
等一家人把行李收拾好，已是五日之后，而去往府城的马车也已经雇好了。

第154章 举家进京（二）
春秀送来不少晕船的药，还有保胎药也备了两份，三嫂和四嫂都怀着孕呢，虽月份都不大，可京城路途遥远，以防万一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次过来时，春秀特地带了换洗衣裳过来，准备在娘家多住上几日。
显然，与春秀有着同样想法的可不止一个。这不，才过了半个多时辰，春梅也提着两个包袱回了娘家，待周氏看到女儿包袱里居然也是换洗衣裳时，不禁红着眼眶抹起眼泪来。
春梅心中也是不舍，可嘴上却笑道，“娘，您哭啥，您跟爹还有爷奶他们都去京城享福了，要哭鼻子的不该是女儿吗。”
见娘亲破涕为笑后，春梅便转开了话题，“娘，您看女儿带什么回来了。”
春梅边说边把另一只包袱打了开来。
周氏一看，包袱里居然全是肉干，看着好像还是牛肉的样子。她忙捡起一块放到嘴里，嗯，比猪肉多了嚼劲，应该是牛肉干没跑了。
“前几日夫君去泾柳镇，回来时正巧碰到有牛肉卖，就称了二十多斤回来，说做了肉干让娘你们带在路上吃。”
朝廷有禁止宰杀耕牛的法令，市面上牛肉只允许是老死的耕牛，或者意外死亡的，所以平时很难得看到有牛肉卖。
这几日周氏也在准备带到船上的吃食，听小叔子说，船上除了吃鱼，基本没啥旁的菜。
所以周氏就想着做些耐储存的兔肉干带着，到时或做零食或当菜，都是不错的。
下午大妮和二妮也过来了，姐妹俩也打着在娘家住上几日的主意，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再回来也不知是啥时候，所以都想多陪爹娘几天。
待吃了晚饭，吴氏把大妮二妮，还有春梅春秀喊到了房里，而后指着炕上的四堆布料对几人说道，“等你们家去时，就把这些布料带上，届时给娃儿或是自己做几身衣裳。”
“还有这些银两你们也拿着。”
说着，吴氏很快从木匣子里拿出四个荷包，每个看着都鼓鼓的，里面各装着四十两银子。
这些布料和银子，正是状元宴那日，镇上的富户送来的，林远秋一股脑儿都交给了吴氏，让她看着安排。
其实，林远秋是知道家里不放心大姑二姑还有两个堂姐的，所以把这些给奶，就是让奶贴补姑姑和堂姐的意思。
那晚，抱着布料离开东屋的大妮二妮，还有春梅和春秀，眼里都布满了泪，心里有家人对她们关爱的感动，也有即将和亲人分别的不舍。
可再是不舍，离别的这天还是来到了。
未到辰时，村民们就看到一连十几辆马车进了村，而“嗒嗒嗒”的马蹄声，让原本寂静的清晨变得热闹了起来。
见此情景，好些捧着粥碗喝粥的村民，忙把余下的几口吸溜进肚里，然后把碗筷一放，就跟着马车往村头来了。
“这些马车是过来接人去京城的吧？”一方脸村民问道。
“哪能啊，这是送大贵他们去府城码头的，听大柱说，这次他们去京城是坐的官船。”
说话的是林大牛，手里正抱着才满周岁的小闺女。
其他人一听竟然坐的是官船，都忍不住羡慕。
“哎呦，那还不得威风死。”
“会读书就是好啊，等收了稻谷，我也送家里几个小子念书去！”
林大牛笑哈哈，“我说林老六，你不会傻了吧，还收了稻谷就送几个小子念书，你自家不吃啦？”
林老六翻了一个白眼，“你才傻了呢，我家能吃上祭田粮的可有七个人呢，为啥就不能卖些粮食给孩子们念书了。”
“对哦，今年咱们可有祭田粮呢。”林大牛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
还有，没想到林老六家居然有七个名额，这可真让人羡慕啊。不过他的宝贝小闺女也是呢，想到这里，林大牛朝女儿的小脸蛋上就是吧唧一口，哈哈，他家闺女可是自带口粮的哦。
边上其他族人一听，对哦，今年可有祭田粮分的，他们家也都有吃祭田粮的人呢。
所以，要不他们家从今年开始，也送孩子上学堂去？
林石爹也有了这个打算，“念书多好啊，你们看大贵一家，如今多享福，那可是京城，皇帝老人家住的地方哩，咱们这些人，这辈子别说住在京城了，怕是去打个转的机会都没有。”
林石爹的话。自然得到了众村民的认同，可不就是连打个转的机会都没有嘛。
林大牛忍不住道，“别说京城了，我连府城都未去过。”
“我也没去过呢。”
“我也是！”
“我连县城都没去过。”
众人七嘴八舌，都表达着对林大贵一家的羡慕。
林金财和金氏也走在人群里，跟在夫妻俩身后的则是林全河林全江两兄弟，再往后就是张氏和许氏，还有三个孙媳，至于林文延和林文庆，今日也难得出门来了，一家人，除了几个满村跑的小娃儿，这会儿就只有在镇上私塾的林文进没过来了。
说实话，要不是担心族里人会说他们没有亲情，今日林金财一家是肯定懒得过来相送的。
特别是金氏，每次看到妯娌一副官家老太太的模样，心里甭提有多难受了。
自从二房捐了这么多地给族里后，如今族人三句话里保证有两句是在夸二房的，什么大贵一家都是善心人啦，什么往后咱们林氏族人要享大福啦，多亏大贵一家云云。
所以这几日，金氏都窝在家里没出去，免得马屁精的话听得自己头痛。
是的，在金氏看来，这些族人可不就是马屁精吗，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所以可劲的拍呗。
就像这会儿，傻子都知道，就二房这种几十号人一起往京城去，不说日子好不好过，就是住的地方都费劲吧，真当京城跟咱们小高山村一样，买块地就能盖房啊，昨儿文延文庆可是说了，说京城的房子可不是一般的贵，二房这次过去，就算能买了房子，顶多就是一二进的小院子。所以，几十号人住这么小的院子，这叫去京城享福？呵呵。
张氏和婆婆一样“嫉恶如仇”，所以在听到众人一个劲的说二房享福的话后，实在没忍住，嗤笑道，“还能有多享福，到了京城后怕是连个住的地方都不敞亮吧。”
不敞亮？
这样大的四进宅院居然还不敞亮？
众人就跟看傻子似的看向张氏，想看看这人是不是没睡醒。
其实这也不怪林金财他们不知道四进大宅院的事，这几日他们一家可都窝在家里没怎么出门呢。
原来，前日秦氏去找老姐妹吴氏唠家常，在问到去京城后，是先赁房子住，还是买房子住时，吴氏便把已在京中买了大宅院的事说了，而且还领着好姐妹去房里看了那幅宅院图，当秦氏看到图上又是花园又是亭阁的，简直震惊的不行，直说吴氏真是好福气啊。
好姐妹的大好事，秦氏自然要帮着宣传宣传，是以，不出半日，来找吴氏和老林头看宅院图的村人络绎不绝，就连林族长和族老们也都过来了。
最后，为了不让大家往房间里挤，林大柱干脆把宅院图挂到了堂屋。
可以说，现下村里人都知道，林大贵一家去京城有大宅院住的事，所以在听到张氏的话后，自然就非常奇怪了。
看到众人看傻子似的目光，张氏不服，“我哪有说错，我家文延先前的同窗说了，京城的宅子可贵着呢。”
大牛媳妇问：“大贵叔在京城买了大宅院的事你不知道？”
“啥大宅子？”张氏摇头，“我不知道啊。”
“哦，那待会儿你去看看，那幅宅院图就在堂屋挂着呢。”
一听这话，林金财和金氏，包括林全河几个，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茫然之色。
林族长和几个族老一早就过来了，这会儿见马车停稳了，林族长忙招呼族中青壮把箱笼搬上马车。
因着只带了衣裳被褥和日常所用，是以此次去京城，也算行李简单了。
待箱笼都装上了车，林大柱和林二柱就准备搀扶爹娘上马车。
林三柱站着没动，像这种会挨骂的事，他才不干呢。
果然，就见他娘把大哥二哥的手拨开，“你们娘手脚利索着呢，搀啥！”
吴氏心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俩屁孩子又是搀又是扶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老娘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呢。
其实自己也才六十多，手脚敏捷着呢。
心里这样想着，吴氏上马车的动作就快速了许多，只见她一把抓住车厢门沿，然后右脚一提屁股一挪，很快就进到车厢里。
林大柱和林二柱：“……”
老林头的上车动作基本和吴氏一致，也是先抓住车厢门沿，然后抬脚挪屁股，很利落的上了车。
而被骂的林大柱和林二柱只能站在身后虚扶着，等看到老爹平稳上了马车后，两人才把举着的胳膊放下。
林远秋是最后一个上的车，待与人一一道别后，他正准备把车帘放下，却听有不远处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林远秋从车窗里探出头，就见不远处有两辆青油马车驶来。
等马车停下，很快从前面马车上下来两个人，分别是王县丞和王文昌。
紧接着，林远秋就看到春草和小菊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了来。
一刻钟后，前往府城的车队很快从小高山村出发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同行的人里面多了一对小夫妻，那就是王文昌和林春草。
先前王县丞就和林远秋提过这事，当时林远秋是应下了的，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教自己的妹夫他肯定乐意。
原以为这一次时间太过匆忙，王文昌应该明年才会跟着他，没想到王县丞这次就把人给送过来了。
林远秋打开王县丞给他的信封，看到里面是六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让他帮忙在京城置办宅子的银钱。
春草夫妻俩跟着一起去京城，最高兴的自然是冯氏了，再想到已先启程回京的子旭和春燕，冯氏忍不住的笑，这下两个闺女又都在她身边了，真好。
到了府城后，一家人先找客栈歇了一晚，然后第二日一早，就坐上了前往京城的官船。
……

第155章 目不暇接
许是这次坐船太有伴的缘故，待在船舱，一直都没怎么出去过的几个孩子，倒没觉得有无聊的时候。
至于孩子们为何都待在船舱里居多，还是老林头给下的命令。
这船上可有好几个官员呢，那天上船时，老林头都瞧见了，担心几个孩子太皮会打搅到人家，就干脆让娃儿们待在房里少出去了。
再说，每次大船经过河流交汇处时，江水都湍急的厉害，老林头是真的担心人站在甲板上，会不小心掉到河里去。
所以有些时候不但孩子们被管束在船仓，就连几个大人，老林头也是时时提醒。
大柱几兄弟也是极为孝顺的，常常是老爹说啥就是啥，不但自己尽量少往甲板上去，也盯紧家里的其他人。特别在亲眼看到真有人不小心掉到水里后，更是时刻提着心了。
好在那名落水的很快被船工捞了上来，不然哪还有命在啊。
而周氏刘氏和冯氏，以及高翠几个，对了，还有春草，她们压根就没有在船上闲逛的念头，这四周都是江水，有啥好看的，有这个时间，她们还不如多做点绣活，也好给家里多挣些银钱。
在出门前，吴氏就说了等到了京城后，家里也开始像其他大户人家一样按月给发月银的事，大人小孩都有。
至于每人发多少，到时就看绣品的收入，要是还不错的话，那咱们就定的高一点，比如大人每月一两，小娃儿每人给发二百文。
吴氏的话，可把三个儿媳、四个孙媳激动的不行，不是激动每个月有多少月银可拿，而是对京城生活的向往和充满了信心。
所以在船上这几日，周氏她们的心思都花在了针线上，几人都想着多做一些绣品出来，这样等到了京城后，家里马上就能经营起绣品的买卖来了。
不说周氏几个，就是林大柱他们也是这样的想法。要不是现下还在船上，没场地没木材的，否则他们早拿出刨子和锯子，开工做起书签木片了。
说到书签木片，幸好这次出门时，把家里做好的那些都带上了，这样等绣好了花样，就可以把木片包在绣布里，直接做出书签的成品了。
也不知是人参的功效，还是上船之前吃了防晕船药的缘故，在船上的这几日，吴氏并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看到儿媳孙媳忙着手上的针线，吴氏也没干坐着，而是在一旁帮着分起了绣线来。且在看到儿子孙子都空闲着后，吴氏也让他们一起帮着分起了绣线。
反正待在船舱里也没旁人瞧见，再说分绣线的活儿又没规定单是女人家做的。
大人们在忙碌，小孩子们也没闲着。
虽只有八岁，可林婉清已很有大姐姐的样儿了。
为了能让弟弟妹妹们在船舱里待的住，小姑娘从自己的樟木箱里拿出纸笔，然后开始教弟弟妹妹们画鱼、画鸡、还有画小兔子，只要能想到的，全被林婉清教了个遍，虽然画的兔子看着就跟老鼠差不多，却半点没影响小姑娘越来越高涨的热情。
而林墨宣几个，对大姐姐的话自是听的，学起画来更是特别的认真。他们可都记得太祖母房里那张画着许多房子的图画呢，那可是小叔叔画的。
在几个孩子的眼里，再没有比小叔叔更厉害的人了。
看到侄子侄女们一笔一划的十分投入，林远秋心下便有了决定，他准备以后凡有空闲的时候，就多教教家里几个孩子画画。
时下好多大户人家，都会专门请了画师教家中子弟学画，自己正好有作画的本事，大可以也给孩子们教上一教。
官船不用一路停靠，速度自然要比普通客船快上不少。等船儿转舵进入涿州，再行了半日，就到了通州码头。
下了船后，林远秋并未急着雇车马让大家往京城赶。
现下已快酉时，这会儿就算到了京城，肯定城门都关了，在林远秋看来，与其临时在城门外找住的地方，还不如直接先在这边找客栈住下，等好好休整上一晚后，明早再雇马车回京，岂不更加顺当。
对于小孙子的安排，老林头自然没有异议，只让林远秋就近找家客栈就成。
这样，明早他们雇马车也能方便一些，因为码头这边，就有好几家车行开着呢。
林远秋点头应下，最后找了离码头不远的云来客栈住下，这家客栈先前他和周子旭住过，在安全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出门在外，自身安全自然是首先要考虑的，码头这边虽然出行方便，可鱼龙混杂，自己多注意着些，肯定是不会错的。
说到安全，其实住在驿站才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这边离驿站还有不少的路程，还有就是自己这么一大家子，若去了驿站，怕是没有这么多房间安排给他。
想到明日还要早起，吃过晚饭后，大家就各自回了房准备休息。在船上一连这么多天，总感觉都没好好睡上一回，所以这会儿众人的想法就是，今晚一定得在大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可只要一想到，明日就能住进已想像了几百遍的宽敞大宅院，今晚能睡着觉的恐怕没有几个，只除了身旁的小娃儿，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于是，等第二日大家下楼吃早饭时，差不多都是顶着黑眼圈的。
林三柱先领着大哥二哥，还有林远枫几个去车行把马车雇上，省得待会儿雇车的人多了起来，自家一时雇不上这么多车马。
客栈门口早有靠替人扛行李讨生活的人蹲着，只需喊上一声，就立马有七八个跑了过来，许是先前自己也做过这样的活儿，是以每到这个时候，只要他们不乱开工钱，林三柱都不会有与这些苦力讨价还价的时候。
等一只只箱笼装上了车，一家人就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比起婉清他们，墨晟，墨晨，还有婉瑜总归要小上不少，这会儿他们三个，还趴在娘亲怀里睡的迷糊呢。
通州离京城只四十多里地，是以辰时刚过，一行人就到了京城。
待马车进了城，各种叫卖声便不绝于耳，再看吴氏她们，早已掀开车帘，忍不住打量起城中的热闹景象了。
显然这些马车夫都是来惯了京城的，对这边并不陌生，听到雇主报出的具体位置，就驾着马车很快来到了南锣鼓巷。
等一众人下了马车，当下就被近在眼前的朱漆大门，以及雕刻精美的门楣和门框所吸引。
这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门房老张头这几日都留意着院门外呢，是以在听到墙外有马蹄声后，立马打开角门探出头来，见门外有这么多人站着，老张头先是一愣，很快他便看到公子就在其中，所以这是老太爷他们过来了。
老张头忙快步迎上前，躬身道，“小的给老太爷老太太，还有老爷太太们请安了！”
头一次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恭敬行礼，老林头和吴氏多少有些不习惯，林大柱几个亦是如此。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规矩，所以也没摆着手说不必了云云。
几个车夫帮着把行李卸下了车，然后收了林三柱给结算的车钱后，就驾车离开了。
很想进宅子一看究竟的林远枫几人也没耽搁，卷起衣袖后就抬起箱笼往院子里搬。
老张头忙跑去把中门打开，这可是老太爷老太太头一回进宅院呢，开了大门迎接是必须的。
林三柱见了暗自点头，对老张头的做法表示了认同。
而这边，抬着箱笼快步跨进院子的林远柏和林远槐，首先看到的是一块刻着如意花纹的大影壁墙。两人没停下脚步，待转过影壁墙后，就觉得眼睛有些看不过来了，回想了脑中的那幅宅院图，所以这里应该就是前院没错了，只见正房三间，两旁耳房，然后是东西两间厢房。
再看那些雕花门窗、檐下屋廊，还有紧挨着檐廊的小花圃，花圃里则种着好些不知名的花，红的粉的，紫的白的，煞是好看。
“三哥，咱俩抬快些。”眼前的美景，让林远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自己的小院长啥样了。
至于小院的位置，林远柏已看过无数遍五弟画的宅院图，自然清楚记得自己的小院就事第三进院子的西跨院。
两人不愧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林远槐很快明白了四弟的意思，他也很想去看看自己的东跨院呢，于是堂兄弟两个一拍即合，很快抬着大箱笼跑出了飞一样的速度。
紧随其后的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没明白怎么好好的三弟和四弟就跑起来了，却听身后传来小孩子们连连的惊喜声：
“哇，大姐，咱们的新家好漂亮啊！”
这是林墨宣的声音。
然后是林婉莹的，“大姐，这些花可真好看！”
还有林墨昊的，“你们快看，这只水缸里还有红色的小鱼哩！”
而踮起脚尖还没水缸高的林婉雪有些着急，“雪儿要看，雪儿要看小鱼。”
周氏和两个妯娌正目不暇接呢，听到小孙女的叫喊声后，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安慰，“来来来，奶抱着乖囡囡看鱼！”
而这边，林三柱领着满脸喜色的吴氏和老林头往抄手游廊走去。
“爹，娘，儿子这就带您俩看看住处去。”
朝晖堂就在第二进院落，有正房三间，两边还有紧挨着的耳房。而且朝晖堂三个字，还是林远秋特地起的，朝晖有功德兼隆之意，有着非常好的寓意在里面呢。
王文昌还是前不久才听媳妇说了大宅子的事，原本他以为顶多是间三进院落，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
……

第156章 新家
听到小叔叔说这漂亮的鱼叫金鱼后，原本围着花儿打转的林婉清和林婉莹，忙围到了鱼缸边上。
包括走路还不太稳当的三个小的，也都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往鱼缸这边来。
见状，高翠和秦荷花，还有周氏，忙分别把他们抱起，然后走至鱼缸前，好让他们能看到缸里的鱼儿。
而刘氏和冯氏，在听到“金鱼”两个字后，忍不住往大陶缸里看了又看，只见那游动的几天小鱼，身上金黄色的鳞片闪闪发亮，果真就如金子一般。还有身后那一摇一摆的大尾巴，仿佛一把展开的折扇，好看极了。
养这几尾金鱼，其实还是几个泥瓦匠给提的建议，也就是帮着修缮宅子的那几个。
这几人常帮大户人家修缮或建造屋宅，见过的世面也多，是以看到前院有个大瓷缸后，当下就给出了养金鱼的建议。
几个泥瓦匠，还把他们从风水师那儿听来的话，也学给了林远秋听，“金鱼寓意金玉满堂，有年年有余之意，公子偌大的院宅，合该养上几尾才是。”
其实，对《易经》早已滚瓜烂熟的林远秋，自然也是懂一些风水的。
都说鱼生财，水镇宅，有鱼有水福自来。
原本看到这只大瓷缸，林远秋就有在前院种上一缸荷花的打算，若是再往荷缸里再养上几条金鱼，也算相得益彰了。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采纳了泥瓦匠的建议。
不过这个时候的金鱼可不便宜，等林远秋过去一问过价格，居然要四十两银子一条后，就立马改了主意，那三百文一条的草金鱼不是也挺好看，且比起娇贵的金鱼，草金鱼可要好养了许多，于是林远秋一口气买了六条回来。
别看只是草金鱼，因着旁的地方难得有卖，是以见到过的人也不多。
就比如王文昌，先前他只在画中看到过，像这种活的，他也是今日头一回见到。
至于周氏她们，就更加没有看到的可能了。
所以这会儿大家围着鱼缸，一时都没能挪开步去。
不过，这样的观鱼场面，很快就被后院传来的几声高呼给打断了。
就连带着爹娘正走在抄手游廊上的林三柱，也被惊的停下了脚步。
众人诧异，这是咋回事？
没等这边诧异完，就听有“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抄手游廊传了过来。
大家忙走过去想看个究竟，然后就看到，游廊上一前一后跑了两个人过来，而这两人，正是先前抬行李去后院的林远柏和林远槐。
林远槐是跑在前头的那个，虽离着还有些距离，可他边跑边嘴角上扬的模样，大家都看的一清二楚。
同在游廊上的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三柱，正想询问啥事这么开心呢，就听林远槐满脸是笑道，“爷，奶，三叔，我的小院子可真好看，嘿嘿。”
一听是因为院子好看才乐成这副傻样的，老林头和吴氏心下好笑，这孩子，害他们以为在后院看到啥了呢。
不过，这院子到底是有多好看，才能把人开心成这样啊。
想到这里，老林头和吴氏也没耽搁，提脚继续往前走，心里对他们的朝晖堂有了更多的期盼。
而跑出游廊的林远槐，在看到围着鱼缸的一群小娃儿后，突然就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秋千，便兴奋道，“婉清婉莹，墨宣墨昊，三叔院子里可有一挂大秋千呢，你们要不要过去玩？”
大秋千？
大秋千！！！
“哇，我要去我要去！”反应迅速的林墨宣头一个跳了出来。
再之后是五岁的林墨昊，小家伙一听有秋千玩，只差乐的一蹦三尺高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林婉清和林婉莹齐齐走上前，异口同声道，“三叔，我们也要玩秋千！”
看到哥哥姐姐们都说要去玩秋千，这下周氏怀里的林婉雪有些急了，左摇右晃的想要下地。
周氏忙把她放到地上，小姑娘才站稳呢，就小炮弹似的往林远槐那边冲，“爹爹爹爹，雪儿也要玩秋千！”
林远槐蹲身一把把闺女抱起，宠溺道，“都去都去，雪儿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不过，得等爹爹和四叔先把外头的行李搬进来，咱们再去玩好不好？”
“好！”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其他几个也是连连点头，表示三叔四叔你们快些去搬行李吧。
想起刚刚几个小家伙听到秋千时的两眼放光，林远柏清了清嗓子，然后装作无意道，“对，先去抬行李，四叔院子里还有一架滑梯呢。”
啥？滑梯！！！
一听这话，几个小的哪里还等得了行李搬好之后再去，忙都转身把各自的娘亲一拖，就迫不及待地往后院去了。
林远柏和林远槐：“……”
与此同时，老林头和吴氏也在小儿子的带领下，到了他们的朝晖堂。
这是第二进院子的正房，共有三间，一头一尾还有两间耳房。
正房东头这间是卧房，中间则是厅堂，看到厅堂里的三张大圆桌，老林头便明白，这里应该是以后全家人吃饭的地方。
而西头这间，还跟先前在小高山村一样，里面摆着不少凳椅。还有吃茶的桌子，这是家里人聊天说话，商量事情的地儿。
林三柱打开卧室里的两只大箱笼，指给吴氏看，“娘，被褥枕头都在箱子里。”
“对了，娘，儿子帮您把被褥抱出去晒晒。”
说着，林三柱就把被子和枕头从木箱里抱了出来，然后晾到檐廊的扶手上，两只枕头也一样，先搬出凳子，然后把枕头放在凳子上。
虽这些被褥都是全新的，可放在箱子里已有三、四个月，难免会有些潮气，总要晒过之后盖着才放心一些。
看到三儿子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吴氏心里犹如喝下一大碗蜜水，舒服又舒心，他家三娃可真真贴心啊。
因着在家时，大家就对着“宅院图”看了无数遍，对自己的住处自然早就了如指掌，所以这会儿，他们只要把行李搬到自己的住处，就可以很愉快的开始收拾了。
可不就是很愉快嘛，宽大明亮的房间，漂亮结实的家具，再打开箱子一看，乖乖，连被褥都是现成的。
再看屋外，各式各样的花，地上铺着带花纹的方砖，院里还有雕刻精美的石桌石凳摆着，到时坐在上头做绣活，肯定舒适又惬意。
周氏几个心想，这样的好日子，就是拿个神仙给她们当当，她们肯定都不乐意换。
而看到府里终于热闹起来的张妈，走路都带着节奏，方才公子说了，时间仓促，今日的中午饭，就让酒楼送了席面过来，她只要把饭给闷上就成。
还有，方才自己已拜见过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了，张妈觉得，往后只要自己好好做活，日子过得肯定不会差，因为自家这些主子，看着都不是难相处的。
林远秋的住房在第三进院子的西厢房里，与爹娘的东厢房正好面对面。三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当书房，还有一间是厅堂，一个人住得这么大，实在惬意。
至于王文昌和春草小夫妻俩，林三柱安排他们住到了客房，那边临着花园，是个读书习文的好地方。
原本林三柱是想让女儿女婿和自己住在东厢的，可一想，这样住着先不说方不方便，怕是女婿也会觉得不自在。
林三柱准备过几日就去牙行寻一寻房子，要是有合适的就先替女婿买下。这样的话，若哪天小两口想搬出去单住了，也方便。
……
离假期结束还有十来天。
林远秋并没有提早销假，去翰林院报到的打算。以后有的是当值的时候，不相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准备趁着这几日有空，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了，不然等自己上了值，早出晚归的，怕是除了休沐，就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了。
……

第157章 婆媳相处
在船上的十几天时间里，冯氏她们就做了不少书签出来，加之定下要搬到京城后，还有一批绣活就没再送到高掌柜那里了，所以到目前为止，成品书签已有二百多支。也所以，林远秋就想着，要不要把做好的书签拿到墨林轩去试卖看看。
如今家里有店铺两间，其中一间买下来后就赁了出去。
之所以会想到把书签放在墨林轩去卖，也是因为那条街上不但有书肆，还有卖画纸的店铺，有这样的同类商品卖着，肯定会把书签的生意带动起来。
听林远秋这就准备把绣活买卖做起来后，在场众人是既兴奋又担心。
会兴奋，自然是因为要开始挣银子了，有了银钱才能保证全家人在这里衣食无忧。
至于担心，当然是怕绣品会卖不出去。以前把绣品送到高掌柜那里就啥事不用管了，没有经营上的风险。
可这次是直接在自家铺子出售的，就有了会砸在手里的忧心。
再想到这里可是京城，总感觉啥啥都与镇上不同一些，有些担心自家这样的绣品，会入不了那些读书人的眼。
冯氏把这样的担心说了，周氏和刘氏，还有高翠几个，也都频频点头，表示她们心里也有这样的顾虑。
“这事有啥可忧心的，都说万事开头难，可咱们这些绣品在镇上和县城都一直卖的不错，有了这样的好头开着，京城书生哪怕再是挑剔，也总会有喜欢的人，咱们要求也别太高，只要有人买，慢慢的生意就一定能做起来。”
对于书签买卖，林三柱是很有信心的。特别是整套的那种，先前在镇上时，好些人为了凑齐全套，差不多每天都会去高掌柜那儿转上一趟，生怕会错过上新货的时候。
而这样的现象一持续就是好几年。
这次因着要搬家京城，和高掌柜说了往后不再供货后，那高掌柜的东家还十分不舍呢。就像那东家说的，他家也不是找不到新的供货方，而是绣品花样决定着销路，这些年，其他书肆里的书签之所以都仿照着你们家的来，就是因为用他们自己花样绣出来的绣品，买的人并不多。
听了林三柱的话，屋里众人，特别是周氏刘氏和冯氏，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些。
家里绣活的生意最早就是小叔子（夫君）起的头，所以小叔子（夫君）的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最后老林头总结，“咱们也别心急，做买卖哪有一口就能吃成一个大胖子的，还是慢慢来吧。”
这样的谈话林远秋并没有参与，因为他觉得在做买卖上，自己父亲的脑袋瓜子绝对比他强。
另外就是，既然大家一起生活，那么家庭责任就必须由大家承担起来，这样才会有参与感，同样也会有责任心。
说好了生意上的事，接下来自然是家里的安排了。
首先就是家务上的安排，比如洗衣做饭的事，原先就林远秋和林三柱两个主子，有张妈一个人就可以了。
现如今多出几十口人，再让她一人洗衣做饭自然说不过去，也肯定忙不过来。
听到小孙子说了要给家里添仆人的话，吴氏忙摇头：
“这有啥，往后灶上的事依旧奶来做，如今多了张妈，再让你爷帮着烧火，烧饭的事肯定能忙的过来。至于洗衣裳啥的，还是各房洗自己的。先前在村上时，咱家不就这样安排的吗？”
方才自己可是问过小孙子了，就刚刚他们吃的这顿席面，得要十六两银子呢。
这么多银子，要是自己买菜煮的话，最起码能吃上十天半个月。
不过吴氏也知道，今日也是太过临时，才会去酒楼叫菜，往后尽量自家做着吃。
老娘的这番话，林三柱自然不认同，“娘，这哪能一样啊，先前远秋还念书，如今可不同，要是让旁人知晓林状元的爷奶做着一大家子的饭，说不定会被御史告到圣上那儿去，说咱远秋不孝呢。”
吴氏一听不干了，“是娘自己乐意做的饭，关远秋啥事啊？”
“娘，旁人哪里知晓是不是您自己乐意的，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儿子觉着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老林头认为三儿子说得道有理，遂对吴氏道，“咱们还是听老三的吧。”
事情定下来后，林三柱便掰着手指数起家里要添的奴仆人数来，“平时咱们家里没啥客人，门房由老张头一人就够了，灶间三个人是肯定要的，这样的话得再添上两个，还有，每个院子得安排一个专门打扫和洗衣裳的小丫鬟，所以……”
没等林三柱“所以”出来，冯氏忙开口道，“夫君，这些活儿还是我自己来吧，反正先前都已经做惯了的，也费不了多少时候。”
“对对对，就这么点活儿，也花不了多少时候，三弟，大嫂也一样，打扫和洗衣裳大嫂自己就会做，人暂时就不用添了。现下咱们才来京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还是等以后在说吧。”
周氏的话刚落音，刘氏也适时接上，妯娌三人就跟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刘氏也说了这些活儿她自己来做，还是不要给添人了云云。
儿媳妇这么懂事，作为婆婆的吴氏自然满是欣慰，真不枉自己一直有教她们勤俭持家。
相比起周氏刘氏和冯氏的干脆，高翠和秦荷花几个就有些犹豫，她们孩子都还小，玩耍起来也不讲究，常常一天要换两身衣裳，这时候要是有人帮着搭把手的话，自己肯定要轻松了许多。
只是婆婆一直朝自己眨眼睛是怎么一回事啊？
高翠和王云香，还有秦荷花和丁菊，此时看到自己婆婆又是眨眼又是摇头的，一时有些发懵。
不过想到自己嫁过来之后，婆婆可从没亏待过自己，所以听婆婆的准没错。
于是，高翠和秦荷花，还有王云香丁菊，四个人也都相继表了态，那就是自己衣服自己洗，自己院子自己打扫，那丫鬟什么的，就暂时不要了吧。
吴氏听得乐滋滋，心道：果然只要上梁正正的，下梁怎样都歪不了。
而在场最纳闷的，恐怕也只有林大柱兄弟三个，以及林远枫和林远松他们了。
几个人可都清楚记得，每当绣活忙的时候，自家媳妇可是一直在说洗衣裳耽搁赶绣活的时间呢。
好些时候他们自己的衣衫都是自己洗的，所以这会儿，明明可以有人搭把手了，怎么就不要了呢？
林远秋倒是猜到了娘和伯娘她们的想法，心下已有了计较。
商量好了事，接下来一家人又忙碌了起来。
小娃儿们继续上午的秋千和滑梯，小菊和平安被安排去看顾好孩子们。
男人们这边，林三柱带着老爹和两个哥哥，还有侄儿去后花园看房子。
在后花园的东边角有一间屋子空着，林三柱觉得用来当木工房正正好。
至于王文昌，吃了中饭后，就直接回了房写文章去了，大舅哥给出了好几道策文题，他得抓紧时间写出来。
春草则抱着一件做了一半的衣衫坐在一旁。
夫妻俩，一个提笔成章，另一个捏着绣花针手指翻飞，看着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至于周氏刘氏和冯氏，还有高翠几个，以及春草，这会儿都在正屋檐廊这边做起了绣活。
吴氏有午睡的习惯，不过这会儿的她躺在床上半点睡意都无，因为耳朵里正源源不断传来她的三个儿媳“教育”她四个孙媳的声音。
见自己含蓄了半天，结果两个儿媳还没反应过来，周氏只差翻白眼了，“你俩傻啊，好好的弄个丫鬟到房里做啥，要是哪天一不小心被人家爬了床，到时看你们到哪里哭去！”
“大嫂说得对！”刘氏无比认同周氏的话。
见秦荷花和丁菊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刘氏恨不得给她俩一人来上一巴掌，“还傻愣个啥，没听你们大伯娘说吗，真要被人爬了床，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儿，几身衣裳有啥难洗的，到时娘帮你们！”
刘氏不知道的是，秦荷花和丁菊之所以呆愣，也是实在没想到婆婆会这样说，夫君可是婆婆的亲儿子呢。
而高翠和王云香与秦荷花丁菊一样，心里也是感慨万分，妯娌俩忍不住朝周氏感激道，“多谢婆婆！”
周氏摆手，不以为意道，“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做啥。”
“对对对，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冯氏做最后的总结，“老辈人说，马走不动是因为太瘦了，男人不风流只因为兜里没银钱，咱们可得把现下的好日子给守住了，可别让人钻了空子。”
吴氏：她就说嘛，怎么几个儿媳妇突然会持家了，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呢。
可为嘛听着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啊。
……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老林头就穿衣起床了。
昨日他可看到了，自家后花园空地有不少。
所以，今天老林头准备再挖几块种菜，这样等菜长出来后，自家就能省下买菜蔬的银子了。
林远秋和林三柱在吃过早饭后就出了门，买仆人的事情耽搁不得，两人准备先去人市看看。
……

第158章 上值
昌荣街的人市还和平时一样，才辰时，街路两旁的铺子门口，就已蹲着很多等着被卖的人。
与之前看到的相同，一个个看着都面黄肌瘦的。所以每次见有人过来，这些人的眼里充满了期待，都盼着能早些被买了去，这样最起码能吃上饱饭。
一般会亲自过来这边挑人的都不是高门大户，因为那些大户人家都是直接让牙婆带人上门的。
因着父子俩去的早，这会儿买主并不多。见牙婆过来招呼，林三柱很快说了自己的需求，要四十多岁的，会烧菜做饭、洗衣打扫的妇人。
待牙婆问需要买几个时，林三柱伸出双手，把十根手指都比了出来，“十个。”
“十个？”牙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三柱点头，“对，就是十个。”
知道自己确实没听错后，牙婆有片刻的呆愣，她做这一行多年，见的都是想买年轻奴仆的人家。像这种四十多岁的女仆一口气要买这么多的，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不过客人的要求，自己照做就是，何况这样的妇人她这边有好几个呢，平时就数她们无人问，看来今天都能卖出去了。
想到这里，牙婆不禁感叹，果然没有卖不出去的货，只有没碰到对的人。
而林三柱，在出门之前，原本是准备按昨天家里商量好的，只买两个在灶间烧饭做菜的妇人。
可在过来的路上，林远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爹，别看洗衣和打扫活儿不多，可真做起来却是琐碎，娘她们又要做绣活又得忙家务，一天到晚没个空闲，儿子觉得，每个房里还是得安排上洗衣打扫的人才成，咱们就挑岁数大一些的，像张妈这样的就挺好，干活也仔细。”
对于儿子的话，林三柱向来都是听的。
说实话，昨日冯氏和大嫂她们不要丫鬟的做法，林三柱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
要他说，把家务活交给下人做多好啊，不但自己能轻松些，空出来的时间，还可以多做一些绣活，要是绣品生意好的话，买奴仆的银子不是很快就挣回来了吗。
“真不明白你娘是咋想的。”林三柱表示实在想不通。
咋想的，还不是怕您和大伯几个不老实呗。
昨日看到娘和大伯娘几个说话时的表情，林远秋很快就猜到了娘她们心里真实的想法。
说实话，这样的事情，在昨日之前，林远秋是压根就没想过的。
确切的说，应该是从没往自己家里想过。
所以，经昨日娘和大伯娘二伯娘这么一提醒，林远秋才重视了起来，也才发现，这还真是个事儿。
不是林远秋不相信自己爹和大伯二伯他们，而是这种事情该怎样去相信呢，再说花不花心的面上也看不出来。
就比如林有志，看着儒雅持重，多好的一个人啊，结果这次林远秋回村时，没过两天平安就把在村里听来的八卦学给他听了，原来在自己心里一直温文尔雅的林有志，居然纳了一房妾室，当时直把林远秋的嘴巴惊的老大。
如果没记错的话，林有志应该和老林头相差没几岁吧？
所以到底会不会做这种事，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何况对这里的人来说，有通房小妾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林远秋保证不了爹和大伯他们会不会也这样。他可以肯定，哪怕爹他们自己都保证不了自己。
所以，林远秋认为，杜绝这事的唯一办法，就是杜绝源头，只要源头没有了，这种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之所以林远秋会如此在意此事，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让原本和和睦睦的一大家子从此鸡飞狗跳。
再有就是林远秋自身对此事的反感，没有真心的男人，不说是现在，就是前世，林远秋都是极为鄙视的。
别说什么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从这个“而已”中，就能看出此人是个垃圾。
林远秋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在这个小妾通房都合理的社会有些偏激。所以，他并没有把娘和大伯娘她们的心思展开说给他爹听，只说奴仆买年纪大一些的，干活能更心细些。
想到张妈事事认真的模样，林三柱点点头，“那咱们就挑年岁大些的。”
随后又立马加了一句，“要是你奶问起，就说是我决定的，听到没？”
“听到了。”林远秋突然想起，自己成长的这十几年，爹可给他背了不少的锅呢。
“爹您真好，儿子肯定会孝顺您的。”林远秋觉得，有些时候把爱说出口是很有必要的。
哎呦，这臭狗子。
林三柱一听，立马乐成了木鱼。
他就知道，自己的宝贝狗子肯定是最最孝顺的。
许是一直无人问津的缘故，这些妇人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站在外头等着人来挑。林远秋看到，牙婆是到店铺后院把人喊出来的，共有六个，不对，应该是十个，因为有四个妇人还牵着孩子呢，几个孩子都是六七岁的模样，再看这些妇人，包括那些孩子，手上和衣衫上都是草屑，一看就是在编草绳的样子，所以，这些人刚才不会都在后堂编草绳吧？
不得不说，林远秋真相了，一直卖不出去，牙婆肯定不会让她们吃闲饭，所以就干脆让她们打草绳挣银子了，用牙婆的话说，那就是总要把吃的给挣出来吧。
没等林三柱开口询问，牙婆就说了这六个人的情况，两个是主家犯了事，她们被转卖出来的，另外四个都是家里遭了灾，自卖自身的，这几个孩子是她们的孙子、孙女，而孩子的爹娘或不在了，或已经被卖到别家了。
一听其中有个孩子的爹娘已被人另买了去，林三柱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见客人皱眉，牙婆以为是对这种“老拖小”的不满意，忙开口道，“若是客人看中，咱们价钱好商量。”
难得有把这些老妇脱手的时候，牙婆自然不愿错过。
其实她也想把孩子单开来卖，可这几个妇人让她做再累的活都可以，要是把孩子给他们分开了去，这些人绝对会拼命。
其实牙婆也不是没法子治她们，只不过觉得没必要做的这么缺德。
一番开价还价，最后定下，妇人七两银子，那四个小孩，女娃四两，男娃五两，林三柱一共付了六十八两银子。
六个妇人自然不够，接着两人又逛了隔壁几家，最后把十个人凑齐了，而小孩子又多了三个出来。
就这样，出门时父子两个人，这会儿已有十七个人跟着了。
林远秋雇了马车，不然这样一长串在身后跟着，实在太引人注目。
等去衙门办好了身契过户手续，再回到南锣鼓巷时，已差不多到了午时。
让林三柱，还有林大柱林二柱都没想到的是，原本昨日头摇成拨浪鼓的周氏刘氏和冯氏她们，在听到这些仆人要分到各房做活时，都笑着点头，没有一个不情愿的，就连高翠她们也一改先前的态度，没再说出反对的话。
吴氏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这会儿她最想收拾的还是老三，个糟心玩意，说好了只买两个做饭的就成，结果一转身就带了这么一大群回来。
当不要粮食养的啊！
林三柱只当没察觉到老娘要揍他的眼神，笑道，“娘，具体该怎样安排，您跟大嫂她们商量就行了，儿子得回房换身衣衫去，大热天的，可把儿子累出了一身汗。”
说着，林三柱还拿过老娘手里的扇子朝自己摇了摇，嗯，还挺凉快的，不过说出的话就不是这样的了，“娘，您这把扇子有好几年了吧，你看，扇着也不解热，娘，待会儿吃了饭，儿子就上街给您挑把新的去，保证摇着轻巧，扇着凉快。”
一听这样的贴心话，吴氏哪里还记得方才自己的咬牙切齿，再看到三儿子额头上全是汗，心疼道，“买啥买，你当这日头是唬人玩的啊，娘的扇子不是还能使吗，再用上一年肯定没问题，哎哟，你看你，后背都湿透了，快快快，快先去把衣裳换了，今日娘让张妈煮了绿豆汤，你换了衣裳就过来，娘待会儿给你盛一碗去！”
“诶诶，儿子这就去换。”林三柱提脚就准备往外走，似想到了什么，忙转身补了一句，“娘，您对儿子可真好！”
“臭小子，啥好不好的，我可是你娘！”嘴上虽这样说，可吴氏的嘴角已咧到了耳朵根。
这母慈子孝的场景，哪怕早已见惯不怪的林大柱和林二柱，此时也对三弟佩服的五体投地。
换作是他们，不说会不会挨揍，被大骂一顿是肯定的。
……
有人帮着做活，果然要轻省了不少。两天过去，周氏刘氏和冯氏，还有高翠她们，都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以说，这两日她们除了一日三顿，其他时候基本都是顾着绣活居多。
像分到高翠和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房里的婆子，忙好了活计后，还常会帮着带小公子小小姐，这下就连吴氏也都觉得这银子花的值了。
那日十个仆妇，吴氏挑了两个做饭手艺好的分到灶间，其他的每房分了一个。
而仆妇们睡觉的地方，院子最后头可有一大排后罩房呢，住下她们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不过，考虑到往后可能还会有新的奴仆添进来，林三柱并没有把十几间罩房全都安排出去，只让她们两个人住一个房间。
至于那几个孩子，现下都还小呢，等岁数大一些，再安排差事也不迟。
接下来的几日，林三柱先领着家里人去看了自家的两间店铺，然后又去了庄子上一趟。
去庄子的时候，林远秋并没跟着，正值老师的休沐，他去了一趟秦府。
一晃两个多月，秦遇觉得今日再看自己的弟子，好像比上次更持重了些。
想到上次，秦遇很快记起那日远秋告诉自己亲事已定的事，说实话，当时听到说亲的对象是忠勇伯的侄女时，秦遇还是有些吃惊的。
因着钟家也住在金雀胡同，秦遇自然清楚忠勇伯府家的事。老忠勇伯共有两个嫡子四个庶子，早些年，他就把偏房的几个庶子全给分了出去。
而前年老忠勇伯离世，其长子袭爵，如今伯府的当家人正是钟策。
严格来说，分家出去的钟姑娘已算不得伯府家的小姐了，所以远秋与钟家结亲，往后基本不太可能得到忠勇伯府的帮扶，想来远秋也是明白这点的。
不过，以远秋的性子，应该也不会看重这些，不然先前唐大人想说亲刘尚书家的女儿时，远秋也就不会想法子婉拒了。
秦遇不准备再分心到弟子的亲事上，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之后姻缘的如何，以及往后日子会咋样，都不是自己所能操心的。
想到远秋很快就要去翰林院当值，所以自己还是多叮嘱叮嘱为官上的事吧。
秦遇把这许多年自己积累的为官之道说了，“远秋，身处官场，切记要谨言慎行，常言道，祸从口出、直言贾祸，官场中，人际复杂，记住勿管他人之事，更不可随意评人长短，也不要轻信于人，可知？”
林远秋躬身，“多谢老师教导，弟子定铭记在心！”
……
翰林院在东安街上，与鸿胪寺只隔着一道墙。和六部同在一条街上。
朝中规定，凡无须早朝之官员，只需卯时末到达衙署便可。听着好像挺松泛，其实不然，卯时末就是早上七点，而这个时间，若除去起床洗漱的用时，还有吃早饭以及路上的，那么自己每日五点钟就必须起床了。
想到往后每天都必须如此，别说还挺可怕的。
昨日林远秋特地去了一趟李牙侩那儿，让对方帮自己留意马匹的事，林远秋准备买一匹马。
从南锣鼓巷到翰林院，走路过去得花半个多时辰，可若是骑马，最起码能省下三分之二路上的用时。如此，在时间上就不会很赶了。
风路过鸿胪寺时，林远秋特地朝门里望了望，发现院内已有人走动了。
两间衙署隔墙相邻，才过了鸿胪寺大门，很快林远秋就到了翰林院这边。
……

第159章 翰林院
先前与掌院学士请祭祖假时，林远秋就来过翰林院，是以才跨进大门，门房里的韩守卫已把他认了出来。
其实要认出林修撰并不难，毕竟这样高的个子，在整个翰林院怕是再难寻第二个出来。还有就是林修撰的长相，韩守卫自认在翰林院守门近二十年，今年的状元是他看到过最年轻、最俊秀的一个了。
见对方与自己行礼，林远秋点头做了回应，韩守卫把手中毛笔递上，然后再捧出一本大册子，林远秋知道这是让他签到的意思，是以也没耽搁，提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朝廷对官员的职守有明文规定，林远秋记得第一条就是“无故不得缺勤”，要是本该当值的时候却不上值，那么都会有相应的处罚。
就比如缺勤一天会处笞十小板，若缺勤达到三天，那么处笞翻上一倍，也就是二十下。
而要是缺勤满一个月的话，那么等待他的将是脱裤子打大板了。
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这张脸皮，也没有官员敢无故缺勤或是迟到的。
看到掌院厅堂的门开着，想来方掌院已经过来了。林远秋转身先去了方掌院那儿。自己既已上值，自然要把假给销了，不然届时人家说你缺勤，就会多了没必要的麻烦。
其实销假手续非常简单，林远秋先躬身与方掌院行礼，而后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来上值的事，这就可以了。
林远秋肯定没想到，在自己转身离开时，方掌院却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了起来。
只不过，方掌院笑的是自己的判断错误。
此次新进翰林院的，除了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再有就是十二位庶吉士了。方掌院是怎么都没想到，在这些人当中，岁数最小的林修撰，却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
可不就是沉得住气嘛，对苦读数载的学子来说，如今终于步入仕途，哪个不是心情激动，都想一展抱负，好早日扶摇直上的。
方掌院之所以会这样认为，那也是有根据的，此次回乡祭祖虽给每人批了至少两个月的假期，可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许多人都会选择提早结束假期，开始过来当值。就连家离京城最远的顾平，人家也提早了半个多月过来销假。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想给上官留下一个积极上进的好印象。
可林修撰倒好，两个半月的假期，他倒是一天不落的全给休完了。
如此与众不同的做法，让方掌院惊诧不已。
这几日方掌院一直都在想，难道林修撰是个做事懒散、性子温吞的？
否则也解释不通此人不思进取的行径啊。
同年都在上进，你却人影都不见，这不是不思进取还会是啥。
方掌院虽是猜想，可在心里，已觉得林修撰就是这样的人了。
可就在刚刚，当方掌院看到林远秋说话时的不疾不徐，以及清明的目光时，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这人一看就是四平八稳的性子，怎可能会是个散慢的。
方掌院在脑海里回想着自己十九岁时的样子，虽早已模糊不清，可绝对做不到林修撰的大方持重。
想到这里，方掌院忍不住心中感叹，如今的青年才俊，很是不一般啊。
……
在出了掌院厅堂后，便有一位沈姓侍诏过来为林远秋引路，翰林院侍诏官阶从九品，算是末尾小官了，其职要，掌应对，也就是应接翰林院各种琐碎。
沿着游廊，林远秋和沈侍诏一直往内院走，第四进院落有间坐北朝南的大通间，正是修史馆所在。
说来，翰林院的院内结构与普通民居没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翰林院共有五进院落，而京城民宅，最大一般也只有四进。
之所以会把修史馆设在第四进，正是为了取资料方便的缘故，因为再往后面，就是整个大景朝藏书最多的地方——翰林院藏书阁了。
大通间里摆满了桌椅，此时这些桌椅上，已有好多人坐着了。
林远秋在他们当中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韩士成，丁德进，张清远，王顺知，还有顾平。
咦，顾平？
这人不是有三个月的假期吗？
林远秋纳闷，他这个两个半月的才过来报到呢，怎么顾平比他还早？
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人家这是提早销假了吧。
林远秋突然觉得，他们这群同年当中，自己怕是最迟过来报到的那一个了。
不过也无妨，只要没延迟来上值就成。
自那日在唐大人家见过之后，林远秋便未再见过他们，这会儿看到，难免要热聊上几句。
至于丁德进，林远秋还跟先前一样的做法，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尺，一切以对方的言行举止而定，绝不做热脸往上贴的事。
早来了半个多月，顾平自然要比林远秋知道的多一些，“咱们修史馆共有同僚十四人，哦，不对，再算上林大人，如今已有十五人了。这几日，我与丁大人正校对《大景史册》，其他事项倒还未有接触。林大人你主管修史，不如直接去藏书阁，问阁主拿修史资料就成。”
话语中的丁大人就是丁德进，而林大人自然就是林远秋了，顾平一改先前“林兄”“丁兄”的叫法，如今大家都步入官场，自不好再跟念书那会儿，称兄道弟的了。
有了顾平的告知，林远秋上手就要容易了许多。去藏书阁领了修史材料后，他便开始研读和整理起实录中的内容来。
翰林院修撰其实就是史官，以掌修实录为主要职责，包括文史档案的收集，比如皇帝起居注这些。
一句话，修撰就是一份整天埋进书堆里的差事。
其实除了每日和实录打交道，修撰还有给皇帝讲经史的职责。景康帝就时常会召人过去与他讲经解惑。
不过，这样的肥差，像林远秋这种刚进翰林院的新手，肯定是轮不到的。
忙碌中，时间总是不知不觉，林远秋感觉自己才坐下来没多久，就已到了吃中饭的时候。
因着院内有藏书的缘故，翰林院并未像其他署衙那样设有官厨。
可吃饭的地方总得有一个，不然大家都回去吃，家离得近一些的官员还好，要是太远的话，下午的当值肯定得迟到。
如此，便有户部官员给出了翰林院与隔壁鸿胪寺共用一个官厨的建议，也很快得到了圣上的恩准。
不过每次翰林院官员的饭食，都会有专门安排的人从隔壁官厨提过来，免得这边的人日日过去打搅，总归不是同一个部门，该有的谨慎还是得有的。
“今日的荷叶鸡很是入味，吃着咸淡也正正好。”张清远忍不住开口，大家都是同年，说起话来自然要随意一些，张清远觉得，要不是怕有碍观瞻，此时他的手，早就抚上吃的饱饱的肚子了。
一旁的顾平也有些意犹未尽，这还真不是他嘴馋，官厨里的几个做菜厨子，手艺确实不错，这荷叶鸡，以前他也吃到过，可味道太淡，加之鸡选的太肥，吃着有些油腻，与今日官厨做的根本没法比。
还有，顾平觉得，就照现下这个吃法，他若不管住自己嘴的话，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胖出一圈来。
想到这里，顾平忍不住看了看走在身侧的林远秋，挺拔修长，体型匀称，没见有一丝长胖的地方。刚刚他看林远秋吃了两碗饭，想来也是个胃口好的，可人家看着还是瘦瘦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林远秋并不知晓同僚在羡慕他吃不胖的体质，这会儿的他正拿了银两给方才抬饭过来的小吏，想让他帮自己去官厨买几只荷叶鸡过来。
这可是他爹的最爱，自从来京城吃上过几回后，林三柱就喜欢上了这道菜。林远秋也品尝过，所以在吃了今日的荷叶鸡后，他也和顾平有着一样的想法，也觉得官厨做的，比原先自己吃过的味道都要好。
所以就有了想买回去给爹尝一尝的打算。
这样的操作，是被允许的，林远秋也正是看到有同僚如此，他才拿出银子也让小吏帮着买。
除了可另外从官厨买菜带回家，林远秋还看到有不少官员会把自己没吃完的那份饭菜，装进餐盒打包回去。
林远秋能理解这样的做法，毕竟不是所有官员都家中富有。加之官厨的饭菜份量给的足，吃着也不错，所以想带回去给家中妻儿尝尝也属正常。
何况，如此节俭的做法一直都是景康帝最为赞赏和推崇的。
毕竟任何时候，浪费粮食都是一件可耻的事。
林远秋决定从明日开始，他也带个餐盒放在衙署里，这样若自己也有吃不完的时候，就可以打包带回家了。
每日中饭后都会有半个多时辰的休憩时间，这会儿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未免下午上值时犯困，中午睡上一觉是很有必要的。
修史馆的西隔间摆放了十来张方竹床，正是给史官们午休用的。
不过这会儿林远秋并未午睡，而是跟着也买了荷叶鸡的同僚，一起往典簿厅去。
典簿厅边上有口水井，两人准备把荷叶鸡用竹篮装着，然后吊到阴凉的水井里，否则这么热的天，很容易坏。
等到了那儿时，林远秋看到已有人在井边站着了，沈侍诏也在，再看几人手里，有的拿着餐盒，也有拿着和他一样的油纸包，看来大家都准备把吃食吊在井里，以防坏了。
不知怎滴，林远秋突然有种浓浓的生活感，而这浓浓的生活感，居然与清贵之地的翰林院并不违和，反而给人相得益彰之味。
申时三刻下值，林远秋先去藏书阁把早上领的几本史料书全给还了。
当日领出去的书必须当日归还，这是藏书阁的规矩。
等林远秋再过去典簿厅那边的水井时，发现篮子里只他一只荷叶鸡在孤零零的装着了。
摸了摸，冰冰凉凉的，可见井下的温度确实要凉快许多。
家里人多，这荷叶鸡原本林远秋是想买上三只的，可因着天热，官厨那边并未多做，所以轮到林远秋时，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也所以，林远秋在想，待会儿这只鸡该怎么分。
没等他想明白，出了翰林院没走上几步的林远秋，很快看到他爹就站在路对面朝着自己笑。
“爹，您怎么过来了？”
这边街面上连棵能遮阴的树都没有，看到林三柱晒得通红的脸，林远秋皱眉。
林三柱却不以为意，“爹才来了没一会儿，方才从咱家铺子出来后，想着反正时间还早，就顺便过来看看了，咋样，还适应吧？”
林三柱哪是顺便过来的啊，今日可是自家狗子的第一天上值，他怎可能放心的了，所以就借着去铺子的由头，从家里直接过来这边了。
想到刚才好几位官员可是有专门的马车来接回家的，林三柱心里便想起自家马车的事，也不知道啥时候能送到京城来。
林远秋掏出布帕递了过去，示意林三柱把额头的汗擦一擦，“爹您放心吧，儿子今日只做了修史的活儿，做这事只要心细一点就不难，儿子没觉得有啥不适应的地方。”
只除了大热天的官袍穿着实在有些热，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三柱听后心下稍安，“没不适应就好没不适应就好。”
想了想他又开口，“远秋，要不明日就让平安跟着你过来？”
林远秋摇头，“不用，过来也只能在门口等着，还是让他在家里帮着做活吧。”
这几日林大柱他们又开始做起了书签木片，平安手脚是个利索的，每次都能帮着磨不少木片出来。
“爹，这个给您。”林远秋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啥？”林三柱接过。
“荷叶鸡，官厨里做的，儿子吃着味道不错，就想买给爹您尝尝。”
想了想林远秋又说道，“原本儿子想多买几只，也好给娘和爷奶都尝一尝的，可惜只有这么多了。”
而林三柱，在听到是荷叶鸡后，忍不住眉开眼笑了起来，他就知道他的狗子是个顶顶孝顺的，自己才说了一回荷叶鸡好吃，没想到儿子就给记在心里了。
林三柱把油纸包放近鼻尖闻了闻，嗯，香气四溢，且还有股淡淡的咸香，该是十分美味才是。
“没事，等回家后，爹跟你娘还有你爷奶分着吃就成。”
……
翰林院是个可清闲又可忙碌的地方，反正修史并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慢斯条理是一天，雷厉风行也是一天，主要看你自己怎样安排。
林远秋没让自己雷厉风行，更没像其他人那样今日之事推至明日，因为他知道，人如果有“明日复明日”的念头存在，那么你的所有期待和成功，也将永远在离你一日之遥的明日。
所以，自进入翰林院当值的那天，林远秋从未在修史上有过偷懒，研读文献、摘抄誊录，每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感觉才眨眼的功夫，就已是小半年之后了。
在这小半年里，林远秋的修史步骤，已从先前的编写丛目和标出事目，以及选出史料附注于事目之下，到如今的组织长编、开始依照丛目撰写出正文了。其实这还算不得正文，严谨的说，这应该就是书的草稿才对，只有等笔削定稿，再给方掌院过目之后，才能定出最终的文稿。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每次一有同僚应诏进宫去给圣上讲经时，大家都会流露出极为羡慕的目光。
而这样的目光，却从未在林远秋脸上出现过。
……

第160章 面圣（一）
林远秋之所以不羡慕，并不是认为羡慕没用，而是觉得真没啥可羡慕的。
都说伴君如伴虎，虽离圣上近了，容易让他看到你的长处，能得到的晋升机会也多。可若行差踏错了一步，那么等待你的，很可能就是满盘皆输了。哪怕只是被简单的惩罚，也等于在皇帝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再想挽回，基本不太可能。
所以，像这种“危墙之下”，尽量远离才是明智。
林远秋一直都是个很现实的人，在他看来，自己考中进士不容易，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该怎样好好守住这个“铁饭碗”了。
也所以好好当值，努力修好史书，才是他接下来该做的事。
至于晋升什么的奋斗之路，基本不会去开启。
在翰林院这小半年，林远秋才知道，在这里修史多年的“前状元”就有好几个。看着他们每日准点上值，然后定点下值，在修史的间隙，还常常会逮空泡上茶一壶，慢慢品茗茶香，虽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可那惬意的神情却是做不得假的。
所以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呢。
再有，当初自己之所以念书，为得就是不用日日忙于田间和有服不完的徭役，更不用因为身份低下而身不由己。
如今这些目标都已实现，他还有啥不满足的，接下来，林远秋认为，自己只要经营好生活就可以了。
所以那给圣上讲经史什么的，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羡慕，也从未有想去的时候。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了的，林远秋是怎么都没想到，很快自己就要老老实实去面对那道“危墙”了。
这日，圣上又让身边的吴公公传了口谕到翰林院，让掌院学士安排了人进宫讲经史。
方掌院自然没有耽搁，很快派了侍讲学士杨砚前往。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官阶，掌为皇帝进读书史，讲解经史，备顾问应对之职。
而翰林院有侍讲学士两人，一般在圣上没指名的情况下，方掌院安排的基本都是杨砚，毕竟汪阁老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杨砚出发时也是神清气爽、春风得意的。
好些人的羡慕，很快又开始了。
庶吉士自不必说，一个个眼睛一直追随着杨学士的身影，直到出了翰林院大门。
不过他们的羡慕没有丝毫的掺杂，主要他们与杨学士之间产生不了利益冲突，庶吉士没有品阶，给的也只是七品俸禄，说白了就是在翰林院里打杂的。
等三年后散馆，若有能力，才能成为真正的翰林，其他的只能被分派出去。
除了庶吉士们纯粹的羡慕，还有一部分人则是羡慕中还夹杂着嫉妒了，比如另一个侍讲学士胡诚涣，还有两个侍讲和两个侍读，以及好几个与林远秋一样的修撰。
翰林院修撰没有定数，算上林远秋，如今共有七人。之所以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七八年，除了几个安于现状的，剩下的就是又没门路又不想外放小县城的了，所以一直都等着能在圣上面前一展才华的机会呢。
可除了当初考中进士金殿传胪的那会儿，这几年他们就没有过进宫的机会，更别谈在圣上面前如何表现了。
所以能不羡慕嫉妒嘛。
至于丁德进和顾平他们这些编修，则是暗中观察的居多，毕竟他们的职责中可不包括给皇上讲经史。
而这会儿提笔奋书的林远秋，压根没去关注圣上传召的事。
这几日林远秋都在誊抄着先前自己整理出来的文稿，可不敢有一丁点分心的时候。
要知道，这可是要流传后世的史书，若哪里出了错，到时岂不贻笑大方。
本以为过不了多久，杨学士又将如前几回那样，满面风光的回来。谁知道，过了没一会儿，吴公公又过来了，此时的他，一改方才的笑脸，而是略带急色的传口谕过来了，依旧是进宫给圣上讲经史。
方掌院没敢耽搁，忙让人去喊了胡侍讲去。
而后又迎着吴公公进厅堂看茶。
吴公公哪还有吃茶的心思啊，皇上还等着呢，是以，进屋之后并未坐下，只等胡侍讲到了，两人就好往宫里赶。
看到吴公公满脸的肃色，方掌院心里如同猫挠。
虽他们做臣子的不好询问圣上的事，可打听一下自己的下属总该可以的吧，如此，他也能从侧面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方掌院便从衣袋里摸了一张银票出来，而后用衣袖挡着给吴公公塞了过去。
吴公公并没接，不过在离开时，还是轻声丢了一句话下来，“杨大人在御书房门口跪着呢。”
跪跪跪着？
方掌院眼睛睁的溜圆，为何会跪着？
难道说错话了？
可是不应该啊，杨大人进宫讲经史又不是第一次了，哪些话该讲哪些不该讲定是知道的，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等方掌院想出个所以然来，宫里又有人来了。
这次过来的并不是吴公公，而是在御书房侍候笔墨的姜公公。姜公公还是传圣上口谕来的，依旧让掌院大人快快安排进宫讲经史之人。
方掌院的心怦怦直跳，自己这边的两个侍讲学士都已安排进宫了，居然还要继续安排？
圣上今日是非听经史不可了？
还有，胡大人呢，总不会也挨罚了吧？
心里被疑问装满的方掌院，只得又实行了“行贿”策略。
好在比起吴公公的谨慎，姜公公倒是容易通融了些，不过也只说了杨大人和胡大人的事，“咱家出宫时，两位大人还在御书房门口的台阶跪着呢。”
一听这话，露月的天，方掌院居然感觉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至于为何会冒汗，这还用说吗，杨大人和胡大人都挨了罚，证明他们没把差事做好，而这两人可是他安排过去的。
最最重要的是，若接下来安排过去的人又没把差事办好，那么说不得挨罚的人里面，就要加上一个他了。
而此时，翰林院其他的官员也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像这种宫里一连三趟往翰林院派天使过来的情况，以往可从没有过。
所以今日这是怎么了？
很快又有人回想起，方才吴公公过来时的脸色可不好看，且还带了急色。而现在过来的这位公公，也是一样。
人都有避祸之心，前头杨大人和胡大人都还不知是咋回事呢，他们自然不愿往圣上面前凑，所以这会儿一个个都巴不得掌院大人记不起自己来。
至于先前对能给圣上讲经史的羡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远秋已放下手中的毛笔，整个修史馆都在谈论这事，他想听不到都不可能。
看到大家紧张的神色，林远秋心里蹦出果真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来。
所以啥升官发财，啥高官厚禄，还是少去想吧。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方掌院把剩下的可派之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很快筛选到他身上来了。
满腹经纶自不必说，能考中状元的定有学富五车之才。最主要的是，林修撰年轻，严格来说，这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呢，若真有个没做对的地方，想来圣上看在林修撰未弱冠的份上，定会网开一面的吧。
另外就是，方掌院还记得林远秋销假那日的大方持重呢。
所以，这趟就安排林修撰进宫吧。
而林远秋，在听到沈侍诏的传话后，脑袋里除了那句“林修撰，掌院让您过去一趟”，其他啥都没听到了。
总不会让自己进宫去讲经史吧？
这不是坑人吗。
虽心里着急，可林远秋面上却不显，很快起身往掌院堂厅而去，作为下属，上官的命令自然不能不听，否则一个不从令的罪名就够他吃一壶了。
林远秋心里只盼着掌院喊自己过去，并不是进宫的事。
可惜没有意外，没等林远秋走进掌院室，方掌院已经安排上了，“林大人，圣上有讲经史之召，你快随天使进宫一趟吧。”
居然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再看已经往门外走的宫人，林远秋也不再多想，很快提步跟了上去。
看来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林远秋觉得自己得快点整理一篇经文出来，毕竟他这是进宫讲经史的，总要有可讲的内容吧。
可是讲什么好呢？
战国策？或是谷梁传？还是尔雅和孟子？
林远秋一路思绪翻飞，最后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吧，到时要讲啥，还得看圣上想听啥。
而他要做到的，就是千万别紧张，这样就不会出错。
……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进去之前，林远秋看到，守门兵卫拿了一块磁铁，然后先是腰间，再是胸口，最后就是裤腿处，这是防止有利器带进宫，等差不多把他全身都吸过一遍后，守卫才放行。
林远秋目不斜视，只跟在姜公公身后往前走。说实话，这会儿就是让他欣赏皇宫美景，林远秋也表示没这个心思。
特别在御书房门口看到跪着的杨大人和胡大人时，林远秋更是吓了一大跳。
别慌别慌，淡定淡定。
虽在心里宽慰着自己，可林远秋怎可能不紧张，他可不觉得自己一个才进翰林院的小菜鸟，能比得过杨、胡两位大人的才智，现下他俩都被罚跪门口了，那么自己呢。
由不得林远秋多想，姜公公已出来喊他觐见了。
林远秋不敢有丝毫拖拉，很快就躬身来到御案前，而后跪地深拜，“微臣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康帝并未喊起，这会儿的他，心思还在昨夜的奇怪梦里呢。
许久未做过梦的景康帝，昨晚睡着之后就梦到自己在天河池边钓鱼，可垂钓了半天居然一条鱼儿没吊上来。然后场景转换，很快又梦见自己睡在龙床上，结果龙床居然塌了，吓得景康帝从梦中惊醒，之后再也没了睡意。
原本今日他是想喊了钦天监过来问询的，可总觉得梦中场景不太吉利，所以没敢声张。
可不说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景康帝就想着传了翰林过来典经讲史，而自己寻机再抛出梦中场景，好得以解惑。
哪知这两个人，一个说不出个所以然，另一个除了说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话，对龙床为何塌了的事却是半天说不出个道理来。
所以这会儿，在景康帝看到林远秋略显青涩的脸后，心里想得则是，方青常的掌院学士怕是当的有些不耐烦了，看来朕要给他挪挪位置了。
“起来吧！”
林远秋起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刚才他还以为皇帝会直接把他赶了出去。
还有，这双膝盖已快不是自己的了。
而景康帝，早没了说史论今的耐心，直接开口道，“昨夜朕梦到在天河池钓鱼，可大半日过去，却一无所获，林修撰可知其意？”
可知其意？
林远秋呆愣，搞了半天，今日圣上一个又一个的喊他们过来，并不是为了讲经史，而是让他们当“周公”，帮着解梦来的。
可自己又不通晓梦理，怎么回答的了啊。
很快林远秋就想起，圣上之所以会这么急着让人解梦，怕是觉得此梦不吉利，才心中焦虑的吧。
所以自己要做的，并不是真的解答，而是所给的回答，能化解圣上心中的忐忑就行。
说白了，就是说好话。
这个应该不难。
林远秋微低着头，没敢直视圣颜，却恰好可以方便他快速动脑。
半天啥鱼都没钓到，半天啥都没钓到，有了。
林远秋微仰起头，躬身道，“启禀圣上，微臣以为，圣上之所以无所收获，皆因垂钓者清明，所以钓不到贪图诱饵的鱼吧。”
……

第161章 面圣（二）
清明之人钓不到贪图诱饵的鱼？
一听这话，景康帝眼前就是一亮，对啊，可不就是这个理嘛，正因为自己清明勤政，那些贪图安逸的昏庸之流才不敢往他跟前凑啊。
这样一想，景康帝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至于另一半，不是还有龙床塌了的事挂着嘛，不过虽是这样，可景康帝脸上的神色却是缓和了些许。
而这“些许”于林远秋来说可是万分重要的。
虽不敢直视圣颜，可林远秋还是偷偷用眼角余光往御案那边扫了一眼，等看到对面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后，他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是用对方法了。
只是等景康帝再次开口后，林远秋就知道自己高兴太早了。
话说，圣上做的这叫什么梦啊，一会儿半天钓不到鱼，一会儿又梦到龙床塌了。
而“塌龙床”，这对一个帝王来说，不就是妥妥的政权不继、江山不稳的不好预兆吗。
这下，林远秋终于明白，为何圣上一天三趟从翰林院宣召人进宫了，想来是心里万分焦急所致。
有了前头的“解梦”经验，林远秋自然知道“塌龙床”这个问题该怎样作答。
可这问题比刚刚的钓鱼要来得“大”。林远秋觉得，自己在回答时一定要把握好一个度，不能有一丁点的恭维和假话的迹象露出，要自然而然，由心而发。
对，由心而发！
想到这里，林远秋微微抬头，脸上略带回忆，口气却是笃定，“禀圣上，微臣小的时候，祖父在后院种了一垄甜瓜，等瓜长出来时，微臣时常会在瓜下转悠，一日，有只大甜瓜竟从藤上落下，微臣不解，好好的瓜儿为何会掉落下来呢？微臣祖父见状，便告诉微臣，瓜中定是装满了香甜的瓤肉，才使瓜藤难以承重，微臣有些不信，祖父便把甜瓜洗净，而后切开，结果真如微臣祖父所言，闻着瓜香四溢，吃着也是甘甜似蜜。由此，微臣以为，定是圣上您圣德深厚，床榻才承载不住的吧。”
林远秋特地把“龙床”说成了“床榻”，毕竟前者带了个“龙”字，意义太不寻常，而床榻就普通多了，这样就更能凸显出圣上的不凡来。
御书房一时落针可闻，林远秋能清晰听到自己的怦怦心跳声。
一秒、两秒、三秒……就在林远秋以为，接下来要被圣上叱责巧舌如簧快滚出去跪着时，就听到御书房里突然响起了哈哈哈的大笑声。
圣上笑了？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林远秋忍不住呼出一口气，这说明他的回答算是过关了。
不过林远秋并没有松懈，此刻的他正竖着耳朵，好等着圣上的下一道“难题”呢。
岂知景康帝问是问了，不过所提内容，与方才的两则解梦题跨度太大，一时让林远秋有些发懵。
因为景康帝问的是，“林修撰可定下亲事？”
殿试那会儿，景康帝可是看过前十名贡士的籍贯资料的，这其中肯定也包括头名会元林远秋。
是以，景康帝自然也知道林修撰并未定亲的事。
只不过这会儿，景康帝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多余，如此年轻有为的状元郎，怎可能还未定下亲事，想来自荣登金榜那日，上门说亲和保媒的人，就日日不断了吧。
就像此时跪在门外的杨砚，当年不正是被汪成永一眼相中，成了汪家女婿的吗。
在景康帝看来，有好的亲事上门，林家人是绝对应下的。
可让景康帝没想到的是，林修撰的回答却是，“禀圣上，微臣还未定下亲事。”
都说一个谎言要一千个理由去圆，林远秋也知道欺君之罪的严重，所以他准备实话实说，“禀圣上，微臣虽亲事未定下，可议亲对象却是有了的，只因她需得守孝，才延至今日。”
听到有议亲对象，且还是守孝女，景康帝就忍不住好奇，心里想着也不知是京中的哪家。
于是，景康帝便问，“不知与林修撰议亲的是哪家之女？”
哪家之女？
林远秋不知道该怎样说，毕竟钟伯父如今丁忧在家，自己再报出他的官职不知对不对，可不报出官职，他也介绍不清楚。
至于忠勇伯府，其实林远秋并不想牵上，在他看来既然已经分家析产，早就各过各的了，就没必要牵扯太多。可林远秋知道，在圣上面前肯定得提上一嘴，别到时认为他故意瞒着不说，再给他扣个欺君之罪就麻烦了。
是以，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林远秋躬身，“启禀圣上，与微臣议亲的是钟家姑娘，其祖父正是新故的忠勇伯，钟姑娘的父亲先前在泾州大营当都教头一职。”
竟然是钟世昌的孙女，景康帝有些意外。
只是，那都教头不是末流官吏吗？
景康帝倒是没想到，忠勇伯居然还有一个去兵营当都教头的儿子。
不过，景康帝很快就想起，当年钟世昌让几个庶子分家另过的事。
所以那钟家姑娘，该是忠勇伯庶子的女儿才是。
说实话，对于林修撰会与小官吏之女议亲的事，还真有些出乎景康帝的意料了。
景康帝没再多问，而是让一旁的吴公公去库房拿了赏赐过来。
最后，林远秋是抱着整套御制文房出了宫。
想到刚刚自己出御书房时，看到那门口台阶上还跪着的两人，这样的大风天气，愣是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林远秋心想，这种心惊肉跳的地方，往后自己还是少来为好。
宫门外除了守门的兵卫，其他啥都没有，至于马车什么的肯定不必想，看来只能靠脚量着回翰林院了。
……
而翰林院里，一直紧绷着弦的方掌院，在看到林远秋不疾不徐的回来后，提着的心终于归了原位。
再看林修撰手里捧着的锦盒，上头印着的御制花纹，方掌院可是认得的，所以，这林修撰不但办好了差事，还让圣上龙心大悦赏了他？
这样一想，方掌院忍不住在心中夸赞起自己的明智来，幸好他安排了林修撰过去，不然这会儿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呢。
关于圣上问他的事，林远秋自然不会与旁人说，方掌院肯定也不会问，人可不能好奇心太重，特别是事关圣上的事。
出了掌院堂厅后，林远秋就很快回了修史馆，准备继续誊抄已差不多完成了一半的文稿。
见林修撰回来，众人忙围上前来。
待林远秋把装着文房的锦盒小心放置桌上时，有眼尖之人立马忍不住惊呼，“御制之物！林大人，这是圣上赏赐的吧？”
林远秋笑着点点头，“正是圣上恩赐。”
这可不是林远秋故意显摆，御赐之物本就得好好收着，方才回来时，他就是一路小心捧着的，这会儿林远秋肯定得找个最佳的位置摆放着了。要是随意往哪里一搁，那么一个对圣上大不敬的罪名可就跑不了了。
所以，林远秋觉得，只要与小命挂上勾的事，自己再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显然众人也都是知道这点的，所以自林远秋把锦盒摆到桌上后，哪怕好奇心再重，大家也都下意识的没敢靠得太近，免得会不小心磕碰到，从而给自身惹来麻烦。
还有，有好几人，在看到桌上的大锦盒后，心里却偷偷在想，今日进宫之人若是自己，那么这会儿得了赏赐的，恐怕就是他们了。
除了看赏赐，还有人开始询问起进宫的事来。
比如就有人忍不住纳闷，“林大人，杨大人和胡大人怎么没与你一道回来啊，他们人呢？”
林远秋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对于杨、胡两人被圣上罚跪的事，在回来的路上，林远秋就已经想好了应对，那就是只字不提，对谁都不提，免得生出是非来。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怎可能瞒得住，这不，等第二日大家都过来翰林院上值时，就都已经知道，杨砚和胡诚涣这两位侍讲学士，昨日不但被圣上罚跪了半日，另还罚了六个月的俸禄。
说实话，当时的杨砚和胡诚涣，要不是担心圣上会以为他俩不满处罚，在面对同僚们“关切”的眼神时，两人真是恨不得与掌院请了病假，好好在家里“躲”上几日了。
……
而这边，等林远秋抱着赏赐回家后，家里自是一番前所未有的热闹，大家都是与荣有焉，仿佛圣上也赏了他们似的。
特别是老林头，眼眶湿润，直说他这辈子的好脸面全是小孙子帮他挣的。
林三柱也是激动非常，他家狗子能得了皇上的奖励，说明狗子的差事做得好啊，这能不让人高兴嘛。
这时，林大柱突然想到，“爹，娘，那戏文里都唱了，皇上的赏赐得放到香案上供起来，要不咱们也去点了香烛供着？”
吴氏和老林头一听，再回想一下之前看到过的戏文，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于是，在吴氏的指挥下，一家人很快忙碌了起来。
喜气洋洋的场面，融洽和睦的家庭氛围，让林远秋也跟着热烈了不少。
……
等吃过晚饭，林远秋还跟平日一样，先在院子里消了一会儿食，然后和以往一样，回到房里后，就去数了两张宣纸出来，接着往砚台里加水磨墨，准备起作画事宜。
想在京城把日子过好，单靠俸禄肯定不够，所以画画挣银子的事，林远秋从未耽搁过。
在林远秋看来，自己绝大部分的无后顾之忧，都源自鼓鼓的腰包。
所以可不能让它瘪了。
……

第162章 说规矩
如今林三柱已经很习惯了卖画的事，且每回把画给朱掌柜送过去时，还常会在四方斋坐上一会儿，与朱掌柜喝喝茶，聊聊天，然后才起身回府或者去墨林轩。
之所以会这么做，并不是林三柱有多空闲，而是每次从朱掌柜的聊天中，他都能知晓不少京城的新鲜事儿。
而这些事，平时在大街上他可听不到。
所以，林三柱常会从这些事中挑捡出几件有用的，说给家里人听。
特别事关遵法守纪的那些，他觉得太有必要让家里人知道了。
用林三柱的话说，那就是到什么样的山头唱什么样的戏。
“咱们家既然搬来了京城，那就得守京城的规矩，别到时犯了事都不知晓。我跟你们说，你们真要是犯了事，甭想着让远秋来救，他可没这么大的本事。京城刑部侍郎你们知道吗，就是看管犯人的大官，上个月他家儿子在街上伤了人，结果被按在衙门口足足打了五十大板，老天，那可是五十大板啊，听说那侍郎公子后来是用门板抬着回的府，就这样还是偷偷使了银子没往死里打呢，不然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肯定的。你们看，人家这样大的官都没本事护住儿子不挨打，所以咱们可别指望远秋能有法子。”
“三柱说得没错”，老林头清了清嗓子，无比严肃道，“今日我就把话摆在这儿，咱们家中，不管是谁，若是有人在外不守规矩，或是胡作非为，就直接赶出家门去！”
老林头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有必要说，虽现下家里人都看着挺好的，可舒心的日子过久了，难免会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起来，所以时常给大家紧紧弦，自是非常有必要的。
自家老头的话，吴氏向来都是听的，何况这还是三儿起的头，是以放下手里的线团后，吴氏就叮嘱上了：
“做人都得知足，想想先前咱们家穷的吃不饱肚子的时候，再看看现如今，洗衣，做饭，打扫，还有带娃，哪样不是有人帮着做的。且每个月家里还给发月钱，你们自己说说看，这样的好日子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守住？”
林大柱第一个点头，“娘，儿子肯定把日子守好了。”
“娘，咱家的好日子儿子也肯定会好好守住的。”林二柱也跟着说道。
之后是林远枫、林远松，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四人也都一一表了态。
冯氏自不必说，她是除林三柱外，最希望这个家好的。
至于周氏和刘氏，两人心里一直都跟明镜似的，儿子儿媳吃穿用度体面，孙子孙女都成了小公子、小小姐，可以说，得家里好处最多的，就是她们大房二房，若这样她们都还不知足的话，说是天打五雷轰都不为过。
“娘，儿媳肯定会把咱们家给守得牢牢的！”周氏和刘氏异口同声。
高翠几个也是一样的说法，特别是秦荷花和丁菊，比起先前在娘家时，现下的日子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都不为过。如此舒心的日子要是都不好好珍惜的话，那她们岂不是傻子一个了吗。
吴氏心下安慰，老头子说的没错，自家这些孩子都是长了耳朵的，只要听的进他们说的话，这个家就出不了岔子。
不过记起前些时候几个儿媳说的话，吴氏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再说些什么。
“清儿莹儿，你俩领着弟弟妹妹到书房画画去。”
这些话可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
婉清和婉莹一起应是，而后两人就带着弟妹们离开了。
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再看看自家老娘严肃的脸，林大柱林二柱有些纳闷。
林三柱也是不解，“娘，还有啥事啊？”
吴氏双眼一瞪，“啥事，就你们三兄弟的事，对了，还有你们几个也一样。”
说着，吴氏看向林远枫和林远松他们，见几人都看向自己后，她也不墨迹，随即开口道，“今日我把话放这儿，咱们家可不兴小妾通房这套，要是你们敢做出这等糊涂事儿，老娘我直接把你们的腿打折了，然后扔出去讨饭！听到没！”
吴氏说的可是认真的，在她看来，自家就算再改换了门庭，也改变不了先前是地里刨食的事实，你说一个个腿上的泥巴还未洗干净呢，就学着人家养起了小妾通房，这不是欠揍还会是啥。
林三柱正想点头说知晓了，可他突然发现，老娘盯着他看时，眼神最凶、最狠，这模样，好像他已经做了坏事似的。
林三柱不服，“娘，您老盯着我做啥？”
吴氏理所当然，“做啥，咱家就数你跑外头的时候最多。”
不盯着你盯谁。
林三柱哭笑不得，“娘您放心吧，儿子可不是这样的人，再说儿子真要做了这样的事，不是害得我家远秋丢脸了吗。”
所以，打死他都不会这么做的。
而林大柱和林二柱，则连连摇头，“娘，您想到哪里去了，儿子都是当爷的人了，哪有脸做这事。”
“就是，儿子跟大哥都是做爷的人了。”
一听这话，林远枫几个的头都摇成了拨浪鼓，他们虽还没到当爷的时候，可是脸皮还是要的。
而周氏刘氏和冯氏，还有高翠几个，都低着脑袋，不过从侧面还是能看出她们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等家中的男人又去木工房忙活后，周氏走上前来，“娘，今晚您想吃啥菜，儿媳这就去给您做！”
刘氏也满脸是笑，“大嫂掌勺我切菜！”
“那我来烧火好了！”冯氏边说边卷起衣袖。
看到三人笑得如出一辙的殷勤，吴氏心里想的则是，这妯娌三个上辈子怕是亲姐妹投的胎吧。
……
留在小高山村的马车，终于在这个月由商队帮着捎了过来。
林三柱原本想算了银子给他们，可对方说什么都不肯收，说是马车这一路上也是帮着拉货物的，本就是互利的事，他们哪好意思收取银子啊。
知道自家没白占人家便宜，林三柱就放了心。
有了马车，做起事来就要方便了许多。
这不，隔日一早，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个就去了一趟庄子，他们准备摘柿子去。
今年是柿子树种下去的第三个整年，因着当初买的都是大苗，是以，已有柿子树长出了柿果，只不过长得不多，一棵树大约二十多个，而这样的树约摸有三、四十棵。
虽不知道为何柿子还是硬邦邦的就要摘了下来，可张老实并没多问。在他看来，他们当下人的，自然是主家让怎么做就怎么做了，有啥可问的。
等把摘下的柿子全拉到府里，已差不多酉时。
依着先前商量好的，十来筐柿子直接搬到了木工房里，平时这边除了老林头林大柱他们，基本没别的人过来，这样做柿饼时，倒不怕被人瞧了去。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吴氏还是叮嘱了家里的几个婆子，让她们都不要往后花园去。
待吃过了晚饭，林大柱兄弟三人，还有周氏刘氏和冯氏，以及林远枫他们，大家齐上手，很快把十来筐柿子都削了皮。然后一个个码放在竹帘上，好等明日再拿出去晾晒。
有着先前做柿饼的经验，吴氏估算出此次大约能做出一百来斤的柿饼。
而这些柿饼的用场，吴氏早已打算好了。
再有一个半月便是过年，在此之前自然少不得往各处送年礼，所以自家的这些柿饼，正好可以让远秋给人送礼去。
吴氏想的是，柿饼在京城可是头一份，小孙子若是用它来当年礼送给上官的话，到时肯定体面。
林远秋却不是这样想的，在他看来，他家的吉祥如意饼还未开始卖呢，目前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
所以，除了钟家和老师那儿，林远秋并没有有给其他人也送柿饼的打算。
……
春草和王文昌是九月份的时候搬出去另住的，林三柱帮着寻的房子，与周子旭和春燕离的不远，只隔了一条胡同，
之所以会买的这么近，为得就是让她们姐妹两个平时有个照应。
岂知在新房子里住了还不到一个月，在一次吃早饭时，春草突然吐的昏天暗地，当时可急坏了王文昌，忙跑去医馆喊来了大夫。
老大夫伸手把脉，如珠走盘，滑脉，这是怀上了啊。
王文昌一听，当下就是腿一软，他他他要当爹了啊。
随即，心情激动的他，忙跑去了南锣鼓巷，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岳父岳母。
于是，才搬出去没多久的小夫妻俩，很快就被林三柱接回家住着了。
在林三柱和冯氏看来，小女婿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怎可能把孕妇照顾好，所以，他们还是把小闺女接到身边照料才能更安心。
然而，才过了十来天，丫鬟小红就兴冲冲地回来禀报了小姐怀孕的事，这下可把林三柱和冯氏高兴的不行，都说好事成双，果然是这样的。
想到大女婿平日里都在国子监居多，所以林三柱和冯氏把大闺女也接了回来。有了春燕和春草的加入，一时间，家里倒是热闹了不少。
……
要说如今翰林院众人的最羡慕对象是谁，想来除了林修撰就没第二人了。
这不，自上次得了赏赐才过去半个来月呢，今日圣上传召进宫讲经史，掌院大人居然又安排了林修撰去，可真让人意想不到啊。
再想到这几日杨大人和胡大人一副恨不得躲着人走的模样，众人忍不住心想，看来林修撰的进宫趟数还得增加，你说羡慕不羡慕。
……

第163章 好儿子不怕多
看到同僚们艳羡的目光，林远秋心里则是说不出的无奈，若是可以，他很想同同僚们换一换，谁想去谁去，自己依旧安安稳稳在修史馆里待着多好。
可惜这事由不得他。
这次林远秋过去时，并未坐宫里的马车，而是骑着自己的“红豆”去的。免得回来时又得靠双腿。
红豆是一匹红棕色的马，买来已有三个多月。林远秋自己个子高，所以买马匹时也特地往高壮的挑。红豆长得十分匀称，四条腿粗粗的，光滑的鬃毛像抹了油，看着油亮亮的。
这样的马匹，可不是在府学或是国子监练骑射时的那些马儿能相比的。
每次林远秋跨上马鞍，稳坐红豆背上时，整个人要比平时高出了不少，而周边的事物都在自己的俯视之中，别说，这种一切尽收眼底的感觉还挺飒的。
不过感觉再飒，林远秋也不敢骑的太快，而是跟着姜公公的马车速度，在一旁慢慢跑着。
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要是碰到了哪个可不好。
虽骑在马背上，可林远秋的脑袋瓜子从出翰林院的那一刻起，就没停止过转动。观今日姜公公马车的速度，林远秋便知此次的差事并不急，不然姜公公的马车早就像上次那样，速度飞快了。
如此一想，林远秋心里倒是微微放松了些，只要圣上不是让自己当“周公”，去解答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境就成。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好笑，果然人的底线就是用来突破的。
在没进宫之前，自己想的是，当个小透明安安心心修史就好。有了一次心惊肉跳的面圣经历，此时林远秋想得却是，只要没有“高挑战”就行。
不得不说，人类的适应能力永远是最强大的。
显然，林远秋的猜测是对的，这次的确不是件急差。因为姜公公示意他在御书房门口稍候，他进去通传，然后就小半天没有出来了。
说是小半天，还真一点都没夸张，自己差不多未时出的翰林院，而这会儿已快申时。林远秋忍不住心想，要不是自己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像这种一站就是三个来小时的行当，一般人可吃不消。
不过，林远秋很快想起那一日的场景，也是这个位置，杨学士和胡学士跪着一动不动的，那时可不止三个小时。
所以，自己要是也这样被罚，保证啥矫情都没，啥都吃得消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忙收回翻飞的心绪，而后集中注意力，随时留意着御书房里的动静。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林远秋就听到景康帝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响起：“让人进来吧。”
林远秋忙动了动发麻的腿，然后就看到走出门来的姜公公朝他点点头，林远秋也不敢耽搁，理了理身上的官袍后，就快步跟了进去。
低头，躬身，缓步上前，待离御案大约三、四米左右，林远秋曲膝跪下，“微臣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明显年轻的声音，让景康帝从奏折中抬起了头，等看清是林远秋时，当下就是一愣，还以为来的是杨砚呢，怎么又把林修撰给派过来了。
景康帝大约知道了方青常的意思，这是怕杨砚他们又没把差事办好，到时连他一起罚吧，这只老狐狸。
“起来吧！”说着，景康帝放下奏折，随后从御案上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后，就递了过来。
一旁姜公公接过，而后转交给林远秋。
林远秋忙躬身接过，再看纸笺上写着“中流一葫，千金争挈”八个字。
意思这是今日圣上想听的经史内容是吧？
林远秋也没时间去吐槽这种“点菜式”的讲经，要是点到自己不会的内容该咋办。
这会儿的他，已开始速度飞快的在脑海里搜索着有关此句的文章，待想起出自鹗冠子的文后，再用最短的时间理了一遍，而后结合此句的释义，便进讲了起来：
“中流一葫，千金争挈，宁为铅刀……”
许是看了太多奏折的缘故，此时景康帝正闭目轻靠于御座之上，不过右手手指却轻点御案，一下一下，好似打着拍子。
林远秋的进讲还在继续，“毋为楮叶，错节盘根，利器斯别，识时务者……”
打拍子的手指停下，景康帝问，“一价贱之葫，却千金争挈，林修撰可解其意？”
这是进讲经史时的正常环节，圣上若有不解之处，进讲者须得作出解答。
林远秋躬身，“谓物之价贱只因其无所用处，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葫芦虽不能食，其价也甚贱，可若船在江中心侧了水，那葫芦便可济人渡水，有给予生路之功，自然千金争挈也。是以，微臣以为，平贱之物虽看似平庸，可也有千金难目的时候。”
景康帝点头，“林修撰所言极是，贱生于无所用，可危难时却供人生路，实值一葫千金。”
随即，他又问道，“林修撰家中兄弟几人？”
正说着文章呢，却又问到了个人问题上，好在林远秋已适应了圣上的跳跃问话。
“禀圣上，微臣父母只微臣一子。”
只一子？
这倒是有些出乎景康帝的意料了，时下农人讲究多子多福，只有一子的人家，除了那些子嗣不丰的，倒是不常见。
景康帝笑道，“好儿子不用多，想来林修撰父母心中，定是极为快心遂意的。”
不过，此话一说出口，景康帝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不虞了起来。
林远秋觉得，若让自己过着日日与圣上进讲经史的日子，那么一天三顿饭是绝对不够吃的，因为实在太费脑子，你看，方才还挺轻松的讲经气氛，这会儿自己又得揣摩上了。
林远秋脑子转得飞快，再结合刚才那句“好儿子不用多”的话，马上明白，圣上怕是想到自己那几个不省心的皇子了。
就在前几日，林远秋还听到大皇子与二皇子因着互别苗头，而被圣上训斥的事呢。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这还是帝王家。
不过，林远秋也知道，这世上哪有真正嫌弃自己孩子的父母呢，所以，别看圣上骂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可在他心里，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是别家儿子不能及的，都好着呢。
想明白后，林远秋并没理所当然认同下那句“好儿子不用多”的话，“禀圣上，微臣父亲常说，好儿子不怕多，可惜他只得微臣一子。”
这话林三柱确实说过，所以，自己也算是实话实说了吧。
好儿子不怕多？
景康帝一听，笑着捋了捋胡须，心道，自然是这个理了，这世间有谁会嫌弃自己儿子太多的呢。
……
等林远秋出了皇宫，已是酉时，仲冬时节，自然黑的早，这个时辰天已微微有些暗了。
林远秋并没让马跑起来，虽路两旁有灯笼挂着，可视线还是受阻的，所以还是让马儿慢慢走着更稳当些。
林远秋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一趟翰林院，自己还得去签退呢，虽下午自己是去“公干”的，可时间久了说不得就变成早退了，为了稳妥起见，这字肯定是要签的。
等林远秋到时，韩守卫正准备把衙署大门关上，看到林修撰过来，便知他是来签退的，忙道，“林大人不必下了马来，小的这就过去拿册子。”
下马拴马又得花些时候，自己直接把册子给人拿过去，也好让林修撰省心一些。
“多谢！”林远秋与韩守卫点头道谢。
人家的善意，自己自然得感谢才是。
很快，韩守卫就把册子和已蘸了墨的毛笔拿了过来，林远秋接过，而后在下值这一页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一天的当值就算圆满完成了。
……
钟家的年礼是林三柱送过去的，虽两家人已商谈好了亲事，可只要一日没定下，明面上他们还得按寻常友人走动。
这也是林远秋没有亲自过去的原因，否则让有心人瞧见，说不得就会给钟家扣上一个孝中婚配的罪名。
守孝期间还有少应酬的规矩，是以林三柱过去后，也是稍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
自当值之后，林远秋很少有和老师碰面的时候。因为没这个时间，而两人的休沐，也不在同一日。
所以，今日给老师的送年礼，林远秋只能挑了中午饭的时间，再加上饭后还有半个多时辰的休憩，这样就有一个多时辰的空挡了，去一趟秦府肯定是够了的。
其实，像这种挤出时间亲自上门送年礼的人，整个京城怕也只有林远秋一个了。要是忙的话，哪家不是直接安排给府中下人的。
昨日林三柱也说了要不他去，或者让平安送去的话。可林远秋摇头，不管怎样，老师家的年礼他肯定是要亲自送过去的。
待林远秋出了翰林院大门，就看到自家马车已停在了门口，而马车上的车夫正是林远柏。
昨晚两人就说好了，等明日差不多午时的时候，林远柏就驾着装了年礼的马车到翰林院门口等他。
“咱奶又往车上多装了一匣子吉祥如意饼，她说这东西吃着软糯，也不费牙，年纪大的人指定爱吃。”
待林远秋坐上马车后，林远柏就开口聊上了。
语气中透着开心，林远柏脸上虽有些疲惫，可却掩不住满眼的喜色。
林远秋自然知道四哥为何会这般开心。
前日四嫂顺利生下一个女儿，这下四哥也是儿女双全之人了，能不开心嘛。
至于三哥，也在一个月前又当上了父亲，这次三嫂依旧生了一个闺女下来，听大伯娘说，小孙女长得白白胖胖的，可讨人喜欢了。
每到这个时候，林远秋就会感叹时光荏苒，他还清楚记得，他们堂兄弟三人在柿子树下打柿子吃的场景呢。
……

第164章 走年礼
今日秦遇休沐在家。
当看到自己弟子依旧清朗的目光时，秦遇这几日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他这个弟子果真如自己料想的那样，是个能扛得住重压的。
可不就是重压嘛，这才当差多久啊，就已经到圣上面前转悠过两回了。不说远秋才十九岁的年纪，只说那汪阁老女婿挨罚的那一次，没点定力的人怕是撑不下来。
秦遇也是隔日听唐大人说起的这事，当时唐大人说的是，“不愧是秦大人你的亲传弟子，听说还得了圣上的赏赐呢，真是后生可畏啊！”
话是好话，如果不配上唐大人那酸酸的口气的话。
这怕是，还在惋惜没替刘尚书保成媒的事呢。
其实唐大人之前惋惜的情绪还没这么明显，毕竟就一个农家小子，就算考中状元又如何，京城可不是单靠一点俸禄就能把日子过好的地方。没看那翰林院里有几个修撰、编修，就连好茶叶都买不上一斤吗。
在唐大人看来，那林修撰可是地地道道的贫家出身，若没个好岳家帮衬，将来指不定连那些买不起好茶叶的老翰林都不如。
岂知，就前几日，有同僚在公厨用饭时说起了林修撰，因他看到林修撰时常出入南锣鼓巷。后来照面打招呼时，才知道，原来林修撰居然就住在南锣鼓巷的四进大宅院里。
一听这话，众人首先都是不敢相信，忙去向秦大人证实。
秦遇不置可否，不过了解秦大人脾性的，自然知道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所以，当时的唐大人都惊呆了。
不是说唐大人买不起四进大宅院，而是一个农家子居然能一口气掏出几千两银子来，着实太让人意外，可见对方还是有些家底的。
唐大人可不会怀疑林修撰买宅子的银钱来路不正，毕竟真要是来路不正的话，林修撰也不敢就这样大剌剌的花了出来。
可以说，唐大人是非常后悔的，后悔当日怎么没直接告诉林修撰，自己想给他说亲的对象是刘尚书家的小姐，想来林修撰听过之后肯定会同意才对。
唉，说来，还是自己不够重视啊。
而之所以不够重视，也是觉得林修撰除了一个状元名头，其他啥啥都没有的缘故。
如今看来，人家不但学识了得、样貌清俊、儒雅持重。而且还才思敏捷，这一点，从那日汪阁老的女婿挨了罚，林修撰却毫发无损，还得了圣上的赏赐中就能看出。
至于那原本让大家都看不上眼的家境，现下看来，也并不是那么不堪。
所以，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啊。
无独有偶，与唐大人同样十分后悔的人还有一个。
这人就是太仆寺少卿黄有忠，当初赵氏与他家说起这门亲事时，黄有忠夫妻俩觉得不过就一个农家举子，自家嫡女肯定是舍不得的，认为用庶女相配足已。
岂知当时被连襟给怼了回来，那会儿黄有忠可是气了好一阵子呢，心里大有走着瞧，看你弟子能有多少出息的意思在。
谁知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子，先是考中会元，后来干脆来了个金榜状元，你说气人不气人。
原想着状元就状元吧，反正一个穷状元也当不得宝。结果这会儿又听说这小子买了大宅子，这可是四进大宅院呢，且还在那位置不错的南锣鼓巷。
话说家里有银子为啥不早说啊，不然像这种青年才俊，他家丽儿配着不是挺好，哪像现在说了门不上不下的亲事，上头还有三层婆婆压着，往后这日子绝对好过不到哪里去。
黄有忠心想，若当时与林修撰定了亲，那肯定就不一样了，对方先前可是农户人家，他家一个四品官家的小姐，嫁过去后，还不得由她掌管着中馈，一人独大啊。
黄有忠心中后悔的同时，更是越想越气。于是下了值后，就气冲冲的往秦府过来了，想质问连襟为啥不早点告诉他弟子有大宅子的事。
结果不问还好，这一问，最后黄有忠是吹胡子瞪眼回的家。
因为秦遇与他说道，“看连襟这话说的，啥叫我藏着掖着不说，当时你不是也没问吗，你若是问了，你姐夫我肯定会把远秋不但买了四进大宅院，还买了一百六十多亩的庄子，另有店铺两间的事统统都告知你的。我跟你说哈，那庄子你姐夫我可是去过两回呢，还别说，远秋的烤兔肉手艺真不错，那肉吃着香酥味美，就你姐夫我这副老牙，嚼着一点都不费劲，只可惜连襟你没机会去，不然咱们俩就着兔肉再小酌上几杯，还真挺好，唉，可惜啊可惜……”
黄有忠：“……”
连襟不会还记着当初自己嫌弃他弟子的话吧，这也太记仇了。
话题扯得有些远，咱们言归正传，继续说一说林远秋给老师送年礼的事。
师生俩到了书房后，秦遇便问起两次面圣的事来。
在自己老师面前，林远秋自然不会隐瞒什么，当下就把两次进宫后，与圣上的答对都仔细说了，包括圣上问起他的亲事，他是怎样回答的。
秦遇听后，自是非常满意，随后再次叮嘱，“仕官之人，一言一行当以诚为先，在圣上面前切记不可妄言。”
林远秋躬身，“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因着还要回翰林院当值，与老师没聊多久，林远秋就告辞离开了。
而这边，看到这许多年礼的赵氏，忙去库房挑了几匹布料，还有厨房新做的栗子糕也包上了一些，而后让婆子快些提到的马车上去，这有来有往才是礼数，哪能让人空着手回去呢。
带赵氏转回身，就看到，自家老爷正提着方才远秋送来的一大包吃食，准备往书房里去。
赵氏急道，“老爷，这吉祥如意饼可不能多吃，远秋可是说了，一天至多吃个一两块，且还得是饭后。”
“老夫自然知晓。”
方才远秋也是这样与他叮嘱的。
见自己这样说了，老爷提着吃食依旧朝书房院子去的样子，赵氏很快就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老爷您就放心吧，这吉祥如意饼妾身保证一块都不往黄府里送。”
……
待回到翰林院，稍坐片刻后，林远秋便继续起了修史的事，手上这本记传体第一册 ，林远秋准备在年前争取把它完成。
如此，明年自己就可以开始下一册了。
在林远秋看来，既然做了，那么就像像样样做点成绩出来。每日坐着喝茶聊天虽看着得了悠闲的利，可浪费的光阴却实实在在是自己的。
人生在世，总要留些什么在这个世间，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
今晚的餐桌上多了一道腌兔肉，且在上桌之前，厨娘依着大夫人的吩咐，特地多蒸了小半个时辰，所以这会儿闻着香气四溢。
而此时的林远槐和林远松，正不错眼的盯着林远秋瞧，仿佛只要五弟点了头，那么他俩的腌兔肉手艺就学到了家似的。
林远秋没让两人失望，待仔细品尝过后，当即朝二哥三哥竖起了大拇指，“比之先前，味道要好上了不少。”
屋里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确实好吃。”
林远松被夸成了星星眼，“那五弟你说，咱们这样的腌兔肉，若是摆放到铺子里，会有光顾的客人吗？”
“二哥放心吧，到时肯定会有客人买的。”林远秋无比确定。
林三柱适时开口，“再有几日，咱们家那间外租的铺子就到期了，待收回来后，你们俩大可以把这些腌兔肉摆到铺子里去试卖，正好还能赶上过年这趟生意。”
林远松和林远槐“嗯嗯嗯”地点着头，这几日他们两人忙着腌兔肉，正是为了接下去的办年货生意呢。
自从看到庄子里有成群的兔子养着后，林远松就生出了养兔子、卖兔肉的主意。
因为他想到了大伯娘的腌兔肉手艺，每次都让人有吃不够的感觉。
等林远松把这一想法和家里一提，居然没有一个反对的。
说来，这也是庄子里兔子实在多的惊人的缘故。
要知道一只兔子每年至少能生六、七窝小兔子，然后这些小兔大了再生。所以，从去年开始，装兔子的笼子，徐老实都不知编了多少个了。
如今庄子里的野草，徐老实夫妻俩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割了晒干当柴烧，而是都直接拔了喂兔子。
至于兔子粪便，倒是好处理，在柿子树边上刨个坑，然后把它们埋到地里做肥料就成。
也正因为肥料不缺，所以庄子上的柿子树才长得特别壮。
用老林头的话说，那就是现在打好了根基，往后肯定能结出不少的柿果来。
可以说整个庄子里，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些兔子了，主要还是量太多，送过去酒楼时，时常会被酒楼掌柜压价。
可不卖又不行。
如今有了卖腌兔肉的主意，不管成还是不成，总得要试试。
于是，自定下主意后，林远松和林远槐就开始和周氏学起了腌兔肉的手艺。
周氏自是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教，毕竟这可是能给家里挣银子的买卖。
而林远松和林远槐也是学的认真，短短两个月就让家里人试吃了五、六回，等第七回 再品尝时，那味道，已与周氏做出来的没啥区别了。
一样的瘦而不柴、香而不腻。
只不过，面对喷香的腌兔肉，林远秋又多了一层想法。
在他看来，虽现下京城没有专卖腌兔肉的铺子，可吃食这东西，只要旁人肯花心思，迟早会被别人学了去。
就像家里的绣布书签，其他店铺看着他们家生意好，也跟着争相效仿了起来。
好在其他铺子再学，也只能跟跟样，做不出类似花样的创新，毕竟这种独特的画工不是那么容易学了去的。
由此可见，有一门其他人学不走的本事有多重要。
而吃食也一样，这点从柿饼上就能得出结论，要想让旁人学不走，一定得有独门秘方才稳妥。
所以林远秋就给出了腌兔肉时加入香料的主意。
至于什么香料，当然是其他人都没用过的，比如甘草。
甘草味甘，若加到腌料里，那么腌出的兔肉就能多出甜味。
林远秋从前世所知中，知道甜味正是提鲜的法宝。而这里的人，据他所知，只把甘草当作药材之用。
所以，他们家若是用了它，那做出的腌兔肉绝对算是独一份了。
还有就是腌肉时再倒些白酒进去，如此，腌肉便能存放好久都不易坏。
对小侄子的话，周氏肯定是相信的。是以很快用新的法子又腌了几只，其中甘草和白酒自然都是加了的。
而今日品尝的，正是这几只加了甘草和白酒的腌兔肉。
听到小孙子说味道不错之后，老林头和吴氏也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因着蒸足了火候，所以吃起来咸香满口，肉味醇厚。
于是家里卖兔肉的生意就这样定了下来。
至于腌兔子的定价，林远枫也早已算出了成本，再加上人力，最后定价为一百六十文一只。
其实林远槐心里还有旁的打算呢，他准备先这样卖着，若是腌兔肉生意还不错的话，那么将来腌鸡腌鸭都会陆续安排上。
……
国子监是腊月初六放的假，初六当日周子旭就住进了南锣鼓巷。自己妻子还在岳父岳母这边住着，他才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守空房呢。
看到周子旭搬过来，最高兴的人非王文昌莫属了，有了连襟在，他们两个又可以一起探讨文章了。
而林远秋，也时常会加入其中。
于是，郎舅三人，吟诗作赋，谈古论今，好不畅快。
……

