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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皇第一女官
作者：顾四木
内容简介
 姜沃坐在太极宫中的一处宫苑中。 一朝醒来，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大唐贞观年间一个小小女官宫正局第七品典正，负责记录宫中戒律刑罚。 她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向新入宫的妃嫔讲解宫中规矩。 照本宣科完毕，有位姑娘上前：这位女官请留步，于宫规上我还有些不通之处。 姜沃抬头心里打鼓：不瞒你说，我不通之处更多！ 姑娘自我介绍道：我本姓武，圣人为我赐号媚，又蒙圣恩赐封五品才人。 姜沃：武皇！ 许多年后，女帝于登基的前夕，为自己改名武曌，日月临空的曌。 次年，为身边陪伴数十年的风雨同路的女宰相改名为姜握，大权在握的握。 【很多章节的作话会附赠小剧场，建议不屏蔽作话~如果想跳过感谢营养液环节，可点击切换章节~鞠躬！】 备注： 1、女主事业线多，感情线较少。【有金手指（系统起知识库作用）】 2、女主终生在朝堂，不进后宅。 3、时间线和人物会有改动。本文架空，请勿带入历史。 4、本文时间线长，微群像，会有章节主视角不在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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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贞观十一年
贞观十一年，春。
姜沃沿着门口的石阶走下去，只见金色的日光透过院中一株杏树的叶隙投下来，斑点样洒在地上，一晃眼倒像是落了一地的金色的小杏子。
她伸手接了一点阳光在手上，抬头便见阳光映照下的叶片翠□□滴宛如碧玉——这一年春意旺，太极宫中树木俱是这般青润叠翠。
不，此时还不能叫太极宫。姜沃在心里纠正自己：初唐年间还没有太极宫这个名字。
如今皇城原是隋朝修的，名为大兴宫，可惜这大兴宫名不符实，并没有让隋朝大兴起来，杨家还没住两代，就归了李唐王室。
于是这名儿也少有人提了。
如今宫中人都只称一声皇城或是京大内，偶然才能从满脸皱纹的老宫人嘴里，听到一句大兴宫。
姜沃在正堂前的院子里等了片刻，就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牍。
那女官带着一种长辈看心爱晚辈的眼神，将竹牍交给姜沃，温声笑道：“去吧，走这一遭，完了差事，你就正经是咱们宫正司的七品女官了。”
姜沃将沉甸甸的竹牍接在手里，先肃然应了是，然后才展开笑容：“姑姑，那我去了。”
*
姜沃走出漆得油亮的大门，抬眼看了看日头。
从现代来到大唐，姜沃最不习惯的就是没法知晓具体的时辰。
宫中日晷与漏刻并不是处处都有，而作为一个曾经电子产品不离手的现代人，姜沃有时东南西北都调向，何况是看日辨时辰。至于有宫人会把猫猫唤引过来，看猫眼的大小来判断时辰，在姜沃看来就更加玄学。
看猫眼钟没学会，她倒是趁机撸了好几回猫。
不过，科学研究有言，二十一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坚持七天就有初步效果——而姜沃已经来到这儿第七天了，很多事情已经开始习惯起来。
不但习惯，她甚至很喜欢这一世。
前世她是一病而亡。
她打小心脏就有问题，十岁后越发病的厉害，父母带着她辗转求医做了好几回手术，也终究没有保住她的命，她关于现代的最后记忆，就是医院的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滴滴急促的心电监护的声音。
二十几年的生命，几乎都耗费在了病床和求医的路上。
病榻之余，令她心里稍安的是家里世代经商，经济十分宽裕，而父母也有旁的孩子——她的病既没有拖垮一个家庭，甚至她最终的离开，对她和亲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她撑的很痛苦，家人看的何尝不痛苦。
最后她只是茫然遗憾想着，要是有机会，能好好过一世就好了。
再睁开眼，就是一片古色古香帐幔，还有一个宛如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中年女子正在榻前走动。
“这高热都退了，怎么还不醒呢。”话音刚落大概就发现姜沃睁了眼，立刻停止了焦虑的原地转圈，立刻来到床榻前：“老天爷保佑，文德皇后保佑，你这孩子终于醒了！”
姜沃头晕目眩，又觉得脑子里还有一团不属于自己的浆糊似的回忆，暂时没时间去梳理，只怕说错话，便只是张着眼先不说话。
眼前人又道：“叫小芸儿来瞧着你，你乖乖躺着，姑姑去给你拿点心吃。”
姜沃还怕这位‘姑姑’问她想吃什么，然而‘姑姑’似乎根本没有问她的意思，只是自顾自走了。
而借着这个空档迅速理了一遍前身记忆的姜沃，非常庆幸自己方才没说话——原身竟不会说话！
准确来说，是六年没有开口了。
原身的母亲原是长孙皇后身边的得用女官，封了正二品德仪。因曾有救护皇后的大功，蒙皇后赐嫁宫外，并替皇后继续料理些宫外事。谁料就在一次往长孙家长安城外田庄去的路上，夫妻俩马车翻于渠沟，双双被车辕砸伤殒命，只留下家中一个时年七岁的孤女。
长孙皇后记挂旧人，闻此信儿立刻遣人出去料理后事，更令人把这个孤女接入宫中，交给宫正司抚养——宫中司的主事人宫正陶枳原本也是长孙皇后宫里出去的女官。
长孙皇后原意是等着小姑娘长大，就在宫正司做个女官，保她一世衣食无忧的。谁料这小女孩骤失了父母，就缺魂少魄似的，再也没有开口说话。长孙皇后也没收回恩旨，只道孩子一时伤痛才如此，待长大了就好了。
然而直到姜沃过来，原身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姜沃梳理的很快，是因这份记忆实在少的可怜，也很碎片化。似乎这个小姑娘的魂灵在父母去世时就大半跟着去了，这六年的宫廷生活对她只是浮光掠影。
约摸着是身体与魂魄并非原装，而是半路凑做一套的缘故，前几日姜沃总觉得五感还不甚灵敏，有些发钝感。好在原身本来就很少有表情，又从不开口，她这般也不算异常。
姜沃是在穿过来第五天，不得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
经过五天的观察，姜沃不但摸清了自己所处的历史时间段，也摸清了这初唐皇城中的规矩章法。
宫中宫人很多，宫女约八千余，宦官三千余。
虽说上万的人口，但绝大部分都是没有品秩的寻常宫人，有品秩的宫女只有二百二十一人！
这样的比例，令姜沃意识到这位守着她的宫正司司正的正五品官究竟多稀有——宫里总共只有十三位五品女官。更知道了原身过世的生母，正二品的德仪女官是多重要的人物。
可以说原身是妥妥的宫人里的官二代。
只是女官数量如此稀少，不用问便知竞争多么激烈。
姜沃过来的第五天，正老老实实跟在宫正姑姑身边蹭书看，就遇到了第一场职场竞争。
宫正司标配女官应有五人：正五品宫正一人，正六品司正两人，正七品典正两人。如今宫正司里只有四个女官，最后一个正七品典正的职位一直空缺着，这就是留给姜沃的。
然而这日两司正之一的刘司正忽然气咻咻走进来：“山中无老虎，猴子就称起大王来了！皇后娘娘才走了一年，竟有人就不服起来。沃儿的七品典正位置，是皇后娘娘接她进宫抚养时就定下的，如今竟有人想要夺了去！”
长孙皇后，于贞观十年，也就是去岁仙逝，上谥文德。
原身的娘亲也好，整个宫正司也好，都是长孙皇后的铁杆心腹，忠心耿耿生死不移的那种。
长孙皇后也从未负过自己的人，姜沃就是个例子。
可现在，长孙皇后已经不在了。
姜沃就见旁边的陶姑姑把手里的笔一搁，脸色如月色上再铺一层霜，真个是双重冷然。
“她们敢来要这个官位，就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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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应了陶姑姑这句发狠，当天傍晚，尚寝局的主事吴六儿就上门来试试了。
皇城中的宫女，按部门共分为六局：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1]
皆是职如其名，基本包揽了宫里上下人口的衣食住行。六局下头还再有细分，比如尚衣局下头又分司宝、司衣、司饰等，也暂不必细说。
而六局之外，有一个特殊的部门，那就是姜沃现在所处的宫正司。
六局负责宫中日常生活运转，而宫正司则是掌管戒律的监察部门。从唐开国起就定了宫正司不但掌戒令，更掌谪罚。凡宫人违了规矩，宫正司下属的宫人可起牒上报，几位女官就可裁决贬罚。[1]
这样的监察部门是一把利刃，是宫中数千宫人的缰绳，长孙皇后在的时候，自然牢牢掌握在她的手里。
可皇后不在了，想往宫正司里掺一把沙子的嫔妃不要太多！
而姜沃又知道，李世民李二凤皇帝的后宫可是风云荟萃，从隋朝的亡国公主到原先的弟妹都有。也就是长孙皇后在，有着圣人的绝对敬重和不同与旁人的情分，才压服的住一宫各有来头的嫔妃。
如今……
吴六儿起初是打叠一派推心置腹的模样，与陶枳道：“不过是一个七品典正的缺儿，韦贵妃娘娘最看重陶宫正的品行，再不会动你的。”言下之意你的宫正位要稳，给韦贵妃卖个好岂不好？
陶枳的脸端正的就像是一把戒尺修炼成了人形，直接道：“宫正司品秩已满，吴尚寝请回。”
姜沃此时正在里间继续看宫律——宫正司别的不多，条文最多。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话，说来这宫里的女官们，称呼真好记，尚寝局的最大领导，就叫尚寝，宫正司的一把手也就叫宫正，省的费事再记官名了。
她正想着，外头局势又起了新变化。
大约是被一句硬邦邦的‘请回’落了面子，吴尚寝的语气也硬了起来：“陶宫正，今时不同往日了呀！”
陶枳语气转为森然：“怎么，吴尚寝的意思是，文德皇后的话今时今日就不做数了？”
吴尚寝连忙一个否认三连：活的长孙皇后威压六宫，仙逝的长孙皇后虽没法再掌六宫权，但在某种程度上，
是更不能违拗冒犯的神位。陛下这一年对皇后仙逝的伤痛追感宫里人人都看得见——陛下快一年没怎么见后宫妃嫔们了。
吴六儿重申了对长孙皇后绝对的敬畏后，见陶枳不吃软的，立刻换了刁钻的角度：“文德皇后仁心，记挂先德仪的孤女，是许诺过要给她七品典正的品秩，可宫正司乃掌戒律之重地，难道能由一个哑女来做女官？”
陶枳面色不变，心里却被人戳破了苦胆一样苦的发麻：当年德仪女官对她颇有恩惠，如亲阿姊一般。陶枳自然要尽力为她唯一的孤女争取，可吴六儿掐中的正是最要紧的命脉。
那孩子不开口说话。
吴六儿不提，以后也会有王六儿，赵六儿陆续来试探，拿此说嘴，这是避不过去的死穴。
客观来说，吴六儿的声音颇为动听，毕竟也是常在娘娘们跟前走动的正五品女官，音色哪怕不是黄鹂般清美，也不可能难听。
可这样的声音，在陶枳听来，却格外刺耳。
吴六儿带笑说了一大篇话：“若是专擅女红的尚服局也罢了，横竖是手艺活，可你们宫正司是什么地方？掌的就是戒令，正七品典正管着做什么？可不就是奏闻诸事并教导新宫人宫律的？”
“莫说那孩子是哑女，便是颇为伶俐的年轻宫女也做不来呢，且得要选个最好的出来！陶宫正向来以公允刚正为名，如今可别伤了自己的名声为上。你要念旧情，宫里这么些闲差，哪里寻不来一个？别的局我不敢应承，只说我尚寝局，就有看管锦缎的差事，又不必那小姑娘跟人说话，又极为轻松。”
“瞧在你陶宫正的份上，她便是连看衣料的活计也不做，不上工只冒个虚名，也没人敢说话不是？”
找到了突破口的吴六儿，只觉得心里痛快极了，话语柔绵如同一张网子罩下来。
六局平起平坐，素日往来应酬不觉什么，可宫正司作为监察者，却总是要高半阶的。如今能借着韦贵妃的势，借着宫务的光儿，将往日肃容刚硬的陶枳逼到这个地步，吴六儿心里比夏日吃一碗冰凉凉的冷淘还过瘾！
她甚至盼着陶枳死硬到底，硬保这个哑女。
若是陶枳犯了这样的倔强，虽说她也是圣人跟前挂过名的宫正，又有长孙皇后的遗泽，几年内必是动不得，但天长日久，只要那小哑巴在一天，就是她明晃晃的护短不公。
终有一日，或许她吴六儿也能做一做宫正——虽说品秩俸禄相同，但权势可不一样，尚寝局见了其余几局也得和和气气，小心往来，哪里比得上宫正司，掌着戒令和其余宫女的赏罚来的爽利。
若再有几分运道，韦贵妃做了皇后，自己也做个一二品的女官也说不定。
总有那么一日……
吴六儿正在畅想，就听到脚步轻响，略一扭头，就见内间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
她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能在陶枳内间里呆着的小姑娘，必是她心心念念护着那个小哑女。

第2章 典正
姜沃在里间越听越觉自己的工作岌岌可危。
那可不能够！
她是很愿意有一桩事做的。
姜沃适时起身，还不忘整了整自个儿暂时有些穿不惯的长裙。之后便将面前写着宫律的竹椟卷起一半，双手捧着。
虽然吴六儿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原身不但是小哑巴，甚至是小傻瓜的看轻，但其实只是道听途说和自我猜测。
相反，原身是个很聪慧的小姑娘，早在宫外就启蒙认字了——或许是过于聪慧，应了那句过慧必伤。正因她聪明早慧，才能在孩童时分深刻理解父母身亡这件事，深陷痛苦无法自拔。
就姜沃看来，原身应该是得了应激性创伤后综合征或是自闭症。
六年过去了，吴尚寝是第一个露头来‘逼宫’的，但之前掖庭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少过，毕竟女官的职位这样少。
原身虽从不说话，却不代表她听不懂，感受不到陶姑姑的压力。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但姜沃直觉小姑娘的高热或许不是意外，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的记忆就像是一个个雪人，随着姜沃去回想触碰后就消融不见。最后留下的一团小小的雪球样朦胧的念头，是“不能再连累姑姑了。而且……我真的好累啊。”
姜沃走出去。
“咦，这可是德仪家中的小娘子吗？”
吴六儿原以为自己看见的会是个畏缩胆怯的小哑女，已经准备了一副‘哎哟怎么这么可怜见儿的’的同情神色。
谁知当这小姑娘走到跟前，平静稳妥行了见过上官的礼，抬起头来时，倒把吴六儿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噎了回去。
好明净秀丽的小娘子！
一双眼睛生的尤其好，透彻的竟有些摄人之感，幽幽深泉一般。
吴六儿的同情脸摆出来一半来不及收回，放出来却又不合时宜，于是只好半路强行扭做个笑，干巴巴挤出来一句：“果然是尹德仪的女儿。”
没错，这一刻吴六儿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先德仪女官。
尹德仪出宫后，长孙皇后宫里的德仪官职就一直空了下来，如今连皇后娘娘都已归神位，宫中自然更没有这等高位女官了。
可吴六儿见着眼前的姑娘，本已模糊的印象忽然就清晰起来。
她们六局女官掌后宫衣食住行诸事，约束相应的宫女，可德仪女官不是，她常年立于皇后身侧，凡有嫔妃晨昏定省亦或是大礼时节命妇们觐见皇后，都是德仪女官带领指导她们参拜行礼。
宫规钦定：德仪女官掌教九御嫔妃！
数年前，吴六儿也曾诚惶诚恐拜见这位女官，只是那时她资历尚浅，在肃雅端和的尹德仪跟前，一点儿底气也没有。如今多年过去了，她也已经是宫里数得着的一局掌事。
原以为已经忘了，可在对上姜沃的面容时，吴六儿叫自己的讷讷惊住：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尹德仪，甚至这些年她下意识都在向她努力着。
她禁不住再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孩。
这样的年纪，竟是难得的沉静如璧。
姜沃若知吴六儿心思，必要回答：你去病床上躺二十几年，也就沉得住气了。
打量一番姜沃，吴六儿都不由惋惜加庆幸：这样的容貌气度，长成后必是宫里贵人最喜欢的女官样子——可惜这样的孩子竟不会说话，自己是哑巴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吴六儿才想到这儿，只见姜沃托起手里的竹椟，对陶枳恭敬道：“请教姑姑，这句宫规做何解？”
语调带着一点微微的滞涩，但音色极佳，像是清风拂过细竹林，有一种令人也跟着静下来不欲喧哗的清宁。
陶枳在宫里二十多年，都险些没绷住泪。
要不是吴六儿先在一旁瞠目结舌发出了一声“啊”，惊醒了陶枳，她差点就要失态抱着姜沃大哭一场。如今她心里只是念着一句：“文德皇后保佑，德仪姐姐显灵，这孩子一病后否极泰来！竟大好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吴六儿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模样——这回换成陶枳心里跟吃了一大碗冷淘一样爽快了，她笑吟吟接过姜沃手里的书：“你这孩子就是太用功了些，书先放在一边，先认一认人才要紧。”
“明儿我就去殿中省为你录女官名册，到时候你少不得去六局拜见各位掌事。可她们都是大忙人，未必就得见，正好今日吴尚寝在这里，就先见过吧。”
陶姑姑先没有理会方才吴六儿问的那句‘这是德仪家中的小娘子吗？’而是答了姜沃的话后，才抬起头对吴尚寝道：“是德仪姐姐家的小娘子，也是我们宫正司正七品典仪女官。”
吴尚寝颇为坐蜡！
她想起其余几局蠢蠢欲动但到底没动的掌事：莫不是我叫人给坑了吧！她们是不是私下听闻了这小哑女好了，又不敢上门探知，又舍不得一个典正的官位，就故意坑我来宫正司触霉头！要命，这群人满肚子的坏水！只拱了我个实在人来得罪陶枳这个活阎王。
我怀疑你们陷害我，我还有证据！
吴六儿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但到底是一局掌事还撑得住，带笑抹下手腕上一对金镯子：“陶宫正，原是妹妹耳朵不不好使，没听说这小娘子痊愈的喜事。这也巧了，我便第一个恭喜宫正司再添一位典正，从此可就品秩齐全了。贺礼，这是头起儿的贺礼！”
吴六儿为了宫正司典正位乘兴而来，倒赔一对金镯子后，败兴而去。
且说这金镯子还是她很心爱的：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她今儿往宫正司来也是着意打扮了的，金镯子特意选了一对厚重撑得起场面的，如今都成了别人的金装。
吴尚寝一路走回去，只觉得金灿灿落日余晖就像她方才的大金镯子！一路看的心痛极了。
而吴六儿一走，陶枳再忍不住，将眼前的孩子一把搂在怀里，眼中滚下泪来。
姜沃脑海中最后一团冰凉凉的雪团融化掉了，甚至还冒了一个透明的带着虹光的泡泡。
她能感觉到，身上最后那点灵魂离体似的滞涩沉钝感消失了。
从此她就是姜沃了。
*
今日，姜沃就要出门去办的第一件差事：向新入宫的才人们念一遍宫中戒律。
刚从陶枳院内出来，姜沃迎面就遇到刘司正，只见笑眯眯道：“咱们姜典正第一回 出门办差去呀？”
刘司正今年才三十岁，姜沃开口自然叫她姐姐。
刘司正听了，先是笑眉笑眼，然后便口不应心地纠正她：“咳咳，你这孩子，叫什么姐姐，算年纪得叫姑姑了吧——要是在外头，我都快做婆母的年纪啦。”
刘司正见姜沃手持竹椟，亦知她要去给新入宫的嫔妃讲读宫律，便叫住她道：“走，我先带你去整一整衣裳，这可是第一回 出去办差事，可要端正圆满才好。”
说着带姜恒来到正堂，里头端放着一架镂刻花草的等身铜镜。
姜沃打量着这之前未来过的正堂。
唐朝的房舍多是回字形，从外头看跟后来的北京四合院差不多。但也有独具一格之处：比如这对着大门的正堂，就是单独一间用来会见贵客的屋舍，功能相当于现代的客厅了。
与别的屋子格外不同的是，这正堂没有南墙，与其说是屋，不如说是一个半敞着宽正亭子。
外头富贵人家用正堂待客会见外人，因此这正堂是一家中装饰最豪气的地方——姜沃原来常日卧床，以看书为娱乐，曾看过野史记载安禄山的正堂装修花了一千万！
姜沃屋里也有铜镜，但等身这么大的铜镜，仍属于贵重物品，各部门只有正堂有一架。
也是方便凡要面圣或是出门办差的女官整理仪表。
此时刘司正就帮着姜沃细细打理了一番。尤其是将小双鬟上的红绳和一对银栀子花绑的紧了些。
又鼓励她不必畏惧，如此谆谆嘱咐了片刻。
姜沃全都笑眯眯应下来：久病之人最能体会到人心冷暖，情真与否。宫正司的几位年长女官待她都是发自肺腑的好。
刘司正嘱咐完，又爱怜摸了摸她的手：“好好当这第一回 差，需知这是一辈子的营生呢。”
一辈子？
姜沃不由下意识问了一句：“我昨儿跟着姑姑瞧名册，上头明白记着——四年前葵酉，放掖庭宫女三千余人。”
咋的？不是到点退休？
刘司正笑道：“哦，那是有天狗吞日的不吉天象，圣人和娘娘做主放宫女出宫为施仁，但怎么放都不会放到咱们这些女官的，你放心便是。这一进宫，便管你一辈子的！”！

第3章 相遇
刘司正的话，只是让姜沃有点错愕，但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可还记得刘司正随口之言：要是在宫外，三十岁都快当婆母了，也就是说十来岁就要嫁人。那可真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又要上产床，姜沃想想‘生孩子是从鬼门关横跳’的事实，就心里万分拒绝。
在宫里做一辈子女官有什么不好！
姜沃转了转头，看自己的小双鬟纹丝不动，就与刘司正道：“司正姐姐，那我这就去了。”
看她欢快轻盈走出去背影，刘司正望了片刻才转身，一转身就看到陶宫正含笑的脸，不免与之感慨道：“先前小沃烧的那样厉害，我还担心烧坏了孩子，如今看来，可是好事一桩。”又念了句文德皇后保佑。
这也是她们的口头禅了。
不过念过文德皇后，刘司正不由担忧道：“吴尚寝虽是自个儿来的，但背后要是没个主子扶着，她也不敢来要咱们宫正司的官！想她素来跟韦贵妃走得近……宫正，圣人会不会再立继后？”
陶枳摇头：“不会。”
她说的肯定，倒是让刘司正愣了：她们这等长孙皇后的心腹旧人，自然不愿意见宫里再有一位皇后，但陶宫正怎么这样肯定……
因姜沃之事，陶枳近来心情极好，向来严肃的脸上都多几分松动，耐心与刘司正细细分讲：“咱们宫正司虽说掌戒律刑罚，但从前也是管着宫女，从没接过给新嫔妃入宫讲规矩的差事。”
之前这都是长孙皇后宫里的女官去讲的。
如今长孙皇后过世已满一年，陛下若真有心立继后，正该将这一批新入宫的小嫔妃们交给心中选定的继后去教导礼仪规矩。
可这一回，皇帝直接吩咐下来，让宫正司代念一遍就是。这批新嫔妃们更是没分宫舍，直接就住在掖庭里头。依着皇帝自己的话说：这些是长孙皇后生前挑定的宫嫔，今年入宫也罢了，接下来几年不必选人入宫了。
“如此看来，这是圣人示与前朝后宫，并无，起码此时并无立继后之意。”
陶枳带着刘司正往回走：“吴六儿只怕是献殷勤心切，没等着背后主子多说，自个儿就来碰南墙了。只怕韦贵妃知道了，先就要斥责她。”
她又回首看了一眼正门，慎然道：“沃儿既好了，又正经做了咱们宫正司的典正，以后就要将宫中情势细细说与她了。”
刘司正点头应下：“是，文德皇后仙逝，这宫中是不比原来清正了。”各色内情忌讳要早早说与这孩子，免得她被人拿了作筏子。
姜沃尚不知她来到的这贞观十一年，正是宫里形势风起云涌渐生乱象的一年——长孙皇后过世，太子李承乾突患足疾不良于行心性大变，魏王李泰初露峥嵘心生夺嫡之心……
她只是带着无比愉快的，甚至感恩的心情轻盈走在宫道上。
见左近无人，甚至忍不住小跑了两步，像一只小鹿一样跳上了台阶。
姜沃太爱惜这样鲜活的自己了，低下头看着这双手，指甲透明莹润，透着淡粉色。不是她之前，指尖因为心脏病的缺氧，一直带着不祥阴云似的紫灰色。
明明她很瘦，指肚却一直胖肿着，医生说是身体末端血液里少氧的缘故。
她又将这双手放在胸口处——如今跑起来，心脏是那样强健有力活泼的跳动着，不再需要她一味躺着。其实很多时候时候她连躺都躺不住，不得不蹲踞缩成一团，才能觉得舒服一点。
像是永远只有一口气的鱼。
她从来没有呼吸够。
如今才觉得天高地阔，可以畅快自由的呼吸。
姜沃快步向掖庭北面走去。
皇城建在长安城的最北边，取北为紫微帝王星之意，于是整个长安都是以北为尊，掖庭也是如此。新入宫的才人们便住在掖庭北测的北漪园。
越往北走房舍越精巧，也渐有宫人宦官出没，姜沃就步履平缓下来，手持竹椟往前走去。
再拐过两道宫道，走上几层阶梯后，姜沃不由驻足。
她是见过故宫的，然而大唐的宫宇又是另一种风格了，建筑都是高低错落，她正好能看到正殿楼阁层起，飞翼回廊，在春日的阳光下灼灼宏伟壮丽。
这是她梦中的大唐！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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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沃珍惜地呼吸这充沛的空气时，有人却只觉得憋屈。
掖庭位于皇城之西，占地面积颇大，大约占了整个太极宫的四分之一。其内有不少回字形的院落，论居住面积并不寒酸窄小，但毕竟是掖庭，比后宫娘娘们居住宫宇的华美大气自是比不了。
为此，北漪园中，几位新才人正在院中抒发闷气。
“咱们又不是宫女，是正经蒙召入宫的才人，只住在这掖庭算什么事儿！”王才人这话一出，便引来几句附和。
这回进宫的新嫔妃有八人，都是长孙皇后在世时选的官宦之家的女孩。
若皇后还在，她们进宫后便会由皇后安排宫舍，或几人一宫或是随着哪位资历深的娘娘住都是有的。偏生文德皇后仙逝，后宫无主，负责宫中品秩事相当于人事部门的殿中省只好向皇帝报新人入宫。
而皇帝既懒得自己费心，又不肯将代表长孙皇后的任何职权分派给嫔妃们，便将进宫的新人都赏了五品才人的位份，然后将人统统塞进了掖庭。
这些新人难免委屈。
且她们八人只分了前后两进的一处院落住，每人只得一大一小两间小屋居住，坐卧都不能避人，进了宫做了天子嫔御，住的倒不如家里，就更让人郁闷了。
姜沃走到门口，便听了一两句传出来的抱怨声。
“这都是刚入宫的缘故，以后便不会这样咋呼了。”说这话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瞧衣冠跟姜沃大概是差不多品级，甚至还低一点，故而对着姜沃这样年轻的宫正司典正，也态度亲切客气。
但他说起里头八位才人，却不怎么当回事。与姜沃临行前，陶姑姑的态度差不多：圣人无意的妃嫔，在这宫里过得只怕不会比有品秩的宫人强。因此她把这桩不大不小的事儿交给姜沃，并没有亲自去。
若她亲自过来，估计这些才人会蠢蠢欲动向她各种打听询问，倒不如姜沃这个新官上任的去。
那宦官报了自己的职位和姓名，乃八品掖庭丞严承财。
他原是殿中省内负责罪臣之家没入掖庭为奴的人员管理工作，这会子新人入宫，就先被调过来‘伺候’一阵子新人，上头的意思是：看着新嫔妃们别闹事就好，圣人如今根本顾不上后宫。
去岁长孙皇后仙逝，除了成年的太子和魏王外，还撇下了刚不足十岁的嫡子晋王并几个年幼的公主。皇后所出的子女都是圣人的心头肉，索性破例将晋王李治等年幼儿女接到身边亲自抚养，又当爹又当娘。
皇帝亲自养孩子，从前再没听说过的，然而当今就是这么办了。
这一年来，二凤皇帝的心思显然全扑在朝政和孩子们身上，人人看的明白，这批新人显见难以出头，便只不要生事就好了。
严承财也不急着进去，甚至请姜沃在外头听了一会儿几位才人的抱怨。
然后才对姜沃一笑，和气解释道：“刚进宫的官宦之女，总是心比天高的。姜典正也无需费心，只管念过一遍宫规便罢了，将来自有分给她们的妥帖宫人。”
言下之意，另有人日常看着这些新人呢，姜沃今日就是走个流程。毕竟这些新人才进宫，心高气傲只觉得住掖庭委屈了，只怕听不进什么戒律。
不过在掖庭内，又不在后宫，总不怕她们翻出什么花样。
姜沃走进北漪园。
各色目光汇聚过来。
她感受到这些目光的梭巡探究之意，更感受到这些目光后面的惶恐：毕竟是从家里到了陌生的宫廷，那些抱怨里更多是害怕和畏惧。
怕自己无声无息就被委屈了被遗忘了，想要争一争。
严承财在墙外对这些前路堪忧的才人们，似乎很不以为意，但到了院中人前，态度又很妥帖圆滑，端着挑不出毛病的笑脸儿和语气介绍了姜沃。
姜沃就听方才抱怨话最多的一位才人再次发声不满道：“宫正司的女官竟有这样年轻的？瞧着比我们还小一两岁的样子。难道不该是位姑姑来教宫规？”
严承财笑眯眯道：“王才人有所不知，姜典正只是奉圣人的命，念一遍当年由文德皇后亲定的宫规戒律。将来才人居于宫中，自有身边的年长宫人随时侍候指点呢。”
王才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严承财已经转开了目光，退后一步对姜沃道：“姜典正请。”
比起王才人的不满，其余更灵透谨慎的几位才人，心中无不略过几片阴影：这宦官竟然宁可多话驳回她们这些才人，也要先周全宫正司一位典正的面子，那她们的将来似乎有些不容乐观。
于是便没什么人附和王才人，都先静默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姜典正。
姜沃的心思也不在这些才人身上，甚至连她们的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
她的心思都在竹椟上头。
一卷竹椟千余字，尽是佶屈聱牙的官话不说，还没有标点，姜沃这两日便尽力用功，将这些字认全，断句分明——第一次顶着官位出门做事，虽眼前人不多，但掖庭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姜沃便知绝不能读的磕磕绊绊。
这个典正她要才能配位，陶姑姑才不会被人诟病。
好在读过一遍后，气息平稳，略无差错。还有严承财在旁边热情捧哏，赞不绝口说些‘果然是宫正司女官的口齿’‘真是如听仙乐’之类的奉承话后，姜沃心情也放松下来。
严承财适时开口送她出门，姜沃也对着各自在沉思的才人们轻轻一礼，就准备转身走人了。
这第一件差事做完了！
“姜典正请留步。”
唉，终究没有走成。
姜沃对有人上来搭话，也是有预感的：这批新人们进了宫，被塞到这掖庭来不上不下的，见不到圣人不说，轻易还不能出掖庭。见到掌管戒律的宫正司女官，想要交际些也是常事。
姜沃站定，原是客气的笑容，在看清只身走过来的姑娘的脸庞时，笑容就真切了好几分：看到美人，心情难免要好起来。
眼前的姑娘生的方额广颐，黛眉凤眼，极是大气端丽的五官，又唇红齿白肤色莹润，饱盈一种极为康健的美，也是姜沃最喜欢的美，不自觉笑就真切起来。
似乎受到她这样笑容的鼓舞，眼前的才人又走近了两步，做出鲜明的态度：只是作为自己一人要与姜沃私下说两句话，而并非代表新入宫才人群体提出什么要求。
姜沃的余光就看到王才人跺了下脚，往屋里去了，做出不屑于听二人交谈的举动来。
其余才人有各自回屋的，也有暂时伫立在院中似乎在发呆的……姜沃迅速打量过这些脸庞，确实是各有风姿。但要她来说，还是最喜欢眼前这位才人的容色。
只听眼前美人笑吟吟道：“于宫规上头，我有几条不通之处，今日太仓促了，将来有惑能否去宫正司拜访姜典正？”
姜沃想了想就应了。
据她这几日看来，宫正司不但作为督查机构，也兼裁断部门：宫中识字的宦官宫女只占很少一部分，宫规这样的珍贵竹椟书更不会流传出去。宫规都是靠口耳相传，资历深的教导资历浅的。
只是规矩是规矩，具体事情是具体事情。连六局里的女官们也未必每一条宫规都能吃透。常有各局打发了小宫女来问询某一条具体的宫规，或者带着缠搅不清的宫人前来裁断是非。
这也是宫正司的日常工作之一。
见姜沃应了，那才人便露出喜悦来，进一步开口讲明自己出身姓名：“先父在时任荆州都督，祖上并州文水人。我本姓武，圣人隆恩，赐名媚。姜典正唤我媚娘便是。”
时女子出嫁后取字，在娘家一般就按序齿或是乳名来称呼，比如媚娘在家，就是人人都唤一声二娘子。此时天子既赐名，自然要改头换面，从此将二娘子的称呼不提，人前人后，她都只是媚娘了。
旁边严承财适时捧哏为人抬轿子，对姜沃道：“武才人是开国功臣之后呢，今岁入宫的嫔妃，唯有武才人蒙圣人亲赐了名。”
而姜沃，姜沃货真价实的怔住了。
媚娘，武媚娘！
历史的车轮子扎扎实实碾到脸上来了！
=
姜沃是走出门来后，才把心底的情绪彻底压下去。方才应承武才人几句话，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寒暄。
严承财一路送她出门来，送出一道宫门还周到解释：“到了掖庭这三日，武才人是最安稳守矩的，从不似王才人几个一般抱怨天抱怨地的，因而方才她跟姜典正搭话，我也就没拦着。”他最会瞧人眉眼高低，觉出武才人与姜典正攀谈过后，姜典正有些闷闷的，还以为她不喜欢多武才人拜访这揽子事儿，于是便要把自己摘得干净。
在宫里，甭管是宦官还是宫女，都绝不会想得罪宫正司。
姜沃回过神，对严承财报以微笑，又道她并没有不痛快，只是觉得武才人容貌极佳，有些看住了。
严承财的语气里就多了些惋惜：“能入宫为嫔妃么，自然才貌俱佳。只是武才人时运不好，赶上这一批入宫，直接都住到掖庭来啦。”
他小小声道：“姜典正不知，三年前太上皇驾崩，正是我奉命送太上皇留下来的一众未有子嗣的嫔妃往感业寺去——其中也不乏有十来岁，才貌都不逊于武才人的哩。可见才貌好，赶不上命格好啊。”
姜沃不由笑了笑，问道：“不知掖庭丞年纪何如？”
严承财不明所以答道：“十九。”
姜沃笑眯眯：“年纪尚轻，万事都来得及。”
说罢就与他作别。
严承财也没当回事：想来是自己殷勤周到，这姜典正就客套一句，道他年轻将来有前途。
而与他作别的姜沃，心里算的却是：才十九岁啊，完全来得及看到‘时运不济武才人’做皇后、做跟唐高宗并列上朝的天后，要是这位严掖庭丞身体不错，还能来得及亲见武皇登基呢！

第4章 权力之骰
进了宫正司的院落，绕过正堂，坐北朝南的三间正屋就是宫正司的办公区域。
白日里屋门总是敞着的。
此时除了姜沃外，宫正司另四位有品秩的女官都在正厅里坐着谈事，见了她进门都打趣笑道：“新典正回来啦。”
陶姑姑坐在条案后，笑眯眯对她招手：“殿中省送来了你的官服和鱼符，过来瞧瞧。”
落在宫正司有一桩好处，就是触手可及都是已经形成文字的规矩可供她翻阅，少了许多摸索的弯路。
姜沃拿起属于自己的鱼符——大唐的官员，俱是要身佩鱼符的，相当于官员的身份证。
铜制鱼符并不大，却自有一种古朴厚重感。姜沃将片状鱼符翻过来，见背后刻着‘宫正司正七品典正姜沃’几个字。鱼符上头的花纹流畅大方，是皇城内将作监特制的模子，外头断难仿制，，当然，若有人胆敢仿制鱼符重罪当诛也是一重保障。
鱼符不但是官员自己的‘身份证’，也方便辨识别人：官员俱用铜制鱼符，只是姜沃这般六品以下只能用全铜鱼符，如陶姑姑一般的四五品，鱼符上还能饰以银纹，三品以上的官员们便可嵌金。
要是哪天看到有人把玩着一枚玉鱼符，哪怕那人是麻衣草鞋，必也是白龙鱼服，得赶紧跪拜：太子爷才能带玉鱼呢！
陶姑姑见姜沃看过自己的鱼符，就取过来亲手给她装在一只绿色的荷包里，与寻常荷包不同，这鱼袋缝的针脚格外细密，且朴素简约，无甚纹饰。
姜沃见这鱼袋的绿色，跟自己七品女官服的绿色一般，就知这鱼袋也是定制颜色，不能随意更换。
只看腰间悬着的鱼袋，也能将身份高低看个大概，若是见到挂着紫色朱色鱼袋的官员，那绝对是大人物没跑了。
陶姑姑边教她怎么将鱼袋的活扣系紧，边嘱咐道：“差事再急，出入门户拿取鱼符为验也要小心，万勿遗失。虽说可以补，但若是去殿中省补打一片鱼符这脸面可就丢大了。”
姜沃乖巧点头应下：她明白，这就相当于当官丢了印，上考场丢了准考证一样，都是一旦犯了，哪怕能弥补也要付出巨大代价的错漏。
*
碍于原身从前的病症，除了陶姑姑，宫正司其余三位女官与姜沃的交流都有限。
如今跟姜沃最熟的就是被她叫过一回姐姐，叫的通体舒泰的刘司正。
她热情帮腔道：“宫正放心就是，我瞧着小沃是个仔细孩子。”说着将桌上的一套七品典正的女官服并鱼袋一并拿起交给姜沃：“你且回屋去拾掇拾掇，下晌歇歇。等过暮宫门落锁后，咱们宫正司里单独摆一桌小席，为你庆贺一二。”
就在姜沃把官服和鱼符都抱在怀里的瞬间，脑中忽然传来熟悉却又令人悚然的电子音。
熟悉，是姜沃前世久卧病床听多了机械AI没有情绪的语音，悚然是这种电子音不应当出现在这个朝代以及她的脑海中。
电子音平铺直叙，就像宣读考场纪律一样一条条读下去。
【检测到系统可载入状态】
【载入年份：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
【载入条件：任意官方认证官职（已达成）】
【‘权力之骰’系统载入中……】
【载入完毕】
【诚挚欢迎您，亲爱的用户66688号】
消息接踵而来，姜沃一时未能将所有信息串起来，脑中一时倒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个用户号听起来好吉利，这是我不付费就能拥有的吗？
*
“小沃？”陶姑姑的声音终于盖过脑中电子音的时候，姜沃回过神来。不过她的脸色应该有些不好，以至于陶姑姑柔声关切道：“可见身子到底还没养利落，外头走了一趟，小脸儿就有些没血色人也没了精神头。快回去好生歇歇。”
姜沃忍不住眨了眨眼。
她现在看陶姑姑是有点重影的。
就像忽然带了一块水晶镜片，她眼前出现了一块透明的光屏。而这块光屏上还有两个游戏界面里常见的方块状选项。
【关于‘权力之骰系统’的官方说明】与【新手教程（版本V5.8.1）】
“姑姑。”姜沃不由抱紧了怀里的官服：“那我先回屋了。”
陶姑姑点头，又补了一句叫她先别睡：“今儿尚食局送了几瓮乳酿鱼来，熬出来是雪白的鱼汤，想是养人，等喝一碗热鱼汤再好好睡。”
*
姜沃把官服先放在床上，自己则在桌边坐下来。
点开【关于‘权力之骰系统’的官方说明】按钮，一份看起来非常正式的说明书浮现在光屏上，下方还有跳转到下一页/某页的按钮。
第一页只有一行墨色浓浓，似乎要滴下来一样的字：【权力是您掷出命运骰子的唯一筹码，请尽量获得权力！】
姜沃抬手去点‘下一页’，说明书却没有跳转，光屏上浮现出一个对话框【权限不足，请阅读前部页面】
姜沃看着唯一一页：……
她一时不肯接受这说明书到此为止的现状，目光在光屏上仔细搜寻，果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版本V5.8.1更新说明】，姜沃试着点了一下，居然点开了。
她便在心内表扬自己：心细就会发现新的线索。刚自我肯定过后，【版本V5.8.1更新说明】就完整的弹了出来，也只有一句话：该版本已优化光屏透明度，改善了用户体验。
姜沃：我不得不怀疑这个系统有更新版本的KPI。
姜沃放弃了几乎一无所有的说明书，进入了新手教程。
在此期间，她还尝试着发声以及在脑海中询问系统各种问题，均只得到了平板板的电子音回应【请查看说明】或者【请完成新手教程】。
可见她的系统不具备灵活性，只有程序化的几个回答，起码目前是很简陋的客户端。
姜沃还蛮担心新手教程也就一页纸的。
好在新手教程比较良心，在她点进去的瞬间，姜沃面前的光屏上就出现了两样东西：骰子和签筒。
三枚骰子，均是标准白色六面体，一点和四点染成红色，其余点数为黑色；还有一个细长的木质签筒，里面放着一根孤零零的筹子。
与游戏的新手教程差不多，这一根孤零零的筹子上方，悬着一个小小的不停闪动的小手标识，提示姜沃去点这根筹子。
姜沃点中筹子，弹出新的界面。。
【请在脑中拟定一件与您相关的事情，再抛出命运之骰，可预测吉凶。】
【消耗筹子数目：一根】
姜沃基本也就明白了这个系统的原理：从自己正式接过官服鱼符为激活点，再将获取的权力通过系统的认定方式结算为筹码，消耗筹码掷出所谓的命运之骰进行测算。
她脑中很自然就想到一件事：遇到少女时期的女皇，到底是吉是凶呢？
刚想起这件事，光屏上即刻弹出新的粗体对话框【确定测算该事件请按“是”，重定事件请按“否”】
姜沃按了是。
骰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停下来时，三枚骰子都是红通通的‘一点’朝上。旁边适时出现备注：点数越小越吉。
姜沃：看来与女皇（幼崽期）贴贴，大吉！
新手教程最后贴心的教了她日常怎么将光屏最小化，怎么通过思维点击系统按键（免于在人前拿手虚空指指点点被当成精神病患），姜沃眼前终于又恢复了正常景色，没有隔着玻璃的失真感。
她凝神思索起来：在水最深的皇城中能够提前测算祸福吉凶，是很大的金手指，就是暂且用不上。毕竟在新手教程后，她就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筹子签筒并三个不肯再动的骰子。再就是一份只能看到封面的说明书……等下，说明书！
姜沃手下一顿，再次点开【关于‘权力之骰系统’的官方说明】。果然，通过新手教程的她，能够点开第二页说明书了。
【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一（已解锁）：受封官位。】
【余获取方式未解锁】
【备注：同级别官位，权力并不相同，兑换为筹子数目差距极大，请自行探索规律】
姜沃觉得没毛病：比如都是正五品，陶姑姑这般内宫官职，与太宗跟前草拟诏旨，相当于帝王贴身机要秘书的正五品中书舍人所能掌握的权力，肯定是天差地别。
【权利之骰测算范围一（已解锁）：用户本人发生/将发生的事件】
【余测算范围尚未解锁】
姜沃看着‘用户本人’四个字，也就是说，将来她能预测的不仅仅是发生在她身上的具体事件，或许还有旁人的吉凶、命格，甚至……一族一城乃至一国国运。
换一个好奇心强的人面对这样一个含糊不清，处处都是未解锁不可知的金手指，可能要抓耳挠腮睡不着觉。
然而姜沃是个耐心很足也很会自我开解的人：既然未解锁，那就是时机未到，且放在一边就是了，先珍惜享受来之不易的健康生活才是。
于是在系统弹出【是否接受主线任务：权力巅峰】时，姜沃就把页面最小化搁在一旁没管，准备先试穿自己的官服，看看需不需要改。
然而很快，姜沃就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不能抵抗的诱惑。
【检测到用户身体健康状况欠佳】
【健康状况（前世）：3点（先天疾病）→2点（缠绵病榻）→0点（油尽灯枯）】
【健康状况（今生）：4点（弱于常人）】
【用户接受主线任务后，系统将下发新用户福利，为您将健康状况提升到5点（中人之体）】
【用户达成主线任务阶段成就后，会下发成就福利，继续提升用户健康状况】
姜沃：我与系统你相见恨晚呐！
*
“沃儿。”
姜沃起身给陶姑姑开门。
宫正司有许多小宫女轮值，专做提膳跑腿的工作，可姜沃从前不但不说话还很怕见生人，陶姑姑就还是习惯亲自给她送吃的来。
乳酿鱼汤汁装在褐色的瓷碗中，越发显出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雪白，鱼肉白嫩鲜甜，恰到好处的胡椒粉，将鱼与牛乳可能会有的腥气全然调和均匀，更激发出鲜香淳厚来。
姜沃也来了几天，知道这会子鱼和牛乳都不算多贵，反而是这胡椒，是昂贵之物。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朝廷抄家，抄出多少斤胡椒来，是要跟金银一样计数的。
今日先遇武才人，后惊现系统，姜沃精神一直紧绷着，手足不免有些凉意。此时喝了这碗鱼汤，姜沃才觉得连手指都暖了。
她抬头对陶姑姑笑，而陶枳见她吃喝比自己用了更高兴十倍。
见眼前孩子像只礼貌的小猫似的喝完了一碗鱼汤，陶枳才开口问道：“我瞧你今日出去的时候还兴头十足的，回来后倒像是一下惊着了似的……可有人为难你？”！

第5章 出身
到底是在宫正司历练了二十多年的女官。
姜沃这才知道，她一进门，陶姑姑就觉得她不太对头。只是方才人多，这会子才私下来问她。
姜沃便挪的与陶姑姑更近些：“姑姑放心，不是有人为难我，只是我应了一件事。”
“今日去北漪园，一位武才人问起能否来宫正司与我研讨宫规，我当时应了。回来的路上又担心，我既是宫正司的典正，与嫔妃们私下来往过多，会不会给姑姑惹麻烦？”
这也是姜沃真心想问的。
虽然她对女皇极感兴趣，又掷出了大吉。但要是对陶姑姑有影响，她就准备搞一搞地下工作，低调接触媚娘。
陶枳笑揽着她道：“若是你与昭庆殿承香殿的贵妃、妃位娘娘们交往过密自是不妥，但与掖庭中这些才人们来往是无妨的。”既然被分到掖庭来住，这些低位的嫔御们像宫人更多于像妃嫔，她们连餐食都是由掖庭一并供应的。
“而且有个同龄人说说话也不坏。武才人性情大方，俱小严说是个很沉得住气不爱抱怨的姑娘。”
“小严？严掖庭丞？姑姑认得他？”
姜沃有点惊讶抬头看着陶枳。就见姑姑笑着摩挲着她的手试冷暖，笑道：“傻孩子，你头一回出门办差，我不好亲自跟着，否则倒显得你不担事。可我总要有眼睛看顾着你才放心。”
怪道承财对她那样和气，言语里处处不当外人似的，原来善缘根子还是在陶姑姑的这里。
姜沃有如冬日守着暖炉般周身暖和安心。
陶姑姑又略带唏嘘似叹道：“当日我初次在这宫正司料理杨妃娘娘手下犯了错的得力宫人，你娘亲也私下为我费了许多心思，既护我周全又令我出头立威。”
一饮一啄皆是前定。
陶枳不由沉默了片刻。
回神后只见这孩子并不出声，只是乖乖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安稳的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便心道：还是该有个同龄的朋友伴着才好活泼些。既然武才人也觉得在宫里无依，主动想要结交，倒也不错。
毕竟两人过往的经历差不多，比起旁人来，想必更能体会对方的孤苦，更有话可说。
于是陶枳便与姜沃细细道：“那武才人，倒也可怜，是个命途坎坷的孩子。”
姜沃还未及发问，就见陶姑姑主动提起武才人的来历，忙认真听去。
*
武才人的出身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了。
她的父亲武士彠在前隋朝时，是个家财万贯的木材商人。只是经商之人虽富足，却不够体面，更是律法规定了不许出仕做官，在外行走不免矮人一截。
直至隋末年间民不聊生，天下群雄并起，大大小小足有七十二路义军造反抗隋（只会多不会少）。
乱世，有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也有人从龙从云乘势而起。
武士彠这样成功的商人，拥有一双识人的利目还有亿点运气，在众多义军中准确选中了唐高祖李渊率领的那一支进行打投，且极有魄力的献上所有家财及自己这个人。
从此就在李渊帐下专管粮草，坐镇后方，成为了铁杆心腹。
有多铁杆呢，铁到李渊立国后，直接将没有上过战场的武士彟列为‘十七大开国功臣’，并且封了义原郡开国公那么铁。
不但大方封爵位，李渊还很关注老铁的私人生活：大唐刚立国，武士彠的原配夫人就不幸过世了。李渊在焦头烂额重整山河的百忙之中还不忘亲自给武士彠选一位继室夫人。
论理，武士彟原配出身平平，且两人膝下也有了两个儿子，按普遍社会风俗来看：继室夫人出身就不必高，只要能相夫教子就行。
可李渊不管啥社会风俗，觉得再娶可不能委屈了他家国公爷，竟然亲自下旨点了弘农杨氏的女儿指给武士彟做继室！
弘农杨氏是标准世家，真真正正是往上数祖宗十八代都是做官的，真是换朝换代不改他家高门显贵。彼时人讲究出身，世家女多不愿嫁给朝廷勋贵新荣暴发之家，何况武士彟又是二婚，出身还是商人，完全是乘龙快婿的反义词。
杨家如遭雷劈各种寻门路想要拒绝。
然而杨家再不愿，小细胳膊也拧不过李渊的粗大腿，只好捏着鼻子强颜欢笑把女儿嫁了。
杨氏嫁给武士彟后，又生了三个女儿，这次女便是武媚娘了。
要是没有什么变故，媚娘应该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父亲是朝廷国公，身受皇帝器重宠信，母亲是出身不俗的世家女，极大提升了父族的社会地位。
因母亲的出身好，在家里地位便很高，再没有寻常继室的小心委屈，反而很能当家作主，连着她们姊妹们都很得父亲看重，按照世家女的标准从小读书写字，一家子生活很是富足和美。
然而变故来了。
高祖李渊开国执政后，定了年号武德。
武德九年，秦王殿下李世民觉得这个年号不大好，于是不太讲武德的带人直奔玄武门，一箭一个哥哥，一刀一个弟弟，解决了兄弟后，又恭恭敬敬去‘请教’父皇皇位的归属：“如今太子兄长竟忽然没了，这太子之位可怎么是好呢。”
李渊皇帝含泪表示：“朕看你很适合做太子，不，很适合做皇帝，朕正好累了该歇歇。”
一番父慈子孝后，李渊皇帝变成了太上皇。
新上任的太上皇郁闷的没法，只好通过比较另类的方式给二凤皇帝添堵——他老人家当太上皇的年月里一口气生了二十多个儿子，十多个女儿。
天下能者居之，你能你居去吧！既然这么能耐，记得把这些小弟弟小妹妹们都安排好了，封地可都不能差，别在玄武门后，再让人说你刻薄兄弟啊。
果然给二凤皇帝愁了个够呛：亲爹，还得是亲爹知道怎么给人添麻烦啊！
父子二人有个玄武门横亘其中，二凤皇帝登基后，武士彟这个太上皇死忠旧臣的地位自然也一落千丈，被二凤皇帝发落到荆州做官去了。
虽说权势大不如前，但武士彟家底颇丰，媚娘十岁前也依旧是无忧无虑的日子。
直到三年前，太上皇李渊驾崩的消息传到了荆州。
武士彟悲痛过甚当即呕血，病了两月就直接过世了，媚娘的日子才从明亮无忧的少女时光一下子掉落到了尘土里。
杨氏没有儿子，媚娘的两个哥哥都是前妻所生，与继母和妹妹们感情生分不说，还常年怨恨继母出身杨氏，父亲敬重她甚至过于原配。
武士彟刚下葬，家中唯二的两个男丁就把持了所有的家财，甚至直接翻脸将杨氏母女四人赶出了家门。
杨氏只好带着三个女儿回长安投奔娘家兄长，路上媚娘的小妹还病死了。好容易到了京中，
寄住在舅舅家，过得也是寄人篱下冷暖自知的生活了。
还是去岁长孙皇后病逝前听闻开国国公竟有继室和女儿流落在京，还得借住亲戚家，便报给了圣人。
长孙皇后看不惯这样的事儿——她年少的时候与同胞哥哥长孙无忌，也叫异母兄长孙安业给撵出来过！此情此景正对幼年苦楚。
二凤皇帝跟妻子是青梅竹马，对她年少事儿也深知。二凤皇帝的脾气，除了太上皇和前太子（需注明，得当年的太上皇和太子），还没有人能叫他知道委屈两个字怎么写呐！
何况是委屈了他的爱妻，比委屈他本人更甚。早在二凤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就把长孙安业削的身上半个官职也没有了，要不是念着到底血缘斩不断，都姓长孙，不好让皇后有个获罪身亡有辱名声的哥哥，二凤皇帝就得请长孙安业去死一死。
而武家这边，原本武士彠的爵位虽没有传下去，然他生前是荆州都督，官位也是足以荫子的，其两子都得封了五品的虚职。
就在长孙皇后提过这事后，二凤皇帝干脆利落就把这两人的官职抹了，让他们滚回老家去闭门思过。
这边罚完官职，另一边，为表示他亦厚待曾经的开国功臣的遗孤，他便让长孙皇后赏了一百匹绢给杨氏，又择了武士彠的第二个女儿（因第一个女儿已经嫁人了）入宫为嫔妃，还独独给她赐了名。
某种意义上说，媚娘这个人跟一百匹绢，在圣人眼里都是一样的，是施恩太上皇旧臣的恩典。
*
陶姑姑自不会将皇帝召武才人入宫的缘故说的这么透彻，只与姜沃说了武家之故，又叹道：“所以我才说，武才人可惜了。义原国公故去后，圣人并没有恩旨，武家就此便没了爵位，家中亲兄弟又这般不做人，杨家又是外家……进宫后难免身份上尴尬了些。”
要是武士彠还在，武才人没的说，肯定是新人里出身最好的一个，然现在却落到中下游去了。
家里有爵位，和家里有过爵位完全是两个概念。
小小年纪，饱经离丧，甚至亲历兄长反目驱逐抛却之苦，又饱尝三年寄人篱下之愁，武才人这般颠沛际遇陶姑姑说起来也不免感慨。
又看着姜沃：这两个孩子也算是有些同病相怜了。
*
“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几乎同一时刻，媚娘也有了这般感慨。
与其余年纪相仿，爱娇不受气的少女们不同，媚娘极少发没必要的牢骚：作为天子嫔御入宫，却只能住在宫女所居的掖庭，用王才人的话说自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论理论情儿都不该这样！”
媚娘不接话，只是心道：这是打小没经过波折的，才理直气壮觉得这世道会‘按理来说’。
媚娘在心中冷静道：按理来说，母亲正正经经先帝赐婚的正室夫人，父亲去世后，她们母女还不该被赶出家门投奔亲戚呢。
没有什么‘按理来说’，更没有什么‘有这等身份就一定能得到这等身份相应待遇’的所谓公道。此时的媚娘纵然还没有接触到权力二字，但已经明白凡事要靠自己，没有真正权力和武力的身份就是废纸。
媚娘抬头看掖庭的天。
进宫这三日，长安城都是极晴好的天儿。
但这几日媚娘总梦见三年前。
梦见父亲过世后，母亲带着她们姊妹三个回长安投奔亲戚时，路上连绵不断的雨天。
阴沉如同压在人鼻尖上一般铅灰色的云，潮而冷似乎一捏一包水珠的衣裙，面色苍白的母亲和几个神色晦暗辨别不清的老仆。好多次母亲不得不小心的撩开帘子，亲自去与车夫交涉。
车夫说官路上有塌方，驴车过不去的时候，母亲脸色青白咬牙坚持不走小路。
她们孤儿寡母又带着钱财，若是同意车夫走小路，说不得就成为了山林里的白骨！
那时候母亲搂着媚娘低声道：“二娘，你们姊妹三个，你大姐少有决断常被人牵着走，小妹更羸弱不懂事，唯有你能帮阿娘的。”
于是那一路，媚娘便总朗声问起母亲，长安城中的舅舅，父亲曾经的旧交，说起舅父们寄来的信怎么盼着她们母女去，以此震慑觉得她们是无依无靠孤女寡母的车夫们，甚至是杨家多年的老仆们。
人心如鬼蜮，媚娘早早便尝到了担心受怕的滋味。
最终她们平安到了长安。
媚娘彼时年幼，这几年回想当年入长安，才越发觉得后怕：母亲表现得软弱糊涂一点，或许她们这辈子都到不了长安了。
很多时候情绪是多余而浪费的，唯有冷静甚至是冷酷，才能保住自己。
应召入宫，明明得天子赐名，却也如旁人一般被封为才人又被安排在掖庭，媚娘心里当然也有落差，但失落后最要紧的还是寻法子好好活着。
既然住在掖庭，就要守掖庭的规矩。媚娘是早想好要与宫正司的女官套一套关系的，只是她也没想到，宫正司派来的正七品典正，竟然是个瞧着比自己还面嫩的小姑娘。
不止她，其余两三个想要结交宫正司的才人，也都极吃惊于这位典正的年轻，并因此不愿再出面主动示好——跟宫里一位年长的姑姑示好，还好扯一块要讨教的遮羞布，但跟这样一个小姑娘主动示好，除了媚娘外，其余才人都没好意思。
因此，媚娘上前说过话，拿到了可以常去宫正司的‘特殊待遇’后，其余几位才人都是心里又懊恼又泛酸，不免挤兑了两句：“这样年轻的小宫人，咱们到底也是五品才人啊，有人倒也舍得脸面去兜揽。”
这些话媚娘不但不恼，还不由一笑：这就是酸了啊，越发说明自个儿做的没错。
于是她趁热打铁，又找上严承财，言辞婉转问起这位姜典正为何如此年轻就能做上女官。
严承财捏着手里多出来的几枚银锞子，笑呵呵把姜沃的来历介绍了一遍：这不是什么私密事，知道的宫人甚多，尤其是先德仪女官，不只宫里，连宫外命妇们还有不少记得她的。
媚娘听完姜沃的旧事，就起了同病相怜之感：唉，这位姜典正与自己一般命苦。若是她爹娘没出意外，她亦不必进宫，也会是宫外富足人家欢喜无忧的小娘子吧。

第6章 休沐日
“水烫不烫？”
姜沃舀了半瓢水，轻轻浇在媚娘垂到木盆里的乌发上。媚娘的头发又黑又亮又多，水润湿后如同质地上好的黑色绸缎。
媚娘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不烫。”姜沃就加大了一点水流。
旁边还蹲着一个挽了袖子的小宫女，见武才人的头发已经湿润了，就忙将沐膏抹在武才人的发上，轻轻揉出细小的泡沫。
添了麻子仁和白桐叶的沐膏，散发着一种刚割过的草地那般近乎辛辣的清香。
日光灼灼，宫正司院外的树上，蝉已经开始‘滋儿哇滋儿哇’乱叫。
转眼间，姜沃已经到这大唐两月了。
季节不知不觉从春转夏，就像她跟武才人的关系一样，两月来迅速升温。
宫内的女官跟外头的官员一般，都是十日一休沐。
看着十天一休不多，但架不住大唐节假日多，不光中秋、新岁、端午等正经放大假，连立夏立冬等各节气、春秋二社都可以放假，真折算下来，大唐放假比现代人还多，每年能放一百多天，还不带调休的。
如今姜沃每回休沐/放假，媚娘都会来寻她顽。
天气愈热，两人也日渐相熟后，便常约着一起沐发——回到大唐来，洗头都成了件很麻烦的事，无怪要把假期叫做休沐，确实需要单独的一日。
只说这热水吧，要不就拎着大壶辛辛苦苦去厨下抬，要不就要现用炭炉生火烧水，独自一人是很难一边把头插在盆里，一边兼顾烧热水的火炉子。
且这会子姑娘们的头发都又长又多，没有淋浴头，若没人再上头拿葫芦瓢舀着水淋下来，只靠自己扑腾水，很可能衣裳都湿透了，后脑勺的头发还没洗透。
*
给武才人抹过沐膏后，两个小宫女就抬着木盆子，顺着廊下水沟泼了残水，换了新的一盆温水过来。
姜沃重新舀着给媚娘冲干净头发。直到看不到沐膏残留的白沫，姜沃才放下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大块麻布：“好了好了！”
媚娘闻言便抬起来，一只手将长长的湿发挽在手里，另一只手接过姜沃递的麻布巾，两手很灵活的就把头发和麻巾牢牢绞在一起，固定在头顶，像是阿拉伯人的缠头巾一样。
她眉心上还带着一点洒下来的水珠子，显得一张粉面越发像是夏日刚冒出来的荷花一样娇丽。
“夏日还是要用麻子仁的沐膏才爽快。”媚娘对宫廷夏日限定清凉款沐膏给予了高度评价。
姜沃也觉得这种辣辣的青草香，比之前春天的梨花或木瓜花的沐膏，闻着更舒坦。
“来，换你来洗。”
小宫女重新换过了水，姜沃跟媚娘就调换了位置，姜沃坐到小板凳上把头埋在木盆里，媚娘舀了水给她慢慢浇着。
头皮逐渐感觉到丰沛湿意，姜沃把自己想象成一株在喝水的植物。
媚娘一边舀水，一边不忘嘱咐炉火旁守着的小宫女：“再烧完这一壶也就够了。”
姜沃头还在盆里，就挥动了一下手臂：“先别熄炉子，一会儿我还要煮茶吃。”
媚娘不由就笑了：“还煮茶？你又一点也喝不惯！我也不喝的，别浪费了。”
姜沃坚持：“再煮一次尝尝。”
媚娘边笑边摇头，夏日的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子温热，因她刚洗过头发，这样的热风扑面倒不觉得燥热，只觉得舒爽。
如她此时的心情一般。
进宫后日子难捱，唯有到这宫正司她心里才觉得舒服。
她作为五品才人，入宫后也分到了两个小宫女。若说沐发，在她北漪园带着自己两个小宫女沐发也未尝不可，只是她情愿来宫正司寻姜沃。
她们作为嫔妃入宫两月了，圣人却愣是不闻不问，一个也没有召见过。以至于北漪园内气氛沉重压抑，尤其是王才人这种爱挂脸子的，近来越发出入都耷拉着脸，宛如每个人欠了她八百串钱一般。
媚娘每回在院中沐发，王才人就开始挑刺，一会儿说武才人占着炉子旁人没法用壶，一会儿嫌武才人的小宫女不会倒水，弄得院中地上都是水恐沾湿了绣鞋，总之媚娘洗个头发，她就要叭叭叭半日。
媚娘有一回烦了，洗了一半拎着头就怼了王才人两句，怼的王才人在窗后哭了，晚膳都不肯出来吃说是叫武才人欺辱了。
媚娘诚是无语了。
姜沃也听过王才人的行事，一言以蔽之：又菜又爱撩事儿。
总之，在北漪园媚娘并不快活——虽然她认真起来很能打（口头或者武力值都很能打），但她并不想将每日光阴都耗费在跟人拌嘴争论上。
与北漪园总是低沉，彼此防范带刺的压抑氛围不同，每次媚娘到宫正司寻姜沃，都觉得很轻松愉快。
像是不得不沉在水底下生活的人，偶尔能把头伸出海面，畅快的呼吸一般痛快。
*
姜沃洗完抬起头来，只一手挽着头发，然后依旧坐在小兀子上头眼巴巴看着媚娘。
媚娘就拿过架子上另一条麻布，麻利给姜沃也搞了一个缠头造型，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笑道：“你写字那样好，怎么编头发就学的这么慢呢？”媚娘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双能写出秀丽整齐字迹的手，梳发编发的时候却叫一个笨拙。
之前两人还不是很熟的时候，媚娘有一次过来正好看到姜沃洗完头发，百般艰难地给自己绞头发，最后也没把麻巾牢牢固定在头顶上，只好就那样披着，好一番别具一格的乞丐风。
就从那起，媚娘看不过，上手给她缠了个标准的发巾。
正如这会子，姜沃笑眯眯等着媚娘给她把头发绞起来。
说来姜沃自己真是一点不会梳头发，连好看的高马尾都不会扎，只会随手绑一下头发——前世她几乎总在住院，手术后沐浴也很不方便，因此她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很利落的短发。这会子忽然有了散开来过腰的长发，姜沃上手的格外慢。
*
夏风习习，两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晾头发。
麻布吸水性并不特别好，顶多将头发绞个半干，之后依旧要等着慢慢晾干。
至于为什么不用吸水性更好的棉布，姜沃也曾想问这个问题，后来很庆幸自己没问出来——因为这会子根本没有棉花！更别提什么棉布棉袄棉被了，连‘棉’这个字都还没有发明出来，如今只有‘绵’字。
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姜沃几乎要闭着眼睡着了。
直到媚娘的声音低低传来：“听说太子爷的腿还不见好，只怕日后要长久不良于行。”
姜沃睁开眼，起身将椅子搬得离媚娘更近些，两人并肩说悄悄话。
太子李承乾的腿受伤了，皇帝心中担忧焦躁的很，如今心思越发不在后宫中。据说这几个月来，只有庶子里他最喜欢的吴王李恪生辰日，他才去看了一回其生母杨妃。其余时间都在照顾他的嫡出儿女上。
事关太子，两人也不好多说，很快姜沃就转移了话题：“我备好了煮茶的东西，武姐姐一起吗？”
媚娘笑道：“你真还要煮茶？说真的，不怪你不爱喝，若是尚药局不开药方子，没人爱喝茶。”
没错，后世的国民饮品，被列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种生活必须品的茶叶，在初唐这会子，还是很生僻的饮品。
这会子夏日最流行是乌梅饮等果子饮、若是达官贵人家有存冰的，便以冰爽的酪饮（类似冰镇酸奶）或是酥山（类似冰激凌）为上佳饮品，茶属于异类。基本只有脾胃滞胀、上火发脓等病候，大夫才会开‘茗叶’当做药材的一味。
姜沃进屋端了一只往日姑姑给她熬药的陶罐出来，里头已经备好了煮茶的各色原料。
没错，是各色原料：除茶叶外，还有葱、姜、花椒、桂皮、八角，盐、大酱，甚至还有一块白色的荤油……
也不怪时人不爱喝茶。
完全是暗黑版火锅底料啊。
姜沃第一次喝到这初唐的茶时，差点没吐出来。
那一次姜沃对‘唐茶’的初体验现场，媚娘是在的，因而记忆尤深，这会子对姜沃坚持要再煮一次茶就很不理解。
扬了扬手里的乌梅饮：“来喝这个吧，别煮那茶喝了。”
姜沃笑道：“武姐姐等着，今儿我给你煮一道名菜——茶叶蛋！”
第一次喝完初唐的‘茶’，姜沃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像舌头失去了贞洁一般……之后那股子夹杂着油花和大料的茶水在她舌根长久徘徊不去的时候，姜沃忽然醒悟：这不是茶水，倒像是煮茶叶蛋的汤！
俗话说得好：“生活给了你柠檬，就要把它做成柠檬水。”[1]
姜沃在炉子上煮上茶，又颠儿回屋里去，将今早从小厨房拿来的十来个白水煮蛋端过来，将蛋壳敲得半碎以便进滋味，这才将蛋一枚枚放进‘茶水’中小火煮着。
待两人头发都干透了，姜沃就把茶叶蛋盛出来两枚请媚娘吃。
媚娘看着已经黑乎乎的蛋，想着那茶水的味道，极不想动筷子。只是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姜沃，都已经期待成星星眼了，只好心一横剥了一枚：反正是她亲眼瞧着煮的，这锅东西虽然卖相可怕，本质应该没毒，再难吃也要不了命的！
为了少吃点，媚娘还拿筷子将蛋分成两半，觉得自己吃一半就是看在两人极好的情分了。
她将半枚茶叶蛋送到嘴边，闭眼咬了一口。
这……
真香只会迟到，永远不会缺席。
媚娘吃掉了两枚茶叶蛋：她一贯不爱吃煮蛋的，觉得没滋味又噎得慌，便是娘亲要求吃，媚娘也都把蛋黄捣碎在米粥里一起喝。
但这茶叶蛋滋味甚佳，咸香里又带着一种茶叶的清新，比一般的白水煮蛋好吃许多。
姜沃在旁托腮，很有种投喂成功的欣喜：“可惜是夏天，过夜怕坏东西，等天凉了，将茶叶蛋放一夜慢慢进滋味更好吃，那时候连蛋黄都咸津津粉糯糯的。”
*
姜沃又挑了六个茶叶蛋，与媚娘一起给陶姑姑送去。
陶枳尝了一块，点头道：“茶叶竟能煮蛋，难得滋味倒好。你们两个孩子在一起，倒会捣鼓新玩意。”
媚娘就忙道都是姜沃想着煮的，她原还觉得不能好吃呢。
陶枳莞尔：这两月来，武才人常来宫正司，她也在观察这个极年轻的小姑娘。
姜沃是宫里最特殊的女官，不是从下头逐层选拔上来的，而是受余荫先上岗再学戒律宫规的。因此陶枳虽很疼爱她，在正事上却也一点不含糊，每日布置给姜沃要看的戒律都考的很严格很细致——越是走捷径做的女官，陶枳就越要她专业过硬，让旁人挑不出差错来，要更爱惜羽毛。
因而姜沃非休沐日的时候，其实背书背规矩是很忙的。
陶枳也知道这批新人入宫来，圣人没空召见，又因圣人将人安排在掖庭，后宫娘娘们想伸手又伸不过来，这几个小才人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每日闲得都要长草了。
然而武才人再寂寞无聊，只要不是休沐日，她顶多送些新得的点心胭脂水粉来，略说两句话就走，是绝不久坐闲聊耽搁姜沃日常学习的。
于是陶枳从家长的角度看着，武才人就是自家小孩应该交的那种朋友：聪明、乖巧、最难得是小小年纪就很会拿捏为人处世的分寸。
与严承财所说正好对应起来：北漪园里几位才人里，王才人等两三个最爱掐尖，什么都要好的。武才人和一位叫徐慧的才人则都是不争不抢的好性。
陶枳未曾见过那位徐才人，心里也不怎么，但见多了媚娘，难免生了几分好感，觉得真是个时运不济的可怜孩子，乖得叫人心疼。
这样好的年纪，将来如何呢？
她们这些女官，哪怕圣人换了也不耽搁继续在宫里做女官。但嫔妃们不同，三年前先帝去了，未有子嗣的嫔妃们可都送到感业寺出家去了，其中也不乏十几岁二十几岁青春正好的姑娘家，从此后就要剃了头发在尼姑庵里做粗活到老到死了。
看着媚娘花一样的面容，陶枳不由心软起来。
姜沃并不知陶姑姑此时的想法，她献上茶叶蛋后就笑央道：“姑姑，今儿武姐姐能留下来睡一晚吗？”
不止皇城内，整个长安城都是按着晨钟暮鼓作息，日暮鼓声后，所有门户关闭。以往这之前媚娘就要匆匆赶回北漪园，两人总觉得意犹未尽，有说不完的话。
陶枳见两个女孩子都眼巴巴看着自己，就颔首笑道：“好吧，既是休沐日夜里多玩一会儿也无妨，记得打发人跟北漪园的宫人说一声，免得他们不知就里，宫门落锁前到处找人倒不好了。”！

第7章 公厨
姜沃提着装满莽草和艾草的小香炉，仔细熏过帷帐的四角。
夏日里蚊虫渐多，为了夜里睡个好觉，姜沃每晚睡前都会将屋里熏一遍，今儿留媚娘住下，她熏得就更认真了。熏完后又忙抱了一套新的被褥出来，再开橱柜取了一套崭新的漱口竹杯并青枝青盐。
媚娘看姜沃像只小猫一样满屋转的飞快，给自己准备过夜的东西，眼中便漾满了笑意。
都备好后，姜沃忍不住叉了叉腰，环视屋内：“武姐姐你看还缺什么？”
媚娘觉得都很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悉心对待过了。
父亲过世后，她们是无依无靠不得不投奔舅父家的，杨家世代公卿，论起陈设用物来，自然要比这宫正司强许多。但那是寄人篱下，被收留就是大恩，哪里能再求旁人悉心为她考虑，照顾她的感受。
姜沃睡前忙碌了一通，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倒是媚娘进宫来一直觉少觉浅，又换了床铺，一时没有睡意，只是倚在枕上。
今日她过得很快活。她早就生出一种想法：若她也是宫女就好了。
本朝的宫女有两种来源，一是择选民间良家女（非奴籍贱籍），二是罪臣家眷并征战各地俘虏来的女子没入掖庭。
后者自然只能服苦役，但前者的话，只要用心当差熬资历，总有奔头。媚娘打小读书认字，自信若是以宫女入宫，将来总会做上一位女官的。
感觉到旁边人翻了个身，媚娘就着朦胧月色低头看，见姜沃露了胳膊在外头，就替她扯了扯薄被将她肩膀盖住。
看着姜沃，媚娘就想：若她是宫女，将来可以和姜妹妹一起，做个女官一生为伴，平平淡淡过一世也好。
可惜她是以妃嫔身份入宫的。
陶枳今日不忍心说破，但其实媚娘早就知道无子无宠的妃嫔下场。
先帝驾崩，父亲悲痛跟着吐血而亡。说来也巧，媚娘跟着母亲进长安的那一日，正好遇到守卫内廷的监门卫，‘护送’先帝无子嫔妃去往感业寺的车驾。
杨氏母女的车自然要避在一旁。
媚娘眼前过去了二十余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驴车——自打玄武门之变后，
从皇帝变成太上皇的李渊陛下，无事可做只沉浸在享乐中，后宫美人更是如云。
太上皇归西后，有子女的妃嫔还能跟着子女混，没有子嗣的便被塞到驴车里集体去感业寺剃头再就业当尼姑。
媚娘听着二十多辆驴车里传出的震天哭声，响彻云霄悲如泣血。
母亲杨氏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说这些嫔妃们在哭仙逝的太上皇，为天子伤心。
但媚娘心知肚明，这些人哭的都是自己，哭自己注定槁木死灰一样的余生。
媚娘绝不要落到那种境地去！
*
承天门的晨钟响起，媚娘睁开眼睛，夏日天光已亮。
她坐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媚娘是习惯了做噩梦的。
前几年最常梦见的就是跟随母亲上京时的雨天，乌云压在鼻尖上，马车轮陷入泥地，跟随的下人车夫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诡异面容……
进宫后又添了一个新的噩梦：是她遇到先帝嫔妃去感业寺的那一天，她听着驴车里的哭声，想要捂耳朵。然而所有的驴车忽然都停下来，车帘子一起撩起，媚娘惊恐的发现，里面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脸，嘴角一起弯起露出凄凉可怖的笑容，那是她自己的脸！
媚娘简直习惯了带着一身冷汗被惊醒的夜晚。
谁料昨晚一夜睡的香甜，竟然没有做梦。
身侧姜沃已经不在床上了，媚娘竟然没听见她什么时候起来的。
*
媚娘坐起来的时候，姜沃已经到了宫正司的食堂门口。[1]
没错，大唐也有食堂。
自二凤皇帝玄武门竞聘上岗后，朝中君明臣贤气象一新，亦有许多开创之举。
比如这食堂，也叫公厨的创立。
二凤皇帝对臣子们很体贴，规定了上班日大家都由朝廷贴补工作餐吃。甭管京内还是各州县，凡有衙署，都设相应的公厨。
宫内也是一样。
尚食局等六尚，加宫正司这一司，都设有各自的公厨。
其下所属宫女都到各自的食堂去吃饭。
只是公厨和公厨间差别也很大：尚食局、尚衣局这种人口众多的大部门，其下宫女都有过千人，
那食堂无疑是大锅饭，因公厨容量有限还得错时吃饭。
宫正司则不同。宫正司为监察部门，人贵精不贵多。
且宫正司录入宫女极严格，只要识字的，还不能是粗识几个字那种识字，必得是腹内有几本书能够看懂戒律，也能写监察公文的才成。
因此真正隶属于宫正司的宫女，一共只有九十来个。
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伙食的精细度和自由度很高。
“李姨！”
姜沃进门与端着粥锅的厨娘打招呼。
宫正司的公厨里有两个厨子并数个烧火打下手的小宦官宫女。
两个大厨都是四十来岁，偏巧都姓李，只一个是宦官一个是宫女。两人都是圆乎乎的，特别像姜沃之前有过的一对儿胖瓷人。
李厨娘见了她笑成了一朵花：“姜典正来了？今儿想吃什么？姨给你弄！”
“上回我跟李姨说的那熏鱼，要一碟子……”姜沃伸手算了算：“要六块吧，今儿我有客人，两个人吃呢。”
“好嘞！”李姨打开一个荷叶封着的坛子，从里头拣了几块最肥厚的熏鱼盛了一碟子。
她对姜沃这样好也是有缘故的。
起先是陶宫正亲自嘱咐过，说姜典正年纪小身体弱些，要想单独吃点什么只管给她做，超了七品女官的开销就从陶宫正身上扣就是。李厨娘也就兢兢业业应着，姜沃想吃点啥她都给她开小灶。
而姜沃脑中五花八门的吃食也很多，毕竟是美食之国长出来的小树苗。
她头一项跟李厨娘提出的就是想吃熏鱼。
长安城内鲜活的海鲜很少，但鱼并不少，到了夏日为了好保存，最常见的吃法就是用大量盐腌了，做成咸鱼，用来配粥下饭吃。
姜沃吃了几次后，觉得这咸鱼除了齁咸就没啥吃头，就很想吃熏鱼。
便跟李厨娘说了，将鱼块先小火慢慢炸过再加油盐酱料腌制，做成外层酥香鱼肉咸鲜的熏鱼。
李厨娘原本从未听过，腌鱼前要先将鱼炸过的。但姜典正要吃，她也就试做了一次，果然比直接腌制的鱼多了一种油香酥润。
如今宫正司人人要配粥鱼的时候，都爱吃熏鱼，咸鱼惨遭冷落。
陶宫正还将这熏鱼送了一碟给尚食局的秦尚食。
秦尚食还特意亲自来了一趟，给姜沃了一份研制新菜品的红封，又带着李厨娘往尚食局去做了一遍，李厨娘也多得了一串钱。
自此她见了姜沃就越发欢喜了，总笑得一朵花似的。
听说姜沃留了客人一并吃早饭，李厨娘又问道：“昨儿刚开了一坛子上好的的咸鸭蛋呢，我破开一个瞧了油汪汪的蛋黄。姜典正要不要吃？”
姜沃点头：“要两个！”
她又动了动鼻子：“可是李叔新蒸的饼出锅了？”
*
媚娘刚将自个儿朝云髻梳好，就见姜沃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她不由道：“原来去公厨了，你这头发还没梳呢。”
姜沃晨起只随手打了个大辫子就去拿饭了。
听媚娘这么问，她也笑了：“不急，先用饭！蒸饼是刚出炉的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媚娘与她一并摆了桌子。
稠稠的米粥与油香酥脆熏鱼，蒸的极暄软的面饼，夹上流油的沙沙的咸鸭蛋黄，再加上两道早起新拌出来的小凉菜。
很简单的一餐，却让媚娘觉得很多年没有吃这样清爽落胃的一顿了。
寄人篱下想吃什么原也要看人给什么罢了。舅舅们固然没有苛待投奔而来的杨氏和武家姊妹，但媚娘生性里有一种灵警，在弱势的时候很小心，不肯讨人的嫌。
简单的一顿饭，却给了媚娘许多勇气。
她笃定了要往上争一争。
做一个被天子看到的嫔妃，最好有一个皇子——当今圣人已有三十余个子女，可见子嗣上是兴旺的，她又很年轻，只要得宠未必不能有一个子女，在宫里占得一席之地。
媚娘知道，母亲杨氏对于她入宫这件事是畏惧且抵触的。
甭管天下人觉得当今圣人如何好，要比太上皇强许多。但对杨氏来说，当今只是拿走了武家的爵位、荣光，甚至是未来（夺爵不得再传于子孙）的皇帝，现在又要拿一百匹绢把她女儿带走。
进宫前媚娘安慰母亲：“见天子焉知非福”，她既然到了这皇城中，或许她能替武家拿回一些荣耀，再不济，但凡得了天子的青眼，总能替她们母女拿一个公道回来，让赶她们出门的兄长将家财吐出来！
*
媚娘燃起熊熊斗志之时，姜沃正心满意足对着镜子。
媚娘临走前给她梳了个新发型，据说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取名为交心髻。比起普通的双髻，交心髻更加饱满俏式，像是两只可爱的包包角，还不容易散乱。
姜沃越看越喜欢。
正在往发髻上别银环的时候，姜沃听到了久违的电子音。
【新邮件+1】
【用户66688号，请您查收邮件】

第8章 玄学大佬
姜沃熟练点开面板，查看了这封系统发给她的新邮件。
【亲爱的用户66688号，系统检测到三十天来，您并无任何争夺权力的具体行为，请继续努力！】
同样的软件，姜沃一月前也收到过一次。
应当是系统默认程序：每三十天会给她发一封结算邮件，替她总结近一月攫取权力的成果。
与上次一样，姜沃被点出没有‘努力工作’。
不过她一点也不慌。
她这种先上岗后补专业知识的女官，当前的任务不该是伸着头去夺取什么权力，而是夯实自己的基础，先做稳自己的正七品典仪。如今她每天不是背宫规戒律就是练习写宫正司监察文书，每日都塞得脑袋满满才去睡。
姜沃看过本月总结，本想顺手关上面板，又一眼瞥见邮件下方还有一条链接，名为《权力路上的标杆模范》。
哦，应当是看她俩月没进步，思想觉悟不够，特意给她发的鸡汤文吧。
相当于给差生找榜样。
姜沃点开了链接。
【从前，有一位少年。】
【他十六岁雁门关救驾；十七岁随父起义；十九岁荡平西北封秦王；二十二岁平中原，封天策上将；二十七岁登基；三十一岁威震四夷，各部尊奉天可汗】[1]
姜沃：……这啥呀，啥叫有一个少年啊。
这不就是大唐如今的圣上，李世民本人嘛！
这种大男主属于写在小说里，作者都一定会被读者骂：“无脑开挂！无脑爽文！差评！”的人生履历，正是二凤皇帝本人实实在在的功绩。
没想到这份履历被系统从历史中抓取，作为了标杆。
姜沃膜拜了一下后，果断点了叉号，关上了这封邮件。
关闭邮件页面，姜沃又点进了【占卜界面】——原本的新手教程在姜沃完成后，就变成了【占卜界面】。
依旧是三枚骰子和一个签筒。
不同的是，现在签筒里不再是空空如也，而是终于积累出了珍贵的两根筹子。
说明说也解锁了一行。
【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一（已解锁）：受封官位。】
【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二（已解锁）：当前官位固定酬薪。】
【余获取方式未解锁】
在系统里，正七品典正的月薪就是一月一根筹子。
少的有点可怜。
因此这俩月‘工资’姜沃是没打算动的，准备攒着以防遇到重大突发事情，可以给自己卜一卦吉凶。
“小沃，走吧，今儿咱们一起整理上旬的文书。”
在门口叫她的是与她同为正七品典正的于宁，她比姜沃大六岁，今年十九岁，已经做了一年的典正。如今陶姑姑除了自己教导姜沃外，也指了于宁老带新，带着姜沃做典正的日常工作。
宫人中凡有被举报或查到违戒犯律的，若事小则由两位六品司正裁夺，若事大或有异议，则由宫人上绿头纸状，交给宫正定夺。
姜沃这正七品典正，一般不能直接下结论进行谪罚，只负责文书记录或是辅助调查的工作。
“于姐姐，我这就出来。”
姜沃对着镜子又理了理衣裳，便出门与于宁会合，兴致盎然预备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
这日晨起，窗外鸟雀啾啾，蝉也不甘示弱鸣叫个不住。
姜沃跟着媚娘身边的小宫女一路向掖庭南边走去。
距离上回媚娘留宿宫正司，已经又过去了十日。这回休沐，媚娘没来宫正司寻她，而是让自己的宫女来请她去掖庭马球场。
马球是宫廷中最流行的娱乐之一，在女子中也十分盛行。
一来，唐朝夫人小娘子们不怎么推崇弱柳扶风贞静柔弱；二来，后世贵族女子们最大的娱乐‘看戏’，这会子还没发明出来呢！
梨园行的老祖宗是唐玄宗李隆基，此时成形的戏班子根本没有，舞乐表演看多了便也腻味了，不如痛快上马打马球。
媚娘练习马球，不单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博天子青眼。
当今圣人是马上杀出来的天下，如今坐了江山，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便很少有机会亲自上战场了。于是圣人理政闲暇之余，极爱游猎与打马球等运动赛事。二凤陛下不但自己爱玩，也爱看别人玩（主要自己玩多了魏征就会闪现开谏）。
长孙皇后也素知皇上的喜好，她还在时，每年重阳后秋高气爽之时，就会组织技艺高超的宫人们打马球，分为宫女队和宦官队。到了决赛的时候，还会请圣人亲临观赛。
如今皇后虽仙逝，前几日却传出消息，圣人要求循皇后在时旧例，依旧要在重阳后观善骑的宫人打马球，还将组织工作交给了殿中省。
其余才人听了这个消息，顶多抱怨一句：宫女宦官们都有机会在圣人跟前露个脸，偏我们不能。
但媚娘听了，却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果断将从家中带来的财物分出一大半，大手笔贿赂了殿中省掌事的宦官，买通了他到时将自己当成宫女编入马球队，在圣人跟前表演马球！
殿中省宦官：不是我见钱眼开，而是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答应下来后，掌事宦官还不忘告诉媚娘可别走漏了风声，不然都来寻他这事儿可就不成了。
媚娘让他只管放心。
于是媚娘去马球场练骑马，就挑了姜沃的休沐日，请她帮自己打掩护：她总去宫正司，北漪园的其余才人们都惯了，便是有一二偶然得知她去马球场的，有姜沃在，也只以为是姜典正要加入马球队，武才人是去旁观训练的。
毕竟不是谁都有媚娘这样的决断和胆量，拿定主意就敢于动手，以这样的方式在圣人跟前露脸。
姜沃顺着墙根的阴影走，还是觉得双颊微烫，不由感慨：暑热天去练习打马球，当真不是一般人！
*
媚娘摘下头上防日晒的幂篱，姜沃就见她鬓角已经湿透了，忙递上干净的手帕：“武姐姐骑术真好。”
媚娘骑术英姿飒爽极漂亮。
“打小父亲就教过我们姊妹骑马。”
马球场一侧有供人暂歇的小屋，媚娘进门后，小宫女忙递上一个瓷碗：“才人方才说想喝凉凉的水，我就去弄了一碗刚打上来的甜井水。”
媚娘接过来，果然觉得触手凉丝丝的，刚想一饮而尽，就被姜沃把碗拿走了：“生水不能喝。”
宫人常有贪凉喝井水，或是冬日里直接吃冰的，但姜沃从来不喝生的，再渴也要等水开后晾凉再入口。
哪怕宫中井水已经是最干净的生水种类了，但还是不喝的好。
姜沃递上一个塞着口的葫芦：“今早刚熬得藿香水。”入夏以来，尚药局按着份额给各处都发了藿香草，令公厨熬住了分散众人，防宫人中暑。
媚娘喝了一口略带凉苦的藿香水，觉得方才骑马的暑气消了许多。
姜沃见她脸色颇红：“武姐姐，还是找个阴天来骑马吧。”
媚娘喝了半葫芦藿香水，点头道：“好，我今日只是来重温一回骑马，手不生就够了。”
两人一起出了马球场，在岔路上作别。媚娘身上里衣也都湿了，要去掖庭专门的浴房里略擦一擦换一身干净衣裳再回去，姜沃就回宫正司去。
刚回去便领了一项差事：阴妃娘娘处两个值夜时拌嘴，以至于不慎踢翻炉子差点引起失火的犯错宫女，已经惩戒完毕，要将宫正司的记录送一份过去。
陶姑姑道：“这事儿不急，太阳越发高了，你等着下晌凉快些再去吧，明儿再去也行。”
姜沃摇头：“没事的姑姑，等下晌西晒就更热了。我现在就去。”
谁知刚出了掖庭正门嘉酉门，走上千步道，就遇上了两个怪人。
*
说来，这两人是真的的怪。
皇城中，不说人人屏气敛声不敢说话吧，也该谨言慎行。且这两人腰悬鱼符，显然是朝廷官员，却在指天指地，竟是在宫道上争论起来，可谓一大怪。
再者，两人打扮也与常人不同。宫正司监察宫规戒律，其中‘正衣冠’也是重要的宫规，宫人皆要衣冠合乎身份，官员自然更是如此。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竟然身着飘逸宽大的麻衣，另一个虽穿着绿色官袍，姜沃却一眼瞥见他衣摆处绣了个明显的阴阳鱼图案——官服在某种程度上就跟人民币似的，自己乱涂乱画可不行，这人敢明目张胆把这样的官服穿出门，显然是得了特许的，又是一大怪。
姜沃从这两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不由放慢了脚步。
作为常年卧床的人，姜沃因生活太单调贫乏就养出了猫一般的好奇心，有一点新鲜动静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一听。
有一回她被推到手术室准备间，等主刀大夫上一台手术结束。正好两个护士边在准备间分器械和吊瓶，边聊家长里短——其中有一个于昨天撞见他姐夫与一陌生女子逛街。
姜沃在旁听得比当事人都激动，轮到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恨不得扒着门不走，听完八卦再上全麻。
这回刚出掖庭就遇见两个怪人，姜沃又忍不住好奇心了。
她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不起眼的小动物，来回溜达路过，听一听两人在嗷嗷吵什么。
她走近的时候已经依稀能听见片段了，只见这两怪人似乎在辩日：“……相面鉴骨上我不如袁师，可天象上我拿得准！那天象分明是……”
姜沃的耳朵竖的更直了，偏生那官服上绣阴阳鱼的官员不肯说下去，反而另起了话头：“总之，我这就要上禀圣人，袁师不要拦我了。”
上禀圣人？姜沃的好奇心顿时急刹车。
啊呀，好像不是寻常吵架可以围观，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啊，告辞！
然而她还没来及转身走，那身着麻衣老者就看到了她。他目光清冷又锐利，简直像是直刺人心一般。
不过很快，那麻衣宽袍须发雪白的怪人目光就转为惊讶甚至惊喜，快步向姜沃走了过来，连带那身穿官服的人也跟着回头打量片刻，亦是疾步走过来。
之后姜沃细细回想两人的表情——简直是葛朗台见了金币、酒鬼见了美酒般惊喜。
此时姜沃忍不住退了一步。
麻衣老者人走近开口道：“小姑娘，你的根骨殊异，观面相幼年坎坷却身带机缘，正适合入玄门学道。”
“将你名字告诉我，我即刻去回禀圣人，收你为徒！”
姜沃：谁成想回到古代我居然遇到传销现场了！
此时那碧衣官员也走了过来，闻言立刻道：“袁师这便不讲道理了，你我二人都寻觅佳徒多年不得，今日见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孩子，这徒弟到底归谁，总得论一论吧。”
又见眼前小姑娘一脸戒备已经退到了墙根上，像是炸了毛的小动物似乎随时准备跑路，碧衣官员就在脸上摆出了极和气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在下太史丞兼太常博士李淳风。”目光转向麻衣宽袍的老人介绍道：“这位乃太史令袁天罡。”
袁天罡！李淳风！
姜沃：……救命！

第9章 三位皇帝
姜沃很想跑路。
不管是袁天罡一眼看出的“根骨殊异身带机缘”，还是李淳风那句“不可多得”，都让姜沃警铃大作：作为魂魄穿越加身怀卜算系统两相叠加者，她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她对这两位的了解，要比寻常人多一些。
前世姜沃的父母也没少为女儿的病情求助于玄学。
当科学解决不了的痛苦，玄学里总能求得一点安慰。
说起古往今来善于相面者，便绕不开袁天罡。许多后世‘世外高人’都自称祖上见过已经失传的袁天罡所著《相面术》。袁天罡属于继鬼谷子、文王以来，史上公认的卜算相人大家了。
而李淳风，改制浑天仪，书成《天象制》，亦是被后世人熟知的风水星象天文专家。据说两人还曾合作过《推背图》，预言了自唐起中华大地上两千多年的事儿。
之所以叫《推背图》，是因李淳风推演的入了迷，还是袁天罡于背后推了他一下，阻止他继续勘破天机，道“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这才止了推演。[1]
姜沃想着自己系统里那两根可怜的签子，只觉自己像是才开始修炼的小妖，出门就遇上封了神的老天师一样，还一遇一对！
在她琢磨跑路路线时，袁天罡和李淳风已经达成了唯一的共识：他们都是极为相信自身眼力以及直觉的人。既觉得这孩子是个难得的徒弟，便都不肯相让。为此相争怕伤感情，那不如请圣人拿个主意！
两人再次同时看向姜沃，诚恳道：“这位女官，请随我们二人去面圣如何？”激动过后，李淳风已然察觉到，虽然这小姑娘没穿正服，但她身上挂着代表官职的鱼袋。
这样小的年纪竟是一位女官，那必是有些际遇的，起码肯定读过书认识字。
李淳风越发想收徒弟了！
毕竟袁天罡的相面术不需辅助，只需他一双眼睛。然李淳风的星象学，除了他本人主持观测外，还有如海一般多的算术上的推演，他久想要一个资质出众的徒弟。从工作量看来，李淳风无疑是更需要徒弟的。
然而他这样想，袁天罡不这么想：他的相人虽不需要辅助，但他年纪大了啊！
他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再找不到合心的传人，就只能把毕生所学带到地底下去了。虽说他已写了两本卜算相面类的书籍想传于后世有缘人，但玄奥相术又岂是落于文字就能解释明白的？他亲自指点教导徒弟，还不敢保证能将自家本事传下去一半呢。
既如此，袁天罡深觉他更需要这个徒弟！
*
姜沃妥协了。
一来，这或许是她唯一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二凤皇帝的机会。
二来，好钢用在刀刃上，在两位玄学大佬争辩之时，她靠着墙根儿，脑海里迅速点开系统，消耗了一根筹子，掷出‘命运之骰’，卜算跟着这两位面见李世民的吉凶。
姜沃看着系统里三个骰子稳稳摞在一起，只露出了红通通‘一点’点数。
这都不是大吉了，这是大大大吉啊。
系统都及时提醒她：检测到接触权力最中心的良机，请用户66688号不要消极怠工，积极营业，否则……
边说边弹出了一个大大的“5（中人之体）”——这是姜沃现在的健康指数。
姜沃立刻支棱起来。
不犹豫，走起来！
*
太史令、太史丞都算不得大官。
只是两人身份特殊，迥异于正统官员（世家出身累世为官或是寒门弟子科举中第），而是精通玄学入朝，倒比一般官员更容易见到圣人——尤其是这两位一起求见，圣人也要担忧是否星象有异，很快会批准他们见驾。
这会子帝王将相们对风水天象的迷信程度，实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姜沃曾在宫正司看到过宫中简略的大事记，贞观元年十月只记录了两件大事：冬十月丙辰朔，日有蚀之。癸亥，立中山王承乾为皇太子。[2]
时人眼中，天象有异跟册立太子的重要性是一样的，甚至日蚀还要放在前头！
史书中许多亲贵权臣的生卒都没有记载，但凡有异样的天象却是记得明明白白。
皇帝号称天子，可见天象的要紧。
因此袁天罡和李淳风的重要性，与官位高低不相干。
到大唐来两月，姜沃第一次离开了掖庭没进后宫，而是经过层层侍卫，来到了皇帝日常所居的立政殿。
一路不乏有对这阵容略显惊讶的侍卫。
到了立政殿正门，一位宦官赶忙迎了上来。
与唐中后期那些把控朝堂，甚至能废立皇帝的出名权宦不同，如今在二凤皇帝下的内监们，都乖得不得了。他们只安静守在门口，一见有人来便动如脱兔地跑过来，带着殷勤的笑上来验看鱼符，问明官位和求见圣人的事体。
宛如一群勤快乖巧只会干活的小白兔军团。
姜沃不由想到著名的高力士、李辅国等大宦官——不过就算是他们，到了李世民手下，估计也只是更灵巧的小白兔，绝不敢也作不出什么妖来。二凤皇帝早有规定，殿中省不置三品官，宫里宦官最高级别就是四个四品内侍，日常轮值侍候在他左右。
他本人也绝不会是能让宦官干涉了朝政的性子。
今日负责立政殿接待工作的，是一位姓高的内侍，团团圆圆的脸儿，像是一只腆着肚子帝企鹅一样颠颠儿迎上来：“袁太史令、李太史丞，这位……女官”他目光及时看到了姜沃的鱼袋，把口中的宫女改为了女官，然后又笑道：“圣人正在跟魏王殿下说话呢，我已着人在门口候着，魏王殿下一出来便命人报进去。”
姜沃听他挨个称呼，各个官职说的清晰明要，就升起一种同病相怜之感：若是再往后的朝代，见了这些朝臣们统称一句大人就混过去了，然而这会子‘大人’这个称呼，还只能用于称呼亲爹。
而爹这东西，是不能乱认的。
这就导致宫人们基本功便是要背熟唐朝上下数百官职，以便于旁人自报官职时能迅速对号入座辨别品阶。
*
高内侍退回去后，姜沃与两位玄学大佬站在门外树下，望着巍峨立政殿。
一年前，长孙皇后仙逝于立政殿。
自此，二凤皇帝便又当爹又当妈，开始亲手带孩子：年幼的晋王、城阳公主、晋阳公主与新城公主，都住在立政殿由他亲自抚养。
除了这四个年小些的儿女，另外两个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长子兼太子李承乾，第四子魏王李泰当然也是太宗的心头肉。
偏生太子年初刚伤了足，寻遍名医也只道太子以后恐长久不良于行。朝中就渐有些暗流涌动：要知道当今圣人除了是帝王外，亦是当世第一流名将，他的继承人怎么能连行走都不便，大唐的君王岂能如此？这储君之位是不是……
尤其是圣人对魏王李泰也格外喜欢厚待，难免令朝上臣子甚至魏王本人心生波澜。
据说现在太子跟魏王的情分日益疏淡，魏王去探病，太子十次有八次不见，而魏王却去的更殷勤，大热天也在门口站着，上月还中暑晕过去了，引得圣人关切，对太子不友爱兄弟也略有不满。
宫里将这事儿都传开了，宫正司内自然也有耳闻，只是被陶姑姑严令禁止议论皇子们，又将宫里各局说闲话的人查了一遍才算完。人前凌厉，人后陶姑姑却不禁伤感不已：若是长孙皇后还在，太子与魏王兄弟俩绝不至于如此。
又自欺欺人道：“太子是圣人亲封的，那便是金子打的，还能有什么变更不成？偏有小人挑唆！”
姜沃只敢在心里默默道：姑姑，还记得上一位金子打的太子李建成吗？
“魏王颇具威仪，待会儿魏王出门，要及时行礼。”旁边李淳风的声音把姜沃的思绪拉了回来。虽然圣人还没裁断这是谁的徒弟，但李淳风已经开始教导护短了。
姜沃翻译了下他的话：魏王要面子脾气大，这种人要恭恭敬敬的捧着，别让他以为你怠慢他，否则就要惹麻烦了。
姜沃应了是。
只是很快门里走出的并非魏王，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
袁天罡和李淳风先行礼：“见过晋王。”姜沃也跟着一起。
直到起身后才反应过来：晋王？！这就是晋王李治？
李治年纪虽小，但仪态如修竹一般净直，整个人看起来便是文雅秀美的小朋友。
他很和气的与袁天罡和李淳风打过招呼，甚至对姜沃这种不认识的女官也专门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人往书房去。
李淳风又转头对姜沃科普：“晋王殿下是宫中最宽和温厚的皇子，不但从不苛待宫人，便是服侍的人略有小过，他也都容情，若是有臣子们惹了圣人恼怒，他与晋阳公主还会为人求情，极是好性。”
姜沃望着李治离去的背影，想着不久前才作别的媚娘。
想想历史上这对夫妻的传奇，以及这会子还完全不认识也毫无交集的两人，深觉命运之奇妙。
高内侍很快再次颠儿出来，请他们进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高内侍对袁天罡道：“圣人留魏王一起用膳呢，魏王今儿就不出宫回府了。”
*
姜沃见到了李世民。
立政殿侧殿阳光充沛，帝王端坐于一片金光中。
经年上位者特有的贵气与征战无数的兵戈杀伐之气，融合成一个风度绝代的帝王。
姜沃看到二凤皇帝的时候，忽想起一句话：“神明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神明，而是需要信仰之力为其铸造神座。”
若这样说，作为大唐的天子，被周边诸部尊奉为天可汗，被无数人忠诚信仰的李世民，就是此时此刻，人间的神明。

第10章 拿来吧
“免礼吧。”
“朕听说，二位终于挑中了徒弟？好巧还是看上了同一个？”
与尊若神明的帝王气度不同，二凤皇帝的声音很随和放松，言谈上也并没有什么惜字如金高深莫测。相反，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显出一种张扬丰沛的好奇心。
袁天罡上前应了是。
皇帝便颇有兴致道：“那好，朕来为你们调和一二。”
皇帝说完这话，袁天罡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跟皇帝确认道：“陛下……这回，这回与上次不同，可不是各退一步的事儿。”旁边李淳风显然也想起来了什么，忙跟着附和了一句。
二凤皇帝大笑起来：“卿放心，朕又不会教。”
姜沃是后来问起袁天罡今日事，才知道君臣三人打的是什么哑谜。
原是贞观三年，袁天罡过了五十岁，便起了先给自己挑一块墓地的心思。于是给皇帝告了长假，往蜀中去了——蜀地是他的故乡，落叶归根，他想要将来葬回故土。
皇帝允准后，袁天罡便一路行至蜀中，在蜀中多地亲眼看过风水之势后，选了一地，并特意在风水眼处插了一根御赐的金针，以作凭证。
待回到长安禀明皇帝时，李淳风正好在边上，一听就讶然道：“陛下，袁师，我年轻时游历蜀地，也正是在袁师提起的阆中见到一吉地。那处风水有仙鹤之形，不但适宜百年后安葬，也适宜建观建庙。我便想着将来去那建一小道观归隐，死后直接葬在那——说来，我还在那埋了一枚铜钱为证呢。”
两人这样一对景儿，皇帝就很感兴趣，当即找了两个亲卫下蜀地去查验此地。
亲卫速去速回，来御前禀报：按照袁仙师给的地址去寻了，小心的往下挖了一层，便见一枚金针插在土里，再往下深挖三寸，便见一枚老铜钱，而那金针的末端，正好插在铜钱方孔里！他们不敢擅动，就又把土埋回去先回来禀报了。
连皇帝也不由对二人的风水造诣称奇。
且说袁李两人看中了同一块墓地，李淳风作为晚辈兼之蜀地又是袁天罡的故土，李淳风便要相让的。然袁天罡却觉得先来后到更要紧，是李淳风先挑中了这块地，他不能夺人所爱，两人推来推去就传到了二凤皇帝耳朵里。
他如凤凰降临梧桐树一般不请自来：朕给你们裁断一下：朕见两位爱卿颇为谦让，看来无论朕断给谁，另一方都要心中不安，岂不是罪过。既如此，这块地朕勉为其难收了，如此风水宝地，就为大唐建一座祈福的天宫院罢。
当时的袁天罡与李淳风：……
原来皇帝的处置法子就是——拿来吧你！
不过平心而论，最终这个结局两人都更能接受：一来皇帝选了原址为大唐建祈福宫院，是对二人专业水准的信任；二来，皇帝还大方从私库出资，东西各退五里地替二人修墓穴，也是上佳吉壤，算是两全其美。
两人亦师亦友，百年之后，坟茔同在阆中，与天宫院作伴，也是一种缘分。
*
“但这回可不是退五里地的事儿。”袁李二人想起十年前旧事，还有点提着心。
这回可是传承。
二凤皇帝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传承争夺’。
作为一个卓绝的将军，他类比就能够明白，优秀的徒弟，就像是好的前锋将一样，是大将们都想要的。上次类似的情况，是吐谷浑之战后大将军李靖和程知节争到他跟前，同时想要一个叫苏定方的年轻前锋到他们麾下，说此人极有天赋，多加教导必是一代名将。
两位大将军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教导的人，一路抢到御前来。
因而二凤皇帝处理起来类似事件来很有经验。
“你们二人一起教就是。”
“副将也好，徒弟也好，又不是一只肉圆子，这个吃了那个就没得吃，既是难得的人才，就更要多学多历练，方能有所成。”
经皇帝做裁判后，苏定方如今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李靖为副将深学兵法，但大唐若有战事，哪怕李靖不动，苏定方也会被安排去跟着尉迟恭、程知节、侯君集等大将征战四方，二凤皇帝向来主张，军事天才都得是打出来的，他自己也是身经百战。
听皇帝这样说，袁李二人异口同声应了：“臣遵陛下安排。”
谁知皇帝却笑了：“少来，你们闹到朕跟前来，打的怕不就是这个主意——生怕彼此私下说定了一同收徒，却没个正经人证，要朕来做这个见证。”
姜沃听这话忍不住略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二凤皇帝的眼睛非常明亮，还带着笑意。
袁天罡直接拱手承认道：“陛下明鉴。”
姜沃：合着您二位是把皇帝当成公证处了！
高公公眼色极佳，连忙上前对姜沃笑道：“姑娘还不快拜见两位师父。”
姜沃在公证处（立政殿）行过大礼，从此就多了两位师父。
*
二凤皇帝怀着对玄学的热情，不但包办了公证工作，还准备将转岗也一起给办了，便问姜沃道：“你原是哪个局的宫人？朕做主将你挪到太史局去。”
听姜沃回原是宫正司的典正，皇帝先是一怔，随后便道：“原来是你。你母亲曾是皇后身边的尹德仪，朕记得你爹娘过世后，皇后命人将你接进宫来交给宫正司陶枳抚养，说待你长大便在宫正司做个典正，是不是？”
姜沃微讶：日理万机的天子，居然连这件小事都记得。
要不就是个体察入微记忆力超绝的人，要不就是……妻子长孙皇后的事儿他都记在心里。
或许两者皆有。
“回陛下，正是皇后娘娘隆恩。”
姜沃就见天子脸上闪过思念与惘然交错的感伤，之后才道：“既如此，这宫正司的女官你依旧做着罢，不要辜负了皇后的慈心。太史局这里，朕也给你一个七品司历的官职，领一份官服鱼符，方便你出入太史局学道。”
因着长孙皇后的缘故，姜沃觉得二凤皇帝对她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皇后善心，你得以入宫，今日更有这样的机缘，既如此，要好生跟着两位风水大家做学问。”
姜沃行礼：“臣谨遵陛下之言！”
二凤皇帝听这小姑娘的声线紧绷，甚至微微带了点颤音，便以为她是头一回面圣有些紧张，不由一笑。
其实姜沃是被脑海里的大礼包砸的七荤八素，惊喜的声音发颤。
电子音叮叮叮响个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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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用户，希望您继续努力，攫取更多权力！！】
姜沃：一夜暴富！二凤皇帝，永远的神！
出了立政殿，姜沃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中有点晕乎乎的，直到高公公热情的声音把她唤醒。
“姜司历放心，一切都交给我，明儿一早不但打发人将官服和鱼符给您送到宫正司去，往后您进出掖庭和太史局经过的那几处门户的侍卫，我也都给您打点的明明白白的！”
高公公热情周到的让姜沃颇为意外。
倒是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玄学大佬很随意，显然已经习惯了宫里人对他们的热切恭敬——别说宫人，连王孙公子见了他俩也会分外客气：谁都不想得罪会相面会起卦会占星的全方位多面手玄学大佬。
*
姜沃回到宫正司的时候，今日事陶姑姑已经尽知了。
早在姜沃在立政殿门口候着的时候，高公公就打发小徒弟往宫正司送了信。毕竟在宫中当差，跟监察部门搞好关系很是必要。高公公在御前做事，更注重四处围好人缘，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之后姜沃被圣人亲口点中做太史局司历这样的大喜事，高公公自然更不忘打发人先去道贺。
一来二去的，别说宫正司得了信儿，整个掖庭都知道了此事。
毕竟这整座皇城就是围绕二凤皇帝转，跟他有关系的事儿，总是会第一时间遍传宫廷。
姜沃回来前，陶姑姑已经欢喜地坐不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了。
见到姜沃进门，立刻上前几步，紧紧拉着她的手笑道：“若是你娘亲在，知道你有这样的大出息，必是欢喜的。”欢喜之余却又不免伤感。
宫正司其余宫人也纷纷上前道贺。
姜沃从她们的态度便看出，虽然太史局司历是七品官，还是从七品，但极为特殊。此时旁人恭贺她，都不自觉带着极看重的一种敬畏，就像她要去从事一种极为崇高的工作一般。
直到陶姑姑将她叫到屋里去细谈今日事，姜沃又进一步明白：比起太史局的官位，旁人更看重的是她有身有机缘，被袁天罡和李淳风认作弟子这件事。
古人对于冥冥中不可知的敬畏，绝非现代人能想象的。
人在天地伟力、日月轮转、朝代更迭这些事之前，实在是太渺小。因懂得太少，所以畏惧的太多，时人对于袁天罡和李淳风这种能够勘破天象、推演世事变更的方术之人，是当成半个神仙来看的。
或者说是神仙在人间的喉舌。
比如陶姑姑说起袁天罡来，就极敬重，口称“袁仙师”，又道：“皇后娘娘当年都是敬称仙师的。当年我跟在皇后身边，还听娘娘提起一事：袁仙师原是隋朝的官员，然而他卜得天机‘杨氏当灭李氏当兴’，便提早抽身退步，更早早与圣人结识，初见便道圣人之威绝非止于秦王，真是神仙人物！”
言语间尽是推崇信服。
“至于李仙师，虽未谋面，但袁仙师亲口说过，在星象之上李仙师较他还精进，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就胜他半筹，那必也是神仙人物。”
说到这不免连连嘱咐姜沃道：“既有这样的机缘，日后你要跟着两位师父好生学！”
姜沃一边应下姑姑的嘱咐，一边想起遇到他们的情形：这两位当时正在宫道之上为一事争执不下，还涉及要不要告诉圣人。
方才在立政殿，姜沃看到李淳风原还想继续回禀什么，但叫袁天罡恰到好处的开口打断一并告退。
之后两人又是一起离去，显然继续争辩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呢？
姜沃好奇的百爪挠心。

第11章 心有灵犀
“姑姑，我出门一趟！”
听完陶姑姑私下的教诲后，姜沃又到正堂去接了几次贺礼。
贺礼都是掖庭内耳目聪灵的各局女官命人送了来的，其中又以曾经想抢姜沃饭碗的尚寝局女官送的礼最重。陶姑姑替她剪开外头裹着的油布，用手指轻轻捻了下缎子后就笑道：“这几匹料子是上好的，这都拿出来了，只怕吴六儿心疼的要滴血。”
没错，这会子吴六儿正在揉着心口，腹内大骂其余几位将她拱出去得罪陶枳的女官不当人，又懊悔自己冲动：谁能想到那个小哑巴不但会说话了，还有这样大一段造化，居然被两位仙师一齐看中了收为弟子，还把名儿挂到圣人跟前去了！我真是哪辈子倒了霉了……
为此，哪怕吴六儿再舍不得，也舍出去了最好的衣料。
姜沃应酬完毕，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就要出门去。
陶枳闻言，抬头望了眼天色：“公厨那已经摆了饭了，怎么又要出门？况且这会子宫道上各处门户快要落锁了，你还忙忙往哪里去？”
姜沃回道：“姑姑，我去寻武姐姐，将今日事告诉她！”
陶枳莞尔劝阻：“这事儿传得快，掖庭里各处都晓得，估计武才人也已听说了。明儿再去吧，今日急匆匆的也说不了什么话。”
却见眼前一向听话的孩子摇头道：“姑姑，若是这事儿不为人知，明儿我再去也不耽误。正为了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我今日才要格外去告诉武姐姐一声——我们可是朋友，若她只跟旁人一样‘听说’我的事儿，我却不亲口告诉一声，显得我心里没有她似的。”
陶枳便许了：“是，你这话想的周到，更能全情分。”
心里也很欣慰，这孩子不单只有听话，更有自己的思虑。在宫正司自己能护着她，眼见她要走的更远，去太史局学星象风水，将来免不了要与朝中皇族权贵打交道，她自己能想的周全，这才更好。
“那快去快回。”
“知道啦！”
姜沃往北漪园走去。
这个时辰掖庭宫道上人并不多，只偶然见到几个步履匆匆要去各宫上夜的宫女。
“小沃！”
姜沃刚转过一道红漆门，
就见媚娘迎面走来，步履也颇急，两人正正相遇在半路上。
“武姐姐！”
橘红色的夕阳将石板路铺上一层柔绒温暖的光，两人踩着满地流光走近对方，然后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也出门了？”
彼此一怔。
“我想着总要亲口告诉你好消息。”
“我想着要亲口向你道贺！”
又是异口同声。
两人说完就同时笑了。
媚娘眉眼一弯，夕阳的光流转在她晶莹的眉眼中，像是流动的笑意：“我们北漪园消息最闭塞，我是刚听严掖庭丞说了此事——他要替殿中省的几位上官给你送贺礼，特意来问我要不要捎一份过去，我才知道这件大喜事。”
“我想着咱们不同旁人，怎么能叫人捎带贺礼，总要亲口来给你道贺。就赶着出来了，路上还怕来不及，宫门落锁呢。”
姜沃拉着她的手：“可见咱们是心有灵犀！我也是想着要亲口跟你说才赶着出来了。”
她说完后，却见媚娘愣了下，问道：“心有灵犀？”
姜沃也一怔，随即才想起，‘心有灵犀’这种她觉得最常用的成语，在初唐却还很生僻，少有人闻。要等晚唐时李商隐那句著名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才让这个成语风靡了起来。
姜沃在心内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要格外小心，免得哪天不小心蹦出一句还未面世的名句来，竟是抢了别人的诗文。
比如诗仙李白诗圣杜甫等人这会子还都没出生呢，大唐的千古文采风流此时才刚露萌芽，那些万世流芳的名句都还未到面世的时候，还未等来那些‘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妙手。
姜沃心中念叨几遍：将来宁可说大白话，也不能乱用诗词成语了。
此时面对媚娘的不解，姜沃也没法拿‘李商隐’来解释，就只好道：“从前听娘亲说过，犀角有灵，天生一道白线贯穿两角，可比作两人心意相通。”
媚娘回味了‘心有灵犀’四字，只觉果然形容精妙文辞优美。怪道姜沃的母亲从前能侍奉长孙皇后，做宫里数一数二的女官，必是饱读诗书之辈。
听姜沃讲完犀角，媚娘正巧想起一物，就从腰间解下荷包：“心有灵犀……
那我身上正好有一物可做贺礼。”
*
媚娘掌心躺着两枚犀角梳，皆是大不盈掌，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精致之物，如墨玉般温润油亮，在夕阳下越发光洁可爱。
“这是我入宫前母亲为我准备的妆奁之一。这一对黑犀角梳出自同一支犀角，两只梳子对起来，纹理正好凑做一朵祥云。”
自来女子出嫁，母家准备妆奁钗环都是一对对的，取成双成对的美意。
媚娘入宫为天子嫔御，自算不得三书六礼正式嫁人，但杨氏做母亲的心是一样的。给女儿准备的妆奁之物也都是双对的，尤其是梳子这种寓意吉祥之物，更是精挑细选择了一对天生成如意祥云纹路的黑犀角梳。
“咱们一人一支。”
正对今日心有灵犀。
姜沃伸手接过一枚梳子。
两人还欲再说，只听暮色中鼓声隆隆传来，整个长安城都回荡在鼓声中。
大唐律法明定：五更三筹，从皇城中顺天门击鼓起，各坊门闭合，严格宵禁。
闭门后路上再有行人出没，就会被视为社会危险分子，是要被请到衙门里喝茶的。
要狡辩自己没听见鼓声，没来得及回家，那也不可能。因入暮后闭门的鼓声足足要敲四百下，一下没听见，几百下还听不见？再不能做借口的。
宫中门户管的更严，除鼓声外，还有有小宦官敲着小锣，在各个门户前走来走去，口中拉长了声音：“昼漏尽，一筹后闭门！”
姜沃和媚娘再多话没说完，也只好匆匆作别，各自回去。
转弯前，姜沃回头，正看到媚娘也驻足对她挥手，姜沃就笑道：“武姐姐，五天后见啦！”
媚娘也扬声道：“好，用心学道！”
两人的声音洒落在空荡荡的宫道上。
*
媚娘赶着关门前最后一刻踏入了北漪园的门。
进门后不由松了口气，站在原地拍了拍心口。
正在院中霸占唯一一个躺椅纳凉的王才人，见她进门立刻坐起来冷笑道：“上赶着讨好旁人回来了？那刚认了袁仙师做师父的姜司历有没有给你算一卦，什么时候能得宠啊？”
这样的风凉话，媚娘不是第一回 听。
就算今天都听了好几句了。
她出门前王才人就在这儿‘乘凉’，见她急着出门就立刻奚落道：“哟，一晚上都等不及了，就要去趁热灶？要我说，人家若拿你当个人物，总要打发人告诉你一声。宫正司那么多小宫女，她哪怕随意叫一个来报喜也好。直到这会子都没动静，你心里还没数吗？”
媚娘一向拿王才人当成马球场‘喑喑’的马驹子们，不理会她在‘嘚嘚’些什么。
但今日媚娘出门前，王才人说的这些话还是有些戳中她心底事的。
她回想这些时日往来，自觉她与姜沃是朋友。
然两人虽投契，如今处境却不同：一个是前途未卜，还要走偏路贿赂内监才能有面圣机会的才人；一个却是被两位仙师看重，圣人破例钦赐了太史局官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女官。
媚娘自问无所求，秉着情分去道贺，但她却怕姜沃认为她有所求，会与她疏远。
媚娘心中自有一杆秤：她会去钻营会去贿赂内监，会用手段去博一个更好的前程，但她不会利用姜沃这个朋友的。
可媚娘不知该怎么剖白自己：她会相信吗？
于是媚娘出门前是拿定主意的：若是察觉到姜沃对她起疑，或是有疏远之意，她就再不往宫正司去了。
怀着这样的决心，一路上媚娘心情颇为沉重。
直到迎面撞见熟悉的少女从红漆门后走出，眼睛亮晶晶的向她奔来，特意来告知她好消息，媚娘才觉得一颗心落定下来，安心的甚至带了几分酸楚之意。
媚娘握着只剩下一把掌中梳的荷包，心里却觉得是有陪伴的：母亲，哪怕在这深宫里，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因此王才人此时的嘲讽，对媚娘根本没有影响。
她是被亲哥哥们赶出家门又寄人篱下过的，要是连别人一点讥讽的言语神色都受不了，她们母女早该跳井死去了。
媚娘径直往自己屋里走，从身体到神态都表达了对王才人完全的无视和不屑。直到进门前才停下来，回头对王才人展露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之后‘砰’的把门关上。
王才人觉得这门跟摔在她脸上似的，明明武才人一个字也没说，却把她气的险些从躺椅上跳起来。
这还不算，王才人之所以今日紧盯武氏，也是心里泛酸：原本武才人总去宫正司，结交一个七品女官，她们还笑她自低身份。可谁成想那小女官竟然在圣人跟前挂了名儿，还被袁仙师收了做关门弟子！
京中谁不知道袁仙师的大名。
李淳风虽也出名，但一来是后起之秀，二来他主攻星象天文——跟星辰有关的只有极上层的帝王将相，一般人都深知自己一辈子也跟星星挂不上钩，甭管天狗吞日还是吞月的，都是天子要发愁的事情。
但袁天罡不同，他最出名的可是相面如神！
他断人命数准的如同开了天眼。只是他十数年前为圣人相过面，为避僭越，这些年来，就再也没有人敢请他相面断命数了。
如今袁仙师居然收徒弟了！
王才人越想越气：宫里上万的宫女，怎么偏武才人能抓着一个未来的小仙师呢！将来要是她给武才人算一卦或是干脆施法改个命格，岂不是要大大压过她去了？
媚娘在屋内愉快解开发髻通头发时，外头王才人已经要气晕过去了。

第12章 人工客服
【亲爱的用户66688号，祝贺您成为本系统优质客户，请您按需挑选专属人工客服。】
这一天终于过完了。
姜沃对着案上摆着的小铜镜慢慢梳发：这一日委实漫长而充实，不但见到了两位传说中的风水大佬，还见到了三位皇帝。
夜里，宫正司几位女官又专门摆了一席酒撰为她庆贺了一番，熄烛都比往日晚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睡前，姜沃才有功夫进入系统，清点自己今日所得的筹子。她先在【占卜界面】欣赏了好一会儿签筒里装着一大把筹子的盛况，之后才退出来，点开系统邮件——她没忘记，系统说过她可以拥有一个人工客服了！
这两个月来，姜沃多次多方位向原本的AI客服提出各种问题，验证得出结论：它确实是很简陋的程序，没法真正理解她的话，只能根据几个固定的关键词回应她，而且绝大部分回应，还是让她去看那简陋的说明书。
终于鸟枪换炮，要拥有人工客服了！
姜沃点开了邮件里的【不同级别人工客服简介】。
【一星人工客服：熟悉系统规则，曾带过三位以上（包含三位）的客户】
【三星人工客服：对系统规则倒背如流，会对客户进行指导，曾带过二十位以上（包含二十）的客户，经手客户最高达成“官居一品”成就】
【五星人工客服：对系统规则了如指掌，能够引导客户做出最佳选择，曾带过百位以上（包含一百）的客户，经手客户曾达成“位极人臣”“雄霸一方”“割据为王”等高阶成就】
【特级人工客服：暂无权限查阅】
姜沃看了五星客服的描述，明而觉厉。
很快，下面的内容，就让姜沃知道了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知识就是金钱’。
【亲爱的客户66688号，接下来为您介绍人工客服所需服务费：一星人工客服：三根筹子/月；三星人工客服：十根筹子/月；五星人工客服：五十根筹子/月（备注：请准时足量按月缴纳，本系统概不接受赊账）】
【本系统人工服务童叟无欺，物超所值，请您按需选择专属人工客服】
好家伙！姜沃当场就是一个好家伙。
这是啥客服啊，她要是选了五星客服，简直就是月入三千，结果按揭每月三万贷款买房啊。
那这是什么客服，这简直是她的债主啊。
每个月还得背负压力给客服挣筹子。
她继续往下拖动界面，就看到系统给出的建议：【根据客户当前官位与权力之筹积攒数目，建议您选择一星人工客服。（备注：一年内不得更换人工客服，一年后如需更换，需按更换后的客服星级缴纳一月筹数为更改费）】
姜沃略一沉吟，退回到咨询页面，郑重其事敲下了一行字：“有没有免费人工客服？”
系统很快给予了回复。
【实习期人工客服：初步了解系统基本规则，没有带过客户，可能无法为您提供有效的经验指导。】
姜沃：太好了，就它了。
除了省筹子外，实习人工客服其实更对她的规划。
系统从来不遮掩，它的目的就是通过客户获得各个世界的权力值。相应的，它给予客户‘能够卜算凶吉预测因果’为报酬，希望形成正循环，以获得更多的权力。
姜沃前世是为病所困，重活一次，她希望过她想要过的一生。
金手指很好，但这权力之骰应该是为她过好一生而存在，而不是她这一生，为了给系统赚取更多的权力值而服务。
如果选择了带人经验丰富的五星人工客服，她或许能更快的获取到权力，但她可没忽略那句‘能引导客户做出最佳选择’，那活这一世的到底是那个‘引导人位极人臣’的客服，还是她自己？
如果被催着被诱导着去攫取权力，姜沃会更愿意选择一个实习人工客服。
系统再三询问了她确定选择实习人工客服后，就按照姜沃提交的申请，分配了【实习人工客服896号】给她。
【终于有客户愿意选择我了！尊敬的客户您好！我将竭诚为您服务！】
896号的声音听起来很清脆，让人想起‘大珠小珠落玉盘’，带着一种泉水跳跃似的活力。
姜沃很满意，听声音就完全不吃亏嘛。
*
【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一（已解锁）：受封官位。】
【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二（已解锁）：当前官位固定酬薪。】
【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三（已解锁）：上位者的肯定。】
【余获取方式未解锁】
姜沃对人工客服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系统说明书上刚刷新出来的，权力之筹获得方式三。
上位者的肯定？
姜沃想起今天最大一笔进项：【恭喜您获得‘大唐天子李世民’的期许，权力之筹+18】
这应当就是【上位者的肯定】。
“上位者究竟是什么呢？只有天子吗？还是官位比我高的人都算上位者？”姜沃问完后就自我否定了后一个选项。
要是官位比她高都算上位者，那陶姑姑一天要肯定她八百遍，却都没有化作筹子。
896号细心讲解道：【上位者指该位面中能对天下大势产生影响的人物。比如这贞观年间，大唐天子李世民自然是最大的上位者，但诸如太子、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都属于上位者。】
【至于上位者的肯定，也必须肯定权力相关方面。比如今日天子‘肯定’您成为太史局官员，激励您做好袁天罡和李淳风的弟子，便算是一种权力的认可。如果他‘肯定’您长得漂亮，那是不会增加权力之筹的。】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系统只认权力。
能从‘上位者’口中得到‘能力及官位’的肯定，才会被系统认定为能够转化为权力之筹。
姜沃刚想继续问下去，就听陶姑姑在外叩门道：“沃儿，我瞧你屋里还没熄灯。早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试官服，还要去太史局拜见两位仙师呢。”
“姑姑我这就睡。”
姜沃边应了陶姑姑，边吹熄了灯。
只听脑海中系统清脆的声音响起：【作为您的专属人工客服，请您为我起一个名字。】
“小爱同学。”姜沃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这是之前妹妹送给她的一个智能音箱，一叫就能得到应答。
【好的！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跟系统邮件一样称呼‘用户66688号’太生疏了。】
姜沃这次没有规定，她反问道：“你想叫我什么呢？”
这到底是个升级版的AI，还是真的有思维的人工客服？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人工客服便回答道：【您是我第一位用户，我称呼您为姜老板如何？】
姜沃点头。
提出的建议被通过，小爱同学的声音明显更加快活了：【亲爱的姜老板，请您早些休息，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我随时准备着为您服务！】
是啊，来日方长。
**
时隔多年，姜沃再次走进了教室。
她小时候病的还没那么重的时候，陆陆续续上了几年学，后来就以在医院由家庭老师辅导为主了。
因此再次踏入教室，真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次日清晨，姜沃换上太史局司历的官服，与朝中其余七品的官服略有不同，她这一套官服上，衣摆和袖口都绣着阴阳鱼的暗纹。
她到太史局去拜见过袁师父，再次敬了一杯茶后，就被李淳风领走了：“先随我去学些算学、阴阳、卦象之基——若是直接听袁师讲授，只怕你如听天书一般。”
姜沃就这么走进了‘李淳风小课堂’。
太史局的工作并不清闲，并不是只有出现异样天象时才需要测定上报。凡推演岁日历法、风云气候，乃至大到帝王祭天，小到宗亲嫁娶的黄道吉日，太史局都要负责。
假若就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人，这些工作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完的。
于是圣人就给了李淳风一个太常博士的兼职，让他在观测星象之余也负责教授学生，充备人才，以完成太史局日常工作——袁、李属于牛刀，琐事就是杀鸡焉用牛刀。
袁天罡年纪大了，且他精于相面，见了人就忍不住相命格。但道破命数天机多了于己无异，于是这些年来袁天罡已极少见人，教学生这件事就落在了李淳风头上。
李淳风是二凤皇帝的忠实拥趸。
他跟随当今天子很早，十七岁就入秦王府当参记，可谓少年得志。
当年二凤皇帝玄武门继承法登基第一年，李淳风就入朝为官了，那年他不过二十五岁，年纪又轻资历又浅。然而圣人很赏识他，甭管李淳风提出的修改元历，还是改制浑天仪，二凤皇帝都大力支持了。
天子的赏识让李淳风二十年来顺风顺水，因此他也常有报效伯乐之心，二凤皇帝的话他奉如圭臬，得了命令后就撸起袖子就自己编起了课程与教材，如今已为太史局教出了五批生员，□□了十来个精干得用的官员。
但他也只说这些人是学生，算不得亲传弟子。
二凤皇帝曾担忧过：袁天罡已然年迈，李淳风也四十了，若再不收徒，将来一身绝学蒙于尘土尽付东流，岂不是可惜——他还想给太子以及子子孙孙都留下能够究穷造化，占侯指谜的风水大家呢。
他也曾督促过袁、李二人。
只是两人都说玄学一事，弟子可遇不可求，若是机缘不够，便是他们倾囊所受只怕对方也学不到一成。
二凤皇帝也只好作罢，毕竟收徒这事儿他自己也有体会：他本人便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但若是遇不到恰意良徒，哪怕他手把手教人，教到呕心沥血也是教不会的。
正因如此，袁李二人忽然同时看中了弟子，圣人心怀大畅，哪怕是个小姑娘也即刻破例封了太史局的官。
*
姜沃参加的是第六届‘李淳风太史局上岗培训班’。
唐时男女虽也有礼教大防这一说，但并不是后世宋明清一般严苛，女子见了外男跟见了外星人一样要慌忙避走，仿佛是两种生物似的。
这会子宫女和官员大大方方打照面是很正常的事情。
比如贞观年间官员上朝，中午会管一顿饭，就在廊下用称为廊下食。他们用膳的时候，常有宫女在殿前打马球踢毽子，官员们也尽可以从容大方带着一种欣赏的态度来观赏‘香骑逐飞球’。[1]
一般大户人家也会给女儿延西席，兄弟姊妹年少时一起念书也是常有的事儿。
于是姜沃自然地跟着李淳风来到太史局书院。
小院只有一进：一览无余的院落和一间大房舍。
屋舍东头是一张老师用的大教案，上头累着些书还有许多器具。
下头摆着七八张条案与二十来把椅子，一张条案可以排排坐三四个人。此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见李淳风带着姜沃入门，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第13章 开学第一天
姜沃单人独桌坐在讲堂最前头。
李淳风对待亲自挑中的弟子与旁人不同，于是姜沃喜提讲台下面紧挨他的特殊位置。
姜沃还记得上学的时候，班里一旦有调皮的男生犯了错，班主任就会说：“xx，你搬着桌子坐到讲台下头，坐我眼皮底下来！”
再世为人，姜沃居然也体会了一把坐在老师眼皮底下的感觉。
*
李淳风将一份通用教材拿给她。
姜沃大体一看，教材共有五本，四本都是‘李淳风著作’，包括《天文志》《历法志》《五行志》，还有一本最厚的《算经十部注释》——十部真不是虚数，就是整整十本诸如《孙子算经》《周髀算经》等先贤所著的数算经要。
姜沃只需看一眼书名，就想起了被数学课支配的恐惧。
比起这几本‘李淳风著作’，更让姜沃惊讶的是剩下的一本书，竟然是一本《墨经》。
屋内共有十来个学生，李淳风示意他们将别的教材都收起来，先学《墨经》。
为什么要学墨子？
姜沃此时对墨子的印象，只停留在历史书上短短一段的介绍，光记得“兼爱非攻”这种政治理论了。
直到翻开李淳风整理节选后的《墨经》，才真切的感受到，墨子还是个超前的科学家。
自汉来儒家独尊，法家为辅，各朝治国包括如今大唐都是外儒内法，墨家的政治学说已经没落。
但李淳风也并不是要教授他们什么政治观点，他只截取了墨子在算术、物理、宇宙等方面的知识，汇编成一本基础教材给学生们讲课。
比如墨子描述的基本几何概念：“平,同高也。”“圆，一中同长也。”以及墨子阐述的力学原理“力，形之所以奋也。”[1]
姜沃是来自于墨子后的两千多年，见到这些熟悉的概念不由惊讶：这简直是西方有古希腊诸数学物理学家，东方有墨子啊！
原来在先秦时代，中华大地上就有了走的这样远的神人，伸手碰触到了世界规则原理。
她因为有九年义务教育打底，听这些数学物理的基础定义理解很快，但其余人就不是了。
姜沃哪怕不回头，也感觉到了屋里气氛越来越凝重，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似的——这样的课堂氛围，就代表大家基本都没听懂。
李淳风或许是一个好的学者，但并不是好的老师。
他在算术上造诣极高，他自己注释了数百年来所有存世的《算经》，甚至连《周髀算经》里原本的‘日高算法’是错的他也能勘误矫正，妥妥当世第一数学家。
但这就好比霍金来讲初中数学，他自己明白，不代表能给学生讲明白！
他觉得浅显至极的道理，在座学生们多听得如坠云雾。
李淳风慷慨激昂讲了小半个时辰：“……所以这就是幂势既同，积不容异，明白了吗？”
屋内一片窒息般的宁静。
姜沃小幅度回头，见大家脸上写满了一样的懵懂，充满了未被数学物理知识污染的纯真。
在许多人耳朵里，李淳风刚才的话就是“沙沙沙……听懂了吗？”
李淳风不觉得，他觉得没人出声提问（甚至还有人在下意识点头），就是大家都听懂了，于是抓起桌上一个大木球，愉快发问：“现在谁来给我算一下这个球等同于多少水？”
所有人刷的低下了头。
姜沃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心声：“求求别点我名，别点我名。”
*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才有所松动。
有小宦官抬了大蒸笼来发点心：一人两个拳头大的糖三角包，无需碗筷，直接用下头垫着的荷叶包起来，用手捧着吃即可。
姜沃也觉得有点饿了：上数学课实在费脑子。
其余人更饿：不但费脑子，还一直提心吊胆怕被点名提问！还好这有一位李太史丞的亲传弟子，基本都提问她去了！
姜沃咬了一口糖包，不免一皱眉。
这糖包做的一点也不好：面没揉开，每口都能吃到面疙瘩，少了面食的香甜。里头的糖是蔗糖汁，熬得过了有些发苦。
可见这太史局的公厨水平，照宫正司差远了。
她秉承咬了就不浪费的心思，就着自带的一竹筒淡茶吃了一个糖包，剩下一个就放下了。
其余人包括李淳风在内，倒是都迅速干掉了两个大糖包。
毕竟过去的一个时辰也把李淳风累的够呛——倒不是为了算数累的，而是为了教会学生绞尽脑汁累的，他觉得在座众人，脸上都是令他心累的愚蠢无知。
除了他新收的亲传弟子！
李淳风欣慰看着已经放下点心，继续开始自己看书的姜沃：难得有第一回 上课，就能听懂他讲的数算理论的学生！而且还这么好学，糖包都不吃了也要学习！
果然是天定的弟子。
待师生们用过点心，李淳风原想继续开堂的，偏巧有个小宦官来寻他，说太常寺少卿有请，李淳风就让学生们先自习，自行出门去了。
姜沃津津有味继续看书：将她脑海中的数学物理知识，跟古代时代学者们的表述对照来看，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姜沃甚至在想，袁天罡和李淳风一眼相中她做徒弟，说她根骨特殊，或许不是因为她的系统，起码不只是因为她身上带着能够卜算吉凶的系统，也可能是为了她带着来自千年之后的知识。
无数前贤智慧凝成的知识硕果，又由兔朝的教育体系凝练编写为人人可以学习的教材。
“姜司历。”
直到有人轻声叫她，姜沃才从书中抬起头来：她桌前站了两个太史局预备官员，拿了书本子来请教她问题。
他们神情很诚恳，姜沃也就尽她所能说明白方才李淳风讲的球形定义，以及‘祖暅原理’中的球形体积计算。
不知不觉，姜沃边上渐渐围起了一圈人，还有边听边做笔记的：感觉姜司历讲的要比太史丞浅显易懂多啦！方才太史丞行云流水般讲过去，直接给他们听懵了。
待她讲完后，众人纷纷道谢。
人群散去，唯有一个脸若银盆元宝似的青年还站在她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姜司历，我还有一事……”
姜沃点头：“请说。”她还以为是她讲的哪里他没听懂。谁知元宝形青年脸色微红：“你的糖包不吃了的话，能给我吃吗？我，我没吃饱。”
姜沃笑着送出自己的糖包：真是一群挺可爱的同学。
元宝同学欢喜离去。
姜沃就继续默念背诵，忽然脑海中弹出了一个气泡状的对话框：“姜老板。”
姜沃：？
就听见小爱同学用一种课堂上说小话的音量，悄悄对她道：“姜老板需不需要我把你诵读过得书都扫描下来？”
姜沃一怔：“你还有这个功能吗？”
“系统会给每个人工客服发一块储量很大的晶盘，用以存储系统规则和经手的所有客户成长履历——姜老板也知道，您是我第一位客户，我的晶盘里空间大大的有。我看您要学好多书啊，您看过这些书后我可以帮您储存起来，万一有忘记或是模糊的知识，您就可以来系统中搜索。”
“多谢！”姜沃觉得这是个非常实用的功能，相当于随身携带一台不能联网但可以存储资料的电脑。
听出姜沃的赞同，小爱同学声音也更加活泼起来：“我的工作宗旨是，为姜老板服务！”
*
“这些天过得都一样：晌午就在书院中一起学算术，午后自未时起，就单独跟着两位师父学习，按袁师父的要求，先背基本的卦象。”
十来日后，姜沃跟媚娘再次坐在院中晾头发，闲聊中说起她的学习生涯，又将袁天罡送给她的古铜卦盘给媚娘看。
卦盘是正圆形，比寻常人的手掌大两圈，姜沃一手也能托住。媚娘细看，见这枚卦盘上有许多根铜轴纵横相连，每一根转轴上又串了密密麻麻的小方块，每一个小方块上均镂刻着不同的六个符号。
“袁师父的卦盘是古玉的，李师父的卦盘是一种似玉非玉的太乙九宫占盘。”姜沃都没看出来李淳风的占盘是什么材质。
媚娘拨了两下，见无数机钮自内而外旋转起来，竟是变幻无穷。
她将卦盘还给姜沃：“不行，看的我都眼晕头痛了。”又忽然起意道：“要不妹妹给我起一卦吧。”
姜沃‘啊’了一声：“我才学了十来天，连六十四卦名和卦辞都背不全呢。只怕要翻着易经的书给你找。”
媚娘托腮道：“无妨，咱们自家算着玩。”
听她这么说，姜沃也就按照媚娘报给她的生辰等信息，开始拨动占盘。算出来的也巧了，正好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开篇第一卦‘乾卦’。
别说，这一卦姜沃还真背的滚瓜烂熟了：这就相当于背四六级单词，别的背不过，那‘abandon’一定是背过了的。那熟的连下头的例句（卦辞）也能脱口而出。
“乾为天。”姜沃拿了张纸来，给媚娘画了乾卦，六条漆黑的横线，又道：“彖传上记载：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2]
媚娘笑道：“那这是吉卦吗？”
见姜沃踟蹰，媚娘又道：“没事，你只说就是。”
姜沃便道：“乾卦是《易经》第一卦，一卦内又分为六爻，每一爻的卦象都不同。我这回替姐姐算出来的是乾卦第一爻初九爻——潜龙勿用。”[2]
或许是有缘，或许是带着‘权力之骰’的缘故，姜沃很容易投入到这术数中，似乎天道人道在眼前交错纵横。
她看着给媚娘算出的这道乾卦初九爻，竟有些怔住了。
乾，一切的起源，对武周一朝来说，十四岁的媚娘就是一切的起源。然而在此时的贞观年间，媚娘却又是潜龙勿用，潜龙在渊，风雨如晦。
*
“武才人，姜司历。刚出锅的巨胜奴，快尝尝！”
还是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姜沃——除了声音还有香味。
李厨娘来给姜沃送美味零食了！
姜沃起身接过李厨娘手里的小竹筐，里头是刚炸出锅的巨胜奴。
巨胜奴是一种近乎于油炸小麻花的酥香面点。李厨娘做了好几种，有炸的脆香只洒了芝麻的干香版巨胜奴，还有外头饱蘸酥蜜油亮润香版巨胜奴。
李厨娘笑眯眯看着姜沃和媚娘吃，又问姜沃道：“味道怎么样？这巨胜奴放凉了也好吃，尝着口味过得去我就多炸些，明儿都装在食盒里叫司历带了去。”
吃了五天太史局的糊弄版糖包（没错，太史局每天的点心都是糖包），姜沃决定自掏腰包，带真正好吃的点心安慰同学们被数学和物理碾压的小心灵。

第14章 日月当空
朝霞从云层中悄悄晕出一点光。
整座皇城的轮廓从昏暗中逐渐鲜明立体，像是由水中倒影变做现实一般生动起来。
太极宫正中轴的承天门城楼上，第一声晨钟响起。
这时候若有人站在足够高的空中遥望整个长安城，就会看到，随着承天门上第一声晨钟之后，城内所有的门户次第开放，从一道道宫门到一道道坊门，似乎这庄重激荡的钟声，无形的推开了一扇扇门户。
整个长安城醒了过来。
而朝阳也正在此时一跃跳出云层，光芒万丈刹那光耀万土。
此时此刻，正如初唐盛世。
*
与绝大部分朝臣们白日办公夜里偶然加班值夜不同，袁天罡和李淳风夜里留宿宫中很频繁。
毕竟星象只有晚上出现，而观测星象所需的各种精密仪器，都只能放在皇城中，禁绝私人拥有。
于是两人一年三百多天，倒有二百天是住在太史局里的。
袁天罡与往常一样，按时起身，此时已然在院内走了千余步，活动开了筋骨，此时正驻足见朝阳喷薄出云。
服侍他的小宦官算着时辰，便上前问道：“太史令今儿今晨要用什么？昨儿姜司历送来的重阳糕和榛仁糜子卷都有，给太史令端些来？”
小宦官很是机灵，最会挑人爱听的话说。
果然见袁天罡嘴角露出笑意来：“就用这两样吧，再随意拣两道小菜，配一小锅红米粥就是了。”
想到新收两月的亲传弟子，袁天罡就觉心里宽慰。
年过六十，终于收到了合心意的徒弟，不但在数算解卦上很有天赋，更是个孝顺的孩子，常带给他们各种新鲜花样的点心小食。
太史局公厨的饭菜质量不坏，只是菜色固定味道平平，且多年不变。对此朝臣们都是默认的：毕竟前朝各部的公厨都是朝廷统一拨款，厨子的调配也不由官员自选，中间许多不可说的事儿。
于是朝臣们都秉承：朝廷既然赏脸管一顿中午饭，免费的就闭着嘴吃吧，没什么可挑剔的，想吃好的晚上回自家吃或是上酒楼吃就是了。
只是袁天罡和李淳风这种总是上夜班的人，就比较惨了。长年累月吃差不多的东西，实在也是枯燥。
直到两个月前收了徒弟后，袁天罡便觉得大大满足了口福。那孩子送来的点心小菜并不是什么烧尾宴上鲍参翅肚的贵重，就是新鲜可口，又让人熨帖。
袁天罡叫住要去公厨的小宦官：“再拿几十个白水煮蛋回来，依着上次她说的方子做成茶叶蛋，这个时辰开煮，晌午正好拿去给他们做点心吃。”
*
姜沃看到有袁师父送来的爱心茶叶蛋时，立刻放弃了太史局公厨的点心糖油饼。
来到太史局上培训班两个多月。姜沃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原来太史局的点心不只有糖三角包，还有糖油饼。
坏消息是：只有这两种点心，每月一换。
姜沃把茶叶蛋在桌上“笃笃笃”敲碎。还没来得及剥皮，就见又有同学拎着一包油纸密包的点心走过来：“姜司历，这是我自家做的重阳花糕，请你尝尝。”姜沃放下茶叶蛋，边道谢边接过来。
这是姜沃收到的第五份重阳花糕。
两个月的同窗，彼此都熟络了，也常互相请教——他们请教姜沃数学物理知识，姜沃则请教他们朝堂和宫外生活的常识。
这些青年（预备）官员，早已知道姜司历幼年坎坷，父母因故双亡，早早入宫由宫正司司正鞠养，对宫外的事儿所知甚少。因此每每她问出些奇怪的问题，似不知世事常理，他们也都很理解，皆会细致悉数告知，让姜沃对初唐的社会尤其是官场规则逐渐熟悉起来。
虽说自隋已有科举，但这唐初之时还未打破门阀垄断官场的大势，大多数的官员，还是原本就在‘官宦之家’的圈子里出身的。
这些能进太史局的官员，家中也都有人做官，除了明面上的规则，也常将官场上的潜行规则透漏给姜沃。
如今还有几日就是重阳节了，这些同窗们想着姜沃一直不能出宫，便给她捎外头的糕饼吃，有的是从长安城各有名的糕点铺子买的，有的是自家有祖传花糕食方，叫厨下做了，都在重阳前捎进宫来。
最大的一份是周元宝同学送的。
没错，那位脸若银盆酷似元宝的同学，武将家族出身，真姓大名虎虎生威为‘周元豹’，只是同窗们都管他叫元宝。
怎么说呢，只有起错的人名，没有起错的外号。
元宝同学起初还抗议申明自己叫‘豹子的豹’，现在已经躺平不再纠正大家，旁人叫他元宝都直接应了。
今日他拎了颇沉的两大包花糕给姜沃：“我打小就饿的快，这两个月多亏姜司历的照拂。这些花糕是自家做的，请姜司历尝尝。”
他说的照拂，就是课间发的点心，姜沃那一份几乎都被他吃了。
比如今天，元宝同学送完礼，又拿走了今日的糖油饼——他打小就饿的快，学数学费脑子，饿的就更快了，哪怕中间加了一顿点心，到了午饭前也常饿的两眼发直。
姜沃盘点下收到的花糕，想着明儿休沐，分给武姐姐吃。
想到媚娘，姜沃不由一叹：重阳快到了，也就是媚娘这两三个月来一直惦记的圣人会去亲观的马球赛要到了。
姜沃知道媚娘为此多么努力，甚至舍出了一大半身家来买通殿中省。
可……
姜沃之后又自个儿为媚娘起了好几回卦，都是潜龙勿用的卦象，只怕这一回媚娘不会如愿博得圣人的青眼。
想到这儿，姜沃习惯性点进系统。
太史局司历的月工资（筹子）是一月五根，加上典正的工资，她现在也是一月固定入六根筹子的人了。
不是她不愿意花费一根筹子用权力之骰给媚娘占一回吉凶，而是她目前只能占卜跟自身有关的事态。
她问过小爱同学什么时候能占卜别人的吉凶，小爱同学热情回答：“等您累计获得超过一千根筹子（包括已花费数目），就可以开启为旁人之事占卜吉凶的功能了。”
姜沃看着自己的四十八根筹子：告辞！
这就像月入三千，去问房价一样令人伤感。
要不请两位师父帮武姐姐算一卦？
*
“背的不错。”
重阳前一天，姜沃通过了袁天罡和李淳风的阶段考试。
两人随意画了些六十四卦中的卦象图来考弟子，见她能将卦象、卦辞以及相应解挂的大小象传、彖传都背的滚瓜烂熟，颇为满意。
“如此也算是入门了。”
若是用现代教育来比喻，六十四卦就像是汉语拼音的字母表，姜沃如今算是一年级刚刚学完汉语拼音的小学生，将来靠着拼音才能去进一步认识字，学读书。
如果说姜沃算是一年级毕业，那么李淳风和袁天罡就相当于院士，随手就是一篇SCI论文的水平。
姜沃尚且路漫漫其修远兮。
“先喝点果子饮歇一歇。”袁天罡递给她一只古朴粗陶杯。
“谢谢师父！”
姜沃捧着乌梅汁喝着。
刚精神紧绷地考完试，能喝上一盏用凉凉的井水浸过的乌梅汁，实在沁人心脾，姜沃觉得自己要是个卡通人物，这会子就应该舒服的头顶冒出小星星了。
此时三人处在太史局的一处单独的屋舍内，算是袁天罡的私人工作室。里头几处架子累累都是书不算，连地上的麻席和矮桌上都凌乱堆放着各种竹简、玉简和纸页。
袁天罡是直接坐在了一摞书上，而姜沃则学着李淳风，推开到处散落的书籍，在下头铺着的竹席上坐了下来。
小宦官送上一壶乌梅饮后，熟练地关门退了下去。
从他吃力的关门举动来看，这间屋子的门厚度与重量惊人。而姜沃一路走来，已察觉这间私人工作室建在太史局最角落的屋宇里，再加上这厚门，便隔绝了所有声音。
相当于一个密室。
姜沃观两人神情，放下空杯子，乖乖跪坐在席子上：“两位师父还有话对我说吗？”
袁天罡和李淳风对视一眼，袁天罡开口了：“如今咱们也做了两个多月师徒了——天地君亲师，你既幼年失怙，我们两个师父便与你亲人一般。既然要教你本事，有些事我们便也不瞒你，只是今日以及日后在这间屋里说的话，你只可自己记在心里，切不可与外人去说。”
李淳风补了一句：“便是你视为亲姑姑的陶宫正也不可说。”或许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硬，李淳风又放轻了些语气道：“也是有些事，陶宫正知道了也于她无益。身在玄门，这天命卦象算的准不准是第二要紧的，第一要紧的，是要知道什么话得一辈子留在自己心里。”
姜沃郑重应了是。
袁李两人点点头，由袁天罡开口道：“你还记得第一回 见我们时的事儿吗？”
姜沃点头：“记得，当时两位师父在为一事争吵……”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师父是要告诉我那件事？”
袁天罡颔首。
他雪白的长髯，连带身上的广袖宽袍，让他看起来像是庙里的一尊神像。
“我们夜观星象，六个月前，星象忽有一隐动。”接下来的话大概实在骇人听闻，哪怕袁天罡也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李唐王朝竟有三代而遇危之兆。”
就在袁天罡说这番话的同时，李淳风已经在桌前挥笔写就数句谶语。写完后，他将手里的纸页递给姜沃：“这半年来，我反复推演了无数次，最终只推出四句谶语，其意暂时不明。”
在两人看来，小徒弟如今的水平自然是完全看不懂星象的，就像刚学了加法的小学生根本看不懂高数题干一样。于是李淳风也不解释占星过程，只把解出来的答案给让她看一眼。
天机未到，这谶语他虽推演出来，但也暂不解其真意。他跟袁天罡都只能推算到这一步，自然也不指望姜沃能看懂，之所以写给她，只是为了给小徒弟长长见识罢了。
然而姜沃拿过来看清这四句谶语后，却觉得像是冬日里有人照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惊得她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
白纸黑字。
力透纸背。
“日月当空，照临下土。”
“扑朔迷离，不文亦武。”[1]
曌！
武瞾！

第15章 反转
姜沃一时只觉得如坠云雾。
这世上竟真有未卜先知至此的谶纬之术吗？
袁天罡叹口气：“当日我与你李师父争执正是此事，他想将此谶语告知圣人，我拦着他。”
姜沃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天机未到，此谶语真意不明，又如何告诉圣人。”
别说这些隐晦莫名的谶语，就算是一句大白话，不同人读出来都会有歧义，就像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
袁天罡顺手拿过一支没有蘸墨的毛笔，点着谶语道：“日月当空是不祥异兆，但可指外戚当政、亦可指宦官当权又或是吕后一般女子临朝。”
“而‘扑朔迷离，不文亦武’两句更难解，这武究竟是出身武将世家还是武姓？”袁天罡一顿：“从扑朔迷离四字来看，倒是女祸的可能性更大些。只是几十年后的事儿，再推也只是天机晦暗，并不能再多得机数了。”
还好姜沃本来就是跪坐着，不然也想献出自己膝盖：这还晦暗？这已经推准了百分之八十了好不好。
李淳风在旁听着，嘴抿成紧绷的一条直线，显然他虽然最终听从了袁天罡的劝阻没有将此卦象禀报圣人，但心里并不认同。
也是，姜沃早发现，李淳风是二凤皇帝铁杆粉丝。如今他占出李唐天下居然有短折之象，袁天罡却压着不让他说，他自是不快。
袁天罡搁下笔，对李淳风道：“今日当着徒弟，我与你细说一段旧事。”
“你们都知道，我在隋朝为官时，曾占出过一句谶语。”
姜沃点头：陶姑姑给她讲过，世人之所以觉得袁天罡料事如神，相面准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他在大隋占出的那句“杨氏将尽，李氏当兴”。
袁天罡笑了笑，似乎很疲惫，也似乎很苦涩。
“那时候还年纪轻，占出天下将乱王朝更替之象，心中不定，与人饮酒时醉去，不慎将此话外泄。”说到这儿袁天罡还说了句题外话：“从此后我再也不饮酒了，这几十年滴酒未沾。”
酒醒后的袁天罡，自知失言，立刻辞官跑路带着一家子躲了起来。
彼时袁天罡已有天下第一神算之称，那‘友人’得了这句惊天之语，并没有替他保守秘密，而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天下皆知。
袁天罡问听得认真的小徒弟：“你觉得我这一卦算的准吗？”
姜沃点头，这多准的卦啊，唐高祖李渊于太原起兵，夺了隋朝天下，不正是‘杨氏尽，李氏兴’吗？
袁天罡一笑：“这是因为你生在李唐年间，知道高祖名讳，所以觉得我算的准。但在当年，没有人知道李氏当兴，是这个李氏。”
“当时这句话传开，隋炀帝一边命人剿灭瓦岗寨的李密，一边在朝中清除他疑心会造反的李姓官员，先是手握大军的将军李金才，后是故去李穆太师的子孙，另有其余世胄李氏，凡稍有嫌疑，就挨个杀去。”
袁天罡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看到隋末无数鲜血。
“其实高祖与隋朝有亲，亲缘还颇近，原本未必会反，可眼见一个个姓李的重臣被隋炀帝诛杀，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了，高祖终是下定决心，反了朝廷。”
隋文帝杨坚原本是李渊的姨夫，可以说李渊跟隋炀帝是正经的两姨表兄弟。造反这事儿不但难度高，就他本人来说舆论压力也其余造反的人大。
可正因隋炀帝后来逐渐杀红了眼，开始屠戮朝中姓李的官员，这才‘不得不’反了。
袁天罡看着小徒弟若有所思的神情，笑问道：“所以你懂了？”
姜沃轻轻点头：“师父的意思是，算命本就是改命的过程？”
“是啊，人人以为算者通晓世事，预测吉凶可以逆天改命，却不知天命莫测，或许我算出‘李氏当兴’不是结果，而是缘故——这一谶才是推动隋亡的一环。”
袁天罡按住案上‘日月当空照临下土’这一谶，对李淳风道：“这一谶比之当年‘李氏当兴’更加晦涩难解。淳风，我阻你将其告知圣上，并不是贪生怕死，生怕谶语不吉又难解，圣人怪罪。而是希望你，不要妄图牵涉天机，起码不要太早，否则只怕适得其反。”
或许当年袁天罡的谶语没有外露，隋炀帝没有狂杀姓李的重臣，没有李世民这种猛将横空出世跟着亲爹造反，或许隋朝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呢……
李淳风抿成一条线的唇变成了向下弯的一种苦笑。
他起身作揖到底：“袁师，之前是我急躁了。”
而对姜沃来说，这几天盘算的，想请两位师父给媚娘算一卦的心思早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别说算卦，最好媚娘一辈子不被这两个人见到。
尤其是袁师父，他卜算虽灵，但最灵的还是相面。若是见到媚娘，看出什么‘天下之主’的面相，再对应这句不文亦武，那就要坏菜了。
好在媚娘跟她不同，宫女见人的避讳少，但作为正经的才人宫嫔，媚娘是没有机会见到外男官员的。
*
姜沃一向在吃上很热衷。
然而重阳这日，面对各色花糕、麻葛糕，姜沃却没胃口。
临出门前，陶枳叫住她，将她颈上的红绳取下来：这还是七月半鬼节时特意给她戴上的，红绳上还带着一个供过的小银佛。
姜沃现在除了休沐时换上裙子，其余日子都按太史局司历的官服打扮，远望与少年郎一般。因此头上簪子、镯子戒指等首饰是早都不戴了的。
陶枳想着到了重阳，就重新给姜沃编了一个红绳，上头应景坠着黄翡雕的菊花。
陶枳边给她带红绳边安慰道：“你是担心武才人？放心，今儿圣人会去亲观宫人赛马球。”媚娘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陛下日理万机，宫人赛马球对他而言是极小的事儿，若是临时有事不去了，那媚娘便失去了最可能的面圣机会。
且说陶枳知道媚娘要混进宫人马球队，倒不是姜沃说的，而是殿中省透给她的。
作为宫里的监察部门，殿中省总要跟她通通气。
姜沃摸了摸颈上的黄翡：“谢谢姑姑。”
陶枳忽然轻叹了一声：“武才人骑术上佳，圣人想来会喜欢。想当年皇后娘娘骑术就精妙，曾与圣人夫妻两人，带着一行儿女们打了大半日马球，你母亲在一旁算分，最后娘娘还胜圣人几球。”
以二凤皇帝的弓马娴熟，输给长孙皇后，那必是夫妻间的乐趣了。
否则被他砍瓜切菜一样荡平的君主（将领），就要哭晕在地府门口了。
*
傍晚，姜沃刚回到宫正司，陶姑姑就带笑对她道：“殿中省刚传来的消息：武才人在赛马球时拔得头筹，圣人特意问起名姓，也知道了这是新入宫的才人。”
姜沃：啊？
陶姑姑心里很为媚娘这孩子高兴，临走前还道：“对了，听说圣人还问起，她是不是从前应国公武士彠与弘农杨氏所生之女，想来是上心了。”
姜沃回屋后，再起一卦，却见还是潜龙勿用。
不免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个情况。
事实证明，姜沃的卦象并没有算错。
次日，圣人身边另一位姓马的内侍，带着一份册封诏书前往掖庭北苑。
这是一份升职诏书，册一位五品才人为正三品婕妤。
大唐的妃嫔，级别很多。但如果粗略按上中下三等来分，五品才人在后宫还是‘下位’嫔妃，而三品婕妤，已经算是正经的‘中位’嫔位，再往上便是二品九媛和正妃了。
马内侍到北苑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诏书上的名字是武媚娘。
王才人还私下咬牙嘀咕了几句“装作宫女博得陛下青眼，不是正经行事”等话。但因怕媚娘真的因此得宠，所以没敢当面讥讽。
这会子看到真有圣人跟前内侍手持御旨而来，就又酸又懊：她常盯着武才人，怎么没发现她混到宫人马球队里去了呢！
要是知道的话……她肯定也要加入一下啊！
内侍在一众才人惊愕的目光中，朗声念完了旨意。
晋封才人徐慧为正三品婕妤。
徐慧？徐慧！
有几个才人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旁边的熟人：“徐慧是哪个？”
直到徐慧出来接旨，她们才对上号。
比起明艳过人，见之令人难忘的武才人，徐慧徐才人则像是隐形的影子一般。不是说她不美，而是徐才人的美，柔和安静，像是一朵静悄悄浮在空中的白云，很难引起人的注目和敌意。
而比起媚娘善于与人结交（比如她是第一个站出来跟宫正司女官攀谈的），徐慧则是很内向的性情。
哪怕跟她比邻而居的周才人，也只能说出‘徐才人喜欢看书、写字很少跟人说话’这样泛泛描述，竟说不出徐才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徐慧似乎永远在看书，练字。
譬如端午、七夕等节日，旁人寻她去看龙舟或是打秋千，她也都摇头拒绝，次数多了，人人也就不理会她了。由着她静默于众人之外，安静的就像这北苑里的一棵树。
可谁能想到，这一众新人里，圣人居然只点了她封为婕妤！
按说圣人都没见过她呢，她们入宫半年了，唯一见过圣人的只有……武才人。
无数目光从徐慧和武媚娘之间溜来溜去。
媚娘觉得两颊滚烫，像是发烧一样。尤其是诏书里还有称赞徐才人（现在是徐婕妤了）温纯贞静，自入宫闱秉顺恪恭等语，更让媚娘觉得扎心。
自己刚违了规矩以骑术精妙在圣人前漏了脸，圣人却转头册封了以文采为著，循规蹈矩的徐才人。
这岂不是圣人表达对她所作所为的不喜？
媚娘两颊从滚烫变为冰凉。
马内侍不管这北苑才人们的眉眼官司，他只是笑吟吟请徐婕妤入内收拾妆奁细软，即日迁居鹤羽阁。
毕竟做了婕妤，就不适合留在掖庭了。
*
徐慧认真收拾着书案上厚厚一沓文稿。
纸是贵重之物，市卖一张寻常纸张足要七文钱，而朝廷官用的成都麻纸和温州桑皮纸更是高达二十文一张。于是许多囊中羞涩或是节俭持家的官员，都会选择用用过的纸页来练字或是打草稿。
徐慧也是如此，恨不得每一张纸都用到了极致才算完。
但也有例外。
在一沓沓正反两面字迹满满的纸页中，也有特殊的：一包用细绢包着的上好桑纸，上头只工整抄写着一页文字，保存的也甚为精心。
徐慧将细绢打开爱惜地整理着：这全是她抄录的圣人诗文。
其中抄录次数最多的，就是二凤皇帝四年前挥笔写就的《威凤赋。》
“有一威凤，憩翮朝阳。晨游紫雾，夕饮玄霜。弭乱世而方降，膺明时而自彰。”[1]
徐慧轻轻的念诵着，眼睛晶亮如星。
她曾经跟着父亲，远远围观出宫围猎的圣驾，也就是那一回望见过一次圣人。
自那时起，徐慧心底一直深种着对圣人的无尽的敬慕、崇敬。
她自幼有早慧之名，更因此蒙召入宫。
能入宫作圣人的一个才人，徐慧已经感谢上天眷顾于她。至于进宫后只能住在掖庭，不得见天颜，徐慧也觉得跟圣人呆在同一个皇城里就满足了，仍旧与在家时一样，夜以继日地抄写圣人的诗赋。
但她没想到，圣人竟然知道她，竟然还单独加封了她！
徐慧在眼泪落在的前一刻忙忙盖上了细绢，免得泪水沾湿了自己带着无尽虔诚仰慕抄写的《威凤赋》。
她能去到圣人身边了！
哪怕在最好的梦里，徐慧也没有这样觉得圆满幸福。
徐慧幸福到整个人发飘，媚娘就郁闷到整个人想沉到地底下去。
“哟，有人真是菩萨心肠，最擅给旁人做嫁衣！”
以往王才人的话，媚娘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当“两岸猿声啼不住”，可这次，王才人的话切中媚娘自己的心事，就扎的她心口生疼。
*
“我去劝劝武姐姐。”
这日姜沃从太史局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此事已经成为掖庭乃至整个后宫的大热闹了，看热闹的人不知多少。
姜沃想想就替媚娘难受。
陶枳叫住她道：“你也太急了些，我还没说完——我也替那孩子发愁，就多寻人打听了些缘故，唉，也是巧了，偏她母亲家中最近刚生出事儿来，这才连累了她！我先说与你，你再去缓缓劝她，别叫她觉得是自个儿不好。”
姜沃坐下细听缘故。
而杨家得罪了二凤皇帝，就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生在无产阶级当家作主的时代，许多人对已经归入历史尘土的封建帝王制度并不了解。
很多人下意识认为，皇帝就可以乾坤独断说一不二。
其实并非如此，也就是到了清朝，臣子才变成了奴才，皇上的权力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加强。
就连再往前一朝的明朝，皇权也是大大被臣子限制的——以嘉靖皇帝那不大的心胸，面对骂他的海瑞也只得忍了没法把人砍了；万历皇帝跟臣子们拉大锯扯大锯了二十年，终究没立成自己喜欢的儿子为太子，只好遵从大臣们所说的‘礼法’立了长子为太子。
可见皇帝并不是说了那么算的。
尤其是自东汉末年以来。中华大地就陷入了长久的群雄并起战乱不断的年代，改朝换代到眼花缭乱。
而因此产生的门阀制度，则深深限制了皇权。
只东汉起的累世公卿，到两晋时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几百年来，真正掌管着国家的，与其说是走马灯似更换的帝王，不如说是这些数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
正所谓“祭在司马，政在士族”——听起来根本就没皇帝啥事。
直到隋完成大一统，隋文帝开科举，才算在世家统治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后来隋朝灭亡，李唐继续接棒，打压士族。
但这并不是个能一蹴而就的事儿。
何为世家，便是世卿世禄。他们世代都是当官的，哪怕开了科举，鼓励寒门士子通过考试出仕，但短时间内，也不能指望寒门子弟能够顶起朝廷，世家还是占据着大部分的官职。
但在二凤皇帝手里，世家想把持朝廷，那是不可能了。世家子想要靠着出身和姓氏，哪怕尸位素餐也能得个官职混日子，也是别想了。
世家向来是很聪明的，不然不会改朝换代也依旧屹立不倒。换个软弱无能的皇帝，世家不介意跟皇帝杠一杠，来一个臣大欺君——世家都罢了工，你皇帝当光杆司令去吗？
然而面对二凤皇帝这种帝王中的帝王，世家哪怕被削去了不少特权，也只好把委屈咽下去开始乖乖改家风：子弟们吟风弄月名士风流少点，读书务实善于办差多点。
世家也得保证每代有人能接触到权力才行。
要不跟着二凤皇帝走，只端着名士风流的架子，只怕两三代下去就成了空架子。
而数百年的世家一旦支棱起来学习，确实比寒门强许多：毕竟传承在这里，许多世家子拿来启蒙的书，只怕寒门官员一生都不能见到。
于是这些年皇权跟世家出现了微妙的平衡：天下之大，二凤皇帝确是需要世家豪族子弟出仕，保政令通达一方安定。而世家也不敢再如东晋那般把皇帝当吉祥物，跟皇帝大小声甩脸子，而是恭恭敬敬捧着眼前这位帝王，顶多心里遐想一下：等着以后出现乖巧好拿捏的帝王，他们再加倍把面子挣回来。
但今年，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因二凤皇帝继续逆天，要重修《氏族志》，为天下名门世家重新排名。
这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皇帝想把他李家排在第一！
但别说，士族们还挺硬气，送上来的草稿版仍旧是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等名门为第一等，陇西李氏（皇帝家）较之低一等。
二凤皇帝一看就冷笑了。
居然还有人妄图压他一头，让他去做二等？
这世上压着他的人都地府报道去了！
起初他只让人修《氏族志》，没有点明排行，是给世家留脸了，结果世家在他看来给脸不要脸，那李二凤直接把梯子一扔，一把撕了‘善于纳谏贤宽仁慈’的帝王脸，直接露出那种‘睥睨一世唯我独尊’的天策上将脸来。
把官员（世家官员）修的氏族志初稿撕了烧火，然后明码标价道：“皇族李氏为首，一等！外戚次之！世家再次之！”直接定了排名。
世家把二凤皇帝放到第二等，李二凤可不好说话，转头直接把崔卢都踢到了第三等！
给我下面蹲着垫脚去吧！
那崔卢等世家能退吗？也不能，这一退将来死了怎么好意思入祖坟？难不成到了地下只好说：不好意思祖宗们，没扛过皇帝，咱们家从第一流变成三流了。
那可是死不瞑目。
于是朝上最近正为此事吵嚷不住。
世家们甭管之前数百年有没有什么龃龉仇恨，全都抱起团来，在此事上一起抵抗皇帝。
其中当然少不了媚娘生母所出的弘农杨氏。
而那日媚娘于宫人马球队中露脸，圣人看到这样鲜艳明媚，骑术精妙的女子原也是觉得有趣的，但在听了媚娘的出身后，那几分欣赏顿时就变成了不喜。
媚娘生母的弘农杨氏正在朝上跟着其余世家叽叽歪歪，要把皇帝变成二等，而圣人记性也很好，没忘记媚娘的生父武士彠是多么死忠的先帝党，当年也是更敬服他大哥李建成（武士彠：冤枉，他只是死心塌地跟随李渊，李渊选的李建成做太子，他当然对太子比对寻常皇子恭敬）。
二凤皇帝也记得，杨氏还是当年父皇指婚给武士彠的，那真是君臣和睦的典范。
反正是一家子都正好惹了二凤不高兴。
于是在圣人眼里，原本媚娘一个才人违矩加入宫人的马球队，不过是令人置之一笑的女子博宠小心思，可在外头世家闹事的关口上，媚娘的出身在这里，便让圣人觉得不安分且别有用心。
姜沃：这……实在是不凑巧啊！
陶枳叹口气；“不单有外头的缘故……”
姜沃惊了：怎么还有事？
陶枳轻声道：“皇后娘娘仙逝年余，后宫里很有几位有子位高的娘娘想着空出来的后位。只怕圣人这会子特意选了‘贞静无争’的徐才人封婕妤，大半倒是用来警醒后宫娘娘们的。”
都是陪伴多年的旧人，也都有儿有女年纪渐长要体面，圣人也不好直接斥责伤了面子，便以此迂回提醒。
姜沃听得泪目：媚娘好惨一姐姐。

第16章 振作
媚娘这一夜是在宫正司睡的。
姜沃原是去北漪园安慰媚娘，但她去了就觉得其中氛围甚是古怪压抑，不少人都带着一种看人倒霉的幸灾乐祸情绪。
她走了一趟后，索性把媚娘请回宫正司来。
*
不过见了媚娘的伤心，姜沃却放了心。
世上的伤痛有很多种，姜沃看得出：媚娘的伤心不是什么情之所钟被人所负的心伤，而是一种努力去奋斗事业却未能功成的心痛。
与人对比来看就更鲜明了。
姜沃在去的路上，正好遇到从北漪园出来的徐婕妤。
徐婕妤是个省事的，虽然她现在的位份可以坐肩舆了，但她依旧选择带着宫人步行走去新宫。
不但如此，她还挑了个快落锁的傍晚时分，没有在白日张扬搬家。
既然遇到了，姜沃驻足问好。
这会子并没有清代那样主子奴才的规矩称呼，非正式场合前朝大臣见了皇帝也只是行常礼而非跪拜大礼。上朝的时候，中书令等宰相们也都有个座位，与皇帝坐而论政。甚至亲近的君臣之间，皇帝有时直接就‘你来我去’的称呼，连朕也省了。
因此姜沃的请安很简单，徐婕妤也很客气。
而在姜沃循例给她道喜时，就见昏昏暮色中，徐婕妤的眼睛如星辰一样真切明亮，脱口道：“其实只要能侍奉在圣人身边，我并不在乎位份如何，哪怕一直是才人或是寻常宫人也无妨的。”这话是欢喜透了所以下意识吐露了出来。徐慧说完后，也就意识到对姜沃说这话不妥。
她不由有些赧然：“抱歉，姜司历是去看武才人的吧。我先行一步了。”
姜沃就体会到了徐慧跟武姐姐的南辕北辙。
要是媚娘来说应当是：只要能升位份，保住她将来不用被迫去感业寺做尼姑，那侍奉不侍奉圣人是没关系的。
正是一个为情，一个为前途。
媚娘这就相当于第一次做生意滑铁卢赔本了。
心伤透了是很难回转的，倒是事业挫折这种痛心，对有毅力的人来说比较好振作。
*
宫正司内，媚娘独自坐在姜沃屋里。
天已经暗下来，但媚娘也没把屋里的烛台点起来，就看着大团的阴影笼罩过来，笼罩在自己身上。
姜沃去给她张罗饭菜去了——这一整日媚娘水米都没打牙。
自早起，马内侍到北漪园宣了圣旨后，整个北漪园上下都没有心情吃饭。
尤其是媚娘。
中午尚食局倒是还特意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来，恭贺徐婕妤。其余才人里要趁着最后一天结交新鲜出炉的徐婕妤者，都过去捧场兼道别了。
媚娘自然没有去。
她就如现在一样枯坐屋中，被苦涩的失意淹没。
媚娘想起儿时父亲还在的时节，有一回她生病了，病的厉害，大夫开的药苦的惊人。媚娘喝不下去，父亲就在一旁拿了最好的蜜饯哄她：“二娘乖乖吃药。吃过苦药后就有甜的吃了。”
“二娘病好后，以后日子都是甜的。”
“爹给你挑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出了嫁，以后日子都会像蜜罐里泡着似的。”
如今她整个人苦的像是泡在了当年的药罐子里，却没有‘甜蜜饯’等在后面了。
姜沃说要给她弄饭的时候，媚娘本想叫住她说别弄了，她没胃口。但看姜沃一脸忧心关切，又把话咽下去了，想着就算为了姜妹妹这份她失意丢脸时不曾嫌弃，依旧真心待她的心，一会儿也要强撑着吃点东西。
*
真香。
媚娘都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真香到了。
先是一种暖呼呼的酸香与辣意传来，唤醒了媚娘这一日麻木苦涩的味蕾。
那种辣味并非茱萸那种让人想起红彤彤火焰的辣，而是呛鼻的胡椒的辣，让人一下子醒过神来。
媚娘从内间的床上起身，见姜沃正忙着摆碗筷，大约是听见她出来，转过头对她笑：“武姐姐，快来吃饭。”
是很平常温和的笑意。
媚娘缩紧的心好像慢慢放松了下来。
桌上饭菜也很简单，不过是一盆羹汤，和一只未揭开的陶土盖锅，其余就是两道小凉菜。
重阳时节是有些冷了的，媚娘将热羹捧在手里，才觉出自己方才手是冰凉的。
酸辣汤是很家常的汤羹，但这碗却格外美味，陕人善酿好醋又钟爱食醋，媚娘从小也是无醋不欢的，这酸辣汤的酸首先就调和的好，不会过浓盖住汤的香气也不会寡淡不足，最难得一个刚刚好。
与胡椒的辣味融合起来，冲的人似乎七窍都开了似的。
滑嫩的豆腐丝随即滑入口中，不，不仅是豆腐，还有一种肉香。
似乎不是公厨酸辣汤里惯放的猪肉丝……
媚娘还没问，就听姜沃道：“是滑蛋牛肉。牛肉香得很。”
因牛是耕种的必需品，因此朝廷律法上杀牛是犯法的，但并不是就没人吃牛肉了——毕竟总有牛牛‘不小心’摔死或者撞死。
为了不浪费，主人只好含泪吃掉牛牛。
今儿这牛肉正是元宝同学家的牛‘惨遭失足’。还是一头小牛，养的肉质肥嫩的恰到好处。元宝同学专门给姜沃留了一块上好的，用油纸仔细包好了带进来给她。
牛肉裹了蛋液下在酸辣汤里，大增鲜美。
总之这样一碗酸辣牛肉豆腐丝汤下肚，媚娘只觉得腹中饥火上升。
人在饿了的时候，生理需求占据了上方，其余情绪就后退了。
不知不觉，媚娘的食欲就战胜了伤感，只是望着未揭盖的陶土盖锅。还没揭开她就闻到一股异香了！
陶土盖锅里是黄鱼饭。
鱼上盖着金黄的酱汁，鱼肉软嫩随着热气微微颤动，珍珠似的白米饭晶莹颗粒分明。
北边大米少，一般多用饼、馒头等面食和小米饭黍米饭。正所谓故人具鸡黍，便是如此了。
大米饭用的并不多。但这样浆汁浓稠鱼肉鲜甜的黄鱼，正该配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姜沃替媚娘盛了一碗黄鱼肉盖饭，媚娘看到她把大块的鱼腹肉都给了自己。
黄鱼饭入口，形容词便都忘了，只余下可口二字。
媚娘一勺勺吃着，吃了大半碗后，才觉得一日的饥饿尽去了。而后蒸腾上一种委屈的泪意来。
不过她习惯了不落泪。
被哥哥们赶出来的那一天，她就知道哭没有用，眼泪只会让母亲更加心烦担忧。
于是今时今刻，媚娘也只是眼角微湿，并没有哭泣落泪。
姜沃也只是埋头吃饭，全当自己没看到媚娘眼角偶然几次闪过的晶莹。
就这样，两人闷声吃了一大盆黄鱼饭。
媚娘更含泪干了两碗饭三碗汤！
因母亲出自世家，自幼餐食上的规矩，一向是要少食惜福，更不能尽着性子扒一道菜吃，似乎没见过世面似的，有伤体面。于是媚娘吃饭也记得要保持一定的度，她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这么畅快的吃一顿！
吃饱了便从头再来！
失败了怕什么，总不能从此一蹶不振。
今日她会被母家连累，或许来日弘农杨氏或是父亲又会成为她的助力。
*
两人晚饭都用的多了些，饭后就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消食。
宫正司人少，不比宫中其余尚食局、尚衣局等地，宫女恨不得叠着睡。宫正司这里，姜沃作为七品典正，还能跟另一位典正于宁平分一个小院，因中间也打了夯土墙，相当于独门独院了。
媚娘说话的声音很轻，哪怕在夜色里也轻的像是一阵微风，就在旁边的姜沃都要侧耳细听。
她声音虽轻，语气却又很坚定，不复今日彷徨伤感之意了。
“妹妹算的‘潜龙勿用’这一卦果然精准。是我着急了。”
姜沃真心道：“是实在没想到事这样凑巧，以后我会帮姐姐多听着前朝的事情。此番实不是姐姐自己不够好。”
太史局这个部门，原本对朝政就不甚敏感，姜沃又还在上岗培训班，真是疏忽了朝上在为《氏族志》吵架。
掖庭局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就算是消息灵通的女官们，也很少会打听朝政——朝上大臣们总在为事情吵吵嚷嚷，不是这个志也是那个文的。
要不是有媚娘这件事，内侍们八卦出了弘农杨家，陶枳也难知就里。
听姜沃宽慰她，媚娘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容：“我记得妹妹给我算的乾卦，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放心，我必不会自怨自艾，就此颓唐。”
“不过圣人既然褒奖徐婕妤，便是提点如今形势下，人人都老老实实才好。”媚娘想了想：“说来，徐婕妤此人言谈举止确实与旁人不同。她话虽少，但说出来都颇有见地，跟她交谈令人如沐春风。想来是她一向手不释卷的缘故。”
既如此，媚娘就决定用这段不得不沉寂的时间来学习。
此时媚娘读的书还并不很多。
毕竟武士彠当年家道中落，所以才去做了‘士农工商’里社会地位较低的商户。原本做大了生意后，武家也颇攒了些书籍，但无奈武士彠后期忙于事业（造隋朝的反），有时急着转移跑路连两个亲生儿子还差点拉下，何况家中藏书，也就都丢失了。
及至封了应国公，这才重新置办书籍来教化子孙兼充门面。
只是这会子活字印刷还没有影儿，科举都是极新鲜的事儿，连“四书五经”这个标准定义都还未出现，书可是稀罕之物，珍本更是如此。当时武家也只有些世面上好搜寻的经义。
媚娘不由发愁：“徐婕妤读的都是自己带进宫的书，可惜宫中嫔妃能借到书的地方并不多。”
姜沃闻言驻足道：“有一个地方书很多！”
那便是她所在的太史局。
需知李淳风便是负责修晋史的人之一。其中《天文志》《律例志》这几卷，基本都是他一手承包编纂的。为搜集更多史佚遗记以修《天文志》，李淳风收集的藏书极多，且可以光明正大走公费报销。
便是宫中密阁藏书，独此一本的孤本，李淳风也可以抄录。
兼之袁天罡和李淳风这些年一直在搜寻各个版本的先秦诸子百家论著，用以搜罗前人关于《易经》的各种释义。二人借助大唐收集来的书，不比寻常世家积累的少。
只是两人对先秦百家的各种‘政治理念’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其中论述阴阳与星象的解析。摘抄出所需之词后，剩下的书就都搁在专门的书库里存放了。
姜沃曾经借过一两本来读，两位师父都乐见其成，只嘱咐哪些书珍贵，要好生爱惜，其余就不管了，令她只管随意取阅，以增见识。
媚娘听她这么说，眼睛也就恢复了明亮神采：“那以后就劳烦妹妹替我借书了。”
她所迷茫的，或许能从圣贤书中找到答案。

第17章 冬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是下雪了。
冬风拂过，玉屑似的雪片从枯茶色的树叶上落下来，像是树木也忍不住寒冷，大大哆嗦一阵子似的。
距离重阳佳节，又是三月过去了，眼见就要过年。
*
屋里因烧着炭饼，要留小半扇窗子通风，正好可以对着半片天光雪色，让人更觉头脑清醒。
姜沃和媚娘都裹着一件皮裘，正打着对桌看书，间或停下来跟彼此探讨心得。
媚娘手里拿的是一本东汉大儒所标注过的《尚书》。她指着里头一句“天聪明，自我民聪明。”与姜沃道：“看着这句，就想起妹妹之前背的《易经》，天垂象，见凶吉。”[1]
“大约这就是天人合一的道理。”
姜沃也细想去：“是，师父们讲过天意与民心。有时观人文便是观天文，观政教亦可以观吉凶。”
陶枳进院门后，从半开的窗户处见此情景，脸上就笑眯眯的：哪有家长不爱看孩子们勤奋学习？
尤其是武才人经上回之事后，没有颓丧更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性子越发沉静谦和，日日以读书为乐，陶枳便觉得这孩子更可怜爱了。
兼之姜沃如今要去太史局上辅导班，呆在掖庭的时间不由少了许多，这三个月来，倒是媚娘白日常来宫正司走动，时不时帮着陶枳做针线，年前宫正司忙着整理归档的时候，媚娘也分担了不少抄录的活计。
且媚娘言谈很实诚，直接就对陶枳道：“陶姑姑，如今我在北漪园，免不了受人言三语四——我便是自己想开了，搁不住总有人反复提及徐婕妤之事来怄我。倒是在宫正司心静些。况且帮您做点事儿，才不辜负姑姑素日待我的好。”
陶枳在窗外笑看了一会儿，便招呼两个孩子：“先把书搁一搁，过来吃新出炉的胡麻饼。”
姜沃和媚娘闻言都把书放下。
唐时颇有海纳百川之意，丝绸之路兴盛繁华，以至于长安城东西市中胡人酒肆、各色异域小吃随处可见。
比如胡饼。
胡饼有烤的干巴巴表面洒了芝麻的，也有内里填馅儿的。
冬天最适合吃的就是填了羊肉馅儿的胡饼了！上好的羊肉切碎夹在胡饼中，间层抹上椒豉油，既去了膻气又增肉的鲜香，上炉子烤了，外头面脆酥香，起了一层油酥，里头肉鲜美润口。
雪天里热热吃上一个，觉得身子都暖了。
每一张胡饼都有脸盘子那么大，姜沃和媚娘分吃一个就够了。
吃完后，姜沃擦了手起身，从窗看外头雪已经停了，就道：“姑姑，我去厨下新烙一些胡饼给师父们送去。”
陶枳点头：“我已经与李厨娘说过，饼子都提前预备下了，等你去要就现上炉。”
姜沃都走到院中，陶姑姑还不忘道：“早去早回。看这天色，没准还要继续下雪呢。”
*
临近年下，宫中女官们都发了新的皮裘，全部是细细红缎滚边，帽子也是一般，一圈喜庆的红色。
姜沃提着食盒，穿着这一身走在宫道上，觉得自己像极了小红帽。
好在路上没有遇到大灰狼，顺利见到了外婆，不，老师们。
胡饼拿出来还是烫的——食盒是特制的，冬日里尚食局为了给圣人和贵人们送吃食不凉，想了许多巧思，弄了许多保温效果好的夹层食盒。
袁天罡和李淳风都有些不拘小节的魏晋名士风度，放浪形骸起来，也曾衣冠不整地跑去对酒当歌，披发弄舟过。此时见热乎乎的胡饼，两人并不讲究什么切成可以入口的小块，而是直接就洗了手拿来吃。
很是自在。
李淳风还点评道：“这次椒豉油放的好，解了腻味。上次便少了些。”又笑眯眯道：“要是配上酸汤就更好了。”
姜沃积极响应：“尚食局的周司膳送了两坛子酸笋与酸萝卜给我，说是今年岭南道征入宫的大厨做出来的。这种酸味与好醋又不同了，下回做个酸笋鱼丸汤给师父们喝。”
大唐天下在州县之上，还有‘道’这样的行政区域划分，天下共分了十道，岭南道便是现代的两广云南等地，口味与京中截然不同。
李淳风听着都觉得口舌生津，连连点头：“大善！等师父给你弄几条好活鱼来！”
袁天罡在旁摇头：“你们两人只爱吃。”
然而羊肉胡饼数着袁老师吃得多。
*
硬核点心吃过后，师父们恢复了教育本能。
“你一向用心向学。只是眼见就要放元日假了，年节下事多热闹也多，切不可散了心思，将这半年所学抛下。”
“需知学易持难。”
元日便是春节，虽说这会子还没有‘春节’二字，但春节假期却已经有了。朝廷的假宁令明文规定：元正假七日。实则不止七日，过了腊月二十五，就没有常朝了，朝臣有急事可叩阍面圣。
也就相当于开始放假了。
一直到上元节（正月十五）结束前，朝中署衙都是轮值上班的。
既如此，李淳风小课堂也就要暂停，大家都各自回家去应酬人情客往并家中庶务。
元日假算是朝中每年最长的假期没有之一，过年热闹喜庆又各处摆酒设宴的，宫人们（不当值者）甚至被特许行令饮酒，设局小赌小玩一下，无怪人人都盼着过年。
袁李两位师父正是怕姜沃年轻，又是病了几年后第一回 正经过热闹年节，再玩散了心思，将半年苦学都抛了去——别说是孩子了，多少成人都没有持之以恒的耐心。
然姜沃是有耐心的人。
见两位师父谆谆教诲，她便自觉保证：横竖元正假中，太史局也是有人值班的，她保证每日都来自习背书。
袁天罡笑道：“你有这样的恒心就很好。只不必拘泥每日都来，你也担着宫正司的官位，年底自有掖庭女官殿中省之间的人情要应付。人□□理不可忘，但更要记得别疏荒了学业。”
姜沃郑重应下。
李淳风在旁笑道：“今年你还不能独当一面，再过两三年，我与袁师就不必入宫当值了。”
反正徒弟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宫中嘛！
*
腊月二十九这日。
姜沃屋里热热闹闹：姜沃、媚娘、另一位典正于宁，刘司正四人正在赶围棋玩。
陶姑姑让她劳逸结合，既然是年下，除了背书写字也要适当放松玩一玩。
赶围棋儿并不是下围棋，更像是飞行棋的一种。参与者各占据棋盘一角投掷骰子，根据点数往前挪动格子，看谁先从一角走到指定的终点。
现下棋盘最中心放了个金色的小花生，是陶枳设置的终点，放下的彩头。
姜沃还根据后世的游戏，用不同的颜色在木头棋盘上涂了几个点：有的代表原地强制休息一轮，有的代表前进双倍，还有的比较惨，直接退回原点。
与现代飞行棋比起来，只是很简单基础的玩法，但也比之前纯掷骰子新鲜，女官们都玩的兴致勃勃。
媚娘这两天一直呆在宫正司，姜沃等人顾忌她心情也从来不问——其实年下时，后宫娘娘们都会在自家宫里摆小宴，宣歌女舞姬或者演百戏的说书女倌为乐，且彼此宴请，轮着摆席。
自打徐婕妤从新人里出头后，后宫娘娘们忽然发觉了这批新人，似乎也有些可挖掘之处。
于是渐有各宫娘娘与北漪园中才人接触。当然新人们看着徐婕妤这个典范，也很巴望出头，两方真是‘郎情妾意’，很快彼此结对起来。
然而没有人接触媚娘。
在她们看来，媚娘已经失去了被投资的资格——武才人家里不顶事，父族母族都令圣人不喜，本人也已经在圣人跟前露过脸，圣人也没有提拔。
于是这年节下，有了靠山的才人们，都能收到一份请帖，跟着她们的靠山去参加流水样的各宫宴席。
媚娘则像是被整个后宫遗忘了。
宫正司的人都怕武才人脸面上过不去，在她跟前都不提后宫娘娘们。但据姜沃看着，媚娘却是已经走出来了，与三月前的受挫折后努力振作不同，如今媚娘是真不再为了这些事郁郁，质疑自己了。
媚娘很投入地研究起了诸子百家学说。对各家理论都有好奇之心，想遍观诸家，找到她最信服的一家。
圣贤之言总是蕴含着安慰改造人的道理。
虽说刘司正和于典正都考虑媚娘心情，不说后宫娘娘们的宴请事，但赶围棋本就是最适合聊闲话的，不多时，她们还是想出了能说的话题。
此时于宁就忽然想起一事，忙的连骰子都忘了掷出去，就问姜沃道：“你可知晋王府上新添了一个东阁祭酒？”
晋王李治，今年刚十一岁。
比起他嫡亲的两个哥哥，太子殿下李承乾和皇帝极看重优宠的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在朝野中受到的关注度并不多。
哪怕是长孙无忌这个亲舅舅，印象里都只是晋王乃温厚乖巧的好孩子。
朝臣们对李治也基本都停留在长孙皇后去后，圣人亲自养着嫡出的晋王，果然是父亲疼爱嫡出的幼子这样的印象。只是疼爱并不等于重视，在朝臣们眼里，将来的晋王只是个封地挺大的小王爷而已，与他们不相干的。
但姜沃自然对所有跟晋王有关的事情都很感兴趣，听于宁这么问，就兴致勃勃摇头道：“不知道哎，于姐姐说给我听听？”
不是她消息不灵通，而是晋王的属官太多了！
李治虽然还没开府，但他三岁封王，早就有了自己一套班底，足有几十个官员配给。甚至几年前，皇上还给小儿子封了个‘并州都督’，当时才五岁大的晋王当然不可能去上任，还是大将军李绩去代为上任，晋王只负责遥领并州。
媚娘也感兴趣的抬起了头。
她对晋王有印象，正是因为晋王遥领并州。
并州，是她的祖籍。

第18章 崔郎
于宁见姜沃摇头，就忙道：“你竟不知？掖庭里都传遍了，几个机缘凑巧见过的女官都说：晋王府新的东阁祭酒崔郎，是个相貌极佳、极出挑、极雅致的世家少年郎！”
姜沃从这几个‘极’字和于宁异常想要八卦的眼神里，感觉到了美貌的力量。
大约是魏晋南北朝风气尤在，时人慕美貌的行止还是很流行。凡有出名的才子入京或是状元榜眼探花骑马上街，都有热情人民群众围观，掷果子的，扔荷包扇坠香囊的都是常事。
以貌取人也不是什么贬义词，朝廷录官的标准都是‘身言书判’，排第一的就是‘身’，要体貌丰伟。
媚娘在旁转着手里的骰子道：“只看晋王府给的官位，就知道是位风仪俊朗之人了。”
东阁祭酒，并不是国子监祭酒那种类似于校长的职位。各王府的东阁西阁祭酒，是正六品官职，专管接对应答宾客。
能跟王府论交的都是贵客，这专门的对接人员，也就是俗称的门面。
门面，那必得是好看的。
于宁似乎只顾着回忆，在姜沃的提醒下才把骰子掷出去，然后笑靥如花道：“不瞒你们说，我有机会半远不近地瞧了一眼崔郎，实在是神仙一般！据说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真是好人物，圣人都夸这是雏凤般的品貌呢！”
她眼睛简直像电焊工的电焊一样，要呲呲啦冒小火星了。
于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能叫她这个样激动，也就是说不一般的好看。
姜沃倒没怎么在意那传说中引起掖庭宫女内部地震的好看，而是问起另一事：“于姐姐说那是世家子？”
于宁拿着代表她的小木雕在棋盘上挪动格子，边用力点头“没错，世家子，还不是寻常世家，而是博陵崔氏！据说这位崔郎出身还不是什么远房旁支崔氏，其曾祖父与崔氏上一位老族长是同胞兄弟呢。”
类比过来，有些像《红楼梦》中宁荣二府的关系。
虽然不是族长一脉的长房，但也是五服内的近亲，是标准的崔氏正嫡出身，不是血脉已远，只占着崔姓的旁支。
那就奇了！
姜沃疑惑：崔氏？就是那个被排为天下第一等也是第一名，在官员们重订《氏族志》时，依旧令其力压皇族李家，排到第一等的崔氏！
是，历朝历代，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加起来出的宰辅多如繁星。
可二凤皇帝怎么会忽然给儿子任命一个崔家子？要是太子或是魏王的属官，还可能是自己选的世家子好增添名望助力，但李治还小，所有官僚都是圣人代选的。
姜沃可知道，圣人还在跟世家掰扯《氏族志》的事儿呢。
二凤皇帝把自己排到第一名的《氏族志》，正在被世家拼命抵抗中——甚至有的世家子嚷嚷‘这不是氏族谱，这是勋格榜（官位排行榜）’。捧着皇帝算什么世家风范？世家首先就得有传承！似乎只要有几百年的历史，就比能够起兵改朝换代一统天下还值得骄傲。
姜沃心道：不可否认世家里确有很多人才，但比起二凤皇帝实在是不够看。用一句还未出现的诗词来说，就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千年过去，后人评说。人人都记得唐太宗李世民，但此刻硬顶二凤皇帝的崔卢等世家家主族主，谁还会记得呢？不过都是故纸堆罢了。
姜沃只面圣过一次，但架不住师父李淳风是圣人的死忠粉，言谈中就带出许多二凤皇帝的性情。
姜沃可不觉得，二凤皇帝是会妥协的人，比如给崔家、卢家年青子弟官位来换取世家低头。皇帝面对不低头的人，想的是打服折服而不是妥协。就连年轻权势不够的时候，暂时妥协都是为了以后打服，而不是真的退了，何况现在面对世家。
“这会子，圣人怎么会特意给晋王选个世家子呢？”还不等姜沃问，媚娘就脱口而出了，可见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于宁只知圣人为晋王选了个世家子为属官，却不知为何了，想了想道：“应当是为了崔郎的人物出众吧，听说圣人不但让他做晋王府东阁祭酒，因他年纪比晋王大不多几岁，还让他进宫陪晋王一起读书呢。”
姜沃：？越发奇了，圣人不怕自家儿子被世家子带跑偏了啊？
刘司正方才就想说话，只是于宁说的激动，她没插上。这会子看于宁不能了，连忙道：“其中缘故我晓得。”
“崔郎名朝，正是方才于宁的话了，他名为祭酒，实为伴读，常出入宫中。既如此，殿中省自然也要拨小宦官去照应，一来二去，也就知道了些崔家事。”
刘司正跟殿中省周太监是同乡，拜了干亲的兄妹，消息一向是掖庭最灵通的。
于是娓娓道来。
说来这位崔氏子也是个坎坷人。
其父出身博陵崔氏自不必说，其母也出自世家，为荥阳郑氏。
只可惜崔朝父母去得早，四五岁上双亲接连病逝，也没有其余兄弟姊妹为伴。
偏生他们这支单传了三代，其父也是独子。崔朝便没有亲伯父，亲叔叔可以依靠，只好跟着族中堂伯父过活。
按说崔氏世家大族，绝不会养不活一个孩童。无奈这位血缘上跟他最近的堂伯父，曾与他父亲龃龉极深，对他这个家族安排了不得不养的堂侄子就也冷淡如冰。
按说有这样的出身，等崔朝长大成人后，由族中门路推举了入仕便是。可惜还没等他长大成人，堂伯父就发现了这个拖油瓶侄子还是有用的：少年郎长得真好看，出身也正当，正好用来联姻啊！
堂伯父的上司，非世家出身，而是勋贵（即大唐开国来靠军功封了爵的新贵）。堂伯父又想跟上司拉关系，又不舍得把自己女儿嫁入‘暴发户’，也不肯自己儿子娶非士族女，于是脑筋一转：哎呀，何必要舍出自家儿女，家里这不还有个顶缸的吗！
于是快乐贡献出崔朝，让他来娶上峰的女儿。
刘司正想来也是见过崔朝并也被美貌晃过的，因为她的口气非常偏心，阐述过程中很是唾弃崔家那老堂伯：“也忒不公道了！竟这样磋磨晚辈，据说他不但硬塞给崔小郎君一门婚事，还以其年幼为名，把持着其爹娘留下来的遗业呢！连人家母亲的嫁妆都不放手，实在是下作了些！”
三个人都仰着脸听刘司正讲故事，她讲的就更用心了。
“你们道我怎么知道的？”
“那崔小郎君也不是个泥人面人，任人揉搓。他那不要脸的老堂伯以为捏着他的银钱，就捏住了他的人。却不想崔小郎君很有主意，借与兄弟们郊外射猎的机会，就单人独马走了，直奔荥阳寻其外祖。”
且说崔堂伯能这么过分，也是仗着此时音讯难通。出自家乡镇都费劲的年代，崔氏、郑氏这样河南河北跨省的姻亲，若无官职调动一辈子都难见面也是有的。
崔朝孤零零跑到外祖父家中，郑老爷子险些没气厥过去。
原知道女儿过世，但相信崔氏门风，以为外孙子被好好照应着呢，谁成想差点被论斤卖给人做夫郎。再一问，这些年，郑老爷命下人或是托亲友带去崔氏的财、物都被崔堂伯不客气的收下了，更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们崔氏是天下第一等人家，但当我们郑家是死的啊！
郑老爷是个很有脾气的人，一面亲自动身带着其余儿子侄子往博陵崔氏讨要公道（以及女儿的嫁妆女婿的遗业），一面令人护送外孙去长安，寻郑家在朝为官的亲眷，一状告到了御前。
“这不，圣人都觉得崔小郎君甚是可怜。一面令人斥责崔氏，一面给崔小郎君了个出身——朝廷有律法，若是出仕有了官身，父母又不在了，便可自行定下婚事，从此他再不用担心崔家那老堂伯摆弄他了。”
刘司正觉得这是个‘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故事，讲完就罢了。
倒是姜沃听完，抬眼和媚娘对视了一眼，知道两人想的一样，就都笑了。
直到赶完围棋，两人将刘司正和于宁送出门后，才回头又说起这事：“郑家此举也有趣。圣人正想要打压崔氏，便出了这件事。”
可不嘛，崔氏等士族皆仗着传承源远，世家风范而傲王侯——哪怕你李家是皇族也不够‘清贵周正，底蕴深厚’。
然而此时蹦出来这样一件事，正是一个大耳刮子抽在崔氏脸上：哦，这就是你们的世家风范源远流长，你们的礼义廉耻足以表率天下？？
若是世家都是一条心，这个‘辩论氏族志’的节骨眼上，郑家应该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才对。况且崔氏还有家主族长，若知此事为了名声必然会给郑氏一个交代（当然也是郑氏的缘故，换了别人可能就没有交代而被人道主义毁灭了）。
然而郑氏还是把这件事闹大了。
“郑氏中有识趣之人。”不想跟二凤皇帝这种硬核狠人为敌，郑家一转头把队友给卖了，而且卖的还很正义别的世家也说不出什么。
谁家孩子受了这种被迫‘插标卖首出卖色相人格’的委屈，谁家女儿过世后嫁妆被夫家吞了都会闹起来的。
郑家可是完美受害人。
而且经此一事，崔家名声受损，说不得郑家还更风光了呢——不光二凤皇帝想把自家李姓提上来，这‘崔卢郑王’的排行，郑家还想动上一动呢。
姜沃与媚娘推演了下世家内部的勾心斗角，圣人与世家之家的角力——这是她们近来常玩的复盘游戏。
姜沃将听来的朝政之事说给媚娘，然后两人讨论来因后果。
正说着，窗外传来小宦官的声音：“姜司历，您的一挑竹子，给您搁在院里了。”！

第19章 三年后
小宦官抬来的竹子，是用来做爆竹的干竹。
此时还没有火药，更没有什么炮仗烟花。到了年节下，家家户户便在院中堆起竹竿，用火点着。竹子被烧爆时便发出‘噼啪’的声响，是为爆竹。
姜沃见过烟花，还真没见过爆竹，就特意请人挑来一小担竹子。
送爆竹的小宦官，还特别仔细地带来了引火的干草，并把竹子摆出了一个柴火堆一样的造型，憨笑道：“这样比较好点着。”
姜沃数了钱给他，小宦官忙双手接过来，见数目多，又忙道谢。之后欢欢喜喜的走了。
*
除夕夜里，姜沃和媚娘是跟着陶姑姑一起吃的，主菜是一道烧鹅。三人吃完后，媚娘望着这烧鹅，还说起了在家时听说的一个神童。
“算来那骆宾王跟咱们年纪应当差不多大，他七岁的时候就做了首《咏鹅》，许多孩子都会背。”说着将‘鹅鹅鹅’背了一遍。
陶枳是头一回听这首诗，听媚娘背完点头道：“虽是七岁孩童之作，却格外生动。闭上眼，倒似能想出白鹅凫于绿水之上，鹅掌拨动的样子。”
媚娘脸上也是一片赞叹向往：“正是姑姑这话了。七岁就有如此文采，真不知将来他能做出什么样的华彩文章诗篇来！”
姜沃将汤牢丸（饺子）蘸着醋吃了一个，又看了一眼媚娘脸上的期待，默默把话往肚子里咽：将来骆宾王最出名的文章，是你临朝称制时候，他跟着反者徐敬业写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被后世称为千古第一檄文，跟陈琳骂曹操那篇一般，流传千古。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1]
姜沃还记得檄文里最慷慨激昂的一句。
人生际遇就是这么跌宕起伏。
宫正司各院渐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欢快的笑语。陶枳隔壁住的就是刘司正，姜沃隔着院墙都听到了她的声音：“哎哟，这火星子蹦到我裙子上了！多好的衣裳，给我烧个洞！”
陶枳就对她们笑道：“走吧，你们也去放爆竹吧，去一去旧年的晦气。就是小心些，别烧了手烧了裙子的。”
媚娘和姜沃就起身：“等我们点完爆竹，再回来陪姑姑守夜。”姜沃又问道：“姑姑真不跟我们一起去点爆竹吗？”
陶枳摇头笑道：“你们自去玩。”
看着两人挽手出去的背影，陶枳便想起，很多年前，她跟尹德仪一起放爆竹的旧事。真是很多年了，那时候，她们还在秦王府呢。
*
爆竹烧出一片金红色的小火花，在黑夜里跳跃着，虽不比烟火璀璨，但配着‘噼啪’之声，确实添了许多过年的喜气。
姜沃是蹲在爆竹旁点火的时候，收到了系统邮件。
退回去边看爆竹边点开系统邮件，发现系统竟然发给了她年终奖，足足有六根筹子。
“小爱同学，是你帮我申请的？”姜沃又细看了一遍邮件，呼唤出自己的人工小客服。
小爱同学声音了带了些不好意思：“是的，姜老板，我没有那些星级客服手里的权限多，争取了很久也只争取到六根。”
“六为骰之极，也是六六大顺之意，希望姜老板将来事事通达。”
姜沃很感念：“来年，咱们一起努力吧。”
不多时，只见陶姑姑裹着皮裘从门口走来：“爆竹放完了？快来，李厨娘熬了一锅好饴糖，吃了这糖，明年一年都是甜的。”
糖的香气飘来。
媚娘与姜沃同时想到：这是我在这陌生的宫廷里过得第一个年。
这样的年，一转眼过去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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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想，她穿到原身身上也是有原因的：两人不但姓名相同，连生辰也一样。
按阴历算都是腊月二十五。
贞观十四年，腊月二十五日清晨。
哪怕年节下忙的脚不沾地，陶枳还是不忘抽出时间来，早起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面，煮和盛的时候都很仔细，不肯夹断一根面条。
这是一碗长寿面。
李厨娘在旁准备旁的小菜，见此不免感叹道：“宫正待姜司历真好，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陶枳一笑，略带怅然道：“你不知道，当年她的母亲，待我比亲妹妹还好。”
李厨娘待要说：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便是当年德仪女官待陶宫正有提携爱护知恩，但像陶宫正这样从不忘记，十年如一日待恩人之女的也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见锅里的烙饼好了，忙止住话头，去忙活装盘去了。
*
姜沃将一碗面吃完。
陶枳望着她“真快，转眼都要二十岁了。”
姜沃险些没呛到：陶姑姑也太会四舍五入了。
按周岁算，她过得这是十六周岁的生日，只是这会子人算年纪，都不按生辰那天算，而是按年算，过了一年就大了一岁，像姜沃这种年底出生的比较惨，原本现在才十六周岁，但却是年初就早早被算作十六岁了，加上虚一岁，就是十七岁——再有五天过年，过完年在陶姑姑眼里就是十八，十八就约等于二十——姜沃就这么长了四岁。
甭管她怎么抗议，陶枳反正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就是一句：“你如今跟着两位仙师学了三年，在太史局也逐渐历练出来了，将来前程自然只有好的……”
不错，三年过后，姜沃用自衡量法来判断，自家的阴阳风水造诣基本已经从小学飞跃到了高中水平。
在旁人看来是突飞猛进，极有慧根，果然不愧是两位仙师一起挑中的亲传弟子（姜沃：感谢数学、物理、地理课！感谢九年义务教育！），在两位师父看来，也挺满意，起码今年过年，他们已经放心姜沃代替他们独立值班了。
太史局日常的测算工作，两人已经放手交给姜沃代办。
也只有出现异常天时与气候时，才需要他们亲自出手。近一年来，李淳风多半在溜号，花了很多时间继续去推演他那‘日月当空，照临下土’的李唐王朝不吉星象。
可惜并没有寸进。
每次两位师父谈起这件事，姜沃就乖乖喝水。
如今姜沃虽然还身兼两职，但随着她在太史局的工作日重，掖庭这边基本只打卡领工资了。
旁人对她的称呼也渐渐不闻宫正司‘姜典正’，而是太史局‘姜司历’——甚至过了今年，应该要升一级，有可能变成从六品太史丞，袁天罡已经在写奏表准备给徒弟申请升职了。
“只是……”听到陶姑姑表扬了她的工作进步后加了个只是，姜沃就开始头疼。
果然陶姑姑道：“只是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别看陶姑姑自己一世不成婚，
但对姜沃是很上心的：“掖庭女官多是一辈子不出宫不嫁人的，除非圣人皇后赐婚——一般人也没有那样的体面让圣人操心婚事。可你不同，两位仙师在圣人那里有好大的颜面，正可给你挑一个夫婿，那翊卫、校尉中多有青年才俊……”
原本陶姑姑只是暗示，这第一回 明着提出来，姜沃无奈之余倒也松了口气。
她笑眯眯道：“姑姑，师父们给我算过了，我不宜姻缘，尤其不能早嫁！”
听闻神仙算的这般，陶枳大受打击，半晌才道：“既如此就好生做官吧。”
好在她本人也是女官，有一份很忙碌充实的事业，并不是那种觉得孩子不嫁人一辈子就完了的迂腐。
对陶枳来说，甭管是做官还是嫁人，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过得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普世观点就是肉（嫁人）比菜（一辈子做女官）好，那陶姑姑就希望姜沃去吃肉吃饱。
但要是孩子吃肉过敏，吃菜也行，反正饱了才是最终目的。
只要姜沃过得好。
于是陶枳受了一回打击后，在姜沃的婚事上，也就暂且躺平了。
倒是媚娘过来送姜沃生辰礼的时候，陶枳看着她又心焦起来：沃儿也罢了，顶多跟自己一样，一世在宫中为官，总是衣食不愁还受人敬奉。
可媚娘这孩子咋办啊！这花容月貌的，一直无宠更不会有子，难道将来圣人成仙去了，她就剃了头发去做姑子？
陶枳深知许多宫闱内幕，知道那先帝嫔妃‘静修’的皇家感业寺，并不是清净礼佛地，里头的姑子们都是有背景的，作威作福勒掯钱财都是小事，还有些黑心的以戏弄这些前妃嫔们为乐，专爱折磨这些曾经的‘天子嫔御’，行事很下作。
因此很替媚娘着急，这样乖巧可爱毫无心机的孩子落在那种地方，岂不叫那群尼姑们嚼吧嚼吧连骨头都吃了？
媚娘送来的是一身亲手做的贴身衣裳。
“可惜妹妹一直要穿太史局官服，否则我得了两匹好缎子，很可以做一条漂亮的间色裙给她。”
宫中嫔妃流行的间色裙，是将两种颜色的绸缎裁剪成长条，再间色拼接起来，显得身形修长。
间色裙最要紧的就是配色。
媚娘的配色就很出挑，带着碰撞感和亮眼的美感。此时她身上就穿着一条，烟雨蒙蒙春色一般的柔嫩绿色，碰撞的偏是清亮带着流动感的橙红色缎子，丝毫没有红绿配的俗气，在这暗沉阴冷的冬日里，像是一株破冰而出的凌霄花。
陶枳一见就更扎心了：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慧巧心思，怎么偏就没那一点运气呢。
距离媚娘上一回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圣人眼前，已经过去了三年多。
二凤皇帝跟世家关于《氏族志》的拉扯也落下了帷幕——毫无疑问以二凤皇帝的大获全胜告终。他不但把老李家排在了崔卢等世家前头，还把长孙家（老婆家）窦氏（亲娘家）等都排在了那些世家前头。
让陶枳来看：皇帝的气儿应该很顺啦。
倒是那些世家们气鼓鼓了三年多，至今还在拉圈子排斥这些新世家。
既然皇帝气儿顺，按说更不会再为此迁怒后宫一个小才人。而这三年里，圣人也已经陆续召幸了两三个才人，当然最得宠的还是徐婕妤，据说皇上有意明年升她为二品充容。
陶枳怎么能不替媚娘着急。
她消息灵通，知道新出头的才人，都是由后宫诸如韦贵妃、杨妃等人举荐的。
于是陶枳也想替媚娘寻一位举荐者。
后宫有一位宋修容与陶枳关系很好，宋修容跟皇帝年龄差不了两岁，今年刚好四十岁，她自己早就放弃得宠了，膝下又有个公主，非常满足。
只是近来看同事们都提携推荐小新人们，宋修容不免有些动心：她的女儿虽是公主，但圣人二十一个女儿哩，公主多了便也不稀奇了。
且公主过完年就十四岁了，接下来几年正是婚配的关键年龄。宋修容就也想提携个新人，若是得宠的话，可以帮自家说说话，不得宠也没妨碍。
最近正在瞄人呢。
因问到陶枳这里，陶枳就试着给她提起媚娘，宋修容一口拒绝了：“哦，我还记得那武才人呢，这可不成，她的出身不讨圣人喜欢也就罢了，但都在圣人跟前露过脸了，还是无用，那便是不能了。”
宋修容跟了皇帝多年，很了解他的脾性，女子的出身是其次——宫里吴王的生母杨妃还是隋炀帝的女儿呢，圣人照样很宠爱他们母子俩。可见出身是一回事，合不合皇帝眼缘是最要紧的。
武才人既然已经想过法子在圣人跟前留下了名姓，却一直未得出头，那宋修容觉得，就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陶枳还欲再说两句好话，就听宋修容叹道：“你看上的姑娘必然是好的。只是你久在宫中难道不明白？再好的人，也要看圣人中意与否。圣人不中意，再好都百搭——我看我自己还比韦贵妃强呢，又有何用？”
两人关系实在是好，宋修容这种幽怨话都说出来了。
但正因如此，陶枳便也无话可说了。
宋修容说的是大实话。
官员们还有系统的考评标准，分个上中下等，然而后宫嫔御只有一个标准：皇帝的喜好。
就像媚娘是个再好的大橘子，但皇帝是只猫，只爱吃鱼讨厌橘子味，那就白搭。
宋修容拉着陶枳：“另外选一个低位嫔妃荐给我嘛！要选那文绉绉的，跟徐婕妤似的，对了，你那武才人听说是在圣人跟前打马球了？唉，她想必也是打听了从前圣人的喜好，却不知皇后娘娘去后，这几年圣人只喜欢文静秀弱的姑娘，她算是没出头的日子啦……”
听得陶枳更心塞了，只能按照宋修容的要求，提起一个小白花小鸽子似娇弱的才人。
*
“好孩子，坐一会儿再走，有刚烤出来的牛乳酥饼。”陶枳拉着媚娘坐下。
媚娘笑应着坐下来——她入宫快要四年了，在北漪园受到的冷言嘲讽越多，越体会得到宫正司上下待她的好。
于是她又拿出给陶枳做的衣裳，是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做的里衣，所有针脚都很细致的藏了起来。
陶枳更觉心疼。
她想了想，对媚娘透漏了个消息：“年后二月，圣人要往九成宫去，这一去只怕要呆大半年。那里人口和规矩都少些，到时你可多在圣人跟前表现一二。”
媚娘一怔：“去九成宫这样的好事，怎么会有我的份？”
*
与此同时，姜沃在太史局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晋王客客气气道：“姜司历，明年二月，父皇要带我们兄弟姊妹们往九成宫去。”
他眉目低垂，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到时，我有件私事相扰，请姜司历帮一个忙。”
姜沃奇道：“晋王直说就是。”！

第20章 晋王
九成宫是个好地方。
据闻青山绿水，风景明秀。最难得是地势高，比起太极宫地势低洼，夏日闷热，九成宫的居住适宜度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皇帝出门御驾浩荡，总不能就去住几天就回——那路上时间都比呆在行宫时间长。因此皇帝并非每年都去九成宫，而一旦决定了要去，总要待大半年，从春天一直待到深秋再回。
半个朝廷也会随着迁徙过去。
圣驾来年要去九成宫不是什么绝密消息，六局都在紧锣密鼓的提前准备着。
皇帝出行劳师动众，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被劳动的师。
起码媚娘就觉得自己没机会。
昨晚王才人已经就此事嘲讽过她了，并且炫耀了下自己可以去九成宫——别看王才人在媚娘跟前三年如一日的炸毛豪猪似的，但在她的后宫娘娘们跟前，则是一只含羞带怯小白兔。
其羞答答表现被韦贵妃相中，收做了替补，有韦贵妃作保，这次去九成宫，便有王才人的一席之地。
对此媚娘还是挺高兴的：不见王才人也挺好的。
谁知陶姑姑说，她也能去九成宫。
经过陶枳解释，媚娘才明白：原来后宫里好几位娘娘手里都捏着看好的想要举荐的掖庭才人，这回去九成宫，都想让自己的人去，不让对方的人去。最后明里暗里彼此较劲累了，韦贵妃也着实烦了，直接摊牌：所有才人都去行了吧，别彼此扯后腿了。
媚娘谢过陶姑姑特意告知这个消息，然内心波动不大。
*
太史局。
太史局的正堂纵深宽阔，几位当值的官员都坐在各自桌前，彼此之间由大扇的屏风相隔，正堂内被隔成一个个半开放式的小屋。
这样的布置，有一定私密性却又不至于秘密的像是在‘闭门密谈’。正适合太史局的官员们与人交谈：年节下，多得是各王府的长史来讨奉神致斋祭祀的吉日，并勋贵人家来请算婚嫁、请佛、立象、开宅等吉期。
属于隐私而非秘密级别的交流，这样的布置正好。
姜沃总结了下工作：太史局相当于天文台气象局，兼任唯一朝廷认证玄学部门。
姜沃请晋王坐下说话。
她初次见晋王时，晋王才十一岁，虽说举止有度，但依旧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如今却是比姜沃还高一些的少年郎了。
“王爷请说。”姜沃的语气很沉静，已是熟惯于应对这些王孙公子。
这两年，袁李两位师父常常神隐起来，并不怎么露面，将他们的日常工作大半交给了姜沃。尤其是现在朝廷上有些乱！
储君之位又可称为国本，如今，国本有些不稳当了。
太子患了足疾不良于行以来，逐渐性情乖张行事暴戾，朝臣们渐次上谏弹劾太子‘亲小远贤、奢靡湎色’，圣人也当着众人露出过几次对太子的不满——与此相较的，圣人对同为嫡子的魏王李泰恩宠日隆，不但儿子到了年纪也不舍得让他去封地，甚至还逾越亲王的礼制给李泰在京中赏了大宅。
这年关底下，圣人还亲自出宫去魏王的大宅玩去了！
这世上的事儿就怕比较，若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甭管圣人是喜欢了夸赞两句，恼了训斥两句都不碍事的，毕竟是父子而不是影子，孩子做事总有做不到父亲心里去的。
偏生还有魏王李泰，皇帝夸一个斥一个，就对比出效果了。
太子惨变对照组。
总之，朝上如今的氛围很紧绷，很不对味。虽还没有人敢明着提出改立太子，但所有人都觉得，太子之位像是一颗开始松动的牙齿，逐渐摇晃了起来。
夺嫡之事简直摆到明面上来后，如袁天罡和李淳风这种玄学宗师，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省的总有人明里暗里来打听，天象有无变动，东面有无异兆。
尤其是袁天罡，还号称相人最准。去年过年，魏王李泰给袁天罡送了一份重礼，还道一向敬重袁仙师，想在风水上讨教一二。
必然是想将袁天罡拉到自己这边，请袁仙师私下看看自己有没有帝王相。
好在袁天罡这些年来一直以自己年老眼神不好推脱了很多人。也好在，李泰并不敢明目张胆提出这个要求。
去年这份礼一到，过完年，袁天罡就毫不含糊的瞎了，如今走路都开始摸索着走了。
姜沃也就更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太史局的工作。
女子身份的不便之处，倒是变成了优点。姜沃就住在宫里掖庭，魏王送礼都没处送去，也就只好暂罢。
袁李松口气：不然亲传弟子被魏王忽悠的上了船，那他们也是跑不掉的。
*
“我想拜托姜司历一事。”
晋王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展露诚意时的羞涩。
他不是一个会夸夸其谈的人，相较气度高华（脾气正常时）的太子，和长袖善舞极擅交际的魏王，晋王则显得腼腆柔和多了。
此时晋王专门来找她帮忙，自是觉得两人关系不错。
说来，晋王对姜沃这种信任的来源很奇妙——他觉得姜司历与旁的官员不同，很尊重他。
其实作为圣人嫡幼子，长孙皇后去世后他又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抚养，这样的身份地位，绝没有人敢亏待他，或是对他不敬。
但……李治觉得是不一样的。
朝臣们对他的恭敬，跟对待他两位哥哥截然不同——太子和魏王如今都是储位的热门人选，勋贵朝臣们对这两位皇子自然是‘紧紧围绕’，打心底里敬畏着。
对晋王的礼遇则是流于表面，像是，像是敬重一面牌坊。
晋王很明显感觉到，他与两位兄长同时出现的场合，旁人在跟他礼节性打过招呼后，便都会去逢迎两位哥哥。
他未必喜欢人的环绕，但这样的对比也是冷暖自知。
十四岁的晋王，已经模糊的感知到：身份相同，但权力不同，受到的待遇就截然不同！
所以他对姜司历很有好感：他是个很敏锐的少年，能察觉出这位袁李仙师的亲传徒弟，对他的看重尊敬，与兄长们一般，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姜司历对他还更和气偏心一点。
晋王听过她回魏王哥哥的话，那一阵云山雾罩玄妙无边，滴水不漏。
倒是自己有时去请教一二天象问题，姜司历用词没那么玄乎，透出几分真意。
也是为此，晋王如今有一件烦难的私事，不愿意劳动太史局别的人，恐他们敷衍自己。在他看来，太史局别的官吏，都跟朝臣们一样，并不拿他当回事，只怕不会用心帮他。
竟就托付到姜沃这里。
要是姜沃能看穿晋王心思，只怕就要劝他，朝臣们有时对他疏忽，并不光因为如今他没有权力。
也有晋王自身相貌气度的缘故。
这几年朝局动荡，太子和魏王姜沃也常往天象上动脑筋，姜沃也见过他们数次——这两位真是兄弟俩，都是脸上写明了‘我不好惹’！
然而晋王不同，他生的眉眼柔和，眼睛像枚饱满的杏子，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微弯的弧度，看上去脾气好的一塌糊涂。姜沃住在掖庭里，听说过宫人们对职业地点的向往排行榜，其中最抢手的就是晋王处。
作为皇帝亲自抚养的嫡幼子，晋王小金库丰厚，赏赐极多，且又性情宽和，哪怕有错处也基本都能宽宥，这样的主子，掖庭里都抢破头。
人性向来如此，宁愿得罪好人，也不肯得罪挑剔凶恶之人。
人善被人欺这句话有一定道理。
旁人都觉得：便是一时怠慢了晋王，他也很宽和不会恼的。不比魏王，若是你待他不够郑重（尤其是不如对太子那么恭敬），小鞋和眼药是跑不了的，要是运气差一点，小命都可能交代了。
晋王嘛，一笑也就过去了。
并不知李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总之，在姜沃也没做什么的情况下，晋王就在她脑袋上安了个‘好人’标签，甚至来拜托她私事了。
“不知姜司历可认得我府上的东阁？”见姜沃摇头，晋王莞尔，加了一句：“相貌极好的崔家子。”
果然，姜沃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因美姿容闻名的崔郎啊。
晋王抿了抿唇：“如今父皇有恩旨，不令他再伴我读书。而是将他安排到了鸿胪寺，明年春出使习阿赛班国做吊册使节。”
“这一去山高路远，因而我想请姜司历替他起一卦吉凶。”
姜沃微惑：“吊册使节？”
大唐幅员辽阔，属国众多，如今在录的大大小小就有七十多个。番邦属国会按年进贡，若大唐有大庆典比如册立太子，他们也会派出使团来拜贺。而大唐也时不时会派使节去到各属国，比如册封使节、招安使节等，这吊册使节则是该属国国王没了，大唐作为主国，派人去吊唁下表示慰问。
不是个很差的差事，但让晋王府的东阁祭酒去做这个工作就有些离奇了。
这属于从中枢清贵职位调去吃苦的边缘岗位了。
要不是晋王得罪了亲爹，就是崔朝得罪了皇帝。可俱姜沃所知：晋王还是皇帝的心肝宝贝幼子。至于崔朝，这位不是皇帝打压世家的利器吗？怎么，用完就扔了？
晋王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崔朝实在是被连累了。”
晋王垂目看着眼前的杯盏，轻不可闻说了一句：“太子东宫出了那件事后，父皇深怒。”
姜沃了然，也不由跟着晋王叹了口气。
那确实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第21章 初见
且说太子李承乾自打不良于行后,性情便日渐暴躁，这些大家都能理解——好好的儿郎忽然瘸了心理关肯定不好过。
因而太子偶有些打骂宫人、或是无礼于老臣、师傅们的举动，皇帝口中自是斥责,心里却不免觉得,这是孩子心里憋屈，还算情有可原，等日后走出来就好了。
然而近来太子犯了一错,却戳了二凤皇帝逆鳞。
太子殿下竟忽然把性取向也给变了！
原本太子跟太子妃也算夫妻和合,膝下一双嫡出儿女,东宫也有几个美妾，算是皇族男人一朝太子标准配置了。谁料去岁起,太子忽然将娇妻美妾都置之不理，只宠爱一个善歌舞的太常乐人（重点：性别男）,还亲自替他改名‘称心’,说是唯有称心能够称他心意。
太子或许是称心了,二凤皇帝险些没气死。
不比汉朝皇帝许多都男女通吃，断袖之风盛行，二凤皇帝虽是风流人物，却是钢铁直男型的风流,完全不能理解儿子新开辟的感情线,当机立断把称心给物理性消灭了。
皇帝还觉得儿子已经成人了，要脸面,不好当面处置他的娈宠，就先把太子叫到身边来问政呆了一天。等太子回东宫后,才发现喜爱之人落地成盒，已经只剩下一抔骨灰了。
太子又惊讶又伤心，不顾师傅们与东宫辅臣的劝说,执意在自己宫里给称心立了牌位，成日悲哭感怀。
这给皇帝气毁了：你不顾太子体面，豢养男宠，你爹我出手替你料理了，你不但不知羞愧遮掩，居然还弄个牌位镇日在宫里号丧！
且哭的那叫一个惨，你老子还没死呢，不过一男宠尔，就哭成这样！
太子这边哭了，魏王那边立刻乐了。
转眼便使人把此事传得人尽皆知，朝臣们都知道太子为了一男宠跟皇帝杠上了。
于是这几个月来，太子殿下的风评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稀里哗啦往下掉。
而二凤皇帝的怒火，在把称心烧成灰后，也并没有终结，还烧到别人身上去了，崔朝就属于无辜躺枪：他跟晋王纯纯同窗情谊，只因他生的太好，二凤皇帝便也将他调出了晋王府。当然，魏王府上也是如此。
不过二凤皇帝并不是随意发落人的昏君，与其说是迁怒，更多是为了防人之口甚于防川。
太子刚出了这件事，皇帝谨防着有人给他其余儿子们身上添花名。
于是崔朝虽属于殃及池鱼，却没有被免官，只是调去鸿胪寺了。
晋王说起此事依旧有些没精打采：“鸿胪寺那边已然定了，明年二月，崔朝便带着出使阿赛班国的使团从九成宫出发西行。临行前，还请姜司历替他起一卦。”
临近行期，想必卦象更准些。
且到了九成行宫，规矩也少，晋王还准备再引着崔朝见一见姜沃：作为袁仙师的亲传弟子，姜司历的相面之术必不会差。
姜沃把此事应下来。
晋王露出一个笑容。
在宫中时间久了，旁人对他的话到底是敷衍地应承，还是真的搁在心里预备好生去做，李治是看的出来的。
他瞧得出姜司历答应的诚恳，于是也松了口气：“多谢姜司历了。”又加了一句：“此事我不会外传，以至于人人来请托起卦，叫姜司历为难。”
说完起身告辞，姜沃送出门来。
正好遇到魏王的长史匆匆进门，想是有魏王吩咐的差事。迎面见了晋王，那长史就急火火行了个礼，还道：“下官带着差使，请晋王见谅。”
姜沃就见晋王眉眼愈加笑意柔和：“想是四哥有大事，那于长史快忙去吧。”
按说于长史应当恭候晋王离开后，他再跑去办差，然而他跟着的魏王权势滔天，时间一长，长史们也习惯于眼睛长在天上——魏王觉得幼弟晋王是自己小弟，于长史也就顺理成章对晋王随便起来，晋王客气了一句让他去忙，于长史还真的拱手行礼，扭头就跑了。
竟成了晋王恭候他离开了。
姜沃：……于长史，你清高，你了不起！
于长史跑的痛快，姜沃其实略有些尴尬的，她算是目睹了魏王长史对晋王的不敬。
看着于长史的背影，晋王又笑了，甚至笑出了一个酒窝。
然姜沃却从这笑容里感觉到一点危险的意味，心里替于长史念了声佛。
就姜沃看来，晋王并非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好脾气大善人’，而是小黑莲花一朵。
宫人们都道，
在晋王宫中犯些错也不要紧，甭管是偶然误了当值时辰，还是失手砸了珍贵的摆件，晋王都会好脾气的恕过。
就连宫正司内，陶姑姑等人也被晋王瞒了过去，每岁整理各宫宫人的赏罚时，都感慨晋王处送来惩处的宫人是最少的，果是最宽厚的主子。
但姜沃翻阅晋王处的惩戒单子，就发现，晋王对宫人的处罚自有脉络可循。
若是财物或是日常当差的折损错漏，晋王都能恕过，但有一些错处他是决不容下：若是有宫人私下嚼舌头，论及储位之事或是太子的过失，哪怕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贴身宫人，他也会立刻捆了送到宫正司或是殿中省，毫不容情。
俱姜沃所知，上回太子男宠之事，他的乳母之一也跟着八卦来着，晋王得知后也直接宣宫正司按律惩治了。之后还去皇帝跟前落泪道：“乳母糊涂，竟敢妄议兄长，儿子断不敢留，也是儿子管束宫人无方。”
据说圣人还安慰他来着：你一向待下宽仁，是宫人不懂事仗着你宽厚就胡作非为，与你无干。
因此，晋王在宫里除了宽和的名头，还有一个‘孝敬’的好名声。
不知不觉，他宽和孝顺的名声已经超过了太子和魏王。
只是此时并没人觉得这好名声有什么用，顶多有人感慨下，将来晋王封地上的臣民有福而已。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姜沃站在门口，脑海中忽然冒出八个字。
*
“这孩子也算能独当一面了。”
姜沃并没注意到，她会接恭送晋王的过程，都被站在廊下的两位师父全程观看。
袁天罡李淳风刚奉命面圣回来，透过敞开的窗户见姜沃正在与晋王说话，便在角落里停步，看了片刻。
无需听见两人交谈内容，他们只远远看着，见弟子处事过程如行云流水，举止端和凝正，便觉得十分欣慰。
想做玄学家，好卖相是很重要的！
这点跟别的职业更依赖专业技术水平，貌寝也无妨不同——比如大书法家欧阳询，那是出了名的样貌丑陋滑稽，丑到在长孙皇后的丧仪上，许敬宗见了欧阳询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被二凤皇帝痛贬出京。
但欧阳询再貌寝，书法水平在这里，照样天下闻名皇帝重用，《九成宫醴泉铭》石碑依旧要他来写。
然而玄学宗师不一样：必要有些得道高人仙人指路似的气质，才显得有说服力。
袁天罡如今年老，正在走须发如雪仙风道骨路线，李淳风人到中年，身形清癯高瘦，走的是‘肃肃如松下风’的气质路线。
总之，这两个人已经修炼到了一种‘站在那里，哪怕没有自我介绍，也让人觉得是高深莫测的神仙人物’的境界。
他们培养唯一的亲传弟子自然也很注重内外兼修。
“咱们的眼光没错，第一眼就瞧得出，这孩子是咱们这一脉的人才，生的也妙。”
李淳风感叹姜沃‘生的妙’，并不只是指她生的好看。
这世上好看的姑娘千姿百态，有娇艳的，有清秀的，有风情的，但姜沃生的恰是玄学一脉的妙：天生带着一种凝和安静与秀逸清冷。
她肤色如月照霜雪般皎洁，唇色也较一般人淡，更有一双眼睛，深深幽泉一般隐秘墨深，加上这几年着意培养的举止仪态，真是一看就很有玄门中人的姿仪。已经到了一种，还未开口，旁人就已经被其气度折服，心里信上五分的程度。
从师父们第一次跟她提起玄门气度，姜沃就立刻领会了：明白，就是搞神秘的工作，就要起神秘范儿！
用还未面世的苏轼的《赤壁赋》来说，姜沃现在正在努力修炼成“飘飘乎如遗世而独立”的神韵。
“如此，我便放心退居了，太史令交给你，这孩子已然能帮上你了。”袁天罡与李淳风平静的商议着太史局的交接。
及至见了魏王府长史的行径，李淳风才不免锁眉，又想起方才面圣之事：“袁师，其实外头怎么乱都无妨，但陛下居然都问起星象是否有异，实在是……”
圣人只怕起了一点换太子的心思。
那朝上可真要乱了。
偏生这一年来，李淳风夜观北极五星，还真有异动。地上人不相同，天上星亦如此。北极五星是天枢中最尊者，正所谓“天运无穷，极星不移，众星共之”，一贯是代表帝王的星辰。[1]
正因从天象上北极最尊贵，这不，皇宫也必得建在长安城最北边，哪怕长安北侧低潮不太适宜冬日居住，帝王也不能换到南边去住。
如今北极五星居然有异动，尤其是代表储位的右星晦暗不明，在李淳风看来，基本等于太子要凉。只是这句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或许等到哪一天，皇帝真下定了决心废太子，他才能出来上一本，辅证下太子是天命不顾。
储君变动……想一想就让李淳风胆寒。
这可是十多年的太子啊，不是从公厨点菜，说换就换了。
朝中必然有一场地动山摇。
袁李二人身份特殊，准备躲得更彻底一点。
因此看到姜沃能够独当一面，对着晋王这等天潢贵胄也依旧风仪潇潇，将‘飘然脱俗的玄门人’与‘敬重亲王的朝臣’之间的度拿捏的很到位，两人皆欣慰。
角落里有脚步声传来，李淳风便伸出手来：“袁师眼睛不好，还是我扶着您走吧。”
方才还观察弟子的袁天罡，闻言立马两眼茫然无神，扶着李淳风的手臂：“那就有劳你了。”
两人从廊下影中走出，自有皇帝专门拨给袁天罡的宦官忙上前扶着袁仙师，恭恭敬敬恨不得给他抬进去。
这份扶袁仙师的工作，可是这两个宦官在殿中省疯狂撒钱贿赂上峰，才杀出重围得到了岗位。
这可是沾仙气儿呢！
*
贞观十五年，二月。
圣驾浩浩荡荡出行，移驾九成宫，大半个朝廷也跟了过来。不比宫里，九成宫各处守卫少，宫人跟来的也少，不会处处都有人守着，就觉得连空气都自由了些。
刚到的第一日下晌，韦贵妃处就宣了九成宫的百戏班子要看变戏法，请了不少妃嫔去。当然媚娘并没有在其中，于是媚娘收拾完了索性就往姜沃这里来，夜里也就直接住下了。
“太医署新配的驱寒散，你们记得喝了再睡。”
夜里，陶枳裹着皮裘走过来嘱咐姜沃和媚娘。
见两人都答应着，陶枳才满意点头，又不由抱怨了一句：“这山上就是比宫里冷，夏日是凉爽了，这初春的时候还冻得人脖子后头冷飕飕的，倒像是有鬼吹气儿似的。”又嘱咐她们：“别贪新鲜晚上出去玩，这时节冻病了不是顽的。”
两人俱是答应着，又一起把陶姑姑送走，这才转回来。
姜沃在灯烛下整理名刺，媚娘则在一旁帮她录。
名刺就像现代的名片差不多，只是更大些，像是一张小请帖，上头写着投递人的姓名官职。而递到朝中各衙署接的名刺，一般都会再注明事务，比如往户部递名帖，最好写明是要申请经费还是报销，方便户部官员回应，若是该事务明日档期已经排满了，也好早些回绝掉，免得白跑一趟。
姜沃现在每日工作里，就多了一项整理太史局的名刺。
今岁过年，圣人与太子还处于冷战中，相较而言魏王就显得更炙手可热了。都不必政治嗅觉敏感的人，而是是个人就能感觉到这朝堂上气氛大不对味了。
于是年后，袁李两人很快引着徒弟面圣。姜沃修了三年多的玄门举止果然派上了用场，二凤皇帝觉得很满意，赞了她三年如脱胎换骨，如今已有几分其师风范。当场批了袁天罡递上的奏章，姜沃升职为从六品太史丞。
在太史局里仅次于太史令了。
同时袁天罡还递交了病退申请，只道自己年衰目瞽，不能再任太史令一职。这条二凤皇帝没批：袁天罡这种玄学宗师，是决不能放走的。
袁天罡心里也明白，他这样知道许多隐秘，又以算术无双闻名天下的人，是注定要老死朝廷的，因此也没提出什么告老还乡，只是请了无限期病假，相当于内退，若无大事，皇帝不亲口吩咐，只怕再没有人能请出他来了。
如此，皇帝才准了。
袁天罡病遁了，新任太史令李淳风则另辟蹊径，他开始上起了夜班！夜里星星跟他一起上班，白天他就无影无踪了，搞得那些想让他起卦占星的亲王朝臣们连人影也摸不着他的——大家作息完全反着啊。
这两位遁了，姜沃的工作量就翻了一番。
每日接到的名刺雪花似的，有为了正事来的，也有为了套话套近乎来的。姜沃每晚都要在灯下整理一遍，安排明日的面见顺序与言谈应对。
“晋王府长史的名刺。”媚娘拿着这一张奇道：“这上头没写缘故呢，也没写日期。”
姜沃抬头笑道：“哦，想来是那件事。”
就把年前晋王托付给她的事儿说给媚娘听，因连带着太子的花边新闻，两人就小小声说，在灯下咬了一会儿耳朵。
媚娘听完后不免摇头感叹：“如此说来，那崔家郎君真是命途多舛。”
“可不是。”姜沃赞同。
这位崔郎年少失怙，亲眷刻薄，亲事差点被人当筹码卖了，几乎是叛出家族才避免了被人绑去成婚。刚在晋王府做了两三年安稳官，又受到太子之事的连累，被调任到鸿胪寺，不得不出使西域吃沙子去。
不比别的世家子，朝廷给的官位不喜欢，甩袖子不干了，回家躺平享福去。
崔朝几乎是不能再回到崔氏去了，之前他把崔氏内部家丑外扬，已经得罪了家族。这会子若是回去，只能接受任人摆布的命运。
于是这使节他不做也得做。
媚娘想起一事：“是了，怪道上回刘司正和于典正说的眼泪汪汪的，只道崔小郎君命苦，原来是为了这事。”
崔郎离京，晋王固然伤心，但掖庭宫女们更伤心！
笔杆抵在媚娘腮边，越发显得她肤色如菡萏一般，透着莹莹的粉色，很是娇丽，她凑近姜沃道：“晋王既然是私下里托请你，想来不会将崔郎君带去太史局。”
“若是定了马球场、蹴鞠苑之类的地方……”
姜沃跟媚娘呆久了，不用她说完就接话道：“若是定在姐姐也能去的地方，我就提前告诉你——姐姐早就想看看传说中的崔祭酒是不是？其实我也没见过，倒也期待的很。”
主要是刘司正这种颜控，每回寻机会见到崔郎君后，回来都描述的天花乱坠，能亢奋好几天。
搞得两人不免好奇起来：都是人，到底能好看成什么样啊！
就想着亲眼看看。
媚娘是贞观十一年春入宫，如今马上就要呆足四年了，然而这是很枯燥的四年。她就像一只活泼轻盈的鹿，却被困在了一个小小的只能容转身的牢笼中。
后妃这个身份，已经让媚娘厌倦极了。
她很多时候都深深遗憾，自己不是个宫女入宫，不能如宫正司的女官们一般忙碌差事，还能四处走动，见外男也是寻常事。她们在嘴里随口说着的谁是俊相公谁是丑大臣这种家常嬉笑话，让媚娘羡慕不已。
现到了九成宫，有这样的机会，媚娘是真想见见那传说中的崔郎。
见姜沃一口应下，媚娘却又反过来有些不安道：“若是不合时宜，便也罢了，我不过一时起意，并不是什么非看不可的事儿。可别连累你，让晋王觉得你透漏了消息。”
姜沃笑眯眯：“嗯！”
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是常有的事，但朋友间的情分最忌损人利己。媚娘虽然对传说中的崔郎很感兴趣，但那也是在不对姜沃造成困扰的情况下，才会去围观。
姜沃却很想替媚娘做成这件事。
她知道，媚娘这些年像是被关着局促铁笼子里的海东青一样，过得并不开心。
*
“姜太史丞也去看猞猁啊？”
往九成宫兽苑去的路上，姜沃遇到了尚衣局和尚食局的几个女官，显然她们刚从兽苑出来，正在谈笑，见到她，停下来彼此见礼。
其中活泼的就笑道：“那快去吧，兽苑今年养的猞猁真是漂亮！听说今儿还要放几只豹子出来练捕黄羊呢！可惜那些西域豹奴不通咱们的官话，总不让我们近前。”
九成宫兽苑中豢养最多的就是猞猁豹子等物——并不是观赏动物，而是纵马狩猎时最常用的小帮手。
此时猎场围猎，用的最多的不是猎犬，而是猞猁。
大大的山猫矫健灵活，爪子又锋利，战斗力强悍到甚至能自个儿捕鹿羊回来。同时又携带方便，不只能跟着马匹飞奔，还能蹲坐在主人马背后头，一起骑马，属于美观实用性俱佳的围猎小助手。
勋贵之家们都养着自己的猞猁。
比猞猁再进阶一点的就是豹子了，只是寻常人降不住豹子，还得专门配备西域来的豹奴。
九成宫养着的十来头黑豹，是专门供皇帝和皇子们挑选的。
大猫猫很多人爱，许多宫人甚至嫔妃，都会结伴来兽苑吸猫。若是跟兽苑的驯兽师关系好，还能亲手摸一摸温驯的猞猁。
晋王选了兽苑这个地方相见，姜沃心情很好。
一来这处媚娘也来得，二来，她本人也想吸大猫。若有晋王做指引，驯兽倌说不定会让她摸豹豹！
*
兽苑分为两部分。
小半是一间间兽房，另有一宽大的马球场。
马球场的地面都是从外头运了细黄土铺平，再用油浇过，砸的结结实实，非常平整，极便宜跑马。
此时马球场上就有几匹马在奔走，马背上除了人，还坐着猞猁——显然是几个王府的亲卫在替自家王爷选优良猞猁。
圣人是最爱围猎的，等天气再暖和些，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时，必要组织宗室勋贵们举行大型围猎。已有心急的开始下手挑好的猞猁了。
马球场边，还有几处挂着纱帘的精致小亭，是专供贵人们的观赏位。
“这样巧，姜太史丞也来看猞猁吗？”左侧的一处亭子，纱帘被宫女撩起，露出头戴玉冠面带笑容的晋王：“相逢有缘，请太史丞进来喝杯扶芳饮，是我身边宫人自个儿做的，与膳房的味道不一样。”
已有晋王的贴身宦官，从亭中迎了出来将人往里让：“太史丞请。”
姜沃先对着纱帘后露出半个身子的晋王行礼，然后拾阶而上，进了小亭。
亭中除了晋王，还有一人，正在亲手斟扶芳饮。
听到姜沃进来，执壶的崔朝放下玉壶，起身笑道：“姜太史丞，久仰。”
随着他的出现，亭内好似都亮了起来，如蕴星怀月，光晕琳然。
姜沃看清这位大名鼎鼎的崔郎时，忽然便明了刘司正为什么对崔朝离京眼泪汪汪：无关风月，只少了这样的美人观赏，便是人生一大损失！
也实是明白了，为什么他以崔氏出身，所行之事不顾崔家颜面门庭，崔氏族老们恨得牙根痒痒，到底舍不得驱逐他出崔氏。
他的风仪，就是世家追求的那种远超于寒门与世人的容光。
掖庭中传得没错‘得见崔郎，惊为天人’，一时真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之感。
姜沃也是两息后才恢复如常，因而笑道：“崔祭酒的久仰我担不起，崔祭酒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崔朝笑容明和：“太史丞真是风趣人。”
三人落座。
姜沃是故意打趣崔朝一句——袁师父曾说过，相面自是相骨观容，但也要交谈几句，探知一二性情。跟大夫的‘望闻问切’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后，姜沃便大略了解了崔朝的性情。
说来倒让她意外。
正如媚娘与刘司正曾感慨惋惜的：崔郎仙人玉貌（这是刘司正的形容词），出身名门世家，按说该是最好的命了，偏生有命无运，自幼一路坎坷，背井离乡的到了长安城。结果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呢，晋王府又待不住，竟又要苦行往番邦去。
姜沃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因命运波折而性情冷淡之人，甚至于崔朝若是性子差一点，孤愤哀激都是有理由的，可以被人容忍的，毕竟，身处困厄中的人，哪怕偏激些，也是会被人体谅的。
然而姜沃一见，崔朝却并非如此。
他笑意从容，言谈真挚，说起即将作为使节出使阿赛班国，并没有任何愤懑不满，反而带着兴致勃勃的期待道：“这回的路线极好，从敦煌起，直取天山以北，经车师再往阿赛班国去，回来的时候还能经行佛林国，又是一重见识。”
倒是旁边一向被人认定脾气最好的晋王，此时嘴角往下坠，看上去甚是不平：“鸿胪寺这是欺生！这条路才划定出来，除了偶有驼队胡商经行，官中使团从未走过。正因这条路偏僻，那阿赛班国王都死了一年半了，鸿胪寺推推拖拖总找不出人去吊丧，偏生你一去，就把这样的苦差事交给你。”
崔朝依旧眉眼含笑：“王爷，我是新去鸿胪寺的，自然要……”
他还没说完，晋王已经开口：“新调任鸿胪寺的又不只你一个！也不见吴集接这样的差事。”
晋王难得打断人说话，也可见两人关系亲近，否则以晋王的涵养绝不至如此。
姜沃在旁听了这几句，便看的明镜似的，也就了然，晋王为什么忽然请托到自己这里。
跟崔朝一起调去鸿胪寺的吴集，正是魏王的东阁祭酒！
魏王李泰一贯是不落人后的，自打三年前幼弟李治得了个风姿出众的世家子，做为晋王东阁祭酒待人接物，李泰便非要也寻个好姿容的门面给魏王府增光。
后来果然寻到了这个吴集。
然而‘托太子的福’，皇帝把儿子们身边全换上平平无奇的人，以避免类似事件发生，崔朝不是唯一躺枪的，吴集也得从魏王府走人。
皇帝也是知人善任物尽其用，见他们两人风仪潇潇，浪费了也可以，便指到鸿胪寺（接待外宾的部门）去了，正好做□□颜面！
年底下番邦进长安朝拜，这一对人物往那一站多光鲜啊！
过完年后，还令他们各领了使团去外国，继续长脸去。
都是使团，路线却有好有差。晋王与崔朝同窗三年，关系甚笃，曾特意为他去鸿胪寺说过好话，当时鸿胪寺卿也满口子应下，谁料只是口应心不应，到头来还是把最差的使团给了崔朝。
而吴集则不然，他分到的路线是最早的丝绸之路之一，是走了多少回的官路了，一路治安驿站，都比崔朝这边不知好多少。
这给晋王气完了！
据他所知，吴集只是二哥拿来充门面用的，实则都没见过几面，父皇发话把吴集调到鸿胪寺，二哥应的毫不在意，更不会去专门为吴集说话。
然而鸿胪寺卿看人下菜碟至此！
魏王府随意出来的一个人他便不敢得罪，自己亲自去吩咐过的话却被当耳旁风，无非是生怕有一点得罪了二哥，又不怕得罪自己罢了！
经此一事，晋王是越发明白，什么叫权势。
姜沃也反应过来，晋王这是叫圆滑朝臣们给伤着了。既如此，她已然应下了帮晋王，那便准备真诚踏实的帮一回。
晋王转向她叹道：“事已至此，不得不去走那条荒僻路了，只请太史丞起一卦，看看这一路吉凶如何。”
姜沃取出铜盘，又细问了些出发时日与路线的消息后，拨转起了手下的铜盘。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两位师父们训练过得，李淳风说的实在：“卦象准不准另说，你得先有种天下尽在吾算中的气势。”
因此姜沃起卦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举手投足便赏心悦目。
外人看来皆不明觉厉——这样的卦算出来绝对准，不准就是我没窥懂天机！得找自己的问题。
晋王看的不自觉点头。
姜沃算完后，直接道：“既是晋王嘱托，我便不说那些吊书袋的隐晦卦象了——崔使节这一路西去，虽有苦累，却是平安归来颇有所得的卦象。”姜沃再次端详了一下崔朝的眉眼面骨道：“崔使节骨有荣贵，必得晚途安惬，兼年寿久长。想来年少时波折，便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崔朝不想她说的这样干脆，忙起身作揖到底，以表深谢：他与姜太史丞素未谋面，却为他起卦，且说的这样分明清晰，毫无云山雾罩的搪塞之语。
谢过姜沃，崔朝再谢晋王：姜太史丞肯起卦，靠的是晋王用自己的人情请托。
晋王也禁不住笑了：不只是为好友这一路西去平安而欢喜，更为了姜沃待自己的态度诚恳重视。
他可是见过姜沃对自己二哥什么态度！
李治记得刚过了元日朝假，袁仙师因病老上折辞官，父皇固挽留于朝中，但袁仙师从此后也只是镇山石，轻易不露面了，太史局的许多公务都下移到新出炉的姜太史丞身上。
于是魏王李泰，便带着王府的几个属官，并路上遇到的弟弟李治，一并往太史局去，说要请这位‘姜姑娘’算一算新岁的运势，言谈中颇有些看不上女子为官，尤其是这样的年轻女子。
李治原不想跟着四哥多混，免得太子哥哥怀疑，但听魏王这个口吻，倒担心他存心去刁难姜沃，就跟了去准备从中转圜。
谁料完全不需他转圜。
魏王带着人呼啦啦来了，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找茬样，还强硬要求让她测算今岁吉凶，可有大运。李治一听二哥这说辞，就替姜沃紧张起来：一个亲王还要怎么大运？可不就是太子下去他做储君？姜沃这一卦怎么算都是错的。
就二哥的霸道，要是算出他是霉运，能当场拆了这太史局，但要是算出他有吉运，已经精神很紧绷的太子，必然要大怒，从此视之为仇寇。多少大臣都成了太子跟魏王争锋的炮灰，李治是真的担心姜沃。
谁料姜太史丞听完魏王的话，也只是淡然处之，似玉像端坐莲花台，毫无波澜又令人生敬，回答也是不卑不亢：“魏王乃龙子凤孙，命格非寻常人能窥，下官所用铜卦盘，并不足算金玉之身。”
但见魏王坚持要算，姜太史丞便请出一只袁仙师起过卦，带着古老气息的鎏金银杯，掷杯为算。
最后，姜太史丞给了魏王一首谶词：“一掷神杯定吉凶，再占重卜转灵通。分明见了今年事，却说明年事不同。”[2]
魏王便满意接了卦象离去。
就李治看来：魏王一见姜太史丞飘然风仪，便有些折服。再见她起卦掷杯，就更是信了九分，最后得了这玄妙的谶词，完全就被说服了，想着‘连仙师也只能隐隐窥得一分天机，不愧是我，尊贵的龙子魏王！’
之后捧着这首谶词就回去了，自己越琢磨越高兴，觉得有戏：明年事不同，难道明年就是我做太子？
很快还给太史局送了一份重礼，说是那日去的匆忙，竟没有贺‘太史丞’升官之礼，实在是唐突。
但就李治看来，姜太史丞其实什么都没说。
这句谶词怎么解释都说得通，太子那边还觉得，这是魏王明年要失宠呢！两边都从这卦中看出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因此李治这次私下请托姜沃，也是想着非官方场面会见，姜太史丞能够多说一点。
但没想到她说的这样恳切实在，没有半个字虚言！
李治顿时有种被人真正重视尊敬着的感觉。
*
“偏劳太史丞费心。”崔朝见她开门见山的起卦讲卦，进亭后连一口水也没喝，便将琉璃盏往前轻送了送：“春日进扶芳饮，清润去寒。”
姜沃摇头婉拒：“我自小喝多了药，实不愿喝饮子药。”
时流行的饮子，多半带点中药汤的味道，甚至外头卖饮子的铺子都叫做‘饮子药铺’，卖饮子的同时兼替人熬煮药草。
前世姜沃吃够了药，如今总要逃避。
宫里流行的十多种饮子，她喝的惯的只有乌梅浆（不放甘草的），酪浆与甘蔗水。
崔朝笑道：“太史丞放心，这是我自家方子熬得，并没有药气。”他也不爱喝药，他的幼年时光父母相继生病，在他的印象里，屋里总飘着苦涩混沌的药气，令人窒息。
姜沃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然味道不同，不但没有药气，反而像是一杯油桃汁，酸甜里带着一种清新的草香。
见她目光中露出喜欢，崔朝便要将方子送给姜沃。
姜沃刚想推辞，晋王便笑道：“这方子也送了我，太史丞只管收下。”
姜沃就却之不恭了：这道扶芳饮确实好喝，且正对时节，明儿正好与媚娘一起做了给宫正司的姑姑姐姐们喝。刚到这九成宫，她们梳理这边宫人数目，全都忙的上火。
收下方子，姜沃看向纱帘外。
媚娘想看‘传说中的崔郎’，这兽苑正好是人人来得。姜沃就把自己与晋王定下的时辰提早告诉媚娘，让她晚自己半刻出门，来了只管做看猞猁状，到时候崔朝从亭子里出来，自然能见到。
此时话已说尽，媚娘却还没有来。
偏巧姜沃这样看帘外，却让晋王误以为她急着走：毕竟三人装作偶遇，待久了也不便，于是便贴心道：“今日已经叨扰了姜太史丞良久了。”如果姜沃要走，接着这句话就可以起身告辞。
这正好跟姜沃的本意反着，她一看这是要散场的节奏，只好临时寻了另外一事出来。
“晋王，说来我倒有一事请托崔使节。”
崔朝有几分意外：“太史丞请说，我必尽心。”
姜沃又看了一眼纱帘外，看到熟悉的媚娘身影进了兽苑大门，就笑吟吟道：“初春时节，我见这处迎春开的好，忽想起近来曾反复梦见，西域有一种奇花，因想着托付崔使节，若是西去路上真有此花，竟替我取两株回来亲眼看看才好。”
崔朝颔首：“一路自当留心，请太史丞将花木形态画出。”
预备着姜沃要写卦辞，晋王早备下了纸笔，此时正好用来画画。
姜沃边画便道：“此花茎杆大约半人高，结出的花朵白如云，又似雪团，很是特殊。不知当地人叫什么，但我梦中它有一名……”
她将纸页推到崔朝跟前。
上面写着“棉花”二字。

