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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污染物今天也在伪装猫咪
作者：睡神再世
内容简介
 大崩坏发生的时候，阿冻距离污染源中心只有五十米。 他理所当然失去了人形，全身高度畸变，化作一团难以名状之物。 所幸理智保存了下来，经过不懈努力，他终于离开了这片血腥残酷的污染之地，哪知道外界已过百年，世道早就变迁。 像自己这样的污染物，一旦出现在人前，只有被消灭或送进实验室两种下场。 阿冻瑟瑟发抖，为了生存，他决定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小猫咪。 有个好心人收养了他。 好心人大概有点眼瞎，即便他不小心把半边身体变成了细长触手，那家伙也只会发出啧啧惊叹。 阿冻觉得这样很好，偶尔帮忙驱赶污染物，日子悠闲而惬意。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好心人身份不一般，被他解剖过的污染物，没有一万也有九千。 阿冻有点怂了，想跑。 结果还没跑成，一道诡异的圆环突然套在他的尾巴上。 阿冻一颤，终于要来抓我了！？ 却听那人低笑道：不是抓你。 看清楚了吗？这是戒指，我在向你求婚。 *** 很久以后，阿冻回忆起这段往事，感慨万分，忍不住问唐意：要是我那时转头就跑，你会不会很尴尬？ 唐意：不会，因为那其实不是戒指，是禁锢器。 阿冻： 唐意眼神暗沉：足以控制3S级污染物的禁锢器，如果你还是要跑，我就把你抓起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阿冻颤了颤，心想不愧是唐先生，真的好心机不过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其实是4S级污染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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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请问能不能让我搭个便车？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行驶在荒野上。
路面凹凸不平，不时还有食指粗细的石化蠕虫感受震动从地下钻出，向四个高速转动的轮子疯狂涌去，导致持续不断的剧烈颠簸。
但对于车上的几人来说，这都是预料之中的状况，他们提前对轮胎进行了高强度加厚，又喷涂了海星三叉树的汁液，应当能够起到相当的保护效果。
毕竟道路的前方是零号污染区，没有谁敢掉以轻心。
百年前的大崩坏事件，给全世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污染源在各地出现，并不断向外辐射出污染区域，范围内的生命体全都不受控制发生畸变，失去理性，成为千奇百怪的污染物，给人们的生存带来巨大威胁。
这种爆发现象没有规律，无法阻止，持续了将近十年才渐渐停息。
幸存下来的人口数量不足原来的千分之一，面对杀机四伏的的生态环境，他们只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基地，不断打造防护壁垒，努力争取一丝延续的生机。
零号污染区就是最早一批受到污染的区域，同时也是污染指数最高的，时至今日都还在扩散污染范围。
已知的零号污染区共有四个，而越野车此行的目的地是最危险的一个，编号为0001。即便服用最先进的抗污染药物，也只适合在该区域的外围活动，若是踏入了中央地带，就绝对不可能再以人类的身份出来。
实际上这还只是单纯从污染指数上考虑，0001污染区里面多的是各种S级以上污染物，暴戾嗜血，残忍至极，会将踏入自己领地的家伙撕成碎片，又或者当做食物乃至繁衍的温床。
越野车碾过路面，喀喇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越发显得四下荒凉。
“麦羽，仪器读数怎么样？”坐在副驾驶的高大男性问道。
他肤色偏黑，五官深邃立体，只是一道狰狞疤痕横亘了大半边脸，给原本英俊的相貌增添了几分凶狠。
越野车后排堆放着不少枪械设备，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男孩缩在缝隙之间，手里的电子终端闪烁着微弱光芒。
屏幕中，从刻度1到100的弧形计量表，指针目前停在了11，表示如今这片区域的污染指数属于安全范围。
麦羽回答：“暂时还行。”
话音还没落，越野车猛然颠了一下，垒成小山的各种物件顿时翻落，东倒西歪。
麦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砸向自个儿脑门的手枪，揉着有些翻涌的胃部，抱怨道：“小青姐，你就不能开稳一点吗？”
驾驶座的欧小青翻了个白眼：“要不然你来开？要是你能开得更稳，我立马原地认你作哥！”
麦羽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当然不可以！”副驾的吕野生直接打消了他的危险念头，严肃道，“你忘了上回是怎么把我们带沟里去的？这里遍地都是蠕虫，如果车给摔坏了，我们可不一定能走得出去。”
麦羽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脸色一赧，不说话了。
欧小青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越野车继续沿着既定方向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开始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而检测仪上的数值更是在短短十分钟内迅速攀升至25。
麦羽：“我们应该快接近边缘了！”
吕野生朝窗外看了一眼：“先把药吃了，衣服和腕表也准备好。”
在环境污染值低于40的地方，抗污染药还是能起到较好的保护效果。若要进入到40以上的区域，就必须穿上防护服，佩戴持续性的体内污染检测仪，以便在出现问题时第一时间发出提醒，及时撤退。
不过他们此行是受人委托，到0001污染区附近去寻找遇难者的遗物，理论上是不需要用上防护服的。
越野车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里已经没有石化蠕虫的踪迹了，四周静悄悄的，三人的神色却更为凝重。
吕野生端起自己惯用的武器，边打量四周，边吩咐麦羽将地图打开。
不用他交代，麦羽早就已经这么做了。
屏幕显示这片区域有着不规则的边界，外围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标记，详细列明可能会出现的危险状况，越往里标记越少 ，中心地带甚至有大面积的空白一片，充斥着未知的恐怖。
“最后一次信号是从A1区传回来的，但不确定队伍有没有继续行进。”麦羽说道，“原本的路线应该是绕边界一圈。”
欧小青：“那就先去A1，如果找不到，再按照他们的路线走。”
A1区距离他们此时的位置大概有十几里，越野车尽量沿着边界前进，仪器的污染度数也一直维持在30以下。
期间有两头通体斑斓的野鹿从前方跳跃而过，哪怕盯上一瞬都会令人头晕目眩；还有几颗如同巨型蒲公英般的千头蛇，在车辆上方沉沉浮浮，发出喑哑低沉的嘶鸣。
好在这些污染物似乎都对他们不感兴趣，很快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麦羽松一口气，看了眼地图，说道：“接近了，应该就在正前方不远。”
欧小青开着越野车进入A1区，没过多久便发现了一些散落在地上的人骨，上面已经没有半点血肉残丝附着，像是被极其霸道的力量撕碎，然后又遭到了其它生物的分食。
他们沿着骨头碎片踪迹追查，继续行进了几里地，终于见到大量的人类尸骸，有的还裹着衣物，有的勉强能留个全尸，但绝大部分都是七零八落，散乱四周。
几台黑色的仪器静静躺在这些尸骸之间，莫氏合金打造的坚硬外壳保护了它们的完整性。
麦羽十分惊喜：“找到了！”
委托人希望他们寻回的遗物，主要还是这支科考队伍所携带的监测设备，里面记录的珍贵数据或许能对将来解析污染区辐射扩散规律起到重要作用。
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省下不少功夫。
越野车停下了。
麦羽与吕野生去搬东西，欧小青提着枪戒备四周。
片刻后，一切仪器收拾妥当，他们又用最快速度回到车上。欧小青正要踩下油门，车身却猛然晃动了一下。
三人均是脸色一变。
“……”麦羽咽了咽口水，心存侥幸道，“是地震了吗？”
欧小青默不作声，但是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把车速开到最大，冲破重重迷雾呼啸而去。
十几里的距离，如今却变得无比漫长。
在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中，地面的震颤变得越发明显了——显而易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迫近！
雾气之中隐隐显现某个庞然大物的身形，比小山还要高的骨骼长躯，从内部蜿蜒而出的无数细长触手，能够一次性将数十辆越野车踩扁的狰狞巨足，全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麦羽趴在后座上，透过玻璃看清了对方的模样，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
“为什么伽马会出现在这里？”他喃喃道，“预警系统根本没有动静啊！”
欧小青冷声道：“那个臭老头骗了我们！”
“不一定，也可能是3S级太稀少，超出了仪器的检测限值。”吕野生神色凝重，“我听说伽马的行迹路线发生了改变，但应该从来没有离开过阿尔多地区，怎么会突然……麦羽，你先坐好！”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透出某种迫在眉睫的急切与警告。
麦羽有所预感，脸色更为煞白，连忙将安全带牢牢系紧，又抓了把武器防身。
下一刻，越野车突然被某种可怕的力道击中，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响，车辆猛然向一侧飞出，险些失去控制翻滚。
欧小青面无表情，在关键时刻稳住底盘，避免了翻车的厄运。
覆盖细密鳞片的触手在空中拐了个弯，迎面冲向车前玻璃，欧小青猛打方向盘，勉强与之错开，瞬间跑出了百米远。
吕野生看准时机，肩抗T型镭射炮从天窗探头，对着纠缠不放的黑影就是一发。
光束破空而出，准绝命中目标。
触手断裂，迸射出恶臭的浓绿液体，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了一个个坑洞。
吕野生怒喝：“快跑！”
无需他提醒，欧小青早就踩足油门。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给面子，伽马居然被镭射炮震慑，停住了前进的脚步，他们当然要抓住这个黄金时间。
越野车风风火火一骑绝尘，终于在两分钟后成功闯出污染区范围。
茫茫原野依然不见人迹，荒凉诡寂，但好歹视野变得清晰开阔，更容易发现危险靠近。
隔着重重雾气，伽马的庞大身影已经无法看见，但能够明显感觉震感逐渐减轻，也没有其他触手追来。
那家伙像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
欧小青停下了车。
麦羽心有余悸，武器仍然不敢离手，生怕转头又看见一只3S级污染物。
欧小青全程表情镇定，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但其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脱离危险，紧绷的心弦勉强得到放松，她看着远处那片雾气笼罩之地，突然笑出了声。
仿佛被她的笑声传染，其余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一刻弥漫开来，缓解了众人心里残留的负面情绪。
麦羽脸上浮现得意之色：“以后可够我们吹的了！直面3S还能全身而退，天底下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耐？”
欧小青挑眉：“这好像是我与阿生的能耐，与你无关吧？”
麦羽面不改色：“小青姐，结识了你们这样的人才，就是我最大的能耐啊！”
欧小青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吕野生忽然开口说道：“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欧小青转头看向后视镜，果然发现在距离他们几百米远的地方，一道人影正挥舞着双手朝这边跑来，看上去很是激动。
麦羽也瞧见了，疑惑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才一路疾驰飞奔，他们光顾着逃命，也没注意到周边有没有旁人。
“……不清楚。”吕野生顿了顿，确认道，“预警系统还是没有提醒？”
麦羽看了眼安静的终端：“没有。”
不一会儿，那人跑到了越野车边。
吕野生放下车窗，迎面对上一双满含期待的晶亮眼眸。
“有事吗？”他问。
年轻男子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一时有些不适应，无措地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好，请问能不能让我搭个便车？”

第2章 人形污染物
吕野生打量着面前这位陌生的年轻男子。
略微有些奇异的语调，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口音。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有着当今时代绝大部分人类都不会有的好气色，仿佛是那些生活在黑塔之中，被重重防护设施保护的上流贵族。
男子的瞳孔是罕见的暗红色，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既纯净又迷人。
吕野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忽然愣住了。
是错觉吗？他似乎见到对方的瞳孔剧烈涌动了一下，如同沸腾的液体咕噜冒泡，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吕野生没来由一阵心惊，紧接着便是强烈的头晕目眩，直到他条件反射将视线移开，症状才有所好转。
欧小青察觉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吕野生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阿冻见窗边的男人迟迟不说行不行，驾驶座的女人又冷着张脸，心里越发感到忐忑。
附近荒郊野外的，就只见到这么一辆载着活人的车，如果对方不愿意带他离开，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城市。
他用已经好久没有运转的脑子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没有做自我介绍的缘故，连忙补充道：“我叫阿冻，刚刚才从危险的地方逃出来，真不是什么坏人。”
后排的麦羽听见这话，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你说危险的地方？哪里？”
这方圆百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0001污染区，这家伙该不会指的是……
“那里。”阿冻说道。
三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齐齐陷入了沉默。
麦羽心想，自己可真他娘的料事如神，只是这家伙真不是在吹牛吗？他看起来可不像在污染区走过一遭的样子，从头到脚干净清爽的，更像是踏春闲游归来！
片刻后，欧小青开口道：“你一个人？”
她的嗓音就和她的气质一样，冷漠中透着强势，让阿冻不由自主抖了抖。
“是、是的。”
吕野生：“你没有同伴吗？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阿冻……当然有同伴的。
异变发生的时候，他正在饭馆里和两个朋友聚餐。
他还记得自己用筷子夹起一片青菜，然后突然之间，从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开始，大量血肉疯狂增生，肉瘤之中长出肉瘤，如同迎风招展的春草般，转眼蔓延至全身。
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红与紫的光影交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朝着某种恐怖的方向转变，精神更像是落入滔滔洪流之中，只勉强抓住一根脆弱的枯枝，沉浮于即将崩溃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洪流散尽，他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并且看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阿冻不是很想回忆当时的心理状态。
好在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至于他的朋友，自从醒来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没认出。
比如东边那只时常潜伏在地下，通体有数千米长的巨大爬虫，又或者是西边那团连绵簇生、全身上下都是牙齿的活动怪礁，阿冻也不知道是不是朋友变来的。
他们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只会冲他发出咆哮威胁之音，然后迅速远离。
阿冻的胆子向来不大，几次下来，他也不敢再去问些什么，只能把疑惑深埋在心底。
对于吕野生的问题，他其实半点准备都没有，但潜意识里觉得不能实话实说，否则就会暴露自己变异的事情。
要知道在那些电影小说里面，变异者通常会被普通人忌惮，尤其是那些变异方向有些惊悚的，就更是如此。
阿冻一点都不希望引来其他人注意，他的毕生追求是过上悠闲的咸鱼生活。
他只好继续动用自己生锈的脑袋瓜子，花几秒时间编出一个理由：“他们都跑掉了。”
吕野生皱了皱眉：“他们丢下了你？”
阿冻：“……”
阿冻犹豫一瞬，对那两个生死未知的朋友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非常心虚地轻轻点头。
吕野生的眼里浮现同情之色，他当了十多年的雇佣兵，也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欺骗与背叛，为了活下去抛弃同伴，甚至已经可以脑补出对方的经历。
他没有继续追问，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你希望我们载你一程？”
阿冻眼神一亮：“是的！”
吕野生：“我们未必顺路。”
阿冻：“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到有人的地方去，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吕野生回头看了看同伴，欧小青没有反对的意思，麦羽则是一脸“你决定吧”的表情。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以前也帮助过其他落难者，见死不救不是他们的性格。而且他们身经百战，就算那些人当中有不怀好意的，他们也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只不过想到先前那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吕野生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忧，不太确定那是源自先前与3S级污染物短暂遭遇的后遗症，或是出于什么其他原因。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推开车门，对麦羽说道：“把腕表拿来。”
麦羽当然清楚他为什么要腕表。
人体的污染指数一旦超过警戒限值，就成了不可逆的过程，畸变迟早会蔓延全身，逐渐成为失去人性的污染物。
有些异变从外表看不出来，通过扫描检测却能发现。
这种仪器的前身是电子健康管家，与预警系统采用的是不同原理，虽然没有后者的大范围探知优势，但由于是近距离全身扫描，结果相对来说要精细得多，有些甚至可以判断变异部位。
阿冻不知道这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心里有些紧张。
腕表型检测仪由金属显示屏幕以及遍布检测端口的扣带组成，落在阿冻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便自动贴合缩紧，启动扫描功能。
下一刻，屏幕的度数从零刻度开始飙升，伴随着红光闪烁与嗡鸣不断的强烈警示，在短短几秒时间内直线上升至100%！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黑色的100%宛如某种干涸的血迹，在停止闪烁的幽幽红光映衬之下，显得越发刺目而阴森。
吕野生心头警铃大作，污染指数百分百，就代表被检测对象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已经彻底异变成污染物了！
可污染物的形态千奇百怪，他却从未见过能够如此完美拟态人形的，不仅掌握了人类的语言，甚至是对答如流，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更别说预警系统也完全没有动静！
吕野生大脑飞速运转，将一只手背到了身后，朝越野车上的两人比划了某个手势，另一只手则按住了腰间的手枪。
阿冻看见他握枪的动作，顿时有些慌乱。
他意识到应该是戴在自己手腕上的这个仪器检测出了某些问题，毕竟它刚才又是发红光又嗡嗡直叫，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我真没有恶意……”
阿冻努力试图解释，自己只是不幸被困在这里的倒霉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如今不过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城市歇歇脚。
吕野生面色不显，内心却越发震惊，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仪器检测出了问题。
世界上的污染物千千万，什么稀奇古怪的种类都有，但他真没听说过这么像人的……还是如此温和绵软的性格。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拿团队所有人的性命来冒险。
同样震惊的还有坐在车上的麦羽。
他读懂了吕野生的手势，感到难以置信。
“明明看着就是个人啊，怎么会……”
“你闭嘴。”欧小青斥道。
麦羽立刻噤声。
欧小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吕野生的动作，在他发射烟雾弹的一瞬间踩下油门。
越野车呼啸启动，吕野生趁云烟缭绕之际用最快速度撤退，借助后备车轮跳跃上车顶。
阿冻有些措手不及，被源源不断的烟雾糊了满脸。等到回过神来时，越野车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个黑色小点。
显然是不欢迎他的意思。
“……”
阿冻的眉毛耷拉下来，心情沮丧极了。
低头看去，检测仪表还扣在自己的腕上，屏幕里的100%尤其显眼，仿佛是在嘲笑着他的天真。
阿冻忽然有些生气，一把将腕表扯了下来，正要摔到地上宣泄情绪，却又意识到这是别人的东西，似乎有点不太好。
他抿着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腕表揣进了口袋里。
看着越野车离去的方向，他重新变化为最容易移动的粘稠液态，锲而不舍地追了过去。
*****
两个小时后，全程飙速的越野车成功穿越石化蠕虫活动区，而此时的天色已渐暗，夜幕开始笼罩四野。
在这样的环境下赶路并不是明智的决定，如果运气不好遇上污染物，视线的受阻会影响到他们的应变能力。
于是三人找了个地方休息。
这里依然还是荒原，却没有前面走过的区域那么空旷。大量嶙峋怪石分布四周，有的像是斜插入地的贝壳，正好给他们提供隐蔽的空间，如果下起雨来也可以挡上一挡。
由于那些飞行于云层之间的污染物，雨水里携带了越来越多的腐蚀物质，对越野车很不友好，还是能少淋则少淋。
“今夜轮流值守，每俩小时换一次。”吕野生说道，“麦羽第一班，小青接上，我最后。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另外两人自然没有意见。
随着夜晚真正到来，世界也比白天安静不少，但偶尔还是能听见古怪的动静从远方传来，他们都习以为常。
吕野生和欧小青野外经验丰富，在各自的座位闭目养神，很快进入浅层睡眠。
麦羽喝了两瓶营养液，又打开电子终端查阅了部分新消息，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有些尿急了。
他打算下车解决，结果刚找了个地儿，却突然感到芒刺在背，仿佛有什么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凉飕飕的，连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不受控制立了起来。
麦羽睁大了眼，心跳有些加快。
他握住随身携带的枪械，也没空去思考预警器为什么没有反应，尽量不动声色转身，搜寻那道视线的来源——然后猛然定住了。
越野车内只有一盏壁灯散发微弱光芒，亮度甚至不比遍布荒原的月神苔，这是为了避免吸引那些趋光性的污染物。
但麦羽此刻恨不得将所有大灯通通打开。
如果不是光线昏暗，他或许就不会觉得，那道出现在越野车旁的朦胧身影，居然长得有点像白天被他们甩掉的人形污染物。

第3章 不如做只猫
“咳……你好。”不速之客开口道。
麦羽：见鬼的，为什么连声音也像！？
“你们落下了东西。”不速之客伸出右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腕表。
麦羽：“……”
尽管光线昏暗，麦羽依然一眼认出来了，这玩意儿与越野车上剩余的两个体内污染检测仪是同款——更确切的说，它就是早上经自己双手递出去的那个。
都到这种时候，也不能存什么侥幸心理了。
麦羽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不是落下的，这是我们送给你的。”
说这话时，他刻意抬高了音量，希望越野车里休息的两人有所察觉。
阿冻并未注意到麦羽的小心思，摇头道：“我不能收，还给你们。”
他见麦羽没有要接的意思，便自己朝对方走了过去。
麦羽强忍着后退的冲动，脑子飞速思考。
阿冻这么坚持，他不敢贸然激怒对方，而且那个检测仪可是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实话说如果可以回收的话，他绝对是百分之两百愿意。
可另一方面，谁都不知这人形污染物的真实想法，仪器又会不会变成了污染源，毕竟预警器没有反应，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家伙的危险等级和污染性……
麦羽陷入两难境地，而阿冻已经去到了他的面前，背对光源站立，脸部神色晦暗不清，阴影投落在他的身上，透着阴森诡谲。
无数惊悚的画面在麦羽脑海里闪现。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开枪的时候，另一直径2cm的枪口率先抵住了阿冻的后脑勺。
“别动。”
这是吕野生的声音。
麦羽如获大赦，立刻跳了开去，三两步躲到同伴身后，低声道：“阿生哥，又是白天那个！”
吕野生瞅着这T恤就觉得相当眼熟，一听麦羽的话，心里的不祥预感立刻坐实了，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一路跟过来。
“……你有什么目的？”他沉声问道。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多问一句，该杀死、驱逐还是转身就逃，几乎瞬间便能做出决断。
可阿冻的行为举止实在过于像人，他在无意识间，也选择了普通人的沟通方式。
阿冻颤了颤。
他从来没有试过被人用枪支指着后脑勺，这种冷冰冰硬邦邦的感觉，让他马上联想到了从前看过的电视电影里面的桥段。
“我、我只是来还东西的。”
他仿照剧情那样举起双手，紧张得连模拟出来的心脏都跳快了很多，浑然没有意识到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无论挨多少发类似的子弹，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真没有恶意。”阿冻发誓道。
这是吕野生今天第二遍听到这句话，他看着勾在阿冻右手虎口处的腕表，表情越发古怪。
片刻后，他说道：“谢谢你。”
阿冻眼睛一亮，连忙趁热打铁：“那我能坐你们的顺风车吗？”
吕野生：“……不能。”
阿冻的肩膀顿时耷拉下来，哪怕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的委屈与失望。
吕野生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负罪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疑似胃鸣的咕噜声响。
在寂静的夜晚上，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阿冻有些尴尬，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沸腾冒泡，这是饥饿的信号。他咬了咬唇，壮着胆子问道：“那能给我些吃的东西吗？”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了。
吕野生：“……”
阿冻见后头的人不吭声，便卯足了劲努力表现自己的不容易，说他沿着车轱辘印追了不知多少里地，途中又累又渴，还差点饿晕在路上。
麦羽边听边想，这可真是太可怜了，可怜到如果他们连一点吃的都不给，就等同于残忍无道丧尽天良……但是正常人真能在几个小时里徒步跨越两百公里吗？跟这样的家伙产生交集当真没问题吗？
吕野生心里也是类似的想法。
就在两人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欧小青走下了越野车，手里拿着一小块巧克力。
麦羽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着她走到阿冻身前站定，面无表情道：“吃完就走。”
惊喜从天而降，阿冻顿时眉开眼笑。
他接过巧克力，迫不及待拆开外包装，随着一口含住边角，浓郁香甜的气息在唇齿间荡漾开来，带来了久违的幸福滋味。
阿冻愉快地眯起了眼，轻咬下一小块，感受着它在嘴里化开，表情满足而惬意。
他又咬下了一小口。
再一小口。
巧克力很快被他吃完了，阿冻意犹未尽，灵活的舌头把口腔内外舔了一圈，将所有残留在角落里的醇厚余香尽数卷出。
欧小青看在眼里，目光略微柔和了些。
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家伙，让她想起了自己已经去世的弟弟，那小子也喜欢巧克力，也是习惯像这样小口小口抿着吃，脸上写满了舍不得。
可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缩，几乎是连着后退数步。
即便此时光线昏暗，欧小青也依然能清楚见到阿冻身上发生的异变。
他的下半躯体仿佛融化了般，无论是衣物、皮肤还是骨血，通通都混合在一起，迅速失去最基本的人形，成为某种色彩斑斓又粘稠诡秘的流动液团。
疑似触手的条状物从中生长出来，先是茫然地四处张望，仿佛上面生有眼睛，紧接着便锁定目标，朝欧小青席卷而去。
吕野生脸色大变，不假思索开枪射击。
子弹准确命中触手末端，却像是陷入了泥沼一般，能够轻易将C级污染物洞穿的速度瞬间卸得半点不剩，让它变成了无害的金属物件。
欧小青被缠住了。
但她依然保持冷静，抽出插在腿侧的特制匕首，在触手探索似的四处游走之际，手起刀落，向其中一条砍去。
这把匕首采用阿尔多地区发现的新型金属打造，对污染物有着普遍且明显的克制效果。
与此同时，吕野生拔出另一把威力更强的镭射武器，这一次瞄准的是阿冻的脑袋。
他目光微沉，就要扣下板机。
却听阿冻忽然啊了一声。
他原本正沉迷于舔舐包装纸内侧剩下的最后些许巧克力液，满心恋恋不舍，结果身体末端传来某种轻微的刺痛感，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居然解除了拟态，而且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卷住了送自己巧克力的好心人！
“不、不好意思啊……”
阿冻连忙松开了欧小青，随即想到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想再吃，不听话的身体便先于脑子行动，打算狩猎更多的巧克力回来。
他满脸尴尬之色，解释道：“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实在太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心情比较激动。”
一边说着，他一边努力想要将自己的半边身子变回去，但也许是潜意识里对巧克力的渴望过于强烈，居然费了半天功夫都没能成功把人形捏出来。
甚至于还有不少触须在蠢蠢欲动，此起彼伏地冒着头。
阿冻更尴尬了。
其余三人的眼神也都十分诡异。
麦羽原本还觉得这家伙看着人模人样，与那些不断挑战人类心理接受上限的污染物毫不沾边，没想到结论下得过早了。
吕野生看见欧小青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受伤，这才略微松一口气。
然而麻烦依然还在这里。
他倍感头疼，扣着扳机的食指不动也不是，动也不是。
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去质疑污染检测仪的结果，面前这个古怪的青年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的污染物。
可他很有礼貌，似乎不抱恶意，而且最重要的是，以阿冻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他们很可能没办法将对方甩掉。
吕野生脑子飞速运转，希望能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结果喜讯从天降，麻烦居然自己提出要离开了。
因为刚才发生的意外，阿冻感到十分抱歉，自然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
“城市在哪个方向呢？”他问。
吕野生：“……你想到人类基地去？”
阿冻满含期待地点了点头，身下的触须荡起了雀跃的波浪。
吕野生沉默几秒，说道：“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
麦羽也忍不住开口，“绝大部分基地都有设置检查关卡，是人还是污染物一测就知道。能够进入基地的污染物，要么是死的，要么是被送去实验室的，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阿冻越听越胆战心惊。
吕野生最后说道：“这只是我们的建议，最好不要接近人类基地。”
*****
阿冻没有犹豫太久。
他确实害怕被抓去当小白鼠，又或者像过街老鼠般遭到乱棒围殴，可他真的很想回到从前的平静生活，起码不用成日与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打交道，有时还要拼个你死我活。
可以先去看看情况，他默默心想。
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呢？
一晚上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阿冻继续循着越野车的痕迹前进，不然在茫茫荒原之上，他压根找不着方向。
可他又不好意思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后来突然降了一场大雨，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痕迹，他终于还是跟丢了。
直到傍晚时分，阿冻才遇见另一辆车。
那辆车正在遭遇昆虫群的围攻，看起来很是狼狈。
袭击他们的家伙有半人高，尖锐的口器在日光下反射寒光，即便被子弹射穿身体，也不会立刻死亡，流出的液体更是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连越野车的硬化外甲都抗不住。
不过阿冻见过这样的虫子，它们并不难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胆小，只要自己露出些许凶恶的气息，就会立刻四散开去。
他决定帮助那些人赶走虫群。
对方十分感激，并且表示很乐意将他捎到最近的基地，可在半路上的时候，他却一个不留神，再次暴露了本体。
场面瞬间混乱，友好气氛变成了枪林弹雨。
阿冻清楚看见那一双双眼睛里涌现出的惊恐与怨恨，如同洗不尽的陈年血色。
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枪子。
虽然不怎么痛，但心情还是沮丧极了。
第五天，阿冻终于见到了人类基地。
高耸的城墙像是一面弧形的青色盾牌，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炮台，如同无数颗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所有外来者。
全副武装的银甲守卫来回巡逻，气势森严冷肃。
果然像麦羽所说的那样，进出通道有专门的检查关卡。阿冻躲在某块石头后边，看着先前那拨人接受检查。
有几个被守卫抓了出来，其中一个当场异化成大虫，更是遭到一枪崩头，血浆飞溅。
阿冻越发紧张。
他看了眼亳无遮挡的高大城墙，又看了看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觉得无论是从哪里溜进去，都很难不被发现。
他有些心生怯意，琢磨着是不是该到别的城市去碰碰运气——哦，不是城市，现在应该叫做基地了。
经过别人的科普，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这时，几辆大巴车出现在视野远方，片刻后行驶到城墙之下。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不少人，走在最后的青年身形颀长，穿着闲适，怀里抱着一只尾巴蓬松的白色生物，像猫又像狐狸。
青年正不紧不慢地给它顺毛，与其他乘客的疲态形成鲜明对比。
阿冻借着摇曳芦荡的遮掩靠近了些，很快确定那个白色动物是百分百的污染物。
但奇怪的是守卫并没有要求青年做检查，也没有把污染物杀掉，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神色，侧身让他通行。
青年显然有着特殊待遇。
这一瞬间，阿冻突然福至心灵，立刻原地变作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咪，用最快速度奔跑过去，肉垫扒拉住了对方的裤管。
“喵～”
青年脚步一顿，琉璃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脚边。

第4章 还是剁了吧
唐意挑眉：“哪里来的小家伙？”
他腾出一只手来，捏住猫咪的后颈皮肉，拿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上，细细打量了几眼。
毛发蓬松，通体雪白，像是一朵盛开的蒲公英，唯有一双眼瞳是深邃的暗红，透着宝石般的晶莹质感。
还挺漂亮。
这样想着，他便也顺手把阿冻放进了自己怀里，与那只有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白狐狸挤在一起。
守卫不敢吭声。
他甚至不敢多看唐意一眼，全程都低垂着目光，全身肌肉紧绷，仿佛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
其实唐意长得很好看，五官立体而深邃，却丝毫不显凌厉逼人，甚至还带着几分文雅的书卷气，周身气质干干净净，仿佛与任何血腥、杀戮与暴力都没有关系。
只是守卫见识过他的恐怖之处，自然打从心底里避之不及。
当今世道，除了那些生活在黑塔里的上流贵族，绝大部分人都要面对污染物的威胁，阴影时刻笼罩在他们心间，从来未曾淡去。
虽然基地建有高达百米的围墙，并布设高空电网驱逐飞行单位，但这从来不是百分百安全的保障。何况污染物的种类日新月异，即便是那些实战经验最为丰富的老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惧。
可唐意却似乎什么都不怕。
他可以就那样平静走入S级污染物的洪流之中，随身只携带着一把手术刀，片刻后浑身血污走出来，单手拖着污染物首领的巨大盘角，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理所当然会得到大家的钦佩与崇敬；可当一个人强得超乎常理的时候，畏惧与猜疑也会逐渐散播开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他是不是已经快要变成污染物了？
他可以用手术刀轻而易举剖开污染物的身体，如果哪一天看谁不顺眼，是不是也会将那人大卸八块？
最近这几年，唐意越来越无视基地守则，经常随心所欲外出，又带着污染物回来。管理层为此曾经爆发过一次激烈争吵，后来最高长官亲自担保，才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不过各种反对之声还是从来没有消停，只是几乎没有人敢吵到唐意的面前。
但凡对他有些了解的，都不会愿意同他产生交集。
想到这里，守卫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
直到唐意走远了，他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恢复冷肃面容，沉声问道：“还有人吗？”
不远处传来回答的声音：“没有了！”
“关门！”
“是！”
*****
阿冻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青年果然身份特殊，而且也很有爱心，于是小小得意了一番。
他待在青年的臂膀之间，跟着上了一辆代步车，行驶过不知多少个街道，终于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前。
阿冻好奇探头张望，发现这里十分偏僻，四周一个邻居都没有，最近的房屋都在几百米外，中间隔着大片野地。
白色小楼外围有一方院落，生长着茂密的绿叶丛，但似乎很久没有打理，看起来相当杂乱。随性生长的枝叶层层叠叠，在落下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阿冻下意识盯了几秒，没瞧出个所以然。
唐意已经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十分空荡，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反而飘散着若有似无的寒气。
阿冻心想，会不会是青年忘记关空调了？
不过这样正好，他本来就变出了一身毛发，又和那只浑身是毛的动物挤了一路，感觉就像是贴着一个大火炉，差点都要热化了。
骤然进入到这样凉爽的环境中，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在青年怀中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喟叹。
“……”唐意看了阿冻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他的屋子里喷洒了大量的克罗塔抑制剂，对于污染物而言应该是十分厌恶的味道，这小东西居然还挺高兴？是抑制剂失效了吗？
感受着怀里另一只东西的僵硬，即便是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也还是会有下意识的反应，他又立刻否认了这种可能。
他把两只污染物带到了地下室。
同样冰冷的四面墙壁，角落里放着一个与天花板齐高的四方笼子，用K系金属打造而成。
这种产自阿尔多地区的新型金属十分稀有，价格昂贵，通常会少量加入其他金属中，用来锻造能够重复利用并且与污染物直接接触的攻击性武器，比如小刀和匕首。
像这样做成一整个金属笼子的，需要耗费大量的珍贵原料，某种程度上是奢侈的象征。
唐意将阿冻关进了进去。
针孔大小的网眼密密麻麻，离远了望去就像是一层迷乱的雾霭，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哪里都去不了。
如果是换作普通人被关在里面，很可能会感到坐立不安，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忧虑，阿冻却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比起在从前那个鬼地方，这里显然要舒服得多了。
他也没想着要到哪里去，甚至都没有怀疑自己被丢到笼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就这样在冰凉的金属板上软成一摊，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多日来的旅途疲惫潮水般袭来，没过一会儿，他便美美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阿冻梦回很久以前的某个悠闲午后，空调吹着温度适宜的冷风，自己边吃西瓜边电视，任由甘甜汁液在口腔流淌。
他睡得迷迷糊糊，甚至下意识砸吧嘴，全然不知笼子外是一副怎样倒胃口的景象。
唐意垂眸看着金属桌面上的白色狐狸。
随着抑制剂失效，长相温和无害的污染物从昏迷之中渐渐苏醒过来。
与此同时，那些蓬松的白色毛像是活了的长虫般开始游动，相互缠绕生长，凝实成虬结的肉触，末端裂开狰狞的口器。
位于中央的狐狸脑袋睁开了双眼，每一个细长的眼眶里都拥挤着不下二十只瞳孔，无序滚动一瞬，又齐刷刷望向唐意所在的位置。
唐意面无表情，手术刀从袖口滑出，刃面泛着一抹寒芒。
“你吃了多少人？”他问道。
狐狸微微张嘴，直刺脑海的无形声波骤然爆发。
唐意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目之所及全都扭曲成色彩斑斓的凌乱线条，但他很快从这种幻象中挣脱出来，银光闪过，将袭向自己的某根肉触利落切断。
他所握着的手术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锋利至极，白狐狸是A级污染物，寻常子弹根本无法破开它的体表防御，但是在这把刀下就如同豆腐般柔软易碎。
唐意徒手按住了它的嘴巴，在更多的肉触缠绕上来之前，运刀如风，又从根部刷刷刷切下好几根。
紫黑色的浓稠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滴落到了他的手臂上，瞬间造成严重的灼伤。
唐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着差不多了，便一刀扎进了白狐狸的脑门，准确切断它的中枢神经。
那些狂乱舞动的肉触全都僵在半空，随着主脑失去活性，死亡毒素迅速扩散，它们也在转眼间硬化成了石头。
不过被唐意切下的样本都保持着鲜活，甚至还残留少许神经反应，不时扭动卷曲。
他从容不迫地用特制容器把样本收好，又将A级污染物的尸体丢进粉碎机里处理，喊了清洁机器人来打扫卫生，正要离开时，却忽然听见一丝细微的声响。
“……”
他默默回头，望向角落的笼子。
竟然忘了那只半路捡回来的小猫咪。
唐意认真思考数秒，意识到养只猫好像很麻烦，养一只变异成污染物的猫肯定更麻烦。
要不还是剁了吧，他想。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阿冻抖了抖，觉得好像有点太冷了，不知空调能不能调高点？

第5章 梅开二度
唐意刚走到笼子边，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
他将终端拿出，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一分钟后，唐意挂断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眼里隐隐有些厌烦。
但他还是出门了。
至于那只随手捡回来的猫形污染物，他在笼子边上静静打量了几眼，不知是想起什么往事，眼神微动，最终收起手术刀，打算回来以后再行处置。
阿冻全然不知自己差点就遭遇开膛破肚的命运，又安稳睡了将近两小时，才终于悠悠转醒。
地下室没有窗，唐意临走前关掉了所有的灯，此时四周漆黑一片，根本无法视物。
不过阿冻也不一定非得要用眼睛看东西，他拥有某种人类无法体会到的奇特感官，即便是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视野也依然是清晰而敞亮的。
他先是装模作样喵了几声，果然得不到回应；又试探着扯开嗓子嚎了几下，半晌过去，依然不见有谁来开门。
青年好像真的走掉了。
阿冻安静下来，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其实从前在0001污染区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朋友，邻居都不愿意接近他的地盘，直到他找到离开的路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滩，按理来说应该早就习惯了。
但可能是终于来到了一个正常的地方，他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时间就变得分外难熬。
地下室没有钟表，阿冻尝试入睡不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尾巴。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活动腿脚，晃荡着晃荡着，就走到了笼子边缘。
要不先出去转转吧？
阿冻这样想着，毛茸茸的猫爪便开始发生变化，从原来极富饱满肉感的形状坍塌成了流动的粘稠液态，糊上了笼子的网眼。
笼身构造所采用的高纯度K系金属能对污染物的细胞活性产生显著的抑制效果，也给阿冻带去了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他发出一声惊呼，闪电般缩回了触须。
“这是什么啊……”
他埋怨似的嘟囔着，小心翼翼控制触须的速度，再次靠近那些密密麻麻的网眼。
触须末端不断延伸，越来越细，直到能够完全不接触网眼四边的情况下，才开始缓慢向前探去，落到笼外的地面。
十多分钟后，阿冻终于成功让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转移到了笼子的另一侧。
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为了能够不碰到那种奇怪的金属，阿冻全程高度集中精神，眼下累得直接原地化成扁扁一滩，虚弱地冒了几个泡泡。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的计划，重又振作起来，向着紧闭的房门游去。
这扇门倒不是用那种新型金属打造，只是上了锁。好在最下方有一条缝隙，虽然很窄，对阿冻来说却完全不是问题。
他出了地下室，沿着楼梯往上，去到这栋房子的生活区域。
正如先前被唐意抱进来时所见到的那样，放眼望去，一楼冷冷清清，哪怕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洒落进来，也驱不散这股仿佛已经渗入每件家具之中的寒意。
阿冻看了眼二楼，按住心头那一丝探究的冲动，再次用老方法，通过正门底下的缝隙离开了这间屋子。
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扑面而来，自然又清新，不像是污染区里那样充斥着怪异的腥臭与甜腻，让他情不自禁冒起了欢快的泡泡。
就在这时，他听见周围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似乎有什么体型小巧的生物在错综复杂的枝桠迷宫间穿行。
阿冻有些疑惑，想起自己早些时候似乎也见过类似的动静，犹豫着靠近了点。
下一刻，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忽然从灌木丛窜出，气势汹汹朝他扑了过来。
阿冻：！！！
*****
夜岚城基地中央，圆桌议事厅。
应最高长官刘正严的命令，所以高层管理者齐聚一堂，研究最近发生的几起同类异常事件。
“唐意，你怎么看？”主座的中年男人问道。
他身形挺拔，肩膀宽阔，五官相貌自带冷肃之意，不怒自威，但是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十分强硬，反而透着几分温和。
唐意：“污染物。”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银发男子便忍不住呛道：“还用你来说，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唐意淡淡瞥了他一眼。
维克多莫名心惊，条件反射闭上了嘴，随即意识到这样实在太丢脸了，又硬着头皮大声道：“长官喊你来，就是要让你看看是什么污染物，又是怎么导致这种情况的！不然你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
“维克多。”刘正严喝道。
银发男子从中听出些许不快，瞬间消音。
另一身形高瘦的年轻女子轻笑出声，刘海下的细长双眼闪过意味不明的暗色，打趣道：“维克多先生也太心急了吧？”
维克多：“……”
维克多额角跳了跳，但还是顺着女子给出的台阶往下：“实在是因为时间争分夺秒，不尽快找出原因，风险就一直存在。”
刘正严：“所以我才会召集大家。”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唐意，说道：“无论是什么想法，你都可以说出来。”
唐意垂眸打量着立体投影出来的几名受害者，他们昏迷不醒数日，生命体征却显示正常，只有污染指数正在逐步攀升，可根据身体扫描结果，目前没能在这些人身上找出哪怕任何一处异变迹象。
而且他们全是生活在基地内的普通居民，近几年都未曾去过外面。夜岚城位于零污染区域，即使在这里从出生活到老死，都不应该会受到环境污染辐射。
现在这些受害者的出现，就表明着很可能有辐射性污染物潜入了基地。
偌大的议事厅一片寂静。
其他参与者的目光纷纷落在唐意身上，有些是在期待他提出更有针对性的见解，有些则更为复杂，甚至怀疑他是否会与此事有关。
毕竟在座众人都知道，唐意经常会无视基地规矩，将污染物带回他的住所。
唐意终于开口：“可能是孢子寄生……”
这次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便有几道声音齐齐响起：“不可能！”
他们都是负责安全维护的守卫官。
由于过去有过类似的经验教训，他们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防范工作，从各方面杜绝污染物孢子被携带入城的可能性。
刘正严的眼神更为凝重：“依据是？”
唐意：“只是一种直觉。”
“直觉？这可不像是该从科研人员这里听见的话。”维克多轻嗤一声，“毫无头绪就老实承认，没有谁会嘲笑你。”
话虽如此，他语气之中的嘲讽之意却相当明显，隐隐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直到刘正严让他们安静，才有所停歇。
刘正严看了眼维克多，不赞同道：“唐意经历过许多事情，他的见闻比我们在座所有人都要丰富，有的时候直觉并非无稽之谈，而是某种经验的表现。”
维克多张口无言，心里骂了几句。
“我觉得刘长官说得有道理，只是……”先前开口的女子眸光微转，欲言又止。
刘正严：“徐媛，你有什么看法？”
徐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怕得罪人。”
刘正严眉头微皱：“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有话就直说。”
徐媛点头，视线转向唐意，缓缓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唐先生每次进城似乎都不用接受规定检查，会不会是他身上携带着有……当然，这不过是一种可能性，我也没有说唐意先生哪里不好的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维克多立刻接嘴：“就是啊，这污染物指不定就是他带进来的！”
其他人心里本来就积了些情绪，平日里不敢吵到唐意面前，此刻见时机正好，纷纷壮起胆子向刘正严控诉。
唐意面无表情，置身事外，仿佛被控诉的对象不是自己。
反倒是刘正严的脸色越发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下一刻便会雷电交加。
众人察觉到有些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刘正严这才开口道：“当时是我站出来给唐意担保，给他开了特权。你们现在的意思，是要质疑我的决定？”
他的话里依然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似乎只是平静的一问，然而但凡是眼睛没瞎的，都能清楚看到那张凌厉面庞所流露出来的隐忍怒气。
没人敢吭声了。
刘正严是执掌夜岚城二十余年的最高长官，期间多次避免基地沦落覆灭结局，不曾做过任何一次错误的决定，早就已经成为基地众人眼中英雄般的存在。
哪怕是对这些位居高位的管理者来说，他的威严也是不容侵犯的。
片刻后，一名有着卷曲棕发的年轻男子颤悠悠举起了手，像是课堂上准备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打破了会议室内的沉默。
“其实、其实我有话想说。”
刘正严的神色略微缓和，问道：“贝恩，你有什么发现吗？”
名叫贝恩的男子轻轻点头，将终端刚刚接收到的分析数据通过图文形式投影出来。
他负责气象环境监测与预警，由于前些天连续出现了好几次的天气异常，便安排人员进行专门的分析测算。
如今得到的结果显示，相较于过去数年的历史数据，今年的风向至少发生了二十度以上的偏差，从原来的南偏东彻底变成南风。
“南风……”刘正严若有所思，数秒后忽然想到一事，脸色微变，“南方有什么？”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唐意。
唐意几乎是同一时间回答：“0769号污染区，四百公里外。”
听到污染区几个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唐意继续说道：“现在正好是繁殖的季节。”
维克多听懂了他的意思，眉毛瞬间跳得老高：“不会吧？你不要危言耸听啊！”
徐媛：“唐先生的意思是，那些孢子有可能会被风吹过来？”
唐意用平静的眼神代替了回答。
徐媛的脸色顿时苍白不少，嘴角笑容也消失不见，半晌后喃喃道：“那可真是……无处可藏。”
毕竟基地上空布设的电网只能驱逐那些具有一定体型的污染物，可对于过分细微的孢子，则基本没有防范效果。
刘正严沉思片刻，对唐意说道：“有没有办法治疗？”
唐意：“我要先看看那几个人。”
*****
唐意回到住处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仅剩最后一点余晖洒落在丛生的灌木上，并不赏心悦目，反而透着几分狰狞。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错综复杂的枝节，忽然有些烦躁，想着不如找个时间铲平算了。
紧接着他就见到了趴在台阶上的小家伙。
与早上捡到的污染物不同，这家伙虽然也是雪色的毛发，却多了许多流水般的浅灰色花纹，只有四只脚白白净净，仿佛踏着云朵，又像是穿了白靴。
猫崽见着他靠近，从小小的嘴巴里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喵，看起来十分可怜。
“……”
唐意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冻又喵喵叫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便“费力”地爬起来，踉跄着跳下对自己的身型来说略微有些勉强的台阶，摇摇晃晃走到唐意脚边，故伎重施地扒住了他的裤腿。
唐意微垂着眸，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又碰到了一只？

第6章 投喂
阿冻并不知道，自己污染物的身份在唐意眼中已经暴露无遗。
他对这个新世界的认识少得可怜，目前基本还是靠的别人科普，以为只有仪器才能检查出变异程度，平日里装得够像就可以蒙混过关。
这条道理在大多数情况下也确实适用，但唐意是例外的。
如果换做夜岚城的其他任何一人站在这里，哪怕是那些经验老道的雇佣兵或守卫员，第一印象都只会认为阿冻是普通的猫咪幼崽。
毕竟按照目前的普遍观点，物种在转变为污染物以后，必定会发生显著的外观异变。也有极少数能够拟态的个体，但通常都存在某些方面的明显破绽，不像阿冻这样完美变化，彻头彻尾就是只猫。
不过唐意在见到阿冻的第一眼时，就已经知道他是污染物了。
自从七岁那年开始，他便能够清楚感知到来自污染物的独特“声音”。那是带有强烈侵略性的杂乱噪音，横冲直撞闯入脑海，每一下都化作重锤，无情打击在他小小的心脏上。
他曾经为此痛苦、发狂，求死而不得，但是到了现在，一切早已变为习惯。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世界就该充斥这样难听的噪音，这反而是他活着的证明。
不过就算再怎么习惯，污染物的声音也总能引起他的不愉快。就像是门外有人不断抄起家伙摔打狠砸，锅碗瓢盆，木桌椅凳，甚至是金属刀具与机关枪械，充斥着永无止尽的暴力与癫狂。
唐意垂着眸，看向扒着自己裤腿的小猫。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的音律竟然是前所未见的温和，不急不缓，彬彬有礼，如同友善的访客在屋檐下轻叩门扉。
白天捡到的那只猫形污染物，好像也是类似感觉？
他回想起自己当时站在笼边，打量着里头打盹的蒲公英球，当时决定暂时放过对方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那听着还有几分和谐韵律的声音，让他的烦躁情绪出奇地平静不少。
唐意将阿冻提了起来，问道：“你从哪里来？”
阿冻当然不能回答，他还记得自己伪装的是一只普通小动物，于是继续虚弱地喵了两声，眼神湿漉漉的，尽显可怜弱小无助——换句话说就是求投喂。
他已经闻到了那个纸包装里传出的香气，那必须是某种人间美味！
唐意也没有指望得到听见回答的声音，只是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于是他带着新捡到的小猫崽，开门而入，径直向地下室走去。
灯亮以后，一切如常。
可是笼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一根猫毛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仿佛那只蒲公英猫根本不曾存在过。
唐意古怪的眼神落在了阿冻身上，说道：“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阿冻瞪着无辜的蓝色眼珠子，表示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唐意：“你能够拟态？”
他虽然是在提问，语气却听着已经八九成肯定。阿冻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只能继续装无辜，同时意思意思挣扎几下，让唐意注意看看自己和先前的蒲公英有什么不同。
唐意回到一楼，连接终端，查看屋里的监控摄像。
阿冻老实待在唐意的手里，看着多个窗口画面打开，将他逃亡的全过程记录播放出来，心中直呼好险。
他最开始确实没有想到监控的存在。
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并过去没有在家里装监控的习惯，潜意识里认为唐意也不会；另一方面则是他光顾着集中精力钻出笼子，无暇顾及别的事情。
直到去到了屋子外边，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情况，后来仔细观察一阵，果然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隐秘摄像头。
本来有监控摄像也没什么问题，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再变个样子混入人群中。
可阿冻很快想到自己在人形状态下容易控制不住，一旦露出破绽，肯定会被驱逐出城。但如果不与其他人接触，他又不可能赚得了钱，也就吃不上正常人的食物，更没有住的地方。
出去溜达一圈，让阿冻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临近傍晚时，各家各户亮起了灯，他走在街道上，看行人来往匆匆，眼巴巴闻着面食的香气扑鼻而来，实在馋得不行，体内都冒起了饥饿的泡泡。
然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并不富裕，对于路上见到的流浪猫，即便是心生同情，也没有余力去分点食物给他吃。
阿冻只好打道回府。
早些时候在唐意家门口，有只猫型污染物偷袭了他，混乱中他吞吃了对方的部分毛发与血肉组织，随即发现可以变成对方的样子。
那家伙确实长得很像一只猫。
除了增生的脊椎骨刺从后背长出，弯刀般的獠牙突破上唇暴露在外，别的地方都和一只猫没什么不同。
阿冻拟态成那家伙的模样，又对着水面照镜子，把不友好的獠牙和骨刺摘掉，然后“偶然”躺到了唐意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青年归来。
他在心里唾弃了自己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下定决心等以后能够熟练掌握变形，一定要出去自力更生，并且报答青年的恩情。
唐意并不知道阿冻内心所想，尽管视频显示他前后捡到了两只猫似乎不是同一只，但他心里却总觉得不是这样。
不如切开来看看？他想。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银色的手术刀滑落到唐意手中。他的眸光有些凉薄，甚至透着几分非人的无机质感，瞳孔深处已经倒映出了小猫的死状，没有任何动容与同情。
阿冻瞧见手术刀，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当那是什么奇形怪状的餐刀，以为他终于要开动晚饭了，于是发出迫不及待的喵喵声，表示自己非常乐意试试毒。
唐意：“……”
唐意顺着阿冻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袋油纸包装的食物上。
散会以前，刘正严的助手将这袋东西交到他手里，告诉他是刘正严妻子亲手制作的。
那位温贤淑慧的女性来自哈特北地区，被刘正严保护得很好，平日里不用忧心其他事情，因此很有闲情逸致钻研料理，并且热衷于将做好的食物送给唐意一份。
当时助手怎么说的？
好像是哈特北风味的烤小鱼干。
唐意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收到以后通常会塞进冰箱，想起来吃点，要是想不起来，就等日后收拾时扔垃圾桶。
他感受到小猫咪内心的高兴和期待，似乎都通过提起的后颈皮肉传递了过来。脑海中突然闪过很久以前的某些画面，唐意神色微怔，将阿冻放到了桌上。
“你想吃？”
阿冻：“喵喵喵！”
唐意：“饿很久了？”
阿冻：“喵喵喵！”
阿冻应得毫无压力，虽然说几个小时前他也算是吃了点东西，但其实连塞牙缝都算不上，再往前追溯则是那帮雇佣兵送给他的压缩饼干，还有欧小青的巧克力。
连续四五天时间，只进食了这么点东西，他其实一直维持着饥饿的状态。要知道当年在污染区的时候，虽然找到的食物都不怎么好吃，却往往能让他吃到撑……
唐意拆开了袋子。
阿冻激动地跑了过去，又在最后关头刹住脚步，矜持地等在一旁。
唐意倒出了些小鱼干，说道：“吃吧。”就当是上路前的最后一顿了。
勾人食欲的香气迅速扩散开来，阿冻低头舔了舔，随即浑身一颤，只觉得灵魂都要飞上了天。
好好吃！
比起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小鱼干的味道要丰富得多了，哈特北人喜欢在烹饪时加入多种香料，增加味觉的层次感。
阿冻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一条，觉得不是很过瘾，干脆坐在了桌子上，两只爪子抱起足有自己尾巴那么长的小鱼干，欢欢喜喜啃了起来——浑然已经忘了边上还有旁观者一名。
唐意有些愕然。
因为小猫此时的动作，看着特别像人。
过去在实验室的时候，他曾与一只黑猫交过朋友。
对方无法口吐人言，却可以用爪子写字，吃东西时也会像这样成八字张开两条后肢，用两条前肢抓起食物往嘴里送。
他具有极高智慧，仿佛能够洞察一切，如果还可以继续做人，必定会有很高成就。
有一瞬间，唐意忍不住去猜想，这只小猫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哪知道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并彻底否决了这种可能。
只见阿冻正在风卷残云般扫荡着小鱼干。
他过于沉迷干饭，一时没有发现自个儿的尾巴混进了食物当中，更在不知不觉间把尾巴捧在手里，似乎把它当成了小鱼干。
唐意心里突然有某种预感。
这个预感才刚刚浮现在他心中，阿冻的嘴巴就已经咬下去了。
……唔，味道怎么有点不对？
阿冻奇怪着，下意识又咬了一口，发现好像有毛。迟到的感觉才终于传来，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发出惊恐大叫。
“啊啊啊——喵！”
他在最后关头想起还有旁人在场，不忘猫设身份，强行把啊啊大叫改成了喵喵大叫。
唐意：“……”
唐意眼睁睁看着那个炸毛的小家伙在桌面上蹦了几下，忽然安静下来，用肉爪子抱着尾巴一遍遍顺毛，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伙伴。
他面无表情看了几秒，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真傻。

第7章 同床
傻成这样的，唐意实在没法把他和那只睿智的黑猫联系起来。
不过也好，毕竟黑猫留给他的最后回忆并不美妙。
他的右手臂至今还留有一道咬合疤痕，强腐蚀性物质造成了难以修复的永久性损伤，也断送了他少年时代绝无仅有的一段情谊。
阿冻不知唐意内心所想，还在专心捋着毛。
他用爪子把尾巴部分的身体组织仔细匀了又匀，像搓橡皮泥一样，希望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填平那几道撕裂的缺口。
不然他也不好解释，为什么一只猫能够如此凶残，不仅对自己的尾巴下得去嘴，还要咬上两口才发现问题。
实际上他也没想明白这一点，只能认为是尾巴沾了香料的缘故，闻着有点诱人。而且他过去也试过在馋得厉害时把身体的某部分变成炸鸡或者薯条，大概潜意识里觉得这么吃没问题。
唐意的视力向来很好，阿冻的小动作并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不过他一句话没说，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就这样静静看着阿冻，直到小家伙终于大功告成，站起身来朝他摇了摇尾巴。
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唐意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阿冻歪头看他，有些心虚。
唐意问道：“还想吃吗？”
阿冻立刻把心虚抛到脑后：“喵！
他也不知道这其实是唐意给自己准备的断头饭，吃得很是欢快，在发现唐意把小鱼干全都给了自己以后，更是激动得喵喵直叫。
可真是菩萨心肠的好心人！
他心满意足吃完，走到唐意的手臂旁边，蹭了蹭，又轻喵几声，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
唐意动作一僵。
柔软的毛发从手背拂过，带来轻微又细腻的痒意。小家伙就那样惬意地躺着，仿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无知无觉，毫不设防。
……真是既天真又傻瓜，他想。
但这不足以让唐意收手，被他杀死过的污染物之中，多的是看起来温顺可爱的，往往会在任何不经意的瞬间异化成另外一番恐怖凶恶的模样，啖人血肉如狂欢盛宴。
真正令唐意改变想法的，是阿冻的“声音”。
当然不是他嘴里叫唤的喵喵声，而是从他身体之中传出来的、污染物所具有的独特频率。
最开始时，唐意听见的是清晰而平稳的规律响动，有点像是心脏的起伏，又折射着某种未知的诡秘。
可在吃完小鱼干以后，这个声音就彻底染上了慵懒的气息，轻飘飘，软乎乎，如同声音主人的整个身体陷进了海绵填充的大沙发里，愉快地打起了盹儿。
实际上阿冻还真就打起了盹儿。
他的眼睛逐渐眯了起来，连带着那股独特的频率波动，也越发趋于无声无息，仅剩下如潮汐般的悠远回响。
唐意静静听了片刻，放下了手术刀。
他的眼神意味不明，依然透着几分凉薄，但心境却是久违的平和安宁。
夜岚城之中没有谁知道，就算是刘正严也不知道，他的故乡其实在海边。不过那都是非常遥远的记忆，而后的绝大部分少年时光，他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白色墙壁。
唐意将扫描仪连上数据库，荧蓝色的光将阿冻笼罩其中，系统便开始检索与之匹配的污染物种类。
片刻后，相似度排名前十的污染物信息在终端界面逐条列出。
唐意看着最上面的一行。
【外貌相似度89%—骨刺猫，F级污染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猫科动物似乎并不太能适应大崩坏后的污染辐射环境，产生的异变方向也十分有限。
在他的印象里，小家伙的形象确实与骨刺猫最为接近，只是那些本该狰狞冒出的组织增生物，在他身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残留，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唐意眸光微沉，转而开始搜寻拟态污染物的信息。
弹出来的相关内容只有寥寥数条，而且基本都是C级以下污染物，在拟态方面存在明显的缺陷。
这也不难理解。
世界已经用百年时间证明，污染物并非是为了生命延续而诞生的新物种，而单纯是杀戮与恐怖的具现化。
它们遵循着狩猎本能行动，却又缺少对死亡的畏惧，因此不会刻意隐藏自己，只有在遭遇更为强大的高级捕食者时，才有可能受到震慑退去。
污染区仿佛成为了一个个巨大的母巢，源源不断产出新的污染物，那些死去的尸骨在山野间横躺，将之分食的生物或许又会受到感染，如同永不终结的诅咒。
何况这当中还有贪婪人心。
唐意恹恹心想，活该这世界完蛋。
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到阿冻身上时，眼神又略微发生了变化，将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从脑中驱逐，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收养这个小家伙。
如果是C级以下的污染物，对他而言就和普通动物没什么区别。
而且小家伙的声音令人心境平和，不同于过往遇到的任何一种污染物，让他感到有些新奇。
唐意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阿冻的脸颊。
小猫咪下意识蹭了一下，动作自然而然，透着信任和依赖。
“……”
唐意心想，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他抓起阿冻向二楼走去，后者在颠簸中清醒过来，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喵喵？”
唐意看了他一眼，说道：“带你去看看卧室，喜欢就住下来吧。”
阿冻的眼睛瞬间瞪大，突然有点不想敢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
二楼有两间房，其中一间封尘许久，门把处还用锁链缠绕了好几道，另外一间则是唐意休息的地方。
里面的装修风格与一楼大同小异，同样十分简朴，没什么生活气息。
床铺收拾得齐齐整整，连一丝褶皱都见不着，而除了这张床以外，足足有五十平米的空间里，却只有角落放着一个不足人高的柜子，看起来空空荡荡。
阿冻觉得有些冷。
他不太确定这是生理上的感受，还是心理上的联想，毕竟像这样的环境，如果冬天没有空调，只怕是真的会冷。
唐意：“喜欢吗？”
阿冻当然没有不喜欢的道理，空是空了点，好歹是人住的地方，还有瓦遮顶。
他装模作样地四下踱步，片刻后矜持地喵了一声，便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唐意唇角微扬，说道：“喜欢就好。”
他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流露出某种审视的深沉，只不过此时的阿冻没有发现。
他还在感叹自己终于有了借宿的地方，高兴之余又有些忧愁，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报答这位好心人。
*****
夜深。
基地内十分安静，只有沿街巡逻的守城卫兵踩过石子路面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
唐意结束工作，终于洗漱上床，回头望了角落一眼，发现小家伙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不知是不是感到有些冷，几乎要团成一个毛球。
夜岚城所在的地理位置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能够上升三十多度，到夜晚却可以降低至十多度。
唐意想了想，拿了件衣服给阿冻盖上。
到半夜三更时，一直保持浅睡状态的他忽然听见了某种细微的动静，像是脚掌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朝自己走来。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
屋子里并没有别人，会动的只有那只猫。
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已经趋近于无的污染物波动又像是从沉睡中复苏过来，存在感越来越强。
唐意心想，终于是要来了吗？
污染物终究还是污染物，摆脱不了骨子里对血肉的进食欲求。
他有些许失望，更多的却是意料之中。
从枕头下取出手术刀，他静静等待着对方靠近。
如果动作利索的话，直接命中神经中枢，应该可以给这家伙留个全尸，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标本。
这是唐意早就已经想好的处置方式。
小猫咪毕竟是特别的，先留下来放着，以后说不定能有什么新发现。
床褥突然窝陷一处。
紧接着是持续好一阵的窸窣声响，那家伙应该是已经钻进了被子里，正在朝唐意的方向爬动而来，但由于被子重量的关系，似乎有些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毛茸茸终于碰到了唐意，像个小火炉般，又往他的身上靠了靠。
也就在这一瞬间，唐意掀开了被子，银色手术刀在黑暗之中犹如鬼魅，闪电般锁定了迷迷糊糊的阿冻。
只要再多半秒，刀锋便会切开他的皮肉。
唐意却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阿冻才刚钻进被窝就被掀了被子，那一刹那带起的冷风让他不由得哆嗦，低声抱怨道：“好冷啊……”
唐意：“……”
唐意表情古怪：“你说什么？”
他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听见的是人类通用语？
阿冻却没有再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内心感受——他伸出爪子左右摸索，很快碰到了被唐意掀开的被子一角，然后往回拽动，试图盖到自己身上。
由于被子的分量相对阿冻现在的娇小体型来说有些沉重，他拽的时候还花了不少力气，若不是因为吞噬了那只猫形污染物的部分血肉，很可能就已经维持不住拟态。
但他全程还是半睡半醒，眼睛甚至都没有睁开。
唐意沉默片刻，难道这家伙爬上床，只是为了盖被子？那件衣服不够保暖吗？
阿冻用实际行动印证了唐意的猜想。
只见他在无意识中慢慢挪动，不一会儿便将自己彻底藏在被子里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鼓包。
唐意：“……”
唐意脸上神色变换，忽然再次掀开被子。
然后他就看着阿冻又一次迷迷瞪瞪拽回，甚至还吸取教训，用四肢压着边，倔强地将自己裹入其中。
唐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荒唐，也有些好笑，更有些无语。
但他最后就这样躺了回去，与阿冻分享同一张被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整夜相安无事。
在那隐隐约约的潮汐浪涛声中，唐意发现自己居然休息得不错，仿佛回到年幼之时，在岸边吹着徐徐海风入眠。
阿冻则更是相当满意。
他可以很确定地说，这是自从变成污染物以来睡过的最好一觉。
除了最开始有些冷以外，既没有各种扰人清梦的咆哮嘶吼，也没有不时弥漫而来的古怪气味，柔软的被窝是任何岩石、树叶又或者金属铁板都无法比拟的……等等，柔软的被窝！？
阿冻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睡在最开始的角落里，而是躺在好心人的床上！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却不太记得昨夜是怎么回事了，但想来自己睡相那么好，也不大可能是主动爬上的床。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好心人不忍心见他睡在地板上，特意将他抱了过去！
这样想着，阿冻便越发感动，迈着小短腿走向坐在床边的唐意，喵喵叫了几声。
唐意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阿冻使劲蹭了蹭他的手，表示感谢。
唐意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神色，说道：“你要感谢我？”
阿冻在心里点头，这是必须的！
唐意状似随口说道：“我也不要别的，你说声谢谢来听听。”
阿冻心想，这还不简单吗？正要开口，他却忽然记起自己的猫设，一声谢谢顿时卡在喉咙里，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唐意垂眸打量了他几眼，轻笑一声，将他捞起来：“给你找点吃的。”
阿冻顿时欢呼雀跃。
就在下楼的时候，唐意的手机铃声响了。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屋外敲门，动静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吵闹，又可以让唐意听得清楚。
阿冻：“喵？”是好心人的朋友吗？
唐意知道来的是谁，这是昨天就已经约好的事情。虽然他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毕竟是刘正严的委托，他多少还是得放在心上。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点能量方块，用碗装好，送到小家伙的面前。
阿冻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尝了尝，发现没什么滋味，有些兴趣缺缺。
他还是更喜欢烤小鱼干。
唐意将他的挑食看在眼里，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你要和我出去吗？”

第8章 抢猫
阿冻眼睛一亮。
他对人类基地十分好奇，这在过去只存在于虚幻小说中，实际上现如今的整个世界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除了0001污染区，他倒是很熟悉那里。
毕竟距离大崩坏的发生，已经过去百年时间了。
熟悉的人和事都不复存在，一想到这个事实，阿冻的心里难免涌现几分落寞。
唐意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好像整只猫突然没了精神，便问：“不想去？”
阿冻精神一震，当然要去！
他并不是那种沉湎于过去的忧郁性格，不然身体变成了这么一滩难以形容之物，他早就郁郁而终了。
昨天他独自到街上转了一圈，因为脚程有限，没能去到太多地方，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怎么能够错过呢？
于是阿冻喵了一声，自发自觉跳上了唐意的手，抬头望着俊美的青年。
唐意感受着掌心里温热的一团，眸光微动，唇角扬起：“那就走吧。”
临行前，他把一枚食指粗细的金属圆环戴在了阿冻的脖子上，见小家伙抬头望着自己，眼珠里似乎有困惑之色，便随口解释说：“这是定位器，要是你走丢了，它能帮我找到你。”
阿冻恍然，喵喵了两声表示理解，只是觉得下次可以扣在脚上，坠着脖子其实并不是那么舒服。
他并不知道，在这枚金属圆环的内胆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构造，更不知道只需要唐意按下开关，那些层层嵌合的刀片就会全部弹射而出，在瞬间将他的脑袋整个切下。
唐意自然听不懂喵语，何况阿冻说的也不是纯正喵语，他看着小家伙毫无疑心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怪异。
这么傻的污染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屋外已经有辆车停在路上。
守卫兵候在一旁，明显等得十分着急，却又不敢打电话催促唐意。见到他出来，正要松一口气，又看到了从他外衣口袋里探出的猫猫头，眼神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清晨还有些凉意，阿冻抓着口袋的边缘，给自己裹紧了些，不让一丝风漏进来。
守卫兵：“……”
守卫兵心想，自己是还在做梦吗？像唐意这样可怕的大杀胚，竟然会养宠物？？
唐意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看什么？”
守卫兵忙不得收回视线，飞快摇了摇头，将车门打开：“请上。”
唐意带着阿冻坐进车内，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位于基地一角的污染事件控制中心。
先前几个突发昏迷的病人被送到了这里进行收容，由于污染指数持续攀升，已经启动了一级戒备措施，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这虽然不包括唐意，却包括了唐意的猫。
新来的工作人员初生牛犊不怕虎，壮着胆子拦住唐意：“麻烦您先把宠物留下。”
唐意：“……”
唐意：“走开，不要浪费我时间。”
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察觉到同事在拼命朝自己使眼神，据理力争道：“根据一级响应方案，控制中心要进行出入封锁限制，希望您能够配合。”
唐意眼里闪过不耐烦之色。
工作人员莫名心惊，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其实这也是为了您的宠物好，万一发生了污染辐射事件，猫科动物更容易会受到影响，不如让它待在安全的地方……”
“不需要。”唐意径直往前走去。
工作人员连忙过去拦着，同事见势头不对，正要让他别多管闲事，却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这不是唐先生吗？真是好巧。”
梳着高马尾的徐媛信步走来，愕然地看着几人之间近似拉扯的奇怪氛围，问道：“怎么了？”
工作人员赶忙把情况解释了一遍。
徐媛看了看唐意，柳眉微微蹙起：“唐先生，控制中心的响应方案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基地人民的安全，这也是当初长官亲自定下的规矩，还是不要违背为好吧？”
唐意：“……”
徐媛：“你把这小可爱带进去，难免会影响到大家的工作，何况这控制中心里面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它还不一定喜欢呢？”
听到这里，唐意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却不是因为徐媛所说的话，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从口袋里传来的动静。
阿冻大约听懂了他们的争吵，认为自己不应该让好心人难做，于是主动爬出了唐意的口袋，两三步跳落到地面上。
“喵~”
他回头对唐意轻轻叫唤，表示自己待在这里就可以了，不用进去。
徐媛笑道：“小可爱真懂事儿。”
唐意沉默片刻，终于没有继续坚持要带着阿冻，只是认真对他说：“你不要四处乱跑，乖乖的。要是不乖，就把你咔嚓了。”
阿冻：？
阿冻有些茫然，心想咔嚓了是什么意思？时隔百年的语言代沟果然还是存在，看来学习之事任重而道远。
至于旁边的人听见这话，纷纷浮现各异神色。有对阿冻投以同情之心的，也有琢磨着是不是唐意亲自操刀的，只有徐媛看着佩戴在小猫脖子上的圆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唐意进去了。
阿冻留在外面的大堂，靠在玻璃窗边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工作人员闲下来时，便会过来陪他玩一玩，但由于阿冻不是一只真正的猫，对他们的逗猫手段并不感兴趣，于是渐渐打起了瞌睡。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推开大门。
“走慢点。”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千万不要摔了。”
回应他的是另一道更年幼的声音，听着像是五六岁的小男孩：“不会摔！妈妈我来了！”
阿冻睁开了一只眼。
他先是见到了那个少年人。
面容清秀，黑发凌乱，穿着有些破旧的衣裳，眼神拥有超越他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小男孩确实不大，身子有些瘦弱，眸光却是亮闪闪的，似乎很是迫不及待。
当工作人员表示暂时不能探望病人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顿时黯淡下来，随即涌现出强烈的不解和委屈，甚至蒙上了湿润的雾气。
“为什么？我要看妈妈！”
“你们不要拦着我，我就看一眼！”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即便他翻来覆去解释了好几遍，小男孩也听不进去，他只好对少年人说：“这是规定，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情况……情况严重吗？”
工作人员：“暂时还不清楚，但我们夜岚城最好的医生已经进去为你们母亲治疗了，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
少年认真道了谢，拉起小男孩的手：“艾云，我们走。”
“不走！我要看到妈妈才走！”小男孩甩开了他的手，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要妈妈！我就要妈妈！你们都不让我见妈妈，你们是坏人！！！”
工作人员连忙出声安抚，但是都没什么效果。名叫艾云的小男孩显然十分执拗，不让他进去，他就赖着不走。
少年板起了脸：“你再闹下去，他们可能就不愿意给妈妈治病了。”
艾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少年继续面无表情说道：“要是他们不给妈妈治病，妈妈可能就会死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要是妈妈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艾云像是被这话吓到了，回过神来后哭得更大声，堪称惊天动地，甚至连实验室里的人和外面的守卫兵都吸引了出来。
少年：“……”
工作人员继续安抚，又用各种零食诱惑，终于成功让小男孩消停，只是眼圈依然红红的，泪痕都都还在脸上。
少年向工作人员表达了歉意和感谢，并说道：“我们明天再来，要是有消息的话，也希望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工作人员：“没问题。”
少年再次道谢，然后牵着艾云离开。
正要走出控制中心大门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了在不远处活动四肢的阿冻，神色微变。
紧接着就听艾云喊道：“猫猫！”
小男孩眸光晶亮，似乎很是欢喜，拽着少年的手臂说道：“哥哥，是猫猫！”
少年：“可能只是长得像……艾云，你快回来！”
他的嗓音骤然拔高，似乎蕴含着某种绷紧至极的惊恐。他想要将弟弟拉住，然而却抓了个空，小男孩动作更快，三两下就扑到阿冻面前，双手将灰色花纹的猫咪举了起来。
“猫猫！”他笑得眉眼弯弯。
被他举着的阿冻则一脸懵逼。
小男孩将阿冻抱在怀中，从裤兜里摸出了几颗红色的小果子，递到小猫的嘴边：“给你吃 ，这是你最爱吃的！”
阿冻想着自己也是有人家的猫了，原本想要意思意思挣扎一下，结果突然嗅到某种熟悉的味道，疑惑着顿住了动作。
阿云见状，更高兴了：“哥哥，真是我们的猫猫！”
说着就要带着阿冻离开。
与此同时，控制中心五号隔离区控制台，唐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工作人员全都变了脸色，以为是有哪里做得不对，有些战战兢兢。
唐意却没有理会他们，直勾勾盯着腕表屏幕显示的画面——那是一张小屁孩的脸，越凑越近，已经几乎快要贴到了镜头上。
他将声音选项打开。
男孩愉快的声音顿时响起，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猫猫，我们回家吧！”
唐意：“……”

第9章 抢猫2.0
控制台变得鸦雀无声。
一众工作人员神色茫然，不明白唐意的表情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有些阴沉，这个外放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唐意径直向门口走去。
有人喊道：“长官，解析结果还没……”
唐意：“十分钟后回来。”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其余工作人员也不好再劝阻什么，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冒出了同样的困惑。
唐意要去做什么？
尽管他并没有走得很快，众人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急迫之意。
他们一直在五号区忙碌，并不清楚大堂发生的事情，只是联想到刚才那个男孩的话，某种诡异的猜测渐渐冒了出来。
这让他们陷入了今天早上在无数人心里出现过的强烈惊愕——唐意居然还会养猫吗！？
*****
控制中心大堂。
阿冻嗅到红色果子散发出的气味，居然有点像是他以前吃过的什么东西，便好奇尝了一颗。
浓稠的浆液在口腔里炸裂开来，随即化作千丝万缕，如同有生命般的细虫般四下游走。
阿冻砸吧着嘴，把那些不安分的浆液全都吞咽下去，然后对小男孩喵了一声，表示感谢投喂，但请别再喂了。
这果子还真是充斥着一股熟悉的腐烂味道，就和当初南边那棵红色巨木上掉落的眼球一模一样。
哦对，还有昨天偷袭自己的猫，也是这种味道。
艾云却没懂他的意思，还想把剩下几颗果子塞他嘴里，笑呵呵道：“快吃呀，家里还有好多，这个不用省！”
阿冻撇开了嘴。
少年喝道：“你赶紧放手！”
小男孩脾气上来了：“我不放！”
少年看了周围的其他人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干脆动手拉扯艾云的手臂：“听哥哥的话，这不是我们的猫猫，我们不能要……”
“哥哥骗人！”艾云瞪圆了眼，仿佛谁要跟他抢猫，他就跟谁急，“猫猫明明就是长这样的！”
前台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心想难道唐意带来的这只猫是别人家走丢的？那他们究竟是该劝还是不该劝呢？
就在这僵持之际，唐意突然推门走出。
工作人员：……这下精彩了。
唐意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眉头依然是皱着的，相貌天生自带的温润书卷气在此刻一扫而空，英俊的脸庞笼罩着若有似无的阴郁之气。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
工作人员哑口无言。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越发紧张。
阿冻想到自己好像没按唐意的要求乖乖待着，反而跟别人牵扯不清，也有点讪讪。
全场最没有心理压力的，大概就是小男孩艾云了，他虽然觉得这个新出现的大哥哥看着不太高兴，但是猫咪的失而复得让他自己很高兴，于是他也很乐意分享这种高兴。
“我要带猫猫回家！”
他铿锵有力的话语在整个大堂内回荡。
无论是阿冻、少年还是工作人员，都立刻注意到，唐意的脸色好像变得更阴沉了。
阿冻颤了颤，觉得这样可不行，在被收养的第二天就让好心人不愉快，不是铁定扫地出门的节奏吗？
于是他赶紧挣脱小男孩的怀抱，朝唐意撒腿跑去。
艾云感到难以置信，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在自己手里的几个果子全都从指缝间掉落到地面，只死死盯着猫咪远去的背影。
阿冻的小短腿迈起步来也可以飞快，几乎是几次眨眼工夫就已经扑到唐意的脚边，被后者抓起来放到自己怀里。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看向唐意：“喵~”
我都这么自觉了，你可不能生气！
仿佛真能听懂他说的话，唐意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些，一只手在圆环上停留数秒，然后顺着背部绒毛抚摸。
“不要乱跑，这里很危险。”他低声道。
阿冻喵喵附和，心想确实危险，随便接受一次爱心投喂，居然都能吃到那种倒胃口的东西。
小男孩很生气，冲唐意叫道：“那是我的猫猫，你快还给我！”
少年头皮发麻，只想赶紧让他闭嘴。
唐意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红色果子，眸光微沉，说道：“那是什么？”
艾云不依不饶：“你快还我！”
唐意走过去，俯身将其中一颗捡起，小男孩想要对他拳打脚踢，但都被少年和工作人员制止住了。
安静打量着红色果子，唐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东西传出了疑似污染物的频率波动，却时有时无，现在安静得很，好像刚才的感觉都是他的错觉。
唐意再次问道：“这是什么？”
小男孩不肯回答，倔强地用后脑勺对着他，一旁的少年抿了抿唇，回答道：“我们也不清楚，在路上随便采的……”
“路上，是什么地方？”
少年摇头：“记不清了。”
他将弟弟拉到自己身边，向在场众人告辞道：“我们家里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艾云还想要猫猫，赖着不肯走，被少年厉声喝住。
他的眼眶迅速涌上水气。
“妈妈也不给我看一看，猫猫也不让我带回去，你们全都是坏人！”他大叫道。
唐意眸光微动：“你们要来探望什么人？”
“……”少年沉默一瞬，尽量平静地回答，“我们的母亲前段时间陷入昏迷，然后被转运到了这里。”
工作人员在旁边补充道：“就是第二位女性病例，名叫艾雨。”
少年低垂着眉眼，提起母亲的事情，似乎让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唐意的视线再度落到地上那一颗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圆球上。
他突然问道：“这种果子你们吃过吗？”
少年一愣，随即摇头：“没吃过。”
唐意看着小男孩：“我问的是他。”
少年：“……”
艾云才不愿意回答，依然是拿后脑勺招呼唐意，要不是因为想拿回猫猫，他肯定头也不回就走了。
唐意看了看怀里的阿冻，说道：“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小家伙便让你带走。”
阿冻：“……”
阿冻：？？？
艾云眼睛骤亮：“真的！？”
唐意：“当然是真的。”
少年真想用胶布封住自己弟弟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男孩喜不自胜，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没吃过，但是猫猫吃过。”
“妈妈经常喂猫猫吃，说果子对它的身体好，但是我们不能吃，因为、因为……”
“因为”了半天，他也没想起来是什么原因。
唐意却已经不准备听下去了，他通过终端发送信息，让刘正严去调取整个基地的监控，寻找一只小猫的下落，另外派人到艾雨家里搜查，看能否找到红色的果子。
刘正严：“有新发现？”
唐意垂眸看着两指之间的红色果实，忽然用力，粘稠浆液顿时沿着破裂表皮淌出，随即以某种违反物理法则的姿态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如同缱绻不舍的恋人。
他嗯了一声。
关闭终端界面，艾云的脑袋探了过来：“你要说话算数！”
唐意：“……”
唐意：“当然。”
他把阿冻交给艾云，看着小猫两只脚趴在男孩的肩膀上，意有所指地眯了眯眼。
下一刻，阿冻借力跃出，重新跳回到唐意怀中。
艾云：！！！
唐意唇角微微勾起，居高临下道：“看来他不想跟你走。”
这说话的语气，就仿佛是赢得了某场伟大的胜利。
众人：“……”
阿冻用爪子挡了挡眼，觉得自己有些看不下去了。

第10章 午睡的猫
守卫兵在基地东边的某条小巷子里找到了艾云口中的那只猫。
它当时正在吞吃着一截人类断指，后来证实是某个醉酒流浪汉的，那家伙在迷迷糊糊间将偷袭自己的污染物乱棒打走，清醒来时已经记不大清，还以为是碰到了凶恶的狼狗。
他们对流浪汉进行全身检查，得到的结果与那几名受害人情况类似。除了因为酗酒导致的常年顽疾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病变，只有污染指数呈现出不正常的增长。
两天以后，流浪汉也陷入昏迷。
罪魁祸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因为在另外几名受害者身上，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也发现了疑似抓伤的痕迹，只是太过轻微，最开始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现在却成了显而易见的指向。
除此以外，针对艾雨家的搜查同样有了新的发现。
看似平平无奇的卧室墙面，其实内含机关暗格，推开可见红珊瑚般的植株连绵簇生，无数圆润袖珍的果子分布在枝头，如同繁星点缀，泥土下的根系却生长着狰狞的锯齿边缘，形似尚未成型的捕食器官。
守卫兵将样本带回检验，确认与当时艾云喂给阿冻的果实属于同一种类，并且具备某种高隐蔽性的诱发因子。
这种诱发因子没有外显的污染性，常规仪器难以鉴别出来。但食用后无法通过正常代谢排出，在生物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产生叠加效应，促成异化的发生。
艾云心心念念的猫猫，就是这样变成了污染物——当然他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是由他哥哥艾雾交代的。
少年起先绝不承认，坚持声称果子是路上随手采下，但是在暗室里的东西被发现以后，这些就成了赤裸裸的打脸，让他百口莫辩。
饲养污染物严重违反基地守则，何况那只猫还造成了多人污染事件，等同于是危害公众安全的大罪。如果这当中还存在主观故意的成分，那就是大罪中的大罪。
不过艾雾毕竟性格早熟，很快冷静下来，澄清道：“其实我们也是受害者。”
守卫兵：“为什么这样说？”
艾雾告诉他，当初是母亲的朋友将一颗红色果子带来了这里，并且表示如果能够成功种活三年，将会给予他们家一笔丰厚的报酬。
“我们并不知道那果子有什么问题，只觉得生命力很旺盛。母亲正常照料着，每年它都会长大一圈，结很多果实。”
“两个多月前，邻居送给我们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阿云把落下来的果子喂给猫吃，那猫很喜欢，只是脾气却越来越暴躁，上周还突然跑得没了踪影。”
“它跑掉没多久，母亲也跟着病倒，剩下了我和弟弟。我当时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也就没去想过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守卫兵看了一眼资料：“如果你不清楚这只污染物与你母亲的的异常有关，为什么先前要隐瞒红果的来历？”
艾雾垂眸：“那人不让我们说。”
守卫兵：“那人是谁？”
艾雾摇了摇头：“他是母亲的朋友，我只知道要喊邓肯叔叔。”
守卫兵：“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他？”
艾雾依然摇头：“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
根据基地数据库记录，三年前确实有一个名叫邓肯的男性登记进城，几天后又离开了，当时所持的证件显示他来自两千公里外的莫斯特基地。
现今世界的信息互联并不发达，尤其距离遥远的人类基地之间，存在严重的交流困难。
他们暂时没办法向莫斯特基地确认邓肯的身份，更加没办法找到这个人，那么眼下可能知道真实情况的，就只剩下昏迷的艾雨。
刘正严说道：“必须让她醒来。”
这种红色果子明显有古怪，不是污染物却拥有与某些污染物相似的污染性，过去闻所未闻。而且由它促成的污染物本身又具备污染性，如果那个叫做邓肯的家伙是另有居心……
“可恶，他不会是想害死我们吧！”
维克托脸色发青，嘴里一连蹦出了好几句粗话，“那女人什么脑子，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敢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活该被……”
“维克托先生。”徐媛突然开口。
维克托话音一滞。
坐在对面的徐媛依然面带微笑，眼里却无笑意，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气。
“请别说粗口。”她柔声道。
维克托：“……”
维克托一阵心惊，但转念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娘儿们给吓住了，又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嚷上几句时，他忽然看见唐意推门走进会议室，后头还跟着控制中心的主管路亚。
刘正严：“情况怎么样？”
唐意没有出声，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长腿交叠，示意路亚进行立体投影。
众人很快看到了那只猫型污染物的分析数据——与 F级骨刺猫有着同样的生理构造，但是细胞的基因序列却有所差异，这导致它的污染性大大增强，即便是脱落的坏死细胞都可能诱发生物体异变。
“那几人的污染指数怎么样了？”刘正严问。
路亚抹了抹汗，说道：“不太乐观，即将突破百分之四十。”
对于被污染者而言，百分之五十是最为关键的临界点，一旦超过五十，就再也无法回到人类的身份，迟早要彻底变成污染物。
而按照这些人每天的污染指数上升幅度来看，最多只剩下五天时间。
刘正严：“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唐意依然没有出声，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亚只好接着说道：“所有能用的药物我们都试过了，效果并不明显。他们目前只是昏迷，不存在异变部位，也没办法通过切除病灶来降低污染指数。”
“其实最好是从那只猫型污染物身上提取组织进行抗性实验，找到针对性的抑制方法，唯一的问题是材料不足，我们缺少天使之泪……”
他边说边看了唐意一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也难怪路亚会感到尴尬。
天使之泪十分珍贵，因为要获得它，就需要深入到3S级污染物阿尔法的消化道之中。
何况阿尔法体内还生活着不计其数的污染物，相当于是小型的移动式污染区，曾经不知多少武装队伍在里头全军覆没，因此成为了各基地不敢轻易尝试踏足的禁区。
夜岚城曾经有过一块天使之泪，是唐意带回来的。当时的他全身遍布大面积的撕裂与创口，连眼睛都蒙上了暗灰，而与他同行者无一人生还，足以想象获取的过程有多惨烈。
但是控制中心显然不懂得节省，在过去数年间，这块天使之泪已经被他们用得半点不剩。
随着会议室陷入寂静，包括刘正严在内的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唐意身上。
唐意似乎还游离在话题之外，垂眸看着什么，眼神专注，唇角微勾。
刘正严轻咳一声，叫着他的名字。
唐意并未给予回应，依然打量着监控画面中那只正在午睡的小猫，漫不经心地想，是不是可以在圆环上加个装饰的铃铛？
忽然，阿冻翻了个身。
他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露出腹部柔软的白色毛发，同一边的两条腿儿半悬在空中。
唐意：“……”
唐意挑眉，隐隐有某种预感。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阿冻的另外半边身子也不安分地跟着翻转过来，左右前肢凑到一块儿。
小家伙无意识舔了舔嘴，像是在睡梦中要抓住什么似的，猛地往前一弹——
然后整只猫掉下了沙发。
唐意：“……”
阿冻瞬间清醒，瞪圆的眼珠子里满是茫然与惊悚之色，但马上又重新笼罩懒散倦意，他略微调整姿势，原地躺下睡过去了。
唐意噗嗤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尤为突兀，尤其与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刘正严打破沉默：“唐意，关于天使之泪……”
唐意终于抬眸看他。
刘正严：“时间来得及吗？”
唐意静静看着这位相识多年的夜岚城最高长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终于，他将身子后倾靠上椅背，双腿交换交叠，环视众人道：“你们希望我再去带回一块天使之泪？”

第11章 舔一口
会议室有一瞬间安静极了，只剩下立体投影的主机在发出运作时的嗡嗡声响。
尽管唐意的语气平静如常，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一句，在场众人却能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不快。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那可是3S级污染物的消化道，换作是谁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但与此同时，某些高层——诸如维克多之流——又怀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对眼下的状况乐见其成。
刘正严打破沉默，沉声道：“这是我们从前没有遇到过的新事件，而始作俑者根本无迹可寻，如果不找到针对性疗法，基地便会时刻处在未知的风险之下。”
他凝视着唐意，眼里流露出请求之意：“希望您能走一趟。”
其余人纷纷一惊，注意到刘正严甚至用上了敬称。
就算这项任务十分艰巨，可他作为最高长官向下达命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面对的还是比自己年龄小很多的晚辈，居然还要这么客气？
唐意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讽意的弧度，又迅速归于平静。
“可以。”他淡淡道。
没想到唐意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其余人又是一惊，紧接着就听他对刘正严说：“算上。”
短短两字，没头没尾。
全场只有刘正严明白了唐意的意思，他郑重点头：“当然。”
顿了一顿，他看向在座的守卫兵长，“我要你们立刻从各自的队伍里抽调精锐人手，随同唐意一起前往……”
几名守卫兵长脸色微变。
但还没等他们说些什么，唐意就已经直接开口拒绝：“不需要。”
刘正严皱眉：“此行危险。”
唐意想起当年自己被那些满脑子天才想法的菜鸟拖累，本该没什么事，却最终落得一身伤，嗤笑道：“因为危险，所以才不需要。”
众人：“……”
他们不约而同心想，这话的意思不就明摆着说别人都是累赘？
尤其那些守卫兵长，脸色比刚才听到要抽调人手时更为难看。
唐意并不理会，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会在四天内带回。”
3S级污染物阿尔法是一只体型庞大堪比山峦 的沙鲸，生活在夜岚城直线以北三千多公里的流动沙海之中，即便是用上穿梭机全速赶路，尽可能减少中途补给次数，留给唐意的时间也十分有限。
但刘正严可以确信，青年肯定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从他们相识那天起，对方就从来不曾食言过。
只是他的内心难免浮现些许歉意，再联想到刚才唐意一闪而逝的表情，他隐隐有所预感，分别的时刻似乎已经不远。
*****
阿冻很快得知唐意要出远门了。
至于怎么得知，当然是唐意亲口告诉他的。
当时的他还趴在柔软的地毯上打着盹儿，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提了起来，随即落入某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噢，好心人回来了。
阿冻其实也不清楚好心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但能清楚感觉到他这几天忙了不少，而且不愿意带着自己，都是让待在家里。
要说有没有失落，多少还是有点，不过既然唐意特意交代了，这屋子里又到处都是摄像头，他也不能再变成一滩偷偷跑出去，不然可不就彻底暴露了么？
于是阿冻老老实实宅在唐意家里，每天吃了就睡，自娱自乐，感受着久违的悠闲与惬意，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不过要是能到外面去走走，就更不错了。
毕竟他还得早日熟悉这个世界，努力练习维持人形，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
“小家伙，接下来几天我要出去一趟。”
唐意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轻抚小猫的后脊，任由柔软的毛发从指缝间掠过，与掌心摩挲，听着如同叮咚清泉般规律悦动的“声音”缓缓流淌入脑海，心情越发平静。
他边撸猫边想，麻烦的事情越来越多，看来差不多是时候换个地方住了。
阿冻一听说要出去，眼睛顿时睁得浑圆，仿佛所有困倦都在此刻一扫而空，整只猫差点从唐意的怀里跳起来。
“喵喵喵！”我也要去！
唐意：“……”
唐意越发怀疑这家伙能听得懂人话，甚至那天夜里的那句“好冷啊”，也不是他的错觉。
“……你老实待在屋里，等我回来。”
随着话音落下，阿冻整张猫脸果然都耷拉下来，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他十分敷衍地喵了一声，纵身一跃，轻盈落到地面，踩着柔软的毯子跳上另一张单人沙发，用屁股对向唐意。
唐意：“……”
阿冻坚定地想，就算好心人过来重新将他抱起，像先前那样温柔顺毛，抚摸得再怎么舒服，自己也不能轻易软下态度，必须要争取外出同行的机会。
空气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都没听见说话声音，也没有任何走路的动静。
屋外骤然刮起疾风，吹得窗户玻璃啪啪作响。
阿冻趴在沙发上甩着尾巴，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难道好心人已经生气走掉了？
不至于吧，就为了这点小事儿？
不过实话说，他现在毕竟是寄人篱下，这样闹脾气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合适。而且好心人可能是因为有要紧的工作，所以才没办法带他一起……
想着想着，阿冻便有些忍不住了，不动声色回头望去，想看看唐意还在不在那里，结果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只见刚才还神色平静的青年，此时却紧皱着眉头，两眼失去焦距，俊美的五官隐隐扭曲，似乎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强烈痛苦之中。
“喵喵喵！？”
阿冻慌了，下意识觉得这是发病的症状，但是平时并没有见到唐意有吃药的习惯，该不会是突发急性病……
咕噜。
阿冻一愣。
他发现自己居然饿了。
当然，他在这段时间里其实一直都维持着轻微的饥饿状态，只不过诸如小鱼干之类的美食给他带去了精神的满足，这点饥饿也就通常忽略不计。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体内开始不安分地冒着泡泡，如同沸腾的浆液，这是强烈的饥饿信号。
仿佛受到未知的诱惑，阿冻的食欲正在源源不断涌现，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饿了的疑惑之中，身子却已经自发行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到了唐意所在的沙发背上，探出小巧灵活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
阿冻：“……”
阿冻瞳孔地震：好、好香！
就像是舔了一口涂在蛋糕最外层的动物奶油，丝滑柔软的气息跟随舌尖回到口腔，随即迸发出甜而不腻的浓郁醇香。
阿冻花了半秒时间回过神来，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想再舔一口！
等等，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了，简直不是人……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人……但还是好变态啊！
*****
对于唐意来说，发作来得毫无预兆。
霎时之间，世界仿佛被血色浪潮淹没，视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红。
然而在这深红之中，却有难以名状之物在涌动，扭曲，虬结。他被迫与之直视，那些肉眼所不能见到的存在便尽数涌来，化作长有尖锐口器的狰狞长虫，咬破他的头骨，想要钻进他的脑子深处。
唐意无从挣脱这种幻觉，也没办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任由意识在密密麻麻的啃食声中沉浮，等待一切过去。
直到脖子右侧传来细微的麻痒感。
他愣住了。
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对他来说却早已习惯，因此还能分出一丝心神去思考，这股从未出现过的麻痒感是怎么回事。
在幻觉之中，他甚至没办法感知到自己的其他身体部位，只有关于大脑的感觉被无限放大。
结果现在的状况，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突然闯入了一叶扁舟。
因为这叶扁舟实在太过与众不同，是有且仅有的一抹异色风景，因此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他的注意被引开以后，那些诡谲至极的痛感居然开始退去，而代表着麻痒感的扁舟先是变成了小船，然后是渡轮，甚至到最后成了航空母舰……
唐意猛然回到了现实。
所有光怪陆离的幻觉都消失不见，他还坐在自己家里沙发上，后背渗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呼吸也有些紊乱。
他愣神一瞬，缓缓扭头看向右边。
正处于天人交战的阿冻并没有发现唐意已经恢复清醒，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食欲又没来由减退时，已经与扭过头的唐意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
空气一阵死寂。
唐意直勾勾盯着阿冻，问道：“刚才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阿冻的嘴巴上，眯了眯眼，瞬间明白所有，自问自答道：“你舔了我的脖子。”
“……”阿冻心虚极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毛发炸开，像是一朵猫形的蒲公英。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伪装的可是一只猫咪，就算张口舔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于是他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昂起猫头喵了一声。
——是我，那又怎么样？

第12章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唐意：“你再舔一下。”
阿冻：“……”
阿冻心说，这是什么见鬼的变态请求？
你现在的味道又不香，我为什么要舔……啊不对，就算你原地化身满汉全席，我也不会再舔了！实在丢人丢到奶奶家去了！
他边想边挪了挪脚，打算跳下沙发。
唐意有所察觉，立刻伸出修长的手臂，将准备逃走的小猫一把捞到自己怀中。
他翻来覆去仔细检查，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表情变得越发困惑，低声自语道：“真想把你切开来看看……”
由于这声音太小，加上屋外再次起风，吹得窗户玻璃震动，所以阿冻并没有听清，不然必定会震惊于好心人凶残的用词。
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响起。
此时的唐意呼吸已经平复，精神状态也重新恢复清明，完全看不出来就在短短两分钟前，他还处于怎样一种狼狈状态。
他看了一眼终端，随手掐断，垂眸打量着阿冻，目光满含深意，却并未继续刚才那个舔脖子的话题。
“你老实待在家里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他顿了顿，“也会带你出去玩。”
阿冻眼睛发光：真的！？
唐意眉眼含笑，神色温和，说出的话却十分无情：“不然就把你咔嚓了。”
阿冻顿时一颤。
自从上回在控制中心听见唐意这样说以后，他花了点时间琢磨研究，逐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百年后的新词汇，而是形容某种手术活动的拟声词。
他过去没有养过猫，但有养猫的朋友，也听朋友说过不少养猫的事情——唐意是在暗示他，如果不听话，就要让他当公公！
苍天大地，这实在太可怕了！
阿冻不知自己的猜测与真相还有些差距，只觉得下身凉凉。
虽然平心而论，早在当初变异成一滩莫可名状之物以后，他就已经相当于是没有了那玩意儿，但感觉还是不同的。
唐意：“听见了吗？”
阿冻忙不迭答应：“喵！”保证绝对老实，求放过！
唐意满意地摸了摸猫头，起身给他准备这几日的吃食，又收拾了些需要携带的物件，在来电铃声第二次响起以前出了门。
阿冻跳到窗台边，注视着青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忽然有些担心。
好心人说要出趟远门……能够称得上远的，应该是要离开基地吧？
外面的世界可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他看起来也不太能打的样子，真的没事吗？
不过这样的忧虑只存在了一小会儿，阿冻很快记起他们初遇的时候，唐意也是从外面回城，而且看起来从容淡定，周身干净整洁，完全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何况唐意是特殊人物，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外出安全肯定有保障。
这样想着，阿冻便放了心。
现在只希望唐意能早点回来……
阿冻跳下窗台，看着那碟为他准备、令他食欲全无的能量方块，由衷地发出叹息。
……希望能早点回来给他改善伙食。
*****
然而世事难料，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真理。
无论是搭乘穿梭机去往数千公里外的唐意，还是在屋子里静静等待唐意的阿冻，都没想过会有不法分子胆大包天，趁主人不在时着手偷家。
唐意的住处位于夜岚城的某个僻静角落，周围空空荡荡，也就更远些有零星几栋楼房，平时很少见到人影出没。
毕竟大杀胚声名在外，普通群众对他避之不及，当然不会主动靠近这边。
正因如此，阿冻很少能听见来自外面的动静，偶尔会有呼啸风声，又或者是什么未知生物从高空掠过的怪叫。
屋子里的声音则更为单一。
老式的钟表嘀嗒作响，寥寥无几的家电在运作时会发出各自不同的嗡鸣，某种程度上来说十分催眠。
唐意离开的第二天夜晚，阿冻惯例躺在二楼房间的床上睡觉，梦中自己正坐在最常去的火锅店里，面前的番茄汤锅咕噜冒泡，食材在其中沉浮，肉眼可见地吸满了汤汁。
他馋得直咽口水，就要动筷。
结果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翻转起来，近在咫尺的汤锅飞上了天，离他越来越远。
阿冻心急如焚，不知怎的记起自己好像可以变形，于是把手臂往前一甩，如同橡皮人般无限伸长，追着汤锅而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细碎的说话声，而自己则好像是被抓住尾巴倒吊着。
“怎么回事，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吗？”
“姓唐的果然偷偷饲养污染物，我早猜到会是这样，你们都不信！”
“快给他打针！快！！！”
……
纤细的注射头扎到了阿冻的背上，冰凉的克罗塔抑制剂顺着针管进入他的身体。
刚刚梦醒的迷糊与向来迟钝的神经让阿冻在几秒以后才反应过来，那时的他已经被丢进了一个密闭的方形箱子里。
……？？？
阿冻茫然四顾，一头雾水。
困住他的箱子十分狭窄，每一条接缝都焊得死死的，不留一丁半点空隙，也就没有可以钻出去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箱子在颠簸，像是被人提着走下楼梯，而外面还有持续的说话声。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要是被姓唐的发现，我们都得玩完……”
“你的胆子也太特么小了，今夜咱们就出城，到时天高任鸟飞，他还能找到我们不成？！”
“大哥说得对，他眼下正在阿尔法肚子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是死了最好，真要能活着回来，也不可能追得上我们。”
……
“怎么样，找到了吗？”
“根据扫描结果，估计是藏在地下室……等我一分钟，先把这门弄开。”
“据说除了A级以外，甚至还有S级的，如果消息是真的，我们可就要发大财了……老三，你愣着干什么，快帮忙！”
“好、好吧。”
……
他们的对话透过金属薄板隐约传来，阿冻有些难以置信，这难道是入室盗窃吗？
那什么A级、S级，像是某种宝物的等级，但是印象中地下室里没什么东西啊？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说要把门弄开的声音大叫道：“搞定了！”
疑似老大的声音紧接着说：“赶紧的，咱们要给他搬空了！”
阿冻一听到这话就急了，他怎么也没法坐看好心人的家遭遇洗劫，当即朝着箱子侧面张嘴咬下。
这层金属薄板虽然厚度不足0.5公分，却是采用致密的高硬度材料，C级以下的污染物难以破坏，但在阿冻面前就像是纸糊般，轻而易举便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从边缘卷曲的金属断面之中跳出，冲着黑夜之中的那三个小偷发出警告的叫声。
“喵！”识相的就快离开这里！
阿冻刻意压低声线，让自己的警告听起来有几分阴森诡谲，不过三个小偷也不是吃素的，并不会被这样简单吓到。
他们随身携带的微型光源，将小猫的身影彻底映照出来。
老大皱眉道：“它怎么跑出来了？”
老二看到了金属箱的惨状，有些迟疑：“可能是箱子质量不好……”
“但是我们给他打针了啊！”老三的情绪相当激动，“整整10毫升的克罗塔抑制剂，就算是A级污染物都能放倒！”
老大：“什么？你居然给一只小猫用了10毫升！？太特么浪费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吧？”老三的眼中流露惊恐之色，心头浮现强烈的不祥预感，“大哥，你看到没，它居然还好好站着！”
“我特么看到了！”
被称作大哥的壮汉不耐烦地吼了同伴一句，随即端起枪支，瞄准这只朝自己龇牙咧嘴的小猫，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光束划破蒙蒙暗色，准确命中小猫的脑袋。
然而预想中的爆头场景并没有发生，甚至没有见到一星半点的血腥，那枚射出的子弹就这样嵌入了圆圆的猫脸之中，瞬间被卸下了所有速度。
与此同时，那张因为被击中而窝陷的毛绒面庞，开始软化坍塌，就像是融化的蜡像般，迅速与同样软化的躯体汇聚一起。
三个小偷愣在原地，似乎被吓傻了。
他们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了如同浪潮般涌现的不规则身影，色彩斑斓而艳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不已，又仿佛迷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幽暗深空。
老大重重咬住下唇，借助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扣下扳机疯狂扫射。
但这都无济于事。
他被细长的触须缠绕住了，四肢躯干逐渐僵硬，眼神也越发呆滞。
同样的事情也在他的同伴身上发生。
半分钟后，三人轰然倒地，全都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阿冻缓慢收回身体，重新变成一只小猫。
这些家伙意外地好对付，他长舒一口气，随即有些小得意，心想这也算是报答了好心人的借宿和小鱼干之恩吧？
他在屋子里检查了一圈，发现不少人为破坏的痕迹，应该都是那帮窃贼做的，也不知还有没有偷走其他贵重的东西。
他决定守在三人身边，直到唐意回来。
然而就在他打算先小眯一阵时，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了位于冰箱顶上的摄像头，如同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真是糟糕，这屋里也不知有多少个监控摄像，那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就全都被记录下来了吗！？
这下阿冻可彻底睡不着了，他焦虑地来回踱步，用自己锈迹斑斑的脑子努力思考解决办法，片刻后终于心生一计。
*****
唐意在第四天清晨回到基地，将天使之泪交到刘正严手中，便返回自己的住处。
几乎是第一眼看去，他便已经察觉到了有些异常，轻轻一拉，房门果然开了。
他眸光一暗，缓步走进屋里，抬眼便见到倒在地上的三人，以及坐在旁边的阿冻。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欢迎回家。
唐意：“……”
唐意：“怎么回事？”
阿冻虽然很想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但最终也只能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走到他的腿边蹭了蹭。
唐意也没指望阿冻说话，正要打开终端查看监控，却发现所有画面一片漆黑。
“……”
唐意静默数秒，起身检查监控所连接的储存设备，发现那东西的数据线被咬断，整个机壳被掀开，里面的芯片更是稀碎，仿佛遭到暴力破坏。
阿冻在旁边摇着尾巴，表情无辜极了。
感受到唐意的视线，他缓缓移动脑袋，转而望向地上的三人。
——快看，犯人在那儿呢！

第13章 掉、掉马！？
如果三个小偷还清醒着，肯定会把脑袋摇得堪比拨浪鼓，表示这锅他们不背。
那天夜里他们想着速战速决，根本没有花时间去处理监控摄像，而是直接掐掉了整栋屋子的电源。但由于三人现在都还是昏迷状态，也就无从辩解，只能任凭阿冻颠倒是非黑白。
唐意拾起断掉的电线与稀烂的储存器，垂眸打量，不发一言。
边上的阿冻依然睁着一双纯真又水灵的大眼睛，努力装作很无辜的模样。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心里难免有些发虚，并且伴随着万分懊恼，非常想要穿越回到过去，制止那个冲动的自己。
当时也是因为太担心，生怕好心人发现他的真面目后会将他扫地出门，才会彻夜行动，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通通弄坏。
结果没过多久他便发现，入室的盗贼早就已经拉了总电闸，按理来说那些监控应该什么也没有拍到。
但砸都砸了，阿冻只好一装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唐意终于将目光从那堆电子破烂上收回，随即看了小猫一眼。
阿冻：“……”
有一瞬间，阿冻觉得唐意应该发现了点东西，但青年最终什么都没说，缓步走到三人面前。
他们还对外界无知无觉，似乎陷入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梦魇之中，脸色发青，面容狰狞，眼球在眼皮底下高速地左右摆动，仿佛随时都会跳出眼眶。
唐意见过这种症状，是受到轻度精神污染的表现。
他又看了阿冻一眼。
阿冻：“喵？”
唐意：“你先等着。”
阿冻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有些慌，心想这句话莫非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自己暴露了吗？他肯定已经知道是谁咬的了吧！
在混乱的思绪中，阿冻眼睁睁看着唐意提起其中两个小偷的衣领，拖着他们往地下室去，然后再折返回来带走最沉重的第三人，砰地一声关上门。
青年的背影干净利落，冷酷无情，让他情不自禁联想到某些严刑拷问乃至碎尸万段的血腥画面。
时间变得分外难熬。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对阿冻来说像是一个世纪——地下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趴在门缝边的小猫吓了一跳，像是脚底装了弹簧似的猛然蹦开几步，三两下爬上台阶，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探头张望。
唐意走了出来。
阿冻满心忐忑，定睛看去，果真见到唐意的衣物上多出了些刚才没有的新鲜血迹。
一直以来，阿冻对唐意的印象都是气质清冷却心肠热切的善良青年，不像以前遇到过的吕野生那样眉宇之间蕴含着几分抹不去的煞气，反而有种养尊处优贵公子的感觉。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唐意的样子有些陌生。
既是因为刚才凑近门缝时隐约听到的痛苦叫喊，也是因为青年此时表情的异常冷漠，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之下，似乎有什么极深极暗的东西在翻涌不断。
阿冻下意识又后退了两步。
唐意眼角余光瞥见了，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过来。”他喝道。
阿冻犹犹豫豫，在原地来回走着，目光不时投向唐意衣服上的斑斑血迹。
唐意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污染物不是最喜欢鲜血的味道吗？
不过也没有见过哪个污染物会抱着小鱼干啃得欢快，或许不能用常理去判断这只小猫的想法。
于是他上二楼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下楼梯，再次喊道：“过来。”
哪知道小家伙还是不情不愿。
唐意开始感到不耐烦，他只有在解剖污染物的时候会稍微多点耐心，这是头一回用在一只小猫上，没想到对方还不领情。
他索性大阔步走去，在阿冻逃走之前一把捞住毛茸茸的腹部，直接将他抓了起来。
阿冻虚弱地喵了一声，没敢怎么挣扎，就是全身毛发都炸了开来，仿佛受到惊吓。
唐意：“……”
他看着小家伙的目光不安地转动，一下子投向自己，一下子又投向地下室那边，想了想，说道：“我已经把他们解决好……”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手里的小家伙不仅是炸毛，甚至都开始发抖了。
唐意沉默一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口道：“意思是说我把他们都叫醒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瑟瑟发抖的阿冻：……？
唐意：“那三人受到精神冲击影响，我想了点办法帮助他们恢复清醒，他们十分感激，已经把情况都交代了。”
“……”
阿冻没有应声，但是炸开的毛发似乎隐隐有垂下的迹象。
唐意看在眼里，心想自己猜得果然没错，接着说道：“你刚才看到的血迹，其实是他们当中某个人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又正好撞到我的身上，这才沾上的。”
阿冻大睁着眼：“喵？”真的吗？
唐意仿佛真听懂了这声喵语，微微一笑：“没骗你。”
至于那人为什么会自残，在愚蠢地撞向他以后又受到了怎样的教训，就不必多说了。
阿冻听着唐意的语气，似乎当真没有半分虚假，便开始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刚才在门缝边隐约听到的那些叫声，也可能是他们深陷梦魇时情不自禁发出的。
而且最主要是好心人看着就不像是会下狠手的人呀，他甚至愿意收养小动物，就应该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样想着，阿冻心中的天平便迅速往一端倾斜——实际上他潜意识里就是这么希望的——紧绷的精神终于有所放松。
脑子恢复活络以后，他很快想到，就算咬坏了唐意的设备，但自己毕竟还帮唐意抓到了小偷呢！
这可非常关键，于是小猫咪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甚至带上了几分眉飞色舞。
“喵！”你该表扬我！
唐意伸出细长的手指给阿冻梳理毛发，目光在那枚套在脖子处的圆环上停留一瞬，说道：“看来你有好好待在家里。”
阿冻：“喵！”没错，所以好吃的在哪儿？
唐意：“那应该有全程记录才对。”
阿冻：“……喵？”
阿冻花了两秒时间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想不明白，而唐意已经伸手将那枚圆环还摘了下来。
过去几天深入到3S级污染物的消化道中，他没有闲余功夫去查看微型监控仪的实时拍摄画面，但是这玩意儿自带储存功能，能够保留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影像。
等到阿冻反应过来时，唐意已经将终端与设备连接，把记录投影了出来。
阿冻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迅速浮现惊悚之意，整只猫看起来都不好了。
——喵的，砸漏了一个！

第14章 离开之前
唐意将时间调整到事发当晚。
在此期间，阿冻多次想要直接冲过去将圆环咬坏，然后萌混过关，但由于这样的意图似乎太过明显，他最终还是怂怂地放弃了。
快进播放的影像逐渐放缓，不一会儿便回归正常速度。
这段区间的画面晃动得很厉害。
尤其在阿冻变化为自己最常用的形态，想要将那三个小偷控制住的时候，圆环从他身上脱落，翻滚着掉落到地上，连带着整个镜头也是天旋地转。
直到画面终于静止，景象定格，出现在其中的居然是连接上下两层的楼梯扶手，以及开放式厨房的一角。
阿冻：“……”
唐意：“……”
阿冻喜出望外，立刻发出欢呼的喵叫，不过在感受到唐意视线后又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过张扬，于是矜持地收敛声线，原地坐了下来，继续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抬头看他。
唐意沉默了。
虽然刚才播放的画面很不清楚，但其实他还是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斑斓色彩，那明显不是普通生物所具有的。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小家伙似乎十分紧张，并不希望镜头里有记录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而一发现镜头没有拍到自己，整只猫就放松了下来。
唐意越想越觉得古怪。
……难道他是想隐藏污染物的身份？
这样的猜测让唐意心里涌现出几分惊愕，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其他污染物身上见过类似的情绪表现，实在太像一个人类了。
他又想到了少年时期遇到的黑猫，犹豫一瞬，提起阿冻的后颈皮肉，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神色变得认真。
“小家伙，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阿冻当然不可能回应，他还记得自己伪装的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
唐意：“如果听得懂就叫一声。”
阿冻歪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成了雕像。
唐意眸光微沉，说道：“要是你再不吭声，我就把你丢出去外面。”
阿冻先是一惊，不过马上意识到唐意很可能是诈他的，眼下应该是最关键的时候了，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于是他紧闭嘴巴，开始划动四肢，表现出被拎太久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把那句威胁的话当成了彻彻底底的空气。
唐意：“……”
屋内安静下来，数秒过去，唐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阿冻突然有些慌，心想不会是真要丢吧？那我现在喵还来不来得及？
结果唐意却放下了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道：“去玩吧。”
阿冻四脚着地，瞬间跑开几米远。
他回头看了看唐意，在原地站了一阵，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
唐意有些莫名。
只见小家伙蹲坐在了他的行李边上，用肉爪子轻轻扒拉着。
“喵~”
唐意：“……”
这会儿倒是叫了。
他已经知道了原因，从行李袋里取出刘正严妻子带给他的一大包小鱼干。
小家伙果然喵喵叫得更急促了，视线牢牢粘在了小鱼干上，发出灼灼精光。
唐意看在眼里，越发无言以对。
这家伙的身份目前还没办法确定，不过有一点似乎已经彰显无疑，那就是他绝对是一枚吃货。
想到这里，唐意又远远看了那碗几乎没被动过的能量方块一眼。
——还要是很挑嘴的那种。
*****
唐意喂了小猫，又简单收拾好房间，然后再次回到地下室。
他将房门锁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垂眸看着地上那三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神色冷淡中透着厌烦。
三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遭到束缚，却只能仰面躺着，微微抽搐，连动一下都难以做到。
唐意对阿冻所说的也算是实话，只不过省略了其中的过程。
他给三个小偷使用的，是从A级污染物阿尔多葡萄肉球体内提取的浓缩浆液，能够让生物体产生如浪潮般冲刷全身的麻痒感。
这种来自现实世界强烈感受可以将他们从精神污染的梦境中拽出，然而问题在于醒来以后效果依然存在，即便用最大的力道狠狠挠抓，也只能换取短短一瞬的舒缓，然后是更为剧烈的骚痒。
唐意原本只想给他们一个简单的教训，但是有人不识趣，不声不响打算搞偷袭，于是他又额外加大了剂量。
三人承受不住，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思考，疯狂在身上挠出道道血痕，随着痛苦逐渐占据上风，理智也才开始回归。
唐意最后给他们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确保他们不会乱动，便离开了地下室。
直到现在回来，距离上一回注射刚好过去两个小时，肌肉松弛剂还在发挥效果，但是伤口的痛苦正在逐渐变为麻木，麻痒感应该又会开始明显起来。
“肯说了吗？”唐意淡淡问道。
三人的眼神空洞而绝望，老大还在机械性地重复道：“我们真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是没有幕后主使，全是你们的主意。”唐意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居然把这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也是十分有勇气。”
老大：“……”
唐意：“虽然没有丢东西，但这整个屋子的监控设备都被你们破坏了。”
老大瞪眼：“不不不，我们没有……”
“不用狡辩，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唐意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凉薄无情，“如果你们没能提供更有用的情报，那么很遗憾，就由你们来偿还这笔债。”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但三人都清楚意识到，唐意所指的并不仅仅是金钱赔偿。
老三最怕死，更怕像这样生不如死，眼角余光瞥见唐意站起身，向着自己走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是东街的阿古！”
唐意脚步一顿：“阿古？”
老大厉声喝住他，但老三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急切道：“是阿古说你这里有S级污染物的尸体！我们也只是想赚点钱，求求你……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唐意没有回应，而是给三人又注射了一针药，随后转身离开地下室。
半个小时后，他找到了阿古。
不到五分钟，他从那个身形干瘪的高瘦老头嘴里问到了想要的消息。
再之后，他直接闯进了维克多的住处，以绝对的武力碾压，将银发男子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求饶。
*****
这件事最终是由刘正严出面做调解，只不过调解的双方都并不满意，其他基地高层也同样不满意。
在他们看来，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祸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唐意私藏污染物，而这本来就不符合基地的规定，何况唐意的暴力行为同样违反了禁止斗殴的准则。
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群众本来就对唐意十分畏惧，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对城里的普通人动手。如今事件真实发生了，那人还要是管理者，整个基地像是炸开了锅。
就连刘正严都有些犯难，他也可以像以往那样力排众议平息事端，但这一次的民众呼声比以往要更强烈，各种不安定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事人唐意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尽快给自己的住处重新配置一套监控系统。
刘正严表示近期有点困难，因为这不是常见的通用货品，需要向过去的供应商订购。
唐意：“可以拆掉维克多家里那套。”
刘正严：“……不太合适。”
唐意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高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还有一次。”
刘正严微微一怔：“是的。”
这是他们七年前的约定，唐意在夜岚城定居下来，衣食住行由基地负责，而他则需要完成刘正严的十个请求。
在这之后，刘正严将那样东西交给唐意，双方的承诺才算兑现。
唐意感念刘正严当初的救助，在过去这些年间，即便不是被划入十个请求的小事情，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通常都不会拒绝。
但如今他确实有些厌倦了。
唐意对那些民众的反应并不意外，实际上那才是对“怪物”该有的反应，普通人生活在这世上就已经很不容易，更容易抱团在一起，将异类排除在外。
刘正严大约能猜到他的想法，叹了口气：“希望你不要见怪。”
唐意：“没关系。”
他也确实不在乎，只是催促道：“快点决定最后一个。”
这就是要离开的意思了。
刘正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七年的时光几乎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七年前的那双眼眸里流露出的是抗拒、戒备与近乎死寂的绝望，如同即将濒死的野兽。
如今虽然依旧会有情绪外显，却更为平静内敛，墨色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如他的能力一样，没有任何人能看得清楚，也不为任何外力所掌控。
刘正严心想，其他人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
“十天以后，我会告诉你。”他说。
唐意：“五天。”
刘正严失笑：“这还能讨价还价？”
唐意觉得他的话很没道理，皱眉道：“不然就三天。”
刘正严：“……那还是五天吧。”
最高长官向来不怒自威的脸庞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无奈，看着唐意毫不留情转身就走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小鱼干还要吗？”
唐意停住了脚步：“……要。”
小吃货奋力干饭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唐意陷入沉思，片刻后又走了回来，对刘正严说道：“十天也可以。”
刘正严：？
刘正严相当困惑，心想刚刚不是还很不好说话，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模样，怎么现在突然改了口？
下一刻，就听青年开口道：“但我想见你的妻子。”
刘正严：？？？