第165章 及冠
京中官员的年假统一在除夕这日，然后一直到初六开印，共休七天。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日，在吃过晚饭后，全家人都聚在正屋厅堂里，开始盘起这几个月家中的进项来。
按照先前老林头说的，远秋卖画的银子依旧让远秋自己收着，不算到公中。
至于家里的所有开销，包括下人的月例银子，全都从两间铺子的进项中出。
用吴氏的话说，若想月例银子多点，那么一家人就得齐心用力。远秋已经帮家里置办下了能挣银钱的铺子和庄子，若你们大家没本事靠着铺子和庄子把日子过好的话，那么趁早滚回小高山村去！
不得不说吴氏的话还是很能“鼓舞士气”的。这不，周氏刘氏和高翠秦荷花她们，以及林远枫几个，当下就在心里下了决心。话说，他们好不容易跟着小侄子（小叔子，五弟）从糠箩蹦到了大米缸，所以才不会傻傻的往回蹦呢。
再说婆婆（祖母）也没说错啊，这又有店铺又有庄子的，要是还过不上好日子，那还真不如回村种地去。
对于爷奶的安排，林远秋自然没有异议，也不会傻好心的主动把卖画银子算入公中。
并不是林远秋舍不得这些银钱，而是自己若这样做的话，那么久而久之，家里只会多出一群好吃懒做的人来。
像现在这样多好，家里所有成年人都参与到养家糊口中，而后各抒己见，等挣了银钱后，一个个都心情愉悦、富有朝气，这都是肯定了自我的表现。
这让林远秋想起了翰林院里的几个同僚，他们的情况和自己一样，也是步入仕途之后，才举家搬至京城的。
不过这里的“举家”，仅是同僚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而让林远秋难理解的就是，同僚一家搬到京城后，除了他们自己每日上值，其他人全都闲赋在家。至于家中的日常开销，除了同僚的俸禄，然后就是靠着以前积攒的老本了。
京城的花销大，特别是年尾送节礼这块，根本就省不下来。如此，时间一久，存着的老本渐渐就不够花了。
然后就开始各种拮据，官袍袖口早已磨脱了丝，却还舍不得买新的。
可就算如此，那几个同僚依旧立场坚定的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在他们看来，官宦人家哪能同寻常百姓一样，日日抛头露面做着糊口的营生。
说实话，林远秋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判同僚的做法，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和理念不同吧。
在林远秋的认知里，自视甚高是最要不得的，否则只会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没了自在。
何况，在林远秋看来，只要凭自身的本事，靠着自己双手挣来的银钱，本就没啥可丢脸的地方。
言归正传。
林远枫拿出账册，开始一笔笔与大家报起账来，“自咱们家搬来京城后，除前两个月的家中花销用的还是先前的老本，从第三个月开始，卖绣品所挣的银钱就能与日常开销持平了。之后的一个月，也就是上个月，墨林轩单书签这一样，咱家就盈利二十八两。而这个月，更是超出上月六两之多。最了不得的，还是咱们的林记，这个月共买得银钱六十七两八钱。”
看到爷奶他们，特别是五弟投来的赞赏的目光，林远松和林远槐，心中的骄傲简直快满溢了出来，然后两人在心里计划起了接下来的腌鸡腌鸭。
林远秋拿出这些天画的花样递给冯氏，“娘，这些是书签的新花样，明年咱们铺子卖的布书签，就依照这些花样来绣吧。”
冯氏把花样接过，原以为跟先前差不多的样式，还是人物花鸟这些。可等冯氏打开来看之后，就有些愣住，画上的图案会不会太简单了啊。
看到三弟妹愣怔的模样，周氏和刘氏忙凑上前，待两人看清楚纸上画着的画后，也觉得有些不太敢相信，周氏忍不住问道，“远秋，这绣样会不会简单了些。”
其实周氏心里想的是，何止是简单啊，严格说起来，这已算不得是绣花的花样了吧。
按照小侄子上头画着的人物，她只需用丝线在绣布上走出一个轮廓就成，且除了人物身上的衣衫和边上的几株翠竹或罗汉松，就没见有其他需要满绣的地方。
周氏可以肯定，像这种花样的绣品，以自己的刺绣速度，一天至少能绣出十几张来，且还是轻轻松松的。
所以，这样图案的书签会有人买吗？
不止是冯氏周氏和刘氏，高翠几个也都不怎么看好。
如今她们绣好的书签，一支的卖价，比在横溪镇时还要多出二十文呢。这样的价格，若是花样太过简单的话，客人会不会觉得实在太不划算，以后不愿再来店里买了啊？
可以说，在场众人里，除了老林头和林三柱，其他人都对新书签的日后销量不是很乐观。
老林头是觉得小孙子肯定有自己的解释。而林三柱则是无条件相信，他家狗子啥时候让人失望过了。
林远秋把众人的不解都看在了眼里，随即便与冯氏说出了自己画这些花样的想法，“娘，儿子之所以会把花样往简单里画，也是考虑到了您和大伯娘二伯娘，还有大嫂她们的眼睛。想必你们也应该看出，自来到京城之后，咱们家的书签花样已不似以往那般繁琐了。”
冯氏听后点头，儿子说得没错，现下的花样确实要比之前简单些。当时冯氏还以为儿子太忙没有作画的时间，现在才知道，儿子这是在担心她的眼睛呢。
接着冯氏又仔细回想着往年的花样，好像一年比一年简洁，特别在用色上，不再是一支书签绣下来，得需二十多种颜色的丝线，这样就省下了好多频繁换丝线的时间。
冯氏想到了，周氏刘氏自然也想到了，两人还想起刚开始做笔袋、书套那会儿，远秋就强调夜间千万不能做绣活的事。
所以，小侄子一直都在记挂着她们呢。
周氏向来是个直肠子，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侄儿在想法子怎样不伤大伯娘的眼睛，大伯娘却想着花样太过简单，怕赔了生意，真是该打该打。”
刘氏也跟着说道，“二伯娘也一样，也是该打，远秋啊，不瞒你说，今年二伯娘的眼睛，比前几年要轻松多了，原本二伯娘还以为来了京城大地方，眼睛也跟着敞亮了，全然未察觉是远秋你用对了不伤眼的好法子，才出的功劳呢，你说二伯娘是不是该打。”
听刘氏这么一说，高翠几个恍然，发觉还真是这样的。
林三柱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他就知道，他家狗子从来没有让人有失望的时候。
虽让家里人知晓了自己的初衷，可林远秋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一说这次的花样，这可不是单纯的为了简单而简单。
此次林远秋画的花样主题为禅意，每幅绣图中都有一句感悟在内，如“人生有味是清欢”，如“人到无求品自高”，如“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还有“笑看人间沉浮事，闲坐摇扇茶一壶”等等等等。
而与之相配的就是带着禅意的画了，如清茶一壶、如蒲扇一柄，如泥炉煮火，或松下对弈，虽都是寥寥几笔，可勾画出了清净、简洁、平淡的生活意境，这种的意境和豁达，正是时下文人墨客所追求的。
而家中这些文房绣品的消费群体正是他们。
林远秋可以预见，等这批书签开卖后，生意定是不会差的。
林远枫虽不懂刺绣这些，可五弟的话他却是听明白了，且他也细品了这些话，也觉得这批绣活若是做出来的话，肯定会有好生意。
一听有好生意，吴氏心情激动，“咱们还跟先前一样，一次多攒些，要挣就挣一笔大的！”
看到吴氏大手一挥，老林头忍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太婆是戏文里的山寨王呢。
真是越想越好笑，就在老林头正准备再笑一次时，很快就对上了老太婆翻过来的白眼。
“远秋，爹觉得，咱们可以把笔袋、荷包，还有帕子的生意重新做起来，上面就绣这些花样好了，想来生意也不会差的。”
林远秋点头，他爹就是聪明，原本他就是如此打算的。
说好了绣活买卖，接下来自然是做绣活了，冯氏还跟之前一样，把花样分了分，每人只负责自己分到的花样，这样等绣熟练之后，手速上就能快了不少。
而高翠几个分到花样后，就立马去房里拿来了笸箩，都想试着绣一绣呢。
……
皇城脚下的除夕自是不一般的热闹，虽未到上元节，可各式各样的花灯已是挂满了大街小巷。
林家人并没像其他人家那样，领着孩子上街去，用吴氏的话说，你们觉得花灯好看，那拍花子的还觉得你家娃儿好看呢，所以一个都不许往街上去！
对奶的做法，林远秋自是举双手赞成的，看到孩子们一个个眼巴巴的，林远秋直接领着他们去书房做花灯去了。
而童心未泯的林远槐和林远柏，一听五弟居然教孩子们做花灯，便也紧随其后。
然后是林远枫和林远松，两人想的则是，他们都已当爹好多年，要是连花灯都不会做的话，那也太丢人了。
至于林大柱和林二柱，想到今日是除夕，那灯笼铺子门都关了，肯定没地方买细竹条，是以两人就拿着柴刀，直接去了后花园的小竹林。
老林头也没闲着，自己削不了竹条，可给竹灯笼糊纸还是会的。
于是，这一年的除夕守岁一家人并不是光坐着聊天，而是难得的边聊天边动起了手来。
到了正月初一这天夜晚，正院里就挂上了一盏盏形式各异的花灯，有小兔子的，有蝴蝶的，也有花篮的，虽做的略显粗糙，可小娃儿们却是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都舍不得离开呢。
林远秋准备再写上一些猜谜字条，等正月十五的时候挂到一只只花灯上，然后再备下奖励，这样他们家就能过上一个热热闹闹的上元佳节了。
周子旭和王文昌得知了大舅哥的好主意后，更是“强行”参与到了其中。不但帮着想出了许多谜语题，还领着孩子们又做了一次花灯，不然不够挂谜题啊。
……
林远秋的生日在二月，加冠礼那日，林家并未大办，只请了秦夫子夫妇，还有就是钟荣夫妻俩了。
秦遇加冠，而后给自己的得意弟子取字“子清”，子清有不屈不挠、聪明好学，必将成为智者之意。
林远秋跪谢师恩。
……
过了桃月（三月），就到了钟家除服的日子。除服也称为除丧，待脱去丧服后，便不用再守孝了。

第166章 纳采
既然已除服，自然家中有适婚男女的，也可以开始谈婚论嫁了。
钟荣觉得，若不是女儿已有了说亲对象，那么在这守孝的二十七个月里，他们夫妻俩绝对日日心急如焚。
毕竟出了孝，钰柔就十七岁了，而十七岁还未开始说亲的姑娘家可不多，到时想说一门好亲事肯定不容易。
而如今，他们夫妻俩只需在家静等着林家上门来提亲就成了。
想到这里，钟荣忍不住感叹，果真万事自有天定，他家女儿是个有福气的。
说是有福气，还真不是钟荣往自己女儿脸上贴金，放眼望去，整个朝中，像远秋这样才识过人、性子又好的青年才俊，怕是难找出几个。
还有，不是钟荣自我贬低，以他的家境，能得一个翰林院修撰的好女婿，那不就跟喜从天降差不多吗。
要钟荣说，不单他家钰柔是个有福气的，就连他和妻子也一样，也都是有福的。
……
自己学生的亲事，秦遇这个当老师的自然要帮着张罗了。至于保媒的人，哪还用得着去另请旁人啊，秦遇直接自己胜任了。
林三柱得知后，自是喜不自胜，秦大人可是三品官阶，由他帮着说亲，不说他家狗子脸上有光，就是女方那边也是极有脸面的。
事实也的确如林三柱预想的那样，待秦遇到了钟家，原以为林家会请了官媒过来的钟荣，心中的激动自是无以言表，恭恭敬敬把人请进了屋里，接着便商谈起之后的事宜来。
初议过后便是纳采，《礼仪.士昏礼》中有云：昏礼，下达纳采，用雁。
纳采礼中的大雁，林远秋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事先和猎户打了招呼，好让对方帮着去抓。而是在前一日下值后，就直接骑马到了庄子。
夜晚的时候，大雁一般喜欢歇在有水的芦苇丛中。离庄子大约两三百米的位置就有一条河，河两边就是成片的芦苇荡。
好几次林远秋骑马打河边经过时，都会有大雁从芦苇荡中拍着翅膀飞出。所以过来这边捉大雁，有收获的概率非常大。
等吃了晚饭，林远秋就拿着大网兜往河边去了，徐老实也一起跟了过去，明日就是自家公子纳采的日子，所以今晚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抓到一对大雁才成。
平实则提着灯笼紧随在后，不愧是亲兄弟，今年十一岁的平实，与他哥哥平安长得非常的像，林远秋可以肯定，若不是身高相差明显，他觉得自己绝对会认错人。
还有，今天林远秋也看到了小丫，几个月未见，感觉小姑娘又长高了一些。如今的小丫，看着面色红润，性子也是活泼开朗的，与三年前那个瘦弱且眼中无光的小女孩有了鲜明的对比。
说实话，当初买下徐老实一家时，林远秋只是不想看到他们一家人被迫拆散。
至于指望他们一家能派上大用场的想法，林远秋是一点都没有的，毕竟这一家人，除了徐老实一个正劳力，剩下的就是妇孺了。
可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徐老实夫妻俩不但把庄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兔子也养了不少出来。
而这些兔子做成腌兔肉后，则让家里多了进项。
可以说，自己一时心善买下徐老实一家，倒是获益了不少。
天渐渐暗了下来，就着月光，林远秋很快来到了河边。
静静等上了一会儿，林远秋就接过平安手里的灯笼点上。书上说，大雁在看到光亮后，就会发出“嘎嘎嘎”的叫声，好警醒着同伴。
果然，待林远秋提着灯笼在芦苇荡边上走了一段后，就听到了动静，林远秋也不着急，等看清雁群的位置后，他才吹灭灯笼，然后拿着网兜走了过去。
十几只大雁，肯定会有一时没反应过来，而来不及逃走的，所以林远秋的一网兜下去，就把明日要送去女方家的大雁给捉足了数。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就骑着马儿回了城。
家里已备好了其他部分的纳采礼，有七样果子，有糕饼点心和酒礼担。
两只大雁昨晚一直待在网兜里，这会儿看着多少有些不精神。
周氏先抓了一把麦粒喂它们，然后打来了水，和刘氏一起帮着好好拾篼了一番，再系上冯氏找来的红绸，两只大雁立马就换了个“神清气爽”的好模样。
林远秋还是第一次来钟家，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二进院子，大门开在东南角。
与其他二进院子一样，进了门，首先是一道影壁墙，影壁墙南侧是一排倒座房，看着有六、七间的样子，绕过壁墙就是前院。
看到厅堂里坐着的三位中年男子，林远秋猜测他们应该就是钟伯父的几位兄弟了。没等钟荣做出介绍，三人便起身先与林远秋行起了礼。
林远秋忙侧身，并未受全礼。
坐定后，钟荣就一一做了介绍，果真如林远秋猜想的那样，这三人的确是钟伯父的三位庶兄来着。
先前周兴与林三柱细说起钟家的事时，就顺带说了钟家其他几位庶子的情况，除其中一人是未入品的城门侍，另两人基本靠着分家所得维持着日常所需。
从今日的谈话中，林远秋得知，如今钟姑娘的两位兄长暂时在三伯手下做着守城兵。而钟荣自己，也准备在京城，或者周边先谋一门差事做着，不然每日无所事事成了习惯，渐渐的就真的啥事都不想做了。
至于回泾州大营，怕是很难，虽守孝这几年，钟荣日日都有练功并没有松懈。可自丁忧那日起，他就在心里有了预料，毕竟三年时间，人家不可能还会给你留着位置。别看小小都教头一职在京城半点不起眼，可在泾州大营里，也算是个有小权利的职位，想取而代之的人自是不少，加之如今钟荣的岁数，所以想再回去，基本已不太可能。
对于钟伯父的观点，林远秋倒是欣赏和十分认同的。
就像他说的，人若闲赋在家太久，接着就是懒怠了。是以不管以后有没有机遇，先让自己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此，若有机会来临，就能好好的抓住。
最后林远秋由钟荣长子钟锦安领着去了后院，这是安排男女双方见面的意思。
靠近游廊口有一排石凳，待林远秋坐下不久，钟钰柔就在丫鬟柳叶的陪同下过来了。
林远秋看到，离这边还有十来米的距离，那钟姑娘就朝身后摇了摇手，示意丫鬟不要再跟着了，而后缓缓往这边过来。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婉清差点被拐的时候。距离今日，已有两年之多，也就是说，林远秋与钟姑娘已经有两年多未见了。
是以，这会儿再碰面时，竟一时不知该怎样起话头。
好在这样的尴尬也只是片刻，很快林远秋就先开了口，不过说出口的话倒让钟钰柔忍俊不禁了起来，因为林远秋直接把自己介绍了一遍，包括姓甚名谁，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就连老师给他刚起不久的“子清”两个字，也都没落下。
林远秋也是没办法，主要凭空话题实在难找，他总不能一开口就问人家早饭吃了吗，或者早饭吃的啥吧。
好在自我介绍的话头虽然尴尬，可原本双方紧张的见面气氛，却被林远秋给带动的轻松了起来。
接着钟钰柔问起了婉清的近况，林远秋则作了回答，然后林远秋又说起了现下家里几个孩子正在识字学画的事。
就这样一来一往，原本还有些尬聊的两人，聊着聊着就自然多了，且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钟钰柔回到自己房里时，早有母亲和两个嫂子在那儿等着了。
见女儿面带桃色，眼角也带着笑意，周氏便知女儿此时心中欢喜，于是脸上也忍不住带出笑来。
只是想起先前自己的叮嘱，周氏忙问，“钰柔，娘方才让你问的话你问了没？”
周氏到现在还没想通，林家为何会主动与自家结亲。她会这样想，并不是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够好，而是认为，林家明明可以找到更好更般配家世的儿媳，可却偏偏相中了他们家。
而之所以今日会让女儿委婉的问一问林修撰，还是昨日几个妯娌突然提的醒。
因为几个妯娌说，林家会主动结亲，怕不是相中了忠勇伯府的权势了吧？
一听这话，昨晚周氏翻来覆去的根本就没睡着。
本来她大可以去信向自己哥嫂打听的，可这不是来不及了嘛，今日就要纳采，等过了今日，铁板钉钉，两家的亲事就算定下了。
所以周氏才想着让干脆让女儿问一问。她是这样想的，若林家真有攀附忠勇伯府的心思，那么这门亲事不要也罢，免得到时自家帮不上林家的忙，害得女儿在婆家不受待见。
看到母亲和嫂子们眼里的急切，钟钰柔摇头，“女儿没问。”
没问，周氏愣住，多好的机会啊，怎么就不问一问呢。
一旁的钟家大嫂二嫂也跟着遗憾，事关自己的终身，小妹怎么就这样放心呢。
钟钰柔自然不会傻傻的去问“你家为何要与我家结亲”的话，不说有没有这个必要，就是林大哥看着也不像这样的人。
何况，在钟钰柔看来，林家若真有靠着岳家往上爬的心思，那么去结一门高官家的亲不是更直接，届时哪怕是个庶女，都比他们家这种拐着弯还不知道能不能给上助力的岳家强。
至于她自己，钟钰柔觉得，不管林大哥对她的感情是怎样的，她都相信日后的经营。
毕竟人心换人心，钟钰柔相信，只要自己付出了努力，那么就没有过不好日子的道理。
而钟钰柔之所以有这样的信心，也全因为对方是林大哥的缘故。
虽两人没接触过几回，可从言谈举止中，钟钰柔能感知出林大哥是个踏实稳重、且能让自己安心的人。
……

第167章 纳征
还未纳采之前，林远秋从没与人细说过自己的亲事，翰林院的同僚们也只知林修撰有议亲对象，至于是哪家姑娘根本没人知晓。
不过纵然再不清楚，也没人会把林修撰的议亲对象往小户人家上靠。
是以在得知林远秋亲事已经定下，且女方家还是前忠勇伯早已分家另过的庶子时，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几个走的近的同年还特地向林远秋求证，等确定他们没听错后，心中的惊讶可想而知。
特别是顾平和张清远，在他俩看来，像他们这些已经娶妻生子的，中了进士之后该怎样还怎样，反正想结一门对仕途有助的好亲事，是绝对没机会了。
而林修撰，多好的机会啊，若是选对了岳家，那么平步青云定是指日可待了。
可惜啊可惜。
而这些纳闷的同年里面还包括了丁德进，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林远秋的选择。话说一个农家子弟，好不容易改换了门庭，接下来不是应该想着怎样把家族发扬壮大吗。
就像他自己，早在刚开始念书那会儿，祖父和父亲就与他说了肩上的责任和维护家族的兴盛。是以，自己的亲事也只会往门当户对或者更高一层上挑。
……
对于同僚们的惊讶，林远秋并未去在意。两辈子唯一的一次婚姻，他只想纯粹，就是不带一丁点利益和算计在里面的那种。
今天隔壁官厨又做了荷叶鸡吃，想到自己爹每次吃着都赞不绝口的样子，林远秋忙让抬饭食的小吏帮自己去买几只过来。
现下还没到大热天的时候，厨子们做吃食时不用控着数量，所以买不上的可能性很小。
果然不多会儿，那小吏就提着三只荷叶包过来了。
林远秋与人谢过后，就把它们都装到了食盒里，准备等下了值再提回家去。
想到今晚他爹肯定又是边吃着荷叶鸡，边小酌上几杯的模样，林远秋的好心情很快就被带动了出来。
……
因着两人已到了适婚的年龄，所以之后的走礼并未耽搁，纳采之后就是问名，然后纳吉，再接着便是纳征了。
《礼记&#183;士昏礼》有云：纳征者，纳聘财也，征，成也。
所以纳征也被称作纳聘，等到了这日，男方会把准备好的聘礼送到女方家，以表达这边的聘娶之意。
林远秋送聘礼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十六。
至于聘礼，林三柱和冯氏把两人这些年攒的银钱全都拿了出来。
而吴氏，则也拿出了公中的那部分。
原本按老林头和吴氏的意思，是准备多给小孙子拿上一些的。不过林远秋并没有同意，只让爷奶拿出与大堂哥他们相同数额的聘礼就成。
虽林远秋已有几千两私房存着，也完全有能力用自己的银钱把所有聘礼都给筹办出来。可面对爹娘攒了好多年的银子，林远秋依旧收的毫不犹豫，包括公中给的那些，他也没有一丁点的推辞。
在林远秋看来，这些银子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都是不可或缺的。
因为爹娘给的，则表明爹娘对这个儿媳妇的满意。而公中的，更是代表了整个林家对新媳妇的认可。
说句难听的，日后真要是与婆家闹起了矛盾，当儿媳（孙媳）的最起码还有一句“我可是你们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话能说。
所以，这样的聘礼，他肯定要替未婚妻收下来。
哪怕林远秋知道这种吵架的事不可能会在他们家发生，可别人家媳妇该有的，他媳妇也一定不能少才是。
至于聘礼的总数，林远秋已经打算好了。除去爹娘和公中给的这些，林远秋准备再从自己的私房中取一千两银子出来。
那日老师已与他细说了时下京城的聘礼等次。所以，除开皇室贵胄以及高门大户，自己一千多两银子的聘礼，在京城，已算是中等偏上了。林远秋觉得这样不多不少不显眼的就挺好。
只不过，趁着休沐这日，林远秋又去首饰铺子挑了两套金头面，准备到时当作聘礼一起送到钟家去。
冯氏也没闲着，之前大嫂二嫂给远枫远松他们几个置办聘礼时，她就羡慕的不行。
如今终于轮到自家儿子要娶媳妇了，冯氏自然要帮着好好操办一番。
为此，冯氏还特地去秦府拜访了赵氏，向她讨教了不少京城这边的纳征礼数。
赵氏自是细细与冯氏说了。
待听到林家准备的聘礼和聘金共有一千五百多两银子时，赵氏心中忍不住多了感叹，如此好的亲事，可惜自己外甥女错过了啊。
回到家后，冯氏就按照赵氏告知的开始了各种置办，四京果和四色糖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就是绸缎衣料、酒品礼担。对了，那聘金盒里的各式干果也得去买了来。
而林三柱，则拿着儿子给的银票兴冲冲地出了门。那如风的脚步，让吴氏很快想起三儿小时，被自己扛着大扫把追着满地跑的场景。所以，这许多年过去，她家三娃还是这么能跑哩！
林三柱自是不知他娘又想起了他这个小时候的糟心玩意。
这会儿的他，正准备和平安一起去牙行看看，想看看有没有田地可买，若是有的话，林三柱准备买上一些，到时当作聘礼也是不错的。
岂知一整天下来，林三柱和平安两个，几乎把城中的牙行都逛了个遍，都没见有水田往外卖，最后主仆二人只得两手空空回了南锣鼓巷。
待林远秋下了值，林三柱忙说了此事，“远秋啊，今日爹算是开了眼界了，原本爹以为，只要有银子，就没有买不上地的道理。可今日爹差不多把京城的牙行都跑了个遍，愣是没一家有田地卖的。听那些牙侩说，想买地得先排队，之后就是等着别家把地往外卖了，爹一听，就知道这地肯定是买不上了。哎呦，今天可把爹给累坏了。”
一旁的冯氏听了，也跟着说道，“确实累，昨日我跟吕妈走了好多家铺子，一双脚到现在都还是酸的。”
只是嘴上虽喊着累，可等第二日一早，商量了一晚明天该置办些啥的夫妻俩，又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看到爹娘每日忙进忙出脚不沾地，却脸上满是笑意的模样，林远秋那句“有些物件就安排平安和吕妈去买”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来。
想来爹娘正乐在其中呢。
林远秋心想，这世间，怕只有父母对子女的付出，哪怕再累再苦都是甘之如饴的吧。
都说“一尺三寸婴，十又八载功。”
所以，作为儿子的他，林远秋觉得，自己得谨记爹娘的恩情，好让爹娘不枉养儿一场。
纳征过后就是请期，于是吴氏和冯氏又去了一趟京郊的大慈寺。两人还跟上次一样，并没往山上的寺庙去，而是直接找了山脚下算命的摊子。
大慈寺香火鼎盛，每天到山上烧香拜佛的妇人可有不少。
人多了，自然引得好些小商贩过来做买卖，有卖香囊的，卖团扇的，还有卖小吃食的，那摊子一直从路口摆到了山脚台阶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说是应有尽有都不为过。
除了商贩们，还有好些算命的也把摊子摆到了山脚下，这其中不乏算法精准之辈。
日子久了，大慈寺这边算命、排八字灵验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冯氏也是听赵氏说的，所以上一次合八字就来的这里，结果得了一句“郎才女貌，瓜瓞延绵”的好寓意，当时直把吴氏和冯氏乐的合不拢嘴。
这次婆媳俩依旧找的那位白须老者，让帮着算的日子，老先生给出了九月初二、十月二十八，以及十一月初六三个吉日。
吴氏和冯氏与人谢过后，就高高兴兴回了家。
待这边用红纸把吉日都写上，接着送到钟家后，钟家选了十月二十八这日亲迎。
林三柱算了算，现下已是六月底，这么说来，再有四个来月，就到了他家狗子娶媳妇的大喜之日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心中感慨万千，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
七月的天已是热的厉害，如此大热天，最难受的怕就是孕妇了。
已怀孕近九个月的春燕和春草，这会儿已然一副肚大如鼓的模样，孕妇本就怕热，更何况还是在这七月的天。
是以，这段时日姐妹两个都没怎么休息好，不是不想睡，而是这汗津津的，实在睡不着啊。
至于一日三餐就更不用说了，每次一顿饭下来，姐妹俩就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差不多都湿透了。
看着妻子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周子旭和王文昌心疼的不行。可是他俩除了睡觉时多给妻子打打扇，别的还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原本两人还想去冰局买些冰块回来的，可大夫又说临近产期的孕妇用不得冰，唉。
林远秋则想的更多一些，至多一个月，春燕和春草就要生产了，这么热的天，坐月子更是难熬，何况还得门窗紧闭，到时房里不就跟蒸笼差不多吗。
所以自己一定得想个好法子才行。
很快林远秋就想到了小高山村那山上的院子，大热天住在那儿格外的凉快。他记得，当初家里，也正是为了让几个嫂子大热天做月子舒服，才盖的院子。
所以，自己为何不在这上头想想法子呢。
比如干脆就买一座靠山的庄子，面积不用太大，只要有山有水就成。
原本自家的庄子也是挺不错的，可如今那边有不少的鸡养着，再过去做月子就不适合了。
只是不知有山有水的庄子牙行那里有没有，还有就是价钱会不会很贵，毕竟像上次捡漏式的买庄子，肯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想到这里，等第二日出门时，林远秋就把所有私房都带上了，他想趁着午休的时候去李牙侩那儿一趟。
正在打盹的李牙侩，没想到林远秋大中午的会过来，迷迷糊糊站起身后就张罗着给倒了凉茶。
可等他看清林远秋身上穿的是官袍后，当下就是一个激灵，这这这林公子啥时候当上官老爷了啊？
想到对方反正知道自己姓名，届时少不得要与旁人打听，所以林远秋也就没解释太多，只问了有没有山庄出售的事。
“不瞒林大人，山庄倒是有，不过那山并不高，且庄子里除了一个水塘，剩下的全是旱地，水田是一块都没有的。”李牙侩很快就喊上林大人了。
“多大？卖价是多少？”
有没有水田带着，林远秋并不在意，再说，京城水田向来畅销，真要有水田带着，那庄子也早就卖掉了，哪轮得到自己啊。
毕竟有水田就能种粮食，这样的庄子在旁人眼里才是有产出的好庄子。
一听问多大，李牙侩就知道林公子有想买的意向了，哦，不对，是林大人。
李牙侩动作迅速，很快把册子拿了出来。待翻到登记庄子的那一页时，就报出了面积，“林大人，该山庄占地二百九十二亩，内有住房十二间，卖价为一千三百两。”
想起林大人的还价本事，李牙侩很快又补了上一句，“林大人，那卖家说了，概不议价。”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还价大法让人印象深刻。
此时的他正在换算着二百九十二亩的面积呢，林远秋明白，这山庄听着面积大，可摊到山上就没多少了。就像自己横坑村的庄子，说是一百六十多亩，可看着比旁人全平地的庄子要小上不少。
不过这价格着实不便宜，毕竟这庄子里可是一块水田都没有呢。
见林远秋犹豫，李牙侩便知是价格上的事，说实话，单是山庄卖这个价确实有些高，可那庄子李牙侩也是去看过的，那些屋宅可都是才盖没几年的。何况这庄子就在京郊，马车过去至多半个时辰。
想了想，李牙侩便试着说道，“要不林大人您跟小的过去瞧瞧如何，这庄子离得不远，乘马车过去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既然要买庄子，林远秋肯定要去实地查看一番的。这不，在出来前他特地跟掌院大人多请了半个时辰的假，为的就是便于去看庄子。
不过坐马车就算了吧，自己是骑马过来的，还是直接骑马更快一些。
“李牙侩可会骑马？”
一听这话，李牙侩立马明白了林远秋的意思，忙点头道，“小的会骑。”
他们当牙侩的，帮人相看牛马是常事，哪有不会骑马的道理。
是以，说了声稍等，李牙侩就快步借马去了。
约摸过了半刻钟，两人便出了城。
跑马的速度果真快了不少，差不多两刻钟就到了地方。
只是下马时，李牙侩的腿有些抖，心里是忍不住的嘀咕，这林大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可骑马，实在太猛了吧。
许是没有大面积水田的缘故，林远秋发现这边的庄子也是有围墙的。
还有就是，这边的山比横坑村的要高，所以林远秋发现，这边的庄子看着还没横坑村的大。不过庄内那水塘却是活水，而水源，则来自山上的石缝，算是妥妥的山泉水了。
接着，林远秋又仔细查看了屋宅，的确如李牙侩所说，是才建了没几年的，屋里的家具摆设样样齐全，倒是不用另买了。
至于庄子因何要出卖，会不会是凶宅什么的，林远秋自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他与李牙侩也打过好几回交道了，知道这人并不是会做坑蒙拐骗生意的人。
只是这价格。
林远秋朝李牙侩看了过去，待看到李牙侩连忙把头转向一边装作在看水塘时，就知道这价没得还了。
再想到如今自己带了官身，要是强行还价的话，难免就有了以权压人之嫌。
唉，算了，便宜不了就便宜不了吧，谁让自己挺喜欢这庄子呢。
待两人回了城，已是未时正，今天买下过户肯定来不及了。
林远秋先付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金，与李牙侩说好明日中午再过来后，就骑着马儿往回赶。
只是，等林远秋到了翰林院时，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看到大门口有一辆马车停着，而这马车，林远秋自然认识，自己头一回进宫就是乘坐的它。
所以，皇上又派天使过来啦？
没等林远秋回过神，听到马蹄声的韩守卫忙冲了出来，一看果真是林修撰后，忍不住急道，“哎呦，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说圣上召您进宫进讲经史呢，那姜公公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进讲经史？小半个时辰？
林远秋只觉眼冒金花，这大热天的，圣上您不睡午觉的吗？
还有，等了这么久，自己会不会挨罚啊？
……

第168章 安置良策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翰林院也一样，即使被称为清贵之地，可再是清贵，也没有人不愿意仕途远大的。
所以，在看到圣上让人过来传召林修撰，结果林修撰却不在后，有些人的心里只差乐翻了天。
而这些人里面，就包括了杨侍讲学士和胡侍讲学士，那日跪在御书房门口的经历，两人怕是这辈子都难忘。
还有，那天林修撰与圣上的对话，他俩跪在门口时，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呢。
那什么“清明之人钓不到贪图诱饵的鱼”，还有什么“圣德深厚床榻才承载不住”，这不是妥妥的溜须拍马吗。
杨侍讲学士和胡侍讲学士实在不明白，凭什么一个巧言令色之辈，却得到了圣上的嘉奖。而像他们这种循规蹈矩的，不但罚跪了好几个时辰，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这也太不公允了。
可再是不服，两人也只敢在肚子里发发牢骚。毕竟林修撰说的这些话，圣上都爱听着呢，那日在御书房门口，他俩可都听到圣上那爽朗的笑声了。
只不过，今日倒要看看林修撰该怎样收场，毕竟让圣上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可不是单靠几句溜须拍马就能蒙混过关的。
比起杨、胡两人的幸灾乐祸，顾平和张清远他们就要担心了一些。
几人也是没想到圣上会直接让林修撰进讲经史。再想方才林远秋步履匆匆的样子，心里不免都为他捏把汗。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同僚们的各番心思，匆匆忙忙与掌院销了假后，就出了翰林院，与姜公公一起往宫中去了。
而方掌院，先是呆愣了片刻。之后那提着的心却是放了下来。
他就说林修撰是个做事持重的，你说这都火烧眉毛了，就是他，也早已着急的不行，可你看林修撰，居然还想着先跟他销假。话说这个时候销假，不是就想让姜公公知道，可是与上司告了假后才出去的吗，所以并不占擅离职守这一条。
想到这里，方掌院忍不住感叹，真是后生可畏啊。
方掌院觉得，若换作自己，肯定想不到这点上。
还别说，林远秋确实是这个意思。今日的事，严重之处在于圣上传召自己时，自己并不在职位上，所以他得先避免被戴上擅离职守的帽子。至于其他，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不过林远秋觉得，今日圣上传召他应该只是进讲经史，毕竟这是身为修撰的职责所在，所以，自己只要好好的把这个差事当好就成。
林远秋想的没错，景康帝召他进宫确实是为了讲经史的。
前段时日淮河水患，两岸百姓受灾不少。身为君王的他怎可能不忧心。
可以说，这段时日，景康帝都没怎么好好睡上一觉。
今日召人进宫经讲，也是为了多听听圣贤先哲的立世之道，多感悟感悟他们的哲理妙谛。
这一打算原本挺不错的，可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见人来报到，景康帝就有些纳闷和不爽了，自己啥时候要花这么长时间等一个臣子了。
也所以，这会儿跪地行礼三呼万岁后的林远秋，就被晾在那儿没叫起身了。
姜公公悄悄凑入景康帝耳边，把自己过去翰林院传召时，林修撰告假出去并不在值的事说了。
景康帝听了之后，并没多言，而是拿起一旁的折子细看了起来。
于是，林远秋就这样被跪着了。
说实话，虽入翰林院将近一年，可林远秋下跪的机会还真不多。有过的几次，除了在圣上这儿也只有在圣上这儿了。
所以膝盖要说不疼怎么可能。
可林远秋一丁点都不敢动，这会儿自己可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呢，可得千万紧着神，好在这屋里有冰盆摆着，倒是不觉着热。
景康帝手上的折子，正是事关水患之后流民安置的，待看到上头写着的“安抚流移，流民遂安”几个字后，连日的忧心倒是消去了不少。
再看到面前跪着的林修撰时，心情舒缓的景康帝突然起了考教的心思，于是就着手上的这份折子，出了题，“淮河水患，灾民失所，朝廷已放赈救济，只是灾民过万，不知林修撰可有安置良策？”
林远秋还跪着呢，见圣上没叫他起来，反而还提了问，就知道，今日自己的回答若没让圣上满意，那么这个跪可能还要被罚到门口去。
好在，圣上的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不说前世耳熟能详了许多灾后安置的好法子，就是自己读书的这些年，他就已经理出了不少安抚灾民的措施。
原本林远秋整理这些，是准备当作写策文的资料的，只不过一直都没用上，没想到却在今日有了用武之地。
是以，整理了一番语言后，林远秋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禀圣上，微臣以为，杜绝瘟疫便是眼下首要，现下正是七月最热的时节，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今灾民有万人之多，若不安置妥当，后果定不堪设想，所以，微臣以为，不如找到公私屋宅十多处，分开安置这些灾民，再进行震济事项。”
景康帝倒是没想到林远秋能给出这样的法子，待仔细一想，觉得确实有理，如今天气炎热，正是最易引发恶性瘟疫的时候。此时如若处置不妥当，那么后果绝对如林修撰所说的，不堪设想。且从淮安知府的奏折上就可看出，如今这些灾民全聚在临时搭建的灾济棚里，官府只负责每日的施粥救济，这要真的发生了瘟疫，传染起来可就是一大片了。
想到这里，景康帝原本放下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他抬手，示意林远秋起身，“继续！”
林远秋知道，圣上这是让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也不耽搁，起身谢过圣上后，就接着说道，“虽现下还未有疫病，可必要的防备还是不可少的，微臣以为，每处安置所的施济人手，须得分开安排，灾民也一样，万不可相互走串。且每隔上五天，就派人送一次肉菜干饭安抚民心，免得流民化为流贼，届时生成祸患。”
景康帝忍不住点头，“林修撰继续！”
林远秋也不含糊，对于灾民的日后安置，他也是理出过好几种法子的，“禀圣上，淮安周边多山脉，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微臣以为，可把灾民就地安置，供其开垦荒地、休养生息。其中如有不愿留下的，大可以依照路途远近领取粮食回乡。另，若有心存报效朝廷之志者，可募为兵士。”
一长串话说完，林远秋已有些口干。
而景康帝，手里端着的茶盏却因为心潮澎湃，久久未能放下。
此时的他，脑海里闪现出一句，那就是“民且庆更生矣，何乐于为贼耶。”
是啊，若朝廷安置得当，灾民们只会欢庆重生，怎可能愿意做盗贼呢。
这些时日，担心流民闹事，生怕流民转化为流贼，进而成为义军对抗朝廷，一直都是景康帝担忧的事。虽先前也有朝臣给出过类似的法子，可听着总归不如林修撰的慧心巧思。
就比如把灾民分十几处安置，且必须分派施济人手这一点，就要好过其他朝臣的法子太多，因为这样既可以避免瘟疫的引发，也可以减弱灾民的人多势众。最妙的还是招募兵士这点，虽现下太平盛世，可周边部落蠢蠢欲动之心一直都在，这些年虽大战没有，可小冲突从未停歇，是以，朝廷年年都有征兵。
景康帝心想，若此次能募得兵士，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想到这里，景康帝忍不住朝正躬身立于堂中的林修撰看去，一身绯色的官袍，因穿它之人的瘦高身量，显得格外的挺拔俊秀，真不愧是自己钦点的状元郎啊。
很快，景康帝又想到，林修撰如今已至弱冠，不知那秦侍郎给学生起了什么表字，便问，“可起了表字？”
表字？
林远秋先是一愣，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忙回，“禀圣上，微臣老师给微臣起了子清二字。”
子清？
景康帝点头，子清有聪明好学，必将成为智者之意。倒是不错，且用在林修撰身上也的确贴切。
只是，景康帝很快又想起了自己被撂了半个时辰的事。
“今日朕传召，却为何迟迟不见林修撰前来？”
来了来了，就知道此事肯定躲不过去。
林远秋心怦怦跳，不过官员请事假可是被允许的，只要三年内累计不超出两个月就成，所以林远秋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他只需把事情说清楚就成。
想到老师的叮嘱，以及林远秋认为没必要跟圣上隐瞒，便实话实说道，“回禀圣上，今日午休之时微臣特地向掌院告了事假，去了昌荣街牙行。”
“去牙行，大中午的去牙行做什么？”
景康帝起了八卦的兴致。
林远秋觉得没啥不能说的，便道：“禀圣上，微臣家有一对双胞妹妹，如今大妹和小妹均已怀六甲，不日便要生产，可因苦夏，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是以微臣想着寻一凉爽清幽之处，好予妹妹们月子时静心修养。”
这样的回答，是景康帝怎么都没想到的。合着大热天的，人家这是告假给妹妹们找避暑山庄去了。
而他这个当皇帝的，却被撂了半个多时辰。
可景康帝却一点都生不起气来，年纪越大的人，越会觉得同气连枝、相互友爱的难能可贵，特别是帝王家。
且林修撰此人，虽年纪不大，可行事做派却是难得的老成持重。
最主要还是实诚，对，就是实诚，只要你问，人家就老老实实作答，且还不带一丁点的润色。
景康帝还记得上回林修撰说自己小时候常围着甜瓜转的事呢。
这不是妥妥的馋嘴还会是啥。
林远秋微低着头，是以并没看到景康帝略微上翘的嘴角。这会儿的他，正竖着耳朵，准备随时答复圣上接下来的问话呢。
好在，一句如同天籁般的“退下吧！”很快在御书房响起。
林远秋大大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道，终于过关了。
“微臣告退！”
未免生出意外，林远秋并没耽搁，告退动作做的相当连贯。躬身，抱揖，然后倒移着脚步。待退出御书房后，很快一个转身，迈步离开。
只是等到了宫门口时，抬眼一看，空空如也，方才载着自己过来的马车，早已不见了踪迹，而他的马，还在翰林院呢。
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量着回去吧。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待他离开后，景康帝对一旁的吴公公吩咐道，“去库房捡几匹绫罗赏于林修撰，朕总不好白得了他的主意。”
吴公公应声说是，可等他快退出御书房大门时，却又听圣上说道，“妻凭夫贵，就把赏赐送到钟家吧！”
……

第169章 赏赐
待林远秋汗津津回到东安街时，已差不多申时末。
按理来说，这个点应该都散值了才是，可林远秋远远望去，发现翰林院门厅那边，好像有不少人站着。
待离的近了，才看到是顾平和张清远他们，对了，丁德进也在。
韩守卫是第一个看到林远秋回来的，他有些激动，忍不住高声喊道，“林大人您回来啦！”
其他人一听，忙往街面上瞧，果然，那不疾不徐正迈步往这边过来的，不是林修撰还会是谁。
顾平快步上前，先是绕着林远秋走了一圈，然后又把官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特别是屁股的位置，等发现全都是干干净净的后，才松了口气。
嗯，看来没挨板子。
张清远和韩士成也跟着放了心，本以为今日林修撰肯定要挨罚了，看来圣上还是挺和善的嘛。
而丁德进，见没什么事后，则抬脚往外走，嘴里说着，“走了。”
随后就往路对面的马车走去，这是准备回家了。
接着是顾平他们，几人朝林远秋挥了挥手，都出了门厅，之后或是坐马车或是走路，也都往家去了。
林远秋恍然，合着这几个人是担心他，都在等着他回来呢。
林远秋有些感动，果然同年的情分就是不一样啊。
只是，并不是所有等着他的人都存着关心的。
就比如这会儿走出来的杨侍讲学士和胡侍讲学士。
若换做平时，一到散值的点，杨、胡两人离开的速度绝对比谁都要快。
可今日，他们府里的马夫，早就驾着马车在门口候着了，可这两人，又特地转去了方掌院那里。说是想与方掌院探讨一下文章，待听到门口有响动后，才快步走了出来。
可等两人看到林修撰居然毫发无损，且还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时，顿时呆愣，不是让圣上等了半个时辰吗，咋好像啥事都没有呢。
杨砚忍不住开口，“林修撰你没事吗？”
“是啊，林大人你没事吧？”胡侍讲也忍不住纳闷。
“没事啊。”
林远秋摇头，他能有什么事。
还有，这两人眼中的遗憾之色实在太过明显了。
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林远秋觉得，往后再面对这两人时，自己可要警醒着些。
没等杨、胡两个从呆愣中回过神，方掌院已快步走了出来。
待看到林修撰除了人有些热，其他没啥不妥的地方后，方掌院心中的“果然”两个字又再次升起。
果然林修撰是有本事让自己摆脱困境的，后生可畏啊。
……
钟家。
待吴公公离开不久。
原本安静的大门外，此刻正噼里啪啦地燃放着鞭炮，这鞭炮还是钟家俩兄弟临时跑去杂货铺买的。
这样的大喜事，肯定要好好热闹热闹。若不是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宵禁的时候，兄弟俩恨不得每隔半个时辰就燃放一回鞭炮，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家小妹定了一门好亲事。
你看，这都还没进婆家门呢，他们妹妹就得了未婚夫的荣光了。要知道，这可是圣上的赏赐啊。
而此时，在厅堂里，钟荣正满脸喜气，与几位庶兄述说着方才赏赐送过来时的场景。
说实话，活了四十多年的他，还是头一回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究其原因，该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家还有如此风光的一天吧。
话说，当年老伯爷把几个庶子分家出去时，特地将他们的宅子都安排在同一条胡同里。是以，方才吴公公送赏赐过来时，听到动静的几兄弟就很快聚了过来。
与四兄弟喜气洋洋相对应的，则是围着绫罗绸缎赞不绝口的妯娌四人。
“御赐的东西果真不一般，你们瞧这颜色，多好看啊。”
“我早前就说过，钰柔定是个有福的。”
后院里。
钟钰柔正往纳好的鞋底上一针针上着鞋面，她用的是索线针法，且还是小针脚的那种，看着走线均匀、疏密得当。一看就是做得一手好针线的。
在她身边的笸箩里，是另一只已经做好了的鞋，是男款的敞口样式。
这双鞋是做给林大哥的。
在纳征礼时，男方就送来了尺寸，不单是鞋的，衣衫和裤袜的尺寸都有。
见小姐眼中含笑，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柳叶忍不住笑道，“小姐，方才奴婢过去前院时，可是瞧见圣上赏赐的那些绫罗缎子了，有十多匹呢，奴婢看到当中还有几匹大红的，给小姐您做嫁衣正正好。想来是圣上知道小姐马上要嫁人了，才特地给挑的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
钟钰柔肃声阻止，“赏赐的事自然是圣上吩咐人去做的，怎可能亲自去挑料子，往后这话再不能说，否则被有心人听了去，届时再传去外头，对你家姑爷可不好，知晓了吗？”
到时若被林大哥的同僚知道，定会说林大哥恃宠而骄了。
柳叶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忙应声，“是，小姐，奴婢往后一定会注意些的。”
今日也是她实在太高兴的缘故，所以说话就没过了脑子，以后是肯定不会了。
钟钰柔点头，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官场上的事她虽不懂，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钟钰柔还是知道的。今日她家因着林大哥得了圣上的赏赐，明日这件事肯定得传扬开来，是以，该有的小心还是得有。
这样想着，钟钰柔准备待会儿吃晚饭时，就与父亲母亲，还有哥嫂他们说说，可别明明是大好事一件，到最后却影响到了林大哥。
钟荣可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方才也是太过激动所致。可等哥嫂们离开后，他就想到了这点，再想起往年忠勇伯府得了圣上恩赐时父亲的做法，钟荣当下决定，他准备从明日开始，家中就谢绝访客。
而他自己，也尽量不往外头去。
至于锦安和锦华，得叮嘱他俩当班时少与人说家里的事。
对了，明日亲家那儿，自己肯定要去一趟的，总要表达一下自家的感激之意。
……
而这边，回到家后的林远秋，并没提起今日又进宫面圣的事，免得大家时刻挂着心。特别是吴氏，他奶可是有一丁点儿心事就睡不好觉的人。
等吃了晚饭，趁着全家人都在，林远秋就把今日已付了定金，准备再买一座庄子的事与大家说了。
且明确表明，自己买这庄子的原意，就是想着春燕和春草届时可以过去做月子的。
是以，在场众人里面，反应最快的就是周子旭和王文昌了。
两人一听那庄子清凉幽静，当即拱手与林远秋谢道，“多谢舅兄关爱！”
自春燕进入临产期后，周子旭就去助教和斋长那儿办了走读手续。反正这边离着国子监也不远，每天来回还挺方便的，最重要的是，能日日守在妻子身边，周子旭也能安心一些。
“远秋，那庄子离城远吗？”
冯氏想的是，若是太远的话，那么燕儿和草儿到时过去怕是不方便，毕竟才生了产的人，可经不起远路的折腾。
林远秋自然知道冯氏的意思，便道，“娘，您放心吧，庄子就在盘珠村那儿，儿子骑马过去时，才花了两刻钟，若乘马车的话，至多半个来时辰就能到了。”
说着，林远秋转身又与老林头和吴氏说道，“爷，奶，今日孙儿过去看了，那山上树木生的葱郁，确实要比咱们这边凉快。是以，孙儿想着，要不爷奶也过去住一阵子吧，那边宅子里的家具全都是现成的，若是过去，只带上换洗衣衫和被褥就成。”
林三柱一听，连连点头，“爹，娘，儿子觉得远秋这主意挺好，我看不如等春燕和春草生了之后，咱们大家都过去住上一段时间。你看墨宣他们几个，脖子跟额头上都生了痱子。再有，那边凉快，做起绣活来，也能静心一些。”
一听这话，高翠、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眼里立马多了期待，每次看到孩子们挠着痱子说痒的难受时，她们当娘的怎可能不心疼。
吴氏和老林头很快就应承了下来，年纪大的人，想事情总要多了周全。此时夫妻俩想的是，人多了人气就旺，而人气旺的地方，才适合身子虚弱的孙女做月子，不然就两个奶娃儿更两个产妇，哪怕再加上几个婆子，他俩也是不放心的。
因着今日延时进宫的事，林远秋已打消了明日午休时的告假。他准备等买卖契书签好后，就把剩下的庄子接收以及过户的事交全给爹和大哥去办。
林三柱和林远枫欣然点头，并保证，明日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而林远松和林远槐，以及林远柏，一听明日就能接收庄子，自然想跟着一起过去瞧瞧。
林大柱和林二柱肯定也想去。
至于周氏、刘氏，还有冯氏，那还用说嘛。
就是春燕和春草两个，若不是行动实在不便，她们也都想跟过去看看马上就要坐月子的地方呢。
最后，林三柱一锤定音，等办好了过户手续，咱们一起接收庄子去。
……
第二日，才辰时，钟荣就来了南锣鼓巷。
说来，也幸好他过来的早，否则等吃了中饭，林三柱他们就出发去盘珠村了。
见亲家一大早就过来，林三柱心里还有些纳闷对方所谓何事呢，可等钟荣满脸喜色的把昨日圣上恩赐的事说了后，林三柱简直傻了，这这这怎么又赏上了啊。
还有，这臭狗子，如此大的喜事咋不和家里说一声呢。
想到这里，林三柱忙朝门外的平安嚷道，“快快快，快买鞭炮去！”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昨日自己离开皇宫后，圣上赏赐了钟家的事。是以，这会儿方掌院问起时，他还有些发懵呢。
而杨、胡两人，在听到林修撰又得了赏后，那搁脚的地差点被他俩磨出了坑，话说他们给圣上进讲经史好多年，咋就没得过一回赏呢。
这实在有失公允啊。
……
金秋十月，柿果飘香。
与去年一样，今年的柿子依旧结的不多，不过摆到酒席上待客是绝对够了的。
是的，今年的柿子，林家没有制成柿饼的打算。再过十多天，就到了远秋成亲的日子，到时把摘下的柿子摆盘，当作果子招待宾客，也是不错的。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给豆豆和元儿做双满月宴。
豆豆和元儿分别是春燕和春草儿子的小名。
两人都在八月里生下了长子，虽生日不在同一天，可周子旭和王文昌已挑了吉日准备一起办满月宴。
说是宴席，也只是请了秦家和钟家，还有就是周子旭的几个国子监同窗了。
满月宴过后，很快就到了林远秋成亲的日子。
……

第170章 成亲（一）
成亲的前一天，是女方家送嫁妆的日子。
钟家共抬了三十六抬嫁妆过来，除去陪嫁的两间店铺，还有木制家具、子孙宝桶、衣裳被褥、绸缎布匹，以及金银首饰、妆匣瓷器等等。这许多的嫁妆，直把整个西厢房挤得只剩落脚的地儿了。
待看到有一千两银票的压箱银后，吴氏就明白，钟家这是把先前送过去的聘礼，全当作女儿的嫁妆又给陪嫁了过来。
且不止如此，还有那十来匹绫罗，应该就是不久前圣上的赏赐吧，没想到这次钟家也都给女儿当了嫁妆。
显然，钟亲家是个疼闺女的。
新房就设在林远秋现在居住的房子里，也就是第三进院落里的西厢房。
原本老林头和吴氏的意思，是准备把新房设在第三进的三间正屋里的。
自搬到京城后，这几间正房都一直空着。
对于爹娘的打算，林三柱和冯氏自是赞成的，家里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想法，在他们看来，远秋可是朝廷命官，算是家中最“大”的存在，住正房是理所应当的。
林远秋自然明白家里人的心中所想，只不过他并没有应下此事。
不说大景朝历来崇尚孝道，讲究百善孝为先。就是林远秋自己，也没这么厚的脸皮，爹娘都还住着厢房呢，他这个当儿子的，哪来这么大的脸去住正房。
其实，按常理来说，这几间正房给他爹娘居住是最为恰当的，毕竟母凭子贵父以子荣，儿子有着官身，父母算得上是真正的老爷太太，待遇有差与其他哥嫂也是正常。
可林远秋知道，东厢房里还埋着装银票的陶罐呢，他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换位置居住的。
所以，就这样吧。
林远秋已经打算好了，等忙完了这一阵，他就把这几间正房直接改成孩子们读书习字的地方，类似于大书房的那种。
在林远秋看来，一个家族若想要兴盛，不能单靠一个人，这也是为何许多世家大族不遗余力，也要培养后辈子孙的道理，否则后继无人，等待他们的怕只有没落了。
就像他们林家，若之后再没有辈出的人才，那么重回到平民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林远秋觉得，多关注家中几个孩子的学业是必须的。
且有个专门读书识字的环境，除了便于孩子们的学习，更多的，则是让家里所有人也都重视起这件事来。
……
全福人给新床铺上了大红喜被和褥子，虽明日才是成亲的正日，可今晚还有不少事儿要忙呢。
几个小的一听要给小叔叔当滚床童子，忙不迭举着手，表达着自己的迫切，“我我我”，生怕速度慢些就给漏下了。
特别是两岁的墨诚和婉瑜，两小家伙也不多话，一个转身后，就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往新房里冲。
若不是高翠和秦荷花及时拉住，怕是就要直接来个上床就滚了。
再看到婉雪的可怜巴巴样，林远秋可以肯定，只要自己摇头，小丫头保证会稀里哗啦哭给他看。
最后林远秋干脆大手一挥，“都当都当，全都当，今日你们全是小叔叔的滚床童子！”
一听这话，屋里顿时响起了“哦哦哦”的欢呼雀跃声。
看到几个小姑娘也毫不客气地准备脱鞋上床，全福人呆愣，哪有女孩子当滚床童子的啊。
这要是将来新媳妇生个女孩咋办？
林远秋自是不信这些的，何况生女儿还是生儿子，在他心里还真没有区别。
林三柱和冯氏自然是儿子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了。
于是，除了九岁的婉清和八岁的婉莹实在没好意思，其他几个全都脱鞋上了新床，然后是各种的翻滚，直到一个个全笑成了一团。
完工之后，小家伙们精神抖擞地朝林远秋一伸胳膊，“工钱，小叔叔快给我们发工钱！”
林远秋：“……”
啥时候成了帮他打工的了？
……
两辈子第一次成亲，心里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林远秋也找不出具体紧张的原因，反正就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再想到明早自己还要早起接亲，没有好的精神肯定不行，于是林远秋便开始闭眼数羊。
可数着数着，脑袋瓜就不由自主地到了旁的事上，林远秋想起了自定下亲事后，自己每一次与未婚妻的见面。
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不久前的仲秋。当时自己送了仲秋节礼过去，钰柔则把新做的斗篷给了他，还跟他说，如今早上已有了寒气，骑马时千万记得把斗篷披上。
林远秋还记得当时钰柔的说话语气，和风细雨，如同春风拂面。比起先前，少了拘谨，多了自在……
最后，林远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已有亮光从窗户纸透了进来。
他忙一个鲤鱼打挺，起床了。
今日一起跟着去钟家接亲的，除了周子旭、王文昌，还有就是陈玉堂和刘青安，以及张元和秦文杰了。
虽已不在国子监，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林远秋与陈玉堂他们并未失了联系。
特别在周子旭搬过来后，他们几个也时常会过来这边。
大家都来自江州府，加之先前又是府学的同窗，关系肯定要与旁人不一样些。
至于王文昌，与陈玉堂他们也都是曾经的府学同窗，自然都能说到一块儿。
……
时下迎亲，女方家大多会出些难题来为难为难新郎，为得就是不让新郎轻易就把新娘子给接走，以此来表明自家养女儿的不易，也有希望女婿日后能善待自家女儿的意思在里面。
而出的难题，大多都以答诗对句为主。
在周子旭和陈玉堂几人看来，他们可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那吟诗作赋啥的肯定不在话下。
是以，几个人都是摩拳擦掌的，都准备大显身手一番。
岂知，到了女方家门口后，接亲一行人就被眼前的场景给看呆了。
他们没看错吧，陈玉堂几个不约而同的揉了揉眼，再看，没错，果真是靶子来着。
只见，在胡同口约摸十来米开外的位置，居然有两块木靶子立着，再细看，发现靶心的位置，分别用红绳绑着一个卷轴，至于卷轴里是画还是字，暂时还不知。
只不过有一点陈玉堂几人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今日他们纵有满腹经纶，都派不上用场了，很显然，女方这边要来“武”的。
看明白之后，陈玉堂几个很没义气地往后一退，表示这搭弓射箭啥的，他们真的爱莫能助。
还有，他们咋就忘了林兄的岳父先前可是都教头的事呢。
而周子旭，在看到两位表哥满脸兴奋的模样，心里想的则是，今日怕是要让表哥们大感意外了，因为射箭还真难不住他舅兄。
不说从念府学开始，人家就开始练习骑射了，就是如今人家也没落下过。这不，每回只要去了庄子，舅兄必定会拿上弓箭去山上转上一圈。等再回来时，手上或提着野兔，或拎着野鸡，很难得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所以，这样的射程，对舅兄来说，真不是件难事。
其实周子旭先前也是练过射箭的，只不过已有一年多未曾上手，已经生疏了不少。
何况，方才的鞭炮声响，可是吸引了不少隔壁邻居和路人过来，这会儿大家伙都满脸兴奋的守在一旁，都准备看一看男方是怎样接招的呢，所以他还是不要现丑了吧。
这样想着，周子旭也学着陈玉堂他们的举动，很快提脚往后退了一大步。
如此，一身红袍，且满面红光的林远秋，就这样被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钟锦安也不含糊，今日他可是大舅兄，为难一下妹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以很快就把手里的弓给林远秋递了过来。
而一旁的钟锦华，也动作利索地递上了两根用红线绑着的箭。
这一举动，让看客们激动不已，特别是钟家隔壁的几家邻居，钟家女儿定给状元郎的事，他们可都是知道的，包括先前钟家因着女婿而得了圣上的赏。
可以说，钟家女儿的好姻缘，已成了梧桐巷众居民羡慕的美谈，如今好不容易能与状元郎照面，大家伙都忍不住想一睹风采了。
只不过在众人看来，状元公虽读书念书绝对没话说，可开弓射箭是肯定不行的，所以今日的迎亲必定很有趣。
有着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周兴。
早在上个月周兴就来了京城，一起过来的还有王氏，儿媳妇给家里添了孙子，他们夫妻俩自然要过来看看。加之外甥女又要嫁人，作为舅舅和舅母的他们，自是不能缺席的。
此时的周兴，说是兴致勃勃的只差两眼放光都不为过。
在周兴眼里，远秋一直都是不疾不徐，老成持重的模样，所以他很想知道远秋会怎样应对今日的难题。
若林远秋此时能听到周兴的心声，肯定会笑答，轻松是必须的。
因为自己的站位，与木靶子之间至多十五米的距离，且最重要的是，那靶子上的卷轴是固定的，而他，连跑跳着的野鸡、野兔都能射中，所以这样的难题，在林远秋眼里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
不过，都说骄傲自满必定翻车，所以待会儿自己一定要认真应对。
只是在此之前，林远秋先是查看了对面竖着木靶子的方位，见并无人站着，且钟家还心细的用木板挡在靶子的后方，这样哪怕箭射偏了，也能保证不会伤到人。
可见岳父一家是做事周全的。
而边上的众人，见状元郎迟迟未有行动后，以为对方这是没了辙，都忍不住笑道，“状元郎，快快开弓啊，咱们可都等急了。”
“对对对，状元郎您快开弓吧，若实在不行，给咱们大家撒喜钱也是一样的！”
“是啊，要不您就直接撒喜钱吧！”
哈哈哈哈哈……
听到众人的话后，钟锦安和钟锦华俩兄弟的眼睛已经乐成了一条线。
哈哈，原本他俩也是准备像别家那样，写了诗对来拦亲的。可后来一想，就凭他们俩的半肚子墨水，哪里会是状元妹夫的对手，更别说届时还有包括表弟在内的好几个帮手了，这样一想，兄弟俩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以武接亲”。
现下看来，妹夫包括妹夫的同窗们，果真都被他俩给为难住了。
此时一身喜服的林远秋，并未因着众人的催促，而加快自己手上的动作。
他先是拉了拉手里的弓，嗯，是一石的，看来两位舅哥还是挺照顾自己的，不过，林远秋如今使的可是二石的弓。
待试过弓力后，林远秋便没耽搁，挽起袍袖，而后搭上箭，拉满弓，接着，只听得“嗖”的一声，羽箭很快飞了出去。
……

第171章 成亲（二）
许是都被状元郎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给看呆了，等木靶子那边传来“哒”的一声后，众人才突然回过了神，原来羽箭这么快已经钉到木靶子上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靶子，只见箭头正中靶心，而那卷轴，也因为系着的红绳被箭头戳断，已打了开来。
“瓜瓞绵绵”，周子旭和陈玉堂异口同声，很快把卷轴上的字给念了出来。
两人正猜着剩下的一句会不会是“螽斯衍庆”时，结果又是“哒”的一声响，另一只卷轴也展了开来。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周子旭忍不住点头，“好句，好寓意啊！”
此话说出，觉得怎么少了附和的人，周子旭忙转头，却见随行的几个同伴，正盯着林远秋手上的弯弓，一副早已看傻了的模样，周子旭立马明白，他们这是被林兄快且准的射箭技术给惊呆了吧。
不单陈玉堂他们，在场的众人亦是如此，大家是怎么都没想到，状元公会有这么好的射箭本事。
说好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呢？
而钟锦安，正木讷的接过妹夫交还的弯弓，脸上的表情与身旁的钟锦华如出一辙，也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一展身手，且还收到了不错的效果，林远秋心里难免有些小得意。
不过，得意归得意，可不能显露出来。
林远秋转过身，朝身后的张贵和平安吩咐，“撒喜钱！”
张贵和平安正等着自家大人的这句话呢，听到吩咐后，忙点头，而后解开提着的布袋，抓起袋子里崭新的铜钱，就朝众人抛撒了过去，嘴里高喊，“撒喜钱喽！撒喜钱喽！今日我家大人新婚大喜，多谢各位来道贺了！”
胡同口早已聚满了人，这会儿听到要撒喜钱，且已有铜板抛过来时，一个个忙身手敏捷地或蹦起、或蹲下，纷纷抢起了喜钱来。
抢喜钱的同时，众人也不忘道贺，
“祝新娘新郎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祝状元公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祝新郎新娘夫唱妇随，早生贵子！”
……
而林远秋，拱手与众人谢过后，就跨步进了钟家，准备去接新娘子了。
钟荣夫妇俩早已端坐在堂前。
再看两人此时满脸带笑的模样，可见对这门亲事是相当满意的。
特别是钟荣，在得知女婿在大门外的出色表现后，心里的喜悦已快满溢了出来。
他钟荣可真是得了一个好女婿啊。
很快，喜娘就扶着盖了红盖头的新娘子缓缓过来了。
一身大红绫罗制成的喜服，腰间系了如意绣纹的腰带，那宽泛的样式，更显出钟钰柔盈盈一握的柳腰来。此时的她，虽被盖头遮了脸，可依旧能感觉出俏丽的容貌来。
不过，这会儿大家的视线都落到了新娘子的肩上，确切的说，应该是新娘子披着的练鹊纹霞帔上，这是六、七品官员夫人才有的配制，所以从今日起，钰柔可就是官夫人了。
再看器宇轩昂的新郎官，众人心里都忍不住生出了想法，那就是，钰柔日后的富贵肯定不止如此。
拜别了父母之后，钟钰柔就由大哥背着往门口的大红花轿而去。
钟锦安本想叮嘱一句“若妹夫欺负你尽管与大哥说”的话，可一想到方才妹夫潇洒连贯的搭弓射箭动作，又觉得届时还不知谁收拾谁呢。
不过哪怕再打不过，作为大哥，护着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钟锦安开口，“钰柔，日后远秋要是欺负了你，尽管回来与爹娘和大哥说，到时哥哥给你出气去。”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这话时，钟锦安并没有刻意压着声音。所以，跟在一旁的林远秋一字不漏的全听到了。
这是娘家人对出嫁女的维护，林远秋觉得很正常。
只不过，钰柔需要娘家人帮着出气？
林远秋还记得那两个拐子被打的落花流水的模样呢。
……
锣鼓声声，唢呐阵阵。
等花轿到了南锣鼓巷时，就听有人高喊，“来了来了，新娘子的花轿过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喜娘上前，引着新人去往正堂。
正堂里，早有宾朋等着了，秦遇也在，今天可是自己得意弟子的大喜之日，身为老师的他自然要过来。
翰林院众同僚也都过来了，虽知道林修撰住的是四进大宅院，可脑中的想像，与现实的冲击肯定是不一样的。等看到单一个前院，就大的出奇后，众人脸上自是掩不住的羡慕。
新娘新郎很快走进厅堂，之后便是拜天地了。
一旁傧相高声喊唱着拜堂礼，林三柱和冯氏则端坐上首，等看到儿子儿媳朝他们行高堂礼时，夫妻俩的眼眶已是湿润，他们的狗子（远秋）终于成家了。
待礼成，送入洞房后，没等林远秋和钟钰柔松口气，一群小萝卜头来到新房看小婶婶来了。
许是受了爹娘叮嘱的缘故，平日特别跳脱的墨昊和墨晟，这会儿相当的乖巧，只不过着急的性子是一点没变。这不，看到小叔叔拿着称杆还未动手，两个小家伙恨不得直接上手帮着挑盖头。
一旁的婉雪也有些着急，“小叔叔，雪儿要看漂亮小婶婶！”
婉瑜一听，忙“嗯嗯嗯”地点着头，表示她也很想看来着。
而林远秋之所以没马上挑起盖头，那是因为，他发现手里拿着的喜称居然还带着双钩子，这要是不小心些，那还不得把钰柔的脸给划伤了啊。
也不知喜娘是怎么想的。
林远秋有所不知的是，用双钩子秤杆来挑盖头，是有极好的寓意在里头的。
首先是小小的秤杆，上头的十六颗星承载着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以及福禄寿三星的天象。而这双钩子，自然就是成双成对，好事成双的意思了。
未免意外，林远秋用手掌把称钩握在了手心，最后才小心用称杆把红盖头轻轻挑起。
这下，新娘子白里透红的俏脸就露了出来。
“哇，小婶婶真好看啊！”林婉莹头一个开口。
林婉清跟着点点头，表示很认同二妹的说法。
而婉雪，则嗒嗒嗒的跑到小婶婶面前，然后仰起小脑袋瞧啊瞧，“小婶婶，雪儿也要这么好看！”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氏和刘氏也在，看到侄儿媳妇生的粉面桃腮的，心中不禁赞叹，果真是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远秋长得清俊斯文，如今侄儿媳妇也是个样貌好的，将来生出的孩子，还不得好看的没边了啊。
林远秋没在新房待上多久，前院还有宾客要招待呢，是以与钟钰柔说了一声后，就离开了。
待出了二门，林远枫和林远松早就在等着他了。今日他俩的任务就是给五弟挡酒的。
要说五个兄弟当中，酒量最差的就数林远秋了。是以，为防止被人灌醉，林远枫和林远松主动请缨，由他俩来给五弟代酒。
林远秋自然接受了大哥二哥的好意，虽自己的酒品并不差，可新婚之夜若是喝醉了酒，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等三人到了前院，就看到，果真如他们预料的那样，那些宾客，特别是林远秋的十几个同年，都已摩拳擦掌，准备给新郎来一个不醉不归了。
文人凑到一块儿，划拳肯定是不可能的。
最后由秦大人和方掌院定下今日行酒令的规矩。那就是大家轮着说出上联，然后由新郎官一句句对答出下联，要求对答一定得工整，且为了增加难度，还规定新郎必须在十息之内把下联给答出。
若是答不出，或是超时，那么就老老实实喝酒吧。
一息等于三秒，十息就是三十秒，所以只有半分钟时间，再看到同年们面前都摆着装满酒的五寸碗，林远秋只差朝他们翻白眼了。
这些人可真狠啊，这不是明摆着想让他醉成烂泥吗。
只不过，林远秋也知道，今日最没说话权的就是他，没看到连他的老师都乐在其中吗。
所以他还是积极应战吧，何况到底谁把谁喝醉还不一定呢。自己虽没试过快速度对答诗句，可是对于写诗作赋，他可从没有怕的时候。
想到这里，林远秋大手一挥，“开始吧！”
一听这爽快轻松的口气，顾平就有些发毛，“咱们会不会反被灌醉啊？”
顾平虽把自己面前的酒碗装满，可他完全是冲着给新郎喝的想法去的，至于他自己，压根没什么酒量。
“不会，林大人绝对是虚张声势。”张清远非常确定，“就跟打仗前要擂鼓一般，这是给自己长势气呢。”
韩士成点头，“张大人说得对极，咱们可有近二十人呢，今日是绝对不会输的。”
说这话时，几人并未特地压着声音，是以离着不远的林远枫和林远松听的一清二楚。
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心里想着要不要把三弟和四弟也给喊了来，看这情况，怕是代酒的人手不够啊。
丁德进第一个起身，主要实在不服林远秋的风轻云淡。
到底是一甲榜眼，这才站起身来呢，已是出口成句，“菲草因是无争。”
林远秋也不含糊，脑袋瓜飞快转着，“无争”即是自由自在，没有杂念之意。所以他的下联就是，“菲草因是无争，涧水才以纯净！”
“好！无争对以纯净，极为贴切。”方掌院忍不住赞道。
一听这话，众人“唰”的一下看向丁德进，就见他已捧起酒碗大口大口喝上了。
见状，顾平想着要不要把碗里的酒倒掉一些。
而林远枫和林远松，则准备再看看情况，或许三弟、四弟不用加入也没问题。
第二个起身的是杨砚。
最近几次，圣上都是召的林修撰进讲经史，这让杨砚心里的不满更甚。是以，这会儿他准备让林修撰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满腹锦纶和文采斐然。
只不过，杨砚也知道林修撰这个状元可不是白白来的，所以寻常诗句怕是难不倒人家。想了想，他便把上联念了出来，“苍藤枯树醉昏鸦。”
苍藤枯树醉昏鸦？
众人一听，立马知道，杨大人这是改了名家的诗句，原句正是马致远《天净沙&#183;秋思》中的“枯藤老树昏鸦”。
而该诗的全首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所以，要对出的下联，肯定也得围绕着此首诗意，可谓难度不小啊！
看来，林大人这碗酒是喝定了。众人可都看到了，杨大人面前的碗可是要比他们的大的多，这怕是特地让人把盛汤菜的碗拿来了吧。
还有，虽说可以让人代喝酒，可先前也已经说了，前面三碗肯定要自己喝的。
杨砚捋着胡须得意非常，心里更是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才智，他看向林远秋，眼中的意思明显，那就是，“林修撰，该轮到你了。”
不止杨砚，其他人也都看着呢。而顾平他们几个，已经偷偷在心里一息、二息、三息的数起时间来了。
只是等顾平数到第六息时，就听厅堂中想起了林修撰的对答，“苍藤枯树醉昏鸦，栈道凄风隐月马。”
这就答出来了？
顾平惊呆，自己才数到六息好不好，林大人这也太厉害了吧。
然后，他就看到了方掌院和秦侍郎的连连点头。
再然后，就是杨大人捧起与他脸差不多的大碗，认命地喝起了酒来。
再再然后，顾平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碗，把碗里的酒倒了一半鸡肉汤里。
不得不说今晚的顾平是最明智的，因为等离开林府时，只有他依旧脚步轻盈，还知道自家住在何方。
至于其他那些不服气，又加赛了几轮的，最后是被挨个送回家的。
而担着送人回家任务的林远枫和林远松，以及林远槐和林远柏，虽累，可犹荣啊。
哼，不给你们喝个酩酊大醉，怕是想不起我家五弟可是头名状元吧！
等送走老师和方掌院，林远秋终于舒了一口气，好在自己这辈子只成一次亲，不然可真累不起啊。
待回到新房，看到钰柔依旧坐在床沿，身边陪着柳叶。
见姑爷回来后，柳叶忙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林远秋正想问钰柔累不累，却听到窗外头窸窸窣窣的，好似有些响动，他忙示意妻子禁声，然后轻着脚步往窗边走去。
窗外，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个正一人一张小板凳坐着。
周氏悄声，“三弟妹，咱们这样不会被远秋发现吧？”
刘氏点头，表示听朝廷命官的床，她还是头一回，心里实在紧张啊。
冯氏瞪眼，“大嫂，二嫂，咱们往年可都是说好了的，我帮你们听远枫远松他们的床，你们也得给我听远秋的床，你看，现下你们孙子孙女都满地跑了，弟妹我还一个都没有呢，诶诶诶，我说你俩起身做啥，都还没开始听呢！”
见大嫂二嫂提着小板凳就跟狗撵似的模样，冯氏心中纳闷，这是咋的了？
可等她转过头，就看到，她家远秋不知何时已到了窗户这边，正朝着她笑呢。
偷听儿子儿媳的床被当场抓包，冯氏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身为状元郎的娘，怎可能不机灵呢。
只见冯氏一副被婆婆逼着才过来偷听的无奈模样，“远秋啊，明日你奶若是问起，你就说没看到娘也提早离开了，否则你奶一准得骂我了。”
说罢，冯氏一把抓起地上的小板凳，然后故作欢快的离开了。
林远秋：“……”
而莫名被背了一口大锅的吴氏，冷不丁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今天不冷啊，怎么突然就打上喷嚏了呢。
钟钰柔自然知道婆婆躲在窗外是因为什么，所以脸倏地一下就红了，她本就皮肤白，这会儿看着跟熟透了的蜜桃没两样。
也把林远秋给看呆了去。
都说食、色，性也，喜欢繁华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何况眼前之人还是自己钟意的。
钟钰柔也一样，从与林大哥的每次交谈中，她都能感知到林大哥对自己的呵护和尊重，这样的人，自己怎可能不喜欢呢。
这一晚，郎有情妾有意，剩下的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了。
……

第172章 滑倒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生物钟一向准时的林远秋就已经醒了。
不过他并未挪动身子，因为妻子正窝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呢。而林远秋的下巴，正好抵在钰柔的头发上，蓬松的发丝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似果香又似花香，林远秋不太确定，他把鼻子凑近，准备再闻上一闻，结果就这小小的举动，怀里人就醒了。
想到昨夜的种种，虽已睁开眼的钟钰柔，却没好意思抬头朝相公看，只一个劲的把脑袋往林远秋胸口埋。
这一可爱的举动，让林远秋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轻抚着怀里的人儿，正想让对方再睡一会儿。可钟钰柔突然记起，成婚第二日自己还得下厨做早饭呢。
再转头看向窗户，只见已隐隐有亮光透了进来，所以再不起来怕就要晚了。
想到这里，钟钰柔便没耽搁，很快就从床上坐起，“相公你再睡会儿，柔儿得起来做早饭了。”
做早饭？对哦，林远秋很快想起，新婚第二日有新媳妇下厨的规矩。
这下他哪里还躺得住啊，忙也跟着穿衣起身，“我帮你。”
“帮我？”怎么帮，钟钰柔纳闷，“相公你会做饭？”
林远秋点头，“会啊！”
做饭这活计只要学会了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前世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时常会下厨犒劳自己。所以哪怕这些年他没怎么动过手，基本操作林远秋还是记得的。
何况做早饭又不难，只要把米和水下到锅里，煮成稀粥就可以了。
要是实在不行，自己还可以帮着烧火不是吗。
钟钰柔一听，便没拦着，想着待会儿就让相公帮着烧火好了。
柳叶已经等在了门外，小姐下厨，她肯定是要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的。
可等柳叶看到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的两人，心里就有着纳闷，姑爷起这么早做啥？
没等柳叶想明白，就看到姑爷已抬脚往前走去，而自家小姐紧随其后。再看姑爷去的方向，好像正是厨房来着。
别问柳叶为何知道，因着今天早上小姐要下厨，所以昨日她就跟院里的婆子打听了厨房的位置。
三人到了厨房时，张妈与另两个厨娘已舀了做早饭的米面出来。
见少爷和少奶奶过来，张妈便知这是新媳妇下厨来了，忙招呼了另两个厨娘，而后三人就候在门外，准备随时听少爷和少奶奶的差遣。
见状，钟钰柔也没耽搁，手脚利索地开始淘米，想着先把稀饭煮上。
其实钟钰柔也是前不久才学的这些，她家虽是小户，可烧菜煮饭的厨娘一直都是有的。
出嫁之前，钟钰柔跟着家里的厨娘学了烧饭煮粥，以及几道简单的面食，至于多的，就不会了。
待把米下到锅里，钟钰柔就开始舀水和面，今早的面食她准备做蝴蝶卷，这是几道面食里面，钟钰柔最喜欢也是最拿手的。
说是蝴蝶卷，其实也就是把面食做成蝴蝶的样式，除了再加些糖进去，在口感上，与馒头基本没有区别，所以做起来并不难。
林远秋一边烧火煮粥，一边看着主仆两个，把揉成条的面，一根根卷成蝴蝶的形状，身体、翅膀、眼睛，就连触须都没落下。
张妈随时留意着厨房里的动静，等看到少奶奶已开始搓面食，她便往另一只大锅里加水，然后架上蒸笼，准备帮着把蝴蝶卷蒸出来。
对于儿媳今早下厨的事，林三柱和冯氏都挂着心呢。夫妻俩都是一样的想法，觉得儿媳在娘家肯定没做过饭食，也不知今天能不能顺利把早饭给做出来。
所以天刚蒙蒙亮，林三柱就催着冯氏快到厨房看看了，“若是不行，你就给儿媳搭把手去！”
冯氏也是这样想的，自己的做饭手艺虽比不上大嫂二嫂，可做顿早饭是绝对没问题的。
只是没过一会儿，冯氏就满脸带笑的回来了。
林三柱正想问她乐啥，就听冯氏说道，“要我说啊，林家男儿都是疼媳妇的，先前远枫他们就是，现下咱们远秋也是如此。方才我过去灶间时，就看到远秋在帮媳妇烧火呢。还有咱们儿媳，看着就是个性子利落的，那和面揉面啥的，做起来可一点都不含糊呢。”
其实冯氏还想说的是，看到儿媳这副爽利劲儿，她心里的担忧就消去了一大半。
原本冯氏是有些发愁的，自己一个农妇出身的婆婆，儿媳妇却是官家小姐，她实在担心日后婆媳两个的相处。
如今看来，自己倒是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
平日里，除林远秋因着要上值须得早起外，林家其他人的早饭时间基本都在辰初。
这是老林头定下的规矩，也规定了若没有其他原因，这个点就必须到饭厅用早饭。
自然，这规矩只针对家中的大人以及大一些的孩子，小娃儿是不算在内的。
只不过今天的日子可不一般，想到今日能吃上漂亮小婶婶做的早饭，原本贪睡的婉雪、婉瑜，还有墨俊几个都早早起了床。
果然，小婶婶没让他们失望，这蝴蝶馒头也太好看了吧。
婉莹和婉雪，还有婉瑜，拿在手里左看右看，都舍不得把它吃进肚子里。
早饭过后，便到了新媳妇敬茶的时候，林三柱和冯氏自不必说，自己的儿媳肯定是满意的，这不，吃了儿媳妇敬的茶之后，红包给的那叫一个爽快。
吴氏和老林头自然也非常满意，小孙媳不但模样周正，性子也是个大方的。
而周氏和刘氏，以及高翠秦荷花她们，那就更不用说了，侄儿媳妇（五弟妹）一看就是个好脾性的，想来日后大家定能相处融洽。
除了给吴氏是一条绣了如意祥云的抹额外，钟钰柔给家中其他长辈都做了布鞋。
至于家里的孩子们，女孩子每人一支精美的银花钗。男娃儿则是每人一把两寸长的未开刃小匕首，匕首的外壳上还镶嵌着小松石，看着精致极了，也让几个男孩子爱不释手，一个个嘴巴如涂了蜜一般，连连与小婶婶道着谢。
回到房里，林远秋与妻子说了家里的很多事，包括墨林轩和林记的生意。既然已是夫妻，且还是家中的一份子，自然得知晓家里的事情才行。
等听到家中女眷都一起做了绣活，然后拿去铺子里卖时，钟钰柔也很快起了兴趣。
她的两间嫁妆铺子有陪房帮着打理，平时有大把的宽裕时间，与其这样无所事事的闲着，还不如跟着婆婆，还有伯娘嫂子她们一起做做绣活，再则，这些花样可都是相公画的，钟钰柔总觉得绣起来很有成就感。
想到就做，待三朝回门后，钟钰柔就找了婆婆，与她说起自己也想跟着一起做绣活的事。
冯氏自是没有不依的，说实话，每次看到大嫂二嫂与儿媳一起做绣活的时候，她就羡慕的不行。
这样一想，冯氏当即去房里拿出自己做好的绣品，准备给儿媳好好看一看。
因着吴氏说了要多存一些再送到铺子里卖，是以，冯氏房里已积攒了不少绣品，荷包、扇套、笔袋、书套样样都有。
等钟钰柔看到那绣了一幅幅画的书签后，觉得眼睛根本不够用，“这些绣品可真好看，娘，您的手太巧了。”
被儿媳一夸，冯氏忍不住嘴角往上扬，“这哪里是娘的手巧啊，明明是远秋画的花样好才对。钰柔，娘跟你说哈，咱们家铺子里的绣品之所以这么好卖，全因为远秋画工好的缘故。”
冯氏可没有说大话，别家铺子里的绣样只仅仅是绣样而已，哪像他家远秋出的，直接就是一幅画。
钟钰柔觉得婆婆没有说错，相公确实画的好，还有，像这种绣整幅画在绣品上的做法，钟钰柔还是头一次看到。
她转头朝柳叶吩咐道，“去房里把针线筐取来，我跟婆婆学一会儿针线。”
柳叶点头应是。
不多会儿，就捧着装满丝线的笸箩过来了。
随后，婆媳两个，一个教的仔细，一个学的认真，才过了小半个时辰，钟钰柔就能单独上手了。
……
林远秋共有半个月的成亲假，趁着这几日空闲，他直接忙起布置大书房的事来。其实这事也不复杂，只要摆上几个书架，然后再放上可供孩子们写字看书的桌椅就成。
林远秋喊上几个堂兄，大家一起去了家具铺子一趟。准备给家里的几个孩子都买一套桌椅回来。
而像婉雪婉瑜几个小的，虽还没到开蒙的时候，可这次，林远秋也给他们把桌椅买了回来。
这样做的目的，则是让他们在心里形成一个读书习字的意识。
待把堂前的孔夫子画像挂上，林远秋就给孩子们上了第一堂课，先前林远秋已给侄儿侄女们教了三字经和百家姓，这会儿正可以好好考教他们一番。
林墨宣和林墨昊是知道自家小叔叔的，虽平时看着和善，可要是沉下脸的时候，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认知，所以在课业上，两人从不敢怠慢。加之林远枫和林远松平时也盯的紧，是以，这会儿林墨宣和林墨昊背起课文来，倒没见有磕巴的时候。
只是让他俩默写文章时，就出现了许多错字，还有就是字写得歪扭，看着没个样子。
这些林远秋倒是不怎么担心，他觉得先养成好的读书习惯才是首要，其他的，每日多写多练就可以了。
……
本以为陪着孩子们读书习字的日子最起码还有七、八日。
岂知，在林远秋休假到第七天的时候，秦遇匆匆上了门来。
原来今日圣上在御花园赏花时不小心滑倒了，虽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可作为臣子，此时若还安安稳稳的告假在家的话，肯定免不了会被言官告到圣上那儿去。
所以，明日林远秋就得去销假上值了。
……

第173章 明斗
比起提早销假去当值，其实林远秋更担心的还是圣上的身体，毕竟年纪大的人最怕的就是摔跤了，若真有个什么，以现下几位皇子的心思，接下来时局动荡是必然的。
显然秦遇也有这方面的担忧，见远秋很快想到这一层后，秦遇心中甚慰，自己这个弟子从来不用他多操心。
只不过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谁让远秋时常要进宫与圣上进讲经史呢。
秦遇心想，圣上滑倒的事如今只有朝臣们知晓，想来到了明后日，肯定会传了开去，虽太医说了无碍，可实际到底如何，大家都不知道。
再则，就算真如太医所说，没有大碍，可这次的摔倒，在众朝臣心中摆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圣上确实年纪大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后，想必那些心存“志向”之人，定会开始了自己的盘算。
而秦遇想到得是，若圣上还跟前些时候那样，会时常召了远秋进宫，那么肯定会有人向远秋打听圣上的情况。
所以，还是得谨言啊。
想到这里，秦遇便开口叮嘱，“记得上次老夫与你说过，仕官之人，一言一行当以诚为先，而今日老夫还想与你说的是，诚字前头还有忠字，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可知？”
林远秋躬身，“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
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显然秦遇的担心并不多余。
就在林远秋销假上值的第二日，姜公公又过来传召了。而被召之人，与前几次一样，依旧是林远秋来着。
林远秋也没耽搁，只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进宫去了。
与前两回一样，林远秋骑着他的红豆跟在姜公公的马车旁，这样等回翰林院时，就不用靠双脚走路了。
原本他还想把钰柔做的披风给穿上的，可想到待会儿还得脱在宫门外，别到时给弄丢了，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林远秋过分小心，实在是拴马桩那边可有不少的马匹和马车停着。皇宫以乾清门为界，分为外庭和内庭。内庭是圣上与妃嫔们的居所，至于外庭，除了平日上朝，每日还有好些负责守卫的兵尉当值，而他们的马自然也是栓在停马场的。
都说人多手杂，林远秋觉得小心谨慎些肯定是不会错的，别到时真给弄丢了，岂不白费了钰柔的一番辛苦。
只不过，这天气没有披风罩着，骑马确实有些灌冷风，林远秋拢了拢衣袖，继续紧跟在姜公公的马车旁。
马车不快也不慢，依着这样的速度，已进宫好几次的林远秋，便得出，待会儿自己定会在御书房门口等上一会儿的结论。
再想起方才自己出门时，同僚们脸上的诧异神情，林远秋自然知晓他们的心里所想，毕竟圣上已连着两日未早朝，只让吴公公接了各位大臣的奏折。
所以，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在估摸着圣上的身体状况吧。
林远秋感知着此刻自己的内心，发现竟没有一丝想探究的念头在里面，并没有准备趁着今日去面圣的机会，一探圣上的状况。
林远秋觉得这样挺好，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臣子，只需尽好自己的本分就成。
还有，若是可以的话，林远秋巴不得依旧和刚当值那会儿一样，每日忙碌于修史当中，那样的日子虽看着单调，却纯粹。
很快马车就到了宫门外，林远秋也把红豆牵到马桩那儿栓着了。
守门兵卫还跟先前一样，不单搜检了林远秋，连姜公公也被检查了一遍，毕竟这可是出去了一趟，谁知道会不会带些犯禁物品回来，所以被搜检是必须的。
接下来的事果真如林远秋预料的一样，等姜公公说进去禀报一声后，就没再出来，而他，就站在御书房门口等着。
好在约摸半个时辰后，姜公公就出来招他觐见了。
林远秋低着头，提脚紧随姜公公身后。
御书房的地面用金砖铺墁，磨砖对缝处涂以桐油，看着整洁又大气。其实此金砖并非真正用黄金打造成，而是因着该地砖工艺繁琐，造价昂贵，每一块的造价于真正的金砖相差无二，才会被称为“金砖”的。
林远秋边走边数着数，待直行走过十六块金砖，然后再右转踩到第六块金砖时，当即跪下行礼，“微臣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前方，景康帝惯有的浑厚声响起，“起来吧。”
听着中气十足，看来真如太医说的，圣上无碍。
“谢圣上！”林远秋起身，依旧未抬头，哪怕偷瞄一下都没有。
很快，姜公公从景康帝手上接过今日要进讲的经史内容，林远秋躬身接过，只见纸笺上只写了“远犹”二字。
林远秋当即明白，圣上今日是想听有关深谋远虑一类的经史，至于具体内容，只能他这个进讲的人自己想了。
可是，说些什么好呢，林远秋飞快整理着自己的所学，好从中挑出可说的内容来。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自己面对的是当今圣上，若所说内容离题万里，或者枯燥无味的话，那么说不得会被罚到门外跪着去。
好在他这个状元并非平白得来，再加上前世的学识积累，很快让林远秋想到了今日要说的内容，不如自己就说几则宋神宗的轶事吧。
说实话，好些时候林远秋觉得自己与说书人无异，唯二的区别在于他的听众只有圣上一人，且还少了一把折扇在手。
对了，还有开场白，每次进讲经史前，林远秋都得先把自己要说的内容意义给总结出来。
组织了用词后，林远秋吐字清晰，朗声道，“谋之不远，是用大简，人我迭居，吉凶环转，老成借筹，宁深毋浅，何为远犹，今日微臣就与圣上说几则轶事吧。”
说着，林远秋便一则则细说了起来。
先是宋神宗在熙宁年间的轶事，说的是皇家作坊的官吏觉得作坊通道太过狭窄弯曲，实在不便于平日的生产，是以奏请神宗，想把巷子做的开阔一些。起先神宗觉得有理，可后来仔细一想，觉得这作坊通道是按着当年太祖的要求而建造的，之所以会如此设计想必有太祖的深远考虑，所以神宗并没同意改动。果然，没过多久，皇家兵器坊的工匠们突然拿起兵器想要造反，可是作坊门道狭窄又弯曲，一时难以成势，而这边，只需一个守门老兵把门关上就能抵御他们了，最后工匠们造反失败，全都被捕获了。
显然，这样的轶事，圣上非常感兴趣，等林远秋把几则内容都说完后，景康帝还有些意犹未尽。
待出了御书房，林远秋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后脖颈，好酸啊。
而景康帝，总觉得今日哪里不太对劲。
不多会儿，侍候在侧的吴公公就听圣上问道，“今日林修撰可有抬过头？”
抬头？
吴公公仔细回想了一遍，随后摇头道，“禀圣上，未曾。”
景康帝又看向立于下首的姜公公，姜公公也摇头道，“禀圣上，奴才并未看到林修撰有抬过头。”
果然不是自己看错了眼，呆愣片刻后的景康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林修撰的脑袋瓜子也不知是咋长的。
景康帝不禁想起，今日汪阁老他们过来觐见时的模样，一个个逮到了机会，就会往他这边瞟上一眼。而林修撰倒好，居然连头都没抬。
还真是人小鬼大啊。
而这边，出了皇宫的林远秋正在心里想着事儿。
方才从圣上低沉浑厚、且不失中气的声音中，林远秋已得知皇帝确实如太医说的没什么大碍，正因为如此，今日他才刻意未抬头多看的。
而之所以会这样做，还是因为圣上的奇怪行径，明明身体没什么大碍，却连着两日不早朝，这其中的原因林远秋猜不到，也懒得去猜。
毕竟好奇害死猫，有些不该自己知道的事，还是少牵涉进去的好。
至于要做到不抬头，其实并不难，本身作为臣子就不得直视圣颜，加之御案和御椅摆放的位置就要高出地面几个台阶。所以林远秋只须微微低头，目光不要往上抬就成。
回到翰林院时，已差不多申时。
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林远秋早已口干的厉害，他正准备与方掌院报过之后，就回修史馆喝水。
岂知，方掌院并没让人离开，而是喊林远秋坐下，然后与他说起话来。
虽圣上的事不能随便打听，可方掌院也是个聪明的，从林远秋进宫已有一个多时辰，他就能猜到圣上应该没什么大碍，不然哪听得了这么长时间的经史啊。
而方掌院这会儿留下林远秋，只不过是想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测。
林远秋没让自己失望，加之他确实啥都没看到。
……
隔了一日，景康帝又开始了每日早朝，只不过这一日的金銮殿上并不平静，因为有老臣提出了尘封已久的话题，那就是立太子。
至于立嫡还是立长，亦或是立贤，朝臣各有各的说辞，随后吵成了一团，直至最后被景康帝全轰了出去。
林远秋也是才知道，原先自己以为的三个皇子共抢一把龙椅的认知，早已成为了过去，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已经长大的四皇子和五皇子也加入到了夺嫡中来。
许是圣上心烦的缘故，倒是有好些时日未再传召他了，这让林远秋顿感轻松了不少。
林三柱还跟先前一样，每次从朱掌柜那儿收来的银票，只过一下手后，就全交给了儿子。而林远秋，虽已成亲，可攒私房的习惯并未丟掉，他依旧是那句话，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不过，每个月林远秋都会拿出五十两银子给妻子，届时是攒着还是买胭脂水粉，全都随她，反正男子汉大丈夫，养媳妇是必须的。
至于钟钰柔，每次相公给的银票她都收到了妆匣里，她可不是会乱花银子的人，再说现下自己的心思全在绣品上呢，哪有时间往街上去啊。
原来，这段时日林远秋又画了不少禅意花样出来，而那上头的一句句大悟之语，让钟钰柔恨不得全都把它们绣了出来。
……
这日，大朝会上，李御史上奏了平州造船厂的事，并有根有据的参了工部尚书何守之中饱私囊、删减造船补贴，致使造出的船只轻薄易坏，水道输运因而每况愈下。
景康帝大怒，命刑部着手查办此事，若属实，绝不轻饶。
得知此事后，林远秋很快记起老师与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老师说工部尚书何守之与侍郎吕淮都是大皇子的人。
所以，这是从暗斗转为明斗了吗？
……

第174章 帝王之术
显然，林远秋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不，也不知是实际情况真的如此，还是被人栽了赃，反正拔萝卜带出泥。没过两日，工部侍郎吕淮和郎中吴为仁，以及水部的三名主事，也因参与了删减造船补贴之事，而被圣上关进了刑部大牢。
顶头上官被抓了一半，这让剩下的工部主事们都惶惶不安了起来。
而大皇子，若此时还没有行动的话，那么那些追随他的人，怕是都要掉转方向投奔别处了。
于是，才过了一日，又有官员被拉了下来，而这位被参的人正是李御史，罪名是受贿敛财，歪曲事实以及污蔑他人。
这样的罪名，对有着纠肃贪贿之责的御史来说，可谓不小了。
景康帝命刑部查办此事。
至于李御史，则与先前被自己弹劾的工部尚书一样，也都被暂时收押到了刑部大牢。
说是暂时收押，其实大家都知道，进了刑部大牢后，再想出来的话，怕没那么容易了。
先不说当官的只要被查，或多或少都会有事查出。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他俩正较着劲呢，怎么可能让对方的人安然无恙从牢房里出来。
所以，在林远秋看来，这些人想再重回朝堂的可能性，怕是为零了。
果然，等刑部把调查的卷宗全呈给圣上后，很快发落就下来了，虽实际情况并不像李御史弹劾的那么严重，可中饱私囊、删减造船补贴却是事实。所以何尚书被景康帝直接撸了官职，全家流放三千里。
而李御史，身负监察之责，却行以权谋私之事，景康帝自然也不会轻判。
最后李御史和何尚书一样，也被一摞到底，全家跟着流放三千里。
这可是步行三千里啊，还是全家老小一起的那种。
林远秋心想，在一同去往岭南的流放路上，也不知李御史与何尚书会不会感慨起从龙之功的不易。又或者都十分后悔先前的站队，毕竟若没这么做，如今一家老小的日子都还是好好的。哪会像现在这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之地呢。
相比起何尚书和李御史，吕淮几个的罪名倒是要轻一些，毕竟这些人只参与了删减造船补贴的事。
只是即便如此，景康帝也没打算轻饶，当即下令罢黜了吕淮等一众官员的官职，全打回了原籍。
说实话，对于景康帝的这些操作，林远秋心里其实是有着猜想的。总觉得这大概就是帝王之术吧，且林远秋可以肯定，圣上心里应该已有了合适的太子人选，而他现在的所为，想来是替自己的“接班人”清除障碍而已。
至于障碍是谁，当然不会是几位皇子了，林远秋觉得，在景康帝的心里，怕只有那些巴望着从龙之功，带坏皇子的臣子才算吧。
原以为在看到李御史、何尚书，还有吕淮他们的下场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会收敛一些。
岂知没过上几日，又有朝臣提出立太子的事。且与上次一样，景康帝这边还未表态呢，这些人又为该立嫡还是立长，亦或是立贤的事，而开始争吵不休了。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争论，全因为当初先帝被立为太子时，就不占嫡也不占长。
至于景康帝，和先帝一样，也是非嫡非长。
是以，在朝臣们的心里，只要是皇子，都有荣登大宝的可能。
在林远秋看来，某些特定的背景下，儿子多了未必是件好事，比如皇室。
在皇室里，人丁兴旺就是一把双刃剑，既有利也有弊。往好的方向想，那就是同姓血脉得以昌盛繁延。而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就像七王之祸、八王之乱，以及康熙年间的九子夺嫡，全因觊觎皇位引起。
而景康帝有成年及未成年皇子共一十二人，想来在下一任未问鼎之前，朝堂一时安稳不了。
最后，坚持己见、争吵不休的朝臣们，又被景康帝轰出了金銮殿。
林远秋并未像其他同僚一般，时刻盯着此事，他手上大景纪传的第四册 ，已经到了仔细誊抄的阶段，哪有空闲去关注这些。
只是到了第二日的中午，姜公公又过来传召他进宫了。林远秋没多耽搁，小心把誊抄了一小半的记文收到了抽屉，然后就跟着姜公公往皇宫而去。
腊月中旬的天，已是冷的厉害。特别骑在马背上的时候，迎面刮来的寒风如同冰刀子一般，让林远秋忍不住拢紧了衣领和袖口。还有自己的手，林远秋看了看冻得发红的手背，他准备今晚回家后，就画了样式，好让钰柔给他做一双棉手套出来。
说来也是好笑，自考中进士不用再日日捧书研读后，每年差不多都会生冻疮的林远秋，已连着两个冬天没有再犯了。哪怕这几日骑马上下值时手冻的通红，也是无事。
如此看来，十年寒窗果真是带着“寒”啊。
一车一骑很快到了宫门口，林远秋依旧快速牵了“红豆”去停马场那边拴着，再由守门兵卫拿了吸铁石给他全身吸上一遍，才被放行进了宫。
林远秋发现，这次的吸铁石要大了许多，不过只稍微一想，他便明白了原由。冬日大家衣服都厚，若不换成大块些的吸铁石，根本起不了查搜刃器的作用。
其实查搜这些，直接上手肯定比用吸铁石来的方便，想来没这么做还是出于人性化的考虑吧，毕竟用吸铁石并不存在触碰，让人不会有失了尊严之感，而直接上手，就跟对待犯人无异了。
自听了林修撰进讲的神宗轶事后，景康帝便对这类经史生了兴趣，是以，今日的进讲内容依旧是“远犹”来着。
而林远秋，那日回去之后也是做了准备的，为得就是防止圣上想再听此类经史。
所以有了筹备的他，很快讲了汉魏时期，胡人杂居成患乱的事。
汉魏以来，凡有匈奴、鲜卑等部族的人前来投降时，朝廷大多会把他们安置在塞内各郡居住。期间就有御史指出了此做法的不妥，提议应把人集中安置到边疆去，以防这些胡人成为民间的忧患，还可以避免四方夷人的出入，无奈，当时的帝王并没听取御史的意见，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的发生。
景康帝听得认真，沉思的双目中带着敏锐，虽头发已是花白，可帝王的威严却不减半分。
这副模样看在林远秋眼里，首先想到的就是，圣上心中的立储之策，该是万全的吧。
……
今年已是林家来京城的第二个年头，经过了去年的冬日，吴氏就有了认知，那就是京城的腊月，绝对要比在小高山村冷上太多。
所以，早在十月初的时候，吴氏就让林大柱和林二柱买了好些木炭回来，并和其他大户人家一样的做法，依照每房的人数，把木炭分发了下去。
虽叮嘱了不可浪费，可吴氏认为，既然已发放到了各房手上，那么节约也好，浪费也罢，都是每房自己的事了。
不过，观澜堂所用的木炭，吴氏从未小气过。
每日到了辰时，吴氏就会让崔妈去把那里的两个炭盆燃上。
观澜堂正是家中娃儿们读书习字的地方，林远秋不但给起了名字，那门上的牌匾还是他亲自动手写的，用的正是浑厚圆润的隶书。
每日巳时到未时这段时间，除去中间吃饭，其他时候，孩子们都会在观澜堂里读书和写字。
担心墨宣几个会因为天冷手僵，而把字写的歪七扭八的，所以吴氏每日都会安排人在观澜堂摆上两个炭盆。
国子监的年假已经开始，加之王文昌一直都住在府里，是以这段时日，家里孩子们的学业，都由两个姑父在教导着。
等过了年，王文昌就要回周善县去，明年正是大比之年，他是肯定要回去参加乡试的。
说实话，跟着舅兄的这些时日，王文昌可以肯定，自己的学识比起以往，要精进了不少。
这一点，从现下自己写文章的速度中，就能看出来。
记得先前自己写策论时，若遇到接触不深的论题，那么单是寻论据，就要搜肠刮肚半天。再等提笔开文时，也是磕磕绊绊的难以成句，不是用词不当，就是语句不顺。
可如今呢，说是思如泉涌都不为过，可见舅兄每日多写多练的方法是极为适用的。
就像舅兄说的，越是怕它，就越要攻克它，而乡试策文题，基本都在民生、安国、以及强兵中展开，只要把它写透识透，就没什么可难住人的地方。
不愧是一甲状元的笃论高言，王文昌心想，自己待在京城的一年半里，可以说没有一天是浪费的。
而舅兄，算是让他受益匪浅的良师了。
……
年关将近，走年礼的事自是不能落下的。
到了休沐这日，林远秋便提了年礼先去了一趟秦府。虽今年的柿果大部分都被摆盘用到了酒席上，可还是有一小部分早早摘下来做了柿饼。
年纪大的人都喜甜，秦遇自然不例外，自从去年给送了柿饼年礼过去后，秦遇就喜欢上这甜糯的味道。
只是城里的糕饼铺子并没见有的卖，等得知是林家自制而成时，秦遇也没多问，只叮嘱林远秋，“为师这边可别忘了。”
是以，今年的三十多斤柿饼，除给岳父家留下几斤后，剩下的林远秋全都拿到秦府来了。
反正这东西存的住，只要老师每日不要贪食太多就成。
知道今日弟子肯定会过来，秦遇早早把茶盘给摆了出来，再计算着时间煮茶。
等林远秋到时，那红泥小炉里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呢。
“老师。”
林远秋躬身作揖，先给秦遇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秦遇正襟危坐，大大方方地受了礼，神情也极为肃穆，只不过接下来的问话就让林远秋“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因为秦遇问道，“今日可拿了吉祥如意饼过来。”
见自己学生忍俊不禁的样子，秦遇伸手就是一个脑瓜崩，“臭小子，快说！”
“拿了拿了。”
林远秋摸着被敲痛的脑袋瓜忍不住笑道，“老师您可真老当益壮啊，差点把学生给敲傻了。”
秦遇才懒得多看自己弟子故作龇牙的模样，他让小厮快去装一盘吉祥如意饼过来后，很快问起这几日一直在心里想着的事，“远秋，再有一年，你在翰林院就满三整年了，可有想过外放的事？”
外放？
林远秋一时愣住，他能说自己从未想过外放的事吗，否则当初也不会把全家人都接到京城来了。
……