第22章 志同道合
晋王也看向纸上,他从没见过‘棉’字。
《宋书》前，世上都没有‘棉’，只有‘绵’,可见唐时是没有棉花的。
但此时大唐地界没有，不代表西去西域没有。要是姜沃没记错的话,棉花原本就是从印度等地传过来的，俱现代楼兰考古发现棉作物为佐证，或许唐时新疆等地就有了棉花。
只是一直没有传到大唐，直到宋传入内地,于元明后棉花才成为了很重要的农作物——棉籽可以榨油，棉花可以纺织御寒，实在是大大改善民众生活的好作物。
于姜沃本人,也实在是怀念暖和耐用的贴身棉衣穿。
崔朝也不认得这个棉字，问了读音,又细问了些姜沃有没有梦到这花其余的特征，就细心收起了这张纸,郑重保证一路留心。
话已说完，姜沃起身告辞。
三人一并出了亭子。
*
媚娘是第一回 来兽苑。
她到的时候，马场上原本挑选猞猁的几个侍卫都已散了，媚娘看到马场旁拴着空闲下来的马,和一只只蹲坐的大猫不免技痒起来。
媚娘走去问能否让她试骑一二。
九成宫兽苑的宫人,认不全皇帝那如云后宫，只认得出媚娘不是宫女而是个后妃打扮。于是见她要骑马，便也乖乖听从，找了个驯兽倌儿教她怎么用手势来指挥猞猁，并格外给她牵出一只未长成的小猞猁。
驯兽倌儿原还想替媚娘牵马执鞭，让她只坐在马上溜达下就算了。待见媚娘上马姿势娴熟,这才撒手，退后几步。
这是媚娘第一回 骑专用于围猎的马——马鞍做的与打马球时的马鞍不同，更宽大结实，正好适合一只猞猁蹲在人身后的马背上（当然豹子是蹲不下的，只能下去跑）。
媚娘骑了一圈马，适应了新的马鞍，就试着用驯兽倌儿教的手势，命令地上蹲着的猞猁跳上来。那小猞猁抖了抖耳朵，轻轻盈盈跳到媚娘背后，乖乖蹲坐在鞍上。
媚娘回头，只见这猞猁脖子上带着皮革做的颈带，颈带上还挂着铜牌，上头用朱笔写了它的编号：五十九。
姜沃等人出了亭子后，正看到媚娘在马场纵马，神色飞扬，身后还蹲着一只漂亮的猞猁。只见媚娘烟轻丽服，高髻迎风，身上石榴色间裙，随着她在马上的奔走，展如春色百绽，嗔眉笑眼，明丽无方。
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充满冲击力的美。
站在最前头的李治，甚至忍不住要眯一眯眼睛。
似乎一时承受不住这样的亮烈光彩。
媚娘数米外看到三人出了亭子，便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后妃与亲王、臣子当然是要避嫌的，主动会面不可。然一旦偶遇，晋王的亲王身份还摆在这儿，自然也该依着礼数行礼。
媚娘轻盈跳下马来，马背上的猞猁似乎还没骑够马，低头‘嗷呜’一声咬中了媚娘的衣袖一角，媚娘只好回头揉了揉它的尖耳朵，猞猁才松了口。只是依旧蹲坐在马背上，大而黑的眼睛圆睁着，耳朵竖着，上头的尖毛微微抖动，目送媚娘离开马场，来到亭子边。
姜沃离晋王近，也留心了晋王的神色。
果然在晋王的眼睛里，看到难以遮掩的惊艳与怔忪——大概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吸引，真的是命。
反正姜沃认识晋王久了，他看自己从来都是温和明煦，非常磊落平静。
来不及细想，媚娘已经到了跟前。先给晋王行过礼，因知是父皇的嫔御，晋王就侧身受礼。
而媚娘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晋王身上，只在崔朝面容上。
方才远远一见崔朝，媚娘已然赞叹，此时近处一观，倒叫媚娘想起幼年随父亲在川蜀之地见过的剑阁星桥，寒山雪岭之景——美人与美景一般，都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令人惊叹。
近距离观赏过刘司正等人念叨了三年的‘崔郎’，媚娘心满意足，从容告退，姜沃趁势就跟她一起走了。
走在无人的宫道上，媚娘才忍不住笑起来，与姜沃道：“果然好人物！从此后刘司正于典正她们再说起‘崔郎’，我也不算没经过见过的了！便为了这个，此次九成宫就没白来！”若不在九成宫，还在长安皇城内，媚娘出掖庭门都不方便，何况跑到兽苑去了。
姜沃见媚娘难得达成一心事，面露欢喜，也就高兴了，看着两人的影子往前走去。
*
兽苑中，晋王和崔朝还未离开，而是也挑起了猞猁，顺便多说说话——如今崔朝不再是他的东阁祭酒兼伴读，见面时间少了许多。
这次李治叫他进九成宫，除了请姜太史丞起卦，也算是给崔朝送行了。
两人在一间间兽笼前走过，步履散漫，心中各有一段事。
崔朝仍想着方才姜太史丞为他起卦的种种，不由感慨一声：“真是神仙人物。”晋王闻言却道：“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不合礼数的。”
崔朝一怔：“虽说姜太史丞是女子，但已拜入两位仙师门下，且由圣人钦赐官职入朝为官，素日赞她的人应当不少吧。”且就一句神仙人物，应当也不冒犯。
谁料晋王却是轻轻‘啊’了一声，轻而又轻的嘟囔道：“哦，原来你赞的是姜太史丞。”
崔朝纳闷：“不然还能是谁。”虽说媚娘是奔着看他来的，但崔朝远远看见来人是后妃打扮时，早就保持低头垂目的姿势，连媚娘的脸都没看清。
晋王自知失言，连忙掩过：“唉，你不知，姜太史丞虽是袁仙师亲挑的徒弟，本身又是女官出身，但到底占了个女子的缘故，许多朝臣都是有非议的。”
“至今姜太史丞都只呆在太史局做事，从来没有上过朝。”
朝廷上有常朝也有大朝会，常朝是每日参朝，是要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上朝议事，荣获每天面圣的资格，这一条姜沃自然达不到。但大朝则是九品以上官员，都要去朝上列会。
姜沃却也没能去过。
在男人们看来，女人有玄学天赋可以，圣人下旨给一个官职也勉强可以，但要一起站在朝上议事，就大可不必！
要知道如今朝上的大臣，大部分还是出自世家，跟勋贵寒门士人同列都鼻子眼睛向天看，何况是姑娘家。要不是太史局这个职位当真特殊，又有两位师父作保，只怕姜沃这官位都拿不到。
“如此吗？那当真是不公平。”崔朝在惋惜中想着，或许姜太史丞在朝中，就像曾经自己呆在崔家一般。
总是格格不入，被人‘另眼相看’。
政治是区分男女的，哪怕很多年后也是这样。姜沃深知自己现在的实力，是绝不可能跑去抗争，要什么‘都是官员，我也要上朝跟你们同列议事’的权利，哪怕这本就是她这个官位应得的权利。
可世道并不是这么讲道理—
—不是应该得的，就一定会得到。
因为她的性别，她要小心的保全自己小心的争取。
她的官位，就像是外头人家里绝了户，不得不立女户的无奈一样——袁李两人总要后继有人才行。要不是玄学上的天赋，其余人替代不了，这样的太史局六品官位，怎么会让给一个女人！
姜沃没有做以卵击石的挣扎，她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先把‘户’牢牢立住。
她看着地上与媚娘并肩而行的影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
这原是姜沃难得的休沐日，却贡献了半个晌午给晋王。
姜沃和媚娘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就见今日负责誊写文书的刘司正和于典正在并头奋笔疾书，案上的籍册堆得满满的，有些还堆成了‘危楼’，看起来摇摇欲坠。
听见她们进门，刘司正焦头烂额中匆匆抬头打了招呼，之后忽然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你们去兽苑了？好浓的香气。”
兽苑内打扫的再干净，也会有些动物的气味，因此兽苑的几间亭子里都焚着重香。
于宁闻言抬头笑道：“也就你们喜欢这些畜类，我便不敢靠近，狸猫我都怕的很，何况那些豹子猞猁，坐下跟座小山似的，爪子又那样尖利。”
“对了，你们去便去，可要小心别被抓了才好，之前就有宫女去逗弄猞猁，被一爪子挠伤了胳膊，哭着去尚药局要药膏子呢。”
说完后又低头抄册文。
桌上已经被堆得满满当当，两人大概怕水壶倒了弄湿册文，于是早把水壶挪到一旁去了。
此时她们眼前杯子里都是空的，媚娘见她们无暇自顾，便拎过陶壶给她们倒了水。
“先喝口水吧。”瞧着刘司正唇上都干的起皮了。
两人忙道谢：“偏劳武才人了。”
媚娘嫣然一笑：“你们先忙着，晚上我再与你们说——素日刘司正常常提起的崔郎，今日我总算见到真人了！”
话音刚落，就见刘司正立刻抬头：“啊？哈？崔使节入宫了？”
媚娘点头：“适才我与小沃在兽苑看猞猁，偶遇了晋王和崔郎君去挑猞猁呢。”
刘司正立刻搁下了手里的笔，将因写字而挽起两层的袖口平平放下，然后起身出门，口中道：“夜里多熬一会儿誊文书也无妨的，倒是崔郎君，再不看可看不到了。”
说完就不见了。
于宁执着笔目瞪口呆。
姜沃坐到刘司正的位置上去：“我帮着抄一会儿。”她如今的工作重心已经完全转移到太史局去了，宫正司这边给她保留的是典正虚职，乃圣人金口玉言‘长孙皇后之恩典不可改’。如今已另外提了一个素日勤谨踏实的宫女做实缺。
而于宁目瞪口呆后，便咳嗽了一声，跟着也放下了笔，随手卷了卷案上一本册子道：“我忽然想起，兽苑前两天报上来，宫女络绎不绝去围观兽类，有时耽误了他们上工——这有关圣人围猎的事儿可轻忽不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这就去实地瞧一瞧，也好拟了定规。”
说完也跑路了。
这就是大唐的姑娘们，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去围观俊俏的郎君。
只留下姜沃跟媚娘相视而笑，留下来帮她们誊抄文卷。
刘司正和于宁是一个时辰后回来的，回来便叹道：“崔郎君已然出宫去了——兽苑闻讯而去的人太多，都挤不开了。”
见媚娘和姜沃帮她们抄籍册，两人更是连连道谢。于宁不好意思对姜沃道：“你如今难得休沐的，竟还花时间抄这个。”刘司正也道：“今晚武才人可别回去住了，留下来，我置一桌小席请你们！”
比起掖庭北漪园，媚娘现在更像是宫正司的一份子。
宫正司人口简单，属于宫里少有的内部极和谐的部门，常有亲厚的三五人于夜间或是休沐时置酒席小聚，只要不放量饮酒赌钱，陶枳也从不制止。
刘司正、于宁、姜沃与媚娘便是彼此谈的来的，常轮流做小东道，也不要什么硬菜，就是各自选一二想吃的小菜，凑成一桌，便是丰丰富富又破费不多的一场小聚。
现下刘司正眉飞色舞，显然欣赏完美人很高兴，痛快要做东。
媚娘和姜沃都点头，还很不见外地点起了菜，姜沃举手发言：“还想吃上回加了茱萸卤的鹅翅膀！”姜沃颇喜辣，这会子没有辣椒，只有茱萸。
可惜比起现代的辣椒，茱萸会有种特殊的苦味，因此加在炖菜里未必好吃，倒是卤味料重，调的好了，就能盖住茱萸的苦味，只留下爽快刺激的辣味。
刘司正豪气一挥手：“点上！”又问媚娘：“武才人想吃什么？”
媚娘想了想：“这几日不开胃，想吃个酸的，李厨娘的醋芹就腌的好。”
刘司正继续挥手：“也点上！”
姜沃笑着捧场：“东家大气。”
到了九成宫，地盘金贵，各处的公厨面积都缩了水，宫正司也不例外，只有李厨娘自个儿跟了来。于是她们也就多要些冷盘卤味，没要什么费时的菜，免得耽搁了李厨娘的正经炊饭。
刘司正亲去找李厨娘安排了晚上小宴的菜肴，现结了铜钱，又回来四人一起抄籍册，并没有耽误晚饭。
直至暮鼓声响起，各处宫门次第关闭。
她们便也将门户关了，回来摆炕桌。
北地一向用火炕，九成宫地势高，冬日冷更是离不得火炕。宫正司的炭火足，刘司正令人把火炕烧热，四人团团围坐在炕桌边，暖和的外头皮裘都可脱了，只穿着家常衣裳。
刘司正开了箱子取酒。
这会子茶还未达到国民饮品的地位，但酒却达到了。
此时绝大多数是浊酒，度数很低，酒量大的确实可以‘斗酒’饮下去面不改色。
今日刘司正显然是兴致好，甚至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酒。
“这是剑南烧春，蜀地名酒。武才人说幼年到过蜀地，不知是否尝过此酒。”
媚娘笑点头：“家父当年藏有许多剑南烧春。”
这会子烧酒很流行。所谓烧酒，便是须得放个小火炉慢慢热酒，保持在一个既不沸腾，又烧的热了的温度才正好喝。剑南烧春就是烧酒里的翘楚。
听着这个名，姜沃不禁想起前世名酒剑南春来，她倒是尝过一点那个。
不知这烧酒又如何。
剑南烧春不愧是名酒。
这样春寒料峭的夜里喝了，只觉得一股柔和的热力像一根线一样穿下去，却又在不久后反到头上来，人人脸上都蒸腾出一片红晕。
不过她们几人都不嗜酒，在宫里也很注意不要多饮，于是只烧了最小的一壶，一人一小杯后就收过了，换成几乎没有度数的果子酒来喝。
姜沃就道：“这回喝了刘司正的好酒，等我下回休沐，就做新得了方子的扶芳饮还席。”
刘司正给她们斟满果子酒：“扶芳饮没什么喝头……”
姜沃笑眯眯：“崔使节府上的方子。”
刘司正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哦！那必是不一样的！可得好好尝尝，提前一日我就不吃饭了！”
几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人喝了点酒难免话多些，刘司正就止不住说起来：“崔郎君这人，是大好人啊。”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媚娘不免奇道：“刘司正与崔郎熟识？”
刘司正摇头：“除了偶然见面彼此见礼，别的再没说过一句话。”
媚娘越发奇道：“那刘司正如何知道崔郎是大好人？”
刘司正理直气壮：“长着那样一张脸，当然是大好人！”
姜沃和媚娘双双笑倒在炕上：刘司正你也太看颜下菜碟了。
然而喝过酒的刘司正非常正经，把两人拖起来坐好，认真发表自己的观点：“人长得好生的美，就跟人有钱、有权、有田地一样，是人家的长处。可那有银子的人，银子也不分给咱们，就像那有地有房的，也不叫咱们去住，都是人家私有之物，我们只好羡慕。”
“唯有这美人，人那脸儿就直接给咱们看，看了咱们心里就高兴，就是受了人家的好处！这样的无私，岂不是大大的好人？”
媚娘和姜沃想了想，一起举杯：没错哎，被刘司正的逻辑说服了。
于宁也跟着举杯，一齐道：“感谢崔郎君生的好。”令她们见者忘忧，见一回美人儿可以高兴一天。
刘司正喝了这杯，又伤感起来：“可惜这样的人物，要出使番邦去了。”
唐人都是骄傲的，他们的皇帝可是天可汗，四夷敬重！
这不，刚过去的贞观十四年，二凤皇帝又发兵数十万，把不太服管教的高昌国打趴下，直接将高昌收归大唐国有，越发扬威西域。
因而崔朝哪怕是升了职，做了鸿胪寺的使节，要带领近百人的使团（绝大部分是做保护工作的兵士）去往阿赛班国，在刘司正看来还是不如留在晋王府做清贵的东阁祭酒，是倒霉催的被台风尾扫中下放吃苦去了。
不过刘司正也很有责任感，很快叹道：“就得这样的人出去才显出咱们上国的人杰地灵呢！”
说到番邦，刘司正忽然又想起近来朝中一件大事。
于是她举杯道：“说起这件事，咱们得先敬贺小沃一杯，之后再罚她自己喝三杯！”
于宁茫然：“啊？”
刘司正对于宁解释道：“圣人册封了文成公主，定下要与吐蕃和亲。这样的大事，将测定公主出嫁吉日的重任交给小沃了。”她语气转为嗔怪：“真是的，这是你头一回不在袁仙师的照看下，独自挑大梁的大事，怎么也不回来与我们说。”
“我居然是从尚衣局知道的——她们近来更是忙的脚打后脑勺，文成公主不日就到九成宫拜见圣驾，她们负责预备公主远嫁吐蕃的大嫁衣、公主服制、四季家常衣裳、各色绣品——故而消息比旁处灵通，还来私下问我，姜太史丞算出来吉期没有。我竟然比她们知道的还晚。”
于宁闻言也嗔着姜沃不说，姜沃端起杯子来：“这原也是太史局的本职，只是师父病倒了，我勉力担着罢了。生怕做不好，哪里敢到处告诉人？”
说完一饮而尽。
刘司正和于宁见她喝了这杯，就笑着过去了。
又让媚娘陪饮：“武才人一定知道了！你们两个是最好的！”媚娘也只笑而不语喝了这杯。又顺带扯开话题，因问道：“听闻文成公主是江夏王的女儿？”
八卦小能手，全知小达人刘司正摇头道：“不是，公主并非江夏王的亲生女儿。”
说着便与她们科普起来：“江夏王是先帝的堂侄，也算亲近的宗室了。”刘司正这便是正话反说了，这先帝的堂侄，放在如今真算不得什么硬牌子宗室——要知道先帝退位后，化悲痛为力量，又给当今添了几十个弟弟妹妹，亲弟妹圣人都未必记得过来，何况是这种隔了房的堂弟。
但江夏王李道宗地位超群，靠的并不只是姓李和宗亲身份，靠的是他本人乃一员虎将，颇有战功，打东突厥吐谷浑都有他一份功劳。
李道宗对吐蕃上下君臣也很熟悉，因此得了这个‘总领和亲’的差事。
“那吐蕃王松赞干布求娶大唐公主好几年了！得从……”刘司正想了想：“从六七年前就开始了，起初圣人是拒绝了，谁料那松赞干布倒是好大的气性，只道咱们大唐既许了公主给吐谷浑，东突厥，为何不许给吐蕃，竟还发兵打了吐谷浑，甚至还打到了咱们的松州！”
大唐之前是许过公主给吐谷浑，但那是战胜国对败国的赐婚，属于赐下弘化公主，吐谷浑得把公主供起来免得得罪大唐。
但吐蕃不一样，吐蕃国力强盛，一直野心勃勃。
吐蕃要求娶大唐公主就是另一重意义了。
松赞干布与其说是要公主，不如说是在以公主为退路试探着进攻大唐：若是吐蕃能胜过大唐军队，那他保管不要什么公主，而是要大唐天下！当然，要是大唐实力雄厚，吐蕃以此为借口出兵，还能及时撤退，顺便留下后路求和：起初吐蕃也只是想要公主，请大唐赐下公主，自然止戈。
大唐的实力注定了是第二种结局。
大唐与吐蕃和亲，对天下对大唐都是好的，只是对文成公主来说，却是一个女子注定远嫁不安稳异族的一世了。
刘司正就有些疑惑，问道：“说来，高昌和吐蕃都是寻衅咱们大唐来着，不知圣人为何这样坚持打高昌，几十万大军走了五个月也要去打高昌。可对吐蕃便只用了五万兵力不说，吐蕃一退，竟也就算了，还许给他们一位公主？”
确实，以和亲为结局，似乎总不如摧枯拉朽灭了敌国有威风。
在许多人眼里，由二凤皇帝庇佑的大唐，是可以打败所有来犯之敌，做到‘虽远必诛’的。
姜沃就知道刘司正是喝的有点上头了：平常的刘司正是什么消息都打听，但极少吐口议论贵人们，更何况是圣人。
于宁酒量也平平，这会子被刘司正这个问题绕的头晕，正两眼微微发直，看着酒杯：“是啊，都是这几年的事儿，为什么圣人只打高昌，不打吐蕃呢？还要赔一个公主，真是可怜了好好的公主！”
姜沃跟媚娘对望一眼：行啦，今儿这酒喝到这就够了。
于是她们起身，一个把酒壶收了，一个拿起两根醋芹，给刘司正和于宁各喂了一根。
酸爽的醋芹喂到嘴里，刘司正连连皱眉，不肯往下咽。
姜沃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据说房少师最爱的一道肴！”房相房玄龄爱吃醋芹是出了名的。虽说房玄龄身上还有梁国公的爵位，但他在朝上举足轻重，去岁又刚拜了太子少师，外人还是会称呼他的官职而非爵位，固姜沃有此称呼。
将醋芹分而食之，姜沃和媚娘就从刘司正屋里告辞出来。
出门就见满天星斗。
如今姜沃刚开始跟着李淳风学占星，一见不由站住了，凝神看起来。
星辰漫天，皆有轨迹。
还是媚娘拉着她回屋：“才喝了热酒，从热屋里出来，人身这样热让夜里冷风一吹易生病。”
姜沃回头，就见媚娘眼瞳清亮如水，似乎倒映着整个星河。
*
原本在宫里，宫正司的女官都配有刚入宫的两个小宫女，帮着做些端饭烧水等日常活计。但九成宫人少，就都要自己做事。于是姜沃去给炭炉加炭火，烧上热水，媚娘则去把床褥铺开。
“我觉得圣人做的没错。”
姜沃正拿了铁夹拿木炭呢，听身后媚娘这么说，不由回头：“武姐姐说什么？”
媚娘铺过床褥，过来跟她一起夹炭火，火盆中跳动的火苗映在媚娘脸上。
“我说圣人起兵灭高昌，却与吐蕃和亲的圣意没错。”
姜沃好奇道：“姐姐为什么这么觉得？”
对姜沃来说，她是从未来知道二凤皇帝做的没错——或许千载难出的明君就是这样，他的绝大部分决策，哪怕是被人反对的决策，放到历史长河中，由后人来评定，都是高瞻远瞩的。
正如刘司正的疑惑一样，如今朝上不乏有反对之声。
尤其是如今高昌被灭，二凤皇帝坚决要把高昌收为大唐一部分，直接设立安西都护府，朝上反对声浪极大，尤其是魏征，直接上谏道这是个馊主意。他认为，高昌又穷（没什么良田沃土）又是异族，收了很没用，还要拖累大唐的兵力去镇守，不如就扶植一个新王（傀儡），当个属国就是了。
之前东突厥和吐谷浑都是这么处置的。
然而这次二凤皇帝连魏征的话也不听，坚持设了安西都护府，与此相较对寻衅大唐多次的吐蕃却选择了接受和亲。
不少朝臣都是不解的。
放好炭火，盖上熏笼。
媚娘与姜沃走到桌前。
“自上回你提起崔使节要出使阿赛班国，我就找了之前画下来的丝绸之路的路线图。”
媚娘取过纸笔，在纸上简略画了几条线，标注了丝绸之路经过的国度。
舆图属于军事机密，媚娘知道的并不是大唐的丝绸之路的路线图，而是汉代的。
那书也是姜沃从李淳风处拿了借给媚娘的，媚娘记性甚佳，抄过得书虽不至于一直不错过目不忘，但都会记得大体内容。她还给自己抄过的书分了类，想找什么很便捷。
虽说媚娘手里的路线图并不全，但大唐的丝绸之路也是在汉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只是又添了新的支线。但无论怎么添，或是怎么分南路北路，高昌都是绕不开的节点。
高昌是大唐到西域间的必经之地。
“圣人出兵数十万，远征西域打下高昌，从此丝绸之路定矣。这是造福后世子孙千秋万代的一战。”媚娘将简略图摆在姜沃跟前：“要不定高昌，只怕以后别说商队，使团出使西域都要多带兵马。”
“且高昌往西就是西突厥，圣人灭高昌也是大大震慑了西突厥，据说咱们天兵到达高昌时，西突厥王果然畏惧了，直接不敢见高昌求援的使臣。”
有此一战也算威陲西域。
媚娘将图倒过来：“但吐蕃又不同了。吐蕃与咱们之间离得远，且还隔着吐谷浑，那才是打下来也接管不了。何况吐蕃地广，远非高昌小国可比，兵力自然也强壮许多，只怕硬打才是一场艰苦硬仗——既然松赞干布肯以和亲止戈，自然是和亲来的便宜。”
“虽然公主远嫁苦楚，但军士的命也是命，真要与吐蕃打到底，代价实比一个公主大多了。”
媚娘说的句句切中要害，姜沃都有些怔了，不光因为媚娘看得准，更因为她那种极其清明冷静的分析态度。
优秀的政治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在感情深处有一种绝对的冷静。
不会让情绪干扰到决断。
而且要为人心志坚定，不怕背负内疚感：毕竟，许多时候，上位者的决断并不是都在救人利国利民，而是要冷静的葬送一些人一些事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太善良温柔的人，在决断的时候会被自己背负的沉重代价打败，被内疚感折磨。
而媚娘却具有这份冷静。方才酒席上她亦感叹文成公主远嫁的漂泊，这份感叹和同情是真的，但姜沃也能感觉出，若是让媚娘来做这个决定，她也会毫不犹豫送文成公主出去，换大军回来。
“怎么？”媚娘见她看着自己。
姜沃便道：“我觉得武姐姐见事比朝上许多大臣都明白！”
媚娘莞尔：“我不过是每日闲得发慌，瞎琢磨的。要不是跟你聊起来，我也不敢说这些话。”
*
灌好汤婆子后，两人便吹熄了灯烛，到被子里去继续聊天。
又聊了许久，算着时辰再不睡，明儿要起不来床，这才约定了不说话了都睡觉。两个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她们明明见面时候很多，但总有说不完的话。
屋内安静下来后，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姜沃忽然久违的泛起思念。
她想起了自己的亲妹妹。
因她大部分时候在医院，当她状态好些回家的时候，妹妹总喜欢半夜溜到她屋里来睡觉。两个人叽叽咕咕说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些妹妹学校里的朋友、生活、烦恼，这样细致的琐事。
姜沃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她们一直聊天，被妈妈敲门警告了赶紧睡觉。
妹妹只好不说话了，然后靠近她搂着她的腰小声道：“晚安姐姐。”不等姜沃回答，又笑嘻嘻道：“晚安海绵宝宝。”
那是她们常一起看的动画片。正好那天姜沃又穿了一件黄色的睡衣。
姜沃也回头搂着穿粉睡衣的妹妹，小声道：“晚安，派大星。”
如今想来，那也是她与妹妹最后一次同屋同眠，随着年纪长大，她病的渐重，妹妹学业也渐多，再也没有机会并头夜话。
姜沃一直记得那一晚。
那让她知道，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她与妹妹也会是聊得来的朋友。
人生在世，遇到聊得来且懂对方奇奇怪怪梗的朋友实在难得。
黑暗中，姜沃忽然靠近媚娘，小小声道：“晚安，小猞猁。”眼前浮现出今日媚娘纵马带着猞猁的画面——她就觉得媚娘本人就很像猞猁，明明很漂亮很优雅，却也拥有着充满生命力和野性的美。
媚娘在帐子里睁开眼睛，不禁一笑：这几年姜沃随着两位仙师求学，在外一发的气度渺然如闲云野鹤，只有与亲近人在一起，会见到这样有几分孩子气的言谈举动。于是她略侧身，虚松揽住姜沃的肩背：“晚安，小仙鹤。”
姜沃闭上眼睛祈祷：希望她不在了以后，妹妹也能遇到投契的朋友。
因为，她已经遇到了。

第23章 父子的择偶观
“徐充容。”姜沃行了礼,对面的徐慧则还了半礼。
一月初，文成公主随江夏王李道宗的车驾到了九成宫，拜见过了皇帝。之后就到了姜沃该去拜见公主,请教生辰八字并占算吉期的时候了。
还有人与她同行，即年后刚升了充容的徐慧。
皇帝特意指了徐慧为公主写诗以纪，赞其为国出嫁西域。
朝中虽有大臣会为各种盛宴大事留下赞颂诗文，但皇帝嫌他们写的太古板正经,不如闺阁笔墨来写公主风姿,于是特意点了后宫出名的才女徐慧一并去见文成公主。
但让姜沃来说,徐慧更像是去看文成公主为人的。
和亲吐蕃，不是什么女子都能去的,结两国之好必要一位识大体、性情稳重端庄，聪慧又心性刚毅的姑娘。
徐慧更像是去审查资格的——文成公主一定要有,但江夏王送来的这位宗室女,却还未必是实打实的文成公主,若是这一位的个人素质不行，朝廷估计会再选人。
于是今日初次拜见‘文成公主’，姜沃还不是主角，徐慧才是主考官。
要是她审不过，姜沃也就不用算了。
能得到这样的差事,足见徐充容得宠并深得皇帝信任。
说来当年与媚娘一起入宫的才人们,至今也只有徐慧一枝独秀。其余的大半面圣机会都无,偶有被召幸的，也不过昙花一现,并没有什么恩宠。
也是宫人们说的，长孙皇后去后，圣人待后宫着实冷淡。
这是有具体数据支持理论的：一凤皇帝是个风流天子,从前到处打仗都不耽误收美人生孩子。一年平均落地两三个孩子，到长孙皇后去世那年，已经有了十四个儿子，一十一个女儿。
但长孙皇后去世后几年，后宫却并无所出，连所谓最得宠的徐充容，见圣人的机会，其实也不太多。
*
姜沃与徐充容一并往文成公主现居的宫殿走去。
路上不免闲谈几句。
姜沃还记得几年前，徐慧得知圣人独封她为婕妤时，那种面容发光的纯粹欢喜。如今看来，徐慧对圣人的崇敬爱慕丝毫不减，言谈中自然流露出那种，能为圣人分忧，就是她的无限喜欢与荣耀的心情。
似乎只要能给一凤皇帝解决麻烦，别说让她去验看文成公主，让她去当文成公主都行。
姜沃度其情感，不只是女子对男子的爱恋，还有一种信徒似的仰慕。
姜沃心道：那媚娘真是输的不冤。
媚娘拿皇帝当业绩刷，徐慧拿皇帝当神明来奉献爱戴，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
*
姜沃跟徐慧不太熟，而当年在掖庭北漪园待过的徐充容，也知这位姜太史丞与武才人关系好，因此两人的闲谈就非常水，不过谈些天气风物，宫中人尽皆知的消息，就这样一路到了文成公主殿中。
一进正门，姜沃就感觉到旁边的徐充容立刻紧绷了起来。
姜沃跟着师父袁天罡学的不只是相面，更有观察人的身形神态，举止动作与微表情。
徐慧此时背已经下意识的绷直，很是郑重。俨然是面对大事的状态。
进殿后的小半个时辰，姜沃就都在旁边打酱油，间或走神。徐慧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又富有人文关怀的hr，从眼前准‘文成公主’的生活起居问起，诸如一路从河南道上京的见闻（此时没有山东省，山东大部分属于河南道），到了这里一日一夜可有水土不服，上回面见圣人是否紧张等。
姜沃在旁安坐，把自己当成桌上的小花樽。
不过，就算她没有说话，只是旁观，也察觉出，这位准文成公主是个很得体的姑娘。她回答徐慧的话，又稳重又慎敏，既尊重徐慧的一品充容宠妃身份，却又不失此时被封为公主的自尊刚强。
当然也带一点紧张：她也清楚自己这个公主头衔还不怎么稳固。
虽说见过了圣人，但男女有别，圣人也只看着她行了个礼，勉励了两句就让她告退了。
这会子大约是最终面试。
能看透这一点，就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姑娘。
姜沃觉得这位准文成公主应该能去掉自己的‘准’字头衔。
于是姜沃索性把精神移到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去，先细观文成公主面容——袁师父曾教导过，因是相师，素日里观人就要更谨慎些，决不能使劲盯着人的脸看，让人觉得冒犯，似乎被窥探打量一般。
要做到目光似清风拂面，又似月光映照，最好让被看得人都拿不准，这样飘过的眼风，究竟有没有在看他。
于是姜沃虽在细看文成公主，那专注于回答徐慧问题的姑娘却并没有察觉。
只见文成公主生的身形高挑，眉目初看只能算是清秀，并不是夺目的美人。但却越看越有味道，眉眼间有独特的韵味和一种坚定的气度。
显然是个自信又很有主意的姑娘。
姜沃想，她真的很喜欢大唐女子们。
也或许是她没怎么接触过深闺里的姑娘们，反正她所见的嫔妃、公主、女官，甚至寻常小宫女，大部分都没有畏缩卑微的模样，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
徐慧已经渐渐问到了深刻的核心问题，比如接下来这句：“作为大唐的和亲公主，公主将会如何做吐蕃王后呢？”
听到这句话，姜沃简直梦回看‘职场小说’，求职者被问到：你觉得入职后，你能为公司做出什么呢？
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已经笑了。
正在一问一答的两人都看过来，徐慧先疑惑道：“姜太史丞？”这句话有什么好笑吗？
姜沃失笑被发现，也不慌不忙，依旧淡然，似乎那一笑是应有的：“我观公主面，极宜大唐与吐蕃世代交好，故欣而悦之。”
她这话一出，文成公主不由眼中露出喜悦之色。
文成公主知道这场‘终面’徐慧是主要的，但并不代表这位姜太史丞就不要紧。
在入九成宫前，文成公主已经从江夏王处了解了这位仙师高足，江夏王提点过她，这位或许从头到尾都不会说话，但她却是有一票否决权的——在袁仙师养病，李淳风只顾观星的现在，若是这位太史丞相得她面相不吉，那她必然是做不成‘文成公主’的。
于是此时听得姜太史丞这句话，文成公主只觉得如闻仙乐。
就连徐慧也一时无言了：姜太史丞如此说了，便是文成公主接下来几个问题回答的不尽如人意，难道自己还能去向陛下言明换人吗？这岂不是大大得罪了太史局？何况就徐慧看来，也已经有九分认可了文成公主。
而文成公主果然是聪明姑娘，哪怕徐慧沉默不再追问，她也把方才的问题回答了。
而且回答的非常铿锵有力，一串表忠心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动人肺腑，总结起来便是‘吐蕃洋装穿在身，我心永远是大唐心！’
她这个吐蕃未来的王后，一切都会以大唐的利益为最根本利益。
甚至说出了，若是吐蕃再犯大唐，那必是她已经死谏了吐蕃王无果，已然殉国！
这样的觉悟出口，徐慧觉得也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两人告辞离开。
因徐慧要去面圣，很快就跟姜沃分开，且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显然心神都在总结方才之事，想着怎么回禀圣人。
姜沃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离开。
又想到媚娘。
其实当年媚娘去御前，不单让皇帝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一凤皇帝。之后这几年，媚娘一直潜心读书而不再去争圣意，姜沃觉得并不是一蹶不振，媚娘是很坚韧的人，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
她也有些害怕圣人。
前几日媚娘分析战局的话浮现在姜沃心头：聪明的女人很多，但媚娘却是有政治目光的聪明。这就不太多了。
同性相斥，政治家之间大抵也是如此。
而现在的媚娘，在政治上哪怕有目光和天赋，但她还没有经历，没有让她发挥试验的舞台，毫无疑问是极为稚嫩的政客，因此她是畏惧一凤皇帝这样千载难逢卓绝的帝王政治家的。
就像是猞猁害怕天敌老虎一样。
而一凤皇帝当日不太喜欢媚娘，或许也是一面之间，就察觉出了她的‘野心’。
是那种哪怕走一点邪路也想要向上的那种野心。
是为达成目的，为了最终的利益，冷静的，不太在乎手段的政客思维。
所以他挑了虽然聪明但‘忠贞’‘贤惠’的徐慧吧。
*
“徐充容贤惠，能为陛下分忧，但较之文德皇后，又实远逊。”
敢说宫里这几年最炙手可热的宠妃徐慧不如人的，不是寻常人，而是跟着一凤皇帝最久的宦官云湖。
云湖生的高大而面目端正，若是带上假胡须走在外面，旁人绝不会以为这是个宦官。
大唐的宦官常要骑马传旨，骑术都很不错。而云湖不但骑术好，武力值也极佳——有多佳呢，玄武门事变他哪怕是宦官也参加了。
此时这话就是他说的。
自打太子寻男宠之事后，皇帝心情一直不太好，云湖也常会说些闲话想让陛下开心，而怀念长孙皇后，就是最安全的话题之一。
果然见圣人颔首。
“怎么能比呢？之前朕下决心远征高昌，徐充容还劝过朕勿要穷兵黩武，少动兵戈，无非是照着书本子上的‘贤妃’来劝朕——若是观音婢在，必会明白朕，那一仗非打不可！”观音婢是长孙皇后的小字，若非眼前宦官是云湖，皇帝也不会提起亡妻小字。
“旁的女人绝不会有她的见识。”
云湖低头不言，心内其实是想到：可陛下您这些年宠爱的女子，都是温柔和顺，哪怕才思敏捷也不通政务的啊。于是后宫中人人效仿，更不会去关心朝政，就连徐充容，在上回上书后，也有一段时间未能面圣，旁的嫔妃更不敢再就前朝发表看法了。
哪里会再有如长孙皇后那般的女子，您要往玄武门前造反，她就负责发放兵器的贤内助呢。
云湖的心声没有说出，但皇帝自己却也道：“罢了，朕也不喜旁的嫔妃猜中朕的心思。”
或许他本性并不喜欢有见识的女子，他只是……喜欢观音婢而已。
都说君心不可测，但只要是她，哪怕猜到了他心底的隐秘，哪怕违拗了他的意思，也都无所谓。
他可以被她猜中，因为他相信，哪怕他冒天下大不讳要去造亲爹的反，观音婢也会认可他陪伴他，永远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她站在殿前勉励将士，亲手给将士们发下寒光泠泠开了刃的兵器。
于是当年他纵马往玄武门去的时候，都不用回头再嘱咐她多一句：胜了，他们夫妻将是这个帝国的主人，败了，他们会一起从容去地下相会。
只有观音婢可以得到他这样生死托付的信任，若换一个女子，极有见识野心，能猜透君心就不必了。
想到玄武门，又想到太子，一凤皇帝复烦闷起来。
若是她还在，孩子们何至于此！
*
“只盼我能得一个极有见识的妻子。”李治放下手里的琥珀杯。
今日是他为崔朝送行，后日崔朝就要正式带领使团往西域去了。
李治忽发此感想，是因方才崔朝敬他：“这一西去路途迢迢，不知会不会错过王爷的大婚。”
这才惹得李治对未来妻子有所感触。
崔朝安慰他：“同安公主盛赞过准王妃的性情，王爷放心就是。”李治已经定下的未婚妻，是皇帝千挑万选的世家女，出身太原王氏。
只是崔朝自己并不以出身世家为衡人之准，所以没提这个，倒是提起做媒的同安公主。
这位是真的姑奶奶——高祖李渊的妹妹，李治的亲姑奶。
然而李治只是一叹：“不过是姑奶自个儿嫁了太原王氏，就满口子称赞王氏女。”显然对这位姑奶奶的目光不甚信服，觉得对方都是私心。
崔朝莞尔，晋王继续往下说去。
“前些日子是平阳昭姑姑的忌辰。”李治又喝了一杯酒：“太子哥哥和一哥都……忙的无暇，便由我主祭。”所谓无暇，不过是太子正在跟皇帝冷战，闭门不出，而魏王忙着编书与孝敬父皇，哪怕几日的祭祀也不愿离开九成宫皇帝身边，于是这个差事就落到了李治身上。
而听得平阳昭公主几个字，崔朝收了与好友谈话时的轻松笑意，脸色肃穆起来，露出无比的尊敬来。
平阳昭公主，高祖李渊的女儿，当今圣人的姐姐。
这是个极值得敬重的女子，她不只是大唐的公主，更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征战沙场，是货真价实开国功臣。
因军功懋著，公主于武德六年仙逝时，高祖特命以军礼下葬。
当时还有愣头青老古板的臣子，上书给李渊叭叭叭，道妇人下葬，按正礼不得鼓吹，哪怕是公主，也不该破例才是。
痛失爱女的李渊气的在朝上大发脾气，厉声责问道鼓吹是军乐，当年公主帅兵讨伐天下，曾亲擂鼓鸣金，一生与军乐相伴，那时候你这礼官在哪里？你上过阵吗？难道公主这般大功，只因妇人丧仪便不得鼓吹，你这样寸功不建的男人，若是混个军务，将来死了倒能鼓吹了不成？
给那太常寺官员吓得立刻自陈糊涂——再不认错，只怕皇帝就会让他立刻去死一下亲身感受‘没鼓吹’的丧仪。更别提也在朝上的秦王，立时回首冷冷瞥了他一眼，很有种警告的意味。
当时的秦王，
后来的一凤皇帝，一向很敬重平阳昭公主。
“父皇很怀念姑姑，常提起当年他与姑姑的军伍会师于渭水河畔之事。”长孙皇后去后，李治由父皇亲自抚养长大的，家族旧事也不是师父们教的，多是一凤皇帝亲口讲的。
可以说，平阳昭公主的光辉形象，都是一凤皇帝给未曾得见平阳昭姑姑的年幼儿女们塑造的。
李治从小听着，自来很敬服姑姑。
兄长们都无暇，他去主祭，正和心意。
但真正让李治触动的，还是几年前与姑父柴绍的一番相谈。
他掐指算了算日子：“好快，转眼也三年了……”
平阳昭公主天不假年，武德六年就过世。驸马柴绍却是三年前，贞观十一年才过世的。
他与妻子一样，不但是驸马，也是大唐开国的出力者，且不止给岳父干活，还给妻弟干活——一凤皇帝打东突厥的时候也用姐夫来着。
因此，贞观十一年柴绍病重的时候，一凤皇帝带着儿子女儿们（依旧是限定长孙皇后嫡出儿女们）亲自出宫去探望姐夫。
但皇帝到底是天子，不好总跑出宫，且他驾临多了，必也打扰柴绍养病，于是一凤皇帝去过一次后，就指挥儿子们常去看姑父。
李治去的是最多的。
比起在宫里看两个哥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更愿意听姑父讲平阳昭姑姑的旧事。
柴绍也很喜欢这个柔和宽厚的小侄子。
平阳昭公主和一凤皇帝是同胞姐弟，原就有些像，民间又素来有侄随姑的说法，俱柴绍说，李治的眉眼是很像姑姑的。
后来柴绍病的越重，便怀念越多。
到了平阳昭公主的忌辰，李治更不忘去看姑父，就见姑父哪怕卧病在床，手里还拿着当年公主所写的家书反复看。
“许多人赞我行军善谋，多奇策。”他声音低沉：“可其实，我自知短处，性子颇有优柔寡断之处。”
“善谋与善断是不同的——当年高祖举兵，我心知该去招揽军伍相助，但又舍不下家中父母与妻儿，总是犹豫着想安排的两全其美再起身。还是她说，你只管走不必担忧，我自有主意。”
“果然，她不但在乱世中保全自身，还招募军伍，攻城略地，大成气势。”
柴绍语气中尽是怀念与自豪。
“那些年，我们夫妻各自领兵，我常为她出谋，她常为我做决断。”
直到武德六年，柴绍奉命征讨作乱的吐谷浑，平阳昭公主已经病中，再无法夫妻同上沙场。等柴绍归京时，妻子已然辞世。
“真快，已经十五年了。”
贞观十一年的柴绍在病榻之上，手持妻子当年的家书，只觉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八年前打东突厥，圣人命我做金河道行军总管，帅五军之一。彼时五军各路音讯相通需要一日一夜。有一回，我偶然察觉一良机可偷袭东突厥，需当机立断，然我却举棋不定，不知我这一动是否会扰乱旁军，坏了李靖大将军的总排布。”
“我真希望她就在身边。”
智慧与果断从来不是一回事。人无完人，哪怕是不世出的名将，都会有自己的弱点。
她会说什么呢？
“就去做吧，去抓住敌人的破绽。”她或许会这样说，她的眼睛是柴绍见过最令他安心的坚定。
李治就见戎马一生的姑父眼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泪光。
柴绍只是想着：这一世，半生与她纵马沙场。原本那该是最颠沛流离的时光，但现在想来，只要知道她在，便总是有归处的。反而后半生，富贵已极却天人永隔，面对生死攸关的大事，总是无人可诉茫然不安。
那是李治听姑父说过最多一次的话。
或许那时候，柴绍已经不在乎什么君臣有别，对着皇子侄子，失去了防备，只想对着这肖似平阳昭公主的少年说一说心声，不在乎什么忌讳。
但李治也觉得，或许不止因为自己眉眼像姑姑，而是因为……自己性情像姑父自身。
他自己也是不擅，甚至有些逃避决断的人。
哪怕他想明白一件事，心底知道该怎么做，但总有些犹疑……若是结果不好呢，若是自己推演错了呢？他有点逃避面对抉择错误后，很可怕的后果。
他也想要一个人来推自己一把。或者只是坚定的站在他身边道：“去做吧，你没有错。”
当时柴绍身体状况极坏，神志也不甚清楚，多是自言自语，李治就没有问出口：姑父，你是不是觉得我性情像你？
他准备下次再去探望的时候，却传来了谯国公柴绍过世的消息。
李治在宫里落泪良久不能自抑，直到把妹妹晋阳公主都吓到了，抱着他的胳膊细声道：“哥哥，哥哥别哭。”
时隔三年，在崔朝这样的知心好友跟前，李治说起这些事，还是不免低落。
崔朝轻声道：“圣人亲自抚养王爷五年，王爷这般心声何不试着对圣人说一说呢？”说一说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室。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父子感情好，不代表沟通好。
就崔朝旁观者看来，圣人与儿子们沟通并不好。比如他很疼爱晋王，有时候却也有些看轻他，觉得幼子太和善温柔，总想护着他。给晋王挑属官都会挑忠厚老实的，似乎怕官员欺负诓骗了晋王一般。并不很信任幼子能把自己属官收拾明白。
那么挑妻子只怕也会挑大家闺秀贤惠型的，免得儿子倒被妻子管束住……
不知李治了不了解圣人，但崔朝知道，圣人是不够了解晋王的。
李治摇头：“不成的。父皇这些日子为了太子哥哥已然好生烦恼，我如何能生事给父皇添麻烦。何况女子于闺中，性情怎么会为外人得知。父皇哪怕是天可汗，圣明烛照，却总不能照到人家后宅姑娘那去。”
到头来还是会按门第、才学、容貌来挑。
李治低落道：“只盼上天垂帘，王氏是个有见识的女子。自然，不能盼着她是姑姑那般天纵奇才，但有个一一分的影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之后不等崔朝安慰，他又勉强振作，起杯道：“这是西域葡萄酒，正给你送行。后日我没法出九成宫送你，只好今日为别。”
崔朝饮了这杯，复敬李治：“王爷，禁中储位云波诡谲，您是皇后嫡子，也身在乱中。万自珍重。”
李治颔首。
这顿送别膳已然吃了两个多时辰，李治却仍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想到将来都无人可倾诉，更觉心里彷徨难受。
但算着暮鼓快要响起，还是无不散之宴席，该让崔朝出宫了。
李治命宫人收了酒盏，送上扶芳饮并换上新的熏香，熏去酒的味道，免得崔朝出宫路上遇上人还带着酒气。
又亲自去架上取了一个锦匣。
打开给崔朝看：“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姜太史丞曾掷杯给一哥起卦吗？那日后，一哥倒是命人打了几个类似的鎏金银杯自用，又因那日我也在，便给我也送了两个。”
他给崔朝留了一个。
“姜太史丞曾亲为你起过一卦平安，你便带上这种鎏金银杯，也算一吉物。”
崔朝收下，再次与晋王作别，请他保重。
夜里李治孤身一人坐在灯下，细想宫中局势。
想到烦闷处又安慰自己：到了这九成宫，不比宫里规矩大——等开春后，父皇还要带着我们兄弟三人去围猎，既一同出门游玩，只怕太子哥哥与父皇有什么龃龉也就都抛开了。
只盼都好起来吧。
然而很快，李治就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事与愿违。

第24章 公主
“太史丞,打扰了。”
姜沃的又一个休沐日被占用，不过不是被晋王，而是被文成公主。
在此之前，她已经与礼部、太常寺的官员一起,排定了文成公主的行程时日上报了皇帝——礼部太常寺负责典仪流程部分,她则负责为这些仪式观天象定吉时。
因是第一回 出太史局,与别的署衙朝臣合作，姜沃心头也一直绷着一根线，这第一步是不能出错的。
好在这几天下来,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从一开始略带别扭与探究，到后来已是完全信得过她专业素养，待她与同僚一般视之了。
说来，姜沃能这么快与其余衙署同僚合作愉快,也得感谢魏王李泰。
礼部、太常寺和太史局商议和亲行程的第一天,魏王亲自在旁坐镇,看着他们商议典仪。
一来,他上体圣心，表现的跟父皇同心同德，关爱和亲公主,二来,他总记得姜沃给他算的‘明年事不同’那一卦,觉得可以再跟仙师一脉拉拉关系，于是不请自来了。
魏王李泰坐在旁边，存在感极强，大伙儿做事都束手束脚。
不只因为他的地位和那种骄人气势，还有他的体型。与父亲和兄弟们不同,李泰胖的很突出，腰腹洪大，以至于每逢下拜，都像是一只企鹅要弯腰一样难。
皇帝心疼这大胖儿子，只要不是正式场合，都会免了儿子的礼。
于是那日李泰穿着绛紫色大团花纱袍，头戴带有金附蝉的远游冠，坐在一侧，在姜沃眼里，总是忍不住将其幻视成一根顶着蒂，镶金嵌玉的茄子王。
还不是沉默的茄子，而是时不时要强行发声的茄子。
比如姜沃才翻着今年的天文历说一句：“癸酉日，太白顺行，岁星列于东……”
旁的官员都在等下文，魏王已经击掌：“好！算得好！果是精妙！”
姜沃：……6
其余官员：尬住了，我们该不该跟着喝彩？
好在姜沃已然跟师父们呆久了，再尴尬的场面，也依旧保持面容如常，如山上浮云缓缓飘走一样淡定。
魏王这一掺和，其余朝臣们倒是跟她有同病相怜之感，以至于她迅速融入了集体。
就这样，姜沃上了几天贼累的班。
好容易忙完，到了休沐日，晨起姜沃就特意多躺了一会儿。谁料起床没多久，就接到了文成公主的名刺，想要亲来拜访。
姜沃就回了陶姑姑，在正堂布置下熏香、果碟、饮品等候公主。
*
文成公主身边如今服侍宫人颇多，皆是到九成宫后圣人赏的。
但她这回过来，就带了一个侍女，显然是打小跟她的，看着举止有些拘谨，格外小心，跟宫里熟谙宫规的宫女不太一样。
凡在宫正司内的女官和宫人，都出来排排站给公主见礼。
以至于落座的时候，文成公主还有些不好意思：“原是想临走前与姜太史丞谈讲一二，却扰了宫正司。”
文成公主是个爽快的人，很快就把自己的来意说明，不令人猜测：没有什么事，不过是想在离开大唐前，再与故土上谈得来的人说说话。
姜沃笑答：“好。”公主想说什么，她都会仔细聆听。
其实文成公主是待和亲的公主，后宫的限定期红人，此时无论去哪个宫都会受欢迎，有的是人想跟她谈话，关照于她，让皇帝看见她们的贤德。
但文成公主自知将要远行，一辈子不会再见这些人，最后这十天半月的，也就不愿再敷衍掩饰，让自己成为别人展示贤惠的舞台。
她以需苦学吐蕃语，无暇拜会为由，常日待在自己宫中，从不主动去见后宫嫔妃。
倒是今日，算得姜太史丞休沐，她便一早令侍女递了名刺，没带任何架子，悄悄走了来。
她真的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单纯地说说话。
好在经过最初的热闹（圣人赏赐嘉勉，后妃们立刻跟着赏赐赞扬）后，已然没什么人注意文成公主的去向了。在嫔妃们看来，这位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结交的人脉。
与其关注她，不如多想想怎么给即将出嫁的高阳公主准备贺礼。
虽说高阳公主不比长孙皇后嫡出的几个女儿那般受圣人疼爱，但也是庶出公主里出挑的，圣人颇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爱骑马男装的女儿，为高阳公主选的婚事也很不错，是心腹重臣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
在后宫娘娘们看来，这门亲事才是要紧着应酬的呢。
*
姜沃请文成公主喝的并不是扶芳饮，而是姜桂饮，喝到口中热辣辣的。
姜桂饮很常见，不单是太医署常备，哪怕外面的饮子药店铺也常熬这一味饮子，专治湿寒腹胀。
她特意挑了姜桂饮，是觉得应当正和此时文成公主的脾胃。
初春时节，新鲜的菜蔬本就少，而膳房给公主送的菜肴，必然是力求丰盛，估计多是大鱼大肉。听闻公主又常日在屋内闭门不出，苦学吐蕃文字语言，运动不足，加之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喝点姜桂饮正合适。
果然文成公主坐下，慢慢喝了杯姜桂饮。
期间她与姜沃说了许多话——都不需要姜沃回答她，文成公主只是一径说下去，似乎来不及似的，絮絮不止地说下去。仿佛要在一日之内将她的过往来路，将她自己这整个人倾诉出去。
就像是一只即将断线飞走的风筝，若是有情感，也想让人看清它身上精美的纹路，记得它是一只怎么样，独一无二的风筝。
姜沃捧着杯子认真听着。
正如刘司正所说，文成公主确不是江夏王李道宗的女儿，只是刚刚沾到五服边上的亲眷，从身份上来说，勉强算是宗室女。
江夏王妃亲生的子女只有个儿子站住了，两个女儿都不幸早夭。王妃遗憾之余，就移情起来，很喜欢女孩子。
对家中几个庶女都不错，出手很大方。
但庶女到底不是自己的亲骨肉，王妃既然喜欢女孩，索性就将亲眷内的小姑娘们轮番接到王府来玩，看着机灵懂事的，就多照应些。
文成公主道：“王妃极大方，随手赏赐的金银与衣料，往往就能抵得过寻常门户一年的使费。”
江夏王是军伍中人，四处征战的大将，自然手头阔绰，在当地亦是一手遮天的人物。所有的分支旁系都想更紧的攀附王妃，不但为了贴补家用，更是为了万一有事求到王府时，有点香火情好说话。
既然王妃喜欢小姑娘们相伴，这些旁系家族们，便都调理一二女儿，专门用来奉承王妃。
因此文成公主从小学会了，怎么在旁人家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乖孩子——却也不能太乖。若是王妃太喜欢，就难免会抢占了别人的资源，招人嫉妒口舌。
于是这些年来，文成公主将自己小心的维持在一个，不会被王妃遗忘，又不是太得王妃喜爱的位置上头。
所以那日徐慧去考较她，知不知道到了吐蕃如何行事，文成公主是颇有感慨的：她太懂了。旁人的长处或许在琴棋书画上，她的长处却是能读懂氛围，审时度势，会在恰当的位置做恰当的事儿。
怎么在尴尬的位置上保全自己，并尽力过好，这不只是她的本事，还是她从小的生活。
“所以这回和亲，王妃选了公主？”姜沃适时递上一句话，让她能继续往下倾诉。
文成公主一笑：“或许吧，王妃或许看中了我的性情，也或许是，觉得有缘分。”
文成公主这个封号，是远在公主人选定下来之前就凿定的，因此——
眼前姑娘指着自己对姜沃道：“说来也巧，我的闺名便叫文成。”
李文成。
连江夏王妃也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可能文成这孩子打出生起就该有此命呢。
李文成说的很满足，最后舒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是即将断线的风筝，从此杳无音信，不会有人再记得——
“公主会名垂青史。”姜沃这句话说的很笃定。文成公主闻言有些呆住了。不由抬头去看对面人。
姜沃很坦然回望她。
你不是风筝，你是千秋万代被人记住的公主。
连你途径回首的日月山，都会成为传说，成为名胜之地。
你不会被人忘记，不但是此时人，更是万世人。
“听闻吐蕃王松赞干布为了迎娶公主，正在修建布达拉宫。”姜沃露出的是真正的神往。前世她心脏那样不好，从生到死二十年，是绝没有机会踏入高原藏地，看一看雪域之上布达拉宫的。
但这一世不同了。
她有机会看到未损毁，未重建的原版布达拉宫，一定要排除万难走出去看一看。
“雪域之上的宫殿一定很美，将来必往吐蕃去拜访公主。”
李文成这样长大的姑娘，最会读出人的言辞是客套还是真心。她入宫后，韦贵妃作为后宫位份最高者，当然会关切她，也是她推不掉的。
定了出发日期后，韦贵妃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安慰不舍夸赞话，甚至拭泪了几回，最后嘱咐她：“在宫里想要什么吃用的，就打发人赶紧告诉我。”
那语气也挺真实的，似乎觉得她这一去就凉了，想吃啥好的赶紧吃点吧。
是客气的不舍，也是真切的怜悯：天啊，去了那等荒蛮之地，吐蕃又是野心勃勃的番邦，一个娇滴滴小姑娘不知道能熬几年活头？
但眼前太史丞，却是真心实意预定了多年后，要去拜访她，是笃定着她会活下来，甚至会过得很好。
文成公主从来不是懦弱的姑娘，此时她眼底除了坚定，又多了几分对未来的希冀——姜太史丞会起卦见未来，总是不会错的。天山雪域，自有她一番新的天地。
“到时我必扫榻以待！”！

第25章 解围
九成宫,兽苑。
媚娘正眉头紧锁站在一处围栏前。
晨起，媚娘记得今日是姜沃的休沐，原要去宫正司的,谁知到了门外,正巧遇见文成公主带了个侍女进门。
媚娘想了想,便避开了。
后妃里头,想用关怀文成公主在圣人跟前刷贤惠分数的不在少数，但文成公主深居简出,不太肯见嫔妃。
除了奉圣旨替她置办嫁妆的韦贵妃，文成公主去亲谢了两回,其余娘娘们,哪怕是主动邀请，文成公主都婉拒了。
后宫中就此颇有微词,比如媚娘就听刘才人替阴妃娘娘不忿过：“不过是个外四路的宗室女,要和亲才封了公主，娘娘好心关怀，是可怜她无依无靠的,她却避着，不识好歹。将来孤零零去了番邦之地,若是过得不好，内廷里能为她说句话的人也没有。”
媚娘倒觉得文成公主挺聪明有骨气的：她这一去和亲吐蕃，所经历的荣辱悲欢,都绝不是后宫女子们几句唇舌能改变的。
正如她回答徐充容那句话，要是吐蕃再起歹意犯大唐国土，她作为和亲公主，便是首当其冲，性命也难保。
既如此,何必把留在故国的最后光阴，浪费在这些无用的社交上，还不如多探听些吐蕃的文化人情，多了解些高原水土来的实惠。
于是媚娘就避开了。
免得此时进去，文成公主把她也误认做刷分的嫔妃。
既不能去宫正司，媚娘想了想就往兽苑来。
她是特意去看五十九号猞猁的——就是她初次到兽苑骑马，坐在她马背上的那一只。
猞猁性子并不是亲人的，但这只却格外亲近媚娘，在媚娘身后坐了一回，竟就记住了她。后来媚娘有日闲闷，再逛到兽苑时，小猞猁依旧认得她，伸出爪子轻轻扒拉她的裙角，还拿毛茸茸的头去蹭媚娘的手。
媚娘被毛茸茸拱的心软。
兼之她素日无事，近来就常去兽苑看小猞猁。
这段时日，已经有不少猞猁被跟来九成宫的王孙公子们预定，放到了更宽大舒适的兽栏里，挂上了牌子不允许外人接触。
但五十九一直没被挑走。
它年纪小，体格还没有彻底长开，是一只弱小的猞猁，排名也很靠后。俱驯兽倌儿看来，五十九今年被贵人挑走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
所以当时媚娘想试试带着猞猁骑马，兽苑的人才挑了五十九号给她玩一会。
毕竟那些能够讨好圣人和王爷勋贵们的精英猞猁，都会被更好也更严的饲养观察着，不会轻易给宫女和后妃们赏玩。
当然，不够精英的小五十九，过得日子也不如精英猞猁们。
已经被贵人们预定的猞猁，每日会有活物投喂，既保证充足的营养，也保持它们捕猎的野性。
但像小五十九这样的猞猁，就只能吃兽苑配的饲料和边角肉。
于是媚娘每回过来，都会自己拿钱，向膳房买一包鲜肉专门来喂五十九。
这是她的偏心。
然而这次过来，媚娘完全没有了喂肉的心情。
小五十九不在原本的兽笼中。
媚娘到的时候，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养兽倌儿正在来回搬草，将新鲜的干草铺在地上。
兽苑里除了几位大管事，下头便是驯兽倌儿和养兽倌儿。
这两桩都是苦差事，一般刚分过来的十岁出头的小宦官，都只能做养兽倌儿，负责兽类的投喂和清洁工作。直到年纪大些，力气足了，脑袋也够机灵，才能从养兽倌儿升做驯兽倌儿。
媚娘对这小养兽倌儿有印象，他瘦小的似乎风一吹就能刮跑，做事倒是很勤快。他是专门负责五十九到六十一这三只猞猁的。
这三只猞猁，一只比一只小，明显今年都没什么被贵人挑走的前程，但这小养兽倌儿依旧勤快的很，把兽笼收拾的干干净净。
听到脚步声，那小养兽倌儿回过头来，堆笑道：“武才人。”
媚娘便问道：“五十九是被人挑走了吗？”
小养兽倌儿脸色一白，他动了动嘴想要说话，却又有些害怕似的。他将手用力擦了擦，然后弓着腰道：“我带武才人去瞧瞧吧。”
媚娘跟着他来到马场旁边的一处围栏旁。
越往这走，媚娘心越凉：马场旁边的这处兽栏一般都是空着的，唯一的用处，就是那些贵人们来试豹子猞猁时，不肯空试，需要些黄羊野兔等猎物下场。
这处围栏就是专门用来装这些送死猎物的。
媚娘站到了围栏前。
向来空着的木栏围就的笼中，她熟悉的小猞猁奄奄一息趴在里头，前爪鲜血淋漓，还露着骨头。
媚娘忙走近几步，贴着木栏，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小猞猁依旧认识她，抬了抬头似乎想要去蹭她的手，可惜没有力气，很快又卧了下去。但就这样微弱的一动，牵到了它受伤的腿，又涌出鲜血。小猞猁腿下的土地，原本浸润又风干了血后暗红色的土，重新染上触目惊心的鲜红。
她忙叫住想要离开的养兽倌儿：“这是怎么了？”兽苑的人都是从小与兽类为伍，从不会虐待动物的。
那养兽倌儿也露出不忍之色，见周围无人，便低声道：“放在这里的猞猁便是已经销了牌号了，只好扔在这里等死。”
“今日一早，魏王带了几个亲兵来选豹子。说是下月圣人要带着皇子们围猎，他要选一头最矫猛的豹子。原本管事们是放出几只黄羊让豹子扑食，好让魏王择选的。”
“魏王却觉的不够好，吩咐管事们道‘猞猁才最灵活精巧的兽类，若是有豹子能抓到猞猁，才是好豹’……这不就挑了两只猞猁扔进了马场。”
“五十九还算运气好的，只断了条腿。另一只猞猁被咬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养兽倌儿说完，又觉得不对：与其扔在这儿等死，还不如痛快被咬断了脖子呢。这样说来，倒是那一只猞猁运气比较好。
见媚娘脸色煞白，小养兽倌儿就劝道：“好在才人来得晚，没亲眼见到，不然只怕更难受了。”
媚娘这才晓得，小猞猁原来是被豹子生生咬断的腿。
其实放在草原丛林中，豹子未必抓得到灵活迅捷的小猞猁，可马场就那么大，四周圈的牢固固的，放上好几头凶悍的豹子，小猞猁无处可逃。
魏王已然挑了一头满意豹走了。
养兽倌儿也有些心疼地看了眼趴在‘废弃笼’中的小猞猁：这只猞猁前腿骨已经被咬断了，就算花费大力气，浪费许多银子上药给治好了，也只能是瘸腿猞猁。
再没有用的了。
所以兽苑的管事们就将它‘销了号牌’，单独关起来等死，免得发起热病来倒是传给别的猞猁。
他说完就想走，媚娘忙跟了两步，将他拦住：“若是我出钱给它治腿呢？我知道，你们兽苑有治伤的良药。”
媚娘听说过，圣人就有一头极心爱的黑豹，从前跟着圣人猎熊的时候伤了后腿。圣人就令兽苑给豹子好生诊治，一直养到终老。
养兽倌儿年纪小，被媚娘一拦一问，慌得哎哟哟跺脚道：“不成的！别说那药贵，只说这猞猁是……反正不成的！”
药难得是一桩事，最要紧的是，这是魏王吩咐要当做猎物的猞猁，当时就赏过银子，让兽苑记了折损了。
若是这会子兽苑人私下救治过来，魏王这般人物大约不会回头再计较禽兽之事，但万一呢，万一恼了，哪怕是魏王的一点儿唾沫星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很容易把小命儿送了。
在宫里当差的小宦官，再不敢冒险的。
再者，这武才人来多了，他们也渐知道了，她不过是不得宠的低位嫔妃，来去都不由自己说了算。
便是这会子掏了银子给这猞猁治了伤救了命，可这猞猁都销了名牌，以后再领不到口粮的，哪怕活下去，将来吃什么呢？武才人难道管这猞猁一辈子？
就算她想管，到时候圣驾回长安，她也走了，兽苑上哪里要这份银钱去？
于是养兽倌儿觉得管不起惹不起，只想溜走。
而媚娘方才挪步拦这养兽倌儿，倒让小猞猁误以为她也要走，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力量来，用没有受伤的那支前腿伸出栏杆扒拉媚娘的裙角，间色裙飘动之际被它一伸头咬在嘴里，再不肯撒口放媚娘走。
半睁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流着泪。
媚娘蹲下身来，伸手去摸它的尖耳朵，忽然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入宫来，受过的委屈不少，但她都能挺过来。可今日这种，纯粹的无能为力，却是令她心碎。
那养兽倌儿原怕武才人强求，左顾右盼想要跑路的，然而见媚娘不再吭声只低下头来轻轻摸着猞猁，倒是不忍心走了。
他们日夜饲养这些豹子猞猁，有时候天冷的厉害，他们甚至会溜进笼子里靠着这些大猫们一起睡觉，也是有感情的。
于是在旁抓耳挠腮了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道：“武才人，你若有闲钱，拿出来半吊，我偷偷去大兽房求人，买些药来合了它吃——那药吃下去很管用，不受罪，很快就走了。”
不是每只兽都能享受药物安乐死的，都得是贵人们的灵宠生了病好不得了，不忍见其受罪，才花钱配药送走爱宠。
这小养兽倌儿已经挺厚道了——要干脆地毒死这样一只大猫需要的草药必得半吊钱，还得他去作揖打转儿求人，担着风险——毒物在宫廷里是查的最严的，谁知道你拿去毒死的是不是猫。到时候还得拿了死去的猞猁对账。
他也是担着风险又白劳碌一趟的，甚至连一点钱也没有多要武才人的。
媚娘沉默下来，没有拒绝。
她温柔的沉默的眷恋地抚摸着小猞猁的绒毛。
如果没法让它好好活下来，那就尽量短的减少它痛苦的时间。
“辛苦你了，我多给你几百钱……”
就在媚娘要开口买下药物的时候，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咦，这只猞猁怎么了？”
*
晋王其实是最先看见媚娘的人。
自打崔朝离京，起初李治还能隔两三天就接到一封信，可渐渐信就到的越来越慢了，可见崔朝逐渐行远。
晋王算着，等过了敦煌，只怕私人的书信的就无法通传了，只有使团的文书，才能通过朝廷的驿站代送。
李治读书生涯失了伴，而妹妹们也渐渐长大，不再是一团孩子气跟他闹着玩，反而有了女孩子们的小天地，他掺不进去。
同时他又要躲着为了储君位，闹得朝中气氛古怪的两个同胞哥哥，其余兄弟对他则是敬而远之，生怕惹了他令父皇动怒——李治便越发孤闷起来，书堂不上课时，便也几次假托要选豹子，往兽苑来转转散心。
跟着他久了的两个小宦官，颇为知道王爷心里低沉苦闷的，因此也不敢劝王爷什么兽苑人杂不洁，只好由着他逛。
他们心里比任何人都期盼崔郎君回来——跟惯了晋王的聪灵下人都知道，晋王才不是软耳朵，什么都能包容的软心人，他若是冷淡下脸来，是极令人畏惧的。
而李治心底还有点说不出的隐秘期盼。
这九成宫这样大，能让他躲清静的并非只有兽苑这里，但他还是常来这里逛，是为了——
果然也就遇到了。
人的感官是很神奇的，若是有格外留心的人，就会比旁人发现的快些。
李治余光看到媚娘背影的时候，两个小宦官还在后头蒙头走路，一无所觉呢。李治便不好出声，只好继续往前走，直到媚娘那边似乎闹出了什么动静，其中一个宦官转头过去，李治才恰时问道：“那边发生了何事？”
小宦官刚要跑了去问，就见王爷已经亲自举步过去了。
他们只好愁眉苦脸跟上：哎哟看崔郎君走了，把我们王爷孤成啥样了，兽苑里的微末小事也要亲自去看！
能有什么大事呢？瞧这样子，多半不过是又有手欠的毛兽们抓了宫女的裙子，或是手欠的人抓了兽们的毛毛，反被挠的哭爹喊娘——宫正司已经出了条陈，该怎么处置这些兽苑小纠纷了。
这种事，真属于是宦官们都懒得看的小热闹了。但见王爷去了，他们只好赶紧跟上。
晋王走到跟前，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小猞猁与背影都透着伤感的武才人。
他脑海中立刻就腾然冒出那日武才人纵马的样子，身后正蹲着一只猞猁，神采飞扬。
“见过晋王！”
那小养兽倌儿今早刚见了魏王的威风，对这些王孙公子怕得要死。一回头见了晋王立马跪下磕头。
媚娘闻声，也起身行礼。
李治还了半礼。
养兽倌儿爬起来后，按晋王吩咐将今日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李治并不是只会在屋里读书的文弱人，他也会跟着父兄出去骑马打猎，也曾见过断腿的马和各类小兽，走近低头观察了片刻后，便声音轻柔，不知说给谁听道：“倒没有那样凶险，还有救的。只是伤了前腿前爪，没伤到内脏，包扎好了能熬过夜便保住命了。”
他转头道：“将这只猞猁记在晋王府下，一应草药供给要好的。”
小养兽倌儿一个磕绊都不敢打，立刻应下来。然后点头哈腰，陪着小心请晋王身边的宦官，与他去前头兽房管事处记一笔。
媚娘心下大松。
她似乎忘记了晋王还在身侧，只是复伸出手去，摸着猞猁的耳朵，轻轻道：“夜里敷了药，不要乱动。会好起来的。”
“小九儿要听话。”
小猞猁的牌号是‘五十九’，五通武，媚娘觉得自己跟它挺有缘分，便省掉‘姓’，只管它叫小九儿。
似乎听懂了媚娘的话，小猞猁睁了睁眼睛，松开了叼住不放的媚娘裙角，发出了轻微的呜声。
媚娘沉浸在看小猞猁上，没注意到晋王身边剩下那个小宦官，差点跳出来说些什么，只是被晋王一个眼风给制止了。
小九……
小宦官好悬没晕过去！
晋王排行正是第九，圣人唤晋王，不是唤小名儿雉奴便是小九儿。连带着太子殿下和魏王都是这样唤弟弟的，当然除了同胞的两位哥哥，旁的皇子还是称呼一声晋王弟弟的。
如今这‘小九儿’居然被武才人拿来称呼一只猞猁！
他吓了一跳，倒是李治已经留意到，猞猁脖子上挂了一个被朱砂打了叉号的牌牌，上面正写着五十九。
想来武才人是按这个称呼的，并非冒犯自己。
估计她也不知自己序齿。
是的，媚娘真不曾留意晋王在皇子里的排行。
皇帝儿子那么多，如今还活着的就有十多个，再加上有几个年幼夭折的有的序齿，有的不序齿，这排行怎么排实在是个问题。
且大唐诸皇子封王都早，比如李治就是三岁封了晋王。宫中也没人称呼皇子排行，都是称呼封号。媚娘辛辛苦苦背过各位皇子（包括高祖留下的几十个皇子）并公主们的封号，再要求她去记个人的年纪排行，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况且此时的排行，本身只有亲密人才能称呼。
比如崔朝，哪怕他的出身和家族故事都已经被掖庭中人八卦的明明白白，但至今还没人知道他在崔家是崔几郎——毕竟世家大族里，分不分家，分到那一层家，按什么序齿都有讲究。
这会子只有亲密的人，会称呼对方的姓氏加排行。
就像姜沃从前看唐诗，有些题目是‘祭十二郎’‘送十三郎’的，其实都是很亲近的亲人朋友才会这样称呼。
媚娘不知道自己用晋王的‘郎号’称呼了猞猁，见小猞猁有了着落，便收拾了心情，向晋王行礼告辞。
然媚娘还未出兽苑大门，就见兽苑的大管事一手按着帽子，一手托着一瓷瓶一路狂奔过来。
只见他奔到晋王跟前，立马跪了，努力克制着不喘粗气，将药瓶托举起来。
媚娘隔了这么远，都听见这管事带着点颤音大声道：“回王爷，这是兽苑最好的兽药。”
就见晋王很随意地点点头，自有身边的宦官接过瓷瓶，核对了下上面贴着的封条，然后还给管事，声音略有些尖的催促道：“那还不快给这只猞猁上药。”
那管事点头如捣蒜。
媚娘不再看下去。
*
晋王点名要治好的猞猁，兽医官自然是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上完药包扎过后，兽苑管事还特意派了两个资深的养兽倌儿，令他们通宵达旦守着这猞猁，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求神拜佛祈祷它熬过重伤的第一夜，可别死了惹得晋王不高兴。
好在兽苑的人也有经验，这种外伤，只要伤口不发烂，猞猁精神头不错，能吃能喝，夜里再照顾的好些，避免高热起来，撑过头两天，一条命便保住了。
尤其现在天气还偏冷，伤口不会腐烂，勤加照看会好的更快。
晋王听兽苑人保证了一番后，见那小猞猁奄奄卧着，便也俯身，像方才武才人那般揉了揉它的尖耳朵。
这才离开了兽苑。
*
下晌媚娘到宫正司与姜沃说起此事，也惊了姜沃一下，想起那只漂亮的小猞猁就很是不忍，听说晋王接手才安心。
这一晚，陶姑姑便只令她们只能吃清淡的汤面。
因媚娘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了些担忧伤痛神色，正好让陶枳撞上。
陶枳问明了原委，便直接安排了晚膳，还让媚娘先喝一碗宁神的汤：“你今日见了血肉模糊的冲了眼不说，又有惊、忧、伤攻心，后又转喜——这般心绪起伏，极易损五脏六腑的，今日再不能吃什么刺激油腻的饮食，难克化。”
“你们两个都只吃一碗薄汤面，就赶快睡去，好好养一养神，免得造出病来。”
媚娘乖乖应了，姜沃在旁，听闻自己的晚膳也变成了一碗汤面，便试着抗议下：“姑姑，我并没有亲眼见着血，更没有吓着……”
被陶姑姑无情镇压：“你这些日子为了文成公主之事，耗了多少精神？如今一下子松了神，正是内虚之时，也不能刺激脾胃，放肆吃喝。”还立刻叫个小宫女去告诉李厨娘，今晚只许给两人各煮一碗子孙面吃。
姜沃头一回听说子孙面，还寻思这是什么汤面，等端上来一看，原来是铺着一层鸡肉丝和鸡蛋的面——合着是鸡的一家子子孙。
陶枳发了话，媚娘和姜沃都乖乖吃了面，又早早洗漱，熄灯躺下。
“姐姐睡不着吗？”姜沃能察觉出媚娘一直没有睡意，她在昏黑一片中，能模糊看到媚娘的侧颜，被染成一片起伏阴影。
这样的晦暗，让媚娘觉得，有些在日光下说不出口的话，现在也可以吐露。她声音轻飘飘的：“小沃……这话说来或许有些没良心，但今日晋王轻描淡写就救了小九儿的时候，我心里涌出的居然不是感激，而是——”媚娘反复去剖尝自己复杂的情绪，感激和庆幸自然是有的，但更多是无能为力的不甘，还有，那近乎嫉妒的极度渴望。
“——要是我是他就好了。”
姜沃抱着被子，安静聆听。
其实这几年，她有意无意会去观察媚娘的性格。
就像世界首富，会被采访者反复问起小时候的事儿，好似一个卓绝的人，小时候也必有不同一样。姜沃有时候看着这史上唯一的女帝，也会忍不住想找不同，是否真的如史书上描写的那般，很多皇帝天生异象，特殊的好像打小就不是个人。
是，媚娘很好学，精力充沛，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但这些特质，许多大唐的姑娘都有。甚至用陶姑姑的话说，媚娘还比许多姑娘更‘乖’‘稳’‘喜人’。
但这些都不是未来女帝的特征。
直到媚娘说起对朝政的见解，才让姜沃看到她似乎天然带着的政治家素养和眼光。
而今夜，更让姜沃看到了她的不同。
比起爱慕一个强大的男人，媚娘更希望成为他！

第26章 兄弟间
其实媚娘想的也不全然对,救下小五十九，晋王并没有那么‘轻描淡写’。
若这是任意一只不幸受伤染病的猞猁，那自然是轻松简单的,晋王所需要的就是动动唇舌,从晋王账目上走一笔他根本不会在乎,九牛一毛的账。
可现在不同。
这只猞猁沾了魏王的名字。
是以魏王府的印鉴将其销号的。
他深知四哥的手腕；四哥不只是能够通过施恩惠泽旁人笼络人心，更会很巧妙的设立施慧的条件。
比如这只猞猁,李治清楚的知道，对他四哥来说，这不过跟一条旧手帕一样，用过就扔到脑后去了。但……他扔了是一回事,如果这条手帕被别人捡起来了，那他便可以拿‘这是他的私有财产’来大做文章。
以此来正大光明为难人，敲打人,然后收拢人。
尤其是李治这个晋王,对李泰来说,既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是皇帝亲自带了五年的嫡幼子。是李泰特别想完全拉拢到自己阵营里的人：这样出身的弟弟要是全然向着自己，才展示出自己的储君风范,众望所归。
也多了一个重量级人物，在父皇跟前替他日夜说好话。
到底他出宫开府去了，不如李治日日跟在父皇身边便宜。
因此李泰久有收服李治之意，李治近来才总是躲着他，努力在尊敬太子哥哥和尊敬魏王哥哥之间找平衡点,做一只乖巧的鹌鹑，宁愿让他们觉得自己荏弱不可用。
可今日……李治弯腰摸了会儿猞猁的脑袋，又跟管事交代了几句务必好生照料后才离了兽苑。
躲不得那就主动上场吧。
*
九成宫,泰宁殿。
在长安城中，魏王李泰已经开府出宫，自是住在魏王府的。
但到了九成行宫后，皇帝舍不得大胖儿子住到宫外别苑中去，就特意拨了一座九成宫里的宫殿给李泰居住。
此时，李泰正在心满意足地撸豹头。
豹子威风凛凛蹲在他身侧，像是半截铁塔。
这是一只油光水滑的黑豹，在外观上看，跟圣人从前养的那只非常像。这让李泰很满足：他就是想要跟父皇一样的好东西。
豹子脖间带了精铁的项圈，此时项圈的绳索端正牢牢握在一个高大健壮的西域豹奴身上。
今早魏王挑完豹子，索性就直接带去九成宫外，径直往皇家围场，带着豹子捕猎去也。
围场无人与他相争，他带回来不少猎物，心情极佳。
“果然好勇猛！与父皇的黑豹也相差无几了！”
还有点遗憾地看了眼黑豹的尾巴：可惜就是尾巴上带了一点白色毛发，否则连外形也与父皇的黑豹一般了。
此时豹爪上还带着血腥气，黑鞭一样的尾巴甩来甩去，带着凶凛的野性。李泰也不在乎，依旧饶有兴致轻一把重一把胡噜豹头。
豹奴只得暗中下力气将豹子的绳索牵的更紧，生怕魏王这倒摸毛，把豹子给摸急眼了，万一豹子起性儿扑人，伤着魏王，他们都不用活了。
好在李泰在拍了一会儿豹头以作嘉奖后，就开始分派外院中堆着的猎物。
“这最好的两只黄羊与肥獐子，自然要孝敬给父皇……”正说着，就见小宦官从外头飞奔进来：“回王爷，晋王到了。”
李泰圆月一般的脸上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哦？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稀客来了。”
见宦官还立在一旁候着，李泰挑了挑眉：“呆着作甚，这等稀客，快去‘请’进来吧。”
等李治进门给兄长行礼时，李泰脸上便全是亲切笑意了，上前挽了他的手：“雉奴！你好久没来了！哥哥请你喝酒也请不动，倒像是我这里有老虎要吃你一般。”然后又指着黑豹打趣道：“今日巧了，我这里还确实有‘老虎’呢。”
李治看着院中猎物——挺好，都都省了他切入话题了。
于是李治直接顺着道：“四哥，我今儿来，就是向你讨一只猎物来了。”他比李泰小六七岁，且如今虽然身量长了起来，但腰围比李泰小好几圈，是清瘦的少年体态。
因而说起话来很自然便带着一种弟弟敬仰听从兄长之感。
李泰也很喜欢做能拿主意的兄长，于是大手一挥：“哥哥的好东西，哪次少了你的？除了那几只单独挑出来，是要奉给父皇的，剩下的你只管挑。”
这话就完全没有把太子放到眼里的意思了。
李治只做没留意这句话，摇头道：“我不要这些。”
李泰一愣：……我客气客气你这还真挑剔上了？就笑容淡了点敷衍道：“今日我只带了几个人和豹子出去，自然没有抓到熊、虎这些大宗的猎物，你若稀罕珍奇的，下回再去给你捉罢！”
李治指了豹子：“四哥，我说的是你手下这只黑豹的猎物。”
“我今儿闲着去兽苑玩，不想见了只断腿猞猁好生可怜。一问才晓得，是四哥养的黑豹勇猛，连猞猁都能捕到。”
“四哥也知道，我过年那回病了一场，已经在药王菩萨前点了许多佛灯，年下，父皇也以我的名在各处道观寺庙里施舍银米，都是为了多做善事积福。今儿见了那只半死不活的猞猁，脖子上挂着号牌带个九，恰好让我见到，也是缘分，就想着救一救。”
说完还反拉着李泰的袖子，略带些央求语气：“我知那是四哥的猎物，可我就想要这只号牌带九的，四哥就送给我吧！”
李泰脸上笑意渐大，胖胖的脸从一个椭圆变成了一个正圆。他回手挽住幼弟的胳膊，亲密道：“好，好，这有什么，别人要不行，小九既然要，哥哥当然给你！宫里这么多弟弟，只有你是我同胞亲弟。”
他很享受这种弟弟在他跟前求情的感觉，且不是什么大事，竟就是一只断腿猞猁。可见幼弟虽平日畏惧太子之威不敢投向自己，但心里是很看重自己，一点儿小事也不敢得罪的。
畏惧与归顺之间差距应当不大！
李泰看李治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只珍贵猎物，刚刚从丛林中小心探出头来，有能被完全捕于网下的机会。
于是越发拉着李治，好一阵子关切爱护。
李治想告辞都插不上话，被李泰的关怀备至搞得还浑身毛毛的。
李泰更命人留饭，李治无奈看着日头，距离吃饭怎么还要有大半个时辰吧。果然来了就走不了了！
果碟是先摆上来的。
这才初春，李泰这里却还有鲜桃吃，想来是宫中千辛万苦储存下来的珍贵鲜果。
桃子粉白相间垒在碟子里倒是好看，又有巧手的宫女上前来剖桃，灵巧挑出桃核，只将桃肉细细切成片。
李治不爱吃储存过度的水果，就只喝了送上来的酪樱桃。
这是皇帝常用来赏赐重臣的一道点心。琉璃盏里放上十来枚红润润的樱桃，上头浇上乳酪，极为赏心悦目。
樱桃果肉细嫩酸甜可口，配上稠厚香醇的乳酪，实是味道甘美。樱桃核也早被剔了去，可以直接吃没有顾虑。
朝中臣子，都以春日能吃到一盏皇帝亲口赏赐的樱桃酪为荣。
以往李治也很喜欢这道点心，但这会子吃着就有点食不下咽。
因李泰已经开始开心说起了太子近来的倒霉事。李泰与李治不是对面而坐，而是李泰上首主桌，李治坐下左下首听着——
李泰从上而下俯视弟弟，心里很是舒坦，兼之谈说的内容也让他高兴，于是眉飞色舞道：“咱们太子哥哥，近来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这又能怪谁呢？”
李泰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幸灾乐祸，也有几分迷惑：“不过是死了那么个鄙贱的男宠啊，他还真较上劲了？不光在宫里哭丧，到了这九成宫还哭的更厉害了，居然还给那男宠竖碑立衣冠冢，又命令东宫一众宫人都跟着一并哭丧，以尽哀思。”李泰连连摇头：“他可是太子啊！什么人才值得他树碑祭奠，他心里没数吗！”
要知道，上一个李承乾亲自立碑的人，还是其启蒙老师李纲，天地君亲师，除了这些人，还有什么人能值得太子立碑？
某种程度上，李泰觉得太子也算个好人，这是送分局啊。
李治将一枚樱桃抿化在口中，只觉得涩然，太子哥哥……
他也不明白，只一个男宠尔，为什么太子哥哥在这件事上这样执拗，无限度的顶撞父皇，以至于外臣私下传着，那佞宠必有妖邪，太子或许是被邪祟入体了，才如此神智昏聩。
不然再得心意的男宠，难道抵得过太子之位？
哪怕真舍不得，只管私下哭就是了，在东宫里就挖个衣冠冢，祭拜哭坟也不嫌晦气啊！
太子哥哥做出这样的事儿来，父皇再次大怒，连几个妹妹去劝都没有令父皇开颜。最糟糕的是，以往父皇会直接训斥太子，这一回却没有。
父皇并没有叫来太子训斥，而是下明旨，指了好几位老师给太子，比如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等名臣，都一股脑指给太子，说是‘以教东宫，正礼明义’。
这实在是……
难堪。
“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啊，都是当了爹的人了，儿子都快懂事念书了，他倒是还得了新师傅。”李泰哈哈两声，以表‘同情’。
这哪里是安排老师啊，这是父皇在直接扒太子的脸皮啊。
一个都监国过的太子，却忽然被父亲又指了数名老师教导礼义廉耻，这颜面丢的！
李泰两道眉毛真是开心的起飞。
“于志宁，张玄素这些可都是不怕事的杠头，哪怕是对着父皇，也是不肯退让的，先头两年就上书谏过太子奢靡、亲佞、不勤。如今有了太子师傅的名头，上谏更是一句比一句狠，听说太子都装病躲他们。”
“张玄素还带着东宫属臣一起长跪不起，直到太子点头同意把竖在东宫的衣冠冢给推了。”
“哈哈，太子原来也不是没有鞭笞过东宫属臣，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他敢不敢动手啊。”
*
直到午膳后，李泰才意犹未尽分享完太子最近的窘境，李治终于被放出了泰宁殿。
他已然心神俱疲：又要做认真状听李泰讲话，又要斟字酌句回应李泰，还不能落下一点对太子不敬的话柄，免得李泰转身就出去说：“唉，不只我说太子哦，连晋王这个小的，都说太子如何如何。”
以至于李治说出口的每个词都特别小心，甚至做出的每个表情都是琢磨过的。
应酬完这一场，李治累的很想回去蒙头大睡一觉。
然而他知道，这一天还没有完。
果然，在李泰处呆了快两个时辰的李治，不等夜里，又被请到了九成宫东宫。
晨起还称病不见他的太子，下午主动召见他了。
九成宫的东宫，住过隋炀帝，曾是颇为奢丽壮阔的。
可惜隋朝灭亡的过程中，九成宫这个行宫不可避免也受到了一些损伤。这东宫的精美建筑也毁了一半。
后来二凤皇帝接手九成宫，在命人修整的时候，却不肯按照原奢靡风修缮，而是走了节俭风。
修复的墙体不许再涂金粉等贵重颜料，许多只是夯土墙，灰扑扑的。
于是这东宫，从外观看有点奇怪，像是被强行拼接起来的一座宫殿，看着分裂感十足。
李治穿过明堂，往后头的正殿走去时，还看到了院中一个大坑——想来这就是太子哥哥被父皇和师父们勒令着，让他推平挖走的男宠称心衣冠冢。
就像保不住称心一样，太子当然也保不住什么衣冠冢，只是他也不叫人填去，就这么光秃秃露着个洞在这里。不但如此，太子还令宫人把院中所有的草木花卉拔光，显得他这正院越发有些阴森古怪起来。
据说太子妃苏氏也觉夫君太失了体统颜面，太子不召见，她也不肯往正院来了，只抱了四岁的儿子李厥在后殿关着门过日子。
于是整个东宫前殿气氛更古怪压抑了。
李治不再去看院中黑漆漆的大坑，往里走去。
*
与李泰相反，李承乾是个颀长清瘦的青年。
他天生高挑，肩展而平，穿着太子繁复服制时，是很能撑起架子来的，显得端肃威严。
李治记得五岁时，父皇离开长安，巡幸歧州，命太子监国。
那时候太子哥哥正与现在的自己一般大，也就是十四岁，但比自己现在还要高，在那时的李治眼里，要想看清哥哥的脸，不免仰望的脖子酸楚——太子哥哥好生高大英武。
李治还记得，那日送过父皇，太子牵着自己往回走。因李治三岁上就封了晋王，凡大场合都是标准的一整套亲王服冠，沉甸甸的坠着他，走的很是费劲，累的要命。
后来太子哥哥就把自己抱起来走。
哪怕抱着一个重量颇可观的五岁孩童，太子哥哥也走的很稳，背挺得很直，如同最秀挺的一株水杉。
那时人人都夸太子“性聪敏贤明”，“敏惠过人”。
可自从不良于行后，太子很少肯于人前走路了，哪怕祭天祭祖之时，也非得众人跪了后，太子才肯挪步。
李治听说，这东宫里常有太监被鞭打甚至被打死，原因就是在太子路过的时候不够恭敬。
但李治私下想着，或许他们不是不够恭敬，只是不够伏地，看到了，或者被太子认为在看着他跛足经行的样子。
*
李治行过礼，李承乾也没有还礼，他只是带着几分懒意靠在坐褥上，摆摆手示意他随便坐。
之后开门见山：“小九，听说你今日去见李泰，两人密谈了两个时辰。”
李治早有预料，便将猞猁的原委说了，之后又道：“四哥怪罪我不懂事，从前在京中，几次叫我去魏王府的宴饮都不肯。今日我有事求他，又是只有兄弟两人的小聚，便再不能推辞了。”
太子面色稍霁。
又忽然冷笑两声：“挑豹子？他倒是先挑一匹壮马最要紧！一般的马，只怕驮他不动。”
李治想笑又不敢笑。
之后两人就沉默地坐着。
对比李泰那种滔滔不绝，李治只需要见缝插针回应，这种沉默更让李治难受，觉得如坐针毡。
枯坐到李治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度日如年后，李承乾才似乎忽然醒了过来。
“唔，坐了挺久了，你走吧。”
李治觉得腿都麻了，于是小心翼翼起身到太子前道别：在别处腿麻了走的不稳，甚至一瘸一拐都没关系，太子跟前可绝不能这样，否则太子必要大怒。
唐时大臣，只要不是大典礼仪，见了皇帝也不需要跪来跪去。李治作为亲王，对太子也就行个空首礼即可。
他双手拱合在前，低头贴手。
李承乾扶着他的手示意他起来。
两人的手指一触碰，李治才觉得太子的手又凉又滑，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进屋后一直紧张着，倒是此时才察觉出，屋里居然没有笼炭盆，比别处都冷。
这样想着后背不禁毛起来，一股冷意袭来，不觉冻得打了个哆嗦。
而李承乾见他瑟缩了一下，就顺手拎过榻上搭着的鹤毛编的大氅，亲手给李治披上：“穿这个吧，你今日穿的太薄了些。”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还是关切如昔，与昔年兄弟们同在父母膝下承欢时无甚分别。李承乾是嫡长子，打小习惯了照应一众弟弟妹妹。李治是一母同胞的幼弟，跟旁人又不同了。
然而李治还未开口道谢，就见兄长忽然眼神一变，刚刚的和煦关切忽的就转化为阴郁与怀疑，冷笑道：“穿不穿由你，只怕你不敢披着东宫的衣裳往外走，怕沾了晦气被父皇训斥！”
前后变化之大，简直是两个人，很难想象一个人片刻之间会有这样大的转变。
李治披着这件鹤毛大氅出了门，心里涌上无法控制的伤感：太子哥哥疯了，他已经冷静地疯掉了。
他回头看这东宫，住在割裂严重宫殿里的太子哥哥，与这宫殿一般，他这个人也被层层修补拼接着，面目全非。
*
“储位之争像丛林？”
袁天罡和李淳风都笑道：“这个说法倒是新鲜。”然后一齐望着小徒弟：“你细说来听听。”
师徒三人正在开小会，说的却是事关储位的大事。毕竟有句俗话说得好：向来是开大会说小事，开小会说大事。
真正大事的商议，都是极小范围内的裁定。
大朝会上数百人嘁嘁喳喳讨论的再激烈，也是决定不了大事的，只能宣布大事。
他们师徒们开三人小会，也是因为李淳风刚被二凤皇帝拎去密谈了一番。
问的又是星象是否有异，这次更直白，皇帝直接问起，代表东宫的星象是否有变。
李淳风依旧用了《易》中的话来回答：“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他坦然回答二凤皇帝，其实星辰垂象，更多是示警。意在警示人当修德顺度，改过慎行以避灾。星象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能扭转做法，说不得便能转祸为福。
这话皇帝也听懂了：星象确实有变，但不是不可逆转之势，需太子改过自新。
这个答案也符合他的心意，松了口气让李淳风走了。
倒是李淳风回来后，又是叹气又是纳闷：他见过太子小时候啊，哪怕不一定是千古帝王的绝佳资质，但也绝对是个聪明懂事的储君。
那时候可是一派纯孝，怎么会今日反而对君父如此违拗，简直称得上忤逆，还荒唐的去为一个男宠哭坟。
“若不是袁师去岁元日祭天时，曾亲眼看过太子面相，我们也为东宫卜算过，并非有阴邪作祟……只怕我也要如旁人一般坚持怀疑，太子是叫人行了压胜之术，迷了心志。”
这个旁人，就是太子的亲舅舅长孙无忌。
圣驾启程到九成宫，李淳风是晚几天才到的，正是奉命在空荡荡的东宫日算夜观，看有无邪祟妨碍太子。
陪同者：长孙无忌。
作为太子的亲舅，长孙无忌看着太子殿下这几年来的大变，真是冒火，有时候还想晕过去算了。
李淳风在东宫起卦，长孙无忌直接就动手了，带了五十心腹，把东宫犄角旮旯都扫了一遍，恨不得把东宫所有砖都翻一遍，只觉得有什么潜藏邪物迷惑了太子去。
要不是称心人已经化灰，李淳风看长孙无忌那意思，很想把那尸体挖出来研究下是不是什么狐狸黄鼠狼之类的精怪变得。
长孙无忌简直要疯：对别的朝臣来说换个太子就是换个顶头上司。但对他家来说，若是真换了魏王李泰还好，都是长孙家的外甥——但要是换了皇帝也挺喜欢的吴王李恪或是其余妃子所出的皇子，那对他长孙家的打击就太大了！
李淳风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监国的，也不解于太子怎么越大越荒唐，性情如此乖戾。他回来就拉着袁天罡吐槽，还请袁师帮他一起斟酌，下次怎么回圣人的话。
姜沃就在旁嘟囔了一句黑暗森林，让正在商讨的两位师父听见了，就问道：“什么？”
姜沃就将后世的‘黑暗森林法则’‘猜疑链理论’大体与两位师父讲了讲。然后道：“为了生存，人当然会做许多疯狂的事情，这是求生的本能。但人的本性跟动物还不同，不喜欢‘过了今朝没明日’的不安全感。”
于是，不只为了生存，便是为了追求安全感，人本身就会做很多疯狂的事情。
如今太子跟魏王之间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尴尬的对峙中——
太子：他如今就对储君位虎视眈眈，若是我不当太子，岂不是没有活路！
魏王：我既然想过太子位，那若是现在退让，将来太子登基，岂不是没有活路！
或许两人都在半山腰，客观来看，没有到鱼死网破这一步。但在对方心中，却已经走到了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山顶。
每个人都觉得退一步就得摔死。
你死我活。
争储位从来争的不只是九五至尊，还有身家性命。
袁天罡李淳风想了想，觉得有些意思。
之后李淳风便考她道：“沃儿，若我是圣人，问你近来太子于宫人中风评如何，你如何回答？”
姜沃开始组织语言。
袁天罡和李淳风并不是把外头的事儿扔给徒弟就躲轻松去了。
他们其实很注意教导姜沃应对实事。
如今袁天罡闲着就常推演些姜沃会遇到的人与事，尤其是那种敏感，回答不好甚至会要命的问题，两人都会周密演算，考较姜沃怎么回答，替她查漏补缺。
姜沃每回向师父们‘回禀公事’，其实都是在练习官方发言稿。
不但是言辞举措，袁天罡和李淳风还会指点她，什么地方语气该放的重一点，什么地方该凝视远方似有遐观，什么时候该笑而不语似胸有成竹。
总之是一堂丰富的玄学家艺术表演课。
*
姜沃擦着暮鼓声回了宫正司。
正与一个绸衣妇人走了个对面。
姜沃先认出来这位是谁，忙侧身让路问好：“遂安夫人。”
这位遂安夫人是太子的乳母，一直在东宫陪伴太子。
唐宫中很敬重乳娘，尤其是这种陪到大的，都会封以官职荣养终老，比如二凤皇帝的乳母便封了彭城国夫人，在京中也赐了大宅，风光做老封君。
遂安夫人既是长孙皇后选给嫡长子的乳母，跟陶枳与姜沃故去的母亲等人就都是旧相识。姜沃当年被接进宫来，她也常来探望。
此时闻言止步，脸上忧郁之气还未散尽，已然露出笑来：“上了年纪，眼神不好，竟没瞧见太史丞。”拉着姜沃的手细打量了些，温和道：“好孩子，真不愧是袁仙师的弟子。”
因宫门要下钥了，寒暄了两句就匆匆分开了。
但姜沃还记得遂安夫人脸上那掩盖不住的郁色，想了想，就往陶姑姑屋里去。
果然见姑姑也在灯下拭泪。见她进门，便令她将门户掩上，两人往内间去说起此事。
“若是皇后娘娘还在，圣人与太子殿下父子间何至于此？”陶姑姑想起遂安夫人提起太子的境况就要落泪。

第27章 已生变灾
太子乳母遂安夫人是一腔苦水实没处倒,只好来陶枳这里哭一哭。
待回去东宫，她便不会露出戚容，且得打叠精神,宽慰太子。
陶枳对姜沃叹道：“方才遂安坐在这里,哭湿了两条帕子——还不敢用力擦，生怕擦肿了眼睛。明儿太子见了，哪怕不问缘故,心里估计也猜得出。太子殿下，打小就是聪明敏慧的,很少有人能瞒过他去。”
又道：“那些朝臣们也是，便不肯说句软乎话。”
关于东宫事，姜沃也有所耳闻。
被圣人钦点的几位太子新师傅,确实都不是吃素的。张玄素于志宁等人,哪怕在御前,也常有犯言直谏,并不知道留余地的情况发生，何况面对个行为失控的太子了。估计恨不得一天梗着脖子谏八百回。
遂安夫人昨儿就恰巧听见了孔颖达铿锵有力的劝谏,甚至还说出了‘秦二世’三字，听得不过四十来岁的遂安夫人差点心梗过去。
等孔颖达出门，见他依旧愤怒涨红的脸，遂安夫人上前委婉劝道：“太子已经大了，都做了父亲的人了,孔祭酒也当婉转些劝谏,总不好当面如此。到底是折了颜面,只怕太子更不肯听……”
孔颖达闻言，脸上坚定之色愈胜，比方才还铿镪顿挫道：“谏言皆出一心,对天地无愧，死而无憾！”说完大踏步走了，留下遂安夫人在原地直想哭。
她知道，孔颖达说的是真的。
若是为了利益，还能转圜交还，可孔颖达张玄素等人，是真的心中信念就是如此：忠臣为国不惜身！太子错了，我就要直言进谏，哪怕太子恼了砍了我的头，只要太子听了悔改了，大唐将来会有一位圣明君主，那死而无憾！
遂安夫人还有什么办法？
她只剩下哭了。
又不敢在东宫哭，只好来跟陶枳哭，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要是长孙皇后还活着就好了！
或许真的会好。
姜沃走去给陶姑姑拧了条冷手帕敷眼睛，边拧心里边在想这事。
她虽不似李治那样真切感受到了太子的精分，但她从这些四方信息里，也推断得出太子是心理出了问题。
其实作为曾经的久病之人，姜沃还蛮理解太子的。
现代医学已经注意到了心理疾病。尤其是她来的那个年代，比起一些疾病本身，那种被困在病床上的产生的心理负担和负面情绪，越来越被重视起来。医学上逐渐意识到，一个折磨人的病症哪怕是痊愈后，也会存在一个后疾病时期，要弥补心理创伤。
何况太子殿下从未痊愈，一直被困在令他觉得羞耻的病痛中。
太子是储君，万众瞩目的人却必须跛足而行，心里那份压抑痛耻可想而知。
哪怕没有跛足的压抑，光来自君父的压力，估计也够大的。世上无新事，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千年，熬不住太子位置压力的皇子多得是。
许多人怀疑太子是被邪物侵体，其实差不多。
作祟的不是孤魂野鬼，而是心魔。
见陶姑姑这样伤心，姜沃就捡着能说的安慰：“姑姑，您别难过了，您想，圣人点了这样多贤臣去做太子师，也是响鼓用重锤，积病用重药。圣人若是真不想再管太子，便不会送这么些举足轻重的朝臣去东宫了。”
这些大臣甭管为了大唐还是为了自己，都会努力劝谏太子的——他们现在都担着太子老师的名头，太子若能一扫积弊转为贤储，他们就都是面上有光死而无憾的忠臣。
若是他们做了老师后，太子越发顽劣，以至于被废，他们面上无光不说，将来旁人登基，也未必肯用他们这些‘太子师’，前程亦跟着堪忧。
于公于私，他们起码都会想着保太子。
因这几年，魏王申请编书，欲为大唐编纂《地括志》一套，身边就围拢了一群朝臣才子，如今人势颇旺。
圣人想来也是注意到了，这回把许多重臣绑到太子车上去，既是惩罚也是回护。
可见现在，圣人还没有下废太子的决心，魏王还是备胎。
陶枳为太子为先皇后落泪半晌后，还不忘嘱咐姜沃，如此局势纷乱朝野动荡，在太史局做事要一应小心。
说来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想从姜沃这里打听到（甚至是看她年轻想诓骗到）东宫星象是否有变。
但陶姑姑再挂心太子，不该问的，却是从来不问。
她与媚娘都从未问过一句令姜沃为难的话。
*
九成宫地势高，天回暖的慢。
然再慢的春日，终究是到了。春光从山脚下渐次染上来。
姜沃如今住的院中，有一株老桃花树，此时满树花开。
媚娘正在树下练习投壶，时不时有风吹过，桃花会落在她的发上、肩上，拂过她的面颊。
可媚娘生的实在是娇丽，向来以‘灼灼其华’著称的桃花，竟叫媚娘的容颜比的素淡了下去。花瓣皆簌簌滑落，似不敢停留在她的面颊上。
姜沃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美不胜收。
于是她也不进去，只在门口驻足，看媚娘投壶。
媚娘投的很专注。
按说投壶应当用木质沉重的拓木枝，哪怕有些微风，也不会影响准头。但拓木贵重，媚娘弄不到那样正式的投壶拓木，却也无所谓，直接捡了寻常树枝来投壶。
姜沃见媚娘把几支树枝精准无误都投送到壶里去。
这才在门边海豹似鼓掌。
媚娘听到声音侧头望去，见她回来就笑了，眉目间是这些时日少见的欢喜：“小九儿的命已然保住了。今早我去看了一眼，精神都活泼起来，肉也照吃不误。瞧着比从前胃口还好。”
虽说不能奔走敏捷如旁的猞猁，但小命总算保住了。
“听兽苑的人说，晋王还吩咐过，等圣驾离开九成宫，就把小九儿也带走。”媚娘越发放心了，不然他们一走，圣驾很可能几年不来，说不得小猞猁就没了。晋王肯带走最好，只要他偶尔去看一眼，宫中兽苑就不会苛待这只瘸腿小猞猁。
姜沃踩着地上斜斜的树影走过去：“那太好了。”
她从壶中取回所有树枝，坐到媚娘旁边去，也试着投了一个，只见树枝擦着壶口过去了。
而媚娘起手再投，又是稳稳中壶。
姜沃好奇起来：“姐姐为什么忽然苦练投壶？”
媚娘原先投壶可没有这样好——投壶在宫廷中是很流行的小游戏，年节下宫人会有几天被允许组织投壶比赛，人人都可以下注，算是官方允许的一种□□行为。
前两年过年，媚娘和姜沃也参加了宫正司内部的投壶赛，水平只能算是‘重在参与’级别，根本赢不到好的彩头，只能拿一块麦芽糖。
怎么现在媚娘就这么技艺精准起来。
媚娘道：“我这几日每天都在苦练。”指了指旁边的书：“还专门学了《投壶经》。”
“北漪园那几个才人们之间传着，十日后，圣人要带着几位皇子并王爷们去围猎，等到归来之际，还要在后宫行投壶赛——今年不赛马球了。”
媚娘并不知道自己参加投壶赛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哪怕表现出众，依旧不被圣人喜欢。甚至不知道，韦贵妃组织的妃嫔投壶赛，她有没有资格去参加。
但她还是苦练了，完美阐释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她永远是提前准备的人。
姜沃心道：也就是得宠这件事是玄学，基本靠命。要是是考公这种有题目有标准的择选，以武姐姐的聪明好学和坚韧毅力，怎么着也能得个宠冠后宫的分数。
唉，偏生得宠不是考试，根本无从预料。
比如韦贵妃，哪怕长孙皇后在时，她也是最得皇帝喜爱的嫔妃之一。但其实韦贵妃入宫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如今宫中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桩旧事：韦贵妃是二嫁之身，甚至跟前夫还有一个女儿。
其前夫在隋朝因罪被杀，而彼时还是秦王的皇帝，出于一些政治目的，需要稳定洛阳士族的心，才纳了当地大族韦氏之女。
这样的开局，实在是比媚娘还差些。但韦贵妃就是得皇帝喜欢，皇帝刚登基就封了妃嫔之首的贵妃，膝下还有一儿一女，在后宫很是得意。
可见得宠之事，实在没处说理去。
姜沃投了几次都是擦瓶而过，就拿起矮凳上放着的书：“姐姐是看了什么秘籍吗？投壶还有专门的书？”
媚娘道：“是，写的还很不错呢。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将自古来投壶的礼仪也考据的明白。”
掖庭里投壶，是纯看准头。但嫔妃们投壶就繁琐郑重的多了，处处要遵循古礼，很讲究仪式感。媚娘就早早学习起来，免得到时候举止失当，让人笑话。
姜沃就翻过去看扉页：“这是谁写的？”
媚娘的声音与姜沃的目光同时落在一个人名上：“上官仪。”[1]
姜沃：……
到目前为止，媚娘所见的文臣墨客作品不多，唯二让她夸过的偏偏是骆宾王和上官仪。
缘，妙不可言。
*
媚娘到底没有参加成投壶赛。
不过，不只是她没有参加，而是投壶赛根本没有举办，连圣人的围猎也取消了。
朝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根本无心围猎。
“圣人真的把侯将军下狱了？！”
阳春三月，最好的春光，九成宫内氛围却有些压抑。
圣人大怒，谁能欢喜？
刘司正、于宁和媚娘三人正坐在一张桌前，一并抄录近来受罚的宫人名籍与惩处措施。
媚娘是被拉来帮忙的。
刘司正早就练就了边说话边抄写，依旧字迹端正的本事：“这再没有假的，侯将军已然下狱了！”
于宁没有这份一心二用的本事，她停下了笔，才诧异问道：“可是侯将军刚攻破高昌，大胜归朝啊。”
媚娘低头抄着，耳朵却没有漏下一句话。
她们所说的侯将军，正是曾官拜兵部尚书、光禄大夫，四年前加封陈国公，去岁刚拜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大败高昌的大将军侯君集！
刘司正从开着的窗口往外看了看，院中只有桃树静默站着，偶尔飘落几朵桃花，并没有小宫女在洒扫走动。
并没有外人，她也早拿媚娘跟宫正司自己人一体看待，就非常大方分享了她知道的消息。
“正是因为有大功，这人才容易自满起来。”
“据说侯将军大破高昌后，私下昧取前高昌王鞠文泰的许多珍宝。若是只搜刮宝物也罢，偏生没有瞒住人，那些兵士可是好惹的？他们拼死拼活作战，却没有多少赏赐。若是人人如此也罢了，可偏偏大将军搜刮的盆满钵满，只不管他们，自然是愤愤不平。”
“有明着闹得，还有私下去高昌国君宫中偷的，竟差点引得军中哗变！侯将军如此贪冒，又差点惹出泼天大祸，圣人如何不怒？可不就功翻为过，下狱去了。”
“据说连太子求情都不能宽恕。”
媚娘笔一顿：“太子久不出门，怎么为了侯将军求情呢？”
刘司正笔下刷刷的不停，还对俩人说：“快写啊，要是耽搁了抄写，我可不讲了。”
话虽如此，但刘司正还是忍不住道：“侯将军的女婿就在太子东宫内当值，还是亲卫首领，太子当然要为之求情了。”
“可惜，圣人恼的什么似的，再不肯恕，连太子都又得了斥责。这不，圣人连围猎也不肯去了，倒是让围场上的人白忙活一场！”
刘司正说完后才一悔——想到媚娘近来苦练投壶，围猎都取消这后头的投壶赛也更成了没影儿的事儿，可不是也白忙活一场——便连忙劝媚娘道：“其实这会子不在圣人跟前露头才好呢。好事不怕迟，等这些事儿都过去了，圣人欢喜的时候，你再露一手投壶。”
媚娘莞尔：“刘司正说的是。”
心中却想着：也不知是不是她命格如此，但凡想出头，就总赶上圣人心情不好！
*
夜里，姜沃跟媚娘讨论的便更深一层。
“唉，太子救不得侯将军，就更显得风雨飘摇了。”
姜沃把装了绿豆与菊花的枕头挪了挪，觉得耳畔沙沙作响，像是雨声。
她靠的离媚娘更近些，低声道：“李师父与我说过，如今朝上要紧的大臣里头，门下省侍郎刘洎、中书侍郎岑文本、吏部尚书苏勖、工部侍郎杜楚客都是魏王的人了……”
尤其是杜楚客，旁人还只是觉得太子乖戾，魏王贤德所以更想拥戴魏王些，算不得死忠粉。
但杜楚客却是魏王死忠粉加毒唯，到处跟人安利魏王的好，还给在野的文人们散魏王的诗词，活脱脱一个产粮大手，拼命给魏王吸粉。
“而太子那里……”三省六部里头的大臣，一多半向着李泰，剩下的房玄龄、高士廉这些德高望重的，没有站队李泰，却也没有死保太子的意思，完全一颗红心向着二凤皇帝。
“唯有一个侯将军，女婿抵在东宫了，他本人也跟太子关系极好，最向着太子了。”
这次侯君集大胜归朝，若是携功为太子站队，必然能让太子有所依靠安慰。且他大破高昌，原本就是二凤皇帝要围猎的原因之一：文成公主顺利和亲，大将自高昌班师，双喜临门，搞个围猎庆祝一下，哪怕是魏征都不会阻拦念叨皇帝不要沉迷游猎的。
结果侯君集来了这么一出，一巴掌把二凤皇帝的快乐打散了架，也把自己的大功搞没了。
“太子只怕心内愈加怏然不安。”
媚娘想想太子的处境都心塞：少有的向着他的大佬回来了，原以为能为他在父皇跟前说好话，正好趁着围猎父子冰释前嫌，结果这倒好，侯君集自己被抓，害的太子不得不捞他又挨了一回骂，嫌隙更深。
她不禁也叹了口气：“侯将军也实在是，太贪冒了些。”
钱财固然好，但不该拿这实在烫手的啊。
姜沃听媚娘这么说，就道：“或许侯将军被高昌国的衰神附体了，武姐姐，我跟你说，那高昌国，实在是有些晦气在身上的。”
高昌国因地理位置极佳，一直是周边各国虎视眈眈的对象。于是高昌国久想抱住一条金大腿保全自身。
这几百年来，高昌国一直是想要投靠中原王朝的。哪怕魏晋南北朝时候，中原内部都乱的不得了，高昌国还是很卑微服从，一直给北魏上书，想要成为北魏的一份子。
只是还没有成功加入北魏，北魏自己就没了。
后来隋朝建立大一统王朝，高昌国更是举着手捧着心想要加入隋朝，可惜又是还没成功，隋朝没了。
时间来到了大唐贞观年间。
大概是几百年的努力不成，让高昌国逆反了。
好，中原王朝都不要我，那我就去投奔西突厥！
于是自贞观一朝起，高昌国背靠西突厥，对大唐渐渐不恭敬起来。
尤其是这几年，高昌王鞠文泰越发飘了，不但不恭敬，竟然还暗戳戳开始觊觎大唐的土地，甚至出兵越过边境来骚扰银州。
把二凤皇帝给惹火了。
姜沃想想就无语：高昌国这是多么‘好’的眼光，在中华大地那么多皇帝里挑一个反抗，偏偏挑了李世民！
上一个做出这种事的，还是汉代的卫满朝鲜。他们原本一直在老老实实给汉朝进贡服软，有一天忽然觉醒了：不对，我不能这么懦弱，我要反抗。
巧了，当时的皇帝正好是汉武帝。
汉武帝目光主要放在匈奴上，若是卫满朝鲜不跳哒，汉武帝未必理会。结果它主动跳出来——
很好，立刻锤死，自那后卫满朝鲜变成了汉四郡，彻底不用考虑上贡的问题了。
只能说高昌国也是如此晦气没眼色，所以变成了安西都护府。
而高昌国这种跟正确答案背道而驰的晦气，大约传染了侯君集。
很快姜沃就发现，高昌国的晦气绝不仅波及到侯君集。
*
自打姜沃把《星经》背熟后，李淳风就开始教她用改制的浑天仪测定星角，并在固定的春分等日留下她夜观星象。
然而近来，袁天罡和李淳风要求姜沃辛苦些，多上几次夜班。
“就在这几日，星象或有异变，若是错过了，只怕再难见到。”
姜沃由理论课转为正式实践课。
是夜。
她跟着两位师父来到观星台。
“今日教你用这玑衡抚辰仪。”其实在星象测算上，李淳风青出于蓝，尤其是各种观星仪的建造与使用，他才是当世第一人。按说教徒弟，他自己来也可以。
但随着姜沃年纪渐长，李淳风凡是教导她，都会拖了袁天罡一起来，以杜绝任何人可能的闲言碎语。
比起性格较为落拓随意的袁天罡，李淳风在做官处事上也滴水不漏。
袁天罡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于是到了后，就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一样，找了个软枕半卧在观星台上晒星星。
李淳风则带着姜沃开始学习。
观星台建在九成宫东侧，地势高，便于观测星辰。
但又没高到能俯视宫中的全部情形，这令东宫若隐若现，颇为勾人。
比如现在，姜沃就一直往东宫处看，只看到火光冲天，似乎是起了火。但又没有宫人喧嚣救火之声，倒是有隐隐的乐声鼓声甚至是号角声。
姜沃：？这是干什么呢？听起来好多人，好热闹啊！
测量星角用的木条轻轻落在她头顶，姜沃转头，对上李淳风的目光，有点上数学课偷看杂书被老师抓到的窘迫。
李淳风板着脸：“学了这几年，心还不静。且如今朝局如此，哪怕东宫里有什么异动，你也该只当看不……”
见字还没说完，就见方才还卧着晒星星的袁天罡，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两步跃上了观星台最高处，也就是摆着观星仪的架子，兴致勃勃搭着手往东宫方向眺望：“啊？东宫处怎么这么乱，还火光冲天的，那是做什么呢？”
李淳风的‘见’字就被噎在了喉口，差点背过气去。
“袁师！”李淳风简直想把他扒下来！面上板着脸，心里咆哮：咱们是老师啊，好奇也要忍住好不好。天天教徒弟淡如云清如鹤的，你自己倒灵活地像只看热闹的猿！
袁天罡根本不理李淳风的制止，摆摆手：“嘘，你听，似乎是突厥人特有的号角声。真是奇了。”
姜沃悄悄溜到袁天罡旁边：“京中是有突厥将领，但这个时辰怎么会在东宫呢？”
二凤皇帝是个心胸宽广的奇人，曾亲口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2]
因此灭了东突厥后，二凤皇帝并没有将人赶尽杀绝或是尽数没为奴仆。相反，他收了不少东突厥的将领为己用，还大方给予高官厚禄，比如阿史那思摩，执失思力等人，都是有名的番将。
但番将怎么也不该夜里留在东宫啊，东宫又怎么会传出东突厥的号角鼓乐声？
“袁师！”李淳风再次低喝。
袁天罡也怕李淳风念叨，于是想拉李淳风一起：“哎呀，就咱们师徒三人，有甚可讲究？你也过来看看！”
却听李淳风的声音涩然，与以往截然不同：“不，你们抬头看星辰。”
姜沃和袁天罡同时抬头。
只见东方的天空，忽然出现大如斗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迅疾坠落于东北，破碎的星光在空中迸开。
东宫，已生变灾！
*
次日，姜沃便知道昨夜东宫发生了什么。
不光她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了。
太史局内，元宝同学第一回 吓得连点心都不敢吃了，与京中其他衙署一样，太史局气氛压抑至极。
而宫正司中，媚娘第一次见陶姑姑面如金纸，失手跌落了笔。
“怎么会……太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儿！”！

第28章 媚娘选定的道
太子异行,于次日清晨，便传遍了九成宫。
人人深以为纳罕。
媚娘听闻后，虽也被太子的行为大大震惊到了,但还是更关心陶枳。见陶姑姑惊得面目雪白，第一回 失手掉了笔,似乎连喘气都忘了，生怕她一口气憋住背过去，连忙上前安慰,并抚背顺气。
“姑姑,姑姑！您没事吧？”
但哪怕媚娘再想要安慰陶枳,也说不出太子做的没错这样的话来。
太子所为,实在是惊世骇俗。
媚娘在这一瞬间跟姜沃的想法通连了起来：这实不是心理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
昨夜袁天罡听得没错，东宫依稀传来的鼓角声，确实是突厥军队出兵时常用的破阵之律,与大唐军伍鼓乐迥然有异。
不过并不是有突厥人夜留东宫，而是太子殿下找了上百个乐人,特意扮成突厥人的模样,又在院子里搭建毡帐，吹突厥鼓号，搞角色扮演。
而姜沃看到的火光,则是东宫的宫人们奉太子之命，仿照着□□在草原上的习惯，在院中笼起一个又一个的篝火堆,架起一口口大锅煮羊烤肉。
而太子本人，则穿上了突厥将领的衣裳，头发编成发辫,带头围着篝火吃肉喝酒。
半夜搞cos突厥化装舞会的行为，单拿出去已经算是惊人，太子跑不了一个‘贪乐无状，行止殊异’的罪名。
但太子接下来的举止才更让人大跌眼镜，根本想不到。反正孔颖达、张玄素等人第二日早上听了太子所为，都是当场嚎啕大哭，集体去二凤皇帝面前辞职去了——
昨夜太子喝过酒吃过肉，就换上了突厥首领的衣裳，走到院中，然后……竟然开始躺下装死。他仰面倒地哈哈大笑：“本王已死！已死！”
并且强烈按照突厥的丧仪来行，吩咐乐人们都骑上马，围绕他转圈圈，边转边哭他死的好惨。
刚刚还在奉命喝酒吃肉的乐人们，抓着手里的烤羊腿：……
这该怎么演？
但太子发了话，他们只得上马，然后小心翼翼勒住缰绳围着太子转圈，免得马蹄真的踩到太子。
大概是乐人们骑马转圈圈太无趣，太子恼了起来，忽然翻身坐起，拿起一柄寒光泠泠的匕首就划了自己的脸，划出长长一条血痕。
然后带着满脸的血大笑道：“这天下有什么意思！我若做了天子，就舍了这天下，去阿史那思摩手下当一个将军！”[1]
这话一出，再也没有人敢陪他演下去了。
乐人、奴仆吓得纷纷跪地，磕头磕的蹦蹦响。
而听到前头闹得太过不堪，只好赶过来的太子妃，听到这句话，直接晕了过去。
太子满脸是血，太子妃晕厥不醒——东宫乱作一团。这样大的动静，数百人围观的现场，再不能隐瞒，飞速的传开来。
这不，一大早，所有人脑袋上都得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太子扮作突厥人（兼突厥死人），不但以刀划面破相，更说出要叛唐投戎的逆反之语来！
背唐投戎？
真是陛下何故造反啊！
待张玄素孔颖达等人颤巍巍赶到二凤皇帝殿前，准备进去哭着辞职的时候，发现里头已经有人在哭着请罪了。
正是闻讯而来的阿史那思摩。
这一早起来，阿史那思摩正在吃最爱的羊肉烤饼呢，就见亲信闯门，还是连滚带爬的那种。
他刚要开骂，就听亲信惊弓之鸟般说起了太子昨夜之事。
这次换阿史那思摩连滚带爬一路狂奔了，跑的腿筋都要断了才第一个跪在了皇帝跟前。
好壮一个汉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太子这是要害死他啊。
要知道他从□□降了二凤皇帝后，那是真心的效忠皇帝和大唐，连姓都改了，在京中一向自称李思摩的。谁提一句突厥旧事，叫他一声阿史那思摩，他都要瞪起环眼，拿起砂锅大的拳头打人。
他自问何等赤胆忠心！如今他生是大唐皇帝的人，死也是大唐的精魂啊！
太子一句要投奔她，给他吓完了。
真是恨得差点吐血，恨不得抓住太子摇晃：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投奔我！不，你哪是要投奔我，你是要我死啊！
只好立刻一头磕进九成宫来，在二凤皇帝跟前痛哭流涕，反复陈情自己的忠心耿耿。
于是来晚一步的太子老师们，只好在外面等着第二波哭诉。
彼此望着对方难堪加难看的脸色，心中拿定同一个主意：这太子师傅，实在是不能当了！
然而还没排上队辞职，就听殿内几声惊呼，尤其以阿史那思摩喊得响：“陛下！陛下！”
孔颖达等都是天子近臣，顾不得宣召这等流程了，生怕皇帝有个意外，连忙跑进去，见皇帝还端坐在御座上，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气怒伤心交加的二凤皇帝，方才向后一张，险些晕过去。
好在皇帝久经沙场，意志力比旁人强许多。虽觉头疼欲裂，两眼发花，到底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脸色极差，铁青中时不时还泛出气血上涌的不祥红紫来。
显然是动了真怒，也是真的伤到了心身。
于是臣子们只好从哭着告太子的状，变成哭着请陛下保重身子。
二凤皇帝着实被伤到了。
哪怕太子要投奔吐蕃或是西突厥呢，起码那些还是独立的国家。但□□，可是他的手下败将，已经被大唐灭掉了，此时空留着一个壳子，是完全的大唐属国了。
承乾这意思，便是宁愿投奔他的手下败将，在人家手下做一个将领，也不愿做自己的太子，继承自己的江山吗！
他这个皇帝做的如何且不说，这个父亲做的何其失败！
这孩子为什么这样恨他？就为了一个男宠吗？
皇帝不明白。
但做人父亲就是这样，孩子再令他伤心，也得替孩子收拾残局。于是皇帝好言语安慰了阿史那思摩一番，给予了一笔赏赐，这才把大哭的番将给哄走了。之后又以伤感之语劝太子的师傅们，几乎是请他们先不要辞官。
张玄素等人看着皇帝的脸色，别的想法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皇帝说什么应什么，只求他好好养病，可别气出个好歹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皇帝这会子一旦气出大问题来，赶明儿太子登基，难道他们真的要改名叫唐突厥吗？
皇帝见臣子们肯体谅他，这才稍微好过了一点。
然而好过了还没有一个时辰，魏王李泰求见。
李泰自然是来‘劝慰’父皇的。
只是他心里实在狂喜，面上又得做出伤痛状，这表情就有点矛盾扭曲，在悲痛中时不时露出几分掩盖不住的喜色。落在二凤皇帝眼里，哪怕慈父滤镜再重，也实在骗不了自己，二儿子是全为了安慰自己，并且真的如他所说‘为兄长担忧’。
皇帝又添一层儿子们兄弟离心的伤感。
偏生李泰还捧着药问道：“太子这般行事，外头朝臣们极多非议，唉，储君如此，也怪不得大臣们惶恐了。”然后小眼神期待望着父亲，亲亲热热道：“爹爹要如何做？”
如何做？就差拱着他废太子了！
选好的继承人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而他悉心疼爱的儿子们又父子兄弟情分至此，二凤皇帝到底没撑住，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李泰吓得把药碗都打了，连忙道：“父皇再生太子的气，也要保重身体啊！”
皇帝不想再说话，只让他退下。
太子荒唐，皇帝骤病。
一时整个九成宫衰气连天，所有人都绷着一张面皮。
*
这几日来，太医署和尚药局忙的脚不沾地。
其实按说，太医署原不该这么忙的——这两个医药机构，让姜沃用现代的部门来解释，便是卫生部与医院的关系。
太医署更像是国家卫健委，负责发表各种医药方面的政策，兼职开国家第一医学院，培养些御用大夫出来。
而尚药局才是宫中真正的医院，负责给宫中贵人们扶脉，制药，养身等具体看病事。
所以皇帝生病，忙的该是尚药局，谁料这回太医署却也被连着忙了起来——宫中妃嫔们一下子就潜心向医道起来，各打发了心腹宫人前往太医署借医书，讨教养身之术，把个太医署烦的不得了。
哪怕知道这些娘娘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借着他们表达对皇帝龙体的关切，但也是实在搅扰了他们的日常工作。
其实要医书的人里，也有真正潜心向学的。
比如媚娘。
*
“你再睡一会吧，你这次风寒，就打这劳累根上来的。”媚娘边看医书边照料姜沃。
姜沃乖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喝配方简单的草药茶。
有前世打底，她是很有养生经验和养生信念的，对于保暖饮食上都十分注意。比如再爱美食也不贪多，比如哪怕还有事没做完，睡前也会深呼吸屏去杂念，努力提高睡眠质量。
且还会保证自己的活动量，除了每日走路上下班外，还跟着袁天罡学一些道家吐息与锻炼身骨之法。
再加上系统给她将体质提到‘中人之体’，于是这几年身体状况一直很不错。
这一回得了风寒，就像媚娘说的，是累着了。
近来姜沃多上了不少夜班，白日还要打叠精神去做太史局事务，应对各种来探问星象的朝臣亲贵，实在是身心有些过载。
于是稍微出现咳嗽伤风的症状后，姜沃不敢马虎，赶紧请假休息。
正好李淳风也觉得，局势太乱，徒弟自己顶着会太吃力。也就立马亲自出山，安排了弟子去休息，痛快批了五日假期。
姜沃全身心投入养病。
毕竟大唐有千好万好，这医药水平是绝对不好——只看尚药局内还有‘禁咒师’这一职业就可知了。
念咒语治病还属于当下的科学行为呢！
之前姜沃亲眼见到有宫女得了疟疾（她观察病症觉得是疟疾，此时的名字却是赤天风），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左右打摆子，后来更是高烧，烧的昏迷了起来。
她同屋人帮忙去尚药局请大夫，尚药局就派了禁咒婆来。那禁咒婆来看了一眼，就神叨叨画了符念了咒，接着把符在炉灶中烧掉，收集了一捧灶灰和符灰，调了一碗黑乎乎的水给那宫女喂了下去。
之后就告辞了，说等着灶王爷显灵就行了。
姜沃：……确实是，这要能治好疟疾，只能等神仙显灵了！
这种治病方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姜沃不知最高级别的二凤皇帝得病，尚药局的奉御会不会也这么办，但她知道，自己的级别得了重病估计也是这个待遇，于是非常珍爱自己，远离疾病。
好在这宫里宫女代代相传，有些管用的简单草药方，一般风寒，喝点草药都挺灵的。
毕竟风寒这种小毛病，最要紧的就是调养的好，不拖成重病久病入了肺腑。
见姜沃为风寒精神紧张，小爱同学还特意安慰过她：因系统绑定一位宿主是有成本投入的，且投入还不算小，所以一般宿主身体都会得到强化，免得宿主‘非夺权性减员’，还没开始为系统谋取足够的权力值便‘嘎’了。
姜沃这个‘中人之体’，在系统里只是平平无奇的‘5’点。但其实比大唐人的平均体质好不少。
姜沃闻言放心不少。
系统这附加好处，就是姜沃最看重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万没有错。
媚娘亲自看着炉子，见上头的药好了，就倒出来，细细撇了沫子，给姜沃盛了一碗，看着她愁眉苦脸往下咽。
直到检查过姜沃都喝尽了，媚娘才道：“我给你放下帘子，你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叫你。”
说着拿了片干叶子夹在方才看的医书里，准备起身出门散散心，也让姜沃好生歇着。
姜沃一时睡不着，就把这本媚娘从太医署借来的这本《集验方》拿过来看。
这本书很薄，也很大路货色——实在是好的都被娘娘们借走了。这里头只有些家常土方子。
姜沃很快翻完了，顺便录入系统中收藏起来。
看完后才闭目养神——旁的妃嫔，上到韦贵妃下到未蒙召面圣的才人们，学习医术都是为了讨皇帝的好，但武姐姐并不是如此。
媚娘昨夜也住在宫正司守着她，在外间看医书到深夜。姜沃迷迷糊糊起来问她怎么还不睡，媚娘就道：“多学点医道总是好的，有此技傍身，将来到了感业寺，那些姑子们待我也敬重些。”
当时就把姜沃的睡意都弄没了。
媚娘一贯是比别人聪慧而看的清楚的。
想来她已经明了，经此一事，皇帝的心思更不会落在后宫上了——只叫这些不省心的儿子们就给弄碎了心。
四年前，她尚且会莽到皇帝跟前去露脸，此番却不会去皇帝跟前讨好了。
媚娘言辞间，也甚不看好那些准备拿医道去博圣宠的人。
就皇帝目前的心情状况，绝对是发怒的龙，闲人勿扰状态。
武姐姐这是在安排去感业寺的后路了吗？
*
我要认命，将来去感业寺了却半生吗？
媚娘想的比姜沃还要更冷静客观。
毕竟妃嫔入宫后，会有‘专业知识’丰富的医婆来讲解男女之道。让妃嫔了解，侍寝与生孩子是什么过程。在没有生理卫生知识教育课的当下，许多姑娘真是出嫁前才知道，怎么样的流程才能生下孩子。
不谙世事的闺阁姑娘，许多真以为男女单独呆在一个床上就能有小孩呢。就连很多没侍寝过的年轻嫔妃，若是内心羞涩，没有好好学入宫时的‘男女之道’，说不得也以为只要被皇上召见过，就总会有孩子。
但媚娘学什么都很认真，也正因具备了‘专业知识’，媚娘才越发清楚的知道，能面圣跟得宠之间是一道鸿沟，能得宠跟能有子嗣之间又是一道鸿沟。
皇帝年纪越大，这道鸿沟就越大。
只看徐婕妤得宠三年也没有子嗣就可知了。
而这次为了太子荒唐之事，圣人又气的吐了血……
其实媚娘一直是个自信甚至有点自傲的人，哪怕一直不得宠，她也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可是，她也得承认，她本人固然是很好的，但运道不好也枉然。
将来大半生又该如何？
等媚娘停下脚步的时候，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兽苑门口。
她眼明心亮，已经看到马场旁一座观亭外，站着一个颇眼熟的小宦官。
是晋王身边人。
按说，不知道撞上也就罢了，一旦知道了晋王在内，为了避嫌，她应该立刻走开，下回再来看小九的。
然而媚娘在门口只犹豫了一息，就走了进去。
这一刻她心里想起的，是她见到闻名掖庭的崔郎那一天。虽然她之后只与人谈论起崔郎的样貌，似乎那天全部注意力都在崔郎身上——但她心里其实对晋王印象更深刻些。
那是她第一回 见到晋王。
她分明看见了晋王望着她纵马时，眼里的惊艳之色。
*
媚娘进兽苑后，只当没看到亭子里有人，径直奔小猞猁去了。与往常一样，在笼前蹲下，轻轻揉着猞猁的尖耳朵。
在她摸到第五遍猞猁耳朵的时候，就听到了有人停在身后的脚步声。
“它已然好多了。”
晋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媚娘才起身回头。
她行礼：“这都要多谢晋王。”
晋王看起来比上回要瘦了一些，神色也带着几分憔悴：可不是吗，太子闹事，皇帝生病，这些日子他也不会好过。
哪怕这样礼节性的笑着，眉宇间也带着抹不去的愁色。
媚娘略一踟蹰，便又略屈膝道：“还请晋王保重自身。”
李治点了点头，面容上的愁云似乎淡了些。
他对身边小宦官道：“去拿一提鲜肉来。”
小宦官跑了去，于是两人身边近处便没有闲人，只有远远的，亭子外候着的几个负责搬香炉坐垫的宫人。
李治与媚娘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目光转向了小猞猁，说的却是与猞猁完全不相干的话：“其实今日，我原想去看太子哥哥的。但上回我去东宫，却被父皇亲自追了去，当场斥责一番，将我从东宫带走了。”
这事儿宫里知道的人也多。
太子装死了的突厥人，以刀割面后的第二日，魏王李泰直奔皇帝那去，晋王却是第一时间去东宫看太子去了。
李治正对着太子哥哥血呼啦次的脸（他不肯让人包扎）垂泪呢，二凤皇帝便龙行虎步亲自赶到了东宫。
太子依旧躺在榻上不肯动，皇帝也没有跟太子说一句话。
于是皇帝直奔还在榻前哭的晋王，拎起小儿子就走。在东宫外守着的宫人都是亲眼看见的，陛下脸色极差，进了东宫，不过片刻后又出来，还亲手拽着犹在落泪的晋王，不许他呆在东宫。
而圣人显然也迁怒晋王。不但亲自来带走了他，还责晋王禁闭三日。
魏王李泰听说后简直是乐开了花，要不是不合时宜，他就砍竹子来烧爆竹过年了。
经魏王一传播，知道此事的人就更多了。
连由圣人亲自抚养，一贯最得疼爱的晋王，去探望了一回太子，都受了这般前所未有的斥责惩罚。东宫更是广寒宫一般，再没人敢去探望。
李治望着笼子里已经恢复了活泼的小猞猁，叹口气：“可我还是想去看太子哥哥。”
他抬起眼帘，一双眼睛如冬日湖水般深黑沉静：“武才人觉得我当不当再去呢？”
媚娘忽然心跳加快了起来。
不是为了晋王这份问起私人烦恼的亲近，而是为了晋王的话里提及的是事关朝廷中人最在意的储君之事。媚娘为了能真正碰触到这些大事的边缘，而感到心潮澎湃。
哪怕晋王只是随口吐露郁闷也没关系。终究是她能摸到大事儿的边了不是吗？
并不是只能遥望朝中宫廷发生的桩桩件件，在心里琢磨。
媚娘从没觉得思绪转的这么快过。
关于要不要说出真实的想法，媚娘只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笑道：“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爹娘因一事争吵起来，爹一气之下搬到了书房居住。娘很恼火，不许我们姊妹去看爹。但我还是偷偷跑了去，看到爹在书房里炭火不足冻得咳嗽，回来告诉娘。娘虽骂了我不听话，却也知道了书房缺什么，不至于又气恼又担心了。”
晋王的一双眼睛便弯了弯，似乎平静的湖水泛起一点涟漪，又带了一点惊奇似的感叹；“才人聪慧，能解人意。”
李治是真的惊奇。
他原只是突发奇想，将自己心里的烦闷随口一问，本以为媚娘会跟旁人一样劝他勿违圣意。
谁料媚娘的回答，跟他心中所想一般无二。
太子哥哥把自己的脸用刀划得血肉模糊，这是下人报上来的。
父皇当即大怒，但在怒之余，又岂能不关心儿子的安危？脸花成什么样了？眼睛有没有事？鼻子还在吗？
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纵了火，哪怕烧了再多贵重之物，惹了再大的麻烦，可真心疼爱孩子的家长第一个想到的，一定还是孩子没烧到吧，孩子没事吧！
可偏生皇帝不是单纯的父母，他还是万众瞩目的执掌者，是君。而太子虽是儿子，却也是臣。臣子犯此大错，皇帝是不能这时候赶去探望太子的，只该有罪当罚。
尤其是外面聚着一堆臣子哭诉太子的行径，更是把父皇架了起来。
所以李治去了。
他要给父皇搭一个台阶下。
果然父皇立刻亲自出马，去东宫‘抓他’。
李治看的分明，父皇进入东宫后，第一眼是落在太子哥哥的脸上的。直到看清了太子的伤势只在皮肉上，没有伤了五官，才有了发火的力气。
在这之前，父皇，他心中无所不能的父皇，也只是一个担忧彷徨的父亲。
之后他被父皇关了禁闭，旁人还觉得他傻，连乳母都来哭劝他可要听话，别再顶撞陛下，免得跟太子一样失了圣眷。
李治坐在屋里关禁闭，心道：若是崔朝还在，必能明白他在做什么。
实没想到，媚娘居然明白。
笼中的小猞猁用后爪着地，一只完好的前爪攀着笼子努力站起来去蹭媚娘。媚娘拿指尖碰了碰它湿凉的鼻子，轻声道：“人赌气的时候会说些狠话，但总盼着有人能透过这些狠话来体贴心意吧。”
*
李治与媚娘只谈了片刻，就压住心中遗憾，与她作别。
名分所限，两人遇上了彼此见礼寒暄几句无妨，但一直站着说话总是不好。
从兽苑出来，李治直奔东宫去。
他忽略了门口守卫满脸为难说的“晋王还是请回吧”这些话，反正守卫又不是父皇，敢伸手把他拎走。
他坚持要进门，守卫们也只好放行。
是太子妃亲自接待的他。
太子刚吃了药睡下，没人敢去叫他。毕竟现在太子能安稳睡一觉都是奢望。
若是旁人太子妃就直接让送客了：谁知道是不是来看他们东宫热闹的！但一听说是晋王，太子妃收起疲倦焦虑，打点了精神亲自迎出来。
晋王是个好人啊！
旁人只看到太子割面后，晋王来东宫探望迅速被圣人抓走，太子妃却见了里头父子三人的情形。
当时太子状若疯癫，东宫一直养着的几个医官要靠近他上药就会挨拳打脚踢，都拖延不敢上前。还是晋王到了，抱着太子落泪不止，御医才有机会上前给太子清理了血痂，敷了些药。
到底是同胞幼弟，太子不会对晋王动手。
之后圣人怒气勃发冲进东宫要带走晋王，还斥责晋王道：“你胆子倒大，竟不怕他也给你一刀？”
太子妃在旁听这话诛心，不由瑟瑟发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唐的姑娘家都是不佩戴耳饰的，便是不肯扎耳洞伤及父母所给的肉身。太子这般划面自伤，其实是在圣人心里捅刀子，也难怪圣人如此恼火伤痛。
晋王却跪地道：“父皇，大哥绝不会伤我，他只是心里难过，他只会伤他自己。父皇，哥哥病了……求父皇寻人给大哥看病。”
当时太子妃看的分明，圣人眼里是有一番犹豫和心软的。连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太子，眼角闪过的一抹水痕。
虽说圣人到底没有跟太子说一句话，拎了晋王就走，但尚药局的大夫们很快就到了。
因此在太子妃心里：晋王，大好人！
于是太子睡了不能见弟弟，苏氏却不肯叫晋王白跑一趟，以太子妃和长嫂的身份，亲自出来奉饮子点心，与晋王道谢。
李治也只是温和应答，坐着与嫂子闲谈了良久，等太子醒来。
等出得东宫，他才恍然想起，他与媚娘说话的时间其实很短，远不如他接下来跟太子妃呆的久。
跟太子妃在一处，他很自然。
然而与媚娘在兽苑才说了几句话，他就是觉得该走了。
大概……李治苦笑，大概是他问心有愧吧。
*
媚娘心中亦是波澜不平。
走回宫正司的路上，她越走越慢。
晋王，果是赞赏她的。
俱媚娘看来，太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只脚已经出了东宫了。而魏王李泰……媚娘觉得，这样烈火烹油的局势，未必就能笑到最后！反而是她这一次接触，看出晋王李治是个与传言里‘心软仁厚’不同的人。
她如今想要的并不多。
只需她与晋王再多些来往，积攒些人脉情分。若是晋王真有做太子的那一天，将来她便是到了感业寺，也有机会求一求新皇，起码离开那种活死人的境地。
但是……媚娘知道，若如此逃离感业寺，她会千夫所指。
这世道就是这样，如果她循规蹈矩，做一个可怜的才人，将来被送去感业寺剃了头发孤苦一生，那就会得到旁人怜悯的认可。
如果她为了自己的未来去挣扎，去用手腕，就会面临千夫所指。
在媚娘心里，原来这些根本不是事儿，现在王才人等‘夫’就天天指她呢。她才不会为了别人的口舌，放弃能挣来的实际好处。
可——
“武姐姐，你回来啦？今儿又得吃清淡的鸡丝面，但有鲜甜的凉拌春笋吃。”九成宫在山上气温低，笋子也长得慢，如今都三月底了，后山还有新鲜的笋子可以运进宫。
到了九成宫，与宫正司挨得最近的就是尚食局。
因而公厨虽不如宫里齐全，她们的饮食水准反而略有上升。这新鲜春笋就放了一点麻油和香醋，非常脆嫩清香，正配姜沃的病人饮食。
媚娘看着姜沃的笑脸，心绪翻涌——外头的千夫所指她不在意，可她不能不在意这个人的‘指’。
想到自己选择的一条不正的异路，或许会导致两人疏远生分，甚至决裂，媚娘心里就坠的像是跌进了无底深渊一般。
她食不知味的吃了一碗面，那姜沃盛赞的鲜甜春笋，媚娘就动了一筷子，还差点咬到舌头。
*
吃完饭后，两人依旧案前对坐，与往常姜沃休沐时一般，一边喝清茶一边抄书或是看书——媚娘慢慢抄写古籍，姜沃则拿来媚娘抄好的看，顺便录入系统。
只是……姜沃抬头，看媚娘第四次把抄错的纸张小心裁掉。
她觉得今日武姐姐似乎有很大心事。
在姜沃发问前，媚娘倒是先开口了：“小沃，你还记得你问过我，诸子百家最信奉哪一家吗？”
姜沃立刻搁下手里的书，好奇道：“姐姐现在有答案了？”
在她看来，幼崽期的女皇，一直处于龙场悟道阶段，一直还未找到自己的道。
难道已经寻到了？
是，媚娘选定了自己的道。
媚娘举起手里的《鬼谷子》：“纵横家。”
姜沃怔了下，也拿起手中正在看的东汉先贤注释版《孟子》：“好巧，我刚看到这里。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2]
纵横家，或者是说权力家。
如果说儒家为‘仁’，法家为‘法’，那么纵横家，为的便是‘权’。乱世之中，纵横为王！天下只是棋盘，是舞台。他们是想搅动风云一展所长的权术者。
安居而天下熄，足以证明世人对纵横家的看法。
纵横家天生就是令天下震荡的人。
媚娘笑意如映在窗纸上的桃花，带了些影绰而幽微的意味。
她顺着姜沃的话说下去：“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
“张仪先游说赵、楚，也曾为楚国官员，却以不得志而改游秦……”她看着姜沃，声音虽还算平稳，到底透出一些难以控制的紧绷：“小沃，你觉得这种因郁郁不得志，就不能从一而终，而是主动改侍君主的行为，是不是不忠，不义？”
媚娘的手在桌下不由捏紧了衣角，骨节都泛白起来。
若是姜沃觉得张仪改侍君王都不忠不义，那何况自己？世人对女子，本就是更苛刻的。
姜沃笑着摇头：“张仪，大丈夫也。”
楚国轻贱张仪，甚至怀疑他偷了玉璧，以此为由鞭笞他，那张仪何必还要留在楚国？
其实张仪的经历，姜沃是当复仇爽文来看的：张仪在楚国被冤枉，并且打了个半死，养好伤后，就离开楚国游说秦国，做了秦相。
之后秦伐楚，张仪写檄文，对楚国霸气宣战道：当年你们冤枉我偷了玉璧，因此鞭笞于我，今日，你们楚国最好守好国门，我张仪，要来盗你们的城池了！
姜沃看这段看的津津有味。
媚娘觉得一颗心落下一半。
她又继续道：“张仪为男子，为施展抱负辗转列国，侍不同君王，虽褒贬不一，但总有人赞他大丈夫，纵横捭阖者。若是女子，只怕受多非议。”
姜沃摇头：“女子怎么了？女子想施展抱负，又没有错。”
说着还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姐姐应当也是知道的，我做这太史丞，该做的事情都兢兢业业丝毫不敢出错，绝不比另一位鲁太史丞差。但至今，我也只有官服鱼符，却没有上朝用的芴板。朝廷明明需要我做事，却又不让我上朝。”
鲁太史丞哪怕不如她，只因是男子，就可以站到朝上去回禀太史局的工作。
就像男人需要女人传宗接代管家理事，明明是不可或缺，但却不愿意给予平等的地位和待遇。
姜沃名义上是做了与男人一样的官，其实得到的还是女子的待遇。
*
这一晚，媚娘辗转到半夜才睡着。
入睡前还想起姜沃低落的话语：“我为什么不能站到朝上去呢？”
是啊，她羡慕过姜沃的运道，能被两位仙师选中做徒弟，能做真正的朝廷官员，不必困坐在这掖庭之中。可有时候也会忘记，姜妹妹，也始终没有得到她应得的。
这一夜，媚娘睡的不好，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
醒来时媚娘只记得一个：那是明亮日光中的一座宫殿，油亮的地面上洒了无数的金色光芒。许多面目模糊的朝臣手持芴板，穿着各色官服立在这个宏伟高远的大殿里。
媚娘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也不想看清。
她只是在梦里急切寻找。
终于，她找到了。在无数面目模糊的身影中，她看到姜沃的笑脸。她面容清晰的毫发毕现，如往常一样穿着官服，手里持着芴板，对她眨了眨眼。
两人在梦中的朝堂上，相视而笑。

第29章 功过
“所以,这事儿竟就这样僵住了？”
虽说投壶赛铁定是不会办了，但媚娘还是习惯性每日练小半个时辰的投壶。她觉得这种需屏蔽杂念，认真对准一处目标投掷的练习,很能静心。
姜沃是回来吃午饭的。
以往为了节约时间，她一般就在太史局的公厨用午饭，只回宫正司吃晚饭。但今儿太史局的厨子做饭大概是走了神，两道菜淡而无味，两道菜齁的姜沃险些当场枯萎,觉得自个儿像是被盐腌完的小白菜。
于是在同事周元宝的羡慕眼神中,她回宫正司吃饭来了。
吃过饭，姜沃搬了矮凳坐在廊下，看媚娘投壶。
春光明媚遍洒庭院，媚娘转头见姜沃穿着绿色的官服坐在椅子上,宛如一株明秀的小柳树。
她练完了投壶,才转头问姜沃,那事儿就僵住了？
姜沃知道媚娘说的是什么事儿。
距离太子的疯狂行止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朝上的氛围从哗然压抑变成了诡异的平静。
其实这些年来，就太子行事上谏的官员很多：太子想造房子上谏他要节俭,太子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不上朝上谏他要勤政，太子对官员态度不好上谏他要礼贤下士……
往常一点子小事就会被群臣集火的太子,这回犯了一大把惊爆眼球的错误，反而一时没人敢上谏了！
大臣们心里也明白,这次的事儿太大，真要上谏，那就不是小打小闹，就得建言废太子了。
这种事，一般臣子是不敢沾手的：别说臣子蹿腾着废储君，是以臣谋君,哪怕成功了个人名誉也会遭到极大打击，只说万一皇帝不废太子，太子熬到登了基，那只好一家子收拾着举家上吊了。
于是朝臣们一下子谨慎起来，都眼巴巴看着皇帝：太子干出这样的事儿来，还用咱们说，陛下您不得废太子？
陛下您不得给朝廷群臣，给天下一个交代？
可二凤皇帝硬是不说话。
他越不说话，拖得越久，下面朝臣们越不敢轻易碰这件事，如此一月过去，此事竟然诡异的僵持住了。
唯有魏王急的坐立不安：啊？太子这样大的过失，难道黑不提白不提的过去了？朝臣们不是最会叭叭叭吗，怎么忽然集体成了大哑巴？
姜沃起身整了整衣裳，准备出发去上班，轻声道：“陛下也极为难吧。历来太子被废焉有善终？他总想保住嫡长子的。”
媚娘点头，想着：也是魏王太急了，看不破。
若是他表现得谦恭懂事，与太子兄弟情深，只怕这会子已经成功上位了！就他现在乌眼鸡似的，皇帝怎么放心废太子，必要担心将来太子在魏王手下保不住命。
*
姜沃准备出门前，刘司正出现在院门口，见了她还愣了下：“小沃，你怎么这晌午头回来了？我记得你今儿不休沐啊。”
姜沃笑眯眯说回来蹭饭后，刘司正就笑了：“确实，咱们的公厨味道好。夏日冬日来回走路辛苦也就罢了，但像春秋这样舒服的天儿，你要不就都回来吃。”
边说边走进来。
见到媚娘后说起正事：“我是来寻武才人帮忙的！你们可知一个新鲜事儿？新罗的国王派了使团来咱们大唐——先到了长安城，得知陛下巡幸九成宫，就又赶到这里来了。”
大唐周边属国众多，每年因各种事儿来朝拜的使团，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媚娘闻言不由道：“刘司正，这事儿与咱们什么相干？外番使团到了，自有鸿胪寺应答。”
“是，使团自有鸿胪寺接应。只是新鲜就新鲜在这里——那新罗国王竟然是个女王呢！这不，使团里就还有个女子使节，说是女王贴身的心腹。”
“这位女使节要求拜见后宫娘娘，道她们女王有厚礼赠与各宫娘娘们——在她见娘娘们前，这教导规矩的差事就落在咱们宫正司了。”
“唉，武才人也知，最近宫正司上下忙晕了头，我既得拿出一日来教那新罗女使节礼法，少不得请武才人帮我整理些卷宗。”
太子宫中出事，二凤皇帝暂时没想好把他的亲儿子怎么样，但东宫服侍人口可就倒了血霉。
从那日跟太子一起cos突厥人的上百乐人，到东宫里服侍的宫女内监，统统收押起来。皇帝更下旨要殿中省和宫正司严审东宫内监宫女，务必查出那突厥人衣裳是谁为了哄太子高兴私下弄来的，号角鼓乐是谁置办的，这样大事为什么没有人上报等罪。
宫正司就开始连夜加班。
审问过程的记录纷杂不堪，到时候要承报御览，肯定不能这么乱糟糟都拿上去。要有条有理的重新归纳书写后，再将卷宗报上去。
说来，姜沃久不写宫正司卷宗，现下若是忽然接手，都有些写不来。
然而媚娘是天生的公文高手，之前试着帮刘司正写过，才写了七八份，就练熟了手，刘司正赞叹道比她自个儿写的也不差什么！
这不，这会子连轴转不开，就来拜托媚娘了。
还道，新罗女使节一定给她也备了礼，到时候跟媚娘一起分。
媚娘与刘司正关系好，直接应下来，然后不免也稀奇道：“新罗女王？新罗国竟然真是女王当家？”
姜沃在旁接了一句：“不单新罗，倭国也有女王——上一任倭国王，也是个女子。”
刘司正听后，不以为然摇头道：“可见新罗和倭国都是偏僻小国，大统混乱也是有的。咱们中华礼仪之邦，不会有这样乾坤颠倒的事情。”
姜沃在旁但笑不语。
看着刘司正当着历史上唯一成功登基的女皇，说着中华不会乾坤颠倒，不会有女人做帝王的话，真是很有意思，还有点黑色幽默之感。
又想到，如今的新罗与倭国，正是千年后的日/韩。
已然过世的上任倭国推古女天皇，如今在位的新罗善德女王，在加上还在政治幼崽期的未来则天女皇。
过去，现在，未来，这数十年内竟然是三国女皇汇集之点，真是个神奇的时代。
她想着历史之奇妙，不由出了神。
还是媚娘轻轻推她一下：“小沃，要迟了。”
姜沃才回神，连忙往外走，路过正门口日晷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是迟到了。
好在姜沃现在已经不是职场新人了，她已然摸到了很多上班诀窍，比如越是迟到，越要做出云淡风轻正常姿态。走进去的时候越要大大方方，姿态自然到旁人都觉得：嗯，姜太史丞一定是有事要做，是有缘故的来迟了，所以这般从容。
她从容走进去，就见大堂中一片肃静，太史令李淳风正站在最中央训话。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过来看姜沃。
姜沃：……
李淳风其实还是挺满意的，小徒弟也算半出师了，虽迟到了却还是一派白云孤飞清风明月的姿仪。
于是只看了姜沃一眼就轻轻放过，然后继续训话道：“太史局内，若有人敢私下在外乱言天象，莫怪我不容情，直接送与刑部与大理寺论罪！”
原本看姜沃的众人，又像向日葵一样刷的把头甩回来，面对李淳风，然后齐齐应是。
姜沃赶上了训话的小尾巴。
听师父这意思，太史局里有人心思乱了，在外跟人议论起天象来了？
且说李淳风方才的话还真不是吓唬人：姜沃也是进了太史局才知道，在现代热爱观星是天文学家的苗子，但在古代，若是没有官方授权，热爱观星就是下大狱的苗子了。
律法中是有明确规定的：“观天画地，诡说灾祥，妄陈吉凶，绞。”[1]
太史局这种官方认证过观星部门，其内官员出得门后，也不可妄议星象。
当然，要是闭门掩户私下里说几句没人知道也罢了，要是公开发言传播起来，必是要论罪的。
近来朝局实在诡秘，不少人想从天象不吉入手，顺理成章让太子下台。
因此李淳风于太史局内三令五申，每过几天就要重训一遍，给众人紧紧弦。
除开‘生员’这种学生外，太史局正式官员只有二十八人，也是取二十八星宿之意。
此时数十人一齐听训，大气不敢出。
直到太史令李淳风离开气氛才松动起来。
姜沃就听周元宝跟旁边人道：“谁敢在外面乱说呢？万一再叫袁仙师和太史令给卦出来，岂不是找死？”
上司是玄学宗师神机妙算，真令人压力山大。
一回头见了姜沃，周元宝立刻眼巴巴起来：“姜太史丞回来了？有带好吃的点心吗？”
姜沃摇头，又道：“明儿给你带吧。”她倒是有事要问元宝同学。
周元宝的嫡亲哥哥就在鸿胪寺，姜沃便问他：“听说新罗国的使团来了，来做什么呀？”
她不能上朝，消息总不够灵通。
周元宝一听明儿有宫正司的特制点心吃，立刻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那些消息都倒出来给姜沃：“听说是来求援的。新罗被高句丽打了，他们打不过，来求陛下出兵的！”
姜沃特意去找了舆图看。
高句丽虽然名字像高丽，但其实是辽东一带，而后世说的思密达国，此时正三国分裂，小小一块地盘挤着‘百济、新罗和加耶国’，三个县城大的地方总是彼此打来打去不说，还经常会挨北边的高句丽或是隔海的倭国的打。
*
“陛下才不会出兵高句丽去帮新罗女王的。”刘司正在听说了新罗使团的要求后，头摇的像拨浪鼓。
“咱们家中长辈都是经过前朝末年的。”刘司正转头对媚娘道：“令尊可不就是最先从龙的功臣？那时候民不聊生，可不就是隋炀帝横征暴敛，还三征高句丽的缘故，辽东啊，死了多少人！”
但凡新朝，做舆论工作的时候，一定会贬前朝，以表得国之正，是解苍生于倒悬的大义。
何况隋炀帝杨广，也实在是个酷烈人物。
三征高句丽劳民伤财。
“这几年才听不见那歌了，我小时候还有人唱呢，叫《无向辽东浪死歌》。”刘司正还记得两句，哼起了一首凄凉的小调：“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2]
“总之是，宁愿就死，也不肯再顺应官府征兵去高句丽的！”
听说新罗使臣是为求大唐出兵打高句丽，刘司正觉得自己是白教那女王使节规矩了，估计陛下都不会见她。
姜沃对唐朝到底有没有打过高句丽记不太清了——主要是大唐盛世，实在是武德充沛，哪个将领手下没有个灭一国的战绩，都不太拿得出手似的。
不过，就算打也不可能是现在。
国家大事，储位传承最要紧。
太子这件事悬而未决，什么高句丽，什么新罗倭国，全都得往后稍稍。
这新罗善德女王大概也被高昌国的衰气传染了，派使团来的很不是时候。
果然，二凤皇帝直接因病没见新罗使团，只是通过鸿胪寺发表了下意见：哦，新罗被打了啊，那朕派个使团去高句丽吧，跟他们说一声最好以和为贵。
新罗使节心梗：天可汗啊，您这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啊！
新罗使团原本不肯走，想要继续在此盘桓磨一磨大唐出兵，鸿胪寺被缠的受不了，又送了两次折子，把二凤皇帝给搞烦了，直接表示：守不住自家国土说明君王不行，要不我挑个人去继承你们新罗王位？
新罗使团这才灰头土脸跑路了，生怕真的救兵没请到，倒是请回去一位天可汗封的新罗王。
因太子的事儿不好明说，新罗使团就成了朝野中广泛交流的话题。继而把杨广三征高句丽，隋朝山河破碎的旧事又拎出来挂墙头。
倒霉的隋炀帝，本来隋亡日久，近些年没啥人骂他了。
现在又卷土重来，人人都将他的过失拎出来骂了再骂。
朝臣们借此机会纷纷开始写文骂隋炀帝，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以此提醒皇帝，隋朝是怎么二世而亡的，不就是继承人没选好吗！陛下啊，咱们大唐不能重蹈覆辙啊！
*
九成宫，兽苑。
“隋炀帝所为都是错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是李治。
媚娘手里握着小猞猁毛茸茸的尾巴，听李治这么问，便道：“不尽然。”
继上回探讨过‘探望太子’事后，这是她与李治第四次在兽苑‘偶遇’。两人从未约过时间，但似乎有了种细腻而心照不宣的默契。
让媚娘觉得靠谱的是，李治每回与她谈话都非常有礼貌，并未做出一点逾越之举。
不但如此，每回还都带着探讨的态度，与她讨论一些朝局问题——若李治是那种奔着色相来，准备占男女便宜的架势，媚娘早跑了——在这个情势下，跟一个皇子闹出桃色新闻来，只怕性命不保。
媚娘可是很爱惜自己小命的。
而李治这里，是真想跟能理解他的人说说话。父皇给他分发的属官，一个比一个正统古板（当然有不正统的想法也不敢跟个小皇子说），以至于李治跟他们说话，还不如自己去看儒家典籍。
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的，就是崔朝，还一年半载的回不来！
李治寂寞的在宫里画圈圈。
因近来高句丽一事，隋炀帝又被拉出来一遍遍细数亡国过失。昨儿皇帝忽然叫了李治去，让他回去细想一想，隋炀帝的所作所为是否全是过失，三日后再去回答。
李治想了一夜，已经有了基础的腹稿。
今日正巧见了媚娘，便拿这个热门话题来说。
要不说是热门话题呢，媚娘也觉得巧：“昨夜我与姜太史丞也说起这事儿。”李治只看到她的侧脸，觉得像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那一点粉红轻白，不由面上一红，转过头去看着猞猁。
两人说话都看着毛茸茸。
“隋炀帝横征暴敛、奢靡无度、穷兵黩武等过失不必再说。但也是有远见的。”
小猞猁特别乖，媚娘可以一点点摸索它的爪子。
媚娘就着猞猁爪子一条条数去：“开科取士，使得寒门有了条登天路，便压制了门阀；起造洛阳城，也不失为壮举，毕竟洛阳南北往来较之长安更便捷，一旦有灾荒运粮都便宜；修造运河也是同样的理儿。”
“只是……他凡事做的太快了些，也太暴力了些。”
媚娘想起昨儿姜沃说的话，大概是太史局学算学的缘故，姜沃分析问题跟媚娘不同，总喜欢用数据举例子——她说起隋炀帝建一座新的洛阳城，竟然只用了十四个月！
姜沃都想象不出以现在的技术和生产力，是怎么这么快建造出来的。
只能是人命堆出来的。
就像用六年开了大运河，征劳力数百万一样，拿人命去换。
媚娘叹道：“譬如一个人在山顶，想着山下风光好，急着下来，直接跳崖那必是要摔死的，只有寻着了路，慢慢踏实走下来，才得见真正的好风光吧。”
李治眼睛很明亮，听媚娘说话时就更带了一种赞同的光芒，越发显得眼清如泉。
他先对媚娘点头，又道：“武才人善思我已知道了，但姜太史丞，我原以为她只醉心星辰天象，真不知她在政事上也有此见识。果然是袁仙师一眼看中的弟子，心有识量。”
媚娘便叹气：“晋王如何能知呢？姜太史丞都不得上朝。”
晋王从十三岁后已经能上朝了，自然知道姜沃从未上过朝。
他闻言有些惋惜道：“太史局一令两丞。如今李淳风李太史令一直夜间观星，是父皇特许不上朝的。太史局上朝的官员一直是鲁太史丞。有一回父皇当朝忽然问起一句《星经》上的云雨象，鲁太史丞却未答上来，到底是赶着去请了李淳风来。”
李治想起姜沃起卦的举止：“若是姜太史丞在朝上，想必应答如流。只为是姑娘家，便不得上朝，实在是可惜了。”
媚娘心中一动，原想趁势说些什么，但到底跟晋王还没熟到程度，便又按捺不说。
最后撸了一把猞猁头，媚娘便与晋王告辞。
两人往往只说一盏茶时长的话，便会各自散开，这次说的原有些久了。
媚娘告辞欲行，李治略一犹豫却轻声道：“武才人留步。”
媚娘驻足回望。
李治脸上透出一层努力克制的红色来道：“父皇昨日透了信儿给我，说下月要令我出趟远门，才人……”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说他下月后来不了了，武才人长久见不到他别失望？不，人家可能就是来看猞猁的，只是遇到他，不得不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但要是不说一声就走了，李治又觉得不好。毕竟两人每隔六七天，总会在中午时分于兽苑偶遇的。李治一般只有这个时间段有空——哪怕没有大朝和常朝，一日之计在于晨，李治晨起也要留在书房里跟着师傅们读书。
于是犹豫再三，李治觉得还是要说一声再走。说不得……武才人也是愿意偶遇他的呢。才刚这样想着，就听武才人道：“晋王不必担心，我会常来探望小九儿的。”
李治顿时觉得天灰扑扑的，整个人失落起来。
媚娘却低了头，声音轻的像是鹅毛落在地上一般：“只是，我再不用正午顶着日头出门了。”
说完不等李治再说什么，媚娘转身离去。
日光下石榴裙在李治眼里绽开一抹亮色。
真是比什么花都好看。
顿觉九成宫鸟语花香人间仙境的李治，难得提起兴致，又在兽苑玩了片刻，撸了好几只豹子这才转回自家宫殿，将一众宫人都撵出去，他独自静下心来提笔写‘隋炀帝之功过得失’。
*
两天后，晋王交了作业，从父皇处领到了一桩出远门的任务。
此番出行意义深远，必要慎重测算吉期。
于是他出门便直奔太史局。
与此同时，姜沃也接到了旨意，皇帝身边最信重的宦官云湖亲自来传的口谕：“上回文成公主出嫁，从九成宫出行那日天高晴爽不说，江夏王还道一路顺遂，会见吐蕃王的那日，更是碧空万里——可见太史丞算的吉期都好。”
“此番晋王出行，陛下道，还是太史丞卜吉期才好。”
姜沃心道：她观云观风顶多推测的出九成宫附近的天气，其余的便是花了筹子靠系统算的。
不过这买卖一点不赔本。
比如此刻，云湖传达了二凤皇帝的赞赏后，她脑海中又响起了五十根筹子的进账音效。
姜沃早让小爱同学把筹子进账调成了金币掉落的声音。
哗啦啦的金币声听得她整个人都幸福了。
于是她直接去门口迎接晋王——这迎接的是晋王吗，不，这迎接的是行走的宝箱啊！
而李治见姜太史丞竟然已经等在了门口，心里暖洋洋，迅速给出了红卡：姜太史丞待他向来郑重有礼，好人啊！
于是他也很客气，笑眯眯道：“姜太史丞，接下来要劳烦你了。”
姜沃行揖礼：“臣职所在，必尽心为之。”！

第30章 下注晋王
宫正司。
姜沃拿起一枚透花糍咬了一口,清甜的红豆沙，绵绵密密在舌尖滚过,落入喉中,依旧余下满口清甜：“好吃。”
她把匣子往媚娘那推：“姐姐吃。”
媚娘也拿起一枚，托在手上先赏玩了片刻。
宫中会做糍团、米糕类点心的厨子不少，但能做这么漂亮的透花糍的,只有一位御厨。
不知那位大厨是怎么做的，将外面的糍皮做的半透明,正透出里头豆沙的颜色来，且各个压成精致的花型，滋味又好又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级别的御厨,满宫里能吩咐动他的也没有几个。晋王就是其中之一。
这点心,就是晋王送到太史局做谢礼的。
一共四匣子，姜沃自然先孝敬过袁师父、李师父与陶姑姑，剩下一匣子才拿回来与媚娘分享。
匣中除了透花糍还有玉露团，姜沃一见就觉得眼熟，这应当就是后来日式和果子的祖辈‘唐果子’了,莹润精巧，味道如何先不说，单造型就漂亮的像是工艺品。
媚娘也喜各色造型的玉露团漂亮，想留着欣赏，因此也只吃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红豆馅的小透花糍,又问姜沃：“听说李将军并不愿意回东突厥去？”
阿史那思摩,原东突厥王朝贵族，东突厥灭，他投向天可汗二凤皇帝后被赐名李思摩，还封了右武侯将军,故而媚娘称他为李将军——这也是他自己要求的，谁叫他原名他就要给人白眼吃，还要跟人强调他如今姓李了，李唐王室的李！
这回李治要出远门，就是为了送阿史那思摩。
圣人给了阿史那思摩一个大恩典——封他俟利可汗，令他率旧部渡过黄河，回到东突厥旧址漠南去为王。
这等恢复旧国（虽则是名义上），令其回归故里的恩典，若是对大唐有异心的番将，必是欣喜若狂。
自己做王不比给人做将军好？
然而阿史那思摩还真没有异心，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去！
“可惜也由不得李将军，必得回去的。”
朝中有人猜测，因太子‘要投奔阿史那思摩做突厥人’的癫狂行径，皇帝才非要赶阿史那思摩离京。
“这些猜测实是看低了陛下的雄才伟略。”姜沃摇头，在战略眼光上，二凤皇帝从来是在第五层。
姜沃就着匣子里的点心摆大唐北面局势。
她拿了一个做成牡丹花样式，最大最漂亮的玉露团作为大唐。又拿了次一等的掌心大小的狮子头状的玉露团放在北边：“这是北边薛延陀。”
当年大唐一战灭东突厥，扫平漠南。
漠北的薛延陀可是乐了，谢谢大唐出手，从来作为世敌限制它的东突厥不在了！
没了制约的薛延陀几年内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甚至开始不那么臣服于大唐，有了些小动作——证据就是高昌国被灭后，搜出了高昌王鞠文泰（已故）跟薛延陀夷男可汗的书信来往。
说到这儿，姜沃不由再感慨一下：高昌好衰气，谁沾谁倒霉！
姜沃才摆了这两国，媚娘就懂了。于是拿了个透花糍放到两者之间去：“圣人名义上令东突厥复国，‘还其旧部’，实际上是去给咱们做屏障的？”
姜沃点头：“对，晋王说了，圣人的原话就是要东突厥‘作籓屏，保边塞’。”
说来这世间真是强者为尊，往前几十年，阿史那思摩的祖先，都是梦寐以求跨过长城来占领繁华沃土中原的。
如今……
东突厥：坏了，我成替身了，长城竟是我自己！
又可怜东突厥早非过去的横行漠南的东突厥了，它如今比大唐和薛延陀，就像是这汤圆大小的透花糍，对比那巴掌大的玉露团。
国力实不如，不由得瑟瑟发抖。
于公于私，阿史那思摩都是真不想去做什么东突厥可汗。这一去，他与旧部就起个人肉长城的作用。
他只想继续做他的大唐武侯右将军。
但二凤皇帝认真要做什么事，一向是无人能挡的，于是阿史那思摩只得领旨，并且上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恳求折，再次重申自己对大唐和皇帝的忠诚无二。
甚至还特别朴实无华道：“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侵逼，请从家属入长城。”[1]
一言以蔽之：我乖乖去做肉垫，但出了事，爸爸罩我！
媚娘听姜沃复述了阿史那思摩的折子，倒是感叹：“能屈能伸，也是难为李将军，若无此谦卑之言，如何得圣人一诺？若没有圣人的答允，将来战起，守关的将领只怕不敢放东突厥入关，那些东突厥老弱妇孺就要遭殃了。”
朝中也有暗中不屑阿史那思摩为人的，嘲他好歹也是曾经的王族，居然说出给大唐做看门狗这种话来，果然是蛮夷，毫无尊严骨气。
但有时候能跪下去的人，承担的却更多。
他如此谦卑上书表达忠诚，已换来圣人金口允诺，只要薛延陀打东突厥，不必殊死作战，不单老弱妇孺，连成年男子也可以往关内退守，求大唐援军。
不但如此，圣人还特命钟爱的嫡子晋王，亲自送阿史那思摩至百里外，表明了为新版东突厥撑腰的态度，警示薛延陀：老实无事便罢了，要是敢揍大唐版东突厥，朕就揍你！
姜沃如今就奉旨挑选晋王与东突厥新可汗，从九成宫出发的吉时，并东突厥可汗出关的吉时（不要一出去迎头被薛延陀打劫）。
较之文成公主出嫁，此事干系更大。
系统内，小爱同学已经开开心心替她算过账了，若是把这件事办好，得到的筹子一定不少。
“姜老板~这样的势头，过不了多久，你应当就能攒够一千权力之筹，开启为旁人测算吉凶的功能了。”
姜沃也很期待那一日。
*
晋王离开九成宫那一日，碧空如洗，湛蓝无垠。
媚娘坐在九成宫的石凳上，仰头眯眼望着晴空，
天气真好啊。
不知道她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能自己决定去哪里，走远一些看一看风光。
媚娘虽不能去送，但想的却是离开九成宫的晋王。而亲送晋王的群臣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太子事，皇帝是不是该发话了！
毕竟之前一个多月，皇帝都在病着，硬是不提这件事，群臣们也不好催逼。
可这几日为了晋王要远行，皇帝记挂这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儿子，哪怕是晋王要带的衣裳被褥，都亲自过问了尚衣局和尚寝局，上心的不得了。晋王所带的一应护卫属臣，更是皇帝亲自一个个挑选的。
也可见，皇帝身体是复原了。
朝臣们不免想着：之前我等想着追问病人不好，但瞧着陛下您如今又生龙活虎的了呀！
于是都酝酿着向二凤皇帝正式进言。
国本之事，不能开玩笑！
太子犯了这般大错，绝不能黑不提白不提过去了——要是陛下您划下道，废太子，那我等就开始讨论废太子章程以及下一位储君人选；要是陛下您坚决不肯废太子，那也得有个说法，如何惩处太子，又如何教导太子，总得把太子掰回来，教成一个让朝臣们信服的君主才是。
旁人不说，魏征魏侍中肚子里已经攒了一个月的发言稿的。
魏征最擅直言进谏。但他心里也很有数，知道有时候自己说话是很气人的。他到底是忠臣，而不是那等只为博名声上谏的沽名钓誉之辈，因此听说二凤皇帝已然被气吐了血后，魏老先生就努力压制自己的脾气啥也没说：等皇帝养好了身体再谏。
这一憋就憋了一个多月。
如今看着皇帝已经好利索了哎！
魏侍中已经准备冲了。
但二凤皇帝到底是二凤皇帝，在朝臣们纷纷在打腹稿准备去找他进言的时候，他先发制人了——晋王离开九成宫次日，皇帝就把三品以上的朝臣们，尽数召集起来。
三品官员，换做别的朝代不是很高，但在大唐，三品就是顶配了，再往上一般都是荣誉虚职。
三省六部的一把手，也不过三品而已。
重量级朝臣一一到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劝谏皇帝呢，只见二凤皇帝把脸一变，恼怒道：“卿等为何蔑视朕的儿子？”
朝臣们：？？？
这是从何说起啊。
谁会蔑视你儿啊？你的好大儿一个在东宫闭门不出养脸，一个在赫赫扬扬编书恨不得就自封了太子，还有个最小的……咱们不是刚一起恭恭敬敬送他出行吗？
朝臣们下意识的想法，也足见皇帝日常偏心——臣子们很确定能让皇帝发火袒护的儿子只有长孙皇后所出的儿子。
都不用他点名，臣子们直接就只往那几个嫡子身上想，根本没想过皇帝会为了别的儿子斥责臣子。
如今在列的朝臣们，长孙无忌是最坦然的。
他是这几个皇子的亲舅舅，再说不上什么‘蔑’皇子。于是群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时，他就坦然出面发问，请陛下说的再明白些。
“朕近来听闻一事，诸卿见了魏王很不恭敬，甚至有当街遇上，却不下车问好的。”说着似乎动了真怒：“从前隋朝的皇子们出入何等风光，一品官员见了也战战兢兢跪拜，如今你们见了我儿李泰，就这般放肆？”
皇帝动怒，以房玄龄为首的朝臣们齐齐下拜，长孙无忌也是丈二的和尚，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跟着下拜，心道：难不成陛下想换太子，所以提前给魏王立威？
与他一般想法的不少，于是众人也不跟皇帝争辩，齐刷刷跪了等着他下头的话。
但这群人里还有一个没跪的，那便是魏征。
他老人家向来自问一切依礼而行，凡事讲究个天公地道，没有皇帝发火我就得认错的道理，于是岿然不动就站在那，开谏了。
先就怼二凤皇帝提的例子：哦，拿隋朝天子举例，那陛下你没见着隋朝亡了？隋朝为什么亡？说不定就是隋朝纲纪废坏，轻蔑大臣的缘故！
之后又引经据典，将礼记中的话拿出来与二凤皇帝道：当年周天子的属官，哪怕官职再小，见了各诸侯也不拜的。如今魏王也只是一个王爷，都不是太子，陛下竟然以他责备公卿，是什么意思呢？
魏侍中威武！
底下跪着的人顿觉魏侍中问出了他们的心声：是啊，陛下您是什么意思啊！
*
“圣人还是保了太子啊。”
姜沃与媚娘边坐在一处说话，边分吃一块点心。
这是一块合了牛乳后烤的饼，烤的外头焦脆内里香甜——李厨娘的手艺一向好，就是分量都做得大，总怕她们吃不饱，其实她们都得分开吃。
二凤皇帝召集诸公卿的谈话内容，就跟风滚草一样，很快在宫中传开了。
原也是公开不瞒人，甚至是二凤皇帝特意想传遍天下的消息。
就在魏侍中问出这句话后，二凤皇帝便立刻收敛了怒容道：“朕急躁了，亏得魏侍中良言。”
魏征见皇帝从善如流纳谏，也心下一宽，开始腹内整理言辞，想要开谏太子事。
然而还不等他说，就听二凤皇帝继续道：“如今朝上诸公，论忠謇擅谏，便再无出魏征之右者。”
说来被皇帝当众这般赞赏，魏征本该高兴的，但他忽然觉得背后毛毛的，似乎有什么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的预感就成了现实。
二凤皇帝看着他：“想来，也只有魏征你，勘做太子太师，辅佐太子了。”
魏征：……坏了，中计了。
群臣：还好魏侍中站出来了，魏侍中真好。
魏征很快道：“陛下如此厚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年老体衰，又身有顽疾……”这话并不全是推辞，大半是真的。
太子如此行事，为大唐思量，魏征也急的要命。若是他再年轻二十岁，不，十岁，皇帝让他做太子太师，他保管使出浑身解数，将太子掰回原本的‘聪敏贤明’状。
可现在，他老了，还病弱。实在没有能力再去辅佐如今走入偏路的太子了。
然而不等他说完，皇帝就摆手：“卿素有诤名，天下皆知。朕以卿为太子太师，正是要告天下人，太子依旧是太子！朕最厌人私下疑论储君！”
皇帝直接把用意说了出来：魏征的太子太师，就是他用来杜绝天下悠悠众人之口的。
此时时刻，皇帝，依旧要保太子！
魏征只得领命。
目睹此情此景的重臣们，也就把腹稿都一直留在腹中，没必要再说了。
魏王一脉极其失望，但也只能收拾失望，振作精神，准备持久攻坚。太子犯一次大错，皇帝能宽容，能用魏征这样的臣子来死保，消除废太子的流言。那太子再犯错呢？这世上还有别的魏征吗？
李泰觉得，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啊，自己可不能放弃。
媚娘也觉得这个结局不错。
太子依旧是太子，对晋王是件好事。若是现在太子被废，只怕就是魏王接收太子位了，非得鹬蚌相争才能渔翁得利，若是鹬、蚌有一个嘎的太快，渔翁也就没空上场了。
*
太史局的密室内。
袁天罡李淳风正在讨论那夜星象，姜沃旁听。
袁天罡抛出几枚铜钱，看着落在地上的卦象，叹道：“太子一时是保住了，只怕难保长久——旁的不说，魏侍中劝谏，连圣人有时候都受不了，何况太子？”
二凤皇帝已然是少有的心胸开阔，善于纳谏的帝王了，然哪怕是他，有时候都被魏征劝的想杀人。
李淳风在旁接口道：“别说魏侍中的劝谏了，就单魏侍中的命格，可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魏征老先生，在遇到二凤皇帝之前，身上有个debuff，跟谁谁死——从李密到窦建德、从窦建德到李建成，主君都凉凉了。直到被二凤皇帝接手过来，才安稳下来。
李淳风也扔了几枚铜钱起卦，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不光魏侍中，之前太子的启蒙师傅，李纲老先生，不也是这样吗？”李纲老先生教过隋朝废太子杨勇、隋炀帝杨广以及……曾经的太子李建成。
好嘛，双重debuff。
二凤皇帝颇有‘我命由我不由天’霸气，麾下能人备出，什么来历的人都有，他都压得住，给儿子挑人的时候也百无禁忌。
姜沃越听越无语：太子好惨。
“你叹什么气呢？”
姜沃直到被两位师父问，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叹气来着。
见师父们问起，就道：“陶姑姑与遂安夫人等都是至交，近来一直为太子悬心。直到听闻魏侍中做了太子太师，才放心起来。说魏侍中最重礼法，当朝与群臣道‘自周以降，立嫡必长’，以此保太子的储君位。”
陶姑姑看不清也好，不愿看清也好，最近正在佛道兼拜，保佑太子就此全都改过，人人都忘掉旧事，从此后东宫一切顺遂。
“立嫡必长？”袁天罡笑起来：“魏侍中此刻这般说，不过是也不看好魏王而已。”
若是魏王也有二凤皇帝的文韬武略，魏征就不会这样说了。
他是直臣谏臣，不是傻子。
当年二凤皇帝在玄武门竞聘上岗后，魏征也是很快入仕皇帝的。
如今他保太子，不过是觉得魏王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值得破除嫡长继承制度罢了。
总之，有皇帝的力保，魏征的太子太师，东宫又暂时稳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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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从灵州回来后，给姜沃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是崔朝的来信，信里带回了棉花的消息。
信其实早几日便到了九成宫，只是晋王不在家，就由晋王处的长史官代为收下了，不敢擅拆。
直到晋王回来才拆了好友的信，看后就忙往太史局来。
高昌国如今收归大唐国有，崔朝这封信函，便是从新起的安西都护府寄回来的。
信上说：他一路留意，直到在高昌国一处村落里见到一种草木，颇像姜沃描述的‘棉花’。当地人管它叫白叠子，因其柔软洁白，许多妇人会将其摘下来，捻出一缕缕的线，取来织布。
不但信里写的详细，崔朝还寄回来几朵‘棉花’，并买了当地人用‘白叠子’织的各种布，剪成小节下来一并随信寄回。
棉布是很粗疏的棉布，与后世匀净的棉织品没法比。
姜沃先放在一边，只捏着久违的棉花团，有些感慨：这东西她很熟悉，常年需要挂吊瓶的她，打小习惯了用棉花团按住自己的针眼。有段时间，护士都愁她手背上没血管可以继续打针了。
还是后来留置针通用起来，她的血管情况才好多了。
“正是这种花。”
棉花，找到了！
她在心中鞠躬：对不起高昌国，我再也不说你晦气了，你明明是有些宝物在身上的。
姜沃将棉花团放下，拜托晋王回信告知崔朝，正是这种奇花，麻烦他多带些回来。且不但要带回棉株、棉种，若是可能，最好也捎带回几户会种植棉花的农户、会织布的织户。
晋王俱应了。
心里倒是很高兴：姜太史丞越是直接对他提出请求，越代表不怕欠自己人情。
比敬而远之来的强。
“好，我写信与阿朝——他回程时依旧要途径安西都护府，必能收到信的。”
*
从太史局出来，李治准备再去看看太子哥哥。
李治昨日回到九成宫，皇帝特意办了宴席替头一回出远门的幼子接风洗尘，宗亲勋贵以及三品（包括从三品）的宰辅都到了。
太子却仍然未露面。
李治便准备今日单独去拜访太子哥哥。
他也已经听闻了父皇令魏征做太子太师的消息，他与媚娘虽还未及见面，但想法倒是一致的：若是太子哥哥这会子就倒了，那四哥李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那对他来说才是更坏的消息。
还未走到东宫，李治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正是李泰。
李泰从辇上俯视李治：“雉奴，又要去东宫做好弟弟？”
按说，在宫内，皇子臣子俱是不能用舆的。只是李泰用舆是皇帝特许的。李泰乳名青雀，却不是身姿轻盈的小鸟，而是一只实在的胖青雀，胖到行礼都难，走路多了也喘的厉害。
旁人看他这般是笨拙，皇帝看自己大胖儿子就是心疼了，于是特许李泰每日上朝做小舆。
巧了，太子因为足疾，也是特许有小舆的。
李治仰头看着胖哥哥的脸时，就知道为什么太子哥哥这些年讨厌四哥了：太子，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父皇给了四哥很多逾越的宠爱，比如这小舆，都赐的跟太子一样。以至于两人坐在舆上交谈时，是平起平坐。
甚至因为四哥的体型大，估计还能显得更强势一些。
“四哥。”李治行过常礼，语气还是如常的乖巧：“昨日未见太子哥哥，今日理应去探候。”
之前李治也常去探望太子，那时候李泰都大方的觉得不用计较——毕竟在他看来，太子要被废了，那是对失败者的宽容。
可现在撞上李治再去东宫，李泰脸就沉下来了。
李泰最近心情大坏。
父皇竟然还保太子！太子都做出要投奔突厥这种荒唐事了，父皇还保他！父皇好偏心！偏心！魏征真讨厌！讨厌！
又恨投奔自己的臣子无用，都不敢提出废太子。平时倒是花团锦簇围着他，捧着他说是难得的贤王，那这话怎么不敢去父皇跟前说？
只等着他登基了分润好处，偏生在他最需要人开口的时候，都变成了哑巴。
李泰近来正为这些事满心烦躁，此时见李治又要去拜见太子，李泰立刻夹枪带棒把他数落了一阵，话里话外说李治不懂事，明知道太子犯错却还违拗父皇的意思总跑去看太子，是不听话，让父皇伤心的坏孩子！
李治打出生起就是最受宠的小儿子。
长孙皇后过世后，是二凤皇帝又当爹又当娘养大的。且他打小性格讨喜，柔和软糯，读书又好，长辈们都只有夸他的，再没有疾言厉色骂他的。
此时简直被李泰训懵了。
且李泰这会子还坐在舆上呢！他这一通训斥，不光是李治跟身后的贴身宦官听着，李泰这边抬舆的、跟着打扇的林林总总十来个宦官都听着呢。真是一点颜面没有给李治留。
宦官们也很难，都恨不得扔下舆钻地缝去。
而李泰发了一通邪火，在看到李治脸色涨红后，才觉得有些过了，生怕把这个柔弱的弟弟给骂哭了回去告状。
这才示意人放下舆，他慢腾腾下来（这次不是故意怠慢李治，而是真的胖，所以挪不快），拉了李治的手语重心长道：“四哥说你也是为你好对吧。雉奴难道想被父皇厌弃不成？行了，你回去多闭门读书吧，四哥常打发人去看你如何？”
李治：……不但被骂，接下来居然还要关他，还打发人来‘探望’他的动向。
李泰又转头骂身边跟着的人，尤其是抬舆的宦官：“都瞎了眼了？见了晋王还都直挺挺站着，不知道落舆？回去一人打发你们二十板子才算完。”
如此发作一番，李泰觉得面子里子都全了，这才又拍拍李治的肩膀，慢腾腾上舆去了。
倒是李治，思来想去好几天不敢去兽苑，生怕被李泰盯上。
*
媚娘是知道晋王回九成宫了的。
她算着晋王刚回来的两日，应当要忙一些，于是她是从第三日才换了中午去看小猞猁。
然而接下来的好几天，晋王都没有出现。
这日姜沃从太史局下班回来，就见媚娘又在院中投壶。虽然媚娘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姜沃就是感觉到她似乎有心事。
于是换过衣裳出来跟媚娘一起坐在廊下向院中投壶。
初夏已到，天色渐长。
二月里刚到九成宫时，姜沃每日从太史局回来，都是踩着细微星光的。可现在回到宫正司时，天光还算亮堂，橘色的夕阳遍洒，将媚娘的面容和衣裙也染了一层金光。
姜沃投壶依旧是五五开的水平，十投五中，全然是‘随缘’二字。
媚娘走下去捡了树枝回来递给她。
姜沃拿着树枝没继续投，只歪头问道：“姐姐在担心什么事儿吗？”
媚娘原想摇头，却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之后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姜沃认真道：“我近来一直在想……小沃，朝臣们有依旧坚奉太子的，也有推崇魏王的。”
“你也是朝臣，那你有没有想过就储位事提早下注，也好为将来留下余地？”
姜沃跟媚娘说话，也不绕弯子，猜到了就直说：“姐姐这样说，是有看好的皇子？是晋王？”
说来姜沃从来只以自己知道的历史为参考答案，而不是标准答案。
正如袁师父曾经说的，算命正是改命的一部分。她又怎么能断定自己这个进入到大唐宫廷，接触过晋王、女皇的人，会不会成为这条历史线上的蝴蝶。
她不能武断认定李治依旧会做皇帝，依旧在谨慎观察着朝中的局势，认真听两位师父的分析。
现在，她也特别想听听媚娘的意思。
为什么媚娘会在现在就选中晋王。
只怕现在的朝臣，都没有几个关注到晋王李治的。
已然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两人时不时能听到院墙外面，宫正司宫女们的脚步声，谈话声，彼此约着去打饭的笑语。
正因外头人声不绝，两人在院里坐着说话，倒是更没了被人听到的风险。
甚至有路过院门的面熟宫女，看到两人依旧坐在廊下投壶，还会招呼一声用饭不。
再没人想到，这两人竟然在谈要命的事儿。
媚娘拿着树枝，不再投壶，而是在地上随手画着圈。口中道：“晋王，有晋王的好处。”
“先说那两位，炙手可热的。”
“东宫身份尊贵，凡有事都是打发人直接寻李太史令，与你向来无交际。”
“魏王，之前对你以女子身做官之事，是颇有异议的。”姜沃虽为李泰起过一卦，但她心知肚明，那回魏王心里是奔着找茬去的，直到她的卦象把魏王忽悠住，他才改了态度——之后魏王去给她捧场也好，送礼也好，不过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唯有晋王。”媚娘说这话的时候很冷静，没有掺杂一点个人情绪，像是一台机密的分析仪：“晋王从前有烦难私事，不用太史局旁人，却主动请托于你；再有，晋王会欣赏有见识的女子。”她自己就是个例子。
“小沃，太史局旁的官员都可以明哲保身——甭管下一位帝王是谁，总要用他们来测算历法天象。可你不一样，换了太子或是魏王，说不得就不许你呆在太史局正正当当做官——会用你的本事，却只给你掖庭女官的位置。”
起码李泰之前的态度就是这样。他觉得女子入太史局也太怪了，父皇真要抬举，给个六品掖庭女官一样的，何必占一个太史局的正经太史丞官位？
“甚至……”
媚娘没有忍心往下说，但姜沃又何尝没有想到：“甚至会随手把我嫁给一个他们的亲信，管我愿不愿意，皇命不可为。他们只需要保证我从师父们身上学到的本事不落到皇室外头去，能够为他们所用就行了。”
她与媚娘一个在明处做官，一个在后宫寂寥，看上去处境不同，但其实面临的危险和尴尬是一样的。
媚娘伸手握住姜沃的手。
夏日晚风还是有些丝丝缕缕凉意，媚娘穿的又单薄，姜沃觉出她指尖凉润，像是握住一块玉。
她们是一样的。
外头男人的朝臣们可以挑挑拣拣，选一个他们看好的未来储君，暗中下注，争从龙之功。她们却没有什么选择，晋王就是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优选。
媚娘是个很雷厉风行的人，她看着鸭蛋黄一样的夕阳渐渐沉没下去，声音轻却干脆：“要下注就要早下！咱们本就在身份上不如人便宜，等人人都烧的热灶，就轮不到我们烧了。”
媚娘毫不避讳与姜沃说起，她之前与晋王几次私下里的交谈——倒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两人除了李治出行前最后一句对话外，并无丝毫风月旖旎，倒更像是朋友或者君主跟亲信臣子的对话。
媚娘忖度着李治的处境：“晋王的属臣多刻板敦厚，并无什么谋臣之才。而朝上宰臣们的目光也只集中在太子和魏王身上。他必是觉得孤立无援……甚至别说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媚娘心里很感谢已经被发往西域的崔朝，他要不走，晋王也未必苦闷到会跟自己说这些话。
媚娘是个很务实的人，她也早知道晋王定下了太原王氏女为正妃，此时要有人告诉她，能取而代之她一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在发痴病。她目前只想夯实一下在晋王心里‘有见识可深谈又可靠’
的形象，将来等她进了感业寺，晋王会愿意费一点心捞她出来！
关于她们未来最重要的决定之一，就是在这样寻常的一个夏日夜晚，小小的院落里，就干净利落的制定了。
总方针制定完毕，她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哎？她们看好的主君，晋王怎么找不到了？
媚娘说起晋王一直未曾出现在兽苑，姜沃才想起除了晋王回宫后的第二日，她也再没见过他了，确实不太寻常。
姜沃刚决定明日去打听一二，小灵通刘司正就上门了。
“这是不让人活了？”刘司正抱怨天抱怨地：“东宫的宫人才处置完没多久，这又来了魏王处的活计。魏王殿下一口气要换十多个宫人不说，他的殿中竟然还有‘病死’的宦官，可不又要通宵来抄档子！”
二凤皇帝虽是沙场上出来的皇帝，亲手干掉的敌人就不知有多少。但在对自家子民执政上头，却又很仁政，曾下旨‘凡死刑要经五遍复核’，尽最大可能减少冤假错案。长孙皇后自然与夫君同心同德，这宫里也是如此。
宫女的惩处要报宫正司，宦官的惩处要报殿中省——这是一般惩处，但若有宫人死伤，两边就都要派人去验过，留有记录，算是彼此印证。
长孙皇后在的时候，她对每一个死去宫人的记录都会详看，发现不妥会追责。那时宫里私刑几乎禁绝，宫人死亡比例也大幅下降，各宫都不敢拿着宫人出气，更何况动不动打死。
可现在，皇后不在了，这文书没有人查，慢慢就成了摆设。只是凭空给宫正司和殿中省增加抄写工作罢了。
姜沃便问刘司正：“魏王处怎么死了人？
刘司正蹙眉道：“是几个抬舆的宦官，叫他赏了几十板子，有两个发起热来就没了命。”
“说来这几个宦官也是倒霉，正赶上魏王心情不好，据说遇上晋王去看太子，魏王一时没忍住给晋王难堪，连舆都没下就居高临下训话，之后大约自己觉得过不去，又要遮掩，就怪罪了抬舆的宦官，将人打个半死，真是……”
宫里是没有秘密的。
当时十来个宦官宫人都在，这些事儿又怎么能传不出去。
魏王这种‘飘了’的行为，宫人们已经人尽皆知，不知外头朝臣，在听了这些事后，还会有多少觉得他是个礼贤下士的贤王。
对自己同胞弟弟尚且如此哩。
刘司正喝了她们一杯饮子，继续悄声说道：“咱们做宫人的，谁不知晋王脾性最好，最是敬上怜下的，魏王也忒霸道了些，可怜晋王被吓得好几日不敢出门。”
吓得不敢出门？
哦，应该是小黑莲花版晋王上线了。
他受了‘惊吓’好几日不出门，怏怏不乐，圣人见了岂有不问的？
便是晋王‘畏惧不敢言’，圣人也会去问晋王的贴身宦官，皇帝想知道的事儿，总能知道的。
姜沃转头，看到媚娘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第31章 画作与印章
次日晨起,姜沃收到一封名刺后，便将手里的活都放下，不顾阳光渐炽,直接出门去。
还不忘跟今日当值的监候周元宝同学说一声：“我去将作监了,有急事打发人去那里寻我。”
将作监，负责宫廷内宫室修建、器物制作等事,其下还管理着所有在册的官方匠人，大致相当于大唐的后勤保障里的设备科。
周元宝忙问道：“可是阎少监的画得了？”见姜沃点头,周元宝很遗憾：“我也想看呐！”
谁不想看呢。
正在走向将作监的姜沃，心情都是少有的振奋：她将要去的看的,是中华十大名画之一，阎立本亲手画的《步辇图》原稿！
这张传世名画,还要从文成公主和亲吐蕃说起。
松赞干布是求娶大唐公主,并非大唐战败要主动送去女子和亲,因此吐蕃自然要派使团来迎接。之后才有江夏王陪同文成公主往西去,到了两国交接的地界,吐蕃王松赞干布再亲自来迎娶。
姜沃听说松赞干布还对江夏王行了女婿礼,该有的重视态度,起码都拿出来了。
而《步辇图》画的,正是当日吐蕃使者禄东赞在长安觐见天可汗的一幕。
这样记录盛事的画，成画过程漫长。
阎立本先是画了数百张人物线描，将当日在场的人神态、举止多角度多方面画了下来,请皇帝挑好的,再就怎么构图，怎么排布人物，画了几十张构型图请二凤皇帝挑。
最后二凤皇帝挑了一张他坐在步辇上，吐蕃使者禄东赞拜见的图。
定好的框架,只是纸上的大体线描。此时正式的画是要用重绢，先得专人上浆，把绢矾了，再经历种种步骤才能成画，并非就是拿了笔在纸上涂抹那样简单。
姜沃了解了作画过程后，就理解了《红楼梦》中，惜春奉贾母命要画园子图，就要请个一年半载的假，实在不是偷懒。
这种要紧的画作，就如同修书一般，也得挑吉日正式开笔，吉日收尾盖印。
一事不烦不二主，文成公主出行的日子都是姜沃定的，这《步辇图》正式开画的日子也是她挑的。姜沃当时便与阎少监恳切说定，画成之日，务必让她见一见。阎立本当时就笑应：“这是自然，还得请太史丞挑落印的日子。”
如今公主已经离京几个月，这幅图终于完工了。
将作监门外值守的宦官验过鱼符，立刻满脸推笑将她迎进去：“原来是姜太史丞，阎少监早吩咐过了，快请进。”
将姜沃一路引到一间静室去。
阎立本作画一向要干净加肃静，即不许人吵闹也不许人乱碰他的东西，连洗笔洗颜色碟都是他亲力亲为的，静室的门此时正紧紧闭着。
小宦官规规矩矩上前轻叩了六下门，转头对姜沃解释道：“少监吩咐过要请的客人，都敲六下门，若是旁人来访，则是三下，少监心里便有数了。”
果然，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阎立本今年刚过不惑，在现代还属于年富力强的年纪，但在这个时代，四十多岁，长孙都会打酱油了。
于是他看姜沃这十几岁的姑娘，目光纯然是长辈的慈爱，跟看孩子一般，命宦官去取甜蔗汁来。
然后引着姜沃进门：“姜太史丞请看。”
姜沃曾在美术书上看过步辇图，但当这张传世之作真的摆在眼前时，姜沃还是心潮澎湃。
而阎立本见素来云淡风轻的太史丞，露出分明的赞赏，也很是高兴得意。
这些作品就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延续。
人终有天命终结之时，书画却寿命更久。就像如今被皇帝珍藏的王羲之《兰亭集序》一般——每个将军都渴望封狼居胥，而每个艺术家都希望作品能够流传千百年。
“袁仙师学究天人，姜太史丞是名师出高徒。”阎立本带着几分期待看着姜沃：“不知能否算得，将来我的画作能否流传于世？”
得到姜沃点头的阎立本，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出身极佳：母亲是北周皇帝的女儿青都公主，父亲是世家子。阎立本隋朝时就做将作少监，隋朝亡了他原该没官职的，但他素有才名，高祖李渊皇帝就把他又塞进秦王府当差去了。
后来秦王又做了皇帝，阎立本兜兜转转一圈，照样做他的将作少监，皇宫都还是隋朝那个皇宫！
家族一直清贵富裕，没有生活的重担，阎立本也一直没什么做大官的心，一门心思追求艺术造诣去了。
此时听姜沃一句：“您的丹青必流芳百世。”他比什么都高兴。
正好此时小宦官送了蔗汁来，姜沃摆手道：“别端进来了，就放在外头的小桌上吧，免得失手洒在这画室里。”
阎立本更高兴了：“我这间屋子原是最要求雅洁的，不进任何吃食饮子才好。偏生来看画的许多都是要紧人物，只好在角落里设了案桌——不能圣人或是王爷们来了连饮子点心也不奉一点，但每回吃的喝的进门，总让我提心吊胆。”
“难为太史丞跟我一般爱惜这屋子！”
姜沃心道：我可太爱惜了。
只盼望您留下来的画作越多越好，而且……要留在中华之地上。
她没记错的话，《历代帝王图》就在美国波士顿博物馆。
姜沃也不急着喝饮子，只问道：“我还能看看您别的画作吗？”
她这一问，阎立本却忽然一拍手：“瞧我这脑子！我这儿正有一张别的画像，就等着今日一并给太史丞呢，结果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都是叫那句丹青流芳百世给高兴糊涂了。
说着转身拿出一幅小画轴：“这是当日文成公主临行前，嘱托我画的一幅小画。我当日还问公主，山水迢迢，将来我作好了，如何将画送与她？公主只道留给姜太史丞即可，将来若有机缘，必能见到此画。”
他一点点展开画。
姜沃微怔：画上是大唐公主服制的文成公主与一身太史局官服的她自己。
两人隔桌而坐，正在笑语清谈。
阎立本与许多艺术家一般，都是有点质朴在人情世故上差一些的人，此时很实在道：“唉，公主可是嫁到吐蕃去了，太史丞又是女官，如何能千里迢迢给她送画呢？我倒觉得交给鸿胪寺更靠谱些哩，但公主既然有话留下，还是要物归本主。”
说着将小小的画轴递给姜沃。
姜沃爱惜的抚摸着这幅画，笑道：“多谢阎少监转交。”
*
是夜，姜沃与媚娘同赏这幅画。
媚娘正在赞叹阎立本的画作时，忽然觉得袖子被人扯了下，转头就见姜沃眼睛布灵布灵像闪小星星一样问她：“将来我能去看文成公主吗？”
媚娘笑道：“哎？
这话你该问圣人去。我说了有什么用呢。”别说去吐蕃，她连掖庭还出不去呢！
却见姜沃摇头道：“武姐姐，要是你说了作数，我能去看文成公主吗？”
媚娘就跟哄小朋友一样笑眯眯道：“要是我说了作数，别说你自己，我给你派五百精兵，陪你一路去吐蕃见文成公主好不好？”
见姜沃欢喜点头，媚娘便笑道：“好了，夜深了，别坐着做梦了，睡觉去吧。”
姜沃小心的将画卷起来，放在阎立本送的防虫蛀的樟木箱子中，外头又用深蓝色的布匹包了一层避光。
将来带给文成公主的时候，这幅画一定要是完好无损的。
媚娘已经去点艾草熏屋子了。
“九成宫地势高水也多，虽说凉快，但这蚊虫实在不少。”媚娘见姜沃还坐在桌前，就道：“还不睡吗？”
姜沃道：“既然蚊虫多，就先熏一会儿再睡，我还有东西给姐姐看呢。”
媚娘就坐回来，见姜沃手里把玩着一个芙蓉石的小印：“这也是文成公主留下给阎少监的，说画成之日，让我择吉日吉时先盖上她的印。”文成公主带走了她官方颁发的‘文成公主印’。
留下的这枚小印，却是她闺阁中就有的，上面只有‘文成’二字。
她留给了姜沃，大抵也是因为，在这宫里所有人眼中，她都是文成公主，独姜沃知道，她原就是一个叫李文成的姑娘。
媚娘幼时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见了这印就道：“想来是公主闺中私下刻了来玩的，这芙蓉石与刻工都较寻常，并非宫廷所造。”
姜沃点头。
然后对媚娘道：“今日阎少监还问我，需要不要刻自用的私印，说若要做的话，只管去寻他——再没人比他更认得好的匠师了。”
姜沃是有官印的，用于太史局公文之上。
但她确实没有私人印章，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她就先谢过阎立本，回来与媚娘分享此事。
“姐姐想刻个印吗？正好一总送去。不然咱们自个儿找不到好匠人。”
媚娘摇头：“这原是阎少监要送你的人情，拿了别人的名字去算什么事。”
姜沃见媚娘不肯，就道：“那……咱们做一对印如何？将来姐姐与我若有不在一处，需传书寄信之时，用一对印也好彼此印证。”
媚娘也就心动了。
但刻什么对章呢？她们各自的姓氏？还是名字里各取一个字？
但这样又不像一对印了。
媚娘忽然道：“既然是做为印证的对章，不如取一个现成的字，拆分成两部分，佐以纹图，将来才好对上。”
姜沃点头，媚娘就取过纸笔：“将我乳名拆成两个如何？不，不是媚娘两个字，是儿时我母亲起得名字。”
她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明’字。
“娘亲说怀着我的时候，做过一个胎梦，梦到日月在空中，明亮的惊人，将她给照醒了——有这样的梦，原以为生的是男儿，就早取了一个明字，谁料生出来我是女儿。娘亲虽还将此当做我的乳名，但父亲说这名字太大恐小女孩命薄压不住，便不令人叫，家中长辈也好，仆役也好，依旧只称我二娘。”
她笑语晏晏解释，一抬头，却见姜沃似是呆了。
姜沃确实呆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李淳风推出的谶语：日月当空，照临下土。
“小沃？”
媚娘推了推她道：“我是觉得这个字拆起来简单，且化作图形也简单，好刻印章的。你若想用旁的字也可以。”
姜沃摇了摇头：“不，就用这个吧。”
她摸出几枚铜钱来，随手掷成一卦。
“咸卦九四爻有一句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此句解法甚多，我是更倾向于是解为‘虽是不安境地，但有朋友肝胆相照，便会贞吉无悔。’”
“而九四爻对应的系辞，正是日月相推而生明焉。”姜沃抬头对媚娘一笑。
太阳与月亮交替，光明便会常驻。
而你我之间，则正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无数徘徊踟蹰，艰难险阻，总有朋友在身侧，终会光明常生。
媚娘于《易经》上不怎么通，但听姜沃这样一解释，也很喜欢这一卦。
就道：“那咱们就选定这个‘明’字吧。”，方便记录密事。
阎立本听说她要刻对章，便笑道：“这般对章最是要精巧，交给我去寻人就对了。”又与姜沃解释了，对章的复杂，不光在于刻的文字图形要对起来，极考验手艺。同时对章的选材也要紧，必得取自一块均匀的原石，上头的印纽（印章顶部的装饰）也得雕琢的对称才是好的对章。
要做到两枚印章不能刻板的一致，却又达到放在那里，一看就是一对的效果。
而选石材时，阎立本也很慷慨拿出自己珍藏的石料来请姜沃选。
最终姜沃选了一块白荔枝冻石——当真是像一块大冰糖一般剔透，荔枝肉一般凝结的石料，内里还飞着一带极飘逸的红色。
阎立本亲自出面，那匠便挪开了手上旁的印，先做这一对印章。
不几日，姜沃就把做好的对印，拿了回来。
果然是一对好印，印纽一日一月。原石里带着的那一抹红色也没有浪费，正好被雕琢成日章的印纽，宛如一轮微型红色旭日，而月的那一方印纽，则是纯白无暇的一弯细白月色。
日印刻‘日’字与日形，用阳朱文；月印刻‘月’字与月形，用阴白文。
处处相称。
阎立本还送佛送到西，送了将作监今年新出品的几盒上品印泥。
姜沃和媚娘各自执印试着盖在纸上。果然浑然天成，图形相接。且日月二字一看就出自一位大师之笔，虽然字简单，但若是换了人仿造，断不会有这样浑然一体的效果。
媚娘取出这几日现赶做的荷包出来：“咱们一人一个。”用来装印章。
姜沃为了搭配官服颜色，还是选了葱绿色的，媚娘则选了她一向喜欢的石榴红。
姜沃取了月印，媚娘则拿了日印。。”
媚娘抚着荷包上的穗子道：“虽说这印是为了将来一旦分开，彼此传递物件书信时有印证，但我更盼着咱们一直不分开。”
*
媚娘拿到日印的第三天，终于在兽苑遇到了晋王。
她正在拿了一把长木梳，给小猞猁梳毛，就见小猞猁的耳朵一竖，头抬了起来。
动物从来比人敏感。
媚娘回头，就见到晋王从兽苑大门进来。
李治看到媚娘，也是不自知就脸上带了笑，脚步略加快走过来。
彼此见礼。
小宦官很灵地跑去拿肉去了——且说李治从不是真的软弱不能辖制宫人的王爷，他自有挑选和培养出来的心腹。
他常带着这个小宦官来兽苑，自然早将人牢牢捏在手里。
他早先便露出很看重这个小宦官的意思，常单独赏赐他，每逢年节给的也是厚赏。不是为了封口或是收买，而是让这小宦官除了依附他没有别的去处——晋王这样单独厚待他，去哪儿都喜欢带着他，这小宦官早被晋王宫里别人盯上记恨上了，都等着挑他的错。
他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一旦出了这个风头，晋王以后若是不肯护着他，他早晚要被人挑了错处送殿中省打死，于是早就跑来找李治磕头，求李治给他改名，表示跟过去一刀两断，以后只忠于晋王一个，晋王就是他最高的，不，唯一的主子。
当时李治望着外头的山，直接简单就给他改了望山这个名字，配上他的姓，便是程望山。
不过李治一般管他叫小山。
能被李治挑中，说明小山本来就机灵，这下子更是死心塌地，别说晋王只是跟武才人说说话，让他适当回避，便是晋王让他去偷去抢，哪怕是令他去套麻袋打魏王一顿的这种刀山火海事，他也会咬牙去的。
李治静了静神，就先将回九成宫后，不幸被李泰盯了数日的事儿告诉媚娘，解释了自己这段时间来不了兽苑的缘故。
“那如今无妨了吗？”媚娘想问的其实是，你现在不用做‘被惊吓恐吓状’了吗？
李治笑起来依旧很软：“父皇知道四哥训斥过我，便将我们兄弟叫了去，当面询问说开此事，又各自教导了一番。四哥近来，应当不会寻我的不是了。”
“且四哥在编的书据说快要完稿了，他且要忙着去审书稿呢，近来也没空盯着我。”
说起李泰在负责带领一众学士编纂《括地志》之事，李治便觉得，也不怪太子哥哥没有安全感啊。
父皇实在是疼爱四哥过了头，居然还许他办文学馆编书，要知道上一个开办文学馆的就是秦王府，当年秦王府十八学士就是如今朝上站着这群宰辅呢。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太子只要看着玄武门，估计就不免想起，上一个弟弟办文学馆的太子兼大伯李建成是什么下场，怎么能不介怀。
可见人无完人。
从前在李治心里，父皇就是完人，是神明。
直到这三四年间两位哥哥为了储君之位内斗的如火如荼，而父皇纠结不能决断，又不舍得嫡长子，又不舍得委屈了大胖儿子，李治才渐渐看清楚，原来父皇也是人。
是人就会偏心，会执迷。
就像这一回，父皇听闻了四哥为难他，也只是将两人都叫了去，当面开解——在父皇心里，这就是两个儿子闹点小矛盾，说开就好了。
李治从没指望就这一件事，就让父皇厌弃四哥，端看太子哥哥做出多么违背储君之道的荒唐事，父皇还在硬保就可知了。
说来也奇，父皇自己当年能狠下决断，去玄武门将兄弟们干掉，但自己做了父亲后，却又死活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之间会骨肉相残，顶多觉得他们是‘不合’。
李治想起昨儿父皇把四哥和自己一并叫去的情形，父皇直接道：“青雀，每到了夏日，你就体热多燥，脾气也不好。听说前些日子不光打了抬舆的奴才，还无缘无故把雉奴给训了一通。朕问着雉奴，他还不肯说，在替你遮掩呢。还不快过来，给弟弟赔个不是。”
李泰听父皇这意思，便知道这事儿过去了，于是笑眯眯走过来，要给李治作揖：“是四哥性子急了些，雉奴别往心里去。”
李治哪里能让他作揖下去，连忙双手扶住：“四哥，你是做兄长的，训我两句是应该的。”
此事到这儿为止，皇帝满意了：这两个儿子还是兄友弟恭好兄弟，尤其雉奴，是乖孩子，从来脾气好，最重孝顺之道。
李泰也满意了：果然我才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哪怕无缘无故骂了小九儿一顿，他也一句话不敢向父皇告状，而父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我。本来嘛，哥哥骂弟弟两句怎么了，以后我做了太子，做了……皇帝，雉奴万事本就该听我的。
而李治，则是更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处境——原来人生在世，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在情感上的偏爱与糊涂，竟也没有什么不同。
怀着这样的感慨，李治将他与四哥在御前的对答，以及父皇的态度，都大致与媚娘说了一下，然后戳了戳猞猁的小尾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王爷受委屈了。”媚娘的声音很温和，但是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是李治很欣赏的神态。
他向来不喜柔弱无依的眼神。人的柔弱，不会让他生怜，只会让他厌烦，觉得本身既然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又何须费心可怜。
媚娘接下来的话语，也如她眼神一般坚定：“那么，王爷情愿这样一直委屈下去吗？”！

第32章 好一场冰雹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媚娘问的话，李治还未及答，忽然刮起了风,不过短短两息就觉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媚娘短促地‘呀’了一声道：“前日还听姜妹妹说,近来会有一场大雹子,不会这么巧让我们赶上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咚咚’地声音，有两枚汤圆大小的冰雹砸在了地上。
看这大小，砸在人身上,必是一块青紫,伞也难有用。
李治便对媚娘道：“快去亭子里躲一躲。”
媚娘先急催着小猞猁回到木头搭的棚子里去,小猞猁也第一次见这样天地异象,对着媚娘呜呜了两声，努力蹭了蹭她的手,这才警惕地竖着尖耳朵哒哒哒跑掉了。
就耽误了这一会会，四周便起了茫茫雾气，冰雹渐次‘噼啪’打下来,能依稀听见兽苑里的驯兽倌儿们忙着躲避的纷杂脚步声,惊呼声。
耳畔能听见声音,视力却严重受阻，目之所及却都是灰扑扑的,十步开外就再也看不清人形树影。
茫茫灰色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治天生方向感极佳,看不清也记得明白亭子的位置。他举臂拿袖子替媚娘挡住发髻头脸，以免武才人被冰雹打中，姑娘家弄得发髻散乱没法见人：“去那边！”
两人一起跑进亭子后,听着外头噼里啪啦越发急促的冰雹声，均有种躲过一劫的轻松快活，不由相视一笑。
这样大的雹子，只怕小山一时半会也找不回来了。
李治先坐在桌子一侧，然后做了个请的姿势：“武才人请坐。”
哪怕两人独处，李治也很有礼，除了方才用袖子替她遮挡冰雹外略有些近外，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两人隔桌对坐，从露着缝的垂帘处看外头的冰雹，在地上打起一个个环状水雾。
李治道：“武才人回去后，要喝一杯热的姜茶饮才是。”
正好媚娘也开口：“晋王今日要记得喝一盏热热的汤。”
两人异口同声，倒是一时都静默了。
李治似乎很享受这种隔窗听冰雹的宁静，但对媚娘来说，这是罕见的两人可以单独谈话，且谈的久一点的时间。
她不准备浪费在听雨听风听冰雹与安静发呆上。
媚娘静了静心，很快提起了方才的话题：“晋王准备一直委屈下去吗？”
李治回神。
他面容斯文，总是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看着便是最温文尔雅，似乎永远也不会动怒的柔和样貌。但媚娘却能读出这斯文温柔下，带着的隐不可见的寒意锋芒。若非看到李治的另一面，媚娘也不会想要下注晋王。
她是在寻找有潜力的主君，又不是在寻找软弱不靠谱的男人。
若是换一个毫无登基希望、不被皇帝喜欢的庶出皇子；或是身份足够但本人没有智谋，根本没希望争得来储位的皇子，对媚娘表示看重和欣赏，媚娘早惊弓之鸟似的跑了。
她的人生正在谷底，每一次攀爬向上的机会都很珍贵，她没有机会浪费在废物身上。
媚娘已经确信，晋王是有机会，也有本事去争一争的人，唯一可虑的是，晋王本人想不想争呢。
若是他根本没有这个想法，那媚娘也要跑路了。
这是个令媚娘分外紧张的问题。
李治依旧带着斯文清秀的笑意，话语听起来漫不经心又胸有成竹：“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1]
虽然外头天气晦暗恶劣至阴森，媚娘却只觉得心里放晴了一角，有光照了进来。
要知道之前的几年，虽然有姜沃的陪伴，宫正司众人的照顾，可媚娘心里依旧异常迷茫，丝毫看不到有希望的出口，无论怎么挣扎，似乎所有的路都走向最凋敝的一条：等当今皇帝龙驭宾天，她就会被压到感业寺剃了头发，一辈子当活死人姑子去。
如今终于看到一线光芒希望了。
若是太子储君之位易主，晋王也是想争一争的！
对李治来说，说出这句话，也像是去了一层枷锁一般：是啊，他为什么不能争。太子哥哥是嫡长子没错，若是他一直身子无碍，文治武功皆如父皇，李治绝对不争，绝对做最乖最贴心的弟弟。
可太子哥哥病了，他已经做不了这大唐的主人了。
那逐鹿者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媚娘听了李治这话，心下颇安，不由带笑用下半句话来回答晋王：“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王爷便是高材者。”
晋王莞尔：果然武才人不只是天然聪慧，更是博学饱读之人。且不光读诗文雅集，更熟读史书，《史记》里的典故也信手拈来，自己说上句她便知道下句。
这样你说上句，我便能对下句的谈话真是痛快。
外头的冰雹声在李治耳中听来，比以往宴席上的乐人演奏还要悦耳。
他索性敞开道：“可惜难遇辅佐之臣。”
因为年纪和序齿的关系，等他能争的时候，朝上的群臣几乎已经被瓜分完了。
说着与媚娘简略分析了朝上三省六部，称得上宰辅要员的官员的站队情况：不是太子的人便是魏王的人，再或者就是坚决不动摇的皇帝的人，比如房玄龄魏征这种，根本不站队，完全从皇帝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皇帝要保太子他们就保太子，皇帝要废太子他们也会听从。
这种老臣也绝非李治能收服的，只怕他要真动了这些老狐狸的主意，才会立刻失去储位的希望。
此事媚娘早替晋王想过许多遍了，此时试探着问道：“晋王既愁无人相帮，那就在眼前的至亲骨肉，晋王怎么忘了？大司徒常行走于宫中，晋王与之多加来往也再寻常不过。”
大司徒长孙无忌。
“舅舅？”李治还真未想过长孙无忌，因在他看来，长孙无忌是他们所有人的舅舅，并不会也不用参与到这件事来，毕竟父皇的意思很明白了，只愿意立嫡子为储君，那么对舅舅来说，谁当下一任皇帝都无所谓的。
“有所谓。”媚娘却是旁观者清：“王爷请先恕我冒犯文德皇后之罪。”
李治微微点头后，媚娘才继续道：“我听闻皇后娘娘仙逝前，曾特意向圣人进言，道兄长不宜做官过高。因此有几年，大司徒都只是开府仪同三司。”属于一种不是真正三公，但跟三公待遇一样的名誉称号。
但今年太子之事出了后，皇帝为表示自己依旧看重太子和长孙家，也为了长孙无忌这些年的功劳，便直接册其为大司徒，不用再‘同’了。
长孙无忌自然知道皇后娘娘临终前嘱托，但依旧没有坚辞大司徒，可见本人并非不慕名利国舅爷，心中是很看重权势的。
那么哪个外甥做太子，对他就很重要了。
要是跟他不亲厚的侄子将来登基，很可能把舅舅当成吉祥物供起来，不会再有如今宰辅的实权了。
不必媚娘再说，李治属于走入了思维盲区，此时被旁观者指出，一点即明。
真是场好冰雹！
李治这边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去刷舅舅，接着更与媚娘开诚布公道：“我知才人与姜太史丞情同姊妹，分外亲厚。因太史局人多眼杂，不得细谈，故而想请才人转告姜太史丞。若是她愿意于储位之事上助我，将来我必不负之。”
他认真道：“起码不会只因姜太史丞是女子，就空耗其才，将她隔绝于朝堂之外！”
李治深知太史局内若有一个自己人，可太重要了！
若是父皇真要废太子或是立四哥，这天象之说必要过问的。
媚娘也敛了笑容肃然应下：“晋王放心，此话我必转达。只是妹妹的应答，还是应当她亲口说与晋王。”
晋王点头：“好，过些日子我便再寻个时机，往太史局走一趟。”
夏日的冰雹来得快也去得快，两人谈话的功夫，只听外面雹子落地的声音渐渐稀疏了，想来很快就会过去，随时都可能会有宫人寻过来。
两人也就同时默契不再说那样敏感要命的话题。
李治感叹了一句：“武才人与姜太史丞情分真好。”
他感叹完毕，便见媚娘眉眼弯了起来，似笑似叹又是满足：“是，我入宫这几年，若无姜妹妹陪伴，只怕活的便如方才的天儿一般，晦暗无光。”
她看向李治：“再难的路，只要有同心人陪着，便没有那么苦了不是吗？”
李治深深颔首。
却也不由羡慕起来：他兄弟们倒是多，可惜一母同胞的年龄差的大，打小没法一块玩一块长大；隔母的又总有隔阂，彼此有一道鸿沟，走不到一处去。
好容易三年前来了个崔朝，是心意相通的好朋友，结果又因他生的太好被牵连，被迫往西域去了，千山万水连封书信也难通。
如今看媚娘提起姜沃的神色来，孤单晋王着实羡慕。
若是能有懂他的人，一世陪伴他，就好了。
他的目光，又想又克制地落在媚娘面容上。
那样明媚的侧颜，哪怕在如此晦暗的亭子中，如此阴沉的天空下，都明亮的让人心安。仿佛哪怕经历再多雨打风吹，她依旧会这般坚定。
**
在李治开始按部就班刷舅舅的这一整个夏日，媚娘做了许多针线活。
她算着过了炎炎夏日，圣驾就会从九成宫回去。
在九成宫这几个月，原本分给她的才人屋舍基本都空着，她几乎就成了宫正司的人，一直跟姜沃住在一处。宫正司上下对她也都很和气，至少很客气。
媚娘便准备做一些针线，回头分送诸人。
哪怕不多值钱，总是她的态度。
姜沃见媚娘白天黑夜的做针线，因知道这是媚娘给宫正司诸人的心意，倒是不好拦。因怕给媚娘百上加斤，特意早早言明的不用给她做，只道她常年穿太史局官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尚衣局和式配就的。
*
媚娘忙于做衣裳，李治则忙于做小棉袄。
他本来就是二凤皇帝的贴心小儿子，如今更是化身成一个贴心小外甥。
夏日渐长，长孙无忌见晋王的时候也渐多。
起初是晋王拿了一条不太懂的律法来请教他，这可是专业对口——从贞观初年起，长孙无忌就负责总结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律法，去芜存菁，耗时十年拟成一本《贞观律》，朝廷颁行于天下。
如今他虽不管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但朝中若有惊动圣人的大案，三司会审必得请他，毕竟这位是律法的草拟与定稿人之一。
此乃长孙无忌最傲然的功绩之一。别说他有旁的从龙之功，便是没有，只此一本律法也足以传世，足以挺直腰板位列宰相，不会被人说这官位只因妹妹是皇后的缘故。
因此长孙无忌见小外甥来问他最拿手的律法条文，自然是欣然讲解。
李治也乖巧笑道：“我知舅舅公务繁忙，从前都是不敢打扰的。只是这回我拿着律法去问父皇，父皇说舅舅才是真正的律法大家，让我来问，我才敢来。”他的眼睛清亮温润，带着满满的濡慕和一点点羞涩：“从前只见舅舅在朝上的样子……不知舅舅私下这样和气。”
娘舅亲，娘舅亲，舅舅的地位从来不一般，是极有威信的。
只是长孙无忌的外甥都是皇子，搞得他这个舅舅发言机会不多，甚至跟外甥们都没有很熟（也不好走的太近太熟）。
也就李治是皇帝登基后才出生的皇子，彼时大事皆定，长孙无忌出入宫中再不似当年出入秦王府那般扎眼，这个小外甥才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而李治又是天然最讨长辈喜欢的斯文乖巧型，讨教了几回问题后，本来因皇子与臣子间隔略有些生疏拘束的两人，渐渐就随意起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舅甥相处了。
李治双向刷分，不但去找长孙无忌讨教律法，还跟几个表哥玩的特别好。尤其是大表哥长孙冲，这位除了是表哥还是亲姐夫——皇帝看重长孙家，把嫡女长乐公主直接许配回了长孙家，增耀门楣。
而有长孙皇后这样的姑姑，长孙无忌这样的父亲，长孙家其余的儿子们混的自然也不差，有两个就常在宫里行走，做禁卫长史，都比李治大不了几岁。李治就常去找表哥们玩。
他虽生的清秀，但到底是天可汗的儿子，二凤皇帝之子，骑射称不上绝佳也绝对称得上娴熟，从个人素质上也很能跟禁卫们玩到一起去。且晋王的好脾气人尽皆知，长孙家的几个表兄弟对他畏惧也少，玩多了以后更觉亲密，回家不免说起，皇子里晋王最和气。
相较而言，那忙着办文学馆的魏王李泰，当然不会跟禁卫表兄弟们一起玩，也当然不显得和气了。
这还不算，最让长孙无忌动容的，是有一回变天，他在朝堂上嗓子有些痒，就努力压着低低咳嗽了几声。
他是大司徒，位列前排，跟皇子们极近。
虽说周围人都听见他咳嗽了，但只有他的好外甥雉奴，第二日给他送了一盒香药腌制的枇杷和梨肉，眉眼间还都是担忧道：“舅舅，这是生津止咳润肺的药果，你吃一些嗓子就好了。”
宫里皇子公主贵人多，许多吃不下苦药汤，尚药局就弄了些药果子，甜甜蜜蜜哄贵人们吃，有没有药效不说，但确实好吃且润肺，总之吃不坏。
虽然不知道药效如何，但就这份心，长孙无忌就很感动。
他这个舅舅居然吃上外甥的体贴孝敬啦！
然而长孙无忌接过来，李治却又不放心，竟然还叮嘱道：“舅舅，虽说这香药梨肉好吃，不过也不要吃太多，到底是药腌的果子呢。”
把长孙无忌弄得哭笑不得：难道他还是贪嘴的孩子不成？会因为甜蜜蜜的，就一口气吃掉一盒子香药果子？
虽说啼笑皆非，但心里是很熨帖的。
一个夏日过去后，晋王虽不是长孙家族最看重的皇子（此时长孙家的宗旨依旧是跟着皇帝保太子），但在长孙无忌私人心里，雉奴就是最乖，最贴心的外甥！
就在长孙无忌于一声声‘舅舅’里迷失自我的时候，忽然发现，晋王好几日没有讨教他了。
他不由担心起来——要知道晋王近来学律法正在兴头上，连皇帝都特意叮嘱长孙无忌道：“律法乃宇内清明之本，原先雉奴不甚爱学，朕也不愿迫他。想着将来到了封地，朕自然会给他配好的属官，原不用他苦学。”
“但如今他既然对律法有向学之心，那最好不过，你就好好与他分讲就是。”
治国不能只靠儒术，甭管历代皇帝多么推崇儒家，但要人人遵纪守法，不能只靠道德自我约束，得有详尽律法加以规范，外儒内法方是长久。
于是长孙无忌近来总与晋王相处，忽的几日不见，索性直接去晋王宫里寻。
一见晋王，长孙无忌就一怔。
虽然还是礼数周全，但雉奴明显情绪低落，像是一只蔫巴巴的小猫。
长孙无忌这些年也焦头烂额于两个外甥斗法，今日见李治居然也怏怏愁闷，生怕他也受了委屈或是不舒服，心道三个外甥里两个让人头疼的要命，这唯一一个不争不抢的宝贝疙瘩别出事啊！
再想到皇帝妹夫日理万机，只怕没法每日都关注到孩子，长孙无忌就让宫人都出去，然后单独问：“雉奴，是宫里有人怠慢欺负你了？”
李治摇头，他面前还摆着一份卷宗，是长孙无忌特意从大理寺调出来，给他看的断案实例。
“我最近在看舅舅给的卷宗。其中有一个案子，当年经手的刑部侍郎，是如今在四哥府上的顾长史，我就想去问问他。”
“然顾长史在忙着帮四哥一起校对《括地志》。”
李治提到《括地志》，长孙无忌眉宇间闪过难为人见的不痛快：盛世修书，修书这件事是会留名史册的。
长孙无忌是个重名的人，虽说他自己已有总编《贞观律》的大名，但谁还嫌名气多不是？贞观年间，还修了诸如《晋书》《隋书》等史书，虽是房玄龄等人主编，但长孙无忌也去挂过职出过力，房玄龄就非常客气的将他也算到了十大主编的名额里。
结果，自家外甥的文学馆，却没有请他去挂个名。
这《括地志》眼见就要修成，长孙无忌偶然问了一句，李泰也回答的滴水不漏，竟然是一点儿也不想让舅舅沾手的意思。
长孙无忌于史书律法上都留有大名，也不很稀罕一本《括地志》，但心里自不舒服。
此时听雉奴提起，就冷脸问道：“魏王府长史又如何，修书又如何？难道你去问卷宗，顾徊敢不恭敬作答？”
李治低着头道：“不，舅舅，顾长史跟我讲的很仔细。只是，大约耽误了校对工作，四哥亲自出面，让我……让我先走了。”
事情确实差不多是这样，近来魏王府上与文学馆都是007工作制，因魏王想赶着过年奉上《括地志》，所以最近催命似的让人加班。顾徊的工作又很重要，稍微一耽搁，就有人上报。
魏王本来是想直接训小弟别给他添乱的，但想起上回父皇的话，又只好端出一张努力和气的脸，把李治哄走：“雉奴啊，四哥这里如今实在忙。等明年完了事，四哥把顾徊送到你府上去住几个月，你随便问好不好。”
算是李泰难得的好态度了，李治当时就乖乖道谢，然后立刻捧着卷宗离开。
回来后，就再也不去寻长孙无忌问律法了。
果然，舅舅很快来问他了。
长孙无忌听李治含糊的话语，扬了扬眉毛问道：“让你先走了？魏王又训你了？”
上回‘魏王舆上训斥晋王事’，长孙无忌也有所耳闻。
就见小外甥只是摇头，再不肯说人不好。还特别生硬的转了话题，指着案上一方砚台道：“舅舅觉得这方砚台好不好？是我前番去东宫看太子哥哥他送我的。也是他的爱物，但见我喜欢，就给了我。”
长孙无忌点头：“不错。”然后继续追问：“魏王那里……”
还未问完，就见雉奴低着头小心翼翼道：“舅舅，从前我总觉得，太子哥哥也好，魏王哥哥也好，都是同胞兄长，将来谁做太子都是一样的。但……但舅舅，要是四哥哥对我越来越凶可怎么好？”
抬起眼来，尽是迷茫，和努力掩藏的畏惧。
长孙无忌震动了。
雉奴那句‘都是同胞兄长’，就像一盆冰水泼在他身上，在晚夏时分，几乎逼出了他一身冷汗。
是啊，他总以为都是亲妹妹的儿子，都是亲外甥。
只要不是别的妃嫔生的儿子，这三个外甥谁登基都是一样的。
总要尊敬他这个亲舅舅。
但李治的遭遇告诉他，可不一样！
雉奴这种乖巧的亲弟弟，魏王都这样苛责，那自己这个与他不甚亲厚，又一直在支持太子的舅舅，又能得到多少尊重，甚至……善意呢。便是他到时已经老去，可以不在意手中的权柄，不在意晚年是否凄凉。
但偌大的长孙家又该如何自处？
长孙无忌沉下心来开始考虑，虽然都是亲外甥，但哪个外甥做皇帝，才对自己更好。
脑海中浮现出的便是一张斯文清秀的脸庞，就像自家子侄一样，静静站在一旁听他讲解，没有一点儿皇子对待臣子的骄矜。
若是太子真的不成了，下一个，对长孙家，对他自己来说，选雉奴绝对比选那只青雀要好。
只是……长孙无忌唯一发愁的就是，雉奴是个最乖不过的孩子，又因年幼向来是只听话再不争不抢的，如何才能引导他肯上进，也去搏一搏皇位呢？
长孙无忌对月长叹：愁人啊。

第33章 桃色新闻
宫正司中,陶枳也正在叹气。
她眼前放着的是一整套的里衣，针线细腻，配色雅致,一见就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媚娘做了送她的，也不单送了她。
下晌的时候刘司正还来寻陶枳，手里拿了一条精美的间色裙,进门就道：“陶宫正,您看看！武才人也忒客气了吧。她只说这几月叨扰了咱们宫正司心里过意不去，就做些针线相送。”
“其实哪里就扰了？宫正也知道,自打到了这九成宫，简直没一日是消停的,日日忙的脚打后脑勺，武才人别说扰,其实倒帮了我许多。”
“且她一向为人又刚强，从不贪半点小利：要我说她一个小姑娘在宫正司吃住能多大的使用,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她却每月都与公厨交割明白，一日都不差的送钱来不说,自己份例里的肉菜却又白给到咱们公厨。”
刘司正来正就是为了说媚娘也太客气了,想让陶枳出面跟她谈谈，下次不要这样劳神熬夜的做针线了。
不过当陶枳说到要把这次的针线都还回去,刘司正又连忙抓着她的间色裙舍不得道：“这次就收了吧,武才人的针线着实好,最难得是配色巧妙，又亮眼又不俗套。且衣裳都做好了，也都是可着头做帽子——就我这腰身，比她粗三圈有余，还回去她也没法穿不是？还是我收下吧,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之后又自己回去翻箱倒柜给媚娘找还礼去了。
而陶枳被刘司正逗笑后，又陷入了忧愁：媚娘这样好的孩子将来可怎么办啊！
原想着旧事过去，到九成宫圣人开颜后，媚娘去投个壶表现下，说不得就能博圣人青眼。
谁料到了九成宫，糟心事一件一件层出不穷，别说媚娘了，原本蒙召过的几个小才人，都再也没有面圣的机会。
连徐充容也一月一月的见不到皇帝。
*
媚娘被陶枳叫到屋里时，还笑问道：“姑姑要我帮着写什么？”
给陶枳听得更心疼了，于是闭上门对媚娘道：“你这孩子对别人都上心，怎么对自己将来不上心？”
媚娘：……其实我好上心，也好努力的。
见媚娘低头不语，陶枳道：“我有个主意，你听听愿不愿意。”
“你也知道，今年春末圣人病了一回……其实圣人征战天下，身上难免有行军旧疾，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儿。”
“那回圣人病的时节，后宫嫔妃们都向太医署去要医书要的热闹，但不过是花里胡哨的架子哄人罢了，想来正经沉下心看的没有几个。”
“倒是听沃儿说起，你是一直看着医书没放下的，与尚药局几个女医佐也常讨教——她们原也是宫人，不过是尚药局的奉值们闲了教些医术，就成了医佐了。你学了大半年只怕也不差什么。”
媚娘听出了几分意思。
果然陶枳问道：“前儿圣人召见我，说起如今看一日奏章，身子总是很乏倦。让我挑几个通推拿案抚的宫女去御前伺候。”
“媚娘，今日姑姑与你敞开了说贴心话：若是你还愿意去圣人跟前露脸儿，姑姑便去替你回明，说你虽不是宫女，却是极通晓保养推拿的。想来这等小事圣人不会驳回，总有八九分准。”
“只是……”陶枳也直接道：“这一去，明面上还是个才人，但做的其实就是宫女的活计了。辛苦是一定辛苦的。”
“且也不一定能出头。”
总而言之，如今到御前去，就是赌一把：有机会，但极辛苦，且回报不确定。
媚娘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若是以职场作比，她可不是会裸辞和随便跳槽的人。
她是看透了当今的后宫状况了。
一言以蔽之，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要知道绝不只是年轻嫔妃想得宠得子，为自己将来不剃头当尼姑而去奋力争宠，那些已经有儿有女的高位嫔妃们争的更要厉害了。
这会子的爵位和食邑都是可以变动的，有儿子的妃嫔谁不想给儿子多弄点实封，这可是以后子孙后代过日子的资本！有女儿的嫔妃谁不想让女儿嫁个赫赫扬扬好人家？
二凤皇帝有时也头疼于安排这一堆子女。
年轻时候是英雄风流，儿女们一个个蹦出来，娇嫩可爱稚子绕膝觉得天伦之乐。可人到中年就发觉，那命运的馈赠果然是有价格的！这几十个孩子都要他操心将来呢！
养儿防老这件事在皇家不存在，皇家是生了儿还得养儿的老。
由此可知，如今后宫中嫔妃们抢皇帝的注意力，到了怎么一种白热化的境地。
媚娘理了理思路，起身对陶枳道：“媚娘深谢姑姑为我考量。但还请姑姑莫要帮我到御前了。”
“一来，姑姑掌管宫正司，若是违了规矩，送我这种才人代宫女，难免落了旁人的眼和口舌。媚娘这些年托宫正司庇佑，多亏了姑姑照料，再不能以我事让姑姑落人话柄。”
“二来，姑姑，我也是心里灰了。圣人屋里哪怕多一盆花，都大有文章，不知背后争成什么样呢，何况我这个大活人。与其去舍生忘死的与人争斗，不如趁现在过两年安顺日子。”
陶枳就叹道：“也好。”这原不是一条好路，只勉强算是一条路罢了。
俱陶枳看，她倒是给媚娘想了另一条退路：在掖庭一日，她自然能让媚娘平顺过日子，哪怕将来去了感业寺，她也都提前做了些准备。
感业寺是皇家寺庙，里头有头有脸的管事姑子们年节下也要进宫来走动，向各位娘娘请安，问及要不要供佛经海灯等佛事（俗称骗点钱过年）。
陶枳原来从不理会这些姑子们，现在却会主动搭个话送些银钱点灯，先留下一步余地。
想来将来再许以好处，叫她们多多照拂媚娘。哪怕每年多送些银子过去，也要喂饱那些个尼姑，好让媚娘免于被她们欺负，只在寺庙里看看书种种花念念佛就好。
青灯古佛，也未必不是清清静静一生。就陶枳所见，这宫里的娘娘，有的下场还不如出家当姑子呢。
只是怕媚娘不甘心罢了。
人这一世，心里那口气不服，怎么过都不痛快的。
听媚娘不愿为一口气去走这条险路，陶枳也没多劝，看得开就好。
倒是媚娘叫陶枳的慈爱弄得有点无措，想着将来若有机会报答，必要还报的。
而姜沃夜里听媚娘说起此事，不由想起，在这里，媚娘是因为跟自己一起去看崔朝遇到晋王的，而史书中多说高宗是于侍疾时与武才人相遇。
是不是在其余历史的时间线上，在后宫漂泊的那个武才人，经过辗转挣扎到皇帝身边去近身伺候，想为自己谋一个出路，最终却偶然遇到了晋王呢？
不过历史的玄妙就在于，过去的事儿永不可能完全的复原，让后人得知真相。
姜沃就甩甩头。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这已经是另外的时空了。
因姜沃从前打小就知道自己只怕活不久，所以习惯便是先不去杞人忧天将来，先过好今朝。
于是她只对媚娘道：“姐姐不去御前也好。据说御前都插不下脚去啦，前朝后宫每日等着求见圣人的几乎排到了九成宫外。”
这世上别说皇帝这种一言九鼎决天下人生死的天子了，就算芝麻大小的官，只要有点权，也是门前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
姜沃还记得当时住院的时候，她的手术大夫有段时间就心神不宁。听护士们八卦，说周副主任最近有大心事，想看看老主任退休后他能不能再进一步。他之前是院长的学生哩，最近总想找机会多去跟院长老师唠唠心里话，偏生院长那里就没有断了人的时候，周副主任去跑了几次，里头都有人！
这才是一个医院的院长。
足以想象二凤皇帝有多么忙，多少人想要在他跟前出现，求一句金口玉言。
媚娘是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的人，也只笑道：“对了，今儿你带回来一箱东西，是什么？”今日姜沃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帮忙抬箱子的小宦官呢。
姜沃也就兴致勃勃道：“是我刚请将作监做了一口特别的锅出来！姐姐等着吃新鲜的菜肴吧。”
姜沃请将作监打了一口炒锅出来。
没错，这会子还没有正经的炒锅与炒菜一说！[1]
中华特有的烹饪炒菜一道，要到宋朝才推传开来。此时做饭方式基本都是烤、蒸、煮。
姜沃早就想吃一口小炒肉和炝锅爆香的炒青菜了。
随着她在前朝日渐久了，最要紧的是经过阎立本这位将作少监，她与将作监内就熟络起来，终于把炒锅从设想变成了实物。
“姐姐不知道，吃上一口东西真不容易！”
姜沃提起来还有一肚子苦水呢。
这口炒锅差点就回不来了，因遇到了拦路虎李淳风。
且说李淳风此人，标准的天才人物，不但星象家、风水家这种本职工作做得好，触类旁通别的方面也很出彩。
比如以他腹中诗书文章，拉去国子监做个老师教生员也是没问题的；再比如这动手能力，他对浑天仪改造出的贡献，可不只是理论上的，还有物理上的亲手改造。
他闲了还会画设计图纸，甚至会自己动手制作各色机关枢件。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在李淳风这里就很顺当：他是一边利其器一边善其事。
连姜沃现在用的卦盘，都是李淳风亲手设计打造，自己年轻时用过一阵子，后来传给关门弟子的。
阎立本曾跟姜沃感叹过：“李仙师的本事，若是肯来我将作监，这少监的位置让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哇！”
他光想画画不想管理这将作监了。
李淳风是做师父的，又只收了一个弟子，难免想徒弟将自己所有本事都学了去，免得将来失传。
但姜沃一来年纪小，要专心于天文风水，其余还未及学；二来，李淳风素日摆弄机关巧物之时，觉得弟子似乎不太感冒，远没有学卦象来的专注。
正有些遗憾呢，却忽然听将作监的熟人说起，姜太史丞请他们帮忙打造器物。
说是做了大铁圆盘和一支方头铁杆，给李淳风惊喜的：这样大的铁盘，莫不是她要研作新的用来占星的星盘？
于是面上不说，私下里分外关心。
结果关心到最后，发现小徒弟做的并不是星盘，而是一口锅！
给李淳风气完了。
不顾自己熬夜勘星的疲倦，当即把姜沃叫到静室里去，拉上袁天罡要一并给徒弟考试。
严肃认真地考试！
李淳风特意不问近来教授的《星经》，却将三四年前教过的知识拿出来问。还特意问的刁钻，不挑书本子上有的，只挑自己口授私传的。
袁天罡依旧在一旁卧着，一派高人模样，心里却都想着，若是小徒弟答不出来，怎么给她求情了。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除了日常学习，还要应付外头的官场，能不出错已经很好，这些生僻不常用的兆象，她忘了也是有的。
谁料姜沃都答了出来。
而且她没有作弊，并不是通过‘小爱同学’存储在系统里的知识来应付李淳风，而是就背过了，背熟了，日日不敢忘。
她知道，在如今的官场，她想要站住，必要专业素养过硬才行。
若是她的专业马马虎虎，就会被同样马马虎虎的男人取代。甚至她要是九十分，也会被七十分的男人取代。
唯有她做到一百分，才能守住自己的位置。
所以两位师父传授的东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常日复习从未放下。且‘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是有道理的，熟能生巧也是正理，若是背都背不熟，再不能巧用。
别的书籍姜沃都能存起来，等着想用的时候再去搜索，唯有本家知识不行。她要不停的熟练，再熟练，才能到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的程度。这跟存在系统里的其它书完全不一样。
见她学的如此扎实，李淳风的气倒是平了。
姜沃又乖乖道：“我能做官，正因是师父们的徒弟，故而再不敢懈怠，给师父们丢脸的。”
李淳风的脸色已经人如其名如沐春风起来。
袁天罡适时在旁道：“学的很不错。”
“好了，淳风，人生在世难免吃喝二字。且咱们自打收了弟子，新鲜的吃食就没断过，可见孩子孝心。”
至今袁天罡早起吃粥都要配茶叶蛋，天越冷他越高兴，因可以把蛋多泡几日不怕坏更进滋味。
李淳风也就露了笑脸：“好吧，既如此，这锅与铲还你，赶明儿亲手做两道小菜给师父们吃才好。”
到底又嘱咐道：“这太史局内也有几个匠人，专供我使用，你下次再做什么小东西，不必去将作监了。”
可别去将作监请人家打锅啦！
姜沃这才把炒锅拿了回来。
媚娘听说这么不容易，就道：“那咱们去厨下吧，你这锅也奇特，总要告诉李厨娘怎样做，再者你也学学，好亲手做两道孝敬两位仙师。”
*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姜沃真正要在唐朝用炒锅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伟大的话。
炒菜要好吃，一要火候，二要油，三要调味。当然，在这些诀窍之前，最基本必不可缺的还要有铁锅和铁铲，以上，都是这个年代的奢侈品。
首先铁器就极为值钱，现代随手能买到的菜刀，在古代寻常人家都属于一份要紧财产，一定要保存好的，更别提那些珍贵的用于耕种的铁器。
国家对铁器也很看重，大唐冶炼技术是当世第一，许多番邦使团包括倭国使团、新罗使团等来朝拜时，也有想购买铁器私下运回去的。均被查处禁绝，比卖粮不卖种查的更严。
这样的精铁炒锅，一般人家实在也没有财力购买。
再者便是火候，寻常人也不像宫里一样，大灶小灶有的是，还配烧火丫头小子。再及油盐酱醋都是昂贵之物，俱李厨娘道外头煮菜舍得放足官盐的就是好人家啦，什么大酱与荤油都得过年才吃一回了。
除非生产力继续进步，否则炒锅是很难流通开来了。
甚至在皇宫贵族里也流行不开，因炒菜还有个致命伤：要吃个新鲜热乎。
宴席上头，焖菜炖菜放上一个时辰还能吃，炒菜滋味却就失尽了。
姜沃在厨房呆了片刻，就已经判断出，只怕炒菜只能是小众产品了。
“这锅模样新鲜，太史丞教教我，咱们怎么做哇！”李厨娘是厨房的行家里手，见了新鲜的锅碗瓢盆就喜欢。
说起炒菜，姜沃脑海中冒出了最常吃的三道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辣椒炒肉。
然后发现：西红柿，明朝；土豆，明朝；辣椒，明朝。
总之就是统统没有。
姜沃遗憾了五秒钟，将注意力转移到现有的东西上了：这会子葱姜蒜倒是都全了，青菜也有一些了，萝卜、茄子、白菜（菘）等都有了。
没有醋溜土豆丝，醋溜白菜丝儿酸香开胃，姜沃也很愿意吃。
于是想着前世的看过的美食视频里那样告诉李厨娘如何热油，如何用葱蒜爆香，如何下菜翻炒，至于调味倒是没说什么，李厨娘自己就会。
姜沃还像模像样总结道：“有的菜要配荤油和肉好吃，比如雪里蕻和腌的酸菘，有的却就是清清爽爽……麻油就好了。”她差点说成还未有的花生油。
她说一句李厨娘应一句，丝毫不觉得姜沃这个没下过厨的指点她个大师傅有啥不对，反而跟着捧哏：“呀，太史丞果然是有见识。”“嚯，竟有这样的说头。”
倒是把姜沃捧的不好意思起来。
李厨娘觉得姜沃无论会什么，都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她可是有仙根被仙师点中要传授仙道的人呢！
姜沃觉得自己是古代科学家（预备役），但旁人觉得她是占星修仙者，这就是时代的差异了。
在看病的主流是跳大神的年代，李厨娘就代表了这个时代最朴素的不读书识字的百姓们——朴素的神仙皇帝主义价值观。
毕竟皇帝也称真龙天子。
别说李厨娘等人了，就连真的世家豪门也是极信命格之说的。所以朝上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未必看得起军功起家的大唐勋贵们，常摆出一副世庶不婚，世家不跟暴发户谈得来的骄傲面孔，但对袁天罡和李淳风都格外客气。
*
李厨娘试着炒菜的时候，姜沃就在旁边没走，努力的看着学习。李厨娘倒怕油蹦到她，又怕烟熏了她，连连让姜沃在门边看。
等炒好了一小碟醋溜菘，三人都尝了尝，觉得却是与炖煮不同，别有香味。
姜沃则跟李厨娘和媚娘一起讨论给师父做的菜谱。
最终定下来四道小菜：小葱炒鸡蛋、蒜苗炒腊肉、清炒菠薐菜（小菠菜），以及醋溜菘。
别看这几道菜里只有一道肉菜，似乎是嫌简薄了些，但其实只要有菠薐菜，那就是上档次的。
因菠薐菜是西域那边过来的，物以稀为贵，如今是价格极高昂的青菜。
类比下，就像请客时候，上一道葱烧海参一样压轴。
李厨娘已亲自去挑了一块上好的腊肉来：这会子许多菜蔬还没有，但类似于腊肉熏肉腌菜等技术却早已有了，物资匮乏的年代，勤劳又聪慧的人们总是会想到绝妙的法子，把食物做成保存更久的样子。
腊肉风干了能放很久，是所有公厨必备之品。
李厨娘又道：“太史丞只管放心，我将菜都给你洗的干净，也都切好码好盘，明儿你回来一趟拿着走，去了只下锅就成了。”一想到自己准备的菜能让仙师吃到，李厨娘已然决定洗一叶菜念一声佛，还未反应过来，袁天罡李淳风其实严格来算其实是道家方士。
只是……李厨娘说完又犯愁：“太史丞究竟没有亲自下过厨啊，总要有人与你打个下手吧，再或者烧火的丫头也要有的。”
李厨娘自己是不能擅离职守的，不然她真想去给姜沃烧火！
姜沃笑道：“李姨放心吧，太史局也有公厨，借个烧火人不难的。”
媚娘也在旁道：“便是有人烧火，你头一回独自做菜，就要做四个，只怕也手忙脚乱。”又惋惜：“可惜我被这个才人的身份圈住了，去哪儿都是限制。否则便可以去给你打下手。”
姜沃心道：便是姐姐你能去，也不敢让你去的。
袁天罡李淳风俱在，若是媚娘去了，说不准当即被人认出这就是那个‘日月当空’。
李淳风大概率会立时将媚娘送到皇帝跟前去物理毁灭。
媚娘真要见两位师父，也得换了皇帝后了——姜沃已然发现，李师父的忠心，与其说是臣子对国家的忠心，倒不如说是他对二凤皇帝的个人崇拜更多。
他对二凤皇帝死心塌地，但对皇子们就都冷冷清清的，储位不安的时候他忙不迭躲避，只肯上夜班。
而太子殿下之前那场cos突厥人想投奔突厥的事儿出来，李淳风私下气的简直要陪着二凤皇帝吐血。对着袁天罡和姜沃都吐槽过：太子殿下咋回事啊，有天可汗这样的爹，竟然还仰慕什么突厥人，知不知道突厥让你爹打的恨不得叫爸爸！
可见李淳风只是二凤皇帝的铁杆，若是将来换了皇帝，估计他对李唐皇室‘日月当空’也不会有什么强烈反对了——上回姜沃还听他跟袁天罡嘀咕道，太子若一直这般行径最后还登了基，那大唐日月并尊还好呢，瞧着太子妃苏氏挺明白的，起码不心向突厥也不间歇性发疯。
姜沃就对遗憾的媚娘道：“姐姐不用担心，不过是我的一点孝心，真手忙脚乱做的淡了咸了师父们也不会挑剔的。”
*
次日姜沃将菜下锅的时候，确实有人帮姜沃烧火，但不是什么烧火丫头，而是太史令李淳风本人。
姜沃提着李厨娘备好的水灵灵小菜来寻李淳风，说要借太史局公厨的时候，就见李淳风摇头道：“平时瞧着你在学业做官上，是个早慧的，有时候却还是傻乎乎——吃私房菜哪里能用公厨？”
说着还把食盒打开看了一眼：“居然还有这样新鲜的菠薐菜，是你特意向尚食局买来的？若是拿到公厨去叫人见了，不说旁人，只元宝就能给你都吃了。”
说着亲自扶了‘眼神不好’袁天罡的胳膊，让姜沃在身后跟着，七拐八拐，把她带到了观星台旁竹林掩映的一间小屋里。
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到这还有间屋子。
姜沃进门，就见各色火炉俱全，李淳风变戏法似的打开一个木箱子，好家伙，各色大料调味品齐全的都快赶上尚食局了。
“师父怎么能从这里偷建一个小厨房？”这宫里对炭火的用度可是很严格的，不为用不起，是为防着走水。
李淳风笑道：“你出门看看门外的牌子，这如何是厨室呢？”
姜沃放下手里的食盒，走出去，只见门口木牌上分明刻着两个古朴的大篆：丹室。
……合着是炼丹房。
姜沃惊讶而回：“师父，您还会炼丹呢？”
怪道她觉得这屋里的炉火有点怪，不似厨房灶台，原来是炼丹的炉灶。
“飞丹合药，道家常见之法。”自古皇室就有服用丹药的习惯，到魏晋时，服用药饵更是流行到民间。李淳风虽也会炼丹，对此却并不怎么信，只拿着官用丹室当他的小厨房用。
他烧起火来非常行家，动作大开大合也很优美洒脱。
不但如此，听了姜沃要做的几道菜，又看了炒锅的厚度，便头头是道指点道什么时候该爆炒，什么时候该小火。
姜沃忽然想起，之前几次在观星台上夜班的时候，夜深时分，李淳风总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就会带一砂锅面来与他们分食。姜沃原以为是师父让公厨大师傅做的，现在看来……
“原来都是师父到这里亲手煮的面呀。”
李淳风笑看她一眼：“你吃的倒是实在，从不问问谁做的，公厨里都是分配来的厨子，谁等你到半夜三更去？”
有专业人员的指点，姜沃勉强把四盘菜上齐。
面食却是李厨娘早备好的，有糜子卷，糖馒头，还有和了油酥和牛乳做的金乳酥。
两人请袁天罡先吃，之后才动筷。
李淳风高兴，还从丹炉里摸来摸去，拿出一个铜壶，倒出来竟然是葡萄酒。
姜沃：……
“侯君集从高昌回来，虽是把自己作进去蹲大狱了，但高昌的好葡萄酒葡萄苗却是在外头传开了。圣人也喜欢葡萄酒，今年就让人种高昌葡萄酿酒，估计过不了两年，就喝上自产的葡萄酒了。”
袁天罡是早就戒酒的，姜沃下午要回太史局当值，就只倒了一小杯，敬过二位师父就算了。
一顿饭用完，两位神仙很满意，李淳风随口问道：“这又是你偶然梦中见到的？跟那白色的‘棉花’一样？”
且说姜沃有些想法和发言，李厨娘很自然理解为仙师教的，但袁天罡和李淳风自己教没教还是知道的。于是姜沃也没隐瞒，而是早早就跟师父们透露过自己会‘梦到’些东西“师父们也知我从前得了好几年离魂症，那时候也不会说话，总觉得人在这里，魂魄却去了旁的地方。见了许多不同的人事，却又像碎珠子一样穿不起来散的到处都是。有时候梦中，才会见得清晰些。”
袁天罡和李淳风还安慰她来着：“自古多有大病而知之者，甚至变成先知能通鬼神的都有，你这不算什么要紧的。也是造化，我们瞧你身上带着机数，可见你这一病，倒是入了玄门之人。”
因此棉花也好，炒锅也好，都是大大方方在师父们跟前过了明路的。
李淳风也就随口一问，他也早看出这‘炒锅’虽滋味不错，但限制太多，只怕难用于大场合，民间更难。
他问过不提，姜沃倒是对他会炼丹很感兴趣，觉得李师父真是全才。
李淳风还谦虚道：“我会的都是匠作俗事，袁师才是雅致人，他吹拉弹唱无所不精。”
袁天罡笑道：“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啊。”又对姜沃道：“别听他的，我并不会吹拉弹唱。”
李淳风喝的略有些多，不自觉便滑出来一句：“怎么会，听闻袁师从前在平康坊弹过一曲，以至于人家北里名花都不敢再碰琴。”
姜沃听着陌生词汇，问道：“平康坊？北里名花？”
两人立刻都不说话了，李淳风也觉得失言，当即转移话题：“该回太史局去了”。
姜沃还没来得及再打听平康坊，这平康坊的大名就已经传遍宫闱了。
*
宫中最新劲爆新闻：出嫁方三月的高阳公主与驸马失和，闹到了宫里。
且两人闹起来的缘故，闻者无不震惊：高阳公主恼怒驸马房遗爱常夜宿平康坊，便在自家府中，召了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与秀美懂事的乐人，摆宴饮酒，一同听曲儿取乐。偏巧又让驸马撞上。驸马便觉得自己头上绿的发光，夫妻俩便闹了起来。
桃色新闻一向是传播速度最快的。
姜沃也就知道了什么是平康坊：唐朝是不禁止官员狎妓的，平康坊便是专门的‘红灯区’，里头都是一家家的妓馆。因平康坊地理位置在长安最北边，又被称为‘北里’，里头的名妓，俗称就是‘北里名花’了。
这般‘驸马夜宿红灯区，公主就与其余男子宴饮作乐’的消息，传得飞快。太史局内也免不了俗，私下要说一说八卦。
只是太史局除了姜沃都是男子，虽不敢明着指责公主，但从语气神态就知，他们都是站在驸马那边的：男人嘛，去平康坊难道不正常？要是京中公子哥儿没去逛过平康坊的，还会被称为土包子，或被耻笑囊中羞涩呢，这是必要的应酬好不好。
但女人的话……哪怕你是公主呢，也不好就这样光天化日下，跟侍卫、乐人同坐饮酒为戏吧。
让驸马脸上怎么过得去？岂不是大大伤了男人的面子和尊严？
还有人心有戚戚道：“怪道公主虽身份尊贵，但世家们都不愿意娶呢，实在是……还不如娶个身份低些，贤惠安分的媳妇。省的丢这样大的人！”
姜沃听这些发言听得厌烦，回来跟媚娘说起此事，不免带了几分刻薄：“听说房驸马捧过好几个北里名花——那公主才是吃大亏的那个好不好。房驸马所去之处可是不干不净，很有染病风险。”
“高阳公主府上的却都是清净年轻的侍卫和乐人。细算下来，驸马该给公主磕一个才是！”
“且驸马既然是正室，怎么丝毫没有容人的雅量？公主不过是听个曲儿就闹起来，怎的如此善妒！”
媚娘听她用男人说女人的那些理论，反过来讥讽男人，便觉得她刻薄的又新奇又可爱，忍不住失笑。
笑过后又奇怪道：“公主才出嫁三个月，新婚燕尔，不该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吗？怎么驸马不着家呢？”
姜沃曾经见过高阳公主一面，观其神色作风，是极以公主身份为傲，绝不会是俯身迁就甚至伺候人的姑娘——她原也不必去伺候夫君，她的尊贵来源于亲爹又不是夫家。
于是姜沃道：“想来虽是新婚，却处不来，以至于没有情吧。”
媚娘想了想，忽然一声叹息：“其实男人有没有情都也罢了，但若是成了夫妻，男人最该的，是有个筹算才是。”
她爹在的时候倒是敬重母亲是弘农杨氏的世家女，从未红过脸争执，也从未再纳妾贪花，可他临死前却不记得安排妻女的余生，只是糊糊涂涂理所当然的觉得，儿子应当会管继母和妹妹们的吧。
以至于一点后手没有替杨氏母女备下，故而武氏兄弟翻脸要驱逐继母，杨氏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颠沛流离投奔娘家。
媚娘觉得，娘亲要能选的话，可能情愿父亲风流点，也得有个知道为妻女安排后路脑子。
姜沃听媚娘这么说，不由问道：“姐姐觉得，夫妻间情分不重要吗？”
媚娘想了想：“也要紧，但在我看来，不是最重要。”
“情，实在是很难琢磨又很易变的。”
宫中妃嫔都知道一句话：以色侍人不长久，因而都想要皇帝的情意。
可……情意就长久吗？
媚娘对姜沃笑了笑：“妹妹小时候一定有喜爱的器物，可如今还在用吗？就像我十岁时，得了一幅新的绣着花草的帷帐，喜欢极了，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用倦。谁知过了一年，帐子旧了，我也有了更好的便不喜欢了。”
在媚娘看来，男女之间的喜爱、感情就是这样单薄而易逝，如一弯流水。
夫妻间最牢靠的是‘势不可分’。
“那些世家大族夫妻一体，必然不是指情意好的恨不得一体，而是……”
媚娘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姜沃接上：“姐姐想说的是‘利益共同体’？”
媚娘拍案称绝：“是，后汉书里有‘民得利益，方能长久’的话，用在夫妻间也是如此。”
唯有利益一致，女子才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把一生的安稳寄托在男人的不变心上。
媚娘莞尔：“何况不只是男人贪花，便是我，若是换位处之，不是个小才人，也是个公主，必也要私下搜罗些美男子，哪怕只是看着赏心悦目呢——小沃，你要是能日日看崔郎那样的美人，难道不高兴吗？”
姜沃眼前立刻浮现出崔朝的面庞来。
这些年，她已然见过许多人。
与崔朝其实只有一面之缘且隔了半年了，但此时想起他的名字，那张脸庞还是立刻浮现出来，实在是美的惊鸿一瞥令人难忘，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很愉快。
于是她很实在地承认：“那是愿意的！”
要是太史局是一屋子崔朝（最好是质量一样高，但品类不同的各色美男），供她观看，那她必然会每天心情明媚，干活都更有动力！
媚娘支着腮道：“咱们女子天然情感丰富些，也很能共情，我推己及人，能想明白男人朝三暮四的缘故，可男人却再不会体谅女子的。就连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不过找几个伶俐侍卫与乐人陪玩，驸马就闹这个样子。”
姜沃点头：“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会说着‘自古来体统如此’。”
她不知怎的想起了玄武门：大唐开国过程中，李世民功劳最高，若是按贤明功绩论，他自然该是太子。可李建成是礼法上的正统嫡长子。那时李建成既然是得利者，难道会站出来说什么要公平？他当然是笑纳了太子位，说历来如此，礼法如此。
秦王想做皇帝，只能反。
可二凤皇帝还有玄武门这个战场。
女子的战场在何方，却不知了，礼法与舆论，都是无形的重量。
“所以啊，又绕回妹妹曾说的话了：端看权在谁手上，谁便能恣意些罢了。”媚娘对着虚空张开手，又紧紧握住。
虽说如今九成宫中，最大的新闻就是高阳公主府上事。但姜沃跟媚娘讨论的，与外头人议论桃色绯闻又截然不同了。她们今日说的这些话，放到外面，想必是要惊掉人下巴。
但姜沃和媚娘就这么‘何当共剪西窗烛’，剪烛花的功夫就随口说完了，然后收拾着睡觉。
这夜，下起了小雨。
伴着秋雨细细打在窗上的声音，两人倒是一夜好梦。