第15章 阿冻：不愧是我
刘正严未曾想过唐意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愣在原地。
还记得他老婆过去曾几次三番想要邀请唐意到家中做客，都被青年拒绝，而且是拒绝得毫不犹豫，连一丝回转余地都没有。
结果现在居然还主动找上门了？
刘正严花了点时间平复心里的诧异，说道：“当然可以……只是你找她有什么事？”
唐意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这种迟疑的神色对刘正严来说同样新奇，十分少见。
大概过去了半分钟，青年才终于缓缓开口，神色认真道：“我想向她讨教厨艺。”
刘正严：“……”
刘正严再次愣住了，认识那么多年，他是头一回发现唐意居然还会对做饭感兴趣。
他的惊愕程度甚至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但同时心底深处又涌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欣慰。
这是终于培养出了除研究污染物以外的其它爱好吗？还是说因为遇到了什么想要放在心上的人，打算先抓住对方的胃？
不过以上念头仅仅在脑袋停留一瞬，他很快就想起临别前的对话，面露恍然之色。
“你想学做小鱼干？”
唐意点头：“用来喂宠物。”
他可不希望日后离开夜岚城，还要成天见到那张猫脸露出沮丧或者委屈的表情，而且既然那家伙喜欢吃，这就可以成为一个拿捏的手段。
刘正严也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唐意养猫一事，看向他的眼神变得越发奇特，片刻后说道：“养宠物挺好。”
唐意嗤笑一声，却并未反驳什么。
刘正严想了想，又道：“不过宠物始终陪不长久，你以后多交点朋友，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一个心仪的……”
“行了。”唐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直接打断道，“你们定好时间，我上门拜访。”
刘正严话语一噎，看着他冷淡的表情，半晌后露出苦笑：“……没问题。”
*****
刘正严的妻子十分欢迎唐意的到来。
她丝毫没有沾染上当前在夜岚城内弥漫扩散的负面情绪，即便听说了那些消息，看向唐意的目光依然柔和似水，不带任何偏见。
“我一直想着能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感谢你几年来对阿严的帮助，现在可总算找到机会了。”她笑着招呼道，“快别站那儿，来这里坐！”
唐意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走了之。
实际上因为有求于人，他难得表现出了耐心，不仅礼数周到，甚至会愿意回答刘妻的某些私人问题，俨然一位温文尔雅的五好青年，直把刘正严看得目瞪口呆。
听说唐意想向自己学习制作烤小鱼干的技巧，刘妻既意外又高兴，连连点头说：“好啊，我教你，很容易的！”
唐意：“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我也希望能学习其他菜式。”
难得有分享机会，刘妻的心情更好了，一双眼眸笑得弯如月牙，看起来不像是已经人到中年，反而洋溢着少女的青春气息。
“你想学什么？”她甚至掰着指头细数，“香酥鸡，酒蒸鸭，糖醋里脊，爆炒雪触虫，蒜香波尔重卵……这些我都会！”
哈特北地区不愧是美食之乡，再加上那里地势复杂，适合各种生物生长，也就衍生出了相比其他人类基地要更为丰富的食谱菜色。
刘正严连忙打住妻子，说道：“他是要做给家里的小猫吃的。”
刘妻啊了一声，陷入沉思：“猫咪能吃的东西，这我得想想……”
唐意却有种直觉，那个小家伙其实什么都能吃得下，只看好吃不好吃。
“所有这些，都请教给我。”他说。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陷入寂静。
刘正严与妻子齐齐瞪大了眼，不约而同对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意：“不可以吗？”
刘妻：“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时间。就算这些菜色都不复杂，但毕竟种类繁多，而且会有一些不能交叉的注意事项，你先前说想要这两天学会，还是比较难的。”
刘妻顿了顿，不好意思道：“而且有的食材，我们家里也未必会有……”
唐意：“没问题。”
刘妻有些不明白这句没问题指的是什么。
唐意看出了她的困惑，解释说：“能教的先教，没法教的，可以整理一份食谱。”
刘妻：“食谱吗？我这儿有呢。”
她将终端储存的资料包发送给唐意，那都是她的过往经验总结。
“不过就算脑子会了，动手未必能成……你以前都没有做过饭吗？”
唐意想了想，摇头。
刘妻：“那要不这样，我今天先教你两道菜，咱们试试手。”
唐意：“好。”
一个小时后。
刘妻尝了那盘热气腾腾的香酥鸡块，感受着表皮的酥脆感与内在的饱满汁水在口腔迸发交织，淡淡的咸味刺激味蕾，脸上的表情足以用震惊来形容。
这种复刻程度，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相似都是在谦虚啊！
再然后是烤小鱼干。
刘正严替妻子尝了一口，随即沉默了，只是深深打量着唐意，目光有些复杂。
唐意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拿起一条放进嘴里，不觉得味道有什么特别。
由于他一直以来对吃的东西要求很低，通常能放进嘴里就行，不会特意去记忆食物的味道，因此也不确定和刘妻烤出来的是否相似。
最后还是刘妻尝过，给出了毫不吝啬的赞美：“已经可以出师了，你真是天才啊！”
刘正严心想，可不就是天才吗？
从来没有做过，仅仅靠着一遍的记忆就能完美复刻，连味道都分毫不差。
如果他有意愿的话，或许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就可以成为十项全能的攻防手，何况他自身还具有超越普通人的高强身体素质与特异能力……难怪黑塔不肯善罢甘休。
刘妻察觉到他的异样神色，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不过是突然想起了工作，有点走神。”刘正严笑了笑，“这味道真不错，和你做出来的简直一模一样。”
刘妻十分赞同，不住点头道：“所以我才说啊，这孩子就是个天才！”
*****
唐&#183;天才&#183;意收获了两人的肯定，自认为应该已经做得不错，信心十足往家里走，却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在阿冻那里受挫。
小猫低头嗅了嗅小鱼干，叼起一条慢慢啃着，好一会儿才吃完，与以往的速度天差地别。
唐意：？
唐意皱了皱眉：“不好吃？”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自己真的有点腻了。
再怎么好吃的小鱼干，也架不住顿顿吃，可好心人似乎没有明白这一点，从回来那天开始，每一顿都只给他小鱼干，以至于现在的他甚至觉得能量方块味道会更好些。
唐意没能听懂这一声喵叫中所蕴含的幽怨，但也能从小家伙无精打采的模样里看出问题。
他将小鱼干全都倒出来，露出了下层的香酥鸡块，取出一块递到阿冻嘴边：“试试这个。”
阿冻眼睛一亮，是没有吃过的东西！
他张口咬下一片肉来，随着不断咀嚼，全新的味道在味蕾之间弥散开来，一扫小鱼干带来的阴霾，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唐意手里的鸡块很快被吃完了。
阿冻蹭了蹭唐意的手，又喵了声，大睁的猫瞳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急切光芒。
唐意：“……都可以吃。”
阿冻欢呼雀跃，立刻扑向食盒，如同风卷残云般将所有的香酥鸡块解决干净，而那些小鱼干则被他遗忘在边上，都没多看一眼。
唐意沉默了。
原来还是个喜新厌旧的吃货。
看来他有必要再多学些菜品才行。
*****
又过去数日，基地群众的反对声音越发激烈。
他们不敢跑到唐意家门口吵闹，于是冲向了其他的高层管理者，这压力施加到了刘正严身上，让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这天上午，唐意在地下室里进行样本研究，突然接到了刘正严的来电。
小偷早就已经被守卫兵带走了，清洁机器人将房间整理得焕然一新，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血迹，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喜的气味。
唐意的生活回归日常，基本每天就是实验室研究、去学做菜、回来喂猫，三点一线。
而阿冻的生活更简单，每天除了等待投喂就是在屋里自由活动，说惬意是惬意，说无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直到刘正严打来了这通电话。
“神仙果？”唐意微微皱眉，“这东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绝迹了……阿尔多基地？消息是否可靠？”
……
阿冻懒懒躺在沙发上，晒着早晨的阳光，脑子处于放空状态。
他没听见地下室里的对话，却很快看到唐意推门走出，还在同终端那边的刘正严说着什么。
“可以，资料发我。”
“如果没问题，两天后出发。”
阿冻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轻轻一跃落到毛毯上，快步走到唐意脚边。
“喵~”
唐意垂下视线，看着仰头望向自己的小家伙，说道：“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阿冻：“喵！”这我当然知道，但是你说要带我出去玩，什么时候能兑现呢？
唐意想了想，将小家伙抱起来，给他整理毛发，各种抚摸揉搓，片刻后听见舒服的呼噜声响起，猫咪也在他怀里软成一滩。
他终于开口道：“我要去阿尔多基地一趟，应该是两天后出发……”
阿冻郁闷心想，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城里逛……等等，你刚说什么！？是人类基地吗！我也要去！
“……你好好看家。”
阿冻顿时不呼噜了，腾地一下从唐意怀里站起来，朝他发出有些委屈的喵叫声，隐隐透着控诉之意。
说好的可以出去玩，为什么真到出去的时候，又不带上我了？
唐意不想带着阿冻，一方面是不希望小家伙让自己分心，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到时候出现状况，没能顾及得了他。
他把道理同阿冻说了，但后者也不知有没听懂，还在扒拉他的衣袖喵喵叫着，似乎有些激动。
唐意：“……”
唐意冷下了脸：“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要看家，不能走。”
若是其他人经过，听见他要让一只猫看家，只会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但两位当事人都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阿冻心想，是哦，我还得守着屋子，不能让别人把这里搬空了。
只不过失落在所难免，他沮丧地跳回到了沙发上，盘成一团顾影自怜。
怜着怜着，阿冻突然产生了灵感。
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主意逐渐在脑海中形成。
*****
两天后。
唐意最后一遍确认阿冻没有跟来，自己也已经把东西带齐，便锁好屋门，登上早已停靠在路边的越野车。
就在越野车即将开出基地城门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某种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不太真切，似乎是从后备箱传出。
唐意：“……”
他沉默一瞬，打开终端查看监控。
结果摄像头画面所显示的景象依然是在屋里 ，而且并非完全静止，带着轻微的震动，仿佛圆环确实还套在猫咪的脖子上。
那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第16章 诱猫术
唐意的“听觉”几乎没有出错过。
他靠着这种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官多次躲过来自污染物的致命攻击，手中的利刃总能在关键时刻送进对方的神经中枢。
但此时他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多心，才会把别的动静当成了那个小家伙。
不然该如何解释监控画面之中的景象，看起来完全就是小猫戴着圆环四处走动的样子，他甚至能在那家伙低头的瞬间，见到出现在镜头下方的毛绒前肢与肉垫。
唐意沉思数秒，开门下车。
驻守出入通道的卫兵吓了一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下意识抓紧武器，生怕自己也被揍得头破血流。
唐意压根没有理会他们，打开后备箱，目光在堆放的各种物资之间逡巡。
并没有小猫的踪迹。
然而那种“声音”却更为明显了，仿佛巨龙的心脏在他的耳边跳动，起伏之间，又能感受到隐隐的浪涛声悠远回荡，是在夜里伴随他入眠的温和序曲。
唐意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一箱饮用水上。
循环使用的乳白色塑料箱看着平平无奇，放置在里面的水瓶相互拥挤，瓶身与瓶身之间只留下极小的缝隙，明显无法容纳一只猫——哪怕是体型再小的猫崽。
他微微俯身，将其中一瓶水提了起来，拿到眼前打量几眼。
“声音”并没有比先前离得更近。
他将这瓶水放在其他地方，提起箱子里的另一瓶。
然后又一瓶。
随着时间流逝，未被检查过的水瓶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瓶检查完毕，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这些全都是安静的死物。
唐意：“……”
唐意的视线投向那个乳白色的塑料箱。
箱子里，阿冻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尽可能薄的一滩，调整身体颜色，贴在箱体侧面。
他甚至十分努力地憋着气，以免不小心在唐意眼皮底下冒泡，让对方有所察觉。
正在全心全意隐藏身形的阿冻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已经将他彻底暴露。
只不过唐意最终也没有将箱子拿过来检查，而是将水瓶全都放了回去。
他突然改变想法，觉得此行长路漫漫，有着小猫陪伴似乎也不错。既然这家伙如此善于躲猫猫，应该也不需要他特殊照料。
意识到后备箱关上后，阿冻长舒一口气，重新软成不规则的形状，充盈水瓶之间的空隙，像是疲惫躺倒在沙发上的人类那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慢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
此时的他拥有两个视野。
一个是面前直怼着脸的瓶子，另一个则是唐意家里空旷的厅堂。
阿冻感受着分化出来的那具身体，应该在短期内都还能正常行动，也具备正常的变化能力，于是便放下心来。
这样就不怕窃贼上门，自己也能出去玩，真是两全其美，谁听了都要赞一句机智。
另一边，唐意回到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越野车开始往前行驶，阿冻这下确信自己是真骗过了唐意，心头又泛起几分洋洋得意，以及对接下来旅程的强烈期待。
至于其他守卫兵们，看着越野车逐渐远去的背影，也都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真希望他别回来了！”
“就是啊，不然我们天天都得提心吊胆。”
“不过平心而论，唐先生也是帮过我们驱逐过污潮的，这样诅咒他好像有点不好……”
“你在想什么呢？那主要还是刘长官英明神武，指挥得当，至于唐意……就算他对基地有贡献，这几年间我行我素，罔顾大家安全，早就不该留在这里了！”
“可是……”
“可是什么？”一道有些粗暴的男声突然插入对话之中，“听你的意思，对那家伙还挺留恋是吧！？”
几名守卫兵顿时一颤，随即转身行礼。
“长官早安！”
先前说“可是”的那人全程把头低着，完全不敢去看银发长官脸上的表情；其余人同样如此，生怕多看一眼都会触怒对方的霉头。
维克多面部的青色瘀肿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散去，瞧着就跟花脸猫似的，右臂和左腿都打了石膏，只能借助拐杖走路。
被唐意揍得倒地不起一事，大概会成为他毕生难忘的屈辱阴影，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要来城墙边亲眼见证唐意的离开，仿佛这是某种居高临下的伟大胜利。
“哼……他最好死在外面！”
“要是敢回来，我要叫他生不如死！”
两名守卫兵不约而同保持沉默，都知道维克多只是过过嘴瘾，但如果有谁不识趣地打扰了他的兴致，他可能就会让那人生不如死。
就在维克多还要再嚷嚷几句的时候，他突然接到副官通知，刘正严计划在半个小时之后召开会议，需要他到场。
“什么事？”维克多皱眉。
副官回答：“听说是艾雨醒来了。”
维克多花了两秒时间思考，没想起艾雨是谁，直到副官提醒：“是私自种植W001样本的二号女性病例。”
他面露恍然之色，随口骂了句粗话，催促道：“赶紧备车，我要去看看那个傻逼怎么说！”
*****
神仙果是唐意此行的目的，也是刘正严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请求。
这其实是A级污染物波拉亚红莓的简称，三十多年前被一位叫做波拉亚的探险家发现，由此得名。
波拉亚红莓是少见的“药用型”污染物，从果实中榨取的汁液污染性较弱，可以通过抗污染药克制，却具有促进血肉细胞高速再生的功效，因此一度被当作是救命良药，神仙果的称呼也逐渐传开。
然而这种污染物十分罕见，十年前开始就彻底绝迹人前，留下的只有各种无法考究的传闻。
刘正严告诉唐意，阿尔多地区的人类基地出现了与神仙果相关的确切消息，有雇佣兵发现了这种污染物大量繁殖之地。
他希望唐意能拿到那个地方的坐标。
阿尔多基地位于夜岚城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公里，途中还会经过大大小小不下五个污染区。
唐意暂时并不想与那些东西打交道，于是选择了按照智能地图导航绕行。
只是这玩意儿太久没有更新，虽然带领驾驶员避开了污染区，却并不清楚哪里会有新生的污染物群落。第二天下午，越野车闯进了一片足有近千只裂尾羊栖息的草原，转眼间被不计其数的猩红兽瞳环绕。
唐意有些不耐烦，本想直接开车碾出一条路来，却突然想到什么，沉思一瞬，拿着手术刀下了车。
阿冻对此全然不知，他在箱子里睡着了。
路途的震荡不停，无聊乏味，再加上饥饿袭来，他便想着睡一觉，结果正好错过了唐意手撕C级污染物的场景。
一阵奇特的诱人香味将他从梦中唤醒。
阿冻挪动身体无声无息爬出塑料箱，悄悄往四周张望，发现唐意已经不在车上，但车门半开着，香气正是从外边传来。
他的体内疯狂冒起了泡泡，换成普通人的表现，就等同于是在疯狂咽着口水了。
他艰难控制住自己狂奔过去的冲动，趴在越野车的窗户边缘，看着不远处正在燃烧的小火堆。边上插着好几根肉串，虽然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肉，却对他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这种感觉与小鱼干或香酥鸡块不同，是能够真正填饱肚子的食物。
唐意在肉串旁边坐着，火光映照出他专注的脸庞，似乎是在等着烤串熟透，准备大快朵颐。
阿冻：“……”
阿冻意识到，如果自己此时不出去，这一顿可就要真真正正错过了。
几分钟过去，唐意拿起其中一串，撒上最后的调味粉。
阿冻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向来以能量方块为口粮的唐意会随身携带调味用品，他只觉得饥饿难耐，终于忍不住摇身一变，重新化作唐意最熟悉的小猫模样。
“喵~~”
他跳下了车，讨好地叫了一声。
唐意的唇角有一瞬间微微勾起，随即平复如常。他眸光转动，看向了主动投网的小猫咪，随即皱起眉头，神色有些不悦。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7章 马甲全靠老攻捂
两个小时前，唐意驾驶着越野车，被导航错误引导到了裂尾羊栖息的草原。
这些污染物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裂开的尾部隐藏着覆盖坚韧甲壳质的捕食器官，散开时如同一只竖立的巨型蜘蛛，最远能伸长到五米，将猎物捕获。
至于它们身体的其他部分，倒和普通绵羊相差不大，也就是体格更为壮硕些，眼睛红得像在滴血。
唐意在临下车的瞬间，忽然想起刘正严妻子发送给自己的食谱当中，似乎有一道孜然羊肉串，据说也是哈特北地区的特色风味。
夜岚城内饲养的禽畜种类有限，绵羊更是少之又少，没有机会让唐意试手。哪知道在出城的第二天以后，就让他逮着了这样的机会。
唐意在这一众裂尾羊挑了只看起来最顺眼的，割了脑袋用铁链系在车后。
至于调味的酱料，说来也巧，其实是热情的刘妻特意送给他的一整套，用小盒子分门别类装好，甚至贴了标签。
但他当时还在刘家学习做菜，自己的屋子里甚至都没有锅碗瓢盆，这调味套装就被他随手放在了桌面。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某个小家伙在走动时不经意间扫过——小盒子掉进了盛放零散工具的金属箱，而那箱子又被他搬到了越野车的后座上。
于是在他找到地方停靠过夜，想要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时，就意外发现了这些调料品的存在。
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唐意向来不信天，在那些存在于遥远过去的灰暗夜晚，他被痛苦、绝望与疯狂缠绕之时，曾无数次向苍天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不过老天爷这次的表现确实还可以。
尤其是当唐意发现这烤肉串真能把小家伙吸引出来时，他的心情便更愉快了，以至于连嘴角的弧度都没能控制住，飞快翘起一瞬。
可惜阿冻并没有发现。
尽管他是在对着唐意喵喵叫，视线却早就已经粘在了滋滋冒油的肉串上。不然他可能就会意识到，唐意后面这句冷声质问多少有点装腔作势，藏着几分吓唬猫的坏心思。
阿冻确实被吓到了。
好在他也有心理准备，很快冷静下来，厚着脸皮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蹭了蹭唐意的手臂，又叫唤了几声。
唐意：“……”
唐意将肉串放下，冷冷一笑：“叫你看家，你却偷跑过来，现在还想吃我的食物？”
阿冻仰头望他，如宝石般晶莹的猫瞳里闪烁着大大的困惑，就差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写在脸上。
唐意：“别装傻。”
阿冻：“喵喵喵？”我怎么是装傻呢？我可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小猫咪呀！
唐意：“你的圆环去哪里了？”
阿冻：“喵喵喵？”什么圆环？小猫咪不知道呀！
唐意垂眸看着他，不发一言。
阿冻觉得这种时候可不能输了气势，于是硬着头皮回望，尽显猫科动物的理直气壮。
幽寂峡谷之中，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仿佛活成了两尊雕像。直到火焰堆里发出噼啪响声，才打破了双方之间的无形对峙。
阿冻回过神来，立刻扑到几根肉串旁边，发出催促的声音。
这些还没撒孜然呢，快快快！
唐意：“……”
唐意大概猜到了小家伙的意思，一时之间既好气又好笑，但毕竟是他自己默许对方跟来的，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按照刘妻的食谱，他进行最后的调味和烤制，而等在旁边的阿冻闻着越发扑鼻的香气，已然有些望眼欲穿。
片刻后，唐意将其中一根肉串拿起，袅袅热气升空而起，阿冻已经能够想象出肉块入口的美妙触感，真是馋得要紧。
如果不是因为吞噬了那只猫型污染物的血肉，有助于稳固现在的拟态，他的半边身子可能又会变成蠢蠢欲动的触须了。
阿冻知道这第一串必然不是给自己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唐意吃。
谁曾想唐意居然把肉串递到了他的嘴边。
阿冻有些难以置信：“喵？”
唐意：“吃吧。”
阿冻大喜过望，飞快看了唐意一眼，见他并无开玩笑的意思，便立刻张嘴咬下，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
肉块落入嘴中，富含汁水而略带嚼劲，随着咀嚼不断散发出更为浓郁的肉香，与孜然香料相互交织，迅速充盈整个口腔。
就是里面似乎有些较硬的杂质，略微影响了口感。
阿冻边嚼边想，这是什么肉呢？以前并没有吃到过，总觉得像混了金属。
……金属？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祥预感，立刻望向唐意手中的肉串，这才发现用来串起肉块的细长金属棒，似乎没了一截。
视线往下，他在砂石地面上见到了不足拇指长的尖端，正在火焰映照下微微反射着冷光。
阿冻：“……”
阿冻用自己不太灵光的脑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究竟是金属棒自己断成两截的可能性大，还是被他从中咬掉断成三截的可能性更大。
很不幸，他发现是后者。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吃过像这样串起来的食物，他习惯性按照以前大口撕咬的方式，一不留神把金属棒也给吞进去了。
而更不幸的是，唐意似乎全程旁观了这一切。
试问一只普通的猫能咬断金属吗？答案显而易见。
阿冻心里瞬间闪过无数悲催的念头，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悄悄打量着身旁沉默的青年，却意外发现对方神色无异，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喵？
难道是没有看见？
阿冻突然有些庆幸，觉得可能是天色昏暗的原因，又或者是唐意的注意力刚好在别的地方，这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不过接下来必须得斯文点才行了。
阿冻深呼吸了一回，再次凑近肉串。
他不敢大口叼着肉块往外拽，生怕用力过猛再次发生意外，就只能小口小口地咬下肉丝。与其说是在享受食物，倒不如说是在全神贯注地进行某项任务，比如拆除一个线路复杂的炸弹。
唐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小家伙吃得很不开心。
估计是刚才咬断了金属细棒的缘故，给他造成了阴影。
唐意的心情有些微妙，越发好奇这小猫的牙口是什么构造。
串起肉块的金属细棒一端锋利，是K900系列弓形发射器的搭载体，直径足有3毫米，没想到居然断得这么轻易。
他家遭到入室盗窃那天，小家伙被关进了密闭金属匣中，结果转眼就逃了出去，莫非也是靠的这张嘴？
但不论如何，要是以这样的速度吃下去，几串羊肉也不知得吃到什么时候。
于是他将剩余的肉块全都撸了下来，拢在掌心之中，在阿冻有些紧张的目光之中，送到了他的嘴边。
阿冻激动地喵了一声。
这下总算可以放开肚皮吃了！
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三两下将这些烤肉全都吸进嘴巴里，意犹未尽地喵了声。
唐意：“没吃饱？”
阿冻：“喵！”
唐意瞥了一眼不远处裂尾羊的尸体，想着既然小家伙这么给面子，多给他烤几串也不是不行。
*****
三个小时后。
唐意看了看已经见骨的裂尾羊，又看了看依然还没满足的阿冻，陷入了沉默。

第18章 阿尔多基地
唐意心想，自己居然低估这个小家伙的食量了，难道里面藏了个无底洞么？
阿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表现出了远超于任何一只正常猫的可怕胃口，仍在回味着残留在唇齿间的孜然与肉香，半眯着眼，神态享受，仿佛徜徉在幸福的海洋中。
自从变成污染物以后，他还是头一回吃到了这样味道正常又能饱腹的食物。
小鱼干和香酥炸鸡虽然美味，但就算他把相当于普通人饭量的一整盒全都干掉，也只勉强够塞牙缝的，顶多算个精神食粮。
至于在他从前生活的那个鬼地方，猎物倒是不缺，往往可以随随便便吃到撑，但味道实在一言难尽。相比较之下，经过烹饪的裂尾羊肉可以甩开它们十万八千里。
阿冻走到唐意脚边，轻轻喵了一声。
这叫声又软又柔，带着半分慵懒，两分愉悦，三分依赖，如同毛茸茸的猫尾拂过心间，透着不自知的诱惑与吸引。
然而只要细品就会发现，这其实是某种礼貌而又矜持的催促，千言万语可以汇成一句话——请问还有得吃吗？
唐意：“……”
唐意有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无语，又像是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沉默数秒，忽然勾起唇角，说道：“我倒是不知小猫竟然可以吃下这么多的肉。”
听见这话，阿冻愣了一愣。
他的思绪从那种近似微醺的满足感中抽离出来，有些茫然地心想，我吃了很多？
他开始回忆先前吃肉的经过，视线又在那具已经被削得只剩骨架内脏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整个僵在原地。
一只猫有可能吃得下比自己身体还要沉重得多得多得多的食物吗？答案显而易见。
阿冻绝望心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自己也太心大了，怎么能够那么忘乎所以干饭！眼下只怕除了傻子，谁都会发现他的异常了！
他的慌乱不安全都写在了脸上，自然被唐意看得一清二楚。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如果刘正严在这里，估计又要惊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是与唐意相识多年的他，也没有见过唐意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嘲讽的笑，也并非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这种极其罕见的放松神态，驱散了常年笼罩青年眉宇之间的清浅冷意，让本就有几分文雅的面容更显平静亲和。
“过来。”唐意喊道。
阿冻没能发现唐意的真实想法，战战兢兢走过去，期间总担心青年会在下一刻从不知哪里抽出一把机关枪，冲他身上射出无数个窟窿。
结果唐意只是像往常一样将他抱入怀中，捋了捋毛，弯唇笑道：“能吃下这么多的肉，一定是因为你还在长身体吧。”
阿冻：“……”
阿冻：啥？
唐意：“发育期是需要更多能量，以后我再多给你找点吃的。”
阿冻听得有些迷糊，觉得这走向与自己的预测似乎天差地别。
好心人是真没发现问题吗？
有一瞬间，阿冻产生了怀疑，自己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暴露，只不过对方故意不说。
但是唐意的语气实在太过自然，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随即意识到毕竟百年时间过去，很多事情都可以发生变化，也许在当今时代，幼猫就是特别能吃呢？
阿冻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又落回原处，松了口气后，他习惯性就着唐意的手掌蹭了蹭。
突然，他嗅到了残留的孜然肉香，于是情不自禁扭过头去，舔了一舔。
唐意：“……”
极其灵活的小舌贴上了唐意的掌心，让他略微有些失神，所有的感受器官似乎都集中到了被舔舐的皮肤处，把那种略带湿滑的麻痒无限放大。
相比起上一回，此时的唐意是在清醒状态下，感受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知道F级骨刺猫的舌苔生长有毒腺，可以分泌出麻痹猎物的特殊物质。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着了道，不然为什么好像有点身体僵硬，被舔过的地方却在持续发烫？
阿冻舔完以后就立刻反应过来，登时满面羞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又做出了这种疑似变态的行径！什么时候才能管好自己的舌头！
好在这次舔的是掌心而不是脖子，有过就着唐意掌心吃羊肉的经验，他还是很快做好心理疏导，重新平静下来。
唐意：“再舔一下。”
阿冻再次陷入震惊，你的变态也是一如既往啊！
他坚决扭过头去，表示自己是有原则有操守且心性高傲的猫咪，除非忍不住，否则绝不会做出这种不得体的行为。
这次唐意却没有善罢甘休，他用一只手打开了阿冻的嘴巴，仔细打量着躺在里边的粉嫩舌头。
看起来干干净净，并没有毒腺分泌的迹象。
唐意有些困惑，而掌心的灼热感也在此刻逐渐退去，连带着僵硬的身体也恢复平常。
所以刚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阿冻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出去了。
倒不是说被扒开嘴巴有多难受，实在是因为那只被无数羊肉油脂浸润过的手掌，闻起来真的很让猫蠢蠢欲动。
*****
唐意想要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于是这一路上多次哄骗阿冻伸出舌头。
无奈阿冻在这方面有着非常强烈的羞耻心，哪怕面对美食诱惑也不为所动，他最终只好先把此事放下。
经过数日跋涉，阿尔多基地终于近在眼前。
这是一座与夜岚城完全不同的城市，没有高耸入云的围墙，各种风格的建筑参差不齐，相对宽松的管理纪律，让阿尔多基地看起来更像是来往之人短暂栖脚的地方。
基地外围没有守卫官兵巡逻，这里遍布着成片简易搭建的棚屋，大风吹过时摇摇欲坠。偶尔有身形枯槁的男女在屋间穿行，但更多的人趴在门边，对行驶而过的越野车投以诡异的打量目光。
五米高的铁丝网将基地内外围分隔开，仅留下几个出入关口，也就是在这里，终于有守卫兵拦下了他们。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勉强称得上是制服的衣装，但是已经能明显看出破旧，让阿冻联想到自己从前所住小区的保安。
实际上这人的动作也同样是慢吞吞的，脸上写满了例行公事的敷衍。他甩了张纸给唐意填写信息，又举着个仪器对整辆越野车进行扫描。
扫描到中段的时候，仪器突然发出刺耳声响。
老头挑了挑眉，说道：“你带着污染物？”
唐意：“卖的。”
老头透过车窗看去，不到两个拳头大的小猫躺在车后座上，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自己。
“这种小东西可卖不到什么好价钱，现在的行情没以前那么好了。”老头接过唐意递给自己的纸张，扫了一眼，“你那么大老远跑过来，就只是为了卖一只猫？”
唐意并不想搭理他，催促道：“快点。”
老头反而不慌不忙，靠靠着铁丝网点了支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为了神仙果吧？”

第19章 是时候当人了
唐意瞥了他一眼：“开门。”
老头呼出一口云雾缭绕的烟气，慢悠悠道：“被我猜对了吧？这几天多的是像你这样的人，都是为了来打听神仙果在什么地方。”
唐意有些不耐烦了：“你想怎么样？”
老头龇牙一笑，露出满嘴黄黑色的牙齿，说道：“我有小道消息，你听不听？”
唐意：“价格。”
他的直接了当让老头十分满意，努努下巴道：“要不就那只猫吧，也不收你太多了，咱们当交个朋友。”
阿尔多基地的通用货币为卡拉，但由于伪造技术泛滥，又缺乏足够有力的监管手段，人们更推崇以物易物的形式。
唐意：“不行。”
“别那么快拒绝，再好好想想。”
老头夹着烟吞云吐雾，表情隐藏在一片朦胧之中，唯有声音不紧不慢传来，“你这只骨刺猫明显发育不良，也不一定能卖得出去，用来换我的消息绝对是赚了。”
阿冻并不相信好心人会将自己卖了，但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情愿，他还是一跃跳到了副驾驶座，冲着窗外的老头凶狠地喵喵几声。
老头顿时乐了：“这叫的什么玩意儿？绵软无力，跟挠痒痒似的，真不是个儿童玩具？”
阿冻：“……”
老头啧啧摇头，将吸剩的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一脚，大阔步走到副驾驶座的窗边，似乎想要直接伸手进去将小猫提起来。
结果才刚伸了一半，他就被驾驶座上的沉默青年猛然扣住了腕部。
唐意的手指白皙修长，看着没什么力量，但在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难以撼动的精钢铁钳，让老头的手臂无法再前进哪怕半寸。
老头想要抽手，结果也抽不出，正要发怒大骂时，却骤然对上唐意那双冷淡的眼眸，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我不过是想看看这东西有什么毛病，要是毛病太多就不跟你交换了。”他讪讪道，“你瞎激动什么？”
唐意：“不要乱动我的猫。”
老头：“不乱动就不乱动，我待会儿跟你谈好了再动……哎哎哎，你突然用力干什么？不是都答应你了吗……对一个老人家这样，你有没有点尊老爱幼的公德心！？”
说到最后时，他的有些咬牙切齿，显然是真的吃痛。
唐意：“猫不会给你。”
“不给就不给，还当谁稀罕……喂，可以放手了吧！”老头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要是胆敢袭击守门人，你就别想在阿尔多基地待下去了！”
唐意很清楚对方是在吓唬自己。
他不是第一次到阿尔多来，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基地里有好几股不同的势力盘踞，但是谁都不服谁，各自的武装力量会在各自的片区巡逻，而所谓的守门人已经形如摆设，基本只剩下一个开门的作用。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头：“你说你有小道消息。”
老头刚才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手骨会被捏碎，这会儿揉着还在隐隐生疼的部位，已经不想再同这个怪力青年多说一句。
他压抑着怒气转身回到控制室，按下铁门开启键，用下巴示意唐意快滚。
唐意却没有急着踩油门。
“我可以用二十包能量方块换你这个消息。”他开口道。
老头愣了愣：“你说什么！？”
唐意：“我说用十包能量方块换你消息。”
老头：“不对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说的是二十包！”
唐意：“五包。”
老头：“成交！”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先前的不愉快都是过眼云烟。
阿冻在边上听得目瞪口呆，看向唐意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钦佩。
唐意感受到阿冻的视线，却不太理解其中的意味，当他是有些不安，便将小家伙提起来放入怀中。
然后他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五包能量方块，交到老头手中。
老头也是个信守承诺的——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惧怕唐意的武力——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你要找的人住在唐克街209号。”
唐意：“……”
老头见他沉默不言，以为没有听懂，便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知道神仙果下落的人。”
唐意问道：“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老头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关你屁事”，紧接着便意识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尴尬，眼神飘向别处。
唐意：“如果他已经不住那里，我该去哪里寻他？”
老头：“……这我怎么知道？”
唐意：“嗯？”
老头：“……”
尽管活了这么大岁数，算是见过各种风浪，老头发现自己还是被对方的一声“嗯”给吓得心里咯噔一下，真是非常丢人。
明明这小子语气平淡，面上也不见任何狠戾之色，他却莫名有种危险预感，仿佛被无形中的利刃抵住了脖颈。
他并不知道唐意袖口中所藏的手术刀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他的身体，但是强烈的直觉让他选择了妥协：“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地方，那家伙偶尔也会去。”
唐意：“说。”
老头：“莱顿酒馆，唐克街13号，他的老情人在那里，是最漂亮的美女酒保。”
阿冻的眼睛顿时亮了。
酒馆！那必然是有吃也有喝，天知道他已经有超过一百年的时间没喝过酒了！
他在唐意怀里动了动，仰头看向青年线条优美的下颌，拖长音调道：“喵～～”语气里是满满的雀跃和期待。
唐意对这样的叫声算是十分熟悉了，也就知道小家伙在期待什么，他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云朵一样的猫猫头：“不着急。”
阿冻：“喵！”我觉得可以急一急！
老头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外人无法干预的融洽，眼神越发古怪，心想这他娘的是什么诡异的人兽和谐？
他回忆起最开始见到阿冻时，被青年声称要带来卖掉的猫形污染物也是随意躺在车座上，并非关在笼子里。当时的他还没有想太多，眼下却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压根就是把这东西当宠物吧？”他说道，“当宠物就算了，居然敢散养，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真不怕它突然下嘴，给你咬掉半截指头……”
唐意看了他一眼。
老头登时闭上了嘴。
唐意再也没有任何与他对话的兴致，得到了情报，他抱着阿冻转身向车门走去。
越野车穿行通过早已打开的铁门，沿着两车宽的道路前进，很快消失在了几栋楼房的转角之间。
老头回到控制室，躺回到了熟悉的椅子上，却怎么坐都不舒坦。
他想起先前瞥见唐意后备存放的物资，又想到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包能量方块，越琢磨越不服气，越不服气越恼火，觉得自己是被那个臭小子的气势唬住了，没有拿到理所应当的回报。
老头从来都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何况唐意不仅让他吃亏，还让他吃痛。他决定给那个不懂礼貌的晚辈一个教训，于是从口袋掏出终端，输入号码进行呼叫。
不到两秒，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一道有些嘶哑的男低音：“什么事？”
老头立刻道：“有只羊进去了，很肥！”
“怎么认？很好认，就一个男的，挺冷漠，带着一只发育不良的F级猫……有武器，而且那家伙力气很大，你们多带点伙计……对了 ，先前说过要三七分的事情……很好！”
挂断通话，老头的郁结一扫而空，嘴角弯着愉快的弧度。
他也只是试探着提出分成的事情，原本想着不答应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爽快，看来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都有着落了，今天可真是幸运的日子。
老头哼着小曲儿，斜斜靠回到椅子上，这下是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舒坦。他翘着二郎腿，再次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吸了起来。
*****
唐意驱车去往唐克街，先是到了老头所说的住所，那里果不其然大门紧锁，窗户全都拉上了厚实的帘子，屋檐下的台阶落满灰尘，仿佛屋主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回来过。
他随意打量着周围，很快发现有不下于三拨人正在监控着这里，其中一个在附近蹲点的年轻人，甚至主动过来找他攀谈。
唐意并未理会，直接回到车上，沿着街道一路往前，最终停在莱顿酒馆门前。
阿冻整只猫都精神了。
他用前爪扒在窗边，几乎要把猫脸怼到玻璃上，嘴里喵喵叫着，连绵不断，听着像是某种激情澎湃的进行曲。
然而片刻后。
“对不起，本店禁止宠物入内。”
阿冻：！！！
店员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声音也细细柔柔的，然而态度却很坚决，甚至是直接拦在了唐意与阿冻的面前。
唐意看了眼怀里的小猫咪，发现后者似乎已然这个不幸的消息打击到了，变成一动不动的石化雕像，好半晌才缓缓扭头，朝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唤：“喵……”
“既然是规定，也没办法。”唐意话音未落，便发现怀里的小家伙使劲抱住了他的手臂，仿佛要充当一个甩不掉的黏皮糖。
“……”他沉默数秒，无奈道，“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阿冻：关键不是吃的，是酒啊酒！
他正想着该如何表达，就听旁边的店员姐姐说：“毕竟小猫咪不好沾酒，要是进去以后误饮，可就麻烦大了。”
这让阿冻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他成功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唐意也未必会愿意给他带酒，毕竟在好心人看来，自己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
这无异于双重打击，他连喵都不喵了，无精打采，全身都散发着颓然气息。
唐意：？
这在唐意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只要提起吃的东西，小家伙多少会表现出兴趣。
但眼下并没有闲工夫去思考对方的喜怒哀乐，他把阿冻放回越野车上，开启内外循环保障空气流通，然后就进了莱顿酒馆。
阿冻继续扒着玻璃窗，心里羡慕极了。
要是我也是人的话……等等，我为什么不能是人？
他发现自己在唐意家当猫当久了，居然都忘记一些最基本的事情，比如他最开始想变成的就是人。
别的不说，他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时候，不也是用自己原来的模样吗！既然当初能变，现在为什么不能变呢！？
阿冻真想给自己不怎么活络的脑袋瓜子弹上两记，苦于猫爪无法屈指而作罢。
他立刻行动起来，顺着曾经跑进车里的缝隙又跑了出去，在附近巷子的阴影处变成了过去还是人时的模样，信步走向酒馆。
店员没有做任何阻拦。
阿冻心花怒放。
*****
守门的老头说那个雇佣兵的老情人是莱顿酒馆最漂亮的美女酒保，唐意以为这应该会足够好找。
但是他进来以后才发现，酒馆里原来清一色都是女性酒保，并且在他眼里长得都没什么区别，分辨不出谁最漂亮。
他叫了杯威士忌，思考着是要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直接问话，还是从旁敲侧击开始，免得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风铃轻响，又一人走了进来。
周围客人们并没有太在意，唐意也是这样，直到那人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他都没有看一眼。
反倒是吧台对面的卷发酒保眼里闪过惊异之色。
好漂亮的男生。
就是看着有些拘谨，似乎是没有到这样的场所来过。
她忽然起了调戏的心思，随手调了一杯淡青色的鸡尾酒，送到男生面前。
“群青印象，姐姐请你喝。”她笑眯眯道。
男生眼睛一亮：“真的？”
卷发酒保：“当然，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你想喝多少，只要能喝得下，我都请你。”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太好吧？”
卷发酒保：“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我的店，自然由我说了算。”
旁边的唐意眸光微动，酒保的这句话似乎代表了对方的身份。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旁边的青年就已经将那杯群青印象一饮而尽，用饱含期待的语气问道：“还有吗？”
卷发酒保：“有，等我给你调杯更棒的。”
一个小时后。
卷发酒保看着面前密密麻麻堆放的玻璃酒杯，陷入了彻底的惊愕与沉默。
而一旁的唐意，居然觉得这种风卷残云的架势隐隐有些似曾相识。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名男生身上。

第20章 投怀送抱
莱顿酒馆采用的是几个世纪以前的装修风格，橘黄色的灯光略显昏暗，落在年轻男人的面庞上，明暗之间，仿佛勾勒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神秘与妖异。
年轻人长得很好看，甚至用眉目如画来形容也不为过，五官就像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极富灵气。
他有着罕见的暗红眼眸，哪怕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见过之后也很难忘记，何况唐意的记忆力向来不错，因此可以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的视线在男生身上停留了数秒，后者有所察觉，下意识看向这边，又在与他目光交汇的瞬间迅速扭回了头，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唐意：？
*****
阿冻心底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虚。
他刚才根本没有多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坐在了唐意身边，就如同过去在夜岚城的那栋小楼里，他总会懒洋洋躺在青年身边甩尾巴，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唐意投来注视的目光，他才开始感到慌乱，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不，也许不止一个。
阿冻直勾勾盯着吧台桌面上那些相互拥挤着的玻璃杯，唇齿间的残留酒香还在引诱着他肚子里的馋虫，然而他却不敢再要了。
目光缓缓上移，他看见了卷发酒保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不像是生气，但也绝对称不上高兴，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庞，此时浮现出某种近似嘴角抽搐的怪异。
阿冻：“……”
他也是喝得太投入了，尤其在发现自己的酒量似乎得到大幅度提升以后，更是欢欢喜喜地一杯接着一杯，哪知道不知不觉间居然就灌了这么多杯。
不少顾客和酒保都注意到了这边吧台，纷纷投来诧异的眼神。
“真是好酒量啊。”
“已经不是酒量的问题了吧？那么多水进肚子，他不觉得撑吗？”
……
“就算按照单杯最低价格，这也应该有一百包压缩饼干的分量了吧？”
“哈哈哈，老板娘不得气炸了……”
“嘘，小点声！你没瞧见她脸色不好看？可别自找霉头！”
……
阿冻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低声议论中夹杂的某些字眼，心里越发感到不安。
他甚至有些坐不住椅子了，站起来说：“要不我、我帮你们洗杯子吧……”
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也不好意思变出假货来骗人，只好选择用劳动力来补偿对方的损失。
卷发老板娘玛丽猛然回神，没听清阿冻的话，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阿冻颤了颤，以为她是不满意自己的补偿方式，咬着下唇纠结片刻，问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略一停顿，他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但刚刚是你说要请我喝的，我也是当了真……”
“当然要当真，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玛丽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才意识到他最开始那句话说的是什么，有些好笑，“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听着挺奇特的。”
阿冻：“……”
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总不能说这是百年前的口音。他对这个世界还不太熟悉，除了夜岚城和阿尔多基地，压根不知道别的地方。
可他如果说自己来自夜岚城，旁边还坐着个“老乡”呢，要是被唐意发现异常，那麻烦就大发了。
不过玛丽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追问，她很快想起正事儿，当即上前两步，半边身子越过吧台，一把拉住阿冻的胳膊。
阿冻猛然睁大了眼，有些不知所措。
玛丽：“小帅哥，你这么能喝，不如帮我个忙吧？”
阿冻：“帮、帮忙……”
“对！只是一个很小的忙！”玛丽眼里迸射灼灼光芒，“把这件事做好了，以后我这儿的酒随便你喝！”
阿冻哪里听得了这话，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要点头，好在最后时刻，理智终于占据上风。
“……要不你先说说做什么？”
玛丽松开阿冻，朝他招了招手：“你跟我来，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说着便率先向酒馆角落的一处小门走去。
阿冻花了几秒时间纠结，脑补着进入小门以后可能遭遇的各种境地，包括但不限于被枪击，被刀砍，被绑架，被揍扁，又或者被霸王硬上弓。
但他转念想到，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遭遇以上事件——又或者其他更恶劣的事件——似乎也会出什么问题，大概率还死不了。
于是阿冻彻底败给了美酒的诱惑，决定跟过去瞧瞧。不过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依然坐在位置上的唐意。
唐意似乎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向虚空某处，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阿冻壮着胆子轻咳一声。
唐意不动，似乎并未听见。
阿冻开口道：“你好。”
唐意终于转头，斜斜看着他：“有事？”
阿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里的酒真的很好喝，你可以多喝一点。”
唐意：“……”
阿冻：“我刚掐指一算，现在不宜出门。”
唐意：“……”
阿冻见他不吭声，有些着急，心想你要是走了，可不就发现我不在车上了么！？
想来想去好像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了，他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把自己推了出去：“我想跟你交个朋友！等会儿能不能详细聊聊？”
听到这里，唐意的眼神终于发生变化，当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
如果按照他以前的习惯，此时肯定会直接拒绝，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年轻人风卷残云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那个傻乎傻乎的吃货污染物，话到嘴边又忽然改了口。
“可以。”他说。
阿冻顿时眉开眼笑：“这可太好了！”
唐意静静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张脸确实看得还算顺眼。
*****
阿冻跟着玛丽离开，这一去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唐意答应了便不会食言，于是依然还在吧台边坐着，期间向别的酒保打听了几句，发现卷发老板娘玛丽似乎就是老头所说的老情人。
他等了又等，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终于，那扇小门再次被打开。
阿冻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不太稳，眼神透着些许迷蒙，抬眼瞥见唐意，便径直奔向了他。
唐意闻到了明显的酒气，就仿佛是从酒里捞起来一般，但却并不刺鼻，反而透着某种诡异的香甜与芬芳。
他眉头微蹙：“你……”
话音才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因为面带醉意的青年忽然坐在了地上，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大腿边，蹭了蹭。

第21章 掉马&到来者&异变
阿冻是被玛丽请去试酒了。
二楼的雅间里，卷发老板娘把最近设计出的几款鸡尾酒调制出来让阿冻品尝，并根据他的评价不断调整液体组分比例，希望能够实现更为刺激的感官体验。
这一系列主打“醉解千愁”，用来进行配比的基酒都是烈酒，添加的其他浆液也有促进效果，普通人要是喝上个两三杯只怕就要倒下了，哪怕是玛丽自己，都不敢轻易喝五杯以上。
但是阿冻的酒量不愧惊人，将近二十杯下肚，他的脸色依然如常，仿佛喝的都是白开水。
实际上就算是白开水，喝这么多也该撑得慌了，何况还有先前那一桌子。偏偏这男生跟个没事人似的，眼里甚至流露出几分迫不及待，似乎再痛饮几十上百杯都没问题。
玛丽不禁在心中感叹，俗语说的果然没错，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先吃些小点心。”她将一盒盛满东西的九宫格放到阿冻面前，“我再调几杯给你试试吧。”
阿冻乖巧点头：“好。”
他垂眸打量九宫格里那些五彩斑斓的食物，发现全都叫不上名字，于是随便选了某种紫黑色的方糕，一口下去，顿时眼睛一亮。
松软又香甜，好吃！
阿冻舔了舔唇，又拿起另一块橙红色的。
随着越吃越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觉到脸庞有些发烫，而脑子晕晕的，仿佛陷入泥沼之中，思维逐渐迟缓。
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醉了。
难道酒水的后劲现在才上来？阿冻迷迷糊糊地想。
其实这样的猜测不完全正确，眩晕感确实与酒精有关，但实际上是点心所蕴含的某种化学物质起到了最为关键的激发作用。
这种成分恰好能与酒精加成，对阿冻的神经细胞产生短暂而剧烈的麻痹效果，但不会影响普通人类的代谢机能。
正因如此，当玛丽骤然看到阿冻异常红晕的脸，又发现对方眼眸之中所蕴含的迷蒙醉意时，第一反应也觉得是烈酒的后劲来了。
“哎呀，我还当小帅哥你是真的千杯不醉呢……”玛丽一边打趣着，一边将阿栋扶到沙发躺下，“我给你找些解酒的药，先休息一会儿吧。”
年轻人嘟囔了几句，不过声音太小，她凑近也听不清楚，便没有放在心上，到三楼的储物间找药去了。
二楼只剩下阿冻自己。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忽然坐起来，喃喃道：“有点热……”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在屋里费力搜寻，想要找到空调或风扇，再不济一把葵花扇也行。
然而阿尔多地区目前正处于夏秋交接之际，气候凉快适宜，玛丽已经把风扇收了起来，他当然找不到。
阿冻沉默片刻，摇晃着站了起来。
一楼……应该凉快点吧？
他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一步步缓慢下了台阶，推门进入酒馆的店面，抬眼就见到了唐意的身影。
这一瞬间，在阿冻已经混乱的思绪之中，某种习以为常的念头开始冒了出来，不仅转眼占据上风，还牵动了潜藏于身体各处的肌肉记忆。
他几乎是径直朝着唐意奔了过去。
就像是从前当猫的时候那样，他在冰凉的青石地板坐下，然后蹭了蹭唐意的身体，暗含催促之意。
唐意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从前有不少人试过对他动手动脚，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些家伙最终都没有好果子吃。
可眼下这个明显醉了酒的青年，居然做出了这种难以形容的举动，偏偏看起来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让唐意心里涌现出某种古怪又奇异的感觉。
他想起了越野车上的小家伙。
不过下一刻他就回过神来，倏然冷下脸，就要将青年踢开。
却听对方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嘟囔道：“快点开空调啦……”说着又使劲蹭了蹭，还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腿。
唐意的动作僵住了。
那种古怪的感觉越发明显，某个近乎荒唐的猜测隐隐约约在心里浮现。
其实从进入这家酒馆开始，他就听见了不下十种污染物的“声音”，嘈杂纷乱，重重叠叠。
那些污染物可能爬行在酒馆的角落沟壑，也可能隐藏在顾客们的随身行李乃至口袋之中，对于阿尔多基地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由于过于吵闹的缘故，唐意最开始并未留意到青年身上传来的“声音”有什么特别。
此刻出于某种微妙的直觉，他开始认真去分辨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果不其然从中发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甚至还有极其微弱的、不仔细听都不会察觉的潮汐回响。
唐意：“……”
唐意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瞳孔之中浮现出强烈的震惊之色。
阿冻全然不知他在唐意面前已经掉马，更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收获了来自酒馆客人与店员的一众注视目光，他只是依然感到燥热，很想原地化成一滩，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然后他就真的开始融化了。
唐意第一时间发现异样，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立刻将阿冻拦腰抱起，大阔步向门口走去。
客人们发出低呼声，内心想法各异，但大多含着暧昧笑容，仿佛很懂。
玛丽回到酒馆一楼，恰好看见唐意带着阿冻离开的身影，脱口而出道：“等等，我这里有解酒药……”
“老板娘，你就别追了！”旁边的客人挤眉弄眼，说道，“两个小年轻打算去春风一度，可别坏了他们的好兴致啊！”
这话令玛丽困惑不已，在她缺席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唐意赶在阿冻彻底变成毫无形状的一团之前回到了越野车上。
此时他的臂膀之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硬物的存在，反而流淌着色彩斑斓的浓稠物质，让他看起来像是捧着一匹花纹诡异的绫罗绸缎。
但是这些半流动性的物质并不会留下任何水印或什么别的痕迹，有的只是难以形容的触感。
“……”唐意沉默数秒，问道，“听得见吗？”
阿冻冒了连串的泡泡，靠着未知构造的发声系统喃喃低语：“空调……”
唐意无言以对，打开了越野车的温度调节。
现在的天气其实已经不需要空调，但他还是再稍微调低了些，给阿冻降降温。
片刻过后，或许是酒精与那种化学物质的加成效果开始散去，阿冻的体温渐渐回落到了正常水平，潜意识下也重新凝聚成自己原本的人形。
但始终还是没能很好控制，手指不时会拧成麻花，头发更是像一根根有生命的触须，有的还会蜿蜒伸长，缠绕上唐意的手臂。
唐意：“……”
简直不忍直视。
他将阿冻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沉思一瞬，还是给昏睡的青年注射了一针安定剂。
倒不是担心阿冻会像别的污染物那样突然暴动，只是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清醒过来，小家伙大概会有点不知所措。
唐意以前就感觉到了，阿冻似乎非常努力地想要扮演一只普通的猫咪，并不想被别人阿发现自己的特异之处。
他决定等会儿找间旅馆投宿，把小家伙留在车上，让他有足够的变身时间。
不过要先把后面跟着的家伙解决。
唐意看了一眼后视镜，眸光微沉。
*****
唐意计划得很好，但却没有预料到安定剂对阿冻用处不大，原本能够维持两个小时的剂量，在不到十分钟后就彻底失去效果。
阿冻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移动的景色。他神色愣怔，花了半分钟时间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一辆车上，脸色顿时就白了。
他他他他他蹭了唐意！？
蹭就算了，还要是以人形蹭的！？
苍天大地，请问哪里能有地缝让他钻进去，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来了！
阿冻的内心世界天崩地裂，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冷静，然而胸口的剧烈起伏还是引起了唐意的注意。
他的眼底闪过讶异之色，问道：“你醒了？”
阿冻顿时一激灵，跟开小差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似的，条件反射大叫一声：“是！”
唐意：“……”
唐意：“我没聋。”
阿冻更尴尬了，不过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他现在最为担心的，是自己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变回本体。
被唐意抱出去以后的记忆稀碎不堪，应该是酒精对神经的影响在那会儿到达了顶峰。他一会儿觉得可能变了，一会儿又觉得可能没变，纠结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问唐意：“我刚才有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意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刚才从头到脚都没有对劲的地方。
“……还行。”他淡淡道。
听见这话，阿冻暗地里松了口气，随即又装作酒劲未散的样子，轻轻揉着太阳穴：“我喝多了，有些事情不太记得起来。”
唐意：“看出来了。”
阿冻：“那你可以先放我下车吗？”不然我没法变回小猫啊！
唐意当然能猜到他的意图，这也是他原本的打算，只是现在后面有好几辆车紧跟不放，显然不怀好意，眼下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突然，一辆改装过的厚甲摩托车从小巷子里窜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与此同时，追在后头的几辆车开始加速，有人从天窗探出半边身子，端着加特林瞄准了他们。
“你坐好。”唐意叮嘱阿冻。
阿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越野车就开始以超乎常人理解的路线飙速行驶。
期间无数次骤停、急转甚至腾空，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而夹杂在其中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射击声，以及疑似撞击与爆炸的轰然巨响。
阿冻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按下快进键的影片，他甚至觉得地面都开始震颤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庞然巨兽落下脚步……等等，巨兽？
终于，越野车停了下来。
唐意解决了那些穷追不舍的家伙，神色却变得比先前要凝重得多。
他看见了那道正在迫近的巨大身影。
阿尔多基地外围的简易棚房，无数人探头张望，神色惊慌。
“见鬼，是伽马！”
“伽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往南边去了吗！？”
“快躲起来！快点！！！”
……
瞭望塔发现了伽马的到来，守塔员第一时间将警报传到基地各处，路人立刻寻找掩体，商铺店面用最快速度关门，隶属不同势力的武装部队全线戒备，十座超大口径的镭射炮台缓缓升起。
唐意朝阿冻喊道：“上车！”
阿冻没能挪动步子，他怔怔望着平原之上的伽马，暗红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涌动起来，逐渐变得鲜艳如血，无数触须在其中纠缠，雀跃，争先恐后着要倾泻而出。
咕噜咕噜。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沸腾的岩浆，伴随而来的强烈饥饿感是如此波涛汹涌，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唐意瞳孔骤缩。
他发现阿冻的“声音”在短短几秒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令人心境平和的规律跃动，现在却充斥着狂暴、黑暗、贪婪和张狂的侵略性，如同一头饥肠辘辘的恶兽。
他感受到越发剧烈的头痛，那是阿冻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所留下的副作用。
下意识的，唐意握紧了袖口滑出的手术刀。

第22章 巧合
3S级污染物伽马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突破平原上空弥漫的薄雾，清清楚楚呈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如同伞盖般对称的狭长骨骼，包裹着正中心一团交错缠绕的覆鳞触手，触手末端从骨骼之间垂落，拍打在地面上时，会激起如同炸弹爆裂般的浓浓烟尘。
它的每一次落脚，都会引起大地的颤动，而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这种震颤感就越发强烈，甚至是震在所有人的心头。
小娃娃害怕得哭了起来。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枪械好手，在面对这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巨型污染物时，也没办法不产生恐惧情绪。
伽马是唯一一个活跃在阿尔多地区的3S级污染物，有着相对固定的行走路线，虽然曾经几回改道，与阿尔多基地擦肩而过，但从来没有试过像这样径直奔来。
由于先前的追逐战，越野车行驶到了靠近铁网围栏的地方，正好与伽马处于正面相对的方向。
唐意发现这家伙似乎停了下来。
是真的“停”了下来，不仅没有继续前进，更像是被定格了的影片般，连那些向来随心所欲到处游走的触手，也全都僵硬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在轰隆震鸣戛然而止后，天地之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
一群鸟形污染物从高空疾速掠过，发出意味不明的凄冷长唳。
数秒过去，伽马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基地里的人们精神紧绷，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然而对于这样巨大的存在来说，普通刀枪所能产生的作用十分有限。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发现脚步声居然是在逐渐走远，在彻底感受不到震动以后，他们激动得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阿冻扒在铁丝网边，白皙细嫩的五指抠进了网眼里，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甘心。
想吃……
进食的欲望正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膨胀，阿冻直勾勾盯着伽马遁入雾气之中的背影，眼眸越发赤红。
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思考能力正在缓慢回笼，这让他隐约意识到，伽马临时改变前进方向，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他的速度并不慢，可伽马的每一步都可以跨越数十公里，他不可能追得上。
阿冻想起来了，这并不是自己与伽马的首次相遇。
当初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时候，在一片更为浓郁而灰暗的雾气之中，阿冻吃掉了伽马的几根触手。后来因为听见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他大喜过望，急忙追了过去，才没有继续同大块头纠缠。
可能是这个原因，眼下伽马甚至都还没有接近到阿尔多基地的方圆百里范围，就突然原路折返，越走越远。
“……”
阿冻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有点懊悔于自己当初的冲动。
如果没有一时贪嘴，现在他就可以吃到无数根的触手，那玩意儿十分瓷实，相当管饱，除了味道不好没有别的毛病……
等等，味道不好？
阿冻猛然一激灵，所有理智在此刻尽数回归，心想自己怎么突然脑残了？
如今他已经离开了鬼地方，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好吃又能填肚子的也有，为什么还非得傻乎乎抱着难吃的触手啃呢？
就算真要吃，也得先让好心人帮忙料理好了，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口呀！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寻找唐意的身影，很快发现后者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小刀。
阿冻：？
短暂的困惑过后，阿冻猛然反应过来，迅速跑到唐意身边，警惕打量四周，低声问道：“那些人还在吗？”
他还记得刚才经历过怎样的疯狂飙车，就是因为有一帮来历不明的家伙在对他们穷追不舍，也不知是要打劫还是寻仇。
唐意：“……”
唐意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家伙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就仿佛先前那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乱与黑暗都是他的错觉。
他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有那么一瞬间，阿冻似乎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另一种存在，如同无底的深渊，不可窥探，也无法靠近。
但此刻的他希望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你……”唐意罕见地犹豫片刻，问道，“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冻想都没想就重重点头。
唐意眸光微沉：“哪里？”
阿冻：“我肚子好饿！”
唐意：“……”
阿冻见他沉默，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有些尴尬。
毕竟他们应该是才见面不久的陌生人，自己这样的回答，就好像是要唐意请吃饭似的。
“你、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有点饿，要去吃饭，就先和你在这里分别了……”
唐意静静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要和我交朋友？”
阿冻：“诶？”
他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很快发现是在酒馆时，他为了拖住唐意找的一个借口。
当然，虽然是借口，他也十分愿意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唐意交朋友，只不过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只要见到唐意，他就会情不自禁想起那段堪称羞耻的回忆，还不如先变回猫咪，先吃几顿好的平复一下。
唐意：“上车吧。”
阿冻：“不不不……不用了。”
他急中生智，说道：“我想起来还约了人，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唐意也不强求，取出自己的终端：“那可以交换联系方式。”
阿冻没有吃过终端，就算能够勉强模拟出外形，也模拟不出功能，于是干脆利落摇头：“不好意思，我没有终端。”
唐意挑眉：“这可真是稀奇。”
阿冻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比较穷。”
唐意觉得他睁眼说瞎话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道：“没有终端，你怎么和约好的人联系？”
“这……”阿冻心念电转，脱口而出道，“我们约了地方。”
唐意：“行，那我送你过去吧。”
阿冻：“啊？”
他明显愣住了，张开的嘴巴都忘记合上。
唐意眉眼含笑，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做出邀请的姿势：“既然是朋友，就千万不要拒绝我送你这一程。”
阿冻：“……啊？？？”
阿冻的脑子显然不太能反应过来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他迷迷糊糊坐进了车里，迷迷糊糊给唐意指出了个方向。
看着车辆行驶在狭长的马路上，高低错落的楼房不断从窗外闪过，他有些茫然地心想，我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阿冻大概给唐意指了不下十次方向。
到达中央地区时，他忽然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站在街边，顿时如同见着了救星。
“就是他们！你在这儿放下我就行！”阿冻激动道。
唐意随口应了声好，将越野车停在路边，却没有马上开门：“哪些是你的朋友？该不会这些都是？”
阿冻紧张地咽着口水，说道：“也就几个……”
“要不介绍给我认识？”唐意说着就要下车，“有人叫我多交些朋友……”
阿冻连忙阻止：“真不太方便，下次吧！”
唐意静静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冻只觉得时间分外难熬，终于，他等到了唐意的点头。
“那就下次。”唐意笑道，“再见。”
阿冻顿时如获大赦，忙不得跑下了车，向着那几十人走去。
他边走边悄悄打量着越野车，打算找个唐意不太能看到的阴暗角落，先变成最容易行动的姿态，然后迅速潜回越野车，再装作小猫刚刚睡醒。
整个计划堪称完美，他信心十足，觉得自己这波肯定是没问题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会儿要怎么催促唐意给自己找吃的，最好能够像那天的羊肉串一样，味道又好又填肚子。
结果因为走路不专心，阿冻不留神撞上了一人的后背。
“抱歉……”阿冻下意识道。
“没要紧。”那人边嘟囔边转过身来，“不过今天可真是水逆，又遇到伽马不说，连走在路上都磕磕碰碰……啊，怎么是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音量骤然拔高，仿佛见鬼了般。而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年轻脸庞上，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里面盛满了惊诧愕然与难以置信。
阿冻也意外极了：“好久不见。”
他对这位年轻人还算有好感，因为年轻人的同伴给了他一块巧克力，那是他百年来头一回吃到人类的食物，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好久吗？也没多久吧，其实就几十天……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聊这个的时候！”麦羽眼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另外还有一丝竭力隐藏的畏惧，“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阿冻说话，他就仿佛已经想明白了，自言自语道：“对了，你说要找城市……居然还真给你找到了阿尔多！”
阿冻心想，其实也不是这样，不过这当中的过程有些复杂，他也不好向对方解释。
麦羽打量了他几眼，突然朗声喊道：“小青姐，阿生哥，你俩快过来！”
*****
弗朗西斯街177号。
这里是“狂狮”组织的大本营，作为阿尔多基地盘踞的三股主要势力之一，他们管理的区域主要分布在东面，唐克街恰好也在范围里。
接到老头的情报以后，布鲁斯立刻通知手下找寻肥羊的位置，很快有人发现，那个带着猫的冷漠青年在莱顿酒馆门口出现。
他安排了将近二十人在附近埋伏，本以为万无一失了，结果居然死的死伤的伤，愣是连影子都没有抓着。
“还回来干什么！？”布鲁斯火冒三丈，一脚踢开了某个断了胳膊的伤员，面目狰狞道，“没用的东西！”
“狂狮”二把手连忙给他消气：“那家伙可能是个习惯打架的，我们的新人都还年轻得很，有失手也正常。”
他转头对地上的伤员吼道：“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快滚吧！”
伤员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连滚带爬逃出了这间屋子。
布鲁斯坐了下来，点着一根雪茄，神色不善道：“老子绝对要出这口气！”
二把手：“那我去再安排点人……”
“不用，我最近认识了个有意思的家伙，可以试一试他。”
布鲁斯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复古的礼服，带高顶帽，帽檐之下的脸略显瘦削，五官立体突出，有种阴郁的美感。
“欢迎欢迎，邓肯先生。”布鲁斯一扫先前的不愉，笑着张开双臂作拥抱状，“你愿意来，我很高兴。”
邓肯微微一笑：“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荣幸。”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布鲁斯，在旁边的位置坐下，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布鲁斯将手下拍回的照片发给邓肯：“这个人，你先看看。”
邓肯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忽然，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第23章 你的名字
照片之中的青年比过去要成熟不少，神色冷淡，仿佛敛藏了所有情绪与锋芒，仅剩下一层表露在外的疏离感。
邓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布鲁斯催促，他才慢悠悠抬头望向对方。
“你有什么想法？”布鲁斯问道。
邓肯反问：“布鲁斯先生有什么想法？”
“那肯定是要给他以命偿命！”布鲁斯咬牙切齿，眼神像是要吃人，“他害死了我那么多弟兄，就别想走出我的地盘！”
邓肯笑了笑：“没问题啊。”
他答应得这么迅速，仿佛完全不是一件难事，布鲁斯神色稍缓，紧接着又有点怀疑：“你先说说打算怎么弄他。”
邓肯漫不经心道：“你希望我怎么弄？”
布鲁斯的暴脾气差点就要按不住了，如果换作是他的手下，敢这样子把问题三番两次丟回给他，他可能会直接一脚踹过去。
但面前的男人毕竟是自己专程请来的贵客，他愿意再多给几分宽容，于是耐着性子说道：“邓肯先生，我就是束手无策了，才会请你来帮忙。”
“那家伙有点东西，看着斯斯文文，结果打起来跟疯子似的，简直不是人！”
听到这里，邓肯突然笑出了声。
布鲁斯：“……”
布鲁斯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的？”
“啊，真不好意思，我想到了别的事情。”邓肯摆了摆手，示意布鲁斯继续。
布鲁斯顿时气结，心说你特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好意思让我继续！？
他也没心情给对方好脸色了，直接冷声道：“我要你拿下他的命，还有那辆越野车。”
邓肯换了个坐着的姿势，鳞网状的皮质手套搭在膝盖上，就像是一条潜伏的毒蛇。
他不紧不慢开口：“方法其实有很多，分别对应了不同的价格，看阁下想选择哪一款。”
布鲁斯哼了一声，魁梧的身躯往后靠到椅背上，扬起下巴道：“说来听听。”
五分钟后，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按你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就算那辆越野车里堆满了最高等级的能量方块，对我而言都是一笔妥妥的亏本生意。”
他面部肌肉涌动，两秒后挤出一丝笑容，只是看起来有几分狰狞，“这和以前谈好的可不一样，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对比之下，邓肯倒显得从容依旧，指了指终端投射出来的照片，说道：“当然是因为他不好杀。”
布鲁斯：“很多人都不好杀，我以为你在和我们谈合作的时候，就该想这一点。”
邓肯：“他更不好杀。”
布鲁斯意识到了什么：“……你们认识？”
邓肯微笑颔首，像是想起了什么珍贵的回忆，语气越发感慨：“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在过去确实很聊得来。”
布鲁斯恍然大悟，对方的异常开价似乎有了解释，大概是心里不想接这个任务，又不太好明说，于是找别的理由让他知难而退。
“……邓肯先生重情重义，我能理解。”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你可以选择不接受这个任务，但正如你有你的原则，我们狂狮也有自己的底线，希望你不要从旁插手……”
“布鲁斯先生可能误会了。”邓肯出声打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没有不想接这个任务，实际上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说话间，男人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似兴奋又似战栗，隐隐夹杂着几分疯狂之意。
二把手看见了，一阵莫名心惊。
“……只是我说过，他很不好杀。”男人接着开口，神色已然恢复沉稳，“我可能会落得一身伤，甚至终生残疾，所以我需要有保障。”
布鲁斯：“……”
布鲁斯回想起对方的报价，哪怕是当中最便宜的方法，也需要他提供一辆全副武装的A级机甲车作为报酬，还需配备超大口径炮台和远距离狙击系统——这绝对不是什么应急食物或者普通枪支弹药所能比拟的。
他只犹豫了短短一瞬，便挥手道：“送客！”
邓肯并不意外，站起身来微笑告辞，临行前说道：“我期待阁下回心转意的时候。”
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回心转意？我呸！才区区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居然值一辆装甲车！？”布鲁斯脸色阴沉地来回踱步，片刻后对二把手说，“再多叫点人，老子就不信弄不倒那家伙！”
二把手捏了把汗，点头应是：“我这就安排。”
*****
麦羽三人之所以会出现在阿尔多基地，其实是为了进行中途的休息和补给。上一趟任务刚刚结束，他们接下来将会继续往东北方向行驶数日，回到位于北极星基地的住所。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居然与伽马这么有缘，上回在零号污染区外围遭遇，如今才过去没多久，就又在阿尔多基地遇见。
由于当时越野车正在检修，出了问题的引擎都给拆下来了，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麦羽只能跟着其他平民藏在掩体后，端着把枪防身。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好在来的只是伽马，一脚下来未必踩得中自己。不比上回，还有一个追着他们不放的人形污染物，大晚上的搞夜袭，那才叫惊险刺激。
哪知道伽马走了，人形污染物却来了，还要叫他给撞上——并且是物理意义的撞上。
麦羽觉得自己这运气真是绝了。
他把吕野生和欧小青喊了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视线齐刷刷落在阿冻身上，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阿冻：？
阿冻想了想，打招呼道：“大家好？”
吕野生：“……你怎么跑来这里的？”
虽然阿尔多基地几乎是所有人类基地之中最为开放的一个，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污染物的宽容，尤其是城里存在的各种产业链，如果发现罕见人形污染物的存在，只怕会引来无数不怀好意的试探。
阿冻不假思索道：“坐车。”
麦羽脱口而出道：“谁的车？”
阿冻还没说什么，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插入进来，替他做了回答。
“我的车。”
阿冻一颤，心想好心人怎么下车了？
对于唐意的出现，吕野生三人同样感到十分惊异。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这名青年的靠近，就像是幽灵般无声无息。
而另一方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青年来到阿冻侧后方的位置站定。
他宽阔的体格似乎能将阿冻纤细的身躯包裹其中，阿冻柔顺的发丝不时扫过他的下颌，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也让三人心里产生了古怪又惊诧的感觉。
阿冻不觉得这样的距离有问题，因为距离为零的贴贴与抱抱都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当然是最为纯洁的人宠互动。
但由于不久前刚发生过一次令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尴尬事件，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的，下意识错开了少许距离。
唐意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眸光顿时更为暗沉，心头莫名涌现一丝烦躁。
从在越野车里见到阿冻撞上麦羽开始，他的状况就有些不对，也没了逗弄的心思，看着说话的两人直皱眉头。
他一开始以为只是简单的擦碰，但很快发现阿冻与那人像是认识的。
唐意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突然觉得麦羽变得十分碍眼，尤其是在那家伙喊来了另外两个男女，将阿冻包围的时候，他更是几乎想都没想就推门下车，径直向他们走去。
结果现在这家伙居然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是因为不想别人误会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时，唐意其实还没细想所谓的“误会”指的是什么，正如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近似于在宣示主权。
他只是单纯感到很不愉快。
这种不愉快清楚传递给了另外三人，不过阿冻因为心不在焉，还在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成了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发现唐意异样情绪的。
吕野生与欧小青对视一眼，都觉得的来者不善。
欧小青的直觉尤其敏锐，她从唐意身上察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这种血腥与嗅觉无关，而是经历过无数杀戮以后所具有的独特气质，如同藏于剑鞘中的锋芒。
眼下锋芒显然已经露出一截。
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这个青年似乎很不乐意他们与人形污染物发生接触。
麦羽好奇心重，又心直口快，目光在唐意与阿冻之间逡巡，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该不会……”
话没说完，他就遭到了欧小青毫不客气的打断：“你去拿车！”
麦羽愣了愣，说：“小青姐，我们的车……”不是还没修好吗？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他就已经意识到了欧小青的暗示，立刻点头如捣蒜：“去去去，我们一起去，一个人我害怕！”
欧小青：“……”
虽然很想用水泥糊住这家伙的嘴，但不得不说，她赞成麦羽的提议。
吕野生看着唐意，有些欲言又止，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其实是……”
阿冻猛然回神，顿时有些紧张。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还有另一个常用马甲，又稍微放下心来，并迅速做好准备，见势不对就即刻跑路。
吕野生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从唐意冷淡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苦笑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欧小青：“走了。”
阿冻啊了一声，说道：“这么快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多聊几句，面对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以后遇到的头三个活人，他难免会有些特殊的情感。
何况欧小青曾经赠了他一块巧克力，味道浓郁香醇，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带着有，能不能再给他尝一口……
啊，是的，这才是主要原因。
阿冻无声叹息，他发现自己开始怀念巧克力的味道了。
尽管他过去其实不怎么爱吃甜食，但那毕竟是他吃到的第一口人类食物。
欧小青察觉到阿冻的挽留之意，心头突然浮现某种诡异的直觉，几乎没有多想，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简单包装的巧克力片。
“给你。”
阿冻的眼睛顿时亮了，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欢喜：“谢谢你呀！”
欧小青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有种想要揉揉他头发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紧接着就听麦羽在耳边低声道：“小青姐，你难道忘了那个时候……”
欧小青面色一僵。
阿冻也是面色一僵，已经打算拆开包装纸的小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中。
唐意看了阿冻一眼，眼底闪过困惑之色。
他见惯了小家伙各种风卷残云的模样，还没遇到过像这样犹豫不决的，是吃了以后会有什么问题？
那件事情对吕野生来说同样印象深刻，他艰难组织语言，半晌后憋出一句：“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吃。”
阿冻：“……好。”
吕野生想了想，又说：“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阿冻？”
阿冻短暂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太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有点小激动。
吕野生看着他，真诚建议道：“阿冻，这个基地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你最好早点离开。”虽然你可能善于变形，但是看着也很好骗。
阿冻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表示赞同：“你说得对，这里太不安全了，我要快点离开才行！”
吕野生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听青年语气轻快道：“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众人：“……”
一阵鸦雀无声。
无论是吕野生三人还是唐意，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吕野生心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嘴？
同样的念头也浮现在欧小青和麦羽心里，觉得吕野生平日里明明挺靠谱的，怎么关键时刻长了一张麦羽（我）的嘴？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在阿冻满含期待的眼神注视下，吕野生终于叹了口气，表情抱歉道：“我们不能……”
“那就麻烦你们照顾阿冻了。”唐意同时开口。
空气又是一静。
吕野生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唐意直勾勾盯着他，眸光幽深，一字一顿道：“麻烦你们照顾阿冻。”
吕野生：……所以你这眼神究竟有几种意思，是想要我们答应还是拒绝？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连唐意自己都不清楚。
一方面，他大概能猜到阿冻之所以会这么提议，是为了找到离开他视线的机会，好重新变回小猫形态；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忍不住去怀疑，阿冻有没可能跟着这群人一去不复返。
也许最开始就该做成标本，放在福尔马林里静静观赏，也省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烦心事。
唐意这样想着，看向阿冻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纵容。
“我们有缘再见。”他说。
阿冻没想到计划这么顺利，在心里称赞了自己一句机智，也点点头说：“我们肯定会再见的。”指不定就在十分钟以后呢。
唐意开着越野车离开了。
吕野生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按照从前的经验，真要被阿冻缠上，他们有大概率甩不掉对方。
结果事实证明他们根本想得太多，阿冻甚至都没有半点与他们同行的意思，急匆匆告辞以后，就头也不回追着越野车去了。
三人：“……”
怎么说呢，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微妙。
*****
唐意再次去了莱顿酒馆。
由于不久前发生的伽马事件，酒馆里的客人要比上一回来的时候少上许多。
卷发老板娘惊讶地看着唐意的身后，奇怪道：“你不是带小帅哥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又自己跑回来了？”
“我有事情向你打听。”唐意说。
“没问题，只要帅哥在我这儿喝酒，什么都可以问~”玛丽笑着眨眨眼，“请坐？”
唐意不打算浪费时间，先前的追击战让他意识到应该有人盯上了自己，他并不喜欢应付这些麻烦，希望能用最快速度完成任务后返程。
唐意：“我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玛丽：“谁？”
唐意：“谢庭。”
听见这个名字，玛丽神色微变，随即摇头道：“我不认识。”
唐意：“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认识的。”
玛丽倏然沉下了脸，冷声道：“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要想来喝酒，我无限欢迎，为了别的事就请回吧！”
她此时态度和先前判若两人，显然是有点状况，只是闭口不谈。
唐意：“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玛丽：“去去去，我不听你胡说八道……”
唐意：“你给我提供必要的情报，我帮你去除寄生在身上的污染物。”
玛丽赶客的话顿在嘴边。
她以从没有过的认真目光打量着唐意，片刻后问道：“你真有办法？”
……
半个小时后，唐意离开莱顿酒馆。
他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忽然发现一团毛茸茸正躺在副驾驶座上，只有猫猫头立起，朝他投来注视的目光。
喵的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唐意：“……”
唐意挑了挑眉：“你还知道出现？半天不见影子，我还当你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阿冻心虚地别过脑袋，仿佛没有听见。
唐意坐上驾驶座，把小猫拎到自己面前，与那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四目相对，冷不丁喊了声：“阿冻。”
小猫顿时一颤，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唐意沉默半晌，忽然勾起唇角，说道：“喜欢吗？”
小猫：“……喵？”
唐意：“我也是才发现，收养了你这么久，居然还没取名字。”
小猫：“……”
唐意：“我朋友不多，今天难得结识了一个有趣的人，他就叫阿冻。可惜我们大概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他跟着别人走掉，而且没留下联系方式。”
小猫又一次颤了颤，莫名有些愧疚，总觉得在唐意的形容之下，自己就像是撩完就跑的渣猫。
他忍不住凑到唐意的手边，轻轻蹭了几回，表示我还在这里呢。
唐意感受着拂过掌心的柔软与温热，慢悠悠说道：“阿冻醉酒以后，也喜欢像你这样贴贴。”
小猫：！！！
小猫仿佛触电似的猛然跳开几步，一下子钻进座位间的缝隙，窜到后排去了，动作看起来很有落荒而逃的味道。
唐意终于笑出了声，今日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正要将小家伙抓过来再撸一把，终端却突然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显示的是刘正严。

第24章 发现
唐意笑容微敛，打开了刘正严发来的讯息。
里面是一段录像。
夜岚城污染控制中心的审讯室内，面色苍白的女性坐在座椅上，长发散乱披在肩头，眼神黯淡无光。
唐意认得这张脸，是那个种植了未知品种红色浆果的病例，名字叫做艾雨。
“你还是不肯交代？”一道威严冷肃的女声响起。
这是夜岚城的首席审查官杨月连的声音。
艾雨轻轻摇头：“我真不知道，他是我过去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只见过几次。”
杨月连冷声道：“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基地十项原则的第三条，如果不能带罪立功，就会面临被驱逐出城的结局，这一点你清楚吗？”
艾雨抿了抿唇，垂下目光：“清楚。”
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宁愿接受驱逐的处罚也不松口。
审查官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杨月连的身影出现在镜头中，她将监控系统的终端放在了艾雨面前，光源由下至上投射，显示出了城门外的景象。
只见茫茫原野上，半透明的巨型蛞蝓正在缓慢蠕动，如同一起一伏的波涛，密密麻麻绵延到遥远地平线处。
艾雨呼吸一窒。
“或许你觉得，被驱逐出城也不是大问题。”杨月连淡淡道，“但我想你可能忘记了，现在正好是海洛斯虫大迁徙的时节。”
艾雨：“……”
杨月连：“它们很喜欢人类的脑髓，尤其是未成年个体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雨的脸色似乎变得更苍白了，双眼微微睁大，恐惧与无措在瞳孔深处翻涌不断。
杨月连面无表情：“如果你还是拒绝配合，你和你的家人就必须在今天之内离开夜岚城，基地也不会提供任何防卫武器或交通工具。就算你不怕死，那两个小朋友又怎么样？”
“他们大的才十四岁，小的不到八岁，人生不过刚刚起步，未来还有着巨大的可能性。你确定要不顾他们的性命，为一个不知在哪里的朋友隐瞒到底？”
“平心而论，我不认为这是一位合格母亲该有的所作所为。”
杨月连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对艾雨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的瞳孔猛然一颤，原本强行维持的最后一点坚强面具在此刻彻底破碎，暴露出内在的脆弱与无助来。
“可是我、我不能……他不会放过我的……我也没有办法……”
她像是在对杨月连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他明明说过没有问题，只是还没培育成功……明明说过不会有危险……孩子是无辜的啊……你们不可以这样……”
说到后面时，艾雨的思维已经有些混乱了，甚至显得语无伦次。
杨月连给她倒了杯温水，安静等待她自己平复。
又过去两分钟，艾雨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她似乎有了决定。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希望你们能够保证我两个儿子的安全。”
她直视杨月连的双眼，目光中满是恳求之意，“这次的过错全都在我个人，和小雾小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都是聪明的好孩子，将来肯定可以为成为基地的力量。”
杨月连颔首：“最高长官已经同意，只要你能坦白，别的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
“好。”艾雨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杯子，问道，“我还能再喝点水吗？”
杨月连：“没问题。”
艾雨捧着审查官递过来的水杯，轻抿一口，视线落在杯中荡漾的无色液体上，眼里浮现出复杂万分的神色。
“其实我来自黑塔。”她开口道。
录像之外，唐意无意识握紧了终端，直到听见一丝轻微的咔嚓声响，才恍然回神，立刻卸去力道。
好在终端只是外壳出现轻微破裂，内部核心依然完好，不影响放映功能。
杨月连没有打断艾雨，于是女子低垂着眼继续说道：“我在黑塔只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主要做的是文书整理和资料归档。后来有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邓肯。”
“不过他那时候不叫邓肯，大家都称呼他库来西博士。”
——咔嚓。
这一回终端是真的被捏碎了。
唐意静默垂眸，眼神笼罩在阴影之中，晦暗不明。
处理器掉落在地上，还在散发最后的微弱蓝光，但是线路结构已毁，不能重新拼回，自然也就没有办法继续播放那段未完的录像。
后排的阿冻已经震惊成一具猫猫石。
他被录像的动静所吸引，正在后面探头探脑跟着看，结果突然之间，所有声音和影像都戛然而止。他还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不放了，定睛望去才发现，能放映的玩意儿甚至都没能留个全尸。
虽然过去也曾经见过唐意单手拖动大汉，但那毕竟是在地上拖着，阿冻觉得自己如果变成人形的话，应该多少也可以拖行几米距离。
可那终端是实打实的金属物件啊，厚度起码有五毫米，和他记忆里的智能手机差不多。普通人总不至于单手就把手机捏碎吧，唐意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驾驶座上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望向这边。
“吓到了？”
阿冻：……倒也不至于，就是有点好奇，你能让我试着捏捏看吗？
见唐意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他干脆一跃跳到对方身边，用肉爪子掏了掏座椅夹缝，那里面掉落了其中一块终端残骸。
唐意：“你想要？”
阿冻：“喵~”
唐意抚着小猫身上柔软蓬松的毛发，因为听见某人名字而变得糟糕的心情略微好转。
他把终端碎片取出来，放到阿冻面前，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从莱茵酒馆走出来的倩丽身影。
他眼神微动，将抱着金属碎片的阿冻放到副驾驶座上。
阿冻的注意力还在终端残骸上，用肉爪子捣鼓了好一会儿，发现真是不出所料的坚硬。
他没能弄出一星半点裂痕，有些不服气，下意识用上了嘴，结果没有控制好力道，就像是咬豆腐那样轻易咬出了一个缺口。
“……”
阿冻愣了一瞬，随即心虚地把东西踢开，嘴巴里含着一小块终端碎片，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最后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唐意。
发现唐意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想要悄悄把碎片吐出来，但转念想到这就留下了证据，顿时把心一横，直接给吞下去了。
……喵？
怎么好像吃着感觉还行？
阿冻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以前可没有吃过电子设备的经历，忍不住把那块踢到一边的终端残骸又扒拉了回来，小口尝了尝。
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唐意：“……”
他最终决定还是保持沉默，虽然逗弄小家伙蛮有意思，但是眼下还有其他正事。
看着走到越野车前的卷发老板娘，唐意给她开了后排座位的车门：“上来。”
玛丽其实还不太相信唐意的话，但她已经问过了很多医生或者污染物应对专家，所提出的解决办法都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这个帅哥没有说谎，那她就绝对不可以错过这次机会。
于是她没有太多犹豫，径直坐上了车。
唐意问道：“谢庭的位置？”
玛丽扬了扬下巴：“顺序不对啊帅哥，应该是你先替我祛除了寄生污染物，我再带你去找那家伙……咦，这是什么！？”
她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然后是好奇探出来的猫猫头。
玛丽的眼神顿时发生了变化，虽然莱顿酒馆禁止宠物入内，但那是为了避免影响某些顾客的心情，她本身尤其喜欢小动物。
紧接着她就想起来，酒馆那位在门口迎客的小妹妹曾经对她说过，今天有位客人带来了一只好看的猫咪。
“你就是那个养猫的客人？”玛丽惊讶道。
也难怪她露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因为唐意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养猫的性格。
唐意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坐好。”
玛丽莫名有种直觉，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那只猫说的。
小家伙果然把脑袋缩回去了，仿佛能听懂人言，这让她有些惊奇，脱口而出道：“不如让我抱着吧。”
唐意：“……”
阿冻：“……”
玛丽：“我抱着小猫，它就不会乱动了，也不至于影响你开车。”
唐意眯了眯眼，眸光之中闪过一丝不愉。
其实卷发老板娘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他并不愿意将阿冻交到别人手中，哪怕只是暂时的。
甚至每当想到小家伙会在别人的臂膀之间发出软软的喵叫，用覆盖绒毛的圆脑袋和那人贴贴，他的心底都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丝丝戾气。
相比之下，阿冻的想法则简单得多了，他单纯是有些不好意思，玛丽毕竟是女孩子，待在玛丽怀里和待在唐意怀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唐意问：“你要到后排去吗？”
阿冻轻轻喵了声，没有挪动屁股。
唐意勾了勾唇，引擎骤然发动，越野车沿着唐克街呼啸而去。
两侧景象快速后退，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唐意再一次的问话：“谢庭在什么地方？”
玛丽大声道：“你没听见我刚才说了什么吗？应该是你先替我治好，我再……”
“太麻烦了。”唐意打断，“位置。”
玛丽：“……”
玛丽心头快速权衡，觉得先把唐意带过去也不是不行，但她不承认是因为害怕唐意把自己丢下高速行驶的越野车，只是觉得反正还有底牌，可以先顺着对方的意思。
“你朝外围开。”玛丽说道，“铁丝网的外面，谢庭就在那里。”
唐意按照她的指路，先是抵达阿尔多基地的其中一处通道口，然后在无数仿佛风吹就倒的危房之间穿行，碾过高低起伏的沙石路面，最终停在一间简陋的棚子面前。
棚子没有门，废弃的破旧麻袋被当成了帘子，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大概是曾经装过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玛丽将帘子掀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冻趴在唐意的肩头，跟着他走进这处昏暗狭窄的空间。
此时临近傍晚，绝大部分天空都蒙上了浅浅的蓝灰，仅剩下极远处的最后霞彩，也无法给棚子里带来更多的光亮。
不过阿冻向来能在黑暗中辨认事物，因此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清楚见到了那道躺在席子上的身影。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人形。
不计其数的朱红枝条突破皮肤生长而出，在蜿蜒中纠缠，在纠缠中分叉，星星点点的红色浆果分布枝头，无风自动，如同笼罩着坠满星光的轻纱，昳丽而又颓靡。
而谢庭就像是被束缚在蜘蛛网中的小鸟，又像是孕育新生命的温床，只剩下一张勉强还算是完整的人脸，以及即将从他眼球与眼皮夹缝间探出的芽尖。
阿冻心有戚戚，觉得自己还算走运了，虽然真实的样貌也是不能见人，但好歹可以乔装成人，甚至是装猫卖萌。
玛丽点亮了整个棚屋唯一的油灯。
不到十平的面积空空荡荡，除了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男人以外，就只有角落里堆放的杂物，用脏兮兮的麻布遮挡。
她并不敢靠近谢庭，隔着几步说道：“喂，我带人来看你了。”
谢庭的眼珠子艰难转动，而这也引起了他的痛苦，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玛丽叹了口气，看向唐意：“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他，除非能把他治好，否则是得不到答案了。”
唐意：“他怎么回事？”
玛丽耸耸肩：“谁知道呢？去出趟任务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且刚开始也是好好的，检测仪都没发现问题，我们还……”
她话音一顿，眼底浮现苦涩之意，但很快又收敛如常，语气平静。
“总之真是倒霉透顶了，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点问题，只能靠吃着抗污染药抑制，效果还不怎么见好。”
她将自己的袖子捞起来，露出了靠近肩膀处那一片不太正常的凸起，看着如同潜伏在皮肤之下的长虫，十分不祥。
唐意：“……”
玛丽：“帅哥你发现了我身上有污染物寄生，我就当你是有能力的。既然我已经带你来这里找到了谢庭，那也是时候轮到你来兑换承诺。”
唐意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而是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可以让他们都出来了。”
玛丽心里一咯噔，但表面还是维持冷静，语气不解道：“帅哥在说什么呢？这里不就我们几个，哪儿还有其他人？”
唐意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好几道重叠的相似之音，简直像是某种曲调诡异的合唱。
他从腿侧的套管里拔出一支枪，淡淡说道：“要我请他们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微微侧身，朝着半撩开的麻布门帘下方射出一枪。
帘子猛然抖动一下，随即响起了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重物摔倒在地上的动静。
唐意调整枪支方向，朝棚子角落里那团被麻布遮盖的杂物扣下扳机。
子弹击擦着麻布边角击中了后方的沙土，激起一阵烟尘，与此同时则是倏然站起、举枪瞄准唐意的年轻男子。
“不许动！”男子喝道。
唐意没有理会，打算继续揪出剩下几人。
玛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道：“先等一下！”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暴露的，但唐意表现得游刃有余，显然是准确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却没有一枪射在了他们的人身上，这似乎可以认为是某种善意的表现。
玛丽叫道：“你们都进来吧。”
不一会儿，狭小的房屋里多出了六个人。
除了埋伏在杂物堆后边的年轻男子以外，棚屋外还有五个人守着，都是玛丽叫来的帮手。
而且这些人的状况也与玛丽类似，遭到了污染物的寄生，并且与谢庭身上生长出来的污染物疑似同出一源。
唐意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夜岚城发现的未知品种植株W001，两者长得十分相似。但是艾雨种的那棵并不是污染物，只不过具备高诱发性因子，而现在寄生在这些人体内的，则毫无疑问是污染物。
还有刘正严给他发的讯息。
唐意现在比较想知道，那段录像的后半部分讲的是什么。
玛丽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她的语气难掩急切之意，“帅哥，做人要说话算话啊！”
唐意皱了皱眉。
他当然有办法解决玛丽的问题，除非是那种极速扩散型，不然寄生初期的污染物都可以通过A级污染物菲尼克斯的骨骼粉末吸引出来的。
虽然这种东西十分罕见，但他手头上正好就有。
可如果是已经彻底扎根，像谢庭这样的情况，就会比较麻烦。
偏偏他要找的就是谢庭。
突然，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猫动了动。
等到唐意回过神来时，小家伙已经顺着他的衣服和裤管跳到地面上，抬头看着那丛自人体内生长而出的枝条，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5章 真是靠谱的小猫咪
夜岚城，最高长官办公室。
立体影像放映的光芒照在刘正严脸上，清楚映出了他眼底的冷肃，以及某种复杂的情绪波澜。
影像之中，女子正在缓慢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的脸庞依然没有血色，神色却流露出了一丝解脱，似乎在决定将事情坦白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和。
……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库来西博士居然邀请我加入他所在的实验室。”
“当时我还觉得万分荣幸，毕竟能够进入实验室的都是高端人才，这不仅会给我的物质生活带来飞跃，帮助我脱离枯燥乏味的工作，也是对我能力的极大认可。”
“然而后来的我却逐渐陷入崩溃之中，那里的黑暗是我所不能想象的，有些事情简直令人无法接受。”
“我想要退出，可是管理局不同意。按照规定，实验室的一切都属于高度机密，即使我平日里的主要工作只是打杂，不涉及核心研发，依然不能从中抽身，除非死亡。”
“实在没办法了，终于有一天，我决定逃离黑塔。”
“那段时间过得尤其艰难，黑塔守卫森严，好几次我都差点被抓了回去，最终是库来西博士帮助了我，让我成功混进了去往其他基地的运输车。”
“我对他心怀感激，因此当三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委托我照料那株植物的时候，我只是有些意外，却并未多想。”
“他对我说，这种新品种植株的基因序列插入了一小段污染物基因，如果培育得当，就有可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治愈效果。”
“我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件事，而且就算心有疑虑，我也不能不答应，要是他把我的坐标告诉黑塔，我就彻底完了。”
“他让我像从前在实验室那样，定期记录生长数据，把资料和组织样本整理好。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安排人上门来取。”
听到这里，杨月连出声打断道：“是什么人？”
艾雨摇头：“不知道，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但应该都是雇佣兵。”
见杨月连没有再问，她便接着说道：“发现不对劲是在今年年初，邻居送给了我们一只小猫。小猫身体孱弱，养了两星期就开始有些不行了。”
“我见小云很伤心，又想到博士说过那些红果子可能会有治愈效果，便试探着摘了一颗喂给猫吃。”
“小家伙真的好转起来，我也就对博士的话深信不疑，又陆陆续续给它喂了些果子，直到它彻底恢复活力。就是在这时，我发现了小猫身体的异变。”
艾雨停了下来，喝了点水，神情之中流露出一抹苦涩：“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那只猫变成了污染物，咬了我一口，逃了出去。”
杨月连：“普通的F级骨刺猫不应该具有污染性，那种浆果不仅能诱发生物体变异，而且会通过变异个体产生辐射效应。”
艾雨：“……看来是这样。”
杨月连：“你刚刚说，雇佣兵会定期上门来取实验资料，一般是什么时候？”
艾雨：“通常是在月底。”
杨月连眸光微动：“现在就是月底。”
录像瞬间切换，同样在审讯室中，坐在那里的人变成了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性。
“这些货物是准备送到哪里去的？”审讯官沉声问道。
中年男性倒是交代得很快，坦言道：“阿尔多基地，那边有位雇主让我来的。”
审讯官：“雇主的名字？”
中年男性：“不清楚，但是我见过他的样子。”
他大致描述了一番，果然与艾雨口中那个库来西博士的外貌大致符合。
……
刘正严暂停了录像播放。
这已经是他第十遍重复观看了，内容几乎都可以背得下来。
种种迹象表明，邓肯——也即是曾经的黑塔博士库来西——正在培育着某种能够诱发污染异变的危险品种。
选择他们基地未必是有意为之，可能是因为艾雨恰好在这里，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把潜在的风险带到了夜岚城。
如果不是因为小猫吃了浆果跑到外面，事情也不会这么早被发现，等到以后品种成熟，将有可能爆发出更为难以控制的危机事件。
刘正严知道那家伙是个什么性格。
不在乎别人生死，纯粹追逐内心愉悦，只对感兴趣的事情上心，表面优雅从容，能够伪装得滴水不漏，内心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从前他就很讨厌和这人打交道，如今过了将近三十年，他发现还是这样，甚至厌恶更甚。
刘正严点开与唐意的通讯界面。
显示已读，却没有任何回复。
这也符合唐意向来的聊天习惯，于是他没有去设想别的可能——比如终端被某人捏碎了——只是希望唐意能尽快离开阿尔多基地，不要与那家伙碰面。
唐意不是库来西的对手。
如果是的话，当年他就不会从黑塔逃出来了。
*****
众人眼睁睁看着阿冻迈开小短腿跑去谢庭身边。
对此，唐意心里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是在评估那些树枝到底好不好吃？
毕竟这家伙几天前曾经把一整头裂尾羊的肉都吃进了肚子，刚才居然还向终端碎片下嘴，已经让他充分认识到对方的食谱有多么宽泛。
但棚屋里的其他人并不了解小猫的本性，玛丽更是吓了大跳，一个箭步扑过去，将待在红色树枝边上的阿冻捞了起来。
“小可爱，你真是不要命了啊！”
她快速检查阿冻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被枝条缠绕上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揉着猫头叮嘱道：“不要靠近那边。”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伸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阿冻。
玛丽微微一怔，抬眼便见到了唐意冷淡的表情，她有种微妙的尴尬，解释说：“那些枝条在察觉到生物靠近时会突然暴动，我只是担心小猫被卷进去……啊！”
玛丽惊呼一声。
因为唐意怀里的小家伙居然再次跳到了地上，撒腿跑向了那团如同血珊瑚般茂密生长的枝条。
唐意蹙眉：“阿冻！”
阿冻回头看了他一眼：“喵！”
我好像有个方法，可以试一试呀！
唐意不明所以，说到底他毕竟不通喵语，何况阿冻的喵语根本就是随口乱叫的。
阿冻想起从前那棵掉落眼球的红色巨木，与眼前这玩意儿有着相似的恶臭气味，如果它们的习性也相同的话……
他稍微酝酿了一下，然后猛然弓背炸毛，发出尽可能凶恶的声音。
这种曾经被守门老头评价为绵软无力的低吼声，在众人听来……确实挺绵软无力。
没想到下一刻，寄生在谢庭体内的污染物就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突然剧烈涌动起来。
不过几次眨眼功夫，所有枝条就全都跑出了谢庭的身体，连滚带爬撞上了棚屋的角落。
众人：“……”

第26章 主角与反派的相遇
寄生植株的反应比预料中要激烈不少，让阿冻小小吓了一跳。
那棵经常性掉落眼珠子的红色巨木也会对他的气息有反应，但相对来说要矜持稳重得多，通常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根系从土地里抽出来，然后再摇摇晃晃远去。
但不论如何，他确实是把污染物从谢庭体内驱逐出去了。
阿冻回头望向唐意，发出一声得意的喵叫，眼瞳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呆愣的众人回过神来，先前持枪的年轻男子立刻拔枪瞄准棚屋角落那团盘曲交错的东西，扣下扳机。
子弹破空而出，连着射穿了好几根枝条，断裂处滴落下鲜红浓稠的浆液，在地上时骤然分成丝丝缕缕，如虫子般蠕动翻滚。
玛丽：“不要开枪，拿火烧！”
然而话是这么说，霎时之间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找火种。
污染物的根系形似锯齿，却只能撕开有机体的血肉，对棚屋的金属薄板没有办法。
但这些未知浆液却不同。
眼见着它们即将渗入沙土之中，唐意忽然箭步上前，将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谢庭一脚踢开，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物，朝着棚屋角落的污染物径直扔去。
那颗球形火药在落地瞬间触发引线，轰然炸裂成燃烧的熊熊火光，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刺鼻浓烟开始在屋内弥漫，那是血色枝条燃烧成灰烬所散发出的味道，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息。
有人发出了干呕声。
阿冻抬起爪子飞快朝脸上一按，把两个鼻孔给直接按没了，然后才用最快速度跑到棚屋外边，等待烟气散尽。
周围的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纷纷探头张望，只是眼神冷漠疏离，死寂无光，并没有任何过来询问又或者帮忙的意思。
两分钟后，火光终于停歇。
沙石地上只剩深黑色的痕迹，如同无数缠绕成团的蛇影，隐隐透着狰狞，只是不再具备先前那般的活力，已经彻底死绝。
阿冻把自己的鼻孔通了通，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发现异味确实没有了。
然后他就被一只手捞了起来。
“不要到处乱跑。”唐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顿了一顿，语气又柔和了些，“不过这次做得挺好。”
阿冻喵喵两声回应，显然十分高兴。
能够帮上好心人的忙，也算是报答了对方提供食宿的恩情了吧？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蹭吃蹭喝……啊不对，是可以继续借宿！
阿冻有些心虚，拼命按捺住那种总想冒头的怠惰思想。
他在心里同自己说，等到以后熟练掌握人形变化，不至于动不动露出破绽，他肯定是要离开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又有另一个声音不断诱惑，问他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唐意看起来挺孤单的，也正需要陪伴，要是他离开了，唐意得有多伤心啊？
而且他也不是光拿好处不做事呀，无论是上一次的看家，还是这一回的驱赶污染物，他都能派上用场！
内心的天平似乎逐渐往一边倾斜，但还没等阿冻彻底做出决定，玛丽的声音忽然响起，惊疑不定道：“那只小猫怎么回事？”
这时的阿冻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接着说道：“为什么他冲着谢庭叫了几声，那个寄生的污染物就跑出来了，而且还……动作迅速。”
阿冻：！！！
阿冻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大惊失色。
真是糟糕！他刚才看唐意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些束手无策的样子，光想着试试自己的法子能不能行得通，忘了一只普通的小猫不该做到这样的事情！
他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安地打量唐意的神色，却见后者表情如常，甚至还有些奇怪于玛丽的疑惑：“这有什么问题？”
玛丽：“……”
玛丽：“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唐意不耐烦地说：“那个污染物也许正好对猫过敏，阿冻过去了，他当然就跑了。”
玛丽与同伴面面相觑，突然之间有点分不清，唐意这种理所当然的解释，究竟是他真的以为如此，还是因为另有隐情，所以随口敷衍？
……应该是后者吧？
毕竟猫科动物的污染适应性简直惨不忍睹，甚至还远没有普通人类高，又怎么可能对寄生人体的污染物产生震慑作用？
玛丽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她能感觉到唐意是经常性与污染物接触的人，不应该连这点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阿冻则完全不知道所谓的“隐情”其实与他有关，实际上他对唐意十分信任，因此半点没有怀疑，心中长舒了口气。
也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十分奇怪了，一只猫能够喝退污染物又有什么奇怪呢？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于是昂起胸膛，坦坦荡荡喵了一声，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玛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只小猫似乎能听懂他们的对话。
不过她马上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既然寄生在谢庭身上的污染物都能去除，他们身上的定然没有除不掉的道理。
给谢庭检查身体的同伴走了过来：“好消息，虽然他看起来千疮百孔，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体内污染指数也在临界值以下。”
玛丽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随即示意所有人站到自己身边，对唐意说道：“帅哥，是时候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唐意的目光环视一圈，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微蹙：“我应该只承诺过帮你祛除污染物。”他从来不占别人便宜，也不喜欢别人占自己便宜。
不过玛丽其实并不是在指望唐意，她将目光落在阿冻身上，神色满怀期待：“你让小猫再吼几声呗。”
唐意：“……”
玛丽：“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也是帅哥你说的，那污染物对猫咪过敏，那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你看他刚才吼得多轻松？”
见唐意还是神色冷淡，似乎并不乐意，她接着说道：“要不这样，如果能帮我们清除了寄生的污染物，我请你到阿尔多最高规格的酒楼吃顿好的！”
“喵！？”
这话显然引起了某猫的强烈兴趣，他在唐意怀里动了动，显然很跃跃欲试。
唐意垂眸看了看阿冻，唇角微抽，最终无声叹了口气：“随你吧。”
众人与猫纷纷喜上眉梢。
*****
片刻后，最后的血色枝条也被焚烧成灰。
包括玛丽在内的几人全都高兴极了，尽管寄生的污染物依然给他们留下了身体的劳损，那些窟窿般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但时刻笼罩在心头的危机感终于消退，让他们的精神得到了极大放松。
玛丽不久前还在思考着要把莱顿酒馆转让给别人，现在她只想回去把那张拟好的契约纸给撕得粉碎。
而就在这时，谢庭闷哼一声，似乎即将从昏迷中恢复清醒。
唐意正要过去查看，耳朵却忽然捕捉到某种异常的动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站在门边的红发姑娘也听见了，她到外面去瞧瞧情况，又很快跑了回来，低声道：“是狂狮！狂狮的装甲车！”
另一人疑惑道：“装甲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发现了高级污染物？”
“可外围明明是三不管片区，他们应该轻易不会出动才对。”
“那见没见到其他组织的人？说不定是来这边打架的。”
“没有，只有狂狮。”
“你们听，声音好像越来越近。”
“哎哟老天，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啊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几人目光诡异，让说话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辩解道：“我也不总是乌鸦嘴的！”
然而装甲车的动静确实越来越近了。
足有一人高的巨型轮胎碾压过距离棚屋不远的那片砂石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响。
邻居全都躲进了自己家里，不敢挡在那辆庞然大物前进的道路上，生怕受到波及。
“玛、玛丽姐，他们真向这边来了！”红发女子紧张道，“我们走吧？”
玛丽不清楚装甲车的意图，但毫无疑问，如果被那个那玩意儿的炮口正面轰击一发，自己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肯定又要无了。
“走！”她说，“找两个人把谢庭带上……”
这话没能说得下去，因为她转头就看见唐意将还没完全清醒的谢庭扛了起来，径直走向停靠在门口的越野车，扔到了后排位置。
玛丽：“……你等等！”
她有些担心谢庭的状况，也没来得及多想什么，跟着上了越野车。
结果不到五分钟，玛丽就后悔得不行了——因为她完全没想到，那辆狂狮组织的装甲车居然是要对付唐意，自己等于是主动跳进了坑里！
而且唐意飙起车来简直吓人，四周尽是枪林弹雨，炮弹乱射，越野车好几回在炮口轰击的火光烟尘面前急刹，然后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刁钻走位躲开后方的围堵。
她无比羡慕身边的谢庭，因为这家伙可以理所当然再次昏厥过去。可她却无比精神，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各种危险擦肩而过，任由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直窜而上。
等到终于停下来时，她觉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玛丽踉踉跄跄推门下车，任由荒野上的凛冽凉风迎面吹打在脸庞，明明平时会觉得生疼，如同无形的刀刃划过，现在却舒服得很，起码比在车上舒服多了。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视线落在了那片峡沟里七零八碎的装甲车残骸上。
数十根黑色条状物将人类尸体分食殆尽，缓缓缩进地里，锯齿边缘还挂着零星血肉。
玛丽难掩心中的震撼与畏惧，再想到刚才的系列经过，又佩服无比。
唐意是故意把装甲车引到这里来的吧？不然双方的武器装备悬殊，他可不一定能摆脱得了狂狮的纠缠。
从这个位置已经见不到阿尔多基地的影子了，连绵交错的山丘阻挡了视线，他们正好在山脚边，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开阔荒原，数十米宽峡沟横亘在前。
她看了唐意一眼，发现对方打开了后备箱，正在翻找着什么。小猫咪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也有些蔫蔫，不知是不是越野车给颠的。
“想什么呢？”一道略显低沉的温和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调侃笑意，“难道你看上了他？”
玛丽猛然一惊。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
来不及看清对方的相貌，她又立刻发现，唐意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口镭射炮，面无表情地对准了她所在的方向！
玛丽：？？？
玛丽：“等等怎么回事……”
她的话音被吞没在了镭射频光的嗡嗡声响中，蕴含着毁灭能量的光芒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射向了她后方的高大身影。

第27章 破坏气氛小能手
玛丽吓了一大跳，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镭射光束准确命中那人的胸膛，毁灭了悬浮的远程控制装置，于是高大的身影就这样倏然消失在空中，不留半点痕迹。
玛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和自己讲话的声音并不是真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也确实有些合成电子音的失真。
“……帅哥，你好歹跟我打个招呼啊，用眼神也行。”她抹了把汗，对唐意说，“可太吓人了。”
唐意并未回应玛丽，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镭射炮依然在手中，只是抽了空把肩膀上的小猫放进衣服侧边的口袋，而视线依然在打量着四周。
很快，又一个无人机从峡沟里冒出。
机载装置立体投影出了一名身穿复古礼服的高大男性，高顶帽檐之下，略显阴郁的容貌带着笑意，眼里流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好啊，小十五。”
唐意的回答是又一发镭射光炮。
无人机以最快速度躲过，却没能躲过他的第二发，再次消融于光束之中。
阿冻从唐意口袋里探出猫猫头，有些疑惑地张望，心想这人是谁？好像和唐意的关系很不愉快？
“你的态度真令我伤心，明明我们从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这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要不要听一听？”
唐意：“闭嘴。”
他不知道库莱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不妨碍他采取一切手段，要让对方从自己的视野之中彻底消失。
男人的虚拟投影跟随着无人机飞快上升，躲开了汹涌而来的镭射炮轰，又维持着高速变换走位，令唐意无法瞄准。
而他的话音则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黑塔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千真万确。”
“你居然养了只猫？要是七号还活着，大概会吃醋了吧。”
“其实大家都很想念你，还记得二十号吗？他总是问哥哥在哪里。”
“你回来就是自由身，生活条件要比外面的任何一个基地都会好得多，而且治疗手段足够先进，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小十五，请一定要考虑我的建议。”
……
无人机飞走了。
库来西似乎单纯只是来打声招呼，说几句话，并没有别的意图。
唐意放下镭射炮，眼神更冷了些，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晦气的日子，不久前才刚在录像里听见库莱西的名字，现在又见到了他的立体投影。
无人机续航能力可长可短，唐意不确定这家伙是就在附近，还是远在千里之外。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库来西还要找上门来，他不介意趁此机会做个了结。
玛丽全程旁观了这场单方面的驱逐打击，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人机投影的话显然有所指向，听起来唐意似乎与黑塔存在某种关系。
玛丽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好奇。
黑塔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位于中央大陆深处，公认的乌托邦圣地。
那里曾经是某个历史悠久的科研基地，具备着极高的武装防御力量，又因为地理位置相对优越，因此在大崩坏发生时能够较为完好地保存下来。
那之后近百年间，黑塔基地不断发展，逐渐成为坚不可破的安全堡垒。
传言生活在里面的上流贵族甚至都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模样，享受着大崩坏前的安宁与繁华。
他们不时在高贵典雅的厅堂内举杯相碰，或行走在全息投影的巍峨山峰之间，而无需担心从哪个角落窜出一只三头六尾的变异猿猴，张开密布尖锐牙齿的血盆大口。
这些传闻真假不知，毕竟没有任何的视频或者影像可以证明，不过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是真的，并由衷向往着黑塔世界。
玛丽觉得待在阿尔多就挺好，但她同样对众人口中的乌托邦感兴趣，因为谢庭很感兴趣，曾几次三番对她说过，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入黑塔生活。
可惜眼下似乎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机。
唐意的神情透着明显的不愉快，她可不想触动对方的怒火，不然万一被丢在这样的鬼地方，怎么回去都成了大问题。
她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在旁边看着唐意将谢庭从车后座拖出来，检查了一番，然后取出注射器与某种透明药水。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唐意没有说话，玛丽有些急了，下意识扑到了谢庭身上。
“你先说清楚，要给他注射什么？？”
唐意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平日就没什么好脾气，何况刚见到了一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家伙，心底的戾气都还没散去。
“走开。”他冷声道。
玛丽心头浮现不祥预感，她听说过有好几种药剂可以强行刺激人的神经，但是都伤害极大：“你先告诉我那药水是什么。”
唐意不想浪费时间解释，打算直接把她从谢庭身上拽开。
然而卷发老板娘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这不仅是指她跟八爪鱼似的，用双手双脚死死扒住昏迷不醒的男人，更是指她的嗓门。
“谢庭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就算你真有什么事情要问他，也不用急于一时啊！”
“何况他原本马上就要醒了的，只是因为车太颠簸了，你再给他点时间缓缓！”
阿冻被这惊人的嗓门惊吓到了，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如同被硬塞进了一个疯狂输出的大喇叭。
他虚弱叫道：“喵……”其实也不用这么激动，凡事可以好好沟通……
唐意从玛丽连珠炮似的话语之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动静，眸光微闪，看向自己右边口袋——那里是小猫待的地方。
口袋里，阿冻实在不堪其扰，伸出左右爪子把两边耳朵往脑门上一按，接触部分顿时化作半流动液态，又在粘合瞬间凝固。
这样他的耳朵就完全贴住了皮肤，不留丝毫缝隙，看起来像是三角形的浅浅凸起。
至此，声音再也传不进来，耳根终于获得了清静。阿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身子滑落到口袋底部，在狭小的空间里软成一滩，发出舒服的喟叹。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唐意：“……”
他大概能明白阿冻是在做什么，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情绪，既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几分可爱。
这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情绪甚至驱散了原本残留的戾气，让他的神色略微和缓，再度看向玛丽时，又多了半分耐心。
“克罗碧水有解毒功效，你没看到他嘴唇已经发紫了么？”
玛丽茫然低头看向谢庭的正脸，果然发现他的唇色比正常人要更暗沉，顿时一惊，随即给唐意让开了位置。
唐意将药水注射进入谢庭的血管之中，大概十分钟之后，他的嘴唇渐渐恢复正常的颜色，同时睫毛颤动，睁开了眼。
玛丽心情感慨万分，但毫无疑问喜悦占据了绝大部分：“我本来还以为你死定了！”
“我、我也以为……”
谢庭的嗓音十分沙哑，说起话来阵阵生疼。这主要是因为长期缺水的缘故，虽然同伴冒着危险给他喂水，但绝大部分都被那些枝条状的污染物吸收了。
“我们……在哪里？”
玛丽哑口无言，因为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能说：“在基地外边。”
她看了唐意一眼，介绍道：“是这位帅哥救了你，他有些事情想问你。”
谢庭的眼珠子缓慢转动，目光落到了那位容貌俊美的年轻人身上。
唐意：“我要神仙果的坐标。”
谢庭看起来并不意外，重重咳嗽几声，在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之中艰难开口：“坐标……不在我这里……记录仪被拿走了……”
唐意：“……”
谢庭：“我记得……是4138号污、污染区……应该……东边……”
唐意沉默片刻，问道：“被谁拿走了？”
谢庭似乎想要摇头，但马上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对自己来说太过困难，于是低喘着气说道：“不认识……”
唐意：“相貌？”
谢庭：“穿着很奇怪……高顶帽……身形高大……脸很瘦……”
唐意的眸光发生了变化，这样的描述很像是他不久前才见到的某人。
玛丽也有些怔怔，尽管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但印象中那架无人机投射的人影确实穿戴着平常很少见的礼服与高顶帽，也很高大。
“不、不会吧？”她结巴道，“难道刚刚那家伙就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唐意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有杀意一闪而逝。
空气陷入一阵冷寂。
谢庭以为唐意是因为拿不到坐标而生气，想到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他说：“等我好了……可以给你……带路……”
但这有一个问题，4138污染区是一片随时变化的活动雨林，当中生长的植物甚至比动物还要活跃，即便是曾经走过的路，也许在半小时后就会消失不见。
唐意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道：“谁有终端？”
玛丽脱口而出：“我。”
唐意：“借我用一下。”
*****
弗朗西斯街117号。
“狂狮”大本营，布鲁斯气急败坏地摔了好几个茶杯，又踢翻了椅子，勃然大怒道：“有没有搞错？我%##&的有没有搞错！什么叫做信号没有了，联系不上了！？”
二把手也是紧皱眉头，他完全没想到派出一整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居然还能让对方给反过来解决了，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布鲁斯：“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我一定要他的命！！！”
二把手：“那我再叫些人……”
这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布鲁斯怒气冲冲打断：“还叫人？你脑子是进水了不成！万一再是去送人头送装备的，我们可就成了彻底的笑话了！”
二把手抹了把汗：“那您的意思？”
布鲁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沉默数秒，咬牙切齿道：“再去把邓肯请来……”
话音未落，他又恨恨改口：“算了，不用请了，直接让他带那人的脑袋来见我，他提出的条件我答应了！”
二把手连忙应是。
*****
唐意重新与刘正严取得了联系。
刘正严同意了，只要能够将谢庭带回，这项任务就算是完成。而唐意也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原来库来西很可能就在阿尔多基地。
“……你不要同他正面接触，立刻将人带回来。”刘正严反复强调，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别理那个疯子。”
唐意显然有那么点找人寻仇的冲动，但他的理智毕竟还是在线的，想到自己还带着阿冻和任务对象，确实不该节外生枝。
“知道了。”他点头道。
刘正严略微松一口气：“那就尽快出发。”
唐意把玛丽送回了阿尔多基地，卷发老板娘知道他已经和狂狮组织结了仇，让他在外围就放下了自己。
“你们走吧，我认识回去的路，至于欠帅哥你的那顿饭，就只能以后再补了。”下车以后，她又深深看了谢庭一眼，“你保重。”
谢庭的眼神也很复杂，半晌后说：“你也保重。”
阿冻以为他们会来一场激情吻别，结果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些遗憾地缩回了脑袋。
越野车按回程的方向持续行驶。
约一个小时后，唐意骤然刹车。
谢庭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一架小型穿梭机降落在他们前方。
有人从穿梭机上走了下来。
谢庭几乎一下子就认出，来者正是拿走了他记录仪的那个礼服男。
在回阿尔多基地的路上，玛丽曾悄悄跟他提过两句，那个礼服男曾经在他们面前出现，以及和唐意发生过短暂的交手。
谢庭知道这两人必有仇怨，也能感受到唐意冷淡神色之下的锋利气息，如同一把收于鞘中的刀——这代表他绝对不是善茬。
如今礼服男明显是找上门来，等于主动撞上枪口，唐意未必会愿意隐忍退让。
驾驶座的青年没有动，但他的背影果然开始散发阵阵冷意，甚至于连天空都像是有所感应，开始变得阴沉，乌云遮蔽日光。
轰隆隆……
低沉的雷鸣隐隐回响，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谢庭的心情也随之有些紧张。
然后他就听唐意突然开口：“你饿了？”
谢庭：……哈？
谢庭一懵，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是问我吗？为什么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居然还要关心饿不饿的问题？？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唐意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因为副驾驶座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叫喊。
“喵~”
谢庭：“……”
谢庭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隐约听到的声响，并不是代表雷鸣的轰隆隆，而更像是从小猫体内发出的咕噜噜。