第175章 外放打算
不过林远秋知道，老师之所以会跟他提这件事，想必有老师的想法在里头。
果然就听秦遇接着说道，“景瑞三十八年，诸王夺宗，圣庶夺适，瑞帝共杖杀参与者五十一人，不久又以谋宗之罪，赐死以内阁学士汪升远为首的一十七位官员。景盛二十七年，贤王谋逆，盛帝废贤王为庶民后圈禁，并斩杀其近卫三百余人。后又查出结党、同谋二十多人，结果李泽、高涯、林餗、余中舆、周阳、李青云、郑本仲等朝廷重要官员均被赐死，其家族也因受到株连而灭门。”
随后，林远秋又听老师轻声说道，“先皇继位后，翻看了积年卷宗，才发现李青云、高涯等人与贤王谋逆并无瓜葛，之所以会被牵涉，只因当时清浊混乱，并未细查，加之时任刑部尚书张佑言有排除异己之心……”
虽剩下的话还未说完，可林远秋已明白了老师的未尽之言。
这是想说，当时先帝因着贤王谋逆心中气愤，所以未细查原委，就只听一面之词直接赐死了遭受无妄之灾的官员。
林远秋心想，老师会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他，风起云涌之时，哪怕再是圣明的君王，也都有体察不到，错杀无辜的时候。
且林远秋还知道，若今日自己只是翰林院一名默默无闻的修撰，想来老师也不会与他提外放的事。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进宫太频繁的缘故。
其实，这段时日，林远秋也明显察觉到了同僚们的异样目光，也多少能猜透他们的心中所想。
说来，翰林院具备进讲经史资格的官员可有不少，除了三个与他同样的从六品修撰，还有就是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以及侍讲和侍读。
所以，这么多人都闲着，凭啥让你一个新来的占足了风头。
要知道，先前的进讲经史，可都是大家轮流着来的。
心里不服气的杨砚等人，去找方掌院要说法，可方掌院也没辙啊。
每次都是圣上直接点的名，他可没这么大的胆量私自替换掉人。
其实，谁不是没辙呢。
林远秋可以肯定，若能够让自己选择的话，他宁愿在修史馆埋头忙碌，也好过每次面对圣上时的心弦紧绷。
……
人都有避祸心理，若明知前途会有泥潭，肯定会转身另寻他路。
林远秋也一样，当初他选择仕途，虽没指望着高官厚禄、享尽荣华，可也是冲着过安稳日子来的，怎可能会让自己，以及家人处于风险当中。
所以，到底要不要外放，林远秋准备好好思量一番。
回到南锣鼓巷，林远秋让平安再把年礼装上，随后就与钟钰柔一同去了岳父家。
今日赶车的是林远柏，其实平安也已学会了赶马车。可昨夜到现在，天上飘着的雪都未停过，虽雪量下的不大，可这会儿地上也已积了不少，林远柏自然不放心让平安这个新手赶车了。
见女婿堂哥卸下年礼后就准备驾车离开，钟荣上前一把拉住，“我说亲家四伯哥，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都到家门口了，居然连茶都不进来喝一口。”
这会儿已差不多到了饭点，若自己进屋喝茶的话，八成就要留下吃饭了。
林远柏哪好意思留在弟妹娘家吃饭啊，忙道，“叔您太客气了，方才出门时，小侄已与家里说好要回去吃中饭的，要不下回，等下回小侄过来时，再进屋喝茶吧。”
说着，林远柏就准备把手抽回。
可到了钟荣手里的胳膊，哪里是这么容易能抽回去的。
这不，人家只轻轻一用力，就把林远柏从院门外，一路拉到了厅堂。等坐定后，钟荣笑道，“先喝茶，再吃饭，咱们都是亲戚，可不能见外了。”
这下，林远柏除了点头也只有点头了。还有，钟叔不愧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这手劲可真大啊。
昨日女婿身边的平安过来报时，这边就把招待女儿女婿的菜品给安排上了，知道女婿爱吃鱼，周氏还特地让人去买了一条四斤重的大鲢鱼回来，并叮嘱厨娘，一定要红烧。
至于周氏是怎么知道女婿爱吃鱼的，当然是周兴告诉妹妹的。
在周兴看来，妹妹、妹夫得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婿，肯定得把人家对待好了。何况对自家女婿好，得到好处的只会是自家女儿。
相识这么多年，远秋的脾性周兴自然知晓。在他看来，远秋就是你对他好，他会对你更好的好小伙儿。
这会儿钟锦安和钟锦华并没在家。
林远秋知道是怎么回事，因着临近年关，京城各处都加强了巡逻，城门那边也一样。
所以这几天，钟锦安与钟锦华守岗的时间要比平时多上了一倍。
这样滴水成冰的大寒天，守在城楼上可不是一般的冷，何况还是一连好几个时辰。
其实，对于岳父的为人处世，林远秋还是挺欣赏的。
按理说，当初从伯府的分家所得，只要经营好了，维护一家人的生计是肯定没问题的。可岳父却为了给家里孩子搏一个好的未来，毅然决然奔赴了边塞。
而如今，两个舅兄居然去当了小小的城楼守卫，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忠勇伯的孙子，而抹不开脸面。
可以说，单是岳父和舅兄们这份坦然自若的心性，就让林远秋佩服不已了。
确实，人生在世，哪能把自己的日子放在旁人的眼里过呢。只要无愧于心，想怎么做，该怎么做，那都是自己的事情。
厨娘的做菜手艺很拿的出，鱼块先用油一块块煎了，再爆香姜蒜，然后加水，再盖上锅盖焖上一会儿，待汤汁收干，就可以起锅装碗了。
就着这香气扑鼻的红烧鱼块，林远秋吃了两碗饭，直把钟荣乐的眯了眼。
钟荣心想，待会儿得让妻子拿了赏钱给厨娘。
因还没拿定主意，外放的事林远秋并未和家里人提起。只是在夜里上床睡觉时，他问了妻子，“钰柔，等三年期满后，相公去外放怎样？”
外放？
钟钰柔一愣，怎么好好的提起外放的事了。
不过，钟钰柔也知道，相公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遂答道，“官场上的事柔儿也不懂，反正自嫁给相公的那日，柔儿就已经想好了，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不管相公去到哪里，柔儿都一定会跟着的。”
一听自己成了鸡狗，林远秋伸手就去挠身边人的痒痒，“那柔儿说说看，你相公到底是鸡还是狗。”
钟钰柔最是怕痒，顿时被挠的笑成了一团，忙连连求饶道，“柔儿错了柔儿错了，相公是马，是千里马……”
……
原以为要不要外放的事，自己最起码得到年后才能考虑清楚。
可等林远秋第二日去上值时，就看到几个同年围在一起，都在说着外放的事。原来丁德进和张清远，已在昨日，把请求外放的折子送到了方掌院那里。
林远秋之所以惊讶，那是因为先前这两人，可没露出一丁点想外放的苗头。
想起昨日老师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再想到丁德进祖父和父亲在朝中的任职，以及张清远那个担着太常寺少卿的岳父。
林远秋心道，这两人的突然请求外放，十有八九就是想远离是非之地。
所以，自己该做下决定了。
等下值回到家，林远秋先去找了林三柱，对自己的爹，自然没啥好隐瞒的，林远秋很快把最近朝中发生的事说了，包括昨日老师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就连他因时常进宫，惹来同僚心生嫉妒的事，林远秋也没落下。
林三柱听后半天没回过神，他看自家狗子每日脚步轻快，眉目放松的样子，一直都以为这个差事当的很舒心呢。
没想到那些人，自己没本事居然还眼红他家狗子。
呸，真是太不要脸了。
林三柱很快做了决定，自己虽不懂政务，可皇子们抢皇位有多凶，他还是听说过的，“狗子，听你老师的，咱就外放好了，秦大人当官多年，知晓的事肯定比咱们多，听他的一准没错，别到时神仙打架，小鬼跟着遭殃。”
阿呸，阿呸呸呸！林三柱伸手朝自己嘴巴“啪”地就是一巴掌，“呸，我家狗子才不是小鬼哩！”
……
林家还跟先前一样，凡是家里的大事，一家人都会坐在一起商量。
是以等父子俩很快去了老林头房里后，过了一会儿，林大柱林二柱，还有林远枫他们，以及聚在一起做绣活的家中女眷，都被喊了过来。
就连周子旭和王文昌也没落下。
见人都到齐，吴氏便让婆子丫鬟们都退了下去。
此时的吴氏和老林头，心还怦怦直跳呢。
方才林远秋并没隐瞒，直接把与林三柱说的话也同样说给了爷奶听。
老林头立马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是以他和林三柱一样的想法，也是十分赞成外放的，“远秋啊，咱家一无权势二无背景，真要是出了啥事，届时你连个帮手都没有，所以咱们还是听秦大人的，外放好了，等这波风头过去，到时咱们再回京也是一样的。”
“你爷说得对！”吴氏连连点头。
随后她又开口道，“远秋，秦大人说的那些话，咱们几个知道就成了，其他家里人就不与他们说了。”
“对对对！”
老林头忙也说道，“秦大人是为了咱家好，才说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可不能害了人家。”
虽然相信自家孩子，可老林头也知道人多口杂，小心无大错的道理。
林远秋点头，对于爷奶的明智，他一直都是有认知的。在大事上，自家爷奶从来没有糊涂的时候。
突然而来的外放打算，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这里面只有钟钰柔没有惊讶，因为昨夜相公就与他说了此事。
虽老师的话不能说与大家听，可把当前的朝中局势给家里人分析一遍，自是没问题的。
林远秋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包括何尚书与李御史两家被流放的事。
这番话，直把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远枫他们，以及家里的一众女眷，都听的紧张了起来。
林远柏忍不住说道，“流放罪臣的那日，我和三哥也过去看了，老的老小的小，全用麻绳绑成一长串，看着有一两百人呢。”
林远槐点头，“那些押解的差役，手里还有鞭子拿着，想来那些犯人怕是日子不好过吧。”
路上若是走不快的话，说不得那细鞭子就落到身上了。
一听这话，周氏头一个表态，“远秋啊，大伯娘还是那句话，你让做啥大伯娘就做啥，全听你的！”
“对，远秋，大伯也是这个意思，都听你的。”
林二柱和刘氏异口同声，“我们二房也都听远秋的。”
随后，林远枫林远松，林远槐和林远柏，还有高翠、秦荷花，以及王云香和丁菊，都纷纷说了自己的意思，那就是“远秋你看着办就成！”
而这一幕幕，落在钟钰柔的眼里，脑袋里突然蹦出一句她爹常说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不对，这应该是“全家同心其利断金”了吧。
见家里人一副立马就跟自己外放的模样，林远秋笑道，“爷，奶，孙儿已经打算好了，若是外放，只孙儿和钰柔离京赴任就成，其他人依旧待在京城。”
林三柱一听不干了，“不成，爹肯定要跟着狗子的！”
好嘛，一着急，居然把“狗子”给喊出来了。
冯氏也一样，“娘也要跟着狗子的。”
狗子？
钟钰柔呆愣，很快她就想起，昨晚自己因为说了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被相公“收拾”的事。
小孙子外放，老林头和吴氏自然也是担心的。这当官与先前在外念书可不一样，总觉得自己跟在身边才能放心。
林远秋无法，想着离外放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到时再说这些也不迟。
不过，请求外放的折子，林远秋准备今晚就写好，然后明日一早就送到掌院那里去。
听老师的意思，按正常流程，外放的官缺安排，得按先来后到。
至于不正常的流程，那就得拼实力、看背景，若是这些都具备，想谋一份肥缺自然不是问题。
……

第176章 四宝斋攒画
等林远秋把请外放的折子交给方掌院时，方掌院呆愣半响后才回过了神。
外放，林修撰居然请外放，他没听错吧。
说来，翰林院里哪个不羡慕林修撰能得了圣上的青睐啊。
在方掌院看来，若林修撰能保持住这样的好势头，那么等三年期满，往上升一级甚至两级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如此大好的前景，没想到林修撰竟然请了外放。
所以，这人是不是傻啊。
方掌院看着眼前虽衣着臃肿，却依旧高挺俊秀的年轻人，表示自己实在想不通。
林远秋自然不知方掌院的心中所想，此时的他，从把折子递出去的那一刻起，心中的纠结就全然消失了。
既然已成了定局，那么接下来自己该做的，就是好好筹备了。
不管哪个朝代，都有重京官轻外官的风气。而造成这一现象的，不单单是京官接近中枢，容易得到提升的缘故。
最主要还是因为地方官要担的责任重，日常事务又多，且若有失误，那么考评不过关的你，想要再有往上升的机会，就有些难度了。
这就是很多京官都不愿到地方任职的原因，哪怕外放就等于升官，吸引力还是不大。
可眼下情况却是不同。
昨日林远秋特地去藏书楼借了相关的资料翻看，发现景瑞三十五年和景盛二十四年，就有不少京官请求外放，而这两个时期，正是诸王夺适最为激烈的时候。
所以，林远秋能够确定，接下来请外放的官员肯定还有不少。
人多了，自然竞争也多。
是以到时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里，还真说不准。
不过，有一点林远秋是可以肯定的，自己一个从六品的京官，加之又是一甲的状元，且在翰林院已待够了三年，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外放成一名七品知县的。
至于届时到底是知府，还是一个直隶州的知州，那就要看自己的运气了。
与林远秋的淡定从容不同，杨砚几人一听林修撰递交了请外放的折子，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没听错吧，居然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等跑到方掌院那儿确认过后，一个个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可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实在是太好了。
这样，他们就又有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了。
于是，神清气爽的杨砚几个，再见到林远秋时，一改先前的冷眉以对，都会友善的打招呼了，那满脸带笑的热情模样，就跟他乡遇了故知一般。
……
与去年一样，官员的年假从年三十这日开始，等再开印，就得是正月初七了。
而秦遇这边，除夕一早就乘着马车去了一趟吏部尚书家。秦遇与黄大人是当年的同榜进士，算是老同年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自己弟子的外放折子已到了吏部那里。所以这辈子还从未走过人情的秦遇，准备厚脸皮一回。
看了看一旁装着吉祥如意饼的食盒，再想想那香糯甜口的滋味，秦遇觉得，此行定然会有收获才是。
……
小娃儿就是这样，只要是好玩的事物，他们可以记上一整年。
这不，好不容易盼到了除夕，那心心念念的灯笼终于又可以制做起来了。
至于捆扎灯笼骨架的细竹条，早在半个月前，林大柱就去铺子里买了来。一起买回来的还有糊灯笼的大红宣纸。
于是，才吃了年夜饭，聚在一起守岁的林家人，就没有一个是空闲着的。
除冯氏为首的十来个女眷依旧做着绣活，以及吴氏在一旁帮着分丝线外。其他人都加入到了做灯笼中来。林大柱林二柱，和林远枫林远松，四人拿着细竹条和细铁丝搭着灯笼架子。
老林头与去年一样，用米汤把一张张大红宣纸糊到了灯笼上。
一起糊灯笼的除了林三柱，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
而家里的孩子们，在他们小叔叔的带领下，一个个手握毛笔，正兴致勃勃地往糊了纸的灯笼上画着画儿呢。
未免画的一团糟，林远秋只让婉雪墨俊他们挑简单一些的画。
至于几个还没到拿毛笔岁数的小娃儿，则围着哥哥姐姐画好的灯笼，左瞅瞅右看看，嘴里不时来上一句，“好看！”“真好看。”“太好看了。”
有了灯笼自然离不开灯谜。
此时的周子旭和王文昌，正笔翰如流，用簪花小楷把一则则谜语写到了纸笺上，为不久的上元节做着猜灯谜活动的准备。
除夕夜，正是阖家团聚的日子，除小红小菊，还有平安各自都回了爹娘那里吃团圆饭以外，吴氏还给家里的一众婆子赏了一桌席面，好让她们在后罩房开开心心过个年。
窗外传来沙沙声，这是又开始下雪了吧。
吴氏放下手里的线团，抬头朝屋里忙碌的家人们看去，只见个个脸上带笑，都如吃了蜜一般。
可不就是吃了蜜嘛，今年墨林轩可是挣了不少银子呢。
吴氏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花样，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喜欢。
还有林记，单是这个腊月，就卖了一百多两银子。
想不到铺子里的腌鸡肉比腌兔肉还要畅销。
说起来，还多亏了小孙子的好秘方，他们家加了甘草的腌鸡肉和腌兔肉，旁人再怎样学着做，都出不了咸中带甜的好味道来。
对了，吴氏一拍脑袋，自己差点把给每房发银子的事忘了。
想到就做，吴氏也不耽搁，起身就去了自己房里，而后，捧了一只木匣子就过来了。
一年才给上一回，吴氏也不小气，何况这些银子本就是大家辛苦挣来的。
于是，等头一个打开红封的周氏，看到里头居然是一张六十两的银票后，嘴角立马咧到了耳朵根。
刘氏和冯氏的红封里面，也是六十两银票一张。而像高翠几个，正好是她们婆婆的一半，每人三十两。对于常帮着做绣品的春燕和春草，吴氏也没落下，一人给了十两。
看到太祖母给祖母还有娘亲发了红包，小娃儿们哪里还管灯笼不灯笼的，都一窝蜂的往吴氏身边挤，嘴里更是“太祖母太祖母”的叫个不停。
吴氏乐得见牙不见眼，当即豪气的一把打开木匣子，然后给曾孙、曾孙女发起压岁钱来。
这一回，吴氏可是打了十两银子的银花生、银如意呢，给娃儿们当压岁钱尽够了。
……
日子如流水，感觉才过了上元节，就很快来到了三月。
等到了月底的时候，王文昌和春草就收拾了行李，他俩准备带着元儿回周善县去了。
虽离着乡试还有五个来月的时间，可京城与周善县相隔千里，早一些启程，届时才不会仓促。
王文昌拱手，朝林远秋躬身道，“多谢舅兄悉心教导。”
这句谢，王文昌是发自内心的。且在他的心里，舅兄于他，已与师生无异了。
钟钰柔往春草手里塞了一个荷包，“这是你哥给你的。”
“多谢哥哥嫂嫂。”春草眼里滚着泪花，一副马上就要开哭的模样。
钟钰柔知道小姑子这是舍不得与家人分开呢，忙笑着安抚，“有啥可哭的，等姑爷中了举，不是马上又能过来京城了，明年还要参加春闱呢。”
原本心里不舍的冯氏，在听到儿媳妇的话后，忍不住连连点头，“对对对，等文昌考过了乡试，你们三个可不又得回京城来了吗。”
春草一听，发觉确实如此，于是心里的难过便少了许多。
只不过等她上了船，看到嫂子给的荷包里居然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后，春草忍不住捂嘴哭了起来。
打小哥哥就宠着自己跟姐姐，而如今她已是当娘的人了，可哥哥的宠爱并未减弱半分。
春草心想，自己上辈子定是修了大德，才会让老天爷派了一个这么好的哥哥给她。
……
虽已递交了外放折子，可林远秋并未像其他
人那样，心思已不在当值上了。
有始有终，切记不可东山望着南山高，便是林远秋对自己的做事时的态度要求。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他准备在外放之前，一定得把自己手头上的这套纪传史修编完成。
与此同时，林远秋也增加了每月卖画的数量。为了避免被人钻了空子，等到了地方上后，林远秋就准备暂停了卖画的事。
是以，在此之前，他得尽量多卖些画作，好多存一些银子在口袋。
反正林远秋还是那句话，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林三柱自然明白儿子的意思，对于多攒银子的事，他肯定是举双手支持的。
都说穷家富路，在林三柱看来，出门在外，若没银子傍身，那么就会束手束脚的耽误了事儿。
……
四宝斋里。
待朱掌柜看到此次拿过来的画作，居然比先前要多上好几倍后，一时还有些呆愣。他记得之前两家可是特地定了每个月的数量的，怎么这会儿却送了这么多过来？
只是没等朱掌柜问出心中的疑惑，林三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朱掌柜仿佛掉到了冰窟窿里。
啥叫等到了明年就不再送画过来了，这这这话也太吓人了吧。
这几年，因着桃源山人的这些画作，他们四宝斋说是挣得盆满钵满都不为过。要是突然没了这宗生意，哎呦，朱掌柜简直都不敢去多想。
对方的失落，看在林三柱眼里，就等于是自家狗子的非常吃香了。
所以当事人的爹，林三柱此刻心中的自豪，好比那护城河水，满满当当的从来不会有干涸的时候。
不过对方再是不舍也没用，狗子明年就要离开京城了，肯定是供不了画的。
想了想，林三柱笑道，“虽明年不再送画过来，可离着那个时候还有十来个月呢。以现下送过来的数量，掌柜你大可以把画存下一大半，如此，等明、后年再拿出来，就不会有空档了。”
存着？
朱掌柜一听，觉得这主意挺好。且朱掌柜不愧是生意人，很快他就想到了另一点上，听林兄方才的意思，桃大家这是准备暂时停笔了。所以，自己把画攒下来，那么到时每幅就可以往上涨涨价了啊。
这么一想，朱掌柜突然发现，桃大家暂时停笔未必是件坏事。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尽量多攒些才成。
于是，之后每次林三柱再送画到四宝斋时，朱掌柜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您让桃大家再多画一些呗！”
此时的林远秋，并不知晓，因着自己的暂停卖画，再加上朱掌柜的这番操作，而使菩萨画像的价格直接翻了好几倍，从而也让更多的人追捧了起来。
……
这日，姜公公又来到了翰林院。还跟先前一样，这次他们是过来传召林修撰进宫讲经史的。
林远秋没敢耽搁，骑上红豆后，就跟上了姜公公的车马。
原以为还和之前一样，御书房里除了景康帝，就只有吴公公和姜公公了。
可等林远秋进去之后，却发现，圣上身旁还有一人站着，而这个人，正是皇后嫡出的三皇子李祯。
……

第177章 献策
说来，林远秋会认出这位是三皇子，还得益于先前的琼林宴。
当时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有三皇子，在宴席开始的时候，是过来小坐了一会儿的。
按理说，琼林宴已过去两年多，像这种才照过一面的人，应该早就忘记才是。
而林远秋之所以会对三皇子印象这么深刻，还是因为那日的几位皇子中，大皇子和二皇子都笑容可掬，满是邻家大哥哥的模样。
只有这位，整衣危坐，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引得当时的林远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就记在心里了。
就像现在，在林远秋与他行礼后，三皇子也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不见有丁点笑容带出。
林远秋并未多想，上辈子他经营公司，接触的人可不少，什么样的都见过。
要林远秋说，真要打交道的话，还是这种不苟言笑的更让人安心。那些满脸慈和背后却捅你一刀的，他又不是没见过。
所以说，了解一个人还真不能只看表面。
皇子们成年后，时常会被派出去帮着处理事务。
用景康帝的话说，坐而论道难见真章，只有多出去历练，方能开阔见识。
进入六月，南方又开始了多雨天气。雨水多了，难免会出现洪涝灾害。此次漉州府的石青县与长山县受涝最为严重。虽屋宅倒塌不多，可正值抽穗的水稻却被雨水连泡了数日，尽管如今涨水已退，可这一季的粮食，铁定是颗粒无收了。
三皇子昨日才从漉州府回来，此次他不但去查看了被洪水冲塌的堤坝。还与漉州知府一起，协助当地百姓抓紧时间补种上了水稻，这样才不会一整年都失了收成。
不过三皇子也知道，虽谷种已重新播种上，可等地里的粮食能收割时，怕是要到十一月了。且像这种错了气候的水稻，届时收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此次的水灾，朝廷要给石青县和长山县发赈济粮是肯定的了。
是以今日三皇子过来，除了与圣上陈述漉州府的事务，另外就是想说一说赈济的事。
不过，看到有翰林院官员过来，三皇子便知是父皇传召进宫进讲经史的，是以话才说了一半的他，就准备先退下了。
其实这会儿的林远秋，心里是有些纳闷的。
按理来说，三皇子与圣上在御书房说事的时候，不是应该让他先在门外候着的吗，怎么就这样让自己进来了呢？
林远秋自然不知，这会儿景康帝喊他进来，只是因为想到了先前林修撰给出的流民安置方法，所以在听到三皇子说有不少农人对补种粮食不积极时，景康帝就想着听听林修撰有没有好一点的法子。
原来，此次退水之后的粮食补种，有些农人并没当一回事。
这其中除了一小部分人觉得肯定白忙一场外，更多的则是直接在家里等着赈济粮了。
要不是当地知县让众差役去各村下了告示，说谁家若空了田地，就会被严惩的话，恐怕这会儿还有好些田荒着呢。
其实，这种情况一直都存在。好些农人，只要一受了灾，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该如何补救，而是只一门心思等着朝廷的救济了。
要景康帝说，他还真不是舍不得这些赈济粮，而是这些百姓的心态实在要不得。
如今年景好，百姓们这样做并不觉得，可若遇到景盛二十一年的旱涝，那么饿殍遍野的场景说不定又得重现。
当时景康帝已有十七，对这件事自然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现在想来，当年的旱涝，除了受灾面广，其实也算不得严重。之所以后来会造成百姓们的饥不果腹，很大原因就是农人们太过依赖赈灾粮的缘故。
景康帝心想，要是当时洪涝过后，能及时把受灾不重的地全补种上粮食，哪怕追种上其他易活的短期农作物，也不至于到后来干旱来临时，家家户户都无充饥之物，而全指着朝廷了。
更不会到了最后，就连朝廷都无粮可赈的地步。
所以，当务之急，得想一个让百姓们遇到灾害就能积极补救的法子，且一定得是心甘情愿的那种。这样的话，日后真要是遇上涉及面广的灾荒，那么朝廷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百姓们饥不裹腹，以至于流民成患，而束手无策了。
听到父皇居然把这问题问向了林修撰，李祯心里是十分惊讶的。
作为一个皇子，朝中的事虽不说事无巨细，可绝大多数他都是知晓的，包括先前杨学士和胡学士被父皇罚跪，而林修撰却得了父皇赏赐文房的事。
说实话，当时听过之后，李祯心里的想法其实与杨、胡两人差不多，也是觉得林修撰的所答只是取巧罢了。
不过从这样的取巧中，倒可看出林修撰的机灵。
只是，机灵并不代表智谋，毕竟年纪摆在这儿呢。
所以，三皇子并不觉得林修撰能有足智多谋的本事。
而林远秋，这会儿已在懵圈当中。
说好的进讲经史呢，怎么又变成出主意想法子了，亏他骑马过来时，还一路盲猜着今日的经史题呢。
还有，那什么让百姓们甘心情愿自救的主意，这么冷不丁的让他想，他哪里想得出啊。
可看到两双十分相似的单凤眼正盯着自己瞧时，林远秋很快明白，今日他要是直接说不知道的话，那么怕是得跪到门口去。
林远秋没再耽搁，很快转动脑筋思索了起来。
话说人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甘心情愿地去做一件事呢？
林远秋一边想一边挨个举着例子。很快他想到了挣银子上，人之所以会主动去挣银子，不外乎几点，一是养家糊口，不得不去挣。二是想让家中日子蒸蒸日上，所以去挣。还有一点就是家里有外债要还，不得不挣。
对了，外债！
林远秋突然福至心灵，朝廷大可以把给灾民们发赈济粮改为出借粮食啊，这样有了粮食要还的灾民们，就会积极想着补救措施，而不是干等着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发赈济粮和借粮食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前者因为是白给，所以百姓们能领到的粮食少的可怜，想要吃饱那就更不可能了。
而借粮食，官府可以根据借粮人家中的田地亩数定出一个上限，只要不超过这个数量，无论借多少都成。如此，灾民们就会依照自家的偿还能力，有计划的决定要借的粮食斤额，想来这个数量，绝对能保证家里人的肚子不再挨饿。
至于所借的粮食来源，林远秋觉得各州府就近的常平仓就可以。
原本常平仓里的粮食就有着备荒救灾的作用，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常平仓直接归朝廷所管，这样就能避开有些心黑的地方官吏，借着借粮的由头，做出各种坑害灾民的事。
林远秋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法子挺好，这样有灾荒来临之时，百姓们就不用因为缺粮而心中不安了。
在林远秋看来，这世上谁人愿意过着跌沛流离、饥不饱腹的日子呢。想来等灾民们借了粮食，接下来就是好好补救，争取早日把粮食归还上了。
至于朝廷，也不会因为支出大量的赈济粮而造成粮仓空虚，以致于等到了真正需要大赈灾的时候，却拿不出粮食来。
只不过，在使用此方法前，一定得区分出可补救与不可补救的两种情况。别到时地里根本补种不出粮食，而这边还逼着灾民归还粮食，这不是逼人家走投无路吗。
林远秋认为，凡不能补救的，朝廷只能发放不用归还的救济粮给灾民。
整理好自己的法子，林远秋组织了一下语言，而后开口说道，“回禀圣上，微臣以为，若旱涝致使田地一时无法续种，则依旧赈济，可若涝旱能挽回，则可通融借粮，不收息，俟来年丰熟补还，如此，虽遇歉，然民不缺食，亦免于流亡。”
借粮？
景康帝愣住，每回一有灾荒，朝廷想到的都是直接赈济，还从未有人想过用出借粮食的方式供灾民们度过难关。
不过只一细想，景康帝就觉得此方法甚妙。
因为只有这样，灾民们才会安心且积极忙于地里，等得了收成，就把借粮还上。
还有，就像林修撰说的，此方法可免于流亡。
要知道，每有灾荒生起，最让景康帝头痛的就是聚集成势的流民了，不但影响了社会的安定，也威胁着朝堂，若管控不好的话，颠覆政权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下，算是从根本上把难题解决了。
想到这里，景康帝忍不住点头称赞，“此主意极佳！”
景康帝已拿定主意，若通融借粮，那么灾民们只需归还借粮的七成就行了，剩下的三成，算作朝廷给灾民们的救济吧。
三皇子也与景康帝同样的想法，毕竟这也算是带了赈灾性质的借粮，朝廷总不好一毛都不拔吧。
何况若是让灾民们全数归还，那么来年的日子，肯定好过不到哪里去。
想到方才自己的不以为意，三皇子忍不住朝林修撰看去，温文尔雅、风华正茂，虽年纪轻轻，可给出的主意却是老成，直接解决了赈灾的好多难题。
果然，父皇的眼光从来都不会有错的时候。
臣子表现优秀，当皇帝的自然要以资鼓励了。
听到圣上让吴公公去库房拿套文房时，林远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上怕是准备了不少文房在仓库里吧，这不，自己已得了第二套了。
而那第一套，还在家里的香案上供着呢。
林远秋磕头谢赏，待起身准备退出御书房时，却听圣上问道，“昨日吏部送了外放请折过来，朕瞧见上头也有林修撰之名，不知林修撰因何有此想法？”
因何，当然是想避开你家儿子抢宝座的危险时期啊。
林远秋躬身，“回禀圣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微臣以为，当官也应如此，多到民间，多走近地方百姓，才更能问需于民。”
景康帝听后，不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是林远秋从未见到过的慈和。
而正容亢色的三皇子，此时也嘴角微微上扬。
……
待庄子里的红柿子挂满枝头时，王文昌的信终于到了。
至于为何要用“终于”两个字，那是因为林家所有人都盼着他的喜讯呢。
等见到信封上，“舅兄亲启”四个字如行云流水一般，林远秋心中便有了好的预感。
待拆开一看，果然，此次乡试，王文昌已得中了桂榜，位列第三十二名。
知道小女婿中了举，林三柱和冯氏自是欣喜万分，这下，他们家春草也是举人娘子了。
而吴氏，忍不住朝三儿子看了又看，老三小时候皮，长大了懒，本以为这糟心玩意将来肯定难过上顺心顺意的日子，却没想到，如今三娃是最好命的。
可不就是好命嘛，状元的爹，两个举人女婿的岳父。吴氏翻着脑袋瓜仔细回想，自己生老三的那日，天上怕是有祥云飘着吧？
见老娘一直盯着自己瞧，忙着削柿子皮的林三柱实在没忍住，“娘，儿子才吃了一块，您不会这么小气吧。”
如今家里又不是指着柿饼卖银子的时候，他吃上几个总不至于挨揍吧。
吴氏正准备朝糟心玩意翻上一个白眼，结果就瞧见自家的小孙孙们，一人一个柿饼在手，又开始往嘴里塞了。
哎呦，吴氏忙起身赶紧去拦，才一个下肚呢，这会儿又吃，可别把肚子给撑坏了。
今年是柿子树的盛果期，为了把满山的柿果顺利做成柿饼，早在果子转红时，林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

第178章 售罄
原本吴氏还跟先前一样，并没打算让婆子们参与到做柿饼中来。
毕竟这可是家里的大进项呢，若是被人把做法说了出去，那往后还挣什么银钱啊。
对于老娘的想法，林三柱是不认同的。
这次可不是前两年，马车来回跑上几趟就能把柿果拉进府里，然后花上一、两天，就把柿饼收拾出来晾晒上了。
今年庄子里的柿饼，万把斤是肯定有的。这么多柿子，单靠家里这些人，肯定要忙碌上很久。要是有婆子们一起帮着做的话，就要轻松了许多。
何况自家的柿饼可是长久生意，若都这样提防着家里的下人，肯定不现实。
再说哪有老爷太太们在庄子上忙得飞起，而仆人却留在府里啥事都不干的。
话说他们林家虽不做苛待下人的事，可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免得长此以往，下人们乱了分寸。
所以，自全家人来庄子上的那日，除了张妈要留在府里给远秋做饭外，其他十来个婆子，林三柱也让她们一起跟着过来削柿子皮了。
至于担心柿饼做法外传的事，林三柱把婆子们喊到一起，与他们说起了若把方子传出去的惩治，那就是直接卖到煤窑挖煤，这一辈子都甭想翻身了。
婆子们连连摇头，表示她们绝对不会往外乱说话的。
如今的日子，可比先前不知要好上了多少，她们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寻死路呢。
婆子们还记得进府那日，少爷说的话。
少爷说，林家从不是薄待下人的人家，若你们安分守己，做事勤恳。那么等你们年纪大时，府里自会给你们安排养老的。
林远秋的这番话，直把婆子们听得热泪满眶。
特别是李婆子和杨婆子几个，她们不比其他几个婆子，身边有孙子孙女跟着。话说当牛做马几十年，现下却只落得个孤苦伶仃一个人，说实话，日子苦些累些她们都不怕，就怕死后连个坟头都没有。
如今少爷不但给了她们安身立命之所，还说了会管着养老的事。
你说这么好的主家，她们要是还头脑不清、吃里扒外的话，那就让雷公直接劈死得了。
更何况，只有府里好了，她们才能跟着好。所以那挣银子的方子，她们帮忙守着都还来不及呢，怎可能会往外说。
……
庄子里有八间房，林大柱兄弟三人住一间，周氏妯娌三人一间，林远枫和林远松四兄弟住一间，这样还余下了五间。
吴氏挑了最小的一间给自己跟老头子住。其余的四间，全安排给了钟钰柔、高翠、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以及家里的一群小娃儿们。
其实，只要床铺够，哪怕二十五口人住八间房，也都不觉得拥挤。
至于家里的丫鬟婆子们，徐老实和杨氏那边，还有好几间空房呢，把人安排在那儿住着就成了。
说来，徐老实也是这次才知道，原来老爷他们把硬柿子摘下来，是做成饼子的。
说实话，看到一个个鼓囊囊的柿子从树上摘下，徐老实心里是说不出的自豪。
自己跟孩子他娘这几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他们庄子里的柿果个头，可比村里那几株野柿子树上的大得多了，想来正是加了兔子粪便的缘故。
还有，今日老爷说了平安的亲事，婚期就定在腊月初八。且老爷还说了，等忙完了做柿饼的事，就让他把新房收拾出来，好准备儿子成亲娶媳妇。
原来，上个月的时候，平安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满脸通红地说了自己想娶柳叶的事。
平安今年十八，柳叶十七。两人相互看对眼的事，还是钟钰柔告诉林远秋的。
其实要林远秋说，十八岁成亲还是有些早的，可他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旁人。
自己的小厮要成亲，林远秋也不吝啬。不说平安一直都忠心耿耿的，就是冲着徐老实夫妻俩在庄子上勤勤恳恳这么多年，他这个当主子的都要给了体面，加之柳叶又是钰柔的贴身丫鬟。
是以，这次家里人过来庄子上时，林远秋特地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爹，让他拿给徐老实，作筹备长子的婚事之用。
徐老实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过的银子，发哽的喉咙半天才说出一句“多谢老爷。”
一旁的杨氏也是心情激动，孩子他爹说得没错，只要他们好好干活，不偷奸耍滑，肯定会有好日子过的。
……
等把所有柿饼做好，已到了十月底。林远枫几兄弟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把所有柿饼都拉到了府里。
而吴氏，则领着儿媳孙媳，把一个个晾晒好的柿饼小心码放到陶缸里。这样再过上十来天，柿饼上就会生出一层白霜，届时就可以拿到林记去售卖了。
林三柱觉得，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层白霜，加之做柿饼时又小心掏了核，以及售卖前还摘了柿子蒂。
所以直到现在，还没被人认出，这吉祥如意饼其实就是用柿子做成的吧。
……
趁着休沐林远秋去了一趟秦府。
为了时常能与老师聚一聚，林远秋特地把休沐调到了和老师同一天。
说来，自从考中进士到翰林院当值开始，他和周子旭很难得有凑到一起去秦府的时候。
加之还有三个月就是会试，林远秋就更难碰到在国子监忙着备考的周子旭了。
说到考会试，王文昌和春草带着儿子已回到了京城。
王文昌面色红润，看着满是精神抖擞的模样，想来于他而言，考中乡试就是对自己十几年寒窗的肯定吧。
此次王文昌是带了府学的贡监生文书过来的。
是以，休整了一日后，他就背着书箱去国子监报到了。
许是尝到了甜头，如今府学里的教谕们，只要本州府有考中举人的，他们都会把人往国子监送，心里都期盼着最好能再考出个头名状元来。
今日秦遇的心情很是不错，这会儿见自己学生过来，且还带来了他爱吃的吉祥如意饼，心里越发舒朗了。
明知会挨白眼，可林远秋还是又叮嘱了一遍，“老师，每日至多两个。”
果然，秦遇很快一个白眼翻了过来，“你当老夫是馋猫啊。”
其实说这话时，秦遇是有点心虚的，因为他常有吃着吃着，忍不住又多吃了一个的时候。
怕被自己的学生看出，秦遇忙转开了话题。
今日他之所以心情好，还是因为远秋的外放有了眉目的事。昨日午休时，秦遇特地去找了黄尚书。
闲聊中，黄尚书提了一句，安州知府江庆祥不久便要升任巡抚的话。
都说听话听音，黄尚书这是告诉他，若无意外，远秋将会外放到安州任知府吧。
安州靠近江南，虽谈不上富庶，可地块以平原为主，且土壤肥沃，最合适栽种谷物，是以要想做出政绩并不难。
只要有了政绩，等时局平稳之时，再调回京城就不存在难度。
林远秋自然也是希望几年后能够回京的，毕竟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大宅子，自己的资产都在京城。
对了，还有钰柔的爹娘和哥哥也在京城呢。
虽得了基本可以确定的准信，可林远秋并未与家里人说这事，他觉得还是应该等到最后圣上敲定下来再说。
别到时有了变动，害家里人白高兴一场。
还有，经过林远秋几个月的劝说，吴氏和老林头已改了先前准备跟着去外放的想法。就像小孙子说的，这么一个大摊子摆着，怎么走得成。
还有庄子里的柿子，接下来的几年，正是卖柿饼挣银子的好时候，家里总要有个掌舵的人才行。
至于林三柱和冯氏，林远秋表示，自己只差口水说干了。
可每次，爹和娘都是头摇成了拨浪鼓。
特别是林三柱。
说实话，并不是林远秋特地夸大自己爹对这个家的作用，而是有些事情，还真的只有他爹有这个能力。
大伯二伯，还有大堂哥和二堂哥，都是偏向老实本分型的。
而三堂哥和四堂哥，虽然机灵，可在处理事情上，都不如他爹来得老道。就比如面对家中的下人，他爹不知从哪里总结出来的心得，还知道恩威并施。这让家里的仆人打心里对他尊敬。
所以林远秋是很想他爹留在家里的。
只是每次与他爹说起家中的情况，以及绣品的生意，还有家里没他不行时。他爹不是掉头就走，就是直接来一句，大不了爹两地跑就是。
这让林远秋一时竟无话以对。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在他爹心里，啥啥都不如他家狗子来得重要。
……
刚进入腊月，林记就开始了吉祥如意饼的买卖。
用林三柱的话说，今年咱们家可有将近三千斤的柿饼呢，不早点开卖的话，届时办年货的时候一过，剩下来咋办。
正因为气氛被弄得紧张兮兮，所以等林三柱报出卖价时，吴氏恨不得一巴掌拍了过去，“方才还说不加紧些怕卖不完呢，可你这卖价，不是摆明了赶客人吗？”
“是啊，三弟，六十文一斤会不会太贵了些，你看，猪肉才十来文呢，咱们这一斤柿饼就将近六斤猪肉了，怕是没人会买吧。”
老林头点头，觉得老大说得很有道理。显然林二柱还有林远枫兄弟几个，也觉得价格有些高了。
而周氏冯氏还有刘氏，以及高翠她们，都飞快做着手里的绣活，表示不参与。
因着做柿饼，铺子里的绣品已有好几样缺货了，她们得赶快补上。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她们依旧盼着婆婆（祖母）的大红包呢。
林三柱可没乱开价格，“爹，娘，你们难道忘了，咱家的柿饼，先前给县城点心铺子的价格就要三十多文一斤呢，这还只是拿货价，想来那掌柜卖四十文一斤是最少的，这几日儿子去城里好些糕饼铺子转过了，发现稍微新奇一些的点心，卖价就得五十文往上，咱家这柿饼可是独一份，所以这价格还真心不贵，那随处可买到的猪肉更是与它比不了。还有，六十文一斤听着贵，可咱们家这些柿饼全卖光了，也才一百八九十两银子，连两百两都不到，你们想想看，做这些柿饼，咱们一家人可是忙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呢。还耽搁了做绣品，这些可也得算上去的。”
林远秋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爹翘着大拇指，这脑袋瓜子，十足做生意的材料啊。
老林头和林大柱几个顿时没话说了，听老三（三弟、三叔）这么一分析，确实该卖这个价才合理。
而吴氏，她咋觉得还得再加几文上去才合算呢。
……
开卖的这日，林三柱特地带了几个瓷盘到铺子里。然后用剪子剪了十几块柿饼，好放在盘子里供进店的客人们试吃。
第一日，卖出去不多，基本都是来买腌兔肉腌鸡肉的客人顺带称上一些的。
第二日，还和昨日一样，林三柱又剪了十几块柿饼放在盘子里给客人试吃。
这天共卖出去十二斤。
吴氏有些着急了起来，照着这样的生意，家里的柿饼肯定卖不完了。
林三柱却是不急，他已经想好了，再过几天若还是如此的话，那么就和以前那样，把柿饼批货给其他点心铺子。
显然，第三天上门的客人，让林三柱觉得或许不用往外批货了，因为今日上门来的这些客人，都是直接冲着吉祥如意饼过来的。
第五日，担心还会出现昨日客人排队的事，林远枫和林远松准备去林记帮忙，结果被林三柱拒绝了。
有队伍排到门口，不正是吸引其他客人上店里来的好时候吗，傻子才会让人快快散去呢。
第十日，除了老林头和几个男娃儿，家里的男丁全到林记帮忙去了。
到了腊月二十二，林远柏和林远槐开了店门后，第一时间就把木牌挂了出来，上头写着“吉祥如意饼售罄，明年腊月请早”。
……
年三十这日依旧非常热闹，而做花灯仿佛成了孩子们除夕夜的固有节目，这不，才吃了年夜饭，做灯笼的摊子就摆开来了。
有搭灯笼骨架的，有糊灯笼纸的。
林远秋还跟以往一样，依旧教小娃儿们画灯笼。
不过也有与往年不同的地方。
就比如孩子们的两个小姑父。
再有一个多月就到了会试，是以，此时的周子旭和王文昌，正在各自的房里忙着写文章呢。
……
二月初九，戊午年春闱开考。
不过，忙碌的林远秋并未顾得上这些。
因为外放名单已到了最后的确认阶段，也就是已经呈到圣上那儿，只等他的批复了。
而到了此时，大家也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外放之地。
就比如他们翰林府的三个人，丁德进外放到南直隶，任正五品知州。而张清远，因着如今还是庶吉士身份，是以按着散馆后的官阶，外放了七品知县。
至于林远秋，确实如先前老师告知的那样，是安州知府来着。
其实，他们三人当中，虽林远秋的知府品阶最高，可谁都知道南直隶的富庶。想来丁德进会被外放到这么好的地方，应该与他那个当着吏部侍郎的爹有着联系。
林远秋没去多听同僚们的分析，说实话，能外放到安州当知府，他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这几日，林远秋除了等待圣上最后的拍板，还有就是查阅安州府的具体资料了。包括气候如何，适应种植哪些农作物，民风如何等等等等，也算为新官上任做着准备了。
只是，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发生，让人措不及防。
……
御书房里。
见有新折子呈上来，景康帝便把手中的名册放置一旁，等他接过奏折一看，发现居然是石洲知府的奏报。
景康帝有些纳闷，罗文庆任石洲知府已快四年，先前还从未有过上奏报的时候，这次怎么突然就有奏折过来了呢。
带着疑问，景康帝很快打开了折子，只是没等他细看，就被开头的那句“定胡知县杜卫击匪身亡”，看的皱起了眉。
……

第179章 定胡县
等把整道奏报看完，景康帝算是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每年快出了正月时，杜知县都有祭拜城隍的习惯。
说到祭拜城隍，其实不单是杜知县，大景朝的大部分外官都有这样的习俗，特别是各地的知县。
原因还是城隍神有着御守城池、保境安民之说。《礼记&#183;郊特牲》中有云：“天子大蜡八”，此句是说，周天子祭祀的神有八位，分别是为先啬、司啬、农、邮表畷、猫虎、坊、水庸和昆虫。其中的水庸，正是城隍的前身，因为水庸中的“水”字，指的是河沟，“庸”字则指的是城，连起来便是城河之意。而城隍的“隍”，即是护城河的意思。
所以世人都认为，城隍就是由水庸神演变而来，是护着一城百姓的神。
而在众仕官心中，城隍更是官神的存在。
好些官员新任一方父母官时，都会在上任的前一天，去城隍庙祭拜当地的城隍爷。
这意思是说，小弟初来乍到，望您老人家多多关照，日后咱们一起佑护这方水土，一同造福此地百姓吧。除此之外，有好多官员，还会在离任的时候，特地去城隍跟前告知一声自己要离开的事，及多谢这几年的照顾。并向城隍总结这些年自己在此地做官时，为老百姓做了些什么，有何得失感悟，以求心安。
除了这两个时候，有些官员也会给自己特定了祭拜城隍的日子。
而杜知县正是如此，每到正月二十八这日，他都会去城隍庙祭拜一番，并在城隍跟前陈述自己上一年做了何事，有啥心得体会等等。
自来到定胡县这些年，杜知县认为自己虽没做出什么治绩，可在这穷山僻壤，他没做错事，就已算是不错的政绩了。
至于升迁，杜知县从未去想过，反正再熬两年就到了致仕的年纪，往后就不用在这片穷山恶水待着了。
说是穷山恶水，杜知县认为自己一点都没夸张。地偏僻，山贫瘠，好不容易有条清秀的河流，却是每逢雨季时，都会起了水患，周边村落就没有不被淹的时候。
最最令人头痛的还是，每到凛冬时节，山戎人常会穿过秃子峡来抢粮。且这些人大多挑了夜半三更的时候过来，简直让人防不胜防。所到之处抢衣抢粮，百姓遭殃。
定胡县与鸿虎营相隔六十多里地，这样的距离，只能用远水救不了近火来形容。常常是这边山戎人已满载而归了，那边营盘还未收到报过去的信，最后都是以兵卫们白跑一趟而告终。
好多次杜知县发出吁请，想请千夫长派了兵士在这儿驻扎上一段时间，好等山戎人过来时，直接把他们捉了。
可许是寒冬腊月太过冷的缘故，兵卫们只驻守了三、四日，见未有情况后，就离开了。
之后杜知县再去吁请时，得到的答复是，“区区之众，何须驻守，届时让人报了信过来就是。”
当时可把杜知县气得不行。
的确，从秃子峡这边过来的山戎人只能算是一小撮，可再是人少，对方也是带着利器来的。
要杜知县说，这样的恶人有一个都是要命的。
只是他一个七品知县，哪有资格调派营盘上的兵卫。是以，面对山戎人一次又一次的作恶，杜知县除了无能为力，剩下的就是盼着早日致仕离开此地了。
这日，杜知县在祭拜完城隍回县衙的路上，就有衙役来报，说是瑞水村又来了山戎人。
杜知县听后有些疑惑，他来定胡县这么些年，还从未听过山戎人会在开春时节过来作乱的。
是以杜知县只以为村民们闹了乌龙，错把毛贼当成了山戎人，于是没有多想的他，就领着二十多个衙役过去了。
也就是这次的大意，让杜知县再没机会等到致仕的那日。
最后，等鸿虎营兵卫得到消息赶过来时，杜知县已惨遭毙命。二十多名衙役也是死伤大半，而据活着的衙役口述，那些人的确是山戎人来着。
可等兵卫们往北追过去时，山戎人早已过了秃子峡，没了踪迹。
秃子峡过去便是北元地界，没有朝廷的旨意，兵卫们自然不敢跨入他国地界。
朝廷命官丧命可不是件小事，再想到杜知县先前吁请的事。于是鸿虎营千夫长往石洲府衙告知此事时，只说杜知县是祭拜城隍途中遇劫匪身亡的。
知府罗文庆得知此事后，自然也按遇劫匪身亡上了奏报。
朝廷对因公死亡的官员会有抚恤，除加官、晋阶、赠谥号外，还有给其家眷赐物，以及发治丧银等等。
着人去办此事后，景康帝便思忖起定胡知县的接替人选来。
一县的正印官，肯定不能空缺太久，否则必会乱了套。
景康帝算着翰林院庶吉士们的散馆时间，得到四月底了。而这次的春闱，还有两天才结束考试呢，之后还有阅卷和殿试，若是等这两批人的话，怕是有些晚了。
对了，今日自己不正是批复官员外放的事吗。不妨就从这些人里面，看看有没有可调剂的人选吧。
想到这里，景康帝便拿过桌案上的册子，仔细翻看了起来。
先是知府这一列，曹青安，吴有仕，何庆魁，许枝涣，景康帝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等看到林远秋三个字时，景康帝便有了停顿，同时很快想起之前林修撰给出的流民安置法。还有就是常平仓借粮的法子，去年下半年朝廷就用此方法给受旱灾民借了粮。听祯儿说，自借了粮食后，百姓们少了怨声载道，多了积极应对，可见成效是非常显著的。
所以，此时此刻，景康帝心中突然生出了何不让林修撰去治理定胡县的想法。
景康帝会这么想，自然是有原因的。
定胡县在石州府下辖几个县当中，算是垫底的存在了。
其实不止是石州府，就是在大景朝众多县城里，定胡县也都是排在末几位的。
之所以会这样，除了定胡县靠着最北边，景康帝认为，缺乏有效的治理手段也是主要原因。
所以，这次自己不如就派了有能力的仕官前去，到时若是治理好了，也可让那群出不了政绩，却怨天尤人的官员们看看，是不是自己未尽全力。
只是景康帝很快想到，知县是七品官阶，而林修撰如今已是从六品。所以，总不可能外放后品阶不升反降的吧，这又不是做了错事被贬出京的。
如此一想，景康帝就有了迟疑。
这时，有公公通传，三皇子殿下过来了。
李祯今日是特地来上报石青县和长山县的进程的。
都说有涝就有旱，继去年上半年的洪涝之后，下半年石青县和长山县又出现了连续两个多月的干旱。因灾情还在可控范围内，是以依照圣旨，常平仓给两地百姓借了粮食。
此事当时是由三皇子督办的，所以接下来的半年，李祯都在关注着此事。
这会儿他过来，正想说一说两地农人已准备撒谷种的事。
只不过没等李祯说起，景康帝就先说了定胡知县遇匪身亡，以及自己有意让林修撰接替杜知县，可惜品阶不合适的事。
“父皇，儿臣记得永宁知州一职不是还空着吗？”
永宁知州？
对哦，景康帝突然想起自汪又直告老后，永宁知州的位置一直都空着的事。如今永宁州的事务，都由通判及同知等属官兼顾，再想到永宁州正与定胡县相邻，是以景康帝当即有了决定。
而三皇子，在离开御书房时，却听父皇说道，“若此人在地方上有卓越成就，日后倒可重用。”
似自言自语，又似特地与他叮嘱一般。
……
原本两日后便要贴出外放告示的吏部，却没有一点动静，这让等得心焦的人更加心焦了。
像这种关系到日后仕途的事，不可能有不上心的人。林远秋也一样，只不过名单已到了圣上那儿，接下来大家除了等，怕也只能是等了。
目送相公去上值后，钟钰柔就回到了房里，方才吃鱼片粥时她感觉还好，可这会儿不知怎地，竟有些反胃。
经过这一年母亲的时常问询，钟钰柔自然明白，反胃很可能就是怀了孕。再想到自己这个月的癸水也未来，所以，她这是怀上了吧。
想到这里，钟钰柔不禁有些激动。自己与相公成亲已有年余，可肚子却一直未有动静，要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
不止是她自己，就连父亲母亲，也都替她操着心呢。
钟钰柔心想，若此次自己真的怀上了，那么父母就能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了。
只是想到马上要外放的相公，钟钰柔准备怀孕这事暂时对谁都不说，否则自己说不定就要被留在京城养胎了。
……
等到了第三日，吏部终于把外放告示贴了出来。
而外放的官员们，这会儿也都拿到了各自的地方官员任职文书。
林远秋接过，边打开边在心里默念“安州知府安州知府。”
可等文书打开后，一眼扫去，只看到了“知”，并未看到有“府”字。
然后林远秋又发现，安州府也没有了，有的则是“永宁州”三个字，还有就是“定胡县”。
怎么会有两处地方？
林远秋定睛细看，只见文书上头写着：景康三十五年，原翰林修撰林远秋外任永宁知州，另兼定胡知县一职，望尔勤勉政事，造福一方。
永宁知州？兼定胡知县？
林远秋纳闷，好好的自己怎么就被分到永宁州当知州去了呢，还有这兼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第180章 其利断金
任职文书上有赴任的日期，也就是官员到任的时间。若是没有写明，难保有些官员会磨磨蹭蹭的好久都不愿动身。
之所以会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往年就有这样的官员，外放文书早已经下达了。可人家却以置办东西为由，几个月过去了，都还未启程呢。
所以如今吏部在出具任职文书时，都会根据路途的远近，给出确切到任的时间。
林远秋看了看自己的上任日子，四月二十六。现下已差不多二月底，也就是说，再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他必须到达上任的地方。
虽对永宁州并不怎么熟悉，可大致在哪个方位，林远秋还是有数的。
而一般像这种一路往北的地方，基本可以确定交通工具就是马车，所以提早一个多月出发，是必须的。
由此可见，留给自己准备的时间，最多一个来月。
不过，这会儿林远秋的心思并不在这些上。他还在纳闷为何自己会被突然换了地方呢。
只是林远秋也知道，再是纳闷也无济于事，这儿可不是你心中有疑惑，就可以去质问领导的现代。
在这边，除了无条件接受，要么就是提出辞官，否则别无他法。
而林远秋，辞官是肯定不可能辞官的，否则当初他辛苦考入仕途做啥。
所以，自己还是快做准备吧。
毕竟先前他做的安州府功课，现在已是无用了。
如今自己该做的，就是多多了解永宁州和定胡县的资料，别到时两眼一抹黑，啥头绪都没有。
可许是太过突然的缘故，林远秋一时很难静下心来，再想到老师这会儿定也知晓了此事，于是三年来，从未违背官员守则的林远秋，头一次翘了值。在出了翰林院大门后，他很快往礼部去了。
秦遇正着急呢，虽定胡知县遭匪徒所杀的事还未公众。可他们礼部因着要给杜知县拟谥号，早在前日就已知晓了此事。
话说一个朝廷命官居然能丧命于匪徒刀下，可见那定胡县得有多不安定了。
而这样的地方竟然是自己学生将要外任之处，秦遇怎可能不心焦。
此时的秦遇，难免会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的提议，早知道会被安排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去，还不如继续待在京城算了。
可这世上也无后悔药可吃，这下远秋是不去也得去了。
听到门卫来报，说翰林院林修撰来找，秦遇忙走了出去。待看到自己的学生正笑意盈盈的在门口等着他时，秦遇心中感叹，这小子是怕他心里难受，才特地过来让他安心的吧。
附近也无茶楼可坐，他们两人也不好直接在大门口就聊开了，最后秦遇往栓马柱那儿一指，“走，到老夫马车上去说。”
马车夫是个机灵的，知道老爷和林公子有话要说，他忙从车上下了来。然后就站在几米开外，帮着查看四周的同时，也避免打搅到车厢里的说话。
“远秋，你可知定胡知县被匪人杀了的事？”
还没坐定呢，秦遇就丢出一个让林远秋心里发毛的话题。
“学生未曾听闻。”
林远秋摇头，一般像这种事情，若没人告知，他只能从朝廷的通告上得知。
秦遇也想到了这点，便把自己所知的，有关杜知县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
而林远秋，在听到杜知县是从城隍庙回去的路上遭遇的劫匪，心中就有了疑惑。众所都知，城隍庙一般都建在城内，可又说杜知府是在城外遭遇的劫匪，所以这说法与实际情况肯定有出入。
是以，林远秋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老师，历来城隍庙都造于城中，可汾州知府上报却说杜知县是在郊外遭遇的劫匪，很明显，这说法没有合理性。学生觉得，此事应该另有原委才是。”
秦遇听后顿时呆愣，是啊，本朝还没听说有哪个城隍庙是建在郊外的。如此看来，那杜知县的死，应该另有隐情吧。
还有，这么明显的漏洞，自己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且不单是他，想来礼部的其他官员也并未发觉这一点，否则早有人提出疑问了。
想到这里，秦遇忍不住朝自己学生看了又看，聪慧，敏锐，遇事懂得思考。
很快秦遇又想起，一直以来，远秋可从来没让他有劳神的时候，所以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
因着心中所想都与老师探讨了的缘故，等再回到翰林院时，林远秋平心静气了许多，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随遇而安吧。
……
等下值回到家，林远秋直接与家里人说了外放已定下来的事，并把自己的官阶和要去的地方也都告知了大家。
听到小孙子居然要当两个地方的官，老林头和吴氏脸上是忍不住的自豪，这也太风光了吧。
家中的其他人也一样，都是喜气洋洋的。
在众人看来，在翰林院做官，哪有直接管着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来得更威风啊。
林三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家狗子如今才二十多岁呢，没想到这就要当这么多百姓的父母官了，嘿嘿。
此时周子旭的神情，却完全与在场众人来了个相反，在听到永宁州和定胡县时，他不禁双眼圆睁，“这两处不正是山戎人时常会过来抢粮的地方吗？”
周子旭记得，先前在府城茶楼时，往来的商贾就说到过此事。
抢粮？啥抢粮？
老林头愣住，“子旭你刚刚说啥人过来抢粮？”
林远秋忙提脚朝桌下那双鞋踩去。
众人只听“哎哟”一声，然后是周子旭的纳闷，“舅兄你踩我脚作啥？”
没等林远秋开口暗示，周子旭很快回答起老林头的话来，“祖父，往年我与舅兄在府城念书时，就听人说起北元山戎人常过来咱们大景抢粮食的事。孙婿记得，商贾们说的那些地方里，就包括永宁州和定胡县来着。”
得，这下把自己想瞒着的事，全都给说出来了。
说实话，林远秋还真佩服周子旭的记性，好几年前的事，他居然还记得一清二楚。而他，还是下午从藏书阁查阅了资料后，才想起这件事的。
“远秋，子旭说的可是真的？”
林三柱早已收了脸上的笑，原本红光的面色这会儿也有些惨白。林三柱可是听人说过山戎人的，这些人是北面的游牧，时常会因为没了粮食，而窜过边境来抢粮，除了抢吃的，还杀人放火，可谓无恶不作。远秋若是去这样的地方当差，那不是等于每日把命提在手上吗。
吴氏也跟着心急，“远秋啊，听奶的，那地方既然这么吓人，咱们就和圣上说说，让他给咱们换一个地方。”
“你当这事能由着咱家想怎样就怎样的吗。”老林头虽是这样说，可眼里却有期待在里面。
再看家里的其他人，很明显，也都有让他与圣上说一说的想法。
林远秋自然知晓家人心中的担忧，可定胡县也没到了这么吓人的地步。
回想了下午自己从资料里查阅来的内容，林远秋笑着开口，“爷，奶，永宁州与北元有高耸的山峡作为界线，山戎人想过来也没这么方便，再说离城池不远就有鸿虎营驻守，安危自是可以放心的。”
虽听小孙子这样说，可老林头和吴氏哪里能真正安心。
是以，回到房里后，老夫妻俩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老林头似拿定了主意，起身对一旁的吴氏说道，“娃他娘，明日你拿了银子给老三，让他去帮咱俩买一颗参回来，你跟他说，就要先前咱们来京城时吃的那种。”
吴氏一听，立马明白了老伴的意思，这是实在不放心，准备一起跟着去外放的意思吧。
仔细一想，吴氏觉得这样也挺好，与其在京城提心吊胆的，他俩真还不如一起跟着小孙子去。
与老林头和吴氏有着同样想法的，这会儿可有不少。就比如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槐林远柏，此时就是这样想的。
在几人看来，他们总不能光跟着享清福，却不为这个家付出吧。
再说，光耀林家门楣可不止五弟一个人的责任。如今五弟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呢，此时不跟着一起，还待何时。
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们别的本事没有，帮着打打下手应该还是行的。
想明白一切后的林远枫几个，突然有种跟着五弟大干一场的心潮澎湃之感。
大房房里，周氏正与林大柱说着话，“夫君，不如咱俩跟着远秋一起过去北边吧。”
周氏想法直接，如今家里的好光景靠的全是小侄儿。所以他们可得把人给守好了，不然小侄儿真要有个什么意外，那么啥啥就都成了空。
其实林大柱也是这样想的，可家里还有铺子开着呢，总不能丢下不管了吧。
周氏翻了一个白眼，“丢下怎么了，原先咱家不也是啥都没有，眼下远秋的事才是顶顶要紧的，挣银子的事等往后回来也不迟。你也不想想，若是远秋这边没顾好，那么咱家就啥都没有了。”
周氏还想说的是，若远秋真要有个什么，她的婉清、婉雪，还有墨宣墨诚和墨霖，就再也没小小姐、小少爷可当了。
所以，无论如何，周氏都觉得自己应该跟着过去，给小侄子帮忙才成。
林大柱点头，“明日咱们就去跟爹娘说。”
此时的二房房里，刘氏和林二柱也作着同样的决定，用林二柱的话说，一家人就该劲往一处使，才能把事情做好。
而刘氏，在听到林二柱的这句话后，好半天都没回过神，她怎么觉得自己夫君突然很有文才的样子。
与其他两房相比，此时的三房屋里，是最亮堂的。
冯氏和林三柱把屋里的油灯都点上后，就找出包袱皮，开始收拾起行李来。
……

第181章 助一臂之力
相比起各房的忙碌，林远秋这边就要平静了许多。
反正外放的事已成定局，且经过今日与老师的谈话后，林远秋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安排。接下来的时间，他只要准备好要带去任上的物品就行了。
永宁州和定胡县位于大景朝的最北端，物产丰不丰富林远秋暂且不知，可物品是肯定不如京城繁多的。
所以有些常用的东西，能在京城这边置办的，最好置办好了再带了过去。
还有路上吃的糕饼点心也是不能少的。
另外就是药品了，不论是御暑热的，还是防蚊虫的，都得备上一些。
是以，在书房里画了两幅春山华居图的林远秋，很快拿着下午写好的物品单子回了房。
“看看可还有要添的东西。”林远秋把单子给钟钰柔递过去后，就看到梳妆台上已有一张单子放着了。再看上头的娟秀小楷，林远秋便知道这是钰柔写的。
他拿起单子细看了起来，发现上头不但有糕饼点心和药品，还有米面、小锅、蜡烛、茶碗、棋盘等等，可比他写的要丰富多了。而在单子的末尾处，竟然还有锄头斧子各一把。
林远秋有些不解，“咱们此趟前往北地，乘坐的都是马车，带上斧头和锄头做啥？”
且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林远秋还真想不出有用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
钟钰柔解开头上的发髻，然后拿桃木梳一下一下把头发梳理通顺，“往年钰柔就听父亲提过，父亲说，出门在外，斧子既能防身又能砍柴，锄头可挖药草还能开路，所以就一并准备上了。”
林远秋听后恍然，他们这一路过去，难免会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届时歇在野外，说不得就要用上斧子和锄头了。
看来在出门远行这方面，岳父是有着见解的，林远秋准备再去钟家时，多从岳父那儿听取经验。
想到自己肚子里可能揣着的小娃娃，等洗漱上床后，钟钰柔还跟前两天一样，特地背对着相公，然后一副很困的样子。
见妻子闭眼就睡的模样，林远秋只以为没休息好所致，便收了旁的心思，只伸手把妻子搂至胸前，然后也闭眼睡起觉来。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四人起床后，就陆续往饭厅来了。
看到大哥二哥还有三哥，脑袋瓜一向活络的林远柏，忍不住笑道，“大哥，你们总不会也想跟着五弟一起去外放吧？”
林远枫点头，表示自己正有此意，随即他看向林远槐和林远松，“你俩也为这事过来的？”
“自然是的。”林远松和林远槐也点着头。
“得，那咱们几个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林远枫感慨，“看来爷奶说得没错，咱们林家的男儿都是一条心的。”
一听这话，林远柏林远槐，还有林远松，不禁都有些热血沸腾了起来，心里对山戎人抢粮什么的也少了惧怕，都觉得只要兄弟一条心，就没啥搞不定的事儿。
于是，等一身绯色官袍，步态轻盈的林远秋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几位堂兄情绪高涨的模样。
林远秋正想问什么事这么兴奋呢，就听大哥开口说道，“五弟，我和二弟三弟，还有四弟都已经想好了，这次就跟着你一起上任去。”
“对对对。”林远槐也很快说道，“都跟五弟一起去上任。”
“是啊，五弟，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那狗屁山戎人，没啥可怕的。”林远柏斗志昂扬。
林远松也不甘示弱，“五弟，让二哥跟你一起去任上，到时你说啥二哥就做啥！”
林远秋愣住，自己啥时候不让堂哥们一起跟着了？
很快，他就想起之前自己说过只带钰柔一人外放的话。
所以，也难怪堂哥们会这样认为了。
此次去永宁州，林远秋是准备带上堂哥他们的。之所以会改变先前的想法，还是因为这次情况特殊的缘故。
昨日老师已与他说了，永宁知州这个位缺空了好几年。如今衙门里的事务，全都由通判和同知，以及其他几位属官兼顾。
林远秋可是听过好些官员被底下架空的事的。
虽不知这些属官的脾性如何，可作为初来乍到的他，林远秋知道，身边没有自己人肯定不行。
所以，昨日林远秋就已打算好了。此次去赴任，他一定要把几个堂哥都给带上。也不用一直都待在那儿，等自己把手头事务理出头绪，也上了正轨，那么堂哥们就可以回来了。
至于去北地危不危险，堂哥们到底适不适合去，林远秋没往这边想过。
在他看来，林家二十八口人都是一体的，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林家的男儿，不管是谁，都得有担当才行。
何况，从先前自己在府城茶楼听到的，以及昨日查到的资料中可看出，山戎人大多在凛冬时节才会过来作乱，而闯进城里的情况则一次都未发生过。想来自己只要做好防范，就能很大程度的避开危险。
还有，在林远秋的认知里，遇到困难后，首先就应该想着如何去克服和解决，而不是畏惧，否则“怕”字当头，什么事都做不好。
而懦弱这一点，幸好他们林家男人都没有。
看到堂哥们眼里有着对他的担忧，以及斗志昂扬的话语。林远秋除了满心的感动，剩下的，就是也被鼓动起来的士气了。
林家有男儿如此，何愁门楣不耀。
没等林远秋感慨完，很快又有林家男儿过来了。
林三柱眼圈泛黑，脸有些发肿，看着就是彻夜未眠，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不过，在见到自家狗子后，林三柱的笑容立马绽放了出来，“远秋，昨夜爹跟你娘已把所有要带的行李都打包好了。”
而走到门口，正跨脚进来的林大柱，一听三弟已打包好了行李，不免有些着急，“三弟，昨日远秋不是说了，要到三月下旬才出发的吗，这差不多还有一个月时间呢，你咋收拾起行李了，难道改时间了？”
林三柱摇头，哪里是改时间啊，昨晚他和冯氏不是睡不着觉嘛，所以就想着打包行李了。
这时周氏刘氏和冯氏，还有林二柱也过来了。
等看到林远秋后，周氏忙说了昨晚她和林大柱的打算，“远秋啊，你大伯和大伯娘已经商量好了，这次去北地，我们俩也一起跟着，大伯娘别的本事没有，给你做饭是绝对没问题的，出门在外的，入嘴的东西，还是自家人做着更放心。”
一听这话，林三柱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嫂说得对，出门在外，只有自己人做的饭食吃着才安心。”
可以说，如今的永宁州和定胡县，于林三柱而言，说是龙潭虎穴都不为过，所以万事小心都是应该的。
很快老林头和吴氏也过来了。
而林二柱，在听到远枫几个已经拿定主意要跟着去上任后，也立马说了他与刘氏的决定，“远秋，现下咱们一家正是往一处使劲的时候，二伯和二伯娘这次也跟你一起去。”
“老二说得很对！”老林头心情激动，忍不住一拍桌子道，“只要往一处使劲，就没有办不好的事，远秋，爷和奶这次也跟你一起去北地！”
一旁林三柱一听，急了，“爹，此去北地可有一千多里地呢，你跟娘都一把岁数了，哪吃的消赶这么远的路啊。”
“谁吃不消了！”
被小儿子说年纪大，吴氏当下不乐意了，“哪里就岁数大了，你去后花园看看，这几日娘跟你爹挖了多少地。还有，自搬到京城后，家里吃的粗菜，哪样不是娘跟你爹种的。你也甭把你爹娘当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太爷老太太，告诉你，娘跟爹就是一日不动弹就全身不舒坦的农家老头和老太！”
说着，吴氏把手上抓着的帕子往桌上摊开，只见帕子里，是一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
而吴氏，拿起银票后，就朝林三柱递了过去，“拿着，等吃了早饭，你去买颗参回来，就去你先前买过的药铺，上回的那颗参，娘跟你爹吃着还挺有效的。”
有了人参吃着，就不怕路上的劳顿了。
没等林三柱把银钱接过，就听他爹对他娘说道，“待会你给老三再拿些银子，让他多买两颗回来，我看咱们不如趁着这次，给家里几个都补补。”
见小孙子一副还要劝说的表情，老林头笑道，“远秋，你不必再劝，这回爷奶若不跟着，定会日日提心吊胆，度日如年的。”
听到这话，林远秋本也不想再劝，可男人们都离开了，大嫂她们，还有侄子侄女们该怎么办，总不好只留一群妇孺在家吧。
原本依着林远秋的意思，大伯二伯，还有爷奶他们都留在京城，这样家中不至于没个顶门户的人。
不过这会儿已快辰时，今日自己还要上值呢，所以，林远秋准备等下值后，再与家里人细说此事。
只是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等他下值回家时，原本准备守在家里的大嫂她们，也下了决心，拿定了一起去上任的主意。
之所以会这样，还是因为有了钟家的加入。
原来，除了秦遇，钟荣也一直关注着林远秋外放的事。
是以，在得知吏部已贴出外放官员的通告后，钟荣就很快就去吏部告示栏看了。
也所以，在昨日下午，钟荣就知道了女婿外放到永宁州当知州，以及兼任定胡知县的事。
当时钟荣的心，简直可以用怦怦直跳来形容。
究其原因，还是他太了解那块地的缘故。
在钟荣眼里，塞北之地，只能用“穷”和“乱”两个字来形容。而穷，倒不让人担心，反正忍一忍，熬过三年任期就成。可乱，却不是那么容易避开的，特别与北元交界的那些地方，也就是汾州府这边，时常会有异族部落过来扰民，和抢夺粮食。虽有鸿虎营常年驻守，可待过兵营的钟荣知道，能得了鸿虎营守护的，怕也只有离它最近的几座城池了，比如汾州府和大同府这边。
而像女婿的永宁州和定胡县，就很难得到鸿虎营的力了。
钟荣基本可以肯定，要是遭到小规模的突袭，怕也只能靠自己“消化”。而若是大面积的，那么等鸿虎营的兵卫赶过来支援时，这边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唉，女婿这回的差事，不轻松啊。
钟荣很快想到了自己，想再回泾州大营复职已不太可能。
这两年他也寻了不少门路，可年纪大的武官，会接收的署衙基本没有，真没必要再巴巴盼着能当差的可能了。
所以，钟荣已下了决定，既然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就去助女婿一臂之力吧。
他这个当岳父的，虽做不到出谋划策，可拳脚功夫还是能顶上用场的。
钟荣是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好快他就把这事与妻子说了。
周氏自是点头赞成的。
话说帮女婿不就等同帮了自家闺女吗，何况只有女婿好了，闺女才会跟着过好日子不是吗。
其实周氏还想说的是，如今他们家好不容易是个大出息的女婿，自然得护好了才是。
至于钟锦安和钟锦华，在听了父亲的打算后，两人毫不犹豫地与父亲站到了一起。
作为守城兵卫的他俩，每日立在城墙上十分无聊不说，还看不到一丁点前景。
所以，与其日日荒废日子，还不如给妹夫搭力去。
于是，考虑清楚的父子三人，吃了早饭就兴冲冲往林府来了。
而高翠、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原本心里就七上八下没个章程呢，她们自然也想跟着夫君一起。可想到此去路途遥远，恐怕会成了拖累，这会儿听到五弟妹的父兄竟然也要去塞北，也很快把这事拍板了下来。
在高翠她们看来，五弟妹的父兄可都有好功夫在身呢，有他们几个在，不管在去的路上，还是往后在州城里，都能多了保障。
且秦荷花和高翠，还有王云香丁菊都已经商量好了，那就是，等到了塞北后，她们跟孩子们尽量少出门就是。
在几人的认知里，只要一家人能日日待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
……
虽张清远已外放了知县，可散馆的考试，还是得参加的。只不过这会儿一众庶吉士们都没了看书的心思，因为他们也是才知道，原来林大人被外放到塞北去了。
这可是塞北啊。
想想丁大人的南直隶知州，再想到永宁州只是散州，所以，哪怕同为五品官阶，可林大人的永宁知州，比起丁大人的直隶知州，要差上一大截呢。
由此可见，考中头名状元，也不一定会比榜眼混的好啊。
……

第182章 热火朝天
顾平他们之所以难以理解，除了林远秋曾经状元的身份，更主要的还是圣上对他的看重。不然也不会时常召林修撰进宫讲经史了，且还赏了好几回。
没想到如此喜欢的臣子，居然被外放到了塞北，这怕是任谁都想不明白圣上的做法吧。
若说被人给撬了位置，根本不可能，那安州知府的位置明明还空缺着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
众同年的各种猜测和感叹，以及脸上偶尔露出的同情，并未影响到林远秋。且林远秋也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有啥可打击的呢，其实仔细一想，到哪里不是当官过日子。都说心中有诗意，处处是美景，自己虽做不到满目春和景明，可把日子过好的本事还是有的。
何况他只不过去塞北待上几年，又不是人生到达了绝境，有啥可受打击的。
于是今日的林远秋，依旧与平日一样，该如何依旧如何，安之若素，惬意自在。
等看到官厨又蒸了荷叶鸡时，林远秋还跟往常一样，让抬饭小吏快去帮自己买几只过来。
只是在小吏转身离开时，林远秋把一只绣了如意花纹的荷包悄悄塞到了他的手里。
因着有衣袖遮挡，所以并无旁人看到。
这只荷包是林远秋昨晚就准备好的，原本他的打算就是想趁着今日午饭时，拿给抬饭小吏的。
荷包里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这并不是打赏，而是林远秋的答谢。答谢这三年来，人家对自己的有求必应。
这世间并没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人家一没拿你的俸禄，二没吃你家的饭，凭啥帮你做这做那的。是以，自己今日的答谢，是应当应分的。
虽在翰林院当差，可小吏的薪俸并不高，特别像这种帮着打杂的，每个月只有八百文的月钱，以及一年五斛的粮食。
所以，在看到荷包里竟然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后，抬饭小吏的好心情足足保持了小半年。
……
林远秋修的纪传史书已全部完工，一套共有九本。
这样的修史量，在修史馆一众官员中，算是拔尖的存在了，可见在翰林院的这三年，林修撰并没有一丁点混日子的情况。
新官任满三年后的考核称为初考，在考评送到吏部之前，得有衙署最高官员填写上评语。
方掌院没有半点犹豫，提笔蘸墨后，直接在林修撰的考评栏里写下了一个“优”字。而后再把自己的官印摁上。如此，一份考评算是完成了。
而同在一张桌案上，另几份考评正摊开，晾着上头还未干透的印泥。
此时，若林远秋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惊奇的看到，这会儿除了他的考评上写着“优”，其他人的，方掌院写的都是“良”字。
可见，对于林修撰的表现，方掌院有多认可和满意了。
只可惜林修撰的外放文书已经下来，不日人家就将启程离开京城了。
唉，方掌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林修撰这一走，他们翰林院可是少了一位聪慧的进讲经史者了。
不过，想到不日后的会试放榜，方掌院释然了许多。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过不了多久，新一榜的进士们又将诞生。而最优秀的那几个，自然又会往翰林院来。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十多位的庶吉士，想来这些人当中，定有如林修撰一般聪慧过人的吧。
……
只要一想到过了今日，自己便不用再往翰林院来了，林远秋心里就有些不舍。
再想起自己刚来翰林院时，心中曾有过的在修史馆一直待到致仕的打算。
果然，人生充满了不确定，而他能把控的，怕只有依旧平和的内心了。
离下值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林远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谈不上收拾，因为除了一盆兰花和一把紫砂壶，以及一个杯盏外，就没有其他要带回去的东西了。
原本这盆春兰，林远秋并不准备再往家里拿的。
可不知是不是花儿通了灵性，知晓主人有把它丢下的打算。这不，才过了一个晚上，那些长着的花苞居然全都把花开了出来。
闻着芬芳馥郁，让人神清气爽，也让林远秋下了待会儿要抱它回家的决定。
自兰花生出花苞后，顾平就一直留意着开花。他与林远秋一样的想法，也觉得开花还得再过几天，是以看到六、七朵花苞全都绽放后，顾平自是忍不住的新奇。
而后借花寄语道，“这春兰怕是知晓林大人即将步入新程，这是想预祝林大人前路锦绣，步步高升的意思吧。”
听了顾平之言，众同年，以及修史馆的其他同僚们也纷纷过来送辞。
此时此刻，于他们来说，就是和林大人辞别了。
韩士成拱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预祝林大人一路和顺！”
王顺知也拱手道，“愿林大人前途似锦，一路繁花！”
林远秋一一与人谢过。
至于张清远和丁德进，则和林远秋相互预祝，壮志凌云，扶摇直上，他日再于京城相聚。
与林远秋相比，此时的张清远和丁德进就要意气风发了许多。
特别是丁德进，直隶知州可掌着近三千的兵卫呢。话说，年轻人谁没一个将军梦啊，只要一想到这么多人都将听令于自己，丁德进就忍不住心潮澎湃了起来。
说到兵卫，林远秋所掌的散州，也是配有兵卫的，只不过比起直隶知州，永宁知州要少了将近一千的人数。
林远柏和平安早在门外等着了。
见公子拿着不少东西出来，平安忙快步上前，很快把兰花盆接到了手上。
而林远柏，在看到林远秋手里提着的几个荷叶包，忍不住笑道，“五弟今日又买荷叶鸡啦？”
林远秋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往后想再吃上翰林院的荷叶鸡，怕是不太可能了。
才坐上马车，林远柏就迫不及待把最让他开心的事情说了，“五弟，今早你上值没多久，钟叔就来家里了。听钟叔的意思，此次他会跟咱们一起去永宁州，对了，还有锦安和锦华两兄弟，到时他们也会一起跟着过去的。”
“岳父和舅兄？”林远秋愣住。
“对啊，钟叔还说，既然咱们全家都要去塞北，那就早些出发，这样时间不用很赶，路上也可舒适一些，等钟叔离开后，爷奶就让家里收拾行李了。”
林远柏满脸的兴奋，今日钟叔可是教了他和哥哥们不少呢，还让他们记得把绑腿布带也预备上，钟叔说了，此去塞北，肯定会有不好走的路段，为了减轻马车的负重，男人们说不得就得下来步行。
林远柏是真没想到，出一趟远门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而林远秋，也压根没想到岳父和舅兄会跟自己一起去上任。这让他感激的同时，又安心了不少，自己实在是太需要懂拳脚功夫的人手了，不但路上需要，等到了北地就更加需要了。
今日林远秋特地罗列了此次外放的优劣处。很显然，不管是匪人还是山戎人，杜知县死于非命是肯定的，而直接造成这一事件的主要原因，毋庸置疑就是缺乏人手，也就是兵卫。而自己的知州身份正好可以弥补了这项，因为知州是有领兵权的，虽散州兵卫只有两千多，可训练好了，也绝对是保护自家和百姓们不容侵犯的利器。
原本林远秋还担心在管理兵卫上会是自己的空白项，如今有岳父和两个舅兄跟着就不一样了。
岳父在泾州兵营待了多年，想必对营兵们的管理和操练了如指掌，有他帮着把控，自己就能省下不少的心。
想到这里，林远秋只觉肩膀上的压力又减轻了许多，对众嫂子和众侄儿（女）一起跟着的担忧，更是少了不少。
对了，既然侄子侄女都要跟着，那么趁着这次干脆给孩子们请了先生，就请能一起跟着去北地的那种。
等到了北地之后，自己肯定无暇顾及孩子们的学业。至于子旭和文昌，不管此次能不能出仕，肯定不会跟着前往北地，所以另请先生给孩子们教学是很有必要的。
还有，林远秋之所以要从这边请了先生过去，而不是在当地找寻，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别到时请了个麻烦到家里来。
这样一想，林远秋突然觉得家里的下人婆子还得添置，免得到时人手不够，要临时在当地买，那时再添的人手，就不知道会是谁的人了。
林远秋觉得自己有些阴谋论了，不过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与性命搭上边的事，再谨慎提防都是应该的。
如此，接下来的几日，自己就该紧锣密鼓的安排起来了。
都说各司其职才能有条不紊，林远秋准备等回去之后，就给家里人做个分配，比如谁负责置办路上所需，谁负责去车行雇车马，还有负责家里铺子以及庄子上的安排。
至于请先生和添置家里的下人，还有雇镖师的事，林远秋觉得还是自己来吧。
不是不相信家里人的眼光，而是他的这层身份，在某些时候要比家里人多了一层威严。
……
原本听四哥说家里已开始收拾行李的话，林远秋脑子里还没什么概念，毕竟当初搬来京城前的收拾行李，他并没有参与。
所以等林远秋回到家里后，立马被眼前热火朝天的场景给看呆了。
婆子们来回小跑的步伐就不必说了，那一只只箱笼只差把院子给堆满。
而他的爹娘，正把昨晚打包好的包袱又一只只重新打开。方才亲家可是说了，出门在外东西尽量少带，可他们俩，差不多把房里的物什一股脑的全包上了。
待林远秋走进厅堂，发现原该饭菜满桌的八仙桌上，此时空空如也，难道今天的晚饭还没做？
带着疑惑林远秋直接去了灶间，结果就看到大伯娘和二伯娘，还有张妈她们，正用草绳，把一个个饭碗和盘子缠上，说是这样绑着，哪怕路上再是颠簸，也不易震碎。
林远秋想说的是，你们把碗、盘都打包上了，那咱们这几日用啥吃饭啊？
可没等林远秋开口，周氏就把人推到外头去了，灶房里都是烟灰呢，可不要把官袍给弄脏了。
既然还没饭吃，林远秋准备回房拿几块点心先垫垫肚子。可等路过东跨院时，就听围墙里头传来了小娃儿们的说话声。
听着好像正在商量着事。
先是林墨晟的声音，“大姐，你说咱们要不要把秋千也给带上？”
林墨俊在一旁忙点头附和，“对对对，还有滑滑梯，也一并带过去吧。”
十一岁的林婉清早已有了大姐姐的威严，只听她说道，“秋千和滑滑梯能不能带上，大姐不知道，可你俩的书本和笔墨肯定得带上的。”
然后，林远秋就听到墨俊和墨晟的连连叫苦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让林远秋不禁想起他们爹小的时候，那时只要一提到念书，三哥和四哥就是这种的叫屈声。
所以，这两个小屁孩，不会把他们爹不愿念书的基因都遗传了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突然觉得，明日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一个严厉的先生回来。
……

第183章 朝辞
第二日，对几位侄子的学业上了心的林远秋，果然先着手起找先生的事来。他也没往旁的地方去，而是直接到了礼部，找自己老师去了。
秦遇一听是给孩子们找夫子的，直接就把这事给应承了下来。
他们秦氏宗族可有不少的落第秀才呢，找出一个会跟着去塞北教书的，想来不难。
只是在听到林家上下居然全都跟着去塞北后，秦遇有了不同的意见。不是说全部过去不好，而是这么多人一同前往，路上恐怕照应不过来吧。
想了想，秦遇说道，“依老夫看，不如远秋你与父兄先行前往，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让家眷过去也是不迟。”
在秦遇看来，一起过去别的问题倒不大，最主要还是路上的住宿。
原本官员出行，一应歇宿只需在各处驿站解决就成。可若官员带的家眷过多的话，驿站肯定不予接待。毕竟这可都是朝廷提供的吃住，要是不控制着人数，朝廷哪负担的起啊。
至于客栈，越是往北，越是纷纷攘攘、鱼龙混杂，而林家妇孺居多，怎可能不让人担心。
不过，在得知钟家父子三人此次也会一同前往时，秦遇倒是稍稍放心了些。
听到老师说起住客栈的事，这也是林远秋最担心的地方。
当初从小高山村过来京城时，因着走的是水路，不存在路上找客栈的事，是以并没这方面的担忧。加之坐的又是官船，安全上也是有保障的。
而如今，虽没怎么听到山匪路霸半路杀人越货的事，可一路往北，客栈中的各种不确定太多了。
所以，林远秋忍不住心想，要是都能住进驿站就好了。
从礼部出来后，林远秋又去了岳父家。
此行，他除了向岳父讨教一些出行上的前期准备，另外就是问一下请镖师的事。
京城大小镖局有二十多家，时间仓促，肯定来不及一一了解和比对，林远秋想让岳父帮着拿拿主意，看看哪家镖局更适合。
本想着今日并非休沐，舅兄们定在值上才是。岂知等林远秋到了钟家后，发现一家人都在，一问才知，原来两个舅子已在昨日下午辞了城门卫的差事。
而这会儿，兄弟俩已开始着手准备出行的事宜了。
如此的行动迅速，让林远秋不得不感叹身为都教头儿子的执行力。
林远秋看到，两个舅兄正用鹿皮轻擦着手刀和太斧，一旁还有一把长长的，顶端带着尖菱的兵器，那锋利处看着油光锃亮的，显然是刚上过剑油的缘故。
见女婿瞧得仔细，钟荣便知他定不识得此兵器，就笑说道，“这一杆是捣马突枪。”
捣马突枪？
一听这名字，林远秋就知道它的具体用处了，想来这正是战场上专门戳敌军坐骑的兵器。
看到妹夫似乎对刀枪剑戟非常感兴趣，钟锦安大手一挥，直接带着林远秋去看家里的兰锜了。
兰锜其实就是摆放各种兵器的木架子，也叫兵器架。林远秋看到，木架子上有棍棒、有刀剑，还有像锤子一样的长柄武器，不过它们具体都叫啥名，林远秋是一个都不知道。
钟锦安一一做着介绍，戟刀，鸦项枪，铁链夹棒，掩月刀，连珠双铁鞭，还有捍棒。
钟锦安边说，边还一样样取出来在林远秋面前摆弄上几下。
那眼明手捷、气势十足的招式，若不是对方神情看着专注，林远秋简直要以为，这人就是为了报接亲那日的“二箭之仇”的。
与秦遇的想法不同，钟荣是支持此趟所有人都一起出发的。他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提早启程，这样路上才不用太赶，而行程不匆忙的话，对老人妇孺来说，就不会太过劳累。
至于为何要所有人一起出发，而不是等男人们先去那边安顿好了，再接女眷和孩子们过去。
钟荣给出的理由是：此趟北上，咱们人手是最充裕的，不说他这边三个，就是林家，都有八、九个成年男子。可若是下次再接，肯定会有好些人因着各种原因走不开身。
“就比如女婿你，地方官没有圣喻不得擅自离开辖地。而锦安和锦华，那时说不定已忙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就是他自己，说不定到时也有别的事情要忙。
“女婿你说，少了这么多人护着，咱们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们北上。”
钟荣还想说的是，与朝廷命官一同出行，能大概率的避开宵小之辈。毕竟，谁会没事找事的跟朝廷过不去呢。
岳父的一番分析，让林远秋心里再没了纠结，当即决定，就按岳父说的，全家一同出发。
至于出发的日子，林远秋定在了会试放榜之后。此次两个妹夫都有参试，林远秋自然想知道他们的成绩如何。
只不过接下来的殿试，不管两个妹夫有没有机会参加，林远秋都顾不上这么多了。
因为殿试时间在三月中旬，而他的到任日期是四月底，加之林远秋想把时间尽量宽裕在路上，所以三月十日之前，他们一家肯定是要启程的。
听到女婿想让自己帮着参谋镖局的事，钟荣也无二话，直接领着林远秋去了兴顺镖局，这家镖局有几个镖师是钟荣认识的，算是知根知底的了。
与岳父告辞后，林远秋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沿着街边的铺子，慢慢逛了起来。
感觉自上值之后，好久未这般认真的逛过街了，更别说此刻惬意的行走在街上。
二月底的天，还有些冷，路上的行人三三二二。
来京城六年，南安街林远秋路过的次数并不多，所以并不知道这边还有首饰铺子开着。
再看这门面，连着两间，规模还不小。林远秋突然想起，下个月二十八号正是自己和钰柔纳采的日子，记得去年自己买了一支玉钗送给了妻子，而今年，不出意外的话，三月二十八已在去塞外的路上，所以自己何不先把礼物给买好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便提脚进了首饰铺子。
店伙计见有客人，忙热情上前相迎，只是这会儿林远秋却有了停顿，至于为何，当然是因为架柜上挂着的几只小布袋了。
而之所以它们会吸引住了林远秋的目光，还是那些小布包的款式。巴掌大的包身，然后一根同款料子的细带穿在包身上，这样子，只要把细带两头一拉，小布包就可以像包子一样，收紧了包口。如此，装在包里的东西就不会掉出来了。
不过，此刻林远秋想到的则是，咦，这不就是前世的抽绳手袋吗？
且看到眼前手袋的简单款式后，林远秋已在心中回想起十几种在前世看到过的样式来。
比如往布袋上缝上用各色布头叠成的绢花，或是填充了棉花的小布偶，如兔子、鲤鱼、蝴蝶等等等等，想来这些样式更能吸引了姑娘们的眼球。
林远秋问了小布袋的卖价，居然要两百文，听店伙计的意思，这袋子还是从番邦国过来的。
果然物以稀为贵啊。
没在店里耽搁多久，林远秋挑了一支玉翠镶珠的金钗，以及一对耳铛。
给妻子买，自然也少不了自己娘的，林远秋给冯氏挑了一只实心的金镯，待结账时，他又让掌柜给加了一只布手袋进去。
此时的林远秋，已对这只手袋有了具体的规划。
等回到南锣鼓巷，差不多未时。
到了房间后，林远秋看到幔帐轻掩，显然钰柔正在午睡。他把东西轻轻放到桌子上，然后把房门重新带上。
妻子午睡，林远秋倒没往别出去想，如今临近阳春时节，想来钰柔这是春困吧。
等林远秋到了爷奶那儿，发现正房西屋这边已有几十只大木箱子放着了，这应该是上午又重新收拾了一遍的。
为了路上少些搬运，昨晚老林头和冯氏规定了大木箱的数量，儿子儿媳房里只允许两只，孙子孙媳因为有小孩子的衣裳被褥，所以多加了两只，一共是四只。
至于小箱笼，也不许多收拾，每一房，顶多三只。
而包袱这些，只要你们自己不嫌累，不限数量。
……
很快就到了会试放榜这日。
还跟先前一样，凡国子监的学生，这一日都在国子监听榜，所以这会儿周子旭和王文昌都不在家里。而春燕和春草，一早就往娘家来了。
儿子会试，周兴自然不会缺席，他是二月初过来的京城，有了前两次的看会试榜的经验，这次周兴和书砚二人很快就回来了。
书砚终归要年轻些，这会儿脚步飞速的他，也顾不得什么老爷主子了，很快就把人给甩的老远。
这不，离着大门还有十来米的距离呢，书砚就敞开大嗓门喊上了，“少奶奶，少奶奶，少爷考中了！少爷考中了！”
此刻，林远秋和老林头他们都在前院等着呢，一听这声音，都快步出了来，再看那三两步跑进门的书砚，早已经乐得见牙不见眼了。
“快快快，快把鞭炮点上！”女婿考中了会试，林三柱自然心情激动。
平安和平实，还有老张头，捧着鞭炮出了院门，很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响彻了整条胡同。
然后，大家就看到已差不多笑成木鱼的周兴跨进了院门。
林三柱正想调侃上几句，哪知一转眼，周兴就呜呜呜的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亲家啊，方才我去看榜时，心可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次又是榜上无名啊，呜呜呜，子旭终于考上了啊，呜呜呜，他祖父可一直都盼着呢，呜呜呜……”
看到公公抹着眼泪，春燕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夫君这几年有多用功，春燕是最清楚的，也打心底替夫君高兴，等考过了殿试，往后夫君再也不用这般辛苦了。
林三柱拍了拍周兴的肩膀，表示都是过来人，他能体会亲家的心里感受。
此次已是子旭的第三次参加会试，若这回又没考中，那么接下来又得等三年，试问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年可以耽搁啊。
想到自己的小女婿，冯氏忙开口问道，“亲家可看到文昌的名字？”
周兴摇头，担心自己会看漏，他可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结果都没看到榜单上有王文昌的名字。
听到这话，冯氏不免有些失落，要是这次小女婿也考中就更好了。
林春草却不觉得有什么，“娘，夫君才考过乡试，会试还未来得及好好备考呢，等下一回，肯定能考中的。”
老林头一听，笑道，“春草说的对，下回孙女婿一定会中榜的。”
吴氏也笑着说道，“正是这个理儿，等文昌好好准备上三年，自然就能考上了。”
林远秋则问了周子旭的中榜名次。
等听到是第十二名后，他忍不住点点头，这样的成绩，如无意外的话，二甲前排定是稳的，想来之后的朝考，考中庶吉士的可能性也会很大。
只不过周子旭的殿试和朝考，林家人是没时间参与了。
……
外放官员在离开京城前，都必须进宫朝辞。
朝辞指的就是外放到地方的官员，在上任之前，与圣上的辞别。
与此同时，皇帝还会授予官印。
因还兼着定胡知县一职，是以，林远秋的官印有两个，好在那装印的木匣子并不大，这会儿两只匣子捧在手的林远秋，并没影响他躬身向圣上行礼的动作。
景康帝倒是没想到，林修撰这么快就过来与自己辞别了。要知道外放文书才发下去没多久呢，由此可见，林修撰是个勤奋的。
哦，不对，如今应该称其为林知州才是。
景康帝肃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望尔勤勉为政，一心为民，造福一方！”
“臣领命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远秋把印匣放置一旁，而后跪地叩首。
嗯，景康帝满意的点点头，正想说退下吧，却见方才还跪着的林修撰，这会儿已是跪坐在地上了。
林远秋心中还有未完成的事儿呢，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离开了。
所以，这会儿跪坐在地上的他，是准备与圣上好好说说，自己启程前的各种准备事项的。
而此举，本就是朝辞中的应有之意，好表明君臣一条心。只不过往年并没有这般“实诚”的臣子，真的会像林远秋一样，跪地而坐，与圣上唠起家常来。
只听林远秋说道，“启禀圣上，微臣祖父祖母如今已过花甲之岁，可在得知微臣此次外放至定宁州后，就一力要与微臣一同前往。祖父祖母说，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领略过咱们大景朝的大好河山呢。微臣听后只得相劝二老，此去永宁州可有一千多里地呢，哪是想看大美山河就能看到大美山河的，不说路上车马的颠簸，就是一路的住宿，也是大难题一件啊……”
半个时辰后，从御书房里退出来的林远秋，手里除了原先两只装着官印的木匣子，还多了一张引纸。
有了这张引纸后，再入住驿站时，就不受人数限制了。
而景康帝，见人终于离开后，忍不住松了口气。
真没想到林修撰年纪轻轻，唠起家常来，却是没完没了的。那什么微臣爷奶已买了不少菜蔬的种子，准备到了永宁州后，就把菜种撒上啦。又什么微臣大伯娘做了好些腌肉，预备当作路上的干粮啦。还有什么家中几个侄儿居然想把秋千也给带上啦，等等等等。
不过，景康帝倒是真没想到，林修撰居然会带着全家人去任上。
可见，林修撰这是准备没有后顾之忧地励精图治一番了。
自己果真没看错人啊。
……

第184章 走马上任
家里的铺子以及庄子上的安排，林远秋是交给他爹的。
才两日，林三柱就把一切都搞定了。
听儿子问起此事，林三柱笑道，“通驷街的铺子爹已经做主给租出去了，那租户就是隔壁的金掌柜。”
自林记卖腌兔子和腌鸡开始，看到生意红火的隔壁几家掌柜，就一直有跃跃欲试的想法。只不过鸡还好说，那兔子可真不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他们也去西市收过，发现每天也只有猎户拿过来的零星几只。
而腌肉，并不是今日腌明日就能卖的，像这样保证不了货源的生意，怎么可能做的好呢。
所以，几个掌柜虽心里都有想法，可都未付诸于行动。
也所以，等林记要往外盘铺子的牌子挂出来后，隔壁卖米糕的金掌柜就眼疾手快的接手了下来。
“早在去年，爹就看出他也有卖腌肉的心思，只是不知手艺怎样，想来跟咱家是没法比的。正因金掌柜也有卖腌肉的打算，爹才想着把铺子赁给他的，这样咱们庄子上的兔子和鸡就不愁没有销路了。”
林三柱已经和徐老实说好了，让他继续在庄子里养鸡养兔，然后供货给金掌柜。
至于卖得的银钱，除了买鸡苗和庄子里的开销，剩下的攒起来就是。
对于徐老实会不会贪了银子，林三柱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先不说这对夫妻看着就不是偷奸耍滑之人，就是真想昧下银子也没那么容易，他这边可是与金掌柜签了供货协议的，一共卖出去多少鸡和兔子，对方肯定都有账目记着。
再有，如今平安、平实两个都跟在主子身边呢，真要是为儿子着想的爹娘，就不会做对不起主子的事。
想到墨林轩，林三柱继续说道，“爹按你说的，把墨林轩全权交给了张贵，进货卖货都让他自己拿主意，不过爹让他每个月去春燕那儿报一回账。对了，还有咱家那山庄，爹让你妹妹帮忙看着了，想来她俩很是乐意才是。”
春燕和春草当然愿意了，自前年姐妹俩在山庄里做了月子之后，如今只要到了大热的天，两人都会带着孩子去山庄躲避暑热。
出行前一日，林三柱又去了一趟四宝斋，把儿子最近画的十多幅画又送了过去，并告知朱掌柜，自己暂时不再送画过来了。
虽早有思想准备，可朱掌柜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好在这一年来，自己已存了不少桃大家的画，否则这突然脱了节，肯定要跑不少的生意。
与朱掌柜告辞离开四宝斋后，林三柱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聚源街，这条街上有好几家钱庄开着，只不过在看到一家家雕梁画栋的高大门脸时，林三柱很快收回了原本的打算。
……
三月初九，宜出行。
辰时未到，南锣鼓巷的林府就忙碌了起来，二十多辆马车早已停在了大门外，而新买的五、六个家丁，此时已开始往马车上搬着行李了。
钟荣和钟锦安，以及钟锦华也过来了，是林远柏赶着马车过去接的人。一同过来的还有钟家的马车，以及马车上装着的几箱行李。
方才抬箱子上马车时，林远柏可是看到了，那最大的木箱里，有好几样兵器装着呢，而那些兵器的样式，全是林远柏从未见到过的，想来这些都是钟叔他们平时练武用的，真是想想都觉得厉害。
很快，兴顺镖局的三个镖师和十来个趟子手也过来了。
镖局有他们自己的马车，车上装着的，除了换洗衣裳和被褥，还有就是路上吃的粮食了。
为了安全起见，走镖之人有不成文的规矩，这一路他们只会吃自己准备的饭食，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开危险，从而保护好镖物或雇主。
辰时正，就见以老林头为首的林家众人出了门来，走在一起的，还有秦秀才。
秦秀才正是秦遇给林家寻来的教学夫子，四十多岁，儒雅中带着肃穆，才来林府几日，就把家中几个男娃儿的学业进度理了个清楚明白。
秦秀才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女，自女儿出嫁后，便一直孑身。
在听到秦族长要找教学夫子时，他是自荐上门的，秦秀才想着自己已是不惑之岁，何不趁着行动自如时，多出去走走，如此才不枉此生。
看到才几日过去，几个孩子就有了小书生的模样。对于秦秀才的教学，林家人是相当满意的。
为了出行方便，早在半个月前，家中的女眷们就给自己做了方便出行的衣裳。
是以这会儿，周氏、刘氏和冯氏，还有高翠、秦荷花、王云香、丁菊，包括钟钰柔在内，都是一身轻便的束袖襦裙穿着，且颜色都是偏素淡的那种。
至于头发，全用布巾包着，出门在外，洗漱肯定不如在家里方便，现下她们能做的，也只能尽量避免弄脏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扶着爹娘上了马车，其他人也陆续进了车厢。
按照行程，今日傍晚之前，他们得赶到几十里外的关县驿站。是以，这会儿也不好太过耽搁。
看到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都上了马车，春燕和春草的眼眶开始湿润了起来。因着不想让爹娘和哥哥多过牵挂，姐妹俩都忍着眼泪，并没哭出声来。
春燕牵着冯氏的手，叮嘱道，“娘，出门在外，您跟爹，还有哥哥嫂子，可都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爹娘都知道呢，倒是你们姐妹两个，爹娘不在身边，你俩相互多照应这些，还有豆豆和元儿，也都得看顾好了。”
头一次与两个女儿分开这么久，冯氏觉得有很多话要交代，不然真的不放心，可是再是不放心，马车还是缓缓动了起来。
周子旭朝林远秋拱手，道：“平步青云会有时，一展宏图终有日，愿舅兄此去，万事如意展风采！”
王文昌也送祝语，“惜时勤业，展君无限风采，祝舅兄一切顺遂。”
除了周子旭和王文昌，今日陈玉堂、刘青安，还有张元和秦文杰也都过来了。
几人也纷纷上前与林远秋道别。
此次会试，陈玉堂也是中了榜的，只是他的名次比较靠后。不过，能考中会试，陈玉堂已经非常满意了。这几日的他，正认真做着殿试的备考，避免一不小心落到了同进士一列。
随着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响，马车队缓缓驶出了南锣鼓巷。
望着远走的马车，老张头夫妻俩心里是有着担心的。可作为下人，他们除了在心里请求老天菩萨多多保佑公子平安顺利外，其他的，也只有守好宅子，等待公子老爷们回京了。
如今正值举试时期，这种大车队的出行，自然引来了不少行人的驻足观看。
京城消息灵通之人可有不少，这边林家的马车队才从茶楼门前经过，便有人道出这是林状元外放塞北的车马了。
此时茶楼里正有几名举子坐着，是以在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有些惊讶。
“林状元？”
“外放塞北？”
茶楼里掌柜表示这样的情况稀松平常，“这有啥新奇的，每隔上三年，京城就有不少官员外放啊。”
“不是，并不是这个意思。”一中年举子问道，“咱们只是不解，怎么林状元给外放到塞北去了？”
“是啊，怎就外放去了塞北？”其他举子也跟着纳闷。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上一榜的状元就姓林，该不会就是他吧？
掌柜笑道，“这是朝中之事，咱们寻常百姓如何能知晓，不过依我看，林状元此次离京，日后再想回来，怕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这话，众茶客也都是认同的，虽他们不知朝中之事，可地方官没有政绩难升官的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而塞北之地，土地贫瘠，物产不丰是众所都知的事。你说，就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做得出政绩来。可见，林状元想要再回京城，怕是没这希望了。
想到这里，众茶客忍不住心下感叹，他们还记得三年前林状元金榜题名时的跨马游街呢，当时可谓风光无两了，可如今，唉，果真事事难料啊！
而几位举子，更是心绪难宁，原以为步入仕途后便是人生得意时，如今看来，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意啊。
……
车队出了北城门后，就加快了行驶的速度，此一路官道平坦，倒不用担心会有颠簸。不过纵使这样，钟钰柔还是往自己座位上放了一只棉花垫子。
说实话，这会儿的钟钰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怀孕，因为这段时日，她已没了先前的反胃感，吃饭喝汤并无一点影响，只除了比之前贪睡了一点些，还有就是癸水依旧没有来。
可钟钰柔记得自己来初癸的那段时日，月事也常有不准时的时候，所以自己应该没有怀上吧？
不过想到现在的情况，钟钰柔又觉得没怀上是好事，不然这路途颠簸的，要是有个什么，说不定会耽搁了行程。
虽是这样想，可钟钰柔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她实在喜欢小娃儿，自然想早点怀上自己的孩子了。
何况再有半年，自己与相公已成婚两载了，这么久都没怀上，怎可能不担心。
不过，钟钰柔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入住到关县驿站后，她的反胃恶心又开始了。
还跟之前一样，闻到鱼腥味时，钟钰柔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见状，冯氏只以为儿媳这是坐了一天的马车，有些累的缘故，忙上前轻拍儿媳妇的背，好帮着顺气。
女人家怀孕的事，吴氏终归要见得多一些，很快她就想到这上头了。
所以，远秋媳妇这是有喜了吧？
……