第34章 棉花大礼包
宫中人说起高阳公主不过是一件稀罕新闻。
但被女儿女婿闹到跟前来的二凤皇帝,再次真情实感的气恼头疼起来：今年这是犯了什么太岁啊！儿子闹完女儿闹，等着劝谏的大臣都快排到九成宫山底下了！
不过皇帝这份气恼,绝大部分还是对着驸马去的。
无他,二凤皇帝护短！绝不是那种能容许女婿闹出‘醉打金枝’，还劝和不敢劝离的皇帝。
尤其高阳也算是他喜爱的女儿，此事一出,皇帝先不理会在外头跪着请罪的女婿，只先召女儿进来细问。
高阳口声又简断,说的又明白,又会适时哭上两声——
“先是驸马数日不去公主府请见女儿，着人一打听,原来驸马都宿在平康坊一个名妓处！女儿这才恼了，找些侍卫比武并乐郎击鼓以此解闷。公主府虽是女儿的私人府邸，但也是父皇赏赐的,配了长史、官吏一大堆。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见着，女儿只是取乐罢了。”
“驸马才是一头扎进平康坊，鬼鬼祟祟，就带个贴身的小厮,不知做什么去了！”
二凤皇帝就更生气了：朕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嫁到你们家,你不说呵护爱惜,好生奉承,倒是住到平康坊睡花娘去了？
你这很有‘王孙公主与你家婢女一视同仁’的作死精神啊！
要不是房玄龄抖着胡子在门外跪拜陈罪,二凤皇帝必要实打实狠狠抽女婿一顿。
虽碍于房玄龄的颜面,二凤皇帝没有明着物理性抽人，精神上也是抽了的。
因房遗爱在御前的辩解是：郎君们之间门难免有应酬酒局，需佐以乐人歌姬以增色,因府上并无乐人，这才去平康坊的。
这种强辩的说辞只好哄鬼，皇帝自然不信。
不过房遗爱既然这么说，皇帝就大手一挥，赏给房遗爱四个‘乐人’，说是房相一向廉洁安贫，家中不养乐人，以至于驸马‘应酬公务’得专门去平康坊赏曲，既如此宫里就赏几个‘乐人’出去。
这人还是陶枳负责挑的，姜沃也有幸见过。
什么乐人啊，根本是宫里尚寝局的老姑姑们，专门负责教导小宫女叠被铺床（以及怎么服侍贵人）的。四位姑姑都年过五十，人均当了二十年的训导嬷嬷，规矩最严，手里常年拿着鸡毛掸子要抽人的。
每一个往那一站，都是扛着冷脸的铁血女壮士。
而且陶枳挑的很认真，这几位女壮士都表示还真会两嗓子，驸马真要让她们唱也行。甭管人家会不会把小曲儿唱成好汉歌，反正唱了，又是宫里赏的有头有面的资深人士，驸马你也别挑。
这些姑姑们也劳累多年，得此出宫的恩典，就开开心心收拾东西，带着赏赐，分头去房家和公主府养老去了。且在御前拍胸脯表示，绝对把驸马‘唱的’老老实实在家应酬。
估计房驸马短时间门内不会喜欢‘应酬’‘听曲儿’了。
依旧是俱耳报神灵通的刘司正笑嘻嘻说：“就这，高阳公主还气不过呢，跑去与城阳公主支招，叫城阳公主也万不可软弱纵了驸马去！”
高阳确实是跑去年岁差不多，人生境遇也差不多的城阳公主那里去，直呼倒霉：她与城阳公主年岁相仿，嫁去的人家也差不多，高阳嫁了房玄龄家房遗爱，城阳嫁了莱国公杜如晦家中杜荷，都属于皇上先取中了信赖的功臣做亲家，才把女儿嫁过去。
看着挺风光，实则多了一层拘束——只看‘房谋杜断’这两位功臣的面子上，尤其是杜如晦还早逝的份上，驸马只要不犯什么惊天大罪，类似这种贪花好色的行为，都是不会被严惩的，也甭想和离。
高阳就为此烦的要命，深觉还不如嫁个寻常人家，反正她是公主自个儿就够尊贵，无需夫家增耀门楣，心内很不想受这些老臣重臣家的压制，跟城阳公主大大吐槽了一回。
城阳公主有些郁闷，两人一齐羡慕起嫁到次一等人家，却更加自在的姐妹们来。
*
中秋佳节后，皇帝便有要从九成宫起驾的心思。
媚娘与李治闻得消息都怅然——回宫后是再不能这样倾谈了。
圣驾离开九成宫的前一日，两人又不约而同最后一次出现在兽苑里。小猞猁已经被单独转移到一处笼舍中，预备着到时候由晋王的人，将其带回长安宫中兽苑。
两人依旧站在笼前。
李治先开口道：“回宫后……”静默片刻才又另起了一句道：“武才人之前说的话，我都一直记在心里。”
“回去后，武才人要保重自身。”
回到宫里，不但两人没有地方见面，连传信也不能。
太极宫并非九成宫这样宫人稀少，凡事自由，宫里是恨不得城墙上都是眼睛耳朵。
只为了武才人的人身安全，就很难，也不该传递任何消息。
媚娘低低应了，也道：“王爷身处风浪之中，更要保重。”
算是两人彼此道别祝福了。
其实两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传信，但他们很默契的忽略掉了他们共同会接触到的人——姜沃。
是，如果他们非要彼此传信，姜沃当然可以居中传递，晋王只要坚持，姜沃也不好拒绝。
但他们不会。
于媚娘来说，她一定要保全着这份姊妹情谊，不会利用更不会主动去伤害。而于晋王来说，他是想做个能服人的君王，他既然答应了姜太史丞，将来令她于朝堂之上做臣子，便也以礼待贤臣的态度对姜沃——没听说有君王让贤臣做见不得人信鸽子的。
若连这些都忍耐不得，如何成事呢。
晋王不欲最后一面气氛太沉重，于是换了话题，他伸手到笼子里摸着猞猁的头——与媚娘能随意拉小猞猁爪子不同，晋王至今还只能摸头。
“阿五由我带回宫里，你放心就是。”
阿五？阿五！
饶是媚娘都愣住了，晋王怎么回事，怎么自顾自给小猞猁起了这个名字，她这个真正的‘阿武’还在边上站着呢！
媚娘直接问道：“晋王，您知道这是我的姓吧？”
晋王莞尔，转头望着媚娘，笑语反问：“那才人可知，小九儿是我的排行？”
媚娘：……从前不知，现在知了。
好吧，那确实是她叫错在先，没什么立场纠正晋王这个‘阿五’的名字了。
于是，这只两人一起养的小猞猁，也就有了两个名字，大家各论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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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回到长安后，姜沃收到了意外之喜的棉花大礼包。
她拜托晋王写的信，估计还在去安西都护府的路上，崔朝却先一步将她所说的棉种、棉株等都送来了长安，比圣驾回太极宫还早一步。
签收人是长安晋王府中的长史。
崔朝是世家子出身，经过几年前与宗族内那一掰，他外祖便将他父亲的产业、母亲的嫁妆都从崔家讨了出来。
因此崔朝这几年很在京中置办了产业，从房舍到田地到东西市的商铺应有尽有。
他要远行前，李治怕他不放心长安城中产业，便非常义气地给了他几张晋王府的名刺：你不在家也没关系，若有难处，便让你家管家来寻我府上长史官。
李治是一直住在宫里，但那是因为皇帝舍不得幼子，其实他在京中跟四哥魏王一样是有府邸的。
府上属官也都配的全乎。
圣驾回长安后，李治接到长史官送来的崔府信函，还以为是崔家遇到了什么麻烦，拆了细看才知道，竟是他的信还未到高昌，崔朝已然送了棉株以及熟知种棉、纺棉的人回长安。
李治未看完就先笑道：“果然是阿朝。”
再细看原委。
果然聪明人总是彼此心有灵犀的。若是这棉花只是一种奇异观赏型花卉，崔朝便会等回朝时再多带些回来送与姜太史丞。
但他素有见识，见这花居然能纺出布匹来，便立刻就地寻访善种植者。果寻到一对年近五十的夫妻，因战火失了两个儿子，无依无靠，正好一个会种棉花一个会纺布。
于是崔朝许以大价钱，将他们两人和家中一应家伙事，以及地里的棉花等物全都打包送回了长安。
还特意命两个兵士相送。
这两个兵士也很有讲究，并非鸿胪寺配给使团的朝廷兵士，而是晋王府的私兵，当时李治偷偷拨给他路上护卫用的。
崔朝让这两人相送，并叮嘱‘务慎密’，必得晋王回长安亲自召见过两人后，才能将这对夫妻交给晋王。在此之前，就让他们住在崔朝自家的宅院中，免得引起旁人注意。
若这棉花在中原土地上种不出，那自然是遗憾，但若是能种出，便是一桩有惠子民生计的大功。崔朝可不想这份功劳半道被太子或是魏王的人劫走。
这层意思，崔朝在信里不能写，但他跟晋王也是几年相伴心有灵犀，李治只看他那句‘特命王府兵士送还’，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后，崔朝还特意提到姜太史丞，建言晋王与姜太史丞一起将此物奉向御前。一来，这却是姜太史丞先提起，他们才会去找寻的作物，机缘本就来自于姜太史丞；二来，有此一事为联结，也是更增彼此亲睦的。
李治看过此信，越发想念崔朝。
想念这样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全心全意为他考虑，行事缜密靠谱的朋友。
*
李治很快到太史局将此事告知姜沃，并与她商量道：“虽说先私下试种，待确凿了此物能在关内种植再禀于父皇更稳妥，但我常日只住在宫中，一来没有大片的地，二来下属官员也并无善农者，只有原高昌国的两位农户，言语又不甚通，只怕糟蹋了这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棉种。”
“我想着是，不如直接禀于父皇，请专擅农事的司农寺仔细钻研栽培。姜太史丞怎么看？”
姜沃也很赞同晋王的想法。
棉花这物件，她本来就没打算私藏。
说实在的，她见过最原始的棉作物，还是医疗上止血用的棉花团。真正的棉花植株长什么样，她都只看过图片，说起种植来，更是一窍不通，甚至连棉花几月收，她都不太确定。
最好就是动用国家力量，研究如何将棉花适种于中原之地，再行纺织之事。
她一向是相信中华民族劳动人民智慧的。
古代的织物之精美，并不差于现代高科技流水线工艺。
见李治邀请她一并去御前呈上棉花，姜沃想了想，对李治道：“此事不敢擅专，请晋王稍候，我去里头请两位师父一并去面圣。”
李治先是疑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姜太史丞在给自己与两位仙师之间门拉线！
要知道这几年袁李两人闭门不出很久了，魏王都请不出。
此事倒是一个好机会。
经过媚娘居中传了晋王的许诺后，姜沃与李治还未有机会谈起这种隐秘事。可如今姜沃要请两位师父的举动，就算是给了李治回答，在储位之争中，她最看好的，愿意为其出力的，只是晋王。
两人眼神微微一碰，彼此便都心知其意。
李治心下大定。
于是带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如此甚好，有劳姜太史丞了。”以后，也要有劳了。
姜沃回礼：“晋王放心。”
*
刚刚吃过炒菜的袁天罡李淳风，对于徒弟梦到的另一种新奇物件‘棉花’很感兴趣，于是也一并来面圣。
李治已经先一步离去，亲自从宫门处带了那对战战兢兢的原高昌籍，现大唐籍的种棉夫妇去见父皇。
他来的也巧，二凤皇帝刚处理了一批积压的朝事，正犹豫着要不要歇一会儿，又担忧处理不完这些政务又要挨魏征的追谏时，就听闻幼子有事求见。
于是他立刻先放下奏章们，欢快放儿子进来。
李治入内，将‘棉花’的来历与特点，从头到尾与父皇讲了一遍。
顺带就把他请姜太史丞为崔朝起平安卦的事儿，顺道就过了明路。
二凤皇帝亲自取过棉花与棉布细看。
他不仅是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他还入地能种田，对农桑之事也很有研究。
经过隋末，唐初的时候真是家徒四壁的精穷，把个二凤皇帝愁的没有法子，跟长孙皇后是真的亲自男耕女织鼓励农桑，也就是这些年才慢慢好起来。
姜沃随着两位师父到的时候，二凤皇帝已命人去宣司农寺的官员了。
见他们到了，二凤皇帝便先搁下手里的棉布，向袁天罡道：“原先你说起徒弟有些‘神梦’，朕还未亲见过，今日才见了，这作物果然很有些意思！”
听说姜沃会做些‘神梦’，二凤皇帝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这种厉害到变态的人物就是这样，他自己生而就会打仗似的，天然就知道该怎么决策，怎么领兵，所以对旁人有奇异之处一点也不觉妖异。
姜沃在贞观一朝越久，越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誓死效忠于二凤皇帝了。
在他手下干活着实舒服！不用怕太聪明出色叫君王忌惮，因为君王就是最出彩那一个；更不用怕功高震主，他自己就功最高，还已经把前主震下来了。
大家就只管埋头追赶他的步伐就行了。
大约也就是这样的人格魅力，才能令贞观年间门出现许多忠心又能打的番将吧。
姜沃尚有感慨，李淳风则是极熟惯皇帝的做派，因此还带着轻松笑意回答道：“陛下，不只这种能纺布的奇花，这孩子前些日子还弄了一口锅出来，做出的菜味道是不同！”
“只是那炒菜，要吃新出锅的才好吃，等陛下有暇，便往臣的丹室里去，臣下厨做给陛下吃。”
姜沃心内佩服：原来李师父不是偷偷改造九成宫的丹室为厨房，连这太极宫的丹室也没放过啊！
二凤皇帝立刻答应：“好啊！就这么说定了，下回朕谁也不告诉，只带着雉奴去吃。”
这样没人知道，就不会有朝臣（魏征：你点我名吧）进言劝阻了！
姜沃微微一怔：从她第一回 见二凤皇帝，便是见到中年的天可汗，是龙威燕颔，不可直视的帝王之威。可方才这瞬间门，皇帝轻松的笑容语气，倒是让姜沃有幸窥到一眼二十多年前‘太原公子褐裘而来’，少年公子的意气风华。
似乎这世上的事儿，无他不可为，无他不可恣意。
*
司农寺少卿带着手下善种的主簿与屯主迅速到位，从二凤皇帝手里接过这个任务。
皇帝随意道：“你们用心试种，此等能织布的草植，能在中原之地种出来最好，若是不能……”他略一沉吟：“高昌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商路繁华，不好用来大片种植。但可以就在高昌国附近圈上几郡之地，专门负责种花纺织。”
好家伙，姜沃当场一个好家伙。
把圈人家西域的土地给自家种棉花说的这样自然，这是根本没把周围西突厥或是旁的国家当回事啊。
好的，你是天可汗，你有理，你想圈哪儿就圈哪儿。
“陛下放心，臣必尽心竭力！”司农寺少卿的声音都激动的大的振聋发聩。要不是在御前，姜沃都要捂一捂耳朵保护听力。
司农寺之所以来的是少卿而不是正卿，正因为皇帝深知，那司农寺卿是世家出身的官员，管理才能是有，但十指不沾土地的。
倒是这少卿，是参加过科举，又被二凤皇帝慧眼识英一手提拔的人才——没错，这会子科举初兴，还没有具体的形状，考过法律（明法科）诗词书法（明字科）、算经（明算科），也有一些即兴科目，比如农科、史科等。
且这会子与后世明清不同，那时候虽也偶有特科，但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都鄙夷特科人士，特科也别想入瀚林，做不了什么大官。
大唐就不一样了——科举出身的官员谁也不嫌弃谁，因为世家子嫌弃所有科举出身的人！
因而二凤皇帝懒得叫那世家出身的司农寺卿，只叫了这沉迷于种植，很能实干的少卿过来。
果然这少卿见了棉花这种作物，激动地几乎在御前手舞足蹈，拍着胸脯保证种出来，这才喜滋滋下去撸袖子干活了。
*
哪怕还未见到大片棉花种植出来，但二凤皇帝奖励人一向大方，此时便论功发赏。
对最疼爱的幼子不用说，先一挥手加一千食邑。
又给送人和棉种回长安的崔朝在鸿胪寺中升了一级——下回崔朝就能选自己出使何处了。
晋王闻言便笑了，又恐皇帝忘记，便再次乖乖巧巧提醒道：“父皇，姜太史丞是梦见奇花的人。”
待看向姜沃，皇帝想了想，忽然向李淳风道：“朕记得你改浑天仪时，曾回过朕，嫌与将作监打交道来回递文书麻烦，朕当时就给了你个将作监丞的官职兼任，便宜行事。”
“如今你们这弟子既然有些机缘在身，将来只怕也要与将作监打交道，便也兼一个将作监主薄的官位吧。”
一句话后，姜沃就又多了一个七品官位！
还是皇帝御口亲封。
姜沃太喜欢这个奖赏了！
虽说皇帝的赞誉能给她带来一大笔权力之筹，但多一个官位，却是细水长流每月都发工资的金母鸡啊！
算来，这是她的第三个发放权力之筹的官位了。
如今她就是太史局太史丞&#183;宫正司典正&#183;将作监主薄&#183;姜沃。
“谢陛下恩典。”
姜沃努力跟师父们仙风道骨保持一致：再高兴也要稳住要端住，要仙住。
但是很快，姜沃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系统结算向来很快，姜沃脑海中叮叮当当一片，最后是小爱同学欢快的声音：“恭喜姜老板达成收获一千权力之筹成就！获得【权力之筹系统2.0版本】使用权。”
“系统更新中，暂停使用。”
“更新时间门三日。”
“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皇帝就见眼前穿着官服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笑了。
这几年二凤皇帝也见过姜沃十来回，多半是跟着师父们来的，偶有单独面圣，但都是气度清净如闲云野鹤，倒是今日露出些欢喜来。再想起她也就十几岁，比自己的好多女儿年纪还小。
二凤皇帝心内也是一笑：平素看着再稳重，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于是便对姜沃温声道：“听你师父们说，你极刻苦的。不过这个年纪，也不要耗费心血太过。正好明日有个诗会，不是什么要紧大事，倒是风雅有趣，你跟着袁仙师过来玩玩。”
姜沃虽暂不知是什么诗会，但只要是光明正大出现在朝臣前的机会，她就高兴，再次谢恩。
袁天罡也应了：其实他本是个放浪闲不住的脾气，能有诗文会玩一玩最好。虽说依旧要做‘眼不好使状’，但也比在太史局躺着晒太阳有意思。
李淳风则不同，他有点技术宅，非要交际也可以，但最好不必。
那诗会他也不想去，但听皇帝令小徒弟去，便操心问了一句：“不会有谏官多话吗？！

第35章 小马过河
李淳风担心会不会有谏官说三道四,毕竟当年徒弟得太史局官职的时候，非议的人就不少。
二凤皇帝摆手表示无所谓：“朕准了的。”
这个……李淳风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道：“魏侍中去不去啊？”
皇帝格外恩准,其余谏官可能就不说了,但魏侍中那不是一般人啊。最主要的是，李淳风觉得,皇帝吧,还有点‘怕’魏侍中——
有一回鹞坊得了几只极神骏的幼鹞,请皇帝去瞧，皇帝爱不释手，到了该见大臣批奏章的时辰，也不太舍得，于是就挑了一只最喜爱的白尾鹞,带回了立政殿,边批奏章边逗鸟。
在听闻魏侍中有事求见时，二凤皇帝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把幼鹞藏起来。因一时没找到适合的地方，只好把鹞子一把塞在自己怀里。不知魏征是看出来还是怎么的,总之长篇大论半个时辰才走，等二凤皇帝再把鹞子拿出来时，可怜小鹞当场窒息。
这样的事儿李淳风怎么知道的呢——是二凤皇帝告诉他的,还带着遗憾给他展示了下他可怜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幼鹞，然后问李淳风：“怎么朕才带着鹞回到立政殿,魏征就到了？要不你起一卦,算算接下来一月魏征都什么时候过来谏朕，朕好早把鹞子收起来。”合着还想再弄一只。
李淳风：……
李淳风是早就跟着二凤皇帝的人，深知陛下是个爱好广泛的人,名驹、鹞鹰、猎豹、书法、美酒、音律，甚至猜拳掷骰为赌戏，无一不喜，无一不精。
在李淳风看来，这很正常，皇帝从来是个炽烈灿然，热爱生活的人，只要不耽搁正事不就行了吗？
但魏征是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这些事的：哪怕皇帝现在没有因为爱好误了任何政事，但他还是时时绷着一根弦，准备就任何一点可疑苗头上谏。他不愿皇帝前勤政后废弛，成为那种因‘天下承平日久’，就懈怠懒政的皇帝。
于是魏侍中把自己化作一根勤快的小鞭子，时时刻刻悬在皇帝身边，警惕地指指点点。
而皇帝的心胸也让他容忍并格外看重这根‘鞭子’，有时候魏征太久没上谏，他还得去戳一戳人家：“卿近来怎么没话了？”
直到被大大谏一通才舒服。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所以，李淳风不得不有此一问，魏侍中到底去不去啊，我徒弟可不是一只鹞子，捂坏了可不行！
皇帝刚想说话，就听幼子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定：“太史令，魏侍中是不会对这件事有异议的。”
二凤皇帝也是一奇：咦，他了解魏征是正常，难道雉奴也看得出来？
于是示意李治继续说。
李治便道：“姜太史丞是刚立了功，一场诗会自是去得。魏侍中虽爱上谏，却不是那些一味迂腐的人。”
他笑着回望了一眼皇帝，父子俩相视而笑，李治又道：“比如父皇心胸宽广，知人善任。对外族将领向来一视同仁，凡是有功皆是同汉臣一般恩赏，魏侍中也是极赞成的。”
“不似有些脑袋迂又心胸小的人，有战之时便想着人家番将去出生入死，到了论功行赏又说非我族类不该厚赏，很是讨厌。魏侍中倒不是这样的人，否则父皇不会这样看重。”
当然，还有一条李治没说出口的是，魏征很少谏别的同事，一般直接对着大老板开腔。
而皇帝听了幼子那些‘知人善任心胸宽广’的赞美，简直开心的要发光，又深觉李治说出了他的肺腑之言，便感慨道：“雉奴真乃朕之心肝啊。”
那样疼爱的语气，让在场众人，除了这父子俩，均觉得寒毛当场起立敬礼。
姜沃立刻想起了历史上著名的肉麻父子信：“不见奴表，耶耶忌欲恒死”。——皇帝出征路上，一直见不到儿子的信，就主动表示：崽儿啊，见不到你的信，爹想你想的都要死了！[1]
比不过比不过，谁说古人含蓄的。
太史局师徒们告退后，剩下的父子二人又温馨感人了一会儿。
李治还开口向父皇讨几匹棉布：崔朝不但送了农户和棉种回来，更从当地收购了些现成的棉布，只是当地织力有限，哪怕他尽力搜罗，也没有质量太好的棉布。
但架不住这东西稀罕啊，物以稀为贵。起码二凤皇帝是不打算现在分赏出去的。数量太少，有人分得到，有人分不到，不均易令人生怨，于是准备统统搁在库房里，也让尚衣局的人研究下这种布料的保存与使用。
但雉奴想要几匹，皇帝还是大方给了：“好，你回去做几件衣裳，也拿来朕瞧瞧如何。”
李治眨巴了下眼睛，乖巧道：“父皇，儿子要棉布，并非自用。是想着送给舅舅做谢礼，舅舅近来教了我许多律法，很是辛苦。我想着，若是送旁的摆件珠宝，也都是父皇赏赐的显不出心意，倒是这棉布，算是跟儿子有些关系。所以想送给舅舅。”
皇帝更是欣慰，看看，朕这儿子！朕真是会养孩子啊！世上绝没有比朕的儿子更听话的孩子了！
于是立刻召见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到了，听皇帝讲了来龙去脉，也心里也是又熨帖又欢喜，趁热打铁跟皇帝说了许多‘晋王聪慧’‘晋王仁厚’的好话。
之后又趁机把心里盘算的一件事跟皇帝说：“明年有不少好日子呢，不如给雉奴把婚事办了吧。”长孙无忌旁观者清，觉得皇帝虽然极疼爱晋王，但却是疼爱没长大的小孩子那种疼。
长孙无忌想扭转皇帝的想法：雉奴也长大了，是可以担事的皇子了！
还有什么比大婚更能证明一个人长大了呢？
长孙无忌心道：外甥肯定很高兴。
倒是李治在旁边，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心里深觉忧愁：完了，跟舅舅没有点亮彼此知心的能力。
愁人。
**
“师父，这诗会是什么？”待得回到太史局，接受过同僚的道贺，姜沃就去问袁天罡。
袁天罡道：“诶？你怎么还在这儿？新官上任，不得去拜见一下你的新上峰阎少监？”
姜沃笑眯眯：“已经送了名刺过去了，只是这个时辰阎少监一定又在闭门作画，我算着时辰，午后再去拜见。”
阎立本好吃甜食，每顿都要吃甜粥，每次饭后一定犯困，为怕精神不佳误了画，他每日都是上午精神好的时候作画，午后犯困时办公，犯困完继续去闭门画画——完全是他的画第一，甜食第二，公务第三，只好靠同僚和下属铁肩挑重担。
袁天罡见她做事周到，很是欣慰：“如今不比先前，圣人待你渐渐信重起来，以后你接触的朝臣会越来越多，凡事做细致些才好。”
他虽是嘱咐却也不过随口为之，不是李淳风那样严谨的性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把这些教育方针放下，兴致勃勃与姜沃说起诗会来。
“诗会、文会都是京中常办的，多半是些干谒的学子文人，为展才而参加。”
姜沃听说过干谒，文人才子拿着诗文向权贵展才，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自荐’。
高祖就曾下过诏令：除了科举入仕，寒门子弟也可以通过‘投牒、自举’做官。
自举自荐，当然不能是去三省六部前举着手‘选我选我’，当然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来——有什么比一篇绝妙的诗作，或是一篇精到的文章，更能迅速展才的吗？
姜沃记得，李白、白居易等人都行过干谒之事。
唐诗独步天下，也与干谒自举做官有很大的关系。好的诗词能得到帝王权臣青眼，能够让人平步青云时，写诗写文自然就成了风尚，文人墨客间交流也多，宛如无数星辰碰撞，组成了一个锦绣星空般的大唐。
十月，便是每年诗会最多的时候。
因各地考中的明经、秀才，可以获得十月入京自举的资格，所以十月里长安城中学子文人就格外多。
更因中秋重阳两佳节才过，许多亲王还留在京中，更增热闹。
大唐的亲王不比后世清朝，全都圈在京城里不能出去，大唐的王爷还是要去封地的，除非是李泰、李治这种被皇帝亲爹稀罕的不让走的皇子。
其余去上任的亲王，逢年过节可以递请安书回来，若是得皇帝允许，便能回长安。
人与人性格不同，有人觉得呆在自己封地没人管束自在，也就有人觉得长安繁华，封地没意思，成天想着回来的。
如今大唐才第二代，亲王们不是二凤皇帝的亲弟弟就是亲儿子们，血缘都还很近，二凤皇帝又是个不怕王爷造反的人（谁能打过他？），所以凡有弟弟/儿子们中秋上书要回长安拜见的，他就都挥笔同意了，甚至还会留他们在长安过年。
这些王爷们也会从各封地带些当地出色的青年学子来，然后向皇帝请命，请他办诗会让这些才子们作诗作文一展所长。
一来是为了讨皇帝的好，让他看看大唐天下多么文采精华人才济济，二来，这到底是个举荐之恩，若是这些才子将来有跟马周一样通过诗文做上宰相的，那他们也算提前投资，赚下了好大的人情。
种种原因叠加，十月，就是传说中的诗会月。
姜沃路上还想着回去就告诉武姐姐，结果回到宫正司才想起来，这不是九成宫了，媚娘只好搬回掖庭去住。
两人又要休沐才能见面了。
姜沃只好遗憾睡了，颇觉孤单。
忽然就感同身受了晋王，怪不得武姐姐说他整日落寞。
*
次日，姜沃陪同袁天罡一起穿过百福门，往百福殿去。
姜沃仰头看着殿名：百福，好像一只小狗的名字哦。
袁天罡师徒来的不早不晚，此时百福殿内已经有几个先到的王爷与他们带来的才子们。
姜沃毫不夸张的说，一看到袁天罡，他们都是眼睛一亮：袁仙师！活生生的袁仙师！
像是逛动物园的人，忽然看到大熊猫溜达过来一样。
在王爷们围过来之前，一位身着深红色官袍的朝臣先人一步，上前与袁天罡见了常礼：“袁仙师。”
“岑侍郎。”袁天罡尽职尽责做看不清状，听声识人，然后伸手欲扶。
中书侍郎岑文本忙伸手握住袁天罡的手，关切哀叹道：“仙师眼睛越发不好了？”
袁天罡点头：“看人就看个轮廓，分不清啦。”然后问道：“今日诗会是岑侍郎掌事？”
岑文本应了。
姜沃也知岑文本对袁天罡这样敬重的缘故：他本人就是袁师相面如神的一个典型案例，他年轻时候求问过袁天罡他仕途如何，袁天罡相过一回，果然所说相差无几。
这位岑侍郎，家族也是世代为官的，祖父做西梁的宰相，父亲做隋朝的侍郎，他又跑来做大唐的中书侍郎，从他家族履历就可以看出来世家为何对皇族并不如何畏惧敬重了——实在是换皇帝速度太快，皇帝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割了长长了割，世家子弟倒是稳稳一直在当官。
姜沃对岑文本则是另一种好奇，她知道他曾孙岑参，那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岑参！
因岑文本先来与袁天罡见礼，姜沃作为晚辈与下官自然要先侧身避开，之后她再与岑侍郎行礼。
如此这般，搀扶着袁天罡的手自然就松开了。
然而行过礼后，姜沃再抬头：？？我师父呢？我好大一个师父呢！
再一看，袁天罡早被几个王爷带着人拱卫走了。
姜沃：……
好在今日来的这些王爷都是不在储位竞争者之列，对袁天罡这样热情属于见了稀罕物的热情，而袁天罡能被他们拱走自然也是能应对的，姜沃就目送师父被人扶着去喝果子饮了——袁天罡不喝酒人尽皆知。
岑文本在旁温和道：“姜太史丞是第一回 参加诗会吧。无妨，圣人未到时，你先跟在我旁边。”
这自是看在袁天罡的面子上的回护之情，觉得她一个姑娘家，第一回 出席这般场合，需要个长辈看护，于是表示我罩着你。
姜沃刚道谢完，就见一紫袍金带，修目美髯，极有气势的中年人进门，之后径直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旁边已有人忙着向他行礼问好，正是国舅爷兼大司徒兼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到两人跟前，不等两人行完礼，就淡然道：“岑侍郎，我有几句话要与姜太史丞说。”
姜沃微愕，长孙大司徒寻她做什么？之前两人从无交集啊。
她还不及应答，就见岑文本道：“好。”之后行云流水闪开不见，远远走开。
姜沃：？？
文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就是岑侍郎说的无妨，跟着他就行？
好在长孙无忌不是来找茬的。
其实原本长孙无忌很少参与诗会文会，他的专长在律法，开科举时他也是负责明法科，考诗文的，一般都是魏征或是房玄龄来。
可惜魏征这几年来身体不好，被指为太子太师后忧心太子，身体更不好了，这段时间连朝也不怎么能上，何况是诗会。
而房玄龄倒是身体不错，还能骑马上下朝。无奈最近家里出了事，次子房遗爱和高阳公主两夫妻各玩各的八卦在京城广为流传至今不衰，他实在不想过来面对诸位王爷的八卦眼神，于是辞了十月里所有诗会。
倒是刚收到外甥爱心棉布大礼包的长孙无忌，心情灿烂的很，主动请缨要跟着来看诗会。
二凤皇帝自然允准，长孙大司徒就这意气风发地来了。
他一进门，见到众人里头有个面目秀丽穿着官服的姑娘，便知是‘梦到’棉花的太史丞。
于是心情飞扬的长孙无忌就过来了。
他也是来替外甥拉关系的，这点上长孙无忌跟李治想到一起去了，既然在朝上势力单薄，有机会先拉一下太史局星象家们的好感也不错。
于是长孙无忌作为大司徒，出言勉励了姜沃两句，又将府上一个订了婚的孙儿的生辰八字交与姜沃，请她帮算个定亲吉期——也是拉关系的一种方式。
要不说长孙无忌和当今圣人是友好的大舅哥和妹夫呢，圣人有十四个儿子，长孙无忌有十三个，儿子又生儿子，如今人到中年，两人在一起为家里这些子子孙孙的婚事头疼发愁。
*
继长孙无忌后，其余裁判也陆续到场。
姜沃来的路上就听袁天罡说了，这次的诗会规模不大，但级别很高。
岑文本主持会议，二凤皇帝、长孙无忌、孔颖达、于志宁加上岑文本共五个裁判。
裁判级别摆在这里，才子们俱是心内极激动，只盼着今日大展才华。
于志宁是自己到的，孔颖达孔祭酒则是带了十来个国子监的生员，也算是交流学习。
姜沃与这两位见礼，两人都是按礼数应了，但俱没有跟姜沃说一句话。
至于孔颖达身后跟着的国子监学生们，则有几个眼里露出不以为然甚至不满的眼神来。
对他们来说，自己饱读诗书还未得正经官做，而一个十几岁，不过懂些谶纬之术的人居然做了太史丞，实在是不公。又觉得姜沃走的不是正路，尤其还是姑娘家，简直荒唐嘛！
于是都不肯跟她交谈。
面对这些目光和态度，姜沃依旧泰然处之，拿出训练几年的‘孤云野鹤’状态，认真端了起来。
*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太史局，参加朝廷组织的诗会。
感想便是：果然还得是我大唐啊。
后世‘男尊女卑’越发明显后的朝代，被所谓‘礼法’浸润太深的朝代里，女人出嫁前会被教导，出嫁后要好生服侍公婆丈夫。
服侍二字便知，妻子名义上是女主子，实际上在男主子跟前，也不过是奴才。
而此时的大唐，则好多了。
姜沃斟酌了一下，在这里男人眼里，女人不至于是奴，应当是‘佐’。
正如隋文帝杨坚怕独孤皇后怕到离家出走一般，本朝也有好多位宰相都是出了名的妻管严。而这种怕的前提，便是把妻子放在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了，只是内外之分。
所以长孙皇后可以就处置朝臣劝皇帝，可以在玄武门之变时就站在夫君左右勉励将士，依旧是贤后的代表，而不是被斥为‘后宫干政’。
也正如房玄龄负责主编的《晋书&#183;列女传》，他挑出的堪为天下典范的女子，是能够在政事上辅佐丈夫羊耽的辛氏，是能够为退敌出谋划策的武昭王后——而不是守着贞洁牌坊，被人看一眼就跳井力保清白的女子。
他们是认可女子有才有胆识的。
当然大唐也有他们的局限，那便是女子只能是‘佐’。哪怕是长孙皇后、独孤皇后，朝臣们知道皇帝会与妻子商议政事，但也只限于此。
以独孤皇后的家世、本事，也只能陪着隋文帝同辇，到朝堂外头就得停下，只能让宦官在里头候着听着，等夫君下朝再一同回去。[2]
至于隋文帝会不会私下把朝事都给妻子说一遍，与她商讨意见并没人管，但皇后不能上朝！
这便是佐。
正如今天姜沃遇到的一切反应：或许有人会不愿意跟她交谈，或许有人会看不惯她，但不会有主流的声音一齐骂她：“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然后逼迫她回到不能见人的境地去。
在封建社会，姜沃已然觉得大唐是乐土了：哪怕她来的那个世界，性别歧视也从未消失，大唐能有这种程度，已经让姜沃松一口气了。
走上朝堂，没有她想的那么难。
就像她小时候读的故事《小马过河》那样：这溪流没有老牛说的那么浅，也没有松鼠描述的那么深。
她是一匹第一次蹚过河流的小马。
*
小马姜沃望着眼前水灵灵的葡萄。
百福殿中早按序布下了案桌与果碟，姜沃是跟着师父袁天罡一起坐在一案后。
案上旁的果子还罢，唯有葡萄，据说是新种出来的高昌品种，姜沃在宫正司吃过一回，格外水润饱满，酸甜可口，惊为天葡。
这会子再见，诗会上的葡萄，看起来比自己吃过得还要水灵饱满。
可惜她刚想‘云淡风轻’悄悄捏一粒葡萄来吃，圣人就到了。姜沃只好放弃想法，随着所有人一并起身迎接二凤皇帝。
圣人坐了后，令诸官员也入座，之后便是参与诗会的才人们轮番自我介绍。
天下举办诗会蔚然成风，不只有朝廷，五品以上官员自家也可以办。
这些才子们在当地也是参加过多次诗会，在家乡小有名气才会被王爷们听闻，一路带到京城来的。到了京城也参加过几场官员举办的诗会，但跟皇帝亲临的这一场自然不同！
姜沃从侧面瞧着有两位紧张的开始发抖了。
在第一个才子要按流程站出来自我介绍前，岑文本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姜沃就看那第一个才子噎的脸都红了。
二凤皇帝洒然一笑：“卿且说。”
岑文本恭敬道：“为公道起见，臣觉得，这些学子们便只报个人姓名便罢了，不要提家世、祖辈、籍贯才好。”
门阀当道，世人多慕世家子，若是听说是五姓七望家出来的，难免要高看一眼。而在这交通闭塞的年代，官场上也常以家乡来拉帮结派。如岑文本所说，果然只先通个名字更公平些。
不但如此，岑文本还提出让他们另室作诗，做好后由专人不带名姓的抄录了，再送到这边来品评，才更加公平。
皇帝皆允准。
可怜才子们刚才腹内均想了一大篇自我介绍，有出彩祖宗的原准备把祖宗拉出来傍身，没有的也已经想了几句惊人之词准备引人注目，结果叫岑文本这一规定，全部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自己姓名和年纪就完了。
姜沃就见其中几人脸上现出不忿之色。
显然是祖辈里有可夸耀让人高看的人物，结果被岑文本给憋回肚中——他们已然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因家世被高看一眼，如今竟然跟一些寒门学子同列，被人用一样眼光看待，立时不爽起来。
姜沃则是心下佩服：怪道自家师父第一回 见岑文本就说他将来能做宰相，果然是很能体察圣心和动向。
皇帝不欲尊崇世家，哪怕是一场诗会，岑文本也会牢记圣心，丝滑操作下去。
在听这些才子们报出一个个名字时，姜沃不由一阵失落：她来到的大唐到底是早了些，不能见到盛唐诗坛盛况了。除非她活到一百岁，否则此生是看不到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的华彩诗文横空出世了。
初唐虽已是诗文的沃土，但还是太早了些，只是种子种下去，初发的萌芽。
若此时已是玄宗时的十月诗会，她说不定就能亲眼见到李白斗酒诗百篇的盛况！
不过姜沃很快安慰自己：若是见到盛唐诗人们，也就代表着得去经历安史之乱，见盛唐由盛而衰无能为力，若是那般，还是老老实实在贞观年间待着吧。
二凤皇帝带给人的安全感无与伦比。姜沃刚穿过来不知朝代时，也很担心来到一个颠沛流离的古代，结果听说是贞观年间，皇帝是李世民，立刻就安心了！
才子们简短（被迫简短）的自我介绍过后，很快被成行的小宦官们引到隔壁偏殿去了。
岑文本上前，请皇帝出题目。只见二凤皇帝当场命题，挥笔写就，岑文本上前捧了亲自去隔壁宣布考题去了。
百福正殿内也放了一个五轮沙漏，开始倒计时。
因本职工作的缘故，姜沃现在已经能很快心算出时辰，看这沙漏的流速，便算出留给才子们的时间，差不多有一刻钟。
这时间并不长，也算是考验捷才了。
因时间短，稍微等等就过去了，殿中也就没宣歌舞。而是由皇帝带头开始彼此私聊起来——皇帝已经把大舅哥长孙无忌叫到身边赐了方凳，两人并头不知道在聊什么。
见皇帝如此，剩下的人也都各自跟邻桌闲聊起来，不愿意聊天的则吃起了面前的果子或者喝起了饮子。
姜沃等的就是现在，于是也拈花似的拈了一枚葡萄。
然而姜沃到底还是没将这枚葡萄吃到嘴里。
她刚捏了一枚葡萄，就听有人大声点了她的名：“本王前几年不在长安城，今年刚回来便听闻眼高于顶的袁仙师居然收了关门弟子！今日恰逢盛会，不如请这位仙师高足相一相，起一卦算算今日哪位才子能一鸣惊人夺得魁首。”
姜沃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好虎哇。
二凤皇帝正在跟长孙无忌说悄悄话呢，显然两个人讨论的很投入，此时都被他惊动了。
在场众人一齐看去。
姜沃也看清了这个‘虎人’是谁——说来，这位也有虎的资本，他是二凤皇帝的弟弟，高祖第六子李元景。他既非晚辈，自然比较敢说话。
姜沃的第二反应是：长辈遗泽惠及子孙，那么仇恨值当然也要转移，这是没办法的。来之前师父就说过，让她今日格外小心一个人，千万别跟荆王李元景碰上——之前两人闹过很大的不愉快，李元景胁迫袁天罡给他算命未遂，想来一直记恨在心。
果然，哪怕姜沃一直没跟荆王碰上，李元景还是磨刀霍霍向着她来了。
李元景这一嗓子出来，别人不说，长孙无忌先蹙眉：我正在说雉奴的婚事说到关键处，你个大嗓门给我打断了，你有没有礼貌啊！
不料第一个替姜沃说话的，竟然是不肯跟姜沃搭腔的孔颖达。
这位老人家耿直道：“相面能相吉凶祸福，难道还能相出谁有才来？况且就算是有才之人，今日是陛下现出题目，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做出好诗来。如何就能未卜先知魁首呢？荆王此言是强人所难。”
可见孔老先生，虽也不喜女子做官，但还算个秉公直言的人。不肯让李元景借势压人。
再者，孔祭酒是个重文重名的人，在朝廷第一场十月诗会上，在各地才子跟前，荆王居然对太史局报此私怨，这举动岂不是把场面弄得很难看！
丢人自己去丢好不好，不要来丢朝廷的人。
然而李元景自负身份，哪里理会一个国子监祭酒。
只冷笑道：“你不必管——旁人不能，袁仙师这种‘神仙人物’难道不能？只可惜他已是瞽目瞎子，既然自己眼瞎耳聋的成了废物，便让徒弟代劳吧！总不能师门上下都是缩头……”
“李元景。”这次是二凤皇帝开口，声音沉的骇人。
荆王李元景这几年在外面逍遥惯了，一时忘了在御前，见皇帝生恼，连忙回神起身，翻作恭敬状：“陛下，臣弟是想着袁仙师一直不肯收徒，哪怕是咱们皇家子弟也不肯要，只说没有根缘。如今终于肯屈尊收徒，那弟子必是天纵奇才啊。”
姜沃被他阴阳怪气到了。
李元景步步紧逼：“况且臣弟又不要她算什么家国大事，不过是一场诗会的魁首——若是这都算不出来，岂不是无用？那又何必让她以女子身占着太史丞的要紧官位？难道天下再寻不出好男儿来了？”
孔颖达刚要继续说话，就听身后他带来的两个国子监学生开腔道：“荆王说的有理！”
孔祭酒险些没气死，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并且制止了其余学生再发言：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些学子此时起哄，不过是嫉妒姜太史丞以年少女子身做了官罢了。但在孔颖达看来，你们可以不满，但事儿不是这么办的。若是羡慕，就该去打磨文章，去自举，而不是借势落井下石。
回去就退学吧你们！国子监可不要这种人！
虽说孔祭酒心里已经给人安排了退学仪式，但明面上，这还是国子监的表态，搞得他这个国子监祭酒老脸通红，再不好发言拦阻荆王。
目光和压力都转移到姜沃身上——说来，袁天罡和李淳风非要收一个小姑娘做徒弟，绝大部分朝臣们也有怀疑来着。
主要是瞧这个架势，他们二位很有培养弟子将来做太史令，掌太史局的意思。
那这小姑娘可靠吗？
能行吗？
他们倒也想见识一二。
事已至此，连二凤皇帝开口阻止姜沃起卦，都不能了。他此番若是强压下去，旁人就会更加质疑姜沃做官这件事。
*
而此时，袁天罡终于开口了。他声音轻轻松松的，似乎这都不是事儿，只随口对徒弟道：“那你起一卦吧。”
姜沃起身应下：“是，师父。”
脑海中，响起了一个清脆而略有些慌张的声音，是小爱同学。她的声音甚至有点结巴：“姜老板，这，这也太不巧了。系统升级中，是打不开的。”
小爱同学急坏了：姜老板的系统，只要升级完毕，就能够为别人预测吉凶。参加诗会的不过二十来个才子，便是消耗二十多根筹子一一验过去也不算什么。这可是在御前极要紧的场合呢！
偏生系统就在升级的第二天，根本打不开！
小爱同学都快急哭了。
姜沃还有心情在脑海里安慰了一句：“别急，不用担心。”
这回她真的不需要系统。
方才这些才子们自报姓名的时候，在众多陌生的字眼里，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取出了这些年未曾离过身的卦盘。
*
长孙无忌端着杯盏，看场中姜太史丞起卦，一时都忘了喝——
他之前听雉奴赞过这位姜太史丞天骨秀颖，神气清粹。但方才他一进门，只觉得这是个容貌清美的小姑娘，顶多是比别人稳重些，未见奇异。
然而直到此时见到姜沃取出卦盘，当众起卦，长孙无忌细观她行止，忽然就想起了雉奴的评价。
确实如此，只看她起卦如流云清风，便觉神气清粹，与众不同。
而她起卦过后，说出了一个名字。那语气淡然笃定，就仿佛她说的不是预测，而是必然的结局。
“卢照邻。”
*
姜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五轮沙漏正好漏尽。
很快，偏殿的小宦官捧了所有誊抄完的诗作过来。
自二凤皇帝起，五位裁判很快看完了诗文评出了魁首——看的比以往诗会都快，因为其中有一份，实在是太出色了。
五个人达成了共识，这必是头名，其才远超众人。
二凤皇帝兴致盎然拎起这份诗：“快去偏殿问问，这是谁的诗。”
小宦官来去匆匆，很快回来，恭敬禀告：“回陛下，那名才子名卢照邻。”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
竟真准了？！
还是二凤皇帝打破了一片宁静，他对袁天罡举了举杯：“袁仙师与淳风眼光果然不错，太史局后继有人啊。”
长孙无忌在旁适时道：“臣贺喜陛下再得一人才。”
*
贞观十五年，十月诗会。
姜沃一卦成名。

第36章 权臣指南
是夜,宫正司。
姜沃今日在诗会上端了良久，回来后又与陶姑姑、刘司正等关心她被刁难的人，讲了一遍诗会事。
因怕姑姑担忧,姜沃就将荆王难为她的事儿一笔带过，主要讲皇帝夸了她。
直到见了也过来问起此事的媚娘,姜沃才一股脑将今日事儿都完整复述了一遍,尤其把荆王尬住的场景着重描述。
“所有未标名的诗文，都由圣人带头亲自点评,最终公评定的魁首果然是卢照邻。”
“荆王此人啊,真的好像一只御园中的水鸭——全身上下只有嘴硬。”
“见此结果，觉得下不来台。便嘴硬道‘只怕是圣人出的题目,卢照邻从前碰巧做过罢了。’”
“圣人可不惯着他，即命长孙大司徒、孔祭酒等人现场又出几题，照旧是卢诗最佳，远超诸人。”
“那荆王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原想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混过去，谁知旁边邓王在拨火,直接点他名：‘诶？六哥怎么脸这么绿哇，可是肝不好？什么？没有不好啊，那弟弟就放心了。不过六哥没忘记规矩吧,各王府凡有事请动太史局,都要送一份谢礼。方才六哥请太史丞起了卦，到时候别忘了送礼啊’。”
“给荆王气的脸都绿了，又皱巴巴的,像是一大把子菠薐菜似的。”
媚娘跟着她的讲述，一时担忧，一时欢喜,最后听到菠薐菜，又撑不住失笑。
媚娘给姜沃倒了一杯温水，示意她润润喉再说，又问道：“你真能一眼就相出来卢照邻今日能做诗会魁首？”
姜沃以诚相告：“其实不是那么拿得准。”
哪怕是袁师相面如神，能准确断言‘岑文本将来会做宰辅’，但那也是一个时间跨度很长的结果，期间宦海沉浮，没有谁能一帆风顺。
因而这种很看临场发挥的诗会魁首，不确定性很大，光相面实难断定。
所以她起了一卦——不过不是为诗会起的，是为自己起的。
算的她自己今日是吉运亨通后，姜沃就报出了标准答案。
她想，袁师父忽然出言，语气轻松地让她只管接了这件事，想必也是为她起了一卦，知道今日该着徒弟是强运之人。
听姜沃其实不够确定，媚娘心里就很替她揪心，感叹了一句：“还好那位卢才子，确有大才。”
姜沃点头。
是啊，历史或许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胜者书写的功过簿，但诗文却是人所共见的。
或许当权者的文章诗作会一时被人吹捧赞颂，但千多年过去，大浪淘沙，帝王将相归于尘土后，哪些诗文是珍珠，哪些是砂砾，人心自有公论。脍炙人口的佳作依旧熠熠生辉，朗朗上口。
初唐时文、赋、典且不提，只说初唐时诗的水平，卢照邻实在是乱杀。
能与之并称的初唐四杰，除了他与骆宾王，剩下两位杨炯和王勃都还没出世呢！
所以一听卢照邻的名字，姜沃甚是安心。
谁都会骗我，语文课本不会！
媚娘又不免替她考虑将来事：“虽原先未听说过这位荆王，但如此行事，必不是什么磊落大度之人。此番他大大丢了面子，会不会以后去寻你的麻烦。”
姜沃道：“姐姐，他这就是在寻我的大麻烦，若是我这回所言不中，他必有许多后话，还会拉人弹劾，直到把我赶出太史局，让师父们跟着丢了颜面名声才算完。至于以后会不会再寻麻烦……”姜沃笑了笑：“今日好好的诗会，圣人是想散心的，他非闹这一出，把圣人给惹到了。”
“圣人令他尽快回封地去，不叫他在京中过年。”
如此媚娘就放心了，转而去专心讨厌那个荆王：“怎么这样坏！”
“还有更可惜的。”姜沃满是痛惜：“因他失了颜面，后来便一言不发了，只埋头吃果子——”
“可惜了上等的葡萄！”
李元景吃了一大盘子！
而姜沃到最后也没有来得及吃她的梦中情葡。
都怪李元景故意挑她刺儿，以至于所有人都关注她，整场下来，比看才子们还专注。姜沃实在没时间吃葡萄，只好敛袖端坐，眉眼不动，维持自己‘仙人指路’的飘然姿态到最后。
大是遗憾的。
*
好在次日，姜沃就收到了两篮子新鲜高昌葡萄，比昨日宴上一点儿也不差。
是晋王送了来的。
他到太史局的时候连连懊悔：“可惜我昨儿晨起有些咳嗽，外头又是起风的天儿，乳母和宫人们就跪了一地，硬是不许我出门去参加诗会。我只好在屋里憋了一日，喝了好几铜吊子的饮子药——若早知道诗会有这场热闹，我必然要去了！”
晋王遗憾的忍不住顿足。
其实李治的咳嗽，是叫舅舅给愁的夜里没怎么睡好。
他如今一点不想大婚啊。男子二十再成婚的也不是没有，他有什么可急的。
偏生舅舅那一副热心肠，把父皇说的也意动起来。
姜沃就觉得少点什么呢：难得一次帝王做裁判的诗会，居然太子、魏王和晋王都没到场，到场的几个皇子都是小透明，全程只负责吃瓜，一言不发。
太子不到不稀奇，他是久不出门，正在‘奉命读书反省’的。
李治又说起他四哥魏王，自打回长安后，只顾得上在府里监督修书。据说《括地志》明年初就成彻底修完，如今李泰根本顾不上别的。
两人正说着昨日的诗会，太史局内专门管着来往使役的小宦官送了一张名刺来。
姜沃拿了来一看，对晋王道：“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他们正说到卢照邻呢，晋王有些遗憾未见才子，正巧卢照邻就递了名刺过太史局来。
姜沃令请。
这边晋王就也兴致盎然等着看这位卢家子。
一等一的世家，无外乎崔卢郑王，卢照邻正是出身范阳卢氏。
只是他跟崔朝的情况不同，崔朝是家族甚至世家的反叛者，卢照邻却是极标准的世家子，处处以世家名门子弟自规，走的仕途也很正经——家族先为他积累了些‘年少有才’的名声，之后被邓王李元裕亲自下书信相请，这才去到邓王府上，做了专门负责书写诗文信函的‘典签’。
邓王名声不错，这官职也不染俗事，非常符合世家的清贵风范。
卢照邻走的算是一条世家子弟的标准黄金路线。
正如他这个人一般——姜沃昨日一见卢照邻，便想起论语里一句话“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1]
真是多一分显得浮夸，少一分显得粗疏，卢照邻身上就是正正好好的文人之气。
她至今为止所见诸人，未有比卢照邻更适合‘文质彬彬’这个词的。
姜沃觉得颇为赏心悦目，倒是李治，明显就神色淡然起来，指了一事离开了太史局。
姜沃了然，送至门口，目送晋王离去：人人都说晋王是最仁厚宽和的人，待朝上诸般人，不管是世家出身，还是寒门士人都很随和。
但在姜沃看来，晋王内心很独特。他真正看中的人，就得如崔朝、媚娘这般与众不同，有本事有想法又格外果敢说做就做的人。
对标准的世家子反而兴致缺缺。
*
卢照邻昨日就觉得意外——不是意外自己是诗会头名，而是意外为什么那么多人格外关注自己。
等跟着邓王回到京中王府后，邓王又明显太高兴喝的太多，直接躺倒，直到今日一早才把昨日百福殿正殿内的事儿告诉他。
邓王笑道：“昨日六哥那张脸笑死人了！”
嘿嘿乐完，邓王又快活道：“可见你运道好，原本京中诗会极多，圣人一年到头赏面参加的没有十场也有八场。”
皇帝也有必须完成的‘应酬工作’，参加诗会是他重视才子，重视教化的体现。于是皇帝哪怕忙的要命，也要化身成海绵里的水，挤也得挤出时间来参加这些文艺活动。
邓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正因圣人见得诗会多了，原本哪怕你文采过人，圣人和宰相们也未必记得牢。可有荆王出面这么一闹腾，人人对你的印象都极深刻的。”
为卢照邻高兴过后，邓王又开始拉着他感叹：“说来也神了，昨日那么些学子在诗会上，每个人不过站出来说了一句姓名，连家世都没报！竟然真有人能神妙至此，直接一卦算出头名。”
“怪不得是袁仙师年过六十才终于挑中的徒弟！”
昨日袁仙师作为‘大熊猫’被几位王爷拱走，其中就有这位邓王。
他与当世绝大多数人一样，是极信命格的。觉得哪怕袁仙师不能再相面，但他素有仙名，多摸一摸，说两句话也挺好的。
“对了，经昨日一事，你的名气也够了，我便趁热打铁给圣人上奏，令你做我王府的司马。”
王府的司马负责统管一府的幕僚。
原本卢照邻年轻，
十六岁的少年人罢了，做王府的典签也算合宜。
但邓王爱惜其才，觉得‘典签’之职着实低了，如今趁此过了明路，连跨数级，一路给卢照邻提拔到仅次于长史的王府司马位上。
卢照邻谢过邓王的知遇之恩。
邓王实在欣赏看重他，还替他准备了一份厚礼：“有此缘故，你很该去太史局亲自谢一谢那位姜太史丞。你虽有大才，但到底是有这一卦，才越发扬名。”
此言正对了卢照邻心中所想，立刻写成名刺亲自送了过来。
昨日在御前，卢照邻秉持规矩目不斜视，其实没怎么看清那位姜太史丞。
今日一见，卢照邻才明白，怪道邓王夸赞这位姜太史丞风仪极佳，观之忘俗。
姜沃收了谢礼，送卢照邻出来的时候，便道：“不知卢司马可有其余诗作，能否与我一观？”
卢照邻拱手道：“在下回头将历年所作诗文整理抄录了，请姜太史丞指正。”
他言辞恳切，姜沃则是想收藏卢照邻的亲笔诗稿。
大唐诗人群星璀璨，但卢照邻对她来说却是极特殊的一个诗人。对前世姜沃来说，两人是有些同病相怜的：她从课本上了解到，卢照邻也是被病痛折磨多年的人，最终不过中年，就投水而亡。
人在无法疗愈疾病面前的无助绝望，跨越千年，也是一样的。
姜沃方才交谈时，就注意到卢照邻面色略显苍白，唇无血色，虽未至病容，但却显出弱症来。
姜沃原想提一句，但初次见面，就指出人‘似有大病’太唐突了。
听闻邓王今年是要在京中过年的，姜沃想着那倒是不着急，等两人再熟悉一下，等明年邓王启程回封地前提起此事也来得及。
送走了卢照邻，姜沃坐回来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然后……开始补作业。
昨儿诗会完了她可是翘班了，这会子两天的工作积压在一起，她抬头揉了揉额头：又要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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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更新已完成】
【亲爱的用户66688号，欢迎使用‘权力之骰系统’2.0版】
姜沃听到系统开工的声音，只是淡然：嗯，回来啦？
她用系统的时候实在不多，顶多是在大事上，自己起卦后，再用系统复核一下。
所以系统停工升级，升级完毕重新回来，她都很淡然。
然而系统接下来一句话，让姜沃手里的笔停住，还滴了好大一个墨点子在纸上。
但姜沃都不在乎，因系统发送了一封邮件——
【祝贺用户顺利收集到一千权力之筹，成为‘真正的VIP’客户】
【现为您开放‘资料库’模块，请按需选购】
【同时，系统将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替您提升一点体质（5点&#183;中人之体→6点&#183;六脉调和）】
【期待您的权力之旅】
别的升级姜沃哪怕看见了，也都暂时搁置，唯有那句‘提升一点体质’，让姜沃重复看了十遍，又与小爱同学反复确认了三遍。
她将会拥有一个六脉调和，极为健康的体魄！
姜沃：系统！欢迎回来！我果然还是离不开你！
*
姜沃花了好久，才平复了惊喜心情，去查看系统升级后的新功能板块。
姜沃点开【资料库】版面，就见如同电子阅读app一样，里面打着横格作为书架，书架上已经存放了许多电子书。
《权臣&#183;政教篇》《权臣&#183;择官篇》《权臣&#183;礼乐篇》《权臣&#183;刑法篇》《权臣&#183;征伐篇》……林林总总，将各种权臣所需的专业知识都总结为一本本书。
姜沃先是一愕，随后腹诽：系统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之前就说她成为了什么VIP用户，但只给了她一个人工客服权限，甚至想要资深人工客服还得自己花钱雇，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教辅资料，全靠她自己发挥，自己学着做官。
如今看她权力值累计到达一千，想来是系统评估了值得投资，这才开始给予真正的材料，辅助她更进一步。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系统正好反着：你得能先入门，才有资格在系统进修。
系统相当于一所大学，前面的知识得自己学完，考上这所大学才能继续深造。
“不过系统难得大方，这么多教材，竟然都是赠送的！”姜沃在古代这几年，最感慨的莫过于知识的珍贵与闭塞。
历代皇帝也不是傻子，诸如隋文帝等君主，谁不知道自古以来门阀之害？但在这个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年代，一个普通人，想要认字就已经是‘蜀道难’一般。
哪怕家有余财，个人又聪明又有毅力，能通过读书考上科举，谋个一官半职，刚进了官场肯定也是两眼一抹黑。
天纵奇才太少，若无系统教育，很少有人天生就会管理治下。
然而那些世家子弟，却是世卿世禄，基本上打小就看着祖辈父辈做官，官场上熏染着长大的。便是自己实在蠢笨不通，家里也可以给他寻清客相公，各色辅佐人等。
也难怪世家子弟们自觉高人一等，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实实在在高人一等。
在此之前，姜沃也曾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她如今的官职算是旁逸斜出，属于特殊官职，学的知识也是特殊的。
那么将来，便是得了权力更大，需掌天下事的官职，她能坐稳吗？
系统可是很严格的，是以掌握的权力值为衡量尺度，不是拿到荣誉虚职就算的。
果然，系统已经是个成熟的系统了。
算着客户到了一定的瓶颈期，就开始发放教辅材料了！
姜沃划着屏幕，从上拖到下，想看看系统赠送的书里有没有与太史局相关的，却看到书架下方，还有许许多多书籍是灰色的，封皮上挂着锁。
姜沃试着点开，只能看到书名如下：《权臣篡位经典案例解析》《挟天子以令诸侯指南》《宫廷政变实操演练》《权臣善终秘籍》《禅位诏书优秀范文十篇》《如何做小皇帝的好相父》等等。
姜沃：……
她问小爱同学：“这些书是？”
小爱同学兢兢业业回答道：“这些是选修课。前头权臣指南属于必修课，达成白银成就后，系统会免费赠送。”
“选修课则看您将来的发展方向自主选择，花费权力之筹按需购买就是。”
想做忠臣，想做奸臣，甚至想谋反，想自立为王，都可以按需选择指南。
姜沃由衷道：“你们想的真周到！”
小爱同学声音还是那么清脆活泼：“乐于为您服务！”
就在姜沃继续浏览‘选修课’目录的时候，
就听小爱同学快活的声音再次响起：
“系统检测到您正在浏览【权臣指南（选修版）】。现向您通报一个好消息，您达到【一千权力之筹的白银成就】所耗时长不足四年，超过了系统内86％的用户，系统现给予您购买所有付费指南八折的优惠，并随机赠送一本指南。”
“请抽取赠送指南。”
姜沃眼前浮现出近百个挂着小锁的书本。
她随手抽了一本。
“恭喜您抽中《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姜沃：……
之后又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是白得的，有空了看看，说不定可以触类旁通。
*
“姜太史丞近来气色颇佳。”
卢照邻第四次到太史局给她送诗稿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距离诗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姜沃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被滋养变好。
先是眼睛更清亮了，看人观星俱觉一派粹明；再便觉其余五感也愈清楚，能听出细微声响与准确辨出各色香料。
之后便是身体也逐渐轻盈而充满活力。
原先她身体虽已不错，三四年间除了一次小风寒，旁的病都没得过。但作为姑娘家，每月总有几天有些疲累倦怠，身上不舒服，若特殊时期再赶上冬日，更是难免手足发凉，不甚舒服。
可这个月，这些症候就全然消了。
如今到了十一月初，长安城中早冷下来要生火盆了，姜沃却仍觉得周身暖洋洋的，气血丰盈充足。
她从未体会过，一个人体魄上佳，竟是这样的舒服，连着她每天心情都更好，背书做事也更快更利落。
此时听卢照邻这么说，姜沃便略欠身道：“托福。”
正好借着卢照邻自己提起此事，姜沃便抬眼看了他两息，之后认真道：“并非我唐突，我瞧着卢司马的面色却不大好，似有宿病弱症。”
卢照邻的笑容便略带了几分苦涩：“太史丞利目，说的再没错。”
“我自幼体格便不强健，每逢春冬必要病上一病，长年累月下来，倒也习惯了。近来天气寒的厉害，所以又有些旧疾复发，已经按照方子喝了药了，不相干的。”
姜沃面前的案上，摆着她起卦的古铜卦盘。
此时她端起卦盘：“请教卢司马生辰年月。”
卢照邻露出讶然之态：“太史丞竟要……”替他起卦？
太史局有袁天罡与李淳风两位超凡级别的算者，尤其是袁天罡这种国家认定相面仙师，他刚入本朝做官时，自然多的是人想请他为自己相面、起卦。
但皇帝早说过，不得去太史局干扰公务，依势强逼起卦相面，否则哪怕皇亲国戚也要严惩。
圣人一言，便杜绝了绝大部分上门请卦的人——不上门请卦，吉凶还不好说，上门催逼请卦的话，皇帝发火的大凶就在眼前了。
就算如魏王李泰这种深得皇帝宠爱，不怕父皇发火，直接来找姜沃起卦的王爷，也不敢真的就霸王似的围了太史局大张旗鼓强逼，只是用势力言语暗示相压。
以此可见，荆王李元景多么虎了。
还是那句话，在这种巫医都算科学治疗法的时代，卜术是真的被人相信的。
凡巫蛊之术必株连甚广也是为此：此时的帝王将相们是真的相信，巫蛊可以杀人，背后扎小人，跟当面提刀架在脖子上没有区别，律法就是要按谋杀罪论。
因此玄学家地位特殊。
就像没有人愿意得罪神医，生怕将来求人看病一样，也没人敢得罪风水玄学大师，生怕什么时候就被倒霉。
尤其是随着上回诗会，姜沃相人之准也传了出去，再没人怀疑她是否能学得了袁李二位真传了。
于是卢照邻再不敢想姜太史丞会主动给自己起卦。
当真是一卦千金了。
姜沃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只是为卢司马起一卦平安康健，其余皆不问。还请卢司马不要外传。”
太史局内每个官员都是由扇扇屏风遮挡，算是半隐蔽空间，临近年下，太史局人人都忙着，也无人注意这边。
卢照邻深揖：“劳烦姜太史丞。”
姜沃卦出的结果与她所知并无不同，卢照邻依旧是中年病亡，寿数不久的命格。
只是卦象从无绝对死地，与大道一般，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永远有一线生机。
于是她肃容与卢照邻道：“卢司马中年之时，有一大病劫。且我观此劫伏线数年，并非骤然而起，乃经年不留意于身体的缘故。”
卢照邻原本打小病啊病的，已经习惯了。此时听这一番话，再次起身道谢，然后道：“太史丞金玉良言我谨记于心，回想这三四年来，读书作诗颇耗心思。确实这症候虽能忍耐，却一冬重过一冬。”
“今得警示之言，必趁着今冬这病发作起来，去寻一旧日相识的长辈医者，好生扶脉养病。”
姜沃不由又想起那得了疟疾喝灶台灰水治病的小宫女，倒是担心卢照邻出去找了位庸医——就他这身体，喝几回土灰水估计就凉了。
不由问道：“卢司马识得好大夫吗？若不然还是请邓王出面，请尚药局的御医或是值长给仔细瞧一瞧？”
姜沃甚至觉得，她这个久病成半医的，说不定水准都比卢照邻去外头找个不靠谱的庸医强。
卢照邻便道：“姜太史丞放心，家中旧交的那位长辈医术精道，在京中也颇有名声，不知太史丞有无听说过……”
姜沃：？
卢照邻道：“医者孙思邈。”

第37章 你想嫁人吗
“姜太史丞？”
卢照邻见自己说了孙前辈的名字时,眼前人并无反应，只是垂眸不言，不由继续道：“姜太史丞久居宫中,孙老则游历天下,或许没有听说过……”还准备挑几件孙老的医治事说一说。
姜沃其实不是没反应,她垂眸不语,反而是惊讶过度的保护动作——师父们教过的，眼睛最易泄露人的情绪,因而心绪波动时，就先避免视线相触。
孙思邈，是药王孙思邈啊！
姜沃很平复了一下情绪。
同时，她在低眸的时候,顺带在脑海里打开系统，在【资料库】模块迅速向下划去——找到了！
“卢司马，孙神医的大名如雷贯耳。”姜沃抬头，带着期待诚恳道：“其实我手里有一本珍藏的医书,是爹娘生前留下来的。里头许多疾病诊治记载，与宫中太医署所出的医书不同,甚至有许多相悖的地方。”
“若是孙神医入长安,能否劳烦卢司马替我引见一二？那医书留在我手里，总有些暴殄天物,该送与孙神医才是。”
卢照邻无有不应：“每隔几年,孙老就会入长安一回。到时我一定告知姜太史丞——孙老一向爱收集天下医书,博览众家之长，若知有未看过的医书，一定会来相访。”
系统里的选修课姜沃已买了一本，是与太史局专业相关的,名为《方士：占侯指迷》。
方才她打开系统，是为了购买另一本：《如何做一个善始善终的神医》。
这本书她不准备给皇室，医书，应当在正确的人手里发挥更大的作用。
纵然这本书花费的筹子数昂贵，令她差点重温前世的心绞痛，也值了。
重活一世，她有系统在身，想要权力，更想要健康。世人不一定想要权力，但谁都祈盼好好活着。这本书买下来，交到正确的人手里，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能少一个人尝到她曾经的苦痛，筹子都是值得花的。
这是她的权力兑换而来的筹子，总是要花的，不然她的权力拿来做什么？
就如同天子富有四海，谁都想要这种权力，但真有了四海，也必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人才能稳坐四海，否则人家海凭什么不反。
何况若将医书交到孙思邈手里，姜沃相信，绝对不是‘多救一个人’这种程度。
她知晓的药王孙思邈，不单是个医术高超的神医，更是个说出“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认定每一条人命都重于千金的，一位真正医者仁心的大夫啊。[1]
*
叙过疾病事，卢照邻请姜沃看他今日带来的诗稿。
姜沃翻开来——原本她只想要一首卢照邻亲笔书写的诗词当做纪念。
既然来到了大唐，见到了历史里的风云人物，姜沃就忍不住开始收集各位的真迹。
然而卢照邻却把自己迄今为止所做的全部诗文都抄了一遍，陆续拿了来。
直到把自己的诗文都送完了，这回又送来别人的诗。
卢照邻道：“这两年间门，我随着邓王也将天下走了小半，一路所见各地才子的精妙诗文不少。我特意抄录一些，请姜太史丞鉴赏。”
姜沃捏着手里沉甸甸厚厚一卷：啊，卢司马这人真实在啊。
她随手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首极熟悉的诗文映入眼帘：“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她怔住了。
卢照邻见她忽然不动，便顺着她手停住的一页看去，见是这首王绩老先生的诗作，便眼中生喜：这也是他收录的佳作中最爱的一首！果然姜太史丞也喜欢，当真是知己。
他解释道：“王老先生原本是在隋朝国子监出仕的，当今圣人登基后，我父原想荐王老先生继续入朝为官，然而老先生只道自己不合时宜，不肯再出仕。”
卢照邻对这首诗很是喜爱：“自魏晋来，诗文逐渐繁丽华靡，一眼望去倒是花团锦簇，看多了却觉得有些令人生腻。唯有王老先生这首，望之朴素，却百读不厌。”
姜沃看着这首从前课本里的熟悉诗文。
这首《野望》的最后一句是“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当年背书的时候，她才是小学生，只是摇头晃脑背课文，无甚感觉。今日再见，却百味杂陈。
相顾无相识……文字的力量就是这样沉重，能够直入心肠，让她恍然，她也再非旧时人了，就算站在从前亲人跟前，也是相顾无相识。
而在卢照邻眼里，就见姜太史丞忽然神色微茫，又似有无尽感伤。
他也怔住了。
他自见姜太史丞来，她一向是神姿高彻，超脱外物，自令人仰慕心折。
不料今日竟见她流露出这般伤感，不由想起邓王提起过的话，姜太史丞是年少父母双亡，这才进宫由女官抚养长大的，中间门还病了好几年，口不能言，人人都以为她是哑女，谁料能被两位仙师看中，收做徒弟，且还真就学有所成。
邓王是把这些消息，当成令人惊奇的稀罕事来说的，还点评道：果然是奇人有异事。
但此时卢照邻回想起眼前人的生平，倒让他心中滚过一把针一般细细密密疼了一会儿。
甚至于下意识抬手按了心口。
他少时也学过一点岐黄医道，起码能分清五脏六腑。
原来他觉得心疼、伤心只是比喻：心不过一脏腑，与脾胃何异？只有生了病才会疼，哪里会情绪所致就心痛起来？
如今却觉出来了。
他犹自怔怔，倒是姜沃伤感了几息后就回转过来：能够重活一次的造化，她更应该珍惜而非自哀。
她抬头想跟卢照邻道谢，谢他带来这首诗。却见卢照邻捂着胸口，眉毛微蹙，不由紧张道：“卢司马……卢司马身体不适？”
可别现在就犯了心绞痛或是心梗啊，如他所说，孙神医可不在京中！
这会子病了，可只能去尚药局喝灶灰水了。
卢照邻这才回神，一对上姜沃眼神，倒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似的，连忙把头转开了，然后起身行礼，匆匆忙忙告辞。
姜沃还不忘嘱咐道：“有病赶紧看大夫呀！”
卢照邻走到太史局正堂门口，没忍住回头再看一眼——
从正门看过去，太史局正堂内被一扇扇屏风分成错落有致的一块块区域。姜沃自打做了太史丞后，自然是在一块靠窗，日光充足的好位置办公。
窗外冬阳格外温柔，洒落下来并不觉刺眼，只觉得像是流淌的金色蜂蜜，几乎想让人伸手沾一点阳光尝一尝，是否有看上去那样甜。
最甜的日光……卢照邻的目光落在姜太史丞低垂看书的眉眼上，只能看到她鸦羽一般的黑亮的长睫，日光凝于其上，似乎要滴落下来一般。
这一滴日光一定是很甜的。
*
说来也巧，卢照邻不过是一回顾，站了很短的一刻而已，偏偏就让白日难得从后头出来的李淳风给看见了。
李淳风的一双眼可谓是看透世情，多少朝臣的九曲心肠都看的明白，何况这样难掩的小儿女情思。
姜沃正低头继续品味那首王绩老先生的《野望》，忽然前面投下一片阴影，还有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姜沃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李师父。
他们常年手持卦盘的人，手上的薄茧位置与持笔人的略有不同。
她起身问好：“师父。”
李淳风脸色却有些古怪，指了指铜壶滴漏对她沉声道：“过一刻后去袁师处，师父们有话嘱咐你。”见姜沃应了，李淳风忽然又踟蹰道：“嗯……还是过两刻，不，刻再去吧。”
他要先与袁天罡商量下。
姜沃应下，有点好奇地看了看李淳风：需知他们太史局的人，专研历法星象风云气候，对于时间门上要比其余衙署的官员看的重算得清，李淳风小讲堂开课的时候就是如此，说是几时几刻开，就要开。
怎么今日在这里，一刻两刻刻的纠结起来？
李淳风都要走了，又转回来道：“这一本诗册是方才邓王府上卢司马带来的？”
姜沃点头。
李淳风直接伸手拎起来：“师父先拿走了，这等闲书完了差事再看，不要分心！”
说完就塞在袖子里装走了，准备回去先抖搂一下里面有没有夹带什么文字。
被没收诗集的姜沃：？师父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
李淳风直接去到袁天罡内室。
初冬已至，李淳风走在路上觉得寒意颇重，刺的脸上微微发疼。然而进门后就觉得一室温暖还带着清幽香气，又见袁师正在靠着熏笼晒太阳，如此正面背面都暖和舒服，他本人直接就睡过去了。
看的李淳风都羡慕的酸掉了。
“袁师好惬意！”
袁天罡听到他进门，仍旧非常魏晋名士坦腹东床地靠在熏笼上：“也不甚惬意——你这不是来找事了吗？”
给李淳风噎个半死。
于是李淳风风度尽抛，立刻去坐在袁天罡对面，像撕一块巨大的膏药一样把袁天罡从熏笼上扯起来坐好，又将诗集塞给袁天罡：“看看！看看！袁师只顾高卧，难道徒弟是我一个人的？”
袁天罡不得不拿着书坐直了，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啊？你这是又怎么了？”
他再能掐会算也不是真千里眼顺风耳啊，李淳风忽然拿着一本诗集跑来，抱怨这一句，难得把袁天罡逼出了一个茫然的‘啊？’。
李淳风就把方才见到的一幕与袁天罡细细说了。说的口干还提壶给自己倒一杯饮子喝，入口却是一怔：“这是茶吗？似乎只有茗叶？没放别的？”
袁天罡点头：“让你操心的小徒弟就喜欢这么喝清茶，也常送来让我喝，还说我偏好肉食，多喝些清茶好。”
李淳风闻言，在焦虑中又升起一种欣慰心软，忍不住叹气道：“这徒弟咱们收了四年了，真是处处周到比女儿也不差什么了。”
“但袁师，说句心里话，起初见她是个小娘子，我虽有收徒之意，但却没有收亲传弟子这般看重。直到确认她是个女官，是无恩典不能出宫嫁人的宫中人，才下定了决心收为亲传。”
“并非我这做师父的，偏要看徒弟孤苦一世。而是一来咱们观她命相，是不宜早婚配的。二来，她作为女子，能正正经经进太史局，一路做到六品丞，实不容易。”
“如今她年纪还小，学的时日也不够，咱们二人的本事，她学到不过四成，只怕再学十年才能真正出师。”
“若是这会子弃了前程，去做了人妇，真是前路尽毁！”
这般说着，李淳风又焦虑起来，甚至开始发脾气，对袁天罡道：“袁师也不管一管！太史局的事都扔给我一个人罢了，怎么对徒弟也不上心？！”
袁天罡奇道：“你只看到卢郎君回眸而已，又不知小沃的心思，怎么就觉得自家孩子要抛了这太史局的差事，去嫁做人妇？”
李淳风叹了口气：“那不是普通人啊，是世家卢氏。那卢司马本人，又是难得的少年才俊。”
但在李淳风看来，什么少年才俊也不值得徒弟放弃太史丞的官位——男人儿女情长或许会一时误了正事，但女人儿女情长便是误了一生啊！
男人机会多，便是做了许多错事还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之说。男人一时为了感情不追求事业功名，之后一朝幡然，再想要去追逐也总有出路。但女子若是一时耽搁了，便一世再不会有机会！
远了不说，平阳昭公主如此经天纬地之将才，若非乱世，若非高祖之女，一世不过也就嫁做人妇寂寂无名过去了！
要是这会子徒弟看重世家名望，卢郎少年英才，动了嫁入名门安稳做贵妇人的心思。
将来进了内宅才觉得憋闷，才后悔想走出来，就绝无可能了。
于是等候徒弟来的李淳风像是脚下有炭一样，就是停不下来的走来走去。
袁天罡不由问道：“你对咱们的徒弟这般没有底气？她若是那种寻常姑娘，想着针线女红将来相夫教子的，又岂能得咱们悉心教导四年？”这四年，两人可没有一点藏私，尤其是袁天罡，总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只怕来不及似的教导。
他一世以相人出名，也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人。
“那便是卢家子，是多少人都想与之结亲的世家，可观小沃素来言谈举止间门，并不以世家多么推崇啊。”何止是没有多么推崇，简直是视如寻常。袁天罡有时候都很奇怪，为何这孩子养在阶级最分明的宫廷内，竟然对世家毫无敬慕。
姜沃确实没有感觉——她可是新时代走出来的，那是贫下中农无产阶级最光荣。一个人本身，自然远比家世重要的多。
比如崔朝，旁人提起他，都会先提起他是崔郎，崔氏的崔。
但姜沃觉得他的人（脸）远比他的姓氏更重要。
袁天罡正念叨着，姜沃就到了。
两人一齐转头，就见小徒弟在门外时，还是清风流云一般的神色，整个人也淡的像是一抹微云，高而远，明明坦坦荡荡却又让人难以捉摸——完美继承了他们的玄学范儿。
进了门后见到只有两位师父，却又是放下屏障，粲然一笑，来到桌前熟门熟路沏茶，依旧是此时尚未流行开的清茶，然后向盂中泼了师父们杯子里的残茶，重新倒上了热的。
“已经快正午了，我沏的就淡些，免得师父们夜里不好入睡。”说完却又问李淳风：“师父要不要单独喝浓茶？”你还要值夜班跟星星有个约会呢。
李淳风见她如此，方才的焦虑不知不觉就少了大半。
以至于姜沃问师父们寻她何事时，李淳风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喝下一口茶：“唔，是……袁师有话要跟你说。”
袁天罡不防好大一口锅扣下来，当场喷出一口茶。
姜沃：？？
袁天罡咳嗽两声，示意姜沃坐下，然后将李淳风撞上卢照邻回眸一事慢慢说了。
姜沃是真的愕然，她与卢照邻绝对是君子之交，或是纸片人之交——这会子留给她印象更深的，还并非只有几面之缘的真人卢照邻，而是历史上投水而亡的‘初唐四杰’之一。
“师父是不是看错了？”姜沃直接问李淳风：“若是卢司马这几回过来送诗文，有过一点男女私情的表露，我怎么会让他再来，必是已经婉拒了。”
他这话一出，李淳风又是放心又是委屈道：“很好，你是这样想的啊，不……那我也不是瞎子啊。”
姜沃莞尔：“师父慧眼如炬，观星如神，你看的一定没错。师父既然说有那就是有了。”
她低头略一思索：“是了，想来是今日才有的。”
都怪她看着一位惊世才子的病容在跟前，想想就怜惜他的大半生被病痛折磨，主动提出为他请卦。
姜沃有点懊悔，她不过是不想前世极喜欢的诗人卢照邻再饱受病痛折磨，结果牵扯出这一件事来，早知道，唉，早知道就该私下说与师父，请师父们给卢照邻说命中病劫是一样的。
不过姜沃在心底给自己开脱了一句：也不能全怪我，我天天都把点心单独让给周元宝吃，你看人元宝同学咋没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特殊情分，给她添这种感情上的乌龙麻烦呢！
姜沃没法跟师父们说明为什么单独给卢照邻起卦，说了更难解释。
索性只道：“今日卢司马送来的诗词里有一篇令我思及父母，很有感触。想来是我露了些伤感之色，让卢司马觉得我可怜？所以，露了些关怀注意之色，叫师父看见，就以为是男女之情？”
听她这样认真分析，袁天罡李淳风更放心了：换了旁的姑娘，听说一个世家公子对她似有情，大抵是要娇羞一下的。可姜沃完全是蹙眉解析状，甚至眉宇间门还是懊悔加晦气，可见没有一丝动心的。
姜沃不甚理解卢照邻那一瞬间门产生的情思——到底不是古代人，不理解古代男女见面机会太少，好多人都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甚至再过分的，只是偶然捡到一块手帕，看着绣纹就能动心。
在姜沃心里，感情除了需要初见的赏心悦目，更多的还是逐渐的交流了解，确定的志同道合。
且姜沃完全没有放弃事业去嫁人的心思。
自从体会到系统替她晋级的‘六脉调和’健康指数，姜沃工作热情更加高涨了。
‘6’点就已经这样好了，她很想继续解锁，看看再往上‘7’点，‘8’点，又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而系统不愧是权力系统，它在替姜沃升级‘身体素质’的同时，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她的身体状态，是永远与权力值绑定的，并非一劳永逸——
当权者可一手遮天，搅弄风雨，但若是不慎失势到底，便是万劫不复。古今多少权臣落得身首异处五马分尸（商鞅：你礼貌吗）乃至族灭的下场。若是姜沃不能保住自己现有的权力，系统就会把赠与她的健康保障也收回！
什么世家卢家妇，只有真正缠绵病榻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这样的健康才真是给个皇后都不换。
于是姜沃诚恳又罕见带着几分着急，起身郑重行礼：“两位师父肯收徒，世上无人不肯拜入师门的，正如荆王所说，便是皇室子孙也愿拜入师门。”
“我既有这等天大的机缘，再没有抛下学业官职去嫁人的心思！若是那卢司马再来，我必会与他说明白。但若是他本人不来，却请人提亲，不管是卢家人还是邓王，必是去向师父们说，还请师父们一定替我回绝！”
姜沃咬了咬唇，还不放心，跪了郑重请求道：“又要劳动师父们，请师父向陛下陈情，只道我命格不宜嫁人。免得有人直接寻圣人做主，一道圣旨下来，什么都晚了！”
不得不说，卢照邻此事也是有好处的，给姜沃提了个醒。
她在世人眼里到底是个小娘子。十四岁拜师的时候还没人说什么，但现在到了十七岁，又刚在诗会上露了一回脸，只怕动心思的人就多了。便是不为了她，也为了她身后这两位大佬。
袁天罡和李淳风见她如此，俱是放心，也把此事应下。
还宽慰她：“放心，圣人何等英明，既然允我们收你为徒，必不会看在什么权贵宗亲的面子上，糊里糊涂把你随意嫁了人去。”
这种圣人何等英明的话，自然是二凤皇帝铁粉李淳风说的。
他如今脸色彻底放平，心里一高兴，把实话都秃噜出来啦：“我知你向来不慕世家名头，应当不会被世家妇的荣耀迷了眼去。但我今日见那卢司马生的文质彬彬，极是端秀，倒是担心你少女心思，对这般少年郎动心。”
李淳风直白说出这种话，也可见他与世人想法截然不同。也是他自己没有女儿，并没有教女儿的经验。若是寻常人家，别说当爹的了，哪怕亲娘也难对女儿说这样坦白的话。
袁天罡听了好笑，刚想说李淳风两句叫他婉转些，就听小徒弟回答的更自然，更直白，更……混不吝。
明明极美貌端正的小娘子，说的话却与那些郎君们差不离，随口就道：“卢司马自是翩翩君子，容貌不差。”
“但别说是他，便是换了那在宫中鼎鼎大名的‘崔郎’那般神颜，我也不会舍了自己的前程，就为了嫁给他洗手作羹汤，做足不出户的小媳妇呀！”
姜沃说者无心，然而李淳风立刻竖起了耳朵：崔郎，什么崔郎？莫不是那个出了名貌佳的崔家小郎君？听说如今出使西域去了，那就先记下！
而袁天罡则发起愁来：需知他们虽是师父，但不是姜沃唯二的亲人啊，在宫正司还有一位抚养她的陶宫正呢。听说那位最重规矩礼仪，他们把人家养的女孩教成这样，将来陶宫正会不会杀将过来啊！

第38章 天妒美人
观星台旁丹室。
从外头看,青烟袅袅，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李仙师在开炉炼丹。
实则却是在炒菜。
原是师徒人一番长谈，谈的都过了公厨饭点儿。
姜沃不由觉出饿来,于是对李淳风堆起了一个分外乖巧的笑容：“师父,这个点儿去公厨必没有好饭菜了。”太史局公厨本就味道平平,每日矬子里面拔将军做的稍好些的小菜,总是早早被抢光。
李淳风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明知故问：“那能怎样？只好凑活吃罢了。”
姜沃双手合十：“请师父大慈大悲,去丹室弄几道小菜救命吧！”姜沃总共做了两套炒锅，一套就被留在李淳风的丹室里了。上回姜沃夜班，还特意进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丹炉里头全是新鲜菜肉啊——反正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也不怕坏，丹炉就变成了天然金属冰柜。
李淳风继续傲娇：“要求倒多——给你煮碗面吃就不错啦，还‘几个’小菜？”
傲娇归傲娇，了却心事心情大好的李淳风还是整治了四个小菜出来。
不比姜沃厨艺一般只敢做点炒素菜,李淳风已经将炒锅用的炉火纯青，还无师自通琢磨了一道茱萸炒羊血出来,滋味又佳火候又恰到好处,连姜沃这种觉得羊血鸭血有股铁锈气，以前不爱吃的人都吃了好几块。
李淳风又让着袁师多吃,说是冬日进补暖身补血。
再看一眼姜沃,见她肤色光洁,头发乌黑，眼睛明亮——可知气血丰沛充足。这样的人，别说她天生好相貌，便是五官平平,也是极顺眼的。
李淳风看自己孩子自然是越看越好，于是想着：嗯，也不能全怪卢司马。
*
且说姜沃看人，习自袁天罡，还是很准的。
卢照邻此人，确实是翩翩君子。
他原来几回到太史局来送诗稿，是因自己声名鹊起，算是借了分姜太史丞的东风。又觉姜太史丞为人难得，并不以男女为界限，是真的想做知己，故而来送诗稿。
可偏生这心思不由人，最后一次有些变了。
他立刻警醒了自身：若是问心无愧便罢，若是问心有愧了，自然不能再装作没事人一样来与姜太史丞谈讲，实则是慰自己内心思绪。
必得与家中长辈说定，请长辈们提亲才算不唐突。且还得是妥当提亲，毕竟姜太史丞不光是姑娘家，有闺名需要爱护，还有官体需要慎重。
于是卢照邻出了宫门，直奔叔父家中去。
崔卢这等世家门户，在京中自有许多亲眷族人做官。
诗会之后，卢照邻声名大噪，除了正好有姜沃相人知才之事，也少不了他本家伯父就在京中做官，同僚众多，给他添了一把人气。
亲大伯在京中，分量跟父亲也差不多了。何况卢照邻深知自己父亲，因是幼子出身，素日最爱吟风弄月，只领个虚职拿俸禄，家中大小事都是听伯父的安排。
卢伯父是大理寺的官员，跟别处年底要忙死不同，大理寺年底除了整理卷宗倒是还闲些——十一月了，眼见要过年了，人要作死也得挑日子啊。
且大理寺多断大案，朝臣们都灵着呢，真要告发什么贪污腐败的大案，也会过了年再说，不然年根下拖着没弄完，夜长梦多。
因而这日清闲轮休的卢伯父正在家看侄子的诗作，越看越美——不是他亲大爷眼，看自己孩子好，而是侄儿的诗就是好啊！
怪不得闻名长安呐。
卢大伯还在规划侄子将来的官路：托先帝‘洪福’，圣人的兄弟很多。但被圣人看在眼里的却不多，邓王算是比较得脸的了。让侄子先跟邓王待几年，攒一攒资历见识，将来这京中有了合适清贵的实缺，甭管是卢家还是邓王处帮衬一把，卢照邻也就能补上了。
京中的好官位可从没有虚位以待的，向来是一出缺立刻被人抢了去。便是卢照邻现在风头大盛，也没有合适的官位，还真不如去做个卢司马。
世家的绵延和生命力坚韧就在这里，代代相传，如今卢大伯作为长辈替卢照邻思量，将来卢照邻有位高一日，自然也会提携他的族人。
要是寒门子弟，自家两眼一抹黑，做官的时候但凡走错一步，什么大才也都毁了。
听闻卢照邻到了，卢大伯也是立刻就见了。
卢照邻先是按照礼数请安，之后稳了心神，先说了些家常话，请教了学问。
慢慢便谈讲到家中会不会给他定亲这件事上。
卢大伯笑道：“果然立业成家，如今你已有体面官身，自然也想着成家了。”他捋一捋胡子道：“你父亲早写信给我了，托我从京中寻访有无旧交故友家的适龄闺秀。”
邓王的封地上无世家名门，起码没有崔卢这等级别的世家，那还是在京中找吧。
在卢大伯看来：侄子出身正当人又出彩，寻常世家也不行，还得是他们五姓七望这等一流世家女才堪配——甭管一凤皇帝的《氏族志》修出来如何，这几家以及所有世家谱系内还是认他们为第一等世家的。
卢照邻听出了这个意思，险些没给愁死。
他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跪了，郑重道：“侄儿有一恳求请伯父一听。”
卢照邻路上整理了无数回措辞，说出来的话很谨慎——俱是他自己一见心折，与姜太史丞再无关的。更睁眼说瞎话，表示姜太史丞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跟他说一句。
卢大伯听了长久不语。
卢照邻做好了攻坚战的准备，无论两位仙师能否准许将爱徒聘与卢家，但若是他自己就败在家族这一关，根本没有机会去问一问，那他真是不能甘心。
他打小就诗文俱佳，不但如此，还有辩才。见卢大伯默然良久，卢照邻就打叠精神准备开口发挥辩术了，想要把大伯洗脑成功！
可他刚开了个头：“大伯……”
就见眼前大伯胡子动了动，点头道：“太史局姜太史丞啊，若能成，倒也是一桩好亲事。”
卢照邻险些给自己噎死。
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换了一口气，脸上是一半惊喜一半迷惑：“大伯同意了？！”
*
师徒人吃过饭后，姜沃再次给两位师父奉茶，这次是放了柑子的果茶。
李淳风心情依旧很美，还笑着打趣一句：“师父观你这脾性也不宜嫁人的——女子出了嫁，除了公主，谁不要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丈夫？用饭的时候先捧碗盛汤，让你坐下你再坐下，便是家中有仆妇婢女，也少不得你做活——我观你可不是会伺候人的脾气。”
素日相处就能感觉到，这孩子给他们送吃送喝，学着下厨给他们炒菜，全因她是弟子，打心底里想着孝敬师父。
而并非自己是女子，就觉得该伸手做这些洒扫庖厨的活计。
更没有那种，男人是在外头做大事，不该做这些琐碎活的想法。哪怕这个男人是师父长辈，在她跟前干活，她都毫无惶恐别扭，全然一片自然。
只觉得男人炒得好菜，那就男人去做呗——方才李淳风翻炒的时候，她可只是眼巴巴摆了盘子等着吃。
李淳风心内就摇头暗笑：这孩子给人做媳妇，不得被婆婆挑剔死啊。
姜沃连忙敬茶：“师父就是师父！慧眼如炬！”
李淳风又笑了：“放心吧，卢司马的父亲并不在长安，若来人试探亲事，必是他的大伯父卢寺卿，我会替你回绝。事涉世家也好，世家这种门风有一桩好处，总不会把事情办难看了。”
姜沃不由有卢照邻一般的疑惑：“师父，您怎么觉得卢寺卿会开口呢？”她倒是觉得卢照邻若是有意，会说动邓王而不是家族。
“他们世家不是一向坚持世庶不婚吗？尤其是崔卢郑王这几家，把他们家族看的与世人都不同，常常只肯彼此通婚，寻常世家都不在他们眼里。”
姜沃此身父母早早过世，虽都是宫里出来的官身（侍卫与女官），但绝非世家。
甚至再往上此身连祖父家、外祖家都不知道——父亲家是隋末家破人亡剩下一个男儿进了军伍讨生活，母亲家亦是在她进宫为宫女后，举家因当地鼠疫而尽亡。
那真是别说世家，连家都找不到究竟是哪儿的，祖辈都无从考究，可以说是标准的浮萍之身了。
李淳风搁下茶杯：“你久在宫中，见多了帝王将相，难道还将自己，将你师父们看的轻了吗？”
任凭什么家族，不愿意多一位谶纬之师，能预兆家族祸福乃至兴亡？
卢照邻又不是大宗承宗孙，将来会做宗族之主的。用他来与太史局联姻，卢家必是愿意的。
*
腊月前，卢寺卿来见李淳风。
其实他原也想请见袁天罡的，但如今除了圣人谁也叫不动袁天罡，卢寺卿问过就作罢，只与李淳风相谈。
他先很是客气，婉转将求娶之意说了。
卢寺卿虽是大理寺出身，也颇审过几桩大案处置过不少人，但外在还是走的世家流，形容举止分外儒雅。
他话说的也很到位——既想结亲而不是结仇，就不带任何世家的骄矜，反而口口声声赞姜沃是两位仙师爱徒，他们卢家高攀，拿出了十足十诚恳求婚的态度。
还周到解释：“并不是我们家不懂规矩，不知请冰人上门提亲。而是仙师的高徒不同常人，总要先问过袁仙师与太史令的意思，才好惊动外人。”
又请李淳风放心，这样私下一问，绝不会传得朝上人人皆知，令姜太史丞在署衙里为难。
饶是李淳风不会应这桩婚事，但看卢家这样周全，也觉得不错。
他脸色颇平和，倒让卢寺卿却以为此事大大有戏，不由就多说了几句话：“太史令是神机通天的人物，我便不瞒您。这桩婚事不单是我们卢家老一辈的看中，更是九郎那孩子亲自求的。”
卢照邻祖父尚在，没有分家，序齿也是一大家子排行。
他在男丁里排行第九，家人都称一声九郎。
“那孩子与我说了些肺腑之言，我也就厚着老脸说给太史令听了：他只道极心疼姜太史丞的。说她本该静养在大户深闺中，不该受这些磨难。太史令，若是您一位肯许以爱徒，再不必担心孩子们间相处的不和睦，九郎是个好孩子，实在极想照顾姜太史丞的。”
“姜太史丞年幼失怙，我弟弟弟妹都是慈善人，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必会待她如亲女。”
若是换寻常人家，听男方提亲时，不在意女方幼年失双亲，反而承诺会更加疼爱，自是高兴的。
但问题是李淳风不是寻常人，他只是表面正常，内心很奇特。
他听了这番话后，平和的嘴角一滞，心里不高兴了：什么叫不该受这些磨难的？什么磨难？难道在太史局做正六品官是磨难？难道学去他与袁师一身本事是磨难？哦，在你们眼里，姑娘没有生于世家闺中，没有嫁了人去相夫教子就是受苦受难？
合着我们这里是火坑啊？
我一个太史令亲手下厨做菜给她吃是磨难，她嫁到你们家去，晨昏定省端茶倒水伺候你们一大家子老头老太太累死累活是享福？
还九郎，我天。
既不分家，上头两层公婆，无数隔房的长辈，又有八个嫂子，以及不知多少的大姑子小姑子，那不都得我徒弟去伺候啊。
李淳风腹内已经火了。
快拉倒！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卢寺卿说完，然后在卢寺卿觉得自己说的尽善尽美，殷切望着李淳风，盼着他一口应下来这桩两全其美婚事的时候，李淳风开口了。
他冷淡如高岭之花：“不成。小徒生来命格奇颖，婚事极难相配。且我与袁师早算过，她十年内都是不宜婚配的。”
卢寺卿傻了。
下意识说了一句：“这……这怎么会呢，不应当吧。”
李淳风立刻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哦，原来我这太史令算的卦象，是不可信的。既如此，我请袁师亲自出来与卢寺卿分说如何？”
“只怕卢寺卿觉得袁师还不可信，那只好另请高明了。”
卢寺卿连忙否认，只道自己太惊讶，绝不是说李淳风的卦象有误。笑话，他哪怕是怀疑，也不敢‘另请高明’啊——袁李一人已经算过的事，这世上哪还有算师敢再算！
他正在茫然措辞中，又听李淳风补了一句：“此卦已过圣人耳，圣人已准小徒婚事自择。”
卢寺卿：……
那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剩一句告辞可以说了。
*
卢照邻终究是自己又去了一回太史局。
听过大伯父带回来太史令的拒绝，卢照邻想着自己不能不来，不能不亲口问一问，是命格不合适，还是……
“我与卢司马并非一类人。”
卢照邻多么聪明，一句话，足矣。
姜沃平和地望着他，不带什么情绪的坦白问道：“卢司马前几回送我诗稿，并无此心思吧。是因为上回，我看了王绩老先生的诗，露出了几分思亲的伤感，是吗？”
卢照邻脸上一红，有些话原想深藏心中，但见她姑娘家都说的这般坦白，也就直接道：“是，我观你伤感，便觉心中难受……我想以后可令你再不这般伤感，不要再受苦楚。”
他说完后，却见对面姜太史丞报之一笑，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并不是她寻常面对人时，那种微云一样的浅笑，而是一种不同的笑容，很坚定很明亮：“卢司马，那你确实不了解我。我是很少伤感的，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开在旷野山谷里的花，你瞧着它可怜，可真将它移到花圃里，按照你要求的方式生长，那花也不会开的好。”
“卢司马觉得我在太史局做事辛苦可怜吗？我却觉得很快活。”
卢照邻怔住了：他从眼前人的笑容里，察觉出，她说的都是心底肺腑之言。
若是如此，那他的怜意，岂不是不合时宜，是让眼前人困扰受苦的事儿之一？
他眼底的缠绵思绪，像是一团渐渐被风吹散的乌云，眸中慢慢恢复了以往的平定。
卢照邻起身深揖：“是我唐突了，这些日子，给姜太史丞添烦恼了。”
姜沃依旧坦诚道：“愿一世与卢司马为君子之交，朋友之谊。”
卢照邻直起身望着她，轻声语：“固所愿也。”
从太史局告辞前，卢照邻又道：“以后我再做了诗，会写在名刺上送与太史丞。”
名刺如名片，是一张摊开的纸，不似信函般封口，是居中传递人也能看到内容的光明正大之物。
姜沃莞尔：“好，我等着看卢司马的新作。”又关心了一句道：“过去大半月，卢司马身体如何？”
卢照邻便道已经写了信函送往孙神医的老家，便是孙老不在家乡，也会有老仆知道他去往了何地。卢照邻已经跟邓王请过了病假，一旦得知孙老的所在，就会赶了去瞧病。
“待孙老入长安，我再来告知姜太史丞。”
*
卢家赶着年前上太史局的门，姜沃还是很高兴的，她心上记着的事儿多，了结一件是一件嘛，正好清清爽爽过年！
而崔朝是在腊月里回京的，特意赶着新岁前回到了长安。
他这一趟出使西域，总的来说，差事并不难。
大唐与属国之间外交很简单，肯乖巧听话的就好好过，要给大唐捣蛋的，就加入‘唐灭xx国系列’里去。
崔朝去的这个阿赛班国，是很乖巧听话的，从来没有给大唐作过妖，是特别老实的属国之一。
鸿胪寺众官员之所以推来推去不肯出使，是因为阿赛班国地处偏远，怕路上吃苦遇险罢了。
但正因其国偏远弱小，阿赛班国王见了大唐使节终于来给先父王吊唁，兼给自己颁发正位证书，才激动地飙泪，款待规格给的极高。
且阿赛班国上下深慕大唐，也仰中原文化，虽则文字不同，但国内人人都听得懂常用的汉语，还都能说上几句，以至于崔朝到了后，觉得差事比自己想的简单许多。
原本他路上还有过担忧，人家国王都没了快两年了，鸿胪寺才派出使团去吊唁，只怕阿赛班国新王会心中不满，生出怨怼。
然而到了后，才发现都是白担心。
原来那阿赛班新王是个大唐控兼颜控，原本对大唐上国就毫无怨怼，再一见使团代表崔朝就呆住了，还生出一种‘虽说我爹没了两年，天可汗才派人来吊唁，但若是这等人物亲自来吊唁，我爹也没白等！’的不孝感想。
那位新王又想起父君生前，曾有机会亲自去过长安拜见过大唐高祖，父王回来后还说起京中风土人情，对大唐世家也是敬仰的不得了。
于是新国王开开心心认定，若是亲爹知道大唐第一等世家出身的崔家子来祭他，肯定就含笑九泉啦。
这叫好饭不怕晚！
于是崔朝的差事办得格外流畅顺利，比预想的快许多。
甚至使团走的时候，国王还亲自送出了九十里地，又将当地及邻国各色土仪送了好几车给使团。
给崔朝处则单独备了一份，甚至亲手送上一匣子宝石。
“小国僻陋。”阿赛班国国王努力操着不甚熟练的汉语道：“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多各色玉石、宝石。一点小小心意，请崔使节务必收下。”
等亲送使团后，望着远去的使团，阿赛班国王还忍不住哭了起来。旁边人上来劝，国王就悲伤道：“估计下回天可汗再遣使来，就是我死的时候了。”
旁边臣子刚要劝国王，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就听那国王继续哭道：“那我这辈子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崔使节了！”
臣子们无语：……那您继续哭吧。
*
总之，崔朝这一路果应了姜沃的话，虽是路途遥远吃了不少苦，但一路平安。
差事办的快，使团中人也都想回家过年，于是宁可路上辛苦些，也都加快脚程，终于赶在腊月前回了长安。
若是封疆大吏回京，一定要先等皇帝召见过后，再见旁人的。但崔朝非此等身系兵权的要紧人，因此递了奏疏上去，等了一日皇帝没召见，他就递名刺进去见晋王了。
李治见他回来高兴的不得了，旁的都不提，就先告诉他：“父皇这两日忙的很，但若无意外总要召见你一回——借着上回棉花的事儿，我已跟父皇又提了你。”
“如今太子哥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众人再不提了（实在是比起太子要投奔突厥人的惊人之举，男宠这件事已经失去了热度）父皇那阵邪火也过去了，早知道咱们这几年只是同窗读书，再清白不过。我瞧着父皇有松动之意，叫你依旧回我这晋王府来！”
主要也是李治在父皇跟前孤孤单单低落道：“父皇日理万机，大哥要养病，四哥则忙着修书。妹妹们也都大了，更爱跟同龄姑娘们玩。父皇，只撇下我一个了……连看了首好诗，心中激动，却没人可谈说一一呢。”
把一凤皇帝的慈父心给搞的软成了棉花，就有一点肯让崔朝回去的口风。是啊，儿子总不能没有朋友吧。自己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可是整日呼朋引伴纵马射猎。
于是松口道：“等崔家小郎回来，朕见一见他再说。”
能做皇帝的人很多，能做成千古明君的少。而明君最要紧的一项就是眼光：若是识人不明，把个曹操看成个刘备，那也不必称什么明君了。
崔朝，四年前皇帝见过一面。
那时他年龄虽幼，但一凤皇帝看得出，那是个大道直行并有骨气的孩子。所以皇帝把他放在了疼爱的幼子身边。
但此时四年过去了，长安城风起云涌之地，多少人踏入官场时是赤子之心，又有多少人被岁月改变。
一凤皇帝还有一桩世人不能及的好处：他从不用老眼光看人。
因此他的重臣里，前隋的旧臣、前太子李建成的亲信、敌国的番将都有，他都能知人善任。
要放在幼子身边的人，一凤皇帝一定要再看一看：背离家族，孤身入长安四年来，崔朝有没有变，心性是否还一如当年清正，如当年般不卑不亢站在自己面前陈道他想要的，只有一个公正。
毕竟一凤皇帝的慧眼没挡住慈父buff，因而在他看来，晋王是最乖巧柔和不过的孩子，一定要心正的人，方可为幼子伴读，别欺负了雉奴去。
崔朝听闻有能够回晋王府的机会，脸上也见笑容。
他虽才回来一日，也觉出京中这味儿越来越不对了，魏王李泰气焰火烧火燎简直有种焦糊味。
晋王独自在宫里，必是难得很。
崔朝深知，晋王的性情，虽绝不是传说中的‘仁厚至软弱’，但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有些柔软的，比如说怕孤单，怕寂寞，凡事有人陪着一起做才更高兴。
于是崔朝道：“多亏王爷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也好仔细想想御前应答。”一定好生表现，争取回晋王府。
李治笑眯眯：“父皇应当不会难为你，怎么说你也是有功之人啊——那棉花已经在司农寺的暖房里种上了，为此，他们专门划了十间屋子出来呢。”司农寺准备了数间屋舍，烧不同温度的炭盆用不同的土壤，正在精心实验怎么种植这棉花。
崔朝也很关心棉花事，准备回头就去司农寺看一眼。
再有一事他很放在心上……
“听王爷的意思，您请姜太史丞给我起了一卦平安的事儿，也过了御前了？”
李治点头。
崔朝便笑道：“既如此，如今应了姜太史丞的平安卦，我很该去太史局道谢。”
原本还想着由晋王转交谢礼，但现在却可以自己去一趟了。
李治点头：“好啊，你就趁今日去吧。今儿要求见父皇的人都排出宫门去啦，必是没空宣你的。”
崔朝跟晋王关系亲厚，闻言也不客套，利利索索起身告辞。
都快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又折回身：“我一进门，王爷便说起面圣的事儿，我竟忘了。”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我途径各国，所见觉得新鲜的各色器物，有摆件有玩器也有绣件，每一样我都写了出自哪一国，又是怎样做成的。送给王爷赏玩。”
他笑得风华满室，连在晋王跟前伺候多年，按说见惯了崔朝的小山都差点被晃得摔了壶。
崔朝颇有感慨：“果然出门一趟长见识。有些物件我都不认得也猜不到是做什么的，想来王爷也猜不到。还请王爷一一看过，先自己猜一猜，再拆我写的标注。”
李治不缺金银珠宝，倒是就缺个新鲜，高兴收了：“你带进宫太显眼了，我打发人去抬。”
崔朝应了：“还有一份是送给姜太史丞的。”
李治不用他说完：“放心，我一并令人带进宫来，直接打发宫女悄悄送到宫正司去就是了。”
*
崔朝一向是个最受欢迎的人。
男女在爱美之心这件事上其实差不离。
连皇帝都要挑好看的士子为探花郎呢。
因而崔朝在哪里都比较受人的优待——比如来太史局，他正按流程在门外递名刺时，就被一个脸圆的不得了的太史局监候给请进去了：“姜太史丞？在，在的，快进来等，外头有大太阳呢！可别晒到你！”
姜沃抬头见到崔朝的时候，也没有忽略旁边笑得快傻掉了的周元宝。
她不由发愁，我们太史局的颜面啊……
姜沃才想到这儿，就听见‘咚’一声，原来是另一个太史局的生员，一见崔朝就呆掉了，魂不守舍往前走，撞到了太史局里无数屏风上的一个，这才回神，正在抱头蹲地。
罢了，这太史局的颜面实在是保不住了。
就保全自己的吧！
姜沃端起了自己的玄学范儿，凝神看向崔朝——哪怕是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感叹甚至惊叹，这人，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倒也不怪太史局的同事们。
若说原本的崔朝，已然是绝好相貌，但依旧稍显单薄，像是上好的精细瓷器，美而脆。
然而这回带领使团，万里路走下来，便如同上好的明珠，擦去了最后一层浮尘一般，愈见光华。
整个人气度又不同了。
看着这样的人，真是心旷神怡啊！真想把他留在太史局，当成屏风一样摆在那里观赏，保管所有人上班热情大涨。
姜沃观赏同时，又深为遗憾起来：可惜回了宫，实在找不到机会，不然自己定要让武姐姐再瞧一回崔朝！
*
姜沃看的很满足，倒是崔朝，出太史局的时候带了点心事：方才他与姜太史丞方才说了没两句话，就见到了据说白日甚少出现的太史令李淳风。
崔朝幼时从那样境地走出来，体察人心简直是被动技能。
因而他略有迷惑的察觉到：李淳风李太史令怎么好似不大喜欢他？
他做错什么事惹到李仙师了吗？
*
崔朝回长安后第天，皇帝单独召见了他。
一凤皇帝原觉得崔朝也有些倒霉：好好的世家子，还是给他修《氏族志》事上出过大力气的世家子，为了太子那档子事儿，连王府的清闲官也做不成，被弄到西域去做了一回苦差，于是召见前还想着，要不再让崔朝再跟着雉奴去。
然而真召见了，看到崔朝更胜往昔的容彩，一凤皇帝又立刻反悔了：还是继续在鸿胪寺当大唐门面去吧！
甚至下了口谕给鸿胪寺正卿，以后少叫崔朝出远门，浪费！就让他在鸿胪寺负责接见外宾。
但这旨意一下，李治可是懵了。
父皇堂堂天可汗，怎么，怎么反悔呢。
李治郁闷了，明明之前听父皇的口风，要叫阿朝回来的呀！
于是李治按照最近半年来的习惯——遇事不决找舅舅，便去长孙无忌跟前委屈了好一会儿。
长孙无忌听完后，挽袖子就去找皇帝了。
他特意没穿官袍，而是换了常服求见——意在表明不以君臣尊卑之分相谈，而以孩子舅舅身份问问你这做爹的，孩子又不要星星月亮，就要个伴读，你咋不给呢！
那李泰为了修书，要了多少朝中大儒过去也没见你舍不得，怎么雉奴这就要个世家子这么难呢？做爹不能这么偏心！
长孙无忌完全没意识到，他这个想法就是已经格外偏心晋王了。
他见了皇帝后，好一阵劝说，先说雉奴孤单的可怜，又道：“陛下还想着太子当年荒唐事？所以忌讳生的好看的少年郎？其实倒罢了。我瞧着太子并不是对什么男宠格外放不下，倒更像是被陛下您直接将人杀了，都不跟他说一声，有些怄气。”
“何况那不过是个谄媚奉上的太常乐人，原就是奴籍，天生是伺候人的。与世家子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需知崔卢郑王这些五姓七望的人家，连他们老李家还看不大上，皇帝竟然担心人家世家子来做男宠，在长孙无忌看来，实在是胡思乱想啊。
然而却听皇帝依旧拒绝：“那崔氏子相貌实在好，又颇有才学与雉奴谈讲的来。相较起来，太子那里只是胡闹的乐人奴仆，可雉奴这边，朕倒是更担心他心心念念要崔家子回去，是真有些心思……咳咳。”
一凤皇帝咳嗽了一声，以作尴尬的结尾。
长孙无忌瞬间理解了皇帝的脑回路，然后差点一个踉跄：合着您这不只是担心孩子们胡搞乱玩，还真担心发展出一段断袖真爱来啊！您这是想象力多丰富的一颗慈父心啊！
震惊过后，长孙无忌却敏锐的抓住了一点：父母唯有爱子至深，才会胡思乱想，有一点苗头就怕对孩子不利。
皇帝对雉奴的疼爱，实不下于太子和魏王！
长孙无忌觉得，可以给雉奴争一争了。
因没有说服妹夫，长孙无忌转身就往鸿胪寺去了：他之前是见过崔朝的，知道是个极俊朗的小郎君，但实不值得皇帝这样天马行空乱担心吧。
然而长孙无忌这次再见崔朝也觉大不一样：当年崔朝是孤注一掷，背叛了家族来到京中，自然有些憔悴与不安。且当时他年纪还小些，风姿还未养成。不比如今，经过了大事也出使外域走过了万里山河，就如同珍珠彻底磨出了光彩一般。
长孙无忌第一次觉得原来蓬荜生辉不是个夸张的词，竟然真有人能一笑生光！
于是他迅速跟妹夫站到了统一战线：这样的颜值，就戳在鸿胪寺当门面吧。放在晋王府，还是……还是不必了！
李治极是郁闷。
舅舅当时一脸‘我去给你做主平反，搬走头上大山’的表情去了，一副绝不畏惧强权要给外甥争一争的雄赳赳气昂昂，咋的很快自己变成一座大山回来了？还帮着父皇劝他，让崔朝继续在鸿胪寺。
李治难得想要闹脾气，脸儿都皱起来了。
长孙无忌丝毫没有倒戈的不好意思，反而借此循循善诱道：“帝王一言九鼎便是如此，圣心两可之间，唯有他一人裁断，雉奴可明白？”羡慕吧？有没有想要上进自己说了算的动力？
李治心头一颤，舅舅这是在引着他去争储君位？那就是说，舅舅愿意押他？
不过他面上还是很自然，只低头似有所感念念道：“是啊，只有帝王才说了算……”
长孙无忌见外甥似乎要开窍，还未来及的开怀，就听雉奴道：“我记下了，以后要对太子哥哥更恭敬，有事求太子哥哥！”险些给长孙无忌噎死。
李治也是见长孙无忌临阵倒戈，所以故意说这话，看舅舅噎的差点吹胡子瞪眼，心里偷乐，面上却继续懵懂：“舅舅怎么啦，眼睛进沙子了？”
长孙无忌无力摆手道：“咳咳，无妨……你这孩子，不要光想着求人。要知道你大哥哥也有难处。你要自己立起来，多做事，不光要令你父皇喜欢，更要少些孩子气，显出些本事来，自己说话管用才痛快不是？”
又将崔朝当年被鸿胪寺发落到最偏远的小国之事拿出来说了一遍，见雉奴似乎有动容之色，长孙无忌才觉得欣慰许多，自己没有白费唇舌。
之后又安慰依旧痛失伴读空欢喜一场的小外甥：“舅舅给你带来个好东西。”
他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玉，难得是清透的玉石中，飘着墨色的纹理竟然自成莲花观音之象。
哪怕玉质不是最顶尖，有这样的纹理，也是一件极稀罕的好物件了。
长孙无忌道：“此玉都不必雕琢，只令人做个檀木架，摆在桌上就很好看，唯一可惜便是小了些。”若是能做大屏风或者大桌屏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
李治眉眼带笑：“谢谢舅舅！”然后举了举玉牌：“我回去一定用功读书，在朝事上也用心，不叫舅舅失望。”
长孙无忌大慰：啊，多好的外甥啊！
李治也大慰：啊，多好的舅舅！

第39章 重生之骰
贞观十五年终于挨到了腊月底,年关在即。
人人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无他，这一年发生的事儿（还基本不是好事）实在多，过得也太漫长了！
作为宫正,陶枳晨起在公厨为众人分发元日节费之时,如是勉励道：“今年这一年祟书不利,日子难过些也是有的，之后都会慢慢顺起来的。”
宫正司众人齐声应‘是’，真心实意地应‘是’。
新的一年，可得好过点啊！
*
这一年新岁，姜沃自然还是同媚娘一起过的。
从腊月二十五姜沃生日那天,媚娘就直接搬到宫正司来住了。
这日晨起两人一起吃了长寿面。
可巧还未吃完，天上便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转瞬地面就白了一层，一时都来不及清扫。
媚娘就撑着伞，一路将姜沃送到掖庭门口,嘱咐她一路当心别滑倒，这才挥手作别。
回来后，媚娘就坐在窗边，边烤火边赏雪。
觉得内心一派安静。
北漪园的其余才人们年下都忙着去赴宴——与前几年一样，后宫娘娘们轮番在宫中摆酒请客的时候,会给各自的‘小弟’发帖子，今年依旧没人请媚娘。
于是这两年每回临近元日之际,媚娘都会搬到宫正司去，北漪园的人也觉得正常：武才人肯定是觉得丢人了要躲出去嘛！
媚娘也随意她们这么去想,倒是省了她解释的麻烦。
“其实那些娘娘们，如今多半熄了给圣人荐人的心思了。如今娘娘们照样带着我们，纯粹就是带着我们玩,给她们解闷了。”
周才人实在的很，直接跟媚娘道：“就跟带着她们宫里那些宫女们玩是一样的——赶围棋看百戏人多才热闹，年下人来人往的也显得宫里人气旺，好辟邪的。”
“再不就是各番邦送来的贡品由圣人分赏后，这些娘娘们要拿出来显摆一二，才让我们去捧场子。唉，我也是看破了，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早晚得剃头当姑子去，那不如现在跟着娘娘们过几年热闹的好日子。”
有些话在宫里虽是忌讳，但人人皆心知肚明：自打今夏圣人于九成宫吐血后，身体不如从前的。
当然，要说圣人身体差也不至于，毕竟他照样能料理朝政，也能引弓射猎，与从前臂力仿佛。
可精神上，到底不如从前充沛了。
偶进后宫，圣人也都是去资历深的娘娘们处——这些人都了解他性情，省心如意啊！
不至于连他是想喝水，还是想按下发胀的头都看不懂，还得他去磨合。
“咱们是再难出头的了。”周才人算是北漪园里为数不多跟媚娘还算说的上话的才人，若是遇上，两人便能聊两句。
周才人是真心实意劝媚娘：“虽说你也有宫正司可走动，可那是个掖庭掌规矩的地儿啊，岂不是拘束冷淡的慌？必不如各位娘娘处摆宴热闹。不如你去哪一宫跟前陪个笑脸，也好年下跟我们一处玩去。”还跟她推荐了两个脾气好的娘娘。
媚娘只是笑言几句混过去就罢了。
既是元日，她自然要来宫正司，跟亲人一起度过旧岁，开启新年。
*
“终于放假了！”
腊月二十八，上完年前最后一个班，姜沃快快乐乐踩着雪回到宫正司。
吃晚饭的时候，听媚娘提到各宫娘娘处番邦的贡品，姜沃忽然想起崔朝回长安后，曾托晋王宫女的手，送来过一箱西域各国的土仪玩物。
腊月里太史局忙得很，姜沃收下后，就一直没时间打开细看。
现下也放了假，正好拿出来跟媚娘一起玩。
与送给晋王的两个大箱子不同，崔朝觉得送与姜太史丞的还是不要太点眼，就多选了些个头小的器物。
满满当当装了一个精致的半大木箱。
姜沃拨开铜纽，打开箱盖，只见里头是一份份用油纸包包好的器物，外头扎着麻绳，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像是一个个待拆的盲袋。
姜沃之前也偶尔会买盲盒来拆，此时见了一箱子盲盒，就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姐姐先拆，看咱们能拆出什么来。”
姜沃与媚娘一件件拆去——
媚娘先拆出了一个镯子，造型很奇特，像是一条金色的蛇，蛇的一对眼睛还是用碧莹宝石做的。媚娘把玩一会儿道：“咱们这里少见用蛇做饰品的。除了端午，也少用五毒的花样。”
姜沃就拿起油纸包里面的一张纸笺：“是于阗国的首饰，他们当地人敬蛇。”
又见底下还坠着一句话，记录着该国人特殊的饮食习惯：于阗国人多食粳米饭，但常浇蜂蜜搅拌再用，亦有加酸乳酪再食者，甚奇。
姜沃和媚娘想了下，均觉得不太能想象其滋味。
“看下一个。”
这样挨个拆去，极有意思。
拆了十来个，发现大部分都是西域各国，带有强烈风格色彩的头面首饰。
“崔郎不但人生的好，眼光也佳，挑的都是好东西。”媚娘边拆边赞。
这‘好’倒不是说崔朝买了多么珍贵的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而是每件小物都各具当地特色，加上他会为每个器物做释，并顺带介绍该国风土人情的纸笺，更增意趣。
虽大都是寥寥几句话，却妙趣横生，让人不由遥想当地景致人烟。
给媚娘和姜沃两个看的，都格外想出去逛逛，亲自去看看那西域大好风光。
姜沃想起崔朝的面容，不由感慨道：“果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的气度就又不同了——姐姐不知道，这回崔使节回来，我就见他比初见风仪更胜。”
媚娘想了会，摇头道：“还能更胜？我有些想不出。”崔郎还能更好看？
不过……媚娘想到崔朝回来后，晋王应当会高兴些吧，不会觉得那么孤单了。
她嘴角便也带了一抹笑。
*
“咦，这个和尚的小彩塑，怎么不像是西域人，倒像是咱们大唐的法师形容？”
姜沃拆了下一包，这次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个精美的泥塑。
姜沃托在掌心细看。
这还不是常见的单人泥塑小像，而是场景型泥塑——一位穿着僧袍的和尚在水果摊前望着果子，似乎在与摊主交谈。
虽然泥塑不大，但面目衣饰却都捏的清晰，上色也细致，看着栩栩如生。
姜沃就见那水果摊摊主，是标准胡人相貌。但拿着一枚水果的和尚却是相貌饱满圆厚，是中原人的面貌。
媚娘伸手拿起崔朝的纸笺，看过后有些惊喜：“竟是玄奘法师的小塑！”
崔朝的信笺上写着：“玄奘法师途径龟兹，于集市论佛法，卖果人赠与香梨、葡萄。”
这彩塑便是从龟兹的集市上买了来的，是旁边的摊主当日见玄奘法师，为其佛法精深而倾倒，特意捏了数个泥塑像。
崔朝也是机缘凑巧遇到的——虽则在高昌国已经寻到了棉花，但崔朝还是习惯到一地，就去最大的集市上继续搜寻西域有无其余棉株。
到了龟兹的集市，便一眼看到了大唐法师的彩塑，询问后才知道有这么一段故事。
就把仅剩的两个泥塑像高价买了下来，送了晋王一个，姜太史丞一个。
姜沃看着这个小像：玄奘法师？！盲盒开到珍贵隐藏款了！
媚娘看她只是打量小像，还以为她不知道这位法师。
因母亲杨氏是笃信佛教，早就与女儿说起过玄奘法师，媚娘倒是对这位法师所知颇多。
因与姜沃解释：“你打小住在宫里，大约没听说过玄奘法师。我娘从年少起便信佛，对玄奘法师很是推崇，道他佛法精深，辩讲佛经更是无人能及。”
“不过，听说这位法师贞观三年就徒步往西域，说是求大乘佛法去了……反正到我入宫的时候，还没回来呢，也不知如今到了哪里了。”
姜沃才从抽到珍贵盲盒的惊喜中回神：我太听说过玄奘法师的名字啦！
媚娘看着姜沃手里的彩塑：“母亲原本还在家中担忧过，此西去路途迢迢，山穷水恶不说，又经西域各国，法师孤身一人，如何能徒步而行？不过看这彩塑，想来法师已然到了西域求得真经了。”
“真不知他何时能回来。”媚娘想到一事，掌不住笑了：“只是法师出去的时候还是西域高昌国，回来的时候就是安西都护府了。”
玄奘法师一去十多年，大唐边境已然大变。
贞观初年时边境不稳，大唐以自保为上，守卫边关的将领是不肯给玄奘法师放行的，玄奘法师属于是费尽心思‘偷渡’出去了。
然而现在，许多当年他途径的外域，已经变成了大唐国土。
此出长安，西去万里，尽是唐土！
玄奘法师估计很郁闷，走的时候是艰难险阻偷渡了一个又一个国，咋回来的时候，全是大唐的领地了呢。早知道晚出去几年，还能继续当遵纪守法好公民。
姜沃找了块新的手帕，垫在下头，将泥塑小心地摆起来。
媚娘在她身后道：“《五帝本纪》中曾道，大汉之疆土——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1]
姜沃回头接道：“如今我大唐，亦是如此。”
强汉盛唐，就是如此气魄！
“咦，反面还有。”
媚娘本都要放下纸笺了，忽然发现这一张反面还有字。
正面没写开，反面崔朝还记录了一件趣闻：听闻玄奘法师当年途径高昌国，国王鞠文泰极慕其才，认作义弟。亲笔作书，令西域各国国王，礼待其弟。
姜沃：……
姜沃心道：《西游记》里是美化了啊，原来玄奘法师不是二凤皇帝御弟——倒也是一国王的御弟，倒霉的高昌国王鞠文泰！
姜沃甚至怀疑，是不是玄奘法师把高昌国运气都吸跑了。
就是不知道高昌国被大唐干掉后，玄奘法师拿着鞠文泰的手书，会不会有啥危险。
不过玄奘法师这般神人，必能化险为夷。
*
放假第二日，忽有个太史局的小宦官，来到掖庭寻姜沃，说是太史让她回去一趟。
姜沃：今天可是腊月二十九，明儿就是除夕了，还让人去加班，师父，你好无情，好无理取闹！
不过，到了宫正司，姜沃才知道是错怨了师父。
李淳风叫她来，是通知她一个特别好的消息：圣人准许姜沃去参加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
与诗会一样，元宵灯会是个非正式朝会的宴饮，所以姜沃能去。
但这回场面，可比诗会要大，所有在京官员，都会入宫来赏灯，最后还能得一碗圣人赏给百官的汤圆。
“多谢师父！”
袁天罡在旁笑道：“不只我们替你说话，你记得去谢阎少监，他也替你说情来着。”
阎立本也在圣人跟前为姜沃发声。
当日姜沃做炒锅，他这个将作少监也去看过热闹，以此跟皇帝道：上元灯节也叫姜太史丞一并去前朝看看真正的朝廷热闹呗。
什么？有人说掖庭也有灯，女官在掖庭赏灯也一样？
唉，这话就奇啦，虽说掖庭里也挂灯，但能一样吗？要一样的话，为啥陛下不去掖庭里赏呢？那还是前朝的灯会好啊。
阎立本对皇帝道：“姜太史丞既有机缘，偶有神梦，那就该多见识才对。”
二凤皇帝已经吃过李淳风的炒菜了。至此，二凤皇帝已经见过姜沃两次‘神梦’产物：棉花和炒锅都是新颖之物，尤其是棉花，若真产量高那是有大用的。
于是阎立本的话，二凤皇帝很入耳。
对阎立本表示赞同：这话很是，见识多了，说不定神梦也多。唉，百姓们最要紧的不过饱暖，若是棉花能成，便是多了取暖之物。最好什么时候她再梦出些粮食来，能够无论旱涝，都能收成不误的粮食，让天下百姓都吃饱就好了！
姜沃听阎立本转述的话，心道：比起陛下您，我不算会做梦的啊，您这才是会做神梦呐！
一千多年后也没有这样的粮食。
总之，今年姜沃总算能与朝臣们一起看花灯，吃到分赐的元宵了。
这本就该属于她的，却等了四年才能去的元宵灯会。
*
大年初一，姜沃收到一封系统邮件。
是系统为‘真正的VIP’客户送上的过年礼。
姜沃不由想起之前，小爱同学费劲给她争取的六根筹子作为过年礼，又想起最初版本的简陋显示屏。
再看看现在系统——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姜沃每次点开系统，脑海中就开始播放快活的背景音乐：“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福姜老板新年好~”同时，显示屏上还闪烁着过年气氛的彩色灯球，旋转跳跃给她拜年。
随着临近年关，灯球还越来越多，过年气氛越来越浓郁。
跟之前寡淡真是天差地别。
姜沃点开红彤彤的系统邮件，准备看看‘真正VIP客户’的年礼。
就见系统给出的新年礼物，是让姜沃从九十九个福袋里自己抽一个。
姜沃观察了一下，最普通的红包似的红福袋有六十个，其次便是闪烁着金光的红福袋有二十五个，纯金色的金色传说福袋十个，最后珠光宝气钻石似的福袋只有四个。
显见是珍贵等级不同。
小爱同学作为实习客服，也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悄悄跟姜沃汇报，她查询过后台了，哪怕是最差的红包福袋，里头的福利也是五十根筹子起步。
姜沃就感慨道：果然是权力系统啊，看人下菜碟的本事，那是贯彻始终啊。
内心吐槽完统子，该领的福利，姜沃还是要领一下的。
姜沃抽出来一个金色传说。
小爱同学先欢呼一声：“姜老板手气真好！”
姜沃点开来，福袋里是一枚金色的骰子。
“诶？怎么是这个东西？”
小爱同学声音纠结起来：“这倒是个金色传说，如果姜老板没有抽取到，那么可能要到【官居一品】的黄金成就后，才能拿到一枚。”
“但是……这东西对姜老板本人，其实是没什么用，是要用在旁人身上的。”
姜沃点开金色骰子的介绍。
【重生之骰：使用者可备注条件，我们将按照你的条件，挑选一个命尽的人绑定权力系统，重活一次。】
姜沃愣住了：所以，我是被人挑中的吗？
小爱同学对她的猜测，进行了肯定：“是的，所有客户号带双‘6’或是双‘8’的客户，都是通过重生之骰绑定系统的。”
怪不得，姜沃觉得自己的客户号‘66688’也太吉利了。
小爱同学继续道：“对这些客户，系统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宽免，哪怕不愿意绑定系统，也可以选择平淡重活一世。”
也是，姜沃从前也想过，【权力之骰系统】既然要权力，为什么不强制性设置那种‘完不成进度就进行抹杀’的任务。
相反，系统其实并没有强制性逼迫她做什么，给予的福利远大于威胁。
原来，不是系统在做善事。而是有人选中了她，提前替她支付了一部分的代价。
系统面板贴心的化作大荧幕，将姜沃的来历展示给她看。
城楼之上，站着一个身着凤袍的女人，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气度高华。
她对着系统屏幕，说出了她的选择条件。
“我的小女儿，是先天性心脏病过世的。如果系统可以让一个人重活一世，那我就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儿吧——不过，别选太小的孩子！”
系统颇为幽默的回答他：请客户放心，系统遵纪守法，从不雇佣十八岁以下未成年。
凤袍女子点了点头，看着系统展露给她的虚空中的光点——那是无数个平行时空中，符合她条件的，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
她挥手掷出了那枚金色的骰子。
画面骤然变成姜沃极熟悉的视角：那是姜沃自己，躺在病床上最后一次被抢救的时候。
‘滴滴滴’响成一片的机器。
有医生来给她做了最后一次床旁心电图，拿着一张直线的心电图，当做死亡记录里已经没有心跳的证明，然后——
一枚金色的骰子无声落在她的身上，化成了一片金光。
所以，她是这样重活一次，到大唐来的。
姜沃回神，她的系统里也多了一枚金色的骰子。
“姜老板，您要设定什么条件呢？”
姜沃想：是啊，她要选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姜沃回头看自己的前世，除了身体不好，其实一直是幸运的，父母很爱她，妹妹很爱她，亲人们都很呵护她，从来没想过放弃她。
而到了这大唐来，更是遇到了陶姑姑，遇到了媚娘，遇到了两位师父。
她已然很幸运。
世上比她不幸的女孩一定很多。
姜沃想了一日，直到傍晚才决定。
她对着系统谨慎描述着她的条件：“没有得到过父母真心疼爱，身处恶劣环境难以自救，没有主动用恶意伤害过其余人，极度想要逃离生前生活却力有未逮的女性。”
系统需要六个小时进行筛选。
算了算那时候到午夜了。
夜深如许，媚娘已经熟睡，姜沃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直到系统震动一下，通知她筛选完毕，可以掷出【重生之骰】，姜沃才慢慢吐了两口气，平静了下心态，打开了系统。
但哪怕她做好了准备，看到系统为她展示的‘符合选项人员星图’时，眼泪还是忍不住立刻涌了出来。
无数亮起的光芒，璀璨如她曾无数次仰望占卜的星空。
明明她的条件定的那么苛刻，可仍有那么那么多的人符合。
每一点光芒后面，背后都是一个绝望疲惫，从来没有被爱过，撑不下去，徘徊在死亡线上命不久矣的女子。
姜沃闭着眼掷出了那枚金色的骰子。哪怕能救一个都是好的。
*
“小沃？”媚娘迷迷糊糊中醒来，觉得右侧的肩膀一片湿凉。
“你做噩梦了吗？”
“嗯，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媚娘在黑暗中摸到了姜沃脸上已经渐凉的泪水，和眼中不断涌出的热泪。
于是她披着衣裳起身点灯，去到屋里的盆架前拧了个冷手帕，回来递给姜沃：“敷一敷眼睛，明儿初二，还得见人呢。”
姜沃止住了眼泪。
她从前接受权力系统的绑定，绝大部分都是为了健康。她太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了。
她现在已经得到了。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她想继续获得更多权力之筹的动力，更多在于媚娘吧。她想陪伴她，让她的女皇之路，少一点辛苦，多一些信得过的依靠。当然，她也会因为媚娘的执政，而长久保住她的权力和健康。
可现在，她忽然有了更强烈的愿望，来自自己内心的迫切。
她要拿到权力，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健康，不只是为了陪伴媚娘。
想要更多。
她已经走到了今天，她出现在了诗会上，今年还能与百官一起去元宵灯会上——
就绝不会再往回退。
还要继续前进：她要出现在大年初一的百官朝会上，要出现在每一次朝堂论事中……
要能发出更多的声音。
这世上有这么这么多绝望的女子，她想要她的手里，不只有一枚金色的重生之骰！
媚娘守着她良久，见她不哭了，才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来，声音温柔道：“虽是放在火盆边上的水壶，到底不那么温乎。你稍微喝一点润润喉，别喝多了。”
姜沃点头，因她手里还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媚娘就直接递到她唇边，喂她喝。
她就着媚娘的手，喝了两口水。
媚娘将杯子放回去，又安慰道：“噩梦而已，今日是初一，是新岁，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沃把眼睛上的帕子拿了下来。
媚娘一个恍神。
她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小沃原本眼睛就很清澈，但此时，她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种不同的，极为明亮宛如燃烧火光的锋芒。
姜沃看着媚娘，用力点头：“是，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不是祈祷，而是必行的方向。

第40章 手握宝珠
贞观十六年恰是兔年。
元宵将近,宫中处处挂着彩灯，亦多兔形。
掖庭内巧手会扎花灯的宫人颇多，殿中省与六局一司,都各管一处，将掖庭内布置的彩光焕然——如此热闹喜庆，也是为了顺应圣心。
二凤皇帝也觉得过去的一年有点晦气，准备在新岁开个好头。
“再往右一点。”
“嗯，正了！”
“慢慢下来，扶的稳一些。”
姜沃自告奋勇爬上去挂一对白兔的彩灯，媚娘在下面替她扶着木梯并看着挂的正不正。
挂好后，姜沃又倒退着下来。还有两层木梯的时候,就懒得爬了,一跃而下。
媚娘早就料到她不肯老老实实爬下来,早已伸手，正好扶住她：“你又跳！可别崴了。兔年难道就变成只兔子了不成？”
姜沃笑眯眯，刚要跟媚娘说话，就见一身过年红的刘司正风一样进来。她生的高大又壮实，满脸喜色，显然有高兴事。
高兴到进门后忽然把姜沃抱起来甩了几个圈。
姜沃：？
她还未及发问,就被刘司正搁下，刘司正又转身把媚娘抱起来转了两圈。
媚娘：？？
媚娘被放下来的时候,姜沃赶紧扶着她：媚娘方向感特别强,平时很避免转圈圈，容易晕。
刘司正笑道：“明儿前朝元宵灯会的管事宦官不够,就要选些女官去领侍宴宫女，尚食局的女官没凑够数，就添了我去！”
“我负责西边数席——去岁那便是九寺官员案桌的所在。也就是说……”
媚娘笑接道：“也就是说,刘司正能够去近距离观赏一晚崔郎？诶，那倒真是值得羡慕。”谁不想灯下赏美人？媚娘再次懊恼自己做的是后宫才人，而不是女官。
刘司正眉开眼笑：“是啊！”
原来以为是去加班，忽然发现，原来是给她大把的时间去观赏崔郎，刘司正觉得，就这个喜兆，今年也必然是好年份啊。
*
正月十五，夜。
前朝元宵灯会设于两仪殿。
殿内花灯烛火，灼然灿烁。已有乐人陈列奏乐，曲音不绝，绕梁如丝。
姜沃随着师父们坐下来。
细观这大唐贞观盛世佳会，令人心醉。
宴过两巡，由二凤皇帝赐群臣御酒将灯会推至最热烈高潮——皇帝显然心情很好，酒过三杯后，还难得有兴致，要过乐人手里的琵琶，要亲自奏一曲。
姜沃眼睛眨也不眨：这可是限量版二凤皇帝奏琵琶曲！
她在脑内直敲小爱同学：“快，快录下来。以后好反复观看。诶？记录视频要花一根筹子？花花花，不要吝啬，要高清蓝光版！”
倒是李淳风一转头见到小徒弟双目炯炯，低声对她笑道：“陛下为秦王时，也常在府中小宴上亲自奏乐对歌。”声音无限怀念：“陛下音律极佳，也素爱歌舞，《秦王破阵乐》风流天下闻，只是这些年少有闲暇了。”
一曲过后，二凤皇帝便问及离得最近的宰辅们：“朕的琵琶如何？可有进益？”
哪怕离得远，姜沃都觉得陛下的凤凰尾巴要翘起来了，奏过一曲就开始要夸夸。
他目光梭巡过重臣们。
气氛太好，哪怕是魏征，都只是含笑看着，并没有任何要上谏的意思，还都纷纷点头，表示陛下您真棒！
臣子中，坐的最近的是长孙无忌，他自然捧场，开口便夸二凤皇帝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但夸得最好的还是房相，房玄龄笑道：“陛下无所不成，实乃兼众美而有之，无瑕尔。”[1]
他这句话一出，把在座诸位给酸的啊：看不出啊，老房你浓眉大眼的，原来说起好话来这么肉麻啊。
唯有二凤皇帝，被夸夸后，快乐地像一只要起飞的凤凰。
姜沃看着高台之上，端坐的二凤皇帝，以及列于其下，留名史册的朝臣们——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李靖、尉迟敬德……
大唐全明星阵容。
这些人共创了一个千年后亦被人怀念的贞观盛世，是史书上的明珠。
二凤皇帝便是衔明珠而来的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个时代突然出现了许多千里马，除了是个群英荟萃的时代，必然也是伯乐出现了。
就如同隋时的李靖大将军，彼时并不能出头，不过守着一郡做寻常官。
而在大唐，却是名震寰宇的上柱国，甚至在后世的传说中，都位列仙班去了。
姜沃从前只是羡慕，兼之为自己能穿来贞观一朝而安心庆幸。
但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
她看向高台上的晋王，想到此时在掖庭的媚娘——在接下来的朝代，她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
不只是享受这个贞观的大唐，也不只是在将来，只能思念这个盛世华章。
*
“将今日所作的诗词，拿来朕看。”
到了元宵灯会的尾声，皇帝显然已经喝的有些尽兴了，颇有从天可汗回到当年恣意纵性的天策上将的趋势。
还是魏征站出来说夜已太晚，皇帝也不该多饮，二凤皇帝才罢了，命人撤了酒席。
但喝的尽性，也不妨碍皇帝记得收作业——
每逢盛会，自要安排国子监学子，并以文名见长的年轻官员们作诗，记录盛事。
今日自然也有。
临近散席，二凤皇帝就开始收稿子了。
身边侍从也熟悉流程，很快下去收了一圈，将数十分诗稿送上。
二凤皇帝一一看过，挑出一张来，击案道：“好！”
然后当众念与众臣。
【筮仕无中秩，归耕有外臣。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草色迷三径，风光动四邻。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2]
二凤皇帝的声音，伴着乐人清幽曲声，回荡于阔大的两仪殿中。
令人心驰。
“好诗，卢卿上前来！”
姜沃心道：果然，还得是卢照邻啊。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她默念此句。
为此句当饮一杯酒！
因卢照邻的诗再一次鹤立鸡群，二凤皇帝想起了姜沃当时一卦算出卢照邻诗会魁首之事。
不由笑道：“卢卿有高才，姜卿有神卦。”
之后便让宦官取下两盏华美宫灯，一盏金鱼的赏了卢照邻，另一盏兔子的，则归了姜沃。
两人一齐上前谢恩。
卢寺卿在旁看着，见两人年岁相当，才貌相合，原要惋惜，但一看对面坐着的李淳风，立刻又把所有心思消了：算了，姜太史丞确实有些神异之处，既然命格特殊就罢了，可别克着他们卢家。
*
崔朝坐在鸿胪寺的案桌处，见到姜太史丞从光影下走出，站在众臣之前，与男子官员一般，并肩给皇帝谢恩。
他露出了笑容。
崔朝想起了初见姜太史丞，听晋王说起她碍于女子身不能上朝时，他心内的惋惜。
他观姜太史丞，无论谈吐还是起卦，都较太史局另一位丞更佳，然而却只能做事，不能得应有之礼，真是可惜。
直到此番回长安，听说她在诗会上一卦成名，崔朝方才欣慰。
如今亲眼看着她已经走到了灯下，走到了众目之中。
真好。
他心中涌起一阵温软的欢喜。
崔朝举起杯，在无人知晓处，遥遥敬了姜太史丞一杯。
饮尽落盏，垂眸默念：来年，祈盼你一切顺遂。
**
贞观十六年二月，龙抬头的好日子。
朝上出了件大喜事。
由魏王李泰负责主编，耗时数年的《括地志》终于完稿，抬与御前。
是真的“抬”与御前，因《括地志》全书共五百余卷！负责抬书的小宦官们，足有二十多个。
圣人大悦！
“从公论，此《括地志》，真是当名传千古之作。”姜沃虽没去朝上，但李淳风今日是去了，回来后跟袁天罡和姜沃讲了此事。
《括地志》囊括大唐十道358州一千余县，将整个大唐的州县地域划分、行政区设置、山川河流、名胜古迹都记述在内，甚至还有专门的书卷记录各地的神话传说并当地著名人物和大事年纪。
作为千年后的人，姜沃不得不惋惜感慨：这套书若是能流传下来，一定是研究大唐历史不可多得的瑰宝。
惜乎毁于南宋末年，只剩寥寥残本。
魏王带领一种学问出众的博学鸿儒，历经五年余终成此书，实在是一大功！
“不但是实实在在的功劳，魏王还格外会说话呢。”李淳风想到朝上魏王李泰的言辞，就有点酸的倒牙。
“魏王道：他原本是想汇集东汉后的文赋，毕竟他更擅诗文而非地志。只是……”
李泰在朝上动情表示：只是想到父皇文治武功天下大治，炳如丹青功至天地！那便再难也要修《括地志》！
毕竟父皇日理万机，难以走遍大唐辽阔万水千山，那么儿子便将全境之地，都与父皇搬了来，您只要想看，随时都能看！
这话酸的，把元宵灯会上的房相都比下去了。
袁天罡和姜沃都表示：啊，好会说话一魏王！
对一个皇帝来说，能看到他所有疆土子民汇聚成这数百卷书，一定是极高兴的事儿。
而做这件事的又是他最喜欢的大胖儿子青雀，那可不更欢喜了？
姜沃端着茶道：“有这样实在的功劳，又有这样的孝心，魏王这个风头着实大了。”
“只是，自古地政不分家……”
向来是帝王才能掌‘九州之图’，毕竟地志不仅仅是记载山水，也会记录一地，可驻军防的兵家要处！
魏王修成《括地志》，对天下各州的了解只怕比太子还深。
可他一个王爷，了解的这么深是要做什么呢？
师徒三人都没再往下说，姜沃也只是换了轻松的话题：
“可惜咱们看不到《括地志》。”姜沃是真想亲眼瞧瞧这套奇书，对大唐的每一寸土地，哪怕身不能至，也心向往之。
可惜这样全面的地志，跟舆图一样，都属于国家机密文件。
这一整套书一定会置于藏书楼，作为收藏典籍，非皇帝允准，不能借阅。
李淳风闻言道：“整套自是弄不来，但我这里有十来卷——凡参与编书的人，都送了十六卷书作为纪念，你拿去看就是了。”
“诶？师父也参与编《地括志》了？”
李淳风点头：“魏王府上萧德言萧老先生曾让我写过有关地势卷的序。”毕竟李淳风除了通晓星象，亦通风水阴阳之术，对天下山川河流的大势很有见解。萧老先生找到他写序与审稿也是正常的。
姜沃双手合十：“那太好了，谢谢师父。”
袁天罡忽然在旁笑道：“先后五载方成奇书，经手者不知多少人。魏王若是与每个参与编书的人都送上十六卷书，着实是个大方人。”
这会子的笔墨纸砚都是小奢侈品，书自然也很贵。
偌大的长安城内，能够雕版印刷的铺子，也只有东市上的两家，可见印书的昂贵和稀罕。
绝大部分书都是靠手抄本流传的。
魏王这样大批量送书，不管是令人手抄还是雕了板子去印书，都是很大的一笔开销，很有魄力的破财了。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魏王不光做好事，还深谙做好事要留名的精髓。
*
魏王很喜欢穿紫袍。
一来他封了魏王，他最喜欢的花便是牡丹里的明种魏紫；二来，唐朝官服颜色按从尊到卑也是紫、绯、绿、青这样的排序，紫色是最尊贵的颜色。
于是魏王的各种常服都是深深浅浅的紫色，绣以精致花纹。
自他呈上《括地志》后，圣人龙心大悦，常要召见魏王相伴左右，正好魏王手上也没了急事，也就开开心心常伴圣驾左右，恨不得连吃饭睡觉都在立政殿，那存在刷的，云湖公公都觉得自己没啥事可干啦。
这样十几天过去，皇帝便发现一事，问道：“近来你穿来穿去，怎么就这么两套衣裳？”又指着他身上这套：“这缎子颜色都有些褪了，可见是下了几回水了。怎么不换件新衣裳？”
魏王立在一旁替亲爹磨墨：“如今儿子也不是小时候，爱纵性用钱的年纪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去岁《括地志》成书，各项各处账目报上来，给儿子看的心里都疼坏了。又想着父皇教导，便在日常用度勤俭些。”
又亲亲热热与皇帝悄悄道：“且不瞒父皇，儿子还要面子。这几年来编书，请教了不少朝臣大儒，如今书成了，总不好就这么过去。于是儿子从私库里出银子，挑出与各地政事署衙无关，传出去也无妨的二百卷书，令人雕出板来印了许多，分散给诸位帮过我的朝臣们，也是没白劳动人一回呢。”
见自家父皇赞许的点头，李泰就越发低声道：“就是府上为此，着实穷了。”然后对着皇帝，圆脸上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来。
站在角落里候着吩咐的云湖叹为观止：如果儿子跟老子撒娇这项技能，也跟科举似的也有排名，那魏王无疑是状元郎探花郎级别的，太子……完全就是考不上只好回家种地的类型。
果然，皇帝给魏王这几句话哄得哟，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左看右看，觉得儿子似乎还瘦了。
于是大手一挥：赏！多多赏！使劲赏！
*
休沐日，媚娘来姜沃这里喝扶芳饮。
又是一年春日到了。
将杯子搁在一旁，媚娘拿起笔，问起姜沃近来魏王得的赏赐。
姜沃也数着手指头一笔笔告诉媚娘：若不是她有小爱同学当记录仪，只怕都记不全了。实在是近来皇帝赏赐魏王太猛了，都不是隔三差五，简直是隔一差二就有赏赐。
媚娘一一记下来，又取出算筹摆了一会子，很快将账目算了出来。
然后肯定道：“所赏财物已经超过太子一年的使费了。”
“真的？”姜沃有些愕然，从媚娘对面转移到媚娘旁边去，看她算的账目。只见她把绢、米、炭等价格都算的明明白白。
“姐姐还知道这些的市价呢？”
媚娘莞尔：“你从七岁入宫，想来不晓得外头的行情。我却是帮着母亲理过家财的。尤其借住在杨家时，靠人家的采买，若是自己心中无数，岂不是叫人坑死？”
“单魏王自年后得了的赏赐，就有一万六千贯了。”媚娘在理财上头记性很好，对数字很敏感，她就听陶枳提过一回东宫的开支使费，就记的分明：“去岁东宫支领的银钱与布料，折合市货，也不过一万两千贯。”
姜沃指着媚娘没算进去的宅子：“这还不算陛下赏给魏王的新园子？”
媚娘道：“是，旁的好估价，但京中的宅院，可就不好算了，地段不同的坊据说差异极大。”没买过房的媚娘，只好遗憾放弃估价。
姜沃叹道：“姐姐能算出来的，外头官员们肯定也会算出来的。”
媚娘点头：“凡有赏赐，都要经过民部，想来御史台也会闻风而动吧。”
民部，就是后世专管钱粮的户部。
原本，民部重了二凤皇帝的名讳，该改名避讳的。然而二凤皇帝不在乎，依旧叫民部。姜沃记得历史上应该是李治登基后，为了尊父皇讳，才改民为户，从此后就叫户部了。
果然，民部尚书很快上奏了，道魏王近来所得俸料，实几倍于诸藩，最要紧的是，竟过于东宫。
民部尚书戴胄建很滑头，他也不说陛下赏赐过分，赏赐的不对。
他只计算了数目，以银钱数目过大需谨慎为由，上奏请陛下核查。也算是给二凤皇帝台阶下来——老戴觉得陛下是赏赐的时候上头。如果这会子想‘撤回消息’，也是可以的，比如以逾越太子为由，把赏赐一万匹绢改成三千，这事儿就过去了。
然而戴尚书媚眼做给瞎子看了，皇帝完全不接这一茬。
还训了他两句，道春耕之时要注重农桑之数，清点库存粮食才是要紧事，不要盯着些细枝末节。
戴尚书：……我好冤枉啊。
可怜戴尚书被训斥的有点灰头土脸，索性在这上头撂摊子：好吧，那他不管了，如数下发！
反正他报备过了，有事也落不到他头上。
甭管是金银粮米还是一车车的绢都不是小东西，魏王府得此赏赐很快人尽皆知。
原本，魏侍中身体不好，撑过过年和元宵后，就一直病着无法上朝。
但此事一传开，作为太子太师，魏征便从病床上挣扎着起身，直接去立政殿谏言去了。
御史大夫萧瑀也跟着上谏——这倒不是萧瑀想要得罪风头正劲的魏王，而是他作为御史，有这等违制之事，理应上谏——不然他也怕魏相喷完皇帝，转头喷他尸位素餐。
戴尚书见皇帝被雪花样的谏奏淹没，还没忍住还私下偷乐了一回。
上谏的官员不少，但真正去皇帝跟前一对一硬刚的，还得是魏征。
老先生病的消瘦憔悴，但眼神依旧坚定，言辞也锋利：“赏赐魏王逾制，实乃陛下过失！陛下是要让天下人不安吗？”
这次换了二凤皇帝有点脸上灰灰了，他将李泰近来的大功与‘生活艰窘’告知魏征，说今年情况特殊，明年必不会这样赏赐了。
魏征丝毫不为所动。
“魏王当真艰窘？”
若面对萧瑀等世家名门子弟，皇帝还好嘴硬说一句魏王过得艰窘。但面对的是魏征，二凤皇帝再坚持说儿子穷实在是不好意思。
要知道魏征是个真正清贫的人物，家中甚是朴素，至今都是老妻带着仅有的两个老仆亲自张罗饭食，家中房舍都是皇帝赐下的，是当真两袖清风，家无余资。
想想魏王的大把封邑、房舍、田庄，还有新的占了半个坊的大宅子，皇帝就说不出口了。
于是二凤皇帝换了角度：“有过当罚，有功当赏。太子近年来越发顽劣，魏王却是一心修书，所成其著，天下共见。朕作为君父，只是赏功而已，并非是令魏王僭越于东宫。”
魏征叹道：“臣子有功当赏，但陛下，您赏武将功臣，是否会赏以龙袍？是否会赏其财物超过陛下自己的用度呢？”
二凤皇帝沉默。
魏征眼睛其实已然有些不好，殿中灯烛不够亮的时候，甚至看不太清眼前追随多年的皇帝的面容。
他不再坚声力谏，而是声音放轻，深深叹道：“陛下，太子也是君，您如此，他何等难堪呢？”
魏征之前的朗声直谏并没有动摇皇帝，倒是这一声叹息，让二凤皇帝愁肠百转，有些破防。
以至于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朕是他的父皇，你是太子太师，朕与你会顾惜他的颜面，可那孩子，竟从不顾惜朕的颜面！”
魏征也无言了。
旁的事儿也罢，唯有太子那个想投奔突厥的发言，实在是大大伤了皇帝作为君王和父亲的心，令皇帝至今不能回转，与太子之间，父子情分再不能如初。
作为一个皇帝，臣子想要投奔敌国；作为一个父亲，儿子想要弃他而去，实在伤到了二凤皇帝。
至此，君臣彼此无言以对。魏征只能一礼到底：“陛下三思。”
太子太师魏征离开立政殿的时候，正见天边彤云似火。
他停了下来，默默看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离开了皇宫，背影再不复年轻时候挺拔。
*
魏征的谏言，到底有用。
皇帝虽没有收回给魏王的赐物，但却下了道旨意，表明太子才是储君，以后东宫所费，不必限制于那一万两千贯的旧例。
东宫这回倒是有了反应，很快上书推辞，推辞不成，又上表给皇帝谢恩。
然而皇帝没有见太子，只回道：“太子只需安分读书改过，无需谢恩。”
*
东宫中，太子李承乾望着这道手谕，不由笑了。
他笑得太畅快，太放肆，令人不安，
以至于伺候在跟前的宦官和宫女立刻跪了一地。
真是跪天跪地跪祖宗求求太子殿下不要生事了。
去岁‘扮突厥人’事件后，圣人将东宫从上到下换了一遍。殿中省和宫正司都累的半死。如今换过来的宫人，再没有那种敢抓尖卖乖或是谄媚主子的，均是老实头。
不但人老实，殿中省还额外加了几日的上岗培训——不是教他们如何伺候好主子，而是教他们如何躲事兼报信。
别再闹到太子大半夜把自己划得满脸血，还没人敢报信，终是闹大了的祸事。
或许在皇帝看来，是给儿子分派老实人，殿中省看来，是让宫中少事端。但没人从太子的角度来看：如今他根本指挥不动人，这些人只会下跪磕头，若是他要做点什么，这些人就会磕的满脸血。
就连他饮多了酒，次日张玄素、于志宁等人一定就知道了，然后纷纷扛着一张棺材脸来劝谏。他们这等臣子，见圣人都是轻易不跪的，何况于太子。就是站在下头一句句硬邦邦砸过来。
太子若是吃这一套，根本不会与皇帝走到今日这一步。
张玄素等人越劝，太子越不听，有时索性躺倒，做出醉态睡去，臣子总不能上前来摇晃太子殿下，屡屡气的拂袖而去。
太子风评日差。
今日太子见了父皇的‘安分改过’四个字，忽然就很想笑。
不但想笑，他还有了兴致。
“把鼓抬上来。”
元宵灯会后，太子命将作监做一面大鼓，说要学奏乐。既是太子所要，又不是要什么兵器甲胄，将作监很快就完工送了过去。阎立本还傻白甜地想：太子殿下莫不是想私下学奏圣人的《秦王破阵曲》，以此父子和睦？
于是送来了一面很好的大鼓。
“咚！咚！咚！”
鼓声响彻天际，惊得东宫飞鸟成群而起。
后殿太子妃抱着儿子只是落泪。
太子殿下如此击鼓……尧舜之时，便有申诉冤枉者可击鼓的旧事，唐律中更有‘登闻鼓一响，主司必得受理冤案’的规定。
太子，这是在击鼓鸣冤吗？
可，东宫若冤，谁又是过失者？
圣人一定又会大怒的。
太子妃落泪不止。
太子击鼓不过片刻，张玄素飞奔赶来。
他在殿门外跪下，伏地叩首：“臣恳请太子保重自身。”
张玄素若再硬邦邦的斥责劝说，太子才不理会，就当敲鼓的背景音了。但今日张玄素这这样一跪一叩首，抬起脸来老泪纵横，哭着哀求太子保重，却让李承乾停了手。
他盯了张玄素片刻。
李承乾看着进了东宫后，愈见苍老的师傅，在自己跟前叩首哀求，只想说，你辞了东宫官吧。
不必呆在这里了。
但没说出口——说了也无益，这原不是他能决定的。
李承乾把鼓槌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而张玄素却因叩首那一下子着实实在，此时额头上都青了。抬起头来时还有些头晕，只得在地上跪坐了片刻才勉强能站起来。
心底尽是凄凉：太子如此，将来社稷如何是好？
可……真要请奏陛下废太子吗？若是太子只是长子或者只是嫡子也罢了，可太子是嫡长子啊，他不做太子，还能保住命吗？
*
太史局。
李治与姜沃对坐。
晋王团队里的人到底少，总是无人可商量事。因棉花之事，李治和姜沃走的比旁人略近些也无妨，总是过了御前的。
于是李治常年拿着棉花种植试验的新消息来与她说，顺带与姜沃提起关于储位之事。
姜沃原以为自己跟着师父们修炼‘云淡风轻’大法已经很有境界了，如今看晋王这种自学成才的，也很到位啊。
两人从不密谈。
太史局内，众人都在各自忙着公务，时常会有各王府公侯勋贵之家命属官来请教吉期，人来人往。
有点像是大型办公室，各种声音、人员混杂。
然而两人就在太史局内，就在这人来人往众人眼皮下，非常自然的讨论储君之事。
当真是做到了灯下黑与大隐隐于朝。
再没人能想到，一个皇子，一个太史丞，就在这公开场合讨论有关国本的大事。
晋王的表情没有一点破绽。
他不但声音很轻，言语也很简略，比如现在，他手捏一枝棉花，脸上还带着一点丰收的喜悦，说的话却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太子哥哥的行事我真看不懂了，若自暴自弃，起先便不必上表。但若说太子哥哥想与父皇求和，那怎么又闹出那一出击鼓。”
太子要是真愤怒于李泰的赏赐超过他，那就不用在父皇施恩东宫的时候，上表请辞，恪守自己的度支。
知道太子上表时，李泰都吓了一跳，以为太子被刺激的支棱了起来，开始要做个勤俭节约守礼法规矩的太子了。
谁料太子反手就来了个‘东宫击鼓鸣冤’，把皇帝气的饭都吃不下去，头疼到宣了好几回尚药局。
姜沃倒是能理解太子的分裂感——道理是懂得，但是情难自已。
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但太子这个地位就是千年防贼的。
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一个人，要一直防着被别人推下去，防着自己失足落下去。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这种心理压力的。有的人甚至愿意一了百了，自己跳下去少受折磨。
姜沃又想起前世看的末世文，主角是怎么艰难求生，每一天都是朝不保夕的活下去——但那是主角，不是每一个人都是主角。脆弱与逃避痛苦是人类的天性。更多的人是小说里都不会提起的配角，直接选择躺平认命。
*
李治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姜太史丞这里惯以泉水煮茗叶待客，而非各类饮子，他喝惯了也觉得不错。尤其是用过肉食后喝一杯很舒服。
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后，李治就看着姜沃，等她的回答。
姜沃知道很难跟古人解释‘心理疾病’这个词，索性换了个方式，先问道：“王爷，听说外头近来流行各种传奇书？”
“是呢，许多酒肆也雇了说书人讲书，多是神仙鬼怪、善恶报应的传奇，太史丞想看？我打发人去书肆给你买一些回来？”
大唐的诗歌太耀眼夺目，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古典小说亦是起源于唐代，比如《莺莺传》等脍炙人口的爱情故事。
只是这时候多是短篇《xx传》《xx记》，统称为传奇。
毕竟光印刷术的限制，就让长篇小说很难出现了。此时流行于市井之间的皆是短篇传奇类小说，往往一顿饭的功夫就能由说书人讲完。
这类传奇故事因短小精悍，抄写起来费笔墨也少，流通就广，掖庭中就私下流传着许多外头传奇的手抄本，尤其是值夜的时候，宫中又不许聚赌聚饮，便互相讲新鲜故事打发时间。
姜沃先谢过李治要给她带书，又笑道：“我近来想到一个传奇故事，等我改日写了，请王爷看一看好不好？”
李治就知她有话未说尽，不好说尽，只好付与故事中人。
于是莞尔道：“好，姜太史丞若写了传奇，我必用心拜读。”
李治话音还未落，就见有小宦官匆匆进来，一见晋王连忙过来行礼，然后在跟前悄声禀报一事，又躬身：“圣人令晋王这就过立政殿去。”
李治从来温和如水的神情，在听过这事后，都似乎有些裂开的迹象，起身与姜沃作别，奔御前去了。
姜沃也听到了那宦官的回话。
那宦官低声回话是习惯，倒没有隐瞒的意思。毕竟这件事估计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了。
*
“太子竟然，竟然命人在张玄素当值后回家的路上，将其拦住殴打了一顿？！”
因明日是春社假，今日姜沃回宫正司时，媚娘已经在等着她了。
见了姜沃回来，就忍不住跟她确认了下今日的震撼大新闻。
见姜沃点头，媚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太子是君，但张玄素不只是臣，还有老师的名分在，太子堂堂储君，居然命人殴打老师？
太子此举，朝臣必哗然，人人自危。
这样的储君当了皇帝，臣子如何心服？！
媚娘与姜沃道：“太子，简直是自己拿了刀剑，在乱砍自己的太子宝座。”
*
李治很快拿到了姜沃写的传奇，极其短小的故事。
他都不用拿走找时间读，而是就坐在太史局，很快看完了这篇《宝珠传奇》。
一个青年，偶得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珠。
可惜这枚宝珠光耀无双，哪怕收到层层包裹里，也永远在发光，吸引着所有人的注目。
所有的眼光聚集在他身上，有讨好的，有凝视的，有恶意的……他被所有人看着。
渐渐地，有人开始指指点点道他根本不配这枚稀世珍宝，有人则伸出手去抢，还有人站在暗处默默盯着似乎在等他主动扔下宝珠。
一年，两年……十年。手持宝珠的人，被盯得受不了了，在他眼里，那些不是人，已经逐渐化作重重鬼影。
他被自己心里的鬼影逼的无处可躲，一路向山上奔去。
他想要将宝珠丢下悬崖。
然而，到了山顶他才发现，这宝珠一旦拿在手里，就遁入肉身，与他化为一体，再也拿不出来了。
最后，扔不掉宝珠的持珠人，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
李治抬起头来。
姜沃望着他：“您还有不去拿这枚宝珠的机会。”
晋王想了半晌，轻声道：“你放心……不，你们放心。我会去取宝珠，但我永远也不会因此跳下深崖。”
越是看着柔软的人，说不得抗压能力越强，像是柔韧的蒲苇。
晋王似乎知道姜沃在想什么，他笑容温和，语气却坚定：“毕竟，哪怕我有时会有犹豫困顿，但我并非孤身一人。不是吗？”
姜沃拎起紫砂壶倒了一杯清茶。
与宫中流行喝饮子的杯子不同，她仿照后世做了许多茶具，白瓷茶盏温润如玉，盏中茗叶浮动，像是一朵朵舒展的绿色春光。
她端起一杯，双手奉与晋王：“愿为君分忧。”！

第41章 用人之道
张玄素事件很快就退下了皇城热搜榜第一名。
一来,圣人再次按下了此事，先私下召见言辞安抚张玄素，又在朝加封他银青光禄大夫,不但没有令他离开东宫，反而又给了张玄素个官位：他本是太子少詹士，如今又兼职太子左庶子，跟太子捆绑更深了。
说实在的，张玄素跟太子，都不甚满意这个结果。
一来，朝上发生了其余的大事，将朝臣们的目光暂且转移走了——薛延陀不顾大唐警告,出动了一十万大军,进攻唐版东突厥。
阿史那思摩不敌,火速向长安求援。
还好之前阿史那思摩已经求得皇帝圣命，面对薛延陀大军冲杀，不必死守，可以带着妇孺退守长城。
阿史那思摩便一口气退到阴山处，开始据守等援。
姜沃听说后还不由感慨：别的朝代都是修长城退匈奴，而大唐贞观年间的独特风景,游牧民族守卫长城出现了。
姜沃觉得很奇妙，大唐朝臣们却已经习以为常——无论东突厥还是高昌国,只要打完了,从此后都是忠心耿耿唐军！
皇帝接到此战报，连一点惊讶都无,于朝上道：“朕原以为夷男能再沉得住气些，却也不过如此。”
夷男，乃薛延陀真珠可汗之名。
此人性情其实颇会审时度势,哪怕这些年来薛延陀壮大，也一直猫着不动。
两年前大唐打高昌的时候，高昌国王还想跟夷男可汗联手，特命人去送了联络密信。谁料夷男可汗不但不支援他，还拿他刷起了业绩，反手就举报到长安城来了：报告，天可汗，高昌国要造反！还想拉拢我！
据说把高昌国前国王鞠文泰气的吐血。
然而事儿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夷男都可以当热闹看。一旦卧榻之侧出现了他人酣睡，一凤皇帝把唐版东突厥往他身旁一放，夷男可汗终究也沉不住气了，想要彻底干掉东突厥，独揽漠北大权。
长孙无忌在朝上发表意见一语中的：如此沉不住气，只能说臣服之心不诚。
一凤皇帝点头赞同了大舅子的意见：既然不够臣服，那就没的说了，只能打服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出征武将的人选。
“召李勣入京。”
*
四月。
姜沃排过太史局的工作时间表，特意空出半日到司农寺看棉花去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现场看棉花的种植。
她刚进太史局的时候，朝中对女子当官自然是颇多微词。于是姜沃只留在太史局做专业工作，从不出门。直到专业立住了，成为了太史局不可或缺的特殊人才，她才偶然出门，且那时候出门必是应了别人的请帖才去，比如阎立本请她去看画。
再后来，有了皇帝首肯，让她去参加诗会，只是那时名义上还是跟随师父袁天罡。
直到今年上元节，她才是第一次作为自己，作为太史丞与朝臣们一起，于上元佳节赏宫灯。
如今她也能想去司农寺看棉花，安排好工作就去了。
倒是司农寺接了名刺，第一次接待女官还是挺紧张的。
好在姜沃的专业课就是要稳得住要有姿态，她心中明白，若是她把自己当小娘子，做出羞涩避嫌的样子，那么别人会更把她当小娘子。唯有她不在意，只把自己当成寻常官员，旁人才有可能平常待她。
果然，看她一派淡然，司农寺负责接待的监候倒是不好意思一惊一乍，反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自惊自怪似的。
他引着姜沃进入司农寺。
司农寺是皇城内占地最大却也是最偏远的一处政府部门——因其部门特殊，需要不少试验田，就坐落在皇城最偏的角落处了。
姜沃第一回 拜访，自然要先去见过司农寺的正卿。
这是位世家出身的官员，出自太原王氏嫡支，自是清贵。生的也面目周正，美髯飘飘，一看就是风雅人物。
王正卿院中种着些桃树，不知如何侍弄的，此时都晚春了，竟然还有一院桃花可赏。
大约是司农寺术业有专攻。
与姜沃彼此见过礼后，这位王正卿丝毫不提棉花的研种进展，只文文雅雅与姜沃讨论了些诗文与风水之术。直到姜沃问起，他才颔首道：“哦，姜太史丞是来看那棉花的？我素不管庶务，也不知到底种的如何了，便请吴少卿过来陪太史丞去瞧瞧罢。”
在等吴少卿过来的空档里，这位正卿又跟姜沃聊起了所谓神梦与庄周，颇有艳羡‘庄周梦蝶’之意，又叹道：“可惜我不过一介农官，俗冗缠身，不得逍遥啊。”
姜沃：……这是司农寺的官？好像更适合魏王的文学馆啊。
不多时，司农寺吴少卿便过来了。
风雅正卿交待了几句好生待客之类的话，还客气地送两人出门。
姜沃走出院门再回头时，只见这位正卿也没回屋，站在桃花树下，正在摇头晃脑吟诗呢。一阵风吹过，碎红落如绯雨，飘了他一身。
此情此景倒着实很风雅，只不知外头饥寒百姓，能否靠这样的官员过得饱暖。
而这位负责带着姜沃参观的吴少卿，倒是跟王正卿是两个极端。
这位四十来岁的少卿，若不是穿着官服，倒很像是田间老农，脸色是常年在日光下劳作晒出来的熟褐色，露出来的手也骨节粗大甚是粗糙。
吴少卿亲自带着她转了几块专试种棉花的地。
时不时停下来，满脸老农看着丰收瓜田的喜悦笑容对她道：“如今已试种多回，这棉花在咱们中原也种得出！”
“原先冬日我就将棉种种在屋里的陶盆里，虽说炭火烧的足，但总是长得稀稀拉拉的，那会子给我愁的，生恐咱们这里种不得。还是天暖了，都挪到外头地里，才长得好了。想来暖是一回事，这棉花还极爱日头呢！”
“怪道是从高昌国回来的种子，我听说那边原本就日头多，有时咱们这里到了黑天，那边都亮着，连葡萄也甜。”
吴少卿一看就是平时罕言寡语，不太会应酬的人，但说起专业那就口若悬河了，与姜沃讲了良久他是怎么试种棉花的：棉种的间距疏密、种子要种到多深，怎么给棉苗驱虫，都是他心中顶要紧的事儿，连过年都不忘每日来看他的棉宝们。
说到兴起，他甚至蹲下去，亲手扒拉开土：“如今已经试得，种这样的深度最好！埋的再深了出苗慢，浅了却也难活！”
姜沃边认真听边点头，越觉她将棉花这件事告知李治，交由国家来做，是很对的一步。
若为自己吞功，种植棉花一定会耽误了。
而吴少卿说完棉花的栽培，一时又无话可说了，且觉得方才自己唠唠叨叨，说些零碎的田间粗活，反有些不好意思。
姜沃见他窘迫的手脚都似没处放，便找话道：“我瞧着那边有一片果树，少卿能否带我去看看。”
吴少卿这才放松下来：“北方的果树，司农寺都种着几株顶好的良株，我等也常对着果树下功夫，想怎么才能让果子熟的更多，更好。”
“这会子正好是青梅和樱桃熟的季节，姜太史丞只管来看。”
姜沃参观了果树后，吴少卿还送给她一篮子青梅和一小筐樱桃。姜沃道谢，吴少卿就露出憨憨厚厚的笑来：“当日蒙圣人宣召，就知这棉花是姜太史丞的一番神梦，又亏得晋王与崔使节将棉种和农人带回。想来再过十年，天下人都能用上棉布，冬日里多一些御寒之物，那我真是死也能闭眼了。”
他又问姜沃道：“这棉籽，似乎油性很大，不知能不能榨油？”
姜沃摇头：“能，但最好不要。”她曾经在医院里听人说过，棉籽油里有‘棉酚’这种微毒性物，如果没有好的技术，在榨油同时脱毒，吃多了似乎会导致不孕不育——在医院里住久了，什么病人都能遇上。
她只与吴少卿点到为止，说有微毒，吴少卿就不再问了。
待姜沃告辞的时候，吴少卿特实诚地对姜沃道：“别的我们司农寺也没有，但姜太史丞以后想吃什么新鲜果子，只管来这边摘，等秋日请太史丞过来吃葡萄。”
姜沃道谢：“好，到时候一定来。”
她拎着两篮新鲜水果回到太史局，自然先去孝敬了师父们。
袁天罡和李淳风都喜欢吃樱桃，只是袁天罡喜欢果子本味提溜着樱桃梗直接吃，李淳风则喜欢浇上乳酪当甜品吃。
但面对一篮子青梅，两人都连连摆手拒绝：“快拿走吧，看着就牙酸的很。”俩人都不吃酸，甚至见不得，姜沃只好找张纸把青梅盖上，才不令师父们望梅止渴。
三人坐下吃樱桃，李淳风还不忘道：“你现在胆子也大啦，当值的时间，就跑出去串门子去了？”
姜沃笑眯眯，知道她只要安排好工作，出去逛逛各衙署，师父们才不会生气，只会为她高兴。
她将方才在司农寺所经之事与两位师父说了，好奇问道：“王正卿虽出身好，但朝中也有许多清闲虚职可以给世家子做官，为何让他做司农寺这处要紧的实缺官呢？他既不通农事，岂不是耽搁了？”
这不符合一凤皇帝的作风啊，而且皇帝明显也是知道司农寺唯有少卿是做实事的，那日也只叫了吴少卿去交代这棉花的事儿。
李淳风听完摇头：“这事儿你误了。”
“王正卿是个风花雪月的人没错，但他并不是个尸位素餐的人。你要知道，京中衙署上百，每季各衙都需往民部去支领用度——凡是支钱的事儿哪有简单的？”
“一国这样大，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民部也每季为了钱粮税收筹措安排绞尽脑汁。哪怕一部必需的使费，去户部申领都少不得费力费口舌，若要再额外支领什么‘试种’‘开田’的用度，那有的是可磨牙处。”
“你也见了吴少卿了，那是位实在人。你想想，若指望他去民部要钱，岂不是被民部的人哄得北都不知道，只怕每次捧着欠条就回去了。”
尤其是大唐对外征战的年份，民部对钱财的支出扣得更严，生怕军中要钱的时候调动不开。因而给不要紧的部门确实会打欠条，说以后补上，更别说还想额外领钱修衙署、置办些家具，做些研种之事，那都是做梦。
“可王正卿出身佳，对这些官场事儿门儿清。民部若是晚给一天钱粮，他就能拿着一本佛经上民部坐一天，边看边念，直到民部官员受不了，把钱补给他为止。”毕竟，王正卿是不干活，有大把时间的，但民部可没人能陪他耗。
“哦，还有一事，如今的吏部尚书、永宁郡公、魏王老师王珪王尚书，便是这位王正卿的堂叔。”
“有出身有靠山，民部见了他就头疼，于是给司农寺的钱都不敢错日子——近来司农寺为了试种这棉花，用费便超了许多，还是晋王去民部说过话，这王正卿也坚持不懈去民部吟诗，这才让使费都顺顺当当进了司农寺。”
惹不起惹不起，给钱你走好不好，求求了。
“不单如此，王正卿还有个好处，他知道自己不懂农事，也从来不瞎指挥，凡事都让吴少卿去办。他除了坐镇、要钱外，并不干一点儿活。但这人也从来不抢功——京中人人都知道他不务农事只吟风弄月，就可知其为人正派了。”
直接就断绝家族给他捞政绩：他不干活人尽皆知，家里长辈也没脸出手给他弄点功。
姜沃连连点头：那果然是她误了，这位王正卿不光是风雅，更有风骨！
见小徒弟听住了，李淳风越发道：“圣人慧眼识珠，最会用人。若是王正卿一无是处，断不会让他做司农寺的官。圣人要的就是他能保住吴少卿等一干出身低微，不善官场来往，却实在有本事的司农人。”
“人无完人，只要将其长处用在刀刃上，便是用人了。”
李淳风边说，姜沃边起身垂手听教。
袁天罡边吃樱桃边对李淳风笑道：“你教的是不是急了些？这用人之道最难，她还小呢。”李淳风摇头：“以后太史局总要交给她，凡管事者，怎么能不懂用人之道呢。”
姜沃觉得今日这一课上的实在宝贵。
不管是大到一国之君，还是小到一地县令，只要是管事者，都要用人。
哪怕是再小的县，也不可能靠县令自己把所有的事儿办完。且正是李淳风的道理，人无完人，哪怕是一凤皇帝这种文治武功俱佳的人，他也不可能把三省六部的事儿都干了——比如他也不擅修书、算经济账目也平平、礼仪上自然也不如礼部通晓。
所以掌权者最要紧处在于用人。
把对的人用在对的地方。
李淳风不但吃完了姜沃的半筐樱桃，还给她布置了功课：如今太史局的这些官员和尚且在培训中的生员，限她十日内将每个人的优缺点都写出来，然后设想若是她做了太史令，该怎么安排工作。
姜沃领了作业，拎着自己的一篮子青梅走了。
*
【青梅煮酒论英雄】
姜沃对《三国演义》里这一章印象极深刻。
今日正好得了一篮新鲜的青梅，姜沃便也支起矮桌，在上头摆上红泥小火炉。
又伏案写了张正式请帖，用浆糊封了口，拿出自己的月章来，饱蘸了印泥，在请帖封面上印了一端正的‘月’。
之后拿出跑腿钱请宫正司的小宫女送到掖庭去了。
不多时，媚娘就拿着请帖过来了。
暮色四合，天光柔淡。
媚娘进门时就见小火炉的火光，微微映照着姜沃半边脸，让她一见则心喜。
“武姐姐请坐。”
媚娘将帖子取出来笑道：“英雄帖？我一见吓了一跳，以为你给我下战书呢！”
姜沃忍不住笑：“姐姐骑射、投壶都绝佳，我哪里敢下战书？”
“这是‘煮酒论英雄帖’。”
姜沃按照《三国》里所写，备了‘一樽煮酒，盘置青梅。’
此时酒已温，姜沃边说话边将酒给媚娘斟了一杯，媚娘饮了，又拿了一枚洗过的青梅吃，果然口舌生津。
前几年，媚娘与姜沃常讨论诸子百家的学问，从今年开始，两人便讨论政事多。
姜沃胜在人在前朝，打开局面后，如今消息很灵通；媚娘胜在眼光见解，且有大把的时间去琢磨思量。她会将自己对一事的预判一直记在心里，时过境迁后再对应结局分析，不断来磨砺自己。
“论什么英雄呢？”
姜沃开论：“薛延陀的战事，李勣大将军。”
“英国公、右武侯大将军、上柱国、金紫光禄大夫、代并州大都督。”姜沃伸出了整整一只手，才把李勣大将军目前的光辉官衔数完。
且这还是常任官职，他眼见要去打薛延陀，肯定还会加封行军大总管。要是把他之前做过的官都列出来，姜沃两只手都不够用。
“李勣大将军原名徐世勣，先帝年间，赐了国姓并附宗正属籍，自此就叫李世绩了。这不当今登基，‘世’字犯了晦，便隐了去。”
如今李勣的奏章或是书信，全都不带那个‘世’字，只自称李勣。
说来真是一事不烦不一主，当年灭东突厥的大将便有李勣一份，如今没几年过去，要打薛延陀保住‘唐版东突厥’的还是李勣。
媚娘感慨：“李大将军跟东突厥真有缘分。”
姜沃笑：“东突厥应当很不想要这缘分。”还捏着嗓子装作东突厥，伸出婉拒手：“啊，你不要过来啊。”
媚娘被她逗的差点呛到酒水，不由搁下杯子伸手去捏她的脸：“我不信你在太史局也这样！”
姜沃笑嘻嘻被捏：“平时端的太累，在姐姐跟前就放松了。”
晚春的傍晚，还带着几分薄薄的寒意。
对着暮色清风，喝一盏热热的酒是很舒服的。
更让媚娘舒服的是，她们在讨论的事情。
便是这会子有人从院中进来，见到两人在窗口对饮说话，只怕也以为是两人是小娘子们在说家长里短，说哪一部新传到宫里的传奇本子好看。
可她们实实在在是在煮酒论英雄，甚至论储位的！
酒意蒸腾，媚娘升起一种豪情来。
她们怎么论不得！
喝了两盏青梅酒的脸上云蒸霞蔚一般红晕。
两人在喝酒上都是见好就收的，各自喝了几杯后，就都不再饮酒。见剩下大半壶酒水，不能浪费，姜沃就把早就准备好的糖片和青梅倒进去。
“师父说，青梅这样煮过后再捞出来烤一烤就很好吃。”袁天罡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吃酒玩乐的行家，今日见了青梅就顺嘴念叨了一句，只是他老人家再也不吃酒了，所以也没要这青梅。
两人就见青色的梅子在酒液里翻滚。
媚娘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晋王曾说过，久愁京中三省六部的官员，不是太子殿下的东宫臣，便是提早下注魏王的。他只觉势单力孤。如今李勣大将军入京，不正好是一大助力……且方才你说起，他是代并州大都督。并州，正是晋王的封地。”
也是媚娘的祖籍所在，所以她印象深刻。
“要是别的武将重臣，王爷轻易去结交只怕不妥，但李勣跟晋王，这本就是有香火情的。哪怕不能拢为死忠，也总要令李勣大将军将晋王放在皇子里头一位才是。”反正别被如日中天的魏王抢了去。
姜沃点头：“甭管晋王自己有无想到这点，咱们既然想到了，就总要与他说一声。”
说着说着，她竟觉头开始发晕，且越来越厉害——再没想到，她当日喝刘司正的剑南烧春都没喝多，结果喝青梅酒居然有些醉了，想来是空腹的关系。
好在她们原就是在矮榻上支的小桌对饮。
媚娘见她醉意朦胧，原本一双星目宛如如蒙了细雨缠绵的水波，饧涩不已，要叫她起来去床上睡，又恐挪动的时候醉中无力，再摔到。索性就将桌子撤了，让姜沃直接在矮榻上睡一会儿。
媚娘就坐在榻旁挡着边缘，以防她醉的跌下来。果见她睡的不安稳，一直无意识推开枕头，动来动去。
宫中给宫女发的都是寻常的放了麦壳的布枕。
但豆子荞麦壳加草塞成的枕头姜沃不是很习惯，只好在里面又加了两件软的旧衣服，才勉强睡得惯。
但醉中挑剔，总是想着家里的乳胶枕。
怎么睡怎么不舒服，就拱来拱去，想给自己寻一处舒服的去处。
最后伏在媚娘腿上才安稳满意了。
媚娘无奈而笑，便也不动，就这样让她枕着睡了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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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这样做也好吃，比盐渍梅子味儿不同。”晋王如今到太史局来，已经非常不见外，会直接吃姜沃桌上的点心和果子。
“袁师父教的方儿，做起来颇简单，等我写给王爷。”
李治点头致谢，继续吃桌上的梅子。
用酒并糖片煮出的梅子，再经小火慢烤，酸甜适中又带着一种别有的酒酿甜香，有点像醪糟版溜溜梅。
姜沃醒酒后，对被当成抱枕的媚娘保证，以后再不空腹饮酒。
然后跟媚娘花了一晚上，用一坛浊酒和一筐梅子，做了一大盒酒梅，请宫正司的同僚们吃，又拿了些到太史局来。
见李治确实喜欢，连着吃了七八个，姜沃不免提醒道：“这里头到底有酒，晋王今儿可别骑马。”免得酒驾。
晋王接过方子：“我今日也去司农寺要一篮子青梅。”
姜沃忽然问道：“英国公是否要进京了？昨日武姐姐还与我说起此事。”
这话题跳转的快，李治却一点不惊讶，点了点头：“是，我也等着李勣大将军回来呢。”说罢对姜沃一笑，白雪一样的脸上露出怀念来：“我上回见大将军的时候，才五岁。多亏了大将军替我领并州多年，理应好生道谢。”
姜沃就知道，自己不必多说，她们跟晋王再次想到了一处。

第42章 番外（高亮慎订阅）
番外（李小白篇）&#183;2023春节彩蛋&#183;时间线跳跃六十余年后预警线！（可全文完结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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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蒙蒙。
李小白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不是家里熟悉的床褥，他有点睡不惯。
他把头从帐子里探出来，寻找父母的身影。
寝间跟外间隔着一挂棉布帘子,但李小白能从缝隙里看到透过来的烛光，也能听到父母轻声交谈的声音。
这让李小白觉得很安心，也很快活。
他很少跟父母住在同一间屋子呢！
*
不过，李小白很少有机会跟父母住，并不是因为他家庭关系不好，而是因为他家有钱。
有钱到李小白今年快要三岁了，却还没有完整逛过自家的大宅子，更别提父母口中的‘别苑’‘温泉庄子’这些陌生的地方了。
家中地方大,祖父祖母住了最中间的大院子,他的父母以及叔叔们就分东西而住。
李小白生父是李家大郎,因此住在府东侧，最宽阔的一处二进小院中。
他从记事起就有了自己的屋子，和专门负责照顾他的乳母和婢女。
爹娘只有晚上跟他一起吃饭，陪他认字玩耍——在他白天想找娘的时候，乳母就温柔地抱着他哄道：“小郎君，娘子去衙门当值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李小白还听不太懂的喜悦：“小郎君，你娘亲能去衙门做刑案主司,并不容易哩——你阿翁道家中又不缺银钱,很不必娘子出门做事，还是做这样辛苦的事,连孩子都顾不上。”
李小白认真听着，问乳娘道：“祖父原来不喜欢阿娘出门吗？”
乳娘点头：“是，但娘子心里是很情愿去衙门做官的,刑案官很要紧呢，须得是仔细人。”
“我陪小郎君玩好不好。”乳娘声音放的更轻了：“若是小郎君白日想要阿娘的话，传到老主君处，只怕娘子难做。”
按说给小孩子，不该说这么多家庭现状。
但乳娘早发现，自己服侍的这位小郎君格外聪颖，才不到三岁，就认得很多字了，口齿也很清楚。
娘子也说过，平素可以跟小郎君说实情讲道理，不要编什么瞎话哄他。
于是乳母就照实说了。
果然李小白再也不闹着找娘亲了。
他想起了每天晨起，爹娘会一起来看他——那时候他都是才睁开眼，还没从被窝钻出来，而爹娘却是吃过了早饭换过了衣裳，要出门了。
娘穿着跟爹一样轻便简略的官服。
她总会弯腰亲一亲自己的脑门：“爹娘去衙门了，今日在家也要乖乖的。晚上回来继续教你认字。”
李小白仰着脸被娘亲一下，心里感觉得到：娘是很高兴的。
于是他不但不闹着找娘，还在祖父把他抱过去故意问他“想不想你娘一直在家陪你？”的时候，蹬着腿开始嚎：“我想爹！我要爹陪！要爹！”
然后在祖父目瞪口呆的时候，从他腿上爬下来，噔噔噔往外跑去：“我要去衙门叫爹回家！”
就听到阿翁在后头急的喊人：“哎哟，你们都是瞎子啊，没看到小郎君跑啦？还不快把他抱回来！如何能去衙门耽搁大郎的公事？”
*
只是，虽然接受了爹娘只能晚上陪伴自己的事实，但李小白到底还小，心里是恋着父母的。
这段时日能跟爹娘一直呆在一起，连着晚上也都睡在一个屋里，李小白就特别开心。
洛阳真是个好地方！
李小白脑子很好使，清楚的知道，爹娘这是带他到都城洛阳来了！
因为爹娘要来考试。
娘抱着他细细说与他听：“朝廷向来都是要考核官员的，只是从前，朝廷会按年份，三年一计，让官员们入京述职。”
“但自从当今圣人登基后，就改了这种考核。以至于每年过了中秋，各地官员都紧张的不得了。”李小白就见娘亲笑起来：“还有去拜三清、拜佛祖的，拜天拜地盼着不要抽中自己——”
“官员们不再按品阶，五品以上的三年一进京，五品以下的八年一进京，而是朝廷每年‘随机抽取’一些官员，进行考核。”
“对被抽中的官员来说，等朝廷‘考试通知’到了，就只给三天时间收拾行装，还要整理好自己的‘述职报告’，接着就要坐官驿提供的马车到洛阳来参加‘年度考核’，不得拖延推诿。”
“今年也巧了，爹娘同时被抽中了。”
李小白又被娘亲了一下：“阿白跟着爹娘一起去洛阳好不好？怕不怕路上吃苦？”
“不怕！”
倒是乳娘闻言有些惊讶，上来劝道：“小郎君还这么小呢。”然后又道：“那娘子带上我。”
“不必了，朝廷分给考试官员住的房舍，每家就两间。我与夫君想着，只带一个小厮一个能干的丫鬟去就够了，正好两间房舍。”
乳娘放心不下：“娘子？到时候小郎君怎么办呢？”
“我们夫妻俩带着他睡。”就两间房舍，若是乳娘带着儿子睡一间，他们夫妻一间，那带着的丫鬟小厮就只能出去寻逆旅住了，肯定不便。
“那白日，娘子和郎君都是考试的……”
“无妨，让丫鬟带着他——你就放心吧，咱们家还有丫鬟已是很好了，据说有些家中拮据的官员，不得不带着孩子去官舍暂住，白日就把孩子托付给那里照应的‘管家’看着，安全的很呢，还供给饭菜，再亏不着孩子的。”
“是难得一回长见识的机会！”
周氏是下定决心要带儿子去了——若非这次机缘巧合，他们夫妻一起进京考试，公公婆婆是肯定不会同意她单独把孩子带走的。
就这，公公都好大的意见。
李小白也听过阿翁的抱怨。
爹娘临走前一夜，家中摆宴送别，阿翁喝多了酒，嘟囔了一句：“也没见从前这么些事，果然换了女人做皇帝，女人做宰相，就是乾坤倒悬，世事……”
李小白震惊地看见，阿翁还没说完话，爹娘和叔叔婶子们都如临大敌围了过去，嘈杂道：“爹啊”“阿耶”“天啊”一阵纷乱叫停，最后一齐道：“这话可不能说！”
之后真&#183;七手八脚把阿翁扶走了，请他老人家喝多了就回去睡觉，免开尊口。
李小白跟在后头，还听一向脾气最直的三叔直接抱怨道：“我的个亲爹，您倒是致仕不做官了，可咱们一大家子的前程……”李小白海拔低，清楚地看见阿翁气提腿要踢三叔。
而三叔灵活似猿，一个搂膝拗步就扭开了。
李小白就站在门边点头：原来当今圣人是个女人，宰相中也有女人。
不过，对李小白来说，这个信息没啥冲击力——他虽然聪明，认识很多字，但年纪还很小，完全没有接触过史书，只听爹娘讲过些故事。
对他来说，皇帝是女人这件事，就只是一件事罢了：就像爹是男人，娘是女人一样。
李小白就这么到了洛阳，一路都跟爹娘在一处。
一家三口虽赶路辛苦，不如在家里过得舒坦，但很快活。
*
此时他利落地跳下了床，来到挂着的棉布帘边上。
娘亲的声音更清晰地传了进来。
“……哪怕明天就要去了，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那可是姜相，是大司徒啊！怎么会忽然要见咱们儿子呢！况且，大司徒如何就得知，咱们夫妻入京，会带着阿白？你不知那宦官来传话时，我整个人都傻掉了，唉，连茶都忘了给那位公公上一杯。”很是懊悔。
李小白就听自家爹好声好气道：“你忘记了？大司徒年少时师从袁李二位仙师。少时向来以占侯指谜，料事如神著称。也就这些年，能叫她起卦的人与事越来越少了，才逐渐少人提起。”李大郎是县里专管县志并收录整理朝廷邸报的，满县里，没有人比他爹更了解遥远的京城和朝廷要员。
不过，李小白知道，他娘的官位比爹还高一点——因他见过阿翁骂他爹没出息，咋的在衙门里还比不过自家媳妇儿。
他爹也只脾气很好地笑。
正如现在，温声细语哄媳妇：“所以大司徒有什么算不到的呢？既然召见，必是咱们儿子的大造化。你明儿还要陪儿子去相府，还不快睡，总不好带着两块眼底乌青去见大司徒。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然后娘亲声音复响起：“你说，大司徒怎么会忽然要见咱们儿子呢？”
外头陪着妻子熬夜的李大郎：……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这样车轱辘的对话，已经发生了八百遍了。
从早起有宦官到这官舍来传话，一直到现在，妻子几乎只会说这些话啦！
“娘。”
夫妻俩转过头，看到棉布帘后面钻出来的小脑袋。
周氏连忙起身走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又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褂子给儿子披上：“你这不省心的小祖宗，就这样穿着单衣在屋里钻来钻去？夜里冷，仔细冻坏了你！”
见儿子乌溜溜的眼睛，周氏又忍不住对着脑门亲了两下。
跟丈夫说车轱辘话，正是因为她满心激动与骄傲：那位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的姜大司徒，竟然点名要见自己儿子！以她的神机莫测，相人如神，想必是儿子颇有神异！
她儿子将来说不准有大出息呢。
周氏把儿子抱过来，又重新嘱咐他，明儿见了大司徒该怎么行礼问好。
这样的话，李小白今天也听了八百遍啦！
于是他开起了小差，把头转来转去，结果，就从开着透气的小半扇窗子看到——
“娘！白玉盘！娘屋里的白玉盘挂在天上。”
周氏这才停下嘱咐，忍不住失笑：这孩子被乳娘照顾的太精细了，夜里从来都是守的牢牢地，起夜也不让他出门，生怕小孩子被黑乎乎的夜色吓掉了魂。
以至于儿子快三岁了，竟然是第一次见到明月。
她让丈夫过去把窗子再推开些，然后道：“这是月亮。”
李小白出神望着月亮：这就是他学过的‘月’吗？很像白玉盘，但又比白玉盘更加皎洁！
他不要娘亲抱了，挣扎着来到地上，想跑去窗前，更近地看月亮。
结果被娘拎住了领子。
“不行！夜里冷，不能跑去窗口吹风。”
李小白伸出小手，努力抗争：“要，要……”
被周氏无情镇压：“要个大头！”
说完直接抱起儿子，不顾蹬腿挥手的反抗，把李小白塞回被子里不许他出来了：“好孩子，快点闭上眼睡觉，明儿是决不能起晚的。”
李小白只好闭上眼。
但心里还在想着方才见到的月亮。又想到喜欢摇头晃脑吟诗的二叔，一会儿感花，一会儿对鱼的，都能念上两句。
李小白想：那我以后，要给月亮写诗，写好多好多……
他睡着了。
*
次日清晨，周氏坐在租用的官舍马车上，心神不定。
夫君以为她是害怕见权倾天下的大司徒，其实，周氏心内，激动更多些。
她要见到大司徒了！她想，天下所有女官，要有机会见到大司徒，都会激动的！
周氏兀自心潮澎湃，李小白则坐在马车上向外看。
“娘亲，那是什么？”
周氏回神，顺着儿子的小手看去。
只见街上行马道，一个骑着马的女子缓缓行过。只见她头上戴着斗笠似的帽子，垂下来纱织物，将面容挡住了绝大部分。
“这是幂篱。”
李小白点头：“这就是幂篱啊？”
他听阿翁说过这种幂篱。
阿翁是用怀念的语气说的：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官宦人家夫人与小娘子出门，都可讲究，一定要带着幂篱，免得外人窥视了去。可惜如今再没有如此守礼的古风了，女子们甭管有没有出嫁，竟然都大大方方的出门行走，别说幂篱，连个遮面的扇子也不带，真是，唉，真是没眼看啊！
周氏也有点稀奇：这会子出门还带幂篱的女子，多半是从偏远之地来的，家中还未改数十年前的旧俗。
可，若是少见的旧式人家，也不该穿跟自己一样的轻便女服，还独自骑马。
奇怪。
不过，周氏心上记着大事，奇怪过后也就放下了，继续教儿子复习见了大司徒怎么说话。
马车很快到了距离皇宫最近的颁政坊。
里头住的都是勋贵人家，朝中大员。
但哪怕如此，周氏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显眼的相府。
李家也算是当地豪富，宅子颇阔。但见了相府这大厦连云，高阁叠起，还是有些惊住了。
新都洛阳皇城已是出了名的巍峨阔丽，她与夫君进京的第一日，就带着儿子远远看过，深叹壮丽。
然此时近距离看这座相府，还是冲击力巨大。
李小白原本从马车窗口探出头平视外头，现在小脑袋却已经完全仰起来，仰到极限，以至于周氏赶紧托住儿子的小脖子，怕他闪到。
“娘，为什么比别的府邸大好多。”
周氏怕儿子进门后也童言无忌，连忙道：“这原是圣人亲下旨建的宅子，原说是按亲王府邸建的……”所以规制如此，但后来却赐给了大司徒。
一时又解释不清，主要是她确实也不很清楚其中缘故，只好告诉儿子：“这话进门后可不许乱问人。”
李小白懵懂点头。
相府正门前的一条街，就直接划给了相府。
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如织，都是来请见大司徒的。
街道东西两头都有打扮干练的女吏负责接待，挨个问驶过来的马车有无‘牌子’。又有高大健壮的侍卫，负责引导以及维护秩序，再没有人挤车碰的现象，都是规规矩矩排队。
周氏自然也嘱咐车夫好生排队，自己则从窗口望出去：见前头有一架马车上，有人拿出了黄色牌子，那女吏就对着一个册子勾画了：“没错，确实是三天前定约的。”
还有一架马车则是没有牌子，里头人连声问道：“容接引指点我，去哪里递名刺？”
这是还没预约的。
就有侍卫引着这辆马车掉头，从另外一条路出去，绕去递名刺处。
周氏握紧了手里一块红头木牌——这是来传话的宦官留下的，让她务必带上牌子再去拜见大司徒。她一直在留心，发现有人是黄牌子，有人是绿牌子，但就她一个是红牌子。
这是什么意思呢？周氏有点担忧与旁人不同，但来都来了，只好忐忑递出红牌。
那女吏都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直了些，忙忙唤旁边候补的女吏：“去前头引着！这是大司徒的贵客——但凡来访，要直接见！”
后面的马车显然也听到了，非常羡慕的看着周氏：居然是司徒府上发的直接面见大司徒的红牌！瞧着只是官舍的租赁马车啊，难道里头坐着什么不显山不漏水的大人物？
周氏也懵了。
不过她很快看向自己儿子——感觉这红牌不是给自己，而是发给儿子的。
*
宰相府的大门，只会为皇帝驾临而打开，其余宾客，只有东西两侧门可走。
于是周氏的马车驶过正门前，去往西门。
李小白再次疑惑道：“娘，为什么是姜府？大司徒没有爵位吗？”
他一路都趴在窗子上看，看到了好几个国公府，侯府呢，怎么到了大司徒这里，府邸正门上悬着的是姜府呢？
周氏也有些惊讶，不过她很确定，哪怕没有悬匾，大司徒也是有爵位的。
她不但有爵位，还身兼好几个官职——这在本朝一直很常见，宰相们一般都身上挂着数个官职，比如尚书右仆射，也可以兼着下面六部的尚书，再兼着东宫的职位。
俱周氏所知，姜大司徒身上曾经有过的官职不下数十个，如今正在担着的官职也有七八个。
这样的宰辅，称呼起来都令人犯难。
按说官职易变，爵位固定，应该称呼爵位更合适些，但所有在朝为官的人，哪怕是他们这些县城的官吏，也都只会称呼姜相为大司徒。
无他，只为做臣子，一切应向皇帝看齐。
圣人在朝上言必称：“朕之大司徒”，那么所有人就都称姜相为大司徒。
周氏只好道：“你乖乖的，今日都不要多问。”
李小白感觉到了，马车越接近西门，娘越紧张，手都变冷了，似乎还有点颤抖，立刻不问了。
谁料母子俩到了姜府西门，下了马车，竟然又碰到了方才骑马的女子。
只是这会子她已然摘了幂篱，在跟姜府里出来的一位女吏说话。余光看到周氏和李小白时，才忽然捂住了右脸。
然后大大方方对周氏笑道：“我在战场上伤了脸，有些骇人。”
周氏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在路上骑马，哪怕视线不便，也带着幂篱。
原来是怕惊到路人。
周氏见她露出的半边脸，杏目秀眉很是英气，端的是好相貌，心里极为她可惜的，然后又格外敬重道：“这位娘子为家国伤了容颜，我们心中只有敬服的。”请她不必如此遮掩。
那女子笑了笑，仍旧不肯放下手：“咱们是无妨的，就怕吓到孩子。”
李小白一直听着，此时便道：“我不怕！”
那女军官便笑道：“小郎君好胆气，那我可就把手放下了。”
她露出了左脸，李小白眼睛亮亮道：“根本不吓人的！”
只见这女军官左脸虽不是右脸肌肤平整，有一道狭长的刀疤，却让她整个人立刻锋利了起来，添了一种神奇的魅力。
*
周氏直到出了相府们还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刚进去，行了礼，就听大司徒道：“你下午还要参加两场考试，
先回去准备吧。孩子留在我这里，到时会好好送还给你。”
大司徒的语气很温和，但周氏就是下意识完全听从了，根本没想过要说出一个‘不’字来。
直到出了姜府门，才开始惊讶：啊？大司徒日理万机，居然还能记得她的考试时间？！
晕乎乎上了马车，才反应过来另一件异常的事情。
不对！大司徒不是已经年过八十了吗？
但刚才看到的女子，绝不是八十岁的老人啊！不会把孩子送错了门吧？
周氏甚至忍不住掀帘子确认下，嗯，确实是姜府没错，门上确实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没错！
虽则已经亲眼见过，但要说大司徒的年纪，周氏完全看不出……只觉得大司徒身上，有种历经世事权掌天下的威严，却又有从未沾过世事的渺然无踪，简直像是传说中‘飘然乘云气，俯首视世寰’的天人。
*
与周氏的吃惊不同，在李小白的脑海里，年龄还是比较混沌的东西。
因而他根本没琢磨眼前人的年纪。小孩子看人，只按照孩童心性直白看可不可亲。
李小白现在完全没有进门时被娘亲传染的紧张情绪了——他只觉得，呆在大司徒身边，一点也不令人害怕，反而好自在好舒服。
大司徒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眼睛了。
像是，像是昨夜见过的明月！
于是李小白呆呆看着大司徒的双眸，直到被人捏了捏小脸蛋，才反应过来。
明明才是初见，李小白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被捏了左脸，还下意识转头露出右脸。
果然又被捏了。
然后他就被这位母亲念叨着‘要格外敬畏’的大司徒亲手抱起来，被抱到她坐着的榻上，挨着她坐。
大司徒低头对他道：“有一个人，让你见一见。”
李小白有点茫然：啊，这句娘亲没教给他怎么回答啊。
昨日娘亲教了他好多问题，比如念了什么书，家里有什么人等等。李小白就以为，自己来见大司徒，是要被问许多问题的，像是爹娘考自己认字一样。
谁知，大司徒什么也不问，只让他见一个人。
李小白索性忘记娘亲教的所有话，只按自己的心情来，他仰着脸儿：“好！”
“请裴将军过来吧。”
很快，一位身着银色薄甲，剑眉星目的少年将军走进门来，腰间还悬着一口宝剑。
大司徒道：“请裴将军剑舞。”
少年将军行礼：“是。”
接下来的时光，李小白完全看呆了——哪怕他不知道这位是剑圣裴旻，剑舞为当代一绝，但他已经被深深震撼和吸引了。
李小白从未见过这样令他着迷之物，寒光凛然的宝剑，电光下射穿透云霄般的剑舞，比之前看到过的一切，都令他震惊着迷。
直到剑舞结束良久，有侍女上来送饮子，李小白才回神。
低头看到眼前摆着一只漂亮的玉碗，里头是透澈晶莹的淡紫色。
李小白尝了尝，葡萄汁！
特别好喝的葡萄汁。
而剑舞毕，下去换过衣裳的裴旻回来，就看到埋头喝葡萄汁的孩子，只剩下小汤圆一样的腮露在外头，心情有点复杂：“这就是大司徒说的，我命中注定的弟子？”
大司徒说的当然是真的，裴旻从不怀疑。
前日大司徒召见，说自己的弟子已到了洛阳，很快能见到，裴旻就很期待。哪怕大司徒说弟子年纪还有点小，裴旻也没在意，但真没想到这么小啊……
目测了下，还不到自己膝盖呢。
李小白从玉碗中抬起头来，只觉得心里被欢喜撑得满满的：“我可以学剑？”
裴旻上前，弯腰戳了戳李小白的脑门：“你愿意认我做师父吗？我教你剑术。”
*
李小白很快发现，大司徒和新师父眼前，虽也是玉杯盛着淡紫色液体，看起来是葡萄汁，但闻起来却跟他杯子里的不同。
“这是酒吗？”
闻起来跟阿翁喝的酒有些像。
李小白的腮又被捏了一下，只听大司徒道：“果然是你啊，这么小就认识酒。”
李小白：？
“但现在可不能给你喝。”
李小白眨巴眼：“什么时候才能尝尝酒的滋味呢？”在家里，爹娘有时也对饮，但也不给他喝。
“再等十五年吧。”
李小白好失望，对不到三岁的他来说，十五年，简直是想象不到的长，那还要多久啊！
*
其实李小白是有点茫然不解的。
他知道这位让娘亲紧张的一夜睡不着的大司徒，一定很忙——只看门口排长龙的马车就知道了。
但这整整一日，大司徒却又很耐心的陪着他，跟他一起喝葡萄酒（汁），看剑舞，聊天。
甚至还亲自带他去逛府邸，给他准备了许多书和礼物。
为什么呢？
李小白很聪明，已经能分辨出人的情感：爹娘家人疼爱他是因为亲缘，娘眼里满满都是疼宠心爱，有时候抱着他不撒手只叫心肝宝贝。可大司徒明明是初见，看他的时候却好温柔，像是看一块珍宝，带着无尽的期许。
李小白迷茫后，又很快开心起来：一定是因为他讨人喜欢！
他是家里最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大司徒也很喜欢他。
于是用过午膳后，他忍不住跟大司徒分享自己昨晚刚刚树立的人生目标：我想写好多好多诗，尤其是月亮的。
说完后，脸又被轻轻捏了一下，李小白后知后觉——大司徒好喜欢捏脸哦。
“好，多多写。”
*
哪怕再不舍，暮色四合的时候，李小白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他看着大司徒，还没有开口，眼前人就已经未卜先知道：“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什么时候呢？”
李小白仰头问道，却没有得到具体的回答，只是又被捏了捏脸。
有侍女来领他：“小郎君，这边请。”
李小白不舍地走到了门口，忽然扭头跑了回来，一直跑到大司徒的榻旁，扯了她垂下来的衣袖问道：“我能尝一口葡萄酒吗？”
十五年啊，太长了。
李小白觉得脸上有点痒痒的，原来是大司徒垂下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银白色的发丝，比他见过最好的银线还要好看，映着一双明月清泉似的眼睛。
他见到大司徒脸上分明的笑意。
很快，大司徒再次抱起他，放在榻上，将玉杯推到他面前：“可以尝小小一口。”
倒是他的新师父，上前一步：“
大司徒，这孩子还太小，这酒……”
李小白连忙抱住杯子。
他用舌尖小小的点了一下。
这……好像还是葡萄汁啊。
见裴师父要上来拿走他的杯子，李小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闭上了眼睛立刻抢喝了大大一口。
旁边裴旻上前一步的动作晚了，只看这孩子‘咕嘟’一口喝了大半杯葡萄酒——怎么说呢，只看勇气，倒是好的剑客苗子。
他无奈道：“还好吗？”
李小白道：“跟葡萄汁是一样的！就是有点苦，还有……”
还有……
我是谁？我在哪儿？眼前怎么好多圈圈？
李小白睡过去前，还能听见大司徒的声音：“让人去告诉他爹娘一声，这孩子留在这里住一晚吧。”
“再请府里的儿科大夫来瞧瞧，备些孩子能喝的解酒甜汤。”
之后，李小白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李小白醒来后，有侍女上前给他喂甜汤。
还不忘扭头对另一个侍女道：“大司徒说了，小郎君一醒就去报她。”
那位侍女略一犹豫：“可，大司徒正在跟上官侍郎夜谈……”
想了想还是去了，反正上官侍郎也不是外人，她常夜里留宿在姜府呢。
*
月色皎洁，从光亮的琉璃窗透过来，洒了一地银霜。李小白就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大司徒走进来。
她一身青衣宛然，月光洒在上面，流转出碧波一样的光泽。大司徒在月色中而来，整个人也像是由月光与霜雪凝聚而成的——
李小白看着她，又不由转头去看琉璃窗外的月亮，然后不等侍女抱他，就活泼灵巧跳下来床来，一路跑到大司徒跟前，小小声问道：“大司徒是不是从月亮上来的？”
一定是的！
大司徒略摆手，侍女退了出去。
李小白原本仰着的头变成了平视，他惊讶地看着大司徒竟然蹲下身子，完完全全与他平等对视。
然后温柔地搂着他，跟他一样，用说秘密的语气轻声道：“我不是从月亮上来——但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我告诉你，你会不会替我保守秘密？”
李小白用力点头。
他想起之前偷听到的爹对着娘赌咒发誓，说什么会一生一世，不然就……还没说完就被娘给止住了。
想来那就是最重的誓言了。
于是他举起小手：“我会一生一世保守秘密！”
大司徒笑了，宛如霜雪冰溶。她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才会有散开的轻柔纹路，显出历经岁月的痕迹来。
“那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小太白星。”
“我来的地方啊，是‘东方红太阳升’之处。”
李小白震惊了：啊，大司徒不是从月亮中来，竟然是太阳吗？
他不由追问道：“那里好吗？”
大司徒点点头：“嗯。所以，我有些想家了。”
淡淡的情绪蔓开，像是一地月色一般。
李小白已经把娘亲说的‘对大司徒要无比敬重’的嘱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伸出双臂搂住眼前人的脖颈，像乳娘哄他等娘亲回来一样，轻轻拍了两下：“再等等，就能回家了啊，不着急。”
耳畔听见，大司徒又笑了。
两人分享完秘密后，李小白便听大司徒问道：“夜里会不会想爹娘？要不要找人送你回家？”
李小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我不想回家，我想看月亮。”
还很自然就把亲娘在家的说一不二的独断给供出来啦：“昨夜我要多看一会儿月亮，娘都不让，还凶我‘看个大头！’”
他指着琉璃窗：“开窗看月亮好不好？”
大司徒没有拒绝，她亲手为他披上一件厚厚的棉衣，又给他带了一顶暖和的虎头帽。
“好，咱们一起赏月。”
李小白生平第一回 ，在夜色中伏于窗口，尽情看着天空上挂着的白玉盘。
不，是月。
月亮，可真好看啊。

第43章 李勣的重量
李勣自并州返回阔别已久的长安。
从贞观七年,他代晋王坐镇并州后，这些年一直未回京。原该入京述职的年份,又赶上其父去世,须得扶灵回乡守孝三年，出孝期后又奉圣命继续坐镇并州。
圣人曾亲口赞过‘隋炀帝需长城，朕有李勣就够了’,可见他坐镇并州的重要性。
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这回召他回来,李勣也很欢喜：距离上次他参与灭东突厥之战，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被放在防守的位置上多年,终于可以打进攻战了！
天知道侯君集被派去灭高昌的时候，他眼馋的都睡不着觉。
而且十二年前灭东突厥,总统帅是李靖大将军,李勣比他小近二十岁,资历和战功上都是比不过的。他也很钦佩李靖大将军用兵如神,当时在其麾下带领一军也很听指挥。
但从军者，谁不想自己做一回统帅！
这个机会终于被李勣等到了。
这次的‘唐版东突厥保卫战’,意在打痛薛延陀。圣人特意召他回京,想来是要授以三军统帅之位！
*
李勣大将军回京后,并没有即刻出发往北去——薛延陀如今名义上还是大唐属国，不能行不教而诛之事。
朝廷得先修书一封，以天可汗名义斥责薛延陀妄动刀兵,令他退军，如果薛延陀不退,大军再出发征讨。
李勣倒不怕薛延陀溜了：夷男虽有点瞻前顾后，但也是一国可汗，二十万大军出动，打的还不是大唐,而是积怨深重的旧仇人东突厥，若是被大唐一句话就吓回去了，那夷男也不必做人了，整个漠北别的部落谁还能怕他服他？
甭管二凤皇帝还是李勣，都知道这回薛延陀不会退，发圣旨斥责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们可是教育你了啊，给你悔改机会了啊，你冥顽不灵我们才不得不正义之师出手的。
这是必须的面子工程。
在走这个流程的时间里，李勣大将军回到了长安，拜见圣人。
见过圣人后，他就直接去拜见晋王了。
这也是在圣人跟前过了明路的，他到底是代并州都督，一直代管着晋王的封地。
“见过晋王。”
李勣还未弯腰，便被一双手扶住。他原本低垂的目光，顺着这双修长白净的手抬起，看清了眼前的少年。
“大将军实不必多礼。”李治双手托着李勣的胳膊，眼睛里带着柔和笑意打量李勣的面容。
“十年不见，大将军丝毫未变呢！”
李治天生就有这样饱含亲和力的本事，哪怕是打量人的面容，也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饶是李勣一颗征战沙场多年的铁血心，都不由生出感慨。
“晋王看臣未变，但臣观王爷却是长大了好些。”
十年前，李勣尚不足四十岁，如今却已经年近五十。
但他早些年就一直驰骋沙场，这张脸吧，天然就像四五十岁的，所以除了两鬓微白外，面容还真没啥变化，数十年如一日的老成。而他进长安前，还特意把自己头发染回了黑色，生怕皇帝觉得自己有老相，不肯令他做三军统帅，因而不是李治说客套话，而是李勣与十年前当真毫无分别！
但李勣看李治就不是了。
十年前，刚封晋王不久的李治，才是五岁的孩童，那雪白嘟嘟的脸就像是一枚牛乳做的玉露团。他作为封地之主，遥领并州，自然要送代行权柄的李勣出京。
当时晋王就坐在皇帝的膝上，李勣御前辞行完，就见皇帝小心翼翼把小儿子放到地上，柔声道：“雉奴，昨儿父皇怎么教你的，去，送送李勣将军，他是去替你守封地去了。”
那声音之溺爱柔和，李勣险些没绷住脸皮——被酸的一哆嗦。
彼时李勣也有儿子了，他向来是极标准的严父，让儿子去做事，还用哄？吩咐一声就是了。要不肯听话踢一脚就好了，再不行踢两脚。
见此情此景不免感慨：陛下在军伍中也是雷厉风行的脾气，原来私下这样溺爱孩子啊。
李勣就见这枚小玉露团子慢慢向自己走过来，努力走的周正——为表郑重，长孙皇后为儿子穿了全套亲王服制，行走起来不便不说，李勣就见晋王的小脸儿都被金冠压得有点发皱了。
五岁的李治就这样走到李勣跟前，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大将军久守晋阳，为国戍境令夷狄畏服，训整戎旅使边尘不惊。此去辛苦，万望珍重自身。”
听他这样小的孩子，工工整整背诵这些话，努力端正严肃了小脸儿说出来，李勣觉得甚是可爱，但面上也绷住了，也恭敬道：“臣领晋王训。”
背完了该说的话，五岁的晋王却又忽然转身去多宝阁上，努力伸手，旁边的宦官云湖忙跑过去，替他够下来一对黄翡雕琢成的柿子。
晋王才抱着柿子又回来，塞给李勣：“母后说，柿子是如意之意，过年的时候，母后的衣裳上绣的都是柿蒂纹——大将军拿着柿子，此去事事如意。”
李勣讶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想是方才陛下叮嘱他时，提到了边境不安，要他小心应对的缘故。
李勣双手接过这一对玲珑剔透的黄翡柿子，肃声保证道：“晋王放心，臣必为王爷守好并州！”
皇帝还坐在御座上笑道：“雉奴，你倒是会挑东西，案上有摆着吃的柿子，你怎的挑了朕的翡翠柿？”
晋王转头道：“这个不会坏。”
君臣隔着年幼的晋王相识一笑。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之前站在多宝阁前，努力够也不够到黄翡柿子的孩童，已经是个挺秀的少年郎了。
人难免会被记忆所影响。尤其是一些温柔的，当时曾被触动过的回忆，很容易将好感延续下来。
起码李勣再看到李治时，不像看陌生人那样平淡。如果用好感值来具体化，那便是李勣大将军一般对人都是‘0’，看李治却是天然带了“+20”、
李治也给他准备了很贴心的见面礼。
并没有什么格外贵重物品——毕竟哪怕李治作为晋王备受宠爱，吃穿用度无一不上佳，但论起有钱来，也绝对没有这些打仗的大将军们有钱——他们都是富可敌国，因为确实灭过一国。
李治准备的礼有稀罕的棉布，再有一些南边贡入长安的药材：“大将军与父皇，都是征战沙场之人。”
“我听父皇说过，当年带兵曾有两日两夜急行军不能合眼的紧急军情，也有冬日只好忍着冰冷埋身藏于雪中的险况。以至于父皇虽龙体强健，却总有些零碎的从武旧毛病，间或就哪里疼一下酸一下的，大将军想来也是。还是要好生保养。”
这些确实都是李勣有钱也买不到，或者说能买到也不敢用之物，总不能用的比长安城的贡品还好吧。
于是深感晋王依旧是个体贴温柔的孩子。
*
李勣是回长安后第四日，才从留守长安的次子与长孙这里得知晋王另外的体贴厚道处。
历朝历代，凡武将领兵在外，镇守一方，是不可能把全家老幼妇孺都带上任的，为表忠诚，必要留要紧家人于京城。
李勣的长子跟他一样效力军中，因此原本留在长安的是次子，也替他孝敬照顾爹娘。
只是在李勣父母年迈相继过世后，只在京中留一个次子，就显得有点单薄了。
李勣自认，他之为人从无某些武将（侯君集：你别阴阳怪气，你点我名吧）的粗豪不拘小节。相反，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觉得成大事者往往败于小节。
于是李勣不等旁人有任何微词攻讦，便在守孝后，立刻把承继宗祠的嫡长孙李敬业送回了长安老宅，行事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待李勣拜会过长安故旧后，这日次子李思文与长孙李敬业就一同前来，将府中历年皇家赏赐的单子呈上。
哪怕李勣不在京中，逢年过节府上也必得赏赐的，李勣心细，正是要从这些皇家赏赐上，看看圣恩是否变得稀薄，有没有因他常年在外，就被皇帝忘记。
需知见面三分情呢，武将就是这点不好，在与圣人的亲厚上，远没有文臣扎实。
他细细翻了半日，见每逢年节圣人御赐之物不但没少，甚至还偶有加厚，便觉欣慰。
再往后翻，太子魏王处送来的礼，则是年年相同，显见是命人按官职例备的。
倒是晋王的礼，这些年来不同。
晋王幼时赏给属官的礼皆是出自母亲长孙皇后之手，自是无不周到妥帖。只是自贞观十年起，晋王府送来的礼便是肉眼可见的办事手笔稚嫩，赏赐样数不少，但并不成个体系。
李勣心里一动，再默算一下：是了，从那年起，皇后娘娘仙逝，晋王由圣人亲自抚养。可圣人再抚养，也不会细致到如皇后般把年节礼都替晋王备全了。李勣见礼单里还有些显见是贡品的吃穿用物，显见是晋王自己交代的，并不是宫里宦官按例代办的。
就这份用心，就足以让人感念了。
李勣合上了礼单。
他这才回长安三天，已经觉得京中味儿不对了，简直像是大年三十夜里待点的干竹一样。
夺储之争已经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
很快拿定了主意：得躲着点。
李勣常年在外，想了想自己从前跟太子和魏王都无甚交情，便想着躲了此事——好处眼见是沾不上了，那就作壁上观吧，可别鱼没吃上倒是沾一身腥。
然而他想作壁上观，有人却非要拖他下水。
*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今魏王李泰睡梦中都忍不住念叨这句话：就差那么一点了！
他与太子位一步之遥。
狂悖、忤逆、偏宠佞臣——太子已经犯了许多大错，近来又添了一条，殴打老师！这样的人能做太子吗？
李泰自修书完毕，常围在父皇身边打转，是深知父皇与太子的父子情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同一个人，已然没了血肉，只剩下骨架子硬撑罢了。
只需要再推太子几把，再让人把自己捧的高一点，让父皇看的再清楚一些——谁才配继承大唐基业！
好让父皇早下决心，废立太子！
等待和未知，从来是最令人心焦的。
李泰最近心火肝火都旺盛，甚至要每日喝点尚药局开的黄连水压一压。
这日他正在皱着眉努力咽黄连水呢，便闻宦官来报，工部侍郎杜楚客求见，李泰心头一宽，忙命请。
魏王党中，杜楚客的官职不是最高的，但李泰最喜欢他。
因这人是他的死忠粉，还是特别有用的那种——杜楚客到处跟人安利魏王的聪明智达文章绝伦最重才子士人，他的好名声倒有一半都是杜楚客替他宣传的，可谓是魏王党当仁不让的宣传部长。
杜楚客这次来也是有要紧事的，他语重心长对魏王忧心道：王爷啊，咱们团队文重武轻啊。
说着掰着手指数：门下省侍郎刘洎、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尚书苏勖……这几位要员是文臣，下头依附魏王的也多半是文臣。
杜楚客看起来比魏王还急：“圣人已将侯君集放了出来，只道是高昌之事功过相抵……唉，咱们花了那样大功夫，终究没有将侯君集钉死在牢里。”
“这便是武将的好处了，总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圣人哪怕暂时弃之不用，也舍不得杀的。臣所虑者，若是将来再有战事，侯君集再立大功，又是太子的一柄利剑！”
他说的眉头紧锁，李泰听得也是发愁，不由‘吨吨吨’喝了一杯黄连水。还让人给杜楚客也上了一杯。
杜楚客其实极怕苦，但魏王所赐，只好谢恩喝了。
之后皱着一张被苦的不行的脸说：“魏王莫急，臣有一主意。”
心下不由后悔自己装高明，刚进门时不肯献计，还特意夸大了艰难，想装一把让魏王来请教他，结果就被迫喝了一杯苦死人的黄连水。
他也不知魏王是不是看出来了在惩罚他，于是也不敢装世外高人了，连忙道：“魏王，眼下就有一大将军，不比侯君集差呢。”
说着在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勣’字。
李泰展颜：“是了，我竟忘了李大将军！他如今可是回京了呢，若是此番能破薛延陀，必是大功一件。”
“如卿所说，向来只有文臣为我扬名，若是再有这般武将肯效力，何愁太子与侯君集？”
又欣喜地看着给他出主意的杜楚客，再次赏了一杯黄连水，不过他是纯纯好意，还连声嘱咐道：“快入夏了，天气难免干燥，多喝些黄连水，败火的！”
杜楚客只好又喝了一杯，之后连忙告辞跑路，生怕被赏第三杯。
之后，李泰这边便频频出动文臣，以各种方式‘拜访’大将军，上门做说客。
给李勣烦的要命。
魏王觉得拉拢李勣一定对他很有用，这想法是没错，但魏王对李勣可没啥用。
李勣又不是割肉饲鹰的佛祖，他凭啥把自己割了肉去喂魏王！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太子那边的人也不消停，也来拉拢他。
倒不是一直在奉命闭门不出，‘思不敬师长之过’的太子殿下派属官拉拢李勣。
而是侯君集自己跑来了。
侯君集此时正赋闲在家。
这位将军从高昌国回来就一直在走霉运，先是在高昌犯下贪腐之错被下了大狱。好容易混过此事被放出来，皇帝原让他去兵部戴罪立功，谁成想因为太子殴打张玄素一事，又丢了差事。
没错，上次太子找人打老师，也跟老侯脱不开干系——东宫一众内监和宫女都被皇帝换过了，太子根本指使不动。
倒是太子身边的千牛卫（亲卫），一直没换，一直是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为首领做东宫千牛内率。
太子就找他要几个侍卫打张玄素。
此事干系大，贺兰不敢擅专，特意去问过了岳父，侯君集想了想：太子无人可用，自家若肯帮忙正是雪中送炭之壮举啊！若此时顺应太子，将来太子登基，必念此困顿之时相扶之情。
况且……张玄素对着太子都梗脖直谏，何况旁人，那侯君集下狱前，也没少了张玄素的参奏，从本心论，侯君集也很想打他一顿的。
于是便令女婿应下来，横竖等张玄素出了皇城，回到他家宅坊中，令几个侍卫提前埋伏蒙上脸把他打一顿，接着就跑谁能知道。
计划的还挺周到。谁料就在侍卫出发当日，太子忽然改了主意道：“张玄素实在可恶，若是在坊中打他一顿，无人得见他的狼狈，实难出气。你们就去皇城门口将他打一顿吧。”
贺兰懵了：啊？在皇城门口殴打东宫之师？这，这是什么操作啊。怪不得人人都说太子性乖戾，果然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太子殿下吩咐过后，还立刻催逼他们出发。贺兰来不及请示岳父，也不敢违抗，只好带了几个心腹躲在皇城门口，待张玄素出门的时候将他围住。城门重地，哪里敢如计划中狠狠打张玄素一顿，只敢意意思思推搡了两下，觉得能给太子交差就跑了。
而此事很快被紧盯东宫的魏王一党扒了出来，直接报到皇帝跟前去了。
侯君集女婿从千牛内率，直接降级成普通东宫侍卫，侯君集官职也跟着没了。
给他郁闷的：太子殿下你咋这么轴，就是咽不下一口气呢，等你当上皇帝，把张玄素给片儿了也没问题啊，何苦现在非要看他丢脸？
*
英国公府。
李勣一听侯君集到访，头就突突突疼了起来。
偏生还不能不见。
两人曾经是一起打东突厥的同僚，有几分同袍之分。兼之侯君集近来比较寥落，这时候更不能不见，免得人说他趋炎附势，看战友一倒霉就不理会了。
侯君集特别不见外，见了李勣就直接道：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你得来跟着太子殿下干！太子殿下现在为小人所乘，须得忠臣良将护驾。
颇有种‘我看你还不错，快来跟我混’的架势。
李勣闻言差点没给他跪了：……看在咱俩有点交情的份上，能不能放过我啊！
侯君集看他一脸被噎住了的表情，以为李勣初到京城，听闻此事太震惊，于是准备‘贴心’给老战友一个缓冲的时间。
就关怀道：“你先好生歇几日。”
之后就当李勣默认了扶助太子，还跟他计划起来：“最好你在长安能多待两个月。唉，为了张玄素那事儿，圣人恼了，不许太子出门呢。不然我今日就带你去拜见太子。不过圣人跟太子是亲父子，以前也恼过，两三月也就罢了，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吧。”
还不忘嘟囔一声：“张玄素也是的，天天对着太子殿下谏来谏去，他们那张棺材板似的脸，别说太子烦了，谁我见了都想打呀。”
侯君集嘟囔完后，还抬手绕过李勣的脖子，跟他勾肩搭背起来：“京中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人少，你回来，我心里就高兴多了！咱们正可一起匡扶社稷，扶助太子！”
李勣双眼无神：让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有太子和魏王两方势力拉扯着，李勣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特别想立马去北地打薛延陀。
起码要离开长安吧。
于是每回去面圣，李勣都向圣人表态，自己担忧东突厥。哪怕大军不能轻动，也请圣人允准他先带几百骑去见一见阿史那思摩，可以帮着一起重整东突厥退入长城的残部。
如此问了几回，二凤皇帝还感叹李勣忠勇，急着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于是大笔一挥，又给他加了一个重量级官位：兵部尚书。
正是侯君集被削掉的官职。
李勣：……
多个官职倒不是不高兴，但人真是越来越难做啦！
他只得日夜眺望北方，心心念念只有一人，那便是薛延陀真珠可汗，心中祈祷：夷男！你一定要做个有勇气的男人！赶紧打东突厥，千万别怂别退缩，我就等着你救我于水火之中了！
*
春末夏初，在姜沃看来，是最舒服的季节。
她素喜光亮，但古代高阔的屋子，照明确实是个大问题。
太史局内部，是白日也得点着九枝灯台的，否则只靠日照，根本照不亮一整个大堂。大堂最深处，甚至幽暗如夜，哪怕点着灯也不好办公。只能设些柜子，做存放文书之用。
姜沃的办公隔断是在窗边，光照最充足。
此时这般春末夏初，以及秋高气爽，便是最好的季节。
李治坐在姜沃对面，看着阳光跳进来，遍洒明媚，倒觉得心情好些了。
他搁下手里的白瓷茶盏，对姜沃道：“唉，就是我方才说的那般烦恼了。实无人可用，李勣大将军那边，只有我亲自去了。”
树影一动，一块圆形的光斑在桌上跳来跳去，姜沃不由有点走神：方才李治跟她简短又生动的描述了一番，太子党（侯君集与其心腹）与魏王党（人数众多）是怎么样下死力气拉拢李勣大将军的。
姜沃脑海里不由出现了一个画面：Q版的李勣大将军像个珍奇的宠物小精灵一样在前面狂奔逃窜，后面跟着魏王侯君集等一大批人，不停甩出精灵球想要捕捉这只ssr稀有款收入图鉴……
她把自己从这个画面里□□，对李治笑道：“所以王爷来寻我卜一个吉日？”
李治点点头：唉，书到用时方恨少，人也是一样啊。
他没有下决心夺储前，并没有感觉，直到去岁定了此心，才觉得可用可信之人捉襟见肘。
说实在的，如今他信赖的，能够直言相告他有心储位的，不过三人。
偏生这三人里两个是姑娘也是暗线，没法去帮他跟李勣牵线。
剩下一个崔朝原本是可以的，但在侯君集这等将领出面，魏王处好几位侍郎甚至尚书亲自登门后，崔朝目前的官位实在是不够去说服李勣的。
舅舅长孙无忌倒是够了，但是李治至今不敢跟长孙无忌主动把话点破。
舅舅到底是他们所有人的舅舅。哪怕这会子倾向于他，一旦太子哥哥忽然醒悟，决定洗心革面，舅舅八成会回去继续扶持太子。
因而他决不能在舅舅那里，留下他要主动争皇储位置的把柄。
就像李治现下最信的三人，并不单因为情感，更是因为他很清楚，他们几人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媚娘将来想不在感业寺孤苦一世，姜沃想要正大光明站到朝堂上去，崔朝想要摆脱崔家的桎梏，他们只能选他。
而长孙无忌却不是非他不可。
故而思来想去，示好李勣这件事，李治只好亲自出马了。
硬件条件不够，那就加玄学buff，所以李治先来请姜沃给他起个卦，算一个良辰吉日去亲自拜访李勣。
姜沃随手拨着手里卦盘的铜片，轻声道：“我有另一个主意，王爷听听如何？”
李治点头笑道：“你只管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日就是武才人指出舅舅一事，令我醍醐灌顶。”
李治很乐于听他看得上的人出主意。
姜沃道：“李勣大将军，现在就如同一匹难得的名驹，太子、魏王与王爷您都是想要收服这匹千里马之人。太子与魏王人手众多，武器精良，来势汹汹，势在必得——其实已经大大惊扰了这匹名驹，令其烦躁不堪，想远远逃离——听说李勣大将军已经三番两次请旨出长安，必是为躲避此事。”
“既如此，王爷何不换个思路？”
姜沃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拿来分享给晋王：“最好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臣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其实王爷与大将军，也是某种程度的同病相怜不是吗？”
都被太子和魏王夹在中间，拉来扯去，像块可怜的夹心小饼干。
李治只觉得心情霍然开朗，像是窗外的阳光洒满了心底。
“多谢太史丞。”
他何必要以自己的短处去拼太子与魏王的长处呢！
就在李治头脑风暴出好几个想法的过程中，姜沃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卦盘，起笔写了个日期：“从卦象看，这一日吉足胜凶，从宜无讳。”
*
李勣第六回 去面圣，想要请求离京时，还未开口就听到了一个令他欲吐血的消息：薛延陀似乎被大唐的训斥与警告给弄怕了，在阴山等地徘徊不前，颇有些不敢继续猛攻东突厥，只敢围困的架势。
若是如此，阿史那思摩自家也能顶住。
今日二凤皇帝召李勣过来，也是告知他此信：让他不必急着出战了，可先留在长安，去兵部岗位走马上任，等薛延陀下一步动作再说。
毕竟薛延陀后勤储备也是有限的，决不能就这样进也不进，退也不退的撑太久。
李勣：夷男，你不是个男人！
皇帝倒是心情不错，李勣告退前，忽又叫住他：“既然进宫一趟，正好去看看雉奴。这几日他总是问朕些并州的风土人情，要紧关隘的排军布阵，很是好学。朕想着，并州之事，再没有比你知道的更清楚的了。”
李勣应了是：他是很愿意晚点出宫回家，免得被太子和魏王的人围堵的。
从立政殿正殿出来，李勣收拾了心情，由云湖亲自带着往侧门走——穿过侧门的一处附殿，便是晋王李治的宫殿。
李治十三岁前，是跟妹妹们一起养在后殿的，只是他单独占据东边屋宇，夜间与公主们分开居住。
随着年纪渐长，李治白日也渐不适合跟公主们呆在一起，但皇帝也不舍得把他挪出去，就另外收拾了立政殿旁边的一处附殿给他，又将门户打通，依旧算是亲自养育幼子。
李勣看着整修不到两年的附殿，门槛上的油漆还极鲜亮。心道：虽说圣人看重优容魏王，但说起疼爱，似乎还是晋王更多些。毕竟魏王到了年纪哪怕不去封地，也搬出宫外魏王府住去了。
李治迎到了殿门口：“大将军！”
李勣忙赶上去两步：“晋王折杀臣了。”说着要弯腰行礼，被李治再次托住，然后请他往里走，还不忘吩咐小山：“快让人煮扶芳饮来。”
转头对李勣笑道：“我这儿的扶芳饮与别处不同，是崔家的秘方。”
李勣道：“是如今鸿胪寺丞崔小郎君吗？臣见了一回，着实好相貌。”李勣原本是去鸿胪寺催问发往薛延陀的书信，结果进门与一少年郎撞了个对面。饶是李勣多年征战，见多识广，都被晃了一下，觉得眼前一亮。
甚至回府后，还记得这惊鸿一瞥的少年，便召来次子一问。
这一问，立刻得到了一大篇回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勣次子李思文如今在太仆寺做官，跟鸿胪寺的衙署离得不远，常能在路上偶见骑马的崔朝。
两人虽不算至交也算熟人，李思文听父亲问起，连忙夸崔郎样貌，又赞崔朝并不在差事上挑肥拣瘦，出使西域走了最苦的一条路，还带回了棉种等事。
李勣想到晋王送的棉布，再听儿子讲起崔朝给晋王当伴读的旧事，也就能估摸出崔朝在晋王眼里的地位。
此时听晋王让上的崔氏扶芳饮，就越发肯定了：嗯，可以让儿子孙子，多跟崔朝打打交道。
*
李治桌上有一张描图，李勣一眼就认出来了：“王爷在画并州各县？”
“是，大将军帮我看下，可有错漏？”
李勣镇守多年，对并州的舆图，比对自家花园子还烂熟于心。
见图上有错，便取过细笔，一点点帮李治改正，还饱蘸了案上小瓷碟里的各种颜色，边圈边给李治分讲，哪里是屯兵之处，哪里是外松内紧的咽喉关隘，甚至连哪几处民风彪悍，好发生械斗事件他都熟知。
李治听得频频点头。
见李勣讲的多了，还适时递上扶芳饮。
其动作之自然，李勣都下意识接了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臣失礼了。怎敢劳动晋王。”
李治笑道：“这有什么，大将军继续说，若是村镇中出现彼此械斗，一县官吏不能辖制又该如何？”
李勣就继续讲下去。
两人一问一答，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告一段落。
李治将已经画的花花绿绿的图仔细收起来：“明儿我照着这张，再整整洁洁描一张新的。”又唤人过来：“小山，上几碟点心来，快些。”
他转头对李勣一笑：“讲了这么久，大将军想必也有些腹内生饥了。”
李勣既不想出宫，就也没推辞：“叨扰晋王了。”
谁知李治吩咐下去没多久，就见小山空手进门，一副挨前蹭后，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李勣一眼看出，便起身：“容臣先避开。”
李治摇头：“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又蹙眉问小山：“你这般形容作甚，倒是说话呀。”
小山只好道：“王爷之前吩咐过，若是魏王入宫，就赶快上禀。奴才方才见魏王的舆进了立政殿了——这个时辰过来，只怕要留下用午膳。”
李勣就见晋王的脸色一变，喃喃了一句：“啊，那怕不是要来叫我一起去，好做兄友弟恭状？不成，我得躲一躲。”
李勣：……原来你也一样！
想想晋王的处境，可不是吗？太子和魏王都是他同胞兄长，必然是都想拉拢他这个住在皇上身边的幼弟。晋王想来是不愿意涉足兄弟之争，所以只能惹不起就躲起来。
李勣最近被追的崩溃，堂堂大将军给逼的差点有家不敢回，此时见李治原来跟他一样的处境，心里甚至有点心酸涌上来。
知己啊。
既如此，李勣极为理解地起身：“王爷既要出宫，臣先告退了。”
却见眼前晋王转头对他认真道：“大将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躲躲？”
李勣一怔——晋王知道，原来他知道自己的为难。
李勣心里先是讶异，很快又释然：是啊，晋王已不再是十年前的孩童了，他虽不争不抢为人仁厚宽善，但温柔不是糊涂，他一向很聪明。
犹豫了两息后，李勣忽然笑了，饶有兴致问道：“那臣敢问晋王，躲去哪里呢？”
“大将军随我来就知道了。”！

第44章 请君暂上凌烟阁
李勣再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从宫中一殿后门做出‘溜走状’。
晋王溜得像一只警惕的小猫，以至于李勣也跟着放轻了脚步。
到了宫门口,李勣才后知后觉，晋王身边连侍卫都没带，只带了那个叫‘小山’的宦官。从北侧宫门上了马车后,只好由这位小山公公亲自驱车。
李勣一般都是骑马，坐车的时候很少。此时坐在锦绣一片，柔香拂面的马车上,还有点不自在。
因靠着一个软绵绵的坐枕，李勣就问道：“这样暄软，填的便是能织出棉布的棉花吗？”
李治点头，带了几分遗憾道：“若无此事，原本今日还想带大将军去司农寺看棉花株，之后再去太史局见见梦到棉花的姜太史丞的。”
“但可惜,要是还在皇城中，午膳时分少不得被四哥‘请回去’。尤其是四哥若是得知不光我在，大将军也在，更要请人了——只好躲出宫外去。下回再见吧。”
又笑问李勣：“大将军十年未回京,不知回来后，有没有听说过两位仙师收了弟子？”
李勣点头：“听过的。”且说晋王主动提起太史局来，言语颇为熟络，正好对上李勣一件心事，于是立刻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那还请王爷下回，务必带我往太史局一趟。我与两位太史局素无往来，实不好贸然上门请动。”
李治奇道：“听大将军这意思，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若是寻常算什么祭祀、婚嫁吉日,只递名刺过去就是了，太史局自有人会测算了还回去。
李勣这倒是像有什么大事。
“提起这事，臣就糟心。”李勣威严的脸上眉头紧锁：“是臣这回奉命回京的路上，在一处茶铺子暂歇时，见到外头有个躺着的乞丐，生了恻隐之心，便买了几个肉饼与他。”
谁知那乞丐接了肉饼，却道欠他一饭之恩。
接着说了一句话‘回报’：“汝家数十年后，便有家破人亡之劫。不如早做抽身退步之举。”
李勣差点当场提剑砍人：……我多余给你饼了是不是！咋不饿死你呢！
若只是如此一句恶言，李勣会以为遇到个疯子，但偏生那乞丐接下来还有一句：“且此劫难之根，已在汝京中公府之内。”
李勣这才真的惊了一下：他奉命入京，为尽快赶到长安，并没有用国公府的规制车驾，只是带了数个亲兵，简装而行。
这乞丐便是能看出他是个将军，如何又能看出他是个国公？！
但再问，那乞丐就跟死了一样往地上一躺，再也不说话了。
李勣好心投喂乞丐，却惹出这样一件糟心事，别提多郁闷了。
到长安后，也有心重礼去太史局请出两位仙师卜一卦求心安，然而一打听才知道，袁仙师已然隐退且连眼睛也坏掉了，而李太史令则全心观星，基本连朝都不上。太史局的事儿竟然交给了一个年轻的弟子，且是个姑娘家。
给李勣愁的：这就是外放将领的劣势了，跟京中各署衙没有交情。
之后李勣又被太子党和魏王党同时盯上，只好暂且把这事放下不提——生怕让两边知道他有所需，以此为由来挟制他。
谁想今日天缘凑巧，晋王显然跟太史局关系很不错。
在李勣心里，晋王已然跟那两位不同。故而李勣就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想请晋王为他引见。
李治笑眯眯应下来：“好，等大将军下回入宫，我带你去太史局。”
李勣暂放下了一件心事，觉得心头畅快了许多。
他就撩起马车帘子往外看去，见马车已经到了一处大路，便问道：“咱们是去王爷的府邸躲躲？”
李勣知道晋王在宫外也有宅子。
却见李治摇头：“大将军请与我一起去趟舅舅家吧。”
“赵国公？”李勣顿时迟疑起来：“可臣与赵国公向来无甚私交……这样贸然拜访，岂不是太唐突了。”
作为驻扎在外，手握兵权的大将，李勣一向很注意与京中的宰辅们保持距离：跟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文臣之首，都维持在一种敬而远之的程度上。既不能得罪了，更不能太亲近了。
尤其是长孙无忌还是外戚，李勣跟他的关系就一直就停留在，上朝时彼此见礼，互相谦让先行的程度上——当然，长孙无忌官位高，客气过后，都是长孙无忌先行。
“大将军。我有一点浅见，说给大将军一听。”
“您听后若觉得无理，我便命小山先去府上将您放下，我自去见舅舅。”
李勣抬头，见晋王弧度柔和的杏眼中，流露出极清净诚挚的光芒：“大将军如我一般，不想掺和进夺储之事中，想保全自己。但大将军一日在长安城中，一日就要面对东宫和魏王府的示好。”
“不站队，本身就会得罪人。朝上这样多朝臣们，未必个个喜欢去掺和夺储之事，只是身不由己。”
“站在一方，只会得罪另一方，但哪方都不站，就会承受来自两边的压力，甚至，两边都怕大将军站到对面去——你既然不表态，为了避免将来的危险，想要提前把你拉下去也是有的。”
李治短短叹了口气，却似乎叹到李勣心里去了。
只听李治继续道：“我能够一直躲着，是因为我就住在父皇身边。他不会误解我，哪怕今日魏王哥哥生气于我不识抬举，在父皇耳边说了什么小话，我也能很快为自己辩驳，不会令父皇恼我疑我。”
“可大将军能吗……”
李勣心中发寒：不，他不能。
他一直不是天子近臣，他是领兵在外的将领。若太子魏王拉拢不成，同时恼他不识抬举，在皇帝跟前进言，他能有什么法子为自己辩解？！
别说什么明哲保身——若明哲保身这么好保，不至于三省六部所有大员，都各有倾向了。
马车上的帘子轻而薄，有细细碎碎的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洒落下来。
李治的声音轻柔，却如这阳光般，带着让李勣不能忽视的亮度：“大将军跟我一起去见一回舅舅吧，想来舅舅能体谅大将军的难处。待大将军出征后，若是有人在父皇耳边说什么谗言，舅舅帮着说两句公道话，总比无人为大将军进言的好。”
李勣望过去，只见对面晋王眉眼坦荡，毫无闪避：“当然，只要我知道，我必然也会替大将军说话的。只是，事关朝政大事，我的话，总不会有舅舅的管用。”
李治言辞极坦荡，毕竟关于李勣的处境，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大实话。
马车内寂静了片刻，直到李勣一直握成拳的手渐渐松展：“那就拜托晋王，带我去赵国公府上拜访一下了。”
“好。”李治眉眼一弯。
之后便不说这些事了，只熟门熟路从马车上拉开暗屉，拿出一包包的蜜饯点心来请李勣吃。
李勣也当真挨个尝过去，尤其是李治力荐的酒酿青梅。
而李治也只在旁带笑介绍吃的，仿佛两人出来春游似的，再不提一点朝政。
其实他这里还有一个机密消息，若是透露出来，必能换李勣一个大人情——但李治不准备自己说。
带李勣去见舅舅便是一箭双雕。
若是舅舅肯为了他示好李勣，将那件事告知，才是舅舅下定了决心要帮他夺储位的最有力证明。
*
赵国公府。
见到忽然来访的二人，长孙无忌很高兴——
不只李治自己发愁支持他的官员实在太少，长孙无忌比他更发愁：主要是长孙无忌还愁着李治本性‘不争不抢’，他还得每每点拨李治的上进心。
此时见李治居然歪打正着，把李勣带了来，长孙无忌心里的算盘立刻拨的噼里啪啦响。
这要是不趁机拿下，简直是对不起自己啊！
尤其是李治婉转告诉他李勣的为难后，长孙无忌越发觉得：没错，就是你了，李大将军，来做我的同谋吧。
“看时辰，也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了。大将军留下用顿饭如何？”长孙无忌发出了示好的邀约。
李勣也很快顺着台阶答应下来：“今日叨扰赵国公了。”
酒桌上一向最适宜套交情。
且本朝‘食不言寝不语’的礼数，并不是整顿饭都寂然无声，不许人说话。相反，这些官员们都很习惯边用膳边谈事，只要不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仪态不雅就行。
比如朝廷公厨，最高级别的就是宰相们一起用饭的“政事堂”。
唐朝是群相制度，凡是三省六部的头部官员，都能被人称一句‘某相’，进入宰相队伍，一起吃小灶政事堂。
这些宰相们就惯于午膳时议事——平时各忙各的，能有这种各部门宰相凑在一起的机会，当然就是边吃边开会的绝佳时机啊。
谁要是光吃不说话，还会被人指责是个摸鱼混子哥。
边吃边谈正事，才显得‘废寝忘食’‘为国鞠躬尽瘁’。
于是长孙无忌是很惯于酒桌上谈事的。
果然用膳不过半，长孙无忌和李勣之间的关系就明显近了不少，一个亲切改口称李勣的字‘懋功’，一个也改口尊称一句‘长孙兄’，其实长孙无忌就比李勣大半岁。
好一番倾盖如故。
长孙无忌还很夸了一番李勣的字‘懋功’，这两个字本就有建立大功的意思，可见李勣的字，极符合他的身份。
一顿宾主尽欢的酒膳后，长孙无忌拿定了主意。
他手里捏着一个极重磅的消息，可以说提前放给谁，都是极大的一份人情。
今日，他决定把这份人情给李勣。
“雉奴去寻小十二他们演练骑射去吧。”
长孙无忌想了想，有雉奴在，有些话不好说透，于是温和道：“你上回不是还说，在宫里练习骑射侍卫们都让着你，有些没意思。今日正好泽儿也休沐在家。叫人抬几筐鸟雀，你们比骑射去吧。”
长孙泽是长孙无忌的第十二个儿子，跟晋王年龄相仿，如今在宫里做千牛卫，跟李治关系也最熟悉。
李治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就自去了。
出门后，他仰头对着灿烂日光笑了一下。
果然，姜太史丞算的没错，今日是个吉日。
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日子。
而长孙无忌一直看着李治走出门去，身后还稳妥地跟着宦官和长孙家的小厮，这才收回目光，又嘱咐身边老仆道：“去看着些，可别叫晋王伤着。到了时辰，就劝着他们停手。”
*
屋内只剩下长孙无忌和李勣。
李勣既然肯来，就不再矫情。
此时将自己被太子和魏王招揽，不胜其扰的困顿说与长孙无忌。然后拱手道：“我自问心无愧，只一心报国御敌，绝不掺和国本之争。但晋王好意提醒于我，只怕我领兵在外时，会有小人进谗言。”
“若有此等事，还请赵国公为我直言，李勣不胜感激！”
长孙无忌一面托住李勣，一面暗中点头：武将就是这样痛快，哪怕李勣已经算是有心思有筹谋的武将，但真决定了的事儿，也就大大方方坦然求助，肯欠下人情。而不搞什么文臣之间惯用的彼此试探，甚至彼此拿捏做利益交换。
爽快人，他很喜欢。
“大将军为国征伐，训整戎旅。将来若有小人诬陷，我必为大将军于御前分辨清白！”
李勣再次谢过，他并不怕欠长孙无忌的人情，毕竟如今争储位的两位，都是长孙无忌的亲外甥。
因此，长孙无忌算是朝上最置身事外，不怕牵涉其中的重臣了。
只要于国本之争这种大事不牵扯，李勣倒不怕欠点人情——以后长孙无忌让他帮什么忙，帮回来就是了。
心中大石落地，李勣又不免生出感喟：多亏了晋王替他引见，否则他自己实难唐突结交长孙无忌。
晋王，真是纯善之人！
此时酒膳已经撤下，李勣便以手中甘蔗饮代酒，敬了长孙无忌一杯。
放下杯子后，又不免念叨了一句：“只盼着能早些出征——我不过一武夫尔，在京城时才有几分用处，等离了京城，太子殿下和魏王处，应当也就罢了。”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杯盏，笑容里带了一丝玄妙的味道：“懋功啊，我若是你，就不会急着离开京城。”
李勣：？
长孙无忌直接抛出重磅消息：“圣人要建立一座凌烟阁，择定开国来功勋最著的二十四位功臣，图形凌烟阁——这样名传千古的大事，你便舍得此时离京？竟不一争？”
他声音不大，但落在李勣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手里的白瓷杯，竟然被李勣吃惊用力之下，立时捏出了裂纹。
凡是武将，谁不想封狼居胥，燕然勒石，流芳百世！
而凡是臣子，谁不想位列功臣阁！
汉武帝刘彻建麒麟阁，汉宣帝追列功臣于上，朝臣无不想‘画图麒麟阁’；汉光武帝刘秀，起立云台阁，将与他一起开创东汉基业的二十八位功臣画于阁上，是世人皆仰的‘云台二十八宿’——甭管文臣武将，谁不盼着将自己的图绘姓名，永勒于功臣阁，受万世敬仰！
皇帝居然要起功臣阁了！
他们大唐的第一座功臣阁！
凌烟阁……李勣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名字真好，比麒麟阁和云台阁还要好！
直到凉凉的饮子从杯子的裂缝中留到李勣手上，他才反应过来，竟然失态捏坏了长孙无忌家的杯盏。
李勣有些赧然。
长孙无忌倒是笑了。
他生的很俊朗，哪怕已近知天命之年，依旧不见丝毫老态，依旧是风度翩翩气度非凡的宰相。
他摆手笑道：“懋功不必自惭，我初次从圣人口中听闻此信时，亦是心旌动摇不能自持。”
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名利已然不缺，所挣下的家业之大，只要子孙没有犯下谋反大罪，哪怕再不成器，只躺着享受，也可富贵绵延五代。
心中所追求的，唯有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李勣敏锐地抓住了长孙无忌话里的重点：凌烟阁的消息，是圣人先私下透漏给长孙无忌的！
这就代表，长孙无忌一定会上凌烟阁。
□□裸的保送啊。
这一刻，李勣真是恨不得成为长孙无忌。
他稳了稳神色，拱手道：“多谢赵国公将此要紧事告知，我绝不外泄！”
长孙无忌颔首：“我信得过懋功，才会提前透露于你。”然后推心置腹状：“所以我才劝你，别老急着离开长安去打仗。要紧着在京的这段时日，在圣人跟前好生表现——你虽有军功，但自高祖开国来，我大唐有军功的文臣武将，何其之多？总要圣人记得的功臣，才好！”
“再与你说一事，我听圣人言下之意，这回上凌烟阁的功臣，可不限于在世之人。”
“圣人特意缅怀了故莱国公，与我说，到时一定要将故莱国公的画像寻出，让阎立本再照着描一遍。可见自高祖起兵来，无论在世与否的功臣，都在圣人的考量之列。”
故莱国公杜如晦，是圣人深刻怀念的臣子，与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一起，被称作‘房谋杜断’，是圣人曾经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可惜杜如晦去得早，四十来岁就病逝了。圣人深缅之。
甚至有时候宴请群臣，圣人本正兴致高昂呢，但看到一道杜如晦喜欢的菜肴，都会伤感起来，立刻赐菜给杜家。
要搁往常，圣人如此爱才念旧，李勣只有感叹敬仰的。
可现在听来，只觉得心火如焚。
活人跟死人才不好争！
只怕皇帝会更惦念故去之人，觉得他们没享到福气，想要给一份哀荣。说不定会给倾向于将名额分给故去的功臣。
这回凌烟阁只选二十四个功臣！二十四个啊，如今就已经有俩名额出去了，除了这二位，房玄龄、魏征、李靖等人，又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占据一个名额。
李勣现在满脑子都是人名和数字，十分紧张的算着他能否挤进二十四人之一。
因开国的大将们，诸如李靖大将军一般，已经渐渐老去。李勣现在已是中流砥柱的武将之一，属于正当年，所以太子和魏王才会都想拉拢他。
但这也是他竞争凌烟阁的劣势：他并非是一开始就追随高祖的旧臣，且年纪资历比之老臣都略显欠缺。
最痛苦的就是他这等臣子了——那些一定能上凌烟阁的，不必紧张，那些注定上不了的，也直接躺平。
唯有他这等，心里火烧火燎。
“多谢赵国公告知！”
李勣原本想在京中安稳猫着只等出征，少出门，更少去圣人跟前表现，免得引起太子和魏王的注意。
一听这个消息，立刻改了主意。
什么太子，什么魏王，不管！
他李勣要上凌烟阁！
这一晚，李勣根本没有睡，脑子里勾勒了许多计划——如果他想争凌烟阁的一个位置，必得让皇帝觉得他够有用。
就像长孙无忌等人一样，能被皇帝深刻记住。
于是次日，李勣一早就起来奋笔疾书，准备把他平日瞧出来，却只做不见的兵部政令不当之事都写下来，然后就准备去皇帝跟前刷存在感。
接下来在长安的日子，他一定要让皇帝对他的办事能力也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他还没写完奏章，宫里就传召于他。
李勣奉旨入宫。
立政殿内，二凤皇帝见了他就笑道：“你与朕说了好几回急着出兵，如今可以如愿了！薛延陀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动兵，你可速速离京，前去支援阿史那思摩。”
李勣：……
夷男，你***真是一点不做人啊！
我与你势不两立！
皇帝说了速速离京，李勣的新计划当即宣告破产。
只好在领兵出发的之前，再赶着去拜别了一次李治，并将凌烟阁之事说出，然后请晋王若有机会为他进言。
李治一点儿条件都没提，直接应下来。
还特别关切道：“大将军哪怕心中记挂凌烟阁之事，也不要焦急——我听父皇说，薛延陀夷男可汗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大将军万事要当心。”
李勣越发觉得晋王人好，他点头道：“王爷所说，臣都记下了。臣必不会为了希图凌烟阁，贪功冒进以至于犯下大错。”
他心里有多渴望进凌烟阁，此时对于战局就有多冷静。
这一仗他不能急。
哪怕战事拖延，以至于胜了也来不及记作入凌烟阁的功劳，也决不能为了军功急切出兵。
向来以怒兴师，以急兴师，都是兵家大忌。
若是急于出兵，竟然败给薛延陀，那他这辈子是别想进凌烟阁了。
见李勣沉着淡定，李治也就不再多说：“大将军出征在即，我不虚留了。”又送到殿门口：“大将军，一路保重。”
李勣龙行虎步，原本都走了，却又忽然转回身来。
“臣当年受陛下命，为代并州大都督，实乃臣之幸。从今后，臣愿继续为晋王守卫并州。”
为晋王，守卫并州。
之后才告辞离去。
**
一月后。
太极宫东北角。
初夏的蝉鸣，声声入耳。
姜沃打着一把素面纸伞，仰头望着正在翻修中的楼阁。原先这只是一座专门为隋炀帝存放字画古董的小楼。
但日后，这将是名传千载的凌烟阁！
姜沃仰头看着此时尚且平平无奇的楼阁。
想的便是李贺那首‘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从此，这里将是历朝历代无数文臣武将追求的精神象征。就像白居易遗憾的那样：“老去何足惊，所恨凌烟阁，不得画功名”。
姜沃再没想到，自己能亲眼看到凌烟阁的起建。而且，凌烟阁的选址，与动工翻修的吉日，还是圣人命她算的！
她渐渐从盛唐的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刚到贞观年间之时，觉得自己像是去博物馆参观万里江山图一样。但时间越久，她就越入画中，最终变成了画中人。
能眼见凌烟阁起，就令她极欢喜，更别提这一算还收到了系统结算的近百筹子，更是锦上添花。
“外头不晒吗？快上来看看。”
阁楼上探出一个头，阎立本从二层楼上往下看，见她站在外头不动，就出声叫她。
姜沃回神。
阎立本还以为她怕尘土不想进来，就道：“没事，早就与工匠们说了，咱们今日过来看查此阁，他们昨日就停工了不说，还收拾的很干净。建的木头楼梯也很牢，你只管上来，不用怕。”
姜沃答应了一声。
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不符合安全生产啊，进工地也没个安全帽，万一有啥掉下来呢。
好在，宫中匠人的安全意识还是很到位的。
尤其是听说将作少监阎立本和姜太史丞要来现场查看楼阁后，更是把做了一半的装修巩固的牢牢的。有危险的地方甚至先拆了，宁愿过后再返工，也不敢留下安全隐患。
这是宫廷匠人们朴素的观点：他们累点无所谓，但万一伤了朝廷命官，那一家子的头都不够砍得。
因此姜沃进门后，发现里头出乎她意料的整洁空旷，甚至连装修所需的工具都已经被搬走了。
一楼到二楼间的楼梯是早就修复加固过的，踩上去连木梯常有的‘吱嘎’声都不闻，可见牢固。
也是，毕竟将来圣人可能会亲自登此梯姜沃上了二楼，就见阎立本正在端详一面墙壁。
两人是奉圣命来查看凌烟阁的，圣人心中对凌烟阁自有一番初步设计理念：他想要里头所有的功臣画像，都是真人大小。并且想将臣子们按类分开，只是目前还没拿定主意，到底是按文臣武将分，还是按宰辅和勋贵爵臣们来分区。
圣人没空亲自去看施工现场，于是便命阎立本去看——毕竟阎立本才是那个负责画图的人，让他去现场丈量一二，再写一个规划图文上来，方便皇帝进一步决断。
而让姜沃随行，则是给阎立本当个帮手：这悬真人图形，必然也要讲究个风水方位。阎立本从审美角度来看，姜沃则从玄学角度来辅。
两人就一起来巡视工地了。
阎立本端详了南面墙壁，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刻花尺，去丈量长度。
之后退回来，皱眉思索。
“因有楼梯的缘故，二楼的墙壁便比一楼的少一块。若是按姜太史丞说的，画像全部面向北方，只怕二楼上挂不下十二图。”
姜沃道：“天子坐北，臣子画像只好在南边。”估计也没人敢想自己画像挂到北边儿去。
阎立本当然也知道这个基本理论，他倒不是要反驳这一条，而是觉得烦恼：“若为了好看，必要二楼少放画像，一楼多放画像。可是……若咱们这样提出来，二楼功臣画像的数量减少，肯定会被人记恨啊。”
画像摆的越高自然越尊贵。
自从皇帝要建凌烟阁，选二十四功臣的消息正式传出来，所有朝臣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了，真是今年第一大事件！
有备选资格的朝臣，求神拜佛想要入选凌烟阁，而能入选凌烟阁的朝臣，当然也会更愿意在上层，而不是下层。
都是不世出的功臣，谁愿意比别人低呢。
二楼本就珍贵的位置，若是再因为他俩上奏少上几个，那些功臣们不得更红了眼？要是没上去二楼，估计会记恨他们这两个出言缩减二楼名额的人。
阎立本忧愁起来：他不想弄这些事儿，他只想回画室去画画。
宁愿画二百四十个功臣，他也不愿意动这种脑筋。
姜沃从凌烟阁的窗往外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三清殿——李唐皇室一向尊崇道教，皇城中也有三清殿，供奉三位天尊。
还能看到升起的香火烟雾。
阎立本独自愁眉苦脸的一会儿，见姜沃居然在悠然眺望三清殿，就忙过来道：“这可是咱俩的差事，你别只顾着看景，倒也出个主意啊。”
姜沃转头笑眯眯：“我不是在看景，我是心里在问神呢。”
阎立本立刻傻白甜的相信了，还双手合十道：“哦哦！对了，你可是会起卦的，能问神仙意！”之后也跑到窗前去对着三清殿弯腰拜了好几下，口中念念有词了片刻。
之后转头眼巴巴看着姜沃：“神仙咋说的啊？”
姜沃忍不住笑了：阎大师画技惊绝，但为人真是天真的可爱。
*
姜沃有的不是一个主意，而是一份标准答案。
当日她系统升级后，曾经领过一个福利，能够免费抽取一本【权臣指南】。
姜沃抽到了《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秉承着抽到了就不浪费的原则，姜沃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发现这并不是一份空洞的规则性指南，而是一个具体的成功案例。
案例来源于系统曾经的用户，算来，也是姜沃的前辈。
这位前辈可谓是穿越的倒霉户，穿越后悲喜交加：喜在于自己死后竟然有机会多一条命，悲则是命多了一条，但关键部位少了一个，竟然开局就是净身后的小宦官。
要没有这个看起来有远大前程的系统绑定，这位倒霉前辈可能立刻举身赴清池了。
整本书，便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说来，做宦官也是要挑时代的，历史上最著名三个宦官能干预整个朝廷的时代便是：汉（尤其汉末）、唐（安史之乱后）、明（中后期）。
这位前辈好歹没有倒霉到穿到清朝去，一辈子只能做内廷奴才。
他穿到了晚唐时期，那个宦官能够废立皇帝的风云时期。
这位前辈曾经去祭拜过凌烟阁内功臣图。
只是那时候的凌烟阁，已经经过了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唐宣宗等好几个朝代，里头画像人数已经增加到了一百多人，很有些德不配位的，含金量下降的不是一点儿半点。
便如那时的唐朝已然是‘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山河支离破碎。
皇帝，已不是那个威服四海的天可汗，凌烟阁，自然也就不是那个凌烟阁了。
那位前辈祭拜凌烟阁，只是后世人对盛唐的极度怀念。
里头就详细描述了凌烟阁的布局。
*
“神仙到底说了什么呀？”
姜沃方才为了进系统重新看一遍书，确认下凌烟阁布局，就拿出了随身带着的卦盘，跟阎立本说她要细算一下。
阎立本就在一旁等着。
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发声催问。
姜沃也翻阅完毕，收起了卦盘，笑问道：“我听说阎少监您作画的时候，常废寝忘食，若无人去叫，一日不吃不喝都是有的——我以为您是极有耐心的人呢。”
阎立本也笑了：“唉，你不知我，作画时候，多少耐心都有……不，也不是耐心，是根本想不起别的事儿来。但这些人情世故上，就毛躁的很。”不然以他的家世出身，哪怕精于画作，也不必只局限在将作监做画师。
姜沃道：“我有了些主意，等回去说与阎少监。”
“好，这里没有纸笔，咱们快回去写吧，横竖都量过了。”
*
姜沃与阎立本一起回到将作监。
这将作监也算是她的工作部门之一——她身上还兼任着一个将作监主薄。每个月都能从系统里领到将作监的工资，三根筹子。
她也不嫌少，这是细水长流的下蛋鸡。
进了将作监，一路上遇到二人的官员与小吏匠人都忙停下，与他们二人见礼。
更有两个分管‘版筑’和‘造器’的校署，见到阎立本回来，立刻眼睛一亮，冲上来请他主持公道。
两人见姜沃也在就更高兴了：“太史丞也在，正好！一起给我们评评理。这马上七夕了，七夕后就是中秋，重阳，大节一个接着一个，我们造器署不得多拨些银子过来？”
另一个版筑校署，就猫头鹰似的冷笑了两声：“哪年不过这些节？你们年初怎么报的账目，就怎么领银钱呗，每年都到节前又多要钱是怎么回事？节又没多出来！”
第一个校署就脸红脖子粗道：“这是什么话，节日虽是一样的，贵人们的要求却不一样！”
眼见两人就哇啦哇啦吵起来。
然后又一同看向阎立本殷切道：“少监您说句公道话啊！”
姜沃就见阎立本的脸皱成了个大苦瓜：“哎呀你们吵得我头疼。你们去找于少监去吧，圣人吩咐了，接下来一年半我只管凌烟阁之事。”
两位校署：……
其中一位又连忙转向姜沃：“太史丞也是我们将作监的主薄，给我们评个理啊！”
阎立本立刻道：“不行，姜太史丞也要负责凌烟阁之事，正要与我一同写奏章呢！”
说完立马连姜沃一起带上开溜，一路到了他的画室里去，再没碰到别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头见姜太史丞居然带着笑意，不由道：“咦？方才这样吵闹，我还以为你会嫌烦。”
姜沃摇了摇头。
不，她不嫌烦。
她觉得高兴。这个她常来走动的将作监，里头的官员们，已经不会再用另类的眼光看她。比如他们会想让她给分个公道对错，比如她现在跟阎立本一起单独进到他的画室，根本没有人觉得异常，会说三道四。
潜移默化就是如此。
在姜沃出席过诗会，也去过群臣皆在的元宵灯会后，越来越多官员对她的出现习以为常起来。
太史局、将作监、司农寺，以及礼部太常寺等几个地方，待她越来越随意，已经不想着什么男女之妨，眼神躲避。
她喜欢这种改变。
从她开始，这些朝臣们会觉得，哦，原来跟女子之间，也可以和平共事，女子也可以正常走动了办差。
当然，他们能接受姜沃这个特例，是因为她不可替代的专业性。
可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一个特例，就可以有更多‘特例’，直到成为常例。
“现在有纸笔了，你快说是什么主意。”阎立本的声音打断了姜沃的思绪。
也是，她计划的将来，还颇为遥远。
还是先做好眼前凌烟阁之事。