第28章 阿冻：我在！
谢庭的心情有一瞬间难以言喻。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某种诡异的落差感，仿佛整辆车上只有他精神紧绷，全神戒备，而另外一人一猫还在进行着温馨的日常小剧场。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那家伙要过来了。”
唐意微微眯眼，揉了揉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又把一包刚撕开了口的能量方块放到他的面前：“吃吧。”
阿冻：“……”
阿冻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自己费尽心思从人形变回小猫，可不是为了吃这些寡淡无味的东西！
尤其当他想起玛丽所说过的话，便分外遗憾那顿没有吃成的大餐，连带着体内的泡泡都冒得更剧烈了，像是一锅沸腾的汤。
唐意：“……”
唐意听着雷鸣似的咕噜声，又看着小家伙无精打采没有食欲的模样，立刻明白是挑食的毛病发作了。
他无声叹息，说道：“先吃这个，晚点给你弄好吃的。”
阿冻眼睛骤亮：“喵！”这个可以！
唐意这才将注意力从小猫身上收回，看向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眼底暗色翻涌，隐隐浮现一丝狠戾之色。
库来西笑道：“小十五，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天地间，也自然而然传进了越野车里。
唐意忍下了驱车直撞过去的冲动，也没有抡起镭射炮口轰击，他知道那依然是立体投影，库来西本人应该待在穿梭机里。
他认得穿梭机上的黑塔标志。
短短时间内第二次找上门来，肯定不会是为了打招呼。
谢庭与礼服男之间同样有着深刻仇怨，这不仅是因为对方抢走了他的记录仪，更是因为他被污染物寄生一事，也完全由这家伙一手促成。
当时他疏忽大意，被男人伪装的假象所迷惑，等回过神来已经后悔莫及。如果不是被唐意找到了，他可能就再也没办法清醒过来，会彻底沦为枝条生长的土壤。
可惜他现在虚弱得很，动动胳膊都牵动全身的窟窿伤痛，除了在后排座位充当雕像以外，甚至没办法下车去给库来西一拳。
他只能告诫唐意：“这家伙很能骗人，你别信他说的话。”
关于这一点，唐意比谢庭清楚多了，也从没有打算相信从库来西嘴里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最主要还是因为阿冻和任务对象，在真正混乱发生时会有些难以照料。
他打开越野车配备的音量外放装置——这是在无线对讲失效时用来远距离喊话的辅助设备——冷声问库来西：“你要干什么？”
库来西依然唇角含笑：“我来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一起走吗？”
唐意：“滚。”
库来西挑眉：“小十五，你的措辞太不礼貌了，忘了我过去是怎么教你的吗？”
听见这话，唐意的眉宇之间顿时笼罩上一层煞气，眼底神色更为冰冷，看向库来西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死人。
库来西反而笑出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露出怀念与感慨的表情。
“好孩子，回来吧，大家都在等着你。”他说着这话，语气阴柔，带着一丝诡异的慈祥，“你离不开我们。”
阿冻听得不太舒服，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总觉得对方的话透着几分难以描述的变态，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他还是很懂礼貌的，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反感，只是再次闭上了耳朵，以免持续遭到精神污染。
唐意的反应更为简单粗暴。
就像是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二话不说启动车载武器，用一发镭射光炮将悬浮的立体投影无人机摧毁，让那个男人消失在视野之中。
没过几秒，库莱西的声音从穿梭机里传出，平静问道：“我可以把这当做是你的拒绝？”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唐意的回答，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那真是太遗憾了。”
“其实我很喜欢你，但没办法，我接了别人委托的任务。如果你不愿意回来黑塔，我也没办法保得住你……”
他说得深情并茂，情真意切，似乎连自己都感动了，到最后时甚至还有一丝哽咽：“小十五，再见了。”
随着话音落下，小型穿梭机突然开始以极快速度解体，随后重新构筑形态。
几次眨眼功夫间，它就变成了将近二十米高的巨大人形机器。
阿冻惊呆了，能量方块从嘴里掉落。
……变、变形金刚？
当他听见从机器里传出的声音时，又觉得比起变形金刚，这更像是另一种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武装机甲，由驾驶舱里的人所操控。
但不论如何，这也太夸张了吧？？
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以后，他增长了不少见识。平心而论，对于时间已经过去百年，他其实并没有十分强烈的感觉。
当然，他也有见到一些未曾接触过的枪械和电子设备，但那都是百年前就已经在研究的领域，不算是完全超乎想象。
毕竟大崩坏的发生导致科技水平受到严重影响，某些方面还出现了倒退，人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没有条件进行更大范围的研发创新，主要还是着重于可以量化生产的实用武器。
直到此时此刻，亲眼见到从前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巨大机甲在他面前重构成型，他才头一回有了直观的深刻感受，心想百年后的世界果然很厉害啊！
他并不知道，后排的谢庭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大崩坏造成海量信息遗失，生活在当下的谢庭甚至都没看过那些科幻影视剧，对于机甲也没有任何概念。
他只惊呼道：“黑、黑塔的科技！”
阿冻已经将耳朵变回去了，听见谢庭脱口而出的话，他疑惑地眨了眨眼：黑塔？
好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越野车上，只有唐意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或者震惊的神情，他对黑塔的科技水平有足够了解，从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毫无疑问，面前的大家伙应该比那些被他拆掉的破铜烂铁更为先进，可能要多费点功夫。
唐意的眸光越发幽暗，某种不祥的银灰色开始在眼中涌现，从极其细小、微不可察的一点，迅速侵占了整个瞳孔，让原本的黑白分明失去了界限。
这些银灰色甚至顺着他的皮肤蔓延，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花纹，与此同时他的血管也异常凸起，鲜红的液体在其中高速奔腾，伴随着心脏剧烈跳动，如同某种气势恢宏的磅礴擂鼓。
阿冻：喵？
他心里的困惑增加了，怎么突然觉得好心人的气味变得有些诱人，让他隐隐有种下嘴的冲动？
不过在他控制不住有所行动以前，唐意已经打开了天窗，留下一句“开启自动驾驶保护模式”，然后便弹射了出去。
是真的弹射。
阿冻再次陷入惊愕，甚至都忘记了那种莫名好闻的气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断滚动——那双鞋子底下难道装了什么喷射装置？
实际上唐意没有借助任何辅助道具，紧紧靠着那一双腿的施力，就像是离弦的弓箭般极速射向了小山包似的人形机甲。
他踩在了不足十厘米宽的凸起上，一只手抓住某处着力，另一只手握着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术刀，对着机甲部件衔接位置的夹缝插了进去。
机甲巨人显然不容许有人在自己身上动手脚，金属掌心裂开缺口，当中迸射出无数游动的捕捉器，从四面八方唐意包围。
唐意面无表情，身影如鬼魅般灵活，在关键时刻将那处关节截断，卸下了大块头的半根手臂。
随后他抓住其中一根捕捉器，从包围的缝隙间飞跃至肩甲位置，手术刀闪烁一瞬，沿着刀锋延伸出了近两米长的银色光束。
他反手握刀，斜斜插进了机甲头部与颈部的关节之间，然后横向用力——就把那颗金属脑袋给削了下来。
阿冻：“……”
谢庭：“……”
阿冻：“天啊，徒手拆机甲！！！”
谢庭：“也不是徒手，他还有激光刀……等等，刚刚是谁在说话！？？”
谢庭脸色大变，警惕戒备四周。
副驾驶座的阿冻顿时僵住，心想自己怎么就管不好这张嘴呢！？
但他很快心生一计。
“我在。”他装模作样应道。
谢庭：“……你是什么东西？”他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在车上，听着声音的方向，难道是那只猫！？
阿冻：“车载智能很乐意为您服务，您可以尝试进行如下提问，例如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想要听什么类型的音乐……”
谢庭惊疑不定：“车载智能？”
阿冻：“我在！”
谢庭：“……”
谢庭沉默片刻：“那你给随便放一首吧。”
空气安静数秒。
阿冻眨眨眼，无辜道：“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29章 猫猫头槌
谢庭：“我的意思是你随便播放一首歌。”
阿冻甚至不知道这辆车上有没有音乐播放设备，唐意从来就没用过。
他只能继续伪装一个耳朵不好使的车载智障，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庭：“……”
谢庭开始觉得不对劲：“你在玩我呢吧？这都听不懂，算什么见鬼的车载智能……”
“我在！”
谢庭的话被生生噎在了喉咙，心想你搁这儿选择性失聪呢？？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未必就是车载智能，反而有可能是别人通过某种通讯媒介在装模作样。
毕竟正常的智能助手应该不会无端端蹦出一句什么“徒手撕机甲”之类的话来，也就是对方同样在关注着车外状况，才会适时发出这样的感慨。
可惜他现在连动动胳膊的分外困难，不然就能到前排座位去，看看这个藏头露尾的声音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谢庭轻咳两声，说道：“这位兄弟……”
——轰隆！！！
他的话被外面的动静打断了。
荒原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面的轻微震颤，那架早已没了人形的巨大机甲终于彻底倒下，失去动力。
因为驱使机甲运作的最后一块引擎装置已经被唐意提在了手里。
青年的衣服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右边手臂骨折，额角的伤口还在淌着刺目鲜红。
但他的气势丝毫不见减弱，反而更为冷厉冰寒，在爬满全身的银灰花纹映衬之下，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非人质感。
他一把掀开了驾驶舱的金属门。
库来西仰面朝天躺在倾斜的驾驶座上，看起来倒不显狼狈，除了帽子掉落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全身礼服甚至都没起褶皱。
但他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不迫，脸上浮现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近乎神经质地低笑出声。
“哈哈哈……小十五，你可真不留情……”他说着便吐了一口血，脸色有些苍白，然而双眼之中的光芒却越发灼灼，直勾勾盯着垂眸望向自己的青年，“最新型号B11都打不过你，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唐意：“……”
唐意握紧了手术刀，人类的血肉之躯十分脆弱，比不上绝大多数污染物，他都无需开启武器的二级以上形态，就能够将刀尖轻而易举送进对方心脏。
库来西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杀意，还在自顾自说道：“我们的理念是正确的，你就是最成功的案例，是人类进化的方向……实验室花了那么多资源和时间才将你培养出来，终究证明不是白费……”
唐意的脸色更冷。
他并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往，瞥了男人一眼，说道：“你可以去死了。”
“……去死？”库来西喃喃道，“你说去死？”
他骤然之间平静下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眸打量唐意，仿佛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
“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完成，而且你也不会杀我。”他神色笃定，还有几分好整以瑕，“除非你不想知道那样东西的下落。”
唐意：“……”
尽管库来西指向不明，唐意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知道？”
库来西：“好巧不巧，就是在你离开的这几年，我们拿到了些情报。”
唐意沉默了。
他曾经和刘正严立下约定，一方面算是报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对方手中拿到某个工具，用来寻找那样东西。
对唐意来说，这是非比寻常的，事关他的生命终点将走向何方，哪怕有一丝线索都不该放过。
所以他不能当做没听见。
可另一方面，他也同样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性格，十句里面未必有一句真话，就算是真话也可能变着花样误导别人，正如谢庭所说，完全不值得信任。
唐意的沉默对库来西来说毫不意外，虽然已经很久没见，曾经的少年人变得成熟许多，同时强大许多，但本质上还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可怜男孩。
“小十五，我可以先把情报告诉你。”他不紧不慢道，“但你必须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们就当做个交易。”
唐意：“……你先告诉我。”
库来西：“好啊。”
他甚至都没有犹豫，这让唐意心头忽然涌现某种不祥预感，但出于对那样东西的渴求，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看着男人从怀中取出终端，在虚拟屏幕之中操作片刻，将一段音频播放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当初发现的情况，你可以先听一听，有问题再和我说。”
库来西按下了播放键。
然后这段音频既不是某某人之间的对话，也没有任何自然景物的声响，是一段十分简单的笛子独奏。
唐意不懂音乐，也不明白这曲子描绘了什么意境。他有些不耐，以为库莱西是随便找了什么来敷衍他，好换取活命的机会。
而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笛子声中突然掺杂进了某种不和谐的音律，不是通过乐器演奏，而像是由电子合成。
在短短几秒内，这种音律从无到有，迅速盖过了演奏乐器本身所发出的声响，极其霸道地撞入了唐意的耳朵里。
唐意银灰色的眼眸剧烈一颤，意识到不对的他立刻跳下了驾驶舱。
然而已经晚了。
就仿佛是那种间歇性恶疾的发作，他的思维猝不及防落入痛苦与诡谲的漩涡，无边无际的血色浪潮如同呼吸般起伏涌动，难以名状的存在争先恐后奔赴而来，将他团团包围，死死纠缠。
密密麻麻的啃咬构成了仅有的感知，仿佛连脑髓都要被吸食殆尽，灵魂也被撕扯得七零八碎。
唐意已经很难进行思考，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心里徘徊。
他想，自己确实大意了。
*****
库来西看着骤然僵硬的唐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在那张脸上见到了逐渐浮现的痛苦，爆凸的青筋，紧咬的牙关，这些都令他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而当唐意彻底坚持不住倒在地上以后，他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将口腔之中的血沫都吐干净，库来西来到唐意身边，俯身打量着深陷迷障的青年，有些惋惜地啧啧两声。
“我早就说过，你离不开我们，你怎么就不信呢？”
“小十五，实验室能够造就你，当然也能毁了你。当年或许没有控制方法，可不代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还会止步不前。”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太天真了。”
倒在地上的唐意双目紧闭，显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库来西见状，有些意兴阑珊。他也不打算再对着空气废话了，从驾驶舱里拿出工具箱，打算将十五号的部分组织样品取下来保存。
这样一来，就算十五号回去以后还是不肯安分，再次逃跑，他们也能有样本继续研究。甚至如果将来研究成熟了，还可以考虑把这个不听话的实验个体销毁，免得滋生诸多事端。
库来西哼着小曲儿，拿起一把消毒过的手术刀，刀锋泛着寒芒，对着唐意的胸膛比划了一下。
就在他琢磨着在哪里落刀会比较合适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团急速袭来的灰白身影，小巧玲珑，似乎是……一只猫？
库来西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家伙已经逼近至眼前，径直朝他撞了过来。
*****
在唐意成功将机甲撕碎以后，越野车的自动驾驶功能识别到战况已经终止，他们所在的位置不会受到波及，也跟着停了下来。
阿冻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意掀开驾驶舱门，内心已经惊叹得有些麻了。
他觉得好心人能有这种超乎寻常的力气，可能是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加成，而如果连舱门都能掀开，对付那个说话有些变态的礼服男应该就不是什么问题。
哪知道没过多久，他就见到唐意倒在了地上，似乎陷入昏迷。
阿冻很担心，但也存了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这可能是某种以退为进。
后来那个变态礼服男拿着什么东西来到唐意身边，手里还抓着一把刀。他瞬间脑补出好心人被千刀万剐的惨烈景象，已经完全来不及多想了，下意识用最快速度跳出车窗，朝着那家伙气势汹汹直冲过去。
阿冻撞上了库莱西。
那感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并且是十分坚硬的墙。
他在下一刻被弹飞，空中翻滚了两圈，啪嗒掉落在了唐意的胸口。
阿冻：“……”
库来西：“……”
阿冻有些尴尬，心想怎么要撞的人岿然不动，撞人反而被弹开了好一段距离？自己不要面子的吗！
库莱西则揉了揉有些生疼的腹部，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感到好奇：“你真是十五号养的宠物？”

第30章 贝塔
库来西确实很好奇。
研究中心向来大方，一直以来都会满足实验个体各种无伤大雅的愿望，比如养宠物。
二十号热衷于拧断各种小家伙的脑袋，三十六号对异种生物的血液有着近乎上瘾的痴迷……可在他的印象中，十五号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唯一愿意接触的小动物，就只有七号。
但那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动物，曾经的生物学博士不认同黑塔的理念，私自逃离的过程中被抓回，于是就从研究员变成了被研究者，渐渐没了人形，退化成一只黑猫。
难道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对十五号产生了影响，还是这只小猫有什么特殊？
库来西眼里的探究之意越浓，甚至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小家伙，你过来让我瞧瞧。”
见猫咪不为所动，似乎相当警惕，他又摸出一根能量条，碾碎了放在掌心。
“来，我这里有吃的。”
阿冻当然不会过去。
先不说那玩意儿看起来就跟能量方块一个味道，让他完全提不起胃口。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库来西肯定不怀好意，尤其在看见那把泛着寒光的银色小刀以后，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阿冻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怂了，想跑。
但是转念想到昏迷的唐意还在身后，他又不能这么不讲义气……等等，身后？
他愣了一愣，又踩了两踩，才意识到落脚处的柔软不似地面，反而带着些许人体所具有的温热触感。
阿冻大吃一惊，连忙从唐意的胸口跳了下来，落在脑袋边上，同时在心里连声道歉。
不经意间转头望去，他又被唐意的模样吓了一跳。
原本熟悉的面容在此刻变得分外陌生，银灰色的纹路爬满了对方的整张脸孔，就像是不断增殖的蠕虫，涌动起伏，蚕食着仅剩的方寸之地。
与此同时，唐意的额头两侧迅速生长出某种诡异的角状结构，环环分叉，锋利异常，阿冻一不留神就被扎中了腿。
不过他甚至都没有发现。
迟钝的触感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唐意闻起来实在太香了。
刚才在唐意胸口时，阿冻就已经被这种令人着迷的香气勾起了馋虫，只是还能够忍耐得住。可现在站在唐意的脑袋边，距离他最近不过十公分，香气的诱惑力便得到了千百倍的放大。
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见到了满汉全席。
阿冻体内开始疯狂冒起泡泡。
他想，我不吃，就舔一舔。
然后便迫不及待伸出猩红小舌，贴上唐意的侧脸。
舌头所过之处，涌动的银灰色纹路如同受到惊吓般作鸟兽散，但也有部分逃离不及，被席卷着吞进了猫咪的肚子。
阿冻眯了眯眼，有些迷醉，但更多的还是不满足。
他想，要不再来一口吧。
然后又一口。
再一口。
库莱西已经等得不耐烦，见小猫还在忘情地舔着唐意，便径直走了过去，俯身将他提了起来。
阿冻浑身一颤，骤然从那种全心陶醉的沉迷状态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被敌人掌控，顿时慌乱得不行。
他朝库来西发出尽可能凶恶的威胁声，意思是你不要乱来啊！再乱来我就不客气了啊！
结果库来西挑了挑眉：“小家伙脾气还挺大，就是这声音不怎么有力气，软绵绵的，没吃饱吗？”
阿冻：“……”
阿冻放弃威吓，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却被对方牢牢捏着后颈皮肉，没能挣扎掉。
眼见那把握着银色手术刀的手在向自己靠近，他情急之下，脖子瞬间液化，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张嘴咬在了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入口的触感就像是某种带着腥气的果冻，他的牙齿轻而易举撕下一块肉来。
库来西痛苦地大叫出声，条件反射松开了手。
阿冻掉回到了地面，第一时间将这玩意儿立刻吐掉，猫脸几乎要皱成一团。
真难吃。
难吃的味道甚至盖过了先前那种美妙的香甜，让他很想找点水来漱漱口。
而与此同时，库来西已经痛到麻木。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关节处凹进去了一个缺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甚至能够隐约看到里面的骨头。
脸上闪过一丝狞色，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局部封闭剂，给手腕止血镇痛。
这一切都在半分钟内完成，在此之后，他直勾勾盯着跑回到唐意旁边的那只小猫，眼底神色晦暗不清，似乎有多种情绪在其中翻涌，令他看起来有些瘆人。
“你是什么东西？”
阿冻没有理会，他的理智正在跟食欲做斗争，并分出一部分来进行思考，究竟该怎样才能带着唐意全身而退。
但这显然有些为难他了，近百年间没怎么运作过的脑子就算不是锈迹斑斑，也多少会显得迟钝。
往日还能靠灵光一闪琢磨出办法，但眼下似乎没有这种运气——起码直到库来西端着枪瞄准这边，他都没有思考出什么有用的法子。
难道只能干掉了？阿冻紧张地想。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过去是遵纪守法的五好青年，成了污染物以后同样爱好和平。
对了，当时他是怎么把那些入室盗窃的家伙放倒来着？
阿冻飞快回想，却发现自己压根不记得是怎么弄的，那会儿他光顾着要将几人缠绕起来，禁锢住对方的行动，等到回过神来时，三个家伙已经通通倒地陷入昏迷了。
他们应该是吓晕的吧？
如果这个礼服男的胆子大些，吓不晕怎么办？如果他有别的办法能够挣脱自己的束缚，那又要怎么办？
阿冻心里纠结不已，然而现实中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纠结。库来西扣下扳机，子弹破空而来，准确射中了他的身体。
他当即把心一横，前肢开始软化坍塌，变成了绵延的触手。
库来西眼里闪过惊异之色，话语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你是污染物！？”
阿冻不吭声，集中注意力，打算把这家伙抓起来再说。
结果却有一人比他更快动作。
唐意的身影如同疾风，转眼逼近到了库来西面前，闪电般将男人踹飞。
库来西重重摔了一跤，背部传来撞击的钝痛，他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插了一刀。
“你……怎么……”
库来西的话已经说不清楚了，随着唐意抽刀，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双方的衣服。
唐意视线微垂，他身体的异化还没消退，样貌看起来有几分狰狞可怖，然而语气却是平静的：“我说过，你可以去死了。”
库来西：“……”
库来西张了张嘴，双眼之中有愤怒与狠劲涌现，然而这些神采很快归于死寂。只是在最后时刻，他的唇角忽然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似乎说了句什么。
终端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段古怪的音频并没有再响起，唐意将这东西捡起来，打算日后详细研究，找到反制的办法。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两条缓慢滑动的细长之物。
唐意：“……”
对方显然进行了伪装，几乎与地面完全融为一体。但他的感知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所以能够辨别出十分轻微的异常，包括在砂石地面移动的声音，以及光线折射的不同。
不用想都知道，这细长之物属于某个努力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猫咪的污染物。
唐意无声地笑了，也配合着装作没看见，毕竟现在不是逗弄猫咪的好时机。
他到巨型机甲的残骸处翻找了一会儿，发现了疑似记录仪的黑色方盒，正要带回去给谢庭辨认，却忽然顿住脚步，神色骤变。
他听见了某种污染物的“声音”。
似乎还在极远的地方，却清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拥有绝对强大的意志，充斥着磅礴而狂暴的冰冷杀意，似乎要将他碎尸万段。
“声音”正在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袭来。
唐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终于意识到，库来西临死之前所做的口型是什么意思。
贝塔。
评级为3S的巨大飞行单位，当初实验室用来对他进行改造的基因来自十数个不同的污染物，但最主要的片段就是出自贝塔。
贝塔拥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与排他性，当初其实有两个贝塔在极西之地被发现，但在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里，它们数次相遇并发生厮杀，最终只有一个存活下来。
唐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很快明白了什么，脸色暗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正常情况下，贝塔不可能感知到这么远距离的“同类”，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库来西竟然还摆了他一道。
*****
阿尔多基地门卫室。
老头正抽着烟，忽然发现屋外光线一暗。
他以为要下雨了，探头望去，却在下一刻骤然睁大了眼，瞳孔中浮现惊恐之色。

第31章 首杀
阿尔多基地上空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它看起来像是一朵银灰色的海葵，口径却长达十多公里。
略显透明的外膜包裹着许多纠缠成团的细长虫体，由于太过拥挤，其中部分通过外侧一圈的呼吸孔探出了半身，远远望去就如同丝丝缕缕的游动触须。
某种程度上来说，贝塔是这些未知虫体的聚合物，它们共享着神经网络，共用着捕食器官——例如那些树枝模样不断分叉、向下方延伸的狰狞口器。
贝塔虽然本体面积很大，实际上却是椭球形，厚度只有不到百米，距离城区地面最少有五公里。
然而他的捕食器官却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疯狂增生，转眼形成覆盖极广的荆棘丛林，每一处末端都是蕴含致命毒素的尖刺，只要轻轻划过生物体的皮肤，就能够造成大面积的血肉溃烂与化脓。
门卫老头在阿尔多基地生活了半辈子，算是见多识广。不过对这种存在于遥远极西之地的罕见污染物，他也只是略有所闻，缺乏足够的认识。
他知道第一时间躲进室内，却忘记了将窗门紧闭。
于是那些不断增生的纤细尖刺就通过缝隙蔓延进屋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倏然扎进了他的侧腿。
老头发出痛苦的大叫，眼睁睁看见自己的一整条右腿在几分钟内烂掉，散发出难闻恶臭，却因为毒素的副作用，连昏迷过去都做不到。
他的情况不是个例，类似的事情还在阿尔多基地的各处发生。
莱顿酒馆乱作一团，玛丽脸色苍白地紧靠在墙角，后背渗出涔涔冷汗。
她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好几名顾客的惨状，以及那些持枪反击的人们。但是普通的子弹对贝塔的捕食器官几乎造不成伤害，反而容易刺激其以更快速度增生。
弗朗西斯街的“狂狮”总部，二把手看着地上已经没了脑袋的首领布鲁斯，眼底有惊恐之色，更有一闪而逝的狂喜。
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果自己也被刺中身体要害，首领的位置就要便宜三把手了。
他显然不能接受，精神陡然一凛，立刻下达命令：“全员出动，启动A类应急方案！”
多亏早些时候，伽马的到来让他们做足了准备。这一回遭遇未知污染物的袭击，攻击武器都已经待命，随时可以进行发射，只是不知能不能起到驱逐的效果。
结果可能是老天眷顾，贝塔并没有在阿尔多基地上空停留太长时间，更像是单纯路过，顺便吃点零嘴。
那些被捕食器官命中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有部分被贝塔抓走了，但也有部分留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巨大的海葵便已经飘远了，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劫后余生的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突然听见某种古怪的声响从远方传来——像是示弱的哀鸣，又像是绝望的咆哮，回荡在天地间，令他们心头泛起阵阵寒意。
没来由的，他们联想到单方面的屠杀。
有人利用超长距离望远镜进行观察，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却几乎没有收获。
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他发现了地平线处的异样，仿佛蒙上极浅一层的流动霞光。
后来是启明灯组织的巡航监控无人机派上用场。
尽管距离依然遥远，但镜头还是成功拍摄到了那片如同滔天巨浪翻涌的未知之物。
没有形状，没有骨骼，像是直冲天际的岩浆，又具有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斓色泽。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会感到心跳加速，阵阵发慌；而如果盯得久了，则很可能陷入精神错乱，产生种种诡谲的幻象。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监控拍到了那片巨浪吞噬贝塔的场景。
3S级污染物似乎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在粘稠又艳丽的浪潮中无助起伏，虚弱挣扎，就像融化了的蜡，很快与之同化一体。
影像播放结束，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观看者都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撼与惊惧。
身在阿尔多基地，他们亲身感受过贝塔的可怕，然而就是这样的顶级污染物，却被那片巨浪轻而易举吞吃得连渣都不剩。
而在那之后，巨浪居然凭空消失不见了，不到几次眨眼功夫，监控记录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堪称来去无影。
“我认为有必要把这段影片传出去。”一人打破沉默，语气严肃冷沉，“必须告诫其他基地，这是比3S级污染物还要可怕的存在。”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结果当天晚上，中央机房突然燃起熊熊大火，所有存储的影像记录毁于一旦。
甚至连他们放在另一处的备份，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启明灯众人又惊又怒，他们意识到肯定有谁在蓄意纵火，但那家伙却狡猾得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他是要隐藏什么吗？
*****
“所以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全副武装的装甲车行驶在茫茫荒原上，驾驶座的年轻男子面露惑色，说道：“这件事传不传出去，都影响不了我们。”
如果狂狮的人在这里，就会发这辆装甲车是他们给邓肯先生提前支付的报酬。
而如果启明灯的人在这里，就会发现驾驶座的年轻男子是他们组织半年前新招的一员，靠着出色的表现迅速上升为小队长，平日里和任何人都很熟络。
“确实影响不了我们，但会影响到我。”
副驾驶的男人有着俊美阴郁的相貌，看起来与活人无异，可在眼珠子转动的时候，还是显露出了一丝非人的金属质感。
正是假死的库来西。
唐意确实杀死了他，但他已经提前制作出系列备用容器。濒死之时，置于颅内的仪器就会自动进行扫描投影，将他的意识转移到更为耐用的机械躯体，实现某种意义上的生命永恒。
他其实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欠缺一个适当的契机，彻底斩断最后的犹疑。
唐意正好充当了这个契机。
面对同伴的问题，库来西懒洋洋窝在座位上，随口应道：“我不喜欢吵闹，万一有其他人因为这段影像顺藤摸瓜找来，打扰了我交朋友的兴致，我会很不愉快。”
年轻男子愣了一愣，重复道：“交朋友？”
库来西挑眉看他：“有问题？”
年轻男子：“没问题……但是听您的意思，像是先不打算回去了？”
库来西：“不回了，回去多没意思。”
年轻男子骤然刹车，下意识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博士，您这趟出来也过去很长时间了，实验室那边已经开始有些意见。”
不然的话，他就不会被派来阿尔多基地出差。名义上是给库来西打下手，听任使唤，实际上是找机会将他带回去。
荒野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凛冽呼啸声中，库来西缓慢转头，用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静静看着年轻男子，语气忽然有些冷淡：“所以呢？”

第32章 肥猫
年轻男子心头微惊，有一瞬间，他从那双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珠子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他在黑塔时与库来西几乎没有交集，但多少听说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天性凉薄，随心所欲，从来把自己的兴趣喜好放在首位。
临行之前，好几个前辈都衷心告诫他，任务完成与否还在其次，最重要是注意谨言慎行。库来西博士喜怒无常，如果有谁让他不愉快，他可能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会开枪崩人。
只不过这半年来的相处气氛还算和谐，让年轻男子下意识以为那仅仅是众口相传的夸大其词，又或者是外面的世界让博士的性情改变了许多。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离谱，为刚才的心直口快懊悔不已。
“抱、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急忙解释说，“这都是实验室那边托我转达的，希望您能够早点回去……没有您主持大局，很多研究都难以进行下去。”
库来西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随着车外风声渐歇，空气变得安静无比，充斥着某种微妙的紧绷与怪异。
年轻男子惴惴不安，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向黑塔的方向前进，就听库来西开口道：“往南开。”
“……好。”
年轻男子可不想被心情不愉的博士一枪爆头，他没有对方那样的机械备用身躯，十分爱惜自己的性命，因此连多一句劝说的话都不敢有，直接老实照做了。
轮胎碾过干燥的碎石地面，开始向南边进发。
库来西望着窗外荒原，形态各异的低级污染物在远处的土坡之间一闪而过。有长着八条腿的野牛，也有结满了葡萄状肉瘤的长颈鹿，还有一些仿佛四拼八凑而来的古怪生物，在发出嘶哑难听的吼叫声。
但它们都不敢靠近装甲车百米范围。
随着时间流逝，库来西渐渐感到无聊。
因为无聊，他甚至有想过将车头的驱除器关闭，这样那些渴望鲜活血肉的家伙就不至于远远躲避，或许能给他的这趟旅途制造一点意外惊喜。
但他很快意识到装甲车的防御未必牢靠，而由于穿梭机先前被十五号撕碎，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只好遗憾作罢。
年轻男子并不知道库来西心中还有过这样的可怕打算，却也觉得行车的气氛略显沉闷。
由于先前曾经发生的不愉快对话，这沉闷之中就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是像这样的装甲车在设计理念上就是竭尽所有来提高安全性能，显然不会安装无用的娱乐设备，也就没办法播放音乐缓和氛围。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
“博士，那只污染物究竟是什么？”
当时现场附近有几架他们的无人机，躲藏得比较隐秘，并没有被唐意发现。
无人机全程进行拍摄，虽然后半段因为遭到诡异巨浪吞噬而导致信号中断，但前半段还是记录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库来西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祂很美，对吧？”
年轻男子不敢苟同，实话说在见到那个存在的第一眼时，他的内心深处并无任何惊艳情绪，只有强烈的恐惧油然而生。
即便是隔着电子屏幕，巨浪依然展现出了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仿佛能吞没一切，令人产生十分不祥的联想。
而如果再多看几眼，精神便会有些承受不住了，视野之中更是逐渐出现各种诡谲幻象，仿佛遭到无形的邪恶之物纠缠，即将被拽向崩溃与错乱的边缘。
但他不好反驳库来西，免得让稍微恢复和缓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僵硬，只能违心附和道：“确实美。”
库来西：“那是从来没见过的存在……比3S级更为强大，拥有绝对碾压的力量。”
他的眸光亮得惊人，因为心情激荡，嗓音甚至有一丝微微的颤栗，“而且祂竟然可以收放自如，简直是太棒了！”
听着这话，年轻男子不禁回想起无人机所拍摄到的影像。
尽管事情发生得极快，但通过逐帧回放，可以确认那些色彩斑斓的浓稠液体最早是从那只小猫体内倾泻而出，然后在短短三十秒内变化成滔天骇浪。
而根据启明灯巡航监控的记录，这片巨浪在将贝塔吞没后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也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诚然，在目前已知的种类之中，没有哪一种污染物可以像这样任意缩放体型，更没听说过有哪一种污染物能够轻而易举吞噬掉被评级为3S的贝塔。
库来西眼里的兴奋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有了祂的基因，或许我们可以培育出比十五号还要强大的新人类！”
年轻男子受到他的情绪感染，也有些心潮澎湃，但他很快想起一事，脱口而出道：“可那只猫是十五号的……”
作为两年前刚加入实验室的他，其实并没有与十五号发生过直接接触，但相关的传闻实在听得太多。
例如十五号曾经是最成功的实验体，却在八年前一朝暴走，几乎毁掉大半个研究中心，放倒了所有追捕他的人，直到消失在零号污染区的深处，彻底逃离黑塔掌控。
在见识过十五号手撕巨型机甲以后，他就更加深刻意识到对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连最新研发出来的频率干扰器，明明对其他实验体都有显著效果，十五号却可以很快清醒过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制约得了他。
年轻男子的话让库来西眼神微变，冷意一闪而逝。
“……确实是个麻烦。”他顿了顿，说道，“但也不是解决不了的麻烦。”
年轻男子面露困惑之色。
库来西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伸出右侧手臂轻点几下，皮肤当即裂开一道规整的方形缺口，很像是终端的操作界面。
半透明的虚拟地图投影在了空中，鲜亮的红点向着南方一路行进，路线蜿蜒曲折。
年轻男子用眼角余光瞥见，惊讶道：“您什么时候给他们放了定位器？”
库来西：“在那个雇佣兵身上。”
当初得知谢庭发现了神仙果生长之地，他很快找到对方，由于没能谈妥价格，他干脆直接抢走了记录仪，并顺道给谢庭种了一颗X系列变异红魔株的种子。
变异红魔株是他几年前开始研究的课题，通过将某种2S级红色巨木的基因选择性植入其中，会得到种类多样的变异个体，有的直接就成了污染物，有的却还能保留正常生物特性，只是具备高诱发因子。
他把保留正常生物特性的F系列种子交给了在夜岚城的艾雨，让她负责培育和记录。
当初随意放走的小姑娘派上了用场，夜岚城的最高长官是库来西二十多年前的“好朋友”，他很期待能给对方添点麻烦。
至于属于寄生型污染物的X系列，他随身带了几颗，打算找到合适对象试试效果。
因为谢庭让他的心情不好，于是顺理成章成了这个试验对象。为了观察寄生物的状况，他特意留了个定位器，方便随时找到谢庭，没想到现在还能有别的用处。
库来西望了望窗外天空，乌云似乎开始汇聚。
“开快点。”
年轻男子哪里敢说不好，立刻猛踩油门，按照地图所显示的路线追了过去。
*****
唐意曾经以为自己可能到此为止了。
成年体的贝塔来势汹汹，而他才刚刚从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无尽梦魇中挣脱出来，精神已经极度疲惫，身体更是近乎虚脱。
他能稳住手臂将库来西一刀封喉，但却没有信心以这样的状态面对3S级污染物的狂暴杀意。
对此，他既不愤怒也不绝望，甚至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毕竟他原本就不对活着抱有太多期待。
亲人早已不在人世，被强行带到黑塔，从少年到长大成人的这十多年间，他都受困于实验室的冰冷四壁之中，经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剩下的只有机械与麻木。
那个女人叫他逃走，给他创造了机会，说他就算要死也应该自由地死去，而不是成为实验室为所欲为的行尸走肉。
于是他离开黑塔，开始寻找生命的终点。
如果是被贝塔杀死，应该也算是一种归宿了吧？
毕竟他的体内有着贝塔的一部分，而一个贝塔的结局很大可能就是被另一个贝塔杀死。
可惜了，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样东西。
唐意被天空的巨大身影笼罩，原本已经消停的剧痛与幻象再次剧烈发作，仿佛要将他卷入深渊，蚕食殆尽。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红与黑，散发着诡谲气息的存在将他重重包围，扭曲的光影，狰狞的怪异，还有如同潮水般袭来的贪婪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结果忽然之间，从原本该是脸部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舔舐感。
如同骤然照进这个世界的光芒，迅速驱散所有阴霾——他猛然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阿冻那张毛茸茸圆滚滚的猫脸。
除此以外的背景，则是难得的一派天朗气清，天空碧蓝如洗，连原本漂浮其中的几缕流云都不见踪迹。
当然也没有贝塔的踪迹。
阿冻：“喵~”你可算醒了。
唐意：“……”
唐意用手掌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微垂着眸，难得有些茫然。
阿冻小心翼翼打量着好心人，不太确定有没有伤到哪里。
当时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强忍着汹涌袭来的饥饿感，将唐意与越野车送走，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记不得了，印象中只有无穷无尽的吞吃，与渐渐平复的饥饿信号。
等到神智回笼时，阿冻便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将他们卷到了空中。
他连忙轻轻放下，确认车里和车外的人都还有呼吸，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尽量忽视掉那一丝羞耻感，用老办法叫醒了唐意。
只是这沉默看着有点不对劲啊，别是真摔到脑子了吧！
阿冻战战兢兢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喵了声：你、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脑子好像笨了不少？
唐意眼神微动，抬手轻抚小家伙的脑袋，感受着拂过掌心的柔软与温热，一阵暖意在他心底荡漾开来。
他想，能活着也不错。
虽然不知是怎么避过一劫，但应该少不了这个小家伙的功劳。
“等会儿给你做好吃的。”他对阿冻说道，唇角微微弯起，含着一丝温柔笑意。
阿冻顿时两眼发光：“喵！”好耶！
*****
一天后。
副驾驶座的小猫第不知多少次发出幽怨的喵叫，眼神满是控诉——明明答应了要做好吃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驾驶座的唐意不为所动，态度坚决：“不可以。”
阿冻：“喵……”
唐意：“你太胖了，要减肥。”
阿冻：“……”

第33章 怀里一只，地上一只
阿冻心想，自己应该也不胖吧？只是吃得有点撑而已。
但作为一只普通的猫咪，他显然不该口吐人言，就更谈不上说服唐意，最终只能委屈地又喵了几声，闷闷盘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青年，以此表示抗议。
后排谢庭的表情有些微妙。
自清醒以来，他已经不知听到了多少遍这样的“对话”，尤其是那声声喵叫所蕴含的哀怨，连他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觉得可怜。
他想了想，忍不住说道：“其实你的猫也不怎么胖，它还小，正在长身体……”
阿冻顿时抬头，圆溜溜的猫瞳之中流露出无比赞同的灼灼精光，就差要给谢庭竖个大拇指。
——说得好！
唐意察觉到小家伙的视线，那样子仿佛是找到了同盟战友，他的嘴角抽了抽，忽然刹住了车。
阿冻：？
谢庭：？
谢庭以为发生了什么状况，却听唐意对小猫咪说道：“你站起来。”
阿冻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唐意：“跳一下。”
阿冻也没多想，随意蹦了一下。
他跃起的动作十分轻盈，与普通的猫咪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他着陆的瞬间，越野车竟猛然颤了一颤，仿佛被沉重的岩石砸中。
谢庭：“……”
唐意淡淡道：“你还觉得不胖？”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但谢庭非常自觉地回答道：“确实有点。”然后就闭上了嘴，再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阿冻：“……”
完全没预料到这位盟友先生才刚站出来不到一分钟就光速退场，他显然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
直到回想起唐意方才让自己做的事情，他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有种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真、真的有那么沉吗！？
他的震惊模样被唐意看在眼里，青年眼里闪过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不要紧，这样起码不会被大风刮跑。”
阿冻：……并没有被安慰到啊喵！
他垂头丧气地趴在了副驾驶座上，一想到烤肉串炸鸡块小鱼干和许多美食在短期内都要远离自己而去了，便越发感到忧郁。
越野车再次启动起来。
在轻微的颠簸感中，忧郁的小猫很快遁入梦乡，因为梦里什么都有，他甚至无意识伸出舌头，将嘴边的酱汁舔得一干二净，喃喃道：“好吃……”
唐意：“……”
醒着的时候倒是千百般隐藏，睡着了就彻底原形毕露，该说这家伙是心大吗？
后排谢庭也听见了阿冻的梦话，隐约觉得有些耳熟，直到一句“我要牛排”在车内骤然响起，字字铿锵响亮，他才脱口而出的道：“这不是那个什么车载智能吗！？”
唐意眉头一皱：“车载智能？”
谢庭：“是啊，当时你还在外面手撕机甲，有个自称车载智能的声音和我说话。”
唐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主动和你说话？”
谢庭从唐意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不对，在那平静无波之下，似乎有某种气恼隐而不发，还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醋劲？
谢庭被自己脑海里浮现的这个词语给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肯定想错了。
哪怕那个声音不是车载智能，而是唐意的同□□人，也不该因为对方和自己讲了几句就吃醋吧？
话虽如此，他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唐意的情绪不怎么好，于是只简单嗯了一声就不再开口，以免说多错多，引起对方不快。
殊不知因为他没有解释清楚，导致唐意内心无端产生众多联想。
他想起自己曾不止一次让阿冻说话，小家伙都装模作样硬是不吭声，结果面对陌生人居然主动开口，心情便越发感到烦闷。
这样的情绪没有对阿冻流露出来，又或者说唐意也曾经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阿冻，但后者比较钝感，并没有察觉。
阿冻只是愁苦于自己的伙食，因此抓紧一切可能的机会睡觉，在梦里寻求慰藉。
谢庭则要苦多了。
他全程承受着唐意的冷淡态度，并且与最开始的冷淡不同，而是隐隐透着排斥的冷淡，让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无情抛弃在污染物徘徊的荒原山野。
实际上唐意也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甚至于当这种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时，就如同疯狂生长的枝叶藤蔓，差一点主宰了他的行动。
不过唐意很快冷静下来。
他当然要以任务目标为先，并且出现这种反常的情绪起伏，也需要他去深入思考原因。
而越思考，唐意的心情就变得越怪异。
他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嫉妒。
*****
直到抵达夜岚城，越野车内的古怪气氛才终于有所缓解。
卫兵远远瞧见，提前打开城门让唐意通行，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这消息传到了维克多耳边，银发男子的脸孔因生气而扭曲，用没有伤到的那条腿把屋子里的装饰盆栽通通踹倒，恶狠狠道：“他怎么没有死在外面！？”
其他一些高层管理者——诸如徐媛和贝恩——则相对平静许多。
他们和唐意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仇怨，并且也都已听说，唐意这次回来只是短暂停留，很快就会永远离开。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最高长官的办公处。
刘正严查看了记录仪里的坐标数据，对谢庭说道：“我们打算在不久后派出一支探索队伍，你能成为我们的向导吗？我们会负责替你治疗伤势，也将给你提供住处。”
谢庭没有拒绝的理由，实际上唐意救了他的性命，他本来就答应过成为向导。
他只是看了唐意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刘正严：“有话不妨直说。”
谢庭低声问道：“我是和别人同住吗？”
刘正严：“不是，我们有接待客人专用的公寓。”
谢庭暗地里松了口气，不用和唐意住在一块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虽然在进城以后，那种诡异的冷淡感似乎有所减退，但可能是此前的旅程造成了阴影，他只要一想到与唐意同行就感到浑身不自在，确实需要点时间进行调整。
刘正严让人把谢庭送去休息，办公室内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与唐意。
“你对谢庭做了什么？”刘正严问。
唐意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刘正严：“他看起来有点怕你。”
唐意并没有过多在意谢庭的情绪，对他而言，这一路上就是运送了个货品。
“可能是胆子小，受到了惊吓。”他顿了顿，说道，“离开阿尔多不久，我们遇到了库来西……还有贝塔。”
刘正严神色一凛：“怎么回事？”
唐意把情况用三言两语简要同他说了，当然有许多事情并未提及，比如那段能够诱发他陷入痛苦幻象的音频，以及阿冻将他从幻象中唤醒的能力。
听到唐意说库来西被他一刀封喉，刘正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后说：“我觉得不一定。”
唐意：“我也这么觉得。”
无论是二十多年前的库来西，还是八年前的库来西，都是很擅长留有后手的角色，而且唐意在离开黑塔之前，也曾听说过诸如机械容器替代人体的项目。
刘正严：“日后还是要小心。”
“我有分寸。”唐意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我已完成约定，你该给我那样东西了。”
刘正严点点头，肃然道：“我由衷感谢您这些年的帮助。”
唐意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我也感谢你这些年给我提供的庇护。”
刘正严心头一时百感交集，看起来很想与唐意促膝长谈几百分钟，但后者显然没有这个意思，甚至很快收起温和的眼神，催促道：“东西。”
刘正严：“……你随我来。”
他们驱车前往刘正严的住处，期间刘正严对副驾驶座上那一团毛茸茸的身影感到好奇，问道：“你这猫是从哪里捡回来的？”
唐意：“城门口。”
刘正严：“你们可真有缘。”
唐意唇角泛起一抹笑意：“确实有缘。”
他们又聊了几句，刘正严见气氛正好，提议说：“最近朋友送来了不错的牛肉，今天在我家里吃顿饭吧？”
阿冻听见了“牛肉”二字，耳朵一动，顿时抬起头来，眼里有激动的光芒闪烁。
唐意：“……”
唐意：“可以。”
他正好向刘正严的妻子请教，如果要给猫咪减肥，该怎么从饮食上限制。
听见这个请求的刘妻很是诧异，她仔细打量小猫几眼，说道：“他好像并不胖……”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唐意垂眸看他，凉凉道：“你在桌子上跳一下。”
阿冻：“……”
阿冻立刻原地装死中，决定不再给唐意任何羞辱自己的机会。
*****
但无论如何，阿冻还是尝到了刘妻亲手烹饪的牛肉，觉得很是回味无穷，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决定不同唐意计较。
唐意从刘正严手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不再久留，一人一猫回到了位于基地偏僻角落的二层小楼。
这里一如既往寂静荒凉，也许有胆大的孩子曾经跑来玩闹，但是在唐意回来的消息传遍整个基地以后，那些家长就已经火急火燎把他们喊回去了。
阿冻躺在唐意怀里，心满意足地甩着尾巴，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后者开门的瞬间，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炸毛——
然而已经晚了。
距离入口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只戴着圆环的小猫就跟门神似的蹲坐在那里，直勾勾盯着他们。
小猫与阿冻长得一模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他用身体一部分捏成的分身……结果现在居然被唐意迎面撞见！！！
阿冻整只猫都不好了。

第34章 别扭与和好
唐意微微一怔。
他差点给忘了，自己当初是把阿冻留下了的。
后来小家伙悄悄跟上了他的车，而他查看监控的时候，见到的是屋里的正常景象，就仿佛圆环还好好戴在猫咪的脖子上……
所以这就是那个替身？
唐意挑了挑眉。
在见识过阿冻的另一种姿态以后，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惊奇了，那种没有固定形状的流动之物，看起来就像是能够随意切分并塑形的样子，变出一个自己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因为这短暂的回忆，他又不可避免想起了车载智能那茬子事儿，眼神倏然一沉。
沉默数秒，他突然转变脸色，用惊愕的语气喊道：“阿冻？怎么会有两个你？”
阿冻：“……”
阿冻：好问题，但你确定要问一只猫？
唐意低头看向自己怀里，小家伙也扭头望向他，大睁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就仿佛当真完全不知情。
唐意：“定位器在他身上，难道他才是我的宠物，你其实是偶然钻进车里的流浪猫？”
阿冻歪着脑袋，像是没听懂。
“如果不是，你可以解释。”唐意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我经历过很多事情，就算小猫口吐人言，也不会觉得惊讶。”
阿冻却立刻警惕起来，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猫设，让他下意识认为这很可能是某种试探的手段。
他用脑袋蹭了蹭唐意的胳膊，软软喵了一声，试图萌混过关。
唐意冷眼旁观。
很好，都到这地步了还是不肯对我说话，和陌生人倒是聊得挺欢快。
这样想的时候，他完全没意识到当中其实有不少脑补的成分——譬如阿冻压根没有谢庭聊得有多愉快，当时甚至为了不被谢庭发现自己能说话，才会伪装成车载智能。
唐意只是觉得心头有种怪异的郁结，挥之不去，又好像无处宣泄。
“看来你是默认了。”他的语气骤然冷淡下来，“抱歉，我家很穷，养不起两只猫。”
随着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将阿冻抱出了屋门，俯身放置在石头台阶上。
然后关上了门。
阿冻：……喵！？？
阿冻风中凌乱，未曾设想过会是这样的展开。
他坐不住了，在门口来回走着，心想难道唐意真以为屋子里的那个才是他？
也对，毕竟定位器是戴在了分身脖子上，而且那家伙还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阿冻越想越后悔，他就该在唐意开门的瞬间，让分身用最快速度从眼前消失，不给好心人反应的机会。
结果现在屋里没一处门窗开着，缝隙虽然有，但不变形就钻不过去，变了形又会被监控发现。
他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随着夜色渐深，外头越发寒风萧瑟，这具拟态成猫咪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阿冻能够共享分身的感受，屋里头确实暖和，而且沙发上还有毛毯，但是这点暖意没办法覆盖本体的寒冷。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变回别的形态，那样就不冷了。
先将就着度过一晚，再考虑怎么办吧。
话说回来，几天前遭遇变态礼服男的时候，他曾经咬了对方一口，虽然最后吐了出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吞咽了一点血肉。
这说不定可以帮他稳定维持人形，那他就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在夜岚城生活下去，不用再麻烦唐意了。
阿冻边想边跳下台阶。
就在这时，后头传来吱呀一声响，橘黄色的温暖光芒洒落在他前进的路上。
阿冻愣了愣，还没回头就已经四脚腾空，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之中。
“你要去哪里？”脑袋上方传来略显低沉的清冷男声，话音隐隐有些不稳，似乎压抑着某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阿冻：“喵？”
唐意却沉默了，径直将他带回了屋内。
随着房门关闭，所有冷风都被阻挡在外，阿冻感觉到身体在开始回暖，发出一声舒服的喵叫，软趴趴躺在唐意臂膀之间。
他将刚才所想的事情通通都抛到了脑后，很快开始打起了瞌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过去几天跟着唐意舟车劳顿，睡觉都是趴在座位上，显然没有柔软的沙发或者被窝舒服。
唐意双手将阿冻举起，与他四目相对。
阿冻强打起精神：“喵？”
唐意的眼神暗色翻涌，竟隐隐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冻用迷迷糊糊的脑子思考，没想明白他说的动静是什么，反而越发犯困，连眼皮都耷拉下来。
唐意：“……”
唐意脸上的表情连着变化了好几回。
先前在屋里的时候，他一直在等着阿冻大声叫喊又或者用爪子扒门，给他的冲动行为一个下台阶的机会，结果到了最后，他却猛然想起阿冻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咪。
他急忙赶过去开门，正好见到对方将要离开的身影。
唐意心里骤然一紧。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大阔步追上去，将阿冻揽入怀中。
仿佛填补了某种无形的空缺，烦躁的心境重新变得安稳下来，然而还没安稳多久，当唐意看见阿冻一副仿佛不当回事的闲逸，居然进屋就开始打盹儿的时候，他又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气恼。
对于唐意来说，这样纠结的心情变化相当罕见，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无措。
但阿冻显然毫无所觉，他用肉乎乎的爪子拍了拍唐意的手背，示意对方将自己放下。
然后他就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四仰八叉躺下了。
唐意直勾勾盯着那个若无其事睡去的身影，片刻后终于放弃，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无奈表情，心想自己跟这家伙较什么劲？
他抱起了阿冻，看向另一只同样睡相的小猫，想了想，也一同抱了起来，送到二楼的卧室休息。
打量着两小只软成一滩的模样，唐意的眼神柔和不少，心情也已经恢复平静。
罢了，既然他要装猫，自己就配合着。这应该也算是一种……生活的情趣？
*****
回到客厅，唐意独自静坐，片刻后取出刘正严交给自己的东西。
厚重的木质方盒内，铺就着少见的红丝绒布，而在中央则静静躺着一块锈迹斑驳的老旧指南针。
或许称呼其为指南针并不合适，因为它所指向的并不是南面，而是传说中的遗迹所在方位。
对于百年前发生的大崩坏，虽然主流说法是自然灾变的结果，但也有观点提出，这其实是人为导致的灾祸。
黑塔作为公认的科技文明延续之地，主攻的是生物科技，其他方面相对薄弱。
传言百余年前的人类已经开始研究平行时空干涉，由于某次实验失误，这个世界与某个环境恶劣的世界发生重叠，尽管最终成功分开，响还是留了下来，直接导致大崩坏的发生。
相关的说法已经无从考证，毕竟那个研究所早就埋葬在了无人知晓之地，但却有一些可能是从研究所出来的物件开始在外流传。
这枚指南针正是其中之一。
据说指南针受到平行时空干涉的作用，形成了某种小范围的特殊力场，将永远指向时空干涉发生点的位置。
刘正严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去探险过，正如许许多多其他的冒险者，想要证实传说的真实性，找到终结污染物的办法。
但他们最终都无功而返。
无论是指南针还是别的物件，都在指引着他们去往极度凶险的区域，那不是人力所能到达的地方，何况前方还未必会有期望的东西出现。
后来刘正严成为了夜岚城主，就把指南针收了起来，放在角落里尘封二十年，直到被唐意发现。
沙发上的青年垂眸看着盒中之物，久久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逐渐流逝，屋外的呼啸风声越发肆虐。
他终于站起身来，向地下室走去。
*****
第二天早晨。
夜岚城迎来了一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
守门卫兵下意识对视，都从同伴眼中看到惊讶之色，毕竟像这样的交通工具可不多见。
他们拦下了车。
驾驶座的年轻男子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你们好。”
守门卫兵点点头，说道：“请先下车接受检查。”
年轻男子：“没问题。”
在他下车以后，另一边的车门也被推开，走来一名身穿礼服、戴高顶帽的男人。
卫兵：“……”
两名卫兵再次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他们点开终端，放大虚拟屏幕，画面上是根据艾雨和唐意的描述还原出来的人物形象。
年轻男子见状，低声对库来西说道：“有些不对，我们先走？”
库来西却神色从容：“不急。”
与此同时，那边的卫兵已经比对完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就是他！来人！”

第35章 错过与相遇
立刻有几名卫兵闻声而来，举枪将库来西与年轻男子包围，神色冷峻严肃。
“你，”为首者看着库来西，用下巴示意，“跟我们走一趟，城主要见你。”
年轻男子飞快瞥了装甲车一眼，目测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十米，只要能够出其不意打开一个缺口，他们就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回到车上。
这样想着，他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迅速锁定一个相对容易突破的目标。他是黑塔武警队出身，即便进入实验室以后也一直都在注重锻炼，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结果就在准备行动之际，他却突然看见库来西动了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非常顺从地说道：“好啊。”
“……博士！？”
年轻男子一脸错愕，不明白库来西为什么答应得这样轻易。
夜岚城毕竟是别人的地盘，现在这些人明显对他们怀有敌意，要是真进到了城里，以寡敌众，状况就会变得相当被动。
库来西却似乎不以为意，甚至主动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们走？”
卫兵们也同样有些愣住，本以为还要费点功夫，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配合，甚至连一丝抗拒的表情都没有。
“……你的同伴也不可以自由活动，直到通过安全评估。”为首者边说边转头，望向年轻男子，“希望你能理解。”
年轻男子并不想理解，但显而易见博士还不希望发生冲突，于是他点了点头。
*****
库来西被带走了。
应该说是他自动自觉跟着卫兵走了。
临行之前，同行的小伙子低声对他说，如果有需要就通过终端联系，眼里流露出担忧神色，似乎已经做好营救他的准备。
库来西随口应了一声，懒得对他的天真发表看法，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危险，他的这具身体同样有颅内扫描器，可以将他的思维转移到黑塔实验室的其他备用身躯里。
不过这只是最后的保险。
库来西与夜岚城主刘正严是老相识了，印象中这家伙性格谨慎，从来不轻举妄动，如今又管理着一个人类基地，肯定会有更多考虑——譬如他身后所代表的黑塔。
*****
审讯室内，刘正严坐在一边。
他神色冷肃，眉头绷紧，原本已经有些不怒自威的五官相貌此刻更显凌厉之色。
库来西在另一边坐下，姿态悠闲从容，眼角甚至含着浅浅笑意，仿佛并未察觉到从刘正严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场，也看不见两侧指向自己的枪口。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他说。
刘正严没有任何同他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道：“艾雨的事情，我需要你给一个解释。”
库来西：“艾雨？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刘正严：“不要装模作样。”
“怎么是装模作样呢？我的记忆不太好了，需要仔细回忆。”库来西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臂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从实验室逃跑的小姑娘。”
话音未落，刘正严已经将一袋东西丢到他的面前，透明的塑料膜内装着一节珊瑚般的血色枝条，其上悬挂着几颗圆润浆果。
“这是你让艾雨种植的东西。”
库来西点头：“F系列变异红魔株，我委托她帮忙照料。”
刘正严冷声道：“夜岚城不是黑塔，更不是任你为所欲为的实验室，你把这样危险的生物偷偷放进城里，究竟是什么居心！？”
面对他的质问，库来西看起来相当无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只是普通的实验植物，也通过了你们城门的安全检验，没有污染性和毒害性……”
“植物本身不具备污染性，但是所具有的诱发因子可以促成污染的传播。”刘正严重重一拍桌子，“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库来西没有应声，他的视线落在那袋植株样本上，不知想到什么，数秒后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刘正严眉头紧皱：“……可惜？”
库来西心想，确实很可惜，看起来这东西似乎没能给你制造多大的麻烦。
“就算我真的别有用心，那又如何？”他抬眸望向刘正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让这两个人拿枪指着我，是想让我以死谢罪？”
刘正严：“……”
库来西：“如果你非得要杀，那也没关系，毕竟这里是你的地盘，自然由你做主。只是万一我没能死成，又或者黑塔那边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可得想清楚了。”
刘正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只是善意的提醒。”库来西两手一摊，“谁让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可不希望见到你将来后悔。”
这一次轮到刘正严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黑塔必须给个交代。”
库来西挑眉：“你想怎样？”
刘正严：“你让他们派人过来和我谈——能够做主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在谈妥之前，你要接受暂时的行动限制，我们会为你提供住所和食物，但不允许你离开拘留所。”
库来西：“你们可以用视频连接，黑塔的网络信号向来通畅。”
刘正严态度很坚决：“必须亲自来。”
听到这里，库来西终于有些变了脸色。
黑塔与夜岚城之间距离十分遥远，即便立刻搭乘最快速度的穿梭机，到达这里也要第二天以后。
他很讨厌被困在一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何况他还要去找十五号的猫，那只奇妙的拟态污染物。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刘正严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打算结束这个对话。
库来西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又迅速敛藏起所有情绪，说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了？难得老朋友相聚，总得叙叙旧吧。”
刘正严：“我们没那么熟。”
库来西却自顾自开口：“知道吗？我们实验室走丢的十五号来了你这里，可真巧合得很，似乎就是一天前刚到的。”
刘正严：“……”
库来西唇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道：“十五号是黑塔重要的资产，他身边的猫同样是珍贵的实验个体。我想，城主应该不会介意帮我们找一找吧？”
“……等谈妥了再说。”
刘正严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离开审讯室。
库来西看着那扇被关上了门，脸上表情渐淡，笑容渐渐带上一丝讽意。
既然刘正严想要借着此次事件向黑塔要一笔好处，也总得付出点代价。
夜岚城面积不小，起码有数万居民生活在这里，要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但如果借助管理层的力量，相对会容易很多。
结果两天后，他却笑不出来了。
黑塔来人以后，赔偿方案很快谈妥，库来西也被释放。
刘正严答应替他们寻找十五号，并很快找到了位于基地偏僻角落的那栋房子，然而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怎么回事？”
同行的贝恩解释说：“唐先生在昨天已经离开了夜岚城。”
库来西仿佛没听懂似的，低声重复道：“离开？”
贝恩：“是的。”
库来西缓慢转动无机质的眼珠子，直勾勾看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徐媛摇头：“不回来了。”
库来西：“去了什么地方？”
贝恩继续摇头：“并不清楚。”
话音刚落，贝恩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骤然涌现的怒意与狞色，顿时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后退几步。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库来西想要将怒气撒到自己身上，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拔枪。
但到了最后，库来西却什么都没做。
他很快想明白了，望着刘正严办公楼所在的方向，咬牙切齿道：“很好……”
难怪要求黑塔亲自安排人来，不过是为了给十五号争取离开的时间。
他到底还是棋输一着。
*****
0811号污染区。
洛伊正在丛林间极速奔跑，如同蛇般游行的绿色藤蔓察觉到活人的动静，争先恐后往他身上涌去，仿佛一片热情的浪潮。
他拼命扒拉着，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口，体内的污染数值又去到哪种程度，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终于，前方出现了白光。
洛伊喜出望外，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身躯内突然迸发力量，支撑着他用更快速度扑向了那道光芒。
然后他就从斜坡上摔落，滚到了湖边。
洛伊挣扎着爬起来，忽然看见一名青年。
他愣住了。
对方的画风显然有些迥异。
在这个受到强烈污染、各种怪物横行的地方，这名青年静静站在湖边，提着一根长长的木杆，末端的细线沉入湖中。
居然像是在钓鱼。

第36章 秋游
洛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对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仿佛是静止在此处的雕像，只有湖面上的浮标在随着水流飘动……等等，好像也不是。
洛伊定睛望去，才发现青年的脚边趴着两只小猫，正在懒洋洋打着呵欠。
由于这俩小家伙被过分茂盛的草叶挡住了大半边身子，他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只当是草地里成簇生长的蒲公英。
眼下可能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猫们站了起来，贴着青年的后脚踝走近了些，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雕像”突然开口：“阿冻，别乱跑。”
洛伊微惊，紧接着是不受控制的狂喜。
能够在污染区里遇到另一个活人，就算完全不认识，也还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和鼓舞。
“你、你好。”他激动得甚至都有点结巴，“兄弟，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
唐意瞥了来者一眼。
狼狈不已，全身是伤，有结痂的痕迹与撞击的瘀青，但更多的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费罗拉藤蔓独有的三角形咬痕。
五十米开外的斜坡上确实生长着成片的费罗拉藤蔓，实际上在大多数污染物区，都可以见到这类F级污染物的踪迹。
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感受到过于明显的震动感，由此可见这个年轻人应该曾经在林子里急速奔跑，才会引起的费罗拉藤蔓的躁动。
简而言之，是一个没有常识的傻子。
洛伊不知唐意已经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还在为不用再独自一人而感到庆幸。
他解释说：“我和同伴走散了……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个地方在地图里是最安全的，我们却还是遭到了污染物群的袭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鬼东西已经钻进了车里。我们只能选择弃车，结果没过多久又遇上另一头巨型污染物，当时的情况相当凶险，我的胸口差点就被开了一道这么宽的口子。”
他比划了一下，结果发现唐意根本没看，反而是地上的俩小猫齐齐歪着脑袋，似乎被他的故事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里，洛伊便哑然失笑，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可真是太丰富了，猫怎么可能听得懂复杂的人话？
他将注意力从两个家伙身上收回，重新看向垂钓的唐意。
由于隐隐能感觉出来青年并不是健谈的性格，他也忍住了强烈的诉说欲望，斟酌着说道：“兄弟，那个……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看，我也成这样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先和你一起……”
唐意：“安静。”
洛伊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有些尴尬，心想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我可以支付报酬，你尽管开个价……”
“我让你安静。”唐意的声音冷了些，“同样的话，我不希望重复第三遍。”
洛伊只好讪讪闭上了嘴，强烈的失落与无措涌上心头。
他现在既没有地图也没有定位导航，环形终端倒是还好好扣在手上，不过已被咬得稀巴烂，隐约可见里面残破的线路，当然也就无法再重新启动。
随身携带的物件当中，能在眼下的状况里派上用场的，估计只有那把只剩四分之一格能源的镭射枪，必须要用在关键时候。
但如果不能找到同伴，就算他可以顺利离开0811号污染区，也没办法回到基地，很可能会死在不知哪个污染物的血盆大口之下。
洛伊的心里闪过无数纷乱想法，绞尽脑汁思考着要怎样说服这位态度冷淡的青年。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思路，湖面突然传来异常动静，让他骤然回神，面露警惕之色。
镭射枪已经被洛伊握在了手中，他不知道湖里有什么东西，但此刻却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可怕的气息，强烈危机感顺着后背直冲而上，引起无数毛孔颤栗。
他突然想起来，青年好像是在钓鱼。
波光粼粼的湖面已经不见浮标踪迹，所以是有鱼上钩了吗？
……而且上钩的真是鱼吗？
洛伊全身肌肉紧绷，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在看到青年毫无惧色，甚至还主动上前一步的时候，他又退不动了。
他深切意识到，如果想要与唐意同行，在对方已经有拒绝倾向的情况下，自己必须要有足够好的表现，才能让其改观。
最起码不可以显露出任何怯懦。
于是他把心一横，忍着伤口的疼痛与发自本能的畏惧，也跟着往前一步。
唐意再往前一步。
洛伊咬咬牙，跟上一步。
唐意垂眸打量着湖面，仿佛能看到那些黏糊稠密的深绿色藻类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扭动。
他突然把鱼竿一甩，纵身跃入水中。
洛伊：……
洛伊：！！！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着揉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幻觉，才开始感到惊悚。
怎么就跳下去了！？
不是在钓鱼吗，难道还要下水去和对方搏斗！？？
他狂咽口水，原本笃定唐意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决心，在此时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尤其当他见到湖面波涛汹涌，仿佛下方潜藏着无数凶险时，就更挪不动步子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边上的两只猫，表情木然道：“你们的主人这是要干什么去？”
他并没有期待任何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想要找个谁说说话。
结果其中一只猫居然应了。
虽然他瞪着宝石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那片翻涌不断的湖面，并没有把视线转向洛伊，但还是张口喵了一声，隐隐透着兴奋——当然是在找吃的！
洛伊听不懂喵语，以为只是巧合。
而且没过多长时间，他就知道青年去干什么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当事人扛着好几条形态狰狞的生物在湖泊中央浮出水面，轻松游到岸边，全都丢到了草地上。
这些鱼最短也有五六米长，宽度在四十公分，没有鳞片，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的鼓包遍布体表，从中长出了尖锐的倒刺，末端则是放射状的触须。
鱼长着十多颗副眼，不规则排列在背鳍两侧。像是察觉到洛伊的视线，本来滴溜乱撞的眼珠子不约而同盯住了他，幽深瞳孔如同深渊，令洛伊不受控制发起抖来，伤口在这一瞬间如同灼烧般疼痛。
他赶忙离开目光，异常反应才没有继续加剧。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同唐意拉近关系，他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这是你的任务目标吗？难道兄弟你是雇佣兵？”
唐意没有回话，他握着手术刀，轻而易举将其中一条鱼去皮拆骨，取下了当中最为肥厚的肉质部分，全程用时不超过两分钟。
这并不是因为他从前烹饪过这类食材，经验的丰富其实来源于过去几年间的无数次解剖。
只不过阿冻并没有联想到这些方面，他现在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对鱼肉味道的期待上，喵喵催促着。
他的分身也跟着一起喵喵催促。
听起来就像二重奏似的。
洛伊夸赞道：“你的小猫好可爱，是双胞胎吗？”
唐意眼神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道：“或许吧。”
洛伊见这个话题有戏，连忙又说：“其实我家里也养着一只奶牛猫，名叫西西，性格活泼好动，欢迎你带两个小可爱来玩耍……”
在他兴致勃勃分享养猫心得的间隙，唐意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将所有捕获的鱼分切好。
然后他到车里换了身衣服，又搬出炉子。
洛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晌后艰难道：“兄弟，你这是准备……”
唐意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为什么还要问，言简意赅道：“喂猫。”
洛伊：“……”
洛伊看了看两只小猫，发现他们全都仰着脑袋，显露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可、可这鱼应该是污染物吧？
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唐意，但后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所以？”
洛伊：“……”
洛伊张口无言，看来是自己多嘴了。
他默默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这和谐愉快的投喂场面，心情越发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自从遇到青年开始，事情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本来该是险象环生的污染区之旅，现在居然有点像是悠闲放松的秋游活动！？
*****
阿冻把唐意抓回来的鱼吃得一干二净，勉强得了个三分饱。
他已经很满足了，懒洋洋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蓝天白云荡漾，觉得惬意而美好。
直到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阿冻有些疑惑，坐了起来。
而就在短短几秒内，黑点在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变成了某种近似人形之物，已经近在眼前。
下一刻，不速之客重重砸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瞬间激起大量尘土草屑。

第37章 都听你的
阿冻受了惊，直接从草地上弹了起来，用最快速度跑开了十多米，躲在越野车的轮胎后面，一脸警惕地探头张望。
他很快发现自己把分身给忘了。
小猫仍然傻傻躺在原来的地方，仿佛沉溺于晴朗日光的惬意之中，对周围一切变化毫无所觉。
其实分身本来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然而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收回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两只猫，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收获双份的伙食？
答案似乎已经可以预见，是令他心潮澎湃的美好光景。虽然这样做会让他产生欺骗的罪恶感，但由于诱惑实在过于巨大，他心中的天平还是迅速倒向一边。
于是阿冻将分身留了下来。
他没有察觉到唐意屡次投来的古怪眼神，开始用心地扮演着两只“小猫”。
由于分身是用一小部分身体组织捏出来的，空有其形而不具备自主意识，很多时候都需要他去控制着做出某些行为。
就好比现在，随着阿冻心念微动，那只仿佛睡死过去的小猫立刻原地弹了起来，撒腿狂奔回到他的身边。
两只猫猫一起在轮胎后边探头。
正好到了这会儿，那些漫天飞扬的草屑尘埃也都已经全部沉降到地面，显露出不速之客的样子。
唐意眯了眯眼。
“杨哥！？”旁边的洛伊脱口而出道，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是你吗？”
似乎是听见他的声音，不速之客的身影动了动，艰难从地上爬起来。
“可恶，这起码断了四五根……”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一边转头望去，正好对上洛伊激动不已的目光。
卢杨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说道：“老子就知道这方法准能行，他们偏偏不信……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不知是牵动了哪里的内伤，面孔有瞬间扭曲。
不过作为经验丰富的雇佣兵，他还是很快恢复冷静，迅速给自己注射镇痛药物，然后脱掉了身上的金属累赘。
那是一套喷射器外骨骼。
洛伊对这东西有些印象，是车里的压箱底玩意儿。
它的功能可以说有用，也可以说是鸡肋，虽然能够实现短暂的升空，却无法停留太久，而且速度难以控制，往往容易造成坠落事故，所以从来没见其他人使用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说话有些结巴，这既是因为大喜过望，也是因为困惑不解。
卢杨指了指他的手臂：“你忘了当时植入的定位器？”
经过这么一提，洛伊立刻想起来了，在临出发前，同伴大山确实在他的手臂上注射了什么东西。由于创口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个指甲盖大小，没几天就被他忽略掉了。
“那你怎么会有飞行器，我们的车不是已经被那些东西爬满了吗？”
卢杨：“污染物通常都是追着人的血肉去的，我们离开以后，它们就散了。后来我又折返回去，勉强找到了这个还能用的。”
洛伊眼睛一亮：“那越野车是不是也可以……”
“没可能了，发动机都给咬成千疮百孔，还怎么启动？”卢杨一脸晦气，“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明明应该最安全的地方，居然都能碰到成群结队的B级污染物……出门之前真该看一下黄历！”
得知这个事实，洛伊眼里的激动顿时减退不少，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
但毕竟已经重新和同伴汇合，他还是稍微多了点信心。
卢杨看了唐意一眼，又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越野车，问道：“洛伊，这位兄弟是？”
洛伊回过神来，连忙说：“杨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他话音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知道青年的名字。
“……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他飞快思索一瞬，发现自己对青年完全不了解，只能干巴巴补充道，“他也养猫。”
卢杨：“我看见了。”
卢杨的目光落在越野车的某个轮胎边上，两只猫猫头就像是叠着的蒲公英球，蓬松饱满，毛绒可爱，让人情不自禁产生一种揉搓的冲动。
大汉想到了什么，粗犷面容上浮现一丝柔和：“原来兄弟是同道中人，我家里也有一只橘猫，以后有空可以多交流养猫经验。”
唐意不感兴趣。
实际上他只对养阿冻感兴趣，并且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
他不再理会二人，将各种烹饪器具收好，把两只小猫捞起，放到副驾驶座上。
在这期间，那边的卢杨也已经与同伴取得联系，告诉他们自己找到了洛伊。
中断通话以后，他发现唐意就要离开，连忙出声喊住：“兄弟，你等等！”
唐意顿住脚步，神色略显不耐：“有事？”
“……是这样，你刚也听到我说的，我们的车动不了了，这个污染区距离最近的基地最少有三百公里，光靠徒步肯定做不到的，也等不及别人赶来救援。”
卢杨诚恳道：“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能不能请你帮忙，顺道捎我们一路……”
“不能。”唐意直接打断，“我们不顺路。”
卢杨锲而不舍：“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目的地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把我们送到有人的地方，后面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见唐意还是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洛伊也有些着急了：“兄弟，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开出来，凡事有商量的！但要是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可能就再也回不去……”
唐意没有回应，直接坐上了驾驶位。
卢杨死死扒住金属门框边缘，不让唐意关门。但他就算再怎么力大无穷，显然也比不过身体改造的唐意，于是两秒后，车门砰的一声回归原位，并瞬间锁定。
唐意准备开车离开，却忽然察觉到某种视线。
“……”
他缓缓转头，发现副驾驶座的两只小猫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也是如出一辙，似乎蕴含着相当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
阿冻：“喵。”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唐意：“你希望我帮他们？”
阿冻：“喵……”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他感到有些纠结。
一方面如果是换做他自己，大概做不到见死不救，当初刚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时候，连着遇到的两拨人都愿意向他施以援手，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可另一方面，对方求助的是唐意，唐意要是不愿意，完全有理由拒绝，他不能把自身的意愿强加到唐意身上。
阿冻越想越纠结，越纠结越止不住去想，整只猫都在散发着即将 CPU过热的气息，左爪子无意识扒拉着右爪子，甚至扒拉下了好几撮雪色的毛发。
与此同时，没有受到意念控制的分身则维持原状，依然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唐意，目光幽深而意味不明。
唐意：“……”
数秒过后，唐意叹了口气，止住了阿冻的“自残”。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几缕白色毛发变成游动的细线，重新回到还不知自己掉毛的主人身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异样。
“都听你的。”他说，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温柔，以及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确实不是麻烦的事情，既然无伤大雅，他愿意为了小家伙妥协。
车窗缓缓降下。
本来已经准备放弃的卢杨与洛伊见此情景，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同伴眼里看到了柳暗花明的惊喜与激动。
唐意问道：“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卢杨：“只要是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不，就算是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我们也会想尽办法替你做到！”
洛伊在一旁重重点头。
唐意望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解了车门锁定，淡淡道：“上车。”
*****
越野车行驶了不到十公里，就找到了洛伊和卢杨的另外两名同伴。
其中高个儿一点的中年男性叫做爱德华，矮胖些的名字是大山。
在唐意到来以前，他们一直守在那辆残破不堪的破车边上，想要找到办法修好引擎发动机，却始终束手无策。
到最后他们只好尝试联系外界，可不知是不是信号传输信号太弱的缘故，又或者遭到了原因未知的屏蔽作用，虽然可以勉强和同在污染区内的卢杨联系上，却没办法向其他基地的人们求救。
“好兄弟，你可出现得得太及时了！”
大山似乎很想给唐意一个拥抱，但碍于青年的冷淡神色，只能作罢，“不管怎么说，先让我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你可真是天大的善人，观世音菩萨转世啊！”
洛伊见大山的样子像是误解了什么，忍不住说：“山哥，他也不是无偿载我们，我们要答应他提的条件才行。”
大山面不改色，点点头道：“这是当然，不管你开什么条件，我们都会答应！”
随着话音落下，他看了身旁的爱德华一眼，后者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也跟着露出笑容：“大山说得对，我们都会答应。”

第38章 夜袭
唐意仿佛没有看见两人的眼神交流，面无表情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我送你们到最近的基地，车辆加油的费用由你们承担。”
卢杨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唐意会提出更多的条件，如果单纯只是给这辆车加满油就可以换他们的性命，确实相当于是做慈善了。
念及此，他率先答应道：“没问题，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粮食补给和枪支弹药……”
“没必要。”唐意看了眼天色，转身走向越野车，“出发。”
洛伊想都没想就立刻跟了过去。
早先遭遇的一系列事情已经让他有些精疲力竭，只是因为不能确保自己安全，于是始终强打着精神。
此时眼看着可以离开污染区，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困倦，让他恨不得躺在越野车上睡个昏天黑地。
卢杨落后两步，准备上车时发现另外两人没有跟来，转头望去，他们竟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俩别磨蹭了！”卢杨催促道，“再过两小时，太阳都要下山了。”
绝大多数雇佣兵都不会愿意夜晚赶路，毕竟在可视能力大幅降低的情况下，那些白天容易发现的状况往往会变得更为隐蔽，稍不留神便会出现问题。
大山立刻应道：“来了！”
说完看向爱德华：“那就这么定了啊，晚上动手，趁他睡觉的时候一枪毙命。”
爱德华：“可以。”
大山看了看卢杨上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暗色，又说：“如果那两个家伙有意见，就干脆一起解决了。”
爱德华眉头微皱：“卢杨就算了，洛伊可是委托人……”
“委托人又怎样？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回去我们就不会再做雇佣兵的工作了，以后逍遥快活，哪里需要管什么名声信誉？何况就算真有人问起，死无对证，可不就是我们一张嘴说了算！”
大山的话显然说服了爱德华，他皱起的眉头重新舒缓开来，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越野车那边再次传来催促的声音。
这一回是唐意。
“你们不想走？”他淡淡问道。
语气倒是不紧不慢，但不论是爱德华还是大山，都能听出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
“现在就来！”他们同声说道。
*****
越野车后排堆放了不少东西，大多是封好的箱子，不过当中也掺杂着各种零碎物品。
洛伊没心思去看看都有什么，他一坐在椅子上，眼皮就开始打架。没两分钟，他彻底闭上了双眼，开始打起轻微的呼噜。
卢杨哭笑不得，却也没去吵醒他。
他看着趴在副驾驶座的那两只小猫，有些心痒痒，忍不住问：“我能抱一下吗？”
唐意：“……”
卢杨：“不瞒你说，我在撸猫方面很有心得，家里那只大橘就被我制服得妥妥帖帖……”
唐意：“不可以。”
卢杨被猛然打断，花了零点五秒时间才反应过来，对方回的是前一句话。
他感到失望极了，同时又有些不死心，直勾勾盯着那片有着灰色流云花纹的绒毛后背，以及同样毛茸茸、正在无意识摆动的尾巴，说道：“相信我，你的猫也会很舒服……”
“要么闭嘴，要么下车。”唐意冷声道。
“……好。”卢杨总算是明白过来，这青年还是个对宠物有很强占有欲的家伙，也就没再说什么，非常识相地闭紧嘴巴。
刚好在这时，最后两人也上了车。
唐意踩下油门，越野车呼啸而去，一个小时后突破了刀剑般拔地而起的荆棘丛林，离开0811号污染区的范围。
在这之后，他们又在荒原上行驶了一个小时，直到漆黑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诡异而幽深的低吼开始在远方回荡，才找了一个停靠过夜的地方。
峡谷内不时有凛冽风声，与那些未知的低吼交织不断，听起来怪有几分瘆人。
不过这也影响不到越野车上的各位，平时的洛伊有可能会担惊受怕，但由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他今晚睡得很沉。
守夜轮换时间到了。
卢杨交给接班的爱德华，自己回到车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也进入浅眠。
而坐在卢杨旁边的大山则猛然睁开双眼，蹑手蹑脚下了车。
一高一矮两人无声对视，相互比划了个手势，然后分别去到了前排的两侧车门处，举枪瞄准驾驶座的青年。
他们手中的镭射光枪可以轻而易举洞穿玻璃，在青年的脑门留下一道焦黑的洞口。
可就在这时，唐意忽然动了。
这样的形容或许还不太准确，他的身影更像是突然闪了一下。
大山心头隐约浮现某种不祥预感。
他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直到镭射光束射出，预想之中的焦黑洞口并未在唐意身上出现，他便瞬间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是立体投影！”
话音未落，他的头部已经遭到重击，整个人视野一黑，当即昏厥过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爱德华身上。
虽然比起大山，他还多了几秒的应对时间，但是唐意的身法形如鬼魅，那几发镭射光束都没能伤到对方分毫。
他被唐意逼近身侧，随后也失去意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
卢杨睡得并不深，一点动静就会让他立刻恢复清醒。
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唐意将爱德华敲晕的场景，当即脸色大变，用最快速度跳下了车，扑到爱德华身边。
镇痛剂已经没那么有效果了，这一系列剧烈动作带来了内脏撕扯与断骨划拉的痛感，但卢杨已经无暇顾及。
“你在干什么！？”他瞪大着眼质问唐意。
唐意：“你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卢杨惊疑不定，直到看见驾驶座的两处焦黑洞口，再联系两人手中各拿着一把枪，他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两个混球……老子特么要打死他们！”他朝着昏迷的两人重重踹了几脚，随即看向唐意，露出深深的歉意，“实在太对不起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唐意倒是早有防备。
原因也简单，当初大山和爱德华密谋的时候，对话内容都给他听见了。
尽管他们之间相距有十多米，那两人也特意压低了声音，但经过上回的身体异变以后，唐意发现自己的多种感官又上升一个台阶，不需要刻意控制，就可以将更远距离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自己处理。”他对卢杨说道。
卢杨目光复杂地看了同伴几眼，好歹是合作过两回的人，他还是不忍心丢下不管。
“我这就把他们五花大绑，塞在后座，肯定不会再让他们乱来，兄弟你大可放心！”
唐意：“……”
唐意垂眸打量着倒在地面昏迷的两人，他们身上各有着一个相同的花纹图案，分别在后颈和右臂，形似燃烧的十字架。
正是这个花纹，让原本打算下死手的他改变了想法。
卢杨见唐意沉默不言，以为他是不满意这种处理方式，飞快思索数秒，补充道：“我们找回的药箱里好像还有几针肌肉松弛剂，我马上给他们注射……”
他边说边打量唐意神色。
青年眸光微动，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用我的。”
他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取出放在内置储物箱里的药剂，却看见阿冻睁开了惺忪的眼睛，神色迷茫地看着他。
“吵到你了？”唐意问。
阿冻：“喵……”
他的叫声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还在半睡半醒间。
结果下一刻，卢杨手头上的预警器突然发出刺耳警告，成功让他一个激灵，瞬间恢复清醒。
“喵喵喵？？？”

第39章 异变再生
警报声响在峡谷回荡。
黑暗之中，似乎有某些生物闻声而来，正在蠢蠢欲动。
唐意看向卢杨，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是我们的预警器。”卢杨立刻将设备声音调小，又点开了地图投影，眼里流露出一丝凝重，“看来附近有污染物，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可能不超过五十米范围……”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
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那张本来还算冷静的粗犷脸庞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愕之色。
他对投影进行局部放大，仔细确认了好几遍，表情越发严肃。
“那只污染物……”他沉声开口，几乎一字一顿道，“好像就在车上。”
卢杨的音量并不大，甚至潜意识里担心会打草惊蛇，比平时还要轻声不少，但旁边的一人一猫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意识联想到阿冻的唐意：“……”
坐在副驾驶座上猝不及防的阿冻：“……”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阿冻有一瞬间的思维空白，紧接着就慌了神，满脑子刷屏的都是“该怎么办”。
他不可避免回忆起当初离开那个鬼地方的头几天，因为污染物身份的暴露，他挨了不少枪子，而且开枪的还是曾经救助他，对他露出和善笑容的好心人。
难道那天的事情会再次发生，自己又要面临被乱枪赶走的结局？
阿冻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越觉得可能就越感到沮丧。
而当他意识到这次开枪的人说不定是唐意时，沮丧的情绪更是变本加厉袭来，夹杂着委屈、无措和不舍，让他整只猫看起来都是蔫蔫的，仿佛随时都会伤心得原地化成一滩，笼罩着强烈的低迷气场。
这种低迷的气场实在太过明显，唐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唐意知道阿冻总是想尽办法伪装成普通的猫咪，似乎很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自己的不同寻常，所以不难猜测他为什么会突然情绪低落。
只不过比起已经自顾自代入的某猫，他显然冷静得多，几乎是下一秒就发现问题所在。
如果真是因为阿冻的原因导致警报响起，这警报早就该响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实际上他也听见了某种陌生的“声音”，隐藏在阿冻的“声音”之下，十分轻微，若隐若现，但却近在咫尺。
尽管车辆配备着尽相对完善的防护系统，也无法百分百避免污染物侵入，这似乎是更为合理的一种解释。
他将两只小家伙抱了起来，对卢杨说道：“你确认它还在车里？”
卢杨不明白唐意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他还是再次查看了一遍，回答道：“是的。”
顿了顿，他提议道：“我们把它引出来？”
唐意不置可否，只是垂眸看了阿冻一眼，却发现后者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然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
唐意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家伙有的时候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
与此同时，越野车内，洛伊也已经醒了过来。
与阿冻类似，他被那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吵醒，却没有听清唐意和卢杨之间的对话，并不知道污染物正和自己共处一室。
他潜意识觉得车里是安全的。
直到听见了从身边传来的撞击声响。
一开始很轻微，结果短短几秒内就变得尤其明显，令人完全难以忽略，或者说服自己是某种幻觉。
这动静就仿佛是有什么凶猛的生物被困在了狭小的容器当中，正在使出浑身解数突破禁锢。每一声撞击都很沉闷，却充斥着残暴与凶狠，如同厚实肉质重重拍打在金属壁垒上，更是重重拍打在洛伊的心间。
他紧张地盯着声音来处——那堆封装起来的箱子，防身的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掌心甚至渗出了薄薄一层细密的冷汗。
又是一下比先前还要猛烈的撞击。
撞击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金属扭曲的颤鸣，以及毛骨悚然的尖锐怪叫。
洛伊瞬间失去对峙的勇气，手脚并用爬到远离箱子一侧，后背紧紧顶靠着冰凉的金属车门，疯狂摸索开门的位置。
几秒过去，他终于摸到了。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他因为一时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翻滚，在外头摔了个四脚朝天。
打算喊洛伊出来的卢杨：“……”
洛伊顾不上哪里摔疼了，一溜烟爬起来，抓住卢杨的胳膊：“杨哥，里面有东西！”
卢杨：“我知道，正要跟你说……嘶！你别抓那么用力啊，我胳膊上还有伤！”
洛伊一惊，连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我就是紧张……”
“我可瞧出来了。”卢杨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你是看见了什么吗？”
洛伊疯狂点头，紧接着又猛然停住动作，迟疑着摇了摇头。
卢杨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洛伊心有余悸：“我没看见……但是我听见了！那东西就在箱子里，撞得好响，而且可能马上要出来了！”
不用他说，卢杨也听到了撞击声。
那些箱子是唐意的东西，卢杨看了青年一眼，应急灯的光线并不明亮，后者的脸庞有大半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表情难辨。
他想了想，叮嘱洛伊：“你站在我后边。”
说完拔出自己常用的镭射枪，瞄准了那堆正在传出异样响动的纸箱。
就在此时，凛冽的冷风横穿峡谷，呼啸声如同厉鬼凄鸣，一瞬间把污染物的动静都给遮盖住了。
卢杨只能依靠眼睛去看。
不过他好歹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有着十分敏锐的观察力。那东西才刚撕破箱子，探出一颗残破不堪的脑袋，他便已经扣下扳机，准确射中了对方的脑门。
光束一闪而灭。
污染物脑袋的大小从原来的二分之一变成了四分之一，本来就已经暴露在空气中的血□□壑更是直接变成焦黑一片。
吧嗒。
那颗脑袋滚落到了地上。
预警器里的红点消失不见，代表着在检测范围内已经探测不到污染物的生命迹象。
卢杨松了口气。
洛伊在他后面探头张望，低声问道：“杨哥，是已经解决了吗？”
卢杨：“应该没问题了。”
洛伊放下心来：“那太好了。”
在他们两人说话间，唐意忽然将怀里的两只小猫放到地面上，径直走向越野车，似乎是想要查看污染物的情况。
卢杨愣了一愣，出声提醒道：“兄弟，那家伙也不知是什么种类，你小心点啊，可能有毒！”
唐意并未应声，已经坐进了车里，正是先前洛伊的位置。
车外两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卢杨有些担忧，洛伊见状，对他说道：“杨哥，那兄弟可厉害了，肯定有分寸的，根本用不着我们担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回想起白天在湖边看到的场景，情不自禁感叹道：“他甚至能赤手空拳从湖里抓出来好几条鱼。”
卢杨：“……鱼？”
卢杨心想，不过是抓鱼而已，应该算不上是有多了不起的事情？自己的雇主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崇拜的语气，难不成抓的是那种两三米长的变异大鱼？
洛伊继续说道：“那些鱼长得怪恶心的，通体长满尖刺，背部的鱼鳍还生长着许多眼球，让人浑身不舒服。而且目测一条起码都有五米吧，天晓得他是怎么一次性拽着五六条上来！”
卢杨沉默了。
听着洛伊的描述，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阿鲁特鱼。
这种B级污染物拥有着近乎蛮横的攻击力，当中既包括物理攻击也包括精神攻击，并且由于水下环境对人类不利，击杀难度甚至比得上某些A级污染物。
可是……应该不可能吧？
卢杨心想，唐意看着也不像是全身上下经过科技改造，又或者随身携带了超先进武器，越野车还是老旧款的，甚至身子板都没自己强壮。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做到抓起几条堪比A级污染物的B级变异鱼，还毫发无伤？
卢杨觉得，肯定是洛伊的描述过分夸张，那些鱼大概只是比较稍微变异了的F级。
“老天，这不是爱德华吗！？”
洛伊的惊呼将卢杨的思绪拽回现实。
由于方才发生的事件太过突然，洛伊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越野车那边，完全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男人。
应急灯能够照样的区域有限，男人恰好就处在光源范围以外，乍眼望去只能依稀看到轮廓，刚发现时还吓了他一跳。
“爱德华怎么晕过去了！？”
卢杨没有继续去纠结鱼的问题，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对洛伊解释说：“其实是这样，他们两个……”
谁曾想话才开了个头，预警器突然又爆发出警报声响，虽然不比先前急促，两人也还是脸色一变。
这一回所显示的污染物距离他们有将近三百米，应该是正好进入了检测范围。
而且地图上并非只有一个红点，而是足足有五个。
目前来看那些污染物可能还在平原上，但如果他们不尽早驶离峡谷，到时候遭到来自两个方向的堵截，就会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卢杨眉头紧皱，心情显然非常糟糕：“今天究竟是什么破日子，真是见了鬼了！”
夜晚的污染物通常没那么活跃，他当了十多年的雇佣兵，也就只有两三个晚上曾经遭遇过污染物，那还是因为临近污染区边界的缘故。
但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峡谷，距离最近的污染区——也就是他们今天刚离开的0811号——都有至少一百公里！
洛伊再次紧张起来：“五只啊，才不到三百米距离……杨哥，我们不如走吧？”
卢杨咬牙：“当然要走，这里留不得了，我去和那位兄弟说一下情况！”
洛伊重重点头。
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想着自己这样干等也不行，便咬了咬牙，打算将爱德华搬回到车上。
他的力气中规中矩，而爱德华虽然身形瘦削，却有一米八五以上，分量沉重，拽起来十分费劲。
“喵~”边上忽然传来猫叫。
气喘吁吁的洛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对那两只抬头打量自己的小猫催促道：“你们也快点到车上去，有坏东西要来了！”
阿冻此时的心情很不错，在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预警器检测到以后，他的所有沮丧都一扫而空，又重新变成了精神小猫。
他喵了一声，表示我都听见了，只是你看起来拽得很费劲，需要帮忙吗？
洛伊似乎听懂了：“你们想帮忙？”
阿冻：“喵！”
洛伊想起这俩猫白天吃的可是污染物，说不定有什么特异能力，隐隐有些期待。
然后他就看见两个小家伙如同人一样站立起来，气场十足，然而使劲浑身力气，却依然没能拽动分毫。
反倒是在几秒后扯破了爱德华的衣衫，连带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如同毛球一般咕噜滚远。
洛伊：“……”

第40章 深蓝
越野车里，唐意没有理会掉落在座位下方的四分之一个污染物头颅，而是直接将破烂的箱子切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三个金属容器，其中一个的表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凹凸不平，像是从内侧遭到了暴力撞击，其中一侧——也就是污染物探出脑袋的那一侧——更是有着堪比拳头大小的豁口。
唐意眸光微暗。
这不应该。
车上存放的污染物绝大部分是已经死透的标本，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容器，存放的是一个丧失基本活性的休眠体。
容器的接口处似乎被某种物质糊住了，唐意用银色小刀切开，发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拇指粗细的灰白触手，如同蛇窝般缠绕虬结，体表遍布粘液。
当然，在主体的脑袋被崩了以后，这些黏液已然彻底钙化，连带不计其数的触手们，都变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唐意清楚记得，自己最初放进容器里的，就是一小截连着部分脑细胞的石化触手。
根据当时试验的结果，只有在六百七十度高温下灼烧六十分钟以上，它的细胞才有可能恢复活性。
可就在刚才，这东西突然活了过来，甚至没有半分征兆。
唐意皱着眉头，心里隐隐浮现某种预感。
在他准备查看别的箱子的时候，卢杨突然急匆匆跑了过来：“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了！”
他将地图投影在唐意面前，指着那几个红点，神色凝重道：“目前已经有五个污染物在向我们接近，难保不会有出现更多。”
听见这话，唐意心头的预感越发强烈，只是暂时没能抓住其中一闪而逝的思绪。
“……上车。”
他说边下了车，正要寻找阿冻的身影，却正好见到两团毛球朝自己滚来，在即将撞上的瞬间刹住速度，从里面长出了四肢和脑袋，在他面前躺平。
唐意：“……”
唐意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在干什么？”
阿冻一脸无精打采，心想也没什么，不过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唐意发现这家伙的情绪真是起伏多变，明明先前好像已经高兴起来了，结果现在又不知在生什么气。
他把阿冻抱起来，熟练地顺了顺毛。
这方法果然奏效，阿冻立刻把先前的郁结忘到了脑后，舒服地在唐意怀里软成一滩。
另一边，卢杨与洛伊合力把两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搬到最后一排位置，正要到前排坐下，便接到了唐意抛来的两针药水。
洛伊有点想问这是什么，却被卢杨用眼神制止。
在给爱德华和大山注射药剂以后，两人又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
越野车沿着峡谷一路前行，很快将那些行动缓慢的污染物甩开了。
可在驶进了平原以后，没过多久，仪器又发出新的警报声响，甚至从此开始源源不断，几乎在他们行经的每一个地方，都会有污染物活动的踪迹。
卢杨的脸色很不好看。
距离危险最接近的一次，是那具疑似被分食殆尽、全身上下仅剩下花白骨骼的异兽忽然摇晃着从地上站起，用将近五米高的身躯扑到了越野车前头。
好在唐意的车技过硬，在意识到可能碾不过去的瞬间就立刻猛打方向盘，勉强与之错开，并用一发炮轰阻断了对方的纠缠。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非人生物层出不穷，前赴后继，仿佛他们是这荒野之上独一无二的香饽饽——当然，也可能真是。
毕竟放眼望去，周围压根就见不到任何其他活人的踪迹。
车辆全速行驶了大半个小时，在越过成片连绵的丘陵后，视野前方忽然出现了横竖交接的规整轮廓，疑似人类搭建的构筑物，在夜幕之下暗影沉沉。
洛伊惊喜道：“是基地！”
卢杨却觉得不对劲，他们虽然最开始是朝着基地方向前进，可中途因为遭遇污染物而多次变道，理论上应该没有这么快能到达目的地。
等到距离足够接近，他们终于得以看见轮廓暗影的真实面貌。
这是一个荒废的人类基地。
面积不大，乍眼望去只有不到百幢平矮楼房，相比起夜岚城的规模实在小得太多，有可能是早期的人类幸存者建立的集聚地，只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舍弃。
唐意朝着废弃基地开了过去。
虽然这个基地已经没有任何称得上是防御设施的东西，楼房看起来也被侵蚀得厉害，但毕竟基本的结构还在，比起空旷的原野，能起到相对来说更好的隐藏效果。
他将车辆停在了楼房之间的空旷区域。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甚至不见污染物踪影，四处幽静寂寥，仅剩下岁月遗留的痕迹，还呈现在斑驳老旧的墙壁上。
洛伊朝窗外打量，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卢杨时刻关注着预警器的变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驾驶座的青年在做什么，直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心头一跳。
“……兄弟，有话好好说。”
唐意神色微冷：“你们带着什么东西？”
他在路上想明白了。
这天夜里遇到的污染物，其实可以找出共同点。
容器里的休眠体已经等同于半个死亡，而追着他们不放的家伙也全都是严重受伤的残缺个体，很可能马上就会死去。
尤其是那只拦在车辆前方的异兽，全身骨骼充斥着被石化蠕虫咬出来的空洞，明显已经快要彻底坍塌散架。
然而就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不过短短几秒之间，它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
在唐意发射能量炮的时候，它的腿脚已经变得相当利索，奔跑起来健步如飞，完全难以想象没多久前还是一副摇摇欲坠的状态。
似乎有某力量能够极大激发这些濒死污染物的细胞活性，让其得以快速补全自身结构机能，它们之所以会穷追不舍，有可能是因为越野车上有它们想要的。
对于唐意的问题，卢杨在最开始的短暂茫然以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觉得是我们把那些污染物吸引过来的？这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东西都拿出来。”唐意说道。
卢杨：“……”
唐意：“动作快点。”
卢杨和洛伊对视一眼，想到这位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依言照做了。
枪支，预警器，护身符，压缩干粮，应急箱，失灵或未失灵的终端……
他们从身上搜出来一堆，又从昏迷的爱德华和大山身上搜出来一堆，全都放在了一起，垒成一座小山。
“都在这儿了。”卢杨说道。
唐意全程看着，发现两人拿出来的全是些普通物件。
他皱起眉头：“没有了？”
卢杨：“没有了。”
见唐意似乎不怎么相信，洛伊忍不住说：“你白天的时候也看到了，我们的车被污染物袭击，绝大部分武器和工具都坏掉了，能带走的压根就没几样……”
唐意抬眸瞥了他一眼。
洛伊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来由一阵心慌，总觉得如果自己继续说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唐意淡淡道：“我之所以帮助你们，是看在猫的面子上，但如果这被证实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不介意现在来纠正。”
他停顿一秒，又问：“你们想清楚了，还有没有？”
越野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阿冻老实待在副驾驶座上，既没有喵喵叫着掺合，也没有探头张望。
唐意的严肃让他感到有些紧张，同时又伴随着一丝愧疚，如果是因为这几个人的原因才导致他们被污染物追了一路，那么当初劝说唐意的自己似乎也有责任。
突然，他的脑袋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按住了，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然而唐意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他对后排的两人说道：“我的耐心有限。”
洛伊紧抿着唇，朝卢杨看了一眼。
卢杨还是有职业道德的，雇主不说，他也不打算开口。
洛伊犹豫片刻，说道：“兄弟，你真的误会了……”
话音未落，警报声再度响起。
与此同时，镭射光束骤然从枪口迸射，擦着他的脸庞而过，烧断了好几根头发。
洛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但凡唐意的枪口偏移一点点，这束光线就会击中他的脑门，让他原地变成一具尸体。
“有、有话好好说……我说，我都说！”他可不想这趟出来丢了小命，在生死面前别的坚持似乎一文不值，“你先把枪收起来吧！！”
唐意自然不会收。
虽然他更习惯性用冷兵器，比如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银色手术刀，但是在眼下的情形下，长距离打击武器似乎可以发挥更好的效果。
比如一枪崩掉那个从金属容器豁口里探出的脑袋。
半个小时便成功再生，真是非常了不得的速度，即便是在最适宜的温度条件下进行灼烧，也无法做到用时如此之短。
唐意眯了眯眼。
后排的洛伊显然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以为这是准备对自己动手的征兆，连忙伸手探进衣服里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递到唐意面前。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几个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方形芯片，静静躺在盒底。
“你、你看，就是这样的东西而已，不可能把污染物吸引来的！”
洛伊脸上写满了冤枉和无奈，甚至主动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过是想找回自己的无人机，看看里面的芯片还能不能用，因为以前没有进入污染区的经验，就让杨哥他们陪我一起。”
卢杨在旁边点头：“没错，请你相信我们。”
唐意沉默不言。
他垂眸看着金属盒子内里狭窄的空间，发现在侧面与底面的拼接夹缝之中，似乎残留着一点细微的深蓝色颗粒。
卢杨察觉到唐意的视线停留了好一会儿，有些疑惑，于是凑过去看。
很快，他也发现了蓝色颗粒的存在。
“……这是什么？花粉？”卢杨神色莫名，印象中无人机坠毁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灌木，并没有开花植物或者开花动物，“难道是当时从哪里飘过来的？”
洛伊茫然，他的视力并不太好，瞅了半天也没瞅着：“有花粉吗？”
卢杨：“有，就在这里。”
洛伊恍然：“还真是。”
阿冻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好奇万分，就算盯着窗户发呆也没办法分散注意力，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到副驾驶座的椅背上。
他见到了所谓的花粉。
“喵？”
阿冻歪了歪脑袋，隐隐觉得这种蓝色的颗粒好像在哪里见过，但霎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车窗。
阿冻忽然睁大了眼。
“喵喵喵！”
阿冻一举跃到唐意肩头，连声催促着他朝外看。
唐意：？
唐意顺着他的意思转头望去，窗外依然是昏暗的夜色，只有车内的微弱灯光照亮了极其狭窄的范围。
但他的视力甚至能够看清几米外的一粒尘埃，自然也就不会错过那些落在窗沿处的细微异物。
唐意目光一沉，立刻打开车头灯。
光源呈放射状向远处发散，而在光芒所照耀的区域，半空之中，星星点点的深蓝正在上下飘舞，如同一颗颗妖异的鬼眼。

第41章 重复
这一带的荒原地表裸露，经年累月的风化摧残了绝大部分岩体的外层构造，车辆行驶过程中会扬起无数沙尘。
正因如此，就算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混在其中，在夜色下也往往难以察觉。
直到此刻，车辆停在了废弃基地里，四周灰尘尽数沉降，通过车头光源照射，这些深蓝色的颗粒才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卢杨顿时警惕起来，按照他的经验，在野地里行走，对于任何异常的现象都不能掉以轻心，哪怕这现象目前似乎还不具备危险性，都有可能在下一瞬间夺人性命。
就在这时，警报器又一次响起。
急切而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越野车内，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根据投影地图显示，三百米范围内出现了至少二十个代表污染物的红点。
更重要的是，这些红点的数量还在以可怕的速度增长，就好像在他们发现蓝色颗粒的存在以后，一切都被按下了快进键，原本小规模的试探开始变成海浪般的围攻。
洛伊惊恐道：“我们要被包围了！”
眼下没有多余的功夫再说闲话，唐意嘱咐了阿冻一句“坐好”，大声对后排的卢杨说道：“地图！”
卢杨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操作终端，将地图投影在了前玻璃窗的上方，让唐意能够一眼看到污染物分布的位置。
正如先前预料那般，废弃基地的复杂构造起到了很好的隐蔽效果，唐意驾驶着越野车在断壁残垣与大小巷子之间灵活穿行，在几乎没有遭遇污染物的情况下来到了基地边缘——却不是他们进入时的路径。
这里没有连贯的通路，断裂的沟壑横亘在前，接近两个车身的宽度，下方深度至少在二十米以上，相当危险。
唐意却没有思考太多，猛踩油门，车辆顿时如同展翅的巨鹏般腾空而起。
这一瞬间，阿冻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与此同时，各种曾经看过的影视剧桥段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不断，有惊险万分跳跃过去的动作片，也有在镜头慢放中缓缓掉落的喜剧片，甚至还有凭空出现一座桥的动画片。
但毫无疑问，他从来没有试着把自己带入过其中，眼下突然身临其境，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如果现在的他还有这玩意儿的话。
幸运的是，唐意大概是拉风酷帅动作片的主角，所以他驾驶的越野车稳稳落在了坚硬的岩土地面，甚至轻而易举撞飞了一只朝他们迎面扑来的千头蛇。
这家伙的绝大部分脑袋都处于枯萎状态，像是一颗带刺的海胆，仅有的几个蛇头发出森冷嘶鸣，如同某种最恶毒的诅咒，回响在天地之间。
唐意面无表情，依然开着车一路狂飙。
可是污染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地图之中显示的红点密密麻麻，如同不断收缩的环带，困住了正中央的他们。
卢杨早就已经在窗边端着枪，崩掉了不知多少个试图靠近的怪物，然而却还有源源不断的狂涌而来。
见此情景，他的心逐渐沉了下去，觉得自己很可能会交代在这里了。
洛伊也握着枪，可他的射击水平显然比经验老道的雇佣兵要差得多。
与其说他是在退敌，不如说是在自保，说是在自保，其实又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为了避免在关键时候给别人添乱子。
洛伊现在无比羡慕昏迷的两人，起码不用遭受这样惊心动魄的刺激事件，如果真要死去，还可以选择在梦里。
阿冻倒是没有思考过生啊死啊这些事情，单纯是感到不太舒服。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晕车，身体内部像是在翻江倒海，他迷迷糊糊想着，要是能够稍微停一停，让他缓一缓就好了。
谁曾想这念头才刚闪过脑海不久，唐意还真突然停下了车。
阿冻：……？
阿冻有些茫然，难道唐意听见了自己的心里话？
这显然不太科学，除非用偶然来解释。
实际上也确实是偶然，他很快见到了唐意真正要做的事情。
青年走下车，看都没看那些不断逼近的身影一眼，直接从后备箱的武器库里搬出一个口径足有半米的大炮，又用最快速度装配了好几个附属增幅器，让其能量输出达到百分之四百以上。
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做完这些以后，他随便瞄准了某个方位，按下发射键。
拥有着可怕破坏力的毁灭光束迸射而出，如同划破黑暗的一柄锋锐利剑，径直轰向了浪潮般的污染物大军。
这道光剑所过之处，无形能量场瞬间蒸发了岩石，造成了地表的凹陷，更是灼烧出煤炭般的焦黑痕迹。而光束的末端一路所向披靡，将沿途的污染物尽数消灭，连半点渣子都不剩。
唐意微微调整炮口方向，又一发。
然后调整，再一发。
直到能源剩余量不足，他才将东西丢回后备箱，又坐进驾驶室。
前方已经被他打开了一道扇形豁口。
阿冻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不愧是科技的力量啊！如果他被那束炮光击中了，还能有一点剩下吗？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洛伊的惊呼声，紧接着车身猛烈一颤。
唐意立刻抬头看向后视镜。
只见原本躺在第三排的两个男人，身上竟长出了许多深蓝色的簇状晶体。
这些晶体与空中漂浮的颗粒拥有完全一致的色泽，透着强烈的不祥气息。它们沿着车身蔓延，转眼之间包裹轮胎，又深深扎入了地下，变成了将车辆固定的锚锁。
唐意脸色微变。
他立刻将油门踩到底，然而即便是最大马力，也没办法前进哪怕半寸。
卢杨瞪大了眼，本以为有希望逃出升天，没想到转身又面临这种境地。
他想着要把那两个结晶化的家伙扔出车外，却发现他们已经完全跟越野车长在了一起，根本移动不了。
他心中越发焦急，又想要用枪击碎这些晶体，然而依然还是徒劳无功。
与此同时，污染物潮已经把先前打开的豁口重新填上，水泄不通的包围圈正在快速缩近，目前只剩下了不足十米的距离。
唐意眉头紧皱。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银灰色的光芒开始侵占瞳孔，向脸庞扩散。
数量可能有点多，当中还见到有2S级以上的污染物，但应该问题不大，起码人死不了。
“阿冻，上来。”他对小猫说道，同时伸出一只手，让对方顺着手臂爬到自己肩膀。
阿冻没有动，他看着那一片不断靠近的污染物浪潮，心头有些紧张。
怎么办？好像又饿了。
*****
浮标轻微抖动，仿佛鱼儿咬钩，却久久没有下沉迹象，似乎只是被清风吹动。
唐意微垂着眸，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
他本身对钓鱼没有任何兴趣，以前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但现在的他不介意多花点时间，给小家伙钓几条B级污染物来改善伙食。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找到了些规律。
比如阿冻的喜新厌旧，通常来说对于喜欢的食物，他能保持五顿左右的狂热期，而在这之后就会迅速感到腻味，暂时失去兴趣。
又比如阿冻能够吃污染物的肉。对于A级以下的品种，他只喜欢吃熟食，对生肉不感兴趣；但如果是S级或S级以上，他对生肉也会表现出食欲，不过通常可以克制。
唐意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就和做实验一样不断进行尝试。
在过去很多年间，他都只对污染物的解剖与研究感兴趣——或许这样形容也不太合适，他其实并非真的感兴趣，单纯是形成了习惯而已。
研究一方面能够帮助他更好地了解污染物，为将来的旅途提高成功的几率；而另一方面，因为过去在实验室里遭遇的绝大多数痛苦都与污染物有关，他潜意识里也想要寻找某种发泄的途径。
但现在他找到了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他会因为阿冻大快朵颐的模样感到心情愉快，日复一日乐此不疲，而不像那无数个在地下室里肢解怪物的日夜，内心毫无波澜，平静且无聊。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受。
“喵~”
脚边传来一声叫唤，矜持中带着几分催促，像是在问有鱼上钩了吗？
唐意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再等等。”
阿冻打了个呵欠，似乎等得有些困倦。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唐意说道，“醒来就有得吃了。”
阿冻觉得是个好主意，正要眯起眼睛，但又想到这样好像有点过于饭来张口，立刻抖擞精神，努力瞪大眼睛注视着湖面，想要派上一点用场。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逐渐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阿冻听到了些窸窣声响，却不是从湖面传来。
阿冻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那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有谁在快速穿行茂密林间。
不远处的山坡突然滚下了一个人。
那人爬起来，是个相貌年轻的男子，满头棕黑卷发，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脸上有还未退去的惊慌失色。
唐意一开口说话，年轻人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然后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
阿冻边听边想，这人确实倒霉。
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来找年轻人的大汉，因为登场方式过于惊奇，把他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两人都希望唐意能在他们一程，但唐意表现出了明显的拒绝之意。
阿冻想起自己刚刚逃离那片鬼地方的时候，也是遇上了好心人的帮助，虽然后来他把事情搞砸了，但那些人的善意依然让他很是感动。
换位思考，他自然有些不忍心，正想着是不是可以用什么办法劝说唐意，脑海里却有某种画面一闪而逝。
……？
阿冻神色茫然，因为那画面实在闪得太快了，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但是再度看向唐意时，他忽然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这毕竟是唐意的车，他应该尊重对方的意愿才对，而且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一这些人有什么问题呢？如果到时候受到牵连就不好了。
唐意关上车门，带着阿冻离开了森林。
随着夜色彻底笼罩四野，他们找了一处地方过夜。
晚餐只有能量方块，阿冻随意吃了几口就没再吃了，反正他白天吃了个五分饱，已经觉得很满足。
夜里温度比较低，他躺在唐意准备的小毛毯里，裹了裹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梦里有白天吃过的鱼，让他有些馋，体内开始冒起了食欲的泡泡。
他下意识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
嘴里有种草木的气息。
阿冻猛然睁开眼，见到了面前那片波光粼粼的深绿色湖泊。
秋季的日光不如夏季毒辣，落在身上带来融融暖意，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惬意又舒适。
他的视线往下，发现自己竟然叼了片野草。
“有这么饿？”头顶传来唐意的声音，似乎带着浅浅笑意，“连一棵草都不放过？”
阿冻：“……”
阿冻在吐掉与咽下去之间犹豫一瞬，选择了后者，并顺理成章地喵喵催促，表示自己真的很饿！
唐意：“等一等，很快就会上钩。”
阿冻闻言，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
本以为这个林子里没有其他活人，结果后来却忽然冒出了一个，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身上有很多伤口。
唐意在洛伊出现以前就已经有所察觉，毕竟那人的动静实在过于明显。
不过他并不打算理会，眼下钓鱼才是重要的事情。
终于有鱼上钩。
他用了C级巨齿沙虫的身体做诱饵，这种小东西的体内拥有特殊神经毒素，能够麻痹等级比自己还要高的污染物。
唐意打量着波浪翻涌的水面，虽然已经被大量粘稠藻类遮挡住视线，但还是也能够隐约看到那些游动的细长身躯，显然远不止一条。
他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纵身跃入水中。
没用多长时间，便成功将这几个大家伙拽回岸边。
将丑陋的表皮切除以后，里面的肉质出奇鲜嫩，唐意按照过去向刘正严妻子学习到的食谱，给阿冻做了一顿。
小家伙非常给面子，把这些鱼肉全都□□光了，而且肚子没有任何明显变化，看起来还留有几分余地。
唐意将这个情况记录了下来。
那个突然闯入的傻子全程在旁边看着，他因为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计较。
没想到后来傻子的同伴也找过来了。
唐意并不喜欢吵闹，更不喜欢纠缠不放的吵闹，很快开车带着阿冻离开。
……
黑暗天幕下。
深蓝色的颗粒无处不在，乘风而动，如同妖异的雪花，又像是俯瞰大地的眼睛。
*****
唐意手握细长的钓竿，时刻关注着湖面变化，同时又分出一缕注意力，对草丛里的阿冻说道：“别急，就快上钩了。”
阿冻懒洋洋喵了一声，似乎有些困倦。
唐意：“你先睡会儿。”
小家伙果然没了动静，像是已经睡着。
片刻过去，唐意终于逮着几条阿鲁特鱼，回到岸边后熟练地去皮拆骨，留下鱼肉，又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炉子。
当初离开夜岚城的时候，他随身携带的家当并不多，除了在地下室里存放的部分污染物样本，足够的武器、电子设备与干粮以外，就是一整套厨房用品以调味品。
香气很快飘逸出来。
唐意招呼道：“阿冻，过来吧。”
草丛里的两朵蒲公英球抖了抖毛，四肢舒展开来，先是朝唐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缓慢走过来嗅了味道，眼神有些古怪。
唐意递给他一块鱼肉。
阿冻接过，试探着尝了口。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荡漾开来，与此同时还有熟悉的口感，柔软中带着些许独特的脆感……真是与想象中的完全没差，毫不意外。
阿冻又咬了几口，越发感到兴趣缺缺，勉强把这一块吃完，就表示自己已经饱了。
唐意：“不好吃？”
阿冻：“喵……”也不是说不好吃，就是好像最近已经吃过挺多次，没什么新鲜感。
可能天底下的鱼肉都是一个样？
唐意见状，眼神发生了变化。
根据他过去的观察记录，阿冻能够分辨出各种污染物之间的细微不同，并且对首次尝试过的食材会怀有相当的热情，至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例外。
他很确信，阿冻此时的反应并不是觉得鱼肉不好吃，而是因为吃厌了。
可这应该是他第一回烹饪阿鲁特鱼，阿冻也才吃了第一块，按照过往平均五顿的经验，应该还远远没到他会吃厌的时候。
是例外终于出现，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唐意眸光微沉，在这个困惑浮现心底的一瞬间，他也产生了某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就好像有些事情不止经历过一回。