第185章 怀孕
想到这里，吴氏忍不住笑道，“钰柔怕是怀上了吧。”
怀上？
怀什么上？
冯氏有片刻的呆愣，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眼睛忙朝儿媳肚子看去，“娘是说钰柔怀上娃啦？”
见老三媳妇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吴氏一个白眼翻了过去，“亏你还生了这么多个，当初自己害喜时啥模样，都不记得了？”
啥模样，冯氏只记得自己每次怀孕都是吃不够，哪来的害喜啊。
她转头看向大嫂二嫂，周氏刘氏立马表示他们也一样，那时家里连吃饱饭都是奢望，哪还有吃不下往外吐的时候。
不过她俩可都有儿媳的，当时高翠她们怀上时，不正是这幅模样吗，三弟妹可都是看到的呀，怎么这会儿想不起来了呢。
周氏和刘氏正想说弟媳你怕是高兴傻了吧。
就听冯氏问道，“钰柔，这个月你的癸水来了没？”
吴氏一听，心说，冯氏与老三不愧是夫妻俩，脑子反应就是快，她都没想到这上头呢。
钟钰柔摇头，有些脸红道，“娘，儿媳上个月就未来癸水了。”
“啥！上个月就未来啦？”
哎呦，我的娘诶，这这这指定就是怀上了啊。
冯氏立马想起了今日一路的马车，有些着急道，“钰柔，你可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钟钰柔摇头，除了刚刚有些反胃，她并没觉得有难受的地方。
冯氏哪里能放心啊，不管怎样都得让郎中瞧瞧才能安心，只是也不知驿站里有没有郎中。
想到这里，她忙对一旁的婆子吩咐道，“曹妈，你快去前头喊少爷过来。”
诶，曹妈应声后，忙抬脚往前堂跑。
与客栈里男女同在一个饭厅用饭不同，驿站是设了前堂与后堂的，每到用饭的点，男人们就在前堂吃饭，而女眷们则在后堂这边。
好在两处相隔也不远，没过多会儿，曹妈就跑到了前头，许是有些气喘的缘故，加之这会儿饭堂并没外人在，是以曹妈也没特意压低嗓子，跑至堂内后就禀报道，“少爷，少奶奶怀孕了，夫人请您快些过去呢！”
话未落音，只听得“哎呦”一声，坐在一条长凳的一对亲家公都翻坐到了地上，不对，应该是林三柱从凳上滑落，而钟荣准备一把抓住他，可许是担心女儿的缘故，钟荣也没怎么站稳，最后俩亲家就摔到一块儿了。
看到老爹责备的目光，林三柱很想说的是，要不是亲家起身太快，凳子也不会一头翘起，害他摔了跤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当祖父了，看到曹妈满脸是笑的模样，就知道儿媳妇应该没什么大碍。
钟荣，还有钟锦安和钟锦华也都看到曹妈脸上的笑了。是以，父子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在场的其他人也一样，特别是老林头，这可是远秋的第一个孩子，可千万不能有啥事才行。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听到曹妈那句少奶奶怀孕后，林远秋已分不出心思去留意曹妈脸上的笑容了，只以为人家气喘吁吁过来喊自己，定是钰柔出了啥事。
再想到今日钰柔可是坐了一整日的马车呢，是以心中着急的林远秋，迅速起身后，就飞快往后堂跑去。
见状，钟荣和林三柱也追了上去，还有钟锦安和钟锦华。
等林远秋到了后堂，看到妻子安然无恙地坐在方桌前，看着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钰柔，你没事吧？”林远秋开口询问。
见儿子过来，冯氏忙道，“远秋，你快去问问看驿站里有没有郎中，钰柔得找郎中看看才能放心。”
平安正候在门口，一听这话，撒腿就往外跑，“公子，小的这就去问。”
原本以为不管有没有大夫，平安肯定一会儿就回来了，岂知一直过了两刻钟，才见他领着一个揹着药箱的老者过来。
让人等在门口后，平安进来禀报，“公子，这是这边村里的大夫。”
驿站一般都建在城郊，站内除了驿丞和十来个驿卒外，剩下的就是几个喂马的马夫了。至于看病的大夫什么的，那是肯定没有的。是以，在听到知州大人需要大夫后，驿丞忙让驿卒领着平安去村里叫人了。
听到是给女眷看病，老大夫打开药箱，很快从里头拿出一块薄薄的丝帕来。看这副架势，显然人家已不是头一回来驿站给人看病了。
钟钰柔把手伸过去，一旁的柳叶拿过丝帕盖在自家小姐的手腕上。
老大夫抬手开始把脉。
指下如珠走盘，且脉搏有力而回旋，正是喜脉。
不过到底是给官夫人瞧病，为了谨慎起见，老大夫又重新把了一遍脉，待确定无误后，才躬身朝一身官服的林远秋道喜，“恭喜大人，夫人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
已有三个月啦？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包括林远秋在内，眼睛都睁得老大。
就是钟钰柔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她明明才两个月没来癸水，怎么就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呢？
不过，想到自己来癸水都在月初的时候，按这样算，可不就是快三个月了嘛。
冯氏按住自己快蹦出嗓子眼的心，朝老郎中问道，“大夫，我家儿媳有无大碍，要不要开几副保胎药服用。”
老大夫摇头，“这倒是不必，方才老夫把了脉，少夫人脉搏强劲有力，可见胎儿与孕妇，都是十分康健的。”
是药三分毒，好好的，老大夫自然不建议服用汤药了。
听了大夫的这番话，林远秋才安心了下来。既然没了担心，那么剩下的就是喜悦了。
想到再有半年多，自己就可以抱上一个软乎乎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林远秋心里是忍不住的激动，他握住妻子的手，感激道，“钰柔，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
听到女婿贴心的话，钟荣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话说心疼自家闺女的女婿谁都喜欢，钟荣也一样，他还是那句话，自己命真好，居然得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婿。
林远秋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上床睡觉时，都未减弱半分。
对着自己的孩子，更是各种操作，一会儿摸着钟钰柔的肚子，与胎儿说着话，什么宝儿我是你的爹爹，听得钟钰柔差点笑岔气去。
一会儿又把耳朵凑到钟钰柔的腹部，说是想听一听孩子的心跳声，结果只听到一阵“咕咕”的肠鸣，这是肚子饿了？
钟钰柔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晚饭时因觉得有些反胃，她没吃几口饭菜，所以这会儿肚子饿是肯定的。
林远秋抬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笑道，“有啥不好意思的，想来是咱们宝儿饿了，你等着，相公这就给你煮面条去。”
说罢，林远秋当即卷起衣袖往驿站厨房而去，准备大显身手一番。
只是等他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出门在外果真不方便，这不，厨房门上正挂着一把铜锁呢。
最后，等喊来驿卒开门，再把面条做好，钟钰柔已经睡着了。
……
为了稳妥起见，林远秋还是决定在驿站多停留一日，而后去县里找来了大夫。
大夫把过脉后，与昨日老郎中一样的说辞，那就是胎儿和孕妇都很康健，现下无须吃药安胎，至于怀孕的月份，也是快三个来月了。
冯氏和吴氏一听，终于放下了心。
都说有备才能无患，林远秋还是让大夫给开了几副安胎药，接下来他们一直都在路上呢，真要有什么，大夫可没这么及时。
接着，林远秋和岳父，还有镖师们又重新商议了路程，把原先每隔三天休整一日的行程，改成了每隔两天。
反正离到任的规定日期还有四十六天呢，在时间上是绝对充裕的。
如今看来，幸好他们提早了这么多天出发，否则现下就有些头痛了。
镖师们自然没有异议，不管是两日也好三日也罢，对他们来说都是一趟走镖。且增加的天数，雇主也答应另外给补银子了，所以并没有区别。
只不过如此轻松的走镖，镖师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别说，还挺新奇的。
……
之后的路程，就依着行两日歇一日的安排，且遇到下雨天，还会在驿站多待上一日，这样的日程，果真一点都不累人。
虽每回歇宿都在驿站里，可镖师们还是跟之前一样，依旧自己架锅煮饭。
见他们吃的都是菜干居多，老林头让林三柱拿了腌兔和腌鸡给镖师们添菜，且每次遇上有新鲜猪肉卖时，也会给他们割上几斤。
不说出门在外，吃的好一些才有精力应对路上的疲累，就是冲着人家是保自家安危来的，老林头都觉得应该多照应镖师们一些。
此次出行，最让林远秋意外的，是家中的这些孩子们了。
不论是才三岁的墨铭和墨泽，还是稍微大一些的几个，都十分乖巧的听从大人的安排，添衣服喝水都没有二话，也从来没有哭闹的时候。
在出发前，林远秋特地让大堂哥去药店抓了好些治风寒发热的药，怕的就是这些孩子途中会出状况，现下看来，倒是让人松了一大口气。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自定下要跟着夫君一起去塞北后，高翠、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可都是做了十足的准备的。
几人先是跟孩子们说了要出远门的事，然后又与他们细说了该注意的地方，就连若是不听话乱跑，路上有拍花子的事都说了。
且为了之后能有精力管顾好这些孩子，高翠几个还悄悄做了决定，那就是暂时不准备再要孩子了。
所以在出门之前，她们特地去找老大夫开了避孕的药丸。
这件事，林远枫几个也是知道并且同意了的。
在他们看来，此去塞北忙碌是肯定的，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全家齐力帮五弟把差事当好。
至于生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
……
自家狗子心细，林三柱是一直都知道的，可自打儿媳怀孕后，林三柱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还是少了。这一路，狗子对媳妇的细心照顾，反正林三柱是自叹不如的。
而钟荣，还有钟锦安和钟锦华，看到女儿（小妹）红润的脸色，父子三人嘴角上的笑容都没怎么停歇过。
不过自进入翼州地界后，众人脸上的笑明显少了许多，且眼中也多了担忧。
特别是懂农活的老林头和林大柱林二柱，因为这边与旁的地方区别真的很大。你看那路边的地，颜色偏浅，且看着硬实实的，这样的地别说种出高产的粮食了，就是想有稍微好些的收成都不太可能。
再看路两旁的房子，大多都是歪歪斜斜的泥巴房，那屋顶，感觉大风一刮就能飞走的样子。
还有这边的绿植，看着也是不多，那些树一看就是……咦？
望着不远处的一大片树林，林大柱惊喜道，“爹，您快看，那一片是不是柿果树！”
林二柱一听，忙把布帘掀的更大一些，而后飞快探出头去。
要说离开京城最让林二柱舍不得的，就是庄子上的几百棵柿果树了，那可都是银子啊。所以等看到这边居然也有成片的柿子林时，林二柱的脑袋瓜里立马蹦出“又有银子可挣”的开心想法。
林三柱也看到了，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个。
所以之后的半天路程，林家人咧着的嘴就没合拢过。
也可以说，自看到第一片柿子林开始，大家的眼睛就都在马车外了。包括此刻已有些显怀的钟钰柔，不过她的开心要多上一层。
在钟钰柔看来，有了这么多柿子树，那么相公就有办法让这边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了，所以，这不就是妥妥的政绩吗。
等看到进入永宁州地界，也依旧有许多柿果树后，林家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话说，没有什么比在陌生的地方发现自己的擅长，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

第186章 冷清
永宁州和定胡县相隔并不远。
林远秋觉得，既然自己是永宁知州，那么要居住的地方，自然在知州衙署这边了。
只是不知衙署后院有多大。
不过从之前自己见到过的县衙以及府衙来看，衙署住下他们一家应该是没问题的。而有些拥挤也是肯定的，毕竟这边宅子的大小与京城的四进大宅院可不能相比。
马车到了永宁城外已差不多申时。
这个时间点，林远秋自然不会再选择进城。那知州衙署还不知有没有收拾过呢，别到时灰层满处，还得临时整理后才能住人，所以他们不如明早再过去，今晚就歇在城外驿站好了。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如今终于到了地方，要说不开心那肯定是假的。
特别是林墨俊和林墨诚，还有林墨明几个小的，以前最爱乘坐马车的就是他们，每回只要一听到去庄子上，几个娃儿说是两眼放光都不为过。可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马车坐下来，已经厌烦的不能再厌烦了。
所以这会儿到了驿站后，小娃儿们都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就连林婉清和林婉莹亦是如此，再看他们的脸上，全是一副终于到了的轻松模样，看得吴氏和老林头忍俊不禁。
见爹娘要从马车上下来，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三柱，兄弟三人忙上前搀扶。
这若换做之前，吴氏早跟几个儿子说不用了，可现下，还真不是逞强的时候，她和老头子总归是上了岁数的人，这许多日的风尘仆仆，确实挺累人的。好在这一路过来，除了累一点，其他还算顺利，这样就很不错了。
见三儿子今日依旧是一身绀色长褂，吴氏有些纳闷，她怎么觉着老三好像从京城出来后，就一直穿着这身衣裳了。
所以，这是一直都没换？
心中有疑问，吴氏肯定要问清楚了，“老三，娘看你出京时就穿着这一身了，咋这么多日也没见你换衣衫啊？”
听到婆婆这问话，一旁的冯氏心下点头，她也纳着闷呢，这段时日夫君也不知怎么回事，不但懒得换衣衫，就连睡觉都穿着这身，每次只把衣衫上的灰层拍了拍，然后就当作里衣了。
冯氏心想，这幸好不是大热的天，也亏得这身衣裳颜色耐脏，否则怕是早不能见人了。
林三柱不以为意，“娘，换啥衣裳啊，咱们又不是游玩来的，这般瞎讲究做啥！”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瞎讲究”的人，都忍不住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特别是林大柱和林二柱，早上起床时，他们才换了一身，现在听三弟这么一说，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对啊，他们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弄得这么光鲜做啥。
看着明显被他爹带偏了思路的大伯二伯，林远秋却是想到了旁的。
他爹不会是把那些银票给带在身上了吧？
不得不说，最了解爹的，还得是爹的儿子，一猜一个准。
自定下外放的日子后，林三柱除了忙碌家中的安排，剩下的就是琢磨地下埋着的那些银票了。这可是有好几万两呢，他可不放心离开它们太久。不然哪天来了个偷子，自己可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去。
原本林三柱是准备先到钱庄换成几张大面额的，可又怕那些开钱庄的东家和圣上认识，自己这么多银票拿过去，到时候人家一查，发现他是林修撰的爹，那可就麻烦了。
最后，左思右想了好几日的林三柱，干脆把所有银票用布包好，然后绑在身上直接带到塞北来了。
面对自家狗子投来的目光，林三柱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到后头几辆马车那儿，指挥家丁们抬行李去了。
儿子居然让他把银票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才不会那么傻呢。
听到驿卒来报，说是知州大人来了，刘驿丞忙快步迎了出来。
自从收到朝廷邸报，知晓永宁州将有新知州过来上任后，驿站这边就做好了迎接的事项。拆洗被褥，打扫房舍，里里外外都收拾的清清爽爽的。虽不知新知州会不会入住驿站，可该有的准备是必不可少的。
待看到，一身青色官员常服穿着的林远秋，刘驿丞便知此人就是新来的知州大人了，忙上前行礼道，“下官参见知州大人！”
林远秋早已打算好，自己接下来该走的风格路线。那就是话不多、事不拖、人不作，特别是“话不多”这一点，都说言多必失，一个话语太多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摸清楚脾性，也很容易让人猜透你的心中所想。
且自己一个年轻的新手地方官，保持该有的严威还是必要的。
是以，这会儿对于刘驿丞的揖礼，林远秋除了点头示意对方免礼外，并没多说旁的话。
上官的这副模样，倒让刘驿丞一时有些心中突突，他没想到知州大人看着岁数不大，威严却盛，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官居五品了。
想到这里，刘驿丞又提了提心，待看到知州大人已迈步向前时，忙快步跟了上去。
刘驿丞准备待会儿再叮嘱手下驿卒一番，让他们可得把差事当好了。
林家人还是头一回看到林远秋这般官威十足的样子，心中惊诧的同时又带着满满的自豪。
特别是林三柱，见到驿丞对他家远秋很是恭敬小心的模样，心里的骄傲已快满溢了出来。
而钟荣，在看到女婿的表现后，心中突然生出“女婿怕是一品大员都能轻松胜任”的想法。
吃好了晚饭，女眷们领着孩子们回房洗漱休息去了。林远秋也与钟钰柔回了房，把接下来的事都交给了他爹，还有大伯二伯以及堂哥他们去商量。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那么镖师们的这趟走镖也算顺利完成了，等过了明日或者后日，他们自然要返程回京了。
而车夫们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他们想在城里等上几日，看永宁城这边有没有要雇马车去京城或是沿途州城的客人，不然这样千里迢迢的空着马车回去，总觉得有些可惜。
林三柱依着儿子的话，把剩下的车费和镖师费都结清了。
除此之外，还另给每人都发了红封，算是答谢他们一路的辛苦。
镖师，趟子手，还有车夫们，自是连连道谢。
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个，则把剩下的腌兔和腌鸡又给镖师他们送了几只，算是给他们回程路上当菜吃。
林记盘出去时，林三柱把店里的货物都拿了回来，并未与铺子一起盘给金掌柜。这可是有好几十只的数量呢，此次北上赴任时全都带了出来，想来还得吃上一些时候，不过这东西一时也坏不了，慢慢蒸着吃就成。
……
钟钰柔的肚子已开始有了胎动，虽月份还小，好多次都感觉不出来，可总有那么一两回被林远秋捕捉到。那一刻的欢喜，可不是言语能形容得了的。
看到相公摸着她的肚子，满眼的温柔，钟钰柔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公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林远秋不假思索道，“女儿！”
等反应过来后，忙又说道，“只要是咱们的孩子，不管是女儿孩子儿子，相公都喜欢。”
而钟钰柔，还没从刚刚的愣怔中回过神来。
她听相公每日对着肚子宝儿宝儿的叫，还以为是喊的儿子呢，哪曾想宝儿居然是给闺女起的小名。
“明日你跟娘，还有祖母她们都留在驿站里，等相公那边安顿好了，再过来接你们。”林远秋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钟钰柔点头，方才她已把相公的官袍拿出来用火斗熨烫平整，明早就能直接穿上。
想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夫妻俩也为聊的很晚，差不多戌时就歇下了。
……
一般情况下，五品以上的官员在赴任地方之前，朝廷都会派了使者，提前达到该地方进行通告。而使者必然识得官员本人的，然后等该官员到达地方后，使者便上前辨识真假，看看有无顶替。
除此之外，就是鱼符了，林远秋随身佩戴的鱼袋里有一块鱼形的符佩，是银制的，不过只有一半。至于另一半，就在使者手里，到时林远秋只要取出鱼符，与另一块合二为一，就可验明真身了。
所以，那什么半路官员被劫匪抢了东西还被杀，而后土匪冒充该官员去走马赴任的事，在大景朝，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吃好了早饭，林远秋就准备去知州衙署了。一起前往的有林三柱，林大柱和林二柱，钟荣父子三人，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以及林远柏和林远槐。
原本几个镖师也想一起跟着的，不过被林远秋全留下来守在驿站了。
他可是记得杜知县的事呢，虽此处不是定胡县，可小心无大错。陌生之地，多注意一些，肯定是对的。
等马车乘坐到城门外，林远秋就下了车来。接下去他准备步行进城，也好沿街查看一番城内的景象。
许是位于边塞的缘故，林远秋发现，这边的城墙比自己在其他府县见到的，都要略高一些，看着巍峨高大，别有一番气势。
说来，不论是府城、州城，还是县城，都只有一个城，其他周边全是农村。
而府城、州城、县城，因着有城墙围着，所以能作军事防守的也只有城里了。
也所以，打起仗来，都是围绕着城池打的。而丢了城池，相当于把周边的村落也一起丢了。
看到城门外有一行人过来，且正中之人还五品官袍着身，几个城门守卫立马精神一振，这该是新上任的知州大人吧？
早在半个月前，城门守卫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所以这几日他们都留意这呢。
只是知州大人怎么走着进城的啊？
几人来不及多想，等看到林远秋腰间的银制官牌后，守卫们很快都跪到了地上，“小的给知州大人请安！”
声音洪亮，听着让人莫名的舒服。
林远秋觉得，作为守卫，就得有这样的蓬勃朝气。
“起来吧！”林远秋笑着点头，正想夸赞他们几句，可目光很快就被眼前的场景给吸引了去。
不止是他，林三柱和林大柱，还有林二柱，以及林远枫几个人也一样，也都被面前的景象给看呆了。
按常理来说，城门进去之后，应是繁华的街道，以及比屋连甍的住宅才对。
可这里却大不相同。
放眼望去，百米之内没有建筑，看着就像农家人的晒谷场一般，空空旷旷的。
再往后，才是街道和铺子，可也是建造的稀稀落落的，没有丁点街铺该有的繁盛。
这还是一州之城吗？
怎么看着好像连横溪镇都不如呢。
相比林家人的惊讶，钟荣父子三人就要司空见惯了许多。
在他们看来，临近边塞的州城不都是这样的嘛，先前他们待的泾州也正是如此。
只不过，相较于泾州城，永宁城还要冷清一些罢了。
……

第187章 人口
待林远秋一行人离开后，几个城门守卫才突然记起，前日通判大人特地派人过来叮嘱，说是等知州大人到来时，让他们快些去衙署禀告。
于是，很快就有守卫撒腿往城中衙署跑去。
而被城里的萧条景象打击到的林远秋，已然忘记还要去知州衙署的事，在走完这条叫腾驷来的街道后，又领人去了相邻的几条街。然后又乘着马车把城中百姓们居住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最后得出结论，城东和城西情况还好，人口相对还比较密集，而城北就要空旷了许多。至于城南，除了几口水塘和连成片的空地，剩下的就是用寥寥可数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几户人家了。
在过来之前，林远秋可是查过永宁州辖区面积的。这其中，永宁城内方五十里，这样的面积大小，在大景朝一众散州中，算是比较大的存在了。
也正因为永宁城的面积大，所以城里住户过少后，才会显得格外的地广人稀。
此时林远秋的心情，可以用哇凉哇凉来形容。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知道人口对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了。
因为只有人口多了，才能带动生产和消费。
就像店铺里的布匹衣裳，还有吃食点心，若城里人口少，买的人也就少，没了利益，久而久之自然卖的人也少了。这也是林远秋差不多把整个永宁城逛下来，发现城中店铺不多的原因。
少了做买卖的人，当地官府就少了税赋的收入，自然没有银子投入到州城的各项建设中。
总之一句话，如果人口增加不上去，做什么都难。
林三柱看着儿子越来越凝重的神色，一时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随行的其他人也一样，包括钟荣父子三个，也都不知道远秋在担心什么。
在大家看来，目前永宁城里除了房子少了些，旧了些，其他还没看到有哪儿不对劲的地方。
至于城中住户不多的事，林大柱他们都觉得挺好，不都说人多是非就多吗，现下这样清清爽爽的多好啊，管治起来也不累人。
“去衙署！”林远秋没解释太多，上了马车后，就让车夫往衙署去。
这会儿林远秋还没理出个头绪，他准备先把上任交接的事完成，再去思考这些。
既来之则安之，一切慢慢来吧。
而州衙这边，已等了一个多时辰的严同知和贺通判，还有葛使者，三人肚子里的茶水已快装满，还有那伸长的脖子，往门外不知看了多少回。
三人当中，最心急的恐怕就是葛使者了，在永宁城待了快半个月，他早就想回京城去了。
自圣上下发了外放官员的上任书后，他们这些使者当日就出了京城，分别去了官员们的外任地。他运气不好，被指派到了塞北，单是在路上就风尘仆仆了一个来月。到了这边后，因担心城外不安全，所以葛使者并没住在城外驿站，而是自掏银钱住到了城里的客栈。
说是自掏银钱绝对就是自掏银钱，葛使者可以发誓。那知州衙署贴补啥的，不说葛使者没这个想法，就是有，他也会狠狠地掐灭。倒不是葛使者有多清高，而是他实在张不开这张嘴，不然就有往乞丐口袋抓了一把米的负罪感。
可不就是乞丐口袋嘛，葛使者自认走南闯北各处的衙署去了不少，可像这种“干净”的衙门，他还真没怎么见到过。
就拿这间柬房来说吧，原本像这种负责书札往来事宜的办公处所，最起码几张桌子几个书架，还有箱柜都必须有的吧，可这儿倒好，除了一张长桌，四把靠背椅，对了，还有那边墙角的一个书架，就啥都没了。且刚刚葛使者也瞧见了，方才他们几人进来后，原本在这里办事的几名书吏就都退到外头去了。
很明显，这是椅子不够坐，先把地方腾出来让给他们用了。
所以，这是有多穷的衙门，才能节俭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葛使者朝眼前的严大人和贺大人看去。已是知天命年纪的两人，如今已然华发丛生，再看他俩舒展的眉心，明显一副想平平安安混到致仕的模样。
在北边当官可不容易，特别像这种位置荒远、地方偏僻的州城，油水捞不到不说，还十分危险。
这不，隔壁的杜知县不是才丧命匪手吗，虽圣上已给追了封，也赏了谥号，可命都没了，要这些死后哀荣有何用。
所以葛使者很能理解严大人和贺大人的想法，若换做是他，说不定也会如这般等着致仕。
城内空旷，马车行驶起来便少了耽搁，不下一刻钟，林远秋一行就到了知州府衙。
门口几个守卫，早在城门卫过来告知时，就知道了今日知州大人要过来上任的事。
是以，紧着神的他们，在看到一身官袍的林远秋下了马车后，便知道这就是新来的知州大人了，守卫们忙疾步上前，跪地齐声道，“小的给大人请安！”
林远秋抬手，“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可在衙署？”
“在的在的！”领头守卫忙答道，“两位大人正在内堂。”
林远秋点头，随后跨步进了衙署。
紧随在他身后的，则是钟锦安钟锦华两兄弟，然后是钟荣和林三柱，以及林大柱他们。
而听到守卫来报的严同知与贺通判，还有葛使者，三人很快从柬房迎了出来。
葛使者自然是见过林远秋的，是以这会儿再看到时，莫名就有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下官见过林大人！”
严同知也忙躬身行礼，“下官严志开见过知州大人。”
贺通判紧随其后，“下官贺水亭见过知州大人。”
林远秋伸手朝两人虚扶，“不必多礼，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望两位大人多多指点。”
“哪里哪里，知州大人您客气了。”
贺通判忙也说道，“大人您客气了。”
虽认识林修撰，可该走的程序是不可少的。
等几人到了大堂后，葛使者先是看了吏部的委任状，上头记载着林远秋的基本信息，如对身高、体态、五官等部位的描述。
核对无误后，葛使者很快就把自己携带的一半鱼符拿了出来。
见状，林远秋也从鱼袋里拿出另一半，待两块鱼符合在一起，正是一条完完整整的银鲤鱼。
葛使者把两块鱼符收了回来，算是已经完成了验明真身的程序。
严同知和贺通判拿出各自代持的兵符，既然知州大人已上任，他们自然要把兵符交到知州大人手上。
兵符和鱼符一样，也是两个半块，与军营一整只老虎的虎符不同，各地知州所持的兵符，合在一起是个虎头的模样，虎头上还刻了代表各自州府的符节文。
林远秋把兵符接过，而后从平安手里拿过装着官印的木匣，随后高举着，面朝京城方向跪下，高声道，“蒙圣上垂爱，微臣定当尽心尽力，为永宁州百姓谋福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既已完成了差事，葛使者准备今日就离开永宁回京去了，他笑着朝林远秋作揖道，“下官差事已成，今日便要启程回京，就此与林大人别过，愿林大人大展鸿图、遂心如意！”
林远秋拱手回礼，“有劳葛大人了。”
送葛使者离开后，林远秋没再耽搁，现下已快午时，他想趁着回驿站吃中饭之前，先去衙署后院看看，若不用大收拾，林远秋准备今天就搬过来住。
听林大人要去后衙，严、贺两人忙在前头引路，两个人边走边还做着介绍，“衙署前堂办理公务，两边侧院为六房所在，再往后便是大人的住处。”
所谓的六房，其实就是比照朝廷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设立的小六房。
林远秋看到，除了六房外，衙署内还设有粮房、盐房、库房、招房、柬房以及承发、户总、科税、河道等十房。
这是州府才有的配置，与刚刚的六房加在一起，共有十六房，也就是十六个部门。
看到知州大人过来，各房书吏忙出来行礼，林远秋大致算了一下书吏的人数，约摸三十人左右，再加上衙役，禁卒，库卒，还有马夫，灯夫这些。对了，还有城门守卫，如此算来，整个衙署的供职之人将近二百了。
这可是二百人啊，单是每个月的俸禄都是一大笔支出了吧。虽朝廷给发俸禄，可那也只是一小部分，衙署自聘人员的俸禄都不算在内的。
再想到郊外兵营还有两千多的兵卫，林远秋忍不住朝严同知和贺通判看去，他个子高，正好能清楚看到两人帽沿处露出的缕缕白发。
所以，他俩的这些白发，总不会因为衙门的事太过忧心，才长出来的吧？
……
衙署后院共有三进，每进都有北正屋三间和东西厢房四间。且在第二进的西边院墙处，还有一扇月洞门开着，穿过月洞门，就看到里面是个大花园，只不过，这个时间的塞北，还未有可观赏的花。
绕过花园往西，又是一进四合院，也有坐北朝南的正屋三间，东西各四间厢房。
这么多间屋舍，住下他们一家肯定没问题。林三柱看到，所有房间的窗户纸都是新换的，再看不论是炕上还是地下，都是干干净净的，显然所有房间都已打扫过了。
如此，待会儿他们搬进来时，只需稍微整理一下便可。
在离开衙署时，林远秋向同知大人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那就是永宁城内共有多少百姓。
多少百姓？
严同知没想知州大人突然会问起这个，不过这问题他是最清楚不过，“禀大人，永宁城内共有百姓三千多。”
才三千多，难怪城内看着冷冷清清的。
想了想，林远秋又问，“咱们整个永宁州共有多少百姓？”
听到问整个永宁州的人数，严同知也是不假思索，答道，“四万多。”
……
等吃好了中饭，林家人就开始收拾起了行李来。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因为像箱笼那些都还未打开过呢，他们只要把随身携带的包袱整理好就成了。
林三柱依旧一身绀色的衣衫穿着，反正他已经想好了，在给自己身上的银票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前，他是不会换衣衫的。
至于邋不邋遢的，怕啥，他一个已经做了姥爷，且马上就要当祖父的人，要这般风流倜傥做啥。
等把行李都装上了车，林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驿站。
与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镖师和趟子手们，不过他们的方向却是京城。
从得知永宁州共有四万多的人口数后，整个下午，林远秋的脑海中都闪现着这个数字，包括在帮着收拾新住处的时候。
这种心不在神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各房把住处都拾掇好，以及晚饭端上了桌。
而就在林远秋捧起碗，准备吃饭时，突然灵光乍现，对啊，既然城里人口少，自己何不来个大搬迁呢。
……

第188章 大搬迁
林远秋想到的大搬迁，指的是把城外村民都迁到城里的意思。
而在想到搬迁的同时，他又很快联想到了防护上。对啊，只要把村人们都安置到城里来，那么那些仲冬时节常会过来抢农人粮食的山戎人，不就啥都抢不成了吗。
还有就是，城里人多了，那么生活物资的需求也会随之增加。久而久之，经济也就上来了，有了经济，官府就多了税收，自然而然的，州府中的各项建设也会跟进。
最最重要的是，住到城里的村民，再也不用担心粮食会被山戎人给抢走，性命也无忧了。
而他这个知州，届时只要派好兵力，把整座永宁城守护好了就行了。
另外，自己还兼任着定胡知县呢，若是条件适合的话，完全也可以按照这种方法行动起来。
到时不管是山戎人还是匪人，都对自己治下的百姓构成不了威胁了。
越想越觉得这一举多得的办法实在完美，林远秋心里是按耐不住的激动，也很有想立马付诸于行动的冲动。
于是，才一碗饭下肚的他，就放下碗筷快步去了书房，准备大搬迁的规划去了。
按理来说，这样的规划，最先要做的，肯定是去各村走访，等了解了实际情况再做具体部署。
可这会儿已是晚上，此时去村里走访根本不现实。
再说，林远秋现下想做的，并非定制大搬迁的具体实施方案，而是想把村民们的安置房先给设计出来。
虽永宁城面积不小，且四万多人对这样的州城来说也不会容纳不下，可若是房子设计的不合理，或是太不实用，都会影响到后续进程的展开。
所以，林远秋准备自己先理理头绪，过会儿他就把这事和家里人说一说，好让他们也参与进来，如此，自己也能多听听大家的意见。
都说一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想来经过家人们的共同探讨，一定能设计出最实用、最合理的户型。
同在一桌吃饭的老林头，还有林大柱以及林远枫他们，见到远秋下了饭桌又去忙事情去了，心里要说不忧心那肯定是假的。老林头他们也是看到了，自打他们进入永宁城后，远秋就一直思虑重重的。
唉，当地方官可真不容易啊。
而林三柱，因与儿子坐的近，自然要比爹和大哥、二哥，还有侄儿们看得更清楚一些，方才他可是明显看到了狗子嘴角的笑意。
以林三柱对儿子的了解，他基本能确定，儿子定是想出什么好的主意了。
至于是哪一方面的好主意，林三柱觉得，治穷的可能性很大。
今日，林三柱也算把前头衙门看了个遍，而给他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那一张张已有些开裂的桌子，以及一扇扇发凹不平整的木门了。
特别是正堂上方，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这都旧成什么样了，居然也没重新上一上漆。
你说，堂堂一州衙门都穷成这样了，旁的地方还能好到哪里去。
说实话，林三柱是有些好奇儿子到底想出什么好主意的。毕竟，这才一天时间都不到呢，若换作是他，肯定没这么快动出脑筋来。
……
也不知是不是预防匪盗的缘故，整个衙署后院并没有高大的树木，院子里种的都是及膝或者及腰的花草。
塞北的天，黑的晚，这会儿已差不多酉时末，外头还有着光亮。
平安跟在自家公子身后，手里捧着裁好的纸，以及笔墨砚台。
主仆二人径直去了吴氏和老林头住的地方，二进院的正房。
与在小高山村还有京城一样，正房的西间，依旧被林家人当作说话和商量事情的地方。
这个时间点，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三柱，以及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人都在。
看到远秋过来，以及平安手上捧着的笔墨纸砚，大家都心中好奇，不明白远秋这是准备做啥。
从平安手上接过笔墨和纸，林远秋吩咐，“去西院把岳父和两位舅爷请过来。”
平安应声，转身就往西面的四合院小跑了过去。
搬进衙署后院，林远秋就把宅子做了分配。
其中岳父和两位舅子，还有秦夫子，林远秋把人都安置在了西面的四合院里。
四合院里有坐北朝南的正房三间，还有东西四间厢房，钟荣和两个儿子住到了正房里。而秦夫子，则住在东厢。
至于西厢房的四间，林远秋直接把它们改成了学堂，往后家里孩子们念书，就在那边了。
这样也方便了秦夫子的教学。
除此之外，林远秋还把曹妈的孙子拨给了秦夫子，曹妈孙子今年十一岁，让他帮着秦夫子做些传话和跑腿的活计。
因着这事，曹妈特地去冯氏面前磕了头，自家孙子跟着夫子，少不得也能跟着识些字，这对他们当下人的来说，可是主子给的大恩典了。
四合院离这边也就百十米的距离，很快钟荣就和钟锦安、钟锦华过来了。
这会儿的父子三人，看着格外的精神焕发，眼里更是有着满满的跃跃欲试。
林远秋自然知道，岳父与两个舅子为何会这般兴奋。
因为今日下午，他与岳父说了明日要去城郊兵营的事。
早在从京城过来的路上，林远秋就与岳父大致说了日后兵营的安排。
自己虽掌着两千多的兵卫，可营中的许多事务，林远秋肯定需要岳父帮他熟悉。
地方兵营与军营不同，并不设校尉、都尉这些军官职务，有的只是伍长、佰长这些兵头。
作为知州，林远秋是有权利派人去管理营中事务的。既然已接手了兵权，他自然不希望只掌着表面。
所以林远秋决定，就让岳父和两个舅兄帮自己看顾着营中事务。
并不是林远秋有多看重自己的权利，而是在这边塞地带，兵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是在起冲突时，能保一方安宁的存在。
而钟荣，当初十几年的营中生涯，早已成了他生活中的习惯。
原本钟荣以为，这辈子自己再没了与兵卫们打交道的可能，没想到女婿又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心中的喜悦自不必说。
言归正传。
待岳父和舅兄们坐定，林远秋便没耽搁，直接说起大搬迁的方案来。
对于这种前所未闻的做法，不管是老林头林大柱他们，或是钟家父子三人，听过之后，一时都难回过神。
那什么，把永宁州下辖村子的村民全部移至城里，还有给他们建造统一的住宅安置，这这这不是闹着玩吗。
老林头忍不住开口，作为在地里刨食了大半辈子的他，实在太知道土地的重要性了。
“远秋啊，若咱们把村民们都迁到了城里，那他们的地怎么办，没了地村民们怎么糊口啊。对了，还有他们的房子，就这样丢下全都不要啦？”
老林头还没说的是，这样丢地丢房子的举家搬迁，不就跟逃难差不多了吗，谁会乐意啊。
林大柱一听老爹说的，正是自己心里想的，也忍不住说道，“虽说乡下人十之八九都说城里好，也都盼着能住到城里，可要他们把田和房子都丢下，想来没一个人会愿意，没了地一家老小吃啥，依大伯看，这搬迁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办成。”
“对对对，没了田地村民们吃啥，这件事二伯也觉得难办成。”林二柱也是一样的看法。
至于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槐林远柏，自然也觉得爷跟爹（大伯、二叔）说的有理。这会儿几人也是弄不明白，向来聪慧过人的五弟，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差主意来呢。
钟荣也跟着点头，包括钟锦安和钟锦华两兄弟。
他们虽不懂农事，也猜不透农家人的心思。可以己度人，要是谁让他们丢下田地和房子，就这样背井离乡的搬家，他们肯定也不干。住到城里又怎样，若没有稳当的养家糊口本事，那么全家就等着挨饿了。
所以，女婿此举，会招来百姓们的非议是绝对的。
林远秋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林三柱，笑着问道，“爹，儿子的打算，您是怎么看的？”
还能怎么看的，当然是馊主意一个了。
不过林三柱知道，自家狗子又不是傻子，会连这么明显的弊端都察觉不出来，所以，此搬迁必定不是他们以为的搬迁。
也所以林三柱只有一句话，“爹相信远秋不是糊涂之人！”
这句话，听的林远秋心里暖暖的，他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无条件信任啊。
对于老林头说的这些，林远秋早有考虑，再说粮食可是主要的税赋，他怎么可能让村民们放弃种田呢。
“爷，孙儿让村民们搬迁，并不会让他们失了田地和房子，平日村民们依旧可以在村子里住，种田种菜并不耽搁。孙儿的做法是让他们在城里多一个住处，这样等农闲时，或者家中有打算在城里做营生的，就可以住到这边来，特别到了冬日，村民们都住到城里，还可以躲开山戎人的作恶。”
林远秋相信，只要村民们有了城里的住处，就会生出在城里谋些营生的想法，何况林远秋心里还有后续的打算呢。
听林远秋这么一解释，尤其是躲开山戎人抢粮这一条，让屋里众人都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这主意好啊，在来之前，他们最记挂的，不正是山戎人时常去百姓家抢粮的事吗，如今有了这样的好主意，一下子就把难题给解决了，想来村民们都该高兴坏了才是，这要是还不愿意，那就是傻的没边了。
林三柱却想到了旁的，他摸了摸胸口乎乎的地方，“远秋啊，那给村民们建造房子的银钱从哪里来啊？”
这臭小子，不会已打上这笔银子的主意了吧。
不过，想到先前他们俩父子已商量好的，林三柱觉得，把银子用到这件事上，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还有，这笔银子本就是不义之财，花在百姓身上也算是做好事了。
林三柱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直接把在场众人泼醒。
对啊，造房子的银钱从哪里来，要知道这可不是盖一间二间，而是上千间的房宅呢，哪来这么多银子盖啊。
林远秋确实动了花那笔银钱的打算，否则大搬迁的事根本不可能完成。
只不过他并不准备包办，不劳而获的事不管到了哪里，都不值得提倡。话说没有银钱可以花力气啊，再说，若不用了心，就不知道去珍惜，也没了参与其中的喜悦。
何况，除了这些，林远秋还有其他计划在内呢。
想了想，林远秋问道，“若换作你们是村民，衙门分了不用花银钱的宅基地给你们，那么接下来你们会怎样做？”
……

第189章 作坊
他们会怎么做？
有这样的大好事，当然是赶紧把房子盖上了。不然时间拖的太久，官府要是反悔了把地收回去咋办。
从当初与大哥分家另过，到后来自家有了银子后的两次盖新房，老林头也算盖过好几回房子了，自然很清楚建造房子的所有流程，以及盖样子的所需用材。
是以这会儿的他，不假思索地答复道，“若换做祖父，得知衙门竟然分了不用银钱的宅基地给咱家，肯定马上安排你爹和你大伯他们去山上砍树，好把木梁和檩条先给备上，这样等日后官府下令盖房时，咱家就不会有一丁点的耽搁了。”
林远枫听后忍不住点头，“爷说的没错，这事换做是孙儿，自然也赶紧预备上盖房子的木料，对了，那夯墙或是做泥砖的土，也得多多准备上才是。”
所谓夯墙，就是把泥土填到木头制成的墙型模具内，再用夯杵和拍板把里面的土夯结实。等拆下模具，一块约摸一米多高的墙就建成了，然后再往墙上架起模具再填土再夯，就这样一层层的把墙建上去。
至于做泥砖，顾名思义，就是把泥巴做成砖块的形状，而后等晒干之后就能造房子了。
而不管是夯墙还是做泥砖，对时下百姓来说，都不是多难的事儿。由此可见，真要是盖房子，这方面的人手肯定是不缺的。
原本听小孙子说起搬迁的事，老林头还觉得不太切合实际。毕竟盖房子啥的可要花费不少的银子，乡下人大多都在地里刨食，哪来这么多银子在城里盖新房啊。
可这会儿，老林头突然发现，那做木梁、柱子和檩条的木料山上就有，而泥土更是到处都是，塞北这儿多的是土坡，想就地取材建造房子，最是容易不过。
可见，村民们只要肯花力气，根本用不了多少银钱，就能把房子顺顺利利的盖起来。
“爹，那瓦怎么办？”林大柱表示盖房子的瓦片还没算进去呢。
林二柱一听，也连连点头，“对啊。盖房子没瓦可不行。”
那夯墙用的泥巴与木梁檩条能就地取材，可屋顶上的瓦是无论如何都要花银子买的。
在林大柱和林二柱看来，这买瓦的银子，可不见得所有村民都能拿得出。
林远松和林远槐，还有林远柏，三人听后也是点着头。
记得当初他们家盖小高山村的那些房子时，单是买瓦，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
虽这会儿村民们盖的房子，肯定不如他们小高山村的房子大，可花上三、四两银子买瓦片，绝对是要的。
而这当中，若是有村民买不起瓦，那么盖房子的事，怕就有的拖延了。
老林头却不这样想，他看着老大老二，还有几个孙子说道，“你们难道忘记咱家先前是啥样的了，那会儿咱们家的屋顶不都用茅草盖的吗。其实不光是咱们家，村里好些人家的房子也都用的茅草屋顶，盖这样的房顶只需花些力气拾掇好茅草就成，哪还需要花银子。”
老林头的意思明显，没有银钱买瓦的人家，大可以用茅草来盖屋子啊。这次从京城一路过来，那沿途看到的屋宅，也都是土胚墙、茅草屋居多。所以盖茅草房太正常不过，届时只要绑的厚一些，铺盖均匀，就不用担心会漏了雨水，或是灌风进来。
对于老爹的话，林三柱是非常认同的，“爹您说的没错，买不起瓦的人家，就先用茅草盖着，等日后手头宽裕了，再把屋顶换成瓦片的也不迟。至于茅草，那就更不用愁了，咱们刚进永宁地界时，那官道两旁就长着不少，到时正好可以把它们割了盖房。”
一听要割城郊的那片茅草，钟荣忙开口说道，“亲家此提议极佳，先前看到那连成片的茅草时，我还担着心，想着要是里头藏了匪徒或是山戎人，咱们根本就发现不了，依我看，那儿的茅草确实该清除了为好。”
郊外的茅草地足有半人多高，且还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长着，这样的地方，往里躲上一、两百个人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当时钟荣就在想，等有了空，他一定要跟女婿说说，让派人把这些茅草都给处理了，这样才不留隐患。
钟荣的话，让在场众人忍不住惊起了一身冷汗。
对啊，那茅草长得这么茂盛，里头藏人实在太容易不过，他们咋就一点都没想到呢。
林三柱也是，当时他看到那片茅草地时，想到的确是笤帚、扫把，觉得这要是在京城，他和大哥二哥还有侄子们做笤帚卖，到时就算卖二文钱一把，这么多茅草都能挣上不少。至于为何要在京城卖，当然是因为京城人多有销路了。
至于林远秋，他可以肯定，自己看到那连成片的茅草地时，并未往安全上想。
果然术业有专攻，岳父不愧在泾州军营多年，警惕性要比他们强得多了。
所以，自己让岳父帮忙看顾着兵营，绝对是明智的做法。
说好了搬迁盖房的事，接下来林远秋又说起了自己的另一件打算。
“爷，奶，趁着此次村民们盖房，孙儿想在城里盖两间大作坊。”
老林头诧异，“盖大作坊做啥？”
在场其他人听后也同样不解，好好的盖大作坊做什么。
林三柱立马就想到了柿饼上，“远秋，你的意思是，咱们家盖了作坊，好做吉祥如意饼的生意？”
听三儿子这么一问，吴氏和老林头，倒是很快想起郊外到处可见的柿果林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远枫林远松几个也想起了这事。永宁州这边的柿子树可有不少，届时定能做出许多的柿饼出来。
只不过做吉祥如意饼，最多两个来月的活计，没必要一口气盖两间作坊出来吧？
难道远秋（五弟）这是准备把家中绣品买卖也做起来？
想到这里，屋里几人顿时眼睛一亮，这样他们不就跟在京城时一样，家里又有挣银钱的营生了。
在场最纳闷的，恐怕就是钟荣、钟锦安，还有钟锦华了。吉祥如意饼他们是吃过的。每次送年礼时，林家都会拿了过来，钟荣还记得那软糯香甜的味道呢。
至于吉祥如意饼具体是怎样做成的，钟荣父子三人并不知晓。只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最主要的是，哪有地方官在自己辖地明目张胆开作坊挣银子的啊。
这要是被人知晓了，被参上一本是肯定的。
老林头和林三柱他们，倒是没想到这上头上去。此时他们心里不解的是，为何好好的，远秋居然想起开作坊来了。
面对家里人的疑惑，林远秋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想法。
“爷，奶，孙儿让村民们迁至城里，除了想保他们不受山戎人的侵扰，还有就是想让整个永宁州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单靠几户人家做营生肯定不行，孙儿自然还得想法子让他们有事做，让大家都能挣上银子养家糊口。而咱们家开了作坊，正好可以让百姓们来作坊干活挣工钱了。”
虽不知道最后效果如何，可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至于卖吉祥如意饼，以及绣品的收入，自然都算林家的。
话说，那种“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缺德事，林远秋肯定不会去做。
可林远秋也不会高尚到把挣得的银子傻傻奉献出去，自己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外加几十个下人，又不是靠空气活着的，当然需要银子养家了。
不过林远秋已经想好了，若是作坊盈利不错的话，到时他肯定会拿出一部分银子为百姓们谋福利的，比如在城里盖上几所学堂，再请上夫子，好让城里的孩子都有免费的书可念。
“远秋，开作坊的事若被……”
钟荣并未把话说完，只用手指了指上头，意思不言而喻。
林远秋摇头，“这倒是无妨，届时作坊就以家中女眷嫁妆的名义开办，且一切手续咱们都按正规的来，包括购买地基的银两，咱都一文不差的算给衙门。”
朝廷虽规定不许官员经商，可官员家眷的嫁妆铺子或是作坊，都是被允许的。京城就有好多这样的嫁妆铺子，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嫁妆铺子，大家可都是心知肚明的，想来这事圣上也应该知晓才对，不然单靠官员的俸禄，怎可能养活一大家子。
林远秋觉得，只要自家照着规矩，不漏缴税赋，不做欺行霸市之事，就不存在让旁人指摘的地方，自然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听到会以家中女眷的名义开办作坊，钟荣便放了心。
……

第190章 屋宅样式
林三柱有些纳闷，怎么事情都已经商量好了，也没见儿子提起要给村民们贴补银钱的事。
难道远秋忘记了？
可是不太可能啊，林三柱觉得，就凭自家狗子的聪明脑袋瓜，怎可能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呢。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他爹此刻的心中所想，否则定会把自己的想法好好与爹说一说。
虽两万六千两银子听着挺多，可永宁州的村民人数更多，若是就这样不分轻重缓急，盲目的把银子分发出去，怕是过不了几天，就一文银子都不剩了。
林远秋一直秉持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做法，同样的，那笔银子也应该用在有必要的时候。就目前来说，他还未发现有必须要用到这比银钱的地方，所以暂时还是不去动它吧。
还有，林远秋已经想好了，那就是在动用这笔银钱时，得让爹悄悄把银钱的由来告知爷奶，否则他爷还好，他奶要是以为小孙子把自己的存银贴补出去了，肯定会心疼的睡不着觉的。
至于爷奶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林远秋表示自己并不担心。因为这么多年来，只要有关他的事，吴氏和老林头向来都是嘴巴紧的。
感觉才说了一会儿话，却很快到了戌时正，再看外头的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平安早把屋里的油灯点上，想到待会儿公子还要画画，平安忙又去了书房，把桌案上的那盏油灯也拿了过来。
而这边钟荣父子三个，正准备回院子去洗漱，想着明日他们还要到军营呢，今晚得早点睡觉养足了精神才行。
只不过三人才跨出门，就听女婿（妹夫）说起要给村民们画房子样式的事。
给村民画房子？
父子三人有些好奇，这样的事情他们之前可从未碰到过呢，自然想一起参与进来了，也都想看看有哪些样式，于是父子三人又转身走了进来。
再看林远秋，这会儿已把画纸摊到了桌上，而一旁的平安，已拿着墨条在砚台里磨墨了。
之所以会选在大晚上设计户型，林远秋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白天他有好些事要忙，加上这会儿已是四月底，如果想让村民们赶在冬日来临之前都住进城里，那么盖房子的事就得加快动工才行。否则一拖二拖的，今年村民们恐怕又得在城外过冬了。
一听要给村民们画房子，屋里众人就没有一个不兴奋的，要知道，这可是好几万的人口数呢，再想到将来村名们都将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子里，心里都是满满的自豪。
老林头先拿了主意，“远秋啊，依爷看，房子的样式就按人口数来，譬如一到三口人的一种，四到六口人又是另外一种，然后是七到十二口的，再有就是十五口人以上的。还有那宅基地也是，咱们也依照人口给大家划分。”
林大柱点头，“爹说的对，咱们就按照人口数来，这样大家都没话说。”
“对，就依照这个法子来办，想来村民们都应该没意见才是。”林二柱也跟着附和。
钟荣也觉得这办法不错，人口多的地基就宽，人口少的，分到的地基自然就小了，合情合理的，挺好。
林三柱却是意见不同，“要我说，都是白给的地，为啥还要顾忌着村民们的意见。再有，凭啥人口多的人家就要多分宅基地，人口少的人家就要比别人少。要我说，干脆每家每户都一样，都划给他们同样大小的宅基地，至于要盖几间房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人口多的可以多盖几间，人口少的那就少盖几间。依我看，咱们这会儿要做的，就是给家里人口特别多的村民，多画几张紧凑些的住房样式，别到时胡乱建造一通，最后浪费了力气不说，还弄的一家人都不够地方住。对了，村里孤寡的宅基地，咱们可以给的小一些。”
“还是我家三娃的法子好！”这边林三柱的话刚落音，吴氏就忍不住夸上了。
不得不说，林三柱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吴氏的心里，刚刚她听了老头子的主意后，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现在听三儿子这么一分析，吴氏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对啊，都是官府白给的宅基地，凭啥不一样，若按着人多多分，人少少分，要是碰上不讲理的村民，到时人家肯定会说，往后他们家人口多了怎么住。
而给大家分同样大小的宅基地就不一样了，到时该怎么造房子是村民们自己的事，就像三娃说的，人口多的可以多盖几间，人口少的那就少盖几间。
反正无论怎样，都不会埋怨官府处事不公，如此，村民们相互之间也不会生出矛盾来。
想到这里，吴氏满眼夸赞的看向三儿子，心道，她家三娃真不愧像她这个老娘，一样的脑子聪明顶用。
自家老娘看三弟的宝贝眼神，虽让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羡慕，可不得不说，三弟方才的说法确实有道理。
林大柱和林二柱突然觉得，也只有三弟这样的法子，才能完完全全让村民们闹不出矛盾来。你想啊，大家都一模一样的，还有啥矛盾可闹呢。
林远秋没想到他爹居然跟他想到一块儿了，对于划分宅基地，林远秋和林三柱一样的想法，那就是每户人家都一样，这样村民们才不会有旁的意见。
而村里的孤寡老人，林远秋原本是打算是想让他们都住到一块儿的，不过这一想法还没最后确定，他准备到时再看情况。
老伴对三儿子的宝贝劲儿，老林头早已见惯不怪了。此时他心里也跟吴氏有着同样的想法，那就是三儿子的主意确实要比他的好上太多。
“还是老三想的周到，你给的主意可比爹的好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林头也学会了不吝啬对孩子的夸赞。今日这事，若换做几年前，他最多点点头表示赞同。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老林头可是看到好多回小孙子夸墨宣墨昊他们，且他发现，几个被夸了的孩子，不管是背书还是习字，都认真积极了许多，于是，有样学样，慢慢的，老林头也跟着这样做了。
至于效果如何，从此时林三柱强忍着的笑，且腰板挺了又挺，就能看出成效显著了。
“爹，儿子终于知道为何五弟比我念书厉害了。”林远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就是就是。”林远槐也笑着对林大柱说道，“爹，儿子也总算知道为何儿子脑筋没五弟聪明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家二儿子一副很欠揍的样子。
林远枫当场打了小报告，“爹，二弟是说他长得像您呢！”
像我？
林大柱先是一愣，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合着二儿子这是想说他这个爹没脑筋，所以才生了没脑筋的自己吧？
而林二柱，经大侄子这么一点拨，也很快回过了神，“臭小子，自个不好好念书，居然往你爹头上赖，你爹哪里是不会念书了，明明就是没书念好不好！”
说着，林二柱就伸手去拎林远柏的耳朵，准备好好收拾臭小子一顿。
林远柏多灵活啊，一蹲身子就很快躲了开去。
然后钟荣就看到，亲家大伯、二伯在后面追，亲家三伯子四伯子在前面跑，至于亲家祖父、祖母，此时两人正忍不住的哈哈大笑呢。
钟荣立马明白了过来，这哪是当爹的想收拾儿子啊，明明是在逗两老开心呢。
此时钟荣有所不知的是，林大柱和林二柱想逗爹娘开心是真，可想掐自己儿子一大把也是千真万确的，只可惜臭小子们跑的实在太快，他们抓不着啊。
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林三柱哪里会让大哥二哥干着急呢，于是，也上阵了，最后，两个“皮猴子”在他们三叔的奔跑速度面前败下了阵。
随后厅堂里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钟锦安和钟锦华听后忍不住龇牙，林大伯和林二伯下手可真狠啊，这耳朵都快被扯下来了吧？
而吴氏，对林远槐和林远柏的“惨叫”好似没听到，老子收拾儿子天经地义。
此时的吴氏，又满脸慈笑的看着她的三儿子：她家三娃方才跑的可真快啊，这打小练就的本事果真要不一样一些，吴氏仿佛又看到当年自己举着大扫把，满村追着三儿子的样子。
钟荣总算明白为何舅子一直跟他说林家家风好的话了。
可不就是好家风嘛，从未见兄弟妯娌之间有龃龉的时候，上对长辈孝敬，下对家中小辈爱护，一家人齐齐心心把这个家守好。就拿全家跟着一起过来永宁州这件事来说，就已是极少人能做到了。钟荣可以肯定，整个京城怕是再难找出第二家来。
他家钰柔这婆家找的好。
等林远秋依着大家给的意见把户型图都画好时，已是亥时正了，要不是院外的二更锣响起，屋里意犹未尽的几人，怕是还没想到要睡觉呢。
两个时辰的时间，一共画出了十二种屋宅样式，这其中有大家给出的主意，也有林远秋结合现代房子的户型。特别是增加了阁楼的那几款，这样的院子，住下二三十口人绝对没问题。
至于每户人家分多少大小的宅基地，林远秋心里已有了成算，他准备明日再去城里各处看看，要是没有问题的话，就把面积确定下来。
……
等林远秋回到房，发现妻子早已睡下，也是，这个点正常人都犯困了，何况孕妇呢。
林远秋放轻了脚步，他先把外间的油灯点上，而后拿在手里进了卧房。
此时四下寂静，能听到房间里轻微的呼吸声。
许是孕妇怕热的缘故，等林远秋掀开帐帘，就看到薄被只盖在妻子的腿上，他倾身上前，准备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可突然，林远秋发现妻子略微鼓起的小腹轻轻动了一下。
林远秋有些激动，这是他家宝儿知道爹爹回来，所以才在娘亲肚子里跟他打招呼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着心里的兴奋，忙伸手轻抚了上去，准备跟自家宝儿来场互动。
结果一分钟，两分钟，足足等了将近一刻钟，方才的蠕动仿佛是自己的错觉，这会儿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难道他家宝儿睡着啦？
……
州府兵营离永宁城不远。
听到知州大人要去兵营查看时，严同知跟贺通判都有些欲言又止。
这副样子看在林远秋眼里，心下就有了计较，这两人总不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吧？
林远秋也懒得去猜，当即问道，“可是兵营的事？说与我听听吧！”
……

第191章 东风压倒西风
大景朝的兵卫来源有征兵和募兵两种。
所谓征兵，即是平民受朝廷征召，也就是服兵役的意思。这样的兵役有一定的服役期限。在服兵役期间，朝廷只管兵卫们的衣粮，并无军饷。只不过朝廷明文规定，凡家中有人当兵，则全家免除赋税和徭役。而像这样的征召，基本都在有仗要打的时候，等结束了打仗，役兵们就可回家耕地种田了。
募兵则不同，招募的兵丁并无回家种田这一说，而是把参军当成了一门营生，与服兵役不一样，这样的兵卫每个月都是有军饷的。
而永宁州的兵卫，正是招募而来，不单是永宁州，其他州府也是如此。
在京城时，林远秋就了解过一名普通州兵的军饷，每月五百文。像伍长、什长，还有佰夫长的军饷就要高上一些。这些军饷，朝廷只负担其中的一小部分，剩余的大部分则由各州府自行承担。
所以，对于严同知和贺通判的欲言又止，林远秋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拖欠军饷一事上。
可等贺通判支支吾吾告知，如今州府兵卫还不足一千人时，不止是林远秋，就是向来遇事不惊的钟荣，都诧异的张大了嘴。
既然已把事情说了出来，贺通判觉得也没啥好隐瞒的，反正自己又没贪墨军饷，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地方。
是以，众人便听贺通判说道，“永宁立州初始，共有州兵两千四百余人，朝廷每年下拨军饷六千两，其余八千多两则由州府自行承担，只是遐州僻壤税银不丰，衙署一直都难维系军饷的支出，也唯有持减兵卫这一办法。下官赴任永宁通判之时，府州兵卫已不足两千，这几年署衙依旧入不敷出，下官别无他法，只得以此办法继续减少军饷的支出。时至去年六月，营中兵卫还余九百七十二人。”
听到还剩九百多个兵卫时，林远秋忍不住有些想笑，在过来永宁州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知州手持两千多兵力，当时还想着少就少点吧，反正散州不论在面积或是人口上，都要比直隶州少上许多，匹配上这样数量的兵卫，肯定不会影响护卫州城的安宁。
可如今，不说两千了，就连一千兵卫的数量都达不到，这可真真让人意外啊。
方才贺通判的话林远秋也是听明白了，这是在说，衙署根本支付不出州兵的军饷，所以在今年之前一直都有减少兵卫的人数。
听贺通判的意思，今年倒是没再减少人数了。
至于为何没再减少，不用贺通判多解释，林远秋也能想的明白。朝廷每年拨下的军饷是依照两千四百多人的量，如今营中兵卫只剩九百多，等于不用衙署另外贴补，这些银钱已足够维系所有兵卫的军饷开销了。
而这样的做法，在严同知和贺通判看来，算不得吃空饷，毕竟朝廷的银钱他们可都用到了军饷上，并未从中挪用半文。何况前任知州大人就是如此的操作，他们也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再则，衙署贴补不出军饷可是事实，这种情况下，不管换了谁过来，怕也只有减少兵卫这一解决办法了。
此时林远秋的脸色并不好看，虽知道严同知与贺通判的做法是无奈之举，可他这会儿想的要更多一些。
如今天下太平并无大战事发生，这些兵卫倒可以得过且过的撑着一方安宁。可若是时局突变，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临近边境的州城，届时只凭区区千人的兵卫，怎护得住永宁州的百姓。
等失了城，死伤了百姓，那时自己战死也就罢了，可若还活着，想必圣上，头一个要治罪的人就是他。
而罪名，自然是吃空饷了。毕竟朝廷下拨的军饷可是两千多名兵卫的份额，可实际人数却连一千都不到，不治你还治谁。到时谁还管你有没有装银子进口袋啊。
想到这里，林远秋突然有种接了个烫手山芋的感觉。
再看严同知和贺通判一副终于脱下担子的轻松模样，林远秋毫不客气道，“若日后圣上治罪，想来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也难逃罪责才是。”
说罢，林远秋起身就出了大堂。
见状，钟荣和钟锦安，还有钟锦华紧随其后。
很快，大堂中只剩下呆落木鸡的两人。
待回过了神，心惊不已的严同知和贺通判，忙“林大人林大人”的边喊边追出了衙署，只以为林远秋这会儿就要写了折子给圣上。
林远秋吃得才没这么饱呢，自己把此事报给圣上，除了免去严同知与贺通判的官职，其他一点帮助都没有。
相反的，他们永宁州的兵数定额，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件事而被朝臣们提出减少，届时人家给的理由肯定充分，既然你们永宁州养不起兵，那干脆就少养些呗。
要真是这样的话，到时自己恐怕哭都找不到地方。
所以林远秋认为，当务之急，自己还是快快把永宁州的经济搞上去。
只要有了经济，就不用再担心会发不出军饷，自然而然的，先前减少的兵卫数也很快能补了回来。
而林远秋，方才之所以对严同知和贺通判这样说，其实是有另外的目的在里面。
众所都知，通判虽在官阶上不如知州，可他的存在，是专门对知州起监察作用的，而朝廷这样做的目的，就是防止知州职权过重，专擅作大。
再有，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听断之事，通判也有与知州一起签施行文书的权利。
想到自己马上要开动的大搬迁政策，林远秋觉得，为了避免出现无谓的反对，这会儿他很有必要在气势上先压严同知和贺通判一头。
但凡官场中事，常常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而胜算的大小，看得自然是谁先占上风了。
不得不说，林远秋方才的态度确实让严同知和贺通判心惊不小。先不说林大人什么来路，背后有哪些人撑腰，就冲他们两人想安稳致仕的心思，想来日后，也不会过多干预林远秋的治州之策了。
……
此次去兵营，除了岳父和两个舅兄，林远秋还带上了十几名衙役，再加上严同知和贺通判，一行将近二十人。
四辆马车，行驶的速度不慢，很快就到了郊外兵营。
待看到依次排列的一排排的房舍和厢房，以及方便兵卫们训练的校场时，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钟荣忍不住的兴奋，丁忧到现在已过去将近五年，钟荣实在太想念壁垒森严的军营生活了。
一般兵营的选址都会在易守难攻的地势上。林远秋看到，营地的北面正是峭壁险峰。这样的位置，绝对不用担心会有敌军从北面攻击过来。
再看内营，除了兵卫们用于训练和生活的场所，另还有兵器库、粮仓，以及军医处等其他建筑。
听到知州大人过来，领头的十来个佰夫长，很快把手下的兵卫们全集中到了练武的校场上。
近一千的兵卫，统一的穿着，看着气势倒是不小，想象若是再加上一倍的人数，这场景，可想而知有多壮观了。
当所有兵卫都躬身与他这个知州大人行礼时，林远秋终于明白，为何历史上会有这么多舍不得放弃兵权的人了，因为这众心捧月的感觉实在不要太爽。
“食君禄，受君恩，望诸位与本官齐心一起，共同护卫好咱们永宁州的这番天地，以保百姓们安居乐业。本官今日留话于此，凡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者，自少不了给他的嘉奖，可知？”
“知晓了！”众兵卫齐声应答，一时间，校场上响彻了震耳欲聋的高亢声。
接着，林远秋便把钟荣介绍给了大家，“这位是咱们营所新来的钟指挥，日后凡营中事务，不论大小，全权交由他来安排！”
而此时，伫立在人前的钟荣，正目视着众兵卫，手上则握着一根五尺长的捍棒，这副精气神十足模样，看着威风凛凛的。
钟荣道，“本指挥新来乍到，日后难免会有处事不尽意的地方，望诸位多多海涵与指正！”
没等众兵卫应声，很快就从队列中走出一人来，三十来岁的模样，观他身着的衣衫样式，便知此人定不是普通兵卫。
只见这人朗声道，“伍长李金山，想与钟指挥切磋一下武艺，望钟指挥不吝赐教。”
很快就有兵卫去牵了马过来。
军营当中，比试武艺是常有的事。这会儿听到有新指挥过来时，自然少不得有与之切磋一番心思的人。说来，这也算是习武之人相互认识的方式吧，不过也有一探究竟的想法在里头。
钟荣不以为意，今日他之所以带了兵器过来，就知道会有这样一遭。
等众兵卫退至两旁，骑上马背上的他，很快就手持捍棒冲到校场中，而场中的李金山早已等不及了，看到钟指挥策马过来，他赶紧骑马迎击。待看到两人距离不足一丈时，李金山便举起木棒朝钟荣打去。
没等林远秋倒吸一口凉气，就看到自家岳父右手勒马躲过李金山的木棒，紧接着左手上的捍棒迅速朝对方的面门拍去。
李金山大惊失色，忙侧头躲避，岂知钟荣醉翁之意不在酒，刚才只不过是虚晃一下。
等他快速转过方向后，捍棒很快又打向李金山的后背，此时的李金山，已来不及躲开，很快被钟荣击落到了马下。
看到这才几个回合就把人给撂倒了，在场众兵卫惊诧不已，呆愣过后，很快就发出兴奋的高呼声。
众所都知李伍长使得一手好棍棒，且他与人比试时，还从未有被打输的时候，可见今日的对手有多强劲了。
这边李金山才从地上起身，突然又有人从兵卫中走了出来。
“佰夫长王永清，请钟指挥不吝赐教！”
……

第192章 小县大城
王永清的话还未落音，人已到了校场中，而后手扶马鞍，轻轻跃上了马背，这匹马还是方才李金山骑的。
两个小兵卫很快给他们的百夫长拿来了开山斧，那斧口的锋利处，在日头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光亮。
不过，林远秋的眼睛却停留在王永清年轻的脸庞上。
方才那个三十来岁的自己也就不说了，这个应该三十岁都不到吧，他岳父已快五旬了，这些人还要不要脸了。
虽知道战场上没有尊老爱幼这一说，可想到岳父刚与人比试过呢，这会儿又来一个年轻的，林远秋肯定会有着担心。
钟锦安已把铁链夹棒给父亲换上。
而钟荣，还跟先前一样，右手拽着马缰，左手握着兵器，待调转马头后，他便摆出了随时应战的架势。
因都不是长型武器，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
王永清一夹马腹，举着双斧上前，待靠近之后便准备劈下去。
按照常理，此种情况下，钟荣该是躲避才是。
可出人意料的，钟荣并无半点后退或者侧身，而是继续提着夹棒往前，只不过速度极快，快到等王永清才反应过来，已是与人照面。
钟荣的铁链夹棒一朔荡开了王永清的开山双斧，随后棒头又转了方向，直朝对方的手臂而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显然钟荣是深知这一道理的。
只一瞬，铁链夹棒就拍到了王永清的胳膊上，只听他“哎呦”一声，就跌落下了马背。
这场景，让在场的众兵卫们顿时目瞪口呆，可以说，他们甚至都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永清就已经跌倒在地上了。
一旁的严同知和贺通判也是惊诧不已，原本他俩以为，知州大人只是想让自己的亲信掌管兵营，而这个亲信应该只是略懂拳脚罢了，岂知人家不但会武，且还是个精通之人，实在让人没想到啊。
钟荣速战速决毫不拖泥带水的出手，怎可能不让在场兵卫们连声叫好呢，有些兵卫甚至直接喊出了“钟指挥威武”的话语，一时间，校场上的气氛也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可见钟荣已用绝对的实力为自己证了明。
王永清和李金山自然也是输得心服口服，军营不比旁处，相比起权利和势力，大家更看重的是战斗力，因为只有它，才能让人在战场上保命。
趁着势头，林远秋又把钟指挥曾经的都教头身份告知了大家，这下在场所有的兵卫，眼里只差冒出星星了。
乖乖，泾州大营可有十来万的兵力呢，这可是十多万大军的都教头啊，难怪会这么霸气威武。
而王永清和李金山一听自己输给的是都教头，那觉得不好意思的心，立马欢跃了起来，这可不是他们武力值不行，而是钟指挥实在太强了好不好。
钟荣和钟锦安，还有钟锦华，父子三人并没打算住在军营里。话说他们之所以从京城过来，主要是为了护着女婿（妹夫）的安危，所以还是住在知州后衙更为妥当。
再说，兵营离永宁城也不远，每日骑马来往挺方便的。
在离开军营时，钟荣特地嘱咐了王永清，让他安排好人手，明日跟他一起随知州大人去一趟定胡县。
四月二十六是到任的最后期限，明天林远秋肯定要去定胡县接手知县一职。
……
等回到衙署，林远秋就召集了包括严同知和贺通判在内的所有人，而后在众人的疑惑眼神中，把大搬迁的决策公布了出来。
何为惊雷，这恐怕就是了。
在场的众人里面，除了钟荣父子三人，以及林大柱林二柱和林三柱，还有林远枫他们。其余人脸上的惊诧表情，可用瞪目结舌来形容。
不过只过了片刻，大家就想到了这个主意的好来。
特别是严同知跟贺通判，两人原本就担心州府兵卫少了一大半，怕护不好永宁州百姓的安危，这下，人都住进了城里了，那他们还怕个屁的山戎贼啊，届时他们只要把城门好好守住不就可以了吗。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实在是妙，严同知和贺通判仿佛已经看到山戎人在城门外眼巴巴的狗样子了。
哎呦，知州大人不愧是金榜状元，想到的法子真真是太高明了。
除了严同知和贺通判，衙署的书吏们也都是眉开眼笑的。
书吏们虽自己住在城里，可周边乡下还有不少的亲戚住着呢。每到下雪的天，他们最最担心的就是山戎人去村里抢粮，非常害怕听到亲戚中谁谁谁因此送了命。
而搬进城里就不一样了，到时把城门一关，就啥都不用担忧了。
与书吏们同样高兴的还有一旁的几十个衙役。其中有好些个，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已了。
衙役当中有一大半是家住在乡下的，若依照知州大人的决策，那么自己的妻子儿女，还有爹娘兄弟他们，不是都要搬到城里来了吗？
老天，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哈哈哈哈哈。
林远秋，钟荣父子三人，以及林三柱他们，是怎么都没想到，大搬迁决策居然是在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中做了最后的拍板。
这一好现象，让林远秋对此事的圆满完成，有了更大的信心。
既然说好了搬迁决策，接下来便是各种安排了。
平安行动迅速，很快去了后衙书房，把昨晚画的十几张宅院户型图全拿了过来。
永宁州共有下辖村庄六十八个，给每个村都贴上一份是很有必要的。
林远秋接过，然后喊了十几个书吏，给每人发了一张户型图后，吩咐道，“你们照着上头的房子样式，各画七十份出来，记住，明天傍晚之前一定要完成，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书吏异口同声。
见状，衙差头领忍不住上前，问道，“大人，可有小的们能做的差事？”
其他衙役也跟着问道，“是啊，大人，有差事您尽管吩咐，小的们肯定会把事情完成的圆圆满满的！”
“对对对，肯定圆圆满满的！”
严同知也不愿闲着，“大人，可有下官要做的事？”
“可也有下官的？”贺通判表示自己也要做事。
林远秋点头，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积极气氛。
他转身从平安手上拿过另外一张纸，上头是林远秋昨晚熬夜写出的大搬迁具体细则，包括所分的宅基地只能一户一块，以及通知下发之后的分家不算在其中。还有每个村的宅基地都将会规划在同一地块上，这样不但造房子时能相互照应，就是日后在管理上，也可以方便许多。
林远秋把细则递给严同知，道，“严大人，你与贺大人安排人把这些细则抄上七十张，到时咱们把它跟宅院样式图一起贴到每个村子里去。对了，还有那宅基地的大小，记得也写到告示上去，每户村民划得宅基地三分，孤寡则每人一分五。”
三分地相当于两百个平方，这样的面积，住上一家人，哪怕有二、三十口，都是尽够了的。
严同知点头，“下官定不辱命。”
七十份虽听着多，可衙署里还有不少书吏，一个人抄四到五张，就很快能完工了。
看到堂下一众眼巴巴等着派活的衙差，林远秋忍不住想笑，他清了清嗓子，道，“趁着今日和明日的空闲，你们把搬迁细则全部弄懂吃透，等到了后日，本官会派你们到各村贴搬迁告示去，届时若有不懂的村民，麻烦你们一一告知。”
听到“麻烦”两个字，衙差们都有些受宠若惊，觉得林大人实在太亲和了。
没等众衙差“陶醉”完，就听上首的知州大人肃声道，“一定要耐心、细心，切不可在村中闹出事端，可知！”
众衙差忙躬身，“小的们知晓了！”
……
第二日吃过早饭，林远秋一行人就去了隔壁的定胡县。
永宁城和定胡县离得并不远，骑马的话，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不过在到达定胡县之前，林远秋他们先路过了秃子峡，王永清告知，山戎人就是往这边过来的。
所谓的秃子峡，其实并不秃。
林远秋看到，不管是这座山，还是周边的几座，上头都长着好些树木。要真说秃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山顶的那块大石壁了。
因着翻过山就等于出了边境，加之怕碰上山戎人，是以这几座山平时基本没人上去。
走的人少了，自然没路踩出来，从这边望去，林远秋并未看到可以行走的山路，也不知那些山戎人是从哪边过来的。反正从这边看过去，山上除了高大的树木，剩下就只有荆棘和灌木丛了。
相比起永宁城来往行人的三三两两，定胡县的城门处就要热闹了许多。
才到城门口，林远秋就看到，有好多装载着行李的马车从城里驶出来。
再看其中的几辆马车上，坐着好些男女老少，结合前头马车上的行李，林远秋可以肯定，这些人应该是在搬家。
与先前到永宁城时一样，林远秋并未急着去县衙。他让兵卫们在城门处等着后，林远秋就和大家先去了城中最热闹的街面。
河东街人来人往的，看着好不热闹。
而与来来往往行人相冲突的，则是街道两旁居然有好几家店铺关着门。
再看门板上头，正贴着出售或者对外租赁的告知。
林三柱看到，有几家店铺的位置实在是好。他真的想不通，如此好的店铺，居然要给卖了。
林远秋也很是不解，所以在来到县衙后，他很快就问起这其中的原由来。
汪县丞早就盼着新任知县过来上任了，是以这会儿看到林知县，自然是心中欢喜的。
可等新知县问起街面上众多店铺出卖的事，汪县丞忍不住叹气，“禀知县大人，自杜知县遭遇不测后，城中就陆续有不少富户举家搬离了定胡县，都前往石州府居住了，而街上的那些铺子正是他们家的。”
林远秋听明白了，城中的富户们这是被前任知县的死给吓到了。
在百姓们看来，这可是知县大人啊，谁曾想到，一县之首居然会死于非命，所以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理当小心再小心，早早远离这一可怕之地才是。
等林远秋从定胡县回到家中，已差不多申时，待吃了晚饭，林远秋就去了书房，准备把今日从汪县丞那里打听到的事给一样样记录下来。
林远秋觉得，只有详细了解了定胡县的情况，他才能确定要不要让定胡县也跟永宁州一样，执行大搬迁的决策。
若是可行的话，林远秋甚至连方案名称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就叫“小县大城”吧。
……

第193章 实施
一直忙到酉时末，林远秋才把定胡县的资料整理了出来。
说是资料，其实也就是人口方面的，以及整个定胡县城的面积。
担心汪县丞所说的数据会有出入，林远秋还特地去主簿那儿查阅了具体数目，结果发现相差并不大，特别是几个大村子的人数，基本没有区别，可见汪县丞平时在公务上还是挺上心的。
最后，林远秋把自己整理出来的资料做了总结。然后发现，定胡县下辖村子的数量虽比永宁州多，可在人口上，却要少了不少。而城里的人数，要比永宁成多上一千。这样算下来，整个定胡县的总人口就是两万七千多人。
再看县城的面积，方三十多里，这样的大小，规划好的话，要安顿下全部村民肯定不成问题。
此时林远秋想的是，自家要不要也在县城里开上作坊。自己作为定胡知县，肯定有义务带领老百姓们致富，何况他们可有整个大景朝的市场呢，只要他们作坊的绣品和手工做的好，就不愁没有销路。
而关于做柿饼，那就更不用说了，定胡县这边也有不少的柿子树呢。
今天林远秋特地问了县衙的几名差役，得到的回答是，这果子他们乡下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会种上几棵。每年到了果子成熟时，村民们也会挑到城里卖，不过都是留着自家吃的居多，毕竟柿果太多卖不上价，挑来挑去的还费功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远秋知道，这是快戌时正了。
待平安把油灯点上，林远秋便让他早点下去休息了，这几日跟着自己四处跑，想必也很累了，还是未及冠的年纪呢，可别把人给累坏了。
此刻的林远秋，倒是忘记自己比平安也大不了几岁的事。
不过，林远秋忘了心疼自己，林三柱这个当爹的可不会忘。看到今日那一大张纸的搬迁细则后，林三柱就知道自家狗子昨晚肯定没怎么睡，所以在上床睡觉之前，林三柱特地转到了前院，想看看儿子歇下了没，待看到书房里果然还亮着灯时，就很快进了书房。
抬头见是自家爹，林远秋惊讶，“爹，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林三柱一个白眼翻了过来，“你还知道天晚了啊，远秋，咱们一口吃不成一个大胖子，爹知道你事务忙，可也不兴不睡觉啊。”
而林远秋，此刻的心思还在他爹刚刚翻给他的白眼上呢，因为他想到了他奶朝他爷翻白眼的场景，那表情、动作简直一模一样，果然基因这东西做不得假，谁生的娃就像谁。
“爹，您跟奶可真像。”
林三柱倒不防儿子突然会说上这么一句，“这有啥奇怪的，爹是你奶生的，当然跟你奶像了，就像狗子你是爹的儿子，不就长得像爹吗。”
林三柱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最骄傲的事，恐怕就是生了狗子这个宝贝儿子了。
林远秋跟他爹向来很有话说，也很喜欢与爹商量事儿，想到方才自己考虑的问题，他忍不住问道，“爹，你说咱们家在定胡县也开上作坊咋样？”
也开作坊？
林三柱一听，忙兴奋道，“也是柿饼作坊和绣活作坊吗？”
对于挣银钱的事，林三柱自是十分热衷的。
林远秋点头，“对啊，这两样可是咱们家做惯了的，做起来肯定赔不了本。”
“爹看这事行，反正不管开一家作坊还是两家作坊，咱们家的柿饼方子肯定是保不了密了，趁着还没传到别处之前，咱们就大干一场，这样多挣了银钱在手，才不觉着亏。”
都说一家不知一家事，外人看他们林家，屋大院大的，可比起旁的官宦人家，他们家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不是林三柱要与人攀比什么，而是这样的挣钱机会实在难得，自家为啥不好好把握呢。
说是实在难得，还真一点都没夸张，不但山高皇帝远，还好巧不巧的有这么多柿子树，就好像上天特意为他们家安排好了一样。
至于旁的，林三柱和林远秋的想法一样，只要自家行得正坐得端，不坑蒙拐骗，不收受贿赂，不盘剥百姓，就没啥可担心的。
何况以家中的女眷名义开作坊，本就被允许的。
一想到女眷，林三柱很快又想起一件事来，“远秋，那定胡县你是怎样打算的，也准备大搬迁吗？”
嗯，林远秋点头，“方才儿子已大致算了一遍，让村人们全都住进定胡城里的法子，也是可行的。”
一听可行，林三柱顿时眼睛亮了起来，“远秋，爹今日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看，既然乡下村人都要搬进县里，可见定胡县城里的那些铺子迟早要红火起来。爹想着，不如就让你娘，还有你伯娘嫂子她们去买上几间，到时不管是赁出去收租金也好，还是等价钱翻倍时再出手，都能挣上不少银钱。今日爹可是问询过了，有些店铺七、八十两银子就能买下，想来这些银钱你娘她们都攒着有的。”
林远秋不得不佩服他爹的聪明脑子，今日跟着一起去定胡县的可不止他爹一人，而包括他自己在内，也都没想到这层上。
正如他爹所说，此时城里可有好些被富户们抛售的店铺，这会儿去买下来正是最便宜的时候。
而等村民们都搬到城里，人口多起来后，生意肯定就会好做起来，那么这些店铺的价钱也绝对会翻番，反正能挣银钱是一定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朝林三柱翘了一个大拇指，“爹，您可比儿子聪明多了。”
突然被儿子给夸了，林三柱的眼睛立马乐成了一条线，“那是当然，不然爹哪生得出狗子你这样聪慧的娃啊。”
“对了，还有你岳父。”林三柱一拍脑袋，“爹现在就过去问问他，问他这次有没有没带银子过来，若是有的话，爹也让你岳父买铺子去，要是没有带，咱们先拿了银子给他。”
说罢，林三柱转身就往外走，只不过没走出去多远，他又转了回来，然后脑袋往屋里一探，唬着脸道，“记得早些歇息！”
……
翌日，才吃过早饭，林远秋就去了前衙。今天是派人到各村张贴告示的日子，他得早早把事情安排下去。
等到了前衙，林远秋就看到，不止是严同知和贺通判，还有所有书吏和衙差，甚至马夫、灯夫都过来了。
再看众人的脸上，全都喜色满面，这模样，就跟接了天上掉落的馅饼似的。
特别是家住在乡下的那些衙差，大搬迁的事都在肚里消化两日了，可这会儿看他们，依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嘿嘿，能不高兴嘛，谁不想住在城里，谁不想城里有个宅子啊。
衙差们可以肯定，若不是知州大人再三叮嘱要先保密，他们保证早就跑回家，把这天大的喜事告知爹娘妻儿，还有村里人了。
永宁州治下共有六十八个村子，今日肯定不能全告知到位，林远秋分了一小半到明日。
他也没耽搁，很快把在场人员分成了二十三个小队，每队分别有一名书吏和两名衙差。
随后林远秋给每小队分配了两个村子的任务，且还规定，张贴好告示之后，必须在一旁细心解答村民们的询问。
最后，林远秋吩咐，“记得知会村里正一声，让他们下月初十来衙署一趟。”
至于让里正们过来做啥，当然是抓阄分地块了。
林远秋已经打算好了，他准备从后日起，就把城里空闲的地块分片规划起来，然后编上号，再由各村里正代表自己村子抓阄，届时抓到哪块就是哪块。
等分好了地，接下来就让各村自己安排人手给本村村民划地基了。
而官府，只需派人在边上监督就成。
衙差和书吏们很快就领到了他们要张贴的告示与户型图，然后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林远秋也没吝啬，早在前日他就让人去车行雇了马车，再算上衙署本身就有的三辆，今日他们出行都挺方便的。
见人都走后，林远秋和严同知，还有贺通判也上了马车。今日他们几人要去的，正是人口最多的拦石村，整个村子共有村民一千一百多。
作为永宁州的一把手，也是大搬迁决策的发起人，林远秋自然有责任去现场了解村民们的真实想法，只有清楚了百姓们的心中所想，才能避免日后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也才能把大搬迁圆圆满满的做好。
所以他特地挑了人口最多的拦石村，想来博采众长，自己定能从中吸取不少好的意见和建议才是。
今日一同跟着前往的，除了四名差役，还有就是林三柱林大柱他们一行七人。
拦石村这么多的村民，待会儿肯定少不了要与他们细说搬迁细则的人，而不管是林大柱还是林二柱，或是林远枫他们，早把告示内容熟记在心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再次庆幸堂哥他们能跟着一起来了塞北，还有岳父他们，否则就自己跟爹两个，肯定忙转不开。
拦石村在永宁州最南的位置，相对于别的村庄，它是离州城最远的，马车行驶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衙差们今日特地带了锣。
于是，不管是在家闲着的，还是正在田间地头干着活的村民，很快就听到村口处有“铛铛铛”的敲锣声传来。
听惯了官府锣声的百姓，肯定知道这是官府有啥事通知了，忙匆匆跑了过来。
家离村口近的村民们自然先到，等看到来人里面除了官差，还有好几个穿着官服的大人站着时，纷纷跪地磕头。
村民们一个个心里纳着闷，今日到底是啥事啊，怎么连官老爷都亲自过来了呢？
没等众人想个明白，就见两名举着告示的官差快步往村里正家去了。
见状，村民们很快都跟了过去。
等林远秋他们到达那里时，村民已是忍不住的议论开了。原来这村的何老六和其中一个敲锣的衙差认识，所以刚刚他就凑上去打听了。
结果这一打听，差点把何老六给惊喜傻了去，自然也忍不住把这事大声告知了大家。
一中年汉子惊讶，“啥！让咱们都搬到城里去？”
“是啊，官老爷要给咱们都分上城里的宅基地，且还不用花一文银钱哩。”
“不用花银钱？这咋可能啊，何老六你不会听错吧？”
边上的村民连连点头，都觉得何老六怕是耳朵不好使，听错了话。
要不是看到有官老爷在，另几个掉了牙的老农肯定会说上一句，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官府有这么好的时候呢。
所以，何老六怕是昨晚还没睡醒吧。
没等何老六急得跳脚，提着铜锣的衙差就对众人笑道，“此事自然是真的，你们若是不信，待会咱们兄弟几个就把告示好好给你们念上几遍。”
里正很快拿了面糊出来，林远枫几个见了，忙也上前帮着张贴，人多速度快，不一会儿，搬迁告示和十几张屋宅图，就一溜儿的贴到了里正家的围墙上。
看着众村民眼里的期盼，瘦脸衙差也不耽搁，很快看着告示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而村民们，则越围越多，不过纵使人数再多，村民们也都是安安静静的，生怕听错了衙差念的告示。
等听到官府果真要给他们每家分上免银钱的宅基地后，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天爷，这是真的吗，咱们不会是在做梦吧！”
一年轻妇人也忘了这会儿是在外头，一把抱住边上的青年农夫，高兴道，“孩他爹，这可是城里的地基啊，这下咱们都成城里人了。”
“对对对，城里人城里人！”
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农，原本还有些微皱的眉，在听到村里的屋宅依旧归他们自己所有时，才终于放了心。
放心之后，老农们和其他村民一样，注意力立马转换到了另一边的墙上，这儿可贴着各式各样的屋宅图呢，大家都想看看，哪个屋宅样式适合他们家。
看到村民们一个个都兴奋加积极的模样，林远秋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没有了。
……

第194章 待产
五月是火热的季节，可再是火热，在严同知和贺通判的眼里，也不如村民们忙着造房子的劲头来得激动人心。
可以说，自本月上旬，各村里正抓阄定下每个村子的地块后，造房子的事就陆续展开了。
至于为何动作会这般迅速，除了两个月后就到了农忙的时节，怕腾不出空，更主要的，还是村民们对城里有房子的渴望。
是以，从得知有宅基地分的那一刻起，众村民就开始了各种造房子前的准备。大人们上山砍树做木梁和檩条，妇女们在家做着泥砖，而孩子们，则去河滩捡石头，准备垒墙脚之用。
准备夯泥墙的人家，好些都直接去找木匠打了夯墙的木架子。
用他们的话说，那就是自家有了打泥墙的家伙什儿，就不用等着旁人用好才轮到自己家了，如此就不会耽搁了时候。
再有就是夯墙的人手，如今谁家没几个壮劳力啊，虽都不是夯墙的老师傅，可这样的活儿基本也都做过，只要速度慢一点、动作仔细一些，照样能把房屋给盖下来。
最最让人夸赞的，还是现学现卖的各村的里正，这不，等量好了宅基地，人家居然学着当初去衙署抓阄的样式，也给村里人安排起抓阄选宅基地的法子来。
于是，让村民们最不放心的一环，就这样安稳度过了。要说村民们为何不放心，当然是担心里正会徇私，把好的位置分给自家人了。
而抓阄凭得是自己的运气，谁也挑不出理来。
就这样，等每一家的宅基地都到位后，热热闹闹的建房子场景，就在整个永宁城拉开了序幕。
对于乡下农人都搬到城里来的这件事，城中百姓并没见有抵触的情绪。
先不说这是官府定下的事儿，他们无权干涉。就是他们自己，也希望能多些人住到城里来。不然到处空荡荡的，晚上天还没怎么黑呢，就没人敢出门了。
特别是城南那几户人家，常常大白天的用粗木棒从里抵着门，生怕有坏人闯进家里来，到时指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想想都可怕。
如今可就不一样了，自村民们过来造房子后，每天都人来人往的，到处有着人气。
而这几家人，每天不再用木棒抵着大门不说，还脑子灵光的做起了卖馒头和粥水的生意。
因着城南空余的面积最大，林远秋特地把人口最多的拦石村安排到了这里。
虽说村民们都从村里带来了铁锅和粮食，准备临时垒个灶台，好解决吃饭的事。可这边有上百户人家盖房子呢，总会有懒得自己做，或者忙的腾不出手做饭的时候，这下，城里人挣银钱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卖茶水的，卖包子馒头的，还有卖米饭的。
知道村里人都舍不得花银钱，那卖馒头的人家在揉面时，特地多舀几碗粗面进去，这样一文钱就能买上两个馒头了，价钱不贵，又能顶饱，原本自己煮饭的村人见了，干脆收起了灶具，直接买着吃了。
至于卖米饭的，也是一样，他们去粮铺里买了最便宜的碎米煮饭。而菜，更是索性烧成了菜汤，想每份多卖上一文的人家，会往汤里再加些肉沫，这样等村人们买饭时，直接一勺菜汤舀在米饭上，然后汤汁顺着米粒流到了碗底，而细细的肉沫却铺在米饭上头，让人忍不住直流口水，拿起筷子端起碗，一大碗吸了肉汤的米饭，很快就能下了肚。
看到这样一大份带了肉沫的米饭才卖三文，买着吃的人家越来越多了。
就这样，城里做小买卖的百姓越来越多，卖的吃食也开始五花八样。反正只要价钱不贵，常常是拎着篮子出去叫卖上一圈，等再回来时，已是空篮子一个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好些村人也很快做起了吃食的买卖，也拎着自家做的窝头、烙饼四处叫卖。
纵然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可常常还是供不应求。毕竟这次可有三万七千多人齐盖房呢，就算除去小半的老幼人数，还有近三万人的市场呢。
可以说，这场大搬迁，不管是城里百姓，还是乡下村人，每天都是乐滋滋的。
有好些人，甚至盼着房子能造的久一些。
只是怎么可能呢，到了六月底的时候，陆续有房子开始上梁了。
然后让林远秋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原本他以为，肯定会有很多村人用茅草盖屋顶，可实际这样做的人小半数都不到。
还有些人因为在当地买不到瓦片，甚至好几户人家结伴，赶着牛车去石州府或是其他县城买瓦。
而定胡县这边，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况，在房子还未上梁，就有村人各处寻瓦了。
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人实在纳闷，就直接去向村人们打听缘由。
自定胡县的大搬迁开始后，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槐林远柏，就一直待在县衙这边帮忙做事了。
四人跟着汪县丞一起，每天都会去村民们造房子的地方转转，以便及时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
林远秋之所以会把堂兄他们安排过来，实在是因为县衙人手缺的厉害。整个衙门，算上他这个兼职的知县，拢共才四十多号人，这些人里面，还有三分之一还是必须守着城门的。
而人手少的原因，正是开销不出薪俸。所以当时的杜知县，也只能精减再精减衙门的人手了。
也正因为如此，让堂兄们去定胡县的同时，林远秋又派了十几个衙差过去，这样护着堂兄们安危的同时，也能帮着一起做事。
至于住的地方，自然不用担心，县衙后院本来就归知县大人居住，如今林远枫他们正好可以住在里头。
而等林远枫他们，问清楚为何村民们不愿用茅草盖房子的缘由时，在永宁城的林远秋也同样打听到了。
说来，这还是村民们从山戎人的作恶中，得到的启发。
而得到这样的启发，对许多村人来说，除了痛，剩下的就是悲了。
原来，山戎人抢走粮食离开时，基本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往茅草屋顶甩火把，这样好些百姓不但失了粮食，还同时被烧了家。
所有的经历都将成为经验，村民们也一样，哪怕这个经历让人刻骨铭心。
有了山戎人烧房子的事，大家立马想到了易燃的茅草屋顶上，接着又考虑到城里家家户户挨得近的问题。
在他们看来，村里房子因相互不挨着墙，一般着火时，烧的基本就是自己一家。可城里都是挨家挨户的，真要着了火，那可就不是一家遭殃的事了。
此时，拦石村的里正，正与林远秋说着此事，“禀大人，用茅草盖房子虽能省下银钱，可这样的做法，怕也只能在乡下适用，城里屋宅相隔都不远，有些甚至只隔了一道墙。而干茅草最怕火星，届时若哪家不小心着了火，说不定就是连着一大片了。”
里正的一番话，等林远秋回家学给老林头他们听时，在场众人也跟林远秋刚听到时的那样，差点惊出了一身冷汗。
特别是老林头，心里忍不住自责，自己一大把年纪，怎么把茅草易燃的事给忘了呢。
再想起之前在小高山村时，碰到哪家办喜事燃放鞭炮，离得近的几户人家都会盯着自家屋顶，生怕鞭炮碎屑蹦到上头把房顶给点着了。尤其是除夕那日，谁家不是把家中水缸装满，时刻留意着屋外头的动静的呢。
就像那里正说的，城里人住的都近，一不小心着了火，届时可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了。
想到这里，老林头忍不住庆幸，“幸亏村民们思虑周全，否则等出了事，那可就晚了。”
到时百姓们说不定还会埋怨上官府，抱怨为何让他们都搬到城里来。
看到自家老爹一副自责的样子，林三柱开口说道，“爹，这事还真怨不得咱们不知晓，你想啊，咱家在小高山村时，不说遇上贼人烧房子了，就是村里人不小心烧着房子的事都少见，自然就不会往这上头想了。”
“就是，要不是远秋今日去问，打死儿子也想不到这点上。”林大柱表示自己也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事。
“远秋，那买瓦片的银钱，恐怕有好些人家拿不出来吧。”
这事老林头可有切身体会的，当吃饱饭都成问题时，哪里还拿的出多余的银钱买瓦。
林远秋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上头，听那里正说，好些村民是借银子盖的瓦，还有那些已经盖了茅草房的人家，得让他们尽快换成瓦片，而要做到这些，自然是银子了。
“爷，咱家的作坊也可以盖起来了，盖房子的人手，咱们就从村民中找。”
林远秋觉得，既然缺银子，那么就开始挣银子吧。
先前因担心会耽误了村民们盖房子的进程，所以盖作坊的地买下来后就一直都未动工。这会儿好些村民已盖好了自家的房子，那他们这边就可以招人盖作坊了。
买地的事，林远秋并未参与，是老林头领着林大柱他们三兄弟，还有林远枫几个一起去找的位置，定胡县那边也是。
买下四块地一共花了四百多两银子，算是把吴氏手头的存银花了个七七八八。
接下来盖作坊的银子，得有林远秋这边先掏出来了。
买了地，接下来自然是办地契了，是冯氏妯娌三人一起去的衙门，毕竟开作坊用的可是她们三个的名义。
说是衙门，在永宁城这边其实就是前衙，从后院走到前头也就几步路的事。
对于办地契，妯娌三人并不陌生。前不久她们三个刚去定胡县买了店铺呢，
倒是衙门书吏有些紧张，要知道，这可是知州大人的母亲以及两位伯娘呢，他们得小心些，千万不能怠慢了。
……
到了七月快收粮食的时候，村民们的房子基本都已完工，包括孤寡们住的大院子。
这里有必要说一说孤寡们的住房，原本林远秋是准备给他们每人也单独划了宅基地的，可考虑到那些年纪大的，根本没有能力自己建房，最后林远秋让各村里正给这些人另外划出一块宅基地，然后一人一间，帮他们把房间都建在了一个院子里。
而这个大院子，属于村里，归全体村民所有。
自然，此时也由全体村民帮着建造了。
等收割好了粮食，已临近八月。
如今城里有了宅子，村民们自然不会再把粮食放在村子。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后，其他的全都拉到了城里。
这样的做法，倒让原本要下乡收田税的衙差们轻松了许多。
现下他们只需在城里走上两日，就可以把粮税全收上来了。
……
到了月底的时候，林远秋就没怎么往外头跑了。这几日，除了衙署，其余时间他基本都在后衙。
钟钰柔的产期在下个月，如今八个多月身孕她，已肚大如鼓。
“钰柔，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想到自上任以来，自己一直都是各种的忙，根本没怎么好好的陪过妻子，林远秋心里要说不愧疚肯定不可能。
好在目前事情已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时间，林远秋想多在府里陪陪妻子，还有就是，迎接他家宝儿的顺利到来。
……