第45章 功成
姜沃把历史中出现过的凌烟阁布局,与阎立本大体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最关键的分层问题——最终凌烟阁悬功臣图时，并没有分为两层。而是只将画像悬于一楼,二层虚设为敬天地之意。
想来皇帝应当觉得,分上下两层太明显的高低区分不好，后来索性取消了第二层挂画像的计划。
只是把单层的凌烟阁分了两部分：隔内和隔外。
隔内是一半是‘功高宰辅’，一半是‘功高诸侯’；隔外则是次一等的功臣。[1]
阎立本边听边点头：其实他在这些方面确实不精通,并不清楚这个主意到底好不好，但觉得反正比他这什么都想不出来的好。
于是很快草拟了一封奏疏，然后又按照姜沃的描述,画了两幅布局图出来。
“等我再将奏疏润色誊抄一遍,就去回禀圣人。”
完了此事,阎立本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期待：“唉，什么时候才能定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单啊,我真想开始动笔。”陛下您也是，既有此想法，数目和人名一起放出来呗，还分两回让人百爪挠心。
阎立本等的嘴角都有点上火起泡。
姜沃莞尔：“朝臣们只有比您更急的。”
阎立本想了想,不由笑出了声：“是哈。”
解决完正事,阎立本从外面叫了个小宦官送乌梅饮过来,邀请姜沃在外间稍坐：“喝杯井水镇过的乌梅饮再走吧，今日天热的很。”
姜沃就坐下喝了一杯饮子,这才告辞出去。
谁料还没有走出将作监,就被另一位将作少监于鹿给拦下来了。就是方才阎立本光明正大甩了公事给他的那位于少监。
与司农寺的配置差不多。阎立本是靠专业立足,将作监的具体运作，他管的很少，也实在管不明白。哪怕下属们吵到他跟前来,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的躲为上策。
于是皇帝也给他搭配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将作少监，把此处一手抓起来。
毕竟将作监管负责各类营造，油水其实是很大的。
自然，如阎立本这等家世和性情，不会去贪污工程款项，但问题是他也看不出来别人有无贪腐，有无以次充好。
将作监至今能正常，甚至高速有效的运转，靠的就是这位于鹿于少监的手腕。
姜沃刚转过回廊，就见于鹿在大门口来回踱步，一抬眼看到她立刻就走过来，显然是专门在门口等她。
姜沃还以为他来问自己刚才的纠纷呢，就笑道：“于少监，阎少监都断不得的拨费之事，我更难断了。”
于鹿忙笑道：“姜太史丞放心，哪能劳动您处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已经处置好了。”
然后做出邀请的手势：“我有一事求太史丞，不是能否拨冗？”
姜沃今日原就是领了圣命公务出来的，没什么急事，就点了点头，跟着于鹿到了将作监待客的正堂。
于鹿还要给她倒饮子，姜沃止住道：“刚从阎少监处用过了。”
“于少监有话直说便是。”
于鹿点头，接着开口就把她好一通夸，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从她入太史局做生员开始，一直夸到姜沃为凌烟阁测算吉日，难得给姜沃夸得有点茫然，觉得身上寒毛纷纷起立。
眼见于鹿夸完现有的功绩，又要开始展望她的未来，姜沃连忙给他打住，再次请他有话直说。
于鹿这才道：“我听说姜太史丞是神缘天授，就像姜太史丞之前令匠人打的‘炒锅’‘锅铲’，真是新鲜物。”他对着北边拱手：“圣人都说‘炒菜’的滋味别有不同。之后又有不少王府公卿之家，来将作监高价定过‘炒锅’。”
他说到这儿，姜沃就猜到了五分。
果然于鹿眼睛发亮继续道：“听闻今年司农寺种出来的能纺布的棉花，也是姜太史丞梦到，托给鸿胪寺使团，这才寻回来的。”
今夏，司农寺的棉花田刚收获第一茬。
本土的棉布，也刚刚开始试着纺织。
棉花要纺成布，需要经过梳棉、弹棉等步骤，现用的法子都是根据高昌国现有的经验摸索的。其中梳棉用的木机，还是司农寺托给将作监制作出来的，难怪于鹿知道的这么清楚。
姜沃闻此事也觉得心中欢喜。
相信不过几年，棉株的各种用处就会被极大的挖掘，棉布的纺织技术也会大踏步前进——在改善生活的创造力上，姜沃从不怀疑华夏的百姓们。
在姜沃生活的时代，时不时出土的文物壁画等，都会出现让人吃惊的古代劳动人民智慧，技艺之精巧。
看着司农寺热火朝天的种棉花，于鹿就眼馋的不得了。
他是个很有事业心的少监，也想给自己的履历添一笔呢。
于是特意请了姜沃过来：“姜太史丞若再有什么神梦，涉及到营造器物的，万望赐教。”然后就差拍着胸脯保证，将作监绝对给她一路开绿灯，从此后姜沃有什么需要将作监做的，只管吩咐。
姜沃一笑：“做梦的事，谁说得准呢。”
于鹿忙点头：“是是是，神迹天授，如何会常有。非得太史丞这样的有仙缘之人才能偶然梦见。”又再次小心重申，他绝没有故意讨要占功之意，只是想姜太史丞若有梦，哪怕再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告诉他，他都会尽全力去制作。可别怕麻烦怕将作监不尽心，就懒得说与人。
他也知道，姜太史丞说的没有梦见，未必是真。
但他一点也不气馁：是啊，非亲非故的，人家姜太史丞哪怕梦见了什么神物，凭啥告诉他呢。
但人的情分是一点点相处出来的，这次他先表明心迹，之后常来常往，等熟络起来，将来太史丞一旦梦见什么，说不得就愿意与他说了。
*
晌午去了一趟修建中的凌烟阁，走了许多路，姜沃热的很想洗头发。
于是按照流程请了半天假。
太史局的请假流程是，提出申请后，至少要上报到一位太史丞处批复——她就是太史丞，所以愉快的给自己准了半日假期。
回掖庭后，姜沃还绕道去北漪园，邀请了媚娘一并沐发。
两人与几年前初次相识那般，依旧是在院中沐发，坐在院里感受夏日带着微热的风。姜沃，也依旧不太会缠头巾，还是媚娘给她缠牢了。
夏日的风热乎乎吹过来，还带着茶叶蛋的香气。
一到夏日，媚娘饮食就会清减下来，有时候只肯用菜蔬，再不愿意吃肉。
姜沃就劝她：夏日再没有胃口，也要努力吃些肉蛋才能养好身子，媚娘就也常煮茶叶蛋来吃。
一切有如五年前。
媚娘都有一瞬间恍惚了。
还是姜沃说的话把她拽回了今日。
“姐姐，我今儿去看凌烟阁了。”
媚娘也盼着赶紧公布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单——她已知晋王想要获得李勣的支持，而李勣也把凌烟阁的事儿请托给了晋王。
若是此番李勣名列在内，虽是他个人的功绩为主，也必会记下晋王这个人情。
媚娘就在心里祈祷李勣能榜上有名。
如今朝中有希望的重臣，纷纷在祈祷。
太史局算吉日的频率直线上升——许多朝臣都来算吉日请神佛入宅，有请菩萨的，有请三清道尊的，甚至还有请姜太公的，真是拜什么的都有。
朝臣们来往太史局时，姜沃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也是，姜沃是曾经一卦卦出卢照邻诗会魁首，不少朝臣肯定动过心思，想让她帮忙起卦自己能上凌烟阁否。
只是到底没有敢做这件事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全是圣意钦定，若是他们寻人卜算圣心，别说太史局不会应下这样的要求，便是威逼利诱的请人卜了，一旦传出去必然惹恼了皇帝，那真是连候选的机会都没了。
还是继续求神拜佛吧。
唯一一个毫不避讳，直接跟姜沃提起凌烟阁的就是长孙无忌。
有日，他亲自溜达到太史局来，给孙儿拿定婚的吉日。见到姜沃，就走过来大大方方问道：“姜太史丞卦象精准，不如算一算，老夫能不能图形凌烟阁呢？”
姜沃：……
无语片刻后，她幽幽道：“赵国公何以出言相戏？”
长孙无忌不由抚掌一笑，之后拿着吉日就飘然离去，依旧风度翩翩，跟其余焦虑的重臣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姜沃目送他：啊，看看这保送生的嘴脸，何其气人呐！
*
七夕后，万众瞩目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单，终于公布于众！
因怕上榜重臣们为了排序再争论起来，二凤皇帝很难得给他的圣旨写了备注：这二十四功臣的排行，并非是按照功劳大小排的，而是按照现在身上的官职来排的。
言下之意：排名靠后也不是朕觉得你们功劳不重要，别都来朕跟前喊冤。
让姜沃想起了现代出的各种名单，
特意备注下‘以姓氏首字母排序’，来避免争端。
千年前，千年后，不蒸馒头争口气的观念都是一样的。
朝上一片沸腾。
这份名单以光速传遍天下！
倒是姜沃对这个名单一点也不好奇：‘绝代宦官前辈’的书里，对凌烟阁布局都描述的清楚，何况这头一批进凌烟阁的全明星人物阵容，里头都有详细记载，他祭拜时是一一拜过去的。
她算是被剧透了一脸。
心中一点儿风波不起，还能优哉游哉去跟阎立本闲聊——这也是她今年能跟阎立本闲聊的最后时光了，名单既出，阎立本接下来就要忙着作画了。
因皇帝在下发二十四功臣名单的时候，还给了阎立本‘截稿日期’。要求阎立本最好年前就能把所有人物初稿画定，年后二月，大祭天之礼过后，就卜吉日，将所有画像都挂入凌烟阁。
阎立本原以为能有一年多的时间作画，谁知这期限给的这么紧，满打满算竟然只有半年。
他立刻紧张了起来。
但时间再紧张，姜沃来了，他还是立刻要见，然后悄悄拜托道：“到时候挂画的吉日哪怕不是你来算，也是两位仙师算。我若是没有画完，一定要帮我拖延些日子啊。”
姜沃笑眯眯：“我相信阎大师，一定能画出来的。”又好奇问道：“尚且在世的朝臣们好说，那些已故的朝臣，阎大师也未必各个亲眼见过，怎么办呢？”
阎立本也发愁：“只好去寻其家人，将生前的画像拿来与我了——唉，我最不爱看旁人的人物画，哪里能画的有我好呢？原画便没有神魂，我又如何添上？”颇有种一创连累二创的遗憾。
他这话说的自然而然，正是天下第一画师的底气。
边说他边展开一份抄录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单，指着人名挨个给姜沃看：“这回圣人定的已故功臣真是不少。”
一共二十四个珍贵名额，已故功臣就占了十一个。其中诸如刘政会、张公瑾等旧臣，其实因故去得早，许多立功机会都错过了，一条条论功绩未必比在世的臣子们高。但念在是早先从龙的旧臣，二凤皇帝就把他们都放在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头。
阎立本不由感叹：“可见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
当然感叹完也不免发愁：已故的臣子越多，他作画的难度就越大啊！他对这些臣子不熟悉，二凤皇帝必是熟悉的，到时候画出来神韵不像，皇帝想必不会满意。
愁完故去者，阎立本又开始愁生者。
“唉，就算还在的功臣，也不好画。比如魏侍中，他这两年病的支离憔悴，我若是照着他现在的样子去画，不知圣人看了会不会心里难受。可若是画魏侍中年轻时候——我真记不得了啊。”
他这样一说，姜沃倒是一怔。
难道皇帝这样急着建凌烟阁，也有魏征的缘故？
是啊，年轻时候意气风发，渐渐远去，连朝夕相见的肱股之臣都一个个老迈病弱。
皇帝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衰老对一个帝王来说，想来是件可怕的事情。
凌烟阁大约也是他的归来望思，忆往昔峥嵘之寄托吧。
姜沃正如此想着，阎立本却又道：“哎，你有什么好主意不曾？”
“上次你提起的凌烟阁图布局之事，圣人就很满意。这回，你也帮我再想想主意啊。”
事关凌烟阁布局，阎立本代两人拟了奏章递上去。圣人很快批复了可，同意将二楼单独留出，专门放置代表天、地、帝王与苍生的祭器。
只于一楼悬挂功臣图像。
阎立本是个很实在的人，皇帝问他，他就老老实实说，他只负责了丈量工作，想出这个主意的是姜太史丞。
姜沃再次喜提五十根筹子。
所以这回，阎立本又来问她。
此番没有标准答案了。
姜沃凝神想去，目光无意识的扫过阎立本的画室——里面已经挂满了二十四功臣的旧人像图。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单一出来，那些故去功臣的家人，都深感天恩，忙不迭的就把家中能搜罗来的所有画像都翻找出来，送到阎立本这里，供阎大师参考。
因此阎立本这里高高低低悬挂着许多人像，有的是穿官服画的板正之像，有的则纸张粗糙，一看就是市井画坊所做，亦有着常服、着戎装的各色画像。
姜沃心里浮现出一个主意。
她刚要说出来供阎立本参考，就见阎立本一脸实在期盼地看着她，手里都抓起了笔。
姜沃：……
看阎立本这信赖的架势，估计她说一个主意，阎立本就会直接照抄，不会再去想别的了。于是她点开系统，花了一根筹子，把自己方才的想法卜了一卦吉凶。
总不能出了个馊主意，害的阎大师倒霉吧。
看着命运之骰滴里咕噜转完，点数为上吉，姜沃才把这个主意说出来。
“阎少监，我记得圣人特意跟您说过，这人像都要等人大小是不是？”
阎立本点头：“是啊，所以我才按照真人的尺寸，去量凌烟阁的墙壁。”
姜沃道：“圣人这样要求，想来不只为了尺寸，是为了要‘见画如面’。”二凤皇帝希望站在画前，就像是见到了他最熟悉的功臣一般，他们曾为他出谋划策、出生入死……
“既如此，我觉得要是把所有功臣都画成按品级着官服，端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圣人只怕不会满意。”
那种标准的证件照版‘二十四功臣图’，不是二凤皇帝追求的。
“不如画圣人心里，记得最深的样子。”
阎立本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着装、甚至姿态都不同？”
姜沃笑道：“若是旁人，画二十四个神韵姿态全然不同的功臣，肯定要难为坏了。”肯定不如画‘证件照’来的简单有规律还不易出错。
但她面前这可是阎立本啊：“这肯定难不倒阎大师！”
阎立本被捧的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还要努力谦虚下：“哪里哪里。”到底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嘿嘿。
姜沃莞尔，继续道：“旁人我不太了解，就拿一人与阎少监举个例子吧。比如鄂国公。”
鄂国公尉迟敬德，是跟着皇帝很多年的旧臣，甭管是当年打窦建德，还是玄武门，都是紧跟在二凤皇帝身边的。
“圣人曾赞过鄂国公英勇——战场之上，圣人持弓箭，尉迟将军持槊相随，哪怕敌人百万，也无所畏惧。”
姜沃遥想了下二凤皇帝年轻时候战场上的风采：“那么，圣人想看到的尉迟将军的画像，应当不是穿着官服端坐在那里的朝臣图，而是持槊而立，在他身后护卫他闯入千军万马中的将军。”
阎立本连连点头。
“是，我这就去寻圣人去。”还特意寻出了一大摞适合简单勾线用的纸，抱在怀里就准备去找二凤皇帝采风，去一一问过，这些人在皇帝心里最深刻的形象。
阎立本风风火火地走了，姜沃倒是在画室又坐了好一会儿。
满屋悬挂的已故功臣画像，静谧庄重。
英魂已归于地府。
但没关系，有人会永永远远记着他们。
凌烟阁，是二凤皇帝给自己，给所有一生为他尽忠的臣子一个跨越时空的答复：朕，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
从阎立本这里出来，姜沃在千步道上遇到了江夏王李道宗。
姜沃与他行礼，李道宗颔首为应，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原本他见了姜沃都会闲聊几句——文成公主是他一路送到吐蕃去的，之前自然跟太史局打过交道。
李道宗也不是个傲慢的人，平时见了跟谁都有说有笑的，言谈还颇为风趣。
今日显然是没有心情。
无他，李道宗没有入选凌烟阁。
这种有资格候选，最终没进凌烟阁的重臣，最是难受。
皇帝还特意召李道宗安慰解释了一回：一来李道宗才四十出头，年纪还轻，二来他是李唐宗室，凌烟阁还是要先留给了老臣与外姓功臣们，宗亲一个也没进。
李道宗在皇帝跟前连连表示不敢奢求，但私下自然是难过的紧。
错过这次机会就是真的错过了啊！
大唐开国来独一份的二十四功臣凌烟阁，他没有赶上，以后便是再挂进去，也已经晚了，再不一样了。
因此李道宗整个人都蔫吧地像是枯萎的菜苗。
姜沃也只好为这位江夏王叹口气。
说来也巧，她还没走回太史局，又瞥到了跟李道宗完全相反的人走过去。
长孙无忌意气风发。
如何不意气风发？
李道宗年纪轻，但长孙无忌年纪也不老啊。
但他妥妥保送凌烟阁不说，这份按官位排的凌烟阁功臣，赵国公兼大司徒的长孙无忌，还位列凌烟阁第一人！
他的紫袍翻飞于风中。
姜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真的挺写实的。
‘凌烟阁，画功名’，多少人的美梦成真与梦碎啊。
*
姜沃回到宫正司的时候，闻到淡淡的酒味。
果然见媚娘正在温酒。
小泥炉的火光映红了媚娘的半边脸庞，虽还未沾染酒意，但媚娘的脸已然艳如明霞。
真的美。
姜沃很喜欢欣赏美人、美景、任何美好的事物。
尤其媚娘的美，不带一点柔弱与易碎，只是明亮、鲜活。哪怕用花来比喻，媚娘也从来不是随逝水的娇花，而是哪怕长在悬崖碎石间，也依旧顽强扎根，然后开出来最明艳的花。
见姜沃进门，媚娘笑道：“今夜该庆祝一下。”
为她们共同下注的晋王庆祝。
李勣入选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入的还颇险，他是这回功臣谱里最年轻的人之一，且只位列第二十三名，排在榜单的尾巴上，可见很有可能二凤皇帝一念之差，他就跟李道宗一样被放到榜外去了。
媚娘看过‘二十四功臣名录’，很是松了口气。
想来，晋王也是一样欢喜的吧。
就算两人不能一起庆祝，但是媚娘这一晚，还是想喝一杯酒，算是远远的给晋王贺过了。
但是……媚娘对姜沃道：“你只能喝一杯，而且，咱们得先去拿些吃的来吃过再喝。”
姜沃就去公厨请李厨娘帮忙做两个小炒，一转身又见到有一盆腌好的熟蚕豆，忽然想起了之前看的《孔乙己》，于是就又要了一碟子蚕豆来配酒。
*
李治自然为李勣和自己高兴。
只是他虽高兴，却也没有乱了分寸，并没有派人去给李勣送信——李勣自有儿子在京中，肯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个绝世好消息传到边境去。估计府中派去报信的家下人口，都得分好几队，生怕去了前线，找不到李勣，没法第一时间通知他。
很快，前线也传来了捷报。
李勣率军在诺真水之地，与薛延陀一战，大破薛延陀！
斩获敌兵战马万余，财物无数，堪称大捷！
而且一场大捷还不是结束，很快，李勣又接连送回两回小捷战报。
二凤皇帝圣心大悦。
*
说来，长安城中皇帝龙颜和悦，但远在大漠的行军大总管，李勣大将军，其实不太高兴——那夷男也太能跑了，跟个兔子似的逮不住啊！
诺真水一战，唐军大破薛延陀大军。
但夷男见势不好，早率轻骑跑没影了。
李勣按照二凤皇帝的圣意，并不带军深入大漠，而是就停留在原东突厥之地，以逸待劳，看薛延陀敢不敢再来。
果然，夷男这个反复无常的性情，觉得二十万大军，对五万唐军怎么能输的这么难看呢，肯定是第一回 遭遇战轻敌了。
于是第二回 又来偷袭。
李勣心中很高兴：来了！又来了！这回可要逮住他。
结果夷男命好，还是蹿了。之后，薛延陀又试探着打了第三次，几乎还没怎么交上兵，就彻底放弃了招惹大唐。
贞观十六年的九月。
薛延陀二十万大军一败再败，连续败给李勣三次后，夷男终于破防了（李勣：其实让你跑掉三次我比你还破防）。
薛延陀正式滑跪，上书投降，向天可汗认错。表示再不敢动大唐麾下的‘东突厥’。
夷男在某些方面，是很有些能屈能伸本事的，他一滑跪就滑的特别坚决，在国书上卑微认错不说，还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东突厥阿史那思摩的祖父，曾经干掉过他的祖辈，所以他脑子一热，为了报杀祖之仇，忍不住打了东突厥，真没有对大唐天可汗不敬的意思啊。
素闻天可汗以孝治国，求天可汗饶恕他因孝心犯下的过错。
这话一出，薛延陀还占了点道理——实在是之前薛延陀跟东突厥是世仇，谁都杀过对方的祖辈。
见薛延陀滑跪至此，李勣大为遗憾：这回是杀不了夷男了。
他善战也善体圣意：此番皇帝应该不会对薛延陀赶尽杀绝的。
穷寇莫追。
薛延陀到底还是漠北霸主。真要逼急了，他带的兵力也不够灭国的。皇帝应当会接了投降书，以后再慢慢敲打磨碎薛延陀。
果然，二凤皇帝接受了薛延陀的投降和贡奉，
下旨命李勣班师回京。
‘唐版东突厥’则回到了漠南，继续做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长城。
*
李勣还未还京时，薛延陀的另一封书信又到了。
夷男可汗不知受到了突厥的启发，向二凤皇帝请求和亲。
但是他提的更卑微些，列出了非常昂贵的聘礼，愿意以‘马五万匹，驼万头，羊十万’为聘，请大唐赐下公主。
这当真是极厚极厚的一份聘币了，经过民部测算，若是薛延陀真的如数送上这样一份聘礼，只怕都会伤及薛延陀的根基。
毕竟这样多的牲畜短时间内送到大唐，必是他派兵去各部强行征敛的，想来会引起漠北各部子民的不满甚至反抗。
五万匹马啊！
因李勣带兵出征，而代兵部尚书的左侍郎简直是当朝星星眼，恨不得皇帝立刻同意下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万匹马，那可是一笔巨额财富。
为此和亲一回也值得啊！
然而最后二凤皇帝的处置，令人目瞪口呆。
他把聘币收了——然后依旧拒绝了和亲。
消息传回薛延陀，夷男险些被怄的吐血。
但再吐血也没法：怎么办，你强你有理，我菜我认命呗。
得知此信的夷男倒是又派使团来求了一求，表示薛延陀是真心想要求娶大唐公主。使团也带来了他的几封亲笔书信，全然是恳求，绝没有一点敢质疑二凤皇帝的收钱不办事的意思。
不过，夷男那边没有再抗议什么（主要是不敢），倒是大唐朝臣中有人颇有微词，觉得陛下此举，似乎有损我上国风范，不是特别地道。
陛下您要是不同意和亲，干啥要收人家的聘币呢？
*
“这样说的人便是一点儿不了解当今圣人了。”
姜沃可还记得二凤皇帝的‘拿来吧你’的拿来主义。
薛延陀都送到嘴边上的肥肉，他绝对要‘嗷呜’一口吃了。凭自己本事能吃到的肉干嘛要还给人家？
那就是他该吃的肉！
果然，二凤皇帝根本不理说这些话的迂腐之人，轻描淡写表示：朕收的是同意和亲的聘币吗？朕收的这是战败国的第二次贡奉啊。
他边批复这些奏疏，边顺口教导正好在边上给他磨墨的幼子李治：“为君做人，是当大道直行——走王道正道没错，但也不是把脑袋给走方走傻了。”
他指着奏章上‘失信于戎狄，只怕更生边患’的言辞冷笑道：“这就是些地地道道地蠢话了。”
失信会生边患？
难道这次退去薛延陀，靠的是不失信，是仁义学问？
需知这些年来，薛延陀既自认是属国，大唐可从没有打过他。尤其是当年大唐征伐东突厥，到了薛延陀的边界上，二凤皇帝还特意嘱咐过，不要越界追逃兵。
免得让薛延陀误会大唐来都来了，顺便想把他们干掉，直接扫平漠北。
算是给足了薛延陀面子和安全感。
这难道不是一个主国对附属国的仁义守信？
可后来又如何呢？
薛延陀一旦强大起来，就不会知足。
漠南也好，漠北也好，哪里有中原的物华天宝好？薛延陀吞并漠南后，必会觊觎中原之地。
自古平边患，没有靠仁义礼智信的，靠的都是绝对的实力。这次是二凤皇帝调兵遣将硬生生将薛延陀打服的，就如同他之前的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一般。
李治在旁边乖乖听着，兼给父皇磨墨，点头道：“是，薛延陀反复小人，父皇若再给他们和亲的荣耀，等他们喘过一口气，说不得又骄慢起来。”
这话很合二凤皇帝的心思，不由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
等他刷刷几笔批过奏章后，一抬头见幼子立在身前——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些长身如玉的味道。
二凤皇帝一个恍惚。
什么时候起，雉奴，这个他与观音婢最小的儿子，也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呢。
是啊，明年他都要大婚了。
二凤皇帝心头略过骄傲、满足与酸涩不舍混杂的情绪。
惊觉儿子已经长大的皇帝，忽然起了些考较之心。
雉奴是他亲手养大的，一向是比两个哥哥还要娇惯些。在二凤皇帝印象里，从来都是温和的过问幼子功课，似乎从没有严苛地考过他，更没有严父状疾言厉色责备过他。
当然，二凤皇帝想，
这也是雉奴一直很省心的缘故。他与师傅们安排的功课与骑射，雉奴都会不打折扣的完成，因他爱字，雉奴还会主动多花时间来练字，练得正是他的飞白体。
这样乖的孩子，除了雉奴坚持去探望太子那次，皇帝完全没有对他生气过的记忆。
想到太子，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于是把思绪转开，先不去想太子，而是看着眼前亲手带大的幼子。
“雉奴，朕考一考你。”
“朕不应允与薛延陀和亲，另有一层深意，你回去细思一二，明儿来回朕。”
见幼子答应下来，皇帝还不忘又补了一句：“不要去问你舅舅，回去自个儿好好想想，来回朕。”
李治敏锐地察觉到父皇态度的改变。
之前父皇也曾考他对朝政的一些看法，但都是鼓励他去问师傅们，问长孙无忌这个舅父。
父皇希望他做一个贤王，能够听从臣子的谏言。
毕竟王爷将来都要去封地上领一地，在当地是身份最尊贵者，那便不能养成跋扈而目中无人的性情。免得将来当地臣子无法辖制亲王，以至于王爷在当地倒行逆施，鱼肉百姓。
所以从前，父皇是一直教导他要善于听从老臣意见的。
很多事哪怕不很懂都没关系，只要会听话。
毕竟父皇会为他选好的属臣。
可今日，父皇是真的要考他，要考一考他自己的见识和眼光。

第46章 最昂贵的指南
这夜,李治独自坐在灯下细思‘大唐拒绝薛延陀和亲事’，准备明日能给父皇一个好的回答。
良久，他才取过一支新的笔先在冷水里浸了浸,再取过细布擦干,然后才饱蘸了墨汁,开始落笔。
李治处的毛笔基本都是狼毫笔，因狼毫笔宜于写行书——据说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用的便是狼毫笔。
一凤皇帝作为王羲之书法铁粉,日常写字自然也多用狼毫，连带着李治、晋阳这几个他带大的孩子，也是一般的习惯。
这一写就是大半个时辰。
等李治停笔的时候，只觉得脖子都低的有些酸痛了。
他摇了摇桌上放着的铜铃。
掖庭中人人都以为晋王宫里好待,晋王是最好伺候的宽柔主子。但其实真正能混成近身伺候晋王的宦官宫女,都是更小心守规矩的——
晋王有很多独特的习惯和规矩,是不容人违背的。若是伺候的人不放在心上，粗心大意做错了，晋王倒也不会打骂人，但绝不会再用这人。
因此如今李治身边最常用的也只有两个小宦官而已。
一个是最常跟着他出门,为人机变会看眼色的小山，还有一个是常上夜班,专门负责他殿中生活的鱼和。
此时李治一摇铃,门上的竹帘被轻轻被撩开,一个身量不高但看起来格外稳重的小宦官走进来，恭敬立在门口：“王爷有什么吩咐？”
晋王的规矩：凡是他进了书房，若不摇铃，便不必进来添茶倒水。
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尤其是写了字的纸张竹椟和正在看的书本，谁也不许给他动。
李治随口道：“你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吗？”
费心写答卷，让晋王觉得有点腹内空空。
鱼和忙回：“方才卢夫人过来了，听闻王爷在里头念书，就没有进去，只留下话，已在小厨房备了好几道点心和甜汤，只怕王爷夜里要用点心。”
卢夫人是李治的乳母。
虽其余皇子公主们的乳母，不似太子殿下的乳母会有圣旨钦赐夫人之职，但宫中人人也都客客气气称这些乳母们一句夫人。
李治是在皇帝登基后才出生的，那时候长孙皇后为儿子选乳母的余地多了许多，千挑万选，最终才定了卢氏。
卢氏也不负所托，照顾李治细致入微。
听闻乳母给自己备好了宵夜，李治就颔首：“那都端来吧。”
在李治细细整理自己写好的策论时，忽然很想念去岁在九成宫的时候，在兽苑与媚娘的交谈的时光。
那时父皇心血来潮，问自己怎么看待隋炀帝的功过。
而他正好又在兽苑遇到了武才人，便也拿这话来当做话题问她。没成想武才人的回答竟然与自己所想的如出一辙。
可惜，如今没法与她畅谈论事了。
李治更可惜她那般有见识，却只能困在掖庭中，见不得人，做不得事。想着，若是武才人跟姜太史丞一样，有个一展所长的地方就好了，他也不必惋惜明珠暗投。
*
鱼和很快提了食盒过来，将几碟点心一一摆出来。
然后退了两步远离了案桌，才回道：“这几道点心，都是按照王爷交给小厨房的新方子做的。”
李治拿起一个乳酥，笑道：“好。”
这些新方子都是崔朝给他的，是崔家的祖传秘食之方。
那些世家名门，最骄傲之处就是自家久远的传承，他们各家都有密不外传的药方、酒方、食方。
素来只肯做出来待客以增颜面光辉，但绝不外传密方。
崔朝不理会这些。
原本他这一脉所有的秘方，他都直接给了晋王一份。
最近更是又送来一些新方子——是崔家族长送给他的。
且说崔朝自打领过使团，圆满完成任务回到长安，在京中做官的崔家人就越发煎熬了。
人生的好就格外占便宜，以至于每个跟崔朝打过交道的人，都要在美貌的力量下感叹道：果然是崔家子。
之后又不免嘀咕一番，那崔家老六房，行事也太不讲究了吧。崔家还是名门世家呢，竟也能干出买椟还珠的事儿来，居然想拿这样的儿郎去联姻，这见识也不过如此嘛。
这几年来，在京中做官的崔氏族人，被众人这般眼神看的欲生欲死。
偏生同僚们只用隐晦眼光打量他们，还秉持客气礼貌的态度，从不问到他们脸上去。
以至于他们连分辨都没有机会：他们好想申明，傻子只有崔家老六房那一个，他们都是正常人啊！
崔氏要想洗刷这个名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崔朝重新回归家族，与崔氏在京中的宗族几房重归于好。
崔家族长原本是想等崔朝自己低头的：虽说崔家有长辈亏待了他。但你到底姓崔，一体一身都是崔家的血脉。难道还要家族去给你道歉吗？何况你把事情闹得这样大，伤了崔家的名声体面，简直是‘里外不分’，不知道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的大道理，已经是过大于屈了好不好！
于是前几年，崔家在京中为官说了最算的三房，都没有理会崔朝，只等着他上门请罪——
便是圣人把你安排进晋王府，难道你不需要家族助力吗？自己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等遇到难事就知道独木不成林的道理，知道有家族庇护的好处了！
然而等啊等，等了三年也没等到崔朝上门。
甚至崔朝倒霉被牵连，不得不从晋王处离开，被安排到鸿胪寺后，也没有任何主动上门的意思。
崔家族长有些等焦了，甚至还暗中动用了一点人脉，让鸿胪寺一位相厚的少卿为难下崔朝，比如给他安排一处最差的使团，让他知道官场艰难，没有后台是何等寸步难行。
更要他知道，晋王这样的小王爷，是护不住他的。
唯有崔家这种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才能护住他。
然而崔朝还是没有任何跟家族低头的意思，据鸿胪寺的人告知崔家：崔朝已经平静接受了差事，甚至开始认真研究路线，积极做起了各种规划。
崔家：……
这孩子是不是打小被老六房的人欺负惯了，以至于被弄傻了啊？
多好的对家族低头的机会啊，怎么不知道用！
之后，崔朝就接了那样一个荒僻的使团，带着一些同样在鸿胪寺被排挤的小官小吏，一路西行。
谁能想到，他去了那么一条荒僻的出使之路，竟然按照姜太史丞的神梦，寻回了‘棉花’这种奇物，不但得了皇帝的赞赏，还在鸿胪寺官升了阶。
观崔家其余子弟，在一样的年纪上，都没有他这样被圣人记住名字的。
崔家开始感受到了什么叫憋得吐血，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自今年开始，崔家终于主动开始向崔朝表露一点善意。
他们拉不下脸来放软身段示好，就另辟蹊径，以崔朝亡父的名义，送去了一批东西，与崔朝说是其父生前寄存在宗族的一些书籍密录。
里头孤本书籍，秘传曲谱、酒馔食方都有。
算是一份雅致且颇为贵重的礼。
崔朝若是有意，便可以顺着台阶下来，去本家给长辈们道谢。一来一去，来往几回，也就趁势回归家族体制内了。
然而崔朝没有，他完全看不见台阶似的。
他只是寻了个白日，去送货上门的崔氏长辈所在衙署谢了一声就完了。从此后照样不登崔家在京几房的门。
不走礼不论亲。
好像他不是崔家人，而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
偏生他虽私下如此冷淡，当面却从不行无礼之举。
与崔家人在朝中遇上，全都规规矩矩一丝不错的行礼，没有丝毫怨怼之情似的。
只是那礼数，跟见了寻常官员是一样的，一点儿没有对待自家人的亲近。
偏他生的姿容好，怎么行礼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愣是没有人说他一句不敬宗族长辈。
反而都感慨，崔家有眼无珠啊。
凡是崔家给他的东西，他都统统收下，然后转头就送来跟晋王一起分享：“他们要送，我就收着。这几道方子，原来是长房珍藏密敛的点心，请王爷尝尝。”
李治倒是问过他一句，要不要与家族修好：“你如今也算在朝上站稳了，又有我在，崔家想必不敢再对你行什么过分之事。”
崔朝笑意分明，干脆道：“不了。我不会再去做任由家族摆弄的傀儡。”
“崔家这一代掌事人眼光欠佳，他们是下注魏王的。臣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治闻言还笑道：“若是他们知道，你下注于我，只怕会觉得你眼光不行。”
崔朝莞尔：“是下注，也不是下注。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王爷不只是王，也是挚友。王爷以诚待我，特意为我去鸿胪寺讲情，又请姜太史丞为我起平安卦，我都记在心里。”
无论晋王得势与否，哪怕晋王如他们初见般，没有夺储的心思，他也只会待在晋王的阵营里。
“我从一开始，就是王爷的东阁祭酒。”
用着夜宵的李治，想起崔朝，也想起媚娘，想起宫正司的姜太史丞……或许围绕他身边的人，远不如魏王那么多，甚至她们还不能光明正大支持他，但他很清楚的感受到，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在这宫廷的风浪中，他们同在一艘小舟之上，同舟共济。
他不禁又想起自幼坐于东宫万人瞩目中的太子哥哥，或许在某些方面，哥哥没有自己幸运。
**
这一夜，姜沃也在灯下奋笔疾书。
时隔数月，她于今日晨起接到卢照邻托人送进京来的名刺。告知她孙神医将于年底前到长安来，他也会随着孙思邈回长安，继续治病。
终于要见到医神孙思邈了！
于是从白日忙完公务后，姜沃就点开系统，打开买好的《如何在皇权社会做一个善始善终的神医》，开了带锁的柜，取出一个专门的册子，开始继续摘抄起来。
夜里回来也在点灯抄书。
系统给出的所有【指南】，都符合现代电子书的特点：叙述精细，字数颇多。
毕竟在信息时代，一万字，跟一百万字，占据的空间差的微乎其微。
但对姜沃来说，差距还是有点大的：她得用笔一点点抄出来，交给孙思邈。
好在不是一整本几十万字都是医学专业知识——系统术业有专攻，哪怕是一本【神医指南】，里面也有很大部分是讲权术斗争的案例。
比如著名的曹操与华佗事件，就被拿来重点分析，希望用户引以为戒，要如题目一样做一个‘善始善终的神医’，而不是创业未半而中道被砍的神医。
这些智斗内容，姜沃就可以统统省掉，只抄专业知识。
且专业术语方面也不用姜沃操心去改，哪怕是西医的解剖学等知识，也全部已经转为中医医书式的描述。
姜沃只需要抄就行了。
哪怕如此，这也是个不小的工程。她自从买下这本书，已经陆陆续续抄了几个月，但才摘抄了大半本。
她算了算距离过年的时间，以及自己的进度——嗯，最近得稍微熬点夜了。
好在李师父最近没有通知她要上夜班。
“姜老板……”
姜沃察觉到，小爱同学的声音，难得带着一点犹疑似的。
于是她顿笔，回应道：“怎么了？”
小爱同学问道：“姜老板不准备将这本指南换成权力之筹吗？像是棉花那样。”
看起来，姜老板似乎要将抄写出来的版本，直接送给孙思邈。
姜沃心平气和回答道：“是的。这本书我一定会先私下给孙神医，不会令太医署和尚药局先见到。”
若是交给太医署，其中有一大部分知识，必然会成为珍藏密敛的皇家秘方。正如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知识，掌握在世家和勋贵们手里。
哪怕是一张食谱，他们也会收的严密——越少人拥有，才越稀罕，越珍奇。
食谱也罢了，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有世家食谱，也做不起那些精细菜肴点心。
可药方是不同的。
小爱同学继续小声道：“可这本书很贵。”
“是啊。”姜沃至今想起来，还是隐隐心痛。
也就是她专业特殊，本身就会起卦，身边又有两个神级大佬随时可以请教，对系统预测吉凶的需求极少，才能攒下这么多筹子，一口气买下两份指南。
姜沃看得出小爱同学是真有些不解，索性就搁下笔，闭着眼睛开始闭目养神，同时跟小爱同学在脑内交流。
“这本【神医指南】要比什么【户部尚书微操指南】【工部管理学办法】之类的选修课都要贵，还贵不少。”姜沃早想过原因：“应当是你们系统特意制定的价格，对这些特殊官职进行限制吧。”
系统一向很直白很耿直：它要的只有权力。
但大夫这个职业，往往是很难攫取到核心权力的，哪怕是妙手回春，能把皇帝救回来，成为当世第一名医，得到名望和厚赏，但终究不是权力。
所以这本指南系统卖的就很贵——
越难碰触到权力的指南，价格越高昂，如同奢侈品。系统很明显的指出一条路，想买也行，得先去搞权力值来兑换。
普通的指南均价在一百权力之筹上下，姜沃的【方士，占侯指迷】贵一些，也还在她承受范围内，需两百根筹子。
但这本【善始善终好神医】，售价750。
是真的贵！
哪怕有打折优惠，也让姜沃好一阵心痛，并且一夜回到解放前，手里所剩筹数寥寥无几。
要不是有凌烟阁回了一波血，她简直是重回无产阶级。
正因这本书这么贵，小爱同学才觉得该出言劝一劝。
“小爱，我一直没问过，你是跟我一样……成为人工客服的吗？”
姜沃其实一直想问，这些人工客服，和他们这些客户有什么不同？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吗？
小爱同学理解了她的问题：“不，我从来没有躯体。我们是高科技位面的人造智能人。”
智能到能够理解，自己并不是普通的人类。智能到他们的七情六欲跟人类无异，但却无需拖着沉重易坏的肉身。
系统就是他们的家，数据就是他们的身体。
姜沃就温声道：“这样呀。”
“小爱，人生病是很痛苦的。”
人类的躯体很脆弱，哪怕只是一场稍重的流感，就会让人头痛欲裂、咳嗽鼻塞到什么事都做不了。更不要提，各种脏器的大病，足以折磨的一个人除了求生本能，什么也想不起。
姜沃深有体会。
她对小爱同学说：“我并不是把这本医书随意交给一个大夫。”她要交给的人，是药王孙思邈啊。
是那个将自己毕生所学，写成世界上第一本包含各科病症的著作《千金方》，流传下去造福后世的药王孙思邈啊！
更何况，孙思邈，还是第一个提出要建立妇科的大夫。
他的《千金方》，也是古往今来，第一本专门把妇女的疾病拿出来专门讲解诊治之术的医书。
甚至《妇人方》被放在所有病症之首，就紧跟在总论后头。，岂不是太扎人眼？
但孙思邈依旧未改，并且强调了下：疾病就是疾病，没有什么‘妇人见不得人的隐疾’。
实在令人敬佩。
有系统傍身，姜沃此生应当是不会生大病的。
但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从人类诞生之际，世上就有男人有女人，然而直到唐朝，直到孙思邈，才提出来，要有妇科。提出妇女的病痛，也值得单独列一科，不应因羞耻讳疾忌医。
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剧式的荒诞。
把系统里的医术交给孙思邈这样的大夫，让世间多更多女子的大夫，少更多女子的病患，就是姜沃的理想之一。
就像一个沙漏，哪怕多一粒沙子落下去，从女病人，变成女大夫，都是值得的。
“姜老板。”小爱同学沉默半晌后道：“所以……这是姜老板想做的事情？是将来获取了权力后，会拿权势去做的事情？”
“是的。”
小爱同学表示：“我知道了，那姜老板你只管抄，你抄的内容我都会好好录入系统中。”
姜沃重新提笔：“谢谢小爱。”
*
姜沃抄完今日计划，才上床去睡觉。
睡前习惯性浏览指南目录，然后查看下自己的筹子数目——好似一个兢兢业业的入门级别社畜，望着昂贵的房价。
她最眼馋的指南其实是《给你一张农作物的活点地图》（下面还有小字备注：活点地图来源于《哈利波特》小说，即为你实时标注，所需的农作物种子在当前世界的具体位置）。
姜沃第一次看到这份指南名称时，立刻就饿了：辣椒、土豆、西红柿。
她很喜欢吃土豆，从前吃薯条的时候，妹妹蘸番茄酱吃，她蘸着土豆泥吃，妹妹震惊表示：姐你这真是原汤化原食啊。
而且土豆也是很重要的抗旱救灾之物。
但要买这本，不但本身就需要五千筹子，估计还得搭配买《向着星辰大海出发——你就是海贼王的男人》这本介绍航海造船的书籍。
否则，她的农作物活点地图，估计有一大半都只能是干看着的食谱，不能取得真正的良种。
她研究过系统给的技术书籍，基本都是卡着当前社会生产力来的——比如姜沃绝对买不到什么‘高射炮电磁炮的研发’‘克隆人的科技指南’。
她如今拿到的《如何做一个善始善终好神医》里讲的也都是符合当前科技水准但认知正确的医道，绝不会出现什么‘需磁共振确诊’的诊断手法，或者‘需上除颤仪抢救’这些治疗原则。
毕竟写了也没用。
就像姜沃来的那个时代，人类做不到冲出太阳系宇宙航行一样，所有的科技树，都要一点点来点亮，要跟当前的人口和生产力匹配起来。
而且她早就注意到，这些技术流，都卖的价格很高昂。
显然是系统无形的指引：一个好的科学家未必是一个好的权臣，要注意好好学习必修课。
也是另外一种警告和保护：一个人要有足够的权力，才能保得住这些超前的技术和知识。
不会变成小儿怀金过市，没有实力保住宝物，反招致杀身之祸。
于是姜沃每次有所冲动的时候，都会去点一本最昂贵的指南。
【第一所女校的建立指南与教材】，这本书足足卖一万五筹子。而且点一下，还会出现高亮备注。
【检测到客户处于封建王朝，不建议购买此指南。】
似乎这个高亮备注还不够警告似的，系统还附带了一个失败案例：“元历1922年，华夏创立平民女子学校，入校一十人，然一年后学校解散。”[1]
姜沃看了这句话半晌，然后平静地关上了系统。

第47章 药王
李治捧了作业来见父皇时,正好长孙无忌也在。
听小外甥是来回答问题的，长孙无忌就坐在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准备一起听听——若是雉奴答得不好,还能救个场。
倒是皇帝见他这样炯炯有神，心道：若是雉奴答对了还罢，若是错了，岂不觉在父亲与舅父跟前丢了颜面。
于是便指一事，让长孙无忌先回门下省衙署去了。
长孙无忌旁观不成，只好遗憾起身。
只剩父子二人的时候,皇帝才温言道：“雉奴,你想到什么只管说,不必怕错。你还小呢,错了朕也可以教你。”
李治定了定神，把他的回答说出来。
在父皇拒绝了薛延陀和亲,只扣下聘币时,李治有想过,父皇只是为了恼怒薛延陀所以不肯和亲,兼之顺带吃掉薛延陀送上门的好处吗？
应当不只是。
父皇此举也是做给漠北各部看的：薛延陀这些年能不断壮大,正是因为大唐灭了□□,却对薛延陀秋毫无犯。因此漠北各部臣服，连着漠南的小部落也都向着薛延陀进贡。
这份聘币就是证据：薛延陀必是从各部收缴如此多的财物马匹。
可现在，大唐拒绝了和亲,还是以这种打脸的方式。
“父皇是要以此示大漠诸部：仆骨、回纥、同罗……”
“告知他们，大唐已经不再承认薛延陀是属国，只是战败部——大漠这些年受到薛延陀欺压的部落未必没有反心，只是一畏惧薛延陀国力兵力,二畏惧薛延陀是大唐的属国，哪怕唐军打到□□边界，都停下了脚步不肯犯薛延陀。”
可如今，大唐要将当年给与薛延陀的尊重，收回来了！
而薛延陀的二十万大军新败，又刚强征了一波各部财产……不知此时漠北，有多少野狼一样的部落，正瞪着碧油油的仇恨的眼睛，盯着薛延陀这只受了伤的虎豹。
迫不及待地想要咬一块肉，直到这只病老虎成为奄奄一息的老虎。
“到时候父皇再派兵去打薛延陀，岂不是轻松省力。”
皇帝起初是正色听儿子阐述的，后来唇边笑纹却不禁越来越深。
雉奴并不只有乖巧和仁厚，他亦有心胸和眼光。
二凤皇帝心情复杂起来，当然，是一种好的复杂：孩子长大了啊，还长得这么优秀。
又想起妻子临去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太子，便是还年幼的儿女，拉着他的手要他照应孩子们。
那现在呢，你看到了吗？咱们最小的儿子，也已经长大了。
于是二凤皇帝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幼子，饶是李治从小被他爹宝贝惯了，都被夸得不好意思甚至于脸红起来。
旁边的云湖听着都觉得牙酸，什么雉奴这样聪明，朕真是要欢喜的夜里都睡不着……
云湖就没见过皇帝这么爱夸宝贝儿女们的父亲！
他虽碍于硬条件没当过爹，但见多识广，旁的宰辅们教育儿子，绝不是这种流派，那都是恨不得一眼扫过去，儿孙齐齐打哆嗦的威严。
李治被夸了良久，直到皇帝意犹未尽停下来喝蜜水润喉，李治的耳朵还是红彤彤的回不来颜色。
云湖要上前为圣人添蜜水，李治忙起身接过紫铜小壶亲手添水。
然后皇帝又开始夸：雉奴也太孝顺了，果然是朕最贴心的孩子。
李治原来也没少被夸，但今天被夸得太密集，以至于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等下，四哥是不是天天被父皇这样夸，所以信了他是父皇唯一的大宝贝，才总想对太子哥哥取而代之吧。
据他所知，父皇虽很爱夸赞儿女，但……其实是很少直接夸太子哥哥的。
太子哥哥承担了父皇绝大部分的期望和严苛。
李治看着眼前十分满足于他倒了一杯蜜水的父皇：如果是他将来做了太子，能接受如今宠爱他的父皇，变成一个要求甚多，看他怎么都不满意的严父吗？
他会不会也如此刻的太子哥哥，患得患失，心里苦闷无处排解，以至于行为失矩？
不同的身份，就要承受不同的代价。
李治放平了呼吸，耳朵也褪去了红色。
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
晒孩子，是家长们的通病。
皇帝在惊奇发现了幼子的成长后，只自己高兴觉得有些孤单，便先一挥手，大方赏赐了晋王府所有属官，还让李治回去亲自分赏。
之后仍觉得不够，又让云湖请长孙无忌回来说话。
才冒着严寒走回门下省，还未及坐下好好喝点热水暖暖的长孙无忌：……
你是皇帝你有理。
只好揣上一个新手炉再顶风走回来。
长孙无忌进门后，皇帝就将方才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中心主旨便是：发现幼子比想象的更出色。
长孙无忌顿时不冷了，心头火热。
之后便努力按捺住喜色，做出大舅哥兼宰辅的本分，在旁对皇帝庄重严肃点头道：“陛下从前是太过疼爱晋王，才总觉得孩子长不大——臣也是如此，两个小儿子就总觉得要护着些，其实老大老二他们在这个年纪，早就被臣扔出去摔打了。”
两个父亲讨论的不亦乐乎。
长孙无忌乘势就替李治要来了一份差事。
“李勣大胜归朝，合该有一份亲王迎出城门的体面。”
“陛下既然觉得雉奴如今也长大了，不如将这桩事交给他去做？且陛下也别操一点心，只让他自己去与礼部论仪程去。”
皇帝笑容满面：“好，就这么办！也让旁人看看，朕的雉奴也长大了，还这样能干！”哪怕是长孙无忌，也被皇帝这至为骄傲的语气，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这雉奴不过是去做一份迎接工作啊，妹夫你要不要这么骄傲过头啊？好似大败薛延陀的是雉奴一样。
*
贞观十六年十一月，李勣班师回朝。
晋王奉圣旨亲出长安迎接。
从长安城外到皇宫的这段路上，李勣没有骑马，而是跟李治同坐一辆皇帝特许的朱盖华轮，并饰以象牙的豪华大车。
因预备着要去见圣人，李勣早已经在城外换下了戎装佩剑，此时是一身官服。
李治略一打量他，不由就问道：“大将军气色怎么比离京的时候还好？”
明明征战数月，但李勣脸上并没有什么风霜刀剑之色，与离开的时候相比，气色还真是更好了，都不用人说客气话。
李勣很坦诚，开口时还忍不住笑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臣在漠南先是打崩了薛延陀的大军，没几日就收到入凌烟阁的佳报！臣只觉此生圆满了。”
说这话时他的喜意已然能控制住。
李治却不知，其实李勣在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后，先是跟来报信的几路家下人，都反复确认了十遍以上，他确实名列其上。
直到完全确定后，李勣就兴奋地纵马在漠南之地奔了半夜，甚至差点迷路。要不是老马识途，可能凌烟阁上的功臣就要多一位已故，少一位健在功臣了。
当然，这种有点丢份的事儿，李勣绝不肯说给晋王。
他说出口的是一份沉甸甸的道谢：“多谢王爷为我进言！”
李治却莞尔摇头：“我是为大将军说过话，但应当不是我的缘故——四哥更得父皇看重，他也曾为江夏王说过话。甚至三哥都特意上书，从封地上回来了一趟，也是为了江夏王。”
李道宗是宗室，本人又有本事，人缘很好。
李泰是想拉拢李道宗为己用，三哥吴王李恪大约是出于平日私交不错，且李道宗又确实有功，所以也出面送了这样一份人情。
然而最后李道宗没有入凌烟阁。
李勣何等关注凌烟阁相关消息，李道宗这种跟他情况差不多，各有优劣的竞争对手，他当然更是上心，这些情况也都了解。
可他没想到会从李治口中听到这些实在话。
晋王竟然一点也不居功！
他拜托过晋王替他说好话，而如今他也确实入了凌烟阁。回来的路上，李勣已经仔仔细细想过了他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他也早已告诉过晋王，他会替他镇守并州，不只是因为皇帝的安排。
换句话说，他李勣现在有两位君主，最高级别当然还是皇帝，其次就是晋王了。
晋王如果让他去做一些私事，只要不是谋反，他就会去做。
若是……晋王想争储君位，他也会站在身后。
早在长孙府上，李勣就敏锐察觉到了，国舅爷对晋王的喜爱看重，不只是一个舅舅对小外甥，他甚至怀疑，国舅爷将凌烟阁事告知，是为了晋王，而不是为了自己。
别看太子和魏王各有班底，但只要有长孙无忌一人的偏向，那这就是三足鼎立。
这就是作为国舅爷与凌烟阁第一人的实力。
李勣早把一切盘算的明白。
若是这回，李治对他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李勣都会答应下来的。
而李治不挟恩图报，李勣就已经很感激了，但不想晋王竟然坦坦白白说了李道宗之事，然后笑眯眯道：“父皇再疼爱我们，在国家大事上也不会听我们的，可见大将军能上凌烟阁，是自己的功劳。在父皇心里，大将军哪怕年轻也配得上凌烟阁！”
在世俗观点看，年近五十的李勣不算年轻，但在凌烟阁一众人中，李勣妥妥是‘后起之秀’。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想，他能上凌阳阁，会不会有长孙无忌和晋王的功劳，但晋王，就是这样柔和且笑眉笑眼地祝贺他，告诉他，都是大将军自己的功劳。
说的李勣再次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起来。
同时，在李勣眼里，晋王那高洁的品格，就像他曾经见过的大漠北地山巅上的积雪一样无暇！
这样的想法，直到李勣进宫面圣谢恩，回到家中后还久久不能散去。
*
李勣回府第二日一早，儿孙并在京的所有嫡系旁系李氏族人，都集体来给他拜贺。
人头攒动，族人们均昂首挺胸，喜色盈腮。
他们的家主，上凌烟阁了嘿！
自从凌烟阁的消息出来，就长久霸占京中头条新闻。
长安城显贵云集，号称掉下来一块石头都能砸中官员。
这里永远不缺大人物。
原本，京中官员门第会以世家、勋贵、寒门来作区分。但自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单出来后，一个新的标准横空出世——那真是谁家出一个能上凌烟阁的顶梁柱，谁家子孙出门走路都比别人头抬得高八度！
可见经过高祖和二凤皇帝二十多年的执政，如今社会风向终于有了较大的逆转：人们不再凡事以世家的标准作为标准。朝廷的认证，重要性已经越来越重。
悄无声息的，凌烟阁的分量，超过了崔卢等世家的名望。
这是二凤皇帝与旧时代的角力，他一手挽住时代的缰绳，将整个世界拉向了自己胜利的一方。
民心就是最好的答案。
倒是李勣，见家人们全都脸上喜色沸腾，要是长了尾巴，恨不得一个个变成峨眉山的猴，上蹿下跳起来——
心里顿生不满！
李勣立刻沉下脸来警告族人，近来一定要安分守己，决不能得意忘形，做出什么让人抓住小辫子的事儿来。
他能上凌烟阁，有多不容易，他自己知道。李勣是武将，不搞什么怀柔政策，哪怕面对自己的族人，也非常直白地勒令他们：都管好自己以及自个儿相关的人，凌烟阁的画像要等明年年后才能正式挂上。
在此之前，要是哪个蠢蛋要是做了蠢事，连累了他的名声，甚至连累了他不能上凌烟阁，谁就等着去死吧！
李勣的声音不说多么严厉，但他的目光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如果因族人裹乱，害得他最终没有挂进阁里去，那人绝对会死，还会死的很难看！
于是他的回归，就像一盆冰水，把整个沸腾的李家浇了个透心凉，所有旁系都老老实实回家，准备直到凌烟阁正式落成前，他们全都改成王八属性，坚决不伸头出去。
警告完了旁系与亲属，李勣对自己的儿孙还是比较放心的，于是让次子李思文跟他汇报下这些时日京中的大事，又让孙子李敬业去整理下近来收到的礼单。
他既然回来了，就要一一回礼。
听完儿子的汇报，李勣揉了揉眉心：京中的事儿就是错综复杂，有时分析京中各种情报，可比战场上还要累多了。
他准备先着手处理礼单这种轻松事。
查点贺礼时，其中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白玉碗，洁白的羊脂玉像是用雪捏成的一般，一点儿瑕疵也无，又有着温润宁秀的玉石玉泽。
更难得的是，这只玉碗里，还装着一朵小小的碗莲，比一般的碗莲还要小一倍，所以才能装入一只玉碗中。
碗莲也是洁白一朵，叶片翠绿，花瓣剔透莹白，因小巧玲珑，而更显得分外雅致干净。
李敬业手里就抱着记录礼单用的竹椟，翻了翻，禀明是祖父的亲信下属送了来的。
这位副将曾经跟着侯君集参加过灭高昌之战——这样的绝品，大概是高昌国的宝物。
想来是这回老领导上凌烟阁的大喜事，让这位副将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
李勣看见它，立刻就想起了今日的晋王：不错，晋王的品性，就像一朵玉碗里的洁白莲花。
于是次日李勣再进宫面圣详说薛延陀一战时，就顺便给晋王送去了白玉碗莲。
并道：“臣见此白玉雪莲，如见晋王。”
李治收下了这份代表着善意的礼物，也爱其精巧，就直接摆在了案上。
可惜他似乎对白莲花的香气有些过敏，崔朝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晋王在打喷嚏，鼻子都被细麻纸擦的有些红，像是只兔子。
“王爷病了？”崔朝忙问道。
李治摇头，揉了揉鼻尖：“不，应该是这花的香气，令我总是鼻子痒痒的。”
他遗憾道：“可惜了这玉碗白莲倒是好看，我却摆不得了。阿朝你拿去摆吧，这东西搁在你身边也不辜负，此事我与大将军说一声就是了。”这样的花，搁到库房里去不见天日才是白可惜了。
说着李治还伸手戳了戳那朵小白莲，也有几分惋惜：“但别说，这花的样子，我还是挺喜欢的。”
崔朝望着这清透的白玉碗莲，见在阳光下轻微晃动的花瓣，清远洁净，忽然开口道：“王爷不如……把这白玉碗莲送给姜太史丞，想来她应当会喜欢的。”
崔朝想起姜沃在太史局的位置，她坐在窗边，早起日出东方，半面阳光会照进来。
她似乎很喜欢沐浴在阳光里，像是鲜花喜欢阳光雨露。
这白玉碗莲若是摆放在姜太史丞的桌上，映着日光与她绿色的官服，想来就是让人心情很好的一幅画卷。
李治也点头：“也是，此物颇合太史丞的姿仪高澈，明儿就给她送去。”
次日，姜沃果然收到一朵小白莲。
听说了这玉碗白莲的来路，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李治心道：姜太史丞原来喜欢莲花啊。
美好的误会。
*
收到一朵小白莲的第二天，姜沃见到了神医孙思邈。
先到太史局的是卢照邻，姜沃一见他，就觉得他身体状况明显比去年冬天好一些。
卢照邻与她见过同僚礼，然后告知：“孙师先面圣去了。”
孙思邈一到京城，就有人上报皇帝。今晨直接有宫里的马车出去，将老神医请了进来，为皇帝扶脉。
与许多隐士神医不同，孙思邈其实一直跟皇室没有断绝联系。
隋朝的时候也曾多次奉召入宫为两任隋帝请过脉，只是对于朝廷要封的官职，一直辞谢不肯做。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要去外头八方行医、采药，方能积累经验。且情商非常高地表示：他不断精进医术，也于为陛下请脉这件事上有益处啊。
且孙思邈虽辞官不受，但他也应了会隔几年就进京一次，给皇帝请脉，并且上京这一年会留两三个月之久——太医署尚药局的大夫都可以来请教他。
如此会做人的神医，这换了好几朝的皇帝，也就都由着他不做官，去‘积累经验’去了。
今年孙思邈进京，当然首要给二凤皇帝请脉。
姜沃对于要见到药王孙思邈，怀有无比的期待。
这份期待，旁边的卢照邻看的清楚：虽说姜太史丞还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唇边的弧度，就是比之前要高一点点，眼睛也更亮一点。
*
姜沃对孙思邈的了解，不止局限于史册中，也不只听了卢照邻的介绍。
她是认真打听过得，确定了此世的药王，依旧是那个不以医术密敛自珍，依旧是‘凡有疾厄者，皆救治’的医者仁心。
于是见到一个亲自背着药箱，走近太史局的身影，姜沃就忙从正门下了台阶迎过去。
一路将其迎入太史局待客的正堂，彼此分宾主入座。
孙思邈入座后，定睛看清这位要送医书与他的姜太史丞时，却是一怔。
这半年来，他听卢照邻提过许多次这位姜太史丞。
已知她幼年坎坷父母早逝，还曾得过几年离魂之症，数年不能开口说话。又常听卢照邻感慨在太史局，不管是占星还是卜算吉日，都是很耗心血的事儿。
以至于在孙思邈的脑海里，勾勒出来的‘姜太史丞’是一个出身坎坷但天赋异禀的小姑娘，单薄而娇弱的女子形象。
孙思邈都做好了准备，给她也扶个脉仔细开个方子调理一二。
毕竟孙思邈也精通天文卜数，知其确耗精神气血，年纪轻轻若格外入了此道，易有伤了寿数之险。
然而一见面，却见这位姜太史丞肤色莹白凝润，双目熠熠有神，头发乌黑如鸦翅，光泽明亮——正是六脉调和，身体格外康健的表现。
孙思邈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卢照邻：小朋友，你是怎么回事？
*
而姜沃看清孙思邈，只有更惊讶的。
且说，孙思邈的年纪一直是个迷。
有人说他是隋文帝开皇间生人，但也有前朝，前前朝的老人说才不是，孙思邈可是北周元年出生的，而北周似乎都不是终点，还有传说他是再往前北魏年间出生的！
按以上几种说法，孙思邈可能是七十岁，也可能是八九十岁，当然，若是传说中来算，那他已经是一百多岁的人了！
越传越神奇了。
反正他的年龄是个迷，横跨好几个朝代。
但无论如何算，哪怕按最小的年纪来算，也该是个正经的七十岁往上的老人了。
可姜沃见到他，惊讶之余不由感叹：原来世上真有鹤发童颜之人！
孙思邈神色温和，整个人像是一株青松一般，让人想到苍郁稳重。他脸上并非没有皱纹，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他的神色又是那么安然，眼睛也很明亮，丝毫没有老人的混浊感，反而像是清透却又温暖的泉眼，目光中总是流露出善意的观察关怀神色。
而他的身形也很挺拔，没有佝偻老态，一袭朴素褐色麻衣站在那里，若只看身影，会以为这是个正当年的壮年人。
是个让人看不出年纪，却又极其信赖的长者。
姜沃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以后我上了年纪，也想要这样的老去！
两人都被对方的健康状态震了一下，唯一健康有问题的卢照邻，倒是不觉得，只是尽职尽责作为中间牵线人，彼此介绍。
除了卢照邻，并没有外人知道，姜沃要将医书送给孙思邈——姜沃毕竟是朝廷命官，有了医书自己藏着便罢，若是要交出，论理当然该上交朝廷，交给太医署，而不该交给一个在野的医者。
所以姜沃从前也只托给卢照邻，私下转告孙神医，她有珍秘医书相赠。
今日孙思邈过来，旁人也只以为，他是来给袁仙师看眼睛的。
姜沃便与今日当值的监候周元宝说了一声，引着孙思邈往后走：“孙神医请跟我来，师父在后面。”
孙思邈举步跟上，边走边随口道：“距离上回见袁小友，也有数年了。”
这世上能叫袁天罡为小友的人也不多了，孙思邈就是一个。
袁天罡跟孙思邈早就相识，甚至跟袁李二人一般，孙思邈对袁天罡有半师之谊。
故而两人虽经年未见，彼此相会时，却没有丝毫生疏，宛如每日相见的朋友一般。
袁天罡眼睛不好，也没起身，只是侧耳听着似的，然后道：“来了？”
孙思邈点点头，脱去外头的靴子，踩上竹席：“你这屋里倒是暖和。”然后非常随和席地而坐，还不是正经的跽坐，就是洒然盘膝而坐。
自然的不得了。
卢照邻也跟着进来了，行礼拜见过袁仙师，倒是正襟危坐。
姜沃作为袁天罡弟子，自然要为师父尽地主之谊，为所有人上茶，上的是泉水沏的清茶，室内弥漫开茶水清新的香气。
如今她已经摸索到一些制茶之法。
从前太医院的茗叶，都是按照药材储存的方法，摊晒萎凋过的。虽不如专业炒茶，倒也是歪打正着算是‘粗制茶’了。
姜沃曾经要过一些刚采下来的鲜茶叶试着冲泡过，还请媚娘尝，媚娘非常精准点评道：“你是不是给我喝的松针或者什么树叶子泡水啊？”，可见鲜茶叶若不经过处理是没法喝的。
后来得了炒锅，姜沃试着炒茶，才慢慢向着前世的口味靠拢。
卢照邻端起来尝了一口，果然觉得口舌生津。
他放下茶盏，不由去看袁天罡摸索茶杯的样子——卢照邻第一回 见袁天罡是在诗会上，对袁仙师仙风道骨也很敬服。
也常可惜可叹这天下第一相士眼睛却坏了。
今日再见，却听袁天罡只是一味闲话谈天说地，不提病症，都不免替袁天罡着急。
见孙思邈开始品清茶，卢照邻才在旁轻声道：“孙师，袁仙师的眼睛……”卢照邻跟着孙思邈调养身体这段时间，已认其做老师。
孙思邈闻言就点了点桌子，对袁天罡道：“来，伸手。”
袁天罡这才把手搁在桌上，孙思邈微合目扶脉片刻，之后笑了笑。
见他露出笑容，卢照邻还以为有希望，忙殷切看着孙师。
谁料孙思邈断然道：“治不好了。”这装病当然是永远不可能治好的。
卢照邻不由大为失望。
在卢照邻眼中，袁天罡本人也挺失望的，他‘怅然’收回手叹了口气：“唉，这都是之前透露天命太多的缘故啊。”
姜沃也适时跟着垂目叹息。
卢照邻越发被这气氛感染到了，成为了屋里唯一一个货真价实难过的人。
孙思邈见他师徒如此，不禁笑了，这大概就是‘君子欺之以方’吧。
于是换了个话题，对袁天罡道：“虽说你‘眼睛不好’，但眼光还在，终于收到合心意的徒弟了。”
袁天罡闻言带笑：“是啊，我是后继有人了。”
又问孙思邈：“你还在广收门徒？”
两人收徒方式完全相反：袁天罡所学，在传授弟子上，最挑剔资质；而孙思邈的医道，则最重弟子心性。
对孙思邈来说，医者要先有仁心，接着便是耐心恒心，对医道的天赋，倒是排到后面去了。
因而只要有品性的少年人来拜师，他都会带在身边，好好教导——虽说精通医道肯定要天赋，但在他看来，不必每个弟子都成为名医。
只需扎扎实实学到些本事，不要胡乱行医误人性命，能够秉持仁心力所能及救济病患，便是他的好徒弟！
因此他收过的学生，足有三百多人。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算是亲传弟子的也有十多人。这回上京，身边就跟了六个弟子。
哪怕不是学生弟子，只要遇见个真心求问病候医道的，孙思邈也乐于给人讲解。
因此袁天罡这一问，孙思邈便颔首：“我走遍四方，也是想多教出些医者来——这世上大夫总是不够的。”
姜沃就更笃定了：她的书将要交给对的人了。
孙思邈与袁天罡叙旧完毕，就转向姜沃，温和道：“听升之说起，姜太史丞有医书要赠与我。”升之，是卢照邻的字。原本卢照邻未及弱冠，不起字也可。
但因卢照邻要入朝为官，其父便早给他定了字。定了‘升之’二字。姜沃头一回听就觉得，谁说世家清高啊，看看卢父，对儿子入官场，抱有多么淳朴的期许。
*
孙思邈眼神与声音一样温和：虽然是举世闻名的神医，但对于姜沃一个小姑娘要送他医书的行为，没有丝毫看轻。在孙思邈看来，哪怕她要送的医书上，都是他已经知晓的方子，此等心意也是值得好生相待的。
姜沃取出自己近来熬夜抄完的册子，共三本。
孙思邈接过来，不过匆匆翻阅几张，便不由诧异震动：这里头有的医术和方子……竟似超脱于当世！
他不由抬起头凝视姜沃。
姜沃坦然回望。
旁边袁天罡虽未看过小徒弟写的医书，但大约能猜到什么事，于是懒洋洋靠在一个大绣枕上道：“你难道没听说过，我这小徒弟自病后，有天赐机缘，常有神梦。你虽才进京，但近来应当在长安一带，也听说过棉花吧。”
孙思邈颔首：“听过。也听升之说过来历了，只是医书……”
棉花不过是一种植株，梦到也就梦到了，听说也是去西域的使团偶然发现捎回来的。这种神梦很正常，但再没听说有人能梦见完整的一套医书的。
姜沃依旧是坦然望着孙思邈：“梦中多年，我一直是病人。所以对医道所记最为清楚。”
孙思邈笑了。
有什么要紧呢。
他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深明‘问迹不问心’，世上奇异之事太多，原不该深究旁人的底细。
姜沃起身恭行晚辈礼：“这医书，唯有给孙神医，才不辜负天下万民。”
*
姜沃送出医书这一晚，睡的特别好。
也是近来抄书抄累了，这一觉就格外轻松。
次日起来，见冬阳遍洒，只觉得心里也暖融融的，于是元气满满去太史局当值。见到她的人，都不由夸一句气色真好。
尤其是周元宝，还问她，是不是最近又有什么好吃的，才气色上佳。
然而午后，姜沃却见到了一个气色不如昨日的孙思邈。
显然是熬了夜的样子。
果然，孙神医往她对面一坐，就道：昨日回去通宵达旦，连觉也不睡了，食也不知味，只边看书边啃了一个饼，一歇不曾歇的将这三册医书粗通了一遍！
“实在受益匪浅！”
孙思邈再神医，也有时代的限制，比如他的《千金方》里，也花了章节介绍过巫医驱邪等术。
但在其余医术上，他已经比当代人走远了太多，也正因此，昨日他拿着这三册医书才越读越喜越惊，甚至于晨起第一缕朝阳洒在身上时，久违的落下老泪。
他必要精研此书，传道受业！
将来，定会有许多病患，就从此书上，向阎罗殿夺回一命！
于是他今日过来，是想郑重再谢一回。
无论如何，得此医书的人，没有私藏，也没有将其交给太医署作为皇家秘方，而是给了他，并且期盼他传于天下人。
见孙思邈起手，姜沃连忙隔桌托住，她绝不能受药王的致谢礼。
她所托付的事儿，孙神医本来就在做了。
孙思邈又道：“我会回禀圣人，在京城留一整年，仔细整理这些医书，开医馆广收弟子——京中权贵最多，有什么新的药方、医术，最易传开，取信于万民！”
*
姜沃把孙思邈送出太史局大门时，正碰到晋王进门。
晋王身后只略错开半步，还跟着一个身着紫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哪怕穿着官服未着甲胄，也显而易见是位大将军，身上自有一种沉稳刚健，兵戈冷锐之气。
她已然看过阎立本的初稿，一眼认出，这位便是方班师回京，碾压薛延陀威震漠北的李勣大将军。
姜沃不期两人今日一起到了太史局。

第48章 贞观十七年
刚入太史局大门的晋王、李勣,与正要往外送孙神医的姜沃撞个对面。
四人一时都有些微怔。
谁料第一个出声打招呼的，却是李勣大将军。
他看清孙思邈的时候，肃然端威的脸上竟立刻露出喜色,上前作揖行礼：“不知先生在此，弟子失礼了。”
孙思邈只颔首还礼，笑眯眯道：“懋功也奉召回京了。”
晋王和姜沃：？？？
站在门口不便说话,李治便出面请四人去太史局的正堂稍坐,也好叙话。
等李勣言明,他们才知道,身为武将的李勣大将军，竟然还自幼颇喜医道。[1]
之前孙思邈带着几个弟子游至并州，就地开医馆治病救人时,李勣一听闻就连忙亲自上门拜访,并讨教医术。
孙思邈见他不以官职压人，又确实有几分医道天赋,也乐得与他交流探讨，及至孙思邈离开并州前,李勣还带着子孙们一并去郑重送行,又要送上仆役随行，被孙思邈拒绝了才作罢。
有此缘故，李勣虽算不得亲传弟子,也算是孙思邈正经教过一年的学生了,故以‘先生’呼之。
当然，李勣阐述这段过往时,非常谦虚道自己在医术上并无建树，能与孙思邈谈讲，全赖先生不嫌弃他愚笨罢了。
姜沃来了这几年,已经再不肯被古人这种自谦‘愚笨’‘不通’的客气话忽悠了。
于是转头去看孙思邈。
孙思邈就对晋王和姜沃笑呵呵介绍了李勣的医道水准——才不是他自谦的毫无建树。在遇到孙思邈前，李勣就曾自己撰写过《脉案精要》，专门将各种医籍中的脉象与相应病候都摘录下来，并附以自己的见解甚至批改意见。
拜了孙思邈这位老师后，更请孙思邈为他指正。
正是看了他这本书，孙思邈才察觉，这位将军并非业余爱好者，还是有专业水平的。
细细帮他勘误了一遍后，李勣还自掏腰包，将这本《脉案精要》雕印了数百本，散与各医馆。
如今在并州，有许多医馆都将这本奉为医典。
姜沃：……这就是李大将军您说的自己于医道‘毫无建树’吗？
孙思邈继续笑道：“懋功亲为人治病大概少些，但只论对医道的了解，只怕比之尚药局的御奉也不差多少了。”他显然颇喜这位将军学生：“前几年老夫编成的《千金要方》一书，其中外创、跌打等方，还有不少是懋功替我寻来的军中之方呢。”
李勣听久别的老师接连夸赞已经有些坐不住，余光再见晋王和那位初见的年轻太史丞闪亮亮望向他的眼神，那晒得栗色的威严面容上，止不住有透红的趋势。
连忙道：“不过都是小事，先生虚怀若谷，对所有真心求医问道之人，俱一视同仁倾囊相授，才令人钦佩。”
又努力把神色调整回最严肃的状态，然后再次起身一揖到底：“因知先生进京，必先入宫为圣人请脉，故而昨日未敢相请。”
“不知先生此番到京城，可还是小住几月？若是如此，恳求先生万勿住在官舍或是逆旅之中，请到弟子家中小住——自打听闻先生今年入京后，我便已叫人打扫出了府里一处安静的房舍。先生若还觉吵闹，京郊的私园也收拾过了，请先生挑一处住。”
孙思邈笑着摆摆手，将他准备留在京中一年，开医馆多收徒之事说了。
李勣倒是有点吃惊：先生一贯觉得京中乃权贵之地，纷扰颇多。虽然与在外地一样开医馆医病人，但隔三差五，不是这个王爷相邀，就是那个国公相请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大部分都是把平安脉开太平方。偏生世家豪门里头，流程还特别繁琐，一进门，大半日就走不了的。
以孙思邈的看诊速度，这大半日，能为二三十个病人诊过开出方子来。
见李勣讶然，孙思邈就将打算与他细说：“医道无穷尽，这些年我游历四方，比之多年前，又有所得。今岁更有这位……”他看向姜沃，温和笑道：“这位姜小友毫无私心，将其家传的珍本医书送与我，我见了便多有所悟，故而想在京中多留一年。”
姜沃听这辈分飞跃太大，便道：“您与师父是至交，我如何担得起一声‘小友’？先生便也把我当自家弟子看，容我叫一声先生吧。”
孙思邈颔首笑应。
而旁边一直认真倾听的李治，此时却忽然开口道：“孙神医此番长留京中，是否想要进言父皇，将太医署的几份《医典》
重修一遍？”
孙思邈都不由一怔，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王爷。
这个想法，他只深藏在心底，连跟了他多年的亲传弟子们都还不知他这次长留京中的最后意图，怎么这位初见的晋王，一句话就能道破？
李治见孙思邈只是望着他，却不答话，便有点赧然道：“想来是我猜错了，孙神医勿介怀。只是，若是孙神医有心为朝廷重修《医典》，我必去与父皇请命。”
孙思邈先问道：“晋王如何想到朝廷《医典》上去了呢？”
李治便答：“这两年我在跟着舅舅学《唐律》。其中也有关于医病的律法——若是有大夫‘以误方害人命’者，徒二年半。”
“当时我就请教过舅舅，医者看病，总是开出不同的方子，哪怕是尚药局的两位御奉，给父皇开的保养方还不尽相同。那如何能断定大夫开的是‘误方’？”
“舅舅便说起，太医署有《医典》，衙门会依据此来判定。如果方子里开了医典中写明‘相克害人’之药，那便是害人性命。”
当时长孙无忌还提了一句：如今用着的《医典》还是贞观初年根据隋朝《医典》修订的，按说都快用了二十年了，也该重修才是。只是如今太医署的几位官员，都是‘萧规曹随’，一身医术只怕还不如隋时的太医署官员，别越修越差才是。
实在过去百年天下朝代更迭战乱不断，不少医书医者都淹没在乱世中。
因而李治今日一见孙思邈，心中想起的便是《医典》。
孙思邈听晋王竟然是这样猜到他的心思，也不否认，便笑道：“老夫确有此心。”
他此番入京，其实就是带着他重修过得《医典》初稿来的。
偏巧又从姜沃处得了三本医书，孙思邈见而大喜，便准备将这几本医书钻研透后，再重整一遍自己所写的《医典》。
李治闻言露出喜色：“请孙神医只管修书，到时我必去向父皇请旨。”
李勣也在旁表示会一并去请旨。
孙思邈不期入京时，心中放着的最大一事，竟然就先解决了，心头大为畅快。
这样心神一松，兼之昨夜熬了通宵，不由有点疲倦之态。
姜沃最知道孙神医的疲倦，便道：“
先生方进京舟车劳顿，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孙思邈点头，三人都起身相送至太史局正门处。
尤其是李勣，表示要把老师送回现居的官舍中，然后当场给老师收拾行李，拉回自己家。
孙思邈摆手拒绝道：“你今日与晋王一同到这太史局来，必是有事，不必送了。”
话虽如此，李勣还是一路送到宫门口才转回来。
*
李勣再回太史局后，姜沃和李治还在正堂等着他。
姜沃早从李治那里听说了李勣想卜算之事。初听便觉得，果然高手在民间啊，除了袁师父，也有人能相面知凶吉。
竟然能看出李家几十年后的破家之祸——李勣过世后，其长孙李敬业，于武则天临朝称制时举兵造反，麾下骆宾王写下了那篇著名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后来兵败身死，全家官爵被削之外，连祖父李勣都被掘墓砍棺。
于是，姜沃面对李勣大将军期待的眼神和话语：“不知太史丞可否为我起一卦祸根为何？”的时候，难得觉得棘手。
总不能说祸根就是你的大孙子吧。
于是起卦过后，便只写了两个字赠与李勣。
“顺势。”
李勣捧着这两字：“可否请太史丞为我一解？”
“无论家族，还是个人，都不会平顺无劫。但有劫难，并非牢不可解。”
李勣若有所思，谢过而去。
**
整个腊月里，孙神医凡入宫，都要往太史局来小坐一下，与姜沃谈一谈《医典》的修订。
他为人温和，言谈幽默风趣。
姜沃因实在好奇孙神医寿龄究竟几何，于是几次相谈后，便问了一回。
她刚问完，就见孙思邈笑了，甚至对她眨了下眼，带了点自得的快活和促狭：“你知为什么有这么些传言吗？”
“其实多半是老夫自己的缘故——每一朝的朝廷征召做官，我都以年老体弱为由推辞。”
“我天生少白头，年少时看不出年轻，老来又身体康健，看不出衰老。”
“世上知道我真实年龄的长辈都已经仙逝，倒是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玄。”
“有时候想想生前身后事——以我的《千金要方》，后世医史上应当也有点薄名。”
“思及将来史官头疼于记录我的生年时，便颇觉有趣。”
大抵会令编纂史书的人大为头疼吧。照他现在身子骨，孙思邈自觉再活个二三十年轻松的很——到时候史官一算，好家伙，怎么有人活了一百五，甚至一百八！必要怀疑他生年是否准确。
但再往回搜罗，他的生年记载简直是五花八门，偏似乎又都有证可考。
那岂不是有趣的紧？
孙思邈抱着手炉，对着姜沃怀念起旧事：“说来，我年少之时，初见《楚辞》中提及彭祖高寿八百，十分震动。然后来发觉，彭祖的年寿，《史记》《抱朴子》等各种书籍中记载各不相同，也曾便寻古籍密书，苦苦去求真相。”
对一个大夫来说，对传说中有延年益寿之法，许多古籍都记录过的长寿代表彭祖，当然抱有很大的好奇和探索精神。
姜沃好奇道：“然后呢？”
孙思邈哈哈一笑：“然后？当然没有什么确凿无误的真相。”
有的古籍记录的是传说彭祖八百岁，有的孤本‘号称’亲眼见过七百岁的彭祖，还有的地方志记载彭祖是一国的称呼，里头所有人都叫彭祖，国八百年而亡，所以传说彭祖八百岁……
历史长河奔流而去，一旦过去的，哪里能有百分百的真相。
孙思邈又对姜沃道：“说来，十多年前，我还曾与你两位师父论过彭祖。”
“你袁师父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只道让我也努力活，看能不能活个八百岁——倒是你李师父认真道，当时历法纪年可能与此时不同，所以误记彭祖八百岁，还与我算了好久。”
姜沃眼前便浮现出‘袁天罡信口胡说，李淳风认真算数’的情形来。
果然是两位师父的为人。
她也笑了。
所以，孙神医这便是考证不出彭祖来，就自己成为彭祖二号吗？
她再也没问起过孙思邈的年纪。
**
贞观十七年大年初一。
“起来了，咱们早些去换桃符。”姜沃睁开眼，就见媚娘已经梳好了双鬟，催着她起床。
外头天色还是黑乎乎的呢。
姜沃坐起来后，就觉鼻尖仍旧缭绕着一些烟火气，是昨夜烧竹竿的留下来的味道。
她换过衣裳，刚走到门外，手里就被媚娘塞了一根桃符：“来，咱们一人贴一边，正是辞旧迎新。”
到大唐已有六载，姜沃渐渐熟悉了大唐的过年习俗。
门上并不贴对联，而是更换桃符。早就备好的桃木片，被漆成红色，替换掉去年已经颜色暗淡的桃符。
又是新的一年了。
至于贴门神画，自然也是没有的——毕竟后世常用其画像来做门神的尉迟恭将军，人家这会子还是活蹦乱跳大活人哩！
换过桃符，就见陶姑姑亲手捧了一小坛酒进门来。坛口上还有一小碗调过水的朱砂。
媚娘和姜沃，忙一个去接过陶姑姑手里的酒坛，一个去里屋取一支早就备好的新毛笔来。
这是新岁必喝的椒柏酒，据说喝了能辟邪解毒，保佑来年康健。
虽说姜沃对此持保留意见，但陶枳深信不疑。每回新年初一，都会过来盯着两人喝一杯才算完。
今年也是如此，陶枳开了坛子，亲手倒出两小碗酒来，然后又用新笔沾了颜色极正火红的一点朱砂点在两人额心，口中念念为二人祈福：“来年除三祸，去百秧。”
“好了，喝吧。”
姜沃在陶枳的注视下，咽下这以小碗酸甜苦辣咸具备，滋味实在不美妙的椒柏酒。
然后深沉状摇头叹息：“五味杂陈，这就是人的一生啊。”
陶姑姑跟媚娘都笑了，陶姑姑还就着她额头上的朱砂轻轻戳了一下：“你才活多大，就知道什么是一生了？你们的一生，还都长着呢！”
姜沃转头对媚娘笑：“也是。”
媚娘也对她点头而笑：“嗯，来日方长。”
**
贞观十七年，宫中过年的喜庆还未散去，便有阴霾飘了过来。
正月，魏征病重。
太子太师魏征，这一两年来身子一直不太好。很多时候都不能上朝，自去岁元宵灯会后，再有宴饮，也是缺席的时候多，皇帝都是令人赐菜赐物过去。
魏征这样病弱了两年，皇帝都有点习惯了，觉得，哪怕魏征偶尔上个朝，来谏一谏他，也很好。
然而，今年刚过完元日，都未至元宵佳节，魏征忽然就病入膏肓了。
二凤皇帝请难得在京的孙神医都去看过了，得到的结论跟尚药局的奉御一般——魏侍中已然油尽灯枯，药石惘然。
于是皇帝旁的都顾不上，也不听旁人劝说未出正月，不好探重病之人以免冲撞龙体。
而是坚持于正月初十带着太子李承乾，亲自到魏征府上去探病。
见魏征气息幽微，二凤皇帝大恸，按住要行礼的魏征道：“卿保重自身。朕起的凌烟阁，卿还未亲眼见一见呢。”
魏征的精神很差，闻言也只是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
皇帝见从前张口就是大篇文章，谏的他有好几次恨不得砍人的魏征，这会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心底更痛，着意给魏征多些恩典：“朕将新城公主赐予你家为妇可好？卿跟朕如今是亲家了，可要快点好起来见新妇入门。”
魏征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要起身谢恩，手指动了动，皇帝看出他的想法，连忙按住他的手：“不必起身。你有话就跟朕说。”
挣扎片刻，魏征最终只道：“臣日夜所忧，唯有宗周兴亡。”
这是魏征勉强吐出来的话，眼中落泪，字字如泣血。
他只说的出这一句，其实后面还有许多许多，他的眼睛在说：陛下，臣不是惦记子孙后代有无荣耀富贵，臣忧愁的是大唐江山社稷的后继啊。陛下已经开创了这样的盛世，这其中艰难险阻臣都知道。
可是，陛下，要忧将来如何。
陛下，国储不安，臣死也难瞑目啊。
……
皇帝见他说了这句话，越发气促难安，就安抚道：“卿不必担忧，只管养病，将来朕还要等你来教导太子。”
魏征又看向皇帝身后站着的李承乾。
他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依旧能看出来，太子又瘦了许多，站在那里，像是一枚瘦长孤单的影子。
魏征嘶声道：“殿下……”
李承乾一怔。
他一直觉得，不，不用觉得，他就知道，魏征是不太喜欢他的。来做他的太子太师，出言保他，不过都是按照父皇的心意，以及嫡长继承的礼法才去做的事情。
因此跟着父皇来探病的时候，为了不刺激魏征，李承乾就一直站在后头不出声。直到魏征叫他，才上前，弯腰握住魏征的手：“师傅好生养病。”
魏征只勉力吐出两个字来：“保重……”
殿下保重。
见魏征似是累的昏了过去，二凤皇帝也不好再呆，便让奉御继续来守着，他先带太子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父子两人难得同乘一辆车。
但依旧无话，马车内的空气，似乎能冻结起来，然后沉沉砸在地上一般沉重。
直到入了宫门，李承乾按照规矩要下车，换成太子规制的小舆回东宫。
马车停下，皇帝这才说了一句：“太子太师的嘱咐，你听到了。”
李承乾微不可见点头。
皇帝见他神色淡漠，似乎毫不为老师的病重而伤心，不免更觉寒心，告诫道：“既如此，你以后好自为之。”
李承乾这次连头也没点，只是自顾自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皇帝从落下的帘缝中，看到儿子扬长而去的背影，眉头紧蹙。
次日，贞观十七年正月，戊辰，魏征过世。
消息第一时间送入宫中。
二凤皇帝黯然落泪，赐谥号‘文贞’。又命太子李承乾亲至相府，为太子太师举哀三日。
*
李承乾虽亲至举哀，但他是太子，自然不跟魏家子孙晚辈一般，跪在后头的草席上。
他于灵前单独的一张矮榻上正坐，为故去的太子太师焚烧纸钱。
魏王李泰，也前来拜祭。
拜祭过后，李泰却未离去，而是直接走过来与太子坐在一处，将纸钱扔到燃烧的火里，然后轻声道：“父皇自是要护佑太子的，奈何天命似乎不佑啊。”
“不知魏相过世后，父皇还会挑个什么人来护着太子呢？房玄龄房相？唉，他可是父皇用的最顺手的宰相了，在尚书左仆射上做了十多年，万一再被太子克死了……父皇只怕不舍得吧。”
因二凤皇帝之前做过尚书令，所以他登基后，尚书省一贯是不设尚书令，尚书左仆射便是最高官职。
能在此官位上，一坐十多年，足见房玄龄的本事。
李泰也很想知道，魏征故去之后，父皇会不会还死保太子。
他拍手去掉手上的碎纸屑：“太子也别担心，我这就进宫去问问父皇，要再给太子选一位什么太子太师加以‘教导’！”
他把教导二字咬的很重。
这些话是李泰来的时候，就想过好多遍的。
他想要激怒太子——若是太子在魏征的丧仪上闹起来，亦或是像之前派人打张玄素一样，打他一顿，父皇必是要失望到底的。
于是李泰特意挑了些刺心的话来说。
谁料李承乾只是听着，脸色淡漠如冰，哪怕是烧纸的火盆就摆在身前，也未给他周身添上一丝暖色。
李泰说的很痛快，然而见太子毫无反应，倒是有些无趣。
唉，看来今日太子不发病了。
真是遗憾。
于是李泰很快走了，他不准备在丧仪之地多待，他要回去陪伴失了心腹之臣，甚为伤心的父皇。
他记得，家里还有两份魏征生前替他改《括地志》的手稿来着。
等他回去翻出来，一会儿拿去给父皇看，陪着父皇一起怀念魏征去！
对李泰来说，魏征活着是太子的护身符，自然是讨厌的。死了的太子太师，却就是很好的陪伴父皇的借口了。

第49章 双双谋反
因有魏征过世之事,二月，凌烟阁的挂像仪式虽如期举行，典仪庄重,却少了喜庆之意——
若说魏征逝去是新痛，那么看着早已过世的一幅幅旧臣画像，便勾起二凤皇帝的旧哀来。
在他定下起凌烟阁的时候，功臣谱上已有十一位过世。
今日阁成，魏征又去,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阴阳两隔者,恰正半数。
*
皇帝怀缅过已故功臣,也未忽视还在的重臣：过世的功臣府上各得赐绢布一千匹，在世的则得赐了米粟一千石。
各位尚在的凌烟阁功臣皆回府自家去庆祝去了。
如李勣等稳重的臣子，都顺着皇帝的心意，哪怕在自家，也没有搞得吹拉弹唱迎来送往的，只是关起门来，自己反复品味这份荣耀。
毕竟,连宫中晋王早就定好的二月底大婚，都没有过分热闹，甚至比其余王爷的大婚礼制还简了三成。
这是晋王自己主动提出并坚持的：魏侍中方去,朝失贤臣,父皇伤怀，不愿为自己的婚事大操大办。
因晋王此举，朝中大臣们对这位年轻王爷的印象，除了仁厚纯孝和善，又多了一条敬重老臣。
*
很快,低调的朝臣们就纷纷庆幸，还好上月没有在自家欢喜沸腾。
三月，齐王李祐举兵谋反。
帝大怒。
*
“谋反？真的是谋反吗？不是被人诬告了？或是误传？”媚娘闻此信都忍不住反复跟姜沃确定了好几遍。
她倒不是了解这位齐王，她只是震惊于真有王爷敢造当今的反！
就……难以置信。
姜沃点头道：“是真的谋反了，证据确凿那种。”
齐王李祐，皇帝第五子，比魏王李泰还小两岁，七年前封了齐王，领齐州都督职。
因他不是长孙皇后所出嫡子，皇帝也没啥舍不得的，早早就按照规矩为他配齐属官，让其出京到封地上呆着去了。
哪怕在王爷中，都属于比较没存在感的了。
结果，人家一彰显存在感，就干了票最大的！
而且齐王的谋反，还格外彻底，都不留后路，直接就在封地齐州王府内自立为皇，开始册封宰相将军了。
消息一传到长安城中，李祐的生母，后宫的阴妃娘娘就厥过去了，一病不起。
负责管理后宫的韦贵妃是个实在人，直接令人到太史局请个吉日让人开工锯木糊漆：先把棺椁备下呗，也算冲冲喜。
人都说养儿为了养老送终，这可不，就给她‘送终’来了。
*
“齐王是怎么想的呢？”朝中好多人都与媚娘一般，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虽说太子的储君位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你一个八竿子跟皇位打不着的皇子，你造哪门子反啊。
姜沃因能纵观整个封建王朝，所以更难理解些：从京外造反一路打进皇宫，成功当了皇帝的藩王，有且只有明太宗朱棣。
可谓是不辜负‘太宗’的庙号。
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真的比人与猴子差的还大：朱棣那是什么高超水准，对上朱允炆这种愣头青皇帝和李景隆这种送菜的大将，还要历尽艰辛才能靖难成功，而李祐……
姜沃听说过这位王爷的风评：骄奢淫逸，鱼肉百姓，贪蠢妄为。
就这，还想走王爷打进京当皇帝，这种地狱级别上位路线？
此时京中坐镇的还是二凤皇帝。
大概皇帝也觉得此事太荒诞了，于是又等了几日，等来了齐州不肯协同谋反，逃奔回京官员的最新情报。
原来齐王李祐一向爱搜刮百姓，前几年皇帝便斥责过他，并将他府上的长史给换了位刑部出身的刚正官员，令其盯住李祐。
起初李祐也知道怕，但憋了两年后，实在忍不住了，固态重萌，依旧派恶奴出门欺压齐州百姓，劫掠富户钱财，搜刮民脂民膏。
新长史果然刚正不阿，当面劝阻齐王不成后，当即表示要上书奏明陛下。
李祐当时正处于烂醉状态，闻言一时恶从心上起，直接让人把这长史官给捆了，亲手给剁了。
等酒醒后，再后悔害怕也晚了。
“父皇早厌我，此番必要夺我王爵！说不定连性命也难保，既如此，不如豁出去反了！”
*
皇帝基本弄清了前因后果，便给了这个儿子一个精准的评语：
“何愚之甚！”
然后也懒得为这个蠢货多费心，直接在朝上点了班师回京后正在做兵部尚书的李勣：“将那畜生捆了来京！”
皇帝对有儿子拉队伍造反，一点担心也没有。
有的只是恼火。
皇帝很恼怒，接到圣命的李勣大将军也很烦恼。
唉，这种抓造反皇子的事儿可不好干啊！万一齐王不肯被活捉，自个儿寻死了咋办？到底是皇帝的儿子，若是还未进京亲□□代罪名，就死在他李勣平叛过程中，那他说不定就要跟着倒霉了。
他咋命这么苦啊。
然而圣命不可违，李勣再苦也得上路。
很快，他率一百精兵轻骑疾出长安——连兵都没带，皇帝给了他缉拿齐王的圣旨，以及调动齐王封地附近济、青等地府兵的权柄。
对付齐王，确实也用不着真正的精锐。
果然李勣到达齐州后，轻轻松松围困了齐王。
唯一的难点，倒是在于劝降。
吓得歇斯底里的齐王，以死威胁不肯出府投降。
李勣只好拿出毕生的耐心来哄骗人：王爷啊，快出来吧，你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呢，就算一时犯了错误，可也没造成严重后果（确实是，连齐州城都还没出去，就被瓮中捉鳖了，只可惜有好几个不肯追随造反的官员被他杀掉了），你只要投了，跟着臣回长安去认罪，皇帝难道会杀了你吗？
他这样边哄骗齐王，边在城外按圣旨杀‘协同谋反’之罪逆附臣，如此刚柔并用，不过三四日，齐王心理破防，束手就擒。
李勣也松了口气。
臣子处置皇子谋反，最为难的一步，终于走完了。
等把齐王交到圣人手上，他这项苦差事，就算彻底交出去了。
当然，从齐州返回京城的路上，李勣还要格外当心，别让一想要见到父皇就开始狂哭，太过‘近乡情怯’的齐王，心理压力过大，把自己给吓死了。
操心的李勣再次感慨道：唉，我命好苦。
然而很快，李勣的心态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神灵佑我，我命真好！
心态大变的缘故便是——
京中英国公府，派府中亲卫传来急报：太子李承乾意欲逼宫谋反，事未成而败露，太子以及同党已然被扣押，东宫封禁！
李勣听闻此信，惊愕不能言。
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很荒谬的念头：这，这今年三月，真热闹啊！
再听来报信的亲信汇报过太子谋反的同党里，就有之前拉拢自己的侯君集，他脑海中就剩下一个想法了：我命真好！若不是此时出京平叛，那侯君集他们动手前，肯定还要来拉他下水的！便是他不会跟着谋反，甭管是拒绝还是出面检举东宫，都少不了一身腥。
于是李勣对齐王的态度大为转变：原来以为是个晦气的蠢货，现在看，原来齐王是他李勣的小福星啊。
于是接到消息的这一日，李勣对齐王的态度大变，那叫一个和颜悦色。
齐王这一路都吓得吃不下去饭，李勣原本都是令人‘请’齐王每日喝浓糖浓盐水的，爱吃不吃，反正保住命到京城就行。
这日却改了作风，特意命亲卫奔骑去附近城镇，给齐王买些蜜饯糕点等精细饮食，然后亲自来劝齐王用一些。
搞得齐王还有点感动。
抓着李勣的手痛哭流涕：“英国公一定要在父皇跟前，为我美言几句！我是叫小人之言误了啊。况且父皇也知我，不过一蠢人尔，哪里敢谋反呢？”
李勣：……这我也做不了主，等回了京，你跟太子殿下这一对难兄难弟，陛下到底怎么处置，谁能知道呢。
唉，太子为什么会忽然谋反呢？
李勣震惊了半日后，忽然回转过来：甭管太子为什么谋反，但沾上谋逆之名的太子，必是要废除的了。
他不能在路上耽搁了。
速速回京！
储位之争，这才真正开始。
他立刻下令全员加快速度赶往长安。
齐王多日未好生用饭，今日才被李勣劝的多吃了些，结果这一急行军，坐的马车立刻颠簸起来，给他颠的晕头转向，连忙提出想放慢行程的要求。
被李勣冷面拒绝。
齐王：？李勣这人也太善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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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虽说太子谋反之事，还未及真正行动，便已被人告发，未动兵戈未见血腥。
但到底是一国太子蓄意谋反。
此事甚大，大到朝上不但没有沸反盈天，反而是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主动提一句。
朝臣们全都是把嘴巴牢牢闭着，万般谨言慎行起来。
只等着圣人派人断明此事。
整座太极宫全面戒严。
原本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入皇城上朝与当值，出入熟惯，各处宫门的侍卫看着熟面孔，有时候查的便不那么严了。
但近来却严的要命——而且侍卫们全部换了生面孔，各个铁面无私，且那满身的杀气显然是上过沙场见过血的兵，并非原本守宫门的寻常监门卫。
凡入皇城的官员，各个要验过鱼符，将出入的时辰记录下来。
不只皇城，甚至整座长安城也是外松内紧，看似没有什么腥风血雨，百姓们依旧按着晨钟暮鼓作息，但每日负责查验出入城门的兵卫，多了三倍不止，进出人口都查的极仔细。
连姜沃和媚娘这种一直在宫内不曾出过宫门的，都真切感受到了那种，天空似乎化作一片片刀刃一样的压迫感与锋利感。
*
北漪园。
媚娘在窗前安静地看书。
看的眼睛酸了，抬眼望向窗外时，就看到院中新架起来的几架秋千，孤零零的独个晃悠着。
三月，原本是春光明媚，最好的打秋千时节。
每年开春打秋千，一向是北漪园几位才人的最爱。这时节，她们会摒弃前嫌，一起凑钱请宦官来搭两个新的高大秋千架。毕竟前一年的秋千，经过一个秋冬无人管，一碰都乱晃，再打不得了。
今年自然也是如此，才过了年，秋千就重新架起来了。
然而现在，却再也没人敢去院中打秋千欢声笑语了，所有人都猫在自己屋里瑟瑟躲着。
媚娘沉下心来算了算：这已经是她们被关在北漪园中第十二天了。
她不由想起了姜沃——自她进宫后六年，两人还从未这么久不能碰面，不能说一句话。
宫中出了如此大事，彼此却见不到，连书信也不通，真是悬心。
*
十二天前夜里。
媚娘是被雨声惊醒的。
她起身取了一块手帕擦了额上冷汗，本来想继续睡的——毕竟这些年，她的噩梦总是大雨绵绵，倒是也习惯了。
不过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止雨声，在雨声里，还夹杂着一些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上锁片摩擦的略有些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她披上衣裳，走到窗前，小心推开了一道缝。
外头虽然下着雨，天空却有些奇异的亮色，像是被火光照亮的。
于是这一晚，剩下的时间媚娘就一直没怎么睡着。直到第二日早晨，晨钟声响起。
她坐在窗前静听，果然，第一批要出门去提膳的宫女被拦在了门口。
掖庭中竟然进了全副武装的侍卫！
北漪园中所有人被告知，无论是谁都不能踏出居所一步。
王才人等还以为是从前彻查掖庭宫人之类的事儿，于是撑着体面挣扎道她们是宫嫔并非普通宫女，每日要去给娘娘们请安的。
得到的只有沉默的拒绝。
见有想仗身份，硬要出门的才人，侍卫们也并不出言相劝，只是沉默地拔刀，刀出鞘一半寒光闪过——很明显，要是有人要硬闯出去，剩下那半刀一定会出鞘。
王才人等彻底被吓到，这才脸色惨白各自退回自己屋里。
而媚娘连自己屋门都没出。
只是站在窗口，从一线缝隙中沉默看着。
宫里一定出了大事！
起初三日，不但有侍卫守门，所有人的餐食还都是固定配给的，只有两顿干粮，非常硬的干饼。险些给北漪园其余几位才人吃吐了，当然也是心理压力巨大，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关了起来，简直要疯。
到了第四日，一直负责北漪园的严承财，才再次出现，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东宫谋反，太子封禁，朝中同党已尽数被压入狱中！
接下来，要彻查宫闱中其余各处，有无人与东宫勾连之人。
诸人闻之变色：凡涉及谋反事，甭管真相如何，都是腥风血雨，譬如汉武帝时，怀疑太子刘据谋反，酿成巫蛊之祸，各处搜寻关联之人，最后连坐而死之人乃至过万。
于是一听此事，有两个才人当场就吓哭了，只道：我们不过掖庭小才人，如何能与东宫勾连？
媚娘心道：这种事，若是皇帝意在株连，总有由头。
比如她们这北漪园里，若是有个扫地的小宫女，曾经跟太子宫里哪个宦官说过话，都可以算作通东宫的罪证。
只看皇帝想不想彻底血洗一遍了。
媚娘倒是比旁人镇定些：圣人不似这等大肆株连之人。
大约这彻查，就真的只是要查清楚，东宫除了勾结朝臣，有无勾结内宫之人。
*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殿中省的宦官来彻查北漪园。他们并不管这些才人们有没有什么姑娘家不想被人翻到碰到的物件，全部翻了个底朝天才走。
媚娘倒是无所谓，她这里几乎只有书。
宦官们认字率远不如宫女，见她两箱子书，也只是倒出来翻了翻，里头没有藏着什么就罢了。
从那后，北漪园虽然还是不开门，但总算恢复了一半正常的生活——想来宫中各处也恢复了正常运转，起码她们一日三餐又有着落了，当然想点菜是别想，只是不用啃干饼子了。
严承财每日都坐在门里侧，负责看大门，并从外头接过送来的餐饭与日用物。
门外还有两个带刀侍卫守着。
因而严承财也觉得无聊，有时候就跑去廊下，跟媚娘隔着窗户聊个天儿，说说外面的情况——别看媚娘总往宫正司去，但她是个周全人，从没忘记与北漪园管事严承财的走动。
逢年过节都有红封送上，哪怕是在九成宫那大半年，她几乎都没有回过九成宫的北漪园，但到了节庆，该给严承财的节礼，可是一点儿没少过。
比起旁的找了后宫妃嫔做靠山，就不怎么理会这位北漪园管事的才人，媚娘这六年来未曾疏忽的周到，就换来严承财现在只愿意跑来跟她说说外头的事儿。
“武才人看见外头那两个侍卫没？每天人都不同呢。听说圣人是把左右骁卫、威卫……乃至长安城外头的虎豹骑都调进长安了。跟原本的监门卫可不是一回事，跟这些兵说话，都要吓死个人。”
严承财边说还不忘小心看向门口，生怕叫那俩侍卫听见自己说他们吓人。
之后又悄悄跟媚娘讲：“听说三司已经在审问侯将军等人了，估计等都审完了，圣人有了决断，咱们这儿的门就能彻底开了吧。唉，原先每日到处走不觉得，如今一被关起来，才知道这日子真难熬！”
当然严承财知道的也不多，媚娘甚至怀疑，他絮叨的好多话，怕不是自己瞎猜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掰给自己听。
不过，有件事是跑不了的。
太子肯定是有谋反之举。
而这谋反，又是完完全全没有成功——只看这宫中一切虽然压抑肃穆但井井有条就可知，显然一切尽在皇帝掌控之中。
*
媚娘翻过一页书。
被关在北漪园的时间，她基本都在看书。
看的最多的是《汉书&#183;高后纪》。
其实看了很多遍，她都能背下来了——高皇后吕氏，佐高祖定天下……[1]
汉代出身微末，最终成为皇后、太后的女子不止一个，后宫干政的女子也不少。但媚娘还是最喜欢吕后——无他，别的皇后、太后也没能跟帝王一样待遇，混上个单独的本纪。
媚娘熟练跳过几段诸如‘惠帝继位，吕后为太后’‘惠帝崩，取后宫美人之子立为少帝’‘封吕家诸人列侯’等几段，边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边看起吕后废少帝的一段。
少帝得知自己并非皇后亲生子，朝政又被太后把持着，不由口出怨言，心生二意。
太后直接将少帝关押到永巷中，很快下诏废帝。
那封诏书，媚娘自然也记得烂熟，也跳过不看。
她今日想看的就是群臣不得不奉太后诏那段——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1]
每次看到这段，媚娘只觉得像是夏日饮冰一样，激起一阵冰爽却畅快地战栗。
这大概是空前，或许也是绝后的，女子所能掌握的最高权力了吧。
能够废立帝王，群臣尽皆俯首！
从前，媚娘只是很喜欢看这段，就像也很喜欢曾经跟姜沃讨论过的‘张仪复仇记’一样。
但此时再看，媚娘又有了不同的体悟。
史书寥寥数笔，只是记载皇太后下诏，群臣俯首如被风吹过的蒲草。
但今年的两位皇子接连谋反事件，这十二日宫中的风声鹤唳，带给了媚娘不同的感悟。
大话人人能说，甚至只要舍得一身剐，人人都能把自己当成皇帝来下诏——比如那远在齐州的齐王李祐，就敢下诏给自己手下封宰相，可不过是个大笑话。
如果说齐王是一句笑话，那么太子就像是一句警世恒言：连国之储君的太子，要行谋反事，也会立刻被皇帝无声无息地镇压。
这十二日宫中的兵戈严整，就给媚娘上了绝佳的一课：夺权这种事，是要掌控力的。
皇帝对军权的掌控，对皇城内外的掌控，都注定了结果。为什么他的政变能成，为什么其余人的政变连水花都没有激起。
就像吕后废少帝，这史书不过寥寥几笔。
然而那时的漫长岁月中，不知那位吕皇太后，又花了多少精力去掌控群臣，掌控朝政。
从前，媚娘在史册里看到了吕后废立的大权，看到了权力施行的过程和后果。
但这一回，她真正的看到了刀锋。
看到了，要保证权力能施行下去的至为重要的根基。
*
媚娘读到“皇太后崩于未央宫”时，院中传来了声音。
是严承财站在院中朗声道：“这月的衣料，尚服局已送来了，请才人们按例取了去。”
可见外头诸事基本平定，晚了几日的衣料都已经按数送来了。
几处屋门陆续打开。
有三四个才人，带着小宫女来院中长案上挑选衣料。每人两匹的例，虽说花色都大同小异，但早来挑，总能挑到自己更中意的。
媚娘在屋里慢悠悠收拾书——她是习惯了最晚出去的。她一向懒得在这些吃穿小事上与人发生口角。
当然，如果有人故意想夺占了她的份例，也是不可能的，媚娘不跟她们斗闲气计较小事，可不会由着人欺负。
她边收拾书，边听外面几个才人闲话。
“没想到这月虽送晚了，花色竟还不错。”
“咱们也快能出去了吧。”
“唉，果然咱们的份例里是没有棉布的，听说尚服局已经有十来个巧手的宫人能织出一种细滑的棉布来了——听说用来做贴身的衣裳最舒坦。”
媚娘是这时候走出去的。
然而见了媚娘走过来，几个原本都在挑衣料的才人，忽然脸色大变，然后退开两步，有一个还特意堆笑道：“武，武才人来了，你先选，我们再选就行。”
比起之前的态度来，可谓是大变。
媚娘只做不见。
她知道这些人在怕她。
*
北漪园的才人之所以怕媚娘，起因还是在殿中省来搜查屋子那一日。
其实搜北漪园，殿中省是最手下留情的，到底不是普通宫女，这些才人也都各有依仗。
于是速速搜完后，首领宦官就站在院中进行最后的例行询问：“这些时日，北漪园中有无宫人行迹鬼祟，常私下外出？若有，各位才人一定不可替之隐瞒！”
旁人都摇头，唯有王才人忽然站出来道：“宫人倒是都本分，只是武才人，她常不住在北漪园中，就是公公说的那话了，常私下外出行迹鬼祟！”
媚娘回头，眼睛盯着了王才人。
以往王才人屡屡言语刻薄她都可以不当回事。
但这次，殿中省是在彻查太子谋反事！王才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甭管是蠢的不知这话的严重性，还是坏的故意想看她被抓去严刑拷打，还是两者兼有，都彻底碰到了媚娘的底线。
果然，那殿中省的宦官本来都要走了，此时立刻驻足：“武才人是哪个？！你可有话要分辨？”
这也就是两个才人，要是寻常宫女，早不容人自辩，立时将举发人和被告人一起拿下带走了。
王才人被媚娘寒光凌然的一眼看的居然有些害怕，甚至退了一步，但还是努力壮着胆子道：“你瞪我作甚，你明明就是隔三差五就不在这北漪园住嘛！虽说你每回都称往宫正司去，但我们又不能跟着你，谁知道你到底去了哪儿？”
殿中省宦官皱眉：“怎么又扯上宫正司？”
媚娘站出来，冷静解释道，自己不在北漪园的时间，都在宫正司，不止一人可为人证。
旁边严承财是得过陶枳嘱咐的，又拿了媚娘多年好处，连忙也上前堆笑帮着作证，又拍胸脯道：“武才人不在北漪园的日子，我这里都是册子记录的。想来宫正司也有。”
除了九成宫那段时日，媚娘每回去宫正司过夜前，都会在北漪园这里留下记录。
有时候严承财还觉得她太小心较真了。
这会子却发现，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那首领宦官一边叫严承财拿册子，尤其是近一年的，一边点了身边一个小宦官：“去隔壁尚服局请两位宫正司的女官过来对证——她们正在查尚服局宫女才是。”
见到来人恰好是刘司正和于宁，媚娘就更放心了。
果然刘司正三言两语就给媚娘作了证，还道：“什么？王才人你说武才人夜里也不跟我住，我怎么能作保？好吧，那不如去前头太史局请姜太史丞回来再细证？”
那宦官闻言忙摆手：“不必，很不必惊扰姜太史丞了。刘司正的话自然就是铁证。入夜宫门落锁，人既然在宫正司，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说着就摆手，准备带人离开北漪园。
然而这回换武才人请他留步了。
领头宦官只好停步：……这还没完了。
只听武才人开口了，她声音冷静，口齿清晰道：“贞观十四年六月，王才人第一回 得往阴妃处拜见。”
“十四年腊月，王才人得阴妃赏赐两匹绢。”
她一条条数下去。
“十五年九月，王才人与我炫耀，阴妃单独留了她赶围棋，并赏赐了齐州特有的鲁墨两方。”
“年前，王才人再次与我道，阴妃单单赠与她嵌猫眼石镯一对，亦是齐王送与母亲之物——哦，好像就是王才人现在手上带着的这一对。”
满院寂静。
人皆骇然。
这些细碎的事情，有些连王才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只是呆呆看着媚娘一件件说出来。
殿中省领头的宦官听完，面色凝重一摆手，几个人围过来：“王才人得跟咱们走一趟了。”
王才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哭道：“你们凭什么带我走？就算是阴妃娘娘私下赏赐于我，又怎的？！”
殿中省的宦官都觉得这人太蠢了，懒得多说：太子谋反虽然要紧，但齐王谋反也不可能一笔勾销了哇。哪怕阴妃自己不病倒在宫，现在她的宫门也是铁锁锁住严密把守。
有嫌疑的人肯定要带走细问。
不过三日，严承财就悄悄来跟媚娘说了王才人的下场：事关掖庭才人，又查过只是与阴妃来往过密，不干太子与齐王事，圣人哪里有空理会，只让韦贵妃自行处置。
且说王才人最开始是投靠韦贵妃的，韦贵妃还真举荐过她，结果见这才人竟然是因为跟阴妃来往过密被抓的，心中很不高兴，干脆利落就给王才人发落到西掖庭去了——去吧，跟那些没入宫中为奴的罪臣之家女眷一般干粗活去吧。
严承财跟武才人说完这个消息，就见武才人并不吃惊。
也是，武才人只说王才人与阴妃交往过密事，半点不涉旁人，想来开口时就都想过了。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严承财再次心中感慨：可惜武才人没摊上好时候进宫，那要是早十来年跟了圣人，这样的品貌和聪慧，说不定今日就是贵妃杨妃这般位份了。
*
经此一事，北漪园剩下几位才人，都对媚娘惧怕起来。
她们原本觉得媚娘是一只羊，很是离群隐忍的那种。除非惹急了她（比如抢她的份例），她才会亮出锋利的角来顶一顶人。
但这次事儿之后，她们忽然发现，不对，这不是羊啊，这绝对是一只在草丛里潜伏着，找准时机一口把猎物脖子咬断的虎豹啊！
剩下的小才人们再见了媚娘，立刻后退：怕了怕了，大佬先挑。
媚娘还与她们客气了两句，见她们缩成一团坚决不敢越过她，媚娘自己其实还有点纳闷：当日她状告王才人也是有理有据，又不是什么持刀行凶现场，这些人怎么怕成这样？
却不知，她当时揭露王才人之果决镇定、口齿清晰，以及面对王才人怨恨痛骂那种毫不在乎，除去王才人如拂去衣上灰尘的态度，才让她们害怕。
她们下意识觉得，在那种场合能从容做出这种事的武才人，以及一直看似隐忍离群，实则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有理有据一一道来，直接把人钉死的做派，实在太可怕了。
何况她们早忘了这些年有没有什么言辞不当，以及具体的把柄落在武才人手里了。
所以还是惹不起就好好敬着：您先请，我们特别愿意用您挑剩下的！
*
不光北漪园的才人，其余旁观者亦有心惊肉跳的。
“说来，武才人此番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让我有些害怕。”说这话是于宁，她当日从北漪园亲眼看了此事就颇吃惊，过了好几日，思来想去还是叫上刘司正一起，跟姜沃说了这事。
“为何？”姜沃从书中抬起头，好奇问于宁：“又不是武姐姐害人，不过是有人害她，她才反击，说的也都是实情——殿中省和咱们宫正司不是都审过了？半点没有冤枉过王才人。”
于宁想了想：“可是原本武才人，都是很容让谦和的性情，怎么忽然这么……”
哦，这位是把媚娘当成老好人大善人了。
姜沃正色道：“于典正，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倒觉得武姐姐所做没有任何问题——换了我，也会如此做！”
于宁不禁有些尴尬。
姜沃刚开始做典正的时候，于宁正是带她的前辈，所以哪怕后来姜沃去了太史局，已经做到了官位比她高的太史丞，但对她一直格外尊敬些，与待刘司正等长辈差不多。
于宁没想到，姜沃今日会这样正色驳回她。
见气氛有些凝重，刘司正便居中道：“于宁，武才人一贯容让谦和，是咱们都问心无愧一贯对她和气的缘故。那王才人却不同——要命的时候，故意说出要命的话，就是其心可诛！”
于宁连忙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跟刘司正一起走了，出门才红着脸道：“司正，我并不是要……只是觉得武才人似乎变了。”
刘司正摆手叹气：“阿宁，另一位司正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这两年写文书越来越吃力，她本人也有意去九成宫做个清闲管事养老。故而我一直看好你接替司正位。”
她曾与陶宫正提过此事，然而陶宫正却道于宁还欠磨练。
刘司正今日也觉出来了：“阿宁，在看人上，你的确还差些。”
“你觉得武才人谦恭柔善，大约是因为她总是不计较的帮咱们写公文，且你我觉得算不上好处的事儿，她都记得，会一丝不错的跟公厨送饭菜钱，给咱们送上亲手做的针线——但你如何不明白，记恩的人当然记仇！”
“她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今日这些话，好在未当面说给她，否则要冷人心的。”
刘司正就很明白，这种人的心，不能冷，不能伤，否则再难回转。
于宁低头认错：“是我想差了。”
刘司正也不由扶额头疼：她原以为于宁叫她来说武才人化险为夷事，是想要宽慰小沃呢，谁成想竟然说出方才的话来。
早知道怎么会放她来得罪人哟！
*
送走刘司正和于典正后，姜沃将手里的一册《史记》随手翻着，看到一页停了下来。
那是《史记》里关于伍子胥复仇的故事。
伍子胥出身楚国，其父为太子之师。
楚王昏庸无道，废太子后，还要诛杀所有太子近臣，伍子胥全家因此而灭。
伍子胥为复仇，逃往吴国，辅佐吴国公子坐上吴王之位，然后随吴王一起攻打故国楚国。哪怕此时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楚王已死，伍子胥也没有罢休，做出挖坟笞尸之事。
正因此举，历来关于伍子胥争议颇大，有人赞他‘智勇深沉，恩怨分明’有人骂他‘勇而无礼，为人刚暴’。
那时候，媚娘跟她在灯下一起看书，姜沃将‘伍子胥’之事与她看，媚娘便道：“我与司马公之意相同——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如此深仇如何能不报？”
姜沃不由想起前世看《警世恒言》，里头有这样一句话：“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让我者生，挡我者死。”[2]
这就是媚娘，她何曾变过？
*
“武才人。”严承财在外头轻轻叩门。
媚娘打开门，就见严承财拿了册子请她签个名字：“尚服局送来的料子，才人可都拆了看了？没有短缺或者夹杂织坏的料子吧？”
都确认无误后，名册要再交回尚服局去，证明这些才人们已经验过了本月衣料无误。
媚娘写字的时候，严承财却又迅速递上一个小小的信封。
她不动声色收下，关上门一看，见封口处印着一个熟悉的‘月’印。
媚娘便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日’印，印过确定是姜沃送来的信无疑，这才连忙拆开——这会子特意送信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吧。
媚娘看清信内容的时候，不由笑了。
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幅画。
画上一只猞猁，居然动作神态像人一样，一手拎了小鞭子，一手举了块牌子。线条很简单，却很生动。
媚娘一见便知：王才人之事，她已经知道了啊。
所以才送来这样一封哄她高兴的信。
小猞猁举的牌子上是三个字：“诸事安？”
媚娘推开窗。
天放晴了。
春日的风穿过窗子，拂过她的衣袂，也似乎吹走了这些时日北漪园沉闷的气闷。
她落笔。
“诸事安，勿念。”
*
李勣回到长安时，正赶上太子之案的终审。
他奉命至大理寺，见到了就在一月前，还与他一并‘图形凌烟阁’的侯君集。

第50章 庶人
李勣见到的不只有侯君集,还有同在此谋反案中的其余重量级人物：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专管皇城一支宿卫军的中郎将李安俨。
李勣也就越发明白,为何这次归京,宫中戒卫如此森严：这主犯不是宗亲，就是掌过兵权的武将。
他只看卷宗，没有跟任何人再问话——也没那个必要了,这案子已经被审的格外清晰了。朝中凡有大案，都要司会审，但此案连司会审都不够分量。皇帝另外指了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岑文本等一干心腹重臣都来监审。
此等阵容,那已经写好的卷宗,必是每个字都经过反复审问,推敲斟酌确定无误，才落于纸上的。
*
且说李勣回京后入宫拜见,皇帝便让他一并去大理寺监审此案。
他先领命，然后小心翼翼禀奏自己的差事：那个，陛下,臣这边还带回来个谋反的皇子,等待陛下发落呢。
当然,李勣说话还是很委婉的，他只道：齐王正在宫外马车上痛哭想要向圣人请罪,只因无诏不敢入宫。
皇帝极疲惫似的挥挥手。
“在外荒淫无道鱼肉百姓，肆意诛杀忠良。哪里是皇子，不过国贼尔。你正好要去大理寺,将他一并带了去审了就是。”
言下之意，这是连见也不肯一见，直接把齐王当成普通谋反罪臣，送到司,让一并审了算完。
李勣再次负责押送齐王，可谓是送佛送上西，将人送到了大理寺。
在司同僚们幽怨的目光中，将这项烫手的工作交接了出去。
*
李勣看过卷宗后，长孙无忌处就打发人请李勣过去私下一叙。
长孙无忌一改年前意气风发，也是面容颇为憔悴煎熬：他哪怕有想捧雉奴做储君的心思，也绝不想看着太子是因谋反失去储君位的！这是要人头落地的呀！
他这些时日反复剖析审理此案，格外想把太子摘出去。
然而好难！
长孙无忌简直要把心肝叹出来了：“实在罪证确凿，太子私蓄刺客，欲杀魏王，人证分明。且太子也曾亲口与侯君集一众人商议过逼宫事。”
甚至还有完整的计划。准备寻一日，
让太子装个重病不起，借着父子之情把皇帝骗到东宫去扣押起来，然后派出刺客杀掉魏王李泰，太子即刻登基。
李勣：……
他其实也看得出来，皇帝对太子父子之情未断绝，虽说此番必要废太子，但肯定是想要留嫡长子一命——只看特意点了长孙无忌为主审便可知了。而且至今，太子也一直是禁在东宫，不受任何官员的审问。
那看看对照组李祐，现在已经开始走‘司会审’流程了。
于是李勣也跟着长孙无忌的思路，一起努力给太子找补一二，绞尽脑汁道：“我方才看了卷宗——太子从没有加害于圣人之心。”
长孙无忌摇头：这有啥用。自古来兄弟相杀的皇子很多，但极少极少有明面上敢弑君杀父的。有这样的名声如何做天子？
就像当年皇帝也只能干脆利落做掉兄弟，然后奉父亲李渊为太上皇，之后再拿下皇位。
太子的谋反计划中，没有加害生父性命这一条，实在不算什么免罪条款。
长孙无忌使劲掐了掐眉心。
他最近显然经常做这个动作，以至于眉心有一块紫色的淤痕。他用力握了李勣的手道：“还好懋功回来的及时——我有一事托付懋功。”
李勣忙道：“长孙兄只管说。”
“我因是太子亲舅，又是此回主审，不好出言。其余陪审的房相等人亦是如此，唯有懋功，是才回京城。”
“若是明日去圣人前回话，圣人问起该如何处置太子，还请懋功出面恳求圣人留太子一命——我保懋功无事！圣人心意便是如此，只是自己不好说出口，非得有人求他才好顺着台阶下来！”
李勣听完诚恳道：“长孙兄所言，何尝不是我心中所想？方才我见圣人去，只见不过一月余，圣人竟多了不少白发！必是心痛太子之故。”
*
次日，由长孙无忌房玄龄亲拟文书，禀奏圣人，按律法旧例，谋反罪在不赦，此案主犯皆应伏诛。
好在，除了长孙无忌拜托的李勣外，还有善体圣心的人，几人不约而同，纷纷附和李勣之言，为太子求情，只道有父子情分在，可照死罪减一等，废为庶人流放边境便是。
但皇帝却未置可否，直接命众臣先退下，单独留下长孙无忌。
且说皇帝此举，倒是让方才‘赌一把’为太子说话的几个臣子七上八下的：不会是我们忖度错了圣意？皇帝其实是想杀掉谋反的儿子吧！也是，哪有皇帝能忍耐谋反之人啊！
想到可能赌错了皇帝的心思，把自己的脑袋都赌进去，几个附和李勣的臣子都瑟瑟发抖起来。
唯有李勣很坦然，皇帝是对司提出的新处置不满，但他们大方向绝对没错——
果然，屏退群臣的二凤皇帝，对长孙无忌道：“废为庶人不说还要流放苦寒之地？承乾如何能受得了？”
长孙无忌面对皇帝的问话也无奈：那咋办，依律谋反证据确凿，必得伏诛呢！若是连废为庶人流放都不做，如何能服天下人心？太子，说到底也是臣。臣谋反，君若不严以处置，岂不是……让天下臣民，尤其是宗亲们觉得，谋反也不过如此？
所以历来甭管是皇帝的亲儿子，还是建过大功的将领，亦或是皇亲国戚，只要是谋反，全都得拉出去砍了以儆效尤。
能保住太子一条命，真的已经是极限了。
皇帝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你去见一见承乾吧。”
长孙无忌清楚皇帝的心思，是非想要找个理由，让儿子免于流放苦寒之地，最好还能留下点爵位，哪怕是个县伯，县男的，也总比庶人强，能够有人服侍在侧，以此终老。
皇帝已经见过一次太子了，然而承乾除了干脆利落的认罪什么都不说。
只好让长孙无忌再去一次。
*
东宫正殿的门开启，春日的阳光照进来。
李承乾觉得有些刺眼，眯了眯眼睛，才看清从光里走进来的人。
是长孙无忌。
他神色很温和，声音也放的低缓，开门见山道：“承乾，你有什么苦衷，能不能说与我？”
是以舅舅问外甥的口吻。
他也确实不明白：“承乾，你为何想要谋反？”
为什么呢？
李承乾闭上眼，似乎回到了一片扎眼的白色中。
那是他的太子太师魏征过世的灵堂。在那一片白色中，李泰坐在自己旁边，恣意嘲讽，说自己没有天命，克死了一个又一个扶持他的老师。
当时李承乾看着李泰的侧脸，心里很平静，也很疯狂的决定：嗯，哪怕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儿时也曾有过相伴、一起玩闹的好时候。但现在，看着李泰的脸，他很想，真的很想杀了他。
就像李泰，此时此刻一定也很希望，他这个挡着太子之路的哥哥去死一样。
李承乾将最后一把纸钱洒在盆里，看它们烧成灰，就像看他与李泰曾经的兄弟之分，烧的只剩下一捧浮灰。
后来，是侯君集找上了他。
李承乾一直知道，侯君集心中对父皇颇为怨愤：觉得他明明是灭高昌的大功臣，不过是些许贪墨敛财之事，皇帝竟然直接将他下入狱中。
更何况，从那之后，皇帝就把他闲置了——他是能征善战不错，但大唐此时真不缺名将，他犯了错误被雪藏，有的是人能顶上，比如说去打薛延陀，李勣干的照样很好。
侯君集越发郁闷。他脑海中偶尔有一个念头：若是太子当了皇帝，必然只会倚重他的。
就像太子要打张玄素一顿出气，无人可用，只有他肯帮忙一样。
若是太子登基，他必然是第一从龙之功。
很快，侯君集这个想法，就有了施展的沃土。
他那个做东宫千牛卫的女婿，脸色煞白跑来跟他说：发现太子私蓄刺客，要杀魏王！
侯君集：天助我也！
太子原来也有逼宫谋反之心！
侯君直接把杀弟跟逼宫画了等号，于是直接来到李承乾跟前说，愿随太子共图大事，辅佐太子登基。
李承乾当时觉得很好笑。
侯君集原来想谋反？要知道哪怕他在高昌国犯了罪，近两年来也无甚军功，但父皇依旧给了他图形凌烟阁的荣耀。
结果呢，他竟然想要谋反。
李承乾托着腮，看侯君集在他跟前陈述谋反逼宫的必要性，觉得很有趣，分析着他的心理：嗯，除了怨怼父皇不再委以重任，应该也是怕了吧，怕自己这个太子被废，他与东宫捆绑太深一家子跟着倒霉。所以想着赌一把，看能不能一起得道升天。
他认真听完了侯君集的‘杀弟、逼宫、太上皇’的谋反计划，觉得侯君集真是个人才，这不就是父皇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吗？
居然想用把玄武门之变再套到父皇身上。
李承乾等侯君集说完，就问道：“但侯将军如今没有兵权，正赋闲在家，我亦身在东宫，成日闭门思过，如何能成事？”
侯君集自觉捏住了太子的把柄，根本不怕太子去告发他——太子的东宫还养着两个要杀魏王的刺客呢，闹出来太子一样得死，所以侯君集是真把太子当成了同盟。
非常实在的交代了他想要拉拢的谋反计划参与人员，并道经他这几年试探，这几位如今都不甚得意，应该都愿意一并起事，博个前程，毕竟太子带头想要逼宫的好机会，可不是年年有的。
侯君集说了几个人名后，看太子笑了，也挺高兴的：果然，太子孤坐东宫，拉拢不来人，还是自己靠谱，拉拢来这么些谋反的有用人才。
李承乾听了这些名字是真的很想笑：汉王李元昌，父皇的弟弟，喜好书画，父皇还曾经赏给过他珍品字画。
杜荷，杜如晦之子，父皇对杜家很是恩宠，起凌烟阁的时候就没有忘记杜如晦。杜荷更是凭借其父的旧功，娶了他的嫡亲妹妹城阳公主。杜荷竟然还不知足？竟然要走谋反之路挣从龙之功，他想过城阳没有？
李承乾忽然发现，这世界好荒谬，这些人都聚在他的身边，都想要推着他当皇帝，以此一步登天。
然而，他只是想杀掉李泰。
顺便，明明白白告诉父皇：不要蒙着眼不看，我们兄弟不是小孩子在争夺父亲的宠爱，我们是真的想要杀掉对方。
因而，有一次李元昌在他跟前认真筹划逼宫，和杜荷两个商议计策怎么扣住皇帝的时候，李承乾忽然笑出了声。
剩下的人都茫然紧张看着他。李承乾只好摆摆手：“无事。”
大家也就算了：毕竟太子这两年精神越发不太正常，自残的事儿都干，忽然笑一声算什么，于是继续转头，专心商量谋反大业。
李承乾就托腮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听着，并且要求李元昌给他推荐两个更好的刺客。
然而，事还未行，已然败露。
当身着甲胄的士兵将东宫围起来的时候，李承乾心里竟是松了口气：这一场荒唐的把戏，终于结束了啊。
唯一的遗憾就是……
“承乾！”长孙无忌见李承乾久久不语，不免着急。
为了让承乾能开口说话，他是一个人也没带独自进来的。李承乾却只是一味沉默神思游离，要是时间久了，外头还以为舅甥两个谈了多少话呢。
李承乾这才回神，彬彬有礼道：“方才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儿，抱歉，耽搁了舅舅的时间。”
长孙无忌觉得这个外甥陌生极了，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
“承乾，你有什么苦衷吗？”他再问一遍。
李承乾这回很快摇头了：“没有，我是真真正正的想杀李泰，那刺客也是我蓄养的，可惜李祐那个蠢货谋反，让东宫参与谋反亲卫变成了惊弓之鸟，有人漏出了马脚，有人直接就反水去告发——若是父皇再晚几日发现，我必已派人杀了李泰。”
语气很平静，杀气却很峥嵘。
长孙无忌得到了跟期待中完全相反的答案，憋得内伤，努力柔和了语气劝道：“你应当知道，舅舅能进来，就是陛下有心宽宥你，想要再给你一个爵位安养余生之意。你听舅舅的，你只需说……”准备把他的腹稿借给承乾抄一下。
然而李承乾大笑：“天下岂有谋反不成，不被处死，甚至都不被废为庶人的皇子？父皇不怕自此纲纪败坏，从此后每一代皇子都学着谋反？”
长孙无忌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败退，拂袖而去。
*
等掖庭的门户如常打开，宫人可正常出入后，媚娘也听说了那道圣旨：汉王李元昌、齐王李祐赐自尽。侯君集、杜荷等人按律收监，秋后问斩。太子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于流放前，皇帝再见了承乾一面。
“儿子不配为太子，但李泰更不配。”父子俩难得平静的说话，恍如隔世。
“或许父皇觉得儿子荒唐狂悖，忤逆不孝。但李泰……”
他唇角一翘，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听说我当日以刀划面后，第二日一早，李泰就赶到父皇宫里去，明为安慰父皇，实则鼓动父皇废太子。”
“连朝廷官员都知道，父皇当时圣躬不安，有什么话都该押后再说。但父皇心心念念的好儿子，却连一天都等不得。”
皇帝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见过太多目光。
但来自曾经最心爱的嫡长子的眼神依旧刺的他心口又凉又痛，像是冰锥入肺腑。
直接刺穿皇帝回避的真相。
他不想记起的那一日，以及很多细碎的细节——他格外优容宠信的青雀，是否早就逾越的本分，觊觎太子之位，而将兄弟甚至父子之情放到次一等去了？
再深一层，是不是他的疼爱过甚，导致了青雀开始觊觎储君位，以至于太子刚开始不良于行，就觉得自己可取而代之。
还有他更不肯想的一桩事，那便是玄武门之变。
简直是一场轮回。
二凤皇帝掐掉最后这个念头：这件事，他是绝不会后悔的，哪怕要付出什么代价，可他都该做这大唐的皇帝。这天下，本该，也只能是他的。
李承乾静静看着父皇的思绪波动。
只见父皇的情绪外露，其实也不过几息，很快就平定了下来。
果然是父皇。
而他，却总是会被情绪左右，如同陷入泥淖爬不出来。有时候，连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想要拿着刀划自己，来抵御内心那种煎熬。而每次激烈地将情绪宣泄出去后，看到身边人惶恐畏惧的目光，看到师傅们失望怀疑的眼睛，李承乾只会觉得更加挫败。
他似乎变成了情绪的傀儡。他竟然连自己也控制不了。
果然，他是做不成君王的。
二凤皇帝看着眼前瘦的似乎是一副骨架支撑起来的儿子，看着他身上的常服打晃。
他涩然道：“你放心，朕知道你们兄弟失和已深，不管将来太子是谁，哪怕是青雀继位，朕也会留下一道遗诏，保全你。”
皇帝说完后，就见对面的儿子笑了。
笑得很古怪，不似听到自己余生得以保全的释然，倒似是伤感至深，以至于哭也无泪，只剩下笑了。
李承乾确实只想笑。
难道父皇以为自己方才说李泰这些话，说他不适合当太子，是因为担忧自身的死活吗？
他们父子，或许从来没有了解过彼此。
“承乾，你要做个好太子，接过朕手里的江山。”许多年前，父皇的话忽然回响在耳畔。
罢了，父皇或许不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这太子做的也着实不怎么样啊，戳了父皇的心窝子，让青史铭记：父皇本人是个玄武门之变夺位的皇子，又生下了造反的太子。
就这样吧。
李承乾整了衣袖，端正下拜：“罪人李承乾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见他这般生疏谢恩，连父皇都不肯再称呼，亦是不忍再与他继续说下去了。
这些年逐渐失望下来，最后的断腕，其实都没有多痛苦了。
于是只是问道：“待整好行装，你便出京去黔州吧。在这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黔州是二凤皇帝最后为儿子选的流放地——什么漠北南疆等地，他是不舍得儿子去的。依着皇帝，倒是想将承乾放到鱼米之乡去过日子，但那就是不能服天下人心的流放了。
最终皇帝选了黔州，此地属川，在世人眼里，巴山楚水也算是凄凉地了，说的过去。
这个地方也是他问过袁天罡才选的，袁仙师就是蜀人，也曾亲自去过黔州。说是此地虽险要难通，但自有风景。
皇帝也提前命人去当地收拾了屋舍田地，想来承乾过去，哪怕再也不能锦衣玉食，也不会太受罪。
李承乾抬头：“我想去昭陵与母后辞别。”
二凤皇帝沉默片刻：“是，是应该的。你去告知她此事吧，否则朕来日去见她，都不知该怎么说。”
谁料李承乾忽然提了个皇帝很意外的要求：“能让雉奴与我同去吗？”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问一问雉奴本人的意思再说吧。”
李承乾不再说什么了，他俯身下拜，起身，按照臣民告退的礼数，不曾直接转身就走。而是低首垂目面向着皇帝，慢慢倒退至门口。
皇帝一眨不眨看着儿子的身影，这样倒退的身影……
要是时间也能倒退，退回他小时候就好了。朕会小心看着他，不让他伤了腿，哪怕是伤了腿，朕也会花更多时间更多心思陪在他身边，而不是只告诉他，不许自怨自艾，要做天下之主就要心性坚韧，能担万事。
可惜，就算是皇帝，是天可汗，时日也只是流逝于指尖的水，再也不可能掬起那一捧。
二凤皇帝看着儿子退出门，转过身，高瘦的背影，被风吹起一点的衣摆。
就这样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点。
*
“父皇问我，我当时就应了。我愿意陪大哥一起去昭陵探望母后。”李治来太史局，问一个最近的出门吉期。
对着姜沃，不由多说了两句：“四哥知道后，还特意来给我‘送行’呢。喜色都遮不住。”
想来觉得被父皇安排了陪废太子的自己，是因素日与谋反的李承乾走的太近，也连带被厌弃了，这才得了这么个倒霉催的差事。
那真是诸皇子中，唯有他魏王李泰这个硕果仅存的嫡子，可以做下一位太子了。
姜沃将算好的最近的吉期，和出发的吉辰送上。
李治接过来：“后日吗？希望是个好天。”
姜沃望着他轻声道：“必是风和日丽。昭陵是，宫中也是。”
晋王莞尔：“我们都不在宫中，这样的好时机，四哥怎么会错过。”就看他如何催着父皇立他为太子吧。

第51章 太子的经验
昭陵所在的九嵕山,层峦耸翠。
因其有九道山梁，故有此名。
凡皇帝，几乎都是自登基起就开始选陵寝之地。二凤皇帝登基后也不例外,经袁天罡等人占测,最终选了九嵕山起建昭陵。
皇陵向来是大工程,大都要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
昭陵也是如此，方搭起了大体架子，长孙皇后便过世了。
二凤皇帝便将爱妻的棺椁暂且安置于昭陵一处建好的殿宇内，只等着将来他龙御归天后，两人一并合葬于此。
李承乾撩开马车的帘子，等远望到九嵕山时,就露出了微笑。
“大哥，那就是九嵕山吗？”
李承乾曾经来昭陵祭拜过一次母后，倒是李治，之前因年小体弱,一直都是祭拜宫中的灵位。
李承乾点头：“是啊。”
母后，我带雉奴来看你了。
*
宫中。
姜沃跟媚娘正在隔着一盘残棋对垒。
这是照着棋谱摆好的半局,黑白棋子正处于旗鼓相当的胶着中，两人各执黑白下去。
“晋王真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媚娘捏着一粒黑色的棋子轻轻地敲着，听姜沃这么说，就抬头回道：“你是说他愿意陪太……大皇子去昭陵的事儿？”
也是,此时多少人对旧日东宫躲避不迭。
别说太子本人了，就连原东宫属臣都处境尴尬——这些属臣大都根本不知太子谋反事,也经过了三司摸底排查，证明了与谋反无关。但亲友还是畏惧与旧时东宫牵扯上，敢帮忙再为他们寻门路起复的人，还是少。
但晋王却是应了陪李承乾去昭陵,听他那意思，还不是皇帝强令的，而是皇帝一问，他立刻就答应了。
或许之后他会权衡这件事的利弊，或者以此事因势导利，但在皇帝刚开口，他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却是先遵了本来的情感。
姜沃落子：“是，但也不只是。姐姐，晋王去太史局取吉期的时候，还问了我许多话。”
“他问我，如果一个人，因为病痛折磨有些不想活了，该怎么劝说才好。”
媚娘敲着棋子的手顿住了。叹口气：“我是从未见过东宫的，你也跟东宫素无来往，顶多是远远见过——但晋王如此问，想来大皇子有些了无生志？”
姜沃点头：“我把我能想到的都与晋王说了。离开长安前的两日，晋王一直在为此事忙碌。”
媚娘的笑意里带了更多的暖色：“那晋王着实是个重感情的人。”
如果只从冷酷的利益来分析，比如站在魏王的角度看：作为嫡长子的大哥，哪怕太子位被废，活着也是一桩麻烦事。
这回魏王党对于太子谋反，皇帝却心软未赐自尽，显然是很失望的——首先提出此事的李勣，魏王党暂时动不了，但当时附和李勣的几个官员，有两个官位低些的六品御史中丞已经被人翻出了家人的不法事，贬出长安去了。
当然，东宫与魏王之间势同水火，又与跟晋王不同了。
但无论如何，在这般情势下，晋王不但不躲避前东宫，却尽力为其忙碌，可见晋王个有政治手腕的人，却不是个冷酷无情的政治机器。
媚娘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守在掖庭外的侍卫，他们不会有什么感情，会奉旨而行，保管谁闯过门口那道线谁去死。
他们本身就是一把刀。
媚娘思忖良久，落下了很重要的一颗黑子：“咱们看了许多史书，说实在的，权力此物实在可怕。多少人掌权后心性大变，与之前似乎判若两人。”
“就像是被权力变成了刀，谁碰到那把刀的边界，谁就要死。”
“但比起那样的君主，我还是更喜欢执刀人。”
*
此时的昭陵，已经建造过半。
皇帝早派人来传过旨意，工匠全部停工五日退下山去，只有留在这里监工的宦官们负责接待晋王和曾经的东宫太子。
管事的宦官哪里能不知道京城的巨变呢，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前太子，起码不可能以之前东宫来此祭奠的规格来迎接了。
好在晋王也来，他们还能摆出迎接亲王的架势来。
昭陵的管事宦官，就这么提心吊胆的引着两人大体看了看昭陵，然后到了安置长孙皇后棺椁的凝英殿。
听晋王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有事再打发人寻你。”那宦官简直如闻仙乐，立马跪了磕头告退，于凝英殿外远远候着吩咐去了。
李治这次出门把小山和鱼和都带上了。
李承乾如今当然是没有宦官随行了。他也不要人随行，连乳母遂安夫人，要跟着他一并去流放地，都被他拒绝。
但他孑然一身，看起来倒是心情平静多了，丝毫没有当年在东宫中的困兽暴戾之感。
长孙皇后的棺椁和牌位都供奉在殿内，李治跟着大哥一起为母后燃香烛，跪下三拜。
拜过后，李治跪在蒲团上转头问道：“哥哥……你要单独跟母后说说话吗？”
李承乾点头，语气也是李治很久未听过的平和：“雉奴去外面等等我，好不好？”
李治指着院中：“好，我在外面看花。”他退出来后，示意鱼和把殿门关上。
木门厚重，鱼和与小山两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门关上。
凝英殿既然是皇帝特意选了为亡妻停置棺椁之处，自然风景极佳。院中景致花草也多如当年长孙皇后宫中，李治看来莫名的熟悉亲切。
李治坐在石凳上，看春日海棠与兰草。
他看了一会儿花，又仰头去看天上的云。
九嵕山的空气极清爽，连云似乎都比长安城中看到的轻盈洁白，在湛蓝的软乎乎地漂浮着。
*
小山悄悄飞奔出去，问此处的宦官要了一张竹躺椅来。
他‘哼哧哼哧’搬进来，问道：“王爷要不要躺一躺歇歇。山里凉呢，久坐在石凳上只怕受了寒气。”
小山最会察言观色，见李治仰头看云，生怕他看久了脖子疼。
既然要看云，最好当然是躺着看嘛。
果然李治点头。
小山拿出赶紧的一套披风来，铺在躺椅上：“那宦官说是新躺椅，之前绝没人用过的，王爷放心。”
李治的目光梭巡过院落，很快选定了一个最好的地方，躺下来看云，看了一会儿就对小山道：“再去搬一张来。”特意嘱咐：“也要新的。”
太子哥哥打小就没用过人的旧东西。
李治看他们摆好躺椅，就道：“今夜要在这里的燕息殿住一夜，你们先去收拾我带来的那些东西——叫侍卫们都远远的守着，一个都不许靠近这边。”
一个时辰后，门才被打开。
李承乾的面容跟进去前一样平静。
李治坐起来，带笑拍了拍身边的躺椅：“大哥快来，这有一朵要飘走的鱼一样的云。”
李承乾当真走过来，兄弟俩躺在竹椅上并肩看云。
海棠花叶间漏下来的阳光，细细碎碎洒在他们的肩上面容上。
李承乾的面色，叫太阳一照，越发显得素白。
李治伸过去捏了捏李承乾衣裳的厚度：“哥哥，你冷吗？”他倒是不冷，但李承乾明显是身体不太好，看着瘦了那么多。
李承乾反握了下他的手。让李治欣喜的是，兄长的手很瘦却依旧有力量，也是温热的，是曾经手把手教他射箭的手：“不冷，雉奴也不冷吧？”
李治认真对兄长点头：“不冷。”
真好。
他与哥哥呆在一起，阿娘在身后看着他们。
与十年前一样。
*
两人就这样躺了大半日，看了白云，直到日头开始西斜。
在微微发红的夕阳中，李承乾忽然坐起来，认真道：“雉奴，我有话要嘱咐你。”
兄长要训话，李治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垂手恭敬道：“兄长请说。”
李承乾看着垂手站在眼前的小九儿。
其实挺早的时候，他就想过，他这个样子做不成太子，那父皇这么多儿子，谁能接过江山？当然，甭管是情感和理智，李承乾都早把李泰从他的脑海中踹了出去。
不过他要为自己申辩一句，排除李泰不光是因为厌恶的情感。李承乾觉得李泰不能接手大唐江山最重要的一点是——
世家！
李承乾是一直看着父皇如何一点点打压、甚至是打磨世家的。
但李泰跟世家走的很近。
他的文学馆里绝大部分都是世家子不说，朝中拥护魏王的朝臣，也多半是世家官员。
只是李泰会做样子，他知父皇对世家的忌惮，所以他跟世家子走得近，理由并不是对方的出身和家族，而是对方‘文采学问好’，是个难得的‘才子学士’。
然而，绝大多数的人可都是先出身世家，才能有机会成为‘才子学士’的。
不是李承乾带着仇恨滤镜看不起李泰，而是父皇可以对世家又拉又打又用，整的服服帖帖的，李泰却做不到边用边压得住世家。
倒是雉奴，一直跟逃离家族的崔家子关系很好。平时言谈间，对世家也颇不以为意，哪怕他定了个太原王氏女的王妃，李承乾观他都很少跟王家走动，甚至……不知他感觉得对不对，雉奴似乎因王妃出身王家，有点隐约的不高兴。
只对世家的态度上，李承乾觉得，雉奴远比那只绿肥鸟强。
可惜雉奴还有些年幼且性子太软。庶弟中倒也有几个还好的，但李承乾情感上，当然更偏向雉奴。
这两年来，他虽然一直在东宫‘闭门思过’，人出不去，消息还是能进来的。
他是从薛延陀之事后，才确定，雉奴不只是个柔和性软的孩子，他也是个有眼光的皇子——
父皇在朝上斥责了几个臣子，道，晋王虽年幼，都深知朕不与薛延陀和亲的之意，你们却只拿些腐话来劝。
所以来昭陵前，李承乾向皇帝提出，能不能让雉奴跟他一起来。
如果这个弟弟不觉得他这个废太子是瘟神，还愿意陪他来看看母亲。那他也有很多话嘱咐他，帮助他——一个失败者的经验也是很宝贵的。他虽做不好太子，但并非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太子。
“雉奴，之前……大哥说的那些赌气话，你不能往心里去。”说来，李承乾现在最懊恼的事情，倒不是这场谋反，而是之前说要投奔突厥之事。
“我大唐就是最好的国度。”
“战火连天中，高祖开国解万民于倒悬，父皇更是千载难见的明君，补天裂续乾坤，朝中贤臣名将备出，西出长安数千里依旧是我大唐之土，诸国雌服。”
“将来边陲战事……”
“朝中诸多世家……”
“做储君……”
李承乾把父皇曾经言传身教传于他，一个太子应该看清的这个国家未来的道路，凝练成最要紧的数句话，告诉眼前垂手站着的弟弟。
直到夕阳落于山下，李承乾才讲完。
李治不由道：“大哥告诉我这些……”
“雉奴，若是你做了太子，要记得开创难，守成亦难，要多向父皇学！”
李治郑重应下来。
“那我就放心了。”李承乾似乎长舒了一口气。
一听这话，李治立刻抬起头来看他——虽说夕阳已然西下，但天色并不是完全黑下去的，还有些微亮光，他于朦胧光影中，看清了兄长那张一切都结束了一般，如释重负的脸。
他忽然过来拽着李承乾往外走。
李承乾：？
李治道：“我本来想着，大哥与母后说了那么久的话必然很累，想等着用过晚膳大哥歇一歇再寻你——但现在不等了，大哥跟我去看些东西。”
李承乾发现，这孩子是长大了啊，小时候他还抱过的孩子，现在居然能不由分说拖着他往前走。
李治很固执扯着他不放，走的也很急，似乎并不记得兄长还有足疾。
李承乾倒是很喜欢这一点——他不喜欢别人以异样目光打量他特殊对待他，走路很不好看又不是走不了路。
两个人到了燕息殿。
此处原是专为了皇帝来昭陵见长孙皇后，若是天色晚下不得山而特意建造的一处院落。
故而离凝英殿不远。
两人进门的时候，偏殿的榻上还堆着各种盒子，小山鱼和显然没收拾利落呢。
见到两人进来，忙迎上来请罪。
李治摆手：“你们出去吧。”
他们忙退出去。
李承乾看着这一堆大小不同，上面贴着各种纸笺的盒子，难得有些迷惑，甚至还带了点自己都不知道的轻松玩笑之意，问道：“怎么，这是雉奴给我流放路上备的点心吗？”
李治摇头，坐在榻上开始扒拉匣子，翻找自己想要的那个。
李承乾就在他旁边坐下来，觉得雉奴特别像个忙着翻落叶翻泥土，找食物的小松鼠。
“找到了。”
李治打开一个扁匣，从里面拿了一个绢画卷轴，在李承乾跟前打开。
李承乾扫了两眼：“这是……一处山间房舍？”画绢有些旧了，显然是有些年头的画作。
上头画了一处山明水秀，有竹林有清溪的山谷，几处房舍坐落在其中。
粗看不觉得，再细打量就觉得这几间房舍坐落之处特别妙，有种与山水天地融为一体，恰在其位的那种妙。
“大哥，父皇已命人照此修房舍去了。”
李承乾这次是真的愕然：“苦水县如何有这样的去处？”在三司官方的文书里，废太子李承乾的流放地是黔州苦水，那地便如其名，因当地的水总是发苦的，百姓们都怕有毒不肯居住，多少年来都属于荒县。
如今还在苦水的人，都是因当地有一座铁矿，被征去做力役的，也并不久住，做完工就走。
属于标准的流放地配置。
李治摇头：“不，不在苦水。大哥虽去黔州，但要去的是这里——大哥知道袁仙师是蜀地人吧。这是他年轻时候曾游历过的一处。袁仙师道他每见到一处山水灵秀，就忍不住观风水，选出与这方天地契合的灵眼处，顺手画下来，预备着老来选一处隐居。”
“据说这样的图，袁仙师有十来张。”
“父皇问袁仙师要了黔州最隐蔽的一处。这才是哥哥要去的地方。”
李治望着他：“这是父皇见我愿意陪哥哥来昭陵，才给了我这张图，嘱咐我多宽慰哥哥。”
他没说为什么父皇不肯亲口说，不过，李治想，大哥一定是明白的。
大约是到了这一步，若是一句说不对，倒是更伤对方的心意。
所以皇帝索性不说，要没有李治肯跟着来昭陵，估计李承乾只能到流放地，才发现自己到的不是苦水县。
但哪怕皇帝给了李治这张图，让他宽李承乾之心，也没有告诉他这处具体在哪里。
“大哥，这一处山谷与世难通，除了父皇派去的亲信和袁仙师，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位置。”
连李治都不知道，李泰更不会知道。
李承乾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跟父皇分辩一句，他只想杀李泰，其实不想逼宫。那么在父皇心里，他应该是个想要发动谋反夺权的儿子。但就算这样，父皇也要保住他的性命，而且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吗？
李承乾还没有来得及辨清楚心底复杂的情绪，就见雉奴又开始了扒拉匣子，很快又抽出来一个。
里头也是画，但明显是新的画，画的是房舍去了屋顶的俯视图。笔触倒是很像雉奴自己的。
果然—
—
“我画了好多张房舍布置图，又特意拿去太史局，请姜太史丞替我一一看过，也都标注出来了——邻泉眼的屋子、靠近竹林的一面、对着山峰的屋舍，各处宜摆什么器物、忌讳摆什么都有讲究的。”
李承乾就见这些图纸上，确实有很多细细的朱砂色和蓝色分开标记的线条。
下面用蝇头小楷做了更细致的说明。
其实李承乾不太信风水摆设这些：他的东宫当时还是父皇请两位仙师布置的呢，但什么也抵不过他自己要造反。
他也无甚忌讳，毕竟他可是在东宫摆过灵牌、挖过衣冠冢的。
不过，现在想想曾经激烈狂乱，就是要激怒父皇的这些行为，李承乾忽然觉得有些遥远了。
李承乾低头继续听弟弟念叨：
“……尤其是那些西域的小玩意儿，我都请姜太史丞过去看了，没有妨碍。”
李治指着暂且堆在东边的一堆大小不一的匣子道：“宫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我想哥哥也未必喜欢再见到那些，所以我把阿朝从西域给我带回来的玩器，都送给哥哥——阿朝，就是如今在鸿胪寺的崔朝，哥哥还记得吗？我前几年的伴读。”
李承乾点点头。
见他回应，李治显然更有劲头继续说下去：“不过西域各国跟咱们不一样，有的拜蛇，甚至还有的会拜一种像狼的独眼兽……我原怕这些东西有什么妨碍。但姜太史丞都看过了，说皆是玩器，哥哥只管按心意来摆，想放在哪儿都行。”
说完东边大小不一匣子的器物，李治又拧着身子去另一堆里拿了个盒子过来。
“这是种子。”
“我去了一趟司农寺，要了好多好多花草以及果树的种子，可惜嫩株不方便带。哥哥可以试着种一下，不知道能在长安生的茂盛的花草，在蜀地还能不能长出来。”
“种不出来也没关系，听袁仙师说，蜀地本多奇花异草，据说他还见过绿色的菊花。而且那一处又有极好的竹林……”
“说起竹林，我就想起新笋——马车上还有个大箱子太沉了没有搬下来，到时候直接让哥哥带走——里面是炊具，尤其是炒锅，给哥哥装了好几个。我还向李太史令问了好些道炒菜的食谱，里面就有一道炒鲜笋，哥哥，炒笋格外好吃，真的跟笋汤、炖笋的味道一点儿也不一样！鲜美的过了一夜还能记得！”
李承乾望着这一个个箱子，再转头看着依旧没交代完的弟弟。
“还有这几本书，哥哥一去就要看啊！这本薄的是我去问的袁仙师——他是蜀人，那边水土与长安不同，自然许多保养之道也不同。我请袁仙师捡着要紧的口述，我就写下来了。至于常用的药物，都在那只带了锁的箱子里。”
“剩下这几本，是孙神医赠与姜太史丞的几本道家养性吐息之方，也被我讨了来了。”
且说姜沃将医书送给孙思邈后，孙神医总觉得也想给她还些什么。
姜沃对于道家养性之道很感兴趣，孙思邈就将这部分的笔记都给了她。姜沃抄写了一遍，将原稿还给了孙思邈，只留下了孙思邈赠书时附带的名刺，作为又一名人真迹收藏了起来。
晋王说起太子的情形后，姜沃就把自己的手抄本送给了晋王。
想来太子比她更需要这些书。
李治就这样说了好久，等都交代完了，这才停下来，眼巴巴看着李承乾。
*
李承乾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事儿。
那是雉奴五岁时候吧，父皇离开长安，巡幸歧州，命他这个太子监国。
送别父皇，他们兄弟才各自回去，他见雉奴小小的一个，被沉重的亲王服冠压得走不动路，索性就抱着他走。
李承乾从前是个力求凡事尽善尽美的性子，父皇让他监国，他就想什么都做的最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朝政上。
每日去给母后问好，待得时间都少了许多。
有一回雉奴忽然拉着他，非让他看自己的新书、新笔以及将作监新送来的九连环等玩器。
李承乾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只哄了幼弟两句就匆匆要走。
还是母后叫住他，笑道：“雉奴是想你陪他玩一会儿——这孩子就是这样，乖得怪腼腆的。想要你陪他玩，听说太子忙着就不敢直接要，所以把自己的好东西都捧出来，以为他喜欢，你也就喜欢，能留下陪他呢。”
一晃十多年了。
李承乾看着堆满了榻上的盒子。
还是想让他留下来吗？
哪怕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众人夸赞的太子，不是那个能一把抱起他，免他沉重劳累的兄长了。
李承乾原以为自己的心，就像那最后一把扔在火盆里的纸钱，早都烧成了灰，什么结局都无所谓，只要快快结束这一切的煎熬。
可是，原来心灰，也会有温度，会有那种温热感，久违地从心口漫上来。
见李承乾只是一味沉默，李治声音很低，但很坚定道：“哥哥，我会回去争储君位——若是天意不佑，最后还是四哥做了太子，那没办法，你我的性命将来都悬于他手，任由人处置罢了。可若是我做了太子，哥哥，你相信我，以后日子都会好的。”
哪怕我做了太子，也不会因我是幼弟，你是嫡长而忌讳，不会在父皇走后就伤害你。
哥哥，你要放心。
要……好好活着。
他不用说完，但李承乾都明白。
李承乾带着无尽感慨：雉奴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小时候只敢眼巴巴望着他，不敢出言挽留他的弟弟了。他已经能够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诉之于口，并为之压上一切去争取。
或许自己被困在了足疾的病痛中，被困在了那之后许多扭曲的日子里。
但雉奴是好好长大了的。
他已经能够自己撑起沉重的服冠，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最高的去处。
李治说了太多话，以至于有些渴。
在他去伸手拿杯盏之前，只见兄长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递了过来。
李治接过杯子，却没顾上喝水，只是看着兄长——
只见兄长伸出手去拿了一个匣子过来，看了看表面的文笺打开来：“高昌葡萄种？”
李承乾看着李治摇了摇头：“雉奴，葡萄的话，一般得种苗才行。若只是种子，还要先花一年养出苗来，从种子到一葡萄架，可能要好多年。”
李承乾把一粒种子托在手里，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蜀地能不能种出高昌国的葡萄。”
“那就……埋下种子试一下吧。”
“雉奴可能要等很多年才能吃上葡萄了。”
李治的眼睛，随着兄长的话，越来越亮，最后用力点头：“好，我等很多很多年后，去吃兄长种的葡萄。”
李承乾把这粒种子单独放在了荷包里。
李治眼中的亮光，也是他心灰中那一点点火光。
毕竟，是有人真心期盼着他活下来的啊。
*
两人一起离开的太极宫，最后却只有李治一个人回到了宫里。
离开了昭陵后，李承乾没有再回长安，直接往流放之地去了。他已是庶人，一旦与李治分开，就要换上一辆朴素无纹的马车，与他身上的衣裳一般，已是青衫素服。
李承乾倒是很自然的上了这辆寻常的马车，觉得比原先坐金雕玉砌的太子马车，更安心些。
目送哥哥的马车远去，李治才上车入长安：值得安慰的是，哥哥身边跟着的人虽少，但各个都是父皇亲自挑选的心腹，精明强干以一当十。
入宫后，李治直接去立政殿见父皇。
皇帝也在等他，想从幼子口中，得知承乾这一路的一切，那孩子还好吗？他与母亲说了什么？朕作为父亲虽然保住了他的命，但作为皇帝实在保不住一个造反皇子的王爵，他作为庶民会恨吗？
李治见到坐在窗旁榻上的等候他的父皇，忍不住快步走过去，投身入怀，跪伏在父皇膝上。
“父皇，大哥去蜀地了。”
皇帝沉默而用力地揽住幼子。
李治压住泪意，将一路上大哥的行止告诉父皇。尤其是最后，在停放着母后棺椁的凝英殿，大哥说的关于父皇的话。
大哥对父皇其实是那样的崇敬。
哪怕经过父子间冷淡的这些年，也未曾稍改。
李治将脸埋在龙袍里，金线绣纹硬挺，看着格外精美，但摩擦在肌肤上，则很是生硬。在这种轻微的刺痛中，李治却带着萌发出的欢喜道：“父皇，大哥说，会试着种一种葡萄，还说可能要很多年才种出来！”
他原以为听了这句话，父皇会与他一样立时欢喜起来。
然而等了片刻，竟然就只是沉默。
李治忍不住想要抬起头来，去看看父皇脸上的表情。
谁知他刚想抬头，脖颈却被父皇按住，竟然不许他抬头。李治还未及茫然，便觉得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领口里。
这是？
李治只愣了片刻，就忽然反应了过来——
父皇哭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父皇落泪，往往说起过世的忠臣良将，父皇总是会眼圈红红很动容。还有就是祖父的冥寿、忌辰，那父皇作为孝子，必须要认真哭一哭的，那是皇帝‘以孝治天下’的象征。
但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这是父皇不愿被他看见的眼泪。
无声而滚烫。
李治就不再抬头了，他只是依旧伏在父皇膝上，静静地陪着父皇，落完这一场不能为人见到的眼泪。
*
经过这几日的外出以及去立政殿的回话，黄昏时分，李治回到自己宫里的时候，已是身心俱疲，半个字也不想再与人说了。
好在乳母卢夫人一向仔细，早就给他备好了热炭斗熨软过的家常衣裳，给他备了各色细粥小菜。
李治忍着头疼，准备随便吃一些，就赶紧去睡。
里头小山正在伺候他浣手的时候，就听外头卢夫人为难的声音响起：“王妃，王爷有些累了，王妃不如明早……”声音若隐若现，压得低低的，显然是怕吵到里头。
然后王氏底气十足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夫人这是什么话，王爷是我的夫君，我是晋王妃。王爷远行归来，难道我不该陪伴在侧？”
卢夫人一脸为难，又憋得想吐血：王妃我是为你考虑好不好，王爷看着性子柔和，但其实心内有一杆秤，此时他心情又不好，你非要过去，说错了话岂不是伤夫妻情分？
然而卢夫人的为难，被王氏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她忽然警惕了起来：“夫人拦我做什么？难不成那萧氏里头？夫人别忘了，我才是晋王妃。”王氏很不满的是，她才嫁与晋王，皇帝就又送了一个姓萧的妾室过来，还封了良娣。
卢夫人被这句话堵死，让开了门口：我不管了，你作去吧。
她这一让开，门口守着的鱼和只得进来报信，小心翼翼道：“王妃求见……”
李治：脑壳疼。
他与王氏成婚时间虽很短，但李治早把王氏脾性摸得很清楚了——若论起什么孝道管家女红来，王氏倒是标准世家贵女的水平，但这是个糊涂人，在看人神色猜人心思上，基本不通，不，是完全不通。
比如此时，王氏进门，见李治身边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良娣萧氏，就高兴起来，拿出晋王宫中女主人的气势，昂首阔步走到李治跟前：“王爷总算回来了，我在家中只是提心吊胆。”又连声追问，李治这一路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李治觉得脑子更疼了，只好敷衍了两句。
旁边小山，门边站着的鱼和，都很想说：王妃您能让王爷先吃口饭吗……
王氏犹在说：“唉，王爷这回出门吓死我了。从前王爷与汉王李元昌来往过，这次又跟废太子同行一趟，圣人不会怀疑王爷与那些要命事儿有关吧。”
李治：……汉王是他七叔好不好，是正儿八经的宗亲。宗室里谁跟他没有来往。自己因住在父皇身边，一贯是这些叔叔们拉拢的对象，哪个叔叔逢年过节不得给他专门送一份厚礼。
李元昌也不例外，父皇怎么会不知道，以此为难他。
李治真的累了，他开口下了逐客令：“我今日太累了，王妃先回去吧，明日我再去看你。”
王氏先是有点不满，接着又想到：嗯，也行，王爷今晚累了要独宿，又答应了明儿来看我，那也就是说回宫两日也不去见那个萧氏！
于是她又带了三分喜色起身告退了。
王氏在想什么，以李治的眼力，基本一望便知，因而更加无语。等王氏走了，面对满桌子的粥菜，李治也没了胃口，最终只喝了一杯蜜水，就重新要水沐浴，之后沉沉把自己摔在床榻上。
这一夜睡的就很不好，次日精神也怏怏，偏巧出门就遇上了李泰。
*
也不能说巧，李泰显然是来‘守株待雉’的。
李治没精神，蔫哒哒叫了一声：“四哥。”
“雉奴，你这样没精神，像什么样子？唉，做哥哥的，可得好好教你了。”
且说昨夜王氏那些话，让李治觉得王氏脑回路奇怪的很。但很快李治就发现了，王氏是有知音的，那就是他四哥李泰！
只听李泰皮笑肉不笑跟他说：“雉奴啊，你原来就跟李元昌关系挺近的吧，如今他可是被赐了毒酒死了。”
“唉，做了皇帝的弟弟又怎么样呢？在皇室做皇子，做皇弟，做宗亲，就要老实本分啊！”
李治脸色煞白，轻轻道：“四哥说的我知道了，我会老实本分的。”
他立马老实本分的被吓病了。

第52章 传位
皇子生病,按例该报尚药局，会有六品医官侍御医来给瞧病记录脉案。
而晋王又与其余皇子不同。
他这些年一直养在皇帝身边，皇帝早吩咐过,给晋王看病，就用专门侍奉帝王的五品‘奉御’。
也就是说他一旦请尚药局,皇帝那里必会知晓。
所以——
李治拦着人不许去尚药局。任由卢夫人含泪来劝他请医,李治也坚持道：“我只是微有不适,若是为此小事去尚药局请大夫来瞧，父皇必知。岂不是又给父皇添烦恼,谁都不许去请！”
甚至皇帝打发人来叫幼子一起过去用膳,晋王这边的宫人，都只按吩咐回道，晋王有些累着了似的，一直未醒。
皇帝此时也不疑有他：刚从昭陵回来,累了也是有的。
李治就这么抱着被子在床上‘老实本分’畏惧着病着。
*
到了第二日,王氏见自家王爷脸色煞白,愁眉不展的病容，都不肯再信只是累了，连声追问怎么回事。李治也只怏怏透漏了一句：“没什么，只是四哥昨儿教导了我两句。”
王氏一听魏王，立刻开始很耿直抱怨道：“王爷不知,你去昭陵那几日，朝上都是请皇帝立魏王为太子的动静。唉，怎么陪着庶人去昭陵的事儿偏就落在王爷身上呢？魏王倒是有空，一直在宫里围着圣人打转！”
抱怨完，又忽然道：“王爷去这一趟就病了，会不会是沾上什么晦气了,要不要赶紧去三清殿拜拜？
李治知道王氏真没有故意气自己的意思，而是作为一个晋王妃很热心的在替他打算，但就是给李治噎的要命。
什么晦气，谁是晦气？这话听得他刺耳又扎心。
只好道：“王妃多虑了，不必去拜三清了。”
王氏见他不许，就换了种思路：“也是，神佛之佑只怕短时间内不见效验。王爷，你说我要不要去求求我舅舅，让他在圣人跟前替王爷分说一二？圣人还是很信任我舅舅的！”
虽说王氏出身太原王家，但此刻她亲眷中，在朝上官位最高的却不是王家长辈，而是她亲舅舅柳奭。
柳奭，河东柳氏人，曾任中书舍人，前年刚升了门下省侍郎。中书舍人这个官职，负责起草诏令，是看上去官职不高但属于重要天子近臣级别。更何况柳奭又新升了官，也算说得上话的人。
李治无语：……何必要柳奭，我舅舅长孙无忌去说情岂不是更管用？
不对！他差点被王氏绕进去，为什么要人去说情？我又没犯错。
李治心累，连忙捂着头表示太疼了，要睡觉。
王氏只好走了，然后根本不按李治的要求，而是行动力很强去尚药局了一趟，然后又很快乐地借此机会让萧氏去三清殿前跪一日给王爷祝祷一番。
这动静闹得不小，皇帝很快就知道了，问云湖：“不是说雉奴只是有些累着了吗？怎么晋王妃如此担心？”
索性自己带着御奉去看一眼。
皇帝一见，觉得雉奴确实不似累着了，竟是神色不属，气色憔悴，又听奉御诊了是‘心思郁结’，不由疑惑起来。
雉奴刚从昭陵回来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啊，他对于承乾肯重新燃起生志是很欢喜的，如何会忽然心思郁结？
让奉御再诊，还是一样的回答。
奉御也苦啊：扶脉没有明显的风寒发热症状，但晋王却这么憔悴，陛下盯着他问什么症候，他难道能说没病？
正所谓望闻问切，切脉既然切不出来，御奉直接发挥‘望’的功力，按照晋王的神色描述病情为‘心思郁结’，皇帝再问，他又想起晋王刚去过昭陵，就又添了句‘忧思怔忪’。
皇帝在儿子这里没问出‘郁结’为何，就看着孩子喝了药睡了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让云湖带走一个素日常跟着晋王出门的小宦官。
云湖问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小山，把他带走了。
小山何等的机灵，先是‘抵死不从’，在皇帝的威压以及要把他调离晋王的处置下，小山才磕头不止，一脸痛苦地交代了魏王是如何‘劝’晋王老实本分的，又是如何反复提起‘曾经的汉王李元昌，被赐了毒酒，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想来很是痛苦’这件恐怖事。
皇帝面沉如水。
都没有特意去想，忽然脑海里就浮现出从前一事——毕竟都没有多久以前，只不过是两年前的事。
李泰无缘无故训斥了雉奴，甚至还把抬舆的宦官们都给打了。
那时候，太子刚犯了大错，有他这个要投奔突厥的反面典型在前，李泰行事就显得很正常了，似乎只是当哥哥的急脾气，替他这个父亲说两句弟弟。皇帝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如今，他在考虑李泰能不能做太子的时候，无数的往事和细节就都浮现在眼前——将来，青雀会好好待雉奴吗？若是对雉奴都非恐吓即训斥的，那么已经是庶人的承乾，又素来与他有旧怨的承乾又会如何？
其余儿女（虽然单个不显，但作为数量众多的群体，皇帝还是要顾虑的）将来又如何？
皇帝只觉得头突突的疼，似乎有人拿着锤子不停地凿他一般。
**
于是等到第四日，李治‘郁结稍减’能够出门时，倒是换了皇帝病下，不得不免朝养病。
皇帝这一病，朝上一片焦灼。
太子刚废，储君未立，陛下您可不能出事啊！
不过几位宰辅求见了皇帝后就安心不少：他们看的出皇帝只是这一月来受到的打击太多，用神太过，以至攻心，本身并没有病入膏肓的大病。
只需要好好调养。
那朝臣们就暂且不慌了：皇帝既然神志清醒，没有人比他更怕扔下江山社稷无主，他一定会做出决断的。
慌得是魏王。
他又慌又不解：自从父皇这回病了，对他的态度很古怪，竟然有些冷淡以及不愿意见他的意味。原先他成日在父皇跟前打转，父皇都是乐见的，可这回他要去侍疾，父皇却只让他回府里多与师傅们做学问，不必在跟前端药倒水的忙这些小事。
但……父皇却让雉奴随时在跟前呆着。
雉奴！
这两年哪怕太子颓势，雉奴也不肯亲近他，总躲着他。就算被他拦住，也往往只是白着一张小脸，他说什么点什么头，似乎很顺从，但其实根本不肯靠近他。
李泰还知道，自己进宫的时候，雉奴甚至会溜出宫去躲在舅舅家，把李泰气个半死。
越抓不住就越想拿捏，于是太子被废后，李泰才志得意满，没忍住拿李元昌狠狠吓唬了他一回。
难道父皇这回对自己冷淡，是因为这个？
不会吧？雉奴那样胆小，不会敢跟父皇告状吧？
那父皇对他这样忽然冷淡，难道是不想立他做太子了？难道想立雉奴吗！
李泰觉得心乱如麻。
难道我好容易熬走了一个大哥，还要再熬一个弟弟不成？
且我跟太子斗了这么多年，太子最后能被废，少不了我的努力，怎么能让雉奴捡个现成便宜！
对太子之位渴求了太多年，李泰为此付出了太多，执念之深旁人再难想象。如今终于看到东宫空了出来，这几日来，李泰心底那种渴望与急切，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就像在沙漠走了太久，快要渴疯了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这时候，谁跟他争都不行！
*
因被父皇冷淡，李泰是带着极度焦躁不满回魏王府的。
属官都不敢去触霉头，都各自躲着。可怜伺候的人躲不开，只得硬着头皮上去，果然有被罚了打板子的。
人人自危，恨不得在李泰面前消失。
但有人特殊，有一位已经先等在了李泰的书房，见李泰这般暴躁，还敢很自然地问他，魏王为何如此面目？
李泰烦躁道：“父皇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又不肯留我侍疾，只让我自去，但却还是留下了雉奴！难道父皇要放着我这个年长有才有威望的儿子不立，去立雉奴那种软趴趴的幼子吗？”
那人便道：“魏王今日去圣人跟前，必是劝圣人保重身体，以及彰显自身孝顺的——那王爷就走错了路了。”
敢跟李泰这样直截了当说话的人是杜楚客。
姜沃曾经跟媚娘介绍过他，比起其余的魏王党，这位属于铁粉，还兼产粮粉，会主动去宣传魏王的礼贤下士与诗文成就。
杜楚客有才，但本质上是个赌徒。
他是杜如晦的弟弟，只是长辈们都故去后，两人早就分了家。
在杜楚客心里，早逝的兄长杜如晦很厉害，他的功劳够大，大到哪怕他死了十多年，皇帝依然深深记在心里，一定要将他挂到凌烟阁里去。
杜楚客也想靠自己有这样的一天。
冥冥中，他也选中了一位嫡次子扶持，那便是魏王李泰。
多年来为其出谋划策，终于到了收获的一日。
他比魏王聪明，看得出圣人的顾虑，也看得出现在魏王有些迷障。
此时见魏王暴躁发问，杜楚客就悠然道：“王爷设身处地想想，圣人向来只重视嫡子——如今已废嫡长子，爱子只有王爷与晋王两个了。晋王年幼，又是圣人亲自抚养的，圣人一定是担心晋王将来过得不好。”
“如今王爷觉得圣人犹豫太子之位的归属，甚至觉得圣人此时偏爱晋王，其实都是对您的考验啊。”
“若是王爷比圣人还要疼爱晋王，令圣人放心，太子之位岂不是易如反掌？”
且说杜楚客见事确实明白，不过他有个谋士的通病——喜欢装一下世外高人，为了让李泰更加依赖他信重他，凡事是不肯说的那么明白，多是高深莫测的点拨。
于是他点出事情的最关键后，觉得具体做法就觉得不用教了——魏王这些年别的不说，在讨圣人喜欢上，比先太子可强多了，肯定会好好去圣人跟前展示兄友弟恭，爱护晋王的。
杜楚客就告辞了。
这一走，令他终身悔恨，很多年后想起此事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的悔恨。
李泰果然被杜楚客给点醒了。
然后开始后悔：是啊，他现在吓唬雉奴干什么啊，现在正该好好把他当掌上明珠捧起来——真想要搓扁揉圆，等自己做了太子做了皇帝后，还不是手拿把攥！
他懊悔半日，想着如何才能补救此事，让父皇觉得，他特别疼爱雉奴。
李泰冥思苦想片刻，想出来个好主意。
**
第五日。
皇帝喝过药，正随意靠在榻上看奏章，听李泰来了，本来不欲见的——他要把立储之事再压两年，好好看一看他剩下的两个嫡子，不会仓促立储，免得悔之不及。
于是他不想见明显有意太子位的青雀。
然而云湖为难走回来，道魏王不肯走，只坚持有话要对陛下说。
皇帝只好让他进来。
“你说吧。”
李泰亲亲热热如往常一样，直接坐在皇帝身边：“父皇！儿子昨夜梦到了母后。母后对大哥所为极伤痛的，她嘱咐儿子将来要好好照应弟弟。”
“儿子醒来后哭了良久，思及雉奴是儿子唯一的同胞弟弟，心中就决断了一事！”
他望着皇帝，坚定而难掩热切道：“父皇若是立儿子为太子，再不必担心雉奴！儿与父皇立誓——如今我只有一个儿子，将来我就把他杀掉，把皇位传给雉奴！”[1]
“父皇可放心了！”
*
二凤皇帝看了他疼爱的青雀片刻。
这张总是带着濡慕笑容、带着无限崇敬对着他的圆脸，似乎是他梦寐以求的乖儿子。
可依旧是这样讨好乖巧的表情，怎么能说出，将来把自己的儿子杀掉这种话。
皇帝只觉脑中翁然，下意识伸手去拿茶盏，碰到冰凉的瓷器，方觉自己手也冰凉，且带着难以察觉却不可自制的颤抖。
他收回了手。
人道养儿方知父母恩。
大抵是人只有自己做了父母，有了对孩子那种对待珍宝一样的爱，才更能体会到父母的苦心。
皇帝想起自己刚有承乾的时候，那种激动狂喜无限疼爱之心，别说孩子生病，哪怕少吃两口，他都担心。
然而现在青雀很自然地说出，可以杀掉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雉奴。
青雀的儿子……不是什么未出生的一个虚影。他已经实实在在有了一个儿子。因是青雀的长子，那孩子出生时皇帝也去看过，是个胖胖的，手脚乱挥很健康的婴儿，稍微一戳就会哇哇大哭，哭声也很洪亮。
如他们兄弟小时候一样。
皇帝端量着李泰：也从如此天真稚子长大的孩子，如何变成了这样？
“父皇……”李泰忽然有些畏惧，轻轻叫了一声似乎在出神望着自己的父皇。
他从没见过父皇这样的眼神，很幽深，完全看不清情绪。
皇帝回神，倒是与往常无异一般，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好。你的心，朕都明白了。你回去吧，明日早朝后，朕会留下几位重臣，定下立储之事。”
皇帝就见李泰的脸上，绽放出从来没见过的真正惊喜，那眼睛亮的刺眼，让皇帝不由转开了目光。
他忽然想起了承乾临走前的话。
皇帝觉得从未有过的疲倦席卷而来，他淡声道：“你走吧。”
“是！”李泰特别洪亮地回答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外疾步走去。
“等等。”皇帝见他这张扬的样子，补了一句：“要稳重，不要提前闹得人尽皆知。”
免得丢人。
李泰却觉得这句话又是另一重保障了，再次响亮地应了一声，这才快活地离开了立政殿。
觉得外头天蓝云白！
他看向东边——那东宫，他马上就要住进去了！
**
第六日。
皇帝召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李勣等十来位重臣于立政殿。他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说的话却石破天惊：“昨日魏王与朕言……”
他将李泰要‘杀子传弟’的保证复述了一遍，然后顿了一下，似乎也赞同一样，问道：“既如此，朕立魏王为太子如何？”
重臣皆是大惊：这是什么恐怖发言？
若说旁人只是惊，那么长孙无忌和李勣除了最开始惊外，就要压制住自己内心涌起的狂喜！
尤其是李勣，他到底不是常在朝堂的文官，忍得还有点辛苦，只要握拳用力掐自己掌心，来压制内心那个畅快大笑的自己：晋王太子之位，稳矣！
谢谢魏王送江山！
长孙无忌和李勣都压制的很辛苦，倒是褚遂良大惊后，立刻站出来说：“这等有悖人伦的话，陛下怎能相信？且若是真的，那魏王连亲子都可杀之，何况一弟？”
“陛下思之慎之！”
皇帝长叹似泣。
长孙无忌站出来，郑重伏拜：“为陛下诸子计，为百姓万民计，晋王治孝顺仁厚，臣，请立其为太子！”
褚遂良立刻跟上：“臣亦请命。”
往往在朝上都能有个座儿的宰辅们，此时一个个跪下去，跟着请命：“臣请立晋王。”
凡是聪明人，都知道，魏王这句话一出，已是自己拱手送掉了太子位。
*
如果说，长孙无忌和李勣在听说魏王发言后，是从天而降的惊喜，那对杜楚客来说，就是纯纯的惊悚了。
虽说李泰按照皇帝的吩咐，没有大肆跟外人宣传他要做太子了，但在他心里，杜楚客不是外人，是大功臣，于是没忍住告诉了杜楚客。
杜楚客听闻此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魏王府告退的。
回府后，他枯坐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似乎被打击的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彻彻底底破防了：**，智障！
快跑，再不跑要跟着魏王陪葬了！
杜楚客到底是个有决断的人，立刻壮士断腕，去皇帝跟前磕头，道自己这些年猪油蒙了心，居然一直捧着魏王，不敬太子，昨夜大哥托梦给他，痛骂了他一宿。今日他再无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决心辞官。
皇帝念在杜如晦的面子上，给了他个北丰县令，让他走了——北丰是杜家的祖籍，回家乡去做个父母官，也算是皇帝高抬贵手了。
杜楚客跑的比兔子还快，都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就收拾包裹，离了长安城。
这伤心地，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倒是魏王，根本不知道杜楚客已经跑路，还在府中挑选最喜爱的紫袍，准备明日穿的衣裳——
听说今日父皇已经召宰辅们往立政殿去了，又有旨意宣他明日入宫。想来是要立他为太子！
**
第七日。
魏王李泰在宫门口被侍卫团团围住时，还茫然不解，斥责道：“你们好大的狗胆，如何敢拦我？我要去见父皇！”
铁甲侍卫们丝毫不为所动：“圣人有命，东莱郡王不必入宫面圣了，请先往‘武德殿’暂居。无诏不得出门。”
说是暂居，其实就是扣押。
这一日，皇帝明发两道圣旨。
提前有心理准备的宰辅们还好，其余朝臣们，简直是被炸的七荤八素。
第一道圣旨：
魏王泰，志骄慢上，结党朝臣，引官朋党，谋夺储位，即日起削去魏王爵，降为东莱郡王。且择日贬出京城，去往东莱。
第二道圣旨：
立晋王治为太子！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已经亲自带人往魏王府去点花名册去了——魏王既然被削去亲王爵降为东莱郡王，那这些属臣和兵卫自然要重新整过，该留的留，该跟着东莱郡王走的，就打包一起打发走。
朝臣目瞪口呆：魏王为了储君位争斗了数年，再没想到，于数日内败于晋王之手！
立政殿内，李治刚开口：“父皇，四哥……”
皇帝止住：“雉奴，不要为他求情。朕知你深守孝悌之道，对兄长们都很敬慕。但从今天起，你要学着做一个太子，哪怕舍不得也要做出应有的处置——你四哥生了这样的心，便不能在将他留在京城，懂了吗？”
李治先是露出不舍之色，之后才坚定起来点了点头：“父皇，儿子懂了，也会学着去决断的！”
但很快又道：“那……父皇能不能让我送四哥出长安？我该去送送的。”
就像，曾经送走大哥一样。
四哥，我也该去跟你好好道别。
皇帝颇觉安慰：“好。”！

第53章 再会九成宫
李治再到太史局去取吉日时,太史局诸官员拜见之郑重，与之前又截然不同了。
从前拜见的是皇子，是大唐数十位王爷之一。
此番再行礼,可就是对着东宫太子殿下，对着未来的皇帝了。
姜沃也正式称一声：“殿下。”
初唐时，宫中典制与后世不同：百官唯有对皇太子,才能敬称殿下。
从前相见,都是称一声晋王,今日,终于可以称一声太子殿下。
*
对朝臣们来说，从月到四月,短短一月,这世界变得太快……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朝臣一向是接受能力最强的一拨人,而世家臣子又为其中翘楚。
在最初的错愕后,他们已经迅速接受了现实，并分析了现实,开始考虑如何就现状谋取利益了——若非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能朝代更迭，多少帝王将相从云端跌到尘土，世家们却一直存在,还存在的很滋润金贵。
“这才两日，就已经有世家向我示好来了。”李治坐下来,却不忙问送走李泰的吉日，而是先与姜沃笑了一句。
姜沃如常递上茶，随口道：“想来是通过太子妃？”
李治点头，眉宇间神色如常，依旧柔和淡然,但姜沃却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寒意：“听王妃话里话外的意思，世家对我能做太子，倒也十分乐见呢。甚至原本倾向于四哥，甚至帮过四哥的世家，对最后是我做了太子，也没有多大的抵触之意。”
他垂眸望着杯中浮动的茶叶，声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冷意：“还真是……看不起人啊。”
姜沃莞尔。
她理解李治的不满：世家对他做太子，一点儿不紧张，反而还一致表现的挺欢快——可见是觉得‘新太子’宽仁柔和不足为惧，将来在他手下，世家终于不会像在当今圣人手下一样窒息了。
姜沃指了放在窗下的碗莲笑了笑：“大概他们觉得，殿下是无害的洁白莲花吧。”
这句话，在李治给她送莲花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可想说了。
李治望向姜太史丞特意放远了些的碗莲，见柔嫩的白色花瓣正好在风中摇曳了两下，不由也笑了。
“也罢，世家且搁一搁再说……以后要来往的日子还长。”
“倒是眼前有一事，又要烦劳姜太史丞了。”这回李治的笑容就真切了起来，笑眯眯道：“真想知道，什么时候是送走四哥的吉日呀！”
姜沃也笑眯眯回答：“早替殿下算好了”。
李治接过来一看时辰，也很满意：虽说依着他的真实想法，是很想明天就把四哥踢出长安城去东莱海边吹风，但他也知道，得给父皇留点缓冲的余地和痛定思痛彻底下定决心的时间。
人说壮士断腕，父皇这是一月内连断两腕，肯定很痛（李祐：所以真的没人记得我吗？）。
若是让李泰离开长安太快太凄凉，父皇没准回头就心疼起来了。
李治把写着吉日吉时的纸对折塞到衣袖：“接下来又要忙了——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能厚此薄彼，当时给大哥带了那么多东西，当然也要给四哥多准备些吃用之物。”
话虽如此，但李治一点儿没有当时给大哥搜寻‘有趣之物’的急切和忙碌，而是很悠闲地继续坐着，甚至自己拎过茶壶来，给两人都添了一点茶，继续聊天。
“说来，之前我问姜太史丞的结局，已经有了答案。”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姜沃却很自然地听懂了，李治说的是《宝珠传奇》。
在之前，远在太子谋反之前，李治就曾经问过姜沃：“姜太史丞这个故事似乎没有写完——从悬崖跳下去的人，就一定得摔死吗？”
姜沃当时想了想道：“按一般的规律来说，跳崖就相当于终结，就像人于江河中迷了道路，似乎只有漂泊在水上困死渴死一条路——但或许迷路之人，划啊划啊，就遇到了桃花源也不一定。”
《桃花源记》，李治当然也是读过的，听了不由道：“这可能也太小了吧。”
“极小的概率，并不代表没有。”
那时候，李治只以为姜太史丞在安慰他，可现在——
李治再次露出了笑容：“现在大哥哪怕还没有进入桃花源，起码，也愿意试着划船去寻一寻了。”
李治又拿了块点心吃——姜沃发现了，他是真不着急为送走李泰做准备，这区别对待明显的，跟媚娘那个恩怨分明劲儿真像。
他慢条斯理的吃了两块点心，又擦过手。
之后李治忽然正了颜色：“其实，我一直有一事想请教。”
“姜太史丞师从两位仙师，学的是谶纬之术。但……姜太史丞既然能说出‘桃花源’并非没有，就说明不觉得命定的谶纬一定会应验。”
难道卦者会怀疑自己的卦相吗？占星者会觉得自己从星辰中看到的未来可以更改？
姜沃早就在等着李治来问他这个问题。
二凤皇帝跟她的两位师父的相处模式很默契，帝王会问的话，观星者该观的命运、该说的话、该相的面，双方都在分寸内。
彼此君臣相得。
就像姜沃知道，袁师父的‘盲目’真相，其实从来没有瞒过二凤皇帝一样。君臣自有默契，袁仙师想避开的乱局，正好也是皇帝想让他避开的。
姜沃与媚娘也有这种默契——且以她们的关系，卜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根本不需迂回。姜沃不说的卦象，媚娘根本就不会问。
但姜沃一直在等一个契机，跟未来一段时间的君王李治，建立这种君王与卜者的默契和尺量。
“殿下，我自然信我的卜算之术，尤其是卜算时间跨度越小、牵扯人越少的事儿，必然越精准。”
她随手扔出一枚铜钱：“就像这，只有一枚铜钱的未来，不会有什么波折。”
“但世事并非如此。”她请李治伸手拨了一下她卦盘的一处铜片，李治就见全盘的铜片都动了起来，形成了让他眼花缭乱的卦图。
“这就是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沃放低了声音，很轻道：“殿下，东宫之变，自然也有过天象预示。”
“曾经师父也向圣人说过的——”
正如李淳风曾经所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星辰垂象，不是一种必定的死局，也是示警。意在警示人当修德顺度，改过慎行以避灾。
“作为卦者，我相信世上有冥冥天意。”
“但我亦信‘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事在人为，哪怕是卦象的困局死局，也总能与天争一线生机。”
人力看似微弱，但人类最强的，不就是那种与天争命的毅力和决心吗？
若是完全顺应天时地变，那么遇到洪水地震人就都躺平等死吧，或者像小动物一样每次都是根据本能来逃窜。
但人类没有，他们不断地总结经验，去救灾、堤坝、造城……
从她能来到这个大唐的契机，到她如今所学的谶纬之术。让她成为一个相信有命运的人。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完全的认命人。
“殿下，我是相信——”
“人力虽微，终有昭著。”
李治这回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起身行了一礼，就像他第一次私下请托姜沃起卦时一样的一礼：“愿此后长久得姜卿之佐。”
姜沃亦还礼。
太子离开太史局时，所有官员见了，忙又都放下各自手里的公务，起身送至大门口。
甭管太史局的官员们对他多了几倍的恭敬，李治倒还是一如往常的亲和，但这份亲和里，又多了些与往日不同的端正。姜沃边旁观边感叹：太子殿下，有一种天生的能迅速融入当前身份的适应力。
**
为东莱郡王送行之事，皇帝不只允了李治去，还特意派云湖去跟着，还让李勣也率兵士随行压阵。
对两人的嘱咐是：“好生保护太子。”
李勣听这话，就知道东莱郡王的发言，显然让皇帝心寒至极，以至于格外派出他。
别说，他今年真是跟押送皇子格外有缘分。
其实皇帝是有点后悔让雉奴出门的。
当时雉奴提出要去送四哥，皇帝心下欣慰，立刻同意了，很快长孙无忌回来就开始劝：“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如今雉奴已是储君。东莱郡王必深恨太子，若是伤了太子怎么好。”
但皇帝已经答应了儿子，又见雉奴忙了两日，给他四哥从六局要了不少宫里的吃用之物说要送行时带上，就更不好反悔了，于是派出身边最信任的宦官和武力值可以碾压不知道多少个李泰的兵部尚书李勣一起压阵。
同时，心里还是有不舍和希望的：或许青雀就是一时糊涂，被皇位迷了眼睛，说不定已经极后悔了呢……
李治对父皇的心思摸得很透，所以他必要去好好送四哥的，顺便，说来残忍，顺便要把父皇希望的小火苗给浇灭。
也盼父皇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走出来吧。
四哥对他会是什么态度，李治已经想到了。
*
果然，李泰从武德殿被侍卫‘护送’出来，看清李治时，眼睛就瞪得老大，似乎就要扑过来。
好在侍卫们牢牢‘保护着’东莱郡王。
看这情形，李勣和云湖也不敢只让太子和郡王坐马车，他们骑马随行，而是均告一声罪，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好在太子规制的马车很富丽宽敞，坐上四个男子，哪怕其中还有以胖著称的东莱郡王，也不觉得拥挤。
见李泰一直盯着自己，李治就轻声开口缓解这份尴尬似的道：“四哥，你不要太想不开。”
“要不，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人得到了一枚宝珠……”
李泰恨声打断：“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我讲外头的乡野故事！是你害我！是你！”
他挥舞的手差点打到李治。
坐在李治一侧的李勣蹙眉，挡在前头，沉声道：“郡王再对太子不敬，莫怪臣得罪了。”
坐在李泰一侧地云湖也忙伸手，看似不太使劲，但其实给李泰结结实实摁住了。
李治就不再说了。
其实本来，他也没打算给李泰讲这个故事——这不是属于他的故事。
果然李泰也意料之中的打断了他‘友好的劝慰’。
李治索性转头望着金色锦缎的帘子。
他想起了兄长。
比起扔掉宝珠主动跳下去的人，那些苦苦去争夺宝珠，一度以为拿到手了，却是一场幻觉，最终一无所获滚落山崖的人，是不是更痛苦呢？
李治盯着帘子出神的举动，又惹到了李泰，愤恨道：“你害我至此！果然不敢面对我！”
李治闻声回头，委屈道：“四哥，我真的没有。”
这是大实话：从昭陵回来的路上，李治还认真想了许多计划，毕竟按照父皇对四哥一贯的看重，这必然会是一场持久拉锯战。父皇或许会一直犹豫不定，过上几年才立太子。
李治曾想过许多把四哥‘踹下悬崖’的计划，然而他还没怎么开始踹呢，李泰就自己蠢得把海市蜃楼当成了美梦成真，自己冲过去了。
说实在的，还晃了李治一下子。
没想到四哥这么给力，让他七天内赢得全盘。
*
长安城外，春意正浓。
正所谓八水绕长安，长安城外便有渭河的支流，河畔多栽种柳树。时人多有折柳送别的习俗。
于是李治也亲手去折了一根柳枝，以作送别之物。
东莱郡王已经换过了马车，李治把柳枝从车窗递过去，然后不舍地潸然泪下：“四哥，你不要郁郁寡欢颓丧心志，要珍重自身，长命百岁啊。”
要好好活着啊，起码活着看到我登基好不好？
李泰先是接过了柳枝，然后忽然恼怒地掷出去。
细长坚韧的柳条，还扫过了李治的脸颊，留下了一点儿红痕。
此事发生的太快，就站在太子步开外的李勣和云湖都未来得及抢下柳条。
“都呆着做什么！吉时已到，送东莱郡王立刻出发！”李勣声音如兵刃一样冷，‘出发’两个字愣是厉声喝出了‘上路’的感觉。
他确实恼了。
太子殿下仁厚孝悌，不以身份压人，执弟礼相送，送上的柳枝，竟然被东莱郡王不敬掷出，这还不算，居然伤到了太子的面容。
东莱郡王的马车迅速上路。
李勣则转头看着太子面上一道细细的红痕：“殿下着实太委屈了！”
“臣即刻护送殿下回宫见圣人。必为殿下陈述委屈！”在李勣看来，这样的伤痕得给皇帝亲眼看看。东莱郡王此举往小了说也是不友爱兄弟，往大了说就是犯上啊。
当然，得快点回去，不然这浅浅一道红痕可能就好了……
出乎李勣所料，太子却拒绝了。
李治笑了笑道：“没事。对了，大将军陪我去个地方吧，其余人都先回宫。”
云湖有些错愕也有些担心，但并未出一言劝说——毕竟太子新立，又年幼，这会子他若自恃身份驳回太子的意思，必是不好。
于是他只是顺从领命，准备先带人回宫。
倒是李勣一怔，不由多问了一句：“殿下要去哪儿，臣自己跟着只怕不够妥当，要不要多带几个亲卫？”
这可是太子殿下。
再不是当时，可以随意坐马车从宫里溜到长孙无忌府中的晋王了。
“不用带什么人，我是去请见孙神医。这一月来，父皇伤神劳苦，只有尚药局看过，我不能放心。今日既然出宫，我就去亲自接孙神医进宫一趟。正好大将军也可以去拜见先生。”
原来是为了陛下啊，李勣感慨道：“殿下当真是纯孝之人。”
既如此，他当然要陪太子走这一趟去请先生。
只是，他还是略有些可惜地望了一眼太子脸色的红痕。耽搁半日再回宫，估计就要好了。
李治只是含笑，利落翻身上马。
他可是从来不会主动告状的，做晋王时不会，做太子就更不会了。
何况，云湖公公这不是回去了吗？
*
果然，云湖回去后，立刻‘百般为难’的把整件事情复述给皇帝听。
然后又跪下请罪，道他未能及时拦下，以至于东莱郡王伤了太子。
这些话就像一盆，不，一大桶冰水哗啦啦倒下去一样，彻底浇灭了皇帝心底‘青雀只是一时糊涂，本心未失’的希望小火苗。
皇帝立刻召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朕一贯有对子嗣太心软的毛病。今日就先说与你们，若是将来朕再心软，要召青……东莱郡王回京，你们便上谏拦住朕。”
房玄龄一向低调内敛，此时只垂首应是。
倒是长孙无忌在房玄龄告退后，私下向二凤皇帝讨一张手书：“只恐陛下来日慈父心肠大发，又忘了此言，不如白纸黑字写下来。”
这话也就大舅子能说，皇帝想了想，还真对自己不太放心，写了张手信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愉快收起来。
有了这封圣笔亲书，他就放心了。甭管以后青雀是‘病了’还是‘痛了’‘悔了’的，都别想着借此回京。
**
这一年的四月底，圣驾再次从长安城搬移到了九成宫。
经过一番大伤元气的太子废立，其实今年二凤皇帝原没有心情折腾去行宫的。
但孙思邈和尚药局的共同意见，就是让二凤皇帝远离太极宫这处低洼闷热潮湿之地，去九成宫避暑，以安龙体。
要是只有尚药局建议也罢了—
—太医署和尚药局每年的意见都是建议皇帝要养生、少动情绪，少劳碌，二凤皇帝有时候都怀疑他们在甩锅——拿出一堆做不到的要求，若是他身体不好，就好推说是他没做到大夫的嘱咐。
尤其是那条少劳，他如何能做到呢？
不过短短数十日内，处置谋反，废嫡长子的太子位，贬了嫡次子出京，立了嫡幼子为储君——这一番对国本的大改，哪怕是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有信心的二凤皇帝，也不禁有些沉郁犹豫了。
这两月来，除了要承受作为父亲的锥心之痛外，他还要强撑着料理政务，确实不适颇多。屡召尚药局开药，两位御奉也有些惶恐，也曾推出尚在京中的孙神医，禀奏皇帝请孙神医进宫请脉。
二凤皇帝本不欲派人出去特意接孙思邈入宫。
免得在此新立太子的时节，让朝臣们以为他身体有什么大不好，再起心思波澜。
不想，倒是雉奴悄默声把孙神医请了来了。
只看这孩子的贴心，皇帝都觉得自己好了一半。
看看孙思邈举步入殿，步履不但扎实，甚至还有些壮年人行走的矫健之感，想想传说中孙神医的年纪——二凤皇帝是真的慕了。
甚至破天荒问起孙思邈《千金方》中的炼丹一事，半戏言半好奇道：“难道世上真有不老仙丹吗？”
孙思邈并不畏惧天颜，很诚恳对皇帝道：“若是陛下能舍了国事，如草民一般逍遥山野，习得静心吐纳强身之法，必能将养的比现在强许多。”说着指着自己的白发：“若真有不老之药，草民也不至于许多年前就须发皆白，面生皱纹。”
二凤皇帝摇头而笑。
逍遥山野？那他便不是李世民了。
或许是年纪渐大的缘故，原本他从来很少怀缅旧事，这两年却总是难免回忆少时。
据说他小时候，曾有一个拜谒高祖的书生，见了他就夸赞道是贵子，说他将来必能济世安民。
所以他才有了这个名字。
李世民。
济世安民，终生所愿。
他跟着父亲打下天下，虽是第二位皇帝，实也为开国之主。过去这些年，早先从于戎旅，征战天下，这十多年又治理国家、开疆扩土——也很自傲于此，他做到了很多帝王几世都做不到的事儿。
作为皇帝，若是舍国家臣民于不顾，只图自身，活得长有什么用？
因此还对孙思邈笑道：“果如神医之言，弃繁碌朝政，归身安养，只图自身，朕岂不成了梁武帝萧衍？”
梁武帝早些年也曾英明神武，创下梁国基业，但后来沉湎于僧法，自己都出家为僧，还得朝臣们拿钱去赎他，哪怕社稷丘墟、国家危亡都顾不上了。
他绝不愿意做此辈。
于是二凤皇帝不再纠结，只是让孙神医请脉，然后给他开些调节症候，缓解不适的方子。
后又请孙思邈与他一起往九成宫去避暑：“难得神医今年肯留在京城，京中暑热，不如同往九成宫？”
孙思邈依旧婉拒了，他留在京城是为了开医馆传授弟子。
况且，他拿到的那几本‘新医书’，越细读越觉医理无穷，正日夜沉浸其中。
如果说基本的医理是树干，那么到了孙思邈这个程度，研究各种疾病细症，就像一根根树枝一样。有许多树枝，孙思邈本觉已经到头，然而得了这几本医书后，才觉霍然开了新的思路，真是越钻研越入迷。
如今他都怕自己不小心通宵达旦，时间久了身体受不了，特意让弟子轮番夜里去敲门，提醒他到了时辰该歇着了。
这叫……
“可持续发展。”孙思邈想起赠他这几本医书的姜太史丞，说的这个新鲜词。她似乎并不避讳在自己跟前，说一些有些古怪，要解释一下才能让他明白的话语。
也是，这些医书就够‘古怪’的了。
正如她再也不问自己的真实年纪一样，孙思邈跟她有一种很独特的默契，从不问起这些是否是梦中所得。
如今小半年过去了，孙思邈还觉得有许多未想透，更未投入医治病患的皇帝也不强求，只是赏赐了财帛，好生送了孙思邈出宫。
横竖只要知道孙思邈在京城，就颇为安心——从长安城到九成宫骑马并不远。
*
圣驾如前年一样，浩浩荡荡到了九成宫，大半个朝廷也跟着过来了。
知道皇帝心烦，掌后宫事的韦贵妃，非常聪明的不为小事去皇帝跟前聒噪，完全就照搬上回去九成宫的旧例，一点儿没变搬了过去。
媚娘再次到了九成宫。
才到九成宫，媚娘就与姜沃一并去兽苑看同样搬过来的小猞猁了。
不，已经算是标准的成年猞猁了。
两人一见异口同声道：“长大了好多！”
虽则它早已销了号，不算这兽苑的猞猁，但它脖子上，依旧挂着‘五十九号’的牌牌。
还换了银丝镶边的精致号码牌。
看来，随着主人从晋王变成太子，小猞猁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
它见了媚娘高兴地直蹦，尖耳朵迅速抖了起来。
虽则一条受伤过的前爪依旧不甚灵活，但后腿很有力，蹦的很欢实。
它长成了完全体后，姜沃都有点不敢下手撸猫，还是媚娘握着她的手，才揉了揉小九儿的尖耳朵——反正媚娘依旧坚持这只猞猁叫小九儿。
之后媚娘又拿出钱来，递给那养兽倌儿，买了一挂鲜肉。
虽说自打归了晋王后，猞猁伙食标准已经直线上升，但媚娘亲手喂它，五十九还是吃的很香，舌头灵活的一卷，就吃掉一块肉。
喂完一挂肉，媚娘抬头看了看天色。
“快到暮鼓之时了。”
两人离开了兽苑。
谁知才出门，就碰到了李治。
他正从宫道尽头而来，因踏着一地夕阳，把他这个人也染上了一层绒绒金边。
人在宫道上停下来。
“太子殿下。”
媚娘早知他成了太子，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当面称他一句太子殿下。
这个福身，并非为礼，而是为贺。
贺你如愿成了太子殿下。
李治听了这句‘太子殿下’，便觉心似湖水，划过一道水波，渐渐漾开，晕成安心的喜悦。
他自打做了太子后，无数人尊称他过太子殿下了，但媚娘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媚娘时隔年岁，才见李治，没留意旁的。
倒是姜沃常见李治，因此一眼看出：太子殿下，您今儿这是格外盛装华服而来啊。
且说皇帝与太子正式的服制，当然尊贵无匹。但除了祭祀、元日、外邦朝拜等正式场合，还是以舒适方便的常服为主。
二凤皇帝一般都是寻常袍衫，只是颜色是特有的‘赤黄’，顶多腰上加个九环带，就罢了。连靴子也多是穿简便的六合靴。
太子自然也是如此，跟父皇一起，走随和简朴流。
但今日却穿的颇为正式：头戴配有玉琪组璎的玉冠，身着黄色绛纱衣，腰间悬挂太子特有的双珮和玉鱼符，连靴子都是外出时较为正式的乌皮靴。
一眼看过去，华服庄重，比素日多了些沉稳成熟的气质。
这种打扮，一般是太子公开露面时，才会换上的。
姜沃低头忍笑：殿下这是特意来孔雀开屏的？怎么不直接穿戴册封时最正式的玄衣纁裳，白珠九旒冠来呢？
暮鼓声恰好响起。
回荡在九成宫上空。
人也没有再说话，彼此心照不宣告别：“太子殿下保重”。
“两位也保重。”
*
媚娘原以为，李治新做了太子，又已经是大婚的人了，应该很忙才是。
于是次日去看猞猁，就是真的去看猞猁，没想过还能碰到太子。
谁料李治竟然先她到了兽苑，正负手站在栏外。只是未穿昨日的太子服制，只是清清爽爽一身月白衣袍，腰系玉带，很家常的打扮，与晋王时相差无几。
不过，两人一年余未见，期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媚娘还是很明显察觉到李治的变化。
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那种少年人的涩然了，虽然面容未改，笑容亦是一样柔和，但就是觉得，是个男人了。
媚娘后来还想过，什么是她判断的‘男人’呢。
必然不是他两个哥哥那种，二十多岁还游手好闲，跟十几岁时没有任何分别。父亲一死为了霸占家业，为了过得更好，就直接把继母与妹妹们撵走这种人。
男人大概与年龄关系并不大。
而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并能够为之承担起一定的重量来。
那便是一个男人了。
当然，此时媚娘还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有些惊喜于遇见李治，并很快带着笑意打趣了一句：“昨日太子殿下仪容威重，令人不敢抬头直视。”
昨儿乍一见没反应过来，但回头媚娘就明白了。
李治听她点出此事，也就避而不答这个打趣，只是笑。
说了几句家常闲话，李治才问起了王才人之事。
那是大哥谋反之事刚出来的时候，他亦在风暴中心，根本不知掖庭事。
还是之后尘埃落定，才听小山回禀，说这回牵连的人着实不少，连掖庭都有个才人，被罚了去跟没入宫廷的罪奴一般干粗活去了。
当时李治心骤然一坠。
好在小山从前见过自家殿下跟那位武才人很聊得来，必是上心的，于是打听的很明白，迅速汇报，并非武才人，而是一位姓王的才人。
李治这才放心，瞥了小山一眼，让他下次说话，直接把重点放在前面，合并了一起说，别乱断句。
但哪怕已经见到媚娘好好站在跟前，李治还是忍不住问一问当时的情形：怎么会抓人抓到掖庭北漪园去？
他不是完全不知后宫争斗的把戏，毕竟他父皇后宫众多。
母后过世前，不放心几个幼年子女，也是这个缘故。
于是李治听到这件事后，就不免有些发散思维，以为是有后宫妃嫔，借此浑水摸鱼铲除年轻才人之类的后宫诡谲阴谋。
若是如此，只怕她也不安全。
媚娘很直接的把当日事与李治复述了一遍，让他不必多虑。
后宫位份高的嫔妃们，这两年根本不在乎她们掖庭这几个人了。
此事纯属王才人自己跳出来找茬。
李治听完点头道：“那还好。也亏你能当机立断，让她离了北漪园——总不能留着她害一次不成，再害第二次。”
之后李治又跟媚娘分享了一个自己的秘密：“那日去送四哥，我虽然不好穿正式的太子服制，但为了让他‘开心’，我特意带了一支只有太子才能用的九首犀簪。”
“那是四哥想了许多年的东西。”
别人根本不会留意到，这种发冠上的簪有什么区别。只有对太子位渴求太久，时时刻刻想要名正言顺用上太子器物的李泰，才会一眼看到这枚太子专用簪，气的发疯。
李治觉得很有趣。
“我与才人是一样的人啊。”
*
又聊了些一年来的别事，李治才道：“我今日过来，还想跟你说一声，五月五节前事多，我只怕没空过兽苑来了。天气渐热，武才人出门也要避着暑气才好。”
“殿下也要记得避暑。”
作别前，媚娘从身上带的荷包里取出一根由青、赤、黄、白、黑编成的彩线递给李治。
端午时节，宫中向来有带这种五彩线驱瘟辟邪的习俗，又称‘长命缕’。
李治有些惊喜，接过来：“武才人编的吗？”
媚娘点头：“嗯。”
李治就托在掌心看。
谁料还未惊喜多久，就见媚娘弯腰给小猞猁也系了一根相同的长命缕，而且因为是系在猞猁脖子上的，比他的长好多。
李治：……
他幽幽开口：“敢问武才人，我的这一根，是不是用剩下的线编的。”
媚娘的眼神一飘：“怎么会。”
李治：你眼睛躲开了，所以就是吧！就是用给猞猁剩下的余头才给我编的吧！
他此刻简直像吃了个外面裹着白糖粉的梅子，甜吃下去了，光剩下酸了。
不过接下来，李治便看到媚娘给小猞猁结活扣的时候，窄袖微微下滑，露出了她腕上带着的长命缕——显然也是一样的。
嗯，李治点头，梅子是好果子啊，回甘！
媚娘起身，袖子自然也落下来，她望着李治道：“我原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敬贺殿下入主东宫的，因想着五月五将至，才编了一根长命缕送给殿下。”
“只是编完后才觉得无用——殿下为太子，自有圣人赐下的最好的长命缕，又有东宫份例。这样寻常丝线所编的长命缕，必然是用不上的。”
“既然殿下也看不上，就还给我吧。”
说着伸手。
李治看她掌心向上，还对着自己晃了晃，竟是真的要把长命缕要回去，就转头去盯猞猁，岔开话题道：“诶，你觉不觉得这只猞猁头顶好像有点秃了？莫不是夏日掉毛？亦或是这会子各种虫蚁多，咬坏了毛皮？得叫兽苑管事给它熏熏药。”
小猞猁：？谁秃了？怎么好平白诬猁猁清白！
*
李治离开兽苑后，媚娘没有立刻走。
她先蹲下身子解了猞猁脖子上的长命缕，卷成一团带走了。
等回到屋里，又把自己手上的长命缕也摘下来，放入香炉中烧的一点痕迹不剩。
除了长命缕，端午其实有很多可赠之物。
比如五月五特有的扇子、装着祛毒草药的香囊荷包、应景的绣五毒的帕子……但那些，都太过有个人色彩了，谁做的很明显。
她不会送任何带有她针线笔迹之物。
唯有这种最寻常的长命缕，用的都是掖庭宫女皆能拿到的寻常五色丝线，哪怕太子真的带在身上被人看到，也看不出谁编的。
但出于谨慎，媚娘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两根长命缕烧掉了。
并且再不去编同样样式的长命缕。
*
不过，媚娘对太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殿下不会是那种马马虎虎直接带着这长命缕到处走的人。
果然如媚娘所猜，这条长命缕，李治从未带过。
端午佳节前，他手腕上的是父皇亲手给系上的长命缕，扇子上挂着的，则是舅舅送的专配扇坠的长命缕，甚至连东宫的帐子里，都是乳娘卢夫人把太子份例里的长命缕给他挂上。
全都是最合时宜的长命缕。
李治将帐子上的长命缕拿起来细看，因是东宫的份例，自然是最好的金线，在阳光下会折射出璀璨的金芒。其余的黑线、赤线等也都是染得最鲜明的线，结扣处更是做了精致的玉佩和环结。
确实很精美。
但他还是更喜欢，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有见到的，那条长命缕。

第54章 助学金
“哧——”
这是竹箭飞出去的声音。
姜沃放下手里一张新的漆弓,期待望向媚娘：“是不是比一开始好多了？”
媚娘带笑点头；“好，很好。”比量了一下：“就差那么一点了。”
然后取过姜沃手里的弓，准备再示范一遍。
院中没有设置寻常射箭时的草靶子,而是放着一个高架，架上摆着一个沉重的铁盘，盘子里只放了小孩儿拳头那么袖珍的一枚糯米粉团——端午时节，以弓箭射取粉团或是小粽子，是从前朝到后宫都很风靡的活动。
姜沃跟媚娘在一起呆了这些年,跟着这样一位骑射娴熟的老师,终于把自己的骑射水平练到了入门级别,那就是……能骑能射。
这回端午前，又请媚娘紧急加训射粉团。
因太史局内，今年端午要举行射粉团的赛事,彩头就是圣人赐下的一盒筒粽，一种有点像竹筒饭似的粽子。
今年各衙署都得了圣人和太子殿下赏赐的粽子,便都热热闹闹举行各种以此为彩头的端午赛事。前朝后宫都颇为用心准备这个端午节，大有借此一洗上半年阴霾的意思。
毕竟如今尘埃落定，已经是新太子入主东宫了。
太子新立,原该普天同庆的,只是新太子之前还有‘废太子’和贬魏王之事，便不好大肆庆祝。
倒是以佳节为由头,设立各种竞技运动,又热闹又不违矩。
这不，连一贯过节都只发‘过节费’的太史局，今年都不好例外，跟着搞起了‘团建活动’。
李淳风的脾气，不得不办的团建,也懒得搞大型的，就直接办了这种无需场地无需马匹的射粉团运动，还让大家自备弓箭，他这儿只需要出个架子和盘子就行，最是省心。
姜沃就回来练习来了，就算拿不到头名，也不能给大唐姑娘们丢人。
比力气的弓箭，女子在体力上自然先天弱于男人。但这种射团是比准头和巧劲的箭法，大唐的女人，许多并不比男人差。
就这掖庭里，箭法精妙的女官宫女就不少。
这不，姜沃为了在‘团建’活动中表现得好一点，特意来上名师辅导班了。
媚娘再次给她讲解了要点，然后拿了一枚头削的尖尖的竹箭，起手精准地将粉团射落在地。
姜沃在旁海豹鼓掌。
这还不算完，媚娘射中粉团后，似乎觉得架子摆的太近了，射起来并不过瘾，于是再取一箭，对准了大门口挂着的一只艾草编成的老虎。
箭离弦，艾草老虎应声扑地。
姜沃不由想起了还未出现的诗圣做的那首：‘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1]
这便是初唐女子的风采啊。可惜在初唐盛唐昙花一现后，哪怕从晚唐开始，女子们也渐渐被关在了越来越小的地方。
媚娘将弓递还给姜沃。
姜沃转了转手上防磨伤的指环，继续勤勤恳恳练起来。
*
经过名师一对一的辅导，太史局的射团赛事，姜沃还是拿了个不错的名次，获得了两枚御赐筒粽。
这回姜沃也不用留着先孝敬师父，李淳风射箭水平就很高，自己就拿了头名。
太史局从前没办过射箭赛事，这头一回办，姜沃看了一圈，发现众人都不差，起码没有生手。
毕竟这会子没有什么后世那种‘文臣乘轿’‘武将骑马’的区分。文武朝臣们全都是骑马上朝或是奔赴衙署，平时酒席上就时不时设个投壶、设个草靶或是粉团的，不懂骑射都没法社交。
姜沃再次领悟了大唐的武德充沛，是不分文武，不分男女的。
姜沃拿回太史局的，除了射团获得的彩头御赐粽子，还有端午时每位官员都会有的节礼。
她打开盒子：果然，今年又是夏扇和嵌银的腰带。
虽然她不能去上朝，但这些赏赐，倒是从来不少她的。
取出一把纸扇打开扇了两下，姜沃放了回去——比起这些，她还是想要个笏板。
她打开了下一个匣子，这是太子殿下特意令人送到太史局给她的端午节礼。
姜沃打开不由一怔，
里头放着的正是一枚朝臣上朝时用的笏板！
因她官职未到，自然不会是象笏板，而是一枚竹笏板，打磨的光滑圆润，前拙后屈。
芴板下头还垫着一个用来装起笏板的绿色锦缎长囊。
姜沃拿起长囊，准备把这枚笏板装起来，然而一拿，却觉得锦囊里还有一物。
她抽开丝绦，把里头一片竹椟倒出来。
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
李治的字体是习自圣人的飞白体。
“贞观十八年的元日，请太史丞同往新岁百官大朝会。”
*
因收到最想要的端午节礼，姜沃这几日心情大好。
这日则心情更好。原本正在忙日常公务，忽接到一份名刺，姜沃连忙把手里的事情都放下，起身迎出来，在大门口将孙思邈请进来：“先生怎么到九成宫来了？”
将人请到正堂上后，姜沃捧上凉茶，笑道：“这还是先生教的新方子呢。如今一天热似一天，宫人们多饮此凉茶，今年中暑的人都比往日少许多。”
孙思邈因多周游各地，救治的多是百姓，许多方子都很简单，且用的药材很便宜。
这避暑气的凉茶方子也是，不能说比尚药局的祛暑药强，但胜在价低草药易得，宫中公厨只需拿出不多的钱财来，就能做到每日熬煮一大锅，宫人们能常喝。
孙思邈作为大夫，听说自己的方子能有用，免许多人暑热，就心中欢喜。
“先生从外头走来，也先喝一杯凉茶吧。”见孙思邈缓缓喝了半杯茶，姜沃才问道：“先生要在九成宫多待几日吗？”
孙思邈摇头：“不了，今日便走。”
“我这回入宫，也是因五月五，圣人特命人赐下许多节礼，自该面谢。再有，上回给圣人开的方子也吃了二十多日了，也该扶脉看看。”于是递谢表到九成宫时，就主动提出要来给圣人扶脉，九成宫这边自然很快派出马车去接。
给圣人扶过脉、调过药方，孙思邈依旧要回长安去。
“回去之前，来与你说一声，医馆已经落成了。”孙思邈双手捧着茶杯，笑道：“五月五前，我便让几个弟子在新医馆门口贴了布告，开始招弟子。”
“好快！”姜沃听到这个好消息，也觉振奋。
孙思邈也颔首而笑：“是，本没想过这么快，谁料到今年懋功在京中。”他又想起从姜沃这得的医书，不由道：“今岁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大概这就是医道合该愈加兴盛的机缘。”
毕竟，建造一个医馆，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只有信念就能做成的事。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来是颠扑不灭的真理。租下合适的铺面需要钱，各种药材需要钱，孙思邈及弟子们的吃穿用度也都是钱。
原本孙思邈的设想中，他只能在东市的边角起个小医馆。
毕竟他虽是名声在外的神医，但多年在外，接收的多半是穷苦的病人，常免费给看诊不说，有时还会倒贴医药费，因而在经济上并不怎么宽裕。
孙思邈跟姜沃熟悉后，还曾经对她透露了自己每隔几年必要入京的另一个缘故：他平时四方云游，为人治病。时不时还要寻铺子印自己新写成的医书，都颇费钱财。于是孙思邈囊中羞涩的时候，就会回京城‘探望旧友’暂居几月，顺带给权贵们出手诊脉。
孙神医难得回京，甭管有病的没病的权贵之家，基本都要请他看一看才放心。
都是权贵高门，来求神医请脉，那能空着手来吗？
必然不能。
姜沃了然：“原来先生每年回到长安城，都是劫富济贫来了。”
由此可见，每隔几年需要回来‘搞钱’的孙思邈，本人是没有多少积蓄的。
当然，以孙思邈的名声和医学地位，他要是开口，从二凤皇帝起，到下头无数官员，有的是人愿意给钱，替他建立医馆。
但他也必然不会要——若是他私人的医馆，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行事。他收徒弟是最重医者心性的，他自己的医馆才是好好挑选弟子，若是旁人出资建的医馆，非要塞进几个人来，是准还是不准呢？都是麻烦。
且若是自己的医馆，将来他要走，也不必跟任何人多说，依旧可以去云游四方。
于是孙思邈起初，是没准备成立一个东市上的大医馆的。
但今年恰不同：李勣回京了。
作为一个财神，他能轻轻松松拿出一大笔钱来，将医馆所有经济基础摆平掉。最要紧的是，作为孙思邈的学生，他是很了解也很认同老师挑选学生标准的，他也格外尊敬孙思邈，绝不会因为是投资人，就乱干涉孙思邈的收徒，以及去留。
因此这半年，孙思邈几乎都在闭门研究新医书，建医馆的事儿几乎没操心，李勣就给包圆了。
且英国公李勣，不但是财神，还是门神。
既是建医馆收徒，就要扰乱长安城中原本的医疗秩序，说的直白些，孙思邈在京中，只怕影响了许多医馆和大夫的收益。
哪怕孙思邈是名声在外的神医，不怎么有人敢明着找茬，但暗中使坏的却必是有的。孙思邈云游四方，自然也曾被各地豪强或是地头蛇医者难为过，都是经历过得。
李勣也考虑了这方面的事儿，直接从自家的英国公府调了二十个亲兵，去给老师当起了护卫队维持起了医馆秩序。有此坐镇，牛鬼蛇神退散。
饶是孙思邈依旧不愿意出仕，见此次行事之便利，也不得不感叹一声，朝中有人好做事是真的。
因此一切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他眼角也有分明纹路，透出笑意：“且太子殿下也向陛下进言过了，今年下半年，开始重修《医典》。正好医馆已开，我也要试试许多新的医术！”他眼中有跃跃欲试的光彩。
毕竟《医典》是国家官方医书。就算是孙思邈来为姜沃那本医书上的新知识背书，也不可能只凭他一言，就直接改了之前沿用多年甚至多朝的传统医学观点。
若想改，必须拿出切实有效的治疗效果来。
接下来的半年，就是孙思邈在京中拿出‘治疗效果’的时间了。在这方面，孙思邈自然信得过自己。
姜沃也听得心潮澎湃起来：真是一派希望就在眼前的欣欣向荣之景！
*
“只是还有一事。”孙思邈看起来也有些可惜，对姜沃道：“如今愿意来跟老夫学医的人很多，但，依旧没人愿意去专门学《妇人方》。”
孙思邈温和的望向姜沃：“不过你放心，每一个来求医的人，我都会令他们背好《妇人方》，否则便非我弟子。”
他知道姜沃是很在意《妇人方》的，第一回 见面就说过，格外敬重自己是个肯看到妇人疾病，愿意为女子之病痛著书的大夫。孙思邈后来想一想，觉得她愿意把这几本如此珍贵的奇书交给自己，应当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她想把医书交给一个，视男女疾病一样痛的大夫。
是啊，本来就是一样的人，得了病都一样的痛苦。
果然，孙思邈见眼前穿着官服的姑娘眉眼有些低落了，不复刚才的皎如星辰。
不过，很快她又抬起了头。
作为一个曾经的久病之人，姜沃其实是很理解大夫们的。
这是一份很辛苦的职业。
她也一贯不喜把大夫、老师、警察等职业特殊‘圣人’化，动辄谈奉献不谈收获。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医者还是职业，就职就是要谋生的。专门学习《妇人方》，只怕很难谋生。
而不被生计所困的来学医的人，追求的大半是医道本身，或是名声，给妇人看病，一来很难成名，二来……还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用恶意眼光打量和揣测——你一个大男人，专门去学给妇人看病，是什么心思？
没有利益，反而可能有损害，这些男大夫自然不肯专学‘妇人方’，只怕孙思邈要求他们都得背下来，他们也只是听话背下来而已。
所以，只能是女医。
姜沃抬起了头：“先生也是愿意收女医的吧。”
孙思邈温和笑道：“有教无类，为何不收？”他这些年没收过正式的女学生，也是因为四地云游，又带着好几个男弟子，再不可能有女子跟着他到处跑，与这些男人同居同处。
但每一地，愿意学些医道的女子、或是来求教的医婆，孙思邈也都会尽力教导。
姜沃能想到，孙思邈自然也能想到女医会愿意学《妇人方》。
只是可惜……
孙思邈还道：“能够颇认得几个字，又能出门来学医的女子实在少。”忽然想起了一事，对姜沃道：“倒是前两日，有个妇人来问，能不能跟老夫学医。”
那是医馆旁在一家布行做工的妇人。她因是寡妇，家无恒产，为了养活一个女儿，自然要出门做工。一般东西市是很少有女工的，还是因这家布行的东家，也是个自立了女户的小娘子，这才收下了她。
这妇人是近水楼台，听见有人在医馆门口议论，孙神医收徒，居然还要求每个人都背过《妇人方》一事，才鼓足勇气去问了一句。
孙思邈当时正在内间看诊，也未曾亲见，还是听弟子提了一句，那妇人还道，能不能下了工再来学。
等回去见见再说。
若是真心向学，孙思邈也不介意每日抽出时间来教她。
他对姜沃道：“你放心，凡有女医来求学，我绝不拒之门外。”
*
这日，媚娘进门，就见姜沃在桌上摆开算筹，似乎在算自己的积蓄。
这可是少见！
媚娘不由笑问道：“你怎么忽然算起账来？难道你有什么要急用钱的地方吗？我这里有。”
姜沃知道媚娘还有一些带进宫的金银首饰，此时连连摆手：“不，姐姐，不是我自己缺钱用。”
“我是想成立一个助学金。”
“助学金？”媚娘是第一回 听这个词。
“资助女子学习‘妇人方’的生活补助金。”
说着把孙神医今日的话都与媚娘说了一遍。
她把笔搁下道：“就像先生说的，能出来走动，上医馆求学的妇人本来就很少，想必是寡妇失业，家中也没有人能依靠的。”没人依靠，也是没人管束。寻常妇人，每日要在家中洗衣做饭带孩子，便是愿意学医，也没有功夫特意跑到东市去学，家里人也绝不会同意。
“迫于生计去东西市做工的妇人，应该不少。”姜沃想的就是抓住这有限的资源。
然而媚娘想了想，却道：“小沃，若是你想让这些贫苦妇人学医，便是有这‘助学金’，她们愿意来，只怕也很难学成。”
她接着道：“这些无依无靠的妇人，应当都没有机会认过字——要从大字不识到能领悟医书的程度，实在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做到的。”
孙神医一定是没有空，从最基本的认字开始教起的。
“不，不一定非要认字。”姜沃忽然抬起头来。
媚娘奇道：“嗯？连医书都看不懂，药方都不会写，如何能叫大夫呢？”
姜沃知道媚娘是怎么想的：她是把大夫当成宫正司女官这些职位来看的。就像要会写公文，前提必须是读书认字，媚娘觉得，要会做大夫写药方，认字当然也是大前提。
可惜，在这个时代，如果说文盲率百分之九十，那么女子文盲率，只怕要到百分之九十五。这还是姜沃往乐观里估计。别说寻常人家或者贫苦人家女子，就算跟媚娘一起进宫的才人，官宦之女，都有不认字的。
宫正司这几十口子会认字的宫女，还有许多是宫正司年长的宫女，去小女孩子堆里先挑了机灵的孩子，现教的认字。
但姜沃是亲手抄过妇科医书的。
不，是妇产科。
“姐姐，妇产不分家，许多接生的稳婆，其实并不认字！”稳婆里也有水平好和水平差的。好的稳婆就是从经验里（甚至是血淋淋的经验里）总结出，孩子的体位、孩子的出生时间、孩子是否顺产、大人是否有产后大出血的危险，还会教导产妇如何在生产后保养自己和照顾婴儿。
或许她们一个大字不识。
但在产科接生上，绝对比开医馆的男大夫们，只能隔着帘子摸一摸脉的男大夫们强得多。
姜沃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边踱步，边头脑风暴，边组织语言告知媚娘。
“男大夫难诊女患，最要紧的一道坎就是男女大防——不能去看，更何况碰触女患者的病处。”
“那本医书我看过的，妇科中许多疾病，譬如哺乳期间的乳腺炎、因生孩子过多的子宫脱垂……”
此时不能要求太多，比如做什么乳腺癌手术，子宫脱垂手术，这种在现代都得去大医院专门做的手术，此时想都不用想。
但正因如此，专门的妇科女医或许不需要太通晓医理。若是孙思邈的正经弟子，必然要从阴阳五行这等最基本的医理学起。
“但妇科女医，可把这些都先搁下。只学妇科疾病症状，然后学些药浴、按摩、缓解症状之法！”
“女医最大的好处，便是让女患者可坦然解衣，暴露疾病伤痛。”
数月内，自然学不成全科大夫，也学不成专精的妇科大夫。
但，饭要一口口吃。对如今的女子来说，若能有女医，能直接袒露，不，甚至只要能直接谈论起她们身上见不得光的病痛，都是一种安慰。
若是有人能有些简单易行的法子，缓解些痛苦，就更好了。
媚娘见她越说越眼中发亮，也不由点头。
“是，若是女医，何须只能问病候与扶脉——有些妇人症候，大夫不好问，病人更是耻于说，估计也只能随意开些止痛楚的药喝一喝。”这些媚娘在宫外时都是亲眼见过的，她的母亲，还有后来住在杨家内，许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见媚娘点头认同，姜沃自己却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好，似乎缺了很重要的一环。
缺了什么呢。
媚娘见她苦思，就道：“此事绝非一日之功，倒是先睡吧，你不要太伤神。”
这贞观十七年的前四个月，随着废太子、立太子这些事，太史局上下何其忙碌。
连姜沃自己都暗中庆幸，还好，自己的体质提到了‘六脉调和’，若是原先的‘中人之体’，只怕要累病个一回两回的。
此时媚娘就催着她洗漱，然后吹了灯，让她赶紧睡。
黑暗中，哪怕不用转头看，媚娘也能感觉到姜沃没睡着，只怕还在睁着眼看床帐顶上盘算女医事，媚娘就道：“你这是要我捂着你眼睛睡吗？”
姜沃刚要辩解，媚娘又开口堵住：“可别说睡不着这样的话。你跟两位仙师学过道家吐纳静心之法，还回来教过我，如何会睡不着？如今你先把这些思绪都屏了去，自然慢慢就入睡了。”
姜沃再没有话说，只好按照媚娘所说，开始调节呼吸深长，让脑中一片空白，果然也就渐渐睡去。
然而她久违的做梦了。
姜沃久违地梦到了医院。
她躺在床上，清晨的阳光照亮了病房，病房里站满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都围在她的病床前。
梦中她很自然揉了揉眼坐起来：哦，又是周一大查房吗？
姜沃开始在脑内准备回答大夫的查房问题——她住的心外科，大主任兼着这家三甲医院的院长。
这位大忙人，只有每周一早上会查房，于是每个周一早上，不但病房里站满了主任、副主任等白大褂，跟着的学生都要堆到走廊里去。
这种大场面，很令人肃静，以至于住院的病人，都把每周一的查房当成考试一样。
院长很有气势来到姜沃病床前，伸手，就有主治大夫忙给他把病历递到手里。
他看过后问了姜沃的一些症状。
然后就开始提问在场其余大夫了。
姜沃明显感觉到紧张的氛围弥漫开来——都怕被院长点名。
院长还很爱提问自己的学生，姜沃就听一个被点到名的研究生答得磕磕绊绊。而答案错的，连姜沃都知道，不对。
院长皱眉道：“怎么学的！我是没空带你了，小孙，你作为二导，记得管一管下面的学生！”
姜沃醒了过来。
二导！
是，哪怕用‘助学金’吸引来一些生活困窘的女子学医，但孙思邈必然是没有空手把手教每一个学生，尤其是连字都不认识，基础很差的女医们。
但中间可以有一个二导——一个读书识字，为人老成，又粗通医理的二导。最好是个妇人。
孙思邈只需要将专业的教材给她研读，再时不时在旁教导。
待孙思邈忙别的时候，这位二导就可以继续带学生了！如此传帮带，只要撑过两三届学生，就会把雪球滚起来……
“小沃？”
媚娘睡眠浅，觉得身边人有动静，立刻就睁开眼。
只见姜沃坐了起来，口中正在叽里呱啦小声说些什么。
这给媚娘都惊得一下子清醒了——半夜三更的，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丝绸寝衣的姑娘坐在身边自言自语，谁不得惊醒。
媚娘还不敢直接拍她，生怕她是在梦魇，一动她把魂给吓掉了。
如此僵持半晌，直到姜沃兴奋劲儿过去，转身拍了拍枕头，准备继续睡的时候，媚娘才试着又叫了她一声，极轻声：“小沃”
此时姜沃才听见：“怎么了，武姐姐怎么醒了？”
媚娘听她声音分明是清醒的，又好气又好笑：“你还问我怎么了？”
姜沃正好满腔兴奋，想跟人说这个主意，也想跟人探讨，谁能去做这个二导，见媚娘‘怀民亦未寝’，就拉媚娘起来：“诶，姐姐既然也没睡着，咱们就起来说说话吧！”
媚娘：……

第55章 贤外助
夏日清晨,蝉鸣还未起，钟声已然回荡在九成宫。
姜沃却像是一只冬天畏冷的猫，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到被子里去，蒙住头。然而夏日的麻面被子实在很薄,一点儿也抵挡不住这浩大钟声。
她就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枕头,准备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然而没摸到枕头，倒是摸到了另一只手。
而且这只手要把她拖出来。
“昨夜不肯睡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会子起不来床呢？”媚娘的声音跟钟声在耳边形成了二重奏。
“快起来了，再不起你必要迟了。”
媚娘已经梳洗停当,坐在床边,眼看着姜沃迟缓的从被子里挪动出来，难得双眼无神,近乎梦游开始换衣裳。
真是……
她忍不住笑了。
姜沃是直到用冷水洗过脸后，才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但那种清醒，也只是物理刺激下，不得不醒过来，实则是脑子有点昏沉，若是给她机会，还是会很快入睡的清醒。
她十分羡慕地看着神采奕奕的媚娘。
昨夜她从梦中醒来时,大概刚过了子夜。接着与媚娘相谈,足足有一个多时辰，主要是姜沃在说,媚娘时不时会替她补充。
甚至于坐在床上说了一刻后，姜沃实在怕夜里灵光乍现，明天就忘记些细节，索性披了件衣裳就起床,在桌边点亮了油灯，边讨论边记录。
因油灯不够亮，她怕费眼睛，也不敢多写字，就只写关键字。
就这样两人说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姜沃推窗看了下星辰，判断了下应该是寅时将尽，连忙又躺下睡觉。
于是在她的感觉里，也就刚闭眼呢，就听见晨钟响起了。
好痛苦。
她再次打量了下媚娘，然后问道：“姐姐真的不困吗？”
媚娘摇头：“还好。”
姜沃羡慕加佩服：大概世上真有天生觉少，精力无比旺盛的人。从第一年相识至今，姜沃早已清楚，媚娘容易做噩梦，有时夜里也就睡两个时辰。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媚娘困倦的样子，她白日总是精神飞扬。
而且几乎不睡午觉。姜沃是因为要当值，
在太史局不能睡午觉，所以爱上了喝茶。媚娘则纯粹是觉得午睡后，头发毛了要重新整理麻烦，同时也不困，没必要。
不愧是你啊！
姜沃继续在心里海豹鼓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武皇就是有史以来第二位年龄超过八十岁的皇帝。
第一位，则是梁武帝萧衍，那是位后来投身寺庙，只顾自己念经的‘大法师’。而且作为一个男性皇帝，他也不需要生六个孩子。
可见武皇确实是带着长寿基因的。
大概就是因为她这位祖母的长寿体质遗传了下去，玄宗李隆基才活的超过唐朝皇帝平均寿命好多吧……然后就……
姜沃胡思乱想着出了门（因为起晚了连早饭也没时间门吃，只能等着去吃点心），媚娘在后面看着都担心，提醒她：“你走在路上不要摔跤啊。”
姜沃慢吞吞：“我好好走路。”
这有气无力的回答，媚娘：……更担心了好不好。
*
一天的工作后，姜沃再回到宫正司，就见昨夜她简略写下的数条关键点，都已经被媚娘重新梳理补充过了。
媚娘笑道：“我已经请李厨娘为咱们留了蒸饭，坐在灶上，也不怕凉了。那咱们就先说完再吃，不然你也吃不安心。”
姜沃立刻坐过来：“姐姐懂我啊。”
媚娘在桌上放了一枚铜钱：“最要紧的第一条，是弄明白咱们有多少钱，能资助多少人。”
姜沃看着桌上这枚熟悉的铜钱，这是大唐人最常用到的货币。
此时金银做货币情况很少，倒是跟现代有点像：金银虽然都是硬通货保值贵金属，但日常生活中很少出现拿一锭金子，一锭银子来直接付款的情形。
商家也一般不收：这很难鉴定纯度真伪啊。
金银少用，银票更不用想——这会子没有出现纸币，淳朴的人民是再不信用纸能代替钱的。
市场流通的还是铜钱，粮食和布帛也是可以代替钱来用。
姜沃把铜钱托在掌心，铜钱上铸着她这些年看惯了的‘开元通宝’四个字。
说来她刚穿到这儿来的时候，见了这四个字，还吓了一跳呢：完了，穿到开元年间门了？
开元盛世是好，但只怕开元过不了几年，就直接遇上安史之乱——到时候皇帝都要从宫中跑路，贵妃都得挂于马嵬坡，何况是她们这些个宫女。
担心了一日，才发现自己到了贞观年间门，皇帝是李世民，顿时心情大好，稳了稳了。
后来才知，原来这‘开元通宝’是从大唐开国武德年间门就定下的四个字，取得是新国开新元之意。
媚娘已经将姜沃三份官职的禄米、俸钱，已经日常开销人情客礼的使费都算了出来。她在算经济账上一贯很拿手。
“若是外头的米价，如我问到的那般，斗米四五钱，那么你俸禄余下的钱，能够资助二十多个人。”
姜沃点头，将方才进屋时就搁在桌上的几张地契和铺面契递给媚娘：“刚开始肯定是够的，将来人多也没关系——我方才去见姑姑了，爹娘在宫外还为我留了几间门铺子，每年也有进项。”
这些契书，之前一直都是陶枳替她保管。
因女官不能出宫，陶枳还托了殿中省负责采买能出门的宦官，常去这几间门铺子转转。
一来帮着把账目常拿回来自家查一查，二来，这般有宫里殿中省宦官撑腰的铺子，在东西市也算是有靠山的，做生意就不会被人欺了去。
姜沃也是这两年长大了，陶枳念叨起来，才知道原来姑姑一直在帮她料理这些事。
哪怕相处了好几年，姜沃还是在不断发现新的，陶姑姑照顾她的事情。可见亲人，血缘也不是必须的。正如她与陶姑姑，她与媚娘一样。
*
媚娘将几张契书看了一遍，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放下不提。
先与姜沃说下一条。
“昨晚咱们就定下了，这‘助学金’，不可金额太高。”媚娘边蘸墨边道：“若是想着她们生活大不易，就将钱数定的太高，只怕会有人无心学医，只为了这份钱财来，倒是白占着名额。”
“再有，就是你说的，要设定年限——女医们若是能上门去给妇人们看诊了，那便可以收取诊费了。这份助学金就可以停下，挪给下一个人。”
“这些都是咱们商议定的——但是，这边上还有个词，‘奖学金’，是什么？”
这是昨夜两人没说到，但姜沃想到了，就顺手写在纸上的。
“助学金，是减轻生活负担，未免有心向学的女医，因为困窘和生计，不能来学。这奖学金，便是鼓励她们学的多，学得快，尽早能把自己从学生变成老师。有格外刻苦，进步飞速者，当然应当另有一份奖励。”
“再有……”姜沃笑道：“也可以设立‘介绍其余女医入门’的奖学金。”
媚娘也就笑了，将这里圈了一下：“那这个钱数，倒要好生斟酌一二。”
姜沃点头：“咱们先拟个大框，到时候请先生再定一定标准。”毕竟，女医到底学多久算是出师，多久能开始教别人，还得专业人士敲定。
*
“最后一点，就是你说的那位‘桥梁女医师’。”
媚娘在纸上画了一座弯桥，一边写了孙神医，一边画了些小人。
媚娘道：“你觉得，咱们昨夜讨论出来的那位如何？”
姜沃点头：“在个人资历上，自然是极合适的。只是我还需要两三日，先多了解一些她的境况，才好提起此事。”毕竟，这份‘传道受业’是辛苦事，而且并非一日两日之事，须得真心愿意，才能持之以恒。
若是别人碍于情面才答应下来，将来又不愿做了，彼此都要为难。
媚娘点头：“是。”
终于将昨夜之事，一一敲定完毕，姜沃起身：“姐姐算了一日账吧。你去窗边看看绿树多歇歇眼睛，我去公厨拎食盒回来咱们吃饭。”
“等一等。”
媚娘叫住了她。
刚才她看了姜沃名下几间门铺子的情形，就想说一事。
此时她指了一间门道：“若是自家不能常出去盯着，我倒是觉得，你这间门铺子，直接卖出去也好。”
***
长安城。
崔朝推门进家。
圣驾到了九成宫，一大半朝廷也跟着过去了。但长安城内各衙署自然也要有人留守。
崔朝就先被安排在长安城内的鸿胪寺待一月，等六月再换去九成宫。
这般安排，倒不是像之前出使阿赛班国一样，专门为难他给他苦差事。
相反，这回是鸿胪寺正卿对他的关照。
原本崔朝刚进鸿胪寺时，都是见不到正卿本人的，还是自出使西域回来升了官职，又被皇帝特意点过要做鸿胪寺的‘门面’，正卿才开始亲自安排他的工作，接触的多了起来，然后……然后就开始偏心他了。
鸿胪寺正卿，虽不是出身五姓七望这种顶尖世家，但其家族在氏族志里也是能排上第三等世家的。
本来看‘崔氏’就有滤镜，又被崔朝的容貌放大了这种滤镜。
现在很为他打算。
这次圣驾到九成宫，这位于正卿就先让崔朝留在长安了：“你在九成宫附近没有宅子吧？那还是先留在京中吧。不然下了值，还要去官舍住。那边的官舍有些简陋，哪里如自家舒坦。”
九成宫附近的宅子倒是不少，但离行宫最近的，风景好的，早都被买走了。这会子能买到的房舍，也都是偏远的，为了能赶上上朝，真得披星戴月。很多年轻又囊中羞涩的官员，就都要跟同僚去住朝廷提供的官舍。
崔朝刚进门，就听见熟悉温暖地招呼声。
“小郎君回来了？”
廊下迎上来一个脸上带笑的老妇人，袖子还是挽起来的，手上还滴着水。
崔朝边走近她边笑道：“我已经二十岁了——只有阿婆还叫我小郎君。”
老妇人脸上的笑纹更深：“小郎君的母亲都是我看大的。那自然何时看你，都还是个孩子。”
两人一并往里走去。
这是坊中一间门寻常的屋舍，前后两院，并不如何富丽，与从前崔朝住的崔家高门广厦自是没法比。
但他很喜欢这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十分温馨，处处都是按照他心意布置的小门小院。
且家中人很少。
除了他之外，只有当年母亲的乳娘并两个小厮，若是住在大宅中，连收拾都忙不过来。
崔朝是孤身一人上京来的。
这几个人，还是外祖父后来送上京塞给他的。
他小时候，母亲的乳娘胡婆婆照看过他一阵子。直到他三岁上，胡婆婆才回郑家去了。后来听说小郎君在崔家原来受了许多委屈，还自个儿跑到京城去了，就求郑外公带她上京：“我命原苦，家中也没有亲人了。既然小郎君离了崔家，无人照顾，我自然该替娘子去照看的。”
郑外公看她虽已六十岁，却十分硬朗，又有从前照顾过女儿外孙的情分，就把胡婆婆一并带上京来了。
又留给外孙两个几代都是郑家人的小厮，单独留下了卖身契。
崔朝原本不想要的，他更习惯自己呆着，要是有小厮跟进跟出，反倒不自在。
还是外公道：“总得有人能用才是，胡婆婆年纪大了，别的不说，冬日你要买一车车的炭，难道让她一个老人家去搬？还是你不当值了慢慢搬？你不惯带人出门，只留在家中就是了，若有个书啊信的要传递，也便宜些。”
就这样，构成了一个小小的门户。
胡婆婆做过乳娘，自然很有管一房内宅的经验，把这小小门户理的清楚明白。
正是要用晚饭的时节，胡婆婆笑道：“鱼都收拾干净了，只是老婆子还是用不惯那炒锅。”
崔朝笑道：“嗯，我早说了，等我回来做就是了。”
起初，对于他要亲自下厨，胡婆婆是很骇然的，甚至淌眼抹泪觉得小郎君从前一定受了大委屈甚至是虐待，还是崔朝道：“这炒锅，婆婆只怕拿不动。再有，我不是与婆婆说过，太史局的李仙师都会亲自下厨吗？”
胡婆婆与许多老年妇人一样，听了仙师，就很快认同了。
崔朝其实真的很喜欢下厨。
因他打小寄居在堂伯家中，本身又不受待见，每回到了饭点儿，大厨房给各屋小郎君送饭菜，自然最后一个送他这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门，他吃的都是只能算温乎的饭菜，冬日甚至还是冰凉的。
好在屋里有个茶炉子，有些炖煮的菜肴汤品可以热一热，饼子也可以烤热了再吃。为此，崔朝一直不喜欢吃面——汤面一热就坨了，会很难吃。
除了冬日，大多数时候，他是懒得一一去重新加热饭菜的，只要不过分凉，他就直接吃了。
很多年来，他记忆里的食物，都是温吞的。
因此，他第一回 吃过炒菜后，就爱上了炒菜。
那时候炒锅还是极稀罕的东西。
晋王是跟着圣人去太史局吃了一顿后，就让将作监又做了一套送给崔朝。晋王还特意带他到小厨房去看了炒菜的全过程。
铁锅里逐渐沸腾的热油冒出金黄色小泡，菜下锅时那一声‘刺啦’的热烈响声，翻炒时候要注意火候的那种专注，以及那弥漫在空中的丰沛的食物香气，迎面而来的热气……
崔朝最喜欢炒菜的烟火热气。
晋王见了爆炒的大火，还拉着他退后一步：“小心火星子跳到你的袍子上——那日我们吃的菜，都是李太史令亲手炒的。我可是看到，他衣服上多了两个小洞。”
崔朝带着一套炒锅回了家。
久违地找回了对食物的热爱，开始自己下厨。
每次做出一道菜肴，炒菜独有的香气和热气，都会熨过他的心，这热腾腾的浓香像是远远飘到了他的儿时。
飘到了那个一口一口努力往下咽温吞吞饭菜的自己面前。
*
崔朝常会想起过去，但很少为此伤怀。
他一贯是个向前看的人，像他的父母一样，虽然他们陪伴他的时间门短暂，但他们的乐观一直牢牢刻在崔朝脑海中——哪怕在病中，父母也从未颓丧过，一直努力服药，有精神能走动的时候，就带着他去看种在院中的花。
甚至他们还给崔朝留了许多许多信，让孩子在以后没有他们陪伴的日子里慢慢拆开。
崔朝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来，欣赏夕阳。
院中搭着架子，种着高昌的葡萄种，是他从司农寺请回来的适应本地土壤的株苗。不过司农寺告知他，第一年种的时候，结出来的葡萄可能不会太好。
这会子是葡萄刚开始要冒串的时节，还看不出今年的葡萄会不会好。
崔朝只是坐在竹椅上，听着暮鼓声，看着夕阳落下，将绿色的葡萄叶染成一种毛茸茸的橙色。
崔朝忽然想起他出使西域时，沙漠中的夕阳。
壮丽的令人目眩神驰。
人间门景致这样多，要兴致盎然的一一去欣赏才不辜负。
*
直到看过夕阳，崔朝才回到后一进的东厢房里去——那被他用来做了书房。
他问留在家中的小厮：“今日有什么名刺送过来吗？”
外祖送来的两个小子，崔朝发现很有意思。
一个力大如牛，特别喜欢干体力活，所有搬柴火搬炭的活都包圆了不说，还觉得崔郎君这里事太少，他闲不住，给崔朝把所有院子里的土翻了好几遍，前院要待客，种的就都是花卉，后院自家人住，种的全是瓜果蔬菜。
但这体力好的，偏生在读书认字上一窍不懂——崔朝原想教他们都读书识字的，结果这个就是学不进去，甚至求了胡婆婆让郎君别教他了。
另一个倒是瘦瘦小小的很机灵，学字比较快。
如今已经能大体看懂送来的名刺了。
“有不少，已经给郎君分过了！”阿余将分好的名刺搬进书房，然后特意指了指最上头的一份：“米行的吴掌柜连着送了三日的名刺了，估计是有急事要见郎君。”
崔朝有不少产业，其中有父母留下来给他的。也有些，是与太子殿下相关的——太子还是晋王的时候，就有不少私产让他代管。
虽说唐律规定，官员是不能经商的，但几乎所有官员都有自己的田庄铺子，只是寻人代为经营罢了。
就连朝廷署衙都是这样——比如各部的公厨，可不是每年吃多少钱，最后还能去民部报多少的账。
而是年关一开始，民部就把一年供给公厨的银钱发下去：比如三省这种宰辅部门，能得一千贯，六部与九寺这等部门就要次一等，只得五百贯。
够不够吃的，是各署衙自己的事儿。
这些钱，若是只放着坐吃山空，一年到头，也就勉强能吃饱，吃好是绝对不够的。
因而朝廷是允许各署衙自行找些会做生意的‘捉钱人’来，把这些本钱给他们，然后让商人去经营，最后多弄些钱来，丰富自家的公厨。
当然，如果哪个部门自己眼瘸看走了眼，找的商人破了产，那只好自认倒霉了，大家可能一年都没有公家饭吃，只好各自回去吃自己。
各王府也是如此。
原先做晋王时，李治就不曾出宫住在自己王府里，因此不太信任王府内属官推举上来的捉钱人。
那些属官今日推这个明日荐那个的——多半是哪个商人送了钱多，他们就推荐哪个。
李治很有钱，倒不是怕他们做生意给自己赔多少。
反而是怕挣得太多——那些商人万一打着晋王的名义，在外头狠命捞钱，甚至做些灰色生意，到时候牵连了他的名声，才是大事。
于是他索性把寻靠谱捉钱人的事都交给了崔朝。
还有些想当小金库，不想入王府账目的私产，就直接挂到崔朝名下去。
以至于崔朝现在手下的产业极多，囊括柜坊（类似后世钱庄，用于存放与借贷钱财）、金银行、马行、逆旅、饮子药家、酒肆、米行、布行、以及印刷铺和书肆——甚至因为铜钱流动量太大，还顺便开了一家钱贯铺，专门负责制作并对外售卖串钱的草绳。
基本实现了衣食住行，买卖借贷，乃至文化娱乐产业，全部能从自家的产业里完成。
就差生老病死也全都包圆了。
这么多类型的产业都在他手里握着，对他来说，当然有更看重的——比如米行。
米价是最实在的衡量百姓过日子的标准。
据说当今圣人刚继位的时候，除了面对边患，大唐境内更是“霜旱为灾，米谷踊贵”，真是许多百姓都在饿肚子。然而圣人登基后，不过三年，就治理的境内清平，粮食丰熟，米价甚至能降到‘米斗三四钱’！[1]
崔朝在朝中，总听大臣们山呼圣人，用无数华美的辞藻诉说忠心。
但他倒觉得，米行里一些积年的老伙计，那些经过隋末战乱，饿殍遍地的老人家，每回说起圣人平定天下，让他们能吃饱饭时，那种发自内心视若神明的祷告圣人万年，才更真心。
事关米行，崔朝次日便从鸿胪寺出来，亲自去见了这位程掌柜。
他主要是怕米行出现了什么进货时不谨，混入大量陈米，甚至腐米的质量问题。
好在不是有什么坏事，程掌柜眉飞色舞跟他说了一件好事。
“有一家中等儿的米行，说是要转卖呢！说是东家不想做了——这年头出手米行的可不多，据说是这月就要出手的，我这才着急给郎君送了两三回名刺，请您拿主意。”
米行这种买卖，只要能立起来，经营数年，有了固定的客源，在盛世的一般是很平稳的，算是稳定生财的铺面。
因而出手米行的人不多，程掌柜遇到才会特别急切，就等着东家拍板。
崔朝也有些意外，便问道：“
急着出手米行？那来历可都清白？”
“不清白如何敢来与郎君说呢？”程掌柜从袖中取出打听到的信息给崔朝看：“郎君请看。”
崔朝接过来，一看到个‘姜’字，就觉得心头一跳：不会这么巧吧。
果然，程掌柜喜滋滋说下去：“说来这米行，还跟宫里有关系呢，来历是清白的很。据在下打听着，是从前宫里的一位德仪女官被放出宫嫁人，置办下的一份产业，偏生后来夫妻俩都意外亡故了，又没有儿子——按咱们律法‘户绝财产，尽给在室女’，这米行就记在其女名下。”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其独女也入宫为女官去了。到现在为止，这位年轻的少东家都没露过面，只是常有宫中的宦官会去那铺子中瞧一瞧，帮着拿递账本子。”
“想来那位女官是嫌麻烦，所以不愿意要这米行了？”反正程掌柜只关心这米行来历清白，而且卖的急，价格也很合适，他们兼并后绝对能赚。
于是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东家，等着他一个点头，他就去操办此事。
崔朝却只留下这张纸，摇头道：“押后再说，我要先问一问缘故。”
程掌柜先是一愣，见崔朝说的不容置疑，就忙道：“是，是，到底是涉及宫里呢，谨慎些总是好的，那我只等着郎君的吩咐。”
*
米行，正是媚娘建议姜沃出手的铺子。
媚娘与她道：“米行，虽说挣钱，但最怕出事。”
入口的买卖，最应谨慎。
大的米行，每日出入货量大质稳，且各种米面都有，当然相应的为了这份保障，价格会贵一些。同时，大的米行多走大宗买卖，供应大户人家，或是东西市其余的酒肆食肆，很少有陈米留下。
中小型米行，更多是面对小的商户和百姓日用。虽说米面品种不那么全，但价格也会稍微低一点点，而且有时会低价售卖陈米，穷苦人家很愿意买这种陈米。
但陈米是有风险的。
这会子人还不太清楚，米放久了不但会变陈不好吃，有可能还会有黄曲霉或者其它的微生物，有可能就不是陈米而是‘毒大米’了。
不过，虽然没有标准的质检手段，但人们倒也知道些，吃陈米是有风险的。所以大米行为了自身的名声（也为了怕人讹钱），都是从来不对外售卖陈米的。
“你既不能出宫，只托了宦官们出去帮着巡看一二，拿了账簿回来……时日久了，只怕人心易变。便是这个老掌柜是可靠的，谁能保证下一个掌柜也是可靠的？”
若是掌柜的为了挣钱，坏了良心，在正常米里掺了陈米甚至是腐米，一旦吃出了人命，就是大事！
姜沃深以为然：权力失去监管，总会出问题，这是人性。
就算掌柜的不会故意害人，但在完全没有监管端的情况下，只怕也会出现松懈和懒怠。只有极少数‘圣贤之人’，才能在没有外力监管的情况下，自律如一。
姜沃不觉得，自家这个半大不小的米行，能请到这种‘圣贤’心性的掌柜的。
所以还是出手的好，换成‘女医助学金’，姜沃会更安心也更开心。
*
从长安城策马至九成宫不过半日，比马车要快许多。
崔朝是次日午后就到了九成宫，验过鱼符，入内先去东宫拜见，然后去了太史局。
见崔朝过来，还是问起米行的事儿，姜沃很快反应过来：“难道是崔郎家有大的米行？正好生意做到你那里去了？”
见崔朝点头，姜沃笑道：“那更好了。”
跟可信之人交割生意，顿觉麻烦少了，于是将缘故都说与崔朝。
崔朝听了姜沃想出手米行的缘故，以及这份钱财的用处，却没有要买下米行的意思，而是道：“姜太史丞来做我的东家如何？”
姜沃：？
“我来替姜太史丞寻靠谱的掌柜打理铺子，平时也会时不时去铺面上查看账目与生意——你不必再操心这些琐事，我每月会送成账过来——太子殿下的许多私产也都交给我一并管着，也是如此。”
“毕竟你们都在宫里，出入不便，且也有许多要紧事忙。”
“钱的事情，都交给我就好了。”
“若有需要，只管从我这里取钱用。且太史丞不必只卡着自家账目上的钱用，我也颇有家资，若有所需，但凭取用。”
“听姜太史丞之意，对女医很重视。若是将来，太史丞想开单独的女医馆，完全不必再折本出掉米行或者其余铺面。你需要多少现钱，甚至需要什么地段的房舍、家具、药材等物都可以直接告诉我，这些，都是自家的产业，很快就能到位的。”还省了中间门商赚差价。
姜沃：……
你这是颇有家资吗？我这才叫颇有家资好不好，你这叫一条龙产业链啊！
崔朝诚恳道：“在太子殿下还是晋王的时候，就说过，咱们都是自己人不是吗？太史丞不必与我客气了，您在宫里辅佐太子殿下，乃是正事。些许银钱小事，真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美人诚恳的的眼神，配上这样的面容，给姜沃晃得下意识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崔朝就笑了。
而崔朝忽然展颜，让姜沃有点理解了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昏君。
不过，这回拿出千金来的是美人自己——
崔朝拿出了一份数额颇大的“借贷契”，上面写着崔朝欠姜沃万贯。
万贯，已经超过了姜沃这几个铺面的市场价。
“这是？”
姜沃倒是知道，大唐已经颇流行这种‘借贷契’，是受到律法保护的。而且‘借贷契’上还会有担保人的姓名，若是欠债人还不上，担保人就得负责还债。
崔朝笑道：“我是想请姜太史丞将铺面都过户给我。这样我更好安排人，也省了我发现有掌柜伙计不老实，还不能即刻就处置了，耽搁要事。”
“但怎么好空口无凭，就让太史丞将父母留下的产业直接过给我。因此我先立一张借贷契，写下欠款与太史丞。保人就是太子殿下。”
“这契约只是个担保，请太史丞放心将铺面过给我。”
“实则还是我代太史丞管着，所得利钱依旧是太史丞的。”
姜沃见他来之前都写好了借贷契，甚至连太子这个保人都请完了，便知他不是客气话，而是真的想为自己分担这一块事务。
正好她也懒得管这些——她的心思全放在太史局，剩下的时间门学习她的权利指南还忙不过来呢。
“既如此，外头的事，就拜托崔郎了。”
崔朝笑意明朗：“就请太史丞有空的时候，写过户的文契与我就是了。”
说着还特别贴心给了姜沃一份模版。
姜沃直接开写，边写边不由问：“鸿胪寺不忙吗？崔郎如何能管得了这么多产业？”
她是真的好奇，便是崔朝有父母产业里留下，他家这一脉用了多年的可靠人，但他管着这么多铺子，既然要管的仔细，光查账就是很大的工作量啊，他难道每天熬夜看账目啊？
崔朝莞尔：“我在鸿胪寺，每日也会看账。”
姜沃：？？摸鱼啊！
你们鸿胪寺怎么回事啊！
再问，才知道不是鸿胪寺的缘故，而是崔朝官职的缘故：鸿胪寺正卿直接掌管‘典客’‘司仪’两个署，其管事者为鸿胪寺丞。
如今崔朝便是典客署的丞。
与姜沃的官职一般，人人都可称崔朝一声典客丞，但他名声在外，还是唤他崔郎的人多。
而典客署的公务，就是负责接待送迎外邦首领，同时为他们预备宴享。
除了年节下，外邦首领入长安的其实不多。就算有，他也只负责带领下属的典客、宾仆迎接一下，然后设宴即可。
有人说，做中层领导是最舒服的，真正的大事，上头有大领导做主，而具体细致的工作，又有下面的员工分着做了。
崔朝的工作，就相当于那种办公室里，负责出席镇场面的领导，平时摸鱼的时间门大把大把的。
姜沃懂了：她在太史局拼命背书、学卦象、数算，不停地卷工作。
而崔朝在鸿胪寺的工作：负责定什么时候设宴，以及出席宴会展示美貌，然后平日美美摸鱼。
姜沃：慕了，调我去鸿胪寺吧。