第42章 蝴蝶
唐意不明白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但就像是原本封闭的立方体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难以形容的违和气息正从里面源源不断不断往外溢出，变得越来越无法忽略。
这种违和感实在过于强烈，以至于连视野之中的一草一木，都似乎开始呈现出某种扭曲的怪异。
可如果定睛望去，又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切真实得如同现实。
唐意觉得自己应该忘记了某些事情。
他把阿冻抱入怀中，揉着小家伙的毛绒脑袋，问道：“不想吃鱼，你想吃什么？”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除了鱼什么都可以。
唐意：“刚才说要来钓鱼的时候，你不是还挺激动？怎么现在突然间就没了兴致？”
阿冻听了这话，也有些困惑。
仔细想来，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连着吃了很多顿的鱼肉，可印象中在过去的将近一个月时间里，他都跟着唐意在沙漠里打转，根本没有见过任何会游水的动物……
对了，他们为什么要去沙漠来着？
阿冻表情茫然，眼里困惑之色更深。
唐意：“是不是挺奇怪的？”
阿冻点头表示同意，并对自己的健忘程度感到担忧，难道是因为活了百年，他开始要迈入老年痴呆了吗？
唐意把玩着小猫的肉爪子，若有所思，片刻后低笑一声，说：“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来，看向了在旁边充当空气的年轻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洛伊愣了愣，随后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叫洛伊，来自红宝石城。”
唐意：“你想搭便车？”
“是、是的！”洛伊眼里顿时涌现希冀之色，“当然只是暂时的，等到我找回同伴以后，就绝对不会再麻烦你……我可以支付报酬的！”
唐意：“报酬？”
洛伊一见有戏，赶紧说道：“你尽管提条件，我在红宝石城也算有些家底，各种物资都能给你提供！如果你想在那里住下，我还可以帮你找房子！”
唐意打量着他：“你的同伴在哪里？”
洛伊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有些慌不择路，我压根没看清方向，而且终端还坏了，联系不上他们。”
唐意：“为什么会慌不择路？”
洛伊愣了一愣，心想自己先前不是都说过了吗？不过转念想到对方那会儿可能光顾着钓鱼，没注意去听，便再次交代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不过他没能说完，因为唐意在中途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为什么要来这个污染区？”
洛伊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几秒过去，他含糊道：“就是找点东西……”
唐意：“找什么东西？”
洛伊不太愿意被这样咄咄逼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又抛回给了对方：“那兄弟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说不定我们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唐意垂眸看了怀里的阿冻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也是为了给小猫改善伙食？”
洛伊：“……”
显然不可能。
别的不先说，哪有人会把那样柔弱的小动物带到污染区来？
洛伊泄了气，用带着恳求的商量口吻说道：“兄弟，你就给我留点隐私呗。”
唐意：“可以。”
他把东西收拾好，坐进了越野车里，准备关上车门。
洛伊终于没办法维持住表面的冷静，他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能力，孤身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森林，肯定活不了太长时间。哪怕再有一个同伴，事情都会很不一样。
“我告诉你，你就能让我坐你的车吗！？”他脱口而出道。
唐意降下车窗，侧眸看着他：“你先说。”
洛伊别无选择，只能从自己衣服内侧的暗格里取出扁平的金属盒子。
按下开关，随着翻盖向外弹起，几枚芯片出现在了唐意的视野之中。
“我的无人机在附近坠毁了，我来就是为了找回搭载的芯片，看能不能重复利用……你应该也知道，这种资源相当珍贵。”
在见到盒子的瞬间，唐意心里那种虚无缥缈的预感，似乎终于隐隐有了几分实影，虽然依然很不真切，却像是抓住了某种东西。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看芯片一眼，视线落在盒子内部，缓慢移动，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会发现什么。
然而实际情况是，除了那些芯片以外，盒子里面空空荡荡，哪怕是最细小的灰尘都见不着，仿佛被仔细擦拭过一般。
按照洛伊的说辞，既然芯片是珍贵的资源，就算真擦拭过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唐意心里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洛伊立刻将盒子收好，满怀期待地看着唐意：“我能上车了吗？”
唐意眉头微蹙，静静看着积攒了些许尘埃的车窗边缘，忽然又开口问道：“你记不记得来这里以前发生了什么？”
洛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当然记得，我坐杨哥他们的车，路上颠簸了很久。”
“在这之前？”
“之前？”
洛伊张口无言，脑子有短暂的空白。
他努力回忆，印象中越野车一路上震得很厉害，沙尘滚滚迷乱视线，然而当初是怎么出发的，有没有和家里的阿姐道别，又是在哪里上的车，他竟完全不记得。
“我、我想不起来了。”洛伊怔怔道，忽然露出一抹苦笑，“可能是不小心摔到脑子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弧线划过天际，风风火火破空而来，径直坠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草丛堆里。
是卢杨。
洛伊大喜过望，没有什么事情比天降同伴更令人高兴。
不过唐意的话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里，以至于见面后没说两句，他就忍不住问道：“杨哥，你还记得我们当初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卢杨：？
卢杨表情古怪，心想这是什么白痴问题：“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是从天上一路飞来了？”
“……不，我不是说交通工具。”洛伊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说在我们出发的时候，走的哪个城门，你有印象吗？”
卢杨嘟囔道：“这怎么能没印象，可不就是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立刻便发现，自己不但对于出发时经过的城门毫无印象，也不记得路途中有无进行过补给，是否遇到过什么危险。
残留在脑海之中的，只有被车辆轮胎带起的沙石尘埃，以及无边无际的黄与黑，充斥着几乎整个视野，仿佛是重复播放的影带。
他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这不对劲。”
洛伊：“不、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这句话是唐意说的。
卢杨看向越野车里的青年，神色凝重道：“难道兄弟你也是这样？”
唐意并未应声，但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
反倒是副驾驶座的阿冻语气忧愁喵了一声，表示加一。
“……”卢杨与洛伊对视一眼，沉声道，“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
事实证明，爱德华和大山也都存在类似的记忆断层，仿佛遭到某种外力的强行抹擦，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想起来具体经过。
唐意暗中观察，发现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对某些事情产生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这样的情况可能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身上。
当然不排除阿冻也有感觉，只是小家伙倔强得很，始终不肯开口说人话，也就没办法进行沟通。
“大家先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卢杨说道。
他将硕果仅存的体内污染检测仪递给了洛伊，然后依次传递。
一轮下来，众人都有些轻微污染，但还远远达不到临界峰值，即便暂时不吃药都没有关系，毕竟0811污染区的污染强度并不高。
卢杨看向唐意：“兄弟，你也测一下？”
唐意眸光微动，不知想到什么，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变了个样。
“好。”
他接过仪器，佩戴在自己手腕上。
阿冻对这玩意儿印象深刻，当初他就是被检测仪识别出了百分百的污染指数。
他当即警惕起来，纵身跃起，两具身体都躲到了唐意手臂长度所不能触及到的位置，以防对方心血来潮想要给他测一测。
好在唐意并没有心血来潮。
只见他注视着仪器屏幕显示的数值，神色似乎十分专注。几秒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讽意，像是自嘲，又像是嘲弄着别的什么。
阿冻有些好奇，忍不住跳到椅背上。
结果唐意正好在这个时候摘下手环，于是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闪而灭的红光，却看不清具体的数字。
…… 哎，怎么不摘慢点！阿冻遗憾地想。
唐意回过头来，看着他微笑说道：“阿冻不如也来测一下。”
阿冻顿时心惊肉跳，心想原来不是不到，只是时候未到！他忙不迭跳下椅背，和自己的分身一起用最快速度跑到了最后一排，生怕一不留神，检测仪就扣在了自己身上。
越野车外，洛伊几人也有了决定。
大山：“这里不能再留了，谁知道我们的失忆和森林有没有关系？”
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认同，就连作为委托人的洛伊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毕竟他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再多一分钟待在森林里，都将是多一分的危险。
但他们没有车，于是只能求助唐意。
唐意答应了载他们离开。
卢杨对洛伊感叹道：“这兄弟样子看着有些冷淡，没想到心肠意外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他完全预料不到在两个小时以后，自己会被唐意五花大绑。
不仅是他，大山，爱德华和洛伊也都通通被绑了。
当时他们刚刚抵达夜宿的峡谷，正准备安排轮换值守的顺序，唐意的动手毫无预兆，而且招招精准毒辣，三两下便放倒一人，甚至都没有用枪。
卢杨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到从昏迷中恢复清醒时，手脚就已经被牢牢束缚，完全无法动弹。
他看到唐意在不远处站着，微垂着眸，手术刀在掌心翻飞，仿佛一道银色的电光。
“……你tmd这是什么意思！？”卢杨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随即意识到这样不行，立刻压抑着怒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唐意：“没有误会。”
卢杨别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爱德华冷声道：“那就松绑。”
唐意：“不。”
“为什么！？”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当中夹杂着强烈的愤怒，但更多还是不解。
唐意瞥了大山一眼：“这要问你们。”
大山心里一咯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意：“未雨绸缪。”
卢杨听懂了他的意思，眉头紧皱，感到十分荒唐：“难道你想说，因为担心我们会对你做不利的事情，你就先反过来控制住我们！？太可笑了，我们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唐意掀了掀眼皮：“你或许不是，但有人是。”
卢杨：“……”
唐意：“既然是密谋，就不要那么大声。”
大山和爱德华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对话被唐意听见了。
但怎么可能？当时的距离只有十多米，而且他们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唐意：“没想到红焰十字会的成员会是这副德性，真是大开眼界。”
听到这句话，两人的脸色再次发生变化。
大山反应最快，冷笑着说：“既然知道红焰十字会，你还敢这样对我们？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十字会也不会放过你！”
“是吗？”
唐意讥讽地笑了笑，没再说些什么，表情却令两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把翻飞的手术刀上，心头突然浮现同样的预感，这人要是心情不好，说不定会一刀扎进他们的脖子。
就在这时，预警器突然爆发尖锐鸣叫声。
“是污染物！”卢杨有些急了，也顾不上计较别的事情，对唐意说道，“赶紧先放开我们，你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唐意没有理会卢杨，也没管警报。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洛伊面前，从他的暗格里取出那个装有芯片的金属盒子。
这一回打开，结果终于有所不同。
他发现了隐藏在夹缝之间的深蓝色颗粒。
而在这之后，似乎触发了某种开关，四周的环境中也可以开始见到这样的漂浮物，如同星星点点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唐意恍然，自己的预感并没有错，只是需要在夜晚的时间。
越野车里开始传出砰砰撞击声，沉闷中透着凶狠。
唐意依然没有理会，他分辨着这些怪异颗粒物的浓度和趋向性，很快发现有不少都聚集在爱德华和大山身旁，尤其是大山的右手臂上。
唐意挑眉：“看来和你们有关。”
大山更慌了：“什么有关没关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放开我们，你没听见卢杨说什么吗？现在可不是闹内讧的时候！”
唐意从容不迫，一刀刺入他的右臂关节。
大山瞪圆了眼，却没有发出吃痛的大叫，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唐意顺着关节切开，发现这是一只做工粗糙的机械臂，里面有大量空余空间，此时正存放着几枚椭圆形的浅灰色的茧形物体。
其中一枚已经出现了裂缝。
唐意将那些东西倒了出来，就在这一刻，裂缝瞬间扩大，一只通体幽蓝的蝴蝶倏然脱身而出，振动翅膀，向着黑暗闪电般飞去。
速度之快，连唐意也反应不及。
不过下一刻，另一道小巧的身影突然从地上跳起——赫然正是阿冻。
落下来时，他的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一人一猫对视半秒。
唐意：“先别……”
阿冻却已经在同一时间咽下。
唐意：“……”

第43章 茧中人
唐意一时无言，却也不是太过意外。
实际上在见到蓝蝴蝶被阿冻叼在嘴里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有所预感，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来不及喊住对方，现在不过是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无奈。
很少见到小家伙这么主动去抓什么东西，看来灰茧孵化出来的污染物等级不低。
阿冻不知唐意心里所想，还在回味着刚才口腔里的奇妙体验。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开始想吃蝴蝶，食欲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在脑子反应过来以前，他的身子就已经自发跃起，拦截住那道疾速离去的蓝色闪电。
但毫无疑问，蝴蝶带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艳感受。
这东西虽然看着没肉，尝起来却会有种十分独特的肉香，随着咀嚼持续释放，让他仿佛徜徉在肉汁四溢的海洋当中。
至于那些从食物身上脱落的鳞粉，则更是大大丰富了口感，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的唇齿之间弹跳不已，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哒哒声响。
阿冻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把嘴巴边缘残留的零星粉末也卷进口腔。
……太少了，没那么过瘾。
阿冻遗憾不已。
生的污染物通常都不好吃，哪怕是那些非常能饱腹的种类也不例外，有的黏黏哒哒，还会在口腔里爬来爬去，有的味道怪异，容易联想到尘封多年的发霉木柜。
但这个蝴蝶的口感还挺新奇，虽然比不上唐意烹调的美味，却也并不会令他排斥，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再尝的冲动。
阿冻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仔细打量四周，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到一只。
结果正好瞥见一道影子从越野车内猛然窜出，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昏暗灯光之下，这家伙全身上下裹满蠕动的灰白触手，残缺不堪的脑袋上呈花瓣状矗立着多条黑紫色的眼珠聚合体，像是放大版的桑葚，每颗“核果”都能向外伸缩。
阿冻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
他用最快速度避开，然后便是唐意开枪，能量光束破空而来，准确命中了才这只恢复活性不久的A级污染物。
污染物的神经中枢瞬间被摧毁，剩下的躯体只勉强支撑了不到半分钟，就彻底硬化成了石头。
警报也在这一刻解除，四周重又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从遥远天际传来的怪响，那是夜间常有的背景音。
唐意喊道：“阿冻，过来。”
阿冻心有余悸，想到自己百余岁的高龄确实经不起吓，立刻从善如流地跑回唐意身边。
唐意将另一枚灰茧拾起，垂眸打量。
里面确实传出了一丝污染物的波动，只是太过轻微，有点类似于休眠体的存在，要不是拿在手中，都难以察觉。
他问大山：“这是哪里来的？”
大山脸色铁青，紧闭着嘴，显然不情愿回答。
只是当他看见那把银色小刀缓缓接近自己的脖子部位，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甚至还轻轻滑动时，强烈的恐惧就迅速攫取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没办法再继续逞强。
“……森林里。”大山咽了咽口水，“0811号污染区，我在那里捡到的。”
旁边的卢杨听了，难以置信道：“你居然随便在污染区里捡东西！？”
大山白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卢杨：“你还理直气壮了？？谁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对人体有没有污染性，万一……”
“这确实是污染物的茧。”唐意顿了顿，看着大山，“你不知道？”
“……不知道，预警器没响。”大山眼神闪烁，强作镇定道，“你要的话就尽管拿去，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真是污染物，我还怕受到辐射感染。”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不能像这样一直绑着我们，荒原危机四伏，我们几个要是起了内讧，就容易被别的东西趁虚而入……”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警报声毫无预兆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峡谷之中尤为刺耳突兀。
卢杨骂了句见鬼，心想今晚究竟是什么状况？事情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兄弟，你不如先放开我！”他看了大山一眼，神色严肃道，“我可以发誓，对得起天地良心，绝对没有任何要害你的想法！”
唐意并不理会，银色手术刀从大山的脖子处移开，随即切入灰茧之中。
他沿着表面割开一条完整的裂缝，动作很稳，始终维持着0.2cm的深度，正好能将灰茧破开，又不至于破坏里面的构造。
他的视线落入其中，随即神色微变，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惊异的事情，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暗光：“……有意思。”
阿冻：“喵？”
阿冻十分好奇，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唐意说“有意思”，这究竟该多有意思？
他一举跃上了唐意的肩膀，轻松站稳，脑袋向前探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唐意的掌心，然后瞬间愣住。
灰茧里原来是一个小人。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小人居然长着一张属于唐意的面孔。
唐意轻声笑道：“你也想看？”
阿冻眼神古怪，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唐意又捡起了别的灰茧，挨个切开。
他分别见到了洛伊、卢杨和爱德华的脸，甚至还有一个里面装着两只小猫，唯独没有大山。不过考虑到刚才那只蓝蝴蝶被阿冻吃掉了，可能“大山”原本也是在的。
唐意：“我有个猜测。”
阿冻：“喵？”
警报器的声响越发急促，茫茫夜色之下，隐约能听见某种大型污染物靠近的沉重脚步声，似乎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唐意将几枚灰茧放在一起。
大山预感到他要做什么，脸上顿时浮现惊慌之色，脱口而出道：“不要！”
然而唐意已经扣下镭射枪的扳机。
光束所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轻而易举就让这些东西消失在众人视野当中，连半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目之所及范围内，景象开始变得扭曲，仿佛融化了的蜡块，无论是线条还是颜色都在迅速失去原有的辨识度，成为一片形如烂泥的混沌。
被捆绑的几人也开始融化了。
他们似乎毫无所觉，卢杨还在锲而不舍地劝唐意松开绳子，大山与爱德华直勾勾盯着唐意，眼神写满了愤怒和怨毒，洛伊茫然望着空气，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好。
甚至于连唐意自己的手也在融化。
他却勾了勾唇角，用臂膀抱着同样在融化的阿冻，说道：“看来是猜对了。”
阿冻打量着自己的四肢，发现已经快要变得和原本的形态相差无几，就只剩下脑袋和躯干还在勉强维持小猫的模样。
他茫然心想，猜对什么了？大哥你能不能明说，又或者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意喊了声阿栋。
“喵？”
阿栋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模糊，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浆当中。
他又连着喵喵了几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唐意的手已经不见了，他用脸颊与阿冻贴了贴，说道：“如果我忘记了什么，而你又记得的话，请一定要提醒我。”
阿冻似懂非懂。
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别急，很快就有鱼上钩了。”
阿冻睁开眼，听见唐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之中带着一丝柔和。
他愣了好几秒，猛然回忆起先前发生的一切，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依然是毛茸茸的肉爪子，看着相当正常。
清风掠过，周边草叶轻拂，带来万分真实的触感。
阿冻怔了怔。
刚才那些……难道只是一场古怪的梦吗？

第44章 可能因为我们都叫阿冻
阿冻经常做梦。
和从前还是人的时候没什么不同，有日常的情景，也有各种光怪陆离和天马行空，偶尔还会感觉自己沉浮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感知无尽延伸却触及不到任何事物，只有铺天盖地的冷清与孤寂。
不论梦境是好是坏，通常都会在醒来以后迅速从记忆中淡去，如因褪色的油画，仅剩模糊不清的线条框架，甚至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这一次他却记得很清晰，仿佛那是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
阿冻疑惑地打量四周。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奇怪了。
好心人都在他面前融化成抽象画了，怎么才眨眼工夫，又好好地在湖边钓起鱼来？
而且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景象，似乎就是他们早上短暂停留过的地方，可明明不久之前还是夜色笼罩，他们的越野车停在峡谷之中，唐意将那几个搭顺风车的人给绑了起来……
等等，有问题！
如同迷雾散尽，阿冻突然惊悚地发现，类似的事情好像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同样的湖泊，同样的垂钓，同样的偶遇，或许后面的经过会因为是否与这些偶遇者同行而有所差异，但最终都会回归到最开始的湖泊！
……难道他们陷入了某种循环？
阿冻抖了抖，被这个想法给吓到了。
他抬头看向唐意，后者神色如常，还在专注垂钓，似乎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融化的事情，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在重复着什么。
阿冻又变得不确定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臆想症。
他并不知道是因为吃下那只蝴蝶的缘故，让他与这一切的制造者产生了某种联系，进而能够看破循环，只是迫切需要某些事情去印证自己的感觉。
他想起了洛伊是怎么出现的，于是直勾勾盯着不远处藤蔓茂密的斜坡。
果不其然，那里传来窸窣声响。
然后就有一道身影滚落了下来。
阿冻睁大了眼。
他看着那人一脸庆幸地跑到唐意身边，讲起自己的经过，委婉请求能否同行，确实都是记忆当中那些场景的再现。
他又想，这人的同伴也快要来了吧？
这样的念头才在脑海里浮现没多久，卢杨便一如既往乘着喷射器登场了，降落的阵仗惊天动地，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事已至此，阿冻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应该不在自己身上。
他自问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既然能够屡次进行这样的精准预判，只可能是因为事情曾经发生过。
唐意和他说了两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但他不确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一切的发展与上回几乎如出一辙，唐意像是完全忘记了大山身上藏有古怪灰茧，甚至没有多看那人一眼，便答应了带这些人离开污染区，并让他们赶紧上车。
阿冻却有点不想走。
他莫名觉得应该要去寻找灰茧的源头，那也许会是突破困境的关键。
这种直觉不好形容，但可以确定的是，过去几次循环之中，他们无一例外离开了森林，结果最终都是要重新开始。
阿冻想起唐意曾经的叮嘱，顿时有些发起愁来，身为一只普通的小猫，他该怎么提醒唐意这么复杂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大山的右臂上，眼神逐渐幽深。
最起码应该先让唐意发现灰茧的存在。
他决定出其不意跳到大山身上，试着能不能将那根机械手臂咬下来，并特意活动了一下四肢，如同比赛前的热身。
然而他忽略了自己的身形着实娇小，力气则更是不尽如人意，于是才抓着大山的胳膊不到一秒，就被后者给甩到了地上——连下嘴的机会都没有。
阿冻：“……”
真想给自己挖个洞钻进去，太丢猫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明显能看到唐意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令他们预感不妙。
大山暗暗骂了一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你家小可爱突然扑过来，我也是下意识反应……”
唐意瞥了他一眼。
大山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没法接着往下说。
青年的神色依然是平静的，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半点的怒气，但他却莫名感受到一阵顺着脊椎往上爬的寒意。
唐意将两只小猫抱起，放在了副驾驶座。
其余几人意识到唐意可能不愿意带他们离开污染区了，纷纷脸色一变。
“兄弟，大山他真不是故意的！”
“要是你走了，我们几个可就真的完了！”
……
唐意觉得很吵，很想让他们没办法再发出声音，只不过碍于这些家伙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同样遭遇，说不定能提供蛛丝马迹，才耐着性子与他们打交道。
怪异的感觉始终萦绕心头，如果不尽快找到这平静之下潜藏的问题所在，事情也许会变得相当麻烦。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突然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这名新出现的年轻男子，当中神色各异，但清一色都很震惊。
就连唐意眼底也闪过一丝错愕。
只不过与其他人不同，他之所以会感到错愕，是因为来者的这张脸。
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更何况当初在莱顿酒馆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阿冻曾经变化出来的面孔。
他低头看了看座位上的两只猫，又抬头看了看有着同样污染物波动的年轻男子，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反倒是男子先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跑了过来，激动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阿冻，我们三个月前见过的！”
唐意：“……”
何止三个月前，三秒前也见过。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只小猫身上，后者无辜回望，眼神澄澈，仿佛自己清清白白，和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没有半毛钱关系。
唐意忽然勾了勾唇，微笑着说：“当然记得，我们可是共患难的好朋友。阿冻，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洛伊在一旁疑惑道：“阿冻？我怎么记得俩小猫的名字好像也是叫的阿冻？”
听见这话，青年的目光转向了他们，随即啊了一声，惊呼道：“是你们！”
四人：？
卢杨神色不解：“你认识我们？”
“也不算是认识，但我之前见到过你们。”阿冻顿了顿，忽然露出好奇表情，“我能问问吗，那几枚灰色的茧是什么？”
卢杨没懂：“什么灰色的茧？”
阿冻指着脸色有些难看的大山，说道：“我当时见到他往自己的右手臂里塞进了好几枚灰色椭球状的东西，看着像是某种生物的茧……”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有塞过！”大山粗鲁打断，神色不善道，“小伙子，你年纪轻轻就眼瞎，怎么敢跑到污染区里来？”
阿冻：“我是亲眼所见。”
大山：“所以才说眼瞎。”
阿冻：“要不你拆开来看看？”
大山冷哼一声：“凭什么？机械手臂好不容易才装上去，神经网络复杂得很，难道就因为你的张口胡说，我还得自断一臂？”
卢杨在边上听着，表情有些古怪：“我怎么记得你这条手臂装卸很容易……”
大山给了他个白眼：“你可闭嘴吧。”
卢杨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沉声道：“我觉得你就该拆，起码是自证清白。污染区可不安全，万一你真的捡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又有污染性，可不就害了我们所有人么！”
大山：“……”
大山看向爱德华，暗示他赶紧帮自己说话。爱德华正要开口，却见一道身影从自己身前闪过，等他回过神来时，大山已经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唐意居高临下，银色手术刀在空中划过寒芒，准确落在右臂关节交接处。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爱德华拔枪对准唐意，却被阿冻拦住了。
“你不能这样。”他试图和爱德华讲道理，“他的手臂里真有东西，很诡异的东西，你看过以后就知道了！”
爱德华心想，我怎么可能没看过？当初就是我帮忙找到的，我甚至知道里面有多少枚茧！
“你再不让开，就别怪我开枪了。”他冷声道。
阿冻尝试过镭射光枪的滋味，并不是很好受，但一想到此刻唐意势单力薄，除了自己也没有人会站在他的身边，心底又生起无限勇气，大声道：“我不让！”
眼见着爱德华就要扣下扳机，洛伊和卢杨也看不下去了。
“你冷静点！”洛伊挡在阿冻面前，“不就是拆一条机械手臂吗？不至于要拿枪崩人啊！要真是装不回去了，我到时候赔他一个新的！”
卢杨则按住了爱德华的手臂：“除非你们真有猫腻！”
爱德华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同导火索被点燃，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只不过这场混乱来得快，去的也快，甚至没用上一分钟，爱德华就被制服了。
至于大山，他从一开始就反抗不能，直到现在也依然是反抗不能，因为唐意将他敲晕了。
从机械臂里果然掉出了不少灰色的茧，呈椭圆形，三分之一个拳头大小，细数之下共有六枚。
唐意眸光微动，看向阿冻。
阿冻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殷切催促道：“你不想切开看看吗？”
唐意：“……”
唐意眼底闪过笑意，说：“想。”
他将这些灰茧一个个切开了，看见里面的景象，他的表情重又变回冷淡，还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讥讽——直到打开了最后一个。
他突然笑出了声。
阿冻莫名其妙，心想有什么好笑的？
他探头望去，这才发现那枚小小的灰茧当中，居然有一个人和两只猫，塞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十分拥挤。
洛伊也看见了，疑惑道：“这俩小猫怎么会和你在一个茧里？”
阿冻：“……”你可真是问得太好了。
他认真思考数秒，试探道：“可能因为我们都叫阿冻？”

第45章 面对陌生人，你也会这么亲近？
阿冻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看见唐意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及另外两人脸上的古怪表情，顿时有些慌。
是不是有点过于牵强了？他不安地想。
结果下一刻，唐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中带着赞同：“你说得很有道理。”
阿冻松了口气，随即展露笑容，弯弯的眉眼如同月牙。
洛伊和卢杨：“……”
两人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同样的困惑在他们心头浮现，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个有道理法，因为名字发音相同就在一起什么的……听起来不是很扯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们的小人都出现在了茧内，才是最大的问题。
卢杨轻咳一声，正色道：“这东西很不对劲，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玩意儿，预警器没有反应，应该不是污染物。”
他将清醒的爱德华抓了过来，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你给个解释。”
爱德华愣住了。
显而易见，他也不知道灰茧之中是这样的景象，喃喃道：“怎么回事？”
大山还在昏迷当中，卢杨用了点粗暴的办法让他醒来，但依然得不到答案。
这家伙的反应甚至更为激烈，用愤恨的眼神瞪着几人，冷笑着说道：“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用点脑子吧！我劝你们现在就把我们放了，不然小心来自红焰十字会的报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意不想听他吵闹，再次把他敲晕了。
一轮下来，似乎没有人知道灰茧是个什么情况。
洛伊越看越觉得诡异，总觉得里面的小人好像随时会活过来一般。他咽了咽口水，提议道：“要不我们把这些烧了吧？起码眼不见为净……”
阿冻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不久前才刚经历过的事情，脱口而出道：“不行！”
另外几人的视线齐齐转向了他。
卢杨神色狐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花了几秒时间组织语言，他终于开口道：“不知你们有没这样的感觉，其实我们已经重复了这一天很多次……”
等到他讲完，空气陷入一阵死寂。
洛伊率先打破沉默，明显有些不愿相信：“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根本没有类似的感觉……好吧，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违和，但时间永远是单向的，只可能往前走，又怎么会重复呢？”
这也是普遍的共识，所以哪怕是在黑塔基地，又或者别的什么怪诞科研协会，都不会有哪位科学家异想天开，着手研究让时间倒退回大崩坏以前的办法。
“除非这里不是现实。”唐意淡淡道。
卢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惊：“你想说，我们的意识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有可能。”唐意垂眸打量着那几枚被剖开的灰茧，片刻后望向阿冻，“在前几回循环里，你有见过这些东西孵化吗？”
阿冻点头：“飞出了蓝色的蝴蝶！”
唐意眸光微动，明白了七八分。
“你刚才说，上一回毁掉了灰茧以后，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了？”
阿冻继续点头。
唐意了然，看来这条路行不通，必须找到灰茧的源头。
他瞥了爱德华一眼，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这些东西的？”
爱德华原本还挺嘴硬，可在看见茧中的自己以后，他也意识到事情不妙，打算老实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脑海中存在着大片的空白。
爱德华呼吸一窒。
尽管他有着清楚的认识，这些灰茧可以给他们带来十分丰厚的报酬，丰厚到足以让他们抛弃雇佣兵的工作，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逍遥无忧，但除此以外的更多细节，他却完全没有记忆。
比如自己是在哪里找到灰茧的，又为什么会知道灰茧很值钱，以及将来回到基地以后该找谁结账，全都笼罩着无法透视的厚重浓雾。
比起不久前发现的记忆断层，这样的认识更让他感到恐慌。
就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无声无息作用，操纵他的思维，让他不去关心多余的事，只知道尽一切可能保护灰茧，不让别人察觉。
卢杨见爱德华陷入长久沉默，心头莫名有些不安，皱着眉头厉声催促：“说话！”
爱德华：“……我不清楚。”
卢杨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叫你不清楚？”
“我、我想不起来了。”爱德华摇头，神色逐渐痛苦，“完全想不起来。”
卢杨只能又一次把昏迷的大山弄醒，只是这家伙依然拒不配合，甚至隐隐有点歇斯底里的感觉，嘴上各种咒骂不停，连卢杨都感到不胜其烦，不得不找了点东西封住他的嘴。
不过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惊慌来看，大山很可能与爱德华有着相同的记忆空白。
唐意并不意外，这恰恰证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越是想要隐藏就越代表有问题。
卢杨也是这么觉得，只是他同样清楚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就相当于是走到了断头路。
他们的越野车已经毁得惨不忍睹，没办法查阅行车轨迹记录，两个当事人又完全没了记忆，森林这么大，要找到灰茧的源头根本不现实。
“……那现在怎么办？”洛伊一脸泄气模样，“要不还是烧了吧？”
阿冻：“不太好吧？”
洛伊心情正乱着，听见他的话，顿时有些火气：“怎么不好？说到底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们谁都无法确定时间是不是真的重复过，说不定烧掉以后根本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杨哥，你觉得呢？”
卢杨沉思片刻，从地上拾起大山的灰茧，说道：“可以先试一下。”
见唐意没有阻止，他将这东西扔远了些，直接开枪射击。
灰茧很快消失在光束之中，连带着里面的小人一起，连半点残骸都没有剩下。
就在这时，森林上空刮起一阵狂风。
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把许多声音都遮盖住了，无论是林子深处那些源头不明的怪异嘶吼，还是从大山那张被封住的嘴巴里漏出的稀碎音节。
直到风声渐歇，一切回归平常。
四周并没有出现阿冻所说的融化景象，也没有任何时间倒退的迹象，一草一木真实而自然，都在其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洛伊见状，顿时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道：“你看，我就说没事的！”
像是为了更进一步证明这一点，他学着卢杨的样子，举枪瞄准自己的那个灰茧。
卢杨连忙制止：“你先等等……”
然而洛伊已经以更快速度扣下了扳机。
光束过后，灰茧不留痕迹。
年轻人的笑容还残留在嘴角，骤然瞪大的眼睛却迅速涌上惊恐之色。
他似乎目睹到了什么相当可怕的光景，不断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脚，嘴里爆发出痛苦而又绝望的叫喊，然而这声音很快变得含糊，就好像是喉咙灌入了泥浆，甚至整个声带都已经软烂成了浓稠的浆水。
没过几秒，他突然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双眼失去神采，身体不再动弹。
卢杨大吃一惊，立刻扑过去检查。
呼吸还是在的，只是已经相当微弱，而且怎么叫都叫不醒。
卢杨转头查看大山的情况，发现这家伙也昏迷了过去，脸上还有一丝残留不去的恐慌，像是在昏迷之前遭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看来你是对的。”他望向阿冻，表情有些苦涩，“是我们太自作主张了。”
阿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收回手时，阿冻正好对上唐意的目光，后者眼中含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比起刚见面时，语气变得有些冷淡：“面对陌生人，你也会这么亲近？”
阿冻：……？
阿冻花了两秒时间才反应过来，唐意口中的亲近可能指是自己拍的那两下肩膀。
“……我觉得还好吧，也不是很亲近。”阿冻回想起自己当初在夜岚城外见到唐意，厚着脸皮奔到对方脚边，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缩在对方的臂膀间，脸颊出现些许热气，“起码没有投怀送抱呢。”
唐意：“……”
唐意忽然陷入了沉默。
阿冻的话也让他回想起了某些片段，却不是他们的初见，而是在莱顿酒馆里，醉酒的青年踉踉跄跄扑了过来，通体散发着诡异的迷醉芬芳，在他怀里软成一滩。
是真“一滩”。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古怪。
也说不好是哪种情绪占据上风，但毫无疑问，先前那一丝突然浮现的不愉快，在此刻已经一扫而空。
能对污染物产生效果的酒吗……或许可以研究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第46章 破局
大山和洛伊相继昏迷，足以证明这灰茧——更确切的说是灰茧里的小人——轻易不能动，应该与真人存在某种性命相关的未知联系。
阿冻捧着自己的灰茧，试探性伸手戳了戳那张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小脸蛋，触感带着恒温动物所具有的暖意，只是欠缺了柔软，比正常人的皮肤要坚硬得多。
阿冻忽然啊了一声。
唐意的目光转向他，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阿冻：“有点饿了。”
唐意：“……”
阿冻舔舔下唇，白天的鱼并没有吃上几口，一日三餐的生物钟正准时在他脑海里响个不停。
他想起唐意早些时候说过会给他再找别的食物改善伙食，顿时目光殷切地注视着对面的青年，满怀期待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如先吃晚饭吧。”
唐意沉默数秒，从车上取来一袋能量方块，递到了阿冻的面前。
阿冻：“……”
阿冻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他差点给忘了，现在的自己对唐意来说不过是曾经短暂相处过的朋友，并不是收养的猫，能够分享日常食粮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自然不能指望改善伙食什么的。
他接过能量方块，道了声谢，想想又有些不甘心，于是不动声色地控制着自己的两具分身，来到唐意身边，昂起了脑袋。
“喵~”
一左一右二重奏。
阿冻清了清嗓子，用略带惊讶的语气说道：“看来猫猫们也饿了呢。”
唐意：“……”
阿冻：“这么小只，应该还在长身体吧？那可不能饿着了，得喂饱一点，也要吃好一点。”
唐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貌似随意地问道：“没想到你对养猫还有研究？”
阿冻：“没有没有，略知一二。”
唐意：“那你觉得我该给他们吃什么好？”
阿冻愣了一愣，随即有些激动，心想这难道是可以点餐的意思？
白天被鱼肉糊住了胃口，又光顾着琢磨要怎么提醒唐意，他都还没想过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也不迟！
只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四选项，卢杨突然插进话来，向唐意确认道：“我们真要留在污染区过夜？”
唐意淡淡瞥了他一眼。
卢杨心头一跳，总觉得这眼神好像是不欢迎自己的到来，可他们两人刚才有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没听错的话应该只是养猫而已吧？？
“……喂猫的话，我也有心得。”他决定通过加入聊天来缓解有些僵硬的气氛，“虽然我家大橘不挑食，但我平时有注重营养均衡，通常来说会是这样的比例……”
卢杨声音渐低，有些说不下去了。
因为唐意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要不友善了，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耐烦。
唐意：“你还有事？”
卢杨：“……没事，就想问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意只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用眼神又回了一个字：滚。
卢杨心领神会，立刻识趣地滚远了，不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嗯？二人世界？？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真相，看向唐意和阿冻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
夜色开始逐渐笼罩大地。
到了晚上，污染物的活跃程度会相应减弱，不过对于人类来说，视觉感官受限，反而会比白天的情形要更为危险。
正因如此，除非必要的情况下，人们通常都不会选择在污染区里度过夜晚。何况据阿冻所说，他们还可能会遭到原因不明的污染物围堵，这些都意味着今夜绝对不会安宁。
卢杨紧握镭射枪，全神贯注警惕四周，并时刻留意预警器变化。
相较之下，那边的两人气氛愉快，其乐融融，好像完全没有任何的危机感。
唐意甚至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了一堆已经看不出原型、已经被肢解得四分五裂的带壳生物，在锅里炒得滋滋作响，随着调料往里一放，香气更是扑面而来。
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端着盘子在旁边眼巴巴候着，两只毛发蓬松的猫猫在左右两侧直勾勾盯着，空气里洋溢着闲适的气息，整个就是一野炊现场。
卢杨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放松警惕，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就算管不了别人也要管得住自己，但是两条腿却不自觉往那边挪动。
阿冻热情招呼道：“你也来啊！”
卢杨又挪了两步，忍不住问：“好吃吗？”
“很好吃！唐意厨艺超好的！”阿冻用盘子接过唐意盛出来的几块，从中分出一块递给卢杨，“你要试试吗？”
卢杨的口腔开始不受控制分泌唾液。
自从外出以来，他顿顿吃压缩饼干，嘴里早就淡得不行。看着那些吸饱了酱汁的软体组织在被敲碎的甲壳下方若隐若现，多种香料的气息充盈鼻翼，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舌尖和味蕾都已经在欢呼雀跃。
但他不确定唐意是什么想法，目光投向了正在翻动炒锅的沉默青年。
“可以吗？”
阿冻意识到自己忘了问问唐意愿不愿意，毕竟这些美味都是他做出来的，于是也连忙将目光投向掌勺的青年，问道：“可以吗？”
唐意抬眼回望，平静的神色中带着一丝柔和，完全没有白天的冷漠之色。
“当然没问题。”他笑了笑。
阿冻喜笑颜开，对卢杨说：“他说没问题啦，你快尝尝！”
卢杨便也不客气了。
浓郁的香气让他食欲大开，迫不及待将破碎外壳与中层隔膜撕开，里面裹挟着酱汁的软体组织缓缓倾泻而出，呈现出略带流动性的晶莹果冻状。
卢杨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唐意处理得太细致了，完全看不出来品种，只隐约猜到是某种节肢动物。
他以前从未尝过类似的食物，怀着好奇和惊叹，将那些果冻状的组织尽数吸入口中。
然后就彻底变了脸色。
卢杨完全没预想到，那些物质看起来柔软顺滑，在触及到口腔黏膜的瞬间却带来了无数针扎般的疼痛。
疼痛顺着神经直达脑海深处，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而全身上下那些早已麻木的伤口，更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突然剧烈发作起来。
……这东西有毒吧！？
他条件反射想要吐掉，然而那玩意儿牢牢吸附在他的嘴里，比八爪鱼的吸盘要厉害无数倍，等到他好不容易弄出来时，口腔之中已经全都是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卢杨倏然扭头，发出厉声提醒：“你们小心，这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结果就见到了阿冻吸溜不停的样子。
“……”
他的视线往下，又见到了两只喵吸溜不停的样子。
卢杨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阿冻疑惑抬头：“小心什么？”
“你……”卢杨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艰难道，“你不觉得吃起来有问题？”
阿冻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继续吸溜了两口，才猛然惊觉不对，心道一声糟糕，这难道不是正常人类能吃的食物！？
他下意识看向唐意，却见后者面不改色拿起炒好的一块，从容不迫吃进嘴里，瞥了卢杨一眼：“有什么问题？”
卢杨：“……”
阿冻悬空的小心脏瞬间落回到实地，长舒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要真不是人能吃的，唐意也不会做给他吃呀。
他望向卢杨的眼神多了几分抱歉，说道：“个人口味不同，可能这道菜不太适合你，真是不好意思了。”
卢杨沉默了。
他的视线逐一掠过阿冻、唐意和两只猫，全都没有任何刻意伪装的不自然，就好像那只是无比正常的食材。
……难道还真是他自己口味的问题？
*****
这件事情并没有困扰卢杨很久。
因为麻烦的事情很快找上了门。
随着夜色渐深，天空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漂浮之物，如同一颗颗深蓝的小眼睛，散发着诡谲而妖异的气息。
这些小眼睛继承原主的特性，到夜里才会显露形态，并且具有极高的观测隐蔽性，能够借助夜色与环境融为一体，用肉眼往往难以察觉。
不过洛伊的盒子里碰巧留住了几颗，在唐意等人达成视线接触以后，观测隐蔽性解除，那些弥散于空气的小眼睛便立刻显现在他们眼前。
与此同时，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预警器的刺耳鸣叫也越发剧烈。
或许是处于污染区的缘故，三百米探测范围内突然冒出了大量红点，如果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只污染物，那么就至少有一百以上。
卢杨生平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大场面，想要强颜欢笑，却发现嘴角根本难以上扬。他敢用十包压缩饼干打赌，自己现在的表情绝对比哭还难看。
“大哥？还要等吗？”他握紧手里的枪，“你有什么头绪，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唐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色的手术刀，并未应声。
卢杨觉得自己快要抓狂了。
另一边的阿冻也有些紧张。
他已经吃过晚饭了，勉强能有五分饱，按理来说应该不至于会饿得失去理智，可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他可不希望在唐意面前暴露身份，于是也很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循环。
面对阿冻，唐意的态度明显好上很多，甚至耐着性子进行解释：“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污染物的陷阱。”
“重复的循环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它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我们现实中的身体。除此以外，机体大脑保持近似清醒状态的活性，似乎也能激发某些污染物的食欲。”
他拿起一枚灰茧，原本被剖开的外层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重新长好，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许多深蓝色的颗粒物聚集在灰茧的表面，如同围拢在巨大糖块边上的蚂蚁，怀揣着某种近乎焦灼的期待。
唐意：“这些应该是污染物的神经元。”
阿冻：“神经元？”
唐意：“污染物用神经网络构造假象空间，神经元是最基本的组成。它们通常拥有隐蔽手段，但却无法完全隐藏，总是倾向于汇聚在两种东西的身边，代表了污染物的潜意识思维。”
卢杨恍然：“其中一种是灰茧……也就是我们这些捕食对象！”
“显而易见。”唐意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对阿冻说道，“另一种，你觉得是什么？”
阿冻的脑袋瓜子通常转动得并不快，但在此刻却灵光乍现，脱口而出道：“难道是他自己？”
唐意微笑：“正确。”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道残缺的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是行动速度极快的B级连体狼，只剩下窟窿的眼眶里亮着鬼火般的幽光，獠牙外翻，滴落高腐蚀性的绿色粘液。
卢杨时刻警惕着，当即扣下扳机。
镭射光束准确命中，然而有更多的污染物从黑暗中显现，俨然形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一旦神经元暴露，神经网络就会想尽办法【杀死】我们的意识，推动下一次循环开始。”唐意眸光暗沉，握住了手术刀，“它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有弱点存在。”
阿冻有些明白了：“所以只要跟着那些蓝色的小眼睛走，看着它们汇聚在什么东西周围，那东西就是想要困住我们的污染物。”
顿了顿，他有些哭笑不得：“可我们现在根本哪里都去不了。”
卢杨已经换了把光束加特林，这是他们那辆报废的越野车上仅剩的大功率武器。
“别说泄气话，你们找个人开车，死活杀出一条路来！”
唐意：“不用。”
银色花纹瞬间爬满整张脸，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能力也迅速提升到远超人体极限的境界。
他纵身一跃，跳到树冠以上。
十秒后，他锁定了目标，那是污染物的潜意识凝聚体，也是与神经网络空间相连接的控制中枢。
半分钟后，世界开始融化崩塌。
一分钟后，阿冻发现自己泡在了一片深蓝色的海洋中。
疑似消化器官的半透明触须缠绕在他身上，正在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扎进他的身体里。
阿冻：哦豁。

第47章 那是缠绕着烈焰的十字架
阿冻很快发现，深蓝色的海洋不是海洋，而是神经元组成的绵延浪潮。
浪潮之下极深处，某种规律的震颤隐隐传来，仿佛沉睡着一颗巨大的心脏。头顶上方则纵横交错着无数半透明的触须，如同丛生的藤蔓荆棘，也呈现出晶莹的蓝。
阿冻扯掉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触须还在锲而不舍地往他的四肢卷去，遍布表皮的腺体大量分泌着能够溶解岩石的消化液，却连那些看似极易脱落的猫毛都解决不了。
阿冻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黏糊糊的……
虽然他的本体也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粘稠液态，但他并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表面沾染着别的东西，尤其是像这样成分未知的分泌物。
阿冻抖了抖毛，释放出凶狠的气息。
——再不走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威胁的话语蕴含在气息之中，其实多少有点碰碰运气的意思。毕竟不是所有的污染物都那么胆小，他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哪知道半透明的触须果真受到震慑，转眼缩回到了空中。除此以外，那些在他四周垂落的条状物，也都像是自动开合的窗帘一般，主动给他让出通路。
阿冻有些意外，眼底浮现满意之色。
他开始寻找唐意几人的踪迹。
从神经网络空间脱离出来以后，他又想起不少事情——更确切的说，是把那些缺失的记忆片段都给找回来了。
比如他和唐意原本是在向着下一个人类基地进发，唐意收到不知是谁发来的讯息，突然改变方向驶向沙漠。
又比如他们在沙漠里转了好些时日，又行驶过成片荒野，终于抵达了一处郁郁葱葱的绿色森林。
森林是污染区，却远没有他逃出来的那个鬼地方危险，甚至可以用平静和美好来形容，再加上日光恰到好处，适合茶余饭后的打盹儿。
一想到茶余饭后，他便有些饿了。
唐意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停在湖边给他钓鱼，说要帮他改善伙食。
再然后就是第一次循环经历过的事情。
过程相似，只有结局不太相同，当他们被不计其数的污染物包围以后，后排座位昏迷不醒的大山和爱德华突然长出晶体。
这些晶体生长速度极快，转眼功夫就已经占领越野车，又很快蔓延到他们身上。
阿冻只记得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眼前尽是各种迷乱的光怪陆离，直到最终定格成一望无际的深蓝，意识也在此后骤然抽离，被困进了循环的一天。
要不是他莫名记起了前几回循环的事情，肯定还会困在里面更长时间。
想到这里，他有些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心有余悸，觉得必须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只是要离开，还得先找到唐意。
唐意在哪里呢？
*****
阿冻边走边喊。
一声又一声的喵叫回荡在这处偌大的空间之中，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反倒是那些原本老实避让的触须，又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它们的主人还没有完成全部的蜕变，此刻仅靠着本能行动，虽然感受到了危险气息，但是阿冻这个香饽饽的诱惑力明显占据了上风。
阿冻感知到了来自四周的蠢蠢欲动。
除了那些如同密林般交织的消化器官，脚下的神经元也出现了异常的流动，越来越多的蓝色小眼睛开始汇聚到他的身边，如同高高垒起的围边，像是要将他淹没。
阿冻还没意识到这处空间的主人正准备将他再次困入神经网络空间，却也觉得不太高兴。
这种不高兴的情绪很大程度上是源自于找不到唐意的焦虑，另一小部分则是因为在找不到唐意的情况下，这些东西还要挡着他的路。
他伸长手臂划动，想要推倒面前这片深蓝色的围墙。
结果推了又有，推了还有，这些波浪般的颗粒状神经元在阿冻面前叠起了无穷无尽的高山。它们甚至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将他重重包围。
下方深处传来的震颤声越发强烈，如同贯穿天地的雷鸣。
视野当中是无尽的深蓝。
所有角落都被填满，完全看不见任何出路。
阿冻急了，脱口而出道：“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深蓝没有退让，反而越发汹涌，彰显着无比贪婪的欲望和野心。
阿冻更急了，已经没时间思考太多，于是他直接用上了嘴。
他的本意只是咬出一条通路，谁曾想那些深蓝色的小眼睛进入到嘴巴里，居然像是跳跳糖一般在口腔之中乱蹦起来！
阿冻又惊又喜，立刻想到了那只蝴蝶。
当时他还遗憾着没能再找到一只，好继续体验那种令人怀念的奇特口感，结果老天真是给面子，这就实现了他的愿望！
他一时也忘了找人的事情，更是把要尽快离开这个危险地方的念头抛到脑后，血盆大口瞬间张开到了极致，以鲸吞之势开始吸入大量的深蓝色神经元。
口腔里跳动不断，清亮而密集的哒哒声就仿佛是盛夏时节的雨打芭蕉，令他的心情也变得清凉起来，愉快地眯起了眼。
等到空间的主人终于察觉到不对时，那些海量的神经元已经被阿冻吃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深蓝色顿时如潮水般后退，避之如蛇蝎。
阿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发现周围已经空空荡荡。
他正站在一团血管虬结的巨大肉团上，肉团之中生长出来了无数半透明触须，在高空交织成网，末端部分再次将阿冻牢牢缠绕，却不是为了进食消化。
在阿冻反应过来以前，他就被这些触须带到了半空中，如同荡秋千般甩了又甩，然后在极大的冲劲下整个飞了出去。
簇生的晶体直接软化坍塌，正好出现一个能够容得下阿冻通过的口子。
阿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晶体外围的沙石地面上。如果不是因为吸收了小猫的血肉，能够较好地维持拟态，此时的他肯定已经彻底扁成一滩。
但也正是因为拟态的缘故，他摔得有点疼，也有点晕，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阿冻花了点时间，才终于从脑震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这里还是他们当时停留的荒野，只不过已经从夜晚到了白天，那些追着他们不放的残缺污染物全都变回原来半死不活的模样，躺在原地奄奄一息。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离开的话，应该正是好时机……等等！
阿冻猛然回头，看向身后那处足有五十米高、占地面积超过方圆百米的巨型群生晶体——唐意还在里面！
他大睁着眼，心里瞬间闪过无数想法。
自己是不是该杀回去？
但那些触须明显不欢迎自己，回去以后，是不是立刻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出来？
阿冻思来想去，突然记起自己的分身，正要驱使着那只小猫找人，结果立刻被晶体的意志察觉到了。
砰的一声，猫咪落地。
灰头土脸的小家伙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只猫四目相对，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阿冻忽然听见了某种动静。
有点像是履带碾压过路面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心生警惕，小心翼翼跑过去，借着晶体隐蔽身形，悄悄探头查看。
居然是一支坦克军队。
开在最前方的装甲车停在了距离晶体不到十米远的地方，从车里走下来将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为首的女性神色冷峻，如画般的眉眼透着淡淡寒霜气息。
在她的侧脸颊上，一枚印记尤其瞩目。
那是缠绕着烈焰的十字架。

第48章 下意识动作
那名女性对同伴说了些什么，但距离有点远，阿冻听不太清楚，只隐约捕捉到“武器”、“戒备”之类的字眼。
他突然想到，自己一个或许还有点难度，但是如果这些人帮忙的话，肯定很快就可以找到唐意！
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帮忙……
阿冻躲在水晶后面暗中观察了一小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猫咪状的身体软化成一滩，随即又变化成人类的模样。
他借着水晶的反光打量着自己，觉得太干净了，于是往脸上抹了几把土，又把衣服弄乱了点，这才踉踉跄跄着跑了出去，喊道：“救命啊！”
白雅明显一怔，未曾设想幽蓝蝶晶的周围还会出现活人。
他居然没有被卷进去吗？难道是在事件发生以后才来到这里？
几名队员十分警惕，立刻举起手中武器，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阿冻只能在几米外顿住脚步，语气恳求道：“希望你们能救救我的朋友！”
白雅静静打量着这名年轻的男子，灰头土脸的模样多少有点刻意，不过眼神看着还算真诚，也确实流露出了焦急和担忧。
“你是哪个基地的人？”她问。
“我？我……来自夜岚城。”
说这话的时候，阿冻其实有点小小的心虚。
毕竟他在那里只呆了几个月的时间，而且还是以猫咪的模样，如果翻阅夜岚城的常住人口记录，就会发现根本查无此人。
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夜岚城少说有两千公里以上，查肯定是不可能查的。再者白雅不过随口一问，其实并不十分关心，也不会浪费那个时间去核实青年的身份。
“夜岚城的人？可真是远道而来。”白雅抬眸看向前方簇生的巨大晶体，“你的朋友，难道是在那里面？”
阿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重重点头。
白雅：“真遗憾。”
阿冻一愣，茫然道：“什么？”
“被卷入幽兰蝶晶里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从头到脚都会被消化，成为污染物的养分。”白雅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将阿冻带走，同时下达命令 ，“全员就位。”
阿冻看着坦克碾压砂石土地，间隔停在了巨大水晶的四周，呈现包围之势，心头涌现不祥的预感：“你们要做什么！？”
守在他旁边的高个子队员白了他一眼，说：“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们要炸了它！”
阿冻顿时瞪圆了眼：“唐意还在里面！”
“唐意？什么唐意？如果是说你的朋友，刚刚雅姐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他不可能活着出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我就活着出来了呀！”阿冻脱口而出道，”唐意现在肯定还好好的，只是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助！”
高个子：“……”
高个子的眉头缓缓皱起：“你刚说什么？”
阿冻：“我说唐意现在肯定还好好的，只是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助……”
高个子：“前一句。”
阿冻张了张口：“……我活着出来了？”
高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摔到脑袋了？还是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有本事？”
阿冻没预料到会对方嘴里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明显夹枪带棒，他花了半秒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不相信自己。
“我没有骗你！”他又着急又委屈，偏偏手头又没有任何证据，“要不我演示一遍给你们看吧？”
高个子表情古怪，心想演示个什么鬼哦？
这家伙难道是笃定了他们不会放任他靠近晶体区，所以故意那样说，用来为自己的大话增加可信度？
殊不知阿冻还真有这种打算。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进去以后能找到唐意就最好了，哪怕是再次被那些触须抛到外面，也可以证明并不是没有活人能从巨型水晶里走出。
只不过还没等他付出行动，那边的白雅等人忽然有了新发现。
“雅姐，仪器接收到微弱的信号反应！”菲利克斯惊道，“水晶里面有我们的人！”
白雅柳眉微蹙：“能否识别出身份？”
“信号时断时续，有点困难，我试试。”片刻后，菲利克斯叫道，“匹配出来了！”
白雅：“是谁？”
菲利克斯直勾勾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好几遍，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直到白雅催促，他才恍然回神，神色复杂地念出了那个名字：“是……大山。”
白雅顿时沉默了。
菲利克斯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这种沉默背后的原因。
“启明星”白雅曾经与大山有过一段，在红焰十字会里并不是秘密。虽然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分了，但毕竟是在过去相互交心的对象，骤然发现对方被卷入了幽蓝蝶晶之中，内心不好受也是正常的。
就在他暗中唏嘘不已时，白雅突然开口问道：“信号是从哪里传出的？”
菲利克斯把幽蓝蝶晶整个投影了出来，指着边上的那一簇：“应该是这个区域。”
白雅：“把他找出来。”
菲利克斯愣了一愣：“可是雅姐，大山应该已经活不了了，说不定连尸体都……”
这话并没能说下去，他从女子的眼中看见了一丝阴沉之色，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愤怒。
该是针对污染物的吧？菲利克斯心想。
这也合情合理，说不定当初的分手其实并非两人所愿，他们实际上还相互牵挂，结果没来得及再续前缘，其中一方就葬身污染物口中，可想而知会有多么令人绝望。
“……我明白了。”
他不再说些什么，向其他成员传达命令。
那些原本已经做好发射准备的坦克，如今又纷纷降下炮口。与此同时，另一批人开始小心翼翼靠近大山所在的水晶体，打算通过机械切割的方式破开口子，将那人取出。
当然，这只是一种尝试，并且不是什么好办法。
幽蓝蝶晶内部的污染物虽然处于蜕变期，活性比起正常情况大大降低，但捕食与御敌的本能依然还在。
而他们眼下的行为，就无异于是从对方口中夺食，显然容易激起污染物的暴动。
白雅自然明白当中的危险，沉声道：“使用最大剂量抑制剂。”
菲利克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如果等会儿发生了控制不住的事态……”
“那就炸。”白雅说道。
*****
另一边，阿冻瞧见众人的异动，眼睛顿时迸射亮光：“他们是打算去救人了吗？”
高个子成员也很吃惊，刚加入红焰十字会不久的他并不知道白雅与大山之间的关系，只是奇怪于刚才还让阿冻放弃的雅姐，怎么现在突然就开始指挥着大伙儿去切水晶了。
阿冻朝那边跑了过去。
高个子连忙喊道：“你快回来！”
阿冻压根没有听见他的话，他此刻正满心欢喜，觉得有了这么多人帮忙，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唐意了。
白雅发现阿冻在向着那片水晶区奔去，额角青筋一跳：“别让他添乱！”
菲利克斯领命，立刻跑过去拦人。
然而阿冻的速度快起来就像风一般，哪怕是身高两米且经年累月锻炼体能的菲利克斯，在霎时之间也没能追上他。
阿冻去到了那片正在进行切割的区域。
几乎是在下一秒，高频切割工具也深深切进了水晶里。
喀拉。
那是坚硬物体裂开的声音。
不规则的裂纹迅速蔓延，并在几次眨眼功夫里遍布这簇水晶体的整个表面。
然后开始崩落。
大量的神经元颗粒从裂缝涌出，阿冻正好站在下方，首当其冲遭到了掩埋，如同雪崩之下的纤细身影，瞬间没了踪迹。
等到别人将他拉出来时，年轻人的全身上下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深蓝，比起先前刻意伪装出来的狼狈，眼下是真的狼狈。
菲利克斯皱着眉头对他说道：“你站在那里别动！”
这些有点像是小眼睛的颗粒物来自幽蓝蝶晶内部，很可能是污染物身体结构的一部分，也不知道有没有污染性。
阿冻听话地站着没动。
菲利克斯：“也别完全站着不动……你多少蹦两下，把那些东西抖掉啊！”
阿冻从善如流，蹦了几下。
这样效果显然有限，菲利克斯想了想，对旁人说道：“把鼓风机拿过来……对，就是放在最里面那台，黑色的！”
交代完后，他回头看向阿冻。
想到年轻人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发懵，可能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受到了惊吓，他正要安抚几句，却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失了声。
只见阿冻伸出了灵活小巧的舌头，把粘在嘴边的蓝色颗粒卷进了嘴巴里。
足足安静了十秒，菲利克斯终于颤声道：“你、你怎么吃进去了！？”
阿冻：……糟糕，下意识动作！

第49章 他是污染物！
阿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菲利克斯的问题。
如果真要探根究底的话，无非就是因为嘴馋，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可他下意识觉得不该这么说，万一对方继续盘问下去，自己可能就要露馅了。
他紧张地抓着衣服边缘，有些不知所措。
菲利克斯上下打量着阿冻，眼神古怪极了，其中依然有着尚未退去的震惊，不解与狐疑却渐渐浮现。
正常人都该明白，从那种诡异晶体里涌现出来的东西绝对有问题，结果这家伙居然毫无警惕，甚至像舔掉嘴边的饭粒一样吃进去……他的脑子是有哪里不对劲吗？不会是从黑塔走出来的贵族弱智儿吧！？
“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阿冻摇了摇头。
虽然前后两次被那些半透明触须从水晶里丢出去，并且重重砸到了砂石地面上，不过他的痛感向来迟钝，也就当时摔得有些难受，后来很快没什么感觉。
至于那些口感奇特的深蓝色颗粒物，虽然是头一回尝试，但目前来看也还没有出现消化不良的迹象。
菲利克斯：“不能掉以轻心，我让人给你检查一下。”
阿冻愣住了：“检、检查？”
“当然是身体检查，如果出现污染症状，就要尽快处理。”菲利克斯顿了顿，皱眉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愿意？”
阿冻：“……”
菲利克斯：“你自己跑到幽蓝蝶晶边上，才会受到波及，本身并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好心给你进行检查，你要觉得没必要，那就请立刻离开这里。”
阿冻犹豫了好几秒，问道：“要是我离开的话，你们能够帮我把唐意找出来吗？”
菲利克斯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天真小伙？
“幽蓝蝶晶的体积巨大，我们不可能浪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地毯式寻人，何况那还是个定时炸弹，一定要尽快解决。”
他眼见着年轻人的五官表情迅速耷拉下来，如同一只垂头丧气的猫猫，突然觉得有些可怜，语气不由得放缓和了些：“你知道你朋友的具体位置吗？”
阿冻幽怨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要是知道的话，他也不用求助别人了。
菲利克斯显然能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叹了口气，说道：“那我们真的帮不了你。”
“你刚才也听到雅姐怎么说的，没有活人能够从幽蓝蝶晶里面出来，那只S级污染物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对于食物有着更多的渴求，凡是到了嘴边的肯定不会放过……”
“唐意肯定还活着！”阿冻急急说道。
菲利克斯：“你凭什么肯定？”
阿冻话音一滞，神色有些茫然。
是啊，为什么呢？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唐意会死，但仔细想来，那些触须俨然是某种捕食工具，再结合循环里唐意所说的话，被困在水晶里的人确实有可能已经被吃掉了。
这样的念头一浮现在阿冻的脑海里，就令他感觉到非常难受，胸口又堵又闷，填满了难以形容的酸涩。
菲利克斯将阿冻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无奈叹息。
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因为不愿意接受亲友离去的事实，于是怀揣着某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坚定信念，认为亲友们必定拥有某种可以脱险的办法……简单来说就是自欺欺人。
他想着是不是该说几句安慰的话，结果那边的先遣队有了新发现，其中一名队员的声音传来，隐隐含着激动——
“找到大山了，他好像还有气息！”
菲利克斯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了，他朝后备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挥手把先前那个负责照看阿冻的高个子招了过来。
“你别让他在这里乱跑。”
高个子大声应是。
菲利克斯：“鼓风机还没找来？赶紧给他把那些东西都吹掉，用的时候注意点，不要弄到自己身上……”
他的视线在阿冻脸上短暂停留一瞬，补充道：“……更不要吃了。”
高个子：？？？
高个子心想，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这些明显是污染物产物的东西放进嘴巴？
菲利克斯看懂了他的想法，揉着眉心说道：“是注意不要让他再吃了。”
高个子：“……”
高个子缓缓将目光投向阿冻，眼里多了几分怪异。
原来傻子在这里。
*****
随着那一簇水晶体四分五裂，直至彻底化成碎片哗啦落下，整个幽蓝蝶晶都在发生着轻微颤鸣，从里面传出某种低沉而又诡谲的声响，仿佛那只处于蜕变期的污染物似乎随时都会苏醒。
但可能是高剂量的抑制剂到了效果，颤鸣逐渐停止，声响也变得弱不可闻。
一切似乎恢复寻常。
白雅让菲利克斯把阿冻领走，示意其他人继续。
那些颗粒状的神经元全都倾泻而出，里面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内容物，就剩一些紫黑色筋条与肉膜，以及大量从中生长出来的半透明触须，如同海草般缠绕在一起。
先遣队成员就是从“海草”里发现了大山的身影。
男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似乎还在起伏着，然而已经十分微弱。
先遣队成员将他身上的触须全部清除，随即看到了什么，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大山或许现在还活着。
但没有人觉得他还能继续活下去。
男人的身体状况用千疮百孔来形容都绝对不为过。那些触须深入了他的体内，分泌消化液，溶解了五脏六腑。随着捕食器官的脱离，他的体表留下了不计其数的圆形伤口，全都在往外溢着紫黑色的脓水。
他唯一还算正常的只有脑袋，半透明的触须原本在那里缠绕了许多圈，却连一根都没有扎进去，也不曾分泌黏液，像是在小心呵护着什么。
白雅见状，面无表情道：“给他用B11。”
旁人一惊，B11是大脑神经活化剂，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让人从昏迷状态恢复清醒，却伴随着强烈的副作用，容易导致脑域不堪重负，轻则影响神智，重则变成植物人。
正因如此，他们通常不会使用这种药剂，尤其是对十字会里的同伴。
但这些人也同样很快反应过来，大山的样子瞧着就是命不久矣，白雅大概是想同他再说点心里话，做最后的诀别。
立刻有一名成员行动起来，将B11注射进了大山的太阳穴。
“咳咳……咳咳咳！！！”
大山剧烈咳嗽起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孔竟诡异地泛起潮红，随后紧闭的双目也睁开了，只是眼神暗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生机断绝。
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落在了那道散发着冷意的倩丽身影上。
他艰难张口，幸存的声带让他勉强发出了沙哑的声音：“……阿雅。”
白雅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大山，面无表情，完全不是其他人预想的共叙旧情。
“和你交易的人是谁？”她问。
大山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只有从喉咙间发出的嗬嗬声，也不知意味着什么。
白雅：“你偷了情报，抢在我们前面把蜕变体带走，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现在不出声，是因为做人太过失败，想在我面前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大山：“……”
白雅：“还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有恃无恐？”
大山依然沉默。
白雅冷笑一声：“你该清楚，红焰十字会向来有仇必报。我们最近又向地狱城进了货，当中有几种药剂可以让人在死之前感受生不如死的滋味，你想试试吗？”
大山的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显而易见，“地狱城”一词对他造成很大的刺激，让他没办法再咬紧牙关不说话。
“有个男人，自称邓肯……”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张口吐出大量血沫星子，“他说……只要带回蜕变体，就、就会给我们……”
白雅打断道：“他在什么地方？”
大山：“红宝石……”
白雅：“他要来做什么？”
大山：“研究……”
白雅：“我们的通讯系统漏洞是你造成的，还是他在幕后操控？”
大山：“他给了……一个工具……”
白雅听他断断续续讲完，示意旁人将一针药水拿来，俯下身去亲自给他注射。
大山顿时瞪圆了眼，瞳孔涌现出强烈的惊恐之色：“你、你不是说……”
“说什么？”白雅面色冷淡，“我可没有向你保证过，而且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打听到了。”
大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终于在针孔扎入皮肤的瞬间脱口而出道：“还有一个情报！”
白雅动作一顿，抬眸：“什么？”
*****
片刻后，白雅听完了大山的交代，一枪崩掉了他的脑袋。
旁人全程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之间，后备军那边传来异常骚动。
只见持枪队员们纷纷举起武器，瞄准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菲利克斯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先前负责照看阿冻的高个子神色严肃，大声回答道：“这家伙体内污染指数高达百分百，已经是污染物了！”
菲利克斯一惊，回头看向白雅。
白雅：“杀了。”
随着话音落下，众人齐齐开枪。
阿冻慌乱躲避，结果就在这时，幽蓝蝶晶毫无预兆炸裂开来，海量的蓝色颗粒汹涌而出，激起尘土飞扬。
阿冻站在迷乱视线的烟尘之中，茫然四顾，不知哪边的方向才是对的。
忽然有几人走近。
他顿时心弦紧绷，下意识想跑。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阿冻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顿时忘记原本的打算，眼里浮现出惊喜神色：“唐意！”

第50章 共梦
时间回到五分钟以前。
当时的阿冻正有些不知该怎么办，菲利克斯断言无法帮他找到唐意，而光靠他自己的力量，想要在那么大的水晶体里找到一个人，似乎也相当困难。
这倒不是说他无法变大，他的本体能够像吹气球似的迅速膨胀，真要想的话甚至可以摸到天空上飘荡的云朵。
但越庞大的体型就越难以分辨细微之物，万一他在努力啃掉水晶体的过程中不小心把唐意给吃进肚子里……
画面实在太惊悚了，阿冻赶紧把这种可怕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由于分心在想别的事情，他没有发现鼓风机在某个时候停了下来，也不曾注意到高个子队员拿出检查工具对准了他。
红焰十字会的检测扫描仪不同于吕野生那种雇佣兵常用的便携式手环，反而更像是基地出入通道所使用的全功能款式，即便间隔几米的距离也不影响检查效果。
等到阿冻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前方已经多了一排黑洞的枪口，而持枪者个个神色紧绷，俨然是面对敌人的姿态。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迷茫之中，下意识与那个高个子成员对上目光。
年轻人的表情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原本的那双眼睛虽然流露着不耐烦，但好歹算是和善，有着面对落难者的同情。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眼神只剩下浓浓的戒备和警惕。
“不许动！”他厉声喝道。
阿冻被惊得抖了抖，小心翼翼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空气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持枪者们互相看了几眼，心头浮现同样的困惑，这人看起来正常得很，完全没有半点污染物的特征，会不会是仪器出了错？
高个子紧皱着眉头，换了一台进行检查。
显示界面依然是刺目鲜红，鲜明的警示字样闪烁不停，表示扫描对象从头到脚的每一处区域都已经完全变异，散发着污染物特有的辐射波动，相当危险。
他将扫描仪对准自己，结果却是正常的，污染指数也在合理范围内。
阿冻终于察觉到不对，他也跟着唐意去过好几个基地，很快意识到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眼中浮现慌乱之色，连忙说：“我可以解释，其实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动了动脚。
原本是想着后退几步，结果在对面这些红焰十字会的成员看来，反而成了某种即将要暴起攻击的危险信号。
其中一人条件反射扣下扳机。
笔直的光束划破空气，擦着阿栋的右手臂落在后方不远处。
地面瞬间多了一处鸡蛋大的凹陷，青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难闻的气息。
真是巧合得很，某种低级污染物的巢穴被光束击中了。
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肉色梭形生物从里面爬出，源源不断向四面八方逃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人始料未及，霎时之间手足无措，开枪也不是，不开枪也不是。
更有经验的同伴当机立断点燃燃烧弹，将那些爬向己方的小东西烧了个精光。
与此同时，这些骚动也引来了白雅等人的注意。
再然后就是突然发生的混乱。
幽蓝蝶晶的崩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呈现颗粒状的蓝色神经元狂涌而出，如同骤然掀起的巨浪，让那些沉寂在地表的沙尘粉屑四处飞扬，严重阻碍视线。
阿冻可以不借助光亮看清事物，却也没办法穿透这些蒙住视野的层层黄沙。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唐意忽然从天而降。
这么形容不是夸张，那道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身影确实是一下子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就好像唐意提前知道了他所在的位置，从高空的某处直接跳下来似的。
阿冻喜出望外，他就知道唐意肯定没事！
但在看到不远处逼近的人影时，他的心头又咯噔一下，高兴的情绪哗啦退去，强烈的不安随即涌现。
几行字眼在他脑海里飘过，如同高亮的弹幕——
唐意不知道他是污染物。
那些人知道他是污染物。
如果那些人告诉唐意他是污染物……
阿冻的内心世界顿时拉起了凄凉的二胡。
——要不自己还是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吧？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唐意连头都没有回，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修长五指准确无误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冻：“……”
唐意：“别乱跑。”
阿冻：“……噢。”
*****
弥散的烟尘逐渐落回到地面，与此同时，正在靠近的几人也发现了唐意的存在。
他们感到十分意外，手里枪械没有任何放下的意思，其中一人喝问：“你是谁？”
话音未落，幽蓝蝶晶再次发生异变。
经过刚才不明原因的炸裂，这座如同小山般拔地而起的水晶簇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大部分晶体破碎掉落，剩下的部分组成碗口状的半包裹空间，只不过最矮处也有将近二十米，所以地上的人们霎时之间也难以看清里面的状况。
但现在他们都看见了。
强行度过蜕变期的污染物撕开了给自己输送营养的巨大肉瘤，靠着细长前肢攀附在了破碎的晶体边缘。
它有着三颗粘连的头部，半透明的口器就像是一束触须组成的花朵。巨大的翅膀在后方缓缓舒展，深邃的幽蓝仿佛映射着星空宇宙，多看几眼便容易陷入其中，失去对现实环境的感知。
白雅命令众人撤退，冷声道：“准备发射！”
在周围待命的坦克由于距离比较远，起先并没有被蓝色神经元淹没。此时收到白雅的指令，他们立刻调整炮口，在那只蝶状污染物振翅飞起的瞬间齐齐发射。
污染物的巨大翅膀扇起狂风，但却完全无法影响到发射轨迹。能够轻而易举洞穿五十公分岩层的能量光束无一例外准确命中目标，如同交织的死亡陷阱，在瞬间锁住了对方的逃亡动作。
那具新生躯体上顿时多了不计其数的窟窿，流淌出了深蓝色的粘稠液体，同样残破的翅膀再也无法支撑起整个身子的重量，令它径直坠落回了水晶之中。
痛苦的哀鸣回荡在天地间，每一声都像是尖锐的利爪在刮擦着耳膜，让不少人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白雅问菲利克斯：“扫描结果怎么样？”
菲利克斯的目光紧盯着屏幕，声线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音：“2S级……它真的羽化成了2S级梦沙耶蝶！”
白雅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这是她不愿见到的事情，对世界来说也是一个相当糟糕的消息。
通常而言，污染物诞生于污染区辐射，而一旦诞生以后，自身所具有的污染等级便永远不会发生变化，各项数值不会超过等级划定上限，直到以死亡终结。
等级越高的污染物，诞生难度相应越大，这是它们数量稀少的原因，似乎也是大自然留给人类的最后慈悲。
但眼下的状况无异于证明，污染物能够在外来环境因素的影响下发生等级的跳跃，如果这种环境因素并非偶然促成，而是大量存在的客观现状，就意味着将来极有可能出现更多的高级污染物。
菲利克斯：“雅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雅沉默了数秒，说道：“解决它。”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先取点组织样本，回头找人分析。”
菲利克斯点头：“明白！”
2S级污染物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尽管远不如那几个天花板3S级强大、有着仿佛不可战胜的恐怖威慑力，但也十分难缠。
哪怕是红焰十字会这样经验丰富的组织，一般来说也要花上很大功夫，用无数攻击武器轮番轰炸，甚至赔上某些人的性命，才能杀死对方。
但可能是因为才刚刚蜕变完成的缘故，这一只梦沙耶蝶反而显得有些弱，甚至和原本的S级幻骨碟差别不大，也就只是体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采样工作很快完成，然后是炮口的持续攻击——这也是他们本来的计划。
直到残余的水晶体完全破裂，当中奄奄一息的污染物彻底没了生命迹象，攻击才终于停止。
菲利克斯想起自己还忘了某些事情。
那个突然出现向他们求救的陌生男子，好像说污染指数已经高达百分百，是彻头彻尾的污染物……
“他去哪里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当时距离阿冻最近的几人已经被唐意放倒了，昏迷在地不省人事，醒来时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印象模糊，只隐约记得有个陌生的家伙出现，挡在了污染物面前。
而现在不论是污染物还是他们口中那个陌生的家伙，都早已不见踪迹，很可能是趁着刚才最混乱的时候离开了。
“可是真的会有人形污染物吗？”菲利克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而且还能和我们说话，甚至对答如流，这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会不会是仪器出了问题？”
高个子指天发誓，自己换了两台仪器进行检查，得到的结果都一致无二。
“雅姐，你觉得呢？”菲利克斯问道。
白雅淡淡道：“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菲利克斯无声苦笑，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
身为红焰十字会主要领导层之一的“启明星”，白雅性情冷漠，尤其对污染物深恶痛绝，并不是那种愿意去思考对话可能性的人。
其他成员正在有序清理着散落开来的深蓝色颗粒物，准备用大功率的火焰枪将其烧成灰烬，减少污染物复生的可能性。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语气透着惊讶：“这里还有人……好像也是我们的人！”
这次他们发现的是爱德华。
爱德华与大山不同。
大山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完全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把身份识别器摘除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任由那东西留在自己的皮肤以下，才会第一时间被菲利克斯的系统捕捉到。
但是爱德华比较谨慎，他把身份识别器取出以后，又重新植入给了留在基地里的替身。
十字架印记在他的手臂上，已经被消化液腐蚀得模糊不清，再加上他那张脸平平无奇，因此被当做是普通的遇难人，没有遭受到像大山那样的拷问。
没过多久，洛伊和卢杨也相继被发现了。
前者同样千疮百孔，涣散的瞳孔其实已经隐约映照出了死亡迹象，但维持生命基本功能的器官竟意外地保持相对完好，运气着实不错。
在使用了强效护心剂以后，他的生理特征很快稳定下来，污染指数也勉强维持在临界线以下，逃过了被一枪爆头的命运。尽管日后可能要用大量的机械零件替换身体结构，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相较之下，卢杨的状态要好得多。
唐意打破循环以后，他也同样从庄周梦蝶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只不过与大山等人不同，他没有再次被蓝色神经元捕获，借着藏在袖里的武器，他斩断了扎入体内的半透明触须，同时将口袋里仅剩的半瓶抑制剂喷遍全身，勉强拖延了些时间。
后来唐意把幽蓝蝶晶整个炸了，污染物已然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他。
卢杨就这样跟随着涌动的深蓝色神经元离开了水晶体，过程中被硬石凸起磕到了脑袋，短暂晕过去一小会儿，然后被红焰十字会的人发现。
这是头一回碰到有人能活着从幽蓝蝶晶出来，还不止一个，就连白雅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显而易见，那场突如其来的崩裂起到了重要效果，但他们都不知道原因为何。
菲利克斯一边给卢杨进行治疗，一边问道：“你记得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卢杨一愣，花了片刻时间进行回忆，语气依然有些不确定：“好像同一天重复了很多次……有个男人……还有两只猫……”
等到状态更好些的时候，他渐渐能想起部分细节，比如在最后一次循环，出现了一个此前循环当中从来没有过、在现实经历里也并未出现过的新人物。
他大概描述了那人的相貌，完了觉得有些笼统，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的表达能力不好，就记得是长得挺俊的一小伙……啊对了，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我印象还挺深刻，毕竟是第一次见。”
随着他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卢杨发现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不解道：“有什么问题么？”
众人沉默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回忆起当时在幽蓝蝶晶附近出现的陌生男子。
同样是好看的五官，也同样长着一双如同宝石般泛着光泽的暗红色眼眸。
真有这么巧吗？
如果卢杨口中所说的青年和他们见到的是同一人，那家伙可能才是最早从幽蓝蝶晶里跑出来的。
只不过人已不在，一切也无从考究。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心中有些遗憾。
*****
阿冻庆幸于自己的灵机一动。
当时的他被唐意拉住了手腕，看着青年轻而易举将那几人击晕，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沉重。
毕竟这里可不止几人，少说也有大几十人听见了高个子所说的话，应该已经全都知道他是污染物了。
要是继续待着，迟早会暴露身份。
虽然他还有一个小猫的伪装，但平心而论，他更愿意以人类姿态和唐意交朋友。而如果暴露了身份，除非改头换面重新认识，否则就肯定没希望了。
念及此，他把心一横，反手握住了唐意的手腕。
手腕的主人似乎僵硬了一下。
阿冻：？
阿冻无从得知唐意此刻内心的复杂感受，就连唐意都不好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感觉有些不习惯，但在不习惯之中又浮现出了些许愉悦，愉悦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分不满足。
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听不出任何外溢的情绪：“怎么了？”
阿冻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催促道：“我们快点走吧，这里很危险！”
唐意：“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阿冻有些感动，心想他们果然已经成为朋友了吧，也只有朋友才会这样说话！但他转念又意识到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连忙说道：“你可以边走边保护我。”
唐意沉默数秒，已经明显到这个地步，他自然能察觉到阿冻想要避开着什么。
他抬头望向某个方向，如果刚才的短暂一瞥没有看错，似乎有个熟人也在这里。
他的熟人不多，并且大多都是交易关系而非朋友，平时没有太多交流，即便在路上见到，可能也是打个照面就擦肩而过。
不过这个熟人确实算是一个朋友。
对他而言也曾经有过互相救助的情谊。
唐意又看向阿冻，后者轻轻拉扯着他的手，似乎一刻都不想在此停留。
“……好。”他笑了笑，“我们走。”
但他们的交通工具已经报废在幽蓝蝶晶里了，连带着车上的物资与枪械，以及那些箱子里封存的样本、各种提取药剂，全都无一幸存。
接下来的路程真得靠走。
阿冻把自己的一号分身叫了回来，又趁着唐意不注意的时候变出二号分身，并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结果唐意根本没有问，似乎自然而然已经接受了阿冻与自己同行的事情。
阿冻虽然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开始关心起这一路上的伙食。
风化的荒原看起来就不适合生物生存，就算有也基本都是污染物，而且大多没几两肉。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忧愁这种事情，唐意不仅料理功夫了得，寻找食物的技能也早就已经点亮，堪称是野外生存达人，总能做出各种好吃的。
唯一不太舒坦的就是睡觉。
他既然已经是个“人”，肯定不好继续厚着脸皮窝进唐意怀中。
幸运的是，两日之后，他们偶然遇到了一辆黑铁客车。
这种常年行驶在野外的运输工具就如同一个小型的移动楼屋，有房间也有休闲娱乐场所，对于污染物管控不严格，只要能够支付有价值的东西，谁都可以上车。
办理入住后，阿冻几乎是立刻躺倒在床上，没多久便呼呼大睡。
两具分身也盘在了他的身边，如同两颗蓬松的蒲公英球。
唐意：“……”
唐意站在床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犹豫不决。他已经习惯了和猫睡在一起，但此时不论和阿冻挤一张床，还是把猫抱走，好像都有点不太合适。
片刻后，他什么都没做，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隐约还是能听见那种轻微的潮汐回响，唐意就在这样的环境背景音之下，慢慢进入了睡眠之中。
他久违地做梦了。
时而是红与黑，褐与紫，还有那些隐匿了形态的银灰之物，在暗处蠢蠢欲动，流露出贪婪渴求。
时而又是女人的哭喊，男人的狂笑，还有千千万万双不知道是谁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意味不明的注视目光。
唐意蹙起眉头，想要从梦中醒来。
但就在这时，画风突然一转，所有那些令人不愉的声音与场景，全都如同破裂的泡沫般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四周出现了一片绿意茵茵的草地，被茂密生长的树林环绕。
不远处，湖面波光粼粼，映照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与柔和日光，显得宁静而美好。
……似曾相识的宁静而美好。
唐意沉默了，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即便在梦境中，他的思维依然清晰，也清楚记得不久前曾经发生过了什么。
难道他又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被卷入污染物的陷阱当中？
下一刻，阿冻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单手抓着一条覆盖鳞片的触手，见到唐意后露出欢喜的表情，激动地挥舞着右臂：“我找到了好吃的！”
唐意顺着触手的方向望去，很快见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矮小的树木无法遮挡那道过于庞大而狰狞的身躯，随着阿冻的行进，远处正不断传来树木折断倒塌的声响。
唐意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世界上仅有的几个3S级污染物之一，命名为伽马的巨型移动堡垒，眼下被一只纤细的手掌拖拽着，无声无息，也不知是昏迷还是已经死去。
而手掌的主人正对他言笑晏晏，眼里闪烁着殷切的目光，希望他能展现十八般厨艺，做出一桌子丰盛的满汉全席来。
唐意：“……”
心底的戾气一扫而空 ，唐意现在只剩下深深的无语，心想这究竟是什么见鬼的梦境！？

第51章 欲哭无泪
风和日丽，景色如画。
唐意看着阿冻迫不及待的眼神，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如果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陷阱，那这场面也实在过于荒诞，不贴合现实。
阿冻总是想尽办法隐藏自己的异常之处，他显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在别人面前拖拽着一只如此巨型的污染物。
唐意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种猜测，表情也随之变得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说道：“这是几顿的量？”
阿冻眨眨眼，似乎真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顿时皱起好看的眉毛，数秒后回答道：“应该够一顿……吧？”
唐意：“我觉得不太够。”
阿冻：？
唐意：“起码得有两只这样的，毕竟你的胃口大，我的胃口也不小。”
阿冻刚开始的时候听得惊呆了，但很快又接受了这个理由，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对唐意点点头说：“那你先弄着，我再去找点吃的！”
唐意：“好。”
阿冻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间。
唐意也没动手料理，就在原地静静等待，没过两分钟，唇红齿白的青年便回来了，手里拽着另一根软趴趴的触手。
“真走运，又让我逮到了一只！”他笑得眉眼弯弯，“这会儿应该够吃了！”
唐意抬头望去，果不其然见到了熟悉的巨大身躯，并且是同样的倒地姿势，和旁边同病相怜的伙伴就如同复制粘贴。
“……”
他心里的猜测落实了七八分。
阿冻发现唐意好像还没开始料理，忍不住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呀！”
话音没落，原本晴朗的正午天空便迅速黯淡下来，蒙上了乌蒙蒙的纱雾，没一会儿已经彻底夜幕笼罩，清冷的月牙高悬，隐约还能瞥见稀疏的星光点点。
阿冻：“你看，都天黑了！”
唐意的表情更古怪了，嘴角抽了抽，在对方的殷切目光下开口说道：“我没有工具。”
阿冻啊了一声，拍着脑袋叫道：“我都忘记咱们的车已经无了……等我喊个外送！”
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一个电话过去，黑铁客车立刻出现，锈迹斑斑的老旧车门在行驶中发出独有的咣当声响，准确停在了唐意面前。
铁门从里面打开，台阶上站着先前迎接他们的售票员。
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抱着几大袋子东西，放到了草地上。
阿冻向他道了声谢，男人面无表情颔首，态度和神色与本尊如出一辙。
黑铁客车离开了。
阿冻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忽然露出惊喜表情，从中取出一片小卡纸。
“唐意，你快来看，我们中奖了！”
唐意俯身望去，只见上面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儿——
【再来一只】
唐意：……再来一只什么？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下意识抬头望天，海葵似的巨大身影映入视野，在黑夜之下散发银灰光芒，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急速飞来。
轰——！！！
正面砸中。
唐意躲闪不及，撞破了那层半透明的保护膜，感受着无数细长的虫体在自己四周流动翻涌，冰冷又光滑的触感从皮肤传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
然后他就听见阿冻的声音远远传来，语气欢欣而雀跃：“我正好想吃炒米粉了！”
唐意：“……”
*****
唐意骤然睁开双眼。
目之所及是斑驳残破的天花板，还有那盏嵌在墙体里的灯泡，白色细线模样的开关在轻微晃动，彰显着此行路途的颠簸。
屋外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然后是一道低沉的男性声音：“您好？我这边是黑铁客车的工作人员。”
唐意正要起来，忽然发现有一团温热的毛球在自己的身旁。
回头望去，另一张床上已经没了阿冻的身影，甚至连那一只变出来糊弄人的小猫都不见踪迹，只剩下孤单的被子与枕头。
唐意看了看那处隆起，掀开被子一小角。
阿冻果然在里面睡得香甜。
先前在野外的时候，他还能时刻记得与唐意保持正常人该有的距离，可一旦回到相似的环境中，当猫咪时养成的习惯顿时被激发，让他在无意识中变化为毛茸茸的形态，熟门熟路爬上了唐意的床。
而他到现在也依然没有察觉到异常，还沉浸在飞来炒粉的美梦里，只是下意识往唐意的方向靠了靠，似乎觉得有些冷。
唐意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扬起，心情莫名不错。
他把另外一张床上的被子也拿过来，给阿冻盖上，又把边缘叠了叠，以便能更好保暖。
他走过去打开房门。
声音的主人还在走廊等着，是一名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他见到唐意出现，当即点头示意，说道：“您好。”
唐意：“有事？”
男子：“您先前好像询问过车上是否有餐盒供应，我这边把餐牌带来给您过目。”
他将手里的长条形终端向两侧拉开，浅色光幕瞬间填充其中，显示出带有立体照片的不同选项。
“其他客人通常都会选择能量方块或者压缩食粮，但我们能提供的种类其实丰富多样。”年轻男子介绍道，“无论是米饭面食还是各种肉类，又或者酒酿茶叶碳酸气泡水，您都可以尽情选择。”
唐意：“有炒米粉吗？”
男子一愣，看了眼菜单：“这个好像真没有……”
眼见着唐意就要关门，他连忙扒住了门框边沿，不想放弃这个做生意的机会。
唐意和阿冻上车的时候，他也在场。
两人明明看起来灰头土脸，像是身无分文的样子，哪知道其中一个居然有着米诺斯银行的账号。
作为全世界硕果仅存的大型银行，米诺斯的总部位于第二大人类基地诺亚方舟的核心地段，支付系统遍布周边范围的数十个基地，并且还在持续扩张着影响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局域的通用货币。
从唐意毫不犹豫支付车费的爽快态度来看，年轻男子敢打赌，他账号上的数字金额绝对不会少。
年轻男子自己也有米诺斯账号，只是由于平时挥霍得厉害，已经只剩下了两位数，迫切需要多赚点钱。
他心念电转，语速飞快道：“我可以帮你去找，但这毕竟不是菜单上的食物，必须得支付额外的劳务报酬，起码要两百……两千米诺斯币！”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年轻男子暗地打量着唐意的表情，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开价太高了，却听对方淡淡道：“可以。”
“……真的！？”年轻男子咽了咽口水，“那你先给定金，就、就五百吧。”
唐意直接通过终端转账。
年轻男子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刚才就该要两万米诺斯币。但都到这地步了，也不好再另外加价，何况唐意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万一惹怒了对方可就糟糕了。
“你等我的好消息……”
“明天早上。”唐意淡淡道。
年轻男子明白他的意思，想到剩下那一笔还未到账的米诺斯币，咬咬牙说：“没问题！”
他用最快速度奔着仓库去了。
唐意回到屋内，先是看了看阿冻，见他的四肢已经舒坦开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缩着手脚，便知道他应该是不冷了，重新把被子盖上。
他打开终端。
刚才转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有几条未读的信息。
点开那个名叫【Y】的头像，弹出的只有简短一句，四个字带一个标点符号。
“找到了吗？”
唐意回了句没有。
另一个给他发信息的人正是白雅。
请求影像通讯失败以后，白雅发了两句文字，问他最近是否有空，有些事情需要请他帮忙。
唐意：“什么事？”
白雅：“有个新样本，希望你帮忙分析。”
白雅：“还在夜岚城？我派人给你送去。”
唐意：“不在。”
白雅：“那你在哪里？”
唐意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鼓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我去找你。”
终端对面的白雅显然有些讶异。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用在唐意身上非常合适，他会主动找来，肯定是有目的。
不过白雅本身也确实有事拜托唐意，再加上将近两年未见，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了解相互近况。
于是她回道：“好。”
*****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正好落在了床上的隆起处。
隆起动了动，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猫脸。
阿冻睡了个舒坦，这会儿刚从梦中悠悠转醒，还有些分不清情况。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变成了猫。
不仅变成猫，还躺在了唐意的床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阿冻惊得浑身一颤，所有瞌睡瞬间清空，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当即四顾张望，发现唐意并不在屋里，于是想要趁这个机会变回人形，赶紧回到另一张床上，并想出一个理由，以防唐意问起自己先前去了哪里。
可以上目标他只来得及完成三分之一……更准确的说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因为唐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推门进来。
而此时的他只变出了上半身，甚至都还没变出衣服，盖着被子傻傻坐在唐意的床上，表情一片空白。
阿冻：“……”
唐意：“……”
空气寂静无声，银针落地可闻，某种难以形容的尴尬似乎正在弥漫。
阿冻的脑子相当混乱，霎时之间没法进行思考，在感受到唐意投来的打量目光以后，他嘴唇抖了抖，脱口而出道：“我真不是有什么变态的嗜好！”
唐意：“……”
阿冻欲哭无泪，总觉得这么一解释，自己反而显得更可疑了！

第52章 会面
唐意的视线落在阿冻身上。
白玉般光滑的肌肤，小巧而精致的锁骨，尽管曾经见过阿冻化成一滩莫可名状的诡异模样，也不妨碍他觉得这具人形好看。
而且正如刚见面时的印象，这家伙确实长得符合他的审美，此时光着上半身坐在床上，似乎又流露出某种另类的诱惑力。
唐意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内心不受控制地泛起波澜。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其实早在从阿尔多基地回到夜岚城开始，他发现自己居然还会嫉妒的时候，事情便已经开始隐隐走向不可控的轨道。
他总是有意无意忽略，归因于对宠物的占有欲作祟，不过事已至此，身体的自然反应明显诚实得多，也无可抵赖。
这在从前的唐意看来，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别说和一只污染物发展荒唐的关系，他甚至从来都没打算过要与什么人携手同行。
他厌恶世界，更厌恶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出于某种从年幼时期一直持续至今的执念，希望能够在精神被体内的怪物彻底折磨疯狂以前，给漂泊不定的人生找寻到最后的终点。
他选择带上了猫，觉得可以打发旅途之中的无聊时间——但现在的他，显然不止是想要打发时间。
意识到这点的唐意，心情变得尤为复杂。
理智催促他尽快斩断那些不对劲的苗头，告诫他不能留有足以动摇自身的弱点。而且那家伙是品种未知的污染物，哪怕表现得再温和无害，都是一个潜在的危险源。
在阿尔多基地的时候，他曾经从对方身上感受过某种黑暗的狂暴的气息，仿佛沉睡之中的巨大凶兽在缓缓苏醒。
那种气息所带来的震慑感，他时至今日依然记得十分清楚，甚至每当回想起来时，都会发自本能地微微颤栗。
只是理智以外，还有别的声音。
那些声音则要纯粹得多，没有大条道理，全都在诉说简单的事实，却可以和理智分庭抗衡，甚至更胜一筹。
……
不过现实之中的唐意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只是像任何一个推门看见自己床上躺着别人的普通人那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冻脱口而出一句，让唐意愣了半秒。
他原本都没有想到那些方面，经由阿冻这么一提，眼前的场景顿时多了些难以描述的意味。
阿冻明显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双眼大睁着，神色懊恼不已，似乎恨不得穿越回片刻之间，缝住自己那张不安分的嘴。
唐意没有错过他脸上变化的表情，能看出来这家伙是真的不知所措。
阿冻犹豫了一下，试探说道：“我刚才是在说梦话呢……你能当做没听见吗？”
唐意哑然失笑。
阿冻有些心慌，不知道这笑容代表什么意思，究竟是同意了，还是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他用最快速度把下半身变出来，这次没忘了套上裤子，然后一骨碌爬下了床，轻咳两声，严肃着脸向唐意道歉：“不好意思，其实我有梦游的习惯。”
唐意挑眉：“梦游？”
阿冻一本正经点头。
这是他刚才灵光一闪想出来的，只要唐意没有看见他从人变成猫的过程，其他事情都可以用这个理由解释得通——而如果见过的话，他们两个之间也不可能进行平静的对话了——所以是万无一失。
阿冻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竖起了大拇指，看来超过百岁高龄的脑子也不算是彻底生锈，该灵活时还是能灵活。
唐意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在了浅灰色的裤腿上，慢悠悠道：“原来是梦游，难怪换了条裤子。”
阿冻：“……”
唐意：“真巧，和被子的颜色还挺相似。”
阿冻整个人木住了，心想这哪里是巧合，完全是因为他刚才在变裤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下意识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甚至于原来的裤子颜色也是随意决定的，当时因为在茫茫荒漠之中，入眼皆是黄沙遍地，他就变出了一条土黄色的……结果他居然给忘了！真是关键性失误！
阿冻强自冷静：“其实应该还是原来那条，它只是……掉色了。”
唐意：“掉色？”
阿冻：“对。”
唐意似笑非笑：“看来掉得挺彻底的。”
阿冻沉默一瞬，张口瞎掰道：“因为我梦游的时候喜欢到处打滚……”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原本有些微妙的对话就此中断，阿冻看着唐意走去开门，暗地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会被问到“怎么打滚才能掉色成这样”的问题。
他趁唐意不注意变出衣服，又不动声色往里头多加了些绒，然后迅速穿到了身上。
现在已经临近冬天，没有猫咪浓密的毛发保暖，确实还挺冷的。
房门外站着昨天夜晚的工作人员。
“客人，您点的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他手里端着一面托盘，放有两个碗，炒米粉还在散发腾腾热气，谷物特有的气息与酱汁的醇香交织弥散，很快飘到了阿冻的鼻尖。
他眼睛一亮，顿时把先前的所有烦恼抛到了犄角旮旯，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唐意身边：“有早饭吃！？”
没等唐意说什么，阿冻已经看见了碗里的东西，一脸惊喜地叫道：“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想吃炒米粉！”
“……你喜欢就好。”
唐意想到了昨晚的梦境，越发确认那并不是单纯的大脑活动。看来有某种力量，将他与阿冻的意识联系到了一起，就像是前几天的污染物陷阱。
他伸手探进右边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冰凉的晶状物体，若有所思。
阿冻端着托盘进到屋里，捧起自己的那一份，开始大快朵颐。
而门口的年轻男子则已经打开了米诺斯银行的操作系统，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意，说道：“客人，该结账了。”
唐意并不在乎这点小钱，两万米诺斯币远远没到他账户余额的零头。
他直接把尾款转了过去，年轻男子看着自己账户的数字一跃上升到五位数，激动得两眼发光，扬起的嘴角都快要飞到天上。
唐意：“问你件事。”
年轻男子正高兴着，当然知无不言：“您请说！”
唐意：“你们这辆车是什么路线？”
年轻男子立即将虚拟地图展开，放在了他的面前。地图用鲜艳的红色标识了黑铁客车的行驶路线，虽然部分区域略显曲折，但最终会形成封闭的环形，途中经过将近二十个人类基地。
唐意看见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给年轻男子指了指，说：“到这里时提醒我。”
年轻男子表示没问题。
实际上那处基地距离他们当前的位置并不遥远，第二天上午，他们就已经成功抵达。
*****
白雅收到唐意的信息后，立刻赶到了基地大门。
“真是稀客。”她对唐意露出笑容，而这成功震惊了现场的一众红焰十字会成员。
在他们的印象中，雅姐经常性都是神色冷淡，仿佛周身笼罩着寒霜气息，心情好的时候面相会变得柔和一些，但也很少能够见到她弯起嘴角。
这青年究竟什么来头！？
周围还有一人是当时被唐意放倒了的，他隐隐觉得唐意的模样有点眼熟，但由于那会儿烟尘还未完全沉降，而他们正面对视的时间又过短，所以并没能想起来。
“雅姐，你看这个。”
一名守卫兵将唐意的扫描结果递到白雅眼前，表情有些紧绷，“污染指数已经超过临界点了。”
超过临界点就意味着再也没办法变回到正常的人类，只可能在异变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早晚会沦为传播恐惧和死亡的污染物。
红焰十字的管控比绝大多数人类基地都要严格，在以往的情况下，如果遇到这样的污染者，通常都是直接进行灭杀处理，以防将来异变完成后威胁人类生存。
而作为领导层之一的“启明星”，白雅奉行的也是宁杀错不放过。
但此时的她却说：“不要紧。”
守卫兵：“可是按照管理要求，我们不能让他进入基地……”
“所以我出来了。”白雅打断道，“我和他在外面谈，安排两个人在边上候着。”
一旁的菲利克斯连忙应了声好，同时暗地里打量唐意……还有他怀里的猫。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尽管是初次见面，但他能敏锐地从唐意身上察觉到一丝夹杂着血腥的冷漠气息，与白雅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总而言之，他不像是会养宠物的人。
这同样也是白雅的困惑。
哨站内，她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青年。两年未见，唐意的模样看起来与先前完全没有变化，同样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当他看向怀里的小家伙时，眼里会浮现柔和之色。
虽然不知本人有没发现，但他的整张脸确实因此变得生动了不少，多了些活人的气息，像是从某种常人无法触及的彼岸回到现实。
白雅惊奇不已，忍不住问：“你怎么还养起猫来了？”
唐意：“想养。”
这确实是强大的理由，白雅想了想，说道：“小家伙应该不太能适应外界的污染环境，你有打算带他到哪里定居吗？”
唐意默不作声，却取出了挂在脖子处的项链，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复古指南针。
当时他之所以晚了片刻才从水晶体里出来，就是为了找回掉落的指南针。
白雅愣了愣，说道：“你还是没有放弃。”
唐意：“嗯。”
白雅看的那只小猫一眼，神色有些不赞同：“那就更不应该带着他了……无论是为你考虑，还是为他考虑。”
阿冻发现事情似乎与自己有关，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与此同时，躲在几百米外树林里的本体阿冻，忽然听见了某种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像是踩在干枯的枝桠上。
阿冻心中一惊，以为是红焰十字会的人发现自己了，虽然他当时在远处看见那些熟悉的装扮以后，就立刻找了个借口向唐意告辞，但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看见他。
终于，嘎吱声停了下来。
阿冻猛然回头望去，进入视野的却不是红焰十字会，而是一名身穿复古礼服的中年男性，阴郁的面孔笼罩在帽檐之下，似乎泛着非人的光泽。
空气一阵寂静。
阿冻心想，这不是那谁吗……啊对，变态礼服男！他居然还活着！
中年男性微微一笑，说道：“早安，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第53章 跟人跑了
哨站内。
随着白雅话音落下，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唐意轻抚着猫咪蓬松的毛发，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雅：“遗迹究竟是否真的存在，没有人能知道，只不过通往那里的道路究竟有多危险，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猫咪的耳朵动了动。
他好像从刘正严口中听过“遗迹”这个词，但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地方。
唐意：“所以？”
白雅：“稍有分心，你可能会死。”
唐意甚至都没有抬眼，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听起来像是嘲讽，又似乎还蕴含着某些别的东西。
白雅并不意外，从他们两个认识开始，唐意就一直是这样德行。
“其实这都是你的事情，不是我关心的范畴。”她顿了顿，说道，“只不过从朋友的角度出发，我还是希望能够见到你有回来的一天。”
唐意：“不会。”
白雅：“……不会？”
唐意：“成与不成，都不会再回来。”
白雅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变，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好吧。”
她的视线落在小猫身上，后者在唐意怀里翻了个身，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青年，瞳仁之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就差把为什么写在脸上。
白雅觉得这家伙好像能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似的，说道：“你养的猫瞧着挺机灵。”
唐意勾了勾唇：“机灵算不上，装傻第一名。”
白雅：“……”
阿冻：“……”
阿冻心虚地移开视线，表示本喵不好奇，本喵听不懂，本喵准备睡觉觉了。
白雅轻咳一声，决定转变话题，挽救一下这个逐渐走向古怪的聊天氛围：“你有想过给他找个伙伴吗？”
唐意：“他有伙伴。”
白雅：“死了？”
唐意：“跟人跑了。”
白雅：“……没养熟？”
唐意：“可能喜新厌旧。”
白雅：“……”
瞧这话聊得，她该怎么接？
阿冻终于忍不住，喵了一声表示抗议，心想怎么会是喜新厌旧呢？明明是我体恤你没了车辆又没了物资，不忍心再吃你双倍食粮，才特意找了个机会跟着“自己”离开的！
唐意揉了揉猫咪的脑袋：“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阿冻：“喵喵喵！”大错特错，错到离谱！
唐意：“那你说说是什么情况。”
阿冻心想说就说，正要张嘴时，猛然意识到唐意似乎又在挖坑给自己跳，顿时消了音，半晌后只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喵。
唐意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给猫咪顺毛，表情似笑非笑：“装傻第一名。”
阿冻：……我听不见。
白雅在桌子对面看着，觉得这一人一猫周围似乎隐隐有种无形的壁障，他们能够相处融洽，外人却难以融入其中。
她决定还是直接切入正题，不要再浪费时间。
“这是我希望你帮忙的事情。”
白雅将一个手提式的金属箱子放到桌面上，在唐意眼前打开，内部是五管玻璃容器，分别存放着不同的样品。
有些已经看不出原形，残留着明显的烧焦痕迹，有些血肉模糊，隐约能见到一些筋膜组织，还有一管里面装着的东西略显眼熟，是小撮的深蓝色颗粒。
唐意：“是那只污染物。”
白雅：“没错。”
白雅：“根据检测结果，那只污染物在蜕变前后，污染能量指数发生了质的飞跃，从原本的S级跳到了2S级。我们这边找人看过了，原因依然不明，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发现点什么。”
阿冻听着这话，心里困惑更深。
为什么白雅觉得唐意能有所发现，唐意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也是到了这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身边的这个青年就跟迷雾似的。
有时特别能打，有时又会毫无预兆陷入痛苦，和那个什么黑塔有渊源，还想去找一个听着就很危险的遗迹……
阿冻心头开始涌现某种不安情绪，他原本是计划要像从前那样生活在城市里，即便知道现在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依然向往着悠闲宁静的日常。
当时唐意要离开夜岚城，他也有过分道扬镳的念头，可是想到自己还要报答对方的恩情，他还是跟着离开了。
一路行车漂泊，夜宿荒山野岭，这都不是阿冻所期待的生活。
而且他其实对唐意一无所知，那个所谓的遗迹，先不说此去路途还有多么遥远，万一比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零号污染区还要危险，那可怎么办呢？
他可不想再被困住百年，这都等同于是五分之一个孙猴子了，如果他还是普通人，早就已经在土里化为枯骨。哪怕现在是变成了污染物，他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理所应当珍惜当下的时光。
这样想着，阿冻心里又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他拍了拍唐意的胳膊，抬头看着青年线条优美的下颌，心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呢？我是不是该早点把这恩情报了，大家好聚好散，各走各路……
“饿了？”唐意低沉的声线响起，打断了阿冻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愣了愣，突然觉得好像是有点饿了。
前晚做梦在吃大餐，但毕竟是想象出来的东西，黑铁客车的饭食味道马马虎虎，也几乎没有给身体提供能量，真正的“食物”还是在他们登车以前，唐意去猎回来的。
“喵~”他叫了一声。
唐意笑道：“晚点给你做好吃的。”
阿冻眼睛一亮，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
唐意的厨艺十分厉害，一度让他觉得对方从前可能是名家餐馆掌勺的，既然唐意说好吃，那肯定是好吃的！
因为这件事的打岔，阿冻顺理成章把那些苦恼的东西都暂时抛到了脑后——管他呢，享受美食就是享受当下呀！
唐意不知道阿冻心里还经历过那样复杂的纠结，甚至差点就决定要和他说拜拜，否则情绪可能会变得有些糟糕。
他垂眸打量着管子里的东西，片刻后说：“报酬。”
白雅：“你尽管开价。”
唐意打开终端，将前两天列好的清单发送给了白雅。
除了交通工具以外，清单里基本都是那辆报废的越野车上原本就有的某些必需品，比如枪支弹药和应急物资。除此以外，他还额外增加了几项，是为了接下的旅途准备。
白雅仔细看过，视线落在其中某一行上，眼神变得有些怪异。
“……这个我们没有。”她对唐意说，“你如果想要，就去地狱城碰碰运气。”
唐意：“其他？”
白雅：“其他都有渠道，但作为这次交易的报酬，价值稍微有些不太对等……”
“我付钱。”唐意打断，“你只需要给我渠道。”
白雅当即爽快道：“没问题！”
顿了顿，她又说：“这间房子交给你使用，我也会安排人在四周巡逻，有需要可以和他们讲。”
唐意没有提出意见，但他怀里的小猫却突然不安分起来，开始不断扭动身体，发出有些急促的喵喵声。
“别着急，很快就有吃的。”
他像往常那样安抚，然而小家伙却猛然从他怀里跳到桌上，冲着他喵喵叫着，全身毛发炸开，流露出了明显的紧张情绪。
唐意神色微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白雅也察觉到些许不对，她知道某些动物的感官尤其敏锐，难道这个小家伙是发现了什么危险的状况？
阿冻则欣慰地想，你俩可终于有反应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毛，稍微调整姿势，一跃跳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窗沿边上，朝着“本体”所在的方向继续叫。
——快看，变态礼服男在那里！
唐意走到阿冻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野外。
白雅落后一步去到窗边，看了好几秒，奇怪道：“有什么异常吗？”
从这个哨站的位置到远处的小树林，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更何况林间有遮挡，以普通人的视线来说很难发现阿冻和库来西的存在。
她取出望远镜。
而唐意已经发现了。
他的视觉能力本就得到了极大提升，更何况库来西的样子几乎是深深烙刻在他的记忆深处，而那家伙的打扮也从来不会改变，高顶帽长礼服，总是无比引人注目。
唐意看见库来西身边的阿冻，眉头顿时骤紧，回头对白雅说道：“把枪给我。”
白雅从他阴沉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并未多问，直接将镭射枪放到他的手中。
可与此同时，外边却突然传来改装摩托车的轰轰声响。
唐意倏然扭头望去，便见到一道风驰电掣的身影，正急速向着阿冻的方向行驶而去。
*****
时间回到两分钟以前。
库来西没有认出阿冻。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之间只见过一次，当时的阿冻并不是人类的形态，而是一只通体覆盖灰白毛发的普通小猫。
面对库来西的问题，阿冻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干巴巴说了句早上好。
他有想过是不是应该走为上策，但变态的心思通常难以揣测，万一这样的举动激怒了对方，而自己又跑得不够快，被对方的变形金刚逮住，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于是他也装作不认识库来西的样子，反问道：“大叔又为什么在这里呢？”
库来西笑了笑，无机质的眼球在帽檐之下泛着淡淡的寒光：“原因也简单，因为我不太高兴。”
阿冻控制着分身动作起来，向唐意发出提醒，同时嘴边不忘接话道：“为什么不高兴呢？”
库来西好像真来了谈话的兴致，在阿冻身边站定，望着远处的红焰十字会基地，叹道：“他们抢了我的东西。”
阿冻：“他们？”
库来西：“那一帮子蠢货，本来可以加以利用的事物，却因为自身对未知的畏惧而要加以毁灭，简直是愚不可及。”
阿冻：“哦哦。”
库来西：“我要给他们一点教训，不然难以平复我心里的不愉快。”
阿冻：“嗯嗯。”
库来西侧脸望向了他，似笑非笑道：“小朋友，你还挺懂敷衍？”
阿冻：“……没有，我很认真的。”
他决定认真地看向库来西，却发现了他眼里闪烁的红光，像是某种正在跳动的倒计时。
阿冻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有人驾驶着摩托车冲向了树林，在闪电般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他提了起来，一把丢在了后座上。
“你居然跟那个疯子聊天，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略显粗犷的男声从前头传来，夹杂在排气管的轰轰作响之中，并不十分真切。
阿冻依然是懵的。
他就这样懵懵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瞬间被带到了百米开外，向着宽阔的荒原风风火火行驶而去。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唐意：“……”