第195章 作坊开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钟荣也一样。虽在身份上他并不属于兵营中的在册领兵，可既然现下由自己掌管着营盘，那么营中的大小事务，自然得依照他的规矩来了。
首先是兵卫们的作息和操练，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钟荣看来，这其中的“养”，可不单单是指三餐不缺、军响不少，而是还包括了日日的练兵和厉兵。
所以针对兵营中的许多不足之处，钟荣都一一作了相应的改进。
比如作息，原本巳时正的早练，挪到了辰时正，比以往提早了半个时辰。
说实话，对于原先的晨练时间，钟荣是有些惊讶的。虽塞北这边的天亮得晚，可再是晚，巳时正的日头也差不多有三竿子多高了，而这个时候才鸣锣练兵，不是笑话一件吗。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在钟荣看来，晨起练兵练的不止是体魄，更多的是坚定的意志和毅力。
除修改了作息，钟荣还增加了走练，寻常兵营的走练就是出军营去野外训练。可钟荣的不一样，他的走练，实际就是带兵巡哨，同时也有巡防的意思。
虽山戎人一般只在冬日过来，可凡事无绝对，先前的定胡知县不就遭遇上了吗。所以钟荣认为，平时多做些防卫，是相当必要的。
兵营中，包括王志清在内，共有百夫长十人，钟荣安排他们五天一轮，每天规定派出两支兵队，也就是两百名兵卫，跟着他一起，去周边巡逻，特别是临近北面，靠近秃子峡的位置，每日必须巡上一回。
想到秃子峡，钟荣不得不佩服女婿的搬迁决策，因着定胡县村民们的盖房取材，如今的秃子峡总算名副其实，已经光秃秃的了。
原来，自县衙去各村张贴了搬迁告示后，村民们就兴致勃勃的开始了盖房前的用料准备。
其中因为所需木料量实在巨大，最后大家把目光都放到了秃子峡这边。再看山上的树木，因常年无人砍伐，长得既茂盛又粗壮，用作房梁最合适不过。
于是，有几个豁出去的村民，一咬牙，便结伴去了山上，然后才一个时辰，就顺顺利利砍了好些木头下来。等把木头拉回家时，那一个个昂着头的模样，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其他村人见了，也壮着胆子往山上去，最后也都平平安安地拖着木头回来了。
哎呦，看来那秃子峡也没啥吓人的嘛。
最最重要的是，如今山脚下时常有兵卫来回巡着逻呢，真要是山戎人从山的另一头翻过来，也没啥好怕的。
有了这样的认知后，去山上砍树的村民越来越多，先是山脚边边的树，再是山腰上的，等山腰上砍光了，村民们自然拿着斧头和锯子往山尖上去了。
就这样，等定胡县的村民把房子盖好时，秃子峡就真的成了“秃子”。
钟荣觉得这样挺好，少了树木和灌木丛的遮掩，自己每次巡逻时，只远远朝山上望去，基本一目了然，山戎人再想偷偷藏身山上搞突袭，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也因为如此，百姓们再路过秃子峡时，便也没了以前的寒芒在背之感。
而钟荣的巡逻队，不管在永宁州村民还是定胡县村民的眼里，都成了守护神般的存在。
说是守护神，还真不是随口说说的。要说先前农忙收粮食时，村民们哪个不是提着心吊着胆的，生怕突然钻出一伙抢粮食的山戎贼来，虽然这个季节出现山戎人的可能性不大，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与粮食搭上边的事，村民们都放松不了，何况还会有送命的可能呢。
可自打有了巡逻兵卫，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往年在田间地头边收着粮食边心神不宁的村民们，在看到个个兵器在手的巡逻卫时，仿佛就有了主心骨，再没了以前的吊胆提心。
钟荣似乎也察觉出了村民们的心思，是以，在农忙的这段时日里，他把巡逻的重心都放在了各村的田间小道上。
这让众村民每日都是笑容满脸的。
村民们忍不住感叹，自从他们永宁州来了知州大人后，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可真好啊。
……
今日的冯记作坊有些热闹，辰时还未到呢，就有好些妇人在大门口围着了。
再看这些妇人，大的约摸四十上下，小的才至豆蔻，虽年岁不同，可此时她们脸上的期盼，以及肚里的心思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就是，菩萨保佑，保佑自己今日能顺利被招上女工。
原来，今天是城东冯记作坊招工的日子，而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过来，还是作坊给出的简单招工要求，只要会针线就成，要是懂刺绣的，则更佳。
冯记大家都是知晓的，那不就是城里新盖的大作坊吗。
说实话，当时看到作坊里头摆满了桌子和板凳，众人都是各种的猜测，说的最多的就是饭堂，都觉得这里十有八九就是吃饭的地方，不然放上这么多桌凳干啥，还摆的整整齐齐的。
可等招人告示贴出来后，众人才知道他们都猜错了，原来这是一间绣坊啊。
而招工消息发出的那日，整个永宁城可谓炸开了锅。
大家都纳闷，惯常只听说招伙计或是男工的，还从未见过有招妇人每日上值做活的地方。
所以这实在难得的机会，可没人愿意错过。
话说，身为女子，日常做惯了衣衫裤袜，哪还有不会针线的道理。而那些既会针线又懂刺绣的妇人，更是前所未有的挺直了腰板。
招工告示上可是说了，工钱依着做的活计结算，做的越多，工钱也就发的越多。
至于会绣活的女工，若是活儿做得好的话，每个月四、五百文工钱肯定是有的。
一听居然有四、五百文，妇人们走起路来都是带了风的，这可比她们在家绣荷包挣银钱多了。
至于岁数，倒没怎么规定，反正眼睛老花肯定是不行的。
这样的放宽条件，让那些年纪略大，家中生活拮据的农妇们也看到了希望。
也所以，今日一大早，妇人们都早早聚集在冯氏作坊这边了。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冯氏妯娌三人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有高翠、秦荷花，以及王云香和丁菊。
几人都用布帕包了头发，再换上窄袖罗裙，看着干练非常。
见门口已聚满了人，冯氏几个也没耽搁，很快让家丁们去作坊里抬出几张桌凳。然后冯氏和王云香搭档，周氏和高翠，刘氏和丁菊，接着各自往凳子上一坐，就开始了招工事宜。
虽府里跟了好几个维护秩序的婆子过来，可报名的妇人和姑娘们没等婆子们开口，就自觉的排成了三队。
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尾的队伍，再想到此次她们要招的人数，冯氏、周氏还有刘氏，妯娌三人心里是忍不住的紧张。
她们倒不是紧张待会儿该怎样挑人，而是这么多人招来之后，做出的针线和绣品到底卖不卖得出去。
若是都砸在手里，那可真是想想都吓人啊。
不过，妯娌三人很快就想到了先前京城铺子里每个月的营收，那可是一月胜过一月呢。
再说，远秋可从来没有拿错主意的时候。
所以，怕啥。
这样一想，妯娌三人提着的心，不知不觉都放了下来。
“你过来坐下”，冯氏招呼着排在自己面前的妇人。随后问道，“叫什么名字，会做些啥？”
一旁的王云香，则快速拿起毛笔打开册子，准备把对方的名字以及擅长都记在纸上。
年轻农妇还是头一回遇见这场面，一时嗫嚅着不知该怎样开口，手指更是捏着衣摆搓了又搓，可想到家中的困顿，她便壮起了胆子，“禀夫人，小妇名唤秋娥，姓冯，会做针线，也会一些简单的刺绣，对了，小妇还会打络子。”
冯氏没想到一开头就遇到一个与自己同姓的本家，心里不免生出了好感。
听到对方还会刺绣后，冯氏就让她去了隔壁桌的秦荷花那里。
秦荷花这边可有不少已描了花样的绣布，这是专门给那些说自己会刺绣的人试手艺用的，好看看对方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的会做绣活。
年轻农妇接过绣布和针线，很快按照上头的花样绣了起来。
只见针脚匀称，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绣活的。
冯氏满意，随后又问，“进了作坊之后，须得按时上值，家里能让你出来做活吗？”
这个问题肯定得事先问清楚，如果腾不出空来，那么作坊也只能不招用了。别到时这样那样，各种理由不按时来上值，岂不麻烦。
一听这话，年轻农妇忍不住激动，“能的能的，家婆与夫君都是同意了的。”
冯氏点头，当即让王云香在这妇人的名字后头打了一个勾，这是确定下来的意思。
“五日后你过来报道吧。”冯氏说道。
年轻农妇连连点头，“诶诶诶，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说罢，她已是笑容满脸。
这模样，看在其他妇人眼里，忍不住的羡慕，不过她们的手艺也不差呢，想来也一定能被招进作坊才是。
……
今日与冯记作坊同样忙碌的，还有城西的周记作坊，不过这边招的都是男工。
至于要求，只要略懂一些木工活就行。
而这样的要求，说白了，等于没有要求，特别对刚搬进城里的村民来说，哪个不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啊。
就像这次盖房子，那屋梁和檩条，还有门窗啥的，可不都是他们自己动的手吗。
虽村民们做出的成品，不如木匠师傅来的精细，可也是能用的。农家人没这么多讲究，好些东西只要能用就成。
……
等忙活好了永宁城这边的作坊招工，一行人又很快去了定胡县那边。
同样是冯记作坊招女工，周记作坊招男工，也是忙了两日才把事情忙完。
而林远秋，这几日也没歇着，他把上次买来的抽绳袋交给了冯氏，让娘和大伯娘她们先琢磨着做法后，他又画了好些新的手袋款式来。
有他先前已经想到的在布袋上缝上各色绢花的样式。还有就是填充了棉花的小布偶样式，如兔子、鲤鱼、蝴蝶这些，想来这种款式的布手袋，一定能让不少女孩子喜欢。
除了这个，林远秋又画了大大小小几十张禅意花样，和先前一样，每幅画上都有一句人生感悟。
如：人生无常，心安便是归处。
如：随缘自适，烦恼即去。
又如：知足常乐，风清月明。
虽句句平朴，可含意深远。
此次的画样，林远秋并不打算绣在书签或是书袋上，而是准备用绣布让人直接绣成一幅幅画，然后再装上木架子做成一个个画框，就是可以摆在桌上，或者挂在墙上的那种。
摆放在桌子上的画框，林远秋特地设计了后头带三角支撑的样式，跟前世的相框一模一样。
考虑到这些东西一经面市肯定会被人学了去，所以，林家人还跟先前一样的做法，那就是，先攒货，等攒够了量，一次挣笔大的。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打算，此次永宁城和定胡县共招女工六百人，其中会绣活的就有三百多。而男工要相对少一些，不过两城加起来，也有两百之多了。
有了这么多工人，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攒下不少货物出来。
而冯氏她们，自开工的那日起，就日日忙在作坊里了，今日永宁城，明日定胡县，抓绣工，盯针线，争取每幅绣图和每个抽绳布袋都能做到没有瑕疵。
至于林大柱林二柱，还有林远枫他们，也同样忙碌在两个周记作坊里。
为了能让这些禅意画卖上好的价钱，林三柱还多加了一道工序，那就是让人给木框上了漆，且用的木漆颜色，正是现下最时兴的朱棕色，看着大气又不失文雅。
林远秋再次感叹他爹的聪明脑袋瓜子，这若是在现代，自己保准是个富二代。
……
每隔上十日，作坊就会给工人们放一天假，好让大家在家休整一日，好好歇上一歇。
作坊停工，周氏她们自然也跟着休息了。
难得儿媳孙媳待在家里，吴氏特地让厨房做了黄芪炖鸡，想着给大家补补，对了，还有儿子和孙子们，也得给他们盛上一碗。
这些时日，可真真累坏这些孩子了。尤其是几个儿媳，看到她们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吴氏要说不心疼那肯定是假的。
吴氏自然知道儿媳妇脸上的肉因何而瘦。除了每日的辛苦，最主要的，还是那些快把两间库房堆满的一箱箱货物。
说实话，看到一日比一日满的库房，吴氏也忧着心呢。
可以说，只要这些货物一日没卖出去，家里边就没有不提着心的人。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银子啊，吴氏可是算过的，为了做这批绣品和布手袋，自家单是买绣线和布料就已经花了四百多两银子了，这还没加上工人的工钱呢，若一同算上，那肯定就得六、七百两了。
所以，在没把货物卖成银钱之前，怎可能不让人担心。
不过，今日一家人除了聚在一起喝鸡汤吃鸡肉，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安排，那就是明日林家准备出门卖货了。
“娘，咱们库房有多少货物攒着了？”
虽然心里一清二楚，可每次林三柱都喜欢问一问自家老娘，毕竟他娘可是每天一起床就往库房里跑呢，那些箱子，老娘怕是数的不能再数了，他这个当儿子的，总要让自家老娘有点成就感才是。
果然，吴氏一听这话，立马满脸是笑道，“娘今早才数过呢，手袋八十六箱，画框一百十二箱。”
“已经攒了这么多了吗？”
林大柱吃惊，那画框前几日他听着好像还只有八十多箱来着。
林远枫答道，“爹，这几日都是大幅的绣图，十来个画框就能装满一箱了。”
“是啊，都是大尺寸的框画呢。”林远柏也跟着答道。
这些时日都是他跟三哥把一箱箱货从作坊拉回来的，自然最是清楚了。
因着不放心把货物放在作坊过夜，每日作坊收工时，林远槐和林远柏都会把做好的手袋和画框装到木箱，然后再运回来。
衙署是有后门的，是以搬箱子时，并不用经过前衙。
“爹，此番卖货，不管旁人有没有问起，咱们都把地方告诉他们。”
儿子的意思，林三柱自然知道，这是让他把永宁城告那些店铺掌柜，好让人家直接过来这边来拿货，这样他们就不用上门四处推销了。
林三柱点头，“爹知晓了。”
虽这样说，可林三柱心想，想要让客户们自己上门来拿货，怕是没那么容易。
说实话，对于画框和手袋好卖与否，林三柱心里是没什么底的，毕竟这两样东西的定价可不便宜，就比如手袋，最简单的那款样式，都要卖一百六十文一只了。
还有画框，特别是大幅的，定价三十两，这样的价格，不止是林三柱，在吴氏还有周氏他们看来，简直用心惊肉跳来形容都不为过，换做是他们，打死都舍不得掏出三十两银子，去买一副挂在墙上只能看不能吃的画框。
所以，林三柱认为，除非这些货十分畅销，否则，想让那些掌柜千里迢迢到永宁城来拿货，肯定不太可能。
……
第二日一早，车行的马车早早过了来，而一同过来的，还有响威镖局的镖师们。
边境州城，最不缺的就是镖局和镖师了。
考虑到有这么多货拉着，再加上这回要去的地方可不少，是以，与京城过来时一样，此次出门，林家也雇了十来个镖师，再算上府里的六、七个家丁，以及车行的十几名车夫，阵仗也不算小了。
这次去卖货的，除了林三柱，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
其他像林大柱林二柱他们，都留在了家里，作坊里不管是布手袋还是绣样，又出了新款式，得有人在家里看顾着才行。
还有就是柿饼，至多半个月，就到了摘柿子做柿饼的时候，届时肯定要忙得飞起，所以多留些人在家里是必须的。
装好了车，领头车夫一甩马鞭，车队缓缓行驶了起来。
林远秋快步上前，再次叮嘱道，“爹，路上记得要走官道，咱们不赶时间，慢慢来就是。”
“放心吧，爹晓得的。”
林三柱可惜着命呢，所以这一路走官道是必须的。
待送走了车队，林大柱和周氏他们也没时间去想此趟货品的销路，很快又忙碌到作坊里了。
……
钟钰柔的产期越来越近，近得林远秋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女人生孩子都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事，林远秋怎可能不时时提着心。
而钟钰柔，每次看到相公盯着自己的肚子一副紧张的模样，她只能尽量把人往衙署推，“相公，你快去上值吧，反正这边离前衙也就几步路的距离，钰柔真要是肚子痛了，再派人过去喊你也不迟。”
钟钰柔很想说的是，原本她还没有害怕之感，可看到相公坐立不安的样子，她也突然很紧张好嘛。
所以，自己还是快些把人给“赶走”吧，省得在这里给她增加压力。
……
这日，林远秋与严同知、贺通判正一起商议着把收来的税银熔了，然后重铸成官银上缴到国库的事。
结果才开了话头，就看到柳叶飞也似地跑了进来。
林远秋“蹭”的一下从座位上起身，没等柳叶开口，就往后衙跑，看柳叶这着急的模样，绝对是钰柔要生了。
果然，林远秋才跑出去几步，就听身后的柳叶急声道，“姑爷姑爷，刚刚小姐喊着肚子痛，怕是要生产了！”
……

第196章 宝儿
早在十天前，吴氏就让人请来稳婆住到了家里，免得小孙媳发动时着急忙慌的。
是以，等林远秋跑到后衙，稳婆已经扶着人进到前几日收拾出来的产房里了。
林远秋抬脚就准备往屋里去。
吴氏见状，忙一把拉住，“你媳妇在里面生娃呢，你进去做啥！”
男人不能进产房这可是规矩，吴氏自然不会松手，“奶已经让人去喊你娘了，想来要不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意思是说，待会儿有你娘进去就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是不要添乱了。
林远秋无法，只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产房的窗户，于是几步走了过去，隔着窗棂问道，“钰柔你还好吗？”
钟钰柔这会儿正是痛的直吸气的时候，是以在听到林远秋的问话后，只回了个“疼”字。
能不疼吗，林远秋虽没亲身体会过，可生孩子的疼痛能达到十级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会儿林远秋还真的没有替妻子分担的办法，只能一个劲的在窗外喊道，“钰柔别怕，相公就在这里。”
这让在场的几个婆子都诧异的睁大了眼，心中都感叹着五少奶奶的好命。
吴氏倒是见惯不怪了，毕竟林家的男儿疼媳妇她可是一直都知道的。
……
考虑到儿媳妇孕月已足，所以这几日冯氏一直待在永宁城这边的作坊，并未往定胡县去，想着这样等儿媳妇发动时，自己就能及时赶回家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得了消息的冯氏，很快就回到了家。
见她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想来这是才下了马车，就飞奔着过来了。
与冯氏一同回来的还有周氏和刘氏，以及高翠她们，侄儿媳妇（弟妹）生娃，她们肯定也挂着心。
“娘，钰柔咋样了？”
冯氏这边问着话，转身又吩咐曹妈快给她拿件干净的衣衫过来，自己刚从作坊回来，身上可是粘了不少的线头，总不好穿着这身衣裳就到产房里去。
吴氏才从产房里出来，听到小儿媳的问话，忙道，“还成，娘刚刚给钰柔喂了小半碗鸡汤面，趁着这会儿痛的不紧密，得尽量吃些下去，这生孩子可是耗体力的活儿，不吃得饱一些，待会儿说不得会脱了力。”
冯氏点头，觉得婆婆说得对，吃饱了生孩子才有力气。记得当初自己生燕儿和草儿时，因是双胎，生产时有些艰难，后来孩子他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巴掌大的烤肉，往窗棂处递了进来，那时她几口吃下后，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不出一刻钟，就相继把两个闺女给生了下来。
冯氏记得事后自己问过孩子他爹，问他那喷香的是什么肉来着，可孩他爹怎么都不肯说，后来时间久了，她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林三柱怎么可能说呢，他是知道的，若冯氏知晓自己吃的那块是耗子肉的话，绝对吐得稀里哗啦，所以他还是守住这个秘密对谁都别说了吧。
要说林三柱弄耗子肉，也是实在没办法。
冯氏生春燕、春草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何为青黄不接，自然是地里庄稼还未成熟，家里陈粮又已差不多吃完了，那会儿不说吃饱饭了，就是一日两顿的粗粮粥都是参了一大半野菜的，所以哪还有力气生孩子啊。
听到冯氏在房里嚎了大半日，就是没把孩子生下来，林三柱心里自然急的不行，于是他飞快往山上跑，想着去找找看有没有鸟窝，再不济掏几个鸟蛋给冯氏吃也是好的。可在山上转了一大圈结果啥鸟窝都没看到。说来也是林三柱运气好，此时树下刚好窜了一只耗子出来，他忙一脚踩了上去，而后一番收拾，接着去头去尾用树枝烤熟了，然后就揣到怀里匆匆跑回了家。
林三柱还清楚记得冯氏看到那块肉时的馋样，先是不敢置信的左看右看，然后又放倒鼻下闻了闻，肉香扑鼻，最后三两口就下了肚。
再然后，就很快把孩子给生出来了，当时没人知道冯氏怀的是双胎，包括冯氏自己，她只知道孩子生出来后，肚子的疼痛还没缓解，总感觉还有东西往外滑，结果一咬牙一用力，很快又生了一个闺女出来。
一下子就得了两个闺女，当时差点把林三柱乐成了傻子。
……
曹妈很快拿来了衣裳，冯氏去隔壁房间换上，再洗干净了手，就往产房而去。
同时冯氏心里有着纳闷，儿媳妇在生孩子呢，她怎么没看到远秋啊？
可等冯氏拐过弯，快到产房门口时，就看到自家儿子蹲在窗户底下，正侧耳贴着墙，在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呢。
难得见到儿子如此不稳重的举动，冯氏简直忍俊不禁。
再看儿子满脸的凝重，她安慰道，“放心，你媳妇身子骨向来康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孩子给生下来了。”
林远秋听后连连点头，心里期盼着钰柔能如他娘所说，很快把孩子给生下来。
岂知，这一等就等了四个多时辰。
一直到了酉时，也没见产房里传出有要生的迹象，只有时不时的闷哼声。
钟荣和钟锦安，还有钟锦华，三人一回到家就知晓了女儿（妹妹）在生产的消息。父子三个也来不及洗漱，飞也似的冲到了后院，随后也开始了焦急的等待。
吴氏和老林头站的久了有些累，早已搬来凳子坐到了院子里。
高翠和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四人从作坊回来后，就一直在院子里守着了，虽知道第一胎生的肯定没这么快，可是等的久了，心里免不了会担心弟妹。
而林远秋，侧耳贴墙的动作基本没怎么变，只除了蹲的太久腿酸而改成了坐在地上。
冯氏从来不知道自家儿子还有这般婆妈的时候，整整一个下午蹲在窗户外没挪动半步不说，还时不时来上一句“钰柔别怕，相公就在外头。”
还有这会儿，在听到稳婆说宫口还没开全，让产妇站起来多走走后，居然直接拍着窗户，一定要让儿媳妇到外头沿廊上走。
这不是胡闹吗。
林远秋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这间产房并不大，与其在屋里来回绕圈把头转晕，还不如直接到外头来得宽敞。
何况整一个下午都待在产房里，想必妻子早已闷的难受，不如先出来透透气再说。
还别说，在屋里闷了半日的钟钰柔，其实早就想出来走走了，只不过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听到相公让她出去后，忙让柳叶帮她整理好衣裳，冯氏虽十分不赞成，可还是小心搀扶着儿媳出了产房。
林远秋早在房门外候着了，见妻子出来，忙上前把人扶了过来。
然后，众人便看到，扶着媳妇慢慢行走在沿廊的林远秋，开始了各种的自言自语：
“宝儿，你要乖乖的，可别让你娘吃苦哈。”
“宝儿，你看天都快黑了，咱们快从你娘肚子里出来吧。”
“要是不听话，小心爹爹打宝儿屁股哦！”
老林头纳闷，转头问向一旁的吴氏，“宝儿是谁？”
吴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宝儿是谁，宝儿是马上要与咱俩见面的小曾孙啊。”
也不知是不是亲爹的那句“打屁股”起了效果，等再回到产房后，钟钰柔很快把孩子生了下来。
当小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传出来时，林远秋觉得，天籁也莫过于此了。
守在院子里的众人也是忍不住的开心，在他们看来，没什么比家里人平平安安的更让人喜悦的事了。
很快，冯氏就抱着小婴儿满脸是笑的出来了。她先是去了公婆那边，喜滋滋地道，“爹，娘，钰柔给您俩添曾孙了。”
吴氏忍不住夸道，“好好好，远秋媳妇是个好样的。”
老林头很快看到了小婴孩的圆圆脸蛋，虽眼睛还未睁开，可模样，已能瞧出与远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钟荣，还有钟锦安和钟锦华，父子三人也是伸长了脖子，三双眼睛全长在了面前这个皮肤红通通，头发乌黑的小娃儿身上。
“娘，我媳妇咋样，还好吧？”林远秋有些不放心。
“没事，生的挺顺利的，你媳妇可比娘那会儿厉害多了。”
听到钰柔没事，林远秋终于放了心。
今日他也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女人生孩子的不易。林远秋默默在心里起着誓，这辈子他一定会对妻子好的。
……
十月才开始两天，永宁州和定胡县的百姓，就被一张奇怪的收果告示给看呆了。
柿果虽已开始发红，可摸着还是硬邦邦的，所以，这样的果子周记作坊收去到底做啥？
只是疑惑归疑惑，卖柿子的事，村民们可没半点耽搁。
这不，第二日城门一开，大伙儿就飞快出了城，然后步履匆匆地往自家村子里去。
而原本就住在城里的那些百姓，也不甘示弱，拿扁担的、挑箩筐的、提篮子的、拎布袋的，也都出了城。
山上有好多野生的柿果树，他们当然可以去摘了。
要知道，周记作坊可是收三文钱一斤的价格呢，这白挣银钱的机会，恐怕只有傻子才待在家里不愿动弹吧。
……

第197章 失算
像这种全城齐出动，差不多都往乡下跑的场景，柬房的几名书吏，表示自己活了快半辈子了，还是头一回遇到。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能理解的，惯常柿果才卖两文钱一斤，且还是大街小巷一路吆喝着才能卖完的那种。
可如今呢，周氏作坊给出的价格却是三文，比往年足足多出了一文。
最最重要的是，只要柿果没破没裂，拿到作坊直接就能被收下。如此就少了挑着担子四处叫卖这一环，这样的银钱挣着多容易啊。
也正因为如此，城里那些吊儿郎当闲逛的二流子，今早也提着布袋上山摘柿子去了。
只是不知周氏作坊收这么多柿果准备做啥，还有就是，这知州大人也不知是咋想的，那柿果明明可以收两文钱一斤的，为何还要多花上一文呢。
这不是明摆着吃亏吗。
相比起书吏们的心中不解，严同知与贺通判就要通透了许多。
看到几名书吏满脸纳闷的模样，严同知忍不住说道，“你们以为咱们知州大人开作坊真的为了挣银子啊。”
“不为挣银子那为啥？”一听这话，何书吏就更加想不明白了，这世上哪有白做生意不想挣银钱的人啊。
“是啊，不挣银钱那是为了啥？”
张书吏也是一样的想法，有谁做买卖不是奔着挣银子去的。
贺通判笑道，“你们仔细想想看，自从城里开了作坊后，咱们永宁城还有咱们衙署都有了啥变化。”
有了啥变化？何书吏和张书吏，还有吴书吏，听后先是一愣，要说变化，那可太多太多了。
特别在永宁城里，如今不管是城东还是城西，或者城南和城北，都是热热闹闹的。
还有那做生意的小贩，在数量上，比以往要多出十倍都不止。
至于街上的那些店铺，就更不用说了。以往货架上的商品，掌柜从来不会摆满，就零零散散几样，这是担心卖不出去，到时银子全压在了货里。
可现下再去看，每家店铺都是琳琅满目、货品充足的。
之所以会这样，当然是因为东西好卖，销路好的缘故。
而这其中，除了城里人口多起来了，还有就是百姓们手里都有了活钱。
可不正是有活钱了嘛，这一点张书吏和吴书吏最是清楚，因为他俩都有家人在作坊里做活呢。
前几天，周记作坊和冯记作坊给工人们都发了工钱，张书吏的二弟拿回来四百二十文。
而吴书吏那个会绣活的小妹，居然比张书吏的二弟还要多上八文。
家里一下子有了这么多进项，手头自然就宽裕了许多，家家户户自然而然也多了置办东西的心思，如此城里铺子就多出了好些生意。
所以这些可都是改变。
至于他们衙署里的变化，三人立马想起这段时日户房书吏们的忙碌。
“对了，咱们衙署税银充裕了！”何书吏很快明白了过来，“有了作坊，就能从中挣到工钱，而百姓们有了收入，那么市面上就多了各种交易，有了交易店铺就有了多挣银钱的机会，如此商户们可不就给咱们衙署多交市税了嘛。”
严同知点头，表示正是这个理。
不过，严同知觉得，开作坊这件事，最得实惠的，还得是整个永宁州的百姓。
尤其是新搬进城里的村民们，如今不但住上了新宅子，还有了挣银钱的地方，这样的好日子，怕是做梦都没想到吧。
贺通判做了最后的总结，“咱们知州大人真可谓一心为民了。”
说是一心为民，贺通判可没带一点水分，他可不觉得靠卖绣品能挣上大银子。
别的不说，单来回路上的开销就得要不少。话说那日作坊出门卖绣品时，这又是雇马车又是雇镖师的，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这样的买卖，能保住不亏本就阿弥陀佛了，还挣啥银子啊。
其他几人也很快想到了这点，再想起今日作坊收三文钱一斤的柿果，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了感叹，他们知州大人为了永宁州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谓用心良苦了。
想到这里，衙署众人对知州大人的敬重，不免又增加了几分。
若林远秋知道下属们的心中所想，肯定会在心里说上一句：心系百姓是真，可想挣银钱的心也是真的。
虽自己不是唯利是图之人，可倒贴银子的事，他林远秋是绝对不会做的。
……
临近午时，摘柿果的百姓们就开始陆续回城。鼓鼓的布袋、沉甸甸的担子、以及满满的篮子，无不彰显出今早颇丰的收获。
而百姓们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奔向周记作坊，大家眼中除了兴奋，剩下的全是期盼了。
至于期盼什么，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卖柿子的银钱了。
周记作坊自然不会让他们失望，收柿果的摊子早已摆了出来。依着顺序，先检查有无烂果，然后再称重，最后结算银钱，方便又迅速。
为了能顺利给百姓们把柿子钱给了，昨日林大柱他们，还特地去钱庄换了两箩筐铜钱回来。
看到自己采摘的柿子果真换成了一枚枚铜板，心情激动的百姓们只差仰天大笑了。
然后，永宁城里随处可见或挑着空担子、或提着空篮子往家跑的百姓，那捣腾着腿的速度，说是风火轮都不为过。
这是都赶着回家吃饭，准备再继续出城摘柿果呢，这样下午还能挣上一笔卖柿子的钱。
哎呦，真是越想越开心啊。
而一大早就来了作坊的林大柱和林远槐，此时也没闲着，既然柿果已进作坊，自然是快快安排工人削皮了。
至于削果皮的刀，早在上个月，家里就准备好了。
且为了赶制柿饼，做画框的活计先停了下来。
原本堆木头的大院子里，这会儿早已铺满了晾晒柿饼的竹帘子。
因着有做柿饼的打算，当初买地盖作坊时，林家就特地多买了两亩用来建造院子，所以在晾晒这方面，是肯定不会有耽搁的。
只不过晾晒没问题，可削皮却遇到了困难，原因还是送来的柿果实在太多，削皮人手有些跟不上。
同样的问题，在定胡县作坊这边，林二柱和林远柏也遇到了。
要知道柿果采摘下来的当天，是削皮的最佳时候，这时的柿子皮紧，削起来最不费劲，也不会伤了果肉。
一家人经过商量，最后想出了再招人的主意。
听到周记作坊又招人，且要求会削柿子皮就成。至于工钱，不论老少，统统三十文一天。
这下，城里只要还能走动的大爷大娘，都到作坊报名来了。
啥，你问为何来的都是些年纪大的？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年纪轻的都去摘果子了啊。
这些时日，吴氏和老林头，还有家里的婆子们，也都在作坊帮忙。冯氏她们也是，毕竟像这种季节性的东西可等不得人，自然得齐心协力先把柿饼赶制出来才成。
至于绣品作坊里，只留了高翠和王云香两人看着，高翠在永宁城这边，而王云香则在定胡县那里。
可以说，如今林家除了还在坐月子的钟钰柔，以及每日上值的林远秋，其余人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忙忙忙”。
这不，就连家里几个岁数小的都不例外，不过他们都忙在了学业上。
自秦秀才接过府里小少爷和小小姐的学业后，墨宣墨昊还有墨晟，几个男孩子的每日作息就有了具体的安排。
卯时三刻早读，辰时二刻用早饭，歇上半个时辰后，就开始了一日的上课，上午两节，下午两节，而后秦秀才再布置今日的写字作业，并叮嘱明日交给他批阅。
相比起家里的男孩子们，婉清婉莹还有婉雪，这些女孩子就要轻松了一些，秦秀才给她们的安排是，每隔一日来上课，只不过每日的练字是不能少的。
虽姑娘家不用举试，可有一手好的字，还是很有必要的。
……
临近十一月的永宁州已渐渐开始冷了。
而忙忙碌碌二十多天的周记作坊，终于把所有收来的柿果都制成了柿饼。
只是看着装满柿饼的几百个大陶缸，吴氏怎么都笑不出来。
其实不止是她，老林头、林大柱林二柱，还有冯氏她们也都开心不起来，就连林远秋也隐隐有着担心。
至于为啥，当然是没预料到的缘故。
林远秋是怎么都没想到，永宁州和定胡县居然会有这么多的柿子树，原本他以为有个三、四万斤就顶天了，岂知实际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两个地方加起来，居然有十万多斤。
林远秋算了算账，此次周记作坊收柿子共支付三百二十两银子，顾人工用了一百二十两，还有买陶罐花了三十五两，所有这些加起来一共用了四百七十五两银子。
而晾干的柿饼水分差不多减半，十万多斤的柿果能晒五、六万斤的柿饼出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柿饼装缸之前，都是称过重量的，一共有五万九千多斤。
按理来说，四百七十多两银子的本钱摊到柿饼上，每斤划到九文钱都不到。这样的成本，按着先前卖六十文一斤的价格，并不高。
可还有路上的运输成本没算进去呢，近六万斤的柿饼，单是雇马车就得一百多辆，算算马车费用和车夫的吃住，实在吓人。
何况，一口气要雇这么多的马车，哪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他这是失算了啊。
唉，说来说去，全因自己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柿子的缘故。
再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林远秋觉得，此次卖柿饼他一定要好好打算好了才是。否则自己为永宁州和定胡县将来的规划怕是要泡了汤。
原本林远秋的计划，是准备让吉祥如意饼成为永宁州的特产的，也就是招牌的意思。
而这样的好处就是，往后只要有人提起吉祥如意饼，大家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永宁州，因为只有永宁州的吉祥如意饼才是最最地道的。
如此，等自己离开永宁州之后，这边的百姓也不用发愁吉祥如意饼的销路了，毕竟时人最注重的就是“正宗”。
……
正当林远秋为怎样节约成本一筹莫展时，转机却是不经意间就来了。
这日，永宁城突然来了一支商队，看着有十来辆马车的样子。
这行人进城住下后，就马上打听起冯记作坊的位置来。
一听是找冯记作坊的，城里百姓自是相当的热心，很快就给他们指了路。
找到地方的几位商贾，当即表明了他们想进货的意思，而所进的货，正是抽绳手袋和画框。
冯氏和周氏，还有刘氏，妯娌三人觉得自己快高兴疯了。
这这这么快就有自动送上门的啦？
“哎哟，曹妈，快快快，快去把少爷喊来！”
……

第198章 商队
冯氏的猜想没错，这帮人还真是自己送上门的。
不过，他们之所以会往永宁州来，还是因为林三柱的告知。
正如林远秋叮嘱的那样，每卖一次货，林三柱就会拿给掌柜们一张写了永宁州冯记作坊的信笺。
说来，林三柱的这次卖货之行并不怎么顺利，究其原因还是价钱太高的缘故。
所以每当林三柱拿着样品去推销时，所有掌柜的第一反应就是压价，甚至对半砍的都有。
林三柱自然一文钱都没给他们让，要买就买，不买拉倒，既然自己已经不远千里出来了，大不了多走几处就是，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搭上精力和运费白忙一场的。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大约每问上十家，才有一两家拿货，而那些拿货的掌柜也只是每种各挑了一、两件，生怕卖不出去积压了货。可不拿又觉得舍不得，毕竟这些布手袋和画框实在太好看了。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等掌柜们把货品摆出来后，但凡进到店铺里的客人，就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特别是摆在书案上的小画框，那什么“难得糊涂”，又什么“常醒不如半醉”，实在太好看了。至于价格贵不贵的，压根就没人提起。才一天期间，就卖了个干净。
而那些手袋，富家夫人或是官家小姐一买就是五六个、七八个，也是立马就没。
看到转眼就挣了十多两银子，那些掌柜都傻眼了，他们真没想到这些货品会这般畅销。
于是就有头脑灵光的店家，立马照样画起了葫芦，很快安排人仿照了起来。
不过更多的掌柜，则准备亲自去永宁州一趟。毕竟林三柱离开他们店铺时，可把冯记作坊还有好些新样式的事，都与掌柜们一一说了。
当时听的时候并没在意，可这会儿掌柜们都对新样式生了心，特别在看到那些仿照品没几件像样的，就更加下定了直接去永宁州拿货的决心。
就这样，你一家我一家他一家，再雇上几名镖师，很快就组成商队往永宁城进货来了。
只不过这会儿在看到一个又一个好看的布手袋，以及一块又一块赏心悦目的禅意画时，几个掌柜看的目不转睛的同时，又生出了其他打算。
原本掌柜们过来是准备进了货回去卖的，可现在他们却不这样想了。
既然有这么多好货，自己为何不多拿一些回去，直接做批发呢。
这样想着，其中一人忙就把自己最看好的一整套兔子的布手袋抱在了怀里，然后转头对周氏说道，“掌柜，这种样式的手提袋我全都包了！”
这款兔子手袋共有八种样式，也就是八只不同的兔子，有手捧如意的，有双手抚琴的，也有抱着梅瓶的。每只兔子看着都憨态可掬，好看极了。
一听到全包了，其他几个就不干了，“我说田掌柜，你这般行事可就太不地道了，咱们都是一起来的，有好货自然该平分才是。”
“是极是极，都一道过来，有好货就该分一分。”
“对对对，咱们见者有份，平分平分！”
三人虽这样说，可他们怀里抱着的心仪样品，可一点都不比田姓掌柜少。
是以，等林远秋换了便服过来时，就看到几个商贾，正抱住样品舍不得放手呢。
周氏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场面，正不知怎么办才好，这会儿看到侄子过来，立马松了口气，“远秋，这几个掌柜到咱们作坊进货来了！”
林远秋点头，对一旁的冯氏说道，“娘，您跟大伯娘和二伯娘，先去把今日做好的布手袋都清点入库。还有派人去周记那边看看，若有做好的画框也都清点装箱，让三哥四哥先拉过来。”
“诶诶诶！”妯娌三人齐点头，很快就去作坊点货去了。
林远秋转身，见几位掌柜依旧跟刚才一样，还是抱着样品舍不得放下。这样的场景，让林远秋心下肯定，今日作坊里的买卖铁定不小。
“各位掌柜请坐。”林远秋指着椅子请大家坐下，而后又道，“本作坊存货量足，最近还出了好些新的样式，定能让诸位挑到满意的货品。”
一听货源充足，并且还有新的样式，几位掌柜终于放下心来，随即忍不住暗暗庆幸，庆幸他们直接来了永宁州。
平安见自家公子才几句话，就让差点翻脸抢货的几位掌柜心平气和了，心里自是忍不住的佩服。
待看到门口有婆子向他招手时，平安忙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与林远秋相谈正欢的几个掌柜，就看到方才退出去的小厮，端了两盘子点心上来。
这本是很寻常的事，只是那一个个小饼子模样的点心却不寻常，看着橙莹莹的，让人有忍不住想吃上一块的冲动。
几位掌柜确实也这样做了，只见他们各自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先是轻轻捏了捏，软软的，而后放到嘴边咬上一口，嚼了嚼，软糯甜香，味道还真不错。
只是，这到底是啥点心啊？
按理来说，像他们这些做买卖的人，走南闯北是常有的事，见过的世面更是不少，可这样的吃食，几个掌柜表示自己从未见到过。
面对几人眼里的好奇，早已组织好了语言的林远秋，正准备打开自己的推销话匣。却听其中一方脸掌柜惊喜问道，“这该不会就是吉祥如意饼吧？”
林远秋倒不防对方知道这个，遂点头道，“没错，此样吃食正是咱们永宁州的特产，名唤吉祥如意饼。”
得到证实后，方脸掌柜从盘子里又拿起一块仔细瞧了起来，“原来这就是吉祥如意饼啊，先前就听人说起过，却是从未目睹，只听说甜糯不粘牙，味道也是极佳，没想到今日郑某倒是有口福遇上了。”
其他几个掌柜却是想的更多。
方才听这位青年掌柜说吉祥如意饼是永宁州的特产，看来这边应该有很多才是。
想到这里，几个掌柜忍不住又从盘里捏起一块吃了起来，嗯，甜而不腻，最不错的还是它软糯的口感，想来有不少老人爱吃。
几个掌柜突然觉得，此次过来的马车似乎太少了些，不过永宁州这边肯定有车行，大不了再雇上几辆就是。
看到对面几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林远秋便收了继续推销的心思。
都说上杆子的不是买卖，既然对方已有了购买的心思，那自己就等着他们先开口询问好了，这样才不至于被压价。
果然，几个掌柜很快问起了吉祥如意饼的卖价以及供货量。
而林远秋，虽心中高兴的只差飞起，可脸上却是一副我家吉祥如意饼从来不愁卖的模样，“不瞒各位，吉祥如意饼本作坊就有。再过上一些时候，京城便有客商会过来运走，若几位掌柜有意买上一些，作坊里倒是可以匀些出来，至于卖价，与京城客商一样，也是六十文一斤。”
几个掌柜倒没有开口嫌价钱太贵，做惯生意的人都知道，任何物品都是越贵越俏，越便宜越没人要。就目前来说，吉祥如意饼算是独一份的买卖，人家开这个价还算合理。到时他们可以跟客人说，就说这饼子京城达官贵人最是爱吃，想来他们翻上一倍价钱，都应该会有人买的。
这样想着，几人很快把主意定了下来。
这一日的生意，对林家人来说，算是前所未有的大买卖了，不但手袋和画框卖出去一大半，就连柿饼也销了三千多斤。
待林远秋把两千多两银票拿给吴氏时，吴氏当即数出一千多两递给小孙子，“远秋，这些银子是先前你垫出来的，现下拿还给你。”
林远秋并没推迟，而是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一码归一码，该是他的，他自然不会假客气。
林大柱和林二柱见后忍不住点点头，周氏刘氏亦是如此。这银钱原本就是远秋先垫出来的，自然得还给远秋了。
说来，他们最是喜欢小侄儿的性子，从不虚头巴脑的，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让人觉着敞亮。
让老伴把银票都收好后，老林头便开口叮嘱，“柿饼的价钱和绣品的卖价你们不要往外说，知道了吗？”
林大柱点头，“爹您放心吧，咱们不会往外透露半句的。”
林远柏和林远槐也齐声答道，“爷，孙儿不会告知旁人的。”
林远秋原本也想有此叮嘱，他可不想惹来红眼病。任何时候，闷声发大财都是金石良言。
至于那几个掌柜会不会把进货价说给城里的人听，林远秋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不大，话说哪有买卖人会把自己的老底透露给别人的。
……
翌日上午，田掌柜一行人很快离开了永宁城。
此次除了过来时的十二辆马车，昨日他们又从车行另雇了七辆，这会儿近二十辆的车队行走在官道上，看着浩浩荡荡的。
处于塞北边境，镖师们可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都留意着路上。
等马车差不多走出二里地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骑马的兵卫，看样子好像早就等候在这儿了。
众镖师大惊，只以为是碰到了明抢的兵痞子，忙抓紧手上的长矛和大刀，准备随时做出回应。
钟荣眼尖，早就看到了镖师们的防备，他也不靠近，只朝车队高声喊道，“知州大人有令，日后凡来永宁州商贸者，州府兵卫定会一路护送至磐壁地界！”
磐壁地界？
那不正是驻扎了大营盘的地方吗？
作为镖师，他们当然清楚，只要到了磐壁县，那么接下来的路程就要放心许多了。
只是知州大人居然会这般好心？
此刻，包括几名掌柜在内，可以说大家都是半信半疑的。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们还从未碰到过会派兵卫护送做买卖的商贾的官老爷。
所以，该不会是特地扯了个幌子待会儿好抢他们东西的吧？
可以说，这样的担心，田掌柜几人持续了一路。
等磐壁地界的路碑出现在眼前时，众掌柜忙转头看向车队的最后头，只见那队原本跟着他们的兵卫已收住了马，此时正目送着他们一路向前呢。
田掌柜忍不住心想，若此趟货物销路好的话，自己肯定还会再来永宁州的。毕竟有了兵卫们的护送，安全上也无须再有太多的担心。
……
都说万事开头难，而只要有了好的开头，那么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
自田掌柜一行人离开后，永宁州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商队，无一例外，全都是奔着手袋和画框来的。
从那日田掌柜他们买走了一大半存货后，为了增加产量，冯氏作坊又招了一回女工。
如今两边的作坊人数加起来，已有女工八百多人了。所以在供货上还是基本能确保的。
而平安，依旧与上回一样，都会适时捧了两盘吉祥如意饼出来待客。
如此甜糯味美的新奇吃食，在品尝过之后，自然不乏带走它的人。
看到一只只空出来的陶缸，林家人原本提着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到了实处。
吴氏则是满脸是笑，走起路来更是只差带着风。
依照这样的势头，想来等三娃回来时，那柿饼应该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哪还用老三他们再跑一趟商啊。
……
到了十一月下旬，寒风起的时候，又有商队过来了。
让林远秋意外的是，此次的领队之人居然是田掌柜来着，算是他们作坊的第一个回头客了。
田掌柜这次是独他一家商户过来的，马上就到了腊月办年货的时候，这一趟他可是专门为着吉祥如意饼过来的。
上次拉回去的那批，不出几日就全卖光了，可谓痛痛快快的大赚了一笔。
好多年没这般畅快的卖过货了，加上接下来正是年尾，是以田掌柜也没耽搁，雇上镖师后，隔日就整装出发，径直往永宁州来了。
可让田掌柜没想到的是，原本他以为的满载而归并未如愿，那吉祥如意饼只有最后的五千多斤了。要知道，自己这次可是特地多安排了十辆马车过来的。
看着田掌柜眼巴巴的，林远秋也没好意思多留，只让大伯父剩了一陶缸柿饼准备自家吃外，其余的，全用布袋仔细装了，都让田掌柜搬上了车。
来都来了，田掌柜自然不会傻到空着马车回去，于是剩下的几辆空车上，装上了冯记作坊最新样式的布手袋和画框。
特别是那款小金鱼的手袋，看着红红火火的，田掌柜一口气拿了一千多只，准备到了上元节时，再拿出来售卖。
想来届时定会跟那款兔子手袋一样，才拿出来，就被抢了个干净。
等钟钰柔做满了双月子，宝儿能逗出笑脸时，离家两个多月的林三柱，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终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

第199章 奏报
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外奔波了两个多月，不止是林三柱，就连林远枫和林远松也都瘦了一圈。
自家娃儿自家心疼，周氏和刘氏对着自家大儿子就是一阵嘘寒问暖。而吴氏，在看到又瘦又黑的三儿子后，老泪早已包在了眼眶里。
林三柱倒是不以为意，外头肯定没家里自在，会瘦上一些也正常，再说自己也就是黑了点瘦了点，精神头可还是十足的。
“娘，等儿子歇上一日，后日再出门哈。”林三柱边说边吸溜了一口面条，随后又喝了一口汤，肚子立马暖乎乎的了。
“出门做啥？”
吴氏纳闷，不是才回家吗，咋又要出去了？
“去卖柿饼啊，咱家今年不是做了柿饼吗。”
林远枫也跟着说道，“对啊，奶，咱们家不是还有柿饼未卖嘛，这几日三叔特地让车夫把车赶的快些，为得就是好早些回来卖柿饼，别到时下了雪，路上可就难走了。”
一听原来是准备出去卖柿饼的，吴氏两手一拍，忍不住笑道，“不用卖了不用卖了，咱们家的柿饼早就卖光光了。”
“卖光了？”林三柱难以置信，“咋卖的？”
还能咋卖的，吴氏得意，“还不是远秋想的好法子，那些掌柜自己拉走的。”
见自家爹有越听越糊涂的趋势，林远秋笑着解释，“前些时候有不少客商来咱们作坊拿货，儿子顺带就与他们说了咱们家的柿饼。商客们尝过之后，都觉得不错，就拿了不少的货，说来这些客人还是爹您招来的呢，要不是爹与他们说了咱们这儿，人家也不会往这边来。”
林三柱自然明白儿子说的是他告知买家冯记作坊地址的事，便忍不住说道，“你是不知道，这一路的买卖可不好做，那些店家要么不搭理人，要不就嫌咱家的东西贵，一上来就狠命往下压价。不过爹都没答应，远枫和远松可是仔细算过成本的，若按他们给的价，咱们冯记到时白忙一场不说，说不得还要倒贴给他们不少，这样的买卖傻子才会做呢。”
林远枫和林远松齐齐点头，表示三叔说的一点都没错。
对了，还有京城的柿饼，想起京城的事，林远枫有些激动，道：“奶，此次孙儿和三叔还顺道回京城住了十多日。”
老林头诧异，“你们回京城啦？”
“是啊。”林远松兴奋道，“爷，奶，孙儿和三叔，还有三妹四妹，一起把庄子里的柿子都做成柿饼，全卖了呢。”
听到做柿饼，且还跟春燕春草一起，这下屋里众人都惊讶不已，这到底是咋回事，怎么突然回到京城做柿饼去了。
林三柱也没卖关子，捧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吃进肚里后，就开始说起了此事。
原来，按着林三柱他们原先的打算，是准备由北往南一路把货卖到汾岩府的。只是打算虽好，可销量却不乐观，等行程过半，也就是到了阖州时，居然连一半的量都没销出去。依照这样的情况，林三柱可以肯定，他们即使到了汾岩府，怕还能剩下不少货来。再想到阖州离着通州并不远，而过了通州便是京城了，所以他们与其千里迢迢再往南去，还不如直接回京，最起码京城还有墨林轩呢。再有就是朱掌柜，林三柱相信，就凭朱掌柜的生意经，想来会拿不少货才是，至于剩下的，林三柱准备放到墨林轩售卖。而除了这些打算，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半年多未见，林三柱有些想两个闺女了，不知她们姐妹俩如今怎样，过得好不好，他准备去看一看。
于是林三柱和镖师一商量，然后车队就转道去了通州，接着是京城。
等到了京城后，林三柱也没耽搁，直接拿着样品去四宝斋找了朱掌柜。
看到林三柱过来，朱掌柜的眼睛惊喜成了圆溜溜的铜板，“哎哟，林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林三柱把手里的大布袋拎起，笑道，“自然是给朱兄送些货品过来瞧瞧的。”
一听这话，朱掌柜只以为林三柱又给他送画过来了，可他观这大口袋，怎么也不像装着画的样子啊。
朱掌柜正疑惑，接着就看到林老弟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块木板来。
不对，这可不是木板，看到上头绷着的绣布后，朱掌柜疾步上前，很快把一块绣着《煮茶图》的画框拿了起来，只见画上，红泥小火炉和蒲扇，还有炉边坐着的两位执子对弈之人。
除了这些，画上还绣了一首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整幅画清逸逍遥、宁神静气，朱掌柜立马想到挂它的位置，那就是书房，此画若挂在书房，绝对应景应情。
除了《煮茶图》，还有《赏雪图》、《望月图》等等等等。可以说，所有的这些画框，朱掌柜都非常喜欢。
这样的结果就是，朱掌柜把剩下的画框全包圆了。如此，他们四宝斋卖画框算是在京城独一份了。
卖了画框，剩下的就是布手袋了，林三柱没再拿到别处去兜售，而是直接放到了墨林轩，至于价格，就卖二百文一只吧。
张贵也是个有脑筋的，他挑了几只兔子样式的手袋往门沿上一挂，这样走在大街上的行人很快就被好看的兔子吸引了，单第一天就卖出七十多只。
见老爷回来，老张头高兴之余，便把张妈去庄子里做活的事说了。
林三柱这才知道，原来春燕和春草竟然领着人去庄子上做柿饼了。
“等儿子跟远枫还有远松到了庄子上时，那坡坪上已有好些柿饼晾晒着了，娘，你是不知，燕儿还挺着个大肚子呢。”
林三柱是既心疼又欣慰，原本庄子里的这些柿果，家里的打算是让徐老实夫妻俩能摘多少就卖多少，反正柿子林要荒废几年是肯定的。却没想到他的两个闺女居然领着下人做起柿饼来了。
“夫君，咱们燕儿又怀上啦？”冯氏忙问。
“嗯，怀上了，是明年三月里的产期，亲家母让咱们放心，说她会照顾好燕儿的。”
冯氏虽点着头，可心里要说不记挂是肯定不可能的。
说到怀孕，林三柱突然想起，自己出门时儿媳已差不多足月，所以，他的孙子或孙女呢？
没等林三柱开口询问，就见门口走进一人来，是儿媳钟氏。
而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许是当心被寒风给激着，林三柱看到，襁褓上头还照着一块棉盖头。
这这这就是自己的孙儿了吧？
林三柱“蹭”地一下从长凳上蹦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儿媳怀里的襁褓舍不得挪开。
见状，林远秋忙上前把儿子从妻子怀里接了过来，然后走至林三柱面前，“爹，您瞧瞧，这是宝儿，您的孙子。”
说着，林远秋一手抱紧襁褓，另一手把棉盖头揭了开来，显然盖头下的小宝儿刚睡醒没一会儿，看着还有些睡眼惺忪，不过在看到人后，很快开始咿呀了起来。
看到与自家狗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脸时，林三柱只觉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眼眶也不知不觉有些湿润。
他本想伸手抱一抱孙子，可很快又收了回来，“爷爷可有好些天未洗澡了，可别把宝贝小乖孙给熏着了，对了，爷爷还给我家乖孙带了礼物呢。”
说着，林三柱很快去翻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袱。
然后吴氏就看到，自家的糟心玩意居然从包袱里拿出一个与面盆差不多大的项圈，且那可以与手指头比粗细的圈身上，还挂着一把成人巴掌大小的长命富贵锁。
看到屋里众人看傻子似的目光，林远枫和林远松忙把头转向别处，好以此表明三叔买这把金锁时，他们拦都拦不住，当时他俩也觉得这个项圈实在太大来着。
冯氏心里偷笑，宝儿他爷可太会买东西了。
而吴氏，要不是几个小辈都在，她觉得自己肯定会忍不住一巴掌拍了过去。
个糟心玩意，这哪是给小毛头挂的金项圈啊，这样的分量怕是大人的脖子都吃不消吧。
林三柱又不傻，谁规定金锁一定要挂在脖子上的，这在大户人家，就是给孩子攒着的体己好嘛。
“谢谢公爹。”
钟钰柔替儿子把金项圈接过，入手之后，感觉挺沉手的，心想着，这怕是有十几两吧？
“娘，这是此次卖货的银子，还有卖柿饼的银钱，也都在这里，雇镖师和马车的费用儿子已经结算给他们了，喏，这儿还剩四千二百三十两，娘您数数看。”
等把钱袋里的银票全递给吴氏后，林三柱又说起了去秦府的事，“远秋，离开京城前，爹特地给你老师送了些柿饼过去，对了，还有你岳母那儿，也拿了一些。”
林远秋点头，老师对柿饼算是情有独钟了，原本他还想着要不要托人捎一些回京，可一时又找不到顺路的人，现下倒是不用烦心了。
待众人各自回房，回到房里的吴氏，忙把木匣子抱了出来，然后把今日的银票放了进去。
看着匣子里的银票又厚了些，吴氏心里自是说不出的兴奋，见自家老头子也瞧着匣子里头，吴氏忍不住说道，“算上今日三娃拿回来的这些，咱家差不多有九千多两银子了。”
嗯，老林头点头，“你收好了就是。”
前几日小孙子可是与他说了，像这样挣银钱的生意，他们家最多做上三年，所以攒银钱怕只有这几年了。
……
进入腊月后，天越发冷了起来。
而在知州大人的要求下，所有村民都住到了永宁城里。
其实不用知州大人开口，原本村民们就是这样打算的，反正大冬天的地里也没活要忙，再有就是他们得防备着山戎人，所以这个时候是不会有村民还愿意待在村里的。
于是，一连几日，村道上都是挑着木柴、卷着铺盖，匆匆往城里搬的村民们。至于家中的粮食，自地里收上来后，就放在城中的宅子里了。
定胡县也一样，早在月初，村民们就全部住进了城里，包括那些孤寡，一个都没落下。
塞北的雪要比旁的地方来的早一些，到了蜡月初九这日，天上就下起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落了一日，等到天黑时，积雪深的地方已经没过膝盖了。
第二日，林远秋便下了令，自今日起，一直到正月结束，永宁城和定胡县的城门不再时时开着了。
在这期间，能自由出入的，只除了军营的兵卫，其他人若想要出去，必须到衙署（县衙）报备。
对于这样的规定，百姓们肯定没有异议，且也没有一人去衙署报备出城的。大冬天的窝在家里暖乎乎的多好，出城去做啥，至于走亲戚，就更不可能往城外去了，话说如今谁家的亲戚不在城里住着呢。
冯氏作坊和周氏作坊定的是腊月十六放年假。
到了放假这日，作坊除了给大家结算了工钱，另外还发了年货，每人面粉十斤，猪肉五斤，还有就是松子糖一包。
等工人们拿着年货回家时，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
说来也是好笑，有几人明明家住在城东，偏偏往城西走上一趟，为得就是能在大街上多显摆一下手里提着的年货。
只是，街道两旁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这会儿忙的只差飞起，哪有空闲留意到他们啊。
要知道，今年腊月里的生意，对各家铺子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好，这不，一整天下来，掌柜们钱匣子里的铜板都是装的满满的。
相比起在京城，地方衙门的封印时间要提早了几天。
永宁州和定胡县都是腊月二十四封的印，等再开印时，就得正月初八了。
朝廷有明文，地方上的税银，除上缴国库的那一部分，其余的，则由地方官员自行支配。
今年衙门收到的市税银两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候，不说其他商户，这几个月单是冯记作坊和周记作坊，就交市税共一千多两。
上个月的时候，林远秋就从中拿出一部分用作了军营的新兵招募，准备尽快把所差的兵卫人数补齐。
至于今日衙署和县衙的封印放假，林远秋也不吝啬，给下属们都发了年货。每人米面各二十斤，猪肉十斤，点心四斤。最后还给大家发了二两银子的奖励，严同知和贺通判，还有汪县丞则每人五两。
林远秋的这一举动，直接让衙门众人个个都是眉开眼笑的，好似今日就是过年一般。
严同知与贺通判私下总结，两人觉得，这一年，他们虽累，可这样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人过得充实。
……
御书房里。
景康帝拿着手里的折子一时有些恍神，居然又是石州知府罗文庆的奏报。
景康帝还记得上回罗文庆的奏折，当时报的是定胡知县遇匪身亡的事，如今将近一年过去，不知此次来奏报所谓何事。
想到杜知县，景康帝很快记起了林修撰，也不知他这个永宁知州以及定胡知县当得如何了。
……

第200章 告状
景康帝把奏折打开，很快细看了起来。
许是受先前杜知县事情的影响，是以在看罗知府的奏报时，景康帝心里是做了些准备的。
可再是有准备，这会儿的他也被奏折里的内容给震惊到了。
什么叫十室九空、不见人烟，如今可不是灾荒战乱的年代，好端端的，那定胡县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
景康帝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今年朝廷并没有收到塞北遭了灾，以及粮食颗粒无收的奏报。更没哪个地方官员递了折子说流民成患的事。
所以村人们都到哪儿去了？
还有，这林修撰到底是如何治理定胡县的，怎么才短短一年不到，就让下辖村落变成这副光景了呢。
景康帝实在想不明白，他看人鲜少有错眼的时候。以自己对林修撰的了解，应该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才对。
可景康帝也知道，石洲知府不会无缘无故递了加急奏报过来，会这样说，此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了。
景康帝不解，难道林修撰先前的举止言行都是为着沽名钓誉？才使得自己高估了他的能力，从而错委了重任？
再想到前几日户部呈了账目上来时，自己还特地翻看了今年永宁州和定胡县上缴国库的税赋，虽与旁的县城比起来不算多，可也算不得少了。
当时景康帝还在庆幸自己用对了人，忍不住有些自得呢。
现下再想起这件事，景康帝觉得，这林修撰怕是急于表功，特地向百姓们多征了税赋吧。
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大，景康帝不禁皱起了眉。
可以说，此时的他，当初对林远秋有多器重，那么这会儿就有多失望了，甚至还可以说是气愤。
此事若查明属实，绝不轻饶！
三皇子也在御书房，他是过来禀报祭祀事宜的。
再有几天便是过年，而每到正月初一这日，景康帝都会去城郊阐福寺祭祀，再登上大佛楼进香为大景朝敛福。
这样的仪式，提前准备是必须的。自几位皇子成年后，景康帝就让他们和礼部官员一起参与筹办了。
而去年操办此事的是二皇子，依着顺序今年自然就轮到三皇子了。
听父皇提起林修撰，李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心想着如今翰林院里好像并无姓林的修撰啊。
可很快，他就听父皇说起了定胡县的事，李祯这才记起，还有一个外放到永宁州当知州的林修撰呢。
没想到父皇如今还称着人家修撰，由此可见，当初林修撰进讲经史时，有多让父皇满意了。
不过这会儿倒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在听父皇说了奏折上的事，三皇子也有着同样的想法，那就是百姓们定然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会选择背井离乡的。
而让他们过不下去的根源，自然与父母官的治理有着密切关系了。
比如，就像父皇所说的乱征税赋，不然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乡背井跑到外头去呢。
事关百姓，自然拖延不得。
景康帝准备立马派人过去定胡县核实，若事情真如罗知府所说无异，必当严惩犯事官员。
看到父皇有派人去定胡县的打算，李祯心中很快生出了想法。
大景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作为皇室子弟，李祯从小就有走遍自家江山的梦想。
这几年李祯确实也是这样做的，每回父皇有外遣的事务时，主动请缨次数最多的人就是他，几年下来，也算去了不少的地方。
而塞北边境，李祯知道，若无意外，自己这辈子都不大有机会踏足，所以何不趁着这次，过去看一看呢。
还有就是杜知县遇匪身亡的事，李祯心里一直都有着疑惑。
这些年四海升平，百姓们日子安居，匪盗之事并不多见，更何况还是这种截杀朝廷命官的。
所以李祯很想去一趟塞北，想看看那边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想到这里，李祯几步上前，躬身与景康帝主动请命道，“父皇，不如就让儿臣去一趟定胡县吧。”
“你去？”
景康帝诧异，倒没想三皇子会请命前往。
儿子能帮着分忧朝中事务，景康帝自是欣慰。若照以往，他肯定会很快应承了下来。只是想到此次去的可是塞北边境，景康帝心里就有些犹豫。
不过，景康帝很快记起先帝曾与他说过的话，先帝说，人只有多了历练才能生出远见。
这样想着，景康帝便没再阻拦，想着到时大不了多派些人手跟随就成。
拿定主意后，景康帝没再犹豫，点头道，“也好，此次朕就派你去定胡县一趟，若情况与罗知府所言无差，朕命你即刻免去林修撰永宁知州以及定胡知县一职，押解回京！”
“是，儿臣领命！”
……
林远秋自然不知自己被罗知府告了一状的事，更不知道对方早已对他心生了不满。
自兼任定胡知县以来，因着有两处的事务要忙，加之永宁州并不属石州府下辖，所以林远秋不觉得自己有与罗知府打照面的必要。
可林远秋不知道的是，正因为他的不照面，才让罗知府有了被怠慢之感，在他看来，哪有属县官员不来拜见一府之长的道理。
再想到先前的杜知县，不说一年四时的节礼，单是上他那儿恳请兵卫支援，一年到头都要跑上好几趟呢。
如此一对比，就更显出现下林知县对自己的轻慢来。
说是林知县，其实罗文庆也知道这只是暂代而已，人家真正的官阶是与石州府衙并无政务往来的永宁知州。
所以自己想找对方的茬，还真没这个权利。
每个月，知县都必须将自己的工作整理成册，上报到府城，也就是林远秋必须把自己的工作报告上报到罗知府那里。
《景朝官制》明文：革月报为季报，以季报之数，凡府、州、县轻重狱囚即依律断决，不须转发。果有违枉，从御史按察司斛劾。令出，天下便之。
也就是说，地方官员每月只需上报治地的司法案件即可，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关乎着百姓的身家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
所以，每个月罗知府都会收到林远秋派人送来的大小案件汇报，罗知府仔细看过了，不论案件大小，都处置的中规中矩，并无可指摘的地方。
至于定胡县的其他事务，就这样一个税赋不丰的辖县，罗知府根本不愿多去过问。别问的多了，到时人家各种诉苦，还巴望着府衙帮衬上一把，自己岂不是没事找事干。
所以，除了案律，定胡县的其他政务，罗知府绝对做到了不过问不参与。反正他已经想好了，既然你不尊重本官，那好，往后定胡县有什么事可别求到本官头上来。
要知道，那定胡县离秃子峡可是最近的，哪回山戎人过来不是先光顾他们那儿的，不然杜知县是怎样送了命的。
而鸿虎营与定胡县相隔了六十多里地呢，罗文庆确信，那什么林知州，迟早会有求到他的时候。
此时气愤不已的罗知府却是忘了永宁知州也掌着兵卫的，或者可以说，罗知府压根就没想到，人家会把州府兵卫用到定胡县的防护上来。
所以在临近年关，其他辖县都送来年礼而定胡知县依旧没有表示时，罗知府才惊觉定胡县一次都没上门恳请过兵卫。
正当他心里疑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却有衙差来报，说是有百姓路过大崖村时，发现一整个村都是空着的，且村里有好多民房被火烧了屋顶。
一听这话，罗知府顿时心惊不已，那大崖村可不正是离秃子峡最近的村子吗。
此时罗知府想的是，这林知县怕是啥都没顾上管，所以被山戎人屠了村子都不知晓吧。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外头冰天雪地了，忙派人快去大崖村查看。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不但大崖村没看到一个村民，就连紧挨着的河尾村也不见人影，且河尾村也有不少房子遭了火烧。
而这种烧房子的行径，恐怕也只有山戎人会干。
不知这是啥时候发生的事，因着大雪覆盖，去打探的人也分辨不出村里到底添了多少新坟，反正死了很多是肯定的，不然村子里也不会一个人都不见，想来村民们实在害怕，纷纷逃难去了吧。
这样的认知，让罗知府忍不住脊背冒汗，作为一府之长，自然有掌一方安宁的职责，否则朝廷让他掌着四千兵卫做啥。
可如今自己下辖之地却出了这样的事。罗知府知道，若被圣上知晓，林知县被问罪事小，到时说不定还要捎带上他。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可就太冤枉了。
不过，罗知府可不会就这样干等着圣上治罪，想到自己在杜知县一事上的做法，他立马收了上门质问的心思，而是很快给圣上写了奏折。
至于奏折上的内容，罗知府肯定不会提半句山戎人，只把大崖村和河尾村的情况如实做了上报，准备给人扣上一口治理不利的大锅。
等奏折写好后，罗知府就立马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
而让罗知府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奏折送出去的第二日，就有人跟他说了定胡县的“小县大城”之策。罗知府这才明白，原来村民们不是逃难去了，而是统统住到了城里。
写文书告知此事的正是青安知县高成，青安县就在定胡县的隔壁，当初村民们盖房子时，就有人去隔壁县买过瓦片，不过高成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此事。
按理来说，石州府与定胡县离得远，没听过“小县大城”还说得过去，可青安县就在隔壁，到现在才知晓此事就有些不应该了。
可事实确实如此，离得近并不代表就能先知道。
原来，不管分到屋基也好，还是开始建造房宅，村民们基本都没对外声张过。毕竟像这种白白得城里宅基地的事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很难保证不会有眼红的人，别到时闹僵起来，让官府把他们的宅基地统统收了回去，届时可就见鬼了。
于是，村民们都不约而同的有了默契，并未对外多说此事。
其实村民们不知道，哪怕他们告诉别人，别人也不见得会相信。就像在买瓦时，也有村民一高兴不小心说漏嘴的，可当时瓦坊的掌柜只当人家说的玩笑话，官府白给宅基地，怕不是在做梦吧。
而高知县，也是县里传此事的百姓越来越多，县丞听到之后告诉他的。
原来前些时日，定胡县所有村民往城里一起搬家的事，可有不少人看到了，大家才知道，原来隔壁知县给村民们划宅基地盖房的事是真的。
看着高知县的文书，罗知府一时难以相信，这可是好几万的村民呢，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脑袋瓜子，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个好主意来着。
“哎呦，我的奏折！”罗知府一拍脑门，他得快些让人把奏报给追回来才行。
只是，已快马加鞭了一日，想再追回，怎么可能。
……
这几日，永宁城和定胡县的百姓们都有一种被护在掌心里的感觉，特别是第一次住在城里过冬的村民们。
因为比起以往的提心吊胆，这几日的他们实在过得太自在了。
只要不往城门外去，想做啥都行。
这不，有提着篮子置办年货的，有领着孩子们上街买布匹准备做新袄子的，也有提着手炉结伴去茶楼喝茶的老农们。
虽地上积雪不少，天上还飘着雪花，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话说，不用担心被山戎人抢了粮食以及伤了性命的日子，实在太爽了。
此时，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两名妇人提着篮子正往巷口走去。
只见个子略高些的妇人对身后的矮个妇人说道，“我说王大家的，你动作快点，听贵子说今日衙署一共送五百幅春联呢。”
“啥，才五百幅，我家可有十多扇门要贴哩，哎呦，那咱们还真得跑快点。”矮个妇人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早在前几日，衙署就说了要给百姓们送春联的事，且说好连送三天，每天五百幅。
至于写春联的人，自然是不缺的，林远秋，严同知，贺通判，以及二十多名书吏，每人只需写上二十来副，就能轻轻松松把五百副完成了。
几十个衙役们，分出一半帮着裁红纸，另一半则把写好的联对摊到内堂，那儿有好几个炭盆摆着，温度高了，墨汁自然很快收了水分，然后衙差们再把晾干的春联一一送到百姓们的手中。
衙署门口早有老长的队伍排着，说实话，直到此刻，还有好些觉得难以置信的百姓。
他们是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官老爷居然会写了春联送给他们。
不说百姓们了，就是严同知和贺通判，也觉得这样的体验相当的新奇。
还有，当看到百姓们接过春联时，那满心满眼的笑，两人也情不自禁笑容满脸了起来。
而林远秋，手中的笔虽行云流水、力透纸背，可这会儿的他，心思并不在春联上。早上岳父差人来报，说昨晚又有村子遭了火，烧了好几间房子，等兵卫们赶到时，那些山戎人早没影了。
说实话，尽管房子遭了殃，可林远秋还是忍不住的庆幸，庆幸村里并没人住着，否则这几天定会有不少的村民伤亡。
话说，这些山戎人实在太可恶了。
……

第201章 养育之恩
想到山戎人的可恶，林远秋越发觉得自己的打算合乎情理了。
说实话，先前林远秋在江州府的四方茶馆，听那些商贾说起山戎人常扰民抢粮时，心里虽气愤，可在感受上，却是觉得边境之地不安稳也属正常。
可自从来到塞北身临其境后，林远秋心里除了恨就再没其他了。
特别在看到那些被烧毁了的房子，以及想起往年死伤在山戎人刀下的村民，林远秋发誓，自己绝对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
这些人不是动不动就喜欢点火烧房子吗，那自己就让他们尝尝火烧的滋味好了。
至于该怎样操作，林远秋早已经想好了，过程并不复杂，也无多大技巧，反正三个字，那就是“直接烧”。
林远秋想的正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请君入瓮，也就是把山戎人引进农家小院里，然后关门放火，直接烧他个稀巴烂。
虽方法老套，可林远秋可以肯定成功率极高。
至于原因，那还用说吗，自然是攻其不备了，因为山戎人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你想啊，以往村民们可都在屋子里住着呢，那时候山戎人过来时，村民们别说自己点火烧房子了，就是被人家放了火，都恨不得快快扑灭。
所以，山戎人是绝对想不到，这边会主动点火烧自己的房子。
林远秋也是前几日突然想出这个法子的，想到如今村民们都住进了城里，此时村里房子都空着，不正是大干一场的好时机吗。
林远秋想的是，与其让山戎人时不时过来烧上一把，还不如他这边大烧上一回，直接让恶人消失在大火里好了。
而行动的时间，他准备就选在除夕夜。
之所以挑在这个时候动手，林远秋并不盲目，而是根据自己的前任，也就是杜知县身前留下的手札得出的结论。
说来，杜知县也算是个尽心尽责的好官。虽林远秋并不认识对方，也从未与人谋面过，可单从杜知县所记的手札上，林远秋就能得出一二。
杜知县的手札上，不但记录了自己任期中每一次山戎人的突袭，还详细写下了每次突袭的时间、地点，以及村民们的伤亡人数。
林远秋算了算，六年时间，死伤村民共计九百七十二人，其中死亡人数一百一十三人。
看到这个数字时，林远秋几乎是咬着牙的，这些人抢走粮食还不算，居然还要杀戮，所以这帮山戎贼绝对该死。
等林远秋把时间一一列出来后，发现山戎人的突袭并无规律，只要入了冬，特别是下雪过后，他们随时都会过来。只不过林远秋注意到，六年当中的五个除夕夜，山戎人都有来过。而另一个除夕为何没来，大概就是杜知县得出的原因，因为这日，杜知县在手札上写着：戊戌年，腊月三十，暴雪。
想来正因为大暴雪，才让山戎人歇了翻过秃子峡的心思吧。
林远秋猜测了山戎人之所以每个除夕夜都会过来的原因，想必是觉得这一日大景朝百姓们都在过年，肯定最没防备吧。
所以这次自己也来个攻其不备好了。
对于女婿的临时起意，起初钟荣是不赞成的，觉得这样的火攻实在太过简单，山戎人怕是不会上当。
可后来听女婿一分析，觉得很有道理，这世上越是简单的事就越会让人大意，就像女婿说的，山戎人还从来没有这样被收拾过呢，绝对想不到这一遭。
“就用猛火油吧，这东西易烧，遇水也不怕，咱们把火油用陶瓶装着，再往瓶口处塞上布绳做引信，点着之后直接往里一扔就成。”
火攻上的事，钟荣自是精通的，陶罐易碎，到时着了的火油肯定四处飞溅，很快就能把整个院子都烧起来。
林远秋点头，准备马上就去置办火油和陶瓶。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林远秋觉得还有必要再加把柴，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提出，就听钟荣说道，“明日我就安排兵卫们去把那些芒草墩子拉到毛沿村去。”
话说，那些干芒草自割下来后，还堆在军营草棚里呢，原本是想添到马料里喂马的，可马儿并不爱吃，所以就一直堆放着，这会儿用来引火实在太合适不过。
而毛沿村，正是林远秋和钟荣商议过后，定下的火攻场地，也是目前为止还没受到山戎人突袭的村庄之一。两人会选定在这个村子动手，除了毛沿村的屋宅集中，还有最大一个原因，那就是那边家家户户都有院子建着。
原来毛沿村背靠大山，山上时常会有野物下来寻食，担心会伤到人，特别是家中孩子，所以这边的房子都是打了围墙的。
也正因为临着山，毛沿村就多了小树林和沟岔壕坡，更方便了兵卫们的藏身。
至于大冬日在雪地里该怎样藏身，林远秋心里很快就有了打算。
于是第二日，永州城的百姓就看到衙差们敲着锣，走街串巷的收被子，对，你没听错，就是收被子来着。且给出的要求足以让人惊掉了下巴，那什么越旧越好，一床被子两百文，不过被子外头必须套上白布，至于白布的料子，随便怎样都成，破的旧的带补丁的最佳。
好多百姓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悄悄跟着衙差走了好几条街，等听清确实是这样后，就撒开脚丫子往家里跑。
这年头谁家没几条旧棉被啊，特别是刚搬进城的村民们，家里坨成团的破被子就有好几床呢。
这不，家住熊子巷的张大娘，在听到衙差嚷着收被子后，简直乐的飞起，一个劲的对自家老头子说道，“没想到城里这般好，连破被子都有人要。”
说罢，张大娘招呼着几个儿媳忙活开了。家中破的里衣不知凡几，原本是想存着给家里娃儿做尿布的，这下统统找了出来，全缝在了棉被外头。
……
都说人多口杂，关于要收拾山戎人的事，除了家里人，林远秋对谁都没说。
是以，严同知和贺通判，以及衙署里的书吏和衙差们，都不知道他们的知州大人收这么多破被子准备做啥。
有心想打听一下，可看到林大人不苟言笑的模样，严同知和贺通判立马把到嘴的话收了回去，心想着，反正大人花的是自家的银子，他们还是少多事吧。
是的，收被子的银子是林远秋先掏的腰包，自己虽是一州老大，可若是用账上的银子买破被子，肯定会惹来非议。所以林远秋准备自己先垫着，等收拾山戎人的事结束后，自己再与衙署结算买被子的银钱。
自己虽不差这点银子，可林远秋知道自掏腰包的事不能成了习惯，不然会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再有，自己当官是为百姓们做事不假，可也不会傻到把家底全都贴了出去。
原本觉得肯定花不了多少银子，怎知城里破被子实在太多，最后百姓们你一条我三条的，足足送了一千多条旧棉被过来。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待回去时，就没有一个百姓不是喜笑颜开的。
当日下午，钟荣就领着兵卫运走了被子。看到被子外头包裹着的白布，钟锦安和钟锦华不得不佩服妹夫的机智，披上这样的被子蹲在雪地里，真可谓又安全又保暖了。
……
一连三日的送春联，如同一场盛大的集会，让百姓们都喜气洋洋的。
拿到春联后，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张贴到了大门上。这可是官老爷写的字，有它贴着，想来新的一年定能万事顺心，百邪不侵。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日，出门的百姓就少了许多，既然已置办好了年货，那么这会儿的他们，自然是安安稳稳在家等过年了。
相比起城中百姓们的心情愉悦，此时衙署后宅的气氛就要紧张了许多。
正屋里，除了林家人，钟荣父子三人也在。
而吴氏，看到身材修长且瘦的小孙子，很想说上一句“远秋，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的话，可看到小孙子坚定的目光，便知道自己说啥也没用，就像自家老头说的，这弓都拉开了，哪有不射箭的道理。
看到吴氏和老林头眼里的担忧，林远秋开口说道，“爷，奶，你们放心吧，孙儿会尽量小心些的。”
“五弟，要不明日大哥也跟你一道去吧。”想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山戎人，林远枫总觉得不放心。
林远松也忍不住说道，“五弟，明日二哥也和你一起去吧。”
“还有我们！”
“对，还有我们！”
林远槐和林远柏齐齐表态。
明日一战，可出不得一点纰漏，钟荣可不觉得林远枫他们跟着就能人多力量大。相反，届时说不定还会成为负担，所以钟荣是绝对不会答应让林远枫他们一起跟着的。
是以，没等林远秋开口，他就摇头拒绝了，“此次行动非同小可，为安全和顺利起见，几位亲家伯哥还是不要跟着了吧。”
说实话，要不是此次的行动是女婿提的议，有好些地方还得女婿来安排，钟荣就连林远秋都不准备让他跟着。
“远秋，记得千万不要逞强，打不过咱就跑，听到了吗？”
冯氏的说话声听着有些哽咽，当官有啥好的，每天忙忙碌碌不说，还动不动让人提心吊胆的。
周氏一听妯娌的话，连连点头，“远秋，你娘说的对，咱们打不过就跑，没啥可丢人的，命保住才是最最重要的。”
“对对对！”林大柱也忍不住说道：“你娘和伯娘都没说错，老辈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这回收拾不了山戎人，下回再收拾也不迟。”
老林头也是这个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旱烟，随后开口道，“远秋，听你娘，还有你大伯大伯娘的。”
“嗯！”林远秋点头，“孙儿知晓了。”
林远秋可以确定，若是打不过，自己是绝对会跑的。话说，要不是山戎人实在可恶，他也犯不着冒着危险去收拾他们。
等林远秋回到房里后，才想起今晚自己爹好像啥话都没说。
见相公回来，钟钰柔一把抱起正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儿子，然后往林远秋怀里一塞，“相公，你可要记得家里还有未满周岁的宝儿呢。”
说罢，钟钰柔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林远秋还是第一次看到妻子掉眼泪，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安慰，他能理解妻子的担心，毕竟明日要去面对山戎人的不止是他，还有岳父和两个舅子，一下子四个最亲的人要去冒险，妻子怎么可能不着急。
可山戎人这个祸害不除，不说百姓们生活得不到安宁，就是自己，有这个阻碍在，想把永宁州和定胡县治理好很难。
所以如今这样天时地利的好时机，林远秋肯定不会错过。
“钰柔放心，明日我和爹他们肯定都会平安回来的。”
说着，林远秋伸手搂过妻子，亲吻了她的额头，“咱家宝儿还等着爹教他识字呢。”
……
因着一早就要出发，怕吵到妻儿，昨晚林远秋是在书房睡的。
才睁开眼，林远秋就翻身下了床，待看到外头并没下雪，天也并非是下雪前的灰蒙蒙时，林远秋当即就放下了心。
看来，今晚山戎人过来的可能性很大。
钟荣和钟锦安、钟锦华也早早起了床，同样，在看过天色之后，父子三人也对今晚山戎人会过来充满了信心。
和家里大多人一样，周氏昨晚基本没睡，再想到小侄子举试时都是自己做的饭，所以天还未亮，她就一个骨碌起了床。
周氏想的是，自己做的饭肯定对小侄子的胃口，你看，当初小侄子吃了自己做的饭就中了榜，那么今天吃了她的饭，肯定也能打胜山戎贼人的。
结果等她到了灶房时，看到冯氏和刘氏已经在揉面了，而婆婆吴氏，正拿着火镰，准备点火煮粥。
看到大嫂过来，冯氏立马把粘在手上的面粉搓了搓，“娘，儿媳去抓一条鱼过来，大嫂烧鱼好吃，我家远秋就爱吃鱼。”
吴氏本想说哪有大早上就吃鱼的，可一想，今日可是除夕，再说鱼就是年年有余的意思，自家远秋吃了鱼，不就代表能把命余到明年嘛，这实在是太吉利了。
想到这里，吴氏忙大手一挥，“抓，快去多抓几条，还有亲家姥爷和亲家俩舅舅呢！”
于是，林远秋和钟荣，还有钟锦安钟锦华，四个人十分难得的在年三十的这天清晨，吃了一顿味美的全鱼宴。
等吃好了早饭，也才卯时三刻。平安牵来了红豆，平实则抱着自家公子的弓和箭囊。
钟荣与两个儿子很快也牵了自己的坐骑出来。
今日他们之所以要早早过去军营，除了要与兵卫们做一番战前演练外。最主要的还是州府兵营离毛沿村有三十多里路，而他们过去时只能步行，所以得早点出发，争取在天黑前准备好一切。
时间已是不早，林远秋没再耽搁，与家人告辞后，四人就牵马出了门。待上马后准备策马启程时，林远秋若有所觉，等转过身，果然看到他爹正站在大门外，眼睛红肿的只差成了灯笼。
而林远秋，在看到这双眼睛的刹那，突然有些触动，心中也生出许多莫名的情绪。
来到异世近二十载，要说与自己最最亲的，非眼前人莫属。
林远秋的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舐犊之情，从衣襟里掏出热乎乎的包子；在私塾门口等待的身影；还有每回自己出考场时那个并不宽大的肩膀。
林远秋突然觉得，作为儿子，自己必须对爹的养育之恩有个交代。
虽对今日的自身安全，林远秋会尽量做到万无一失。可都说刀剑无眼，特别自己今天要面对的是擅长骑射的山戎人，所以这其中的意外，林远秋真的估算不到。
真要是有个万一，那么自己就再没机会回报这份恩情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翻身下马，而后双膝跪地，朗声道，“爹，儿子给您磕头，多谢您的养育之恩！”
说罢，林远秋就准备连磕三个响头。
林三柱正纳闷儿子喊他做啥呢，结果就见到了这么一遭。吓得他掉头就往院子里跑，嘴里则高声嚷道，“不算不算，老天爷，您可要看清楚哈，狗子的磕头他爹可没收到，没收到就不能算。所以，臭小子，你还欠着你老爹的恩呢，可别想赖在外头不回来！”
啊呸，啊呸呸呸，啥叫不回来，林三柱扬手朝着自己的嘴就是一巴掌，“我家狗子定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

第202章 准备就绪
自林远秋拨了招募兵卫的银两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募到兵卫一千七百多人。
如今整个州营的兵卫已达到了二千六百多，而这些兵卫中，有好些原本就是从这个兵营被退回去种田的，所以一听到招募，这些人很快就过来报了名。
林远秋可以肯定，再有一个月，自己就能把永宁州原本三千兵卫的总数给招齐了。
今日是大年三十，虽兵营中并没像城中的大街小巷那样处处挂着灯笼，可年味也是足足的。这不，每间营房门外都有春联贴着，这是钟锦安和钟锦华特地让妹夫给写的。
除了张贴春联，还有就是年三十的伙食了。为了让兵卫们过个好年，昨日伙房里可是把养着的十几头大肥猪全都杀了，然后烀猪头，卤猪耳，炖大碗肉，一大早伙房里的十几个伙夫就开始张罗上了。
等林远秋他们到了兵营时，正是猪头肉煮的最喷香的时候。
今日要去毛沿村的九百名兵卫，差不多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兵，是钟荣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些兵卫的身手虽谈不上出色，可性子却是稳重的那种，毕竟今日的行动需要埋伏在野外，若是沉不住气露出马脚，那就前功尽弃了。
毛沿村共有民房五十多间，除去临近山脚的二十来间，剩下的三十多间林远秋把它们一一做了分配。
按正常来说，靠近村口的那几间宅子肯定首当其冲，想来山戎人过来时最先光顾的也就是这几间，所以他们的主要兵力自然也是这些宅子，至于靠后的宅子，肯定也不能忽略。
那日林远秋去毛沿村查看时，就把村里大致的地形图给画了下来，特别是房子的分布，所以这会儿照着图纸安排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咱们尽量把人引到最前排的几间宅子里。”
林远秋觉得，他们这边只有同步动手，在安全上，才能最大程度的得到保障，不然这边已经出手了，那边还有不少山戎人在村道上或者围墙外，到时恐怕就要硬碰硬了。
不是说他们没有胜算，而是能尽量减少自己这边的伤亡才是最好的结果。
行兵布阵，激励士气。
林远秋指着最前排的一间宅子对一旁的王永清下令道，“王百夫长，你领黑虎营就蹲守这间宅子，切记，等山戎人进院子后，再动手，可知？”
王永清抱拳单膝，“是，下官听令！”
“周百夫长！”
“下官在！”周兴河躬身。
林远秋指向另一间宅子，命令道，“你领白虎营的兵卫蹲守此处！”
周兴河单膝跪地，朗声道，“是，下官领命！”
自钟荣接管兵营后，就依着泾州大营那边的管理，让每个百夫长给自己的百夫队取了名号，所以才有了如今黑虎营、白虎营等这些称呼。
随后，林远秋把剩下的几间宅子也都一一做了分配，而靠近山脚的那些，则安排了兼顾。
“李百夫长！”
“下官在！”李金山躬身。
林远秋手指着进村的唯一通道，再次下令，“本官命你带领一百兵卫驻守村口，若有山戎贼人逃窜出村，格杀勿论！”
李金山中气十足，“是，下官领命！”
一刻钟后，九百兵卫就在校场集合了。此刻每个人的腰间都绑着一只装满火油的陶瓶，瓶口则塞了木塞，这样等行军时，火油才不会漏了出来。
等到了毛沿村，兵卫们就会把木塞取下，换上带着布引信的棉布塞子，到时一声令下，兵卫们直接把引信点着了，然后抛出去就成。
除了装了火油的陶瓶，弓箭和砍刀也是必备的，有了弓和箭，就能防止山戎人爬墙出来。至于砍刀，自然是近身搏斗时用的。
最后就是棉被，每个兵士背上都有一床棉被背着。
方才林远秋直接给大家做了绑棉被的现场示范，方方正正的背在身上，除多了十来斤的重量，其他倒不觉有碍事的地方。
很快，十几名伙夫抬了热气腾腾的馒头过来，每个馒头里都有一大块猪肉夹着，伙夫们拿出油纸，然后四个馒头一包，挨个给大家分了过去。
而兵卫们，接到馒头后马上塞到了衣襟里，很快，大家的胸口就被馒头抵的热乎乎的了。
至于水，自然是不用带的，现下到处都积着雪，口渴时抓一把塞进嘴里就成。
林远秋接过馒头后，也直接塞进了衣襟，此时的他，满脸严肃，看了看在场的所有兵卫后，林远秋高声道：
“食君禄，解君忧，诸位可还记得本官曾与你们说的话，本官说过，凡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者，自少不了给他的嘉奖，此话一直有效。今日凡参与杀敌者，每人奖银二两。另，抓得敌首者，不论生死，都奖银三十两，听明白了吗？”
“明白！”听到居然有三十两的嘉奖，众兵卫嗓音嘹亮。
林远秋举剑，“出发！”
随即就带头出了兵营，钟荣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各百夫长和领着的兵卫，很快，近千人的行军队伍浩浩荡荡往毛沿村而去。
若在平时，三十多里路只需走上一个半时辰就能抵达，可现下地上有积雪堆着，行进起来，速度自然就没那么快了。
临近午时出的营，期间每走半个时辰会安排歇上一会儿，等到了毛沿村时，已是申时正了。
林远秋很庆幸自己今日穿了鹿皮靴，否则在雪地上走了这么久，早就鞋子打湿，水渗进鞋肚子里了。
至于兵卫们，自然不用担心，今日他们穿的都是马靴，马靴用的猪皮，也是不易进水的。
这会儿离天黑差不多还有两个时辰，虽看着时间还宽裕，可林远秋不敢耽搁，很快传令下去，让大家依照先前的计划，把现场布置了起来。
钟荣领着兵卫去了院子里的柴房，不多会儿，就把前几日存放在那里的几十盏油灯拿了出来。
有兵卫上前，把宅子大门上的锁给撬了。然后每间屋宅内都各放了一盏油灯，再把北面其中一个窗户的窗栓打开。
接下来就是最最关键的一环了，那就是把大门关上，门后背用木头顶住。
而顶门的技巧，能决定山戎人把大门推开的时间，按照今日的计划，自然是多花上一些时间最好了，这样就能保证山戎人全都进了院子。
顶门的木头，前几日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会儿直接抵上就成。
在这一方面岳父他们是行家，林远秋就没有参与，他现在正和几个兵卫一起，给从军营中带过来的二十几只鸡绑上腿，然后再往头上罩上一个黑布帽，这些布帽还是林远秋特地让娘给他缝的，小小一个套在鸡脑袋上刚刚好，帽沿上还有两条细布绳，系上之后就不怕它掉下来了。
最后，这样戴了帽子的鸡，大家在每间宅子的堂屋都放上了一只，再倒扣一个箩筐，把捂了眼睛的鸡罩在里面，箩筐上又找了些破瓦罐或瓦罐碎片压着。
忙好了这一切，兵卫们便从北面窗户撤出。
林远秋最后看了看堆在院墙内的一捆捆芒草，因担心山戎人会瞧出异样，所以芒草的摆放是很随意的那种，不仔细琢磨，根本发现不了有不对的地方。
撤出院子后，接下来便是蹲守了。
钟荣朝众百夫长挥手示意，百夫长得令后，很快领着自己的手下兵卫掩藏了起来。
其实四处都是雪，要藏身并不难。兵卫们找了一个稍微不显眼的地方，打开包裹了白布的厚棉被，然后半床垫在身下，半床盖在身上，最后把脑袋往里一缩，老远看去，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了。
林远秋相信，等到了晚上，哪怕离的再近，也发现不了这里居然是一团被子，肯定都以为是雪堆呢。
而躺进被窝里的兵卫们，简直对他们的知州大人佩服的不行。大冬天的，有这样一床厚被子裹着，寒风再是凛冽，也吹不到他们身上。
摸了摸怀里的夹肉馒头，还是热乎乎的，没等众兵卫把流到嘴边的口水咽回去，就听到三声清脆的哨子声，先前可是说好的，三声哨子的信号则代表可以吃饭的意思。
哈哈，终于可以开吃了。
众兵卫迫不及待从怀里掏出了油纸包，打开，四个夹了喷香猪肉的大馒头很快就露了出来，众兵卫最后再吸溜了一下口水，开饭。
林远秋也不例外，忙活了大半日，他早就前胸贴后背了，特别是脚底板那里，绝对走出了水泡。林远秋边吃馒头边想，等这次事情结束，自己的晨跑一定要练起来了，不然这脚力实在太丢人了。
到底都是纪律严明的，近千人的吃饭场面，居然没发出一点声响，有的只是香气四溢的肉香。
天渐渐暗了下来，等西边的光亮只剩下最后一抹时，钟荣又吹响了嘴里的哨子。
这时就有兵卫飞快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然后动作迅速的从开着的窗户跳进了屋，片刻后，三十几间宅子里都有了光亮，这是把屋里的油灯给点上了。
点灯兵卫跳出窗户，然后做着最后的扫尾，先把窗户关严，再是院门，从里栓上，等检查过后没发现遗漏，就纷纷翻出了围墙。
所谓瓮中捉鳖，即是在大坛子中捉甲鱼，好以此形容要捕捉的对象已在掌握之中，轻而易举或者很有把握就能得到。
林远秋的瓮中捉鳖也一样，这会儿瓮盖已经打开，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耐心等着山戎人入瓮了。
至于不同之处，应该就是，他们今日是为了瓮中炖鳖而来。
看着棉被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众兵卫头一回生出山戎人快点来的期盼。
……

第203章 瓮中炖鳖
等待的时间，总显漫长。
不过兵卫们并不着急，一个个的目光都集中在通往村口的小道上。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除了他们本身过硬的军人素质，最主要的还是有厚棉被裹着的缘故，否则被刺骨的寒风连刮好几个时辰，再是沉稳的人，也难免会生出急切来。
相比起兵卫们的淡定，此刻的林远秋倒是有些心急了，这会儿已差不多戌时正，也就是晚上八点多了。
都这个点了，今晚山戎人还会过来吗。
可想到这个时节正是北戎粮食最缺乏的时候，林远秋又对他们的到来有了信心。
山戎属游牧，而游牧民族的生活一直备受气候的影响，每年的春季和夏季，是牲畜怀孕产崽的季节，也正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所以这两个季节，山戎人基本不会往这边来。等到了物资匮乏的冬季，为了安稳度过寒冬，山戎人就会打起旁的主意。加之这个时候也没了春、夏季的忙碌，他们自然放开手，四处抢夺了。
林远秋的左边是岳父的被窝，右边则是钟锦安和钟锦华的，对于岳父和两个舅子的举动，林远秋自然明白，这是把他夹在中间，好随时保护着呢。
自来到塞北后，林远秋就一直受着这样的待遇。若是出城，必定有岳父他们相随，这般时时守护，林远秋心里要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
再想到岳母她们都还在京城，先前听岳父和舅兄们的意思，他们三人是准备一直待在塞北，直到他的知州任期结束，才会离开。
这让林远秋更是过意不去。
其实林远秋不知道的事，他的岳父和两个舅兄，如今正乐在其中呢。
特别是钟荣，原本他还想着这辈子怕只能在家里待着了。可自从跟女婿来到塞北帮着掌管州营兵卫后，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泾州大营的时候，精神状态也是前所未有的好，每日带领兵卫们练武、练兵，再也不会觉得自己一身功夫没有用武之地了。
至于钟锦安和钟锦华，那就更不用说了，在他们看来，帮着父亲打打下手，与兵卫们一起切磋武艺，实在比守城门好多了。
说实话，虽妹夫的三年任期未到，可钟锦安和钟锦华已经开始担心离开军营之后的事了，到时得多无聊啊，要是能一直待在兵营就好了。
若林远秋知道舅兄们的心中所想，肯定会感叹上一句，不愧是骁勇善战的忠勇伯后人。
据林远秋所知，除了如今的忠勇伯，也就是岳父的嫡兄，前两任忠勇伯都领过兵打过仗，且都是有勇有谋的。
想来岳父和舅兄正是遗传了他们吧。
“下雪了。”
林远秋正准备从被窝里探出头，好朝村口处看看，就听到了岳父的惊讶。
下雪了？
他忙仰起脸去感受，果然，片片小雪花落在了脸上，冰冰凉凉的，让林远秋的心一下子空落落了起来，看来，今天他们怕是要白忙一场了。
钟荣也有些失望，连着准备了好几天，结果白期待一场。
唉！
没等钟荣叹完气，远处隐约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声音有些杂乱，一听就是来了很多马匹的样子。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林远秋只觉自己的心开始怦怦直跳，他伸出右手狠狠往大腿上掐了一把，好提醒自己别紧张，待会儿一定要沉着应对。
而钟荣，则抬起头，朝着身后连着学了几声山雀叫，听着清脆婉转，这是提醒众兵卫都提起精神，贼人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钟荣细听了一会儿，很快朝林远秋比出两根手指，意思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两百？林远秋眼睛一下子睁的老大，怎么这么多，他们能对付的过来吗？
这下，提着的心顿时蹦到了嗓子眼。
再看一旁的岳父，竟跟个没事人似的，细看嘴角还有些微微上扬。
等反应过来这是兴奋的表情后，林远秋又忍不住掐了一把没出息的自己。
钟荣当然兴奋了，自西北安定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真刀实枪的上阵杀过敌了。
再说他们要杀的可是穷凶恶极之徒，想起兵卫们曾经给他描述的山戎人杀人纵火时的场景，再想起失去亲人的村民，钟荣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今晚保证让山戎贼有来无回。
不愧是游牧民族，全是骑了膘肥体壮的马儿过来的，所以速度不是一般的快。
林远秋只觉自己才平复好了心绪，“嗒嗒嗒”的马蹄声就从头顶上方骑了过去，紧随着马蹄声的，还有“喔哦喔哦”的声声高呼。
此时的林远秋，和所有兵卫一样，整个人趴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山戎人瞧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从一声高过一声的“喔哦喔哦”声中，林远秋确定了来人的身份，百分百是山戎人没跑了。
早前在茶馆里，林远秋和周子旭，就听行商们说起过山戎人的很多习性。这其中就包括对方开心激动时，都会高呼“喔哦喔哦”，或吹着尖利的口哨。
所以林远秋可以肯定，这帮山戎人此时正异常高兴呢。
林远秋猜的没错，此时策马而来的山戎人，眼里全是按耐不住的开心和激动，特别是他们的首领，那个带着堆堆帽，裹着一身狼皮的壮汉，手里挥舞着的铁弓就没放下来。
而围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个举着火把同样兴奋的彪形大汉。
能不激动嘛，一连十几天，回回都跑空，巴了个玛子的。
今年这些该死的村民也不知躲到哪个坑脚歪歪去了，窝房里不但找不到人，就连粟米都没留一粒。
本来今晚他们准备换了方向往东去的，可想到鸿虎营也在那边，就歇了想法。幸好乎兖子眼尖，大老远就看到这边村子上有光亮，于是他们就掉转马头往这边来了。
戴着堆堆帽的首领朝乎兖子比了比大拇指，当即表明等回去后就奖两张公狼毛皮给他。
乎兖子听了，咧着嘴呵呵的笑。
透过被子缝隙，林远秋似乎看到了对方满口焦黄的牙。
果然，茶楼的行商说的没错，这些山戎人爱抽淡巴菰，呛人的草烟把牙齿都给熏成了黄色。
很快，头顶上方已没了嗒嗒的马蹄，所有山戎人都已经进到村子里了。
没多会儿，林远秋就听到脚踢院门的“砰砰”声。
他把被子缝隙再顶开来一些，而后先朝来路上看去，也就是村口的位置，等发现并没有落在后头的人，于是很放心的把脑袋伸出了被窝。
林远秋藏身的位置离村口的第一间房子很近，所以能清楚看到这间宅子的院墙外有很多匹马站着，然后除了那个戴着堆堆帽的首领，其他人都下了马，用力踹着院门，而其中的不少人，已经开始翻着墙了。
再看边上的几间宅子，也是相同的情况，可以说所有亮着灯的屋宅外头都有山戎人围着。
踢门的，爬围墙的，吹口哨的，还有喔哦喔哦的，杂乱声一片。
爬进围墙的人很快打开了院门，然后众人一涌而入，紧接着是拍大门的声音。
林远秋能听到这些人边拍门边叽里呱啦的大喊，而屋里回应他们的，则是一阵噼里啪啦，听着像碗罐打碎的声音，林远秋知道，这是那只被捂了眼睛的鸡开始发挥作用了。
不知道真实情况的山戎人，只以为屋里的村民被吓得打破了手里的碗，一个个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然后越是声音嘈杂，屋里的鸡越是扑腾的厉害，于是乒乒乓乓的破碎声继续，其中还掺杂了几声鸡叫，屋外的人听到屋里竟然还有大肥鸡养着，这下踹门更用力了。
看来今晚他们还能吃上了鸡肉，巴了个玛子的，这回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山戎人的注意力全在房子里时，各百夫长已领着手下兵卫悄悄往院子靠近。
可林远秋看到，那个戴着堆堆帽的首领依旧骑在马背上，并没有进院子的意思。
真急人啊。
钟荣也已起了身，放眼其他宅子，除了许多膘肥体壮的马匹栓在外头树上，院墙外已没人站着了。从开着的院门处能看到，一个个举着刀的山戎人，都迫不及待想冲到屋子里去。
此时正是最佳的动手时机，钟荣朝林远秋点头示意，表示不能再等了，等山戎人踹开屋门的一刹那，他们必须动手，否则就错过机会了。
林远秋也是这样认为的，既然这个堆堆帽不愿进院子，那么自己就直接拿他开刀好了。
这样想着，林远秋很快从箭囊取出一支箭，然后开弓搭上，箭头直指对方首领的脑袋。
钟荣已顾不上这么多，对林远秋叮嘱了一声千万要小心后，就拿着刀快速往前挪去，钟锦安和钟锦华也猫着身紧随其后。
不多会儿，便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第一间宅子的屋门终于被踹开了，然后是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就在钟荣准备吹哨的一刹那，那位堆堆帽首领，终于进到了院子里，不过他是直接骑着马儿进去的。
这实在太好了。
见状，钟荣忍不住大喜，随即他快速举起手上的大刀，嘴里的哨子也同时响起。
然后，没等冲进屋里或站在院中的山戎人反应过来，所有掩藏着的兵卫们冲了出来。仿佛从天而降，而速度跑的最快的那几个，第一时间冲过去关上了院门，然后动作迅速的掏出铜锁锁上。
与此同时，众兵卫飞快用火镰把装了火油的陶瓶引信点着，随后统统往院子里甩了进去，也有往茅草屋顶上扔的。
抛出油瓶后，就有兵卫快速上前牵走了院门口的马匹，等把它们安置到空旷些的地方后，就立马跑了回来。
猛火油的威力实在是大，好些陶瓶还没等落地，就直接炸了开来，四处飞溅的油火很快让院里的地面上火光一片。接着就是整捆整捆易燃的芒草，等屋里的山戎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时，熊熊大火已把整个院子都烧了起来。
至于那些举着火把站在院子里的山戎人，早已满地打滚大声哀嚎了。
见此情景，好些山戎人退回到屋里，开始四处找灭火的东西。而更多的，则是顶着烧着的帽子准备爬出墙的。
“弓箭准备！”众百夫长很快给手下兵卫下了令。
于是才从围墙露出脑袋瓜子的山戎人，很快就被箭雨给逼了回去。而那些速度慢的，被射了个对穿后，直接仰倒，跌进了火堆。
尽管这样，仍不断有山戎人攀爬上围墙，想跳出火海，直至中箭后跌入大火再也起不了身。
院子里不时有羽箭飞出，虽是没有目标的盲目乱射，可也有兵卫不小心中了箭的，好在伤口在胳膊或者腿上的居多，并没有被射中要害的地方。
而院墙内，被火舌席卷的山戎人，哭喊声越发凄厉了起来。
林远秋不为所动，血债血偿，想想那些死在他们刀下的村民，今日的苦果是这些贼人必须吞下去的。
此刻，林远秋手里的弓箭并没有放下，他总觉得那个堆堆帽不会那么容易解决，接下来肯定会有动作才是。
显然林远秋的猜测没有错，不多会儿，一匹壮硕的黑马就从院子里纵身而出，随即飞快往村道上驶去。
而骑在马背上的，正是那个裹着狼皮、戴着堆堆帽的首领。
林远秋看到，这人迅速把冒着火苗的狼皮解下来扔了。
黑马很快上了村道，直往村口飞奔。
与此同时，林远秋松开了拉着的弓弦，只听得“嗖”地一声，羽箭极速追了出去。
随即，林远秋就发现，这一箭自己并未射中，此时村道上的一人一马，依旧在拼命狂奔。
林远秋没有耽搁，继续取箭搭弓，为了稳妥起见，这次他把箭头对准了目标大一些的马匹。
“嘭”，弓弦声在耳边回荡，只听得一声马儿嘶叫，中箭后的黑马顿失前蹄，而马背上的堆堆帽，则被狠狠甩了出去。
村口处，李金山正领着兵卫时刻留意着动静，然后就听到了越行越近的马蹄声，李金山明白，这是有山戎人逃出来了。
于是他忙招呼手下兵卫都动作利落点，可别让人给跑了。
谁知话还未落音，就听“砰”的一声，一个大块头直接飞到了他们的跟前。
兵卫们正纳闷这是谁飞过来了呢，结果被马摔痛了的山戎首领开口就来了一句，“巴了个玛子的。”
所以，这不是山戎贼还会是谁。
众兵卫脑海里立马闪现出知州大人那句“不论生死都奖励三十两银子”的话，虽不知这人是不是首领，可管他呢，自己还是先下手再说吧。
万一是的话，那可就是足足三十两银子了。
想到这里，大家不由分说，立马提刀上前。
于是，刚坐起身正拔出腰间匕首的堆堆帽，还没来得及挥舞出来，就殒命在了乱刀之下。
等林远秋赶到时，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总觉得今日的行动让人有着不费吹灰之力之感。
说好的山戎人雷动风行、身手敏捷呢。
随着一间间屋宅被大火吞噬，院子里除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屋梁声，就再没了其他声音。
林远秋让大家时刻留意着院墙的四周，千万别让火苗窜出来。
这后头就是树木葱郁的大山呢，别到时给连着烧了。
等最后一间院子的火熄灭，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大过年的，林远秋并没安排兵卫们留下来打扫战场。这会儿雪已越下越大，还是让大家先回兵营吧。
再有，今晚这帮山戎人没回去，也不知会不会有其他山戎人过来找寻，这会儿自己这边正是精疲力尽的时候，所以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冒险了吧。
另外就是十几名中了箭的兵卫，虽然没伤在要害部位，可也是拖不得的。营中就有军医，得让他们赶紧回去医治。
说起来，今日他们的收获还真不小，除了替百姓们报了仇，还缴获了两百多匹马。除去那匹伤了腿的黑马，其他的马儿可都是毫发无损的。
如此膘肥体壮的马匹，两人共骑一匹是绝对没问题的，而骑马回兵营的话，小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钟荣挑了几匹马出来，其余的全交由李金山他们安排。
李金山和王永清直接让兵卫们两人一匹马，很快第一批兵卫就跟着林远秋几人先回军营去了，一起的还有那十几个中了箭的伤员。
在回营之前，兵卫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把棉被重新打包上，大家齐齐叠着被子，如此得用的“武器”可不能丢，等太阳出来晒一晒，以后说不得还能派上用场呢。
等回到兵营后，除安排军医给受伤兵卫医治外，钟荣很快派出了骑兵，让他们去毛沿村把剩下的兵卫都给接回来。
……
等林远秋和岳父舅兄回到永宁城时，已差不多子时了。
这会儿还是宵禁时间，城门自然是关着的。
林远秋上前拍门，正想告知城门守卫自己的身份，结果就听门内传出了激动且熟悉的声音，“远秋，是你回来了吗？”