第56章 听诊器
九成宫东宫。
李治有些头疼。
他挥手让宫人都退下,只留了两人。
“今日咱们好好说说话吧。”他对面坐着的是脸上带了些委屈之色的太子妃王氏。
王氏委屈点头。
且说搬到九成宫后，王氏被这东宫吓了一跳——之前李承乾命人把这院中的花草都拔了，甚至还留了个大坑在院里。前年圣驾离开后,九成宫的宫人也不敢填,不敢动,就这么搁着了。
今年王氏一来,觉得这东宫也忒难看了，就让人填土种花。
整理过院子后，王氏看殿中的各种摆设也不舒服起来,就要开库房全都换过。
晨起李治没在东宫,正在皇帝处。卢夫人直接就给拦住了,软中带硬道：“太子妃若是要大换东宫陈设,须得回明太子殿下。”
王氏不由气恼：难道她作为太子妃，连换些家具陈设都不行了？
于是李治一回来，就遇到了来告状的王氏,以及在后面跟着请罪的乳母。
他已经没有脾气了。
于是温言安慰了卢夫人两句,就屏退下人,要单独跟王氏好好聊一聊。
他是个防患于未然的人，王氏这个性子,他早就有心跟她好生谈谈,只是一直没空。
现在正好是个契机,也是不得不聊了。
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叩了两下,开门见山道：“从今后,这东宫的一应库房、内务，太子妃就不必管了。”
王氏刚要张口，李治就抬手制止：“还好这次有乳母拦着，若是依着你的心思,只怕要把东宫全翻新一遍。会为我惹来麻烦。”
见王氏错愕不解，李治忽然有点羡慕：听闻王氏是家中独女，上头只有年纪相差挺多的一个兄长。从小，应该过得很随心所欲吧。
并非物质，而是那种心性上的随意，想做什么并不考虑更深层的后果，只需要想一想合不合书上的规矩与自己的喜好。
“我才做太子两月，就急着大改东宫——旁人会怎么看？父皇又会怎么看？”
王氏张了张口，有点艰难试探回答道：“嗯……圣人会觉得殿下太急躁了吗？”
李治摇头：
“只怕不只如此。”
王氏就继续琢磨还会产生什么后果，李治已经往下说了——他不需要王氏琢磨明白，只需要她清楚一些红线，别去做某些事。
父皇交给他识人，择人，用人。
他自也有择人而用的标准。
王氏对他来说，像是一个处于重要位置上，却不太好用的官员。他没有时间手把手去把人教成自己所需的模样。
他只能给她画一个安全框，让她安静呆在里面。
只要别添麻烦，就是对他最大的助益。
严肃画过线，李治又放缓了些语气劝道：“你毕竟才入宫，也并不了解宫里的情形，还是将宫中一应细务都交给乳娘吧，她是母后在时亲自挑了替我管宫事的——太子王妃出身世家，必是懂得敬重婆母，顺从长辈的吩咐。”
王氏下意识点头：嗯，这个家中是教过她的！
见太子对她好声好气，王氏心里就不太委屈了。
而且她也想起，她母亲仿佛也是一直没能完全掌家的，哪怕祖母病着，母亲也要常去回禀家事，长辈的话大过天。
于是她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
李治见她终于点头，就起身准备走，却又被王氏叫住，殷切道：“那，殿下，不管宫务，我也得管点别的吧？我是太子妃，总不能天天坐着，什么都不做啊。”
李治还真挺想她坐着不动的，但也知道不现实，想了想：“我听乳母说，太子妃记性甚佳，才入宫一月，就能把宫正司的各种戒律背的滚瓜烂熟了？”
“我新入东宫，宫人的数目较之原来添了一倍有余。原来几个用熟了的管事人，都有些吃力，不如太子妃来管一管这东宫的宫人，不必他们为人多灵巧，只要都守着规矩别出错就行。”
李治如今用的，还都是从前做晋王时的旧人。
王氏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把换陈设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起身告退，还不忘说一句：“好，我原就觉得，殿下为人实在太宽柔了些，这宫里好些宫人都不怕殿下，经常偷懒耍滑，既然殿下许我管，那我就要给这东宫里立点规矩！”
李治见她立刻斗志昂扬地出去，心情颇为复杂：有点羡慕，有些无奈，有些怅然。
最后凝成一种清晰的孤单的认知：未来长路漫漫，必有波折，然而他的太子妃，并不是他的风雨同路人。
*
终于暂时把太子妃放到框里安置好，李治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有心情叫小山：“把今日要看的公文都搬来给我看吧。”
自从他入了东宫后，每日送到他这里的公文、礼单、名刺多了许多。
当然，不是什么公文都能到他跟前。投往东宫名刺，会有专门的书令帮着接收和分理，还有录事官一一记下来，以备后查。
比当时做晋王的时候严格许多。
只这一事，李治就觉得有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不适感——与朝臣的来往，都在人眼皮底下。
好在李治的社交关系简单，走的最近的重臣长孙无忌、李勣还都是皇帝钦点了要他多亲近的。
以后他也决定完全跟着父皇的步伐走。
小山拿过来两个大盒，里头分了七八格，都装着厚度颇丰的名刺、公文和信函。
李治：还没看就累了。
他深吸了口气，准备开始忙碌琐碎的一天。
李治一一看过去，很快发现了两封熟人的信函：一份来自崔朝，一份来自姜沃。
李治先看到的崔朝的，拆了一看就露出点笑容来：阿朝之前过来了一趟，说起要帮姜太史丞管宫外产业之事，现在送信来是已经办妥了。也好，到底是姜太史丞父母的遗业，都变卖了可惜，但若不变卖，将来被有人拿来做文章，也是一桩麻烦事，都交给阿朝就好了。
然后又看到了姜沃的信函。
没拆封前，李治原以为姜太史丞也是与他说这件事的。谁知拆开一看，里面说的居然是女医事：孙神医处，苦于没有一个颇通文字，又懂一点浅显医术的妇人，来传帮带新的女医。
姜太史丞想到了从前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就问起夫人是否愿意跟着孙神医学《妇人方》，遂安夫人已然同意，想请太子帮着与陛下说一声，允遂安夫人出宫。
完全出乎李治意料的一事，但却让他觉得是神来一笔！
他近来也为遂安夫人悬心来着。
李承乾去黔州，并不肯让乳娘遂安夫人同行——何苦来着，乳娘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不必再跟自己背井离乡去流放。
于是李承乾走的时候，把妻儿和乳母都一并拜托给幼弟了。
李治也没有辜负兄长的所托，早早向皇帝建言，给了太子嫡长子李象爵位。
父子俩商议了好几回，才定下来给一个国公，爵位不会太高引人非议，也不会低到让人轻视。
又有李治亲去与长嫂苏氏谈了片刻，得知嫂子很不愿再住在宫中这伤心地，更愿意在外头住，远离宫廷好好教养独子——毕竟在宫里，她身份太尴尬了，原本是国家未来的皇后，韦贵妃面前都只需要行个平礼，现在却与丈夫一同是庶人身份，实在想想就难受。
于是李治便代她奏明父皇。皇帝便赐下离皇城最近坊子里的一处大宅，令常国公母子居住。
然而遂安夫人却没能跟着苏氏走，继续照顾太子的独子——
其实太子夫妻关系一直不太好。苏氏开解不了夫君，有了儿子后，索性就放弃了开解，甚至开始躲着李承乾，专心管儿子。
为了这事，之前遂安夫人与苏氏发生过不少意见冲突。如今苏氏搬走，又有自己的亲信，自己的乳娘，自然不肯劳动遂安夫人。
故而遂安夫人依旧留在宫中。
作为太子的乳母时，她是三品郡夫人，现在自是不能了。皇帝念旧情，还给她保留了个五品乡君。又想着她是长孙皇后当年给嫡长子选的乳母，皇帝便让她继续留在东宫，一起照应现在的太子李治。
宫中人人依旧以夫人呼之。但遂安夫人也是心气全无，待得尴尬，这回跟李治同来九成宫，是想着直接在九成宫东宫养老，不再回长安去了。
李治也无法开解。
今日见到这封信函，便觉姜太史丞这个提议，实在很妙！
于是他搁下其余的事，先让小山请遂安夫人过来。
*
“殿下，我是很情愿的。”
姜沃试着找到遂安夫人，说出这件事时，她立刻就答应了。
那一刻，遂安夫人想起的，是长孙皇后。
皇后娘娘生了七个孩子，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六岁啊。
作为皇后身边人，皇后孩子越多，自然是与皇帝越伉俪情深，她们是高兴的。
但每一次，尤其是后来几回皇后有喜讯的时候，遂安夫人心里又何尝没有一点害怕和担忧。
她既然是乳母进宫，自是生过孩子的。也只有真的生过孩子的妇人，才了解一次长达一年的产育（从怀有身孕到出月子）会对女人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改变。
当然，这世上有人身体好，怀孕生产一回，似乎没有什么影响，用外头的村话说，女人白天还能下地，晚上就把孩子生了，仿佛一点儿事没有。
但，这是七次啊。
偏生，那些妇人隐疾怎么好对人说去，更别提让人看。皇后有时候扶着腰对她说：“喝药喝的我舌头都是苦的了。偏生我一说不舒坦，陛下便一回回催尚药局，尚药局又一遍遍改方子，越改越苦。”
遂安夫人记得，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承乾也着急，后来皇后病重，甚至还提出过要释放死刑犯为母后祈福的事儿，被皇后止住了，只道生死有命，何必扰乱国法。
明明身边人都是关心急切的，却没有什么好法子，甚至，好多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皇后真正的不舒服是什么。
那是只有妇人间才能心领神会的一些难处。
这些事儿，遂安夫人当然不可能跟眼前的太子李治说透，她只是垂泪道：“想想文德皇后从前那些年的不舒服，我就极愿意去孙神医处学《妇人方》的。”
“又听姜太史丞说，这回新修的《妇人方》，除了脉象和药方，还有些不少平日里的保养按摩药浴之法，若真如此，那真是造福于人的好事。”
“那些年？”李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长孙皇后病入膏肓时，李治已经八九岁了，自然是记得的。
但再往前几年的记忆就模糊了。他只是记得母后没有卧床不起的那些年，每日都要忙于宫务以及照料他们这些孩子。
每回见了他们，脸上都是温柔笑意，总是耐心地回答他们围着她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可如今听遂安夫人提起，不只是那一两年，母亲先前亦有多年痼疾不适，只觉得无尽伤感。
原来在这之前的许多年，母后就已经在忍耐痛苦了吗？
李治忍住泪意：“好，我去向父皇说此事。”
遂安夫人伸手，轻轻的在李治的手背拍了两下，是不太恭敬但很亲近的动作——这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呀。
“太子殿下，东宫难坐啊，你……要好好听圣人的话。”
*
从九成宫离开前，遂安夫人特意又到了一趟宫正司。
上次她只顾着答应此事，这回过来，一则跟陶枳道别，二则想跟姜沃细细问些孙神医的脾性，以及有无忌讳。陶枳看出来她这是格外上心，要出去跟着孙神医学着带女医了。
“正好，今日她休沐呢，这孩子休沐也不闲着，我看她叫人帮着搬了好多竹子去屋里，也不知又再捣鼓什么。”陶枳边说，边叫了个小宫女，让姜沃过来。
姜沃将孙神医的性情一一说与遂安夫人后，就离开陶枳处，将空间留给两人告别。
自从太子出事，陶枳每次见了遂安夫人就心酸：她才四十来岁，鬓边却是白发丛生，乍看如老妪。不过此时她神色间，总算没有了太子被废后那种死寂熬日子的漠然，而是燃起了许多生机。
陶枳简直阿弥陀佛：遂安夫人的大半个人已经随着太子流放碎掉了，剩下的半个她，总算找到了寄托。
*
姜沃今日确实在摆弄竹子。
昨夜她跟着李淳风观星去了。
夜静人无万籁俱寂，两位师父都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简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听到心跳声！
姜沃忽然就又想起了那个梦境：大夫问了她的病情，然后……听了她的心前区。
听诊器！
她在医院住久了，见过各式各样的大夫，有一位老主任查房，就跟有的老师讲课似的，特别爱侃大山，容易跑题。
有一回这位老主任指导过学生辨别心音后，就问起这听诊器的原理来。
见学生们都答不上来，就把病历夹子一放，开侃了。
讲之前还摇头道：“作为内科大夫，听诊器就像是学生上学带笔一样——手边最常用的，你们居然不知道原理？”
姜沃也得跟着听课（主要她是被听的模型），躺在床上也跑不掉。
“……总之，听诊器就是为了放大与收集声音的。高中物理都学过吧，声音在固态中传递的快，衰减小。”他举了举听诊器一端，需放在病人身上的金属头。
“在没有听诊器之前，大夫要想听听人的心脏有没有问题，肺里有没有感染的杂音，可是要趴在病人身上去听的！同性也就罢了，在古代异性可不让你去听，多少得给一个大耳光。”
“何况，就算趴上去。”主任还特别幽默地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若病人是我这种胖子，有脂肪护体，也听不太清楚的！”
“其实最一开始的听诊器，只是一根细长木管，那时候还有个特别浪漫的名字，叫‘医生之笛’。”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姜沃回想起这最要紧的一句话。
像是有悠扬的笛声，穿过重重迷雾传入耳中。
系统给她的医书，会删掉超越这个时代工业水平的技术。其实有时对她也是一种误导——毕竟真正的听诊器，是标准的近代产物，还被称为医学进入现代医学的里程碑。
大唐完全没有橡胶这个概念、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连听诊器上那根橡胶管都做不出来，何况是标准化听诊器。所以系统给的医书里，没有这种现代医疗器具。
但她其实可以靠自己做出‘医生之笛’。
*
姜沃是被李师父点回来的：“怎么走神了？困了吗？”
她转头问曾亲手改造过浑天仪的李淳风，眨眨眼道：“不困——师父，我有一物，想请您帮我看一看。”
李淳风点头：“拿来吧。”
姜沃：“我才刚想到，等我回去做个最基本款，就拿来给师傅看。”
李淳风颇为警惕，但警惕中分明又带了点期待：“是新的炊具吗？”说完似乎被自己说饿了，转头问袁天罡：“袁师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吧。”
一直在旁边晒星星的袁天罡立刻坐起来：“好啊！”
姜沃：……
下回吧，下回把挂炉烤鸭给师父描述一下。
反正炼丹房都改成厨房了，也不差多加个挂炉用来烤鸭了。
*
于是下了夜班，姜沃没有如常补眠，而是寻人要了许多长短粗细不一的竹子来。
她觉得现代听诊器都做的标准化长度，一定是经过试验的，是最方便声音传导过来的长度。她就照着差不多长短的挑了许多竹子。
媚娘进门的时候，就见姜沃在摆弄一根竹管，竹管两头粗细略有不同。只见姜沃还特别认真把竹管的一头贴在桌子上，以手轻叩桌面，然后侧耳去听。
“这是做什么呢？”
媚娘走近后，才发现桌上不只有一根竹管，而是堆了几十根。
姜沃就拉她坐下：“姐姐别动，让我听一听。”
她先起身把门关上，尽可能隔绝了外面的杂音，然后开始把各种竹子放在媚娘胸口处听。
先是判断出竹管粗的那一头搁在人身上听得更清晰后，姜沃又开始换不同的粗细长短来听。
然后按照听到声音的清晰度标注出来。
媚娘虽没看明白，但也只由着她摆弄。
因看出来她是在凝神听什么声音，媚娘就连话都不说，一直安静坐着。
直到姜沃都试验完，媚娘才笑道：“你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了？”
“这回真的是个好东西！等做出来给姐姐一个！”
下晌，她带着许多竹管出门：“姐姐今晚还是不用等我，还得去观星台。”
其实这一晚，师徒三人并没有务正业，观测星辰。而是都在研究，怎么样才能把声音更清晰地传到耳中。
李淳风现场开始改造竹管。姜沃提意见把一头嵌入金属块也被李淳风接纳，他不但去拿了铜片、铁片等金属，还拿了石片、玉片等石料，挨个试验过去。
袁天罡被他们两个人轮流当成实验体来听心跳，后半夜都麻了，对李淳风道：“能不能换我听听你？我这被听的也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是要憋坏老人家了。”
一夜过去，师徒三人最终将范围缩小到四张图纸，李淳风惯了昼伏夜出，倒是神采奕奕，很是满意点头道：“还要将作监好生做几个模具出来，将这些接口处的缝隙都彻底封死，才好知道到底哪一个传的音最清晰。”
毕竟他今夜只是粗做，不够精细，判断不出来最佳款。
手工大佬李淳风兴致勃勃说完，没有得到应和，转眼就见到袁天罡和姜沃都睡眼惺忪。
没办法，原来哪怕是夜里观星，其实也没有通宵达旦的，基本后半夜就可以去值房眠一眠。
这回却是结结实实一直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中间别说吃饭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姜沃望着天边微光，想起那句著名的话：你见过凌晨四点的京城吗？
我最近见得太多了。
*
将作监的动作很快，姜沃送过去图纸不过三日，就有将作监的小宦官跑腿过来，说是几个‘笛子’都做好了，请姜太史丞亲自过去看一眼，若有微瑕，能够现场就改了。
这日傍晚。
媚娘见姜沃捧了几个匣子回来，好奇道：“这就是你说的‘听诊器’？”
姜沃取出最上面的一个递给媚娘：“姐姐听一听我的心跳声。”说着将金属端放在自己的左侧心口，媚娘则将耳朵放在木管的另一侧。
清晰的声音穿过来，媚娘握着木管，微有些错愕的抬头：人的心跳声，原来可以这么响吗？
姜沃哪怕已经听过了，此时也忍不住也取过一只‘听诊器’来，听媚娘的心跳。
门窗未关，在夏日的啾啾蝉鸣中，她还是清晰的听到了——
“咚-咚-咚-”
健康的、规律的、有力的心跳声，代表着一颗心脏在良好运转着，是生命的声音。
这真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第57章 上朝
六月底,尚药局每位大夫的药箱中，都多了一柄‘听诊器’。
“倒真是不一样。”
二凤皇帝把手里的听诊器放下，太医令蒋季琬就带了两位宦官下去——这是如今太医署的两位珍贵‘案例’,一个人天生心跳的快,有时候还乱跳两下，另一个则是多年有肺病,用听诊器能很明显听到一种,胸膛似乎是哮鸣的声音。
皇帝拿到听诊器后,听了身边人的心脏与肺腑，觉得并无太大差别，太医令就将这两人带了来。
因为是陛下来听,那位天生心跳快且不齐的宦官,紧张地症状越发明显，皇帝听了没两息，都怕他跳出毛病来，连忙让他先退到一边去缓着去了。
*
“姜太史丞。”
姜沃起身相迎：“英国公。”
李勣很随意道：“不必这么客气，我今日过来,是替先生带给你这个。”他拿出孙思邈写的《听诊方略一》。
姜沃接过来：“先生这就写成了一卷？好辛苦。”
李勣手里也拿着一柄听诊器,颔首笑道：“先生一见此器,实在高兴的很——别说先生,连我这些日子也是随身就带着这听诊器，府中与兵部上下都被我听了个遍。”凡是心向医道之人，骤然得了此器，如何忍得住。
李勣现在就是见了谁咳两声，都想拿出听诊器来给人家听一下。
以至于现在兵部上下一片整肃，那真是一声咳嗽不闻。
“先生的《千金方》和正在新修的《医典》，也要加上这听诊方略了。”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较之初见，已经熟稔许多。
此时替孙思邈捎了一份《听诊方略》后，还很随和亲切地与姜沃说了一声：“既如此，姜太史丞，明儿朝上见。”
*
没错，朝上见。
二凤皇帝试用听诊器的那日，不光太医令在，太子、李淳风和姜沃也在。
等太医令下去后，二凤皇帝依旧赏罚分明地夸了姜沃几句，并赏下绢五百匹。
姜沃正在边谢恩边听系统里新入账的权力之筹时，皇帝忽然冷不丁问道：“朕昨日看李卿推算的历法，那今岁定日是岁星去日度十四？”
皇帝忽然问起历法，姜沃下意识就答了：“是，太白去日十一，镇星、辰星去日十七。”
“如何算来？”皇帝继续问。
姜沃忽然有种回到被两位师父考试时的感觉。
不过这些都是她倒背如流的常用测算法，便流畅答道：“按定日星度，减半总，各以初日行分乘之，顺加逆减之。”[1]
问过历法，皇帝又问了几个问题，天马行空似的，上一个问题还是数算，下一个就变成了风象分级。
姜沃一一答来。
李治站在一旁，原本还有点替姜沃紧张，随着父皇问的越多，他便猜到了父皇的意思，倒是露出一丝笑意来。
果然，二凤皇帝问完，对一直在旁立着看皇帝考徒弟的李淳风道：“李卿与袁仙师教出了佳徒啊。”
李淳风也不矜持一句“皇帝谬赞了”，而是带笑道：“臣也自觉，当年没选错徒弟。”
二凤皇帝点头，很直接道：“既如此，从下个朔日起，便让她一并入朝吧。”
李淳风也很自然接话道：“陛下英明，臣夜里观星，常不能按时入朝。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也是她该做的。”
姜沃在脑海中密集响成一片的‘筹子入账’声中，与皇帝谢恩。
*
“还得是父皇。”之后李治又单独到太史局贺了她一回，与她道：“原本我想着是等十八年的元日大朝百官朝见时，与父皇进言，让姜太史丞一并参新岁大朝——有了这个开端，再筹划上朝的事儿。”
但皇帝一开口，便不需要什么循序渐进了，直接飞跃。
李治举了举茶盏为贺：“姜卿，下月朔日朝会见。”
且说皇帝让姜沃从下月朔日，也就是下月初一日开始上朝，并不是什么一月之初开始的‘仪式感’，而是姜沃如今是六品太史丞，只能上朔望朝，即一月只需要上初一十五两日朝。
大唐的朝事分为几种，其中朔望两日，为大朝，不论文武官员，只要是在京的九品以上官员，皆入朝。
还有一种便是常朝，得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朝参，向皇帝禀事。
因此，满打满算，姜沃一年只需要上二十四次早朝。
“其实，圣人刚登基的前些年，常朝是每日都有的。”李淳风与姜沃讲了许多上朝的注意事项。
贞观初，真是百废待兴，那时每日都有常朝，还都持续颇长。
倒是这几年，三省六部已经磨合数年，一切进入了正轨，政令简明。皇帝便发觉每日常朝，许多朝臣并无之前那么多要事、实事汇报，大约是为了不显得尸位素餐，总要开口回禀点什么，于是开始出现了些车轱辘的套话。
二凤皇帝其实不是个愿意一直坐在那儿上朝的人。见此苗头，直接叫停：没的说就不必说了。
直接把常朝改成了三日一次。
省的每日浪费彼此的时间。
那时候魏征还在，立刻盯上了皇帝：不肯每日视朝，莫不是奋斗了十年后累了，有了懒政享受的苗头？
为此还连上了好几封谏书。
不过二凤皇帝其人，对于谏言，是有选择性的从善如流。在很多事上，最终还是会坚持自己的观点。
于是到现在，常朝都是三日一上。除非有战事时，才会视情况加常朝。
*
七月初一清晨。
姜沃很早就起来了。
她刚换过官服，就见陶姑姑进门，亲手拎着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盘白莹莹的糖年糕。
五块年糕，按照宫里的惯例，摆成了五福呈祥的样子。而年糕本身，则是按照模具做成了如意的样子。
陶姑姑给她夹了一块放在碟中，笑道：“吃吧，以后更是事事如意年年高。”
与陶姑姑和媚娘一起吃过年糕后，姜沃与姑姑告辞出门去。
陶枳见了她，感慨道：“我还记得你第一回 出门办差的样子呢。”
姜沃也记得。
那时她从陶姑姑手里接过写着宫律的竹椟，姑姑说：“完了差事，你就正经是咱们宫正司的七品女官了。”
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今日，她依旧如那第一回 出门前一样，站在宫正司的正堂里，对着一面等身铜镜，整理自己的衣冠，将身上的鱼袋鱼符检查一遍。
但不同的是，此时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媚娘递上笏板，笑道：“去上朝吧。”
姜沃从她手上接过笏板：“武姐姐，回见。”
会在朝上见的。
*
姜沃去太史局等师父李淳风，一起去上朝。
昨夜李淳风依旧在观星，就住在了宫里没走，早与姜沃说了，今日先到太史局，等他一并走。
见袁天罡也在，姜沃不由问了一句：“师父怎么也在？”
袁天罡属于离退人员，是不需要参加早朝的也不需要当值点卯的，他过得是姜沃很羡慕的，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今日是你第一天去上朝，做师父的怎么能不来送送呢？”
袁天罡还指着桌上一个匣子道：“打开看看，师父送给你的。”
姜沃打开，看到一个新的卦盘。
她现在用的卦盘，就是袁天罡给的，是个古铜卦盘，是他少年时用过的。
而眼前这个新卦盘，明显是新制的，机扩枢纽都是崭新的铜器才会有的亮色：“如今你也学了多年，卜卦已经有了自己的习惯——所以师父给你做了个新的卦盘，应该用起来更顺手。”
姜沃心中暖成一片，抬头就见袁天罡对她眨眨眼：“你不会以为，师父每日只在屋中高卧吧。”
她还未答话，旁边的李淳风就道：“绝大部分时间确实是吧——这卦盘是袁师作的图，但一个个机扩、铜片磨了一个多月的人，好像是我吧。”袁天罡就负责在旁边指指点点，继续提改进意见。
袁天罡很名士风流的大笑了两声，转移了话题：“诶？是不是时辰快到了，你们这就出门吧。这可是徒弟第一回 上朝，你别带着她迟到——御史台可是有罚例的，凡朝参迟慢，要罚一月俸禄的。”
姜沃收下卦盘，拜别过袁天罡，跟李淳风一起出门。
往前头太极殿走去。
一路上，李淳风就着刚才袁天罡提起的‘罚例’，给姜沃讲了二十多条御史台定下的《文武官朝参不当罚例》，然后道：“嗯，我记得应该就这些了，以后要注意啊，别犯错误。”
姜沃：……师父你果然是二凤皇帝死忠粉，之前给我讲上朝注意事项，直接歪楼到皇帝调整常朝次数是多么英明，以及其余各英明神武事迹，讲了大半日。
结果最重要的‘朝参罚例’今日才告诉我，真是临上轿子现扎耳朵眼啊！
她只好在心内紧急默背了一遍。
等她背完，两人正好能看到太极殿的大门。
夏日天色亮的早，不需要点起大蜡，也能够看清巍峨阔立的殿宇。不断的有官员进入其中。
李淳风忽然转头对她似笑似叹息说了一句：“师父陪你走到这里，也很欢喜。”
若是他们收的是个世家出身的男弟子，哪怕资质不如，只循规蹈矩，只怕早五年就站在这里了。
不过好在，她一路行来，虽是慢了些，但终于走到了这里。
*
姜沃落后于师父半步，一起走入太极殿的大门。
只见里面是个宽阔的能容纳上千人站立的广场。
大朝会时，官员们都按序站在这广场上，最里头的殿中地方有限，除了皇帝高坐外，也只有太子、诸位宰辅、爵臣以及在京的亲王能在里头了。
姜沃跟着李淳风走向太史局官员所立之处。
一路自然免不了遇到相熟之人，需要寒暄问好，也少不了经受旁人的打量目光——
将作监、司农寺、太常寺这些署衙里，跟她已经熟络的官员们，对于她出现在大朝会上很自然，甚至还都主动跟她寒暄几句。不过，就连跟她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署衙官员，也顶多隐蔽地打量她几眼，或是避开免了寒暄尴尬，或是私下议论两句，倒没有人公开露出什么反对之意。
姜沃想，这便是潜移默化吧。
这些年，从文成公主和亲事起，到司农寺棉花的种植、凌烟阁的起建址与吉日的测算、再到最近的‘听诊器’……
对朝臣们来说，在听多了名后，再亲眼见到这位太史丞走到朝上，就没那么多惊讶了。
更何况，不知有多少勋贵朝臣，来太史局为自家请过吉期。
便是不请姜沃算，最后出具的文书也需要她来盖太史局公印——李淳风举贤不避亲，在他忙于观星，白日懒得料理太史局的事务时，理所当然的把公印交给了自己徒弟，让她负责把关太史局的测算公务，而不是另一位资历更老的太史丞。
用他的话说：要是资历有用，他跟袁天罡就不用蹉跎多年，最后收了这么个小徒弟了。
确实，朝臣们也得认同这个观点：只看皇帝吩咐太史局做事，也都点名到姜太史丞，就可知在太史局这种部门，资历实在是比不过资质的。
皇帝都这样选择，其余有脸面的朝臣，自然也都会直接请姜沃来算吉期。尤其是长孙无忌，家中儿孙们婚事的六礼都直接委托姜沃来算。
于是几年太史丞做下来，姜沃已经跟大半朝臣，直接或者间接打过交道。
人情往来就是如此，你来，我往。
但凡牵扯过一点事端，便是一份香火情。
那些请姜沃算过吉期的朝臣，那些太史局出具的文书上，有姜沃审过敲过公印的人难道还好意思再板起脸来说什么，女官不能参加大朝会？
那之后可也得硬气起来，保证你一个家族，没有一点儿需要人家太史局敲章的事儿。
是人情往来，更是权力。
姜沃就这么自然的站到了朝臣的队伍里，前面就是师父李淳风的背影。
她按规矩垂手安静站着，只用余光打量了下这太极殿外的广场上，站满了乌压压的官员。
姜沃就站在这大片队伍的中后方，看起来与周围每一个官员，并无不同。
夏日的太阳，很快升的很高，悬于天际，明灿灿照过大殿。
*
农历七月末，盛暑退去大半。
皇帝忽然下旨由太子监国，他本人则离了九成宫，亲去巡看幽州兵士。
姜沃边算二凤皇帝出巡的吉日，边在心里感慨：幽州啊，这是她前世去过为数不多的城市之一了。
此时幽州，即后世北京。
近来皇帝忽然调了两府兵力到幽州，此时又去亲巡，大概又要有大动作。
不过，对九成宫的嫔妃宫人们来说，并不太在乎圣人是为什么出巡幽州，只知道，圣人会有两三个月不在！
九成宫原本就是行宫，人口少规矩松，皇帝再一出巡，空气里就更加飘满了自由的味道。
只是今年有废立太子事，圣人心情难测，宫中留下来的后妃就不好大摆宴席，流水似的看歌舞百戏取乐，闹得动静太大。
于是各位妃嫔均选择了比较低调但更刺激的娱乐方式：在宫里‘斗牌’‘斗棋’‘
投壶’，不只玩儿，还会设局赌些彩头。这样玩乐动静不大，彼此一约能玩一日。
且说‘赌’这件事，之所以在后世被坚决禁绝，正是因为刺激，会让人欲罢不能。
果然，从韦贵妃开始‘投壶’赌斗开始，不过几日，宫中‘赌斗’事就蔚然成风。
上行下效，兼之圣驾不在宫中，许多宫人竟也就趁着值夜的时候开始赌斗起来。
以至于殿中省和宫正司不得不一起出动，很是清查了一批设赌局的宦官宫人。
当然，后宫娘娘们是管不住的，她们依旧在快乐设局。
姜沃还听刘司正说，好几个出嫁的公主，都常到九成宫来一起玩。
尤其是高阳公主这种夫妻俩一贯感情不好的，索性每日命公主府的人套了马车，进宫来玩，有时候不单输光了彩头，还把身上所有朱钗环佩都输完了才肯尽性离去，当然，也有赚的盆满钵满的时候，甚至需要向贵妃借两个宦官，才能把赢的一箱钱抬出宫去。
其风之盛，让姜沃都忍不住私下感慨了一句：什么澳门，那就是小九成宫啊。
*
这日姜沃刚回宫正司，陶姑姑就叫她过去：“你明儿忙不忙？若是不忙，能不能早回来些？”
姜沃点头：“姑姑有事，那我早回来就是。”
陶枳点头：“倒不是我有事寻你，是今日晋阳公主的乳母何夫人过来问起此事，说公主有一事想请你帮着算一算吉日。只是公主不好去前朝太史局，就想来宫正司。”
“何夫人倒是客气，说不必格外劳烦，只等你休沐就行。可我记着你前儿刚轮过休沐，接下来七八日怕是不得空了。”
“晋阳公主处虽客气，咱们也不可太实在了，真让公主等上个七八天。”
“是，姑姑说的有理。那我明儿早些回来。”
陶枳又嘱咐道：“晋阳公主亦是文德皇后所出之女，性情极似太子，是最柔和的，她有什么请托，你量力而为就是，若是做不到，只管照实说，公主再不会恼的。”
据说晋阳公主最得皇帝疼爱，且为人不但和善，还格外聪慧，与太子一样，都习得陛下的飞白体，腹内颇有诗书。
以往妃嫔和公主们有想卜算吉日的，也是可以送到太史局的，而晋阳公主私下请托，想来是不想走官中，是私事。
姜沃应了。
陶姑姑提起晋阳公主，脸上就带了慈爱和无尽的好感——跟提到长孙皇后其余的孩子一样。
“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公主出生的时候呢。”她对着姜沃叙起旧事：“娘娘育有数个皇子公主，唉，可惜后来生的儿女，都略有些弱，公主又早产了些，难免更弱一点。”
“陛下跟皇后特意给公主起了个小名儿，叫小兕子。娘娘拿着书说，那是书上一种身骨强健的神犀，希望小公主也能如兕子一般呢。”
*
次日，姜沃将屋子的外间格外收拾了一遍，迎请晋阳公主。
她于宫正司门外等候，远远就看到晋阳公主过来，身边只带了一个乳母。
进了宫正司，晋阳公主便道：“乳娘去与陶宫正叙话吧。”是要单独与姜沃说话的意思。
何夫人应了。
姜沃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晋阳公主的披风上流连了一遍，显然在查看公主的外衣有没有透风。临走前也到底没忍住嘱咐了一句：“公主莫要说的太久伤了神，刚吃了药呢。”
晋阳公主含笑应下来。
姜沃将公主引进门。
说来，她虽是女官，但遇上两位师父很早，后来几年都在前朝。反而跟这些妃嫔公主们没怎么打过交道。
此时才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晋阳公主，人尽皆知的陛下掌珠。
只见晋阳公主身体显见有些单弱，但神色却很平柔，没有病人常见的郁郁，甚至眉宇间还常有好奇探求之色。
是善意的好奇，像是一只幼鹿一般，会带着好奇神色去打量未曾见过的花。
比如此时，她见了姜沃屋中陈设，就问道：“太史丞惯用胡桌胡椅吗？”
姜沃点头。
晋阳公主所说的胡桌胡椅，其实就是现在的高桌高椅，可以把腿垂下来坐。
唐时，正是跪坐转向椅坐的时期——姜沃记得看过南唐的《韩熙载夜宴图》，里头就基本都是高足椅子或是能让双腿垂坐的墩子了。
只是这会子初唐，高足桌椅，还显得不那么正经。
似乎非得是“坐一木榻，五十余年，未尝箕股，其榻当膝处皆穿”才算是守礼法的高士。[2]
但姜沃自己的屋子里，当然用的全是适合她习惯的家具。
不但她，这些年，宫正司里凡需大量抄写文书的女官，全都换成了这种座椅——还是舒服最实在啊。那样跪坐久了，再垂着头写字，很快就能体会到医书上所写的‘足痹转筋，肩颈僵直’，甚至‘痹不得摇’。
听晋阳公主这么问，姜沃就知，公主只怕素日还是以《礼记正义》所要求的：“坐，亦跪也”为主。
毕竟孔子都曾骂过“老而不死是为贼”，骂的就是原壤这人‘夷俟’（即非正坐），又一向无孝悌敬人之德，后来还用手杖敲了人家的腿。
可见礼数的重要性。
姜沃就温声劝她：“公主虽守礼正坐，但要记得多起来走动一二，切莫沉浸于练字或是针线，忘神久坐。”
晋阳点头，她的眼睛就与晋王很像，哪怕细细打量人都很亲柔温和：“好，姜太史丞如此说，我会多留意的。”
说完后，晋阳公主忽然略侧头，以帕掩口咳嗽了两声。
姜沃递上杯盏：“公主身子不适？”
晋阳公主摇头：“就是近来多陪着姐姐游览九成宫散心，所以有些劳累，并没有什么要紧。”
她望向姜沃：“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姜太史丞帮忙算个吉期。”！

第58章 监管
“往兴善寺的吉期,已经给公主算好了。”
姜沃写好，递给眼前的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替姐姐城阳公主来的。
说来城阳公主也是倒霉：皇帝有把女儿嫁给功臣之家的习惯。在他看来,这是两全其美。
一来,皇帝觉得这些臣子对他都是忠心耿耿，从长辈份上，对公主自然就不会差了。
二来，公主下嫁,也给他的心腹臣子门楣增光添彩。
且皇帝每回挑女婿，还真不是对着门第就把闺女一塞,尤其是这些心爱的女儿，女婿他也都是亲自看过考察过,琢磨过跟女儿心性相配的——
比如高阳公主，二凤皇帝觉得这个女儿打小跳脱,有时还有些跋扈，那就选了房家次子房遗爱做驸马,次子不如长子身负家族重担，看着脾气也挺好。谁料房遗爱跟高阳公主闹出各玩各的事情，二凤皇帝没少头疼。
而城阳公主这里，城阳本身性子温和些，又喜欢有才有主意的少年郎,皇帝就给女儿挑了杜如晦之子杜荷——杜如晦去得早，杜荷顶门立户，自然算是个有本事有出息的少年才俊。
结果好嘛,这个还不顶上一个。
杜荷是有本事，都有本事到直接去掺和逼宫谋反事了！
参与谋反没的说，杜荷是一定留不住命的。
在他判罪之前,皇帝已经令其与公主和离。
皇帝除了对自己挑女婿的眼光产生怀疑，决定晚几年再给其余女儿定婚事外。更觉得宝贝女儿城阳公主好惨，赶着给女儿接回宫里，上九成宫自然也带了来，希望城阳离开京城，也好换个心情。
晋阳公主看了看吉期，折起来收好：“多谢姜太史丞。到时候我陪姐姐一起去兴善寺。”
杜荷，判的是秋后处斩，最终结局是身首两处。
二凤皇帝早跟韦贵妃交代过，宫里不许再提‘杜荷’这个名字，他巡幸幽州前，也让她多照料开导城阳。
韦贵妃执行下去——其实一开始设立各种‘投壶’等比试，也是拉着城阳公主来散心的。
结果有点跑偏，城阳公主一般般不太感兴趣，倒是高阳公主不亦乐乎。
韦贵妃安慰自己：行吧，都是公主。
高阳公主也来开导过城阳：“驸马吗，这个不中用了，只好换下一个了——父皇早说过要再给你找个好人家，这回好好挑挑呗。当然，你要嫌烦不嫁也行，就在宫里住着也没人敢委屈你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该再挑一个，不为别的，为了出宫自在啊，你老在宫里多闷得慌不是？”
“你没看父皇这些妃嫔们，都闷成什么样了，锦衣玉食又怎么样，也不自在也出不去门。”
“我瞧着这宫里，都快成了第二个感业寺了。这不，只好设些赌斗自己找乐子。”
话虽如此说，但有人来请的时候，高阳公主还是迅速入场，加入了赌局，可谓是阐释了什么叫口嫌体正。
*
晋阳公主坐在高足椅上，小小少女双手托着腮，与姜沃道：“我想，姐姐也只是想给他上柱香，了断下自己的心事罢了。”
城阳公主与杜荷并非什么情根深种，生死相随。尤其是杜荷还干出这种直奔谋反去，不顾家人的事儿，也令公主烦恼痛恨，所以一句情也不曾求过，绝不为了这么个不顾自己的男人，去给父皇添堵。
只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死了，总会有触动。
偏生所有人都不提，倒是让城阳公主也只好闷在心里，就那么堵着一块。
晋阳公主常陪着姐姐一起，她看出了姐姐的心事，邀请城阳公主一起去兴善寺。
兴善寺是长安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素斋出了名的好。
晋阳公主去与正在监国的兄长央告，李治对这个妹妹一贯最没辙，只好应了。
于是晋阳公主私下来问姜沃，问的不是出门上香游玩的日子，而是，念往生咒的吉期。
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目，轻声道：“希望姐姐能够就此放下，再无挂碍。”
姜沃与她道：“公主放心，今日事我不会与人说。”
晋阳公主笑了，眼睛乌黑明亮，看上去更像是林间小鹿了：“我信得过姜太史丞——我能感觉出人的善意与恶意。所以今日我才要自己来问太史丞，我一见，就知道太史丞会真心帮我的。”
她笑道：“要不然我就会问太史丞，去兴善寺游玩的吉期了。”
善良，聪慧，善解人意——宫人都说晋阳公主是最像长孙皇后的公主，想来文德皇后便是如此吧，还有那颗惦记考虑的都是亲人，而非自己的心。
就像晋阳公主，此时一边体谅并悄悄照应着城阳姐姐的心情，一边还会担心在前朝的晋王。
“这回我与姐姐要去兴善寺，九哥还不放心，想亲自陪我们去。但他都是监国的太子了，哪里能随意离开九成宫，肯定不成的，我就与九哥说，给我们带足了人就是了。”
她与姜沃谈了片刻，说起的都是她的哥哥、姐姐，以及他们的难处。
真是，乖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晋阳公主起身：“今日事，谢过姜太史丞了。”
看晋阳公主有告辞之意，姜沃就道：“公主不必谢，我随时愿意帮助公主——若无文德皇后，我也进不得宫。”以前身的状态，要是没有进宫，没有陶姑姑悉心的照顾，估计早就没了。
“听闻今年孙神医进京后，也曾给公主扶过脉，还嘱咐过公主好些保养事。还请公主一定要放在心上。”
晋阳公主点头，也不稀奇：她从小身体弱些，身边每个人都会提醒她注意身体。
然而眼前姜太史丞还加了一句：“公主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适，一定要早些说出来。我知公主体谅圣人、太子的忙累，许多时候只报喜不报忧。但，就像公主时刻惦记着亲人一样，他们也更担心公主的康健。”
很多时候，太会为别人考虑的人，往往就忽略了自己。
晋阳公主一怔。
随后眉眼间绽开笑意：“好，我知道了。”又道：“我听九哥说过，遂安夫人出宫跟着孙神医学女医事，是太史丞提出来的。”
“九哥觉得我打小体弱，便也让我身边一位宫人随着遂安夫人出去了——将来，会有越来越多女医吧。”
她与姜沃作别，步履轻盈走向已经在等着她的乳娘何夫人。
小小少女，看起来像是枝头才刚刚生出嫩芽的花朵。这样的生命，这样可爱的姑娘，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觉得世间美好。
姜沃送过晋阳公主，回屋后，看着自己新卦盘上的卦象。
这是她方才为晋阳公主起的卦。
她记得历史上的晋阳公主，是个十多岁就忽然病逝的小姑娘，皇帝为此痛心不已。就像她曾经见到卢照邻时，从相面与卦象，看出了中年病逝之兆一般，晋阳公主的卦象，少年时也有病劫。
但……却并没有姜沃想象中的那般严重。
她又用系统复核了一遍，果然，关于‘晋阳公主健康事’，骰子的点数虽然偏大，不属于‘吉’事，但也只是大几点，并非少年忽然早夭的‘大凶’之兆。
姜沃看了新卦盘许久，又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她让太子李治拨动的一下一般，所有的铜片随之转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的形成了全新的卦象图。
姜沃将手指点在卦盘最心中的枢纽上，觉得心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同于卢照邻的命格，是她在见到卢照邻之后，才出言示警努力去改变的。晋阳公主的卦象，却是在两人相见前，就已经与她所知的历史时间线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孙神医在京中，或许是因为新的医书，或许是因为太子让妹妹身边的宫人一并出去学医……
这世上的可能性有无数种。
但无论如何，能看到一个善良且热爱生活的小姑娘，好好的在这世间，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
“先生请尝尝。”
太史局正堂，姜沃与孙思邈对坐，特意拿了一份点心出来。
临近九月九重阳，这是一份做成菊花状的酥饼。
孙思邈一尝就道：“这并非宫里的点心吧，我尝着倒像是兴善寺的酥饼。”
姜沃赞叹：“先生的舌头也太灵了吧。”
这确实是前两日从兴善寺回来的晋阳公主送的点心，跟宫里的味道不一样，甚至有些像艾团一样，带了些草木香气。
孙思邈捋了下雪白的胡子，一笑：“倒不是老夫舌头灵，而是刚吃过——两位公主出宫去兴善寺后，又到医馆去了一趟，看了遂安夫人，也留下了这种兴善寺特有的点心。”
姜沃不免问道：“说起晋阳公主，先生这两月为公主扶脉，情形如何呢？”
二凤皇帝对儿女们，真是满腔的父爱。就像有的家长，为了自己的事儿，不一定能拉下脸去求人，但事关儿女们，却是会未雨绸缪，不惜去拜托人。
皇帝出巡幽州前，也有很多不放心：雉奴是第一回 监国，既怕他不够用心做不好，又怕他太用心，跟从前承乾一样，事事求全，再把身体折腾出什么毛病来。
毕竟雉奴原本身体就比两个哥哥弱些，秋冬也好生病。
于是皇帝临走前，还亲拜托了孙思邈，请他每月进宫，给几个儿女扶脉。
孙思邈听姜沃问起晋阳公主，便道：“依旧弱些，但并无大碍。我瞧着公主较之几年前年幼之时，已然强上许多了——早产的孩子，元气总是弱些。好在公主也渐渐长大了，算是站住了。”
此时的孩子，超过三岁是一个坎，若是超过十岁，基本就算是站住了。
姜沃也不得而知，历史上的晋阳公主，究竟是因为什么忽然急病没了的，不过，在古代，或许只是一场风寒，一次感染，身体抵抗力不够的人就扛不住。
她正在想着风寒和感染，就见孙思邈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个很珍贵的半透明琉璃瓶子，封口除了木塞外，还有油纸和泥封，封的严严实实。
姜沃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再闻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后，忽然反应过来：“先生，不会是把大蒜素做出来了吧！”
孙思邈端茶微笑。
姜沃佩服的简直是要当场五体投地。
其实系统给出的医书上，是有土法青霉素的制作的，但给出了‘极危险级’的评价。
何为土法青霉素，就是自制肉基或是糖浆培养皿，完全不经过现代工业里的‘无菌环境’‘有机溶液萃取’‘跑胶’‘脱敏’等一系列复杂周密的工艺，直接天然养出来的青霉素。
以大唐现在的技术，能不能做到制备青霉素？
不可否认，是能的。
但这种青霉素的危险性，在某种程度上，不比毒药差多少：首先在制备过程中，在没有无菌操作台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确定这种‘土法青霉素’里，到底是青霉素含量多，还是其他杂质甚至是杂菌多。
就像是一盆土里，长出了些微的菜苗。但人根本分不出里面的菜苗，只好把一盆土一起下锅炒了一样——里头有没有菜，不可否认是有的。但能不能吃？那要是没有面临这顿不吃就得饿死的情况，还是不要吃的好。
再者，没有经过工业脱敏的青霉素，致过敏率很高。
这会子一旦抗生素过敏，可没有肾上腺素能注射抢救，一旦青霉素过敏严重，那要命的速度比感染快多了。
所以系统在医书上给出了‘土法青霉素’制备方，但标的血红血红的。
姜沃也是用红笔抄的这一段。
把‘极度危险级别’几个字抄的大大的。
不过作为一代神医，孙思邈还是没忍住，对着方子亲自培养了一下土法青霉素，也真的培养出来一点。
但他之前就跟姜沃说过，这东西，哪怕他做了，也不会拿出来见天日。除非是有疮脓太重已经病入膏肓，其余法子都无效的病人，或许才能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用一用试试。
比起青霉素，孙思邈倒是对医书上另外一种‘天然药素’更在意些。
【大蒜素】
大蒜，被称为土里长出来的抗生素。
就像现代医学仪器分析过，之所以人参能够吊命，是因为里面有些类激素成分一样。
有些植物，天生就有些对人体有益的药性。
孙思邈的《药经》里，也早就把大蒜写入其中，知其能够‘除风邪，杀毒气。’
因此见到这‘大蒜素’，就对着试验了很多次。
终于做出来后，这回来九成宫，就特意带上——其实除了姜沃，他无人可分享，更要忍住不能去分享。
还太危险了。
与土法青霉素的制作一样，若是不能让世人明白危害时就把方子传出去，那就如同把利剑放到小孩儿手里，不能杀敌不说，得先砍伤自己。
孙思邈指着这个琉璃瓶，里面只装了三分之一不到的淡黄色液体，与姜沃道：“就这一点，用了得有几十斤的大蒜吧。”
姜沃点头，她也记得书上写的，要想通过直接吃大蒜，能达到抗生素药效，那确实得吃上几十斤才行。
“难制是一回事，制出来又不知能存留多久，时间久了，只怕也没有药效了。至于到底能不能拿来治病，且得小心的慢慢去试。”在确定安全性之前，孙思邈是准备把这个方子完全收起来的。
就算是他的几个徒弟，也只是帮着搬了几十斤的大蒜，完全被他隔绝在培养药素的试验之外。
孙思邈喝了口茶。
“说来，老夫自己做了这两种药素后，觉得如今最要紧的还不是制作各种新药。”
他顿了顿，看向姜沃，显然在等她的回答。
姜沃：……啊，是不是做惯了老师们的人，都有一样的习惯，喜欢提问学生。
不过她确实明白孙思邈的意思，于是接下去说到：“先生说的更重要的事儿，是监管吗？”
孙思邈再次满意摸摸胡子：“是，没错。”
以他的医道，对着非常详细的方子，制作这两种药素，都试了多次，而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是完全不敢用在正常人身上的，只好当做一种‘无可奈何抢救试试’药物仔细收起来。
那别的人呢？能否有他这种认知？
若是没有监管，是不是什么五花八门的药素都能出来，都要进人的嘴。他四方游医，见过经过的太多，很多药铺的药材都是不合格的。比如人参这种吊命之物，因价贵有利可图，就有黑心药铺，会把人参截断根须，然后混上其他植物的根茎一起，卖与好不容易凑够钱买参的百姓。
孙思邈实在不能不想：若是将来他试验出【大蒜素】真有奇效，能够像医书里所说的那样，治疗很多‘感染疾病’，那么必是跟人参地位相同的珍贵药物。
若是没有人来监管，天下有多少人能够抵抗住金钱的诱惑，肯像他一样，不顾成本去真正提取大蒜素，稍微脏污了一点的都弃之不要？
他看向放在桌上的小琉璃瓶：毫不夸张的说，这东西跟金子差不多贵了。
若是造假，必有暴利可图。
孙思邈放下茶杯道：“等圣人回来，我就向圣人进言——京城自不必说，有太医署就可以监管。天下各州，也可以加派监管‘医馆’‘药铺’的官员。”
姜沃点头：“是，原本天下三百六十州，各州就都有京中太医署考核过后，才下派的医博士，再添上监药官应该也不难。”
孙思邈雪白的须发，随着风微动了一下。
他对姜沃深深点头：“我常想着，有当今圣人，真是天下万民的福气。”
他是经过几朝几代，也经历过乱世的。
从前各地哪里有官方的医药机构，都是靠当地的医道传承，野蛮生长。
除非一地有大疫，闹得各州控制不住，才会向京城求援，看能不能从京中太医署调配大夫出来。
还是当今圣人登基后，在贞观初年，河东有一次小型瘟疫后，就开始着手建立天下各州的‘官方医疗机构’，用来为民治病与提前抗疫。
到孙思邈入京的这一年，大唐天下共三百六十州，每一州都有了‘医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十数人’，专门管各地的医疗事，将国家《医典》传达下去，同时会每年按照要求，制作一定的药物存储起来，以防有疫症流行。[1]
孙思邈历经多朝，终于在晚年等来二凤皇帝这样的帝王，心中如何不替天下万民欣慰。
他是医者，但他知道，哪怕他一刻不停，辗转各地开医馆，教徒弟，能救的病人也终究有限。
唯有能站在大唐权力顶峰的帝王，愿意不嫌麻烦，在医道上做出些政举上的改变，才能真的影响到这辽阔国土上每一州甚至每一县。
毕竟哪怕他常年游历四方，这天下也只走了几十州。
可现在，大唐的三百六十州，哪怕是‘户不足两万’，被评为荒僻‘下州’之地，也都有了经过太医署考核过的医博士。
所以贞观一朝，孙思邈哪怕依旧不肯入仕，但其实与朝廷的关系近了不少。也正是在贞观一朝，他才觉得，或许可以停一停周游四方的脚步，停下来，把自己数十年的所成，写成留与后代的医书。也愿意为朝廷拟新的《医典》。
因为他知道，这一份医典，不在是被放在长安城中的束之高阁的书籍。
它会随着成百上千的医博士，走遍天下各地！
见孙思邈神色中的动容，姜沃也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她轻声道：“先生放心，圣人已经做到的，太子殿下自然也会继续承此仁政。”
“而且，这回若能添一个监药官，将来……说不定将来三百六十州，各地都有各自的‘太医署’和‘尚药局’呢。”
孙思邈笑道：“各地都有……这样的好事，只消想想，老夫也立刻精神抖擞，恨不得再活个八百十年，亲眼看着才好。”
姜沃也笑：“事在人为，先生好生保养，一定能看到这样一天的。”
*
孙思邈依旧是由李勣亲自送回长安。
然而李勣回九成宫后，却直奔太史局，非常好奇道：“先生有没有跟太史丞说，他最近在做什么？”
姜沃一脸演技超群的茫然：“什么？先生做了什么吗？”
李勣也不疑有他，就道：“也没跟太史丞说吗？那真不知道先生在神秘捣鼓什么东西。弄了许多大蒜不说，还问我要了许多炭火、琉璃瓶，甚至人家酒坊里蒸酒用的东西——我直接买了座酒坊，让人拆了给先生送了去了。”
姜沃：啊，怪不得孙神医这么快做出了大蒜素，原来有土豪背后撒币。
李勣带着点百爪挠心的好奇，又有些担忧：“别的倒罢了，我怕先生又在用伏火硫磺法炼丹。”
他还不忘嘱咐姜沃道：“听闻李仙师也常在丹室中炼丹，太史丞可要提醒他，一定要小心。”
“之前孙先生用硫磺炼丹时就炸过炼丹炉。”
姜沃立刻抬头：“什么？”
李勣道：“孙先生的《丹经》，太史丞没看过？之前孙先生按照古籍上，又自己改了炼丹的法子，叫什么伏火硫磺法：炼丹的时候把硫磺、硝石、还有炭粉都用来生火炼丹。”
“结果丹没炼出来，那炉子倒是炸了，整个屋子都炸的乌漆嘛黑的，很是惊人。要不是当时正好屋里没人，只怕要出大事！那之后，先生倒是也把这法子放下了。但这回要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是怕先生又在炼丹。如今先生年纪也大了，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李勣担忧莫名。
姜沃则在心里默念了下方才的方子：硫磺、硝石、炭粉……先生，原来您不只是神医，还是火/药发明的先驱啊。

第59章 太子的失落
“师父,我能看看你之前的炼丹手记吗？”
送走了英国公李勣，姜沃就往李淳风处去，想问问同为炼丹家的师父,是不是也精通火药的炼制。
若是李淳风也懂，就真是跟她省了一大笔权力之筹。
系统里有一本她一直想买,但花费颇多的书：《古之燔石记——安全化煤石烧制、火药制备》还贴心标注：检测到客户处于大唐，已进行版本调整。
她想买的选修课实在太多,实在没下定决心，买哪一本。
作为曾经的兔朝人，大多都是有火力不足恐惧症的。尤其是在熟知大唐安史之乱后，是怎么藩镇割据,又是怎么被吐蕃、突厥等国家反过来吊打的,怎么会对‘火药’不上心。
今日骤然听到李勣提起孙思邈炸炉来，姜沃立刻有一种‘走到路上’捡到钱包的惊喜。
莫非能省一千筹子？
于是她立刻就来寻同为‘炼丹师’的师父李淳风了。
*
“我的炼丹手记？你想学炼丹？”
李淳风从书桌后抬起头来,双手交叉搁在下颌,非常有大佬气质。
姜沃怀着无比的信心望向师父。
“师父，不用全部的手记——师父有没有用过硫磺硝石等炼丹,有没有炸过炉？”
李淳风摇头：“我不是那一派的炼丹师。”
姜沃：？
李淳风道：“你说的应当是炼制‘金丹’的一脉，以铅汞、硫磺、硝石等炼制外丹服用，以求长生——长生的我没见过几个,吃死的倒是见过不少。”
姜沃认真求教：“那师父是哪一脉呢？”
“道法自然一脉吧。我觉得天地之间门的日月精华、草药灵兽才是真正的‘金丹’。所以我炼制的丹药，都不用矿石，而是采用天然之物,佐以无根之水,在炉鼎中炼制时，还要吸取星月精华再服用。”
姜沃被震惊到了，不由喃喃自语出声：“师父,你这不是炼丹啊，您这只是月下煲汤吧。”
李淳风很威严地开口：“什么？”
姜沃摆手：“没事没事。师父此方才是大妙，如此方能延年益寿！”
她恭恭敬敬要告退，
李淳风还问道：“不要我的炼丹手记了？”
姜沃摇头：“不用了，师父您那手记……啊，不，食谱自己留着吧。”
说完就准备溜。
李淳风反而叫住她：“你怎么忽然问起炸炉事来？”
姜沃就道：“师父，圣人忽然去幽州亲巡军伍，是又要有战事吧？如果这种炸掉丹炉的伏火法……”
李淳风：“用于军中是吧？”
他抬了抬下颌，示意姜沃坐下：“不是没有人想过。破城一直是从军最要紧的事之一，什么法子，自然都会去想的。”
“将作监之前就跟兵部一起，重修过东汉末年后，魏武帝曹操用来打袁绍的‘霹雳投石车’。用来破城门。”
“硫磺硝石等物混之易燃，当然有人考虑过以此燃火攻城，不过……太难控制了，那可是大军，别炸不到别人，先把自家的军营点炸了。”
“倒是现在有时候开矿，或是采石，不怕炸伤百姓的荒地，有时候会把这些粉末混了放进去，再扔个火把，能炸开最好，不能就只好人工去采……总之，这种不可控的配方，可用性很小。”
李淳风严肃道：“师父跟你解释这么多，就是让你别好奇心起，跟着孙神医的方子乱试炼丹——他炸了炉没伤到自己，是因为早有准备，炼之前就知道危险，不会呆在附近。”
“之前魏晋时候，炼丹盛行，不知道有多少道士炼丹修仙没成，倒是直接归西。”
姜沃表示受教，不会去乱折腾硫磺硝石等物，果然，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每个时代都有凤毛麟角的聪明人，她能想到的，一定有人已经想到，只是限于时代技术暂时没有做到。
可见该花的权力之筹，一点儿少不了。
姜沃暂时没攒够购买【大杀器】说明书的筹子，就把这件事先放下了。
*
重阳后。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宫里的氛围也是冷清了起来——已有御前亲卫传回消息，圣人已经从幽州起驾，不日将回到九成宫。
各宫妃嫔只好遗憾地把各种玩器收了，等着圣人回来。
不知临近年节，圣人会不会有心思多去后宫几回。
*
“圣人的心思在这里。”姜沃与媚娘在灯下并头看大唐的边境舆图。媚娘的手指，点在一处，指尖因为用力，有一点发白。
辽东。高句丽。
她们在看的是李治送给媚娘的舆图。
这样完整详细的舆图，姜沃之前都没拿到过。摊开来，是一张比桌面还要大的薄绢，卷起来，只是细细的一条，可以塞到手绢匣中，一点儿也不显眼。
“我也没想到，太子会送我这个。”媚娘收到后也挺意外的。
自从李治成为太子，入住东宫后，哪怕在九成宫，两个人见面也减少了许多。而且不再是之前凭默契在兽苑‘偶遇’。
媚娘送过端午节长命缕后，李治的态度也跟着改变了，每回两人分开前，李治都会与媚娘说一下，他近来在忙什么，大概要到哪一天才能有空。
两人心照不宣，都很快进入新模式——太子，万事要更当心，不能如晋王时，随意溜达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中秋前，李治送了媚娘一份节礼。
媚娘拿回来才发现是一卷绘制精良的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了不同颜色的图标。
她很喜欢这份礼，能从这张图上，看到大唐的全境，看到大唐之外的国度。
“太子也猜到，圣人亲巡幽州，是想要对高句丽用兵。将来各地的府兵应当会集中向幽州。”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画过一道线：“再进辽东。”
媚娘想起太子说起这件事时，难得带了些低落：“之前几年，新罗百济都因高句丽派兵屡次侵占他们国家的城池，多番派使臣来朝求过父皇，请求大唐出兵压制高句丽。”
“可父皇都置之不理。父皇还跟我说过，没到征高句丽的时机。”
“可现在，我做了太子，父皇就开始调兵备战高句丽……”李治一向柔和的眉眼有些下垂。
“父皇大概是怕我将来没法开疆扩土，所以想要替我扫平一切，他才能放心。”
媚娘静静听着，没有安慰李治什么虚话空话，说什么‘圣人才不会这么想’‘圣人自然是信赖太子’这样的敷衍话。
李治既然这么说，就是体会到了皇帝的心情。
毕竟国赖长君从来不是一句虚话。原本的太子承乾本身就是嫡长子，礼法上最正当不过。也做了十多年太子，若无后来的足伤以及荒唐事，接过江山的时候，应当是个成熟的君主了。
可现在，皇帝难免想着太子才十六岁，又素温厚忠孝，不善与人争斗。
自己要趁着还健壮的时节，多替雉奴打平天下，扫服边患，将来再留以王佐之臣，让他只‘守成’即可。
自古雄才伟略的皇帝，定的从不是一时计，而是百年计，后代计。
就像秦皇书同文车同轨一般，并不只为了自己一朝一代，更为后代子孙统御天下计。虽然他的直系后代很快给他把秦朝霍霍了，但他当时定下的国策，一直影响至今。
高句丽。
隋唐都盯住高句丽，也是有缘故的。自古来君王都没有放弃过关注辽东之地。其地理位置优越，且土地丰茂肥沃不说，最要紧的是，与其余薛延陀、东突厥等国家不同。高句丽不是以游牧民族为主，而是个跟中原之地一般的农耕之国。
二凤皇帝也曾派过使臣到高句丽去，与周围许多草原上的国家逐草而活的习俗迥异，高句丽城池坚固、都城繁华，甚至文化程度也不低——就像是一个小号的隋唐。
当年唐的起家，不也只有晋地吗？
如今高句丽的地盘，并不比当年隋唐起家的时候差。
因而在有战略眼光的皇帝眼里：高句丽，就像是蛰伏的虎狼。
姜沃低头看着舆图：皇帝的担忧倒也没错。
辽东一带，是跟关中一样，一旦诞生一个强大的政权，是能够参与天下争霸的。
比如后来把宋压得很难受的辽，比如金朝，比如从辽东起家最后入了中原的清。
*
高句丽是要打，但年幼的晋王刚做了太子，皇帝便立刻已经有整兵的行动。
不光李治能看出来，只怕其余看出皇帝心思的朝臣，心里都会犯嘀咕，同时也在心里认定，太子仁厚，恐将来长于治国而弱于军旅。
媚娘当时看着有几分低落的李治，很直接就道：“殿下若此时就开始难受失落，将来可是失落不完的。”
李治：……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两句。”
媚娘莞尔：“殿下何用我安慰？殿下早知道该做怎么做，就是心里犹豫，又有些不甘心罢了。”
李治把头别过去：“哪有，我没有不甘心。父皇雄才伟略，我自不如。父皇不放心我，要提早征高句丽，也是应该的。”
媚娘‘哦’了一声，也不再说，专心去撸大猫。
还是李治忍不住，转头问道：“怎么能说话说一半？”
媚娘拿手指去戳猞猁的额头，把李治的心思一一说出来：“殿下自然不是个只能由臣子辅佐，萧规曹随，将来不能建功的太子。只是如今刚入东宫，圣人难免看殿下是需要处处替你打算好安排好江山的幼子，朝臣看殿下是宽和仁厚需要臣佐的年轻太子，殿下当然不甘心。”
“但殿下又知道该怎么做。”媚娘转头看他，很认真道：“殿下明明知道，现在该做的，就是陛下心里的守成太子。”
要是现在李治因为这点不甘心，就非要跳出来表现，才会犯错误，才会令皇帝失望。
他现在能做的，最令皇帝安心的事儿，就是表现出一个守成之君的应有素质来。
李治抬手指了指心口道：“武才人所说，实在与我心中所想一样。只是……真是有些难受。”
“我忽然懂了，大哥之前说的那句‘要记得开创难，守成亦难，要多向父皇学’的另一种意思。”
“做父皇的儿子很好，但做父皇的太子，真的……好累啊。”
媚娘就见李治眉宇间门，闪过明显的疲倦。
是啊，做当今圣人的儿子时，像是一只呆在雄鹰翅膀下很安稳的雏鹰，想想自家的父皇，就很骄傲很安心。在李治安心做晋王的那些年，他有喜欢的东西，父皇就会对他笑道：“好，都给雉奴留着，将来带到你的并州去。”
可现在，父皇要留给他的是大唐江山了。
不光父皇换了目光在看着他，审视他，所有的朝臣，当面都在用拜见太子的恭敬礼仪对他，但背后用隐蔽的掂量的目光来打量他。
最惨的是，这些朝臣衡量的目光最终会变成一种可惜：唉，太子，始终是不如当今圣人的。
李治走到了山巅，也感受到了山巅的寒冷。
他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情，与媚娘道：“放心吧，我也只在这里，放纵自己失落一二。在外面，我会做一个不出错的太子。”
做父皇这般千载明君的太子，不出错就是最好的表现了。
媚娘笑道：“我们都相信殿下。”又关怀道：“不过殿下不要自己担着一切，郁郁于心，遇到什么事儿，便与我们说一说。”
李治最后揉了一把猞猁毛茸茸的头，起身时，面容上的失落已经一扫而空，回到了那个年轻温和的太子：“好。”
知道有人能够理解自己，且会相信自己，将来也能做一个好皇帝，心里舒服多了。
他们不会用朝臣们（尤其是世家朝臣们），那种又可惜又庆幸的目光看他，李治就觉得这山巅哪怕依旧寒风刺骨，但并不孤单。
*
十月里，太子率朝臣亲迎皇帝回到九成宫。
皇帝先屏退朝臣，只留下太子，与太子谈了半日。
对雉奴，二凤皇帝哪怕知道他已经成了太子，自己不该再过分疼宠溺爱，但过去十多年的惯性是改变不了的，私下里还是那种又当爹又当娘的状态，衣食住行都很操心。
皇帝改不了，后来也劝服了自己不必改：或许他给承乾就是太多的期待和沉重压力，若是父子间门也亲密如他和雉奴，一切说不定会不同。
就像雉奴敢于伏在他膝上哭诉，敢于直接告诉他，想要陪着大哥去昭陵，而且还要给大哥带很多东西。
然而承乾，却自始至终什么心里话都不敢与他说。
李治并不知道父皇这些心理活动，但他跟‘皇帝兼父亲’的相处一向娴熟。
见父皇回九成宫后，不先问政事，反而先问起他身体如何，有没有累着，以及公主们都好不好，李治也就迅速调整状态，把准备好回禀的公事往后排去，先说家常话。
太子甚得帝心，明帝意，父子从无龃龉，俱是言合意顺——以上，是云湖公公的评价。
他深深感慨：原来真正的高手不显山露水啊。
原来连他都以为魏王李泰最会讨陛下的欢喜，凡事格外殷勤上进——现在才知道，那真正的高手，是恰到好处啊。
这不，听皇帝这么关怀，只见太子脸上浮现出笑意：“托父皇的福，还令孙神医每月来九成宫，儿子和姊妹们都很好！”又很自然随意地握住皇帝的手：“倒是父皇往幽州去一趟，有没有累着？之前父皇就夜里睡的不好，在外头只怕睡的更不好了吧。那头疼症候有没有再犯？”
皇帝心中温软，含笑道：“放心，都好。出去了一趟，倒觉得比每日闷在宫中清爽似的。”
云湖就听太子又道：“那父皇也不能就不吃药了——父皇出去这一趟，孙神医的方子吃的也够久了。既然父皇回来了，那明儿朝会后，儿子亲自回长安城一趟，将孙神医请来，给父皇重新扶脉换个方子。”
云湖眼睁睁看着皇帝嘴角飞扬：“好，雉奴有如此孝心，朕哪有不好的？只是现在外头冷了，若是骑马回长安，可要裹上大氅，别冻着了。”
站在角落的云湖公公：感觉俺戳在这里有点多余。
如此，父子俩先叙了半日家常，李治才将建国事一一回明。
太子回完话松了口气似的笑道：“父皇总算回来了！”
皇帝也含笑：“瞧着你也累了，朕回来了，你可好好歇两日。”
李治退下后，皇帝才又召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挨个问过太子监国的表现。
听闻太子行事不骄不躁，善于听取老臣的谏言，颇为满意。
等晚膳时分，皇帝召太子一并用膳，并夸赞道：“雉奴第一回 监国，做的不错。”
李治就顺着皇帝答道：“儿子还年幼，有许多需要学的。就按照父皇的意思，凡有大事，要多听几位宰相的意见。”
皇帝颔首。
事关辽东，因隋炀帝的教训实在太惨痛。哪怕是二凤皇帝，也格外谨慎，在调兵初始，就要亲自去幽州瞧一眼才罢休。正好，他一来一回这两三个月，也考察一回雉奴监国的水平。
并不需要雉奴多出色——他现在正需要一个不自专，不武断，很稳的监国太子。
因二凤皇帝还有一个主意，藏在心里谁都没说：他不但是想征高句丽，还是想亲征高句丽的！
到时皇帝御驾亲征，肯定要太子坐镇大后方监国。
那就不是太平寻常之时的监国了。
皇帝此番亲巡幽州，让太子监国，正是要看看幼子做了太子后，有没有变得想要独断揽权，急着树立太子的威望——若是如此，皇帝是不放心御驾亲征，把后方交给这样一个急躁不听人言的年轻太子。
但这回雉奴的表现，很符合皇帝的心意。
头一回监国，没有急着树立自己的东宫威望，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凡事稳稳当当的，都一一问过宰辅们的建言。
那皇帝就放心了。
毕竟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从前就是给他坐镇大后方的。只要雉奴肯听这些老臣们的谏言，他就不怕前面打仗，后面出事，可以放心亲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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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皇帝对这回太子监国颇满意，但很多朝臣不这么觉得。
他们觉得太子的存在感，真是有点弱了。
大概是年纪轻的关系吧，似乎没有什么大主意。
这样的太子，皇帝能满意吗？
最先生出这样想法的朝臣，是从前的魏王一党——他们打心底里希望皇帝对太子不满意，这样他们还有机会再拥立一个新太子。
不然他们以后的仕途就完了。
体会最深的是从前魏王党的中流砥柱，宰辅之一的刘洎。自从魏王被贬，晋王做了太子，他那日子过得哟，实在是憋屈。
新入东宫的年轻太子倒是没有把他如何，但架不住长孙无忌排挤他。尤其是刘洎自己还出了个昏招，主动跟皇帝请命道‘太子年幼，从前与诸朝臣未有来往，不如陛下安排三省六部的宰辅，可轮番去与太子谈论政事，令太子广听善言。’
平心而论，这是个很好的建议，皇帝愉快地采纳了。
李治也觉得挺好，他可以多与不同朝臣们谈讲政事，学着如何做一个储君，也能更快的熟识宰辅。
对刘洎自己更好：可以借此得以出入东宫，亲近新太子，逐渐将身上魏王党的标记洗掉。
但刘洎此举，实在是动了长孙无忌的根本利益。
长孙无忌大怒，心里恨不得生啃了刘洎。
雉奴是他最先慧眼识珠，挑中的储君。在长孙无忌看来，这一路，也是他居功至伟，把雉奴从晋王辅佐到了太子。
当时你刘洎在哪儿？在对立面跟着魏王呢！
结果现在倒是跑来亲近太子了。
相当于他长孙无忌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从小树苗终于养到开始结果子，到了收获的季节，结果刘洎忽然窜出来开始偷他的桃，甚至还带着好多人一起偷他的桃子！
长孙无忌不踩他，就不叫长孙无忌了。
于是太子监国这些日子，长孙无忌便数次把刘洎踢出决策层。不但如此，还给他安排了别的事儿，阻止了他再去东宫跟太子套近乎。
李治对此倒是有所察觉，但对于现在的李治来说，长孙无忌和刘洎选哪一个，根本不需要考虑。
*
刘洎在憋屈中生出了惶恐：现在就这么排挤我，若是将来太子登基，长孙无忌翻旧账怕不是要直接干掉我啊！
于是以刘洎为首，被长孙无忌排挤了去做冷板凳的魏王党，都开始盼着废太子的事儿再次发生。
毕竟主少国疑，太子虽是占着嫡，但上头占着长，占着贤的还有好几位皇子呢！
恰好这一年，吴王李恪上书请命回京陪父皇过年，从封地来到了九成宫。

第60章 双重世家
十一月,一场落雪后，圣驾启程回长安皇城。
回长安的路上，李治和吴王李恪一并骑马缓行,陪在皇帝的车驾旁。
两人都裹着毛茸茸的大氅，带着风帽，边勒马缓行边闲聊家常。
“三哥，年前事多,你也没来得及在这九成宫附近的天台山多转转。”李治以马鞭指着周围的风景,转头对吴王李恪笑道：“倒也无妨,年后咱们还回九成宫。”
李恪生的剑眉英目，身形魁梧,又是二十五六岁最为少壮之年，骑在一匹乌黑油亮的良驹上,越发显得威风健壮：“年后还回九成宫？也是，宫里住着不舒坦。”
太极宫冬日阴湿，夏日潮闷,所以当年，二凤皇帝特意给‘光荣退休’成为太上皇的李渊陛下起建大明宫。
只是还没有修好，高祖就先龙驭宾天,大明宫修了一半就这么放着了。
李恪问道：“父皇没想过重修大明宫？”
“父皇说他见到大明宫,难免想起祖父,心中难受。还是另外选了地，准备就近修一座翠微宫,已定了阎尚书去主持修葺了。”阎尚书阎立德,正是大画师阎立本的兄长，专擅营造，不只主修过玉华宫等行宫,昭陵也是他负责设计和总建的。
这回要修翠微宫，皇帝依旧是点了他。
李恪是头一回听说此事，跟着点头，说着不会错的话：“一切以父皇龙体为重。”
哪怕是兄弟二人很随意的闲聊着，李恪也始终注意勒住坐骑，虽是并行，但始终将马落后于太子的马半头。言谈间，也是对太子的恭敬大于兄弟间的亲近。
李治察觉到他的态度，脸上笑意温和。
*
甭管朝臣间有什么暗流涌动，甚至早在李恪到九成宫前，长孙无忌就特意过来跟李治提起‘要提防吴王’。
但此时兄弟俩处的倒是挺和睦的。
李治向来也愿意站在别人的处境上想一想：大家都是皇子，他并不要求三哥吴王这种又年长又有本事的皇子，对皇位从来不动心。当年大哥的太子位不稳，有希望的皇子，一定都是动过心思的。
也不苛求父皇跟前只有他一个皇子受关注疼爱。这一年出了这么多事，三哥为了自己将来考虑，想回来跟父皇加深父子感情，探一探他这个新做了太子的弟弟的态度，是人之常情。
他只需要三哥做到对他这个太子面上尊敬，背地里也不算计就够了。
目前看来，三哥对他的态度很合适，没有居长的傲慢，是很得体的对太子的礼数。
李治也就客客气气相待。
当然，对吴王的表现，长孙无忌是不肯信的，跟李治说：“这就是外作恭敬内藏奸险。”
李治问道：“那若是三哥待我不恭敬，舅舅岂不是又要说，他为人僭越张狂，不把我看在眼里？”
长孙无忌干脆点头：“没错。”
李治：……那舅舅您就直说，三哥存在即不合理呗。
长孙无忌苦口婆心：“雉奴，你这孩子看谁都是好人。唉，也罢，你只管每日跟着圣人学着理朝事吧，我来替你盯着吴王。”
此时在回长安的路上，长孙无忌也骑马随行，见到李治跟李恪还聊的有来有往的，就觉得心口窝都疼：怎么这么不听老人言呢。
就算吴王此时没有夺储的野心，就能保一直没有吗？如果支持他的人够多呢？如果皇帝在如今其余嫡子已然不在跟前的时候，眼里又看到吴王这个年长的庶子了呢？
这不都是变数甚至危险吗？
是危险，就应该扼死在摇篮里。
走到这一步，身上流着长孙氏一族血脉的皇子，三者已去其二。长孙无忌得保证这个唯一。
*
天大的事儿比不过年。
不管因吴王李恪入京，又惹起京中多少暗流涌动，也都暂且是暗流，面上还是热火朝天准备年节。
这一年大年初一，是姜沃入宫七年来，起得最早的一年。
这也是姜沃参加的第一个元日朝会。
元日朝会——一年里最盛大的朝会。不只有在京的文武百官朝参，更有各州府奉命进京的要员，以及各番邦派来朝贺的使臣也要一并入皇城，向皇帝恭贺新岁。
是一年一度的大场面，因而出门的时候，姜沃虽然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刮得面皮生疼，也是抱紧了自己的小手炉，带着点振奋披星戴月往太极殿走去。
这份冷她受的也高兴。
*
一个时辰后，她就对以上感想后悔了。
姜沃忽然深深体会到，古往今来要想做官，为什么得有个好体格——这身体弱点的在这儿也站不住啊。
她站的又冷又麻，只好跟小爱同学聊天分散枯燥的等待：小爱啊，我还是太年轻了。
那种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的满足，在吹了一个时辰东北风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无比怀恋起之前几年的日子——过年不用早起收拾着去当值，可以听着晨起回荡的钟声，在床上抱着被子翻来滚去，等数百下晨钟结束后，继续睡觉。
今天，姜沃是绝早起床，早到她都怀疑自己还没来得及进入深度睡眠。她这还是住在宫里，别的官员要起得更早，要是住的离皇城远的，估计通宵没睡的都有。
凌晨三四点中的黑夜，若是从上空俯视，应当能看到从长安城各处进宫的官员，汇聚成一条灯烛连成的线条。
姜沃心中算着时辰，也就是不到五点吧，群臣已经在太极殿门外的大广场上站定了。
宰辅们站在最前头能暖和一点，因靠近殿门处，有两座大鼎，彻夜燃着灯油不灭，多少有点暖和气。
好容易太阳从东侧的殿宇后缓缓升起，姜沃感觉到了丝丝融融的阳光落在了身上。
终于，前面的队伍动了起来——一众宰辅们，由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带领着，带头去里头拜贺，代表百官给皇帝念诵骈文贺新岁。
剩余的官员还是站在外头，翘首以盼宰相念完，好赶紧散了，各自回家去喝一碗热汤。
姜沃回宫正司后，也是被陶姑姑和媚娘直接用厚衣裳包了好几层，灌了好几天驱寒药才算完。
有了这一日刻骨铭心的寒冷，等到十八年二月，圣驾再次来到九成宫后，姜沃就跟媚娘道：“九成宫是避暑胜地，可惜里头没有好的温泉。”
媚娘想起一事：“圣人也令人修了汤泉宫。以后说不定会去吧。”
汤泉宫？这不就是玄宗改名为华清宫的行宫吗？姜沃默默将其加入大唐待打卡景点。
*
既到了九成宫，皇帝欲率太子并在京诸王重臣行围猎事。
林苑的管事闻讯，特意来回禀：今年冬寒，山上的野兽怕是饿极了，春日里发现了不少下山的踪迹，前几日还有成群的野猪出没的痕迹，只怕惊了圣驾。
野猪与家猪虽然都带了一个猪字，但战斗力绝不可同日而语。成年的野猪皮糙肉厚，横冲直撞，哪怕是老虎豹子见了，有时候都要绕道走。尤其是野猪凶蛮，不惧人声，论起伤人来，老成的猎户中向来传着‘一猪二熊三虎’的排行。
若是有落单的老虎下山，林苑的管事都不至于如此紧张，但偏生是成群的野猪下山——它们哪怕见了圣驾，也不会畏惧人多，也敢冲的。这万一伤着皇帝可怎么好。
这管事的意思，是想请陛下过些时日再狩猎，容他们清理一下林苑中危险的野兽。
然而二凤皇帝一听：什么？有野猪群下山，速速安排狩猎。
不负皇帝期待，狩猎日果然遇到了野猪群。
因早虑到此，皇帝特意带了重弓来——他年轻时就惯用比常弓重两倍的重弓，攻刘黑闼城池时，曾一箭‘射洞门阖’。
此时见几头野猪横冲直撞，二凤皇帝起弓，连出四箭，连中四头狂奔中的野猪！
箭矢入眼，野猪应声倒地。
只是野猪生性不知怕，剩下的几头还是毫不畏死，一路冲过来。
距离很快近到已经不适合用弓箭了！
皇帝早安排过亲兵，此时还是忍不住再回头看向李治所在之处，然后喝道：“护住太子！”
至于他自己，倒是忽然起了少年时心性，弃弓箭而握刀，翻身下马，亲手以刀劈猪。
他这番操作，简直把随行重臣的心脏都吓得跳出来了，房玄龄这样一向稳重内敛的人脸都青了，民部尚书唐俭更是叫出了尖叫鸡的声音：“快！护驾！护驾！”
亲卫们于万般震惊中被这一嗓子吓醒。立刻奋勇上前，把野猪就地解决——这要是让野猪蹭到皇帝一点儿，他们不得提头来见！
亲卫们冲的太猛，以至于只来得及亲手干掉两只野猪的皇帝不太满意，回头对方才叫的最‘出众’的唐俭道：“卿当年为朕天策府长史，难道忘了天策上将？不过区区野猪而已，何须如此失态？”
唐俭捂住自己的小心脏，被这句话气的险些再次坠马。
立刻与房玄龄一并立刻郑重上谏：“陛下当年征战四方，是为将领。如今万金之躯，如何能……”不顾安危，只顾痛快就跟野兽硬刚啊？
还没说完，就见皇帝很不在意地摆摆手，再次翻身上马，兴致盎然左右看看：“不知还能遇到什么下山的凶兽。”
房玄龄和唐俭脸色再次铁青，这一刻两人同时深深怀念起了魏征。
求求魏侍中你给皇帝托个梦，好好忠言逆耳一番吧。
皇帝上马后，李治上前替父皇擦了擦溅在衣袖和手上的血迹。皇帝对他笑了笑，关切道：“雉奴没吓着吧。”见儿子好好的，这才放心。
转头又指了地上一头野猪：“这是恪儿杀得吧，那这头就给你了。”方才亲卫上前群战野猪，李恪也下马冲过去了。
李恪脸色倒是不像大臣们一样铁青，而是带了种手刃凶兽后的激动，闻言谢过父皇。
二凤皇帝颔首而笑，想起吴王方才的勇猛，还道：“你方才倒是挺像朕当年的。”
一言既出，甭管说者有没有心，听者想必是有意了。
初春的天台山，草色初蒙，碧色如玉，清新怡人。然而长孙无忌的心情，却好似那被野猪踩踏过得草地。
*
果然，经过这一场狩猎，有皇帝那一句话，九成宫中，渐渐起了些流言。无外乎是些‘国赖长君’‘吴王英果类圣人’等语，搅得人心如同春光一般浮动。
“雉奴，之前我怎么与你说的？”长孙无忌看着依旧在案前学着看奏章的小外甥，很是头疼。
李治抬头：“舅舅，这些流言父皇也知道了——还问过我。”
一句话，立刻吸引了长孙无忌全部注意力；连忙追问道：“什么？圣人怎么问的？你怎么答得？”
李治笑眯眯：“我觉得，我答的还过得去吧。”
*
经过上一次的承乾与青雀两爱子相争，闹到一废一贬的下场，皇帝虽未对人提起，但心里已经深悔——如果当年，能够早些压制青雀，会不会如今三个儿子都在身边。
有上次的惨痛教训，皇帝如何会不留意关于储君的流言？
之所以还未镇压，是想看看雉奴会不会慌神，又会有什么反应。
谁料大半月过去了，皇帝就见雉奴依旧是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都没有多练习弓箭的意思。
皇帝就把他叫来问：“人人都夸吴王英果类朕，雉奴不欲勤加习武，也如朕一般？”
李治摇头：“父皇乃天人也，兄长们都有长处似父皇，只是皆不如父皇。比如三哥，父皇也只说英果相类。”
他带着濡慕望向皇帝：“若是每个人都能习得父皇一项长处，那么儿子更愿治国类父皇。”
“外头的流言，我也听到了，无非是说儿子年纪不如三哥，英武更不如。”
“若此时依旧是隋末乱世，儿无三哥英果，又年幼，那将储位让给三哥陪父皇打天下也未尝不可。”
“然父皇早已平定天下。且自父皇登基来，海清河晏，政通人和，德泽远洽，百姓安居。我正该学父皇理政安民，倒也不必非在骑射上与三哥争高低。”
他说到这里，还转头看了看殿内，见宦官宫人皆在，便趋身上前，伏在皇帝耳畔小声嘀咕道：“而且父皇那日一时兴起，不要人护卫亲手刃凶兽，之后这大半月，可是被御史们追着上了一本又一本谏章。不知父皇可有为此英勇头疼否？”
皇帝觉得心都要化了。
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字字句句都说到朕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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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不只有皇帝和太子听到了，吴王也听到了。
但他比较惨的是，听到的晚了点——毕竟常年不在京中，其实没什么铁杆人脉，这种事涉储位的流言蜚语又比较要命，除非过命的交情，一般没人直接跑去跟当事人说。
等他终于从随他入长安的亲卫口中听到这些流言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早在年前，刘洎等朝臣们与他接触时，他就感觉到有点儿违和了。而年后，他又在林苑中出了风头后，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越发让他有点寒毛直竖。
而听到‘皇帝有心废年幼太子，立年长类己吴王’的流言蜚语后，李恪就不是寒毛直竖了，他简直是体会了一把心梗。
走！这就赶紧跟父皇请辞，离了这个旋涡！
若说从前李恪确实心里还有一点浮动的念头，但在他跟皇帝辞行，立刻获准后，也就知道，父皇是不属意自己的。
于是他还不忘去与太子辞行，隐晦解释了下此事，表示接下来三年再不会请命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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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觉得如何？”李治觉得自己解决的很完美。
然而见长孙无忌还是眉头紧锁，不由好奇请教道：“舅舅觉得有什么不妥？”难道他说错了什么话？
长孙无忌摇头：“殿下言行没有不妥，只有一事——该再多留一留吴王，最好一直将他留在京中。”
饶是李治，下意识都没明白长孙无忌的意思，不由道：“一直留下？舅舅，你不是很忌惮三哥吗？那留下他干什么？”
等长孙无忌右手往下一劈，李治才明白过来，立时就惊了。
“舅舅！”竟是留人不留命那种留下！
长孙无忌见他这般，就缓了语气哄道：“也罢，不是非要他的命。”
他只是觉得，李恪一直不进京不接触刘洎等人也罢了，既然来了，还出了这么大的风头，那说不定便是有夺储之心。既如此，与其放虎归山，还不如这次就彻底留下他。
哪怕仁慈些不要了他的性命，也可借着这次事，把李恪架到火上去烤，把他跟刘洎等人捆成一堆，一起废了干净。
李治还欲再说，长孙无忌却觉得小外甥始终是心慈手软，果然还是少年人狠不下心，倒是不肯跟他再说自己的计划，反而主动换了话题，就律法事教导起来。
若是两人肯摊开来谈还好，说明还好商量。
见长孙无忌直接不聊了，这回换李治开始头疼了。
最后也只好再三叮嘱长孙无忌：“舅舅还是不要动三哥的好，父皇圣明烛照，什么看不透？”
长孙无忌面上点头，心里却道：陛下在儿女事上就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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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正司内。
媚娘和姜沃依旧在对着棋谱摆棋局。
媚娘就道：“好在吴王还是顺利离了九成宫，太子也好安心了。”否则李治还真挺担心舅舅不听自己的劝说，非要去搞个大动作。
姜沃把白子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现在太子和长孙无忌就开始出现分歧了吗？
她便与媚娘道：“想想太子将来要面对双重世家，确实是一条艰险之路。”
媚娘手一顿，抬头看她：“双重世家？”这是她第一次听这个词。
如今说起世家，自然是以五姓七望为首，从前氏族志上兴旺了数百年的世家。他们自矜远叶衣冠，旧望之族，也凭借家族多年底蕴，一直把控着朝堂，做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这自然是皇帝一直要打压的世家，但——
人都是丈八的灯台，照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
其实站在后世人的角度来看，李唐皇室本身也出自世家门阀‘关陇集团’。[1]
皇帝此时或许根本感觉不出来有一种新世家的出现，因为他本人就是执掌这股势力的最高者，在他看来这是皇权，并非是干扰朝局的门阀。
但当二凤皇帝离开，一个能完全领导镇压关陇世家的人离开，这份‘皇权’，会稳稳落在年轻的新帝王手里吗？
起码在历史上，这份权柄最开始是落在了长孙无忌一党手里。
姜沃跟媚娘彼此太过熟悉，只简单两句话，媚娘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媚娘下意识说了一句：“国舅？”又摇头，不，不只是长孙无忌，是以长孙无忌为首的新贵权臣。
媚娘沉默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太子，真是任重道远啊。”他要面对的，并非只有自矜门第的旧族，还有正冉冉升起的新的关陇门阀。
许多人觉得太子幸运，有圣人这样的父皇替他打下江山，再交到他手里。可其实，太子要真正拿到自己的江山，也只有靠自己。
去掌控住名义上属于自己权力，是每一个能真正君临天下帝王的必经之路。
*
媚娘想通后，带了一点笑意落下黑子。
不可否认，意识到双重世家这件事后，媚娘心里是有一份新的笃定在的：她原来总觉得，太子没有那么需要她——夺储君位，扳倒世家，都有别的人会帮助他，自己更多是个‘解语花’，能够理解他的苦恼和烦闷。
但是她善解人意，或许也有旁的女子能做到，身份上还不会像她这么麻烦。
比如若是长孙家有合适的姑娘，或是英国公府有合宜的女子可以入宫，岂不是在身份上都比她更适合帮扶太子——
可现在，媚娘确定了，李治会需要她的。
在将来他发现，做了皇帝才是真的孤立无援之后。
他需要的，不会是出身太原王氏的太子妃，也不能是长孙氏等关陇贵族出身的女子。
而是能理解他想压制数百年名门士族，也想要从权臣手中夺回完全‘皇权’的自己。
他们终究会是一路人。

第61章 制授太史令
炎炎夏日,正午。
姜沃从廊下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未见到，只有滋滋蝉鸣伴随她的脚步。
六月暑热，她只从太史局前院走到袁天罡的屋门口,就闷热的难受。
怪道二凤皇帝这种常头疼、风热的人,夏天没法住在这太极宫里。
只是今年,皇帝没有去九成宫避暑,同时,也没留在宫里。
这是贞观十九年的夏天。
皇帝正在率军亲征高句丽！
且不光皇帝在亲征高句丽的前线，连太子都已随军东征，不在长安——此事现在看来已成事实,但在今岁贞观十九年初,皇帝刚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反对的奏章雪花样飞进立政殿,险些没把皇帝给淹没了。
朝臣们太过震惊,震惊到一时不知道该集火反对哪一条：究竟是皇帝万金之躯御驾亲征更欠妥？还是皇帝亲征居然带上太子更欠妥？
说句大逆不道但是很该考虑的话：那可是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万一出了什么事，皇帝和太子都交代在高句丽，那一国怎么办？！
以褚遂良为首的朝臣们苦劝不止,甚至大有长跪不起之态，然而皇帝这回‘郎心似铁’,毫不被谏言动摇：就要亲征,还就要带上太子！
谁劝也不好使。
毕竟……皇帝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的年纪，这应当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能够手把手教太子怎么打仗了。
而且东征高句丽这一仗，是教学最丰富的一仗：这回皇帝不但调动了北方各地的府兵，还调动了契丹、奚等外邦部落骑兵。同时,早在一年前，他就在命人造运粮船、战船，各备了千艘有余——是多方面布局，最后水陆并进，直奔辽东！
从大方向说，可谓是陆战、水战、甚至于外邦协同作战具备。
往小里说，每一支队伍的安排：具体到每一路军的骑兵、步兵、弓/弩手、哨兵、刀盾手的兵种排布也都是学问。
更别提还有征兵、军需、钱粮等后勤的安排。
二凤皇帝有太多想教给太子的。
他已经手把手教了太子两年的理政，现在，他要再亲自教一教他的战事了。
当皇帝，尤其是二凤皇帝这种帝王，决定了要做什么后，群臣的反对，实在也是无可奈何了。
况且皇帝最后也算是妥协了一些：他答应朝臣们，哪怕太子随军东征，也不会去太前线，他会把太子留在定州，主监军需后勤事。
至于长安这个最后方，则由房玄龄坐镇，其余重臣，诸如长孙无忌、唐俭、褚遂良、刘洎等全部随军东征，简直是搬了半个朝廷去定州。
贞观十九年二月，皇帝与太子自长安开拔，大军东征。
如今也有四个月过去了。
*
姜沃叩了三下门，袁天罡的声音平稳传出来：“进来吧。”
见弟子进门，他把用井水浸过的凉茶往前推了推：“大中午的过来，是东边有信回来了？”
姜沃点头，把刚拿到还未拆封的信函递给袁天罡。
“圣人已经过了卑沙、兵临辽东城下了。”
辽东城，正是当年隋炀帝久攻不下之地。
而卑沙，姜沃把舆图跟她记忆里的现代地图对照想一下，应当是辽宁大连一带。
可见战事正在稳步推进。
这是李淳风的信，从遥远的高句丽前线，随着大军的情报一起送回长安来。长安城中为了此次大战，专门成立的分函处，今日中午将李淳风的信分到太史局来。
姜沃就立刻拿来给袁天罡了。
这回皇帝东征，李淳风也奉命随军同行。
不过，不是因为占卜术，而是因为火药，二凤皇帝要随身携带一个火药专家——
在此之前的贞观十八年，姜沃终于攒够了权力之筹，一键购买了那本《古之燔石记——顺应时代的安全化煤石烧制、火药制备》。
但事情的起初，却并不是火药，而是一盏小小的矿灯。
*
去岁，贞观十八年夏日，九成宫。
吴王李恪虽离京，但京中关于太子之位的流言，其实并没有消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情形。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缘故就是：太子之前的封地并州，突然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爆矿之事，矿工伤亡不下数百人。
并州，是多煤矿、铜矿、铁矿的富庶之地。
按照唐律，矿产可私人开采，官中收税——但这私人，当然也不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就可以。比如这并州，既然原先是晋王的地盘，这矿产当然也大头是晋王的，剩下的一小半里大头又是英国公的。
皇帝疼爱幼子，原本将并州给幼子就是希望他过得富裕舒坦。对于矿产归属于晋王，皇帝都是许可的。
从前也无事，偏生就在贞观十八年，晋王被立太子一年后，并州接连发生了三四次炸矿事。
李治便到太史局请她算一算，是新开的矿日子不佳，所以风水不利，还是……人为。
有人故意行此事来诬太子无德，以至于有矿塌地动的恶兆。
李治难得蹙眉：“姜太史丞这里算着，我也已经请英国公派亲卫回并州去查此事了——若是天灾也罢，需得好好生抚恤矿工的家人，多与些钱财令他们安度余生才是。”
毕竟矿工多是青壮年男人，还常是一家子父子兄弟搭伙来做工，一旦矿中出事，家小很难度日。
李治脸色发寒：“但若是人祸，我便只好请人去填矿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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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姜沃的卦象和李勣的亲卫传回来的消息，结果都是一样的：是意外。
李治郁闷愁苦了：他才做了太子就有此恶兆——开矿坍塌不是罕见事，但一年内塌了三处矿，而且都发生在他的并州，难道真是天意？
姜沃见他愁闷，忽然想起一事：“敢问太子，这三处骤然炸了的矿，是什么矿？”
李治还真是被问的一怔。
家里矿太多就是这点不好，他握着的铜铁金银矿都有，乍一问还有点怔。好在他记性甚佳，很快就想起来了。
“是……都是煤矿。”
姜沃立刻就懂了：这确实不是人为，这是哪怕在现代施工，若是行为不当，都会产生的瓦斯爆炸！
且说，姜沃是到大唐来之后，才分的清楚，什么是煤、什么是炭。
来自现代社会，不但让她有些五谷不分，对于‘煤、炭、矿石’这些，更是只有模糊的概念。她见到的只是工业的产品，而非这些最原始的矿石。
蜂窝煤都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最原始取暖之物了，还是从老家见到的。当时她站在一旁想研究下神奇的‘夹蜂窝煤生炉子’，都被妈妈抱走了。
直到到了大唐，过起了‘烧炭’的日子，才知道煤炭的区别。
粗略来说，所谓‘炭’，就是用木材烧制成的，有些还要再添加竹粉等烧制，才能烧出好炭，不似直接烧木头那般起烟，上好的炭，便是没有浓烟呛人。
也就是说，要炭就总要伐木的。
怪道曾经关中也是沃土千里，但人口增多伐木无度后，最终成为了黄土高原。
而煤却是矿产，是天然形成，可以从地下开采出来的资源。只是碍于开矿技术的限制，虽说从汉代就有了‘采煤’的记录，但烧煤取暖一直都属于小众方式。
直到隋唐，煤才渐渐用的多了起来，而一直到宋朝，煤才彻底取代炭成为主流，号称‘家家石炭（煤），无一用薪（木材）者。’
于是此时大唐正处在刚开始研究开采煤矿的时代，在煤矿的辨识与选择矿井位上，都还比较落后，只能开采极接近地表，甚至已经露出‘黑炭’来的煤矿。
那么，对煤矿开采中可能会发生的瓦斯爆炸，自然是很难有认知的。
想来并州最近刚发现了新的瓦斯含量高的煤矿，所以才会频频出现爆炸事故。
“姜太史丞想到了什么吗？”
李治见她问过是煤矿后，久久不语，陷入了沉思，就忍不住开口问询。
这件事实在令他焦心。
不光是为了那些‘太子德不配位，才有地动灾殃’的流言蜚语。更为了，那一次次炸矿，死的是一条条人命啊。
皇帝从小就教导每一个儿子，将来到了封地要爱民如子。如今李治做了太子，天下就是他的封地，天下子民自然也都是他的。
这样不明原因的一次次矿井塌陷与死亡，若能避免就好了！
姜沃抬头对上太子罕见流露出焦虑的脸色，点点头：“殿下，我有些思绪，但还需要几日时间，去试一试。”
送走了李治，姜沃就拿着刚攒够的筹子，买下了那本《古之燔石记——顺应时代的安全化煤石烧制、火药制备》
她看着这个长长的名字：起初她并没有在意前半段，只在意后面的火药制备，然后有些心疼系统把这本书定价这么高，居然比医书还要高。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系统是一分筹子一分货。
这本书卖的这么贵，不只因为安全的火药制备珍贵——毕竟火药的基础方子在此时已经初步形成，在历史上，晚唐时，火药就应用在战场上了。
姜沃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有点买椟还珠了：这本书真正昂贵之处，可能并不在火药的制备上，而在前半段，安全化煤石烧制！
她买下了这本昂贵的书。
心痛！
哪怕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必须买的，而且现在就火烧眉毛急等着用的知识，但当钱币流出去的‘哗啦啦’声音，并且伴随着系统的‘扣除一千权力之筹’的提示响起，姜沃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心口。
媚娘进门的时候，就见姜沃捂着胸口，不由一惊。走近一看，还见她眼底甚至有点隐约的泪光一闪而过，忙握住她另一只手试试温度：“怎么了？”
姜沃反握住媚娘的手：“武姐姐，你以后多夸夸我吧。”
她没忘记，她解锁的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三：上位者的肯定。
姜沃在心疼中想：以后让武姐姐多肯定一下，尤其是二圣临朝和登基后，请她天天肯定，直接把系统给刷穿。
媚娘先是一怔，然后柔声安慰道：“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所以一时做岔了什么事情，被两位仙师说了几句？没事啊，咱们不哭不委屈。小沃就是最好的，以后我天天夸你好不好？”
系统：……我举报，有人拿外挂刷分，想把我的薅秃。
*
这一夜，姜沃熬了挺晚，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其中有些如何开凿煤矿的具体技术介绍，姜沃仔细看了一遍，就暂且放到一边去了——决定以后交给专业人士。因里头提到的什么‘排水辘轳’‘高低巷道’，“摇车”“纤绳”她都十分陌生。
哪怕下面有简易的线图，她都大半没看懂，实在是矿井建筑学上头，几乎没有接触过。
且这些高级的矿井技术，暂时也还用不到。
最要紧着解决的事儿，便是矿井爆炸——姜沃认真看起了煤矿瓦斯爆炸那两章。
原来哪怕宋代开煤技术极大飞跃，煤基本代替了炭的位置，也始终没有很好的解决矿井爆炸的问题。
瓦斯看不见摸不到。
对于这种时不时发生的爆炸，宋人也只能解释为煤矿深处藏有毒物甚至邪祟，挖不到就罢了，一旦挖出就会炸开。所以每一座煤矿开采前，一定都会祭拜天地神灵，以求庇护。
直到明朝才渐渐摸清了大约是煤矿中有种气体易燃易爆，又逐渐与西洋接触，彼此借鉴技术，才有了挖洞用竹筒排引毒气的法子——因瓦斯较轻自然上升，从此矿井爆炸大量减少。
姜沃立刻记录下来：此法排瓦斯难在认知，操作起来倒是没有难度，只需砍竹子挖洞排气就是了。
不过，只有排气依旧不保险。
姜沃在系统屏幕上点击下一页，居然看到了熟悉的英文名——戴维灯。
戴维灯，即安全矿灯。
矿井中黑暗，照明是必须得有的，但在电灯出现前，矿井里只能是明火照明。而煤矿里的瓦斯，一旦达到浓度，遇到明火就会爆炸！
于是在电灯出现前，这几乎是一种无解的难题。
矿井下，尤其是煤矿下因此而死的人实多。
直到戴维灯的出现，极大改善了这种情况。
戴维灯的制作，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在普通的矿灯外面，围上一层细网眼的金属网——金属导热，可以把里头火焰的热量吸收掉，灯外热度达不到燃点，瓦斯也就不会爆炸了。
系统把这项技术放在这里，说明这种灯并不难做，只难在时人没有相应的科学的认识，想不到这一层。
姜沃在夜里睁开眼，望着帐子：果然，知识就是最宝贵的。
有这样的知识，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细铁丝网，一个小小的改良矿灯……能救多少无辜的人命啊。
*
贞观十八年夏。
将作监。
阎立本依旧在画室作画，于少监正在外监察各部公务，只见一个小宦官飞奔而来：“太子殿下到了。”
于少监诚惶诚恐去迎接，只见太子并非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姜太史丞。
于少监连忙把两人迎到正堂里去，令人上凉茶和酸梅饮，然后小心翼翼问起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只是颔首，言简意赅：“于少监直接听姜太史丞的就是。”
于少监转向姜沃，做洗耳恭听状。
“姜太史丞要缝隙极细的铁网？”于少监追问道：“敢问姜太史丞，是要做什么用呢？要多大的铁网？孔眼又要多小呢？”
下意识追问过后，又觉得失言，连忙抬手，与对面的太子殿下和姜太史丞拱手致歉，又特意向太子道：“非下官想要探知密事，而是，这，铁块铁板易得，铁丝网的模子却要现做，又要做拉丝板，铁丝粗细如何，大小如何，是否要留出活扣……都得问清才好做。”
姜沃拿起带来的一盏提灯。
于少监方才就奇怪，太子殿下怎么还带了少见的外头粗使提灯来——这种灯，宫中人巡夜都不太用的，倒是像，像是矿工们用的灯！
于少监想起近来有传闻，太子为晋王之时的封地并州，近来屡屡出现矿井塌陷伤亡之事。
传言还道是太子德不配位，以至于上天示警，生地下戾气，炸毁矿场，损伤人命。
再加上春日狩猎时，皇帝曾亲口夸过‘吴王类己’……
于少监把这些朝堂盘根错节之事在心里略微一滚，就觉得惊心。
但见流言之中的太子倒是依旧淡然安闲坐在一边，不由叹服太子殿下虽年轻，却很沉稳。
姜沃没管于少监在想什么，直接问道：“于少监可见过这种外头最常用的矿灯？”
于少监连忙点头。
“自太子提起矿中忽然坍塌之事，我心中总是记挂。终夜有一梦。梦中矿井中人提的便是改过的矿灯。”
“是矿中有一种毒气，遇明火而爆，最是危险。”
“若能善排毒气，再用铁丝网隔绝矿灯的火焰热量，便能降低矿中爆裂的危险。”她强调道：“只是铁丝网要做细，若是网孔甚大，也是无用的。”
于少监认真听着，又接过矿灯，连连点头，表示明白要做什么样的铁丝网了。
“殿下与太史丞放心就是，这几日我们就做拉丝板与模子！先做出几种来，请太史丞看看。”
李治最后才适当表态：“此事我已禀明父皇，于少监去做就是，若有额外支取使费，民部拨给不能，便直接往东宫去对账目，领度支。”
于少监连忙行礼：“岂敢岂敢，原是应有之职。”
然后一路送出，见太子殿下身影不见，立刻转头窜回将作监招呼人：“快，手上没有急事的，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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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八年的中秋前。
并州所有煤矿里的矿灯，都已经换成了‘铁网矿灯’，并且安装上了竹筒排毒气。
李治一直密切关注着并州各矿的消息，又过了一月余，果然再无炸矿之事，便极为欣喜地提了矿灯去寻父皇。
将此事讲过后，又道：“父皇，可传令天下各州的官府，去看查矿井，强令都换上这种矿灯。”
铁器不便宜，这种细铁丝网制作又有些麻烦，哪怕将作监把这种模具发向大唐三百六十州各地，许多人也不一定愿意照做，毕竟将矿井中所有矿灯都添上一层铁网，对矿主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李治唯恐有些商人重财，而不重视矿工的性命。于是来回禀父皇，非得有官府管着，才能做到大多数矿井中都换过这种灯。
倒是竹筒排毒气，这种没什么成本的事儿，各个矿井都很主动学起来了——比如此时并州附近的几州煤矿地，已经开始建立竹道了。
皇帝认真听完，点头赞许道：“好，雉奴果然仁厚爱民。这是好事，即刻去办就是。”
李治又将此灯的来历说给父皇。
二凤皇帝听了，提着这‘铁网矿灯’笑道：“怪道是袁李两人同时看上的弟子，确实兼备两家之长。李淳风当年改制浑天仪时，也颇年轻，可见世上果然有人是天生之才。”
又对李治道：“既是人才，将来你也要多用。莫因为她是女子就耽误了。”
李治点头：“儿子都听父皇的！”
皇帝看了这矿灯片刻，忽然道：“你是说，原本矿井中总是炸矿坍塌，有了这灯便不炸了——既然她能做出一种灯，可以控制这种‘毒气’不炸，那会不会也能控制这种‘毒气’炸开呢？”
李治现在基本天天跟皇帝呆在一起，闻言立刻心有灵犀：“父皇的意思是，若能控制好，可用来攻城？”
贞观十八年的冬日，皇帝欲兴高句丽之战已经是昭然若揭，已然军备了半年。
高句丽多坚固城池，皇帝当然也考虑过如何破城。
见了这矿灯，想起矿井炸矿事，很快就想到炸开城门。
不等皇帝发话，李治已经道：“云湖公公，这就打发宦官去太史局，请太史令和姜太史丞过来。”
*
姜沃知道是为矿灯事面圣，便直接带来了一份整理过的文书。
上面是她从各种古籍上找来的，从魏晋到近来炼丹方士的炸炉旧事以及丹方。
“陛下，臣愿意一试。”
倒是皇帝看过后略有沉吟：“此事，很是危险。”
试验‘伏火方’显然是生命攸关的事儿，前些日子并州矿井之事牵扯东宫，皇帝也很关注，自然知晓矿井之爆的危险程度极高。
他将姜沃宣来，本来只是想问问她有无想法，具体的交给兵部的‘专营作坊’来试验。
没想到，听她的意思，倒是想亲自来做似的。
姜沃觉得，这件事应该自己来：一来，只有她手里有最安全的火药制备方子，不必兵部一一去试，免得再造成多余伤亡；二来，她是有卜算之术与系统双重保障的，对危险的预警，比一般人强很多。
皇帝沉吟中，李淳风忽然开口道：“陛下，臣可以带着弟子一试。毕竟臣也是炼丹师。”
此话一出，屋内一静。
在李淳风丹室（厨房）吃过菜的诸人，不由都投过去一个幽幽且有点复杂的目光。
您真的是炼丹师吗？
唯有李淳风面不改色，很自然道：“在宫里的丹室，如何能用危险的伏火方？但这回事关紧要，若伏火方可用，能助陛下攻城，无论如何该试一试，臣等万死不辞。还请皇上允准。”
姜沃也请命兼表态：为大唐，为陛下，甘冒风险。
皇帝最终颔首：“好。”
又觉两人冒此生命危险，实不是一两句勉励和夸赞就够的，皇帝向来是赏功臣很大方的人。
“伏火方若成，必有功赏。”
“但两位爱卿要以保自己为要，哪怕伏火方不成，朕也需要你们二人好好回到太史局去。”
两人应是。
皇帝又问起所需之物。
李淳风道：“伏火方所需的之物倒没有很贵重的，只是需要远离宫宇的一处所在。还请陛下就在天台山荒僻处，建一处小小的作坊，拨给几个匠人即可。”
皇帝允准。
*
“是不是太危险了？”兵部不只拨了十个专门负责锻造兵器的匠人过来，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还特意亲自过来了一趟。
他站在几座小小的房舍前，递给姜沃一本新的手记：“先生听闻了此事，也很是担心。但知太史丞是为了国事，也无法多说。只好将从前的炼丹手记都寻了出来，让我转交。”
姜沃接过：“劳烦英国公了。”
李勣见进进出出的匠人们，不停地搬着一箱箱‘桐油’、‘焰硝’，‘浓油’‘硫磺’等易燃物，就莫名担忧，嘱咐道：“一定要当心。到时候离得远些，哪怕炸不到人，之后若是起了火，离得近了来不及走脱也险的很。”
姜沃就指给他看，这几处屋舍周围，已经砍出了一片隔离带，没有任何草木，土里也都埋了隔断火焰的药材。
就是生怕一不当心火烧山林。
李勣见他们准备周全，又想起并州用上新矿灯后，果然再没有炸矿之事，不由多了几分信心和振奋：“陛下已命我为征高句丽的东道行军大总管，下月就先往幽州去整顿军伍——只怕没法最早听到太史丞的好消息了。只盼于战场上便能见到。我静候佳音。”
*
李勣去看过一回现场，皇帝还特意把他叫去问了一遍如何。李勣向来是觉得伏火法危险，又与太史局欠过一点人情，于是便回道：“哪怕是臣多年征战沙场，见了那一箱箱硫磺、焰硝都心惊肉跳。难为李太史令和姜太史丞两个，为了陛下冒此性命之险，实在是忠贞之士。”
皇帝颔首感叹：“正是如此，若是一时之险或许可以说是气血之勇。但他们这是日夜与极险相处。”
又问李勣，是否已经将那十位匠人的厚赏送与家人——为大唐为他做这样危险的事，甭管是心爱的臣子，还是普通的匠人，皇帝都记得。
李勣回明，又道还安排了十个士兵，十二时辰轮班，一直在‘伏火作坊’数十米外驻扎，随时关注着作坊里的情况。
皇帝颔首：“好，一有事立刻来回朕。”
*
且说李勣大将军安排的这十个士兵，还惹出来一段小插曲。
这日，李治正如常跟在皇帝身边学着调兵，忽然就有人来报，说是‘伏火作坊’出事了，外头有人等着回禀。
李治一听这个消息，就觉得手霎时冰凉。皇帝也一惊，立刻叫人进来，连声问道：“伏火作坊炸的如何？可有人死伤？”
来人第一次面圣显然十分紧张，面对皇帝的问话吭吭哧哧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才恭敬，李治都难得急了：“直说！”
那士兵才道：“回，回陛下，回太子殿下。不是作坊炸了，是，是昨夜李仙师烤肉吃，引来了山上的野猪。野猪冲过来撞坏了作坊的围栏，还险些撞到屋里去。”
两位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炸了，只是差点被猪拱了。
皇帝立即下令：清缴天台山的野猪！
*
贞观十八年。
初雪。
李淳风与姜沃也不撑伞，只是带着兜帽，与匠人们一起站在安全地带，远远望着作坊。
长长的浸润了桐油的棉布引/线，延伸到屋里去。
李淳风将火折子递给姜沃：“点吧。”
姜沃点燃了引/线。
片刻后，夯土垒砌的屋子，轰然倒塌，火光映亮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身后是匠人们，与戍守在旁士兵们的响成一片的欢呼声。
爆炸后的火光仿佛还留在姜沃眼前。
她忽然想起，她前世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那一年没有禁放烟火，零点时分，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根本听不清电视里的春晚，而天空上，则是绽放的各色炫丽焰火。
当时她带着双鼻氧管，坐在窗口看烟花，想着要是能出去放一放烟火就好了，可以像别人一样，点燃线子，然后连忙捂着耳朵跑开，等着焰火升空。
又想起了到大唐的第一个新年：这回她身体倒是好了，结果发现大唐还没有火药，自然是没有烟火可以发放的，有的只是爆竹，把干了的竹子烧出火花来。
姜沃仰头望着天空。
有生之年，她能亲手放一放烟火了。
*
从袁天罡屋里出来，姜沃循着贞观十九年盛夏的阳光，一路回到太史局前头的大堂去。
去岁冬日制出安全的火药后，皇帝很大方的给了她两份奖励，其中一个就是——
太史局正午留值的官员，见了她进门都起身问好：“这个时辰，这样热的天儿，太史令怎么过前头来了？”
制授五品太史令。
在大唐，六品与五品官员，是一道最明显也最难跨越的分水岭。不但因为六品升五品难升，更因为两者授官的方式不同。
五品以下，只是敕授。
而五品以上截然不同，典制有云：“五品以上官员（含五品），需备名中书省，得圣人制授。”
五品，才算是进入了真正的大唐中枢官员体制，是为三省六部宰辅们真正能看到的官位。
姜沃做了太史令后，就完全接过了太史局。
李淳风则升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九寺的级别要高出太史局，比如太史局的官员做到顶，就是五品太史令，但太常寺的顶却是三品太常卿。以李淳风的年纪，调任太常寺少卿，便是将来下一任正卿。
太常寺掌陵庙祭祀，礼乐仪制等大事，以往就是与太史局来往最多的衙署。
姜沃也不怕以后见不到师父，为师父送行时还道：“师父，您的藏书房、匠作室、观星台还有丹室，我都给您留着，一动不动，您可要常回来。”
李淳风点头：“是啊，不然谁给你们炒菜啊。”
姜沃笑道：“师父明鉴。”
李淳风走出太史局时，连头都没回，潇洒而去：“有你掌太史局，师父放心地升官去了。”
*
作为太史令，会有一间单独的屋舍。
姜沃回屋后，将自己的新笏板拿出来擦了擦：说来，她的制授正式下来时，皇帝就已经带着太子亲征去了。长安城中只有房玄龄房相当家，他当然不能组织朝会，于是姜沃这枚新笏板就一直没用过。
五品下，用竹笏板，五品上，可用象牙笏板。
随着她制授而来的太子的贺礼，便是一枚新的象牙笏板。、
姜沃刚将笏板收好，外头就有人叩门。
“太史令，鸿胪寺崔典客丞请见。”
崔朝？姜沃心中一算，这似乎不到给她送账簿的日子。
外头回话的宦官继续轻声道：“典客丞道有鸿胪寺的公事，请太史局协理，所以特来请见太史令。”
姜沃便道：“请吧。”
小宦官引了崔朝过来。
崔朝入门，行见上峰礼：“太史令。”
姜沃还了一礼。
这两年，为公事为私事见得也颇多，姜沃也就省掉寒暄，直接问道：“有什么事吗？”
崔朝点头：“太史令原来提过，玄奘法师入京的时候，你也想去亲迎。”
姜沃眼睛一亮：“玄奘法师终于回来了？”
“鸿胪寺已经接到消息，玄奘法师后日会从金光门入长安。”玄奘法师原本在佛门中名头就大，此番西去取经，历经十七年，带回大小乘佛经数百部。此等壮举，从玄奘法师踏上大唐疆土后，安西都护府的官员就派人一路护送，将玄奘法师送回长安。
坐镇长安的房相得到此信后，亦觉不能等闲视之，于是交代给鸿胪寺，去迎接下玄奘法师。
崔朝正领了此事。
姜沃从崔朝手里接过具体的时间地点：“到时候我一定去。”
这便是皇帝给她的第二份奖励——从前她作为女官住在宫中，从此后，她与旁的官员一样，可自由出入皇城，可置家宅田产。
如今，姜沃与这大唐贞观盛世之间，已经不再隔着太极宫的宫门了。

第62章 赢了
贞观十九年夏。
长安城西面主城门金光门外,早早搭起了两座凉棚。
正是为了玄奘法师而设。
“太史令,这金光门在西，西属金,故以金光命名,这我倒是打小就知道缘故，但这雨坛建在金光门处，在风水上又有什么说法吗？”此时正与姜沃闲聊五行风水事的,并非请她来迎玄奘法师的崔朝,而是司农寺那位不事农事极为风雅的王正卿。
他也来迎接玄奘法师了——不光王正卿,此时金光门外，已经来了七八个朝臣。
原本房相是将‘迎玄奘法师入长安城’事安排给了鸿胪寺。
鸿胪寺卿就按照迎接外邦首领的规格,特意指了典客丞崔朝亲迎,已经算是高规格了。
然而就在昨日，高句丽前线传回皇帝的意思：好生将玄奘法师安置在长安的弘福寺，等他东征归来,要与玄奘法师谈讲佛法。
这下能分开身的朝臣们，不少都来迎接这位西去十七载的法师。
鸿胪寺卿自己也来了。
王正卿向来是理直气壮摸鱼，因而来的最早。
姜沃到了后，他就踱步而来,开始与她闲谈：“太史令看到那些僧人了没有？有些是从昨夜就等在这里了，就为听玄奘法师讲佛法。”
因朝廷要迎玄奘法师,便早早有左右街使来维持秩序。僧人们此时都有序站到两侧,将门前的位置,留给了官员们。
姜沃正在跟王正卿闲谈着风水之事，就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唤她：“诶？太史令也来了？”
转头一看，是将作监两位少监，阎立本和于鹿到了。
众人彼此见礼。
阎立本指了指身后跟着拎着画箱的小宦官,笑眯眯道：“今日之事，我是一定要来的，玄奘法师东归，可得好好画下来！”待阎立本说完话，旁边于少监也来与姜沃道：“太史令点过我们用棉籽油做的蜡烛了吗？觉着如何？”
姜沃还不曾回答，旁边司农寺王正卿就转头过来问道：“等下。棉籽油的蜡烛？老于啊，你是怎么回事？你那些棉株是不是从司农寺弄走的？做出了新蜡烛，送太史局自是该的，但是不是也该给我们送些？”
于鹿连忙表示，
才做出来没几根，只是想请太史令看看有无不妥，等以后再做，当然头一个要送司农寺。
王正卿点头做了然状：“哦，原来是让姜太史令试毒啊，那没事了。”
于少监险些当场给噎死：……
姜沃内心赞叹：王正卿真会聊天。
于鹿现在已经深深后悔：明明看到这位也在，我过来干啥呢！谁不知道王正卿最会得罪人，要不是有吏部尚书王珪大人这个堂叔，他估计早被人套麻袋打了。
于少监只好赔笑，对着姜沃露出个复杂表情：太史令，你懂我，我没要让你试毒的意思啊！
姜沃莞尔点头，于少监如蒙大赦，速速撤离王正卿身边。
*
崔朝跟在上峰鸿胪寺正卿身后，神色端然垂手肃立。
而目光却如飞鸿点水一般，轻轻掠过正在与朝臣们相谈的姜太史令。
太史令官居五品，官服已不再是青绿色，而是绯色。
崔朝原本觉得她穿绿色官服，正如清心玉映，分外相衬。如今见她为太史令，着五品官员的绯色官袍，又觉浓淡皆宜。
哪怕是炎炎夏日，绯色在日光下亮烈到有些刺目，但她的面容依旧是素犹积雪，神态清举如风，如初见并无分别。
崔朝不由想起，当时自己还在惋惜她不能上朝；后来到了元宵灯会，亲眼见她在朝臣面前得了皇帝的宫灯；再到如今，她已经走出了宫门，身着绯袍与相熟的官员站在金光门前相谈甚欢。
见到她一路前行，不免觉得欣悦。
**
“法师来了！”
还是早早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的僧人们最先看到了玄奘法师的身影——他穿着很平常的僧袍，甚至有些晒脱色的陈旧感。
步履稳健，一步步行来。
金光门外的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彼此的寒暄闲谈，皆是安静等候着这位法师归来。
一去十七载，取得经文还。
非有大毅力者，不能成此事。
太阳从东边升起，此时正好照在玄奘法师的面上，让他的脸容有些模糊，饶是以姜沃的视力，也一时未能看清玄奘法师的容貌。
只看到他身后还跟着几辆大车，
显见拉着许多经文。
听闻玄奘法师带回来数百部经文，还有西域各国诸般佛像图，怪道需要安西都护府派出人手，一路送到长安。
玄奘法师向东而归，从一片夏日金光中，走进了阔别多年的大唐长安金光门。
走到近前，姜沃才看清了玄奘法师的面貌。
她看过些佛经，经文有云：人心慈悲则面慈悲。有大恒心则有清净容。
玄奘法师便是如此，见到他的一瞬间，不会去注意到他五官如何，只觉得眼前人慈悲清净，如有佛光罩身。
其实玄奘法师成名早，年纪并不老，哪怕西行十多年归来，现在也才四十多岁。
只是旅途辛苦风尘仆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不少，倒是像个修行多年的老僧。
但一抬眼，那一双明目，哪怕走过了万里，还是纯净如同一捧清澈见底的水。
*
在场官位最高的两位正卿上前，正式迎接了玄奘法师，并传达皇帝的心意，请法师暂住弘福寺。
法师双手合十，谢过朝廷礼遇。
之后鸿胪寺自然有安排的车马，送玄奘法师去皇帝指定的寺庙。其余官员们便可以上各自的车散去了。
阎立本见姜沃留下来，不由奇道：“你不回宫去？”
姜沃道：“我去送一送玄奘法师——师父与法师也是旧相识，有话让我带到。”
阎立本点头：“是了，当年袁仙师与玄奘法师论过‘相面事’。那你快去吧，等回头有空记得去将作监，看我为今日之事所作之画。”
*
鸿胪寺那边，是崔朝负责送玄奘法师到弘福寺。
见姜沃留下，崔朝便道：“太史令也请上车吧。”天气太热了，官员们也都不愿意骑马，今日都是坐车来的。
姜沃先上前给玄奘法师递上师父的名刺，法师看过后，便颔首笑道：“知袁仙师安好，改日便请袁仙师来论‘面相’之事。”
马车很宽敞，也备好了茶点。
因知姜沃是袁天罡的亲传弟子，玄奘法师便与她说起十七年前跟袁天罡论的‘面相’之说。
袁天罡是天下第一相师，当年还年轻的玄奘法师，曾拿着佛经去请教他‘佛有三十一相，八十随行好’之解。
两人论了整整一夜。
如今玄奘法师归来，关于‘相’，自然有了更多新的认知。很想与袁仙师再论一夜。
此时见了袁仙师的徒弟，就先论起了当年事。
崔朝在一旁，举止优雅地为玄奘法师和姜沃倒上凉茶饮子，摆好素点心。
然后垂目安静坐在一旁听着。
姜沃与玄奘法师论完，偶一眼瞥到崔朝，还是忍不住有些恍神，好似一张绝美的美人图。
玄奘法师也侧首看了崔朝片刻，直到崔朝抬眼与他对视，玄奘法师才微微一笑：“这位可是鸿胪寺崔使节？”
崔使节？这个遥远的称呼，勾起了崔朝的某些回忆。
离开长安十七载的玄奘法师能叫出他这个曾经的官职，想来是……
“法师去过阿赛班国？”
玄奘法师点头。
他是取得大乘经文返程的路上，听闻远僻的阿赛班国，有一位隐世高僧，这才又去了一趟。
阿塞班国国王听说他来自大唐，格外客气周到不说，最后送行还亲自送出城门，并道：“上回送的还是大唐的崔使节。”然后用颇为熟练的汉语，跟玄奘法师唠了好一会儿那位崔使节的姿仪。
玄奘法师本来也没怎么太放在心上，倒是今日一见，都不必问姓名，就觉得这位必然是阿赛班国王口中念叨的‘崔使节’了。
*
送下玄奘法师，姜沃也没有多待——初回长安，又带回了那么多经文，玄奘法师一定有很多事要做。
因此她很快告辞。
倒是玄奘法师让她且留片刻，然后从车上无数的麻布包裹中，精准取出一个：“这是送给袁仙师的。”
姜沃替师父收下，这才与崔朝一齐告辞出来。
弘福寺门口，还等着许多慕名而来，一路跟随朝廷车马的僧人。
崔朝与姜沃上车驶出两条街后，才觉得人没有那么多了。
“太史令今日难得有空出宫，不如去看看新的房舍？已经快要修缮好了。”
姜沃曾经托崔朝帮她挑两处好地段的房舍买下来。
虽说她还是愿意住在宫里，跟媚娘住在一起，但该买的京城房产还是要置办下的。如今天下人口还未恢复，长安城的房舍还没有那么抢手，但随着贞观之治百姓安居，未来几十年，人口估计会迎来一个大的飞跃。
说来令人痛心，从隋末到唐初，人口锐减到四分之一——不是锐减‘了’四分之一，而是锐减‘到’四分之一，从八百多万户锐减到两百多万户。哪怕是贞观年间一直在修养生息，恢复元气，但依旧也才只恢复到三百多万户。[1]
从这次东征就可知了，皇帝虽说又是水陆并进，又是骑兵步兵的，看起来好似浩浩荡荡大军无数，但其实总共只动用了十万出头的兵力。
一凤皇帝是真不舍得，也是实在很难拿出隋炀帝百万大军东征的阵容。
十万兵力都是他好好算过的——别看大唐经常把周边国家加入‘唐灭xx国’系列，但其实每回动用的兵力都没有很多，走的是精兵和以战养战的路子。
实在是家底还没彻底养回来。
姜沃想了想遥远的辽东，才转头对崔朝道：“既然宅子还在修缮，那就等修好了再去看。”
“我倒是有另一个地方想去。”
*
姜沃回到宫里时，已是临近暮敲响的时辰。
因是盛夏，天光倒是还亮堂。
她走进院中，就见媚娘坐在窗边，借着天光在看书。
媚娘的神色很专注，都未注意到有人进院。
姜沃止步不动。
她见过媚娘最多的侧颜，就是这样认真看书的样子。
数年过去了。
媚娘是姜沃见过最有意志力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在深渊谷底，似乎八方都是绝路的情形下，永远坚持着一步步往前走呢？
然而，媚娘却是在未遇见太子前，就已经坚持了数年——读书、思考、永远没有停下过走路，更没有停下过抬着头去寻找向上攀爬，让自己走出这片绝境的藤蔓。
她胸中永远有一口不服输不绝望不认命的气。
*
媚娘真没注意到姜沃进门。
不过媚娘此时并非如以往一般，在对着书里深奥晦涩之言思索，而是难得陷入了回忆。
她想起了去岁九成宫，与太子见的最后一面。
去年夏日，虽然圣驾在九成宫，但她与李治，其实也就只见了寥寥几回。因圣人那时正在备战高句丽，太子要时刻随驾听从圣人教导，忙的无暇他顾。
最后一次见面是中秋前。
那时天气已经有些转寒了。
李治出门的时候为了不惊动乳娘等人，就连外出的披风也没带，就像往书房去一般，穿着常服自院中穿过，然后才从侧门带着小山走了。
因穿的单薄，李治到了兽苑后，被风一吹，就不免咳嗽了两声，脸色和指尖都有些发白。
媚娘一眼便看出是怎么回事：“太子长日劳碌，若是再为……出门染了风寒，那还不如不见。”
李治望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点头道：“好。”
似乎怕媚娘误会他恼了一般，李治下一句话与这个‘好’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很快就道：“来见我，对武才人来说，也是冒着‘风’而来吧。”
“从前我做晋王时也罢，出入宫门都很随意，可如今我既然是东宫，盯着我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
李治顿了顿，终于问出了这两年来一直想问的话：“武才人可知韦贵妃入宫前之事？”
“你……可愿意如贵妃一般？”
韦贵妃，是再嫁之身入宫。
*
媚娘在回忆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揉着书页的纸边儿。
其实，从几年前，明明见到晋王的背影，但她没有按照宫规退避，而是选择主动踏入兽苑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一场赌局。
这些年，一直在赌。
她不由想起前年皇帝巡幸幽州，后宫妃嫔们忽然爱上了赌斗的旧事。媚娘那时常听宫人感慨，哪个嫔妃输掉了一年的俸禄，又有哪个公主输掉了一身的金玉，真是大手笔啊！
当时往兽苑去的媚娘就在内心道：比起这些嫔妃们，自己才是个真正的赌徒啊。
她赌上的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若是让外人得知，太子殿下喜欢避开人，单独与一位掖庭里的才人说话，那会怎么样？太子或许会受皇帝两句斥责，但她……只怕性命难保。
媚娘心里很清楚，但她没有办法。
因为太子想见她，想与她谈心解压，她就得去，她需要维系住太子这种好感。
每一次两人面对面说话，太子的语气都很随和，有时候甚至给媚娘一种错觉，他们是平等的人。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他们两个站在这里，所冒的风险截然不同，因此也绝不平等。
但对媚娘来说，一旦入局，她只有赌下去，一次次冒着全盘皆输的风险，把性命安危压上赌下去。
她在赌，会有一日，太子对她的看重，超过了他的孤独感和倾诉欲。他会开始担忧媚娘所冒的绝大风险。
终于。
她赌赢了。
**
与此同时，远在定州的李治，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靠近北地，哪怕是夏日，太阳落山后就会有些凉意。
这份凉意，让他想起了去年他与媚娘见的最后一面。
虽然近一年未见了，但想起媚娘，她的面容还是会立刻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
去岁中秋前见过一面后，回东宫的路上，他就对小山吩咐道：“以后我不再来兽苑了，你记得每旬来看一眼猞猁，别让人克扣了肉食。”
“再有……”李治想了想道：“今年起驾回长安后，你先留下别走，办好一件事——把九成宫兽苑里的宦官，都送到玉华宫去当差，另外换一批新的来。”玉华宫也是行宫，只是皇帝不喜欢那处，从来没有去过，一直闲置着。
“此事好好办，若是办不好，你也就留在玉华宫养老吧。”
小山连忙领命，表示绝对干的利索。
然后忍不住去偷偷觑太子的脸色。
怎么，难道武才人惹殿下不高兴了，再也不肯见了？
见太子殿下一脸怅然，小山就知道应该不是武才人的事儿。那就是殿下太忙了，所以无暇再见？
小山是个宦官，每日就是琢磨怎么才能让太子殿下高兴。
在他心里，是很愿意跟太子来兽苑的，因为每回太子见了武才人就相谈甚欢，连着一两日都会心情不错，像是卸掉了身上一些担子似的。
此时看着怅然的太子，小山忍不住把心底埋了挺久的一个想法说出来：“殿下，圣人常给东宫赐宫女服侍殿下的——武才人虽是以才人位分入宫的，但都这些年了，还住在掖庭，连个后宫宫室都没有，其实也就是个有品级的宫女差不离了，殿下何不向圣人讨……”
小山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眼底的寒意吓得‘噗通’跪了。
太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听得小山觉得脑瓜子一片冰冷像是被人拍了一个大雪球：“这样的话，别让我听到第一次。”
*
定州。
李治的手指上缠绕着披风的绦子，想起小山这句话。
当时自己制止小山，何尝不是制止自己？
他也动过这个念头。
尤其是很多个觉得孤单的时刻：许多次他已经被父皇布置的政理弄得心力交瘁了，结果太子妃还要来说‘对东宫宫人的处置’，以及状告‘萧良娣对她不够恭敬’，而萧氏等人则又来给他送汤水送点心，说着‘这是妾亲手做了一日的，只求殿下念在心意上吃一口’。
李治觉得好累：他不想听也不想吃。
他只想跟人说说话，跟一个能听懂他在为什么心累的人说说话。
那时候，他心里就动过小山提起的这个念头。
如果他去向父皇要一个从未在意过的才人，父皇哪怕一时不满，但只要他求一求，也会答应的吧。
父皇从不会生孩子们太久的气。
情感上这样渴望着，但理智立刻压住了这个想法。
如果他这么做了，他知道媚娘的结局会是什么，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当年东宫称心就是先例。
当然，媚娘在他心里，与称心在当年大哥那里的地位不同。
但李治清楚，只要他提出此事，在父皇眼里，媚娘和称心就是一样的——有人狐媚太子，引得向来乖巧的太子犯错。
这样的罪人，一定是不能留！
或许父皇会想起大哥当年激烈的反应，不会再那么直截了当手腕生硬的把人烧成灰。
但在这宫里，皇帝想要一个人没命，实在是有太多方法，也太容易了。
人一旦没了性命，就什么都没了。
李治一直记得初见媚娘时，她纵马而来，身后还蹲着一只猞猁，眉目鲜妍，带着那样鲜活而丰盈的生命力。
若是因为自己……李治只消想一想就有些不寒而栗之感。
李治低下头继续看文书：暂且不见罢，横竖宫外的事儿，他也安排过了。
**
媚娘回忆过后，动了动低的有些酸楚的脖子，目光随意往外看去，就见姜沃站在门口似乎在发呆。
“怎么在外面晒着？快过来！”
姜沃没有进门，而是走到窗前，伏在窗户上与媚娘说话。
在宫外可以坐马车，进宫后就只能走路，姜沃这一路走回到宫正司，媚娘就见她额角和鼻尖都带着一抹水痕。
媚娘取出帕子，给她细细擦去。
边轻柔擦拭边问道：“上回你说过在宫外已经买了房舍，今日难得出宫没去看看？”
姜沃摇头：“不着急，反正也先不去住。只要姐姐还在掖庭，我当然也要住在掖庭。”
媚娘笑着将手帕收了，又用手背试了试姜沃脸颊的温度：“还是进来吧，外头热。”
姜沃这才点头，从窗口处直起身子，转身进门。才进来就见桌上摆着一瓷盆井水，里面浸着一只茶盏，想来是媚娘给她准备的凉茶。
她就端上这只杯子，也来到窗下，与媚娘隔着炕桌对坐。
媚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既然没去看房舍，难道只接玄奘法师，就花了一整日？”
姜沃摇头：“我去了另一个地方。”
*
崔朝问姜沃要不要去看房舍，姜沃摇头拒绝，难得白日有空出来——
“我想去看看感业寺。”
说是去看感业寺，其实马车只是停在外面没有进去，姜沃撩起帘子，从马车上望着感业寺深锁不开的寺门。
偶然能听到里面的人声。
崔朝坐在对面，慢慢与她说起感业寺：“这正门是一直不开的——这些年只开过一次，就是先帝的嫔妃入门之时。”
“平时只会开东西角门，由挑夫送上日需之物。”
“自从去岁太子殿下提起过，这一年来，这感业寺日用的米面、菜蔬、布料、香烛等物，逐渐都换成了我下面的铺子来送货。”
感业寺是皇家寺院，专门负责接收先帝驾崩后，没有子嗣的嫔妃们。
这里的管事，除了宫里派出来的两个老宦官，便是几个年老的尼姑——到了这感业寺，前程是甭想了，只能想着捞钱了。
要换过感业寺的供给商实在容易，只要价格压的低，让这些人有更多油水可捞就是了。
“除了日需之外，这里面的两个宦官，四个老尼，不敢将他们克扣来的钱财放在寺中，就存在了东市的‘平康柜坊’，换了钱票。”
平康柜坊，也是崔朝的产业。
相当于这感业寺，从管事的隐秘到日用所需之物，全都在掌握之中。
崔朝含笑道：“我瞧今日太史令没有兴致进去，那就先在外面看看——以后若是想进去，随时可以。”
*
姜沃边说这一日的行程，边喝完了一盏凉茶。
媚娘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催她先进去换家常衣裳松快一下。
然而姜沃正讲的意犹未尽，指着她带回来的一个小包裹：“我说完再去换——姐姐，这是玄奘法师带回来的贝叶经文，他特意送了师父一些‘相面’相关的，我方才去给师父送时，就特意求了几份拿回来跟姐姐一起看，先看过再换也不迟。”
媚娘起身，不由分说把姜沃拉起来推到里间去了：“先换衣裳，出去一日不累？”
“咱们能说话的时间还长着呢。”！

第63章 大唐武德
高句丽,辽东城。
不，此刻应该称大唐的辽东城，城头已经变换了旗帜。
只是辽东城内的高句丽的官员、人口、财物还在厘清中,大军便未入城,还驻扎在城外营地。
大军正中,是皇帝的营帐。
长孙无忌走到中军黄帐前,示意门口守着的云湖去给他通传，他要请见圣人——辽东城已破，附近的白岩城应当也很快能拿下。
下一步大棋,该由皇帝来决定是否进攻重城安市。
安市可是硬骨头,城池坚固兵精粮足。
长孙无忌随军东征，自然也颇为劳累。此时他站在帐外，边掐自己眉心边让云湖去通报。
谁料云湖公公看起来一脸为难,竟是踟蹰着不知该不该通报的模样。
帐子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长孙无忌心中生奇：谁在里面？不对啊，军中能有资格面圣的人，刚才都跟他在一起——围攻辽东后，水陆两大行军大总管李勣、张亮完成会师,李道宗等几位副行军总管也齐聚军中,方才他们还在一起激烈讨论（争吵）到底下一步该进攻哪里。
正因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这才推了长孙无忌来问皇帝。
那现在帐子里是谁？
帐中忽然有皇帝的笑声传来：“好！说的好。”
长孙无忌听皇帝这么轻快的笑声,如此夸赞的语气,忽然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于是他等不及云湖进去通报了,直接在帐外说了一声：“臣长孙无忌求见。”然后就自己撩开帘子进去了。
进门看清皇帝旁边坐着的人后,长孙无忌当场眼前一黑,恨不得一头栽在地上，免得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心里霎那间门浮现一个念头：魏征，求求你活过来吧。
真的,求求了——
就在这烽烟还未彻底熄灭、尤能闻到血腥气的辽东城，两国交战的最前线，皇帝身边坐着的，居然是本来应该留守定州的太子！
长孙无忌因为太过震惊与愤怒，整个人反而有种异常的平静，麻木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皇帝如常摆手：“免礼。”
李治也笑眯眯如常来扶：“舅舅来了？不必多礼。”
长孙无忌：……你们父子俩不要人不发火，就把人当傻瓜啊！装的若无其事，难道这事儿就能这么过去了？
于是他立刻转向皇帝，拿出了当年魏征的冷脸：“陛下！陛下早有诺于群臣‘不令太子至战场’。今番此举，可守信否？可安心否？又要置天下万民于何地？”
然而再拿出魏征脸来，他也不是魏征，皇帝甚至一点儿心虚都没有，很理直气壮道：“你记错了，朕许诺卿等的原话是：不令太子至险境——这不，朕拿下辽东城后，才让稚奴过来的。”
长孙无忌忍住吐血的感觉，努力跟皇帝讲道理：“辽东城虽破，但战事未定，敌军环伺。陛下不是已经调兵准备不日攻打白岩城吗？”也就是说，附近还有一城准备拼命的敌军呐！
若是高句丽知道大唐的皇帝太子竟然同时就在辽东城外，只怕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留下。
皇帝依旧很理直气壮点头：“是，正因为要打白岩城，才把稚奴叫来看着——若是都打完了，他学什么呢？”
长孙无忌被堵的脸通红，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学什么都行，别学陛下您居然用话术骗我们这些臣子就行！
李治看出了长孙无忌的崩溃，就出言道：“舅舅，你看我来都来了，要是现在走，估计才危险。”
长孙无忌无话可说心梗而去，连自己来干什么都忘记了，火速回到方才议事之处，准备让所有人都体会一下他的崩溃。
*
见长孙无忌走了，皇帝就继续方才的话：“稚奴过来，朕给你留了好东西。”
边说边带儿子走到一张舆图前。
比人还高的舆图钉在一块木板上，城池用一种赭石色画的分明，每一座城池上面还钉着很粗的铁钉。
李治起初没弄懂父皇要送他什么。
还是皇帝执起幼子的手，与他一起拔掉了‘辽东城’上钉着的铁钉。
“朕原来征战天下时，就很期待攻克一座城池后，回来取下铁钉的这一刻。稚奴觉得如何？”
皇帝松开手，让他年轻的太子自己去拔：“不止辽东城。”二凤皇帝边将已经攻破的城池一一道来：“玄菟、横山、盖牟……唔，已拿下六城了。”
随着皇帝的计数，李治就一一拔去——其实他在定州负责军需事，所有的战事也都会第一时间门接到捷报。他早知道大军已经攻下了哪些城池。
但听父皇亲口说来，再亲手拔掉这些钉子，心境又不同！
皇帝指着接下来要拔除的铁钉：“高句丽与东突厥、薛延陀不一样，很难毕其功于一役。”
他指着墙上的舆图，散落的一枚枚城池：如果说打突厥是横推，那么打高句丽，就是需要一个个去耐心地拔掉这些锚点。
且高句丽的城池，有不少还都是硬钉子。
李治不免问道：“父皇至今还没有用火药？”
二凤皇帝摇头。
没错，李淳风从年初跟着大军出发，结果小半年过去了，还没正式上岗——皇帝直接打就连下六城，暂时还没有用上特意带来的秘密武器。
于是在旁人看来，军营里最闲的就是李仙师了。
每下一座城池，就见他带着几个人在城里游荡，通过带来的精通两国语言的小吏，密集地跟当地人交谈。要不是他名声在外，就他这与高句丽人的来往频率，都得让军中当成细作给他抓了。
二凤皇帝也不管他：李淳风做事一向有分寸，随他去就是了。
“火药不必这么早就拿出来用。”
真有坚固顽抗之城再用也不迟，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型杀器，第一次出其不意用的时候才最有效果。
*
次日，当太子跟在皇帝身后出现时，因为有长孙无忌的预警，诸位将军都没有露出什么惊容来，恭恭敬敬向太子行礼。
长孙无忌不由后悔起来：早知道昨日不告诉他们，今天也让他们失态一回！这倒好，搞得他一个人自惊自怪一惊一乍似的。
此番东征高句丽，在皇帝的安排下，各路军出发时间门都不一样，走的路线也不相同，此时终于在辽东城下会和。
皇帝环视各路领兵将领，对他们之前的表现先给予了肯定，然后握掌为拳道：“从今日起，全军听朕号令。”
以李勣、张亮为首的将领们，皆神色振奋，齐声应和如雷。
陛下不光是皇帝，更是他们最愿托付性命的的三军统帅！
如李勣、李道宗等人都已做过多年将领，知道为帅为将者，一个决定便是许多兵士的性命。
他们也能感觉到，自己说出口的每个词都沉甸甸压在肩膀上，是莫大的压力。
饶是铁血如李勣，有时候都会怀念当年在李靖大将军帐下的时候，可以将性命托付给一个用兵如神的将帅，他就负责酣畅淋漓地杀上战场就是了。
可惜，李靖大将军年老不能出征后，在李勣等人的心里，已经没有值得他们折服听命的将领了，他们本身已然是这世间门最顶尖的名将，比起相信别人，他们自然更相信自己，除了——
除了大唐的天策上将！
他们会不假思索将性命托付，听从他的指挥，指哪儿打哪奋力拼杀。
相信背后站着的将帅，会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一如从前许多年。
*
皇帝很快排布完攻打白岩城之事：李勣负责攻城，李道宗领兵一万负责阻击高句丽援军，张亮负责与太子一起驻守辽东城……各自安排过后，皇帝又对李勣道：“你麾下那个新提拔的先锋将，让他留下来。”
李勣一怔，随后就了然：应当是皇帝看重其勇猛，要留下护卫太子吧。
于是立刻领命。
只是心里稍微有点惋惜：这个新人先锋将，实在是勇不可挡，锐气过人。他原本都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排他去破西南城门……不过，还是太子的安危为先。
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皇帝就对李勣道：“朕留下你一个先锋将，再补给你一个如何？”
“陛下吩咐。”
“朕。”
听皇帝说了一个‘朕……’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李勣起初还在静静等着，等了片刻，骤然明白过来，忍不住霍然抬头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二凤皇帝点头：“没错，朕为先锋。”
为秦王时，他就习惯了每逢出战，必皂衣玄甲亲为先锋领帅诸军。有时候还会拿自己做个诱饵，引敌军入圈套。
李勣震惊后，也就重重点头：“臣领旨！”
旁边长孙无忌立刻捂住心口：哪有让原本的先锋将在城内守卫太子，然后一个皇帝跑出去做先锋带头冲的啊！
作为唯一一个跟到前线来的宰辅，长孙无忌觉得自己头都要秃了。
其实原本在京中时，长孙无忌对房玄龄一直隐隐压他一头是很不痛快，但现在却无比怀念起了房玄龄。
也怀念在定州负责军需的褚遂良等人，甚至连刘洎都开始想念了——他虽然想摘自己的桃子，但以往倒也是个直言进谏的人，可以一起劝阻皇帝。
然而所有的想念都是想象。
长孙无忌只好眼睁睁看这件事安排下去，愁的看起来瞬间门都憔悴了好几岁。
*
好在他不知皇帝跟太子之后的对话。
“稚奴，若是朕给你寻一处安全的高地，还会派亲随护卫你——稚奴敢不敢离开辽东城，去此地亲眼看着朕打下白岩城。”
李治立刻应道：“父皇御驾亲征，甚至亲为先锋，儿子不过出城去观战，如何不敢！”
皇帝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孩子。”又嘱咐道：“事先不必告诉你舅舅了。”
可别为了个城池，把大舅子再给气个好歹出来，就得不偿失了。
等事成后再说吧。
其实二凤皇帝每个‘浪到飞起’的操作，都不是虎，而是有周密的计划的。
早在出征前，他就决定要选一城，亲自攻城给太子看，让他亲见得国不易，了解将士血战沙场的艰险——若不亲眼所见，只是从书本和师长口中听到，他或许不能真的明白。
只有亲眼见过沙场，见过血，才知这大唐的山河来之何等不易。
当然，教导儿子重要，保住太子的安全更重要。所以他选了十拿九稳的白岩城做教材，而不是辽东城。
并且除了数百忠心耿耿的亲随，他还安排了一个新发掘的骁勇之士守卫太子：大唐每回对外征战，除了用府兵，也会征兵。这人就是应征‘高句丽之战’的新兵。
虽是新兵，但在破辽东城一战中，冲锋在先，极为勇猛，皇帝一见便颇喜。因此于战后，特意命人寻了此人引来，赐了些绢帛，又从普通兵士直接连提两级，封了从七品翊麾校尉，先在李勣帐下做个先锋将。
云湖公公回禀：薛校尉已经奉命在帐外候着了。
皇帝命宣。
李治打量了下这位被父皇夸赞，初初崭露头角的三十来岁校尉。
“末将薛仁贵，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
白岩城外的山崖上，李治望着不远处的战场，盯着那个熟悉的玄甲身影在其中厮杀，觉得手心发麻，热血似乎冲向头顶，他耳畔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咚咚’心跳声，壮如军鼓。
他想起舅舅之前跟他讲的父皇早年征战事——也不只舅舅，太多人与他讲过父皇太多的战绩。
只是长孙无忌最喜欢讲皇帝年轻的时候。李治也最愿意听：那时候父皇才十九岁，祖父和大伯李建成被宋老生所阻困，父皇带人去救，亲杀入重围，战到“两刀皆缺，流血满袖，洒之复战。”就此杀退敌军。[1]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
父皇是如何打下来的天下。
李治也于此杀声震天的沙场上，深深明白了，父皇为何不顾群臣反对，冒险要将他带来辽东，置身战场之中。
他原本就想做个好太子，好皇帝，可亲眼见过父皇率军厮杀后，他的手紧紧握住父皇留给他的腰刀：他会拼了命去做个好皇帝！
**
长安。
七月里下了一场大雨，终于凉爽了起来。
今日原是姜沃的休沐日，正在跟媚娘对坐边看书边说话，就来了个太史局的小宦官，说是有李淳风的信到了。
这种要紧信函需得姜沃本人落印留名，才能取走，旁人无法代取。
于是她又去了趟太史局，把师父的信拿了回来。
姜沃进门，媚娘就抬起头关切道：“辽东如何，天冷下来了吗？”
媚娘边问边垒了垒手边摇摇欲坠的书，是几本摞在一起的兵书。出名如《孙子兵法》《太公六韬》都不必说，媚娘正在细看的，却是姜沃拿回来的一本《卫公兵法手记》。
卫公，更具体的称呼是：大唐卫公李靖。
作为初唐战神级别的人物，李靖如今已年迈，数年未披甲挂帅。卫公便也如孙神医一般，将自己多年征战沙场所悟之道，写成兵法手记，要传给大唐后世将领。
皇帝是要求将领们皆熟读此书的。
姜沃不是将领，但也有法子搞到一本。
此时她走到桌前，与媚娘一起将桌上的笔墨先挪开，免得不小心污了书信。这才把李淳风的书信拿出来看。
李淳风给袁师和弟子写的信，很有分寸，一点儿军机要事不提，顶多提一句如今驻扎在何处城池。其余的便都是大篇记述高句丽的风水地貌、气候风象……
“辽东的天，开始变冷了。”
姜沃记得历史上二凤皇帝亲征高句丽，起初连克十一城，并无太大阻碍，最后就是在高句丽一座名为安市的坚城下受阻，城固难破再加上天气严寒，在这两种不利情况下退兵的。
因最终未下安城，甚至因严寒折损了不少兵士，故而这一征虽重创了高句丽，迁了辽、盖、岩三州数万人口入大唐，但以二凤皇帝的标准来看，这一仗自然是有些遗憾的。[2]
天时不与，实莫奈何。
姜沃把李淳风的信展平收好：师父能够在信上写明的消息，一定都是禀过皇帝的。
**
安市城外。
议事帐内，诸将领讨论的‘热火朝天’。
“该到了用火药的时候了！这几日冲车、投石车都已经用过了，安市城城墙实在太过坚固难以冲开。既然带了火药来，为何不用呢？”
“还是先别用了，再试试筑土山法。毕竟圣人之前曾说过，火药出其不意才最能克敌。如今安市城虽很是坚固，但别忘了还有都城平壤。不如依旧将火药秘敛，到了平壤城下再炸个出其不意，岂不是好？”
这位话音刚落，自有反对之声，因筑土山法攻城是最古老的法子之一——当对面城墙坚固，便不再求从正门攻城，而是筑起一道比城墙还高的土山，形成压顶势。
想想就知道是个大工程。
“那就要在这安市城下耗久了！大军的军需也要虑到的。”
……
诸将领各抒己见，群策群力，倒是皇帝一直未说话，似乎在仔细聆听分辨这些战术，究竟要选择哪一个，究竟要不要把火药用在安市城。
因皇帝在最上首坐着，众将开口前，都会先以目光或者手势请示一下，得到圣人颔首后，才站起来陈述自己的观点。
待众将领都说完后，皇帝忽然对一人颔首：“淳风，你说吧。”
李勣等人都有点诧异，转头望向位列末座的李淳风：啊，李仙师居然开口说话了。
要知道自从到了辽东后，因李淳风掌火药事，所以每场重要议事都会列席参加，但他一直没有发表过意见。
术业有专攻，他不通军事自然不开口。
尤其是他又是玄学风水家，更要三缄其口连神色都不动，就算有人问起，他也只当作自己没带舌头，一言不发，免得一句话不慎，带给将领们什么心理暗示。
怎么今日，忽然想发言了？
众将领齐齐竖起了耳朵。
李淳风起身道：“到底先攻何城，攻城时用不用火药，臣都不懂。”
众将领：？？那你要说啥啊。
李淳风接着道：“但臣任太史令多年，掌天文历法，测风云气色——陛下，九月必有严寒，臣请陛下调动大军于九月前退兵。”
一语石破天惊。
众将领顿时色变：九月前退兵？如今已经七月了！一个月，哪怕打下安市，也必然来不及拿下平壤了。
到底是一国都城，高句丽皇族所在，绝对非朝夕之功。
李勣不由开口问道：“李仙师，虽说高句丽较之中原冷的更早些，但如今七月里似乎也差不太多——九月真会严寒至得退兵吗？”
他问出了众将的心声。
而李淳风则目视皇帝，似乎在请示能不能将东西拿出来。
而在座众人，只有皇帝听到‘九月退兵’这句话没有奇异之色，显然是早得过李淳风私下的回禀。
见皇帝点头，李淳风才从袖中取出一块长绢：“这是几月来，我与高句丽当地百姓询问，并搜集了每一处的县志，再加上观测风云天象所得——今年高句丽九月便有雪，九月底便可滴水成冰。便是将士能耐严寒顶冰雪作战，从辽西运粮的粮队，却会被冰雪阻封。”
众将领神色肃然起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兵士们提着脑袋上战场，为将领者可以要求人吃苦，但不能让人不吃饭！
还得吃饱饭，才能打仗。
这是在敌国腹地，若是真因冰寒断了粮道，想想就是极可怕的境地——别被高句丽趁机反围剿了才是。
“若是只有一月余……”李勣很快做出了自己的表态：“陛下，臣依旧觉得该先下安市！安市城池牢固兵多粮足，若是弃安市不取，直奔国都平壤，安市内的高句丽士兵，便可能出兵截断我军粮草——会陷入两面夹击腹背受敌之境。”
李道宗也支持：从舆图上看，若是拿下安市，就可以再往前平推几个城池，哪怕来不及打到平壤就要退兵，可也是实实在在拿下了高句丽的半壁山河！
“取安市。”皇帝一锤定音，又令人开始清□□，显然是要在一月内速战速决，彻底拿下并消化掉安市。
皇帝望着舆图：若是还能有半年时间门，他必然直取平壤。
不过，也无甚遗憾——经过这回亲征，皇帝胸中已有了定策，将来如何以最小代价拿下高句丽！
现在，就先收下其半壁山河罢。
“是！”众将领命。
长孙无忌在皇帝跟前，一向是最敢说话的，此时见皇帝已经定下了战策，就开口惋惜了一句：“可惜，这回攻安市用过了火药，将来若再攻平壤，他们就有防范了。”
皇帝闻言摇头而笑。
“不会。朕不会让他们有防范。”
长孙无忌：？
**
安市城的守将站在城头，望着外头大唐的军队，紧张中又带着些许骄傲：这些年唐军东征西讨名声甚大，甚至在高句丽也连下数城，但那又怎样，还不是拿不下他安市城。
只能拿周围几座城池无能狂怒——
在安市城守军看来，大唐对安市束手无策，所以便采取了围城的‘笨办法’，将周围几座城池都拿下后，团团围住了安市，显然想困死安市内守军。
*
此时距离安市城外四十里，高句丽大将高延寿，率十五万大军奉命救援安市这座要城。
不过，他救援的心情并不如何急切，比起救援，更像是在拖住唐军。
“安市不必管，让他们围就是了，安市城内粮足，坚持一年也没问题。就是不知唐军能坚持多久！等到九月十月里，滴水成冰，咱们再去截了他们的粮道，看他们怎么办！”
正如大唐将领们日日盯着高句丽的舆图，高延寿自然也在盯大唐边境的舆图。
他指着一处：“大唐皇帝就在安市外，这是确定的，白岩城一战，他还亲自挂帅。但是大唐太子，是在定州吗？”
“皇帝带着太子出来打仗，这么好的机会，可不会遇到第二次！”
高延寿眼馋的都快要冒绿光了：之前他们是丢了不少城池，但没关系，若是能以一个安市拖住大唐皇帝，到了冬日，攻守就要逆转了。
要是能把大唐的皇帝和太子都留在高句丽，那中原大好河山，真就是唾手可得了！
高延寿对于唐征高句丽一点儿也不意外：这些年，两国都在不断扩张地盘，中间门起了不少摩擦，而且高句丽还把大唐名义上的小弟新罗百济都按在地上狠狠捶过，是没有给大唐面子。
两国决策层早都清楚，两国之间门必有一战。
只是早晚而已。
但在大唐起兵前，高延寿真没想到，是那位打下天下的皇帝亲征，以至于势如破竹，高句丽连失十数城。
安市，就是最关键的一点。
高延寿原本是有些遗憾本国苦寒，但现在却无比庆幸于他长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
他对着天空祈祷让今岁的雪，来得再早再冷一些。
让大唐的帝王将相，就留在这冰天雪地中吧。
**
中军帐中。
皇帝问归来的李勣道：“高延寿的大军又退了四十里？”
李勣点头：“臣瞧着他们可不是真心来援安市。臣才带了一万兵马，他们就又退了四十里——生怕陛下放弃安市一般。”
皇帝搁下手里关于火药计数的奏章：“行了，退的够远了。”
可以动手了。
*
安市城头，守将有点茫然看着对面唐军的动作。
“将军，您说唐军在搬什么啊？”远看像是大石头，但找了眼力好的士兵来看，说不是天然石块，而是一些外头包着麻纸的大球。
每一个大球都需要两个士兵一起抱起，看起来挺沉的。
就是不知道里面包了些什么。
“估计是新的投石——外面既然是麻纸，那可能还要点火用火攻吧，算了，不必理会。”
火攻是自古就有的兵家战术，安市是高句丽数一数二的坚城，如何会不考虑防火。
于是，刚开始唐军搬运的时候，城墙上还有高句丽将士在看，等投石器被推出来后，安市城的守军显然就不在意了。
毕竟人家高句丽也是见过世面的国家——有些老兵，还都亲自参加过当年抵抗隋炀帝的战争呢。
对中原的武器也很了解。
无论投石还是火攻，对他们的城墙都不会造成毁灭性伤害。
那随便唐军去折腾吧。
二凤皇帝亲巡前线，自然看得到安市城内守将的反应，对身后跟着的李勣和长孙无忌笑道：“这样看着咱们准备火药投石，对面却一无所知更不会阻拦的大好场面，将来平壤城下，还能再来一回。”
如今已经八月了。
这一月来，唐军只象征性打了打安市城，然后就做出攻城不能的样子，开始转头去打周边城市，直到把安市城变成了一座孤岛，又把高句丽的援军逼退到八十里地外，再见不到安市的情形。
“今夜，攻城！”
*
高延寿近来每日晨起，都会虔诚向上天祈祷快点冷下来，快下雪。
八月半了，以往天气异常的时候，也有早早下雪的，希望今年也能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把唐军留住。
比起高延寿的向天祈祷，李淳风是直接开算，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九月初会有大雪，最晚不过九月初十。”
皇帝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火光冲天，城门已破的安市城：“九月初……那还能再打下乌骨城。”而且还是不用火药，直接拿下的打下。
李淳风道：“若拿下乌骨城，只怕高句丽王要日夜坐立不安了。”
乌骨城就是高句丽国都平壤城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若是大唐拿下乌骨城，相当于站在大唐的土地上，就能跟平壤城内的高句丽王早晚问好。
皇帝想了想这个场景：“那很好啊，彼此为邻，正当日夜问候。”
*
高延寿在听闻‘安市城已破’的军报时，第一反应便是假的，不可能！哪怕安市城并非万世永固，但也绝非旦夕可破啊！
“再去探！”
副将阻拦：这，这还探什么啊，安市城已破，半壁高句丽都完全落入唐军之手啊，再派人进去探给人家添菜吗？
高延寿气急：“城池可以丢，但不能丢的不明不白，安市城的牢固与国都平壤也差不了多少，若是不知安市城是如何被唐军攻破的，将来唐军兵临平壤城下，岂不也是两眼一抹黑！”
副将这才醒悟。
然而还未组织起一支强尖兵去探安市城事，高延寿就接到了另一个战报：大唐皇帝亲率军拿下了乌骨城。
副将心急如焚：“将军，这……”
高延寿抹把脸：“撤！立刻回撤平壤！”他带着十五万大军在外面溜达，平壤城内可是兵力空虚，得立刻回去护驾。
高延寿是又迷惑又痛苦回到了平壤。
到了城外时，忽然觉得鼻尖一凉。
他勒马狂喜：雨夹雪！
八月底下了雨夹雪，那九月必有大雪。只要唐军再留一个月……
他还未想完，就有斥候拍马来报——
这位哨探唐军动静的斥候，觉得自己报的是个好消息，因此一路高声道：“将军，唐军没有向平壤来！唐军退兵了！”不用担心唐军继续打他们国都了。
高延寿只觉得冷冷的雨夹雪在脸上胡乱地拍。
**
“改盖牟城为盖州，辽东城为辽州，白岩城为……”二凤皇帝将拿下的城池，一一改为大唐的州府。
同时，在辽东城设立辽州都督府，总管辽东事。
班师回京的路上，二凤皇帝在营帐前看着雨雪霏霏：“天时如此，也罢了。”
李勣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想着一事，此时就向皇帝道：“陛下，虽说高句丽是天公不作美。但……薛延陀那边，倒是无妨。”
大军来都来了，不如把薛延陀干掉吧！
“之前臣虽败薛延陀，令其告饶求和，可惜却未捉住夷男。此番薛延陀再冒犯圣威，臣愿请战，此番必擒夷男回长安给陛下请罪！”
李勣所说的‘薛延陀再冒圣威’是今年年初的事儿。
彼时二凤皇帝正在备战高句丽，夷男可汗那种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毛病又犯了——高句丽想跟薛延陀联合，两面夹击大唐，所以许给了薛延陀重利。
夷男可汗也觉得两虎相争，自己可从中牟利，很有些心动。
只是前两年被李勣暴击三次的记忆到底还在，又有点不敢。前思后想，夷男可汗就派人来试探二凤皇帝了。
薛延陀派使臣前来，明面上请求要做唐协军，帮着一起打高句丽，实则是在刺探加试探。
皇帝当时没空理他，更懒得去揣摩他这种反复横跳的心态，直接对使臣道：“回去告诉夷男，朕与太子即将东征，敢来犯边就让他来！”[2]
夷男到底没敢来。
但他的行止已经惹着了二凤皇帝：就是因为有薛延陀这种反复横跳的隐患，他还得分兵去防御，同时还要舍出一个能用的大将执失思力不能动，就领兵驻扎夏州专门防范薛延陀。
这不是耽误事吗！
此时听李勣提起，皇帝点头：薛延陀，早晚是要灭的。
于是给李勣分兵，令他不必跟着大军班师，而是直接去夏州与执失思力会兵。
李勣欣然领命。
然而，然而就在他带兵入夏州前，就收到来自执失思力的战报：夷男可汗急病过世，留下两个异母的儿子争夺可汗之位，薛延陀内部已乱。而最后成功争得皇位的那位多弥可汗，为了服众，决定以战事立功。
他挑的战事，就是趁着大唐皇帝亲征高句丽，进攻大唐边境。
执失思力原本来驻守夏州，是颇为遗憾的：以夷男的性格，估计不敢冒头。同僚们都在高句丽立功，只有他在夏州吹风。
谁成想天降喜讯，上来了一个‘不服就干’的新可汗。
李勣接到这份战报的时候，执失思力已经跟薛延陀开始交兵了，请李勣速来一并进攻薛延陀。
而李勣在看到‘夷男可汗急病过世’几个字后，懊丧到以拳捶桌！
*
贞观十九年末，薛延陀多弥可汗进犯夏州。
三月后，薛延陀覆灭。
北境安。

第64章 见龙在田
大军班师回京的路上,皇帝常召太子于圣驾金钺车上，加以教导。
战事结束后，还有一系列后续的处置问题——打下一片土地,跟控制一片土地完全是两回事。
“广地劳人啊。”皇帝时常要感叹，隋末乱世实伤黎民。如今他打下了偌大的疆域,却愁子民不够。
李治在旁道：“所以父皇置羁縻州。”
羁縻州是大唐初创，因其武德丰沛打服一圈儿国家。然而划成大唐疆土后,发现又没有足够的官员和人口去管理填补这些土地,便设立羁縻州，以夷治夷,依旧用当地少数民族去治理原部族人口。
只是如此一来，大唐对羁縻州的控制，自然没法太过深入。
至今，在皇帝武德威压下，能保证各部依唐律而行,听从长安的指挥。只是,这就要保证大唐一直是强盛的一方。
总是,百姓不够啊！
“要记得，饬兵备寇，甲仗精锐虽要紧，但——”皇帝极认真望向儿子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他继承人的心上，一刻不忘：“百姓安乐,才是帝王的甲仗！”[1]
教完儿子如何管理羁縻州府等事，皇帝停下来揉了揉额头。
见此，李治便道：“父皇此番亲征劳苦,回去后，得请孙神医给换方子才好。”
皇帝也打量儿子：“朕不过是些老毛病，倒是你，近来似乎瘦了不少，看着精神也不太好。”
“父皇悉心教导，言传身教。可我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学的不够精，让父皇失望。”李治犹豫了下，终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指了指肩膀：“让……旁人也都失望。人都道虎父无犬子，父皇，我觉得这里特别沉，有时候压得喘不过气来。”
皇帝便搁下茶盏，今日不再讲政事，而是给儿子讲起自己刚登基时的隐忍退让。
他也曾有过被人堵到家门口的旧事。
唐初之时突厥势大，唐每年都要给突厥送金银玉帛，甚至颉利可汗还动辄就去边境强取豪夺一番，大唐一直在被动抵抗。
就在贞观初年，二凤皇帝刚刚坐上皇位时，颉利可汗闻风而动，趁机率二十万大军前来，兵至泾阳，距离长安就只有四十里了，相当于真正堵在了家门口。
那时长安兵力空虚，且二凤皇帝刚坐上皇位——
“内里朝政未平，对外兵粮不足。”皇帝想起刚登基时的内忧外患，也不禁长吐一口气：“只好隐忍退让，压着性子不能与突厥开战。”
于是皇帝未带大军，只带了几个文臣，单骑前往渭水畔，与颉利对峙，结渭水之盟令突厥暂时退去。
做秦王时戎马多年南征北战，未有一败。偏生刚做了帝王，第一回 面对旁人都堵到家门口勒索了，却要顾虑重重，打都不能打。
李治也能想象到，以父皇的性情，那时候得压制憋闷到何等程度。
后来的事，李治也就都知道了。
人都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帝王报仇，三年就够了。
三年后，政通人和，有力一战。二凤皇帝便起六路兵，直奔东突厥。不但灭掉了东突厥，还将当年堵在长安城外的颉利可汗抓到长安城来俘虏，特意请他‘吃席’，并让颉利可汗于宴席上充分展示了下歌舞天赋。
从此，加入‘大唐歌舞团’，也就成了周边各族可汗首领最害怕的事。
李勣原本就想把夷男可汗抓回来，加入大唐文工团呢，结果夷男命好，先行一步自己走了。
皇帝又与李治讲了些他当年做秦王时，在朝事上的不由自主，甚至也有过被逼迫至不能保全自己府上心腹的困境。
皇帝温言道：“稚奴，人都谓帝王是天子，但自来皇帝的天下，从没有上天就稳稳放在你手心的。你还年轻，将来掣肘、艰难都会有，但永不要为一时之难，一时之辱所困。”
往前走，总有出路。
白日开导过幼子，皇帝这一夜却有些失眠。
他想起了今日稚奴的话，说他如履薄冰诚惶诚恐，说他想学自己却怕做不好。
皇帝忽然就想起了承乾。
那孩子是不是也……
听皇帝辗转反侧一直未曾入眠，云湖公公进来小声道：“陛下，可要叫医官来为陛下按一按？”
“不必了，掌灯。”
自废太子流放黔州后，父子两人再未通过一句书信言辞。只有每隔数月，会有皇帝派去保护儿子的亲卫，回京禀明现况。
皇帝就听侍卫回禀：承乾确实在苦心种花草葡萄，可惜他似乎天然与植物不对付，别说从长安城带去的各色种苗全无发芽迹象，就连当地的花草葡萄苗，到了他手里，也都是越养越蔫的趋势。
已经到了侍卫们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了，有时候半夜会偷偷帮他整理葡萄架子。
皇帝从前只是听一听，知道儿子还在就够了。可今夜，忽然就想与那孩子说句话。
说什么呢？
悬笔太久，一滴墨落在纸上，皇帝只好弃了重取一张。
最后落笔也只有一行：
“承乾，黔州多雨雪否？”
*
这夜，李治也伏案在灯下写了良久。
久到小山不安地来问了两次：“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殿下还是早些歇着吧。”
李治依旧坚持写完再睡——自从离开长安，随父皇东征，他每一日都会在灯下，把父皇这一日教导自己的所有话，全都记录下来。
他每日要接触的人与事太多了，脑子总是塞的满满的。
为防止将来忘记父皇的言辞，无论多晚，他都会先把父皇的教导整理完再睡。
父皇每句话，都值得他反复去看，去琢磨。或许囿于年纪和阅历，此时父皇的话，他没法完全理解，但先记下来，或许将来遇到事情，就能领悟。
就像这战场，也只有他亲眼见了，才有最深的体会。
今日父子俩说的久，李治当然写的也久。
且他每日记录与皇帝的对话，每页纸上还都会再留出半页，写一写今时今日自己的心得体会。
他打小念书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后来跟崔朝一起念书，两个人很快同步起来。所有的文书初稿，总是空出一块，用来修改和记录一闪而过的灵光。
后来有一次，李治偶然在太史局看到了姜沃的‘星图手记’，发现她居然也是这样，不喜欢在原本的文字中缝隙里批注。他后来再见媚娘时，还问过一句，媚娘也是这样的习惯。
李治还是个挺相信缘分的人，觉得他们几人能遇上，可能冥冥中确有缘分。
**
若是李治知道，现在媚娘在做什么，一定觉得两人更有缘分。
长安城。
媚娘也在灯下凝神写下近来一直思考的高句丽战事，而且是站在太子的角度去考虑的。
原来她与太子之间还有些‘拉扯晦暗’，现在李治那边已经明确表态——
要姜沃来说，媚娘如今的状态，就像是旧公司的合同还没结束，但是新老板已经发下了聘书。
而媚娘，绝不是那种拿到新公司聘书，就躺平准备在新公司混日子领养老金的人。
媚娘妥妥是个卷王员工，还没入职就开始卷起来了。
太子需要什么？
媚娘从来看的很清楚。
太子想要的是能够理解他并能与他同舟共济的同伴。
而能够成为太子觉得最‘贴心’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要跟太子保持步调的一致，随时能明白太子在想什么，最关注的事情是什么。
最近太子远在辽东，一定在全心跟皇帝学征战事。
既如此，媚娘虽身处深宫之中，也一直很关注辽东的消息。还从书上将高句丽自古以来事，能找到的全摘录下来，比外头许多朝臣对辽东的分析了解还要多。
姜沃见媚娘在灯下写字，就把一只熏笼挪到窗下炕上，怕她冻着——因媚娘有个习惯，她嫌冬日里的厚衣裳穿着难以动作，手臂打弯不灵活，因此每回写字的时候，都不穿厚衣，顶多披个大氅。
待媚娘终于写完后，姜沃就把厚厚的填了棉絮的外裳递给她。
媚娘穿好后问道：“小沃，你不冷吧，若是不冷，咱们就开了窗透透炭气再睡。”
姜沃就去把窗推开，一片月光倾泄进来，映着外头地上晶莹一片霜色，越发显得皎洁明亮。
两人一时都没有睡意，就一起倚在熏笼上烤火看霜雪月色。
因熏笼大小有限，两人索性完全靠在一起，像是冬日里两只依偎取暖的小松鼠。熏笼里除了炭火，姜沃还放了些橘皮，烤焦的橘皮散发出特有的香气，渐次熏染了两人的衣裳。
媚娘一直在灯下写字，此时还未及解发，倒是姜沃已经散了头发。为怕熏笼的炭火气烤焦了头发，她就把头发全部顺到前面来。
媚娘感觉到带着点凉意的青丝滑过她的手臂和膝头。
媚娘就伸手挽住一把青丝，又从腰上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犀角梳，就着月光慢慢梳着手中发丝。
姜沃也把媚娘送她的那一枚拿出来，放在掌心把玩。
犀角梳依旧光泽莹润。
这些年，姜沃每晚给自己涂面脂的时候，也不忘给小梳子涂一下，以免京中干燥，犀角梳表面开裂。
因保护的很好，梳子依旧晶润如初。
媚娘将手中一把青丝慢慢梳理一遍，忽然开口道：“小沃，你再为我起一卦吧。”
“上一回让你为我起卦，已经是九年前了。”
姜沃当然记得此事。
当时她为媚娘卦出的，是《易经》开篇第一卦乾卦，细卦则是乾卦第一爻初九爻——潜龙勿用。
潜龙在渊，风雨如晦。
这些年，她们常见面，媚娘再没提起让姜沃给她卜卦之事——既然在渊，又有什么可卦。
但今夜，面对这皎皎月色，媚娘忽然心中一动。
姜沃转头望向她：“好。”
其实这些年，她替许多人起过卦，怎么会没给媚娘起过卦，预测过凶吉。
只是媚娘未有心‘问卦’，姜沃也就一直不曾提起。
她取过卦盘，却放在媚娘手上：“我说着，姐姐来拨。”她将所需调拨的卦片一一道来，媚娘则按照她口中的顺序去拨动手上的卦盘。
然后递给姜沃。
姜沃接过来：“依旧是一卦乾卦。”
只是……不再是潜龙勿用的卦象，而是：乾卦九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龙已初升于田野之上。
卦象不同，而媚娘的回答，却与当年一般无二。
“从你第一次给我起卦，我就记得你曾说过乾卦的‘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媚娘轻声道：“这些年我觉得难熬时，便想想这句话。”
如今九年过去，她自问刚毅坚卓，未弃己身，未负此卦。

第65章 越俎代庖
贞观十九年末,圣驾回到了长安。
在皇帝距离长安城还有两日路程时，姜沃就能感觉到，所有留在京中的朝臣,都不约而同安心起来。
到底之前只能听各种前线邸报，尤其是高句丽未打完，北境薛延陀又进攻夏州之信传来后,朝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的氛围。
现在皇帝圣驾马上到京,哪怕薛延陀的战事还在进行中，但所有的人心都定了。
主心骨回来了呀！
姜沃就见房玄龄房相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甚至还有了闲心,把自己近来花白了不少的须发，用坊间很流行的以‘针砂、蒲苇灰’研磨而成的乌发膏染了一遍，又是神采奕奕一枚宰辅。
且说这回皇帝亲征，把宰辅几乎抽空了：三省里头，中书省一把手中书令岑文本、门下省一把手侍中刘洎,尚书省二把手右仆射高士廉（一把手就是房相自己）都被皇帝带走，陪同太子留守定州。
再有长孙无忌、马周等重要宰辅也奉命随军东征。
可以说房玄龄独个留在长安,真是铁肩挑重担：一人领着三省，带着六部,这一年来的辛酸苦累,真是说都说不完。
听闻圣驾即将归来，稳重如房相都忍不住激动起来：终于同僚们都回来了，快点把各自的工作领回去，他好松快一下，只去管他的尚书省。
然而房玄龄却没想到的是，自己很快接到了两位同级别同僚，一死一犯罪的消息——中书令岑文本,病逝于归京途中，门下省侍中刘洎则因逆罪被关押，已夺侍中官职，正在等待圣人发落。
可谓是，同僚们回来了，但有没有完全回来。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还是房玄龄先把三省之事一把抓。
想到岑、刘二人都是从前魏王一党，房玄龄实在忍不住怀疑从辽东回来后，被皇帝指派了跟他同管三省事务的另一位同僚——长孙无忌。
尤其是得知，刘洎的罪名是褚遂良首告时，这份怀疑就更重了。
褚遂良，一向是跟着长孙无忌走的。
*
太史局。
姜沃见到了整整一年没见的太子李治。
只是两人见面，也没多来得及寒暄，
就说起两位宰辅一死一罪之事。
想到岑文本，姜沃也觉得颇为黯然：她第一次出现在朝臣前的那次诗会，就是岑文本主持的。
这才几年过去，岑相已经病逝辽东。
“岑相是到了定州后，身体就不太好，又因军务繁忙病情积重难返。”李治也是先感怀了下岑文本。
之后才说起重头戏，刘洎。
太子先问她是否知道刘洎之事。
姜沃道：“只听闻刘侍中‘因逆言获罪’。”
李治下意识抬手掐了掐眉心，这个动作还是跟长孙无忌学的，有时候他头晕脑胀的时候，觉得这样能轻松点。
不过这次掐完，想起长孙无忌，李治就更头疼了。
*
刘洎的事儿，还要从皇帝返程路上的一病说起。
或许是因为天气骤冷，或许是因为东征已尽，皇帝从一直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中放松下来，总之，皇帝在中途病了一回。
就是老毛病又犯了，只是这回比较重，不光头疼难以入睡，更觉眼涩畏光、起身更觉目眩难耐。
于是只好暂停御驾，休养圣躬。
李治自然是日夜陪同侍奉在侧的。
好在还有孙神医提前开好的方子，嘱咐圣人一旦发病就连喝三日——孙思邈对皇帝的病情，是清楚但又无可奈何的。
一来，皇帝久有风疾和气疾，从初次发病的年纪来看，应当是自血脉而来，很难根治。二来，皇帝年轻时候打仗那真是不太要命的打法，曾有三日不解甲，两日不进食的赶命似急行军。
还有诸如冬日卧身冰雪，夏日身着玄甲厮杀汗血俱下，都是常有的事儿。
年轻的时候靠硬抗不在乎，如今，就都成了弊病。
孙思邈开的方子，也都是缓解急症让皇帝免于痛苦的。要说能根治皇上的痼疾，孙思邈做不到，这世上也没有大夫做得到。
皇帝自己也明白，也曾感叹过：“沈疴属此，理所不堪。”因此从没怪过大夫治不好他，对孙思邈开方的要求也是，能够免于风虚顿剧之苦即可。
此次亲征高句丽前，皇帝再次请了孙思邈扶脉备药，就是怕在远征途中病倒。
孙思邈便开了数种方子，一一交代给随军医官，皇帝什么证候要用哪一位方子。
因此，皇帝虽然病了一回，但并不多严重。
吃了药很快就缓解了病痛，还是李治苦求父皇多驻扎歇息两日，皇帝才又多躺了两天。
偏生就出了事。
皇帝病倒，随行的宰辅们皆陆续来问安探病，这是常例。
然而就在皇帝病好能起身的那一日，褚遂良于御前状告刘洎，说刘洎在外与军士散布流言——口称皇帝病重不起，还私下口出狂言道太子年幼，他可以行霍光伊尹事。
霍光伊尹什么事？那便是废立皇帝事！
听到这儿，姜沃都惊了：这样的话要是坐实了，那刘洎真就是死罪。尤其是皇帝病中说这样的话，更是罪加一等。
“刘侍中当时认了吗？”
李治摇头：“没有，他坚决不认。”
“那有确切证据吗？”
“只有褚遂良带来的几个兵士，刘洎只喊冤说这些人是褚遂良的人。两人各执一词。”
“那圣人还是将其下狱了？”二凤皇帝在治罪上，其实很看证据。之前房玄龄坐镇长安，还有人状告房相独揽大权要谋反呢，房玄龄大无语，直接将人送去高句丽前线，皇帝也根本没理会。
李治听出姜沃的意思，无奈道：“刘洎跟房相不能比。房相多年来谨言慎行，但刘洎这人……”
他给姜沃举了个例子：之前皇帝让刘洎等人跟自己一起留守定州，还特意嘱咐过刘洎，太子年轻多加辅佐，然后刘洎就拍胸脯来了句，陛下放心，要是大臣有犯错的，不用太子，臣就处置了他。
二凤皇帝当时就恼了：朕叫你辅佐太子，没叫你随便诛杀大臣，你还准备代太子行生杀大权？
姜沃：……合着是有前科啊。
怪不得褚遂良状告他，一告一个准。
或者，也可以说，褚遂良正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来告刘洎：毕竟刘洎前一句僭越不当之言，是当着皇帝的面说的，言犹在耳。
他能说一句，谁说不能说更大逆不道的第二句？
李治叹口气：“我并不是怪舅舅想除掉刘洎。”
毕竟刘洎从前是拥立李泰的，甚至还跟吴王李恪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跟长孙无忌的关系更是水火不容。
他在意的是——
“褚遂良与舅舅向来亲厚。”此事哪怕不是长孙无忌令褚遂良告发的，他也一定早早知情，并且也跟皇帝建议过，刘洎此等诛心之言何当该杀。
“可舅舅从头到尾，没有知会我一声。”李治转着手里的茶盏：“或许是上次吴王的事儿，舅舅觉得我优柔寡断，心软无断，这次索性就不与我说了。”
直接出手要干掉刘洎。
那舅舅究竟是在辅佐他，帮他做决断，还是在替他做决定？
如今所有事儿都一言决于父皇。
那将来，是一言决于自己，还是……
若说上次吴王李恪事，只让李治觉得舅舅有点过激，那么这次长孙无忌连说都不与他说一声，直接要把一个宰辅往死里按，就让李治如冷水扑脸一般，直面了长孙无忌这种来自‘长辈兼宰辅’的压力。
姜沃想了想道：“殿下若有疑虑，可以私下向陛下进言，先保一保刘洎性命——贬官也好，甚至流放也好，只要命还在，就总有回旋的余地，留待来日。”
李治搁下茶盏：“也是。”
将来若跟舅舅再有分歧，可以刘洎事为引。
李治想的是长孙无忌，姜沃提出保刘洎，在意的却是此时李治还不太关心的褚遂良。
将来，阻拦媚娘立后态度最激烈的，便是褚遂良。
*
数日后，皇帝下旨，贬侍中刘洎为桂州清水县丞。
大唐县分为上中下三级。
清水县穷乡僻壤，只是个下县，县丞官位不过九品。
从一朝宰辅，直降为九品县丞，刘洎何等破防可想而知。
他原就是因言获罪，这下子属于破罐子破摔，直接与相熟的朝臣挨个念叨过去：“褚遂良诬我！若是我去清水做县丞死了，必是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居心叵测杀人灭口。”
长孙无忌：……
别说，他还真起过这个心思，让刘洎到处这么一吆喝，反而不好动了。
兼之小外甥还来劝他：“舅舅，桂州偏远气候湿热，叫他自生自灭去吧。”
长孙无忌叹口气道：“我都是为了稚奴你的太子位更稳当，你倒总心软来劝我手下留情。”
李治点头道：“我知道舅舅一力扶助于我。只是父皇已有圣断，舅舅再不肯放过刘洎……”
想想圣人，长孙无忌便也只好遗憾放手。
“倒是有一事更要紧些。”李治如以往请教律法一般认真请教：“父皇昨日还问我，岑相过世，刘洎被贬，这一下子空出来两位宰辅，总要选人补上。”
“舅舅觉得谁合适呢？”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稚奴觉得褚遂良与于志宁如何？”
李治笑眯眯道：“这两个吗？好，我知道了。”！

第66章 世家的试探
贞观二十年春。
圣驾如往年一样,移居九成宫。
李淳风升至太常寺少卿后，太史局就全然是姜沃来负责，她安排好留守长安的官员后,就跟出行那日负责为太史局准备车马的周元宝道：“那日不用备我的马车，我另外走。”
她去跟媚娘一辆马车去了。
按说普通才人的规格是两人一辆马车。然而自三年前，媚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干掉’王才人后,北漪园其它才人都有些畏惧她，此后宁愿两三人挤一辆车，也给大佬让出来一个单独的马车。
姜沃就直接换了女官服,悄悄上了媚娘的马车。
去九成宫不是第一回 ，但这次走的路不同,姜沃一定要跟媚娘一起看这条路。
这条参天可汗道！
*
贞观二十年初,唐灭薛延陀。
最后一支负隅顽抗的薛延陀部落,也被英国公李勣不远千里赶到督军山,按照皇帝‘降则抚之，叛则讨之’的要求给讨了。
李勣还不辞辛劳,特意把这一支薛延陀的可汗活捉抓回了长安：因为这位咄摩支可汗是夷男可汗的亲侄子。
姜沃听说后,只想说：大将军,你是懂替身文学的。
就此，自东突厥灭后，雄踞漠北的薛延陀也就此瓦解。
而北疆地界上原本认薛延陀做老大的部落,诸如‘铁勒、回纥、拔野古、同罗’等十一个部落，均不约而同派出使者向大唐纳贡,上奏天可汗,要求加入光荣的大唐。
奏曰：“薛延陀可汗不事大国，部落乌散，不知所之。奴等愿归命天子,乞置汉官。”[1]
二凤皇帝允准。
并且遍邀各部首领，于今年秋日后，行灵州会盟，以示大唐的招抚之意。
十一部漠北首领听闻天可汗召见，为表敬意，申请要修一条从大漠到长安的路，为‘参天可汗道’，方便他们日后常来长安参拜天可汗，进行朝贡往来。
皇帝亦允准。
*
于是今年到九成宫，出长安的时候，二凤皇帝特意改了路线，走了一段规划中的参天可汗道。
姜沃与媚娘一起伏在窗口看外头。
虽然看上去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官路，但想想‘参天可汗道’这个名字，就令人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便是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媚娘亦是眼睛晶亮：每一个大唐子民，想到这条路的来由，焉能不自豪振奋？
她不顾车轮马蹄激起的尘土，一直到车队转上从前的正路，才放下了帘子的一角。
对姜沃道：“只愿将来太子，能够延续今日陛下之功绩荣光。”顿了顿又道：“若是能亲眼见到这参天可汗道上诸邦来朝，此生倒也不辜负。”
姜沃取出帕子，伸手擦掉媚娘脸颊上一点点沾染上的尘土。
同时点头道：“会的，姐姐肯定能见到的！”
不只是陪伴将来的皇帝，更是作为帝王，看到这参天可汗道上的诸部来朝。
姜沃再次撩开帘子，回望那条刚刚划出来，还未开始正式修缮的参天可汗路，直如看到了大唐的精魂：睥睨四方却又包容万象。
一个朝代的骨骼精魂，往往是朝代之初的皇帝打造的。
二十年，从贞观初年被突厥堵到距离长安只有四十里的家门口，到灭突厥、平吐谷浑、收高昌，败高句丽、覆薛延陀，诸部臣服，建参天可汗道。
二凤皇帝打造了这样一个大唐的新纪元，后人如何舍得不拼命传承下去。
*
贞观二十年，圣驾方到九成宫不久，皇帝便下了一道《命皇太子知军国事诏》，令太子李治于东宫接见百官，听政理事。
立太子三年，皇帝一直手把手在教太子。哪怕去岁让太子去定州负责后勤军需事，也是安排了数位宰辅在身边教导太子。
如今，才是第一回 放开了手。
诏令直接写明：太子自行决断庶政，五品官员以下的任命，皆由太子选定，皇帝再不过问。
哪怕没有这道诏令，朝臣们也眼明心亮，看到了宰辅的变动：之前的魏王党全都趴窝，新任的中书令张行成和门下省侍中于志宁，一个是太子少詹事，一个是太子左庶子。
明显是皇帝在给太子铺路了。
太子之位已稳。
一直持观望态度的世家，便准备与这位年轻宽仁的太子走的再近一步——被当今皇帝压制了多年，他们实在如久旱盼甘霖一样，盼望着，盼望着一位‘克己复礼’的皇帝。
如今的太子殿下，看起来就很有这种温厚守礼的潜质嘛！
且太子妃还是太原王氏，对世家来说，是认可的自家人。
**
九成宫。
兵部。
李勣自薛延陀回来后，依旧奉命重领兵部。
他入宫见过陛下与太子后，便去与之前一年多时间代他任兵部尚书的崔敦礼交接工作。
崔敦礼将公务交完，便对李勣道：“还有一不情之请，想劳烦英国公。”
李勣颔首：“崔尚书请说。”
“英国公早些年便替太子殿下领并州，如今又是太子詹事，乃殿下最信重之人……”
李勣听了一半，就觉得不对味。
崔敦礼是博陵崔氏出身，向来以一等世家出身自傲，李勣则是真正的寒门出身，从来就不是一路人，这崔敦礼忽然把他夸的跟朵花似的，还专门夸他与太子的关系，李勣心中很是警惕。
于是在崔敦礼提出，想请李勣为中人，与太子走动时，李勣直接就回绝了。并提出了一个令崔敦礼很堵心的方法：“鸿胪寺崔典客丞，不正是崔氏子弟？其与殿下更是相识多年，何必舍近求远，不用自家人呢？”
崔敦礼想从李勣这里走通太子不成后，只好回家与父亲，现崔氏老族长商议。
“崔朝那孩子，也太固执了些。一房长辈苛待了他，但家族并没有，何至于疏远家族自找苦吃？”
老族长蹙眉道：“之前觉得他到底受了几年委屈，使性子与家族冷淡就先由着他了，横竖家里也不差他一个鸿胪寺的官员。”
“可如今是与东宫交好的大事。由不得他继续背离家族了。”老族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崔敦礼有些头疼：“可软的硬的都用过了，那孩子就是不肯跟家族低头啊。”来硬的，之前崔朝宁愿去西域最偏远的阿塞班国吃沙子，也不肯向家族求助；来软的，送去许多珍贵的古籍，也全都石沉大海，完全是东西照收，事儿一点不办。
且说世家根深蒂固的傲慢，实在非寒门能想象：比如李勣，算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将来不出意外，子孙也能富贵数代了。
但在崔家看来，英国公府这种门第实在是根基浅薄的不能看，除非再连着几代出了李勣这种水准的将领，才配跟崔氏来往——
毕竟细数崔氏门楣：崔敦礼本人是大唐的兵部尚书，往上算去，父亲祖父都是隋朝的礼部尚书，曾祖父是北周大司徒，曾曾祖父是北魏的吏部尚书……是真正倒数十八代也诗礼簪缨——这就是世家的傲慢的底气，任你皇族更替，我家族永远屹立不倒，而且总有子孙能站在朝堂的巅峰。
骨子里就浸润着的高人一等，以及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世上最顶尖的东西，都该是他们的。
所以他们也很难理解崔朝：怎么会就为了一点年幼小事不肯回归家族。
只能理解为‘孩子气’。
老族长思虑片刻道：“来软的吧，还是要顾虑些太子的面子。”
又指点崔敦礼：“既然要软，就软到人心坎上去。你之前送去些珍本古籍的，他也不稀罕。”
“他所记恨者，不过是崔现敬，既如此，舍出崔现敬，给他出出气就好了。”
崔敦礼一怔：“到底是长辈，哪怕把崔现敬交给他处置，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把大堂伯打一顿吧。
老族长看了儿子一眼：“怎么在朝廷上待成了个榆木脑袋？”
“当年，崔现敬拿他的婚事做文章，逼得他远离家族上京申冤。”
“如今，就给他一个同样的机会，不过换崔现敬被他逼的凄凉落魄，他应该也就消气了。”
崔敦礼也就明白了：“好，儿子去安排。”
*
才过了春假，九成宫鸿胪寺的官员，就目睹了一场热闹。
既然是同僚，鸿胪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崔郎的过往，知道他曾经被家族逼婚联姻的往事。
但没想到，还能再亲眼见一回。
“我是你大伯，受你父亲遗命所托，要给你定一门亲事。”崔朝望着眼前，已有数年未见的堂伯，恍惚以为时间倒流。
一如多年前理所当然颐指气使，我利用你是看得起你的语气。
令人厌恶。
还是周围人探究的目光，让崔朝想起这是鸿胪寺。
他轻轻将手里正在看的文书放下：“堂伯如今是白身无官吧，进朝廷衙署倒是如入无人之境。”
崔现敬叫他噎的脸色发青：他没了官职是为什么，还不是崔朝闹出来的。
在崔现敬看来，他可是在崔朝那对短命父母过世后，好心抚养了他十年呢，不过叫他去联个姻怎么了，偏生崔朝闹得那么大，直接一状告到京城！害的他又丢官又丢人。
因家族名声也受了影响，崔氏族人这些年对他也没有好脸色。
尤其是晋王做了太子后，这几年他们一房过的越发艰难。
害人者往往都有一样的心思：他害了旁人是理所应当，若是旁人还击令他难受了，便觉得饱受冤枉。
崔现敬就是如此。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是崔朝害了他！
因此，这次忽然从一族中老仆手里得到了崔朝生父留下来的手书，崔现敬如获至宝，立刻启程进京，要把过去受的罪从崔朝身上讨回来。
他手里晃着一封书信：“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信，近来方让老仆转交给我，也是可怜他生前为你百般打算了——这信上说，你若过了二十岁还未订婚事，想必是族中不重视，那便请我这个本房的大伯父，为你定一门婚事。”
崔现敬说这话的时候，快意非常：当年你为了婚事从家族跑掉，这会子不还要落在我手里！
本朝以孝治天下。
《唐律》中甚至有明文规定：子孙违长辈教令者，只要父母、祖父母出面告，则徒二年。
父母之命不遵，还有什么资格做官？
故而崔现敬拿到这封信，是真觉得拿到了尚方宝剑。
崔朝听他提起生父，脸色真正沉了下来。
“堂伯伪造家父笔迹，实在不堪！”
崔现敬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一样，差点没跳起来：“你说谁伪造！”
崔朝观察崔现敬的神色，发现他是真的把这封手书当成真的，所以这么有底气，这么颐指气使。
那这封书信是哪儿来的？
难道是……
崔朝不用再琢磨了，他已经看到了答案。
崔敦礼从外头走进来，蹙眉道：“这是朝廷衙署，在这里吵什么！有什么事，族中自有公断！”
崔现敬立刻献宝似的把这封信拿到崔敦礼跟前，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族长可要给我做主！”
崔敦礼都有点无语了：这家族大了，真是什么蠢货都有。
他绕过崔现敬，单独把崔朝带到院中道：“跟我回去吧，回族中将此事分明——家族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崔朝抬眼望着他，出乎崔敦礼意料的摇摇头。
“不必了，我想这世上总有公道，清者自清。”
崔敦礼看了他半晌：“你还太年轻了。事关孝道，太子殿下也难以插手的——我可以跟你明说，这封信的字迹，无论哪一位书法大家来验，都会验定与你生父的字迹一样。”
崔朝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和气有礼地对崔敦礼道：“多谢崔尚书指点。”
崔敦礼见他仍旧不肯回转，不由蹙眉道：“孩子气也该有个限度。罢了，你先忙公务吧。这几日想通了，就来寻我。”
*
宫正司内，姜沃和媚娘也在说起这件事。
“崔氏倒是会两头堵。”
崔朝若是顺从了崔现敬拿出来的那封‘先父遗信’，那么便是成为崔家联姻的棋子，那从前所有的挣扎都会成了笑话。
但若是不肯从‘亡父遗信’，为避免一个不孝的大帽子，那必得证明这封信是假的——得崔氏族长一脉来主持公道才行。
崔家打明明白白的阳谋牌，明示崔朝两条路可选：一，对家族低低头，皆大欢喜，从此以太子伴读的亲近身份主动为家族效劳，二，依旧负隅顽抗，要被崔现敬拿捏。
崔氏当然是希望他选择第一条路，甚至他们觉得，这不需要选。
崔现敬这种丢人现眼的行为，本就是他们拿来示好崔朝的——只需要崔朝对家族低头，那么崔现敬就会被扔给崔朝任由他出气。老族长会点破崔现敬伪造兄弟遗言、欺辱晚辈等恶名。
具体到什么程度，崔朝甚至可以自己制定一下。
只要崔朝肯回头。
肯回到崔家，为他们所用。
崔朝肯回头吗？
媚娘好奇道：“我与崔郎只有一面之缘，拿不太准他的性情，小沃觉得呢？”
“不会。”
姜沃随手掷出两枚铜钱，崔朝是个明白人，既然站在太子这边，就是站在世家的对立面，他不会再回头。
媚娘莞尔：“那他这个困局，要靠自己可就难解了。”
孝道这个帽子可太大了。
媚娘捻起一枚姜沃掷出的铜钱，在手里玩转着，忽然一笑：“不过，我已经替他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姜沃与媚娘何等心有灵犀，她打断道：“姐姐别说，咱们写下来，应当是想到一处去了！”
两人各自寻笔墨写了一行字。
过来一对，果然一致。
姜沃望着窗外春雨绵绵：“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当局者迷。”
媚娘摇头：“他便是当局者迷，还有太子殿下呢。”
*
春雨绵绵。
李治与崔朝正在窗下下棋。
细细的春雨，偶尔越过窗，发丝一样拂过他们的衣袖，留下一阵凉意。
李治起先还不动，只是与崔朝专心下棋，后来见春雨渐渐细密起来，崔朝的绿色衣袖，被雨水浸润成一片深绿色，就开口道：“你心中有火气，也很不必淋雨，七情伤身，再兼风寒，万一病了，自是亲者痛仇者快。”
崔朝放下棋子：“从殿下入东宫，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治叫小山撤了棋盘，去拿一件他之前的常服来给崔朝换上。
之后两人点上灯，继续方才的棋局。
崔朝险胜三子。
他起身道：“也好，借此事跟崔家分的干净些！”
*
次日。
太史局。
姜沃抬头看到崔朝的时候，便笑了。
他来了。
这世上因逝者已矣而争执不清真相，同时又有皇权偏向的事儿——有什么比问卦卜之，更好的决断方法呢？
崔朝何须向崔家低头，他只需要向她求助就够了。
*
春光明媚的一日。
皇帝身边的宦官来到太史局，请姜沃去九成宫的立政殿。
小宦官很机灵地透漏道：“太史令可听说过崔郎事？这两日京中传的可热闹了。如今正在御前分辨呢！
这不，请太史令过去起一卦。太子殿下说了，毕竟这纸张啊可以做旧，字迹上头，精通书法的人描摹的一模一样，都是有的。”
其实原本这只是一个家族的事儿，东宫不好插手，更闹不到御前。
但崔现敬私下干出了一件把崔家老族长险些气的吐血的事儿：他居然拿着这封书信，去大理寺状告鸿胪寺典客丞崔朝，不孝大罪！
直接把自己从家族官司，弄成了律法案件。
崔家算是骑上老虎背了，恨得要死：真是最大的背刺总是来自猪队友啊。
给崔现敬这头蠢货，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居然听了身边小厮的话，说要是由家族决断，说不定族长要包庇崔朝，还不如去大理寺递状子，必能吓得崔朝服软。
虽说原本朝上关注这件事的朝臣就不少，也有看好崔朝的朝臣，比如鸿胪寺正卿，去崔敦礼那里给崔朝说好话。
但这都属于私人的交情，说到底是人家家族内部的事情。
旁人都只能站在岸上指指点点，又不能真的把崔朝从泥沼里拉出来。
哪怕是太子，碍于一个‘孝’字，也不能把人家伯父，尤其名义上还是抚养崔朝长大的伯父怎么着。
一切都在按崔家的计划进行着，只等崔朝被崔大伯逼的没有办法，然后求助家族——
但，但崔现敬，怎么就去报官了呢！
大理寺卿，正好是卢照邻的伯父，受人所托立刻开审。
崔敦礼亲自上门，求情想撤了案子，将此事留给崔家人自己解决。然而被卢寺卿拒绝了。
卢寺卿十分‘惋惜’道：“若是崔现敬状告崔郎旁的罪名，也并非不能容情，我私下就给你撤了案。”
“但崔现敬告的是‘罪在十恶不赦’的不孝啊。这等大罪，便是庶民案，也不是我一人能定断的。何况崔典客丞乃是官身，此案，已交付三司同审。”
崔家：……好啊，你老卢不讲武德。
咱们谁不知道谁啊。同为世家子，平时你工作效率可有这么高？
怎么办我崔家案子就这么快？
更令崔家想吐血的是，这件事不只闹到刑部和御史台都掺一手，连圣人和太子，都表示与此案有关，该旁观审断。
连崔家都快忘了，崔朝的婚姻其实是受过君命的。
姜沃也想起当年崔朝刚来长安时，刘司正就曾经八卦过结果：崔现敬不慈，皇帝准崔朝按照律法，已有官身而无父母双亲者，婚事可自定。
这不，加上长孙无忌这个主编律法的大佬，诸人立政殿集合，准备审一审这桩‘不孝案’。
姜沃作为卜算者，且押后出场，先是崔现敬和崔朝两方原告被告，要重新在御前陈词。
崔现敬一直在崔氏老家作威作福，见了族长都低眉顺眼，何况是见了皇帝太子，满屋宰辅。
真是话都说不囫囵，只能颠来倒去，说些干巴巴的突然得到书信的话。但在座三司之人，都是审理惯了大案子的，每天怎么个审理强度，审的又是什么级别的人？
如今这崔现敬真是不够看的。
在场之人，几句话问下去，就结结巴巴，不知所云。最要紧的是还慌得五脊六兽，满脸冷汗两股战战，看着非常埋汰。旁边唯一允许旁观的崔敦礼，恨不得掩面而走。
这世上别说本就是‘货比货的扔’，就算不以崔现敬做比，旁边的崔朝，也是英标秀上，卓尔出群之人。
在深阔殿内，亦是美的光晕琳然。
于是自长孙无忌起，实不愿意跟崔现敬多说，都转来问崔朝——只需面对他那张脸，众人的面色都显而易见好转而有耐心。
姜沃在旁听着，这些宰辅们似乎问话都温柔了好些。
唉，所以三十六计里，唯有美人计无解啊。
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姜沃看似坐在末处，安做如玉，丝毫不在乎这些情形。
心里却想到：崔朝第一日去太史局托她请卦，第二日崔现敬就去大理寺状告崔朝，第三日就来了个‘三司会审’。
她心知肚明，让崔现敬走出‘状告崔朝不孝大罪’这一步蠢棋到底是谁——姜沃看向场中站着的落难美人。
好一派忍辱负重，深陷冤枉的霁月风光。
姜沃垂眸而笑。
发现家族欲挟持自己来接近太子，就索性早早动手，与崔氏断的更干净些。
倒也是，很果断啊。
*
太子与皇帝道：“父皇，几位书法大家都不敢断定字迹真伪。只好卜之了。”
书法大家们未必看不出，只是又不愿得罪太子，又不愿得罪崔氏罢了，全都推说不能断定。
太子温声道：“便请太史令卜一卜吧。”
姜沃起身。

第67章 武皇的首创制度
姜沃刚拿起卦盘,原代兵部尚书，现兵部侍郎兼光禄大夫崔敦礼，就先一步起身站出来了。
“陛下，殿下,臣治家不严,请陛下治罪。”
太子闻言一脸好奇：“诶？这还未卦,崔侍郎何以先行请罪？”
崔敦礼则是一脸惭愧,直接道：“哪里能令太史局为这等荒谬事起卦呢——臣早知此信是假的。崔现敬原是个最糊涂的人,叫刁奴哄了就拿了封假信上京来寻是非，臣已在族内查明详情。”
“只是崔现敬到底是臣的同族，又是崔朝的长辈。臣虑着家族颜面与崔朝的名声,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所以想着关起门来慢慢解决此事。”
说到这儿崔敦礼的口吻转成痛恨：“谁料崔现敬这个蠢人,竟不思反省己过,竟然还敢去大理寺诬告朝廷官员,实有罪行！请三司只管审理，按律法或是流放或是杖刑，都是他应得的！”
后一句话说的是情真意切。
崔现敬这什么蠢货啊，怎么配跟他一起姓崔！
好好的事儿全让他搞砸了。
崔敦礼忍着胸口气血翻涌之感，再次俯首认错：“此事原是家族小事,拖延至今全由臣一时私心，顾及族中名声而起。今日才知扰动了朝廷署衙外,竟然还惊动了陛下与殿下。”
“请陛下治臣管家不严之罪。”
崔敦礼把话说到这份上，直接光棍的承认了信件是伪造，崔现敬是诬告，自己是管家不严三重罪——倒是让李治和姜沃同时遗憾起来：啊，怎么这样识时务啊。
甚至两人还不约而同想到了杜楚客：那位从前魏王的死忠党,在听说魏王爆出‘杀子传位给弟’这样的惊悚言论后，情知魏王已完，就壮士断腕，立刻去皇帝跟前请罪，连夜也没过就跑路了。
能果断放弃沉没成本，直面失败的人，都是拎得清有决断的人。
殊不知崔敦礼这识时务的决心，下的也甚为艰难。
整个认罪流程走下来当真是满腔苦涩，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麻的。
作为崔氏执掌者，他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了？从来都是他居高临下看旁人，天下间除了他们几家谁不是族微声弱，这回居然要当着一众同僚认错，自陈管家不严。
他余光还看到大理寺卿卢家人看的津津有味，眼睛发亮。
气的他简直要手抖：看看，五姓七望世家内部都这样不团结，怎么跟皇帝抗衡，怎么跟勋贵们争啊！
*
其实崔敦礼在今日奉东宫之命而来，听说了整个审案流程后，就知道败局已定——
太子素有仁厚之名，崔家又是簪缨名门，所以太子不会一开始就提出让三司去提审加严审崔家族人。
而是剑走偏锋，提出了‘卜卦断案’。
与他们逼崔朝回归家族的阳谋一样，太子让太史局起卦，也是明晃晃的阳谋：太子在警告崔家，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不怕深挖细查下去，你们怕吗？
这是最后给你的一点颜面了。
你要不要？
*
崔敦礼心知肚明，太史局起卦的结果，必然是手信为假（当然本来也是假的。）
就如他给了崔朝两条路一般，太子也只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种选择：承认太史令的卦象，这封书信是假的——既然承认了，当然要回去查怎么是假的？怎么做的假？依旧要来给太子一个交代，给三司一个交代。
第二种选择：直接否认太史令的卦象，道这种起卦断案，只见于古籍，根本不靠谱，即继续头铁下去。
那除了太子外，可就要多得罪一个太史局了。要知道这位太史令后面还牵扯着袁仙师，李淳风，想想就让人头疼。
而且崔敦礼也想得到，若是他一味头铁嘴硬否认卦象断案事，太子正好可以接着说：“既然崔侍郎不肯信太史局的卦象，只好命刑部缉拿查问，还崔家一个清白了。”
太子真令人去查，给崔现敬送信的那位老仆也是禁不住查的——本来他们也不是按刑事案件的缜密度来安排的啊，这，这本该是个心照不宣的送温暖活动才是。
怎么就变成了‘不孝’大案了呢。
崔敦礼请完罪，再看在场诸三司朝臣，心道：就算有人状告‘官员不孝’是大案，也真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越想越怄的吐血：他觉得今天这些人齐聚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孝道大案’三司会审，根本是为了集体在这里聚会看崔家丢脸！
既然丢脸不可避免，那与其选择被人抬手抽一耳光，不如自罚三杯。
而崔现敬，是在族长请完罪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家族放弃了！刚要在御前嚎啕现场闹起来，就听崔敦礼带着警告的声音响起：“还请太子殿下放心，这等诬告官员之人，受了国法后，臣必以家规再重重处置！”
“若是他不知认罪悔改，臣便将他逐出崔氏，从族谱上抹去！”
崔现敬立刻就萎靡不振了：说到底，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所有的底气，不过来自于他姓崔罢了。
*
二凤皇帝近来将庶政皆交给太子处理，自己只每日断一断军国大事，轻松不少，因而养的气色不错，比刚从高句丽回来时强远了。
此事皇帝也是全权交给太子去处置的。
皇帝本人就一直坐在御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缘，不发一言，只由着太子去与崔敦礼问答。
直到崔敦礼站出来认罪，太子转头向他请示，二凤皇帝才道：“既是崔卿的一时私心治家有失，又有崔氏族人诬告朝廷官员——俱已认罪，就按律处置吧。”
语气似乎还有点遗憾。
崔敦礼：嗯，听出来了，陛下您是遗憾我们没有更丢人。
与世人的推崇敬慕不同，当今圣人一向不给他们山东士族颜面，还曾经当朝问过：“自本朝来，士族已渐衰，冠盖凋零，世人何重之？”
崔敦礼当时在朝上站着，都就觉得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这要是别人说这话，不，这要是往前几朝，这样说话的皇帝，第二天也得被世家给拉下龙椅来！
但换了当今皇帝来说，崔敦礼当时只能低着头，沉默地听圣人在上头很疑惑很真诚地发问。
甚至心里还有点苦涩的庆幸：皇帝还是给他们这些世家们留脸面了的，起码这个问题是对着自己人发问的，没有单独点名，比如说让他这个崔氏族长来回答一下。
那崔敦礼就更难做人了，若是附和了皇帝您说的对，估计就得一头撞死以谢祖宗，但要是否认皇帝，他，他也不太敢。
总之，世家与皇帝，这些年，就像是一对彼此离又离不了，又看不太上对方的怨偶一般过下来了。
此案已料理清楚，皇帝摆手，与姜沃一般意犹未尽的官员们，就各自散了。
按照官位，崔朝是跟在最后走出来的。
出门就见崔敦礼还在等着他。
“好，当真是清者自清。”崔现敬为什么犯这个蠢，崔敦礼就算一时没想到，但经过今日这一场，也就全分明了——崔朝竟然宁肯自己沾上被长辈状告‘不孝’这种阴影，宁愿走到三司会审这一步，也不肯接下家族的示好，而是将与家族的疏离闹到了明面上。
他是不会回去的了。
与崔敦礼的冷脸不同，崔朝面容上尽是诚恳：“还未谢过崔侍郎禀公直言，主持公道。”
崔敦礼叫他谢的更怄了，他看了崔朝半晌：“不管这次律法怎么审，崔现敬犯了这样的事，我都会将他清出家族。”
“但你……”
“崔朝，你始终是崔家人，你的父祖姓崔，将来你的子子孙孙，也会在崔氏的谱牒之上。”
**
群臣离开后，皇帝带着太子来到书房。
皇帝还亲手给儿子拿了块点心，见他吃完了喝过水才道：“稚奴不是个急性子，朕也就放心了。”
身份不同，能做的事就不同。
所以皇帝可以直接下旨修《氏族志》打压世家，但刚刚开始监国的太子却不能，他扎的根还不够深。
权力交接之时，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稳’字。
要先从一棵小树苗，努力扎根，成为一株稳稳地大树。
若是现在就起风雨，可能小树苗自己都受不住。
在皇帝这个孩子控看来：稚奴这回既借事敲打了世家，又没有闹出乱子来，处置的很好。
皇帝拍了拍龙榻旁的空处，示意儿子坐过来，然后问道：“昨儿你与朕说在看《吴失》？看的如何？”
《吴失》是《抱朴子》里的一篇，写的是吴国灭亡之事，里头多有提及世家门阀之失。
李治听父皇问起，就道：“当时世家之盛可见一斑——势利倾于邦君，储积富乎公室……僮仆成军，闭门为市。”[1]
尤其是僮仆成军这一句，作为太子看来，这句是细思极恐的。这就是说明，当时的世家还有很强的武力值，或许一家一姓的仆从跟京城真正的军队比起来不如，但在一州、一县，一镇之地，有这样的兵力，只怕当地朝廷任命的官员难以抗衡，说话根本就不好使。
估计不管朝廷有什么政律，只要当地望族不同意，就是废纸。
而世家屯沃野千里，还占据大量的人口做自己的奴仆和佃户，吸的就是朝廷的血了。
**
“偏生，还不能不用他们做官。”夜里，姜沃与媚娘也在看《吴失篇》。
这倒不是巧合，而是这本书本就是姜沃推荐给太子的。
因为《抱朴子》并不是太子功课里要读的正统经史，反而是一本炼丹人常备的玄学教材——这本书出自晋代道人葛洪，主要篇幅在讲道教神仙主义，以及怎么炼制金丹以求长生。
没错，就是后世仙侠小说里常提起的‘一颗金丹吞入腹，修炼得道，不老不死’的那种金丹。
好在这些书都是成卷的，姜沃就没给太子前头这些修炼金丹的文卷。只拿了几卷涉及世家的给太子。
一个玄学炼丹人，都对世家有这样的认识，可见晋时世家之盛。
“是，最麻烦的就是，还不能不用他们做官。”
姜沃指着里头一句‘不辩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道：“别说不能不用他们做官，连选择官员的权力都在他们手上。”[1]
当时不依附于世家，也是根本没法做官的。
夜色渐深，媚娘就将看完的书册收起来，便随口道：“所以才有了科举制吧。”
不过，世家自有其底蕴，哪怕有科举制，世家也较寒门出身更为优秀，依旧在朝堂上占据着大量的高位。
再加上，此时干谒之风盛行。
许多学子不走科举路，依旧走干谒投卷路，将自己的诗文送给当朝宰辅看，以谋出身。
世家则再次重操旧业，可以通过干谒事举荐官员。
通过世家举荐做官的官员，无形中，又会变成世家势力的一份子。
*
媚娘把书放到架子上，然后坐在妆镜前头开始散发，边解开头发边依旧在思索此事。
在昏暗的铜镜中看着自己，忽然就有个想法在媚娘脑海中闪过。
她一想到，便也知道这是个疯狂奇异的想法，若是在别人跟前，肯定不会说这话，但既然此时只有她们两个，媚娘就直接说了。
“小沃，你说，要是不通过干谒，也不通过官员的举荐，皇帝直接选需要的人才如何呢？”
“具体怎么做……我想想。是，天下太大了，皇帝是不可能每个人都见到的。”
“那就像击鼓告御状一样，也设一‘自荐鼓’，只要觉得自己有才，都可以主动来皇帝跟前自荐？”媚娘散头发到一半，因想到入迷，手都停了。
姜沃就接过来给她慢慢拆开头发，拿起梳子轻轻梳理，也不说话，只等着媚娘琢磨清楚此事。
“不，设置一个鼓不好。只怕很多寒门人并不敢去敲这个鼓。”
“可以设一个铜匦，想要自举为官的人，就可以将诗文、书函直接投到这个锁住的铜箱里去。”
“让皇帝直接看到，省下世家把持这一步！”
“小沃，你觉得……”
媚娘本来想问姜沃觉得如何，然而，如何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觉得身上一沉，身上挂了一个人体挂件。
转头就见姜沃正伏在她肩上，哪怕烛火昏昏，也能看到她眼睛特别亮地看着自己，毫不掩饰地夸赞道：“武姐姐好厉害。”
媚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觉得掌心毛茸茸，就笑道：“我只是突发奇想，还颠三倒四的就随口说出来的，倒是叫你夸的脸红。”
姜沃双眼发亮望着的是此时的媚娘，崇敬的又何尝不是历史上那个首创了【匦检制度】的武皇。
匦检制，便是设立直接由皇帝掌握的铜箱，凡天下自认有才有能为之人，都可以自行投信自荐。使得寒门甚至是平民，可以不依赖世家门阀的路子，直达天听。
且武皇的铜箱分为四面，除了让天下人自荐外，还可以直接对着皇帝‘申冤’‘献策’‘上谏’，广开言路。
有这样开拓创新的想法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女皇还有这样的魄力和权柄，就这样硬生生推行了下去！
哪怕是一向对女皇多有贬低的《资治通鉴》里，提起这个制度，除了照例要贬低一句‘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外，其余的评价也只有认同了，认同此制能做到‘驾御天下，政由己出，当时应贤竟为之用’！[2]
当然，此时的媚娘想法还很初步，跟后来设了完整‘四面匦检制度’的武皇还有些距离。
但姜沃亲眼看着她产生了这个想法，眼前忽然浮现出卦盘上‘见龙在田’的卦象。
龙已升于田野之上！
*
媚娘的声音把姜沃唤醒：“这不过是突发奇想，其实要是再细想究竟如何做，就觉得难得很了：如何保证这铜箱不被旁人控制，如何保证想要投自举文的人不被拦截，而皇帝日理万机，又如何能看完天下百姓许许多多的信函——只怕需要专门设立一个署衙来行此事。”
“且里头的人，还不能是牵扯过多的世家勋贵子，都得是皇帝的心腹——否则，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由世家控制官员选拔，换成了这个署衙控制官员选拔。”
姜沃伏在她肩上用力点头。
她这一点头，媚娘的脸颊倒是被她发丝蹭的有些痒，就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好了，你昨夜不是跟着李仙师去观星了吗？今日又没能歇着，去忙崔郎事去了。快歇着吧。”
*
姜沃很快睡着了，倒是媚娘不知怎的，心里一直想着这个‘自荐制度’，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到了三更天，才朦朦胧胧睡着了一点，结果又做起了噩梦。
媚娘再次梦到了上京路上，灰色的沉重的云。
梦见母亲凝重的脸色，抱着她小声道：“媚娘，咱们要去投奔你舅父家。你性子自幼要强有主见，但借住在亲戚家中靠人庇佑，就要收一收性子。”
母亲的脸逐渐模糊，倒是声音很清楚很忧心地传来：“媚娘，要先好好保住自己啊。”
媚娘忽然就从梦中惊醒，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保住自己！”
她骤然坐起身来。
这回换姜沃被媚娘惊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武姐姐怎么了？你是又做噩梦了吗？我在茶炉上留了热水，你喝点吧。”
媚娘正有话要嘱咐她，实在等不到次日早晨，于是索性推她道：“既然你也没睡着，咱们就起来聊聊天吧。”
姜沃：
……
姜沃只好也揉着眼睛坐起来——实在是不坐起来，就要昏睡过去：“武姐姐你说。”
她也知道，媚娘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半夜把她摇起来。
“小沃，今晚咱们说的话，关于皇帝如何自己选臣子的话，一句也不要告诉太子。起码现在不能告诉太子。”
姜沃彻底醒过来。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媚娘的表情，但能听到媚娘声音里的严肃。
“不要变成晁错。”
汉时诸侯王势力过大，汉景帝感到了掣肘。御史大夫晁错上书提出了《削藩策》。汉景帝闻之大喜。
这削藩策错了吗？没有，很正确。
但提的太早了，且又是臣子所提。
以至于后来诸侯七国之乱，不好直接剑指皇帝，就道晁错逆言惑君，晁错身死以平诸侯怒火。
“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将来他若是自己想要这样选拔人才。你作为臣子，可以去帮着做。但一定不能你来提出这件事，否则世家、勋贵都会恨死你的。”他们不一定能拿皇帝怎么样，却有可能剑指‘前锋’。
“除非你真的确定了这个君王不会推你出去做替罪羊，不会用你做挡箭牌，你才能全心为之出谋划策。”
媚娘声音很冷静：“我亦敬仰古之忠臣，愿意士为知己者死，臣为国而死，明知不可为而愿为君主为之。”
“但，我不想你做这样的臣子。”
“比起太子将来的皇位能不能做的更稳，比起能不能帮帝王压制世家，我更在乎，你要先保住自己！”而不是像史书上那些提出变法，有利于君王而不得好死的臣子一样。
或许削弱世家、勋贵，皇帝的权力会更集中。
然而……媚娘此刻只想：那该是皇帝自己的事。
别的臣子愿不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媚娘不管。但她不能接受，姜沃提出一个有利于君王的决定，却因得罪人太多，而被君王推出去当作弃子。
想到自己今日这番话，说不定会让眼前人被各方势力撕扯成碎片，媚娘忽然深深打了个寒战。
偏生又听到姜沃笑道：“姐姐，其实我愿意做个为我心中君王挡在前面的臣子。”
媚娘心忽然就沉了下去，偏生在黑暗中又看不清姜沃的神情眼神，不确定她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于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小沃！”
姜沃连忙道：“我说了，是我心目中的君王。”
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是愿意的。”
媚娘无语沉默片刻：“那，你先答应我，如今日这样要紧的，触及旁人根基令人生恨的谏言，你说与圣人前，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姜沃用空着的一只手，覆在媚娘手上，很认真保证：“好。”
媚娘这才松开手，却还是长叹一口气。
“唉，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啊。也就是将来应当还能再时时看着你，否则只怕我在宫外要天天担惊受怕。”
媚娘心道：明明两人在一起呆了十年了，朝夕相处心思相通，怎么自己原来没发现，这孩子在最重要的地方认死理呢！
媚娘愁的要命。
倒是姜沃重新躺下后，一夜无梦，踏踏实实到天亮。

第68章 大慈恩寺
中秋方过。
长孙无忌一路行来,依旧能闻到鼻尖幽幽的桂子香气。
他在立政殿门前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这三个字。
九成宫的皇帝的寝殿原本另有其名，还是这几年皇帝常来，就将名字改成与长安皇城中一般的立政殿。
但看到这个殿名,长孙无忌总是不免想起妹妹——贞观十年,长孙皇后仙逝于立政殿。
转眼也已经这么多年了。
*
长孙无忌进殿,就见皇帝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份碑文拓本。
“过来陪朕一起看看吧。”
长孙无忌走过去，一眼认出褚遂良的字迹，也就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了——这是贞观十五年，岑文本拟作,褚遂良所书的《伊阙佛龛碑》。
此碑文记述的正是长孙皇后的圣名功德。
二凤皇帝的声音很轻柔：“道高轩曜,德配坤仪……”碑文的字一向刻的大而清晰,他边念边伸手在拓本上一字字抚过去：“朕昨夜又梦到她了。”
长孙无忌声音也低落下来：“臣也时常想起妹妹。”
皇帝抬眼,君臣两人对视,皆是有些伤感。
不过，如果说皇帝的伤感是全然的伤感,长孙无忌此时的伤感中，还带着不少警惕——
要知道，这份碑文可是……
他还未想完,就听皇帝又道：“唉,你说青雀现在过的好不好。”
果然！长孙无忌内心很崩溃：还有完没完！让不让人活了！
这份《伊阙佛龛碑》正是十五年时,还是魏王的李泰请旨为母亲长孙皇后所立。当时他气焰已盛，跟太子都旗鼓相当，特意请旨刻这块碑文，除了怀念母亲，更多该是讨皇帝的欢心以及为了自己扬名。
这还真不是长孙无忌不喜这个外甥,所以恶意揣测他的行为，而是有明证的——
长孙无忌一肚子火气，直接上前，把皇帝手下的碑文扯了扯，露出下面半段，指着道：“魏王体明德以居宗……”这篇记述长孙皇后功德的碑文，后面还有一大段是李泰让岑文本做了夸自己的文字。
当时太子可还是储君，李泰给先皇后立碑就完全不带太子，只夸自己。
“承乾是嫡长子，东莱郡王心中尚无长兄！”长孙无忌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准备调整下语气，到底是跟皇帝说话，他的语气也不好太生硬了。
然而他这一停顿，就听皇帝见缝插针道：“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朕听说他在莱州长日悔恨，已经知道错了。”
听了这话，长孙无忌确实调整了语气，但调整的更生硬了：“陛下一言九鼎，当日与臣和房相道‘若将来再心软欲召东莱郡王回京，你们便上谏阻’。之后还与臣写了亲笔御书为证……”
说着去摸袖子，万般悔恨没有把皇帝的‘保证书’随身携带。
很想转身就走：你等着，等我回去拿来。
皇帝显然也想起了此事，因而目光回避道：“朕从前国事繁忙，总无暇管教孩子们，她又不在了，孩子们才闹成这样。如今政务皆由稚奴料理，朕就想着……”
声音都渐渐低了。
长孙无忌见到皇帝这副形容倒是放心了：太好了，陛下露出了被魏征‘谏住’后的‘底气不足’脸。
于是长孙无忌第一次找到了做魏征的感觉：“陛下！太子年轻，监国不过料理庶政，军国大事还是一应由陛下做主——不日陛下还要起驾去灵州，召见北漠诸部首领。再者，高句丽又派了使臣前来求和，陛下不允。直接下了《绝高句丽朝贡诏》，可见高句丽自是还要打的，再有西突厥……”
长孙无忌把朝上大事挨个数过去，然后看着皇帝，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皇帝没有得到支持，彻底变得蔫巴巴起来。
在长孙无忌的注目礼下，只好把碑文拓片叠了起来：“朕知道了，先不提了。”
长孙无忌从立政殿出来便往东宫去了。
李治也知他为何而来，起身相迎，听长孙无忌说暂时打消了皇帝的念头，就情真意切道：“多谢舅舅。”
长孙无忌在来的路上就想着一事，此时就道：“玄奘法师自西域归来，带回许多珍贵的贝叶经文，至今还住在弘福寺。你不如上书圣人，也在京中修一寺，既是怀缅追念先皇后，又可请玄奘法师入内主持寺务，传讲佛法。”
“也好让天下人看到太子的孝心。”
李治沉默半晌，忽然抬头苦笑道：“舅舅，母后都成为我们争太子位的……”
长孙无忌蹙眉打断道：“稚奴，你总在没要紧的事情上计较心乱！”他像从前教律法一样，直接将李治带到桌前，递上一支笔：“写吧。”
李治抬头看了看他道：“不如等父皇从灵州回来再上书。今日父皇才与舅舅说了此事，我接着就上书也要修建寺庙……”
长孙无忌想了想：“也好。”
**
十月底，太子上书请监‘大慈恩寺’追念生母文德皇后。
皇帝允准并极赞太子孝心，将此事全权交于太子。
要建大慈恩寺，如当年凌烟阁之事一般，姜沃接了测算地点以及修缮吉时的公务。
为此，太子还先给她批了三日的假期：“毕竟是在整个长安城内选一处佳址。不比当年在皇城中起凌烟阁——太史令若是觉得三日不够，再多也是可以的。”
姜沃愉快奉命出门去了。
宫门外，早停好了太子为她准备的马车。
马车旁还站着一人，见她从宫门走出，面上带笑道：“太子殿下安排我来为太史令引路。”
姜沃只觉赏心悦目：“那就劳烦崔郎了。”
*
姜沃前世旅游很少，也听说过西安市的名胜之一：大慈恩寺内大雁塔。
不过，大慈恩寺建成后数年，才有了大雁塔，这回是根本没有塔的事儿，先要建寺庙。
崔朝手里拿了一张长安城的坊市图，上面已经勾好了有司普查过的京城中原本各处寺庙旧址，以及能够建造一座大寺庙的空地。
姜沃颔首：“崔郎有心了，那咱们就对着一个个看过去吧。”
崔朝伸手叩了叩马车的车壁，马车就缓缓行驶起来。而他则开口道：“我与太史令相熟已久，依旧以‘崔郎’为称，似乎也太生疏了些。”
姜沃抬头，以目光相询：不叫崔郎，那叫什么？总不能叫‘小朝’吧，不过，崔朝这种性情，倒是真让她想起那个‘小昭’。
因预备着姜沃要写算定址。马车里早支好了桌子备好了笔墨。
崔朝就取过来，边写边道：“太史令可称我的‘字’。”
男子年过二十或是入仕便取字，只是‘字’多半是家族长辈所起，崔朝这……
崔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就道：“不是崔氏给我定的字。是父母生前就想好了，留了书信，让我到二十岁那天再拆。”
他写好了递给姜沃。
“我是清晨出生，彼时父亲手边正放着一本《离骚》。便以其中‘朝发轫于苍梧兮’为我取了名字，取朝阳之意。”
“字也出自这一句。”
朝发轫于苍梧兮。名朝，字子梧。
**
姜沃出门的第一天就选好了大慈恩寺的建址。
不光崔朝提前做了准备，她也早在心里圈定了七八个备选地，并且规划好了马车路线图。
于是这一日下晌，姜沃就选定了‘净觉故伽蓝寺’的旧址。
不过，领导既然给了三天假期，姜沃就准备再出来转悠两日，说来，她这些年过的一直太充实，现在既然有公务之名，又有美人在侧，她就想放开心里的各种事，彻底放纵两天，好好去看一看这个她待了十年的长安城。
她总觉得崔朝看出了她的想法——因为第二日两人宫门口再见，崔朝没带昨日的‘寺庙旧址图’，而是带了另一份长安图，上面标注了城内城外各种游玩胜地，还有一份专门的东西市的细图，将各种食坊酒肆都写的分明。
“太史令想先去哪儿呢？”
姜沃心中感叹：美人难得，善解人意的美人更难得啊。
*
她先去看了杨家的宅子，那是媚娘在京中住过几年的地方。
姜沃也没有递上名刺拜见的意思，只是站在墙外，仰头看着一株高大的黄皮柳，虽是冬日看不到柳枝如绿绦，但也能想象到，春日时，女孩子们折下垂柳嬉戏玩闹，编成小柳枝篮的样子。
媚娘提到过这是入宫前常跟姊妹们玩的游戏。
姜沃只看着这株媚娘提过的老柳树，就面露笑意。
这些年，每年春日，媚娘也都会给她编一个柳枝篮。
她看了片刻，就转身上了马车。崔朝与杨家许多人是认识的，因此方才就没下车，只在车上守着小火炉。见她回来，递上换过炭的手炉问道：“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太史令有什么想吃的吗？”
姜沃把手放在小火炉上烤火：“有点冷，不如去能饮一杯热酒的酒肆，去去寒气。”
崔朝点头：“好。有一家酒肆是圣人都夸过的，其中翠涛酒最好，只是翠涛是烈酒……不知太史令的酒量如何。”
姜沃点头：“挺好。”！

第69章 以身相许
马车驶过宽阔朱雀大街,来到西市。
长安城一多半的胡人都集中在西市，能看到各种深目异容的各族人穿行。让姜沃想起李白那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只是今日他们去的并不是胡姬酒肆，而是一处长安城老酒家。
姜沃进门,就见墙面上散落不少各色墨迹的诗句——唐宋许多诗词家都喜欢在酒肆逆旅挥毫泼墨,将大作留在墙上,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就这样传开。
她驻足,先注意到有两句诗专门用金粉镌刻在了墙上挂着的木匾上。
“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1]
兰生、玉薤都是名酒。
姜沃将这首诗念了两遍，觉得颇为直白,正在想为什么这两句诗单独挂在这里时,就听崔朝在旁轻声道：“这是圣人写的。”
姜沃闻言立刻用力点头：“果然是笔力雄厚,毫无浮夸之气。”
崔朝莞尔。
姜沃则把目光从二凤皇帝的诗上面挪开,继续颇有兴致地看其余的诗句。
直到看到颇为熟悉的字迹和名字。
“这是……”
“是我写的。”身后的声音响起。
姜沃回头笑道：“卢司马,别来无恙？”
卢照邻依旧是文质彬彬的模样，与几年前没什么分别。
他显然也很意外：“我昨日刚到京中,正想明日去太史局拜会。不想竟然在西市遇到太史令。”
姜沃点头：“奉太子命，在长安城内寻一处起建大慈恩寺的佳址。”
卢照邻点点头，又与旁边崔朝见礼道：“与崔郎也好久未见了。”
崔朝还礼：“卢司马。”顿了顿：“要不要一起饮一杯？”
卢照邻略一犹豫,还是点头道：“好。”
三人入座,姜沃就先问起孙思邈：“先生也回京了吗？”这几年,孙思邈一年里总有几个月在京中，与太医署一并重修《医典》。也就是去年，皇帝与太子几乎一年都在东征，李勣也不在，许多工作往下推的慢,孙思邈才多出去游历了几个月。
卢照邻这个邓王府司马，其实这些年跟着邓王的时间少，跟着孙思邈的时间多。
“先生也回京了。毕竟圣人也从灵州回长安了，先生想着年前要再给圣人请脉换方。”
孙思邈虽依旧不出仕，但二凤皇帝都让他参与修订《医典》了，他也就投桃报李，算着皇帝回京或是到了要换方子的季节，就回长安来。
姜沃听闻孙思邈已回来，就又在摸鱼之旅中，加了一个去处。
小火炉先端上来，但上面放着的不是一壶酒，而是一陶盆滚水。
接着才端上一壶翠涛酒与数道小菜。
崔朝就用一枚紫铜夹取过酒盏，先在滚水里将杯盏烫过，对姜沃解释道：“翠涛酒若是直接放在火上热，酒味就变了。若是冬日想吃热酒，就只好用温酒配热杯吃。”
说着将杯盏放在姜沃面前，给她倒了半盏。只见白瓷杯里酒液浮动，确实带了一点清浅的翠色，怪不得叫翠涛。
崔朝取第二个酒盏的时候，卢照邻起身：“那我先告辞了。”他露出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对两人直言道：“想要与东宫走近的并不只崔家，我昨日刚回京，就被伯父叫过去叮嘱了许久——故而，我就原打算明日去太史局拜会过，就直接离开长安去邓王处。”
“今日实无法与两位共饮同游，否则只怕伯父处另有交代。”
姜沃点头：“时已入冬，卢司马一路保重。”
卢照邻也道：“京中多风雪，太史令也保重。”
*
姜沃面对崔朝关于她酒量的疑问，虽说为了面子，很镇定从容的回了个‘挺好’，实则心里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数的。
而且她也跟媚娘保证过再也不空腹饮酒。
因此面对二凤皇帝都赞的‘千日醉不醒’的翠涛酒，她只是很谨慎地抿了一口，然后将各色小菜都吃过后，才又慢慢喝了那半盏，并且就此打住。
醇酒入腹果然有效。
两人出了酒肆后，只见天边乌云骤起，有些起北风，但刚喝过酒，姜沃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被吹得很清爽。
两人上了马车。
崔朝问起去哪儿，姜沃想了想道：“喝了酒也不好去先生的医馆。”崔朝便道：“太史令的房舍修缮好了，不如去看看？”
姜沃点头。
行了不过一刻钟，姜沃就觉得马车里的炭炉烤的她昏昏欲睡，而且这种颠簸让她有点眼前冒圈。
崔朝也发现她似乎有些倦怠之意，但想着这样的天儿，若在马车上睡着了，肯定会着凉的，就开口道：“说来，之前崔氏之事，我还欠太史令一个大人情。心中总是记挂着，可惜也帮不上太史令什么。”
他说完，就见姜沃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道：“哦，没关系。”
“要是你的话，非要报答，可以以身相许。”
崔朝是怔了数息，才反应过来，他抬眸仔仔细细望进姜沃的眼睛，果然，往日透彻如幽幽深泉的双眸，不知何时已如细雨霏霏。
他试探问道：“太史令的酒量……是不是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好？”
姜沃并没听见崔朝在问什么。
在她眼中，只见崔朝先是愣住了，然后绯红色从他衣领处一路蔓延上来，直晕开到那薄薄的垂着的眼睑上，似乎春日的海棠，将初春的绯红渐次开遍。
接着他低垂的眉目抬起来，眼眸从睫毛后露出来，像是雾蒙蒙的山峦，忽然拨云见日，光耀明媚。
而马车里点着的油灯，又给他面容染上了一层暖绒绒的光晕，像是——
姜沃想了半天，像是什么呢？对了，像是烛火下的一块很精致，闪着可口饼干光泽的姜饼小人。
虽然好像刚吃过饭，但她就是觉得有点饿了。
于是准备伸手拿一块姜饼小人吃。
崔朝见她眼睛里神色越发飘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脸颊被掐住了。
“姜饼拿一块。”还很有礼貌：“谢谢。”
崔朝：……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眼前人准备继续掐的手，叹口气：“等你酒醒了，我们可要好好聊一聊了。”
**
姜沃醒过来的时候，推开窗就见外头夕阳漫天。
房间倒是颇为陌生，她开动脑子想了一会儿，总算想了起来：对了，这是她自己的房舍，修缮好后她也没空出来看，就全都委托崔朝照看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被照看的很好。
古时的宅子，不像现代的公寓楼，院落屋舍要是几月没人管，很可能就荒草丛生变成鬼片荒宅一样。更别提里面的木制家具，更可能会成为各种蛇虫鼠蚁的美丽新家园。
但此时她呆的这间房舍被照看的很仔细，不但家具被褥俱洁净，甚至她这忽然起意过来，家中也有足够几日用的炭火，正在炭盆和熏笼里明亮地燃烧着，屋里一点都不冷。
姜沃觉得有点渴，拿起桌上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倒出一杯茶喝了。
这才后知后觉：等下，我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睡了一觉呢？
一杯茶喝完后，她才逐渐清醒过来，再次惨痛地认识到自己的酒量，大概不是三杯倒，而是半杯倒。
还好翠涛酒后劲虽然足，但醒过来后倒是一点不头疼。
她也逐渐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从酒肆里离开，坐马车过来，下车的时候她还有印象，也记得自己很正经的跟崔朝道别，说让他先回去就行，她有点累了，正好在这里歇一歇。
不错，这次醉的很完美。
她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一朵表现不错的小红花。
姜沃看外头天色，知道今日是赶不回宫了，只好在这里住一晚。
既如此，她就出了卧房，准备去探索一下自己的屋舍，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可以吃，酒醒后总是觉得饿。
才出门，就闻到一阵香气，是酸汤鱼片的香气，这让她更清醒了。
“太史令醒了？”
崔朝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姜沃还有点诧异，特意侧头看了看崔朝后头的厨房，发现没有别人才道：“你会做饭？”
“太史令尝尝看，只是可能不如李仙师。”
姜沃喝了一碗汤后，崔朝就道：“只喝汤也不成，一会儿可以出门去吃——这坊子里有一家很好吃的小食肆。”
在长安城内，暮鼓后所有坊门关闭，大路上是不许行车行人的，违者会被‘笞二十。’
大路上不能去，倒是百姓在每个坊子内部，夜里转一转没有关系，只要不翻夯土墙出去，外头的巡道兵士并不会进来逮人（除非是出现呼叫求救亦或是打斗的大事）。
因而有些想要多赚些银钱糊口，又肯操劳的人家，就会在坊子内支起小的铺子，专门做夜里的生意。
食肆、杂货、酒泸等最多见。
毕竟要买大宗的货物，还是会去东西市买。
能开在坊子内的，都是小门小户自家的生意，图的就是一个简便，且因做的是街坊邻居的买卖，反而最要干净实惠，否则坏了名声，就再无人光顾了。
姜沃也早听媚娘说过，有些小吃，倒是坊子内更地道，口味更佳。
此时就听崔朝说起，这一座坊中，就有一家小铺做的‘棋子汤饼’做的最好吃。白日里还会有人跨坊子专门来吃，买卖到夜里才会稀一些。
崔朝便问她愿意去外头吃，还是他去买回来在家中吃。
姜沃自然兴致勃勃要去吃现场：“汤饼还是要吃现成的才好吃吧。”
崔朝莞尔点头，忽然又加了一句：“正好，我还有件有趣的事情要跟太史令说。”
姜沃满心都是汤饼，随口道：“好啊，正好边吃边说。”
*
所谓棋子汤饼，其实就是圆形的面片儿汤。有点像姜沃小时候吃的猫耳朵面片。
只因这老板别出心裁，做了两种颜色的面片儿，所以叫做棋子汤饼。
那面片就不重要了，最要紧的就是汤好喝。让她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被打了之后，要喝小荷叶小莲蓬汤，凤姐儿就道，不过是拿模子印了面的花样出来，主要还是好汤。
这汤里倒是没有荷叶的清香，但独有一种醇厚鲜美，似有鲜笋，又似放了些干海货提鲜——不过，这汤头是人家的生意之本，姜沃当然不能去问。
姜沃喝了两口，就觉得驱散了一路走来的皮肤上浸润的微寒，也觉得胃里很舒服。
两人就这样坐在小小的食铺内，慢慢吃完了眼前的汤饼。
姜沃吃饱喝足，觉得这一天好生放松，就带着惬意笑意抬头问崔朝道：“你说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
崔朝就道：“说来，之前崔氏之事，我还欠太史令一个大人情，不知如何偿还？”
姜沃一怔：“偿还？彼此相助罢了，不算什么的。”
“可今日在马车上，太史令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沃：？
见崔朝只望着她不说话，眼中倒是情绪浮动，似有许多言语。
姜沃心底忽然浮现出来很不祥的预感。
好像，她好像有点印象……
就在她努力找回记忆时，记忆被直接问到了脸上：“太史令说，让我以身相许，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姜沃看着眼前的空碗，下决心道：是时候戒酒了！
酒色误人啊！
再抬头，就见崔朝倒是很坦然继续看着她：“若是这话还算数，我是愿以此报答的。”
月下看美人，真是更增色三分，姜沃觉得自己的底线差点变成曲线，要灵活起来。
但还是很快醒过神来，摇头道：“抱歉，我真不记得说过这话。要是说过，也是因为酒后乱言。”
崔朝低下眉眼，看着就令人心疼，轻声道：“太史令果然只是出言相戏。”
姜沃再次把持了一下自己的底线，认真道：“我于婚事上并无意，只愿一世留在朝堂之上。”
她避开不去看人，只抬头看着一轮明月道：“我有我想做的事情，亦有我想要辅佐的君王，所以我与嫁做人妇实在格格不入。”
“何况世家，更是不可能。”
崔朝点头：“这我一直清楚——太史令走到今天，如何会忽然离开朝堂，更别提会甘愿受制于‘世家妇’这个身份的约束了。”那岂不是一个好好的人，忽然想不开，主动去刑部大牢吗？
他含笑：“所以我说的是，我愿意以身相许啊。”
姜沃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笑道：“你这是想把你们崔氏族长，诸多耆老给直接气死吗？”
崔朝无奈道：“从头到尾，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也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非要生气。”
从小没有人管过他活的怎么样，等到长大了，忽然就有很多人要管他怎么活了。
*
吃过汤饼，再坐在食肆也无事，两人索性起身往外走去，就在坊中边散步边说。
这坊中有一条河流分支穿入坊子。
只见月色下，正有几个妇人在捣衣裳。此时还是麻布葛布的衣料多，这样的衣裳，直接穿的话太硬不舒坦，若是孩子的皮肤，都很可能被磨破。总要提前捶捣过，让布料变得松软些才好穿。
妇人们边捣衣边在说话儿，同时还要看着身边几个顽皮稚子。
都是几岁大的童子，显然是离不开母亲的，所以出来捣衣也得带在身边。
妇人们时不时就要出声制止顽皮好动的小孩子们“别去水边！”“别坐在泥地里！”“别打弟弟！”
有一个妇人见孩子不听吆喝，甚至直接拎起捣衣裳用的棒槌，抓过一个孩子来就威吓着打了两下。
姜沃就这样看着。
她们的眼睛哪怕在做活，也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孩子。
姜沃看了良久，崔朝就陪她站在水边。
就在姜沃转头看他，要开口的时候，崔朝其实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果然眼前人很平和很认真道：“还有，我这一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要陪在她心目中的君王身边，要做一个手握权力的人。
如果说开始是为了健康，后来是为了陪伴朋友，那么现在……姜沃伸出手，掌心里停留着从树影中透下来的月光。
金色的光芒，像是她曾经扔出去的一枚金色的骰子。
重生之骰。
这是她无可更改的道。
可一旦有孩子呢？
血脉就是他们最无可分割的联系，不是她说让孩子置身朝堂事外就能做到的。只要她在朝堂之中，无论将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少不了被扯进朝堂的漩涡。
她站的越高，一切反而越不可控。
如杜如晦对二凤皇帝忠心耿耿，也架不住杜荷要跟太子去谋反。
若此事出现在她的孩子与媚娘的孩子之间，她又该如何？
这不是下定决心，说什么好好教导孩子，就不会发生的事情。朝堂政治之间的选择，又哪有什么绝对的黑白，无非是选择和权力罢了。
她不能保证她的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将来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而且——
姜沃也不想去强硬地确保孩子做出跟她一样的选择，必须走上跟她一样的路，为了她的想法而去奋斗。
不，这是她自己的事。
孩子不但是父母的儿女，更是一个独立的人。
毕竟，一个婴儿从离开母亲开始，就不再是母亲身体的附属，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想法的人，有权力活自己想要的一生。
就像她选择了媚娘，选择了自己的道。
可她不能强迫孩子与她一样，永远站在媚娘这边。
若是她都不准备让孩子做一个独立的个体，选择自己的人生，那又何苦生孩子出来。
很不必要了。
这些话她没有与崔朝说的太明白，只是很平静告诉他，不准备有自己的孩子。
“好。”
姜沃就见月色下，崔朝也转头望向她，点头道：“挺好的。”
“我与家族闹翻的那一日，崔侍郎叫住我说，我的子子孙孙都要写在崔氏的谱牒上。”
“没错，我的父亲是崔氏，母亲是郑氏。至今所有人还是称我‘崔郎’。”
“难道再有一个孩子，让家族更名正言顺来操控他吗？孩子是很容易被侵染的。”
崔朝笑意分明：“世上人要传宗接代——可我传什么宗呢，我就是我宗族的悖逆者。”
他是因打小没有受到家族的温暖，所以走的义无反顾。
若是他也如卢照邻一般，从小受到家族的呵护和栽培，应当也会去不自觉的维护他家族的利益。
哪怕违背自己本性，也顶多会像他一样躲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太子这边，若是有机会，会毫不犹豫坑崔氏一把。
两人大约站了很久，也聊了很久，姜沃再转头的时候，只见捣衣的妇人都已经散去，孩子的嬉闹声当然也跟着离去。
安静的只能听到水流潺潺。
月色洒了一路。
崔朝问道：“那现在，我们能重新谈谈以身相许的问题了吗？”
姜沃看着眼前人的面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唉，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啊。[2]
那实在很容易被美色腐蚀啊。

第70章 起初就相反的路
清晨。
鸟鸣啾啾。
一早起来,姜沃就出门逛了逛她房产所在的坊子——整个长安城呈棋盘状，被横平竖直的道路分为一百多个居民坊，越往北面越接近皇城的房舍价格越高些。
不过此时价格还不算离谱。
姜沃记得到了盛唐时，白居易同志为了在京城买房还写了好几首诗,可见那会子房价高的,朝臣都觉得置产颇有压力。
姜沃这座房舍就坐落在离皇城和西市都很近的延寿坊。
宅子于东南一角,附近人家不多,不远处有溪流活水经过，同时还离最近的武侯铺（坊内治安部门）很近。
可以说是清净与安全具备。
*
姜沃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两张糖画。
冬天到了，饴糖不会融化,又临近年下,坊中就有不少卖糖人糖画的小贩。
可惜,此时还没有冰糖葫芦。
“回来了？来吃饭吧。”
姜沃走进已经摆好了碗碟的外间,分给崔朝一张糖画,他接过来，先就插在旁边的博古架上。
姜沃坐下后,面对桌上的早饭奇道：“这是什么？”
“姜饼。”崔朝道：“昨儿你喝醉了，就一直想吃姜饼。正好早起坊中有食肆开门，我就去买了些面粉和姜汁糖粉牛乳。”
这几样食材倒是常见,时人喝牛乳羊乳,都喜欢加一些姜汁去腥。
姜沃拿起筷子：啊,是真的姜汁饼啊，莫名觉得有点黑暗料理。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好在还不错，姜汁的辣与糖粉的甜中和过，又透出一点牛乳特有的香气。蒸的软软的,像是姜汁红糖牛乳糕一样。
而姜汁特有的辣意，在冬天里吃下去还挺舒服的。
姜沃吃了一块，然后抬头看对面人拿着勺子慢慢喝粥，晨色下肤光净雪，唇红齿白，颇体会到了那句“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就又夹了一块姜饼。
而崔朝看着她，忽然也是一笑。
姜沃问道：“你笑什么？”
崔朝放下碗筷，认真道：“我从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跟你这样坐在一起。”他被家族所困，能够走出来，几乎是将自己打碎了一遍，这才算勉强离开了半个人。
若无那一盏翠涛酒，他应当会一直看着她。
就像是……
崔朝问起：“你还记得贞观十六年的灯会吗？”
姜沃自然记得，那是她第一次正式参加前朝臣子的宴会——在那之前，便只有小范围的一次诗会。
姜沃想了想：“那年，你也是刚出使阿塞班国回来。”
“是。”
崔朝记得很清楚，“那年陛下夸你卦象精准，给了你一盏兔子的宫灯，你走到群臣前谢恩——当时我就坐在官员中，看着你。”在灯火闪烁明灭中，崔朝遥遥敬了当时还是太史丞的她一杯。饮尽落盏，垂眸默念：来年，祈盼你能够一切顺遂。
他举了举眼前的茶盏：“现在我可以直接敬你了。”
姜沃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下。
之后崔朝又说起很多细碎的事，比如她第一次拿着笏板上朝，比如她升了五品太史令第一回 换上绯袍，再比如朝臣们一起去迎玄奘法师，她与王正卿谈论风水……
一路十年，回首烟云。
有些事姜沃都记不太清了。
她也没有时间总去回看过去，没想到有人替她一一记得，会在灯火阑珊中，遥遥敬她一杯酒。
于是崔朝说，她就只是听着。
他说一件事，她就‘嗯’一声作为回应。
“还有炒锅……”崔朝刚想再说自己第一次见到炒锅，就很喜欢那种烟火热气，听闻是她梦到的后就更觉喜爱，所以才常自己在家中炒菜。
然而才开个头，就发觉姜沃渐渐在望着自己走神。
于是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不如我容貌还不错要紧。”
姜沃下意识‘嗯’，然后才反应过来：“嗯？”
她义正言辞道：“不，不是。怎么会呢，我是个重视内在美的人。我其实是在欣赏你不畏强权，敢于反抗的精神世界。”只是容易被外在晃一下眼。
听她说完，两人同时笑了。
姜沃笑过后，又温和道：“我都听着呢——你一直在为我往前走而高兴。”
*
“不提过去的事儿了。”崔朝望向她：“咱们谈谈将来的事儿吧。”
姜沃：？将来什么事？
见她一脸茫然，崔朝这回不笑了：“你不会把昨晚的事儿……就当成没发生过吧？”
姜沃闻言不由失色道：“等下，昨晚什么事？你这种话不能乱说。”
昨晚也没发生什么啊。
经过一夜休息，姜沃已经完全想起了昨天马车醉中事——不甚清醒的把人家当成姜饼给捏了捏。
而昨晚……她虽然没有经受住月色下美人的考验。但底线也不是消失了，只是稍微弯曲了一下，清醒地再次捏了捏美人面体会了下手感而已。
最后也只是借给崔朝一间客房留宿，兼吃了一顿他做的早饭。
她还是大唐的好干部啊。
崔朝垂眸低声道：“我是想回去向太子殿下说明此事，向圣人请旨……”
姜沃再次为这个时代的婚姻观头疼起来：似乎一定要先定下来什么名分，两人才能亲密些相处。但在她的世界观里，两人不过是才迈入一扇新关系的门，之后这门里的路如何，能否一并走下去，都还未确定。
如何就到了能成婚的地步？
愁人。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最不需要婚姻方面的改变，孤身一人的状态正好。
更别提在姻亲上与世家扯上关系了：哪怕崔朝本人愿意与家族交割，直接挪个族谱最好，哪怕皇帝或者太子真能为了打压世家，如是给他们赐婚，但——
崔家，甚至整个世家，可不会就这么认了，反而一定会把她视为可以‘用’的一份子。
对崔氏来说，要抓回家族效力的，就会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姜沃放下手里的点心正色道：“时局不稳，不宜节外生枝。”
“而且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崔朝似乎有点理解了她的意思，重复了一下：“就这样？是……这两日这样吗？”
“对，就这样。暇时出来饮一杯，一起去吃一碗汤饼。”
姜沃指了指他的衣领：“你难道想再因为婚姻事，被家族勒一回脖子吗？他们可不会因为圣人一道圣旨，太子一道敕令，就真的不管你的婚事，放任你将崔氏的脸面放到地上去踩。”
崔朝再次想起了家族。
他点头道：“是，我已然牵连着太子，若是再添上你这位太史令，只怕崔氏又有新的花样。”
更进一步明白：“昨夜我想了很久，也懂了你的话。不管是谁，只要嫁人，对你其实就无甚好处。”
姜沃所坐的位置，正该中正己身，无挂无碍，一切只为了帝王。
圣人将太史令给她，太子信赖她，想来也不仅是因为她是两位仙师的弟子，也是为着她是打小养在宫里的，没有家族牵绊。
崔朝是相信，哪怕成婚，姜沃对太史局的公务还会一如既往，可别人会信吗？旁的朝臣只怕都会直接认定，女子嫁了人，肯定会偏颇夫家。
谁保证时间久了，君王不会这么想？
就算君王愿意相信她的公心，只怕也耐不住人人在耳边谏言念叨的麻烦，还不如换一个完全没有麻烦的人去明面上。
姜沃可能依旧要回到过去那种‘太史局的起卦公务照做，但是不能得到相应官位和待遇’的境况里去——甚至嫁了人后，说不定连原有的官位都会被剥夺，换成诰命夫人的品级。
若是从五品太史令，变成五品诰命。
她十年路就全然白费了。
崔朝在心里轻轻一叹：所以啊，这些年，他一言不发。
要怎么开口？
他的家世，他的存在，并不能让她走的更好，反而会成为她足下的牵绊。
姜沃见不得美人伤感，就再次伸手戳了戳他的腮，让他回神：“你看着我走了十年，应当知道，路，往前走就是了。咱们从起初就与世人的路相反……”
在世人看来，他们确实是两个走反了的人：作为女子不入内宅，作为世家子竟然背离家族。
“既然一开始都是反的，又何必在这事儿上跟世人走一样的路。”
*
“今日先去看看先生，然后去……”
两人出门的时候，还在计划今日的摸鱼行程。
然而很快就发现，摸鱼是不可能了。
马蹄声‘嘚嘚’急切而来，看清来人时，崔朝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他留在家中的小厮阿余。
他显然是到处在寻崔朝，终于找到自家公子时，激动的双眼放光，几乎是连滚带爬下马：“是东宫一早递出来的信。”
信密密的封着，姜沃看到封口处印着太子的私章，显然是不欲途中被人看到。
崔朝接过来也是先检查了下有无被拆开的痕迹，这才撕开外封，将信取出来看。
然而这一看，神色难得骤变，立刻递给姜沃。
姜沃接过来一目数行看完，书信是太子亲笔：“昨日父皇出宫往弘福寺去与玄奘法师论佛法，起驾回宫的路上有一百姓持手书冲撞圣驾，原以为是有冤要诉，谁知此人竟是上书‘请上致政于皇太子’。”
姜沃：！
上致政于皇太子？那就是让二凤皇帝退位去做太上皇，让太子即刻登基。
这样的敏感时刻，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封要命的书信！
太子的笔迹倒是还从容，看起来不乱，但姜沃还是察觉到墨迹深重，显然太子写这封书信的时候，心情也不甚平静。
“父皇当即已命人拿下此人。”
“齐州人段志冲，数日前入京。”[1]
两人看过太子手书，姜沃将信递还给他：“我这就回宫。”
她踩着马凳，两步上了马车。
崔朝则立在车下：“那我就先不回去了。那段志冲既然是齐州人孤身入京，必然是住在逆旅中，进京后等陛下出宫的这些天，也不会不吃不喝——我去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底细来。”
**
立政殿。
皇帝手里还拿着这封手书在看。
“太子既已监国，上可致政以专心保摄……”
他甚至还有心情念出来，念了几句，见太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就招手道：“稚奴过来坐。”
李治走到近前，低声道：“父皇，儿子不知这件事，亦绝无此心。”
可这个时机选的也太巧了——太子已监国近一年，并无差错。且就在最近，太子还刚向皇上上书，要给先皇后修大慈恩寺，天下人正在交口称赞太子的孝顺。
偏就这时候递上这样一封书信。
皇帝刚要开口，长孙无忌便到了。
进门便道：“臣恳请陛下先彻查此事，再杀此居心叵测之人！”这真是诛心之行。
皇帝见他杀气腾腾，倒是笑了。
“查？查不出来的。”
他点了点桌子，示意长孙无忌把这封手书拿去看。手书下头，还有昨夜殿中省审讯过的结果。此事朝臣们虽有耳闻，也很迫切知道后续，极想知道此事会不会冲击太子的位置。
但对三司来说，皇帝将人带回宫里审问，可是让他们大大松了口气。
不然，这要是审出来，是太子迫不及待登基，所以找个人上书请皇帝退位，他们也别活了。
长孙无忌见皇帝这般神色，也只好把满腔杀意压下去，上前拿起一摞纸页皱眉细看起来。
而皇帝则把太子拉到身边坐下：“稚奴，不许再哭，更不许慌。做太子若是连这点明枪暗箭都受不住，将来怎么办？”
“你昨夜是与朕一起看了殿中省的审问卷宗，先与朕说说，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李治先接过父皇手里的帕子，擦去眼泪，眼圈倒还是红的——但他自己知道，这眼圈红的，是被怒火烧的。
李治收了情绪，顺着皇帝方才的话往下说去：“父皇方才说查不出真正的主使人，我觉得也是如此。”
“昨夜儿子也亲眼见过此人，他不过一被人利用而不知的愚人。”李治语气不无嫌恶。
他昨夜亲自看着殿中省的审讯。
段志冲是真觉得自己是那种‘敢于为天下之先’勇气冠绝当世的人。
他觉得自己作为大唐子民，既然知道皇帝已老，太子又素来仁厚，不似皇帝这两年总兴刀兵对外征战，那么便应该站出来大胆的说出所有人都不敢说的正义之言。
“就像是夏日的虫，以为世上只有夏日，哪里懂一年四季的风光。”
段志冲以为自己‘知道的’‘世人皆醉他独醒’的这些想法，估计是被有心人给灌输进去的。
后面操纵的人，看中的估计就是他这种大胆的愚蠢。
哪怕是被律法送上断头台，段志冲也会觉得自己敢于冲撞御驾，递书直言，敢以平民身逼迫当今皇帝退位，绝对是名垂青史之死呢。
这种人，真是！
李治从昨夜到现在，没吃没喝，本来就不太舒服，再细思段志冲之人，想到就为了这么一个蠢人，将来青史之上，父皇还要被记一笔‘被百姓上书要求退位’，怄的李治差点吐出来。
二凤皇帝亲自抚养了幼子几年，一眼看了出来，将案上一直温着的药膳粥端起来：“先喝一点。”
李治在父皇的注视下，虽然很没有胃口，但还是勉强喝了两口。
然后才继续道：“至于背后的主使——此人来自齐州，背后的可能太多了。”
齐州，前任齐王李祐封地。李祐造反的时候，就是先‘占领’了齐州城。而他之前鱼肉百姓恶事颇多，哪怕最后伏诛，皇帝又免了一年齐州的田税，但仍旧有许多受苦的百姓对于李唐宗亲带着厌恶抵触情绪。
段志冲的手书里也提过，皇帝只顾征战四方，齐王无恶不作，却横行齐州多年无人敢管。
再者，齐州又隶属山东，是山东士族根基所在之地，世家能影响到的人和事太多。
且齐州……李治犹豫了下，还是直言说了：齐州，离前魏王李泰被贬之地莱州也很近。
齐州有太多人，可以找到并□□段志冲这样一个蠢货，再把所有的首尾都抹掉。
因而李治虽然授意崔朝去查一查段志冲上京来接触过的人，但他心里是不抱希望的。
都到了冲撞御驾这一步，后头的人更不会露出尾巴来了。
*
长孙无忌看完的同时，也听完了太子的分析，两道眉毛立了起来：“不管这封书信是从何而来，但终归是对着太子而来！”
“臣依旧请杀之震慑天下！”
然后又看向太子，盼着李治也说这样的话：太子更要越发强烈要求处死段志冲，才显得跟此事无关。
然而皇帝只摇头：“不必了。”
李治想了想，也附和道：“儿子也觉得，这种人说不定还愿意一死以图留名。父皇圣明天子，与此等无见识匹夫计较，都污了父皇的御笔！”
皇帝对死刑很看重，曾下旨为了避免冤假错案，要五复核才处置。
何必为了这种人，直接下圣旨杀之。
“稚奴，回去好生用一顿饭再睡一觉。”皇帝让太子先离去，然后单独留了长孙无忌。
“朕准备给青雀升一升爵位，就封……濮王吧。”
长孙无忌震惊过后，立刻开始翻袖子：太好了，他吃一堑长一智，总算把皇帝的‘保证书’随身携带了。
边翻袖子边开谏道：“陛下既已分明此事与太子无干，怎的不心疼太子无辜受此嫌疑，倒是又去心疼青雀！此时陛下给他复王爵，岂不是让太子难堪……”
说着把皇帝自己写的手书递到皇帝跟前去。
二凤皇帝都不由往后仰了仰，然后才笑道：“你怎么脾气这么急躁呢？朕还没说完呢。”
长孙无忌再次噎的半死。
“陛下请说。”
皇帝眉目间有心痛和伤感一闪而过，但最终凝成皇帝的坚毅无摧，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朕让青雀做濮王不过是让他之后好过一点——今岁元日朝会，朕会昭告群臣，终朕一朝，濮王不得再回长安。”
长孙无忌怔住了。
陛下竟然真的舍得……
皇帝握住案上的玉玺，看着长孙无忌道：“朕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为天下安宁。朕与青雀的父子之情，也只有如此了。”
长孙无忌默默把皇帝的手书再收回来，行礼道：“陛下英明。”
**
姜沃是等段志冲事都平息后，才想起来要跟媚娘说崔朝事。
两人原本正用长长的铜签子，穿着年糕在火炉上烤着吃。
姜沃就把当日‘翠涛酒事件’说了一遍，然后跟媚娘道：“姐姐，以后真是不能再随意饮酒了。”
见媚娘有些听住了，连手里的年糕都忘了翻面，姜沃就给她翻了一下，然后用小毛刷再刷了一点蜂蜜上去，满足地见年糕出现了一点焦黄色。
媚娘显然注意力已经不在年糕上了，她先是点头：“若是崔郎的容貌，倒也真是很好，每日见了也赏心悦目的……”
然而点头点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了：“可他家中也太麻烦了。就算他那个堂伯已经被清出了族谱，可京中还有崔氏的族长——只看他们上回行事便知霸道与目中无人。”
“只怕是觉得世人都该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那可不是什么好待的人家。”
姜沃把自己手里的铜签子也翻个面，然后松手捧起一杯热茶笑道：“姐姐别担心我被崔家拿捏，我们并没有谈婚嫁的意思……”
姜沃还没说完，就见媚娘霍然起身。
石榴裙的裙摆猛然拂过，将炉火上两只铜签都扫落，上头叉着的年糕直接大头朝下掉到了火堆里。
姜沃：啊，我的糕！
抬头就见媚娘一双凤目里是怒火和寒光交杂：“竟是这种只谈风月，不谈终身的登徒子！”
姜沃：……怎么说呢，感觉被武姐姐这句话内涵到了。
她轻轻扯一扯媚娘的袖子，小小声把自己不肯谈论婚嫁的缘故说了。
媚娘闻言，眼里情绪很快消散：“原是你不想。”
“那没事了。”
甚至还坐下来重新拿起一根干净的铜签穿上一块年糕，然后仔细刷了蜂蜜，放到火上烤：“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姜沃托着腮等着吃：武姐姐啊，真是双标的令她安心。