第54章 威胁
阿冻想起唐意不久前的那句“跟人跑了”。
他当时还忍不住想开口解释，结果现在居然就真的跟人跑了……
风驰电掣中，阿冻感觉到了来自唐意的注视目光，紧追着不放，存在感极强。
“大哥，你能不能先放我下去？”他尝试和开车的男人沟通。
但不知是不是排气管声音过大的原因，男人像是没有听见，并未回话。摩托车依然开足最大马力，朝着与红焰十字会基地相反的方向轰轰前进。
阿冻只好扯着嗓门吼道：“大哥！！！”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干什么！？”
阿冻用尽整个胸腔的力量，一字一顿大喊：“我——要——下——车——”
男人闻言，看了眼后视镜，觉得应该足够远了，于是刹了车。
“小子，心怀感激吧，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他戴着银黑色的全包裹式头盔，将保护面罩打开以后，露出了一张和声线同样粗犷的脸孔，“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不待阿冻回答，男人已经自顾自接话道：“他就是个疯子、变态！随心所欲，喜怒无常，上一秒聊天正愉快，下一秒就可能捅你刀子！”
阿冻暗暗吃惊，又有些后怕，看来自己刚才还算走运，没有碰上变态礼服男捅刀子的时候！
这样想着，他看向男人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的谢意。
男人：“啊对了，我叫奥布莱恩。”
阿冻下意识礼貌回道：“你好，我是阿冻。”
话音未落，他猛然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交友环节，当即回头望向哨站的位置。
五六百米的距离下，隐约能见到唐意站在屋外，似乎正与库来西对峙中。
阿东不免有些担心。
他还记得上回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占据上风的唐意突然晕倒在地，全身上下发生异变，如果那并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库来西的手段，就很可能会用上第二次。
他切换到了分身的视角。
距离拉近以后，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变得清楚许多。
阿冻听见库来西的声音响起。
“我们做个交易，你把猫给我，别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阿冻：……？
阿冻愣了足足两秒，心想那家伙所说的猫，应该不会是指的自己吧？可是这里好像没有别的猫……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库来西的视线忽然越过唐意，投向了哨站这边。
优雅宽阔的帽檐下，男人无机质的眼眸流露出强烈的侵略性，仿佛里面蛰伏着一头贪婪至极的猛兽。他的目光落在阿冻身上，犹如实质，寸寸舔舐，闪烁着兴奋与势在必得。
阿冻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不由得炸了毛。
不过唐意马上站到了他的前方，将这种令人不适的视线挡住了。
*****
两分钟前。
唐意瞄准库来西，却没有扣下扳机。
这种型号的镭射枪主要优势在于轻便，射程却只有百米，无法对树林边的库来西造成一星半点的伤害，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然而库来西在更换了机械身躯以后，视觉感知也得到极大提升，通过硬件加成，他很快发现了哨站内的熟悉身影。
“小十五。”
库来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原本的阴翳之色一扫而空，迅速涌现诡谲的狂喜。
“这可真是太巧了，看来我们之间确实很有缘分。”他顿了顿，亲昵称呼道，“老朋友。”
唐意从一开始就知道库来西没有死。
尽管当时的手术刀确实扎入了对方的喉咙，狂涌而出的大量鲜血似乎已经表明了躯体无力回天，但唐意对那家伙的性格足够了解，他在最后时刻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就肯定还藏有后手。
不久后库来西出现在夜岚城，证实了他的预感。
在刘正严的刻意安排下，唐意没有再与库来西见面，按照原定计划离开了基地。
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他们居然又正面遭遇了。
这让唐意的心情很不好。
在看见阿冻坐上别人的摩托车以后，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更不好了，有一瞬间甚至想开枪崩掉那两个碍眼的轮胎。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解决面前的麻烦。
库来西发现唐意以后，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停下体内的爆炸倒计时，从林子里信步走出，在距离哨站不远的地方站定。
他朝唐意打了声招呼，语气亲近又自然，仿佛他们当真是没有任何嫌隙的好友，自己也不曾被对方一刀封喉。
唐意面无表情，聚精会神调整状态，警惕着那段诡异的音频。
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破解的办法，但他已经通过反复试验提高了自身耐受性，最长能够坚持三十秒时间，精神才会开始陷入混乱。
他只要利用这半分钟将声源破坏，音频就是无效的。
不过库来西并没有播放干扰音频的打算。
对他来说，已经失败的招数没必要再使用第二次，浪费时间之余，还会像上回那样给十五号创造出偷袭的机会。
而且他眼下的目标不在唐意。
库来西承认，比起虽然完美却已失去控制的杰作实验体，能够天衣无缝进行拟态的新型污染物对他吸引力更大。
他看向了趴在哨站窗台边的小东西，眼底涌动着异样神采。
没过两秒，唐意挡住了库来西的视线。
“你想再死一次？”青年语气平淡，眸中却泛起一丝冰冷的戾气，“我可以成全你。”
库来西不见恼怒之色，甚至还低低笑出了声，仿佛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语。
“小十五，你真是太不礼貌了，不过我向来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这些。”
他摇了摇头，对走出哨站的白雅说道：“小姑娘，你得帮我劝一劝。”
白雅：？
白雅觉得这个请求可真是有些可笑，表情冷漠道：“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
就凭她与唐意之间的关系，以及唐意对这男人的态度，她也不可能帮对方说什么好话。
库来西礼貌微笑：“我想应该还是有点关系的。”
白雅：“……你什么意思？”
库来西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轻轻按动脖颈侧边的某个开关。
一道极细的红线出现在他的脸上。
红线处于正中间的位置，切过了嘴唇、鼻子和额头，将面孔分为左右两边。
紧接着以红线为分界，库来西的头颅瞬间裂开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的圆柱状玻璃容器，还有在容器中荡漾的暗红色液体。
四周鸦雀无声。
绝大部分人都愣在了原地，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无法言语。
白雅柳眉紧皱，那种暗红色的液体让她感到非常不妙，虽然只是某种难以形容的直觉，却依然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库来西的声音响起，通过位于脖子的扩音器，传达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正如诸位所见，我的体内藏着一枚炸弹。”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在生命维持系统停止运作以后，就会自动引爆，将方圆五十里夷为平地。”
白雅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菲利克斯心想，自己是出现幻觉了吗？为什么不仅见到一个人的脑袋裂开，还听见了这种几乎能把人吓得心脏骤停的恐怖发言？
更多的红焰十字会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安的情绪开始迅速弥漫开来。
如果说污染物狂潮之下，他们还有机会凭借自身丰富的经验和实战能力逃脱，那么面对瞬时发生的大范围爆炸，就很可能是死路一条，毕竟在绝对的能量冲击面前，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白雅眼神冰冷：“你不要危言耸听。”
话虽如此，她却隐隐觉得对方不是在说假话。
她知道有些强力武器确实可以造成这么大规模的破坏。
虽然这种武器十分罕见，并且在体积上通常较为惊人，但考虑到这家伙拥有的高度仿真机械体同样是没有见过的稀罕物，似乎也很有可能会随身携带杀伤力极强的小型武器。
库来西：“我并不喜欢危言耸听，你们如果想试一下，我也不介意配合。”
他用一根吸管取出了少量红色物质，然后猛然朝远处扔去。
还没落到地上，吸管便已经发生剧烈爆炸、霎时之间沙石四射，大地都在震颤。
众人：“……”
库来西：“还想试吗？”
他取出第二根针管，两半边脑袋的眼珠子齐齐转动，目光落向红焰十字会基地的大门所在，似乎已经决定了下一回投掷的方向。
白雅不得不开口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的请求其实很简单，刚才也已经和小十五说过了，只是他似乎不太愿意给我。”脑袋裂开的男人无奈叹息，“可以请你们帮忙吗？我不过是想要一只猫而已。”
这显然是赤裸裸的威胁，白雅满心厌恶，却不得不考虑对方的要求，因为她的背后还有众多红焰十字会的成员。
白雅看了身旁的青年一眼，后者并未回望，不过一手持枪，一手握刀，显然不是愿意答应的意思。
“……唐意，你先冷静。”她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如果只是小猫的话，我觉得也许有商量的余地……”
白雅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见到了更为震惊的一幕。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与此同时，几百米外的奥布莱恩用着望远镜时刻留意库来西的情况，见势不对，决定还是再跑远一点，以免受到波及。
“喂，小伙子，想要活命就上车了！”
他边喊着边转头，却发现四周空空荡荡。
别说小伙子了，连小伙子的一根头发都找不着——那家伙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第55章 非我族类
奥布莱恩愣住了。
这附近压根没有任何遮蔽物，最近的就是几百米外的基地哨站，仅靠着两条腿，不应该在这么短时间里消失就在视野当中。
此时的头顶天空是难得的干净澄澈，不见任何飞行掠过的暗影，说明那家伙也不是被污染物抓走的。
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听见一丝半毫的异常响动，不论是告辞还是求救，又或者被拖行的声音，挣扎的撕扯……通通都没有。
奥布莱恩感到一阵冷寒。
太诡异了。
他无暇再顾及阿冻现在究竟是死是活，人又去了什么地方，用最快速度启动摩托车，向着远离基地的方向夺命狂飙。
先不说活人凭空消失一事，就冲远处那个疯子一副想要化身炸弹狂魔的样子，他也不该继续留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免得受到牵连。
奥布莱恩不知道的是，自己从库来西身旁带走的青年，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去到了库来西身后。
几乎在他放下望远镜的瞬间，阿冻的身体便迅速膨胀起来。
从最开始小小扁扁的一滩，在眨眼功夫间涌动上升，如同骤然掀起的浪潮。
原本与地面接近的伪装色彩，也在这个过程中转变为鲜艳而浓烈的五彩斑斓，散发出诡谲瘆人的气息。
等到库来西终于有所察觉的时候，浪潮已经从后方将他包围，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即将收合。
库来西眼底的从容冷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惊愕，以及几乎无法控制表情的狂喜。
他当然认得这样的形态，甚至可以说是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在阿尔多地区的初见，便令他惊叹无比，非常着迷，那之后更是无数回想起，心心念念不已。
惊喜之余，他又感到一丝困惑。金属打造的身体对污染物而言应该不具备吸引力，祂究竟是什么时候从那个小猫的身体里出来的，又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库来西思考。
在意识到自己无法躲过这片浪潮以后，他当机立断撕破衣服，打开胸腔。
里面内嵌着一台小型的分析仪。
在最后时刻，他将手里的针管扎入巨浪之中，吸取出了五毫升的粘稠物质。
然而还没等他放入分析仪，那物质便已经将针管彻底吞噬，自行回到本体之中。
库来西瞥了一眼没了几根指节的手掌，有些遗憾。
他用痴迷的目光注视着巨浪，宛如在看着情人，藏在眼球内部的高清摄像仪记录近距离的影像，直到彻底被巨浪包裹，他也不舍得移开视线。
坚不可摧的金属外壳轻而易举就被这些半流动状的未知液体侵蚀掉了，复杂而精密的内部结构则更是不堪一击。
库来西接收到来自系统的警报信号，提醒他机体破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即将失去基本活动能力。
下一秒，视野便彻底陷入漆黑。
与此同时，他的思维再次投射到存放在黑塔实验室的另一具机械身躯之中。
库来西睁开了眼。
他拆掉连接着各个端口的线路，随手捞起一件白色实验服，披在了身上。
他推门而出，工作人员见了，全都有些愣住。
同样的想法在他们心里浮现——才过去多久，博士居然又把自己搞死了？
也难怪他们有这样的念头，自从库来西成为思维投影技术成功的第一例以后，这位爷的行动方式变得越来越随心所欲，甚至会跑到某些极度危险的区域，完全不把安全当一回事。
短短两三个月的功夫，他已经弄坏了好几个备用的机械躯体，所长对此很有意见，但更多的也是无可奈何。
库来西博士对于整个黑塔基地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虽然他行事不计后果，经常性为所欲为，却是个真正的天才。
至于其他普通的工作人员，哪怕再怎么不赞同这种浪费资源的做派，明面上也不敢有任何看法。
他们都还想继续留在实验室里，而如果开口得罪了库来西，让他感到心情不愉快，这个希望就会彻底破灭，甚至还可能遭遇更可怕的事情，毕竟博士从来都不是宽宏大量的性格。
正因如此，在见到男人走出来的瞬间，他们都默契地垂下了眼，以免暴露内心真实想法。
“把这段影像导入系统分析。”库来西打开云数据库，将刚才上传的片段传送给了自己的助手，“十分钟后我要看到结果。”
助手连忙应声：“收到！”
片刻后，助手满脸震惊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直勾勾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影像分析结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这这……”
“这”了半天，他猛然回神，立刻拨通库来西的电话。
“博士，有重大发现！”
助手的语气难掩激动之情，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影像里的污染物在细胞结构上不同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种类别，但是和M11号样本有着高达99%的相似性！”
周围的人听了，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对M11多少有些了解，知道那是将近五十年前，黑塔科研队在深入零号污染区腹地以后带回来的未知组织样本。
那支科研队死伤惨重，出发时的三十人最终只回来了四人，而且都已经受到严重污染，没能坚持很长时间。
据幸存者回忆，他们遭遇了预警器无法探测到的高级污染物，而且还不止一只。
那些体型庞大的怪物们相互厮杀，迫不及待从对手身上攫取养分，科研队虽然不是污染物的目标，却因为距离太近的关系，被卷入了充斥着混乱和血腥的战场。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无路可逃，即将命丧当场的时候，又有新的污染物出现了。
往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模糊而不清晰的，据医疗部门对幸存者的健康状况评估，他们很可能是脑部遭受了物理冲击，再加上精神污染影响，才会遗失了那段记忆。
不过或许是出于科学家的本能，他们在意识恢复清醒后并没有立刻逃离，而是第一时间将现场残留的生物组织收集起来，尽可能整理成样本。
M11样本就是其中的一份，是在别的生物组织当中提取的，虽然已经失去活性，却依然残留着几乎达到仪器检测上限的污染数值。
污染物细胞在死亡以后，污染数值会逐渐下降，由此可见，这些细胞的主人可能拥有着超越目前已知范畴的污染等级。
然而在此后的数十年间，黑塔曾多次组织队伍前往最危险的零号污染区，却再也没有采集过类似的样本。
库来西来到助理身边，目光落在巨大的虚拟屏幕上。
不知看了多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在这之后，他的唇角越发上扬，笑声也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偌大的实验室中，竟隐隐透着几分惊悚。
就连原本正激动着的助手，也被吓得迅速冷静下来，与同伴们面面相觑。
终于，库来西不再笑了。
他遗憾道：“真是可惜。”
众人继续相互对视，心想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会说可惜？
库来西没有解释的打算，他看了一眼原身体破坏前的最后坐标，发现与黑塔之间的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
确实挺远。
但如果使用最新型的穿梭器，两个小时之内就能去到目的地。
库来西眯了眯眼，关键在于要怎么抓住。
就算不能抓住，也要提取到可以满足研究需要的样本量……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异样神采。
“看来是时候带小伙伴出去走走了。”他自言自语道，阔步向着连廊走去，“把二号的束缚解开，让他在心灵之家等我。”
助手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确认道：“博士，您说的是实验体二号？”
“有问题？”
“可是二号、二号他……”十分不稳定，理智接近全无，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度危险源啊！
然而他只开了个头，后面的话没敢再说下去。
因为库来西回头望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中透着不耐烦，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再不管住多事的嘴巴，明天可能就要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
“……明、明白。”他点头如捣蒜，“我这就安排，博士您请放心！”
*****
阿冻在决定将变态礼服男吞下之前，还是有点犹豫的。
他从前吃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却没有吃过像这样脑袋能裂开的人形生物——或许叫做生物也不太合适，他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鲜血的气息，反而像是一堆无机质的金属组合而成的活动体。
但不论如何，确实是第一次遇见。
阿冻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终于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
金属的味道并不好吃，机油尝起来有种臭水沟的感觉，还有那一团装在容器里的红色物质，在他的体内炸开了花，让他全身上下抖了一抖，如同震颤的果冻。
不过除此以外，他的身体也没出别的毛病，起码不像是吃坏肚子的样子。
阿冻仔细感受了几秒，确定了这一点。
这让他总算松了口气，不安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刚才库来西那番话，他一字不漏听见了，也因此感到十分困扰。
平心而论，他当然不愿意跟着对方离开，可库来西用整个基地的人员性命来威胁，事情就变得有些难办了。
而且阿冻还记得在树林边的对话。
库来西说过要给他们一点教训，那语气一听就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哪怕自己跟他走了，那家伙也未必会放弃扔炸弹。
阿冻飞快思索一瞬，认为还是要从源头解决问题。
幸运的是，这问题还挺好解决。
阿冻悄悄打量着唐意，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青年对自己道谢的场景，有点小小的得意，又不可避免感到些许遗憾，毕竟这样的场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当中。
不过英雄都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吧？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又迅速好转起来，决定先全身而退，等晚些时候再向唐意要一顿好吃的，好好犒劳一下表现优秀的自己。
可就在这时，对面的基地城墙上突然升起了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由K系金属打造的子弹能够极大限度抑制污染物的细胞活性，只是造价相当昂贵。而此时此刻，这些子弹就像是不要钱似的，朝着同样的目标持续发射。
突突突突突……
阿冻有些懵。
他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已经射进了他的体内。
K系金属确实厉害，哪怕神经迟钝如阿冻，也感觉到了大量针刺般的疼痛，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一缩，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第56章 失控
阿冻心想，真是好疼啊。
他以前也被雇佣兵的枪械击中过，却并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感受。
他也不知道K系金属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遵循下意识的本能，努力涌动着身体，想要将那些带来尖锐刺痛感的子弹全都排除到体外去。
然而城墙上方的攻击源源不绝，阿冻很快发现，自己摆脱子弹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被命中的速度。
而且随着K系金属在体内越积越多，对细胞活性的抑制效果也越来越强。
他开始感到力不从心，躯体不听使唤，仿佛所有细胞集体罢工，不仅没办法隐匿身形躲进林中，连思维都变得有些迟钝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戾与疯狂正在复苏，不断侵蚀他的理智。
阿冻的视野渐渐陷入了红与紫的漩涡，原本清晰的景物轮廓扭曲成了毫无规律的线条，分割着时间空间与日月星辰。
在仿佛永无尽头的混乱之中，意味不明的低语重叠回响，四周跳跃的阴影似真似幻，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血腥祭祀。
阿冻感觉不太妙。
以往每当出现这样的状况，他都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即便事后回想起来，记忆也是千疮百孔的，仅剩下模糊不清的印象，难以拼凑出全貌。
但这种状况其实并不常见，过去在零号污染区里发生的次数还更多些，离开以后的这几个月，也就是遭遇天空飘来的巨大海葵花的那天，他略微有些失控。
难道是因为子弹的缘故？
阿冻迷迷糊糊想着，残留的最后一丝思绪很快成被巨浪淹没，沉没到幽暗无边的深海之中。
*****
唐意发现有人开枪，顿时变了脸色。
银色手术刀在空中划过寒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抵在了白雅的脖颈处。
“让他们停下。”他声线绷紧，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马上。”
白雅：“……”
白雅：“我不明白。”
女子仿佛不知惧怕为何物，眼角余光瞥向身旁散发着冷意的青年，语气平静道：“那是污染物，出现在我们面前，就该杀。”
这是红焰十字会的最高原则，也是绝对不变的信念。
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大多与污染物有着无法和解的仇怨，要么是因为污染物而家庭破碎、无处可归，要么是被污染物夺走了身体的某一部分。
加入红焰十字会的第一天，他们便宣誓要将这些破坏世界的恶魔赶尽杀绝，而作为领导者“启明星”的白雅，更是时刻贯彻于行动当中，从不放过进入视野之中的任何一只污染物。
她不理解唐意的举动。
在她的印象里，唐意虽然不至于对污染物深恶痛绝，但也绝对不可能产生怜悯或者同情之类的情绪，毕竟经唐意之手杀死的污染物，没有上万也有八九千。
白雅还记得两人的初次相遇，青年站在一群看似温软可爱的C级生物当中，从容不迫地撕开了它们的身体，摘下葡萄串似的心脏，仿佛全然没有听见那些足以迷惑人心的哭泣哀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K系金属只会抑制细胞活性，不影响你取活体样本。”
在她看来，似乎只有这个原因能够解释唐意异乎寻常的举动。
然而唐意却把刀锋逼近了些：“叫他们停下。”
白雅隐约有种预感，只要对方的力道再多上少许，自己的脖子肯定要见血。
她见识过唐意手术刀的锋利程度，那种要用电钻才能勉强打进去的污染物骨骼，他的刀轻而易举就能切开，甚至像是切豆腐一样轻松。
这意味着如果唐意有想法的话，她的头颅和躯体转瞬就会分家。
白雅眼神冷了下来。
但她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通讯器那边的人说道：“停一下。”
城墙上方枪声骤歇，变得鸦雀无声。
察觉到唐意和白雅之间异常情况的红焰十字会成员，纷纷把原本瞄准污染物的枪口转向了唐意，眼中闪烁着惊怒之色。
“放开雅姐！”菲利克斯厉声喝道。
见唐意没有动静，白雅抬眼看他：“你再不收手，我们这次的合作就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唐意：“我以为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不至于。”白雅的语气有些冷淡，“所谓一事还一事，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们都会遵守诺言。我只是希望你明白，红焰十字会有底线，我也有底线。”
“我的父母和妹妹全都葬身在污染物口中，连，尸体被分食殆尽，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把这些祸害从世上铲除。红焰十字会聚集了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人，所拥有的力量不是个人所能对抗的。”
白雅顿了顿，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意并未回答。
他察觉到不远处的异动，神色再变。
只见阿冻的化身，那团原本已经受到K系金属抑制而沉寂下来的莫可名状之物，此刻居然剧烈涌动起来，以变本加厉之势膨胀壮大，转眼已经快要涨至与城墙等高。
而唐意所听见的“声音”，也不再是先前的缓慢迟钝，仿佛将倒未倒的醉酒之人，而是变得凶悍之极，狂暴狠戾，如同捍卫领地的巨龙，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那些杂乱无章的噪声，充斥着黑暗、混沌和最原始的欲望，像是无孔不入的触须，直直刺入唐意的脑海深处。
他呼吸一窒，按着额头后退几步，撞到了哨站的外墙上。
其他人的感受不比唐意好多少。
虽然听不见污染物的“声音”，但他们都亲眼看见这片色彩斑斓的浪潮不受K系金属制约，在波涛汹涌中变得越发庞大，散发出了令人不受控制发颤的压迫感。
而当他们直视那些流动变化的颜色时，不仅有强烈的眩晕感袭向脑海，更有某种无形无质的种子飘然入侵，迅速萌芽生长。
萌生的触须探入到他们的记忆深处，攫取出那些最为不愿回首的可怕片段，融合着各种诡谲的幻境光影，将精神困入其中。
白雅很快意识到什么，沉声命令道：“注射w型稳定剂，不要正面对视！”
通讯器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终于，菲利克斯急促的呼吸声响起：“雅姐，预警系统没有反应！”
白雅闻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红焰十字会所使用的预警器，能够探测到包括2S级污染物在内的污染等级。
倒不是说世上没有检测3S级的仪器，只不过3S数量稀少且体型庞大，即便不依额外的仪器设备，通常情况下也能够用肉眼发现它们的接近。而3S和2S之间存在着污染数值的鸿沟，检测成本也相差巨大。
正因如此，当今通用的预警器一般以2S级的污染数值为上限，如果出现仪器无法检测到的等级，就意味着对方要么还不是污染物，要么就是3S级污染物。
答案显而易见。
白雅低声自语：“这可真是……中大奖了。”
她看了唐意一眼，后者已经从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之中恢复过来，正皱着眉头望向那片澎湃的浪潮。
白雅：“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想做什么。”
唐意：“……”
白雅对通讯器那头的菲利克斯说道：“炮台齐开，全功率输出！”
半分钟后，镶嵌在城墙内部的五十个炮口蓄能完毕，向着共同的目标轰然发射。
蕴含着破坏能量的光束击中了色彩斑斓的巨浪，如同剑矢般将之洞穿。
然而下一刻，那些直径足有十米以上的破洞就已经被流动的液态填满，几乎不留丝毫缝隙。
不仅如此，更有不计其数的触手从中蔓延而出，闪电般缠绕上凸出的炮口。在持续不断的收缩中，这些同样使用了K系金属铸造的攻击武器并没能坚持很长时间，不一会儿便片片崩落，成了地上的垃圾。
面对着如此迅速且出乎意料的败北，白雅的表情反而变得更为冷静。
她接到了来自城内的一则通讯。
“怎么样？”
“可以，我同意。”
不到十秒，她已经挂断通讯，同时对自己的副官下令：“启用【复仇女神】。”
菲利克斯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可那不是还没……”
话才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闭上了嘴。
无论如何，【复仇女神】都是当下唯一有可能对抗3级污染物的超规模武器。
“立刻行动。”
“收到！”
白雅望向那片翻涌的巨浪，眼神锐利而决绝。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一道向巨浪走去的身影，在天地之间显得尤为突兀。
那是……唐意？

第57章 他终于看见了阿冻
白雅下意识想要喊住唐意，但最终却没有这样做，沉默地看着青年走远了。
一方面是因为她的脖子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冰冷刀锋的触感，心里难免有些疙瘩。另一方面，根据以往的了解，唐意如果决定要去做什么事情，就基本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雅姐！”
通讯器传来菲利克斯的呼叫。
白雅神色一凛：“情况怎么样？”
菲利克斯回答：“确定四分钟后可以发射，不过污染物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哪怕是精准打击，也极有可能波及到城内……”
“同步撤离人群，让他们用最快速度退到安全范围。”白雅顿了顿，沉声吩咐，“时间到了就发射，一秒钟都不要等。”
菲利克斯：“收到！”
安静了一瞬，他又忍不住开口，语气担忧道：“雅姐，你现在人在哪里？外面太危险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我在城门等你！”
结果话音才刚落，他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菲利克斯？”
没有回应。
滋啦的嘈杂噪音，夹杂着呼呼风声，仿佛那边正在全速奔跑。
几秒过后，菲利克斯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伴随着有些急促的喘息：“……别过来，这边的门已经被污染物入侵了！”
巨浪正在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向外扩张，如同色彩斑斓的粘稠岩浆，却又能够凝聚成型，千变万化，涌动着延展出无数灵活的触手，攀附城墙，无孔不入。
碎石滚落间，某种岌岌可危的声响正回荡在大地之上，这片屹立了二十年却仍旧焕然如新的坚固壁垒，此刻面临着倒塌的边缘。
白雅的视线被起伏的浪潮阻挡，完全看不见菲利克斯那边的状况，但也能想象得出是怎样混乱的情景，眉头越发紧蹙。
好在巨浪似乎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这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撤退，奔向其他还没遭受波及的备用门。
临进城前，她望了一眼东方。
在视野的尽头、将近十公里外的那片连绵山丘之中，设有红焰十字会的第二基地。
第二基地不是用来住人的，而是专门为了研究对污染物武器而建设。周边荒凉的生态为测试武器效果创造了条件，如果到现场去就会发现那里到处坑坑洼洼，残留着各种各样的破坏痕迹。
在众多武器里面，【复仇女神】是最新型的一款，目前还在研发阶段，部分设计也仍然需要细化。
不过根据前几次的实验结果，这项打击武器对于2S级污染物有着十分明显的效果，并且由于加入了离子态存在的K系金属，更容易在污染物体内扩散，进而抑制其全身细胞的活跃程度。
他们还没有在3S级生物上试验过，但白雅有种没来由的直觉，肯定能起到起到作用。
只需要再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后，她就能亲眼看见，那些仿佛无人能够阻挡的汹涌浪潮被【复仇女神】击中，变成无法动弹的巨石雕像。
*****
唐意之所以向巨浪走去，并不是某种深思熟虑的结果，反而更像是下意识的举动。
白雅说她不知道唐意想做什么，其实唐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
如果放在从前——哪怕是几个月以前——他对污染物没有任何好感，不大开杀戒就已经是心情不错，绝不会去思考诸如“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失控的污染物平静下来”之类的问题。
但这片巨浪是阿冻。
虽然从巨浪当中传出来的“声音”已经如同坏掉的八音盒，完全失去原本的声律，充斥着各种混乱、扭曲与不和谐，可唐意在阿冻出现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也全程旁观了他的变化。
显而易见，是那些子弹的影响。
唐意有一瞬间想过，如果把所有的子弹全都摘除，阿冻是不是就会恢复清醒，变回正常的样子。
或许是这个念头驱使着他走向巨浪，但他很快意识到摘除子弹并不现实。
阿冻此时的身量比城墙还高，那些拇指大小的子弹嵌在他的庞大躯体内，就如同沧海一粟，过于渺小，无法找全。
走到阿冻身边时，唐意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于是静静站在原地。
那些色彩斑斓的涌动之物与他擦身而过，又仿佛是嗅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回过身来，迅速收卷，将他吸入无比庞大的本体内部。
这正合了唐意的想法。
污染物必有控制着神经反应与生理本能的中枢，通常是他一刀毙命的切入口。但另一方面，也只有中枢区域才存在着让阿冻停止暴动的可能性。
唐意在感知方面向来不错。
那些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是最好的指引，因为“声音”的发源地就是污染物的中枢区域，全身上下最为重要的地方。
只是在这些粘稠的半流动液体当中行动起来会有些麻烦，从细胞里分泌出来的消化物质已经吃掉了他的衣服，正在不断尝试侵入他的皮肤。
唐意知道，这是污染物对血肉的本能渴求。
他几乎可以确定阿冻已经神志不清了，不然这个家伙应该不至于会对他的衣服有胃口。
唐意的瞳孔之中骤然迸发银灰色光芒，迅速爬满眼白，蔓延至全身，形成复杂而又诡秘的纹路，在他的皮肤表面流动变化。
源自3S级贝塔的基因，能够极大增强细胞的代谢与增殖，只要修复得够快，在某种程度上便可以抵抗腐蚀与消化。
皮肤的消融与再生并不好受，但唐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动作敏捷迅速，如同落入汪洋之中的游鱼，又像是离弦的箭矢，几次眨眼功夫间便抵达了神经中枢所在的位置。
那同样是一团形态相似的流动物质。
只不过比起周围疯狂增生的组织结构，这团物质的色彩稍显明艳，也更具有胶质感，但如果不是细看的话，几乎完全无法分辨出来当中小微的差别。
唐意靠近了些。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一阵猛烈的涌动，将他瞬间推开了数十米。
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缠绕上来。
柔软的，细长的，千丝万缕，在他身体表面游走，如同情人间亲昵的抚摸。
然而这些无形触须所过之处，却传来了仿佛深入骨髓的剧烈痛苦。
此后唐意的眼前开始浮现幻觉，色彩斑斓的世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泛着寒意的金属墙壁，牢房般的栅栏，还有男人居高临下的冷酷话语。
“你回不去了。”
唐意微微睁大双眼。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细小瘦弱，污染物啃食的痕迹纵横交错，像是无数条丑陋的蜈蚣。
而透过金属的反光，他隐约见到了从自己后背长出的巨大肉瘤，还在一起一伏，游虫般的条状物从肉瘤表面冒出了头，张开满嘴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廓。
唐意有瞬间的恍惚，产生了某种错位感。
就仿佛他逃出黑塔实验室以后在夜岚城生活的数年都是梦境一场，真实的自己依然被困在金属笼子当中，麻木着接受各种改造，让怪物住进自己的身体。
“……”
比起那些斑斓色彩所造成的幻觉，眼下这个显然更为真实，很可能是某种保护神经中枢的防御机制。
唐意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随身携带着当时在幽蓝蝶晶内部发现的茧状晶体，里面是一只正处于休眠期的污染物。
在黑铁客车第一天晚上，他和阿冻做了同样的梦，他觉得并非巧合，而是有某种力量让他们的意识连接到了一起。
第二天晚上他做了反复实验，证明了这种状况的出现与自己捡到的茧状晶体有关，并且是以晶体为中心的半径两米范围，都可以主动发起意识的互通。
唐意反手抓住啃食自己耳朵的长虫，扔到地上，一脚踩烂。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形开始不断长高，变得修长挺拔，肉瘤凭空蒸发，皮肤的疤痕也消失不见，反而隐隐浮现出银灰色的诡谲纹路。
阿冻所制造的幻境更像是挖掘出人们内心黑暗的记忆，形成禁锢精神的牢笼，一旦克服以后，就成了镜花水月，轻易便能破解。
唐意徒手把金属栏杆向两边拉开。
他走出房间，把居高临下的男人放倒，顺着走廊去到尽头。
推门而出，外边不再是冷色灯光照亮的金属过道，而是铺天盖地灰蒙蒙的雾气，在微风中纠缠流淌，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唐意继续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浓雾之中开始出现影子。走近看去，那是成片连绵的黑色荆棘，诡寂而狰狞。
唐意握住了从袖口滑落的手术刀。
虽然是想象出来的，但也确实和真刀相差无几，他不断切除挡在自己面前的阻碍，硬生生破开了一条道路。
他终于见到了阿冻。
青年被荆棘环绕，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肩膀起伏，像是压抑地哭着。
唐意心中一痛。
他对红焰十字会多少有些了解，不差钱，最喜欢在子弹里添加K系金属，为的是能够用最快速度杀死污染物。
K系金属是污染物的克星，对其细胞有着很高的抑制作用，并且会带来极大的痛苦。
唐意快步走到阿冻身边，半跪下来，正要温声安慰时，却忽然听见了某种短促的气声。
像是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细小又轻盈，尾音还拐着弯上扬。
然后又一下。
再一下。
随着肩膀起伏规律响起。
唐意：“……”
唐意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因为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哭泣，反倒有点像是……睡熟了以后打呼噜？

第58章 吃、吃掉了！？
唐意沉默了几秒，喊了一声“阿冻”。
青年没有反应，呼噜依旧，像是睡得香甜。
唐意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那截白皙如玉的右臂，轻轻推了推。
“该醒了。”他说。
呼噜声骤停。
青年动了动，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视线逐渐聚焦，落在唐意的脸上。
但他的眼神却是陌生的，仿佛并不认识唐意。
“我肯定还在做梦吧……”阿冻喃喃自语，语气笃定而又难掩沮丧，干巴巴笑了两声，“这个鬼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
唐意：“我们的确不在现实。”
阿冻露出了然的表情：“我就知道。”
他停顿两秒，疑惑道：“你是谁？”
唐意：“我是……你的朋友。”
阿冻一脸惊奇：“是吗？”
唐意点了点头：“是的。”
“哎，那真是不好意思，你的五官好模糊，我都完全没认出来。”阿冻遗憾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我都忘记朋友长什么样子了……不过你的声音真好听啊。”
突如其来的赞扬，令唐意微微一愣。
也就是在这个间隙里，阿冻摇晃着从地上爬起身来，开始向浓雾深处走去。
那些弥漫于空气当中的、活物般的厚重铅灰色，在他接近的瞬间不约而同向四面八方退散，像是躲避着什么穷凶极恶之物，以他为中心形成一处方圆两米的洁净空间。
黑色荆棘也自动分开道路，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们如同奔逃的难民，疯狂推挤，有的甚至相互纠缠成团，越滚越大，透着诡异的滑稽。
唐意回过神来，立刻追着阿冻而去。
浓雾阻挡着视线，荆棘露出狰狞姿态，他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没过多久，那道纤细的背影便再次出现在视野当中。
他第一时间发现，阿冻的双腿已经失去原有形态，异化成色彩斑斓的流动液团。
而且这种变异正在逐渐蔓延。
从双腿到腰部，再到肩膀，顺着胳膊走向手掌，沿着脖子爬上后脑勺。
唐意神色骤变，莫名有种不祥预感，如果自己再不尽快将阿冻唤醒，可能就会彻底失去机会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对方面前，抓住那一只已经变得过分柔软的手掌，同时抚上青年的侧脸，让那张还勉强保持着人类五官的面庞转向自己这边。
“阿冻，你必须要醒过来。”他沉声道。
阿冻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发着呆，又像是在梦游，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过他还是听见了唐意的声音。
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一颤，在片刻的停滞以后，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拢。
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或侵略性，然而当那道视线落在唐意身上的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冰冷气息，如同滔滔洪流般将他淹没其中。
粘稠的，汹涌的，身处其中者仿佛无处可逃，无法避让，变成了落入蛛网的脆弱蝴蝶，在徒劳无功的挣扎中等待死亡。
唐意眉头紧皱，却不是因为这种直击灵魂的精神污染所带来的痛苦，而是出于心头越发凝重的担忧。
“阿冻！”他厉声喝道，”快醒醒！”
远方似乎传来了阴森诡异的呢喃，念诵着晦涩不明的语言，交织重叠，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将他们重重包围。
铅灰色的浓雾剧烈涌动，仿佛开水沸腾冒泡。
红与黑，紫与褐，充斥着黏腻感的深厚色彩迅速扩散至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杂乱无章，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
紧接着，唐意看见了那些浮现的影子，或远或近，若隐若现。
它们有的像是巨大的蜈蚣爬虫，有的像是盘根虬结的参天古木，还有更多形状不定的怪异，棱角分明，轮廓狰狞……
与此同时，阿冻的手彻底变成了不规则的液态，流水一般从唐意掌心滑落，不留丝毫痕迹。
而他的脸也在渐渐融化。
色彩斑斓的浓稠液体在地上越积越多，呈现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晶莹质感。
而那些回荡于天地间的诵念声也越发响亮，如同掺杂了所有不和谐音律的幽暗乐曲，刺激着唐意的耳膜神经。
寄生在他灵魂深处的怪物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无数活跃起来的污染物基因，迫不及待地侵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唐意的思维被看不见的存在疯狂撕扯着。
密密麻麻的啃噬感堪比潮水般汹涌，当他低头望去时，便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变得坑坑洼洼，身上也尽是鲜血淋漓的窟窿。
他的眸光越发黯淡，思考能力正在快速丧失。
“阿冻，你……”
唐意低声喃喃，混乱的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微光，脱口而出道：“你饿了没？”
阿冻：“……”
唐意：“我说了要给你做好吃的。”
阿冻的融化瞬间停住了，变形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惊悚。尤其是那一双血肉模糊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声音的来处，就更增添了这份惊悚感。
唐意却面不改色，不理会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信号，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阿冻，丢出最后的重磅炸弹：“你再不回去，就要被别人吃光了。”
阿冻的瞳孔瞬间剧烈波动，像是得知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紧接着全身上下都开始震颤起来。
“……不行！”
自从异变发生以后，这是从他嘴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尽管因为声带半融化的缘故，听着有几分怪异与失真，但确实是对外界产生反应的表现。
——成功了。
唐意心想，还得感谢吃货。
“要是不愿意，你最好立刻离开这里。”他正色道，“那些人向来风卷残云，要是去晚了，连一粒花生米都不会给你留下。”
阿冻大惊失色，居然连花生米都没有吗！？苍天在上，真是太残酷了！我必须得赶紧啊！
就他这样想的时候，整个世界便如同戳破的肥皂泡泡般，一下子破灭无影。
阿冻发现自己的视野顿时开阔了很多。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他现在的体型堪比小山般巨大，原始形态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拥有捕捉光线的能力，这让他能够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然，身体内部也是如此。
因此阿冻很快就注意到了唐意的存在。
但这还不是最令他震惊的，真正令他受到惊吓，甚至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是自己那些神经触须此刻的举动。
他们居然毫无羞耻感，紧紧缠绕在了唐意的身体表面，长出了无数细小的分叉，小猫一样不断舔舐！
虽然唐意现在确实散发着一种令他着迷的香气，那些暗银色的纹路看着也十分好吃，但怎么都不该直接上嘴……
啊，真的太好吃了！
阿冻的谴责骤然消音，冒起了愉快的泡泡。
味道清甜而不腻，带着海洋的气息，有点近似于螃蟹肉的味道，一抿就化，留给感觉器官的美妙滋味却依然还在，随着下一口进食而香气更浓，真的非常上瘾！
阿冻的馋虫被彻底勾起来了。
他在把唐意放下和多舔几口之间摇摆不定，正纠结的时候，却突然产生了某种危险预感，猛然望向东方。
*****
红焰十字会第二基地，【复仇女神】的发射载体已经准备就绪，即将在三十秒后发起攻击。
通讯频道内，负责人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众人全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眼里迸射出希望的神采。在恐惧与混乱过后，他们坚持到了现在，而这场污染物事件似乎终于迎来了曙光。
半分钟结束。
一道弧光划过天际，准确命中了那片色彩斑斓的巨大浪潮——更确切的说是已经侵入基地的部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阿冻浑身一颤，强烈的痛感传来，让他下意识想要跳开。
然而被弧光所击中的地方，细胞组织大面积硬化，神经断裂，根本动弹不了。
阿冻别无他法，只能赶紧切掉那些部位。
可这个做法治标不治本。
【复仇女神】的攻击轨迹由计算机精密预测而来，在武器储备耗尽又或者是目标离开射程以前，携带着离子态K系金属的组合型弹药都将源源不绝，并且实时进行路线修正，确保永远落在污染物身上。
阿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以为是自己的体型问题，目标过于明显。
他当然也缩小，如果变成拳头大小，躲进林子，别人应该就发现不了了。
但他还带着唐意。
要是体型不够大，身体组织不够厚，那些弹药就有可能伤到唐意。
阿冻不愿想象那样的画面，也没心情理会食欲的问题了，只知道带着唐意往远离发射轨迹的方向狂奔而去。
弧光依然穷追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击打到身上的攻击渐渐减少，直到再也没有。
阿冻不敢掉以轻心，又跑了一段路，才终于停下来。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发现是个相当陌生的地方。
红焰十字会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放眼望去，纵横交错的沟壑横亘在前，如同一面巨大的十字棋盘。
没有追兵。
这附近甚至没有人迹，连污染物也不见一只。
阿冻松了口气，决定先把唐意放下来。
刚才跑得那么快，他没能很好地稳住身体的涌动，虽然用泡泡保护住了唐意，让他不至于窒息，但可能会被颠得很厉害。
他知道晕车的感受，简直糟糕极了，满脑子只想着让双脚赶紧回到地面，根本无法进行别的思考。
然而当他将目光投向自己体内，却惊恐地发现，居然遍寻不到唐意的身影。
阿冻懵了。
他绞尽脑汁回想，也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把唐意落下的，反而是某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现。
……不、不会吧？
阿冻绝望心想，难道是我一不留神，把唐意给吃掉了！？

第59章 串烧还是爆炒？
阿冻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一时之间，强烈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发现了唐意遗留的唯一一件物品，是那枚最初戴在小猫脖子上的金属环，后来因为他表露出不太喜欢的意思，唐意便收了起来。
睹物思人，更感悲戚。
阿冻愧疚得无地自容，别人对他好，他居然还把人吃得那么干净，真是太残忍了！
这样都抑郁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告诉他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唐意说不定是被落在了途中的哪个地方呢？
阿冻重新燃起几分希望，决定沿着原路返回找找看。
他相信自己肯定能够找到唐意，或许都不会花上太长时间，结果才没走多远，他就遇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以至于不得不先停下脚步——
他迷路了。
高空掠过成群结队的双头骨鸦，叫声回荡天际，像是在幸灾乐祸。
阿冻环视着前方成片连绵的相同风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认路的本领确实不咋样。
何况先前光顾着夺命狂奔，也没有留意沿途经过了什么，刚返程时还能知道是背对着那片纵横交错的沟壑进发，可在走了一段以后，方向就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阿冻忧愁地想，哪怕把自己大卸八块，分头行动，好像用处也不大……
按照这片区域的广阔面积，最起码得切成百八十块才够用吧？
更别说他的脑子不够灵活，平日里扮演着两只猫的时候，就已经有些顾此失彼。如果同时驱使多个身体，绝对会顾不过来，不见得就能够对寻人有帮助。
至于那具留在哨站的分身，他已经完全感应不到它的存在，可能是先前变异的时候不小心吸收掉了，自然也没办法通过它来确定红焰十字会的方向。
正一筹莫展之际，阿冻突然灵光一闪——越是站在高的地方，似乎越能拓宽视野！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夸赞自己的聪明，就已经遭到了残酷现实的打击。
由于遭遇【复仇女神】攻击，他失去了大量的组织细胞和身体能量，在缺乏营养补充的情况下，快速增生变得相当困难。
他卯足了劲儿，也只成功让自己的身形恢复成离开红焰十字会时的高度，放眼望去依然找不到基地的位置，更不用说发现唐意的踪迹。
这下阿冻是彻底没辙，泄气地软成了一滩。
该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但又不愿意就此放弃。
毕竟一日见不到活着的唐意，强烈的负罪感便在他的心里缠绕不去，如同绵密的针刺感，扎得他十分难受。
最终阿冻还是选择了继续前进。
不确定方向，他就跟着感觉走。
由于曾经在零号污染区里呆了百年时间，他培养出了极好的耐心和锲而不舍的精神，可以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自己所专注的某件事情上。
哪怕方向不明，只要花上更多功夫，用最快速度把这片区域找了个遍，肯定也能发现唐意的踪迹，毕竟他跑起来可比普通人快多了。
这样想着，阿冻又多了几分信心。
日月更替，昼夜变换，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历经数日的地毯式搜寻以后，他终于成功地……距离唐意越来越远了。
*****
此时的阿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被困在零号污染区那么多年，除了因为那一片区域迷雾重重，地势环境复杂诡谲以外，多少还是有他自身的因素。
比方说重度的路痴。
以及事与愿违的负面叠加——俗称倒霉。
阿冻只知道自己找了好久，越发疲惫之余，也感到饥肠辘辘。
可附近压根没有什么好吃的，他好不容易抓了几头奇形怪状的不知名生物，包括天上飞的和地上跑的，结果怪异的腥臭味道都快把他给熏晕了，只能囫囵吞枣似的整个咽下。
他无比想念唐意的手艺。
在想念之中，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身体也从原来的小山模样，缩成了不到拳头大小。
这是他过去在零号污染区养成的习惯，当体型足够小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进行拟态，也不容易被别的家伙们发现，这样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荒漠环境恶劣，阿冻睡不安稳，难免做起了纷乱的梦。
梦里浓雾弥漫。
那是在零号污染区度过的时光，光怪陆离的画面充斥着各种血腥暴力，奇形怪状的巨兽相互残杀，撕咬啃噬，如同某种诡异而盛大的血腥庆典。
阿冻不喜欢那样的气氛，他一直都是和平主义者，讨厌与打打杀杀有关的所有事情。
每当杀戮发生的时候，他就躲得远远的，熟面孔的邻居们也都善解人意，从不会邀请他加入其中。
只是总有那么些不消停的——比如从污染物残骸之中诞生的新个体，性格暴躁，不懂礼貌，成天想着从他身上咬下什么东西。
为了避免困扰，他渐渐学会隐藏自己，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躲在一角，等待外面的厮杀结束，不时怀念从前生活的美好，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走出这片可怕的地方。
……
咕噜噜。
躺在巨石缝隙之中熟睡的阿冻，果冻状的身体内突然冒起了泡泡。
梦境片段纷繁杂乱，光影变换间，他看见了自己在零号污染区的食物，顿时有些嘴馋。
原本随着睡觉而淡去的食欲，在此刻变本加厉袭来，他甚至都没能矜持两秒，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敞开肚皮大吃特吃。
空洞的身体迅速被温热感所填满，就是味觉体验不太美妙，他一边进食一边悲伤地想，要是唐意还在的话……
这样的念头才刚浮现没多久，唐意便从天而降，通体散发金光，如同食神下凡。
阿冻喜极而泣，摇身变成了毛茸茸的小猫，准确跳入对方怀中，蹭了蹭他的手臂。
“喵喵喵！”你总算回来了！
唐意梳理着阿冻身上的毛发，动作熟稔而自然，一如过去无数回那样。
“阿冻。”
他的嗓音清冽沉稳，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冻窝在他的臂弯里，感受着落在身上的舒适力道，懒洋洋应道：“喵？”
唐意没有说什么，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略带凉意的修长手指揉搓着小猫的耳朵，顺着略微鼓起的腮帮滑落到窄短的脖颈，挠了挠他的下巴，又喊了声“阿冻”。
阿冻在青年怀里打了个滚，抬眼正视那张俊美的脸庞，表示我在听呢！
唐意逆光站立，五官表情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慢条斯理，如同运筹帷幄的五星级酒店大厨——
“你是想被串烧还是爆炒？”
阿冻：“……？”
阿冻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唐意问的是“你想吃串烧还是爆炒”，那他就可以委婉地表示两者都不太可，自己其实更偏向于热乎乎的暖汤，最好是放了胡椒的那种。
结果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唐意已经自行接话道：“算了，反正先剥皮拆骨，别的事情等搞定再说……”
阿冻：！！！
*****
阿冻猛然从梦中惊醒，心想这是什么鬼哦，太可怕了吧？唐意居然想吃掉自家的猫！
等到思维更清晰一点的时候，他就听见了从石缝外传来的动静，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
“你会不会剥皮啊，看这里还有多少没弄干净！”
“你行你来，别那么多废话！”
“我一个用枪的，你居然叫我用刀？何况我都已经开枪把它打死了，料理的事情不是应该全权交给你……”
“那你就闭嘴！”
空气安静了足足好一会儿，紧接着响起一道稍显迟缓的稚嫩男声，他嘴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
“窝要……气生……”
一开始的年轻男声立刻否决道：“不可以刺身！你还嫌自己的情况不够严重么，刺身刺身，到时候指不定是你被别人做了刺身！”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透着几分严厉之色，男孩顿时不乐意了，没过几秒就开始大声哭闹起来。
这可把另外两人吓一跳，他们连哄带骗，费了老大功夫才成功让男孩勉强止住哭声，但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抽泣着。
“刺……刺身！”
一开始的年轻男声立刻说道：“好好好，刺身就刺身！”
粗犷男声欲言又止，赶忙把同伴拽到了巨石堆旁，低声问道：“你开玩笑的吧？真给他吃生肉！？”
“小朋友哪里知道什么生的熟的，他又没吃过这种东西，我到时候弄熟了，再告诉他那是刺身不就行了！”
“有道理……你可真聪明啊！”
“啧，是你太没脑子！”年轻男声推了推同伴，“现在，马上，你把那小子带到别的地方晃悠去，别让他在这里看着！”
粗犷的男声走远了。
而石缝里的阿冻早已惊讶得不行，如果他此刻是人形，眼睛肯定睁得浑圆如珠。
他认得这个粗犷声音的主人，正是那天把他从库来西身边救走的摩托车男，名字好像叫做……奥布莱恩！
至于和他对话的年轻男性，阿冻也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遇到过。
只见年轻男性回到营地驻扎的地方，抄起一把菜刀，对着地上那只已经看不出原来形态、但明显是污染物的八足怪比划，同时自言自语道：“要不半边火烤，半边爆炒？”
“嗯？你要是不回答，我就当作是同意了。”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牺牲与奉献。”
阿冻：“……”
阿冻总算是明白，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了。

第60章 到地狱城去
麦二把最后一点覆盖着鳞片的表皮剥干净，将八条节状附肢从污染物细小的躯干上卸下来，耐心地将内部的骨头剔除，留下了那些遍布黄黑斑点的肉块。
虽然看起来有点难以下口，像是生长着品种未知的茂盛霉菌，但F级鳞甲蛛确实是污染物之中为数不多的可食用品种。
这意味着它本身所具有的污染数值相当微弱，即便是不服用抗污染药，对人体造成的影响也可以依靠正常的生理代谢消除。
当然，这是在彻底煮熟的前提下。
高温促使蛋白质变性，让污染成分失去活性，这才能够避免人体因为直接接触污染源而产生局部变异。
麦二按着先前的打算，把一半的肉块用铁叉串起来，插在火堆边炙烤；同时架起一口巨大的铁锅，浇了点油，将剩下的那些通通倒了进去。
阿冻悄悄追着奥布莱恩去了，如果他还在旁边，就会发现麦二携带的锅碗瓢盆并不比唐意少，甚至种类还要更多，俨然像是到户外游玩野炊的。
麦二的悠闲从容当然有原因。
他知道这里是荒漠之中的碎石区，秋冬交接之际很少会有高级污染物出没，是露营的好地方，只要别折腾出太大的动静，通常不会有什么麻烦。
大约过去半个小时，铁锅里的和火堆边的都熟透了。麦二想到那个令人操心的小男孩，又专门拿碗碟装好，加了点酱汁调色，让这些肉块看起来像是刚刚切下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奥布莱恩的身影，于是用终端呼叫道：“你们可以回来了。”
终端那头的反应有些奇怪，像是心不在焉。
麦二：“发生什么事情了？”
奥布莱恩：“没、没什么……我回去再和你说。”
几分钟后，奥布莱恩和小米从碎石山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麦二微微一愣。
他注意到两人后面还跟着另一道纤细的身影，等到他们走近时，便发现那是一名相貌精致的年轻男子。
小米迈着小短腿跑到麦二身边，喊道：“叔叔，有客人！”
他边说边盯着阿冻的脸，像是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一时有些看着迷了，连刚才心心念念的刺身都给忘到脑后，三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麦二不免多打量了两眼。
年轻人似乎有些拘谨，但还是在努力向他展露礼貌而友善的笑容，说道：“你好。”
麦二瞥了身材魁梧的壮汉一眼：“哪里领回来的客人，不介绍一下？”
奥布莱恩挠头：“其实是偶然遇上的……”
说起这个偶遇，奥布莱恩觉得有些诡异。
原因无他，阿冻像是凭空出现的，印象中前一秒明明还什么都没有，结果就是一转头的功夫，人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这让他想到几天之前，他把阿冻从那个疯子身边捞走，结果也是在远处观望的时候，身边的年轻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无声无息，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虽然麦二习惯性和奥布莱恩拌嘴，但两人算起来已搭档多年，彼此都有相当的了解。尽管奥布莱恩没有明显表露出内心的想法，麦二还是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察觉到些许异常。
青年确实长得人畜无害，只不过世上多的是蛇蝎美人。
这样想着，麦二把一只手背到后方，握住了插在裤袋的枪。
奥布莱恩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连忙出声道：“你误会了……这位是我前几天在红焰十字会那边认识的朋友，名字叫做阿冻。”
麦二记得这件事。
当时他们兵分两路，自己带小米看医生，奥布莱恩则先到红焰十字会的基地走一趟，兑换上个任务的报酬。
“你说发生了点意外。”
奥布莱恩回想起那件事便觉得一阵后怕，不禁唏嘘道：“哪里是意外，根本已经是灾难了好吧！好在我跑得快，不然被卷进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灾难本灾正站在一旁，努力不让自己的心虚浮现出来。
他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感觉到来自男孩的注视目光，为了转移注意力，便也大睁着眼回望。
视线交汇，男孩顿时有些惊慌，像是被抓包了的样子，立刻用自己那两只长满球状凸起的小胖手，左右盖住了脸上的六只灿金色兽瞳，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有偷看。
阿冻哑然失笑，觉得小家伙还挺可爱。
麦二将这位陌生年轻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暗暗有些惊讶。
小米的污染程度已经逼近临界值，全身上下出现多处变异，变异的方向可以令绝大多数人产生心理抗拒。但是年轻人看向小米的目光却依然是柔和的，没有一丝勉强，仿佛不觉得有任何的问题。
他转而望向奥布莱恩：“你还没说完，是怎么认识的？”
奥布莱恩把两人相遇的经过简单讲了讲，然后说：“他现在想跟咱们一起去地狱城。”
麦二：“……”
麦二：“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想去地狱城？”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奥布莱恩身上，眉头也是紧皱着的。
奥布莱恩心想，这锅我可不背啊，赶紧解释说：“都是小米说的！”
麦二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毕竟他也不可能去和一个小朋友较真。
“……那你为什么要去地狱城呢？”这次他问的是阿冻，“那里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也不是宜居的人类基地，不像是你这样……干净的青年该去的地方。”
阿冻的回答更简单，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因为奥布莱恩告诉我，唐意要去地狱城！”
奥布莱恩：“……”
壮汉不禁抬手扶额：“前半句你其实可以不用说出来。”
阿冻：？
麦二的眉头果然皱得更紧：“唐意是谁？”
奥布莱恩：“他的同伴，应该是当时在和疯子邓肯对峙的男人……嗐，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我后来瞧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打算去基地把账结掉，正好又见到了那个唐意，也听见他和白雅说要去地狱城。”
“刚才阿冻问我有没见过唐意，我想起那件事，就顺便告诉了他。”
见麦二陷入沉默，奥布莱恩停顿了几秒，接着说道：“你要是不希望……”
“想多了，我没这个意思。”麦二打断道，对阿冻露出笑容，“很欢迎你和我们一起。”
阿冻顿时眼神晶亮：“太感谢了！”
这是他今天得知的第二个好消息——对于不擅长找准方向的他来说，有人带路确实是再好不过了。
第一个好消息当然是唐意还活着，解救了他连续多天以来的沉重心情。只是红焰十字会给他留下了十足的阴影，如果不是万分必要的情况下，他都不愿意再去那里。
幸运的是奥布莱恩听见了唐意接下来的行程打算，阿冻几乎立刻做出决定，直接到地狱城去找唐意。
他也记得那个气势强硬的女子曾经对唐意说，让他到地狱城去碰碰运气，证明奥布莱恩应该没有听错。
“保险起见，还是查一下身体情况……”
麦二的声音将阿冻的思绪拉回现实，让他差点大惊失色，盯着对方递过来的体内污染检测仪，好不容易才强忍住后退的脚步。
可别在这时候漏怯啊！
阿冻心里大声呼喊，同时努力控制五官表情，说道：“不、不用了吧。”
麦二：“不用？”
阿冻灵光一闪，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拿出唐意留下的金属圆环，在三人面前飞快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已经测过了。”阿冻故作冷静，“结果就那样，已经没办法改变。”
这其实不完全算是谎话，他确实测过不止一回，结果也都相同——同样鲜艳如血，显示百分百污染变异。
所以他的眼神多少还算是自然的，没有出现明显的闪烁或是躲避，不过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依然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紧张。
麦二看着阿冻不自觉轻咬嘴角的样子，心想这年轻人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但人形污染物实在前所未闻，因此类似的猜测完全没有机会在麦二脑海中浮现，他只是觉得阿冻很可能是知道自己受到了污染，可能污染数值还不低，因此不想被别人发现。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他看向小米的目光为何没有任何异常，同病相怜的人最容易相互体谅。
说不定找人只是借口，阿冻到地狱城去的目的，其实和他们三人相同。
在短短几秒功夫里，麦二已经脑补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看向阿冻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那就不测。”
阿冻松了口气。
他刚才真是紧张得不行，尤其是听见奥布莱恩在嘟囔着什么“没关系啊”、“测过也能测”，让他产生了很多不好的预想。
麦二：“我们正好做了点吃的，不嫌弃的话一起来吃吧。”
阿冻听见“吃”字就来劲，尤其是不久前刚做了个纷杂的梦，把那股本来已经消退下去的饥饿感又重新激起来了。
但毕竟才刚刚相识不久，他认为还是有必要矜持一点，不能够吃太多。结果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才刚吃了两块，居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也不是说不好吃，只是味儿不太对。
阿冻满心忧愁，越发怀念唐意的手艺。
他恨不得自己能够插上翅膀飞到地狱城去，这样就可以早点和对方见面了。
*****
阿冻不知道，此时的唐意其实并不在地狱城，也不在去往地狱城的路上，而是还在红焰十字会基地。
几天前，红焰十字会的秘密武器对阿冻发起攻击，当时他正在色彩斑斓的巨浪之中，刚刚唤醒了阿冻的意识。
阿冻躲避着【复仇女神】的弧光，用最快速度向着远方奔去，甚至还贴心地做出了一个泡泡空间，将唐意放在里面。
但唐意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他的声音传达不了给阿冻，后者正在全神贯注逃跑，心思都放在了一件事情上。
于是他留下了内嵌有定位器和监控系统的金属圆环，决定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以后，再去把阿冻找回来。
在这之后，唐意回到了红焰十字会基地。
随着污染物消失在地平线上，【复仇女神】的攻击也相信停止。
白雅发现了归来的唐意，并不太意外。
唐意列给她的清单既有车辆枪械，也包含着各种必需品。
这片荒野绵延千里，黑铁客车又不是时常出现，想要徒步穿越显然不太现实，必须借助外力。而唐意从来不是丢三落四的性格，之所以会需要这些东西，只可能是因为先前遭遇意外，导致原来的那些都不能用了。
正好她也需要唐意，原先要进行分析的样本差点遭到斑斓巨浪吞噬，不过最后关头被她及时抢救回来，现在就差一个对污染物有深入研究的人员，帮她找出污染物等级跃升发生的原因。
唐意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白雅还是想到了先前两人的不愉快。
在当时的愤怒过后，现在的她更多是感到困惑不解，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只污染物有什么特别？”
“你会这样维护他，肯定有原因。”
唐意表情冷淡，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平静地注视着白雅：“你说过，只要污染物出现在面前，就必须消灭，这是红焰十字会的原则。”
白雅挑眉：“不错。”
唐意问道：“那超过临界值的人？”
白雅不假思索：“同样的处理办法……”
她话音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青年就是“超过临界限的人”。
“你……”
她心底泛起一丝歉意，想要再补充什么的时候，却见唐意唇角微勾，语气微凉道：“很好。”
“……”
白雅觉得唐意好像话里有话，柳眉蹙了起来：“很好是什么意思？”

第61章 熟悉的名字
白雅以为唐意是在反话正说，嘲讽红焰十字会的做法。
然而对于她的质问，唐意的反应却相当平淡，最起码从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没别的意思。”他将目光从白雅身上收回，似笑非笑道，“能够坚持原则，我认为很好。”
白雅表情古怪，心想听你这话说的，难道是希望我立刻开枪崩掉你的脑袋？
但这样的问题显然不是很适合在现在的场合提出来，下一秒，她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抛脑后，正色道：“要做的事情我已经和你交代过，尽量五天内给我一个结果。”
唐意：“如果五天完不成？”
白雅：“我相信你的能力。”
唐意轻笑了声，不置可否。
白雅不由得再次皱眉，觉得这笑声之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并不十分友善的意味，然而从那张脸上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狐疑的种子埋在了心里，她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不论如何，唐意都只有一个人。
而且还是足够聪明的人。
那他就应该知道，就算自己因为受到污染而获得了比普通人更为强大的力量，又或者具备超越极限的惊人速度，对上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污染物猎杀组织，也没有任何胜算。
*****
白雅给唐意找了个临时安置的场所，提供实验研究所需要的基本仪器，离开前叮嘱值守人员，让他们时刻留意屋里的动静，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马上汇报。
接下来几天，基地的主要工作在于重建。
所有人都变得非常忙碌，城墙的坍塌严重削弱了防御能力，何况那片色彩斑斓的巨浪曾经短暂侵入城中，他们动用当时所有能用的武器对抗，也间接导致许多房屋建筑损毁。
这部分的修复工作必须用最快速度完成，白雅负责指挥调度，基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期间她抽空查阅下属汇报，得知唐意那边的研究也在顺利推进，没有发生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
这让白雅渐渐放下心来，认为自己先前的感觉十有八九是错觉，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发生的冲突，让她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等到了第四天，她终于有时间踏入唐意的临时实验室。
“情况怎么样？”
唐意没有抬眼，依然专注于手头的样本：“检测出了帕里西载体的存在，很大可能是被人为注射过某种生物基因药剂，形成二次催熟效应，导致污染物等级的上升。”
白雅听说过帕里西载体，知道这是A级污染物天国之蓝所分泌的汁液提取物，由于对基因片段具有很好的保存效果，通常会用在生物试验当中，只不过相当珍贵，也并非没有差一点的替代品。
在地狱城的樱花庆典，十毫升帕里西载体的竞拍价格可能会与一辆搭配全自动攻防系统的装甲车相当，甚至更高。
总而言之，这是有钱人才会用到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它来当实验品，结果因为中途出现意外，导致变异发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反之，万一是天然发生的变异，就代表着极有可能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无异于是压在人类脆弱脊梁上的又一重石。
空气安静片刻，唐意突然笑出了声。
与上回不同，这次白雅能明显听出笑声里的嘲弄之意：“看来你有别的想法？”
唐意：“当做意外，未免太过天真。”
白雅神色微凛：“为什么这样说？”
唐意：“它的组织细胞中存在大量断裂的格瓦粒子，推测污染数值上升过程可能伴随着循环起伏的能量潮汐。对于濒死的污染物来说，身体的破损急需修复，它释放出的能量就是无法抗拒的强大诱惑。”
白雅立刻想到了以幽蓝蝶晶为中心的方圆数百米，遍布着一圈又一圈的残缺躯体，犹如诡异瘆人的巨型图腾。
“……那又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浮现出一个想法。
果不其然，只听唐意缓缓开口：“如果注射药剂的人就是希望见到这种场面？”
白雅沉默了。
她知道，唐意所说的那类人确实存在。
她曾经接触过的怪诞科学研究会，里面就有一些沉迷于研究驱使污染物方法、甚至不惜拿自己做实验的疯子，据说在那个神秘的黑塔基地，更是专门成立了科研团队。
如果做得好，这或许能成为人类战胜污染物所迈出的第一步，但如果被某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加以利用，就成了绝佳的杀人工具。
白雅想了想，问道：“可以提取出药剂的成分么？”
听到这里，唐意终于停下了双手的动作，身体后倾，双腿交叠，抬眸看向白雅。
明明他此刻是坐着的，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墨色的瞳孔仿佛深不见底，完美隐藏了所有的情绪和想法，只有略带凉薄的平静。
白雅心头突然有些不太舒服，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被算计好的陷阱，唐意故意那样说，就是为了让自己问出这一句。
不过这种怪异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多疑，而且不论唐意究竟是什么用意，她本来也打算弄清楚造成污染物异变的原因，怎么可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仿佛是在强调着什么似的，重申道：“我需要这种药剂的成分。”
唐意换了个靠坐的姿势，淡淡道：“我需要你们尽快准备好一辆车，我很赶时间。”
白雅明白对方是在讲条件，点了点头：“可以。。”
唐意的目光瞥向红焰十字会提供的仪器，又说：“这些东西太老旧，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方法，至少还需要再有十天时间。”
白雅：“没问题。”
她精通各种枪械和冷兵器，格斗术在红焰十字会排行前三，擅长把污染物置之死地，但是对于研究之类的事情则完全不在行，她选择相信唐意的判断。
当然也不是没有疑惑的地方。
比如两年前离开红焰十字会的研究员，当时同样是用的这套设备，做过相关的工作，似乎并没有花上那么长的时间。
不过通讯器就在这时响起，打断了白雅的思绪。后来又因为其他工作的缘故，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于是也渐渐忘记了。
她心想，反正才十天时间，转眼就会过去。
结果才没两天，基地外面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白雅接到守卫报告，影像也同步传输回来。
她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来者的身份，是几天前那个曾经用满脑袋炸弹威胁他们的可恶男人。
只不过这次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穿着素白衣服的少年，细长的黑发遮盖了苍白瘦削的脸孔，五官表情都笼罩在阴影下，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两人的交通工具停在不远处，是一架看起来在市面上买不到的银色飞行器，每一片金属外壳都传递出造价昂贵的信号。
属下报告说，他们是来找猫的。
白雅寒声下令：“直接赶走。”
对于没有礼貌的人，他们也不需要有礼貌。
结果片刻后，通讯影像忽然切换到库来西的正脸，泛着金属质感的眼球微微转动，与白雅视线交汇。
“阁下不要急着下逐客令，我们是从黑塔来的，我叫库来西。”库来西面带微笑，有种令人不爽的优雅，“我和你们的会长——尊敬的十字星唐尼先生，过去也算是有些交情，不如先问问他的意见？”
白雅：“……”
立体投影一闪而灭——白雅将通讯关闭了。
她的表情有些难看，但最后还是拨通了唐尼的终端号码，向对方确认这件事。
唐尼岁数已经很大了，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满是岁月痕迹，大半辈子风风雨雨，造就了他无比沉稳的心性。
即便是不久前，那片色彩斑斓的巨大污染物在基地门口泛滥汹涌，眼看着即将完全入侵至城中，他也只是神色平静地拨通了启明星白雅的终端，询问她是否要启用【复仇女神】。
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就连死亡阴影落在头顶，也没能给他的心境激起多少波澜。
然而此时此刻，听说门外的拜访者是库来西以后，唐尼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球里还是流露了明显的惊愕之色。
白雅皱眉：“你们真的认识？”
唐尼沉默了数秒，说道：“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如果你非要这样问的话……是的，我们过去相识。”
白雅冷着脸：“他不久前才在门口扔炸弹，用来威胁我们。”
唐尼摇头苦笑：“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不可理喻，随心所欲。”
“那就把他赶走。”白雅毫不客气道，“不肯走就开枪，我倒要看看还能出现在我面前多少回！”
这话里多少有点情绪了。
说到底，虽然不知道有没必然联系，但那只造成基地重大损失的污染物，最开始确实是奔着库来西而来的。
唐尼并不意外于白雅的打算，如果放在别的什么时候，他通常也会一笑了之，很少发表不同的看法。毕竟在他眼里，这名年轻干练又有坚定信念的女子，已经是组织内定的接班人。
但这一次的情况有些不同。
“他对红焰十字会有恩情。”唐尼叹息道，“最初成立的时候，是他提供的资金支持。虽然当初他的目的可能不在于此，但不可否认的是，没有他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基地。”
白雅薄唇紧抿。
唐尼：“让他进来吧。”
白雅当即关掉通讯，对门口的守卫说道：“做好检查再放行。”
说完她就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正在修缮中的城门疾驰而去。
她赶到时，库来西和男孩都已通过检查。
显示为零的污染数值，让在场的守卫都十分惊讶，但考虑到对方是从黑塔而来，搭乘先进的飞行器，好像也不奇怪。
白雅冷声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库来西依然唇角含笑：“我以为你最少会请我们进屋里喝杯茶，这样的环境似乎并不适合聊天……”
“你要找的猫已经死了。”白雅径直打断，“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聊的，请回吧。”
库来西却摇了摇头：“实际上应该有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还未彻底修复好的城墙，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看来你们和我一样，遭遇了那只污染物的袭击？”
白雅：“这件事与你无关。”
库来西：“我对他很感兴趣，我想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白雅：“西边。”
库来西打量了她几眼，像是在衡量这话的真实性，片刻后突然问道：“小十五在这里吗？”
白雅：“没听说过。”
“我是指那天站在你身边的年轻人。”库来西摸着下巴，“他在这里吗？”
白雅当然还记得唐意和这家伙的对峙，在研究结果出来以前，她并不希望滋生更多事端，于是依然硬邦邦回答道：“已走了。”
库来西哑然失笑。
他不再追问唐意的事情，似乎相信了白雅的说辞，却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那么就当我是来拜访好友了，唐尼先生住在哪里，阁下能否带路？”
白雅：“……”
白雅定定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副官叫了过来，说道：“菲利克斯，你带他们去找十字星，安排十个武装人员跟随，一旦发现任何危险行为，我准许你们直接进行处置。”
这其实是警告库来西的意思，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看对方反应，她的终端突然收到一条讯息。
点开以后，首先弹出来的是几份研究报告，包括那种未知生物药剂的成分分析，内容详尽清晰。
与此同时，一段提前录制好的音频也自动播放出来。
音频很短，只有不到两秒。
说话的人声音也很轻，即便是站在距离白雅最近位置的菲利克斯都听不清。
但是在十米开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过话的瘦削少年，却猛然一颤。
“甜橙气泡水。”声音这么说道。
少年颤抖得越发厉害，喉咙里开始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不断拔着头发，挠抓全身上下的皮肤，如同歇斯底里的疯子。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情况，心想难道是这少年有什么隐疾，现在突然发病了？
只有库来西脸色一变。
几秒过后，少年的皮肤裂开了道道裂痕。
就仿佛原来只是披在上面的一层薄纸，被尖利的指甲撕破以后，里面暗紫色的血肉筋膜便彻底暴露出来。
这些身体组织如蛇形般游动，在接触到外界的空气与湿热以后，便开始从本体身上脱落，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与此同时，他那张被头发所遮盖的脸庞，也已经彻底变得体无完肤，面部肌肉同样在脱落，露出白花花的骨头，不计其数的眼球拥挤在眼眶之中，毫无规律地四处转动。
周围的红焰十字会成员纷纷脸色大变，对着那些样向自己游来的紫黑色肉质条状物开枪射击。
库来西的脸色有些难看，尽管没听见，但他猜到了白雅所收到的信息是什么。
只有那个词语会令二号产生剧烈反应。
也只有当初在黑塔实验室里的人，才有可能知道那个词语。
黑紫色的肉条缠绕上了某个守卫兵的小腿，瞬间同化了部分细胞，于是就像是老化了的塑料配件般，那条腿就这样轻而易举从与大腿连接的关节处掉落。
年轻的小伙子愣在原地，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已经摔倒在了地上。
剧烈的痛苦这才从断口处传来，他顿时发出惨烈的哀嚎之声，眼见着有更多肉条靠近自己，又连滚带爬奔向同伴。
白雅眸光冷肃：“一级警戒！”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通过污染检测，但变异到这种程度的，绝不可能是正常人了。
藏身于建筑之中的攻击武器纷纷启动，全副武装的坦克在笔直街道尽头现身。
白雅命令在场众人用最快速度撤退，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对上这些东西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从她撤退到登上装甲车的这段时间里，终端收到了无数条讯息，而最新一条跃然于虚拟屏幕上方。
那是来自西门守卫的报告。
西门外的哨站，是她安置唐意的地方。
而现在唐意已经离开了，把报告发送出去以后，他立刻驾驶那辆提前为他准备好的装甲车，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这一瞬间，白雅脑海里浮现出唐意曾经说过的话，再联想到刚才那段意义不明的音频，以及少年突然失控变异的景象。
她的眼底终于闪过骇色。
*****
此时的阿冻已经即将到达地狱城。
奥布莱恩开着一辆足够宽敞的大型越野车，他的摩托甚至可以直接堆放在了后备箱。除此以外，那里还塞满各种生活用具，物资药品，当然少不了武器枪械。
阿冻独自坐在第三排位置，一路听着从后头传来的各种咣当声响，透过玻璃窗看着外边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他们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穿越荒漠地区，然后是半天时间经过岩石纵横带，半天时间横穿污染区边缘，最后再花一天的时间翻越三座山脉，最终在那之后的次日傍晚抵达了某处沿河而建的恢宏建筑。
阿冻惊叹得睁大了眼。
与夜岚城的森严守卫不同，也和阿尔多基地的破败感迥异，地狱城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眼望去，就能感受到纸醉金迷的气息，高大气派，流光溢彩，连在门口负责出入关卡检测的守卫兵，在穿戴上都是特别讲究的。
奥布莱恩调侃道：“每次到了这里，我总有种裤兜要被掏干净的感觉。”
“那当然是因为你定力不够强。”麦二随口说道，又帮小米理了理衣服，穿好手套，同时把宽大的帽子戴上，挡住他那三双变异的眼睛。
虽然理论上只要没有超过污染临界值，就应该会予以放行，但也难保不会遇上那些对变异者特别敏感的，还是捂得严实点比较好。
车辆停了下来，排队等候检查。
“哎，你怎么站起来了？”麦二奇怪地看着阿冻，“还没那么快轮到我们。”
阿冻心想，要轮到就糟糕了。
他预感到进城的检查应该是不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为了避免引起别人注意，还是先提前下车比较好。
“我、我见到唐意了！“他说。
麦二对唐意这个人还是有些好奇的，立刻往外张望：“哪里？”
阿冻：“有点远的，你可能看不见。”
麦二：“那不如把他喊过来，我们就当交个朋友？”
阿冻也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了，但确实成功在即将轮到他们检查前下了车。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躲在黑暗当中，重新变成了软绵绵的一滩，原本想着是不是可以沿着城墙外壁爬上去，但是在见到那些一字排开的炮口以后，又很怂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辆运输车。
后方用布遮盖的金属笼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各种类型的污染物。
阿冻顿时有了主意。
他悄悄爬上了车，通过那些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网眼钻进笼子，然后伪装成了一只普通的小猫，仰面朝天躺着装晕。
车辆缓慢往前行驶着。
阿冻不敢随便乱动，生怕露出破绽，又闲得无聊，到最后竟真的有些迷迷糊糊，陷入了半睡半醒之中。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运输车停了下来。
刹车时的感觉并没有惊醒阿冻，反倒是后来笼子被卸下以后，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吵闹，其中还夹杂着各种怪异的嘶吼咆哮，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不是该睡觉的时候。
他悄悄睁开了半边眼睛。
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正在把污染物丢出笼子，每丢一个就做一次登记。
阿冻琢磨着要不要趁现在拟态离开，结果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嘿，你们看这里有什么？”
阿冻被人抓着后颈皮提了起来。
来自五六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顿时让他有些紧张。
围观者们乐了。
“还炸毛了！”
“这怎么混进来的，不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吗？”
“扫描出来可是百分百的污染物，不过怎么没有显示等级……”
“要什么等级？明显就是骨刺猫，猫型的污染物除了骨刺猫还能有什么！”
“可他没骨刺啊，难道是发育不良？”
……
几人在对着阿冻评头论足，就在阿冻终于忍受不了，打算液化脱困的时候，抓着他的中年男性突然说道：“不如把这个给郑云吧？那家伙不是正好缺了个战斗伙伴吗？”
空气安静了数秒，紧接着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道理！”
“就属你最机灵，我都等不及要看他的表情了！”
“我们这也算是人性关怀啊，起码不会让他孤军奋战！”
他们边说边带着阿冻往外走去。
阿冻有些愣住了。
他刚刚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以前有个好朋友，也叫郑云，大崩坏发生的时候正好刚结婚不久，在和妻子度蜜月中，还不时在朋友圈里各种发狗粮。
虽然知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他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看看究竟是谁和好友重名。
狭长的走廊墙壁裸露，仅靠着两侧的蜡烛火光照耀，气氛难免有些阴森。
走到尽头以后，人们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一处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
一个蓬头垢脸的男人靠坐在地上，双手双脚束缚着锁链，而锁链的另一端镶嵌在墙体之中，让他无处可逃。
听见开门声，男人抬起了头。

第62章 角斗场
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男人的面孔大半部分隐藏在阴影当中，但阿冻拥有特殊的感官，因此能够轻松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彻底愣住了，脑海没有别的想法，只剩下一个念头迅速壮大——
这不就是自己认识的郑云吗！？
在零号污染区生活了百年，阿冻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好友的五官相貌，那些浓厚而又粘稠的铅灰雾气，就如同无声的浪花，把原来人类时期的许多记忆痕迹一点点冲淡。
可男人的那张脸却依然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熟悉感，恍惚间甚至像是回到了遥远过去的某个初冬午后。
茶杯热气袅袅升起，对面坐着刚刚领证的新郎官，用半关心半调侃的语气，询问他是不是打算单身到天荒地老。
……不、不会吧？
真有人在活过百年时间后，看上去还能那么年轻？
阿冻感到难以置信，然而几秒过去，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案例么！如果自己可以，别人也可以啊！
他的胸口顿时有些发烫，喜悦与激动的情绪交织荡漾。
但也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努力劝说他冷静，别抱着太多期待，以免到头来希望落了空。
就在这时，抓着阿冻后颈皮的高大男性突然开口。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角落里被锁缚的男人，说道：“小子，感恩戴德吧，我们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郑云沉默不言。
他就那样盘腿坐在原来的地方，直勾勾盯着站在门口的几人，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刃，泛着森冷寒光，锐利而凶狠。
几名大汉心头一跳，隐隐有种被荒野豺狼盯上脖子的错觉，仿佛只要自己稍不注意，就会被猛然扑倒，毫不客气咬断气管。
他们条件反射想要后退，但又在下一刻硬生生止住了身体本能的冲动。
这种场合显然不能露怯，不然来寻乐子的人反而被吓倒，也太特么丢脸了，十有八九会沦落为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柄。
何况那家伙可是被锁得死死的，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想着，大汉们的心态又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看向郑云的目光多了几分嘲弄之意。
就算是在【斗兽场】熬得最久的常胜将军，就算特别擅长打架和杀人，此刻也不过是阶下囚罢了，而且直到战死为止，他都将永远是阶下囚。
“这是分配给你的战斗伙伴，经过精心挑选，绝对符合你的身份。”说话者把阿冻丢到姓郑云脚边，看了眼时间，“距离下一场还有四十分钟，我建议你们抓紧时间培养感情。”
话音未落，旁边的某人“啊”了一声，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眼底却闪烁着明晃晃的恶意：“我怎么记得你的对手好像是巴林？”
“那个同样毫无败绩的巴林？”
“巴林的那只东西好像挺凶的吧？”
“可不是么！连着三场咬死了对手，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动手！”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边说边打量着郑云，期待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表情的变化。
然而他们失望了，郑云暗沉沉的瞳孔之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眼神依然如同野兽，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危险气息。
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
大汉们感到无趣又恼火，讲了这么多，在场唯一的看客却不给丝毫反应，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失败的跳梁小丑。
“走吧，活儿还多着呢。”不知是谁提议，“别管这个不懂礼貌的家伙！”
大家一致同意，没有乐子，他们谁都不想在这处阴冷狭窄的空间继续待下去。
先前抓着阿冻的男人走在最后，临关上门前，他最后看了郑云一眼，冷冷道：“珍惜你最后的时间吧。”
郑云还是不为所动，阿冻却听得心惊。
最后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难道郑云要被杀死了？
随着大门关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整个房间又重新陷入到了黑暗当中。
阿冻还在回想着男人刚才所说的话，并没留意到周围的动静。
直到锁链碰撞声骤然响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可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一只皮肤粗糙而强壮有力的手掌卡住了脖子。
阿冻：“喵！？？”
郑云面无表情，先是将它提起到半空，然后往地上狠狠砸去。
他现在虽然无法视物，但还是清楚记得那只被扔进来的小东西是在什么位置。
一旦抓到以后，事情就好办多了，骨刺猫的生理结构和普通猫这样差不大，只要砸多几下，便能破坏掉头部的中枢神经。
阿冻以大脸朝下的姿势与粗糙不平的地面零距离亲密接触，顿时撞得有些眼冒金星。
还没缓过劲来，他便发现自己再次悬空了。
显而易见，郑云不是手滑误伤。
阿冻有理由怀疑他是想把自己砸成猫饼。
虽然这对他来说没有多大伤害，可架不住撞得脸麻，于是阿冻连忙赶在下一次撞击发生前液化脖子往上的部分，从郑云的掌心里溜走，远远躲到房间的对角线角落。
郑云：“……”
郑云缓慢屈了屈手指，刚才有一瞬间，他感受到某种微凉而光滑的流动之物沿着皮肤滑落，紧接着手里便空了。
那显然并非一只猫该有的感觉。
但现在这只猫确实已经逃离了他的掌控。
房间里鸦雀无声，哪怕此时有一根银针落在地上，都会清晰可闻。
一人一猫像是在进行无声对峙，但其实双方想法迥异，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郑云思考着这只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污染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放任不管会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阿冻则因为刚才的事情有点受到惊吓，在挖洞离开和救人之间犹豫不决，直到片刻后，心中的天平终于还是倾向了后者。
他打量四周，果不其然在天花板角落发现了监控摄像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监控的那头有没有人在看着，但既然会被记录下来，他最好还是不要开口说话，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对了，刚才那人说四十分钟后要发生什么事情来着？
*****
“赶紧把他的尸体拖下去，切碎了喂狗，真是太碍眼了！”
说话的中年男人梳着油光水亮的大背头，脸上绘着精致而又张扬的妆容纹饰，把优雅与狂野很好结合在一起。
此时的他微皱着眉头，一边留意角斗场的现场影像转播，一边催促道：“下一组准备好了没？别浪费时间，观众可不愿等！”
下属回答：“马上准备就绪！”
中年男人看着对阵名单，眉头皱得更紧：“郑云不是没有战斗伙伴吗？我记得他上一场的时候把那头牛和对手一起钉死了……你们给他配备了基础种没有？”
根据角斗场规则，所有参赛选手都必须是组合形式，一个人类与一只污染物搭档。
如果没有可搭档的污染物，运营方会给参赛选手配备一只D级品种——当然，这样的临时小队之间是否能磨合，就不在角斗场的考虑范围内了。
甚至可以实话说，有些观众就是冲着内斗来的。比起看人与人之间的对抗，他们更希望见到人与污染物的厮杀，不论是人战胜污染物，还是污染物吞掉了人，都能极大激起他们的心潮澎湃。
下属快速核查完毕，回答道：“郑云已经有战斗伙伴，是后勤组从最新一批货物里给他挑选的。”
“那些家伙居然能安好心？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中年男人摆摆手，“那就赶紧把他们两个送上去，这一轮绝对是今天最精彩的角斗，音乐放起来，我要燃爆全场！”
地面以上，恢弘的环形角斗场内。
伴随着激昂的战斗乐曲响起，观众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激烈鼓掌，眼里迸射着灼灼精光。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是郑云对战巴林，两人自从参赛以来都从未有过一次败绩，今天却注定有一人丧命于此。
比起普通的对抗，常胜者的决一死战，无疑更能刺激他们肾上腺素飙升。
巴林登场了。
足有两米高的魁梧男性，黝黑的皮肤，锐利的眼神，没穿衣服的上半身爬满了各种蜈蚣状的陈年旧伤，让他的气势更显凶狠霸道。
与此同时，跟在他身旁不远的那只污染物也尤为引人注目。
A级千头蛇。
如同一颗巨大的蒲公英球，漂浮在空中。
在场的观众或多或少都见过它撕咬对手的模样，令人心惊肉跳，尽显污染物的凶残本性。
S级以上的污染物往往难以驯化，A级通常就已经是极限了。
观众们更期待郑云的登场，都想知道在上一回亲手将战斗伙伴杀死以后，他又选择了怎样的污染物和自己搭档，究竟能否与前千头蛇实力相当。
在低沉的轰隆作响中，原本沉到地面以下的升降台开始缓缓往上抬高。
郑云的脸最先出现在观众的视野之中。
而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见到污染物的影子。
观众们感到有些奇怪，虽然并非是绝对适用的规律，但通常来说，体型越大的污染物等级越高。
如果郑云的战斗伙伴甚至比不上自己的身高，那就很可能是B级往下。
郑云的上半边身体都露出来了。
依然不见污染物的踪迹。
观众开始议论纷纷，猜测他该不会还是用的上回那种D级品种吧？那也太不把巴林放在眼里了！
升降台完全回到地面。
至此，他们终于瞧见郑云脚边的小家伙，顿时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眼花了。
什么鬼，那是一只……小猫？

第63章 你认识阿冻吗？
阿冻比观众还懵。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不计其数的视线，他紧张得有些炸毛，整只猫僵硬在了原地。
不久前，有人打开了牢房紧闭的金属门。
当时阿冻还躲在距离郑云最远的角落里，琢磨着该怎么和对方相认会比较合适。
突然之间，伴随吱呀一声响，久违的光线再度照进屋内。
来者总共有四五个，手里都拿着非常显眼的大型枪械。
几人解开了郑云身上的锁链，又把阿冻关进笼子里，然后带他们前往角斗场的升降台。
阿冻在途中听见路过行人的议论声，隐约得知他们接下来应该是要参加一场比赛，而且还是类似于拳击擂台那样的真身肉搏对抗赛。
他也想到了肯定会有观众，却没预料到观众居然有这么多，环形坐席层层往上，放眼望去至少有三十米高，而人们就像是排列好的多米诺骨牌，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阿冻努力让自己别那么紧张。
他很不擅长应付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想要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便把目光投向了同样位于赛场内、按理来说应该是对手的存在。
黝黑皮肤的男人身材魁梧，气场强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
阿冻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也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先是短暂几秒的打量，然后流露出明显的轻蔑和冷漠——那是准备捏死一只蚂蚁的眼神。
他感到很不舒服，下意识跳开了两步，藏在郑云的小腿后面。
郑云自然有所察觉，如果平时可能直接一脚踹飞了，但现在的他正抓紧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在观众席中搜寻自己的目标，所以没有理会。
而坐席之上，观众才刚从初见的震惊时缓过来，见到此情此景，又再次目瞪口呆。
——等等，那只猫居然在躲？
——这里可是角斗场啊！厮杀拼搏的血腥舞台啊！他的表现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同样的感受也浮现在了负责统筹的中年男人心里。
两分钟前听见下属报告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后勤组会给郑云找来这样的战斗伙伴。
当时他还以为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那帮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居然会热心帮助郑云……原来如此，都是在等着看笑话！
一旁的下属忍不住问：“主管，我们要不要先暂停比赛？如果那是只普通的猫，好像有点不太公平……”
主管却用看白痴的眼神剜了他一眼，说道：“你脑子进水了么，这不就等于主动承认我们工作失误？还要是在这种气氛酝酿得差不多的时候，你有考虑过角斗场的名声么？”
下属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您说该怎么办？”
主管大手一挥：“反正事情都到这地步了，让比赛照常开始。郑云那小子向来单打独斗，也不差这一个半个累赘，何况观众才不管这些，两名无败记录的王者对决才是最关键的！”
不得不说，作为在角斗场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资深员工，主管对观赛者的心思揣摩确实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没过几秒，环形坐席上那些惊疑不定的男女老少们，已经迫不及待发出催促的叫喊。
虽然他们当中有小部分人觉得猫猫可怜，还有少部分人疑惑于那究竟是普通的动物还是发育不良的污染物，但绝大多数人都懒得理会这些，只希望能立刻见到两名常胜者之间的决一死战。
慷慨激昂的战斗乐曲渐渐归于平缓，走向终结。
主持人铿锵有力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偌大的角斗场中。
他开始介绍双方的情况。
阿冻趁着这个间隙，悄悄从另一侧探出猫脸，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情，打量对手的模样。
这次他把目光投向了空中的千头蛇。
直径足有三米的巨型生物悬浮在巴林头顶不远处的地方，无数粗细不均的白蛇缠绕涌动，末端全都隐于同样的中心，看起来就像是怪异的蒲公英球。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结束，空气归于寂静，那些蛇头发出的嘶嘶声响变得明显起来，如同某种阴森诡冷的镇魂歌。
阿冻有些愣住了。
原因没别的，印象中他是见过这种污染物的，就在离开零号污染区的时候。
“倒计时五秒，五秒后比赛正式开始。”主持人进行最后的倒数，“五，四，三……”
时间归零的瞬间。
魁梧大汉吹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尖锐口哨。
千头蛇顿时变得相当狂躁，遍布蛇身的白色弯月鳞片剧烈张合，从中喷射出的气流推动着这朵巨大的蒲公英球，向阿冻和郑云所在的位置极速飞来。
郑云眸光一冷。
他并不打算和这个家伙正面对抗， A级污染物过于难缠，赤手空拳之下几乎难有胜算。
不过这千头蛇明显是受到巴林驱使，只要将巴林解决了，事情就好办得多。
在那道白影袭来的前一瞬间，郑云向旁边跳开，随即借腿发力，闪电般朝巴林直奔而去。
反应不及的阿冻则直接被千头蛇叼住，转眼带到了空中。
观众顿时发出惊呼。
虽然也是预料之中，但他们潜意识里并不希望见到小猫这么快退场，期待能见到某些不同寻常的惊喜。
可是又能怎么办？小猫毕竟太弱小了。
看，这才几秒过去，他已经被分食得一干二净，连半点尸体残骸都找不着了。
人们唏嘘不已，却是失望多过同情，甚至连这点失望都是转瞬即逝，马上把目光投向了本场比赛真正的主角。
巴林和郑云正缠斗在一起。
前者更具身体优势，极具爆发力的肌肉力量，能够将普通人锁死在自己的双臂之中；不过后者更擅长格斗技巧，总能瞄准要害部位，招数刁钻而狠辣，因此逐渐居于上风。
巴林眼神凶狠，仿佛要吃人。
他预感到自己似乎真不是这名阴沉青年的对手，越发急促地吹着口哨，命令千头蛇用最快速度赶来，助他脱离困境。
在经过几百个日夜的训练，不断注射药剂与喂食特殊血肉以后，这个A级污染物已经勉强能够听懂他的指令，但眼下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都没有出现。
巴林急促喘着粗气，口腔之中充斥着铁锈腥味，身体各处传来尖锐疼痛，也不知断掉了多少根骨头。
在勉强与郑云拉开距离后，他的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四周，很快发现了倒地不起的战斗伙伴。
千头蛇无声无息，毫不动弹，如同关闭电源的机器，完全失去对外界的反应。
巴林满目惊骇，心想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思考，郑云的拳头紧随而至，气势汹汹而蕴含狠戾。
直接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以前，巴林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
观众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个千头蛇原本正活跃着，结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速度开始减缓，整个变成了打结的毛团，然后突然就从空中径直坠落。
因为过于困惑，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两名参赛主角即将分出胜负，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那片白花花的一团。
有人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觉得有些荒唐，但又好像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
没过多久，那团白色的正中央突然出现小小的隆起，紧接着便是一张灰白毛色的猫脸冒了出来，正迷惑地四处打量。
观众席鸦雀无声。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之中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和惊叹，不少观众直接站了起来，拼命鼓掌叫好。
阿冻颤了颤，他最受不了这样的场合，真想把自己的脑袋再次埋进下方的蛇堆里。
但考虑到千头蛇的中心部位被自己咬破以后，脓臭而黏腥的液体正在流淌而出，他又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并迅速把自己的下半边身体拔了出来。
另一边，郑云将巴林放倒了。
他立刻寻找千头蛇的踪迹，没两秒便看见了地上那一团明显已经失去生机的凌乱白蛇，以及旁边小巧玲珑的猫咪身影。
郑云皱起眉头。
他静静看着阿冻，眼底闪过探究之色。
*****
“结束得也太快了，连预计时长的四分之一都没有！”中年主管有些不满，“而且巴林的污染物怎么回事？”
“根据检查结果，它的核心中枢被咬了个缺口。”
下属将立体影像投射出来，指了指那个不规则的破洞，“应该是被郑云的战斗伙伴咬的，不过就算是变异骨刺猫，也应该只有F级，居然能破开A级千头蛇坚韧的外皮，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主管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后说：“先把那只猫单独关起来，尽快研究清楚是个什么品种。”
下属应了声好，又问：“下场比赛需要先替换成普通的D级食鬼牛吗？”
话音未落，主管已经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带点脑子思考？”
下属：“……”
主管：“看观众的反应就知道了，当然不能换！”
下属：“哦、哦……”
主管：“不仅不换，还要给它找一个更厉害的对手，或者说可以制约它的……那个郑云也是！”
“我需要的是足够精彩的对决，必须打得难解难分，牢牢掌控观众情绪，而不是才开始没两分钟就结束，这样谁能过瘾！？”
“城主过几天就要来了，我们一定要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绝不能让他再有任何把资源向樱花庆典倾斜的想法，这也是老板再三强调的！”
说到这儿，主管揉了揉眉心，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奥斯汀老师还在这里？”
下属：“是的，她说两个月后回黑塔。”
主管：“请她来给点建议。”
下属：“收到！”
*****
重新回到牢房之中的阿冻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赛场的表现已经引起了角斗场官方的注意。
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也是被逼无奈。
猝不及防被叼到了空中，脚下突然悬空，出于陆生生物的本能，他几乎是用最快速度窜进了那些涌动的蛇群中，牢牢抱住了自己所能找到的最结实又最稳固的部位。
躁动的蛇头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凶狠地咬在了他的全身各处，也不知是想吃了他，还是要把他甩掉。
阿冻只觉得自己被拉扯得厉害，坚持不了太久，犹豫再三还是把心一横，口腔之中弹出无数排钉耙似的尖锐牙齿，直接对着自己抱住的东西咬了下去。
他记得这种巨型蒲公英似的污染物，是通过中心部位控制着整个身体，一旦咬破，髓液流出，就会很快丧失行动能力。
之所以会让他有些迟疑，主要还是因为那些髓液的腥臭气味实在很倒胃口，就像是各种腐烂的水果在开派对。
直到现在，恶心的味道都似乎还残留在感觉细胞的神经末梢，即便是把拟态成口腔内膜的那部分组织整个撕掉也无济于事。
阿冻觉得这大概是心理作用，只好努力转移注意力。
牢房里，他和郑云之间又回到了最开始时的样子，各自独占一个角落，保持着在这间房子里所能保持的最远距离。
但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尽快和郑云确认身份，带郑云离开这里。
刚才的比赛让阿冻感觉十分不妙，再联系眼下这样恶劣的囚禁环境，难免让他想到了某些黑暗的名词，比如奴隶。
他费劲转动着自己那颗并不十分灵光的脑子，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最终决定兵行险招，直接爬上了天花板，将连接室内监控摄像头的电线咬断。
郑云脸色微变。
视线被剥夺以后，听觉就变得极其敏锐，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像是这房间里的另一个活物正在移动中。
一瞬间，他全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留意着声响的远近。
腹部传来明显的钝痛，那是巴林造成的内伤，可能会稍微影响到行动的敏捷性。
郑云眉头紧皱，经过刚才在赛场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不认为这是一只普通的骨刺猫，如果在对方发起攻击的时候迟缓半秒，都有可能导致自己暴露出致命破绽。
他摸到了其中一根锁链。
借助工具的话，应该有希望下绞那家伙的头颅……
就在他快速计算成败几率的时候，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悦耳的男声。
“郑云，我救你出去！”
郑云：“……”
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如同珠落玉盘，透着另类的莹润明澈，又散发着几分天真的气息，容易让人联想到没有见识过世间险恶的少年贵族。
郑云沉声问道：“什么人？”
声音回答：“是我啊，那只猫！”
郑云再次沉默了。
他可以确定说话者就在自己正前方不远的地方，如果没有意外情况的话，能够出现在那里的，确实只有和自己共处一室的猫……但是怎么可能？
难道那家伙身上藏着传声器？
足足过去了半分钟，阿冻都没有等到郑云的下一句话，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郑云，你认识阿冻吗？”
郑云的瞳孔骤缩。
大量场景片段在面前脑海闪过，被大火烧毁的房屋，苍老女性沟壑纵横的脸庞，已经开始腐烂开裂的木箱，最终定格在了一页古旧的纸卷上。
那似乎是某种用来庆贺生日的卡片，首行用隽秀的字迹写了两个大字。
又是将近半分钟的沉默。
郑云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复道：“你是什么人？”

第64章 小笨蛋
听着郑云的问话，阿冻有些紧张。
他当然渴望与郑云相认，毕竟这可能是他在百年后的世界里遇见的第一位旧友，甚至也可能是最后一位旧友。
世界非常大，相遇实在太难，何况中间还间隔了那么长久的时光。常言道物是人非，但更为残酷的现实往往是，不仅旧人不在，就连记忆之中的熟悉景致与曾经生活的痕迹都无处可寻。
可另一方面，阿冻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害怕听见任何令自己失望的回答。
如果现在不相认，起码还能怀着几分不确定性，等到再过去一段时间，他或许就可以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现实。
“我、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阿冻提议，“别的事情可以等安全了以后再聊，监控摄像头的线路断了，那些人说不定很快会发现……”
“我认识阿冻。”郑云打断道，他的目光仿佛穿越重重黑暗，准确无误落在小猫的身上，“但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阿冻颤了颤，有点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有着自己朋友的名字，长相也与这个朋友相似，甚至还表示认识自己……似乎全都对上了！
虽然他的性格好像与过去不太相同，但毕竟过去那么久了，有变化也十分正常。
这样想着，阿冻便有些按耐不住了，他花了几秒时间平复情绪，试探性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阿冻……”
郑云沉默了数秒，问道：“你在进行远程操控？这是机器合成出来的模拟音？”
阿冻有些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阿冻是生活在一百年前的人物，哪怕熬过来大崩坏事件和灾后重建，成功活到了现在，也应该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高龄老人。”郑云顿了顿，“但你的声音很年轻。”
听到这里，阿冻脱口而出：“你也很年轻啊！样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郑云：“……从前？”
他瞬间明白了阿冻在想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你觉得我是你所认识的郑云。”
他的语气透着疏离，又让阿冻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心弦骤然绷紧：“难道不是吗？”
郑云并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一个人在经过百年时间以后，还能维持着原来的年轻相貌？”
阿冻：“因为我……”也是。
最后两个字没能说出口，阿冻猛然停顿，直觉告诉他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在还没确认郑云是郑云的情况下。
“……我见过别人是这样。”他干巴巴补上后一句。
郑云像是嗤笑了一声。
阿冻不太确定，从他的视角看去，青年依然眉眼阴沉，唇角似乎动都没动。
“是、是我猜错了吗？”他问。
郑云：“不，你没猜错。”
说这话时，他的眉眼依然笼罩着阴翳，然而语气却和缓得多，不再像先前那样咄咄逼人，似乎真正开始放下戒心。
“大崩坏时的某个意外，让我的样子不再发生改变。”郑云简单解释了两句，随即轻叹一声，“好久不见，阿冻，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阿冻顿时有些哽咽了。
他想说自己过得不太好，被困在零号污染区很长时间，吃得糟糕，睡得也不安稳，而且最主要是直接被踢出了人类的行列，整个变成了没有形状的流动液体。
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回到文明世界，又不得不接受亲人朋友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现实，而且几乎去到哪里都是被驱赶的对象，好在认识了一个好心人，自己这趟来地狱城就是为了找他的。
但所有这些千言万语，到最后却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看到郑云此刻的模样，似乎比自己要惨淡多了。
他骤然跳上对方的肩头。
郑云动作一僵。
下一刻，绵软的肉爪落下，十分轻柔地拍了两拍，像是某种安慰。
“你比我更不容易。”阿冻低声道，“我先帮你离开这里吧。”
郑云沉默两秒，说道：“不可能的，这个房间有着至少二十公分厚的石墙，而且还是在地下，要回到地面必须经过守卫森严的走道。”
阿冻让他放心：“我挖地洞很快的！”
郑云：“……”
阿冻：“先等我解开你的锁链。”
说话间，他跳回到了地面，找到扣合在郑云左边脚腕处的其中一根，张口咬住。
郑云甚至都没有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就发现原来的牵扯力量猛然一松，伸手摸去时，能感觉到像梳子般凹凸不平的横截面。
显而易见，这也不是骨刺猫会有的牙齿形状。
他的眼里再次闪过异色，其中还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情绪，但由于阿冻正在专注于给他解除束缚，所以完全不曾发现。
就在阿冻打算如法炮制，把另外几根锁链通通弄断的时候，郑云突然开口制止。
阿冻：“嗯？”
郑云：“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阿冻停下动作，神色茫然：“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做。”郑云说，“这也是我来角斗场的唯一原因。”
阿冻听得更迷糊了。
这样看来，郑云似乎不是出于什么买卖交易被迫留在角斗场，只能通过相互厮杀的比赛取悦观众，以此获取生存下去的权利。
可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样的房间里，还要这样锁着？
阿冻下意识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郑云掀了掀唇角，淡淡道：“因为我打了人。”
当然，更准确的说是杀了人，那家伙后来苟延残喘几天，就麻利滚下地狱去了。
为了这件事，角斗场甚至一度想要将他就此抹杀，但考虑到他的名气所吸引来的观众，最终只是改为关禁闭的惩罚方式，而这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所有相关的来龙去脉，郑云并不打算对阿冻讲出，他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想要听到这些事情。
“打人啊……”
阿冻果然有些沉默，像是不知该怎么发表看法，片刻后突然问道：“那你要做的事情，我能帮上忙吗？”
郑云：“你愿意帮忙？”
阿冻：“当然，我们可是朋友！”
郑云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缕笑意，瞬间驱散了笼罩着他脸庞的阴霾与冷漠，让五官变得鲜活起来。
“谢谢你。”他说，“还有今天的比赛，我也要多谢你的帮助。
阿冻看在眼里，怔怔心想，这可真是太好了。
能重新遇到认识的人，对于被困在零号污染区那么长时间，并且已经失去了过去一切的自己来说，真是太好了。
*****
“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两件事情，如果你擅长挖洞的话，应该不会太难，可以么？”
阿冻的眼神变得认真严肃：“你说。”
郑云：“你先把监控摄像头拿来给我。”
阿冻依然照做，将还镶嵌在屋顶角落的监控设备带下来，递到郑云手中。
郑云知道这屋里只有一个监控，也记得清楚那个摄像头是个什么形状，通过触摸确认后，才接着往下说。
“第一件事，这段时间角斗场里会有贵客到访，我希望你出去以后，帮我留意他是什么时候到达的。”
阿冻：“什么贵客？”
郑云：“地狱城的城主。”
阿冻有些苦恼：“可我不认识啊，在哪里能找到他的照片呢？”
“不需要认识，只要他出现在角斗场，你就会立刻发现。”郑云稍微停顿，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在他出现以后，你回到这里，帮我打开这扇门的门锁。”
阿冻：“哦哦！”
郑云：“有没问题？”
阿冻：“有。”
郑云：“什么？”
阿冻好奇道：“你是找城主有事吗？”
“没错。”郑云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遥远，“我有一笔账要同他算。”
阿冻突然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直觉，这笔账不是简单就能算好的，而好友的话语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极深而黑暗的情感，让他都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他正要再问些什么，金属门突然被暴力推开，几名全副武装的持枪者冲了进来。
空气一阵死寂。
几人在得知监控处的状况后，第一时间赶到这里，本以为是郑云又不消停，结果屋子里的气氛竟意外地平静和谐。
监控摄像头就躺在地上，已经分解成了许多细小的零件。
一人盯着那堆零件，厉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郑云冷冷回答：“打发时间。”
众人：“……”
他们仔细检查郑云身上的锁链，发现其中一条断裂开来，但另外三条都还好好锁着青年的手脚，活动范围应该不可能到得了摄像头所在的位置。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嫌疑人……嫌疑猫。
想到主管的交代，最开始问话那人启动了多层护甲，把右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足够严实，然后才小心翼翼过去，提着阿冻的后颈皮将他抓起，扔进笼中。
阿冻当然没有反抗。
他看着金属门缓缓关上，郑云的脸一点点消失不见，最后倒映在瞳孔里的，是对方带着请求的平静眼神。
*****
荒漠边缘。
唐意驾驶的装甲车全速前进。
他完全没预料到，阿冻居然自己去了地狱城。
在红焰十字会的头几天，这家伙还在荒漠里不断打转，明显是迷了路。
可后来突然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冻的路线开始出现了固定的方向，并且是以极快速度远离他的位置，最终停在了地狱城。
唐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鱼龙混杂，纸醉金迷，骗子与混蛋出没其中，并不比阿尔多基地的状况好上多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要更糟糕。
阿尔多基地的破败是表现在明面上的，地狱城的腐坏则更多是隐藏在金碧辉煌与灯红酒绿的深处。
当然还有更擅长伪装的人。
唐意皱眉心想，那个小笨蛋可不要被骗了才好。

第65章 陌生
收到角斗场的讯息时，奥斯汀原本是想拒绝的。
来地狱城是出于研究需要，实际上她并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尤其最不喜欢角斗场。
那个地方充斥着各种暴力、血腥和令人不胜其烦的吵闹声音，肥头大耳的老板挺着啤酒肚，总是会用那双猥琐的小眼睛投来打量的目光，丝毫不掩饰其中的丑陋欲望。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来自黑塔的身份，那家伙可能早就已经想方设法达成目的了——每当想起这件事情，奥斯汀便感到一阵恶寒。
但是这回请她帮忙的是主管。
奥斯汀记得自己在刚到这里时曾经接受过主管的帮助，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在离开以前把人情还清，免得以后反被对方拿捏。
毕竟这些地狱城的老人精，个个心里算盘打得响亮，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罗尔。”她喊道，“我们出去一趟。”
名叫罗尔的年轻学生做事麻利又积极，立刻收拾好东西，跟随她坐上了前往角斗场的代步车。
片刻后，两人抵达角斗场的大门。
已经有工作人员在门口等候了，在领着他们穿过长廊的过程中，还给他们简单讲了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罗尔听着，露出惊奇的表情：“ F级真能咬死A级？”
“不能纯粹以等级去判断，污染物特性不同，也有相生相克的道理。”奥斯汀顿了顿，“不过以骨刺猫的牙齿锋利度，理论上来说确实无法突破千头蛇的鳞片防御。”
工作人员重重点头，接话道：“所以主管才把您请来，想要听听您的宝贵意见。”
奥斯汀颔首：“那只猫在哪里？”
工作人员比了个请的姿势：“这边来。”
他们往角斗场的地下走去，几分钟后到了某处隐蔽的房间，似乎是类似于仓库的地方，里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笼子，不过一眼望去全都是空的。
罗尔：“猫呢？”
工作人员也愣住了。
他很确定郑云的战斗伙伴是被单独放在了这个房间，而且为了防止出现不安分的暴动，还注射过大量的污染物活性抑制剂。
他们走的那会儿，小家伙已经完全陷入昏迷，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如果不是生理体征还在，看起来就跟尸体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本该好好待在笼子里的“尸体”却不翼而飞，连半点猫毛都不曾留下。
工作人员感到难以置信，仔仔细细逐个检查，确认不是光线问题导致自己看走眼。
他又找来污染检测仪，对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进行扫描，都没有任何异常显示。
那只污染物是真的不在了。
他彻底变了脸色，立刻调出门口处的监控摄像，播放过去一小时间的画面记录。
从小猫被送进笼子开始，一切都和他的记忆重叠，而在所有人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谁踏进过这个房间。
……难道是小猫自己跑掉的？
可不应该啊，先不说金属笼身上找不到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那种剂量的抑制剂也足够让S级污染物昏迷几个小时，只说这监控，压根没有拍到任何活物进出的迹象！
就在工作人员惊疑不定的时候，罗尔突然开口道：“刚才那猫是不是突然就变扁了下去？”
“……什么？”
“你把视频再往前调几分钟，放慢一点。”
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按照罗尔的提议，盯着影像之中的笼子逐帧回看。
果不其然，在极致放缓的镜头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原本以为是小家伙昏迷期间无意识的翻身动作，现在看来，倒更像是直接在原地融化成了一滩液体。
如果是液体的话，想要从笼内逃出便轻而易举，通过调节体表颜色，也可以瞒过监控，大摇大摆从摄像头底下经过。
奥斯汀眼底闪过惊异之色：“拟态。”
工作人员：“拟态？”
罗尔在一旁科普：“就是那些能够模拟外物形态、具有视觉迷惑力的污染物……”
“这个我知道。”工作人员忍不住说，“可污染物的拟态不是都会存在明显破绽么？那家伙从头到脚都是一只猫的样子啊！”
“是吗？”罗尔啧啧称奇，“那也太厉害了，我头一次听说可以伪装得这么像的！”
“……”工作人员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心想现在是该称赞厉害的时候吗？
一只擅长拟态的未知污染物跑丢了啊，随时可能潜伏在暗处搞袭击啊，你怎么看起来半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
奥斯汀：“我以前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或许是某种新型污染物。”
工作人员神色一凛，对他们而言，新型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威胁，因为没有过往的经验方法，如果稍有疏忽大意，就很可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马上通知其他人。”他沉声道，“两位请小心戒备四周。”
不到五分钟时间，负责安全维护的巡逻队伍便已经赶到。七八个人站在门口，为首者眼神凌厉，脸上的刀疤给他的气势增添了几份杀气腾腾：“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那只猫逃走了！”
队长知道他口中的猫指的是什么，实际上角斗场里的绝大部分人都知道，在不久前的那场对决以后，以弱小身子板干掉庞大蛇团的某污染物已经成了半个名猫。
“从哪里逃走的？”他问。
工作人员指着房间里的一个金属牢笼，说道：“就是那里！”
队长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定定看了几秒，逐渐皱起眉头：“不是还在那里？”
工作人员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不可能，我刚仔细检查过每个角落……”
“你自己看！”队长神色不善地打断。
工作人员先是有些发懵，紧接着反应过来，心里噌地冒起了火气。
他决定把笼子推出来，放在灯光下照得一清二楚，让这些态度嚣张又眼神不好的家伙无话可说。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房间的瞬间，迈出的脚步却停顿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团凭空出现的蒲公英毛球，四仰八叉躺在笼子边缘，双目紧闭，身体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就仿佛从未消失过。
“……”
空气寂静无声。
工作人员呆住了，奥斯汀和罗尔比他更早一步发现，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感到有些困惑。
打破沉默的是队长，他显然很不高兴，半说教半训斥道：“下次搞清楚再喊人，我没有闲工夫陪你玩这种狼来了的游戏！”
工作人员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事实摆在这里，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任由巡逻队离开，转头对奥斯汀和罗尔说：“是我们产生了幻觉吗？”
罗尔惊奇道：“那可真厉害啊，我还从来没试过和别人一起产生同样的幻觉！”
工作人员的表情一言难尽：“你……”
罗尔：“我？”
“……算了，没什么。”他转而望向奥斯汀，“您怎么认为？”
奥斯汀缓缓道：“有两种可能。”
另外两人闻言，立刻竖起耳朵。
“一是我们确实产生了幻觉，因为光线问题和初始印象影响，全都没有发现那只猫的存在。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我认为在0.1%以下。”
“二是那只猫刚才确实没在这里，是在我们通知巡逻队以后，才悄无声息返回的。”
笼子中，小猫紧闭的眼皮颤了颤，明显有种被说中了的心慌。
幸好由于距离比较远，三人并没有发现。
奥斯汀若有所思：“针对第二钟情况，我更赞同。如果是巧合，那确实很巧，但如果不是巧合……”
她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罗尔没有听清，忍不住问：“老师，您说什么？”
奥斯汀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又看向边上同样困惑的工作人员，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催促道：“把笼子打开。”
工作人员这才想起正事儿，既然污染物没有逃走，那就是时候该让奥斯汀检查一下了，如果是新型污染物，这位从事生物医学研究十余年的黑塔学者显然更有判断力和话语权。
他立即给笼子解锁，恭敬地退到一旁：“麻烦您了。”
*****
如果不是偶然碰上了巡逻队，听见他们在说什么，阿冻完全没想到才过去短短一小时，那边就已经有人发现他的失踪。
真该留下一具分身的，他懊恼心想。
不过后悔也无济于事，他悄悄跟着巡逻队回到那间仓库，循着阴影用最快速度跑进了笼里，伪装成依然昏迷不醒的模样。
好在事情总算是瞒过去了……唔，应该算是？
阿冻其实不太确定，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动弹，任由奥斯汀戴着冰凉胶套的双手在自己的全身上下摸索，时而掰开他的嘴巴，时而揪着他的耳朵，时而又从他的身上采集了点毛发或者别的什么。
奥斯汀低声自语：“怎么肌肉这么僵硬？”
阿冻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平复自己的紧张情绪，把注意力投向那些近乎石化的四肢躯干，努力放松再放松。
呼——放松。
下一刻，奥斯汀发现，小家伙的肌肉不仅变得松弛了很多，甚至隐隐呈现出某种流动液体般的荡漾感。
像是松过了头。
“……”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难道这猫真的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阿冻并不知道自己某种程度上又暴露了，他聚精会神地坚持到奥斯汀检查结束，所有人离开这个房间，才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有惊无险啊。
下一次离开的时候，他留下了一具用部分身体组织捏成的小猫，放在笼子里当障眼法。
多亏那种冰冰凉凉的奇怪药剂，他可以顺理成章装睡，省下不少精力。
在这之后，阿冻便隐匿身形，替郑云打探城主的下落，期间也会去探望他，陪他聊天解闷。
比起从前，郑云的话少了很多。
不过阿冻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百年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而且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应该过得比自己还要糟糕。
角斗场一直没有给郑云安排另外的对决，根据郑云的猜测，应该是要让他趁这个时间养伤休息，为城主的到来做好准备。
一说起城主，阿冻的好奇又开始冒头。
“你要找他算什么账啊？”
郑云还是不回答，只是说：“到时你就会知道。”
时间飞快流逝。
第三天早晨，城主终于来了。
*****
正如郑云所说，阿冻甚至不需要认识城主，却可以一眼认出哪个是他。
男人虽然身形瘦小，却如同众星捧月般被团团簇拥着，当中既有角斗场的老板和高层，也有男人自己的守卫，想不发现都很难。
阿冻看着他们往三楼的会客厅去了，便返回地下牢房，将困住郑云的锁全部解开。
郑云用最快速度离开房间，在走廊潜行，敲晕了第一个遇到的角斗场员工，并将他的衣服扒下，给自己穿上。
阿冻跟在郑云身旁，看着他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去到三层，躲在楼梯间的暗处。
“你、你打算硬闯进去吗？”阿冻紧张道。
郑云：“我有办法。”
他瞥了阿冻一眼：“你别跟来。”
阿冻看见那些全副武装站在会客厅外的卫兵，有点怂，于是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郑云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咬碎了藏在后槽牙的微型容器。
在进入地狱城之前，他将这个微型容器植入了口腔，所采用的高密度屏蔽材料，是任何扫描探测仪都无法穿透的。
大量头发丝般的细小生物从破损的容器中涌出，纤毛挥动间，嗅到了血肉气息的它们立刻钻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牙床，顺着纵横交错的血脉游遍全身各处。
郑云承受着身体被污染物侵蚀的痛苦，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唇角甚至诡异地扬了起来，露出有些扭曲又蕴含欢愉的笑容。
那些细小的游虫如同雪白的蛛网般密密麻麻填充血管，吸收血液后大量产卵，孵化出来的新生体突破血管壁，占领五脏六腑、四肢躯干甚至是脊柱神经。
郑云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力量充盈着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脑子开始变得有些昏沉，还伴随着逐渐升起的嗜血饥渴。
那是污染物正在入侵大脑的迹象。
根据可靠研究结果，这种入侵将会持续一个小时，期间所产生的身体变化极有可能是为了让宿主获取更多能量，所以不仅有着强大的速度和力量，而且几乎等同于不死之身。
而在一小时过后，他就会彻底沦落为污染物孵化的温床，也即是死亡。
不过已经足够了。
郑云阔步走出。
阿冻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发现自己好像嗅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从好友身上传出。那并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粘腻甜腥，让他联想到了曾经在某具半腐化尸骸里见过的卵。
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令阿冻震惊得瞪大了眼，无法言语。
郑云赤手空拳，在枪林弹雨和激光交错中放倒了一个又一个卫兵，闯入会客厅，径直扣住城主细弱的脖子。
城主始料未及，窒息感骤然袭来。
他用双手扒住了郑云钢铁般的五指，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掰开分毫，反而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正在缓慢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你、你……”
郑云：“你想问我是谁？”
他随手甩动城主的身躯，当成长棍使用，打飞了想要接近自己的几名卫兵，又将瘦小的男人举到半空，欣赏着他因为窒息而扭曲狰狞的面孔，仿佛那是什么绝美的景象。
“还记得五年前红宝石城的郑家么？”
“当时你承诺了什么，后来又做过什么？”
城主：“我……不明白……”
郑云：“六条鲜活的生命，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值一提？”
城主：“我……没……”
郑云眼神骤冷：“没有？这是天底下最不好笑的笑话。”
他抬脚踹飞另外几人，越发昏沉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光怪陆离的景象片段，似真似幻，这让他的注意力有所分散，没有发现在对面楼层瞄准自己脑袋的狙杀枪。
关键时刻，阿冻跳了出来，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撞上了郑云的腹部。
他也没期待将对方撞飞——毕竟过去已经有过先例，撞飞的只可能是他自己——而是想给郑云提醒。
“快离开这里！”
郑云却完全没有理会。
他松开了扣住城主胳膊的手掌，将他重重摔到角落里，然后用脚跟踩住。
与此同时，他撕掉了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长久藏在下方的真实面貌。
“对我这张脸，你有印象吗？”
城主还没有什么反应，阿冻先愣在了原地。
因为郑云面具下的脸孔对他而言陌生极了，仿佛是全然不相识的另外一个人。

第66章 短暂的际遇
面对郑云的质问，城主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但还是坚持道：“你肯定误会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郑云面无表情抬起脚，生生把他的胸腔踩塌陷了，整个过程发生得自然而又随意，就如同踏破一块水嫩柔软的豆腐。
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造成更为严重的呼吸困难，城主艰难地大口喘气，咳出了大量血沫，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灰败。
他用急迫的目光催促还在现场的其他人，让他们赶紧把这个该死的冒犯者击毙。
还能站立的卫兵们并非什么都没做，然而那些可以轻松将人体洞穿的能量光束，落在郑云身上却只造成了小小的破洞，除此以外连半点血液都没有流出。就算是直接命中心脏和头颅，也完全不见他有倒下的迹象。
细细密密的白色游虫在裸露的伤口涌动，如同针线般快速修补着男人身体的破损。
终于有眼尖的人察觉到了，当即大喊：“是污染物！他体内有污染物！”
能量光束对污染物的杀伤力可能因不同个体而异，但如果是加入了稀有K系金属熔铸的子弹，就可以起到非常显著的效果。
消息瞬间传递给所有人，包括远程的狙击手。
角斗场的老板在重重护卫下探出那一张赘肉横生的圆脸，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他和城主的关系早就已经闹得不太愉快，只是碍于对方手里掌握着地狱城的绝大部分资源和主要武装力量，而不得不选择低头。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嚷了几句：“你们还在等什么，别管我，快去救城主！”
由于伪装得太过刻意，如同地狱城内那些街头卖唱的流浪艺人，就连郑云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城主就等着这样的机会。
他顾不上从胸口凹陷处传来的钝痛，也不管口腔之中越发浓厚刺鼻的血腥气息，手脚并用着往另一侧爬去，然而才刚爬出半米远，他的右脚踝却骤然传来碾压般的剧痛。
紧接着是另一只脚。
城主疼得浑身发颤，视野阵阵发黑，他的两只脚都被郑云踩碎了。
“你要去哪里？”郑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目光流露出冰冷的嘲讽，“我们应该还没有聊完。”
听见这话，城主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终于浮现出惊恐之色，强烈的痛苦与绝望交织，让他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犹如恶鬼。
阿冻被吓到了。
他过去生活在和平世界，后来又在零号污染区那样不见人迹的地方生活了很长时间，重新回归人类文明才不到半年，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见过如此惊悚的表情。
这让他从刚才发现郑云变成了陌生样子的愣怔中猛然回神，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些能够抑制污染物活性的子弹也纷纷发射出膛，向着他们的方向破空而来。
阿冻睁大了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变回自己最初的形态，向着上下左右迅速汹涌蔓延，形成色彩斑斓的高墙，将郑云挡在了身后。
*****
地狱城光鲜亮丽的背后，同样有许多阴暗小巷。
尤其是西面住宅区，随着居住人口越来越多，不断进行着分割剩余空间的改造，路况因此越来越复杂。
阿冻虽然并不清楚这些历史原因，但他先前变回原形的时候，曾从高处看见西边楼房的重叠密集，觉得应该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于是他带着郑云逃到了这里。
找了个没人住的破旧空房，他将青年放了下来。
郑云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距离咬破容器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内已经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白色纤虫，就如同一座快要被吃空的山。
那些家伙啃食着他的神经，让他眼前浮现出或这样或那样的幻觉片段，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关于过去的，比如温馨的家庭晚餐，临别时妹妹的笑脸，父母站在基地城墙上朝自己挥手的情景，诸如此类。
五年前地狱城主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明明骨子里已经是烂透了的阴险狡诈，却戴着伪装的面具，利用和他父母是过往朋友的关系，骗取了两人的信任。
在这之后则是风险转嫁，说好是合作的生意，最终赚到的只有城主，被追杀的则是他的父母——到最后更是全家都被杀死了。
当时他远在黑塔求学，得知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天崩地裂，无比希望自己是在做噩梦。
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了别的追求，每一天都是为了复仇而过。
调查原因，找到直接凶手，设计杀死了那些人渣；然后又查明了罪魁祸首，做好准备功夫，改容换面潜入地狱城。
他原本是打算在城主出席角斗场的当天，在赛场上将他杀死，只不过与阿冻的偶然相遇，让他改变了计划，提前实现目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云话音未落，便重重咳嗽一声，随着血沫飞出的，还有无数扭动的小虫子。
他的余光瞥见，眼里浮现出厌恶之色。
“你不该带我走。”郑云冷冷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我原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斗兽场，我要拉更多的人陪葬，而不是在这里等死，像个悲哀的傻子！”
阿冻：“……”
郑云：“怎么不说话？”
阿冻嘴唇抖了抖，难过道：“你不是我认识的郑云吧？”
郑云：“……”
虽然是反问句，但阿冻的眼神却好像还怀有着一丝希冀。
郑云眉头紧皱，觉得心里不舒服极了。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其中的缘由，并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阿冻给他带去了慰藉，却一直都是在透过他看着别人，由此造成他内心的落差与不平衡。
“……当然不是。”郑云的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居然真信了？那么粗劣的谎话，你的脑子都装的什么东西？”
阿冻咬了咬下唇：“可你明明认识我。”
郑云嗤笑一声：“那不过是放在柜子里吃灰的东西，我看了两眼，记住了而已。郑云早在百年前就死掉了，被变成污染物的羊群撕得粉碎，连一点残骸都没有剩下。”
阿冻浑身一颤，虽然其实早在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可在经历过“郑云”带来的惊喜与失望以后，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就好像是猛然之间清楚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孤身一人了……不，甚至连人都不是，而是变成了被人类文明所排斥和厌恶的污染物。
如果他还想要与他人建立联系，就只能不断伪装，不被发现，永远活在谎言之下，战战兢兢保守秘密。
这样想着，酸涩的感觉迅速席卷内心，化作排山倒海的巨浪，无意识中，阿冻更为用力地咬着下唇，仿佛是某种情绪的宣泄。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下唇给咬掉了。
阿冻：“……”
郑云：“……”
阿冻眸光往下，看不见自己光秃秃的下半边嘴，但口腔之中的异物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又做出了常人做不出来的事情。
足足过去半分钟，迟钝的反射弧终于有了反应，泪花迅速涌上眼眶，阿冻觉得十分委屈，很想抱头痛哭。
郑云见此情景，原本刻薄的表情骤然发生变化，显露出几分无措。
“你……”这一个字在嘴里徘徊了好久，他都不知该怎么接着往下说。
自从家人死去以后，郑云把自己的心性磨砺得越发冷漠残忍，可以面无表情杀人，早就已经不是求学时代的温和性格，更忘了要怎么去安慰人。
而且他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到达极限了。
“……你过来。”
阿冻看了他一眼，闷闷道：“我讨厌你。”
郑云：“……”
能看出来是真讨厌了，因为在说完这话之后，阿冻还特意走远了点，像是为了与他保持距离。
郑云叹了口气，又猛然咳嗽几声，随手擦掉了嘴角溢出的脓血。
“我的时间不剩多少了，有个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阿冻又看了他一眼。
郑云的眼神比先前温和不少，而且不是在角斗场时刻意伪装出来哄骗阿冻的模样，而是确实发自内心。
在临死前的这一刻，他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不叫郑云，但我也姓郑。”
也没等阿冻走过来，他便自顾自开口往下说。
“你认识的郑云，应该算是我的祖辈。具体关系我也记不清了。那个时代特别混乱，他也没有什么东西遗留下来，除了几本资料和几样私人物品。”
“里面有一张贺卡，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时，他微微停顿，却不是因为在眼前纷乱闪现的幻觉，又或者是越发笼罩大脑的昏沉睡意。
阿冻已经坐在了他的旁边，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表现专注而认真。
那半边嘴唇已经长回去了，看起来盈润饱满，如同成熟的樱桃。他的眉眼仿佛是由一双巧手精雕玉琢而成，精致得像是洋娃娃，又具有洋娃娃所不具备的灵动鲜活。
郑云的视线在阿冻脸上停留数秒，直到后者用眼神催促，才移了开去。
真是可惜，这样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里。
至于可惜的究竟是什么，此时的郑云已经无法去深入思考，他用尽最后的努力强行凝聚起涣散的心神，把所有与那位祖辈相关的事情告诉了阿冻，并说：“红宝石城，我的家还在那里。”
阿冻瞳孔微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你想去……就去看看。”
“不过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太久远了。”
到这里时，郑云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他的身体表面出现了大面积的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钻出了虫子的半截身体。
他的眼睛充血，里面也有东西在蠢蠢欲动着。
“烧、烧了……”
他低声喃喃，视线勉强聚焦，目不转睛地注视阿冻，就如同那天在角斗场地下牢房，大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平静中带着请求。
阿冻沉默一瞬，低声应了声好。
*****
对于在宴客厅目睹一切的人们来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将会令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城主遭到残忍杀害，手段之凶狠简直毫无人性；而那片凭空出现的涌动之物，神秘诡谲，则更是闻所未闻。
冷兵器似乎都起不到驱逐效果，面对着越来越庞大的未知污染物，他们只能用最快速度撤退，同时启动分布在地狱城各处的超大口径炮台。
然而等炮台锁定完毕时，那片仿佛直冲天际的巨浪又忽然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消失的还有杀死城主的凶手，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如同丧尸般怎么都打不死的男人。
现场只剩下彻底变成废墟的断壁残垣，而城主的尸体就埋在一堆破烂的木板，砖块与石屑的下方，到死亡的一刻依然大睁开眼，里面似乎还有残留的恐慌。
城主的亲信立刻通过污染物预警器进行全范围探查，可探查范围内出现了数十个代表污染物的红点——可想而知，绝大多数都是从角斗场逃出去的斗兽。
他们安排人员去逐个追踪，可即便是找了个遍，却依然没有那片诡异浪潮的蛛丝马迹，当然也寻不到凶手的下落。
唐意来到地狱城的时候，这座向来以奢靡享乐著称的基地正弥漫着略显紧绷的凝重氛围，出入口的把守也更为严格。
他体内的污染数值早就已超过临界线，但他自有门道，可以让扫描仪发现不了。
进到城里以后，他根据那枚圆环的定位指引，穿过了纵横的几条街道，又拐进了某处内街，把车停在外边，徒步走进小巷之中，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酒家门口停了下来。
里面还挺热闹的。
城主的死亡并没有对这些平民百姓造成太多的冲击，毕竟相比起夜岚城主刘正严所具有的威望，这位曾经的地狱城当家风评并不太好，比起以众人生命安全为首任的管理者，他更像是忙于赚钱的大老板。
唐意撩起门帘，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阿冻，在角落的位置，背对着自己的方向。
他的对面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较为白净高挑，生着一双狐狸眼，另一个则是魁梧大汉，肤色偏黑，并且略眼熟。
唐意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来了，那应该是当初骑着摩托车将阿冻带走的男人，后来也曾经短暂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眉头微皱，大阔步向那一桌走去。
耳边尽是其他顾客喝酒畅聊的话语，十分嘈杂，不过唐意可以精准捕捉到阿冻的声线，听见他对小二说道：“有没有最烈的酒？”