第204章 凯旋而归
听到是爹的声音，林远秋忙应答：“爹，是儿子呢，儿子回来了。”
而林三柱，一听果真是自家狗子，简直乐的飞起，“哎呦，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此时此刻，林三柱觉着，这世上怕是再没比这声“爹”更好听的声音了。
钟荣也听到了林三柱的问话，想着亲家怕是担心了一整天，忙也跟着答道，“亲家，我们都回来了。”
“对啊，钟叔，我们一起都回来了！”钟锦安和钟锦华异口同声，语气中是满满的自豪。
“诶诶，回来好回来好！”听到全都回来了，且一个个都是中气十足的，林三柱忍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提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比起林三柱的兴奋，城门卫们就要恪尽职守了许多。
虽听着确实是知州大人的嗓音，可几名城门卫并没急着开门。而是先等城楼上的守卫查看过，见确实是他们知州大人无疑，且确实四人四骑并没有多余的人后，才拉下城门栓，把城门缓缓打了开来。
这般的谨慎操作，让林远秋相当的满意，是以等进了城，他第一时间就好好称赞了这些守卫一番。并叮嘱，往后也都依照今日的做法来，不管来人是谁，都得按规矩办事。
被知州大人这样直截了当的夸赞，几个守卫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几人虽面带腼腆，可一个个腰板都挺的直直的。
如今要说他们最佩服的人，自然非知州大人莫属了。
说实话，当初大人刚过来赴任时，他们可不觉得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员能有治理城池的经验。
可如今呢，整个永宁州，只要提起知州大人，就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
不说旁的，单从让农户们搬进城里的这一举动，知州大人就算得上是众村民的救命恩人了。
几个守城卫当中就有家住乡下的，往年每到隆冬时节，他们哪回不是时时挂着心吊着胆的，生怕有山戎人会去家里光顾。
可现下呢，爷奶爹娘还有妻儿兄弟全都住进了城里，再也不用担心会有粮食被抢、家人死伤的事发生。
知州大人算是一步到位解决了众村民的忧心和不安。
说来也是可怜，今年他们家可是第一次过上了安心年。
再有就是发年货的事，话说当城门卫这么久，他们还是头一回遇上有年货发的事。每人大米面粉各二十斤，还有十斤猪肉、四斤糕饼，另外还有二两银子的奖励，
守城卫们还清楚记得，那日他们提着这些年货回家时，邻居们眼里的艳羡，以及家里人的惊讶和欢喜。
昨日守城卫们还聊起过此事，都觉得再没比今年一整年更让人过得舒爽的日子了，家里人不但住到了城里，弟弟妹妹们还在作坊找到了挣银子的营生，让自己减轻了不少养家的压力，而这一件件的好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有个一心为民的知州大人啊。
此时众守卫想的是，难怪老辈人都说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在他们眼里这样一个跟自家小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居然会有这般大的能耐，能耐到才不足一年，就把原本萧条荒凉的永宁城给盘活了。
见到儿子后，林三柱自是上上下下先把人打量了一遍，等发现并没挂彩的地方后，才吁出一口气。
而钟荣，很快从马鞍上解下一只布袋来，然后给几个守卫递了过去，“喏，明日你们把这个挂到城门上，若有百姓问起，就说是山戎贼首的首级。”
啥？首级！！
城门卫们吓了一大跳，可等反应过来是山戎人的后，立马又兴奋了起来。
特别是张东子和何贵祥两个，原先他们的家就在乡下，所以，他俩可以算是看着山戎人做的恶事长大的，若问两人这辈子最最痛恨的是谁，绝对非山戎人莫属。
所以，在听到袋子里装的竟是山戎人的首级后，张东子立马满脸喜色的把布袋接了过去。
至于何贵祥，此刻看向林远秋的眼里，只差放着光了，“原来大人您今日这般早出城，竟是杀山戎贼首去了啊！”
对哦，其他几个城门卫才想起，今日他们大人可是老早就出城去了呢。
张东子满是感动，“大人，您真是咱们永宁州百姓的好大人啊！”
钟荣自然不会错过给女婿搏名声的机会，随即笑道，“何止贼首，此次你们知州大人，可是领着兵卫一举诛杀了两百一十三名山戎贼人呢。”
钟荣为何会这般清楚，当然是因为马匹了，今晚他们缴获的马匹正是这个数。
两百一十三？老天！
这下不止几个城门卫眼睛惊成了铜铃，就连一旁的林三柱也差点惊掉了下巴。
咋这么多啊，哎呦，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还好他家狗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而林远秋，在看到那个高兴的不能自已的兵卫，正把手上提着的布袋跟甩饼似的左晃又荡，他的眼睛都没敢往对方手上多瞟一下。
话说，这也太惊悚了吧。
林远秋也是刚才从军营里出来时，才知道岳父取了堆堆帽的首级。
说来也是奇怪，林远秋想起今晚自己朝山戎人射箭的时候，可是没有一丁点的害怕，有的只是替百姓们报仇雪恨的理所应当。
可这会儿看到装着首级的布袋，心里却有些发毛，该是自己见识太少的缘故吧。
林远秋心想，自己作为一个手掌兵权的知州，往后这样的事情肯定还会有，所以一定要尽早适应起来才行。
关于悬挂山戎贼人首级的事，原本林远秋觉得没这个必要，反正歼灭就歼灭了。可这会儿他看到城门卫们脸上激动的表情，突然想起岳父说的那句鼓舞士气的话。
是啊，士气不止行军打仗的兵卫必须要有，拽耙扶犁的农人以及勤劳致富的商人也是不可或缺的，被山戎人心惊胆战了这么些年，百姓们也该好好解一解心中的郁气了。
“爹，您怎么才穿了这么点衣服？”
扶林三柱上马时，林远秋摸到了他爹冰冰凉凉的手。
林三柱不以为意，“门卫那边有火盆烘着，爹不觉着冷呢。”
林远秋可不信，很快解下斗篷让林三柱批上，大冬天的可别动出了风寒。
儿子的性子林三柱可是知道的，所以也没推辞，干脆利索的把斗篷穿上了，不过等他家狗子上了马，林三柱忙把斗篷展开，然后把儿子也裹在了里面。
看着前头两人一骑的父子俩，钟荣觉得父慈子孝大概就是如此吧。
“爹。”
“啥事？”林三柱抱着儿子的腰，把斗篷捂得严严的。
“明日您拿两千两银票到钱庄换些散银回来，儿子要拿去军营嘉奖兵卫。”
“诶，爹晓得了。”
林三柱自然知道儿子说的是那笔银钱，还别说，把银子用作嘉奖兵卫，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
按理来说，这会儿已是子时，守岁的人早该回房睡觉才是。
可此刻衙署后院的正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老林头和吴氏坐在上首，其他人也全都在，虽时间已经很晚，可众人都没有要回房的意思，都这个点了，远秋他们还未回来，怎么可能静的下心去睡觉。
至于家里的小娃儿们，因为实在困的不行，早已躺在他们的娘亲和祖母，还有爹爹的怀里睡着了。
宝儿也一样，才两个多月的他正是最贪睡的时候。钟钰柔抱着儿子，看着他可爱的睡颜，心里却半点不得放松，不知相公现在怎样，还有父亲和大哥二哥，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虽钟钰柔对父亲和哥哥们的身手有着信心，可山戎人的凶悍是出了名的，所以在没看到他们回来之前，怎么能放心。
见公婆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周氏关切道，“爹，娘，您俩肚子饿不饿，要不儿媳去煮些面条过来？”
因着都心里记挂着事，今晚除了一群小的，其他人都没怎么吃年夜饭，老林头和吴氏更是只捧了捧碗，没吃上两口饭就放下碗筷了。
老林头摇头，“等远秋他们回来再说吧。”
吴氏也是一样的想法，她现在一点想吃饭的心思都没有。还有老三，一天没看到人了，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吴氏可以确定，她家三儿子肯定一整天都等在城门那里。
自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要说儿女心最重的，就数老三了。
吴氏正想着这糟心玩意也不知有没有吃饭，却听院子里有噔噔噔的跑步传来，冯氏反应最快，“蹭”地一下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去，钟钰柔紧随其后。
屋里众人的目光也都聚到了门口处。
没等冯氏和钟钰柔把帘布打开，平安就已经满脸喜色的掀开布帘进来了，“老太爷，老太太，公子他们回来了！”
“都回来啦？”吴氏惊喜万分。
平安连连点头，“都回来了。”
哎呦，这真是太好了，吴氏忙双手合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老林头和林大柱林二柱，还有林远枫他们，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回来就好，这下他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没过一会儿，披着寒气的几人就都进了屋。
看到坐在上首的爷奶，林远秋几步向前，曲膝朝两人跪下，“爷，奶，孙儿让您俩担心了。”
老林头忙起身把人搀起，然后仔细摸着小孙子的肩膀和胳膊，“可有伤到哪儿？”
“没呢。”林远秋伸展着胳膊给老林头看，表示自己毫发无伤，随后摸了摸肚子，笑道，“爷，奶，孙儿就是肚子有些饿了。”
林远秋说的可是实话，中午到现在就吃了几个馒头，他的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好几回了。
一听小孙子说肚子饿，老林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肚子饿了咱们就吃饭，正好爷跟你奶也肚子饿了。”
周氏听后，忙把小孙子放进了林大柱怀里，当即就准备往灶房里去，“远秋，大伯娘这就给你做好吃的去，对了，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对对对，吃了红烧鱼，咱们全家都年年有余！”吴氏喜气洋洋。
刘氏早把抱着的孙子塞到了林二柱怀里，边卷衣袖，边与周氏说道，“我帮大嫂打下手。”
秦荷花和高翠她们也没干坐着，几人把睡着的孩子放到屋里的炕上后，也都到厨房帮忙去了。
大过年，鸡鸭鱼肉都是现成的，做起来自然速度快，不消半个时辰，一桌丰盛的宵夜就烧好了。
林三柱去库房搬了一坛酒过来，这还是那日他送柿饼到秦府时，秦家给回的年礼。
“娘，这可是果酒，不会醉人的，儿子给您满上。”林三柱拿过吴氏的碗，很快把果酒倒上。
然后是冯氏周氏刘氏，还有钟钰柔和高翠她们，一听是不醉人的果酒后，众女眷都准备倒上一点尝尝。
一时间，厅堂里满是杯盏的碰撞声。
虽说这会儿已快丑时，可对林家人来说，他们的年夜饭才真正开始呢。
……
今年的大年初一，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这不，天才蒙蒙亮，家家户户迎新年的开门鞭炮都还未响起呢，就有人敲着铜锣穿梭在永宁城的大街小巷了。
听到“当当当”的铜锣声，还窝在暖炕上的百姓们正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听紧随铜锣声后的，是欢快的喊唱声，“喜报喜报，咱们知州大人领兵诛杀山戎贼两百一十三人，城楼挂有贼人首级，大家快去看喽！”
敲铜锣的正是张东子与何贵祥，两人好不容易盼到了天明，立马就提着铜锣给城中百姓报大喜事来了。
而这会儿的林远秋，已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安排了。
此次歼灭这么多山戎人，想来人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自己一定要做好防备。
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动手了，林远秋自然是想好了后手的。
……

第205章 临时护卫队
对于永宁城的百姓来说，今日可谓前所未有的让人心情舒畅。
在城门卫敲着铜锣，把歼灭山戎人的天大喜讯唱响了大街小巷后，那原本想在被窝里再赖上一赖的百姓们，几乎一个鲤鱼打挺就起了床。
兴冲冲地套上棉袄，兴冲冲地洗脸漱口，然后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兴冲冲地往城门这边过来了。
特别是搬迁到城里的村民们，基本都是男女老少全家齐出动的那种。
城门卫也是机灵的，想到正月结束之前百姓们都不允许出城的规定，几人干脆把竹吊笼挂到了城墙的里面。这样百姓们不用走出城外，就能看到悬挂在城楼上的首级了。
等林远秋和岳父到了城门这边时，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了。
一同与知州大人随行的还有严同知和贺通判，以及衙署的书吏和差役们。
严同知与贺通判的府宅离衙署并不远，是以在听到知州大人歼灭了两百多山戎人的喜讯后，两人就忙不迭的跑到衙署来了。
林远秋已写好了组建临时护卫队的告示，正准备找严、贺两人有事相商，见他俩过来后，便直接说起了接下来的防卫。
听到山戎人极有可能会过来报复，严同知和贺通判立马打足了十二分精神。
贺通判道，“大人您怎样吩咐，下官就怎样做，一切都听您的。”
严同知连连点头，也表明了自己绝对服从指令的意思。
此时此刻，严同知和贺通判心里是说不出的佩服。两人怎么都没想到，才一个晚上，他们知州大人就一口气干掉了两百多个山戎贼。
这样的大好事，做梦都不敢去想。
在严同知与贺通判的印象中，不说他们永宁州，就是同处塞北的汾州府、石洲府，还有渭源府，这些年歼灭的山戎人统统加起来都不过百。
何况此次行动，他们这边除了轻伤了十几名兵卫，并无一人死亡。这样的战绩，不说周边府衙，就是鸿虎营怕也难做到吧。
严同知和贺通判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知州大人收的那些破棉被，是用来对付山戎人的。
这可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前有村民搬迁之策，如今又有棉被藏身、巧诛山戎的绝招，如此智勇双全的知州大人，怎可能不让严同知和贺通判钦佩又敬重呢。
也所以，等林远秋说起接下来的防御安排，严同知和贺通判全无异议，依着吩咐把书吏和衙役都叫过来后，就跟随知州大人一起往城门这边来了。
林远秋看到，许多百姓在看到悬挂在城楼的首级时，都忍不住拍手称快，叫好声更是连连，放眼望去，众人脸上全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在这当中，也有不少嚎啕大哭的民众，至于为何，不用多猜，该是想起那些死在山戎人刀下的亲人了。
自林远秋上任知州以来，就时常行走于百姓之间。特别去年城里大盖房子的时候，林远秋每日都会在城中转上一圈，也正因为如此，永宁州的绝大多数百姓都是认识他的。
所以这会儿看到林远秋过来，心情激动的百姓们当即曲膝在地，都“咚咚咚”地磕起了头。
等抬起头时，一个个早已泣不成声。
一中年汉子悲愤，“大人啊，小民的石桥村，单前年一年就有十三口人死在山戎人的刀下，可怜小民的大伯，一家六口被活活烧死在房子里。多谢大人为石桥村村民报仇，多谢大人给小民大伯一家报仇雪恨！”
中年汉子的话立马引起在场民众的共鸣，村民们也忍不住纷纷开口，“多谢大人为塘里村村民报仇！”
“多谢大人给河口村村民报仇雪恨！”
一时间，城楼底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声感激。
多年以后，等林远秋回想起今日的场景时，心中依旧有着满满的成就感，也让他在今后的仕途上有了更多的义无反顾。
书吏和衙役们很快把防卫山戎人的告示贴了出来。
林远秋清了清嗓子，随后高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为预防山戎贼人突袭咱们永宁城，本官命令，自今日起，城中百姓，每户须得派出一人，一起参与到永宁城的守护中来。”
防卫队不用出城应战，只需守住城门即可。
整个永宁州共有两个城门，分别是南城的朝晖门和北城的庆丰门。
许是靠近边境的缘故，不论是永宁州的城墙还是定胡县那边的，都要比旁的地方高上一些，所以山戎人若想攻进城里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他只需组织百姓把城门好好守住就成。
至于该怎么守，林远秋心中已有打算，就跟在毛沿村时一样，也准备上装了火油的陶瓶。除此之外，就是大石块了，这样若山戎人想翻上城墙的话，这边就可以拿大石块招呼他们了。
孙子兵法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
这意思是说，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防守为上选。可若有致胜的形式出现，那么就该把握住进攻的机会。
这也是林远秋留着的后手，他已经和岳父商量好了，从今日开始，岳父就先住在兵营里，以免错过进攻山戎人的时机。
依照告示上所写，衙署只负责护卫队的一日三餐，至于工钱，是没有的。
原以为要直面山戎人，百姓们多少会有些犹豫，岂知在听清告示上的内容后，在场的年青人很快就排起了长队，都纷纷表示要把永宁城好好守住。
还有好些岁数大的村民，也都排进了队伍里。
这一副副毅然决然的模样，是林远秋和严同知，还有贺通判都没有预想到的。
林远秋还记得农忙时节的收粮食，当时村民们可都是忐忑不安的，后来还是岳父领着兵卫们时时巡逻，才让大家安心一些。
林远秋哪里会知道，正因为他这次成功歼灭山戎人的举动，给村民们增添了不少的胆量，让大家生出了山戎人也不过如此的感觉，自然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何况如今的好日子，百姓们实在珍惜，怎可能让山戎贼给破坏了呢。
衙差们很快维护起了现场秩序。书吏们则是磨墨提笔，动作迅速地忙碌起临时护卫队的报名事宜。
林远秋没有久待，时间紧迫，他得趁着山戎人还未有所行动之前，尽快把定胡县那边的临时护卫队也给组建起来。
除了这个，还有就是毛沿村那些被烧了的房子，总要把事情跟村民们说一说，然后把银子补给每户，好让他们重新再盖上房子。
不过，在去定胡县之前，林远秋和岳父先去了军营，除看望了昨晚受伤的兵卫，另外就是命令王永清领着三十名兵卫，然后带上余下的火油瓶，一同随自己前往定胡县。
组建好的护卫队肯定少不了带领他们的人，林远秋之所以要派王永清过去，正是让他暂时蹲点在定胡县，领着护卫队做好防御。
一路快马加鞭，等到了定胡县时，也才巳时正。
几个城门守卫看到他们知县大人居然领了兵卫过来，且每个兵卫都有大棉被背着时，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后衙除了三进的正院，还有东、西各两处侧院，汪县丞一家就住在东侧院里。
看到知县大人突然过来，汪县丞有些纳闷，不知大人形色匆匆因为何事。
林远秋也没墨迹，他还等着马上把护卫队组建起来呢，便很快说了毛沿村的事。
一听昨晚居然有两百多个山戎人被烧死在毛沿村，汪县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知道，知县大人没必要骗他，所以这件事绝对是真的，那些该死的山戎贼总算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想到这里，汪县丞双袖掩面，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林远秋有些不解，这样的大好事，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怎么好好的却哭起来了。
没等林远秋开口问询，汪县丞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悲声道，“多谢大人为杜大人报仇雪恨，杜大人他死的好惨啊！”
哀泣声声，让人不禁动容。
林远秋自然知道汪县丞嘴里的杜大人正是前任知县杜卫，而汪县丞所说的话，也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果然杜知县并非死于匪手，而是与山戎人有关，那罗知府果真没与圣上说实话。
林远秋有些想不通罗知府的做法，毕竟不论是遇匪身亡还是遭山戎人杀害，与他一个知府应该没有干系才是，为何还要冒着欺君之罪撒谎呢。
没等林远秋问出心中的疑问，汪县丞很快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当时的事，他把那日山戎人进端水村抢粮，杜知县领差役过去查看，结果被杀的事说了。
许是心里憋闷了太久，汪县丞又说了杜大人多次向府城吁请兵卫被拒的事，“大人也是知道，咱们定胡县离秃子峡最近，每回山戎人过来时，首先遭殃的就是定胡县的百姓，是以每到入冬，杜大人都会亲自去石洲府吁请兵卫，只是很难得到应允，府城那边给出的说法是鸿虎营离定胡县近，让咱们有事直接报到那边就行，可鸿虎营足有六十多里地呢，等咱们求兵过来，那山戎人早已抢了粮食骑马回老巢了。”
汪县丞与杜知县共事六、七年，虽两人的关系只是上下属，可几年相处下来，特别同在这种要啥啥没有、穷的叮当响的县衙为官，两人不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所以杜大人被山戎人杀了后，汪县丞自是悲痛不已。
汪县丞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此刻在林远秋心里已卷起了巨浪。
林远秋终于知道为何明明杜知县死于山戎人之手，却被罗知府上报成祭拜城隍途中遇匪身亡的了。
因为只有这样说，罗知府才能把自己安然无恙的摘出来，否则他一个手握四千兵卫的一方大员，下辖官员却被山戎人杀了，哪怕再是无辜，一个治理不善的罪名肯定是跑不掉的。毕竟山戎人入冬抢粮是常态，好好防备是必须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替自己庆幸，还好圣上让他当的是知州，定胡知县只是兼顾。不然直接给他来个没有兵权的知县，到时自己别说收拾山戎人了，恐怕连城门都不敢出。
虽知道了杜知县殉职的始末，可林远秋并不打算把罗知府歪曲事实上报奏折的事告知汪县丞，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这事自己清楚就行，且林远秋也不准备让它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
不说什么正义公理，单是看在杜大人兢兢业业一心为民上，林远秋都要帮他把该得的荣誉给拿回来。
别说什么人已死，身后哀荣都是浮云。那杜大人家里还有父母和妻儿呢，这些朝廷抚恤大可以留给子孙后辈享用。
要知道，祭拜城隍乃是私事，而查探民情遇袭身亡却是为公，因公殉职的官员即是“殁于王事者”，朝廷所给的抚恤，不论在加官、晋阶，或是赠谥号上，都与因私而亡有着极大的区别。
杜大人家境不丰，而定胡县这种穷乡僻壤根本没有油水可言，听汪县丞说，杜知县为了吁请兵卫时多些便利，还时常会贴出俸禄去府城打点。
在林远秋看来，那厚脸皮的罗知府，收钱不办事不说，就连人家怎么死的都被他乱说一通，从而害杜大人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誉。
这不是缺德吗。
既然自己知道了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林远秋觉得，自己虽做不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吼上一声还是能做到的。
……
定胡县的行动速度比永宁城还要快一些，才半日不到，踊跃报名的百姓们就把临时护卫队给组建了起来。
话说哪有不想收拾山戎人的百姓呢，以前是苦于没有对抗的能力，如今大家齐心协力，定能把山戎人打的屁滚尿流。
城楼这边就有睡觉的地方，兵卫们都带有被子，睡觉时往砖炕上一铺即可。
安顿好了之后，王永清就开始安排起防御事宜。这是知州大人离开时再三叮嘱他的，王永清自然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像大人所说的，任何事，有备才能无患。
定胡县和永宁城一样，也有南、北两个城门，从北门出去，大约四里多地就有一个干河滩，河滩里有不少石块，百姓们推出自家的平板车，一车一车往城里拉，等差不多够数后，就把城门一关，然后再把石块搬上城楼。
接下来，王永清领着护卫队的百姓们开始了演练。最主要的，得教会大家如何躲开山戎人的羽箭。
初一当晚，钟荣就和两个儿子住到了军营，虽知道女婿做事稳重且谨慎，可出发去军营之前，钟荣还是细细叮嘱了林远秋一番，毕竟刀箭无眼，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林远秋点头，“岳父和舅兄也要多注意些才是。”
……
一连三日过去，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出现。
林远秋并没松懈，依旧与护卫队的百姓们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他可不信两百多号人没有回去，山戎那边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百多名勇士没见回来，单巴彦自然着急。可再是着急，他也没把人往死里想，只以为他们是被困住了，毕竟这些可是部落里最最强的勇士，还有膘肥体壮的马匹骑着，哪是那么容易丢了性命的。
可等单巴彦一连寻了好几个晚上，最后来到一个烧毁了许多屋宅的村庄时，心中的侥幸再也没了踪迹。
……

第206章
虽没了脑袋，可巴胡塔的身量，单巴彦还是认得的，再看左手腕上套着的那串牛骨，他基本能确定，这具无头尸身就是巴胡塔无疑了。
随行手下很快从烧毁的院子中翻出了烧焦的尸体，虽已看不清面部五官，可这种明显差别于大景朝人的体型，以及身上还残存的布片与马靴，都能证明这些人正是巴胡塔那日带领出来的部落勇士。
举着火把，就着月色，山戎人把一间间屋子都搜了个遍，很快从土堆焦木中把一具具尸首抬了出来。
两百多具焦尸堆放在一起，看着不是一般的吓人，单巴彦来回数了好几遍，算上无头的巴胡塔，正好两百一十三人。
巴了个玛子的，居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单巴彦目眦欲裂，他右手捂心，朝着望向自己的部落族民，高声道，“一颗坚定的头颅顶立大地，我单巴彦是上天之子，是翱翔的苍鹰。今晚单巴彦在此立誓，巴胡塔和众勇士的仇一定会报。”
说着，单巴彦举手一挥，“走，带巴胡塔和勇士们回去！”
部落众人应声，纷纷取下马鞍上原本准备装粮食的鬃毛袋子，很快把凌乱的尸首都装了进去，再往马背上一驮，就策马往秃子峡而去。
其实在离开之前，单巴彦是准备跟往常一样，让手下朝茅草屋顶扔上几个火把的。可想起装在鬃毛袋子里那些烧焦的勇士，单巴彦心里突然有些害怕，总感觉熊熊火蛇马上会卷食着他。
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个害怕，单巴彦愤怒的一甩马鞭，巴了个玛子的，明天他就率领部落勇士杀了过来。
至于杀向哪里，除了离秃子峡最近的定胡县城，单巴彦不做他想。
在单巴彦看来，定胡县与鸿虎营相隔了不少的路，真要动起手来，想去搬救兵根本不太可能。单巴彦还记得去年自己一刀毙命了那什么定胡知县的事。
说实话，当时要不是那个知县上前阻拦，他也不会把人给杀了，毕竟杀死当官的和杀死平民百姓肯定不一样，到时说不定官府会派了兵卫围剿他们。
可事实却让人意外，定胡县和鸿虎营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就是之后他们再去村庄里抢粮时，也没受到一点阻碍。
说实话，直到现在，单巴彦都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应该就是大景朝小官的命与普通百姓一样，都是贱命，死了就死了，否则怎么没人找他算账呢。或者就是定胡县没有一点防卫能力，只能由着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单巴彦觉得，不论是哪一样，对他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他已经想好了，等明日杀进城，就直接取了百姓的头颅来祭奠巴胡塔他们。
……
自临时护卫队组建好了之后，林远秋就把护卫队的青壮做了分配，让他们一部分守在南城门这儿，另一部分则去了北城门那边。
而这几日，他和严同知，还有贺通判，三人一直都蹲守在南城门这里。
说来，像这种等人送上门挨揍的体验，严同知与贺通判还从未经历过，可以说，每次看到城楼上堆着的石头，两人心里总是忍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只是此刻已是初五的晚上，也不知山戎人什么时候会过来，或者根本就不来了。
严同知和贺通判突然发现，等待的时间实在磨人，特别像这种已经洗干净了锅，期盼着人家早日往下跳的时候。
相比起严、贺两人的急切，林远秋倒是不疾不徐。反正自己管辖的百姓都在城里住着，自己并不用担心他们会受到伤害。
至于山戎人会不会过来的事，林远秋觉得，就凭他们这种专挑软柿子捏的性子，肯定会来。
可不就是专挑软柿子捏嘛，方圆一百多里，并不止定胡县一个县城，也不是只有这边才有村子。可从杜知县的手札上不难看出，这些年山戎人基本都在这边的村落做着恶事。
之所以会这样，除了定胡县与秃子峡相隔不远的缘故。最最重要的，就是这边与鸿虎营有着六十多里的距离，只要没人去给兵营送信过去，那么山戎人就算把定胡县闹了个底朝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所以，山戎人绝对会来。
林远秋的分析一点都没错，此时的定胡县这边，已经发现了敌情。
这不，当王永清站在城墙上，看到约摸百米之外有火把群往这边过来，且还伴着密密麻麻的马蹄声时，心里是忍不住的佩服。
果然知州大人说得没错，这些山戎贼人不但凶残，还十分狡诈，特地挑在半夜三更过来，这是准备趁人不备，搞突袭吧。
呸，等下老子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突袭谁。
想到这里，王永清很快对众人轻声吩咐，“各就各位，待会儿依令行事，都听到了吗？”
“听到！”虽压低了声音，可将近两百人的嗓音汇聚到了一起，听着不是一般的有气势。
此刻的城楼上，一长排穿着铠甲的兵卫正猫身蹲着，每人的手上，都拿着一只带了引信的陶瓶，而在他们的身前，还有好些装了火油的陶瓶放着。
为了安全起见，火攻队的人手全是兵营过来的兵卫，且王永清还特地给他们安排了专门递瓶子的人手，以免忙乱时不小心打碎了陶瓶，从而使火油撒漏了出来。
除了火攻队，还有就是准备了好几天的石攻队了，在兵卫们的对面，是一整排猫身在地的护卫队百姓。
此刻的他们，装扮有些特别，除了头上戴了瓦罐，胸前要害处还绑了木板。而头上的瓦罐，经过这几日的改进，如今已经换成带着双耳的那种，这样用布绳绑住两边的罐耳，正好可以系在脖子上，如此就不用担心瓦罐会掉下来了。
至于改进瓦罐的人，自然是护卫队的家人们了。夫君（儿子、孙子）要杀山戎贼，在家的他们除了期盼能早日把山戎贼杀光光，剩下的，肯定是绞尽脑汁想着各种保命的绝招了。
就比如在要害处挡上木板的法子，就是一个老木匠想出来的，且为了不耽搁手脚的灵活使用，老木匠还把原先套筒状式的绑木板，改进成如今的前面后面各一片，而后在肩膀处打了孔，再拿麻绳穿上，最后用布带周身一绑，这样搬起石头来，半点耽搁都没有。
既然是好的法子，自然少不了跟着学的人，各家各户见状后，纷纷都有样学样，老木匠也不吝啬，不但手把手的教，到后来甚至直接帮大家打起了孔。就这样，护卫队的百姓们很快都把木铠甲穿上了。
紧接着，又有脑袋瓜聪明之人，很快从兵卫们用着的盾牌，联想到了做大挡板的主意，这样人往下面一躲，不就有双重保障了嘛。
至于材料，家里不是有床板吗，直接改进一下，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啊。
于是，又是一阵乒乒乓乓，不出一日，城楼上就多出几十块带了手柄的木床板，只要举着木把手往下面一躲，啥箭飞过来都不怕。
看到自己的“战果”，百姓们一个个笑成了花。
可以说，这几日，不但是王永清他们，就是汪县丞也是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全城百姓一家亲。
汪县丞忍不住又流了一回泪，心想着，要是杜大人还活着就好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王永清已隐约能看清领头壮汉的面庞了，除了胡子还是胡子，整张脸除了一双眼睛，其他全是如杂草般的胡须，看着实在邋遢。
此时斗志昂扬的单巴彦，要是知道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苍髯被人看成了邋遢，恐怕要气的龇牙。要知道，单巴彦自诩为翱翔的苍鹰，这满脸的胡须可是常常被人当成苍鹰毛来称赞的。
而王永清，则很快想起一件事来，先前他就听人说过，说那山戎首领长着满脸的胡须，所以这人该不会就是那个叫单巴彦的贼首吧。
这样一想，王永清忍不住心情激动，看来身为部落首领的单巴彦，亲自带着族民报仇来了。
来的好来的好，王永清握紧了手里的火油瓶，自己保证让这狗东西有来无回！
城楼上的埋伏，此时信心满满准备大获全胜的单巴彦并不知晓。
这会儿骑在马背上的他，脑袋都是半仰着的，要不是还得留着眼睛看路，单巴彦觉得自己大可以把脑袋仰到天上去，要知道今日他可是领了近三千的族人过来。可以说，整个部落，只要会盘马弯弓的，全都过来了。
原本单巴彦也不会领了这么多人过来，毕竟收拾这么一个小县城，哪里需要他们倾巢而出。
可昨日回去，部落族人在看到鬃毛袋里一具具烧焦了的尸首后，全都愤怒了，今晚大家都是冲着屠城而来的。
看着连绵不断的火把，王永清在心里估算着山戎人的大致人数，想来两、三千是肯定有的。
这样的认知，让王永清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后在心里更加信服起知州大人的明智来。
王永清觉得，要不是知州大人提前让大家做好准备，又组建了护卫队，以及派了自己和三十名兵卫过来，那么今晚的定胡县，肯定会被攻破，至于攻破后的后果，绝对不敢想象。
就是现在，王永清都觉得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主要还是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虽他们这边的人也不少，可体格强壮的山戎人一个能顶俩呢，何况对方还使的一手爬墙勾，真要让山戎人爬上城墙或者攻开城门，他们这边还真不一定是人家的对手。
十丈，五丈，眼见举着火把的山戎人越来越近，王永清突然有了出其不备的想法。
特别是这一个个举着的火把，不正是给他们送来的火攻助力吗。
是以，等兵临城下的单巴彦正思忖着到底撞开城门大模大样进去，还是派人偷偷翻过城墙把人都杀死在梦中时，王永清很快就举手朝火攻手下了令，“打！”
声音铿锵有力。
而单巴彦他们，在听到城楼上的下令声后，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只只仿佛从天而降还带着火花的陶瓶吓了个心惊胆战。
运气好的，马上躲了开来，而反应慢的，那是直接被砸到了头上。碎了的陶瓶和瓶肚子里的火油毫不客气的烧了起来，特别还有山戎人手里火把的加成，很快大火就熊熊烧成了一片。
哪怕再是膘肥体壮的马，也经受不住马毛被火烧，继而马肉被烤的滋味。而骑在马背上的山戎人，就更不用提了，身上还着着火呢，加上又被马儿一阵乱癫，都纷纷摔下了马。
于是，马儿的惊啼，山戎人的哭爹喊娘，让杂乱的场面很快又成了人间烈狱。
身手敏捷的单巴彦虽尽快避开了着火的陶瓶，可他的“苍鹰毛”却不可避免的被火撩了一大半，要不是单巴彦咬咬牙，狠扇了自己几个大巴掌把火拍灭，怕是左边脸上的另一半也难保，烧焦的毛臭味，让单巴彦忍不住呛咳了好几下，等他再抬起头时，眼里满是狠厉，巴了个玛子的，“快给老子射箭！”
一听到首领的给老子射箭，那些离得远一些，暂时还没被火烧到的山戎人，才想起他们还有弓箭挎着，忙手忙脚乱的搭箭开弓，然后便是一声声弓弦的“砰砰”声，羽箭很快如雨般地飞上了城墙。
见状，王永清下令火攻队赶紧执行第二套方案，那就是蹲着甩瓶，尽量用力往远了抛，反正城墙下头可有两、三千人呢，就算不用瞄准也肯定能砸到他们。
不愧是骑射到家的山戎人，射出的利箭无一虚发，全都飞上了城楼，只是形成抛物线的羽箭，攻击力总要比走直线的小上许多，蹲守在城墙另一侧，此时正举着挡板的护卫队青壮们，只听得木板上传来“嗒嗒嗒”的碰撞声，却没见有穿透木板的箭头。
火攻手的抛瓶还在继续，被火镰点着的布引信随风摇动，如同甩着长尾的雉鸡，纷纷飞向各处。
此时山戎人，已没了先前的来势汹汹，一个个早已熄灭了手里的火把，而后退的老远，生怕被火蛋子给甩到。
至于原本开弓的那些山戎人，也已经没了再搭箭的心思。
话说这种看不到目标的乱射，不是发神经吗。
再说，要是把羽箭都射完了，等下他们还拿什么保命啊。
再看单巴彦，望着不远处还被熊熊大火包围着的那一堆人和马的残骸，以及城楼上还不时抛下来的火蛋，咬了咬牙的他，最后也只能艰难的喊出一个“撤”字。
撤？
这么快就撤啦？
哎呦，咋就撤了呢。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让护卫队的青壮们一时难以接受。
他们的砸石大法都还没大显身手呢，咋这么快就跑了啊？
话说各种横砸、竖砸，还有闷头砸，他们可是练了好多天呢。
此时此刻，若不是怕兵卫们笑话，在场的青壮们，恨不得高声喊出一句“你莫走”的话来。
看到青壮们满是失望的眼神，王永清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觉得可惜？哈哈哈，你们想打山戎人，就到军营来吧，咱们军营如今还在招募兵卫呢，至于军饷，普通兵卫每月五百文，每年四季衣衫八套，对了，到了过年还有年货发。”
几个兵卫听了，忙连连点头，“是啊，上个月咱们每人发了五斤猪肉，还有十斤面粉的年货哩。”
一听居然还有猪肉和面粉发，在场的青壮们都有些心动，想着等回去就和家里商量一下，若是同意，他们就报名当兵去。
确定活着的山戎人已经走远，王永宁和众兵卫缓缓站起了身，然后大家就看到，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大火依旧燃烧着。而火里面，是早已没了生息的山戎人和马匹。
在火堆的不远处，还有好些面目全非的死尸，该是跑出火堆后再断气的。
此时虽已差不多寅时末，可王永清并没有开了城门出去查看一番的打算。
反正歼灭了多少山戎人，等天大亮了出去清扫战场时不就知道了吗。
至于那些三五成群，散落在四周的马匹，也等出去的时候再牵回来吧，
王永清一直记得知州大人说过的话呢，知州大人说，尽量急事慢做，小心遭了别人的埋伏。
虽王永清觉得，在这种惨状下山戎人还会设埋伏的可能性不大，可都说小心无大错，自己还是多注意些的好，千万不要因小失大了。
……
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林远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心里正想着又白等了一晚，可很快，他就听到了嗒嗒嗒的声音。
马蹄声！
没等林远秋开口提醒，守在城楼的几十个护卫队青壮也都听到了。
依着先前的叮嘱，此时并没一个人站起身朝楼下探望，只一个个迅速摘下自己腰间绑着的陶瓶，接着飞快掏出火镰，几乎一瞬间就把点火前的准备都做好了。
与火攻手相邻的几十个青壮，则猫着身挪着步，很快去了角楼，把一筐筐装了陶瓶的箩筐都抬了过来，随后就各自蹲在箩筐边上，待会儿他们还要帮着把火油瓶递给火攻手。
这一系列的动作，早已演练多遍，所以这会儿做起来熟练又迅速。
而蹲守在石堆旁的其他青壮们，则开始搓手的搓手，捏腿的捏腿，手脚飞快地做着抛石头前的热身。
至于防护器具，既然定胡县与永宁州两城相通，自然在防护装备上也有着交流。这不，一样的双耳瓦罐罩头，一样的大床板当盾牌，以及一模一样的木板护心甲。
这样的穿扮，若再加上多留意的心，性命还是能保证无忧。
看着一张张微微还有些紧张的面孔，林远秋低声，“欲速则不达，一切听命行事便可，咱们居高临下，没啥可怕的。”
众青壮嗯嗯嗯地点着头，表示他们都知晓了。
这几日，钟锦安都呆在林远秋的身边，为得就是等山戎人过来后，他好给军营送信过去。
所以这会儿的林远秋，直接把怀里的半块虎符递了过去，“本官命你速去兵营，把兵符交由钟首领，让他出兵勘乱，歼灭山戎贼人！”
军令如山，在公事面前，林远秋自然不会岳父舅兄的叫。
钟锦安拱手领命，随后下了城楼，牵着用厚棉布裹了四蹄的马往北走，待走出几百米远，钟锦安才一跃上马，而后一甩马鞭，一人一骑飞快往北城门驶去。
严同知与贺通判也听到了城外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响，两人忙不迭的踏着石阶跑上了城楼。
等看到城楼上的青壮们已准备就绪，以及知州大人满脸肃容的模样，严同知到嘴边的那句“山戎人来了，咱们该怎么办？”的话，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大人，下官已做好准备，请您指令。”
林远秋点头，沉声吩咐，“严大人，贺大人，今日守城门的事就交与你俩，若山戎人撞城门，记得一定要让人把门给顶住！”
“是，大人，下官领命！”严同知与贺通判异口同声，随即转身就准备下城楼。
不对，林远秋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空，很快朝两人吩咐道，“严大人，贺大人，你俩快些让人把城门打开，随即再快速关上，不用全部打开，只半扇即可，记住一定要马上关上。”
打……打开……再再……关关上？
严同知与贺通判都有些腿抖，两人一时之间也想不出知州大人要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只是听着渐渐清晰的马蹄声，两人知道这事不能拖，是以飞奔下楼后，就喊着城门卫快些开门关门。
纳闷的城门卫也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只是上官的话他们肯定要听，何况这会儿还是非常时期。
于是随着“嘎吱”的声响，城门缓缓打开了半扇，随即“砰”的一声又关上了，紧接着，几个城门卫快速把大腿粗的门栓拴了上去。
而开门又关门的一幕，落在了渐行渐近的山戎人眼里，则以为原本城门卫要开城门了，结果看到他们过来，吓得赶紧又把门关上了吧。
这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让单巴彦忍不住仰天大笑，心里的郁闷也终于少了一些。
城门内的严同知与贺通判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对啊，按常理来说这会儿已快辰时，不正是开城门的时候吗，要是山戎人看到城门自始至终都是关着的，肯定会心生疑虑和防备。可打开又关上就不同了，这样人家只会以为这边是因为看到他们过来，才吓得又把城门给关上了。
严同知和贺通判忍不住相互对望了一眼，他们知州大人的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啊，才眨眼功夫就能把事情都给思虑周全了。
话说，这样的问题，恐怕打死他们都想不到吧。
想到这里，严同知与贺通判忍不住庆幸，庆幸自己面对知州大人时，从来没有偷奸耍滑、阳奉阴违的时候，不然，他们怕是混不到致仕的那一天。
……
此时严阵以待的林远秋，自然不知道，这帮山戎人竟然是吃了定胡县那边的大亏后过来的。
而单巴彦，之所以从定胡县撤退后又转到永宁城，主要还是他不服气的心，以及丢不起的脸。
任谁才一出马就冷不丁的损失了上百名手下，都会被气得吐血。
单巴彦也一样，自己可是上天之子，是翱翔的苍鹰，没想到突然吃了这么大的亏。
巴了个玛子的。
说道苍鹰，单巴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了半边胡须的脸。再看队伍中不时投来不信任的目光，心中气愤的他，当即一拽马缰，很快收住了前行的脚步。
随后高声道，“一颗坚定的头颅顶立大地，我单巴彦是上天之子，是翱翔的苍鹰，此时此刻，我单巴彦在此立誓，一定要为死去的勇士们报仇雪恨！走，兄弟们，咱们现在就赶去永宁城，取大景人的脑袋祭拜咱们勇士！”
翻过秃子峡这边，要说单巴彦最不惧怕的，除了定胡县，第二个就是永宁州了。只不过今天那定胡县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竟然让自己吃了大瘪。这口气，以及在族人面前丢的脸，单巴彦肯定要找补回来。
其他山戎人一听，当即点头表示认同。
他们可都是部族里的勇士，要是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以后就不会再有信服他们的人。
所以，在纷纷掉转马头后，信心重扬的山戎人，策马就往永宁城过来了。
等快到城门时，很快有眼尖之人看到了城楼上挂着的人头。
“单首领，你看那是不是巴胡塔？”
巴胡塔？
哪来的巴胡塔？
巴胡塔不是已经安葬在大莽山上了吗？
单巴彦没听明白。
可等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城门时，立马知道了手下的意思。
只见高高的城墙上方，此时正悬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吊笼，而那吊笼里面居然有一个人头装着。再看那人头上的胡子拉碴，单巴彦很快明白，巴胡塔没了的头竟然在永宁城吊着。
单巴彦气极。
巴了个玛子的，原来取了他们山戎两百一十三名勇士性命的祸首，就在这里啊。
今日他单巴彦一定要血洗永宁城。
只不过，望着关了城门后，就不见半点动静的高峨城墙，单巴彦忍不住有些发毛，他们总不会这么倒霉又碰上“火蛋”攻击吧？
可想到刚刚城门卫慌慌张张关城门的行径，又觉得城里头应该一点没有防备才是，或者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出这样的防卫。
再说，自己只是一时兴起才往这边过来，不可能会有人早早设下圈套等着他们送上门。
想到这里，单巴彦没再犹豫，他觉得速战速决似乎更符合他这只翱翔的苍鹰，于是大手一挥，朝着身后，对众人下令道，“给本首领往前冲，等进了城，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格杀勿论，好给咱们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许是太激动的缘故，这会儿单巴彦的声音听着尖利磨耳，就跟破锣一般。
众“勇士”也被城门上挂着的“巴胡塔”给激到了，是以在听到首领的命令后，就扬起马鞭准备飞快向前奔。
此时心浮气躁的山戎人哪里会知道，这个人头，早在初二那日，林远秋就特地让城门卫悬挂到城墙外了。
其目的自然不言而喻，那就是作“引战”的导火索。
只是连挂了多日，也没见“债主”找上门来。
看着手下一个个策马向前，单巴彦正想感慨一番大莽山勇士身强体壮，可很快，他就看到了人群中还有好些举着火把的。
依着常理，这会儿天已大亮，照明的火把早就应该熄灭才是。
可山戎人的火把却不能按着常理分析，毕竟他们的火把除了用作照明，最主要的功能还是烧村民的房子，所以习惯成自然的他们，在过来永宁城的路上，又把熄灭的火把给点上了，哪怕这会儿已是辰时，也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违和的地方。
想起在定胡县挨的那场“火蛋”，单巴彦实在心惊肉跳，于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勇士们”大声嚷道，“火，快快快，快把火把都扔了！”
话说，在场的山戎人就没有不被方才定胡县的火给吓破胆的。
所以这会儿听到首领喊出的“火”字后，好些人忍不住心里就是一颤，等听到是让他们快扔火把的命令后，众人立马条件反射般的把手上的火把甩了出去。
几千人，几千匹马，加之马与马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足一丈，可想而知这甩出火把的动作伤害性有多大了。
于是攻城还未开始，当即就倒下了一批勇士，有被火燎到的。有火把惊了马，然后马儿一阵乱奔，最后马背上的人摔到地上又让马蹄跺了两脚的。
要不是都是掌控马的好手，不出片刻就让躁动的马儿安静了下来，这会儿全体山戎人恐怕就要直接归巢疗伤去了。
可饶是这样，受伤的人数也在两百人上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被马蹄踩丢命的没几个，基本都是受伤的居多。
听到城楼下的哭爹喊娘的躁乱，林远秋实在好奇。他也不敢露出脑袋，只悄悄从城墙预留的箭口处往下瞧，等看明白是什么情况后，林远秋张大的嘴巴一时竟然忘记该怎样合上。
这这些人不会有毛病吧？
而单巴彦，气得胡子差点吹上了天，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只是让他们丢个火把，居然就引了这么吓人的事故出来。
巴了个玛子的，你们都是猪吗！
单巴彦正想开口好好训上一顿，可想到他们这边已造出了势，可不能让城里人有了防备，所以他们得赶快动手。
于是他强忍着怒火，准备把骂人的话留到凯旋而归后再说。
不过这会儿单巴彦，已没心情说自己是什么翱翔的苍鹰了，只恨铁不成钢的朝众人瞪着眼，然后把手上的弯弓一举，吼道，“冲，给本首领冲，每人给我割十个脑袋回来！”
手上没有火把拿着，骑马往前冲的山戎人突然觉得心情放松，同时也多了不少的底气，仿佛离开了火的他们，此时已镀上了金身，再也没有让人可攻陷的地方。
只是可惜，今日的山戎人注定与火有着难解之缘。
林远秋并没着急动手，既然这么多人过来，自己总要让人聚在一起后再好好招待。
惯常作为部落首领，自当冲锋陷阵、一马当先才是。
可单巴彦并没有，离城门差不多十丈的距离，他就停了下来。紧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五百多人的勇士阵营。
显然，这些人是专门负责单巴彦安危的。
林远秋没再犹豫，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下令，不消片刻，山戎人就该开始撞城门了，等那时再丢下火油瓶，弄不好会把自家的城门给烧了。
所以还是不能让他们靠的太近。
至于那个领头的，打不到就打不到吧，自己也不能太贪心了。
看着越聚越多的山戎人，林远秋在心里倒数着五个数，五，四，三，二，一。
“动手！”
话刚落音，一捆捆干芒草就被护卫队的青壮们大力抛到了城楼下。
而城楼底下的山戎人，毫无防备给砸了个正着，摸着被砸痛脑袋的他们，一时都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听过打仗用刀用箭的，像这种丢草垛子的情况他们还是头一回碰到。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显然这话对单巴彦这个旁观者来说，也是极为有用的。
看到有芒草从城楼上丢下来，单巴彦立马想到了村里那些被他们用火把点燃的房顶，所以，这怕是又要挨火烧了啊。
许是实在太紧张的缘故，单巴彦一时惊得失了语，他想喊大家快些散开，可张着的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身后的勇士们，只看到他们的首领在拼命挥舞着胳膊，还以为在指挥同伴们攻城呢。
接下来，心急如焚的单巴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只吐着火蛇的陶瓶飞冲下来，然后他的勇士们又置身于火海当中了。
更让人惊悚的是，这次不但有火，还有如雨般的石头砸下，好多好不容易冲出火堆的山戎人，正庆幸着自己的幸运，结果很快被从天而降的石块开了瓢。
比起王永清让大家专门挑了大块石头往城里拉，林远秋就要多了变通。他让百姓们不论石头大小，全拉回来就是。
在林远秋看来，小石头扔得远，可以对付站得远一点的敌人，而大石头，自然就砸离的近一些的，就像这会儿，一只爬墙勾突然飞上来扣住了城墙内壁，这是有山戎人准备爬墙上来的意思。
然后林远秋就看到，那个叫大牛的青壮，很快抱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随着大石头落下的，是大牛咬牙切齿的声音，“爷，奶，大牛给您俩报仇，砸死这些天杀的！”
李大牛的爷奶当初是因为舍不得被抢的粮食，一路追赶，结果被山戎人用箭给射杀了。
所以在听到要招护卫队对抗山戎人时，李大牛赶紧报了名，为得就是想替爷奶报仇。
听到李大牛的话后，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很快城楼上响起了一句句既心酸又仿佛能鼓舞斗志的话语。
“大伯，山子给你报仇了！”
“小叔小婶，七斤今日给你们报仇雪恨！”
……
石块，火油瓶，轮着个的往人堆里砸。
城墙下，则是呼天喊地，鬼哭狼嚎的声音。
单巴彦狠咬了自己的舌头后，终于喊出了话语，“快放箭！”
山戎人好似如梦初醒，才想起他们还有杀敌的弓箭可用。
“唰唰唰”的箭雨很快朝着城楼射了过来，李大牛没来得及躲开，抱着石头的手臂上就中了一箭，他咬着牙，狠力把大石块朝人砸了下去，才被人拉着蹲下了身子。
“嘶。”方才倒不觉的，这会儿李大牛痛得直吸气。
林远秋猫身过去，查看了他的伤势，发现箭头已全部没入了肉里，看来要割开口子才能把箭头取出来了。
“你，快些带他去大夫那里。”林远秋指着一个瘦高个吩咐。
听到要收拾山戎人，城里不少大夫都自告奋勇的要求加入。而这些大夫过来时，还特地带了自家的刀伤药。
作为一州之长，看到百姓们如此齐心合力的场面，心里要说不激动，怎么可能。
林远秋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他一定要把永宁州和定胡县治理好，争取早日让两城百姓过上越来越红火的日子。
随着箭雨的不断，又有几人受了伤的，林远秋让大家暂停了丢石头，只抛出点着火的油瓶即可。
而此刻的山戎人，面对死伤过半的惨况，再没了攻进城的心思。可以说，这会儿的箭雨，正是为了他们的撤退做掩护的。
虽知道山戎人有逃跑的打算，可林远秋并没有恋战，因为他知道，只靠着丢石块和火油瓶，想把人家消灭干净根本不可能。除非提着刀枪面对面干，可他又没这个本事。
而自己留着的后手，怕是赶不过来了。毕竟从北城门过去军营要多出不少的路程，再说兵营里并没这么多的马匹，好些兵卫必须跑着过来，所以一时赶不过来也挺正常。
只是可惜错过了这么好的时机。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他的岳父可不是个呆板之人，加之先前在泾州大营积累的实战经验，更让他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是以，钟荣点了兵营里所有的三百多匹马。至于刚缴获的那些马匹，在没调教好之前，钟荣并不打算使用，别看到先前的主人，一个口哨就乖乖的跟着走了，到时马背上的兵卫就危险了。
三百多匹马，配上三百多名身手最好的兵卫，身穿铠甲的钟荣一马当先，领着同样铠甲在身的众骑兵，速度飞快的直奔永宁城而来。
其他没有马匹的兵卫，则在李金山的带领下，跑步前行。
……
山戎人撤退的马蹄声开始远去，林远秋下了城楼，看到严同知和贺通判并没让城门卫放下抵着门的粗木棍。
这是担心山戎人会杀个回马枪，这样的做法，林远秋自然是赞许的，他觉得，任何与性命相关的事，都值得谨慎对待。
想到几个受伤的青壮，林远秋抬脚，正准备到大门房里看看去，却听到城外突然多了嘈杂和惊呼声。
林远秋的心怦怦直跳，不会是岳父领兵赶到了吧，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林远秋又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了城楼，然后他就看到，一群身着铠甲的骑兵，已与同样骑着马的山戎人，打在了一起。
铠甲的样式林远秋认识，正是自己军营里的。其实还有更明显的地方，那就是看旗帜，只见那写了“林”字的军旗正迎风招展。
看到不时有落败而逃的山戎人骑马打城门前经过，林远秋快速取来了自己的弓箭，准备伺机而动。
留着这些恶人，只会让百姓遭殃，所以尽量别留着了。
思忖间，又有一策马狂奔的山戎人过来，林远秋没有丝毫犹豫，举弓搭箭，瞄准，随后放手松弦，熟悉又熟练的动作一气呵成，再看城楼下，只剩下马儿狂奔，那马上的人儿，已被羽箭正中眉心，倒在了地上。
林远秋转身，看到了一群惊讶不已的护卫队青壮。
然后胳膊上缠了细棉布的李大牛，喊出了激动且哽咽的话语，“爷、奶，咱们的知州大人给您俩报仇了！呜呜呜……”
……
都说擒贼先擒王，钟荣领着兵卫冲进山戎人的阵营后，就直接朝单巴彦招呼上了。
论骑射，钟荣自知手下兵卫不是山戎人的对手，所以他选择了近身搏斗。
果然，训练了近一年的兵卫，此刻并没让钟荣失望，不论是手里的素木枪，还是眉尖刀，亦或是抓子棒，都使的格外的顺溜，而招架不住的山戎人，只有连连后退的份，手里的弓箭根本没有开弓的机会。
见此情景，钟荣不再分心，举着捣马突枪直奔单巴彦而去。
对上块头比自己小上不少的钟荣，单巴彦起先并不在意，自己可是上天之子，是翱翔的苍鹰，眼前之人，怕难吃下自己一拳。
可上阵杀敌靠得不是蛮力，等单巴彦连着几拳都挥空后，才发现自己轻敌了。
还有，单巴彦觉得，就算自己不轻敌，也不一定打得过人家。
是以在肩膀被捣马突枪划开一道口子后，单巴彦一个侧身，避开再次迎面而来的突枪，随即骑马奔出了人群。
看到自己的首领跑了，其他山戎人哪有不跟着的道理，很快都紧随其后，纷纷策马逃离。
见状，钟荣忙领兵追了上去。
只是，寻常马匹怎跑得过膘肥体壮的铁蹄，不多会儿，双方的距离就渐渐拉了开来。
见后头的追兵已不见了踪迹，单巴彦领着手下就准备改道去秃子峡。
抬头却见不远处有队人马往这边过来，再看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由两匹通体黝黑的千里良驹驾着，马车罩着的布料用的是考究的墨蓝色，一看便是达官贵人的座驾。
呵呵，大景朝的达官贵人。
想到今天所受的憋闷，单巴彦突然生出杀了眼前这些人的想法。他可是知道的，自己若把贵人杀了，那么不管是定胡知县，还是永宁知州，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单巴彦再次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差不多有一千多人，所以，杀个达官贵人已经足够。
……

第207章
听到众多的马蹄嗒嗒声，正想着事的李祯，心中有些疑惑，自己过来永宁州，林知州该是不知的，所以不可能会率领兵卫过来迎接他。
可在永宁地界，能有这么多骑兵的，除了林知州应该也没旁人了吧。
难道会是罗知府？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三皇子想到自己昨晚正是歇在石洲府的城外驿站，若罗文庆有心留意，肯定就会知道，那么过来迎接他也正常。
此时的三皇子，压根没往旁处去想，毕竟先前去其他州府的时候，当地官员会过来迎接他也是常有的事。
是以，毫无心里准备的他，在掀开布帘往外瞧时，就被眼前的这群人给惊住了。
身为大景朝的皇子，李祯自然清楚景朝兵卫们的戎装，虽各州府会有自己的小改动，可那也只是在颜色和布料上，戎装的总体样式还是不变的。映胯袍、外罩长及膝盖的两裆甲长，还有就是头戴折上巾，也就是幞头。
所以这些戴着尖锥帽，身穿圆领缺骻衫，再斜裹着毛皮，宛若猎户装扮的人，绝对不会是他们大景朝的兵卫。
李祯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那山戎人不是爱在夜间出来吗？
还有，李祯倒是没想到这些山戎人居然敢这般嚣张，领着人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行走在大景朝的地盘上，仿佛就在自己家里一般。
想起他们时常越境扰民的事，李祯觉得，既然让自己遇上了，那么他就有责任不能放过。
若换做平时，李祯肯定不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可此次依旨出京，他可是带了不少的兵卫。
而这些兵卫当中，除皇子府的府卫，其余全是父皇从京郊大营暂调给他用的，且挑选的兵卫都是营中身手精湛的。
有了这些强兵，李祯自然不用担心与山戎人对上。
只是三皇子并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不安常理出牌的疯子。
此时如丧家之犬的单巴彦，早已没了平时的冷静，加之身后还有追兵，现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杀了对面的这些人，然后赶紧离开。
所以，在三皇子以为对方最起码要自报家门或者先开口说上几句的时候，对面就直接出手了。
与三皇子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洪校尉，洪校尉在京郊大营当值，此次由他领着兵卫，来负责护卫三皇子的出行。
看到对面这些人来势汹汹，特别是为首的那个，虽骑马站定后没再往这边过来，可眼里的狠意却是骗不了人的。
洪校尉的想法也和三皇子一样，也觉得不管怎样对方总要先说上几句，总不可能就这样无缘无故就直接动手开干。所以当洪校尉正准备提醒手下兵卫快做好警戒，好见机行事时，就看到对面那个首领突然举起了手。
这明显就是准备攻击的意思，洪校尉暗道不好！忙朝着马车惊呼，“三殿下小心！”
只是，山戎人的弓射不是一般的迅速，开弓搭箭几乎一气呵成，才眨眼的功夫，羽箭就如雨般的飞射了过来。
很快，站在马车前的骑兵就倒下了十几个。
而洪校尉，虽已挥剑挡开了不少羽箭，可还是被漏网的一箭射在了肩膀上，大力的冲击和入骨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可现下哪是顾得上这些的时候，看到中箭倒地的兵卫，洪校尉忙吩咐众人快速后退，这会儿他们正处在官道上，四周空旷一片，根本没有可掩身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只有边防护边往后退了。
山戎人这边的射箭还在继续，特别在单巴彦听到对面那句三殿下的喊声后，只犹豫了片刻，就很快让众手下把箭头对准马车了。
至于方才片刻的犹豫，自是担心杀了大景朝皇子后，大景朝会不会派了兵卫攻打山戎。可转瞬单巴彦就想到，大元可不止他们，还有什克、可可江、敖汉等多支部落。想来大景朝的皇帝也不敢轻易派了兵过来。
不然为何他们部落抢了这么多次粮食，也杀了不少人，可除了最早碰到过的鸿虎营，后来就什么都没遇到了。
可很快，单巴彦就想起了今日的遭遇，还有被熊熊大火烧死的勇士，巴了个玛子的，管他什么皇子不皇子，这仇一定要报。
单巴彦当即挥手下令，“弟兄们，咱们提了大景朝皇子的脑袋回去祭奠死去的勇士！”
这话的号召力可谓不小，听到对面居然有大景朝的皇子，山戎人顿时觉得出闷气的机会终于来了，想到他们出来时的三千多人，到这会儿却只剩下了小半，他们大莽山的勇士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憋屈。
密密麻麻的箭雨飞快朝马车射了过来。
紫檀木密实，打造成的车厢能挡住飞速而来的利箭，只是车门处只有一层挂帘，守在车门前的两名侍卫迅速起身挡箭，很快就被飞速而来的羽箭穿透了胸膛。而马车夫的额头和脖颈处各中一箭，也是当场气绝身亡。
见此情景，洪校尉心急如火，可密麻的羽箭让他根本靠不近马车。此时的他，除了命令弓箭手快快射箭还击，以及自己与兵卫们快速挥舞着刀剑，尽量不让羽箭射向马车外，一时竟想不出好的法子来。
李祯能清楚听到箭头碰撞到车厢上的嗒嗒声，虽此时车内看着安全，可李祯知道，这种的情况下，自己绝对不能再待在马车里了，否则等羽箭射中了马匹，马儿吃痛后肯定狂奔起来，到时自己恐怕不死也残。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没等三皇子想出怎样避开羽箭，顺利从车厢里出来，整个人就突然被马车的颠簸摔到了车厢壁上，然后就是马儿凄厉的嘶鸣声，原来那驾着车辕的两匹马已被羽箭射中，而吃痛的马儿顿时失了控。加之马车夫早已殒命，根本没有制住它们的人，紧接着，发疯般的马儿狂奔了起来，在众兵卫以及洪校尉的惊呼声中，飞快往前冲去。
车厢里，才起身的三皇子，很快又被马车的颠簸给跌坐了回去。他用力撑着车厢，挣扎着想再站起，无奈怎样都稳定不住自己的身形。
看到马车直接往他们这边奔过来，且恰在此时，车上的挂帘又因马车的颠簸翻卷到了车顶上。
没了车帘的遮挡，马车里的人更没了躲避的可能，此时举弓射杀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会儿身后已有隐隐的马蹄声响起，单巴彦知道，这是追兵过来了。
他“呸”的吐了一口唾沫，而后一抹嘴巴，肩膀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又渗出了血。自己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杀了皇子一雪前耻的机会的。
很快，单巴彦就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出来，而后搭在弓弦上。
单巴彦的这一动作，此刻在车厢里被颠的七荤八素的三皇子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自己已避无可避，看来今日他李祯要丧命于此了。
可等他再次被甩到车厢壁上时，手臂突然碰到一个硬东西。
插销？电光火石间，李祯突然想起自己的马车可是有暗门的，也就是前后都能上下马车，只不过平时都在前面上车，时间长了就忘了。
来不及多想，李祯强撑起身体，摸到插销后就用力拉了开来。
长久未开过的门合得有些紧，感觉自己已经来不及再用脚把它踹开了，李祯闭眼，双手抱头后就整个人使劲往车厢后壁撞去。
只听得“嘭”的一声，单巴彦突然发现，随着自己羽箭的射出，那瞄准的目标却消失不见了。
而摔下马车的李祯，顺势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早就晕头转向的他，此时更是浑身疼痛的厉害，可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松懈，那山戎人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呢。
一摸靴筒，匕首还在，李祯伸手掏出后，就起身往边上跑去。
钟荣的追兵离这边不足百米，洪校尉领着兵卫们也很快冲了过来。此时的山戎人，突然发现他们居然就这样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退了，慌忙中伸手去抓箭囊里的羽箭，可所剩无几。
单巴彦要说不后悔那肯定是假的，早知道自己就不该恋战，领着手下早早逃了回去的多好。
都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山戎人也一样，没等他们叹完气，两边飞冲过来的大景朝兵卫，就如流水般穿插进了他们的队伍里，随即大刀对长枪，弯刀对铁鞭，很快开始了乒乒乓乓的近身搏斗。
单巴彦侧身躲开朝他打过来的素棒，而后举起铁弓往前就是一挥，当即套住了一名兵卫的脖子，接着用力往后一拉，弓弦立马割开了兵卫的脖子，等松开弓，那名兵卫早已没了气息。
随后单巴彦再举弓，等如法炮制接连绞杀了三个兵卫后，他就一夹马腹，马儿很快往路边冲去。
而这方向，正是方才三皇子跑去的地方。
此刻杀红了眼的单巴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天自己就算是死，也得拉个皇子垫背。
双腿肯定比不过四蹄，加之本就精疲力尽，很快三皇子就被追上了。
见到人后，单巴彦并未多言，策马举弓就往前冲，想直接割下大景朝皇子的头，好回去挫挫那些兵卫的锐气。
看到那弓弦上的红色，李祯知道这一定是兵卫们的鲜血染红的。再看来人眼里的狠厉，李祯自知今日肯定躲不过，那么既然要死，自己何不死的畅快一些，与这个杀他景朝百姓的贼人搏上一搏，若能与之同归于尽，也算不亏。
想到这里，李祯定了定心神，然后起身，举起匕首很快朝单巴彦冲了过去。
李祯的想法很好，他准备先割开马腹，这样马吃不住痛就会把背上的人给甩了下来，然后自己再上去给他一刀。
李祯不知，此时他盯着马腹的目光太过明显，让单巴彦一眼就瞧出了他的用意。
于是单巴彦把马缰往右侧一提，那马儿就顺力往右边躲了开去，因着是死命往这边冲的，所以扑了个空的三皇子一时收不住脚，直接摔倒在地上，等李祯刚坐起身，准备再挥刀时，单巴彦手里的铁弓已朝他套了过来。
此时的李祯已避无可避，哪怕再是不甘，也只得闭眼受死。
没等李祯感叹我命休已，耳边却传来利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
李祯忙睁开眼，却见原本应该骑在马上对他居高临下的山戎人，这会儿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上，只见那壮硕的马腿上，正插着一杆捣马突枪。
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李祯快速朝右侧翻滚了几圈，躲开那半边胡的攻击距离，等他再坐起身时，就看到一人一骑，很快到了面前。
只见马上之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身褐灰色的铠甲虽看着有些旧，可在日头的照射下，依旧不丢半分气势，高鼻梁，深邃眼，那眼角带着的皱纹让李祯很快想起了一个人。
已故的老忠勇伯？
对，就是老忠勇伯，此人的长相与他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
钟荣并没耽搁，一个弯腰就把插在对方马匹上的捣马突枪拔了下来。
他也是才知道三皇子竟然来了永宁州，幸好自己及时赶了过来，否则女婿这次怕是要遭大麻烦。
就在钟荣分心片刻的时候，眼冒怒火的单巴彦已站起了身，紧接着就挥出了手里的武器。明晃晃的铁弓随声而至，钟荣仿佛后脑勺长了眼，只一个挂马侧身就躲了开去。
以为志在必得的一击居然挥了空，单巴彦心下大惊，这一挥他可是使了十足的力，所以整个身子因着用力过猛而直接往前扑去。
到底不是空有蛮力的人，单巴彦很快咬牙稳住了身形，而后准备再次挥弓过去与人一较高下。只是方才的丁点失控已让钟荣抢得了先机，忽见寒光一闪，钟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了手里的捣马突枪。
如同方才大老远的一掷，既狠又准，正中单巴彦的心口。
滚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裹在身上的狼皮，单巴彦仰身倒下，双眼死死凝望着天空。
……
单巴彦的死太过突然，等钟荣把贼头狠抛过去时，惊恐万分的山戎人立马作鸟兽散，纷纷四处逃窜。
钟荣，洪校尉，钟锦安，钟锦华，以及李金山，五人率兵乘胜追击，最后在秃子峡附近，终于把山戎贼杀了个干净。
看到年岁不轻，可身手矫健的钟荣，三皇子忍不住感慨，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还有，他倒是没想到，林知州不但领着全家过来，就连岳父和舅子也跟着一起上任来了。
想到林知州，三皇子忍不住皱眉，昨日他特地去了定胡县的周边村庄，想着去询问一番村民，结果倒好，一个都没瞧见，果真如那罗文庆所言，不见人烟。
李祯觉得，其实罗文庆的奏报写得并不实，这哪是十室九空啊，明明就是十室十空好吗。
说实话，看到这样的情况，三皇子心里是气愤的。他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让所有村民都举家搬离。
其实，三皇子觉得，待会儿自己进城也只不过让林知州空解释而已，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狡辩出道理来，难道说所有村民都去走亲戚了，这话怕是骗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吧。
原本歼灭山戎人可是大功一件，这绝对是能加官进爵的好政绩，哪曾想，林知州却犯下了这种民不聊生的大错，可惜啊！
三皇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替林远秋惋惜，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惜才的缘故。
毕竟，先前那些安置流民的好法子他还都记着呢。
……
永宁城里。
此刻依旧守在城楼上的林远秋，并不知晓三皇子正想着抓他回京受审的事。
此时的他，心里挂记的自然是战况，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了。虽希望岳父领着兵卫能把山戎人全歼灭了，可林远秋知道，一旦跑了人，就凭自己这边的马匹很难把人追上。
不过有一点林远秋可以肯定，有了这次的重创，山戎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过来作恶了。
“远秋远秋！”
听到似乎是自己爹在喊，林远秋跑到另一侧，一看果然是林三柱。
“爹，您怎么来了？”
林三柱仰着头，眼睛笑成了花，“你奶，还有你娘她们，连夜蒸了馒头出来，说是给护卫队的百姓填肚子的，远秋，忙了一个晚上肚子饿了吧，快快下来吃馒头！”
听到送了馒头过来，林远秋忙抬头朝街道上看去，很快就看到有几辆马车往这边过来。而赶着最前头那辆马车的，正是自己的四哥，林远秋心中暖暖的，有这样时时给助力的家人，自己何其有幸。
林三柱很快跑过去把老娘搀扶下马车，操惯了心的吴氏自然不放心在家干待着，再说她总要亲眼看到小孙子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听到有大馒头和热乎乎的米粥喝，几百个护卫队的青壮很快排成了两队，一个个脸上笑容灿烂，忙了一个晚上，他们肚子早就饿了。
林家人也不耽搁，先把几大桶白米粥以及装着陶碗的竹筐抬了下来，吴氏手里拿着从家里带过来的粥勺，待会儿就由她来给大家舀粥。
林大柱和林二柱，还有林远枫他们很快又从车上把装了馒头的箩筐搬了下来。而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则挨个给小伙子们发馒头。
至于高翠她们，当然负责把箩筐里的热馒头递到自家婆婆手上。
周氏满脸是笑，接过馒头后就给人递了过去，“别急，大家都有份，每人四个大馒头，保管你们吃的肚儿圆！”
“多谢婶子！”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小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冯氏刘氏也一样，也是笑容可亲地把馒头一一分了过去。
“哎呦，咋受伤啦。”
看到包扎着胳膊的李大牛，冯氏直吸气，很快她从箩筐里又抓了两个馒头给递了过去，“喏，再分给你两个，好好补补！”
“诶诶，多谢婶子多谢婶子！”
李大牛捧着满怀的馒头，连连道谢。
林远秋看到，捧着馒头的李大牛，等找了地方坐下后，就把馒头全塞进了衣襟里，然后把胸口压了压，才起身领米粥去了。
……
钟钰柔跟高翠，秦荷花她们一样，也是一身便服穿扮，头发用布巾一包，看着简洁又干练。
见妻子忙碌个不停，林远秋很快走上前，帮着把箩筐里的馒头递到她手上，“宝儿呢？”
听到相公问起儿子，钟钰柔满眼的慈爱，“那小猪还睡着呢，我让柳叶守着了。”
想到父亲和哥哥，钟钰柔忙问，“相公，父亲和哥哥他们应该没事吧？”
自打建立了护卫队开始守城的那一刻，钟钰柔就时时担着心。特别得知今日山戎人过来后，提着的心就没有下来过。
知道妻子肯定担心岳父他们，林远秋便与她说了岳父和舅兄去追山戎残余的事。
没过上一会儿，城楼上就传来了城门卫的惊喜声，“回来了回来了，大人，咱们的人回来了！”
……
李祯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欢天喜地的场面，就在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城里顿时冲出来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笑脸。
在得知山戎贼人竟然全被歼灭，百姓们更是喜极而泣。
在城门口站定后，李祯未再往前，他觉得从这个角度更能看清楚百姓们的喜悦，以及此刻正被百姓们围在中间的林修撰。
不对，应该是林知州才对，也不对，李祯摇头，说不定马上就不是知州了。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三皇子不禁皱起了眉，若林知州苛税百姓的情况属实，自然不可能继续为官。
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因为百姓眼里那种对他们知州大人的爱戴，是那样的真切。
三皇子可以肯定，若林远秋真做了愧对百姓的事，那么如此官民同乐的场景就算是有，百姓脸上的笑容也是牵强的。可现下并不是，此刻众人脸上的笑，哪怕用“灿烂”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只是那一间间挂了锁并没人居住的房子可是自己亲眼所见，担心会有遗漏，昨日他还特地把整个村子都走了一遍，结果还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所以自己绝对不会看错才对。
见自家女婿还没看到城门口站着的三皇子，钟荣只得使劲朝他眨眨眼。
若换做平时，钟荣早就直接说了，可他看到三皇子站在城门口没走进来，就没敢多嘴。
林远秋自然不是笨人，很快看到了岳父的示意，他顺着所指方向，就看到一身月白锦袍的三皇子，虽此刻衣服上沾了土，且头发还有些许凌乱，可全身贵气难掩。
来不及思考三皇子怎么突然过来了，林远秋疾步走了过去，随后一掀衣摆，双膝跪地，“下官参见三皇子殿下！”
众百姓的目光本就跟着他们的知州大人，这会儿看到知州大人突然下跪行礼，而后高喊三皇子殿下时，一时都有些愣怔。
他们没听错吧，三皇子殿下居然来永宁城了？
其实也不怪李祯没被注意，此时他只带了几个近身护卫以及洪校尉，至于其他那些兵卫，已被他安排与州营兵卫一清理战场了。
百姓们一个个乐开了花，都觉得上辈子自己定是烧了高香，才有幸看到了龙子。
城门口很快跪倒了一大片，心情激动的百姓们朝着三皇子连连磕头，而三皇子再次感受到了百姓们的心情愉悦，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待百姓们散去，一行人就往衙署而去。
林远秋已明显察觉到三皇子的来者不善，只是自己好像并没犯什么事吧。
难道是开作坊的事被人告发了？
林远秋摇头，很快做了否定，话说有哪个当皇帝的会因为臣子开了作坊，就兴师动众地派了皇子过来找他的。
所以绝对不会是这件事。
可除了开作坊，林远秋实在想不出还有旁的事来。自己当任知州将近一年，从没鱼肉过百姓不说，甚至还往外搭出了不少银子，要是这样都算犯错的话，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都说心中无愧抬头挺背，理清了思路的林远秋，脸上自是坦坦荡荡。
此时与林远秋同样坦荡的还有严同知和贺通判，若换做以前，京里突然来了人，且还是皇子的身份，严、贺两人说不得心里还会发毛，毕竟军营那儿还有一个兵卫人数不足的窟窿在呢。可现下那相差的人数已差不多补齐，两人自然再没了担忧。
再想到如今城里百姓们的好日子，严同知和贺通判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等到了衙署大堂，坐定后，三皇子就很快问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林知州，我且问你，定胡县下辖村村子的村民都到哪儿去了？”
三皇子觉得，既然自己没在村里见着定胡县的村民，没有打听原委的地方，不如直接问当事人好了，反正自己也不是傻子，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肯定不会相信。
一听居然是这事，林远秋把心放回肚子里的同时，又忍不住嘀咕，这是有人去圣上那儿告了他一状吧？
至于是谁，也不难猜出，既然专门提了定胡县而不是永宁州，且能往京里送奏报的，只有石洲知府莫属了。
只是林远秋有些不明白，虽按规定，各县每个月只需把大小案宗上报给知府即可，可“小县大城”之策自己又没有藏着掖着，特别是众村民盖房子的时候，说是热火朝天都不为过，对了，还有买瓦的时候，好些村民都是直接结伴去其他县城去买的，想来口口相传，早该传到罗知府耳朵里才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再则，就算真的不知道村民去了哪里，难道就不能派人过来问一问他吗，非得要直接打了小报告去圣上那儿去。
林远秋自然不会知道，那罗知府本就对他有气来着，那会儿以为抓住了把柄，自是告他一状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过来询问。
说来，还是这全民搬迁的决策太过新奇，旁人怎么也想不到的缘故。
就像这会儿的三皇子，等听到林远秋说所有村民都搬进了城里，实在惊讶，“林大人是说所有村民都搬到定胡县城了？”
林远秋点头，“正是，每年入冬，常会有山戎贼人进村扰民，抢粮，抢牲口，甚至杀人放火，村民们苦不堪言。为保各村村民不再受山戎贼人之扰，以及确保性命无忧，下官定下了‘小县大城’之策，定胡县下辖四十六个村子共两万三千六百八十三个村民，自去年七月底就全部搬迁至定胡县城，且不止定胡县，这边的永宁州也是如此，永宁州下辖村民也与去年七月全搬迁至永宁城内。”
严同知和贺通判一起躬身上前。
先是严同知，“启禀三皇子殿下，此事确实如知州大人所言，永宁州下辖村民全搬进了城中居住。”
贺通判连连点头，“禀三皇子殿下，此事的确如此。”
已相信了百分百的三皇子，呆愣了半响，他是怎么都没想到真实情况竟是如此，所有村民并不是因为苛税举家逃离，而是全都搬到了城里。
难怪自己今日看到的百姓都是喜笑颜开不见半点烦心的。
也是，有这么好的护民之策，怎可能不开心呢。
三皇子感慨，真不愧是金榜状元郎，这种闻所未闻的治理之策竟都被他想出来了。
还有，这个“小县大城”的叫法，别说，真挺贴切的。
三皇子心想，等回京自己把这个结果告知父皇时，父皇肯定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很快，三皇子又想起村里的田地，忙问，“村民们全住到了城里，那乡下的田谁人耕种？”
林远秋笑道，“这个倒是不难，到了农忙时节，村民们便会回到村里居住，并不会耽搁了农务。”
是啊，村里的房子都还在呢，农忙的时候当然可以住到村里了。
李祯心中已没了疑虑，他这人向来喜欢安民济物的官员，是以不吝啬夸赞道，“此策因地制宜为民所虑，林知州有心了。”
林远秋拱手，“下官羞愧，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为百姓所虑本是下官应该，不值得三皇子殿下夸赞。”
想到今日歼灭山戎贼人的事，林远秋认为自己有必要和三皇子解释一下，虽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大好事一件，可从这次自己莫名被状告的事情上就能看出，山高皇帝远的，自己的治绩能与圣上早汇报就尽量早汇报，这样哪怕有人告状，圣上也不会不知内情。
朝廷有文，不论直隶知州还是散州知州都是直接向朝廷奏报和接受诏令的，也就是说，作为永宁知州，林远秋只需向圣上汇报自己的治绩就成。
其实汇报的事，林远秋早有打算，原本他是准备等任期满一年后，再一起上报给圣上的。好多官员都是如此做法，毕竟一整年的治绩集中在一起，能把一本奏折写的满满的，这样等圣上翻开看时，印象分肯定不错。可如今，林远秋觉得还是得及时汇报啊。
想到这里，林远秋没再耽搁，很快说了今日行兵的缘由，“虽小县大城之策能解村民之忧，可毒瘤不除，如同千日防贼总悬着心，下官以为拔本塞源才是根本，是以才有今日剿灭山戎贼人之事。”
……
三皇子没去住客栈，更没打算去城外驿站安顿。
林远秋很快让人把西面的单独小院重新打扫收拾，至于岳父和舅兄还有秦秀才，暂时先搬到了前院，前院有书房和东、西厢房，住下他们几个肯定是够的。
皇子出门，除了有兵卫跟随保护，厨子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一日三顿的吃食，林远秋倒是不用另外操心。
家里有贵人住着，吴氏自然叮嘱了又叮嘱，特别是家中下人，千万别在贵人面前失了规矩，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而三皇子这边，除留下自己的几个近身侍卫以及洪校尉，其他几百名兵卫全被他安排到了城外驿站。
救了三皇子的事，钟荣对谁都没说，包括自己的两个儿子。
皇上年迈，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自然少不了，钟荣觉得，不管是哪个皇子，自己还是尽量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睡觉和用膳，三皇子基本没闲着。
他先去了定胡县城，而后看到了整整齐齐的村民住宅，还有热热闹闹的西市，以及一条条干净的街道和巷子。
看到穿着便服的三皇子，百姓们只以为是哪里来的外地客商，自是有问必答，最后还忍不住自豪道，“您是不是觉得定胡县城特干净，哈哈哈，这还多亏咱们知县大人的好法子呢，您看，像我家这条巷子，共有三十二户人家住着，按着知县大人的规定，每户人家轮流着来，一家清扫巷子一天，若哪家没打扫干净或谁家乱往外丢土块菜叶，就会被罚多扫巷子一天。”
看到几位老者边说边眼角带笑，三皇子知道，这些人对如今的日子是相当满意的。
自村民们搬进城里，定胡县的街道和铺子自然热闹了好多，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以及门庭若市，李祯恍然，他终于知道定胡县和永宁州上缴的税赋为何超出以往一大截了。
林远秋并没有隐瞒作坊的事，不论是定胡县的两间作坊还是永宁城的，他都带着三皇子去看了一遍，并说了自家开这些作坊的初衷。
林远秋觉得，有些事情与其遮遮掩掩让人多想，还不如直接了当的摊开来说，何况自己本就是为了百姓们的生计才开的这些作坊。
经过这几日的“百姓告知”，李祯自然知道了冯记作坊和周记作坊的很多事。比如林家拿出两千两银子作为兵卫们杀山戎人的奖银；又比如毛沿村那些烧了的房子，是周记作坊掏的银子让他们重新翻盖；还有就是若谁家日子不好过，两家作坊的掌柜就会让人去他们家作坊上工。
所以这样的作坊开着，三皇子觉得自己没话可说，何况这只是冯记和周记作坊，又不姓林。
……
三皇子要离开的前一日，林远秋拿去了杜知县的手札。
翻开册子，只见一页页一条条记着的，都是山戎人过来扰民的事，包括来的时间，去的村子，所抢的粮食，以及死伤的人数。
李祯不解，不知林远秋给他看这个是何意。
“禀三皇子殿下，下官不敢隐瞒，先次毛沿村歼灭山戎贼人两百一十三名，正是下官依着杜大人的手札做的安排。只可惜杜大人如今已不在了，若他知晓自己花费心血记录的手扎，居然为他报了杀身之仇，想来也该欣慰才是。”
……

第208章 钟荣起复
马车悠悠，出了永宁城后就一路往南而去。与来时的心里担忧和气愤不同，这会儿再路过不见炊烟的村庄时，三皇子脑中闪现出的，是百姓们一张张心满意足的笑脸。
“洪校尉，你说说看，这几日在永宁城有何感受。”
放下手札，三皇子问向车窗外骑着马，正与马车并行的洪校尉。
十几日过去，洪校尉臂膀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不过布带依旧绑着，免得骑马时不小心又崩开了伤口。
有何感受？
听到三皇子的问话，洪校尉想了想，很快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感，“禀三皇子殿下，下官觉得永宁城的百姓，好像比别处的百姓更爱笑一些。”
洪校尉说的可是实话。这些时日他陪着三皇子逛了永宁城不少地方。期间所遇到的百姓们，个个十分热情不说，笑脸都是随时奉上的。
说实话，活了三十多年，洪校尉还是头一回见到什么叫真正的好官造福一方。
城里的繁盛，百姓们的乐居，这可都是林知州的功劳。
还有，在洪校尉看来，日子过得好不好，看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了，毕竟苦笑哪怕再甜，那也是锁着眉的。
李祯点头，确实这边的百姓更爱笑一些，不论是定胡县的，还是永宁州的，总能让旁人感同身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轻松。
……
虽确信山戎人不敢再过来作乱，可为了保险起见，林远秋还是等整个正月结束后才打开城门让百姓们自由进出。
此时立春已过，好些村民开始回村子准备春耕的事。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种粮食的事可不能有丁点耽搁。
周记和冯记是在正月十六开的工，半个多月过去，库房里又有不少的货堆着了。
有了年前商贾的上门进货，如今吴氏再也没有货物卖不出去的担心。
没了山戎人这个大麻烦，林远秋除了心宽了许多，手头上的事也跟着少了不少，毕竟有好些事情原本就是因为山戎人而展开的。
空闲下来后，林远秋就把心思放到了妻儿身上。说来，从宝儿生下来到现在，自己都是各种的忙，现下终于有了时间，总该多陪陪孩子才是。
从前衙到后院约摸半刻来钟，才走进居室，林远秋就听到房里传来儿子“啊啊啊”的叫声，自己上衙时宝儿还睡着呢，没想到这会儿已经醒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钟钰柔有些惊讶，这才半个来时辰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转头看向房门，果见相公已跨步走了进来。
“相公，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衙署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
林远秋边说边走到脸盆架子那儿，准备洗了手后再逗儿子玩。
对了，自己还买了东西呢，用布巾把手擦干，林远秋很快从腰上摘下一只比钱袋略大一些的布袋，这袋子是他特地让钟钰柔给做的，好用来装私印。不过这会儿布袋里可不止印章装着，林远秋拉开抽绳，很快拿了一支珠钗出来。
“喏，这是相公在珠翠阁买的，你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一般若是衙里没什么事，林远秋就会去街上走走，也算是多了解民生了。
珠翠阁是去年年底新开的铺子，今日林远秋也是一时兴起进去看了看，很快就被这支镶嵌了珍珠的金钗吸引，主要还是当中的这颗指尖大的圆珠光泽实在不错，就想着买回来送给妻子。
说来，从成亲到现在，林远秋已给钟钰柔买了不少的首饰，什么玉钗、金簪，只要看到有不错的样式，他都会买了来。
林远秋一直认为，男人对妻子好不好的并不在嘴上，得拿出实际行动，除了忠于婚姻，其他像女人家喜欢的衣裳首饰，只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就应该尽量满足。
钟钰柔这会儿正在缠绣线，一时倒空不出手。
见状，林远秋便凑近身，帮着把珠钗插到了妻子的发髻上。
“嗯，好看。”林远秋点点头，觉得物超所值。
此时摇床上的小宝儿又开始了咿咿呀呀。
“宝儿在说啥？”见到儿子的可爱模样，林远秋忙弯腰抱起了他，“是不是也觉得娘亲怪好看的啊？”
钟钰柔忍不住笑，“才多大的娃儿，哪里知道好不好看。”
“那可不一定，咱们宝儿只不过还不会说话而已，心里肯定明明白白的呢，宝儿你说是不是呀？”
小宝儿咧着小嘴啊啊啊，仿佛在认同爹爹说的话。
林远秋顿时心里涨得满满的，不是林远秋自夸，他家宝儿长得实在可爱，小脸庞白白净净，小鼻头圆圆的，眉眼也是清清亮亮的。
记得宝儿刚出生那会儿，家里人都说生得像他这个爹，只不过林远秋自己却没看出来。可随着孩子一天一天的长，如今再看，林远秋觉得，简直就是小号的自己。
五、六个月的小娃儿最爱大人逗着他，与儿子聊了一会儿天后，林远秋干脆去拿了本书，开始念书给儿子听了。
再看小宝儿，不哭也不闹，时不时还啊啊上几句，这副认真的小模样，仿佛真的在仔细听一般。
……
显然景康帝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在三皇子回京没多久，很快石洲知府罗文庆就被罢官去了职，定下的罪名正是欺君。然后是原胡知县杜卫被圣上追赠谥号的事。
塞北离京城远，自然消息没这么及时，等林远秋从送来的邸报上得知此事时，已是一个多月后了。
看到杜卫杜大人被圣上追赠了谥号，以及圣上又给杜知县的家人补了抚恤，林远秋终于放下了心来。
自从把手札交给三皇子后，林远秋就在等着消息了，如今这样的结果自己也算满意。
原本以为这事到这里就应该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四月的时候，钟荣突然接到了吏部的起复通知，让他尽快回京任职，至于职务，则是京郊大营的六品校尉，比之先前的都教头升职了不少。
自丁忧起复一直没有动静后，钟荣就已做好再无复职的可能，没想到今日却得了职，且还是他从来没想到的六品校尉。
而此次升职，虽不知是因着自己救了三皇子，还是因为此次歼灭山戎人的事，有一点钟荣是可以肯定的，若女婿没有把军营中的兵卫交由他领着，若不是女婿想出了歼灭山戎人的计划，那么自己哪怕再努力，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若林远秋知道岳父的心中所想，肯定会说上一句，要是没有岳父，自己肯定不可能把来犯的山戎人全歼灭。
回京上任的事自然是拖延不得的，父亲要回去，钟锦安和钟锦华肯定要一起，是以父子三人很快收拾起行李来。
与岳父接触了这么长时间，林远秋自然能清楚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抱负，所以对岳父的此次起复，林远秋是打心里替他高兴的。在林远秋看来，岳父的这身好武艺，本就不该被辜负。再有就是在京郊大营任职实在不错，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离家老远。
在离开前，钟荣特地把几张定胡县店铺的地契拿给了钟钰柔，好让女儿帮忙看顾着。
当初买这些铺子就是为了等涨了价再卖出去的。如今店铺价钱已比先前高出了三倍都不止，且看着还有增长的余地，所以钟荣并没有出售店铺的打算。
送走了岳父和舅兄，林远秋的日常中就多了兵卫们的管理，军营中的事他也开始亲力亲为了起来。
作为一州之长，兵权自然得牢牢抓在手里，岳父是自己人，林远秋自然可以放心，如今离开了岳父，自己肯定得事必躬亲了。
到了月底的时候，林远秋收到了周子旭的来信，信上说了春燕在上个月生下二儿子，母子均安。
林三柱和冯氏听后，立马松了口气，随着春燕的产期临近，这些时日夫妻俩都吃不好、睡不着呢。
这会儿终于放下了心事，冯氏很快哼着小曲给小外孙做衣衫去了。再过一两个月就是大热天，冯氏准备多做几件小褂子，就用细棉布做，到时穿在小外孙身上，保证凉爽又舒适。
看到爹娘脸上的喜悦，以及前些时候为大妹的担忧，林远秋不禁感叹果真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从有了宝儿之后，林远秋更能体会到爹娘为他们兄妹三个操的心。毫不夸张的说，孩子就是父母们的喜怒哀乐。
林远秋展开信笺，继续看了起来。
自考中了庶吉士，周子旭就到翰林院里当值了。平时要做的，就是帮着修撰和编修他们查找修史的资料。因着同僚中有不少同年，每日倒也不会觉着无聊。
在信的末尾，周子旭写了自己和老师在得知他竟然歼灭三千多山戎人后，既惊讶又十分高兴的事，虽是末尾，可洋洋洒洒地有着压轴之感。
最后周子旭感叹，可惜未曾亲历，遗憾至极啊。
林远秋把信收起，他也正在想着这件事呢，虽按规定外任官员每三年考评一次，可自己歼灭山戎人怎么也算是大功绩一件吧，可如今呢，马上就要四个月过去，怎么也没见圣上有嘉奖下来啊。
难道这是准备存着，等三年任期满了再说？
虽这样猜想，可林远秋心里还是有期盼的，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连宝儿的周岁宴都过了，京城那边还未见有动静传来。
很快又到了柿子成熟的时候，这次周氏作坊依旧跟去年一样，早早贴出了收柿果的告示。
可出乎意料的，今年送柿果过来的人比去年要少上了一些。
……

第209章 圣旨来
去年这个时候，林三柱因着出门卖货并没参与收柿饼的事，所以他并不知道去年收柿饼的盛况。
因而在看到时不时有百姓背了柿子过来，心想着今年肯定也能收上不少。
见三弟一副喜滋滋的模样，林大柱忍不住开口，“去年我跟二弟，还有远枫远柏，可是忙得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呢。”
林大柱清楚记得，那时好多百姓都排队等着称重，队伍常常能从门口一直排到作坊的围墙外边。而远枫，一整日忙下来，那数铜钱的手都有些发僵了。
“有这么忙吗？”想像一下那样的场景，林三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真要是差别这么大的话，那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要知道今日可是收柿果的第一天呢，按正常来说，应该最忙碌才对。
想到这里，林三柱很快站起了身，“大哥，我出去看看。”
说着，他就快步出了作坊。
等到了街上，林三柱就特地留意起背着柿果的人，今日最不缺的就是摘柿果的。
很快林三柱就看到，有几个背着竹篓结伴而行的百姓，在经过昌文街后，就直接进到了一旁的巷子里，而这些巷子的方向，与周记作坊可是毫不相干的。
林三柱心里已有了猜测。
等他跟着人走进巷子，眼前的场景正如林三柱心里猜想的一样，只见那一间间开着的院门内，有好多人正围着筐子热热闹闹削着柿子皮。
果然，这是都在家自己做柿饼了。
随后林三柱又走了几条巷子，情况与刚才他看到的一样，也有好几家在削皮做柿饼。
看到这些人边削着柿子皮边喜笑颜开的模样，林三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心情低落的回到作坊，林三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大哥和二哥还有侄子。
林大柱一直都是个忠厚的性子，压根就没往这上头想过，这会儿听三弟这么一说，他才如梦初醒，难怪今年过来削皮的人手全是生面孔，看来去年过来削柿子皮的那帮人，都留在家里自己做柿饼了吧。
林远枫叹气，“这吉祥如意饼简单易学，咱们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林远槐却不这样认为，“大哥，虽柿饼简单易学，可其中的工序可有好几道呢，不说旁的，单把果核揉出来这一样，可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你还记得不，咱们刚开始学着做的时候，不是还挤破了不少柿饼吗。再说去年招人过来时，咱们还特地给大家分了工，哪能这么快就学会啊。”
听林远槐这么一分析，包括林三柱在内，都觉得挺有道理的，这下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再想到届时一个个把柿饼做的乱七八糟的，一点卖相都没有，到时看他们怎么办。
可让林大柱几人想不到的是，等他们收工回到家，把这事说给林远秋听时，却被直接派了任务。
林三柱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忙问，“让爹跟你大伯他们去给百姓们教做柿饼的法子去？”
吴氏和老林头也难以理解，明明这些人跟自家抢生意呢，怎么他们反过来还要担心人家没把柿饼做好啊。
嗯，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正是这个意思。
说实话，林远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自立门户”的人，此时要说心里没有不舒服那肯定是假的，本来依着他的想法，是准备两年后再组织百姓们开始自己做柿饼的。这样他家可以多挣些银钱的同时，百姓们也能多熟悉做柿饼的法子。
至于为何这般在意多挣点银子，废话，这可是他们家的柿饼方子，他们又不是富得流油的人家，想多挣些银子不是正常吗。
想到这里，林远秋心下感叹，果然人都有一颗利己的心，自己与这些百姓也是一样的，也期望着家里能挣银子，家人有个好的生活。
只是，身为一方父母的林远秋，知道自己肩膀上还有造福于民的责任。既然官任一地，就必须多为此处的百姓们着想。
既然自己献出柿饼方子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永宁州和定胡县的百姓有个稳定的经济来源，不用再过着苦巴巴的日子，那他就必须把这件事给做圆满了。
林远秋很快解释了为何要这样做的原因，“爷，奶，若咱家不想法把控好柿饼的好坏，那么今年买了柿饼的商客往后说不定就不原再来了。原本咱们家拿出这柿饼方子，就是想让百姓们多了进项，能过上好日子。塞北多柿果树，孙儿本还打算把吉祥如意饼做成永宁城与定胡县的专门产出，可若没了商贾上门，那么咱家的柿饼方子以及咱们先前所花的精力都将白费。”
一听到柿饼方子要白费，老林头很快就想到了小孙子的政绩上，对啊，当初他们家用柿饼方子开作坊，除了想挣银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让永宁州和定胡县的百姓把日子过好了，百姓们有好日子，那就代表小孙子治理有功，自然好政绩就出来了，有了政绩就能升官，而升了大官他们林家的门楣肯定更为荣耀。至于他们一家，更是不用再在塞北待了啊。
显然，林远秋的一番话，反应过来的可不止老林头一人。林三柱和林大柱林二柱，还有林远枫他们，听后都是连连点头，当即表示明日就教城里百姓做柿饼去。
此时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挣银钱再是重要，也比不过林家有个好门楣。都是为家里后辈着想的人，自然都希望孩子们有个好的出身。
拿定主意后，林家人很快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
最后拿出的主意是，明日就在永宁城和定胡县设了问询处，而家里的男人们，除两处的周记作坊各需留下一人看着外，其余人都守在问询处，但凡百姓们对做吉祥如意饼有不懂的地方，都手把手的教会他们。且一定要有耐心，别到时做了好事还被人家埋怨，吃力不讨好。
原本安排的人手里面并没包括老林头，可他哪在家里待的住啊，非让林三柱把他也排进去。用老林头自己的话说，他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身子还硬朗着呢。
……
第二日，往周記作坊送柿果过来的百姓更加少了。
原来，在看到有邻居竟然在自家做吉祥如意饼后，好些人也跟着有样学样了起来。
到了正午时分，就有衙役敲着锣四处告知，若对做吉祥如意饼有不明之处，尽可以去衙门口询问，知州大人可是专门安排了为你们解答的人呢。
一听竟然有这样的大好事，这下不管已经在做吉祥如意饼的，还是暂没有这个打算的，都纷纷往衙门口来了。
林大柱和林远柏待在永宁城这边的问询处，除了他俩，现场还有十几个维护秩序的衙役。
为了让大家能听的更明白，林大柱和林远柏还从作坊里抬了一筐刚收的柿果过来，直接现场给大家做着示范。
起先自然是削柿子皮了，只是这样的活计就连六七岁的小孩子都会干，所以在场百姓并不认为做吉祥如意饼有多难。
可到了第三日的给吉祥如意饼去核，就有些难度了，因为得把控着力道，揉捏时一定要在不揉破果肉的前提下，才把柿果内的核给捏出来。
好多去年在作坊里只做着削皮活计的百姓，一看吉祥如意饼居然还要去果核，立马飞奔回家做补救去了。
虽城里做柿饼的人越来越多，可摘果子卖的百姓也不少，按照他们自己算的账，三文钱一斤，他们全家出动，一天也能挣上不少。
如此，林家今年也做了一万多斤柿饼出来，虽比去年足足少了七成，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多，也算出乎意料了。
有一点林远秋可以确定，明年周记作坊肯定不用再收柿果了。
做好了柿饼，接下来自然是怎样销售的问题。为了不扰乱市场，在柿饼的定价上，林远秋直接给大家做了统一，并且规定，任何人都不许抬价和贱卖，否则直接拉到衙门打五十大板。
一听要挨板子，众人忍不住都缩了缩脖子。
只是知州大人定下的价钱会不会太高了点啊，六十文一斤，到时会有人买吗？
……
去年在吉祥如意饼上大挣了一笔的几个掌柜，这个月再过来的马车，就要比前几次多了十几辆出来。
特别是田掌柜，此次过来，除了继续拿画框和抽绳布袋这些畅销货外，剩下的二十几辆马车他准备全都装上吉祥如意饼。
其实要不是上个月周记掌柜已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每家掌柜买的吉祥如意饼不能超过五千斤，田掌柜肯定还要多加上几辆马车。
规定每位掌柜的拿货数量，也是林远秋定下的规矩。
如今吉祥如意饼正是起步的阶段，若不规定着数量，很可能会出现一家掌柜拿走所有吉祥如意饼的情况。而其他白跑一趟的商家心中届时肯定会有抱怨，久而久之，自是不愿再往这边过来了。
如此自绝销路的做法，自是万万要不得的。
……
等到了卖吉祥如意饼的这日，得了告知的百姓们，早早提着布袋在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此时的他们，可以说既兴奋又忐忑，兴奋是因为知州大人说的六十文一斤的价钱，而忐忑，自然是银钱没到手前的不确定了。
各家掌柜都带有自己的人手，检查货品的、打称的、结算银钱的、还有打包装袋的。
等收货摊子，衙门口很快忙碌了起来。
百姓们依着次序往前，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农，等他把布袋小心递过去后，很快就听那称称之人报出四十二斤的重量。
老农点点头，是这个斤两没错，他在家里称的也是这个数。
“四十二斤，结算银子二两五钱！”
随着算盘珠子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很快便有人把二两多银子递给了老农。
接过银钱后，老农的手有些微颤，这是高兴的。
而队伍后面伸长脖子的众人，在看到果真按六十文一斤的价钱结算的，嘴角早已不知不觉咧到了耳朵根。
特别是队伍中那个挑着扁担，一边挂了一只布袋的中年汉子，自己这一担吉祥如意饼可有一百二十多斤呢，六十文一斤，那就是七两二钱银子了，先前在家里算银钱时倒不觉得，可这会中年汉子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收货的事一连忙碌了三日，而后众掌柜在第四日离开了永宁城。
林远秋派了兵卫，让他们把商队护送到磐壁地界。
临近腊月，凌冽的寒风多了起来。
还跟去年一样，林远秋给村民们下了腊月之前必须搬进城里的规定。虽已歼灭了山戎人，可为了保险起见，林远秋觉得今年大家还是继续都住进城里吧，
若是今冬再没状况发生，那么明年冬天村民们想住在哪儿，就由他们自己看着办了。
虽还未进入腊月，可浓浓的年味却已开始了。
手头有了宽裕的银钱，百姓们置办起年货来，就要舍得了许多。
这几日街面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气氛可谓前所未有。
有了货品交易，自然就多了税银，包括前些时候百姓们卖吉祥如意饼交的十税一的税赋，这让永宁州和定胡县的库银立刻充盈了起来。
这日，林远秋正与严同知以及贺通判商议如何浇铸上缴国库的税银，就看到守门衙役匆匆跑了进来：“大人大人，传旨官宣读圣旨来了。”
……

第210章 知府
守门衙役的通报让林远秋有了一时的愣怔，等反应过来后，心里突然生出一句“终于来了”的话，在他已差不多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的时候。
见圣旨如见圣上，该有的礼仪规矩必不能少。
林远秋正了正衣冠，再吩咐六房书吏快些把香案摆上，自己便快步迎了出去。
严同知与贺通判紧随其后。
此次过来传旨的人林远秋是见过的，先前他为圣上进讲经史时，常出入御书房，对御书房的几位公公虽谈不上全都熟悉，却也是照过面的。
“胡天使一路辛苦。”林远秋拱手与胡公公打着招呼。
大寒冬的，路上急驶了十来天，虽乘着马车，可一路的颠簸，骨头都快散了架，怎可能不辛苦。
只是，替圣上办差，哪能提辛苦两个字。
“林大人客气了。”
胡公公边说边随着林远秋走进衙门大堂，此时堂上香案都已摆上，见状，胡公公也没耽搁，说了声林大人咱们开始吧，就展开了捧在怀中的圣旨。
彩色锦缎，黑牛角轴？
见到眼前圣旨的规格，林远秋竟有些纳闷，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升职的圣旨。
地方官三年为一任期，满三年后，才会视政绩好坏决定是否晋升还是暂待原职。所以在听到来了圣旨后，林远秋只往嘉奖上去想了，以为是以资勉励，至于升官的事肯定放到自己三年任满述职之后。
要说林远秋为何知道这道是升职的圣旨，当然是从圣旨的规格上分辨出来的。
原来，本朝的圣旨在锦缎的用料上有着规制。一般来说，官职越大，锦缎的色彩越是多样。其中多彩圣旨颁发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至于五品以下的，圣旨颜色要单一一些，一般为纯白色锦缎。而最高等级的是七彩圣旨，不过这样的规格都是颁给皇室宗亲的。
除了色彩上的区别，圣旨轴柄的质地也按官员品阶的大小做了区分，如一品官为玉轴，二、三品官为贴金轴，而四、五品官就是此刻林远秋所看到的黑牛角轴了。
来不及多想，在听到永宁知州接旨后，林远秋忙双膝跪地，很快恭听起圣意来。
身后的严同知与贺通判，以及六房书吏，还有众衙役们，也都俯身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然永宁知州林远秋，文武兼全，以武威震山戎，视民如伤，以文安民济物，燃薪达旦。朕心甚慰，兹特敕尔石洲知府，另赐黄金百两，永锡天宠。”
石洲知府？竟是直接升到了四品。
林远秋恭声，“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接过圣旨，趁着起身的空档，林远秋已取下腰间的钱袋，而后以袖遮掩，很快塞到了胡公公的手里。
人家千里迢迢跑一趟，自己的答谢是应该的。
胡公公捏了捏，好像是银票，脸上的笑容顿时更亲切了些。
要说林远秋的这只钱袋，还是前些时候作坊里新做的样式，钱袋上头用绿色丝线绣了一个翠竹状的“进”字。
“进”有富裕、上进、势如破竹之意。因着寓意极好，所以田掌柜他们过来进货时，一次就拿走了好多，而林远秋也看着喜欢，于是就拿了一只佩戴了起来。
胡公公并没久待，只在永宁城吃了顿中饭，就很快离开了。
这天看着阴沉沉的，眼见就有大雪要下来，自然是早点回京的好，别到时被大雪困在半道，那可就麻烦了。
朝廷来了圣旨以及公子升官的事，平安早跑到后衙禀报给了老林头和吴氏。兴奋的夫妻俩，忙让家丁快快去作坊把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们都喊回来。
相公升了官，钟钰柔自然也非常高兴，她很快和吴氏安排起今晚的全家宴来，
林大柱兄弟三人，以及周氏、冯氏还有刘氏，这几日都在永宁城这边的作坊。离得近自然回来就快，不到两刻钟，就全都到了家。
而在定胡县的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高翠、秦荷花，以及王云香和丁菊，速度也不慢，几人乘着林远槐和林远柏拉货的马车，不消一个时辰就都回到了家里。
……
“爹！”
送走胡公公后，林远秋就快步回了后衙，才进到后院，隔着琉璃窗的小宝儿就在屋里喊上了。
“诶！”林远秋笑着应答。
看到儿子小脸蛋贴着琉璃窗，嘴里哈出的热气很快在琉璃上起了一层白雾，这是又在对着琉璃吹泡泡了，林远秋忙加快了脚步。
等他掀开门帘，就看到已被人抱下炕的宝儿，正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的朝他跑了过来，而钟钰柔则紧跟在一旁。
自打会走路后，林墨逸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往爹爹怀里扑。
墨逸是宝儿的大名，是林三柱给小孙子挑的，当时林远秋臻选出来的字有彦、琛、逸，还有衍，等听到“逸”寓意着平安喜乐、茁壮成长时，林三柱当场就把林墨逸的名字给定下来了。
见儿子冲过来后就抱着自己的腿，林远秋忙把手上的圣旨递给了林三柱，然后蹲下身把人抱起。
“宝儿今天乖不乖啊？”林远秋掏出帕子擦了擦儿子的小嘴。
小宝儿想了想，很快用小胖手指自己的小鼻子，“乖，宝儿乖。”
这萌萌的小模样，顿时惹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远秋啊，今日爷实在太高兴了，你可真替咱们家争气啊。”
老林头才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哽咽，眼睛也跟着湿润了起来。
吴氏自是知道老头子的心中所想，此时她的眼里也裹着泪，苦过来的人，心中的感慨总要比旁人多一些，担心小辈们见了不自在，吴氏一抹眼泪，笑道，“你这老头，今日是咱们家的大喜日子呢，可不兴把人给惹哭了。”
林三柱适时开口，“爹，咱们把圣旨摆在哪儿啊？对了，还有圣上奖给远秋的一百两黄金呢。”
说着，他指了指平安怀里抱着的檀木箱，一百两黄金虽个数不多，可重量却是有的。
对哦，他们还得供圣旨呢，老林头立马收回心思，当即安排了起来，“老大老二，你俩去把香案摆起来，咱们快把圣旨供上。”
至于一百两黄金，老林头对平安吩咐道，“把箱子抱到你家公子屋里去。”
既然圣上嘉奖给远秋的，当然就是远秋的。
婆子们很快传菜上来，厅堂里共摆了三桌酒席，男人一桌，女人一桌，还有就是小孩子们一桌。
林墨宣和林墨昊，把秦秀才也接了过来。这一举动，看的林远秋忍不住点头，尊师重道乃为人为学之本，可见林家的这些孩子都是不错的。
……
等吃过晚饭，一家人就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
如今已是腊月，林远秋自然没有即刻去赴任的打算。他看了那任书的到任日期，在正月二十五日之前，算着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呢，所以还是等过了年再说。
不过该准备的，要提早准备起来。
还有就是开着的作坊，肯定不能丢下不管。
现在林远秋倒是有些庆幸百姓们提早学会了吉祥如意饼的做法，否则等新知州接任，自己再插手永宁州的事，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最后一家人商议的结果就是，和当初小高山搬去京城一样，先把行李收拾起来。
两边的作坊，也有了盘算。永宁城这边的周记和冯记交给大房打理，定胡县那边的则交给二房。
既然留下来打理生意，那么大房和二房暂时就不搬去石洲府了。至于住的地方，林大柱和林二柱准备明日就去作坊周边找找，看看有没有可租赁的宅子。
关于家里孩子们的安排，除了小一些的跟着他们爹娘，其他像婉清、婉莹、婉雪，还有墨宣和墨昊，以及墨晟他们，自然是要跟着他们三叔一起搬去石洲府城的。
……
等过了上元节，林家人就开启了搬家事宜。先是大房二房把各自的行李搬到租来的宅子，然后便是搬去石洲府的事。
在离开之前，林远秋把自己手头上的事给严同知和贺通判做了分配。
再有就是军营那儿，也与李金山和王永清交代了具体事项。在新知州没过来接任之前，这边的担子林远秋自然不会放下。现在想来，好在两地离得近，这样过来一趟，也不会觉得不方便。
马车是前天就雇好的，除了自家的一辆，其余马车都是城里车行雇来的。来到永宁州这两年，林家基本没添置什么东西，所有行李里面，被子铺盖衣衫占大头，其他零零散散装了十来箱，所以没费多大劲儿就全搬到了车上。
领头车夫驾着马车缓缓往前走，可等他绕到衙署大门前时，就很快停了下来，“大人您快看！”
听着突然提高了许多的声音，林远秋有些纳闷，可等他掀开车帘时，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呆了，只见平日空旷的衙署门外，此时却站满了人，有白发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依着朴素一看就是村名的模样。
最最显眼的，还是那列着队，整齐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群小伙子，相处了五六天，林远秋自然认得他们都是临时护卫队的青壮。
所以这些百姓们是来给他送行的？
果然，看到他们的知州大人从马车上下来后，众百姓立马涌上前，随即跪地磕头，嘴里是一句句的不舍，有些百姓甚至捧了自家做的饼子和馒头，让知州大人一定要收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手中的笸箩高举头顶，“大人，这是老婆子摊的饼子，请大人一定要收下，大人啊，没有您，老婆子怕早就饿死了，哪来如今的好日子啊！”
林远秋快步上前，一把搀扶起老婆婆，随后对众百姓道，“大家都请起，身为永宁知州，理当解百姓疾苦，这些都是本官的分内之事，是应当应分的。今日本官还有要事与你们叮嘱，从今往后，吉祥如意饼就是咱们永宁州和定胡县的名产，大家切记切记，不可乱抬价钱，也不能为了多卖些乱降价，不然这门营生迟早会没了，都听明白了吗？”
想到他们的知州大人，到现在还记挂着他们的生计，众百姓已是热泪盈眶，都连连点头道，“听明白了，大人，小民听明白了。”
此时的林远秋并不知道，正因为他的此番叮嘱，才让永宁州和定胡县的吉祥如意饼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一直都是同类柿饼中，最畅销的存在。
最后，林远秋的马车上装满了百姓们的各种心意，有自家鸡下的蛋、有自家晒的菜干，至于馒头和饼子更是不用说，都是往车上一塞就跑开的，就连林远秋手里的那一笸箩，也没给人家推回去。
林家众人觉得今日是他们家最引以为傲的一天，特别是老林头和吴氏，看着车上的各种吃食，激动的眼泪，已不知何时流满了脸。
严同知和贺通判，以及众书吏和衙役们，一直跟着马车到了城门。
大家一起和睦共事了两年，要分开了，心中肯定不舍，虽知道大人日后还会过来，可总归是不一样的。
也不知新知州如何。
唉，要是知州大人一直待在永宁州就好了。
……
从永宁城过去石州府有六十多里路，原本吴氏让大房二房的人都不要跟去府城的，省得来回再跑趟，反正有家丁和婆子呢，又不缺做活的人手。
只是林大柱和林二柱怎可能放心，还有周氏和刘氏，她俩也是想着把公婆安顿好了再回来。
最后，大房二房只除了高翠、秦荷花，还有王云香和丁菊没跟着过去府城。
虽临近开春，可未出正月的天还是冷的厉害。
一路被马车晃悠着，小宝儿很快就睡着了，钟钰柔拿出棉袄给他包上，而后把儿子抱在了怀里，免得一不小心着了凉。
而林远秋，此时正被窗外的一行人吸引了目光，他赶紧挪到了车门前，掀开布帘就往外瞧。
只见十几个衣裳褴褛的妇人，一人背着一捆木柴，面无表情地沿着官道往前走，林远秋甚至看到，其中几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妇人，居然只穿了双四处漏风的草鞋，在这种大冷的天里。
见知州大人瞧得仔细，赶着马车的车夫忙解释道，“大人，这些女子都是巫山妻。”
“巫山妻？”
林远秋纳闷，巫山是石州府这边的一座高山他是知道的，可巫山妻是个什么意思？
车夫一甩马鞭，继续解释道，“大人，巫山妻就是嫁给巫山的女子。”
想了想，车夫接着又说道，“每隔上三年，巫山就会娶一名女子为妻。”
林远秋越听越觉得荒唐，活了两世，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居然给山娶媳妇的。
……