第71章 群星陨落
贞观二十二年,夏末。
翠微宫。
姜沃从湖边小路的树荫下走过,并不觉炎热。到底翠微宫是专门为避暑所设的宫殿，处处蕴凉清净。
她拾级而上，来到圣人所居的含风殿。
有小宦官出门将她引到偏殿，推开门：“太史令请。”
阳光充足,照亮光洁如镜的黑石地面。
偏殿中布置的很随意,没有君臣分明的御座与下坐，只是散设着几张可以盘膝而坐宽阔的罗汉床,床上还摆着凭几用以随时倚靠。
皇帝的罗汉床上也只是用了黄色的茵垫，其余摆设都与别榻无甚分别。
殿中在坐者也都是姜沃见熟了的人。
二凤皇帝正穿着常服,很随意的盘膝坐在北面的罗汉床上，手臂支在膝头,兴致勃勃与人说话。
下手坐着的是玄奘法师、袁天罡、李淳风。
姜沃也就知道为什么叫她来了——看来今日是玄学座谈会啊。
果然，她上前行过礼后,皇帝很随和道：“去吧，跟你师父坐去。”
袁天罡跟玄奘法师坐在一处,姜沃就挪步去李淳风身侧。
李淳风很顺手把葡萄推给她。
皇帝显然谈兴很高,甚至还对她说了前情提要：“方才法师先说起‘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又论到佛诸世轮回。再有袁仙师提起谶纬之术,推演后世——朕就想起你来。你师父们说，你是年幼时大病数年不能开口言语,后来病好了,便偶有异梦。”
他又问玄奘法师道：“所谓机缘入梦,得见神物，不知佛法上何解？”
玄奘法师沉静道：“或许是曾有梦魂入此身吧。”
法师之言一向是玄奥的，皇帝也不过一问。之后就感慨道：“若是朕能见后世,倒是想知道……”
姜沃好奇看向二凤皇帝——如圣人这样的帝王，会想知道什么呢？
皇帝沉思片刻，这才开口。
“朕想知后世百姓可否永无饥馁？”
“再有便是……这天下突厥强梁世为纷替，与中原之地兴衰更迭。朕在一日，自然断不许人践我国土，屠我子民。只是朕难免忧心，不知后世我华夏衣冠永在否？”[1]
姜沃眼前，忽然便蒙了一层雾。
那之后，又过了一千多年啊，华夏曾经有过威服四海的璀璨，却也曾有过风雨飘摇的危急存亡。
但……
华夏衣冠永在。
这片土地曾被外寇入侵、群寇分割，但终有伟人再造乾坤，重整山河，济世安民。
**
姜沃到翠微殿的时候，这场玄学讨论会其实已经进行过大半。
皇帝令她过来，除了突发奇想，更多是要问姜沃些时令事，以及夏尽后回长皇城的吉日。
毕竟翠微宫地方有限，难以像九成宫那般容纳群臣。
避过暑气后，皇帝还是要回宫去的。
李淳风更在意皇帝的身体情况，便出言道：“翠微宫于陛下更合宜，不如多住些时日？”
二凤皇帝笑道：“朕这两年躲清闲，总是清净无为安心养病，也觉得无趣了。”
听二凤皇帝说到这两年‘清净无为’，姜沃颇为震撼，吃了个葡萄压了压。
心道：圣人您这话，臣等能听下去，周边四夷都听不下去啊——
贞观二十一年与二十二年，唐军一直没有停下过征伐的脚步。
自贞观二十年，皇帝下过《绝高句丽朝贡诏》后，于去岁二十一年，命李勣、薛万彻分水陆两军，再携火药起兵东征，准备将安市城的旧事在平壤城下重来一遍。
数月后，原安于辽东城的辽州都督府，顺利迁往平壤，总管辽州事。辽东设数个羁縻州。
同样也是在二十一年，东征高句丽之余，皇帝又令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领兵西讨龟兹，又将安西都护府（原设在前高昌国）迁至龟兹，设安西四镇。
还没完……在这繁忙的贞观二十一年，还有一位仁兄是异军突起，靠他自己又给这一年的武德上添了一笔。
这位的大名，在后世流传的倒是更广些——王玄策一人灭一国。这位原本干的是使臣的活，作为正使去往天竺国，结果比较倒霉，遇上天竺国老国王暴毙，正内乱中，新王对大唐的态度不甚友好。
于是王玄策代领的大唐使团就被天竺国给抢劫了。王玄策便直接去吐蕃借兵，一路打了回去，
把人家天竺王阿罗那顺还给抓回来了。
而‘热闹喜庆’的贞观二十一年过去，就在今年春，皇帝还命阿史那贺鲁去招讨西突厥不安分的部落。
因而，姜沃看到二凤皇帝闲散坐在那里，感叹自己这两年‘清净无为’，就颇为震撼。
*
姜沃走出门，正好遇到亲捧药盏的太子。
感觉一个夏日过去，太子似乎又瘦了一些。
也是，皇帝是在去岁下旨，朝臣凡有奏文皆呈太子。太子如今是一边监国，一边陪侍皇帝，每日都忙的不可开交。
其实李治自己身体也不太好，自幼也是常吃药的，这样连轴转，对他也是一种透支。
既然见到了太子这样消瘦憔悴，姜沃不免道一句：“殿下也要多保重自身。”
不过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太子一不能扔下朝政，二不能不顾父皇，只能继续撑着。
*
见太子亲自捧着药进门，玄奘法师等人都也要起身告退，皇帝谈兴不尽，依旧让他们留着，只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药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道：“朕与你说了，不必每日陪着朕服药，料理朝政原就辛苦，再一日三回过来，岂不是更百上加斤？”
李治摇头：“不，每日来陪父皇用药，就是儿子最安心的时候。”
这话出自肺腑。
朝臣林立，庶政堆积，他每日都像一张绷的太紧的弓，生怕出错。也只有来到翠微殿，见到父皇时，才觉得身后依旧有依靠。
只是……李治避开目光，尽量不去看父皇两鬓星点白发。
父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明显白发的呢。
是了，是从去岁贞观二十一年正月，高士廉过世的时候。
高士廉，不仅仅是尚书右仆射，朝廷宰辅，凌烟阁功臣之一，更是皇帝放在心上的亲戚——高士廉是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亲舅舅，当年长孙兄妹也曾有被异母兄长逐出家门的旧事，还是高士廉收养了他们。
而高士廉不但收养了外甥女，还给她挑了一门好亲事：他一眼相中了年轻时候的二凤皇帝，把外甥女嫁了过去。
因此高士廉对皇帝的意义绝非寻常臣子。
得知他过世，皇帝带上太子亲自去灵前祭拜，回来后就病了一场。
孙思邈被接进宫来请脉，也只能开药缓解，明知该劝皇帝不要悲伤动绪，但又如何能劝住呢？
而且还不只是高士廉，李治回想过去的两年，他经手的不只是一场场战事，更是……接二连三的重臣丧仪。
贞观二十一年，高士廉过世。
贞观二十二年，宰辅萧瑀过世。
贞观二十二年，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过世。
贞观二十二年，中书令马周过世。
尤其是马周，皇帝除了让他做中书令外，更令他兼任太子右庶子，显然是要留他将来辅佐太子的。
然而马周一病过世。
去时才不过四十八岁。
常日陪伴在侧的李治清楚，每一次重臣的离去，都令父皇伤感深重，又心忧不已。于是近两年，尤其是今年，李治就发现父皇常如今日这般，寄情于谈论些佛事道论，或是与每月进宫请脉的孙神医谈论些医道与金石丹药。
李治也还记得，那个叫王玄策的使臣，从天竺国带回了一些炼药师，自称能炼制长生药，父皇也曾经召人到御前细问，然而到底也只是让人回天竺去了。[2]
两年来，李治一日日看着白发如冬日霜雪般，落于父皇鬓边，渐渐覆满。
李治是不愿父皇再如此伤痛了。
可偏生……
*
虽说皇帝依旧要留玄奘法师等人继续谈讲，但他们见太子奉药后，依旧未曾离去，就知太子还有事要回禀，于是再次起身告退。
皇帝也就不留了。
等众人退下，皇帝便问道：“稚奴还有事吗？”见儿子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皇帝便笑道：“可是遇到了难事？咱们父子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治将手轻轻落在皇帝的小臂上，安慰道：“父皇，您别伤心——房相，病得不太好了。”
皇帝脸上所有的神情都褪去了，留下一片略带茫然的空白。
李治立刻再往前一点，握住皇帝的手臂：“父皇！”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门外的御奉。他来之前已经特意带来了尚药局的医者，就是怕皇帝悲伤过度。
好在皇帝很快回神，问道：“怎么会？朕知他苦夏，这两年夏日身体都不太好。这回来翠微宫，便叫他一同前来避暑。前几日不是说已经好多了吗？”翠微宫去年建好后，皇帝直接给一样苦夏的房玄龄留了距离最近的一处房舍。
李治黯然道：“儿子也是今日听房相之子房遗直所禀，道其父病重，不敢不回明。”
皇帝沉默了许久：“朕明日去看他。”
*
圣驾降临梁国公府前，房玄龄已经喝过了参汤。
还提前于昨夜让子孙帮着把须发梳理整洁，甚至还令仆从用‘针砂、蒲苇灰’研磨而成的乌发膏把白发染黑——正如当年皇帝亲征高句丽，班师回京时他做的那般。
哪怕他独自在长安累的要吐血，但还是想神采奕奕迎接他的陛下凯旋。
二凤皇帝进门，见房玄龄如此神色，不由露出惊喜之色，走到榻前坐下来：“瞧着病好多了！”什么病重不起，说不定都是子孙太担忧所以误报。
房玄龄听皇帝这样问，不由浮现出浅浅内疚：“陛下，臣已经用过了老参熬成的参汤。”
皇帝脸上的喜色凝住，渐渐凋零成苦涩，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终究也要走了。
房玄龄自知精神有限，时辰无多，便将自己惦念之事都皇帝说来——自皇帝登基，他便任宰辅，二十余年过去，如今既不能再立身理事，自有许多嘱托。
皇帝凝神认真听着，还不忘叫身后的太子也一并上前来。
房玄龄就这样絮絮说了半个多时辰。
除了中间咳嗽时，他又抓起旁边放着的参汤碗喝了几口外，一刻未停。
李治第一次见以往内敛沉静的房相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最后，他停下来：“……臣所忧者，终是尽数说与陛下了。”
房相脸上露出平静满足之色。
只是那种参汤提起来的神采，与脸上的血色一般，渐渐溃散消弭。
房玄龄望着眼前追随数十年的帝王，如释重负笑道：“臣这一世乃微尘露水，若能稍增圣人的岳海之功，臣便于愿足矣。”
皇帝握住他的手：“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数十年来，为朕掌政务达，共担天下万事——当年太子年少亦未经战事，朕执意带着太子东征，正是因为还有你能镇守长安。”
“只要你在，朕便放心。”
房玄龄闻言笑道：“陛下乃全人，臣能追随乃臣之大幸。”
听他这么说，二凤皇帝忽然想起数年前元宵灯会，花灯烛火，灼然灿烁。乐人陈列奏乐，曲音不绝。他兴之所至，取过琵琶亲奏《秦王破阵乐》，曲罢顾问群臣，乐音如何？
一向稳重内敛，少动声色的房相站出来道：“陛下无所不成，实乃兼众美而有之，无瑕尔。”
皇帝闻言大悦。
这一世的君臣相得……
或许相伴多年，心意已然相通，冥冥中房玄龄也想到了那一日，他带着无限眷恋，再次发自内心道：“陛下兼众美而有之，靡不备具。”他看向皇帝，深深感念道：“故而这一世，微臣深为陛下惜之重之，爱之宝之。”[2]
“可惜臣残躯如此，只好陪陛下到这里了。”
“陛下，臣最后唯有一言。”
皇帝更用力握住房玄龄的手。
房玄龄也积攒了些力气，努力回握了一下他君王的手，最后请求道：“臣唯望陛下珍重龙体，切勿以臣微躯弃世而伤神，否则臣虽死而魂魄不安。”
皇帝于病榻前泣泪不能言。
*
太子陪着皇帝走出梁国公府时，一路上跟的很紧，随时准备伸手扶住父皇。果然，在踏出梁国公府的门时，皇帝终是身形一晃。
太子忙上前扶住，皇帝撑住儿子的胳膊才往前走去。
次日。
宫外来报，梁国公房玄龄病逝。
皇帝下旨，梁国公陪葬昭陵，谥文昭。
**
九月，圣驾启程回宫。
回宫的路上，姜沃和李淳风一直陪在袁天罡的马车上——自从那一日从翠微殿回来，袁天罡便有些不适。
其实姜沃能明显感觉到，师父不是病了，就是老去了。
马车上，袁天罡见两人神色，不由笑道：“你们何必做此悲色，人寿终有尽时。”
他很平静道：“何况我也不是立刻就要死了，我自觉大约还有个一两年的时日。我已向圣人上书，祈求归乡以度些微残年。”
李淳风声音涩重：“圣人一定会准许的。”
袁天罡笑对李淳风道：“当日咱们选中了同一处墓地，后来得陛下‘裁断’，那一处建了天宫院，又东西各退五里地替咱们二人修了墓穴——我便先行一步了。”
李淳风颔首认真道：“百年后，永与袁师为邻，实我所愿。”
袁天罡又转向徒弟，对姜沃道：“我请旨回蜀地，皇帝或许会令你与我同行一回。”
姜沃也有此预感：蜀地黔州，从前太子李承乾所在之地。
皇帝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都已经明诏群臣，终此一朝，再不令从前的魏王李泰回京，那自然更不能再见从前的嫡长子兼曾经的太子，甚至不能给他一点爵位恩旨。
以免朝上再起风波动荡。
那么，比起已经重新封了王爵的李泰，皇帝心中想必更惦记这个隐居黔州的嫡长子。
*
圣驾回到宫中的第二日，姜沃奉诏面圣。
只是并非在太极殿面圣，来引她的小宦官道：“圣人正在凌烟阁”。
姜沃到凌烟阁门口，就见阁外只站了云湖公公。
他也没有跟进去，只伸手为她推门：“太史令请。”
姜沃入内，就见皇帝独自负手立于二十四张画像前。
她不由想起，那一年凌烟阁初起，阁中二十四位功臣正是一半在世，一半过世，可如今却是……
果然，皇帝诏她来正是为了袁天罡回蜀地之事：“朕已与袁仙师说过，请他回蜀地后去探望承乾，你也一并跟着去，到时候——”
姜沃一直垂手肃立，静听皇命。
原以为皇帝接下来一句话是“到时候回来细细告诉朕。”
谁料竟然听到二凤皇帝严肃道：“之后你也就不要再回来了。”
姜沃愕然抬头，就与皇帝对上了目光。
只见皇帝眼里先是严肃，忽然又流露出很明亮的笑意，是种连眼角纹路都不能掩盖的明亮：“如何？被朕吓了一跳是不是？”
“朕是见你年纪轻轻的，在外时却是像足了你袁师父，从来是闲云野鹤滴水不漏。”
“但朕是知道，袁仙师私下里，倒是个懒散随和的人，很是有趣。”
“这点你也要学学你师父，这个年纪，不必绷得太紧。”
姜沃明明也是想笑的，不知为何，却只觉得忽然有泪意上涌。
“是，陛下。”
皇帝又道：“临近冬日，你走这一趟也是辛苦。但换了旁人跟着袁仙师去见承乾，朕也不能放心。一路当心，朕待你回来将承乾事告知朕。”
他看向姜沃，像个很温和的长辈，问道：“不若朕赐你一物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姜沃几乎毫无犹豫，便道：“臣知陛下飞白书为一绝，若蒙所赐，无胜殊荣。”
皇帝点头：“好。”
他叫了云湖进来：“去朕书房里，将东面架子上的锦盒拿来”皇帝素日就有练字的习惯，这两年太子监国，他得以卸下许多庶务，养病之余，字也写了不少，自己觉得满意的，便收在锦盒内。
云湖应命而去。
皇帝则转头回去继续看画像。
大约是姜沃想求飞白书这事，引起了他的回忆，就开口道：“得是十来年前吧，朕有日在玄武门赐宴，酒兴起，作飞白。群臣竞逐。”
那次到的都是重臣，不只皇帝酒兴十足，余者喝的也不少。
见皇帝手持御笔飞白书，人人都想要这独一份的酒后御书。便以长孙无忌这位最亲近的朝臣起头，不讲武德不等分配，直接起身去皇帝手里拿。
有他开了头，其余人酒意盖脸，也开始离席上前，直接围住了御榻之上的皇帝。
连房相都放下酒杯，与众人一起欢快上前，伸手去够皇帝抢手书。
唯有魏征依旧端坐在案后，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在数着明儿除了皇帝外，还要谏谁。
搁以往，大家还会怵一怵，但今日这般热闹，大家是平等犯错——大不了明儿集体被魏侍中喷一喷，法不责众嘛，而且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皇帝）顶着呢。
于是众人统统无视魏征，继续围着御榻去争皇帝手里的御书。
偏生罗汉床式的御榻很宽大，众人隔着御榻去争，皇帝本人武力值又高，一时竟没人抢到。
这时就见规则破坏者出现了，刘洎大概是抢急了眼，‘嗖嗖’直接上了皇帝的御榻—
—一下子窜到皇帝床上把御书抢到了手。
“刘洎此举，其余人可都气坏了。”皇帝想到当年情形，依旧忍不住大笑。
二凤皇帝还记得刘洎直接跳上御床，夺得御书后众人的神情：双眸写满无语的房玄龄，一脸嫌弃的长孙无忌，直接开腔怒斥刘洎无规矩的孔颖达张玄素，还有当场撸袖子就想打刘洎一顿的侯君集……当然，更不能忘记在人堆外双眼似电，显然在‘打腹稿’准备长篇大论进谏的魏征。
皇帝看着被众人围困的刘洎，自斟自饮一杯，然后调侃道：“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3]
见皇帝把刘洎比作嫔妃争宠，朝臣们也轰然而笑起来。
原来这么快，很多年就过去了。
当年玄武门宴上，竞逐帝飞白书者，尚在人世的已寥寥无几。
*
云湖捧回一个大大的锦盒，小心地搁在案上。皇帝在里头拣选了一会儿，取出一张：“就它吧。”
姜沃谢恩上前，双手奉捧御书。
皇帝颔首，肃声道：“卿年少，日后当勉之。”
姜沃俯身：“臣必遵陛下之言，终身勉之，夙夜无违！”
*
姜沃离开凌烟阁后，才把皇帝的手书拿到眼前——方才她恭领圣人手书，是一直捧于上，其实并未看见皇帝到底给了她什么样的手书。
竟是《威凤赋》。
圣人笔力遒劲：“有一威凤，憩翮朝阳……”
姜沃忍不住回望。
从半开的门扉可以看到，皇帝依旧负手而立，似乎已经站了许久许久。

第72章 黔州之行
冬十月癸丑,姜沃陪同袁天罡离开长安。
马车驶出长安城东门，经过名为灞桥的一座石桥。
灞桥建于开皇年间，桥边遍植青柳,一向是送离之处。灞桥风雪也是关中盛景之一。
袁天罡告老还乡离开长安,连太史局内都有许多人都不知,他只告知了几个经年旧友：其中李淳风已于皇城中送别过，因而灞桥上来送袁天罡的,只有玄奘法师和孙思邈这两位多年老友。
姜沃看到灞桥长亭中两个熟悉身影时,忙令车驾停下,自去请两位先生过来。
孙思邈与玄奘法师上了马车，两位各有别礼赠与袁天罡。
孙思邈送上的是几本医书，和一箱成药。袁天罡一见就笑了,指着自己眼睛道：“你不知我这眼？竟还给我送书？”若是七八年前,袁天罡是装的瞽目，那么这两年，就是真的眼睛不太好了。行走坐卧倒是没问题，但满是文字的书实是看不了了。
与旁人不同，孙思邈似乎是被岁月遗忘了一般，这些年过去,与姜沃初见他时相比，几乎无甚变化。
孙思邈拍了拍装着药的箱子对袁天罡道：“药是给你的,这书……”他转向姜沃：“你拿着就是。”
姜沃立刻领会：想来是孙思邈得了圣人的话,又写了些新的保养之道,特意带给皇长子李承乾的。
孙思邈送过药,玄奘法师则取出几份贝叶经文，又取出几份自己译的佛经手稿：“从前鸠摩罗什法师译《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今岁我再译,暂更名为《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因有几个词还未斟酌定，就各写了一份，请袁仙师带上。”
他也知道袁天罡眼睛不太好，直接就交给了姜沃。
姜沃接过，低头去看。
熟悉的经文映入眼中：“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1]
竟是前世极熟悉的《心经》。
姜沃将贝叶经文和玄奘法师的手稿都仔细收好。
*
媚娘站在窗边，抱着手炉看今冬第一场雪，并没有赏雪的兴致，只是有些担忧：袁仙师和小沃才出发几日，长安城就开始下雪，不知他们路上是否也有冰雪阻隔？只盼这一路风雪不要太大，若是赶不到驿站可就受苦了。
还是想着姜沃的行装是她一一点过的，媚娘才觉放心些：媚娘是跟母亲长途跋涉入长安的，自然知道赶路的难处。
俗话说得好，穷家富路，只要马车足够，路上带多少东西真是都不嫌多。
于是姜沃想图省事，好多器物想省减不带就都被媚娘严词拒绝，全都给她打包上了。
最后姜沃看着满满两车东西，只好庆幸是跟着师父的车队，又有圣人首肯，派了侍卫随行，否则真是带不了这么些。
媚娘抱着手炉看了一会儿风雪，之后便牢牢关上门窗，来到屋角放置衣裙的箱子前，伸手到许多衣裙底下去，拿出一个匣子。
她又取出荷包里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匣子。
里面装着一封封的信。
都是这两年姜沃写给她的。
这两年夏日，她们总要分开几月——因皇帝要去翠微宫避暑，翠微宫可不似九成宫般阔朗，皇帝也少带妃嫔过去。
于是分开的那几个月，姜沃想到什么，就会给媚娘写成一封封的信。
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姜沃从不托人送信，而是每隔一月回皇城太史局时，亲手把这月写的信交给媚娘。
媚娘都一一留了起来。
此时心中记挂远行人，就把这些信再次拿出来看。
正看到姜沃今年夏日写的信——
皇帝做《帝范》十二篇传于太子，道‘此生治乱阐政之道，已尽在其中’，令太子习读。
自然，《帝范》这等书，其中具体内容只有太子和辅政的宰辅们能见到。其余官员们顶多耳闻这十二篇《帝范》的题录。
姜沃就在信中一一记了下来。
媚娘看着姜沃写下来的，圣人所拟的一个个躬政之道题录：君体、建亲、求贤、审官……凡此种种，共一十二项。
只看到这些题录，便不由心向往之。
真不知里头圣人又写了何等真知灼见，金科玉律。
风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打断了媚娘的思绪。
她转头去看，见外头树影摇晃，不由叹了口气，又在担忧姜沃路上情形。
更怅然想起：自贞观十一年入宫，她们或有稍离，但每个新岁都是一起过的。
可惜，这个元日，注定没法一起过了。
*
冬日出行，又是深入蜀地，路上艰难实多。
姜沃差点以为他们要在路上吹着西北风过年了。
好在，腊月底，姜沃终于随着师父一起到了黔州。
袁天罡出发前就与她道：“当年我走遍蜀地，选了十来处山水灵秀之处，想要将来颐养天年。谁料咱们陛下眼光还是那么好，一下就挑走了我最心仪的一处。”
一路上又颇多指点：“圣人今岁已经开辟了古道水路，可将蜀中粮食直接运到京师——蜀中可是要紧的粮仓，当年高祖开国之初，关中仓廪空虚，便多以蜀中粮草相济。”
“当今圣人当年还做过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亲监此事，可见蜀道的紧要。”
若说从前，袁天罡教她，多是相面与谶纬之术。可这一回师徒二人的行程中，袁天罡点拨的却多有庶务政事。
姜沃也不知是师父离了长安皇城，所以不忌讳谈论国事，还是……师父已然看了出来，她曾经说过想一直留在朝堂上，并不是只是‘太史局’这处朝堂。
但袁天罡只要说，姜沃就都牢牢记下来。
*
袁天罡师徒的车马先停在万岭谷外，等皇帝拨给的亲卫，拿着印信去通传。
皇帝着意要保护嫡长子，曾给随护承乾的亲卫首领一道密旨和印信。
若无持有印信的人前来此处，即刻驱离。若有硬闯、窥探不去者，则视为行为不轨，可就地格杀。
半晌，有侍卫出来引着他们的车马进去，来到一处山间别院门前。
姜沃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把师父扶下来。
正搀着袁天罡下车，就听门扉洞开的‘吱嘎’声，转头便见门口站着一清朗峻立，身披玄色大氅的男子。
袁天罡含笑问道：“大公子，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
若是李治踏进这座院落，必会觉得熟悉——院中桌椅都是竹制，一株海棠树下还放着两把躺椅，一如昭陵凝英殿院中。
李承乾已得了回禀，便道：“实没想到还会有客来访。好在后头空着的屋子还有不少。”让两人暂坐，自有亲卫去替袁天罡师徒收拾两间客房。
袁天罡刚坐下，还未端起杯盏喝一口水，就听李承乾问道：“袁仙师怎么忽然至此？”顿了顿才继续问道：“父皇……圣躬无恙吧？”
“圣人正高居宫中——老朽因年迈特向陛下乞骸骨还乡，是陛下惦记大公子，才令我师徒来探望一二。”又指着姜沃：“老人家坐这么久马车，实在是骨头都被颠碎了，可得先去躺一躺。年后小徒会回京复圣命，大公子有话可向她说。”
说完就‘虚弱’起身，请求先去歇歇缓口气。
李承乾看袁仙师这架势，大概自己要是不许，他就能就地倒下歇着，便点头道：“袁仙师自便。”
袁天罡行云流水般走向后院客房。
留下姜沃一个人坐在李承乾对面，心中唯有一个感想：谢谢你，师父。
李承乾单刀直入问道：“姜太史令，父皇如何？”
姜沃从前未跟李承乾打过任何交道，但今日一见便知，这是个很透的人，且全然直来直往——也是，如今也没有任何需要他曲意之事了。
这样的人，要与他说实话。
若是扯谎或是敷衍，他便再也不会开口了。
于是姜沃如实将皇帝这几年的事儿简略说来，又道：“只是圣人的脉案唯有尚药局与孙神医可见，臣并不能知。”
李承乾这才点了点头，。
他见姜沃神色磊落无丝毫欺瞒，言谈俱实无虚，又想起当日在昭陵，稚奴曾提起过她两回，甚至还有一张‘房舍器具布置图’是寻她标记过风水忌讳的——显见与稚奴私交不错，李承乾的神色就放缓了些。
索性继续问起他关心的人与事。
虽说亲卫也会带来些长安城中的消息，但具体到公主太子等大人物，侍卫们也搞不清。
李承乾先关心道：“我离开京城那年，长乐与晋阳的都有些病弱，如今可还好？”[2]
姜沃答曰：“都好。长乐公主这些年随夫君赴任通州，每年元日前必归京陪伴圣人——想来此时公主已然到长安了吧。”长乐公主，长孙皇后嫡长女，被皇帝许回长孙一族，夫君长孙冲，现任通州刺史。
“晋阳公主……
若说起晋阳公主，还要先与大公子提一句您的乳母遂安夫人。大公子离开长安后，遂安夫人便出宫随孙神医学女医事，如今已经带出了数十位女医，散在长安城数间坊子内。”
“晋阳公主因常去探望遂安夫人，便常见孙神医——公主聪慧，从前又常见尚药局请脉开方，在医道上颇有几份天赋，如今已然是孙神医的记名弟子，凡是孙先生在京中，公主就常去请教。”
姜沃想到晋阳公主也不由笑了笑：“公主还想过跟孙神医去游历四方，可陛下哪里舍得。”
听她带着一点笑音，将两位最令他担忧的妹妹现状一一道来，皆是平安，李承乾心中不由也是一松。
又接着道：“那城阳如何？”杜荷事涉东宫谋反，必是要死的，只可惜了妹妹。
“圣人为城阳公主再指婚薛氏——公主是先亲眼见过夫婿首肯的。”
李承乾颔首：“那便好。”
至于幼妹，李承乾当日是亲眼见到父皇将妹妹许给郑国公（魏征）之子的，便只问过平安就罢了。
剩下的——
“稚奴应该很好，东宫也是稳的。”李承乾看向姜沃，言辞依旧很直接道：“不然你也难坐在这里了。”
“倒是。”李承乾露出了一点好奇之色：“李泰还活着吗？”
见姜沃点头，李承乾长长叹了口气：“还活着啊。”
姜沃：……您这遗憾失望的也太明显了。
哪怕是第一回 面对面交谈，姜沃心中也有些明悟。
她望着眼前人毫无虚饰的神色，也觉心如明镜台：比起昔日东宫中如履薄冰，如今能过这样每句话都全然出自本心的日子，大公子您，是不是更平静快活呢？
**
姜沃到蜀中没几日，便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新岁。
说来也奇，这竟然是姜沃过的最像前世的一个除夕——根本没什么年味儿。
李承乾大概是从前过了太多庆典盛大的除夕与元日，如今就变成了完全不爱过年的人，一应坐卧起息与往日并无分别。
唯有院中被侍卫们换上的新桃符，那般新鲜的红色，才提醒路过的人，哦，已经过年了啊。
这万岭谷安静的仿佛被遗忘在时空之外。
不过姜沃觉得很放松。
以后的她，应是再也没有能够无所事事的清闲元日了。
*
过了贞观二十三年的元宵节，姜沃便向师父辞行。
她自然是很舍不得的——这一别，只怕此生难再见。
但她得赶回去。
她怕来不及将黔州事带给皇帝。
*
姜沃来辞行时，李承乾正坐在院中竹椅上看《心经》。
闻言抬头：“太史令要回京去了？”
“是，臣已瞧过大公子安好，当归京禀明圣人。”
姜沃看得出如今的李承乾是真的心境平静，也惯了这种隐居生活。
听侍卫们说，大公子一年四季常竹杖芒鞋入山。
而且每次都带些他们看来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有时是几颗松果，有时是一把溪流下的鹅卵石，甚至还捡回过昏迷的松鼠和小鸟。
这些日子，姜沃也见了几回李承乾披大氅持竹杖入山。
亦见过他在院中坐着，花了一两个时辰，将许多带回来的落叶一片片擦干——李承乾似乎有收集不同植株落叶的习惯。姜沃站在廊下，看到他手边的匣子里，装的全都是各色完整的落叶。
他擦拭落叶时，神色很宁和也很专注。
姜沃想，圣人听到这些一定会欣慰的。
她一定要赶回长安去。
风雪不能阻。
*
李承乾颔首，表示已知她辞行之意：“冬日路冷难行，太史令此去保重。”
姜沃问道：“大公子有无信物需要我带回长安？”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道：“父皇之前，其实有让人给我带过一封书信，只是我没有回。”
一来，不知该与父皇如何再如寻常父子般书信往来，二来……若是自己回了此信，父皇会接着寄送下一封信函吧。
然皇帝与废太子若书信来往多了，又置如今太子于何地呢？
李承乾想起那封信中，父皇问起：“承乾，黔州多雨雪否？”
父皇，您是不是遇到了雨雪？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心经》，起身走到屋里，取了一个锁住的匣子出来。
“太史令带给父皇吧。”
姜沃小心接过：“臣必带到。”
匣子拿到手，发现重量不重。但姜沃还是担心里头是易破损之物，就按照前世包裹‘易碎物品’之法，把这个匣子外包上一层略带弹性的皮革减震，另外再找了一个藤箱，把匣子放进去，又在两者缝隙间牢牢塞满了麻纸。
李承乾坐在那里，静静看完了她装藤箱的全程，这才重新拿起了《心经》。
*
离开当日，姜沃再去与袁天罡叩首作别。
她以后再也看不到袁师父在屋内晒太阳，或是在观星台上晒星星了。
师父将屋子与屋内所有的藏书都留给了她。
太史局，终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忍泪三拜。
袁天罡扶起她，略带云翳的眼中，满是担忧。
姜沃见此便努力笑着安慰道：“师父放心，将来我掌太史局，必勤谨慎行，不堕师父仙师之名。”
袁天罡却摇头道：“小沃，若是你愿意一世留在太史局，做个掌历法天象的太史令，师父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望定徒弟：“可师父虽然老眼昏花，到底没有瞎——你不只想留在太史局。”
“这朝堂云波诡谲，你却想要走进去看一看，甚至伸手去握一握风云。”
袁天罡的声音变得又无奈又担忧，像是一场打在落叶上的秋雨，带着簌簌凉意：“孩子啊，你怎么就选了这样一条艰难的路。”
姜沃终于忍不住落泪：“师父……”
果然，一路上师父指点的都是蜀道运粮事，并不是意外。
袁天罡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小沃，你真的决定了？”
姜沃用力点头：“我决定了。”
袁天罡沉默半晌方才叹息颔首，取过早就备在手边的玄奘法师所书《心经》送给弟子。
姜沃摇头道：“师父，这是玄奘法师特意送与您的。”
袁天罡将经文放在她手中：“我已如此经般心无挂碍。倒是你，前路漫漫，一定会有摇摆不定，煎熬困苦之时。”
“到时候便看看此经文，要记得今时今日，你心中定志究竟为何。切莫迷失了前路本心。”
姜沃这才双手握紧《心经》的贝叶经文与玄奘法师的译文。
袁天罡起身道：“此生师徒一场，原是意料之外的缘分。”
“至今日已圆满。”
“好孩子，去吧。”
*
归京的路上，姜沃不用再顾及师父的身体受不住颠簸，因此一路急行，所有的餐食都未停下慢用，而是只在官驿换过马匹后就直接出发。
一日两餐只在车上用水咽下去干粮，能果腹就算过去了。
如此急行，一日便能行去时两日的路程。
贞观二十三年，二月。
姜沃再次见到了灞桥。
灞桥边，新柳已绿，碧丝万缕。

第73章 凤归
姜沃还记得自己第一回 来到立政殿的时候。
两位师父带她来面圣,在殿外等圣人召见前，遇到了先行出来的晋王。正如此时，她在立政殿外,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太子李治。
然十二年春已过。
姜沃入内,呈上大皇子让她带回京的匣子。
二凤皇帝却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右手按在匣盖上，慢慢抚过上头雕刻的纹路。旁边李治却是认出，这是当年自己送给大哥装种子的匣子,当时他特意让人在上面刻了他亲手画的葡萄藤蔓。
皇帝对她道：“坐下来说吧。”
云湖公公先亲自送上三壶饮子，这才带人都退了下去——陛下显然要留太史令长谈。
果然,接下来一个多时辰，皇帝事无巨细问起长子现状。
还有太子时不时在旁边补问：“那大哥捡到的松鼠有没有救活？”又或是：“大哥真的什么花也种不好？”
姜沃点头回道：“松鼠救活了,大公子又将其送回山上去了。”
“可这花草上……俱侍卫们说,连在山上开着好好的野花，大公子移栽下来，明明也好生浇水晒日头,却也没几日就蔫了。”实在也是,很玄幻了。
太子就转头对父皇笑道：“可见是吃不上大哥种的葡萄了。”
皇帝想一想儿子对着花草枯萎，十分不解的样子，不禁颔首而笑。
之后又问了许多琐事。
无论何事,只要姜沃见到的，皆据实以告：比如李承乾这些年根本不过元日不庆新岁这件事，哪怕她知道说出来,陛下可能会有些心里难受,但还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句为安皇帝的心就随意瞎编的话。
见她如此，皇帝倒觉得很踏实。
皇帝一一问过后,殿中出现一时安宁的寂静。
李治见父皇已经尽数问过，却还没开口让姜沃告退，便很快心领神会，父皇应该有话想单独问，于是他起身道：“父皇，还有许多春耕的奏疏堆在那里。”
皇帝颔首：“稚奴先去吧。”
太子退下后，皇帝也没立刻发问，反而沉默了好一会儿，中间门甚至拿起饮子喝了两口，又把玩了一会匣子上的琐，最后才决定开口问道：“承乾有没有提起过……为什么不回朕的书信？”
姜沃只觉一阵酸楚。
或许太子见过许多回，但这是她第一次见皇帝不像圣人，像是寻常的父亲。
姜沃答道：“大公子提起过，他觉得若与陛下多有书信往来，于东宫不利。”
皇帝脸上闪过几分放松与欢喜的光彩。
“这就是了。”并不是不愿意回信，而是跟朕一样，都有为国思虑的苦衷。
所以，皇帝轻轻拍了拍眼前的匣子，这回就给朕捎了东西来。
皇帝很想打开看看是什么，不过到底忍住了——还是等着与她一起看看承乾送回什么来吧。
皇帝俱已问完，心中又放下一事，就温声道：“朕无事了，回去歇几日吧。”
姜沃却没有随言告退。
立政殿内只有两人，难得连太子都不在。
这应当是她最后一次单独面对二凤皇帝的机会了。
“怎么？”见她没有依言告退，皇帝也没恼，只是笑笑问道：“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是。臣还有一事。”
看着皇帝鬓边白发，她心中忽然就平静笃定下来。
她想告诉眼前的帝王。
姜沃抬头道：“去岁，陛下曾召臣至含风殿，听法师与两位师父论起谶纬之术与推演后世。”
“今年进京的路上，臣做了一个梦。”
“似是千百年后的华夏。”
殿中日光丰沛，金色的阳光流淌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
皇帝眼睛也明亮如日光：“说来朕听听。”
“臣梦见了一间门学堂。”是梦，却也是她曾经的每一天。
“里面坐满了孩子，每一个都面容红润，衣衫洁净。”
“臣也变成了里面的一个孩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画——总归是与大画师阎立本相识这些年，姜沃觉得自己这幅画，画的还不错。
用的俱是细笔勾线：方正的教室、铁质的桌椅，大扇的玻璃窗、吊灯电扇，甚至黑板与投影仪……
她全都画了下来。
二凤皇帝接过这张画，看了半晌，这像是一座学堂，但又完全不是他曾经见过的学堂。
他抬起头：“既然是学堂，那在讲什么？”
姜沃认真道：“老师在讲一千三百年前的贞观年间门。”
“一千三百多年……”皇帝先是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双眸愈亮：“好！若真如此，可见千载后华夏依旧！”
依旧在学华夏之史，必是家国长存！
姜沃望着皇帝的欣悦：是啊，陛下，千年后，我们依旧坐在教室里，学习着中华历史，学习着您开创的贞观之治，感慨着怀念着那个大唐。
接下来，皇帝根本没有问起她梦中，千年后世人如何评价他，评价贞观一朝，反而直接笃定道：“千年后人读我国史，必觉鸿勋茂业粲然可观！”[1]
这便是二凤皇帝的自信与魄力，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一手打造的功业，正如大唐之气度，从来自信睥睨磅礴大气。
姜沃重重点头：“是，千载后世人依旧称颂贞观。”
她望着眼前哪怕霜雪覆鬓，也依旧不改如日亮烈的帝王：“后世皆仰陛下是千载难逢的明君。”
皇帝闻言丝毫没有犹疑，他慨然一笑，意气风发神采焕然：“朕自如是！”
**
这一年天儿热的很早。
才三月里，便热的人有些烦躁。
太子上书，请皇帝尽早移驾翠微宫避暑。
皇帝允准。
然而就在圣驾准备启程的前一日，卫国公之子李德奖入宫求见太子。
卫国公李靖病重不起，府中已将棺椁齐备。
李德奖告退后好久，李治还坐在东宫的书房不肯出来：怎么偏偏是现在，怎么又偏偏是卫国公？
卫国公李靖，从秦王府至今，追随皇帝三十余年。
皇帝曾将三军之任，一委李靖。
也就是这几年卫国公年老，才少上战场，从前他带兵出征时，便是无可争议的三军统帅，李勣、李道宗、柴绍、薛万彻等将领，悉数听命。
李治深知，卫国公是随父皇打天下战功赫赫之人，在父皇心中分量极重。
他重病垂危，李治自知该去禀告父皇，可他又实不想去，不想让父皇再面对一次重臣过世。
李治独坐了好久好久，直到日暮西斜才起身往立政殿去。
**
皇帝到卫国公府时，并没有带太子。
这些年卫国公李靖极少再上战场，甚至极少出府，只是闭门谢客连亲友都少见，并不只是因为年老病弱——也为着，贞观十七年，李靖的长子李德謇也牵扯到了太子承乾谋反案中。
只是不如侯君集等人罪证分明，不过是与他们私交过密而已。
看在卫国公的面子上，最终是判了流放。
自那后，李靖便几乎不出门了。
为此，皇帝今日便没有带太子过来。
*
皇帝坐在李靖的病榻之上，看着他病到有些脱形以至于陌生的病容，不免想起了房玄龄去前的样子。
随朕治天下者，随朕打天下者，终皆先朕而去。
李靖对皇帝行的不是臣子见陛下之礼，而是军中之礼。
他也不似房玄龄临去前，有许多放不下的朝政要说与皇帝——毕竟自从贞观九年灭吐谷浑以来，他已经很少再上战场了。而且他也亲眼看着这些年皇帝收高昌，败高句丽、覆薛延陀、灭龟兹、警西突厥……
又有什么他死前放不下要嘱托的呢？
陛下已令四夷宾服。
李靖说起的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是他入秦王府的旧事——
当时李靖还在隋朝为官，高祖李渊在意欲起兵反隋前被李靖看破，作为隋朝官员，李靖是准备去向朝廷告发李渊意图谋反的。无奈当时天下已乱，道路阻塞，李靖想最后效忠一把隋朝，却连隋炀帝都没找到。
偏生李靖也好生倒霉——他没找到隋炀帝，李渊找他倒是一找一个准！李渊起兵攻克长安后，就把李靖逮了个正着。
李靖想起当年刀悬于头顶：“当时臣以为必死，只好痛呼壮志未酬。”
“好在先帝觉得臣有几分志气，又有陛下坚持为臣求情，臣才从刀下得了一命，从此臣便入了秦王府。”
皇帝的思绪，也被李靖的话带回那烽烟四起的隋末……
直到李靖唤他，才回神。
“陛下。”皇帝见李靖从怀中取出一物：“还请陛下恕臣私藏之罪。”
半枚兵符落在皇帝的掌心。
这是……皇帝很快辨认出，这是秦王府亲卫首领所持的半枚兵符。
已有二十三年不见此物矣。
“臣当年蒙陛下信重，领王府三卫。”
“陛下登基后，曾下令熔去当年王府中的所有兵符。”
“可臣到底没舍得，留了半枚。”李靖交还给陛下：“臣今日奉还陛下。”
铜制的兵符边缘光润，做成虎头状。在皇帝的手中，折射出微光。
皇帝握掌成拳，将兵符牢牢握在手里。
一如当年。
李靖见此喟叹道：“无论何时，臣只要见陛下手握兵符，便可心安！”
“隋末何等乱世，若无陛下提三尺剑，数年内荡平四海，又是一中原流离乱世尔。”
“汉末至今，四百余年，方有陛下，是天下苍生之幸。”
李靖先侧过头去，这才深深咳嗽了几声。咳过便在病榻上行礼，恭请皇帝早早移驾回宫，勿染病气。
皇帝手握兵符道：“朕这一世，得你为帅，快哉！”[2]
李靖眼中重新燃起一种光彩，那是狼烟烽火中剑锋上那一点锐芒：“臣此生得陛下为君，亦快哉！”
*
三日后，宫外来报，卫国公李靖病逝。
皇帝下旨，卫国公陪葬昭陵，谥曰景武。
*
这一年四月，皇帝原该起驾往翠微宫去，谁料却在去翠微宫之前，先轻车简行带太子前往昭陵。
等长孙无忌得知此事时，皇帝与太子都出了长安城了。
长孙无忌险些没有被气晕过去：以皇帝现在的龙体，正该遵孙神医的医嘱，半点思绪不动，安心静养，竟然还带着太子往昭陵去！
*
李治望着郁郁青青九嵕山。
上次他来，还是跟大哥一起来的，这次，则是陪父皇来看母后。
安置长孙皇后棺椁的凝英殿一切如旧，因季节也相仿，连院中草木看上去也都一样葳蕤茂盛。
李治陪着父皇给母后燃过香烛，又将大哥的匣子捧过来。
他正有些犹豫该不该出去，就听父皇道：“稚奴留下来，陪朕一起看看。”
不知承乾送了些什么。
这孩子只送上了锁的匣子，却没有钥匙。皇帝就取出随身带着的锋利匕首，斩断匣子上挂着的琐。
打开匣子，皇帝还未看清其中何物，就见最上面放着一张回信，承乾久违却依旧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
“父皇，儿乞百年后，不起独冢。”
“愿永伴父母于昭陵。”
皇帝将这页信纸拿起，只见匣中，满满的都是落叶。
落叶归根。
皇帝的手轻轻扶住妻子棺椁的一角。
你看，孩子总会回到咱们身边。
**
四月，上幸翠微宫。
五月，上崩于含风殿，年五十二。[3]

第74章 文皇帝
贞观二十三年己巳,夜。
翠微宫中是一片过分诡异的寂静。
连打更声都不闻。
姜沃只从太史局的侧门出来，穿过一道门去观星台，都有面生的带刀侍卫验过鱼符,这才放行。
明明是夏日夜晚,姜沃握着鱼符，却只觉得凉的像抓住一块冰。
姜沃走上观星台，看到李淳风的背影。
“师父。”
李淳风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像是裹了深重雾气：“今日含风殿中忽有旨意,明日圣驾还京,今夜太子已命飞骑和六府甲士先行沿途清道戍卫。”
姜沃垂首：“是,想来是陛下的……”遗诏。
皇帝四月幸翠微宫后,便一直于含风殿养病,孙神医也未离开过翠微宫。此番随驾前来的重臣多少心中都有准备。
此时忽见此旨,要即刻返京，应是陛下已然晏驾。
姜沃只觉夜里的潮气扑上眼睛,沁入肺腑。
但,不能哭，起码现在不能哭。
所有的臣子都要如常回到长安皇城去。
陛下崩于行宫,京中不能乱。
想来陛下生前已有安排,所以此时翠微宫中秘不发丧，除了过分的寂静和添了一倍戍守侍卫外，一切如旧,没有震天的哭声,没有满覆的白布，没有任何乱象，依旧是一座翠玉似幽凉的行宫。
*
“太史局的公文都收好了吗？”李淳风又问道。
“师父放心,都收过了，我亲自点过了箱。”
李淳风点了点头：“你如今都做的很好了，从今后，我也不再多问。”
姜沃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李淳风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今夜我就在这里，你回去吧。”
原本姜沃确实想劝李淳风回去的，哪怕不能入睡，稍微歇一歇也是好的——明日回到长安，必是一场天翻地覆。
接下来大行皇帝丧仪、新帝的登基、祭祀、册封……礼部、太常寺和太史局估计都要连轴转起来。[1]
尤其是太常寺还掌陵寝、礼乐、宗庙事，接下来必是会忙的心力交瘁的几个月。
且就姜沃所知，自从这回皇帝到了翠微宫，李师父已经很久没有夜里睡一整觉了，总是一夜一夜的观星。
不过李淳风的拒绝，姜沃一点也不意外，也不再劝。
只将她在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披风分给师父一件。
“我陪师父。”
李淳风接过她手里的披风，仰头望着星辰：“还记得师父教你辨认的第一颗星辰吗？”
姜沃亦仰头：“记得。师父说过，天下星可名者中，北辰最尊，天枢也。”
天际星辰黯淡。
*
姜沃就这样陪师父立了一整夜，见星见风云。
明日，会是个阴雨天。
果然，破晓后，见天边层云厚重。
哪怕太阳升起，也因天气阴沉，日光未穿透所有云层，只是朦朦胧胧的亮了起来，整座终南山像是一座安静的坟墓。
姜沃也见这白凄凄日头，落在师父身上，她开始以为看错了，再细看才确定，不是白光，就是星点白发。
她垂眸。
这两年她见了太多人的白发了。
“师父，天亮了，该准备回长安了。”
李淳风点头。
他双目中流露出凄色，望着眼前终南山道：“叠松朝若夜，复岫阙疑全。对此恬千虑，无劳访九仙。”[2]
姜沃记得这首诗。
这是圣人第一次到翠微宫，遥望终南山时做的诗。
无劳访九仙……
陛下，您如今，已化作星辰九仙了吧。
*
次日，圣驾返回长安。
太子昭告天下，帝崩。
大行皇帝殡于太极殿。
由长孙无忌持遗诏请太子灵前继位。
国有大丧，百官百姓皆为帝王服丧。
整座长安城中遍布白色与痛哭声。
姜沃也换过了素服，按百官制为皇帝驾崩居丧。
驾崩……这个词并不陌生，宫中也常提起高祖驾崩后如何，似乎就是个对皇帝死亡的尊称而已。
但此时，姜沃忽然就体会到了这个‘崩’字。
帝王山陵崩，天似倾。
姜沃觉得天很沉很沉地压在她身上。
应当不只她，而是每一个人都若有所感。
似乎有二凤皇帝在，天就能被他一人擎住。
如今，天缓缓沉下来了。
**
数日后。
东宫。
李治一身孝服，听眼前亦是一身素白的长孙无忌说话。
虽已于灵前继位，但李治没有搬到立政殿去。他坚持要送先帝去往昭陵后，再行挪宫之事。
此乃孝道，群臣虽觉陛下居于东宫召见群臣，有些不合礼仪，但也无人再谏。
既然陛下坚持，那便等百日后先帝葬于昭陵后再移宫吧。
到底皇帝驾崩，对臣子来说是君王崩逝，对太子来说，是失君亦失父。
而自先帝驾崩以来，新帝专心守孝，所有政事皆先委于三省宰辅，尤其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兼亲舅长孙无忌。
每日只听一听要紧的军国大事。
长孙无忌也自觉责无旁贷，毕竟先帝临终前再次与他道：“太子仁孝，朕身后，公当辅之。”而先帝驾崩后，虽殿中也有其余的辅政大臣通宵陪在太子身侧，但太子只是抱着他失声痛哭，一应起驾回京之事也都先问他的意见。
长孙无忌原就是个爱主事的人，见李治如此纯孝只顾居丧不理事，又如此信重他，便也立时宵衣旰食起来，忙的没有个黑天白日。
不但总揽朝纲，还每日都抽空去安慰陪伴李治，一边将朝中大事说给他，一边要强逼着他吃些东西。
起初几日李治全然食不下咽，不肯吃喝，长孙无忌温声劝了片刻见无效，就不免加重了语气道：“陛下何以如此不珍重自身，若是熬坏了怎么好！先帝是怎么以宗庙社稷托付于陛下的，难道都忘了不成？”
李治这才接过药膳慢慢往下咽。
这样的情形发生了两三回后，李治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舅舅一来他就捧着碗开始吃。
于是这日长孙无忌进门后，见新帝正对着一个素白瓷碗喝粥，还是挺欣慰的。
“臣见过陛下。”
“舅舅勿要多礼，快坐。”
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山：“也给舅舅上一份药粥。”
李治看着长孙无忌的面容，心中也是颇为感念的：自父皇离去这段时间门，舅舅确实也不负父皇嘱托，用尽全力为自己稳住了朝纲，决断诸事。
于是关怀道：“舅舅也要多当心身子，不要太劳累了。”
长孙无忌越发欣慰点头：“陛下也是。”他打量了下李治，心中叹息，这一年来稚奴实在是消瘦了很多，有一次他看着背影，恍惚差点以为是承乾。
两人对坐吃完了一碗药粥。
长孙无忌才道：“今日有一事需得陛下下旨。先帝晏驾，诸王应入京奔丧。”
先帝驾崩初，京中并没有人提这件事：得先让太子稳稳登基才行！毕竟‘诸王’里有太子的叔叔们，还有太子的兄弟们，尤其是太子年少，上头还有几位兄长，甚至是嫡出的兄长在世！
这些人太早回京，只怕生乱。
防范诸王之时，朝臣们也不免想起，新帝，才二十二岁啊，实在是年轻了些。
因此从三省宰辅，到礼部太常寺，似乎都忘记了‘诸王奔丧’这件事一般。
直到今日，长孙无忌觉得朝事稳了，才在朝中提起此事——因到底是迁延数日后新帝才命诸王进宫，若是没个说法，传出去倒像是新帝忌讳兄弟一般（虽然确实是），总得有朝臣替皇帝背下这个错误。
长孙无忌倒是不介意背这个阻诸王回京的名声。
然礼部尚书非常机灵的出来替长孙无忌背锅：“原是臣疏忽了此等大事，竟然至今还未向陛下请旨，多亏太尉今日出言提醒。”
新帝登基，长孙无忌已从贞观朝司徒，成为本朝太尉。
长孙无忌不太喜欢这个新的礼部尚书，对于他主动跳出来背锅，不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撇了人家一眼道：“身为礼部尚书，如此疏忽，岂不觉有愧先帝？”
作为太史令，彼时姜沃也在朝上，与其余朝臣们一起看着，长孙无忌轻描淡写把人家面子抽飞。
众人皆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替礼部尚书说话。
姜沃自然也没开口，但她想到了这位的名字——原东宫属官，现礼部尚书许敬宗。
*
长孙无忌抽许敬宗的脸面根本不当回事，此时在皇帝面前也根本提都不提礼部，也不等礼部上书请皇帝下旨，而是自己就过来说了。
李治先是点头：“好。”又道：“大哥那里，得格外派人去接。”
毕竟山中收不到朝廷邸报，若无人去通传，李承乾不会知道朝中事。
“只是大哥若是回京守灵，与其余诸王遇上只怕彼此尴尬，难不成还要大哥给旁人行礼？”李承乾跟李泰还不同，他是谋反被废的太子，为了朝廷纲纪，做皇帝的人不管感情上如何想加恩，却终不能在李承乾活着的时候再给他封爵，此生只能以庶人之身终老。
李治掐指算算来回时日又道：“不过，等大哥从蜀地入京，估计父皇的梓宫也移往昭陵了。”
长孙无忌点头：“那让承乾直接去昭陵也好。”
“既如此，除承乾外，其余诸王，就按例发诏令其入京奔丧吧。”
“不。”
长孙无忌都准备走了，却见李治眉目低垂：“舅舅，别的王爷都罢了，但……我不要四哥进京。”
长孙无忌愕然：“不令青雀进京？哪里有生父过世，儿子不亲来守灵祭奠的道理？”
李治抬眼，眼睛黑漆漆的。
因他近来瘦的厉害，显得一双眼睛越发大了，原来弧度柔和的眼尾，似乎也带了些冷然之意。
“当年大哥为太子，他多有冒犯；我为幼弟，他多有恫吓，可见不孝不悌，那如今又何必装模作样进京哭父皇。”
长孙无忌心道：虽说青雀对你们不怎么样，但他哭先帝应该是真心实意的哭。
毕竟先帝一去，他再没有一点虚妄的继位指望不说，以后日子显然也要变差——要在弟弟手下讨生活。
长孙无忌实没想到，雉奴会不许他来参加丧仪。
虽说长孙无忌也不太喜欢这个目中无人（主要是无他）的胖外甥，更不喜之后以刘洎为首的魏王一党给他找的麻烦，但……
长孙无忌还是站在实际的角度考虑了下道：“若是不令濮王奔丧，只怕天下人议论陛下方登基，便苛待兄长。”
李治摇头：“朕何尝苛待他，朕还要赐他车服珍膳，特加优异，待他比对其余诸王都好。”[3]
长孙无忌一怔，虽然他早改口称陛下，但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见稚奴在他面前自称为‘
朕’。
李治未察觉舅舅的怔愣，只是自顾自道：“朝臣只需知道濮王病重，不能来长安就是。”
长孙无忌还是觉得不妥，但见稚奴第一次这样坚持，也就没有再劝。
只是跟褚遂良念叨了一声：“从前未见陛下如此执拗，唉，到底是年轻任性了些。”
褚遂良倒是很现实，说道：“圣人此言也有理，那濮王自恃先帝嫡子，从来有‘高远’之志。如今圣人又是弟而非兄，此时他来了长安，若是做出些拿大不敬之事，圣人呢处置他不好看，不处置就显得软弱了，还是不来的干净。”
长孙无忌这才罢了。
于是李泰就‘病了’。
来京吊丧的诸王说起也只道濮王体胖虚弱，此番伤痛至病。
还有些看不惯濮王从前骄横的宗亲私下不免议论：生父过世，哪怕是爬也得爬了来，怎么能托病不来呢。
没见灵前的太子，已经消瘦至这般模样，还是坚持每日举哀守孝吗？
倒是远在莱州，被迫病了的李泰得知此信险些没气死。
他立刻写了亲笔信托长史官一路送到长安。
“父皇驾崩，竟不许我亲去奔丧，岂不是陷我于不孝？雉奴！你为弟，如何能如此催逼乃至构陷兄长？你如此行事，难道是父皇一去，就要逼我去死吗？”如此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语气激烈。
李治淡漠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蓝笔——先帝过世不足年，不得用朱笔，用的是一种雅致的蓝色。
他随手在‘为弟，如何能催逼甚至构陷兄长’这句话上，圈了个圈。
悠然批了五个字：原来你知道。
原来你都知道。当年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如今你作为臣子，竟然上奏疏质疑皇帝，又是何等罪名？
李治想起当年夹在两位兄长之间门的日子，想起李泰总想抓住他收为己用的日子——
他过了多久来着？已经记不太清了。
李治将李泰的信搁到一旁去。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旧时人旧时事了。
**
八月丙子，百僚为大行皇帝上谥曰文皇帝。
庙号太宗。
庚寅，葬昭陵。[4]
谥法曰：经天纬地曰文。
太宗当配此谥！
姜沃在群臣之中，一并送太宗文皇帝前往昭陵。
道途中哭声不绝，万民同悲。

第75章 感业寺
群臣送葬昭陵,虞祭后方返。
至此，先帝丧仪止。
待再回到皇城之时，各署衙朝臣皆是人倦力乏。
然而却没有人敢抱怨辛苦,反而皆是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继续各守其职，力求奋进：接下来便是新帝之朝了。
先帝丧仪期间，各有司还在按照先一朝的惯性做事,但均知：接下来几年,一切都会不同。
一朝天子一朝臣。
**
若说前朝臣子的更迭还有一段过渡期,那么后宫，才是立竿见影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帝丧仪期间,所有嫔妃都随着韦贵妃齐聚哭丧,众人都去了钗环妆饰，穿着一样的丧服，一眼看过去仿佛都是一样的人。
然而丧仪一结束，立刻就不同了：有子女的嫔妃，可照旧例出宫由子女奉养（若是子女夭折嫔妃，也可留于宫中奉养），但无所生养的低位嫔妃就得立刻出宫往感业寺去。
此时后宫中一片凄风苦雨，哭声倒是不大了——在先帝丧仪期间的数月内,眼泪也差不多流干净，也都认命了。
媚娘与掖庭里其余几位才人，各自收拾了东西。
先帝嫔妃们此番出宫是再不能回来的，殿中省给她们每人配了一辆车，许她们装满一车的箱笼——也算是厚道了。
粗苯箱笼会有小宦官会帮她们抬到各自的车上，她们则随身背着自己的细软。
往北漪园外走去时，媚娘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院落。
宫城西面角门处早已排了长长的骡车队（里头还混着数头驴）,与媚娘上京那年见到高祖嫔妃被运往感业寺的驴车队相仿——也是，被送去出家当尼姑的嫔妃，宫里也不会安排高头大马来拉车。
骡车一个个行过角门，车檐上挂着名姓牌。
每过一辆车，就有一个被殿中省宦官点到名字的嫔妃，哭哭啼啼被‘护送’上马车。有的还拉着相熟的来送行的宫人哭泣不止，难免进度缓慢。
很快点到了媚娘的名字。
媚娘没有拖延，只是转身与来送她的陶宫正和刘司正最后道了一声别，然后就直接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殿中省宦官满意点点头——不错，若是武才人跟宫正司的女官哭诉道别起来不愿走，他还真不好催促，武才人肯自己干脆利落地上车最好。
媚娘踩上骡车的一瞬间，心里各色滋味也转过一遍。
当年她入宫时，最怕的似乎就是这一幕。
但现在，她并不怕了。
因她会回来，更因——
媚娘看着马车里，坐在她箱笼上的笑眯眯的人，有些惊喜有些无奈道：“你怎么有空送我出宫？”
惊喜过后想起一事，又不由蹙眉催促道：“不要闹，快下去。你不是说，今日有与礼部、太常寺要议的事儿吗？这样的大事怎么能抛下不管？”
姜沃倾身上前伸出手，扶住因骡车开始走动而略有些站不稳的媚娘：“今日要议的事押后了。我从礼部出来后就回太史局给自己排了休沐。”
“又寻了殿中省的人，找到姐姐的车直接上来了。姐姐放心——我已经问过，马车今日就回宫，我再跟车回来。”
媚娘这才坐在她旁边。
因车中箱笼太多，两个人就坐的很挤，让媚娘恍然想起有一夜，两人坐在熏笼上，也是这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两只躲冬的松鼠。
媚娘又确认道：“真押后了？”
姜沃点头：“真的，姐姐，我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吗？”若是朝中真有事，她当然不会误差，一来耽误公务，二来，若是有人到处寻她，万一牵连到媚娘怎么办。
媚娘这才放心，又见姜沃这几个月因劳碌瘦了些，不免伸手去捧了捧她的腮，果然觉比去岁虚无了些，就道：“便是礼部事押后了，你也不必跟着出来折腾这一日。趁今日好生歇歇岂不好？”
姜沃摇头：“不。”
媚娘无奈：“你也知道，感业寺那边都安排过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姜沃继续摇头道：“哪怕放心，也不舍得。”
骡车缓缓——姜沃总觉得她们这辆骡车，好像有点慢，似乎走不动似的。
她寻思：就多一个我，不至于吧。
还是媚娘道：“我带的都是书，大概沉了些。”
又问姜沃：“今日是什么事押后了？”
姜沃原就想告诉媚娘，见她问起，就道：“皇后册封典仪之事。”
*
先帝丧仪毕，先帝嫔妃也俱移宫。
新帝的立后便提上议程了。
皇后的人选倒是没有异议，原太子妃王氏，但这典仪规格上，就出了问题、
礼部尚书许敬宗写了一份奏疏，刚递上去就被皇帝叫过去训斥了。
“今皇后晚辈，何敢典仪逾越文德皇后！”
李治虽没亲眼见过当年母后被封皇后，但礼部凡递礼仪典制来，都会附带上旧例。
这回他一见许敬宗拟订的册封王氏典仪，竟然比当年母后的册封礼要隆重，不由恼了，叫过许敬宗来斥责。
还好许敬宗当年也是东宫属官出身，跟新帝有几分旧香火情，还算是比较敢说话，就连忙回禀道：“陛下，当年文德皇后册封礼，实有殊情。”当年先帝刚登基，东突厥都杀到家门口了，内忧外患颇多，兼之文德皇后本人又一再向先帝请命，轻简封后典仪，这才……
“可如今太平治世，陛下此朝当立下旧例于后世。”
在许敬宗看来，大唐开国到当今圣人，正好是第三代，高祖的皇后是追封的，根本没有立后的典范可遵，先帝的立后又是情形特殊，不够标准。那正该从当今立起规矩来啊！
“不必，一切按母后旧例来。”
许敬宗想要表现下自己在礼部的专业，顺便卖给新后和王家一个好，结果没摸准皇帝的脉，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头土脸回去改了，又捧着去给皇帝看。
见皇帝这回首肯了，他就于次日请了太常寺卿与太史令来一并商议典仪细节。
这也是姜沃本来的今日安排。
谁料姜沃刚到礼部大堂，连水也没有喝上一口呢，就见太尉长孙无忌过来，直接质问许敬宗：“之前的立后典仪，为什么改了！”
这不得不说一下长孙无忌如今的职权——中书令，兼知尚书、门下二省事三省六部，既房玄龄之后，长孙无忌又做到了一人可掌三省事。
只是房相当年是特殊情况，皇帝与太子俱不在京中。
长孙无忌……倒也算是特殊情况的一种，实在是贞观末年，宰辅一个个的病逝，先帝为了保太子能够稳固登基，在生前就给了长孙无忌知三省事的权柄，命其辅政。
如今新帝登基，更不会就削舅舅的官职，反而又加了太尉。
于是许敬宗这封奏疏，在皇帝看过前，长孙无忌其实是看过的。
他倒是认同这回礼部的建言，应当从本朝开始把典仪确立下来，传于后世。
于是听说许敬宗被皇帝训斥两句后，竟然就缩头把典仪规制又都改了，立刻就到礼部兴师问罪来了。
许敬宗张嘴想辩解，才说了一声：“可圣人道……”
就被长孙无忌打断：“不许按此制议吉期！”显然是准备自己去见圣人。
又对许敬宗道：“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所定规制衍于后世，岂能曲逢圣心随意更改？再有下回，这礼部尚书你也不必做了。”
然后拂袖而去。
许敬宗憋的老脸通红。
姜沃和太常寺卿被迫围观了一场许敬宗丢脸（实话说是再次丢脸），只好都低头去看眼前的奏疏，装作在认真研究公务——其实也不用研究了，长孙太尉都定了，今日停议。
于是，姜沃喜提一日假期。
*
媚娘听完前因后果，托腮想了一会儿：“此事，陛下和太尉倒是各有缘故。”这回不好论对错，只是都有各自的出发点，不知最后会怎样。
姜沃笑道：“不管最后典仪如何，反正我看许尚书差点‘汪’的一声哭出来。”
媚娘失笑，又道：“怎么？听你这意思，不太喜欢这位许尚书？”
姜沃想了想，用了四个字：“这位许尚书，位以才升。”
媚娘立刻明白：“有才无德？”
姜沃点头，跟媚娘大体说了两件许敬宗之事——若无意外，此人将来与媚娘也必有往来牵扯。
“当年文德皇后丧仪，百官肃然，许敬宗却因欧阳询貌寝而大笑，被先帝怒斥贬官。”
姜沃靠在媚娘身上继续道：“除以貌笑人不敬同僚外，还有旁的——当年其父为宇文化及所杀，许敬宗为活命，却‘舞蹈以求’杀父仇人。且不只对父不孝，对儿女也不疼爱，只为了银钱就把女儿随意嫁与蛮酋。”[1]
“文采倒真是好的，当年做中书侍郎时，为先帝拟诏，倚马千言诏书立成。”
“为着先帝丧仪事，太史局近来也多与礼部打交道，论起公务文书来，这位许尚书也没得说。”
“但若从我心论，署衙间同僚往来也罢了，但，再不愿与此人有私交的。”
故而——
姜沃又对媚娘道：“故而今日这位许尚书，想托我去向圣人说情，我也没应。”
“托你去？”媚娘先是一怔，随即明悟：“这位许尚书，倒是个善钻营的敏锐人。”
姜沃点头。
近来礼部、太常寺、太史局常一起去向圣人回禀丧仪诸事，对李治来说，比起他成为太子后，才勉强混了个脸熟的许敬宗和太常寺卿，当然是对姜沃更熟悉信赖，言谈间不免露出来几分，更有两回单独留下她说些近况。
这都让许敬宗看在眼里。
许敬宗此人，从他愿意蹦出来替长孙无忌背锅就可知，是个很能抓住机会就上的人（虽说被长孙太尉直接拿锅拍在了脸上）。
他亲眼见过新帝对姜太史令颇为信重，又打听出之前棉花和矿灯，尤其是矿灯，可是解了当时太子殿下的一桩麻烦——背后都有这位太史令的身影。
许敬宗就把姜沃定位到一个新帝早年心腹的位置上，私下也很想结交一下。
而姜沃对许敬宗的定位也很清晰：公事公办，私事免谈。
于是直接告辞。
*
立政殿。
长孙无忌走进来的时候，略有些恍神。
这里他来的太多太熟了，只是之前二十多年，都是来见先帝的。
如今……
他看着一身湖蓝色无纹饰常服的外甥坐在案前龙椅上，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酸楚，轻声道：“陛下。”
李治这一刻跟舅舅是心思相通的。
他坐在这里，方觉得这个位置的冷硬，与肩上要承担的重量。
两人四目相对，有一瞬间，仿佛都回到了翠微宫那个对泣的夜晚。
因此起初的氛围是很温情的。
直到长孙无忌说起立后典仪的事儿。
李治蹙眉道：“许敬宗又拿这件事去烦舅舅了？朕已经定了从母后旧例。”
长孙无忌摇头道：“陛下，礼部的第一封奏疏才是对的——陛下是承平之君，该为后世子孙立范。”
李治蹙眉：“朕以孝道治天下，岂有让自己的皇后逾越母后的道理。”
长孙无忌又是欣慰又是头疼，换了称呼：“稚奴，舅舅知你现在极想念先帝先皇后，不肯稍逾。”他看了一眼立政殿的陈设，除了金玉饰物因守孝全都搬去库房外，其余所有器物，哪怕是漆面已有些微剥落的一方矮凳，都没有换掉。
全部如旧。
长孙无忌叹息道：“文德皇后与我一母同胞，当年何等情形我最清楚。当时的立后典仪是太简薄了。”
“礼仪事是要传于后世的大事，不是那等青雀回不回京的小事。”
“稚奴，听舅舅的，这回不能任性。你若是心里过不去，可于明年改元后，为文德皇后再上尊号。”
李治望了他片刻，终是点头：“如果舅舅坚持，那便这样吧。”
长孙无忌告退。
李治望着空空的立政殿，搁下了手里的笔，不想再去看下一份奏疏了。
他将垂在身侧的荷包绕在指尖。
荷包里有一条长命缕。
今日，是她去感业寺的日子吧。
**
骡车临近感业寺，媚娘就对姜沃道：“一会儿你就留在马车里，不要下去了——被里头的尼姑看到只怕不好。”
姜沃笑眯眯：“姐姐，一会儿就能见到熟人了。”
媚娘：？
马车停在感业寺正门口。
每辆马车上负责赶车的宦官都叩了叩车壁，问起需不需要帮着搬运箱笼。当然，是要‘辛苦费’的，这些宦官愿意格外赶车出来一趟，当然也是为了这个出宫嫔妃们，身上多少都有些钱财。
媚娘看着姜沃，正要拒绝，忽然听到熟悉的一把嗓音传过来：“不用你！武才人的箱笼我来搬！”
这声音是……
帘子一动，媚娘就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钻了进来：“武才人到了？咱家等了好久了！”还不忘跟姜沃笑道：“太史令竟也来了！”
姜沃笑眯眯：“严掖庭丞好，不，现在该唤一声严寺监了。”她还拱了拱手：“恭喜高升。”
严承财笑成了一朵花：“都是托才人的福！”
严承财——贞观十一年，媚娘进宫时被调到北漪园，负责照应一众新入宫才人的八品掖庭丞。
这一处就是十年余。
先帝驾崩后，严承财就消失在掖庭中了，媚娘原以为他是寻门路高升了——反正北漪园也不会再有人了。
没想到是来了这里，还做了感业寺的寺监。
严承财笑眯眯道：“原来这里两个负责管事的老宦官，都犯了事儿了。这不，仰仗太史令在圣人跟前说了句好话，咱家就过来了。”
他就坐在媚娘车外头唠嗑，直到其余妃嫔的箱笼搬完了，严承财才令赶车的宦官，将媚娘的马车赶到东边角门去，拿出钥匙来，另外开了门：“武才人住这处禅院！这扇门是单独打通的，将来太史令想来探望，只管走这边。”
说着把钥匙给了媚娘一份：“这是头一回开，琐才挂在外头，以后才人得把琐拴在里头锁好，别让外人闯进来。”
媚娘走进禅院，看着极为熟悉的陈设，甚至有些恍惚：哎？我不是刚从北漪园走吗？怎么有种又回来了的感觉。
严承财本来想表现一把，自己把媚娘的箱笼搬进来的，结果搬了一下发现沉的要命，立刻放弃，拿了钱出来让赶车宦官搬运。
他自己则又跑进来跟媚娘和姜沃说话。
“武才人只管住着，我早与这寺中尼姑说了，武才人身体不好得静养，可不能跟着她们去做什么早晚课跪经捡佛豆的。另外，这每日饭菜，武才人也不必管，咱家有寺监的份例。”
媚娘转头看着姜沃，心中思绪万千：“其实，那些茹素和早起念佛的苦，我也可以吃，若是在这感业寺太与众不同……”
姜沃摇头：“姐姐，该吃的苦咱们肯定要吃。”从前那些秉烛夜读，那些琢磨朝政，那些一步步往前走的苦累，以及将来想必不会少的风波险荡——该吃的苦，她们会往下咽。
“但跟着这些本心就不诚的姑子们天天跪着念经，或是被她们刁难克扣——这种吃也无益的苦，要是还让姐姐经受，这十来年，我岂不都是白过了。”
姜沃又走到屋子的一角，打开了一个早就为媚娘准备好的箱子。
里面是满满的册子。
媚娘也走过来，拿起一本，随手打开一看：“这是世家的《望族谱》？”
自魏晋来，选官时门第最要紧。
官员选拔不重本事，倒是更重视祖宗渊源。
为防止有人冒充世家，所有家族都很重视谱牒的健全——不单是他们一姓的族谱，还有所有他们认可范围内的世家总谱。
又因这些世家名门不停的联姻，彼此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很是复杂，甚至还诞生过谱牒研究学。
许多人（甚至不是世家的人），都以能盘明白《望族谱》为荣，甚至可以此谋生。
可见是一件很需要花时间和经历去研究的事。
姜沃笑道：“姐姐慢慢看。”！

第76章 从谏如流
姜沃回宫后,次日便奉诏往立政殿去面圣。
皇帝并未坐于侧殿御案后，而是坐在窗下，手里正拿了一卷《帝范》在看。
姜沃上前行礼。
皇帝如往常般含笑道：“姜卿不必多礼。”又点了点自己对面：“坐——她如何了？”
姜沃将感业寺情形说了,皇帝听过后点头,微叹：“这一年，宫外只好交给你和阿朝了。”
一年内，媚娘进宫是无可能了。
甚至一年后……
李治想起昨日事，就觉得一阵无力。
他开口道：“昨日太尉去礼部时你也在吧。你觉得太尉之意如何？”
姜沃道：“臣观太尉意，确是为了后世礼法。”
李治脸色稍缓：“是，朕昨日原是有些不快的，但后来想想，舅舅必不会不顾母后不顾朕,倒是去为王氏和世家增彩，想来只是站在礼仪事上秉公直言。”
因眼前是久已熟悉的人，李治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过去，变回了那个烦恼于被夹在哥哥中为难的晋王。
他叹了口气坦然道：“你瞧,我在看父皇的《帝范》来平复心境。”
“哪怕明知该欣而纳谏,但被人直接说到面上来指责做错了,实在是不好受。”
继续诉苦：“何况朕刚把许敬宗训了一顿,让他改了奏疏,结果,今日还得把他诏过来……”让许敬宗再改回去。
李治想想这个场景,就替自己的尴尬，忍不住把手里的书挡在了脸上。而且,从这事后，只怕将来自己再改奏疏，朝臣就得掂量掂量要不要直接听命了。
半晌后,李治才把面前的书挪开，问道：“对了，你觉得太尉是不是不喜许敬宗？”
姜沃点头：“不喜。”
以长孙无忌的性傲，他能看上许敬宗也就怪了。
李治这才笑了笑：“也就你肯跟朕说实话了，朕昨日将此事问起于志宁和褚遂良，他们都道‘太尉无不喜之朝臣，皆是量才而用’。”
姜沃莞尔：“臣这不也是私下说实话吗？到了朝上，臣也不这么答。”
这句话，却又勾起李治旁的思绪：“也是，朝上也听不见旁的声音了。你既在朝，自知如今这几位宰辅。”
姜沃脑中再次迅速过了一遍如今的三省宰辅——中书令两位，长孙无忌（知三省事）与高季辅；门下省侍中：于志宁、张行成；尚书省左右仆射：李勣与褚遂良。
“当年刘洎事后，太尉就有意推褚遂良和于志宁任宰辅，当时朕说与父皇，并未用褚遂良，而是换了张行成。”
张行成是李治东宫的少詹事，掌东宫机要事务，也算是李治的半个老师。
俱李治看下来，他倒是与旁人并无牵扯，当年就推他替换了褚遂良。
可如今，褚遂良还是做了尚书右仆射——尚书省掌六部。
而李勣虽是尚书左仆射，但他是军伍出身，且从前许多年不在京中，对中枢朝务并不熟谙，出于谨慎常一言不发，基本由着褚遂良去处置尚书省诸事。
李治看着窗外秋色。
做了皇帝后，他时常有种回到十年前做晋王的错觉，无人可用，说出来的话，也不会真的被人听见。
就像当年，他去鸿胪寺为崔朝说话，鸿胪寺只是面上恭敬答应着，其实却未听从。
与如今似乎无甚区别。
“陛下勿急，如今都尚未改元呢。”
李治点头：“也是。”
顿了顿：“舅舅是父皇留给朕的辅弼良臣，凡有建言，朕该纳之。”又对身边宦官道：“一会儿去请太尉过来。”
昨日答应的不情不愿，想来舅舅也看得出，那今日便弥补一二吧。
*
而此时，长孙无忌倒是也如李治一般，面对着令他不甚痛快的建言。
来自他的长子，长乐公主夫婿，长孙冲。
先帝丧仪已完，作为通州刺史的长孙冲，就该离开长安回任上去。走之前，便向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建言道：“父亲日后若谏陛下，是否可缓和些？譬如昨日礼部事，让陛下朝令夕改，损伤颜面，怕是有些不好。”
长孙无忌看他一眼：“是你的意思，还是长乐的意思？”
长孙冲只好赔笑。
接着就被长孙无忌瞪了一眼：“你倒不像我的儿子，像是魏征的儿子——怎得如此惧内？”
长孙冲努力为自己分辨：“也是儿子觉得有道理，才来劝父亲。是怕父亲与圣人生嫌隙。”
长孙无忌摇头道：“长乐为陛下长姐，如今对待陛下，还是跟从前看幼弟一般，总不忍心加以言辞，且总想护着哄着。”
“可陛下已经是皇帝了，他该像先帝一样从谏如流！当年诸如魏征、孔颖达、张玄素等人多少回当面直谏，先帝都是有过即改，从不觉得什么‘朝令夕改伤了颜面’，陛下当如先帝一般才不负先帝社稷！”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长子，那从小也是被严父‘严加管教’大的，此时见长孙无忌语气严厉，就有些怕了。
只是他除了怕亲爹，也怕媳妇，于是顶着长孙无忌的不善目光，硬着头皮把媳妇交代的话说完。
“话虽如此，但父亲也要虑到，陛下与先帝不同。”他声音都有点发颤，被父亲瞪的都顾不得措辞委婉了，直接把长乐的意思全都秃噜出来：“先帝是戎马半生亲手打下天下，登基之初便威望已足，朝臣莫不从之。”
“然当今陛下是年少继位，父亲应为陛下树威。”
长孙无忌皱眉道：“长乐这是什么话！帝王之威，出自功业。如今陛下初登基，正该学着如何做一个明君，将来好建功立业，那才是为自己树威。难道由着陛下为私□□而误礼仪大事，才是立威？”
又摆摆手道：“罢了，我也知道长乐的意思，无非是怕稚奴年少，皇位坐不稳当。你回去告诉她，我受先帝所托，必会为陛下稳固帝位，不令他人有可乘之机。况且——”
“凡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陛下有意我都已顺着来了，还要如何？”
长孙无忌觉得，其实自己对当今陛下，真的已经很爱护很留情面了啊。
当年谏先帝的时候，可比这个言辞激烈多了——
譬如当年先帝又犯了慈父病，动了心思想要令李泰回京，他可是直接当面怼了回去，怼的先帝人都蔫巴了。
对稚奴这个外甥，他已经柔和许多了。
因此，听了长子在跟前说了一通长乐公主之意，长孙无忌心中甚至还有些委屈，于是直接下逐客令。
“话说完了？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去向你媳妇‘回禀’！”
长孙冲不敢再说，立刻跑路。
儿子走后，长孙无忌自己还生了一会儿闷气。
然后便见立政殿宦官来请。
长孙无忌到了立政殿，还未行礼就已经被皇帝伸手托住，只见皇帝已然不再是昨日不情愿的神色，而是变得柔和诚恳，恍惚间像是当年拿着律法来请教他的晋王一般。
“舅舅，昨日礼仪事，我已细想过。”
“果然是我自误了，不如舅舅思虑深远。今日我便召许敬宗来，令他重新改过。”
他扶着长孙无忌的手，一直携到窗边榻上对坐，甚至亲手端上一杯茶：“从前我虽也监国，但凡有不能决者，总有父皇替我指明。如今，我初登基，若有事不能周全者，还请舅舅多指点。”
长孙无忌方才心头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不由欣然道：“陛下如此，臣甚慰，想来先帝若知，也必大慰。”
**
三日后，礼部拟好了立后典仪。
立后时间则初步定在了明年正月。
圣人的年号朝上也已经议定了——永徽。
明年正月便有两件大事：先改元永徽再册立皇后。

第77章 永徽元年
永徽元年。
正月十六。
立政殿。
窗外细雪纷纷。
李治和崔朝就坐在窗边对弈。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甚至还温着一壶酒——倒不是为了喝，皇帝是忽然想起之前姜沃与媚娘做的酒酿青梅。
崔朝落下一子：“只可惜不是青梅成熟的时节，滋味到底还是差一些。倒是东市新开了一家酒坊,也做各色酒酿果子，前几日我们去了一回,尝着还不错,不如明日给陛下带来些？”
话音刚落，就觉颇为幽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哦,你们倒是很悠哉，还有空去东市新开的酒坊。”
崔朝莞尔：“臣听说了，陛下这个年过的操劳。”
李治抬手揉了揉额头：“何止是劳,是乱的朕心烦！”
正月初一，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个大朝会,极是郑重，李治也是提前几日就开始预备当日的封赏事；接着,初六就是立后典仪，按照礼部新定之规，立后大酺（即宴饮）三日，内外命妇拜贺。李治还未从立后的热闹中挣扎出来，又迎来了元宵……
“朕从未有过这样累的新岁！”
故而今日李治是说什么都要闭门清净一二，特意叫了崔朝进来下棋兼诉苦。
结果就听到崔朝和姜沃两个,年节下还有闲心去东市尝新酒坊的酒酿果子，他心里酸的也像个梅子一样。于是端量了下棋盘,拿起两步前的棋子：“气的朕都下错了。”
崔朝便也好脾气的由着皇帝悔棋。
直到对弈两局,李治也把心里最近的烦闷苦水倒完，崔朝才告退出宫去。
他走出立政殿的时候，偏巧王皇后正往这边来,便正好看到崔朝身影。
王皇后问身后心腹宫女隶芙“那是鸿胪寺崔郎吗？”
隶芙点头：“正是。”
王皇后也不免感叹一句：“几年前在东宫倒是也远远见过一面，今又见，风仪如旧啊。”
边说边走上立政殿前的台阶，门口站着的小山忙迎上来给皇后请安。
王皇后道：“我来见陛下。”
小山有点头疼，陛下今日显然是想躲个清净的……但王皇后就在眼前，他也不敢不报，连忙进门通传。
李治不知王皇后为何突然求见，但到底是新立的皇后，颜面是要给的，就颔首：“让皇后进来吧。”
又让宦官赶紧把屋里的红泥小火炉和酒壶给挪走，不然以王皇后的脾气，若是看到他白日调弄酒水，估计又要开谏——在这点上，王皇后是很愿意效仿自己未见过面的婆母长孙皇后，以劝谏陛下做圣明君主为己任。
不过……李治出神，母后并不总是劝谏父皇的。
面对外面细雪，李治忽然想起从前在父母膝下的时光。
那也是一个冬日，父皇母后一起看他写大字。父皇看到他漏了一笔就道：“稚奴，有一个字错了，自己瞧出来没有？”
人往往瞧不出自己的笔误，他茫然提着笔没发觉自己哪个字错了，直到母后在旁笑着握了他的手，轻轻将那一笔添上。
难得闲适，其乐融融。偏生有朝臣求见，父皇眷恋妻儿就不愿去。
母后也没有正色正言而谏，反而是对父皇招招手——父皇便附耳过去，李治没听清母后说了什么，却见父皇立刻改了主意笑意飞扬点头道：“好，那朕就去。”
之后父皇随手拿起一件大氅，披衣而去。
此时李治对着窗外雪景，忽然就想起了这段很细碎的回忆。
真的，好想父皇母后啊。
*
王皇后进门，就见皇帝正出神望着雪，神色很柔和，唇边难得带着笑意。
心中一喜：太好了，皇帝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走近皇帝，忽然鼻尖就闻到一阵不可忽略的酒气，再想到刚告退的崔朝——皇帝居然白日在与臣子在殿内饮酒取乐吗？
这可不好！
王皇后刚要开口劝谏，就觉得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转头对上隶芙微微摇头，就把谏言吞了回去。
也是，今日是为事儿而来，还是不要先忠言逆耳惹到皇帝比较好。
李治转过身。
因方才的回忆，语气就比往日温和些：“下着雪，皇后怎么来了？是有事吗？”
王皇后从宫人带来的食盒里端出一份汤羹：“陛下近来劳碌，我心中惦记的很，就令人炖了汤——是我家中的私方呢，陛下尝尝如何。”
李治拿起瓷勺喝了一口，也觉鲜美：“很好。”
王皇后笑道：“陛下喜欢就好。正好这个汤也适宜酒后用……”她不小心说秃噜了嘴，身后宫女让她急出一身汗。
果然皇帝淡淡打断道：“朕未白日饮酒作乐，皇后不必劝谏。”
王皇后心内也‘哎哟’一声，心道怎么说错了话。
于是往回找补：“想来是我闻错了，也是，方才我还见崔典客丞出去，陛下既是召见臣子，怎会饮酒。”
又想起皇帝与崔郎是少时伴读关系甚佳，就准备关怀一二，以做缓和：“陛下，崔典客丞的出身人品都无可挑剔，怎么好因为父母去的早，就蹉跎至今未成家。陛下若是信得过我……”
李治再次打断道：“他的婚事，皇后勿插手。”
皇后关怀不成，被皇帝直接打断，颇觉自己好心没好报，便郁郁道：“是。”
沉默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李治看着眼前的汤盅，想到皇后是冒雪前来送汤，自己却接连打断她两回话，也实在是有些过了。
于是便先开口道：“昨日元宵佳节，皇后也见了不少命妇，想来颇费神，该多歇歇。”
王皇后摇头：“倒是不累，反正陛下也指了萧氏帮衬——说起萧氏，我听说陛下要给她淑妃位？这初封就是正一品妃，是不是太高了些？”
李治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来，语气温淡如水道：“萧氏在东宫为良娣，又有子女，淑妃位不合宜吗？”
王皇后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她分辨了一会儿皇帝的神情，却略有些沮丧的发现，一如往常看不出皇帝到底在想什么，甚至看不出喜怒。
她索性直接说了：“萧氏心大的很，有一事我年后才知道——陛下可知萧氏竟然改了感业寺的旧例？”
听王皇后提到感业寺，李治微微一顿，随后才点头道：“朕自然知道。”
王皇后看了皇帝一眼：“也是，陛下肯定知道，这事儿萧氏自己做不了主，必是陛下应允她的。她倒是会做好人——说什么先帝的嫔妃哪怕到了感业寺修行，也不当与普通姑子一般凄苦，应带发修行，还可每年元日与家人相见一回。”
“先帝嫔妃里有不少都是官宦人家之女，得知此事都很感念萧氏，昨儿元宵佳节，命妇入宫，还有不少人去了萧氏处，为此事向她道谢。”
王皇后不免有些委屈：“便是陛下仁厚，欲广施恩德，这样的事儿为何要交给萧氏出风头。”
李治再次抬手按了按额头，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说朕其实是先暗示你的？但你根本不接朕的话？
李治欲关照媚娘，却不好自己提出给感业寺恩典，便先下旨给所有太妃都提了份例，然后又在皇后跟前提了一句：有子女的太妃们还有后人奉养，可怜感业寺中妃嫔却是孤苦，其中许多也是勋贵官宦之女，在宫里多年也未有过失。
皇后听完，回了他个‘哦’。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李治这才又在萧氏跟前提了一句，萧氏则很快心领神会，抓住了这个又惠泽感业寺嫔妃，又跟皇帝保持同步，又能给宫外不少人家卖好的机会。
见王皇后委屈，李治却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淡漠道：“皇后是六宫之主，何必计较这些事？”
皇后刚想再说，就觉得袖子又被人悄悄扯了一下，她就住口了。
然后想起来——
对了！她今天也不是为萧氏来的，就是方才话赶话，想起萧氏那做派一时生气才说到这儿了。
于是皇后把关于萧氏的话先放下，重新整理了下思绪，开始说正事。
“陛下，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要求陛下。”
李治的神色微变。
他……有点慌。
王氏居然说，求他？
怎么说呢，就像方才的几个话题，王氏在不经意间都能给他噎的需要一段时间缓缓，如今王氏居然说有事求他？！
李治甚至坐的端正了一点，这才开口谨慎道：“皇后何必用求字？直说便是。”
王皇后听他这么说，果然爽快直言道：“陛下已有两子，皇长子的母亲刘氏出身低微，我瞧这回陛下也只给了她六品宝林之位——如此出身，如此位卑，如何配养育皇长子。”
“陛下也知，我多年无子膝下空虚，很喜欢孩子，陛下能否将皇长子交给我养？”
李治望了王皇后片刻，之后便垂眸，伸手将汤盅的盖子盖上。
脆瓷碰撞，在冬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道：“不能。”
王皇后一怔，等着皇帝说理由。
却见皇帝根本不解释为什么不肯，只是道：“朕累了，皇后回去吧。”
王皇后还欲再说，身后隶芙又忍不住扯了她一下，心中急得要命：虽说陛下是拒绝了，但没有生气。皇后您这会子可别硬争啊，若是陛下恼了把话说死，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好在隶芙因为心急，这下扯的比较重，皇后也就没再说。
只憋着气告退了。
出了立政殿才道：“你方才使劲扯我做什么？我还有话要说。若是在正经人家，所有庶子都该交给嫡母养育的。律法中都说：妻者，齐也，秦晋为匹。妾通卖买，等数相悬！”[1]
隶芙在旁边好言相劝半日。
见皇后不气了，才替皇后分析道：“陛下不肯皇后养育庶长子，莫不是担忧庶长子身份贵重了，会压过萧氏所出之子？”
皇后失望道：“大概是吧，皇帝一向更偏心萧氏。若真是如此，陛下再不会把孩子给我养。”
隶芙便道：“陛下不允，皇后娘娘何不请人说个情？”
王皇后随口道：“谁能说动陛下……”接着便反应了过来：“你说的是长孙太尉？”
隶芙点头：“长孙太尉是陛下元舅，又是先帝托孤重臣。自陛下登基来，凡是太尉所提之事，陛下无有不准。”
王皇后点头：“这倒是，若是太尉肯说话自然成的。可是……我王家也好，舅舅的柳家也好，与太尉都不相熟。”毕竟出身不同，自然少有往来，甚至还可以说有一点过节旧怨——先帝当年定《氏族志》，还把妻族长孙氏提上来压了‘崔卢郑王’一头。
隶芙笑道：“从前不相熟，以后多往来就是。皇后娘娘怎么忘了？长孙太尉既然是皇帝的亲舅舅，便也是您的亲舅舅啊。从前陛下于东宫时，为将来稳妥计，不肯结交朝臣尤其是世家，于是府中便也跟着避嫌，少与东宫和长孙府上走动。”
“可如今陛下已登基，家中再不必忌讳，姻亲之间来往再正常不过了。”
王皇后豁然开朗：是了，提起舅舅，就只记得自己的母舅柳奭，怎么倒忘记了，长孙太尉也是她的舅舅！
*
立政殿。
小山听到殿内的动静，连忙进来：“陛下在找什么？”
李治道：“父皇之前的大氅收到哪里去了？”他记得每到冬日，父皇都会在偏殿架子上随意扔一件大氅，若是夜里看奏疏冷了或是要出门，就好顺手拿过来披着。
“都在后殿好生收着呢。陛下……”
“拿来一件。”
“朕有点冷了。”
*
李治裹着一件旧大氅，坐在窗前看雪越发下的急了，不由想起媚娘。
感业寺简陋又孤苦，她想必也跟朕一样，觉得难熬吧。

第78章 再见媚娘
永徽元年。
七月底。
夏末秋初,蝉鸣寥落，秋风乍起。
圣驾轻车简行再至昭陵——
两个月前的五月间，皇帝已经率百官行过先帝周年祭,这次皇帝再往昭陵，是为了给大哥送行。
因身份尴尬,李承乾一直住在昭陵，未入长安一步。
为先帝守过一年后，他便令看守昭陵的宦官送书信到长安，要回黔州去。李治回信挽留,然而李承乾接着再送,一定要回黔州。
“其实我是想大哥一直住在昭陵的,我想大哥也是愿意一直陪伴父皇母后，但我也知道,大哥为什么一定要走。”马车中，皇帝声音轻的似乎自言自语。
姜沃在旁静静听着。
皇帝在来昭陵前，特意叫了姜沃过来,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姜沃立刻答应：“多谢陛下想着。”
她其实一直想问问大公子,袁师父如何？她离开后师父又在万岭谷住了多久？是否有搬走,又为何一直不给她来信。
但她见到李承乾的两回，一次是送先帝棺椁到昭陵,一次是先帝周年祭,实在不宜打扰。
因不知袁天罡究竟在游历何方,她连一句话也无处可寄。
这回跟着皇帝来送别大公子，正好可以问一问。
*
“袁仙师在万岭谷住到春日雪化，便离开了。他并未说要去哪儿，只说是要去见见还在的故人们。”李承乾想了想又道：“那几月，偶有闲聊,袁仙师总提起太史令。既然这样惦记，等袁仙师安顿下来，想来会告知太史令。”
姜沃谢过李承乾，就退出来，不再打扰两人告别。
李治与李承乾一如几年前般坐在竹椅上看云。
依旧是凝英殿的院中——
先帝驾崩后，长孙皇后的棺椁就不用停放在凝英院了，而是与先帝合葬昭陵。
这一年来李承乾就住在这个院中。
守昭陵的宦官曾想给他换个院落住，毕竟是停过棺椁的院落，但李承乾觉得没有比这里更安心的地方了。
将来，他还要回到这里来的。
“大哥，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李承乾平淡道：“我本就是流放之人，况且，只要我在昭陵一日，总有人盯着这里。”
先帝的嫡长子在这里。
他很直接道：“稚奴，若是有心人要拿我身份做文章，你会烦恼，我亦难安。再或者，若是我死在昭陵，你岂不是百口莫辩？”
李治不再说话，他早也明白。
“既如此，趁着天光明，我送大哥——我已问过，马车两个时辰的脚程就到官驿。”
起身之时，李承乾忽然问道：“小九儿，你是不是很累？朝事让你很为难吗？”
李治刚想说什么，却又抿了抿唇笑道：“累自然有一些，但不为难，大哥放心就是。”
李承乾也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待送走了大哥，李治越发觉得空落落的。
姜沃道：“陛下，上马车吧。”
却见皇帝转头对她笑了笑：“姜卿先回。朕骑马回去，也好散散心。”
姜沃：？
下意识说了一句：“陛下若不乘马车，臣独自坐此金纹朱盖车，实是僭越。不如臣跟陛下一起骑马吧。”
原本她总在宫中，骑马的水准一般，但这一年来，常出宫来住，骑马的机会多了便也熟练了。
李治摆手道：“不必，朕许你乘此车。”说着翻身上马，还示意跟出来的小山跟上自己，然后令随行的亲卫，一半跟着自己，一半跟车走。
姜沃也就明白了。
“那陛下一路当心。”
李治点头：“好。”
**
感业寺内。
媚娘正在夕阳下于院中散步——她原本看书入迷的时候，夕阳西下也是不在意的，还是姜沃道：“黄昏时候半明不明，看东西最伤眼，姐姐不如这时候起来走走。”
姜沃记得之前听家人说过，黄昏时半明不明，灯又不够亮的时候，开车最累对眼睛最不好。
因此见媚娘有时候也懒得点灯，就着夕阳余晖看书，就总劝她。
原先两人都住在一起的时候，媚娘有时候还会忘记。
如今分别两地，姜沃也无法在黄昏时分从署衙回来叨念她了，媚娘反而深深记得这话，每到黄昏就把书放下了。
正在走第七圈呢，就见严承财跑了来：“武才人，快，快开下门上的锁。”
媚娘笑道：“姜妹妹来了？”
严承财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不不，是，是陛下来了！这不，这位是……”他身后走出来一位宦官。
媚娘认识这一位，点头致意道：“小山公公。”
从前她与还是晋王的李治在兽苑相见，都是这位小山公公跟着。
小山，大名程望山，听到‘小山公公’这个称呼还挺感慨的：如今他是陛下跟前第一人，宫里除了陛下，哪怕皇后淑妃见了他，也都得给脸称一句‘程公公’。
不过眼前人叫‘小山’也是该着的——当年若无兽苑事，他也不会被晋王收做心腹。
于是他立刻应了一声，然后堆笑道：“贵人竟还记得奴名这等小事！”
旁边的严承财愣了愣：看看人家程公公，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叫贵人！我呢，一直一口一个武才人的叫了一年多了……怪不得人家能在御前混，我在感业寺混呢。
*
李治终于要见到媚娘时，心底思绪便像是狂风骤雨中的湖泊，激荡的一塌糊涂。
他进门前原就想好了说什么：媚娘，这一年多，你受苦了。
但当他踏进院门，看清立在院中虽缁衣无饰，却依旧鲜妍明媚，玉面映红双眸明亮，带着些微笑意的媚娘后，口中的话不知怎的就变成了——
“媚娘，这一年多，朕受苦了。”
媚娘望着他，第一回 当面唤道：“陛下。”
李治第一次伸出手，真正的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觉得，长长松了口气。
“你陪朕说说话吧。”
**
次日天色微明时，李治坐起来。
伸手撩开帷帐，只见屋内只有他一人。
倒是窗户已被推开半扇，有晨起清爽的微风吹进来，带着一种略带辛辣的香气——是桌上香炉，显然已换过了新的香料，是种令人神清气爽的木香。
李治就彻底醒过来。
他披衣出来，就见媚娘正在院中坐着，手托腮守着面前的炉子，微晃的火光将她面容映的更是明若霞光，与昨夜烛火掩映下一般。
“陛下醒了？”指了指炉火：“这是方才小山公公送过来的粥。”
小山提着食盒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院里人会醒，只是想来早早等着，一旦陛下要用膳，就能立刻送进去而已。
因此他在门外溜达着解闷，门忽然开了的时候，吓得他差点滑倒。
媚娘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小山又连忙压低了声音道：“贵人，陛下此番出宫……算着今日怎么也该回去了。”
媚娘点头：“我会与陛下说。”
小山连连作揖：若是自己开口，肯定得不到陛下什么好脸色。
*
李治走过来，又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下时辰，便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就睡一两个时辰，不倦吗？”
媚娘笑道：“我天生觉少。”
李治则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朕若是睡不好就头疼。”
媚娘道：“那陛下等下再回去睡一会儿。”
李治点头：“好。”
媚娘接着道：“等天色大亮，我去唤陛下，该回宫了。”
这句李治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专注看起了眼前的炉火。
媚娘也只是一笑。
等两人用过早膳后，李治便直接拿了本书，往窗下榻上一坐，倚着看起了书，大有今日就要这样过的样子。
媚娘走到他旁边坐下：“陛下。”
李治似乎看的更认真了。
媚娘就莞尔：“陛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这回李治应声了：“自然。那日你穿了一件石榴裙。”他想起当日，兽苑中见人纵马而来，如春色百绽，嗔眉笑眼，明丽无方。
他伸手握住了眼前人的手。
媚娘也反握住皇帝的手，笑道：“等陛下再过来，给我带一条石榴裙好不好？”
李治沉默片刻：“好。那朕今日先回宫。”
*
京中时日过的飞快，转眼又到了一年冬日。
立政殿。
萧淑妃正在皇帝跟前，说起冬至宴之事。
冬至是大节。
皇帝在前宴请朝臣，后宫也要宴请命妇。而这永徽元年，第一场冬至宴，皇帝却交给了萧淑妃来办。
萧淑妃自然要竭尽全力办好，此时便拿着改了好几回的冬至宴程来回皇帝。
皇帝听完，颔首道：“淑妃辛苦。就如此罢。”
淑妃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试探道：“陛下，冬日里许多佳果菜蔬难备，不若妾将元日宴的一起备下？”
却见皇帝只是道：“元日宴之事再说吧。”
萧淑妃略有些失望，见皇帝已经拿起了手边的奏疏，只能告退。
人人都觉得她甚为得宠，在宫中威风八面，比如冬至宴都是她来办，而不是皇后。
可萧淑妃自己知道，她还差一截——皇帝并没有将六宫事都交给她，而是一件件交给她——皇后犯了错，就轮到她了。
比如这次冬至宴，皇后拿不到，是因为皇后三番两次跟皇帝提起，她想养育皇长子不成后，竟然不知怎的说通了长孙太尉，托太尉向皇帝说起此事。
皇帝与太尉说了什么无人得知，但皇帝第二日就命淑妃暂理后宫事，冬至宴也交给淑妃来办。
淑妃走出偏殿时叹口气：她不想每次都靠皇后犯错，原想趁这次将办元日宴的圣命一起拿到手呢。
走到门口，见到廊下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淑妃就故意停步等着。
*
姜沃眼力很好，远远也看见了淑妃，原想放慢了步子等淑妃走，结果见淑妃停住了。
就知道难以避免，索性走上来。
“太史令。”淑妃生的小巧瓜子脸，眉眼柔婉，比端正的王皇后看起来好相处许多。
五品以上官员与妃嫔不见正礼，故而姜沃只颔首道：“淑妃娘娘。”
淑妃走近一步亲切道：“有一事正想说与太史令，还未打发宫人去太史局，就遇上太史令，可见有缘！”
“重阳节后，有几个宫女犯了过失，皇后娘娘大怒，便要整饬掖庭，连带着连宫正司也想换人，大约是想换成自己人吧，但我想着，陶宫正领宫正司这些年，又是文德皇后选的人，怎么好换了去……”接着又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无外乎是皇后针对宫正司，她是如何仗义出手的。
说完后，便一双美目望着姜沃。
她费这个功夫，先令王皇后对宫正司不满，再卖这个人情，难道是为了掖庭一司吗？自然是为了眼前太史令。
在出身上她比不过皇后，在前朝的助力上，更是望尘莫及。她所倚靠的唯有圣恩与子女。皇后没有子女，她的儿子，皇次子李素节，便是身份最尊贵的皇子。
可皇后忽然非要个皇子养的做法，甚至还能说动长孙太尉开一次口的人脉势力，也着实刺激到了淑妃。
她也想有能影响到皇帝的心腹之臣，能在皇帝跟前为她和儿子说话。
尤其是皇帝刚登基，膝下两子还未封王——这可是要紧大事。
淑妃久欲寻前朝助力，自然看到了这位宫正司女官出身的太史令。
姜沃看着眼前殷切望着她的淑妃，做认真状听完了她的长篇大论，然后——
“哦。”
淑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有种自己在跟王皇后说话的错觉。
好像她每回去紫薇殿，跟王皇后明着是请示，暗中实为讥讽炫耀的时候，王皇后听完后，也往往就‘哦’一声，搞得她兴致大减，完全不知道对面人听没听懂她言语中的讽刺。
但……
王皇后听没听懂，淑妃持怀疑态度。但眼前这位太史令，绝对是听懂了只是不肯接话。
果然，只听这位太史令‘哦’过后，浅淡道：“淑妃娘娘若说完了，臣该面圣去了。”
淑妃颇觉脸上过不去，顺了顺气息，才重新笑道：“太史令请——将来若是有事相求，我淑景殿的门还是愿意为太史令开的。”
姜沃真诚道：“哦。”
诶，别说，王皇后这个字真的好好用。
*
而此时，‘哦’字大家王皇后，很有些憋闷，问旁边的隶芙：“今日一早，萧淑妃站在这儿说了半日冬至宴的事儿，就是向我炫耀，依着我早撵出去了。你又在背后扯我做什么？”
隶芙劝道：“陛下这回让淑妃办冬至宴，正是有些恼了皇后娘娘，您何苦这会子对淑妃疾言厉色，更让陛下动气——不理淑妃就完了，奴婢跟您保证，娘娘只‘哦’一声，比训斥她，还叫淑妃难受。”
皇后也就点头。
隶芙松口气：还好，她与皇后从小一起长大，皇后一向是很听她劝的。
所以，每回王家需要王皇后做什么，都会通过隶芙从中传话。
比如之前，请王皇后开口，求皇长子事，就是王家的意思。
皇后多年无子，不如先趁着皇长子才四五岁时抱过来养着，这时候还养的熟。有皇后养育的名头——若是皇后一直无子，他们便推这个孩子为太子，若是将来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嫡出自然是太子。
王皇后与家族感情极深，尤其与母亲和舅舅舅母，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言听计从。
哪怕皇帝不高兴，王皇后还是坚持去讨了三次。
直到现在——
隶芙已经得到消息，皇长子是肯定要不得了，皇帝与长孙太尉不知密谈了些什么。太尉已经转了风口，暂时不肯替王家说话了。
王家便要走另一步棋了：皇长子不行，退而求其次吧。
就告知隶芙，说通王皇后走家族安排的下一步。
于是此时隶芙就打好腹稿准备开劝。
正好听到王皇后在说萧淑妃好面上做好人，实在阴阳怪气，就忙接口道：“陛下性子温和仁厚，是天下皆知的——不同人不同性情，陛下喜柔媚女子，可惜皇后出身高贵，为人端直。”
皇后道：“那我也无法了，我又变不成萧淑妃那样。”其实心里还有一句话，对隶芙也没法讲：皇帝不喜欢她的性子，她还不喜欢皇帝的脾气呢——总似摸不着看不穿的云似的，她更喜欢有啥说啥的爽快人。
隶芙推心置腹道：“皇后还是得先有个能养的住的皇子。”
王皇后摇头：“但皇帝是铁了心不肯把皇长子给我了。”
隶芙见话已入巷，就笑道：“皇后娘娘也不一定非要皇长子啊。”
皇后眼睛一亮：“你难道有什么妙计，让淑妃将唯一的宝贝儿子李素节给我养？”
隶芙被实实在在噎住了：救救。
噎的沉默半晌后，只能再次打叠精神，劝皇后打消这些天外飞仙似的的念头，再劝皇后务实一点。
隶芙直接道：“皇后娘娘不如给陛下送一个讨陛下喜欢的低位嫔妃或是宫人，到时候抱养其子就是了。”
“皇长子到底站了个长，陛下或有顾虑，但其余宫人之子，陛下应当不在意。”
皇后想了想：“也好。”
找个人去伺候皇帝吧，也省的她去碰一鼻子灰。
于是如往常一样，把差事交给隶芙：“你去挑人去吧。”
又让宫人来给她铺开笔墨纸砚，她要作画：“正好我昨日的画没完，唉，冬日这颜色总是容易凝住，再添两个火盆进来吧。”
隶芙发愁：瞧着皇后对自己的颜料比对陛下都上心。
于是她退出来，悄悄往立政殿去寻程公公。
程望山程公公，可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人之一，一向也最通晓陛下心思。
隶芙与他搭线很久了——这位程公公是个爱财的人，且胃口很大，一般的小钱根本看不上。非得是肥肥的孝敬才说话。
不过这位拿钱也办事，之前隶芙也是重金从他这里买到了‘皇帝只是恼皇后才令淑妃办冬至宴，并没有把元日宴也交给淑妃’的重要消息。
这才能按住皇后不发火冷处理淑妃。
所以这回，隶芙又拿着王家的重金来了。
*
自李治登基来，小山与鱼和，不但有了新的宦官职，还被安排了新的人设。
小山依旧走他的乖滑流，只是多了个贪财的人设，让前朝后宫的人都以为，给他塞钱，就能晓得些皇帝的心思。
不但皇后淑妃如此，连长孙无忌有时候都会问他一句，皇帝今日心情如何，用膳如何之类的。
当然，小山是收不到长孙太尉的钱的。
而鱼和则扮演锯了嘴的葫芦，一句话也不说，非常沉默忠憨来衬托小山。
于是隶芙第一次来，见到门口当值的是鱼和公公后，就立刻走了，一直等到程公公出现，才私下递上重金，然后问道：“程公公最了解陛下心意，不知陛下可意什么样的女子，或是……现在御前也好，宫中也好，有没有入陛下眼的宫女？”
小山没想到皇后处，居然有这个想法，再一想——陛下久欲接武才人入宫，只是生怕长孙太尉得知会一时暴怒，根本不顾皇帝的阻拦，说不得就直接伤了武才人的性命，这才一直等着——等武才人有身孕作保。
长孙太尉会拿先帝低微嫔妃的命不当回事。却不能拿皇子不当回事，哪怕有杀心，也无法明着做什么了。
不过，如今皇后问起来，倒是个好机会啊。若是皇后将武才人接进宫也好。
只是小山素知皇后性情，哪里敢一下子就说出皇帝所惦念，是先帝武才人，万一皇后闹出来可怎么好。
于是只慢慢的给出些消息，皇后处若是自己想通了，愿意做此事最好。
他深知，皇后宫里做主的根本不是皇后本人，而是眼前这个隶芙。
于是过了几日，小山便与隶芙道：他趁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出言探问了一下，陛下似乎确实有中意的人。
隶芙忙继续塞重金道：“不知是谁？”
小山被手里的金子压得一坠，却还是不肯这次就说，只道：“唉，听陛下意思，倒是身份上不好入宫，不是宫里宫女，是宫外人。我也糊涂着呢，下回看陛下心情好了再打听。”
*
隶芙只好来回王皇后。
“身份不好入宫？这世上还有什么女子，是陛下看上了却不能……”王皇后忽然灵光乍现：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上一个冬日，风雪中她往立政殿去的那一日。
崔郎离去的身影。
殿内若有似无萦绕的酒气。
皇帝对着窗外那抹难得柔和真切的笑意。
以及……皇帝直接打断她的好心关怀，警告道：“他的婚事，皇后勿插手。”
王皇后深深点头：“原来如此。”
隶芙在一旁疑惑道：“娘娘想到了？奴婢怎么没想到。”
皇后叩了叩桌子道：“那是因为有件事你不知道。”
当年晋王刚做太子，她为太子妃想做点事，太子就把所有宫人交给她管，王氏就从晋王旧宫人口中听过一事：崔郎最早并不是鸿胪寺的官，而是晋王府上东阁祭酒。

第79章 相顾无言
紫薇殿。
隶芙站在王皇后跟前,洗耳恭听皇后猜到的答案。
但听皇后说完自己的猜测和几条理由后，隶芙目瞪口呆大为震动：“娘娘怕是想多了！”
皇后道：“不是我多想，你还记得废太子事吗？为了一个不入良籍的乐人,那位还与先帝闹得天崩地裂的——你忘了？咱们第一回 到九成宫东宫的时候，前院还有个大坑呢。”
“那坑原是废太子为那乐人立的衣冠冢，先帝下令不得不挖了去,但废太子却都不让人填土，就那么空着。最后还是陛下入东宫后，咱们才将那院落收拾了。”
这件事隶芙记得，坑还是她看着宦官们填土种花的。
因此隶芙也疑疑惑惑起来,不过她还是道：“不知娘娘记不记得是哪个宫人所言旧事,奴婢再去细问——若是知道当年崔郎为何忽然离开晋王府，去了鸿胪寺,此事应当就更分明了。”
皇后记性很好，很快给出了一个名字，隶芙领命而去。
而隶芙在问出‘废太子男宠事后，先帝忽下令将崔郎调去鸿胪寺，接下来崔郎便到西域最偏远之地出使一年’这样的消息后，默默走回来了。
好大一瓜啊。
但吃瓜是人类的天性——皇后与隶芙两个便在灯下叽叽咕咕说了一夜，喝完了两壶蔗浆，才将这些年的‘星点线索’复盘完毕,并且串成了一条起承转合的故事线。
话说的太多,以至于睡前王皇后不由摸了摸嗓子：“明天熬点润喉的草药茶喝吧。”
隶芙忙点头应了：“夜深了，奴婢服侍皇后安歇。”
正弯腰整理床铺时,忽然想起一事，不对啊！
她忙转头去看妆镜前的皇后道：“咱们虽知崔郎事，但他于事无补啊。娘娘想要的是皇子,咱们还是得找个可意的宫女给陛下送去。”
隶芙这才发现，这一晚上原来没干正事。
然后试探着出了个主意：“不如明儿奴婢去掖庭一趟，好好寻一番。若是要容貌堪比的自是不可能了，但若是有眉眼相像些的……”
皇后从镜子前面转过头，叹气道：“隶芙啊，你这个法子，可真是有点蠢了。”
“这么些年了，陛下若是想找，还用等咱们？你瞧后宫可有眉眼相似者？”
隶芙说出口后，其实也觉得是个馊主意。
皇后起身：“这事儿我有主意，明儿我去面圣。”
隶芙一万个不放心，坚决让皇后先把想法跟她讲一讲，听完后觉得，诶？似乎还挺靠谱的。
“明日就安排，会不会急了些？”
皇后摆手：“这种事有什么可拖的。”
*
冬日，因多有外邦使节入京贺新岁，一向是鸿胪寺公务繁忙期。
今年因是永徽元年，忙碌尤甚。
崔朝都难得几日没有摸鱼，一直在专注公务。
直到被人打断：“崔典客丞，陛下召见，请随咱家去吧。”
崔朝望着眼前的宦官，笔下未停，依旧在写名刺：“这位公公倒是面生。”
这位宦官倒也毫不掩饰，拿出自己的鱼符给崔朝验：“咱家是六品殿上监，原是不管传话事的。”
崔朝颔首：“既如此，公公请回，我自会去立政殿面圣。”
那宦官道：“圣人急召，让咱家这就请崔典客丞往宜春北苑去。”
崔朝手下的笔一顿，然后若无其事换过一张字条来写。宜春北苑他知道，是东宫一处宫室。
如今陛下已登基，从东宫搬出，怎么忽然又在东宫召见。
鱼符做不得假，这人必是六品殿上监——宫中能用这个品级宦官的，除了陛下，也只有皇后和淑妃了。
崔朝不由想起姜沃曾提起的‘淑妃拉拢’之事。
那这回呢，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拉拢？陷害？还是要做个局捏个把柄？崔朝脑海中过了数个可能性。
那宦官似乎有些着急了：“还请崔典客丞这就随咱家来吧。”
崔朝将写好的新字条封好，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站起身来：“好，我这就随公公过去。”
要是不能一探究竟，他估计会好奇的睡不着觉。
不过，该报备还是要报备的。
崔朝随这位宦官走到鸿胪寺大堂前，将手中信封交给专门负责传递公文的小吏：“是件要紧事，直接送到太史令手里。”
*
就在崔朝跟着面生宦官往东宫宜春北苑去时，皇后来到了立政殿面圣。
见殿内无闲人，皇后便开门见山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我知陛下心里有个挂念的人，但身份上不太合宜入宫。”
皇帝停笔：“皇后如何得知？”
这回不用隶芙在后面扯她，皇后都知道不能交代程公公出来，否则以后谁给她们传递消息。
于是只道：“是我自己从陛下的话里琢磨出来的。”王皇后想，这也是实话，其实程望山也没提供多少信儿，多半还是靠她自己。
好在皇帝也不是真的要问——
小山收钱卖御前消息，还是他安排的。与其让御前被人想方设法安钉子进来，不如就让小山这种懂分寸又圆滑的人，主动对外释放一些消息。
于是只点点头，就皇后‘如何得知’这件事翻篇。
李治语气多了几分慎重：“皇后既知，今日过来是要做什么？”
其实要不要把媚娘事透漏给皇后，李治也一直很犹豫——不为别的，只为王皇后是他完全摸不准路数的人。
他完全猜不到王皇后知道这件事，是会拿着礼法来直谏力阻媚娘进宫，还是会闹开来直接去向长孙太尉告状，亦或是会顺着他设想中最好的路，主动将媚娘接进宫来。
为了王氏的不可捉摸，李治最终示意小山可以把‘先帝武才人事’透给王氏前，是做了最坏打算的——
他已经在感业寺周围安排了不少亲卫。
就怕王氏选了最坏的那条路，直接告状给舅舅。
此时他望着王氏，慎重中甚至有几分紧张。
终于到了揭盅的时候了。
*
王皇后点头道：“陛下想来是囿于颜面，又恐流言伤人。那我愿意替陛下周全此事！”
李治心下一宽。
终于，王氏这一回走了一条他最希望的路。
听王皇后接着又道：“我愿为陛下解忧，还请陛下也成全我，给我一个皇子抚养。”
李治的欣喜变成了带着拒绝的犹豫——他再想媚娘回来，这话也是不能应的！将来他与媚娘的孩子，怎么能给皇后养呢？
皇后见他如此，不由惊讶道：“
我替陛下周全心意，难道陛下都不肯宠幸个宫女，将其子抱给我吗？”
李治一怔：“你只要个宫女的孩子？”
皇后疑惑道：“不然呢？我还能要谁的孩子？”
李治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似的，不由细看王氏。
帝后二人再次面面相觑起来。
片刻后，还是李治先打破了沉默：“好，那皇后要派人出宫接人的时候……”
王皇后摇头道：“陛下，人已经在宜春北苑等陛下了。”
李治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王皇后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李治还真以为，王皇后是雷厉风行已经将媚娘接进宫了。然而很快就明白必不是，亲卫们早得过他的吩咐，绝不会让宫里人无声无息带走媚娘。
那皇后接进宫的到底是谁！
李治起身，手一指皇后，吩咐道：“看好皇后，不许离开立政殿半步！”
他即往东宫宜春北苑去。
*
立政殿离东宫宜春北苑很近，只需要穿过两道门——这是皇后特意选的地方。
李治很快就到了宜春北苑门口。
来的路上程望山已经把跟隶芙所有对话都交代了，然后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道：“都怪奴婢怕皇后娘娘冲动去告知太尉，便想着慢慢透露此事。”他还等着隶芙下次问就说呢！
一听程望山还没将媚娘的名字说与王氏，李治就觉得眼前一黑。
他停步于院外吩咐小山道：“你进去看看，不管是哪一家的命妇或是小娘子，一定要好生安抚，再带来朕跟前，朕亲自厚赏。”
小山连忙进去。
片刻后，李治便见战战兢兢的小山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崔朝看到皇帝，还有点惊讶：“原来真的是陛下叫我吗？”
李治：……
朕累了，毁灭吧。
他只觉脑中翻江倒海一般，而王氏刚才的话，有一句忽然特别清晰的从他记忆里蹦出来：“不然呢？我还能要谁的孩子？”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治在无边的恼火中竟然又升起一点奇特的庆幸感：还好是崔朝，
王氏若是这么自作主张的弄了别的朝臣来，他真不知如何收这个场了。
“程望山，去把皇后叫来。”
外面被皇帝叫到大名的小山公公立刻连滚带爬去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死了。
*
皇后过来的也很快。
而在这儿期间，皇帝也简短（但艰难）的把这件事与崔朝说了一遍。
于是王皇后进门之时，崔朝没有忍住看了她一眼——作为朝臣，他一向是很注意目光避开嫔妃的，但今日实没忍住，用一种近乎于膜拜的眼神看了一眼王皇后，然后才垂下头。
王皇后是有些忐忑的：在立政殿见皇帝面色骤变拂袖而去时，她与隶芙就相视不安。
偏生此时陛下还不让她带隶芙进来，只许她一人面圣。
“皇后，朕许你先自辩。”
皇后想了片刻道：“陛下，是我办的太急了，没有跟陛下商议的缘故吗？”
李治方才的满腔怒火，在听到王皇后这话的时候，忽然就跟暴雨打过的火堆一样尽数熄灭了：罢了，真的，罢了。
他刚提起些力气，要跟皇后说明此事，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皇帝难得厉声道：“谁都不许进来！”
倒是一旁崔朝轻声道：“陛下，还是让她进来吧。”
听崔朝说让进，皇帝也就猜到了门外是姜沃。估计崔朝来之前就觉得不太对，给太史局送了个信。
李治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崔朝回去也会如实告诉太史令的，还不如让她眼见为实。
于是无力摆手。
崔朝走去开门。
因刚才皇帝的声音太出乎意料的严厉，姜沃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先从崔朝背后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了看。
她接到崔朝的信后，第一个反应也是萧淑妃。
于是来之前，还随手抛铜钱起了一卦，发现并无不吉，只是卦象有些纠结混乱。
纠结混乱？
她与崔朝一样，带着几分好奇便往宜春北苑来。
如今推门一看——皇帝、皇后、崔朝竟然都在，那确实是有些混乱。
崔朝等她看清里面的情形，确定过并无什么事发生，就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看了。
然后对皇帝道：“陛下，臣等先告退了。”
皇帝缓缓点头。
倒是皇后忽然道：“先等等。”然后对皇帝澄清道：“陛下，太史令可不是我叫来的。”
皇帝觉得，他所有的感情似乎都耗尽了，麻木道：“朕知道。”
崔朝与皇帝相识多年，从未见过皇帝这般整个人都呆掉了的模样。
*
太史局。
姜沃将崔朝带到袁师父原先的屋中——这里最为隐蔽，隔音最好。
“今日是怎么回事？”
崔朝便从头讲起。
姜沃弄清这一场乌龙后，不由笑了。
心道：这叫什么，这就叫天然呆克腹黑啊。
又见崔朝脸上带着无奈与郁闷之色，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玩笑道：“唉，也不怪王皇后错想啊。”
实在美色误人啊。
崔朝抓住她的手，学着她素日调戏自己的话委委屈屈道：“是，没办法，都是美人的日常罢了。”
姜沃忍不住笑倒于美人膝上。
她叹笑过此事后，便起身道：“我去一趟感业寺。”
这样的事，她要不跟媚娘说，今晚实在难睡着。
*
宜春北苑。
李治望着眼前的王皇后。
从有意争取太子之位近十年来，他觉得自己颇擅因势导利，终于结结实实撞在了南墙上。
王皇后给了他一个难忘的教训：做事，要因人而异。
因此他很直白道：“朕与崔卿，与任何朝臣，皆是君臣之分，君臣之谊。若今日事，有流言蜚语自紫薇宫传出，朕就将紫薇宫的宫人全发落去玉华宫。”
“朕记得，常给你出主意的，是一个叫隶芙的宫女吧，今日事她……”
他还未说完，王皇后就打断道：“陛下，这次的事儿，全是我误了，不是隶芙给我出的主意！与她无关，陛下不如罚我禁足，或是将元日宴也交给萧淑妃。”
李治忽然笑了：“皇后如此紧张一个宫女。”
“倒是不在意今日之事，如何令朕难堪吗？”
“皇后，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该做些什么？”
王皇后怔住了。
她下意识想说：我做了呀，从太子妃时，我就想替你管着整个东宫，替你打理家业，管束妾室和宫人。
是你一直不让我做的。
但或许是皇帝的语气太沉，双眸中有太多她没看懂的情绪。
以往有什么就说什么的王皇后，这些话就没出口。
皇帝似乎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只是声音愈发沉道：“我记得皇后说过，欲效仿母后做一贤后——母后当年曾亲口向父皇道不愿兄弟子侄布列朝廷。毕竟汉之吕、霍外戚之乱都是切骨之诫。”[1]
“母后尤其向父皇请命‘不令其兄长孙无忌位列宰辅’。”
“然父皇信重舅舅，非要许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之位，后来母后还私下苦劝舅舅，直到舅舅上书辞官。”
李治想到这儿，不由有些苦涩。
他把前朝的思绪先放下，只看向王皇后问道：“皇后既然久欲效仿母后，如今皇后之舅柳奭已官至六部尚书，也算位高权重——朕今日免了他的官职，皇后觉得如何？”
皇后呼吸一滞，下意识求情道：“陛下，这回事我想差了，犯了大错，可与舅舅无关。陛下圣明，何以后宫牵累前朝？”
李治也没有意外。
他早知道，皇后向来是以她的母家为重。
今日他直接以母后事警王氏，就是他最直白的，也是最后一次问王氏：你会做世家的女儿还是选择做朕的皇后。
果然，皇后的选择，从来如是。
人以自己家族为重，是理所应当。但皇后之位，却不该如此。
皇后想过吗？或许也有过吧，但她是过不了那一关的。
王氏这个皇后，是给王家做的，给柳家做的，唯独不是给自己这个皇帝做的。
李治慢慢点头道：“如此，朕知道了。”
**
他不知王家和柳家付出了什么，才让舅舅肯出面替王皇后讨要皇长子。
但这让李治前所未有的抵触和警惕：如果舅舅只是做惯了长辈，对朝政大包大揽，他虽然会很不痛快，但也能忍耐。毕竟舅舅跟李勣同岁，也已经是五十六岁的年纪了，而自己才二十多岁。
只要舅舅全心向着自己，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替自己稳住朝政，就都好商量。
他会逐渐成为一个让舅舅和朝臣们都安心的皇帝。
可舅舅竟然帮皇后插手皇子事，那一刻，李治心底忽然有一种刀锋划过般的清醒与剧痛：如果立了年幼皇太子，这个孩子还被世家出身的皇后捏在手里，他这个皇帝的性命与皇位真的稳妥吗？
世家有这种算计很正常，他们一直想掌控皇帝，复往日世家荣光。
那舅舅又为什么愿意插手此事？
*
虽心中有怀疑，但那一日，李治最终选择跟亲舅直言相问：“舅舅为何要帮皇后要皇子？”
长孙无忌道：“陛下忘了？陛下当年刚入东宫一年余，就得了如今的皇长子。当时先帝是有些遗憾不是嫡长子的。”
“但因是陛下所出第一子，还是极喜欢，甚至亲自教过认字。既如此，岂能由一个宝林抚养。”
李治这才略微放松一点，对长孙无忌道：“舅舅，皇长子原就有个长的名分，若是由皇后抚养，将来立太子一定绕不开他，可朕是没打算那么早立太子的，总要看看心性如何，也最好是孩子们都十岁以上再说——舅舅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思虑片刻：“也有几分道理。”
又嘱咐道：“但陛下还是该尽早有个嫡子，若有觉得可解闷的妃嫔，多召见两回也无妨，但皇后才是正妻。”
见皇帝应了，长孙无忌才起身告退。
告退之礼一如既往被皇帝托住胳膊不许行，长孙无忌倒也惯了，随着就直起身。
李治感慨道：“朝中诸事有太尉，朕就安心，家事有舅舅，亦是如此。”
他一如多年前带着对长辈的孺慕望着长孙无忌：“舅舅会一直帮我吗？”
长孙无忌也笑了：“自然。我这做舅舅的，不帮自家外甥，还能帮谁呢？”
**
“陛下。”见皇帝似乎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语，王皇后终于忍不住忐忑道：“陛下，这回是我错了。”
“但此事除了我与隶芙，旁人都不知道，家中更无人知晓。”
方才皇帝一句要免舅舅的官职，令王皇后很担忧。
她试着道：“我不再问陛下之事，更不会将此事告知家中，还请陛下息怒。”
李治已经换了如常淡然的神色，甚至还带了一点安抚之意，对有些惊弓之鸟的王皇后道：“方才不过是朕的气话。皇后放心，朕不会贬柳奭。他连太尉都能说动，实乃大才。”
王皇后这才稍放心些，自请回去禁足。
他望着自己的皇后：“去吧。”
*
李治回头就把‘谜语人’小山捶了一顿。但到底是心腹，没有舍得拉出去打板子，而是给了十下藤条。又不解气，转为扣他的钱：“扣你一年月例不算，今年你得的赏钱，也俱不许私留，全部送到……宫外遂安夫人的女医馆去，也给自己积积阴德！”
痛失年薪的小山真情实感地哭了。
但他也忙伏地叩谢陛下：办出这样的事儿来，陛下居然没打死他，真是洪恩了。
他发誓，这辈子也不做紫薇殿的生意了。
发落过小山后，李治独自一人在立政殿坐了许久。
心中唯有一个想法越发清晰：他要尽快接媚娘入宫了。

第80章 零和游戏
冬日午后,暖阳融融，难得的好天儿。
媚娘正坐在庭院中看书，忽听见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她唇边不由便含笑。
这样敲门的只有小沃。
这是她们彼此叩门时心照不宣的暗号——起因还是两年前有一晚，媚娘被姜沃的梦话念醒,就听她在反复念叨：“三短一长选最长……”之类的话。次日媚娘问起来,姜沃就道是儿时听过的童谣。
媚娘起身,边拿钥匙开锁边隔着门问道：“我算着今日你不是休沐，怎么忽然来了。”
开门后,发现姜沃还是骑马来的,显然很急。
媚娘：？
*
媚娘听完整件乌龙，尤其是听姜沃活灵活现描述了皇帝是如何从‘如遭雷击’到‘破罐子破摔’的，再有崔朝是怎么从‘无奈郁闷’到认命‘美人日常’的,也不由跟姜沃笑做一团。
笑过后,姜沃便随口道：“也不光为了说笑话，还要跟姐姐说一声，将来入宫后，与皇后娘娘打交道,只怕要多用些心思，不能与待宫中其余人一般。”
言下之意,陛下已经证明了一条错误的路,姐姐快摸着陛下这块错误的石头过河吧。
而媚娘闻言不由收了笑意，久久沉默，然后发出了一声五味杂陈的‘啊’。
她端起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
“若是能选，与其面对皇后,我宁愿面对十个萧淑妃这样的人。”
媚娘对皇帝的后宫很了解——她是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既知自己早晚要入李治的后宫，自然已经留意多年。
掖庭,正是个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些年，东宫中无数细碎的人与事都在她脑海中存留着，又不断整合着，每个人，都从最初单薄的一个名字，逐渐成为一个立体丰盈的立像。
虽然实际上媚娘只遥遥见过王皇后与萧淑妃等人的身影，但在她脑海中，这些却已经是最熟悉不过的人了。
但今日听过此事，她不免感叹，对王皇后，还是不够了解啊。
大概是从前被拘在东宫，王皇后没有发挥的余地吧。
媚娘露出一点苦笑道：“我原以为，皇后娘娘是个不懂变通的直人。今日才知，原来是个……奇人。”
虽身处两地，但媚娘跟李治非常心有灵犀的同时感觉到棘手。
“是啊。”姜沃也点头，脱线的人是最难打交道的，你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思绪就狂奔而去。
想到王皇后就是自己将来最直接要面对的上峰，饶是媚娘，都不由生出两分发怵来——
毕竟她近来已经推演过入宫后的情形，基本能推算出每个后宫嫔妃对她的态度。但只看此一事，只怕从前对王皇后的推演，就要全盘推翻了。
姜沃替媚娘斟茶，见媚娘神色，心道：能让两位皇帝同时觉得发怵，王皇后，真乃神人也。
*
“今日我来，还有一事——姐姐应该很快就能入宫了。”
媚娘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目露询问之色。
姜沃道：“若无今日乌龙，我原是想等朝上事发，看看情势如何，再来告诉姐姐的。”
“姐姐进宫的阻碍，其实只在与长孙太尉一人。”旁的朝臣或许会上谏，但只要皇帝坚持，也就只好罢了。尤其是现在媚娘只是低调入宫，又不是后来皇帝要改立皇后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估计朝臣们多半会当睁眼瞎。
唯有长孙无忌，身份与性情摆在那里，可能会强力给皇帝施压，咬死了不许。
这一年多的时间，姜沃并不是一直只坐等皇帝出手，把媚娘接回宫。
她与皇帝一样，也一直在筹划这件事，在等一个能够掣肘一下长孙无忌的机会。
好像，好运气一如既往更偏向她一点。
皇帝的路线遇到了皇后bug，而她这里，却有了新的进展。
姜沃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此时把玩着手里的素瓷杯子，笑道：“长孙太尉会以什么理由来压制皇上呢？”
“无非是规矩体统。”
“可若是太尉自己，也不得不违背规矩，甚至是律法，又会如何呢？”
媚娘专注听着。
姜沃问道：“姐姐可还记得陛下今年七月颁行天下的《禁买卖百姓永业田》诏书？”
媚娘的短期记忆，虽不到看一遍即过目不忘的地步，但她胜在记性长足，一旦记下的东西数年不忘。
而皇帝登基以来，凡诏书、敕命、朝臣任免等事，媚娘都留心记着。
这种颁布天下的诏书，都是民生之大事，媚娘当然记得更清楚。
此时随口背了几句：“近年王公官宦，肆吞百姓庄田，致民无居……”
土地兼并一向是历朝历代的大问题。
朝廷给百姓发田地，令其耕种过活，并且收税以充实国库。然而贵族官宦人家却要侵吞百姓田产，将良民变成自己的佃户——如此百姓无田无业却还要累死累活，而粮食和税赋也都到不了朝廷手里，只能肥了私人的腰包。
故而皇帝登基之初，便下此诏：限官员荫勋之家所占田数，又禁朝中官员买卖百姓永业田。
虽不能根除此事，总算稍刹此风。
媚娘心思电转，很快明白过来：“长孙太尉难道侵吞了百姓的田产？”
姜沃摇头：“长孙太尉为人高傲又重自身体面，不至于此——是褚遂良。”
其实早在先帝年间，自刘洎事起，姜沃就一直在盯褚遂良。
媚娘的手轻轻敲在桌上，面容虽依旧明媚，笑容却冷如窗外寒冬：“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他也是先帝留给陛下的辅政重臣，就是这样辅政的？”
陛下刚下了为民保田的旨意，他就去顶风作案，侵吞百姓田产！
姜沃轻叹道：“姐姐，他到底有没有侵吞百姓的田产，我还真不知道——他这等身份，只怕真的做了此事，也没有百姓敢状告他。”且一个尚书右仆射要夺百姓的田产实在太容易，只要操作的当都不会留下什么‘买卖’痕迹，只会是百姓非要‘献田’。
“姐姐道我怎么抓到的褚遂良把柄？”
“他强买的是鸿胪寺里一位译语人的百亩良田。”[1]
译语人，正是崔朝所辖的典客署下的官员，按吏部制，译语人共二十人，专门负责朝廷与外邦往来时的翻译工作。
“虽说译语人官职不过从八品，但到底是朝廷官员，褚遂良就敢如此肆无忌惮欺压同僚强买人产业——若在先帝年间，房相魏相等人皆在，褚遂良难道敢如此？”
姜沃忽然想起太宗山陵崩那些日子，天沉重压在身上的感觉。如今陛下，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媚娘亦出神望着火盆：管中窥豹，可知先帝一去，许多旧臣对当今皇帝实无多少惧怕敬畏。
*
姜沃道：“此事一发，褚遂良必要受罚，但处置的轻重，却全在陛下心意。”
毕竟这是陛下新颁布于天下的诏书，从前并未有违例可遵循。
且褚遂良是‘强买’不是抢夺，虽把价格压得特别低，却也是给了钱。
那这罪名就可大可小了：若是皇帝要袒护，便往小里说，只算做与同僚商议买田事不协，退还田产并罚俸即可。
往大了说却是违抗圣诏，强买永业田，尚书右仆射肯定是做不得了，应贬官出京。若是陛下再计较起来‘宰辅知法犯法影响恶劣’以及‘甚伤朕爱护百姓之心’，褚遂良就可以跟刘洎一样，得个贬官到偏远之地当县令的结局。
“长孙太尉若要保褚遂良，可就要跟陛下好好商议一二了。”
“不知褚遂良知诏违诏后，长孙太尉可还能理直气壮与陛下说起‘规矩’二字？”
一个感业寺的低微入宫，换褚遂良不被一贬三千里。
长孙太尉会怎么选呢？
媚娘闭眼又想了一遍朝上的宰辅们：“太尉必保褚遂良：如今几位宰辅里，跟他完全齐心的，其实也不多。”
姜沃点头：是，如今几位宰辅，只有褚遂良和于志宁算是与长孙无忌步调基本一致，完全一致的只有褚遂良。
其余张行成、高季辅，以及明哲保身的李勣大将军，可也都是先帝的老臣，对他这位皇帝元舅是很敬重，但绝对不到言听计从的地步。
姜沃低头看茶杯，是啊，这永徽元年，其实还未到长孙无忌最顶峰的时刻。
他们最难的时候还未到。
然而皇帝心里的弦已经绷得很紧了。
姜沃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举杯：“我等姐姐回宫过年。”
媚娘亦举杯，与她相碰。
*
姜沃与媚娘一起用过午膳后，便准备回宫。
媚娘奇道：“怎么不留下来？你既是骑马来的，明儿一早再回去，应当也赶得上早朝。”
姜沃笑道：“倒不是为了赶不赶得上早朝——我有种预感，哪怕明儿有早朝，陛下今日也得过来寻姐姐倒一倒苦水。”
陛下，实在是破大防了啊。
若说旁的朝廷烦恼陛下还能跟她和崔朝念叨下，但今日这事，陛下估计再不好意思对着苦主再倒苦水。
媚娘闻言莞尔，又挽留道：“那也不急着走。”
正午的阳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裳上，镀上一层明显的金色。
“小沃，还记得几年前咱们一起琢磨出来的‘零和博弈’棋戏吗？陪我玩一局吧。”
零和博弈。
这是几年前，姜沃与媚娘初次说起世家时，她想起来并告诉媚娘的一种博弈理论。
零和博弈——这种博弈的结果，永远没有双赢。就像两方在争夺一块蛋糕，永远是只要一方获利，多拿一点，另一方就要受损，多失去一点。损人，才会利己。而对方的快乐，就一定是自己的痛苦。[2]
如此博弈，最终的结局便是赢者通吃，败者退场。
如今这朝局便是一场盛大的零和博弈游戏。
皇权与世家对弈，一方获利，一方必损。
“好，我陪姐姐玩一局。”
其实零和博弈游戏里最出名的是扑克，只是姜沃习惯了跟媚娘下棋。
她们曾一起根据零和博弈的原理制定规则，拟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才会玩的棋盘游戏。
不似真正的围棋是黑白棋子交错，最后数子定输赢。
她们的零和棋盘之上，最后要不是黑子满盘，要不是白子铺遍。
输赢一望即知。
两人来到窗下，摆下棋盘。
姜沃拿过了黑子：黑子先行，便如世家数百年尊贵，似乎总高人一等，万事先人一步一般。
“我执黑子，来扮世家。”
姜沃把白子推给媚娘，在日光满室中对她笑道：“姐姐执白子，来做——”
“帝王。”
*
香炉袅袅，两人极为专注，玩着这场只有一个赢家的厮杀游戏。
姜沃正凝神细想下一枚棋子要落在哪里时，忽然听见轻笑声。
抬头便见媚娘在笑。
笑颜若朝霞映雪，粲然无方，且媚娘的笑声虽轻，却带着难掩的畅快。
两人视线相触的一瞬，姜沃就明白了媚娘在笑什么。
果然，媚娘语气里是罕见的，难掩的激荡感慨：“小沃，我已经在棋局外旁观了太多年。”
媚娘此时的眼睛明亮的惊人，让姜沃想起她无数个观望星辰的夜晚，也让她想起燃烧不尽的腾然烈焰。
“如今，我终于要入局去。”
媚娘手里的白子一下下敲在棋盘上——哪怕她知前路必有风霜雨雪，云波诡谲，又或有刀斧加身之险，性命飘摇之危。
但，媚娘还是觉得从心底涌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振奋与渴望。
“我真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
这一日夕阳西下时分，皇帝到了感业寺门口。
他亦是纵马而来。
一路疾驰，身后跟着的小山差点被累死。
他原想叩门，却在叩第一下的时候，发现门开了一道缝。
原来并没有锁。
李治将马鞭扔给身后的小山，自己推门走进去。
就见媚娘坐在庭院中，对他嫣然一笑。
“我一直在等着陛下。”
在院中坐看夕阳的媚娘站起身，踩着金红色的落日余晖，一步步走向皇帝。
走的极近了，才仰头看着皇帝的面容，伸手抚了抚：“陛下受苦了。”
皇帝于冬日纵马而来，身上穿着厚厚的玄色大氅，此时张开双臂，把媚娘整个人也裹在他大氅里。
看起来是他将媚娘圈在他大氅里，实则却是他低下头，将面容埋在眼前人的肩处，放松的将一部分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至此，他才觉得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媚娘，我真的好倦。”
媚娘像是在为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顺毛一样，顺了顺皇帝，轻声道：“好了，都要好了。”
*
夜里，两人坐在同一张榻上看窗外星辰。
“媚娘竟认得这许多星辰。”李治听她将星辰一枚枚数过去，只惊讶了一下，随后就了然道：“是我糊涂了，你跟太史令是至交，怎么会不知星辰。”
媚娘点头：“是，这些年总听她说，也就大半都记住了。”
两人就这样数了好一会儿星星。
直到将她记得名字的星辰数完，媚娘才转过来面对皇帝：“陛下心里好些了吗？”
李治没摇头也没点头。
只是伸出了手。
“明明做了皇帝，朕却觉得掌心空空。”
“朕有时也觉得有趣。”
“他们明明是要从朕手里抢走权柄，却还要脸面，会假惺惺的来征求朕的允诺，还要朕的许可为他们正名。”
“他们想让朕做什么呢？做一尊不会说话，任由他们的喉舌去替朕发声的神像吗？还是干脆去做一块灵位。”
“陛下。”
皇帝只觉得掌心微微一沉，低头去看，只见媚娘将手覆在他掌心。
“陛下不是两手空空。”
“先帝将江山交到陛下手中，陛下一定能掌的住。”
媚娘侧首道：“我会陪着陛下。”
李治亦转头，将此时媚娘的面容神色看的清楚：“好。”
十指相扣。
*
晨起。
媚娘一如既往醒的很早。
冬日里还是漆黑一片。
她昨夜特意于外间留下一小盏油灯，此时就着豆粒大小的光走到门前，看了看廊下的滴漏水刻，算了算时辰。
这才回身点起了几盏灯，把屋里照亮。
然后重新坐回床边唤皇帝起身。
“陛下。”
皇帝微睁眼，带着晨起时不自知的蹙眉。
声音里倦意深重：“到时辰了？”
虽然很困倦，但李治还是要即刻起来：昨日过来是意料之外，一定要早点赶回去，别误了早朝惹人怀疑非议才是。
媚娘伸手轻轻按住他：“陛下再躺一会儿吧，我特意早了一点叫陛下——知道陛下若是刚醒过来就接着起身，会头疼好一会儿。”
皇帝闻言，就睡眼惺忪点头，抱着被子继续躺着闭目养神。只动了动手指，捉住媚娘垂下来的青丝，在指尖绕了几圈。
如此静躺了一刻后，才坐起身来。
此时皇帝的双眸中已然很清醒。
神色较之昨日也恢复了以往的柔和平静。
皇帝离开感业寺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只是这种黑已经不再深重如墨，而是像黑色的丝绒一般，开始泛起点点微光。
媚娘就看着这点微光，逐渐变亮。
**
三日后，大朝会。
监察御史韦思谦弹劾尚书右仆射褚遂良，抑买强买田地。
姜沃手持笏板立于朝上，看着这位三十来岁，并不畏惧太尉与右仆射威势，秉公弹劾的御史——
崔朝说找到一位御史好友弹劾褚遂良时，姜沃一开始并未想到是这位。
这位将来官至武周朝宰辅的韦思谦。
褚遂良此事，人证物证俱全，皇帝罕见勃然大怒。
他一向对先帝留下的重臣很客气，这还是第一次疾言厉色当朝斥责老臣。
长孙无忌作为太尉，自坐在朝堂最前面，起初只是听着没干涉皇帝发火——褚遂良这事儿办的也确实错了，但当皇帝斥道‘有违圣旨’‘何堪先帝托付辅政之臣’等重话时，就有些蹙眉难坐了。
这些罪名要是落实了，褚遂良不得跟刘洎一个下场。
于是长孙无忌环顾身旁几位宰辅——他与褚遂良走的近人尽皆知，此时他倒是不好站出来为褚遂良求情。而且……长孙无忌也要脸，觉得褚遂良这事儿办的是不漂亮。
好歹也是个宰辅了，怎么，你就差这一百亩地啊！
居然去强买人家从八品官员家里的，强买也罢了，竟然还收拾不利索尾巴，令人告到御史台，闹到朝上人尽皆知，丢不丢份！
于是长孙无忌以目光示意其余人替褚遂良求情。
却见门下省侍中张行成站起身，道该依律判罚，以警朝臣勿违诏令。
而与他同为中书令的高季辅没说话——他也不用说话，韦思谦就是他的学生，一个年轻御史敢于在群臣皆在的大朝会上弹劾褚遂良，已经能够表明高季辅的态度。
这两个人……平时倒看不出来，有这样大的主意。
长孙无忌先放下对这两位的揣测，只是蹙眉去看跟他更相熟的李勣。
尚书左仆射李勣，却像是没见过这朝上的地砖一样，正在特别认真低头看地面，仿佛周围一切人事都与他无关。
只有于志宁站起来，干巴巴说了一句：“陛下息怒，右仆射并未违诏，侵占民田……”
才说了一句，就被罕见发火的皇帝打断：“难道于相觉得，一朝宰辅，非得侵夺民田至百姓家破人亡才算完吗！”
于志宁噎住了。
他本来就是看在长孙无忌面子上才求一句情，被皇帝一问，也默默退了，心中不免道：太尉真是的，自己不肯丢人，害得我丢这老脸！
*
朝后。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实恼火，忍不住击案对褚遂良呵道：“你府上就差那一百亩田！你瞧瞧这办的是什么事！”
褚遂良也满脸晦气：他当然不差那一百亩，但他这些年名下挂了不少良田，正好中间隔着这一百亩。
一打听，田主只是一个鸿胪寺译语人。
这不就……
“还请太尉帮我向陛下求情！”
褚遂良也感觉，这些宰辅里，陛下对他很一般。别说比不上对太尉，甚至还比不上对张行成这半个老师。
于是此事，褚遂良只能向长孙无忌求助。
长孙无忌捏了捏眉心：“我自会去给你求情，你自己也别忘了去御前请罪！此事可大可小，全在陛下心意。你也知陛下年轻，性子上来难免任性。若他实恼你，非要从重发落，只怕你要出去待个一两年。”
*
褚遂良满心懊丧去御前请罪时，正好看到脸上带着圆滑笑容迎出来的程公公。
这位程公公八面玲珑，此时就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右仆射先回去吧，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太好。”
“不太好？”
褚遂良今日过来，就做好了准备，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金饼，塞给小山。
因他以往自恃宰辅身份，从来没塞过钱，动作还很生疏。
小山收的倒是很熟练，然后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近来有一烦心事……”
*
听说皇帝是看上了感业寺一个才人所以心烦，褚遂良深觉自己倒霉：他说呢，皇帝一向性情最温厚，以往对他们这些老臣都很客气。这次不过一百亩地，就发了如此大的脾气，原来是自己撞上了皇帝的烦心期。
对褚遂良来说，陛下后宫微末小事，跟自己的官位相比，简直不需要选择。
可惜他也做不了主，连忙出宫跟长孙无忌商议。
长孙无忌一听便要拒绝：从感业寺接人进宫，这怎么行！
但见褚遂良在跟前一脸焦急，只好长叹道：“若只是先前掖庭里的一个才人，陛下非惦记着，便由着他吧！”先将陛下哄高兴些也好。
“只是此事不好听，对外只道，陛下幼时多病，现为陛下安康计，特择一命格相合女子，入宫伺候罢了。”
“将那什么才人的生辰八字，送去太史局。”
“与太史令道，出一份八字合宜的文书。”
*
太史局。
姜沃接到了长孙太尉的吩咐，以及一份熟悉的生辰八字。
她唇边含笑。
一笔一划写下‘吉语’。
姜沃实在欢喜，这张‘邀请函’是她来写。
她终于等到——
她的君王入局了。

第81章 如沐春风
中书省位于太极殿之西。
姜沃穿过延明门,就见中书省宏丽阔朗的署衙。
中书省佐天子掌天下大政诏令，一道道诏书制文在这里拟成,传于天下。只走到这里,看到巍峨高台，看到来往匆忙的朝臣，就觉肃穆。
姜沃来到大堂,将长孙太尉交代的公务交给大堂内专门负责传信的小吏，然后候在大堂一侧。
偶尔有相熟的礼部或是太常寺官员走过,彼此见礼寒暄两句。
*
长孙无忌仍是在跟褚遂良相谈。
这是事发后第三日，两人在谈的是,此事估计难一笔勾销小事化无。顶多是大事化小，请陛下从轻发落。
既然总得发落一二,那就要算好发落去哪里，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正谈着，见有小吏叩门，送上太史局的公文。
长孙无忌示意小吏将两份公文搁在桌上,等他有空再用印——各衙署间的公文,多是一式两份。
譬如太史局算过的吉期要送往礼部，都是一出两份，由接手此公文的官员押字留章，一份留在礼部,一份再送回太史局——以免万一将来出了差错，彼此来回推诿，要各自留档。
长孙无忌每日要押字用印的公文太多，他摆手让那小吏下去，那小吏一犹豫：“太尉，这公文是太史令亲自送来的。”
长孙无忌一顿,思虑了下后才点头道：“那让她进来吧。”
与以往给太史局的明确公务不同，这次他给太史局的只有一封语焉不详的手书，让太史令为一个女子的生辰八字写个‘命格相宜’的批命。
这样含糊的吩咐，想来太史局有些不安，生恐将来担责受过，所以特来面送公文。
褚遂良也自以为明白太史局的顾虑，还在旁道：“袁李二人后，这位太史令虽年轻，倒也是个谨慎人。”
果然，只见这位年轻太史令进门，无可挑剔行过礼，然后沉静道：“恐有不妥当处，若等人传话，不如下官亲来聆太尉教诲。”
长孙无忌拿起那份‘批命公文’，随意扫了两眼，见都是些花团锦簇的吉利话，就颔首，当面取过印在公文上盖了，又亲笔押字。
这才对姜沃道：“
不必多虑，就如此罢。”言下之意，不该你问的别多问，别打听也别声张，直接拿去归档就是了。
姜沃上前双手接过公文，恭敬道：“是。下官明白了。”然后果然一句话不多说，直接告退。
长孙无忌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
说来，这位太史令，算是朝中年轻官员里，他比较欣赏的一类人了——
虽说长孙无忌自身性傲爱揽权专断，但他却不喜同样性子的同僚，更喜沉稳谦和的朝臣。
长孙无忌眼里，姜沃便是如此。
她是两位仙师坚持要收的徒弟，这些年也确实有机缘，由她而起的诸如火药、棉花、矿灯等物，长孙无忌都见过，甚至棉布现在身上就用着。
有此等机缘，却不见骄矜，最难得的是不见抢功揽功，而是将机缘所得，俱上禀朝廷，各归有司。
尤其是火药事后，听说她跟师父李淳风是冒着被炸的风险，才将最后的方子配成，高句丽一战火药也大有奇效。
可此后也从不见这位太史令提起此功，以此邀名邀赏。
甚至有年元宵灯会，李勣见到烟火，主动提起当日九成宫山林内研制火药的辛苦，这位太史令还笑谦了两句，道不觉辛劳，只要有助于大唐与陛下便足矣。
长孙无忌当时便在心中评定：不错，是个难得的赤心为国的朝臣。
长孙无忌甚至想过，这若是个儿郎，背后无家族却有两位仙师，他说不定真愿意培养一下收做己用。可惜，是个小娘子，那今生在太史局做些测算吉凶天象事，便到头了。
于是今日见她进退有度，不该问的一点也不多问，长孙无忌还似可惜似赞叹道了一句：“年轻一辈里，倒是个难得稳重本分的。”
褚遂良在旁随口接话道：“她是个女官，不本分安静些怎么行？”
长孙无忌的火又被褚遂良给拱起来了：“是，你不是女官，所以闹出这不本分丢人的事儿！”
褚遂良噎死。
与此同时，‘本分安静’的姜沃，欢欢喜喜捧着长孙无忌背过书的公文，回去好好收了起来。
多谢太尉的鼎力支持！
*
长孙无忌噎过褚遂良后，还得去给他善后，颇为心累。
立政殿偏殿。
皇帝手里拿了一卷《汉书》在看，等着——
小山进来通传，太尉到了。
李治照旧上前托住舅舅的胳膊，使他不必行礼，还未开口，就听长孙无忌严肃道：“陛下也太胡闹了，宫外的事还要继续瞒着臣吗？”
那一瞬间，李治忽然觉得很欣慰：果然还是跟舅舅这种能够猜到套路的人说话，才安心，才对路啊！
*
长孙无忌只见年轻的皇帝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语气有些躲闪道：“朕不知道太尉在说什么。”
长孙无忌再加重一点语气：“陛下去感业寺了不曾？”
皇帝这才讶然道：“舅舅如何得知？”又恼道：“是朕御前的人嘴这样不严？朕回头就把他们都发落了。”
长孙无忌拦住皇帝：“陛下不必错怪旁人，既出宫去就有痕迹，臣自知。”
皇帝这才低头半晌不语，少顷才慢慢开口，似有些羞赧，却也带着些少年人赌气似的坚定：“舅舅，朕是要将人接进宫来的。”
“舅舅能不能帮帮朕。”语气软了下去。
长孙无忌板了好一会儿脸，才在皇帝的目光中道：“这回臣为陛下名声计，替陛下遮掩一二，以后再不可犯了。”
说着递上太史局的公文：“便只道是从宫外寻个命格合宜的人伺候陛下吧。”
见皇帝看过后就松了口气似的笑道：“多谢舅舅。”
长孙无忌不由摇头：唉，到底是少年人心性不定，宫中名正言顺的嫔妃宫女不喜欢，偏就贪恋新奇。
又肃然道：“此举不过稍掩人耳目罢了。到底连人的名姓都未改，实情如何，也瞒不过有心人去。臣此举，也是让陛下心里有个警醒。”
以长孙家的势力，若要把那武才人彻底换个名姓身份进宫，也能做到。
但长孙无忌没这么做，生怕给皇帝养成习惯，以为想要个什么人，都能改个身份入宫。
于是跟皇帝重申，此事再不可犯。
皇帝点头：“舅舅说的，朕都知道了。”正好，他也不需要媚娘换个身份进宫。
她本姓武，本就是掖庭的才人，他们如此相识，也就会如此走下去。
长孙无忌倒没有接着立刻跟皇帝提起褚遂良之事，而是再次严肃叮嘱了几次皇帝再不许胡闹后，就离开了。
等大理寺查过此事，上禀请圣人裁断时，再说情也来得及。
不然，倒似他拿着私情儿女事来威胁皇帝似的。
*
两日后。
紫薇宫。
王皇后看着坐在下头，请过安还不肯走的萧淑妃就心烦：“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都自请禁足不出门了，结果萧淑妃还非要来给她请安，让她不出门也没个清净。
“皇后娘娘可知，陛下接进宫一个人？”
皇后点头：“皇帝已派人来传过话了，有一位新人入宫——据说是八字跟皇帝很合宜，为圣躬安康才选入宫服侍陛下的，给的是婕妤位。”
在王皇后看来这是寻常事。
大唐并没有什么集中年度选秀。皇帝宫里嫔妃来源就那么几种，要不是礼聘大家出身的女子，要么便是采选民间良家女，选好了接进宫就是了。
已经出了先帝周年，皇帝后宫本该进人了。
上回她母亲柳氏进宫还说起，若是她在宫里挑不到合适的宫女，家里就替她去外面寻摸些资质好的良家女。
萧淑妃就神神秘秘道：“可不是什么新人！娘娘可知那人是什么身份？”
皇后因在自请禁足，又怕皇帝发落隶芙，故而也不让隶芙出门，确实很多事不知道，见淑妃一脸神秘，也好奇起来：“是什么身份啊？”
淑妃却叹了口气吊胃口道：“唉，听闻这位的身份，妾才知为何陛下去年七夕做了那么一首诗了——”
萧淑妃还有感情的朗诵了两句：“促欢今夕促，长离别后长。轻梭聊驻织，掩泪独悲伤。”[1]
她原是来给皇后拱火的，然而说着把自己也给弄酸了：“唉，可见陛下上心，那样的身份，都非要把人弄进宫。”
皇后见她又是背诗又是感慨的，不由恼了：她现在最烦的就是让她猜猜猜的谜语人好不好！
忍皇帝是没办法，难道还要忍你。
于是王皇后立刻就发作起来：“知道你就说，不知道你就出去。”
倒是把萧淑妃吓了一跳，
皇后原本就直性子她知道，但也没有这么火爆啊。
见皇后下了逐客令，她也不敢再卖关子了，直接道：“是先帝年间掖庭的武才人呢。皇后娘娘您说，这离不离谱！”
萧淑妃抛出这个重磅消息，果然见到王皇后和她身后形影不离的宫女隶芙一起愣住了。
骤然听到这种消息愣住是应该的，但接下来主仆两人的神情就让淑妃看不懂了——只见两人愣过后，居然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
萧淑妃：？
“皇后娘娘……”
“淑妃退下吧。”皇后毫不客气再次下了逐客令。
萧淑妃带着满腹憋闷走了，终于体会到了遇到‘谜语人’的痛苦：你们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待萧淑妃走了，王皇后才转头跟隶芙抱怨道：“以后再不要给那个姓程的宦官送钱了，这消息也太不准了。”
隶芙心有戚戚点头：她不信程望山不知感业寺事，只怕当时是故意要分几次才肯说透，好多要几次钱！结果把她们可是坑惨了。
又想起萧淑妃说的‘此事离谱’，王皇后和隶芙比较了一下她们猜出来的答案，发现是两种南辕北辙的离谱。
顿时，皇帝在王皇后心里的形象，就越发飘渺难测了。
王皇后不由嘟囔道：“陛下……真乃奇人也。”不管哪种离谱，反正是离谱。
隶芙慌忙道：“皇后娘娘！”
王皇后摆手：“我又不会当着陛下说。”
隶芙在旁道：“既然人已入宫，娘娘万勿因此事与陛下争执。方才萧淑妃便是在拱火呢。盼着皇后去顶撞陛下，最好再为难下新婕妤。”
又道：“她越是这样，咱们越该跟她反着来才是——奴婢记得空着的宫室有很多，这便去整理一份出来送到立政殿供陛下选？”也算是皇后娘娘为陛下分忧之意，希望陛下就上次乌龙事，早点消气。
皇后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
皇帝并没有选任何一间宫室。
他带着媚娘来到立政殿的后殿东面的几间屋宇：“我少时就住在这里。以后，媚娘就在这里吧。”
因从前是皇子的居所，殿内就没有丝毫闺阁气息。尤其是书房，累累的都是李治曾经读过的书。
虽说他大婚后，就从这后殿搬走了，但年少时许多器物和书本都还搁在这里，他有时还会回到这里来坐一会儿。
皇帝看着身边人，心道：如今，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不必只独坐了。夜里在前殿看奏疏的时候，也不会就自己一人对着灯了。
*
次日晨起。
媚娘依旧醒的很早。在宫里倒是不必她走出去看滴漏水刻了，到了时辰宫人就会叩门进来。
殿内灯烛彻夜未熄。
媚娘自坐到镜前去梳发。
挽发时，能听到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是皇帝起身在穿寝衣。
接着，媚娘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嘶’声。
媚娘只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一笑，并不回头。
就听身后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嘶’——显然不回头是不行了。
媚娘这才起身，走过去坐到皇帝身边，见他穿了一半的衣裳，正好露出肩膀上几道红色的划痕，虽未像昨夜般渗血丝，但还是有些破皮红肿，想来衣服摩擦过伤痕，会有些刺痛感。
皇帝望着媚娘。
媚娘就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这回寇丹染的颜色正，就养得指甲长了一点——但陛下也太娇贵了，简直碰不得。”又不禁笑道：“诗经卫风中说，肤如凝脂，便是陛下吧。”
皇帝笑恼道：“哦，原来怪朕。”
媚娘轻轻替他合上衣襟，特意提起肩膀上的一角，免得碰到伤口。
然后才道：“怎么能怪陛下。”她起身去拿了一把小银剪：“既然伤了陛下，那我就剪了去吧。”
皇帝看着她的手，水红色的寇丹，并不很浓艳，倒是像胭脂水化在十指纤纤处，也像是春色绽在指尖——确实很好看，剪断甚可惜。
他伸手拿过了银剪：“算了。朕忍一忍吧。”
媚娘莞尔。
见她已为自己挽好了发髻，只是还未插簪环，皇帝也起身坐到镜前：“不等宫人了，媚娘替朕束发戴冠吧。”
媚娘边梳发，皇帝便道：“今日你去见皇后并其余嫔妃，可要候朕下朝回来陪你同去？”
媚娘对着镜中皇帝摇头道：“如此后宫微末小事，何劳陛下。”
“朕是担心有人会拿身份事为难你。”
媚娘手中没有停，很流畅的将发束成道：“我进宫来是陪着陛下，为陛下分忧的。若是反过来还要陛下事事为我操心，那还不如在感业寺中呢。”她自己说起感业寺便很自然，全无忌讳一般。
又将皇帝常朝所戴翼善冠为皇帝戴上，对着镜子正好。
这才对皇帝说完后半句话：“只要陛下信我，将来勿以后宫谮诉相疑便好。”
皇帝道：“朕向来信自身之断，而非旁人之言。”
**
武婕妤令人如沐春风。
媚娘入宫后三日，后宫嫔妃俱有此感。
跟武婕妤相处，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爽落松弛——后妃之间原无需什么深交，只是同在后宫，每日得见面、年节宴上要共同出席的同僚罢了。
因此只要没有利益上的冲突，绝大部分嫔妃，是不管武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的，横竖圣人都给人弄进宫封了婕妤了，那便按圣意来就是。
她们原担心的只是武婕妤显然得宠，若是个飞扬跋扈的她们要受委屈，如今见性情这样好，都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例外，就是萧淑妃。
媚娘就算是一阵春风，那也是吹得她过敏的春风！
尤其是媚娘就住在立政殿后殿，险些没让萧淑妃怄死——她早看中那一处了。先帝亲自抚养皇帝，所以父子情深，若是她的儿子也能住在立政殿，由皇帝亲自抚养就好了。
只是二皇子李素节此时才不过四岁，淑妃想等明年儿子开始正式延师读书时就提此事的。
没想到还没开口，就叫旁人住了进去！
萧淑妃自是不能这么算了。
只是当她开始刁难媚娘，才发现，原本对她客气周到的武婕妤，忽然就从春风变成了滑不溜手的抓不住话柄的滑鱼，变成了浑身是刺让她一碰必要疼一下的刺猬，变成了一面南墙。
淑妃一时竟无从下手，只好先不动，看看能不能将来抓到武婕妤什么弱点。
*
而对媚娘来说，对合适的人，拿出合适的态度来，实在是太基本的操作，都不怎么需要经过思考，几乎是天然的本能。
故而她只放了很少的心思在应对后宫人上。
在媚娘眼里，如今皇帝的后宫，跟当年那个住了七八位才人的北漪园也无甚区别。
有爱拔尖刺头的，有明哲保身的，有暗藏心思的——无非与过去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所在意的另有其事。
*
从紫薇宫回来，媚娘如前几日一般，来到后殿西侧的几间屋子——原本这里住着公主们，先帝故去后，公主都封了长公主各自开府出宫。
这也是李治征求了还未出嫁的两位妹妹的意见，如果妹妹们愿意留在宫里，他当然更愿意一直看着妹妹们，也好放心些。
尤其是晋阳让他头疼，父皇生前挑来拣去，把京城所有儿郎恨不得都抓过来捋一遍，却也一直未给晋阳定下婚事——一来那几年城阳和高阳的婚事都出了岔子，二来，每次跟晋阳提起这事，她便求着父皇不肯嫁人。
直到如今。
于是李治原本是想让晋阳在宫里待到亲事定了的，还是晋阳公主直言道：“九哥千万别直接给我定亲，若是我不能心甘情愿点头的，实难过下去。”
越发给李治愁的要命，晋阳从小看起来脾气最好最像母后，但同为‘脾性好’的李治，怎么不明白，越是这种看似柔和的脾气，一旦定下的事儿才难更改回转。
于是索性就依着晋阳的意思，让她出宫开府去了——如她所说，在宫外公主府上，她来去更自在可以常出门，说不定能撞出自己肯点头的姻缘呢。
因此这立政殿后殿西侧的几间屋子，就改成了藏书阁，存放些珍本书籍。
媚娘进宫的第二日，就来到了这里，找到了她最想看的书。
先帝去前一年，做《帝范》十二篇传于太子，道‘此生治乱阐政之道，已尽在其中’。彼时媚娘只从姜沃写给她的信里，看到了诸如‘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等题录，心向往之。
如今，她终于伸出手，珍重而小心地抽出了《帝范》。
开篇第一卷 。
君体。
“夫人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2]
媚娘一点点记诵下去。
*
若说进宫以后，媚娘有什么不适应的，那便是与姜沃见面不便起来。她既然住在立政殿后殿，再不能似从前一般，两人彼此想见就可以见到。
这日，她与皇帝说起此事。
李治便笑道：“无妨，太史令虽是前朝臣，可又是女官，与你往来又无可避讳处。”
又想起来：“你既想着太史令，正好，朕有一事交给她做，媚娘可以一起去看看。”
*
“武姐姐。”姜沃第一次来立政殿见媚娘时，就似以往一般，只是笑眯眯约她同行：“咱们走吧。”
并没有问媚娘过的如何。
与皇帝不同，姜沃是完全没担心过，媚娘会适应不了这个后宫的。
以媚娘待人接物的纯熟，善体人心的本事，若是先帝后宫韦贵妃杨妃等老辣人，媚娘还需要多费点精神。
可当今后宫诸人，都只是才做了一年嫔妃的新鲜人，媚娘这属实是高玩再回新手村了。
比起担心媚娘，姜沃倒是还担心了下淑妃的精神状态：以往的对手是王皇后的水准，如今骤然换了媚娘，只怕落差太大，给淑妃闪个好歹。
*
两人在宫门北门处上了马车，穿过皇家西内苑，来到——
贞观年间只修了一半的大明宫。
姜沃跳下马车，看着如今还只是宫殿亭台稀疏的高地，看不出这将来会是大唐最宏丽，占地面积最大的宫殿群。
“陛下让我来看一看此处风水。”
笑意中无不感慨：“陛下想要重修大明宫了。”
她将要亲眼见到大明宫了。

第82章 启程
姜沃与媚娘顺着石子路往上走去。
路经年未修,间或有残缺坑损。未怕不留神摔到，两人就挽臂一起走，这样,若是一人不小心踩到坑中,也可以被另一个人扶住。
大明宫起建时,就选在东边一处名为‘龙首原’上佳之地。只是建了一半,高祖李渊就驾崩了。
故而，现皇帝有意重修此宫，自然要再重新观一观此处风水与李家是否合宜。
姜沃领了此事,便预备兢兢业业将此地转遍——正好也与媚娘待一日。
两人边走边聊，并不觉得累。
倒是一直保持在十步开外距离，跟着两人转了一个多时辰的严承财受不了了。
终于等到太史令和武婕妤两人停下,太史令正对着几株古树在细看，严承财如蒙大赦,连忙靠在一棵树上歇息。
正好姜沃转头看到,不由笑道：“严公公体力略有不足啊。”
严承财只能苦笑告饶，心道：我倒不差,但您两位也太能走了啊！这一个半时辰不带停的,真不累啊。
媚娘见此也笑道：“那你不用跟着我们了，就在这等吧,我们还要继续往上走。”
龙首原的高处,高出长安城四十尺有余,直上直下自是不高,但搁不住姜沃是绕圈走来回走,哪儿都要看看，所以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的高度。
严承财一听剩下一大半不用爬了，连忙作揖。
如今媚娘处的宦官领头者,便是严承财。
若说严公公多么聪明机灵，那倒不是。只是这十多年来，他是全无防备在媚娘身边呆着的，起初甚至还有点丧。因此媚娘已然将严承财的本事、性情与缺点局限看的太透彻。
严承财是个没有什么筹谋能力，但你要将事情明明白白交给他，他也能干得不错的执行类人才。
这对媚娘来说就够了。
严承财跟着媚娘到感业寺，又跟着她离开感业寺，心里就已清楚、也万分庆幸自己的一辈子都要跟着武婕妤了！
至于媚娘身边的宫女——这些年来媚娘习惯了独来独往，且屋中要紧的书、信又多，所以从没有随身到内室的宫女。如今住在立政殿，就直接用立政殿的宫女，她只从掖庭局要了一个人。
姜沃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身影上：“这就是姐姐之前在掖庭内捡到的孩子吗？”
媚娘点头。
四年前，在一个下着雨的秋夜，媚娘在北漪园外，捡到了一个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一见那小姑娘衣裳破旧单薄，年纪又不过十岁左右，媚娘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不是正常采选宫女入宫，而是家中是罪籍随女眷没入掖庭。
罪籍宫人，若无意外只能终生行苦役。
看这小姑娘还抱着一把扫帚不敢撒手，想来是被分到这里做洒扫事。不知是没做完活不敢走还是如何，总之在暮鼓后，宫道皆锁，她就回不去了。
秋雨寒气逼人，若非媚娘天生觉浅，听到外头有声音出来看，只怕一夜过去，这小姑娘就冻死了。
媚娘把人捡回去，给人换衣裳烤火。小姑娘却说什么也不肯去榻上睡，只蜷在火盆旁像只小动物一样睡了一夜。
“后来我去打听过，她入宫的时候，不过幼童，也并没有亲娘、姊妹之类的至亲带着——成年罪籍在掖庭被分散各处做工，这些幼童则扔在一起粗养着，混到最后，都不知她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姓甚名谁了。”
“难为她磕绊摔打着也活了下来，长大了。”
媚娘是掖庭北漪园才人的时候，想向管罪籍的殿中省要人，被‘罪籍出身不得伺候妃嫔’的规矩给挡了回来。
但如今，住在立政殿后殿的武婕妤再要人，殿中省自然就‘当场失忆’，很快把人送了过来。
媚娘声音里不无讥讽：“殿中省做事利索，人送过来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
显然是被掖庭的宫人紧急‘洗刷’了一遍。就像……给嫔妃送一只小猫小狗解闷一样，要先被打理干净。
这孩子，被她捡到的时候，就像只小兽，被送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但没关系，她可以教她做个人。
*
姜沃察觉到，媚娘对这个捡到的孩子颇为喜爱，并不是觉得可怜才要来的。
媚娘对姜沃一笑：“你还没仔细看过这个孩子吧。”将一直跟在十步外的小宫女叫到跟前来：“你瞧瞧如何。”
姜沃在仔细看清后，就知道媚娘为什么喜欢这个孩子了。
她有着小兽一样晶亮乌黑的瞳仁，眉毛很浓黑，五官并不柔和，总带着一抹倔强。最难得的是，姜沃第一次见到她，就感觉到了她身上有种石缝中钻出来的小草一般顽强坚韧，似乎什么样的苦都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挣扎着活着。
姜沃点头道：“我也喜欢这个孩子。”
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更亮一点，麦色的面颊上透出两朵红云。
她声音有点低哑，紧绷道：“谢，谢过太史令夸赞。”
姜沃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媚娘替她答道：“从前在掖庭，她到一处就换一个名儿，如今我给她起了一个——嘉禾。”
姜沃立刻领会：“《汉书》道：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
媚娘在雨中捡到这个孩子，取名嘉禾，是盼着她如茁壮的禾稻一般。
嘉禾认真听着：她现在还不能理解这句话，但她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最令她欢喜的话。
她努力牢牢地记下来。
媚娘温声道：“小禾，你也不用跟着了，去歇歇吧。”
嘉禾就退到跟严承财一处的地方，路上还顺手捡起两根枯枝，递给严承财。
刚喘了口气的严承财心累：啊，也没法歇着了。婕妤之前吩咐过，让自己闲暇时要教这小宫女认字。
他接过树枝，开始在沙地上写字。
而媚娘和姜沃则继续挽臂上行。一路来到‘龙首原’的最高处。
之前这里建了一座望高亭，专为赏景而设，如今周围已是荒草丛生。
两人走进亭子，觉得眼前一阔——整座锦绣般的长安城映入眼中。
**
马车依旧停在北门口。
若无特旨，臣子于宫内不能做车、辇。
姜沃与媚娘下车，媚娘就见她目光梭巡，似乎在找什么人。
“怎么了？”
“姐姐之前不是说过，想见一见陛下提起过的，当年高句丽一战而壮名，被先帝亲自挑选出来护卫陛下的那位将领吗。”
“原以为今日能让姐姐看一眼呢。”
薛仁贵。
之前高句丽一战中因他作战勇猛，被二凤皇帝赏识封了从七品翊麾校尉。
东征后，二凤皇帝还将他带了回来，给了右领军中郎将的官职，令其镇守北门——也就是玄武门。
留待后用。
毕竟此时朝中依旧名将云集，李勣、薛万彻、李道宗等人皆在。薛仁贵年轻资历又浅，暂时没轮上挑大梁。
“大约今日不当值吧。”
话音刚落，就见宫门后转出一个人，身着甲胄，见了她不无惊喜，很熟络地拱手道：“太史令今日怎么从北门经行？”
姜沃也含笑还礼：“薛中郎将。”
说来，姜沃与薛仁贵的熟识，还是因为薛仁贵的‘特长’。
姜沃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名将，就是他到太史局来想借一本袁仙师当年的《周易论》。
彼时薛中郎将有些局促，生怕太史令以为自己是不懂装懂，一个武将还要借阅太史局的典籍。
为此，他忙递上了自己写的几本《周易新注本义》，证明自己是真的花费十数年精研此道的。[1]
若是一直在家乡无缘得见也罢了，可此时都入京入朝为官了。
想到从前就一直梦寐以求的《周易论》就在太史局，薛仁贵到底没忍住，直接上门来求书了。
见太史令正在认真看他的书，还带了些忐忑不安道：“只是我自己的粗陋见识，太史令乃两位仙师高足，是我班门弄斧了。”
姜沃看着这本颇有造诣见解的《周易新注》，不免又想起打仗之余还不忘写《脉经》，帮着太医蜀一起编纂《唐本草》的李勣。
姜沃：啊，你们大唐的名将，都这么多才多艺，主业副业兼修吗？
怀着‘自己可能还不够卷，以后还要更卷’的敬佩复杂心情，姜沃将师父的一套书自书房取出，借给了薛仁贵。
这对薛仁贵来说是意外之喜。
他是因祖上家业败落，家境贫寒，不得不以征兵入仕。
虽因勇猛得了皇帝的赏识，也得了京中官职。但他在京中毫无根基人脉，又无家族可依，在朝堂之上自然就有些‘朝中无人办事难’的感觉。
每回跟兵部户部，就粮饷兵器等军需打交道，肯定都是一场麻烦事。
于是他也习惯了，开口就把期待放的很低，只想从太史局借一本袁仙师的《周易论》总述。
若是太史令这个也不同意……那他倒是也没啥办法。
但他没想到，这位太史令拿着自己的书去后头半晌——久到薛仁贵开始担心，她是不是直接走了把自己忘到脑后去了——出来时竟然直接给他拿了一整套袁仙师的典籍。
甚至还道：“我将中郎将的书送到师父处了，只是师父眼睛不好，中郎将的书，只怕没法很快看完，只能让小童慢慢读给师父听。”
“我观中郎将的《周易新注》颇有见解造诣，师父读完，应当会与中郎将论一论《易》，到时我再去请中郎将。”
薛仁贵再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隐居多年的袁仙师。
当真是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再三道谢，这才小心翼翼提上一整套典籍离开。
也就是这之后，才渐渐相熟起来。
时不时会就《周易论》交流一二。
此时薛仁贵见了姜沃，满脑子都是《周易论》，原是龙行虎步直接走过来的，直到近前，看清旁边还有宫妃服制的女子，这才忙止步，侧身见礼。
媚娘也就第一次见到皇帝提起过的薛先锋将。她目光并没有避讳，将人打量一二，笑道：“中郎将不必多礼。”
既见过一面满足了媚娘的好奇心，姜沃也就笑道：“还有圣命在身，先告辞了。”
薛仁贵拱手：“太史令请。来日再往太史局请教。”
**
永徽元年的除夕夜。
皇帝结束前朝宴饮回到立政殿时，就见媚娘已经回来了。
不由略带诧异道：“你们完的倒早。”
虽出了先帝周年，但到底才是永徽元年，皇帝依旧下旨罢前朝歌舞鼓乐，因而宴席结束的很早。
他没想到后宫结束的更早。
媚娘莞尔：“皇后娘娘是个爽利人，很快就命人散了。”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
不知怎的，自从上回‘宜春北院’乌龙事后，他现在一具体想到皇后，头就有点隐隐作痛。
不过他很快放下此事，带了几分兴致与媚娘道：“走吧，咱们去赴下一场‘宴’。”
两人各自披上一件在夜色中不显眼的乌毛大氅。
身后只带着小山和严承财，一路穿过日华门、月华门，西行至掖庭。经行掖庭后，最终来到西宫门。
小山见皇帝径自要出宫门，还是有点忍不住：“陛下，不如带两个亲卫吧。”
这除夕夜陛下与婕妤私下出宫，却不带人。若是让人知道，尤其是太尉知道，小山都不敢想自己什么下场。
李治摇头：当年他做晋王的时候，想溜就溜了，那时候也没人管，甚至还拐带过一回李勣一起跑路。
小山不敢再劝，只好满脸担忧看着皇帝出了宫门。
好在，小山很快看到了可靠的人——
有一辆马车在夜色中而来，马车停下，帘子后面露出一张小山每次见也要有点呆的面容。
崔朝从车上下来，笑邀道：“陛下，婕妤，请上车往寒舍去。”
小山见有崔郎亲自来接，总算放心些，然后道：“陛下放心，奴婢就在这儿守着门。”
李治点头，与媚娘登车而去。
留下小山与严承财在门边面面相觑：好吧，看来这个除夕夜，只有他俩一起过了。
*
姜沃没有跟着去接皇帝和媚娘。
她在家中准备锅子。
准备的还是魏文帝曹丕令人所做的‘五熟釜’火锅。[2]
将铜锅分为五格，以盛不同汤底。
李治和媚娘到的很快——因这处房舍，本就在掖庭旁边的修德坊。为了请李治和媚娘吃这顿火锅，崔朝是特意买了一处新宅子——到底是陛下出宫，为安全计，能少行一段路就少行。
于是自掖庭出宫后，崔朝早备好的入夜通行函只用了一次。
马车只穿过了一道坊门，就到了。
*
李治见崔朝和姜沃还要忙着现准备食材，不由道：“其实前朝宴散了，你们别出宫，直接悄悄去立政殿就是了。我早些让宫人提前备下，就省了麻烦。”
姜沃只道：“那岂不是显得我们设宴的心不诚？”
倒是崔朝边将碟子搁在桌上，边对李治笑道：“陛下饶命——此生我岂敢再‘夜入立政殿’？更何况还是‘悄悄’的。”
李治：……
姜沃和媚娘再次于旁笑作一处。
*
火锅热气氤氲间，李治提起明日元日大朝会后，要厚赏诸王及宗亲之事。
姜沃边吃白菜边听：唔，陛下这是要以宗亲来压一压外戚了。
也是，李唐王朝的宗亲中，亦有诸如李道宗般的先帝重用的大将。以他们的立场来看，李唐皇室才是正道，如今朝上姓长孙的说话，比姓李的说话还管用，他们就不能痛快。
姜沃也曾在朝上亲眼所见，就褚遂良事，以李道宗为首的宗亲提出要查处重罚。
最终，褚遂良还是丢了尚书右仆射的官职，被罚出京去做了同州刺史。
不过，有长孙无忌在，应该没多久就能回来了。
吃着火锅还要琢磨朝事，又想起明儿一早要绝早起床，去太极殿门口挨冻等着参加元日大朝会。
姜沃忽然怀念起黔州的新岁。
果然啊，从此后，再也不会有那样安静的仿佛躲在时间之外的日子了。
*
正月，皇帝遍赏宗亲。
又特下恩旨，将一批因‘血脉疏远’而应‘按律国除’的宗亲，继续留在了宗谱之上。
所为国除，便是哪怕出身李唐皇室，也不可能子子孙孙永远留在宗谱之上，当支脉远到一定程度，便要被除名。
李治自然是赞同此律的——否则积年累月数百年下去，岂不是宗族臃肿，朝廷要养着无数皇亲国戚？
但如今，在永徽二年的正月。
他第一次违背了父皇留下来的律令，取消了一回国除。
他想，父皇一定能明白。
长孙无忌确实很不满，但此事到底是李氏宗族事，皇帝已于朝上口宣恩旨，他也不能再当面打回去不许，不然只怕宗亲们要恨死他。
只得事后去与皇帝剖析了一番‘国除’的必要性，皇帝此旨的不妥当处。
见皇帝情绪低落道：“舅舅，朕只是年节下太想父皇了——又想到父皇生前数次嘱咐朕要善待兄弟姊妹，善待宗亲，才一时心软下了此旨。”
长孙无忌满腔不满便消减大半，长叹一声。
再听皇帝保证“没有下回了，舅舅放心。”
便也觉劝谏圆满，告退离去。
*
二月。
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吐蕃使者素服入朝前来报丧：吐蕃赞普（君王称赞普）松赞干布急病过逝。
两国于贞观一朝止戈交好，吐蕃赞普过世，皇帝自然要派使节吊祭。
只是，和亲吐蕃的文成公主该如何，朝上颇有分歧。
姜沃站在朝上，手持笏板，听着朝臣们对此事的商议。
文成，一晃九载已过。
我要依当年许诺，去见你了。

第83章 出使吐蕃
吐蕃使者入朝报丧这日,乃是大朝。
九品以上朝臣皆在。
吐蕃使节退下后，关于文成公主事，朝上颇有分歧,当场争论了起来。
以宗正卿为首的几个官员,启奏请公主归国：公主和亲吐蕃九载,并无子嗣，如今吐蕃赞普已亡，公主却正当桃李之年,岂可老死异藩？
兼之已从吐蕃使臣口中得知，松赞干布年不过十余便骤然病逝，偏生其子也少年夭亡,只留下一个幼童孙辈，被扶立为吐蕃新王——名为王罢了，吐蕃国事其实都在权臣禄东赞手中捏着。
宗正卿是个实在人,说话也直白，干脆就道：“若是公主有子为吐蕃新王,哪怕是个养子,公主能做太后也罢了，可如今……”
可如今留在那干什么？被人当成牌坊吗？说不定还是碍事的牌坊。
“还请陛下下诏,令公主归国。”
然朝上支持宗正卿的并不多。
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朝臣,对姜沃来说还是熟人,正是崔氏族长崔敦礼。
随着李勣升为尚书左仆射，崔敦礼也从曾经的‘代兵部尚书’做了真正的兵部尚书。
此时崔尚书就反对道：“陛下，《礼记丧服》中有云：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公主得先帝旨意，下降吐蕃,那便不再只是大唐的公主，更是吐蕃的王后。”
“再者，和亲结两国之好。便是吐蕃赞普病逝，只要公主留在吐蕃，便依旧有助益。”
崔敦礼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场面话：“自然，公主桃李之年丧夫，甚为可惜可叹。陛下当下诏厚赏宽抚，已示国朝厚恩——以公主之深明大义，必甘愿身留吐蕃。”
姜沃将笏板微微调整了下位置，挡住了唇边冷笑。
好一派‘风光霁月’的道德绑架。
只是崔敦礼之话，代表了许多朝臣的心声：若是先帝的亲女，那此时当着皇帝，肯定是都支持迎公主回国的，可文成公主也只是旁支宗室女，甚至都不是江夏王李道宗的亲女儿，那留在吐蕃继续‘发光发热’也好。
哪怕吐蕃把她当场一块牌坊，那也是一块摆在吐蕃的牌坊不是？
*
“陛下，臣有一言。”
在姜沃已经踏出半步还未开口时，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崔尚书所言，臣觉不妥。还请陛下下诏，迎公主归国。”
她回首，见崔朝站了出来。
姜沃立马当起了围观党——术业有专攻，与崔敦礼对上，还是崔朝来吧，他是知道怎么气崔家人的。
果然，见‘自家’晚辈站出来反对他，崔敦礼面上才挂不住，不免微沉。
他不欲崔朝多说，让外人看崔氏热闹，便直接打断道：“崔典客丞之意，难道是公主不深明大义？夫君方病逝，便力图归国？”
崔朝目不斜视，根本不接崔敦礼的话。
他只望着皇帝不疾不徐道：“臣于鸿胪寺为官，颇知吐蕃风俗。”
“陛下，吐蕃有殉葬俗——其赞普死，以人殉葬，衣服珍玩及尝所乘马弓剑之类，皆悉埋之。不只妻妾，甚至有近臣为‘共命者’，一并要自杀相殉。”[1]
朝上顿时一静。
“此时公主尚安，无非是吐蕃顾忌我朝，想要先探明陛下之意。”
崔朝继续道：“故而，哪怕公主深明大义，也请陛下明诏，由吊祭使节持赍玺书恭迎公主回国，以此震慑吐蕃。”
还不忘再补一句：“若如崔尚书言，只厚赏安抚，吐蕃便知大唐无接回公主之意，将来公主会不会‘伤痛赞普亡逝，也追随而去’便不得而知了。”
崔敦礼让他气的内伤。
“崔卿所言有理。”皇帝一锤定音，还不忘‘安慰’崔敦礼：“崔尚书不知吐蕃丧俗，言之有误，朕也不怪罪，不必不安羞惭。”
崔敦礼忍着吐血之感：“臣谢陛下不责……之恩。”
*
下朝后，崔敦礼于朝外拦住了崔朝。
几年下来，他也知，崔朝与家族离心甚重，很难回转，许多时候就不再理会他。
但不理会，不代表崔敦礼能接受还在朝上，在百官之前，崔朝就这样站出来下他的面子。
于是他也就在殿外，众朝臣鱼贯而出之时拦住崔朝，想要当众训斥他几句。
崔朝实在太了解他了。
于是在崔敦礼开口前，崔朝忽然换了神情，
以往那种疏离淡然全都敛去，换上了极粲然的笑意行了晚辈礼：“族长近来可好？”
这把要兴师问罪的崔敦礼还给整懵了，看着眼前人的笑颜愣了两息——
两息就够了，行完礼的崔朝，趁着他发怔立刻行云流水走掉了。
**
太史局。
姜沃来到师父的屋中，在一片安静中，打开了系统。
小爱同学再次像是撒娇似的抱怨道：“姜老板，我这几年好闲啊！”客户本身是玄学挂，不太用到权力之筹预测吉凶。
以至于小爱同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存折——它知道姜老板这几年一直在攒筹子想买一本特殊指南。
除了存折外，还像……
“小爱，你帮我筛选一下，我现在有的指南里，所有提到吐蕃与大唐的内容。”
小爱同学：啊，果然，除了当存折，还要当资料库。
*
不出姜沃意料，她手里的指南，提到吐蕃最多的，就是她第一次抽取的那本《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那位倒霉的穿越到晚唐年间去做宦官的前辈的回忆录。
姜沃曾经从他的书上看到了凌烟阁的布局，如今，她读到了大唐与吐蕃间近二百年的战乱。
姜沃的目光，先停留在一句话上。
“太宗皇帝若在天有灵，见吐蕃曾犯大唐京师，冲入长安烧杀抢掠，残馘百姓，不知要何等气恨。”
她想了想二凤皇帝的性情，若知此事……
静了静追思之情，才往下看去。
“自贞观朝后，吐蕃与大唐战火不断，绵延近二百年。”
“史载吐蕃、回鹘强雄，为中国患最久。”[2]
姜沃按照小爱同学的筛查，一条条看下去。
吐蕃对大唐展露出攻击性，竟然早在松赞干布过世后的第六年，就不顾两国之交，骤然出兵攻打吐谷浑。
几年后灭吐谷浑，又把手伸向了大唐的陇西之地——
历史上的文成公主，在松赞干布死后，又留在吐蕃十一年，最终病逝吐蕃。也就是说在两国交战的时候，文成公主可都还活着，也都留在吐蕃！
可又有何用？
能让两国止戈的，从来不是领命和亲的女子，而是国力。
遣妾一身，终无法安社稷。
姜沃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文成公主的面容。
文成，你留在吐蕃十载，眼睁睁看着两国交战，完全无力阻挡又无法归国孤身一人之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文成。
这一次，归家吧。
*
立政殿后殿。
媚娘都难免一惊：“你要跟吊祭赞普的使团一起出使吐蕃？”
她心头下意识就笼罩上担忧，刚想开口劝阻道‘若是你不放心文成公主，便让崔朝去’，然四目相对，彼此心意便相通，媚娘就不再说了。
“你已决定了要去。”
姜沃点头：“嗯，姐姐，我要去。我已向陛下上书。”然后望着媚娘。
媚娘沉默半晌，终是拿她无可奈何：“若陛下有疑虑，我会替你分说。但……”
她伸出手握住姜沃的手：“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一定当心！”
姜沃深深点头保证。
媚娘不由长叹一声，忽然想起旧年掖庭中，二人的戏言：“当年送走文成公主后，你从阎画师处得了一张你们二人的小像。”
“那时你就牵袖相告，道将来若我能决定，要许你去看公主。”
“没想到，一语应在如今。”
媚娘想一想吐蕃万里路远，又是旧王过世权臣当道的局面，虽应下来但实在担忧：“要好好的回来！”
*
李治于一日内收到了姜沃和崔朝上的两封奏疏，皆是请旨出使吐蕃的。
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好媚娘也在身侧，就立刻与媚娘道：“这两人是怎么了！出使吐蕃可不只是苦差事，更有险处！自来外夷王位交替之际，最易生事端——譬如当年王玄策出使天竺事，就是旧王过世，新王对我朝不敬，直接扣下使团，甚至杀害了数名使节。”
“此番朕原准备直接从武将里选一个，加上使臣名号，带上精兵前去吊祭，都不用鸿胪寺的使团。”
鸿胪寺的使团都不敢派，李治如何舍得让崔朝和姜沃去，还是两人同去。
“偏生他们递奏疏都是过了省的，朝臣也已尽知——崔朝刚在朝上把崔敦礼得罪了个透，自己却又递了这封奏疏，简直是不去都不行了！”
李治把自己说的郁闷够呛。
又对媚娘道：“崔朝是鸿胪寺官员，上了此请命奏疏只怕不得不去，倒是太史令，朕还能驳回此奏。”
媚娘将一盏茶放在李治跟前，轻声道：“陛下允了吧。”
李治抬头望着她：“媚娘？”
媚娘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我与陛下一样担心，但他们既然请命愿意为陛下分忧，陛下便允了吧。”
李治沉吟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一去吐蕃，至少要半年，这期间太史局如何呢？李仙师也不在京中。”
新帝登基需择陵寝地，李淳风便于先帝丧仪后，领此命离京而去，行迹飘渺至今未归。
媚娘轻声道：“她掌太史局也有几年了，总能安排好代掌人的——且陛下，难道她一辈子只在太史局，数十年不动吗？”
李治长叹一声：“罢了，他们愿担此苦差事，也有令名。”
朱笔落下，所奏皆准。
*
姜沃寻出了阎立本受文成公主所托，为二人所画小像。
画卷保存的很好。
画的是大唐公主服制的文成公主与一身太史局官服的自己。两人隔桌而坐，正在笑语清谈。
随画卷一起保存的，还有一个锦袋。
里头装的是一枚芙蓉石小印，上刻文成二字，正是她的名字——
她不仅仅是大唐的文成公主，还是个叫李文成的姑娘。
姜沃将两物细细收好，继续去整理其余行装。
**
使团出发前，姜沃先去拜见了过年归京的孙神医。
孙思邈一见她便笑道：“你再不来，我就要去寻你了。”
然后将早准备好的匣子递给她：“里面是几种我试着调的药以及针灸的穴位图——但我到底没有亲去过雪原高地，只是根据你那本医书里所写的‘高原反应’之病源调配的药方。”
原本别说唐朝时没有高原反应的概念，哪怕到了清朝打藏地时，朝廷对于士兵的高原反应还以为是‘瘴气所逼’。
可现在不同了。
姜沃接过孙思邈的药匣。
“多谢先生。这回使团中有许多兵士，皆是身强力壮又要赶路，只怕不少人会有高反。”
且除了药和针灸方外，姜沃还按照现代医学研究，带了大量的糖。
若是这一次试得缓解高反之法，将来大唐与吐蕃再起纷争，又能少一巨大掣肘。
“先生，我去了。”
孙思邈颔首，笑意温和而饱含关怀：“好。此去平安。”
*
永徽二年二月。
大唐使团离京，出使吐蕃。
未及四月，至吐蕃都城逻些。[3]
作为使节，到逻些的当日，姜沃便一身素衣，前往吊祭先赞普。
*
与大唐的丧仪皆是白色不同，吐蕃丧仪，人皆‘断发、墨衣’，还要‘黛面’，即把面容涂成青黑色。
于是姜沃目之所及全是一片黑色。
黑色的灵幡，黑色的丧衣，黑色的人面。
几乎让人觉得眼盲。
直到在一片深重的黑色的灵前，有女子转过了身。
她亦有着一张被墨染过的面容，连五官都看不太清。
唯有双眸依旧明亮。

第84章 吐蕃国俗
铺天盖地的墨色中。
文成转过身来,以断发、黛面、墨衣之态，面对她故国的使团，神色很平静坚强,似乎永不需要旁人的担心。
似乎要以坚毅的姿态告知她的故国：她永不会丢掉大唐公主的气度和尊严。
姜沃望着文成的眼睛。
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只是，在看清姜沃面容后,这双眼睛变了,像是一直压抑着暴雨的天空，终于起了风，像是一座休眠许久的活火山,忽然迸出些微岩浆，像是……孩子离开家太久一直撑着的坚强，再见到亲人时的星点泪光。
**
当年禄东赞作为使臣到大唐时，鸿胪寺相迎，此番大唐使节到达吐蕃，已为大相的禄东赞也未亲自露面，而是也令吐蕃官员相迎。
吐蕃，与其余四夷宾服不同，总是力争与大唐的平等地位，甚至一直在跃跃欲试的挑衅。
毕竟其民风上下彪悍,最崇尚武力。
使团进入吐蕃境内,姜沃就曾发现有人头上带着一根狐尾,走在路上很受人唾弃似的。
崔朝在旁解释道：“吐蕃人尚勇武,更以战死为荣——若是一家中代代有战死的男儿，则被人敬为第一甲等门户。若是在战场上怯懦战败的，就是这样，头栓狐尾,不配为人，见人都要作揖两次。”
姜沃见人群中畏畏缩缩，甚至被人戏弄的狐尾人，深深体会到了吐蕃人的秉性。
她忽然就想起了二凤皇帝所忧。
“外夷强梁，世为纷更。”
何以保国？
礼法？文义？诗书？
吐蕃或许会慕中华风物，和亲事后，吐蕃也曾派出使团来长安学习《诗》《书》等典籍。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敬畏。
他们认的始终是更锋利的刀剑，更强大的武力。
正因极其崇尚武力和强壮，吐蕃对女人的态度——
赶路时姜沃见到的吐蕃女子不多。
但姜沃很快就亲身体会到了。
*
她作为使团正使，虽心系文成公主，到赞普祭堂后也先去寻望文成公主，但四目相对彼此认出后，两人都迅速掩下激流般的心绪。
先行正礼。
文成公主垂眸整理下心绪，而姜沃则上前，按照鸿胪寺吊祭的礼仪，为赞普颂唐使吊祭文。
她已然将祭词背的纯熟，然而还未开口，就见负责迎接他们的吐蕃大臣面色凝重出来阻拦，先用生硬的汉语：“等等！怎么回事！”
然后就叽叽呱呱说了一串吐蕃语。
姜沃余光见崔朝脸色变了，就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崔朝还不是专业的译语人，对吐蕃语不过懂四五分，都听得面色不好，可见里面有些词必是颇为过分。
译语人深吸了一口气，很快翻译过来。
他省略掉这位吐蕃官员一些表示荒唐感的语气词，只将语意翻给这位太史令：“吐蕃国俗，妇人无及政。更有贵壮弱贱之分。”
译语人继续道：“所谓贵壮弱贱，便是吐蕃向来是重勇武强壮者——出门在外，都是少壮在前而老人在后，作为女子，哪怕是母亲，也要拜强壮的儿子。”[1]
“哪里能让一个女子来吊祭先赞普。若大唐使团诚心吊祭，应当换旁边这位随行将军来。”
随行将军……姜沃目光转到此番负责护送使团的薛仁贵身上。
吐蕃人还挺会挑的。
此番出行吐蕃，需猛将率兵护卫，薛仁贵便从守玄武门变成了守使团，暂领右武侯将军之名。
此时听吐蕃朝臣语，不由双眉紧皱。
不由去看太史令：他知这位太史令性情谦和不争，又素与人为善。此时倒有些担心她听闻吐蕃国俗后，会入乡随俗也退一步免生争端。
这一步可退不得。
好在，薛仁贵很快放心下来。
太史令依旧是清淡如云的神色，但言辞却笃定无改：“我乃大唐使节，领圣命而来，自当亲行吊祭之礼。”
“再有拦阻，便视为吐蕃兵袭大唐使团。”
薛仁贵闻言心下安定，抬手握拳往下一顿，原本只在祭堂门外列队的精兵，便齐齐往内走一步。
那吐蕃朝臣明显左右为难起来，又不能当场跟大唐使团打起来，又不能坐视一个女人来念吊祭文。
他叫过身边一个吐蕃士兵，吩咐了两句，那士兵就快步跑出去了。
显然是出去请示了。
然后他用生硬汉语道：“请唐使等候片刻。”又对译语人叽里呱啦说起来。
姜沃这回都不等译语人翻译，直接开始走自己的流程——笑话，何必等你安排！
大唐的吊祭文书早已送到吐蕃新赞普处。
相当于唐使吊祭一事已与吐蕃完成了官方的交接，此时来走流程。
如何能容吐蕃朝臣在这儿挑肥拣瘦，一会儿想临场换人吊祭，一会儿又要暂停等他去请示能做主的人。
简直滑稽。
吐蕃朝臣再想拦阻，跟随使团而来的唐军已然以手按刀——祭堂前见刀光不吉，已然是给吐蕃留了最后的选择余地。
若再拦阻正使祭拜，就要动兵戈了。
剑拔弩张间门，一直肃立在旁的文成公主对吐蕃朝臣道：“退下！”
然后换了吐蕃语，语气肃然对那将军说了几句。
译语人在旁低声翻译道：“公主在说‘先王祭堂何以放肆’。又道‘先王当年迎娶大唐公主，执子婿礼，称永修其好，如何今日拦阻唐使祭拜。’”
吐蕃朝臣看起来依旧不甘不愿地退下了。
姜沃只静候文成公主话尽，便径自诵起吊祭文。
甚至还是符合语文课本要求：有感情的背诵全文。
吊祭礼毕。
姜沃终于能走到文成公主面前。
“公主，臣奉陛下诏书至此，迎公主归国！”
*
时隔多年，姜沃再次与文成公主对坐。
她坐在毛毡之上，双手接过文成递过来的羹酪。
文成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望着姜沃道：“我早知赞普病逝，必有使团会来。也曾想过许多次，他们会给我带来什么旨意。”
“应当是恩赏吧。”
“厚赏我愿继续留在吐蕃，为两国修好。”
“若是运道好些，朝上有熟知吐蕃殉葬事，又愿意为我这和亲之人性命安危提一句的朝臣，那说不定会是一道令我归国的诏书。”
但……
文成心中一片平静：但即便有这样一封诏书，我也应当拒绝，依旧自请留在吐蕃。
因她没法确定这封诏书背后，朝廷是真的有心要迎她归国，还是只以此诏书为恩典，依旧希望她留在吐蕃。
应当是后者。
文成从来很清醒。
她并非帝女，只是宗室女，朝上所立能决定她命运的朝臣与她俱无干系，又何须要为她考虑，迎她归国，那还要费心考虑如何安置她这样一个‘公主’。
不如她留在吐蕃，继续做一个唐与吐蕃交好的牌坊。
因而文成望着姜沃，笑容依旧很坚强：“太史令是来如约探望我的吧，我很欢喜。”又问道：“我之前请阎画师画了一张小像送你，不知可有收到？”
姜沃取出交给文成公主。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幅小像，见画上姜沃是身着绿色官服，又想到她如今已官至太史令，必是换了绯袍。
文成心道：可惜此番她前来吊祭，只能素服。
真的，很想看看，她绯袍是什么模样啊。
可惜……
文成细致将画收起来，面上又是一如既往的坚强之色：“太史令有心了。”
“还请太史令替我谢过陛下恩典，有此诏书便是保全我性命。”
“但我愿此身长留吐蕃，为两国永修其好。”
姜沃一直在听文成说话，静静的做一个倾听者。
直到现在，才长叹一声。
所以，这次必须得她来。
否则，文成始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她的聪明，为了她的审时度势，为了她会明辨事态。
姜沃想起她曾经说过的幼年过往——如何尴尬的位置上保全自己，这不只是她的本事，还是她从小的生活。
她起身，走到文成身边，从对坐变成了并肩而坐。
姜沃就看到她手指上有一点黑色的黛粉，应当是晨起黛面时粘上的。
她拿出身上带着的手帕，专注地替文成慢慢擦去这块黑色，然后才抬头望着她眼睛认真道：“文成，我不是来探望你的。”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这个‘贵壮贱弱，女子无及政’的吐蕃她是多一天也不想呆了。
文成，该回家了。

第85章 归朝
高原之上,星辰近的像是能伸手摘到。
姜沃披大氅出门，仰头望星。
因使团有上千人的军伍随行，自然不能驻扎在吐蕃都城逻些,而是在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
已定于明日再入城,去见吐蕃新赞普。当然，明日主角不是幼童年纪的新赞普,而是吐蕃大相禄东赞。
姜沃才信步走了一会儿，便遇到了亲巡营地后的薛仁贵。
“太史令出来观星？”
说到玄学薛仁贵似乎立刻就精神了。
姜沃笑道：“薛将军好些了？”
薛仁贵点头：“果如太史令所说，等翻过‘大头痛山’就好多了。如今又修整了两日,已然无事了。”
到高原地界后，薛仁贵也有些高原反应，好在比较轻，就是有些头疼兼萎靡不振。因精神萎靡,译语人翻译的吐蕃山名都很类似,他根本记不住，直接管几座高山叫头痛山。
“今日营中出现高反的兵士少多了吧。”
“是,较之赶路时，已然少了一多半。”薛仁贵报了数值,姜沃直接在脑海中点开系统,将这些一手资料做成表格保存起来。
进入高原后,每一日姜沃都在记大约的海拔、士兵高反的人数、轻重程度。
凡有手指和嘴唇青紫呼吸困难，已经不只是头疼胸闷的士兵，则令其返回低海拔处——有的人天生就是适应不了高原的体质。
“保暖、保持体力、勿染风寒……”姜沃与薛仁贵讨论着能够尽量避免高反的要点,以及士兵对高反的适应性。
已经恢复了精神的薛仁贵点头道：“诚如太史令所说,最要紧的是——这不是之前以为的瘴气毒气，令士兵们都听之生畏，生怕一旦吸入哪怕不死也总有损伤。”
“既然知道这是人到了高山的反应,能够有法子缓解，甚至许多人在这里待久了也能渐渐适应。那就大不相同了！”起码心理上好过多了，不至于一难受就先把自己吓得要命。
薛仁贵想起今日吐蕃朝臣阻拦吊祭的那一幕，以及一路所见，不由深皱眉：“吐蕃如此国俗民风，我从前实不知。如今见其尚武尚勇至此，不免担忧将来吐蕃为朝廷大患。”
薛仁贵回望星光下的巍峨雪山，头顶似乎近在咫尺的星空。
“偏生吐蕃又占尽地利——他们自己也深知此利。”
“吐蕃人有句俗语：汉人永远越不过乌海。”
姜沃也想起吐蕃朝臣之言，说与薛仁贵听：“是，有此地利，吐蕃觉得大唐是很难威胁到他们的——今吐蕃独在，非汉不贪我之土地，而在于风土疫疠。汉纵有谋夫猛将，亦不能为蕃患矣。”[1]
薛仁贵的高原反应消失后，连着那种激烈性子也回来了。当年他在高句丽之战中，敢单人勇猛冲锋，猛到二凤皇帝都特意把他找出来嘉许，自是猛将。此时听吐蕃这话，不能心服：“如今既知缘故，这疫疠瘴气可不是他们的护身符了！”
“既然在高原之地缓行许多兵士能渐渐适应，那便可在边境高地，专练其兵，以备西域之战，遏吐蕃之野心。”
姜沃看着眼前的薛仁贵，这位大唐名将，一生惨败便在与吐蕃的大非川之战，唐军十万全军覆灭。
自然，一场战败，并不会只有高原反应这一种地缘因素，薛仁贵之败，还有猪队友运辎重不到的人祸。
而这一回，大唐当再无大非川之败。不，若是准备的早，应当能再无大非川之战。
*
与薛将军聊了良久的高反与军备，姜沃也并没有回到自己营帐，而是去了崔朝处。
崔朝正在整理这一路行来，所记录的吐蕃诸事。
见她进门就起身迎上来道：“你还没睡？”
姜沃拉了他回去坐下：“你继续写就行，我只是有些事情要想——看着你感觉脑子转的效率高一点。”
崔朝莞尔，当真回去坐下来，依旧去整理自己所记。
姜沃就托腮看着他，想明日见禄东赞之事。
面对大唐要迎公主回国的诏书，这位吐蕃权臣会有什么反应呢？
只怕不情愿。
**
姜沃上一回见到禄东赞，还是在阎立本的《步辇图》上。
此时见到他真人，便颇有种画中人跳出来的不真实感。
比起祭堂里的吐蕃朝臣，禄东赞才显出一国之相的水准。让姜沃不由想起与禄东赞打交道最多的江夏王，曾道禄东赞此人‘性情明毅，又雅有节制’。
是有野心也能控制野心的人。
正如此刻，因先赞普松赞干布刚过世，禄东赞忙于扶立幼主把持局面，对于大唐使节便十分客气。
甚至就昨日祭堂事连声称歉，道实没想到，大唐派来的会是一位女使节，连称前去接引的朝臣实在失礼，还好未耽误唐使吊祭。
禄东赞曾代表吐蕃出使大唐，汉语说的便颇为纯熟，完全不需要译语人就能与姜沃等人交流，甚至有时还能引经据典。
言谈间态度也甚佳，丝毫看不出几年后会有什么反心。
而在姜沃提出要迎公主回大唐时，禄东赞则如她所料，没有一口应下来。
当年吐蕃折腾了一番松州之战，才向大唐要来的公主，哪怕赞普病逝，也依旧想留下公主。
他显然也早有准备，从容道：“自先王向先帝求娶大唐公主后，吐蕃深慕华风，曾派使团往大唐去学《诗》《书》。到了长安城后，才发现上国何止诗书华服令人心慕，更有礼仪。”
“我颇知中原礼法——丈夫过世，其妻需三年行服。”
“如今我先王才过世不足年。既如此，不如等公主在吐蕃行服三年后，再派使节将公主送回如何？”
姜沃昨夜已想过许多禄东赞可能会有的回应。
‘拖’字决自然想到过。
但禄东赞突然用起了大唐礼法来拖，倒是让姜沃耳目一新，颇有种‘拿魔法打败魔法’的感觉。
她端正而坐，肃然道：“大相既知大唐礼法，何不知天地君亲师，君于亲前。”
“方才大相提起先帝，倒也令我想到一件旧事。”
“当年先帝亲征高句丽后，先赞普曾送上一只金鹅为贺。并上书道：‘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并臣治之。臣谨冶黄金为鹅以献。”[2]
禄东赞笑容微敛，他当然记得，当时这封书还是他代先赞普拟的。
这女官此时提起这事来，无非是提醒他——
吐蕃王对大唐是称臣的！
这还不算完，又听这女使节不紧不慢道：“待当今登基，又擢先赞普西海郡王，先赞普亦受此封，可见君臣和睦。”
姜沃拿出吊祭的感伤来叹道：“可惜先赞普天不假年，吐蕃失一明主，陛下失一贤王重臣。”
“如今新王已继位，大相佐之，不知大相肯承先赞普之言否？”
禄东赞：……
先王刚去，他扶立幼主，这会子怎么能说出不承继先主之言的话来！
何况，眼前这位大唐使节的话，让他想起了他亲眼见过、亲耳听着的大唐。
贞观十五年，他自大唐回来，那之后耳朵里就没停下大唐征服四夷的事迹，真可谓是‘弗率者皆犁其庭而后已’。
他正在沉思，就听沉静的女声并不等他太久，直接继续道：“若大相肯依先赞普之意，还请亦按臣子礼，接天子诏书。”
禄东赞抬头，对上一张带着无可挑剔浅笑的面容。
而在她身后，还有其余唐使，有银甲肃立的将军，有护送使团的精兵……和那个大唐！
*
“臣接旨。”
姜沃看着以臣子礼接旨的禄东赞，心中并没有什么喜悦，只有警惕和沉重。
她想起了自己在系统中看到的文字——
毕竟在曾经的历史上，此时的禄东赞也是对大唐俯首称臣的。但就在三十一年后，在文成公主薨逝的那一年，大唐再派出使节去吊祭文成公主，使臣别说没得到什么礼遇，反而便被禄东赞的儿子，彼时的大相钦陵，以武力兵刃逼迫着行跪拜礼！
大唐使节宁死不从，钦陵便真的关了大唐的使节十年，然后将尸体送还了大唐。[3]
姜沃看着眼前接旨的禄东赞，想起他方才的怀柔态度，想以‘礼法’留下公主的委婉。
看，能保住‘和平交流礼法’的前提，从不是女子的裙摆。
而是太宗皇帝战无不胜的刀锋。
文成公主若知自己过世后，故国来吊祭她的使节竟受此辱且最终命丧吐蕃，不知是否会后悔这三十一载。
然而，或许从头到尾，她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
临行日。
文成走出祭堂，登上马车，回望一片深深浅浅的黑色。
“我已经在这个祭堂住了数月了。”自松赞干布过世，她就直接被‘护送’到了这里。
之后这吐蕃谁继位，谁主政，都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个先王遗孀。还是她自己留心去打听才知道，禄东赞把持了国事。
她原以为，她的余生，就像是一件光鲜的祭品。
唯一被需要之处，就是被摆在这里，或许也会受人跪拜，受人供奉。
但终究是一件祭品，一面牌位。
可现在，她要走了。
她再也不会回到这样一片黑色中来。
*
“你闭上眼睛，别让脏水进了眼睛。”
有声音打断了文成公主的回望和思绪。
姜沃坐在她旁边笑道：“咱们不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咱们的长安城才好看呢！你之前也没在京中呆多久，还基本上都在九成宫里跟人学这吐蕃语了。其实没怎么看过长安城是不是？”
文成点头。
姜沃再次道：“闭眼。”
文成这才看清，姜沃手里拿着沾着白色细沫的帕子：“我替你将面上这些黛粉擦掉。”
文成闭上眼，当柔软帕子落在脸上时，又不由睁开一点眼问道：“这不是细麻布吗？”
她方才看出这帕子不是绸缎，还以为是细麻，然而落在脸上，触感却不同，异常柔软。
“是棉布。”
姜沃边一点点替她擦拭脸庞，边随口与她讲起这些年自己的事儿，也没什么条理，就是散漫的说着。
直到将文成脸上的黛粉都擦掉。
重新露出熟悉的面容。
这才是真的再次相见了啊，文成。
*
文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此时脸上的黛粉虽然擦去了，但因这数月来每日都要重新涂黛粉，那种黑色的痕迹不免沁入肌肤，哪怕每日清洗，估计也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褪去。
“唉，不知道这个黑色的印子要留多久。”
见文成对着铜镜开始叹气，姜沃反而笑了。
比起在吐蕃祭堂时，文成那种为自己砌起一座堡垒石墙一般的坚强，倒是这个开始叹气开始担忧面上乌痕的文成，更像是活过来了。
“没关系，等咱们到长安时，保管就好了。”
其实也未用吐蕃到长安那样久。
不过十数日，文成面容上的乌痕已然尽消，再不见黛面数月的痕迹。
当使团的车队能遥遥看到长安城的时候，文成原本被齐耳剪断的发，已经及肩。
*
史载：
永徽二年六月癸巳，文成公主自吐蕃还。
帝诏百官迎于永安门。[4]

第86章 媚娘告假
文成公主自吐蕃还,皇帝如公主例赐下公主府。
使团众人，皇帝也皆有优赏。
更因此去吐蕃山高路苦，听闻许多人路上都多少病过,皇帝便又给了使团众人并随行兵士一段长休沐假。
而姜沃得到休沐的第二日,李治下朝回来，就没有如往日般见到媚娘在偏殿等自己，为自己准备笔墨整理奏疏。
而是见到了一张字条,以及被留下来做替补，因而瑟瑟发抖差点哭出来的严承财。
见媚娘字条之上跟自己‘告假一日一夜’，李治就知她一定是去寻太史令去了。这半年，媚娘也总是悬心。时不时跟自己在舆图上算,使团应该到了哪儿，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此时终于把人平安盼回来了，岂能不相聚一二。
虽说媚娘已经先‘走’后奏了，李治还是笑着拿起朱笔，在纸条上批了个“准奏”二字为乐。
直到开始看奏疏，遇到一事，随口跟媚娘念叨了两句后,才发现人并不在身边。
李治骤然觉得好不习惯。
挥手让站在旁边柱子似的严承财退下。
心中不由开始埋怨崔朝：怎么回事，朕给了你与太史令同样日子的漫长休沐，你怎么连人也留不住，牵连的我这里也空空荡荡。
*
媚娘与姜沃久违地回到了宫正司的屋子。
陈设一切如旧。
陶姑姑给她们带来用井水镇过的夏日的酸梅饮，还不忘嘱咐她们,不要贪凉喝太多。
姜沃笑着起身接过来道：“姑姑还把我们当成小孩子！”
陶枳也笑了。
是啊，看她们总觉得像看着孩子。
且说媚娘刚回宫的时候，掖庭中认得她的人当然人人震惊。陶枳也是惊过的。
但她是亲眼看了媚娘这些年，从前就不舍她青灯古佛在感业寺苦熬,为她出过主意，兼之媚娘进宫又有‘命格合宜’事背书，陶枳也就很快顺过了此事，还曾令宫正司禁过宫人的闲言碎语。
此时陶枳看着两人，一人是绯衣官袍，一人是婕妤宫妃服，心中很安慰：便是她不在了，这两个孩子也能相依相伴过的很好。
不由道：“是啊，
你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也老了，这几年总觉得累，想着干脆去九成宫养老算了。”
姜沃细细打量陶枳，然后肯定道：“姑姑不老。”
如今陶枳虽年近五十，在这个时代算是迈入老年了，但她面容天生端严，并不见老态。
此时骤然听陶枳提起想去九成宫养老，姜沃不免追问道：“姑姑说累了想离宫，可是我一走这半年，萧淑妃又寻事了？”
之前萧淑妃为了拉拢她，就曾干出挑动皇后对宫正司不满，借此为难宫正司她来卖人情的事儿。
陶枳在宫中多年，又是文德皇后定下的女官，固然不会被萧淑妃的小伎俩真的扳倒。
但淑妃位列正一品妃，凡事以品级压下来，总免不了烦恼和委屈。
陶枳摇头，看向媚娘笑道：“有她在，我就不愁了——如今后宫可安稳了。”
姜沃：半年未见，武姐姐果然已经安定后宫诸事了吗？
*
若是萧淑妃也在此处，能为自己发声，必然要质喝一声：“狼子野心啊！这宫里，如今简直姓武了啊！”
萧淑妃满腹苦水。
怎么满宫里就自己认出武婕妤的真面目，旁人都觉得她是个好人呢？
就连皇后也是！后宫许多事，竟然愿意听武婕妤的。
这给萧淑妃郁闷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有时候听着后宫从帝后到宫人，对武婕妤的一片赞扬声，萧淑妃都觉得，自己跟别人是不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啊。
这后宫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被武婕妤灌了迷魂汤吗？
*
陶枳嘱咐二人别喝多了冷饮子后，也就离开，留下两人自在说话。
媚娘就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后宫事实不难——用你之前的话说，分清哪些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哪些是可以共赢的就是了。”
姜沃点头：如今媚娘还没有孩子，后宫里跟媚娘利益直接冲突的，其实只有萧淑妃。因萧淑妃为自己为儿子都是极需要帝宠的，这点上她跟媚娘是不可缓冲的矛盾。
反而媚娘跟皇后之间，暂时是没有什么可冲突的。
这件事不光她们看得出，皇后的母家也看的明白，还叮嘱皇后道：“那武婕妤既无家世又无子嗣，她得宠你也不必上心，倒是让萧淑妃头疼去吧。如此也正好，家中久替你发愁，若是皇帝一直偏宠淑妃，再立了她的儿子做太子，你将来便难过了。有武婕妤分一分帝宠，对你是好事。”
王皇后本来就不甚在意谁得宠，对萧淑妃的不满，绝大部分来源于她总挑衅自己的皇后权威。
见武婕妤得宠后，从不像萧淑妃一样总对她明嘲暗讽的，反而还很恭敬，王皇后就觉得，这个嫔妃不错哎，比萧淑妃强！
还对隶芙感慨过一回，陛下眼力见长啊，希望下一个宠妃也是懂事人。
而在媚娘看来，王家和皇后的想法，像是一碗水一样清澈见底并不难猜。
“皇后娘娘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进宫大半年，媚娘已经摸准了王皇后的脉，跟她交流起来全无障碍了。
但是……
王家。
媚娘声音有些冷漠道：“其实王家也是多虑了。何止我对皇后没有威胁，连萧淑妃也没有——皇后是先帝为陛下亲选的太子妃，只要她安坐不动不出错，陛下也不会为个人心意就去动她——能威胁皇后之位的，其实是她们自家人引着皇后去做的那些事！”
姜沃听媚娘语气里，除了冷漠还带了些厌烦，心中就有了猜测：“姐姐是不是见到魏国夫人了？”
媚娘点头。
姜沃二月里离京没多久，王皇后生母魏国夫人柳氏和舅母孙氏，就一起找媚娘聊了聊。
不，与其说聊，不如说是傲慢地打量与理所当然的吩咐。
媚娘很多年没有看到那种眼神了。
居高临下漫不经心似的轻慢。
上一次见，还是她刚跟着母亲上京到杨家后，发生的一事——彼时媚娘正在跟表姊妹们一起做针线，忽被叫去一同见客。
也巧，来的那位夫人也正出自河东柳氏。
媚娘记得，在舅母要请母亲过来相会的时候，那位柳夫人皱着眉道：“罢了，她已嫁入武家，许婚非类，见不见得没什么要紧了。”
比起儿时其它的，诸如被兄长们赶出家门，与母亲赶路上京这些具体的苦楚，柳夫人只一句话的轻蔑，似乎不算什么。
但媚娘却一直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心情。
或许这便是她上京后虽一直住在弘农杨家，却对世家也毫无归属感的缘故吧。
时隔多年，媚娘再次从魏国夫人眼里，看到了一样的轻慢。
魏国夫人坐的仪态完美，目光上下打量了媚娘一番，然后转头去与妯娌孙氏道：“确实相貌不错，怪道劳圣人费神。”
媚娘面上不动，心里已经冷笑：只看魏国夫人背后提起皇帝的态度，就知其心中并无多少对皇帝的敬重。
从前就听闻，从东宫起，魏国夫人见了太子便只认作是子婿晚辈，从不见礼，如今太子虽登基做了皇帝，也是一般，对六宫众人更是傲然。[1]
而魏国夫人要见媚娘，并不只是为了打量下皇帝的新宠，而是交代媚娘做事：“到底你的身份不妥，能再入宫，也少不了娘娘的宽和不究。既如此，也该为娘娘分忧才是。”
“皇后娘娘为人端正性直，多为淑妃所谗。你在圣人跟前，要为娘娘分辨。”
媚娘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了：等一等？我难道是柳家运作送进宫的吗？是我记漏了什么吗？
不然怎么柳氏能这么自然的吩咐她做事？
柳氏确实觉得理直气壮：她并不知道皇后闹出来的那场乌龙，因而在她看来，媚娘这个先帝才人能侥幸再次入宫，皇上肯定找过皇后。必有皇后肯点头媚娘才进的来，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典？
且若柳氏只给媚娘安排‘辅助’皇后的工作，倒也罢了——
媚娘冷道：“如今我为妃嫔，在六宫事上佐皇后也是我应做之分，可魏国夫人竟然旧事重提，依旧想帮皇后娘娘争取皇长子。”
“想来是觉得从前御前无人替皇后说话，反有萧淑妃的阻挠才不能成事。如今既然有了我，正该再努力一把。不但让我向皇帝提此事，还‘慷慨许诺’我，若皇后娘娘得了皇长子，我的位分也可以往上动一动。”
媚娘抿了一口酸梅饮，压了压心中火气：“真就目中无人至此。”大概在世家眼里，皇帝就是（过去也确实曾经是过）印章。
印章不该有什么想法，就该世家有想法，盖章通过就是了。
姜沃听媚娘这么说，也觉得无语：其实世家能荣耀数百年，起初先祖必是风云人物执朝堂牛耳者，因此才开创门庭傲视当世。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现在，许多世家承继者已无祖辈能为风骨，但倒是很好的继承了‘傲视’和‘高人一等’。
媚娘说完魏国夫人事，颇觉得有点败兴致，就换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无非都是双眼空空之人。”
媚娘的应对法子也很简单：下次一定。
也不明着去得罪魏国夫人，拖就完了。
这半年来柳氏问了她好几回，前两次她都答道没有好机会，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就道跟皇帝提过了，只是皇帝不许。
然后又回到‘下次一定’模式。
“倒是你跟我细说说吐蕃事和文成公主事吧。”
“吐蕃啊……”
姜沃还真有许多想说的，边思索从哪儿说起，边随口跟媚娘道：“我跟文成公主说好了，后日她进宫来见姐姐。”文成与武姐姐一定聊得来，在某些性情上，她们很相近。
媚娘笑道：“好！”
这夜，两人几乎是通宵达旦聊起了吐蕃事，边聊还边写提要。晨起的时候，姜沃揉揉眼：“还好有休沐，今日我出宫补觉去。”
媚娘倒是只消睡一两个时辰，就依旧神采奕奕。
见她困得这样，就道：“那快回去吧。”也不留她在宫里睡——能回去面对崔郎那种美人枕膝而眠，睡宫正司实在是太无聊了。
媚娘道：“我也该回去了。”不比姜沃，她可只有一日假，还是先走后奏的。
又晃了晃手中的几页纸：“这个我拿走了，回去再整理一二，直接替你写成奏疏，你就多歇歇吧。”媚娘素知姜沃虽然能写，但其实不太爱写制式公文。
姜沃笑道：“姐姐太好了。”
除了她的奏疏，薛仁贵和崔朝处，应当也会各有奏疏呈上。
这一趟吐蕃行，姜沃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实在都消耗巨大，只是一直强撑着。如今终于见过了媚娘，将诸事说毕，才觉得精神上没有那么紧绷了，可以回去什么都不顾，先昏天昏地睡一觉了。
媚娘见她已经困倦的睡眼惺忪，都怕她走着睡着，便一路陪姜沃走到掖庭西的宫门。
就见宫门外已然停了颇为眼熟的马车。
崔朝正立在车旁。
姜沃上车后，掀起帘子伏在车窗上：“姐姐，后日见。”
*
后日，姜沃与文成一起进宫。
与她不同。文成入宫，自然要先去紫薇宫见皇后。
皇后见了姜沃倒是有点吃惊：“太史令怎么一并来了？”
姜沃便道：“公主离京多年，圣人便命臣多陪着公主走一走。今日公主入宫，臣便代为指引。”
皇后点头，还问了一句：“我听说太史令此番去吐蕃也是受罪了。陛下还给你了十五日休沐——那你今日算是休沐还是当值啊？”
姜沃莞尔：皇后娘娘的问题，总是与旁人不同。
她认真答道：“臣觉得，应当算作当值，然后将休沐再往后延一日。”
皇后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又去与文成说话。
文成自幼历经世情，又和亲异域，这二十多来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与皇后这种简单人交流起来倒也觉得省心。
尤其发现皇后喜作画后，文成便多说些吐蕃的风景。
皇后果然听得津津有味。
还问文成会不会作画，若是能，就画些吐蕃风物给她看。
文成应下来。
姜沃就一直在旁坐着喝紫薇宫的饮子——与宫中不同，必然是王家的秘方。
等皇后与文成叙过话，皇后就道：“还要去见旁人？那就去吧。”然后又想起来：“淑妃处不用去了。她这两日早起问安都告假了，说是自己身子不适。”
文成起身告退，道：“多谢娘娘告知。”
又与皇后言明：“既如此，我便往武婕妤处去拜见一二。”
皇后点头：“哦，去吧，武婕妤人不错，脾性很好。”
她话音刚落，只见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宦官，颇为焦急惶恐：“娘娘，淑妃娘娘的淑景宫……武婕妤方才带人，将淑妃住的后殿给……给拆了。”
皇后听过后，下意识问了一遍：“当真？”
姜沃也不免一怔。
随即便想到：淑妃一定做了什么踩到了媚娘的底线，不然媚娘绝不会闹这么大的动静。

第87章 我很期待
听闻‘武婕妤拆了萧淑妃后殿’,文成公主也不免愕然。
不过她听姜沃讲过许多媚娘事，虽还未亲见，心中已觉得亲切。因此不免转头去看皇后,想着皇后若是动怒好劝解一一。
只是王皇后把文成公主的注目，当成了对她那句‘武婕妤人不错,脾性很好’的疑惑。
于是现场修改了一版,对文成公主道：“武婕妤人还是不错的。”
姜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可见皇后实不喜淑妃。
皇后坐不住,立即起身道：“后宫竟有此事！本宫这就去淑妃宫里断个是非对错。”
简直是恨不得肋下生双翼飞过去。
倒是隶芙拉了拉皇后的袖子：“娘娘，正好公主和太史令也在，便一起去吧，也好分个是非清白。”
皇后无所谓匆匆点头,一马当先往淑景殿赶去。
倒是姜沃一听隶芙这话,便知皇后必是之前吃过淑妃的亏,所以隶芙这回就还要拉上文成公主和自己一起,想着将来为皇后做个见证。
*
果然，姜沃也没猜错——
那还是媚娘入宫前的事儿：淑妃拿了宫正司‘处置宫女不当’的例给皇后,很有些嘲讽她管不好宫人的意思。皇后恼了，即刻彻查责宫正司，甚至要换掉陶枳,以至于闹到了御前。
后查明,是两个小宫女误了当值的事儿,宫正司也确实是徇了些人情罚轻了,但此事太小，根本没到陶枳跟前过目。
见皇后骤然要换五品宫正，整的掖庭上下不安，倒是淑妃此时站出来求情,又买得掖庭六局管事宫女为淑妃说话，皇帝就把掖庭交给了淑妃管。
以上，都是隶芙一路走，一路与姜沃抱怨的——她知道这位太史令出身便是宫正司，今日有这样的机会，便连忙帮皇后娘娘剖白一一，当日并非皇后娘娘故意为难陶宫正。
姜沃算了算时间门。
诶？那正好是皇后误会‘皇帝与崔朝事’前不久，说不定正是因为皇后娘娘失了管掖庭的权柄，心思太闲才突发奇思妙想呢。
这样说，陛下您这也是中了自己的回旋镖啊。
想过皇帝，姜沃又不由思索：淑妃到底是做了什么，
将武姐姐气成这样。
*
更早得到禀告，也更早一步到淑景殿的皇帝，面对眼前哭的伤心不已的淑妃，平静问道“说吧，你做了什么？”
他到淑景殿后，只看到了被拆现场。
媚娘已经不在这里，只好问淑妃了。
淑妃凄凄惨惨的哭声都瞬间门顿住了，不可置信抬头：“陛下说什么？陛下竟然先问妾做了什么？”然后又再次痛哭起来：“陛下难道不知？是武婕妤忽然带人进来，将我的后殿拆了！”
皇帝点头，依旧很平静：“所以，你做了什么？”
淑妃掩面痛哭：“从前听人道秋扇见捐，妾还不信，如今陛下竟真的有了新人便不顾旧人！陛下如此绝情，妾还活着做什么！”
皇帝平静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不耐烦的波澜：“淑妃，朕不想问第三遍了。”
淑妃听皇帝如此语气，不免渐渐止了痛哭声，露出些畏惧之色，改为无声落泪示弱道：“妾只是按规矩行事，陛下命妾管掖庭事，妾……听闻……”
皇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见淑妃正在边哭边说，连忙道：“等下！淑妃，你从头说起。”
姜沃就见皇帝无奈叹气道：“皇后勿急，朕也才听淑妃说了一句。”
皇后满意。
且说王皇后原想找个地方坐下慢慢听，谁料环视后殿一圈，就知道为什么皇帝只站在当中了。
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坐啊——
这凳子也是歪的倒的，榻上也是乱的，武婕妤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方才淑妃一个字一个词的往外挤，皇帝就只等着，现在换了皇后，听得费劲死了，直接道：“淑妃，你能不能利落一点，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
淑妃被皇后斥责的简直想吐血，泪眼朦胧抬头看皇后，这才发现皇后身后还跟着两个并不是宫女的人。
看清其中一人时，淑妃立刻怒从心上起，语速骤然快了起来，甚至连声音都尖锐了——
她指着姜沃道：“陛下，妾要告太史令与武婕妤，前朝后宫私相勾连！”
“妾从前就曾听闻，武婕妤当年为才人时，来往宫正司颇多。但妾并非听流言蜚语之人，便一直当作谣言——直到前日，有掖庭宫人来告，武婕妤一早到了宫正司呆了一日一夜。”
“而本该休沐的太史令，却也无旨入宫，也去了宫正司！”
“妾又闻武婕妤那‘与陛下相宜的命格’是太史令批出来的！陛下，妾只恐陛下为人蒙蔽，只怕武婕妤根本无此命格！只是太史令以权谋私，欺瞒陛下，致使此人以先帝才人身份入宫！”
在场人随着淑妃的控诉，齐齐转头看向姜沃。
姜沃：啊，回旋镖原来扎在我自己身上。
同时，姜沃也猜到了淑妃做了什么——
果然淑妃对皇帝哭诉道：“因此，妾昨夜才命人悄悄搜查太史令原本在宫正司的住处！既是搜查，难免有些器物损毁。”
“结果今日一早，武婕妤便杀气腾腾而来质问此事，恨不得将妾殿门都给拆了！她不过婕妤位，妾乃陛下所册淑妃，如此以下犯上，陛下难道全然不顾后宫纲纪吗？”
姜沃再次环视淑妃的后殿，这次发现了些端倪：比如多宝阁上的东西就一点没砸——因她在宫正司的小屋根本没有多宝阁。
但桌椅抽屉、床铺、书柜就都乱七八糟，就像暴风席卷过一样。
媚娘想来是对着淑妃破坏她屋子的程度一模一样拆过去的。
淑妃控告完毕，皇帝还未说话，皇后就转头好奇道：“太史令没有改武婕妤的‘批命’吧？”
姜沃莞尔：满屋里只有皇后一个实在人。
比如淑妃，她应该很清楚媚娘入宫是皇帝的意思，中间门还有太尉插了一手，太史局只是奉命行事。
淑妃之所以剑指自己，不过是要寻个由头为难媚娘罢了。再或，还有对自己不肯受她拉拢的恼火，以及提醒皇帝——
哪怕之前太史局是奉皇帝您的意思行事，可之后呢？
这位与武婕妤走的如此近的太史令，她观的星象卜算的卦象，您敢信吗？
在皇后的疑问中，姜沃对帝后行礼道：“陛下、皇后娘娘，臣与武婕妤是相识于掖庭微时，然凡有太史局公事，臣自秉公无私。从前如此，之后亦如此。”
皇帝颔首：“姜卿之言，朕信得过。”
萧淑妃闻言继续痛哭起来，深觉这世上真是没有天理了！
知接下来皇帝肯定要料理后宫事，姜沃跟文成就上前先告退。
皇帝还带着和悦神色关怀了文成公主几句，这才让一人先退下。
出了淑景殿，文成便与姜沃道：“改日我再进宫，你先去看武婕妤吧。”
姜沃与她作别，便往宫正司去。
媚娘一定在那里。
**
宫正司。
媚娘确实在这里。
在淑妃宫里定点拆迁完毕，媚娘就回来了。
她回来时，陶枳也正望着屋内一片狼藉眉头深锁道：“我说累了，正是如此。”
陶枳从前是在长孙皇后、以及之后的韦贵妃手下做事的，从那般水准的领导，一下子到如今境遇，实在是累了。
还自嘲道：“我宫正司就是掌掖庭戒令之署，结果宫门下钥后，倒是被妃嫔堵着门被抄家。”
媚娘劝了陶枳回去：“姑姑不必管此事了，交给我吧。”
媚娘走进屋子，先捡起地上的几本书——自从她去了感业寺，姜沃几乎也就不回来住了。既然不常回的地方，早将所有笔墨书信都带走了。但难免留下几本外头也常见，她们也会随手拿起来看的史书。
她又亲手扶起她们曾经对坐的凳子，捡起地上她们一起焚过香的香炉，点过的灯盏。
半盏灯油腻腻沾在媚娘手上。
最后，她停在被扯的乱七八糟的帷帐前，眉目微垂，遮去眼底深重怒火。
今早她才得到这个消息，过来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走了。
身后严承财要一路小跑才跟上她。
媚娘回到立政殿，先叫了两个立政殿宫女去淑妃处，请淑妃膝下皇子公主到立政殿来，只说皇帝召见。
一来此事与皇子公主无涉，一来，她要去暴力强拆，若是惊了皇子公主，淑妃反要以此哭诉。
待皇子公主到了立政殿偏殿，媚娘也已经点齐了宦官宫女，便直接往淑妃处精准式拆迁去了。
皇帝下朝后才知此事，赶到淑景殿的时候，媚娘已离去，就只见淑妃自己在后殿气的大哭。
*
姜沃进门，果然见到正在屋里一点点亲手收拾残局，面色如冰的媚娘。
她走进去，边接过媚娘手里的帐子，边道：“啊，咱们刚走，就被人偷家了啊。”
媚娘原满腔怒火，此时倒是被这句话惹得笑了一下。
姜沃松口气道：“可算笑了，姐姐别生气了——尤其是不必生自己的气，六月里这样热，万一气中暑了怎么好。”尤其是还忙于拆迁奔波来着。
之后又拿过桌上媚娘随手扔下的团扇，开始给两人扇风。
媚娘看着她，才觉心底窝着的那团火，渐渐平静下来。
*
淑景殿。
皇帝留下一句“淑妃先禁足吧，以后宫务俱不许过问。”的话，就示意皇后跟他一起出来。
皇后显然还不是很想走。
但见皇帝就在门口等着，也只好出来了。
“皇后，整饬掖庭事，朕准备交给武婕妤。”
皇后一怔：淑妃犯了错，掖庭事不该还给她这个皇后吗？
皇帝原都想离开，见此又停步回来解释道：“皇后可听过老仆欺新主？皇后性子端方，整饬掖庭难免为人所欺。武婕妤性细敏，之前又在掖庭住了多年，更适合此事。”
王皇后想起上回在掖庭碰的灰头土脸的情形，也就点头。
然后追问起更关心的问题：“陛下说淑妃禁足……要关多久？”
皇帝见皇后没争掖庭事，就颔首道：“此事皇后定吧。”
皇后立刻应了是。
**
“掖庭宫女人数目极多，女官却少，故而很难整饬。”
陶枳听媚娘接了这个差事，都有些替媚娘头疼。
“当年文德皇后在，掖庭各局各司自是一应听归皇后。可后来韦贵妃掌六宫事，便管的不那么多了，人心就杂乱起来。”
韦贵妃是不好管，也懒得管那么多。
横竖她只是贵妃，这些女官们哪怕各有门路各为其主，只要不碍着她，韦贵妃也就犯不着去得罪人。
以至于女官们十数年来几乎不曾更换流动——如今各局管事都是做了多年的女官，根深蒂固，手下也都是自己提拔的亲信。
陶枳与媚娘道：“你便是想整饬，也一时换不动这么多人——若是查到谁有亏空、谁有阴私事就换掉谁，那六局只怕都转不动了。到时宫中各处乱作一团，便是你的过失。”估计都不用等到换人，只怕媚娘一开始查，就有人要撂摊子给她下马威。
姜沃也在一旁听着：一言以蔽之，实在没那么些管理型人才，只好捏着鼻子用现有的。
*
等从陶姑姑处出来，已然是日暮西斜，姜沃与媚娘两个就在林荫下走着，慢慢梳理思路。
姜沃道：“姐姐觉不觉得，掖庭的情形，其实跟朝廷世家很像？”
上位者把持着上升的渠道，垄断着知识，以稳自己的位置。
如宫正司这种，需要每个宫女都识字的署衙是极少数。
对于尚服局等处的管事来说，自然愿意手下的宫女都不识字，每个人只会做手里的活，这样才影响不到她们的位置——而她们则会挑选自己的心腹传授知识，将来好继续把持着这个位置。
以至于上位者想要整饬掖庭，都发现无人可替换。
媚娘颔首：“是很像世家。”
她抬手，指尖落下金色的夕阳余晖：“那正好从掖庭试一试。”
媚娘道：“我想了一个法子，你听一听。”
“在掖庭内设掌教宫人的内教坊，先由宫正司的女官和宫女去轮值做讲师——自然不能白教，要予双俸，若教优者，予三倍俸。”
“从此后，宫中凡宫女，皆需认字，到了年末与女红一样要统考。起初不必太多，只将宫内常用数百字认了即可。”
“将来，选其中学优者，可专门免其原职，专做内教坊讲师……”
媚娘说的专注，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
没注意到姜沃停了下来。
姜沃站在原地看媚娘走在金色夕阳遍洒的路上——所以，这是她心中的君王。
只因，哪怕没有她，历史上的武皇也这么做了：武皇如意元年，将内文学馆改为万林内教坊。设内教博士十八人，教习宫人经史子集，更至书法、算数、琴棋书画……[1]
“怎么停下了？”媚娘忽然发现身侧无人，便转头回望：“过来。”
姜沃亦走过这条夕阳漫凃的路，来到媚娘身边——虽说没有她，很多事也终将会发生。但她陪在她的君王身边，便能早许多年，正如这内文学馆，早了四十余年。
这四十多年，会发生什么呢？
姜沃一直相信，除了偶尔的天纵之才，更多的人才其实是通过苦学与磨练淬出来的。
就像许多人探讨过的‘汉高祖刘邦沛县起家’，是真的沛县就风水爆棚，能出刘邦、萧何、曹参、周勃、夏侯婴、樊哙这些人才吗？
在‘大风起兮’之前，他们也大多怀才不遇。
世上是有一些奇树，能够在孤绝的悬崖上靠着一点点养分就生长出来。
但更多的种子，却是因缺乏丰沃的土壤而渐渐枯萎，无法萌发。
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哪怕长不成参天大树，株株细苗相连也可以茂密成荫。
如今，她与媚娘尚且做不了这大唐天下万万女子的沃土，但已经能做这宫中万余宫女的沃土了。
她真的很期待。
在将来的四十年，这上万名宫女中，那些将要长成的树，那些终会盛开的花。

第88章 李弘
七月底的清晨,吹来的风已经带了些许秋意。
长安城的东市此时还是人声寥落街道空空——要待正午时分市鼓敲响后，市门方能大开，两市才会热闹起来。
晨起时,东市内只有零星走动的身影，都是夜里还宿在店中的人。
医馆门口有一株桂树,此时已经开了米粒大小的花，遂安夫人刚走出门，就闻到了桂花香气。
甜甜的。
让遂安夫人想起曾经做给太子吃的桂花糕。
不,不是太子了，是承乾。
就像她，也不再是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而是——
“薛大夫！”
她回过头去，见是骡马行的李娘子过来与她道早：“一大早的，叨扰薛大夫了。”
薛大夫薛则,立在医馆门口笑道：“李娘子何事？”
“我是想向薛大夫打听一二——亲仁坊的女医馆,里头的两个女医，是不是这孙神医的医馆出来的啊？”
“我舅家表妹便住在那坊里，马上要生了。原想着住到我这里来——毕竟边上就有薛大夫镇着。但听说了亲仁坊里也有女医,也是从孙神医医馆里出来的，便又不想挪动了。到底也是这么大月份，还是在自家安心。”
“只托我好生打听着，可正经是咱们医馆出来的女医不是？别是外头混名拖赖的。”
薛则道：“我进去查一查档子,看亲仁坊有无登册便知了。”
又请李娘子跟她一起进来。
李娘子只肯摆手站在外头,不肯进散发着幽幽药香的医馆内：“知道你们医馆里头最干净,我们做骡马行的不进去罢！”
薛则便把册子拿出来翻看，然后指给李娘子：“亲仁坊的女医馆，是去年冬起的——确是从医馆这儿学了三年,能够独立看诊病症的女医。”
这都是收女医时就定好的规矩，若要在各自坊内开医馆，需得学三年以上，且得在此造册，以防有人混充。
李娘子并不曾读过书，只是一家子做骡马行的生意久了，才略认得几个字。
此刻她也看不太懂一长串子的文字记录，只看得懂些年月日。但只要白纸黑字的，看着就令人安心。
李娘子接着又追问道：“我那妹子说，医馆里除了一位女医，还有个管生孩子的产……”她有点卡壳，她原想说产婆的，但又想起来，医馆里好像不叫产婆。
薛则温声道：“助产士。”
李娘子连连点头：“是是，助产士。”
薛则指着下一条记录：“也有的，是今年春天刚学成的助产士。好几个坊中的医馆都想要她去，后来她选了亲仁坊。”
李娘子又迫切问道：“她可会薛大夫的绝技不会？”
薛则先下意识笑谦道：“也不是什么绝技。”谦完才想起，这不是宫里了。
果然，李娘子拍手爽快道：“用铁钳将难产的孩子顺出来，如何不是绝技！”[1]
薛则莞尔，在细微的桂花香中，忽然想起了六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难产产妇身上用到产钳的紧张。
若说别的医术可以靠孙神医传授，那用产钳助产的实践，孙神医也未做过，实在是只有靠她自己了。
哪怕之前已经用模具练了许多遍，哪怕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刻在了脑子里，真正动手的第一回 ，薛则还是汗透满身，紧张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等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手上的时候，薛则险些跟这孩子一起哭一场。
于她本人来说，正是从那天起，不再是宫里的遂安夫人，而是医馆里的薛则。
虽说是被桂花香气勾动了一瞬间的回忆发怔，薛则还是很快回神，对眼前李娘子点头道：“亲仁坊的胡助产士，也会用产钳，我还曾亲自带着她接生过一回。”
李娘子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这可好了！可见我那妹子运道好！”
然后又探头看着薛则手里的册子：“如今咱们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多少有女医馆了？”
这个数，薛则是日日记在心里的，都不用查，直接就道：“算上这里，共三十七处。有助产士的，二十一处。”
李娘子先是惊讶道：“这么多了？”每日忙忙碌碌做生意日子就过得飞快，她总觉得薛大夫到这医馆才没多久呢，竟然已教出了这么多女医了吗？不过细算算，才发现薛大夫竟然也来此小十年了。
日子过得真快。
李娘子算过后又不由跟了一句：“还是太少了。”生孩子不比旁的，许多都是半夜发动，只好请坊内的产婆，若是各坊都有助产士就好了。
薛则面色很从容也很沉定：“总会再有的。”
李娘子问完了大事，心情很好道：“也是，听闻还有外头大夫的也来学？”
薛则点头：除了外地主动来求学的，朝廷派往天下各州的太医署医博士，也都换上了新的《医典》，里头也按着孙神医的意思，都添了妇人科。
只可惜这助产士，如今却难散往各地。毕竟这种操作技巧，还是得传帮带手把手教出来才让人放心。
如今却没有那么多女医（尤其是助产士），能够舍家撇业的往各地去教此法。
毕竟女医又不像太医署的官员一样，能得个朝廷的官位，被朝廷安排去各州，不但有文书有俸禄，一路还有官驿，到了地头还有官府的供应。
若无这些保障，让女医出远门，实是强人所难。
就先做好眼前事吧。
自废太子事后，薛则成了一个全无执念的人。
不去看将来，只先走眼前的路，就像，这新到亲仁坊的助产士，能让李娘子放心，薛则便也露出真切的笑意来。
只要今日比昨日好一点，哪怕好一点点也好。
*
正午时分，市鼓敲响，东西市霎时热闹起来。
医馆如此，骡马行自然也如此。
李娘子是一直忙到快日暮了，看市上已经人烟稀少，这才洗过了手甚至去里头换了件新衣裳，这才提着今日市上买好的点心，准备再去谢一回薛大夫。
她刚提着点心走到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一位绯袍官员。
李娘子连忙停步。
她只恍然看到这官员半张如玉侧颜，就有些惊讶——好年轻的绯袍官员。
在坊中的百姓不一定清楚，但在东西市的生意人，都知道官服的颜色代表的官位高低。
李娘子就见这官员入医馆内，行走间像是一片绯色行云。
*
薛则抬头，看清来人后笑道：“太史令来了。”
姜沃也笑问好：“薛大夫。”
临近日暮，医馆大堂里只剩下些零星来问寻的病人，薛则将事交代给其余大夫，带着姜沃到后面她的屋中去。
“太史令今日过来，是要接我进宫的？算着日子，武婕妤也快到了产期了。”
姜沃点头：“正是。”
如今是永徽三年的七月底。
距离姜沃从吐蕃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媚娘于去岁有了身孕，算起来，今年的七月底八月初正是预产期。
薛则点头道：“我早已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进宫。”武婕妤才一诊出身孕，太史令就特来与她说过此事。三月前，又再次亲来相请，以便薛则早早将医馆之事安排好。
此时薛则拿出已经备好的行装。
“太史令稍候片刻，我再清点下需带进宫之物。”
姜沃就见薛大夫先打开一个木匣，将里面的产钳拿起来试过钳片的活动度。
薛则边试边轻声道：“我后来在医馆待久了，才听孙先生说起，太史令曾私下单独给过孙先生几本医书——而非给太医署，这产钳也是里头所记载的医具。”
“太史令不为朝廷恩赏将此书交给太医署，实在是心思赤诚，为万民考量。”
薛则能想到，这种能解决难产的产钳，若是一开始出现在宫廷，那只怕就是宫廷秘术了。
姜沃望着薛则手里的产钳——产钳与剖腹产一起被称为妇产科的两大跨时代的进步。在没有完善安全的剖腹产手术情况下，妇人生产基本就是听天由命。直到产钳的出现，才大大降低了孕妇和胎儿的死亡率。
但……
这样的产科神器，在十六世纪被发明出来后，却被隐藏垄断了近百年。发明产钳的家族，为了垄断这项能够解决大部分难产的医具，为了钱财和名声，便把产钳深深藏起来，甚至会在为妇人接生时蒙住妇人的眼睛，生怕泄密。[1]
所以姜沃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把医书交给太医署。
薛则检查过产钳，又再次用棉布细细包起来。
她是信佛的，虽说因要诊治病人，平时手腕上不挂佛珠，但屋里桌上倒是摆着一串楠木佛珠。
此时坐在姜沃对面，边顺手数着佛珠边道：“有此产钳，可活人无数，这便是太史令的一桩大功德。”
姜沃含笑摇头道：“我拿出的只是一本书，若无人看，书便只是废纸——若有功德，也是薛大夫这数年辛苦的功德。”
薛则久在宫中，自然分辨的出什么是谦，什么是真。
眼前的太史令是真这么想的。
姜沃自是如此想来：她从未想过靠她自己一人，能做完这许许多多事。她能做的是拿出医书，交给合适的人，而永远不可能自己离开朝廷，来到医馆苦学医术，去学用产钳接生。
是薛大夫这近十年来的日夜不怠，才有了如今真正能用的产钳，以及越来越多的助产士。
薛则笑了，因怀念起故人就换了称呼：“小沃，文德皇后和你娘亲若是能见到你如今，必是欢喜。”
=
薛则入宫后先去立政殿拜见皇帝。
李治扶起她不令行礼，略作打量后笑道：“夫人这几年倒愈发精神了——朕正好在给大哥写信，夫人要不要也捎带一封？”
薛则露出欢喜之色，谢过圣恩。
又道想先去看看武婕妤。
姜沃作为引导道：“我陪薛大夫一起去。”
因到了临产期，媚娘已经从立政殿后殿搬到安仁院，那里有专门布置的产房。
看过武婕妤后，薛则和姜沃才又回到侧殿来。
薛则道：“回陛下，武婕妤一切安好，人很精神，摸着胎位也很正。孩子也没有养的太大。”头胎的话，孩子养的太大确实不好。
李治听完，松口气笑道：“虽说宫里的大夫扶脉也说一切安好，但还是得夫人亲手扶过胎位，朕才能安心。”
这会子妇人生产，最怕听到什么胎不正，孩子要‘横产、偏产、倒产’的词。
姜沃虽然方才就听薛大夫说过了，但再听一遍还是很欢喜。
李治直接给薛则也安排了安仁院内的屋舍：“还烦夫人就住在这，也好日夜有个照应。”
薛则领命告退。
*
立政殿内，一时只剩下李治和姜沃两个。
李治便道：“这一年里，总算有件好事了！”
姜沃听皇帝这话怨念深重，也只有无奈而笑。
这永徽三年，对皇帝来说，确实是个糟糕的年份。
孔圣人曰，‘三年无改父之道，可谓孝矣。’。自来刚登基的皇帝，自然是子随父行，多听辅政大臣之言。
自今年五月，已然出了先帝的三年。
对皇帝来说，好消息应该是，经过三年磨练，他对于做一个皇帝已经越来越纯熟了，且也有了许多自己的执政方略。
但坏消息却是：长孙太尉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越来越纯熟，而且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更坏的消息是，就以永徽三年诸事来看——长孙太尉的运气和人气，实在要比皇帝强。
永徽三年初，中书令之一的高季辅，以年迈告老致仕。
皇帝虽很想挽留这位跟舅舅不是一路人，能够在中书省抗衡下长孙太尉的老臣，但也实不能看人累死在工作岗位上。
高季辅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住了，若是致仕安养或许还能撑一两年，若是继续操劳朝事，便随时可能殉职。
皇帝只好郁闷准奏。
而长孙太尉也很实在，高季辅一告老，就把高季辅的学生，当年弹劾褚遂良的御史韦思谦给踢出长安，让他去同州当县令去了。
同时，递上奏疏，给了皇帝两个中书令候选人：褚遂良和柳奭。
当时李治望着这两个名字，当真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得不提的是，因‘强买永田’之事被罚做同州刺史的褚遂良，只做了三个月的刺史，就被长孙无忌几次三番上书给调了回来，其速度之快——姜沃当时还在吐蕃没回来呢，褚遂良就已经回长安了，与其说是贬官，不如说是去同州公费旅游了三月。
褚遂良回京后，皇帝一直压着不肯再给尚书右仆射之位，只给了同中书门下三品——即虽非宰辅位，也可以参知三省事，权职和待遇都与宰辅相同。相当于比起真正的宰位，只少个名头。
然而长孙无忌显然是连名头也要给褚遂良拿到，以示其太尉之威——他要保的人，哪怕犯了错被贬出京也不过三月即回，依旧是宰辅。而弹劾他的人，日子可就要难过了，详情参见韦思谦。
李治当时气的要命，便非在褚遂良和柳奭中，选了柳奭做中书令。
当然，这个选择做完，长孙无忌没怎么气到，倒是看着柳奭戳在那里，皇帝自己心情更差。
最惨的是，很快，李治再次面临了痛苦的抉择。
就在柳奭任中书令后还没俩月，他的半个老师，一向与长孙无忌不来往的宰辅张行成也不在了——这次不是致仕，而是直接病逝。
李治伤感不已，亲去祭拜张行成，追赠北平县公，予谥号定。
还没伤感完，就又得面对舅舅送上来的‘痛苦选择题’。
关于张行成空出来的门下省侍中位候选人，这次长孙无忌提交了三位——褚遂良、韩瑗与崔敦礼。
李治看着这三个人名，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舅舅莫不是照着他的黑名单选的人？褚遂良和韩瑗这两个一直是舅舅的人也罢了，怎么还有崔敦礼？
这次李治再也不肯做这种破选择题了。
他直接不理这三个选项，直接破题而出，定了江夏王李道宗举荐的宇文节做门下省侍中。
长孙无忌自然很不满，与皇帝谏过多次宇文节不如褚遂良等人，然而这次李治咬死了不松口，非要如此。
大约是见皇帝如此‘任性’，长孙无忌索性也不在这件事上跟皇帝争了，横竖门下省原本也有他的人——门下省另一位宰辅于志宁便是他的好友。
出乎李治意料的是，舅舅居然转头动了尚书省！
尚书省左仆射李勣很快来到皇帝跟前，固求解职。
李勣苦笑道：“臣原就是武将，这尚书省左仆射实难担起。”尚书省下辖六部，之前这个职位是房玄龄一做二十余年，可见何等要紧。李勣自问在打仗上没问题，但在辅政庶务上，与房相当年实相差悬殊。
“臣只觉举步维艰，便是留在尚书省，也只能保自己不出错，并不能为陛下做什么。”
他之前多年驻守并州，论起朝堂事，哪里论的过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不犯错被他们抓住就不错了！
而李勣也感觉得到，自打上回褚遂良被弹劾，长孙无忌示意他求情他没有接过那个眼神后，长孙无忌待他，就颇为冷淡。
如今张行成与高季辅两位宰辅又不在了，李勣觉得，自己要再占着尚书左仆射的位置，就太扎眼了。
说不定一个疏忽被人抓到——那就不是请辞了，而是被人赶下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了。
彼时李治望着眼前坚持要求去职的李勣，只觉得肺腑冰凉，失望道：“英国公去意已决，朕再难留，由着你吧。”
“陛下。”李勣望着面前年轻君王，坚定道：“臣并非退却。”
“当年陛下为晋王时，臣曾说过愿为守并州。那如今，陛下为天下主，臣自为陛下守天下。”
“若是陛下信得过臣。”李勣屈膝跪地道：“臣愿替陛下掌京畿之师！”
与其在朝上被人盯着寸步难行……他该回到他最熟悉的军伍中去了！
随着皇帝扶起他的手，李勣的心也落下来。
李治深深颔首道：“朕信得过大将军。”
这一年六月，尚书左仆射李勣请辞，皇帝准辞。
因嘉其多年战功，册为司空。
自此，满朝宰辅，除了被皇帝强塞进去的宇文节格格不入外，其余都与长孙太尉交好。
连皇帝自己都曾在朝上道：“太尉，朕之元舅，先帝所定辅政大臣，凡有所言，朕无不嘉纳。”[2]
姜沃回想这永徽三年的上半年，也能够理解皇帝此时的郁闷。
这半年，除了媚娘的身孕，真是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了。
因媚娘待产中，也没有人陪皇帝看奏疏，开解他看到‘某些人’奏疏的不快，皇帝索性把奏疏都推开——反正只需要他朱批‘准奏’即可。
“太史令陪朕下一局棋吧。”
“朕原来总与子梧下棋，好像从未与太史令对弈过。”
君臣二人在窗下对坐。
皇帝敲着棋子道：“朕已经给媚娘的孩子取好了名字。”
姜沃做恭听状。
“李弘。”
姜沃轻轻放下一枚白子，开口道：“臣敢问陛下，此名可是源自道经中《太上洞渊神咒经》。”
李治点头：“太史令师门渊源，所知不错。”
姜沃等到皇帝落子，并且吃掉一片棋子后，才道：“陛下，《咒经》中有云‘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乐’。”[3]
木子弓口，正是李弘二字。
此谶语流传之广，跟隋末那句‘李氏当兴’也差不多了。因有此语，乱世中许多造反首领，都会自己的其名李弘，以彰天命。
她抬眼望着眼前的皇帝：“此名甚重。陛下若赐下此名，只怕会引人猜测，陛下有立储之心。”
皇帝专注望着棋盘：“朕也并非没有。”
摩挲着手里的一枚黑子：“况且朕若是无立储之心，旁人也会让朕有的。”
君臣二人再不言语，专注下棋。
直到窗外起风，姜沃才转头去看，夏末，似乎要下暴雨了。
*
八月初一，武婕妤生下一子。
皇帝大喜，晋武婕妤为九嫔之首昭仪。
为子赐名李弘。
八月初十，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柳奭、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侍中于志宁等，于大朝会上请立皇长子李忠为太子。
姜沃立在朝上，听完了请立储君事，下朝后来到了立政殿。
媚娘正倚在靠枕上看书。
姜沃坐在她旁边，先劝道：“姐姐别累坏了眼睛。”然后才道：“朝上太尉中书令等人提起了立太子事。”
媚娘搁下书：“长孙太尉到底迈出了这一步。”
他终于走过了那一条线。