第67章 化悲愤为食欲
阿冻这话一问出口，对面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动，投向了桌面那一堆满满当当的空瓶——这已经超越了他们认知当中一个正常人所能拥有的酒量。
店小二在边上介绍说：“我们家最烈的庆云台，是闻名全地狱城的三杯夜不归……”
“等等。”麦二忍不住出声打断，神色严肃地看着阿冻，“我觉得你真不能再喝了。”
虽然不久前在街上偶遇的时候，是他发现阿冻的情绪似乎有点低迷，决定请他喝酒解闷，但这么多瓶灌下去，别说是酒了，就算是普通的水都该把胃撑坏了吧！？
阿冻喃喃道：“可我还没有醉……”
麦二苦笑：“我觉得这个方法大概不太适合你，还是不要勉强了……你有什么烦心事，要不说出来，或许我们可以帮上忙？”
阿冻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
毕竟这当中的原因太复杂了，而且还牵涉到不能对别人讲起的秘密，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叹气？”
阿冻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下一刻，修长挺拔的身影突然在他身旁落座，无视来自他人的惊异目光，说道：“你心情不好？”
阿冻睁大了眼，脱口而出：“唐意！”
麦二和奥布莱恩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同伴眼底的几分惊讶。
麦二虽然已经不知多少次听过唐意这个名字，但却是第一回见到本尊，心想不愧是能和疯子邓肯对峙的人，周身气势就如同藏于鞘中的刀锋，散发着并不张扬的凛冽与冰寒。
“你就是唐意？”他站起身来，友善地朝唐意伸出一只手，“来这儿的路上，阿冻经常提起你，真是幸会幸会。”
唐意眼珠子微转，视线落在麦二脸上，并没有和他相握的意思，幽深的瞳孔之中流露出冷漠的审视之意。
麦二也不尴尬，起码表面上没有显露任何尴尬之色，自然而然收回了手。
“我们是在荒漠区认识的，大家正巧都要到地狱城来，于是结伴同行了几天。”他解释说。
唐意并没有什么反应，视线扫过旁边的奥布莱恩，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冷了一瞬。
然而当他望向阿冻时，所有这些不善的眼神全都瞬间消失无踪，眸光平静中带着温和。
“好久不见。”
阿冻重重点头，十分激动，就差举双手双脚赞同：“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唐意看着他精神饱满的样子，不像有受到过什么伤害，这几日风尘仆仆赶路过程中始终紧绷的心弦，终于有所放松。
与此同时，阿冻也在上下打量着唐意。
嗯，眼耳口鼻都在。
嗯，没有缺胳膊短腿。
嗯，看起来还是很完整的。
悬在阿冻心头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他给过去的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在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展现出强大的自制力，不至于从唐意身上咬下点什么来。
阿冻：“我……”
唐意：“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而就在这个双方沉默的间隙里，来自旁桌的嘈杂声变得响亮起来，某个醉醺醺的男性酒客兴致来了，突然扯着嗓门嚷嚷：“你们知道城主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又自顾自往下说：“是一只从来没见过的污染物！那只污染物就潜伏在角斗场，等城主出现后突然暴起，将他整个吞了下去！”
周围的酒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
“居然是被污染物吃了？”
“不过那可是角斗场，有污染物偷跑出来也半点不奇怪，那些家伙为了比赛足够精彩，什么怪物都敢抓回来。”
“是这样吗？可是我听说城主留有全尸啊，他们还打算找个黄道吉日葬了……”
“传闻不可信，兄弟，你有没什么证据？”
此话一出，其他人安静下来。
最开始说话那人嗤笑一声，慢吞吞从裤兜口袋里掏出终端，光束投射到空中，形成了全方位的立体影像。
影像之中正是汹涌滔天的彩色巨浪。
虽然时长只有不到十秒，但对于这些已经在地狱城生活不少时日的人们来说还是能够轻而易举辨认出，那片即将被滔天巨浪淹没的建筑就是角斗场的管理大楼。
“看见了没？这是不是证据？”那人得意洋洋道，“虽然发生得很快，转眼就没了，但好巧不巧，还是被我逮着了！”
周围的客人议论纷纷，在见过这段影像后，他们逐渐开始相信男人的说辞。
“居然还有这样的污染物！”
“太可怕了，他们有把它杀掉吗？”
“肯定的吧，钱老板向来怕死，要是事情没解决，估计晚上都要睡不着觉……我都说了角斗场迟早会出问题，饲养污染物就是在作死！等这消息传出去，城里应该有得吵了。”
“管他吵不吵的，我只关心华源阁的武器货架什么时候能上新，多备着点总是好事。”
“你还指望华源阁？店大欺客，早就没了最开始做生意的真诚态度，我可以给你再推荐一家良心的……”
眼见着话题逐渐转向别处，男人不满地拍了拍桌，嚷道：“我还没说完呢！”
周围的酒客顿时停下议论，目光全都投向了他。
男人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很是受用，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缓缓开口：“你们知不知道，那只污染物不仅吃了城主，还吃了其他人？”
众人皆是一惊。
男人语气森然：“角斗场的好几十个员工，包括一些偶然路过的无辜客人，全都跟着城主一起，被那条五彩斑斓的舌头卷进了血盆大口里，尸骨无存……”
“不是这样的。”
突然之间，一道有些细小的年轻男声插了进来，反驳道：“他没有吃人。”
男人话音一顿，望向声音来处，眉心皱成了川字，显然很不高兴。
“小子，你难道想说我在骗人？哗众取宠，随便编了个故事，好吸引大家的注意？”
阿冻颤了颤，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那是什么意思？”
阿冻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开口：“我只是觉得，你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呢，那个污染物或许不过是想要带走他的朋友，并没打算要吃掉谁……”
话还未说完，男人已经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而同一时间，其他酒客的神色也大多有些怪异，像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辞，感到既滑稽又无理，也渐渐哄笑起来。
阿冻的勇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顿时就扁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望着桌面拥挤堆放的空酒瓶，心情再次跌入最低谷。
自从离开零号污染区以后，苦闷、委屈和压抑……各种微妙隐晦的情绪都在他内心看不见的阴暗角落慢慢积累，直到此刻终于借由契机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阿冻有些悲观地想，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走出来了。
店小二还在边上等着，他对客人们的谈话兴趣不大，更关心自己能不能再多拿到几笔提成：“请问客人需要庆云台吗？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三瓶七折优惠哦！”
阿冻看向麦二。
麦二总觉得青年的眼里似乎含着泪光，再联系刚才那一番看似可笑的话语，他以为猜到了原因，心底浮现几分同情与怜惜。
阿冻大概是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吧？
即将变成污染物的朋友，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将他送到安全区域，却被其他不知情的人员射杀……
麦二越脑补越唏嘘不已，望向阿冻的目光也发生了些变化，不再坚持制止对方，而是问道：“你确定自己还能喝？”
阿冻沮丧点头，大有不醉无归的架势。
麦二：“那就来三瓶。”
店小二：“好勒！”
下单的庆云台没两分钟便上桌了，店小二把其余的空瓶清走，对他们说：“请慢用哈。”
阿冻抓起其中一瓶，正要开盖时，却被唐意伸手按住了。
“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他还记得在阿尔多基地莱顿酒馆发生的事情。
阿冻闷闷道：“可是我很不开心。”
唐意沉默一瞬，问：“真的很不开心？”
阿冻低低嗯了一声。
唐意垂眸打量了他几眼，突然说道：“那你应该也没心情去吃东西？”
阿冻摇头：“不想吃。”
唐意：“如果我没记错，地狱城有一条相当繁华的商业街，小吃品类数不胜数，如果每家店铺都停下来尝一尝，最少要花上三天时间。”
阿冻：“……”
怎么回事，心脏好像跳得有些快？
唐意：“地狱城应该还有一家十分出名的酒楼，主厨曾经走过很多地方，擅长天南海北的菜色，比如糖醋里脊，脆皮烧鸡，水煮鱼，红烧肉……”
阿冻的口腔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不行的，我情绪正低落着呢，还在深刻感受身为污染物的孤独寂寞呢，应该完全没胃口才对，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被那些好吃的东西勾走了魂？
唐意的声音持续在耳边响起，语速不紧不慢：“我还从外面带回来了些新鲜的食材，晚上准备做一顿火锅。”
阿冻登时两眼放光，新鲜的食材！
唐意：“不过你心情不好，应该是没胃口吃了，真遗憾……”
“等等，先别遗憾！”阿冻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脱口而出表示，“我可以！”
唐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过转瞬即逝，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你不是心情不好？”他问。
阿冻咽了咽口水，表情严肃道：“所以我要化悲愤为食欲。”
桌对面的两人：“……”

第68章 未曾预料的展开
麦二恍然大悟，继而对唐意十分佩服，原来这才是正确的方法，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阿冻是个吃货？
奥布莱恩用手肘戳了戳麦二，低声道：“喂，他们好像要走了 ！”
果不其然，桌对面的两人先后站起身来。
阿冻的眼里满满都是迫不及待，他的视线望向这边，微微张开了嘴，似乎准备向他们告辞。
麦二连忙喊道：“先等一等！”
阿冻：？
麦二却有些卡壳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提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三瓶还没喝过的庆云台上，脱口而出道：“这家的镇店之宝，不尝一尝吗？”
阿冻眨了眨眼，说道：“好啊。”
哪怕是抛开借酒消愁的目的，他其实也对号称三杯夜不归的烈酒有些好奇，于是重新坐回位置上，给自己斟了一杯。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唐意：“你要喝吗？”
唐意皱眉：“多喝不好。”
阿冻舔了舔唇，保证道：“我就喝一点。”
无色透明的液体顺着杯沿与嘴唇的交界滑落，才刚进入口腔之中，便带来极其强烈的刺激感，凶猛得如同火焰灼烧。
这感觉可不同于先前那些温和的酒类，阿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辣得直吐舌头。
他下意识把酒杯拿远了些，精致秀气的五官快要皱成一团。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掌从他那里接过酒杯。
阿冻茫然抬头，只见唐意面不改色地把杯里剩下的酒全部喝完，冷淡的目光投向对面两人，说：“不要浪费时间了，你们有什么目的？”
麦二：“……”
奥布莱恩有些不爽唐意的语气，嚷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心请阿冻喝酒，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
麦二瞪了一眼奥布莱恩，后者立刻消音。
“不好意思，我同伴的脾气直来直去，有时候讲话比较冲。”麦二笑了笑，“不过他没说错，我们确实是看阿冻情绪不好，所以才会请他来这里喝酒解闷。”
阿冻点头：“是啊。”
麦二：“当然，我们也希望阿冻在心情好转以后，能够帮我们一个小忙。”
阿冻继续点头：“是啊……”
他突然反应过来，愣了愣：“什么？”
麦二眼神抱歉地看向阿冻：“真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其实不是特别麻烦的事情，五天后的樱花庆典拍卖会，我希望能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参加。”
阿冻：“拍卖会？”
麦二：“是的。”
阿冻还从来没有参加过拍卖会，心里有几分好奇。
麦二：“到时候你只要坐着就可以，不需要做其他任何事情，等到结束以后，我们请你吃大餐。”
阿冻眼睛骤亮：“真的！？”
麦二笑着点头。
唐意就算不看阿冻的脸，也可以听出他话语里的雀跃，沉默数秒，问道：“你们借了请柬？”
麦二表情一僵，随即露出苦笑：“兄弟，你既然知道这种事情，就该清楚我们是喊阿冻来凑人头的，而不是要把他骗去卖了。”
唐意：“……”
阿冻看了看唐意，又看了看麦二和奥布莱恩，犹豫片刻后对唐意说：“是他们带我来地狱城的，而且还请我喝了酒。”
言下之意，如果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他并不想拒绝。
唐意忽然有些出神。
被阿冻这样目不转睛注视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初还在夜岚城的时候，毛发蓬松的小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企图跟他讨价还价，为自己的午餐再增加几条小鱼干。
他下意识想要揉一揉阿冻黑色的短发，却在下一刻回过神来，按捺住心头躁动的痒意，迅速移开视线。
“……想去就去。”他说，“不过那是过几天的事情，现在要去吃东西吗？”
阿冻顿时眉开眼笑：“去！”
由于没有终端，他和麦二两人约定了时间地点，向他们告辞，然后便跟在唐意身后离开酒馆。
路过先前嚷嚷的男人身边时，这家伙依然还在吹嘘不停。
仅凭借着一段十秒不到的影像，他就仿佛已经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都摸清楚了，说得绘声绘色，好像自己是身临其境的当事人。
阿冻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他的罪行就已经从最开始的吃掉城主，到现在吃掉包括城主在内的近百人，还大肆破坏房屋楼宇，还试图在活人体内产卵，简直是残暴污染物的典型。
周围的听众们也不知是真的信以为真，还是单纯当做骇人的故事，有不少在用污言秽语骂着，少数在好奇有什么办法能够将它杀死，言谈之间不乏血腥暴力。
阿冻已经放弃和他们争论了，只想快点走过，不让这些难听的话落进自己耳中。
然而唐意却忽然放慢脚步。
阿冻感到有些郁闷，他想了想，悄悄把自己两只耳朵的内部结构融化，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隔绝。
四周骤然变得清静。
只有人们不断张合的口型，以及那一张张脸上变化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突然出现在阿冻的视野当中，如同闪电般掠过，转瞬没了踪迹。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酒喝多了，有些眼花。
直到下一秒，边上那一桌人全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个个面露惊恐之色，他才意识到好像不是错觉。
阿冻连忙把耳朵的结构恢复，最先听见的便是男人的怒吼，嗓门可比刚才编故事的时候大多了：“这是谁做的！？你特么给我站出来！”
他好奇张望，通过人群的缝隙，能见到一把银色的手术刀正好钉在了男人的座椅靠背上，通体泛着冰冷寒芒。
按照正常人落座的姿势，如果那把刀再往下零点五公分，就有很大概率会直接扎中落座者的肩膀。
阿冻震惊，他认得这一把刀。
当然，也不是说这把刀别人就没有，但他记得很清楚，唐意有一把，并且常年不离身，就藏在袖口。
果不其然，在男人气急败坏嚷嚷几句后，唐意向他走了过去。
男人面目狰狞：“是你！？”
唐意并未应声，从容不迫地将银色手术刀拔了下来，就要转身离开之际，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你特么是哑巴！？”他怒气冲天，“你差点就扎到了我，连赔礼道歉都没有！？”
唐意看了他一眼：“放开。”
男人：“……”
唐意的瞳孔深不见底，此时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凉气息，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男人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唐意：“你再不放开，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话音未落，握着银色小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无视男人施加在胳膊处的压力，就要朝对方的脖颈划去。
男人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向后退去，又因为不小心绊倒了自己的椅子，狼狈地摔倒在地。
唐意收起小刀，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视线下，走回到阿冻身边。
阿冻已经看呆了。
“你、你怎么……突然和别人动起手来？”
唐意静静注视着他，幽深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又好像有暗潮涌动。
“我喝醉了。”他说。
话音未落，唐意的身子晃了晃，明明刚才还步履沉稳，现在却像是马上就要站立不住似的，缓缓向一侧倒去。
阿冻大惊失色，连忙用半边身子扶住。
原本以为会很沉重，但可能是唐意尚未完全丧失的意识还在支撑着双脚，对他这具纤细的小身板来说还算可以承受。
来自对方的温热吐息落在颈间，让他感到有些痒痒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只不过此时的阿冻并没能注意到自己体内的细微异样，唐意的状态太不正常了，让他立刻想到了被店小二夸赞的镇店之宝。
不愧是闻名地狱城的烈酒！
唐意才喝了一小杯，才过去几分钟，居然就已经开始耍酒疯了！
惊叹之余，阿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顿时有些慌张。
他想到自己也是喝了这酒的，虽然没有唐意喝得那么多，但毕竟是喝了……万一等会儿发作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受控制变回原形，可就麻烦大发了！
这样的念头刚一冒芽，就如同春日的野草般疯狂生长，止都止不住。
阿冻产生了十分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失控。
他赶忙拽着唐意，把他送去麦二和奥布莱恩那里，对两人说：“我有点急事，你们能帮我照顾一下他吗？”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麦二：“没问题是没问题……”
他从阿冻手中接过唐意，看着青年用最快速度跑出酒馆，然后转头便对上唐意不善的眼神，如同刀子般直刺而来。
麦二：“……”

第69章 阿冻，你知道我的猫在哪里吗？
麦二可以打赌，他从唐意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气。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无辜躺枪，连忙松开了扶住对方的手，生怕晚上半秒，就会和那个醉酒的家伙拥有同样的下场。
不过唐意最终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理了理外套，然后转身离开。
奥布莱恩看着唐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奇怪道：“那家伙究竟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要晕倒的样子，现在却走得这么稳……总不至于是装晕吧？”
麦二挑眉：“难得见你聪明一回。”
“哈？”奥布莱恩愣了半秒，猛然反应过来，“真是装的？？”
麦二：“嗯。”
奥布莱恩百思不得其解：“没道理啊，装晕对他有什么好处？”
麦二并不指望自己这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同伴能够想明白其中的原因，也懒得费口舌解释，只笑笑不说话。
他在察言观色方面算是有点经验，因此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从唐意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一丝冷漠以外的敌意。
那不仅仅是对友人的维护，而更像是某种无声的震慑，如同在宣誓主权，警告他们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毫无疑问，阿冻在唐意眼中是十分特殊的存在，而他后来的举动也证明了这点。
麦二回想起刚才那出意料之外的展开，尤其是唐意那张散发着低气压的脸，越想越有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阿冻是真的临时有急事还是故意找的借口……但他更倾向于前者。
毕竟早在来地狱城的路途中，他就已经发现，阿冻迟钝的神经相比起奥布莱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说不定压根就没有注意过别人对自己的心思。
*****
实际上唐意也不觉得阿冻是故意回避。
他对阿冻的了解比麦二多得多，在路上花了点时间去琢磨那家伙的脑回路，很快明白了他匆匆离开的原因，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唐意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当时就不该听任内心的一时冲动，做出这样一种现在看来相当愚蠢的事情。
根据定位器的显示，阿冻的移动速度相当惊人，穿行于大街小巷，没过多长时间便深入到了错综复杂的西面住宅区。
或许称呼那里为贫民区更为合适。
在小小一片被利用到极致的空间之中，居住着地狱城近五成的人口，绝大多数都是在角斗场和樱花商会工作的底层流动人员，每天领取营养液和能量方块作为报酬。
但哪怕是这样密集而又逼仄的居住区，也会有少部分空余出来的破败房屋，可能发生过不祥的惨案，又或是曾经遭遇严重污染，谁都不愿意住进去。
不久前，阿冻把郑云带到一间类似的房子里，陪他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现在阿冻再次找了个没人活动的地方，借着已经腐化的门板，挡住了从外面来的探查视线——当然，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他默默祈祷着自己不要耍酒疯，然后在原地坐了下来，无聊地盯着角落发呆。
片刻后，唐意循着追踪器找来。
他在狭窄小巷里停住脚步，眼神变了变，最终没有再靠近门口一步，无声退入胡同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在那里。
他也不是没想过离开。
唐意甚至有反复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像傻子一样站在外面，任由时间白白流逝。
来地狱城的路程不过几天，他却先后经历了两次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诡谲的幻象铺天盖地，如同滔滔洪流，几乎就要彻底冲碎他的意识。
这当中的原因暂时不明，有可能是自然而然发展的进程，也有可能是当时与阿冻的精神连接加剧了污染。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为了在最后时刻来临前找到遗迹所在，找到那样东西，他理应充分利用接下来的每分每秒，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然后启程。
何况屋里的那家伙是污染物，而且是可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强大污染物，轻易杀不死的存在，根本不该需要他来操心。
可每当理智催促离开的时候，他的双脚却依然牢牢钉在原地，完全不听使唤。
就像在酒馆的时候，他看见阿冻心情不好，条件反射想到的是要怎么让对方振作起来；听见那个男人哗众取宠的吹嘘，明明应该是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他却一反常态动怒。
唐意无法否认这种从心底深处涌现的真实情感，是足以动摇任何逻辑分析的强大力量，甚至可以让他短暂放下从幼年时期延续至今、已然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他最终还是从天亮守到天黑，又从天黑守到天亮，等到了阿冻自认为危机解除。
在青年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前一刻，唐意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没有让对方发现。
不久后，他伪装成在街上偶遇的样子，顺理成章邀请阿冻同行。
接下来就正如先前约定好的那样，两人开始一路吃喝，把地狱城逛成了美食城。
阿冻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了犄角旮旯，敞开肚皮胡吃海喝。
这是他第一回以人类的身份——最起码是人类形态——在基地里走着，地狱城的繁华让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遥远的从前，那时候大崩坏还未发生，生活和平而安宁。
阿冻对街上的一切事物都很好奇，对吃的尤其好奇。而唐意这些年在米诺斯银行积累的钱款足够丰厚，要满足他的好奇绰绰有余。
阿冻原本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头却发现唐意付钱时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账户余额更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天文数字。
他甚至扬言道：“想要什么随便买。”
平淡的语气尽显豪横，举手投足间都是挥金如土的大款气质……再加上那张五官俊逸的脸孔，就是一位赏心悦目的大款。
阿冻惊呆了，原本他就隐约觉得好心人应该是有钱的，但却不曾想到会这么有钱。
可惜唐意展示财力的机会很快没有了。
突如其来的警报在地狱城各处响起，急促而尖锐，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污染物危机。
候鸟群出现了。
所有在外面的人都第一时间躲进坚固的房屋或掩体内部，而坐落在城池各处的炮台纷纷从地下升起，瞄准了北面方向。
地狱城不具备夜岚城那样遍布整个基地上空的弧形电网，但与此相对应的，他们的攻击武器射程更远，为的是在污染物大部队抵达前将它们尽可能多的杀死。
阿冻和唐意随着人流进入到某处掩体。
掩体内的空间有些拥挤，不过通过巨大的显示屏幕，众人可以看见城墙外的景象。
在广阔而连绵的山脉后方，一片连绵的黑紫暗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无数只翼展足有十米以上的鸟状怪物。
它们的身体遍布螺旋纹路，令人望上几眼便眼花缭乱，而飞行方式则更是隐隐呈现螺旋状，像是在云层之下的巨大漩涡，散发出狰狞而逼人的恐怖气息。
婴孩啼哭般的叫声回荡天际，而渐渐又多了几分沙哑阴沉，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以此循环往复，不寒而栗。
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声音。
他们觉得比起过去的候鸟迁徙，这一次的污染物不仅从未见过，也要不祥得多。
不过地狱城的攻防系统很快启动了攻击。
炮台发射的光束划过高空，如同璀璨流星般落向那片紫黑色的怪鸟群落。
光束所携带的巨大破坏能量，几乎瞬间就将连绵暗影洞穿，数十个缺口骤然出现，打破了漩涡的流动趋向。
怪鸟群落开始变得混乱，向基地进发的速度也减缓了。
与此同时，炮台蓄能完毕，第二轮攻击开始。
掩体内部的人们看见那些鸟形污染物的身影向大地坠落，空中残留个体的数量越来越少，纷纷发出喜悦和激动的惊呼。
阿冻却没能受到大家的情绪感染。
那些破坏力惊人的炮台光束，让他想到了前不久在角斗场遭遇的情形，虽然他当时跑得快，并没有让光束落在自己身上，但也难免感到心有余悸。
阿冻低声喊了唐意的名字。
唐意的回应随之响起：“我在这里。”
阿冻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还记得我在酒馆说过的话吗？”
唐意：“嗯？”
阿冻：“有人说那只污染物杀了城主，还杀了很多其他无辜的人……但我明明没……我明明觉得他没有这样，他可能一直都在避免和别人冲突，只是想要带走自己的朋友而已。”
他眨了眨眼，忐忑不安地看向唐意，咬着唇问道：“你觉得呢？”
唐意沉默片刻，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阿冻暗红色的眼眸之中顿时浮现亮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高兴，但就是很高兴。
唐意：“不过我认为，如果是为了带走朋友，发生冲突也合情合理，逃避在大多数时候都无法解决问题。”
阿冻：“啊？”
唐意眸光微垂，幽深瞳孔之中倒映出了青年茫然的表情。
他没有理会周围越发热烈的气氛，骨节细长的手指抚上了阿冻的侧脸，视线在饱满而水润的唇瓣上停留一瞬，又移了开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冻觉得唐意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似乎有些发烫，他心里产生了几分怪异的感觉，下意识想往后退开，却被唐意的另一只手拉住了纤细的胳膊。
他没有回答，于是唐意自行接话道：“我是来找我的猫的。”
“阿冻，你知道我的猫在哪里吗？”

第70章 耳根都红了
被唐意这么一问，阿冻顿时有些心虚。
其实他也没听出对方话语里的深意，却不免联想到那具在混乱之中吸收进本体的分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他把唐意的猫给弄不见了的。
“我不知道……”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而疑惑，眨着茫然无辜的大眼睛，“是走丢了吗？你觉得他可能会在哪里，我也帮忙找找？”
唐意眸光微暗，如果放在从前，他说不定就会就此打住试探下，任由阿冻糊弄过去。毕竟是否挑明真相对他来说并无区别，他也不希望见到这家伙为难的样子。
可经过昨天发生的事情，他的想法有了改变，为了避免这个又软又怂的家伙再次躲进无人的阴暗角落，如同受伤小猫似的独自舔舐伤口，他认为有必要主动敞开来说。
“……我觉得，”唐意微微一顿，“他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阿冻整个石化在了原地。
话都直白到这个份儿上，要再听不出来有问题，那就不是迟钝而是白痴了。
可唐意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明明自己从来都没有试过在他面前从人变成猫，也没有从猫变成人啊！
在最开始的惊慌过后，阿冻立刻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在某一瞬间突然灵光闪现。
“你问的是那只被我带走的小猫吧？”
他边说边在心里松了口气，如果是这样，好像就能解释得了唐意奇怪的言谈……
唐意：“不是。”
阿冻：“……”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了。
阿冻的眼神变得有些呆滞，仿佛因为过于抗拒接受现实而停止了思考，嘴唇张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几秒后，他终于猛然回神，开始努力装傻：“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唐意静静看了他一眼，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阿冻本来就紧张，听他一笑更紧张了。
他甚至忘记了还抚着自己侧脸的手指，也完全没意识到他们两个此刻的距离和动作在外人看来就如同情侣般亲密，满心想着要是唐意真挑明了说，他该怎么办？
不过还没等唐意开口，一个年轻女孩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冲他们焦急道：“老天在上，你俩还有闲工夫在这里调情？赶紧跑吧！”
阿冻如遭雷劈，调、调情！？？
大概是受到了太大刺激，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逃也似的挣脱了唐意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后者其实并没使劲。
微凉指尖落在皮肤上的触感也同时消失，然而却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残留了下来，火苗似的迅速蔓延至脖子以上的所有部位，让他的整张脸都在腾腾冒着热气。
“不不不，你误会了……”
唐意的表情则要平静得多，甚至可以称得面不改色，似乎不觉得女孩的形容有什么问题，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阿冻只好自己向年轻女孩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结果因为连耳根都红了，倒更像是因为害羞而找借口遮掩。
女孩用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神打断了他，并表示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们要是不想今天殉情，就立刻离开这里！
阿冻听见这话，小心脏又是一颤，心想怎么都快进到殉情了！？
不过周围的气氛确实相当异常。
明明在不久之前，人们脸上还洋溢着激动和欢喜，甚至已经在提前庆祝地狱城的又一次胜利。然而此时此刻，掩体之中却有恐慌弥漫，议论声里夹杂着强烈的不安。
女孩指着电子屏幕里那道迫近的巨大怪影，语速飞快道：“看那架势，十有八九会冲进城里，地上不安全，必须要到地下去！”
她说话的时候，人群正在持续不断往门外涌动，原本稍显拥挤的空间迅速变得空旷。
这处掩体的地下部分还没有修好，最近的地下庇护所位于两百米外的另一条街道。
还留下的人基本都是在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冒着危险跑出去，如果污染物在转移途中袭击地狱城，他们就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阿冻定睛望向屏幕。
女孩所指的怪影，隐约呈现出鸟类的轮廓，却又更为狰狞，看起来是由那些还未被击落的黑紫色污染物汇聚形成的。
比起原来漩涡状飞行的分散，此刻的鸟群仿佛变成了一个完整而巨大的个体。
也许神经连接的缘故，它展现出远远超过先前的灵敏度和反应力，闪电般避开了前赴后继的能量光束，趁着炮台蓄能的间隙，径直朝地狱城的方向振翅飞来。
回荡在天地之间的叫声发生了变化，越发阴森凄厉，如同死神吹响号角，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阿冻颤了颤，觉得这声音可真难听啊。
他下意识往唐意身边靠去，完全把先前那番危险的对话抛到脑后，低声问道：“我们也走吧？”
唐意眸光微动：“你害怕？”
阿冻：“唔……”还真不好回答。
他确实有点害怕，主要是过去从来没见过这种鸟，不知道啄起人来狠不狠，会不会死缠烂打。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更准确的说是有亿点好奇这鸟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那些遍布鸟身的漩涡图案鲜艳无比，就像是一个个彩虹棒棒糖，瞅着怪刺激食欲的。
这些想法全都写在了阿冻的脸上，唐意几乎是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想吃？”
阿冻老实点头。
唐意：“那就捉一只来尝尝。”
阿冻：“啊？会不会不太好……”
唐意：“我也想吃。”
“……那可太好了！”阿冻眼睛灼灼发亮，“我们这就去吧！”
唐意：“不，只有我去。”
他带着阿冻去到最近的地下庇护所，而此时那只翼展超过五百米的庞然大物也已经抵达地狱城的防护城墙。
巨大鸟影散发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如同陨石般轰然砸落，连着撞倒了巍峨屹立的城墙与不计其数的房屋，并在这过程中分裂成了原来的单个个体，转瞬潜入大街小巷之中。
“你在里面……等我……”
唐意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可能是庇护所的金属墙壁起到阻隔作用，信号略显微弱，听着有些断断续续。
阿冻也不清楚有没调节的办法，这枚终端是唐意不久前刚给他买的，身为百余岁高龄的上世纪老人家，他显然还需要点时间去熟悉和学习。
“你注意安全啊。”他对终端那边的人说，“要是抓不到就算了，真不要勉强 。”
没有回应，终端的扬声器安静了下来，似乎已经彻底和唐意失去联系。
阿冻顿时变得有些无聊。
周围人群涌动，但没有他认识的面孔，于是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着，打算趁这个机会摸索一下移动终端的使用方法。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说话声。
地下掩体依靠环境优势而建，比地上部分牢固得多，也不容易被污染物发现，因此人们的情绪相对来说也没那么紧绷，甚至还会有闲心谈论别的八卦见闻。
“咱们这儿的攻防系统还是太老旧了吧，明明那些上层大人物赚得盆满钵满，居然都没想过升级一下？我也不指望能有红焰十字会那样的水平，可哪怕是……”
“你刚说红焰十字会？”
“咋的了？”
“你没听说吗，红焰十字会的基地在几天前遭遇大灾祸，几乎大半个城池都给毁了！”
“嘶……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难道是被3S级污染物袭击了？”
“谁知道呢，可那里一直都不是3S级活动的区域，而且红焰十字会对付污染物最拿手了，貌似还在研发十分厉害的攻击武器，难以想象连他们都有扛不住的时候……”
阿冻的耳朵竖了起来。
没办法，实在是因为红焰十字会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连带着让他对这个名字也有些过敏。
恰好此时，另一个声音插进了对话。
“我有个小道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有屁快放，别卖关子！”
“啧啧，瞧你这态度，好像我还求着你听似的……不过反正也出不去，就当打发时间了。”
声音停顿片刻，在其他人的催促下，才缓缓说道：“红焰十字会不是从外面被攻破的，而是从里面开始遭到破坏的。”
“那只污染物伪装成了人类的样子，偷偷潜入基地内部，然后突然暴走……”
“等等。”有人忍不住打断，“拟态污染物总共就那几种，可没听说有哪种能模拟成人类，还不会被发现的。”
“就是啊，是人还是污染物，用检测仪一扫不就一目了然？”
声音嗤笑道：“这想法太天真了，只要污染区还在一天，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全新的怪物从里面跑出来，检测仪失效也完全不意外。”
说到这里，他像是害怕惊醒了什么怪物似的，故意压低嗓音：“保不准我们的周围，现在就潜伏着某种人形污染物啊。”
不远处的人形污染物.阿冻：“……”
几名听众的表情瞬间绷紧，他们虽然觉得这不过是对方胡说八道在唬人，目光却下意识扫视身边各处，隐隐有些警惕。
其中一人的视线落到了阿冻的身上。
阿冻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冻浑身一颤，下意识要退开，结果发现自己就在角落里，根本退无可退。
“哎，吓到你了？”略带粗犷的中年大叔音响起，“不好意思啊，小伙子。”
阿冻眨眨眼，觉得这位大叔有些面善。
大叔：“你不记得啦？刚才你和朋友在我的摊位买炸串，都已经给了钱，结果突然警报响起……”
“啊啊，我想起来了！”阿冻瞳孔之中骤然浮现亮光，口腔也开始不受控制分泌唾液，“看起来很好吃的，太可惜了！”
大叔摆摆手：“不可惜，等这事儿结束以后，我再给你们弄一份。”
说着他又把两瓶饮料塞到阿冻手里，咧嘴笑道：“橘子口味的，来庇护所的时候顺手带了几瓶，没想到会遇上你，正好当做赔礼了。”
阿冻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能行……”
大叔：“怎么不行了？你就好好拿着吧，对了，你朋友呢？”
阿冻：“他出去了。”
大叔明显有些惊愕：“出去哪儿了？你该不会是在说……外面吧？”
阿冻点点头：“他去找吃的。”
“这……”大叔明显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再次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叹息道，“祝你们好运吧。”
大叔走了，刚才那道视线也移开了。
阿冻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两瓶饮料。
他先前在大叔的店里有见到过，颜色瞧着很像是记忆当中的橙子汽水，只不过当时手里还有其他喝的，所以没有点。
阿冻舔了舔唇，在等唐意回来还是先喝一口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了其中一瓶。
随着略带冰凉的液体滑入唇齿之间，清爽的酸甜与活力十足的气泡感在口腔交织迸发，令阿冻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然而没喝几口，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面前站了一人。
瘦削的少年，过分宽大的白衣，微微垂着的脑袋，乌黑且凌乱的头发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半边眼睛，正盯着他——更准确的说是他手里的东西。
阿冻：“……”
阿冻：“你好？”
少年没有反应，依然直勾勾盯着。
阿冻咳了一声，问：“你想喝吗？”
少年死气沉沉的眼瞳动了动，如同生锈的机械缓慢运转，视线一寸寸上移，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第71章 坦白的开始
少年好像并没有听懂阿冻在说什么，只是单纯因为他的声音而抬起了眼，没两秒又垂下视线，依旧在盯着他手里那瓶开了口的橙味饮料。
阿冻：“……”
阿冻默默将瓶口举到唇边。
少年的视线紧紧跟随，尽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明晃晃传递出了想要的信号。
阿冻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瞧着对方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在心里向唐意说了声对不起，便向少年走去：“别看了，这瓶没开过的给你……”
话没说完，阿冻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随着双方之间距离拉近，某种奇特而古怪的感觉渐渐浮现，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在少年那一层苍白的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熟透，正在散发着过分浓郁的香甜气息，甚至隐隐掺上了一丝酒味。
阿冻很少会对人类产生食欲。
这也是他十分庆幸的一点，自己虽然成了污染物，但起码不是看见人类就淌口水的污染物。
唐意应该算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让他产生了舔食冲动的人，不过这种冲动只偶尔出现在某些特殊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他都不会把唐意错以为是特大号的糕点。
至于面前的少年，与唐意曾经带给他的感觉有些相似。
或许这样说不太准确，少年的气息要更为诱人，如同将枝头压弯的饱满果实，潜藏在他身体之中的未知之物正在蠢蠢欲动，随时准备撕破如纸般的皮肤，倾泻而出。
阿冻情不自禁舔了舔唇。
体内那些拟态成五脏六腑的组织细胞正在迅速溃散成原初形态，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冒着泡泡，叫嚣饥饿与进食。
如果不是因为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扑上去——由于那样的场景实在过于变态了，趁着目前理智还尚存的时候，他连忙后退数步。
少年对阿冻的奇怪举动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困惑也不好奇，仿佛全世界能够引起他注意的，就只有阿冻手中的东西。
“……我放这里，你要喝就拿吧。”
阿冻按捺住内心残留不去的食欲，将那瓶没有开封的饮料放在墙角，然后用最快速度走远。
哪知道少年连看都没看一眼，依然如影随形，仿佛只对他喝过的这瓶感兴趣。
被这样跟着，阿冻也没心情慢慢尝汽水的味道了，索性咕噜咕噜全部喝光，结果转身却发现少年居然已经停在了原地，如同能量耗尽的机械
他茫然地睁着双眼，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浅的情绪——那大概可以称作是怅然若失。
阿冻突然觉得有些可怜。
他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从拥挤人群中走出，语气略带不悦：“二号，你怎么能到处乱跑？”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人与阿冻对上视线。
库来西挑了挑眉，立刻就记起了这个五官相貌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年轻人，打招呼道：“小朋友，我们可真是有缘。”
阿冻张口无言，望着对方那一成不变的高顶圆帽与修身礼服，心说可不是吗？就没见过这么阴魂不散的！
库来西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似笑非笑：“你好像不欢迎我？”
阿冻很想点头，表示你可真有自知之明，但却担心这家伙又会像上次那样一个不高兴就要引爆炸弹，只好违心地说：“没有没有，当然欢迎。”
库来西：“上次的分别太过匆忙，其实有点遗憾，难得在这里遇上，不如聊几句吧？我这个人向来最喜欢交朋友了。”
阿冻当然也愿意交朋友，不过对象显然不包括像库来西这样的疯子。
别的不说，光凭库来西曾经害得唐意昏迷这一点，在他心里就已经贴上了罪大恶极的标签。
阿冻的视线落在白衣少年身上，后者静静站在库来西身旁，微垂着头，五官隐匿于细密的黑发之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原来这人是变态礼服男的同伴？
“哦？看来你对二号感兴趣？”库来西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是个好孩子，虽然沉默了点，但是大多数时候都很听话。”
阿冻暗暗咀嚼着二号的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库来西当初好像也称呼唐意为十五号。
就在这时，一道臃肿的身影穿越人群向他们跑来，全身上下的赘肉随着动作抖动不停，手里捧着嗡嗡颤鸣的终端，大饼似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邓肯先生！”他边跑边喊，“邓肯先生，老板正在紧急传讯，您先接一下吧！”
聊天被打断，库来西有些不愉，看向胖子的眼神如同在看着腐烂的肉泥。
但他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终端那头的老板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稍微忍耐，卖对方一个面子。
可惜等到他挂断通讯以后，阿冻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处地下掩体虽然不算太大，但也有至少五百平方米的面积，避难者们相互拥挤，高矮肥瘦的身影交叠，要找人简直是难上加难。
库来西皱了皱眉，他对那位体型纤细的年轻人莫名感兴趣，原本还想看看是什么底细，结果小家伙跑得倒是挺快，就跟猫儿似的，转瞬消失在人群缝隙里。
“你怎么没帮我看住他？”库来西语气低沉道，“没用的东西。”
他的口吻听着也不凶狠，似乎只是单纯随口一说，胖子却莫名感到脖子发凉，有种下一刻自己就要身首分离的不祥预感。
少年的反应比他更加剧烈。
曾经遭过千百回的折磨与教训，让他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便抖如糠筛，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库来西：“安静。”
少年立刻没了声音。
库来西很满意他的表现，心情略微好转，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乖。”
*****
阿冻当机立断遁走，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如同落入海里的游鱼，成功摆脱掉了库来西这个麻烦。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情况告诉唐意，免得后者分心。
半个小时后，外面危机解除，阿冻第一个离开地下掩体，抬头便看见有辆装甲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的唐意朝他示意：“上车。”
阿冻一溜烟跑过去，并透过内视窗户看到了堆放在后方的怪鸟尸体。
因为体型有些巨大，唐意进行了简单的切割，放得也比较凌乱，但一眼望去还是能够数出来，起码有五只以上。
“这么多啊！”阿冻发出惊呼，“唐意，你可真厉害！”
唐意勾了勾唇，踩下油门。
像这样的污染物显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烹饪，不然容易引来过路行人的注目。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把最大号的锅端出来，打算按照不久前刚从摊贩老板那里学到的食谱，给阿冻做个一锅炖。
也是到了这会儿，阿冻才突然想起在掩体中的遭遇，啊了一声，对唐意说：“我见到了那个人！”
唐意：“谁？”
阿冻：“整天戴帽子穿礼服的那个！”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告诉唐意，完了正色道：“咱们得小心点，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手段，要是你还像上次那样突然昏倒，那就很容易被人为所欲为……”
“你怎么知道？”唐意突然开口。
阿冻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唐意深深看了他几眼，说：“你怎么知道我当时突然晕倒？”
阿冻：“……”
唐意：“自从在阿尔多基地分别后，我们应该再也没有见过，直到荒漠区相遇。”
阿冻：“…………”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起，知道我突然晕倒的，只有当时在现场的。”唐意顿了顿，“比如那只猫。”
阿冻张口无言，已经快要被自己蠢哭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爆吧？
唐意清楚看见了他眼底的慌乱无措，沉默数秒，说：“你不用怕。”
阿冻：“我……”
唐意：“虽然过去没见过猫变活人，但我的心理还算强大，如果真是介意，也不会去帮你找这些吃的。”
阿冻听了，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他没想过会以这样的形式摊牌，原本想着能伪装多久就伪装多久，要实在无可奈何的话，就在唐意动手驱赶自己之前抢先离开，大家和平分别。
但此刻的气氛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甚至平静普通得有些诡异。
难道唐意没想到污染物的方面，以为他是什么神话故事之中的精怪？
阿冻越琢磨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却在下一刻听唐意说道：“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是污染物了。”
阿冻惊得瞪圆了眼。
“从头到脚都是破绽，像是自投罗网的傻瓜。”唐意掀了掀眼皮，微微一笑，“你该不会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吧？”
阿冻：“……”小猫咪可听不得这话！
*****
角斗场。
经过几天前的那场灾祸后，这里已经破败不堪，原本还顽强屹立的两栋楼，又在今日遭受了鸟群袭击，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库来西下了车，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去往某处临时搭建的场所，在那里见到了角斗场的老板。
奥斯汀和她的学生也在。
罗尔看见库来西，顿时有些兴奋，连连招手：“博士！”
奥斯汀的态度冷淡得多，只是微微朝他颔首，就当做是打过招呼了。
库来西不在乎两人的反应，从来到这里开始，他的目光就径直落在了老板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戴满了金戒指的手，此时正压着一个透明的方盒子，方盒子里存放着几份样本。
——很有可能是M11的活体样本。

第72章 找到了
样本是奥斯汀和罗尔采集的，从那只疑似杀死了千头蛇的骨刺猫身上提取。
后来角斗场发生异变，那猫当然也没了踪影，好在他们的住所没有受到波及，样本也得以保存下来。
奥斯汀本能觉得巨浪与消失的猫有关，她在研究中发现，构成样本的单体细胞竟然拥有着超乎想象的生理活性与多样可塑性。
在这些细胞内部，基因的表达不受限制，即使已经分化出了具体的功能，也不影响它们二次分化、三次分化乃至多次分化，仿佛每一个都可以成为眼睛、耳朵和嘴巴。
除此以外，她还观察到了某种奇特的链式反应。在特定条件下，样本细胞能够以近乎恐怖的速度分裂增生，某些情况下又会相互吞噬，使数量锐减至较低水平。
这样的现象已经令奥斯汀震惊不已。
可惜地狱城不是什么科研基地，实验条件有限，没办法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要是能带回黑塔，应该会有更多的发现。
但她也同样清楚，如果角斗场的老板知道了此事，肯定不会轻易放她带着样本离开。
为数不多的接触已经足够让她了解这家伙的脑袋构造，半边充斥着各种黄色废料，另外半边却是极度精明而锱铢必较的生意人。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东西，他绝对会想尽办法榨干其中的价值。
奥斯汀叮嘱自己的学生要守好秘密，打算暗度陈仓，不动声色将样本带走，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罗尔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第一时间把这个新发现分享给了他在地狱城的朋友，而他的朋友转头便将消息传回角斗场。
结果可以预见，老板命令手下把两人控制起来，要求他们交出样本，理由是那只猫原本就是角斗场的东西，那么就算是猫身上的一根毛发或小块指甲，也理当属于角斗场。
奥斯汀在地狱城势单力薄，即便有着黑塔来者的身份，平日里受到表面上的尊敬，可到了牵涉利益的时候，她就变成绝对的弱势一方。
老板确实对奥斯汀的身子有些想法，但还是更喜欢钱，他认识的人里有不少怪诞科学家，应该会对新物种发现感兴趣。
取得样本后，他联系了好几个可能有意愿的买家，并从中确认了出价最高的一位，和他约定时间交易。
巧合得很，和他交易的就是库来西。
奥斯汀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心情可谓相当复杂。
实话说她并不希望和库来西打交道，尽管那是个毋庸置疑的天纵奇才，在生物研究领域牵头了多个重要项目，但她受不了对方的性格，目中无人又喜怒无常。
不过不管怎么说，未知样本能够回到黑塔手里，当然比流落到别的地方要好。
*****
库来西目不转睛地看了样本几秒，终于将视线移开，投向桌子后方那位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彰显着雄伟财力的老板。
老板赘肉横生的圆脸动了动，挤出一抹友好的笑容，他从座位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做迎接状：“很欢迎你的到来，邓肯先生。”
库来西微笑点头，态度相当和善，仿佛当真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绅士，装模作样地同他寒暄几句，才开始进入正题。
“你们说这些样本是从污染物身上取来的，那只污染物在什么地方？”
老板笑容一僵，叹气道：“跑了。”
库来西：“跑了？”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老板又叹了口气：“邓肯先生，你也瞧见我们现在的情况，建筑绝大多数都倒塌了，原来的地下楼层更是埋在了废墟里，别说是那家伙了，我们的斗兽基本没剩几个，要么死了要么丢了……哎，等等！”
说话间，他的手重新又按住了透明盒子表面，黄金戒指与盒体材质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邓肯先生，虽然说这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货物，但有些账目还是要先结清比较好。”老板呲牙笑了笑，“我们正等着资金重建斗兽场，希望你能体谅啊。”
随着话音落下，守在旁边的持枪者往前走了两步，黑洞洞的枪口虽然还是向下，却对准了库来西所在的方向。
库来西瞥了老板一眼，后者面色如常，笑容依然还在脸上。
……啧，真丑。
他打开终端操作页面，确认道：“米诺斯银行？”
老板当然没意见，眼见着买家这么爽快，他的心情也很愉快，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没过多久，老板收到转账，顿时笑得肥肉乱颤，连眼睛都要找不着了。
他松开了按住样本盒子的那只手掌，说道：“交易愉快，邓肯先生。”
库来西懒得给他眼神，全神贯注地将样品逐一取出，内心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栗。
奥斯汀也在边上看着，中途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库来西停下动作，出声问道：“没有内脏切片？”
“……不方便取。”奥斯汀解释说，”那是角斗场的资产，不是什么路边死掉的尸体，这里也不具备微创采样的条件。”
库来西的视线转向了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奥斯汀被看得不太舒服，脱口而出道：“我有哪里讲得不对？”
“哪里都不太对。”库来西微微一顿，“不过你该庆幸，我的到来让你有了补救的机会。”
这话可真不好听，女研究员皱了皱眉，下意识要反唇相讥，却听见库来西朗声喊道：“二号，进来。”
包括罗尔在内的的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最多是疑惑这声二号喊的是谁，只有奥斯汀脸色骤变。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被称作二号的，可不就是那个……
一道白色的身影推门而入。
微垂着脸，五官被头发阴影笼罩，整个人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感觉。
他走到库来西身边停下，如同雕像般无声无息站立，仿佛只是一具听从命令行动的机械。
奥斯汀瞪圆了眼，虽然没有亲身接触，但她曾经在影像记录中看见过二号的样子。
面前这位少年人和那个二号的相似度最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只是看着更为瘦削，似乎皮肤下的血肉都消失了大半，几乎只剩下皮连着骨头。
可是库来西怎么敢把他带出来！？
奥斯汀感到难以置信。
她不是库来西课题组的研究员，也都知道这些实验体个个都是潜在的危险源。
污染物基因相较于人类基因拥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天然的污染变异如果超过某个临界值，就注定无法逆转，人为植入的手段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控制变异进程，但同样随时存在失控的危险。
不如说正是这种非自然、堪称扭曲的强行糅合，把不同污染物基因移植到同样的个体上，会更容易诞生堪比灾害的怪物。
当年十五号的暴走就几乎毁掉了研究所，并让新人类计划搁置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虽然计划重新启动，研究所高层也变得十分谨慎，把危害性与可控性评估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原则上如果出现问题苗头就要立刻执行清除。
而在所有现存的实验体当中，最危险的就是二号。
看起来是普通的邻家少年，但内在已经几乎完全沦为异种的巢穴，不计其数的改造毁掉了他绝大部分思考能力，只能听从简单的指令。
传言二号曾经失控过，好些研究员死去，现场十分惨烈。如果使用污染物扫描仪对他进行全身检查，得到的结果只会是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奥斯汀不清楚库来西是通过什么手段让二号还能勉强披着人类的皮子，听说研究所高层曾多次做出决定要将他销毁，都被库来西拦了下来。
与之相对，二号要受到最为严格的监管和控制，连安全门都足足有五道。
结果这个本该被牢牢束缚于禁闭室之中的实验体，现在居然大摇大摆出现在了距离黑塔数千公里外的地狱城？？
奥斯汀的目光从沉默的二号身上移开，死死盯着库来西：“他怎么会在这里？”
库来西：“你好像很紧张？”
奥斯汀：“这不是紧不紧张的问题，你有想过如果他突然失控，事情要怎么处理？”
库来西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于是他就真的笑出了声，轻飘飘瞥了女研究员一眼：“我当然有控制的方法……”
“你们在说什么？”老板忽然插进话来，神色狐疑地打量着说话的两人，“什么失控不失控的？”
库来西礼貌微笑：“这就与你无关了。”
老板心里有点不高兴，只不过想到刚刚做成的那笔大买卖，还是耐着脾气说道：“邓肯先生，这里可是我的角斗场。”
库来西：“所以？”
老板的目光扫过二号，落在奥斯汀线条优美的双唇上，顺着白皙的颈部滑入衣领，眸光逐渐变得幽深：“你和亲爱的奥斯汀小姐当着我的面打哑迷，好像不太合适吧？”
奥斯汀眼底流露出一丝厌恶，别开了脸。
就在这时，她发现在傍晚霞光所照射不到的房屋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涌动着爬过。然而定睛望去，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仿佛先前所见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有些惊疑不定。
突然，库来西轻笑了两声。
老板把视线从奥斯汀身上收回，转头看向他，神色终于显露出几分不愉：“邓肯先生，你这笑声是几个意思？”
库来西：“啊，抱歉。”
这样说着，他却毫无歉意，表情玩味地看了看角斗场老板，又看了看勉强算是自己同事的女研究员：“但愿你们有机会百年好合。”
“……库来西！”奥斯汀怒喝。
老板的表情也不见和缓，他从库来西的话语听出了一丝阴阳怪气，脸色顿时更为阴沉。如果不是看在交易的面子上，他绝对已经让手下开枪，送这家伙上路。
“邓肯先生，时候不早了，请回吧。”他语气生硬道，敷衍地做了个请客姿势，“我还有些事情要和奥斯汀小姐聊一聊。”
奥斯汀：“……我没有要和你聊的。”
老板笑得暧昧：“怎么会没有？你只是忘记了而已，我会想办法让你记起来。”
奥斯汀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看来这家伙在装模作样那么久之后，终于还是要来硬的了。
罗尔也察觉不对，大阔步挡在自己的老师面前，沉声道：“我们现在没空！”
老板用眼神示意，立刻就有两个牛高马大的守卫围拢上前，二话不说把罗尔架了起来，见他还在挣扎，直接朝柔软的腹部就是一拳。
罗尔发出吃痛的闷哼，他们的武器早就被收缴了，平日又经常泡在实验室里做研究，自然打不过这些格斗术超强的专职保镖。
“住手！”奥斯汀连忙喝止，“你们不要再打了！”
老板笑眯眯看着她：“不打的话，你是同意和我聊天了吗？”
奥斯汀张口无言，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库来西。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老板断绝念头，可能真得靠这个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同事。
库来西似笑非笑：“你欠我一个人情。”
奥斯汀：“……欠就欠。”
库来西笑意更深：“很好，碰巧我也觉得他看着不太顺眼，真的……啧，太丑了。”
老板脸色铁青，正要发难，却听见库来西对二号说了句什么。
那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见的最后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四肢的感知，然后是视野的天旋地转。
他的脑袋如同成熟的瓜果一般，瞬间从脖子上掉落，砸在地上时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咕噜咕噜打着转滚到门边。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其他几名守卫身上。
紫黑色的肉条缠绕住了这些人的身体关节，转眼同化了所接触的细胞，让他们的手脚、躯干和头颅就此分家。
罗尔险些也被当作是攻击对象，好在手脚并用着爬到老师身边，才勉强躲过一劫。
奥斯汀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说现场有多血腥，实际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并没有流血，断口处都攀附着涌动的肉条，正吸食着每一滴能吸食到的血肉，不让任何营养成分流出。
但这景象实在太诡异了。
奥斯汀自从事研究以来也见过形形色色的污染物，当中不乏恶心刺激的，有的甚至能让她一天吃不下饭。
面前的场景算不上最恶心，却最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寒意顺着脊背汹涌而上。
“……这就是他身体里的东西？”奥斯汀看了二号一眼，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什么时候让他放出来的？”
库来西依然微笑：“我觉得这应该并不重要，你只需要记得自己欠我一个人情。”
奥斯汀：“……”
库来西：“这样就清净了，我们可以接着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奥斯汀愣了愣，对方的话让她瞬间回想起来，库来西最初喊二号进来的时候，好像不是为了解决老板，而是……
“二号，吃了它。”
库来西说着，将样本中的一缕猫毛放到少年的嘴边，轻轻拂动。
少年面无表情张嘴，毫不犹豫地将猫毛吞下，然后闭上。
库来西笑着夸赞了一声乖，手指在二号的唇瓣边摩挲片刻，又说：“找到他。”
少年依然没有表情，却再次张口。
无数根比头发还要纤细的游动之物如同潮水般从那张小小在嘴巴里倾泻而出，顺着躯体落到了地面。
罗尔大惊失色，猛然往后躲。
不过那些细线似乎对他不感兴趣，在他脚边徘徊一瞬，便绕了过去，很快消失在即将被夜色笼罩的大街小巷之中。
*****
这天夜晚，唐意和阿冻住进了一家号称是全地狱城环境最为舒适的旅馆。
虽然才刚经历过污染物的袭击，但城里的氛围却恢复得很快，警报声解除以后，不少店面就立刻重新开门。
鸟型污染物的口感算不上有多好，不过在去除了散发恶臭的毒腺以后，辅之以各种酱料长时间炖煮，还是让阿冻食欲大振。
这顿饭不仅填饱了他的肚子，某种程度上也是坦诚的开始。
阿冻其实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唐意这是不是欲擒故纵，准备等他放松警惕，只不过转念想到自己过去在唐意身边好像就已经有够放松的了，也没见发生什么事情，他又暂时放下心来。
夜幕笼罩大地，放心了的阿冻很快呼呼睡去。
唐意却还清醒着，静静坐在一侧，垂眸看向终端投射出来的聊天对话界面。
与【Y】的通话有一条新消息。
他正要点开时，突然察觉到什么，眼神微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向窗台边，猛然拉开窗帘。
只见透明的玻璃外，密密麻麻爬了许多头发丝模样的细长之物，在红色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而瘆人。

第73章 樱花拍卖会
唐意目光微沉。
那些在玻璃外爬动的线条正在寻求一切可能的突破口，有的已经探入了两扇窗叶之间的缝隙，在屋里的这一面冒出了头。
唐意见过这些东西。
当然，在他的印象之中，至少有二十种污染物会具有类似的形态结构。
只不过那些污染物的“声音”各不相同，却没有任何一种的感觉会像这样，如同隔着厚重的层纱，似有若无。
这应该是从二号嘴巴里爬出来的东西。
即将变异为污染物的人类体内，其实也会传出近似于污染物的“声音”，只不过通常十分微弱，等同于卵壳之中的幼体，需要留心才能辨别。
对于二号而言，游离在外的血肉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因此具有相同的“声音”。
唐意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永远耷拉着的脑袋，没有丝毫神采的双眼。
当年逃离黑塔实验室，他曾在途中遇到了二号，后者就静静站在废墟之中，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跟我一起走。”他喊道。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个人档案中所写的那样，由于多次改造带来的影响，他的大脑已经有九成以上遭到损毁，基本无法进行自主思考与沟通交流。
然而当库来西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时，少年却立刻有了动作，长期的训练已经把某些记忆深深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是发自本能的服从。
也就是在那一刻，唐意放弃了将二号带走的想法。
此后一别八年。
几天前在红焰十字会的基地，他再次见到了二号。
当时的距离有点远，但依然能看出来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跟在库来西身边，充当一具行走的武器。
想到这里，唐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二号的“线”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库来西应该也在地狱城，并且很可能在寻找着什么—— 比如说他的猫。
猫咪先生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对于那些盯上自己的视线毫无警觉。
一条紫黑色的细线钻了进来。
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它顺着窗沿游动，径直朝着阿冻所在的方向奔去。
只不过还没等细线游下窗台，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突然伸了过来，闪电般将它按住。
银灰色的纹路瞬间从手背浮现，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花纹，这些花纹渐渐离开皮肤表面，变成了半透明的细长触须。
触须是在唐意体内生长的虫子，相比起二号用来探查搜寻的“线”，这些虫子在生理活性和凶狠程度上都要更胜一筹。
没过多长时间，所有不怀好意的“线”——不论是唐意掌心之中的这条细线，还是窗外那些正在试图涌进来的——通通都被半透明的触须溶解掉了。
完成任务的触须相互之纠缠，如同海葵花似的在空中飘动，想要回到宿主体内，却被唐意随手拍落到地上，一脚踩烂。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但很快恢复如常，看着床上睡姿不好的阿冻，给他盖好了被子。
阿冻抱住了唐意的手臂。
唐意瞳孔微颤，心底深处骤然泛起波澜。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阿冻这种无意识的亲近动作，还是会给他带去不受控制方悸动，甚至希望此刻能够永恒。
就在这时，他发现阿冻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唐意忽然有种微妙的预感。
然后他就看见阿冻啊呜张口，非常干脆利落地咬了下去。
唐意：“……”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指抽了回来，已经能够在上面看到一道鲜亮的牙印，还挂着点晶莹的液体。
阿冻砸吧着嘴，嘟囔道：“怎么没有了，明明好甜的……”
唐意垂眸看了自己被咬了的手指半晌，突然之间鬼使神差，也凑到嘴边。
好像还真是甜的。
他的视线缓慢移动，落到了阿冻的脸上，鸦羽般的睫毛，小巧而挺拔的鼻梁，白皙如玉的皮肤……还有微微张合的嘴唇。
唐意怔怔望着，有些出神，觉得那里面的味道可能更为甜美。
他甚至微微俯下身去，面对面贴近，任由双方鼻吸交织，听着海浪潮汐般的回响。
只不过在做出更多无意识的冲动行为之前，唐意的理智便已经回笼，瞬间直起了身体，连着后退几步。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满自己的失态。
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打开终端，未读信息依然浮在最上方。
点开【Y】的讯息，内容一如既往简短。
“地狱城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唐意：“……”
唐意回复：“哪里有？”
如同石沉大海，那边没有任何答复，直到第二天早上，东方的晨曦照亮窗台，终端才收到一条新的信息。
唐意点开后发现，对方只回了两个字。
“黑塔。”
*****
阿冻一觉睡到自然醒，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并没有唐意的身影。
他突然有些慌。
难道唐意已经走掉了？
虽然他早就应该已经做好准备，甚至昨晚睡觉前也曾设想过类似的情况，但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时，阿冻发现自己还是相当难过。
他在床上难过了一小时，终于决定起床去找些吃的，好好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结果房间的门也是在此刻被推开。
“醒了？”唐意的声音响起。
阿冻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唐意提着手中的东西晃了晃，放到床边的小台桌上：“早餐。”
阿冻欢呼雀跃，猫儿似的扑了过去。
唐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脸上神色平静，心情却几度变化。
不久前，他刚刚拜访了自己在地狱城的旧相识，那是一个声名在外的医生，尤其擅长对污染症状的治疗。
不过唐意并不是找他治疗的，只是借用他的仪器，检查身体内部的异变情况。
医生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是触目惊心，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而凝重之中又带着几分悲伤。
“那些东西已经长进了心脏和血管……你还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吗？”
唐意：“大概有点预感，你觉得怎样？”
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我觉得不会超过两年。”
唐意颔首：“差不多。”
空气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我需要一些药，清单已经列好，如果比较难找，我可以出更高的价格。”
医生表示没问题，临别时又像以往那样劝他到黑塔求医。
“当今世上科技是最先进的基地就是黑塔，如果你去那里，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他苦口婆心说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引荐信，我的老师在那边也算是有一定地位，他肯定能够帮助你的。”
出乎医生预料的是，唐意的反应居然有些不同，不像从前那样直接冷声否决，反而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实际上唐意是想到了【Y】的答复。
现在的他也还在思考着这件事情。
阿冻呼噜呼噜把早餐吃完了，回头发现唐意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小小吓了一跳：“怎么了吗？”
唐意：“……没什么。”
他揉着眉心，决定还是暂时先不说了。
*****
在这之后的几天，二号所放出的“线”屡次找上门来，但都被唐意解决了，阿冻甚至没有察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樱花庆典拍卖会开幕的时间。
尽管遭遇了城主身亡、角斗场的坍塌和未知鸟群污染物袭击的众多意外事件，樱花商会依然决定如期举行这项年度盛典。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邀请了来自各个基地的重要人员，其中不乏相距几千公里的，能来一趟实属不易。
麦二和奥布莱恩显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没有收到来自樱花商会的邀请函。
他们“借用”了某个小型基地联合商会的请柬，但由于登记了三人的名字，所以他们不得不叫上阿冻凑数。
樱花商会与角斗场分立于地狱城的对角线位置，虽然算不上水火不容，但也确实关系不大好。
他们作为地狱城的两大支柱，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竞争资源，互相攀比。只不过比起角斗场成日宣扬的狂暴与野性，樱花商会与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相对来说门面也更为冠冕堂皇，透着庄重大气。
阿冻边走边看，惊叹不已。
麦二远远瞧见了他，招手道：“这边！”
齐人以后，三人便向着会场的入口走去。
没过一会儿，奥布莱恩突然发现有点不对，看着阿冻身边的唐意，表情古怪道：“你怎么跟着我们？”
唐意：“有问题？”
奥布莱恩嗤笑不已：“当然有问题，拍卖会要有请柬才能进，你这样是要被赶出来的。”
片刻后。
“欢迎贵客！”门口的工作人员朝唐意深深鞠躬，态度恭敬无比，“里边请！”
奥布莱恩：“……什么情况？？”
阿冻理所当然道：“唐意是米诺斯银行的VIP呀！”
奥布莱恩：“……”
奥布莱恩：“等等，你说的VIP……”该不会是那种存款金额排在银行前百分之一，堪称移动金库，靠着利息就能够过上地主生活的富豪大佬！？
阿冻：“好像是因为唐意的存款排在了银行的前千分之一。”
奥布莱恩：艹，居然还是千分之一吗！？

第74章 赠物
米诺斯银行的VIP用户在很多地方都会受到优待，尤其是像拍卖会这样对客人财力尤其看重的场合，就更是如此。
唐意没有请柬，但凭着账户上惊人的存款余额，樱花商会当然不可能将他拒之门外——不仅不会，甚至还为他准备了区别于普通买家的特殊席位。
“先生，这边请。”工作人员恭敬指引，“贵宾室在五楼。”
唐意看了看阿冻，都没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然心领神会：“这三位是您的朋友吧？贵宾室都安排好了，请诸位一起来。”
麦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他才不愿意去当大号的电灯泡。
樱花拍卖会在入口处设置检查关卡，实际上查验得并不细致，由于缺乏覆盖各个基地的有效身份验证手段，通常只核对请柬真伪与参会人数，除非发现异常问题，才会做进一步检查。
如果不是因为小家伙的异化过于严重，在传闻城主被污染物所杀害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并不方便露脸，他们也用不着去找别人帮忙。
既然现在他们已经成功混进了会场，也就不需要再让阿冻凑数了。
一旁的奥布莱恩很是不理解，瞪着眼看向同伴：“你在想什么呢？难得有机会……”
麦二掐了奥布莱恩一把，在后者吃痛的嗷嗷叫声中从容不迫开口：“我们对贵宾室过敏。”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纵然经验丰富，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处变不惊，但此刻却还是结结实实愣了一下，心想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用眼神向边上的同事示意，并对麦二说道：“我再找人给您带路。”
麦二颔首：“多谢。”
阿冻有些意外：“那我要跟你们一起吗？”他还记得自己是被叫来凑人头的。
“不用了，感激你这次的帮忙。”麦二正色道，“等到拍卖会结束，请你们吃饭。”
阿冻一听吃的就来精神，几乎是不假思索点头：“好啊好啊！”
麦二笑了笑：“回头见。”
说着就要拽奥布莱恩离开。
大块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想去瞧瞧那贵宾室究竟长什么样子，结果在不经意间对上唐意的双眼，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唐意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狠戾的表情，眼神也不比刚才冷淡，然而就是被这样平静的目光直视着，竟让他产生了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张口无言，任由麦二把自己拽走了。
等到双方距离足够远，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后，奥布莱恩才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般，不满地朝麦二嚷嚷：“你刚才怎么回事？那可是贵宾室啊，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去一次了！”
麦二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去也不晚。”
奥布莱恩被这话一噎，半晌后讪讪道：“你不去，我当然也不去，总不能丢下你不管。”
麦二早就看出这家伙是被唐意的眼神震慑到了，冷笑一声，正要讥讽几句，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议论今年的天使之泪，似乎被某个大老板提前买下。
他顿时脸色一变，转头望去，发现奥布莱恩也是如此。
天使之泪正是他们此行所求的东西，只会出现在3S及污染物阿尔法的消化道中，是研发针对性抗污染药物的重要载体。
小米体内的污染数值已经逼近临界点，使用任何通用药物都无法降低。他们跑去找阿尔法与送死无异，也是好不容易打听到有天使之泪被樱花商会接收，所以才会专程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如果天使之泪已经没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同伴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麦二沉声道：“去问问情况。”
奥布莱恩点头，阔步向那群人走去。
就在这时，麦二的终端突然收到几条新讯息。他脚步一顿，将来信点开——
“二哥！”
“两天没联系，你应该还活着吧？”
“我也到地狱城来了，如果你还没走的话，我们不如聚一下？”
*****
另一边，阿冻和唐意被带到了五楼的贵宾室。
这里是一处安静的小房间，拥有着绝佳的视野，可以把拍卖会场的景象尽收眼底。与此同时，立体投影将全方位清晰展现拍卖品的细节，做到了一比一还原。
屋内还供应各种饮品与点心，如果有什么需要，按下传唤铃，不出两分钟就会有工作人员出现，服务相当周到。
阿冻忍不住拿起了一块没见过的糕点，放进嘴巴里。
轻轻咬下一小块，浓厚的香甜在口腔里骤然迸发，随着半流动状的内馅游走于唇齿之间，令他发出惊喜的喟叹。
他情不自禁，又连着咬了好几口，不留神将整个吃了进去，腮帮鼓得像松鼠，还一颤一颤。
唐意静静看着，唇边含着一抹笑，觉得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在解决了大半碟的糕点以后，阿冻终于察觉到来自唐意的注视目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想吃 ？”
他边说边把碟子递到唐意面前。
唐意随手拿起一块，却是送到阿冻嘴边。
阿冻下意识张口叼住，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人不是猫，这动作多少有点奇怪，脸颊骤然浮现一层薄红。
他用最快速度将嘴里的糕点吞下，大睁着眼问唐意：“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我经常会做的事情。”唐意眼神似笑非笑，“怎么了？你不是应该很习惯才对？”
阿冻越发羞愤，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不一样！”
他过去总想着暴露身份后唐意会把自己赶走，但却完全忘记了一点，暴露身份就等同于承认先前那只卖萌打滚、敞开肚皮求摸、就着手掌吃东西，甚至用舌头舔过饲主脖子的猫咪就是自己！
唐意将阿冻的可爱表情尽收眼底，心情变得更愉快了，正要再逗弄一番，拍卖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在会场内响起。
他想到了什么，笑容微敛，喊了声“阿冻”。
阿冻正气呼呼地嚼着碟子里最后的几块糕点，闻言瞪了他一眼：干嘛？
唐意：“离开地狱城，你打算去哪里？”
阿冻愣了一愣。
自己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答案当然是有的，“郑云”所提到的那处位于红宝石城的居所，关于已逝朋友所留下的痕迹。
他虽然不是那种沉溺于过去的性格，但不代表他不想念曾经的亲友，尤其是在发现这个世界对自己并不抱有善意以后，这种怀念便越发徘徊不去，不时如同浪潮般汹涌。
只是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把想法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说出来，很可能就要与唐意分道扬镳了。
这本来应该是早有准备的事，甚至在不久前他还曾经差点就这么做了，但也许因为唐意是第一个接受了他污染物身份的人，又或者是馋嘴于唐意的厨艺，阿冻发现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唐意分开。
他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摇头：“暂时没打算，要不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吧。”
唐意：“如果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去？”
阿冻啊了一声，茫然道：“什么地方？”
唐意没有接着往下说，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神色有些不安、甚至连抓在手里的糕点都忘了放进嘴巴的年轻人，片刻后叹了口气。
阿冻更紧张了，心想叹气是什么意思？
唐意解开了戴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条金属细链。
指甲盖大小的方形吊坠挂在链子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就仿佛是随处可以捡到的金属碎片，只是边缘没有棱角，既不锋利也不扎人。
唐意把金属细链给阿冻系上。
与指南针不同，这链子被他贴身携带，从未显露人前，这会儿还有人体的余温，完全不冰凉。
阿冻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颤。
唐意温热的吐息落在他敏感的耳廓上，如同羽毛拂过，令他的心跳莫名加快。
阿冻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是出了什么毛病，但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结巴了。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唐意像是笑了一声，然而当双方的距离拉开时，阿冻只在那张深邃而立体的脸庞上看到了平静，眼眸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
“这是能让你自由进出基地的物件。”
阿冻心头的波澜略微平复，还没理解唐意话里的意思，就被拍卖会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一时把别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他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唐意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
*****
拍卖会几乎持续了整天，从一大早开始，结束时已经日薄西山。
天使之泪果然没有出现，无论是麦二还是奥布莱恩都十分失望。
但麦二还记得答应阿冻的事情，他从来不是言而无信的家伙，于是振作精神，如约请两人吃晚饭——当然，也顺便把初到地狱城的弟弟叫上一起。
他只是没想到，天底下还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自家老弟居然和阿冻认识。
麦羽同样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第三次遇见这个人形污染物，霎时之间受到了惊吓。
阿冻并没有认出麦羽。
毕竟上次阿尔多基地一别以后，又过去了不少时间，麦羽长得不是很有辨识度，这会儿还没有欧小青和吕野生同行，不太能勾起他的回忆。
麦羽找了个借口，把麦二拽到远离他们那张桌子的某处角落。
麦二皱着眉头：“你干什么？”
麦羽往后头瞅了一眼，确认阿冻没有看向这边，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认识他的？那家伙可是污染物啊！”
麦二眉头皱得更深：“什么鬼，你说哪个他？”
麦羽：“我说阿冻！阿冻是污染物啊！”
随着话音落下，麦二彻底变了脸色，表情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几分诡异：“你再说一遍？”

第75章 你想拿他当研究材料
麦羽从没见过自家老哥这样的表情，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要说话：“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家伙是人形污染物……”
“不可能。”麦二打断道。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这让麦羽感到一丝不爽：“怎么不可能？”
麦二：“根本没有人形污染物的说法，何况我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完全就是个普通人。”
麦羽：“你别不信，我们用仪器给他做过检测，污染指数直接飙到了百分之百。”
麦二：“仪器可能会出问题……”
“我后来还给自己测了，没有任何问题。”麦羽双手抱臂，皱起眉头，“我亲眼看见他的半边身体融化成液态，那绝对不是应该发生在正常人身上的事情！”
麦二从麦羽的表情里找不到任何一丝开玩笑的意思，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是不是你认错了人？”
麦羽倒真希望自己是认错了人。
只可惜先前的遭遇实在太过印象深刻，阿冻的长相也同样令他印象深刻，何况还是叫的这个名字，就连那名容貌俊美的冷漠青年都在，十有八九错不了。
“……不过那家伙未必有恶意。”麦羽以为老哥是在担心同伴的安全，又安慰道，“起码我和他碰见了两回，目前还是手脚健全。”
麦二沉默不言，目光朝远处望去，却不是看向阿冻，而是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男孩穿戴得严严实实，五官隐藏在帽檐之下，还维持着刚才落座时的姿势，四肢僵硬，给人一种木头般的呆愣感。
最近几天，他一反往常的活泼好动，大多数情况下都没什么精神，有时甚至会突然变得呆滞木讷，对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
麦二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污染异变开始向大脑蔓延的缘故。
沦为污染物的人类会失去所有情感、记忆和理智，拖着面目全非的畸化躯壳徘徊在荒原大地——这是几乎所有孩童从小听到大的严厉告诫，更是放眼整个大陆的共识。
超过污染数值临界点以后，就再也没办法重新回到人类身份，也是普遍认知的观点。
一旦想到这样的事情即将在不远的将来发生在小家伙的身上，强烈的内疚与痛苦便排山倒海而来，席卷了麦二的内心。
天使之泪似乎已经不可能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提前买下的大老板是何方神圣。
麦二的目光转向桌子的另一边。
阿冻正欢欢喜喜端起茶杯吹着热气，举手投足之间和普通人无异，不见丝毫属于污染物的血腥与野性。
如果说天无绝人之路……难道这就是另一种可能性？
他的眼底思绪翻涌，没过多久便做出决定。
麦羽在边上看着自家老哥神色变了又变，却始终一声不吭，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呢？居然想得这么入神。”
“……是你不会感兴趣的事情。”麦二朝他摆摆手，“回去吧，再晚点菜都该凉了。”
麦羽哦了一声，紧接着发现有些不对：“等等，你还打算和他吃饭？”
麦二：“为什么不吃？这顿可是我付的钱。”
麦羽：“他可是污染物啊！”
麦二：“那又怎样？”
麦羽无法理解，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是想……”
麦二看了他一眼。
麦羽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半晌过后才终于蹦出一句：“你真觉得有可能？”
麦二：“只是以防万一，如果越过了那条线，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麦羽无言以对，觉得老哥简直是异想天开。
尽管那个自称阿冻的污染物看起来确实拥有理智，也可以和别人交流无碍，但在他之前完全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案例，甚至连相关传闻都没有听说过，足以证明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
何况从人到污染物，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就算成功保住了理性的思维，谁知道会不会变成更为可怕的嗜血怪物？
不过另一方面，麦羽也算是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能明白麦二的心情。
男孩的父母是麦二的旧友，曾经救过他的性命。结果在两年前的污染物侵袭事件中双双身死，独留下年幼无助的儿子。
麦二收养了男孩，在发现他的身体受到污染侵蚀后，又开始四处奔波找人治疗，可污染指数却始终降不下来，甚至越来越逼近临界限值。
这不奇怪，抗污染药不是万能的，世界对人类恶意满满，哪怕是在大崩坏发生百年后的当今时代，新的污染变异依然层出不穷。
常规办法没用的情况下，只能寄希望于找到针对性治疗措施，这就必须用到天使之泪作为研究载体。
只不过天使之泪极难取得，毕竟阿尔法的消化道是堪比零号污染区的极度危险地域，不知埋葬了多少优秀的猎手与雇佣兵。
难得樱花商会有天使之泪拍卖，这消息还是麦羽帮自家老哥打听到的，只是未曾预料居然被人捷足先登……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改变对方的想法：“那随便你吧，只是千万要小心点，可别让这顿饭成为我们最后的晚餐了。”
麦二看着远处的阿冻，突然问道：“他很难对付？”
麦羽微愣：“啊？”
麦二：“你说你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麦羽：“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但确实不是人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猛然反应过来：“你问他难不难对付？”
麦二：“嗯。”
麦羽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怎么说呢，我们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交过手，也就谈不上难不难对付……不过他还挺有礼貌的。”
麦二若有所思，卸下自己右手的机械拇指，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管液体药剂，放入其中。
由于金属表面覆盖有仿生皮，随着最后一丝缝隙闭合，这节拇指看起来就跟真的没有任何区别。但只要他有想法，拇指尖端随时都可以弹射出注射用的尖锐细针。
麦羽：“……这是什么？”
麦二：“高浓度抑制剂。”
麦羽张了张嘴，足足过去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难道你打算直接将他药倒绑走？”
“只是做好两手准备。”麦二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良善，瞳孔深处却闪烁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光芒，“有句古话叫做先礼后兵，你没听说过么？”
麦羽：“不是听没听过的问题，我以为你最起码会循序渐进，先从成为朋友做起……”
“如果时间足够，我倒也不介意这样做。”麦二打断他，“但不会是现在。”
麦羽看着老哥往回走的背影，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
麦羽所担心的事情暂时没有发生。
虽然麦二嘴上说着没时间，但起码不是一坐下来就向阿冻摊牌，好歹让这顿饭安安稳稳进行到了尾声。
只不过麦羽也吃得并不自在。
一方面是因为他总会忍不住去琢磨，老哥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开口，到时候万一爆发冲突，能不能有时间留给自己做好保命的准备。
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更关键的方面——阿冻身旁的青年让他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家伙不时会投来淡淡的一瞥，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种感觉实在过于强烈，就算麦羽埋头干饭，也没办法忽视。
他越想越后悔，自己就该把塑料兄弟情贯彻到底，别管老哥的闲事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麦二终于放下碗筷，喊道：“阿冻。”
阿冻口腔里还塞着肉，含糊应了声：“唔？”
麦二察觉到唐意的视线也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面色不变，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奥布莱恩的大腿，又比了两个动作。
两人搭档多年，有着十足的默契，奥布莱恩几乎是瞬间明白了麦二的意思。尽管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依然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右手按住了腰间皮鞘中的枪。
麦二笑了笑，神色自然地看着阿冻：“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阿冻咽下了肉，点点头：“当然可以。”
麦二：“我还记得前几天在酒馆里的时候，你曾经反驳旁桌的客人，觉得那个疑似杀害城主的污染物可能本意只是打算救走朋友……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阿冻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实际上他也只是在说出当时的真实情况而已，可惜没有人会相信，他也无法提供任何证据去证明。
“……我、我就是单纯的直觉。”阿冻匆忙找了个借口，“喝了点酒，随便说的。”
不过他显然没能管理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眼神有些飘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果放在平时，擅长察言观色的麦二极有可能会打住话头，不再追问下去。
但现在的他就是要以此为切入口，因此语气流露出一丝咄咄逼人：“我看倒不像是随便说的，毕竟麦羽也告诉我了。”
阿冻微微睁大了眼，茫然中又夹杂着些许不安。
麦羽告诉他什么？
自己和麦羽应该并不相识才对……等等，这张脸好像是有点印象！？
过去的记忆骤然之间闯入脑海，瞬间带他回到了自己刚逃离零号污染区的那一天，当时遇到的三人里就有这名肤色苍白的年轻人。
后来他们还在阿尔多基地短暂相遇，只不过没多久就分别了。
想到这里，阿冻的心弦迅速绷紧，手指也下意识抓紧了衣服。
麦羽告诉麦二的，难道是他污染物的身份？
麦二通过表情变化确认阿冻理解了自己的暗示，也没有当面挑破，接着说道：“你见过小米的样子，他距离那一线已经不远了。”
“如果污染变异注定无法逆转，能请你告诉我们，怎样才可以保有理智吗？”
“要是你不清楚原因也不要紧，我认识的医生对这方面有些研究，只要你愿意帮忙，肯定可以发现什么。”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了，小家伙都还没满十二岁，本该有很长的路要走，就这样到了尽头，也未免太过残酷……”
麦二诚恳说着，全是发自肺腑。
然而此时的阿冻其实并没有怎么听清，又或者说暂时没能消化这些话里的内容。
他还处于身份暴露的震惊无措中，活生生成了一尊石化的雕像。
麦二的声音停了下来。
阿冻旁边的唐意站起了身，表情比刚才冷了不少。
“你想拿他当研究材料。”唐意扯了扯唇角，声线寒冷，“还真敢想。”
麦二心头一紧：“我们只是想救人。”
奥布莱恩终于明白了眼下的状况，立刻帮腔道：“当初还是我把阿冻从那个疯子身边救走的，后来我们还送了他一路到地狱城，现在只是希望他能帮我们点小忙，这不过分吧？”
麦二在旁指天发誓：“报酬绝对不会少，你们尽管开条件，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范围内的……”
他的话被外来的嘈杂声打断了。
只见一队全身武装的守卫兵闯进餐厅，大声喝道：“污染检查，所有人不许动！”
客人当中出现短暂的躁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毕竟污染检查平时也会有，何况近期发生了多次污染物事件，加大检查频次实属平常。
阿冻猛然回过神来，颤了颤，心想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守卫兵的速度很快，没过两分钟就有人来到他们这一桌面前。
污染检测扫描仪对准了阿冻。
阿冻心惊胆战，仿佛已经预见结果。他的目光四处搜寻人少的地方，如果等会儿被围攻的话，最好能有能快速离开又不至于波及普通人的路线。
就在这时，唐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刚才与麦二对峙的冰冷，声线沉稳而柔和，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用担心。”
阿冻愣了愣，发现自己在听见这句话后，紧张的心情还真有所缓解。
下一秒，仪器发射出的扫描光束落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不漏一处。
守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仪器所显示的污染数值，确定为零以后，便又将扫描仪对准唐意，甚至都没有多给阿冻一个眼神。
阿冻惊呆了。
怎、怎么回事，扫描仪出bug了？
又过去几秒，他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通过了污染检查，顿时喜上心头，下意识要和身边的人分享自己的激动。
可紧接着他就看见，对面守卫的表情瞬间凝重，打量唐意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第76章 势在必得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往上增长，最终定格在了触目惊心的92%。
守卫兵立刻举起手中枪械瞄准唐意，食指甚至已经扣上扳机。
阿冻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这还用问？他的污染数值都快爆表了！”守卫兵喝道，“不想死就立刻从他身边滚开！”
阿冻一脸惊愕，下意识望向身旁的青年。
他不是从前那个刚从零号污染区跑出来的老古董，在恶补了与当今世界有关的很多知识后，当然能够明白守卫兵的话意味着什么。
扫描的检测上限是100%，达到这个数值就意味着扫描对象已经是污染物；而如果超过临界数值50%，则代表扫描对象会在将来的某日变成污染物，并且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绝大多数基地都不会放任这样的危险分子存在，一旦在巡逻检查中发现，最低限度也要驱逐出城，严重的甚至可能当场执行灭杀。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唐意好像也是因为检查不过关，才被红焰十字会拦在城门外……
“会不会是扫描仪出了问题？”
麦二的声音适时响起，“我这位朋友可没有什么污染病的症状。”
虽然平心而论，他更希望唐意就这样被守卫兵带走，但一想到阿冻说不定会跟着离开，他又不能坐视不管。
阿冻可不愿见到唐意被枪口指着脑袋，听着麦二的话，连忙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肯定是检测仪的问题啊，毕竟它都没有发现我……”
声音戛然而止。
剩下的话全都被唐意捂在了嘴里。
阿冻发出迷惑不解的呜呜声，条件反射要去掰开他的手指。
唐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音量在他的耳边说：“你这是上赶着自曝吗？”
阿冻：“……”
阿冻立马不动了，并默默称赞一句捂得好。
守卫兵打量着他们两个的古怪举动，神色狐疑道：“没有发现你什么？”
阿冻睁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睛，把脑袋摇得比波浪鼓比拨浪鼓。
守卫兵眉头紧皱，又多看了他两眼，才重新将视线放回到唐意身上。
确实有点奇怪。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污染数值高达90%以上，就应该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多处异变，基本也难以保持人形。
可这名青年虽然神色冷漠，从头到脚却还是正常的模样，难道那些异变通通都隐藏在皮肤以下？
他想了想，对赶来支援的同伴说：“换台机子给他再测一次。”
阿冻：“唔唔唔……”太好了！
看见阿冻在为自己高兴，唐意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柔和，内心却十分清楚，无论再测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
原来的屏蔽器在那片幽蓝水晶之中遗失，他利用白雅提供的材料重新制作了一枚，不久前临时起意决定转赠给阿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巡逻检查。
基地是保护人类安危的最后堡垒，但污染程度超过临界值的人类显然不被列入保护的范畴，而是需要尽早消除的威胁。
果不其然，第二名守卫兵盯着屏幕读数，脸上很快浮现出与同伴如出一辙的戒备之色，漆黑的枪口同时指向了唐意。
“你，立刻跟我们走！”
唐意：“……”
守卫兵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同类，语气冷漠而严厉：“别想耍花招！污染数值92%，我们完全可以当场击毙你！”
唐意还是没有理会。
他甚至都不看他们一眼，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朝某个方向投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靠近门口的人群中忽然传来窸窣的嘈杂声音，不过短短几次眨眼功夫就迅速炸开了锅。
“见鬼，这是什么！？”
“走开……快走开啊！！”
“啊啊啊爬上来了，快帮我弄掉！！！”
……
两名守卫兵脸色大变，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正在发出厉声提醒，某种疑似污染物的线形生物群落侵入了餐馆内部。
那些东西的扩散速度显然非常惊人，不用再询问更多的细节，他们就已经亲眼见到了对方口中所称的入侵污染物是什么模样。
不计其数的紫黑色线条。
如同头发丝般纤细，从桌子底下、窗缝之中乃至是食客衣服的领子袖口里钻出。
惊呼与尖叫此起彼伏，四周彻底乱作一团。
由于餐馆内的人流过于密集，目标又极其细微，神出鬼没，守卫兵即便有枪械在手也投鼠忌器，只能先一边投掷抑制剂烟雾弹，一边组织群众撤退。
唐意眯了眯眼。
气态抑制剂很难对二号产生影响，不过少了那些碍事的家伙添乱，正好留给他时间解决这些穷追不舍的麻烦。
银色的纹路自手背浮现，随即如同液体般滴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分成千丝万缕，追着那些紫黑色的线条而去。
对于这样的突发变故，阿冻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傻傻愣在原地，茫然地眨着眼。
麦二：“先离开这里！”
奥布莱恩抱着小米大阔步走在最前，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小家伙，麦羽跟在他的身边，仅落后半步距离。
麦二转头想要拽住阿冻，然而还没等他触碰到那只纤细的手臂，手臂的主人就已经被另一名身形颀长的青年拉入怀中。
麦二对上了唐意的双眼。
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瞳仁中，他感受到一丝隐而不发的戾气，似乎只是因为眼下的状况，才暂时性地收敛起来。
唐意动了动唇。
尽管没有发出声音，麦二依然能够清晰辨认出对方的口型。
那是一个“滚”字。
麦二紧抿着唇，看了一眼唐意怀里的阿冻，飞快讲道：“我是真心求助，正如刚才所说，你们可以提任何条件。”
“阿冻，你也和小米相处过一段时间，肯定不忍心见他变成毫无理智的野兽……还有你这位朋友，九十多的污染数值注定药石无灵，但你说不定可以帮得了他们……”
唐意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冰冷的眼神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让麦二觉得自己仿佛被尖锐的刀锋抵住了脖颈大动脉。
但他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说完最后一句：“……如果你回心转意，随时可以通过终端联系我们。”
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传来轰然巨响。
无数碎石哗哗落下，四周顿时尘土飞扬。
麦二被扑面而来的飘灰糊了满脸，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只隐约看见餐馆的天花板好像多了个巨大的窟窿。
唐意神色骤变。
下一刻，略带金属质感的低沉男声在室内响起，语气感慨中夹杂着些许不满，仿佛是相熟朋友之间的抱怨。
“小十五，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阿冻原本脑子正乱着，不明白唐意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抱住自己，自己怎么就突然开始心跳加快，明明以前已经被抱起过无数次，现在居然还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骤然听见这句话，他也是一愣。
所有纷乱的想法全都在此刻消失无踪，仅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小十五不就是那个礼服变态男对唐意的称呼？
对了，那家伙也在地狱城！
*****
两道身影从还未落定的烟尘中走出。
库来西一如既往穿着复古礼服，气质优雅从容，就好像自己不是行走在一堆碎石瓦砾之间，而是缓步于富丽堂皇的高级厅堂。
二号紧跟在他的身边，面孔毫无血色，两眼呆滞无神。
拥有锋利扇叶的环形白银机械静静悬停在两人头顶，天花板的窟窿似乎就是这东西的杰作。
唐意眸光更冷：“阴魂不散。”
库来西颔首：“对于感兴趣的事情，我通常都会很有耐心。”
说这话的时候，库来西一直注视着唐意怀里的的年轻人，眼球内置设备高速运作，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唐意所制作的屏蔽仪在原理上是通过频率隐形干扰来影响污染物波动探测结果，能骗过通用的扫描检测仪。
但黑塔的科技力量比任何基地都要强大，尤其是近两年污染物研究的新发现，可以捕捉到更为细微的异常与蛛丝马迹。
很快，鲜红的提示框浮现在视野当中。
【疑似污染物警告】
心中的猜测得到初步印证，库来西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甚至有些可怕。
他想起唐意的猫，从那只猫体内涌现的滔天巨浪斑斓而瑰丽，仿佛能够淹没整个世界，却可以在转瞬隐匿无形。
红焰十字会基地外，他所使用的机械躯体被同样形态的污染物吞噬，而就在那之前不久，他曾经和这名年轻人有过简短的对话，说明对方当时也在现场。
再之后则是角斗场的猫，传言城主死亡时曾出现过滔天巨浪，一切都似曾相识。
而现在唐意的身边，猫不见踪影，却出现了这名疑似污染物的年轻人。
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居然是这样……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库来西越笑越大声，望向阿冻的眼神既痴迷又狂喜，“完美，太完美了！”
唐意将阿冻挡在身后，二话不说抽出银色手术刀掷出，闪电般划过昏暗光线与飘飞灰尘，向着库来西疾速飞去。
他的动作相当之快，即使库来西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迫近的危险，肢体运动系统也完全来不及反应。
手术刀准确命中了他的胸膛，下一刻，能量光束喷涌而出，化作巨大的扇形光刃，直接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断成两半的身体朝着不同方向哐当倒地，横截面处尽是被撕裂的线路与滋啦闪灭的火星，显然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可能。
不过库来西本人却毫不在意。
在这具身体机能彻底丧失以前，他将思维数据转移到白银机械的数据载体之中，与此同时，他的指令也通过二号的颅内接收器准确传达给了对方。
二号的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他捞起自己的衣服，两只手放在同样精瘦的腹部位置，开始往两边撕扯。
他的皮肤就像是柔软的餐巾纸，一下子被撕开了口子。从里面涌现出了大量黑紫色的条状组织，如同在腹部盛开的盘根错节之花，场景十分诡异。
而这都被回来查探情况的守卫兵看见了。
他们脸色大变，不假思索开枪射击。
二号没有理会，能量光束在他的身体留下一个个窟窿，但窟窿马上又会被蠕动的条状组织填满，甚至是溢出。
他缓慢朝唐意和阿冻的方向走来，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确切的意图，但他的视线毫无疑问是投向了唐意的身后。
唐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银灰色的纹路迅速爬遍整张面庞。

第77章 这大概就是心上人的意思？
黑塔实验室热衷于通过各种测试手段来观察基因改造的效果。
比如把实验体和污染物放在一个空间里，看看实验体能否徒手将污染物撕碎。
有的时候，他们还会让实验体相互搏杀。
按照库来西的逻辑，既然课题的最终目标是培育出适应当今时代环境的新人类，那么理所当然就要优胜劣汰，不能让那些存在明显缺陷的废物占用研究资源。
唐意不记得自己曾经打过多少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受困于冰冷的金属四壁，如同提线木偶般麻木活着。
当年的对手有二号吗？
或许有。
不过就算有，也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二号。
库来西并不理解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实验体在他眼中只是用来不断开发的物品，既然如此就没有止步不前的道理。
注视着迫近的身影，唐意目光冷沉。
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二号肯定比十年前还要麻烦，毕竟他在不久前才刚利用二号给红焰十字会制造过一个大麻烦。
体内属于污染物的部分开始蠢蠢欲动，那是本能产生的敌意。
唐意的外观也越发向着非人的方向转变，银色纹路如同波浪起伏，纯黑的坚硬角质从额侧成簇蔓延，不断分叉出锋锐狰狞的末梢。
他微微侧头，对阿冻说道：“待在这里，不要让别人靠近你。”
阿冻愣愣眨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实际上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想法——好香！！！
如果不是双方的距离在下一秒拉开，他很可能会鬼使神差凑上前去，狠狠舔上一口！
等到阿冻努力压下这股骤然涌现的食欲，那边的唐意已经纵身跃起，闪电般抓住那架悬停在半空的白银机械，在落下的瞬间旋转借势，将之狠狠投掷出去。
看似能够轻松将他压扁的巨型金属造物，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轻若无物的泡沫塑料。
伴随着轰隆震响，墙壁瞬间破了个大窟窿。
一切发生极快。
然后二号也被扔了出去。
*****
与许多基地的隐形宵禁不同，地狱城的夜晚依然灯红酒绿，处处透着繁华热闹。
路过的行人也发现了餐馆楼上的骚动，免不了多看几眼，好奇的甚至停下来仰头观望。直到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危险，连忙用最快速度向四面八方奔逃。
唐意拾起先前斩杀库来西的武器，从高处跳下，落入弥漫烟尘的大街中央。
白银机械超过三分之二的组成部件都陷入到了开裂的地面以下，核心区域破碎，变成无用的破铜烂铁。
二号则被其中一扇朝外的刀叶正中胸口，瘦弱的身躯如同破布般在空中轻微晃荡，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唐意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趁着对方短暂停滞的间隙，银色刀刃喷射粒子流光，毫不留情砍向少年的神经中枢。
二号呆愣的表情在这一刻发生变化。
下一秒，不计其数的紫黑色触手从他的体内疯狂释放，如同一朵朵炸开的蠕动花火，形成狰狞汹涌的反扑之势，转眼将唐意整个淹没。
阿冻站在餐馆二楼的断壁残垣边，见状顿时睁大了眼，焦急喊道：“唐意！”
他盯着那团不断翻涌收紧的狰狞触手，第一反应是要过去帮忙，可脑海里又立刻浮现唐意的叮嘱，有些犹豫不定。
还记得在红焰十字会的时候，他也是想要帮忙来着，结果不仅被无数炮火围攻，最后还把唐意给落在了半路上……
“你在这里愣着做什么！”麦二一把拽住阿冻，往远离混乱的方向拉扯，“快走啊！”
阿冻被带着踉跄了几步。
与此同时，地狱城的守卫兵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启动了紧急响应方案，当即有数十台自动瞄准型攻击无人机从最近的军备仓库起飞。
这些无人机是地狱城向黑塔高价购进的制导武器，每一台都具有轻松击落A级污染物的能力，曾在几天前的污染物事件中成功消灭了绝大多数侵入基地内部的落单怪鸟。
现在它们悬停在街道上空，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森严矩阵，瞄准了下方的混乱中心。
阿冻瞳孔骤缩。
无人机射击的那一刻，所有纠结的念头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麦二只感觉到掌心一松。
原本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属于人类的纤细胳膊，好像有一瞬间变成了某种柔软浓稠的半流体，微凉又诡异。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胳膊的主人已经毫不犹豫从墙壁的豁口处往下跳去，一头扎进那片密集而又可怖的能量光束之中。
*****
阿冻没法再当个旁观者了。
眼见唐意沦落到腹背受敌的境地，强烈的恐慌席卷了他的整个内心，脑子还空白着的时候，身体就已率先做出了反应。
二层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无人机发射的能量光束过于霸道，击碎了拟态的膝盖，让他差点踉跄倒地。
他索性变回最常用的形态，也完全没有考虑过会被别人看见的问题，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朝唐意奔去。
二号察觉阿冻的接近，暗沉的眼珠子动了动。
他其实还没意识到这团色彩斑斓的流动生物就是库来西吩咐的任务目标。
来自地狱城的猛烈攻击让他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毫不间断的高速分裂持续加大消耗，二号此刻最强烈的念头就是要补充能量。
被他抓住的唐意自然成为了首选的食物。
虽然脑子空空荡荡，没什么记忆，但他的本能清楚知道要怎么进食，随着越来越多的融融暖意从末肢传回，身体各处的疲劳与困顿也将得到很好的缓解……
原本该是这样的。
只是眼下的状况却让二号却陷入了迷惑。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的“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明明之前灵活自如，没有半点异样，此刻却全都失去了控制，只留给他动弹不得的僵硬感。
二号又释放出更多的“手脚”，试图将那些不听话的部分吞噬掉。
可他的想法再次落空了。
所有向唐意缠绕而去的触手，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进退不得。
二号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不是因为生气或者恼怒，而是严重伤势造成的气色颓败，经受持续的破坏性光束攻击，他的身体确确实实在走向虚弱。
源自3S级污染物的基因彻底改造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拥有堪称恐怖的修复能力和细胞吞噬能力，连黑塔都分外忌惮。
但在缺乏能量供给的情况下，这一切当然免谈。
那些还残留在他皮囊以下、原本相安无事蛰伏的紫黑色肉质，如今开始出现躁动不安的迹象，仿佛惊涛骇浪翻涌，又像是野兽即将撕破牢笼。
二号忽然意识到，如果再不及时补充能量，“手脚”们很可能就要脱离他的掌控，自己跑去觅食了。
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博士绝对会生气的。
不能让博士生气。
会痛。
……
经历了多年的实验改造，二号的脑子其实已经坏得七七八八，大多数时候只知道执行指令，没有情绪起伏，不会产生自主想法。
但偶尔也有例外。
比如此刻闪过脑海的几个念头，就已经足够在他的心底激起一丝罕见的波澜。
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畏惧。
他决定改变目标。
周围还有很多别的食物，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二号断掉了缠绕在唐意身上的触手，截面处立刻分叉生长出更多的肉芽，循着四周那些鲜活的血肉气息追寻而去。
恰在这时，无人机的攻击停了下来。
武器内核过热，至少需要五分钟的冷却恢复期。
然而扫描仪却显示，在那片滚滚烟尘之中，还有不止一个生命体征信号。
会是那个怪物吗？
守卫兵下意识屏住呼吸，精神极度紧绷，无数双眼死死盯着寂静无声的战场，却被弥漫的浓烟模糊了视线。
他们心头浮现出强烈的不祥预感。
队长当机立断呼叫支援。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传递到通讯器那头，一道细长黑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浓烟中窜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卷上了他的腰间。
紧接着，这位拥有雄伟强壮的体格、在对污染物事件中贡献卓越的荣誉勋章获得者，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了两截。
全程时间不超过两秒。
男人一身虬结扎实的肌肉在面对触手时竟如同果冻般柔软，遭到拦腰截断以后，也没有任何鲜血四溅的场面发生。
他只是很快干瘪下去了。
被触手末端分布的细密口器吸食掉全部血肉，直到彻底化为一张薄薄的人皮。
而在此之前，他的脸上都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仿佛不明白自己的视野怎么突然旋转起来，又为什么感知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一瞬的死寂过后。
“队长！！！”
多道声音同时响起，当中有难以置信的，有悲切的，有愤怒的，还有隐隐透出惊恐的……可无论这些声音的主人怀着何种心情，都很快被直面死亡的强烈危机感所取代。
二号的触手生长迅速，神出鬼没，没一会儿就又收割了好几条性命。
支援的队伍还不知道在哪里，守卫兵只能靠现有的武装力量对抗。眼见着越来越多的人死去，局面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他们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抑制剂已全部投放，但好像没效果啊！”
“无人机还有几分钟！？”
“三分钟！”
“支援呢！？”
“预计五分钟内到达！”
如果放在平时，几分钟转眼就过去了，然而此刻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现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人们夺命奔逃，哪怕有武器在手，面对如此凶悍的诡谲异物，也只能节节败退。
直到某个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正在捕猎的触手都顿住了动作。
下一刻，它们从空中啪嗒掉落，变成了满地的紫黑色烂肉。
******
在异变的源头，唐意终于成功摘掉二号的神经中枢，让这家伙彻底消停下来。
少年支离破碎的脸庞静静躺在地面，还在直勾勾注视着他，黑洞洞的眼里透出一丝阴魂不散的幽深，像是某种隐晦的预兆。
唐意面无表情，淡淡收回视线。
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垂眸打量，很快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什么完好的地方。
坑坑洼洼的伤口鲜血淋漓，有的是在刚开始被触手争相啃咬时留下的，更多的是在他切除神经中枢过程中遭遇二号反击造成的。
唐意微微皱眉。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当中的几处伤深可见骨，筋肉断裂，会严重影响到他的动作灵敏性。尤其是左胸位置被吞噬了大片血肉，等同于把脆弱的心脏暴露。
唐意清楚自己的愈合能力不如二号强悍，如果放在平时，花点时间恢复也没什么。
但现在还有别的麻烦。
比如库来西，那疯子说不定正隐藏在不知哪个阴暗处，备着后手伺机而动。
再比如地狱城的守卫。
唐意已经开始感受到那些来自建筑掩体后方的探视目光，既陌生又熟悉，过去生活在夜岚城，他曾无数次被人这样看着。
那些目光之中带着震惊与敬畏，但更多的还是惧怕，是警惕，是对非我族类的排斥。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作为污染指数高达92%以上的变异者，他在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基地都已经被踢出了人类的范畴。
头顶上方密集排布的无人机即将恢复攻击性能，所有枪口开始自动校准。
与此同时，幸存的守卫也端着武器在远处不动声色戒备。
唐意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了决定，开口叫道：“阿冻。”
他隐约听到了阿冻的“声音”，知道这家伙并没有老老实实呆着不动，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但就结果来看，也确实省了找人的功夫。
果不其然，一团色彩斑斓之物出现在不远处，涌动着来到他的跟前。
“阿冻，你听好，等会儿……”唐意话音微顿，半秒后问，“你怎么了？”
阿冻的身体此刻如同水波荡漾，竟像是颤抖得厉害。
唐意：“你在害怕？”
阿冻还在抖着。
唐意想了想，放柔语气：“不用害怕。”
阿冻终于没那么抖了，颤声道：“你伤得好严重啊！”
刚才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他被漫天盖地的紫黑色肉触迷乱了视线，完全找不到唐意在哪里，等找到时，一切又已尘埃落定。
他发现自己没能帮得上忙，想到唐意的叮嘱，下意识躲了起来，又因为见到唐意浑身浴血的模样，内心一阵自责。
“……不要紧，很快会好。”
唐意反过来安慰阿冻，只是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在那片撕开的皮肉之中，连接无数血管的跳动心脏若隐若现，分外触目惊心。
阿冻看在眼里，觉得揪心得很。
不过下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道：“我有办法了！”
随着话音落下，唐意胸口一凉。
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来的暖意，如同残破的茅草棚终于安上了遮风挡雨的门，又像是冰冷的寒潭注入了滚烫的热泉。
唐意猛然低头。
只见填补在左胸伤口的斑斓色彩，正在迅速与周围的组织结构同化，肉芽交织，层层铺覆，最终变成一片纤尘不染的新生皮肤。
“……”
唐意愣在原地，丧失反应能力。
而独属于阿冻的“声音”，那片宁静而悠远的潮汐回响，此刻仿佛成了滔天巨浪，在他的脑子里轰隆震响，让他全身僵直，思考不能。

第78章 阿冻，到我怀里来
阿冻还在为自己的机智点赞，丝毫没有察觉到唐意身体肌肉的骤然僵硬，更没有发现此刻略显微妙的古怪气氛。
虽然是头一回这样操作，但现在的他已经能够稳定拟态人形，所以也是手到擒来。
新生血肉与破损断面交织融合，神经元重新连接，表皮组织迅速覆盖，从修补效果来看是出乎预料的好。
阿冻主动断开了联系，这部分细胞就成为唐意身体的一部分，完全看不出半点拼接而成的迹象，仿佛天然存在于那里。
他又把目光转向唐意的腰部。
除了左胸的狰狞伤口以外，唐意身上还有很多血肉模糊的地方，侧腰则是其中比较吓人的一处。
就在他打算如法炮制时，唐意的声音突然在上头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紧绷：“你别动。”
阿冻：？
唐意薄唇微张，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绝大多数情况都能保持波澜不惊的脸上，如今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怪异。
“……你不必这样。”他终于出声，“伤不致命，会好的。”
阿冻：“没关系，我能让你好得更快……”
“真不用！”唐意脱口而出一句，不仅语气急促，嗓音更是猛然抬高好几度，仿佛是为了掩盖某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恢复冷静，视线落向不染丝毫血污的左胸口：“已经足够了，多谢。”
阿冻噢了一声：“好吧。”
他没有坚持，其实到了这会儿，他也已经从最开始那个满脑子只有担忧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
虽然刚才的做法是出于治伤的需要，但本质上就等同于把自己的部分身体填充进别人的身体里，怎么看都有点怪怪的。
好在这种怪怪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
唐意敛起眼底的复杂神色，将阿冻从地上抄起，放到自己肩膀上：“抓稳，别松开。”
阿冻从善如流地环成围脖，充当一条安静的挂件，争取不给唐意添任何麻烦。
尽管从青年的话语里听不出什么凝重情绪，但他也不是瞎的，看那漫天乌压压的枪口，简直就是不加掩饰的杀机！
唐意冷静审视着当前的状况。
由于耽搁了一会儿，无人机已经度过内核冷却期，环形磁场亮起荧蓝幽光，处于随时能够全幅输出的状态。
守卫兵虽然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是全副武装高度戒备，只不过因为精神上刚受到强烈威慑，霎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唐意隐约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声响，应该是正在赶来的地狱城军队。
他面无表情环视四周，缓缓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浊气，眼神变得更冷了些。
这让在场的守卫兵——包括少部分大着胆子观望的民众——心脏蹦到了嗓子眼。
不为别的，主要是唐意这个表现，看着有点像是打算硬生生打出一条血路的样子。
守卫队内部通讯里，两种不同的声音正在激烈争吵，在失去队长以后，这支残存部队头一次面临着意见分歧的状况。
“要不动手吧！”
“等等！”
“等个屁，再等下去可能就没命了！没看到连那个怪物都不是他的对手么！”
“你是不是傻！无人机刚才轰了一轮都杀不了他，现在贸然动手，除了激怒他还能有什么用处？！”
“见鬼的，那怎么办？”
“支援什么时候到？半路掉坑里了么！”
“沙沙沙……”
先前的混乱导致远程信号中断，他们接受不到来自其他护卫队的任何讯息，当然也没有上级长官给出的行动指令。
终于，在场的某个副队憋不住了，正打算厉声震慑废墟中央的那名头号危险人物，为己方争取点时间，却见对方突然弯下身子。
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环形的金属物件。
众人：！！！
“什么来的？”
“武器！？”
“不、不对，那个好像是……终端……”
“我看错了吗，他是在……额，打电话？”
通讯频道静默下来。
守卫兵们死死盯着唐意，眼中流露惑色，不明白他此时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冻也有些好奇。
唐意拾起的东西确实是他个人的终端设备，大概是在打斗过程中掉落的。
这终端也不知是什么神奇材质，明明被压在沉重的硬石板下，居然半点没有破损，可以正常开机使用。
唐意是要联系谁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阿冻却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属于个人隐私，不太好偷瞄。
他连忙将视线移开，不经意瞥见碎石堆间一抹似曾相识的深蓝，又猛然顿住。
他犹豫一瞬，还是分出一根细细的触须，朝那抹蓝色探去，结果摸到了一枚小巧的水晶体，幽深的色泽仿佛蕴含着深海。
唔，果然眼熟得很。
在黑铁客车的行驶途中，他曾不止一次见唐意拿出来研究过，所以挺有印象。
当时他还觉得水晶瞧着莫名诱人，像是散发甜味的糖果似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咬下一块尝尝味道……
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口水要流下来了！
阿冻浑身一激灵，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管好自个儿不安分的触须，以防一个不小心，把唐意的东西给直接消化掉了。
他琢磨着要不还是找个口袋放进去，眼不见为净，起码比较稳妥。可惜唐意全身衣物几乎成了破布，并且和血渍灰尘糊在了一起，也找不到合适的安放地方。
阿冻没辙，只好小心翼翼抱着。
恰在这时，支援部队的抵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边的两拨人交换信息，不过几次眨眼功夫，百名持枪者已经在他们四周形成包围圈，冷肃的气息逼迫感十足。
阿冻越发感到不安。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唐意那么淡定，肯定有办法的。哪怕万一真打起来，他还可以长成小山那么大，卷起唐意就跑。
好在最糟糕的状况并没有发生。
支援部队才来了不到两分钟，刚刚完成排兵布阵，级别最高的队长还没有来得及向唐意喊话，就见一架直升飞机从远处迫近，机身绘有樱花商会的专属标志。
那些做生意的家伙来凑什么热闹？
——这是浮现在绝大多数人脑海里的念头。
队长眯了眯眼。
下一秒，苍老的男声通过扩音器传出，沉稳之中自带威严：“把枪口指向救命恩人，这可不是地狱城该有的风度。”
包括队长在内的众守卫兵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自然认得这个声音。
樱花商会的会长。
即便年事已高，依然频繁出现在各种公众场合，生命中的大半部分岁月都献给了商会建设，地狱城能够发展到现今的繁荣，他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在城主还没死去的时候，樱花商会就已经隐隐要压过角斗场一头，现在角斗场遭逢意外灾祸，在短时间内，樱花商会的话语权显然会得到大幅度提升。
虽然他们本身的武装力量没有基地守卫军强大，但所有人都清楚得很，维持强大武装力量所需要的资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队长脸色不太好看，他尝试连接樱花商会的通讯频道：“会长，您可能不清楚，这个男人很危险……”
杨淡淡道： “危险是相对的，他维护了城市的安全，却是绝对的事实。鲍里斯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
鲍里斯是守卫军的总指挥，听到他这么不客气地形容自己的长官，守卫队长的表情更难看了。
旁人说了什么，队长眼底闪过凌厉光芒：“目标污染变异度高达92%，根据地狱城管理条例，这种状况应即刻执行驱逐，如果目标表现出抗拒行为，守卫队有权击杀处置……”
“年轻人，”杨的声音微沉，流露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冷意，“有些时候，灵活变通并不是什么坏事。”
队长：“……”
杨：“樱花商会自然会承担相应责任，如果你做不了决定，就该知道要去请示长官。”
老人的语气仿佛运筹帷幄，这让守卫队长想起曾经听过的某些传闻，对接下来的发展已经隐隐有所预感。
恼意与怒火涌上心头，却无处发泄，他最终只能咬牙吞下，无声问候对方的祖宗。
*****
片刻后。
众人看着唐意和唐意肩膀上那只奇怪的生物一起被樱花商会的直升机接走，心情复杂且各异。
守卫队长狠狠啐了一口：“规矩早晚要这些人破坏掉！”
“他们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啊！”有声音嘟囔道，“那家伙还没变成污染物就已经这么恐怖，万一彻底变异了……我都不敢想！”
“小道消息，据说那个男的曾经出现在樱花拍卖会上，被带去了VIP贵宾室。”
“怪不得，啧，真是一帮钻钱眼里的家伙！”
“嘘，快别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有心人听见！”
……
随着唐意的离开，现场气氛多少得到缓和，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满地的紫黑色肉须还是相当触目惊心，但毕竟都已经不再动弹，没有生命迹象，比不上活着的唐意更有威胁性。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普通民众从碎石瓦砾间走出，守卫兵开始清理现场。
对于污染物的尸体以及可能被污染的人类尸体，除了有必要留下来研究的那些，一贯的清理方式都是运送到数百公里外的污染区。
那里有一条在大崩坏后形成的白色河流，白色的菌丝如同浪涛汹涌起伏，能将落入其中的生物吞食得渣都不剩，彻底杜绝尸体卷土重来的可能。
守卫队长催促：“动作快点。”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二号发狂，但光是看眼前的场景就能想象当时的状况有多惨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怪异的腥气，也不知会不会吸引来什么别的东西。
其他守卫兵当然也想快点，只不过二号体内生长出来的肉触实在多得惊人，先前捕猎进食的时候又分散到各处，收拾起来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就在他们终于装好尸体准备运走时，突然有两道身影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步履匆匆，看起来似乎相当着急。
一名卫兵上前拦截，在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后怔了怔，回头看了守卫队长一眼。
队长眉头紧皱，阔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他们……”
“我是来自黑塔研究所的奥斯汀博士，这位是我的助手。”
为首的女性打断了那名卫兵的话，脸色严肃道：“我们收到消息，这里刚发生了一起污染事件，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我们需要采取部分样本用作研究。”
助手同步操作终端，将授权文件投射出来。
这是当初城主亲自签发的，名义上是为奥斯汀提供研究素材，实质目的是想利用黑塔先进的专业知识，尽最大程度将污染入侵扼杀在萌芽阶段。
守卫队长了解这个情况，虽然有些奇怪于地狱城的实验室人员为什么没有跟来，但还是给他们让了路。
奥斯汀站在二号的尸体前，紧抿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尽管不是库来西课题组成员，但她对那些实验体的事情听说过不少。平心而论，她觉得让二号死在这里是最好的归宿，只是……
——我想想，你好像还欠我一个人情。
视频那头的家伙语气平淡，唇角含着浅浅笑意，仿佛只是随口调侃，眼睛却微微眯起，金属瞳孔中浮现出一抹冰冷的威胁之意。
奥斯汀骤然握紧拳头，随后又颓然松开。
她最终还是俯下身来，找到被唐意切除的神经控制中枢，放进了专用的容器里。
*****
对于樱花商会的保护，唐意并不意外。
实际上在他联系上对方的时候，就已经能够预见这样的情形。
他在米诺斯银行有着天文数字的巨额存款，本身就是樱花商会的VIP贵客，更何况会长老杨不久前才与他达成一笔交易，为了避免前期投入的钱打水漂，那家伙怎么也得想办法把他捞走。
阿冻似乎有些震惊，憋了一路后还是忍不住在他耳边小声问着。
不过唐意实在有些累了。
结束了一场战斗，待在樱花商会提供的休息间里，随着屋门关上，所有纷杂吵闹的噪声远去。与之相对的，是身体各处开始源源不断传回的疲惫信号。
“阿冻，到我怀里来。”唐意喃喃。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句话，没有怎么经过大脑，在夜岚城的最后那几个月，他常常会抱着猫在沙发上闭目休息，又或者同床而眠。
阿冻听话地滑落到他的臂弯之间。
唐意眉心微皱：“没有毛……”
阿冻：啧，要求好多。
但他还是立刻变回小猫的模样，甚至熟门熟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软绵绵喵了两声。
唐意的眉心舒展开来。
他一边撸猫，一边陷入浅眠。
然后久违地回忆起了在黑塔实验室的过去。