第211章 巫山妻
林远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石洲知府的政事，居然是直接从整顿愚昧的封建迷信开始的。
在听到石洲府辖区内不但有巫山妻，还有桃山妻和尢山妻时，林远秋心里简直要喷出了火。
之所以会这样气愤，并不仅仅是因为给山娶妻这件事，而是之后车夫与他细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巫山，桃山和尢山是石洲府境内最高的三座大山，因着山座山连在一起，且形状远远望去就像三个端坐着的神像。所以巫山、桃山还有尢山，一直都被当地百姓当作神山供着，大家都觉得，他们之所以能吃上饱饭，全赖山神的庇佑，所以每年四节都会去山脚下祭拜。
后来也不知是谁提出了给山神娶妻的想法，给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哪能让山神们没有知冷知热的人呢，长此以往，若是山神生了气，发起怒来，咱们大家不是得不到庇佑了吗。
众人一听，觉得实在有道理，于是给山神娶媳妇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惯常做这样的“大好事”，总离不开积极带头的人，而这样的带头，普通百姓自然是轮不到的。最后给三座山神操办亲事的事，被石洲府的三户大姓给瓜分了。
这三户人家分别是杨家、张家和陈家。
何为大姓，自然是该姓氏有众多人口的意思，人口多了，在地方上的势力也就随之增大了，加之族里再考上几个童生或是秀才，亦或者是举人，那么就会与其他普通百姓有了区分。
至于为何会接手给山神操办婚事的事，林远秋觉得，应该是有利可图吧。
毕竟自从三户人家接手这些事之后，周边百姓对这几座山的供奉，全归这三户人家支配，至于办亲事所需银钱，也是众信徒给出的。
其实让林远秋生气的并不是这些供奉归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他才懒得去管这些银子被谁贪了，又落到了谁的口袋。
可祸害人就绝对不行。
林远秋之所以气愤，是因为被嫁给山为妻的这些姑娘，日子过得实在悲惨。
她们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而她们爹娘，为了贪那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女儿的一生都葬送了。
按照规定，凡嫁给山神当妻子的女子，头三年会得到一定的口粮糊口。可等过了三年，山神新一任妻子娶回来后，原来的那个就算不上山神之妻了，没了名头，自然就没了粮食供给，以后的吃喝拉撒都得靠她们自己想办法。
而在山上住了三年，这些姑娘的家人也不会让她们回家，觉得被山神休弃之人不吉利。自然，顶着这样的身份嫁人就更不可能了，谁敢跟山神抢女人啊，哪怕曾经是都不行。
家里人不接收，想嫁人又没人要。最后无处可去的姑娘们只有在山上搭一个草棚住着，无田无地的她们，平时只能靠砍柴卖几个铜板，换些粗粮，再挖些野菜果腹，这其中的心酸可想而知。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自己作为石洲知府，先前不知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肯定不会就这样放任不管。
听到知州大人现下就想过去看看，这个叫六子的车夫立马点头应承了下来，“大人，此去巫山只有二十来里路，小的赶车快又稳，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六子早就看不惯这样的缺德事了。
话说，他还光棍一个呢，这几座泥山倒好，几十年下来，娶的媳妇都数不清了。
听小孙子突然要改道去办事，吴氏和老林头有些担心，不知道出了啥事。看到小孙子脸上并没异样后，两人稍稍放了心，不过让远秋把家里的家丁都带上了。
钟钰柔听了一路，也是气的不行。自然希望相公能为这些姑娘出头，所以她叮嘱了相公千万小心后，就很快抱着宝儿去了婆婆和伯娘她们的马车上。
林三柱没问儿子去办什么事，反正凭直觉，他就知道肯定是紧要的事。于是下了车的他，很快上了儿子的马车。
“大哥，这是任书，你们先过去府衙。”林远秋把知府的任书递给了林远枫，“若府衙那边有疑问，你就把这个直接给他们看，要是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办事去了。”
林远枫接过，本想问去做什么事，可一想，五弟向来是个有分寸的，自己还是和二弟他们好好把家搬好就成。
很快两辆马车离开车队，等掉转了车头，就往右侧岔道驶去。
比起方才的官道，这条路要稍微颠簸一些，林远秋掀开窗帘，看到路的两旁全是水田，再驶出一段路，就能看到路边有清澈的河流。
移步换景，同一地界，不同的景象。林远秋发现同为塞北，石州府看着就要更适宜居住一些。
特别与定胡县相比，那边多是长满了芒草的荒地，水田的占比只有三成。
所以在产粮上，就有了弱势。
“大人，您看，前面那几座山就是。”六子指着不远处的山大声说道。
方才林三柱已听儿子与他说了巫山妻的事，所以这会儿在听到车夫的告知后，林三柱立马从车窗探出头往前面看去。
在道路的左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而紧挨在一起的巫山、桃山还有尢山，看着还真像三个端坐着的神像来着。
可再像神像，这不也是三座石头和泥堆成的山吗，要是连山都要娶媳妇，那这世间岂不是乱套了。
许是为了祭拜山神方便，所以有一条宽路直接通向山脚。
等下了马车，林三柱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多虑了。原本他听儿子说过来是准备了解巫山妻的情况，还担心这边的村民会不会难缠，可这会儿他看到，这里除了几间盖的如同庙宇的红墙泥房，其他民房啥的一间都没瞧见。
许是听到了马蹄声，不多会儿，那挂着山神殿门匾的屋子里走出几个人来。
林远秋看到，这是几个精瘦的老头，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看似道袍的厚袄，想来这些应该是守着山神殿的人。
而为首的老头，在看到林远秋和林三柱身上的衣衫都不是普通的棉布料子，且身后还有家丁跟着，只以为这是特地从外地过来祭拜山神的富家老爷，他忙往边上让了两步，好空出进山神殿的路。
林远秋哪有闲工夫扯这些，方才六子说了，说那些被休弃的山妻就住在这些山上，他准备现在就上去看看。
只是才迈步，就听门“吱呀”一声，随后从另一间小屋里走出三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
几个姑娘手里都有瓦罐捧着，瓦罐里是泡了水的菜干和米。再看屋顶上有根烟囱竖着，显然这是一间灶房，而她们几人正准备做中饭。
林三柱压低嗓音说道，“远秋，这些姑娘恐怕就是山妻。”
“嗯。”林远秋点头，这几个应该就是，且还是新娶的那种。
看到几个姑娘脸上是与她们年龄不相符的木然，林远秋心里更多了解救人的决心。
抬头朝山上看，就能看到有不少用树枝和松针枝叶盖成的棚子。
六子和平安，还有家丁们，都动作迅速，找到山路后，很快沿路往山上去。
而林三柱和林远秋，因穿着长袍，走起路来有些耽搁，林远秋提起衣摆正准备塞进裤腰里，突然就听走在前头的平安他们在山上惊呼上了，“死人，这儿有死人！”
死人？
一听这话，林远秋忙把衣摆往裤腰一塞，就快步往前走，林三柱有样学样，也轮起衣摆塞进了裤子里。
突如而来的惊呼声，很快引得住在其他草棚子里的人跑出来。在看到山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几个姑娘先是一愣，随后都快步往那间棚子里去。
等林远秋和林三柱赶到时，就见那间比茅房大不了多少的草棚子里，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正躺在芒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落满补丁的被子。而在她的身边，蹲着三个抹着泪的姑娘，草棚外，还有两个在呜咽着。
林远秋也顾不上这棚子于自己身高来说有多矮了，他总要看看里头的人到底是活是死。
低头弯腰进到了草棚里后，林远秋也没耽搁，很快伸出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并没感觉到指尖上有呼吸的灼热，难道真的死了？
看着这张至多二十来岁的脸，林远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随即他想到了还有脉搏可确定，忙又伸手去摸颈脉，这回指肚下明显感觉到了跳动，虽微弱，却足以证明人还活着。
林远秋收回手，脸上不自觉多了点喜色，可等他再次看到躺着的人的苍白面色，心里明白若不及时救治，恐怕这人只有死路一条。
“平安，你们小心把人抬下山。”林远秋转头朝平安吩咐道。
“是，少爷！”平安听后，忙招呼几个家丁上前抬人。
“你们这是要做啥？”
见几人把月芬姐用被子裹好就准备抬人下山，几个姑娘忙拦在了前面。
虽知道他们这是想救月芬姐的意思，可想到这些都是陌生人，怎能放心让他们就这样把月芬姐给带走了。
林远秋能理解她们的担心，只是救人的事耽搁不得。
再想到今日自己的举动，势必会引起山脚下那几个老头的注意，为免这些姑娘受到伤害，自己应该把她们及时带离此处才行。
想到这里，林远秋对眼前几位姑娘说道，“本官乃新上任的石洲知府，今日过来，正是为着你们的事，只这会儿本官须得先将此人送到石洲府救治，你们可随着本官一同前往。”
说罢，林远秋又转身对平安吩咐道，“你与田七几个就守在这儿，我会再派了马车过来，等那些卖柴的妇人回来后，你们就带着她们一起过来府城，记住，别落下一个。”
平安躬身，“是，公子！”
……

第212章 解救
听到让她们跟着，五个姑娘中，就有四个犹豫，见桃花转身就想跑去收拾东西，秀娥一把拉住了她，“咱们都不认识他们呢。”
在秀娥看来，哪有知府大人会到这里来的，更别说特地过来帮助她们的。
才哭过的桃花，眼睛红红的，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她用力一抹脸上的泪，哽咽道，“不认识怕啥，还有比现下更难熬的日子吗，翠菊姐会这样全是因为饿的啊，我不管了，真要被人拐去卖了，我也认了！”
是啊，还有比现在更难熬的日子吗。
桃花的话让秀娥几人突然有了胆量，与其这样没有盼头的活着，还不如干脆去赌一把，要是赌赢了也算脱离了苦海，若是输了，全当自己生来就是受苦的命吧。
还有，这些人真要是人贩子的话，这会儿也不会不嫌麻烦的救翠菊了。
唉，不管了不管了，今天就当豁出去了。
想到这里，四人忙转回了草棚，都收拾家当去了。
说是家当，其实压根没几样东西，一床破棉被，还有几身衣衫，以及一个煮饭的陶罐和一个针线笸箩，其他啥都没有。
对了，还有吃饭的碗，虽豁了口，可也是自己的家当。
等看到五个姑娘背着棉被和包袱出了草棚，手里还提着一个黑黢黢的旧陶罐，哪怕知道这东西拿到府城后也只有扔的份，林远秋也没有阻拦，这可是与人家生活了好几年的家当，猛然让人家不要了，肯定会少了安全感，所以还是都带着吧。
林远秋和林三柱也没耽搁，父子俩很快就下了山，车上还有要救治的人呢，可不能拖延了时间。
只是到了马车那儿，秀娥并没有上车，“大人，民女想着还是等下一趟吧，我怕红香姐她们回来没看到我们会着急。”
其实秀娥是担心仅凭几个陌生人的话，红香姐她们肯定不会相信，所以她想留下来等着她们。
林远秋已猜到了对方的心里想法，他没有反对，觉得留下一个人挺好的，这样平安他们也可以办事顺利一些。
等几个姑娘都坐上了车，林三柱很快去儿子马车上，把小孙子吃的蒸米糕拿了过去，还有水壶和杯子，让几个姑娘试着给人小口小口的喂喂看。
方才林三柱可是听到了，这个他以为生了大病的姑娘，竟是两天都没吃东西了。所以林三柱认为对方饿晕过去的可能性很大，就想着能不能先喂点水和米糕下去。
要说这米糕，还是周氏给蒸的，吃着软糯适中，也易消化。见宝儿爱吃，基本每隔几天周氏就会蒸上一回。
林三柱突然想到，接下来大嫂和大哥他们要住在永宁城了，如此，自家小孙子短时间内怕是吃不上米糕了，也不知到时会不会吵着要吃啊。
……
果然对饿晕之人来说，最有效的还是食物。等到了石洲府城，六子按着林远秋的意思，把马车直接停在医馆门口时，那位叫翠菊的姑娘已经醒了过来，整个人看着除了有些虚弱，其他都还好。
虽人醒了，可林远秋还是让大夫给她把了脉，包括其他几个姑娘。
最后老大夫得出的结论差不多一致，都是脏腑亏损、气血阴阳不足。
一句话，就是营养不良。
老大夫的意思，只要三餐及时，便能调理回来。
虽是这样，林远秋还是让他给开了一些补气的药。
显然六子对府城是极为熟悉的，等出了医馆，他赶着马车绕过几条街，就到府衙门口了。
直到此时，桃花她们几个才彻底相信，眼前这个清俊男子，的确是知府大人来着。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林远秋早就饿的前胸贴着后背，可他知道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安排。
最起码，得派马车去巫山那边把剩下的人给接过来。
而这会儿，林远秋知道，府衙里肯定有好些等着自己的人，想来是等着他上任的下属。
知府和知州虽品阶不同，可手下的主要佐官却是一样的，也是同知和通判。
同知分掌督粮、捕盗、水利等事务。而通判则分管钱谷、户口、赋役以及狱讼等公务。
可以说，除了教育，州府大多事务都由同知和通判分管了。
也正因为如此，自罗知府被圣上罢官去职，知府位置空缺了大半年，石州府照样运转自如。
除了往前衙进，通往后衙还有另外的门。见儿子有事要忙，林三柱让车夫驾着马车走了府衙边上的巷子。
到底是一府之衙，比起永宁州，石洲府衙要更大上一些。
在衙门口对面，街道的另一边甚至还有一道照壁墙，林远秋目测了一下，整个府衙的正门口，从东到西一百多米肯定是有的。由此可见，自己一家人居住的后衙也应该很宽敞才对。
知道今日知府大人要过来上任，府衙里上至同知，下至守门差役，都是紧着神的。
这不，林远秋才迈开步子往府衙正门走去，已经看到他的守门差役，就立刻朝衙门内喊着大人来了。而他们自己，则很快上前，然后跪倒了地上，“小的给大人请安！”
别问守门差役为何知晓这就是他们的知府大人，笑话，新知府大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个子高挑，模样清俊，且直接往衙门过来。这么多点都对上了，他们怎可能认错。
看到守门差役满脸是笑的热情模样，林远秋也不知道这两人在高兴什么，只朝他俩点点头，然后说了声起来吧，就迈步进了衙门。
林远秋自然不知道，自打知道永宁州的林知州要过来当他们的知府大人后，衙门里的衙役们高兴的只差飞起。这可是让乡下人全往城里搬的好大人啊，他们爹娘兄弟大多都住在乡下，肯定巴望着家里人也有住进城里的一天。
没等林远秋过了仪门，听到通报的高同知与钱通判，还有一众书吏，就都迎了出来。
虽知道林大人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肯定年轻，可大家还是被眼前之人的清俊样貌给惊呆了，加之林远秋并没留胡须，所以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不少。
林远秋也不墨迹，与高同知和钱通判相互见过礼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在永宁州和定胡县的两年经验积累，让林远秋知道，若你只想专心政绩，不准备与佐官们牵扯太多，不想把精力用到旁的地方去，那么把分内之事做好就成。
高同知是前年来石洲府任的职，而钱通判只比高同知晚来了几个月。
因着罗文庆是个大事小事都喜欢一把抓的性子，所以，高同知和钱通判都没有手握实权的时候。
直到去年罗文庆被罢了官，两人才得了权利，所以这些时日，他俩最最担心的事就是再回到从前。
毕竟知府可是州府的最高上官，只要人家在合理范围内要你怎样，那你就得怎样，包括不分权利给他们。
岂知，才进入大堂没坐上一会儿的林大人，说了一番勉励的话，然后说了声下午去军营后，就直接离开了。那什么督粮捕盗、钱谷户口上的事，一句都没问。
高同知与钱通判忍不住相互对望了一眼，这样就结束了？
还以为今日知府大人会让他们把手头上的事理一理，然后统统交出来呢。
若林远秋知道高、钱两人此时心中所想，肯定会忍不住笑上一句，有人帮着分担事务不是好事一桩吗，他又不是傻子，揽这么多活计在身上做啥。
再说了，自己可握着官印和兵符呢，所以，不管什么事，最终的拍板权还在他手上。
……
后院正房，只老林头和吴氏在，其他人在吃过饭之后，又忙着去收拾归置了。
见小孙子回来，吴氏立马就让婆子去端了饭菜过来。
“远秋，肚子饿坏了吧，快快来吃饭，今日可有鱼呢。”
才到了府城，吴氏就让灶房婆子快些去买菜了，还特地叮嘱了一定要买鱼回来。
林远秋也不耽搁，洗净了手之后，就捧着碗大快朵颐了起来，他肚子实在太饿了。
老林头边看着小孙子吃饭，边摸着烟杆，眼里满是慈爱。
还有，说是摸烟杆，那是真的只是摸。自打听了小孙子让他少抽些旱烟，说这样就会少一些咳嗽的话后，老林头就减少了抽旱烟的次数。
还别说，效果真有，如今晚上睡觉时，基本不怎么咳嗽了。
至于瘾头上来时，老林头就会像此时这般，摸摸烟杆，然后嗅一嗅烟袋里烟丝的香气。
而这副的模样，看在吴氏眼里，总觉得自家老头子挺可怜的，遂劝道，“想抽就抽吧，都一大把年纪了，拘着自己做啥。”
这话老林头可不乐意听，“哪里就一大把年纪了，咱们还能再活上几十年呢。”
一听还能再活几十年，吴氏差点笑岔气去，“你当咱俩是老妖精啊，还几十年，能再活上十来年就已经是菩萨开恩了。”
老林头没答话，心里却是想着自己可一定要长命百岁。本朝祖父祖母去世，官员可也是要丁忧的。
老林头还记得钟亲家丁忧之后官职就没了的事，要不是这次来了塞北立下军功，怕还是普通人一个呢。而现下，远秋正是搏前程的时候，所以他一定要让自己活的长久一些。
想起方才那几个女孩的事，吴氏忍不住说道，“奶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是头一回听说有给泥山娶媳妇的，这些人可真缺德啊。还有她们的爹娘，这也太心狠了吧。”
看到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可怜姑娘时，吴氏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缺德事。
老林头点头，对于小孙子的做法的，他是极为赞成的。有些时候，哪怕一个小小举动，或许就是别人的一辈子，所以有这个能力帮，那就帮帮人家吧。
到了申时，六子与另外几个马车夫一起把剩下的“山妻”都接了过来。
此时林远秋已从军营回来，所以马车到了衙门口时，林远秋正好也在。
让林远秋实在意外的是，上午自己在山神殿门口那儿看到的那三个姑娘，也被接过来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她们自己收拾了行李跟着上马车的。
林远秋有种预感，他总觉得因着这三个“山神妻子”的到来，自己会有大麻烦上门。
可林远秋并不害怕，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届时自己尽管见招拆招好了。
何况，安顿这些女孩子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如今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不再让这种娶山妻的事继续发生。所以，他得好好琢磨出法子才是。
与前几个姑娘一样，吴氏把后到的这些女孩子也安排进了西跨院里。西跨院单单独独，住在里头半点不受影响。想了想，吴氏又把把家里的棉布让婆子搬了好几匹过去，也好让她们自己做衣裳穿。
西跨院里另有厨房和灶台，未免这些姑娘不自在，吴氏让下人搬去米面，她准备让这些女孩子自己做着吃。
说是女孩子，其实不尽然，毕竟娶山妻的事不是近些年才开始的。所以将近三十个姑娘当中，除了十来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其余姑娘都在二十岁以上，而这其中，有三个已快四十了。
想到这些姑娘往后都将无儿无女、一辈子孤苦无依的过，吴氏忍不住叹气，唉，真真是作孽哦。
而此时，在前衙的高同知和钱通判有些回不过神，两人也是才知道，原来知府大人今日之所以会晚过来，那是因为人家去山神殿那儿了。
还有，你说你去就去好了，为何还要把这些“山神妻”都给接回来啊。
来石洲府快两年了，高同知和钱通判可是非常清楚，杨、赵、陈这三家有多难缠的。
这林大人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想到这里，钱通判忍不住摇头，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
虽有思想准备，可三日后，在听到杨家、陈家，还有赵家的族长和族老，以及不少百姓在府衙门口蹲着时，林远秋不得感叹这几家人的飞快的速度。
所以，这是准备“兴师问罪”来了吗？
……

第213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衙差过来通报时，林远秋正在后衙吃早饭。
说实话，虽早有思想准备，可杨、赵、陈三家的能耐还是让林远秋有些惊讶，也不知这些人使了什么法子，说了什么话，居然让这么多百姓一大早的就聚集到衙门口来了。
若按衙役说的整个府衙门口几乎站满了人，那最起码得五、六百了。
一听来了这么多人，林三柱就有些着急，深怕到时吵闹起来自家狗子要吃大亏，“远秋，咱要不要去兵营领些兵卫过来啊？”
儿子可是有四千兵卫的兵权呢，林三柱觉得不如就带一队兵卫过来，料想这些人看到之后，定不敢无理取闹。
老林头也觉得这法子挺好，“远秋，我看你爹这个主意就不错，兵卫过来后，咱们只让他们往门口一站就成。”
这样的话，那些想闹事的就应该有所收敛。
林远秋摇头，“爷，孙儿定不会与人起了冲突，您就放心吧。”
至于兵卫，林远秋自然不会让他们过来。衙门口的那些人，可都是自己治下的百姓，现在他们只不过受了旁人的撺掇。若自己喊了兵卫过来，届时被有心人利用，说官府派兵欺压老百姓，那时自己可就有嘴都说不清了。
林远秋早已经想好了，对祭拜山神的事他不反对。
说实话，他也没反对的理由，总不能跟百姓们说，那些山神除了泥巴就是石头，保佑不了什么的，大家可千万别再祭拜，别浪费了银子。
这话有人信吗，肯定没有。相反，还要被人暗地里骂。
人家几十年根深蒂固的信仰，哪是他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放弃的。
所以林远秋的宗旨就是，要祭拜山神随意，只要不祸害别人就行。
至于那供奉有几多，这些年到底被杨赵陈三家扒了多少进口袋，林远秋更是懒得去管，都说民不举官不究，人家自己乐意的事，他去瞎参合做啥。
等吃好了早饭，换上官袍后，林远秋便去了前衙，平安还和往常一样，捧着装有官印的木匣子，紧随其后。
……
未出正月的天自然还是冷的，加之衙门口大街又宽敞，那树什么的更是一棵都没有，可想而知站在这儿的人有多吃风了。
特别是为首的几个族长和族老，但凡坐上这个位置，岁数自是都不小的。
年岁大的人自然比不过年轻人扛冷，尽管有厚斗篷罩着，可脸还露在外头呢，那冷风一吹，就好似被刀刮着皮一般。还有那冻出来的鼻涕，直接滴到了胡须上，想擦又觉得太掉面，不擦又顺着胡子流到嘴里，这滋味，真是要说多难受就有多难受了。
所以听到府衙大门“嘎吱”一声打开后，在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守门的还是那两个衙差，此时两人的脸上都不怎么好看，或者说担心更为恰当一些。
能不担心吗，知府大人才刚来上任呢，这些人就来这么一出。
当衙差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老百姓上衙门讨说法的事。
再说，来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哪怕十来个都没关系，你说你一来就是好几百个的，这不是故意捣乱吗。
话说，他们还盼着那什么“小县大城”的好决策快快执行呢。
唉，也不知知府大人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下马威，会不会失了在石洲府大干一场的决心，要是“小县大城”没了，那他们还不得哭死。
同样担着心的还有高同知，在他看来这件事处理起来实在棘手。
其实看到林大人把那些山妻接回来后，他就知道这事要遭，不说那几家有多难缠，就是百姓们祭拜山神都好多年了，好好的突然有了变故，人家自然要过来问个清楚。
与高同知比起来，钱通判就要事不关己了许多。
他这人平时最佩服的就是足智之人，最看不上的自然是做事鲁莽的。
而林大人在他眼里正是后者。
这几日，钱通判是想了又想，觉得林大人之所以会有这番动作，许是早就听说过杨家、赵家，还有陈家的“大名”，所以这是准备一上任就拿他们开刀，好给自己立威呢。
可钱通判心想，要立威也得看看什么事、什么人，就目前找的这件事和这群人，他是绝对不相信林大人的这个威能立成功的。
惯常老百姓看到官老爷，哪个不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肚子里的。
可这三家却不一样，据他所知，单单杨氏一族，有举人功名的族人就有两个，这还不包括六名秀才。而赵家陈家也一样，族中子弟中也有举人和秀才的，否则人家哪来这么大的底气向官府讨说法。
钱通判实在纳闷，林大人是因为在永宁州和定胡县政绩出众，才被圣上破例升为石洲知府的，这样的人应该不笨才是，怎可能会做出这种冒失的事来呢。
……
林远秋自是不知衙门众人的肚里心思。
到了前衙后，他也没耽搁，直接坐到了公案桌那儿。
随后朝领头衙役道，“让百姓们都进来吧。”
都进来？
领头衙差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往审案不是只能事主到堂，其他人只允许站在大堂门外观看的吗。
这样想着，领头衙差忙又问了一遍，“大人，是把所有人都喊进来吗？”
林远秋点头，“正是，全喊进来吧。”
既然都已经到了门外，自己总不好让人家白跑一趟。
而几个族长和族老，在听到让所有人都进去后，一时有些愣怔，没明白知府大人这是何用意。可接着一想，这件事他们可是占着理的，怕啥。
于是，府衙大堂十分难得的人挤人。
见到明镜高悬下的知府大人，众人忙跪下磕头。反正心里已有了对策，林远秋也不着急，抬手朝众人说道，“都起来吧。”
随后，林远秋又对边上的几位衙差说道，“你们去搬了凳子给几位族老坐。”
一听是凳子而并非椅子，几个衙差很快就把过道上那条原本用来架鼓的长木凳搬了过来。
见知府大人这副客气的模样，不止是几个族长和族老，就连高同知和钱通判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知府大人这么好脾气是为哪般。
难道这么快就认怂了？
等族长和族老们都坐定，林远秋抬手朝几位族长和族老示意，“你们说说看，今日过来为着何事？”
为着何事？
几位族长以及在场众人，顿时呆愣，搞了半天，知府大人居然还不知道他们为着何事而来？
众人抬头朝堂上看，只见知府大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好像真的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样子。
高同知和钱通判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知道林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早上衙差去后衙通报时，就已经把此事给说明了的。
到底是老成精的人儿，杨族长很快就定了定心神，既然知府大人让他说，那他尽管说好了。
想到这里，杨族长便从坐凳上站起，随后躬身道，“禀大人，自景康一十四年起，石洲府百姓就对巫山神有了祭拜，这许多年石洲府一直风调雨顺，并未见有大的灾祸发生，想必少不了山神们的庇佑。”
杨族长的话刚落音，一旁的赵族长也很快站起了身，他家孙子前年就考中了举人，所以几个族长当中，他觉得自己腰板该是最硬的，“禀大人，正如杨族长所说，这些年多亏巫山神和桃山神，还有尢山神的庇佑，咱们石洲府百姓才能衣食无忧，若今后没了祭拜，怕是不敢想象啊。”
一听这话，那站在大堂上的几百人，以及因为实在挤不下而站在门外的剩余百姓，都七嘴八舌的嚷上了：
“大人，这巫山神仙自打小民爷爷起就开始供香火了，如今要是断了，小民害怕啊！”
“大人，您就可怜可怜小民们吧，若没了香火，巫山神仙再不庇佑了怎么办！”
“对啊，大人，您就大发慈悲吧！”
说着众人都扑通跪倒在地，然后“咚咚咚”的磕起头来。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是十足的官老爷欺负老百姓的样子。
许是听到这边的动静，已有不少行人围到了门外。
林远秋也不说话，手里的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到了桌上，如同惊雷一般。
本来想等他们提起山妻的事，自己再跟几人好好说道说道的，可看他们故意避开、半点不提的模样，林远秋就突然不想再跟这些人费口舌了。
被惊堂木拍了桌子，众人当下就没了声响，包括磕头的动作也都停止了，不过害怕的不是惊堂木，而是看着一声不吭沉着脸的知府大人。
模样实在有些吓人。
只是林远秋的这副样子，落在几位老奸巨猾的族长和族老的眼里，却是色厉内荏了。
几人忍不住心下得意，没想到堂堂知府大人居然被他们逼的无话可说，哈哈哈，看来，往后再也不敢多管他们几家的闲事了。
钱通判看了也是暗自摇头，居然这么快被逼急了，唉，看来林大人也不过如此啊。
只是杨族长几人还没得意完，就听知府大人沉声朝一旁的高同知吩咐道，“高大人，你让户房书吏捧了杨氏宗族，赵氏宗族还有陈氏宗族的户籍过来！”
“是，大人。”高同知一听，忙起身就往六房而去。
一听要捧他们宗族的户籍，在场的几个族长和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知府大人的用意。
可一想他们又没做犯王法的事儿，怕啥。
于是一个个又挺直了腰板。
很快，十几个书吏就各自抱了一大摞册子过来了，因着这三家的户籍实在太多，其他几房书吏也都过来帮忙了。
这么多册子总不好就这样摊在地上，看到几个族长和族老的屁股早不在凳子上，衙差们干脆过去把凳子抬到大堂当中放户籍册子了。
待所有册子在长凳上摆好，高同知朝上首拱手，“禀大人，所有户籍都在此了。”
嗯，林远秋点头表示满意，随即对在场的十八名书吏吩咐道，“你们把这些册子分成九份，然后每两个人一组，凡户籍中未有婚配的男子，统统记录下来。”
“是！”众书吏齐应声，拿来笔墨纸砚后，很快忙碌了起来。
高同知忙问，“大人，稚子可也算其中？”
“自然算了。”林远秋肯定道，“小孩儿总有长成娶媳妇的一天。”
说着，林远秋转头朝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钱通判吩咐道，“钱大人，你现在就去写了通告，上头就写，之前所有嫁与山神的女子，全都婚配给杨家、赵家以及陈家的未婚儿郎。且日后亦是如此做法，但凡嫁给山神做妻的女子，三年之后便直接婚配给杨家、赵家和陈家的儿郎！听明白了吗？”
“下官明白！”
钱通判呆愣了片刻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不得不说，大人这一招实在是太厉害了。
哎呦，怪不得林大人能一举歼灭三千多的山戎贼啊，这样聪敏的脑子可不就是神人一个吗。
今日算他钱有清眼拙了。
“大……大大人，这可万万不行啊！”好不容易从惊吓中回过神的杨族长急声道。
赵族长也是万分着急，“大人，哪能让我们族中的男子娶了山妻呢，这可不行。”
陈族长和几个族老也是满脸的急色。
这样的话题，对在场的众百姓来说却是无关痛痒的，反正他们只要能继续祭拜山神就行。
再说，这些山妻能嫁出去也挺好的，省得每次看到她们一个个孤苦无依的样子，自己心生内疚。
林远秋手中的惊堂木再次拍响，“有何不可，你们说说看，到底有何不可！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为何她们就要白白遭受这样的苦楚，今日本官送你们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若做了坏事，神明自是看得清楚，记得清楚，将来一定会有恶报！”
一番话，说得几个族长和族老均变了脸色。
最后，一个个都灰溜溜地离开了。
而大堂内，未婚男子的统计还在继续。
让这些姑娘嫁人的想法，林远秋可是认真的。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男女平等的现代，在这边，女孩子若是一辈子不嫁人，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很艰难。
所以林远秋希望她们都能有个好的归宿。
至于婚配的男方，自己一定会慎重挑选，那些偷奸耍滑人品不行的肯定不能要。
不过自己虽是这样的打算，可到底要不要嫁人，主意还得让她们自己拿。
……

第214章 沙里淘金
夜长梦多的事，林远秋是绝对不会让它发生的。
等钱通判把写好了的告示拿与他看，然后仔细检查无误后，林远秋就让众书吏一式抄了二十份，接着便安排衙差们分别在石洲府城，以及在下辖的七个县内，把告示贴了出去。
如此，不出两日，石洲府的百姓们就知道了娶山妻的这件事。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而被议论最多的，自然是杨、赵、陈这三个氏族了。众人纷纷表示这几家不愧是大姓宗族，做事情就是大气，竟是一句怨言都没有就接下了这副烂摊子。
一听这话，西市卖烧饼的老婆子，忍不住朝边上卖肉的屠夫翻着白眼，“呸，啥叫烂摊子，天地良心，那些姑娘可还都是黄花大闺女呢，要不是人作孽，非得给那山神娶媳妇，人家姑娘早就嫁到婆家生了娃了。”
卖肉屠夫被怼的哑口无言，立马捂着嘴巴不敢说话了。
除了西市，同样热闹的地方还有杨、赵，陈三个宗族的族长家。
就比如此时的赵族长家。
可以说，自从知道族里的未婚男子都有可能会被娶上山妻后，赵氏宗族的好些人家都快疯了，特别是家中有童生或者秀才的，简直跟被雷劈了差不多。
傻子都知道，真要是选夫婿的话，自然是有功名的小伙子最抢手了。
想起知府大人那沉如水的脸，以及拍的啪啪响的惊堂木，赵族长觉得知府大人会故意恶心人的可能性很大。
于是赵族长想到了自家才考中举人的孙子，顿时后背就起了一身冷汗。
可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自家孙子早已娶了妻，生下的小儿子都快三岁了。
哎呦，这可真是大大吁了口气。
只是赵族长吁口气了，旁的人还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呢。
这不，此刻他家堂屋里就坐了好几位家中有童生或者秀才的族人，这些人都是过来讨主意的，或者说是过来讨说法的。那些山神的供奉可一文都没进他们的口袋呢，凭啥要让他们家的孩子一起跟着担风险。还有先前给山神娶妻之事，好好的整这些事做啥。
真是越想越气，这会儿大家也不管什么族长不族长的了，拉长的脸儿与马脸已有一拼。
赵族长可不是软柿子，“你们说从未见过山神的供奉，那咱们族里每年办全族宴的银子打哪儿来的？一年四节给祖宗的祭拜用的又是哪些银子？现在说给山神娶妻不妥当了，先前怎么没听你们吭上一声呢！”
最后不欢而散。
同样的事情也在杨氏族人中发生，从前日开始，杨族长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心急如焚的族人围着他，然后各种的让他想法子。
杨族长心说，他有法子在府衙的时候早就说了，哪还用拖到现在。
不过，比起赵族长的言辞犀利，杨族长就要“委婉”了许多，“有啥可着急的，你们想啊，拢共二十七个山妻，若是平分的话，咱们族里也只摊到九个，可族中未成婚的小伙和鳏夫有一百多人呢，怕啥！”
杨族长一副又不一定会轮到你们家的口气让在场众人陷入沉思。
可没等杨族长遁走，反应过来的族人很快又拦住了他，其中情绪激动的几个，只差揪着族长的衣衫，防止他偷溜了。
族里有脑子的人有不少，九个听着不多，可谁又能保证自己运气好肯定轮不到了，所以这不是敷衍人吗。
杨族长终于忍不住瞪眼，“你们缠着我有啥用，真有这个本事找知府大人去，吃肉的时候咋没见你们嫌肉烫嘴呢！”
说罢，杨族长衣袖一甩，走了。
而被族人烦不胜烦的陈族长和几个族老，干脆把自家院门一关，谁来敲门都不开，直接来个不搭理、不招待。
族长不管，族人们只得另想他法。
没过一日，就有人想出了好主意，兴奋道，“咱们还真是急糊涂了，有这时间跟族长磨牙，还不如快些找媒婆给家中小子说亲去，届时知府大人问起，咱们就说是打娘胎定下的亲。”
众人一听，当即眼前一亮，对哦，这么简单的法子，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于是，当日下午便有好些族人急急忙忙找媒婆去了。还有一些族人自认为找媒婆太过明显，就准备给家中孩子定一门姑表亲或是姨表亲的亲事，反正只要不娶山妻进门就成。
杨家和赵家的族人们，一听居然还可以这样，也立马行动了起来。
而心思全被娶山妻牵着的众族人，早已忘记再过两天便是“开春祭”了。
于是，两日后，当众百姓提着香烛，拿着供奉，来到巫山脚下，准备祭拜山神，好让他们庇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结果发现那山神殿的门都没有开。而那几个庙祝更是连人影都不见。
锁着门可怎么祭拜啊，撬门又对山神不敬，最后实在无法的百姓们，只得草草对着几座山上香、磕头，至于供奉，自然是怎么拿过来，就怎么拿回去了。
等回到家里，一个个心里都提心吊胆的，都觉得就这样胡乱的祭拜，山神肯定会生气。
唉，也不知道今年山神能不能保佑风调雨顺，粮食会不会欠收。
岂知，从撒下谷种到收割，老天爷格外给面子不说，打下的粮食也不比去年差到哪里去。
奇怪，这拜和没拜，区别好像不大嘛。
接下来的日子里，百姓们又试了几次。其实也不是他们非要试，实在是后来去祭拜的几趟，山神殿的门都是锁着的，所以大家只能对着山或是朝天磕头，至于供奉什么的，却是都没给了。可得到的结果还是跟先前一样，啥事都没有，不但风调雨顺的依旧，粮食也还是半点没减产。
既然这样，那还拜个屁啊。
如此，去巫山脚下的人越来越少了。一年年过去，直到某个大雪夜，年久失修的山神殿不堪重负，只听轰隆一声，成了一片废墟。
不过此些都是后话，今日咱们暂且不表。
……
林远秋自然知道这几家族人正在忙着给家中儿郎相看的事。
他并不着急，甚至可以说乐见其成。
都说沙里淘金，只有滤除了杂质，才能把金子给洗出来。自己虽希望这些姑娘能够顺利嫁人，可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人就嫁，一定要给她们找个靠谱的才成。而像这种急着去相亲的人家，摆明了对这些姑娘曾经的山妻身份有所排斥，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不能嫁的。
免得才出了苦塘，又跳进了火坑。
说到嫁人，林远秋已让妻子去询问了她们，结果不出所料，二十七个人，除了几个年岁大些的有些迟疑，其他人都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林远秋可以肯定，要不是岁数偏大，那几个一定也是想嫁人的。
吴氏听后忍不住叹气，谁不想有个家，谁不盼着儿孙满堂呢。
唉，好好的姑娘，都被耽搁了啊。
……
这几日，冯氏和钟钰柔都格外的有精神，每日也都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至于原因，自然是忙着教人刺绣了。
自打桃花她们住进西跨院后，婆媳俩就开始教人做绣活了，从怎样分绣线，然后是针法，接着是配色，两人准备一点点的把刺绣手艺都教给她们。
要说，这教刺绣的主意还是钟钰柔想出来的呢。
同为女人，钟钰柔自然十分同情桃花和秀娥这些人的遭遇。再想到相公在石州府任知府最多三年，在这期间护着她们肯定没问题，可三年之后呢，没家没室的她们到时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有门糊口的本事总该要的。是以钟钰柔就想到了教她们做绣活，反正家里有作坊，等学会了，就送她们到作坊挣银子去。
而有了银子，桃花她们就能负担起自己的生计，自然往后就不用求着旁人过活了，多好啊。
原本钟钰柔还想着，自己要不要拿些嫁妆银子买间稍微大一点的宅子，也好给桃花她们有个落脚和养老的地方。
现下倒是不必了，如今相公已给她们安排起了嫁人的事，想来用不了多久，就都各自有家了。
这些年吃的苦，让包括秀娥、桃花，还有翠红在内的二十几个姑娘，都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绣艺机会，所以学起来自然格外的用功。
原本以为她们这辈子只能温饱难济的待在巫山上，直到闭眼的那日，才算把苦吃完。却没想到，竟然来了救苦救难的知府大人，就如从天而降的菩萨，带着她们离开巫山不说，如今还替她们打算今后。
想到这里，桃花她们都忍不住流下泪来，如此的重生之恩，她们下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都报答不了啊。
……
过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林远秋才让媒人开始忙碌起说亲的事来。至于男方的要求，林远秋只给出了两点，首先身体要康健，再有就是人品，一定要好。至于男方家境什么的，并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才过了一天，六子就找了过来，然后满脸通红的表示他也想娶媳妇，而相中的人正是桃花。
原来那日在巫山，六子见到桃花后，就觉得这个做事干脆利落的姑娘他挺喜欢的。
原本在听到知府大人要给桃花她们安排嫁人时，六子就想过来了，可他又担心对方会不会看不上他，毕竟自己老早就没了爹娘，家里只他一人。
桃花怎可能看不上人家呢，她自己现在不也是一个人吗，至于爹娘什么的，早在四年前，桃花就已死心了。
对于六子，林远秋也挺满意的，小伙子脑子活络不说，还有驾车的活计做着，将来养家定是没有问题的。
六子今年二十岁，桃花十八，两人岁数也算不得小了，所以过不了几日，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
而具体成亲的日子，暂时还未确定，按照先前的打算，林远秋是准备让所有新娘子都在同一日出嫁的。
……

第215章 种田新法
林远秋让新娘子同一天出嫁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嫁妆。
因为他不想有人是看在这么多的嫁妆上，而娶的这些姑娘。
想要避开这些，就只能先把所有亲事都相看好，然后所有的新人同一天成亲。这样等旁人看到新娘子有很多的嫁妆时，就算再有想法，也后悔莫及了。
说是很多的嫁妆，还真一点都没夸张。
水田十亩，樟木箱一对，子孙宝桶、喜盆、棉布六匹，两床被褥、以及四季衣裳各两套，最后还有二十两的压箱银。
而嫁妆中的水田亩数，还是吴氏拍的板。
自从得知小孙子在京城大宅子里挖出来两万六千两的银票后，吴氏对掏银子帮助人的事就没那么肉疼了。
特别在听到银票的原主还是个大贪官时，吴氏就更加支持用这笔银子多做些好事了。
为了不让嫁妆的事传出去，家里除了老林头夫妻俩和林三柱夫妻两个，剩下知道此事的人就只有林远秋和钟钰柔了。
这几日，林三柱已开始忙碌起购买水田的事。说实话，一口气要买两百七十亩水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他得早点寻摸才行。
除了置办水田，还有樟木箱和子孙宝桶这些也得及时准备起来。林三柱直接去木匠铺挑好了样式，然后付了定金，让他们一式做上二十七份，等做好后，再一道去取。
而被褥和布匹，以及四季衣裳的筹办，则全交给了吴氏、冯氏，还有钟钰柔。也是二十七份。
至于为何每样都要置办上二十七份，这也是林远秋与家里人商量过后的决定。几个岁数大的姑娘虽然说不上亲事的可能性很大，可哪怕不嫁人，给她们的东西也一样不少，特别是水田，有这样一份田产在手，将来就是租赁出去，吃饭也是不用愁的。
……
这边置办着嫁妆，另一边说亲的事也在进行着。
等看到官媒婆是挑着人家上的门，并非他们先前以为的强行婚配，这下杨家、赵家，还有陈家的许多族人都松了口气。
虽他们对外说家中孩子打娘胎时就定了亲，可也担心官府较真起来，毕竟才一个月的时间，族里突然就多出这么多的娃娃亲，怎可能不让人质疑。
心里没了担忧，这些族人很快津津有味的八卦起官媒说亲的事来。比如今日去了谁家被婉拒，明日又去了哪家被回绝。
这几日，官媒婆的说亲并不顺利，虽去问的几家，并未像旁人那样匆忙给家中孩子定下亲事的，可等官媒婆上门去他们家说亲时，对方不是说考虑考虑，就是直接摇头拒绝了。
按着知府大人的意思，官媒婆在上门说亲之前，也都是仔细打听了一番的。所以去的几户人家，虽家境不佳，可家风却是不错的。
只可惜这几家人顾忌着山妻的名头，并没有答应。
看到官媒婆碰了壁，几个族长和族老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他们都想着，到时一门亲事都说不上，看知府大人怎样收场。
……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只要顺利开了头，那么接下来就会容易了许多。
这不，当桃花和六子定下亲事的消息，传到杨家赵家还有陈家的族人耳朵里后，接下来官媒婆再过去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先是那几户说了还要考虑考虑的人家，很快找到官媒婆，表达了他们家想结亲的意思。
不过官媒婆可记着知府大人的话呢。
知府大人可说了，但凡有过犹豫的人家，一律不能要，所以官媒婆笑着与人婉拒了。
别说，还挺解气的。
很快，又有想结亲的人家找到了官媒婆。这是陈氏宗族的一个大娘，等找到官媒婆后，就伸出手指，表明了她家想娶五个儿媳妇的意思。
“五个？”
陈大娘无比确认地点着头，“五个。”
一听确实是五个，官媒婆眼睛只差激动成了铜铃。知府大人可是说了，只要说成了一门亲事，就给她一两银子的辛苦费，哎呦，这下可就是五两银子了啊。
不过高兴归高兴，该有的谨慎官媒婆可一件没有落下，在听陈大娘说了自家以及五个儿子的情况后，她又找人细细打听了一番。
等发现没有不妥的地方，才兴冲冲地去了府衙，把这家人的情况禀报给了知府大人。
陈家有五兄弟，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只可惜家里贫寒，加之陈家老爹一直生病，几个儿子又是孝顺的，但凡家里有了银子，必定用到老爹的汤药上。而没有银子，娶媳妇自是不太可能，是以他们家除了老大说过一门亲事，后来被女方家退了亲之后，其他几个就一直无人问津了。
前年陈家老爹去世，陈家五兄弟直到去年年底，才把家里所有欠账还清。可这个时候，陈家老大已经拖到二十有八了，就连陈家老二都已有二十六岁。
陈大娘原本打算攒上一年银子，然后先给老大娶个媳妇的，不拘寡妇还是岁数大一些的姑娘，只要人好就成。结果就听到了知府大人要嫁山妻的事，说实话，当时陈大娘就有些心动了，之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开口，主要是担心族里人记恨，不敢带这个头，还有就是陈大娘一咬牙挂出去的两亩地，暂时还没卖出去。
至于为何要卖地，当然是卖了银子娶儿媳用了。陈家一共十五亩水田，当初陈老头生病时卖了五亩，剩下的十亩水田，原本陈大娘准备等自己百年之后，一个儿子分两亩的。
可现下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当即拿了两亩去卖。
陈大娘可从没想过一文钱不花就娶上儿媳，聘者为妻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再说，这样做也可以避免儿媳妇将来被族里人笑话成白捡。陈大娘准备给每个儿媳一两银子的聘金，而后剩下的那些，一部分用来拾篼家里，把房子修一修，再添上些家具。最后再留些银子摆成亲酒席，用她的话说，娶儿媳就得有个娶儿媳的样儿。
林远秋并没有犹豫，当即吩咐官媒婆去跟人家应下。
可以说，在听到对方愿意拿出银子做聘金时，林远秋就认可了。
不说旁的，人家明明在家境不好的情况下，却还舍得花银子娶媳妇，足以说明这家人懂得尊重人，人品是肯定没的说的。
这样的人家，嫁过去后，是绝对不会受欺负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多力量大。
在林远秋看来，五个姑娘嫁到同一户，若真碰上什么事，就凭她们在巫山上共患难的姐妹情，肯定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或是相互帮衬的。
既然知府大人觉得不错，媒婆自然喜气洋洋地去张罗了。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媒婆准备给陈家老大配一个三十一岁的姑娘，然后陈家老二配个二十九岁的，另外三个也尽量往匹配里挑。
等盘算好了之后，媒婆先去府衙后院，吴氏和冯氏出的面，两人把包括秀娥在内的五个姑娘喊了出来。
媒婆一看，当即就有了片刻的愣怔，原本她以为这些姑娘在巫山上待了好几年，特别是年岁大的那几个，定然是又黑又瘦的。可现下并非如此，除了看着有些瘦，一个个都清清爽爽，精神头也是足足的。而那些一看就是新做的衣裳，穿在身上，让她们生出了姑娘家本该有的娇美。
官媒婆自然不知，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如今这些姑娘与刚来的那会儿，有了很大的区别。加之自开始学刺绣后，整个人在气质上都有了改变，看着自然眼前一亮了。
回过神来的官媒婆也没耽搁，很快把陈家以及陈家五兄弟的情况都说了一遍，随后笑道，“今日过来，就是想先听一听几位姑娘的意见，若是没有问题，再与人约了相看的日子，可行？”
秀娥今年三十一，官媒婆给她说的正是陈家老大，知道兄弟几个都是吃得起苦的，她就点了头。
另外几人看到秀娥姐应下后，当下也没了犹豫。
再想到她们将来会成为妯娌，生活在同一个家里，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心。
既然女方都没意见，官媒婆与吴氏和冯氏告辞后，就很快去找了陈大娘。听到秀娥她们五个的情况后，陈大娘自是连连点头，她还是那句话，只要姑娘人好就成。
五个兄弟自然不会安排在同一天相看，先是陈家老大和秀娥。
相看的地方就选在离府衙不远的何记茶楼。
说实话，原本陈家老大听到说给自己的姑娘如今已三十有一，他是没抱什么希望的。
可等看到跟在媒婆身后的姑娘时，陈家老大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只见对面之人，一身粉兰色的交领襦裙，身材高挑纤细，皮肤说不上白皙，可也不黑。最主要是那双杏眼，虽眼角有些许鱼尾纹，可眼睛却如盈盈的秋水，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而秀娥，也偷偷打量着眼前之人，跟媒婆说的一样，高大魁梧。从对方的浓眉大眼中，她看到了真诚。
陈土根五个儿子全部定下亲事的事，很快在整个陈氏宗族传扬了开来。
有当笑话说的，也有觉得陈大娘实在聪明的。你看，这一下子就把她家儿子娶不起媳妇的问题全给解决了。
可等知道人家居然都给了聘金后，又觉得陈大娘实在是傻，为了给聘礼竟然还卖了两亩地，在他们看来，娶这样的儿媳妇还用花银子做啥。
陈大娘并未搭理这些长舌之人，而是和几个儿子很快收拾起家里来。卖了两亩地怕啥，在她看来，有了儿媳妇日子过着才有盼头。何况只要一家人齐心，想来用不了多久，家里的地又会多起来的。
自陈家五兄弟定下亲事后，来找官媒婆的人家更多了。
而这边，吴氏和冯氏就跟给自家孙女（闺女）相看婆家似的，也都一门心思的忙碌到了相看中。
……
因着气候的原因，塞北这边的撒种的时间要比南方迟上一些。
是以等林远秋到了后寺村时，这边的村民刚把水田规整出来。
按照以往，接下来村民们要做的就是播种了。
所谓的播种，就是把谷种直接撒到水田里。
这样的种田方法，林远秋在小高山村时经常能看到。播下种子过上十来天，水田里就会有一点点的绿芽露头，这是稻种发芽了。至于没长出绿芽的位置，应该被鸟儿吃了种子，得赶紧重新播种上，否则就会少了收成。
可谷种也是粮食，补种的话就等于粮食的损耗了。
林远秋今日过来后寺村，与他突然想到的种田事宜有关。
来到大景朝二十来年，林远秋发现，不管在先前的小高山村，还是在京城或者塞北这边，老百姓们种田用的都是把种子直接撒到田里的播种方法。
林远秋清楚记得前世姥爷是怎样种的地。
姥爷会把谷种先用水泡了，然后再放到石灰水里拌一拌，听姥爷说，浸过石灰水的种子，种出来的水稻不易生病。
等过了三四天谷种有小芽尖长出后，就把它们撒到专门备好的秧苗田里。而后在秧苗长到差不多一尺高的时候，再拔起秧苗转插到水田里。
林远秋做了比较，发现前世的种田方法，比起如今的播种，不浪费谷种不说，还可以让水田里的稻苗种植均匀，不会像之前自己在小高山村看到的那样，密的密，疏的疏，这样肯定影响了粮食的收成。
所以，林远秋今日过来后寺村这边，就是准备搞试验田的。
如果今年后寺村种出了好的粮食收成，那么从明年开始，石洲府这边就全部采用新的种田方法了。
……

第216章 亲事定下
今日与林远秋一起过来后寺村的，还有高同知和钱通判。
按理来说，高同知有地方上的督粮之责，所以他跟着一起也正常。可钱通判跟着过来就让人有些想不通了。不过，看到亦步亦趋的钱通判，林远秋并没多问什么，很快与村里正安排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林远秋肯定想不到，只他的一个“娶山妻”法，就让钱通判对他刮目相看。特别听到杨赵陈三家如今争吵不断，早没了以往的铁板一块后，更是对林大人的“离间大法”佩服的五体投地。
此时钱通判想的是，这样的“高手”自己都不跟着多学学的话，那他就是傻子一个了。
所以时常跟着是必须的。
在过来之前，林远秋特地把整个种稻谷的过程用笔写到了纸上。所以在听到村里正说自己识字后，林远秋就把册子交到了里正手上。
这样村民们若是忘记了步骤，可到村里正这边询问。
其实林远秋多虑了，都是种地的老手，哪有记不住的道理。
这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复述着浸种和下种的过程，“先用水浸泡种子半个时辰，再将谷种捞起放进石灰水里搅拌，随后捞进木桶里等着谷种发芽，之后再均匀撒到小块的秧田里。”
林远秋连连点头，笑道，“没错，正是如此，这位老者的记性不错，不过大家别忘了木桶要用草垫子盖上，以防失了水分影响谷种出芽。”
众村民点头，而白发老者被夸了记性好，忍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自己这可是被知府大人夸了呢。
一名壮汉忍不住问道，“大人，等秧苗长到一尺高后，就直接拔出来插到水田里就成了是吗？”
种田这么多年，壮汉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种稻谷的，所以总想问清楚一些。
壮汉问的，也正是在场村民们担心的。
村民们的不放心，林远秋可以理解，毕竟这可关系到一家老少的口粮。若是没了收成，那就得饿肚子了。
林远秋答道，“请大家放心，自今日开始，本官时常会过来查看稻苗的状况，等到了可以插种时，本官会亲自把插种的法子示范给你们看。对了，趁着空闲时，大家搓几卷草绳备着，种地的时候咱们要用到。”
别看林远秋这会儿说的头头是道的，要知道，昨晚他为了把前世的种田步骤回想起来，一直忙到了三更才睡下。
听到知府大人会亲自过来教他们插种，村民们提着的心终于放回到了肚子里。
高同知和钱通判全程并未说话，在侍弄庄稼上他俩都是门外汉，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不过这会儿两人心里都忍不住在想，比起年纪，林大人要小他们近二十岁，没想到在见识上，却比他们广多了。
……
此次张罗说亲事宜的官媒婆共有三个，林远秋也未特地给她们分了工，只说了每说好一门亲事就奖励她们一两银子，在这样的动力下，三位媒婆自然都尽心尽力的。
是以，到了三月中旬的时候，二十七位姑娘，除了年岁最大的两个，其他人的亲事基本都已说好。
为啥要说基本呢，那是因为，有几个姑娘和男方还未相看，若相看过后双方都满意，那么接下来就是拍板定亲了。
两位年岁大的姑娘，都是三十六岁。而与她们同一年嫁作山妻的红枣，因为小上两岁，前几日也定下了亲事，男方是一个瘸腿的汉子，今年三十有五，因着十几年前服兵役时伤了腿，加上家里兄弟众多，就一直没说上媳妇。
几个官媒婆，私心里也希望这几位岁数大的姑娘能嫁个好夫婿的，是以虽有不少鳏夫过来询问亲事，官媒婆都没应下来。
在她们看来，嫁给正儿八经的小伙子怎样都比给人当后娘的强，哪怕嫁的小伙子稍微有些残疾。
等官媒婆把这样的说亲方向告知红枣、莲香还有桂菊时，三人仔细考虑过后就应了下来。
莲香和桂菊正是这群姑娘当中，年纪最大的两个。原本她俩已没了嫁人的心思，毕竟三十六岁的年纪，想找一门好亲事肯定很难。
可看到同伴们一个个都说了亲，特别在红枣的亲事也定下后，两人又生出了信心。
有残疾怕啥，只要人好能安稳过日子就成，再说瘸腿也只是走路不方便一点，其他下地干活啥的并没半点影响。
而对媒婆来说，要找这样的小伙子实在太容易不过，这不，单在陈氏宗族就有好几个。
三人很快从中挑选出两个看着靠谱的，就开始了说亲。
听到男方是陈氏宗族的，莲香和桂菊心下就满意了六分，她们这些姐妹当中，可有不少说了陈家的亲，若是自己的亲事也能成，那么日后她们众姐妹就相互有了照应。
……
这些时日，常常往返于后寺村和府衙的林远秋，把心思全放在了育秧苗上。
是以当他听到二十七个姑娘全说上亲事后，竟有片刻的愣怔。
这才过了一个多月吧，这速度有些惊人啊。还有，他倒是没想到那几个年岁大的这么快也说上了亲事。
等听到全是她们自己相看后才定下来的，林远秋也就没有不放心的地方了。
既然说定了亲事，接下来便是定下婚期了。
依着吴氏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这些姑娘的年岁都不小了，早一点成亲，也好早一些要孩子。特别是年岁大的那几个，吴氏十分希望她们成婚后都能怀上自己的孩子。
老林头也是这样的想法，既然已经定下了亲事，那就早点成亲吧。
最后，双方一商定，选了四月十八的吉日，也就是一个多月后。
一个多月的时间，做身嫁衣肯定是来得及的。
钟钰柔和冯氏让布坊掌柜送了十几匹红色的绸料过来，而后冯氏教着大家裁剪，让她们做起了自己的嫁衣。
做好的樟木箱和子孙宝桶，还有喜盆都上好了漆，只等干了之后，木匠们就可以送货过来了。
漆的颜色是最喜庆的红棕色，是林三柱给挑的。
相比起林家忙忙碌碌的置办嫁妆，得知婚期的好些族人，都在私下笑话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么急着办喜事，这是担心时间长了，怕男方反悔吧。
可想到准备娶媳妇的那几个，不是家里穷的叮当响，就是瘸了腿的，当下觉得也没啥好说的，反正破土锅配破瓦盖，正正好。
……
下到秧田里的谷种，一般长上一个多月就能达到可插秧的标准。
每次去田间时，林远秋都会在册子上记下禾苗的长势，包括一开始生出的叶片有几张，还有就是禾苗的高度等等，以便日后有个参照。
到了四月初，禾苗已快一尺高了，林远秋让里正通知下去，未犁好地的人家加快速度，因为两日后就要开始插秧了。
这段时日，老林头也常会跟着小孙子去看秧苗，对于这种新鲜的种田方法，他自是非常感兴趣。
是以到了插秧的这日，老林头也起了一个大早，跟着小孙子一起去了后寺村。
高同知与钱通判也一样，也都早早来到后寺村。
等到了村上，林远秋看到，村民们已经在自己的秧苗地里等着了。
再看大家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林远秋也没耽搁，卷起裤腿后，很快就下到了秧田里。
四月初的水还有些冷脚，因着要下田做活，今日林远秋特地穿了一身短褐。
老林头也一样，多年未下地的他，这次也换上了短褐。等下到田里后，就开口说道，“远秋，你怎么说爷就怎么做，都听你的。”
“是，咱们都听知府大人的，您让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在场众人异口同声，听着不是一般的有气势。
林远秋点头，随后弯腰做起了拔秧的示范，“你们看，就这样沿着秧苗的根部轻轻的拔，记住一定不要伤了根茎。”
秧田吃透了水，只需轻轻一下就能让秧苗与土壤分离。不消片刻，林远秋的脚边就有好些秧苗堆着了，他拿过一小把事先准备好的干稻草，而后把秧苗一捆一捆的绑了起来。
“记住，别绑的太紧，否则会伤了苗。”
“小民知晓了！”众人齐齐应声，听着别有一番气势，随后村民们都回到自家的秧田里，开始拔起秧苗来。
当天拔的秧最好当天能插完，是以等拔到差不多半数后，林远秋便让高同知还有钱通判一起把秧苗拎到隔壁水田里。
听到知府大人要开始教插秧了，众村民很快都又聚了过来。
前世林远秋是插过几回秧的，这会儿教起人来并不难，何况还有草绳拉着，肯定偏不到哪里去，果然等小半亩地的秧苗插下来，看着还是整整齐齐的。
对众村民来说，这种边拉草绳边种地的法子实在新奇，种一亩地下来，就跟玩似的，一点都不觉着累。
可等到了第二日，村民们不是腰酸就是腿疼，全身上下就好像被石磨碾了一遍。
不过只要能多种些粮食出来，再累再苦也是值得的。
……
四月初十这日，林远秋去了一趟定胡县。新知县上任，他自然要过去与人做个交接。
而新知县，正是原来的汪县丞，许是考虑到汪县丞对定胡县的熟悉，此次定胡知县一职，景康帝直接安排他顶上，并未派其他人过来。
对于这样的安排，林远秋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定胡县才起步没多久，若换了别人，林远秋还真有点不放心。而汪县丞就不一样了，当初县城的许多公务他都亲自经手，自然清楚定胡县接下来的方向。
到了四月十五这日，林远秋又去了一趟永宁州，和前几日去定胡县一样，这次他也是去办理交接事宜的。
新来的知州姓沈，看着四十岁不到的样子。林远秋对此人没有一点印象，想来人家并不是从京城过来，而是直接从地方升任上来的。
果然，没说上几句，沈知州就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自己，原来沈知州先前在呙锦州任同知一职。到去年年底，正好三年任期满，因着考评不错，就被圣上升任到永宁州当知州来了。
交了官印和兵符，林远秋算是把永宁州的担子真正放了下来，按理来说，少了许多事务，自己应该觉得轻松才对，可不知怎地，林远秋突然生出了许多不舍。
等回到石洲府，林远秋提起笔，写起了请诰封的奏折来。任知府已满三个月，此时正是请诰封的最佳时候。
大景朝有明文，凡四品以上的官员，可以给家中女眷请诰封，而这些女眷，指的正是嫡祖母、嫡母还有嫡妻。
林远秋并未多想，直接把祖母和母亲，还有钟钰柔都写了上去。
因着不知道圣上能不能恩准，所以请诰封的事，林远秋对谁都没说。
……
四月十七，送嫁妆日。
大喜的日子总要张灯结彩才显喜庆，一大早，吴氏就让家丁把红绸挂起来了。

第217章 出嫁（一）
自从府衙贴了要把所有山妻嫁给杨氏、赵氏以及陈氏族人的告示后，整个石洲府的百姓就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
而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都认为知府大人要办成此事不太可能，毕竟嫁娶之事，意在双方你情我愿，若是强行逼迫，肯定会生出许多的事端。
所以在听到最后山妻们定下的夫婿，不是一贫如洗，就是伤了腿的瘸子后，众百姓觉得这样才正常。
原以为，接下来这件事就该翻篇了，没想到知府大人倒好，居然还要在府衙门口摆一场送嫁仪式，这不是闹笑话吗。
想到届时一个个寒酸样的新郎，以及新娘们枯瘦干巴的模样，众人都无比期待山妻们嫁人的日子快点到来。
至于这般期待为了啥，自然是准备过来瞧这场好戏的。
想来如此百年难遇的场景，定会让人捧腹大笑才是。
于是，不止石洲府城的百姓，就连周边县城，都有不少探奇之人闻讯而来。
至于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自是更不必提，如此好的评书题材，他们怎可能错过。
一时间，府城内的大小客栈，足以用爆满来形容。
而这些，林远秋自然是不知道的。
是以，等他听到平安过来报信，说府衙门口围了很多人时，林远秋一时还有些愣怔。
啥叫衙门口围了很多人，好好的，来这么多人做啥？
很快，林远秋就想起先前杨赵陈三家过来讨说法的事，忙问道，“是杨族长和赵族长他们？”
平安摇头，正想说不是，就瞧见自家老爷满脸是笑的走了进来。
“远秋，府衙门口来了好些百姓，爹方才问过了，他们都是过来看咱们送嫁妆的。”
林三柱心情极佳，刚刚他领着家丁，准备把衙门口的大街好好清扫一遍，结果就看到对面街上，密密麻麻的站了不少的人，当时可把林三柱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也想到了先前那帮过来讨说法的那些族人。等稳了心神后，林三柱忙上前打听，一问才知道，这些人竟然都是过来看今日送嫁妆的。
来看送嫁妆好啊，林三柱心中大喜，他正愁自家狗子做了好事没人知晓呢，如今有这么多百姓过来见证，正好可以给他家狗子扬扬名。
真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啊。
林远秋很快去了前衙，等看对面街上果然有好多人站着，且还有不少人往这边来。林远秋忙喊来了衙差，让他们快些维护好秩序，待会儿街面上肯定会很热闹，别到时人挤人的，出了事故。
而此时，街对面的人群当中，不少人正说着嫁妆的话题。
大家的看法一致，那就是这些山妻哪来的嫁妆送去夫家啊。
一青年男子听后就有些不服气，“哪里就没嫁妆了，我四叔在城里木匠铺做活，听他说，前几日他们东家送了好些嫁妆到府衙，有子孙宝桶，有喜盆，对了，还有樟木箱和梳妆柜呢。”
边上的圆脸妇人一听，忙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也瞧见了，就在大前日，足足拉了十几车，那衣箱还有梳妆台，用得可全是红漆，看着可喜庆了。原以为是哪家掌柜定的货呢，这会儿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竟是嫁妆啊。哎呦，这也太体面了吧。”
听到这话，一个看着有些尖酸的中年妇人忍不住应声，“体面啥啊，不就木箱和桶吗，全是些木头家什，能值几个银钱。”
与中年妇人并排的另一名妇人，也跟着说道，“就是，就几样木头家什，才值几个钱啊。”
圆脸妇人不是个爱与人掰扯的性子，见两人这副不善的说话口气，便歇了话头。
今日过来看好戏的可不止城里的百姓，还有杨赵陈三家的一些族人也过来了。
而这两名口气不善的妇人正是陈氏宗族的。
之所以被蜂蛰了似的说话，那是因为两人都和陈大娘结着怨呢。
原本想着对方竟然给儿子定了山妻的亲事，心里早已乐的不行。可这会儿却听到知府大人居然给了备了嫁妆，她俩哪能高兴的起来。
再一想，五个儿媳，就有五副嫁妆，哪怕全是木桶啥的，那也有一大堆了。
这下，两人心里更加不舒坦了。
……
差不多辰时，正在讨论送嫁妆何时开始的众人，就看到街面上来了长长的兵卫队伍，瞧着有三四百人的样子。
统一的戎服，一式的马靴，远远望去，格外的有气势。
兵卫们才到衙门口，便有家丁模样的五六人，各挑着一担箩筐出来了。
就在大家猜测箩筐担子里有些啥时，就见那领头兵卫已带领着队伍陆续进了府衙。
而这边，家丁们放下担子后，就掀开箩筐盖子，从里头捧出一卷卷鞭炮。
竟然全是鞭炮，且还是足足的十几筐，这也太体面了吧。
众人纷纷感叹此趟没有白来。
还有，那些兵卫是过来帮着抬嫁妆的吧？
手脚麻利的几个家丁，已很快从衙门里拿出了备着的细竹杆，随后就开始往竹杆上挂起了鞭炮。
大约过了一刻钟，就有衙差兴冲冲从衙门内跑了出来，嘴里高喊，“快快快，快燃放鞭炮，嫁妆担子出来了！”
家丁们也不含糊，这边话刚落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而在场众人的目光，则全聚到了衙门口。此时此刻，大家都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嫁妆，才能配上这又是兵卫又是鞭炮声声的排场。
没让大家疑惑多久，第一抬嫁妆很快被两名兵卫抬了出来，可惜离得有些远，众人忙踮起了脚。
咦，怎么看着像是许多土块的样子啊？
不对，众人摇头，土块在嫁妆里可是代表着田地的意思。
所以，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紧随在嫁妆担子后的则是三个官媒婆，今日她们的任务正是唱嫁妆名，所以才出了衙门，三人就齐齐喊唱道：“上等良田十亩！”
虽报了嫁妆名，可此时的几个官媒婆，还没从后衙看到的那一抬抬嫁妆中回过神。
这这这知府大人也太舍得了吧。
而人群这边，官媒婆的话还没落音，就听得“轰”的一声，犹如炸开了锅。
他们没听错吧，竟然真的是水田，且还是十亩来着。
有实在不敢相信的人，转头朝大家求证，“方才那几个官媒喊的是上等水田十亩对吧？”
“好像是的。”
“啥叫好像是的。”圆脸妇人伸手往前一指，“你们快瞧，那嫁妆担子里可有好些土块摆着呢。”
在场众人忙转头看，只见已经抬近许多的嫁妆担子上，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小土块。
所以，的确是十亩水田无疑。
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马上就有人恍然大悟道，“你们说，这十亩水田是不是所有新娘子的嫁妆啊？”
众人一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应该就是这样的，许是知府大人担心这些新娘子日后会少了吃食，才特地给她们置办了十亩水田的嫁妆，到时打了粮食大家分一分，就不会饿着肚子了。”
其他人还未来得及点头附和，很快又有装着土块的嫁妆担子从衙门里抬出，一抬、两抬、三抬、四抬……
众百姓眼睛与嘴巴同步，都不约而同地一抬一抬的数着。
最后，算上最前面的那抬，一共是二十七抬的上等水田嫁妆。
老天，二十七抬，每抬十亩，那可就是两百七十亩水田了啊！
没等心情起伏的众人喘匀了气，随着官媒婆的一声声喊唱，一抬抬系着大红绸的嫁妆担子又相继被抬出了府衙。
“樟木箱一对！”
“子孙宝桶六件！”
“棉布六匹！”
“被褥两床！”
“四季衣裳各两套！”
“压箱银二十两！”
……
听到居然还有二十两的压箱银后，人群中的杨、赵、陈三家的好些族人，这下也顾不得要不要脸了，终于发出了忍无可忍的不满，“这可不行，我家也有未婚配的娃呢，凭啥只让他们娶了山妻！”
“对啊，我家小儿子也没成家呢，知府大人当初可是贴了告示的，说咱们族人都可以娶的！”
“就是就是，那陈婆子凭啥一家就娶走了五个，我家也不服！”
天知道，五个儿媳就是五十亩上等水田，和一百两压箱银子啊，谁能甘心。
然而句句不满声很快被喜庆的鞭炮声淹没，只留下大家朝抱怨之人投去看傻子般的目光。
兵卫们按着送往各家的嫁妆，分成了二十七支小队。
最后出了府衙大门的，则是二十七名捧着木如意的兵卫，待他们分别编入送嫁妆的小分队后，嫁妆队伍开始出发了。
一时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兵卫们满脸的喜色；系了大红绸的嫁妆担子；还有那崭新的二十个小银锭子，在日头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银光。
……
今日的陈家村，与平时没啥两样。一样的炊烟袅袅，一样的顽童嬉戏。
如果硬要说有哪里不同，那就是村里要办喜事的十几户人家，都在院门上贴了大红喜字，以及家里来了贺喜的亲戚。
其他的，就没有了。
而村民们，倒没想过今日就上这些人家的门，毕竟那新娘子不是要明日才过来吗，想凑热闹的话，肯定要等明天了。
至于成亲前一天是女方送嫁妆的日子，大家都自动给忽略了。
也可以说，压根就没人往这上头想过，在他们看来，山妻拿啥置办嫁妆啊，届时顶多几个子孙桶，外加一只包袱里装着的几身衣裳。
所以等燃着鞭炮的嫁妆队伍到了村口后，村民们竟没有一人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只以为这送嫁队伍会不会找错了地方。
于是就有村民疾步上前，好心提醒，“兵卫大哥，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啊，这里可是陈家村。”
其他村民齐齐点头，“对啊，这儿可是陈家村。”
领头兵卫笑答，“咱们来的就是陈家村，对了，劳烦告知一下陈大郎家住哪儿，就是兄弟五人明日都要娶媳妇的那家，咱们这儿给送嫁妆来了。”
啥！陈大郎？五个兄弟？
哎呦，这不是陈土根家嘛。
村民们顿时傻了眼。
等再朝那长长的嫁妆队伍看过去时，早已没了方才的淡定。
谁来告诉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还有，这担子里的土块不会就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后头才下轿的官媒婆，担心兵卫们会送错了人家，忙三步并作两步，“可不单单是陈大郎家，还有陈贵年家、陈石柱家、陈兴财家，陈大牛家……”
……

第218章 出嫁（二）
在陈家村转了一个来月，对哪家住在哪儿，官媒婆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是以很快领着嫁妆队伍进了村。
此次陈家村娶亲的人家共有十二户，想到出门时，知府大人的再三叮嘱，让他可别张冠李戴了，官媒婆便直接拿出怀里的纸张，这上头，知府大人可是把一户户人家的如意图样都给分清楚了。
早有与陈大娘交好的妇人跑去给她报信，很显然，不管是陈大娘还是陈大郎兄弟五个，都没想到有这么多嫁妆的事。
所以知道嫁妆一抬抬进了院门，母子几个的脑袋都是发懵的。
官媒婆一句句喊唱：“上等水田十亩！”
“棉布六匹！”
“被褥两床！”
……
“压箱银二十两！”
与满是惊喜的陈家母子以及他们家兴奋非常的亲戚不同，趴在围墙上的村民，一个个眼里的酸意已快满了出来。
天爷，这可是五十亩水田啊，还有这么多的压箱银，没想到陈大郎几兄弟竟是靠着娶媳妇，就发家了啊。
等嫁妆担子全都进了门，官媒婆左手搂着五个木如意，而后照着右手纸张上的一个个花纹和名字，给陈大郎五兄弟分发了起来。
“陈大郎，喏，这柄刻了兰花的给你。陈二郎，你的是梅花。陈三郎，这柄刻着芙蓉的是你的，陈四郎，这支菊花的给你。”
官媒婆把手上最后一柄刻了荷花的木如意递给了陈五郎，而后叮嘱道，“明日新娘子手上也会有一柄如意拿着，我跟你们说哈，你们媳妇如意上的花纹和你们的一样，到时就依照这个标记接新娘子，记住，可千万别弄混了。”
陈家五兄弟齐齐点头，手里的木如意都握得紧紧的。
官媒婆没有耽搁，出了陈大郎家，就很快往不远处的陈贵年家走去。送嫁妆可有吉时的，他们得在巳时正之前，把十二副嫁妆都送到各家家里。
而此时的陈贵年，还有陈石柱和陈大牛，以及另外四户人家，早已心情激动的等候着送嫁妆的队伍上门了。
这一日的陈家村，是酸甜酸甜的。甜的是明日要娶媳妇的那几家，而酸的，自然是错过如此好姻缘的人家了。
其实不止陈家村，杨家村和赵家村亦是如此，后悔声可谓处处皆是。
唉，若知晓知府大人会贴补出这么多的嫁妆，他们肯定也会娶山妻的，其实什么山妻不山妻的，人家一个个都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好后悔啊。
不过往后应该还有机会的吧？
想到这里，就有头脑活络的族人，立马跑去了族长家，询问什么时候再给山神娶妻，自家儿子还小，再等上几年，正好可以娶山妻进门，到时知府大人应该还会贴补这么多的嫁妆吧。
赵族长瞪着眼，“如此缺德之事，亏你还问的出口！”
赵族长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响亮，仿佛只有这样，就能表明先前的缺德事自己从未参与过。
话说，赵族长还记得知府大人说的那句“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话呢。
……
有了花纹成对的木如意，第二日的迎亲自然格外的顺利。
府衙大门的空地上铺着红布，二十七个新娘披着绣了大红喜字的红盖头，由粗使婆子一一背到红布上站着。
新娘们把手里的如意朝上，这样正好能露出刻着的花纹。新郎们则站成排，然后挨个寻找着与自己手中如意一式的花纹，好以此找到自己的新娘。
对面一个个笑得咧嘴的百姓们，都直呼这样的接亲仪式实在太有趣。
小六子眼睛最尖，很快就找到了同样刻了一朵桃花的木如意。
他忙走到桃花的身边，与她并排站着，只是心里又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了人。
于是，小六子对着红盖头轻轻喊了声桃花，听到盖头下的人儿“诶”了一声后，他才真正放了心。
小六子是自己驾了马车来的，心情激动的他，还特地买了红绸在马车厢上系了一对大红花。
刚刚到了府衙时，小六子就直接给林远秋磕了好几个响头。
等再抬头，小伙子已是泪湿了眼眶。
想他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若不是知府大人的小县大城之策，这会他恐怕除了城里的小租屋，剩下的就是村里的三间茅草房了。哪还有如今整洁漂亮的城中小院。若不是知府大人，这会儿自己更不可能娶上喜欢的媳妇了。
而边上的几名衙差，在听到小六子嘴里的“小县大城之策”时，朝他们的知府大人是看了又看。
几人心说，他们石洲府的“小县大城”怎么还没开始啊。
爆竹声声，锣鼓阵阵，很快到了新娘该上花轿的时候。
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新娘子由媒婆搀扶着上轿，然后送嫁仪式就到此结束时，却见所有新娘齐齐朝着知府大人跪下，而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是出嫁女拜别父母的礼，众人见了，心中都极为震撼。
包括此时站立在旁的高同知和钱通判。
都说一方官员即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在高、钱两人看来，今日新娘子们把林知府当作父母来拜别，实在太恰当不过。
话说，林大人为她们所做的一切以及思虑的周全，绝对担得起她们的这一拜。
一抬抬大红花轿，随着吹吹打打的鼓乐声离开了众人的视眼。
很快，整个衙门口只剩下了遍地火红的爆竹屑儿，虽是这样，可街对面的百姓们却舍不得离开，总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不过也有步履匆匆的，那就是说书先生，对他们这些评书之人来说，抢得头筹尤为重要，今日的奇闻该怎样说，该如何讲，几人早已腹中有稿。而此时他们要做的，就是快快评书与世人知晓。
于是，不出一日，周边县城的许多茶楼就响起了说书先生洪亮高亢的评书声：“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首，青史几行名姓，北芒无数荒丘。旁的古文咱不论，且把奇谈说你听，话说，石洲辖内有山唤巫，其旁为桃、尢两屺，又说石洲林知府，曾是永宁有名人，杀得山戎三千贼，小县大城安民策……”
林远秋自然不知，一场集体送嫁仪式，竟让说书人当作奇谈评书与了众人。更是不知，才一个多月时间，此一奇谈就传到了京城，以至于后来他的老师还特地写信过来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以满足他难得爆发出的好奇心。
……
进入五月，地里的秧苗到了长势喜人的阶段。
许是错落有致的缘故，后寺村的村民惊喜的发现，他们村的稻子看着要比隔壁村的长得更快一些。
其他村的村民一听，忙争相跑到后寺村来看。
其中有位细心的老农，还特地用草绳量了自家地里的稻子，结果拿着绳子过来一比较，顿时傻了眼，自家的稻子竟然差上了好几寸。
天知道，这才一个月时间都不到呢。
还有，后寺村的水稻看着也比旁的村子长得更壮一些。
“你们说，照这样的长势，咱们村里的稻子会不会比旁的村提早收割啊。”
一听这话，众村民的心立马砰砰跳了起来，对啊，既然长得快，那么能提早收割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道能提早多少天。
因着气候的原因，塞北这边一年只能种一季的稻谷，四月份下种，差不多到了九月下旬才能收割，而进入十月后，天就开始冷了下来，所以接下来的时间，田地只能空闲着。
可要是稻谷能早上一个多月收割，那么他们就可以抓紧时间再种上一茬萝卜，这样不就多了收成了吗。
哎呦，真是越想越激动啊。
等林远秋再到后寺村时，已经兴奋了好多日的村民们，忙把这个可能报给了知府大人听。
村民们一个个满脸喜色的模样，让林远秋深受感触。
是啊，对靠地谋生的百姓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地里多了收成更让人激动的事呢。
说实话，之前搞实验田的目的，只是想着最好能提高稻谷的产量，对于会提早收割，然后还来得及种萝卜的事，林远秋是没想到的，所以这应该算是意外收获了吧。
不过能提早收割目前来说还是大家的猜想，具体能不能做到，只有到了稻谷成熟的那日方能知晓。
林远秋让大家不要心急，继续做好水田的排灌和除草。
“如今咱们应该把争取能多产粮食放在第一位。”
众村民一听，当即反应了过来，对啊，现下他们要做的可不正是想法子把稻谷产量提上去嘛，哪有这山还未翻过去，就巴望着别山风景的道理。
于是，收了旁的心思的村民，又专心侍弄起水稻来。
……
自搬到石洲府后，家里大一些的孩子基本都有了自己的院子。
而除了单独的院子，吴氏还给他们都安排上了侍候的丫鬟或是小厮。
特别是家里的几个女孩子，除了陶妈、徐妈，还有王妈她们几人的孙女，吴氏又让三儿子去牙行买了几个婆子和一群小丫头回来。
婉清今年十三岁，婉莹也有十二，两人都是大姑娘了，院子里该有的人手自然都得配齐了才是。
如此，等日后嫁人到了夫家，也好有自己得用的人。
还有七岁的婉雪和六岁的婉瑜，吴氏给她俩也各配了两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
至于墨宣、墨昊，还有墨晟和墨诚，吴氏只给他们每人配了一个跑腿的小厮。
用老林头的话说，男孩子可不比小姑娘，哪能娇生惯养着。你看咱们家墨逸，才这么点大，他爹就每日念书给他听了。
老林头觉得，按着小孙子这种教孩子法，将来他们林家，说不定还能出个状元来。
……
行之有效的决策，林远秋自然不会抛到脑后。何况这一决策，对带动地方经济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石洲府下辖县城共有七个。
林远秋知道，现下除了已经执行了“小县大城”的定胡县，其他六个县城的知县，如今正在效仿这一做法。
林远秋还知道，府城周边的好些村民，都巴望着能快些开始小县大城之策，好让他们也能住进城里。
可治理地方不能千篇一律，位置不同，治理起来肯定会有区别，哪能生搬硬套的不做分析。
当初自己之所以会让定胡县和永宁州的村民搬进城里，除了山戎人的侵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城里有不少空置的土地。
可作为七县的首府，石洲城里并没有这么多的空闲地块。
再有就是，有些地方的房子太过稀疏，浪费一大片面积不说，看着还破破烂烂的。
所以，想让村民们搬进城里，自己必须得好好规划一番才行。
……

第219章 开收粮食
石洲城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与之划片的，则是周边的住户。
西城以富户居多，那边的宅子大多雕梁绣户，看着大气又规整。
要规划的话，这些房子肯定不算在其中。
南城的居民基本都是寻常百姓，这儿的房子都是普通的一、二进小院。虽住的密集，且看着有些旧，可胜在整洁不脏乱，所以林远秋也不准备改动它们。
东城和北城住着的居民不多，房子分布也零散。这两日林远秋去现场又仔细察看了一遍，发现把其中一些住宅做些调整，就能多出不少空地来。
只不过，想法容易，可做起来应该有不少的难度，毕竟拆迁不是随口一说就能成的。在林远秋看来，这些宅子哪怕再旧，房屋主人也不见得愿意拆。
林远秋的打算，是先派人上这些住户家里询问，听听他们是个什么想法，同时也会把怎样安置的方案告诉他们。比如新房子将会盖在哪儿，房子有多大，以及盖房子费用并不会让他们自掏一文等等。
至于上门询问的事，林远秋安排给了衙门的一众书吏。五十多户住宅，每十户一个单位，全都做了分派。
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原本他以为的肯定有的磨，结果才过去三日，就大功告成了。
听那些书吏说，等他们把安置条款一一告知住户后，对方没思考多久就点头应承下来了。
听到竟这般顺利，林远秋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可才过了一日，就陆续有城北住户过来，向守门衙差打听新宅子大概什么时候建造，足见对于换新住宅的事，有多期盼了。
既然没有异议，林远秋也不耽搁，趁着现下还未到农忙的时候，他便安排起盖房子的事来。
很快，衙差把服徭役的告示贴到了各村。
每年五月正是村民服徭役的时候，与以往去采石场做活或挖沟渠不同，今年的徭役则是挖土建造屋宅，且告示上还写了，凡超出徭役规定时间的部分，按每人每日四十文结算工钱。
这对众村民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平日不是农忙时，他们也会出门找活做，好挣些银钱贴补家用。而盖房子比起给人搬重货，可要轻松多了。
何况村民们可是听说了，等盖好了这些屋宅，那些腾出来的空地，就是划给他们盖房子用的。
有了这样的动力，很难得的，对于今年的徭役，村民们没有一丁点排斥的情绪。
……
等房子盖到一人多高时，林远秋收到了族里的来信。
林族长还不知道林远秋已升任了石州知府，所以这封信是直接送到永宁州署衙的，严同知见了后，就把信拿到了冯记作坊，然后林远枫给送了过来。
在信里，林族长说了去年族里人做吉祥如意饼的事。说收到他的去信后，就把法子教给了众族人，是以等柿子红了的时候，大家就按着他的法子把吉祥如意饼给做了出来。然后卖的价钱也是依照他说的六十文一斤，所以去年林氏族人都挣了不少的银钱。
原来，在定胡县和永宁城的柿饼作坊开起来后，林远秋就把做柿饼的法子写信告诉了林族长。
老林头和吴氏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林远秋把信念给两人听，除了做柿饼，信上还说了今年年初族中有两位族老相继离世的事。
听了之后，老林头和吴氏忍不住唏嘘。对年纪大的人来说，最让他们难受的，莫过于熟悉之人的一个个离去。
吴氏忍不住叹气，“唉，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奶跟你爷也老了。”
这话林三柱可不爱听，“哪里老了，如今儿子上街还有人追着喊年青后生呢。您想啊，当儿子的都还年轻，当爹娘的哪里就老了，在儿子眼里，您跟爹顶多四十来岁，正当年呢！”
吴氏一听，忍不住“噗呲”笑出声，“人家喊你年青后生，那咱家远秋岂不成小娃儿了。”
林三柱点头，“那可不。”
被三儿子这么一打岔，老林头和吴氏的心情好了许多。
不过，第二日一早，等林远秋起床时，就看到爷和奶已满面红光的从菜地里回来了。
林远秋知道，爷奶这是想借着种菜活动腿脚呢。
来到石洲府后，老林头跟在永宁城时一样，也在花园里拾掇出一、二分的地用来种菜，说是这样既活动了筋骨，也让家里有了新鲜菜蔬吃，虽街上都有得买，可哪有家里摘起来方便啊。
对于爷奶的做法，林远秋向来是支持的。
都说生命在于运动，岁数大的人，多锻炼锻炼筋骨是很有必要的。
此时吴氏手里正拿着一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米葱。
见到小孙子后，吴氏笑道，“待会奶用这米葱给你炒个鸡蛋配粥吃，对了，今日中饭还有野兔肉呢。”
说到野兔肉，吴氏脸上都是笑，“这兔子还是红枣相公打的，昨日一共送来了两只。”
“红枣相公？”
林远秋一下子没想起这人是谁。
吴氏解释，“红枣的相公就是陈家村服兵役伤了腿的那个啊。”
听到陈家村，林远秋立马记起了这人，同时也想起红枣、桂菊，还有莲香，她们是二十七人当中，岁数最大的那几个。
再听吴氏继续说道，“奶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担心红枣相公的腿脚不便，做不了多少活计，哪曾想人家不但能下田种地，还时不时上山打些野味，这样勤快的人，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老林头也是一样的想法，人只要够勤快，哪有过不上好日子的道理。
……
都说人多力量大，这话一点都不假。
五十二间屋宅，在近千人的忙碌下，很快在六月中旬完了工。除了服徭役原本的时长，剩下超出的部分，府衙支付了四百多两银子的工钱，加上造房子瓦片和木料的支出，建造这些房子总共用了九百多两银子。
虽府衙花费这么多银子，可林远秋并不担心，只要城中多了人口，经济自然而然就上来了，有了经济，就有了税收，想来不出一年，这些银子就会回到府衙银库。
既然房子已经建造好，接下来便是搬新居了。
看到一间间崭新的屋宅，那五十多户人家早已乐得见牙不见眼了。
为了公平起见，林远秋还是采用抓阄的老办法给大家分了房。
搬了新居，之后便是拆旧房，接着府衙的几十名衙差，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给各村量好了地块。
量地块时，那满心满眼的欢快，充溢着东城和北城的各处。
等分了地基，接下来就是村民们自己建造房子的时候了。
……
自从发现他们村的水稻比旁的村长的更快一些后，后寺村的村民侍弄的更仔细了。
而林远秋，还跟先前一样，每隔三、四天，就会去一趟后寺村，每次都会把稻子的成长记录下来，如高度上的变化，以及长稻穗的时间。
在刚进入七月的时候，田里的水稻就已经长出了稻穗。这对后寺村的村民来说，真可谓是天大的喜事了。要知道，往年他们种的稻子到了八月中旬才能生出稻穗，而如今却往前了这么多，如果不出意外，那么再过三十多天，地里的水稻？便可以收割了。
老天，这可是足足提早了一个多月啊。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收割粮食，好些村民已经把萝卜种子给准备上了，打算等粮食一打下来，就赶紧把萝卜给种上。
林远秋分析了水稻早了这么多时间长出稻穗的原因，他觉得最大可能还是通风。
插种的秧苗因着排列有规律，要比播种长出来的秧苗，根部多了透气，也就是多了呼吸的空间，自然也就加速了生长过程。
自水稻长出稻穗后，林远秋就缩短了间隔的时间，基本隔上一日就会往后寺村来，可以说，整个后寺村的田间地头都留下了林远秋的足迹。
粮食是百姓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哪怕在收成上有了小小的进步，都是一件非同凡响的事。所以林远秋做得格外认真，记录稻谷生长的册子，也有了厚厚的一叠。
看着又晒黑了许多的相公，钟钰柔除了准备防暑气的茶水让相公带着，剩下的只有心疼了。
“爹！”见爹爹下值回家，林墨逸很快就跑了过来。
马上就要两周岁的他，不但口齿清晰，跑起路来也是半点没有耽搁。
每次吴氏见了，都会笑着说这娃儿的腿脚随了他爷。
林远秋蹲下身子，展开胳膊，等儿子的小身子冲到怀里后，就一把把他抱了起来，而后再来一个举高高。
小墨逸乐的“咯咯”笑，他最喜欢爹爹了。
林远秋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头，问道：“今日宝儿在家乖不乖啊？”
“乖！”林墨逸连连点头，想了想，小家伙又说道，“娘亲不乖，不吃饭。”
听到这话，林远秋忙看向妻子。
钟钰柔眼里满是笑意，已生了宝儿的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反胃和没胃口，怀了身孕的可能性很大。
见到妻子的笑，以及手摸肚子的动作，林远秋立马反应了过来，顿时惊喜道，“钰柔，咱们又要有孩子啦？”
“嗯。”钟钰柔有些脸红，“宝儿怕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林远秋大喜，忙喊平安去医馆请大夫。
大夫来的很快，等把过脉后，就告知了少夫人已怀有一个多月身孕的事。
听到家里又将要添人口，吴氏和老林头自然高兴。
而冯氏，当即打开匣子给家中下人都打了赏。特别是灶上的那几个，赏钱比其他人多了一倍，并叮嘱她们在少奶奶的吃食上多尽些心，若是做的不错，将来肯定少不得再赏她们。
几个婆子连连应声，当即表示一定会把差事当好。
而林远秋，则与妻子商量着要不要买几个丫头回来。
自柳叶去年年底生了孩子之后，钟钰柔就让她多照顾孩子，不必时时过来侍候。
所以，这会儿他们这边除了一个帮着带宝儿的婆子，并没有其他的人手。
其实要钟钰柔说，她现在已经很适应房中事务亲力亲为的日子了，有没有人帮忙她真的无所谓。可想到如今自己怀了孕，若还是这般，相公肯定会担着心，遂点头道，“就听相公的。”
……
进入八月后，林远秋更加忙碌了。
此时后寺村的田间地头已是黄灿灿的一片，阵阵风吹过，沉甸甸的稻穗摇曳着笨重的身姿，而随风飘溢着的，则是扑鼻的谷香。
这几日，后寺村的村民恨不得都长在了地里。
看着一串串饱满的谷穗，众人眼里的笑，犹如阳光般的灿烂。
村民们已暂停了城里房子的建造，准备等收了粮食，接着撒下萝卜种子后，再继续架屋梁、盖瓦片。
反正离十月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天冷下来之前，他们肯定来得及把房子盖好。
早在五日前，村民们就排干了水田里的水，这样才方便地里粮食的收割。
几个打着赤脚的老农下到田里踩了踩，而后满脸是笑道，“大人，地已经干实了。”
林远秋点头，“好，咱们明日就开割吧。”
众村民齐齐点头，他们家的镰刀早就磨了又磨了。
……
第二日，林远秋和林三柱，还有老林头都起了一个大早，等吃了早饭，三人就乘马车去了后寺村。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高同知和钱通判，以及衙门里的十几个书吏和衙差。
书吏们今日带了笔墨，以备登记粮食的斤量。
而衙差们，则扛着称，这是准备称地里收上来的粮食的。
……

第220章 粮食增产
自打昨日知府大人说了要收割水稻的事，后寺村的村民们可以说是兴奋了一夜。
几个月的辛勤劳作，马上就要有了收获，且还提早了这么多天，怎可能不高兴呢。
等吃过了早饭，村民们几乎全家出动，拿镰刀的拿镰刀，扛稻桶的扛稻桶，还有挑着箩筐的，大家都齐齐去了地里。
等到了地头一看，好嘛，知府大人竟然比他们还早，已经在等着了。
见村民们过来，手里难得提着一把铜锣的林远秋，也不耽搁，叮嘱大家一定要仔细收割后，就“铛铛铛”的敲响了开始收粮食的锣。
这把铜锣，是林远秋特地从府衙带过来的。
都说战前擂鼓气势十足。
心下里，林远秋是准备把今日的收割粮食，当成一场好收成大仗来打的。
话说，村民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割稻子还要敲锣的，更何况这个敲锣之人还是知府大人。
所以，被铜锣声给鼓舞到的村民们，一个个拿着镰刀弯下了腰，飞快收割起了稻子来。
因着今日要现场统计重量，所以每户人家都是一边收割一边把谷粒打在稻桶里。
看着沉甸甸的谷穗，老林头实在没忍住，卷起袖口和裤脚也下了地，村民们见状忙说使不得。
老林头心说有啥使得使不得的，自己又不是金贵的人儿，见村民们陪着小心，老林头笑道，“有啥使不得的，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从地里刨食出来的，我家孙儿没当官之前，老头子我也是个种地能手呢。”
说着，老林头拿着镰刀，很快唰唰唰的收割起稻谷来，这熟练的动作，一看就是做惯了农活的。
看到老爹下了地，林三柱忙卷起衣袖和裤脚跟着去打下手。帮着老爹把割下来的稻子一把把抱到谷穗堆子那里。
林三柱可以肯定，今日他要是让自家老爹累着了，等回到家，老娘绝对会拿大扫把拍他。
第一个喊着称重的是张里正家，为了拔得今日的头筹，张里正不但全家出动，就是住在其他村子的亲戚都招来了五六个。这不，人手多了速度就快，才用了一个来时辰，就把一亩地的稻谷连割带打全都收好了。
而他家的几个孙子和孙女，这会儿还在收割过的地里搜寻着，想看看有没有掉落的稻穗。
其他村民见了，也喊家里的小孩子快快拾稻穗去。这些可都是粮食呢，要是落在地里就可惜了。
看到已用麻布袋装好的十几袋稻谷，此时林远秋的心与张里正一样，也是既兴奋又紧张。
按理，这样一麻布袋的稻谷，四十多斤肯定是有的，而这会儿足足有十二袋，那不就等于有四、五百斤了吗。
想到这里，林远秋的脑袋瓜突然有片刻的空白。
若自己没记错的话，原本一亩地稻谷的产量最多在三百斤左右。
所以这次一定能超出不少吧？
几个衙差手脚麻利，很快扛着府衙收粮税的大称，开始一袋袋称起重量来。
第一袋四十六斤，第二袋四十二斤，第三代四十斤，衙差们边称边大声报着数，一旁的书吏则拿着毛笔往册子上一笔笔登记着重量。
而原本还在收割着稻谷的村民，在听到衙差报出的斤数后，全暂停了手里的活计，很快都围了过来，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称杆上的称星。
称好了重量，书吏们马上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珠子。
“多少？”
“你说多少？”
等听到书吏报出来的总数后，众村民忍不住用手扯了扯自己耳朵，都不敢相信。
方脸书吏笑着又重新报了一遍，“十二袋稻谷，共计四百二十七斤！”
终于听得清清楚楚的村民们，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个个都惊喜了起来。
“老天，竟有这么多！”
张里正也很兴奋，“我家这亩地，往年收成最高时也只有二百八十多斤呢。”
几个老农听后也是连连点头，话说他们种地几十年，也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好的收成，这可是足足多出一百三、四十斤啊。
而水田多的那几户人家，更是笑成了木鱼，要是都有四百多斤一亩，那么他们家里，多上一、两千斤粮食是肯定有的。
不止是村民们，高同知与钱通判，还有书吏和衙差们也都心情激动。
特别是高同知，这几年他一直主事着石洲府的粮税，对辖内的粮食产量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若按现下四百二十七斤的稻谷亩产，那么每亩地的田税就要多交九到十斤。
高同知忍不住算了算，一亩地多交这么多，那么十亩地就是一百来斤了，而一百亩可就是一千多斤了。再一想整个石洲府的水田亩数，高同知差点忘记了呼吸。
村民们很快又跑回到了自己地里。
此时此刻，大家想的是快些把自家地里的稻谷收了，这样也好让衙差给称称重量，看一看他们家的亩产是不是也是这个数，或者比张里正还要更多一些。
到了正午时分，又有几家村民割好了一亩地，衙差和书吏挨个给他们称了重量。
四百一十六斤，四百一十三斤，四百零八斤，而最多的一家，竟然有四百三十九斤。
不说在场众人觉得不可思议，就是那家村民自己，都以为是不是称错了重量。
严谨起见，衙差们又重新称了一遍，结果还是四百三十九，一斤都不差。
此时的林远秋，心中的激动已不能用言语表达。话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让百姓们都能吃饱肚子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一连忙了五天，后寺村的粮食收割才全部完成。
整个村三百多亩地，除其中二十六亩地的亩产没达到四百斤，其他的全都在四百斤以上。还有就是，村民们发现今年的稻谷，比起往年，瘪壳的小了许多。
林远秋还是先前的看法，他觉得稻谷之所以增产，还是跟稻谷根部的通风有绝对的关系。
林远秋把每亩地的产量都仔细做了记录，以及与去年粮产的差异，也罗列了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为预防夜长梦多，关于后寺村采用新的种植方法收获高产粮的事，林远秋很快写了详细的奏折，让人送去了京城。
而后寺村的村民，除了晾晒稻谷，接下来就是忙着翻地准备种萝卜了。
……
九月的时候，村民们在城里的宅子基本都已完工，剩下的就是晾干以及打制家具了。
到了十月，天渐渐冷了下来，地里也没了活计，已陆续有村民开始住到了城里。
此时，城里人口增加的利处就凸显出来了。不论是开包子铺的，还是卖布匹衣料的掌柜，都能明显感觉到生意忙碌了起来。
再有就是西市比以往多了卖菜蔬的生意，就比如后寺村的村民，自从地里的萝卜长出来后，他们会一次性挖上好多，再拉到城里的住宅，然后每天挑上一些到西市去卖。
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对城中百姓来说，能在冬日吃到新鲜萝卜，自然都是欢喜的。
可以说，后寺村的村民，整个冬日，因着卖萝卜也挣了一些银钱。
……
“爹！”
才回到后衙，林远秋就看到自家儿子隔着琉璃窗跟他打招呼。
他忙朝儿子挥挥手，眼里满是慈爱。
怀孕快四个月，钟钰柔已显怀。
在林远秋的印象里，怀了孕的女人，行走起来，都该是小心翼翼的。
可钟钰柔却不同，不论先前怀宝儿时，还是现下，都是行动自如，没有半点耽搁。
见爹爹进到屋里后，林墨逸挪着小屁股就准备从炕上下来。林远秋很快上前，把儿子抱在了怀里。
到了吃晚饭时，林远秋看到桌上又多了一道兔子肉，看来这又是红枣相公或是桂菊和莲香家里送过来的。
其实不止是她们三个，其他像绣娥她们，也常会送了自家种的菜蔬过来。
今日吴氏的心情很不错，原来，白天桂菊相公送兔子过来时，满脸喜色的说了桂菊已怀了身孕的事。
这让吴氏和冯氏大大松了口气。
从出嫁到现在，二十七人当中，已有十几人怀了身孕，而这其中就包括了吴氏最为挂心的红枣和莲香，这两人，再加上一个桂菊，三人年纪最大，吴氏自然希望她们能早早生下孩子，好当上娘亲了。
……
依照规定，外任的地方官员，三年任期满了之后，都必须依旨回京述职。所谓“述职”，就是外任官员汇报自己在任期中的工作情况。
这其中，官阶在四品及以上的官员，直接向圣上述职。届时皇帝会根据对方在地方上的治理表现，来决定该官员能否升职，还是停留在原位，亦或是革职查办。
至于四品以下的官员，则由吏部、都察院、以及内阁一起考核，考核结果有三个等级，分别为称职、勤职、供职。对于考核达不到等级的官员，朝廷会根据实际情况酌情降调，也有被革职的，更有甚者会被交到刑部判处。
所以外任官员并不是脱缰的马，行为做派也须得有法度才行。
就在林远秋纳闷自己递上去的请诰封奏折，为何到现在还没有答复时，就收到了回京述职的旨意。
林远秋有些不明白，自己虽外任已满三年，可先前两年是待在永宁州和定胡县的。而升任石洲知府后，就代表任期重新计算，所以自己的知府任期才一年呢，怎么这次也让他回京述职了啊？
来不及去猜想是什么原因，林远秋已很快收拾起出门的行李。
这会儿已是十月底。从塞北去京城，哪怕轻车简行，也要二十来天才能到，所以他得早些出发才成。
想了想，林远秋把水稻新种植法的册子也放到了行李里，这些册子记录了稻谷从育苗到收割的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
……