第89章 陛下躺平了
永徽三年。
中秋佳节。
白日皇帝于甘露殿大宴在京诸宗亲、群臣。
席间又特赐御用月饼瓜藕并玉箫金管单与长孙太尉。
长孙无忌原就性傲重颜面,独得御赐便也欢喜，执杯上前谢恩并贺皇帝再得一子。
皇帝举杯笑应：“舅舅实不必多礼。”之后一饮而尽。
见皇帝今日喝的又快又多，此时面上已经泛红,长孙无忌不由劝道：“陛下虽兴致好，却也该饮酒有节。”
李治闻言便搁下了酒杯：“好。”然后揉了揉额头：“朕是有些醉了。”
长孙无忌原本还想借着今日中秋佳节就太子事再劝两句——前几日诸臣上书请立太子，皇帝只道立嗣乃国本大事，要细细思量两日再与宰辅们议此事。
然而接下来几日皇帝却根本没动静,连他都不肯见。
长孙无忌便想着今日佳节再提醒皇帝一句，但见皇帝今日喝的有些多了,倒是不好提了，免得皇帝酒后任性倒是将话说僵。
又道：“若是陛下有些醉了,不如早散了宴回去歇一歇。”
李治也点头：“就如舅舅言,少顷便散了吧。”之后便伸手捏了一枚案上的盐渍青梅，似是喝多了酒要压一压。
含在口中后,大约是觉得梅子味道不错,就很随意地举起彩瓷碟：“舅舅也吃一个吧。”
长孙无忌伸手拿了一枚。
姜沃遥见上方舅甥和睦。
不单她在看,宗亲群臣俱看在眼里。
*
是夜,中秋月圆。
皇后随宫中往年例，于紫薇殿设宴,邀皇帝与后宫赏月——除武昭仪产子未足月不能来，其余妃嫔都到了。
李治原想留在安仁院陪媚娘的，就听媚娘劝他去赴宴：“皇后娘娘设宴，陛下岂能不去？陛下只管去，不必管我。”
“朕还是……”说了三个字,李治忽然反应过来：“莫不是太史令要来吧。”
媚娘莞尔：“她是来看弘儿的。”
李治不由笑了：“来看弘儿？好吧。那朕去看看，宫宴上有什么好的，给你们送了来。”
边说又边走到栏车旁,
低头戳了戳孩子的腮，这才走了。
李治才走没多久，姜沃进门，又把李弘小朋友戳了一遍。
*
皇帝到紫薇宫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跟在皇后身边的长子李忠。
皇长子今年已有八岁，此时正乖巧中又带点拘谨的在同皇后说话。
孩子长大的就是这样快，五六岁时看着还是孩童，没两年便有了些小大人的模样。
皇帝入座，诸嫔妃起身行礼。
“刘宝林未到？”
皇帝的嫔妃数不太多，起码一眼能看出少了谁。皇长子生母刘宝林此刻并不在这儿。
王皇后答道：“刘宝林病了，这不，怕给孩子过了病气，便把皇长子托给我看两日。”
皇后见皇帝目光打量长子，就记起家中嘱咐，要替皇长子多说好话，想了想道：“陛下，皇长子是个听话的孩子。”
皇帝轻笑：“是啊。”
他不肯将皇长子交给皇后，看来……也由不得他了。
朝上刚提出立太子事，刘氏便病了，皇长子‘不得不’到皇后身边养几日。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小山，小山悄悄退了出去。
待再回来上前倒酒的时候，小山就悄声回禀道：“是刘宝林自己报了病。”
皇帝端起酒盏：那就是为了自己孩子的‘前程’，忙不迭病了。
他抬头仰望中秋月圆。
明月孤悬。
皇后见他望月，便又道：“陛下，既是赏月，不如让忠儿做首诗陛下瞧瞧。”
皇帝转头，月色下笑意温和如水：“好。”又转向淑妃：“素节今日怎么也没来？”
淑妃低头答道：“回陛下，那孩子有些咳嗽，妾便未敢带他过来。”带来做甚，抢未来太子的风头吗？
她自己跟皇后别一别就算了，可不能让儿子跟未来太子别上。
皇帝举杯，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既如此，便不再拖下去了。
明日，见一见舅舅吧。
**
长孙无忌自中书省出，穿过朱明门、两仪门，径自行向立政殿。
路上凡见到他的官员与内侍，皆是毕恭毕敬与之见礼。
倒是长孙无忌心中有事，便也没怎么理会——
这一路他都在琢磨，到了立政殿怎么劝皇帝。
他与皇帝是舅甥，多年相处下来，如何看不出皇帝不太喜欢，亦不想立皇长子忠？
原先皇帝是更喜欢皇次子素节，如今更好了，直接给新宠武昭仪所出之子起名李弘，扰的朝臣浮想联翩的。
长孙无忌忍不住叹口气：或许父子血脉相承便是如此吧。
先帝文治武功何等英明神武，一生若说有什么糊涂事，便在子嗣上。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又偏宠魏王，兄弟二人闹得生死仇敌一般，险些因父子情误储位大事。
当今性仁厚温和，朝事上也算是一点就通，从几年前监国起就做的不错——倒是做了皇帝后，因年轻总有些任性。在长孙无忌看来，若是小事也罢了，偏生当今又与先帝一般，在子嗣事上有些迷糊起来。
贞观一朝储位乱象可不能再重演。
无嫡立长，早早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入东宫由群臣教导，早得人望，好绝了将来宠妃之子夺位。
长孙无忌这一路，都在整理‘皇长子做太子的必要性’回答。
因他还记得永徽元年与皇帝的谈话，那时皇帝问他为什么帮着皇后要皇长子。
又曾与他说起，既然没有嫡子，那便等皇子们都长大后看看性情再说。
当时自己点了头，如今既然改了主意，皇帝只怕要不悦再问。
*
然而有些出乎长孙无忌的意料，这回皇帝并没有任性，也并没有问他请立太子的缘故，而是在专注翻看一套书。
案上累累摆着三十卷《律法疏议》。
这套书，长孙无忌很熟悉，正是他负责编纂的。
早在贞观年间，他便领诸臣，前后花费十余年，编成《贞观律》。
先帝颁行于天下。
皇上登基后，又因律法条文简略，各地官员甚至三司对同一条律条的解释和判罚都不同，就令长孙无忌再带人修《疏议》，即为每一条律文做出疏注，以释疑义。
皇帝正拿了其中一本在看，见长孙无忌进门，依旧手不释卷道：“舅舅有此编纂《贞观律》与《疏议》之功，已必青史留名。”
为国定千载律法，也是长孙无忌生平一得意事，听皇帝此言，不免开怀道：“亦是陛下仁厚慎刑，见各地判罚屡有差异，不忍人因律法不明遭刑，这才有此《疏议》。”
皇帝放下手里的书：“朕欲明年新岁后，颁行《永徽疏议》于天下，此后，凡断案叛罚，必引疏议行之。”
长孙无忌欣慰：“陛下英明。”
*
说过《疏议》事后，李治望着眼前的长孙无忌：“十年前就是舅舅教朕悉知律法条文——朕的经史子集是不同的先生教的，唯有律法，几乎都是舅舅教的。”
长孙无忌思及旧事，也带了几分怀念之意：“陛下从小就聪慧懂事。先帝道陛下应多学律法，陛下便也不嫌枯燥，常来与臣论律。”
李治低头看着白纸黑字，条条分明的律法条文。
舅舅就是这世上最通晓国律之人，然而褚遂良违诏犯法，也依旧为舅舅所庇护轻纵。
可见，人说什么、懂得什么并不重要，最终要看人做什么。
于是，在长孙无忌才开口道：“陛下，皇长子忠……”
李治就笑着摇头打断道：“舅舅不必说了。”他目光从书上转到长孙无忌的面容上，认真问道：“舅舅是选定了，觉得忠儿更适合做太子？”
长孙无忌颔首：“无嫡立长，皇长子当为太子，早入东宫以安国本。”
李治沉默半晌方轻声道：“好，明日朝堂，朕便下旨。”
*
是夜，小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殿外团团转。
自打今晨皇帝见过长孙太尉后，就一直在偏殿没出来过，最要紧的是也不吃也不喝。
他斗胆进去过一回，问皇帝要不要传膳，被皇帝赏赐了一个砸到脚边的杯子。
小山哪里敢再提着头进去。
只是皇帝已然这样坐到了二更天，这，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来换班的宦官鱼和，远远就见小山在外面转圈，问明情形后转身就走。
小山连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鱼和道：“请武昭仪。”
小山吃惊：“武昭仪还未出月中……”
“武昭仪能不能来是一回事，今日你不去请又是另一回事。”
说完就迅速走掉了，反应过来的小山悔的肠子都青了，哎哟，我这一天在外头瞎转悠什么呢！
*
立政殿偏殿门开。
“媚娘？”李治见着披风兜帽而来的媚娘，立时起身：“你怎么能下床！”
媚娘声音很温和，似乎融入了未点灯烛的昏暗夜色中：“无妨，陛下无需担心。我问过薛大夫了，月中也无需一直躺着不动。”
她不只没有一直躺着，因她素喜洁净，问过薛大夫后，还把屋里烧热了沐浴过一回——
若不如此，她便觉得坐月子像是坐牢，又不干净又不能动。
李治边走过来边伸出手，媚娘则正好将手搭在他掌心：“陛下。”
昏暗殿中，她听见皇帝的声音重涩：“媚娘，朕明日要立忠儿为太子了。”
媚娘的手从搭在皇上掌心，变成了握住——才过了中秋，外头并不冷，但皇帝的手很冷。
“舅舅做了决定，朕亦然。”
媚娘轻叹：“我知陛下心苦。”
从前废太子事上，媚娘就曾感叹过，陛下对自己肯放在心上的人，还是很重情分的。
长孙无忌……
媚娘曾听不只一个宫人提起过，先帝驾崩的那一夜，陛下就伏在舅父肩上，两人对哭了良久。
且先帝崩于翠微宫秘不发丧，陛下自翠微宫归京护卫之事，都是长孙无忌安排的。
哪怕这一路行来，有过些性情不和，但皇帝是真的依靠过信赖过这个舅舅。
哪怕在昏暗中，媚娘也能看出皇帝的神情，虽是下定决心却实是消沉。
若是长孙无忌不曾插手储位事，不曾与柳奭等人来往，或许皇帝还能继续与舅舅磨下去，就像许多年轻新君与威重老臣一般，虽有分歧，但各自让步，磨合到一种两人都能接受的程度。
可现在，不能了。
“媚娘，你……”
皇帝还没有问完，媚娘罕见打断了他：“我早说过，会一直陪着陛下。”
“宫里这许多人，朕身边却只有你。”皇帝转头望着她：“可媚娘，这一回很难。”
“你，甚至是咱们弘儿，
都要陷入其中。”成为朝堂博弈的一部分。
他才说完，便见媚娘毫无畏惧之色，似此事天经地义般道：“陛下已在其中，那我自然要陪陛下一起，难道还要躲在后面，甚至使陛下再费心周全于我吗？”
李治心中波澜稍定，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媚娘，陪朕一起吧。”
陪朕一起走入这风雨之中。
*
媚娘将九枝灯一一点亮，自然也看清了案上累累的三十卷《疏议》，正是太尉领三司朝臣编纂而成。
媚娘知皇帝不想再看了，于是将这些书一卷卷收回匣中去。
太尉。
媚娘将最后一卷书放好：某种程度上，长孙太尉成全了她。
*
“陛下要如何做呢？”
灯烛尽数点亮后，立政殿再次亮如白昼。
皇帝从暗格中拿出一封密信：“太子事先如此也罢了，媚娘先看看这个。”
媚娘看过后不由凛然，极郑重道：“陛下，若此事为真，确是要比太尉与立太子事更要紧些！”
密信是英国公李勣所上。
其上奏明一极要紧事——驸马都尉薛万彻对皇帝语出怨怼，更与荆王李元景等人相从过密，疑有谋反之心，请皇帝细查之防备之。
媚娘见此便与皇帝想到一处去了：若有宗亲要谋反，那比长孙无忌事更要命更要防范！
毕竟长孙无忌是要维护皇帝，起码是皇帝这一脉，他才能继续做‘元舅太尉’，能够立于朝堂之上。若是换了其余李姓宗亲为帝，皇帝要是第一个没有性命的，那长孙无忌绝对能混个第二名，都没人能跟他抢这个位置。
在应对宗亲谋反上，长孙无忌绝对会站在皇帝这边。
不过凡有涉及谋反事，一旦彻查必牵连甚广……
媚娘忽想起一事：“陛下可信得过英国公？英国公与薛驸马似从前就有旧仇。”
皇帝点头：“一来，朕深信英国公，二来，薛万彻此人，与他没仇的人少。”
薛万彻，不但是驸马都尉，亦是功臣将领，先帝曾说过‘当今名将，唯李勣、江夏王道宗、万彻而已。勣、道宗虽不能大胜，亦未尝大败；至万彻，非大胜即大败矣。’[
1]
当然，先帝说这话时，已是贞观末年，便没有将他自己和李靖算进去。
能得先帝这样一句评价，也足见薛万彻实有战才与战功。
然而薛万彻实在骄横不会做人，无论跟哪位将领搭伙出征，必然与对方闹翻并被对方拼命弹劾。
甚至以英国公李勣这种老成持重，颇为谨慎的人，与薛万彻一同征过高句丽后，都被薛万彻搞得直接向先帝道：“薛万彻仗气凌人也罢，但其发言僭越怨望，罪不容诛！”
李勣一提此事，军中附议人实多，可见薛万彻人缘多差。
先帝也就将其除官，只留驸马都尉一职闲置京中。
“朕向来重英国公，薛万彻怨怼于朕，朕也素知——他也未怎么遮掩，自朕登基来，多以足疾难行为由，大朝会都屡屡不至。”
自登基来，朝臣、宗亲的一幕幕皆在皇帝眼前转过。
李治冷笑道：“宗亲与大将勾结欲谋反，太尉把持朝堂一言九鼎——可见，朕在他们眼里，大概除了‘仁厚温和’一无是处。”
媚娘再次握住皇帝的手：“陛下还记得咱们的小五十九吗？”
自从媚娘进宫后，当年他们在九成宫一起看的猞猁，待遇飞升，直接成为宫中兽苑的头号保护动物，恨不得吃块肉都十八人围着它转，如今都变成了一只胖猞猁，还是媚娘特与兽苑提过，才开始控制饮食。
李治点头：“自然记得。”
媚娘道：“陛下还记得它捕猎前的样子吗？”
李治点头，与媚娘虽是异口，然同时说出了一句话：“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2]
媚娘在灯下笑曰：“既如此，接下来的日子，我陪陛下放松一二吧。”
*
自立太子国本安定后，朝臣们渐觉，皇帝似乎有些懒于政事了。
原本皇帝在朝上会细问细查之事，如今也都直接点头，全然交付宰辅——甚至有种当年守孝不理政事的意味。
以至于如今政令皆出自三省。
说是出自三省，其实出自一人——
中书省负责拟成诏书（长孙无忌与柳奭为中书令亲拟）——门下省审查封驳诏书（于志宁来审自然不会驳回）——尚书省去执行（褚遂良不折不扣去按长孙太尉的意思执行）。
原本三省该互相牵制，如今却直接闭环了，还有别人什么事？
其余朝臣也罢，怎么都是当差。
然李氏宗亲怨声载道颇为不忿。
皇帝登基这三年来，一直厚待宗亲。
先帝周年时，皇帝还给所有叔王姑母兄弟姊妹都加了食邑。凡有年节更有嘉赏，宗亲若有不法事，皇帝能从轻处置也都从轻而决。
可如今，皇帝忽然撒手不管了。
宗亲们就觉得，简直要被长孙太尉欺负死了！
尤其是之前与长孙太尉关系不佳的李道宗等人，觉得现在于朝上说话，就像是空气一样。
从位高权重，变成说话无人理会，实在是难受。
宗亲多有上书，甚至直接去面圣者陈情者。
然而全都石沉大海，皇帝甚至跑出宫玩去了——
先帝在时，皇帝为追思生母文德皇后，起大慈恩寺，并请玄奘法师主持寺务。
今岁春时，玄奘法师曾上书请建一高塔，用于存放他从西域带回来的贝叶经文并舍利子等物。
皇帝允准。
此时正好塔成，皇帝便出宫去大慈恩寺为先帝与文德皇后祈福，并为此塔赐名‘雁塔’。
且不止去一次，而是常出宫与玄奘法师谈讲佛法。
朝臣们愕然：陛下怎么直接蹦到先帝晚年状态去了！
还是长孙太尉劝过，皇帝虽有孝心屡往大慈恩寺祈福，但佛法易移性情，还当适可而止，皇帝出宫次数才少了些——
等皇帝减少出宫次数时，已至永徽三年十一月。
皇帝当朝下旨，诏各宗亲（濮王李泰因病除外）皆入京同过新岁，以便来年正月大祭昭陵。
腊月，各州宗亲渐至长安。
谁料，还未到新岁，朝上便有石破天惊一大事——驸马房遗爱首告其妻高阳公主谋反，欲与人同拥立荆王李元景为帝！与之同谋者多为宗亲，诸如驸马都尉薛万彻，平阳昭公主之子兼驸马柴令武等人。
皇帝闻言惊痛伤怀：“朕之血亲怎会如此！”太尉于旁冷曰：“宗亲中多有不臣之人，陛下务必细察重审之！”
帝实伤感不忍闻，此事一任太尉。
长孙太尉雷厉风行，房遗爱所告者，皆没入大理寺亲审。
冬日京中，一片肃杀。
*
五日后的大朝会。
姜沃只觉得脑子乱的嗡嗡的。
今日朝上——
长孙无忌历数谋反人士，从罪证确凿的李元景薛万彻，一直牵连到只是与高阳公主等人有往来的吴王李恪与江夏王李道宗。
后两者哪里肯认，只在皇帝跟前喊冤：都是宗亲，哪里能没有过来往！分明是长孙无忌把持朝纲，蓄意连坐构陷李氏宗亲！
见长孙无忌被围攻，褚遂良自要站出来，道心有不轨把持朝纲的分明是李道宗，他曾掌兵权在军中颇有声望，却还要举荐门下省侍中宇文节，妄图涉三省事。
骤然被点到名的宇文节，刚站出来自辩了两句与江夏王无过密往来，就被人的叩首声打断。
转头一看，居然是刘洎之子刘弘业出来叩首喊冤道：当年其父刘洎为褚遂良所诬陷，如今他已有证人，请皇帝为其父洗清冤屈！
此语一出牵连先帝一朝旧事，朝上争辩声更多——还有与韦思谦交好的御史趁机拍砖想捞好友回京，就煽风点火道：“若褚相曾冤从前刘相，未必不冤旁人！还请皇上再查韦思谦被贬之事。”
而当年同随先帝亲征高句丽的李道宗，忽然想起一事，再次剑指长孙无忌：“当日褚遂良诬告刘洎，长孙太尉为其作保！不知又是何心！”
长孙无忌大怒：“事涉谋逆者安敢言此？！”
……
看朝上热锅鼎沸之势，姜沃手持笏板立在当地，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啊，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啦！[3]

第90章 可信之人
朝堂喧乱。
这若是在刑部大堂上,原告、被告、状师吵成这样，上面必要拍惊堂木，使之肃静了。
然而此时朝中，唯一能拍‘惊堂木’的皇帝,正一言不发坐在上头。
问就是满脸伤痛道：‘竟有血亲谋逆,莫不是朕谬膺大位,仁德不备？’。
皇帝说出这样重的话,可见是伤心至极，朝臣们还得百忙之中搁置争议一齐跪拜劝慰：陛下仁德宽厚，乃先帝选定的太子，顺承大位继承大统,何来谬膺。
见皇帝一时沉浸在亲人谋反的伤痛中无法自拔，更无决断,宗亲朝臣们安慰过后,就先把皇帝放到一边去,各自据理力争去了。
*
姜沃觉得自己像一只猹，坐在漫无边际的瓜田里,一时竟有些不知道先吃哪个瓜。
虽然瓜多,她还是认认真真开啃,并且在腹内整理瓜谱。
毕竟下朝后还要去跟媚娘复盘——
且说此次谋反大案，虽说是驸马房遗爱首告，但最初的起因，却是高阳公主想要替驸马房遗爱谋夺房家爵位。
房玄龄房相过世,其梁国公爵位,自然是长子房遗直继承。
而高阳公主虽然与其驸马房遗爱的夫妻情分不太好，但在高阳公主眼里，既是夫妻,便是荣誉与共利益相关。
她便要出手给房遗爱弄来这个爵位。
想的法子也简单粗暴：直接上告房遗直非礼公主，不配承爵。
就是从这儿起，京中不少目光集中到梁国公府，包括长孙无忌的。
大约是做贼心虚，房遗爱忽然就爵位也不要了，与荆王谋反事业也不敢继续搞了，反而跳出来告发高阳公主等人谋反。
还抖搂的格外干净，卖队友卖的彻底，想把自己摘出来。
姜沃听到薛万彻等人要拥立荆王李元景的理由时，觉得格外熟悉——
“荆王李元景自道：曾梦见手捧日月，有当为天子兆！”
姜沃：？梦到手捧日月？这怎么还抄袭别人的人设？
除此大事外，长孙太尉还随身带了一封厚厚的奏疏，将他审问出的荆王李元景等人不法事一一道来，其中也不乏其余宗亲的荒唐事。
以至于许多李氏宗亲，原本是不敢硬碰太尉锋芒，只敢在一边围观不敢出声的，结果忽然塌房塌到自己家，只好惊慌失措加入战局，只道冤枉。
宗亲一说冤枉，三司又不能忍了——若是冤枉宗亲，我们又是什么罪名？
只好也站出来陈情。
再有柳奭、崔敦礼等世家人，站在长孙太尉这边摇旗呐喊，架桥拨火——朝上诸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裹挟），很快就分成了朝臣和宗亲两大势力，彼此攻讦起来。
越发乱了！
姜沃在纷乱的朝堂，默默吃瓜。
还有闲心在腹内盘点了下这个造反队伍：错认了驸马为人有点虎的公主；做了‘吉梦’便觉得自己也能做皇帝的荆王李元景；胆小怕事（也称得上忘恩负义）关键时刻就反水背刺队友的房遗爱，常发怨望之语至人尽皆知的薛万彻……
就，真是质量堪忧。
上一个队伍比这还差，就敢造反的，还是齐王李祐。
荆王李元景几人勾连证据确凿，结局应是没什么悬念了。
姜沃看着吵成一片的朝堂：如今的变数，只在被长孙太尉扩大打击面，拉下水的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宇文节等人。
若是真如同历史上这桩‘房遗爱谋反案’，长孙太尉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那长孙太尉在朝堂就可称得上是孤独求败了。
*
腹稿整理完毕，姜沃又不免遗憾，朝后她再详细地转述给媚娘，也不如……能跟媚娘同步观看来的好。
若是此时媚娘就坐在朝上，两人应该会彼此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吧。
希望这一天，来的更快一点。
姜沃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往御座上一看，结果好巧不巧，皇帝的目光正好扫过来，看到她略带期待的眼神。
姜沃忽然有种薅公司羊毛被老板看见的微微心虚感。
正要低头，忽然听皇帝点名道：“太史令——”
方才朝堂一片鼎沸，皇帝却只是伤感不肯就此事置一词，此时终于出声，激烈辩论中的群臣不由同时一静，然后一齐向着皇帝点名的姜沃看过来。
姜沃：……
**
其实李治刚开始没打算点姜沃的名，只是在遍观朝臣。
皇帝高居御台之上龙椅，看着下头正在争吵的诸朝臣之形——见慷慨陈词者有、痛声喊冤者有，激昂似为君者有、怒发冲冠者有、明嘲暗讽者有，趁乱生事者有……
说来群臣日日皆山呼万岁，道忠心为国为君，说的大约连自己都信了。
比如舅舅。
方才李治冷眼旁观，见长孙无忌将有名望，有势力的李氏宗亲一一拖下水，显然想借此谋反案一勺烩了。心中便想着：舅舅此时大约是觉得，自己实乃忠公体国，奋力替皇帝铲除有威胁的宗亲，是护卫朝纲第一人吧。
人，总是容易看不清自己。
若说对长孙无忌，李治还有些心情复杂，但对宗亲上，李治就只觉得心冷：这三年来，他厚待宗亲，原想以宗亲压制外戚。
结果宗亲见到他的艰难，见到朝堂被‘元舅’把持的情形，想要帮助他的没有，觉得他不行，想要造反取代他的倒是有不少！
他对宗亲的厚待，换来的是许多人认定他仁懦不配皇位。
正是从这桩谋反案，李治才真的看清，朝堂之大，他能信赖的人寥寥无几。
若都想抢。
那就一起下场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皇帝起先看太尉党和宗亲之间的彼此攻讦，还看的挺专注。
只是看了一刻钟后便意兴阑珊起来，准备看看那寥寥无几，一直陪在他左右值得他信赖的人。
目光转开，先看到的，就是坐的靠前位置的英国公李勣。
比起当年回京时，如今李勣面上也愈见风霜，鬓边也有了不少白发。
此时朝堂纷扰，他也只沉默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直到感受到皇帝目光，李勣才抬头，还微不可见对皇帝点点头，神色坚毅，像是一株略带霜雪却永远笔直伫立的青松。
只需看他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
皇帝的目光又往后寻去，去看崔朝。
其实这几年，他一直很想往上动一动崔朝的官位，觉得他不必只留在鸿胪寺典客署。可以先入六部做实缺，也可以直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都是将来往宰辅、尚书方向走的路。
然崔朝一直道：陛下若无其余可信之人托付宫外诸事，那典客丞这个官位就很适合他，半游离于朝堂之外。
不但可以继续照管陛下的宫外产业，还可以替皇帝看到真正的民情。
皇帝居于高远云端，往往只能通过朝臣的奏疏来看这个天下，比如今岁户部（因避讳先帝尊名，已改民部为户部）呈上：去岁进户总一十五万，并报上诸如米价等各种条目。
皇帝便是这样看到自己治理下的天下与民生——
若是朝臣尽忠职守，此数便可靠，可若是朝臣不忠，作伪图功，皇帝总得有自己的途径，能够看到不被朝臣粉饰的天下。
崔朝便与皇帝道：“臣愿终生替陛下细察之。”
《周礼》中曾有言：皆有贾人，以知物价。
没有朝臣会比商贾更接近，更能看清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子安康富足与否。
对此事，李治一直很有感触：世家虽说会占据田产，私蓄重财。但世家子却多以经营为俗事不肯沾手，只愿意做清贵之职。
但崔朝这些年，私下替他打理着银钱事，常与商户打交道，从无怨言更无懈怠。
甚至自己已经登基，也依旧坚持做下去。
崔朝与皇帝谈起此事，一如多年前般透彻无遮：“若是臣入六部或入中书省，必再无暇顾及商贾事。”且随着他走的越高，也会越来越跟皇帝一样，看不清云端之下。
若是如此，他愿意一直待在朝外，替皇帝看清最真实的世间。
*
李治看过垂眸而立，整个人像一卷美人图似的立在那不动不言的崔朝，便再将目光向前寻去。
正好跟姜沃四目相对。
李治就见她神色依旧清如闲云野鹤，目光晶亮，好像她一直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模样。
李治忽然就点名道：“太史令——”
朝臣目光集体转过去。
姜沃手持笏板站出来：“臣在。”
只听皇帝痛心疾首问道：“朕方才听太尉提起，荆王曾梦到手捧日月，以为吉兆。”
“不知天象何解？难道真是上天示警？”
姜沃忽然心生感慨。
让她来解日月天象，真是颇有宿命感。
*
听到皇帝骤然开口，英国公李勣也转过头去看。
他是早于晋王时，便追随于陛下了，据他所知这位太史令比他还要早一点。
李勣就见这位年轻的太史令，在满朝注目下，依旧沉静如许，竟似此刻无人只是御前单独对奏般，有一种不受外物干扰的宁和笃定。
“回陛下，《系辞》中道：法象莫大乎天地，天象莫大乎日月。”[1]
姜沃目光望着御座，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太极殿里回荡：“故日月当于空，照临于地。”
“降福穰穰，德施周普。”
这便是她认定的日月卦象。
姜沃垂眸，继续道：“故荆王所梦手持日月，只怕是假伪以称命。陛下实不必以之上天示警。”
皇帝颔首。
似是被此语安慰到一般，皇帝终于止了‘伤痛不忍闻’的状态，发话道：“荆王谋反事，朕一任太尉细察。”
长孙无忌闻言，横扫过愤愤不平的宗亲们一眼。
李道宗上前力争道：“陛下！若此事一任太尉，臣等皆不存矣！”
皇帝似有些为难，想了想便对长孙无忌道：“吴王、江夏王，一为兄，一为王叔辈。请太尉切查之，若无实据不可连罪。”又令涉谋反事的诸王先闭门不出，王府亲卫与帐内兵，也先一并交由十六府卫暂管。
姜沃就见李勣起身应是。
如今十六府大将军，正是英国公李勣。
所以，朝上再怎么乱，皇帝也可以不乱，也可以置身事外——
京畿的兵力尽在十六府中，由李勣掌兵，而北衙天子禁军则由中郎将薛仁贵掌，并依旧镇守于玄武门，护卫皇城。
如今托长孙太尉横扫宗室的福，又将各宗亲的亲兵扣下。
兵权在手自无顾虑。
那便乱吧。
皇帝的手指慢悠悠敲了两下御座上龙头，面上依旧是伤感神色：“谋反罪名甚重，朕不欲冤屈一人。”
“此事朕会慎查慎定刑罚。”
“还有一事，新岁将至，礼部议一议元日大朝会并祭祀之礼。”
诸人震惊：过年？！谁还想着怎么过年！
姜沃垂眸而笑：大概只有皇帝有过年的心思了吧。
*
朝后，姜沃奉诏到立政殿。
媚娘亦在侧，正在整理奏疏——这两日奏疏量激增，多的皇帝哪怕通宵都看不完。
见皇帝与姜沃一前一后进门，媚娘不由好奇道：“朝上如何？”
皇帝指了姜沃笑道：“朝局纷乱，然姜卿在朝上好自在，朕只好点名了。”
姜沃幽幽道：“陛下骤然点臣的名，也不怕臣说错话。”
“朕瞧姜卿稳得很。”
说过两句轻松笑语，皇帝正了神色：“朕自晋王起便与姜卿相熟，这些年来朕自信重你，你我君臣彼此心知。”
“但今日朕先于朝堂问及天象，再于朝后，单召姜卿一人来立政殿，便是明示群臣，朕看重于你！”
“接下来这段日子，朕不便做的，便委姜卿去做——替朕看看这朝上诸人心思，激浊扬清明真削伪，选一选这朝上不与太尉一脉同流者，可用者。”
“宗亲是抵不住太尉的。”
今日朝上一场明辩，皇帝看的分明，以长孙无忌和世家今日之权，宗亲无力抵挡。
此番涉事宗亲，哪怕位高如江夏王和吴王，想要在长孙无忌手下保住命，都得靠皇帝提前安排，出手运作一下。
那在将来，甚至是很快就要到的将来。
他终究要自己出手，从舅舅和世家手中拿回属于他的皇权。

第91章 谋反案尾
腊月中旬,下起了鹅毛大雪。
太史局。
姜沃从小火炉上拿起茶壶，为对面的贵客倒茶。
李勣道谢，苦笑道：“我来太史令这里躲躲清闲。”
姜沃含笑：“好，这间师父的屋子,就借与大将军躲麻烦。”
袁天罡屋里的摆设姜沃都没有动,只会打扫落尘。甚至连师父原本随意堆在地上的书和竹椟,她也依旧让它们留在地上，就像时光永远停驻在这间屋中一样。
若说如今朝上谁最坐蜡，无非是李勣大将军了。
太尉一脉,宗亲一脉，都在催他表态。
以至于都快过年了,李勣还得一大早从府中躲出去。
不过,他到太史局来,也不单为了躲清闲,也是有话要说。
李勣真决定什么事后,说话一般就不爱绕圈子,直接道：“我与太史令相识的也早，此时又都为陛下，有话我就直说了。”
“大将军请。”
李勣道：“太史令应当也看得出，是太尉要动江夏王——薛万彻是自己找死可以死，江夏王实不当。”
“吐蕃今年可不安分。”李勣端着茶盏，也端出了一种肃杀之意：“太史令出使过吐蕃,回京后就曾因吐蕃事上过奏疏，应当也有察觉。”
“今岁上半年，吐蕃赞普——罢了，那赞普只是幼童，还是直接说禄东赞,发兵十万征洛沃，往东走了一步。”
“下半年，再起兵征藏尔夏。下回，只怕就要打到白兰部和吐谷浑了。”
姜沃点头，她既然关注吐蕃，今岁吐蕃起刀兵之事自然也知道。
虽说如今吐蕃都没碰到一丝唐境，甚至为了表示谦恭态度禄东赞还曾上书想再求和亲事，但吐蕃不安分的心，已昭然若揭。
李勣道：“若置江夏王于安西都护府，可暂震吐蕃。”
“一来，吐蕃若再不安分，欲动吐谷浑，江夏王可领兵为援；二来，江夏王当年是亲送文成公主至吐蕃，对吐蕃地势颇为熟悉。再有吐蕃先赞普松赞干布，当年见江夏王执子婿礼，吐蕃待江夏王也会更忌惮些。”
李勣喝了杯中茶：“但此话，我不好对陛下讲，更不可能于朝上站出来保江夏王。”
他现在位置太敏感了，手握兵权，就应当摒弃外界一切声音，只听皇帝的。
这会子为谁讲话都不合适，都会破坏这个平衡。
但李勣从长远看，觉得江夏王若是受此事牵连殒命，于国甚是可惜。
所以他来了太史局。
他不能说的，眼前这位太史令能说。
同为皇帝信臣，她比自己少许多掣肘——身后无家族，无婚配，无子嗣，孑然一身。
她无牵绊，皇帝就不会觉得她说话有私心。哪怕她的观点皇帝不同意，也不会怀疑。
果然，李勣说完，就见眼前这位太史令应了：“大将军虑的是，我会与陛下提及此事。”
见她身无挂碍，这种敏感事都应的轻松，李勣难免有几分羡慕。
又想起这次谋反事，其余人且不论，房家肯定是倒霉了——有子谋反，长孙太尉已经上书，按旧例罢房相配飨之荣。
旧例是谁？正是倒霉的杜相杜如晦——他儿子杜荷参与太子李承乾谋反事，把亲爹给连累了。
如今，房相才走不到五年，房家又闹成这样。
当年‘房谋杜断’，都是先帝心中股肱之臣，必入凌烟阁的宰辅。结果身后事皆被不成器的子孙糟蹋，李勣叹道：“惜乎房相杜相。”
姜沃低头直喝茶。
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大将军还在这里感慨房杜家不肖子孙，连累房相杜相香火，殊不知自己的大孙子李敬业，将来武皇登基他起兵造反，连累的李勣大将军直接被掘墓砍棺，还不如房谋杜断两位宰辅。
儿女一个不小心就都是债啊。
姜沃看着眼前很有感慨的李勣大将军，想到这些年的往来，伸手再次给他添了杯茶。
心道：别的不说，要是此番您大孙子还非要造反寻死，我一定给您求个情，让您能别被刨出来……
两人喝过茶，李勣转头望着窗外的大雪，又叹口气：“只怕，便是太史令说与陛下，陛下也愿保江夏王——也保不住啊。”
长孙太尉已经把江夏王和吴王得罪到这个地步，怎么会轻易收手？
皇帝那句“请太尉切查之，若无实据不可连罪。”听在长孙无忌耳朵里，估计就是：懂了，去找点‘实据’把罪名敲死，然后利落地弄死他们。
*
新岁将近，京外忽然送来了消息——几乎就与谋反案同时发生，濮王李泰薨于均州。
皇帝骤闻兄长薨逝，悲痛欲绝，罢朝三日。
待新岁前最后一个大朝会，长孙太尉报上有关谋反事的处置后，皇帝便以此道：“如今濮王方去，思及父皇在时嘱托，如何忍心再株连如此多宗亲？”
长孙无忌原坚不允，无奈皇帝早有准备，今岁早将诸王宗亲召回。
宗亲都在眼睁睁看着等着此番处置结果：罪证确凿谋反之人也罢了，可其余人，若是由着长孙无忌肆意牵连、拿捏宗亲到不给人活路的地步——实没法再忍，谁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江夏王，下一个吴王。
尤以长乐公主向皇帝道：“若以来往过密罪之，宗亲中谁无往来？”
长孙无忌气的要命，长乐公主可是他的儿媳妇，居然在这儿给他拆台。
长乐更是无语，只觉得跟现在的舅舅兼公公，简直无法交流——今日行此株连事，将来不怕旁人依样套在长孙家身上？
今日给宗亲留一步余地，也是来日为自己留一步余地。
永徽三年末。
房遗爱谋反案落定：主谋荆王李元景、薛万彻、房遗爱、柴令武赐死，高阳公主、巴陵公主、吴王恪国除宗谱，废庶人流昆州，遇赦不回。江夏王李道宗贬至西州都督府，门下省侍中宇文节夺职。[1]
*
这道诏令自中书省发出时，姜沃正与媚娘一起在窗前看一直未停的雪。
媚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道：“自此宗室暗弱，太尉可安心了。”
姜沃想到，这是她们两人第一次接触到权力的清洗。
从前废太子事虽也牵连不少朝臣宗亲，然对她们来说，只能算是听闻和远观，像是听到新闻一样，并无太真切之感。
也直到如今，姜沃才越发体会到，媚娘走上的是一条什么样的无法回头的路。
正如李勣大将军，也只能冷静地站在‘这人有用’的角度上，提出试着保一保江夏王，而对吴王毫不提起。
当一个人的不存在就能让皇帝更稳一些，而这个人本身又没有自保的权力，结局几乎就是注定的。
姜沃转头看着媚娘：若以女子身登临帝位，她走的注定是一条浴血的路。
是不可能一路风花雪月一般轻松干净，就能到达的巅峰。
而她能做的，便是陪着媚娘这条血路，让她走的不再那么孤独。

第92章 这两人可用
永徽三年。
除夕夜。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到了。
虽说腊月里有轰轰烈烈宗亲谋反案,牵连人众多，但这个年过的却格外热闹——皇帝跟舅舅长孙太尉罕见统一了想法,年过得热闹些去去晦气,也好辞旧迎新。
长孙太尉觉得少了给他添堵的一众宗亲，来年朝堂必是一片清净蔚然，
*
皇帝自前朝宫宴而回时,留在立政殿的鱼和已经准备好了玄色大氅和灯笼。
陛下与昭仪前两年除夕都曾出宫去,今年也不例外。
媚娘也换过衣裳从后殿而来。
李治一见便笑了：“这回怎么要穿胡服出门？”
只见媚娘只将头发简单挽了发髻，除了必要的簪环银梳固定外,其余昭仪可用的花树钗步摇等珠翠皆不佩。
衣裳更简单，直接换去了宫妃服制,改着一身青绿色胡服，窄袖，短衣，下为裤与长靴，很是利落。[1]
这般胡服男女都可以穿，皇帝也曾见晋阳她们穿着此服去骑马。
只是自媚娘为昭仪后，李治见多了她盛服明丽之姿,骤然见了这样英姿飒爽的驰射胡服，就多瞧了一会儿。因见胡服鞢韄带（腰带）上用以别匕首箭筒的扣，又想起一事：“不见此服,朕还未想起——你那选掖庭宫女习弓马、为护卫之事如何了？”
李治记得,前年媚娘来与他说过，要置內教坊，教授掖庭宫女读书识字事。
去岁又提过一事，想如选侍卫一般，选些体质出众的宫女,熟习弓马，以作护卫。
当时皇帝还随口问了句，宫女？做什么护卫？
媚娘当时带着嗔色睇了皇帝一眼，然后转头道：“陛下偏心。”
皇帝：？
后宫人都说他偏心媚娘，那媚娘说他偏心，又是偏心谁？
见皇帝明晃晃疑惑，媚娘又回头笑道：“陛下偏心崔郎。”
皇帝一听这话，连寒毛都竖起来了，曾经巨大的心理阴影再次笼罩了他一瞬。
不由立刻警惕道：“媚娘，你与皇后私下少相谈——有时明明是荒唐的话没影儿的事儿，却能叫她说的一板一眼似真的一般。”皇后做事讲话向来有自己的逻辑，还很强大很能自融，皇帝如今都是说不过就放弃，惹不起就躲。
媚娘忍不住笑了。
笑过后才与皇帝解释道：“陛下曾给过崔郎天子亲卫不是？是觉得他孤身一人在京，家中只有老仆和小厮，偏又手里握着许多商贾、矿产等巨财事，担心有人起歹意对他不利。”
皇帝也就明白了：“你这宫女是给太史令准备的？”
“其实朕的亲卫就是给他们两人的。”
媚娘再睇皇帝一眼道：“他们又不是总在一处——且侍卫难道能贴身跟着她？她之前往吐蕃去我就担心的不得了。且她既然在朝廷为官，少不得领圣命到处去，年前不是还奉陛下命又去了北面大明宫查看正殿位？那里才开始重新动土，不说旁的，便是不小心崴一下，身边也得有个人啊。”
“总是独来独往叫人悬心，陛下说是不是？”
皇帝受不住媚娘用这种‘你偏心’的眼神看他，直接点头道：“你说的都有理。且掖庭宫女事，朕既然交给你，就都按你的来。”
之后皇帝为表示自己‘不偏心’，很关注太史令的护卫培训工作，还特意问过两回人挑的怎么样，练得如何，要不要派个亲卫过去指点一下。
这一问才知，媚娘和太史令居然还真弄得像模像样的，将挑出来身体素质合宜的宫女，同训北衙禁军一般，每日要训弓马、翘关（举重）、负米奔走等。
据说这训卫项目表，还是太史令从负责掌北衙禁军的薛仁贵那里请教来的。
所训皆同，只是按照女子的体重按比减了翘关、负米的重量。甚至还专门托人从宫外请来一名家学渊源的武学女教头，每隔几日进宫教导。
皇帝见媚娘对此事如此上心，就没忍住，当场还了一句：“媚娘好偏心啊。”
*
今日见媚娘身着胡服，皇帝忽然就想起此事来了：“若是可用的护卫宫女已经训练得宜，就趁着年节就将人给太史令送去吧，也算是咱们送的年礼。”
“再有，朕自朝上点了太史令后，明着寻她的朝臣多了起来，暗地里动心思的人也不少——已有几人向朕试探过太史令的婚事了。”
媚娘不由皱眉：“陛下该早告诉我此事。”
“原想着再练些日子的。既如此便先挑两个最佳的给她。”
媚娘从来不吝以最恶的角度来揣度人心——她到底是女子，若是有人在此事上动了恶意，真将人绑走个一天一夜，以名声威胁……
皇帝温声道：“你放心，朕已经都回绝了。且朕也与子梧说过此事，也嘱咐过若太史令只从宅中到皇城，一路甚近也都是大路还罢了。若是出城门或是去偏僻处，一定带侍卫。”
两人边说此事，边一路往外走去。依旧径直西行，从掖庭西门出宫去。
媚娘一路问清了所有向皇帝提起此事的家族和朝臣。
直到了宫门口，身后一直跟着的鱼和，才奉上手里的食盒。
因方才一路在说正事，媚娘此刻才问起：“陛下这是备了什么？”
李治笑道：“咱们也不好每年都双手空空去，正好有冬日难得的菜肴，就带着去。”
门口已经如往年般停好了马车。
崔朝等在那里。
今冬多雪，至今仍有霜雪不化。只见他一袭湖蓝缎袍立于雪中，手中灯烛映亮了面容——
媚娘与崔朝见面是最少的，但每每看清他的面容，就心中颇多欣慰：还好有美人在侧可解案牍劳形，毕竟袁李二位仙师先后离京，姜沃这两年比先帝年间要操劳顾虑的事多许多。
*
“陛下居然特意带了佳肴来？”
姜沃带着好奇期待打开，然后又有点想盖回去：“是鱼脍啊。”
这是她到了这里后，一直拒绝的大唐流行美食，鱼脍，就是鱼生，生鱼片。她自从上辈子看过能长到两米长的寄生虫图片后，就一直对生食很拒绝。
媚娘在旁笑道：“我倒不知陛下带的是鱼脍——她不吃这个的。”
“饮御诸友，炰鳖脍鲤。”皇帝听她竟然不吃鱼脍，不免有些遗憾道：“这不是寻常的鱼脍，是极难得的鱼，今岁宫中也没有几条。特意让人好生养着，留到今日。尝一尝也好。”
且这道鱼脍做的也精细，正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鱼脍还以橙肉佐之，称为‘金齑玉脍’。
不用姜沃婉拒皇帝的好意，媚娘就替她解释道：“生的她都不入口。夏日那么热，她也不用井水，也不肯将冰直接搁在酸梅饮里喝。”
姜沃笑眯眯道：“而且我对鱼脍有些惧怕。”
李治问道：“怎么？”
姜沃便做欲言又止状：“罢了，马上要用膳了，还是不说了。”
见她这样，李治反而更好奇了：“无妨，子梧还在准备呢，你先说来听听。”
姜沃见陛下好奇神色，忽然想到，自己在朝上好奇吃瓜的时候，被皇帝点了名。
于是便笑眯眯道：“少时读《三国志》，见广陵太守陈登因喜食鱼脍而病，神医华佗为之诊脉，道腹内有虫……”
她换了生动的语气：“灌了汤药下去，就见太守少顷‘吐出三升许虫，虫半身是色做粉润生鱼脍也，而虫头皆是赤色，蠕蠕而动’。”[2]
原本拿了一枚腌制红果在吃的李治：……
其实在座人都读过《三国志》，也知陈登之死。
但留意这段的人不多，此时听姜沃绘声绘色背出来，脑海中再一想这个画面，就都觉得胃里一酸。
李治十分后悔，自己非要听一听人家的心理阴影，此时这阴影变成了自己的。于是连忙叫停：“不说这个了，开席吧，再想下去今晚都不必吃了。”
于是皇帝带来的珍贵鱼脍，到头来被姜沃下到了五格火锅的其中一个格子中，做了熟鱼片。
除了皇帝带来的鱼脍，她原本也准备了鲜鱼团的鱼丸——但她发现，除了她都没有人去吃鱼肉了，只好她自己吃。
*
席间，四人一边慢慢吃，一边议起今岁的元宵灯会。
姜沃见兴致盎然吃着火锅想着过元宵的皇帝，一点儿看不出，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朝上为宗亲谋反与濮王病逝两事‘痛心疾首’至‘西子捧心’伤痛欲绝的模样。
大约是食物的香气太足，吃到一半，前几日姜沃刚从雪地里捡到的一只黑色小猫团子，还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李治甚至还有好心情及耐心，给围着他脚边打转的小猫喂了一块鱼肉，然后轻轻用足尖儿把小猫赶的远离地上温着酒的火炉。
笑意在火锅热气中氤氲的越发柔和。
姜沃也怕炭火星子迸出来烧了她的猫，就起身把小猫抱起来，关到旁的屋里去。
回来正好听到李治主动在讲：“四哥薨逝之事，我已命人快马加鞭赶入蜀地，告知大哥。”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见陛下怅然叹息，媚娘和崔朝就都暂且停筷。
然而只听李治叹气后道：“可惜这个消息，新岁前是到不了大哥那里了。”语气甚为遗憾。
姜沃：啊，原来陛下在叹气的是这个啊。
不过……也没有多奇怪。
姜沃只看皇帝提起‘濮王病逝’又叹气，但媚娘和崔朝这两个最了解他的人都不出言安慰，就可知他们应当比自己更早猜到了皇帝在遗憾什么。
姜沃初识晋王时就有模糊的体会，经过这一回，才更真切的看到，皇帝如同一个双面矛盾体。
他对放在心上的人越在意，对不在乎的人就越冷漠。
姜沃是见过当年的晋王是怎么为了激发大公子承乾一点生志，而费尽心思恨不得搜罗万物的；而此时又亲眼见到了，他对于不在意人的死活，哪怕是血缘极近的兄弟姊妹，亦是无所谓至此。
甚至还不如对一只初见的小猫来的柔和。
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酒。
姜沃觉得酒还在舌尖呢，就听媚娘道：“今夜已经三杯了，再喝下去，你明儿怎么起来去元日大朝会。”
“陛下，明日臣能……”告假吗？
她还记得自己不能上朝时，有多期待元日群臣大朝会。
但亲历过几回后，就实在想躲懒——除了宰辅们最后要进去念表贺陛下新岁，其余朝臣就是去顶风陪着罚站的。
李治端着酒杯喝了一盏，才笑道：“姜卿，明日元日朝会若是误了，朕可得按例罚你一年俸禄。”
姜沃闻言立马放下酒杯。
*
待几人都吃的差不多了，便暂且将热锅子撤掉，换了茶点上来。
皇帝这才问姜沃，这近一月‘谋反事’动荡中，有无可用朝臣？
见姜沃原准备开口，却又有些犹豫踟蹰之色，李治便道：“无妨，姜卿直言便是。”
姜沃便问道：“陛下心中用人之道，是否必得才德兼备？”
媚娘心中一动，先问道：“你的意思是，有可用之人，有才但无私德？”她想起去感业寺的那一天与姜沃的对话：“你说的是礼部尚书许敬宗？”
姜沃道：“不只是他。”
若只是许敬宗，她并不至于这么犹豫。许敬宗虽私德不修，但为人很圆滑善体上意，也知畏惧。在姜沃看来，先帝能用其才，当今与媚娘也用得。
让她犹豫的是李义府。
这位就不只是私德有问题了，这位面似恭谦，却实在是褊忌阴贼之人。
其脾性如何，只看他给后世贡献了一个‘笑里藏刀’的成语便可知了。
他也是最早找到太史局来的人。
姜沃师从袁天罡，见人相面，看过李义府，便觉‘笑里藏刀’四字很准。且此人已不只是许敬宗那种‘钻营’了，而是眼底有种一种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偏执。
这样的人，若得权柄，必要私以弄权凌于人上才甘心。
尤其是……姜沃不由看了一眼媚娘。
若要用李义府这种人，尤其是用在抗衡长孙无忌之事上。最后媚娘作为被立后者，被人认定得了李义府出力，就被认定要负领导责任——史书工笔多记‘李义府无才德，怙武后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序失次，人多怨讟。’[3]
此时见皇帝与媚娘问起，姜沃就将自己所见二人为人，所忧将来之事一并和盘托出。
又道：“许、李二人皆非出自世家，且善钻营之人，交游广阔，所识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出身朝臣不少。”
这点上，确实是她跟崔朝都无法替代的。
崔朝虽说跟崔氏关系冷如冰，但其余世家还是把他看作标准世家子，皆与之往来。
姜沃俱如实以告后，只等君王来做决定。
李治听后，转头对媚娘道：“也巧了，昨日咱们还在一起看父皇的《帝范》。正看到‘建亲’。”
建亲，即用人选材术。
媚娘点头：“是。”她回想昨日所见太宗皇帝之言，与姜沃道：“用人者，当远近相持，亲疏两用。并兼路塞，逆节不生。”[4]
“方才你说那两人，可用。”
媚娘道：“但你提醒的没错，确实要谨慎‘无以奸破义’。勿使之蔑耿正之臣，使有德朝臣心寒。”
“这种人，若是一直谨慎小心，官体无错便罢了。若将来猖狂无礼，就早些处置掉。”
李治也在旁道：“这二人，当年都在朕的东宫里做过属官，朕也有些印象——尤其是许敬宗，不知怎的，舅舅很不喜他。那便用一用吧。”
姜沃笑道：“太尉必也不喜李义府，只是李义府如今才是从六品弘文馆直学士，到不了跟前罢了。”
长孙无忌不是不厌恶，而是根本看不见李义府，在太尉眼里，估计会觉得，这是什么小蚂蚁。
若是李义府露头，以他的性情，绝对会被长孙无忌所恶。
而且，姜沃又想起来一事：“李义府当时入陛下东宫，还是刘洎举荐的。”就这一件事，就足够长孙无忌给他抽下去了。
李治莞尔：“怪道，从朕东宫出来，如今还只是从六品。”
他们说完，只见崔朝幽幽抬头道：“陛下，你们一口一个六品，全然不顾这里还有一个东宫出来的六品典客丞吗？”
李治与姜沃：……确实忘记了。
皇帝饮了一口茶笑道：“恰逢元日，明日，两位爱卿等着接旨吧。”
崔朝闻言收了幽幽神色道：“陛下……”他就是一句玩笑话，并不想动官位。
皇帝摆手：“朕知道，不调你出鸿胪寺，但实缺不变，散阶可加。”
散阶与真正需要做事的‘职事官’不同，比如姜沃在太史局为太史令，便是职事官。散阶则无实职，只是个品级。朝中有不少世家子，都没有实缺，但靠着家里占着个散阶，依旧是煊赫官身，领朝廷俸禄永田。
姜沃在太史局，实职五品太史令官位已经到头，皇帝便准备给她加四品散阶，提升品级（及俸禄待遇）。
李治见崔朝似乎还要说话，就道：“便是你不用，朕既然委太史令去择人，也得把她的品级提上来了，就……正议大夫吧。”
这回连媚娘和姜沃都有些愕然了。
姜沃道：“陛下，是不是有些过了？”
正四品正议大夫，与她现在的官职之间隔着三层。哪怕皇帝要给她加散阶，也应该自‘从四品中大夫/太中大夫’起，怎么直接跨级提到正四品上。
李治摇头：“无妨。你这太史令也做了几年了。且……”他笑道：“若是给你进散阶虚职，舅舅应当也不拦着。他曾与朕赞过你是年轻朝臣中，难得谨慎稳重之人。”
姜沃笑道：“太尉赞誉，实在惶恐。”
皇帝就把这件事敲定，又道：“方才媚娘说的用人之道，朕还有一言与二卿言之。”
见皇帝换了正色，改了称呼，姜沃与崔朝同时起身。
皇帝道：“父皇曾道，于肱骨之臣，当‘无以疏间亲。’”
“譬如今日姜卿所言‘许李二人’，朕知俱出自肺腑，并无私心论人论事。只盼来日二卿亦如此。”
姜沃与崔朝应是。
*
待重新入座后，姜沃还真又想起一人。
“陛下，臣见一良才。只是，是世家人。”
李治便道：“世家子弟，也不全都是尸位素餐——你们也识得司农寺的正卿吧，他便是世家出身，却是个正人。这回朝堂上闹成这样，司农寺从上到下一点儿没掺和。”
想起这位王正卿，姜沃亦有感慨。
她第一次听李淳风教导‘用人’二字，便是由王正卿而起。
“何止没掺和朝堂事。”崔朝道：“王正卿如往年一般，又坐到户部要下一年司农寺的银钱去了。”
朝堂上下都在盯谋反事，只有王正卿，依旧风风雅雅往户部一坐，不给足来年司农寺的预算坚决不走人。
“若是这等世家朝臣，自该留用的。”
见皇帝说起王正卿来，崔朝就主动跟皇帝‘请罪’：“陛下，前几日族长冒犯之罪，臣代为请之。”
他说的是，这次宗亲谋反事，崔敦礼一直在帮着长孙无忌说话，坚决站长孙无忌，甚至驳回皇帝决断之事。
姜沃莞尔：这是请罪吗？这是提醒皇帝别忘了你家崔族长啊。
果然提醒了皇帝，想了想道：“不稀奇。今年宰辅位有缺，舅舅还跟朕荐过崔敦礼，可见两人这两年私交不错。”
又记住了一遍崔敦礼后，李治问姜沃：“你说的世家出身的良才是谁？”
姜沃报名：“河东裴氏，裴行俭。”
见李治在思索，姜沃就再补充道：“此人现还在左屯卫为参军。”
皇帝想了起来，然后略微蹙眉：“此人，舅舅曾向朕荐过。想调此人为长安县令。”
姜沃：啊，太尉手好快，好想从他碗里捞点人出来啊。
李治看出了她的遗憾道：“姜卿若觉此人为良才，可以试揽之。”
*
元日大朝会后，姜沃制授正四品正议大夫。
姜沃往立政殿谢恩之时，就见皇帝满面笑容道：“媚娘昨夜回来，就有些不适，朕宣奉御一诊，是有身孕了。”
姜沃一怔，忙道：“那臣去看看。”
看了媚娘，就先问起昨儿吃的东西有点杂，没什么不舒服吧。
媚娘笑道：“还好，要说最不舒服的时候，就是想起你讲的鱼脍与虫……”
说到这儿，媚娘又想吐了。
姜沃后悔道：“那原是讲给陛下听得……早知道不讲了。姐姐，快别想了。”
媚娘无奈道：“并没有刻意去想，但是忘不掉。”
记性太好，也不是件好事啊。
姜沃看着媚娘倚在榻上，心里是欢喜与极度的慎重并存。
小公主来了。

第93章 “势”已变
立政殿后殿一如既往温暖如春。
姜沃进门后,很快去掉了外头的大氅，只穿着冬日官服，都觉得有些热。
然坐了一会儿后,却见在床上倚着的媚娘,还伸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如意云纹锦袄。
她双手按在榻上,身子前倾靠近媚娘问道：“姐姐冷吗？”
媚娘道：“也不是冷,就总觉得身上有点寒意似的。”
见姜沃眼睛一眨不眨看她，媚娘又很快笑道：“你不必担心，女人有身孕的时候，总是多少跟平时不同——有的人畏寒有的人不耐热的都是常事。且昨夜和今晨，尚药局的奉御都来扶过脉了,孩子已有两个多月，胎像也挺稳的。”
媚娘边说，还边拍了拍姜沃按在床榻上的手,以做安慰。
却见姜沃沉默片刻后道：“姐姐,先生今冬一直在梁洲，腊月里我还给先生送过信和年礼——我再去信请先生回来为姐姐诊一诊吧。”
媚娘不由微愕道：“何至于此？”
她知姜沃说的先生,自然是孙神医：“从前你可从未主动扰过云游在外的孙神医。”
姜沃也不想媚娘有什么心理负担,于是放松了语气道：“这不是想着,姐姐这两次身孕离得太近了,就总有些不放心——弘儿是八月初一出生的，这才过了元日,姐姐就诊出两个多月的身孕。”
算起来，几乎是中间没有间隙。
媚娘目光先环过殿中——她一贯不爱太多人在身边,此时寝间内只有嘉禾，也只是在门口候着。
媚娘这才微微一叹：“是。”
媚娘面容与语气里，极罕见露出些疲倦之意：“我也知道,若只有弘儿一个自然不够。但我也未想到这个孩子来的这样快。”
姜沃只觉出现在媚娘面容上的疲倦，像是一根细却韧的丝线，勒在她心口，勒出一种细密的疼。
她忍不住反过掌心，将媚娘方才安慰她的手握住。
媚娘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力气，再次摇头笑笑示意无事。
她声音放的很轻：“想想腊月里朝上这些大事——还好弘儿没出生在那时候，否则两头用心费神，只怕顾不过来。”
向来女人生产是最脆弱的时候，自己就在鬼门关门口转圈，自然顾不上别的。
姜沃道：“姐姐，就这么定了，我请先生回来诊一诊，彼此都好放心。”
媚娘想了想，到底是接连怀孕有些没底，就点点头：“好。”
抬眸，神色有些复杂：“只是……难为你了。”
孙神医不是能轻易请动的人，姜沃这回为了她请孙思邈从梁洲归长安，也是因为有多年来往的情分。
但这种情分只能救急，断没有形成惯例，总惊动延请孙神医从外地归来的道理。
姜沃这是把救急的机会，毫无犹豫地留给了她。
室内一片安静。
两人只是静静相对而坐，彼此相伴着。
*
姜沃坐了良久，直到媚娘疲色隐去，恢复如常。
“那我先回去了。姐姐歇一歇吧。”
谁料刚起身，就听外头宫人报文成公主到了。
媚娘忙命请，姜沃也就站住了未走。
帘子微动，文成公主进门，面上带着恬淡温和笑意：“今日进宫，在皇后处听闻昭仪有孕，自然要来贺喜。”
媚娘笑道：“公主快坐。”
姜沃也对她招手：“看，我已经给你搬了绣墩来。”
文成就跟姜沃一般，也坐在媚娘榻前的绣墩上，顺手给媚娘整了整锦被一角，温声关怀媚娘有无不适。
彼此语气熟稔。
说来，一年多前，文成公主第一回 欲拜访媚娘时，正好遇到‘淑妃为宫正司拆迁，媚娘又去给淑妃拆迁事’。
都未见到媚娘，文成便出宫去了。
如今却已然相熟。
熟到直接跳过宫中那些客套贺喜之词，媚娘还直接问起：“江夏王身体如何了？可撑得住这一路西行？”
其实现在叫江夏王已经很不妥当了。
只是三人私谈，彼此没什么忌讳，才依旧用了旧时称呼。
因‘房遗爱谋反案’，江夏王李道宗被牵连贬至西州都督府。且都未能在宫中过年，年前就出发了。
与吴王、高阳公主等国除流放之人一样，不顾隆冬日大雪，被迫发程。
用长孙太尉的话说：罪臣逆党能留得一命，便全赖皇室血脉。逃得性命已然是侥天之幸，既已定罪当立执，难道还妄图在京中过个年开了春再舒舒服服地走吗？
有太尉发话，年前，该走的人就都走完了。
长孙太尉正好意气风发过年。
且说江夏王此番启程往西州都督府去，却不是去做都督，而是做果毅都尉。
大唐是府兵制，军府又称折冲府。果毅都尉正是折冲府的官员——还是副职，位列六品。
从位高权重江夏王，一下子变成六品果毅都尉，直接给李道宗气病了。故而媚娘见了文成公主才有此一问。
“我去送的父亲。”文成公主当年和亲前，曾被记作李道宗之女，从此也称一声父亲。
“已然将陛下回护之心都与父亲言明，亦请他老人家好生保重自身。瞧着父亲精神倒是不错——还道必要撑住，等将来回京与太尉重逢之时。”
文成公主说的很委婉，其实李道宗的原话是：气是难免的，但想想也不能气死自己，我还得等着回来看看长孙无忌什么下场！如今他在朝上窃弄威权，构陷株连，来日他待如何，我必要亲见之！
姜沃听出了文成公主委婉话语后的原意，心道：俗话说得好，恨比爱更加长久，江夏王怀着这样的执念也好。
说过江夏王事，又关怀了媚娘两句，文成也很快起身告辞，只让媚娘多歇歇。
*
姜沃与文成一起从立政殿后门出去。
姜沃总觉得文成似乎还有话要说，于是邀请道：“不如去太史局坐坐吧，正好你上次要的几本书，我给你找到了。”
这一年多来，文成正忙于一事——将她在吐蕃所见过的地势、山川、气候、风物、人口等写下来，准备编成一本《吐蕃地志》。
不过文成虽在吐蕃待了九年，其实基本只在吐蕃都城里呆着。
因而她这本书，与其余地志不同，山川河流等地理记载不多，主要所载的是吐蕃风俗、人物。
这都是她九年来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比从前鸿胪寺靠着与吐蕃往来使臣整理出来的吐蕃风物详实许多。
文成是个认真的性子，欲成此书，便字句斟酌。
也常寻姜沃借一些有关‘地势’
‘气候’‘风云’等书籍。
*
两人依旧来到太史局袁天罡之室。
姜沃将准备好的书递给文成。
果然文成道：“我过来，也不单是为了取书。”
“我今日在紫薇宫，见到了皇后娘娘生母魏国夫人。”
姜沃等着文成的下文——柳氏进宫太寻常了，何况此时正是年节下。紫薇殿今日应该公主命妇云集。
若只如此，文成不至于单独提起。
果然，文成继续道：“今日淑妃也在紫薇殿。魏国夫人一改往日对淑妃的不理不睬，反而相谈甚欢。”
“再有。”方才在立政殿文成就想提醒媚娘，但又恐她才有身孕，若是忧思多了伤身伤神，于是此刻才说：“你瞧着若是适当的时机，再与媚娘提一提——魏国夫人说到‘武昭仪再次有孕’事，语气颇冷。”
“还与皇后道了一句：得势便骄狂的嫔妃多有，皇后应多加管束教导。”
这话冲着谁去，不言而喻。
姜沃点头：“文成，多谢。”
文成摇头：“我以后进宫必然也要少了。”江夏王出事后，她也当跟着沉寂一段时间。
比如今日，除了公主们，其实没有什么命妇敢来与她搭话问好，大约是怕跟前江夏王有关联，就触了太尉霉头。
文成就道：“只盼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袁天罡的屋中，窗下也摆着棋盘。姜沃就相邀：“那文成陪我下一局再走吧。”
两人对坐，直到一局终了，磊磊落落残棋一局。
等文成告辞，姜沃边自己一枚枚收棋子边思虑：正如弓拉满一定会回弹，正如两方各自落子后，胜负一定会自分。
这便是势。
如今‘势’与媚娘进宫时已截然不同。
当时媚娘是没有根基没有子嗣的宠妃，皇后处（或者说王、柳两门）的态度是拉拢。
如今媚娘膝下已有一子，皇帝还特为其取名李弘，这半年来又格外优宠，兼之赶着元日再传出喜讯——他们对媚娘得态度，已经随势而变，必是要打压媚娘，以免威胁到皇后和太子。
而从前宫中，跟媚娘没有冲突，觉得她如沐春风，能与她和睦相处的人，也变了。
比如刘宝林。
为了让她的儿子李忠能够顺利做太子，她都不惜一直‘病重’，违拗陛下的心意，将儿子托付给皇后养。
似刘宝林这般，已经把身家性命都压在皇后处的人，又如何能接受媚娘的孩子，给太子带来的威胁？
储位从来争的是生死。
姜沃收起了最后一枚棋子：媚娘，实是站在悬崖峭壁之上。
也实是站在四面皆敌之地。
*
永徽四年初，灞桥风雪景。
姜沃早候灞桥旁的亭中，见熟悉的马车自长安城外而来，便顺着石子路来到路边。
“先生。”姜沃一礼到底：“扰了先生云游，实在不安。”
孙思邈的面容从帘子后露出来，温和笑道：“莫要多礼，外头风雪，快上车来。”
姜沃转头嘱咐两个女卫自行回去，她则上了孙思邈的马车。
上车后，再次垂首致歉。
孙思邈摇头：“我知你的脾气，若非实在有事，不会向我开这个口。”
“只瞧在当年你给老夫的那些医书份上，莫说是近在梁州，便是再远些，我也会应这一趟回来的。”
*
姜沃同孙思邈进宫为媚娘扶脉。
皇帝心中惦记，也陪同在侧——他们朝夕相处，自然看得出，这次媚娘有孕不似上回怀弘儿一样，那么有精神。
总有些疲倦之色，像是影子一样掠过她的面容。
孙思邈诊过脉，细端量过媚娘神色，又问了许多话后，才直白道：“昭仪两次有孕，是有些近了。女子产育是极伤元气的事。”
“且昭仪素日多用心神，虽说原是康健之人底子厚，但终究要善加珍养才是。”
“此次有孕后，还是缓一缓好生调养两三年。”
“这样对母体好，对孩子也好。”
媚娘都一一应了。
姜沃看似站在原地，目不斜视，其实用余光看了一眼皇帝。
见皇帝也很专注听着，闻言也赞同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些：这皇家子嗣事，媚娘一人说了不算，得皇帝点头。
这种让妃嫔缓要子女的话，也只有孙思邈敢这么直白说出来了。
孙思邈又将媚娘现用着的所有补品、药膳、餐食等方子拿来一一看过，然后再次细问了些媚娘的证候，斟酌着将方子都改过一遍，又写了几条保养之道，让媚娘依此而行，这才告辞。
姜沃送先生出去后，又转回来。
就见媚娘笑道：“孙神医看过后，旁的不说，心里就安定许多。”
这便是神医特有的安慰剂效应了。
姜沃见媚娘面上带笑，倒是皇帝脸上还有些犹豫之色似的，不由问道：“陛下可还有疑虑？”
皇帝还没开口，姜沃就听媚娘道：“我知陛下在疑虑什么——可如今孙神医都看过并无大碍。陛下只管按原定之计去行就是了。”
李治面容上却还是未决之态：“哪怕无大碍，你怀着身孕精神短缺也是朕亲眼见到的。不如再往后推一推吧。”
媚娘坐直了身子，坚持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姜沃罕见觉得，你们两位确实有点谜语人在身上的。
不过很快，其中一个谜语人就点了自己的名：“太史令随朕去前头。”又嘱咐媚娘好生歇着。
姜沃随皇帝来到前头偏殿。
皇帝道：“原本，朕准备正月里就给弘儿封王，并以追赐武德年间旧臣为由，给媚娘之父复加爵位。再将媚娘的位分往上动一动。”
姜沃立刻就明白了——
自谋反事后，宗亲败退，太尉真正可称得上是大权独揽。
但就像一张弓拉到最紧，一根弹簧压到最低，其实反对长孙无忌的人，也已经被压到了极致——比如原来有宗亲在中间做缓冲，许敬宗这等招长孙无忌厌恶的人，还能依附下宗亲庇护，喘口气。
可现在，完全是砧板上的肉，只能战战兢兢等着太尉发落。
人都是求生的动物，面对如此大的生存压力，自然要不顾一切的找条生路。
皇帝就是那条生路。
李治已然看清，宗亲之后，他该自己上场，与舅舅分一分这场‘势’的成败了。
但事情总要有个突破口。
他要有一件光明正大与舅舅产生不可调和分歧的事。
甭管长孙无忌多么独揽大权，但无可否认的是，他是个能臣，有关社稷百姓的政令皆是佳政，有关朝政庶务，至今李治都还能跟他学到些处事之道。
因此，皇帝不能，也无意拿着这些朝政事与舅舅夺权，平白损耗社稷。
他选择的战场是‘后位’，或者说是‘储君位’。
作为一个皇帝，想拿回自己能够定储的权力，难道不对吗？
只要他撕开这个口子，自然会有人依附过来。
可现在……
“朕若是此时下了这几道诏书，只怕媚娘在后宫中，便无立锥之地。”
姜沃在皇帝说出这句话前，就已明白：是，皇帝这三步，直接从出身、子嗣和帝宠三方面把媚娘彻底推到了众人跟前。
有敏锐的人，必然能嗅出陛下有意改换后位的心思。
会有人依附上来，更会有人展露出敌意！
若说皇后背后的世家，此前对媚娘这位有子宠妃，只是‘务必打压’下去的想法，那这之后，应当就是‘务必除之’的态度了。
“媚娘催朕勿要顾虑，早做决断。”
“朕也明白，若再拖个几年，朝上人人只怕已然惯了太尉威势，惯了听从于太尉，再没有心气了——且宗亲暗弱，舅舅现在已然腾出手来，以后朝上再有忤他心意令他厌烦的人，直接可以发落了。”
“是该趁现在……可媚娘又忽然有孕，精神看起来不如从前不说，身边还要带着那么小的弘儿。”
“朕并非不知后宫阴私诡谲事，只怕此间争斗不比前朝差。”
“哪怕媚娘就住在这立政殿，朕也不敢说，这立政殿里就干净。”且人心易变，此时干净，将来也未必。
谁知道每个人背后牵着多少人，心里又藏着多少心思呢。
李治将心里诸事，一股脑念叨了一遍，然后望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太史令，略微苦笑道：“朕知道你的脾性，跟你说这些事，你也不会催朕做什么决断，你只会等着朕与媚娘来定。”
姜沃颔首：“是。”
是决意冒险，还是先退一步求稳——
无论最后媚娘做了什么决定，她总会陪着她一起。

第94章 宸妃
永徽四年春。
皇帝率百官先祭高祖献陵,再祭先帝昭陵。
这还是姜沃第一次见到高祖献陵，与先帝的昭陵依山而建不同，高祖的献陵是堆土成陵,更随汉制。
因祭拜祖父与父亲两陵的缘故,皇帝还特意问姜沃：李仙师都离长安快三年了,他将来的陵寝地选的如何了？
姜沃在皇帝跟前低着头，替师父解释道：“师父意欲走遍关中龙脉千山,替陛下择一上佳吉穴。”
口中替师父陈述忠心耿耿,其实有点心虚——
上次她接到李淳风走私驿送来的信,才发现师父出长安后，直接就是断线的风筝一样欢快飘远了。
信是从蜀地寄过来的,李师父竟然直接南下拜访袁师父去了。
而他接到的圣命，明明是在关中寻陵寝。
姜沃收到信也是无奈：先帝一去，李淳风别说扔下太史局不管了,先帝丧仪后，连太常寺少卿之职也不顾了。
好在皇帝年轻，对陵寝事也不急，宁愿李淳风多走遍山川,寻一处吉壤。
“免于百年后祸事。”
虽说每个皇帝都盼着本朝千秋万代,但心里也清楚的知道，哪有什么万岁之人，万代之国。
因此对陵寝事便很看重,不欲死后受辱。
听皇帝提起这件事，姜沃倒是能够很有底气地请皇帝勿忧。将来他与武皇合葬的乾陵分外牢固，那是叛军拉来大军，甚至是上了火药，都炸不开的程度。
*
祭过高祖陵寝,皇帝下旨，追赐武德年间功臣勋爵十三人。
其中便有武昭仪之父，武士彟。
次日，又下旨封皇子弘为代王。
姜沃在朝上听皇帝连下两旨，便知皇帝与媚娘到底是做出了决断，不再等下去了。
朝后，她往后殿来看媚娘。
媚娘未卧床，正在殿内缓缓散步。春日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殿中切成阳光与阴影分明的两块。
媚娘正走在两者之间。
见姜沃进来，就笑问道：“朝上如何？”
“应该已有朝臣觉得不对了，但这两事都是情理之中。”尤其是追封武德旧臣，说一句反对，连得罪十三家。
连一贯不怕得罪人的长孙太尉都没拦这件事，倒不是怕了，而是没必要。
“倒是代王事，太尉提了一句，代王还年幼，可缓封王。还提出陛下当年也是到了三岁上才封晋王之事。”
“不过，陛下坚持，太尉也就罢了。”
旁观者清，姜沃也在朝细细观察了长孙太尉三年了。
看着他从辅政之元舅，走到权倾朝野。
琢磨着他对皇帝的态度：有时候皇帝与他意见相左，长孙太尉的退让，也并不是臣子对君王的顺从，更像是长辈对孩子任性的无奈，颇有种‘罢了，这种小事就由着他’之意。
姜沃觉得这才是最不可调和的矛盾点，长孙太尉并不，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是真的逻辑自洽问心无愧，认定自己在稳定朝纲，替皇帝安天下补不足。
姜沃与媚娘挽臂一起在室内散步，顺着阴影与阳光那条线走下去。
媚娘道：“这两件好过去，下一件才是难事啊。”又侧头对姜沃笑道：“只怕明日之后，长孙太尉就不会再赞你了。”
姜沃笑眯眯：“除夕夜那回，我就与陛下说过了‘太尉赞誉，实在惶恐’”。
又问媚娘道：“姐姐呢？近来精神如何？”
媚娘点头：“能应付来。”
他们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点——媚娘的身孕已然五月有余。
孕中期算是女子有孕时，最安全的时间段。既不像早期要担心胎像不稳，又不似孕后期，生怕随时有临产的风险。
媚娘以手覆在已经能看出突起孕相的腹部，垂眸柔和道：“这个孩子跟着我，比弘儿经得事儿，真是要多许多。”
“如今我有孕还不到七个月，奉御日日扶脉，也不敢提一句是皇子还是公主的话。”
“但我总觉得，似乎是个女儿。”
媚娘抬眼，对姜沃笑道：“若真是个女儿，还在肚子里，就要经这些事——将来怕是会像咱们了。”
春日金色日光下，姜沃也笑了：“像咱们的话，多好啊。”
*
皇帝提出升武昭仪位分事时，朝上略微一静，许多朝臣是很有些迷惑的——妃嫔位分，一般不必拿到朝廷来讨论。
哪怕是正一品四妃呢，也只是后宫事，皇帝封也就封了。
甚至对许多远离中枢的朝臣来说，‘武昭仪’这三个字都挺陌生的。
只知道似乎是皇三子的生母。
那原本已是二品昭仪，如今皇三子封代王，昭仪再升正一品妃位似乎也正常，何须皇帝单独再拿到朝廷上来说？
然听在有心人耳朵里，此事就完全不对味了。
站在前列的礼部尚书许敬宗，只觉心口一跳，连忙竖起了耳朵，然后立刻拿眼去看最前头坐着的长孙太尉。
果然，见长孙太尉起身，似是有话要说。
然而从坐着到起身，到底有个时间差。
就在这时间差里，皇帝又道：“武昭仪德行兼备，又为朕诞下麟儿。代王聪颖殊异，朕甚钟爱。今日欲于四妃之上，再置一宸妃。”
宸妃？
只见朝臣们彼此行注目礼，满脸茫然，又胆大的甚至开始咬耳朵“宸妃？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是宸妃？哪个字？”
姜沃手持笏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正站在一群茫然不知瓜的猹之间。
甚至连长孙太尉也是如此。
姜沃就见他已经起身，但一时竟没说话。
显然是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打算，给整的不会了。
还是旁边褚遂良反应快些：“臣敢问——既然能至于四妃之上，这宸妃，莫不是‘北宸星’之宸？”
皇帝颔首：“褚相所言极是，正是此‘宸’。”
褚遂良：……等等，我不是赞同的意思啊！
他生怕皇帝顺手就把这顶‘定宸妃事’的帽子扣给他，连忙道：“陛下！此事不妥啊！莫说四妃已有定数，怎可再置一妃，只说武昭仪，并非出自令族名门。哪怕以子嗣论，膝下也只有代王，如何堪配宸妃。”
旁边长孙无忌看了褚遂良一眼，有点恼火。
褚遂良这是被皇帝惊的慌了神，起初还明白些，结果越说越跑偏了——你这时候扯什么武昭仪不配做宸妃，而是根本就不该设宸妃！
长孙无忌的目光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自江夏王举荐的宰辅宇文节，也因去岁谋反事被革职后，长孙无忌新提拔了一人为同书中门下三品。
新任的年轻宰辅来济。
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就能被长孙太尉看重，直入宰辅之列，来济自有过人之处。
起码比褚遂良清醒，也更看得懂症结在哪儿。
见长孙无忌目光后，来济便站出来道：“‘北宸星’，乃帝王之星。且帝居高广，又称‘宸居’。”
“可见‘宸’字贵重。”
“陛下看重代王，欲升其母位分，可在四妃中择一。”
朝上也不是谁都有长孙无忌的底气，直接把皇帝的话顶回去。来济也不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因此驳回皇帝后，还小小的弥补了一下，且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只是刚给过皇帝台阶，就见长孙太尉再次注目于他。
来济也就不敢再说旁的，继续回到驳回‘宸妃’这个话题：“如此帝王称号，赐予嫔妃，实乃不通——难道嫔妃还能做皇帝不成？”
来济之言说完，姜沃忍不住垂眸，遮去眼底笑意。
来相，要不在太史局给你留个位置吧？我看你这卜算水准，比太史局绝大部分的生员强啊。
这大概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赋吧！
来济说完，却见皇帝坚持道：“武昭仪与朕命格合宜，此宸字乃代朕——宸妃，正是帝王之妃，有何不可。”
听皇帝提起‘命格相宜’事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同时噎的够呛。
这当初要是知道……
不过，皇帝提起命格事来，倒让长孙无忌想起一人。
他直接回头点名道：“太史令今日可在朝？”
正沉浸式想象‘预言家来济将来见到自己一语成真，会是什么样子’的姜沃，忽然再次被当众点名。
她在心内一叹：果然，我没有摸鱼的命啊。
因非皇帝点名，姜沃并没有站出来，只是应声而已。
长孙无忌他站在朝堂最前头的御阶之下，哪怕隔了不近的距离，姜沃也能看清他眉目间的威压与通身的气派。
“太史令熟知星象，如今陛下欲将‘宸’字赐予一妃，可合宜？”
他的语气很沉，其中意味也昭然若揭。
太史令只需要从星象上寻一句‘不合宜’之言，君臣便可以趁势结束这个荒唐的话题了。
长孙无忌相信，这位太史令听得懂自己的暗示。
就像曾经，他一句‘就如此罢’，她就能心领神会退下，不再多问不多打听一样。
出乎长孙无忌意料，他眼中这位稳重本分的年轻太史令，居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手持笏板问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臣可答太尉之言？”
朝臣们便见，皇帝颔首后，这位太史令才向皇帝道：“陛下以帝王之尊，设‘宸妃’，自是合宜。”
一语惊人，褚遂良等人都不由先看她再看长孙无忌——等等，太尉，太史令不是您安排好的人？那您问她干嘛呀！
褚遂良等人吃惊，也不会比长孙无忌更惊讶。
很快，他的惊讶就变成了一种‘看错人’的恼火愤怒。
皇帝则已经顺着此言道：“既如此，礼部尚书何在？”
许敬宗立刻站出来：“臣在。”
“礼部议此事，将册宸妃之礼奏与朕。”
许敬宗应声：“臣领陛下圣谕。”
眼见这样荒唐事竟然要在自己眼前敲定，长孙无忌先不顾其余这些‘趋附皇帝’的朝臣，直谏皇帝：“陛下！此事不可！”
只见皇帝起身，眉目间罕见带了厉色。
更是第一回 对太尉重声道：“太尉当年与群臣请立皇长子为太子，朕曾以诸子年幼而不欲早立东宫。”
“彼时太尉便坚持要朕立长子，以正国本。太尉所言老成持国，朕准了！”
“可今日，朕只是要立一后妃，太尉又有何‘高论’坚持不许？难道又要说先帝以社稷托付，令你辅佐于朕？！”
长孙无忌：……
他本来确实是要提先帝的。
皇帝实在很了解自己舅舅，见长孙无忌一时无言，就拂袖而去。
*
朝臣退朝的顺序，自然也是从高到低。
于是姜沃安静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等着前头宰辅尚书们走完。
然而长孙无忌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冷冷称了一句她的官职：“太史令……”
随后又冷然哼了一声：
“你不过托赖师门，以谶纬之术巧技入朝。既得此官职，便该安分守己呆在太史局！此后，你好自为之！”
姜沃依旧平静站着，拿出自己修炼多年‘仙人指路’似的飘渺神态，滴水不漏答道：“太尉金玉良言，下官谨记。”
长孙无忌亦拂袖离去。
姜沃见此，还有心情对比一下：怪道是舅甥呢，长孙太尉和皇帝拂袖离去的姿势好像啊。
顶着其余朝臣各异的探究目光，姜沃依旧平和。
轮到她退朝时，还整了整衣袖，这才如常安然离去。
**
五月，武昭仪行宸妃册封礼。
自此，宫中皆称一句武宸妃。
而姜沃，依旧兢兢业业在太史局忙她的公务，似乎察觉不到太史局内凝重的气氛——这两个月来，长孙太尉曾向皇帝进言过数次，女官不宜入朝，若皇帝实爱惜人才，可将太史令改封后宫女官。
褚遂良甚至还提出过另外的解决方法：若陛下觉得掖庭女官官位过低，可赐以‘昭容’或其余二品妃嫔位，足矣。
姜沃在朝上听到这个解决法子时，不由笑了。
昭容啊。
历史上最出名的昭容，便是上官婉儿了吧。[1]
其在武皇一朝，便参决政务，可览阅百司奏表。后来于中宗朝依旧可起草诏令——做的是中书省的公务，封的却只能是后宫昭容。
姜沃余光看了一眼同在朝上，时任五品中书舍人，正在长孙无忌手下当值的上官仪。
此时，上官婉儿还没有出世。
*
无论太尉等人怎么上谏，姜沃每日依旧按部就班的上朝，到太史局去当值。
她心知，皇帝这一回一定会保住她的官位。
若是连刚支持了他封宸妃的太史令都保不住，朝上还有谁再敢帮皇帝应对长孙太尉。
这一回，皇帝会以帝王之名，替她巩固这个‘女子也可入朝为官’的特例。
婉儿。
这一世，你若依旧有宰相之才，应当不需要再做昭容了。

第95章 小公主
五月初,天气已经有些闷热。
姜沃进宫的路上还在想着，要不干脆在宫里住着，隔几日一回家算了。
毕竟媚娘的身孕也七个多月了。
孙神医曾诊过,媚娘这两次身孕离得太近,稍有些元气欠足，或许会有早产。
为此,薛大夫这回更早住到宫里来了。
姜沃就也想着,干脆在宫里住着,总比在外面消息得到的快些。
*
太史局。
姜沃一进门，就看到同僚元宝哭丧着一张脸，迎上来道：“太史令……”
她不由笑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呢？”
姜沃作为五品以上官员，还要上常朝，以至于她隔两日就要面对一回长孙太尉那张威压十足的冷脸,还得亲耳听着他们想把自己赶出朝堂。
这她都还没哭,怎么元宝瞧着真的要哭了。
几年过去,如今的周元豹,已经从太史局的监候升了两位太史丞之一。
姜沃去吐蕃那半年，便是他代掌太史局诸事，做的也很稳妥。
此时元宝万分沮丧道：“自从太史令在朝上……”他跳过敏感的宸妃事，直接道：“这两月来,太史局内就总是慌乱乱的，许多人无心当值。今日更是奇了，忽然有七八个官员都解官而去了！甚至连鲁太史丞都走了！”
姜沃笑眯眯：“不稀奇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离开太史局的话，会有别人走的。”
这几日，朝上已经没有人再提要将她罢官之事了——
一来,朝臣们也看得出，她是皇帝铁了心要保的官员。二来，她的五品太史令，亦是先帝制授，且并非功自太史局，而是功自火药。
英国公李勣，在朝上提到了这件事。
这几年，李勣轻易不开口，他一开口，必然是深思熟虑的中肯之言。果然，他也不跟太尉等人争‘宸妃’之事的对错，只是提起火药，提起高句丽。
他的开口就是一种态度。
姜沃的官位明面上算是保住了。
但……
“陛下不肯免官，他们只能让我自己做不下去了。”
姜沃何尝看不出，这两个月来太史局人心浮动。
甭管自身（及家族）本是长孙太尉和世家一脉的官员，还是胆子小不愿意掺和进事儿的官员，都有些想望风而逃的意思。
之前一直迁延没走，不过是觉得姜沃会先他们走，那他们还能留下来争一争五品太史令。
如今见姜沃依旧还要做这个太史令，那就没必要留了。
大约是为了给她一个警告，让她措手不及无人可用。这些走人的官员皆非调任（若是调任，需得与下任官员交接过公务才能离去），而是直接‘硬气’地解官走人挂印而去。
姜沃看着比以往空荡的太史局大堂，觉得心旷神怡：“这世上真是好人多啊！”
这都不用她将来慢慢换人，全都主动走啦！而且解官而去，连这月的俸禄都不领了，实在是意外之财。
“如此正好换人。”
世家子喜清贵之职。
太史局掌历法、星象事，在世家眼里，也算不俗。虽不是朝中一等一的好去处，但也有不少世家，愿意把子嗣塞进来做个官。
太史局里的‘实缺’，诸如司历、监候、漏刻博士等，总共就二十来个。
这些被各种世家门路塞进来的人，就占了小一半。
就这，还是李淳风脾气不好，曾板着脸拒绝过许多次，踢过许多人。留下的这些人，多少还是会做事的，起码写公文的水平不错。
元宝是个很容易被人情绪影响的人，见上峰很稳，甚至稳中带着喜悦，也就把哭丧脸收了。
然后问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可一下子少了这么些人，实在是写不完每日的公文啊。”
姜沃反问他：“你都忘记了？咱们在成为同僚前，先是同窗。”
十多年前的回忆浮现在眼前，元宝点头：“是了！当时太史令每日的点心，都让给我吃。”
李淳风曾奉先帝命，观测星象之余也负责教授学生，充备人才。为此，李淳风还亲自编过教材。
姜沃在进入太史局前，就参加过‘第六届李淳风太史局上岗培训班’。
十多年过去了，培训班已经办到了第十二届。
最后的两次，是姜沃自己的全权负责的，生员也都是她自己挑选的。
“之前授课合格的生员名录，我那里还有。”正好占着位置的人都走了，可以给她早就看好的生员们提交转正申请了！
这次可一下空出来七八个实在官位。
姜沃再次感叹：谁说世道不好，这世上还是舍己为人的好人多啊！
元宝边帮她找过去的考核记录边道：“直接提拔这么多生员为官，只怕吏部那里过不去吧。”
姜沃笑道：“五品以上官员，才需备名中书省，得圣人制授。五品以下，只是敕授。”
她准备直接拿着名单请皇帝批准。
元宝这才放心了：“那我先去理一理那些人抛下来的公务——若是有什么急事，就先提上来做了。”
姜沃欣慰：多年点心，投喂出来一个可靠的同僚啊。
可靠同僚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太史令，这些生员便是提上来，到底是生手。若是他们一时做错了什么，被人抓住把柄岂不还是麻烦。”
姜沃点头：“你虑的很是。”
元宝便道：“太史令，不若您提前与陛下说一说太史局的难处。也免得出了岔子后，陛下也怪罪。”
就见姜沃摇头：“不必了，从今日起，我住在太史局不走了——所有的公文，我会一一审过去，我不押字盖印的，俱不许发出。”
元宝怔住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总是云淡风轻的上峰，原来竟是个这样执拗的人。
*
姜沃拿了‘生员转正’名录去请陛下过目的时候，还没忘带上一份解官而去的官员名单。
将这些人的姓名和家族，标注的清清楚楚。
他们既然解官而去，也就不必再回来了。
李治接过来看了一遍，又让小山拿过一个锦盒来。
他亲手打开，将这张纸放进去，还给姜沃展示了一下里头其余新旧不一的纸页：“朕的记性虽还不错，但总怕有记漏了的——朕是个看重公道的人，将来对景算账，怎么好忘掉哪一个呢？”
姜沃拜服：皇帝您不但有黑名单，还有黑匣子。
她又去后面看了一眼媚娘，将太史局的事大略说了一遍——若是她不说，媚娘从别人处听到只会更担心。
姜沃自己说来，笑语轻松，媚娘的脸色也就未变，只顺着她的话道：“既然你近来会一直住在太史局。那这边小厨房做了什么点心，我都让嘉禾去给你送一些。”
“那可好了，姐姐这里有什么吃的，就多给我们送些。”
直到姜沃离去，媚娘的脸色才沉下来。
这些事逼得她要通宵达旦……
见她如此，嘉禾便在旁低声道：“太史令方才特与娘娘说了此事，便是想请娘娘安心养着。”
媚娘深深呼吸两下，摒去心中思绪：“好，去拿本书来给我。”此时心烦意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然而媚娘才看了两行。
就听见外头宦官尖刺的声音：“奴婢奉皇后娘娘命，来探候武宸妃。”
嘉禾忙道：“我去撵走他。”
媚娘冷笑：“不必，让他在外面自说自话就完了。”
自打她身孕进入了七月，皇帝便不让她再出门了。
直接与皇后道免了宸妃的晨昏定省。
那之后，皇后处便隔三差五打发宦官过来‘关怀’，问长问短。问过后还要再陈述一遍皇后对宸妃的关照之心，啰嗦半日才肯走。
像树上的蝉鸣一样聒噪。
媚娘都不用猜，这种拿捏法子，一定出自皇后生母魏国夫人之手。
无非在警告她，皇后管束嫔妃是天公地道。
媚娘继续看书：现在想想，也多亏了当年掖庭中王才人，天天对她言语输出，以至于她能把这些不必理会的人之声音，只当成刮风。
*
紫薇宫。
魏国夫人看着正在教皇长子画画的皇后，叹了口气。
忍不住念叨：“你也太糊涂了些，这样要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直到今日，淑妃提起了家里才知道。”
皇后随口应两声。
魏国夫人便不说自己女儿了，转头对隶芙厉声道：“皇后事多，一时忘了，你怎么也这么糊涂！”
隶芙忙跪下请罪。
皇后这才抬头：“母亲，你也不必骂隶芙——那段时日您正好不在京中，回来的时候都快过年了，事儿过去那么久，谁还记得。”
魏国夫人皱着眉头：“娘娘就是心太大了！若早知此事，早有防范，说不定这宸妃还封不成。”
魏国夫人提起的，正是姜沃。
她对女儿管束的后宫里，忽然冒出一位宸妃来始终耿耿于怀。
对比起来，萧淑妃真是都成了个好的。这不，今日她进宫，淑妃还特意赶来问好了。
话题自然绕不开武宸妃。
魏国夫人蹙眉道：“那太史令是怎么回事，竟然如此惧上，只敢顺着陛下的话说。可见到底是掖庭女官出身，便是学了些奇巧之术侥幸做个太史令，也没学到做官的体统，什么事儿都只能附和陛下，依旧是宫女模样。”
淑妃这才在旁道：“只怕不只是为了附声陛下——毕竟这位太史令在掖庭时，与武宸妃便有私交。”
魏国夫人愕然：“什么？”
淑妃更愕然：“皇后娘娘也知此事啊，怎么夫人不知呢？皇后娘娘亲眼见过，我抄过掖庭宫正司一回，当时还是婕妤的武氏，就敢去把我后殿砸一遍。”
淑妃又委屈道：“只可惜陛下被武氏迷的晕头转向，良言一概不听。”
魏国夫人就转头去看皇后：这样的大事竟然没跟家里说？
皇后只是回望：当时她看过热闹，事后还愉快把淑妃禁足了，觉得此事就完了。
于是淑妃走后，魏国夫人不免埋怨皇后，厉声斥责隶芙。
隶芙低头不敢言：她倒是想说，但之前皇帝跟前的程望山，曾经找过她一回，直接明示她，皇帝极厌恶有人将内廷消息外传。
若是再拿住她将宫内事传给王家，不会顾忌皇后，会直接把她送走。
隶芙也能感觉到，这紫薇宫，除了她其实没什么皇后的人。
尤其是武氏掌掖庭之后，紫薇宫越来越多生面孔，隶芙常有被人盯住之感。
隶芙不敢说，皇后很多事根本视而不见。这才导致魏国夫人觉得女儿这两年怎么一问三不知，可见是失宠失权，便常亲自进宫点拨女儿。
隶芙有时候很恐惧：夫人知道自己所言所行，都会被陛下所知吗？
或许知道，但夫人并不畏惧。
正如现在，魏国夫人对皇后道：“打发个宦官去太史局，叫那位太史令来，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隶芙忙劝道：“夫人，太史令应当也只是奉圣命行事。是陛下要封宸妃……”
魏国夫人看她一眼，隶芙原想闭嘴，但看了看皇后，还是忍不住道：“夫人，皇后娘娘也不能宣前朝臣，若是陛下知道，会生娘娘气的。”
原本隶芙也是什么都听魏国夫人的安排。
可……皇后或许不在意也看不清，但陪在一旁的隶芙看到了，皇帝这两年对皇后的冷，是那种完全陌路人的冷。
如今甚至更带上了厌烦，无非必要，再不肯见皇后面。
是从什么时候起呢？对，就是从皇长子，如今的太子殿下到了娘娘身边起。
隶芙害怕了。
哪怕娘娘有了太子殿下，可陛下还这样年轻呢，娘娘总不能在陛下的冷淡甚至厌恶里过一世啊。
隶芙心里清楚，要是今日让魏国夫人在紫薇宫召太史令来‘敲打’一番，陛下必然又要大怒。
然而隶芙劝不住。
魏国夫人只蹙眉道：“皇后不好见前朝臣子，难道还不好见掖庭女官——方才淑妃不是说了，这太史令身上，还有个宫正司典正的女官位，就以此叫她过来！
*
紫薇宫的宦官到太史局时，姜沃正在袁师父屋中伏案补觉。
她手边还堆了许多未看完的公文。
夜里熬的晚，她白日就伏案歇一会。
生怕去榻上睡，会一觉睡过了头。
短暂的伏案补眠，却让姜沃梦见了师父们——
就在这间门屋里，两位师父在论一个卦象，而她边听边守着茶炉，见里面翠绿的茶叶翻滚。
等两人论的告一段落，她转头笑问李淳风：“师父，今日去丹室吃吧。”想吃师父亲自下厨炒的菜。
袁天罡立刻点头应和：“正是，我掐指一算，今日公厨的饭菜不佳。合该吃小灶。”
李淳风无奈而笑：“袁师都算出来了，那能如何？总不能让袁师砸了仙师的招牌。”
他起身：“走吧。”
姜沃笑着熄了炉火，起身去扶起袁天罡，三人一起向外走去。
梦里的门打开，阳光灿然到有些晃眼。
于是姜沃自案上醒了过来。
手被自己压得有些麻了，心底带着一种温软的怅然。
原来是一场梦啊。
她拿起下一份公文。
师父，我有点累了。
*
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太史局内传话的小吏在外叩门，道紫薇宫中有宦官到了。
姜沃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裳，来到太史局大堂。
原以为皇后宫中有什么要测算吉期之事，一听是皇后宣召，姜沃就觉得奇怪。
再一问果然魏国夫人也在，她当即拒绝。
“皇后娘娘若有事，只管命人将公文送来太史局。”
“恕前朝臣不便奉后宫召见。”
那宦官便道：“太史令果不肯奉召也罢了，那宫正司女官可得奉皇后娘娘召见了。”
姜沃活学活用：“宫正司典正之职，我已解官。”
紫薇宫宦官瞠目结舌：“敢问这是何时之事？”
姜沃淡然道：“刚刚。”
不过，姜沃是要攒筹子的人，自不会真的解官。
她也只是把‘解官’二字拿来用用——这宫正司的典正，原是文德皇后给她的，先帝曾说过，既是文德皇后之意，这个官职便一直留给她。
姜沃说完后回身就走，她还有许多公文没有审完呢。
那宦官见她竟然就走了，连忙道：“太史令，这……魏国夫人不过是想见一见太史令，说几句话，还请太史令拨冗一去。”主要是召不去人，宦官怕自己挨打。
姜沃道：“回告魏国夫人，她，我是不会见的。夫人若有什么‘良言’，可请柳相于朝上转达。”
*
还未等到中书令柳奭有什么动作，姜沃先接到了媚娘生产的消息。
算来，孩子才将将八个月。
五月末的夜晚，风都是热的，吹过来像是胶一样缠在人身上。
皇帝在偏殿走来走去，额上也都是汗珠。
姜沃原在安仁院里守着，还是皇帝单独把她叫过去，有些不安道：“民间门……民间门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是假的吧？”
民间门有这样的俗话，都是早产，七个月孩子能活，
八个月的反而易夭折。
这孩子，正好是八个月。
“假的。”姜沃很肯定的点头，语气坚定到让皇帝也觉得安心许多：“陛下，孙神医曾说过，未足月前，孩子在母亲腹内待的越久越好。在里面养一天，相当于外头养十日呢。”
“哪有八个月的孩子，反而不如七个月的道理。”
“陛下放心就是。”
皇帝这才坐下来，但也只是望着前面，叹了口气：“夏日燥热，媚娘月份大了原就辛苦，偏生弘儿又有些恹恹的不精神，也不知是中暑了还是怎的，媚娘很悬心。孩子小又不敢用冰，不好灌药，朕与媚娘夜里都要起来看好几遍弘儿……”
皇帝絮絮说着。
姜沃静静听着：自‘宸妃’事后，自己承受的压力和重担，媚娘一定也在承受着。
而她又比自己多了致命软肋——
若是外面寻常人家，还不到一岁的婴孩没精神，甚至病一病，父母会心疼，但也只会觉得孩子还小，病一病难免的。
可在这宫里，只怕媚娘会紧张到立刻把弘儿身边所有人摸排一遍，甚至把这立政殿再收拾一遍，生怕是有人心怀不轨。
若是再多一个孩子……
门扉洞开，小山公公进门报喜，满脸喜色：“陛下！宸妃娘娘诞下小公主！母女均安！”
*
五日后。
姜沃再次来到了安仁院。
“姐姐怎么样？”
媚娘摇头：“我无事，孩子未足月，我是没怎么遭罪，只可怜这孩子，这样小的一团。”
姜沃看着眼前幼小的婴儿。
她见过的小孩子不多，只能与一年前见到的弘儿相比。
小公主看上去，比弘儿刚出生的时候小了两圈。
此时她正蜷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安睡，只露出半张小脸儿，并不知外头风雨。
姜沃进门后，已经换过衣裳洗过手，此时才敢轻轻碰了碰小公主的腮。她从没碰触过这样柔软之物。
如今宫里的局势，四面都是明枪暗箭。
这样脆弱的早产的小小婴孩，如同漂浮在一个满是恶意的激流中。
虽然她的母亲已然尽全力修了一艘越发牢固的船舶。但风急浪高，颠簸难平。
她还太小太弱了，一个轻微的闪失，一阵不算大的风浪，对大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她来说，就是惊涛骇浪。
*
姜沃抬起头看定媚娘：“姐姐，让我先带公主出宫吧。”
媚娘抱着女儿也回望她，眼睛里倏尔闪过清亮的泪光。
姜沃心中顿时一痛，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前世，那种有些呼吸不过来的痛苦——她很多年未见过媚娘的泪光了。
媚娘道：“我早就想过……”但媚娘始终没有主动提起。她何尝不知这宫里的风险，想从汉时皇子送到宫外养的旧例，可，要把孩子交给谁呢？
她能放心的唯有一人。
但这是个多沉重的担子。
媚娘何尝不知姜沃现在面临的艰辛。
她如何开口？
姜沃轻声道：“姐姐，我不是心血来潮，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太史局那里，已经过了一月诸事渐稳顺，我不需要再夜宿宫中了。”
“比起宫里，我家中自然干净，除了女卫和小公主身边姐姐早就挑好的乳母宫人，不会有外人。”
“我白日是要当值。”
“所以我已经寻过陶姑姑了——姑姑早说过不想做如今这个宫正，她愿意出宫陪着小公主。”
“姐姐，姑姑掌宫正司这些年，由她来管着这些乳母宫人，姐姐可放心。”
媚娘眼底的泪光隐去。
“好。”
*
一月后。
姜沃带公主出宫。
马车走的格外缓慢。
因怕风扑了小公主，姜沃并没有掀起马车窗上的帘子。
但她也能感觉到，外头渐渐明亮，阳光穿透薄薄一层棉布帘，柔和照在两人身上。
她能想象出朝阳自云后跃出，划破天际的样子。
天色放亮了。
她低下头看臂弯里的孩子，稚嫩幼小，无知无觉睡得香甜。
此时此刻，这朝堂后宫，都是浪潮翻涌，你尚承受不住。
但——
若是你好好长大了，怎么不能成为驾御风浪的人呢？
在你还小的时候，让我先把你带离这风浪中吧。

第96章 分崩
皇城东,崇仁坊。
这是京城中最大的坊之一，因坊西门便接临皇城，官宦之户置宅于此者颇多。坊内颇为繁华,单食肆就有五十多家。
坊之东南，有一处独门宅院。
这处宅院,是姜沃与媚娘对着长安城坊市图一起定下的。
便于此处抚养公主。
崇仁坊最大的好处,便是东南角挨着东市——夜里持通行手书可最快到东市孙神医的医馆。无论孙神医在不在京中,薛大夫是一直住在医馆里的。
再有,崇仁坊内原本也有一家医馆，还是之前从尚药局致仕的一位老奉御设的,家传便颇擅小儿方。
“而且，崇仁坊离皇城近,姐姐与陛下想出宫看公主也容易些。”
彼时媚娘抱着女儿,边看着长安城坊图边道：“唯一可虑,便是崇仁坊人多些。我会向陛下多要些人,周边几处宅子都住上亲卫。宅院中，再给女卫留出两间房来。”
在公主出宫前的数个夜晚,两人就这样在灯下,一点点补全这座宅子的布置。
为怕现置办新的漆器或是器物,还有余味不散，这房舍里一应所用之物，都是从宫中或是姜沃原本住着的家中换过去的。
其余公主所用的栏车、被褥等贴身物，更是皆同此例。
姜沃陪着媚娘一起想各处细节——她知道媚娘有多舍不得。
但是公主满月后,媚娘自然要从安仁院搬回立政殿,回到每日要陪伴皇帝阅奏疏，与后宫诸人诸事打交道的日子里去，
回到漩涡中去。
*
“安。”
媚娘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我与陛下都想着,这孩子早产，那便等一等再定公主封号，行册公主礼。”
时人多有俗语，刚出生的孩子，身上不好担着太多富贵。
“但乳名总要起一个。”
姜沃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公主的腮——经过一个月后，孩子长大了一圈儿，小脸儿雪白，腮上粉嫩。再不似刚出生那会子肌肤菲薄，透着过分的红。
于是姜沃也已经敢戳一戳宝宝软嘟嘟的腮了。
“好，那就是安。”姜沃又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安安。”
媚娘含笑看着，轻声道：“一来，我只盼着她平安长大。二来……”
“公主跟着你，我是安心的。”
*
在暮鼓声敲完前，崔朝进了崇仁坊。
勒马于东南角‘姜宅’前。
宅院从外面看来，不显山不露水。
只有门口竖着的乌头门，代表着里面住着一位六品以上的官员。
崔朝下马，身后亲卫直接牵了马去隔壁的宅中。
他自行入内，穿过回廊，到后厢房去。
门口有一女卫，一宫女守着，见是他才让开门。
崔朝进门——厢房早被隔成三间，进门第一间，屋内只有衣架、桌椅、盆架。
崔朝先用澡豆洗过手，然后去掉外裳、朝冠和靴子，换下的衣裳都搁在屋子一角的大竹筐里。
再伸手取下架子上干净的家常衣裳，并一双蒲草编制的草履换上。这才往里走，到了第二间屋。
只见姜沃正抱了公主在跟陶姑姑说话。
第二间屋舍，窗明几净，窗是特意扩过的，便于白日乳母抱着公主在屋里，能有充足的日光。
最里头一间，才是公主夜里睡觉的寝间，崔朝从未进去过。
崔朝先与陶枳见礼。
陶枳见了他，脸上也是不自觉浮出笑容来。
“回来了？”
听陶姑姑用正常音量与他说话，崔朝就知道公主醒着，低头一看，果然见襁褓中的孩子睁着乌润润的眼睛。
不由柔声道：“公主眼睛肖似陛下。”
姜沃则低头打量：“是吗？我倒是觉得更像姐姐。”
陶姑姑就笑道：“且得等等才知道像谁——孩子小时候，鼻梁还没有长起来，眼睛也就还没定形。”
说着伸手从姜沃手里小心接过公主：“你们去前头吃晚膳吧，我已经用过了。”
*
“想吃什么？”两人边往前走，崔朝边将厨下今日备下的菜说与姜沃。
然后又凝神看了她两眼：“若是累了没胃口，就先睡吧。厨下也有汤，夜里起来可以喝。”
姜沃止步：“好。”
因近来精力一直高度集中，她躺在床上，一时却也睡不着。
崔朝则斜倚在榻旁，拿过桌上的折扇来，似有若无地扇着。
姜沃闭着眼，抬手拉了拉他衣袍的一角：“随便说点什么吧。”当背景音乐，听着就睡着了。
崔朝声音放的轻缓，挑了轻松的事儿来说：“你也见过陛下处有一只锦匣吧，里面装满了人名。”
姜沃在昏黑一片中，忍不住睁开眼笑了：“你说这个我都要不困了——里面还有我贡献的一页呢。”
崔朝点头：“我也看到了你那一张。”
“我今日去面圣时，陛下正在细细的理里头的名录，还时不时再标注几笔——陛下读书时，就常温故知新善加标记，十数年过去，也未变。”
姜沃重新闭眼：“今日都没有常朝，还有什么新的事儿吗？”
崔朝略微动了下身子，遮住外间灯烛透过来的些微光线，然后才道：“没什么大事，陛下是今日有暇，又惦记着公主出宫这几日过的好不好，于是叫我过去。”
就见他边讲公主日常，陛下边整理黑名单。
“我看到了魏国公府那几页。”魏国公府，皇后母家。
“你猜一猜在陛下心里，魏国夫人最大的罪过是什么？”
姜沃在黑暗中道：“不用猜，必是去年三月之事。”
*
皇城，立政殿。
媚娘进门时，李治的黑匣子正好整理到尾声。
“魏国夫人今日又进宫了？”虽是疑问句，但皇帝自有答案。
媚娘也就不用答，只走到皇帝身边坐下。
见皇帝蹙眉道：“朕每次听到柳氏进宫，都会想起去年春耕事。”
媚娘知道皇帝在说什么：帝亲耕，后先蚕，都是奉宗庙粢盛的大礼，也是帝后为天下率的象征。
本朝并非每年都行祭先农亲耕礼，凡有，必是盛祭。
永徽三年的正月，是皇帝登基来行的第一回 亲祭先农，亲耕御田，百官相随者皆有粮帛赏赐。
按照礼部奏疏与太史局算过的吉日，三月，皇后当于先蚕坛行亲蚕礼。
然而……
“朕记得，当时你刚有身孕才不久。”
“魏国公府应是忧朕将来再得一子，偏心幼子，就令皇后再问朕求皇长子。”
“朕不许。”皇帝至今想来，仍是忍不住击案怒道：“皇后竟然就不肯行先蚕礼！”[1]
皇帝带着怒火到紫薇殿时，就闻到满屋药气，宫人皆道皇后病了正在卧床。
他在药气中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若是皇后自己因要不到皇长子而赌气，应当只会梗着脖子跟他道不去，而不是这般生病作态。
皇后如此装病，后面自然少不了魏国公府的支招。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皇帝眉目间露出追思之色：“贞观九年，母后依旧率内外命妇亲蚕。”
媚娘在旁听着：文德皇后，是贞观十年仙逝的，贞观九年……文德皇后应当已然病中。
她垂眸，看着皇帝方才击案后，掌缘有些发红的手。
如果说被逼立太子事，是长孙无忌越过了那条线。
那么此事，便是皇后及家族，真正过了陛下心底那道底线。
*
崇仁坊。
姜沃与崔朝也说起了此事。
先蚕礼，不是当天去拜一拜就完了，而是前后共九日——何时出宫，何时陈设，何时馈享祭祀，何时皇后亲率命妇行亲桑，何时劳酒，礼部和太常寺都有细致定规。
永徽三年，因是当今登基后，第一次定下行亲耕亲桑礼，那段时间，礼部、太常和太史局，为敲定每一个细节和吉时，忙的也是没白天没黑日的。
结果就在祭祀前三日，皇帝忽然将他们召了去，道皇后病中不能行亲蚕礼，令司农寺王正卿代祭。
姜沃就看到，向来风风雅雅王正卿，向来都是坐在户部让别人痛苦的王正卿，这次差点没当场裂开，终于自己带上了痛苦面具。
这，这是什么事啊！
他正月刚跟着皇帝耕完地，负责在一旁捧着粮种，这是司农寺正卿责无旁贷的，但去亲蚕礼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个朝臣，难道能带着公主王妃、命妇们去采桑喂蚕吗？
王正卿是震惊了，礼部尚书许敬宗才真是差点当场哭出来：之前所有为皇后量身定做的先蚕仪算是废了。
且提前三日才通知他，他哪怕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也没法现赶出来一份‘有司代祭’的合宜典仪来——因这件事本来就不合宜啊！
姜沃当时也沉浸在加班的压力里：礼部和太常寺定不下流程来，她这边也没法算吉日。
后来还是皇帝拍板，停了内外命妇随祭。
只让王正卿去行祭祀先蚕氏，一日祭礼即可。
最后，还真是由全程懵着，但好歹保持了一贯风雅姿态的王正卿，草草行完了一场亲蚕礼。
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随后行亲蚕礼的命妇们，也全都一脸懵，从去先蚕坛，变成了集体入宫探视皇后病体。
崔朝轻声道：“咱们早知，陛下是一定要压下世家的，但是从此事起，魏国公府王氏和柳氏才被陛下提到了头名去。”
实在是太伤脸面了啊。
崔朝想，只要王皇后还在，陛下一定不会再行亲耕亲蚕礼了。
毕竟垂范天下没成，丢脸于朝堂倒是真的。
“对了。”姜沃忽然想起一事：“我早就想问你，总是忘记——王正卿的王氏，与皇后的不同？”
“是，王正卿的王氏，在魏曾赐姓乌丸，这一脉又称乌丸王氏……”每次听崔朝讲世家这些复杂的谱牒，姜沃就觉得自己立刻困了。
迷迷糊糊间，就听崔朝继续轻声道：“陛下今日还去了凌烟阁……”
凌烟阁啊。
姜沃还未及问陛下去凌烟阁做什么，就睡着了。
崔朝停下手里的扇子与口中轻声话语。
只是低头，于昏暗中，安静望着她的睡颜。
*
立政殿。
“朕今日还与子梧一起去了凌烟阁。”
媚娘奇道：“陛下怎么忽然想起去那里？”
皇帝才登基，也没有自己一朝的重臣能图形凌烟阁。
“朕有意为司空重绘凌烟阁之图，今日就特意再去看了看。”
司空，英国公李勣。
媚娘很敏锐抓住了重点道：“只为司空一人重绘？”
凌烟阁如今悬着二十四张功臣图，皇帝却只为司空一人重绘——哪怕过世的功臣不算，如今在世的也还有尉迟敬德、唐俭几人，最要紧的是，凌烟阁第一图，太尉长孙无忌也还在呢。
皇帝颔首；“是，只为司空一人重绘。”
媚娘凝神想了片刻：“若是有此恩典，皇帝不如再恩上加恩，可亲笔序之。”
皇帝将面前整理过的锦盒关上：“好。”
“朕已令阎立本作此图。”
“到时，朕亲为图序之。”
**
夏末。
树上只偶然传来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
英国公李勣穿过虔化门，来到立政殿谢恩——
皇帝命将作大监阎立本单独为他重绘凌烟阁画像，并亲笔做序，当朝赐之。
更遍传朝臣以观。
如此殊荣，李勣自然要赶来谢恩。
走在路上，李勣不由想起当年，他忐忑于能不能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旧事。
且说，当年凌烟阁的消息，还是长孙无忌私下透漏给他的。
一晃十年过去了。
想起今日朝上，见了皇帝亲提序的‘功臣图’后，长孙太尉盯他的眼神，李勣便有些想无奈苦笑的意思。
人、事皆已非啊。
刚到立政殿门口，李勣还未开口，就见御前程公公小跑下了台阶，满脸都是笑：“英国公到了，陛下等着您呢。”
李勣整了整衣冠，这才垂首入内见驾，恭行大礼：“陛下圣恩，臣微躯难报！必孜孜奉国，死而后已！”
“司空不必多礼。”
李勣拜过起身，这才抬头看皇帝，刚想开口，忽然见皇帝身后帘中，走出一宫装丽人，他又连忙垂首。
“臣失礼。”
他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果然——
只听皇帝道：“武宸妃之父，与司空亦是旧交。”
李勣心道：他与应国公武士彟，若说有旧交，那只能是……
他正在想着，就听武宸妃开口道：“当年高祖驾崩，先父因悼成疾，呕血病逝。后蒙先帝恩典，赐灵还乡。又委彼时为并州大都督的英国公监理丧事。”
“今日既得见，自应当面深谢英国公当年为先父丧仪操持。”
虽未抬头直视，李勣也能看到眼前武宸妃，裙摆微动，显然是给自己行了谢礼。
李勣忙还礼。
又不由感慨：说来真是巧。
当年他正代晋王做并州做大都督，经手料理了应国公武士彟的丧事——当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过领了差事做完就完了。
哪里能料到二十年后，晋王登基为帝，而当年应国公之女，已然是武宸妃，当面与他道谢。
而且，皇帝明显是选中了这位武宸妃。
方才虽只有寥寥几句，李勣却也听出了这位武宸妃言谈自如，语气坚然，毫无寻常后宫妃嫔见了朝臣的避让与涩然。
这是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会面。
皇帝让他见到武宸妃，提起旧年事，便是一种无言的表态。
接下来朝中风浪，必多与武宸妃相连。
世事难料，无外如此。
*
太史局。
姜沃和崔朝正在袁天罡屋中喝茶——
实在等不及回家再去讨论此事了。
下朝后，姜沃就送了名刺去鸿胪寺，结果名刺估计还未到，崔朝本人就先到了。
“陛下，实在是知道怎么气人的。”姜沃无限感慨了一句。
之前朝臣们也知道，陛下要求将作监专门为英国公重绘凌烟阁图，彼时长孙太尉便有些不快。
于是便有朝臣上书皇帝，为所有凌烟阁功臣重绘此图。
皇帝拒绝了，只道：“当年英国公之图乃武将图，如今英国公亦已拜相，更加司空职，当重绘一张文臣图。其余功臣图便不必重绘。”
皇帝以此为理由，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长孙太尉确实也不能提刀上阵，再给自己弄张武将图来。
只得如此了。
若说太尉原本只有些不快，那么今日英国公凌烟阁新绘、尤其是皇帝做的那篇图序，遍传朝臣之间后，太尉的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
姜沃回想今日朝堂之事，肯定道：“我上朝也有些年数了，从未见太尉气成过这个样子。”
与今日比起来，‘宸妃’事时长孙无忌的不悦，真的只能是毛毛雨了。
姜沃展开方才默写下来的《图序》，开始有感情的念诵——模仿的还是皇帝在朝上对英国公说话的倚重信赖语调。
“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姜沃停下来，这说的应当就是皇帝少时，英国公代为并州大都督的旧事。且皇帝还特意加了一句，点名先帝将他托付给李勣大将军，实为托孤之臣。
“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往后就都是赞美李勣大将军人品贵重，忠心耿耿之语。
这些都罢了，最重要的是后一句：“茂德旧臣，惟公而已！”[2]
姜沃不由再次感慨道：“陛下，真的是知道怎么戳人心窝的！”
有德行可仰赖的旧臣——
惟公而已！
那长孙太尉算什么？
虽说先帝指明的辅佐之臣，尚在世的还有褚遂良、于志宁等人，他们听了皇帝这句话，也觉得老脸辣辣的，很是不忿：怎么，就李勣一个好人？我们这些年在朝上兢兢业业，都白费了？
但……只要看一看长孙太尉那张从未见过的黑脸，他们又觉得，倒是也轮不上他们先为自己鸣不平。
“今日朝会，散的实在诡异。”
皇帝赐图后，倒是如常散朝，很快离开了太极殿。
但朝臣们都站着没走——不是不想走，而是该起头离开的宰辅们都没动，大家只好陪站。
该第一个离开的长孙无忌，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李勣边陪站，边在心中拟谢恩的腹稿。
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似的，回神果然见长孙无忌终于动了，正转头望着他。
“好，好一个茂德旧臣，惟公而已！”
褚遂良忍不住在旁轻劝一声：“太尉……”满朝文武皆在，闹起来可不好看。
且李勣不同于旁人，他手握兵权，位高权重，对他可不能像对其余朝臣一般训斥。
长孙无忌也并未高声，只是走过李勣身旁时，冷声说了一句“李懋功，先帝托付社稷于少主，嘱你我等旧臣辅之保之。这几年你却只奉及上意，私己畏祸，几无一忠言谏之。堪为顾命否？”
李勣：……
这就直接算在他头上了？
陛下夸的，你怎么不去寻陛下呢？
李勣这倒是也猜错了，太尉并没有只算在他头上，他确实也去找陛下申冤去了。
*
李治早想过这一日，但见舅舅真正站在跟前，面上是压不住的愤怒与失望时，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长孙无忌沉声道：“陛下，臣不知这些年有何大过，请陛下明示，不必以此辱之。”
“辱？”
“太尉此言过重了。”
皇帝冷冷淡淡：“朕为帝王，连太子都不能自择，也未觉‘辱之’。”
长孙无忌闻言，脸上尽是失望之色：“果然还是为了此事。陛下，经今日之事，臣越发觉得去岁请立太子，实无悔也！”
“陛下偏宠私爱以废国礼，若是去岁未立太子，只怕今朝代王就是太子了。武氏出身旧事，难道还要臣再提醒陛下吗！”
皇帝情绪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只是冷淡道：“太尉自无悔也。朕已问过多次了。”
“朕亦曾以太尉为心上最重之臣。”皇帝抬眼看着眼前因愤怒，而显得面色极差的长孙无忌，看到他比十多年前多许多的白发，忽然有些心软。
他想起父皇驾崩后，自己居丧不能理政的数月。
那段时间舅舅实是宵衣旰食，之后还大病了一场。他命奉御出宫诊脉，得到回话是，太尉完全是累病的。
皇帝放缓了声音：“舅舅，朕以为，忠臣当竭忠事君，而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长孙无忌打断：“陛下所说，是李懋功那奉上之臣！”
“陛下今日竟然以臣忠言逆耳而责之，远之！”
长孙无忌想起那句‘茂德旧臣，惟公而已！’，便觉心中气血翻涌，想到朝上那些目光，更觉此生未受过这等折辱。
长孙无忌道：“先帝若在，陛下不至于此，臣也不至于此。”
“陛下今日任情纵性之举，实令臣失望。”
言罢告退，转身而去。
门外夏末的风，吹入立政殿。
帘子微动，媚娘自帘后走出，将手轻轻按在皇帝肩上：“陛下勿伤心。”
皇帝摇摇头，声音平静而冷漠：“不，朕只是在想，以后，朕要让太尉失望之处……”
“还有很多啊。”！

第97章 利益共同体
永徽四年的中秋。
皇帝依旧于甘露殿大宴群臣。
然长孙太尉称病未至,皇帝也从头到尾未问及一句。
似乎根本没看到，下首第一席空着无人坐。
这场中秋朝宴的气氛不由就有几分古怪。
席间也有人想起去岁中秋，皇帝还特赐御用月饼瓜藕并玉箫金管单与长孙太尉,并亲手为太尉递了蜜饯。
实在是倚重之臣，亲近之戚。
短短一年,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有心的朝臣不免要盘算盘算，这一算才发现：太尉过去一年,壮举实在不少——
率群臣固请立皇长子为太子；房遗爱谋反案中大发神威，发落一批宗亲，附带一个与宗亲关联的宰相；宸妃事上力阻皇帝（虽未阻成，但气的皇帝当朝拂袖而去，还特意提及了太尉请立太子事,言辞间不满众所共见。）
这过往一年种种事端之下,是否藏着陛下愈深的不满？
以至于有了‘惟公而已’的敲打？
那……陛下不满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
中秋后便是重阳佳节。
皇帝行宴之余，又早定下这日与群臣登高望远。
然长孙太尉再次称病未至。
朝臣们共同心声：太尉您也真是会称病的,上朝一次不落,一到节庆佳宴便病了。
果然，皇帝这回问了。
他点名褚遂良：“你与太尉向来亲厚，可知太尉这病是怎么回事？竟如此反复？”
褚遂良也算是才思敏捷之人,自年轻时做中书舍人起，受旨草诏可顷刻而成。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解释长孙无忌这奇特的‘病情’规律。
只好干巴巴道：“秋日时气不好。太尉近来实不太康健,只是公心为国不愿耽搁朝政大事。”
皇帝轻巧巧接了一句：“哦。太尉不肯耽搁朝政，就只好耽搁朕所设群臣宴了。”
褚遂良噎死。
好在皇帝没有接着追究下去，只是道：“朕已为太尉准备了些补品,今日宴散后，你便带去太尉府中替朕探候，令太尉安心养病多歇几日无妨的。”
褚遂良松了口气，立刻领命。
当日就走了一趟赵国公府劝道：“此乃陛下安抚转圜之意，太尉正好顺着陛下的话，在府中歇息几日‘养病’，之后再去御前谢过圣意就是了。”
“太尉与陛下舅甥至亲骨肉，有什么过不去的？”
彼此给个台阶下就好了。
若是太尉再若无其事上朝，只每次大宴都不至，看上去便是与陛下生疏赌气一般。
“难道太尉每回宫宴都不至？接下来冬至和新岁，可都是大宴。”
长孙无忌便问道：“宴上，陛下可有再加赐李懋功等人？”
褚遂良连忙摇头：“皆是按等赏赐的，再无逾越。”
长孙无忌面色稍霁。
见此，褚遂良忙再次劝道：“这些年陛下凡有恩赐，皆以太尉为重，特于旁人，谁人不见？如今英国公所得不过凌烟阁一图而已，太尉实不必放在心上。”
褚遂良不提还好，提起来，又戳到了长孙无忌的心窝。
旁的旧臣郁闷下也就过去了，毕竟李勣大将军与他们体系不同，皇帝还要用他开疆扩土保边疆安宁，自倚重甚深。
唯有长孙无忌过不去。
回思当今登基来种种，长孙无忌深觉自己为稳朝纲呕心沥血，若是‘惟公而已’，也该是他！
不该是沉默寡言凡事不谏了的李勣。
于是第一日，长孙太尉又‘病愈’来上朝了。
褚遂良：……
且褚遂良一抬头还见皇帝用一种‘你到底有无将请太尉养病的话传到？’的谴责眼神望了他片刻。褚遂良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偏生皇帝却只注目于他，到底没有开口问。
他满腔解释无从说起。
褚遂良憋屈的要命：我这是受的什么夹板气啊！
*
这日朝上并无大事。
时值秋后，唯有户部尚书高履行站出来报了今岁秋收大稔，粮米较去岁价低一成。
听到丰年，皇帝神色才略显欣悦，又细问高履行现下粟米、粳米等各类粮米价。
高履行一一答来。
姜沃在心中对比着自己所知的米行内实价，俱相差不多。
皇帝问过粮食事，高尚书退回原处。
之后朝上便再无人站出来回禀朝务了。
以往，皇帝也就顺势退朝，然而今日，皇帝却是半晌不言也不动。
久到下头朝臣都觉得不太对劲了，皇帝才道：“众卿皆无事无言可奏？”
“朕昔年于先帝左右，监国理政。”
“于朝上见五品以上朝臣论事，或当面陈情谏于上，或退朝后递上奏疏，终日不绝——怎么到了朕，就四海无事？满朝文武俱无事可奏？”[1]
宰辅们不言。
朝上越发静默一片。
皇帝似乎也不要人回答，语气凉如殿外秋风：“看来，只要宰辅贤明，朕垂衣拱手，天下亦可治矣。”
言罢散朝。
自此，朝上的氛围明显一日比一日不对起来。
姜沃身处其中，能够切肤感受到压抑的氛围，以及……压抑中渐渐有些人心思变的骚动。
就像是将要下暴雨前，林间的各种兽群，都警惕地嗅着风雨的气息，在心中判断着这场风雨的走向——是要躲起来避开风雨淋透的风险，还是趁着这场难得的风雨，去捕猎填饱肚子？
又像是，在海洋中，有两只庞然大鱼平稳并行时，其余的小鱼就会躲得远远的。然而若是两鱼翻江倒海似的碰在一起，海水里又终于泛起一丝血腥气之时，就会有鱼忍不住，想要冒险加入战局，以分得一块肉。
*
太史局。
这日元宝又给姜沃带了他自家做的重阳花糕。于十数年前，两人同窗时一般。
姜沃笑收了：“多谢。府上的重阳花糕味道与外头不同，还真是每年都想着。”
周元宝笑道：“我家中也只有这个重阳花糕，算是自家一道拿得出手的食方——比不得那些世家名门，家里的酒馔点心多的是传世秘方。”
周元豹出身于武将之家，往上数几辈还只是农户，是靠着祖父的战功，在开国时得了的勋官，家中亦有个开国县男的爵位。
送过花糕，元宝却没有走，而是坐下来，小声道：“太史令，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姜沃点头：“你只管说就是了——经过那‘解官’事，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
那段时间何止她每日宿在太史局加班，周元宝这位太史丞也是如此。
果然提过此事，元宝也放松了些。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听父兄说，陛下似是对太尉颇有不满。”元宝又补了一句：“也不光听说，我虽上不了常朝。但那日大朝会是到了的，陛下单独为英国公绘凌烟阁图……”
元宝道：“许多人家私下关门掩户议论着，太尉也太霸道了些——当年褚相有过失，不过罚做刺史三月就又回京了，可那御史韦思谦，至今还在下头苦哈哈做下县的县令呢。”
姜沃细听着。
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坐的位置决定了脑袋。
太尉横扫一片宗亲，其实诸如周家这种中等官宦人家，感触是不深的——那离他们太遥远了，他们又没有李唐血脉，这辈子也不会想着去谋反。
他们绞尽脑汁想的是怎么在朝上站住，最好再往上爬一爬，将来能荫及子孙。
哪怕长孙太尉真的对着宗谱，把亲王们挨个干掉，许多朝臣也不过感慨一声好凶。
但长孙无忌将御史韦思谦发落出京这件事，给中等官宦人家的震撼就太大了。
韦思谦是御史，干的就是弹劾的事儿。
且韦思谦出身京兆韦氏，也并非无家族庇护之人。
结果太尉一句话，立刻从京中御史，发落成下县县令，且眼见遥遥无归期。
对许多官宦人家来说，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了——便是努力往上爬了，若是不慎于公事上得罪了太尉（甚至只是太尉一脉的朝臣），官位便要付之东流吗？
而更令他们窒息的是，所有上层的官位，已经被太尉垄断了。
正如——
姜沃给元宝倒了一杯茶，问道：“若我没记错，令尊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吧。”兵部之首为兵部尚书，其次是两位侍郎，再次之，便是兵部各分司的郎中。
周元宝点头。
圆圆的脸有点皱成了肉包子状：“家父在这个职方司郎中位上，已经坐了十来年了。”
“还是从前英国公任兵部尚书时提上来的。”
“可自当今登基，英国公拜相离开了兵部，崔侍郎做了兵部尚书后，家父这官位就再也动不了了，估计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太史令，并非我偏着自家人，而是论资历，论这些年的考评记功，家父比崔尚书提起的那位，更该挪到侍郎位上。只是，我们家没有崔氏那门好亲戚罢了！”
现任兵部尚书崔敦礼，早已加入太尉一脉，他推向三省的官员，自然不会有什么阻力。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他下头管着人事部门吏部）直接就给他批了。
到底是多年同僚相处，周元宝又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性情，直接就露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抱怨。
管中窥豹，姜沃想，与周家一样，心内含怨不敢言，伺机而动的朝臣，一定还有许多。
而周元宝在关键的时刻，留在了太史局，兢兢业业与她一起共渡难关，必然也不只因为他们是多年搭班相处的来的同僚。
更因为，本来就在同一战线上。
本就是利益共同体。
那段时日周家想来也在观望——若是皇帝连太史令都不保，那他们也没必要往上凑了，直接都躺平接受在太尉领导下慢慢熬的日子吧。
也别想升官了，先祈祷太尉一脉没有人盯上自己的官职，直接把他们踢走就谢天谢地了！
可如今，皇帝与太尉，舅甥之间已生嫌隙，已有对立。
这时候再不向皇帝表态，更待何时。
朝堂之上，永远都不缺等待机会，等着利益重新分配好分一杯羹的人。
姜沃随手拿起案上放着的三枚骰子。
这还是将作监于少监送给她的中秋礼，三枚用特殊兽骨打磨的骰子，光泽奇异。
她随手掷出——这朝堂上，也永远不缺赌徒。
姜沃收回三枚‘一点’朝上的骰子，对周元宝道：“职方司掌舆图、军制、镇戍等诸多兵部要事，当年英国公既然择中令尊为职方司郎中，必是择以才。”
“向来兵部侍郎多由职方司郎中升任，陛下想来也更乐于任之以才，而非任之族望。”
周元宝松口气起身：“多谢太史令解惑。”
姜沃莞尔：“多谢府上重阳糕。”
*
姜沃与皇帝说起周家事时，媚娘也在侧。
她如今白日几乎都呆在立政殿偏殿，替皇帝分阅奏疏。若有朝臣觐见，她也只是到帘后去暂避，并不离开。
姜沃来回事，媚娘就连帘后都省了，依旧坐在窗下阳光明媚处，将眼前一道道奏疏熟练地分开——她深谙皇帝的习惯，知皇帝若是阅久了奏疏，或是睡得不足以及动气过后，便会头疼。
于是会将需皇帝细看细察的奏疏单独归出来，让皇帝在精神最好的晌午时分看。
此时听姜沃回过周家事，皇帝颔首表示记下了，还提笔写了张字条，然后搁到案上的抽屉里。
姜沃好奇：这是白匣子吗？
她回完话要告退时，媚娘也起身：“陛下，我们去后面看看弘儿。”
皇帝于案后抬头：“好，你们去吧，朕便不去了——每回过去都要来回换衣裳，朕晚上再去。”
姜沃与媚娘往后殿走去。
路上她便问道：“姐姐是有话跟我说？”
媚娘点头：“下月，陛下准备带后宫往汤泉宫小住。”
姜沃脚步一顿：“陛下这就要动魏国公府了吗？”
媚娘点头：“可以动了。”
两人就在后殿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来，石桌上还摆着皇帝与媚娘未下完的一局残棋。
媚娘随手拿起一枚光润白子握在手里：“其实这两年，我一直在想，陛下为何会觉得两手空空。”
何为一个能够掌权的帝王——
“为君者，当政令通达，凡有诏能令于朝野之间。”
姜沃点头：这是行政权。
“当能审官建亲，选贤举能。”
这是任免权。
“当能悉知宇内百姓户籍、赋役、使朝中钱粮丰足，以应国事。”
这是财政权。
媚娘又道：“还有最后，却也是最要紧的——君王当掌军权。”
姜沃：是啊，最重要的一点，枪杆子里出政权。
媚娘将手里的棋子一一摆开：“陛下觉两手空空，是前两者几乎都被太尉所掌。让陛下觉得人不由己，令不能行。”
“但说到底，能保证前两者的根基，是军权。”
太尉手里，可从来没有掌过兵。
“故而去岁宗亲谋反事，实则要比太尉事凶险，荆王是拉拢了掌过兵的薛万彻的。”
“陛下之所以被太尉压至如此难受，无非是还想着君臣相得，想着太尉是辅政大臣，又是元舅。若真闹至无法回转，朝廷免不了一场大动荡，将来史书工笔，圣名有碍。”
姜沃听明白了媚娘的意思：皇帝之前，一直是想双赢，甚至是多赢的——舅舅也要、名声也要、皇权也要。
能和平过渡，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现在，是不能了。
“太尉若此时能固请致仕而不是固请太子……”媚娘摇头而笑：“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无甚用处。”
“陛下心意已决。”！

第98章 按名单走
十月,皇帝下旨，因冬日宫中湫湿，颇觉湿寒侵体。
故要往汤泉宫去小住几日。
且不似先帝移驾九成宫一般,令朝臣相随,而是只携后宫前往汤泉宫。
因皇帝有旨只去小住几日，冬至前必归,长孙太尉便也没出言劝谏——就当是年节下陛下数日不朝罢了。
三省六部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就是了。
长孙无忌于朝上叹口气：皇帝近来显然也在与他置气。
说来他也有些懊悔,之前中秋、重阳两宴皆不至，皇帝给了药材补品做台阶,他也没有走下来。
以至于现在舅甥两人彼此僵住了。
如今皇帝在朝上待他，也不似从前亲近。他往立政殿去，都得先通传而候见。
既如此，或许皇帝去汤泉宫待些日子散散心也好。
长孙无忌想：待陛下归来，再与陛下切谈此事吧。
之前自己的话,也是重了些。
*
听闻皇后要随驾温泉宫，魏国夫人再次入宫——命妇入宫需递名刺给皇后,皇后准了便可入宫。
王皇后自然不会驳生母的名刺，每次都愉快准了。
她颇觉宫里的日子无趣。皇帝不见她,自她不去亲蚕礼后,连宫务也不令她掌。
于是除了画画也无甚事做。
可就算是作画，也得有景有情可做。
而她入宫十年，所见的只有大差不差的皇城或是行宫景色。以至于她提笔,画的还是与昨日的飞鸟或是年年相似的花。
于是母亲或是舅母入宫陪她,王皇后就很高兴。
这回因要去温泉行宫，兴头更高涨一些。
见了魏国夫人便先笑道：“先帝二十二年修成温泉宫，我还一直未去过呢。这回倒是可以去瞧瞧了——据说骊山是三皇旧居,绣岭温汤犹如画境！”
王皇后对出游有多欢喜，魏国夫人见了就有多发愁。
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跟女儿换一换。
让她在正事上，多多用心。
魏国夫人拉了皇后坐下：“娘娘别光惦记着去骊山游玩，这一去汤泉宫，虽然日子短，但朝臣皆不随行，命妇自然也不至——我都没法进宫护着娘娘了。”
“那武宸妃独宠惑上，如今膝下又有儿女，她如何不觊觎皇后之位，如何不替她儿子想着太子之位！”
“这一年多，若不是我时常进宫，帮着你训斥弹压武氏，她还不翻了天去。”魏国夫人叹气：“偏生她又是个奸滑之人。原本我想着，她今岁又得一女，娘娘为嫡母，若以增公主出身为由，将公主记作嫡出抱养过来，也好压着武氏少动歪心思。”
“谁料她倒是打的好算盘，勾连太史局，以公主早产体弱，幼年不宜养于宫中为由，竟然将女儿送了出去。”
“这样的荒唐事，皇帝居然也准了。”
魏国夫人如今说起武宸妃来，真是满腹抱怨，又担心女儿是个直脾气，在宫里只怕要被这位阴险狡诈武宸妃一天坑三遍！
于是近来愁的求神拜佛的。
皇后见魏国夫人愁的这样，就拿出之前魏国夫人的话来反安慰道：“母亲之前不是与我说过吗？横竖刘氏也病得起不来，太子都算养在我膝下了，如今太子占了长子和半个嫡子，又有舅舅太尉等人护持——这才是我终身的依靠啊。”
“舅母也说过，只要太子在，陛下的心意也没那么要紧。叫我不必与武氏争宠，看好太子就是了。”
王皇后还发散了下思维，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劝魏国夫人：“且陛下这人吧……”
“母亲忘了？当年陛下也曾看重淑妃，她膝下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人还都说皇帝想立她的儿子素节做太子呢！结果武氏一进宫，陛下立刻就转了心思。”
“故而我倒觉得母亲别这么愁，陛下就是这种心思难测的奇人，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今日母亲愁武氏，明日怕不是又要愁‘六’氏了。”
魏国夫人无奈点头：“但愿如此。”
担忧中也有几分欣慰：“好在娘娘心大想的开，从来不计较帝宠。”
之后又想到一件要紧事：“方才皇后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此番太子并不随驾行宫，娘娘走之前且得安排人看好太子才行。”
皇后想了想：“可派谁去好呢？隶芙……我得带走吧。”
魏国夫人点头：“隶芙可得跟着皇后。”想了想紫薇宫中人，确实都不可靠，魏国夫人不禁皱眉道：“可见武氏可恶！手里把持着掖庭与殿中省，这宫中竟无可用可信之人。”
“罢了，宫人不可靠，还是自家人可靠。”
世家仆役都是世代为奴的，全家都在奴籍，在魏国夫人看来，自然比宫中宫人可靠。
*
冬日的夜黑的早。
才敲过暮鼓，天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立政殿。
皇帝与媚娘皆换过大氅，正要出门，却见鱼和入内。
他走到近前低声回禀道：“陛下，魏国公府送了两个婢女入宫，是紫薇宫的宦官去门口接的，直接送到了东宫。”
皇帝原在给媚娘理顺兜帽上略有些缠在一起的绦子，闻言手一顿。
外戚之家送人进东宫？
皇帝低头正好与媚娘四目相对。
彼此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思绪。
许多时候魏国夫人的操作（尤其是去年亲蚕礼之事），让媚娘都要停下来怀疑一下：不，一定不会这么蠢的，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她没有看透的阴谋。
然而事实证明，人与人之间想法差异之大，有如鸿沟。
她的谨慎防备，简直是屡屡媚眼抛给瞎子看。
此时媚娘眼波流转似水上涟漪，笑道：“有时候我都觉得，魏国夫人怕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其实心中是极向着陛下这位女婿的，大义灭亲也顾不得了。”
皇帝大笑：“媚娘好促狭。”
“走吧。”
他们准备看过女儿，吃一顿火锅再走。
*
皇帝每回到姜宅看过女儿，都觉安心。
这小小的宅院，处处有条不紊，给他一种固若金汤的感觉。
就像是……他想起曾经母后还在时，他在父母身侧的安稳。
皇帝才亲手抱了一会儿小公主，就见孩子乌黑的眼睛慢慢迷糊起来，然后小脑袋歪向他，靠着他的前襟睡着了。稚子靠在胸前，让他觉得胸口压着一份沉甸甸却令人欢喜的重量。
姜沃从皇帝脸上看出了‘啊，朕心都化了’的心情。
皇帝又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将女儿放在栏车里，嘱咐乳母看好。
*
火锅热气氤氲中，皇帝问起正事。
先问起崔朝：“这些日子你也留心看了——若是朕要动魏国公府和柳家，世家内会如何？”
崔朝道：“世家也从来不是一心。陛下应当记得从前我被逼婚事，其余世家也愿意看崔氏热闹，卢寺卿当时还跟着落井下石了一把。”
姜沃夹了一块米糕。
是，只要不动世家集体的大饼，比如《氏族志》这种‘集体踩踏世家’的大事，他们也是各有各的算盘。
“因陛下近日待太尉实在冷淡，连族长都私下找过我一回。”崔朝笑道：“我便按陛下的意思略微透漏了一些——陛下与太尉总是舅甥是至亲，磕绊后也就过去了。倒是魏国夫人与柳相，多仗中宫与东宫，不甚恭谨，甚失圣心。”
又道“其实族长对柳相，也是颇有微词啊。”
可不是嘛，论起资历来，十年前就代‘兵部尚书’的崔敦礼，是比柳奭要深的，结果柳奭倒是先一步做了拜相做了中书令。
无非是因为有个做皇后的外甥女——因皇后的生父魏国公又早已过世，柳奭这个舅父就跟国丈差不多了，魏国夫人凡事自然与娘家兄长商议。
世家是想皇后和未来的太子，属于世家。
但每个世家更希望，皇后和太子出于自己家！
崔朝都能想象到，若是柳家罪名成立，皇帝提出要废王皇后，这些世家倒不会在废后事上多纠缠，但会在立新后上好好争取一番。
只是必不会支持武宸妃就是了。
*
皇帝点头：“所以朕先动魏国公府和柳奭。”
转头对姜沃道：“朕不在京中时，就劳姜卿多看着朝臣了。”
姜沃应是。
于热气升腾中，李治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父皇带他亲征高句丽。
彼时舆图之前，父皇指着一座座高句丽城池对他说：高句丽与东突厥、薛延陀不一样，很难毕其功于一役。高句丽是一座座坚城，需要一个个去耐心地拔掉这些锚点。
就像如今。
太尉一脉遍布朝堂，他没法一下子扫清。
只能一个个拔去。
最后……剩下舅舅。
饶是皇帝下定了决心，也不免怅然：若是父皇于九泉下得知，他第一场‘亲征’，最后的对手竟然是舅舅，不知会如何想。
*
十月中旬，上幸汤泉宫。
不过七八日即归。
然而，一同前去的皇后未归。
皇帝只道：“皇后体虚，去岁就于亲蚕礼前忽然病倒十数日。今年更多病痛。这回至汤泉宫，尚药局奉御道汤泉于皇后有益，朕便令皇后暂居汤泉宫了。”
朝中也无人觉得奇怪，毕竟皇后去年病得亲蚕礼都行不了，命妇们是亲眼见着的。
但魏国公府却觉不对。
魏国夫人得知此信后，立时便赶去与兄长柳相道：“皇后如何今岁多病痛？皇后娘娘自来体健，这两年岁我可常入宫，今岁娘娘连风寒都未有过。”
“眼见冬至将临，陛下却把皇后独自留在汤泉宫——那命妇进宫参宴，是谁来操办？定是武宸妃了。”
“此番必是武宸妃谄言进于陛下，才将娘娘孤零零扔在汤泉宫。若是长久如此可怎么好！我都怕皇后叫那妖妃暗害了去！”
柳奭也有些不安，道：“汤泉宫离长安也近，不如你递名刺入宫，请旨去看一看娘娘，见了娘娘就知到底为何了。”
魏国夫人依此而行，然而这回名刺递进宫也无用。
如今因皇后不在宫中，代掌六宫事的是武宸妃。
武宸妃毫不客气将魏国夫人的名刺退了回去：汤泉宫乃皇家行宫，未有命妇入内的前例。传话出来的官宦，还请魏国夫人勿忧也勿再屡递名刺，皇后回京后，夫人自可入宫相见。
言下之意，皇后未归宫时，魏国夫人也不必进宫了。
魏国夫人越发慌了。
她都怕皇帝让皇后‘病逝’了。
因而急忙再寻柳奭。
柳奭直接去面见皇帝，为魏国夫人请奏去汤泉宫探望皇后事，谁知也被皇帝挡了回来。
听闻柳奭也被皇帝挡了回来，魏国夫人当真是愁的睡不着觉，只好传递消息进宫，请太子向皇帝进言，向皇帝请命探望皇后。
皇帝依旧不许，道皇后宜静养。
京中偏又不知何时何处流传起皇帝要废后的流言蜚语。
魏国夫人越发惊惶不安。
柳奭亲自求到太尉跟前，请太尉出面劝皇帝，冬至已过，该接皇后回京了。

第99章 太尉退了一步？
立政殿。
熏笼中燃烧的炭火时不时发出些微响动——是新加进去的炭火烧到极致的瞬间,骤然裂开的声音。
越发显得殿中极安静。
然殿中并非无人。
皇帝于御案后安坐，正提笔将奏疏一份份阅过去，而长孙太尉则沉默坐在下首。
半晌后,长孙无忌开口道：“皇后已然留居汤泉宫月余,陛下还是该接皇后回宫。”
皇帝手中朱笔停顿，虽带着笑容，却很疏远；“朕近来听了些风言风语，魏国夫人处处求神拜佛,求皇后平安——朕倒不知,皇后住在皇家汤泉宫静养,怎么就不得平安了？难不成,朕还会害了皇后不成？”
“太尉不会也做此糊涂想法吧。”
长孙无忌蹙眉道：“臣不至于如此想陛下。”
皇帝颔首：“那就好。”
见皇帝再次低下头，似乎无意多说,长孙无忌再次开口：“陛下。”
“太尉何事？”
“方才陛下说起外头风言风语，臣倒是也听了一些——陛下是否有废后之意？”
皇帝平静抬头,似问询一道寻常诏令一般,问道：“朕若有，太尉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叹道：“陛下,皇后是先帝为陛下所择。废后必使社稷不安。”
“不。”皇帝道：“父皇为我选的是晋王妃。”
长孙无忌一顿。
“朕做太子有六年之久，可终父皇一朝,柳奭最高的官职不过是兵部侍郎。直到朕登基，柳奭迁中书侍郎,次年，同中书门下三品，再为中书令。”
皇帝专注望着太尉：“此事……舅舅是如何想的呢？”
长孙无忌心下一松：已经许久，未闻皇帝以舅父唤之了。
他原就想着与皇帝切谈一番，此时便直言道：“陛下,臣并非任之以亲：以柳奭之能，在中书令任上并无疏漏，也是担得起的。且太子生母出身寒微，太子也不能无母家护持，臣是为东宫安稳计。”
“柳奭将来护持太子……正如臣当年护着陛下一样。”
似是为这句话触动，皇帝的语气变了：“是，就像舅舅当年一样。”
大约是被触动心肠，皇帝也直白起来：“那今日朕也明明白白问问舅舅。”
“皇后，堪为后否？”
长孙无忌来之前，也早就此事拟好了回答，此时道：“令陛下起废后心思的，大约是皇后一无胤息嫡子；二则轻重不分，不行亲蚕礼之事吧。”
“亲蚕礼之事，不必陛下再提起，臣亦极恼火。”
长孙无忌当时得知皇后以病拒行亲蚕礼后，当真是火冒三丈，直接就去问责柳奭去了——正好都在中书省，走两步就到了。
柳奭也被太尉训的抬不起头来，简直要被妹妹的帮倒忙愁死。
有段时间，长孙无忌都懒得管皇后与柳家事了。
直到后宫武氏独宠，且生下皇子后，皇帝居然为其取名‘李弘’，似乎有偏爱幼子以立储的心思，长孙无忌才率群臣上书，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这件事上，他自觉问心无愧。
无嫡立长，何错之有。
不过此番长孙无忌做好了与皇帝切谈的准备，也是有所让步的。
不准备跟皇帝继续僵持下去。
长孙无忌道：“陛下有废后意，臣其实能够明白几分。是，如今皇后，不如文德皇后远矣。但皇后笃生令族，又到底是元后，且为太子计，臣也请陛下勿有废后之念，使东宫不安。”
“自此后，臣会约束柳、王二家。”
“魏国夫人为人糊涂，陛下可降旨令其勿复入宫。至于柳奭，臣来安排——他虽有其才，但皇后有过，未行劝谏之事，就先自中书令上退下来，以观后效。”
“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听完：“原来舅舅都替朕想好了。”
长孙无忌叹道：“臣只愿朝堂安稳，陛下安稳。”
*
长孙无忌离开后，皇帝看着眼前御案，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朝堂安稳啊。”
裙袂微动，媚娘来至皇帝身边。
皇帝抬头看着她，眼底似乎浮动一点犹豫的光：“媚娘，舅舅退了一步。”若是舅舅能与他一起压制世家，能够……
媚娘眼神毫无闪躲，也坐下来平静回望皇帝：“不，陛下，不是太尉退了一步。”
“是太尉让柳家退一步，再让陛下退一步。”
太尉令柳家把伸的太长的手缩回去一些；再请皇帝原谅容忍一回维持现状。
媚娘唇边带笑，笑意却冷冽：“自来观史书，只见臣子之间不和，皇帝居中调和，令两方各退一步的。”
“再未见，皇帝与后族不睦，朝臣居中调和，各打五十大板，令皇帝和后族各退一步的。”
媚娘就看着皇帝眼底那一点犹豫，像是泡影般消散。
*
次日，中书令柳奭以才德不足，自请解宰辅位。
皇帝允奏，去中书令之职，降为吏部侍郎。
两日后，皇后自行宫还。
魏国夫人虽得了兄长的约束，知日后不能常来往宫中，但女儿刚归京，岂能不进宫看看，还是没忍住递了名刺进宫。
这次很快得以入宫。
见女儿安康无事，魏国夫人差点没哭出来：“皇后一切可安好？”
皇后见母亲情绪激动，反而不解：“自然安好。骊山景色秀丽，皇帝许我多住些日子，觉得比宫里舒坦多了。”言下之意，似乎还有嫌回来太早的遗憾。
魏国夫人：……
她只好收起满腔苦涩道：“好，皇后安好就好。以后我不能常进宫看你了。”
“凡事只好自己当心。”
皇后不解：“母亲怎么不能如以往般入宫？”
魏国夫人想着以后进宫少了，有些话该嘱咐还是要嘱咐，于是把隶芙一起叫来道：“陛下偏宠宸妃，竟有些废后的念头。不过皇后勿忧，你既有中宫之名，又内有太子，外有母家，陛下的念头也只能是念头罢了。”
“皇后只安居宫中，看着太子便是。”
**
自柳奭辞宰辅位，又听闻皇后平安归来，并无异样。长孙无忌就觉得诸事又回到了平衡，回到了他期许的那样。
后位稳固，东宫稳固，朝堂稳固。
甚好。
也该准备新岁了。
*
“都准备好了。”姜沃在御前道：“明日正好是大朝会。”
皇帝颔首：“那就如此行吧。”
次日，大朝。
姜沃站在朝上，听太尉与皇帝议起新岁之事，语气平和。
忽然想到了去年——到了年底，朝臣们本来也是欢欢喜喜准备过年的，结果腊月里忽然出了个房遗爱谋反案，朝上‘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今年……又要如此了。
太尉禀过年节事，皇帝颔首应准，又随口问道：“众卿还有奏否？”
“臣有奏！”
长孙无忌随意瞥了一眼，见是御史台的人，就又散漫转开目光。
御史台弹劾朝臣，不说日日有，但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且这位出列的御史，长孙无忌虽记不清名字，但知道是清河崔氏人，崔氏也算是……
长孙无忌还未想完，就听御史中丞崔义玄铿锵有力道：“臣奏吏部侍郎柳奭潜通宫掖，潜行不轨，意图谋逆！”
有一瞬间，太极殿安静的，人人都能听清，风吹过窗纸的轻微悉索声。
谋逆？！
他们听错了吗？
谋逆！
却是褚遂良先反应过来的：“放肆！诬告宰辅……”忽然想起来柳奭已经不是宰辅了，褚遂良换过词汇：“私诬谋逆，罪不容诛！”
无论是谁，沾上谋逆二字，头上都像是悬了一把刀。
以至于柳奭一时太过震惊，反应比褚遂良还慢半拍。
此时被褚遂良的话从惊动中拉出来，才忙站出来：“陛下！”然而还未申冤，就被皇帝打断：“御史有奏，话才说了一句，朕还未听完，褚相便急着替朕治罪了？”
褚遂良忙道：“臣并非此意，只是此等诛心乱正之言发于朝堂……”
皇帝呵斥道：“并非此意就退下！”
褚遂良灰头土脸闭嘴，退回了原位。
皇帝又对柳奭道：“有柳卿申冤之时，先听御史言罢。”
柳奭也只得脸色煞白暂且起身退下。
他与褚遂良不由都目视长孙无忌：太尉不是就皇后事，已经与陛下商议定了吗？
长孙无忌并无暇看他们二人，只是注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
“上月皇后于行宫安养，魏国公府便多出怨怼之语，以至京中流言四起。”
“柳侍郎窃以中宫不安，常泄禁中言语，私揣上意，屡言忧陛下有废后之意！”
“柳侍郎乃皇后之舅父，忧皇后被废，又愤于陛下去己宰辅。故而有意谋逆拥立太子以自保！”
柳奭好容易忍到他说完，立刻反驳道：“血口喷人！此皆出自你腹内假构，阴私揣测！”
是揣测吗？
不，是动机。
之前流言纷纷，陛下有废后之意。更有魏国夫人四处求神拜佛，现于人前。加上太尉神来一笔，压着柳奭退去中书令之位。
在朝臣们看来，魏国公府和柳氏岂能不怨怼。而他们，又手握东宫，若对皇帝不满，保全自家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拥立太子。
动机已经阐述完毕。
姜沃垂眸听着，接下来是——证据。
*
而柳奭怒斥过‘血口喷人’后，忍不住去看崔敦礼。
你崔氏人，为何突然站出来行此诛心之言！
崔敦礼原本也在惊变的愕然中，忽然接受到柳奭的目光，觉得好大一口锅从天而降。
他对这位崔义玄并不太了解。
这位是清河崔氏，他是博陵崔氏，彼此虽同气连枝但并非一家。
然而很快，柳奭就顾不上看崔敦礼了。
继御史台后，大理寺丞侯善业站出来道：“臣亦有奏。魏国公府以私婢入东宫，屡使人与太子递私言——此时人已在大理寺中。”
大理寺正卿是卢家人，此时跟崔敦礼一样觉得锅从天而降，面对柳奭的目光，很想茫然说一句：啊？我大理寺什么时候掌握了这个罪证？我真不知道。
人怎么就在大理寺中了？
姜沃看着眼前笏板。
这是证据。
接下来是——声势。
*
听闻魏国公府置私婢于东宫，柳奭闻言色变，这真的很像妹妹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不敢否认，只道：“陛下，此事臣实不知。臣也未曾传递消息进东宫！”
此时长孙无忌终于起身。
他已然看明白，是皇帝。
皇帝竟然还有废后的心思。
长孙无忌道：“陛下，魏国夫人如此行事不当，可褫夺诰命。然若以此就加以牵连，甚至给柳奭扣上谋反的罪名。臣以为，实在过了。”
见太尉终于定下基调，其余宰辅纷纷附和。
看着长孙无忌，皇帝忽然想起，去岁宗亲谋反案，自己也跟舅舅说过一样的话：株连甚广，实在过了。
太尉不允。
然而今日，舅舅又以此为由要救柳奭。
皇帝对着下首太尉微微一笑。
然后遍问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听近处有声音道：“魏国夫人是柳侍郎之妹，魏国夫人传了消息进东宫，与柳侍郎私传何异？”
说这话的是礼部尚书许敬宗，他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补了一句：“不，当时还不是柳侍郎，而是中书令。”
“臣还记得，去岁太尉彻查谋反案，当时定下吴王罪证，便是潜构谋逆。”
“陛下，东宫年幼，易为奸人所惑，臣请彻查此事。”
许敬宗此言落下，中书舍人李义府附议，御史中丞袁公瑜附议，兵部郎中周璟附议……
诸宰辅尚书都骤然发现，似乎有些不认识下面的官员了。
那些听话的沉默的，他们从未看在眼里的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陌生的富有攻击性的政敌。
姜沃眼中，太极殿似乎变成了棋盘。
黑白分明的棋子。
而今天，每个附和的人，都已经选好了颜色。

第100章 立政殿极谏
永徽四年腊月。
御史台参奏吏部侍郎柳奭‘泄禁中语、潜通宫掖、图谋不轨’等罪,朝野震荡，群臣请帝细察之。
皇帝命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彻查此事。
因事涉内通宫闱，魏国夫人又是皇后生母,柳奭为皇后之舅，皇帝便特命宗正监察。
宗正代表的便是皇室宗亲,向来与太尉一脉不睦。
皇帝特意点了宗正去监审三司，圣心倾向如何，不问可知。
*
三日后。
“条条也没冤了他们。”媚娘披着一件火红似焰的大氅,边走边与姜沃道：“哪怕没有魏国夫人临了还要‘帮衬’咱们一回,特意送到东宫去两个婢女，他们从前做事也够了——单说一件,是什么人让刘宝林一直称病,好让太子一直养在皇后膝下的？”
皇帝不肯将长子给皇后养育,他们就有自己的法子弄到手。
“魏国夫人这些年行事实在骄狂。”
对别人，还要愁着抓不住小辫子,对魏国夫人愁的点都不一样——到处都是小辫子甚至有点无从下手,怕抓不准主次。
“而柳奭,从陛下登基起，就一直折腾着为皇后立太子,行的不就是窃国事。”
姜沃道：“魏国公府和柳家自有外头三司，但……”
两人停下来，看着眼前一片沉寂的紫薇宫。
姜沃转头问道：“姐姐，陛下要拿皇后如何呢？”
废后是一定要废的。
但怎么废，对皇后来说，终局却大不相同，生死悬于帝心一瞬。
*
魏国公府出事，皇后当即禁足,身边的宫人也都被殿中省提走审讯，另外换了宫人守在紫薇宫。
对皇后来说，旁人都罢了，但隶芙一被带走，皇后就受不了了。
兼之听说是因母家出事自己才被禁足的，更是崩溃。
据说皇后这三日几乎什么都没吃——紫薇宫负责看守的宫人怕皇后有个闪失他们要担责，就报到了武宸妃处。
宫人来报时，姜沃正在旁边。
媚娘就叫上她：“咱们去看一眼吧，这会子皇后不能出事。”否则外头太尉等朝臣，一定立刻要扣在她身上，认定她弑后。
两人来到紫薇殿。
紫薇殿中站着的宦官宫人不少，但都泥胎木偶一样，不会跟皇后说话，只会看着皇后不出门，也不做什么过激举动就好。
媚娘入内略一摆手，宫人也都心领神会，不发出一点动静只寂然无声行礼。
姜沃拢了拢大氅的衣襟。
整个紫薇宫，像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默剧戏场。
直到——
走至皇后寝宫前，姜沃才听到紫薇宫里的人声。
是毫不掩饰的哭声。
媚娘伸手撩起一半锦帘，就见皇后正背对着门伏在桌上痛哭，哭的昏天黑地的，间或自己念叨两句什么。
片刻后，大约是哭累了或是觉得眼泪哭干了，皇后还停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杯盏摸索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后缓了缓神，才又重新伏案开始痛哭。
旁边的宫人就寂然无声给她再倒一满杯白水。
媚娘放下了帘子。
两人离开紫薇宫——
瞧皇后的样子，只是不解畏惧和伤心，并没有轻生之意。
姜沃对随行出来的宫人道：“若皇后还是不怎么肯吃东西，就间或换上糖水吧，盐水也可以加一杯。”若是这个哭法，应当得补充点盐分。
紫薇宫的宫人恭谨领命。
等宫人退下，媚娘才回答姜沃方才问起的问题。
皇帝究竟要如何废后？
媚娘回顾紫薇宫：“陛下的意思，只看她家人为她选一条什么路了。毕竟，你也见到了——皇后自己是选不出路来的。”
姜沃一听便懂了。
此番朝臣参奏的‘谋逆’说到底属于‘潜构’，最后魏国夫人和柳奭的罪名应当还是证据确凿的‘潜通宫掖、涉禁中事’等。
皇帝已经给柳奭和魏国夫人把流放地都选好了。
直接发往大唐边境庭州（新疆）。
但于情于理，柳奭和魏国夫人都是皇后至亲，流放前还是要见皇后最后一面的。
若到了那时候，柳奭和魏国夫人，还想借皇后手做些什么……
偏生皇后，又是一定会听从的。
姜沃不免一叹。
媚娘声音很冷静：“这些年下来，咱们也看的清楚：皇后，她有时是别人手中的棋，有时是别人手中的刀，总之，没有她自己的主意。”
“她若是个普通人也罢了，天真烂漫过一辈子也很好。”
“偏生是皇后。”
媚娘说到后位之尊，就与姜沃说起一件她掌管宫闱后得知的旧事：贞观七年，彼时李承乾还是太子，乳母遂安夫人以东宫‘器用阙少’为由，请奏增制。
“以先帝对子嗣的疼惜，如何不准？”
“然而文德皇后谏表，道东宫应重简朴之德，不宜过奢。终从后意。”
宫中圣人之下，便是皇后。皇后可约束东宫，亦可就事上谏表驳回圣意。[1]
媚娘望着暮色中的紫薇宫：“她手中有仅次于陛下的权，然而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去用，这也罢了……”
姜沃接下去：“最要命的是，皇后不知怎么才能不被别人利用。”
皇后之权，被握在外戚手中时，实在杀伤力巨大。
媚娘点头：“是。”
“如果她背后的家族依旧把她当刀，想用来刺人，那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刀伤到自己——若是柳氏肯为她女儿想一想，愿意教给皇后自请废后以保性命，倒也彼此省心。”
说来也有几分荒诞——明明是废后争锋，但事至此，其实与王皇后本人并无关系。
她就如同被摆在案上的一枚凤印。
媚娘的着力点，始终要落在长孙无忌等旧臣身上。
正说着，就见严承财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宸妃娘娘、太史令……太尉方才请英国公、褚相、于相都到中书省去了。”
这四人，都是如今宰辅里的先帝旧臣，当年就深受先帝重用，亦得过先帝要辅佐太子的嘱托。
媚娘闻言，立刻放下紫薇宫这边的宫廷琐事。
她转头对姜沃笑道：“走，咱们回去等着。”
“只怕先帝遗命就要砸过来了！”
废后事上，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媚娘面上亦是郑重与防备：若是皇帝顶不住这次的压力，她别说后位，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
这一路赶回立政殿，媚娘忽然想起了很多年的九成宫。
她走进了晋王所在的兽苑。
*
皇城东。
中书省。
于志宁和李勣是在中书省署衙门口碰上的。
“大司空。”于志宁请李勣先行。
李勣也不客套，龙行虎步走在前头，还神色肃然问道：“于相也来了？不知太尉忽然寻我们何事。”
于志宁忍不住看了李勣一眼，愣是没有从那张端严坚毅的将军面上看出来什么端倪，
心中忍不住佩服：到底是大将军啊，这时候愣是能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瞧着话问的，如今朝上，除了柳奭谋逆案，还有别的事儿吗？
两人入内时，便见褚遂良已经先到了。
彼此见礼。
长孙无忌直接先点到李勣：“李司空于朝上坐的好安稳。如此荒唐事，竟然全能作看不见，一言不发！”
李勣真诚发问：“朝上每日事多，太尉说的哪一件？”
于志宁拜服。
褚遂良见长孙无忌要恼，生恐他们四人内部先闹翻。
于是连忙出来打圆场：“李司空，太尉说的是御史参奏柳奭谋逆之事，岂不是荒唐？”
李勣认真颔首答道：“此事啊，那着实荒唐。去岁便有宗亲谋反，连着数位驸马公主将领都事涉其中。”
“今岁又有后族潜构谋逆，私交禁中。”李勣摇头：“深负君恩，何其荒唐！”
又淡然道：“太尉说我看不见，那倒没有，我都眼见——陛下命三司会审，处置得当，为臣者还有什么可说的？国有国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褚遂良：……
他都圆不下去场了。
长孙无忌抬手：“李懋功，不必东拉西扯了。我直接与你说透：柳奭与魏国夫人确有行事不当处，但陛下此番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要借此事废后！后位又牵连东宫，岂能轻动！”
褚遂良见长孙无忌越说越厉色，连忙接过话来对李勣道：：“司空，今日我等要往立政殿去力谏陛下。大朝会上到底有些事不好说。”
李勣目光落在褚遂良面上。
大朝会不好说的是事情本身吗？不，是大朝会不好对皇帝逼迫太多罢了，若是在百官之前‘力谏太过’，与皇帝真的翻脸，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但私下，几个先帝老臣，去‘劝一劝’陛下，哪怕言辞过激些，在他们心里应当也不要紧。
李勣起身。
“太尉，我今日染疾，实不能面圣。”
说着不等长孙无忌说什么，剧烈咳嗽着就直接出门扬长而去。
褚遂良与于志宁：……
长孙无忌反而是最不意外的那个：“不必理他了！”若非先帝也曾明言令李勣辅政，长孙无忌今日都不愿意叫李勣。
“他去了也不会开口的。”
“去立政殿面圣吧。”
褚遂良心中早有打算，此时就道：“太尉，今日不如我先极谏陛下，也好试一试陛下意坚否？我谏若不能，太尉再与陛下谏之——到底太尉不同，与陛下不只是臣子，更是舅父。”
长孙无忌颔首。
*
三位宰辅齐至立政殿。
小山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出来请三人入内。
进门后，长孙无忌却发现，殿中已经有朝臣在禀事了。
看清是谁后，太尉不免蹙眉——是那依旧在朝的太史令。
不过，与今日事比起来，长孙无忌也无暇顾及一个太史令，只做不见，上前道：“陛下，臣等有要事奏于陛下。”
言下之意，请皇帝清场。
皇帝神色如常平和：“朕方才正在问及太史令天象事——这两年屡屡有宗亲朝臣行不轨事，只怕天有垂象。”
“太尉所奏多为此事吧。直说吧。”
长孙无忌复看了一眼立在侧的太史令：皇帝都在预备天象谶纬之说了吗。
既如此，倒是这让‘善屈从于上意’的太史令留下，也受一受警醒！
姜沃站在殿中东侧。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才能看见皇帝身后垂着的帷帐后，投下的半片人影。
姜沃轻慢深长地呼吸了两下，将近来所有思绪都暂且摒去，心头脑海俱是一片清净宁和——
等着眼前戏开场。
**
“陛下是有废后之意？”
此番长孙无忌再问，便难像上回，舅甥俩单独相对时语气平和——他不免想起，上回他与皇帝切谈半晌，次日就把柳奭的中书令都给削了，还严词让柳奭管好魏国夫人。
这还不够吗？
他实没想到，皇帝当面没说什么，转头竟然直接就动手了，还一点余地不留，出手就是‘谋反事’！
惹得朝野沸腾，各处人心惶惶。
这让长孙无忌觉得当日为皇帝切心忧虑，全都白费了！
此时再问，不免语气沉重。
皇帝这回也直接道：“是，魏国公王家事涉谋反，皇后为王氏女，岂可再正位中宫？”
长孙无忌原想说话，褚遂良就赶紧站了出来。
姜沃在侧看的清楚：唔，看来宰相们也是有备而来，这是褚相做先锋，留着太尉做大将压阵？
她看向褚遂良，既是私下请见，又特意留出太尉压阵……那褚相今日之谏必然是‘极谏’，力求‘响鼓还要重锤敲’了。
真是期待，褚相能说出什么‘极谏’之言。
姜沃聚精会神等着。
而很快她就发现，褚相这人靠谱——从来不令人失望！
*
立政殿。
褚相言辞激切，犯颜直谏——
“废后，国之大事，陛下竟如此执意专行，不纳谏言!”
“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定，岂可轻废！”
“臣如何敢屈从陛下之偏宠私爱，而不顾先帝之命！”
“先帝病中托付之时，陛下亦在身前侍疾，浑然忘却先帝圣言了吗！”
褚遂良激切陈词，加上立政殿炭火烧的足，以至于脸都涨红了，额上也是汗珠。
越说情绪越激动，直接提起先帝驾崩事：“当年先帝临终前，将臣等与太尉召至身前，特意与太尉道‘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言犹在耳。”[2]
褚遂良说出这一句话来，长孙无忌尚不觉如何，于志宁已经脸色骤变——汉武帝寄霍光！怎么能提这句话！
这话先帝可以说，你褚遂良也可以听着。
但你决不能说！
就好似先帝能说：“太子年少，社稷大事托付给诸位爱卿。”这样的托孤之语。
臣子却不能接一句：“好，社稷交给我您就放心吧。”一样的道理！
霍光也是臣子能提起的？
何况你这还不是当着先帝说，你直接当着新帝提起霍光，你，你，怎么不干脆提一提曹操或者董卓啊！
要不是现在有动作太明显了，于志宁真的想转头跑路：我怎么就跟着一起进来了呢！我怎么就不能像李勣大将军一样病了呢！
这一刻于志宁后悔的要命。
似乎时间都被拉长了，直到听到——
“放肆！”
于志宁心直直往下坠。
陛下果然大怒，击案而起，御案上的砚台都被拂落在地，晕开一滩过于鲜艳的赤红。
一支搭在砚台的朱笔，也跟着咕噜噜滚下来，就滚在于志宁脚边。
他看着靴子上一抹血一样的红色，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待他再抬头，发现殿中忽然多了一人。
陛下身后的帷帐还犹自在剧烈晃动中。
震惊中的于志宁忽然想起，是了，方才那句‘放肆’不只是陛下一人之声，同时，还有一女子声！
武宸妃自帘后走出：“褚相此言，实是以臣欺君！简直放肆至极！”
“武帝托霍光？”
“武帝驾崩时，昭帝八岁，政事方一决于光！”
“昭帝驾崩，霍光内不自安，弃长立少，后又废昌邑王贺，令立宣帝——”
“褚相此言，是要效仿霍光‘坐于中庭’废立皇帝吗？！”
褚遂良完全惊呆了。
他这是被一个妃嫔给劈头盖脸训斥了吗？
不，更严重的是，他是被一个妃嫔钉在有‘废立皇帝’之心的罪名上了吗！
*
这是长孙无忌第一次见到武宸妃。
第一眼看过去，他根本没怎么注意到这位武宸妃的容貌。
长孙太尉只看到一双过于明亮的，对着眼前几位宰辅，也丝毫没有回避，没有畏惧的眼睛。
他心头下意识就掠过不喜。
这种……不安分的眼神！
长孙无忌怒道：“帝与宰辅论朝政事，焉有后妃僭越插言之处！”
皇帝亦怒：“朝臣都要做霍光了！太尉竟觉理所应当，倒是反过来训斥忠君之人！”
长孙无忌从未见过皇帝这样勃然大怒，也从未在皇帝眼底看到如此分明的冰冷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无忌觉得，皇帝甚至不会顾及先帝遗命，要杀了褚遂良。
于是他便先不顾后妃在侧之事，放低了声音安抚皇帝道：“陛下，褚遂良方才是念及先帝，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褚遂良亦跪了请罪，心中也有懊悔：先帝嘱托之语那么多，他怎么偏背了这一句出来！
“只是口不择言？朕看未必！”
“既然说起霍光，朕亦记得，霍光当年奉汉武帝‘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3]
“只怕武帝见其恭谨，也想不到日后晏驾，霍光会行废立汉朝帝王事！”
皇帝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寒意：“你们三位皆是先帝旧臣，父皇驾崩前托孤之语，皆所亲闻。”
“难道都只记得父皇所说‘汉武寄霍光’事，忘记了后一句吗？”
李治望着舅舅长孙无忌，像是回到了父皇驾崩那一日。
他一字一顿与长孙无忌重复：“父皇道——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
被点名的三位宰辅中，长孙无忌很快沉声答道：“臣从未忘过。”
褚遂良则是继续叩首，为方才之言请罪。
而于志宁在听到皇帝说‘你们三位’，显然没有忘掉他的时候，心简直是比外头的冬日还要凄冷。
*
见皇帝怒火未消盯着褚遂良的神色颇具杀意，长孙无忌忍不住抬头捏了捏眉心。
原是为了废后事来的，偏生褚遂良一句话说错，场面闹得如此不可收拾。
长孙无忌先道：“陛下，褚遂良失言当罚，不如……”他略微顿了一下。
若是罚轻了，皇帝今日怒火只怕难消。可若是再如前贬出京——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少不了褚遂良。
*
“陛下，臣有一言进上。”
另外一道沉静的女声响起时，三位宰辅才想起，殿中此时不但站了一位后妃，还有一位女官。
于志宁站的比较靠后（被朱笔砸的），都不必回头，只要一侧脸就能看到这位太史令。
只见她神色从容，语气也一如既往不徐不疾：“陛下，此事有旧例可循。”
“贞观十九年，先帝亲征高句丽，大胜还朝。”
“归京路上，先帝圣躬违和。”
“褚相曾状告时任宰辅的门下省侍中刘洎有不臣之心——”
姜沃望着已经有些变色的褚遂良，语气依旧平和：“说来也巧，当年褚相所奏，正是刘洎曾道：‘国家之事不足虑，正当辅少主以行霍光、伊尹事。”
“先帝下旨，贬侍中刘洎为桂州清水县丞。”
姜沃手持笏板：“褚相今日事今日言，恰同旧例。”
长孙无忌厉声道：“如何等同！当时圣驾于外，先帝虽有疾却未有临终托付之语，是刘洎自出此言！与今日褚遂良念及先帝所托岂可混为一谈！”
又斥责道：“此等朝事，轮不到太史局来论！”
于志宁就见这位太史令颔首，很赞同长孙太尉的话：“太尉所言极是。”
又与陛下道：“且当年臣也未随驾东征，所知自不详。”
“若说谁所知最详尽，必是当年亲历之人。”
“去岁刘洎之子刘弘业曾于朝上申冤，道当年其父为褚相所诬奏。”
彼时正是宗亲谋反事发，整个晋西北短暂地乱成了一锅粥后，又被长孙太尉一勺烩了——
宗亲都挨个赐死流放，何况是刘洎想平反事，自然不能成。
这种小事都不用长孙无忌亲自出面，自有下头人替他摆平。
有一御史道：若是翻刘洎之事，岂不是指先帝冤屈宰辅？
其实这理由实站不住，先帝一朝，被贬官又被启用的重臣多了去了。
只是当时皇帝也就罢了。
但今岁，不同往昔。
姜沃道：“陛下圣恩，悯刘洎七年未能归京之苦，今岁许其归朝自辩。”
“今日又恰有褚相事，那不如于朝上，请群臣一并明辨是非。”
皇帝颔首：“好，准姜卿所奏。”
又目视太尉，冷道：“三位宰辅若无其余先帝之言警朕，便退下吧。”
长孙无忌见皇帝眼中依旧怒火炙盛，也只得先退等来日再说，褚遂良更是懊悔自己多言，想早点从皇帝的怒火中离开。
唯有跟着来又跟着退下的于志宁郁闷不已：我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啊。

第101章 贬官
李勣往立政殿去的路上,见到不少小宦官在抬运除夕夜要烧的干竹。
想到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李勣由衷而叹：这两年的年节，过的真有意思啊。
“英国公。”小山奔下台阶,格外自然就给李勣卖了好：“陛下今日可动了大气了。这不太尉与褚相于相刚走，就命人急召英国公。”
李勣点点头，由小山引着直接入内。
进门就见地上还有翻着的砚台，滚落的朱笔。
*
英国公未到前，皇帝正在与姜沃说起明日朝上刘洎事。
姜沃点头：“臣明白。”明日朝上肯定多有太尉一脉为褚遂良说话,也不能让刘洎孤立无援。
尤其刘洎此人,人缘也一般。且他从前交好的多是李泰一党,这几年也都被长孙无忌修理的没剩几个了。
每到这种时候，姜沃就体会到了许敬宗和李义府这两位的好用处。
尤其是许敬宗，出身礼部精通经史典章,笔杆与口头是真的利索,廷辩的时候一个顶三个。
可见能言善辩的寒门子弟还是少，多半只能附议。
御史台内几个专业对口的（专业就是弹劾，自然口才好）的人,又在三司会审中抽不开身。
见皇帝与姜沃说明日朝上事,媚娘边听边走去把皇帝的黑匣子抱了过来。
皇帝很快从里面拿出了褚遂良那两张——没错,褚遂良不但没有跟人分享同一张黑名单,甚至自己独霸两页。
媚娘另外寻了砚台和新的南红朱墨。
皇帝在纸上新添了好几行罪状后，还起身去一张舆图前站了一会儿。
最后用笔指点道：“就爱州。”
姜沃看向舆图：爱州……即后世越南。
褚相这是喜提出国啊。
皇帝写完后,把褚遂良这两页折了起来,单独扔到另外一个匣子里去，那里面已经有魏国夫人和柳奭了。
*
李勣就是这时候进到立政殿的，他步履自然绕过地上的一片赤红，上前行礼。
皇帝免礼。
又直接省略开场白问道：“朕欲废后,大将军以为如何？”
李勣沉声道：“臣乃外臣，未能知禁宫事，一应遵陛下圣意。”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去岁今年，朝中谋逆事频，是臣等无用，令陛下忧心。”
“臣谬膺顾命之臣，实才德有限，不能安定朝堂。伏惟陛下安心，拱卫京畿的南衙十六府绝不会生乱，悉听圣命。”
皇帝欣慰：“唯有大将军十年如一日。”因而皇帝口中的称呼，也是旧时称呼。
李勣语气郑重：“这是臣的本分。”
姜沃都想记一下笔记——李勣大将军完全可以开一门‘对答的艺术’。
*
直到君臣问答完毕，李勣才谨慎与皇帝描补了一句今日事：“陛下，今日太尉原也叫臣到中书省去，道要一同就此事劝谏陛下。”
“臣称病未至。”
他这才转头，正大光明看了看地上的砚台朱笔，蹙眉道：“陛下是动怒了吗？早知臣便不该称病不入，该入内护卫陛下才是。”
皇帝想起方才事，怒气再次翻涌而起，不由冷笑道“大将军不来，少看了好一场热闹！”
李勣低头做聆听状。
而皇帝刚要继续往下说，忽然便觉一阵头痛目眩，整个人像是从昏暗的屋中瞬间走到了夏日的烈日下，眼前一片发花，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由一手撑住御案，一手捂在眼上。
“陛下！”
比起李勣和姜沃，媚娘自然是第一个发现皇帝不太对的。
她扶住皇帝：“陛下近日歇的不好，今日又大怒，难免激起了症候。还有现成的治头痛的药，陛下吃一粒？”
皇帝点头。
姜沃则立刻转身出门，让小山去叫尚药局奉御。
李勣也带着忧色站在一旁——虽说他自己就颇通医术，不比尚药局的奉御差，但皇帝不开口，他作为臣子，自是不能越俎代庖干大夫的事。且再往深里说一层，皇帝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皇帝可以告知心腹之臣，但臣子不能主动问。
皇帝是含了一枚药后，才缓过神来。
他闭目养神却伸出了手：“大将军，你替朕扶一扶脉吧。”
李勣知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便也不推辞上前扶脉。
他边扶脉边看了看皇帝脸色，诊过后松了口气道：“陛下无大碍，就是一时情致大动，气逆血行。”
皇帝缓一缓也觉得好多了：“朕原来若是动怒，也常觉得头痛。但今日目眩至此，倒是头一回，大约是气的狠了。”
李勣收回手，恳切劝道：“陛下圣躬安康最要紧，切勿再如此动怒了。”
皇帝面带倦色道：“既如此朕便不提那事了，让太史令将今日事转告大将军吧。”
闻言，李勣和姜沃一并告退，好让皇帝早些歇着。
*
方出立政殿，姜沃便将今日褚相之言相告。
李勣都停了下来，与姜沃确认了一遍：“当真？”
霍光？
见姜沃再次给予一遍肯定答复，李勣才道：“那明日朝上，要多看两眼褚相了——以后只怕见不到了。”
姜沃心道：大将军竟然还有点冷幽默在身上。
但对李勣来说，这倒是真心话。
作为手握兵权的武将，他每一句话出口前，都会在心里过三遍以上，若无绝对把握宁愿不说，唯恐帝心生疑。
姜沃又将明日刘洎要上朝与褚遂良对峙事告知，再道：“大将军若有信得过的下属，明日朝上也可就机而言。”
李勣点头：“好，我回去寻几个稳妥的人。”
又加了一句：“此事是给他们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太史令有心了。”
姜沃再次感慨：在为人处世方面，李勣大将军与长孙太尉就仿若两个极端。
长孙太尉是那种‘你给我做点什么是你的荣幸’的态度，并不在乎（他觉得也没必要在乎）旁人的想法。
但人心，一向是很复杂的。
姜沃想起了今日的于志宁的持中不言。
*
“于相？”
李勣微愕然，再次停步问道：“太史令怎么会觉得于相与太尉并不一心？今日他们三人不是一起来的？”
同进同出，本来就是一种态度。
李勣又道：“且从出身来说，于相与太尉也相似。”
这点姜沃也知道：于志宁先祖位列西魏八柱国，是正儿八经跟长孙氏一般的关陇门阀。
但…
…
姜沃忽然问道：“大将军可知于相之子，现任何职？”
李勣思索片刻，还真没想起来。
他与于志宁虽是多年同僚，但文武有别，后来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对彼此家事所知不多。
但李勣也是做过尚书左仆射，掌过六部的。
若是于相儿子若为要职，有实缺，他不至于全无印象。
也就是说……
姜沃道：“于相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只在太仆寺挂名做个虚职。”太仆寺掌厩牧、辇舆、马政事。
于志宁位列宰辅，只一个儿子，居然只挂在太仆寺。且于相今年六十有五，儿子也快四十岁了。
在九寺里，太仆寺比起大理寺、鸿胪寺等，相对都没什么存在感。
姜沃自己数九寺，都得最后才数到太仆寺。
“于相对独子都如此安排，只怕自己也不想再深陷乱局之中。”
“今日我一直在看于相——他应当是有些后悔自己今日到了立政殿。有些想要脱身之意。”
“其所虑者，应当是今日已经深罪于陛下，不可回转。”
在于相心中，若是已经将陛下开罪完了，那他就只能继续跟着长孙无忌了——否则把两边都得罪死了，他还怎么活。
可若是皇帝这边，还有希望呢？
“大将军，我觉得可以一试。”
哪怕于志宁不是什么可以团结的力量，但少一份反对的阻力也好啊。
若换个人来说‘看’于志宁，李勣未必肯信。
他是个将领，从来最信自己基于现实做出的判断。
但若是眼前这位太史令说的‘看’，想到她的师门过往，李勣虽不会立刻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是愿意如她所言试一下于志宁。
李勣颔首：“我尽快与于相会一会面。”
正好也到了宫道的分岔口，姜沃便与李勣辞别。
**
次日。
朝会之上。
姜沃手持笏板，只有一个感触：刘洎，真不愧是当年敢直接跳到先帝御床上抢飞白书的规则破坏者啊。
杀伤力爆表啊。
姜沃还见许敬宗显然是做好了准备，随时要出来声援的，然而愣是没找着插话的机会。
手里的笏板抬起好几次，又都放下了。
刘洎自己就能打十个！
简直是杀疯了。
*
且说，刘洎此番归京，原本就无所顾忌！
他自知先是曾经魏王李泰的人，后来还曾接触过从前的吴王李恪。
如今两人已然一死一国除流放。
刘洎早就深知，当今陛下是不会重用他的。
这点刘洎只会遗憾，但没什么可怨怼的——是他自己，两次都没站对储位，愿赌服输罢了。
但，刘洎对于褚遂良，那绝对是恨得刻骨铭心。
七年前，他可是门下省侍中，是审天下诏令的宰辅，在先帝一朝原本会大有可为。
哪怕新帝登基，他要退下来，那也是自宰辅位退下来，说不定还能够获得跟房相一般陪葬昭陵的荣耀。
结果褚遂良一句话，害的他蹲在穷乡僻壤的清水做了七年县丞。
县丞——甚至连先帝驾崩，都不配进京为先帝送殡。
此时再见褚遂良，于刘洎来说，一定要褚遂良体会一下他的痛苦。
于是都未怎么辩解自己当年被诬告之事，只抓住褚遂良这句‘霍光’不放——当年你褚遂良以此于先帝前告发于我，道我悖逆谋乱，今日自领此罪！
至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想拿先帝遗命回之，对刘洎而言并无用，谁没听过先帝之言，受过先帝嘱托啊！
他直接回怼道：“先帝常有深重托付之语，我亦曾听闻！”
直接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是倒过来，宁愿伤己一千，也要损人八百。
刘洎直接拿自己自己做例子——
“贞观十九年，先帝亲征高句丽，令时为太子的陛下于定州监国。”
“当时先帝也曾如此托付于我，道‘太子年少，监国尚浅，社稷安危之机，一寄于卿。’”
“彼时我也糊涂，竟就回了一句‘陛下安心，若大臣有过，不必太子烦忧，我自处置。’”
刘洎提起旧事，也很是懊悔，自己这一生啊，真的毁在一张嘴上了。
“先帝闻言大怒，
立时斥责我僭越狂妄！”
“当年事便如今日事！”
“褚遂良！先帝托孤之语称‘汉武寄霍光’是信重臣下，但你口出此语，便是僭越欺君！”
“便如我当年言语不谨狂妄一般——先帝在时若听此语，必不能容你！”
不等褚遂良答话，又道：“不，这话也错了。先帝在时你也不敢如此！不过欺陛下年少新君罢了！”
姜沃听得酣畅淋漓：果然，还是得上优秀的匹配机制。
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褚遂良言必称先帝言行，如今终于叫刘洎的‘先帝旧例’堵的说不出话来了。
而刘洎甚至不等长孙太尉开口为褚遂良求情。
他直接先寻上长孙无忌了。
“听闻太尉曾与陛下道，君御天下当如先帝般虚心纳谏？”
“这倒没错，先帝当年乐于纳谏，愿闻愆失，哪怕魏相当面穷诘也能包容。”
刘洎还抽空对上头的皇帝行了个礼：“陛下是当效仿先帝。”
然后转头就厉色对长孙无忌道：“但你长孙无忌也不是魏相！”
“魏相当年身正心直，于陛下谏言并无私心——不荐亲族，不结朋党，所谏自然令人信服！”
“但你如今举目四望，朝上岂不都是你长孙无忌的人？”
“且当年你既力劝先帝我心不轨，不能留之，今日为何又要保褚遂良？”
“如此前后不一，你也有颜面再谏陛下？”
长孙无忌已有许多年未受过这等当面厉折，当即大怒！
“刘洎！尔乃罪臣，安敢……”
刘洎都不等长孙太尉说完，直接干脆利落打断：“是，我确是罪臣。”
然后与皇帝行礼道：“臣之罪，正在于言。”
“先帝早些年就曾斥责过臣‘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果然，臣终以此罪”。
刘洎叩首道：“陛下，圣人有言：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还望陛下以臣，以褚遂良为例，重惩此罪，严明正法，以警示朝堂诸臣。臣甘领其罪，虽死不悔。”
言下之意：我有罪我干脆认了，褚遂良也必须得罚！
姜沃大开眼界：真的是，极限一换一。
恨的力量实在太伟大了。
自皇帝登基后，太尉一脉应当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实在是论起先帝来，诸如韩瑗、来济等年轻宰辅，完全是插不上话。
而能插上话的李勣和于志宁，似乎都被刘洎惊到了一样，一言不发。
大概是这一场廷辩听得实在舒心，皇帝面色上看不出一点昨日的怒气和病容了。
皇帝一锤定音：“刘卿所言极是。朝不可无规度。”
“褚遂良出悖戾之言犯上，构陷朝臣。念及先帝旧臣免死罪，去其爵位。按先帝例，贬为爱州安顺县丞。”
见长孙无忌要说话，刘洎再次打断：“臣亦请陛下降罪。”
皇帝颔首道：“刘卿虽亦有言语之罪，但一来当年高句丽之言，为褚遂良诬告，二来，卿已然做了七年清水县丞。”
“便升为刺史吧。”
皇帝顿了顿：“刘卿已在桂州待了数年，不如换一地——爱州刺史如何？”
刘洎立刻应下：“罪臣谢恩领命！”
从此后，他就是褚遂良的上峰了。
**
永徽五年的元日大朝会，氛围颇为压抑——
褚遂良已于年前奉旨出京，同上峰刘洎一同往爱州付任去了，连年也没有能在京中过。
正如去岁，江夏王李道宗等宗亲，也未及过年，就按太尉的要求不得不离开长安去向各自的流放地。
这风水轮流转，也实在是，转的太快了些。
再不灵醒的朝臣，也感觉出了朝堂已经变成了壁垒分明的阵营。
大多数臣子，就像丛林中大部分的小兽一般，躲避起这场狂风骤雨——虽依旧不敢站在太尉的对立面，但也不会再如从前一样，太尉进言上书，他们纷纷跟上生怕落后。
现在，是生怕被太尉看到。
因而，年后上书为褚遂良求情的朝臣寥寥无几。
且就算是上了奏疏，皇帝不批复，他们也就罢了，甚至心内还觉得庆幸——正好太尉的面子也给过了，他们也不是没按太尉要求上书，只是皇帝不允罢了。
唯一坚持上书为褚遂良求情的重臣便是侍中韩瑗。
三日连上三道奏疏，皇帝依旧不理不睬。
韩瑗下一道奏疏便是‘上表辞官请归乡野’。
这道奏疏皇帝理会了——左授韩瑗振州刺史。
姜沃对着舆图查了下：韩侍中去了三亚啊。
*
正月初五。
长安城。
燕国公府。
于志宁难以入眠，扶仗而起，立于冬日院中。
先帝朝时，他是黎阳县公，当今登基因辅政之臣，晋为燕国公。
偌大府邸，数代家族。
他看的分明，儿孙皆无宰辅才，他也从未想过将他们向上推。
于志宁望着院中些微雪白积雪，眼前却想起立政殿那片触目惊心的赤红，与滚到自己靴旁的朱笔。
又想起年前与自己有过片刻私谈的英国公。
他长叹一声。
*
初八，燕国公于志宁上表，以年老为由请解侍中职，再请致仕。
帝准。
恩加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散阶。
*
永徽五年，正月十二。
皇帝正在对着朝臣名册，勾选可奉诏入宫，列席元宵灯会的朝臣。
比起去岁，又少了数人。
褚遂良贬爱州。
韩瑗贬振州。
于志宁表请致仕。
柳奭收监于大理寺。
崔、卢等世家朝臣，一时俱不敢言。
皇帝搁下朱笔。
朕在朝上，曾经觉得孤立无援。
此时此刻，不知舅舅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第102章 废后
永徽五年的元宵灯会。
姜沃再次得到了一盏御赐兔子宫灯。
将宫灯提在手里时,她才忆起，又是一个兔年到了。
转眼，一旬十二载已过——贞观十六年,她第一次参加元宵灯会，就曾得到先帝赏赐的一盏兔灯。
*
回至姜府，姜沃将两盏宫灯挂在一处。
十二年前先帝所赐宫灯，外头绷着的绢布已经旧成了一种略显暗淡的黄色。唯有兔子眼睛处用的朱砂石依旧鲜红。
今岁皇帝赏赐的这一盏，更加精巧华贵,兔眼是红色碧玺镶嵌而成的。
“当年元宵灯会上,升之写了一首诗——”姜沃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走近,知道是崔朝，头也不回轻声道：“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对景想起此句,颇多感慨。
听到背后稚子笑声,姜沃才转身，看到小公主时面上不由就笑了：“安安。”
她伸出手。
小公主被裹在大红色锦袄中，头上戴了媚娘亲手做的兔兔帽。
是个粉雕玉琢又格外爱笑的小姑娘。
“公主愿意出门看景,不愿意总呆在屋里。尤其现在院中廊下都是彩灯,出来看到灯,她便会笑。”崔朝温声解释了一句冬日抱孩子出门的缘故。
姜沃就抱着小公主,指给她看两盏相隔十二载的兔子宫灯。
*
直到把小公主哄睡了，两人才坐到院中树下。
守着围炉,温热酒备小菜,边赏灯边闲聊——
也算不得闲聊，该算是正聊。
姜沃抱着手炉道：“昨日三司上书‘柳奭谋逆案’审毕，已然封了卷宗送到御前了。”
崔朝拿了一支黄铜钳慢慢拨炭火，时不时会有火光亮一下,映在他的面容上。
他抬头一笑：“是，此案一结，朝上又有新事。”
陛下必要废后。
崔朝道：“这不，我就躲出来了——今年寻我的人实在太多，族长天天堵我，像是守着草窟堵兔子似的。”
姜沃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兔子的脸颊。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说正事：“崔尚书还在举棋不定？”
崔朝道：“应当是颇为煎熬，尤其是年后陛下下了这几道旨意后。”
年后，皇帝不光只大手笔公费请褚遂良等人去边疆单程游——贬官外还有不少升官旨意。
昨日结案后，皇帝下旨，将首告柳奭的御史崔义玄，从御史中丞升至从三品御史大夫，直接接手了御史台。
大理寺丞侯善业升为大理寺少卿。
而比这更早的，还有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的升迁。
帝心所向可见一斑。
尤其许敬宗如今可是接了‘拥有三亚新户口’韩瑗的职缺，做了门下省侍中，正式位列宰辅。
同样做了多年兵部尚书，也想进宰辅队伍的崔族长如何不急？
姜沃以手托腮：“就以崔尚书这几年行事，若再跟着太尉走下去，于废后事上跟陛下争一争——还在想做宰辅？做梦更快些。”
崔朝递给她一盏热酒：“应当不会。我瞧族长有效仿于相之意。”
姜沃抿了一口：“也好。”
于相这一退，实在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
与她设想中的一致，许多世家朝臣，也望风而退。
不需要他们站出来支持，但实在需要他们不聚众反对，毕竟——
“其实走到这一步，废后基本已成定局，难处倒是在……立后上。”
后位空缺后，才会是一场新的大风波。
明眼的臣子，自然看得出皇帝属意武宸妃。
但，反对者必有，他们也一定早准备好了‘武宸妃不能为后’种种理由。
姜沃算了算：“后日是大朝会。陛下应当会在大朝会上明诏对柳奭的和魏国公府的处置。”
“明日我进宫一趟。”
崔朝闻言就伸手拿掉了她手里的酒盏，笑容在灯下如珠玉明光：“那少喝点。”
**
皇城。
掖庭马球场。
媚娘与姜沃正在看女卫的训兵。
“你如今射箭练得如何了？”媚娘转头笑道：“我可提前给你透信儿——今岁端午，皇帝要行百官射粽大比。”
姜沃谢过考官提前透题，准备开春加练。
两人站在窗前说起废后之事。
“今岁内外命妇入宫，各有肚肠。”这是媚娘过的最忙的一个新岁。
皇后禁足，宸妃掌宫事，设宴待内外命妇。
“真是见了千人千面。”媚娘道：“与我说什么的都有——有从我这儿试探陛下废后心意的；有‘好心劝说’让我为了名声考量，谏陛下勿废后的；还有些看上去比我还着急，道既然王家柳家出事，就该早废后，免得夜长梦多。”
人心诡谲从来更胜朝堂。
每一张摆着‘为她打算’的面容后面，并不知是什么心肠。
好在媚娘也从来不为外言所惑，全当百戏来看。
*
“柳氏流放前，陛下会让她进宫见一面皇后。”
媚娘的眼神，依旧是冷静而坚毅。
但姜沃能看出里面丝缕的唏嘘。
果然，半晌后，媚娘还是道：“皇后啊……真的是从来不明白自己得到过什么。”如今要失去，就也全不由她。
媚娘为了走到这一步，有多少坚持和赌性。
皇后就有多少糊涂和迷茫。
有人把宝珠递到她手里，她就懵懵懂懂拿着往前走。
走到拿不住，也就只有拿不住了。
媚娘将手炉握的紧了些，提起一件旧事：“你把安安带出宫后，有一回皇后见了我还提起此事——”
“皇后直接问我，把女儿送出宫，是不是害怕魏国夫人有想抱养公主之意。”
“她还与我道：‘我都已经有皇长子了，我不想养你的公主——孩子太小了不好养。你要不抱回来吧。’”
姜沃也不免感叹：王皇后真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她是真以为，养皇子公主这件事，就是她想不想。
窗外，数匹马踏过马球场的地面，激的树叶上积雪簌簌而落。
姜沃转头对媚娘道：“姐姐，隶芙还关在殿中省吧。”
媚娘点头，旋即明白她的意思。
“也好，你带她去吧。”
**
正月十七。
大朝会。
皇帝以柳奭与魏国公府‘潜通宫掖，谋行不轨’等罪名，下旨废爵除官，
子孙三代不许为官朝觐。
柳奭一族与魏国公一族，皆流放庭州，终身不得还。
*
柳氏走在宫道上，神色再不复从前为魏国夫人时的傲然。
只有苦涩与担忧。
这些日子，皇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远远看见紫薇宫门时，柳氏又想起家族中人的嘱托——如今只有皇后能救他们了。
听闻她还能入宫见皇后一面。族人纷纷拉着她，要她求皇后上谏表，为家族申冤求情。
哪怕流放不能免，也一定求皇帝免了那条‘子孙三代不许为官朝觐’。若真如此，家族不就再无起复之望了吗？！
柳氏只觉得满心挣扎。
*
紫薇宫一片寂静。
门口站着泥胎木偶一般的宦官，面无表情说了一句：“半个时辰。”
柳氏入内。
在院中看到隶芙之时，柳氏才大大松了口气：“有你陪着皇后，还好……”
话音未落，就见隶芙跪下叩首道：“夫人！求夫人念在母女之情上，勿令皇后再惹怒圣人了。”
抬头时，眼底全是急切的泪与终于不顾身份出口的质问：“夫人这些年难道真不知，为着家族与太子事……陛下待皇后，早没有一丝情分了吗？”
隶芙叩首不止，额上很快就红肿一片，悲泣道：“奴婢不配问，夫人今日来要与皇后说什么。”
“但求夫人想一想皇后的处境！”
“夫人！”
柳氏泪如雨下。
“娘亲！”王皇后在内，听到庭院里的动静，急忙奔出来，拉着柳氏的手：“怎么不进去？”
王皇后脸上都是着急与害怕的泪：“立政殿有宦官来传旨，说是舅舅犯了大过，陛下竟然要流放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母亲？”
“母亲既然能进来了，那我紫薇宫的封宫应当也解了。”
“母亲别哭了，我这去立政殿求陛下！”
隶芙忙起身，然而在她劝阻皇后前，柳氏已经伸手拉住了女儿的胳膊。
“不要去。”
柳氏不由分说带着皇后进门。
她抬头摸了摸女儿消瘦许多的脸庞，忽然问起：“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可曾为皇后求过情？为咱们家求过情？”太子也已经十岁了，生在皇家，这个年纪，绝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
皇后茫然道：“太子？我不知有没有。”
这些日子她只是关着门在哭——主要是想出去也出不去。
柳氏愈加心酸。
皇后遇到事，竟然连最大的依仗太子都不曾想起来。
柳氏摇头道：“无事，娘只是随口一问。”
她心中着实挣扎摇摆。
家族。
女儿。
她原知道该选什么的——她们受家族生养之恩，自然要为家族出力。
隶芙递上一杯茶。
皇后随着转头看到隶芙，不由惊讶问道：“你额头怎么了？你快去上点药吧。”
隶芙闻言落泪，再次‘扑通’跪下来：“夫人……”
话音未落，柳氏就打断：“你出去。”
“我有话单独与皇后说。”
*
室内，只有母女二人。
柳氏再次抬手抚了下女儿的脸颊：“你从来是个听话的孩子。这次，再听一次娘的话吧。”
王皇后点头，一点儿没有犹豫：“好”
柳氏心如刀割，将笔递给皇后：“皇后，给皇帝上一道谏表吧……”
**
永徽五年。
正月。
皇后王氏向皇帝上了她做皇后以来，第一道正式谏表。
皇后以当年拒行亲蚕礼之事省罪，书陈自身‘数违教令难奉宗庙，无恭祀礼难承天命’。
自请废后。
帝准。
废皇后王氏为庶人。
再诏废玉华行宫为玉华寺，王氏迁玉华寺，终身非诏不得出。
*
冬日清晨。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像是吸了一口小刀片。
姜沃从修葺中的大明宫回皇城入北门时，遇到送王氏去往玉华寺的马车队。
并不是真正的偶遇。
姜沃只是想起了几年前，她自吐蕃还，陪文成公主入宫的旧事。
那次，皇后曾经为她多要了一日休沐。
今日，她来还那一日休沐。
*
“太史令。”
还是王氏先看到的她，大约是见到认识的人，下意识招呼了一声。
姜沃下马上前与她相见。
直到四目相对，姜沃这才想起，自己并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她。
姜沃在马车下，仰起头问眼前姑娘的名字。
算来，皇后比皇帝还小一岁，那就是比自己要小四岁，不过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
听她这么问，眼前已经去掉珠翠与华服，显得面如清荷般的秀丽女子，竟然也愣了愣，似乎要想一下才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鸣珂。”
她想了起来：“祖父给我取的名字，鸣珂。”
“母亲说过，这是个尊贵的名字。”最后一次有人念叨起这个名字，还是数年前她封后大典之前，魏国夫人一遍遍给她整理头上的凤钗，提了一句：“你有如今的尊贵，果然应了你的好名儿，鸣珂。”
姜沃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鸣珂——尊贵之人所乘马车因可佩玉，行起来便特有的一种玉珂响动之声。
或许，这便是世家许多女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的家族期念。
令家族鸣珂锵玉。
她与王皇后其实相识多年。
至今日，总算得知了她的名字。
负责送皇后往玉华寺去的侍卫在旁恭敬道：“太史令，时辰不早了。”
姜沃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装着金饼的荷包，一一递给名为护送，实为押送的侍卫，并负责看守‘废后’的两位宦官。
目视他们郑重道：“这一路，劳烦几位费心了。”
侍卫与宦官们连忙谢过，都答道：“哪里敢不尽心！”
姜沃这才退后一步，让出出宫的道路。
天光已然大亮。
姜沃站在朱红色的宫门前，对车中的人挥手作别：“鸣珂，隶芙，保重。”
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第103章 请立皇后
永徽五年。
二月初一。
帝祭天地并九宫贵神,祈一年风调雨顺。
随驾官员数十。
*
弘文馆。
李义府应付走了来问询公务的校书郎，然后把门关起来，拿出藏起的奏疏开始继续润色。
说来，他对自己的现况颇为不满。
此番在‘柳奭谋反事’上最先追随皇帝的官员,皆有升迁,李义府也不意外。
但他觉得自己升的不够——只从弘文馆六品直学士，升为了五品学士。
虽说六品到五品,亦是迈出了极大的一步。
但比起旁人,他这个官就显得不重要起来，依旧留在弘文馆掌管校正图籍，间或跟国子监一起教授学子,没有调任六部。
还是没有什么权柄和油水！
尤其是他每回上朝,看到亦因文辞优美,当年跟自己并称‘来李’的来济，居然能坐在最前头宰相的位置,而自己只有六品时,李义府就憋闷得不得了。
他将润色好的奏疏小心翼翼收好。
他要再立一功，让皇帝记住他！
李义府看的明白——王皇后自请废后，后宫无主，接下来就是立后事。
这可是件大事！
废后事，毕竟王氏家族涉谋逆在先，又是以不能祭祀承宗自请废后,并没有留给朝堂什么争论余地。
但立后就不一样了！
后位空悬,多少人家会生出念头来。
李义府没忍住,又把藏起的奏疏拿出来细看了一遍——他准备明日朝上请奏皇帝立武宸妃！
他现在想想明日朝上事，就禁不住心惊肉跳：这是一次搏命啊。
太尉在废后事上都没有来得及怎么反对，那么在立后事上,一定会激烈应对。
哪怕如今不是长孙无忌一言堂，但那到底是这数年来权倾朝野的太尉啊……
且不光是太尉一脉，其余盯住后位的势力，想来也会浑水摸鱼掺和进来。
比如此时依附东宫的势力！
虽说太子才十岁，自己未必会聚揽什么朝臣。
但他既入东宫，名下就是有属臣的——这些人既然打上过东宫标签，那一定是不愿意武宸妃或是萧淑妃这种有子的妃嫔继立为后。
若是另外择名门贵女入宫为后，一来新后不一定有子嗣，二来便是有，也又能拖几年，而太子则一直在长大。
说到底，立后是各方利益博弈的又一场惊涛骇浪。
为此，众朝臣还是以缩头自保为主——巨鱼不怕惊涛骇浪，不代表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不怕。万一被卷到哪个浪头里，好处没吃到，可还要送命。
李义府甚至觉得自己明儿不是带着奏疏上殿，而是提着头上殿啊！
于是他反复把自己的奏疏背的滚瓜烂熟，生怕明日在百官之前说不顺当。
太尉一脉他从来没进去过圈子，这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要成为皇帝的心腹！
*
冬日。
太阳已然西斜，近黄昏时分。
姜沃走进院中时，就见媚娘正在窗下看书。
恍惚如昔年。
直到立政殿内独有的香气拂面，姜沃才回神。
媚娘将早就备好的糖姜水递给她：“今日又冻了大半日？”
姜沃接过来捧着，边喝边点头：随侍祭礼颇为辛苦，不但要立在外头冻着，还要庄重无错，站完后，她觉得人都是麻的——
众人都一样，刚结束祭礼后，姜沃看到好几个走路同手同脚的同僚。
祭祀礼毕后，皇帝于甘露殿宴群臣，姜沃悄然告假，来到立政殿寻媚娘。
喝过一盏浓姜水，两人才坐在窗下说话。
西斜的日光，在媚娘的眉眼边晕开半面金色。
姜沃换了一杯清茶捧着：“姐姐，明日又是大朝会了。”她顿了顿：“我的奏疏写好了。”
媚娘眼底有着如阳般灿亮的笑意：“好。”
她将手边搁下的书拿起来，是一本《孟子》。
“近来心中难免不够静，就翻过去读读少时便熟记的书。”
“果然圣人之言，读千遍亦有千悟。”
身在不同的处境，不同的节点，再看一样的话语，感慨天差地别。
曾经她坐在掖庭中，日复一日望着同样的树。
如今，她却已经走到了这里。
媚娘将书递过来，与姜沃一起看，口中道：“方才我正看到这一句——”
“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1]
*
大朝会。
宰相与六部尚书先回禀朝政要务。
最后一个站出来回春耕事的，是皇帝新升的‘同中书省门下三品’宰辅杜正伦。
这位曾经是先帝年间废太子李承乾的东宫属臣，后因此事被贬出京。皇帝登基后又把他捞回来了——魏征魏相曾经举荐过此人，甚至还道此人‘才能古今难匹’。
只是前几年，他虽调任回京，依旧因出身旧事，难为太尉一脉相容。
如今他与许敬宗能拜相，也可见皇帝已然开始掌朝纲了。
待宰辅们将事回毕，朝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接下来，便是其余朝臣有事出列回禀，无事可退朝的时间了。
李义府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捏着笏板的手全是汗。
就在他要走出来的时候，只见前方一个朱袍身影已然飘然出列。
如一片红色的云霞。
姜沃没有什么紧张，她与媚娘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以至于她开口时，语气平静的，像是已经说过了千百遍。
“陛下，臣有事奏。”
她将笏板持于身前。
“君后取则，以御家邦。后德匹之，方熙内治。”
“譬如太任佐姬周之盛。”
“天子与后，如天地惠养万物。”
“如今天下无后，四海不可安。”
“臣伏请陛下立武宸妃为后！”
朝堂之上，一时静的惊人。
无数各异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姜沃身上。
她神色依旧如往常。
会有攻讦吗？会有谩骂吗？这个世界的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记载这一回请立？
这都是后来事了。
此刻，姜沃只想为她的君王，上一道奏疏。
*
甭管朝堂上其余人是什么心思，李义府拿着笏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心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想法：她，她说的都是我的功劳啊！
*
皇帝道：“武宸妃素有令德，朕欲立为后。”
“陛下！此事不可！”
皇帝话音方落，前面宰辅中有人出列反对。
来济出列跪谏：“陛下，立后需择礼教名家！妃嫔既为妾，又如何能为后。”
“皇后需母仪天下，请陛下令择名门之女立之。”
“以婢为后，将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2]
姜沃看到来济，就想起曾经立宸妃时，来相说了一句：如此帝王称号，赐予嫔妃，实乃不通——难道嫔妃还能做皇帝不成？
其实还挺想来相长寿，能见那一日的。
来济的极谏，皇帝也认真听完了。
在听完‘皇统亡绝，社稷倾沦’后，皇帝冷然而笑——
简直是荒唐到可笑！与他同心同力，且无母族父兄相助的妃嫔做了皇后，会让社稷倾覆，倒是世家名门之女，才能保他的江山社稷。
这是欺他糊涂，还是朝臣们以‘忠心’自欺欺人？
皇帝已经不欲多说。
这原不是讲通道理的事情。
每个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来开口，从来是权柄之争而非口舌对错。
于是皇帝当庭下旨。
来济与韩瑗一般，也没有什么先帝旧臣的金钟罩护体。
皇帝直接贬来济至燕然都护府，任兵曹参军务。
随后根本不待其余朝臣再纷纷附和来济‘另择名门之女为后’的谏言，而是直接退朝：“诸卿若再有此等‘社稷倾颓’之谏，便到立政殿去谏，朕静候！”
皇帝拂袖而去，诸多想趁着来济打头阵，当庭站出来的附议的朝臣，统统傻眼：当着满朝文武‘秉公直谏’，跟私下鼓起勇气去立政殿请见，再与皇帝面对面，直接面谏皇帝，绝对是不同的！
原想着浑水摸鱼法不责众（反正已经责了首），结果皇帝直接来了这一手，可怎么好！
于是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们，只好重整思路，准备私下再彼此通通信，联众往皇帝跟前去群谏。
姜沃按序退朝时，依旧饱受不善目光的洗礼。
颇有些被当作罪魁的待遇。
她也无甚所谓。
这些只敢、只想跟在人身后附议，见到来相被贬就畏惧不前，甚至不敢独自去立政殿谏帝，只想着拉帮结派再去的朝臣们——
他们的不善，就只能停留在目光和口舌上了。
姜沃自己，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倒是去查舆图。
好奇皇帝这次又把人贬到哪个边疆去了，听起来像是北疆。
陛下这是觉得南边用完了？
姜沃对官职很了解，不必查就知来济被贬的‘兵曹参军务’是军队文职，为正八品——比褚相的九品县丞还是高那么一点点的。
可见还是褚相拉的仇恨更稳，皇帝对他更加关照：毕竟连上司都给他安排的是熟悉的旧人，多么贴心。
姜沃对着大幅舆图的北境，确定了燕然都护府的位置。
啊，来相原来去了北边俄罗斯。
*
“来济所贬的燕然都护府，我倒是很熟悉。”李勣大将军与姜沃再次遇到时，还提起了此事。
当年他打薛延陀以及附属的铁勒等部，就曾率军打到过那里。
“挺好。”李勣大将军‘挺好’的标准一向跟别人不一样。
就像他觉得江夏王李道宗被贬到安西都护府，能够盯着吐蕃，就很好一样。
来济也是一样的‘挺好’。
李勣道：“北境诸部向来不是很安分，先帝在时都常彼此斗气，刀兵一起就打一场——来济也算个文武双全的人，正好去顶一顶。挺好。”
说到薛延陀，李勣不由想起，当年往督军山把夷男可汗侄子咄摩支可汗抓回长安的事儿。
不由随口感慨了一句：“可惜，咄摩支不如夷男有意思。”
姜沃闻言露出真诚好奇脸：大将军，您有意思的标准是什么？
李勣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有点遗憾道：“夷男好歹还能在沙场上与我一战，且输了还能跑掉，比一抓就抓住的强远了。”
“说来，这几年未领兵出征，实有些想上战场。”
对李勣大将军来说，这几年他在京中虽位高权重，却很是约束，朝堂之上总要走一步看十步的时时谨慎，自不如战场上酣畅淋漓。
*
姜沃与李勣大将军偶遇，两人还有闲情逸致聊一聊‘北上俄罗斯’的来济，李勣还要怀念下沙场旧事。
立政殿的皇帝便没有这么清闲了。
自从二月初大朝会上，太史令请立‘武宸妃’，皇帝本人也明确表态要立武宸妃后，接下来的时日，劝谏反对的奏疏便如雪花一般飞到立政殿。
但皇帝金口玉言，有话就到立政殿回禀，这些奏疏通通不看不理会。
然后皇帝就搬出了自己的黑匣子，只等着上门来‘谏’的朝臣。
除了太尉长孙无忌屡次劝谏，皇帝虽不听但也没有加以任何责罚外，其余各怀心思往立政殿来谏皇帝的朝臣，均得到了‘皇帝亲自安排就职地’的殊荣。
*
姜沃后来回想永徽五年冬春交界这段时光。
想起来的就是：贬官、流放、边境这几个关键词。
又想起皇帝曾在立政殿边对着舆图挑地儿，边语气温和中带着动容说的一番话——
“朕的宰辅、朝臣们真是各个忠公体国：知道朕的天下土地辽阔，却苦于广地劳民，总是缺少能臣治边，于是纷纷主动替朕守边疆。”
姜沃听的也感动极了。
**
就在皇帝对着黑名单，犁地似的勤勤恳恳将记录在册的朝臣，挨个发落下去之时。
朝上又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永徽五年。
二月末。
大朝会上，弘文馆学士李义府，参奏太尉长孙无忌私结贬官的来济、流放的柳奭，意图谋反！
姜沃闻此事，都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李义府：这位是真想出头啊。
因李义府人品不善，更因皇帝与媚娘此世并非无人可用，李义府实在没从废立皇后事中，捞到什么一步登天的好处。
所以，此时竟然如此孤注一掷，直接赌皇帝不只要打压太尉，而是起了杀心吗？
竟然直接状告太尉谋反。
而李义府之所以选来济和柳奭做为‘太尉同谋’，姜沃也很快明白过来：柳奭所在庭州和来济所在燕然都护府都是颇有兵力的，且能够接触到突厥外族，甚至能扣上一个勾连外族叛国谋反的大罪。
相较而言，让褚遂良从越南，韩瑗从三亚跟长孙太尉一起谋反，就实在不可信。
李义府也算是有备而来了。
闻奏震惊回望李义府的人有许多，但姜沃敏锐察觉到，李义府格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还有不少嫉恨和复杂的不善之意。
姜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妨碍她觉得这人眼神很烦。
于是她不再看李义府，而是转回了头，看着皇帝。
其实皇帝到底要拿太尉如何，她也摸不准，甚至……媚娘也摸不很确切。
长孙无忌，反而是皇帝黑匣子里，唯一没有记录在册的人。
用皇帝的话说：“舅舅的所作所为，皆在心中。”
或许连皇帝自己，不到最后，也实在无法决断。

第104章 舅甥
闻李义府所奏“太尉长孙无忌勾连来济等人谋反事”,朝上一片嗡然不绝。
长孙无忌闻言，也是震惊起身回首。
他看清李义府时，眉宇间先是闪过厌恶，又有些不屑与不解——就这样一个弘文馆的钻营小官,竟然敢告他谋反。
他怎么敢的？
思及此,长孙无忌遽然回首，望向皇帝。
就凭李义府怎么敢的！
难道是……
他本就是丹陛御台之下第一人,此时他望向皇帝,君臣舅甥之间，再无旁人。
四目相对。
*
李义府又列了什么罪证，其实皇帝并没有怎么听清,他只是静静回望长孙无忌。
他知道舅舅为什么遽然回首。
是以为李义府是他安排的吧。
皇帝只觉得头再次开始隐隐作痛。
半晌,朝中静了下来。
见皇帝与太尉依旧彼此对视着,太尉竟未就‘谋反事’辩白，而皇帝,竟然也只是沉默。
李义府脸色煞白。
直到又有一人出列,打破了沉默，奏道：“陛下。太尉为宰数十年，朝野间甚具威望。若真如李义府所奏，心怀反心实乃大祸。臣请陛下勿以亲为念，细察之。”
这回姜沃不用回头找人了，直接往前看就行。
说这话的是许敬宗。
姜沃一点不意外：许敬宗恨长孙太尉的程度,也就比刘洎记恨褚遂良少一点吧。
有人首告,许敬宗连忙补一句太正常了。
姜沃还记得,若是以历史看，告发长孙无忌谋反以及最后命人逼其自缢身亡的都是许敬宗。
许敬宗站的离皇帝也很近。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移开了目光：“既有奏，按例,交由三司会审。”
长孙无忌身形一震。
皇帝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许审以刑。”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官员们同时想死。
虽说这几年朝上全是谋逆大案，已经让他们积累了丰厚的办案经验，但……
但这到底不是别人！
这是皇帝的亲舅，是先帝年间即为凌烟阁第一人的长孙无忌啊。
而且……说的直白点，之前那些谋逆案，都是有明确上意的，可这次……皇帝又要三司会审，又只扔下一句‘不许审以刑。’
三司的朝臣们彼此对望一眼，都觉得情愿自己去坐牢。
*
“陛下昨日都在那边殿中，关了自己一日。”
媚娘对姜沃指了指立政殿东侧的附殿——皇帝是由先帝亲自抚养的，但后来年岁渐长，不适合住在立政殿后殿，先帝就另外挑了一间旁边的附殿给儿子，将门户打通。
昨日，皇帝回到了他做晋王时的殿宇。
“走到这一步，陛下心中不好过。”
因而媚娘今日也没有如往日般去立政殿偏殿。
只留皇帝自己。
*
皇帝其实没有在立政殿。
他正在凌烟阁中，看着眼前的画像——这是他从晋王到太子到皇帝，十余年来，几乎每一日都要见到的舅舅。
看了片刻，他觉得画像似乎蒙了尘，看不太清，就取过案上一柄专门用来拂去细尘的小帚，轻轻扫了扫画像上的面容。
然而还是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
很干净。
原来不是蒙尘，只是太多时日过去。
画像旧了。
皇帝倏尔落泪。
**
五日后。
三司话事人坐在一处，能清清楚楚看到彼此脸上的痛苦。
这案子根本进行不下去啊！
他们倒是在赵国公府太尉书房，寻到了几封太尉与韩瑗来济等人的书信。
但看内容只是寻常问候，顶多是言谈随意些。
若说有什么似怨怼有谋反之意的话，那便是从来济的回信里，能看出长孙太尉曾说过陛下‘贬官太过’‘驱逐旧臣，不垂省察’等语。
但……这些话，长孙太尉在朝上当面也说。
其余的便没有查到什么，更问不出什么——主要是长孙太尉一言不发，根本不与他们说话。
三司别说上刑了，都恨不得跪下来求求他赶紧开口：
甭管是辩白还是认罪，您得有句话啊！
可无论问什么，无论三司朝臣换了多少，长孙太尉就是闭目不言。
直到今日，才开口道：“我要见陛下。”
“若定我罪，非天子不能。”
为此，三司话事人才坐在这里，准备商议（推出去）一个人去向皇帝回禀‘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请陛下亲自过来问话’这件事。
大理寺卢正卿和刑部辛尚书，都指望御史大夫崔义玄去与皇帝回禀——毕竟你是陛下刚提拔上来的，肯定是心腹吧！
崔义玄拒绝独自背锅。
表示他绝没有那么心腹。
于是坚决拉上两个想躲事的老狐狸，一并去立政殿回禀。
*
皇帝看着案上三司找到的诸多书信，边翻看边似随口淡然问道：“你们去抄赵国公府了？”
刑部辛尚书却一个激灵，连忙道：“未有陛下旨意，臣等如何敢抄没国公府。”
解释道取这些书信，还是由长乐公主亲自陪同。
皇帝颔首：“太尉回话的卷宗，怎么不见？”
下首站着的三人，这次是齐齐打了个激灵，只得硬着头皮回了长孙太尉那句话。
半晌，只听皇帝起身。
“好。”
*
大理寺有专门暂押亲贵的牢狱。
收拾的很干净。
皇帝入内，就见到身形挺拔坐在桌前的长孙无忌。
大约是被冤屈的愤怒和怨怼，以至于见了他也没有起身行礼。
皇帝也不在乎，摆手屏退左右。
朝臣与侍卫都流水一样退出去。
长孙无忌见此，开口第一句话便带了些讥讽之意：“陛下屏退左右，难道不怕我谋反弑君了吗？”
李治立在门旁，蹙眉道：“若太尉只有此言，朕便不必再听了。”
长孙无忌见皇帝神色漠然，忽而情绪大动道：“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谋逆于陛下，那便是我！”
“宗亲妄图取而代之，我替陛下平之！”
“陛下年少登基，朝野浮动，我替陛下镇之！”
“陛下为太子以来，我自问护卫陛下之心如铁石！”
“若为废后立后事，臣拂逆了陛下的心意，陛下要杀，为臣者引颈待戮！”
“但陛下不能污我谋反！”
长孙无忌越说越激痛，双目通红。
李治走近，抬手按住长孙无忌的肩膀。
“舅舅……舅舅！”
“不必说了。”
“我知你不会真的‘谋反’。”
李治将称呼从朕，换成了我。
他今日过来，穿的也只是常服，乍一见——
长孙无忌神色恍然，只觉好似时光倒流，十五岁的晋王拿着一卷律法，站在他身边讨教：“这条律令，我这样解，舅舅看对不对？”
李治在长孙无忌对面坐下来。
“我曾琢磨过许多次舅舅的想法。”
“如今说来，舅舅一听。”
“舅舅是不是觉得，我还年轻，做的不够好，你会先替我看住、镇住这朝堂。若我有过你便谏言，令我改之，让我做一个更好的皇帝。”
“总有一天你会老去，会将一个好好的朝廷交给我的。那时候，你也放心了……”
“对不对？”
长孙无忌听着这些话，恰合心意，下意识颔首：“是。”
李治笑了。
然他眼睛里并没有笑意：“舅舅，你觉得这是辅政之臣的心吗？”
“等你觉得我做的够好了，等你真的老去，才将朝堂交给我……”李治将此话重复了两遍。
语气转冷转厉：“舅舅不觉得，这是父皇的位置吗！”
像是闪电劈开黑夜，长孙无忌忽然怔住了。
李治深深望着眼前的舅父。
“舅舅口口声声立皇长子是为了朕，为了国本——如果舅舅不提出把皇长子给皇后抚养，朕是愿意相信的。”
“只要舅舅提出来，给刘宝林升位分，可立贵妃。”
“朕无嫡子，贵妃所出长子，难道不能做太子吗？为什么非要是王氏女的养子，才能做太子？”
“朕原来百思不得其解，柳奭能拿出什么来打动舅舅。”
“后来朕明白了——他的态度，他的恭敬。”
皇帝目光幽深一片。
“十余年前，父皇修《氏族志》时，世家尚敢将李唐皇族放到第三等人家去，何况长孙一族。”
“舅舅自来性傲，当年也厌世家如此吧。”
“可自朕登基以来，柳奭变得处处以舅舅为尊，要靠舅舅来要朕的太子之位。崔氏族长、世家朝臣也需舅舅的举荐，才能位列宰辅。”
“舅舅是否觉得很畅快？登高览众，百官臣服，无论世家勋贵还是宗亲皆要俯首。比之前那些年，都要痛快？”
“是不是说了太多次在帮朕稳定朝纲，舅舅连自己都骗过了？”
“其实——”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却一句句令他惊心。
他几乎不想听下去。
可皇帝的声音依旧冷静地在说着：“其实，舅舅何尝不是在用朕压制世家，再用世家来掣肘朕？”
至此，长孙无忌才低声道：“我从没有想用世家掣肘陛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相信自己，只要他在，世家必然翻不出什么花来，该用还是得用，不然难道由着皇帝启用诸如许敬宗等无才无德之人？
他是这样想的……吧。
还是如稚奴所说，他是在为了自己能够权倾朝野。
*
长孙无忌颇为颓然，以手撑额，有些颤抖的手指，不自知的将冠中发带出了几缕——
是白发零落。
李治心中忽而大痛。
在来之前，他已经想象过许多舅舅的样子。
他以为无论什么都能接受：质问，愤怒，怨怼，乃至衔恨……
可是现在，李治才知道，他见不得舅舅狼狈。
“舅舅，你最后给朕上一道奏疏吧——”
“朕等着。”
*
三日后，太尉长孙无忌上书请罪。
言及数年来“误先帝圣托，罔上负恩，擅弄权柄，几于专权乱政。”自请其罪。
朝臣皆惊：专权乱政之罪，皇帝要深究的话，与谋逆也差不了多少了。
然帝以‘元舅辅政，曾安社稷’为由，免夺爵。
但去官职，迁黔州。
有诏，此生勿复朝觐。

第105章 立后
永徽五年。
春日载阳,黄鹂鸣枝。
姜沃走进立政殿后院，见一株杏树,不由止步。
金色的日光透过树的叶隙投下来,斑点样洒在地上，一晃眼倒像是落了一地的金色的小杏子。
媚娘扶着窗，倾身对她笑道：“怎么不进来？”
姜沃就指着杏树道：“姐姐还记得,宫正司正堂前院中也有一株老杏树吗？”
媚娘点头，自然记得。
两人隔着镂花窗与遍地春光彼此相望,姜沃笑道：“就是这样一个春天。我从姑姑手里接过写着宫规的竹椟,奉命去掖庭北漪园。”
媚娘在窗后接过话来：“那是咱们第一次见面。”
自此，已然相伴十六载。
*
媚娘带着笑意，目光一直注视追随着姜沃步履轻盈入殿。
见她朱袍殷红,面如素雪。
只觉心中欢喜之余，更有安心沉定。
嘉禾送上春日宜用的扶芳饮。
说来,这扶芳饮还是崔家的秘方，被崔朝先送当时晋王,又送姜沃,现在已经变成了宫廷饮。
姜沃喝了一口想起来：“等我明日再带几张新方子进来。”
崔族长最近对待崔朝，那真是外头的天气一样春光和煦，珍本秘谱流水样送过来。
与之相应的，便是流水样送进立政殿的奏疏。
只是这回，不再是反对，而是百官请立武宸妃为后的奏疏。
*
此时媚娘所居的后殿中就放着几本奏疏，这是皇帝挑了几本词彩焕达雅致的给她，让她搁在后殿可以多看两遍。
姜沃就伏案看起来。
论起文采好，果然都是熟悉的人名：许敬宗、李义府、还有……上官仪。
此时再看上官仪的名字，姜沃早没有初次从媚娘手边看到上官仪《投壶经》的惊讶了。
每个人身处的人生阶段不同,利益不同，当时当下的选择就不同。
此时的中书舍人上官仪，站在了支持皇帝立武宸妃为后的一边，是符合他此刻身份和利益的选择。
姜沃看着上官仪的名字，正好在心中重新告诫自己一遍：不要想当然，不要觉得人是一成不变的，更不能因自己提前了解他们，就放松警惕。
比如……她重新拿起李义府那份奏疏。
李义府状告长孙无忌谋反这件事，虽最终三司（主要是皇帝亲问）会审过，太尉无谋反事，但李义府也未曾受罚。
皇帝曾对媚娘提过一句：“若是朕与舅舅之间再彼此相峙下去，不知会到何等地步。”早有个了断也好。
若再过几年，只怕非今日情形了。
故而皇帝也未曾罚奏告的李义府与附议的许敬宗，再也不肯提起与舅舅相关的话，只当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姜沃还记得李义府流露出来的一个不善眼神。
还未及下朝，她便想明白了缘故——大约是首奏立后事。
见姜沃一直在看李义府的奏疏，媚娘就道：“你更喜欢李学士的？我倒觉得上官舍人的更好。”
姜沃摇头：“我也觉得上官舍人的更佳。”
她放下手里李义府的奏疏——她会防范这个人的，向来是防小人要比防君子更慎重。
尤其是……李义府此人最擅长诬告旁人，若她没记错，史册上曾于‘白江口一战’大胜倭国百济联军的刘仁轨，就差点被李义府给害死。
其实若是抛开政治立场不论，李义府这个人，才比之前各位‘边疆游’的宰辅，更应当去戍边。
这个人，她会盯着的。
他若老老实实呆在弘文馆校书也罢了，若是再违律法、构陷文臣武将，就只能请他也去守一守边境了。
想毕此事，姜沃回神后才发现，经过这两年，她已经习惯性跳出太史局，站在整个朝堂上来看朝臣了。
不知是否心有灵犀，媚娘恰在此时问起同样的问题——
“你想好了从太史局出来后，入何处了吗？”
朝中最要紧的实缺无外乎三省六部：中书省、门下省主要是政令制定，而尚书省及下属六部，则更偏向扎实的贯彻务实。
姜沃喝了一口扶芳饮才道：“陛下也提过此事。”
皇帝甚至还记性很好地再次提起了永徽三年，‘宗亲谋反案’至朝堂上一锅粥时，姜沃站在下面吃瓜被他逮个正着的旧事。
“彼时姜卿在朝上好生自在啊。”
看的他没忍住当场点名。
说笑后换了正色：“这些年，自潜邸起，姜卿为朕分忧实多，朕都记得。”
“职以授能，位以赏功。”
“无论从哪一处论，姜卿都该从太史令位置上动一动了，也是替朕分忧。”太尉一脉一去，朝堂空缺颇多。
只是皇帝一时没想好，从太史局离开后，姜沃去何处更合适。
其余官员好升，他们都原有各自的本职，只是有太尉一脉在朝，压住了晋升之路。
如今按次而进就是。
但到底将姜沃放在哪里，皇帝一时未定，索性召了她自己来问。
“朕初想将你放到吏部。”毕竟这两年，她做的最多的，便是细察朝臣之事。
“后来想想，觉得中书门下两省也合宜。”
“门下省现就有黄门侍郎之位空缺。”
黄门侍郎是仅次于门下省侍中的官位，因其近侍禁中，协审诏令，非天子信重心腹之臣不能担。
吏部侍郎与黄门侍郎。
一个更接近朝野，一个更接近皇帝。
媚娘听过后，也就知道她会做什么选择了——
“你要去吏部？”
姜沃点头：“是。”
毕竟，姜沃抬头对媚娘笑了笑：“禁中有姐姐在呢。”
倒是吏部，事涉百官。
她要走到这朝堂深处去了。
*
永徽五年。
三月十六日。
皇帝正式下诏立后。
经太史局定吉期，册后典仪定于四月二十五日。
礼部很快拿出了立后并大酺典仪细则。
*
太史局。
姜沃将礼部送来的细则表，慢慢看过去。
她在太史局所担的最后一次测算大事，就是媚娘立后大典。
这令她心中很圆满。
元宝正拿了纸笔在她身侧，边学边记，还心有余悸道：“还好太史令要过了封后大典才调任，否则我真怕这种大事上出错！”
姜沃笑道：“小事上也别出错噢，不然将来我还得忍痛给你的考评上记一笔。”
周元豹忙道：“可别。”
然后又带着遗憾和期待道：“太史令，你要常回来啊——袁仙师的屋子，李仙师的观星台和丹房，都一直在这里呢。”
姜沃颔首：“好。”
等元宝离开后，姜沃拿出了信笺，开始给李淳风写信——五年了，师父还不回家吗？
*
三月十九日。
武皇后（虽还未行封后大典，但宫中已改口）奉圣命往大慈恩寺去，为文德皇后祈福。
太史令随行。
雁塔外，姜沃再次见到了玄奘法师。
法师与数年前初见没什么分别——别人显老还可以看看有无添白发，但法师又少了这项重要的鉴定标准。
因而看起来分毫未改，整个人饱含佛法圆融的气度。
佛音庄严中，媚娘恭敬燃香烛敬奉文德皇后。
临近午时，祈福礼毕。
皇后舆驾返宫。
然媚娘并没有回宫。
她与姜沃另外上了一辆马车——今日已经与皇帝说过，暮鼓再归。
两人先往家中看过小公主，这才换了简便的胡服出门。
一眼看过去，就像两个小郎君一般，省去了带幂篱的麻烦。
这些年，姜沃几乎都在穿官袍和胡服，只为出门少拘束。
但她更在期待着有朝一日，她也好，这京中其余姑娘也好，不必为了出门便宜而穿胡服，只为自己心意而穿。
只盼哪怕穿着家常裙衫，小娘子们也能如此自然的出门，不必带幂篱。[1]
她看一眼身旁的媚娘：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
上了马车，姜沃就问道：“姐姐想去哪儿呢？”
媚娘还颇多感慨：这些年她出过宫门，但都是与皇帝一起，其实都不知道如今长安如何了。
“那咱们去东西市如何？”
“好。”媚娘望着窗外感慨道：“说来好笑，算上入宫的年月，我在这座长安城里，呆了二十年，竟然从未去过两市。”
杨家门户深深。
媚娘是闺中小娘子的时候，少有出家门的机会，每年基本只能出门一两次，那就是元日和元宵节的时候，会取消宵禁，家中长辈会允许仆从健妇，带着小娘子们出去看看灯。
也只有特殊时期，摊贩们可以从坊中挪到路上。
在媚娘少时记忆里，能够停下来，买些自己喜欢的花灯、竹编、帕子等小玩意儿，就很有趣了。
听闻皇后要往两市去，也换过衣裳来做赶马车夫的两个亲卫，都立刻打起精神来。
两市人多，可得护卫好皇后。
否则只好提头回宫了。
*
东西市熙攘繁华。
“我带姐姐去那家有翠涛酒的酒肆。”
当年她第一次到这家酒肆，还是为了大慈恩寺选址。
两人在单独的小间坐下来。
媚娘见白瓷杯里酒液浮动，一点清浅的翠色，笑道：“这就是你与崔郎第一回 喝的酒吗？”
姜沃摇头叹息道：“至今尤觉酒色误人。”
实在是难经受住考验。
窗外春光正好。
媚娘搁下酒盏道：“提起崔郎，陛下还遗憾的很——他始终不肯入户部。”
姜沃点头：“是，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媚娘语气里多了一点感叹：“故而，陛下这些年心中最信的，其实一直是崔郎。”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他无权欲，无所求，皇帝才真正的放心。
姜沃懂媚娘这一点感叹，接口道：“可惜，咱们是做不到了。”
媚娘虽然喝过酒，但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且清醒。
“昨日复读《尚书》，见‘臣罔以宠利居成功’，深觉警醒。”
媚娘望着窗外春光明媚：“陛下，从此后，便是真正手握天下的帝王了。”
姜沃深深颔首。
媚娘不由想起已然离京的长孙无忌：“满朝文武，赵国公对陛下来说最是不同。”
这是皇帝身旁，最后一个让他能够寄托孺慕之情的人。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媚娘轻诵了一句诗经。
对皇帝来说，先帝、先后故去，如父长兄亦多年难相见，常伴身边的长辈只有舅父了。
这是唯一还能唤他‘稚奴’，也是真的护持过他的人。
“然就连赵国公，权势至盛，依旧不能免此终局。”
媚娘很冷静道：“咱们幸于与陛下同路，并无分歧相悖处。”
但……
有些话媚娘不必说出口，姜沃就能明白：她们的难处在于，陪伴的是一个完全体帝王了。
当年那个为了激发兄长一点生志，而费尽心思搜罗万物的是晋王；今岁这个终究抬手留下舅父爵位，安排舅父去黔州安度晚年的是新帝。
正如媚娘所说，从此后，皇帝再不能算是新帝了。
“权势迷人眼，宛如迷障。”
她们将要走的更深，那便不只要往前走，还要走的稳。
姜沃也不免感叹道：“权势之迷……”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盗梦空间》，就大致与媚娘讲了这个故事，又道：“姐姐觉得权势像不像一层层梦境？”
“坠入的越深，就越难醒过来。”
“而人在梦境里，原本荒诞的事情，也都觉得正常。”
何谓旁观者清——正如长孙无忌后来肆意安排宰辅朝臣，甚至插手储位事，在旁观清醒者看来都心惊肉跳，觉得他在踩帝王的底线。
但已经坠入最深层梦境的他自己，并不觉得异常。
媚娘颔首：“很像。”
姜沃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很多年她与媚娘的对印。
她手里是一枚莹润月印。
“姐姐，在故事的梦境里，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图腾锚点，来确认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回到了现实。”
媚娘也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印。
多年后，对印再次被摆在一处。
两印的印纽相合，一轮红色旭日与一弯细白月牙。
春光如许下，媚娘望着眼前人，听她温和而坚定道：“如果权力也是容易迷失的疯狂梦境，那我们就是对方的锚点。”
是与当年并无分别的面容神情。
已然是皇后的媚娘，心中也萦着与当年的安宁喜悦：“好。”
**
整个下晌，她们将东市慢慢逛过去。
媚娘看到什么都想买一点，好在身后还不远处还跟着马车，有足够的地方装货。
姜沃就陪着难得出门，因而格外有兴致逛街的媚娘，一路走下去。
身后赶车跟随的亲卫都震惊了：皇后与太史令这体力，是不是也太好了？原以为两人很快就会上马车呢，谁成想这一下午就逛着没停啊！
亲卫们甚至有种感觉，若是时间够，两人可以走一日。
算着时辰，亲卫还是上前道：“回皇后、太史令，该往回赶了。再不然，只怕暮鼓起，进不了宫门。”
毕竟晨钟与暮鼓，都是从宫里承天门的钟鼓楼上响起，从宫门向外依次关门。
宫门是最早关的，得留出赶回去的时间。
媚娘颇有些意犹未尽点头：“知道了。”
两人再次上马车后，姜沃才发觉媚娘买得实在不少——她们只能一起坐在马车的一角了。
马车从侧门驶入宫门的时候，鼓声还未响起，只有暮色渐落。
姜沃远远看着高大的承天楼，忽然道：“姐姐，咱们去看敲响暮鼓吧。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只闻晨钟暮鼓，却从没见过这对钟鼓。”
媚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承天楼：“说来，我也未见过。”
跟随的亲卫这回并未提醒时辰：他们担心的原就是两位被阻拦在宫门口，那闹得动静就大了，如今进了皇城中就无妨了。
正好严承财也赶来宫门口迎候皇后，媚娘就让他带人将自己今日置办之物搬回去。
而她则与姜沃一起向承天楼走去。
*
承天门城楼位于太极宫正轴。
“鼓以动众，钟以止众。”晨钟暮鼓如日升月落般，掌握着这长安城子民真正的白天黑夜。
在外人看来，这是桩重要的差事。
但在负责此事的一队侍卫看来，可是个绝对的苦差事——属于对了没有功劳，但一旦错了，就是大过失的差事。
为怕一个人负责刻漏钟壶，敲鼓鸣钟误了时辰，每回晨钟暮鼓，其实都是几个人一起负责。
对他们来说，真是日复一日枯燥的差事。
然而这一日，守在承天门城楼上的侍卫，发现这个差事一点也不枯燥了！
他们竟然亲眼见到了皇后和太史令。
太过惊讶，以至于皇后问起，能否由她来敲一声暮鼓的时候，问了两遍，侍卫们才如梦初醒，连忙将鼓槌递上。
“时辰到了。”
这一日，是媚娘亲手敲响了第一声暮鼓。
之后递给姜沃，她敲响了第二声。
巨鼓嗡鸣之声，震得她整个人似乎在发麻。
不知道这长安城的熙攘人群，有无人注意到。今日的暮鼓，有两声其实是有些不同往日的。
*
两人在黄昏中，携手走下鼓声未绝的承天楼。
城楼之下，再无旁人。
夜色将近，又是一日过去了。
岁月就是这样悄然而去。
媚娘忽然心有所感，她转头对望着夕阳的姜沃道：“我今年恰是三十岁了。”
“我十四岁入宫与你相识。到如今，我们相识的年月，已然超过了从前的日子。”
“这些年，自有人世易变之感。”
“哪怕常常相见的人，随着境遇不同，也再不能似往昔。”
比如刘司正。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刘司正了，而是刘宫正。
刘司正如今已经接过了陶枳的宫正位。作为宫正，与掌六宫的媚娘会常打交道，但自不复当年掖庭中的亲密多语。
自是一日比一日敬重。
当年宫正司中，几人小宴对饮，畅谈崔郎事，自然是再也不会有的了。
这便是人事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媚娘道：“其实我习惯了猜度人心。能走到这一步，也少不了我善琢磨人心的缘故。”
媚娘转头，夕阳尽染二人衣衫：“但，我想永远不必猜度你。”
姜沃看着夕阳：“好。”
“我陪姐姐一起。”
**
媚娘回到立政殿的时候，就见皇帝正拿了一份奏疏，倚在榻上看。
听她回来一笑道：“你们一出去就是一日，倒是朕在替看你立后大典的奏疏。”
媚娘走过来坐到皇帝身边。
皇帝就指给她看：“临轩册后，为你册封的正副使，礼部送了人选上来。”
“正使朕已经选定了。”皇帝都无需犹豫，就选了司空李勣。
“倒是副使，于志宁和许敬宗之间，朕一时也难定。按身份来说，自然该是于志宁。”
燕国公兼恩加的从一品，身份更合适些。
媚娘望着皇帝道：“我心中另有人选。”
皇帝笑道：“朕知道你心中所想，可哪怕算上调任后的官职，吏部侍郎也是正四品……”
媚娘笑道：“人最要紧。”
皇帝想了想：“好。”
“那朕再加以散阶吧。”
次日，姜沃接到两道诏令。
一为加散阶至‘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另一道诏令……姜沃握住后，心中是滚烫一片。
立后大典上，她将作为副使，在李勣大将军奉圣旨‘册皇后’之后，她则奉琮玺绶以次授皇后。
她将亲手将琮玺递给媚娘。
姜沃握紧了这封诏书。
“臣领命。”
*
几乎就在她说出‘臣领命’的同时，她听到了脑海中小爱同学惊喜的声音。
“恭喜姜老板，你攒够了！就在刚刚，到了七千五百枚筹子！”
姜沃望着手里的诏书。
这些年，她就像守金币的龙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查看下自己的筹子数目，等待着攒够七千五百枚筹资的这一天。
尤其是近两年，托长孙太尉的福，她的筹子数目进账颇丰。
原本以为她要到正式就职吏部后，才能攒够七千五百枚筹子。
然而今日，因媚娘坚持给她的册封副使之位，她提前迈过了这一步。
*
她打开系统，认真确认过后，买下了她期待许久的两本指南。
五千枚筹子买下《给你一张农作物的活点地图》（下面还有小字备注：该指南为你实时标注，所需的农作物种子在当前世界的具体位置，并附育种指南）。
两千五百枚筹子买下《向着星辰大海出发——顺应时代的造船与航海》。
筹子尽数清空。
两本指南上的锁也随之消散。
*
这一回，姜沃听着金币流出的声音，并没有多痛心。
数年来，她等的就是今日。
如果说一阵伤感拂过心头，倒是因为忽然想起了先帝。
想起了贞观二十二年。
翠微宫含风殿中，二凤皇帝很随意的盘膝坐在北面的罗汉床上，手臂支在膝头，目光却是无尽的专注与期许：“朕想知后世百姓可否永无饥馁？”
那神色至今清晰地刻在姜沃心上。
陛下。
我们会一直往前走的。

第106章 封后大典与就任吏部
永徽五年,四月末。
册立皇后大典前夜。
立政殿后殿早专门腾出一间单独的屋舍，将帝后明日大典要用的冠服备好。
送来前，殿中省与尚衣局已经检查过千百遍了。
立政殿的宫人接手过来后,又每日要查验数十遍。
而今夜,帝后二人还是携手亲眼来看冠服。
屋舍东侧摆的是皇帝的十二旒冕,悬着的是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袍。
西侧则是册立皇后时，后需着的袆衣并花十二树头饰。
两人先走到屋东侧，媚娘细细看过天子十二旒冕上的颗颗白玉珠,回首明媚笑道：“陛下的冕冠更要紧——毕竟明儿陛下要于太极殿、于百官前，临轩命使宣诏册后。”
“我只在殿中等着领受册印即可。”
皇帝负手而笑：“还是细看看你的皇后花树吧——朕还要与你一并到肃义门去见百官呢。”
媚娘的手拂过天子冕,玉珠在她指尖处转动,微微碰撞出清润的声音。
她回首凝视皇帝，目光中有真切动容：“肃义门百官朝见事，我深感陛下之厚意。”
*
姜宅。
姜沃仰头望着星辰。
崔朝自廊下走来：“还不早些歇着吗？明儿你可是册后的副使。”
“有些欢喜的睡不着。”姜沃转头：“你来都来了，陪我再走几回授琮玺吧。”
崔朝不免笑了：“这些日子,单授琮玺这一步，你都走过千百回了。”
他虽如此说，还是进屋取了一个颇具分量的檀木匣子出来——姜沃早向礼部打听过琮玺与外头匣盒的尺寸与重量。
之后特意去将作监做了个尺寸一致的檀木盒,又往里头装了些金银,做到重量等同。
然后捧着这个檀木盒,练习过无数遍当日流程。
那一日,自然要做的无瑕。
她走向媚娘的每一步，最后递上琮玺的姿仪,都要是她能做到最好的。
“你站在这儿。”让崔朝站在院中‘扮’皇后，她则退出去，从入门开始演练。
哪怕已经按照要求,‘扮’了无数次准备接琮玺的皇后——
崔朝还是有点不自然。
姜沃见此，就像自家孩子被别人家孩子比下去的家长一样，痛心疾首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呢？”
“看看人家王正卿。当时在太史局、礼部、太常寺的一并围观下，排演‘代后行亲蚕礼’，也都风雅从容走下来了。”
崔朝闻言扶额而笑：“好，我尽力。”
说着努力站的‘端庄’些。
姜沃这才满意。
因是最后一夜的‘彩排’，她还特意进屋去换了明日正经的朝服。
如今上朝她按四品吏部侍郎的官职着朱袍。
但明日皇帝特许她按银青光禄大夫例，着紫袍珮紫授，腰悬鞶囊水苍玉。
见她走出来，崔朝面容上的笑意，就如同倾泻一地的月华一般清亮。
这些年来，他看着她先着青衫绿服，又见她换绯衣朱袍，再到今日衣紫而至——
如飘然乘云，紫气东来。
崔朝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为皇后的册封礼欢喜的难入睡，自己何尝不为她欢喜的难眠。
*
直到又走了数遍，走到姜沃觉得自己明儿哪怕是梦游，也可以仪态合宜的将琮玺递与媚娘手中，才停下来。
崔朝才算结束了他的角色扮演。
两人一并进屋。
姜沃换掉官服，也懒得再穿大衣裳，只穿着中衣抓了件披风裹上，就走出来。
依旧在窗边站着看星辰。
然后指给崔朝看：“我是依星象卦出的册后吉日——四月末，恰三星在隅。”
崔朝心中一动：“三星在隅……是诗经中‘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姜沃远望星河光灿：“是。”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
是夜，英国公府。
李勣于书房灯烛下，将已经烂熟于心的‘册立皇后’典仪章程又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
直到有叩门声轻轻响起。
长孙李敬业走进来，垂首站在跟前：“祖父唤我有吩咐？”
李勣点头道：“明日册后大典，是你第一次上太极殿朝堂，礼仪规矩不要出错。”他明日是册后正使，自家儿孙自然要比旁的官员更谨言慎行。
今岁朝堂实缺空出来不少，李勣看自己的长孙也十八岁了，就随手给他划拉了一个兵部的七品库部主事官，让他开始入朝为官。
李敬业应了，又好奇道：“祖父，这回武皇后册封大典，为何如此特殊？”
李勣抬眼看了长孙一眼。
语气很淡：“怎么？”
李敬业倒未察觉到，而是继续好奇问道：“从前册立皇后，也只有圣人在太极殿对百官宣诏册，以及皇后于后宫接诏两桩。”
相当于前朝后宫分明——皇帝与百官在前朝册后，后宫内命妇们云集看皇后接册。
负责沟通前朝后宫的便是册封正使和副使。
可这一次大不一样。
“圣人居然下令文武群官及番夷之长，奉朝皇后于肃义门。”[1]
居然帝后同时出现在肃义门，朝臣们还得统统拜见一回皇后！
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勣神色更淡：“这也是你该议论的？”
李敬业这才有些畏惧，垂首收了好奇解释道：“是外头人都这么传——武皇后先上谏表，立后典仪要照着当年文德皇后减三分，圣人大为嘉奖。”
“原以为是武皇后谦逊贤德，谁料圣人转眼又下了这道百官也得拜见新后的旨意。”
“外头议论纷纷都说是武皇后以退为进……”
“放肆！”李敬业话音未落，就被祖父拍案大怒吓了一跳。
李勣眉头深锁：他管束子孙已自觉严厉，可无奈他位高权重，家族都蒙他所荫。
儿子辈还跟着他吃过些苦，孙辈确是实打实的勋贵子弟，出入都有人笑脸相迎捧入云端。
许多时候哪怕他们不以势压人，旁人一听是英国公子孙，也就主动退让或是奉承起来。
如此这般，家中几个晚辈性情便都有些骄狂。
李勣颇怒：他都要去做皇后的册封正使了，家中长孙竟然还在这传外头的风言风语。
要不是明日有正事，李勣都想动家法把人打一顿。
于是先一指他：“明日你到太极殿，除了与人见礼不许说一句话！”祸从口出，学不会说话就先学会闭嘴！
李敬业见祖父发怒，已经麻溜儿跪了认错。
李勣余怒未消。
原想叫长孙来嘱咐一二，孰料嘱咐出一场气来。
心中便拿定主意：等册后典仪过去，便将孙子从兵部拎出来，别做什么实职官了。准备向于相学习，把人扔到太仆寺去看马磨磨性子！
亲眼见过房相、杜相两人身后尊荣，是怎么被不肖子孙连累的，李勣颇为心有余悸，决定好好磨一磨孙子。
*
因有这样一场气，次日清晨，李勣见到姜沃，见她在这样大事前，依旧沉静如璧，不免心中感叹：他还记得初见时，姜侍郎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就那样稳当呢。
姜沃面对李勣有点异样的目光，也报以疑问神色。
李勣见她如此思觉敏锐，就收了所有其余思绪，肃穆了神色，整个人如青松一般渊渟岳峙。
“吉时要到了。”
太极殿，群臣肃立。
百官皆如元日大朝会般，穿着正服，手持笏板。
皇帝临轩册后。
文武山呼万岁。
李勣从皇帝手中接过册书，错后一步而立的姜沃，双手接过装着琮玺的匣盒。
落在手中的沉甸甸的分量。
*
命妇如云。
姜沃却一眼看到了中庭端立的媚娘。
她身着翚翟纹深青袆衣，配以朱红色里衣，并上朱锦下绿锦的大带——皆是浓烈之色。
然这样盛妆服制，却没有让媚娘本人失去一点存在感。
反而极是相衬，似云霞托举日出一般。
她天生就适合这样亮灿的颜色。
如旭日般让人难以直视。
*
姜沃走过停驻的御舆伞扇，走过奏礼乐的太常乐人，走过门外拱卫的侍卫与勋徽执事、走过殿前无数林立的命妇……
走过春秋岁月。
一直来到媚娘身前。
手捧琮玺。
史载：
【永徽五年，上临轩册后。正使大司空李勣授皇后册，副使银青光禄大夫姜沃授琮玺。】
【后北面行礼受册。】
【后升座，内外命妇奏贺。】
【礼成。】
*
这一日，姜沃自然也站在肃义门下。
与文武群臣一起奉朝皇后。
唇边逸出笑意——这是她的君王受到的第一次群臣朝拜。
**
五月初一，姜沃将正式离太史局，就任吏部侍郎。
在此之前，皇帝还特意将她叫到立政殿去，细谈了半日。
姜沃进门的时候，就见崔朝竟然也在。
正与皇帝坐在窗下对弈。
倒是媚娘正一如既往在替皇帝理奏疏——自从上回头痛目眩很是难受之后，皇帝有些心有余悸，自己就尽量避免长久伏案盯字迹密密麻麻的奏疏。有时候都让媚娘念给他算了。
他则多遵孙神医与尚药局的嘱咐，宁神静心勿操劳过甚。
姜沃上前见礼，皇帝带着散漫笑意敲了敲棋子道：“就等你了。”
姜沃忽然有种他们要上桌，所以三缺一的错觉。
好在只是错觉。
“朕是要与你说说吏部事。”
“立后大典后，吏部王老尚书上表致仕。”
姜沃听了，也不甚意外：王老尚书已经望着七十的人了，一辈子持身中正，为人极低调踏实。
如今朝上换了天地一般，他能撑过前两年岿然不动，估计也累了，想要退下来也正常。
只是……
果然，皇帝道：“朕未许。”
“吏部掌天下官吏选授，乃六部之首重。”
“故而各部侍郎皆为正四品下，独吏部侍郎为正四品上。”
“吏部下又设司封，司勋，考功三属。各属官员都接近百人。”
姜沃自然也提前做过许多新部门的功课——与太史局这种精炼部门不同，吏部下属官员极为庞杂，比如单【考功】一属，负责日常公务的‘令史’与‘书令史’加起来就有上百人。
整个吏部的官员，上下数百人，且常有调任外放。
姜沃从前入太史局，很快就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性情、才干。但到吏部估计要下一番水磨功夫了。
人，向来是最不好管理的。
人心莫测，可不是程序，输入进去‘秉公做事’，就会被执行下去。
“姜卿要将吏部上下之制谙熟于心，再到善掌其职，上下通达，只怕非一两年之功。”
此言与她所思一致，姜沃适时发声附和领导：“陛下英明。”
她既择了吏部这个大唐最高人事部门，就做好了十年如一日去深耕的准备，甚至列了五年和十年计划。
皇帝给了她吏部仅次于尚书的官位。
但姜沃自己知道，在其位跟能够掌其权，从来是两回事。
她头两年，必是以学、以深入吏部之中为主。
最好的老师，自然是在吏部如泰山石一般坐了小二十年的王老尚书。
皇帝道：“其实王老尚书身子骨很硬朗，上书致仕大抵只是向朕示无‘把持吏部职权’之心。”
“朕已然挽留了他。”
皇帝在榻上坐着，以手支颐笑道：“朕看……王尚书精神矍铄，谈吐敏捷，再撑个三五年，一点儿问题没有。”
姜沃闻言便应道：“如今，臣才安心些。”
虽如此说，心中却有些疑惑：既然王老尚书三年五载也不走，皇帝怎么单独把她叫来说这件事。
必然还有旁的事情——
果然，皇帝又道：“然王尚书到底已近古稀之年，姜卿又还未至而立。朕便另择了一个侍郎，与姜卿一并入吏部。”
姜沃懂了。
这一位侍郎，应该是皇帝选定的，在三五年后，真正接过王尚书班的人。
姜沃倒从未想过一口气吃个胖子，几年后就能接过庞大的吏部。
但皇帝此举，无疑是提前婉转与她说明此事，让她不要有此冒进贪位之心。
见皇帝如此安排，姜沃其实是松口气的：有皇帝本人安排朝臣来监督制衡她最好，如此，君臣间便大大减少生嫌疑的机会。
姜沃从来心态摆的很正：别说此时的皇帝了，就算是当年晋王，她都恪守着君臣之分。
能坐在一起吃火锅的私谊是一回事，但在朝上，在这皇城中，她就得做标准的臣子。
诸般思绪在脑海中转过，不过瞬间。
在皇帝看来，姜沃是连犹豫都无，依旧清宁中带着诚挚答道：“是，臣年轻识浅，必虚心以学，以求不辜负陛下殊恩。”
立刻把自己放到三把手的位置上去。
一直在案前分奏疏，似乎根本没有关注这边的媚娘，此时低着头，唇边划过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果然，她不会答错的。
皇帝闻言颔首。
起身肃道：“姜卿既入吏部，朕对你便颇多期许。”
姜沃行礼：“臣谨听圣言。”
皇帝道：“吏部，天官也，为朕之肱骨。当为朝堂擢优者，退劣者。”
“卿此后，务要持心正，明权衡，抑贪冒私亲，秉公进贤能。”
姜沃郑重应道：“臣必不负陛下之期！”
大约是正事交代完毕，皇帝忽然露出个笑容来：“姜卿想不想知道，朕选的另一位吏部侍郎是谁？”
姜沃听皇帝的语气已经换了以往的轻松温和，还带点笑意，就也抬头好奇问道：“想知道。”
皇帝笑容更盛，甚至有点……促狭？
姜沃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再次真诚发问：“陛下？”
皇帝摇头：“朕忽然不想说了。”
姜沃：……
做皇帝不能，至少不应当这样。
“待初一，姜卿到吏部去后，便能见到了。”
当谜语人是皇帝时，姜沃便只剩下告退可说了——且她还有太史局交接事未做完，太史局对她的意义到底不同。
皇帝颔首准她告退，又指着崔朝道：“朕将他留下了。”
姜沃毫无异议：要是崔朝能解开皇帝这个谜语人就好了。
她离开立政殿后，皇帝转回来与崔朝继续隔棋盘而坐，媚娘也走过来坐在皇帝一边，两个人一齐看着崔朝。
饶是崔朝，都被帝后二人的注目看的有些压力。
果然帝后二人一起道：“你们两人就预备一直这样下去？将来一辈子有什么打算吗？”
崔朝顶着帝后（尤其是皇后）的目光，只觉压力山大。
这，这他说了也不算。
为什么陛下与皇后刚才不问说了算的人啊！
*
姜沃并不知，因自己太忙，帝后就只留下了崔朝来逼问家事。
她只是马不停蹄回到了太史局，与周元豹继续交代太史局公务之余，还抛掷三枚铜钱就方才皇帝的谜语起了一卦。
上吉卦。
*
上吉卦？
姜沃有点心情复杂。
五月初一清晨，她早早来到吏部署衙。
吏部位于晖政门前，署衙旷丽，尽显六部之首的宏阔。
姜沃一路入内，许多陌生的面孔纷纷停下与她见礼，其中也不乏衡量与探究之意。
这都在姜沃的意料之中。
她只入内堂，等候王老尚书和那位神秘同僚的到来。
王老尚书先至。
他老人家须发皆白，但确如皇帝所说精神矍铄。
姜沃见他腰板直挺，眼明目锐，思维敏捷，再听说他今日还是骑马上朝——觉得皇帝估计保守了，感觉王老尚书怎么也能一口气干到八十啊。
王老尚书与她谈了片刻后，另一位侍郎才至。
姜沃看清来人时，心中欣喜与压力并存，万般感触只化作一个五味杂陈的‘啊’。
来人生的面目周正，美髯飘飘，姿态闲适风雅——
王正卿。
姜沃：陛下，您是会选人的。
王正卿，不，现在是王侍郎。其名王直，字神玉——这个字来源于他家族中传说，他出生前祖父梦到神仙交给他一块美玉。
他见了姜沃，倒是毫不意外，风风雅雅打招呼：“从今后便不能称太史令了。”
姜沃望着这个迟到的同僚与半个上峰，感受到了未来工作量的压力。
*
姜沃颇有压力，殊不知最有压力的是王老尚书。
他看着眼前两位吏部侍郎——一个是天子近臣，朝野皆知的简在帝心，这些年晋升堪称平步青云；另一个……王老尚书根本不想看自家不省心的侄子！
为了这个大侄子在户部要钱的所作所为，王老尚书每次见到户部尚书幽怨的眼神，都得拿出为官五十年的脸皮，才能若无其事地走开。
如今，这两个迥异的人竟然同时成了自己的下属。
王老尚书再想到皇帝的嘱托：“朕将王卿和姜卿都交给老尚书了。”
他在心底算一算两人的年纪差距，正好相差二十岁——显然皇帝已经在铺设未来吏部的两任班底了。
言下之意要他教出两个合格的吏部候任尚书来。
王老尚书看着眼前两位直属下属。
只见一个如闲云野鹤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一个万年不改的我行我素神态，第一日就比他这个尚书来的还迟。
王老尚书在腹内深深叹口气：老夫这一世兢兢业业，上无愧朝堂下无愧家族，到底是哪里不修，晚年摊上这样的差事哟！
*
甭管王老尚书心情多么复杂。
两位吏部侍郎还是如期走马上任。
经王老尚书安排，姜沃先至吏部下‘司封属（掌朝中封爵事）’历练三月，而王神玉则至‘司勋属（掌朝堂授勋事）’待三月。
可见王老尚书是个保守稳重人：下属官员最多，牵扯朝堂最深，也最复杂的‘考功属（掌考核官员政绩功过）’，并不令两人直接接触。
姜沃遵照老领导的安排，就任‘司封属’。
好巧不巧，她到了司封属后，接触到的竟然都是媚娘事。
立后向来不是宫中女子一人之事，更恩及家族。
皇帝下旨，追赠皇后之父，已故应国公武士彟为司徒，并州都督；皇后生母杨氏封应国夫人。
以上都是很正常的荫封，然而很快，不正常的来了。
姜沃看着手下司勋郎中呈上来的公文：按例，皇后生父应国公过世，爵位应传于皇后之兄。
吏部便拟了公文，将应国公爵位降一等，传于武士彟长子‘武元庆’，而武士彟次子武元爽，也可按例授县男爵位。
姜沃看到这份公文时，不免笑了。
武姐姐会允许她的皇后荣光，荫护这两个曾经将她们赶出家门的兄长吗？
她从没怀疑过媚娘的答案。
她按吏部例呈上奏疏。
*
很快，朝中官员便震惊了。
皇后上表为两位兄长‘请辞’爵位。
道他们白衣无功于国，不堪国爵，请陛下勿加恩。
皇帝于朝上嘉许皇后贤德清正。
免武元庆武元爽承爵。
倒是给了官位——武元庆至龙州任县令，武元爽至振州任县令。[2]
人在吏部，姜沃自然最先收到这个消息。
她已经熟练地展开舆图，往大唐的犄角旮旯去寻这两州——不，振州倒也不必寻，前侍中韩瑗就在那，海南三亚嘛。
姜沃主要寻了下龙州，唔，原来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啊。
她带笑收起舆图。
作为吏部侍郎，亲自下发落实了这两道任命。
心道：帝后果然是夫妻啊！