第79章 回忆与梦（一）
唐意不常做梦。
他向来睡得很浅，会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瞬间清醒。偶尔做了梦，要么是在实验台上解剖污染物，要么是在污染区手撕污染物，单调且乏善可陈。
阿冻的到来改善了这种状况，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可以在夜里安眠。
虽然最近状况又发生了变化，幻觉发作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但无论如何，与黑塔有关的往事从未出现在他的梦里。
数之不清的改造，生不如死的试验，似乎全部终结在了那场冲天而起的火光之中。
当中原因，与其说是潜意识里的抵触，倒不如说是认清现实以后的强大自控力。
不是所有人都是阿冻。
实际上阿冻这样的情况在从前根本闻所未闻，唐意曾经走过众多污染地域，甚至包括污染物种类最为丰富的零号污染区，也都是头一次见到。
唐意是理智的人，他清楚自己的状况，且从不会抱有侥幸心理。
留在黑塔实验室应该可以活得更久，但如果终有一天会成为二号，还不如早点死去。
他对活着其实没有太多期待，只除了一个从小到大的执念。既然打算把遗迹之行作为生命的最后旅程，就不可能浪费时间去回忆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任由自己被卷入仇恨与怨愤的漩涡。
那天在红焰十字会基地外，他利用休眠体水晶的特性与阿冻进行精神连接。
强烈的污染冲击导致记忆出现错乱，他在意识空间变成了从前的模样。
但那是被动的，更是暂时的，后来他很快恢复清醒，丝毫没有被过往困住的迹象。
这个夜晚却有点不同。
也许是二号当时所展现出来的姿态让唐意倍感厌恶——又或者在厌恶以外还产生了一丝别的情绪，以至于某些本以为早就忘却的情景片段，竟突然不受控制翻涌而出。
浓雾退去，光影沉淀，画面最终定格成一道向着前方延伸的银灰长廊。
仿佛有丝丝缕缕的寒气扑面而来，也不知是空调吹风的原因，还是色调所带来的压抑。
有人在推着唐意。
他转头望去，看见了库来西的脸。
白衣科学家露出温和的笑容，说：“小十五，快走吧，我带你去认识新同伴。”
这时候的唐意还只是不到七岁的小朋友，不曾被植入任何污染基因，体格身形和力量也就是同龄的平均水平，最多稍微学过一些自保的格斗技巧。
他并不是库来西这种成年人的对手。
何况他初来乍到，还没能发现库来西的真面目，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年幼且无助的他倾向于去相信这个温和友善的大哥哥。
唐意被带到一道道金属门前。
通过双向的电子显示屏，外面可以看到里面，里面也能够望见外面。
只见金属舱室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或非人，有的看起来还挺正常，有的已经全身长满脓包，还有的正坐在床边弯着腰剧烈咳嗽，吐出一枚枚鸡蛋大小的的黑卵。
库来西耐心地给双方做介绍，让他们互相打个招呼，作为一段友好关系的开始。
唐意就这样认识了一号到十四号。
当然，也包括二号。
*****
从前的二号和后来区别挺大，他虽然不时会走神，思维注意力难以集中，但好歹能对话交流，不是一具呆滞的空壳。
而且他还有个要好的朋友。
那名女生大概二十来岁，肤色略黑，五官相貌透着张扬的气息，像是那种会一时兴起连夜驱车，就为了看看海上日出有什么不同的性格。
唐意和对方见过好几回，回回都是风风火火的步伐，眼角眉梢神采飞扬。
然而在望向他们这些实验体时，偶尔有某些瞬间，她的目光又会流露出浓烈的悲伤，紧抿的嘴唇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是严博士的女儿。”长椅另一头的九号开口说道，边说边晃荡着他那两条已经快要长在一起的大长腿，“以前就认识二号，算青梅竹马吧。”
“别看二号长得这么嫩，他比严博士的女儿还大两岁。”
“哦对，你应该还不认识严博士。”
“她是这个见鬼研究组的副组长，到污染区做研究去了，没个三两年时间不会回来。”
“我倒希望她能早点回来，她性格好多了，没有库来西那么狠。看见我这里了没？那天他差点把我的命根子咔擦掉了！”
“大家都是男人，相煎何太急啊，就算能够愈合，留下心理阴影可怎么办……”
九号絮絮叨叨说着，也不管唐意听没听。
七号则在他们之间像人一样坐着，两只前爪抱起一条不知来源于哪种变异动物的深绿色肉脯，细嚼慢咽，吃得斯文优雅。
他看起来还是正常猫咪的大小，只是两侧延伸而出的獠牙如同镰刀弯曲，尖锐锋利，仿佛随时能洞穿普通人的腕骨。
这是难得的休息时刻，实验体被允许在小范围内自由活动，美其名曰促进心理健康，满足正常的社交需求。
实际上所有人心知肚明，库来西更乐于看见实验体发生矛盾和争斗，争斗的结果在他看来正是能力优越性的证明。
唐意摸了摸七号，觉得手感真糟糕，就像是杂乱又扎人的硬草。
猫咪的毛发应该更为柔软，可以在掌心丝滑流淌，要是被摸得舒服了，小家伙还可能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弟弟，你不嫌扎手么？”
“……”
空气静默了几秒。
九号一脸无辜：“别这样看我好吗，我只是在转述七号的想法。”
唐意闻言低头，与黑猫大眼瞪小眼。
九号：“等等，他又有想法了——什么？十五刚来的时候居然哭了鼻子？”
唐意：“……”
九号爆发出魔性的笑声：“那你确实是个小弟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意被他的笑声吵得脑壳疼，面无表情心想，这漏勺猫真不可爱，哪里像我家的……
我家的？
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转瞬又消失无踪。
唐意皱了皱眉。
心虚的七号换了个吃饭的姿势，把脑袋埋进食物堆里，用最快速度将剩下的肉脯囫囵吞掉，然后跳下了长椅，只留给他一个远去的背影。
*****
严博士的女儿果然很不一样。
她敢于在实验体测试过程中强行闯入控制中心，按下紧急关停键，让二号遍体鳞伤的身体不至于被高压电流烧成火球。
事后库来西的脸色难看得很，连一贯以来的微笑面具都维持不住，只差把枪口顶上她的脑门。
严博士得知消息，专程从污染区赶了回来，和库来西爆发了激烈争吵。
其他人都不知道争吵的结果，但在那之后，严烟既没有被剥夺课题组研究员的身份，也没有任何收敛行为的迹象，甚至变着法子给库来西使坏，而后者居然放任不管，好像真的拿她没有办法。
“这几天可真热，要来点汽水吗？”
休息空间里，严烟指挥着运输机器人将几个箱子放下，里面是满满的冰镇饮料。
“甜橙气泡水，喝起来特别爽，黑塔目前很流行的复古风味！”
她笑眯眯望着二号，“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种味道，连能量方块都爱吃橙子味的，要不要试试？”
二号愣住了，片刻后，眼底缓缓浮现一抹亮光，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他重重点头：“要。”
严烟递给二号一瓶开了口的，看着他用双手捧住瓶身，全神贯注吸着里头的汽水，眼底渐渐浮现复杂神色。
其中有欣喜，也有心酸，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苦涩与自责。
二号察觉到她的视线，停下吮吸的动作，回以困惑的目光。
严烟：“……没什么，你喝。”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在二号面前失态，她转头去招呼其他人来喝饮料。
片刻后，某个角落突然传出怒喝：“滚开！！！”
伴随着金属罐落地的咣当声响，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在骚动的中心，十三号从座椅上站起，足有两米五高的身躯虎背熊腰，如同小山，朝严烟投落下极具压迫性的阴影。
“我问你，是不是你怂恿严博士投的反对票？”十三号的眼神阴沉凶狠，“自己没机会，就见不得别人有机会？”
严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十三号冷笑：“装什么傻！谁不知道你和那个傻子有一腿？你们两个的破事儿，凭什么要叫停我们所有人的进化计划！？”
九号在唐意耳边低声说：“十三是库来西的狂热拥护者，当初哭着喊着求他让自己进组当实验体……啧，真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脑残。”
他这种过于亲近的动作令唐意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严烟沉声道：“S级以上的基因对生物体污染性过强，根本不合适进行植入，何况也不是我怂恿，这是严博士一直坚持的观点……”
“放NMD狗屁！”十三号愤怒打断，嗓门大如同雷鸣，“明明是你自己进化不了，又不想被二号甩开太远，才用这么下作卑鄙的方式！真是无耻小人！九号全都告诉我了！”
“哎哎——等会儿。”九号连忙出声澄清，“大家别误会，我原话可不是这样的啊。”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女研究员，话锋一转，慢吞吞道：“不过嘛，我确实发现了点东西。”
严烟：“……”
九号：“小姐姐，你……”
严烟：“闭嘴。”
九号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当然也没有闭嘴：“……你真不够意思，有这么好的事情，却只顾着二号。”
“哎，其实想想也正常，谁让你们是那种关系呢？有什么好处肯定先给到他。”
十三号狐疑：“九号，你到底在说什么？”
九号瞥了他一眼：“我在说，这次的战神计划，你可能没有机会了。”
十三号下意识把九号的这句话与前一句话联系起来，以为是严烟让自己落选，本就已经很不爽的心情顿时如同火上浇油，怒气瞬间飙到了最高点。
他想都没想，扬起石头般坚硬的手掌。
基因改造让他拥有远超于常人的巨力，如果这一下真的落到严烟身上，有很大可能会直接将她扇得倒地不起。
然而十三号的巴掌并没能落下。
二号挡在严烟面前，接住了他的攻击。
空气陷入一阵死寂。
十三号双眼充血，新仇旧恨叠加，让他彻底动了杀心，大吼着要将二号拍成肉泥。
察觉到敌意的二号毫不犹豫还击。
部分脾气不好的实验体受到波及，也阴沉着脸加入到混战当中。
无形的恶意在空气中蔓延，源自污染物基因的嗜杀血性在此刻尽数激发。
有的人被扑倒，有的人被割开了肚子，还有的人躺地上了无声息，现场状况混乱之极，宛如最原始的厮杀现场。
即便是这样，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出现。
七岁的唐意被逼到了墙角。
侧腰隐隐作痛，可能是在刚才躲避的过程中被四号的尾巴狠狠抽打了一下，又或者撞到了十号的螺旋角。
他手无寸铁，只能大睁着眼戒备四周，警惕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袭来的攻击。
就在这时，男孩见到了奇怪的一幕。
空气之中，有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显现。
轮廓生物似乎是四条腿的，正在向这边走来，每走一步，身体都变得更为凝实，覆盖雪花般的纯白色彩，像是朵蓬松而饱满的蒲公英。
最终，双方对上视线。
纯白色的小家伙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有些困惑：“你是谁？”

第80章 回忆与梦（二）
唐意定定望着面前的小家伙，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内心深处翻涌。
陌生之中透着熟悉，熟悉之下是一种强烈的冲动，甚至让他忽略了四周的混乱和危险，也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张口呼唤道：“来。”
他半跪在地，伸出一只手：“到我这里来。”
小猫却停在了原地，谨慎打量着他，再次问道：“你是谁？”
唐意愣了愣。
他是谁？
这里的人都称呼他为十五号。
但他知道十五号不是自己的名字，真实的姓名、还有与过往有关的许多事情，都隐藏在记忆深处那片仿佛不可穿越的浓厚白雾里，只能窥见隐隐约约的轮廓。
男孩的沉默在小猫看来是古怪的表现，不仅不再往前，反而还往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唐意回过神来，一时心急，脱口而出道：“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招确实相当奏效，小猫的眼神瞬间发生变化，警惕被惊喜取代：“有好吃的！？”
唐意：“……嗯。”原来真是吃货。
小猫目光灼灼：“你会做什么好吃的？”
唐意顶着那双暗红眼眸里流露出来的、仿佛要化为实质的期待与兴致，张了张嘴，下意识列举起来：“烤小鱼干，炸鸡块，烧章鱼腿……”
话音戛然而止。
唐意突然发现了问题。
以他这样的年纪，又丢掉了从前的大部分记忆，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擅长烤小鱼干、炸鸡块，烧章鱼腿……这是打哪儿来的自信？
而且一只猫会说话，是正常的现象吗？
七号也是猫，懂很多知识，能写能画，像人那样吃饭喝水，但不会说话。
如果会说话的猫被库来西发现了……
男孩的脑海里闪过越来越多纷乱的念头，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偏偏又差最后那么一点。
就在这时，四周墙壁发出机械运作的低沉声响，大量气态抑制剂从网孔中喷射而出，迅速弥漫整个空间。
“我以为你们应该清楚，”库来西的声音终于响起，“休息室不是打架的地方。”
尽管从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唐意也能够想象得到，那家伙的唇角应该是愉悦上扬着的。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他要真的有心阻止，早在一开始便能阻止，而不会等到现在。
抑制剂效果显著，杀红了眼的实验体开始感觉到从四肢百骸传回来的疲惫与沉重，逐渐冷静下来。
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景象。
断裂的触足、狰狞的兽角，连绵的肉膜，形态古怪的内脏器官，还包括几具死活不知横陈在地的躯体……全都混杂在一起，像是什么诡异而又野性的祭祀庆典。
唐意四处寻找着小猫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短短几秒恍神的功夫，那个浑身纯白的精灵就已经踪迹全无，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七号走了过来。
他那一身尖硬的黑色毛发被不知哪个实验体的酸性脓液腐蚀掉了大片，露出坑坑洼洼的皮肤，左侧前肢弯曲成U型，右耳被切了半截。
七号在唐意面前停住，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膝盖，传递着安慰之意。
似乎这才是现实。
而刚才短暂出现的白猫，只不过是短暂存在于脑海的臆想。
******
严烟死在了这场混乱中。
倒不是因为十三号，大块头虽然对女研究员诸多怨恨，但他是最早与二号打起来的人，并且因为实力不敌重伤倒地，直到一切结束都没能成功爬起。
严烟是在后来大乱斗中被波及了。
毕竟她的身体没有经过任何强化，但凡脖子的大动脉被划开了口子，又没来得及救治，就很可能会失血过多致死。
更为讽刺的是，割开她脖子的荆棘尖刺恰恰是从被二号击倒的对手身上飞出的，而由于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二号虽然亲眼看见了，却没办法阻止。
在那之后，有两个人疯了。
一个是二号，他被强烈的自责与痛苦压垮了精神，以至于出现严重的自毁倾向。
脑部神经切除手术很大程度上改善了这种状况，却也留下了后遗症。二号的思维能力进一步降低，与此同时，“甜橙气泡水”这个词对他来说依然是绝对的禁忌，一听见就会失控发狂。
还有一个疯了的人，是严烟的母亲。
她笃定是库来西刻意放纵实验体厮杀，且对严烟见死不救，因此多次带着枪械闯入对方的办公室大吵，其中有两回情绪激动扣下扳机，不过没能打中要害地方。
由于这样的危险性行为，她被研究所高层下了处分，解除原有课题组副组长的职务，但还保留着普通研究员的身份。
这可能是看在她学识水平的份上，又或者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利益牵连，外人不得而知。
“对于严烟的遭遇，我也很痛心，博士为人母亲，任何冲动的行为都是情有可原的。”库来西无声叹息，“希望等到她情绪稳定下来以后，我们能够再有合作的机会。”
话虽如此，他却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看向严博士的眼神凉薄中带着几分讥诮，甚至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至于先前被喊停的S级基因植入计划，在课题组更换了副组长以后，就再也没有遭遇任何阻碍，以相当之快的速度推进起来。
实验体从十五号增加到了三十五号。
即便是旧有的代号，所指代的人也很可能已经不同。
曾经的七号在多次基因改造后彻底兽化，饥饿时差点咬碎唐意的腕骨，对血肉的饥渴与污染物无异，再也看不出半点理性的迹象。
他在某个平常的夜晚被处理掉了。
没过几天，新的七号出现，长得粉雕玉琢，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笑起来唇边会有个小巧的酒窝。可惜他没能撑过第一次植入实验，在手术台上变成了一团莫可名状的肉泥。
唐意从研究员的低声议论中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七号的舱室已经迎来了新的住客。
其他实验体也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能够感知别人想法的九号，在唐意认识他的第四个年头被失控生长的脑组织挤爆头颅，高活跃度的鲜嫩脑花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吃掉了剩下的身体。
十三号撑到了第六年，污染物的根系茂盛生长，钻入他的血肉与骨髓之中，如同植株从土壤里获取营养，几乎将他吸干。
十四号在同年接受3S基因改造，不出半个月，清秀的青年彻底异化为一具人形的肉质母巢，从脓包之中孵化出银色蜉蝣虫，丝丝缕缕，能通过任何细小的孔隙侵入生物体。
唐意在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恐惧的情绪，到后来渐渐麻木，即便看见镜子里头面目全非的自己，心中也没有半点波澜。
污染物基因不只是在侵蚀着肉体，更是在破坏精神。
可能是身体特质的原因，唐意成为了所有实验体当中表现最好的，这不仅仅是指活得长久，能力强大，还包括意识层面的稳定与思维活性。
库来西欣喜的表情映入眼帘，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件怎么都弄不坏的玩具：“小十五，你果然是最棒的！”
他边说边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抵着一根透明玻璃管，几条细长银虫在其中缠绕扭动，啃咬着某种白色骨骼的碎片。
“这次来试试它吧，是贝塔的样本。”库来西笑得温柔，轻声安抚道，“别担心，我相信你肯定会表现得比十四号更好。”
唐意冷眼回望，不发一言。
研究员操作着机械臂，将他的身体固定在金属座椅上，在高浓度抑制剂作用下，他连动动手指都无比艰难，当然也不可能做出任何反抗的行为。
库来西不紧不慢走来，姿态优雅而从容。
无人开口说话，一时之间，舱室内只有脚步落地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如果仔细去听，就会发现还有另一种动静，难以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却无端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唐意微微睁大了眼。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黑红色骤然袭来，将过往回忆冲散，把他的灵魂拽入无底深渊。
永无止尽的撕扯。
密密麻麻的啃食。
自我认识如同在风雨飘摇的小舟，伴随着距离感与边界感的不断消融，仿佛随时都会与这片红黑世界融为一体。
唐意隐约感觉到充斥着口腔的浓郁血腥，浑浑噩噩望去，结果看见了自己破碎的脸。
他好像已经成为了那些无形怪物的一员。
就在意识越发模糊的时候，一道似曾相识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如同小小的太阳，落在唐意面前。
太阳剧烈涌动起来，向外荡漾的光晕变成一圈圈色彩斑斓的波浪，以某种轻柔却坚定的力量，将他卷入包围之中。
触感微凉，唐意瞬间清醒。
他还在樱花商会提供的VIP休息间里，没有牢笼般无处可逃的实验室，也没有那些无孔不入侵蚀精神的诡谲幻象。
四周静悄悄的，甚至有几分安宁的气息。
唐意低头望去，流动的银色花纹已经重新隐匿于皮肤之下，深深藏入骨血当中，残留的些许痕迹转眼消失不见，像是某种拥有自我意识的狡黠活物。
梦中似曾相识的白色身影正躺在他臂弯处，睡得仰面朝天，两爪之间抱着一块散发着幽光的深蓝水晶。
唐意：“……”果然。
阿冻应该是偶然触发了这枚污染物休眠体的精神连接特性，就像当初他在黑铁客车上的遭遇那样，所以才会走进了他的梦里。
想到这里，唐意的心情有些不太好。
一方面是因为那一场意外到来的梦境，从头到尾基本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出现在梦里的阿冻。
如果换作别的普通人，可能在醒来以后就会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但唐意却可以回忆起许多场景，他的大脑在某些时候就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机械。
他清楚记得最后那团突然降临的小小曙光，挡住了充斥着每一处感官神经的疯狂幻象，将他从滑向崩坏的道路上拽回……
唐意目光幽深。
阿冻确实是特别的。
但这种特别一旦被世人发现，就必定会招惹来源源不断的麻烦与灾祸。
毕竟这是一个已经坏掉了的时代，不能指望还有多少人凭良心活着。
*****
今夜的风尤其喧嚣，后半夜更是下起了倾盆大雨，黑暗之中不时闪过狰狞的电光。
奥斯汀被一声雷鸣惊醒。
她从办公室的沙发靠椅上坐起来，呼吸有些不畅，总觉得心头不太安宁。
窗门依然紧闭着，家具摆设都还维持着原状，没有任何人或者污染物侵入的迹象。
她思索片刻，决定到实验室看看。
二号的神经中枢储存在特制的容器里，又被安置在实验室防护设施最周密的隔间，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到明天一早，库来西就会派人来将东西取走，她也不用再和这个危险的实验体产生任何关联。
然而当奥斯汀顺着走廊去到实验室外，看见那扇不知何时打开的金属门时，她的内心开始涌现某种不祥的预感。
她喊着学生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实验室空无一人。
本该安置着二号神经中枢的容器，此刻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少许残留的紫黑色液体，隐约构成了一张阴森诡谲的脸庞。
奥斯汀身体微颤，面色十分难看。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掏出终端，拨打了学生的通讯识别号。
在长久的等待之后，那边终于接通了。
奥斯汀松了口气，罗尔没有就此失联，不论怎么说都是好事。
“你在哪里？”她沉声问道。
话音刚落，奥斯汀便意识到不对劲。
立体投影所展现出来的景象十分模糊，像是声影采集元件出了问题，再结合那些断断续续的哗啦雨声，这枚终端很可能正在遭遇高腐蚀性雨水的洗礼。
尽管如此，依然有个人出现在了投影里。
他的脸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奥斯汀甚至能够听见对方说话时所喷出的气音。
“你……在……哪……里……”
对方缓慢重复了这句问话，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只是语气听起来死气沉沉，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从泥泞之中爬出的骷髅。
奥斯汀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还没等她想明白，通讯线路却突然中断。
可能是终端被雨水侵蚀了核心部件，又或者是对方遭遇到了什么别的意外。
奥斯汀站在原地，神色紧绷，心脏被未知的恐惧攥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拨打号码。
但那边再也无人接听。

第81章 唐意，你是快死了吗？
屋外雷声渐响。
凌厉白光划破云层，仿佛有某种形态狰狞的远古巨兽在其中穿行游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呜呜怪叫穿透雨幕，电闪雷鸣之下更显诡谲阴森。
这样的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安眠。
不过阿冻显然不在其列。
早在零号污染区生活期间，他就已经锻炼出了强悍的睡觉本领。
要知道那个鬼地方可不比外面安宁，邻居们很不消停，打架往往是家常便饭。更别说还有喜欢时不时嗷几嗓子的家伙，那声音震天动地，完全不理解扰民是什么意思。
阿冻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外边的雨势并没有减小多少，持久不散的乌云笼罩着天空，房间里的光线相当昏暗。
他有点没睡醒，迷迷糊糊心想，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挺长的梦？
发了会儿呆，思绪逐渐回笼，梦境里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浮现。
幻骨蝶羽化所结成的幽蓝蝶晶能够创造出堪比现实的轮回幻境，将猎物困入其中逐渐蚕食。休眠体的污染性已经大大减弱，不过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将不同个体的意识捕获并连接。
即便脱离了这种影响，意识连接时的所见所闻依然会作为记忆痕迹残留下来。
阿冻几乎是立刻回想起了那些密不透风的冰冷舱室，疑似变态礼服男的白衣研究员，血腥残酷的手术改造，实验体的痛苦惨叫……
明明都是不太连贯的片段，又或者一闪而过的场景，却已经充分营造出一种极端压抑且毛骨悚然的环境氛围。
还有梦里那个男孩。
虽然并不是认知当中的形象，但阿冻记得后来的某个场景，库来西叫了他小十五——可不就是库来西对唐意的称呼么！
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把唐意想象成那种悲惨故事的主人公！？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阿冻猛然回神，对上唐意投来的温和目光，顿时有那么一丢丢微妙的心虚。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了别处。
经过一晚的恢复，唐意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不少，只不过还留有道道干涸的血痂，看着像是扭曲爬行的长虫。
阿冻心头一跳。
面前这张脸仿佛和梦境所见重合了起来，以至于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涌现出某种古怪却又强烈的直觉，好像那个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只是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想象产物。
他愣愣看着唐意，足有半分钟，在后者挑眉表示疑惑时，嘴里才终于蹦出一句：“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啊？”
唐意：“……”
阿冻也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挺奇怪的，还不太礼貌，因此刚说完就后悔了。
他尴尬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做了个梦，好像和你有点关系……要不你当做没听见吧，我大概是睡懵了啊哈哈……”
“那些都是我过去的经历。”唐意淡淡开口。
阿冻：“哈哈哈……啊？？？”
唐意拾起那枚丢到一旁的深蓝色晶体，示意阿冻看过来：“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吗？”
阿冻差点脱口一句“能吃”，好在最后紧急刹住，把这俩字原封不动吞回肚子里，只用力摇了摇头。
唐意：“它能将我们的意识连接在一起。”
阿冻还有些懵：“啊？”
唐意：“这意味着我们两个梦境重叠，至于我，昨晚正好梦见了以前发生的事情。”
阿冻连啊都啊不出来了，彻底傻了眼。
心里隐隐有所预感是一回事，预感得到证实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唐意：“我在六七岁的时候被带到黑塔，沦为了实验室的资产，变成他们的实验对象。”
“库来西……那些人热衷于切开我的身体，放入他们感兴趣的研究材料，观察记录污染异化的过程……如果要问过得好不好，答案显而易见。”
阿冻微微发颤。
唐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冻哪里能不明白，自己这是窥探了唐意的隐私啊，最重要的是还戳到了对方痛处！
虽然唐意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已经足够让他胆战心惊。
再联系到梦里的那些场景，他更是难受得不行，一方面想着唐意从前也太惨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实在太混蛋了！
“是、是我不对，我不该问的。” 他用爪子拍着唐意的手背，“别生气，都已经过去啦。”
“……”
唐意其实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尽管因为回忆起往事而略微有些厌烦，但也远不至于到生气的地步。
他从来不会浪费时间沉溺过去，何况那些过去早已成为无用的记忆，最多也就换他的一声冷笑，以及下次遇见库来西挡道时再多砍几刀。
他之所以提起这些事情，是想要让阿冻感到害怕，更注意保护自己。
一个拥有理智的污染物，对某些疯狂科学家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库来西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但很显然，阿冻没理解到他的意思。
小家伙大概是觉得有些内疚，正在搜肠刮肚思索安慰的话。
唐意眸光微垂，感受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来自那只小小肉垫的软绵触感。
与当初黑猫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
一下。
又一下。
就像是羽毛尖掠过湖面，涟漪叠生。
唐意抿着薄唇，眼底有异色涌动，片刻后决定将错就错，放下怀里的小猫，沉默地转过身去。
尽管什么都没说，但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就已经传递出某种强烈的信号，仿佛背影的主人正在被痛苦的回忆侵扰心神，却在强行克制隐忍。
阿冻顿时慌了。
怎么自己安慰着安慰着，唐意的情绪好像还更糟糕了呢！？
焦急之下，他想到唐意平日里喜欢撸猫，于是直接一跃而起，跳上对方的膝盖并卧倒，露出毛发细密的柔软腹部。
“别不开心了，我给你摸呀～你还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变给你看！”
见唐意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阿冻越发忧虑不安，索性把心一横，大声发出邀请：“不用客气，随心所欲来玩弄我吧！”
天空一声惊雷。
紧接着是堪比死寂的静默。
唐意被这虎狼之词吓得一震，向来镇定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你……”
阿冻疑惑歪头。
唐意：“……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阿冻茫然道：“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跨越了百年的语言代沟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只不过不论是当事人还是当事喵都没能察觉。
片刻后，唐意揉了揉眉心，问道：“你对别人也这么说过？”
阿冻脱口而出：“当然没有。”
唐意：“我看你说得很顺口。”
阿冻就差指天发誓：“只对你一个人说过，别人要玩我还不给呢！”
唐意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在很大程度上取悦了他，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阿冻时刻关注他的面部表情，于是立刻发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心情好点啦？”
唐意：“……”竟然一时没绷住。
不过看着阿冻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他心里一软，也不打算再逗这家伙了。
熟练地将小猫抄到怀中，狠狠揉了一把，低声说：“放过你。”
阿冻：？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彬彬有礼之中透着几分问询意味。
唐意并不意外，应该是樱花商会来找他讨价还价了，这帮利益至上的商人既然选择出手相助，肯定也想着借机谋取更多的好处。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青年果然是杨的首席助理，一身黑色西装勾勒出精英模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表情。
“唐先生，昨晚休息得如何？”
“不如何。”
面对这样的冷淡回答，助理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然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我们会长很关心您的身体状况，城里最好的医生已经到了，请随我来吧。”
唐意回屋将阿冻抱起，跟着助理出门。
阿冻窝在唐意的臂弯之中，猫猫头左右张望，发现还有至少十名全副武装的魁梧大汉同行，就像是一圈森严的人墙。
“请不用在意，他们是樱花商会直属的守卫军，负责保护您的安全。”助理向唐意解释，“虽然我们身处于商会总部，但在这种世道下，任何危险都可能突然发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真心为唐意着想，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直白讲出来，众人也心知肚明。
唐意讽刺一笑，懒得揭穿对方。
*****
众人去到了位于总部深处的贵宾会客室。
里面除了会长和几名高层，还有一个对唐意而言更为熟悉的老面孔。
医生朝他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昨夜的变故其实发生在很小的范围里，波及了附近几个街区，就算后来的动静弄得有些大，也还是有很多地狱城住民不明就里。
医生在来时的路上打听了些消息，也知道樱花商会以身体检查为由，实际上是要他全面评估唐意的污染变异程度，以及多久以后就会彻底丧失属于人类的思维能力。
“那位先生与商会有合作协议，您应该能够理解，我们不做血本无归的买卖。”
医生不置可否。
他与唐意认识了四五年，虽然接触的机会不多，却也多少了解对方的性格。
唐意对绝大多数事物都保持着一种近似旁观者的冷漠态度，有时疯起来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只除了一点——他很重视承诺。
如果真的答应了什么事情，哪怕只剩下不到两年可活，那家伙也会尽全力去完成。
不过医生并不打算多嘴，既然是樱花商会请自己来的，并且给足诊疗费，他就只需要把该做的功夫做好。
他只是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唐意的污染数值居然又上升了1%。
“你……”医生欲言又止。
杨比唐意还关心：“情况怎么样？”
医生如实道出，杨听到他说唐意最起码还能活一年多时，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我是由衷建议唐先生到黑塔去看看，那里的医疗水平比其他任何一处人类基地都要先进，应该有办法能够缓解你的污染程度。”
类似的话医生已经说过好几次，也就上回好像触动到了对方，结果这次的唐意又恢复成一贯以来的淡漠，连半点反应都欠奉。
他心情复杂，真不明白为什么。
倒是杨，已经隐约猜到了原因。
昨夜的事故现场除了清理出许多受污染的肉块以外，还有一件嵌在地面之中的银白色金属物，虽然破损严重，但依然能够从上面找到属于黑塔的标志。
这就意味着和唐意交手的人很可能来自黑塔，又或者与黑塔存在某种牵连，那么他当然不可能跑去自投罗网。
“唐先生还是要保重身体。”杨微笑道，“商会对这次交易十分重视，希望不要让别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关系。”
唐意知道这老家伙肯定话还没完。
果不其然，只听对方轻咳两声，开始把话题转向这次事故对地狱城造成的损失，以及他们樱花商会力排众议保下唐意所承受的压力。
真实目的几乎不加掩饰，就是要把原本谈妥的价格往下压一压。
唐意不想浪费时间同这帮人扯些有的没的，直接说：“可以降百分之十。”
此话一出，商会高层们个个面露喜色，显然没想到唐意能这么爽快。
等到反应过来以后，他们又开始不满足于区区百分之十，想着唐意还挺自觉的，大概心中也是对商会心怀感激，于是打算再来一波讨价还价。
杨用眼神制止了下属的蠢蠢欲动，在唐意变得更不耐烦以前向他表达诚恳谢意，又寒暄两句，就让助理带他回房间休息。
回去的路依然是人墙护送。
直到关上屋门，周围再没其他人，全程保持沉默的阿冻才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嗓音微微颤抖。
“唐意，你是快死了吗？”
唐意对这个问题有所预料，失笑摇头：“当然不是。”
他的表情太过自然，不像是在说谎话，以至于阿冻的满腔悲伤一下子堵在嗓子眼，变成了纯然的困惑与迷茫：“可是刚才的医生……”
“那是个庸医，不可信，普通感冒都能说成绝症。”唐意摸了摸阿冻的脑袋，“他曾经想方设法要骗我的钱，因为骗不过，现在就转头来利用我骗樱花商会的钱。”
阿冻听得一愣一愣：“好坏啊。”
唐意点头：“确实坏。”
与此同时，正走出商会大楼的医生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觉得好像有人在骂自己。

第82章 陪你走走
阿冻原本已经信了唐意的话，以为那庸医是在危言耸听，却又突然想起昨天巡逻检查时守卫兵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们都说你的污染数值有九十多……”
连基地的三岁小孩都知道，污染数值达到百分百就代表从人变成了污染物。
而放眼整个大陆，污染物是原始、混沌、血腥与恐怖的代名词，遵循本能杀戮与进食，是无法进行对话的灾难祸害。
阿冻也曾尝试过和别的污染物交流，可无论怎样释放善意的信号，都如同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正面的回应。
唐意不以为意：“我的情况特殊，已经维持这样很多年了，不用担心。”
阿冻：“可是……”
唐意：“就算最后到了百分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能够保持清醒的意识吗？我经过黑塔技术的改造，同样可以做到。”
阿冻不吭声了。
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先前的梦境在眼前闪过，仿佛是在暗示着什么。
然而那些场景转换得太快，正如思绪流光飞逝，留给他的记忆里除了感官的强烈冲击以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细节。
不然他就该发现，梦境里出现的实验体——那些唐意从前的“同伴们”——下场其实都不怎么好。
唐意：“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阿冻：“啊？”
唐意耐心重复了一遍，神态自若，丝毫看不出是在转移话题。
阿冻花了几秒时间让自己的思绪飘回，又花几秒消化对方所说的话，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印象中在樱花拍卖会上，唐意也问过他离开地狱城以后的打算，当时他怎么回答来着？
好像是没有打算。
因为如果真讲出自己的打算，说不定就该与唐意分道扬镳了……等等，分道扬镳！？
阿冻顿时心生警惕，唐意又一次提起这件事情，难道是不愿意再带上他继续旅行了？
他悄悄打量着对方的表情，没能看出什么端倪，脑子灵光一闪，反问道：“你想去哪里呢？”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这样一来，不论唐意要去哪里，他都可以给出同样的答案，那他们就还能至少再同行一段。
哪知道唐意听了这话，神色微愣，居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阿冻雀跃的内心逐渐冷了下来，被巨大的失落感笼罩。
唐意肯定是在思考甩掉自己的借口吧。
也对，他们本来就没有必须一起走的理由，虽然大家多少算是共患难的朋友了，但说到底当初也是他硬要黏上唐意。
故意伪装成柔弱无助的可爱小猫，利用对方的同情心寻求进入基地的机会，结果本质是一团难以描述的怪异生物，与可爱完全沾不上边……
哪怕表面上不说，心里肯定还是有根刺的吧。
阿冻越琢磨越觉得应该是这样，越觉得是这样就越沮丧，沮丧之中冒出一丝丝酸涩交加的委屈，委屈又迅速转变成了幽怨。
他决定跳下唐意的膝盖，远离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直到心情变好以前都不会给摸了。
然而却有一只手预先察觉到他的动作，准确无误绕到前方，将他揽了个满怀。
“我没有哪里特别想去的。”唐意终于开口，声线比平时要低沉些，“完成了与樱花商会的交易以后，我会有一段空闲期……”
话音微顿，他想了想，说：“应该会有挺长一段时间的空闲期，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阿冻瞪大了眼：“真的！？”
唐意揉着他的脑袋，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骗你有什么好处？”
阿冻的满腔幽怨顿时一扫而空，兴致勃勃道：“那我要去红宝石城！”
唐意有些意外。
红宝石城并不是什么大型基地，面积只有夜岚城的二分之一。
记得两年前偶然路过的时候，那里已经相当冷清，许多房屋无人居住，部分城墙的防御工程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不出意外二十年内就会演变成为另一个阿尔多基地。
“为什么？”他问，“你在红宝石城生活过？”
阿冻摇了摇头：“不是啊，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看看朋友的遗物，我朋友以前住在那里。”
说到后一句时，他的嗓音有些闷，于是唐意便知道这里面应当有某种令阿冻伤神的往事。
“很好的朋友？”
“嗯。”
“认识了多久？”
“……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很久。”
唐意不得不承认，听着这话，他的内心深处不可控制地涌现出一丝嫉妒。
而在嫉妒之中，又藏了几分难以否认的羡慕。
他与阿冻相识的时间只有不到半年，还远够不到“很久”的程度，等到将来他死去，阿冻会像缅怀这位朋友一样缅怀他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冻小心翼翼询问：“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唐意压下那些令人心烦的糟乱思绪，随口问道，“有没有打算去走访别的朋友？”
阿冻想到自己的百余岁高龄，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远没有大崩坏发生之前那么长，哪怕一辈子走运，不曾葬身于污染物的口腹之中，在恶劣的环境条件下，通常也只能活到六七十岁。
他过去的那些朋友，估计十有八九都像郑云那样死在了某个动荡混乱的年份，不然就是像他这样意外变成了污染物，有没理智还难说，找是没地方可找的。
至于离开零号污染区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和唐意一起，新朋友的话……
“哎呀！”阿冻突然惊呼出声。
唐意：“怎么了？”
“麦二啊，他们应该还在这座城里！”阿冻懊恼地拍了自己一爪子，“我居然给忘了个彻底！当时他们就在饭馆二楼，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安全……”
唐意并没有记住同桌吃饭者的姓名，但听到后面已经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他寒声说完，似乎是感觉有点过于冷漠，又放缓语气解释道，“他们对你居心不良，忘了么？”
阿冻这才回忆起在那场毫无预兆发生的变故之前，饭桌上进行的话题是关于什么。
当时他被突然而来的状况给弄懵了，满心恐慌着自己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后果，压根没时间思考别的。
但现在的他早就已经冷静下来，再联想到麦二当时的低微姿态，难免有些心软。
“如果真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啊。小米的年纪还那么小，而且那会儿要是没遇到麦二和奥布莱恩，我可能还要在荒漠里迷路很久……”
“阿冻。”唐意突然叫道。
他的声音有些严肃，阿冻感觉到自己被抱着转了个方向，一抬头就对上唐意同样严肃的脸。
“你以为配合研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阿冻愣住了。
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就好比从前他还在当学生的时候，也曾经给某些课题组提供过头发样本，又或者参加连续几天的营养膳食计划。
唐意：“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人权，基地的规则和秩序随时可能变动，本质上是力量强大者拥有话语权。而且不论在哪一个基地，污染物从来都不是规则保护的群体。”
他定定注视着阿冻的双眼，沉声说道：“他们完全可以名正言顺把你囚禁起来，而不用担心遭到任何追究或谴责。”
“他们会把你切成很多片，放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反复碾压、电击、火烧、浸泡剧毒化学品……而你的反抗很可能徒劳无功，因为他们有万全的措施防止你逃脱掌控。”
阿冻：！！！
唐意空出一只手，将那枚深蓝色的水晶握在掌心之中：“黑塔实验室多的是这样的例子，你想亲眼看看吗？”
阿冻已经被吓得不行，哪里还敢去看那些画面，下意识异化成流动的一滩，从唐意臂弯的缝隙溜走，瞬间退缩至墙角。
“不不不不用了！”
唐意原本也没真打算让他看，只是想让他放弃某些过于富有同情心的危险念头。
“你还要给那些人当研究材料吗？”
重新凝聚成形的阿冻把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唐意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眼外面的天气，见已经不再继续下雨，便站起身说：“走，去给你找好吃的。”
阿冻一听见吃饭就两眼发光，立刻把这段不太愉快的插曲抛到九霄云外，欢呼雀跃道：“好耶！”
*****
唐意带着阿冻往城门的方向去。
他所说的好吃的，自然不是指地狱城里能买到的人类食物，他也知道那些东西最多只能解解馋，对阿冻这样的污染物而言，基本补充不到什么能量。
樱花商会并没有加以阻拦，甚至还慷慨地给合作伙伴送了一辆装备齐全的长途越野车。
城门处有些骚动。
不久前，巡逻队发现这里出现了一只等级为A的污染物，立刻组织力量将其击毙。
有大胆者好奇围观守卫兵收拾现场。
地上那具尸体的表面坑坑洼洼，是腐蚀性雨水造成，再加上全身多处部位被能量光束直接洞穿，一眼望去十分触目惊心。
“看着还是个人形啊。”
“啧，哪有什么人形污染物，要真能伪装得这么好，我们迟早都得玩完！”
“就是啊，你们没瞧见那些紫黑色的触须吗，一簇簇跟野草似的……大概是它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异化完全。”
“不愧是地狱城的守卫军，反应得真及时，要是换做在我们那个破基地，可能已经死不少人了。”
……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但情绪基本都挺平静，属于事故发生后的吃瓜闲聊。
只有一道女声显得尤其焦虑。
“千真万确，那污染物从他的脑袋下面爬了出来，呲溜一下就跑没影了！”
“这位女士，目前方圆三公里的范围都没有污染物活动的迹象，你大可放心。”
“你的意思是我看错了？不可能，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这双眼睛有多好使！”
“但是预警器并没有提醒……”
“别找借口，我都告诉你我亲眼看见了！你们是不是就想偷懒不干活，是不是！？”
“哎哎大姐，你别激动啊……这么着吧，我向你发誓，要是附近真有什么污染物出没，我现在立刻被天打雷劈！”
阿&#183;偶然路过的污染物&#183;冻：“……”
他抬头看了眼依然阴沉的天空，默默缩回副驾驶座，免得不小心应验了被牵连。
就在这时，一辆乳白色代步车从他们前方横穿而过，停在了守卫队拉起的警戒线外。
奥斯汀步履匆匆走下车，神色紧绷，形容憔悴，连衬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位置。
自昨晚那通诡异的电话以后，学生罗尔一直处于失联状态，这让她心里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路赶来，她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此刻，远远看见那具正在被清理的尸体，她突然有点不敢过去辨认了。
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后退，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迎来某种自己不愿意面对的结局——无论是关于罗尔的，还是关于二号的。
“哎，你小心点。”清亮明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绵软，“这有车呢。”
奥斯汀茫然转身，一张年轻的脸映入眼帘，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瞳色是罕见的暗红。
她怔了怔，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好漂亮。
活了近四十年，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面孔，然而就连黑塔核心区那些生活在精心模拟的舒适环境下、用最好的资源养出来的贵族少爷们，似乎都要略逊一筹。
短暂愣神过后，奥斯汀立刻反应过来，如果不是对方出声喊住，自己可能已经撞上了这辆正在排队出城的越野车。
“抱歉，我没注意。”
年轻人打量着她，眼神逐渐流露出惊讶之色：“我好像见过你。”
奥斯汀有些不解，她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名相貌气质突出的年轻人，否则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我们是在哪儿……”
她的话还没说完，越野车突然启动，跟着车辆队伍往前行驶了一段。
奥斯汀下意识追了过去，对方却已经关上车窗，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愿。
她愣了两秒，苦笑着摇头，心想自己也真是心大，居然还有闲工夫和别人聊天。
如今二号下落不明，哪怕库来西确实被研究所勒令禁闭，暂时没办法把手伸到这边，她也必须要给对方一个交代，否则迟早会被那个心胸狭隘的家伙打击报复。
奥斯汀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穿过围观人群和警戒线，去到尸体旁边。

第83章 终将到来的离别
正如奥斯汀没有发现驾驶座的沉默司机就是曾经的十五号实验体，唐意也没有发现这个差点撞上越野车门的女性与黑塔存在关联。
当年奥斯汀在别的课题组，原本就极少与唐意这样的实验体接触，何况当中还间隔着近十年的光阴，仅有的一点印象也早就忘到脑后，如今说是陌生人都不为过。
不过车窗确实是唐意关的。
注意到阿冻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甚至向自己投来了求助的目光，唐意便用最直接的方法打断两人的交谈。
那个女人也还算识趣，没有继续纠缠，否则他不介意采取别的手段让对方从眼前消失。
玻璃窗阻隔了来自外面的绝大部分噪音，像是身处在另一个世界，安心感油然而生。
阿冻靠回到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是你认识的人？”唐意问道。
阿冻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只是刚想起来，当初在角斗场的时候，好像是她来给我做身体检查，还剪了些毛发和指甲什么的。”
唐意眸光微沉。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阿冻喃喃自语，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唐意：“怎么？”
阿冻面露尴尬之色：“我忘了，我那会儿是只猫，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也就是说，他压根不需要担心对方会发现他是被角斗场通缉的污染物。
唐意哑然失笑，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做得很对，就该有这样的警惕性。”
阿冻感受着落在头顶的柔软，内心神奇地平静下来。
由于过去当猫的时候被摸得多了，他并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问题，甚至在手掌离开的瞬间下意识追过去贴贴。
唐意却猛地僵住了。
蓬松的发丝轻轻撞入掌心，带来奇异而又战栗的痒感。
阿冻以前也没少与他贴贴，但那都是小猫的形象，此刻却是一名成年男性的姿态，很容易勾起某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与欲望。
就像是一点火星落入柴堆，转眼燃烧成熊熊烈焰，噼里啪啦作响。
唐意承认自己大意了。
或者说是高估了自身的克制力。
在身体做出其他失控举动以前，他迅速收回了手，牢牢扣在方向盘上。
几次深呼吸过后，体内的躁动总算平复了些。
阿冻：？
阿冻后知后觉，终于注意到同伴的呼吸有点粗，把脑袋凑过去问：“你没事吧？”
唐意：“……”
唐意：“没事，你坐好。”
阿冻却有些担心，如果唐意身上的伤其实还很严重，只是为了带他去找吃的才装作若无其事，那他可就太过意不去了。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仔细打量着唐意的脸色，没瞧出什么问题，不过后者紧抿双唇，看起来也绝对不是舒服的样子，倒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难道是发烧了？
平心而论，“发烧”对阿冻来说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除了在刚变成污染物时经历过那种疑似烧糊涂了的状态，往后他的身体都健康得很。
但有些习惯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比如面对可能有发烧症状的同伴，他条件反射伸出一只手，想要探探对方额头的温度。
唐意忍无可忍，一把将阿冻按回到座位上，声音沙哑道：“别乱动，很危险。”
阿冻有些茫然：“什么危险？”
唐意蹙着眉头：“你再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阿冻只听见了个开头，正困惑的时候，唐意却突然一个猛刹。
越野车在距离前车屁股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将将停住，哪怕唐意的反应再慢上0.1秒，这会儿都该直接怼上去了。
阿冻：“……”
唐意：“……”
空气安静了几秒。
唐意打破沉默：“你刚才问，是什么危险？”
阿冻愣愣“啊”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接着差点撞车之前的话题。
“哎，我已经知道了……开车要专注，分心驾驶最危险。”他讪讪说完，又一脸诚恳道歉，“别生气，是我的错，对不起！”
唐意：“……”
唐意看着阿冻。
阿冻茫然回望。
唐意无言半晌，忽而摇头苦笑，心想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什么？
*****
半个月后，唐意把约定的物品交付给樱花商会，并结算所有尾款，他与阿冻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
两人的第一站是红宝石城。
红宝石城依山而建，那里的城墙仍旧巍然耸立，只不过在腐蚀性雨水和寄生污染物的破坏下，已经呈现出明显的残破迹象。
血红色的爬藤茂盛生长，根系沿着那些高密度合金的裂隙延伸，深深扎入墙体之中。密密麻麻的花苞如同人类的眼球，盛开时会漫射出旖旎霞光，画面诡异又颓靡。
至于城墙内部，则更是萧条冷清。
过去几十年间，陆续有许多人选择离开红宝石城，冒着长途跋涉的危险，前往更安全的基地寻求庇护。
人去楼空，留下的房屋少部分被重新利用，绝大部分都日渐荒废，蒙上厚厚的灰尘。
阿冻不清楚郑云的那个后人家在哪儿，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全名叫什么。
好在红宝石城的户籍资料暂时还算齐全，花了点时间查阅以后，终于锁定目标住所。
那里是空的。
四周长满了高低错落的杂草，老旧墙体斑驳脱落，这间屋子就和前后左右的那些同伴们一样，明显已经很久无人居住。
房门虚掩着，进去以后能见到翻箱倒柜的痕迹，大概是曾经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遭了贼。
类似的情况在红宝石城十分常见，基本无人管理。毕竟有限的守卫力量需要用来对付那些随时能够将人类猎杀的凶残污染物，也就难以分出精力去处理这些更为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冻沉默地在屋子里走着。
唐意没有打扰他。
过了不知多久，阿冻终于在某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一角，找到了与郑云有关的物品——当然也包括那张写着阿冻名字的贺卡。
是他当初放在礼物盒子里，祝贺郑云新婚大喜的。
郑云把贺卡拿去套了一层严丝合缝的塑料保护膜，因此就算经历百年时光，这张小纸片依然保存得相对完好，字迹清晰可辨。
阿冻反复看了好几遍，眼前缓缓浮现出当年的某些画面，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张身份证，一个几乎已经完全褪色的金属八音盒，以及几缕疑似旅游纪念品的残片，上面隐约还能见到过去某个知名景点的logo。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景点是郑云与妻子蜜月旅行的其中一站，至于那个八音盒，则是郑云九岁的小妹送给他的礼物。
身份证还是他们那个年代通用的款式，照片里的年轻人像个傻乎乎的愣头青，郑云的吐槽与朋友的调侃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阿冻久久地看着，眼眶逐渐红了。
“我这个朋友，从小到大都是最走运的那个。”他突然开口，有点像在对唐意说话，又有点像自言自语，“和他比起来，我可真是倒霉多了……”
唐意找来两张还算结实的椅子，拍了拍阿冻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阿冻听话地坐了下来。
他开始讲起关于郑云的故事，也不太有逻辑和时间线，想到哪儿讲到哪儿，有的甚至翻来覆去重复讲。
唐意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听得很认真。
虽然因为人生经历不同的缘故，他根本无法对这样的事情感同身受，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要更多地去了解对方。
何况唐意能够轻易发现阿冻努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低落与难过，这让他感到心疼。
不过阿冻向来很看得开。
虽然一时之间有些触景伤情，但也不需要唐意怎么安慰，他就已经重新振作精神，晚上甚至多干了两碗饭。
唐意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当中既有地狱城赠送的物资，也有在路上发现的新鲜食材。
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身边的干饭人夹菜、添饭、盛汤，偶尔打量后者几眼，神色若有所思。
不论是郑云的遗物，还是阿冻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信息，都表明着他们曾经生活的年代很可能是在大崩坏发生之前。
这让唐意感到有些惊异，阿冻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难道已经活了有一百年以上？
“是啊。”
阿冻没想着要隐瞒什么，自从在唐意面前掉光马甲以后，憋在心里的事情总算找到倾诉和分享的对象，他不仅不打算瞒，甚至恨不得能一次吐槽完。
“我也是从污染区出来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回忆起当时的经历，那些在终于抵达基地之前所遭遇的曲折，唏嘘不已，“你大概想象不了吧，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什么感觉。”
唐意没有接话。
但他清楚记得，在六七岁那年，自己也曾经遭遇过类似的状况。
他与阿冻虽然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某种程度上却又都是同病相怜的异乡人，或许他们能够相遇并结伴，也有那么一星半点是源自冥冥之中的注定。
注定……
唐意思绪发散，不可避免地想到更多——比如这趟注定无法长久的旅程，某个注定要走向的结局，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不过他隐藏得很好，并未让阿冻察觉分毫。
*****
第二日，两人离开了红宝石城。
这里虽然是朋友的故地，却不是共同记忆的载体，连朋友曾经的痕迹都所剩无几，阿冻自然也不会有多留念。
唐意：“还想去哪里？”
阿冻认真思考了两秒：“想去见见世面……嗯，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很有未来感的！”
唐意没说什么，带着他一路往北，去到了位于巍峨大山深处的钢铁堡垒卡斯特。
那是距离他们最近的武器制造厂，无论是刀器枪械，还是武装车辆，又或者基地防御体系的各种组成要件——诸如大口径炮台、自动瞄准系统等，几乎应有尽有。
虽然生产的都是大众类型，不具备黑塔或者红焰十字会那样自主研发的先进性，但也是远比血肉之躯强大的力量，在当今世道下只会供不应求。
可以说，这是卡斯特城得以延续百年的重要原因。
他们将武器售卖所获得的金钱与资源源源不断投入到基地建设，使得这座钢铁堡垒越发固若金汤。
阿冻坐在越野车里，跟随着头顶上方的照明光源穿过隐秘的山体隧道，又经过三道厚重的金属闸门，钢铁堡垒内部的景象才终于在眼前铺展开来。
放眼望去，成片的银灰色建筑鳞次栉比，仿佛连为一体。
组成建筑的每根线条都经过严密设计，管道与管道交错，墙体和墙体嵌合，俨然已经将空间利用发挥到极致。
阿冻惊叹不已，觉得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可当真正走入其中，他才体会到这种结构所带来的压抑与窒息，就如同置身于巨大的金属牢笼。
更别说电子眼监控无处不在，还有大量若隐若现的枪口，不断来回逡巡的队伍，充分彰显出什么叫做真正的防卫森严。
没待多久，阿冻就已经如坐针毡，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自在，连忙向唐意委婉表示，自己不太想见世面了。
唐意哑然失笑，却并不意外。
而有了这次的经验，往后的旅途，他们不再选择目的地，一切交给上天安排。
随便挑个方向，越野车只管往前开。途中如果路过什么基地，便停下来逛逛，要是觉得环境不错，就多停留些时间，等到玩腻了才离开。
直到九个月后，唐意突然提出，不如找个喜欢的地方定居下来。
正好，阿冻也感觉累了。
过去的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到处跑的性格，只不过因为被困在零号污染区太久，憋得有点狠了，又想着自己与世界脱节，才会产生报复性旅游的冲劲。
这种冲劲在维持了大半年以后，难免开始消退。
他无比赞同唐意的提议，开始兴致勃勃挑选地方，最终定在了星河基地。
一个规模不大不小、还处在上升阶段的聚居区，由于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很少受到污染物侵扰。
距离基地最近的污染区在五十公里外，每到夏季夜晚总会有大量F级流火虫成群结队飞舞，远远望去如同银河星光落下人间，也是其名字的由来。
两人就在这里住下了。
与夜岚城时不同，现在的阿冻更常以人形姿态出现，但有时想念被唐意顺毛的感觉，也会变成小猫跳进对方怀里，熟门熟路躺平。
唐意闲来无事，开始钻研各种菜谱，变着花样给做给阿冻吃，从屋里飘出的香气总能吸引路过小孩驻足张望。
邻居阿姨十分热情健谈，平时遇见就会拉着聊上几句，尽管经常被唐意冷眼相对，也挡不住她浓烈的八卦欲望。
污染物预警偶尔一回，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星河基地确实是被眷顾的地方。
除此以外，日子都在平静中度过。
阿冻有时会想，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挺不错。
结果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就在某个无甚特别的午后，唐意缓慢走下二楼，对他说：“我要离开了。”
起初阿冻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唐意只是出门去买东西，可在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再回想起唐意那句话，说的是“离开”。
“……你是要去工作吗？”阿冻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那我也一起去吧，好不好？在屋里宅太久了，正好可以出去晒晒太阳，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唐意笑了笑，眼神一如既往柔和，像极了之前每次答应阿冻要求的时候。
“不好。”他说。

第84章 没能落下的吻
唐意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阿冻眸光微颤，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某些自己所不期望见到的事情正在发生，就在面前，只隔着一层随时会被撕破的薄纱。
“……不方便吗？”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唐意眼中浮现复杂神色。
阿冻看不懂这样的眼神，直到他清楚听到了对方的下一句话——
“我不会再回来了。”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外界声音都消失不见，仅剩下唐意的话语在耳边不断回荡。
阿冻怔然失神，数秒后，心里缓缓浮现一个念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过去那些刻意忽略的预感，偶尔感受到的不安，此刻凝聚成最无可辩驳的事实，给予他一记沉重的当头棒喝。
确实，这样才是对的。
他与唐意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不论何时分道扬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唐意说自己会有一段空闲期，能陪他四处走走，也都已经兑现了。
既然兑现了，就更加没有挽留的借口。
阿冻讷讷道：“这样啊……”
唐意：“嗯。”
阿冻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但又觉得要说些什么，不然气氛太过尴尬。
眼角余光扫到了边上的家具，他脱口而出道：“那这个房子怎么办？”
唐意：“送给你。”
阿冻：“哦。”
话题终结，空气再次陷入静默。
阿冻平白得了个房子，却半点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种难以形容的烦闷。
他幽幽地想，连分手礼物都准备好了，考虑得可真周到啊，是不是就怕他纠缠不放……
等等！？
阿冻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顿时瞪大了眼，脑海里别的没有，仅剩一句灵魂拷问在循环滚动刷屏——
怎么就成分手礼物了！？？
然而念头这种事情真的很难说，有些时候就那样自然而然冒了出来，很难发现背后推波助澜的究竟是什么。
此时的阿冻就没能弄明白，愁眉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认为是邻居大妈分享的八卦在作祟。
那些八卦不乏各种痴男怨女狗血故事，他平时听得多了，潜移默化中被洗了脑，才会在遇到类似的情景时不自觉代入。
……应该是这样吧？
阿冻隐约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保不准就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赶紧转移注意力，把蠢蠢欲动的思绪拉回现实。
多亏这个意外打岔，心里头的烦闷也消退了很多，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向唐意道谢，于是真诚看向对面的青年。
“谢谢你啊，不然我可能没地方住了。”
“……不用和我客气。”
唐意顿了顿，有点想知道阿冻刚才究竟在想什么。
明明一句话没说，表情却变化了好几回，跌宕起伏得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心路历程。
不过多余的好奇与探究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牵扯，甚至可能动摇原本坚定的信念，尤其是他现在这样的状况。
唐意很快敛起心神，说道：“我帮你在黑塔开了账户，存了点钱，有需要就用。”
阿冻：“噢噢。”
唐意：“冰箱里还有一个星期的食物，储物柜的那些可以存放更久时间，正常情况下两年不成问题。”
阿冻：“噢噢噢。”
唐意：“后院的越野车，外出时用它代步，要留意续航时间，最好别跑太远。”
阿冻：“噢噢噢噢。”
唐意：“星河基地有雇佣兵工会，可以接受任何委托。不过那些人奉行利益至上，如非必要少找他们，注意保护自己……”
阿冻已经顾不上噢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听着 对方交代方方面面的注意事项，渐渐开始头晕脑胀。
唐意对此早有预料，提前为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文字备忘录，不确定的时候可以翻出来查阅。
如果让那些熟悉唐意的故人——比如刘正严或白雅——看到这样的场景，可能会惊得连眼珠子都瞪出来。
在他们的印象中，唐意身上始终有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冷漠感，特立独行，寡言少语，对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没什么耐心，某种程度上的利己主义者。
很难想象这样性格的人，居然可以如此不厌其烦地叮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冻同样大受震撼，但不是因为唐意突然说了好多话——虽然这确实比较少见——而是深深觉得自己被安排妥当了。
感动当然有，却也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他绞尽脑汁思考了好一会儿，依然找不到能用来回礼的东西，心情更是平添几分惆怅。
“那、那我祝你一路顺风，万事顺利。”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道：“如果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提出来，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我可以对天发誓！”
说着胸口竟生出一股义无反顾的豪情，拳头下意识紧握，眼中精光闪烁，好像已经随时准备去刀山火海走一遭了。
对于阿冻来说，这么勇敢的时刻可不多见。
唐意笑了笑：“真的吗？”
阿冻重重点头。
唐意：“什么都可以？”
阿冻：“当然！”
唐意：“那就闭上眼睛。”
阿冻：？
阿冻面露茫然之色，但还是老实照做了。
随着眼睑闭合，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扫落，唐意的目光终于不再克制，显露出极具占有欲和侵略性的本质来。
他专注地看着阿冻，肆意描摹这张脸庞的轮廓与线条，像是要深深烙印在记忆当中，伴随着自己从生到死。
他的视线流淌于眼角眉梢处，无声蹂躏着白皙细腻的脸颊，轻柔抚过小巧可爱的鼻尖，最终定在了饱满红润的双唇上。
唐意的眼神变得暗沉，瞳孔如同黑渊，深不见底。
他往前走了几步，与闭眼的年轻人间隔着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近得只要他稍微俯身低头，就能轻而易举亲吻到对方的唇。
与此同时，阿冻有些止不住地紧张。
他虽然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但化作人形的时候，还是更倾向于模拟人类的生理机能。何况唐意让他闭上眼睛，那便是不想让他看见的意思。
于是阿冻真就像普通人一样，任由视野被彻底隔绝，静静站在原地。
看不见东西的时候，其他感官通常会变得更为敏锐，时间也像是被无限拉长。
阿冻不确定自己等了有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反正他感觉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
终于，阿冻有些忍不住了，他想问问唐意这是要做什么，耳朵却捕捉到某种十分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正在向这边靠近。
几秒后，声响消失了。
阿冻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个场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郑云向老婆求婚的时候——当然，那时候还只是女朋友。
他们这些知情的兄弟躲在大树后面，探头张望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女。
男生正要按照计划跪下来取出戒指，女生却让他先闭上双眼。男生闭上以后，女生居然出其不意箭步上前，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阿云，我问你。”她笑嘻嘻抢走了男生的台词，“你愿意让我娶你吗？”
金色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落到地面，随着微风轻拂闪烁跳跃，正如女生眼底灿烂的笑意。
树后的吃瓜群众全都惊得目瞪口呆，郑云那张向来就不怎么厚的脸皮更是迅速腾起一层薄红，看起来相当手足无措。
此时此刻，阿冻同样闭着双眼，突然想起这件往事，竟有种诡异而微妙的重叠感。
……不、不会吧？
阿冻几乎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然而拟态而成的心脏却跳得有些快。
他不可避免想到，如果发生了类似的情况，自己应该怎样应对？
不过唐意真的会亲他吗？
以前好像也亲很多回了……啊不对，那会儿他还是只猫呢，情况完全不同！
阿冻的思绪乱糟糟的，非常想要睁开一条眼缝，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但他才刚刚夸下海口，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在唐意面前可就没有任何信誉了。
他只好努力遏制住好奇心，使劲闭紧双眼，睫毛因此轻轻颤抖。
尽管只是相当细微的变化，但唐意的目光从来没有从阿冻脸上移开半分，因此第一时间便有所察觉。
俯身接近的动作一僵。
唐意猛然意识到，如果就这样亲吻下去，或许可以慰藉他心中念想，可对于阿冻而言，却可能会成为很长时间的困扰。
他希望阿冻以后能活得好好的。
想到这里，唐意抿紧了唇，克制地后退半步，拾起阿冻的右手。
阿冻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物体落入掌心。
“睁眼吧。”
他听见唐意的声音。
阿冻茫然张开双眼，发现是一串钥匙。
他愣怔两秒，更茫然了，唐意让他闭上眼睛，就是为了给他钥匙？
这是某种他所不了解的后现代仪式感吗？
*****
阿冻最终还是没能问到唐意要他闭眼的原因。
那天下午，他看着对方驱车离开，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从此以后，唐意也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阿冻尝试让自己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在大崩坏还没发生的时候，他也是一名资深独居青年，按理来说应该能活得从容自在才对。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总觉得屋里空空荡荡，十分冷清，住得不太舒服。
邻居大妈最先发现了异常。
“怎么没有见到那个经常冷着脸的帅小伙？”她从菜篮子里抓出几个西红柿，塞到阿冻手中，“拿好，这是刚收成的，很新鲜！”
阿冻道了谢，说：“他走了。”
阿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俩关系非同寻常，他才走几天呢，你就变成这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了！”
阿冻心想，原来我的样子很没精打采吗？
不过最近确实有点胃口不佳，明明冰箱里的食物都是唐意做出来的味道，他却不是那么提得起兴趣，一周过去才吃了不到二分之一。
邻居大妈在边上絮絮叨叨：“像你们这样的小两口子，我可见得多了，刚开始处的时候都黏腻得跟糖浆似的，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
“但你听阿姨一句劝，阿姨我可是过来人，活了半辈子，对这种事情最清楚了。”
“想要维持长久的关系，双方都必须留有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生活和交际圈。不然朝夕相对的，总有一天你会烦得不行！”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你正好可以提前习惯习惯，找点事情来干，比如说某些刺激的……”
阿冻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输出轰得晕晕乎乎，其实很多话都没有听得太清，倒是那句找点事情来干，正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直到大妈心满意足打住话头，向他投来鼓励的眼神，并说了句“小两口以后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来找我开导啊”，阿冻才猛然惊觉有点问题。
“ 我、我们不是……”
然而大妈已经扬长而去。
只剩下阿冻一个愣在原地，解释的话停在嘴边，半晌过后，心头忽然有些难受。
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以后。
他垂眸看了一眼终端，两日前给唐意发去的讯息如同石沉大海，依然没有回复。
*****
阿冻决定出去走走。
换个环境，感受或许会不同。
唐意让他警惕雇佣兵工会的那帮人，但其实他在那边有个朋友，还是当初偶然路过这里的时候认识的，性格挺不错。
他决定让对方当自己的向导，带他到没去过的地方转一转。
“向导？没问题。”
顶着一头棕色卷毛的菲波从椅子上跳下来，熟练开启终端投影功能，将附近的基地和污染区分布情况呈现在阿冻面前。
“你想去哪儿？”
阿冻从里面看到了些熟悉的名称，恍然想起当初与唐意流浪旅行的时候，好像在这片区域逗留了挺长时间，基本该去的都去过了。
“有没有更远的地方？”他想起邻居大妈当时的建议，脱口而出道，“可以刺激一点的。”
菲波挑眉：“真看不出来，你这样软绵绵的性子，居然会喜欢刺激的。”
阿冻其实说完就后悔了，恨自己这张不过脑子的嘴，连忙补充道：“也不用太……”
“你还真别说，眼下正好有个旅游项目符合你的要求，而且大家组队出发，刺激得来也没那么危险。”
阿冻：？
菲波神秘一笑：“有听过3S级污染物贝塔吗？”
阿冻：“……”
咕噜。
阿冻咽了咽口腔分泌的唾液，小小地点了下头。

第85章 黑塔
这是一条极具未来感的大街。
两侧整齐排列着极具未来感的建筑，抬眼便能望见极具未来感的飞行器，再往上则是那面极具未来感的菱网球形穹顶。
阿冻身处其中，心神恍惚。
他忍不住第一百遍反问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到这里来了呢？
旁边的菲波明显要激动得多，没有一刻停止左顾右盼，不时发出各种惊呼，眼中满是羡慕向往的光芒。转头见阿冻好像情绪不太高涨的样子，还怪纳闷的。
“兄弟，你醒醒，我们现在可是在黑塔啊！”
阿冻：“……”
可不就因为这里是黑塔么。
可不就因为这里是某个变态礼服男的大本营么。
唐意去年的警告还记忆犹新，尤其是那些毛骨悚然的残酷实验，光是听着描述都已经能够让人产生永久阴影。
如果换做平时，阿冻是怎么也不会到黑塔来的，甚至途中经过都要专门绕开二百里。
但这一趟发生了太多意外，让他措手不及，如今多少有点身不由己。
还记得事情最开始，他听了菲波的介绍，对那个即将成团出发的旅游项目产生兴趣。
菲波告诉他，0003号污染区外围出现了疑似贝塔形态的超巨型污染物，然而污染数值又位于可检测到的2S级范围，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有猜测说那是尚未发现的新型物种，与贝塔可能存在基因上的相似性。
但同时还有另一种声音，认为那只污染物正处于从2S向3S蜕变的过程，假以时日就会成长为真正的贝塔。
这种看法主要来自于红焰十字会，此前他们已经发现了真实存在的污染物进化事例，对类似的情况尤其敏感。
0003号污染区是最早出现的四个零号污染区之一，至今仍然在不断朝外辐射范围。
虽然不像0001号污染区那样有着绵延数十万平方公里的探测空白，但核心区的污染指数也接近爆表，无论是催生出新的污染物，还是促进原有污染物变异，都是很有可能的。
正因如此，两种观点的支持者各执一词，谁也争论不过谁。
而这支即将出发前往0003号污染区的队伍，就是由一群按捺不住好奇心、闲得无聊又敢于冒险的家伙组成，他们想要亲眼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阿冻并不关心这些。
他更在意的是，在听见贝塔名字的瞬间，自己突然有点嘴馋了。
这让他忍不住开始琢磨，持续一个多星期的食欲不振，会不会就是因为缺了点新鲜食材。
菲波：“怎么样，要去吗？”
阿冻有些心动：“听起来挺好吃……”
菲波：？？？
“……我是说挺好玩的。”阿冻舔了舔嘴唇，问道，“应该不会太危险吧？”
菲波挑眉：“刚刚是谁要找刺激来着？”
阿冻腼腆表示，自己从来都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人。
菲波噗嗤笑出了声，一脸“我早已看穿你”的表情，说道：“不确定性肯定会有，就算是在行走在基地里都可能天降横祸呢，真到了外面，必然处处都潜藏着危险。”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队伍里起码有超过五分之三的成员都是雇佣兵出身，个个经验老手，护着你绰绰有余。”
“我们会开全副武装的厚甲车，车载能量炮可是超大口径的，虽然没办法杀死3S，但起震慑作用肯定没有问题，足够争取时间逃跑。”
“而且说实话，我们最多也就在外围凑个热闹，不可能过于接近，大伙儿还是惜命的。”
阿冻听到最后，眼睛骤亮：这个好！
那到时候他去开小灶，只要藏得隐蔽，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
彻底打消心中最后一点顾虑，阿冻愉快地报了名，并在五天后随大队踏上旅程。
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这趟旅途居然如此曲折，甚至都称得上是玄幻了。
队伍的成员来自附近好几个地方，共同从星河城出发，沿途经过两个基地进行补给，理论上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就能到达目的地附近 。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们在第三天夜里遭遇了极其罕见的雷石风暴潮。
堪比金刚石般坚硬又自带锋利棱角的细碎石片是天然的子弹，能够轻而易举在装甲车外部留下明显伤痕。
队伍只好选择避让，改变原定路线。
结果就在改道的次日下午，他们误入了阿纳斯爬行体的迁徙范围，在被那些血管交叠的绒毯状黏膜吞噬以前，不得不第二次调整行进方向。
自那以后，霉运似乎紧紧跟随。
巨大的鸟类污染物从高空掠过，宽阔的翼展遮天蔽日，吃饱喝足的它对地面上的渺小人影不感兴趣，可从嘴边掉落的食物残骸却径直砸落，正好截断了过河的唯一通路。
在地图之中显示为安全通行的平原，结果不知何时生长出了连绵起伏的乳白菌菇，但凡感知到任何动静，都会瞬间化作凶骇的滔天巨浪。
到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发自内心觉得，这段日子大概是不宜出行的。
只不过出都出来了，无端折返又好像很不甘心。
于是行程还在继续。
阿冻暗中帮忙吓跑了一些污染物，跟着大部队辗转多途，比预计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终于抵达0003号污染区外围。
没想到红焰十字会先行一步，已经与那只疑似贝塔的污染物打了起来。
名为【复仇女神】的新型攻击武器在后方森然屹立，炮口闪烁明灭间，无数量子光束流星般划过长空，尽数攻向灰蒙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海葵花般漂浮于空的庞大身影。
光束命中之处，污染物的细胞活性会大幅降低，随着离子态K系金属扩散，将产生大面积的硬化，致使目标逐渐失去行动能力。
这是【复仇女神】的设计原理，对于高等级污染物也有显著效果。
没过多久，对方果然从空中坠落，发出沉重的声响。
大地在震颤，铅灰色的浓雾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
那只污染物的身躯终于在众人眼前显露出冰山一角，银灰色泽的细长虫体，黑色荆棘状的捕食器官……全都呈现出狰狞姿态，彰显着残暴而疯狂的进攻意志。
原本徘徊在附近的污染物也变得越发躁动不安，受到高等级者和强力杀器的双重震慑，它们本能地开始向四面八方逃散。
好巧不巧，阿冻一行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现场，也因此与混乱汹涌的污染物群迎面遭遇上了。
阿冻曾经被【复仇女神】追着打过，看到那些弧光就犯怵，第一反应是起身想跑。
下一秒，他却被菲波用力拽住，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给我坐稳了，别添乱！”菲波吼道，“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得先集中精力冲出兽潮！”
阿冻被吼得颤了颤，才猛然意识到不妥。
这里还有认识自己的人，要是贸然上演活体蒸发术，对方可未必能像唐意那样接受度良好。
没别的办法，他只好老老实实在原位坐着，任由司机带着自己在污染物群里横冲直撞，脑袋逐渐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要不是已经可以很好地拟态人形，他绝对会被甩成毫无形状可言的一滩。
直到世界终于静止，阿冻都还处在懵懵的状态，灵魂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于是他也没能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带上了红焰十字会的运输车。
等到反应过来时，旅途的同伴已经前后左右坐下，无形中将他堵在车厢中部。
阿冻这才知道，虽然他们成功冲出污染物的狂潮，交通工具却几近报废，车头只剩下半截框架，轱辘碎得遍地都是。
红焰十字会打跑了那只疑似贝塔的巨型污染物，转头发现他们这群可怜的家伙，大概是想起也有自身的一半责任，便善心大发把他们接到车上，说可以顺道捎一程。
阿冻：“这、这样啊……”
阿冻愣了一会儿，接受了短期内不太可能下车的现实，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认出来。
幸好红焰十字会是个成员众多的庞大组织，这次的车辆队伍也是浩浩荡荡，碰到熟面孔的机会大大降低。而且那些人基本都在忙，并不怎么理会他们这些蹭车的陌生人。
于是阿冻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放松地同大伙儿聊天，放松地呼噜睡去，放松地跟着大部队进了城，然后就被扑面而来的未来气息糊了满脸，整个人瞬间醒神。
“这是哪里？”
“黑塔啊。”
“……哪里？？”
“黑——塔！你刚没听见吗？他们说要先在黑塔办完事情，才能送我们回去……嗯？阿冻，你的脸色怎么好像不太好？”
*****
回忆结束。
阿冻心情复杂，深感命运无常，然后挖了一大勺巧克力淋面的牛奶冰激凌，送进嘴巴里。
醇厚丝滑的香甜在唇齿之间迸散开来，伴随冰冰凉凉的清爽感，刺激着整个口腔味蕾。
阿冻觉得自己又好了。
感谢无常的命运，似乎让他的食欲稍微恢复了点。
菲波还是头一回尝试这种甜品，觉得特别新奇，甚至用终端拍了段影像留念。
“真是……难怪大家都说黑塔的人最幸福。”他感慨道，“被保护得那么好，不用担心污染物的威胁，还天天能吃到这样的东西。”
“这里不算什么，核心区才是真正的天堂。”
同伴指了指远处被高墙环绕的不可视区域，“据说那里是贵族阶层生活的地方，相比起来，我们这帮家伙就是地地道道的难民。”
“……”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就算如何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落差感会让人心情不好，何况还是这种仿佛天壤之别般的巨大落差。
半晌过去，菲波重重叹息一声，举起手里的草莓芭菲：“致这个操蛋的世界。”
同桌几人深受触动，纷纷举杯相碰。
阿冻见状，也赶紧随大流。
于是伴随着玻璃轻响，在一圈色彩缤纷内容丰富的芭菲杯之中，突兀地多出了个空杯子。
众人：“……”
菲波震惊：“你也吃太快了吧！”
阿冻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吃慢点。”
菲波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心想都吃完了，还怎么吃慢点？
然后他就亲眼看着阿冻在自助终端又下单了一杯。
再是第三杯。
第四杯。
第五杯。
……
直到离开这家甜品店的时候，众人都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非常好奇阿冻的胃里是不是连着一个究极的无底洞。
此时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身为普通访客的他们只被允许在最外围的E区活动，一整天下来也逛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到车辆队伍停靠的地方休息。
没走多远，他们遇到了巡逻的无人机。
这东西在黑塔随处可见，主要负责进行城市的全方位监管，同时随机检查居民身体状况，杜绝污染事件发生的可能。
只不过头一回，无人机在他们面前停住了。
这是随机检查的意思。
阿冻内心顿时一紧。
与在基地入口不同，如果在基地内部暴露身份，很可能会被四面包抄围追堵截，何况这里还有个库来西，万一把他吸引来……
阿冻越想越紧张，如果是小猫状态大概已经炸毛了。
他下意识握住右手腕，那里的皮肤下方嵌入了一枚芯片，是用来取代过去挂在脖子上的干扰器的。
唐意说，这枚芯片根据黑塔的检测仪原理进行了针对性调整，屏蔽效果足够好。
阿冻相信唐意，于是强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数秒过去，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无人机嗡的一声亮起绿灯，与此同时，甜美的女声响起。
“赞美黑塔～您很健康，请继续保持。”
*****
屏幕里，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屏幕前的女人静静注视这个画面，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悲悯，不忍，挣扎……然而最终都沉淀为一抹近乎偏执的冷酷。
她将这段影像放入文件夹中，连同先前的几段一起打包压缩，然后从尘封很久的黑名单里翻找出那人的终端号。
点击发送。
对方立刻显示已读。
女人将对话界面关闭，起身走出这个遍布计算机和数据线的昏暗房间，来到明亮柔和的水晶灯光下。
机械管家说：“夫人，有客人到了。”
女人略微整理仪容，把杂乱枯槁的发丝捋到耳后，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点，随后说道：“请他进来吧。”
机械管家执行命令，屋门徐徐打开。一道  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安静无声，仿佛融入到了正在降临的夜色之中。
青年微微颔首：“严博士。”
严澜笑了笑，表情有些怀念：“好久不见。”

第86章 严博士
严澜家里其实不常有客人。
近一年间来拜访的，只有面前这位青年。
她记得自己年轻那会儿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的。父母早逝，与别的亲戚往来淡漠，又专注搞科研，基本没什么社交圈，在家的日子都屈指可数，更谈不上邀请外人来家里坐。
直到某次机缘巧合，她认识了一名还不错的男人，结婚以后生下女儿严烟。
女儿与她不同，可能是随了父亲，性格更为外向爽朗，有时会把朋友带回来，让家里变得热闹不少。
但自从严烟在研究所惨死，丈夫又于第二年冬天污染病发离世，所有一切打回原形。
明明是核心区的房子，有着当今世界最为先进的温度自动调节系统，然而严澜只感觉到了直达骨髓深处的空洞冷意，如同白日梦魇般时时刻刻纠缠。
某些最痛苦的瞬间，她都很想一枪崩了库来西，也曾经两次付诸行动，可惜没能成功。
研究所借机撤掉她的职务，这在意料之中。
某些库来西一派的高层早看她不顺眼了，只不过碍于她背后的严家是黑塔核心区的六大世家之一，不太好轻易动手。
只不过她在严家终究不算是核心人物，而库来西的影响力确实越来越强。
黑塔不缺名门出身的科学家，却尤其看重天才，哪怕那是个行事随心所欲的疯子，也会受到很大程度的优待。
库来西取得了完胜。
不过严澜本身也没打算继续在课题组待下去。
平常的日子里感受不深，甚至会因为女儿过于特立独行的举动而烦心头疼，可等到真正失去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
她知道库来西是故意的，那家伙从来都是乖戾记仇的性格，并且不屑于掩饰这一点。当初发生冲突以后，她也曾经劝严烟离开研究所。
可严烟就是不听劝。
二号曾经被他们家的邻居收养，两人应该是在那时候培养了些感情。
后来少年回了孤儿院，没多久又被库来西买去做实验，严烟一路追查终于有所发现，于是不顾一切进了研究所。
她坚持要留在能看见二号的地方。
严澜觉得这大概是随了自己。
她也是很执着的人。
是可以执着很多很多年的人。
*****
“进来坐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严澜示意机器管家去倒两杯茶水，对青年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唐意不喜欢“回来”这个词，虽然算起来黑塔确实是他生活了最久的地方，但他依然发自内心对这里感到厌恶。
“我来找东西。”唐意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你说过在黑塔。”
一年多前，他在荒漠区寻找【腹腔虫】的踪迹，兜兜转转毫无所获，一时不察还被污染物捕获，困在精神幻境中遭遇了好几个轮回。
后来再到地狱城去，不论是角斗场还是樱花商会，也依然没有关于这种污染物的半点消息，就好像真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直到唐意收到来自【Y】的信息，对方告诉他，腹腔虫在黑塔。
【Y】就是严澜。
“腹腔虫二十年前已经基本绝迹。”严澜不急不慢说道，“虽然那片荒漠区是它们绝迹以前出没的地方，但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那里没有，地狱城也不会有。”
唐意：“黑塔确实有？”
严澜：“据我所知，研究所里还养着几条。”
腹腔虫平均体型十五米长，通体覆盖坚硬光滑的铜绿鳞片，可以自由穿梭于土层之中。
它们体内生长着一个梭形的巨大盆腔，最宽处有将近三米，消化液却只覆盖浅浅一层，能够藏身进去。而最为重要的是，这种腹腔虫会对特定频率产生反应，改变行进方向。
按照指南针的指引，如果要前往遗迹，就必定要穿过那片持续多年的雷石风暴圈。
如果从地面以上强行闯入，无论是飞行器还是装甲车，两三分钟内都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正是这道天然形成的地狱区，拦下了当初绝大部分想要探索遗迹的冒险者。
但如果有腹腔虫，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唐意问道：“在哪里？”
严澜挑眉：“就算我告诉你，你能进得去吗？研究所的安保措施近年来增强了很多，而你只有一个人。”
唐意：“我有我的办法。”
严澜深深注视着他，提起另一件事：“我当年帮助你打开了实验室的舱门，告诉你要自由地死去，意思可不是真的叫你去死。”
“我知道。”
“你知道，却依然坚持要去遗迹？”
“……”
“至今都没有人找到过遗迹，任何与那里有关的线索都是零散的，甚至称得上稀碎。就算你成功穿越过雷石风暴圈，也可能还有更多惊险在前头等着，甚至于遗迹或许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唐意对严澜始终抱有感激之情，因此没有不耐烦打断，而是安静等她说完才开口：“严博士，你应该清楚我的原因。”
严澜微微一怔。
唐意：“我没有多久可活了，死之前只是想回家……或者说待在离家更近的地方。”
空气陷入无声死寂。
严澜皱着眉头打量唐意几眼，让机器管家取来污染检测扫描仪，同时命令道：“把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关掉。”
唐意依言照做，把屏蔽设备暂时关停。
扫描仪结果很快出来了，鲜红刺目的字体显示，他体内的污染数值已经高达98%。
严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两年前的时候，你和我说是68%。”
唐意：“没错。”
严澜：“据我所知，你离开黑塔那年的污染数值只有43%，七八年间增长了25%，过去两年却多了30%！？你是天天都往污染区里跑吗！？？”
唐意表情平静，没有回答严澜隐含怒意的质问，内心隐约猜到可能与阿冻有关。
他们朝夕相处，如果阿冻本身就是隐藏的污染源，那影响只会持续叠加，况且他还曾经触碰过对方的核心区域……但这都不重要了。
沉默又一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严澜瞪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的脸，片刻后终于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突然一哂，觉得自己真是假惺惺。
都已经决定要利用唐意达成目的，结果又开始关心起对方的身体，都到这种时候，还装什么老好人？
能够确定唐意的态度还很坚定，就足够了。
严澜又想到那些发送给库来西的影像视频，既然已经迈出第一步，也没必要再去犹豫什么。
女儿可还在九泉之下看着。
“……算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无权干涉你的行为。”严澜摇了摇头，将检测仪放在一旁，“你若执意要去遗迹，我就把腹腔虫的位置告诉你。”
唐意：“条件？”
严澜：“为什么觉得我会提条件？过去我也曾经无条件帮助过你。”
唐意微垂着眸，敛去眼底浮现的一丝惯常讽意，淡淡道：“猜的。”
严澜不知道这是实话还是敷衍，但无论如何，唐意愿意接收她提出的条件，总比她在背后出手要更好些。
“我的条件不复杂，甚至于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幽暗，“你去杀了库来西。”
唐意并不太意外，只皱了皱眉：“他已经死了两回。”
严澜：“因为他把意识上传到了云端，只要破坏那一组存储计算机，他就会变回普通人，也能够被杀死。”
唐意：“看来你都计划好了。”
严澜笑了笑，略显病气的苍白肤色仿佛瞬间红润不少，显露出异样的鲜活生机。
有些事情是无法忘记的，如果不去谋划点什么，夜里甚至都无法入眠。
而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距离库来西最近的一次，是最初朝那家伙开枪的时候。
何况还有那么多帮凶。
……是啊，帮凶！
整个研究所，甚至是这个黑塔基地，包括她自己，某种程度上都是杀死严烟的凶手！！
恍惚间，严澜好像听见了女儿惨死时的痛苦哭鸣，脸色重新变得惨白。
怨恨突如其来翻涌，伴随着心脏抽搐生疼，她一下子失去控制，指着窗外激动道：“你去！现在就去！让所有人陪葬！！！”
唐意：“……”
唐意只静静看着。
严澜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明显有些异常，眼底甚至隐隐浮现一抹疯狂厉色，脱口而出的话语又透着古怪，事情似乎不是对方所说的那么简单。
“严博士，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沉声道，“最好一五一十说清楚，否则我未必能答应你提出的条件。”
严澜愣愣站在原地，半晌后忽然莞尔一笑：“我正准备告诉你，为什么这样着急？”
她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动作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刚那个有一瞬间表现得歇斯底里的女人不是自己。
“最近都在传闻，说发现了疑似第三只贝塔的踪迹，就在0003号污染区，你有听过吗？”
唐意点点头。
严澜：“那是真的，红焰十字会已经与祂交战过了，最终污染数值超出仪器量程，表明那是一只货真价实的3S级。”
唐意知道严澜有些手段，即使不常出门也能够消息灵通，但却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突然提起此事：“所以？”
严澜将目光从窗台处的小雀那里收回，转而望向面无表情的唐意。
“贝塔的特性是什么？”她不答反问。
唐意瞬间意识到了关键。
他的神色随即发生变化，撕开最后一层平和的薄纱，显露出最本质的冷漠和尖锐来。
“你要让我当诱饵？”
贝塔的特性是领地意识极强，同类之间存在感应，如果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必定会厮杀到底。
当初从阿尔多基地返程途中，他就被库来西用类似的招数暗算过。
严澜：“你不愿意？担心有危险？”
唐意没有接话。
他痛恨研究所的一切，但也知道黑塔生活着并不知情的普通人，而严澜的意思显然是要让3S污染物在这里大肆破坏。
他不是圣人，过去见死不救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穿越雷石风暴圈，腹腔虫是首选，却不是唯一的选择。
严澜其实不太擅长察言观色，尤其是唐意这种无论什么想法都习惯性敛藏的，很难瞧出太多端倪。
但沉默已经代表了很多。
严澜垂下目光，看向扣在手腕处的终端。
如果放在一天以前，她大概会想方设法拖住唐意，然后让库来西来抓人。等到唐意进去研究所以后，再按计划将贝塔引来。
现在的状况则有些不同。
大概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所以让阿冻主动送上门来，给了她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咬勾的绝佳保险。
终端刚收到一条讯息，严澜轻触点开，虚拟屏幕迅速在眼前铺展开来。
内容很简单。
库来西说改天请她吃饭。
严澜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讥讽。而当她抬头望向对面沙发的青年时，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不过很快归于沉寂。
“和你同居的那个男生，最近怎么样了？”她貌似随意地提起，“还有联系吗？”
唐意变了脸色：“你监视我？”
严澜微微一笑：“只是适度的关心。”
唐意觉得她的笑容似乎另有深意，内心感到越发烦躁与不快，也不想继续交谈下去，索性起身告辞。
“这就走了？”严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意脚步不停，边走边说：“你今天所讲的事情我都会当做没有听过，也希望严博士不要再浪费时间窥探我的生活。”
严澜：“看来你很在意那个男生。”
唐意沉默不言。
严澜：“据我所知，库来西也很在意，而且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实验室。如今你不在他的身边，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番话话没能成功说完。
唐意的发作毫无预兆，手术刀闪电般从袖口滑出，在他回身瞬间往前刺去，电光石火间切断了几根垂落的长发，稳稳架在了严澜的脖子一侧。
冰冷刀刃贴紧皮肤大动脉，哪怕再深入0.1毫米，都会立刻变成鲜血淋漓的场景。
机器管家被吓到了。
它的智能化程度还不太高，虽然第一时间启动武器瞄准唐意，但同时把自己的主人纳进了攻击范围，导致最高指令冲突。
可怜的管家在原地束手无策，两只金属眼球疯狂闪烁光芒，俨然一副脑子即将过载的模样。
唐意没有理会，只死死盯着严澜，目光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意。
严澜却仿佛毫无所觉，散漫地笑着：“现在我们可以再坐下来谈谈了吗？”

第87章 世界顿时变得明亮了。
唐意能明显感觉到，严澜在某些方面变得很不一样了。
气质，心态，精神，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如同绷紧的弦，濒临断裂边缘。
只不过这些变化先前都被对方刻意隐藏，伪装成毫无异常的模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冷眼看着严澜，“我的耐心有限，别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严澜感受着脖颈处的凉意，知道那玩意儿锋利非常，割开她的喉咙就像是切开薄纸般容易，而以对面青年的出手速度，自己绝无逃过的可能。
可她却有种解脱般的放松。
似乎是因为终于打破平和的假象，变成这样针锋相对的局面，那一丝始终徘徊不去的愧疚感也奇异地消失无踪。
“你的小男朋友到黑塔来了。”她坦言道。
唐意一震，心想怎么可能！？以那家伙的性格，居然敢主动跑到黑塔来？
“很意外？还是很激动？看啊，连老天爷都想让你们重逢，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严澜说着，不可避免想到死去多年的女儿，痛苦与嫉妒交织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她定定望向唐意，眼里流露出几分怪异的怜悯。
“可惜，库来西也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唐意：“……”
严澜：“要我说，那个疯子可什么都做得出。你大概不知道，这几年他的手段变本加厉，也许你的小男朋友现在已经……”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巨力骤然袭来，迫使严澜踉跄往后，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毯上。
机器管家终于成功锁定单个目标，正要开枪保护主人，却被手术刀喷射出的能量光束拦腰砍断，内部零件洒落得到处都是。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头顶灯光依然明亮，映照出此刻青年脸上可怕的表情。
唐意很少会被激怒，绝大多数时候都能把别人的挑衅当做放屁。但毫无疑问，严澜的话刺中了他为数不多的软肋，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是你把消息透露给库来西！？”
“是或不是，这重要吗？”严澜神色平静，“我只想知道，你去不去救人？”
唐意：“……”
唐意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凸，银色的纹路从皮肤底下浮现，活物般涌动变化，让他那张本该俊美的脸看起来如同恶鬼般狰狞。
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唐意按捺住心头翻滚的暴戾，想到严澜之前提的条件，寒声道：“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随即打开终端，试图通过阿冻那枚皮下植入屏蔽器所附带的定位芯片来确定对方的位置。
没有结果。
在此之前，即便是在绵延千里的无人区，芯片也能够稳定反馈坐标信息。
唐意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要么意味着定位芯片已经破损失效，要么就是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干扰——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
阿冻现在的状况确实算不上好。
他正被困在一个金属容器里。
本以为已经通过了那架无人机的检查，结果没走两分钟，竟然有多达十架无人机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经核实，您的身份存在疑点。”一道冰冷机械的男声在空中响起，“根据《黑塔公约》第二条第五款，即刻起对您采取一级限制措施，直至疑点释清，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阿冻着实被这样的阵仗给吓到了。
实际上不只是他，同行几人也愣在原地，菲波喃喃道：“疑点？是在说我们吗？”
等到阿冻回过神来时，无人机已经喷射出大量的抑制剂，过分浓郁的气液混合物在空中弥漫，连普通人都被呛得咳嗽不停。
好在对阿冻来说，这种不含K系金属的抑制剂效果并不太明显，最多是让行动略微迟缓一点。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趁着这片人造薄雾还没消散，用最快速度冲出无人机包围圈，呲溜滑入两栋建筑之间的小巷里。
无人机立刻察觉，紧追不舍。
阿冻努力朝着基地边界所在的方向奔跑，然而路痴的属性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就好比过去花了近百年时间都没能跑出零号污染区的范围，如今也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路。
他原本打算让自己的身形变得更高大些，这样说不定就可以看见城门在哪里。
但转念想到体型越大目标越明显，保不准到时候会变成移动的活靶子，被各种枪支炮弹一顿乱轰，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往大了不行，阿冻索性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尽可能显得毫不起眼，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
这办法似乎奏效了。
他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看着一架又一架无人机从不远处飞过，却没有任何一架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靠近。
渐渐地，视野中不再出现无人机的踪影。
阿冻终于鼓起勇气，缓慢往外挪动。
他想要看看指引的标识牌，找到去往车队或者城门的道路，虽然路灯是感应的，但他不依靠眼睛，在黑暗中视物也完全没有问题。
谁知道陷阱就在前头等着。
一张由纯K系金属打造的密网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将他捕获。
尖锐的疼痛从接触处传来，哪怕是阿冻迟钝的痛觉神经也有些受不了，身体猛烈发颤。
就这么个晃神的功夫，他错过了最后的脱离机会。
球形的K系金属容器突兀出现，张开深渊巨口，将他不到拳头大小的身体尽数吞没，随即紧紧闭上，严丝合缝。
十公分的厚度，虽然并没有多宽，却是任何污染物都无法突破的距离。
阿冻：“……”
阿冻再一次深刻认识到，这段时期究竟是有多不宜出行，他该老实待在家里的。
*****
无人机开始运输了。
往最糟糕的情况设想，说不定就是要送到库来西之流的变态那里。哪怕不是，以人类基地对污染物的憎恶态度，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阿冻翻来覆去找遍各处，都没发现任何可以让自己通过的孔隙，反而是与K系金属接触的部分，已经快要疼得麻木。
他把那些细胞组织切除，在容器的内表面垫了一层，好歹算是舒服了点。
在这个过程中，阿冻终于注意到被自己揉进身体里的终端，顿时喜出望外。
对了，他可以向别人求救！
可也不知是金属容器本身的关系，或是外围还有其他干扰因素，终端始终处于无信号的状态，联系不上通讯列表里的任何人。
唯一的希望就此破灭，阿冻沮丧躺平，觉得自己大概率要完蛋了。
他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上一秒觉得，自己横竖算是活了百余年，也该知足才对。
下一秒又愤愤不平，这百余年里有百年时间都在零号污染区度过，真正来到外界不过两年左右，加上上辈子才二十多岁，这都得是英年早逝！
思绪乱飞间，阿冻想到了唐意。
唐意不是他在这个时代遇见的第一个人，却是第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而且还特别照顾他，甚至接受了他污染物的身份。
阿冻越想越难过，要是能再见一次就好了，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些话要对唐意讲的。
是什么话呢？
好像是……
笼罩着内心的迷雾正在消散，似乎只要轻轻拨开，便能看见最深处的真实。
可就在这时，外界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咔嗒声响，打断了阿冻的思绪。
他立刻心生警惕，全神贯注警戒周围。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外头的人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既不打开容器，也不朝里面投放奇奇怪怪的东西。
刚才的咔嗒声似乎是机器运作所发出的响动，现在则多了些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能感觉到附近有不少人。
阿冻越来越紧张，而这种紧张感在某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到达顶峰。
“欢迎你，小可爱。”
阿冻猛然颤抖了一下。
这一句话比先前的声音清晰多了，对方仿佛就贴着金属容器的外层，专程向他致以问候。
“看来命运还是眷顾我的，把你这样都完美造物送到我手里。”对方语气感慨中透着欢欣，“别着急，我们很快会见面，到时将有专门为你准备的欢迎仪式，希望你喜欢。”
阿冻浑身僵硬，唐意的警告在脑海里浮现。
……欢迎仪式什么的，该不会是准备送他十大酷刑全件套吧？
那人却没有再说话了。
不仅如此，他似乎也带走了别的所有声音，让世界陷入绝对安静的死寂。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尤其煎熬。
金属容器狭小逼仄，更是加剧了这种煎熬，阿冻紧紧蜷缩，随着精神压力不断积累，源自污染物本能的攻击性一面越发突显，意识反而变得有些浑噩。
于是当容器被人从外界打开，那一道亮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的瞬间，阿冻几乎是立刻如同炮弹般弹射飞出，狠狠咬住了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掌。
他曾经吞噬过库来西的机械身体，可以确定那玩意儿并不怎么结实，自己能够轻松消化。
只要把库来西吃掉，对方就没法送他十大酷刑了——阿冻迷迷糊糊地想着，咬得更加用力。
直到他发现味道好像有点不同。
不是金属与机油所带来的刺激呛喉，而是一种香甜迷醉的气息，令他不由自主沉溺其中，想要细细舔食品尝。
“这么饿吗？”一道男声从上方传来，带着些许无奈，“先松口，晚点给你做好吃的。”
阿冻茫然抬头，影影绰绰的视野之中，有谁在注视着自己，目光熟悉，令人安心。
他仔细看去，那张脸逐渐清晰。
世界顿时变得明亮了。

第88章 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短暂愣神过后，阿冻想起自己还咬着唐意，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松开了嘴。
但这多少有点晚了。
自从变成污染物，他的牙口好得惊人，哪怕是金属或者石头都可以轻松啃掉。
当初零号污染区里那位礁石模样的邻居，最开始的时候脾气相当暴躁，曾经挥舞着能够在山体表面砸出巨大裂隙的“胳膊”向他发起攻击，结果转头就被他吞了半截。
何况这次他还咬得特别使劲。
果不其然，唐意的手掌只剩下了贴近腕骨的一小部分，连着些外翻的皮肉，看起来空空荡荡，十分凄凉。
阿冻愧疚极了：“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光道歉显然不行，他琢磨着要按照上次的方法，给唐意再捏一只手，却发现原本该是可怖伤口的位置，突然聚集了一团盘曲涌动的银灰色线条，如同翻滚不断的氤氲雾气。
它们在仅剩的半截掌骨边缘编织缠绕，很快将其重新构筑完整，进而延伸出修长有力的指节，完全看不出半点损伤的痕迹。
阿冻低低惊呼一声。
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没有半滴血液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细线纹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在唐意的皮肤表层钻进钻出。
阿冻不清楚这种异常的活跃意味着什么，只由衷感到欣喜：“你的手长回来了！”
唐意却皱起了眉。
“过来。”他对阿冻说，“我带你离开。”
阿冻从善如流跳上唐意的掌心，顺着手臂一路爬上他的肩头，找到熟悉的位置挂好。
游动的线条们像是畏惧着什么，自觉在阿冻身边潮水般分开，形成小范围的真空。
阿冻好奇地分出触须，闪电般抓住一根。
线条化在他的手中。
霎时间，令人迷醉的馥郁香甜千百倍袭来。阿冻猛然一颤，差点把持不住，敞开肚皮暴风吸入。
他赶紧压下体内翻涌的食欲，心想唐意可是来救自己的，千万不能给对方添乱。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却总是禁不住引诱，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流动的银灰色纹路。
直到某个瞬间，他发现所有不安分的线条突然定住，如同感知到危险的生物一般，齐刷刷探头向上望去。
阿冻：？
研究所内的警报声似乎变得更刺耳了。
唐意的视野有些模糊，目之所及范围内，事物的轮廓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重影，甚至隐隐呈现出融化坍塌的迹象，怪异而又扭曲。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撑不了太久。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忍受着突然发作的精神混乱，强行硬闯研究所，解决了所有阻挡在前的障碍，终于找到被关起来的阿冻。
或许是因为那0.01秒的欣喜若狂导致心神失守，原本还可以勉强压抑在脑海深处的幻觉狂澜，突然变本加厉喷涌而出。
熟悉的撕扯感与噬咬感，密密麻麻，无处不在，海水般持续冲刷着神经。
游走在体内的银色异物一改过去的温顺服从，呈现出非同寻常的躁戾，如同即将挣脱锁链的恶魔，企图彻底掌控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而且还有更麻烦的事情。
那只贝塔就要来了。
大概是体内非人部分前所未有活跃的缘故，唐意能够清楚捕捉到某种正在快速逼近的“声音”，充斥着狂暴与杀戮的信号，如同铺天盖地的凛冽风潮。
受到贝塔基因影响，他也产生了同样强烈的厮杀冲动，又因为愈演愈烈的精神混乱，双眼逐渐蒙上混浊的暗色。
那是理智即将丧失的征兆，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还在勉强维持。
“不行……”
阿冻就挂在唐意的脖颈边，清楚听见了这一句近似喃喃的低语，疑惑道：“什么不行？”
难道是要他换个地方挂着？
唐意没有回答。
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他，必须尽快将阿冻带到安全的地方，而不能在这里失去控制。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这一层位于地下最深处的囚室，突然之间，姿态狰狞的荆棘状口器穿透层层钢筋水泥出现。
轰隆——！！！
伴随着巨响，四周顿时尘土飞扬。
荆棘末端如花绽放，转眼间分叉出无数根尖刺，层层簇生，迅速交织成繁密诡谲的天罗地网。
贝塔的捕食器官。
当然也是猎杀同类的强大武器。
唐意无处可避，被尖刺洞穿了手臂和腹部。
游走全身的银灰色纹路顿时化作汹涌可怖的浪潮，如同被侵犯领地的野兽，朝侵略者发出最为凶恶的威胁。
有什么东西在唐意脑海里嗡地炸开。
下一秒，最后那根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
“唐意——！！！”
阿冻焦急的呼喊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唐意的意识在加速向着深渊坠落，闻声想要伸手抓住，却被无穷无尽连绵翻涌的黑暗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处唯一的光亮渐行渐远，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
黑塔上空，海葵花状的庞然大物静静悬停，如同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死神，在夜幕中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压迫感。
数之不尽的荆棘口器投落而下，丛生蔓延，以研究所为中心，方圆数十公里的区域都被祂锁定成为攻击与猎食的范围。
在这之前，黑塔从未发生过任何一起大型污染物入侵事件。
屹立百年的弧面穹顶能够最大程度进行光影声像的屏蔽伪装，隔绝来自外界的感知与探视，同时不断向周边释放高效抑制剂，促使那些靠近的污染物改变行进方向。
有史以来第一次，保护着整个基地的穹顶出现了这样巨大的缺口。
虚假的天空破开了洞，无数碎片簌簌落下，世界的真实以最为残酷的姿态暴露出来。
对于常年生活在黑塔之中的居民而言，尤其那些被保护得很好的贵族，他们从来不曾为污染物的侵扰忧心过，更不曾像这样近距离感受高级污染物的可怕。
手头没有备着哪怕一把枪，他们只能惊慌失措四下奔逃，俨然如同百年前大崩坏发生之时那些手无寸铁的可怜人。
贝塔的捕食腕足在城市之中无声穿行，轻而易举刺入一个个柔软的躯干，勾出鲜血淋漓的肠子，又或者注入致命毒素，使其溃烂发臭。
与此同时，基地的防御武器却毫无动静。
“到底怎么回事！？”
指挥中心大厅，西转革履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脸色惊怒交加。
“量子炮？驱逐机？发射塔？一个个都是摆设么！？瞧瞧那东西都猖狂成什么样子了，居然到现在都不启动，系统是瞎了不成！！”
男人的嘴边还有一丝没有抹掉的酱汁。
十五分钟之前，他正和某位世家高层在悠扬的小提琴声中共进晚餐，争取给对方留下精英干练的良好印象，以便谋求更高的职务地位。
但此刻的他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在场众人也完全没有心思提醒，他们正被狂轰乱炸的系统报错弄得焦头烂额。
“长官，应该是有人入侵了防御系统！”
男人一听，第一反应是这他娘的怎么可能，黑塔的防御系统可是设置了多达十二道安全锁，哪来的空子可钻？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盯着屏幕所显示的检查结果，脸色越发难看，眼中的熊熊怒火仿佛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还要多久才能处理好？”
“预计十分钟！”
“太慢了，五分钟内给我解决！另外通知护卫队到现场，来不及就手动操作，务必尽快启动武器！”
说完，男人又喊来心腹下属。
“你去追踪入侵者的接入坐标，我可以百分百肯定，那帮家伙就在黑塔。”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恶狠狠道，“真是岂有此理，等我抓到人，他们就死定了！”
*****
男人认为这肯定是团伙作案，否则不可能破得了系统的防火墙。
他不知道，严澜在学生时代进修的专业包括了生物学与计算机，又因为出身名门世家的关系，能够接触到更多核心机密，对黑塔系统的了解自然远比普通人要深。
她清楚这些环环相扣的安全锁看似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经过十多年的钻研，她不仅成功让部分巡查无人机成为自己的眼睛，还掌握了给系统制造小麻烦的方法。
尽管做不到实质性的控制，但足以令系统因为大量错误信息而陷入短暂瘫痪的状况。
对于体型庞大的3S污染物而言，彻底破坏一处地方也只需要相当短暂的时间。
黑塔毕竟安逸了太久，日常管理依赖系统网络的辅助，一旦系统出现问题，反而无法像普通基地那样有效应对。
此时的严澜依然还在家中。
更确切的说，她将自己关在了那间堆放了多台计算机、线路满地爬行的昏暗房间里。
外面已经混乱得不成样子，避难的警报正通过终端强制性播放，她却充耳不闻，只大睁着眼，死死盯着面前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光亮映照在她的脸上，原本就显得憔悴病气的五官，此时更多出了几分幽魂般的瘆人。
然而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亮得可怕。
因为她终于等到这样一天。
画面里，研究所正在遭遇前所有未有的毁灭性打击。无论是过去唐意离开时的那场大火，又或者二号失控时所造成的破坏，都远无法比拟。
贝塔的荆棘口器肆意增生，深深刺入那片银白外表的建筑内部。不规则的裂隙在墙体上蔓延，滚滚浓烟向外升腾，当中已然能见到若隐若现的火光。
但这还不够。
严澜 派出的数十只【蜂鸟】，早早就等候在附近。
这种微型飞行器不过指甲盖大小，尤其擅长穿越各种孔隙。
如果在平时，研究所称得上是固若金汤，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但今夜显然处处都是破绽。
虽然期间又发生了几次爆炸，造成将近三分之二的损毁，不过剩下那些灵巧避开了炽烈火舌、倒塌墙体与纵横交错的荆棘，帮助严澜确认了一件事情。
位于地下的核心机房区，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一片火海。
浓烟未散，四周还残留着爆炸的痕迹，原本整齐排列的计算机群，只剩下各种奇形怪状的残骸。
而在更远些的某处房间，横陈着数具人形的金属物，尽管已经烧得融化，看不出面目，但想来就是库来西的备用躯体。
严澜紧抿着唇，眼底神色难辨。
【蜂鸟】还在持续搜寻。
镜头所拍摄到的景象实时反馈到她面前的屏幕上，画面总会出现各种死人，有些烧成焦炭，有些残缺不全，更多的被贝塔吸食了血肉，只剩下骨骼撑起的皮囊。
她甚至见到了副所长。
库来西一派，曾经以过于危险为理由，强烈要求将她赶出研究所。可以合理推断，当初库来西放任实验体杀死严烟，也是得到他的默许。
严澜看着对方惨不忍睹的死状，心头泛起一丝报仇的快意，却不是特别痛快。
她始终有种强烈的预感。
就在这时，画面角落里突然闪过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在到处都是死尸的研究所，显得突兀而不同寻常。
【蜂鸟】立刻追去。
严澜一下子站起来，看着画面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是库来西！
库来西果然还活着！
只不过此刻的他要狼狈得多，左臂断裂半截，双腿走路不稳，头盖骨都被掀开了一片，内部的复杂电路直接暴露在外界灼热的空气中。
污染物天然对血肉有着渴求，但绝大多数都对无机金属不感兴趣，这可能是他活下来的原因。
严澜理性分析着，似乎十分平静，然而被她抓在掌心里的衣角却几乎要变成破布。
机房已经毁了，存储在那里的备份不复存在，但她不知道库来西是否还留着其他后手，比如另外保存的思维备份。
如果没有后手，意味着只要把这个库来西解决掉，他就会真正死去。否则的话，他也还将会在另一个地方醒来。
不过严澜几乎没有怎么犹豫。
像这样混乱的情况，正是接近对方的最好时机，四处飘飞的烟灰就是掩饰，那家伙一副急于奔命的模样，十有八九发现不了。
天时地利齐聚，连老天都要她杀了库来西，她怎么可以忍住不杀？
【蜂鸟】悄无声息接近，越过那处头盖骨的缺口，在错综复杂的结构之间穿梭，一路下潜，直至抵达目的地。
库来西猛地顿住。
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跑进了体内，却来不及阻止，【蜂鸟】释放出的强酸液体几乎是立刻腐蚀掉了核心处理器的芯片。
而他整个人也如同断线的木偶，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随即扑通摔倒在地上。
严澜让镜头靠近。
库来西的脸侧向一边，双眼无神，已经没有灵魂寄宿在这具身体。
严澜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手刃仇敌所带来的激动，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可没过多久，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从库来西背后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进了墙体的某处裂隙。
严澜脸色骤变。
她正要驱使【蜂鸟】去追，却发现这片原本勉强还能维持完整的建筑竟剧烈颤动起来。
遍布各处的缝隙不断扩大蔓延，碎石尘屑如雨落下。
严澜看着传输回来的某个画面，有些愣住。
更多的人直接用双眼瞧见了。
如同喷泉般冲向天空的色彩斑斓，在夜幕之下涌动伸展，形似巨大牵牛花绽放——然后将那只极度凶残的3S级污染物包了进去。
全程顺理成章，好似稀松平常，就像是普通人随口吃下了一枚果冻。
*****
停车区。
白雅望着天空的异变，眼神冷得可怕。

第89章 绝对的强大
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
白雅清楚记得那片色彩斑斓的巨浪是怎样涌向基地，将数年来始终牢不可破的防御城墙摧毁，如同碾碎一块柔软水嫩的豆腐。
虽然没有人在这场变故中死去，但他们不得不耗费大量物资和人力去修复墙体，还有部分遭到波及的建筑与炮台。
一旁的菲利克斯也认出来了。
“雅姐，是那个家伙！”他瞪圆了眼，嘴里连蹦出三句卧槽，“我没看错吧？祂居然把贝塔给整个吞了！？这这这……真是太卧槽了！”
白雅：“【复仇女神】现在是什么情况？”
菲利克斯愣了愣，收敛起震惊的表情，正色道：“我看看。”
他知道这位上司和自己不同，由于幼年时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过程，白雅对污染物怀有极其强烈且纯粹的恨意。
刚才一见到贝塔出现，她便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似乎忘记了前不久在0003号污染区，要不是贝塔率先坚持不住逃跑，【复仇女神】就该耗尽能量彻底歇逼。
至于现在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冷，大概是因为还掺杂了些旧恨在里头。
毕竟红焰十字会的本部曾经被这种形态的污染物袭击过，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情绪被带动起来也能够理解。
不过菲利克斯倒觉得，这里是黑塔的地盘，在没有威胁到大伙儿安全的情况下，事情不如交给黑塔来解决。
他们之间又不是没有仇怨。
当初那两个从黑塔来的家伙可是把基地弄得一团糟，好些同伴因此死去，还有更多的人断手断脚，比平时出一趟任务的伤亡要惨重得多。
尽管后来由十字星唐尼亲自出面与黑塔协商，让对方做出足够的补偿承诺，包括这次来黑塔交易，也是补偿内容的一部分——但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个无法磨灭的疙瘩。
菲利克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白雅，然而后者并不认同，甚至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一码归一码，”她冷声道，“污染物就该杀。”
这确实是白雅的风格，菲利克哑然失笑，也不好再多劝什么。
快速看了眼【复仇女神】的各项参数，他开口说道：“目前的能量储备已经恢复四成，自动捕捉系统的误差也成功矫正，K系金属通过黑塔提供的货品补充，纯度没有问题。”
白雅嗯了一声：“做好发射准备。”
菲利克斯：“收到。”
【复仇女神】需要五分钟启动时间，而就在第三分钟的时候，黑塔一方终于成功处理掉所有错误警报，防御系统重新恢复上线。
屹立于城墙之上的发射塔轰隆震响，超大直径的光束炮台在系统调度下改变方向，瞄准研究所上空。
下一秒，炮台齐射。
无数道蕴含恐怖破坏能量的澎湃光束直奔目标而去，如同出鞘利剑横跨长空，一瞬间映照得夜晚如同白昼。
至于光束的交汇点，那团涌动流淌的莫可名状之物，似乎是还在消化着刚吞噬的贝塔，没有任何躲闪的迹象。
按照系统计算结果，如果完全吃下了这波攻击，就算是3S污染物也该受到很大损伤，极有可能会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实际情况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期待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炮台发射的光束确实全都命中了未知污染物的身体，可就像是石头落入水面，那缺口很快被周边的流动物质填补，转瞬了无痕迹。
看见这一幕的绝大部分人都无法保持平静，或震惊或茫然，随之而来的是遏制不住的恐慌。
他们不约而同心想——这怎么可能！？
系统发现目标对象没有受到实质损伤，立刻上调危险等级，修正应对方案。
五百架驱逐机从各处的军备仓库腾空而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规模。
其中两架正好从停车区上空飞过，被白雅瞧见。
她的目光顿时一沉。
驱逐机无声迫近目标污染物的四周，投落大量不足一厘米长的梭形炸弹，内部填装有生物抑制剂与K系金属离子剂的混合物，外表则覆盖了细密如绒毛状的爬行复肢。
这种设计参考了雨林污染区的叶羽虫。
叶羽虫的体型比指甲盖还小，可以悄无声息钻入生物体，在特殊分泌物辅助下顺着神经细胞畅通游走，很多S级以上的污染物都被它们吃空了脑子。
黑塔提取了分泌物的主要成分，通过程序模拟再现了叶羽虫的运动模式，让梭形炸弹能够像叶羽虫那样顺利侵入目标对象体内。
一旦潜行到神经中枢聚集区，炸弹就会立即引爆。
里面的混合组分扩散开去，直接作用于核心部位的细胞，对污染物造成致命打击——足够高效，也防不胜防。
想到这里，白雅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她向来不喜欢黑塔。
当今世道污染物横行，人类早就已经沦为食物链底层的存在。大多数幸存者龟缩在基地之中，不知哪天会有灾祸降临，连活下去都变得艰难，选择独善其身也无可厚非。
只是黑塔明明拥有先进的科技水平，却以自诩优越的姿态看别人受苦受难，甚至一度嘲笑红焰十字会的理念，这让白雅感到难以忍受。
但不可否认，哪怕是他们花费多年时间研制出来的【复仇女神】，与黑塔的梭形炸弹相比，也还是显得有些笨拙粗糙了。
她在很久以前就见识过梭形炸弹的威力，也曾经特意去探听了解设计原理，却因为缺少足够的资源，暂时无法复刻这样精密灵巧的武器。
黑塔的技术赢在了起跑线上，又坐拥天时地利造就的和平环境，在百年间确实越发进步领先，暂时无人可超越。
白雅皱起眉头，心里很不痛快。
梭形炸弹都出来了，已经能够预见那个污染物的下场，他们准备就绪的【复仇女神】也将不会有用武之地。
结果当然是好的。
只不过对红焰十字会而言——更准确的讲是对她而言，再次如此直观感受到武器力量的差距，自然会生出许多不甘的情绪。
她不由得开始思考，该如何利用唐尼与黑塔达成的协议，从这里套走更多的高科技武器，对付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有的时候可能要采取特殊的办法……
“雅姐，你快看！”
耳边突然传来菲利克斯的惊呼。
白雅骤然回神，又听见对方的后一句：“那家伙身上炸开了花，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等到定睛望去，便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黑塔的梭形炸弹以数量和填充物取胜，爆炸效果是次要的。像这样身量庞大的污染物，如果炸弹确实是在体内引爆，外面最多出现波纹震荡，应该不会有太明显的迹象。
然而实际情况是，从他们的角度能看见清楚爆炸此起彼伏，这恰恰代表炸弹并没有深入到对方身体，也就未必破坏得了最重要的神经中枢。
这样一来，动不了可能只是暂时的……
白雅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个念头，那座看似已经凝固静止的小山就突然有了新的动静。
一丝丝裂痕在表面蔓延，很快遍布各处。
紧接着，像是斑驳墙皮脱落，硬化的身体组织片片碎裂，更为艳丽夺目的汹涌浪潮从内部倾泻而出，呼啸着冲向四面八方。
白雅瞳孔骤缩。
她的眼里倒映出诡谲变幻的斑斓色彩，仿佛所有其他一切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片铺天盖地的流淌之物。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无穷无尽的雾障笼罩而来，某些声音和画面隐隐浮现，如同从深渊之中爬出的恶鬼，开始不断侵蚀她的感官。
——小雅，你在哪里？
——姐姐，我真的好痛啊。
——一家人不是该在一起吗？
——明明我们全都死了，你怎么好意思独自活着！？
质问的声音萦绕不去，时而凄厉时而怨念，如同细细密密的小虫啃食耳膜，仿佛要钻到脑子深处。
眼前则是三张熟悉的残缺面庞，正如无数次午夜梦回所见，投来失望而冷漠的视线。
一条条苍白的手臂拽住了她的腿脚，逐渐往上攀爬，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潮湿与粘腻，像是脓血，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白雅的呼吸越发急促。
真真假假的回忆扭曲了现实，模糊了思维与意识，不知不觉间，那些骨瘦如柴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她的脖颈。
白雅开始感到窒息，却被无数苍白的手臂锁缚，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腕突然刺痛了一下。
虽然只是相当短暂的痛感，却分外清晰而尖锐，像是银针划破气球，砰的一下，虚伪幻象顿时破碎消散。
她依然站在原地，没有惨死的亲人，也没有毒咒般的嘶喊，更没有千万条手臂，只有她自己的双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旁边传来疑似摔倒的声响，还有惊慌失措的大喊——“别、别过来！”
是菲利克斯。
他正对着空气露出恐惧万分的表情，手脚并用往后爬行，像是在躲避某种可怕的存在。
白雅垂眸，意识到应该是手环之中备用药剂在发挥效果，将她从那片幻觉泥沼中拽出。
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受到精神污染，无法自行恢复清醒，她特意设置了紧急启动方案，一旦监测仪捕捉到体内异常增长的污染数值，便会立刻注射抗污染药剂。
此时的预警系统正疯狂闪烁红光。
周边环境的污染指数以惊人速度持续上升，目前已经临近40，比普通污染区的指数还高。
如果污染指数超过40，就必须要穿戴专门的防护服，否则身体情况可能会急剧恶化，甚至出现肉眼可见的污染症状。
白雅没有理会这些警告信息，抬眸看向那片奔涌而来的彩色巨浪。
幻象之中似乎经历了很久，然而现实不过短短一瞬。
还来得及。
她毫不犹豫启动了红焰十字会的最强武器。
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时间去思考那些曾经重创伽马的梭形炸弹为什么会失败，当然也无法细想，如果连黑塔的梭形炸弹都失败，【复仇女神】的机会又能有多少。
白雅相信，【复仇女神】既然成功驱逐过对方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可现实却是尤为残酷的。
巨浪吞掉了所有向自己飞射而来的流星，曾经令贝塔从天空坠落的力量，丝毫没有减缓祂的行进速度。
数不尽的触须在黑暗之中游走，准确捕捉那些徘徊的驱逐机，爆炸的亮光像是夜里盛放的烟火。
再后来，白雅就被彻底淹没了。
如同落入江海的溺水者，却连扑棱都难以做到，质感粘稠的流动之物将她整个人卷了起来，转瞬带到高空之中。
直到这一刻，白雅才终于意识到，当年他们之所以能将那片巨浪驱逐，并非因为武器足够强大，只是因为足够走运。
亏她还引以为豪，认为红焰十字会已经在逐渐拥有与高级污染物匹敌的力量，现在看来真是又傻又天真。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深重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巨浪还在不断翻涌。
被裹挟在其中无法逃脱，白雅能感觉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哪怕侥幸没被污染物吃掉，她也会因为从高处摔落而粉身碎骨。
藏在身上的物件几乎没有能派上用场的，腰包里的手榴弹大概可以让她死得更痛快，但估计伤不了对方分毫。
憋着的最后一口气即将耗尽。
她突然有些茫然。
到此为止……了吗？