第221章 回京述职
除了水稻种植新法的册子，林远秋还特地装了一小袋后寺村的新稻谷，准备届时呈给皇上看。
其实林远秋有件事情一直没想明白，自己在九月初就往京城送去了粮食增收的奏折，可令人纳闷的是，这会儿都过去快两个月了，怎么圣上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不是林远秋自夸，在他看来，如此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朝廷在收到奏折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过来核实才对。届时若情况属实，那么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立马把种田方法普及到各处，好让大景朝明年的粮食收成来个全面的提高。
所以，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不过这一疑惑，很快在林远秋回到京城后就知道了答案。
与家人告别后，林远秋和林三柱就踏上了回京的路程。两人十一月初从石洲府出发，路上车马行走了二十多天，在十一月下旬到达了京城。
见到老爷和少爷回来，老张头夫妻俩自然惊喜，很快与平安一起收拾起住房来。
其实家中院子平时一直都有收拾，所以打扫起来并不费劲。
这会儿已是未时，张妈忙提着篮子去买菜，她还记得少爷最爱吃鱼，只是不知鱼贩子有没有收摊。
在去西市前，张妈先去了一趟浮石路，把老爷和公子回京的事告诉了张贵。
张贵一听，忙让儿子张信守着墨林轩，他自己则脚步匆匆往南锣鼓巷来了。
张信今年已有十五，受着他爹的言传身教，如今不但能帮着看铺子，就是在做生意上也是一把好手。说到这里，还得提一提张贵的两个闺女，也就是小红和小菊，姐妹俩已在前几年分别由春燕和春草安排了嫁人。如今两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小日子也算是美满。这对张贵一家来说，也算是非常开心的事一件。
到了南锣鼓巷，给老爷公子磕了头之后，张贵很快说起了铺子里的买卖。
林远秋朝他摆手，让张贵不必再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把铺子全权交给他经营，自然是相信他的。
再说水至清则无鱼，有些细枝末节上的事，没必要去计较太多。
想了想，林远秋问道，“你与我说说京城的事，不拘大小，只要觉得是那么一回事的，都说与我听听。”
离开京城三年，好些事情都没了接触，这会儿的林远秋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而在面圣述职之前，他自然不好往老师或者岳父家去。所以这会儿他想先问问张贵，好听听京城有什么事发生。
张贵自然知道公子那句“是那么回事”是什么意思，这是让自己捡有用的说呢。
要说最有用的，自然是圣上生病的事了，只是不知公子是不是已经听说。
“禀公子，九月中旬的时候，咱们京城可是戒严了一段时间，原本一更三点开始宵禁，可那时改成了酉时末就不许在外走动了，当时小人透过门缝往外头瞧，发现街面上有不少巡逻的兵卫。起先小的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听说是圣上病了。等过了二十多日，才改回原先的宵禁时辰。”
林远秋倒是没想到张贵一开口便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自己远在塞北，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要说这就是京官比地方官占优势的地方。
京城官员离中枢近，不管朝中发生什么事，基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而地方官员，就比如他，说句大不敬的话，怕是圣上突然驾崩了，自己最快也得五六七八天才能知道。
只不过，离得远也有离得远的好处，最起码京城有个风吹草动，不会被波及到。
听到张贵随后说到兵部侍郎仇有业被下了天牢的事，林远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他记得老师曾说过仇有业是二皇子的人，想来圣上的生病，让有些人按捺不住，随后被皇帝直接剪了爪子了。
林远秋也能理解为何前段时间京城会戒严了，这是老皇帝防着儿子们的造反呢。
不过以现下的情况，看来景康帝依旧能掌控全场。也是，老虎哪怕掉了牙，可也不是病猫啊。
也不知三皇子当时有没有跃跃欲试的想法。
不过，这一问题只在林远秋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对林远秋来说，自己要效忠的人只有当今圣上。
这会儿林远秋也大概明白自己上报的奏折为何迟迟没有回音了，想来因为圣上生了病，还没来得及看他的奏折吧。
不得不说林远秋真相了，事情还真如他猜想的那样。前段时间景康帝因着身体欠佳，所以好些奏折都耽搁在那儿没有批阅。等他病愈后再看到这份奏折时，已是十月。
这也是景康帝突然召林远秋回京述职的原因，若粮食增产的情况属实，那么对大景朝的百姓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一般外放官员进入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到皇宫东门口递觐见圣上的折子。这样的折子，称为“请安折”。它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表示对皇帝的敬重，二是告诉圣上，自己已经到了京城。
而递了请安折子后，接下来就是等待皇帝的召见了。
离着皇宫不远，有一座贤良寺，寺庙里专门准备了厢房，一般等待觐见皇帝的外地官员都住在那里。而像林远秋这种在京城有屋宅的，都是在自己家里等待传召的。
自从给林远秋下达了回京述职的旨意后，景康帝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所以在看到林修撰的请安折子递上来后，景康帝第一时间就让吴公公传他进宫觐见。
林远秋没敢耽搁，换上四品官袍，整理了仪容，然后把册子和小半袋谷粒带上，跟着吴公公往皇宫而去。
宫门处的守卫已不再是林远秋见过的那几位，几人检查仔细，把册子都翻过后，接着再把手伸进布袋里摸索。
兵卫们心中纳闷，不知这位大人为何要带谷粒进宫，还怪扎手的。
吴公公自然知道圣上对水稻新种植法的上心，担心兵卫们会不小心把稻谷撒了，他忙叮嘱搜检兵卫留意着些。
检查没问题后，林远秋左手提着布袋，右手拎着稻谷，跟随吴公公进了宫门。
虽三年未踏足皇宫，可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这不，在通往御书房的方砖甬道上，几块缺了角的青砖依旧铺在原来的位置。
没在门口等候多久，林远秋就被召进了御书房。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与之前一样，林远秋边走边数着脚下，直行走过十六块金砖，而后右转方向，再往前，待行至第六块金砖时，林远秋站定，先把包袱和布袋放在一旁，随后曲膝跪下，朝着上首磕头：“微臣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景康帝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与之前的中气十足、嗓音浑厚相差太大，这让林远秋忍不住抬起了头。
等看到才三年未见，就已经苍老了许多的圣上，以及对方差不多全白了的头发。不知为何，林远秋突然记起前世姥爷与他说过的话。姥爷说年纪大的人就好比远道而来的客人，来了这一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趟。
再想到自己一个难得回京的外放官员，说不定今日就是他见圣上最后一面也未可知。
这样想着，林远秋的眼睛突然有些控制不住的湿润，很快就有眼泪滑落到了脸颊。
知道自己这是失了态，林远秋忙低下了头，趁着低头的瞬间，他很快用衣袖抹去了脸上的泪。
景康帝早看在了眼里，也明白人家这是发自内心的担心他。比起其他臣子嘴上的句句关心，景康帝觉得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赤诚。
再看到与三年前相比，林修撰黑瘦了不少。看来这几年，人家可是实实在在为一方父母的。
想到这里，景康帝脸上不免带了笑，“怎么，林修撰这是觉得在塞北吃了三年的苦，准备与圣上诉苦来了？”
话刚落音，景康帝就看到眼前之人猛地抬起头，然后嘴巴张得老大，而那双眼睛，还红红的。
这副满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要多搞笑就有多搞笑。
景康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旁的吴公公和姜公公也跟着笑出了声。
两人不禁在想，圣上自病愈后很难得再有笑容，今日也算是老天开恩了。
还有，没想到圣上还是以林修撰做称呼，可见心里对林大人是真的器重啊。
知道圣上这是在逗自己呢，林远秋不禁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想，还能开玩笑，想来圣上只是看着苍老，身体应该无碍了。
既然是来述职的，林远秋也没耽搁，在景康帝的示意下，很快把过去三年治理州县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圣上已经知晓的“小县大城之策”和歼灭山戎人。
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总不如当事人口述来得生动，景康帝仿佛有了身临其境之感。
特别在听到兵卫们都躲在棉被里埋伏后，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皇帝的身份，景康帝恨不得蹦起来拍手叫好了。
接着林远秋着重说了高产粮食的事，随后把自己记录的册子呈了上去，还有那半麻袋稻谷。
景康帝一页页翻看着，见上头实在写得仔细，不但有育苗的全过程，就连秧苗高度的变化都跃然于纸上，可见在期间有多用心了。
再看那颗颗饱满的谷粒，让人捧在手上舍不得放下，这可是天下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啊。
最后，景康帝忍不住感慨，“若朝中官员都如林大人这般勤勉不辍、事事为民，咱们大景朝何愁不千秋万代！”
这评价着实太高，林远秋有些愧不敢当，“禀圣上，这是为臣的本分，当不得圣上的如此夸赞。”
景康帝听后忍不住点点头，心说不愧是自己亲点的状元郎。
对了，景康帝突然想起了自己先前耳闻的山妻之事，当即问道，“朕心中一直有疑惑，林大人出自农门，何来如此多的银子在京中置宅，以及补贴石洲府二十七名山妻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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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知晓
景康帝突如而来的问话，让原本有些飘飘然的林远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
果然伴君如伴虎，在圣上面前得时刻警着神才行。
说实话，对于这样的问题，林远秋早在心里想过了好多遍。特别在面对圣上时，该怎样回答，他已经有了成算。
林远秋自然不会傻到说出从宅子里挖到银票的事。
既然当初没说，如今自己哪怕再解释的天花乱坠，在旁人眼里，也已经是个不实诚之人。
而其他瞎编的话，就更不能说了，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和查问。
所以，自己还是把卖画挣银钱的事告知圣上吧。
至于圣上会不会因此斥责他，这会儿林远秋已顾不上这么多了。
还有，既然决定要说，林远秋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反正自己一不偷、二不抢，怕啥。
不过，都说说话技巧非常重要，同样的一句话，表达的话语不一样，旁人的看法也就有所不同。
林远秋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语，随后躬身，道，“禀圣上，微臣自小家境清贫，全家一十五口人只靠着六亩薄田度日，是以挨饿是常有的事，不怕圣上您笑话，微臣长到五岁时，因着瘦小，旁人看着只以为才三岁。后来看到考中秀才的族叔过上了能吃饱饭的好日子，微臣就也想着去念书，好让爷奶爹娘他们不用再饿肚子。那时微臣念的是族学，族学不用交束脩，只是笔墨书册须得自己购买，无奈家中实在拿不出银两，后来微臣父亲就去镇上码头帮人扛粮食，一麻袋粮食足有一百五十斤，扛三百斤才得两文钱，微臣父亲身板太瘦，常常背着麻袋直不起腰。”
说到这里，林远秋有了停顿，景康帝听出林修撰声音中带着哽咽。
接着又听他说到，“等微臣考中童生后，就去了镇上的私塾念书，私塾里的夫子常会教学生们画画，当时微臣就在想，自己若是把画学好了，是不是可以作画挣银钱，如此便能减轻了家中的负担。是以在课余，微臣就勤练书画，加之本就喜欢，不出几年，微臣的丹青之作已是尚可，虽难登大雅之堂，可已经能让微臣无须再为束脩以及笔墨纸砚发愁。”
最后，林远秋总结，“禀圣上，微臣置宅子和贴补山妻嫁妆的银子，正是与人作画所得。”
说罢，立在堂中的林远秋，脸上不但未见半点心虚，且还一副凭自己双手挣银钱并不丢人的模样。
这副大大方方的样子，落在吴公公和姜公公眼里，心里是忍不住的佩服。
旁的官员若是被人知晓与人作画讨生计，怕是早脸红的没处搁了吧。
何况这可不止脸不脸红的事，朝廷有明文，为了防止官员以权谋私、与民争利，朝中官员是一律不允许经商的。
不过，吴公公和姜公公很快反应了过来，觉得卖画作应该算不得以权谋私、与民争利吧？
而景康帝，从听到林修撰父亲扛麻袋供儿子念书，再到林修撰为免父亲辛劳，勤练书画挣束脩的事，很快就有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出现在景康帝眼前。
至于经不经商的，景康帝压根没往这上头想。在他看来，与人作画，不就跟给书舍抄书挣银钱的书生差不多吗，又没开了铺子专门营业，这哪算经商啊。
再想到林修撰不但靠作画减轻了家中的负担，进而完成了举业。还用画画挣得的银子帮扶百姓，如此品行皆佳的官员实属难得啊。
不对，景康帝很快想起，京城的宅子可不便宜，他可不觉得林修撰仅靠作画就能攒出这么多的银子。不止是宅子，景康帝还记得先前林修撰为了让两个妹妹养好月子，特地买山庄的事呢。
有了疑惑，自然要弄清楚。何况景康帝心里还有着其他打算，在他看来，臣子的忠心，比他有没有能力更为重要。
话说，一个少了忠诚的人，怎可委以重任。
于是，景康帝让吴公公在隔间的大案台上铺了宣纸，让林修撰现场作画一幅。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画作，居然能挣出京城的宅子、庄子，还时不时贴补旁人。
林远秋知道，圣上说是想看他的画工，其实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说谎。
若是有，那么方才自己的那番言语就属欺君之罪了，届时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自己会画画是事实，所以没啥可担心的。
说是隔间，其实面积可不小，这儿正是景康帝闲暇之余写诗作画的地方。
对于要画些什么，林远秋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想法。他看了看案台上齐全的颜料，当下决定就画一幅泷见观音图。
泷见观音有万事顺意、福寿安宁的护佑之意，呈与圣上正合适。
因着忙碌，林远秋已有好久没再作画，可画画的本事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才半盏茶功夫，林远秋已构思出整幅图的布局，纸张的正中，便是倚岩而坐，眺望着流泉飞瀑的泷见观音，而在观音的身旁，林远秋准备再画上善财童子和龙女。
画菩萨图，重笔之处自然是面部神情，也就是开脸，特别是眼睛，须得二分开，八分闭。这样的眼神，寓意着二分观外，八分观内，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
而这些，对早已熟能生巧的林远秋来说，简直太简单不过。这不，不消两刻钟，他就把菩萨的脸给画了出来，然后是观音菩萨头顶戴着的佛祖像，这是观音的恩师，戴在头上以示敬意。
等画好了头部，再画纯素白衣，接着是观音持着念珠的手。
一旁磨着墨的吴公公，看到林远秋手中的妙笔仿佛有如神助，很快就把一尊栩栩如生的观世音菩萨画到了纸上。看呆了的吴公公，手指伸进满是墨汁的砚台也全然不知。
吴公公自然不知道这是能让菩萨更显立体的素描画法，只觉得画上的人儿好似活了一般。
吴公公的惊叹声虽不大，可御书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在御案上批阅奏折的景康帝自然听到了。
这让他不禁有些好奇，很快起身走了过来。
毫不意外，等景康帝看到书案上的菩萨图时，眼里除了惊叹，已没了其他。
只见画中的观世音菩萨，无论在着色上，还是面部慈愍众生的神态，都可以说无可挑剔。再加上线条的流畅，以及娇憨可爱的善财和龙女，都让景康帝对这幅画喜欢非常。
毋庸置疑，凭着如此出色的画工，林修撰绝对能挣出买屋宅以及庄子的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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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算是林远秋在皇宫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
等他回到家中，已差不多申时。
林三柱等得有些着急，见到儿子终于回来，顿时松了口气。
至于为何会这般担心，还是因为周兴告知他的话。
今天林三柱去了周家，在看望春燕的同时，就听周兴说起了最近京中发生的事，从而知道了前段时间京城中的紧张局势。
“你周叔时常会去茶楼坐上一坐，今日爹听他说，如今那茶楼里可少了不少吃茶聊天的客人，想来这是担心会说错了话，都窝在家里不敢往茶楼去了。”
想了想，林三柱又说道，“我看咱们还是早些回石洲府的好。”
林远秋知道他爹在担心什么，这是怕圣上万一有个什么事，京城又乱了起来。
想到这里，林远秋压低嗓音说道，“爹，圣上看着精神还不错，咱们不用太过担心。”
听到皇上身体无碍，林三柱总算稍稍放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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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才吃了早饭，春燕和春草就满脸是笑的回家来了。
姐妹俩把家中的孩子也一并带了过来，春草在今年五月生下了二儿子，和春燕一样，如今也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见到了哥哥，姐妹两个都非常高兴，三年未见，兄妹三人可有不少的话说。
今日春燕春草除了过来看望父兄，另外就是送这两年庄子上的收入。
“爹，这里是卖柿饼的银子，三百八十两，加上卖兔子的五十二两，一共四百三十二两银子。”
林三柱接过，而后从中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往春燕春草手里一塞，“喏，这银子你们俩收着。”
春燕和春草怎好意思收呢，两人忙推辞着不要。
林三柱瞪眼，“没有你俩帮着操持，哪还有柿饼的收成，拿着！”
说罢，林三柱把银票强塞到两个闺女手里，“这是你们应得的。”
林远秋也开了口，“爹说的没错，没有妹妹们领着家中仆人帮着做柿饼，哪来这些进项。”
听哥哥这么一说，春燕春草没再推辞，各自把银票收了起来。
对了，她们还带来了侄儿的周岁礼呢。
“哥，这是给宝儿的周岁礼。”
林春燕和林春草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春燕的是一只金项圈，还有几套亲手做的衣裳，春草则是一把金锁，另外也是衣裳和鞋袜。
随后两人又各自拿了一只锦盒出来，打开盒盖，里头是一支花簪，金花瓣、金花叶、金花蕊，整一个金灿灿的。
林远秋很快认了出来，盒子里装着的，正是自己考中状元参加琼林宴时，佩戴的状元簪花，当初自己分给妹妹们当了陪嫁。
“哥，这对状元花簪给宝儿吧，望他日后也能如哥哥一般，一举得中状元。”
说到这里，春燕和春草眼里满是感激，当初出嫁时，这一对状元簪花可让她们在婆家挣了不少的脸，也让婆家人对她们多了不少的尊重。
如今哥哥有了儿子，自然得让小侄子把这对簪花传承下去，毕竟这可是哥哥的荣耀，也是她们林家的传家宝。
林三柱明白闺女们的意思，他点头把锦盒接过，看着金灿灿的花枝，很快想起狗子中状元那日自己满心的欢喜，再看看眼前懂事孝顺的儿女，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这时，平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老爷，公子，圣旨来了！”
啥，圣旨？
林三柱睁大了眼，好好的怎么突然来圣旨了？
林远秋也有些纳闷，昨日也没见圣上有要给自己下圣旨的迹象啊。不过以昨天圣上对自己的赞不绝口，今日这道圣旨应该是嘉奖的可能性大。
林远秋没有耽搁，快步迎了出去。
林三柱则与平安很快准备起了香案。
传圣旨的是吴公公，林远秋看到，在吴公公的身后，有好几个抬着木箱的兵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廷施仁，养民为首。兹有石洲知府林远秋，德惠广济，慈爱百姓，改进农耕，令粮食多了收产，如此利国为民之举，朕实慰之。今特嘉奖黄金一千两，锡之敕命于戏，望尔勤勉依旧，不负朕望，钦哉！”
一旨宣完，还有一旨，很快吴公公又拿出一卷封诰的圣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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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封诰命
听到是封诰圣旨，林远秋很快想起自己先前递的请封奏折，所以圣上这是给批下来了？
林三柱跪在一旁，对于“封诰”是什么，他当然明白，知道这是朝廷给家中女眷封典诰命的意思，也清楚，这是因着远秋的官当得好，所以才让圣上给了这样的恩典。
此时林三柱只以为是儿媳妇得了封诰，倒没多想旁的。
吴公公也不墨迹，展开圣旨后，很快念出了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树丰功于行阵，振耕读之家声，辉流奕世，恩及眷属。石洲知府林远秋之祖母吴氏，克勤克俭，温和周全，兹以覃恩，封尔为四品恭人，于戏。制曰，石洲知府林远秋之母亲冯氏，克举其官，母凭子贵，茲以覃恩，封尔为四品恭人，于戏。制曰，石洲知府林远秋之妻钟氏，知书达理，蕙心兰质，茲以覃恩，封尔为四品恭人，于戏。”
因着几位当事人都不在，是以林远秋代接了圣旨，“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自己老娘居然也被封了诰命，林三柱竟有种想哭的冲动，觉得自己也算给娘挣了脸了。
可不就是自己给老娘挣的脸吗，狗子可是他生的，儿子争气可不就等于他争气嘛。
还有孩子他娘，想来等知道自己也被圣上封了四品诰命，肯定会高兴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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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日，石洲知府林远秋得了圣上嘉奖的事，很快在朝中上下传了个遍。
至于因何得的嘉奖，众人也在圣上接下来发出的告令中得知了缘由。景康帝在告令上细说了石洲知府改进了稻谷的种植，从而使谷粮增收的事，并且还附上了详细的粮食亩产数量。
当看到用了新的种植方法，百姓们不但提早了收割时间，且每亩地还能多出三成的粮食产量时，众人是震惊的。若平均一亩地就多产一百多斤的稻谷，那么整个大景朝的所有田地算下来，将要多收多少粮食啊。
这还真是利国利民的大政绩一件了。
要知道，这可是关系着国家命脉的粮食呢。
也难怪圣上会直接奖赏了一千两黄金，还有封诰了家中女眷，否则哪有一口气封诰祖孙三代女眷的说法。
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的人。在他们看来，这样富国安民的政绩应该直接被称为功绩才对。
而如此大的功绩，圣上却只嘉奖了一千两黄金和恩典封诰，居然没给升官，未免太小气了些，看来早前大家相传圣上器重林大人的话，怕是有误吧。
不过这一想法，众人也只能放在心里，若宣之于口，说不得要吃上质疑圣上处事不公的挂落。
而阅历深厚的老臣们却是若有所思。
对于京中官员们的各种想法，林远秋并不知晓。
述完了职就有了空闲，林远秋先去了一趟岳父家，结果岳父和两个舅子都不在。
如今钟锦华和钟锦安也在京郊大营当值，六品校尉掌管两千兵卫，手下自然少不了帮手，钟荣便让两个儿子跟随在左右，自己儿子，用着肯定要放心些。
林远秋把钰柔又怀上孩子的事告知了岳母。
周氏听后自然喜悦非常，再想到女儿如今不但是四品官的夫人，且还被圣上封了诰命。最最重要的是，女婿房里干净，不说小妾，就是通房丫头都不见一个。
对于女人家来说，这才是顶顶让人高兴的事。
女儿日子过得好，周氏这个当娘的自然越看女婿越顺眼。
知道女婿要过来，一大早，周氏就让厨娘去买了那刚打的新鲜鱼回来，准备做了红烧鱼招待女婿。
担心女婿一个人吃饭没伴，周氏还特地让家中小厮驾马去翰林院门口候着，等到了吃饭的点，就把周子旭给接了过来。
这几日周子旭都在上值，所以回来后，林远秋并没与他碰过面。也所以，这会儿也算是两人时隔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待看到周子旭那突然变圆了好多的身材，林远秋忍不住揉了揉眼，再看，眼前之人还是没有腰身的肥胖子一个。
见舅兄一副简直不敢相信的模样，周子旭有些受伤，“哼，胖些怎么了，你看我走路都不带气喘的。”
林远秋也不客气，直接上去就是一脚，“不带气喘？也不想想你现在才多大，过几年你再看，要是再往上长肉，到时看你还走不走得动道！”
周子旭皱着眉，他也不想这般肥的，可这些肉硬要往身上长自己有啥办法啊。
林远秋可不信没有办法的事，周叔和周婶都不是肥胖的人，说明周子旭并没有肥胖的基因。
之所以会这样，应该就是举业完成后心宽体胖的缘故。
听舅兄这么一分析，周子旭连连点头，“对对对，如今不用再日日苦读，就跟脱了枷锁一般，每日吃好睡好，加之妻子贤惠儿子乖巧，这多余的肉就生出来了。”
说着，周子旭忍不住苦恼，“林兄有所不知，之前愚弟也想了好多法子，可都无用，腰身还是这般的壮实。”
壮实？
林远秋翻了一个白眼，“你这叫水桶腰，水桶总见过吧？如今你长得就跟水桶一个样。”
不是林远秋故意挑难听的说，他是真的被突然长胖了好多的周子旭给吓到了。人胖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样那样的身体不适，不说这人是自己的妹夫，就是单纯为了好友的身体着想，也得劝他减肥了。
听到自己长得像水桶，被打击到的周子旭简直欲哭无泪，心中暗暗下了决心，自己一定要管住嘴了。
可等红烧鱼端上来时，周子旭那双夹肉的筷子轮的一点都不慢。
林远秋见了并没多说，吃鱼又不长肉，没事。
不过看到对方一碗饭下肚，准备让人再盛第二碗时，他就有了阻止。
等知道周子旭基本每餐都要两、三碗饭下肚，林远秋算是找到了对方肥胖的根源，“往后多吃菜，少吃米饭，每餐一碗饭即可。”
只吃一碗？
周子旭睁大了眼，正想说那怎么够啊，可想到水桶圆墩墩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好，就听林兄的！”
然后理所当然的把剩下的半条鱼全吃进了肚子里。
林远秋：“&#183;&#183;&#183;&#183;&#183;&#183;”
因着下午还要当值，等吃好了饭，郎舅两人没聊上几句，周子旭就回了翰林院。
在离开前，两人约好过些时候一起去老师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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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作画换银子的事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接下来的这几日，林远秋就在家画起画来，他准备趁着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多挣些银钱。
至于那嘉奖的一千两黄金，林三柱收到房里后，就悄悄藏到了原来藏银票的地方。
因着原先的位置太小，父子俩干脆拿出陶罐，连夜往下挖了不少，再把挖出的土倒进了花园的鱼塘里。好在内院没几个仆人，不用担心会被人瞧了去。
等把银子连着木箱一起放进土坑里，林三柱还像之前那样先盖上一块木板，接着填土，踩实之后把方砖铺上，最后再把木桌移回原位，竟是一丁点动过土的痕迹都没有。
不过林远秋觉得，自家日后还是得造一个专门放钱财的地方，总不能每次拿进拿出都靠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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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师休沐这日，林远秋和周子旭就一起去了秦府。
哪知等到了那里，就见有好几个兵卫守在门口，林远秋心惊，以为老师出了什么事，一问才知，原来刚刚圣上下了旨意，定下了明年春闱的主考，而此人正是如今已是礼部尚书的秦遇。
所以，从此刻开始，秦大人就不能再与外人见面，等收拾了换洗衣衫，马上就得去贡院了。
然后一直到了明年春闱结束才能回家。
虽没见着老师的面，可林远秋心里却有些庆幸。
因为明年的春闱，王文昌也是要参加的，且等国子监放了年假，小妹夫就要搬到家里来住，好方便自己给他指导文章。
所以，他这个春闱考生的大舅子，还是不要与主考官碰面的好。
否则让有心人看到眼里，说不得日后会生出事端来。
唉，只是三年未见老师的面，心中实在有着遗憾。等到明年春闱结束，自己怕是已经在塞北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远秋准备都用在挣银子上，在塞北这几年，让他更觉得银钱的重要。
林远秋可以肯定，自己要是没银钱在手，好些事情都难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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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宽裕，自然就能画出不少作品来。这不，才十来天，单是菩萨画，林远秋就画了二十多幅，剩下的全是四连屏的大写意山水。
林三柱动作迅速，把几十幅画全卷到一竹筒里后，就去了四宝斋。
看到走进店铺的林三柱，朱掌柜只以为自己花了眼，待看清的确是林老弟后，朱掌柜顿时笑开了颜，“林老弟，这回可是又有了画框？”
想起上回客人抢着买的场景，朱掌柜脸上的笑容又增加了几分。
林三柱摇头，而后举了举手里的画筒，“喏，今日特地给掌柜送画来的。”
一听是送画而来，朱掌柜睁大了眼，“桃大家云游回来了？”
听到“云游”两个字，林三柱差点呛了口水，他家狗子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被冠上“云游”两个字后，总有种七老八十的僧人感觉。
不过林三柱也知道朱掌柜并没见过桃源山人，会误会也正常。
三年过去，桃大家的画作要比之前高出了不少。特别是菩萨画像，这两年过来问询的人实在太多，想来拿过来的这些，不出两天就得卖光。
朱掌柜不是个奸猾之人，何况生意想做的长久，诚信以待尤为重要。不然得罪了桃大家，人家要是不再送画到四宝斋，到时他还不哭死。
最后，二十六幅菩萨画以及八套四联屏山水，朱掌柜一共算了四百二十六两银子。
林三柱没想到今日竟能收到这么多的银子，不过，此时的他虽心情激动，可接过银票时，脸上并未露出格外的喜悦，看在朱掌柜眼里，那就是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朱掌柜心中有着“幸好”的感叹，幸好自己不是个贪利之人，你看，人家先前虽不在京城，可对自己画作的价格还是了解的。
朱掌柜哪里知道，在他眼里胸有成竹的林老弟，出了四宝斋后，那欢快的脚步只差飞起。
其实不止林三柱，等林远秋看到居然有四百多两银子后，也是诧异的不行。
很快，林远秋就明白了过来，想来自己的画在市面上暂停了两、三年的售卖，旁人就把价格给炒上去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感叹，难怪前世会有饥饿营销的做法，看来好处多多啊。
“爹，这几日您去看看有没有好一些的店铺，若有的话，去买四间下来。”
林三柱纳闷，“买这么多铺子做啥？”
等过了年他们马上就要回塞北，这会儿买铺子不是空闲着吗。
林远秋笑道，“儿子想着给几个外甥一人送上一间店铺，顺带给涛儿和旻儿把周岁礼给补上。”
林远秋觉得送书送砚台的，还不如直接送一间能生出银子的店铺划算。
“诶诶诶！”一听是给几个外孙买的店铺，林三柱兴奋的连连点头。
比起林远秋，林三柱这个当爹的则想的更多，这两年在塞北，林三柱一直记挂着在京城的两个闺女，总担心离的远，燕儿和草儿被人欺负了去，自家都不知道。
都说娘家人是闺女的腰，只有娘家人给足了底气，闺女在婆家的腰板才能挺得更直。
如今远秋这个当娘舅的直接给几个外甥送了店铺，这就是娘家人给的底气。
这样想着，林三柱也不耽搁，很快忙碌起置办铺子的事。
国子监放年假的第二日，王文昌就住到了林府，他准备在岳父和舅兄离开京城之前都住在南锣鼓巷。
林远秋也是这个打算，虽明年是王文昌第二次参加会试。可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林远秋觉得考试这件事，也和敲鼓激士气一样，落榜的次数多了，考生们的斗志肯定就会减弱，时间长了基本就没有了。
所以，这事可不能拖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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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诰命喜报
之后的几日，林远秋除了作画，其余时候都放在了教导王文昌的制策上。
会试与乡试一样，策文中心点大多都是对时事的论述。
想到老师一直都是务实的性子，在教王文昌时，林远秋特地注重了遣词造句上的严谨和练达。
除了王文昌，刘青安和张元，还有秦文杰，三人也时常会拿了文章上门来讨教。
他们三个是九月份来的京城，自三年前离开国子监后，几人就一直待在家里自习。日子过得飞快，三人自考中举人到现在一晃就过去了十来年，特别是张、秦两人，今年已是他俩考中举人的第十二个年头了。说实话，对于考会试，现下他们已是越来越没了信心，可若是就此止步，又心有不甘，所以此次来京城之前，刘、张、秦三人就已经商量好了，如若这次依旧落榜的话，那么他们就准备去吏部报名谋官了，届时哪怕做个小小的县丞，也好过三年又三年的荒废光阴。
林远秋自然不吝啬帮忙，大家同为江州府的老乡和同窗，林远秋肯定希望他们能考中明年的会试。
见几人拿了策文过来，林远秋除了一一与他们讲解外，还会把文章中所有关于时政的论述，都完整的分析上一遍。而林远秋所说的这些内容，对如今在家自习的刘青安几人来说，可谓实在难得了。
再看林兄，还跟先前在府学和国子监一样，并没有一丁点四品官老爷的架子，几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自是忍不住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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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银子自然好办事，到了腊月下旬，林三柱已把四间店铺都置办好了，铺子位置不错，大小也都差不多。算上衙门过户的开销，一共花了一千三百多两银子。
在过户时，林三柱把地契分别都办到了几个外孙的名下。
等春燕春草再过来时，林三柱就把地契拿给了她们。并叮嘱两人，眼下若是没有做生意的打算，就先租出去吧。
春燕和春草没想到哥哥竟买了铺子送给涛儿他们，姐妹俩一时感激的热泪盈眶，直说爹娘哥哥若再这般宠着她们，怕是要给宠坏了。
林三柱笑着摇头，自己生的娃自己知道，不管是远秋，还是燕儿草儿，都没有劣根长着，再怎样都坏不了。
“远秋，爹想着，咱们要不要给族里去封信，好告知族长他们，你奶你娘，还有你媳妇都被圣上封了诰命，总要把这件大喜事记到族谱上才行。”
这几日林三柱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他娘往年吃了这么多苦，如今有了这般风光的事，他肯定要让族里人全都知晓了。
何况这也是他家狗子的风光。
林远秋自然知道他爹的心里想法，不过这事倒不用他们这边去信告知，“爹，圣上封诰之后，会有文书下发到江州府城，然后府衙再发公文到县里，县衙收到公文后，肯定会遣人去村里告知的。”
说是告知，其实就是送了喜报过去。对周善知县来说，这可是他治下的大喜事一件，当然要晓之于众了。
而王县丞，则更不必说，林家是他的儿女亲家，如此脸上有光的事，自然怎么喜庆怎么来了。
于是敲敲打打的十几名差役，很快热热闹闹的出发了。
等到了小高山村时，林氏众族人正在办全族宴，听到村口的鞭炮声和锣鼓声响，不止林族长他们，就是小高山的其他村民都有些诧异，再有几日就是过年了，这会儿敲锣打鼓的过来，实在想不出是何事。
没等大家伙出祠堂去看，很快就有村人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气喘吁吁的过来报信了，报信的村民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到了祠堂门口后，直接喊的林金财，“金财叔，快快快，官差给你们家送喜报来了！”
这边的林金财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女桌的金氏和两个儿媳就皱起了眉，不用多猜，这喜报肯定又是二房的。
唉，真真是前世作孽哟，金氏几人正想开口骂上几句，很快想到这会儿可不是家里，于是立马都住了嘴，就连皱着的眉头都赶紧松了开来。
话说，他们大房还要借着二房的光在族里立足呢，可千万不能把最后这点体面都给丢了。
林族长知道定又是大贵家的喜事，心情激动的他让大儿快速去备赏钱，他自己则与林有志去了祠堂门口，至于为何不迎了出去，自然是规矩了。
如今他们林氏已不再是普通氏族，有些谱是必须要摆的。
有村民在前头引路，衙差们过来得很快，待行至祠堂门口，领头衙差就笑着喊唱了吴氏、冯氏，还有钟氏被圣上封了诰命的喜讯。
虽都是大字不识的人居多，可对于诰命就没人不懂的，那戏文里可是常有穿着凤冠霞帔威风八面的老封君呢。
所以，那吴氏这是当上老封君啦？
这时便有妇人喊出了声，“哎呦，可了不得，咱们林氏可是出了老封君喽！”
秦氏早已乐出了声，“是啊，往后咱们见了可都得行礼问安了。”
一听这话，金氏几人，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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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惯了几十口人聚在一起的热闹除夕，对于只有两个人的守岁，林三柱和林远秋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难得回京城一趟，林远秋让平安和平实都回了庄子，好与爹娘妹妹一起过年。
而张贵一家，则团聚在后罩房里，墨林轩是腊月二十九歇的业，再开店门就要到初四了。今日一大早，张贵媳妇与婆婆就准备起了年夜饭，虽只有两位主子在京城过年，可也是满满的置办了一桌。林三柱和林远秋就两张嘴，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啊，把桌上的肉菜分了一半给张贵他们，让他们不必在跟前伺候，快回后罩房过年去吧。
至于此次一起回来的几个家丁，林远秋给他们开了一桌席面，不过夜里还要轮流巡逻，酒自然是不许喝的。
窗外沙沙沙的下着雪，远处不时有鞭炮声传来。
林远秋干脆捧来画纸还有笔墨，准备趁着守岁，多画上几幅画。见状，林三柱便在一旁给儿子磨起了墨。
于是，父子两个过了一个别样的除夕夜。
初二是出嫁闺女回娘家的日子，春燕春草领着夫婿和孩子过了来。林远秋发现，近一个来月没见，周子旭看着瘦了一些，肚子再没之前那般圆鼓鼓了。
看到林兄惊诧的眼神，周子旭不免有些得意，虽控制着饭量太痛苦，可收获却是多多。现下周子旭不论是弯腰还是走路，都比原来轻松多了。
郎舅三人，还有林三柱，四人难得齐聚在一起，所以今日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气氛。
到了初三这日，王文昌又拿着换洗衣服过来了。春闱就在眼前，他可不敢有一丁点的松懈。
等过了上元节，就到了林远秋该回塞北的时候。
在离开京城之前，林远秋又给圣上递了朝辞的折子，想着再与圣上请次安。
原本以为圣上不一定会见自己，哪知头一天递的折子，才隔了一日，姜公公就过来宣他觐见了。
比起自己刚回来见到的模样，今日景康帝的气色要好了许多。
林远秋双膝跪地，“微臣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康帝抬手，示意林远秋平身。
年前景康帝已让人把稻谷新种植法谱成书册下发到了各州县，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准备派人去石洲府学习了新种法后，再全面在大景朝推广开来。
知道林修撰不日便要离京，景康帝很快说起了此事，“再有一个多月便是下谷种育秧苗的时候，届时朕会派人到石洲府，让他们跟着一起悉知稻谷的新种植，你要多教与他们才是。”
林远秋点头，“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之后，景康帝又仔细询问了接下来该怎样在石洲府展开粮食新种植的事。
林远秋早胸有成竹，他准备从后寺村抽出几十个农人，然后让他们到下辖各县去，做现场指导，后寺村的村民可是全程参与了新种植法的，有他们在一旁教着，肯定出不了错。
景康帝听后连连点头，“此法甚好！”
林远秋没在皇宫带上多久，离开时，景康帝给了叮嘱，“望尔不负朕所期。”
林远秋再次跪下，高声道，“微臣定牢记圣言！”
嗯，景康帝笑容满面，“林修撰赴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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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京的前一日，林远秋终于见到了岳父和两位舅兄。
一年多未见，三人的变化好大。首先是精气神，比之先前还要好上不少，再有就是肤色，不管是钟荣还是钟锦安钟锦华，都黑了好多，想是在大营时日日操练所致。
看到两位舅兄脸上灿烂的笑，看来对营中的生活他俩很是适应。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得不感叹基因的强大，不愧是武将世家，对“武”的爱好是与生俱来的。
对女婿，钟荣并没啥可叮嘱的，只让他这一路注意安全。
而林远秋，想到先前京城戒严的事，心中有着担心，便与岳父说了许多该留意的地方。
钟荣脑子并不笨，很快明白了女婿的意思，知道他是担心几位皇子掐起来的事，遂点头道，“放心吧，岳父心中有数的。”
就像女婿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可是圣上当家，他自然得事事都听圣上的了。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他岳父的这句事事听圣上绝对落实到了位，以至于后来京城动荡时，京郊大营的几位上官都被钟校尉的所为给吓呆了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咱们今日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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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的这日，春燕春草，还有王文昌，以及刘青安张元他们都过来送了行。周子旭因着要上值，就没有过来。
林远秋叮嘱王文昌和刘青安他们，“做题时多些仔细，努力过后，得失随缘，不必太在意于心，可知？”
“知晓了！”四人齐声应答。
想到还要赶在天黑前住进驿站，是以林远秋没再停留，再次嘱咐春燕春草照顾好自己后就让马车夫驾车出发了。
比起坐在马车上，其实林远秋更喜欢自己策马前行，可如今还是大冷的天，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子似的，所以他还是不受这个罪乖乖待在马车上吧。
这次小丫也跟着一起过去，如今十二岁的她已是大姑娘一个。
女儿长大了，当父母的当然想给女儿谋个好前程，在徐老实夫妻看来，将来嫁给村里的农人，还不如让主子给配一个好人品的小厮，这样有两个哥哥看着，总归要放心些。
对于徐老实夫妻的请求，林远秋自然不会拒绝，这家人的忠心他一直都看在眼里，该有的体面自己肯定是会给的。
与来时一样，一路风尘仆仆，等二十多天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石洲府。
看着巍峨高大的城门，此时感叹终于能见着妻儿的林远秋，并不知晓，自己为官以来的头一桩人命官司，正等着他的断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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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打杀
才一下马车，林三柱就捧着一只木箱很快跑进了院子。
林远秋正纳闷他爹这是做啥呢，结果就听到震雷般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娘，娘，您看儿子给您带什么回来了！”
得，自己已不用猜，他爹肯定把诰命的凤冠霞帔给他奶捧过去了。
林远秋转身，让家丁把另外两只箱子抬上，他也得帮娘和妻子的冠服拿过去。
等林远秋进了主院，里面已是热热闹闹的了，再听正屋里的说话声，好像大伯二伯也在。
然后是她奶开怀畅笑的声音，等林远秋进了屋，就看到大伯娘和二伯娘，还有他娘，三人正往他奶肩上披着霞帔。
至于镶了七只金凤的凤冠，早已戴到了他□□上，在凤冠的显眼处，则刻着“奉天诰命”四个字。
“爷，奶，孙儿回来了。”
林远秋朝上首的老林头，以及抚摸着霞帔连连称赞好绣工的吴氏打着招呼。
老林头“诶诶诶”地点着头，看着小孙子的眼里是说不出的自豪，他家远秋实在太给家里挣荣光了。
吴氏脸上满是喜悦，她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般风光的一天。
“远秋啊，今日奶可太高兴了！”
周氏跟着笑道，“娘，不止您高兴，儿媳也觉着开心呢，如今您可就是那戏文里威风八面的老封君了。”
刘氏也开口说道，“对啊，娘，往后您就是咱们家的老封君了。”
“何止啊！”林三柱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太过高兴，竟然忘记说家里还有两个诰命的事，“爹，这次冯氏跟远秋媳妇也都被圣上封了诰命了！”
“啥，我也被封诰命啦？”冯氏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
林远秋点头，随后他对一旁正笑意盈盈朝着他看的钟钰柔说道，“钰柔和娘也跟奶一样，如今也是四品恭人了。”
说着，林远秋朝门口招手，很快两个家丁就小心翼翼地把捧着的木箱拿了进来。
“娘，您看，这就是您跟钰柔的冠服。”
一听箱子里居然就是自己的凤冠霞帔，冯氏哪里还坐得住啊，忙起身打开箱盖，然后就被里头金灿灿的凤冠给看呆了去。
说是金灿灿，可是一丁点都没夸张。这不，整顶冠帽，除了七只金凤凰嘴里衔着的红宝石，其他部分全用金子打造。
接圣旨的那日，林三柱可是特地捧了捧凤冠的重量，足有五六斤呢。若按着黄金算的话，那可就是八、九十两金子了。
乖乖，这得不少银子呢。
周氏和刘氏很快帮冯氏把凤冠戴到了头上，然后是绣了各色花卉的霞帔。
等穿戴好了之后，冯氏整个人完全变了个样，四品恭人的派头立马显了出来。再看凤冠霞帔也已穿戴好的钟钰柔，气质顿时高贵了许多。
周氏忍不住提议，“娘，我看不如就让远秋给您和三弟妹，还有远秋媳妇一起画一幅画像吧，到时就挂在正堂里，看着多威风啊，这可是咱们家的荣耀呢！”
这还真是个好主意，老林头听后连连点头，“这主意不错！”
林三柱也是恨不得举双手同意，“对对对，就应该画上一张，届时就当成咱们林家的传家宝，留给子孙后代瞧瞧！”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十分赞成。
而林远秋，被他爹这么一提醒，倒是很快想起全家福来。
他忙朝老林头和吴氏说道，“爷，奶，孙儿觉得，不如咱们就画一张全家福吧。”
全家福？
“全家福是啥？”
“全家”老林头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与“福”字连在一起，他就不知了。
其他人也是不解。
林远秋这才想起，大景朝还没有“全家福”这个叫法。
他笑着解释，“爷，全家福就是咱们全家人合在一起的画像。孙儿觉得，与其单画奶和娘还有孙儿媳妇，不如干脆咱们全家聚在一起画上一张，这样看着也团圆喜庆。”
一听竟是如此，老林头和吴氏连说了三个好，年纪大的人最喜欢听的就是“团圆”二字，就像小孙子说的，全家人聚在一起多喜庆啊。
既然决定要画，自然是择日不如撞日，老林头认为今天就挺不错，正好老大、老二还有远枫他们都在。
至于地方，林远秋看了看正屋厅堂，虽是不小，可光线不行，看不清脸部的五官和神情，可画不出好的写实效果，“爷，不如咱们就去院子里画吧，这会儿也才未时，外头比屋里亮堂。”
老林头一听，忙让人把椅子搬到屋外去。
而吴氏，见周氏她们又是整理衣裳又是手指当梳的，忙笑着朝几人说道，“给你们两刻钟，都回屋拾掇拾掇去，对了，还有墨宣墨昊几个，派人去跟秦夫子请个假，让他们也一起过来。”
周氏和刘氏，还有高翠秦荷花她们，几人点头应下后，都各自回院子换衣裳去了。
林远秋抱着儿子，与钟钰柔也往自己房里去。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风尘仆仆的，他也得好好收拾一番，特别是胡子，前两日刚刮的，方才自己拿脸碰儿子时，小家伙竟说他扎人了。
回到房里后，钟钰柔先是问了爹娘家人的情况，等听到都很好之后，脸上的笑容立马又深了几分。
三个多月未见，钟钰柔的肚子已明显隆起，不过人看着还是瘦瘦的。
林远秋担心妻子的孕吐还没过，忙问，“这些时日胃口可还好？”
钟钰柔点头，“相公放心吧，柔儿每顿都能吃上一小碗，奶还让灶上每日都变着花样做给我吃食，娘更是一直都看顾着我和宝儿，除了心里记挂着你，其他都好着呢。”
林远秋一听，忍不住点了点怀里儿子的小鼻子，“合着你娘是想爹爹才不长肉的。”
小墨逸虽有些似懂非懂，可“想爹爹”这三个字他却是听明白了，忙道，“爹爹，宝儿也想爹爹哩！”
“嗯嗯，爹爹也想宝儿了。”
林远秋又探脸往儿子的小脸上扎了扎。
这下，小家伙的双手虽搂着爹爹的脖子，可小脑袋却一个劲的往后仰，接着便是老鼠偷了油般的咯咯直笑。
钟钰柔也跟着笑出了声，不过才一会儿她就有些欲言又止。
这两日，钟钰柔被城里的一桩命案分去了大半心思，如今相公回来，终于有个可以敞开心扉说话的人，自然有些迫不及待。
不过，想到待会儿他们还要画全家福像，就决定还是等晚上再说吧。
成婚已有四五年，虽不说对妻子了解透彻，可八、九十林远秋还是有的，见对方一副有话说的模样，便问，“钰柔可是有事要说？”
既然相公问了，钟钰柔不再耽搁，很快说起城里发生的命案来。
要说这事，还是府里厨娘去买菜，经过府衙门口时听到的事。当时事主过来报案的场景，被婆子从头看到了尾，于是就回来学给了府里的其他仆妇听，然后钟钰柔也就知道了。
之所以这两日都在想这件事，是因为钟钰柔觉得这家人的做法太过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原来，前日城西杨地主和他的儿子提着一个人头过来报官，说自家儿媳与他侄儿通奸被下人瞧见。等大家准备踢门进去捉奸，结果不知怎地房里突然起了大火，众人手忙脚乱忙扑灭了火，可再进屋时，杨地主发现自己侄儿已被烟给呛死了，而他的儿媳，还有气在。只是历来通奸的都该死，所以心中实在气不过的杨地主儿子，活生生把妻子的脑袋给砍了下来，然后第二日一早就提着人头过来衙门报官了。
说是报官，其实就是把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上一遍，毕竟平白无故死了人总要解释清楚。
至于杀人偿命啥的，根本不可能。杨地主可说了，他的侄儿是因为通奸堂嫂时屋里起火不小心被烟给呛死的，与他们家毫无干系。而杨地主的儿媳妇，不守妇道的女人本就该死，大景朝律法是允许苦主在“奸时奸所”对□□动用私刑的。
也就是说，如果当丈夫的发现妻子与人通奸，是有权利当场对妻子行私刑的，比如直接打杀或者浸猪笼。
所以，杨地主的儿子杀了妻子，不但一点罪都没有，还会被旁人报以同情。
至于奸夫，按照大景律法，捉到之后可扭送到官府，到时是罚钱银还是打板子，就视情况而定了。
不过本案的奸夫已经被烟火给呛死，那么关于他的处罚，就没继续的必要了。
虽听当事人这么说，可为了慎重起见，高同知还是派了官差和仵作去现场查看，让他们看看情况是否真是这个样子的。
等几人到了杨地主那间被火烧过的房子时，果然看到地上有一具脸上和身上全是黑灰的裸身男尸，而在他的旁边，则是一具少了头颅的裸身女尸，这副场景，看来通奸之事八九不离十了。
官差又看到地上有一只火烧过的烛台，以及半敞着的窗户，再想到前天夜里的风可谓不小，想来正是大风吹开了木窗，然后木窗又打翻了烛台，所以才引起大火的。
官差和仵作很快把两具尸身带了回来，并与高同知禀报了他们的所见，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杨家帮着救火的下人。高同知仔细询问了他们，听后并没有疑问后，就让衙差们把尸身运到了义庄，准备等女方娘家人见过之后就挖坑埋了。
而那杨地主的侄子，倒不用麻烦，这人如今只身一人，家里爹娘已于前年离开了人世，所以，到时直接埋了就是。
钟钰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相公，杨家人这般做法，若是故意为之，那名妇人岂不连为自己辨别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林远秋点头，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他让人喊来了平安，随后吩咐，“你现在就去告知高大人，让他即刻派人到义庄看守好那两具尸首，此案等明日我审过之后再说。”
平安应下，随后脚步匆匆往前衙而去。
说实话，不管那名妇人有没有被冤枉，林远秋心里都十分反感丈夫可随意对妻子动用私刑的律法。
又不是没有官府，凭什么一个人的生命，未经审判就被别人轻易夺去。
这律法还有更奇葩的地方，那就是要是丈夫与人通奸，妻子却没有权力做些什么，更别说打杀了，否则依照律法，妻子得以命抵命。
唉，当初定下这些律条的人，也不知是哪路的另类。
林远秋心想，日后若有机会，他一定要想法改进这条律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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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夫妻俩带着宝儿回到正院，大家伙都已经到齐了，再看墨宣墨昊他们这群小娃儿，身上全是崭新的衣裳穿着，而大人们也一样，也都是新衣衫。
院子里已经摆上了椅子，就连高几也捧出来两只，然后在往上头摆上兰盆，如今正是春兰吐蕊，一阵风吹过，整个院子里都是清雅的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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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人命官司
加上钟钰柔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林家上下共有三十口人，说起来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按照前世全家福的排位法，林远秋把人一一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
老林头和吴氏，毋庸置疑，肯定是坐在最正中的两张太师椅上。在他俩的前面，摆放着一排小板凳，这是墨宣、墨昊、墨晟、墨诚，以及墨俊和墨霖的位置。在老林头和吴氏的左边，则坐着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林三柱怀里还抱着墨逸。两老的右边，是钟钰柔、高翠、秦荷花、王香云和丁菊的座位，然后是婉清、婉莹，还有婉雪和婉瑜，四位林家小小姐都站在自己娘亲的身旁。至于林远枫、林远松和林远槐、林远柏，则全站在老林头和吴氏的身后。
而林远秋的站位，就在几位堂兄的中间。左边是大堂哥和三堂哥，右边是二堂哥和四堂哥。
不过这会儿林远秋可没时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此刻的他，正拿着烧了一半的细树枝，然后用速写的手法在纸上画着每个人的轮廓，以及脸部的大致表情。
林远秋的打算就是，把大家的动作和五官先简略的画下来，剩下的部分自己再慢慢画，否则要坐上这么久，谁吃得消啊。
果然，画了差不多一刻钟，坐在最前排岁数小一些的墨俊和墨霖，已屁股生了刺，左扭右扭的，就是集中不了注意力，两人要不是对小叔叔心里有着惧意，早就起身跑去玩了。
林远秋本就防着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先画的正是这些静不下心的孩子们，这不，再过了一会儿，就让他们可以先离开了。
几个孩子如获大赦，起身后就飞快跑出了院子，生怕慢了一步，又被叫回来坐到凳子上。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引得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画好了孩子们，接下来要画的，自然是老林头和吴氏了。年纪大的人，不好让他们在外头坐得太久。
等画好了林远柏，已差不多酉时。虽然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可大家都是喜气满脸，心中更是对之后的全家福成品充满了期待。
林远秋把画纸小心卷好，准备等空闲时再慢慢填充和着色，特别是奶和娘亲还有钰柔穿着的凤冠霞帔，得仔细画出它们的风采才行。
至于后排空着位置上的自己，等会儿也得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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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道知府大人明日要审查通奸案，高同知很快让人把卷宗送了过来。
是以，等吃了晚饭，林远秋在书房院子里绕上几圈消食后，就伏案研究案子去了。
才打开卷宗，林远秋就发现一处，他认为实在不太符合常理的地方。
本案的奸夫，也就是杨地主的侄子，这个名叫杨佑的小伙子今年才十八岁，而杨地主的儿媳萧氏如今已二十有八，足足大上杨佑十岁。
所以林远秋有些想不通，你说一个还未娶妻的少年英，怎会与已有三个孩子的堂嫂通奸到一块儿的。
虽不排除有两相爱慕的可能，只是真要有的话，这样不合常理的感情，怕也是万中才有一吧。
何况据杨地主的述词，他侄儿家住城西，平时有事才会过来。
这么说来，他和萧氏碰面的机会应该很少才是。
难道竟这般巧，两人在实在难得的碰面机会里，一见钟情的事就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了？
所以单从这点来看，这件事就得好好查查清楚。
林远秋做了假设，若通奸之事不属实，那么其他可能会是什么。
惯常杀人有两种情况，一是仇杀，然后就是谋财害命了。
而第一种，林远秋觉得不大可能，杨佑和杨地主可是叔侄关系，有仇的可能性很小，再说真要是有仇的话，这次他也不会到叔叔家吃饭了。
既然仇杀不成立，那么剩下就是谋财害命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翻着卷宗仔细看了起来。发现上头正和钰柔与他说的那样，杨佑是杨地主哥哥唯一的儿子，而杨地主的哥哥和嫂子已在两年前相继去世。
所以，杨佑死后，那杨家大房的家产就只能归杨地主所有了。
可见谋财害命的动机是存在的，只是不知杨家大房有多少家资，林远秋翻到卷宗最后一页，也没看到关于这方面的记录。
林远秋准备明日就让户房书吏把这件事查询清楚。
忙碌了一天，原本林远秋觉得自己肯定很容易入睡，可许是心里有案子挂着，上了床之后，林远秋的脑子还在案宗上，总想寻出些蛛丝马迹来。所以直到快三更了，精神头还是格外的足，至于后来到底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一睁眼发现就已经天亮的林远秋，表示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昨夜因为晚了，担心会吵到妻儿，林远秋是直接歇在书房里的。是以等墨逸一觉睡醒，发现爹爹竟然没在房里，他忙让娘亲给自己穿好衣裳，然后小屁股一扭一扭的过来找爹爹了。
此时，林远秋已在厅堂准备吃早饭了，看到儿子过来，林远秋朝他招手，“来，宝儿快到爹爹这边来，爹剥鸡蛋给你吃。”
小墨逸扒着门框，低着小脑袋不吭声，钟钰柔从侧面看到儿子撅着的小嘴。
她忍不住想笑，又担心孩子脸上挂不住，到时哇哇大哭起来，可就有的哄了。
于是钟钰柔用手指了指儿子，然后朝相公学了个噘嘴的动作。
林远秋立马会意，小家伙这是生气了。
“快跟爹说说，宝儿怎么了？”林远秋弯腰把儿子抱起，耐心问着话儿。
闻到爹爹身上熟悉的味道，小墨逸伸出小胳膊搂住了爹爹的脖子。
这下林远秋总算明白，儿子这是想他这个爹了。
也是，出门两个多月才回来，昨日回家后又一直在忙，他和儿子还未好好说上几句话呢。
“来，爹爹给宝儿剥鸡蛋吃。”
林远秋让儿子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把盘子里的水煮蛋一一剥了壳。
一共四个鸡蛋，两个放到妻子碗里，另两个他跟儿子一人一个。虽如今家里多了很多新的吃食花样，可每日的鸡蛋还是不可缺，对于鸡蛋的营养，林远秋一直都是相信的。
吃好早饭，再与儿子说了一会儿话，林远秋就去了前衙。
知道今早大人要去义庄，高同知和贺通判早在衙门里等着了。
林远秋也没耽搁，到了前衙后，很快吩咐户房主簿和书吏快去查一查杨佑的家产，如田产屋宅这些。
一听这话，高同知和贺通判就明白了知府大人的用意，这是想看看有没有谋财害命的可能。
想到这里，高同知与贺通判开始后背冒汗。说实话，他俩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就现有的情况和证据，足以说明这就是一桩通奸的案子。
而这会儿两人，突然觉得自己办案不够严谨了，毕竟哪怕案子再定性，该有的排除还是必须得做的。
林远秋没说话，他觉得，有些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要说为官的时间，这两人都比他长，可做起事来却这般马虎。要知道这可是事关人命的案子，岂能有一丁点的想当然。
看到知府大人沉着的脸，高同知和贺通判没敢吱声。
好在没多会儿，户房主簿，以及几名书吏就很快拿着册子过来汇报了。
张主簿躬身，“大人，方才下官查了那杨佑的家产，除城西一座三进的宅子和兴源街店铺三间，另有水田六十亩，旱地一百亩，分别在高坪村和马寺口村。”
一听竟有这么多家产，高同知和贺通判就是一愣。
杨佑只身一人，所以，若无意外，那么过不了多久，这些家产可就归杨地主所有了。
这样一想，原本已认定这是一桩通奸案的两人，心中已不确定了起来。毕竟财帛动人心，这年头为财铤而走险的人实在太多，难保杨地主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走，现在随我去义庄！”
林远秋并未多言，径直走出衙门。高、贺两人忙紧随其后，一起的，还有仵作和几个衙差。
车夫驾着马车早在府衙门口候着了，等众人上了车，马车很快往城郊义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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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离府城不远，在一座叫方崖山的山坡边上。
说是义庄，其实就是一个泥土垒成的大院子，以及院子里的几间茅草房。除了这儿，周边并没有别的人家。
守义庄的老头姓胡，六十来岁，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老胡头胆子大，不然也不敢一个人守着这么一块只听得到野狗和老鸦叫的地方。
自昨日林远秋吩咐下去后，义庄里就有人在守着了。
几个衙差也不明白，怎么突然要让他们守在这儿了。心里猜测着案子是不是有了变动，可等他们看到躺在屋里不着寸缕的尸身时，又觉得还能有啥变动，孤男寡女不穿衣服的待在屋里，不是有奸情还能是啥。
好在这会儿不是大热的天，否则臭气熏天的，他们肯定待不住。
难得有活人在义庄里过夜，老胡头反而有些不适应，所以待在屋里搓着细麻绳，没怎么出来。
这会儿听到院外头有马车声响，老胡头以为又有哪里的尸首送过来了，忙出屋去开门。
等他打开院门，却瞧见有两辆马车停在门口，很快老胡头就看到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官员。
不用多猜，单看这四品的官袍，老胡头便知道这就是知府大人了，他忙曲膝跪地，“小的见过大人！”
态度极为恭敬。
高同知几人，只以为老胡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心生畏惧。只有老胡头自己知晓，他是恭敬而不是惧怕。
说实话，老胡头一个常与死人打交道的孤老头，还真没有让他觉得害怕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
而老胡头之所以会对知府大人发自内心的敬重，还是因为他的眼见为实。
原来，去年整个冬天，这边义庄除了收到一具生病而亡的老乞丐外，其他像冻死或者饿死的乞丐是一个都没有，这和以往相比，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老胡头还记得，前年单单饿死的乞丐就有十多个呢。
所以，这不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还能是啥。
林远秋并不知道老胡头的心中所想，把人喊起来后，就让他领着自己去了摆放尸首的地方。
衙差们见知府大人过来，一个个很快跪地行礼，林远秋朝他们摆摆手，让几人都起身，随后他把仵作一起喊进了屋里。
整间屋子里除了正中两具盖着破麻布的尸首，并无旁的东西。老胡头上前，揭开麻布的一角，让杨佑和萧氏的头部露了出来。
只见两人的脸都黑黢黢的，特别是男的，看着就像从灰膛里拨出来似的。
等林远秋仔细查看萧氏时，发现她的头已被人用细麻绳缝在脖子上了，他有些纳闷，正想询问是谁给缝合的，就听一旁的老胡头自言自语道，“总要让人全须全尾的。”
林远秋指着男尸首，问向仵作，“与我说说，你是怎样判定这人是在火场被烟呛而亡的。”
仵作自然有着自己的判断，“禀大人，小的仔细查看过，死者除了头发被火燎过，身上还有几处灼伤处。除去这些，全身上下并无其他伤口，更无受了外力致命的地方。”
仵作边说边掀开麻布，把烫了皮的地方指给林远秋瞧。
随后仵作又指着男尸首的嘴，说道，“小的还查看过此人的鼻孔和嘴巴，见里面有不少烟灰，可见此人在死之前吸了不少黑灰进嘴里，这也符合丧身火场的特征。”
林远秋顺着仵作手里的动作一一看过去，见男尸首的鼻孔和嘴巴确实都是黑黑的。
看来此人的确是吸入太多浓烟窒息而亡。
只是等林远秋看向女尸首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来说，萧氏虽没当场死在火场，可被浓烟呛过是绝对的，可这会儿，林远秋却看到萧氏鼻孔里头干干净净的，只在鼻子外头粘了一点浮灰。
林远秋不禁心中生疑，他指着萧氏，对仵作吩咐道，“你看看这人嘴里可有烟灰吸入。”
仵作点头应下，很快细看了起来，他记得前日自己已经检查过了，当时这女尸首嘴里也是有黑灰的。
果然，等看到满嘴的黑色时，仵作松了口气，“禀大人，的确有烟灰。”
听到这话，高同知和贺通判忍不住松了口气，看来他们并没断错案。
林远秋也看到了萧氏嘴里的黑色，看着确实符合被大量浓烟呛过的痕迹。这下林远秋倒是再寻不出还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这的确是一桩通奸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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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案破
林远秋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怀疑错了，可等他看到萧氏的脖子上缝着的细麻绳时，很快就想到了一点，既然杨佑和萧氏在火场都吸入了不少烟灰，那么不止在他们的嘴里，应该喉咙和气管里都有黑灰才对。
想到这里，林远秋问向垂手在侧的老胡头，“你给萧氏缝合时，可曾见到她喉咙管里有黑灰？”
黑灰？
老胡头不明白知府大人问这话是何意，不过这事他却是清楚的，老胡头摇了摇头，“并无，禀大人，小的用麻线缝合时，未曾见到此妇人喉管里有黑灰。”
听到这话，林远秋眼睛就是一亮，这件事总算有突破口了。
他朝一旁的仵作吩咐，“你割开男尸的喉管看看。”
而仵作，在听到老胡头的话后，就知道知府大人让自己这么做的用意。
多年的验尸经验，仵作当然明白，凡是火场呛烟而亡之人，不但嘴中有大量吸入的烟灰，就是气管里也应该有烟灰的痕迹才对。虽按杨家父子说的，萧氏没在火场当场而亡，可喉咙里绝对不可能一点烟熏的迹象都没有。
所以这桩案子怕不是通奸这么简单。
果然，林远秋几人在门口才等了一会儿，就听屋里的仵作兴奋道，“禀大人，男尸喉管已割开，其内干干净净，并无烟熏的痕迹！”
林远秋转身回到屋里，而后与高同知他们一起朝杨佑的脖颈看去，只见果然如仵作所说，喉管处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呛烟过后的黑色。可见在起火之前，杨佑已经死亡，或是处于昏迷状态。
所以所谓的通奸，根本不存在。
林远秋朝门口的衙差吩咐道：“你们几个速去捉了杨家父子归案！”
“是！”衙差们应声后，飞快出了院子。
高同知与贺通判则满脸通红，这次若不是大人明查，或是大人再晚回来几日，那么等这两具尸首下葬，罪魁祸首就要逍遥法外了。
“大人，下官险些让不法之人逃过，属实不该啊。”高同知说罢，脸上满是内疚。
贺通判也很是愧疚，他躬身朝林远秋行了一礼，道，“请大人治下官的失察之罪。”
林远秋摆手，“往后遇事多思多想便是。”
能及时检讨自己的问题，而非一味的狡辩，这两人也算有责任心，自己没必要为难人家。
在离开义庄时，林远秋从衣袋中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了老胡头，“你去买些香烛给这两人点上。”
至于收殓的事，林远秋准备待会儿就让人买了棺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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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边正准备接手杨佑家产的杨家父子，压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所以直到被抓起来的那一刻，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上公堂时，这两人还装出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无辜模样。这让站在衙门口看知府大人审案的百姓们，心里都为杨家父子叫着屈。
百姓们实在不解，明明是杨家儿媳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怎么就把杨地主父子给抓起来了。
林远秋才懒得与人废话，见堂下二人还是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他直接从签筒中抓了四支红色令签丢到地上，让两旁执棍的衙役，把杨地主和他的儿子都按到地上狠狠打上四十木棍。
原本以为肯定要来回轮上几个回合，哪知杨地主的儿子是个吃不住痛的，才十棍下去，就大喊着“我招我招”了。
至于杨地主，只比他儿子多撑了几棍，很快也大叫着认罪了。
于是，在场百姓就听杨家父子断断续续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杨地主垂涎侄子的家资已久，所以趁着对方这次上门，特地留人在家里吃饭，然后往侄子的酒里下了不少迷药。
原本杨地主是准备给侄子来个醉酒后不小心掉到水里淹死的。结果等父子俩架着人去荷塘边上，正准备把人丢下去时，恰巧被萧氏给撞到。
当时萧氏大惊失色，忙转身就往屋里跑。
而杨家父子，做这种谋财害命的事本就提心吊胆的，这会儿被萧氏的突然出现和跑走吓得不轻。
于是父子俩忙把人又重新架了回去。
可心中有鬼的人，肯定害怕萧氏会把看到的事给说了出去，加之杨地主的儿子早就对生不出儿子的妻子厌恶至极，是以他干脆拿刀子割了萧氏的喉，而此时被灌了很多迷药的杨佑，还处在昏睡中。父子俩很快制造出了通奸的假象，然后再悄悄往房里点了一把火，原本想着哪怕他们装模作样救了火，这两人也肯定死的透透的了，岂知进屋后一看，那被割了喉的萧氏虽昏迷着，可还有微弱气息在，这可真是命硬啊。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杨家父子自然不可能还让她活着。于是，装作被妻子与人通奸之事气得“怒不可挡”的杨地主儿子，直接用刀割下了萧氏的头。
此一番招供，让在场百姓直呼万万没想到，话说他们可是骂了萧氏不知多少回呢。
书吏把杨家父子俩的口供一字不漏写了下来，最后让两人画押。
如此手段残忍的行凶，自然逃脱不了律法的严惩，林远秋给两人直接判了秋后问斩。
虽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凶手也在几个月后就能处决，可林远秋心里并不轻松，原因还是只要有了通奸的名头就能对女性随意打杀的事。
林远秋觉得，有这种宛若保护伞的律法在，妇人冤死的案件肯定还会时有发生。
只是律法上的事，并不是他一个提议，圣上就能改了的，所以自己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不过，整个石洲府辖区内的事，他这个知府还是能做主的。
不出一日，府衙就往下辖各县贴出了告示，告示上先是以此次案件做了举例。然后官府下了规定，日后若有谁借着妇女不贞的由头随意处置人，包括浸猪笼在内，全按杀人犯论之。
此话的威慑力可谓不小。
这下，好些氏族，特别在知府大人面前吃了亏的赵、陈、杨三家族长和族老，更是谨慎小心了起来，生怕被知府大人抓了把柄，从而往死里收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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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了告示之后，林远秋本着不试一试不甘心的想法，很快给张贵去了信，然后又安排府里的一众家丁出了门。
张贵收到信后，立马按着林远秋的吩咐忙碌了起来。
随后，一则夫家喜新厌旧，故意冤枉妻子与人通奸，而后再杀了妻子的事在京城传了开来。
传话之人还在最后加上一句，“别说，这法子还真不错，咱们大景朝律法是允许苦主对失贞妇人动用私刑的。”
其他人一听，却不敢认同，“咱们可不能有这般心思。”
传话人笑，“怕啥，反正律法又治不到咱。”
说罢，给自己贴了浓眉和长胡须的张贵就离开了。
留下茶馆里的众人好一番讨论，而后没过几日，这事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其他州城也有民众在谈论这件杀人的官司。其中不少人都在为萧氏抱不平，都觉得杨家父子太不是东西。
而在苦主可动用私刑的这点上，出现了好几批意见不一的百姓。其中大多数人都觉得此事不关己，私不私刑的事与他们肯定沾不上边，所以并不在意。
也有人觉得就该如此，否则没了约束，这世道还不乱了套。
另一帮持不同意见的，则反驳，“正因如此，才会出现这种乱扣通奸罪名，私取他人性命的官司的事，要我说，这才是真真的乱了套吧。”
支持私刑的觉得对方故意夸大其词，“这种冤枉人的事毕竟在少数，你看，这么多年咱们也只听到了这一起。”
“你怎知道以前的那些不是被冤枉的，此次若不是石洲知府明察秋毫，又有谁能知晓萧氏竟是被夫家诬陷的！”
于是，各持不同看法的双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各抒已见。
而原本站在边上瞧热闹的其他人，在听到那句“你怎知道以前那些不是被冤枉”的话后，纷纷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们突然想起，每次一有处置淫妇的事，大家都是义愤填膺，根本没人去想有没有冤枉的事发生，哪怕当事人再怎么为自己辩白，都没人愿意去听，浸猪笼的照常浸猪笼，打杀的依旧被打杀，都觉得这是一件既解气又理所当然的事。
难道这其中真的有被冤枉的？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那石洲知府已贴出了告示，说往后再有此种做法的人，一律按杀人犯论处。”
啥！杀人犯？
那些不服气的本想大骂上几句胡闹，可一想到人家可是当官的，他们小老百姓可得罪不起，只得硬生生的把到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不过开罪不起当官的，眼前与自己唱反调的倒是不用忌讳。于是有吵成一团的，也有直接上手掐架的，再加上一旁当笑话看的人，真可谓好不热闹。
而这些争论，自然都在林远秋的意料之中。话说他让张贵和家丁们把这件事宣扬到各处，为得就是让此事的影响力最大化，也希望民间能出现与自己相同看法的声音。
而据家丁们带回来的消息，可见效果还算尽人意。
都说打铁得趁热，林远秋很快就此宗案件给景康帝作了汇报，奏折上头大量阐述了动用私刑的弊端，其意不言而喻，那就是期望圣上能重视起来，毕竟这可都是涉及人命的事。
只是一连三个月过去，彼时石洲府百姓新种的水稻都有一尺多高了，景康帝那边还未见有动静。
唉，林远秋就知道，这根深蒂固的事，想有改动哪是那么容易的。
按照先前所说，在水稻开始育苗时，朝廷就安排了不少过来学新种植方法的人。
其实这些人就是从各州府挑选而出的，要从稻种育苗一直待到谷子收割后才会离开。
为了能更方便他们的跟学，林远秋把人全都安置到了后寺村。住的地方当然是征用的百姓家，半年时间给十两银子，这对后寺村的村民来说，简直是意外收获了。
于是大伙儿一商量，两户人家挤一处，硬生生腾出十几户房子给官府用，而每户房子挣得的十两银子，自然是合住在一起的两家均分了。
至于两家人挤在一处到底住不住得下的问题，哪里还用考虑啊。托知府大人的福，他们后寺村的村民在城里可都是有宅子的，只要让家中女眷都住到城里，村里只留下种地的大老爷们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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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年石洲府全面使用新的种植方法，是以林远秋一连几天不在家是常有的事。
也所以，每次看到钰柔的大孕肚，林远秋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内疚。
本以为这次肯定能弥补上怀宝儿时少了陪伴的遗憾，岂知，自己却比上回更忙。
钟钰柔自然知道相公的心中所想，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啥可怜的地方。
相公每日忙于公务，没时间陪着自己实属正常。何况祖母和婆婆时刻都在自己身旁，家中下人不管在吃食上还是照料上，都格外的尽心。
所以自己才没那么多矫情呢。
再说钟钰柔每日与婆婆也有事要忙，哪还有时间去多思少了相公陪伴的事。
原来就在上个月，吴氏提议也在府城开一间绣品作坊，由她和三儿媳还有小孙媳一起打理。
至于挣不挣银子的，倒在其次，吴氏觉得，既然圣上封了诰命给自己，那她总要为城里那些少了生活来源的妇人做些帮扶。
对于婆婆（祖母）的想法，冯氏和钟钰柔自然十分支持，话说她们可也是四品诰命呢，当然也有扶助贫妇们的责任。冯氏和钟钰柔是知道的，因着永宁州和定胡县两家绣品作坊的存在，让好些原本只能任劳任怨的妇人，终于得了在家中有话语权的利呢。
这样想着，婆媳两人自然不作耽搁。于是虽城里的作坊还没规整好，这边婆媳二人已忙起给绣品打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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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病
春闱结束的一个月后，林远秋收到了王文昌报喜的信。会试六十二名，殿试位列二甲第五十九，也算成绩不错了。
除了王文昌，此次刘青安和张元也得中了进士。不过三人的朝考并未过，所以都未进入翰林院。在寄出信之前，王文昌与张元他们正在等着外放或是留京的事。
林远秋很快把妹夫考中进士的喜讯告知了爷奶和爹娘，想到如今家里有了三个进士老爷，林三柱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可等听到小女婿有可能会被外放后，林三柱和冯氏又立马担心了起来。
在塞北这几年，夫妻俩自然知道，地方上虽多了自在，可想把地方治理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想到届时小女儿与两个小外孙肯定要跟着一起外放，林三柱和冯氏更是不放心了起来。
夫妻俩突然觉得，哪怕儿女已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他们当爹娘的，都没有不为儿女操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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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宝出生的这日，林远秋恰好在家。冯氏直说二孙子是个会挑日子的，否则若是选在出稻穗的时候出世，他爹一准在外头忙。
冯氏不知道的事，林远秋早已打算好了，所以这段时间哪怕再忙，他也只会安排了其他人去。
不是林远秋过分小心，而是生孩子实在危险，他不陪在身边怎么可能放心。
好在母子平安，虽没生出自己盼望已久的女儿，可林远秋也已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了。
对此刻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妻子生产顺利，孩子健健康康更让人心安的事了。
且林远秋认为，自家的二宝肯定是带着好运来的。这不，接生婆刚把儿子抱出来给他这个爹瞧，平安就飞快过来禀报，说是京里有公文下来。
这样的事肯定是耽误不得的，林远秋把小脸红通通的儿子放到他娘怀里后，就很快去了前衙。
原本以为应该是关于水稻种植的，哪知等林远秋把公文打开一看，当即笑容满脸了起来。
哈哈，自己的期盼终于得以实现，圣上不愧是个明君啊！
原来，对于林远秋上报的杨家父子杀人案，景康帝做的批复是，如此恶劣的不法之人，也不用等什么秋后问斩了，直接斩立决吧。
且除了这个，景康帝还在公文上写到，日后但凡有谁以妇道为由，擅自夺妇人性命者，不论情况是否属实，都以杀人罪论处。
这比林远秋先前告示上所说的以通奸为由，涉及面还要广一些。因为妇道包括贞节、孝敬、卑顺和勤谨。景康帝的意思，不管人家犯了什么错，哪怕是死罪，那也有官府呢，任何人都没有设私刑取人性命的权利。
圣上的命令林远秋自然要听，他立马让书吏把公文上的律条一式抄上多份，然后命衙差们快快张贴到下辖各县。
接着便是对杨家父子的处决，林远秋转身朝贺通判吩咐，“通知大狱，明日处斩杀侄弑妻案犯杨岩成和杨值！”
贺通判应声，很快安排去了。
安排除了告知大狱做行刑前的准备，以及贴出斩立决的告示外，再有就是去犯人家里告知今天的送行和明日收尸的事。
按理来说，得知祖父和父亲要被斩首，作为杨家现下的当家人，杨家大小姐应该过来送行才是。可直到杨地主父子两个已吃上断头饭，家里除了过来一位送衣衫和吃食的老仆人，就未再见有人来。
父子俩气得骂骂咧咧，直说萧氏生的几个赔钱货实在太不孝顺。
老仆人立在一旁，耐心等着两人把话骂完，然后才把大小姐让传的话给说了一遍，“老太爷，老爷，大小姐说了，堂叔的家产她会全数捐出去，一文都不留。还有，三个月前大小姐就给您俩单独买了一块风水地，等明儿老奴领人收尸之后，就直接把老太爷和老爷安葬在那儿。大小姐说，祖坟就不让您俩进去了，免得杨家列祖列宗要怪罪于她。”
一听这剜人心的话，杨地主父子俩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嘴里一个劲的骂着家门不幸，他们杨家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个不孝女呢。
老仆没吱声，心说这怪得了谁，老太爷和老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做下这等谋财害命的事。
而老爷更加心狠，居然连十几年的结发妻子都下得了狠手，也难怪大小姐会气得连最后一面都懒的过来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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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西市口格外的热闹，而与西市相连的通驷街上，也已经是人山人海。
先前杨地主父子被判秋后问斩，百姓们可都是知道的，没想到这还差着好几个月呢，居然就要砍头了。
“你们没看城门口贴着的告示吗，上头说了，提前处决杨家父子可是圣上下的命令。”
茶楼上，一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把看到的告示内容说给了茶客们听，在说到“圣上”两个字时，中年书生还朝着京城方向做了个躬身作揖的动作。
其他茶客听后，则纷纷开口：
“难怪，我说怎么就提前了这么多。”
“由圣上亲自下令斩首，这杨家父子也算死得不亏了。”
“什么亏不亏的，也不想想，如今他们家只剩下三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往后怕是&#183;&#183;&#183;&#183;&#183;&#183;”
茶客的未尽之言，在场众人都明白，谁不知道那杨佑死后，他的家产归到了杨地主这一脉，可没有人相帮守着，这姐妹三人哪里保得住这些家财啊。
午时正，杨家父子被押到了西市，午时一刻，林远秋乘着官轿过来。
午时三刻便是犯人伏法的时候，在此之前，林远秋又与现场百姓重申了任何人不得行私刑的律法。
随后他也不耽搁，抓起行刑令牌抛了出去。刽子手见状，很快手起刀落，只听两声“咔嚓”，杨家父子终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赔上了性命。
让众百姓没想到的是，这边行刑刚结束，就有三个穿着一身孝服的女孩子跪到了知府大人面前。
众人正讨论这三位应该就是杨地主的孙女。
却见为首那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姑娘，手里举着一只木匣。
等听到杨家大小姐要把堂叔的家产全都捐出来时，在场众人顿时都不淡定了起来。
乖乖，这可是有好多田地，以及屋宅和店铺呢。
就这样捐出来全都不要啦？
哎呦，这可真是败家啊。
林远秋却是对面前的小姑娘有些佩服，才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当着城里百姓的面把烫手山芋给送了出去，没了这些惹人红眼的东西，往后盯着她家的人肯定就少了，加之作为知府，既然收下小姑娘的捐赠，之后肯定会对她家多了关注，那么旁人也不敢轻易去欺负。
看着眼前眼含期待的小姑娘，林远秋心下叹气，唉，小小年纪就要挑起家里的重担，也真是不容易。
不过他们衙门肯定不会收老百姓的捐赠，毕竟自己待在石洲府也是有年数的，往后过来的官员，还不知道会怎样处理这些产业，所以府衙绝对不能收下这些。
可林远秋也知道，自己若不把这些危险因素从几个女孩身边剥离，那么往后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思忖了片刻，林远秋很快就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只见他伸手接过木匣，等看到里头装着的房契和地契后，笑着对杨家小姑娘说道，“衙门自是不收百姓们的捐赠，不如这样，本官用你家这些家资创办一所女子私塾吧，这间宅子就当学舍之用，至于田地的收成以及店铺的租金，全用到私塾的各类花销上，也包括请女夫子的费用，届时城里的女孩子，不论是谁家的，都可免费来私塾念学，你觉得如何？”
如此好的提议，杨家姑娘哪有不应下的道理。
于是，开办女私塾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而在场的好些百姓，一听到家中孩子可以免费念学，都有些心动，虽能去念学的不是男孩子，可女孩子能识上字也是件好事，这样将来就能说上一门好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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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稻穗生长迅速，七月开始灌浆，到了八月，稻谷已可以收割，田间地头看着黄灿灿的一片。
这些时日，整个石洲府的农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当中，与往年相比，地里的稻穗肉眼可见的比去年更沉甸甸一些，所以今年稻谷的产量绝对超过以往。
还有就是，种了几十年的地，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在八月就可以让稻谷归粮仓的事。
现下这情况，还真如知府大人所说的，若抓紧时间的话，在大雪来临之前，地里还可以收一茬萝卜，到时不论是烘成萝卜片炒着吃，还是切成条直接用盐腌了，都是极为不错的。
这样想着，各村农人动作迅速，都飞快收割起自家的粮食来。
眼前的丰收场景，对其他州府过来跟学种植的人来说，心里是极为震撼的。
说实话，在来石洲府之前，包括水稻还未灌浆时，对于稻谷亩产能比以往多出一百四、五十斤的事，他们是抱有怀疑的。总觉得粮食增加也许会有，但绝对达不到这么多的斤量。
不过事实胜于雄辩，等第一亩水稻的谷粒全脱了下来，他们一起参与了称重，可最终四百五十三的斤两，让在场众人感觉气都喘不匀了。
而担心自己称错了的几个衙差，忙又七手八脚地重新称上了一遍，结果不多不少，还是这个重量。
所以，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喜悦的农人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从今以后他们终于能吃上饱饭了啊。
忙好了收割，家家户户又抓紧时间挖地，然后把萝卜种子都撒了下去。
等稻谷晒干，就到了交田税的时候。林远秋特地给各村村民错开了缴税的日子，这样就不用挤在一块儿多了等待的时间。
不出意料，今年整个石洲府城的田税收入，果然多出往年一倍都不止。
知道圣上正等着这边的收粮结果，所以在统计了粮食收成的总数，以及石洲府农人所交税赋的确切数字后，林远秋第一时间往京城作了上报。
景康帝看到奏折上所报的粮食大丰收，龙心大悦，当即定下了明年全面普及新种植方法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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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好了地里的谷粮，林远秋终于空闲了许多。
爹爹能时常在家陪着自己，林墨逸别提有多高兴了。看到爹爹画画时，小家伙也会拿着毛笔跟在一旁涂鸦。
虽画的什么都不像，可林远秋全由着他，孩子还小，如今养成兴趣爱好最为重要。至于画画，练的多了，以后自然会越画越好的。
钟钰柔还跟生大儿子时一样，她觉得孩子还是自己喂的好，所以并未特地另请了奶娘来喂养二宝。
对于妻子的做法，林远秋自然没有异议，或者说，不管妻子做怎样的决定，林远秋都是举双手支持的。
何况林远秋也和钟钰柔一样的想法，这么小的孩子只有跟他们一起睡，只有自己带在身边才能放心一些。
而林墨逸，原本看到娘亲抱着弟弟睡觉，还有些眼热。可听到往后他跟爹爹睡一床时，顿时捂嘴偷笑了起来。
哈哈，这下自己可以每晚都让爹爹讲故事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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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步入了腊月，塞北的冬日格外的冷，寒风刮到脸上宛如冰刀。
到了腊月下旬，永宁城和定胡县的作坊放了假，林大柱和林二柱领着妻儿回石洲府准备过年。
他们到家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想看看期待已久的全家福了。
经过几个月的精心绘制，林远秋已把有着三十人的全家福给画好。
因着有素描的写实画法在内，图中的每个人与本人简直像了个十成十，这让林大柱他们直夸远秋好画工。
老林头和吴氏更是不错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吴氏，看到画中自己穿着的凤冠霞帔，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再想到她和老三媳妇，以及小孙媳经营的绣品作坊，吴氏觉得自己如今的日子是从未有过的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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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今年的除夕又将会喜气洋洋的过，可就在腊月二十六这日，林远秋突然收到了老师的来信。
直觉中，他觉得这封信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否则自己才在十月底收过老师的信呢，按正常来说，不可能会这么快又写信过来。
等把信打开，林远秋看到信中说了很多学识上的内容，这就更不寻常了，因为自从自己外放后，老师可从未写信与他讨论过这些。
终于，林远秋在信笺上看到有几个字好似写得比其他字更大一些，他忙连起来读了读，而后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因为这些字连成的一句话是：“入冬后圣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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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新帝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秋的心思都在京城那边，心里一直期盼着圣上的身体会有所好转。
说实话，林远秋还真没做好迎接新一轮帝王的准备。
可想到圣上的岁数，他心里明白，自己能做的也只有期望而已。
这世上唯生老病死由不得人，年岁大的人真要离去，不是你想挽留就能留得住的。
越是清楚这一点，林远秋心中越是难受。
圣上对他有知遇之恩，林远秋可以肯定，自己的好多政绩除了自身的努力，还与圣上的鞭策分不开。
就像外放永宁城的时候，自己既做着知州又身兼定胡县父母官一职，之所以会如此安排，也是因为圣上对他的信任。
虽说这样的做法让林远秋在治理上有些吃力，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了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平台，也才让他有机会做出歼灭山戎人，以及带动一方经济的政绩。
所以，对景康帝，林远秋心里一直都是充满感激的。
让人高兴的事，三月的时候他又收到了老师的来信，信中说了圣上的身体已有所好转。
这让林远秋开心了不少，不过在回给老师的信上，林远秋还是叮嘱了要多注意安全的事。
不是他危言耸听，圣上的病体哪怕这会儿已经恢复，可以他的年岁，接下来的朝堂绝对平静不了。
史书内容不管有没有参着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自古皇权交替，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不平静，在这个时候，那些与皇子们走得近的官员，绝对会为自己跟随的主子做着最后的奋斗，此时也最易殃及池鱼。
所以多加小心肯定不会错。
给老师的信上林远秋还会斟酌着用语，可写给两个妹夫的，林远秋说话就不带客气了，直接让两人下了值后多待在家里，休沐日若非必要尽量少出门。
在周子旭和王文昌的心里，大舅哥可不是一般的存在，特别在歼灭了这么多山戎贼人之后，两人对林远秋的佩服可谓发自肺腑。
所以，大舅哥的话，周子旭和王文昌肯定是要听的。
朝考之后，王文昌并未像刘青安和张元那样被安排到地方上去任知县，而是在国子监当了一个七品监丞。
国子监隶属礼部，林远秋知道，王文昌能得了这个职位，应该是老师帮的忙。
监丞掌管着国子监的行政和教务，依着王文昌安时处顺的性子，林远秋觉得，这个差事还挺适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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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春月的离去，火热的盛夏又来临了，此时地里的谷穗，开始饱满了起来。这是灌浆的表现。等再过上一个多月，又将到了粮食的丰收季。
原本这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可这几日的林远秋，心里并不平静。
就在上个月，老师又给他写来了信。与之前一样，还是因为圣上生病的事，且这回要比年前那次更严重一些。
听老师的意思，因着圣上身体有恙，原本每日都有的早朝，现下已改成了三天一朝会。
单从这点上，林远秋便能肯定，此次圣上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否则就凭景康帝的兢业，若是身体还能撑住的话，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有懈怠的。
林远秋还记得圣上摔跤的那一次，当时只休息了几日，就又忙碌到政务上了。
想到这会儿离老师写信过来，已过去快两个月，也不知道圣上如今如何了。
一直到了谷穗沉甸甸的弯下了腰，京城都没传出圣上病危的消息，这让林远秋不禁松了口气，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想来圣上的身体已有了好转吧。
许是气候的差异，与塞北相比，南方地区的稻谷要早上好些时候成熟，是以在这边开始收割稻子时，南边第二茬水稻已种下一个来月了。
收了粮食，接下来自然是上报朝廷了。
今年各州府采用的都是新种植方法，粮食产量肯定超出以往太多，所以在写奏折时，官员们心情激动的同时都有些迫不及待。
林远秋也做了上报，在统计了整个石洲府的稻谷收成后，他就写了上报朝廷的奏折。
大约有了一次种植经验，今年石洲府的稻谷总产比去年还要好上一些。林远秋心想，等圣上看到他上报的数据后，肯定是心情愉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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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远在塞北的林远秋并不知道，这几日景康帝的情况不容乐观。
原因还是因为大皇子闹出的篡权之事。
这些时日，京城的官员们简直可以用人心惶惶来形容。包括景康帝在内，大家怎么都没想到，京郊大营的陆统帅竟是大皇子的人。
所以，在知道大皇子与陆统帅突然冲进皇宫，准备挟持皇帝，好让他写下禅位诏书后，众人简直可以用惊呆来形容。
原来，在看到父皇让三弟进御书房帮着批阅奏折后，大皇子就有些着急了起来。他觉得父皇这个时候会让三弟参与政务，绝对有封三弟为太子，并把江山交给三弟的打算。
这可不行，为了金銮殿那个宝座，大皇子可是准备了良久，怎可能让它落入旁人的手中。
所以在这关键时候，大皇子也不再藏着掖着，终于动用了自己埋伏已久的棋子，很快与领着兵卫的陆统帅冲进了皇宫，想直接来一个强行上位。
大皇子的做法也很简单，他准备让景康帝写下禅位诏书，然后再把人软禁起来。
在大皇子看来，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父皇早就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他只不过是想让父皇能好好修养而已。
至于朝臣们对他的上位相不相信，大皇子已顾不上这么多了，再说到时自己掌着权，该怎样做，还不是全由他说了算。
要说景康帝也不是个没有防备的人，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所以自生病之后，景康帝就调了御林军轮流守卫着皇宫了。
可御林军的兵力怎么能与京郊大营相比，这不，没几个回合，大皇子和陆统帅就控制了全场。
彼时躺在榻上，消瘦了不少的景康帝，在看到大皇子和一身戎装的陆统帅走进来后，一时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虽已听到外头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也知道定有状况发生，可陆统帅会参与其中，景康帝是怎么都没想到的。
果然问鼎之功吸引人啊。
看到大皇子手里递过来的禅位诏书，景康帝当即明白，他的大儿子这是准备取而代之呢。
虽此时景康帝已没有力挽狂澜的实力，不过就这样听凭摆布，可不符合他的性子。
“朕平日就是教你这般大逆不道的？”
气色不佳的景康帝，却依旧中气十足，斥责声不说在整个养心殿回荡，就是守在外头的兵卫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如同雷鸣般的一吼，让毫无防备的大皇子顿时心中突突，一时竟有些不敢吭声。
见状，景康帝心下摇头，就这样的胆子，自己真要把江山交到他手上，日后肯定基业难稳。
相比起大皇子的迟疑，陆统帅就要果断了许多。自己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从龙之功上，若此次功成还好，否则迎接他和家人的只有万劫不复。
所以，陆统帅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往后退缩半步的。
只听他口里说了声“微臣得罪圣上了”，然后就不由分说的举剑上前，准备来硬的。
没等陆统帅把剑比到景康帝的脖子上，一只箭羽很快从身后射穿了他的胸膛。
许是速度实在太快的缘故，中箭后的陆统帅不受控制的往前趔趄了好几步方停下，他忍痛转身，就看到那个他吩咐守在外头，不许靠近养心殿半步的钟校尉，此刻正站在门口，手里有一把弓拿着。
陆统帅用尽最后一口气在想，自己心口插着的箭，应该就是钟校尉所射的吧？
钟荣不是傻子，从陆统帅率领他们出了兵营，而后与大皇子会合，他就发觉了不对劲，心里也对陆统帅的护驾之说产生了怀疑。
等到了皇宫门口，听到陆统帅突然下令与御林军对抗，钟荣就基本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这哪是去护驾啊，明明就是冲着圣上去的好吗。
至于大皇子想对圣上做些什么，除了争夺皇位，钟荣不做别的猜想。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钟家向来只效忠当今圣上，自然不会做出犯上作乱的事。
想到这里，钟荣准备伺机而动，随即他朝身边的钟锦安和钟锦华眼神暗示。不愧是父子，三人立马有了会意，是以钟荣走向养心殿时，钟锦安和钟锦华是打了掩护的。
都说擒贼先擒王，没了领头的羊，剩下的羊群就是一盘散沙。
见陆统帅毙了命，在场兵卫纷纷扔了手里的刀枪。他们当中本就有好些人跟钟荣一样，也是被陆统帅的护驾之名给骗了的，这会儿知道了真相，自然是巴不得能快点撇清了。
也正因为如此，大皇子的近身兵随很快都被制服。
是以，前一刻钟还抱着荣登宝座美梦的大皇子，此刻已成了大势不在的光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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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被气着的缘故，原本就已油尽灯枯的景康帝，第二日竟是连地都下不了了。
太医看过之后，除了说微臣无能的话，其他已无办法。
这是药石无医的意思。
众朝臣听闻后，难免心中悲伤。特别像秦遇这些老臣，得知圣上病危，顿时泪流满面，君臣共事多年，怎可能不难受。也有善于钻营之人，很快盘算起变天之后的事。
虽景康帝还未立下太子，可大皇子被囚禁，二皇子早在兵部尚书仇有业被斩首的那一刻就已经出了局。
而从三皇子代为处理朝政这件事来看，大家都明白，若无意外，那么接下来他们要效忠的主子便是三皇子了。
相比起朝臣的难以接受，景康帝却是淡定。人生自古谁无死，自己虽被人称作万岁，可谁人不知，这世间哪有真正活到万岁之人。
景康帝想到自己当政四十余载，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了。
对了，还有百姓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景康帝很快想到了今年的稻谷收成，也不知此次全面采用新的种植方法，效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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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们只以为圣上不日就要大行，可一连半个月过去，那让众人挂着心的丧龙钟却一直都未响起。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往好了思忖，想着圣上的病体是不是有所好转，只有三皇子知道，父皇这是在等着各地上报的粮食奏折呢。
只是随着各州府的奏报陆续送达京城，三皇子也是第一时间就念给病榻上的景康帝听，可三皇子发现，父皇听到各地的粮食都超出以往的丰收后，虽脸上带着笑，可眼里依旧有着期待。
彼时景康帝已滴水未进三日了，而从昨日开始，所有皇子和皇女都已经寸步不离的守在养心殿这边了。
看到父皇强撑着一口气的模样，三皇子突然想起，石洲府的奏折还未送来，所以，父皇不会还在等着那边的奏报吧？
果然，像是为了印证三皇子的猜测一般，只见榻上的景康帝嘴角动了动，三皇子凑近去听，就听到“林修撰”三个字。
李祯顿时泪目，他记起年初父皇与自己说的话。父皇说，期望今年石洲府的稻谷收成能再更上一层。
当时李祯想的是，如今这般的好收成已是前所未有，要想再超过，怕是很难吧。
可景康帝却不这样认为，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越是往后，种植经验越精进，能超过先前不是没有可能。
九月二十九这日，石洲府的奏折终于送了过来。
接过吴公公手里的奏报，三皇子很快去了榻前，此时的景康帝已是弥留之际，在听到“石洲府”三个字时，他动了动眼皮。
见状，三皇子也不耽搁，展开奏折后就高声念了起来，“微臣石洲知府林远秋启禀圣上，今岁谷稻已收割完成，田税也已征收入库。禀圣上，石州府两千三百七十顷水田，共收稻谷一百零六万六千五百担，比去岁多收一千三百二十担。禀圣上，微臣甚喜，常言年丰时稔、盈车嘉穗，食粮之丰，即百姓之福，亦能乾坤稳固，大景江山定万代可昌啊&#183;&#183;&#183;&#183;&#183;&#183;”
景康帝嘴角带笑，眼睛缓缓闭上，宛如睡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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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康帝驾崩的丧钟终于敲响，连着四十五记的铛铛声，寓意着帝王的九五之尊。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城中家家户户的大门口就挂上了白布，百姓们都自觉的穿上素衣，家里的灯笼也都换成了白色。想到景康帝的勤政为民，众百姓都忍不住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登遐，确定典丧官，文武百官身着素服进宫吊唁，帝室哭踊如礼。典丧官开始料理太宗皇帝的后事。太宗正是景康帝的庙号，有发扬光大祖宗基业之意。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殡天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对于大景朝的朝臣来说，此刻并不是悲伤痛哭的时候，当务之急自是扶持新君继承大统，以安天下。
太宗皇帝的遗诏很快在内阁大臣的见证下，昭告于天下，和众朝臣猜想的一样，新君人选正是三皇子李祯。
朝臣们当即朝新君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于登基的日子，要等钦天监选了吉日。
新帝很快下了第一道圣旨，命钟荣接手京郊大营统帅一职，并负责先帝丧礼期间的京城治安。
对于这样的安排，众朝臣并不惊讶，他们还记得大皇子篡位那日，全赖钟校尉化险为夷呢，所以新帝对他委以重任实属正常。
只是不知钟校尉是何时为圣上所用的。
对于旁人的猜测，钟荣并没理会，他还跟先前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只效忠当今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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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秋是在景康帝驾崩后的第三日得知消息的，虽有思想准备，可当这事真正发生时，他还是觉得有些突然和难受。
府衙很快贴出了国丧告示，在这期间，不管是官员还是平头百姓，一百天之内不许作乐，七七四十九天不准屠宰。在国丧期间，也不可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至于嫁娶之事，只能延期到百日之后进行。
如今已是十月，百日的时间正好包含了除夕和来年的整个正月，所以今年的过年，林家难得没有喜庆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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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李祯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景昌。昌有兴旺、兴盛之意，寓意着大景朝日后的繁荣昌盛。
在众朝臣看来，新帝登基，自然少不得一番动作，比如清除其他几位皇子的势力，然后大肆嘉奖和恩封亲信，好巩固自己的政权。
可让人意外的是，景昌帝并未这样做，除了大赦天下和开恩科，景昌帝只恩封了一公一伯，其中“公”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按照惯例，皇后的父亲被封为承恩公。而被封了靖远伯的这位，就实在太让人意外了，也是到了今日，朝臣们才知道，原来在永宁州时，钟统帅竟然救过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圣上。
不得不说，这人还真真是好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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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林远秋一直都纳闷自己回京述职的文书怎么还没收到。
任石洲知府已满三年，按理述职公文在年前就该下达到他手上才是。
林远秋心想着是不是因着忙碌先帝的丧事，才致使述职的事往后延了。
哪知没过两日，京中突然来了圣旨。宣旨公公正是小桂子，当初三皇子来塞北时，林远秋就见到过他。
不过这会儿林远秋的心思全在圣旨上，因为他升官了，圣上给他升了两级直接任命了户部尚书一职，且到任时间就在两个月后，所以，他马上就要回京城了。
想到回去时，他们又是全家齐出发的那种，林远秋也没耽搁，待送走宣旨公公，就很快回到后衙，把此事告诉了爷奶和爹娘，还有钰柔。
对了，想起小桂子告知他的喜讯，林远秋忙对妻子说道，“钰柔，圣上给岳父封了靖远伯。”
听到父亲竟然被恩封了爵位，钟钰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到相公确定的眼神后，钟钰柔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还记得父亲在泾州大营时的不易，如今父亲总算有了成就。
而林三柱，原本因为自家狗子升了大官就已乐得飞起，这会儿再加上亲家的大喜事，所以笑着的嘴就没合拢过。
冯氏也是满脸喜色，为自家儿子高兴，也为两个小孙孙，她家墨逸和墨衍可有个当着伯爷的姥爷了呢。
老林头和吴氏自然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片刻之后，吴氏就忍不住心急了起来，“哎呦，你说都咱们要回京城，那作坊该咋办啊？”
一听这话，冯氏也立马跟着着急了起来，“对哦，咱们的绣坊可咋办，前日才又招了十来个绣工呢，总不好让她们全都回去吧。”
再说，如今绣坊里可雇了不少人在做绣活呢，要是突然关门了，想来这些妇人会很难过才是。
想到每次发工钱时，妇人们一张张笑脸，钟钰柔也觉得把作坊关了不是个事儿，可她一时又想不到好的法子出来。
对于作坊的安排，其实林远秋心里早有了盘算，所以这会儿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主意。
等听到竟是把作坊交给秀娥她们经营，吴氏和冯氏，还有钟钰柔都忍不住点头，对哦，这么好的主意她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此，她们就不用担心女工们失了挣银钱的活计。
先前秀娥她们跟着学了不少绣品花样，要打理好作坊自是不难。
何况做好的绣品会有客商直接上门来收，秀娥她们只要带领人把绣活做好就成。
既然拿定了主意，吴氏也不耽搁，很快让婆子去请秀娥这些人过来，好一起商议作坊的事。
而老林头，则派家丁去告知大老爷二老爷家里马上要回京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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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秀娥她们来说，能接手作坊，也算是意外的大喜事一件了。
虽如今日子过得美满，可包括秀娥在内的二十七位曾经的山妻，永远都忘不了在巫山时的那段悲惨经历。所以她们希望自己能接手老夫人她们的善行，也去帮扶穷困的妇人们。
至于打理绣坊的人手，自然是不用愁的，算上嫁到定胡县的桃花，她们可有二十七人呢，再加上各自的夫君，那就是五十多人了，有这么些人手，哪还用担心打理不好作坊的道理。
于是，不出三日，石洲府和永宁城，还有定胡县的三家作坊，就完成了交接。
关于石洲知府的下一任人选，景昌帝并未另派官员过来，而是直接把高同知提到了知府的位置，贺通判也往上升了一级，如今已是贺同知了。
高、贺两人知道，此次他们之所以也跟着升了官，全因稻谷的新种植法，也就是沾了林大人的光。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担心爹娘吃不消路上的奔波，与之前一样，林三柱又去药铺买了人参回来，除了家中的孩子，其他人都炖汤喝了几回，包括秦秀才也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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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林远秋离开的这日，高知府和贺同知早早过来相送，还有众书吏和衙役。
衙署门口有不少百姓在等着，看到知府大人乘着马车出来，好些人情不自禁的流起了眼泪。
想到城里的新房，再想到如今的谷满仓，种种的这些，全因他们有一位全心为民的知府大人啊。
林远秋看到人群中有好些熟悉的面孔，杨家姐妹三人、后寺村的村民，对了，还有秀娥她们。
再看她们怀里抱着的小婴孩，林远秋很快想起，他奶每次听到秀娥她们当中有谁生下孩子后，那高兴开心的劲儿。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林远秋朝众人拱手道别，与众人道了声珍重后，便提袍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嗒嗒嗒地往城门而去。
“公子您快瞧！”
平安与马车夫正坐在车头，等看到城门口站着好些百姓时，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闻言，林远秋忙掀开布帘往外看，只见平日空旷的城门外，此刻却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全是给自己送行的百姓。
等林远秋看到了护卫队的那些青壮们，才明白，这些百姓可不单单是石洲府的，永宁城和定胡县的百姓们也来了不少。
不多会儿，三位分别来自定胡县、永宁州、还有石洲府的老者，各自捧着一柄挂满细布条的红伞走了过来，那庄重的模样，让林远秋立马想到了这些红伞的不寻常。
林远秋的心“怦怦”跳的厉害，而泪水已忍不住盈湿了眼眶。
这应该就是万民伞吧？
没想到百姓们竟然给他送万民伞来了。
这可是对自己治理一方的最好肯定。林远秋突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在塞北的所有辛劳，也都是值得的。
四月的春风带来了和煦的阳光，让百姓们心中暖暖，再看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批上光芒万丈一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