第90章 终有报
过往回忆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最早的那段日子无疑是幸福的，虽然偶尔会要挨饿，但家人都还在，高大的城墙仿佛将一切妖魔鬼怪都阻挡在外。
然而基地看似铜墙铁壁，其实早就岌岌可危，还能勉强延续，不过是没到那一天。
父亲有所察觉，决意带着家人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委托的雇佣兵其实是一伙不安好心的劫匪，那些家伙抢走了他们所有的食物和武器，将他们丢入附近的一处污染区。
尽管那是一个只有C级污染物出没的低级污染区，但对于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来说，能活着从里面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白雅成功做到了。
路过的唐尼将遍体鳞伤的女孩救起，感慨她的好运气。
白雅心里却再清楚不过，是父母主动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躲在泥潭里的她和妹妹才逃过一劫；也是妹妹在被食人藤蔓卷走之前推了她一把，她才会滚落山沟，侥幸捡回性命。
她亏欠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这种亏欠即便付出一生也难以弥补。
后来白雅  加入了红焰十字会，想尽办法找到当初那伙雇佣兵，让对方付出该有的代价。等到力量成长起来，又带队前去铲平了那个污染区。
本该大仇得报，她却没有就此止步，发誓要尽毕生之力消灭所有异种。
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家人的牺牲。
将近二十年间，白雅不知杀了多少污染物，也杀过那些即将变异成污染物的人类，还包括各种居心叵测的家伙。
后悔当然没有，只是她能清楚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与幼年时相比，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父母和妹妹还能认出她吗？
不过像她这样手染鲜血的屠夫，就算真的有来生，大概也无法与家人去往相同的轮回吧。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白雅觉得有些可笑，死到临头居然还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她探向腰包里的手榴弹。
也没什么，就是一下子的事情，手榴弹的威力足以把她炸得粉碎。
这样起码还能保留身为人类的尊严，总好过像父母和妹妹那样，沦为污染物的口粮。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某种声音。
用“听见”来形容或许不太合适，因为那是直接响起在脑海中的，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显得异常清晰。
“姐姐——你要活下去——！”
白雅探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是妹妹的声音。
不同于先前陷入幻觉时那些饱含恶意的质问与怨言，诞生于经年累月如影随形的自责与愧疚。
这一句话来自二十年前的过去，正是妹妹将她推下山沟时用尽全力发出的大喊，曾经穿透了呼啸刺耳的风声与枯枝的断裂声，传递到她的耳畔。
白雅的指尖有些发颤。
明明与腰包只剩下不到十公分距离，却有某种无形力量阻止了她。
白雅不由得回忆起父母最后的注视目光。
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他们眼里总是流露出深重悲凉的绝望，甚至连面孔都变得扭曲。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难道他们的目光之中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安抚鼓舞，没有对孩子的深切爱意？如果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又怎么会选择以身作饵？
因为窒息而涣散的思维有一瞬恢复清明，白雅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真没办法了？
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不想放弃，尽最后的努力寻找可能回到地面的方法，却很快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在下降了。
没过多久，她就重新拥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不是因为潮水退去从高空坠落，反倒像是被潮水送回来的，她甚至从中感受到一丝轻柔的意味，身上除了擦伤以外只有小腿骨折。
白雅愣住了。
她看着那片涌动的彩色巨浪消失在城墙的另一头，留下巨大的破洞，满地狼藉，还有许多从狼藉之中爬起的人。
是因为吞噬了贝塔，已经吃饱，所以才懒得理会其他渺小的食物？
这或许可以解释得了他们没有变成污染物养分的理由，但也有些事情没法解释，比如为什么大家被卷到高空中，落地后却普遍受伤不重。
白雅心头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这个污染物对人类是怀有善意的？
可能吗？
百年间的血泪教训已经让所有幸存者形成铁一般的共同认知，污染物不具备理智，渴求厮杀与血肉，代表着世界对人类的最大恶意。
如果这当中确实出现了不一样的存在，是不是就意味着……
“雅姐，小心！”
菲利克斯急切的呼喊声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白雅的思绪。
她知道对方在提醒什么。
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那片快速接近的模糊暗影，她双腿借力向一侧弹开，在地面翻滚的同时抽出镭射枪，瞄准后发射。
光束一闪而逝。
翼展足有两米宽的污染物被击中腹部，流淌出大量腥臭的绿色液体与长虫般扭曲蠕动的内脏。
菲利克斯的补刀紧随其后。
污染物发出一声令人头晕目眩的凄厉唳鸣，勉强挣扎数秒后终于从空中掉落，但还在不死心地朝白雅所在的方向伸嘴。
白雅一枪结果了它。
“应该是刚刚的动静太大，把那些东西吸引过来了！”菲利克斯面露忧色，“黑塔现在到处漏风，连城墙都塌了，我们又离得近，可能会最先受到冲击！”
白雅目光冷沉，低头看向手环投射出来的影像。
她的终端在这次事件中意外幸存，正显示着周边三公里的污染物分布情况，确实呈现出异乎寻常的密集性和趋向性。
“尽快把我们的人找回来，清点武器数量情况，做好应对准备！”
“是！”
*****
贝塔被吞噬，吞噬祂的未知污染物也已经离开，黑塔的混乱却远还没能消停。
原本完美无缺的防御工程出现史无前例的巨大豁口，那些被动静吸引而来的污染物便可以轻而易举入侵至内部，大肆猎取食物。
对它们而言，这无异于是一场饕餮盛宴。
全城的防御体系毁了七八分，能够自动对敌的武器终端所剩不多。又因为是在夜里，别说普通人难以察觉污染物的动向，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也可能要栽。
一时之间，人人精神紧绷，草木皆兵。
各种怪异阴森的声响回荡在基地上空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恐叫喊，如同一支散播不祥气息的黑暗奏鸣曲。
至于异变最开始发生的地方——那片已经彻底变成废墟的研究所，反倒显得静悄悄的。
还活着的人都远离了这里，死去的人不再发出声息，污染物更倾向于掠食鲜活的血肉，也不会在附近逗留。
夜幕笼罩下，一道影子从乱石缝隙 爬出。
它看起来就像是放大了百倍的甲壳虫，通体由金属构成，本该光滑如镜的拱形外壳如今明显积了一层灰，某些位置还有凹陷或者破损的痕迹，表明这一路并不轻松。
但库来西终于还是出来了。
他现在所使用的移动终端就藏在原来身体的腹腔之中，可以作为承载意识的临时载体。
与唐意当初那破坏力极强的拦腰一斩不同，严澜的【蜂鸟】只腐蚀了机械身躯的核心部位，不曾损坏位于下方的备用载体。
库来西当机立断将意识转移，用最快速度弹射而出，企图在对方反应过来以前遁走。
只是他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色彩斑斓的浪潮骤然涌现，冲向每一处空间，他被卷入其中，完全身不由己。而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更是瞬间散架，在翻涌的巨浪中化为片片碎屑。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库来西不可避免被压在了这些沉重的碎屑之下。
幸好，连老天都是眷顾他的。
库来西无声地笑了。
近乎疯狂的喜悦在内心蔓延，不仅是因为成功逃出生天，更是因为在刚才的混乱中，他采集到了阿冻的活体细胞样本。
现在样本正好好贮存在纯K系金属打造的容器里，容器正稳稳安置于这具临时载体的内部，只要等到他重新恢复人身，就可以立刻开始着手研究。
迟早有一日，他还会把那只污染物重新抓回来，从中找出完美进化的奥秘。
库来西这样想着，激荡澎湃的心潮已经快要遏制不住，灵魂因为高度兴奋而战栗不已。
他用最快速度向某个方向奔去。
正如严澜所猜测的那样，他还留有一处后手，就在核心区最安全的庇护所内。
那里存放着比研究所规模还要庞大的联合计算机群，是黑塔系统的根基所在。
像这样重要的场所，原则上当然不允许任何私人用途，哪怕是地位崇高的管理层也不例外。
不过库来西眼中向来没有规矩这种东西，何况因为私自把二号带去外面的事情，他被禁止离开黑塔，当然要拿点好处平衡一下心情。
他把一具备用躯体放进了庇护所。
只要赶在能量耗尽前抵达那里，将临时载体与备用躯体进行连接，他就能摆脱这种令人倍感屈辱的视角，从容而优雅地站起身来。
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只要意识还有载体，他的寿命便等同于无穷无尽，有足够的时间活到腻烦。
核心区已经近在眼前。
四周开始出现污染物的踪迹，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奇形怪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库来西没有理会，他知道那些污染物对自己不感兴趣。
可他忘记了，黑塔之中还有许多躲藏起来的人，他们是污染物垂涎欲滴的食粮，正死死攥着手里的武器，精神高度紧绷。
这种情况下是最容易风声鹤唳的。
一道光束从黑暗中射出。
库来西躲闪不及，小半边身子瞬间融化成凹凸不平的缺口。
“你在搞什么！？”
“我、我以为这也是……”
“拜托，你看仔细点再扣扳机啊！我们手头上总共就几把枪，用完了可就真完蛋了！”
“我也是为大家好啊，如果真是那些怪物，要没有我刚才开枪，你可能已经……”
“嘘！小声点！你们是觉得怪物耳朵都不好使吗？”
隐约有争吵声传来，听起来人数不少，其中一个似乎是把库来西当作污染物，情急之下开枪射击。
库来西在心中啐骂一声。
好在没有命中承载意识的核心部位，样本细胞的容器也都完好，就是行动受了点影响，移动速度不比先前。
反正目的地也不远了。
库来西按捺住那一股不断翻涌的烦躁，强行忽略掉掺杂在其中的些许不安，正要继续前进的时候，那边的低声议论却忽然转变为惊呼。
“天上！朝我们扑过来了！”
“快开枪啊！！！”
又是许多道光束划破夜色。
从天空降临的污染物动作略显迟缓笨拙，被击中后摔落到地面，既不哀嚎也不嘶吼，如同无声坠下的陨石。
它并没有发现自己压着什么东西。
倒是伤口所在位置，紫黑色的肉质触须缓缓蠕动而出，就像是一朵朵迎风招展的小花。

第91章 阿冻：冷！贴贴！
黎明将至。
当第一缕晨光照射进伤痕累累的基地，还能活动的最后几只【蜂鸟】终于在核心区的边缘地带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残骸。
通过影像记录的逐帧分析，残骸与目标的相似性高达90%以上，再加上这种形态的机械构造在黑塔十分罕见，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昨夜从库来西体内脱离并逃走的东西。
它已经被砸扁了。
用砸扁来形容可能还不太准确，某种未知的强大重压让它彻底支离破碎，从里到外都找不出任何完好的部位。
毁损到这种程度，当然也就不可能再充当意识思维的移动载体。
严澜直勾勾盯着镜头传递回来的画面，眼眸深处缓缓浮现出一抹困惑与迷茫。
……成功了吗？
还是又被他跑掉了？
正想着，心脏突然剧烈抽疼。
严澜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要去找药，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住了似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尤其艰难。
低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成片连绵不断的菌丝，柔软洁白，生机勃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爬满了她的身体。
严澜愣怔数秒，心想原来如此。
确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天穹破裂之后，各种形态的污染物都可以进来黑塔。
菌丝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孢子，因此可以轻而易举穿过门窗的缝隙飘入屋内，落到她的皮肤上。
遇到合适的环境，孢子便会快速生长。纤细的菌丝无声无息扎入人体，纠缠着骨骼、血管与神经，肆意掠夺养分，与此同时释放出特殊的化学物质，令她毫无所觉。
如果不是因为老毛病发作，她大概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过就算现在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短短几次眨眼功夫里，菌丝已经攀上她的脸庞，而那些被侵蚀的身体部位，别说是动起来，连神经感知都不复存在。
严澜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
但她的心情还算平静。
对于这种结局，尽管不是早有预料，接受起来却并无难度。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她不在乎还可以活多久。这条命本来就是要给女儿赔罪的，更何况牵连了那么多无辜者，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获得善终。
只不过还是没能确认库来西——那个最该死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已经彻底死透，这多少让她感到有些不甘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的弥留之际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蜂鸟】同步传回的影像出现新的动静，画面上方角落里有一只巨大飞行物的身影由远及近，引起了严澜的注意。
它的速度很慢，甚至有点跌跌撞撞，严澜清楚看见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上，无数紫黑色的触须正在向外涌动着。
像是包裹的皮囊终于容纳不下了，某种更为深邃可怖的存在即将破壳而出。
严澜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些触须。
她努力地去搜刮与之有关的记忆，但是被菌丝入侵的大脑显然变得越发迟钝，只勉强想起是与研究所有关的。
难道是……逃跑的实验体？
严澜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随着意识逐渐模糊，纷乱闪现的幻象开始不断侵蚀所剩不多的现实。
她好像看见了遥远过去的回响，丈夫温暖包容的笑意，女儿蹒跚学步的背影，一切都显得美好而安宁。
“妈妈。”
呼唤声隐约传来，带着热切的依恋。
严澜的瞳孔猛烈颤抖，滚烫的泪水迅速充盈眼眶。
两分钟后，她就被那些看似柔弱易断的雪白菌丝彻底覆盖吞噬，半点渣子都没有剩下。
连同一起消失的，还包括她十多年来的心路历程，如何在一次次机会破灭中陷入偏执与极端的深渊，决意利用曾经救助的人，不在乎害死更多毫无关系的人。
没有谁察觉到她的死亡，类似的事情在过去一个晚上发生得太多。
混乱的城市彻底失去秩序，幸存者们走出藏身的掩体或庇护所，四处寻找武器、车辆和食物。
不论是原本就住在黑塔的，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到黑塔来的，经历过昨夜的事件以后，绝大多数都会选择逃离这个地方。
菲波顶着满脑袋飞灰与血污，拖着摔断的右腿，艰难爬上了红焰十字会的运输车。
没想到里头还有两个熟悉面孔 ，正是昨天白天一道在黑塔闲逛、后来又因为意外分开了的同伴。
他们同样浑身血迹，狼狈得很，不过好歹性命无忧。
其中一人调侃道：“你也断了？”
菲波唔了一声，情绪不大见好。
另一人打量了他几眼，有些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你那个委托人……”
当时无人机将阿冻拦截，他们就在附近，却被那些过于浓郁、如有实质般的抑制剂雾气糊住了眼耳口鼻，等回过神来已经失去了青年的踪迹，怎么也找寻不到。
菲波：“……他没事。”
“哦，没事就好。”同伴松一口气，随即疑惑道，“他是在别的车上？”
菲波随口搪塞几句，并没有向对方提起自己在那片雾气之中的所见所闻——比如阿冻是如何从一个大活人，瞬间融化成一团液态流体的。
他不想这么早盖棺定论，毕竟也有可能是他记忆出现混乱，或者眼神不好看错了。
但他又不免联想到后来那个突兀出现，吞噬了贝塔并重创黑塔的未知污染物，这可错不了，几乎所有人都瞧见了。
同样像流水般不规则的形状，同样的斑斓色彩，不同的只是体型大小……
终端发送出去的信息始终没有回应，菲波望向已经大亮的天空，心里百味杂陈。
他亲眼见过不少人异化为污染物，本该早就波澜不惊，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开枪射击，给对方一个痛快。
可他很难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阿冻身上。
明明先前半点迹象都没有的。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收到一条讯息。
菲波心不在焉地看去，却在见到来信人名字的瞬间瞪大了双眼，满满惊悚之意。
【阿冻：我没事。】
菲波第一反应是，污染物也会用终端？？？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顿时喜出望外，心道自己果然是看花眼了，那团液体根本就不是阿冻！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对方又发来了一段话。
【阿冻：你没摔伤哪里吧？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字里行间都是愧疚之意，几乎能想象出年轻人沮丧自责的表情。
愣了数秒的菲波：……！！！
等会儿，阿冻怎么知道他摔了？
这难道是在道歉吗？竟然还保证上了？
一切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菲波将这些字眼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阿冻将信息发送出去的时候，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他很庆幸这回自己保留了一丝理智，不仅护住了唐意，还护住了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
等到安顿下来以后，他立刻给菲波报平安，不然无缘无故失踪，肯定会让对方担心。当然也一同表示了歉意，就算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轻，也没办法确保百分百无伤。
放下终端，阿冻将目光投向身旁安静躺着的人影，眼角眉梢染上浓浓忧色。
唐意还是没有醒来。
在研究所的地下，他看着唐意渐渐陷入某种疯狂的状态，与丛生蔓延的荆棘枝条互相厮杀，似乎分外沉浸其中。
那张布满银色纹路的脸上尽是愉悦神情，眼眸之中却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理性，只有最纯粹原始的狩猎光芒，血腥且残酷。
这样的唐意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阿冻心头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同时伴随着遏制不住的慌乱与惊恐，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唐意就再也不会回来。
于是他直接把贝塔给吞了。
阿冻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解决掉唐意的对手，唐意就应该能恢复冷静。
然而实际情况与预期很不相同。
唐意确实没有再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却开始抗拒他的接触。
阿冻感到很伤心。
怎么能这样呢？明明以前都是抱不释手的，是不是一段时间没见就有了新欢了！？
一气之下，他索性将唐意身上那些流动变化的银色纹路全都吸了个遍，又把对方额头长出的角状物狠狠掰下来，嘎嘣吃掉。
浓郁的香甜气息几乎要将阿冻淹没了。
他晕晕乎乎打了几声饱嗝，气也都消得差不多，转头就发现唐意居然睡了过去。
然后一直睡到现在。
阿冻看了眼终端显示的时间，距离从黑塔出来应该已经过去五天，唐意也昏迷了差不多三天，好在目前体温正常，呼吸也顺畅。
他们待在一处洞穴里，外头是凛冽的寒冰大地，还在刮着茫茫风雪。
阿冻觉得有点冷。
他有点后悔，或许当初不该把洞穴的原住民赶走，那家伙虽然长得丑陋，但好歹是个能够喷火的，用做火炉效果应该不错。
阿冻又熬了一阵，还是忍不住了。
他抖了抖身子，变成一只比拳头大点的小奶猫，全身毛发蓬松炸开，如同一颗雪白的蒲公英球，然后轻轻跃上唐意的胸膛，贴着对方的皮肤盘成一团。
嫌不够暖，他又把尾巴变长，卷起了唐意的两只手掌，分别盖在自己的脑袋和后背上。
至此，阿冻终于完全被唐意的温度和气息包围，他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沉沉睡了过去。
唐意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第92章 不想推开
唐意愣住了。
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深陷在那片粘稠翻腾的黑暗当中，意识持续往下坠落，几乎要被淹没同化。
后来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他托起，可他的思维依然浑噩不清，世界充斥着无数怪异混乱的声响与光影，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恢复对外界的感知。
映入眼帘的场景过于安宁美好，不得不说，这给唐意带来了一丝微妙的不真实感。
但他很快敛起心神，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山洞。
外面风雪肆虐，只不过因为是白天，洞内多少有些光亮，也不影响视物。
唐意注意到岩壁上成片条纹状的烧焦黑痕，洞穴边缘散落着红黑色碎片，地面遍布倒刺状的密集凹坑，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想。
他过去曾经进入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岩窟，并遇见一只凶残暴躁的A级污染物。
对方的体型堪比卡车，覆盖红黑鳞甲，下腹生有无数刀锋模样的锐足，喉间火囊如同成串排列生长的瘤子，可以呈扇面喷射金红烈焰。
以上种种，与这洞穴的迹象都对应得上。
如果记忆没有差错，那污染物的领地意识极强，除非已经死透了，否则就算被驱赶离开，也很有可能会再折返回来。
不过眼下暂时还是安全的。
感知范围内并没有任何污染物的“声音”。
唐意做出这样的判断，便也不急着动弹，微微抬起头，望向躺在他胸膛上的阿冻。
小家伙俨然把他的两只手掌当成了靠枕和床褥，正四仰八叉睡得正香，似乎完全不会受到外界环境的干扰。
唐意静静打量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将盖在上面的手掌移开。
没过两秒，阿冻翻了个身，嘴里发出有些不满的轻声嘟囔。
原本安静垂落的尾巴飘飘悠悠扬起，如同长了眼睛似的准确找到那只挪开的手，闪电般追过去缠住，又给拽回来搁在肚子上。
这种无意识的举动极大地取悦了唐意。
他乐此不疲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放过阿冻，重新躺回到地面上，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状况。
正如刚苏醒时的第一感觉，他现在确实比较虚弱——当然并非遍体鳞伤，而是更接近于人类的虚弱。
那些平常蛰伏于皮肤以下、一刻不停游走的银线已经消失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全都蜷缩于骨髓深处，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至于精神状态，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也不为过。
唐意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印象，记忆最后一刻停留在身体被贝塔的捕食器官洞穿的瞬间，无数银色线条掀起巨浪，淹没了整个视野。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失控了。
本就已经是高度污染化的发作期，幻觉正不断侵蚀现实，突然出现的贝塔更是激发了体内非人基因最为纯粹的杀戮本能，就算真失控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此时他的感觉，就像是大脑中的每一根神经元都被狠狠碾压过，破碎以后又重新接上。
强烈的疲惫与疼痛交织不断，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的后遗症都要剧烈。
唐意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之色。
居然这样也能恢复清醒，是该感谢上天的怜悯么？苟延残喘的日子依然要继续？
然而当他想到正呼呼大睡的阿冻，厌烦的心情却陡然发生了变化，眸光变得柔和下来。
不仅不烦了，甚至还感到有几分庆幸。
起码他留给阿冻的最后印象不至于是那样狰狞疯狂的面孔。
这本就是他当初毅然决定离开的主要原因，谁知道兜兜转转，才过去多久就又重新遇上。
唐意揉了揉小奶猫的脑袋，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将他更好地拢在自己双手之中。
潮汐回响若隐若现，并不明显，却轻而易举盖过了外头的呼啸风雪，如同一起一伏的呼吸环绕身旁，无形流风轻轻拂过神经末梢，带来熟悉却久违的平静。
*****
片刻后，唐意的耳朵突然捕捉到某种细微的呓语，软绵绵，莫名勾人。
他有些心痒，坐起身来，捧着小奶猫凑近了些。
阿冻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嘀咕。
“好吃……”
“唐意……香香……”
捧猫的青年挑了挑眉，唇角不自觉扬起，心想还真是与自己有关的梦。
印象中过去那几回梦境连接，他都是充当厨子之类的角色，食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难道这次也是？
他继续安静听着。
“银色米线……好滑……吸溜……”
阿冻小嘴耸动，像是在空口嗦粉，还嗦得特别起劲。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变得纠结起来，恋恋不舍地探出小舌舔了一圈，终于还是小声拒绝：“够、够了……真够了……我不要了……啊啊啊唐意，你离我远点！”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音量猛然拔高，隐隐透出惊恐。
唐意脸色微变。
有一瞬间，他以为阿冻已经转醒，却在抗拒他的靠近。
这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甚至于他向来能保持波澜不惊的理智，也迅速笼罩上晦暗翻涌的阴翳。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只见阿冻依旧双目紧闭，欲哭无泪地对着空气解释：“不好意思，你尝起来太香了……我怕忍不住，一口把你吞了……”
唐意：“……”
明白了，看来这次梦里他连厨子都不是，直接给降级成了食材。
唐意有些无言以对，但心头的戾气却已经烟消云散，紧接着想到一种可能，脸上又浮现若有所思的表情。
本以为是因为与贝塔发生了交战，才导致体内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损耗了很多，但如果结合这番梦话的内容，难道它们其实都进了阿冻的肚子？
那他这次可以恢复清醒，会不会是因为……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伴随地面轻颤，将唐意的思绪打断。
他眸光骤冷，第一时间探向身旁的银色手术刀。
原本随身携带的武器基本都在这里，阿冻将他运走的时候并没有落下，只不过那些枪械大多耗尽储能又或者局部损毁，反而是跟随他多年的刀具依然锋利完好。
视线朝洞外望去，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真切。
但唐意已经感知到了某种嘈杂又违和的刺耳噪音，显然有污染物在不远处，并且正朝着这个方向接近。
数秒后，风雪中隐约出现轮廓。
就在这时，刚才还在说梦话的阿冻，竟毫无预兆睁开眼睛。
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采并不怎么清明，正如他的思维其实还有几分迷糊。
以往在零号污染区的时候，阿冻就已经锻炼出了十分强悍的睡觉本领，如非危险逼近到脑门，他都可以安然做梦。
但这几天，唐意一直没有醒来，他也就从来不敢放松自己完全入睡，始终保留着部分反应神经警惕四周，留心各种不安全的因素——尤其是对人类虎视眈眈的污染物。
负责站岗的神经细胞发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第一时间将情况传递给神经中枢。
在脑子反应过来以前，阿冻已经整只猫原地跳起，全身毛发炸开，朝着洞口弓背哈气，毫不保留地释放出自己最强大的气息。
如果翻译成文字，意思也很简单明了——再不走就吃了你！！！
属于食物链顶端捕猎者的威胁，对于绝大多数污染物都有着显著的效果。
当初徘徊在大地之上的庞然大物伽马，不过是感知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气息，就选择改变路线掉头就走。
也就只有像贝塔那种会被烙刻在基因深处的强烈排他性冲昏头脑的，才会不管不顾直冲过来。
显而易见，洞穴外的不速之客没这么傻。
在清楚感受到这个威胁意味浓厚的信号之后，它立刻顿住了身影。
下一秒，模糊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直到这会儿，阿冻才算是差不多恢复清醒，呆呆地“啊”了一声，道：“糟糕……”
他又条件反射赶走了靠近的污染物，可万一来的是原来这山洞的住客呢？那不就等于是送上门来的火炉？
“怎么糟糕？”有人在问。
阿冻心情懊恼，下意识接过话茬：“我可能把火炉吓跑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睁大了眼。
循着声音扭头望去，迎面对上了唐意含着笑意的目光。
那张脸的气色依然不怎么好，但总算不是前几日那种仿佛死去般的寂静，薄唇张合，发出熟悉无比的呼唤：“阿冻。”
阿冻僵住了。
滚烫的热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冲破了重重忧虑，消融了所有不安，填补了正在逐渐成型的内心空洞，仅留下再会重逢的狂喜。
小奶猫朝青年扑了过去，在半空中变化成流动的斑斓液体，又重新凝聚成两条纤细的手臂，率先搂住了唐意的脖子。
“你可算醒了啊啊啊啊啊啊——”
唐意伸出双手环住阿冻的后背——又或者说有很大可能是后背的部位——将面前这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水人”拥入怀中。
“让你担心了。”
阿冻把脑袋埋在唐意颈边，似乎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劲。他一直不吭声，片刻后才沮丧开口：“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问题。”唐意温声打断，“你只是被卷进了与我有关的事情。”
阿冻咬着下唇：“要不是我晕里晕乎来了黑塔，也不会被那些人盯上……要不是你来救我，也不会变成那种状况……”
唐意笑了笑：“哪种状况？”
阿冻卡了一下，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
当时的情形太过混乱，很多变故都是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唐意给他的感觉也确实相当不好，就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那些银色的线条完全吞没，再也不会朝他露出笑容。
他松开了手，看着对面青年的双眼，犹豫着问道：“你真没事吗？”
唐意：“……”
阿冻：“当初在地狱城，那个医生说你没有多长时间了，是、是真的吗？”
唐意感受到他话音里的轻颤，眸光微垂，沉默了好久。
“……我也不清楚。”他扯了扯唇角，终于还是没有选择继续欺瞒，“有些事情，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阿冻心弦骤然绷紧，郑重点了点头。
*****
唐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像尘封多年的卷轴缓缓铺陈开来，每道岁月的笔墨都显露无遗。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如此详尽地进行回忆，感觉既陌生又怪异，仿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讲起自己在一个海边的村庄出生。
那里同样生活着各种各样的污染物，但在村民看来只是寻常不过的野兽，他们没有先进的武器，却能凭借觉醒的力量与之抗衡。
所谓觉醒，是在孩童年满七周岁时所进行的仪式。
但他却在仪式前夕发生意外，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于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四周充斥着他所不理解的混乱，各种刺耳的警报与闪烁的红光。他被人推攘着摔进一个容器里，很快彻底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则是在某种从未见过的运输车上。
他被带到黑塔，才渐渐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世界。
阿冻仔细听着，嘴型从一字型渐渐变成O字型，到后来更是完全失去了面部表情管理，差点把眼睛瞪出眼眶——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不过唐意及时帮他按了回去，打趣道：“有这么震惊？”
阿冻点头如捣蒜：“可不是么，没想到真有异世界人啊，我看过的那些动漫和小说原来都是纪实文学！！”
唐意不知道他看过的动漫和小说是什么，这种闲来无事的娱乐活动，早就已经不存在于当代人类的日常生活之中。
“不过我都能活一百年了，就算异世界存在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冻小声嘀咕着，很快便接受良好了，眼巴巴瞅着唐意，等他继续往下说。
唐意：“关于大崩坏发生的原因，目前还没形成统一的看法，就算是主流观点，也都缺乏足够的实际理据支撑。”
阿冻嗯嗯应着，这些他过去都听过。
“有种平行时空干涉论，认为百年前的科学家在进行时空探索实验时出现失误，导致另一时空的影响叠加到这个世界，才会引发遍布全球的污染事件。”
唐意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污染区如雨后春笋出现，人类历史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期，也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等到度过大规模的混乱，幸存者找到可以延续的办法，那处实验基地已经成为无迹可查的传闻，只有流传出来的零星物品，还能证明它的存在。”
他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指南针，递到阿冻面前：“这就是其中一件，它曾经受到特殊引力场作用，会指向基地所在的方位。”
阿冻还记得刘正严说过的话：“遗迹……”
唐意点头：“他们用【遗迹】来指代那里，过去也曾有不少人尝试找到那个地方，以为遗迹既然是一切的开始，肯定会有从根源解决污染物问题的办法。”
“后来这股热潮退去了，因为他们发现遗迹是无法抵达的，仅是雷石风暴潮就几乎已经不可能跨越。何况一切只是传闻，历尽千辛万苦去往的尽头，说不定什么都没有。”
阿冻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触及到了什么，只不过脑子还是有点乱，不太串联得起来。
直到他听见唐意说道：“但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回去的想法。”
阿冻灵光一闪，终于恍然大悟。
“那个时空干涉论，说的就是你原来的世界影响了现在这个世界？你是从遗迹里出来的！”
唐意：“没错。”
“噢噢这样子啊，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既然有出来的路，肯定能有回去的路……”阿冻说着说着，突然消了音，有些愣怔。
回去？
唐意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吗？
那他还会回来吗？他们难道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这样的念头刚一出现，阿冻便感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难受。
他脱口而出道：“我能不能一起去？”
唐意：“……”
阿冻总觉得这样的对话似乎曾经发生过，而唐意的沉默更是加剧了他内心的慌乱与不安，当初被冷漠拒绝的场景仿佛已经跃然眼前。
“我、我真不会添麻烦！”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试图找到充分的理由让对方相信这点，半晌后憋出一句，“我可以吃很少的！”
唐意：“……”
阿冻咬咬牙，干脆豁出去了：“不吃也行！”
唐意：“……倒也不必。”
唐意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微妙心情，原本他还在迟疑不决，就算阿冻能够抑制自己的精神失控，也不该拉上对方身犯险境。
哪知道还没犹豫出个结果，阿冻居然先提出来了。
“这一路很危险，你……”
“那就由我来保护你！”
唐意被阿冻信誓旦旦的话语惊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了好久，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似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
阿冻不服气了，心想这有什么可笑吗？
他正准备向唐意讲述一下自己两次战胜贝塔，救其于水火之中的光辉事迹，却被后者骤然拥入怀中。
温热的吐息吹拂过耳廓。
阿冻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无处安放，却半点不想推开。
外头的风雪逐渐小了。
一丝阳光突破云层，洒落于大地之上。
*****
再回到星河基地，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菲波在屋里休养了几天，正要出去晒晒太阳，结果开门就瞧见了前来拜访的阿冻。
他的心情既激动又复杂，更是憋了满肚子话要问。
然而阿冻身旁的青年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以至于所有这些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改天再聊。”菲波端着茶杯小抿一口，努力缓解这种莫名的不自在，“等我身体好了，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阿冻却道：“那得要到很久以后啦。”
菲波失笑：“我这伤不严重，只是瞧着吓人，十天半个月也差不多……”
“不是因为你的问题，是因为我们俩马上要出远门了。”阿冻眼眸亮晶晶的，“这次来也是打算跟你道别。”
菲波愣了愣：“出远门？去哪里？”
阿冻看了唐意一眼，见后者没有制止的意思，便笑眯眯说：“到遗迹去！”
菲波：“……”
菲波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啊？？！”

第93章 潘多拉的魔盒
也难怪菲波会吓得连茶杯都抓不稳。
像他们这样的雇佣兵，多少听说过遗迹的事情。
一个传说。
有去无回之地。
放在几十年前，平行时空干涉论刚出现没多久的时候，还有不少冒险者敢于前去探索。
其中绝大部分人都为此付出生命，只有小部分知难而退者活了下来，但也切实领教到雷石风暴潮的可怕之处。
一段时间以后，众人渐渐意识到那里或许是无法穿越的地带，而在更前方也未必有他们所期许的东西，于是不再去白白去送死。
是的，送死。
阿冻的话落入菲波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们已经约好一起去死啦”，他怎么可能不受到惊吓？
“你……你们……”
菲波的目光在阿冻和唐意之间来回打转，一会儿觉得阿冻大概不清楚去往遗迹的路有多凶险，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诓骗他去的。
毕竟阿冻看起来就很好骗，至于唐意——这人一看就是经常行走在外面的，显然不会不知道遗迹是个什么情况。
只不过唐意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而且不经意间看过来的眼神总让菲波莫名犯怵，有点不敢挑明了讲。
斟酌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开口：“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遗迹去？那地方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连是不是真实存在都不得而知。”
阿冻却很笃定：“那肯定是存在的！”
菲波：“你怎么知道？”
阿冻一脸理所当然：“唐意告诉我的啊。”
菲波心道果然，看来自己没有猜错，这家伙就是完全听信了别人的说辞，指不定还以为那是个随随便便就能开车去到的观光场所。
“我觉得你们不用太着急出发，可以先了解多点信息，做好万全准备。”他顿了顿，状似随意提起，“我也是道听途说啊，要想去遗迹，好像必须得先穿越一片雷石风暴潮。”
菲波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语气。
他们不久前才遭遇过那种毁天灭地般的灾害景象，阿冻应该印象深刻才对。
“哦对，”阿冻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菲波：“……”
菲波：“所以呢，你没什么感想？”
阿冻神色茫然：“要有哪方面的感想？”
菲波被反问得无语扶额，心想我都已经提醒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你还能是一副毫无危机感的样子？？
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瞧着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踩入深坑，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能去！”
阿冻：“啊？”
菲波：“啊什么啊，你可知从来都没人活着从遗迹出来过！？”
阿冻愣了愣，脱口而出道：“有啊。”
菲波：？
阿冻嘀咕：“有人活着出来过。”边说还边下意识望了旁边一眼。
菲波眉头深深皱起：“你别告诉我又是这位叫做唐意的朋友，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
“有件事我想知道。”
唐意突然毫无预兆开口，打断了菲波的话。
从进门开始，他始终保持着沉默，直到此刻终于出声，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然而看向卷发青年的目光却流露出某种很不和善的冷意。
“你是在以什么立场说这些？”他问。
菲波愣怔两秒，紧接着一股怒意冲上心头，瞬间盖过先前受到对方气场震慑所产生的敬畏情绪，如同火山爆发喷涌而出。
“你还好意思反问我的立场？你自己要作死我没意见，可我既然是阿冻的朋友，当然不能任由你把他骗到那种危险至极的地方……”
“你把阿冻带去零号污染区的时候，就没想过危险？”
“我们有好几卡车的武器，哪里危险了！？”
“你护好他了吗？”
“我……”
菲波卡住了，有点哑口无言。
他护好阿冻了吗？
平心而论，这确实没办法厚着脸皮点头。
尽管当今世道，某些事情已经是普遍的共识，比如离了基地就等于半条命搭在鬼门关上，什么时候遭遇飞来横祸都不奇怪……但不论如何，阿冻始终是他的雇主。
他接了这个任务，收了雇佣金，结果在后半程把人给弄丢，怎么看都是不占理的。
唐意冷笑一声。
菲波猛然回神，总算明白这家伙先前时不时投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把过错都怪到了他的头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们那是出了意外，谁也不想的，何况当时是阿冻主动提出要找刺激，我才会带上他！”
阿冻弱弱举手：“我可以证明，真是这样……所以你们能别吵了吗？”
唐意神色微僵，内心不受控制翻涌的戾气瞬间散去，化为深深的无奈与懊恼。
这局面并不是他原本想要造成的，却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
黑塔发生的事情总让他感到后怕，如果当时晚去一步，库来西或许已经开始进行残忍的实验。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痛苦，都会变本加厉施加到阿冻身上。
他不知道严澜到底设计了多少，一切是偶然还是必然，但菲波终究是那个把阿冻带到基地外面去的人，他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唐意心里清如明镜，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否则他早就去找对方算账了。
他真正难以接受的，是菲波想要阻止阿冻与他一同去遗迹。
先是各种暗示，最后甚至挑明了说。
站在对方的角度或许是出于好心，可对唐意而言，菲波的每一个字都在持续拨动着他那根越发敏感的神经。
刻意伪装的平静之下，不安与烦躁的情绪正在逐渐扩大。
那天在山洞里，阿冻提出要和他同行。
就算之前找了无数理由说服自己，不能把阿冻置于危险境地之中，可他不得不承认，人心深处潜藏的欲念从来都是自私的。
阿冻像是一个傻乎乎的小猫，明明已经推开了，还是会锲而不舍凑到他的面前，主动蹭蹭又贴贴。
唐意当然不想放手。
他过去忍耐了很久，一直克制自己的情感，但从那天起便决定不再忍了。
结果现在却有第三个人跑出来，对小猫说他很危险，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想要让小猫离开他的身边。
唐意知道阿冻的性格向来挺怂，保不准别人讲两句就会萌生退意，又或者他可能早就已经后悔了，只差一个顺着往下的台阶。
得而复失，比从未得到过还要痛苦。
可他很清楚，自己无法强迫阿冻，如果阿冻明确表示不愿意了，他便只能放手。
这才是最根源的问题。
*****
屋里静了片刻。
菲波打破沉默，对阿冻说：“要是你觉得我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雇佣金可以商量退。”
阿冻：“这倒不用……”
“但遗迹的事情，你一定要认真听我说。”
菲波眼角余光扫了唐意一眼，后者没有继续打断的意思，只是五官表情有些紧绷。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脸色严肃地望向阿冻。
“你应该对雷石风暴潮还有印象吧？平时遇见了都得立刻绕着走，要是被卷入进去几分钟，就算是十厘米厚的钢板也会变成筛子。”
“以前有很多不怕死的人去硬闯遗迹，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因为大家都知道闯不过去。”
“那些硬闯的，要么直接在里面粉身碎骨，有的侥幸逃出来，全身上下也没有一处完好……”
菲波其实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场景，但从别人嘴里林林总总听过不少，不管是不是有夸张成分，此刻全都一股脑讲给阿冻听。
阿冻好几次想插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反而被那些惊悚至极的描述吓得两眼发直，半晌后哆嗦着望向唐意：“我、我们应该是从地下过的吧？”
唐意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交谈，反倒是菲波满脸惊愕：“从地下过？怎么可能？”
阿冻又喊了一声。
唐意眸光微颤，这才回过神来：“……没错，已经有腹腔虫的线索。”
严澜隐瞒了很多，在这方面却并没有说谎。
因为黑塔大乱的缘故，那几只被研究所养在另一处的成体腹腔虫也都纷纷逃了出去，它们的踪迹很快就被某些情报贩掌握，转头卖给了唐意。
菲波并不知道腹腔虫是什么污染物，他确实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但还远比不上唐意的见闻。
不过这让他想起半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
五彩斑斓的滔天浪潮彰显出碾压般的绝对强大，甚至连3S级的污染物都能一口吞下。
虽然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可如果阿冻确实身负那样的伟力……他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
就算是阿冻这样的粗神经，也能隐约察觉到唐意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离开菲波家，沉默地走了一段，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唐意面色不显，然而内心已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并且最终由理智占据上风。
“……他其实说得对。”
“这一路很危险，因为前途都是未知。就算成功穿过雷石风暴潮，可能还会有更多难以跨越的困境在等着。”
“阿冻，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你应该能够活很长时间，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话音未落，阿冻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你还是不肯带上我！？”
唐意：“……”
阿冻委屈控诉：“做人不能出尔反尔的！”
唐意有些无奈，也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要出尔反尔，只是怕你将来后悔。”
“不会后悔。”阿冻神色认真，“你以前也陪我走过，现在该轮到我陪你走走了。”
唐意垂眸看着他，内心深处的空洞被悠远平和的潮汐回响填满，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在此刻彻底消散。
他坦言道：“我想抱你。”
阿冻愣了愣，想起唐意说过，自己的气息似乎可以帮助他稳定精神状态。
“又发作了吗？”阿冻担忧道。
唐意嗯了一声，很乐于见到这样的误会。
为了显得更逼真些，他甚至暗中催动那些游走于血肉之中的异物，暗银色纹路在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如同即将失控的狰狞爪牙。
阿冻不疑有他，主动伸手揽住唐意的后背。
唐意感受着落入怀里的柔软，就仿佛抱住了最珍贵的宝物，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满足，但同时又伴随着更为汹涌而来的欲念，疯狂呐喊着占有更多。
就在这时，脖颈间掠过一丝极轻的湿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唐意的眸光顿时变得幽深。
阿冻还以为自己舔得神不知鬼不觉，正迷醉地享受着唇齿间荡漾的香甜，突然发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些。
灼热的呼吸落在没有衣物遮挡的皮肤上，带起连串刺激，让阿冻微微颤栗，有种自己会被狠狠咬住的怪异感。
但不应该啊？
理论上也只有他咬唐意的份，唐意咬他……真不怕糊嘴吗？
阿冻想着，居然还有点莫名的期待。
可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唐意的温度离开了，属于冬日的凉感迅速席卷而来。
阿冻大睁着眼，看见唐意薄唇微张，结果恰逢一阵大风猛然刮起，将他的声音冲散成了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先记账……要是还有以后……讨回来……”
阿冻不明所以，又感到心痒好奇，于是阵风刚停，他就迫不及待追问对方说了什么。
唐意却只是笑笑，并未给出答案。
*****
指南针显示了遗迹的方位。
它始终指向雷石风暴圈的内部。
这是自大崩坏后形成的天然阻隔带，历经百年从不停歇，将大片区域包围起来，神秘程度堪比零号污染区的核心。
阿冻心里疑惑，难道以前就没有人想过可以借助腹腔虫从地下穿越吗？
等到望见那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雪白菌丝，他才真正意识到原因所在。
不是没有人来过这边，但那些人都死了。
他们成功越过雷石风暴潮，迎面而来的却是遍布土层的密集根系。
根系末端释放神经毒素，腹腔虫受到刺激，开始呈现出癫狂迹象。
他们不得不让腹腔虫回到地面以上，赶在更多异变发生之前离开它的身体，结果猝不及防落入这片死亡的白色海洋。
菌丝无穷无尽，在嗅到鲜活血肉气息的瞬间变得无比活跃，争先恐后缠绕上猎物的四肢躯干。
枪支弹药终究有限，在失去退路的情况下，他们最终只能被这些常年以死尸为营养、已经饥渴了许久的污染物蚕食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过唐意并不是那些人。
他对污染物的了解比这世上的绝大部分行家都要深入，他的脑子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存储了海量信息，当然也包括各种污染物的弱点。
这不仅是幼年时所受到的熏陶，更是离开黑塔的近十年间无数次出入高危区域所获得的丰富经验，以及在实验室里研究出来的累累硕果。
何况阿冻也不可能看着唐意身陷险境。
如果不是维持庞大体型消耗也大，很容易就会饿了肚子要找吃的，他甚至想直接卷起唐意，一路汹涌着冲向终点。
他们顺利横渡广袤无际的白色海洋，又穿行通过数个迷雾笼罩的污染区，翻越了呼吸起伏的活体山脉，抵达传闻中的遗迹所在——
一片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建筑群。
放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俨然如同荒凉废墟，不过大概是因为没有活人的缘故，附近也没有污染物出没，倒呈现出一丝世外桃源般的安宁。
唐意行走在曾经可能是走廊的通道里，日光从破碎穹顶的缝隙洒落，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尽头有一扇门。
阿冻有种探秘的激动，忍不住猜测：“难道门后藏着一台时空穿梭机？”
唐意面沉如水，心情却也不太平静。
他感受到了微妙的熟悉。
似乎在记忆深处有过这样的场景，自己被困在玻璃容器内，某些人推着他往外走，在意识即将陷入昏迷之前，就穿过了类似的金属门。
安全锁竟然还在运行。
阿冻惊叹：“里面会不会有人？”
“你到我身后。”唐意叮嘱了一句，将手里的镭射枪对准校验区。
结果还没扣下板机，金属门却自己打开了。
与此同时，屋内的计算机从长久的沉眠中苏醒，散发出荧荧蓝光。
“如果这段影像开始播放，就代表终于有人来到这里。”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无论对面是谁，都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立体投影开启，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科学家出现在前方，若不是身体微微透明，看起来就像是实际存在的真人。
“我不能让真相就此埋没。”
说话者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正在不断往外涌出，语速加快了些。
“没错，是我们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导致大崩坏发生，世界遭受污染。”
“但这不是死局。”
“哪怕是潘多拉的魔盒，也是有希望在的。”

第94章 本该与他同行的阿冻，并不在这里。
“事情最初起源于一块石板。”
“那是在考古中偶然发现的，其上记载的内容却与当地的历史神话体系截然不同，甚至在世界范围内找不到相符的来源。”
“石板讲述了一位古神的陨落，曾经为之奴役的人类走向自由，并创造出全新的文明。”
唐意眸光微动。
这是他们那个世界里流传已久的传说。
【上古时期，统治万物的古神在过于漫长的岁月中发生变质，理性消失，化身成为残暴与破坏的代名词。】
【无数生灵联合起来，以极其惨烈的伤亡为代价，将企图毁灭一切的统治者送往终结。】
【神虽然死去，遗留的残骸却崩坏成为千万细小的种子，随风飘向世界的各个角落，散播污染与灾祸。】
【幸而那些在大战中牺牲的各族强者，他们的意志也亘古不灭，始终与古神残存不散的恶念相抗衡。】
【世界因此得以延续万载，从混乱时代中幸存下来的人类通过觉醒仪式获得庇护自身的力量，成为了新时代的引导者。】
在唐意的故乡，就连三岁小孩都对这个故事耳熟能详。
当中有多少真实成分不得而知，或许像某些神话传说那样，更多的是古代人类凭借想象力创作出来的奇幻史诗。
但唐意知道觉醒仪式是确实存在的。
每个孩童年满七岁时，族中长辈都会为其举行特殊的神秘仪式，只是他当年意外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没有亲身经历过。
影像中的男人正在讲述大崩坏事件的来龙去脉，直指百年前那段已经无人知晓的过往。
“除去记载的内容不同寻常，石板之中还检测出了从未见过的元素形态，对于支持平行时空理论的科学家来说，这无疑是鼓舞士气的重大发现。”
“经过持续深入的研究，他们终于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异世界的画面。”
“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此事在学术界掀起了滔天巨浪，理所当然也吸引了大量的资金注入。空间观测技术得到飞跃式发展，传送回来的声影画面越来越多。”
“只是科学探索永无止境，他们很快不满足于仅仅是看或者听，开始希望能够亲手触摸，亲自感受。”
说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两秒，神色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无论大崩坏是如何发生，谈及这些堪称天纵奇才的前辈科学家，还是不可避免会生出敬佩之情。
“他们成功了。”
“空间置换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他们从异世界带回来了一抔土，一颗石子，一株草，一只兔子……后来甚至还有一个小男孩。”
阿冻一惊，下意识看向唐意。后者却无动于衷，仿佛那不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而影像中的男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当事人就在这里，只是随口带过，继续往下说。
“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技术的隐患，频繁进行两个世界的物质交换，将会对本该牢固的空间壁垒产生巨大影响。”
“时空裂隙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地步，随着最后一次空间置换的进行，两个世界发生维度重叠，来自异世界的影响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渗透进来。”
“污染源开始在各地爆发式出现，呈辐射状向外扩张，吞掉了很多人的性命——相信这些你应该已经足够了解。”
“当然还有更多难以解释的异常现象。”
“比如在大崩坏发生后的某天，突然刮起了石子风暴，几乎是立刻就形成了隔绝内外的包围圈，将这处研究基地困在了里面。”
“虽然事情发生在我出生以前，但不难看出，那是因为空间干涉导致能量紊乱……”
男人话音戛然而止，猛烈咳起血来。
足足过去十秒，他才勉强止住，腹部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撕扯，再次涌出大量掺杂黑色的猩红液体。
可能是失血严重的缘故，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脸色呈现出某种接近青色的苍白，双眼也短暂地失去焦距，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哈……我真是高估了自己……居然会以为还能有跑题的时间……”
男人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费力找出最后一支针剂，扎入上臂肌肉。
药物效果显著，他的气色立刻恢复了些。
“基地收留了附近的幸存者，可是资源本就有限，污染物总是层出不穷，中途又发生过一些……混乱，留下来的没几个。”
“现在只剩下我了。”
“我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风暴潮基本隔绝了信息传送，早年有好些人尝试穿越风暴潮，也都没有回来过。”
“如果外面的混乱已经平息，又或者转机已经出现，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如果形势依然糟糕，那么请仔细听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
“研究基地的几代人一直在努力寻找解决污染变异的办法，这些年来我们持续在不干扰空间稳定的情况下进行观测，已经有了很大的发现。”
“要知道那个平行时空同样面临污染问题，甚至他们才是问题诞生的本源，然而人类文明却能兴盛繁衍，为什么？”
“按照石板记载的内容，是因为远古强者的意志庇护人类。这当中的真实性无法考究，但可以确定的是，必然存在某种与污染源相抗衡的能量流。”
“我们利用过去的时空模型与基础资料，成功分析出时空裂隙的大致走向，初步推断污染源与能量流是通过不同的薄弱点渗透，两者具有截然相反的多维参数。”
“这圈内就有一处能量流通行的薄弱点，仪器在那里检测出了特殊的能量场，而且以坐标为中心的方圆百米，污染数值也低得异乎寻常。”
“我们推测，这些能量流之所以未能像异世界那样形成足以庇护人类的庞大体量，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将来迟早有一日，能量流会成为人类对抗污染变异的助力，甚至促成某种前所未有的进化！”
空气安静下来。
阿冻听得似懂非懂，总觉得对方好像在说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唐意倒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男人强撑着坐直身体，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尤其严肃而认真。
“我是圈内出生的第三代居民，亚特兰蒂斯研究基地最后的科学家，我保证我所说的这些话绝无半句虚假。”
他的眼眸一瞬间亮得惊人，如同回光返照般振奋握拳，话音铿锵有力——
“请相信世界还有救，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唐意：“……”
唐意连半个眼神都欠奉，兀自陷入沉思。
他并不关心世界有没有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觉得世界就这样毁灭了更好。
不过唐意能感觉到男人是在说真话，而对方所提供的这些信息或许可以从根源上解决他的问题。
过去的一个月时间里，他借助阿冻的气息压制精神混乱，来自高级污染物的震慑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让那些银色线条变得安分，可幻觉发作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他很清楚，这终究只是暂时的缓解办法，关键还是在于怎样在异变发生后保留自己的意识，而不至于沦落为行尸走肉。
男人所讲述的发现让唐意回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沉淀在遥远过去的细小碎片，幼年生活中偶尔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关于觉醒仪式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进行。
自从被带到黑塔，遭受多年的非人实验，七岁以前的人生就仿佛变成了上辈子，与之相关的大部分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尘封太长时间，本就几乎忘却，要寻到其中的某些细节更是如同大海捞针。
但在看了这段影像之后，他记起来了。
*****
影像里，中年科学家说完要说的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散去了。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力量支撑，沿着所靠岩壁倾斜滑落，双眼光芒越发黯淡，俨然呈现出将死的迹象。
“就这样吧……”
男人挥了挥手，像是要结束影像录制，却突然想起什么，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语，“那个可怜的孩子，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当初也是想着先在舱里冻着，万一以后技术成熟，还能把他送回去……哪知道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竟然连小孩都不放过……”
男人把目光转向镜头。
“实验室里的资料，你都可以带走……”
“里面有坐标信息，有研究数据，也有那个世界的影像片段……请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事情……让他也看见……”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阿冻难得敏锐一回，意识到对方话里最后的那个“他”很可能是指唐意。
立体投影终于熄灭了。
唐意走到计算机前，很快找到了男人所说的资料记录。由于锁定已经解开，访问也再不受限制 。
他打开其中某个文件，顿时有海量的照片涌入眼帘。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凝视着那道自海天相接处升起、仿佛能划破苍穹的镰形虚影，神色复杂难辨。
片刻后，他关闭了文件夹，找到男人所提到的圈内坐标，对阿冻说：“我们走。”
阿冻欲言又止。
唐意：“怎么？”
阿冻：“这里好像没有时空机……”
唐意有些意外：“你很想去那个世界？”
“……我其实无所谓的，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你不想回家吗？”阿冻顿了顿，说，“我以为你到这里来，就是要找到回去原来世界的办法。”
唐意眸光微闪，忽而问道：“要是真的可以回去，你会和我一起吗？”
阿冻不假思索：“那当然，我可是答应了你的！”
唐意笑了。
阿冻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用笑容来掩饰内心的失落，甚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看向对方的目光带上了由衷的同情。
唐意：“……”
唐意已经大概猜到阿冻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东西，敛起笑容，说道：“虽然回不去，收获还是有的。”
阿冻以为他是指那些异世界的影像资料，毕竟可以用来睹物思乡什么的，结果唐意并没有把影像资料带走，只是将某个坐标导入终端。
第二天，他们去到坐标对应的地方。
唐意四处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叮嘱阿冻不要乱跑，坐下来闭目养神。
阿冻老实待在边上，但很快感到无聊，无聊之中又渐渐多了几分不安。
四周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令他不太舒服的东西，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阿冻尝试去找出这种不舒服的来源，聚精会神好一会儿，终于感知到了丝丝缕缕的流动气息，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紧接着他就发现，那些无形之物竟然正在向着唐意汹涌而去，如同万千承载满满敌意的凶兵，要全盘攻入唐意的体内。
与此同时，唐意身上浮现银色纹路，如同那天夜里般狂躁翻涌，原本平缓的眉头更是紧紧皱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挣脱不去的梦魇。
阿冻大惊失色——难道是污染物！？
他立刻扑身过去，释放出自己的气息，想要帮助唐意赶走那些东西。
哪知道无形之物像是受到了刺激，在转眼之间大量从虚空涌现，化作凌厉狂暴的疾风。
等到阿冻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卷到空中，视线中失去了唐意的身影。
*****
视野恢复清晰以后，唐意最先看见了一片海。
浪涛拍岸，翻起洁白水花。
庞大的黑色鸟群贴着云层飞行，忽而齐齐俯冲下海，几秒后水面剧烈翻腾，覆盖黑褐斑点的腕足汹涌起伏，与它们发生激烈缠斗。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巨大的虚影横亘在天地之间，如同锋利的镰刀高悬，蕴含着凛冽肃杀的寂灭气息。
一切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是谁！？”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厉的问话。
唐意不动声色握住银色手术刀，倏然转身，映入视野的是一张略显粗犷的青年男性面孔，满头凌乱的红发就像燃烧的烈焰。
“等等，你看着有点眼熟？”青年浓眉微挑，“是隔壁村的吗？”
唐意：“……”
唐意突然发现，这人讲的不是通用语。
但他却能够听得懂，仿佛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记忆，在迎面对上的瞬间就被唤醒。
“喂，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不成？”青年不耐烦地握了握拳，“这里可是我们唐氏的地盘，当初划分地界的时候就已经约法三章，未经同意不许随意过界……”
唐意瞳孔微颤，浮现出明显的错愕。
这样的情绪外显对他来说十分罕见，也足以证明他现在究竟有多震惊。
唐氏？地界？
什么情况，难道他……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就在这时，唐意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弦顿时绷紧，用最快速度搜寻四周。
海滩上十分空旷，除了他与红发青年，没有别的身影。
本该与他同行的阿冻，并不在这里。

第95章 浮生梦
红发青年声称要把唐意带回村里，交给族中长老裁定。
他的拳头生长出无数细长的尖刺，在日光之下泛着森寒光芒。
“走，给我老实点！”他比划了一下，“不然叫你全身上下都变成筛子！”
唐意当然不可能老实。
在红发青年反应过来以前，他就已经闪电般逼近对方身侧，转瞬将其掀翻在地。
红发青年惊怒交加，正想爬起来反击，脖子却骤然一凉，明显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抵住了要害。
“回答我的问题。”唐意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不然叫你脑袋身体分家。”
“……”红发青年秒怂，“兄弟别啊，有事可以慢慢说，动手动脚多不和谐。”
唐意懒得同他废话，直接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有没有见过一个瞳色暗红的年轻人，长得很好看，大概很能吃。
“什么地方？就唐家村呗……等等，难道你是外地人？”红发青年看向唐意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从海上飘来的！”
没有得到回答，他自顾自嘀咕着：“前段时间才刚飘来了一家子，最近是很流行这种旅行方式吗，还是说海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的耐心有限。”唐意冷声打断。
红发青年感觉到刀刃上的力道加重了些，脸色微变：“我正准备说啊，你别激动！”
“我们这儿是唐家村，位于金岩十二洲里的雾栖洲南部，受苍羽领主管辖。”
“你应该知道苍羽领主吧？他与你们那边的白鹤领主关系不错，前不久还在神落岛签订了商贸协议，约定友好交往百年。”
“所以我觉得我们也不用这么剑跋扈张，刚刚是我太冲动了，我可以道歉，你能先把刀拿开不……”
唐意听着，心逐渐沉了下去。
他对七岁以前的事情大多没什么印象，但依然清楚记得自己出生的地方是雾栖洲唐家村，坐落在海边。
至于对方所说的苍羽领主、白鹤领主和神落岛，也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是真的回来了？
唐意略感茫然。
从小到大的执念终于实现，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他却发现自己内心毫无半点可以称之为喜悦或激动的情绪。
当听见红发青年表示从未见过阿冻时，更是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焦躁缠绕上他的神经。
“你要找人的话，族里的长老可以帮忙。”红发青年说，“大长老可是S级觉醒者，十二洲里没几个人的灵感比她强。”
唐意沉思数秒，收回银色刀刃，示意对方带路。
从海边往村落走去，不过短短十多分钟的时间，而那些本该已经模糊淡去的幼年回忆，却迅速变得鲜活无比，跃然眼前。
仿佛异世的二十年只是梦一场，自己昨天才刚刚从这条路走过，耳边是同伴的嬉笑打闹声，单纯而美好。
大长老慈眉善目，在看见唐意的第一眼，便露出感慨万分的神情，像是已经明白了所有因果。
“孩子，欢迎回来。”她说道，“还有人在等你，不去看看吗？”
于是唐意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曾经朝气勃发的少年早就不再年轻，但因为觉醒方向的不同，比同辈人拥有更为悠长的寿命，看起来就如同当年的父亲。
“我们从来没放弃过寻你……母亲在去世之前仍在念着你的名字……”兄长红着眼，拍了拍唐意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面对这样亲人团聚的情景，唐意竟不知如何反应。
二十年来习惯独自一人，许多感情都已经遗忘得七七八八，“回家”之于他只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执念，却难以落到实处。
兄长似乎看出了这点，也没有强行留他，只告诉他父母的墓碑就在后山，希望他有空能去看看。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我们都欢迎的，这个家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唐意去后山看望了父母，与冰冷的石碑对视良久，然后回村里找到大长老，希望能知道阿冻如今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不在此界，你要怎么做？”大长老问。
唐意：“我会想办法去那个世界找他。”
大长老：“两个世界的互通，并不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当初发生在你身上的遭遇，是千万偶然概率叠加之和。你所付出的一切，到最后可能都是徒劳无功。”
唐意：“我明白。”
大长老点点头，闭起双眼，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如同风中飘荡的火光，片刻后才重新化为实体。
“你要寻的人在这个世界。”她露出笑容，为唐意感到欣慰，“就在诡狱洲的西南面，那里有片地域广袤的通天石林，快去吧，你会找到他的。”
红发青年惊讶道：“诡狱洲？那里可是全大陆最危险的地方啊！连我都不敢去！”
大长老摸了摸自家孙子的脑袋，说：“这孩子总归是比你厉害。”
红发青年有些羞恼，辩解道：“我当时不过是一时没有防范……”
“并非这方面的原因，而是觉醒所使用的因子存在根本性区别。”大长老顿了顿，温和的目光转向唐意，“你在异世的经历或许饱含痛苦，但多亏那些经历，才让你成为你。”
“你如今既然已成功觉醒，便可以无所顾忌，前路尽是光明坦途，你们也会在这个世界拥有好的结局。”
红发青年也说：“你要不愿意回来，十二洲还有很多好地方，我可以给你介绍。”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唐意眸光微垂，敛去眼底神色，平静道了声谢。
*****
按照大长老的指引，唐意去往诡域洲，在那片贯穿天地的茂密石林之中发现了阿冻的身影。
阿冻激动极了，飞快扑向他的怀抱，委屈控诉道：“这里的石柱都长一个样，打碎了还能长回去，我还以为自己又会被困百年，就像在零号污染区那样！”
唐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有我在。”
阿冻把脑袋埋在他的颈肩，发出满足而安心的喟叹。
突然，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唐意身体微僵。
阿冻：“我肚子有点饿。”
唐意：“……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我想吃你。”阿冻低低笑了两声，“你不是也想吃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有好几次你都差点咬住我的嘴巴了！我那是装睡呢！”
唐意的脸色顿时有点精彩。
他下意识想解释那不是咬，转念又觉得解释起来根本毫无意义。
而就在这短短几秒的间隙里，阿冻已经踮起脚尖，主动贴住了他的唇。
“我很大方的……可以先给你吃……”细碎的话音从阿冻的唇齿之间传出，“等会儿你要给我吃……说好了……”
下一秒，他却被唐意轻轻推开。
阿冻：？
唐意轻声叹息：“这就有些不太像了……不如说更像是我心底的期望，但实际上那个又怂又迟钝的家伙，是肯定不可能这么主动的。”
阿冻一脸莫名：“你在说什么啊？”
唐意神色平静，看向阿冻的目光依然如同往常那般温柔，然而却在一点点拉开双方的距离，直到相互之间无法触碰。
这个世界很好。
就因为太好了，反而不真实。
他成功回到故乡，成功治好精神混乱，成功找回阿冻，还被阿冻给吻了。
唐意牵起唇角，有些自嘲。
或许是内心深处潜藏的软弱，在最初察觉到一丝违和感的时候，他刻意没有去深究，任由所有事情自然发展。
直到此刻，他意识到不能继续下去了。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对面的阿冻——包括周遭的环境——全都扭曲变化起来，成了毫无规律的凌乱线条，又逐渐融化为翻涌不断的黑暗深渊。
但这一次，头顶有异常明亮的光芒投下。
那是镰刀形状的巨大虚影。
如果选择沉浸在先前的梦境中，就无法来到真正的光亮前。
唐意沉下目光，伸手探向虚影，从中传递出来澎湃而寂灭的肃杀之气，瞬间游走过四肢百骸，带来筋骨寸断般的剧痛感。
但在这之后，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回到现实的最后一瞬，唐意似乎瞥见一团小小光亮在自己身侧徘徊，然而不等看清，视野便骤然发生变化，被五彩斑斓的明艳色彩所充盈。
他转动身体，指尖触碰到了更为浓稠的质感，那应该是阿冻的核心区域。
“啊，你醒了！”阿冻的声音响起。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一丝怪异，不过在眼下的状况下，唐意也没有时间仔细去思考。
阿冻：“我、我们好像飞到天上去了……”
唐意：“……”
阿冻：“从前一直没说，别看我这样，其实有点恐高来着。”
他的尾音微微发颤，看起来是真恐得厉害，连那些组成身体的流体物质，都开始横冲直撞地翻涌起来。
唐意有些哭笑不得，示意阿冻最大程度缩小，躲到他的掌心里。
阿冻：“那不成，你没我耐摔。”
唐意让他放心，摔不了。
阿冻持怀疑态度，心想咱俩都不是飞行单位，要是那风突然停了，可不就要摔了么？
但他本能还是愿意相信唐意，于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化作小小一团。
呼啸风声骤然袭来，如同狂龙怒吼。
唐意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剧痛过后，如今体内只剩下绝对的平静，再也没有伺机而动企图将他吃空的异物，那些银色线条真正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随着唐意心念微动，无数亮银细线从他的后背生长而出，如同海葵花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舒展，乘着风向远处飘去。
视野前方，曾经将遗迹隔绝的雷石风暴潮已经消失不见了。
从时空薄弱处喷涌而出的狂暴能量流，将这片百年前形成的特殊力场破坏殆尽。
一道直径足有数十公里的庞大光影渐渐形成，形状如同斩天而去的弯形镰刀，散发着令整个大陆都为之震撼的气息。
后世把这一天称作神启日。

第96章 阿冻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能量流卷动着天地之间的风与光，构筑成镰刀形状的巨大虚影。
这本该是数百年后才会发生的景象。
正如异世神话所描述的，古神陨落带来了污染，人们经历长达多个世纪的黑暗时期，终于等到代表希望的转机出现。
阿冻忘记了不少事情，不然就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奇特的变化。
实际上在大崩坏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五感丧失的浑噩状态，与其他污染物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仅剩的最后一丝意识漂泊无依，在肉质的滔天巨浪之中挣扎，随时会被淹没吞噬。
直到一缕刺骨的风吹入内心世界。
冷风化作锋利无比的镰刀，割断了死死缠绕脖颈的红黑肉须，为他创造出得以喘息的空间。
那是从某处时空薄弱点渗出的些许能量流，机缘巧合之下成为将阿冻带回现实的关键。
他吞掉了还未形成的虚影，于是醒了过来。
确实就像亚特兰蒂斯科学家所猜测的那样，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污染源与能量流同样如此，只是不知以何种原理保持平衡。
高级污染物的气息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污染源本身，特定条件下能引发能量流的扩散与迁移。
阿冻为了保护唐意而释放出自身的污染物气息，又因为距离空间薄弱点过于接近，误打误撞引起异界能量流的倒吸与爆发，促成平衡的再形成。
原本要花上很长时间才会出现的“希望”，就这样提前诞生了——不过眼下还没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
*****
恰好在附近活动的雇佣兵目睹了这场变故发生，只觉得心情沉重复杂。
世界已经糟糕透顶，难道又要雪上加霜？
至于在更遥远的地方，人们对于世界的改变尚且一无所知。
夜岚城的监控电脑捕获了某种极不寻常的波长，管理者聚集圆桌议事厅内，却没有谁能解释其中原因，唯有不安弥漫。
阿尔多基地外，遭受污染病折磨的穷人躺在发霉的木板床上，简陋搭建的铁棚被雨水腐蚀出破洞，他们大睁着眼，看见云层在溢散能量流的冲刷下变幻涌动。
诺亚方舟的医生为小米切除掉新长出来的三对附肢，麦二死死盯着污染数值的变化，并未察觉到窗外天空的异样。
地狱城纸醉金迷，流连其中的人欢声笑语，仿佛只要天没塌在眼前，一切都无需担忧。
星河基地平静依旧。
……
至于距离变故最近的两人，在远离了能量流的影响范围后，他们就重新降落回地面。
这主要是源自阿冻的抗议，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而唐意考虑到自己刚开始掌握这种能力，为了避免真的从空中摔下，当然也不可能一直飞。
原本留在雷石风暴潮外的交通工具早就不见踪迹，或许是被拾荒者开走了，也可能是在风暴潮散去的时候被余波搅成碎片。
但他们看见了另一辆越野车。
那车就停在无人的荒原上，四个轮子全都被石化蠕虫紧紧卡住，似乎动弹不得。
“我都说臭老头信不过，你偏不听！”车里传出一道冷厉的女声，“他就是个黑心商贩，坑死人不偿命！现在可好，困在这里了！”
“我觉得你对他有偏见，困在这里只是意外，轮胎也不见得会被虫子咬破……麦羽，准备好了没？我数到三，你把剩下那些烟雾弹全都丢出去。”另一个沉稳的男声说道。
“阿生哥，这样真能行吗？”
“趁它们退开的瞬间把油门踩到底，应该可以铲出一条路来。”
“可是我们没有其他含抑制剂的特效弹药了，如果现在把烟雾弹都用完，万一再有别的污染物冒出来……要不留几个吧？”
“那样效果可能不够，蠕虫的数量太多了，机会只有一次，必须让它们同时松开。”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别磨叽了！”女声不耐烦地打断，语气暴躁道，“要是再继续耗着，你说的那些污染物就该来敲门了！”
随着话音落下，车内突然安静下来。
另外两人都没有出声，表情变得十分怪异，像是惊愕，更像是匪夷所思。
欧小青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们的反应是怎么回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啊！”
“小青姐，”麦羽咽了咽口水，“你后面……车窗外面，有、有人。”
欧小青听了，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这片荒漠下方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石化蠕虫，稍微弄点动静就疯狂探出，正常人谁能直接在地上走路？
但她注意到驾驶座的吕野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身后，麦羽可能会开玩笑，吕野生却很少这样，尤其是在野外的时候。
车窗外肯定有什么。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轻轻叩击玻璃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两下，似乎是某种礼貌询问。
欧小青条件反射握住了腰侧的枪柄。
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面孔年轻而漂亮，没有丝毫攻击性，容易让人联想到黑塔核心区养尊处优的少爷——当然，现在黑塔城破，那些金贵的少爷也不知能活下来多少。
紧接着是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长相精致的男生，彬彬有礼的态度，尤其还有罕见的暗红眼眸……两年前的回忆骤然闪现，欧小青差点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见鬼的缘分！？
后座的  麦羽干巴巴问道：“要开窗吗？”
另外两人：“……”
欧小青并不认为眼下的状况还存在选择的余地，他们被满地的石化蠕虫困住，甚至无法弃车而逃，就跟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别。
而且她潜意识里觉得，窗外的年轻人应该没有恶意——虽然跟在年轻人后面的青年看起来神情冷漠，好像并不怎么待见他们，但是却没有阻止同伴的举动。
果不其然，年轻人只是想搭便车。
为了能搭便车，甚至还很热心帮助他们解决了那些卡住车轮不放的污染物。
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欧小青与吕野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当初的场景，也是在荒无人迹的野地，也是毫无预兆出现，也是提出了搭便车的请求。
只是那会儿他们可以拒绝搭载，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阿冻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请上来吧。”吕野生说，“我们正打算到附近的基地去补给，送你们两位一程是应该的。”
越野车的后排堆放着不少物件，还塞了个麦羽，并没有太多能够容纳人坐下的空间。
阿冻难免会与唐意产生肢体的触碰。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先前在空中飞行，由于光顾着埋头藏在唐意的掌心里，还不怎么理会得上别的事情，现在突然回归到这样日常的氛围下，某些画面就开始不安分地冒了出来。
他努力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为自己将内心想法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全被唐意看在眼里。
唐意若有所思，却并未说什么。
反倒是其他三人，为了不让气氛显得过于沉默，费尽心思扯着各种话题，渐渐又聊到矗立在大地之上的巨大光影。
“雷石风暴潮消失以后，那玩意儿就出现了，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麦羽说，“别又是吃人的污染物才好……”
话才出口，他便猛然意识到不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吕野生和欧小青也纷纷心中一紧。
欧小青甚至很想重重敲一下麦羽的脑门，看看里面是不是会传出水声。
他们车上现在就坐着一个人形污染物，居然还敢这样说，就不怕激怒对方？
不过阿冻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愉快的，甚至因为麦羽的话，心神短暂地从那些纷乱的思绪抽离，回到现实当中。
“不会吃人的，那是能帮人的东西。”阿冻认真道，“说不定可以解决污染变异所带来的理智丧失问题。”
“什么！？”
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语气之中流露出满满的惊愕与诧异。
只有唐意神色不变。
他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不然也不会专门去到研究基地所发现的时空薄弱点，利用那些渗透的能量流来治疗精神混乱。
故乡的觉醒仪式，虽然已经过多代优化，但本质上也是先主动接受污染因子，再借助能量流来保持人类意识，以此掌控污染因子所带来的异能。
可阿冻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遗迹里听了那科学家的讲述，自己推测出来的？
唐意几乎立刻否定掉这种可能。
那段影像记录本来就说得不是很清楚，何况以他对阿冻的认识，这家伙应该也没听懂。
除非是亲眼所见……
“阿生小心！”欧小青突然发出厉声警告，“前面有凹陷！”
吕野生反应很快，猛打方向盘，越野车以急转弯的弧线勉强避开，却又冲进了一片碎石带。
车辆顿时剧烈颠簸起来。
阿冻一个没坐稳，差点撞上车顶，好在被唐意及时按住。
可他兜里的东西就没这么幸运了。
幽蓝色的晶体飞出口袋，在座椅上滚了两圈，随即掉落到地上，恰好就停在唐意的脚边。
“……”
唐意立刻认出这是幽蓝蝶晶的休眠体，当初离开星河基地时，被他留给了阿冻。
由于休眠体的“声音”相当微弱，他竟没有发现阿冻一直都带在身上。
唐意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看来找到原因了。
*****
越野车在夜晚之前抵达了某个小型基地。
这里有提供给过路客的旅店，阿冻欢欣雀跃，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一扫而空——时隔那么久，他终于又可以躺在床上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关上门蒙头大睡的时候，唐意突然出现在门外。
修长的身影站在昏暗灯光下，面部神情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阿冻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第97章 来日方长
阿冻一紧张就想关门。
但唐意显然不打算让这扇门关上，他需要验证一些事情。
“我不能进去坐坐吗？”他问。
阿冻：“天、天色这么晚了，我也困得很，有什么事要不明天再说……”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唐意低声道，垂眸沉默片刻，“……那种幻觉又发作了。”
这话说得就跟真的似的。
不论是语气还是表情，又或者是隐忍克制的痛苦，都表现得恰到好处，与以往的每次发作没有任何区别。
唐意自认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特殊时候还是需要借助特殊手段。
阿冻果然变了脸色，立刻将那些纷乱的想法抛到脑后，把唐意拽进屋里。
“怎么会这样！？”他担忧道，“不是应该已经治好了才对吗，明明那个老婆婆说……”
“哪个老婆婆？”
阿冻：“就是村里那个啊，别人叫什么大长老的，她不是还对你讲了很多有的没的……”
声音戛然而止。
阿冻张了张嘴，迟钝的脑袋瓜子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唐意深深注视着他的双眼，用确定的口吻问道：“你也在那场梦里，对么？”
阿冻：“……”
阿冻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夹杂着抱歉、慌乱、尴尬、茫然和羞恼——如果仔细分辨，还能看出有那么点想要转身就跑的冲动。
于是唐意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些银色线条直接化作千丝万缕的坚韧细丝，将他们的手缠绕在了一起。
阿冻身体微颤。
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化为液态挣脱，他却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逃的失控感，仿佛银线此刻不仅是缚在他的手上，更是牢牢系住了灵魂深处的命脉……
唔，好香。
阿冻的注意力迅速歪向别处，把那些忐忑不安的情绪全都忘到脑后。
他情不自禁舔了舔唇，琢磨着自己偷偷吸走几根，应该不会发现吧？
唐意：“……”
唐意当然发现了。
先不说他确实能够感知这种细微的变化，光是阿冻突然变得有些迷离沉醉的目光，以及其中流露出来的一丝餍足神采，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唐意的心情略感复杂。
原本他还有一丝担心，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是否会显露出过于明显的占有欲，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结果在阿冻眼里似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偷吃现场。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并不打算戳破，也装作没有察觉阿冻偷偷打量的小眼神，只是说：“你全都看见了。”
阿冻猛然一激灵，才意识到现在可不是馋嘴的时候啊！快醒醒！！
“我不是故意要打探你的隐私。”他连忙向唐意解释，“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我怕你醒不过来，才想着借用水晶的力量。”
可后来他被卷入那个奇特又陌生的异世界，却不知为何只能单方面听和看，如同存在于空气中的一缕微光，无法被唐意感知，也留不下任何痕迹，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阿冻难免有些庆幸。
好在唐意自己醒过来了，他也同时被弹出那个世界，否则不就成妥妥的幽灵了么？
“不算隐私。”对面的唐意话音微顿，“你既然已经看见了，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啊……”阿冻猛然回神，“啊！？”
唐意：“我喜欢你，现在就想亲你。”
这下阿冻连啊都啊不出来了，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半晌后才缓缓浮现一个念头——
这是在表白吗？
唐意没有催促，静静等待阿冻的反应，只是任由目光仔细描摹着阿冻的脸部轮廓，再也没有任何掩饰或者收敛。
阿冻好不容易消化了唐意的前半句话，依然觉得不太真实。
尽管在那场梦境里已经有所预见，可唐意居然毫无铺垫预热旁敲侧击，直接就给讲出来了，难道不担心他不接受吗？
不过话说回来，面对这样的事情，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多少抗拒的情绪，心底深处甚至还冒出了一丝丝雀跃与欢喜。
难道他其实原本是弯的？
母胎单身至今，一直没有什么心动的对象，还真就不好判断……
阿冻脑子乱哄哄的，目光不受控制乱飘，某个瞬间对上唐意询问的眼神，才猛然意识到刚才的话还有后半句。
亲……唐意要亲他！？
“想好了？”
“想、想好什么了？”
唐意唇角扬起，眸光中涌动着意味不明的暗色，手部稍微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我可以亲你吗？”
熟悉的气息笼罩四周，青年身体的温度似乎也通过肢体接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让空气都变得躁动不安。
阿冻心跳越来越快，各种纷乱的回忆在脑海中闪现。
一会儿是那日离别，他闭上双眼等待许久，一会儿又是在梦境之中，虚假的“阿冻”主动吻上唐意的唇。
实际上他当时正苦恼于该怎样和唐意对话，便想着附到“阿冻”身上试试，谁知道下一秒“阿冻”就做出震惊他八百年的亲密举动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之间已经亲过了。
阿冻不断回想当时的情景。
排斥吗？
似乎并不会。
于是阿冻在唐意越发殷切的注视目光下，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几乎是下一秒，他就被对面的青年牢牢禁锢在怀，如同猎物落入精心设计的落网。
后颈被托住，迫使他微微仰头。
一个轻柔的吻印了下来。
阿冻大睁着眼，十分紧张。
唐意垂眸，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芒。
阿冻马上嗅到了美妙的香甜气息，正是来源于与他双唇相贴的柔软部位。
他受到诱惑，微微张开了嘴。
这就如同大开的城门，顿时有狂风暴雨猛烈袭来。
属于另一人的灼热气息瞬间侵入其中，以不容抗拒的强势姿态在口腔的每个角落留下印记，仿佛连血肉灵魂都在交融。
阿冻被亲懵了。
片刻后，他软倒在唐意臂弯间。目光涣散，呼吸紊乱，迷迷糊糊心想，怎么和当初梦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
两人回到星河基地，已经是大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菲波远远瞧见看见阿冻和唐意路过，差点惊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忍不住追出去问：“你们去过遗迹了？”
阿冻点头：“去了啊。”
菲波想起这两天听到的传闻，那道突兀形成的巨大虚影，似乎就位于原来的雷石风暴圈范围内，保不准和遗迹存在什么关联。
“那你有没有看见……”
话才开了个头，他突然感觉到来自旁边的危险目光，冷寒之意从心底升起。
菲波条件反射闭上了嘴。
阿冻：“看见什么？”
菲波：“……没什么，我搞错了。你们瞧着风尘仆仆的，应该是才回来？赶紧先去休息一下吧，改天我再找你叙旧。”
菲波以为自己应该是问了不该问的东西，所以唐意的眼神才会流露出警告意味。
殊不知唐意根本不关心镰刀光影的事情，纯粹因为菲波拉着阿冻小声嘀咕的亲密氛围，让他感到很不愉快。
回到家后，唐意按着阿冻吻了很久。
阿冻被吻得头晕目眩，隐约觉得这番汹涌的攻势里似乎暗含着什么别样情绪，只是完全没办法再进行更多的思考。
等到一吻结束，阿冻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正想指责批判一下这种行为，却迎面对上唐意唇角含笑的模样。
“甜吗？”
阿冻下意识舔了遍口腔，残留的气息沁入味蕾，如波澜晕散。
他不得不承认：“是甜。”
唐意笑容更深：“你喜欢就好。”
阿冻心想，他好像确实挺喜欢的，而且还不会像别的食物那样，吃过几回就开始腻味……等等，问题不在这里！
他立刻拽住即将发散开去的思绪，严肃着脸对唐意说道：“你不能总是把我亲晕了，这样过度索求可不好！”
唐意微愣，随即笑出了声。
阿冻有些气恼：“别笑，我很认真的！”
唐意连忙安抚，表示自己虚心受教，以后必定三思而后行，做到尽可能节制。
阿冻这才满意，完全没注意到唐意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多深不见底，仿佛暗藏着无穷无尽的欲念。
过度索求？
唐意静静注视着阿冻向院子走去的背影，唇角微勾。
这么害羞，以后可怎么办？
不过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倒不用太过着急，凡事可以循序渐进。将来迟早有一天，那些记在账上的债……
“唐意，你来看看！”
阿冻惊喜的声音从院子传来。
唐意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快步走了过去。
阿冻指着脚边一大丛迎风招展的幼苗，兴高采烈道：“这是你走那天我种下的，上次回来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不会发芽了呢！结果现在都长得有半个手臂高了！”
唐意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大概能猜到原因，是能量流引起了自然循环的改变。
冬天提前结束，春天即将来临了。
*****
神启日后，世界开始走向不同的轨迹。
人们很快发现，那道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光影并非是雪上加霜的灾祸，而是等待多年却一直未曾出现的真正福音。
能量流与K系金属不同。
K系金属直接作用于污染物的细胞，虽然能够形成绝对的抑制甚至破坏效果，但这无异于你死我活。
金属的数量终究稀缺有限，污染变异则无穷无尽。
能量流却是借由某种目前尚不明朗的原理机制作用于个体的精神意识，可以安抚污染物的血腥本能，极少数污染物甚至会重新恢复原本的理性。
除此以外，对于那些受到污染的人类，能量流可以帮助他们暂时稳定精神状态。
其中通过精神幻境考验的，还将彻底掌控自身异变所带来的非人特质，成为被称作异能者的存在。
尽管成功几率因人而异，但即便是高达99%的感染数值，也还有希望获救，未必就会堕落成六亲不认的怪物。
这才是最重要的。
自大崩坏后幸存下来的人类终于与被污染的世界真正达成和解，找到延续发展的真正出路。
不同于第一个百年的艰难，第二个百年是文明的复苏与革新。
曾经严防死守的最后固留地，正在迎来日新月异的改变。
……
“猫猫老师别走！”
“老师再讲讲嘛，我还没听够。”
“老师能不能别讲这些书上都写了的，我想听其他有意思的故事！”
一群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叽叽喳喳，将阿冻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明已经下课铃响，却还是不打算放他离开的样子。
阿冻有些无奈：“你们还想听什么？”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喊道：“我要听老师你上次没说完的故事！”
其余众人立刻附和：“对对对，就那个！”
阿冻神色一赧：“要不还是换个吧……”
“不换不换，新来的嘉嘉还没听过呢，老师你从头开始讲吧！”先前的孩子嚷嚷道，“不然也太不公平啦！”
被称作嘉嘉的女孩当即瘪了嘴，四对金色的眼瞳变得水汪汪的，似乎随时都会暴雨倾盆。
阿冻见状，哪里还能再拒绝，只恨过去的自己一时嘴快，引起了这些小家伙的兴趣。
“好好好，我这就讲。”
他叹了口气，在周遭一众亮晶晶的目光中轻咳两声，开口道：“那时候，我刚从污染区出来，基地对污染物的态度也和现在大不相同，是完全的敌意……”
阿冻讲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经历。
他怎样伪装成一只猫咪向唐意寻求庇护，途中经历过什么跌宕起伏的事件，当然略去了某些私人情感和过于儿童不宜的细节。
时间飞快流逝，窗外天空已经染上红霞。
然而这些小听众还是不满足的样子，他好几次表示下回再说，都被吵着闹着要继续。
阿冻心下苦恼，突然灵光一闪，不动声色改了故事方向。
“后来我发现，照顾自己的好心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实际上死在他解剖台上的污染物没有一万也有九千。”
“我当时就害怕了呀，成天担忧着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那可真是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思来想去，我终于决定要逃跑，然而已经晚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道金属圆环套在我的尾巴上，瞬间缩紧……”
阿冻打住话头，环视四周，果不其然收获了一堆预料之中写满了紧张的小脸。
有孩子忍不住问：“然后呢？”
阿冻摊了摊手：“然后我就被抓了起来，关进笼子里，经历很长时间的不见天日——好了，现在轮到你们来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已经是课后时间，居然还要回答问题？
教室里安静得很，阿冻也不意外，直接公布答案：“说明了骗人没有好下场。”
孩子们：“啊……”
阿冻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情：“你们答应了父母下课后立即回家，现在却还都赖着不走，是不是也等于骗人？”
孩子们一惊。
阿冻拖长语调：“想想父母会是什么心情？还记得老师刚才说了什么吗？”
孩子们纷纷变了脸色，害怕自己也会像老师所讲的故事里那样“没有好下场”——比如被关在房间里不给出门之类的。
这下他们不再缠着阿冻了，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向老师告别。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阿冻总算松一口气，随后便看见站在门口处的颀长身影。
唐意似笑非笑，显然是听见了什么。
阿冻略微感到尴尬，毕竟这可是故事的另一位当事人，而故事的走向在他刻意修改之下，也确实有点偏离现实。
“我是为了让他们早点回家……”
“我知道。”唐意笑了笑，“而且我觉得这个故事挺好。”
阿冻：“……啊？”
阿冻有点怀疑唐意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故事内容，不然怎么会觉得好？
等吃过晚饭，他习惯性变成一只小猫，窝在唐意的腿上看电视。
直到看完目前唯二的剧集更新，又顺便扫了眼神启日百年庆典的预告，他也没想明白。
就在这时，一个环形物件突然套在了他的尾巴上，带着人体的余温，却能明显感受到是金属的质地。
物件迅速缩紧，完美贴合。
阿冻：喵？
“我觉得故事挺好，只是要改一下结局。”唐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温和笑意，“小猫以为自己要被抓起来了，下一刻却听见好心人开口说话。”
“好心人说，不是抓你。”
阿冻微微一颤，有种即将要发生什么的预感。
他扭头朝身后望去，金属圆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星辰闪耀于人间。
唐意摸了摸他的脑袋，落下一吻。
“看清楚了吗？这是戒指，我在向你求婚。”

第98章 番外一 故友
罗溪，性别男，二十岁。
父母双亡，家住诺亚方舟人类基地北二区，诺亚方舟科学协会的初级研究员。
神启日后的第三年，第一批探险者抵达了传说中的遗迹所在，看到那段科学家留下来的录像，以及保留得近乎完好的实验数据。
争论了很久的大崩坏起因终于得到证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目光投向那道拔地而起的巨大虚影，意识到其中所蕴含的特殊能量流将可能改变整个世界。
各类研究团体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
诺亚方舟科学协会也为此成立了专门的课题组，希望能够找寻到延续人类文明的更多可能性。
根据遗迹研究成果，类似的空间薄弱点总共有十五个，分散在大陆的各个角落。
近二十年来，协会持续对这些点位进行现场勘探，记录各项实测数据，带回实验室做深入分析。
罗溪此行准备前往的，就是位于0001号污染区的第十五号坐标点。
这也是当前唯一没有任何调查资料、档案仍旧一片空白的坐标点。
原因其实不难理解，毕竟0001号污染区可以说是整个大陆最危险的地方，环境污染数值奇高，污染物等级普遍在S以上，进去了未必能活着出来。
即便黑塔的先进武器现今已大范围流传乃至复刻，部分人群也获得了超乎想象的异能，在0001面前依然还是不够看的。
何况那处坐标还很接近核心区域。
同事轮番来劝说罗溪，试图让他放弃这个危险的计划，但年轻的研究员却坚信自己肯定能行，甚至协会里没有谁比他更行。
“放心好了，我有神功护体。”
同事不太理解，究竟是怎样的神功才可以让罗溪产生如此强大的自信。
小伙子细胳膊细腿的，全身上下没几两肉，论力气甚至比不过隔壁组的年轻姑娘，似乎也不懂得什么高深的体术或武功。
他们还想再劝劝。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他们却已经有了深刻体会，罗溪的性格用一个字概括就是莽，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十分容易冲动。
这种性格在某些时候是好事，可如果放到险象迭生的环境之中，一不留神就是要送命的。
罗溪不以为意：“死不了。”
同事：“你不了解那是怎样的地方。”
罗溪：“没关系，死了就是为科学献身，没死就是福大命大，我都能接受的。”
同事无言以对。
领导很是感动。
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自告奋勇的罗溪带着必要的仪器设备，还有协会请来的两名雇佣兵保镖，向0001号污染区风风火火奔赴而去。
*****
这是一片终年笼罩浓雾的土地。
铅灰色的流动气体翻涌不断，近乎粘稠，将视野限制在极其狭窄的范围。
不过相比起过去，如今的0001号污染区已经大大减缓了向外辐射的速度，又因为恰逢二十年一遇的低谷期，污染物活动没那么频繁，正是进去的最好时机。
罗溪一行最开始还和另外几支队伍同路，但随着持续深入，逐渐变成了独自前进。
遍布绿藓的地面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舌苔，柔软又湿滑，行驶而过的时候会微微下陷，产生波浪般的怪异涌动感。
车辆最终停在了坐标所指示的位置。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气味，即便经过汽车系统与防护衣物的双重过滤，也依然不可避免闻到少许。
驾驶座的男人皱了皱眉，看着后排低头捣鼓的身影，低声说道：“你觉得还要搞多久？”
副驾驶的同伴耸耸肩：“谁知道？”
“这里给我的感觉真不好。”
“预警器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显示探测直径范围内有污染物正在向这边靠近。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竟然是2S级！
“赶紧走！”同伴厉声喝道。
虽然对方未必会攻击他们，但谁也不敢赌这个可能性。尤其是等级越高的污染物，对于食物的需求必然也越多，保不准顺道就拿他们几个当零嘴吞了。
男人也是同样想法，正要猛踩油门，罗溪却大声制止：“不能走！”
“你在说什么鬼话！？”
“还有两分钟就搞定了，再等等吧！”罗溪急切道，“现在这个时候最关键，要是中断了，所有数据作废，等下又得重新来过！”
“……你特么动一下脑子，是命重要还是数据重要？”男人翻了个白眼，“别再废话，自己坐稳，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的路不会颠上天……可恶，为什么动不了！？？”
同伴立刻下车检查，发现所有车轮表面都覆上了厚厚一层茂盛的绿色，如同裹着密不透风的毛毯。
“喷雾！”他朝车内吼道。
枪械模样的物件飞抛出来，同伴精准接住，对着轮胎一阵狂喷，气态抑制剂云雾缭绕，苔藓生物很快就变得黯淡无光。
同伴跳上车：“怎么样？”
男人眼底浮现喜色：“可以了，快坐好！”
马达发出低沉却有力的振响，推动车辆在瞬间一骑绝尘，劈开如有实质的灰雾，朝着与2S污染物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狂奔，直到警报声停下才减缓速度。
两人松了口气。
“喂，你还好吧？”男人看向后排，却惊愕发现，本该坐在那里的年轻研究员居然不见踪影，“……那小子呢？”
同伴也目瞪口呆： “不会是路上甩出去了吧？”
“别胡说，我根本没听到这样的动静。”
“也可能是刚才情况紧急，所以没注意……”
两人沉默对视数秒，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们把这次任务的保护目标落在了后头。
要回去找吗？
探测范围内再次出现污染物的信号，而且还不止一个。抑制剂喷雾用掉了大半，防护服在刚才的颠簸中割破了口子，腥甜气息已经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虫子般钻了进来。
有些事情不需要交流，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而此时的罗溪还不知道自己被丢下了。
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会指天骂娘。
变故发生的时候，他脑子一热，趁两人不注意抱着检测设备跑下了车，打算无论如何先把数据拿到再说。
他很清楚污染物不喜欢能量流，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主动靠近周边百米范围，哪怕出现了非正常的情况，只要他往这里一站，对方最终也会掉头就走。
罗溪过去总会时不时提起自己有神功护体，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算真话。
这应该是从异世界带回来的好处，尽管代价是被困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好歹给他这辈子的人生小小开了个挂。
可惜外挂不能将他带出迷雾。
直至将数据采集完毕，又原地等待好几个小时，却发现没有任何车辆返回来接自己的时候，他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终端几乎接收不到信号，虽然还能显示离线地图，但这里本就几乎没人踏足过，地图上也找不到什么明显的参照物可以判断方位。
罗溪在原地呆愣片刻，心想也不能坐以待毙啊，不如主动去碰碰运气。
于是他就这样抱着设备，沿着地面上尚且能隐约辨认的车轮轨迹，徒步行走在雾中。
因为走得无聊，还顺便回忆了一遍自己堪称玄幻的人生过往。
他想起当年在亚特兰蒂斯研究基地当实习生，结果在漫天警报声中被卷到了异世界。
可惜拿的不是爽文主角剧本，流落到那种危机四伏的地方，没两年就领了便当。
不过虽然身体凉透，他的灵魂却还有残留，意外被吸进那道巨大的镰形光柱当中。然后是长达不知多少年的受困，除了在光柱里晃荡，哪里都去不了。
他实在闲得慌，只好像现在这样不断回忆过去，用来打发无聊且漫长的日子。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形巨浪涌向了他，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投胎到新的人家……
罗溪突然顿住脚步。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堵墙。
然而定睛望去，便会发现这墙面过分光滑，如同某种坚硬的甲壳。
他缓缓抬头。
灰色雾气流动变化，巨大的虫体在其中若隐若现，如同麻花般扭成了结。
一道清亮的男声传来。
“你真没有印象吗？我是阿冻啊。”
罗溪听见这话，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他大学室友的名字么？
多亏被困在光柱里的那段时间，他对很多往事记忆犹新，甚至还记得对方在大二那年的考试周前夕用柜子里所有的零食跟他换了本知识点笔记，最终勉强徘徊在挂科边缘。
猛然吹来一阵风，灰雾散去了些。
于是罗溪见到了站在巨虫脑门上的那道身影，对方也同时发现了他，沿着巨虫庞大的躯体一路跑下来，落地后快步走向这边。
罗溪：“……”
罗溪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熟悉的五官相貌勾起了属于遥远过去的记忆画面。他张口无言半晌，终于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怎么还跟以前长一个样！？”
*****
多年以后，伟大的空间学家、诺亚方舟科学协会总会长罗溪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从未设想过以那样的方式再与老友重逢，世间的奇妙尽在于此，也许冥冥之中的确存在无形牵引。”
“我很感激老天的安排，更高兴见到老友不是孤身一人。时间总是残酷无情的，但即便曾经被整个世界遗忘，只要愿意走出来，总能拥有新的因缘际会。”
“比方说，在见到老友身边的青年时，我就已经确信，那会是陪伴他终生的爱侣。”
——当然，以上种种基本都是晚年时期的有感而发，并不存在于年轻版罗溪的脑海中。
实际上此刻的他只是感到非常震惊，在与阿冻相互确认身份后，则是激动叠加震惊。
至于阿冻身边的唐意，虽然看起来并不凶狠，气场却莫名令人发怵，直接被罗溪定性为不好相处的陌生人。
于是他下意识往阿冻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唐意眯了眯眼。
目光之中蕴含着打量、审视，还有一丝源自直觉的轻微敌意，但很快被他收敛起来，成为隐藏在水底之下的暗涌。
“阿冻，这位是？”
“啊对，我给你俩介绍一下。”重遇故友的喜悦让阿冻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眼眸闪闪发亮，“这是罗溪，大学四年都睡我上铺。”
然后他又转向罗溪：“这是唐意，我男朋友。”
“噢噢，原来是男朋友啊。”罗溪条件反射打招呼，“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话音戛然而止。
等等等会儿，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99章 番外二 醉酒
阿冻曾经在0001号污染区生活了很长时间，因为无法分辨方向，始终找不着出去的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浓雾里打转。
打转的次数多了，当然不可避免会遇上在附近活动的邻居们。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那些邻居当中或许就有他从前的老朋友，只不过因为大家都受到污染，改头换面变了模样，相互之间才没认出来。
结果现实是令人失望的。
他鼓起勇气主动上前交谈，却次次都被甩了冷脸，压根瞧不见任何对话的可能。
后来阿冻也就放弃了这种尝试，不再抱有虚无缥缈的希冀。
时间飞逝，转眼过去二十多年，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
直到不久前，他听见大家都在议论，似乎在哪个地方发现了拥有理智的污染物，据说原先也是人类来着，某天突然就恢复了意识。
阿冻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种种迹象表明，前所未有的变化正在世界范围内发生。
如果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个例，如果当初的猜测其实是对的，如果变成污染物的朋友还真就清醒了过来……
虽然很难说发生的概率有多少，可一旦想到当时和他在饭馆里碰杯的另外两人也都是半斤八两的路痴，大概没那么容易靠自己走出迷雾，阿冻就更坐不住了。
他把这事儿说给唐意听。
唐意其实并不太看好，但也不打算打击阿冻的积极性，便说道：“再过两个月是0001号污染区的低谷期，时间比较合适。”
这就是两人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进入过污染区的核心地域，仔仔细细找过了那些曾经被阿冻认为有可能是朋友变成的污染物，可惜结果和百年前并无不同。
阿冻有些气馁，却不肯死心，于是继续向着外围搜寻。
就这样又好几天，他们发现了一只体型足有数千米长的巨大蜈蚣。
这家伙当时似乎正在嚼着什么东西，看起来脑子就不大好的样子，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被唐意捆成麻花。
阿冻已经基本不抱希望，但姑且还是问了一问。
风吹过后，他没有等来对方的回答，却发现蜈蚣脚边居然站着一个懵逼的罗溪。
*****
“……就是这样。”阿冻说道。
罗溪听了事件的经过，既感慨又唏嘘，不过转念想起自己的遭遇，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比你好多少。”
片刻后，感慨唏嘘的人变成了两个。
阿冻：“真亏你还能回得来啊。”
罗溪：“我自己都完全没想到，还以为一直要留在那道光柱里了。”
阿冻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罗溪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两人目光对视数秒，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有些事情尽在不言中。
百年时间如同涛涛浪潮，足以冲刷掉众多生命存在的痕迹，何况在大崩坏事件发生以后，幸存者本就少之又少。
他们都曾以为，这世界上大概再不会有任何人真正知晓并理解他们那段身处平和时代的过往，回忆之中活跃的身影也只能存在于回忆里，并终有一日消散无影。
现在看来，命运倒也不至于这么冷酷。
“我得先把数据带回协会去。”罗溪向阿冻发出邀请，“你要来我家看看吗？”
阿冻有些心动，但还没开口答应，车辆突然毫无预兆刹停。
他吃了一惊，脱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的路有点状况，要换条路线。”唐意沉稳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静得令人安心，“不是大问题，你们不用在意。”
阿冻：“噢噢，那就好。”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他倒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转头问罗溪：“我能带我男朋友一起去吗？”
罗溪下意识看了唐意一眼，说：“当然可以。”
阿冻顿时眉开眼笑。
就在这时，越野车也重新启动了。
罗溪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紧接着顿住，心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们行进的方向和刚才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考虑到荒野的风景都差不多，他又只是个搭便车的，罗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这份不解的情绪压到了心底。
*****
诺亚方舟基地是米诺斯银行总部所在的地方，一直以来都发展得相当不错，尽管过去曾经遭遇过几次大规模的污染物入侵事件，但都没有造成太多的伤亡。
行走在大街上，能够清楚感觉到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气质，井井有条，富有朝气。
而且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
阿冻虽然也和唐意来过一次，不过当时是为了别的事情，时间并不太宽裕，再加上少了本地人带路，也就是走马观花般看看，印象中好像没有太多特别的东西。
这一回有罗溪充当导游，情况就变得大不相同了。
罗溪虽然是带着记忆投胎，但好歹在诺亚方舟基地实实在在生活了二十年，街头小巷隐藏的美味，他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除此以外，他还把自己这辈子的好朋友介绍给阿冻。
那都是些年轻人，热情又活络，其中有几个也是吃货，正好与阿冻趣味相投。
反倒是唐意，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性格，又对罗溪等人所谈论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纯粹是为了要陪在阿冻身边，然而过于吵闹聒噪的氛围也会让他感到不耐烦。
罗溪悄声问阿冻：“你男朋友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阿冻闻言有些担忧，扑到唐意身上仔细打量，片刻后说：“你要不先回宾馆休息吧。”
唐意：“……”
阿冻：“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指了指手腕处的终端，又指了指定位芯片植入的地方，保证道：“我发誓九点前肯定回到，如果出了状况，会立刻联系你的。”
唐意的瞳孔深处浮现出复杂难辨的暗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点头：“好，我在宾馆等你。”
临走时，他冷冷瞥了罗溪一眼。
罗溪顿觉寒意从脚底升起。
等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他绷紧的心弦才终于放松，半开玩笑似的对阿冻说：“你的男朋友还挺凶啊。”
阿冻有些奇怪：“不会呀？”
罗溪定定看了他几秒，摇头道：“那是因为他只对你温柔。”
阿冻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不过罗溪也没打算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将酒保送来的特调鸡尾酒递到阿冻手里，随口调侃道：“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弯的？”
阿冻心想，这可真是问得好。
要不是唐意在那天夜里向他表白，他也没看出来自己是个弯的。
他小小抿了一口酒，语气深沉道：“大概是没有遇见对的人吧。”
罗溪扑哧笑出了声。
阿冻：？
罗溪摆摆手：“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听见这样的话。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宿舍几个打赌，都一致认为你肯定是最后才会开窍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阿冻隐约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段往事，而且当时连他自己都是举双手双脚同意的。
“所以说世事无常，连你都在谈恋爱了，我竟然还是单身狗。”罗溪将手中的酒杯与他相碰，“敬我们一去不复返的单身联盟。”
阿冻认真道：“我相信你的缘分也很快会来。”
说着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速度之快，连罗溪都来不及说出制止的话。
“……你别喝太猛了。”他无语地看着空空荡荡的玻璃杯，“这里面可是加了烈酒的。”
阿冻挑眉：“我现在酒量好得很。”
罗溪才是过去酒量最好的那个，如今换了个身体反而比不上从前，但也不觉得会输给阿冻：“不如比一下？”
阿冻扬起下巴：“比就比。”
说话间，旁边的朋友递来一碟糕点：“阿尔多地区的流行甜品，据说是传统美食，你们要尝尝么？”
阿冻总觉得碟子里的方糕好似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也很正常，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想起来，他也不可能意识到方糕其实是当时害得他醉成一滩的关键所在，只会以为是喝得实在太多。
阿冻随手拿起一块，放嘴里咬了咬，眼神顿时亮了：“好吃！”
朋友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与此同时，罗溪叫的酒也已经送来了。
罗溪双手抱胸，说道：“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可别为了面子逞强。”
阿冻又吃了一块方糕，轻轻哼道：“谁怕谁？”
*****
虽说是回宾馆，但唐意并未走远。
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丝丝寒意。
不过对唐意来说，真正的寒意其实源自心底。
他知道自己是在嫉妒。
嫉妒罗溪在阿冻心中的地位，那是他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永远无法插足的，只存在于那两人心里的共同回忆。
他更想直接将阿冻带回家，锁起来，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和罗溪见面，将任何可能发展起来的不确定性都掐断在最伊始。
可这样肯定令阿冻难过。
唐意不想见到他难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视野范围内迟迟没有出现阿冻的身影，终端也没有收到对方的任何信息。
九点整了。
唐意的心情如同乌云盖顶，终究是无法再继续等待。他阔步向店门走去，周身气场堪比凛冽寒冬，让门口的店员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唐意突然停住了脚步。
店内，已经醉得摇摇晃晃的阿冻推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罗溪，步履踉跄着往外走。
然后他看见了唐意。
那双原本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眸顿时迸发出星辰般明亮的光芒，三步并做两步朝他奔了过来，直接扑到他的怀里。
从肢体接触处传递来的，是绝对不会错认的全然依恋。
唐意心底所有波涛汹涌的晦暗情绪，都在这一刻化作烟云消散了。
“……真拿你没辙。”
他揉了揉阿冻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唇边却含着一抹笑意。

第100章 番外三 溜达
阿冻从梦中醒来时，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只不过窗帘拉得很紧，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唐意不在家里，估计出门挺长时间了，旁边的被窝都是凉的。
阿冻连打好几个呵欠，迷糊的思绪逐渐恢复清醒，又在床上磨磨蹭蹭赖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爬起了身。
客厅的餐桌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唐意亲手做的，食材经过精心挑选，没有一样重复，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很能饱腹。
阿冻想起昨日听唐意说过，他今天有要事外出，得到晚上才能回来。
“那也不用准备这么多吧，搞得我跟个大胃王似的……”
阿冻自言自语着，然而嘴上动作却毫不含糊，很快就把满桌的东西消灭得一干二净，在最后还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唇。
时间才刚过去一刻钟。
阿冻懒洋洋躺在沙发上，觉得有些无聊。
现在正值神启日庆典期间，学校当然也没安排课程，时间突然就空闲出来许多。由于影视行业才重新起步不到十年，总共就那几部剧可以看，翻来覆去炒冷饭也没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决定出门溜达一下。
*****
今天的天气不错。
虽然严格来说还算是冬春交际，但寒意几乎已经完全退去，抬头便是晴空万里，日光暖意融融。
阿冻变成了惯用的小猫形象，全身雪白毛发蓬松散开，如同一朵被清风吹动的蒲公英。
比起普通成年人的视角，这样显然有趣得多，而且也不容易被注意到，不至于卷入某些麻烦的事情当中。
阿冻清楚记着自己只是出来溜达的，得赶在唐意到家前回去，免得给对方找到模棱两可的理由，又在夜里可劲折腾。
可就在他轻盈跃下围墙，准备从小巷拐到街上的时候，突然有只手从角落堆放的沙包袋后方伸出，一把抓住他的后颈皮，将他带回到阴影里。
阿冻：！！！
阿冻下意识要挣脱，却听见耳边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气音：“猫猫别动，外面有坏蛋。”
他这才注意到，抓住自己的手掌骨架小巧，明显还有生长空间。
抬头望去，手的主人最多不超过八岁，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
借着不受光线影响的视觉感知能力，阿冻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她眼眸之中如墨水般流动变化的奇异瞳孔，此刻正在剧烈翻涌，传递出某种紧张与害怕交织的情绪。
她的身体更是在微微颤抖着。
阿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继续挣扎，垂下脑袋轻轻蹭了蹭小女孩的手指，希望能够起到一点安慰的效果。
小女孩捂着阿冻的嘴巴，同时屏住呼吸。
没过几秒，巷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数听起来最少也有三个。
“见鬼，那个臭丫头躲哪里去了！？”
“得赶紧找到啊，不然老奎因非得宰了我们不可！她是那批货里最珍贵的！”
“这还用得着你说？刚才要不是你在打瞌睡，她能溜得掉！？”
“之前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我睡一下有什么问题？谁知道那道锁居然会……”
说话声突然中断。
阿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时间让他细想。
一道魁梧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沙包堆边，强壮有力的手臂闪电般探入阴影之中，如同捉小鸡似的将女孩提了起来。
“呵，原来你在这里！”对方阴恻恻道，“可真能藏啊，是觉得我们大家都很闲吗？”
小女孩奋力挣扎，想要大声呼救，然而刚张开嘴就被壮汉狠狠掐住了两边脸颊，那些没来得及发出的叫喊全都碎成了微不可闻的呜咽。
阿冻从她的手里掉了出来。
另一身形高瘦的男人见状，表情顿时发生变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眼中流露出残忍的光芒。
“瞧瞧，这儿有只猫！”
第三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戒掉那种嗜好，整天弄得血淋淋的，别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变态……”
“你管我？”瘦高个子轻嗤一声，大阔步走向那团落在地上的毛球，“老子就爱玩！”
说着便要抬脚踩住。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得到那种碾在小猫柔软脊背上的触感，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下一秒笑容却僵在了嘴边。
只见原本如同蒲公英般蓬松的毛球在转眼间融化变形，成了一滩莫可名状的半流动液体。
明艳却诡谲的斑斓色彩倒映在男人瞳孔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侵蚀神经与意识，勾起他记忆深处最为恐惧的黑暗经历。
凄厉惨叫过后，瘦高个子摔倒在地。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另外两名同伴的注意。
“你在搞什么鬼 ？”
“先别管他了，赶紧给这臭丫头来一针，动来动去真是烦死人。”
镇静剂注射进入女孩体内，很快让她陷入昏迷，任人摆布。
壮汉这才满意，将女孩扛在肩头：“回去了。”
“等等，那家伙还在地上怪叫啊。”
“他又不是第一次发疯。”
“不一样，我看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说话的人满面狐疑走过去，没过几秒竟也变得不太正常，疯狂挠抓着自己身上的皮肤，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生物在爬来爬去。
壮汉脸色大变，终于意识到某种超出掌控的怪异事件正在发生，飞快权衡后决定先把货带回去，别的事情之后再说。
结果还没走出几米，涌动的彩色浪潮已经将他全方位包围堵截，不留任何一丝逃跑的空间。
壮汉瞪圆了眼，额角青筋暴突。
无尽的恐怖正在降临。
至于被他扛在肩头的小女孩，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恢复清醒的时候，身边已经围了好些大哥哥大姐姐，正投来关心的眼神，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要抓她的三人不见踪影。
猫也不在这里。
小女孩心头一紧，她知道那个身形高瘦的男人尤其热衷于虐待小动物，难道……
“猫、猫猫呢？”她忍不住问。
虽然没有具体形容，但在场的人几乎都瞬间明白了小女孩要找的猫是指哪位。
一个面相亲和的年轻女性出声安慰道：“别担心，猫猫安全得很，其实就是他救了你。”
小女孩眼神茫然：“啊？”
显而易见，她还不太能理解，自己一心想要护着的猫猫怎么反倒成了救命恩人。
半晌过后，她终于回过神来，表情顿时变得认真：“那我要跟猫猫说谢谢才行。”
年轻女性点点头：“当然可以呀，不过不是现在。”
小女孩：“为什么？”
年轻女性笑了笑：“因为他是英雄猫猫，正在忙着救出你的同伴呢。”
*****
英雄猫猫本猫原本并没想着掺和进这件事里。
正如先前所说，他出来只是为了溜达一圈，晒晒太阳，活动身体。
但是那个相熟的警卫队长告诉他，这伙人已经被多处通缉，是专门为一些非法机构运送实验体的，而根据目前收到的线报，他们车上还有好些被困的小孩。
“实验体”这三个字显然刺激到了阿冻。
唐意的经历让他很难对类似的事情坐视旁观，更何况他本身也是孩子们的老师，请他相助的警卫队长又是他的朋友。
因此阿冻还是跟着去了。
等到搞定一切，天边云霞已经染上了胭脂红，再过不久，夜幕就要彻底笼罩四野。
阿冻想着自己得赶紧回家了，却不曾想到在路上又碰到抢劫的。
对方总共八条腿，速度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把他尾巴上的金属环给顺走，下一秒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阿冻气坏了，那可是唐意送的求婚信物！
他毫不犹豫立刻追去，花了半小时终于成功把人逮住，又顺便押送到警卫队管理处，才知道这原来是个惯犯，之前几宗还没能办结的失窃案都是这家伙做的。
再回到家，已经将近七点了。
唐意正在屋里炒菜，看似神色如常，阿冻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怎么好。
想了想，阿冻决定主动交代：“我就是出去溜达了一会儿，忘记看时间。”
双椒炒肉片出锅。
唐意夹起一片肉，递到他嘴边：“尝尝？”
阿冻叼住，仔细品过后表示味道很好。
唐意笑了笑，又给他喂了几片。
阿冻腮帮鼓动，沉浸在食物带来的愉快感受中，还以为这事儿算是掀过去了，直到听见唐意冷不丁问：“只是溜达？”
“……对呀。”
“没有遇到什么情况？”
阿冻欲言又止，不可避免想到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帮助警卫队抓捕罪犯，一不留神中了好几记K系子弹，唐意发现后直接上门找人麻烦，差点把整个警卫队管理处给拆了。
“……真没有。”他最终把心一横，决定先瞒过这次，“就随便逛逛。”
唐意垂眸，轻轻摸了摸戴在阿冻手指上的戒指，半晌后说：“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阿冻：“唔，当、当然。”
唐意：“毕竟你也跟那些小家伙说过，骗人没有好下场。”
阿冻：“……”
数日后。
一面大大的锦旗送到了阿冻家门口。
“十分感谢阿冻先生在侦破人口贩卖案和连环失窃案中的鼎力相助！”送旗的警卫队员声音洪亮，似乎生怕别人听不见。
阿冻木着脸回头，对上唐意似笑非笑的表情 。
阿冻：“……”好像给他找到理由了。
又过去数日。
神启日庆典结束，学校恢复正常授课，教务处却收到阿冻的请假申请。
“运动过度，下不来床？”
老师直勾勾盯着这几个字，有些疑惑，得是怎样过量的运动，才会下不来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