第107章 传承
司农寺。
“这株兰花开的真好！”
姜沃由衷赞叹。
听出她是发自内心的赞赏,神玉侍郎顿时美的不行，毫不掩饰骄傲姿态：“是吧，我敢说长安城中再也没有人比我会侍弄花草的人！”
姜沃顿时想起一人：好想介绍给远在黔州的大公子承乾认识下。
*
此时,吏部两位新侍郎,都不在吏部,而是在司农寺,王神玉曾经的独门独户院中。
与姜沃离开太史局一样，司农寺也一直给曾经的‘王正卿’保留他的院落。
王神玉给姜沃一一介绍了他的心肝花草们。
之后邀请她进屋小坐。
入内，满目青色雅致。
明明是五月夏日,姜沃每每至此却都觉十分清幽，自生蕴凉——
确实是比吏部侍郎标配的简朴寒素版小屋好多了。
吏部官员众多,署衙虽大,人均占地面积却比太史局小。
只有吏部尚书才有一个独自一进的院落屋舍。
两位吏部侍郎则是拼一个院子，东西两面自选。姜沃自然谦让王神玉，自己选了西边。
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和两间异常简素的屋舍，姜沃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清廉官舍。
说来,这其实算是她第一次真正入署衙，一切按别人的规矩生活——
之前都是跟着师父们在太史局，别说按着自己的想法收拾屋子院落,怎么舒服怎么来了,甚至不吃公厨的时候,还有顶头上司亲手炒菜吃。
但到了吏部,必然不会再有这种自由和厚待。
姜沃原准备老实做人，按照王老尚书的标准过活的。
但,王神玉过不下去了！
这不，勉强忍了些日子，今日午时,王神玉就邀姜沃来至司农寺他原先的院落，然后痛心疾首指指点点：“看看！”
“简直是洞天福地与未开荒地。”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吏部旁的地方暂且管不到，先把你我院中收拾利落了才行。”
姜沃也有点过够了，立刻点头赞同——她有许多书籍陈设还在太史局，想要拿过来。
虽然赞同王神玉，她还是提出往王尚书处报备一下。
毕竟他们都去过王老尚书处议事，见过他老人家的院子，朴素至极。
王神玉感慨道：“大伯那人，一辈子求的，便是人皆认定他‘素有清名，克慎勤勉’。”
之后语重心长对姜沃道：“咱们可不能学他。”
“等回头，我就叫人将院中好生布置一番，挪些四季花草进去，每日都要赏心悦目才成。”
“身为臣子，皇命加身，只好案牍劳形，俗务缠身。”
“若是再整日过的跟苦行僧一样，实在是生无意趣！”
王神玉觉得，看在长辈的面上，他忍了二十天，已经是够了。
不得不做这吏部侍郎也罢了，生活质量绝不能丢。
姜沃笑眯眯点头表示大赞。
心中道谢：陛下，您知道您给我挑了个多么合心意的未来上峰吗？
*
待王神玉终于抒发完关于生活质量的感慨，姜沃放下手里的杯盏：“其实我今日，还有件事想与王公商议。”
她称呼旁人都是称官位。
但对王神玉，一向更敬重些，姜沃就换了称呼，唤一声‘王公’。
时值五月下旬，两人也已经同院办公二十日了。
两人虽性格大相径庭，却奇异的很能处得来——当然这个奇异，是王老尚书的角度来看。
姜沃与王神玉两人彼此倒不觉得奇异。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都是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从不干涉指点旁人的人。
相处自然和谐。
既处得来，又是未来上司，姜沃就将心中一直惦记的事与王神玉说起。
“王公可知京中女医馆？”
王神玉点头：“自然知道，家中还有女眷请过女医馆中的助产士。孙神医亲传，遂安夫人手把手教出来弟子们，各家都是信得过的。”
姜沃眼中便有笑意。
当时请遂安夫人薛则出宫，作为第一位女医和将来女医们的‘二导，’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她曾经太子乳母的身份，本就更令人信服些，只慕此名来学的女医也不少。
姜沃继续道：“是，我想说的正是这助产士。”
“王公也知，有助产士在，大有益于难产妇人和婴孩活下来。”
“可这等医术，不是口传心授就行的，需得有师父手把手的教导。”
“先帝时，就曾下旨令太医署将大夫派往各地。”
“如今天下三百六十州，各州都有京中太医署考核过后，下派的数名医博士、助士，以防各地疫症，大见成效。”
“若是女医也能像太医署的官员一样，得个朝廷的官位，被朝廷安排去各州，能够有朝廷文书有俸禄，一路还有官驿，到了地头还有官府的供应——便也能将这助产士散向天下各州，岂不有益天下人口户籍？”
王神玉敏锐道：“你是想走吏部之制，提出在太医署增一助产士官职？”
姜沃点头。
只见眼前王神玉凝神想了片刻：“只怕很难，老尚书处不会批的。”
姜沃努力想说服一下王神玉：“太医署的助士只是从九品。”
太医署的官职都不高，跟着医博士去往各地的男助士，官职也都很低，说句实在的，朝中其实没有人把他们算作真正的官员。
在姜沃看来，女子助产士也可以从此例。
如此微末的职位，都不能够吗？
王神玉依旧一针见血：“不是品阶的问题，是先例的问题。”
王神玉人很风雅，但目光很透彻：“老尚书为人谨慎了一辈子，怎么会开这个先例，令女医挂在太医署，为外官职——若是你向他上此表，他一定会令你改为宫内女官品阶。”
姜沃沉默下来。
此结局她其实也想到了。
姜沃从来知道前路难行，但到了吏部后，见了这个庞大的已经严丝合缝运转的组织，才知道，要为女子入朝撬开哪怕一道缝，有多么难。
不过，再难也总要走下去的。
此时不成，未必将来不成。
于是点头，准备曲线前进：“内官职也好，总之该有的俸禄与出门在外的安稳保障有了，才有女医敢于走出去，将这助产之法带向各州。”
王神玉道：“如你所说，这是一桩有利于人口的好事，老尚书也会同意以吏部名向圣人上表。”
“只是应当还要让你再上书给皇后。”
毕竟是要增宫内女官职。
要上奏给皇后这件事，自是现在姜沃最不需要担心的一环。
*
次日，姜沃刚给王老尚书送过‘女医授内廷女官’的奏疏，回来就见元宝站在门前。
姜沃见了他笑道：“怎么了？太史局有事吗？”
“是有太……姜侍郎的信送到太史局去了。”元宝一时还有点改不过口来。
姜沃接过来。
是师父李淳风的。
“多谢。”
然而坐在桌前要拆信的时候，姜沃心头忽然有一阵无法忽视的不安。
她一时竟然不敢拆此信。
直到王尚书处打发一位书令史过来，传达令她‘具书奏皇后’的公务安排时，姜沃才回神。
她索性带上已然写好的奏疏与李淳风的书信，往立政殿来。
皇帝与媚娘原在一处，听了此事皇帝笑道：“原来不是寻朕，而是要禀于皇后的内官职事？那姜卿单独回禀，由皇后决断吧。”
媚娘笑了笑，与姜沃一起来到后殿。
女医事从一开始，媚娘就深知——最开始，姜沃甚至是半夜把她惊醒，然后拉着她说了一夜，这印象实在深刻。
“好，等我看过后用印。”
媚娘从奏疏上抬起头来，却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旁人未必看得出，但媚娘很快就察觉，姜沃似乎有些极罕见的不安。
姜沃取出了李淳风的信，就在媚娘处慢慢拆开。
*
熟悉的笔迹。
映入眼中的第一句，便是：“袁师已然仙逝。”
夏日绵绵，蝉鸣原不绝于耳。
这一刻，姜沃却觉得很静，静的让人窒息，像是人忽然沉入水底，听不见岸上的声音。
片刻后，她才从这种窒息的安静中，缓慢而迟缓地听到媚娘唤她的声音。
她茫然回首：“武姐姐？”
媚娘也已经见信上之书，用力握住她的手，却不忍说节哀之词。
姜沃把剩下的信看完，心中愈痛。
原来，袁师父仙去并非现在，而是一年前——怪不得，李师父去岁来信，便已在蜀地。
媚娘从未见过姜沃眼中这般失去神采的时刻。
只见她木木然道：“是了，去岁，我还梦到了师父们，醒来便觉得怅然。”那时正是宸妃事后，太史局许多官员解官而去，她直接夜宿太史局忙公务的一段时日。
李淳风信上写的分明：去岁五月，袁天罡病重。但不令李淳风告知姜沃此事，只道她当时必处在艰难之中，不要再令她雪上加霜。
之后月余，袁天罡便溘然长逝，亦留下话，要一年后再告知姜沃。
李淳风遵行，于今岁书信方至长安。
“姐姐，其实我是有预感的——李师父为何忽然自关中入蜀，又为何这些时日不来信。”
“我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敢起卦。”
当年她与袁天罡黔州作别，袁天罡已然说过‘此生师徒一场，至今已圆满’。
他们彼此都有预见，那便是最后一面了。
可事不到眼前，姜沃依旧不想去见，不肯去想。
媚娘一直关切担忧望着姜沃，见她眼底终于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不，不是神采，是泪光。
先是蓄在眼底，浅浅一层。
直到姜沃说出：“姐姐，我想与陛下告假数日，去阆中……”
“我应当还能赶上师父的周年祭礼。”
一直自持于眼底的泪光，终于破碎。
泪如雨下。
**
六月初，姜沃素衣抵蜀地阆中。
与上次冬日入蜀相比，这次她到的很快。
因河道未结冰，可以走先帝贞观二十二年所修的京中与蜀地相通的‘斜古道水路’。[1]
帝后坚持让崔朝陪她同行，暂将方满周岁的公主暂时接回宫中，媚娘道：“虽说宫中还未彻底理顺，但你此去不足月，我多上心就是。”
*
姜沃再见到李淳风时，亦不免落泪。
叙过别后事，李淳风温声道：“袁师临终曾提起你，要我再次转告——前路漫漫摇摆不定之时，要静一静心，想一想你的本心。”
“确认了路，才能往前走。”
在袁师父周年祭礼前的一夜，姜沃独自一人提前来至墓前。
暮色深沉中，她与坟茔相伴。
她近来，是有些思绪太杂了。
等待多年的媚娘成为皇后，她深入朝堂都已做到，甚至还已经兑换到了【农作物】与【航海】两本指南。
她站在了一个全新的起点。
但相应的，她离眼前重重大山更近了。
这座山显得更高大更坚不可摧了。
就比如助产士。
她走了这许多年，才看到萌芽，看到了几十个人的出现。
但至今为止，才撬动了一点点边缘，让她们成为了内廷女官，却依旧不能入朝。
何为‘传统’，只是存在，就自有泰山压顶一样的重量。
“师父，我生怕自己终此一生，都是愚公移山。”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真的能做完吗？
*
“太史令。”
姜沃听到这个称呼，还是下意识回头。
颇有些意外：“大公子。”
马车停下，下来的人居然是李承乾。
姜沃很快想起，当日李承乾离开昭陵时，皇帝曾与专门护送李承乾的亲卫说过，若是兄长到了蜀地后想出来走走，只管随行相护就是。
“袁仙师仙逝事，我也是近来才知道。”两人偶有书信往来，谈论因果事。
“听闻明晨是袁师的周年祭，我便提早一日过来了。”
李承乾点过香烛后，也未离去。
竟然也就在墓前坐下来。
两人各坐一草蒲。
他先开口道：“太史令为何事所惑？”
姜沃不由抬头看着李承乾：这可不像是深居幽谷的大公子会主动问的话。
果然，很快李承乾直白道：“是袁仙师在信中提及，太史令或许需要与我谈一谈。”
姜沃只觉得眼底再次发热。
师父……
夏日夜晚，风温热，蝉鸣响。
空气中满是用以驱虫的艾草燃烧的气息，有些微微的发呛。
于良师坟茔前，姜沃闭上眼，静视己心。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觉得内心安静了许多。
“大公子可还记得，当日在黔州，我曾与你提起过，先帝所期许的后世。”
李承乾点头：“自不会忘。”
其实他一直知道，父皇盼着天下百姓永无饥馁。
姜沃道：“先帝之言，振聋发聩。”
“我亦是从那一日起，就一直想梦到，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良种，能够亩产比现在的粮米多许多，多到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能够吃饱。”
所以，她在火药之后，再也没有买其余的指南，而是一直攒到买了《农作物的活点地图》与能获取相应作物的《航海术》。
姜沃已经细细读过。
但正因为读过，才令她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并不是得到良种与高产量的农作物，百姓就一定能无饥馁。
【指南】最先介绍是良种的必要性，以及人口陷阱——
人类在研究历史中，提出了马尔萨斯人口陷阱：人口增长是成几何数（2、4、8、16）增长的，生存资源却是算术级（1、2、3、4）增长的。[2]
人口是不能超过农业发展水平的，这是很朴素的能量守恒——有多少粮食，就能养活多少人。
所以，良种与高产量的农作物是必须的。
姜沃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与李承乾讲了人口陷阱。
李承乾很快理解道：“农为政本正是如此。父皇是极重视劝课耕织的。”
但，指南又指出，只有高产的良种也是不够的。
亩产再高，也得百姓有亩才行。
“若是有良田良种，但是到不了百姓手中，也是无用的。”
最根本的，永远是制度问题。
是世家豪族的土地兼并。
如果依旧世家门阀林立，百姓们依旧会被迫卖田，成为他们的隐户，剩下的人就要承担更沉重的赋税。
李承乾认真听完，然后道：“所以父皇要压制门阀世家——你不知道，贞观初，有多少税赋收不上来，国库有多穷。然父皇还是精兵简政，裁处官员来省钱。父皇曾苦笑道：并非百姓不勤，若再以税加之，百姓就只好去死了。”
天下土地只有这么多，不光要开源，要得到好的良种。
还要节流。
让那些世家门阀，把吃了的吐出来。起码，要阻止他们继续吃下去。
“比如皇帝下的《禁买卖百姓永业田》很好。”长孙无忌到黔州后，李承乾听他说了些朝中事。
他很欣慰。
雉奴，他没有被世家栓住，他已经沿着父皇的路在走了。
李承乾看着眼前与自己剖心倾谈此事的姜沃，更安定些：而且，雉奴道不孤。
*
姜沃自拿到那本农作物指南后，这是第一回 与人彻谈此事，索性敞开来，把她的困惑都一一道来。
李承乾的话往往一针见血，给她的启发感触良多。
这一夜，两人都未离开，就在此说起京中事、世家事、粮米事、朝堂事。
姜沃与李承乾坐在袁天罡墓前，两人是生者，忆起的却都是故君、故师、故亲的期盼。
皇帝登基五年余，发生的事儿却极多，等姜沃说完，大半夜就过去了。
夜风吹灭灯烛，姜沃就起身去重新点起来。
坐回来时，抬头见深沉夜色如压在肩上，不免又想起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漫无边际的大山——她不单想陪着皇帝和媚娘，一起行打压门阀世家的事儿，她心中亦藏着更‘大逆不道’的想法，让女子也能更好的走入这世间。
时间总是不够用。
她总想再快一点。所以她进吏部不足月，哪怕知道时机还不成熟，却还是没忍住跟王神玉提起了女医官职事。
姜沃总是怕来不及……
“不必绷得太紧。”
熟悉的声音和话语自耳畔传来，让姜沃倏尔回到贞观二十二年冬日——
她临去黔州前，凌烟阁中二凤皇帝曾经说过一句：“这点你也要学学你师父，这个年纪，不必绷得太紧。”
宛如晨钟敲响在耳畔，姜沃忍不住转头去看。
李承乾的侧颜在黑暗中微微模糊。
姜沃恍然间以为看错了人——
说来她初见二凤皇帝，他亦未足四十岁，恰似此时此刻李承乾的年纪。
李承乾见她转头望着自己，似乎没听清，就又重复了一遍：“我方才道，你不必绷得太紧。”
在这蒙蒙未至的清晨，黑暗与即将到来的白昼交际之时，仿佛模糊了生死之境。
“父皇说过‘大道远而难遵’。”
大道向来幽远难行。
“哪怕是经天纬地如父皇，也会想着选继承人，将未完之宏业传承下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正如父皇之后有雉奴，他之后，又会有他选定的继承此志者。”
“不是吗？”
李承乾向来直白淡然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夏风一般温热的关怀，又似深有所感因而叹息：“人若是凡事求全，极力想达成一个太高的成就，就把自己绷得太紧，不是一件好事。”
“世事难料，你怎么能保证，总如你设想的一般去进行？”
“如果绷得太紧，若是一事落下大憾，你或许会再也走不出来了。”
姜沃深深触动：这话，必是大公子多年心声。
果然李承乾又道：“我是很久后才明白，韧比坚重要。”韧，柔而固也。
天际晓星初亮。
其实姜沃一直确定她的本心是什么——
是二凤皇帝所期盼的，众生无饥馁，华夏衣冠在。
更是要女子也能平等地走入并一同建立这无饥馁的世界。
只是今日之前，她一直觉得沉重如许，这般宏大之志，她做的完吗？
但现在，她不再担心和迷惑了。
只要先人逝去者，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传承下来。
就不会熄灭。
夏日清晨来的迅疾，从晓星现到天光大亮，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见清晨已到，李承乾便再次上了香烛，告辞离去。
姜沃相送过后，回到师父墓前。
顿首。
“师父，哪怕终我一生，是愚公移山，我也会移下去的。”
而且是不再急切紧绷，而是坚定有序的一步步移下去。
她一路走至今，多承先人遗泽。
而她，也终会成为先人。
“我之后，必亦有后人移山矣！”！

第108章 分担
阆中。
天宫院。
当日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人选中了同一处墓地,后来经过二凤皇帝‘裁断’，那一处建了为国祈福的天宫院，又东西各退五里地替二人修了墓穴。
姜沃穿过天宫院正殿,在后门外的溪流旁找到了李淳风。
溪流潺潺,似乎比拂过的山风还要清澈。
李淳风立在溪旁石上,萧萧肃肃。
“师父寻我？”
李淳风指了指南边：“将来我的坟茔在南面五里台山上,到时候别忘了祭一祭。”
刚刚参加完袁师父周年祭礼的姜沃，听这话甚为扎心，就道：“师父身体康健,必年寿久长。”
“怎么？听了觉得不好受？”
姜沃点头。
李淳风递给她一张纸：“我已至知天命之年。你听了我这话还心中难受——”
“那我见你年纪轻轻这般笔墨，又该如何？”
姜沃接过来。
只见是自己在南下蜀中的船上,因伤感而默了无数遍的几句顾贞观的词。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1]
姜沃低头。
李淳风加重了语气道：“你若再做此伤痛之语,薄命之言，才真是负了袁师师恩了。”
“师父，我不会再做此语了。”
昨夜与大公子一番长谈,已然将她从伤感迷茫中扯了出来。
袁师父特意推迟一年告知她过世之信,又提前替她将大公子请出山,她已深解师父的意思。
如何还有飘零之感？
她只觉得先人之眷长随身魂。
甚至让她心中有了许多新的想法和谋划,等她回京就……
姜沃如此想着，便有些出神。
李淳风原本欲就此‘薄命’‘深恩尽负’等锥心之语再重重说徒弟几句。
然而见她出神,就想起她昨夜通宵未睡，今天又举哀半日。
再细察面色，果然如霜似雪,唯有眼圈通红，眼眸中还燃着一种亮的都有些惊人的神采。
李淳风就心软了。
“罢了，师父也不说你了。”
姜沃这才回神：“嗯？”
李淳风越发无奈：“回去吧。”
到底声音温和下来：“师父这几年不在京中，朝上事又多，你独自撑着必然是很累了。”
“等过两日我与你一并回长安，日后你有事依旧来与师父说。”
他话音刚落，就见眼前弟子眼巴巴看着他：“师父，我现在就有事。”
李淳风：……
姜沃道：“这几年，我偶然得到数张航海仪的图纸，就等着给师父呢。”
“师父是当世最好的数算家，又是风水将作大家，能够自己改制浑天仪。”
大唐的造船技术，其实已经冠绝当世，比如她南下蜀地走水路，就亲见舟航河洛，弦舸千艘，颇为壮观。
不单是河内船，大唐海船战船亦多——二凤皇帝打高句丽之时，便是提前令扬州、莱州、明州等海口地，造了数百艘海上战船，水陆两军会师。
登陆战打的高句丽各沿海城池纷纷心梗，更深深震慑了新罗、百济、倭国。
实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船啊！
故而，比起造船术来，更限制大唐远航的，反而是海上导航问题！
毕竟此时还只有司南，连真正的指南针和海上罗盘都未出现。
如今海上航行，只能靠唐尺来识断北极星与海平面，以此辨别航向。
不过，现在她已经拿到了许多图纸。
姜沃看向眼前李淳风：还有谁比师父，能更快更好的研究出各种航海技术？
毕竟，师父可是重修与注过《海岛算经》的人。
也正是自李淳风起始，大唐在航海时，才可以根据精准的数学来测算遥茫海岛的距离远近与高度。
师父本就是后世所公认的大唐第一数学家。
听姜沃说起有海上航行的测量仪的图纸，李淳风就有些见猎心喜，不，是闻猎心喜。
只是口中还道：“我如今还在给圣人寻山陵吉壤呢，有些脱不开身。”
姜沃太了解师父了，这是口是心非的毛病又犯了。
于是只叹息道：“好吧，那我只好将图纸交给将作监或是工部了——不知师父还记不记得，先帝曾感叹过‘于沧海上，必仰辰极，惜乎海外渺茫不知’……”
姜沃还未说完，李淳风已经道：“回头拿给我。”
“好！”
李淳风见她已经恢复了精神，再不复这回再见时的满腹心事与沉重，心中欣慰：这才不负袁师苦心啊。
“等回去，我就把图纸拿给师父！”
航海术有关的图纸，她已经对着系统细细描画出来了，倒是造船术的图纸太复杂，她还没有画完。
图纸难描，姜沃可不敢带着到处走，生怕丢了，都仔细收在长安家中。
李淳风见弟子不过一夜间就整个人都明亮轻盈了许多，不由感慨了一句：“真不知大公子与你说了什么，竟然比师父的话还管用。”
只是感慨，并非探问。
但姜沃还是答道：“大公子说，不必一个人绷太紧。”
她心底补了后半句：那根据压力守恒定律，自己不绷太紧……就只好绷一绷别人了。
能信任的人，都陪她卷起来！
比如恰好第一个撞过来的师父。
姜沃对李淳风摆手：“师父，那我回去了！”
李淳风见她自天宫院后门离去，又转头看了半晌五里台山，先帝替他定的归老之地。
其实今日见徒弟前，他是准备从此远离朝堂的。
他已然替当今选好了陵墓吉穴。
准备回长安后直接递上奏疏，以后就负责监督建造皇陵之事，从此远离尘世。
可现在，是海航之术啊。
不用徒弟提起，他已经想起了先帝。
陛下，那时候您说‘神仙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不烦妄求也。’[2]
又说茫茫海外，必不是神仙居所。
那或许有生之年我能看看海外到底有什么。到时候九泉之下，也好禀明。
李淳风转身离开天宫院。
在蜀地待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
姜沃回到暂居的屋舍。
只见崔朝正坐在院中。
也是一身素服。
“你累了。”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屋里已经烧过驱蚊虫的艾草，也有晾好的白水，你眠一眠吧。”
姜沃路过他身旁，停下来问道：“是你把我在船上写的那些伤感之语，拿给师父的？”
崔朝微微一滞，点头道：“是。”他原坐在竹椅上，此时就仰头看眼前人，神色伤感。
“你心里装了太多事，但你几乎从来不说。”
“这些年，我只是陪着你，看着你。”
起初他还会问，后来发现她只是笑道无事。
他渐渐也不问了，只是在一旁看她托腮出神，看她不过几日就自行好了起来。
“可这回，你实在是不太对。”
“我想着，你若不愿意对我说，或许愿意对李仙师说。”
他语气沉沉不安与郁结：“抱歉。”
姜沃低头看了他片刻，见他亦是眼尾通红，脸色比以往更素白，眼底透出隐隐青色。
这些时日，崔朝也是未有一夜安睡过。
她推了推崔朝，让他挪开一点，然后也坐在这张竹椅上。
姜沃道：“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相伴就很好。”
崔朝声音有些低沉与伤感：“这些年，我只帮过你一次，就是在你不便出宫的时候，替你暂理你父母手里的产业。”
“而就连那次，也不是你向我要求的。”
“之后我再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总说自己就可以。”
“但有时候，我见你……”见你似陷入缠绕之中。
崔朝忽然想起，有一回除夕他们四人吃火锅，皇后饮过酒，曾经叫过姜沃一声小仙鹤。
他有时候觉得，她确实像是悠闲踱步于水边的仙鹤。
但有时候，又像是淋了大雨，翅膀都湿透了，因而看起来特别吃力的仙鹤。
他缓缓将心中所想说出来，然后专注道：“你很早前就说过，有终身所愿之事——我不是想探问你所思所为之事。只是有时，真的想替你擦一擦雨水。”
姜沃仰头看着蜀地晴空如碧，听他说完了这番话。
转头笑道：“这一回来蜀中，我想通了。”
原来，她总觉得自己心中背负着跟别人不一样的想法。
所以有些事，总想都担在自己身上。
经过昨夜，除了将来传承外，她又想起了一句话——
崔朝就见她带着无尽崇敬神色道：“有一位伟人说过‘最关键的问题是，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3]
只要他们这个漫长阶段的目的是一致的。
姜沃转头看向崔朝：“以后，我大概要让你做许多事了。”
崔朝见她眼底清亮光泽如冰霜消融后，春光里映着日色的水面，轻声道：“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
姜沃回到长安后，才晓得帝后并不在皇城内，而是去九成宫避暑了。
她稍一思索也就明白。
九成宫更清净。
她就也往九成宫去。
帝后二人本以为会见到一个伤感憔悴之人，都已经预备好生安慰她，甚至把一对儿女都提前抱了来，准备让稚子安抚人心。
见到姜沃后，倒是放心许多。
虽然有袁仙师故去事，又是夏日入蜀奔波一回，但瞧着，她除了消瘦一些外，精神还好。
姜沃入内见过帝后。
还未行完常礼，就见媚娘怀里的安安，已经对她伸手，口中还往外蹦着单独的词：“姨姨。”
皇帝笑道：“这孩子记性真好，都快一月未见了，竟然还记得。”
媚娘则把小公主递过去：“好，找姨母吧。”
姜沃到九成宫后，已经先换过了衣裳才来，此时就伸手接过安安。
然后认真与被乳娘抱着的李弘打招呼：“弘儿好。”
李弘很快就要两岁了，吐字就清楚多了，他也常见姜沃，就慢慢说道：“姨母好。”
媚娘在旁笑道：“弘儿倒是个慢性子。”
叙过一路行程与家常事，姜沃就一顿。
媚娘便知她还有正事要说，就让乳娘把两个孩子都抱走了。
*
姜沃先说起，大公子也前往祭了袁师父。
皇帝一听也略带了几分诧异：“朕是吩咐过亲卫，不要把大哥当成犯人拘押着不许出门。”
“但听亲卫说，大哥也从未出过万岭谷。”
之后又连问了几句兄长身体如何，气色如何的话。
姜沃都一一答了。
又道：“臣与大公子谈了许久——相谈的这件事，臣觉得该尽快禀明陛下。”
见皇帝颔首，姜沃立刻取出两份数据详实的奏疏来。
回程的船上，她也不‘飘零久’了，而是一直在奋笔疾书写奏疏。
在船上拟初稿时她用的是系统里的数据，回来后，还抓着崔朝一起熬夜，与史书上对了对。
第二日就拿来给帝后二人看了。
皇帝先是大略一看，就道：“这是……历朝历代的户籍数目？”
“是。”
姜沃与帝后二人再次说起了人口陷阱。
这次她说的更加详细——
生存资源增长的速度，是远远赶不上正常情况下人口繁衍增长速度的。
而自然界的残酷就在于，当生物的数量超过生存资源，必然会带来残酷的‘洗牌’。
将生物数量残酷地清洗到生存资源可负担的红线之下。
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战火。
不比跟李承乾说起此事时，两人多半从理论上来探讨。
这次姜沃是从实际数据与帝后道：“自秦以来，历朝历代中华人口，皆未超过六千万。”
其实此时朝廷统计的多不是具体人口，而是户籍。
姜沃也是为了更直观，把户籍换成了人口数。
“据汉地理志可见，汉平帝时期，人口约五千七百万。”姜沃拿过另一份奏疏来。
她特意分成两份来写，正为了此时放在一起对比看。
“平帝年间人口到了六千万的边缘，接着就到了新莽年间爆发绿林赤眉起义，战火连天，待光武帝刘秀建东汉，重新厘清户籍时，人口只剩……两千多万了。”
百姓折损一半还多。
“再有，东汉末年，桓帝灵帝年间，人口也是养至近六千万，之后就爆发了黄巾起义。”
直接就‘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了，迎来了大名鼎鼎的三国时期。
她的目光落在令人惊心的数字上：“魏蜀吴年间……三国相加人口只有不到一千万。”
东汉末年，‘十户九空’并不是一句虚词。
她的情绪已经在整理数据的过程中惊痛过了，此时还算平静，倒是皇帝与媚娘，眉头越皱越紧。
“再有隋大业年间……”
这个不必姜沃说完，皇帝本就谙熟于心：“隋末近九百万户，乱世后到高祖武德年间，厘清户籍，只有……二百多万户。”
姜沃叹息道：“陛下，臣知道，这些战火，一定有朝廷极大的过失。汉末隋末，朝堂腐朽。”
她看着眼前帝后二人：“但人口增长和粮食增长不匹配，以至于粮米不足，百姓养不活自己而变成流民乱民，活不下去只能拼命，亦是战乱起因。”
人口太多，资源有限，本就不可避免内卷。
再加上朝廷腐朽土地兼并，那就是烈火遇到热油。
不可避免会炸开。
姜沃想起了安史之乱。
除了李隆基前后水平差别极大的执政外，开元天宝年间，六七千万的人口与越演越烈的土地兼并，大唐本身也摇摇欲坠，繁华背后亦是深渊。
若是那时候天降太宗一般的帝王，或许……
姜沃按下这些思绪不去想。
而是拿出了第三份奏疏。
“户部每年会向陛下回禀一年增长的户籍。”
不管是对总管天下户籍的户部来说，还是对各州官员来说，治下人口增长，都是妥妥的功绩。
“臣还记得，这些年进户是越来越快的。”
皇帝脸色已经彻底凝重下来。
不用听完，他已经明白了姜沃的意思。
他看向姜沃推算过结果的奏疏——太史局出身，果然数算学的好。
若是按如今大唐的繁荣与进户之快，只怕几十年后，大唐的人口，也会到达汉朝人口最多的五六千万。
那时候，大唐的土地和粮食，还能养活这么多百姓吗？若是再有世家门阀损国肥私，侵吞土地……
皇帝此时的想法，便正如那一夜，姜沃与李承乾商议后的想法一致。
真想‘劫富济贫’，让贪吃了这些年的世家门阀，把吃了的吐出来啊！
当然，人吃都吃了，吐是不可能主动吐的。
只能放血。
皇帝的手按在几封奏疏上。
“姜卿之奏，朕会再好好思量！”
他心中甚是震动。
媚娘亦如此，她已经开始走到架子前，去寻姜沃在奏疏上注明的数本史书。
姜沃见帝后，已经投身于‘人口陷阱’研究中，就暂且告退。
下次再回禀良种之事吧——
宋代以前，中华大地人口，超过六千万就有要崩溃的趋势。而宋代，却超过了一亿。
很大原因便是，宋从越南引进了高产的占城稻。
姜沃原先一直不确定，此时还作为大唐流放地的‘爱州’（越南），到底有无占城稻良种的出现。
直到攒够了筹子，买到了活点地图。
终于能确定。
就如宋朝一般，若是经过引进、育种，以大唐的气候，广袤南面疆土有不少地应当都能种占城稻。
姜沃走出门前，回望了一下已经紧绷起来的帝后。
诶，果然，人要懂得分享。
分享后自己真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又想起就在爱州做刺史的刘洎，身处温暖三亚的韩瑗——这些前宰辅们，一定觉得日子很寂寞吧。
他们一定很需要精神寄托吧！
*
这一夜，姜沃久违地睡得很好。
倒是皇帝和媚娘，一直没睡着，就白日的奏疏，商议未绝。
后来还是媚娘打断：“陛下，明日再说吧——若是再熬下去，只怕你又要头痛了。”
皇帝蹙眉：“可如何睡得着。”
媚娘安慰道：“法子不是一夜想出来的。陛下，先保重自身。”
帝后二人就起身，一起去东内阁内看了孩子们。
望了片刻儿女稚嫩无忧的脸庞，皇帝道：“若按姜卿所推测，只怕弘儿的孩子，就要难了。”
因孩子们都睡了，皇帝的声音很轻。
但说出来的叹息意味很重：“朕一直记得父皇圣言。”
“有些话，却是朕做了皇帝后，才渐深悟。”
李治闭上眼：“父皇道‘为君者，战战兢兢，若临深而御朽；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终。’”[4]
是啊，他体会到了。
做皇帝，原来如同在深渊之上，驾着一辆不知何时就会朽坏而不可控的马车。
媚娘如以往般，将手覆在皇帝手上。
“我陪着陛下一起。”
**
姜沃很快就见到三省六部都紧绷了起来。
皇帝召所有四品以上，宰辅、尚书、侍郎等重臣见驾。
也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们。
皇帝问的更加直白简略：去岁，天下户籍已近四百万（三百八十余万户）。若数十载后，大唐户籍超过千万，百姓可无饥馁否？又该如何安置？
当场布置，每人要写足五千字策论。
姜沃站在其中，见朝臣们一片凝重。
很是欣慰：都别躺了，都卷起来。
皇帝和朝臣卷的越多，天下万民就能卷的少一点。
甚好，甚好！
*
姜沃原以为，她只是平等地卷了武姐姐、皇帝、师父、崔朝以及朝臣们。
并不知，遥远的黔州还有人被她影响到了。
姜沃返还长安没几日，皇帝就收到了来自黔州的信。
是黔州的亲卫一路北上亲自送的。
于是皇帝立刻拆了——这些年，他逢年过节或是遇到什么事，都会提笔给兄长写一封信。
倒是兄长，每年只回两封：一次是元日前后（看天气决定信的早晚），一次是他的生辰。
此番忽然有信来。
李治拆信。
原来，兄长也是在忧虑一样的问题。
其实这些年，为了避嫌，为了朝廷安稳，兄长自请回黔州，道终生不出蜀。
信中更不曾论一点朝事。
哪怕近年他去信，说起许多舅舅事朝堂烦难事，兄长也从不接此话，只是讲一讲万岭谷的山川草木，问一问他的安康。
可这回，兄长特意来信，说了人口陷阱事。
因这不是朝堂事，这是万民事。
李治看完了这封信，正要收起来，忽然摸到信封里还有一张信笺。
他摸出来看。
里面是单独的两句话。
“我与舅舅也论了此事，舅舅愁的难眠，后来竟去院中翻了一夜的土。”
“雉奴，过两年，你大约就能吃到舅舅种的葡萄了。”
李治反复看了好几遍。
提笔作书。
直接令外面候着的侍卫将回信与一套书带回黔州。
是舅舅于永徽年间所成全套《唐律疏议》
在他看来，舅舅忙着权倾朝野，《唐律疏议》的编纂，便没有《贞观律》来的细致。
如今，舅舅既然睡不着。
那耕地之余，再精修一下律法疏议也好。

第109章 第一场科举
永徽五年。
七月。
暑热尚未消,圣驾便自九成宫返回长安皇城。
足见皇帝心火更胜暑热——圣驾回长安皇城后，第二日皇帝就把留守长安的四品以上官员也召集起来，同样的题目布置下去。
可谓是公公平平,每个四品以上朝臣都要有五千字（至少）策论,别以为留守长安,当时未随驾九成宫就能躲掉。
*
姜沃再次回到吏部侍郎院中,顿觉眼前一亮。
原本光秃秃的院子，已然大不相同。
院中新移了许多花木过来不说，甚至还特意挪了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来。
巴掌大的浓密叶片,在院中遮蔽出夏日炎炎中一片深浓荫凉。
东西房舍的窗前，又种了丛丛修竹,正巧妙的将他们各自的窗虚笼掩映,不至于外人一进院子，就能透过窗户一眼看到屋里人在做什么。
窗上还换了如一片晚霞落上一般的霭霞纱，与青竹格外相衬。
姜沃实不免赞叹：她才走一月，当真是换了天地。
如今走进这处小院,便如同走进世外桃源一样清幽雅致。
如姜沃初次见王神玉此人一样，只想到‘风雅’二字。
*
院中梧桐树的浓荫下摆着一矮几，并两把隔桌几放置的小椅。
此时王神玉正坐在其中一张椅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案上还摆着一只白瓷壶,两只明润如玉的白瓷杯。
见她进门,王神玉就搁下书,挥袖如流云般：“先饮一杯洗尘。”
“多谢王公。”
姜沃坐下才发现，面前的小桌也分外有趣,不同寻常。
这是一张芭蕉伏鹿的小几，桌面就着木的纹理修成舒展芭蕉叶形，下头并非桌腿支撑,而是一只雕刻的活灵活现，伏身于蕉叶下的小鹿，撑起了整张小几。
姜沃夸赞道：“好别致。”
又端起白瓷盏来喝了一口，是清爽沁凉的谷叶饮。
环视焕然一新的院落——
这样的工作环境，让她加班都心情舒畅啊。
*
两人正在浓荫下叙蜀中风物时，王老尚书到了。
时值炎夏，王老尚书身上官服板正，走过来难免有些燥热。
结果进院一看，身上热未消，心头火更是噌噌冒——他之所以不是叫两位侍郎过去，而是亲自过来，正是因为听到吏部里风言风语，说是王侍郎不理‘司勋属’正事，最近一直在忙着收拾院落。
他今日正好有事寻他们二人，就自行过来了。
来一看，好嘛，这两位下属过的真是神仙日子啊。
姜沃起身相迎。
正好对上王老尚书‘你们真是腐败掉了’的痛心疾首目光。
她只是垂首恭和道：“如此暑热，王尚书怎么亲至？”然后又请王尚书入屋。
王尚书见了她，神色与语气皆变得缓和，安慰道：“袁仙师本乃世外人，高寿离于尘寰，姜侍郎务要节哀。”
姜沃谢过老尚书关怀。
然后王老尚书转向王神玉，立刻就虎了脸：“瞧瞧你做的孽！好好的官舍，被你搞成这般！”
王神玉被长辈兼上峰责备，脸上神色都不能说是不痛不痒，只能说是完全气定神闲。
王尚书显然也知道自家大侄子是什么德行，表过不满责备态度后，也就进屋换了正事来说。
王老尚书坐了上首。
王神玉和姜沃分坐下方左右。
老尚书直接问王神玉道：“陛下所提的户籍与粮米事，你的策论写的如何了？”
王神玉干脆点头：“写完了。”老尚书就要来看。
他实在担心王神玉自由发挥起来，写些不该写的。
从前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现在王神玉就在吏部，他肯定还是要盯一盯的。
王老尚书根本没提起要姜沃的奏疏看——朝臣们都是耳聪目明的，皇帝忽然提出此等农桑大事，必不是空穴来风，必是有来源的。
而很快，皇帝又在大朝会上赞吏部姜侍郎公心体国，乃心膂之臣。
朝臣们也就懂了，这策论由何而起。
这样想想——
老尚书看了看为人就跟着这处院子一样别具一格的大侄子，又看了看貌似恭和守礼但总有奇思妙想的姜侍郎……
王老尚书觉得自己老的更快了。
*
姜沃也看到了王神玉的奏疏。
他的奏疏就如他这个人，在其位谋其政。
别说他离开了司农寺，就算当年他在时，对耕种事也一窍不通，他只是个无情的预算人。
此时他已经到了吏部，就根本不提户籍、粮米等事。
皇帝的问题里，既然还有如何安置百姓，王神玉就直接立足自身吏部侍郎之职，只就‘如何为百姓选良官’做了五千字策论。
王老尚书松了口气。
虽说有些偏题，但起码绝不算错。
吏部官员就做好吏部事，各司其职尽忠职守，也不失为能臣之道。
确定过侄子没有出格，王老尚书又说起找他们真正的正事——
“十月里，又是一年贡举，要开科取士。如往年一般，圣人依旧将此事交由吏部考功属。”[1]
“到时你们也入吏部满三月了，正好去考功属一同料理贡举事。”
姜沃精顿时一振。
她能伸手碰触到、影响到的第一场科举。
就要到来了。
**
在科举事前，姜沃先旁听了诸位重臣的策论。
五千字完整版策论已然上交御前，这日皇帝再召重臣，则是让他们当庭而论。
姜沃先是欣然体会了何为集思广益——
朝臣中如王神玉般，立足自身官职，提出中肯建言的不少，颇有针砭时事，可改善朝中吏治清廉与效率的巧思。
更有司农寺新提任的吴正卿（当年负责培育棉花的农学专家吴少卿），写了许多具体的农事改措，上表朝廷可借由各州府，传给当地的农官。
作为专管教育工作的国子监祭酒，则提出在各地州学、府学里，特设一门农科。
姜沃在旁听着，正好想到一事，便向皇帝建言道：“陛下，太医署会向天下三百六十州各地派出一名医博士，数名助士——司农寺是否也能同此例，日后向天下各州派出农博士？”
“此议甚佳。”国子监祭酒和司农寺吴少卿，差点忘了还在御前，当场就讨论起此事，分起了谁来办学谁来授课的公务。
还是被想要发言的户部任尚书打断，才意犹未尽停下。
……
凡此种种，各署衙皆有建言。
旁边负责记录的两名中书舍人，笔就没停过，哪怕立政殿很凉爽，他们也因奋笔疾书写出了一头汗。
众人拾柴火焰高，无外如此。
然，除了体会到‘集思广益’外，姜沃更深的体会，其实还是世家门阀的根深蒂固。
姜沃从来不轻视古人的智慧。
因而她从不信这么多朝臣里，没有看透‘世家门阀吞并大量土地’‘多有隐户不纳赋税’的危害。
但并没有朝臣真切的剑指这一点。
毕竟他们绝大多数人，不是出自世家，便是不肯得罪世家（起码此时不肯明着得罪世家）。
总的来说便是，这些朝臣策论中，好的建言颇多，该着手去推进的也有不少，但‘真正触及皇帝炎热灵魂’的并没有。
唯一算是比较入皇帝心意的，便是他去岁才新升的同中书省门下三品杜正伦，提出了些有利于朝廷‘堪实户籍’的举措。
比如不能任由各县、里自统户籍报上州府，而是改由州府下派官员去督查登造户籍，甚至朝廷也要每几年从京中派出朝臣，去各州审核户籍。
杜正伦还特意提出，要令下派朝臣避开各自的祖籍，以免私情。
姜沃听着，这便颇有些‘人口普查’的意思了。
也算是能抑制些‘隐户’之患。
皇帝也即刻给予了杜正伦正面回应，将其正式提为中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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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八月里，被王老尚书安排至‘吏部考功属’，正式接触到大唐科举的姜沃，再次深深体会到世家于朝堂之根深。
且说大唐的科举制颇复杂，笼统来说分为三种考试科目：进士科（考时务策论）、明经科（儒学典籍）、已经不一定每年都举办的制科（考例如法律、算学等特殊科目）。[2]
当然，世家感兴趣的，只有‘国家取士入朝’的明经、进士两科。
是看不上制科的。
其中，又以‘进士科’更难考中，前程更远大，更为士族所青睐。
毕竟有俗话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便可知进士多么难考。
王老尚书正是把两个令他头疼的下属，放到考功属，令他们负责筹措今岁十月的‘进士科考’。
早在进入考功属前，姜沃就已经花了大半月，将吏部中历年进士科的文书借阅来细看了一遍。
然而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进士……怎么看来看去，好像都还是世家人啊！
姜沃就挑了一日，将武德初年到贞观末年，所有报考进士科以及最终的进士名录都拿来与媚娘一起分析。
媚娘在感业寺那一年，曾经将世家谱牒仔细研究过。
毕竟，要打败一个对手，首先要知道对手到底是谁，又有多么庞大细致的根系。
在这上头，刚入吏部不久的姜沃实在不如媚娘通晓，就特意拿来请专家指点。
媚娘对着名录上记载的祖籍和姓氏，一一分析过去。
姜沃就在一旁负责列表统计，计算每科进士的世家百分比。
最终结果出炉，数据证明姜沃想的没错——
这些年的进士，依旧有百分之七十出自名门望族公卿之家，剩下百分之三十，也有大半是出自‘门第不高’的世家。
真正出自寒门，由下面州县府学一层层考上来的学子，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姜沃将手里的笔放下。
合上眼睑休息一下有些酸的眼睛，口中就与媚娘道：“如此说来，在世家门阀眼里，科举，不过是让他们从明抢变为暗偷？”
原来是世家直接‘拿’朝廷的官位，现在则需要走个考试的流程。
媚娘将今日她们写满了一桌子的各种纸页收好，准备留起来日后再细看细算，口中则冷静坚柔道：“但有科举，就与没有科举时，截然不同。”
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姜沃点头：“是，哪怕十之八九依旧是世家子弟考中，也总有十之一二不是。”
*
“不过，姐姐只看如何贡举，就知道为何选出来的依旧都是世家子弟了。”
经历过现代完善考试制度的姜沃，回头看唐朝的科举制度，只有两个字可形容：荒谬。
几乎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首先，唐朝科举的考卷，
是不封名的。也就是说，主试官员能清楚看到手里答卷出自何人。若是世家门阀出身，自然就高看一眼。
其次，唐代科举是一言堂。正所谓‘科举之柄，专付主司’，并没有什么阅卷后再有上层宰辅复核，以免偏取漏取这种说法。
而是这一届主考官说了就算了！他怎么选怎么是，因而每年科举前，主考官一出炉，贿赂者走人情者甚多。
最后，也是姜沃了解后，觉得最荒谬的一点，那就是提前定榜！其实往往还没有开考，主考官那里的‘榜上有名者’已经全都排好了！
这试考的。
且提前定榜，根本是此时科举公开的秘密，都不属于‘科举舞弊’。
贡举学子们，都会很自然的‘行卷’。
何为行卷，便是考子们，考前就将自己素日得意的诗、文，投与达官显贵前（甚至主考官本人门下），一来以图扬名显身，二来，期许这些重臣显贵出面，在当年的主考官面前为自己说话，得一个中选名额。
如此一来，其实十月科举真正开考前，就基本已经定榜了。
实谈不上公平二字。
毕竟‘行卷’最惠及的，一定是世家子弟。
*
夏日已然到了末尾。
几不闻蝉鸣。
越发显出立政殿后殿的安静。
媚娘与姜沃对坐，在这样的静谧中思量着此事。
还是姜沃先打破了安静：“姐姐。其实有法子，可以一举大大减少贡举考中的‘看出身显贵’‘走人情’‘行卷通榜之风’。”
媚娘眉心一动。
两人相望心意相通，媚娘道：“你想到的是不是，把考卷上的名字封起来？”
姜沃望着媚娘而笑：“是！”
果然是武皇。
对于媚娘提出糊名法，姜沃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有感慨——原本，糊名法就是开创自武周，只是后来唐朝并没有延续下来，到了宋朝才正式成为科举的常例。[3]
姜沃道：“姐姐，此法必有用。”
任凭贡举士子家中是多么了不起的家世，五姓七望还是亲爹就是宰辅，任凭考前走了多少门路投了多少行卷——一旦在考场上把名字封起来，到时候只按考卷来论功名，那‘人情’‘家世’的影响就会极大降低了。
只是……
媚娘和姜沃都清楚，此时还不到时候。
糊名法这一刀捅的太狠了，是直接捅世家的心窝了！
何为世家，其实说到底世卿世禄。想要世世代代维护自己的地位，一定要保证子弟一直有朝廷高等官僚才行。
如今科举已然是皇权跟天下诸般世家的动态平衡，彼此拉锯的结果了。
若此时再上糊名法，要一举将世家的优势抹去，必会迎来世家绝大的反扑。
因而媚娘很快肃容对姜沃道：“糊名法这件事，咱们私下可以商议，也可慢慢去想，去完善此法。”
“但你先不许跟陛下提起，更不许在大朝会上当着所有朝臣提起，听到没有？”
哪怕姜沃点头，媚娘还是前后嘱咐了三遍。
看起来很不放心。
毕竟她想起了那一夜，她叮嘱姜沃不要做‘为帝王社稷而死的臣子’，结果眼前人回了她一句‘我愿意做个为我心中君王挡在前面的臣子。’
那给媚娘愁的啊，彻夜难眠。
此时又逢此大事，媚娘不得不千叮万嘱。
姜沃见媚娘如此担心，就笑眯眯道：“姐姐勿忧，我再不会这样冲动的。”
媚娘的指尖轻而有规律的，一下下敲在她们方才一起整理的进士名录上：“不要急着毕功于一役。其实，贡举之法，哪怕还不公道，但到底已经伤到了世家的根基。”
她的手指从武德初年的进士名录，一路划到贞观二十二年的贡举。
“发现了是不是？”
姜沃也带上了笑意，颔首道：“是，发现了。世家子弟参与科举的人越来越多了，争得也越来越激烈了，进士科所录进士人数也在不断增多。”
从武德年间，每科只能取中四五名进士，到贞观末，每科已然能取二十名左右了。
原先那种世家自行来把持朝野的局面已经过去了。
现在，世家也开始越来越积极地参与科举，让子孙以此入仕——
规则制定者变了！
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世家从自己制定规则，慢慢滑入了‘遵守规则’的境地。
他们接受了这个改变，因为这个规则，好像还是他们能掌控的。
毕竟，如今科举几乎还是‘籍显名’‘卖人情’。
似乎，朝廷官位，依旧是他们来把持。
但此时，媚娘和姜沃看着三十余年来的进士科名录之变更，心中笃定：不是这样的了。
世家越致力于在进士科中寻人脉，给子孙谋前程，反而证明了科举的影响力在逐渐加深。
世家已经认可了这项皇权制定下的制度。
自科举起，寒门多了一道起家的指望，哪怕依旧是一条很难很窄的路，但到底不是从前路途断绝，根本无路上天的情形了。
而世家，也渐渐开始习惯，要以科举延续家族荣光。
攻守异势了。
换句话说，现在朝廷终于变成甲方了，世家也开始要迎合甲方心态了。
“是啊。”
姜沃深深感慨：“所以，姐姐别担心，我一定不会急躁的。”
姜沃望着媚娘，认真道：“我们更擅长持久战。”
在蜀地，她想起了伟人那一句‘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而现在，她又再次想起了《论持久战》，要保存有生力量，要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不打无准备之仗，力求在敌我条件对比上有胜利之把握。[4]
恒久而缓慢的消磨敌人，增长自己。
没有任何取巧的法门。
这始终是一场分胜负生死之战。
想要拿走别人的既得利益，就要有与之相衬的权力与武力。
绝不是拿出‘这是为了天下万民好’的大义，世家就愿意自绝其族的。
*
于是这一年的科举，姜沃向皇帝求了一个‘副知贡举’的位置。
‘知贡举’是每年总掌贡举考的主考官。
姜沃第一年入吏部，从资历名望上，自然都还做不了主考官。
这一年的‘知贡举’，是王老尚书，姜沃就请命跟着上峰去学习贡举事。
皇帝很痛快批了。
作为走马上任的‘副考官’，其实姜沃的本意，是想来亲眼见一见‘行卷’‘人情’‘通榜’这些恶劣风气，以备知己知彼，好将来有根据地整顿此风的。
然而……
这一年的贡举后，姜沃格外感慨：世事难料啊。
**
姜沃作为永徽五年的‘副知贡举’，来寻她门路的朝臣着实不少。
然最先寻到姜沃的熟人，是卢照邻。
他是来替人投卷的。
姜沃起初还婉拒了一句：“升之也知，我只是副知贡举，如何来为难我？何况卢家子弟，直接递给王尚书岂不更稳妥？”
卢照邻温声解释道：“并非卢家子弟。”
“是我的一位朋友，并非出自名门世家，性情也有些直锐，因而虽少有才名，这些年贡举却一直不顺。”
姜沃了然：看来是卢家也不太想让卢照邻结交的朋友。
卢照邻目光依旧清和如许，取出一卷诗文：“且我既来扰你，再不敢以私交举人，必是以我公心来论觉得其人有才。”
姜沃接过来。
当看到署名‘骆宾王’后，颇生感慨，倒也……不是不能。
*
而下一个来寻姜沃的，都不是行卷，而是直接来点名荐人的。
姜沃给眼前的阎立本倒上茶，然后好奇道：“阎尚书新任工部尚书，不忙吗？”竟然还有空来吏部寻她。
前任工部尚书阎立德（阎立本兄长），因病致仕，皇帝便将阎立本从将作监调任工部。
“当真是忙的不可开交！”阎立本喝了口茶倒了一会儿苦水，这才说起正事：“但再忙，我也得来给你荐个人！”
姜沃与阎立本相识十余年，彼此熟络到都省略了客套。
阎立本直接道：“你们吏部再不能放过这个人才，那可是个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5]
大有你们吏部要是不录此人你们就失职了的架势。
姜沃不由笑问道；“那我可要请教阎尚书了——这位沧海遗珠是何人？”
阎立本拿出一封名刺：“并州太原人，现夔州长史狄知逊之子，狄仁杰。”
姜沃给阎立本续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接过了这张名刺。
半晌后抬头。
“阎尚书举荐，我记下了。”！

第110章 权揽英才
长安城晨钟初响。
延康坊。
秋初清晨,天气凉爽宜人，坊中街道上行走的人，较之炎炎夏日多许多。
挑着担子卖货的小商贩也多了不少,一派蓊蔚洇润的热闹烟火气。
街上一扇黑油大门向外打开,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走出来,叫住了沿街叫卖桂花糕和鲜桂花的挑担人,口中道：“干湿桂花糕各要两斤，鲜桂花……”
挑担人忙停了下来，边取了干净的长筷子,用干荷叶包桂花糕，边道：“这桂花都筛过了,两种桂花味儿不同哩。这种味轻煮粥最好,这个香气足好做点心的。”
“那就都要。”胡服姑娘每每开口，都带了种别样的爽快和利落。且不必小贩慢慢算账，她很快报出了钱数，付过铜钱后又转身进门了。
小贩看着这扇黑油大门,很懂行情的判断出，这里面必然住着个大官。
因这是一扇后门。
他常年走街串巷，早知道这间宅子的正门是直接开在坊墙上的——
朝中有定规,坊内所有房舍、店铺,门都只能向里开在街道上,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直接将正门开在坊墙上，白日夜间出入,马车可以不经由坊内。
三品大员啊。
小贩又隐约想起，似乎这座宅子，更早的时候,是一个亲王的？
*
宅院中。
女亲卫长吴英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主院，将买好的桂花糕和鲜桂花带给正坐在竹椅上坐着看公文的姜侍郎。
就听姜侍郎道：“我就各要四块，别的是给你们买的。”
吴英也不推辞，清脆地笑应了一声。
姜沃也笑了：她格外喜欢吴英这种爽利的劲儿，像是夏日里脆生生的青瓜。
崔朝早准备好了盘碟，将桂花糕留出几块，搁在姜沃面前。
语气里却带着大厨特有的不甘攀比心问道：“你真觉得比我做的好吃？”
姜沃含糊道：“都好。”
崔朝就低头去慢慢拨动买来的鲜桂花，风吹过，眉眼间如一池春水般微皱。
姜沃改口：“你的好。”
崔朝抬头含笑，容色更胜院中景致——
这院中景致可不一般。
姜沃现在的这座宅子，并不是她夜里会回去陪小公主的小宅。
而是她做了吏部侍郎后，皇帝按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御赐的大宅。
事实证明，皇帝很是英明。
因姜沃在做了‘副知贡举’后，来走门路的人真是络绎不绝。许多朝臣觉得直接到吏部找人，实在是太点眼了，就开始打听，这位姜侍郎住在哪里。
这时候朝臣们才惊觉：姜侍郎没有家族，也未成婚，居然神秘如许，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家宅何处！
只有传言，因先帝与当今皆赏赐颇多，以至于她甚有家资。在京中数间坊子都有宅院，平日具体住在哪里，就说不上来了。
姜沃自然不愿暴露自己的私人住址。
好在有皇帝提前给她赐的大宅。
这座宅子也很有来历，是先魏王（濮王）李泰的宅子。
先帝当年极溺爱魏王，赐下的延康坊宅子，整整占了四分之一个坊子！
妥妥属于超标违规建筑。
到了李治登基，连四哥本人都不想保留，何况这座父皇赐给四哥的违规建筑。
当年就下令将这宅子收归国有，拆除了所有王府规制的装潢，然后按照三品官员官邸可占地的大小，改造出了五套挨着的大宅，准备留待赐与朝臣。
姜沃得到了御赐的第一套宅院。
因这套宅子太大，再不能似原来一样，让她带着一两个女卫独居。
媚娘还特意将府中人都给她配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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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挑着担子的小贩，快速走过这一条长街，路过了几张一模一样的黑油大门，都没有叫卖——他知道这几间大宅中还未住人，索性省省力气。
出得长街，就是延康坊的正门。
他就在正门外放下了担子，吆喝着等路人来买桂花糕。
小贩已然看出这两个月来，坊中比往日热闹许多，也有许多生面孔走过路过。
他想起了邻里都在说的传言——如今贡举在即，诸州学子入京备考，自然要各处投卷。
而那座大宅里，住的正好就是吏部的大官，管着今年贡举的！
听闻近来延康坊内的房舍，甭管是租赁还是售卖，都贵了不少。
小贩在坊内只有一处祖上留下来的小房，一家子住在里头，自然不可能轻易卖出去。但听到坊中房舍涨价，却也是欢喜的。
何况人来人往，许多入京学子来延康坊投名刺和文卷时，也都会顺手买些桂花糕吃。
近来进项颇丰，
真希望这延康坊，再住进几位大官啊！
*
姜沃也知延康坊的房价持续走高的消息。
其实这些年行于朝堂，姜沃对权力不是没有深刻认识。
但直到现在，她惊觉自身已经能够带动房价了。才对如今所拥有的权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和感受。
清晨空气清澈的过分，又带着丝丝缕缕幽幽桂花香气，熏人欲醉。
姜沃就与崔朝说起：“权势的滋味，实在如饮醇酒，易令人不知何时醉去。”
“若是你发现我要醉了，可别忘记拿走我的酒杯。”
其实最初，姜沃是更担心媚娘的——媚娘如今每日会替皇帝分奏疏，陪他一起看奏疏，站的是云端，看的是这天下大势，至高之权。
但现在，姜沃倒是更慎于自身了。
毕竟媚娘虽然离权力中枢最近，但她天天要面对皇帝，面对这个国家最高执掌人，许多事只是建言，尚不能一言堂。
但姜沃走到了朝堂吏部中。
在面对很多人时，她已经有了一言以决的权力。
“战战兢兢，如临渊驾朽。”
这句话是媚娘写了赠给她的，是出自先帝的《帝范》。媚娘与她感慨道：“不管是为君还是为臣，只要掌权者，都该有此心才是。”
于是媚娘以此句自勉，也送给姜沃。
人总要心怀畏惧。
但哪怕有日日自省，也常与媚娘相谈，姜沃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迷失在权力中。
因而也嘱咐崔朝，到底旁观者才清。
发现她不对，及时说出来才是。
今日又提起此事，崔朝就笑着玩笑了一句：“我倒是不担心你迷失在权势里……”能长久对权势保持畏惧的人，担忧自己迷失的人，反而不会真的失去清醒。
崔朝指着自己道：“但我真的担心你将来再迷失在美色里。”
悠悠然：“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
姜沃笑的险些连人带竹椅翻过去。
*
两人对坐吃了桂花糕后，天光大亮。
姜沃坐着不想去换官服，带了点疲倦道：“好容易一日休沐，却也不能回去陪安安。”依旧要加班，不停地见人。
案上摆着十来张名刺。
都是今日要见的人——这还是能推公事的，她都推去吏部官舍相见的结果。
但有些实在推不得，比如手持李勣大将军名刺要来投文卷的人，姜沃肯定是要见的。
大环境如此，姜沃觉得，自己已经‘迅速腐败掉了’。
崔朝也知姜沃对科举的想法，就劝了她几句，与其现在逆势而为，大改科举之制，不如先顺势将能拣的人才拣出来。
姜沃点头：“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科举，无论怎么折腾，都只与天下百分之一的人相关。”
所谓寒门贡士，也至少是能读得起书的殷实人家。且学子能有资费一路从县、州层层考上来的，已经是大唐那前百分之一的人了。
时代所限，文盲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古代，再怎么折腾考试制度，读书这件事，也与天下绝大部分人无关。
但……
无论这个事实多不公平，但封建社会就是如此，不足百分之一的权贵官僚，来决定剩下万民的生活质量，甚至是能不能有生活。
姜沃如何会不战战兢兢。
如果她选错了官员呢。
若是她记忆里的人与事，与此世并不相符，她的庇护又是什么？
她与崔朝道：“我儿时听过一个故事。海边一只蝴蝶扇了翅膀，改变了一点风，但酝酿至海的另一边，就是一场风暴。”
崔朝懂得她的意思：“风起于青萍之末，或许会带来一场润泽土地的雨水，也或许会成为摧枯拉朽的狂风。”
姜沃点头。
崔朝柔和道：“但你不是蝴蝶，也不是风。”
“你是吏部侍郎，你会一直在朝中。”
“人为官一世，怎么会一点儿不出错？便是你一时看错了人护错了人，只要你还在朝中，就能当机立断处置了。”
姜沃颔首：是啊，哪怕会引起蝴蝶效应。
但她却不再是一只单薄脆弱的蝴蝶了。
*
因这‘侍郎宅’中所有人，都是媚娘给姜沃安排的，除了女卫，便都是宦官。
此时有人走来报，外头又有新的名刺递到‘阍室’（门房）了：“姜侍郎今日还再见新投名刺之人吗？”
姜沃摇头：“先收下吧，今日不见旁人了。”
她再次翻看了下案上名刺。
排在头一位的便是阎立本与狄仁杰。
崔朝见这张名刺也不由笑道：“看来阎尚书当真取中此人。不但向你力荐，还要亲自带这年轻人来见你。”
听崔朝说起狄仁杰，是很自然的一句年轻人。
姜沃听来却甚为感慨。
狄仁杰，今年才二十四岁，比她还要小好几岁呢！可不是年轻人吗。
见了她，无论从年纪还是资历上，传说中的‘狄阁老’都要妥妥称她一句前辈了。
还有……姜沃拿出最下面两张名刺，是卢照邻与骆宾王的。
他们的名刺之所以排在最后，是姜沃要给刚回京的卢照邻接风，正好就安排了与小宴一起见了。
算来，卢照邻与她年纪相仿，骆宾王则比她小两岁。
更别提初唐四杰里剩下两位，大约此时也就刚出生。到时候若有缘相见，都正经是她的子侄辈。
她不由道了一句：“岁月催人老啊。”
随着她感叹声落下，就见崔朝立刻看过来笑道：“怎么忽然这么说？人道色衰而爱驰，这就准备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姜沃再次失笑。
一早上，笑过两次后，姜沃心情终于变得如秋日天空一样开阔明朗，愉悦起身去换官服。
准备开始一日的繁碌加班。
**
姜沃是在正堂候着阎立本与狄仁杰的。
正堂待客，最为郑重。
阎立本走在前头，见了姜沃，两人很熟谙彼此见礼，之后阎立本就把身后的青年让出来，笑道：“这就是狄怀英了。”
青年人上前：“晚生后学并州狄仁杰，见过姜侍郎。”
姜沃目光落在眼前青年身上。
细看后，便了然为何阎立本一见，就以‘沧海遗珠’夸赞其人，并且非要举荐了。
姜沃作为袁天罡的弟子，观人自要观面相。
只见眼前青年人生的眉目英挺，轩昂正气。
虽还年轻，但姜沃却看出了几分神似李勣大将军青松一般的坚刚。
并非只有文气——
大唐的官员，文武并不泾渭分明，比如被贬至燕然都护府的前宰相来济，就是文武双全之人，李勣大将军都觉得他能去守边疆。
姜沃记得，史书之上，狄仁杰六七十还做大元帅打过突厥。
*
三人分宾主入座。
姜沃也是做过长辈，也问过别人家的孩子‘你考试成绩怎么样啊’这样的话。
但此时询问的对象是狄仁杰，还是觉得颇有趣。
她和声道：“只听阎尚书举荐，倒还不知，怀英想考哪一科？习的如何了？”
*
事关前程，狄仁杰在来此前也有不免有些紧张之意。
尤其是阎师将他举荐给的，是在今岁学子中名声如雷贯耳的‘天子心腹近臣’。
姜沃的为官履历，已经被今岁的学子们打听的清楚，也流传甚广。
狄仁杰当然也听说过——
而立之年的吏部侍郎，副知贡举，银青光禄大夫，册后副使。
更有人扒出了她的师承与过往：师从袁李两位仙师，由太史局入仕，数年前就是先帝亲封的太史令。
这一个个名头，已经盖过了她是位女侍郎这件事。
在姜侍郎堪称‘平步青云’的履历中，最为学子们注意的，其实是当年她成名之事——于先帝举行的诗会上，只见了诸学子一面，且未知姓名出身的情形下，便精准选中了魁首卢照邻。
可见师从袁仙师，当真有相人之术。
这般多传说，真假难测，勾勒出一个过于模糊的虚影。
而此番初见，所有沸沸扬扬传言与虚影，终于化作了一个人。
狄仁杰抬头看清人的瞬间，忽然想起了王戎那一句‘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1]
直到姜侍郎开始问话，狄仁杰才正神，开始向考官作答。
*
且说，今岁贡举开考的共有四科。
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
后两科都属于制科，并非每年都考，因朝廷近来需要更多‘法学人才’和‘算学人才’，今岁才特意开了这两科。
当然，许多自诩正经士子的人，都看不上制科。
皆是奔着进士科和明经科来的。
而这两科考试的范围和题卷又有所不同。
明经科主考儒学经典。
狄仁杰原想考明经科的——一来，明经科录人最多，每次会录百余人；二来，明经科较之进士科，更客观些。
用姜沃的话来说，明经科起码是有客观填空题的。
既然是考儒学经典，其中就有些默写题，将经史子集里的字段节选出来，让人填空默写。
这样，学子的成绩，起码有一部分是可以靠自己的博学广记，而不是只看考官的心情。
相比之下，进士科只考五道‘时务策’，全都是论述题，士子答卷的优劣就全取决于与当年考官心思。
且进士科录人极少，往年最多也只录二十余人。
狄仁杰虽也是官宦子弟，但比起京中世家名门出身的士子，就远不如了。
且他年纪又这般轻，进士科于他而言，希望只怕十分渺茫。
*
听说狄仁杰要考明经科，姜沃还未说话，原本在喝茶的阎立本，已经先道：“这怎么成？若你只考明经科，我还带你来见姜侍郎做甚？你自己回去考就是了。”
狄仁杰：……
“阎师……”
他才刚开口又被阎立本打断。
阎立本根本不理他，直接转向姜沃：“你这副知贡举，是跟着王老尚书一起，四科都参与，还是如何？”
听他问的这么直白，狄仁杰对阎师和这位姜侍郎的交情之深厚，有了新的认识。
姜沃答的干脆：“陛下令我四科都随行。”
阎立本殷切望着她：“当日我口说无凭，今日你亲眼看我这弟子了，觉得他今年考进士科如何？能不能榜上有名？”
这次不止狄仁杰了，姜沃也有点想要扶额：阎大师啊，虽说咱们是在通榜，但你这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一点啊。
能不能来一点隐晦婉转美学。
还是狄仁杰火速出来救场道：“阎师，历来进士科最难，少有录年轻士子的。明经科也并非不好。其实，依我本心，倒也想下场试一试明法科和明算科。”
他对自身的律法和算学水准，也很有信心。
姜沃：啊。
这就是‘普通考生苦于不得不挑一门相对擅长的科目去考，而猛人考生苦于每一门都擅长不知该考哪一门吗？’
阎立本蹙眉望着他：“便是今年录不成，也还是考进士科为好。”
进士出身，有‘白衣公卿’之称。
即只要录为进士，哪怕吏部还未正式授官，旁人也觉前途不可限量了。
而走明经科，好处是考上的应当会比较早，年轻时就能出仕。但坏处却是将来走到中枢高位却难，也会被进士科出身的朝臣低看一眼。
阎立本再次向姜沃转头：“姜侍郎以为呢？”
姜沃莞尔：“我观令高足，今岁学/运颇旺。”
她虽还未与王老尚书通气，但她自己也可下决断——毕竟进士榜名额并不很固定，只大略是二十余人。
哪怕王老尚书已经定榜了二十人，她这里再加一个，也无妨。
阎立本大喜。
**
秋风起，正是食蟹的好时节。
一日忙碌后，姜沃与崔朝备下螃蟹宴请卢照邻。
起初，跟随而来的骆宾王，很有些不安——这明显是一场朋友之宴。
而他跟在坐其余人都不熟，甚至其中一位还是他的考官……
于是他都未入座就想告辞，还是卢照邻望着正在给装螃蟹白瓷碟边上，认真摆菊花瓣的姜沃，轻声道：“坐吧，她……姜侍郎已设四座，自然有你的一座。”
骆宾王这才坐下。
但心中却不甚爽快，深觉这顿螃蟹宴，只怕又是要以才侍达官显贵了。
骆宾王祖上倒也有人做过官，不然少时也读不起书。
但在祖、父皆过世后，他过的就是‘藜藿无甘旨之膳’的清贫生活了。
他少有才名，自然也想靠自己，再立一份家业，起码上不辱先人。
然而哪怕是州府的考试，也广有行卷之风。
比起才华文章，更看重出身与人情。
而骆宾王的为人，用卢照邻对姜沃说过的话来形容就是：“不会趋奉逢迎，有时见权贵不忿事，反倒会作诗文讽刺挖苦。”姜沃当时就在心里接了一句：嗯，我知道。
这样的为人，在当地州府考中，也未曾中。
之后骆宾王因写了一句‘如今得举者，必仗亲族或以贿成。’，搞得在祖籍也待不住了，这才寻了文友卢照邻，一并上京。
对狄仁杰，姜沃是早拿定了主意。
但对骆宾王，还未定下该如何。
骆宾王那句‘如今得举者，必仗亲族或以贿成。’的讥讽世事，不能说没道理，但他说的时候，自己却根本没有能承担这句话后果的立足点。
若他一直如此性子，在朝为官，尤其是在京为官，对他未必是件好事。
于是姜沃为卢照邻设宴，也是要再看看骆宾王的性情。
*
螃蟹小菜，半壶热酒过后。
骆宾王很快从拘谨变成了放达。
话多了起来。
在姜沃问起：“国子监内有为‘庶人之俊才’留有的八百学子名额，为何不去考一考？”之时，骆宾王都忘了眼前是未来的考官，直接道：“何尝进的去！且非达官显贵子孙，便是入国子监，也只是受人白眼。”
卢照邻在桌上试着扯了扯他，想要阻止他乱说话，然骆宾王说的兴起，根本没察觉。
倒是姜沃很快用‘抓住现行’的目光看了卢照邻一眼。
卢照邻做惯了君子，这种小动作也太明显的生疏了。
见她注目，卢照邻脸上微红，只好低头去与螃蟹面面相觑，双双脸红。
*
院中，只剩下骆宾王慷慨陈词的声音。
他说起了国子监的生员构成。
“国子监下设六学。”
“最高等的国子学，只收三百学子，非得是文武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孙才有机会入国子学。”
毕竟哪怕是限制在三品以上官员，他们的子孙，肯定也远超于三百人，竞争很激烈。
姜沃边吃了一勺崔朝剥好的蟹腿肉，边在心里表扬自己：看，我为国家省下了国子学珍贵的名额。
“再往下是太学，得五品以上‘实缺官’的子孙才得以入内读书。”
“再往下四门学，可收三千学子，也得文武七品以上的官员的子孙入内。”
“剩下单列的算学、律学等制科学，收的学子极少不说，在学中也常被人看不起。”
“至于姜侍郎说的朝廷特设‘庶人之俊才’八百员……”骆宾王虽然称呼了一声姜侍郎，但显然已经说上了头，很快冷笑道：“哪里能真正轮到庶人！朝臣的子孙就抢完了。且就算是‘颇负才名’的庶人学子侥幸入内，能有什么好？”
从前姜沃对国子监内部具体筛选学子的标准，还真不是那么了解。
直到今日听骆宾王细细说了。
*
螃蟹宴后，姜沃还未彻底想好如何安置骆宾王，倒是……
她接过崔朝递过来的帕子。
帕子已经用菊花叶汁子的水浸过，草木香气很快擦去手上螃蟹的腥气。
因喝了两杯酒，她就不想站起来，只是靠在竹椅上仰头看崔朝：“你在鸿胪寺悠闲了好多年了。”
崔朝笑道：“国子监？”
姜沃有点困倦，边点头边睡眼惺忪起来：“是啊，起码……要让算学的学生多一些，也别被人瞧不起。”
“师父研究海上罗盘研究的废寝忘食，极需要算学好的学子。”
“偏生我又没空去帮师父。”
崔朝于夜风月色中道：“好，明日我去向陛下请命。”
姜沃又想起一事：“但……”
不必她说完，崔朝接下去：“我知，咱们不能一人领吏部，一人领国子监。我只去待几年。说到底，我还是更属意鸿胪寺。”
姜沃整个人又放松了一点。
只觉。
夜风清爽。
月色温柔。

第111章 改立太子
十月,初冬时分。
京中昼夜温差大，早晚已经彻底进入寒冬。
姜沃早在官服外头加上了厚披风。
这日黄昏时分，她离开吏部出皇城的路上,正路过尚书省外的官道,却见到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情形——
今日正是各地贡士正式到尚书省报考的日子。由户部特意安排了数十人,专门负责统一审核他们的投牒和文解（证明文件）。
摩肩擦踵,熙攘人声，在冬日里看的人都心热起来。
她驻足看了片刻学子报考盛况，这才离去。
*
为避免遇见人,如今姜沃与崔朝凡直接回姜宅，都是换了小巧无纹饰的马车,并不骑马。
车上姜沃就与崔朝说起：“说是十月里贡举取士,其实到了真正开考日，都得来年正月了——这些学子们真是连年都过不好。”
所谓十月贡举，其实十月只是完成了学子们入京报名的事。
之后还有户部记录户籍公文，吏部再与兵部一起安排考场（尚书省都堂）,提前排布书令、桌椅、兵卫等事。
王老尚书还要出考卷，再与陛下过目。
诸事繁杂。
以朝廷办事的流程和速度，考前准备做完,正式开考就排到两三个月后去了。
这一回科举定日还属于比较早的,定在了来年,永徽六年的正月十六。
曾经也做过考生的姜沃,觉得科举人真是不容易。
谁不盼着年前考完试，好轻轻松松过个年呢？但这考试安排的,是年节和元宵都不用过了，只专心备考就行了。
崔朝闻言笑道：“其实便是腊月里考完，他们心也不能定——每年都是二月才放榜。”
“且就京兆尹和刑部看来,这么多外来贡子入京，还是年后考的好。”
姜沃就懂了：估计安排年后考试，也有为了治安的缘故。年节下，京兆府肯定不愿意长安城中出现乱子的。
若是年前就考完了，只等着放榜。这些年轻学子心浮气躁又成帮结派的，难免会惹出纠纷事件来。
偏生这些学子里头说不定还有未来的朝臣大员，京兆府是管也不好管，抓也不好抓，简直是社会不安定闲散因素。
既如此，还不如年后考试。
让所有考生过年时候都别出来溜达惹事，只忙于复习。
*
“也好，这样我便年后再至国子监。”
崔朝扬了扬手里的公文：“正好年前鸿胪寺也走不开。”
说来，这么多年，姜沃跟崔朝的工作状态，一直是一个高强度，一个常日摸鱼。
只有到年节下，两个人忙碌程度才会反过来。
年节下鸿胪寺忙着接待外邦使臣，崔朝不但不能摸鱼，还得时不时加个班，将没看完的外邦资料带回家中细看，免得接候外来使节（尤其是有时外邦国君亲至）时出纰漏。
在外邦前失了大唐礼节和朝廷颜面，一向是鸿胪寺最忌讳的。
*
上月，崔朝向皇帝请命，想调任国子监时，皇帝便令中书省下诏，晋鸿胪寺典客丞崔朝，为国子监从四品司业——专掌‘国子、太学’等六学训导之政。
还很是愉悦的玩笑了一句：“子梧，当年在朕晋王府和东宫中，有名有姓的重臣，你可是最后一个离开六品官位的。”
媚娘在旁听了莞尔，也笑着揶揄了一句：“是要好好恭喜崔司业。”
崔朝被帝后打趣，无奈而笑。
彼时立政殿的氛围是很愉快，君臣和恰。
然而接到这个消息的鸿胪寺于正卿却很崩溃，恨不得直接去皇帝跟前哭一场：都快年底了，十月份开始就陆续有远邦进京了。
陛下您怎么能这时候，突如其来调走最鸿胪寺要紧的典客丞呢！
虽没真的哭，但于正卿是真的去立政殿求了，只道今年递了文牒至京的外邦较往年多，求皇帝让崔司业年后再赴任国子监。
皇帝见于正卿年过六十，胡子斑白，又因此事满脸憔悴气色不佳，就准了此请——为了在外宾跟前颜面上的好看，还是让崔朝去迎候一下吧。
*
于是此时，崔朝虽在马车上，手里还是拿着一卷公文在看。
姜沃便也坐过去看，口中问道：“是第一回 到大唐来的外邦吗？”
崔朝把成卷的公文全部展开来，与她同看：“是，这个国家今岁第一回 递文牒至鸿胪寺，遣使团前来。”
姜沃念出上面的名字：“大食人？”
崔朝温言与她大体解释了下：“这个大食离咱们很远，也是个兵力强盛的国家，这些年占了不少周边小国。”
崔朝记性甚佳，哪怕是多年前的事儿，也信口拈来：“数年前，这个大食国还灭了波斯，波斯王子曾来朝向先帝求兵。只是那两年先帝正亲征高句丽，灭薛延陀，未有暇分神。”
“且咱们与大食相距甚远，从前两国又无甚兵戈之争，便未曾应波斯所求发兵。”
且若真发兵攻大食，还要经行一段西突厥之地。彼时西突厥内还乱着，行兵实在不现实。
灭了波斯？强悍向外扩张？姜沃越听越觉得这个国家很熟悉。
正好鸿胪寺的公文上，绘着很简单的舆图，用以标注大食国使臣一路到大唐长安的路径。
姜沃就在脑海系统里点开现代世界地图，就像以往对照那几位宰辅被贬地一样，来寻找大食国对应的现代位置。
很快，古代舆图与现代地图，重合起来。
大食国。原来如此。
她抬头对崔朝道：“等大食人到了，你与我说一声，我想去看看他们。”
崔朝只以为她是好奇心强，就道：“好。”
大食国。
或者说——姜沃脑海里，转换成了自己更熟悉的称呼：阿拉伯帝国。
如今西突厥还在，大唐与阿拉伯帝国，这两个此世纪亚洲的雄踞霸主，还未正式接壤与来往。
尚处于只听说‘对方挺厉害’的和平安静期。
可总有一日……甚至这一日都不会太远，不断扩张的两个霸主，终究要会面以兵戈，要争夺中亚的控制权与影响力。
见崔朝整理细致的大食国资料，又想起他曾经也是这样整理吐蕃风物的——他心思缜密，又很擅长与外邦使臣来往沟通，总能从很多细节，看出外邦当地的人文风俗。
鸿胪寺许多外邦记文资料，都是他这些年渐渐完善起来的。
姜沃不由道：“你之前说更属意鸿胪寺，我也觉得，待国子监事完了，你还是呆在鸿胪寺更好。”
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
姜宅。
每次回到家中，姜沃就会先把公务抛下，专心致志去陪安安。
孩子心思其实是很敏感的。
大人有没有专心陪伴，孩子其实都能感觉到。
姜沃换过家常棉衣，走向内间。
内间地上铺着厚实的几层毛毡和皮毛毯，小公主正在自己满地走着，乳母则拿了颜色鲜亮的拨浪鼓，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哄着她。
姜沃边带笑看着，边在屋外圆凳上坐下来，更换专门踩在毯子上的蒲鞋。
然而安安一眼看到了她，就迅速放弃了乳娘和拨浪鼓，对着她张开小手加快走子过来，口中清晰道：“姨母！抱抱。”
一岁半的孩子，慢慢走已经很稳了，但安安见了她心急，步子就乱了。
小孩子走的快，又张着手，一时失了平衡，正好到姜沃跟前的时候，没站稳，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
姜沃连忙伸手。
却未接及，眼睁睁看安安在跟前来了个匍匐式五体投地。
姜沃连忙蹲身去看。
好在见安安是双手先伏地，没有摔到也没有哭，只是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趴下了，乌溜溜的眼睛都瞪圆了。
姜沃这才放心，摆手让惶恐来抱公主的乳娘止步，只伸出手，柔和道：“安安，扶着姨母的手起来吧。”
稚子的小手暖呼呼落在掌心。
安安撑着姜沃的手起身。
**
永徽五年除夕。
岁大雪。
姜沃抱着手炉在窗前看飞扬雪花。
明日，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嘱咐依旧要去宫门口接帝后的崔朝道：“来回路上一定要慢慢的，这雪一时是停不了了。”
崔朝答应着出门。
这回帝后来赴新年火锅宴，没有再带食盒，而是带了个孩子。
年近两岁半的弘儿被帝后带了来。
兄妹俩在内间很快玩到了一起。
李弘在宫里长大，配好的四名乳母都是严格按宫里规矩来照料皇子，再不敢逾矩出错。
因而弘儿虽小，但举止上已经带了些皇子特有的端正，比起外头的孩子，少了些任性脾气和好奇心。
此时也正很温和安静的陪妹妹玩。
甚至在帝后离开屋前，弘儿还很规矩道：“请父皇、母后安心。”而安安则是小脸儿玩的红扑扑的，对父母摇了摇肉乎乎的小手。
至宴上，皇帝就笑道：“安安如今一点儿看不出早产孩子的样子了。”
“虽说彼时宫里不清净，但媚娘定下将安安交给你，朕起初总不免有些担心——你们两人又还没有孩子，照料起来岂不是生疏。”
“如今看，还是朕多虑了。”
顿了顿后，李治另外起了话：“说来，你们两个……”
才说了一半，就见姜沃执壶，给他添酒：“陛下之赞，臣受之惶恐。”
李治搁下杯盏笑道：“姜卿好会堵朕的话——但朕今日还是要说。”
姜沃忧伤坐下：唉，当一个皇帝非要说话，还能有什么法子？
果然，皇帝宛如‘催生办委员’上身。
“朕早就说过，你们如今有个孩子，难道还怕崔家挟制吗？为何还不要呢？”
媚娘在旁边接了一句：“若真是有此担忧，也可不姓崔，不入崔氏谱牒就是。”
皇帝摆摆手：“这些都是末节，总之，你们得先有个孩子，朕才能为你们安排——不然，安安就要长大了，与驸马差好几岁，只怕不太好。”
姜沃：……
她看没忍住看了看酒壶：“陛下，是不是今日的酒太烈了？”
您要不要听听这都是在说什么啊！
李治倒是一脸理所应当：“你们也知，朕的几个同胞姊妹，婚事上总有些遗憾处。”尤其想起晋阳公主，这个最亲近的妹妹，至今以无心仪驸马为由，还未定亲事，他就焦虑。
“安安是朕与皇后的嫡长女，朕自然早早为她打算——若是你们有个儿子，正好给朕做驸马。”
然后目光在崔朝和姜沃面上拂过，认真道：“朕相信一定才貌堪配，天造地设。”
姜沃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低头看锅里翻滚的肉片。
她不想说也没关系，喝过酒的皇帝，自己就能说下去。
他继续安排未来：“若是女儿……这倒是有些麻烦。”
“虽说你们现在若生个女儿，是与弘儿年纪相当，朕也信得过，你们教出来的女儿必然是好孩子。”
“但朕自己是经过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才貌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心性合宜。”
姜沃不由抬头：弘儿？太子妃？
虽说皇帝易换储位之心，已然是朝臣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姜沃也是第一次听皇帝这么明确的提出，弘儿将来会是太子。
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还是陛下……
不必姜沃再猜下去，皇帝直接道：“除夕前，太子给朕上了一道奏疏，自让太子位。”
姜沃闻此默然。
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如果说过去的王皇后鸣珂是糊里糊涂，不知皇后位怎么坐怎么守。那么太子李忠则是，清醒也没用，只要扶持他的人倒台，他就毫无办法了。
他作为庶长子，被柳奭等人选中起，就已经注定了今日。
除非是惊世之才（还要佐以天命加身），才能在这种境地下有机会保住自己的太子位，才能翻盘。
可李忠，只是个寻常的皇子而已。
这一年来，姜沃在朝中，也听过许多东宫事。
东宫属臣屡屡被皇帝调离，剩余属臣也都尽力避走，能寻门路调任旁的署衙的都早走了，剩下走不了的，有天天装聋作哑在东宫呆着的，也有直接畏事解官而去的。
最要命的是，皇帝完全不禁止东宫官员的流失。
甚至还曾在某次常朝，似有若无般道：“太子不过髫丱之辰，柳奭、褚遂良便结赵国公，频烦进说，以长幼之序劝立东朝。如今看来……”[1]
然后话未尽，只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的内涵可太多了！
朝臣们如何能不浮想联翩。
尤其是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皇帝无嫡子，太子是以‘长幼之序’得立。
可如今，皇帝已立武皇后。
皇后是有儿子的！
皇帝这感叹，如何能不传开？太子又如何不知。
太子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如此重重压力下，自然惧不内安。
这种不安又致言行失矩，在皇帝前常露出忧虑恐惧之色来，好似面对的不是父皇，而是刀斧手一般。
皇帝便越发少见太子，只令他在东宫闭门读书。
朝臣皆深知，太子与圣人父子疏离至极。废太子，不过是个时日问题。
至今今岁末，不管是出于旁人的授意，还是太子本人真的受不了了。他终于递上了‘自请让东宫’的奏疏。
既如此……
姜沃道：“来年春日，应当就有朝臣上奏了。”
太子的东宫就跟筛子似的，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外头的朝臣。自东宫递奏疏到御前，估计耳目聪灵的朝臣，此时已经得信儿，筹谋着请皇帝改立太子之事。
这也是一桩顺应帝心的功劳啊。
姜沃眼前甚至浮现了一幅画面：许敬宗李义府两位，可能此时正在家中奋笔疾书，连年夜饭也顾不上吃。
毕竟，自从上次他们参奏长孙无忌谋反不成，就总有点心病和焦虑，觉得未彻底切中帝心，生怕皇帝心里给他们记下了一笔。
他们二人必然会抓住这次机会，顺应圣意。
只是……
姜沃想到正月里的贡举与二月里的放榜——若有朝臣要上奏改立太子，估计也得等贡举放榜过去吧。
各地学子都在京中，朝中还是以安稳为上。
因往往就是这些还未入朝的学子们，最爱议论朝事指点江山。偏生他们又都会舞文弄墨，很容易把一件朝事，闹得沸沸扬扬流言满天。
*
然而，姜沃还是高估了许、李二人的耐心。
正月十六日。
元宵后的第一日大朝会。
姜沃未至大朝会——吏部许多官员都告假未至，因这一日是贡举进士科开考日。
作为考官，姜沃是身在尚书省都堂，看着兵卫审查过的学子鱼贯而入。
进士科正式开考。
姜沃之前未去向王老尚书探问考卷，此刻卯时已到，才与学子们同时拿到他老人家出的进士科五道时务策题。
正在与老尚书请教，就见有吏部的书令飞奔而来，告知二人今日朝上大事。
门下省侍中许敬宗，弘文馆学士李义府上奏，如今国有正嫡，国本未正，非国家之福。
奏请陛下改立嫡子。
王老尚书闻言也不免一惊——倒不是惊这个事，以王老尚书人脉也早知太子‘自请让位’，东宫将要易储。
他老人家惊的是这个时间。
此时王老尚书看着鸦雀无声，正在进行进士科考试的都堂，心内升起些不满：许侍中这也太急了吧，这还在贡举期内呢！
倒是姜沃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诶？许李你们二位，尤其是李义府，之所以这么急……
不会是特意挑了她不上朝的这一日，尽早上奏吧。
*
好在许李二人上奏虽急，也甚合皇帝心意，但皇帝未急。
许敬宗李义府正月上书，皇帝先将此事押后。
待二月春榜放出，贡举事毕，除了考中留京等待吏部进一步考核授官的学子，其余各州贡子都大约散去后，才着手处置国本事。
永徽六年三月。
皇帝下诏：以皇太子忠为梁王、梁州刺史，即日出京赴任。立皇后子代王弘为皇太子。[2]
百官拜贺东宫。

第112章 改元显庆
永徽六年。
月。
吏部侍郎院。
风和景丽,花木扶疏。
姜沃从敞开的窗中望出去，就见在院中专注侍弄花草的王神玉。只见他官服外套了一件麻布衣，显然是很有摸鱼经验。
若是一时圣人有召,或是要见其余朝臣,有这样一件外罩衣,就不怕不慎弄脏了官服失了官体。
这几个月来,王老尚书带着姜沃如何忙贡举事，王神玉就如何忙修整院落事。
要不是交代给他的吏部公务，王侍郎都卡着老尚书的标准做完了,王老尚书真的很想像修剪花草一样，把这个不省心的侄子大大修理一番。
*
此时此刻,姜沃临此春光,在满院清幽花木香气中，于‘金花帖’上端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所谓‘金花帖’，算是朝廷发给考中进士的‘录取通知书’——
时有制，进士登科,朝廷将发‘金花大帖’以做表。
金花帖之所以有此名，是因此帖以官中特制的黄花笺制成。
也只有进士登科时，才有能用一回的荣耀。
金花帖内,是吏部官方认证的进士登科的吉报,又有吏部大印、考官的押字于上。
姜沃作为副知贡举,在留出给王老尚书押字的空白后,在今岁的二十张金花帖上一一写下自己名字。
作为考官写下名字，是有缘故的——
中榜的学子需亲自登门拜访金花帖上所书‘知贡举’,口称门生，拜谢座主。[1]
之后再由座主带着新进士们，前往省拜见诸位宰相。
将来朝堂相见,便是一段颇深的香火情。
姜沃在一张金花帖上写了名字，合上帖子。
泥金色的封面上写着今岁登科学子的祖籍与姓名。
姜沃带了一抹笑意看着熟悉的名字——并州太原，狄仁杰。
等再见时，姜沃可以称他一声狄探花了。
不过，此探花郎倒不是后世科举第名的意思。
唐贡举的规矩，进士及第的人里，最年少的两个会被选为‘探花使（郎）’，职如其名，是去替诸进士探园折花的。
狄仁杰，无疑是此番登科进士里最年轻的一个。
姜沃望着满园春光而笑：现在，狄仁杰应该也在帝都哪一处名园中，正在寻花折花吧。
**
春日里草木葳蕤，连着阳光都好似有一层柳叶绿打底一般，显出别样的清亮与生机。
姜沃与崔朝特意调整到了同一日的休沐，带着安安去郊外踏青。
因之前特意给马车窗上装了细木栏，也不怕安安掉出去，姜沃就由着她自己站着，双手抓着栏杆往外看风景。
小孩子兴奋起来，口中就会时不时蹦出几句大人听不懂的话。
姜沃也只是笑眯眯听着，偶尔给安安指一指外头新鲜景，教她认识在家里完全看不到的牛羊（非餐桌上的）。
直到返程的时候，安安困了蜷在她怀里睡过去，姜沃才有空问起崔朝：“骆宾王在国子监如何了？”
姜沃与卢照邻商议过，这一年不令骆宾王参加贡举，而是把他先放到他口中“很看不惯”的国子监里去待两年。
姜沃很直白：“若他连现在的国子监也待不住，朝堂就不必待了。”现在的国子监，可是有崔朝去做六学‘校长’，能够随时照拂他提点他的。
若是骆宾王依旧只有锐才以及对时事的不满书愤，但无与同僚相处保住自己的本事。姜沃就打算只把他放到弘文馆中去做文章。
卢照邻经过那一回螃蟹宴，对此安排也持赞同观点。
崔朝闻此问就笑道：“挺好的，国子监内大儒甚多，他做学问如饥似渴，是个真心好学之人。”
“就是偶尔会与看不惯的勋贵子弟‘辩’学问。旁人也辩不过他，最近还刚惹到了几个国公府出身的国子学生员。”
崔朝把‘辩’字读的重了一点。
姜沃就知道，骆宾王估计又做文章讽刺人家了。
崔朝继续道：“惹到旁人也就罢了，京中国公府原多。只一个要紧的——英国公长孙李敬业也在其中。”
姜沃：……
崔朝见她无语，还以为是对骆宾王的大胆无语。
确实。
崔朝也觉得骆宾王实在有点太猛了，虽说京中国公府多，但英国公李勣绝对是最不能惹的那个。
姜沃不由问道：“上次大将军还与我提了一句，把长孙安排到太仆寺去了，怎么转头又进了国子学？”
崔朝道：“大约是我去国子监做司业的缘故——是李敬业的二叔李思文，将他送过去的。”
姜沃想起旧事：“是了，早些年，你就与英国公府有来往。”
早到晋王时代，李勣大将军刚回京开始靠拢晋王时，就令其次子李思文与晋王曾经的伴读崔朝多来往些。
姜沃自己与李勣大将军关系不错，崔朝倒是跟他家人关系更好。
在姜沃缓了缓微妙心情后，就跟崔朝道：“那你还是要早提点骆宾王一二。”要是真得罪了英国公，真没人保得住他。
李勣大将军是那种内敛低调，很少与人结仇的谨慎人，但……一旦真的结仇就绝对会弄死对方的果决狠人。
详情参考薛万彻。
崔朝笑道：“我瞧着更像是年轻人斗气——你放心，我会把控的。”
又道：“说来，李敬业的性子是不太像英国公，有些骄狂而目中无人。”
“国子监内捧着他顺着他的学子太多了，便是为了他好，也缺一个骆宾王这样的人磨一磨他。”
“六学内的学子，彼此常斗诗斗文。”
当然，主要是因为国子监内不许斗殴，这些少年人火气重的话，只好写文章彼此搞文字攻击。
但……
论起骂战，李敬业，加上追随他的几个国公府公子，捆在一起也不如骆宾王能骂。
近来李敬业被骆宾王一篇篇无缝衔接的文章，喷的灰头土脸，偏生自己提笔还骂不过人家，大为恼火。
想想后来一起给武周造反的一对小伙伴，如今先彼此掐起来了。又听说骆宾王还专门写诗文讽刺李敬业不如其祖父英国公。
姜沃深深点头：很好，世事很奇妙。
**
就在这一年春日。
姜沃终于与媚娘说开了子嗣事。
算来，姜沃已然至此十余年。
这些年来，她亲眼见了古人对承祀香火的看重，对身后事的在乎。
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如果说皇帝希望她有个孩子并结儿女亲家，其中或许还夹杂着对心腹之臣的思量。
那么媚娘除夕夜，接了皇帝一句话，也提起子嗣事，便全然出自一片真心护卫，担忧百年后事之意。
正如此刻媚娘对她道：“莫不是陛下那些驸马太子妃的话，让你觉得不安？你放心，将来你的子女如何教导，又如何安置，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不，姐姐。”
姜沃望着她，含笑依旧，语气轻却决断清晰：“我没准备留下血脉。”更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家族的起始。
以她如今的官身，将来要走的路，孩子不会再是一个独立自由的个体，而是一个家族的起始。
媚娘叹息：她早有预感，只是今日姜沃说的太直白。
她不由再追问了一句：“你这样坚决……最顾虑的到底是什么呢？”
顾虑吗？
姜沃细细思索着。
自然有很多。她有无数的理由：此时的医疗条件，她行至今的仕途，朝堂内外复杂的局势、将来政治派系牵绊……
里面有些她与崔朝说过，有些没有。
但此时姜沃都没有提，也不必提。
面对媚娘的担忧，姜沃再次扪心自问。
也终于清清楚楚回答了自己——
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她只是不愿意。
人生有许多种样子，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于她而言，只是不愿意选择在这个时代，生养孩子罢了。
她想要过的，只是自己的一世。
且她也已然拥有了，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权力。
姜沃心中，较之原先，愈加豁然开朗。
*
见她如此神态，媚娘便懂了。
然媚娘终不免有些伤感摇头：“罢了。我知你外柔内刚，一旦定下的主意，便不会变了。我拿你也没有法子。”
“我只是担心——如今咱们自可相伴一世，可百年后……”
姜沃握住她的手摇了摇。
“我方才心中忽有一偈，正对姐姐担忧之事。”
“我去写下来，给姐姐看好不好？”
媚娘点头。
姜沃起身走至案前。
提笔而书。
不过短短几句话。
姜沃却似有所觉，随着笔下每个字落定，心志都比书写前一个字时更坚定，更清明。
媚娘目不转睛望着她，看着她的笔锋落下，字句渐成。
她们是年少相遇，初时笔迹并不相似，可十余年朝夕相处下来，字迹越来越像。
姜沃写毕。
只觉心静。
她将纸页推给媚娘，上面是四句偈语——
“天地原无我，五蕴本来空。”
“生前身后事，不过别春风。”
窗外，春景敷煦，明耀如许。
**
永徽六年，夏日。
边关忽传战报：西突厥兵马突袭庭州，劫掠四县，伤亡百姓数千人。
帝震怒。
不止为了边患，更为了此番袭击大唐的阿史那贺鲁，原是先帝年间西突厥战乱时，率部投入大唐的番将！
先帝曾封阿史那贺鲁为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甚为优待。
其实，就在先帝刚驾崩那年，阿史那贺鲁就有反意，曾试探着小袭西州，劫掠了些财物后，未敢屠杀子民便退去了。
彼时新帝继位，朝中不欲起刀兵，便派官员前去招抚。
阿史那贺鲁也就安稳了几年。
谁料今岁，又犯边境，还杀伤数千大唐百姓！
这回皇帝并没有再派朝臣招抚之意，而是接连几日，不断召省六部重臣相谈，尤其是军中将领，更是频频奉诏面圣。
朝臣们便看出，皇帝这不是要敲打西突厥，看起来，竟然有动用大兵征讨西突厥之意！
*
夏夜星空璀璨。
媚娘与皇帝并肩站在立政殿外的台阶上，同望星辰。
李治开口道：“朕知道，父皇从前最不放心朕的就是征战事。”父皇总觉得他年幼，性子又柔和温善。
而大唐四夷，皆是臣服不久。只怕欺他是年少新帝，有怀异心不肯服膺者。
果然，父皇驾崩当年，阿史那贺鲁就有反意。
李治仰头，想要找到那颗帝星。
“西突厥，便是朕第一回 决意大举用兵。”
“可朝中有不少老将朝臣觉得不妥。”
他转头看向媚娘，见到眼前人一如既往的明媚却冷静，就觉安心许多。
而媚娘也正好转头望向他，声音坚定：“陛下当按自己的决意去做。”
*
永徽六年夏。
皇帝于备战征讨西突厥之余，忽下一诏。
诏，次年改元。
改永徽为显庆。
姜沃于吏部，闻此诏书，心中感叹。
先帝去后，第一场外战将起。
他们亦要一并走入新的年号中去了。

第113章 海事与战事
显庆元年,秋。
登州。
海面一望无际，初升朝阳映照其上，波光粼粼。
白色的海鸟盘旋于天地之间。
眺望大海所带来的涤荡开阔感,又与登高望远截然不同。
“第一次看海的人,总难免看住了。等日头高起来,就不要坐在外头了,仔细晒伤。”
姜沃转头，见李淳风从船舱中走出来，来到她旁边。
比起两年前在蜀地素服广袖宽袍的飘然,如今李淳风穿着十分简练，显然更适合在船上的起居。
“师父。”姜沃先起身,待李淳风也坐下后再坐下,然后道：“这两年师父辛苦了。”
李淳风打趣了一句：“所以得吏部侍郎亲至问候？”
姜沃闻言点头笑道：“师父制出了海上罗盘禀于朝廷，圣人封师父昌远县男爵位。我正是‘司封属’侍郎——师父的封爵书上的官印，还是我盖的呢。”
李淳风亦含笑望着海面，粼粼无垠大海同样映在他眼中。
这两年为了按照姜沃图纸原理,来制海上罗盘（指针），起先半年他只在屋里不停地测算，几乎连天日都不见。
直到做出了第一个罗盘雏形,他才向圣人请命,带着数个数算生、将作监匠人出京到了登州港口。
于港口处支了一艘能够出海的海船与数名海员,这一年多来,李淳风就在近海一边出海一边继续测算改进罗盘。
终于改进到他自己基本满意的程度，才将造器图与最新的一只罗盘都上禀朝廷。
圣人封赏的圣旨,早一月就到了登州。
李淳风写谢恩奏疏的时候，又提出想自己先出海一回，试一试罗盘航行术。
这封奏疏递上去没多久,他就见到了自己的弟子，以及……随行而来的不少人。
李淳风就猜到，姜沃此行，应当不只是作为吏部司封属来为他送一个爵位。
昨日安顿过后，今晨师徒二人才有机会单独相谈。
李淳风就让她到自己船上来了。
此时清晨海风中，李淳风问起：“你带来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姜沃就笑道：“师父既然上书请命要出海，就帮我带点人走呗。”顿了顿又道：“且师父这一回出海，更多是为了测试罗盘，还未定去哪儿是不是？”
李淳风看她一眼：“听起来，你已经帮我定好了？”
姜沃笑眯眯：“师父知我，我知师父啊。”
李淳风颔首：“也好，我原也未想好走哪一条航线。”
“那师父走通海夷道，至爱州如何？顺便将这些司农寺的育种计史和田农带过去。”
爱州，越南。
说来，自从前年看到占城稻后，姜沃就想先送点消息去爱州来着。
但直到着手去做，才发现以此时的陆上交通，她若是想与爱州建立通信往来有多难——
此时从京城到爱州，若是带着人口的车队，用时需一年半。[1]
姜沃起初从户部公文里扒拉到这份【爱州贡物入京】公文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是户部侍郎在旁热情为她讲解：“路上耗时一年半都是顺的，就这，中间还走了一段水路呢。”
当时姜沃就忍不住问了个问题：爱州刺史刘洎和县令褚遂良，已经出发半年了，如此算来，岂不是还在路上未到任？
户部侍郎点头：“肯定没到呢。官员上任与岁贡，都是不许走海路的。”毕竟海路风险大且与陆上失联后，根本说不清楚官员是卷船跑了还是发生了意外。
“若是走陆路，刘刺史他们应该才到……潭州这块吧。”
姜沃沉默了：出走半年，原来才到湖南。
她不禁想起曾听人说起，哪怕是关系最好的夫妻，一起旅行也很煎熬，难免会发生冲突。
再想想刘洎和褚遂良这一对冤家长达一年半不可分开的旅程，姜沃都不知道更同情谁了。
应该还是褚遂良更惨一点。
姜沃倏尔明悟，为什么褚遂良被贬三月后，皇帝就接到了他的请罪奏疏，写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情真意切（虽然没打动皇帝）。
总之，在研究了长安与爱州的陆上通路后，姜沃就此放弃了跟爱州书信往来，远程与刘洎提起‘占城稻’与育种事——哪怕走朝廷加急驿站，也是过去半年回来半年，费时费力也未必说的明白。
且刘洎的专职到底是宰相，管理一地没问题，但本人估计不通农事。
于是姜沃转身去司农寺‘预订’擅育稻米种的田农去了。
吴正卿起初还很舍不得：擅育种的计史和田农，在司农寺也是很珍贵的。还是姜沃以爱州有良种稻米为诱惑，将来若育成，吴正卿也能见到，他才舍得放人。
而今岁，姜沃也终于等到了李淳风制成罗盘，可以出海了！
其实走海路到越南，古来便有，汉书里就记载过‘自徐闻（广州）至已程不国（斯里兰卡）’中间也到过越南。
汉时就有的海路，大唐自然也有，只是起点都是广州，而广州，现在也是大唐流放地之一，距离长安，亦是路途迢迢难以通信。
但现在不同了。
姜沃看向李淳风：“师父觉得，若有罗盘为导引，从登州直接海路到爱州如何？”
李淳风颔首：“可以一试。”
姜沃道：“师父……”
李淳风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必担忧，我必以安全为上。宁可慢些，也不会离陆太远。”
“那我就将司农寺的人，都交给师父了。”
说过正事，师徒二人转头看海。
日光渐盛，李淳风原想叫她进去，但见她着迷望向海面，就没开口。
第一回 见到海，就多看一会儿吧。
*
姜沃望着海出神，方才师父说她是第一次看见海——其实不是的。
此生她自然是第一回 到海边，但前世，在她病得还没有那么重的时候。父母是带她和妹妹去海边看过海的。
她目光中带着怀恋看着这片海。
多么巧。
当时父母带她和妹妹去的，就是烟台蓬莱岛，如今，她到了一千多年前的被称为登州的地方。
看到了同一片海。
姜沃只觉得潮湿海风扑面而来，凝于睫上。
时隔太多年，当年游玩的细节已经模糊起来。
她与师父说了一声，就回船舱拿了个油纸包出来，准备吃点甜点心舒缓下心情。
打开油纸包，刚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枣泥扇面酥，就觉得眼前一花，手里一空，同时伴随着耳畔阴风划过——
一只海鸟迅速叼走了她的点心。
啊，记忆一下子就清晰起来了！
当年她在烟台海边，就是被海鸥无情地叼走了她手里的鸡腿状面包。
这怎么回事啊！
合着你们海鸟抢劫，是有千年传统的是吧！
姜沃幽幽转头：“师父也不提醒我。”这两年总在海上飘着的李淳风，肯定知道她拿出点心来会被无情打劫。
李淳风在旁笑道：“你难得到海边来，该经历的都要经历一番。”
两人这才顺着楼梯下船，来到李淳风的书房——
有楼梯有书房不算什么。姜沃现在登上的这艘大海船，长二十丈，上载六七百人。上下分为三层，设有不同的屋舍数百间。甚至还有人在船上种菜。[2]
姜沃看到特意运上船的土壤和菜圃后，深深感慨：看，种菜是刻在我们中华民族基因里的。
而唐时的海船技术，已然是出乎姜沃意料的水准。
根据她买的那本《向着星辰大海出发——顺应时代的造船与航海》里所记，大唐的大船已然普遍用了水密隔舱，比西方早了近千年。
内陆运输船只自不必说，只说可涉海作战的战舰，从‘船上三层似堡，能载上千士兵’的楼船战舰，到灵活机动的海鹘船，甚至是专门哨探和冲锋用的走舸……大唐已经具备了十数种战船，都能自由组合形成不同海战体系了。
可以说，大唐的造船技术，几乎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生产力的巅峰。
再想有大的提升，就不是造船技术的问题，而是需要铁器冶炼等各方面工业水准的提升了。
因此，姜沃拿到指南后，便只好先从航海导航术上入手。
至于造船业的发展，估计要以十年来计量——或许有生之年，她能够看到大唐造出郑和下西洋那般远涉大洋的宝船。
她的遐思被师父打断。
李淳风关切问起：“西突厥那个叛臣，被抓回长安了吗？”
去岁六月，他刚离开长安，还未到登州，路上就听闻了西突厥攻打庭州事。
对李淳风来说，深受先帝恩典，结果先帝一过世，就反大唐甚至还屠戮大唐子民的阿史那贺鲁是十恶不赦。
于是这一年多来，李淳风一直很关注京中邸报上，关于西突厥战事的消息——
去岁六月，西突厥攻庭州，
八月圣人调兵，分南北两路攻西突厥。说是分南北两路，实则主要是北路，南路是皇帝在朝臣建议下派出的‘招抚’路，属于面子工程，以示大唐‘非不教而诛，还是给过阿史那贺鲁悔过机会的’。
北路由伊丽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带精兵万余出发，皇帝又就近调燕然都护府兵力、属国回纥骑兵万余，均交由苏定方统帅。
十月，大军过金山。破西突厥处木昆部落，收降兵。
十二月，阿史那贺鲁率兵十万与苏定方率领的万余唐军相遇。
之后……
之后李淳风再接到邸报，就是苏定方大破敌军，灭西突厥，生擒阿史那贺鲁的捷报了。
再有就是苏大将军留在西突厥继续安顿其余诸部，燕然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将阿史那贺鲁绑回长安，去给先帝和陛下谢罪。
李淳风：？？
十二月西突厥的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为何战事结束的这么快？！
此时见姜沃到了，李淳风自然要问。
姜沃听师父问起，也不由坐直了身子道：“师父，这一战特别精彩……”
**
长安城。
姜宅。
已经快要三岁半的安安，不要乳娘抱着，而是自己穿过回廊，一路来到了书房。乳母也只在背后跟着。
看到熟悉身影的时候，安安的小脸儿上就有笑容：“姨父！我想听故事。”
她也知姨母不在家，出远门去了。
乳娘讲的故事不如姨母讲的，还好姨父在家！
休沐日，正在书房里整理国子监今年新生名单的崔朝，闻言搁下手里的笔。
走过来蹲下身子与安安平视：“好，安安想听什么故事？”
“想听苏大将军雪夜破敌的故事！”
这个故事，安安已经听了好几遍了，但今日还想听。
“好。”
一大一小两人隔着炕桌对坐，崔朝面前放了一杯茶，安安面前放了一杯煮过的牛乳。
哪怕姜沃不在家，崔朝也是按她要求的来带孩子。
试着把孩子当成同等的朋友，跟她交流的时候，多听一听孩子的意见。
但此刻，见小小的安安坐在对面，崔朝还是忍不住含笑：这样隔桌对坐的场景，他与皇帝有过许多次。
女儿面容肖父，如今他与安安对坐，简直像是见到一个稚子版的陛下坐在对面似的。
颇为有趣。
“姨父。”
安安小手抱着自己的杯子，边喝牛乳边等着听故事。
崔朝开始讲起来。
从苏定方过金山开始，一直讲到苏定方与阿史那贺鲁的一战。
“……苏大将军原是亲率精骑在追赶余部，然就在曳咥河叛，遇到了阿史那贺鲁的十万大军。”
“阿史那贺鲁见苏将军身边只带了万余人，就觉得……”
安安忽然冒出了一句：“优势在我！”
崔朝笑了：以往都是姜沃给安安讲故事，这不，安安都记住了许多姜沃的讥讽玩笑话。
他点头按照姜沃的语气继续讲下去：“是，阿史那贺鲁一看，十万对一万，优势在我。”
“立刻就令十万大军把苏将军的精骑团团围住，开始进攻。”
“苏将军令大军成方阵，长矛在外，于高地据守。阿史那贺鲁数次冲击，皆不能破，反倒累的自家将士死伤累累。”
“苏大将军趁此下令反击，以一万精骑追的阿史那贺鲁十万大军溃散，四面奔逃而去。”
“阿史那贺鲁逃至金牙山下，时值隆冬，天降大雪。积雪平地二尺，兼有雰晦风冽，人马难行。”
“阿史那贺鲁便觉这是上天庇佑他。如此大雪，唐军再不能赶来了。”
“于是阿史那贺鲁便在金牙山下安营扎寨，更率众出门雪中射猎去了。”[3]
崔朝讲到这，也觉得阿史那贺鲁神奇——刚被苏定方大将军撵的兔子似的，跑出去三百里地，死伤数万手下，结果安营后，竟然还有心思冒雪打猎去。
“阿史那贺鲁以为唐军必不能至，然而苏定方大将军反其道行之，顶风雪昼夜兼程，奔袭数百里，奇袭金牙山，一举破敌。”
“阿史那贺鲁再次慌忙逃窜，后至石国，终为苏大将军生擒。”
之后便是追击逃部，收拢残部。
西突厥遂灭。
“此战，大唐收西突厥马匹、牲畜四十余万。”
他讲完后，有点歉然望着安安：“是不是姨父讲的太干巴巴了。”换她来讲，每回总有些新鲜话，逗的安安前仰后合的。
安安闻言捧场：“姨父讲的也好听。”
崔朝被安慰到了。
安安又仰着脸问道：“姨父，那个阿史那贺鲁是不是快到京了？”
崔朝点头：“是，到时候献俘的时候，安安也可以去看。”他顿了顿，露出个笑容来：“正好，安安也可以去拜见祖父祖母了。”
陛下啊，真是个很记仇的性子——向来‘军凯还则饮至于庙’献俘虏都是在太庙进行的。
但这次，皇帝偏定在了昭陵献俘。
所以崔朝才对安安道，不但能去看献俘仪式，还能就在昭陵拜先帝与文德皇后。
崔朝还记得西突厥捷报送入京的那一天。
那日他正好在御前，陛下给他看了公文，口中冷笑道：“阿史那贺鲁请罪，道他深悔背父皇厚恩，才有此灭国天罚。不敢求活，只愿面昭陵而死——”
皇帝的手指一下下叩在战报上：“从前叛唐时不悔，屠戮我大唐子民时不悔，如今一被生擒，就悔上来了？”
“还想死在昭陵？”皇帝再次冷笑。
“父皇当年怀德四夷，未杀颉利可汗，朕也不会杀他阿史那贺鲁的，就让他在长安城‘好好’住着吧。”
用余生来做俘虏。
**
登州海船上。
李淳风听姜沃讲完苏定方破敌，也不由击案道：“竟是雪夜奔袭破金牙！好！”
姜沃到了初唐，若说有什么遗憾事，便是许多诗词只能在她心头激荡，她却不能说出口。
她初闻苏定方大将军，此雪夜突袭金牙的奇战，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那首‘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3]
何等豪迈英武、焕尔触目！
李淳风闻此激昂战事，忍不住起身，在屋中走来走去。
忽然想起一事，感慨道：“
苏定方大将军，曾是李靖大将军的副将！当年……”
姜沃颔首接过：“贞观四年，李靖大将军亦是如此，于寒冬大雪夜，只率三千骑兵，昼夜奔袭三百里，直取东突厥王庭定襄城！一战破敌，活捉颉利可汗，灭东突厥！”
二十余年后，他带出来的副将，再次于雪夜破金牙，擒阿史那贺鲁，灭西突厥！
姜沃想，苏定方大将军，在决定雪夜奔袭金牙的那一刻，一定也记起了曾经的李靖大将军吧。
亦主将亦师父。
这便是大唐武魂不灭的传承！
这一日，姜沃与李淳风就在这艘大唐东境的海船之上，说着大唐西境的战事。
相距万余里，尽是大唐疆土。
**
长安城。
立政殿。
媚娘正在与皇帝一起看舆图。
西突厥灭后，大唐西边疆域大大扩了出去，自然要加设羁縻府州，原先的‘安西四镇’布置，就不再够用了。
皇帝看着眼前崭新的西域舆图：“媚娘，咱们今日不做别的，就把西境州府重设一遍！”
媚娘在旁执朱笔，预备与皇帝边说边记。
“改，安西都护府为安西大都护府。”
“增设濛池、昆陵两都护府。”
“增设大宛都督府。”
“增设……”
*
后来，姜沃曾特意找了半日空闲，对着皇帝新制定的‘安西大都护府’的大唐边境，来对应看她的现代地图。
越对应越感慨：
唐大宛都督府——乌兹别克斯坦。
唐拔州都督府——阿富汗。
唐波斯都督府——伊朗。
……
“此去安西万里疆啊。”彼时姜沃放下了舆图，想起了白居易的诗。
但除了自豪与感慨，更生慎然警惕，因白居易这首诗的全作，写的并不是大唐的繁荣，而是安史之乱五十年后，大唐失去了这些疆土后的痛心——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缘边空屯十万卒，饱食温衣闲过日。”[4]
前路漫漫，还远未尽。
吾辈自当警钟长鸣。
**
登州。
姜沃交给师父李淳风的，不只有司农寺的育种田农与将作监的匠人。
还有两个姑娘——
一个是当年媚娘回宫后，从掖庭罪籍中带走，一直跟着她的嘉禾。
另一个亦是掖庭宫女出身，是跟在姜沃身边最久的女亲卫长吴英。
自当年，她与媚娘商议定，在掖庭设内教坊，教导宫女读书，选拔体格擅武艺者以来——
这两人，是走的最快，也算是最早符合姜沃心中‘女官’标准的。
于是这一次，姜沃将活点地图上标注的地点，交给了她们二人，让她们随师父出海，真正的去历练一二。
辞别前夜。
吴英和嘉禾，还是忍不住来寻姜沃。
嘉禾是担心在宫里的媚娘：这些年皇后身边的衣食住行，她都万般上心，她走后，皇后会不会不惯？
而吴英则记挂姜沃：若是她这个领头的女亲卫长不在，其余人护卫姜侍郎不够上心怎么办？
嘉禾是偏沉默的性子，但吴英一向是爽快的有一说一，于是她忍不住眼圈红红道：“我还是想跟着侍郎回长安！我不是怕此去海上和到爱州吃苦。只是怕我不在，您没有用着顺手的人。”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向待她亲近柔和的姜侍郎肃容起来。
“吴英。”
“这几年你跟在我旁边，我让你读的那些书，遇到朝廷事时告诉你的那些道理，我一日日带着教导你——不是为了让你一生跟在我的马车旁边护卫我的。”
“嘉禾，你亦如此。皇后令你去内教坊读书，后来甚至亲自教你，难道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在立政殿端茶倒水，看守库房？”
姜沃抬手，指向窗外无垠大海：“是为了让你们，走出去。”
走向独当一面。
去向星辰大海。

第114章 安安的问题
九嵕山。
昭陵。
十月中旬,阿史那贺鲁被押送至长安城。
皇帝便按照早定下的安排，点了数十位朝廷重臣同往昭陵，将于昭陵行献俘之仪。
在前往昭陵前,阿史那贺鲁又通过押送他回京的萧嗣业,向皇帝血书请罪,称深知汉人习俗，斩杀罪人于市口，然他只愿死于昭陵。
皇帝接此书,深‘悯’其情，特赦死罪。
还特意嘱咐萧嗣业：“看好他，千万别让他死在昭陵。”
阿史那贺鲁愿意死在父皇陵寝,他这个做儿子的还不愿意呢。
萧嗣业只好回去兢兢业业盯着阿史那贺鲁，提心吊胆怕他偷偷自尽或是干脆病死,颇有些羡慕还在西突厥善后的苏定方大将军。
*
十月末。
圣驾前往昭陵。
车队行进路上,忽落瑞雪。
姜沃把安安的衣帽又看过一遍，确认她已然裹得像个白色玉露团,没有漏风处,又让安安抱好手炉,这才将马车的木窗推开,让安安看雪。
一开窗，顿时有冷冽的风夹杂着雪花吹进来,令人耳清目明,精神一震。
马车行进中，姜沃怕安安站不稳，就环着她的小身子，给她指已经能隐约看到的雪中九嵕山。
昭陵要到了。
安安望着九道山岭的九嵕山：“姨母，山变成白色的了。”
不只是安安,这也是姜沃第一次见到雪中的昭陵。
天上铺满淡灰色的层云，以至于天光暗淡，整个天地间万物似乎也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投影。然九嵕山上覆白雪，雪色映亮了半面天空。
姜沃不由想起那句‘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只是这句是描写泰山的。
想起泰山，又见昭陵，姜沃不免想起先帝未封禅泰山。
其实先帝一朝，曾几次议过封禅大礼，但因内外朝事等各种缘故，终太宗一朝，终究未封禅泰山。
但那又如何?
后世人就二凤皇帝未封禅的疑问，都是‘唐太宗的功绩封禅理所当然，为什么不去？’
反倒是后来真正去封禅的宋真宗，
直接以一己之力，把泰山封禅从隆重大典搞成了笑话，后来几朝的皇帝，想想他都不肯去封禅了。
君王千秋功过，自在人心。
姜沃心有所感，就与安安讲起了先帝年间的故事。
*
昭陵早有太常寺的官员至此安排妥当。
一应献俘流程毕，最后由刑部尚书出面，请皇帝对俘馘行裁决。
阿史那贺鲁再次叩首提出，愿以死谢罪。
皇帝再次‘宽厚’免其死罪。
然，将阿史那贺鲁的叛唐行径刻记于石，就立在昭陵。
姜沃感慨：陛下不愧是你。
原先皇帝都是自己写黑名单塞到匣子里，如今已经进化到刻罪证碑流传千古了。
献俘仪后，帝后率众臣再祭先帝与文德皇后。
之后便有礼部与太常寺官员引着诸位朝臣，先退去昭陵外围的几处起座偏殿暂候圣驾。
皇帝并未即刻下旨返程——
姜沃退出祭园前，就见皇帝停留在陵寝前的身影。
陛下一定有许多话要与先帝和先后说起吧。
虽说此次战事最后是大胜，但中间的数月却是煎熬。
从八月调兵，到今岁一月捷报传回长安，中间的数月，皇帝没有一日松懈过，所有调兵、军需、招抚等军务，无论巨细，几乎事必躬亲。
三省六部皆跟着夙兴夜寐，每夜都安排双倍的人留在署衙中夜值，预备随时应答。
以媚娘的精力，都与姜沃道，每日陪皇帝看奏疏便分/身乏术，几无余暇，将后宫许多事都委给皇帝的乳母卢夫人暂且照管。
可见那几月皇帝的忙碌辛劳。
如今功毕疆土定，昭陵献俘成，皇帝想来有许多感慨与体会，要与先帝倾诉。
*
这回跟随至昭陵的，都是皇帝信重之臣。
献俘后，西突厥战事算是彻底告终。
皇帝也于祭拜先帝后，赏赐随行诸臣。
因而如今在起坐偏殿的臣子们，神色都颇为放松和悦，有的在殿中三三两两相谈，有的则在院中观雪看景。
因安安此时是跟在帝后身边的，姜沃倒也无事，就也走到院中看景。
就见李勣大将军正对着一株青松出神。
姜沃师从袁天罡，察人神色，向来入微。
就觉得李勣大将军一如既往的平静面容下，似乎有些低落。
姜沃原见了他站在院中是想见礼的，但看李勣大将军似有心事，就准备安静离开。
谁料李勣倒是先转头，主动道：“姜侍郎。”
然后接着发问：“我这人是不是命格不好？”
姜沃：？您命格不好，谁命格好啊？
不过，姜沃只疑惑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大将军是为了方才献俘事？”
果然，就听李勣长叹一声：“当年李靖大将军能抓到颉利可汗，如今苏定方也能抓回阿史那贺鲁，献俘于昭陵。为什么偏我没有抓住夷男呢？”
姜沃：果然。
夷男，李勣大将军终生之敌。
姜沃也没法劝，这事儿李大将军再念念不忘，也不会有回响了。
*
与英国公的郁闷不同，姜沃现下心情不错。
借着苏定方大将军大胜之事，她终于把一个早就看好的人才，捞到了自己碗里——
裴行俭。
其实早在几年前，长孙太尉还权倾朝野，皇帝让她留意朝中有无可用之人时，她就跟皇帝荐过此人。
只是当时裴行俭已经被长孙太尉提拔至长安县令，与京外县令品级不同，京县令是从五品官。
人被长孙无忌提前安排走，姜沃扼腕。
因官职得于长孙无忌，后来随着废后立后事，裴行俭也受到了波及，长安县令这个要职是做不得了，甚至直接丢了京官，被贬为新建的西州都督府（原高昌国）长史。
此番苏定方大破西突厥，裴行俭倒是正好可以借此归京——
他是苏定方大将军的弟子。
苏大将军曾道：“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1]
这种文韬武略兼备，能力极强的年轻朝臣，不回长安卷起来，实在可惜。
于是今年二月，姜沃便向皇帝上书。
皇帝此时对裴行俭印象还不太深，又因他出身河东裴氏，还有‘舅舅党’的前事，就把裴行俭搁到吏部司封属，让姜沃再观察一二。
人才在哪里，都如锥在囊中，总能崭露头角。
裴行俭到吏部做司封郎中不过三个月，姜沃便觉得自己的工作轻松了一大半。
今秋若非裴行俭在司封属替她料理公务，她也难潇洒离开长安，出远门去登州探望师父。
时至今日，姜沃心态已然逐渐转换过来——学会用人和放手，而非在太史局那般，为诸事稳妥，宁愿多耗时间精力凡事亲力亲为点查。
以吏部公务之庞杂，她若是历练不出看人用人的眼光，学不会抓大框架而放细务，哪怕以如今的身体素质，估计都得过劳死。
裴行俭，算是她第一次试着大放手。
如今看来，成效甚佳。
截至此番出行前，王神玉已经明里暗里找姜沃要了三次人了——他也想要裴行俭这样让他省心省力的下属！
*
姜沃想到此番到昭陵，来回虽耽误两日，但因有裴行俭在，她也不必像往年一样，回署衙后还要加班处理积攒的文书，就不免心情愉悦，优哉游哉往外走。
正好在廊下与一人走个对面，两人停下来彼此见礼。
是侍中许敬宗。
姜沃与他，一直是淡如水的同僚关系，此时见过礼就各走各路。
而许敬宗在拐弯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姜侍郎的背影——
李勣大将军不是此时唯一郁闷的人。
许敬宗见到姜沃也很是郁闷。
且说许敬宗之前与苏定方还有几分私交，自然也知道苏定方弟子裴行俭之才。
只是裴行俭是受长孙无忌之事连累，才被发落出京的。许敬宗就很谨慎，未免圣人疑心，想等苏定方从西突厥回来后，两人再一并上书把裴行俭捞回来。
正好进他门下省。
谁料姜侍郎这么快，早一步就上书，裴行俭回长安后就入了吏部！还就入了姜侍郎所在的司封属，成为了她直系下属。
给许敬宗郁闷的好几日吃饭都没胃口。
越发觉得当时他与李义府两人，赶在姜侍郎不上朝的正月十六，请立太子没有错！
此时许敬宗与姜沃擦肩而过，见她一如既往神色悠然若闲云飘过，心中又翻起旧事。
心道以后可得让李义府继续盯着这位姜侍郎——她动作也太快了。
因首倡改立太子事，李义府终于如愿以偿，离开了弘文馆，进入了中书省，升任中书侍郎。
许敬宗这般想，却不知，姜沃与他别过后，心中也在想一事：盯着已经进了中书省的李义府。
不过，现下已经不用她自己盯着了。
当年敢于在长孙太尉说一不二的情形下，依旧弹劾褚遂良侵地一事的韦思谦，已调回御史台。
而去岁登科进士狄仁杰，此时正在大理寺，任七品司直，专管覆理御史检劾事。
有这两位专业人士在，李义府老老实实也罢，如果再搞什么诬告朝臣、违法乱纪，那……只能成为别人的一等功了。
**
大雪止，圣驾返回长安。
回程的路上，安安原是跟着帝后的车辇的，然中间在皇驿暂歇的时候，就换到了姜沃的车上。
安安一上来就抱着姜沃的腰仰着脸道：“姨母，哥哥被父皇考了一路。”
然后学着哥哥太子李弘垂首听教的样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学的像极了。
姜沃笑着把安安抱到身边。
皇子皆是三岁启蒙，弘儿又是太子，皇帝更是早早安排了数名大儒重臣教导。
曾经做过大公子李承乾的老师，已经致仕的宰辅于志宁，都被皇帝请了回来教授东宫。
毕竟论起经史子集的学问来，如今朝中，于志宁才是当仁不让的大家——贡举考试的官方教材，原版是先帝年间孔颖达为主编纂的《五经正义》，当今登基后的新版，就是于志宁负责修订的。
皇帝将永徽年间于志宁依附舅舅等旧事都不计，将他重新请出山来教导太子，可见对太子的爱重与期许。
太子的位置，决定了弘儿，自幼要担起的重量。
对于太子的教育，并没有臣子插口的余地，姜沃也只是会与媚娘提一提‘劳逸结合’以及‘孩子心志还未形成’等关怀身心的话。
*
姜沃原以为安安是因为‘考试压抑氛围’，才不想呆在圣驾车辇上，来到自己这里的。
没成想安安坐的端正：“姨母，父皇只考哥哥不考我。”
“可我也在念书。”
孩子的眼睛，有着别样的清澈：“姨母考我吧。”
有欢喜从姜沃心底渐渐漫出，像是看到种子破土而出，长出嫩芽一般。
这些年，她只是尽心的照顾安安的健康——
在姜沃看来，身体从来是最重要的基石。
如果说对安安的心性有什么教导，那只有乐观和坚强。
她给安安讲故事也好，陪伴她玩将作监送来的各种玩器也好，都是以启发兴趣为主，旨在养成乐观坚强的性情与交流能力。
比如在讲故事的时候，她常停下来与安安一问一答，试着与她更好的交流，让她能更好的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比如在陪安安玩一时解不开的九连环时，会在孩子焦急不快的时候安抚她，引导她如何面对一时的挫折和不可得。
然她至今未给安安灌输过任何她自己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若说有什么影响，便是潜移默化。
可如今，安安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父皇考哥哥不考我？
这孩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和要求。
*
“好，那姨母来考安安。”
皇帝自然不会拿学问考女儿——其实皇帝与先帝的性情真是父子相承，对孩子（看重的孩子），都是有些忍不住的溺爱。
可偏生弘儿已然是太子，皇帝的一腔父爱就得端起来，先要将儿子教导成合格的继承人。
于是这种压制的父爱就全都倾在女儿身上了。
尤其是女儿又早产，当年又因朝局不稳被送出宫养育，皇帝越发觉得心软疼爱，对安安的宠爱，说一句捧若掌上明珠，要一奉十，实不为过。
看的媚娘都曾笑道：“还好安安有一大半时间在宫外跟着你。若是跟我与陛下，只怕就叫陛下溺爱过了。”
因而在媚娘的坚持下，安安如今大半时间，还是在姜宅。
皇帝不舍，媚娘就回一句：安安是公主，若按宫里规矩教导，只能是寻乳母和女官来教，那怎么会有姜沃教的好？
且姜宅里，不只有姜沃，还有做了二三十年宫正的陶枳。
皇帝见媚娘坚持，又见女儿自己愿意，在宫里时也常念叨‘要姨母讲故事’‘要姨母陪她玩’，皇帝也就如此准了。
*
马车上亦设着熏笼。
熏笼外头罩着细密的铜网。
姜沃就抱着安安靠在熏笼上，边取暖边考了安安三个曾经给她讲过的典故。
安安都清晰地答了出来。
然后眼睛亮亮望着姜沃：“姨母，我都说对了吗？”
姜沃一手搂着她，一手拿出备好的牛乳酥，用干净的油纸拿起一块，递给望着她的孩子，语气认真肯定道：“安安答的真好。这是今日点心份例之外的奖励。”
因怕孩子吃多了甜食不爱吃饭，安安每天只能吃两块点心。
此时得到了一块额外的点心，安安的眼睛更亮，接过来：“谢谢姨母。”
接着就像一只小松鼠似的，两只小手捧着外头的油纸，珍惜地开始吃这块奖励点心。
吃完后，安安抬头，就见搂着她的姨母，似乎在出神。
安安就自己把油纸放在马车里的小茶案上，又拿起桌上的杯子，按照姨母叮嘱过许多遍的，吃过甜点心后要漱口。
直到安安去拿杯子，姜沃才回神——
方才她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系统里给安安挑选教材。
从今天起，她便不再只是安安的姨母。
更是要做她的老师了。
**
且说，曾几何时，姜沃觉得系统还是很大方的。
有许多免费的指南：《权臣&#183;政教篇》《权臣&#183;择官篇》《权臣&#183;礼乐篇》《权臣&#183;刑法篇》《权臣&#183;征伐篇》……林林总总，将各种权臣所需的专业知识都总结为一本本书。
但后来真的开始看才发现，这些都是很笼统的大纲性要点。姜沃看过后，就像是看了一遍新闻，流水样就过去了。
宛如读了孙子兵法，但还是不知如何上战场一般。
姜沃领悟了：果然，权力系统，怎么会做善事。
真正有用的指南，还是要花筹子买的详细版本，比如她曾经抽到的那本《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再比如，她现在买下的这本《一名合格的幼年皇子/太子/少帝/老师的教育体系》。
姜沃再次推开了木窗。
窗外，雪停天霁。

第115章 亦做执笔人
姜宅。
书房内炭火烧的旺,烘得地上摆着的两盆水仙香气愈显。
姜沃甚至觉得熏的她有点发晕。
她搁下笔去到隔壁书房，叩门。
崔朝打开门，就觉一阵幽香扑面。
只听姜沃道：“你把那两盆水仙搬走吧,我有些消受不起了。”
崔朝随着她的话走出来笑道：“你自己都是水仙的气息了。”
人已被花香染透。
他走进门,看到地上两盆风姿绰绰的水仙,不由赞道：“王侍郎的花养的果然好。”
姜沃笑道：“这花可不是白收的，年关将近。他把裴行俭借走了十日。”
崔朝也笑了：怪道呢。
*
崔朝将水仙花搬走后，姜沃便推开窗子,准备吹一吹风。
才推开窗，正好看到一身胡服的姑娘，步履轻捷进院门来——这是吴英跟着李淳风出海后,姜沃新提上来的女亲卫长。
进门的姑娘也看到了窗后的姜沃。
隔窗问过好后，加快步伐走了进来。
比起吴英的爽快踏实能干,这位新的女亲卫长,则更偏向机灵活泼。
她人如其名，活泛的就像是廊下飞溅不住的雨点。
聂雨点走进门,利利索索行了个拱手礼。
然后就开始正色交代公事：“您让我打听的消息,我都打听到了。”
姜沃颔首而笑：“果然你做这类事很快。”
她从未忘记,当年她错看‘王正卿’后,李师父教她的用人第一课——人无完人，只要将其长处用在刀刃上,便是用人了。
吴英为人爽快干脆,亦好学能吃苦，但不喜与人多往来。所以姜沃将她送上海船，无论是农事还是海船事，吴英应当都能踏踏实实学到些精髓回来。
而眼前的聂雨点，在女亲卫里,武艺并不是学的最好的，但却是最擅与人往来攀谈的。她在掖庭里做宫女时，就八面玲珑六局都有熟人——简直是天生的情报工作者。
原本姜沃就一直很看好她的潜力。
吴英出海后，姜沃索性就时时把她带在身边，宫里宫外，凡有往来之事，都令她去送名刺。
而聂雨点也一点儿不令她失望，自从到了她身边，收集情报的速度飞涨。
姜沃心上一直有一件事，上月就交给了聂雨点去办。
此时见聂雨点来回事，她便颔首要报告：“既都打听到了，就给我看看吧。”
聂雨点罕见的犹豫起来，她捏着早就准备好的几页纸，却觉得重若千钧，并不想递给眼前的人。
“都是些糊涂人的闲言碎语，您看了也污眼睛……”
望着姜沃的面容，聂雨点声音渐低，终是不敢违拗，交上了手里那几页纸。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一月前，姜侍郎交给她一件事，让她在几个勋贵朝臣住宅多的繁华坊子中，打听一番关于朝上唯一一位‘吏部女侍郎’的风评。
聂雨点在这些坊中食肆、酒肆、街头巷尾走了一个月。
姜侍郎让她收集的‘风评’，她是收集到了。
可她打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令聂雨点很愤怒，也很难过。
她未想到会有那么多针对姜侍郎的闲言碎语，甚至是污言秽语……
递上那几张纸后，聂雨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姜侍郎此刻脸上的表情。
聂雨点只好低头去看地上的砖。
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几年前的日子。
她在掖庭做宫女时，负责管教她的姑姑要求她一起拜佛。
姑姑总是虔诚地伏地向神佛祈求，希望得到庇佑，过上好日子。聂雨点则无聊地趴在地上，看着地砖缝，心道：什么是好日子？在掖庭里每一日不都一样吗？
神佛能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呢？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宫女也要开始学认字了。
过了没多久，同屋的阿祝就对她道：“你小时候不是跟着家人学过些拳脚吗？听说宫正司那边要招女卫，你要不要去试试？”
后来……她就走到了今日。
原来有这样的日子。
原来这就是好日子。
因而在聂雨点心里，设立内教坊令宫女认字读书的皇后，将她带在身边见识皇城外无限天地的姜侍郎，就是她的神佛。
可现在，她却亲手将外头的流言中伤之语奉上。
聂雨点忍不住用力咬着唇。
*
姜沃接过几页纸。
她跳过聂雨点记录在前头的几段好的风评，直接去看后面的——
“以巧技入仕，谄于奉上……”
“狐假鸱张、实乃佞臣……”
“出身寒微，攀结权贵……”
姜沃好整以暇看着：这些其实都还好，起码是把她当成一个朝臣来骂。
后面，果不其然出现了人身攻击。
“女身入朝，败坏纲纪……”
“颇以容貌幸进，想来必深入宫闱，伴君左右，不知妇德……”
姜沃心平气和看完，心道：居然用词这样简单，一定是小聂再斟酌过了，把污言秽语都剔除掉了吧。
与她想的没多大差别，对女人的攻击，从私德上攻击似乎最简单。
正如……将来她的君王要面对的一切。
姜沃将这几张纸收起来，原想交给聂雨点下一件事的，谁料对上一双通红含泪的眼睛。
红着双目的聂雨点，在听到眼前姜侍郎依旧温和的声音“雨点儿，你哭什么？”后，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得如同她的名字一般。
姜沃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看着眼前姑娘受尽了委屈似的大哭。
递上了一块手帕。
**
冬至后。
立政殿。
媚娘跟姜沃在窗下对弈。
如今她们能安静的彼此对坐的机会也少多了，媚娘时不时就会怀念，当年在掖庭中有大把时光相处的岁月。
一局棋罢，媚娘想起一事，就问道：“我听刘宫正说，你托她在掖庭里选通晓文墨会写传奇故事的宫女？”
姜沃点头：“是。”
媚娘笑了：“我记得你之前就喜欢看各种传奇，自己还写过一本《宝珠传奇》给陛下。”
“怎么？现在是外头的本子都看完了还不够，开始寻人专门写你爱看的了？”
姜沃看着眼前带着笑语的媚娘，心中有点歉然：啊，姐姐今日心情看起来真不错。
但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变得很差了。
毕竟，她把自己的‘风评’带来了。
*
姜沃之所以去收集自己的‘流言蜚语’，是为了将来的媚娘。
更准确的说，是为了将来的女帝——
因为武皇以女子身走到了‘皇帝’那一步，她破开历史的开创之举，也就是她被无限涂抹的起源。
最简单的例子便是：古来帝王下令杀子的有许多，汉武帝杀太子刘据、魏孝文帝赐死太子元恂、唐玄宗一日杀子……但似乎流传到后世，最出名的依旧是武则天为了皇后位，亲手杀了襁褓中的长女。
然而最可笑的是，这件事却并非铁凿史实。
说到底，若是女人也能当皇帝，便触动了男性皇权的根本利益。
若是依旧只有男人执笔，将来史书之上写武皇，自然比写商纣之流更要唾弃，更认作倒行逆施有违纲常伦理的罪人。
此时媚娘还未至帝王路，但若是等媚娘称帝后，再着手安排此事，只怕就晚了。
于是姜沃拿自己出来，证明给媚娘看——
她如今，只占了一个吏部侍郎的位置，背后就有无数蛛网一样的流言加诸于身。
姜沃想要告诉未来的君王：不光要做权力的执刀人，还要做执笔人。
更要，留下无数后来执笔者。
*
姜沃取出了那几页纸，递给了媚娘。
媚娘起先是一怔，在弄清楚这是什么后，神色骤变，凤目里像是燃起了一片烈焰。
“如此侮及朝廷重臣，必要交付有司彻查！再……”
姜沃按住媚娘的手，轻声道：“流言蜚语如何彻查？越查只能越热闹。”她放轻松了语气，安慰媚娘道：“所以我才想着，找些会写传奇的宫女，让她们也写些市井流传的故事，写一写宫里的女官，朝上的女官。”
“被我占了位置的朝臣们，口中自然是绝不会有好话的。”这是利益之争，没法子，谁都不能指望敌人给你歌功颂德。
姜沃轻轻拍着媚娘的手臂，继续安抚她的怒火：“但也不能任由人涂抹，让不知朝堂内情的诸多天下人，也都以为女官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思想的改变才是最难的改变。
就从最不起眼的市井故事开始，试着让更多女子去发出声音吧。
媚娘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满腔怒火咽下去。
“虽说掖庭中识字的宫女渐多，但能写出好的传奇故事来的，只怕很少。”媚娘道：“不如找几个文采好的学子……”
“不，姐姐。”
媚娘提到的，正是姜沃想要说的第二点。
“只有掖庭宫女来写，才是真心实意地写我的好——”
“只有从咱们这儿得到利益，因为你我活的更好的人，才会发自内心的维护咱们。”
“是，此时我也好，姐姐也好，都可以找到诸多学子写尽赞美之词，逐字逐句驳回那些流言蜚语。”
媚娘已是皇后，姜沃也已然是吏部重臣，她要人为她赞颂，自然能得到锦绣文章。
甚至她若是拿着这些去皇帝跟前状告，亦能在这长安城掀起一片风雨，让许多人为此付出代价。
但……
这终究不是根本的解决方法。
执掌权力的手，终究有垂落的一天。
百岁之后，哪怕是至尊帝王，一人所掌的权力，终究风流云散。
千年后，还不知此世如何更迭朝代。
姜沃早已想的很清楚：如果这一条时间线的武皇，以及她自己，想在史书上得到一个公正真实的记录，那世上一定得有得到她们传承与利益的执笔人。
只有通过她们这一代后，走到朝堂与世间的女子，才会执笔捍卫她们的真相！
世上没有什么同盟，比拥有同样的根本利益，更加牢固。
历史无数次证明了：世上有背叛阶级的人，但整个阶级不会背叛利益。[1]
就如，有媚娘才会有内教坊，那么从内教坊里得到新生的女子，为了不回到原先的境地去，注定了会是媚娘的拥趸。
就如，被她伤及利益的官员会中伤她，但从她这里走向更宽广世界的吴英、雨点……却会为她出海、为她落泪，是一样的道理。
她们亦是在为自己而战。
她们才是真正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新年前两日的冬夜。
姜沃带着安安快乐烤年糕，就像曾经她跟媚娘在宫正司烤年糕一样。
陶枳怕火星子迸出来，就抱着安安坐的远了一点。
看着姜沃熟练地给年糕刷蜂蜜，神色欢愉，口中甚至随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古怪小调，不由笑了。
在旁人眼里，姜沃已经是朝廷重臣。
但在陶枳眼里，姜沃还是当年那个被接进宫的孩子。
这孩子……好久没这么轻松欢悦了。
*
姜沃现下确实很轻松。
无论多么难的事情，在与媚娘沟通过达成一致后，就只是一件困难，而不再是她惦记的一桩心病了。
姜沃将烤至金黄流蜜的年糕递给安安：“只能吃一块。”
然后与安安讲道理，此时已然入夜，吃多了年糕不好消化。
安安咬了一小口年糕。
大概觉得蜂蜜烤年糕实在好吃，这回安安没有乖乖听话，而是指着姜沃的盘子认真反问道：“那为什么姨母可以吃一大盘？”
姜沃：……
陶枳见此情形，忽的笑出了声：“孩子长起来，可是一天一个样。你昨儿能说服她的话，今日可就未必能了。”
姜沃回神，看向眼前问住她的安安，眼底尽是笑意。
在这初唐的雪夜，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忽然就清晰地浮现在姜沃脑海中。
在美好未来到来之前，人类所有的智慧都包含在这四个字里——
“等待”和“希望”。[2]

第116章 传奇
显庆一年。
元宵灯会。
与以往细乐声声歌舞喧丽不同,这一回元宵灯会，却是军乐与武舞。
奏的正是先帝年间《秦王破阵乐》！
巨鼓震天动地。
为合衬巨鼓之战音，太常乐工亦非寻常打扮,而是身着甲胄、手持刀戟,且武舞三变皆按照先帝当年亲手绘制的《破阵武图》，按战阵之形变换，兵戈之气直入云霄。
鼓声愈隆之时，姜沃不由伸手扶了扶案上的杯盏。
不只她,桌案靠前的重臣,都得稳一稳桌上的酒杯——震天动地并不只是形容词,姜沃觉得整座两仪殿都跟着巨鼓舞乐而震。
军乐武舞确令人热血沸腾。
姜沃不由举杯而饮。
但只抿了一点酒。
因这次佳宴上，百官用的是西域烈酒。
军乐、武舞、烈酒。
此番元宵灯会，不只是为庆元宵佳节,更是为刚刚归京的苏定方大将军庆功。
姜沃的目光,不由落在苏将军身上。
或许是刚从战场上归来沙场煞气还未散尽的缘故,也或者是为此时场中《秦王破阵乐》所动的缘故，哪怕坐在宴席上，苏大将军整个人依旧颇带杀伐之气，如同一支寒光凛然的蓄势待发的弓弩。
其实,苏定方虽曾是李靖大将军的副将,但并不是青年将领。
他实则与李勣大将军年纪相仿,今年也是六十岁的人了。
鬓边自然也有不少白发。
但这白发丝毫不显老态，反而像是日光照在刀剑之上,折射出的雪色光芒一样锋锐。
不光是看着不显老态……
姜沃心中感慨：苏大将军也是真的不老，甚至体力超神啊！
她如今也是常骑马的人。但若不着急，远一点的路她其实还是更愿意坐车，不然总觉得颠的难受。
然而苏定方大将军,六十岁的年纪，率精兵一路从长安到西突厥战场，这可是扎扎实实数千里路。
到了西突厥一路战一路收降沿途部落不说，还又亲领精骑昼夜奔袭不眠不休三百里，雪夜破金牙——
这是什么神级体质啊！
姜沃搁下酒杯，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点开了系统。
“小爱同学。”
“姜老板元宵快乐！”
姜沃也与小爱道了元宵快乐。
然后问道：“之前我是累计攒够了一千筹子，体质从五点升到的六点。现在我累计已经超过一万筹子了。这个体质问题……”当然，绝大部分筹子都已经被她花掉了。
买完【良种】与【航海】两本书后，她属于一夜回到解放前的贫穷。后来通过吏部科举等公务攒的筹子，又花在了安安的【辅导教材】上。
小爱同学很快回答道：“等姜老板到达【官居一品】黄金成就后，体质就可以刷新一次了。”
姜沃忍不住再次摸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道：“唐朝宰相才三品。”
中书令、门下省侍中都是三品。
原本尚书令倒是一品，但尚书令这个官职，一凤皇帝未登基前曾经任过尚书令，故而自贞观朝后，尚书令都是空设，尚书省的一把手实则是尚书左仆射。
小爱同学‘嗯嗯’两声，一如既往热情周到解释道：“考虑到姜老板处在大唐，系统已经对【黄金成就】进行了调整。职事官到达宰相的三品，诸如中书令、侍中等职，或是散官到达一品，诸如太尉等三公、太子太师等三师，都可以算达成。”
接下来，姜沃就来不及与小爱同学继续讨论了。
因皇帝开始了布置作业——令百官作诗。
姜沃头疼：她其实挺喜欢参加大宴的，每次都有新的大型歌舞可以看。
但她头疼的就是大宴上，皇帝令群臣作诗这个环节。
原来她官位不够的时候，看个热闹就行。但如今列席在前，基本上人人都得交一首诗上去，她也只好写。
她真是很不擅长写宫体诗文。
皇帝此番是命题作文，且题目并非元宵佳节，而是要群臣为西突厥战事作诗。
姜沃再望一眼苏定方大将军，想起他此番征战，脑海中不由就想起了王维的诗词。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1]
实在是以先帝为首的，大唐诸多名将的写照。
低头望着空白的卷子——完蛋，想起了别人的传世佳句后，自己就更不会写了。
姜沃只好苦恼地凑了一首宫体诗，写完后，自己都不愿意读，直接交上去凑数。
横竖只有皇帝看，也不算公开处刑。
而皇帝坐在上首亲自阅卷的样子，让姜沃想起了许多年前元宵佳节，先帝也是如此，挑出了卢照邻那首《元日述怀》评为最佳。
这一回国子监学子也都呈上诗文，应当……
果然，皇帝挑出了骆宾王的诗。
“好！”
皇帝把诗交给身边的小山，让其拿给苏定方看。
苏定方起身接过，观后也赞好。
皇帝又命声洪的乐人念诵此诗——
“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野日分戈影，天星合剑文。弓弦抱汉月，马足践胡尘。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1]
李勣大将军亦在旁道：“好一句‘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臣为武将，素来口拙不善言辞，今闻此句，可谓写尽臣等心声。”
姜沃闻此心道：旁的武将说自己口拙也罢了，英国公您可是能出一本‘君臣对答言语艺术’的人啊！
宴席至此，复奏《秦王破阵乐》。
姜沃面对冲天战鼓之声——只盼如先帝所期，华夏武德永远这般充沛，百姓永无受欺凌之苦。
**
次日，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诸司禀过年节下的大事后，皇帝却依旧未退朝。
而是复提起昨夜骆宾王之事。
又道：“朕犹记得，此等才子入国子监，是吏部姜侍郎所荐。”
忽然被皇帝点到名的姜沃，持笏板出列。
只听皇帝继续赞下去：“姜侍郎于先帝年间入仕，俄历岁年无有衍失，乃先帝亲封太史令。又于火药事、矿产事、司农事等颇建功勋。”
“朕素日多有信重，是为其忠公体国，德逾霜雪。”
话至此，姜沃倒是有几分猜到了何事。
但朝上不少人莫名其妙：知道这是皇帝您看重的臣子，但怎么今日忽然这般夸赞？
只听皇帝话锋一转，忽然冷道：“谁料朕近日听闻，朕之信重，竟招致小人嫉妒言语，颇多中伤之言。”
“朕闻之甚为心寒！”
如今的皇帝，虽还未足而立之年，但经过永徽年间一次次的‘谋反事’‘流放事’，如今朝堂里还站着的朝臣，都是已经深明皇帝心性之人。
听皇帝此时语气，便知皇帝已然含怒，此时惧凛然。
尤其是私下鼓弄唇舌，确实传过闲言碎语的官员，在这冬日里，都不由冒汗。
但很快，他们也不必冒汗了。
皇帝直接精准点出数人，按照前两年养成的习惯，送往边疆效力——正好，大唐的边疆如今又扩充了些。
之后皇帝又厉色道：“朕久愁国土辽阔，广地劳民。若有不怕者，只管再行此流言中伤之事，朕有的是地方安置你们！”
言罢退朝。
*
姜沃来到立政殿见媚娘。
当日她给媚娘看的‘自身风评’，上面并没有人名与来处。
而今日皇帝精准发落了几个朝臣，想来是帝后又令禁中专管侦缉的差使彻查了此事。
于是朝后，姜沃赶来——
劝媚娘不要生气。
帝后查到的，一定比聂雨点街头巷尾听到的更多，更……过分。
果然，提起此事，媚娘只冷笑道：“可恨不能杀之！”
自先帝起定规，凡死刑要经五遍复核，何况是朝廷官员，更要刑部大理寺同审，罪证确凿。
若如此大审，那那些具体的，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必要传的朝野皆知，人人口中过一遍了。
因而媚娘与皇帝商议过，还是以含糊的‘中伤嫉妒之言’定了夺官流放。
媚娘与姜沃道：“史书工笔，都是千百年后的事了。”
“于我而言，只眼前，你受这等侮屈，我就见不得！”
“那日你与我说，流言越辩越烈……”
媚娘眉目冷然含煞：“那便不辩！”
她深知也认同姜沃所想：那些存心造谣的人，就像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他们的原意，也不是知道什么真相，而只是想把人拉下马而已。
那有什么唇舌可辩？
在姜沃离去后的片刻，媚娘就定下了：对有些人，有些事，该动刀的时候，实不必加以言语。
“不必他们心服口服，我只要他们知道惧怕！”
“更是杀鸡儆猴，让剩下人也学会闭上嘴！”
见媚娘如此，姜沃含笑：“多谢姐姐替我报仇。”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掖庭王才人事。
对媚娘来说，一向是人不犯她也罢，一旦犯她，媚娘出手便也是要人命的手腕。
她一直是个杀伐决断，有仇必报的人。
这就是媚娘，她何曾变过。
**
正月里，东西市也比以往热闹许多。
若非提前预订，酒肆里都难有单独的小间。
姜沃是提前订好的，专为在此请人一同听书——此时东西市的大酒肆中，已经有了不少说书人。
不单酒肆中，连宫廷和寺庙（庙会）上也常见说书者，围观者众，从神鬼异志传奇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都有。[2]
姜沃作为邀请者，自然要比客人到的早一些。
跟着一并来的聂雨点下去对着流水牌点酒菜去了，姜沃独自坐在小间，也能听见外头大堂中传来的说书声。
讲的是三国邓艾的故事。
三国时代大概太精彩了，到哪个朝代都是说书的顶流话题。
在大唐听说书人讲三国，姜沃觉得很有趣。
正在聚精会神听着，就见小间的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姜沃起身笑迎：“文成！”
她邀请的人正是文成公主。
正如媚娘所说，如今掖庭的宫女认字记账等基本功，是没什么问题了，但要她们写出脍炙人口的传奇来，还是有点难为人的。
姜沃很快想到了文成。
前些年，文成就写成过一本《吐蕃地志》，将她在和亲途中所见，以及在吐蕃数年所见过的地势、气候，尤其是风俗、人口等都记录了下来。
不止完善了鸿胪寺关于吐蕃的记载，更完善了军中对吐蕃的认识。
尤其是李勣大将军兼通军事与医学，对于曾经的‘瘴气’，如今被孙神医改称作‘高原反应’这件事，自然比别的将领更敏锐明晰。
他观此书中记载，当年公主和亲入藏地，因一路行进缓慢，足足走了一年多，队伍中兵士高原反应就很少。又对照当时姜侍郎出使吐蕃时诸事，就也上书皇帝，支持当年薛仁贵提出的‘边境高地，专练其兵，以备西域之战’的策略。
如今江夏王李道宗，还在安西都护府屯兵，专为防吐蕃呢。
这位当年被长孙太尉硬生生牵连进谋反事的宗亲，听闻长孙无忌也被人诬告谋反进而夺职贬黔州后，据说（正是文成公主告诉姜沃的）高兴的三天没睡着，一闭上眼睛就笑醒。
*
“怎么忽然想起叫我来听说书？”
文成公主坐下来笑道：“可见你平日忙于公务，到东市还是少了。这一家酒肆的说书人，并不是讲的最好的。”
正好此时聂雨点也回来了，向两人汇报点了些什么酒菜。文成就熟门熟路加了两道，又转头对姜沃道：“这两年，我与晋阳公主常到孙神医的医馆中帮衬薛大夫，这东市里各个酒肆食坊也就都熟了。”
姜沃笑道：“好，那下次你请我去更好的。”
见文成过的潇洒随意，姜沃就觉得欢喜。
两人之间也不需要客套，姜沃很快把来意说明，想请文成做笔杆子替她写些传奇故事。
文成虽不上朝，但宗亲自有圈子和人脉，她此时蹙眉道：“你不下帖子请我，我也要上门去寻你了——我听说陛下发落了一批造谣生事的人，发落的好！”
然后又对姜沃道：“我与晋阳公主还说过此事呢，公主也觉得恼人。你放心，宗亲中，我们帮你瞧着些，断不让这些流言乱传。”
姜沃举杯：“多谢文成!”
连饮两杯：“还有一杯带给晋阳公主。”
文成也饮了一杯，然后笑道：“还好今日饮的是浅淡葡萄酒，否则我真不敢让你连喝两杯。”
姜沃：……你们就这样认定我酒量差吗？
她忽然更加期待【官居一品】后的体质提升了，到时候她酒量一定也会好起来。
变成千杯不醉，默默惊艳所有人。
两人边用酒菜边闲聊，文成接下这个写女官传奇的事儿，自然也随口聊起如今最流行的传奇话本。
大唐的‘传奇’，还是比较精彩纷呈的。
姜沃与文成聊着聊着，
就想到了她前世看到的一个反面教材。
便说出来与文成一笑——
她于前世病床之上，曾经在电子书平台上，看到了一本《儿女英雄传》。
那会子她正在痴迷武侠小说，发现是本清朝的侠女小说，就点开后。
事后想想，还好她没看完，而是先看了简介。
不然她本就短暂的生命，又会被浪费掉（虽说看简介也已经浪费了她宝贵的五分钟）。
大体讲的是女主侠女十三妹，从匪徒手中救了男主和另一位姑娘，还为他们主持了婚姻大事。后来不知怎么的发现男主跟女主两家还是世交，只是女主家遭遇了意外才隐姓埋名。
看到这里，姜沃觉得还好，但接下来简介的急转直下，就把她给闪着了。
这位十三妹解决完家族事故后，就……嫁给了男主（姜沃：？？你不是给他主持过婚姻吗）。
然后一夫一妻天作之合，十三妹从此洗手作羹汤不说，还与另一位夫人一起力劝丈夫考取功名。最后丈夫果然金榜题名，后来还有两位贤妻辅佐，位极人臣，然后十三妹跟另一位夫人都有儿子，大家都快乐的长命百岁了。
姜沃看完后，当真是小朋友只有满头的问号。
从少时她就爱读《红楼梦》，但看了更多明清小说的调调后，才知道这是多么出淤泥而不染的书。
绝大部分明清小说，都是那本《儿女英雄传》的调调，折射出男人对女人的期望：最好有女子救他的命，还得帮他娶媳妇，最后还得自己委身做第一个媳妇，然后给他操持家务催促他功成名就，再给他生个儿子……
姜沃：真的，要是这么会做美梦，怎么不写写，走个路上有个蟠桃砸在你脑袋上，王母娘娘都要跪求你吃了长命百岁立地成仙呢？
文成听她酒后一串刻薄话，笑得忍不住伏案。
然后连连跟她保证：“你放心，便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写不出这种东西！”
姜沃吐槽过后，心情大好，笑道：“这个自然！”
*
从酒肆出来，姜沃又邀文成一并回家去看安安。
文成欣然应约。
路上文成就问起一事：“对了，听闻圣人一月里有巡幸洛阳的打算？”
姜沃点头：“是，基本已经定了。”
皇帝登基以来，除了九成宫，还未出京巡幸过。
今岁便打算出远门，往洛阳皇城去。姜沃也早想见一见洛阳皇城的风采，此番亦是随驾。
文成公主有些怅然不舍：“你这一去，怕不是要一年半载的？”
她与姜沃最多相隔月余，总要相见一回，此番若是去了洛阳，只怕是要久不能见了。
姜沃安慰道：“中间说不定会回长安吏部。”
说到此，姜沃还想起一事。
一月圣驾巡幸洛阳，各署衙自然都要跟着圣驾而行，只留值守人。
吏部要留一位侍郎，自然是王神玉愿意留下：他刚把吏部的院子收拾利落，可不愿意再换个新地方。
但，他跟姜沃就‘裴行俭留京还是随行洛阳’这件事，很是掰扯了一会儿。
甚至重操旧业，拿了本书坐在姜沃跟前不走了。
姜沃：……我体会到了户部尚书当年是什么心情。
然，姜沃到底不是出身户部，她并不觉得局促，反而索性拿了本书跟王侍郎对坐。
还是裴行俭先受不了了：两位侍郎风雅对坐……怎么？所有公务都他来做啊？
最后还是定下，若有吏部大考，就让裴行俭回长安，王神玉才拿着书走了。
*
马车上，文成沉默片刻，似是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成。”
姜沃点头，示意文成直说便是。
“不知我能否向皇后请命，去趟玉华寺。”
姜沃一怔：玉华寺，前玉华宫。
也是前王皇后，如今的王鸣珂所在之地。
文成解释道：“你还记得我刚回京那一年吗？你陪我入宫，曾到紫薇宫拜见。”
当时王皇后问过文成会不会作画，若是能，就画些吐蕃风物给她看。
文成道：“我应了。也画了两幅雪域图送到紫薇宫。”
文成当时刚回京，行事还很谨慎小心，皇后提出要画，她虽不太擅长画作，但还是当月就赶出来两幅送了过去。
不料当年王皇后又特意召她进宫，还赠给她一幅画，道：“我未去过吐蕃高山雪原，但见你画，却如亲至一样——听闻你未到过扬州，那我送你一张扬州图吧。”
之后又嘱咐文成，多画些吐蕃风景与她。
文成也应了。
“可惜接下来我忙着写《吐蕃地志》，只作了几张图。”
“等后来有暇画的多了，却又……”
不必文成说完，姜沃就懂了：后来朝上就出事了，王皇后自请废后，皇帝下诏废后庶人，送往玉华寺。
文成道：“我既应了她，却经年未送到。就总是悬在我心上。”
虽说柳家王家都被流放，但世家向来盘根错节，总能有跟王鸣珂攀上关系的亲眷。
皇帝将废后放到玉华寺，禁止人出入，也是防着有人拿她做什么文章。
若想去见到人，还是得请禁中手令。
姜沃想了想道：“我知你，有诺必践。此事悬于心，十年八年也不会忘的。既如此我请一道皇后的手令，悄悄陪你去一次吧。”
文成露出笑意：“好。”
又道：“毕竟曾经也有人，相隔十年万里，对我一诺必践啊。”
*
玉华寺是自玉华行宫改成，因而园林静谧风景秀丽。
姜沃久违的见到了王鸣珂和隶芙。
从两人的气色可见，这两年过的起码不坏。
见到文成公主带来的画后，王鸣珂很是惊喜。
让隶芙拿出她这两年作的许多画来，挑她觉得好的分送一人。
姜沃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可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于是问道：“鸣珂，你作画之余，不如也帮我写几本传奇如何？”
王鸣珂笑道：“好啊。我也常托这玉华寺外出采买的宦官，多带外头的传奇话本回来。”
“坊中有名的，我基本都看过了。”
隶芙在旁笑道：“是，我们娘子还为心爱的几本作了画呢。”
姜沃笑道：“多谢了——我也不能白请动你，等从洛阳宫回来，我也给你带些洛阳的画来如何？”
王鸣珂闻言而喜：“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姜沃转头望向窗外，一月初的玉华寺，已然初见柳绿春色。

第117章 春日宴
长安。
二月初。
今日虽无朝会,姜沃还是如常早早出门。
到了皇城门口，验鱼符之时,忽然觉得鼻尖一凉。
是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雪。
姜沃一路行至吏部,细雪渐密。
*
虽天地飘雪，她进院门后，却不由止步。
王神玉果然如他所说,格外擅侍弄花草。原本姜沃在北地很少见到山茶树的，然而侍郎院中这一株,却长的很好。
大朵的山茶花自冬绽放,至今灼灼。
漫天飞雪的素色阴沉中,只见一株蓬勃烈浓的红色山茶花覆雪。
像是火焰上凝住霜雪一般,让人感叹造物之奇之美。
姜沃走近，拾起一朵地上的山茶花，放在掌心——
哪怕掉落，山茶也是整朵的坠落。
山茶并不掉落花瓣,花落的时候，都是干脆利落整朵连花带蕊而落。
雪如细絮。
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兀自化去。
并不甚冷。
姜沃站在雪中，望着如此山茶,有些看住了。
“姜侍郎。”
直到有人唤她,姜沃才回神,同时感觉到,头顶多了一把素面油纸伞。
卢照邻来至吏部侍郎院门口时,就见她站在春雪中,面前是一树殷红如血的覆雪山茶，而她亦是一身朱袍似火，衣上落了一层细雪。
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山茶与人。
姜沃侧首,就见卢照邻虽为她撑伞，但站的离她却远，已然是站在了伞外。
行止比原先更加谨慎退后，眉目间又带着歉然郁色。
姜沃就想起，陛下因‘流言蜚语’发落的人里，似乎有卢家旁支，大约他是为此事来的，才如此情态吧。
她便笑着拂去衣上雪：“无妨，雪而已。”
姜沃走出伞下行在前，只做不知，以吏部侍郎的口吻问道：“卢司马清晨至此，有什么事吗？”
卢照邻一怔。
她忽然换过官职来称呼，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
很直白的一句话：“我与卢司马并非一类人。”
就在刚刚，卢照邻忽然明白了。
他应当是真的未懂过她。
想来，她是愿意做山茶的，无所谓冬日覆雪，亦不会一片片凋落枯萎。
若花落也要痛痛快快，断然而去。
或许他不必来的。
**
卢照邻走后，姜沃按部就班，取出要带往洛阳行宫的公文来细细整理着.
司封属的公务繁杂，且因涉及册封以及承袭、降授爵位之事，是不容有失的。
比如朝廷定规，凡是皇家五等亲，要三年一造册，该到了哪一支、哪一辈国除，都得司封属与宗正寺反复复核多遍——可别把没到年限的皇亲国戚给人家铲出去。
再有，大唐开国日久，王公贵族的爵位本来就在增多，还都渐渐传向了二代甚至三代。
这里头就有的是文章可做。
开国来，光降等袭爵的不同案例就有三十八种……
这些公文姜沃是都要带走的，以备随时查档。
她正在整理着，就听叩门声响起。
这样早来署衙的，一定不是她的同僚兼半个上峰王神玉，而是裴行俭。
姜沃头也不抬道进。
果然。
来人三十许，生的眉目舒朗，风骨秀爽。又因师从将军文武兼备，行坐之间又带着一种峭整清彻。
姜沃每每见到他也觉赏心悦目：“守约到了。”
裴行俭，字守约。
“姜侍郎。”裴行俭递上手里厚厚一沓文书，都是他已经整理好的，只等姜沃看过就可以押字盖印了。
姜沃接过——真是，心旷神怡。
她的手按在桌上她昨日备好的册目上：“后日咱们就随驾起京，这些要交付王公的文书也已然厘清。这两日也无旁事了。”
只等王神玉来交接公务。
姜沃推开窗，见外头雪停了：“今日既无事，不如把薛将军也请来，咱们把上回《春秋纬》中的‘山异’和‘云气异’论完吧。”
裴行俭眼睛倏尔一亮：“好！我这就去北门请薛将军。”
姜沃说的薛将军，自是薛仁贵，两人相熟自风水之论。
而裴行俭，亦是少时便通晓‘阴阳历数’。
姜沃有时都要感慨：这大概就是同类吸引法则吧。
薛仁贵是自己写过《周易新注本义》的风水大家，裴行俭亦是将自己多年对阴阳、历术的研究写成了《胜负四十六决》。[1]
三人有暇时，就常论起风水谶纬之术，以及风云、地利对战事的影响。
说起风云，姜沃又想起了师父。
李淳风写成了《乙巳占》，可是世上最早给风定级的人。
算来，师父出海已近半年，中间停岸之时曾寄来一封信道一切平安。不知现在已经到爱州否？
*
薛仁贵到的很快。
姜沃已经在院中石桌上备好了茶——冬日里干燥寒冷，王神玉就把他心爱的‘蕉叶覆鹿’小木几搬走了。
薛仁贵坐下，都不及喝一口茶，就道：“正是该论完才好，否则你们随驾一年半载的。我只好自己心急。”
说着还取出几张纸，都是上回论过，他回去后又想起来的未定疑惑。
又不由追问姜沃：“姜侍郎，李仙师什么时候回京？我已然见过他制出来的罗盘，实在是神仙造物——想来他这回出海归来，在风云气候上，一定又有新论！”
姜沃回答之际，裴行俭已然拿起了薛仁贵写的几张纸。
日光从层云后破出，山茶上的春雪渐次化去。
*
玄学讨论小组会，进行了快半个时辰后，王神玉终于到了——没有早朝的日子，‘爱岗敬业’王侍郎，也会遵照往日习惯，自动把朝会时间空出来，心安理得晚到。
姜沃起身问他是否现在交接公文。
王神玉摇头，风雅自然落座在石桌旁最后一个石凳上：“听你们正在论风水，继续吧。”
裴行俭替他倾茶。
王神玉愉快加入讨论。
*
“我还以为进了太史局！”
且说四人摸鱼有多认真呢——
直到一声苍老严肃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们才一起惊觉回头。
只见一身紫色官袍的王老尚书站在那里，目光跟声音一样严肃。
姜沃：……
*
王老尚书今日过来，是想在离开长安前，亲自查一查两位侍郎的交接公文，再有，就是要对王神玉耳提面命一番！
皇帝在长安时，王神玉都这样懒散，接下来，他还不得变本加厉？
若非圣命直接替吏部定了随驾的侍郎，依着王老尚书的心意，他觉得姜侍郎呆在长安暂管吏部事，他倒是更放心些。
于是临行前的王老尚书，带着满腔嘱托，亲自过来侍郎院。
才进院门，就见院中石桌旁，王神玉姜沃几人，正在讨论着桌上数页公文，甚至还人手一支狼毫笔，随时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认真的不得了。
王老尚书欣慰地捋了捋雪白的胡子。
他少见王神玉在公务上这样专注，果然是因为自己要离开长安了吗？
如此说来，让他留守长安独当一面，似乎也不是坏事。
王老尚书边欣慰边往前走。
直到走到桌边，听到了看到了几人在讨论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王老尚书有点怀疑自己：莫不是我走错了？其实走到了太史局？
*
几人皆起身，面对王老尚书垂首站好。
姜沃忍不住看了薛仁贵和裴行俭一眼：你们两位名将怎么回事啊，居然如此无警惕心，都让上峰走到身后了，还在一无所觉地摸鱼。
而薛仁贵很快展示了他名将的天赋——兵贵神速，迅速告退而去，还不忘把桌上的纸页都拢了拢揣上带走了。
姜沃：……
薛仁贵不是吏部人，溜就溜了。王老尚书则带着秋风扫落叶一般的严厉，对剩下三个下属进行了一番严肃的思想教育。
后因裴行俭和姜沃素日表现良好，得以早些解脱去‘整理公文’。
他们也实顾不上同僚情谊，速速撤离，留下王神玉独自承受一切。
*
二月十二日。
圣驾浩浩荡荡离开长安。
只是帝后的舆驾并未直接往洛阳去。
皇帝先择了近百官员相随，欲先巡幸并州。
又令中书令杜正伦带领其余大部分的署衙朝臣，先缓行向洛阳宫，将诸部安置妥当。
朝臣皆未料到皇帝居然一出长安，就要分两路而行。
不免有劝谏者。
连中书令杜正伦都就圣驾安稳之事，劝圣人不要分两路，还是直向洛阳的好。
皇帝未从谏言，坚持分路。
杜正伦只好罢了——毕竟如今的宰辅，上谏者寥寥。
侍中许敬宗完全是皇帝说一是一，就算不合规矩的事儿，他这个曾做过礼部尚书的人，也能给皇帝找出个规矩来圆场。
尚书左仆射依旧由李勣大将军兼任，他在朝上向来少言。
右仆射卢承庆也是一样的性情。
说起卢承庆，这位也是倒霉。他原是开国功臣范阳郡公之子，先帝在时也颇为重用，官至尚书左丞，下一步也是拜相了。
然而后来当今登基，他不知怎么得罪了褚遂良，就被一路贬黜，直接被弄到甘州（甘肃）吹风去了。
直到这两年才被捞回来拜相，算是耽误了几年。
有此波折，为官便分外谨慎起来，平日也是沉默寡言的。
皇帝巡幸并州之事，就此定下。
*
并州。
对帝后来说，并州都是特殊的。
媚娘，祖籍并州文水。
而皇帝是三岁封晋王，五岁被先帝再封‘并州都督’。
只是彼时皇帝年幼不能赴任不说，哪怕后来到了可以出京的年纪，先帝都不舍得他出宫，何况出京。
因而多年来，晋王一直只遥领并州。
真正镇守并州，代并州都督职的，一直都是李勣大将军。
一切，似乎在冥冥中都有注定。
*
姜沃自然是随驾并州的朝臣之一。
王老尚书则带着裴行俭，与中书令等朝臣一起，先往洛阳行进。
路上，春光简明。
姜沃便时不时打开窗子，让安安看一路的景色。
直到出了长安渐远，路上烟尘渐大。
她便将窗户关严，拿出了一本书：“到了上课的时辰了，安安。”
这一路的课程表她都做好了。
*
姜沃拿在手里的这本教材，是来源于系统。
不，准确的说，来源于许多年后的一位明朝极出名的首辅——
张居正的《帝鉴图说》。
这是他编纂了，用来教导年幼万历帝的。
也不知道系统给没给人家版权费。
而姜沃在系统里第一回 看到这本《帝鉴图说（删节版）》时，还在想：帝鉴图说不是给小皇帝看的吗？难道还有什么不宜内容。后来才反应过来——系统应该是根据她的朝代，删掉了原版帝鉴图说里的唐（中后期皇帝）宋代皇帝。
姜沃心道：那……问题倒也不大。
只是在她翻开前言后，又不免感慨——
何为《帝鉴图说》，张居正编此书时，取得也是唐太宗‘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之意。
兜兜转转，又回到先帝处了啊。
*
因马车上难免颠簸，姜沃也不似在家中一般，让安安与她一起看着图和书讲，以免伤了眼睛。
而是只扫了一眼进度，就直接口述。
授课完毕，姜沃把端坐的安安抱过来，笑道：“今日想听什么故事？”
姜沃最常给安定讲的，就是三国的故事。
讲故事便没什么体系了，姜沃有时还会跳跃着讲，先讲安安这个年纪能理解的简单故事。
像是先给她一个框架，再给她几块显眼的大拼图，之后再一片片给她。
等待安安一点点自己把复杂的三国拼起来。
除三国外，姜沃还讲了不少《西游记》。
虽说，西游记的主角，玄奘法师就在大慈恩寺里整理佛法呢……
因安安是早产，去岁佛诞日，皇帝和媚娘出门去大慈恩寺祈福，还特意带着女儿去见了玄奘法师，求了平安符。
这回临行前，姜沃也曾带着安安去与玄奘法师作别。
并请走了一本玄奘法师口述而成的《大唐西域记》。
辞别之际，姜沃还不忘向玄奘法师本人要‘改编授权’：“我想与公主讲法师西游的故事，不知能否如世面上传奇本一般，加上些神鬼异志之事？”
玄奘法师颔首笑应。
姜沃拜谢辞别而去。
**
圣驾至并州后，多封赏事。
除随从官员外，并州诸官署，以及当地的年过八十以上的老人，皆按等赐物。
不但如此，皇帝还特意为皇后改了旧制。
按巡幸旧例：群臣百姓拜于朝堂拜见皇帝，命妇与当地年老妇人于内殿拜见皇后。
然而，此番，皇帝命人改制。
“皇后宴亲族邻里故旧于朝堂。”
“帝后见文武官员于朝堂，命妇妇人入会于内殿，及皇室诸亲赐帛各有差。”[2]
许敬宗面对这项无前例的‘帝后并于朝堂会见并州朝臣’改制。
头秃的回去拼命扒拉典籍旧例，准备给皇帝找点避免被‘直谏’的理论依据。
皇帝此番为皇后特意改制，从京城跟随而来的大臣们都不稀奇：当年立后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肃义门集体朝拜过皇后了。
今朝皇帝再破例，帝后一起接受并州文武官员参拜，他们是见怪不怪了。
但并州当地官员则是震惊了——
这，圣人对皇后竟如此爱重吗？
竟令皇后受百官礼！
且帝王赐赏后，竟然令皇后再赐群臣。
而这，也是媚娘第一次见到狄仁杰。
狄仁杰，并州太原人也。
为他是并州人，虽说他此时还只在大理寺任七品司直，还是随驾至此，跟着并州官员们一起拜见过帝后。
媚娘早听姜沃说起过，这位让阎立本一见便称‘沧海遗珠’的年轻人才。
此时一见，也不免开口赞叹：“好人物！”
另外赐下宝墨十方。
狄仁杰拜谢皇后。
*
皇帝年少时，曾遥领并州多年。
此番却是第一次到并州。
又是以帝王身份，亲至皇后故乡，心境格外不同。
因而停驻并州的日子，赏赐就没断过。
才赏过百官。
三日后，又下诏‘以皇后故乡并州长史、司马各加勋级’[2]
次日再诏:“并州妇人年八十以上，绵版授郡君。”[2]
原本在暂住宅中专心教孩子的姜沃，闻此信只好将教育工作移交崔朝——
事关勋级和命妇爵位，姜沃作为唯一一个吏部至此的高级官员，立刻就结束了假期，忙了起来。
皇帝赏的多愉快，姜沃就忙的多痛苦。
终于忙过后，姜沃算一算皇帝这次的封赏力度之大，就去寻媚娘道：“姐姐，要不我长安户籍不要了，去找京兆尹改成并州户籍吧。”
媚娘笑应：“好。”
皇帝听闻后亦大笑：也是，吏部官员总共没来几个，这几日怕是把她这个吏部侍郎忙坏了。
帝后便按并州都督的赐物，照例给姜沃送了一份去。
**
“杜长史的春日宴。”
姜沃把玩着手里一张名刺，问崔朝道：“你也收到了此宴之邀？”
崔朝颔首：“收到了，这回随驾而来的国子监朝臣，只有我自己。杜氏既然想举荐人才，自然不会少了我一份名刺。”
当然，更不会忘了吏部侍郎，上一回贡举的副考官。
姜沃原本有点懒怠去，她刚忙完封爵加勋事，只想好好歇两日。且这位杜长史，她从前也完全不认识。别说在并州，就算在长安，这种‘举荐宴’‘诗会宴’她也不知推了多少。
但不知为何，她看着这张普通的名刺，直觉该去。
姜沃并没有完全依赖直觉，她从崔朝身上摸了数枚铜钱出来，掷出卦象。
这场春日宴。
当去。
崔朝笑看她掷卦：“原来，我也想劝你去的——这位杜长史你与他虽素昧平生，但他的姨兄，与你却有渊源。”
姜沃抬头望着他。
崔朝就道：“他的姨兄是岑相。”
姜沃叹息：岑文本岑相啊……
那确实颇有渊源。
她当年第一次出现在朝臣前，就是一场诗会。
在诗会上，她被荆王李元景（谋反已故）为难，逼她起卦算魁首，她道出卢照邻之名。
算是她年少时步入朝堂的起源。
那场诗会的主办人正是岑文本岑相。
她还记得岑相对她温和道：“姜太史丞是第一回 参加诗会吧。无妨，圣人未到时，你先跟在我旁边。”
可惜岑相病逝于先帝亲征高句丽途中，至今已有十一年了。
*
这场春日宴上熟人颇多。
姜沃见到其中两个时，都没忍住唇边笑意。
这既然是场‘举荐才子宴’，杜长史杜易简，就还请了此番随驾到并州，专为圣人巡幸作诗的，国子监内素有才名的学子——骆宾王与李敬业。
骆宾王自然是有才名，李敬业是祖父李勣大将军太有名。
皇帝亲至并州后，对代他守并州多年，又一直护卫他的大将军，自然更触动君臣旧情，此番也是连连加赏。
李敬业也跟着祖父受了不少赏赐，俨然随行官员里最风光的一批。
杜易简哪里敢漏下这位，也单独下了名刺。
春日宴设在一处精致别院里，风景如画。
各人各案，面前摆着各色精致酒馔。
姜沃却也不用赏景，直接就以李敬业和骆宾王言语对掐来下饭。
看的她心情大好。
直到杜易简引来第一位才子时，姜沃的心情才低落起来。
这会子几乎没有什么举贤避亲的，先推荐的都是自家人。杜易简荐上来的第一位，就是他自己的堂弟，杜审言。
姜沃听到这个颇为熟悉的名字，不由凝神思量，片刻后忽然想了起来。
然后望着杜审言这张还很年轻的脸，很是惆怅。
杜审言才这么年轻，自己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他的孙子——诗圣杜甫了。
姜沃举杯饮了半杯酒平复惆怅心绪，然后将杜审言送与在座各位的投卷慢慢看过。
**
杜易简又引出几位才子后，宴席氛围渐热。
姜沃早惯了这种场合，哪怕怅然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她依旧去看骆宾王和李敬业唇枪舌剑来缓解心情。
很快，杜易简作为东道主，起身给在坐各位介绍下一位才子。
只是这回，杜易简比之前还要郑重些。
甚至还带了几分神秘道这是位神童，去岁，年不过六岁就能写文，且‘构思无滞，词情英迈’。
杜易简还在夸夸，李敬业已经冒出来一句：“坐中还有个七岁作诗的呢。也未见才气如何，不过是鹅鹅鹅。”
说着还夹了一块鹅翅膀，对着骆宾王晃了晃。
骆宾王大怒，看起来就要拍案而起当场再作诗骂人了。
还是作为国子监司业，也就是校长的崔朝出言制止，两人才各自安静闭嘴。
杜易简：……
早知道这两位有仇，他就不一起请了啊！
他连忙在百忙之中对崔司业眼神致谢。
崔朝对他颔首微笑，又晃的杜易简更加忘词。
半晌杜易简才重新捡起话头来，也不敢再多说了，一边示意仆从去内间领人，一边干巴巴道：“这是我一位好友，齐州长史王福畤之子，今年才七岁。”
姜沃忽然安放下竹箸。
她抬起眼，望着被仆从引出来的七岁童子。
原来是他。
耳边传来杜易简的声音：“……我这位好友虽是齐州长史，祖籍却也是太原。”
“这是他的第三子——王勃。”！

第118章 姜沃的偏心
春日宴。
庭院中栽种着数株西府海棠。
正时海棠繁盛未雪时节,云霞般灿漫，连着春光都跟着烟艳起来。
但姜沃闭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却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秋日盛景。[1]
《滕王阁序》千古骈文啊。
*
杜易简还在说些什么，姜沃已经走神到滕王阁上去了。
说来，后世是《滕王阁序》带动了滕王阁的名气。
可此时,还是滕王阁，或者说滕王本人名声大。
滕王李元婴,高祖李渊的幼子,年纪小辈分大,是当今的叔王。先帝贞观十三年间,封滕王，赴任山东滕县，广起楼阁。
如此说来，滕县才是第一所滕王阁。
只是滕王性劣,在滕县干出‘驱赶百姓为乐’‘专挑农忙时出去践踏农田打猎’‘拿弹弓打伤人’‘把人埋在雪地里’等种种恶行来，就被先帝贬到苏州做刺史去了——
滕王这一世,多有贬迁，就开始了去哪儿把滕王阁建在哪儿的一生。
到了当今登基,滕王依旧不改本色。
皇帝下书把滕王的恶行数了一遍,然后非常痛心疾首道：“朕因与王叔是骨肉至亲,不忍心治罪于国法,王叔好自为之。”
皇帝这封诏书到了吏部,姜沃就知道：啊,陛下这是小黑莲花的性情又犯了。
皇帝边‘伤心’说着‘骨肉至亲，不能致于王法’，边干脆利落把滕王的邑户及亲事帐给削了——
姜沃去岁刚经手了贬滕王至洪州之事。
当时她还在心里算呢,洪州即南昌。
滕王再起楼阁的话，便是后世最出名的一座滕王阁了吧。
果然，滕王也没令姜沃‘失望’。
虽然皇帝又是下圣旨斥责，又是削他的食邑，但滕王不在乎：他可是皇帝亲叔叔，只要不谋反，皇帝也不能打死他不是？
既然皇帝没收他的食邑，滕王就决定‘自力更生’。
于是在当地认真敛财起来，继续建他的滕王阁。
*
杜氏仆从为姜沃递上一卷文章。
她便低头细看王勃六岁时的文章——
文采天赋，实在是锥处囊中，掩都掩不住的才气纵横。
这字想来也是他自己写的，已然初见字体架构，但笔触尚稚。
见此笔墨，姜沃忽又想起一事：她如今已经攒了许多大唐珍贵原版手稿，从帝王将相到神医名士皆有。
她在姜宅中有一间单独的屋子装这些手稿。
用木匣一个个封好。
特意嘱咐过人，永不许带灯烛明火进去。
现在，那屋中的几架条案，都摆的满满当当了。
她还未系统整理过。
姜沃低头看着眼前手稿——是不是已经到时候，该建个有索引有条理的个人收藏博物馆了？
也好留待后来人。
她思绪飞到博物馆的过程中，杜易简正亲引着好友之子，挨个见过宴上的几位随驾朝臣、国子监学子与并州当地的官员与出名些的文人。
两位年过七旬的并州大儒，被宴席主家与在场诸人推坐首席。
其余在场人，论官职算，除并州大都督府的长史是从三品外，再次便是姜沃的正四品上吏部侍郎。
于是杜易简很快带着王勃来至姜沃案前。
姜沃目光落在眼前七岁童子面容上。
他正在按长辈指点过的，一丝不苟见礼：“末近后学见过姜侍郎。”
杜伯父已然告诉过他，这位吏部侍郎年纪轻轻就做过考官之一，将来他若是要贡举，少不得要再与她会面的。
此番他能至此，也是杜伯父听闻圣驾欲驾临并州的消息后，特意第一时间派人去齐州送信，父亲又立刻为他打点行装，让兄长紧赶慢赶把他送来的。
王勃少年早慧，知这是父亲和杜伯父在为他将来铺路，希望他能扬名，将来能够仕途通达。
为自己，更为家族。
身上背负着长辈们绝大的期许，七岁的孩童不免紧张，生怕行差踏错，倒是让长辈们失望。
行礼很规矩到位，却有些板正。
姜沃已然历经世情多年，对眼前孩童的想法，一望即知。
此时，她眼前便不再是将来会做出《滕王阁序》的出众才子，只是个心理压力很大的孩子。
姜沃扶起眼前作揖孩童的胳膊。
又从案上拿起一枚红润可口的杏子递给他。
王勃一怔，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杏子落于掌心。
他抬眼，见眼前姜侍郎，神如烟云难以琢磨，对他温声勉励道：“少时聪察岐嶷，更当砥砺心性。”
姜沃此言，全然发乎内心：王勃一世宦途飘零，多半是自身性情的缘故。
有的人，天生会作诗，但不会做官。
这是两种决然不同的天赋。
姜沃出此言，旁边杜易简顿生惊喜。
姜侍郎今日到此，几乎未发一言。
杜易简也能理解——
相人这件事，本就要慎重，一般以‘相人’出名的大儒名士，都是轻易不肯开尊口的。
何况姜侍郎身担‘袁仙师之徒’与‘吏部侍郎’两重身份，自然更慎重以评人。
可她方才，居然明明白白开口夸了聪察岐嶷。
不光杜易简，宴上众人都看了过来。
其中就有一位大儒道：“这位王家子，可是之前杜长史盛赞的‘王家之宝树’？”
此话一出，杜易简略微有点尴尬。
这确实是他之前盛赞好友之子王勃的话。
如今在此宴上被人说出来，似乎……是有些夸的太过了。
所谓‘宝树’的典故，是出自东晋谢家。
谢安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玄回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2]
以七岁之子，比东晋谢玄，在许多人看来，自然是大为过誉。
这位并州大儒点出此事，自是觉得杜易简捧人太过分了。
倒是姜沃，听闻‘宝树’二字，心中一动：所以《滕王阁序》里那句‘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莫非缘故在此。
其实，只《滕王阁序》一文传于千古，王勃又何尝不是‘王氏之宝树’。
姜沃如此想，便如此说了：“此子之才，将来亦是留于文史的‘宝树’。”
杜易简方才微微的尴尬，立刻化作了满满的喜悦。
将来！
袁仙师当年就说过，他的姨兄岑文本，将来能拜相，果然应验。
数十年后，他的高足又如此预言好友之子，必是准的！
姜沃言毕，春日宴一刹安静如许。
虽是有人不信（比如方才的大儒），但却没人反驳。
又见这位神如闲云野鹤的姜侍郎举杯道：“在座诸位，将来名垂竹帛，留于文史的又何止一人。”
此话一出，宴席氛围立刻又是一变。
姜沃已然不太在意旁人的看法。
只是自顾自饮了一杯。
其余人见此，甭管心里怎么想，也都赶紧举杯陪饮了一杯。
其中尤以李敬业为甚——
他特别像那种上课时候爱接老师话的男孩子，立刻举杯捧场：“借姜侍郎仙言，只盼来日我等都能名留史书。”
简直是‘活泼开朗大男孩’。
姜沃：……感觉李大将军的基因，在长孙身上变异的好厉害。
她忽略掉李敬业。
搁下酒杯，再次望向眼前因方才之言而拜谢的孩童，观量片刻。
观量的时间略久，以至于杜易简都有点不安。
他刚要发问，就听姜侍郎问道：“杜长史身上有无铜钱？”
杜易简连忙取出几枚。
其实早些年，姜沃都是随身带着卦盘的，还是入了吏部后，才将卦盘收起轻易不用，平时起卦只用铜钱和骰子。
于现在的她而言，铜钱也够了。
她要卜一卜此世界线王勃的命数。
是否还是二十几岁就落水而亡的命数，又是否是死劫不可更改。
因是‘荐才宴’，案上除了酒馔，皆备有纸笔。
姜沃就推一推面前的纸笔，对王勃颔首道；“将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孩童一怔，忍不住回头去看杜伯父。
杜易简则看眼前姜侍郎。
只见姜侍郎指尖转着一枚铜钱，眼瞳虽清澈如水却又幽深如潭，开口道：“我观此子面相，弱冠后有一命劫。想为之一卜。”
杜易简连番致谢，又连忙命王勃写下自己生辰八字。
姜沃掷出铜钱。
片刻后，观卦象而心略安。
大约是此世许多事已然不同，并非不可破的死劫。
她取过纸张。
王勃则又重新蘸墨，恭敬将笔递上。
姜沃写就一句话，折起，递给王勃，又道：“待你弱冠之年，当往长安。我会再为你卜一卦。”
杜易简带着王勃连番拜谢。
春日宴至此，已然盛景之极。
**
宴席散后，杜易简送诸位朝臣出门。
李敬业和骆宾王都在姜沃身后随行。
骆宾王就听旁边李敬业羡慕小声嘀咕：“今日别的也罢了，姜侍郎居然起卦了。当年祖父也曾寻姜侍郎卜过家族事——据说我们家族也有一劫。”
骆宾王：？
李敬业的小声嘀咕，也没有多小声，姜沃也听到了半句，心道：嗯，劫数开口说话了。
姜沃回首看了两人一眼。
李敬业不说话了。
不知怎的，大概是这位姜侍郎跟祖父熟悉的缘故吧，每回她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李敬业总有点不安。
倒是骆宾王，上前一步拱手，有些好奇问道，不敢请动起卦，但不知若只观面相，他有没有什么劫数呢。
姜沃指了李敬业，淡然道：“这就是你命中劫数。”
骆宾王与李敬业双双愣住。
但两人同时理解错了姜沃的意思，只以为是今日两人在席上总是唇枪舌剑的互相讥讽，以至于丢了京中国子监的人，让姜侍郎不快。
尤其是骆宾王，被姜侍郎清冷眼神一看，心中忽的生出许多愧疚来：他是经由卢照邻引荐，通过姜侍郎入国子监的。
结果自己总与英国公之孙不对付。
如今想来，也是辜负了姜侍郎之意，甚至会让她在英国公跟前为难。
于是骆宾王致歉，又在心内下定决心，以后在国子监必以学业为重，少行弄性争名斗气之事。
姜沃见骆宾王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
姜沃心内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
是夜。
灯下。
因换了屋舍，姜沃怕安安认床，
就陪着她到睡了，才回到屋中。
就见崔朝正在灯下看今日春日宴的文章。
走过去一瞧，果然是在看王勃的。
崔朝抬头：“你今日为这孩童起卦，可见极爱其才——你极少为人主动起卦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幽微：“若我没记错，上一个你主动起卦的，还是卢升之。”
姜沃就随意坐在交椅的扶手上，颔首道：“才气纵横之人，总令人心软。”
她指着王勃的文章——
才六岁的孩子，观其文字，却觉得像是一砚磨好的宝墨，文采风流之意已毕露。
实难想象，若是未弱冠而折，除却《滕王阁序》，将来又会有多少锦绣文章传世？
姜沃想：自己终究是偏心的。
哪怕不能在朝堂偏心这些文人才子，也会在命途上偏爱他们。
毕竟以她来自的时代，皇权将相已然随风而去不过一梦黄粱，但精绝文章却依旧代代相传。
她相信，先帝期许的‘华夏衣冠永存’亦是此意。
毕竟，比起外在衣冠，这种跨越千万年文字间的共鸣与传承，才是血脉里的‘华夏衣冠’。
若有机缘，她如何能忍住，不为后世珍而重之。
*
崔朝收起今日春日宴上的诗文。
“是，文采天成，乃是天赋。”
姜沃点头：“我便没有这种天赋，每回陛下令朝臣做宫体诗，都愁的我要命。”
崔朝闻言笑道：“你说起此事，我倒想起来了。前几日陛下跟我提过一回——说你在元宵灯会上做的诗，一看就特别敷衍。”
姜沃：……
陛下怎么回事啊，怎么还背后跟人告状呢？
且皇帝既然跟崔朝都要念叨一声，想必跟武姐姐也说来着。
姜沃忽然有种久违的，被老师通知家长‘最近学习状态不佳’的感觉。
**
是夜，并州都督府。
并州无行宫，圣驾便暂跸驻在并州都督府。
“陛下是冷了吗？”
媚娘听到皇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不由抬头问道。
李治摇了摇头：“没有，
忽然就有点痒。大约是春日花粉太多香气太重的缘故。”
媚娘还是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取过来。
皇帝实不冷，反而接过来给她披上，拉她在身边坐下。
媚娘低头见皇帝案上正在看的奏疏，就问道：“陛下拿定主意，就在洛阳行此‘裁官’事吗？”
李治点头。
他预备在洛阳，第一次给世家好好放一放血。
他案上放着的，正是姜沃提交的奏疏。
说是奏疏也不太准确，这是密奏，姜沃就没有用正式的公文形式，也没有什么赘言。只是把皇帝向她要的讯息，列了清清爽爽的表格。
皇帝亦觉干脆利落一目了然，很是省事。
媚娘低下头，看着这份《官员统计表》。
熟悉的姜沃的字迹，与自己的很像。
开头直接写着：“至显庆二年元日，吏部在册的文武官，共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3]
下面还用小一点的字备注了，不包括杂吏，而是入品（包括一品到九品的散官）的官员。
总目列完，下面就是各种表格了——多年前掖庭中，媚娘就见过姜沃用墨线来划横平竖直的格子，用来分门别类计数。
后来她惯后也觉得很好用。
现在又把这个习惯带给了皇帝。
两人一起看着姜沃列的各色表格：京中与天下各州散官与实缺官各有多少；五品以上、五品以下官员各有多少；以贡举入仕的官员、门荫入仕、杂色入流的官员各有多少……
凡此种种细致表格，做了数十个。
表格的题目还都写的很醒目，几个大类别，用了不同的颜色。
皇帝寻任何条件的朝臣计数都很方便省事。
因而，无论第几次看这封密奏，皇帝也不免对媚娘感慨道：“姜卿实是做事的人才。”
媚娘笑道：“是。”
然后又拿过自己方才在看的密奏：“崔司业这回奏国子监生员，用的也是一样的格录。”又指了一处记录‘增长数目’的表格：“如此实是一目了然，自崔郎做司业起，国子监算学、律学等制科的学子大为增加。”
两封密奏放在一起。
皇帝颔首道：“他们夫妻……”
媚娘截断：“还未大婚，连婚书都未有呢。”
皇帝顿了顿，不太情愿似的改口：“安安都叫……好吧，他们两人。”
在皇帝心里，两人最难得是不单能办事，还能格外慎敏悄悄把事儿办了，在外从无提前泄露过皇帝的心意。
皇帝这边磨刀霍霍，要开始头一回放血。自不愿意走漏风声，是准备给世家一个惊喜。
他的手覆在这两封奏疏上：“如今在并州，朕见的都是受赏的欢天喜地笑脸——等朕到了洛阳，可就有人要哭了。”
媚娘轻笑：“他们哭，强如百姓哭。”
皇帝点头：“就是这话了。”
两人又论过些正事后，媚娘就道：“早些安置吧。”
皇帝却摇头：“媚娘，方才既然说起，朕就要再问问你了——他们两人的事儿。”
“之前朕与你一并问过子梧的打算，他只道一切随姜卿心意。”皇帝又补了一句：“朕是看出来了，他是做不来姜卿主的。”
“之后朕亲问过一回，谁料姜卿给朕云山雾罩说了一通机缘。”皇帝当时都被她说的觉得好有道理，事后想想才发现，这没一句准话啊！
“朕又托你去问句实在话——你问到了没有？”
媚娘笑道：“陛下也太心急了。”她指了指案上的折子；“这会子不合宜的——陛下到了洛阳，变要着手裁撤冗官，里头少不了‘尸位素餐只管高卧’的世家子。”
“这会子让她与崔氏子结亲，岂不是生乱？”
“我问过了，她道过两年再说。”
李治听后沉默片刻。
媚娘都以为他接受了这个回答，准备起身收拾案上奏疏时，就听李治又幽幽道道：“媚娘，朕知道你与姜卿是年少情分，甚是笃厚。但凡事还是要讲个道理的。”
媚娘闻言不解转头：“陛下？”
李治语重心长道：“媚娘，你镇日跟朕在一起，也听过见过，朝中有不少勋贵人家都欲以子孙与姜卿联姻。”
“尤其是她入吏部，又做过知贡举后，朝野咸知，她乃朕信重的择官要臣。”
“欲结亲之门户就越发多了。”
“其中不乏年轻俊才，亦有文武兼备者。且也无崔氏这等世家家族桎梏烦难事……”
李治专注望着媚娘：“姜卿不会为此，就辜负子梧吧。”
“媚娘啊，此事上你可不能太偏颇。”
媚娘：……
陛下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她转头去看窗外，夜色灯笼下，也能见海棠如春睡美人，一树繁花——果然陛下是花粉闻多了吗？
**
并州。
暂挂‘姜宅’官牌的宅院。
“你冷吗？”见姜沃忽然打了个寒颤似的，崔朝就取过外裳来欲给姜沃披上。
姜沃摇头：“也不冷，就是忽的一寒。”
她披着这外裳，忽想起今日见的杜审言来了。
今日见了杜审言，想到他是杜甫的祖父，姜沃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遗憾，那她是见不到诗圣了。
然，随着酒席气氛渐热烈。
姜沃望着似锦海棠，忽然想到一个，她之前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她前世先天性心脏病，人生短而痛楚。
因而绑定系统时，她祈求的是健康的躯体，是想要能够正常的生活，灿烂的过好一世。
起初倒是没有想过寿命。
毕竟那时在她的世界里，活过二十岁都是一家人要许愿的事情。
可此世，她已过而立之年。
那她今生的寿命会有多长呢？
前世所有亲人送走了年少夭折的她。
可今生，她已经体会到了，送别亲人的心境。
那将来……
她抬眼，正好与崔朝四目相望。
灯烛下，映的两人眼中光芒闪动。
*
姜沃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百年之后，你我身后事如何？”
崔朝认真问道：“你是在与我讨论一世之事了吗？”
姜沃点头。
今日见杜审言，见王勃，倏尔感慨：她的人生太充实，过的也很快，如隙中驹，石中火。
她不但有想做，但一己之身做不完的事，还有想亲见风采，但注定毕生见不到的人。
如果她活的够久，或许今生还有机会能够亲眼见李、杜。
但再后的风采绝佳人物，必是无缘得见了。
她已然想好，自己身后事要如何，但今日，她想要问一问，崔朝又是如何想的。
崔朝轻声道：“我其实很害怕。”
崔朝一直是个情绪格外稳定的人，姜沃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眼中，流露出深重的抵触与不安恐惧。
她凝神听着。
崔朝勉强对她笑了笑：“其实两年前，族长与我说过一番话。”
“他道：我尽可以觉得委屈，觉得家族对不住我，并无情无义疏远甚至伤及崔氏。但我不能否认，我此生所成之事，无一脱得了姓氏之荫。”
“毕竟，这世上被长辈磋磨的晚辈多了，为何只有我进京后能引起波澜，甚至连先帝都会插手，将我安排去晋王府做东阁祭酒。”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是崔氏子。”
无论如何，人的出身和姓氏，是无法改变和抹除的。
崔朝对着眼前人，说起深埋心底的恐惧：“生前，我或许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活一世。”
“我只怕死后，不但要由着人摆弄后事，还要被他们安排上嗣子，继承我留下来的一切。并任意书写我这一世的‘纵性悖逆家族’。”
“我不想如此。”
姜沃伸手覆住他的手：“不会的。”
她起身，取过两份纸笔，一分为二。
递给崔朝一份。
不用多说，崔朝已知其意。
两个人分在两处，在灯下写就自己对身后事的安排。
各自封好，交给对方。
窗外春风拂落，一地海棠如红雨。

第119章 则天门
春日宴后第一日。
姜沃与崔朝奉召面圣。
*
程望山进院的时候,就见姜侍郎正带着公主吃早点。
他忙上前行礼问好。
姜沃边看安安埋头吃一只小小的羊肉烧麦，边问道：“程公公,陛下如何这样早宣召？”
程望山悄悄抬头看了眼太阳。
这,也不是很早吧……
程望山还未及回话，就见崔司业自廊下而来。
走至庭院中，正好一阵清风拂过,大片娇嫩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如绯雪，落了他满身。
见此景,程望山不由就愣住了。
还是崔朝先问他何事,程望山才开口道：“哦……哦！崔司业,陛下宣召您与姜侍郎。”
程望山是再次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下件事,忙道：“陛下还有一言：今日不必带公主过去都督府。”
姜沃了然：那就是今日要花大把时间门论正事了。
程望山传旨后离去。
姜沃则领着安安的小手，走到后院，把安安托付给陶姑姑。
她不在的时候，陶姑姑会教安安认字。
姜沃转回,就见崔朝已经换好了官服，只等她了。
她却一时有点犯懒,在海棠树下石凳上坐下来道：“陛下原是怎么说的？说跸驻并州这一一十日，叫咱们好好歇一歇,到处玩一玩。”
“毕竟四月至洛阳后,便要行裁官事。”
“今年剩下的日子,只怕都一丝放松不得了。”
但……
她到并州也一点没歇到啊！
皇帝在并州大行封赏,赏的愉快,她与随驾而来的户部侍郎,忙的痛苦不堪。
好容易昨日有暇，去了场春日宴，今日陛下却又要叫人进宫长谈。
皇帝自己这几日大概是玩够了。
崔朝含笑劝道：“我已然替你将奏疏整过了,你只换过官服，咱们便能走了。”
*
姜沃进正殿时，就见帝后一人正在窗下一起悠闲欣赏画作。
映着窗外春煕俨然，花光树影，宝鼎中香气袅袅——帝后一人也正如一幅画卷一般。
姜沃还未拿出奏疏，便见媚娘走过来，示意她先跟自己走。姜沃也就随着媚娘出门来，往都督府的花园走去。
“陛下想单独与崔郎谈谈。”媚娘眼中含着些无奈笑意：“也叫我再与你谈谈。”
姜沃：？
媚娘一字无改，把昨晚皇帝的话都与姜沃说了一遍，甚至还不忘描述下皇帝担忧的真切神情。
姜沃听完：……
怪不得，她昨晚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原来是皇帝在明诽她。
姜沃便也与媚娘说真心话道：“姐姐替我劝着陛下些。我们已然商议过余生事，自有安排的。”
媚娘闻言莞尔，替她取下掉落在发间门的几片花瓣：“好。”
之后两人就把这事儿搁到一旁不提。
只是如往年一般，挽手游园。
并州都督府的园子，因要恭迎圣驾，特意移栽了许多当地珍奇花木，与京中景致不同，各有意趣。
*
不比媚娘与姜沃心无旁骛的游园。
殿中，李治其实是有点不知怎么开口的。
昨夜就他追问媚娘的结果看——姜卿依旧是没有，起码这两年无成亲心思的。
偏生红线这种事又不好硬捆。
李治发愁。
但昨夜媚娘劝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李治——“这是两人之间门的事。”
李治便想劝劝崔朝，别一味‘随她心意’下去了。
既然是两人之间门的事，那确实是旁人替他说一百句，也不如他自己开口要。
只是怕伤了崔朝的面子，皇帝就很委婉——
先请崔朝欣赏了画作，然后又给他看自己的字：“瞧瞧朕的飞白书有无长进？”
皇帝引他看案上一张洒金纸。
崔朝就见上头是两句《离骚》。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1]
崔朝颔首真心捧场道：“陛下的字，越发有帝王之风。”
字迹无改，笔锋则确是与从前不同。
皇帝见他真的只留心字体，就启发他道：“朕今晨读至此，只觉春秋更序，时光匆匆。”美人也终将会迟暮啊。
崔朝昨夜刚与姜沃论过生死事，自然更有感触，也就年岁更迭与皇帝感慨了几句。
然后见皇上依旧目中含着期待望着他，就转头继续夸夸皇帝的字。
李治更愁了：朕原本与子梧不是很有默契的吗？
见崔朝不能领悟自己的深意，李治终是忍不住，直接道：“你与姜侍郎……这种事不好一直拖延的。今年有裁官事，明年说不定又有旁事。还是早定下来的好。”
听皇帝这么说，崔朝倏尔想到了被自己锁在九连匣中的书信。
那是她交给自己的‘身后事’。
面上不禁露出真切笑意来：“陛下，臣相信，她此生，不会与臣分离的。”
李治惊呆了：真……真乐观啊。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崔朝刚到鸿胪寺，就被挤兑到最偏远的阿塞班国任吊丧使的旧事。
那时候自己替他担忧的要命，他自己也是如此心宽，只道‘路线荒僻未有人行过，也是多一重见识。’
罢了。
崔朝是他年少伴读，其心若何，他自知。
于是李治放弃了启发他，只是将这幅字送给他，然后轻声道：“你放心，朕不会置之不理的。”
崔朝：？
他与皇帝为友多年，彼此颇为心意相通。今日也是极罕有的，他竟然有些不明白陛下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崔朝很快想起来，刚才皇后带走了姜沃。
晚上应当就能知晓，陛下这是怎么了。
崔朝又不禁想起从前的晋王，也会间门歇性的伤春悲秋，尤其是每每见过兄长回来。
陛下啊，对待看重的人，真是很心软的。
*
不过很快，崔朝心中眼中心软的皇帝就隐去了——
讨论起‘裁撤冗官’事的皇帝，冷淡又无情。
姜沃呈上皇帝点名要的奏疏：《贞观初年裁京中各署衙官员细录》。
是的，贞观初年。朝中曾有过一次裁官。
而且是大裁官。
贞观初，百废待兴，国库更是捉襟见肘。一凤皇帝以‘吏多民少’为由，令房玄龄杜如晦两位宰相，负责精简官吏。
且那回裁官，并非从细枝末节开始，而是直接从中央机构开刀！
姜沃在整理这份奏疏的时候，已经感慨过了：果然是贞观初的裁官，直接就从京城砍起。
反正比明末裁员，不敢动皇亲和中央，只裁驿站小官，结果裁出了个闯王李自成要强。
皇帝打开奏疏。
他已经习惯于看姜沃的密折，打头都是一句话的汇总，没有什么冗言。
“贞观元年四月，京中署衙文武共一千一百六十员。十月，吏部记，减至六百四十三员。”[2]
大刀阔斧，直接裁掉四分之三。
皇帝对此数目并不惊讶，甚至很熟悉——虽说他当时还未出生，但他做了太子后，先帝亦是手把手带了他好几年。
这等贞观初的要事，自然也教导过。
皇帝向姜沃要此奏疏，是想细致了解下：当年在父皇压阵，房相杜相筹谋下，被裁撤的官职与朝臣具体都有哪些。
因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又涉及整个京城各署衙和朝臣体系。
单这一份奏疏的整理，就花了姜沃数十天。
就这，还是她在白日在吏部搜集过所有原始数据后，夜里绘制表格之时，崔朝能与她一起。
否则，只怕耗时更久。
这份奏疏，也就前所未有的厚实。
光表格的目录就长达两页。
此时皇帝手里拿着这一份沉甸甸的奏疏，真心实意道：“姜卿尽心竭节，朕深明之感之。”
若说个人私事，君臣两人正私下互相腹诽。
但若说起公事来，都就彼此很是感念。
姜沃亦真心道：“若非陛下下旨巡幸洛阳，吏部需备大量旧例以挪移行宫，臣也难无缘无故翻阅许多数十年前的旧档。”
且皇帝此番特意巡幸洛阳，还有更重要的缘故和好处——
姜沃笑道：“在洛阳行裁官事，许多京中皇亲国戚、老臣旧族的叨扰就少多了。”
若是在长安，只怕皇帝‘裁官’旨意一下，甭管是立政殿还是吏部，门槛都得被人踢平。
长安城中水太深，多的是资历老的旧人，当年在高祖跟前都能求个情。
各家族封荫官员之间门人脉更是千丝万缕，说不定裁哪一个九品官，背后就能牵扯上数个宗亲、勋贵。
因此皇帝闻姜沃此言，边看此封奏疏边道：“是，若是在长安，只怕诏令还未出中书省，奏疏和眼泪就能淹了朕的立政殿。”
远不如洛阳来的清爽。
也不必担心那些皇亲、旧臣等能追来洛阳求情——连各地县令（及以上官员）、折冲府官员，私自出界都要仗行一百，何况有爵之人。
姜沃想起在京中的王神玉。
接下来，在洛阳的她若是刀剑，那么留守长安的他，便要做一面坚盾。
但若是王神玉的话……姜沃有信心。
*
皇帝看了两页奏疏，忽然想起一事：“瞧朕这记性——朕也有事关当年裁官旧事的书信要给你们看。”他打开案上一个触手可及的檀木云纹木屉，从里面拿出最上头一封书信。
皇帝将第一页写着家常话事的纸页留下，剩下的交给姜沃。
此信来自黔州。
早在今岁年前，李治就给兄长写了信，问起贞观元年父皇裁官时遇到的种种难处。
毕竟吏部的档子中，记录的只是裁官的结果。
并不会记录当年有多少阻碍，京中又有多少暗流涌动。
只有亲历者才会知道。
而如今朝上，历经贞观元年的旧臣已然极少——就算有，当年也是官微人轻，属于忙着求神拜佛自己不要被裁掉的那一类，根本接触不到中枢决断与此事内情。
在先帝和房相杜相皆故去后，对贞观元年裁官事最清楚的，无外乎当年已然是吏部尚书的长孙无忌了。
李治的信虽是寄给兄长，却知道兄长一定会明白，会替他细问舅舅。到底那一年，兄长也才九岁。大部分时间门还在念书，也未深入朝堂。
姜沃拿过一手资料来细观。
这也是她急需的。
整个书房一时静默下来。
皇帝与媚娘在看奏疏，姜沃与崔朝在看黔州来的书信。
殿中安静的似乎能听到风吹花落的声音。
*
最终，是由媚娘做了总结发言。
因皇帝凝神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奏疏后，实在疲倦，正在闭了眼拿薄荷膏慢慢涂在额角等处。
用量太多，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浓烈的清凉香气，像是变成了一株大薄荷。
他颔首示意媚娘说就是——他们一人早已论过此事了。
媚娘的话向来精炼而一针见血：“裁官是手腕，精官用官才是目的。”
姜沃边听边点头边做记录。
是，裁只是过程，并非所求的结果。此时并非贞观元年，朝廷财政上养现在这么多官员，其实没什么压力。
裁撤冗官除了皇帝要给世家砍砍枝叶放放血，更是要建立适宜本朝的‘审官’制度。
正所谓‘致治之本，惟在于审’。
最终落脚点还是要‘量才用官，精官简政’，而不是一味裁撤。
大政方针确立完毕，皇帝也不多留他们：“难得最后几日清闲，朕再不宣召你们了。”
姜沃悄悄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在帝后的正确领导下，显庆一年精官简政小组会议，顺利召开完毕。
**
显庆一年四月初六。
圣驾至洛阳。
姜沃早将马车上的帘子卷起，准备好好看一看这座洛阳宫。
洛阳宫是前朝隋炀帝所兴建。
号称是‘穷极壮丽’‘前代未有能比焉’。
长安太极宫与之相比，可谓黯然失色。
武德四年，还是秦王的先帝击败王世充，打下洛阳城后，都不免感叹‘穷奢极欲以亡国’，并以太过奢靡为由，焚了部分宫殿和宫门。
只是当时心有感慨焚的痛快，等一凤皇帝登基后，欲巡幸洛阳，才觉得有点棘手——自己也是要住的。
于是贞观三年下令重修洛阳宫。
结果被张玄素‘极谏’，直接摆了五大条不能重修的道理，谏皇帝停工。
又道陛下您若是重修洛阳宫，便是还不如隋炀帝！
一凤皇帝虽恼此重话，但到底依此言罢休，还留下一句：朕以后到洛阳，就算是露宿在外也不修洛阳宫了。
直到当今登基，欲巡幸洛阳前，便命人先修缮一一。
也未大修，只是令工匠将当年烧毁的正城门与乾阳殿复原——
正是姜沃此时正专注望着的城门。
“姨母，这处城楼好高！”
随着马车越发接近洛阳宫脚下，安安的头就仰的弧度越大，姜沃要在后面托着她的小脑袋。
姜沃亦望着这座洛阳宫主城门。
巍峨高耸，东西共计十一阙门，五座崇楼如五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又名五凤楼。
姜沃握着坐在膝上孩子的小手，指着这座城门：“安安知道，这座主城门的名字吗？”
安安摇头。
姜沃一字一顿告知安安：“这是则天门。”
始建于隋大业元年的则天门——
武皇，正是在这座城门之上，登基为帝！[3]
**
四月初九。
姜沃到吏部时，就见王老尚书和裴行俭都到了。
她忙上前致歉。
其实今日她进洛阳宫很早，因此想着走一条其余的路多赏景致。
结果把自己绕晕了，迷失在了人生的道路上。
实在是洛阳宫太大，而且亭台楼阁有时旁逸斜出，许多时候顺着台阶走上去，发现并非是路径而是高台。
且洛阳城中宫人也较长安城中少许多，姜沃想问个路都半日抓不到人。
还是找到了大路上，才遇到了巡查的侍卫。
王老尚书听后摆手宽和道：“你这才到洛阳宫第三日，这是难免的。”
姜沃说她是迷路了，王老尚书是很信的，若是……王老尚书不由念叨起自己不省心的侄子来。
若是王神玉说他迷路了，王老尚书肯定觉得他本来就懒散迟到了，在找借口。
因而王老尚书就随口感慨了一句：“圣驾离京，长安城中吏部事少，只怕他更懒散了。”
姜沃默默低头：算日子，很快也要忙起来了。
*
显庆一年。
四月十五日。
门下省署衙内，侍中许敬宗，望着眼前一道拟好的诏令，颇为震惊，久久不言。
中书省负责拟诏，门下省觉诏书不合者，可封驳。
眼前这道拟诏刚送到的时候，许敬宗一见，差点下意识就封驳回去——中书省是疯了吗？怎么忽然拟这么要命的诏令。
竟然要裁官？
现有的官职还大大供不应求！各署衙如今都是超额的朝臣，还有许多有荫封但还未拿到官位的官宦子弟翘首以盼呢。
若是裁撤，必是一场风波，不，风暴。
许敬宗忍住自己封驳此诏的冲动，当即拿上这封诏书去中书省，要向中书令杜正伦要个说法——
这到底是杜正伦他自己的突发奇想，还是……陛下的意思。
*
吏部。
气氛亦十分凝重。
不比姜沃，王老尚书和裴行俭是骤然听闻此诏的，不免惊动。
半晌，还是裴行俭先开口，他在与王老尚书汇报，也是在梳理自己的心境：“朝臣得官，共有三途。”
“一者，门荫入仕。”父祖是三品以上高官、勋贵出身（军功得来的勋官爵位），子孙直接就能得个荫封。只是不一定有实缺。实职官是要等皇帝或吏部再考核授予的。
“一者，杂色入流。”各府做杂事的胥吏，通过考核（或是人脉），成为正式有品级的官员。但这等官员若无造化贵人，一般走不了太高，终身都会是五品下的朝臣。
裴行俭继续慢慢道：“三者，贡举入仕。”
“通过这三条入仕之途，每年成为入流官（一品到九品正式官员）的人数，大约为……”裴行俭还在腹内默默算着，只听旁边一个声音，已经报了出来。
姜沃道：“每年入流为官者，逾一千四百人。”
她还额外多报了一串数字：“勋贵之家枝繁叶茂，子嗣渐多。今年，因父祖功得荫封者近三千人，杂色待入流者，又是三千人。”
也就是说，若是按照现在的选官标准，每年成为正式官员的人，比例只有四分之一。
屋内氛围更凝重。
王老尚书望着眼前的诏令。
可现在，皇帝下诏，道人随岁积，朝廷冗官冗职渐多，要裁减每年入流人数——
压至五百人！
也就是说，以后每年约六千人待选，但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能得官职！
这是动了多少公卿之家的根基啊！
王老尚书觉得，他当年没有坚持致仕，真是人生一大悔。
居然摊上这样的艰巨差事！
原本精神十足的王老尚书，脸上顿显沧桑，对姜沃与裴行俭沉重道：“接下来……咱们吏部，可就是每一天都走在刀尖儿上了。”
姜沃与裴行俭也对望一眼，皆郑重颔首。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动了人家的利益，就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旁人做出什么反击，都很正常。
哪怕早知此事的姜沃，事到临头，也觉肩上沉重如压山。
而王老尚书比之姜沃，另有一重压力：他们王家，起码是他这一脉，经此一事后，岂不是成了只能依附陛下的孤臣？
且他那素习懒散，从前只呆在司农寺闲雅度日一十多年的侄子，真的能挡住长安城中的风暴吗？
*
长安城。
王神玉望着院中花木扶疏，想起了三十年前先帝裁官旧事。
彼时朝上风声鹤唳，王神玉深以为自己会被裁掉——当时他正在太常寺混日子，每天优哉游哉。
比起其余人的紧张，青年时代的王神玉想的是：啊，要是能裁掉我就好了！
他这个官职本来也是家族给他安排的。因伯父时任吏部侍郎，导致他想走也走不脱。
但若是被朝廷和宰相裁掉，那伯父估计也无法可想，他就可以无拘无束去做个风流名士了！
王神玉静待被踢出朝堂，连包袱都收拾好了。
然而杜相找到他——
他年少时，曾随任秦王府高参的杜如晦读过书，因此见了杜相要称一句‘杜师’。
见杜如晦亲自来寻他，王神玉带着即将拥抱自由的好心情，欢欢喜喜道：“杜师不必念在师生情谊，只管免了我的官就是！”
谁料，杜如晦不是来免官的。
反而是要他去司农寺，还升他一级去做从六品司农寺丞。
当时王神玉就蒙掉了。
杜如晦道：“我知你为人懒散，更无上进之心。但你在太常寺三年，亦从未有渎职贪墨之事，凡事虽做的不够至善至美，却也合乎准则。”
青年王神玉惊诧道：“
这样就够了吗？”
这不就是混日子吗？
他不出错，只是不想丢脸面受罚而已。
王神玉不由问道：“朝中缺朝臣，已至如此地步了吗？”
他是真心发问，连他都算个上佳朝臣，不但不被裁撤，还要被升官。那……其余人得成什么样子啊！
杜如晦颔首：“就是如此。”
青年王神玉震惊：感觉才到贞观元年，大唐怎么就摇摇欲坠了呢？
杜相向来是个严肃寡言的人，不比房相为人处世周全。
朝堂之上，人皆言房相‘为人雅平，不欲一物失所。”，杜相则是‘修有烈光，断事无改。’
两人性情截然不同，朝臣们若有事相商，自然更愿意寻雅平房相。
但那日，一向寡言的杜师，叮嘱他良久。
“神玉，朝廷中能做事的臣子太少了。”
“我知你心性，亦信你心性。”
杜如晦的脸色看上去很疲倦，但眼眸明锐：“神玉，替这大唐，也替为师，去做一个‘勿失分内之事，勿失为民本心’的朝臣，好不好？”
三十年风流云散。
转眼，杜师已然病逝一十余年。
王神玉垂眸，慢慢解下侍弄花草时穿的外罩麻衣。
杜师，我注定成为不了你那样夙兴夜寐、为国为民为君鞠躬尽瘁的人。
但我当年既应了杜师‘为官一日，必做好分内之事’。
亦此生不会食言。

第120章 媚娘的第一次朝会
显庆二年,五月朔日（初一）。
洛阳宫大朝会。
姜沃持笏板入洛阳宫最大的正殿，乾阳殿。
此殿比之太极殿,阔丽不知多少。
高约数十米的殿宇,放在现代也是十多层楼高的建筑了，实乃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殿。无怪时人道：远观穷轩甍之壮丽，近则令仰者眩目。[1]
殿中幽深宽广。
姜沃入内,就见已到殿中的群臣，也未如往日般,有暇有兴致先彼此闲谈一二。
他们多半都面色凝重,盘算着心中的心事——自陛下发于中书省那道‘裁每岁入流官至五百员’的诏令出来,朝上每日都是轮番出面上谏‘陛下不可’的朝臣。
但因都是常朝（五品以上官员可至）上谏,上谏劝阻的人数就显得不够多——
毕竟九品以上百官皆在的大朝会，只于每月‘朔望（每月初一十五）’举行。
皇帝这道诏书偏是四月十六日，才通过门下省的复核发出来的。
姜沃都能想象到朝臣们心中的话：陛下您这日子挑的，肯定是故意的！
常朝上劝谏起来声势不够浩大,还得大朝会。
而至今日，‘裁入流官’诏令已经发酵了十四天了。
姜沃都能想象到,有多少人在等今日这场大朝会。
也不知多少朝臣已经私下串联了起来，就等着今日一起力谏陛下。
*
姜沃步履依旧从容,站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去。
身后裴行俭已经到了,两人彼此颔首见礼。
他们二人对今日朝上诸事都做好了心里建设：或是有臣子当场解官而去相抗,又或是大部分朝臣有组织的长跪不起,再或是有言辞激烈磕的头破血流宁死而已的‘极谏’都很正常。
到底,这是绝大部分朝臣们的根本利益。
谁家没有子孙,谁不怕将来子孙无官、家业凋零？
因此皇帝这封诏令，必会比从前任何贬官诏令，受到的阻挠更大更强烈！
打个比方便是朝廷官位是饭碗。
从前皇帝贬官,只是换人来端饭碗。但现在，是要砸掉许多吃白饭的碗。
所受到的压力自是截然不同的。
今日，估计‘晋西北又要乱成一锅粥’了。
*
姜沃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望着上首丹陛御台上的龙椅，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她是永徽五年，五月初一正式入吏部。
至今日，刚刚好好三年期满。
她想起昨日去贞观殿面圣。
说来，洛阳宫三大殿。
圣人起居的贞观殿，在隋朝时名为大业殿。
然大业是隋炀帝的年号，大唐开国后，自然不能再用‘大业’来命名大唐皇帝住的殿宇。
先帝年间改此为贞观殿。
皇帝今岁巡幸洛阳，礼部也曾上书请命，是否要按当今的年号再改殿名。皇帝诏，自后此殿为贞观殿，后世子孙无改其名。
姜沃昨日面圣过后，媚娘还单独邀她去贞观殿后殿相谈，亦说起明日是她入吏部第三年期之事。
媚娘深红色的裙裾拂过黑色镜面一般光滑的殿中地砖。
她笑意亦比窗外初夏的阳光还要灿盛，对姜沃道：“明日，我有个意外之喜要送你。”
*
此时站在乾阳殿，姜沃望着眼前的云楣绣柱，不由想起此事——
媚娘昨日笑容实在明朗，可见心情极好。
到底要给她什么惊喜？
姜沃心底其实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若是如此……
她真的很期待啊。
正想着此欢欣事，姜沃就觉得身边有人走过。目光一转，正好与擦肩而过的人对上目光。
是门下省侍中许敬宗。
姜沃就颔首致礼：“许侍中。”
许敬宗似乎是愣了愣，然后才慢慢点头：“姜侍郎。”
两人也无旁话，许敬宗继续往前走，走向属于他的宰辅位置。
而姜沃想起方才一面之间许敬宗沧桑憔悴的脸色，心道：唉，许侍中看起来压力很大啊，连说话都慢半拍了。
殊不知，此时的许敬宗心内正在咆哮：这位姜侍郎，她，她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方才两人目光相触，许敬宗看的明明白白，姜侍郎站在那里，不但一如既往悠然如云，眼里甚至还蕴着一抹笑意。
这简直是大大刺激了近来压力山大的许敬宗。
且说，皇帝这道诏书，许敬宗见后，心下第一反应也是大大的错愕与反对——他也是有儿孙的好不好！三品以上宰辅不但可以荫子，还可以荫孙。
此诏书一下，也是让他儿孙出仕难度翻了几翻，他怎么能愿意？
偏生他又不敢露出一点反对之意！
毕竟他背后没有世家大族，能做到宰相的位置，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他拿什么反对皇帝？
若是顺应这道诏书，还只是他子孙将来出仕难度增加，若是封驳这道诏书跟皇帝对着干，他自己就得先被踢出朝堂。
于是许敬宗带着一种格外痛苦的心情，履行门下省侍中的职权，押字通过了这封诏书，发与尚书省。
果然如他所料，一石激起千层浪。
而他这一‘审查签署’此诏，自然是犯了众怒——
这样荒唐的奏疏，你门下省居然给通过了？
你许敬宗这个侍中是怎么当的？
当年魏征魏相当侍中的时候，什么奏疏不敢驳回？你许敬宗也配做侍中？
那真是指责与骂声纷至沓来，不知多少朝臣来到门下省署衙，‘好言相劝’‘厉声问责’许敬宗，让他封驳此诏。
许敬宗已知此乃皇帝心意，哪里敢！
于是这十四日，许敬宗过的简直是‘千夫所指’的日子。
他都怕自己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的在心中盘算：皇帝这一手裁官，是从‘每年入流官’人数裁起。且诏书上写的数额如此详实——这些是哪里来的？是谁这么多事报给皇帝的？
要知道，以此时大唐每年税收，养着这些数目的官员，还是宽裕的，不会出现如先帝元年那般的财政赤字，闹到皇帝跟前去，变成一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
一片升平中，皇帝怎么会忽然想起裁官事来？
总不会是王老尚书和王侍郎，这种世家出身的朝臣，主动挥刀砍自己吧！
不只许敬宗，不少朝臣，都把这件事安在了姜侍郎身上。
于是方才许敬宗路过姜侍郎时，就格外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对上一双含着一缕笑意，怡然自得的眼睛。
许敬宗险些气死。
此时坐在宰辅位上心内愤愤道：果然没有家族也没有后代的女人，简直是不管不顾的疯子！自己没有后路，也不知给别人留后路！
他只得在心内安慰自己：若是这场大朝会后，皇帝还执意要‘裁官’，那么压力最大，被‘千夫所指’最多的，就不是自己了。
就轮到吏部，轮到姜侍郎她自己了！
看她到时候还笑不笑的出来！
**
乾阳殿廷的悬钟响起。
大朝会的时辰到了。
然而皇帝还未至。
朝臣们的心，不免像悬钟一样高高吊起。
尤其是御前的宦官先至殿中，与百官道圣人今晨圣躬不安后，朝上顿时一片嗡然议论之声。
皇帝不是要再躲一个百官大朝会吧？！
那绝对不行！
若陛下今日真不来大朝会，那他们就集体去贞观殿前面跪着请命去！
一片略显嘈杂的低声交谈声中，姜沃听到身后裴行俭低低唤她：“姜侍郎……”
裴行俭也在忧心：圣人不会不愿面对群情激愤的朝臣，因而躲了吧。
可若是陛下此番不至此，不亲口凿实这道诏令，以帝王之威压阵此事，只让吏部去推行的话，他们绝推不下去的。
他们需要圣意明昭。
姜沃侧首微微摇头，轻声道：“不必多想。陛下今日必至。”
皇帝为此事筹划了良久，他不会躲的。
更不会躲在贞观殿中。
裴行俭稍稍安心。
姜沃则继续站正，低垂的眼眸中笑意愈胜——皇帝以圣躬不安的理由迟到，那她是真的确定，接下来的惊喜是什么了。
*
百官嗡然议论声中，悬钟再次响起。
皇帝到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不同寻常面圣的肃静。
而是一片窒息般的安静，在场朝臣都是一时忘记了呼吸——
皇帝不是一人来的！
皇帝身旁，还有一位身着钿钗礼衣的女子。
能佩十二钿，着翚翟纹朱锦礼衣——
皇后！
皇后怎么会一并上朝来？
殿中静的落针可闻。
姜沃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哪怕猜到了，但真正看着媚娘第一次走上朝堂，心境还是不同。
*
皇帝如常在龙椅上落座，而皇后则走向皇帝身后，乾阳殿中通天彻地垂下来的金色帷帐后。
身形隐去不见，但朝臣们还是能看到，金色帷帐一点拖曳出来的裙裾。
所有目光凝聚在皇帝身上。
等待圣人发话。
皇帝的脸色确实很不好。
看起来格外苍白且唇无血色，哪怕坐下来，也是立刻起右手按住额头，还闭上了眼，让身边的宦官熄去离他最近的两盏九枝灯。
因是病中，皇帝语气听起来也颇为冷淡，并无以往的温和。
言语也很直接：“朕今晨风疾骤发，原要罢朝。”
“然朕深知，诸卿今日必有要事回禀。”皇帝苍白无血色的唇上，带了一抹说不清的笑意：“故而朕今日强撑病体至此。”
“亦令皇后同至——也免朕今日精神实在不济，诸卿诸多谏奏有所疏漏。”
话至此，面对满朝震惊的文武。
皇帝还不忘很‘乐于纳谏’地征求意见：“众卿以为如何？若无异议，今日大朝会便如此行。”
姜沃听完皇帝这一番话，就不只垂眸了，而是垂首，而且咬了咬嘴唇，免得笑出来。
帝后二人选了这个日子，真是深谙矛盾转移乾坤大挪移之法！
若换了任何一天，皇帝携皇后上朝，都绝对是会把朝堂炸了的大事件！所有朝臣一定要拿出规矩礼法来力谏皇帝。
可今日……
当这些朝臣口中‘最重要’的规矩礼法，撞上他们自己的根本利益时，他们会如何选择呢？
若是他们选择了规矩礼法：此时全力劝谏陛下，皇后乃后宫妇人，不可于朝上听政，那圣躬不安的皇帝，就会‘从善如流’当即带着皇后起身离去，正好罢掉此朝。
而刚刚把皇帝从大朝会上谏走的群臣，
肯定也没法继续去贞观殿前力谏‘裁官’事了——总不能逼迫病中连朝也上不了的皇帝，那此诏书只怕就要直接推行了！
若是他们选择了自身的根本利益：直接谏‘裁官’事，那，那就是默认了皇后留在朝堂之上，就在帘子后面听取政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违背规矩礼法。自古只听说过主少国疑，太后垂帘的，未见过皇帝正当盛年，却让皇后一同听政的！
朝上一片死寂。
姜沃安然等着朝臣们做出选择。
她其实已然料到了结局，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说到底‘规矩礼法’，哪有各自家族的根本利益重要啊。
果然，寂静之后。
以第一个世家出身的御史站出来，开始谏‘裁入流官’事开始，其余的朝臣，也纷纷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腹稿，劝谏皇帝勿裁撤朝臣。
仿佛，方才皇后随皇帝入朝，是幻影一般。
仿佛，此时帷帐后头的一抹裙裾，与他们从前口口声声论起的规矩暂时不存在了一般。
姜沃看着苦谏皇帝的诸多朝臣——
多么真实又多么荒诞的一幕。
姜沃甚至都能想象到他们‘正大光明’说服自身的心声，他们一定会想：并非他们无视皇帝违背规矩礼法，而是今日情况特殊，不过是特例，皇帝是病得厉害才让皇后在帘后听一听大朝会罢了。
事有轻重缓急，还是要先抓重点。
所以，要改政事，要给世家放血，从不是靠去说服他们‘通晓大义’，而是只能以权力去硬推。
姜沃站在‘谏言’声不断的朝堂中，想起方才与媚娘对视的一眼。
媚娘在走入帷帐前，转头看了一眼这乾阳殿朝堂。
丹陛之上，见这恢宏朝堂，文武百官。
最后，去寻找她最熟悉的面容。
媚娘心中颇有感慨：终于，亲眼见到她立于朝堂的样子了。
哪怕两人离得不够近，看不甚清楚，但媚娘眼前，也已然浮现出带着笑意的面容，清晰的毫发毕现。
*
许敬宗望着镜面般几乎浑然无缝的地砖，简直恨不得地上忽然裂开口子把他埋了算了——
有不少朝臣点了他的名，直接在朝上问到他脸上来。
你作为门下省侍中，真的觉得这封诏令不需要封驳回去吗？
许敬宗恨得心都在滴血：欺负人是不是？
负责起草这道诏书的中书令杜正伦，你们怎么不问他呢？
还有现在朝上资历最深，任尚书左仆射的李勣大将军，你们怎么更不点他呢？
其实朝臣们，也是有理有据点许敬宗：你可是门下省的！
而且中书令杜正伦，早就摆明了态度，从之前建言皇帝‘堪实户籍’到这一回拟‘裁入流官’诏令，都可见他是坚决站在皇帝那边的。
至于李勣大将军……朝臣们的共识是，这位能不惹这位就不惹吧，他可是手握兵权而且还是低调狠人，真让他记恨上，会出人命的。
就你了，许敬宗！
*
皇帝撑着额头，听了小半个时辰的谏言，脸色越发不好。
但面对朝野物议如沸，皇帝依旧不肯松口，收回诏令。
谏言愈胜。
直到——
终于有朝臣提出了那句：“如今各署衙公务繁杂，实不比贞观元年百业凋敝。陛下若真要裁减入流朝臣，只怕耽搁了三省六部的公事！”
来了。
不管是帘后的媚娘，还是站在朝上的姜沃，心里想法很一致。
图穷匕见。
朝臣们先以人多势众相劝，不成，便要以撂担子让朝廷停转来‘压’皇帝了。
皇帝居然如此不听谏言，独断专行。
难道皇帝不怕群情激愤，众人都撂摊子不干吗？
皇帝还真不怕——
他直接道：“贞观元年京中各署衙，总共只有六百余员文武，照样政令通达。如今京中官员已然近三千，竟然还以‘误事’来胁警于朕。”
“好，既然你们做不来会误事，朕便换不会误事的人来！”
“这两年朕多留意吏部考功的奏疏——京外不少臣子政绩颇丰，朕心中已然取中数人，只待空出实职，就调归京城。”
“如今朝上众卿，若有觉得重担难挑，手下官员不足要误事的，就赶紧上书解官致仕！”
中央的文武百官：？！
这一刻，他们才知道，皇帝的决心有多大，安排的有多早，后手准备的有多充分！
他们骤然警醒：是啊，皇帝此番是‘裁入流官’，并未动天下各州县的官员。
若是京中这些朝臣撂摊子不干，那……长安城外的官员，会不会欣喜若狂，在心里期盼他们快点走？
*
“团结就是力量。”姜沃想起了这句至理名言——反过来说，只要你让对手没法团结，那就是你的力量。
他们早早商议下的此举，被媚娘命名为‘釜底抽薪’。
还想保子孙后代的官位呢？先看看自己的官位吧。
当有人虎视眈眈他们身下位置的时候，这些朝臣，还敢不敢跟皇帝撂摊子？
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不敢撂摊子的，其余人就都不会甘愿牺牲自己的官位——总不能只自己倒霉付出，队友只等着占便宜吧！
以利合者，当利益分配出现嫌隙，自利尽而散。
面色苍白，神色倦怠的皇帝站起身来，声音也带着一股子倦意，但又很冷很坚决：“此诏，即刻明发吏部！”
“今岁十月吏部考功属，只按此数，报给朕五百入流官。”
言罢退朝。
朝臣们眼睁睁望着帷帐后面走出的皇后，陪同皇帝一同离去，不少人心中浮现同样的后悔——
早知道谏皇后上朝这件事了！
*
朝罢，此番随行洛阳的吏部数十官员，都神色凝重跟在王老尚书身后，向署衙走去。
今日大朝会上，皇帝既然以坚决的态度，凿实了‘每年只新录用五百入流官’这件事。
那重点就来到了——既然每年只选五百人入官流，怎么选呢？
压力正式到了吏部。
王老尚书心内沉重的像是吞了个大秤砣，面对无数目光，又忽然觉得王神玉这些年的去户部坐着要钱的丢脸行为，不是一无是处。
起码锻炼了他的脸皮。
能够在别人各异的眼光下屹不可动。
*
吏部署衙。
姜沃正在给长安城内王神玉写信，细言今日洛阳朝上事。
虽说他应当能接到邸报和王老尚书的信，但姜沃还是决定，站在自己的角度与王神玉互通有无。
方才写完，正封好了口，在信封上写下“王公亲启。”时，就见小吏来送信函。
王神玉的信先到了。

第121章 皇后辅政
初夏时分,蝉鸣阵阵。
透过窗户，一片方形的阳光直直切在地砖上。
姜沃先对着这片阳光,验过封口处的印信无误,这才取过一把小银剪，打开王神玉的信。
*
说来，此时姜沃案上搁着的,还未寄出的信函，并不是她写给王神玉的第一封信。
四月十六日那道‘裁官’诏书,除了发往洛阳宫各署衙,同样快马加鞭送往长安皇城。
馆驿急报,不足三日便到了长安。
随着那封诏书,姜沃已经给王神玉送去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函——是她之前整理的贞观年间裁官事的细录。
她与王神玉同僚已然三年，自问是未看错人的。
那么此番‘裁官事’，她与王神玉就算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
既然是战友，那便没有让人去打无准备之仗的道理。
之前皇命在身,‘裁官诏令’未下之前，她不能透漏给王神玉或是裴行俭任何消息。
否则不只是她自己在皇帝面前落一个口风不慎的考评,若是再出点什么岔子，他们两位出身世家的朝臣,一定会被皇帝猜疑。
于是等诏令出,她才即刻送上整理过的资料与原始资料来源目录表。
省去王神玉再去库房翻往年公文的时间。
*
此时王神玉的信送到。
开头便是谢过她送回长安的‘贞观元年资料’。
之后将自己对此事的安排一一说来——
王神玉接到来自洛阳的诏书后,沉思半日。
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花木细细检看了一遍,然后……坚决锁上了侍郎院的门,把办公地点搬到了‘艰苦朴素’‘除了桌椅空无一饰’的王老尚书院中。
用王神玉的话说：接下来会有不知多少人到吏部来,或是求情、或是探问、或是以势威逼。这些人来势汹汹，心思不纯，必然会把他心爱的花草们吓坏的。
不但如此,言辞中还流露出一种‘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欣赏我手植花木’的骄傲意味。
姜沃读到这不由失笑。
果然是他。
姜沃望向窗外：洛阳宫中颇多奇珍异草，尤其是洛阳的牡丹尤其好，等回长安时，一定不能忘了多给王神玉带些花木。
她低头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王神玉很坦白问道：陛下此番圣心坚决否？
自从‘裁官诏’到了长安，确实惹得物议如沸，无数人来寻王神玉要探陛下心意。
王神玉信中抱怨道：“我一向自以为熟知家中谱牒，然，经过此事才知，原来我还有那么多亲戚。”
之后又与姜沃强调：裁官事中，最要紧的是陛下不能心软，若中途而废还不如不行！
作为亲历贞观元年裁官事（虽然是等待被裁）的人，王神玉用实例与姜沃说话：当年房相杜相，是怎么大刀阔斧，真的做成此事的——
房相统筹全局，杜相则断然出手，第一批裁掉的官员，就是从前秦王府旧臣！
这都不是杀鸡儆猴了，这是直接杀猴。
当时多少人哭向立政殿，以从龙之功，潜邸旧情向先帝哭诉。
“先帝撑住了未心软，房相杜相才得以功成。”
“不知今番圣人心意，可如当年先帝般坚决？”
姜沃看向桌上自己封好的信：等见了新的邸报和这封信，王神玉应当就明白皇帝这回也是铁了心的。
她读完一页，去看下一页。
王神玉的字一向如人般风雅，但这一封信，却带出了些简断锋芒。他写道：若陛下意坚，我亦如此。必不会苟顺颜情，知非不正。
长安诸纷杂人/□□理，尔无需忧之！
有王神玉‘勿忧’一言，姜沃心中愈安。
她将剩下的信一口气读完——
“又及：朝事虽紧要，然自身安康亦重。”
“当年两相虔恭夙夜，废寝忘食。实不可矣！”
姜沃从这‘实不可矣’四字里，读出了王神玉的深痛哀缅之意：杜相身体不好，又积劳成疾，以至于贞观四年就一病而逝，时年不过四十五岁。
**
皇帝给了吏部一月的时间，令吏部拟一份详尽奏疏，禀明每年‘五百入流官’的择官规制。
还特意宣了王老尚书，表明此奏疏要‘详实’‘细致’。
言下之意，不要拿一篇假大空的华彩文章过来糊弄，而是要出具一份完善的选官执行标准。
王老尚书内心痛苦面具，领命而去。
*
大朝会后，皇帝又连免了五日常朝。
姜沃知道，陛下是真的病了。
其实自先帝丧仪，不，自先帝晚年，陛下的身体就不是太好。姜沃还记得，当年翠微宫含风殿外，见到为先帝端着药碗的太子瘦削憔悴。
而当今登基以来，诸事亦是一件接着一件，从未断过。
这些年来，皇帝头痛目眩发作越来越频繁。
唯有安心静养，如在并州那般过的闲适愉快，方觉得发作的缓和些。
皇帝免朝的第二日，姜沃奉旨面圣时，还遇到了李勣大将军。
英国公深通医理，皇帝又信重，有时还会与他探讨自己的病情。
回禀过吏部事，姜沃与李勣大将军一起告退出来。
到了分岔路口，李勣大将军却站住凝声道：“我知姜侍郎近来必公务繁忙，但还望拨冗一叙。”
姜沃早有预料，她伸手：“英国公请。”
*
屋内再无旁人。
李勣开门见山问道：“皇后临朝，此事甚大。朝臣皆以为旷古以来，未有此事，实不可行。”
“姜侍郎简在帝心，以为如何？”
从在朝上看到媚娘那一刻，姜沃就知道，与英国公这场谈话不可避免。
李勣大将军只是轻易不言，但以他在朝上的地位，事关如此大事，绝不可能一直不言。
就像废立皇后，他最终需得表态的。
关于皇后临朝事，亦如此。
姜沃并不想说服李勣大将军——
说实在的，她也不觉得有人能够通过言辞说服英国公。
她想，李勣心中应当已然有决定，只是最后再与自己确认一二。
于是姜沃认真道：“大将军深得陛下信任，自知陛下圣躬不安，需得静养方能保全龙体。”
李勣垂下眼眸：他知道。
皇帝不单是需静养以延绵圣寿，更是……哪怕陛下想强撑，一旦风疾发作，头痛目眩起来，也是实撑不住的。
对面的姜侍郎声音沉静，说的也是李勣近来一直在反复思量的事情：“然朝事繁杂，太子年幼——除了皇后，还有谁适宜处断朝事。”
“帝后本为一体，若皇后都不能辅政，陛下又该委于何人？”
“东宫属臣？宗亲？朝臣？”
他们怎么会比媚娘这位‘主动要求流放武氏兄弟，杜绝外戚’的皇后更合适？
李勣默然。
是啊，太子今年才六岁。
陛下圣躬如此，不能操劳，若是太子监国，必要安排辅政大臣，那……朝中才是真的乱了。
李勣历经隋唐两个朝代，光大唐的帝王，也已经见了三位。
朝堂之事，他洞若观火。
此时李勣抬头望着眼前的姜侍郎，见她神色诚挚，眼眸清澈——
她说的尽是肺腑之言。
是啊，这种皇后辅政，看似‘惊世骇俗违背礼法规矩’的决断，才是当前形势下，对朝堂，尤其是对皇帝最稳妥的方式。
当事不能圆满时，不得不选择风险最小的安排。
而当今皇后，从出身、从过往行止来看，无疑是适合的。
李勣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说。
临走前还道：“吏部事多，姜侍郎珍重自身。”
姜沃谢过英国公关怀。
**
姜沃回到吏部，开始正式闭关梳理选官事。
她知道，关于皇后临朝，外头已然掀起了一场风雨。
但与李勣大将军谈过后，其余的她就都不在意了。
媚娘与皇帝，既然走了这一步，自然已经想好了如何面对朝堂的反对之声。
接下来，她只需要做好吏部事就可以了。
*
数日后，皇帝病愈。
果然很快迎来了雪花般的奏疏。
满朝文武不再谏皇帝裁官事，只针对皇后上朝事！
群臣以礼法力谏道：“《礼记》有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不得失序。”
又佐以‘典范案例’：“昔魏文帝，虽有少主，尚不许皇后临朝。所以追鉴成败，杜绝妇人干政。况大唐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陛下应传之子孙，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1]
姜沃在吏部听闻此谏，心道：魏文帝，这举的是什么好例子吗？
‘魏文帝虽有少主，不许皇后临朝’，说的是魏文帝曹丕那一道《禁母后预政诏》。
曹丕曾有明诏：“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1]
是，此诏深得前朝士大夫之心——皇帝不许太后干涉政事，那少主只能听从朝臣，士大夫自然满意。
觉得这真是一道‘古往今来圣贤之诏’！
但……
魏朝总共四十五年，之后就被司马家给拿走了，这例子是不是不太吉利？
姜沃都能想到，媚娘听到这个例子时的笑意。
*
贞观殿中。
皇帝召数位上谏激烈的朝臣，问及此事：“朕躬不愈，太子年幼，若非皇后辅于政事，卿等觉得何人可代？”
有灵醒的朝臣，觉得心下一突，一时未敢答话。
有没过脑子的直接道：“皇后不但是妇人，且非李姓。陛下岂可将国付与外人？”
皇帝闻言冷道：“哦？想来卿已有相中的李姓宗亲了？那荐给朕瞧瞧，能否代朕掌朝政？”
皇帝这话，再不过脑子的朝臣，也不敢接了。
是啊，对他们来说，皇后是女子是异姓外人。
但对皇帝来说，皇后才是自己人。
有机会造反的宗亲、会挟持年幼太子把持朝纲的朝臣，才是‘外人’。
谁还能反对？
反对皇后辅于政事，皇帝就问你要一个‘你觉得皇后不行，那谁行’的答案。而这个答案，要是说不好，就可以去复习下皇帝刚登基时候的‘房遗爱谋反案’与‘宰辅贬官事’的下场了。
要是说不出答案，又只梗着脖子坚持‘皇后妇人，不得理政’，那岂不是逼着皇帝带病工作，伤及圣躬？
这一个个罪名，谁担待的起？
朝臣们一时再无敢多言。
*
自此。
后临朝渐多，决事日增。
皇后，从只偶然出现在大朝会上，渐成常朝皆至；从只于帷帐后静听国事，到奏疏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皇后朱笔批复——
时起居郎记：
【帝自显庆已后，多苦风疾。百司表奏，皆委皇后详决】[2]
（本章作话有对双帝王的分析，屏蔽作话的家人们建议开一下~）

第122章 开窗理论
五月中旬。
夏意渐浓。
虽已过了端午,但门上悬挂的艾草还未解下。每日都有宫人换上一束新鲜的艾叶，以禳毒气。
屋中小型的计时刻漏,发出几声清脆的石子落地的声音。
姜沃停下笔,走过去把石子捡起来，重新放回到刻漏上端的铜碗中——这是她请将作监改造过的刻漏，以半个时辰为限,铜碗倾斜，里头装的石子掉落。
这样可以提醒她,半个时辰到了,要起来歇一歇眼睛和久坐的身体。
同样的刻漏,她订做了好几个,分送媚娘与皇帝（因帝后规制要用金碗所以姜沃大出血）、崔朝、吏部的几位同僚、以及……已经开始正式念书学写字的安安。
安安的生日，是五月二十六。
等过了这个生日，安安就是正式迈入五周岁。
按时人的算法，则算六岁。
至洛阳后,姜沃与帝后回禀过，白日时她都在衙署,晨起就将安安也带进宫来，晌午跟太子一起念书。
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一岁年纪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
太子如今学业也都是背书、练字、读史、学礼为主的启蒙,还未到学习治国理事的阶段。
安安作为公主,跟着学也没什么。
毕竟皇帝自己当年,也曾跟晋阳公主一起被先帝养育,一起念过书。
一起读书,正好也能增兄妹之情。
于是皇帝很愉悦地准了公主去东宫念半日书——之所以是半日，是太子每日下晌都要被不同的大儒们考试（或是口头询问，或是出题以默）,以巩固所学。
皇帝依旧是让女儿去读书认字，但不舍得女儿苦读，更不觉得女儿得受被那些大儒们板着脸考较的苦。
在皇帝心里，若是女儿天性聪敏学成才女挺好，若是学识平平不乐读书，也由着她。
只要一世喜乐安康就好。
于是下晌时，安安就会去贞观殿陪父母。
若是皇帝精神不济在歇着，安安就跟在媚娘身边看母后在做什么。
皇帝若是精神好的时候，还会亲自教女儿认字，或是带着她学投壶、下棋、蹴鞠，甚至还给了安安一张小弓。
安安就这样一日日长大着。
在自己身上还不觉得，看孩子长大，方觉时日过的快。
姜沃边在屋中走着疏散久坐的筋骨，边转了转有些酸痛的手腕。
腕上若隐若现的一点彩绳。
这是端午时的长命缕。
与之前许多年一样，她戴的，依旧是媚娘亲手编的。
区别只是丝线越发精美华贵。
安安手上，也有一条一样的。
姜沃还记得她把长命缕给安安系上时，她欢欢喜喜晃着手腕，小孩子的胳膊像是一节秋藕一般白嫩可喜。
安安眼睛则黑亮的像两枚最好的高昌葡萄，问道：“姨母，等我过了今岁生辰，父皇母后就要给我起名字了是不是？”
姜沃笑眯眯：“是啊。”
时人心中，过了六岁，孩子也就算站住了。
安安只是乳名。
如今帝后便想着给女儿起个大名了。
作为前太史令，姜沃从今年年初，就已经从《释名》《说文解字》两本书中，算了数十个合乎安安生辰的字送到御前。
只是皇帝选择困难症发作了，至今还在举棋不定。
不单安安，姜沃都等的心急。
*
精神与身体都歇息过后，姜沃重新走回案前，继续公务——
王老尚书给了她和裴行俭一人十五日，让他们两人各自写一份今岁‘选官规制’。
明日，就要去向王老尚书回禀她的‘策划书’了。
她最后将她的奏疏整理了一番。
看着自己的‘策划案’，想想外头的暑热和王老尚书的年纪，以及老人家最近的心理压力。
姜沃准备明日汇报方案时，带上点孙神医的保心丹。
事实证明，她这药带的很对。
**
次日，王老尚书堂屋。
见姜沃与裴行俭先后到了，王老尚书就和气道：“这十来日，你们两人可是辛苦了。”
他眼见姜沃每日都要卷了公文回府，而裴行俭有时就直接住在了吏部夜值房中。
王老尚书还给他们准备了消暑的药饮。
姜沃与裴行俭谢过，又与王老尚书道辛苦。
他老人家也确实辛苦：作为吏部最高领导，姜沃和裴行俭闭关工作，唯有王老尚书自己顶在门面上，面对来探问的朝臣同僚，简直是用尽了他几十年的为官技巧。
此时终于到了定下选官制的时候。
王老尚书颔首：“你们二人都拟好了选官制，那就说说吧。”
裴行俭作为下属，忙道请姜侍先说。而姜沃则也谦让令他先说，裴行俭就起身，神色温良恭和：“好，那我这浅显的一得之见，便投砾引珠，请老尚书与姜侍郎指点。”
王老尚书欣慰的捋一捋雪白的胡须。
这两位年轻下属，都是性情稳重谦和之人，又很勤谨。
不似自己那侄子，每回给他什么公务，他只会卡着不犯错的底线做完拉倒，再不肯多做一点。
还好此次至洛阳，是姜裴两人随驾啊。
此时的王老尚书，很愉快的想着。
而一个时辰后。
王老尚书惊呆了。
*
裴行俭先从之前吏部每年‘增入流官’的标准说起——
且说不管是通过贡举的学子，还是靠家族长辈得了荫封资格的勋贵子弟，都只是有‘出身’，还不算正式迈入仕途。
依旧要通过吏部‘关试’后，才能获得官位。
只是‘关试’二字，虽有一个‘试’在里面，其实完全算不得考试。
而是先查家世与父祖官衔，其次考察人品名声、再次就是才学谈吐。这三条俱佳的，则授官。
姜沃曾在心内很朴素直白的翻译了一下：就是祖宗与亲爹厉害的先上，其次选名声大，文章才学好的。
裴行俭简短介绍完过去旧制，不由停顿了下。
毕竟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是完全推翻了之前的‘关试’……
他不由抬眼看了一眼姜沃——正是因为姜侍郎曾经给自己透过一句皇帝的真意，他才会大胆按照他本心的想法，写下这封奏疏。
不然，以他此时只是吏部五品司封郎中的官位，他会耐住性子韬光养晦，等十数年，甚至几十年后。若他此生能位列六部尚书或是宰辅，有足够的身份和能力推行此事时，再上这份奏疏。
而此时，裴行俭见姜侍郎捧着白瓷杯，对他微微点头。
他就继续说下去——
“下官以为，从前关试法皆应废除！”
“朝廷取仕，应先重才干，以父祖官职论，实不可取。”
“至于取‘有才干之人’，也不该以诗文名声取——朝堂不是文馆，若只是诗文精绝，却不擅庶务，只清谈高论，亦不可取。”
直接将从前吏部关试的标准都推翻。
裴行俭道：“下官以为，此后吏部每岁授官，不管是荫封子弟、贡举出身、还是胥吏入流——本年一据资考配拟！”
不管你什么出身、名声、资历，想要做官，统统来吏部给我考试！
*
姜沃边听边欣慰，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抢先下手，把裴行俭捞到自己碗里的缘故啊。
唐时吏部铨注（考试取官）、长名榜（官员候补名单）之法，本就是裴行俭所创。[1]
只是如今，早了几十年出现。
裴行俭此人，便如从前房相杜相，在他心中，大唐和朝堂，比他一家一姓重要。
姜沃听得欣慰，王老尚书听得心惊。
甚至原本端着瓷杯喝草药茶，喝了一半都停了。
裴行俭竟然提出把从前约定俗成的‘关试’三条全部废除？
王老尚书深知，依着裴行俭的主意，是能选出更称职的吏部官员，但，如果不论家世、名声，授官统统考试，得罪的人也太多了！
这是把世家、勋贵、宗亲、甚至是‘才子’们统统得罪了个遍啊。
王老尚书震惊：裴行俭一直是个很妥帖的吏部官员，此番怎的竟如此激进？！
*
见裴行俭才说了一半，显然接下去还有更多激进‘考试之法’，王老尚书不由先摆手。
他转向姜沃：“小裴说的废除关试，当年所有候选官，一据资考配拟。你怎么看？”
姜沃莞尔：“略有些不妥之处。”
王老尚书不由颔首：“是。”还是小姜稳重啊。
被裴行俭惊过的王老尚书，不由想起这两人的做官履历。裴行俭是曾经因故被贬官到西州都督府的，但姜侍郎却是一直官位通达，可见更深明官场之道。
王老尚书便让裴行俭暂停，换姜沃来说。
今日后，王老尚书想起这个决定，甚为后悔。
姜沃起身。
“方才裴郎中提出的，本年所有候选官，一据资考配拟，稍有不妥。”
裴行俭就见姜侍郎对自己笑了笑，然后语气依旧温和淡然，说出了可怕的话——
“吏部选官当慎重，实不必急于当年就考核授官。”
“不如设立资官守选制。”[2]
王老尚书和裴行俭齐齐一怔：资官守选？
姜沃很快细致解释起来：
所谓资官很好理解，就是有资格来吏部考试的官员，即裴行俭方才说的三种候选官：荫封、贡举士子、胥吏。
姜沃主要解释了何为守选：守选即成为候选官后，当年不能参加吏部的考试，而是要守选至少三年。
而这三年里，也不是让候选官在家里只伸着脖子等着。
而是有考核标准——
若是这三年内‘行事修谨’，才能参加吏部的官员考试！
这一条主要针对的就是勋贵世家子，若是这三年仗着出身有违法乱纪，那不好意思，考试也别来了。
王老尚书：……我原来以为小裴让所有人一体考试已经很过分了，原来真正过分的在这儿啊！
这是考都不让别人考啊！先拖至少三年啊！
*
说来，王老尚书在吏部为官数十年，专管择官审官事。
他自问目光如炬。
但现在，他深深怀疑起了自己——
他竟然一直觉得，王神玉才是吏部最不省心的人！
此时忽然惊觉：跟姜沃与裴行俭比，王神玉简直是个乖孩子啊。
王老尚书之前曾叮嘱过他们：这选官制啊，要事缓则圆。
当时姜沃一口一个‘尚书老成持重，顾全大局，实乃金玉良言。’。裴行俭亦点头应道‘必思及全局，慎拟奏疏。’
你们……就是这么‘顾全大局’‘慎拟奏折’的？！
王老尚书只觉得自己心口都疼起来——
就见眼前递上来一个瓷瓶。
他那‘稳重谦和’的下属姜侍郎诚恳道：“这是孙神医配置的保心丹，老尚书吃一粒吧。”
王老尚书：……
准备的真齐全啊！
你们也知道，这会给我老人家一个沉重的打击啊！
*
王老尚书当真吃了一颗保心丹。
这才开口道：“不成！”
王老尚书都不让姜沃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道：“今岁一下子将入流官裁为‘五百人’，已然是大动。”
“小裴所说的本年所有候选官，一据资考配拟也罢了——毕竟入流官的员数大大减少，若是依旧按照原来的‘关试’法，不免被人指摘咱们吏部按私心私情选人。”
“若是行资考，有考卷作为依据，到时候吏部也省事些，拿出去考卷也能堵住旁人的嘴。”
“可你这个再将所有人压三年再考之事，绝不可行！传出去，朝臣们怕不是要掀了吏部的大堂。”
说实在的，资官守选是个好想法，尤其是将来候选官越来越多时，有‘守官’制度，能大大缓解吏部和朝廷的选官压力。
只是，今年绝不可行！
王老尚书甚至带着些痛心疾首问姜沃：“你原先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么这次如此急切，难道不知路要一步步走？”
姜沃不由笑了。
她给王老尚书致歉道：“老尚书说的是。我心中也明白，欲速则不达。”
“只是……若今年吏部只提出所有候选官一体考核，只怕朝堂中反对之声也很大。”
人性多半如此，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够靠家世、名声得到官位的人，谁愿意再去辛苦准备考试？
“可若是他们听闻，还有个资官守选制，他们甚至连考试都没资格呢？”
想必他们就会愿意，甚至急切来参加本年考试了。
生怕将来这个守选制度推行开来，他们想考试还得等三年！
就像王老尚书，方才对裴行俭的考试制度觉得激进，但姜沃一提出‘守选制’，惊的王老尚书立刻觉得：小裴的主意不错哎！
姜沃想的这个主意，自是来源于鲁迅先生大名鼎鼎的开窗理论：人性如此，如果屋里太暗，提出说开一扇窗来改变，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激烈提出要拆掉屋顶，大家说不定就会接受开窗了。
其实，不光是鲁迅先生的理论。
姜沃亦想起了太宗皇帝的一句话。
而裴行俭，显然也想到了，他笑道：“我懂了。姜侍郎此法，是按照先帝的兵法：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3]
姜沃深深感慨：这世上闪光的灵魂，总是不谋而合啊。

第123章 大唐公务考
显庆二年五月下旬。
英国公府。
李敬业正在勤练弓箭。
看上去格外意气风发——
才过去不久的端午佳节,在崔司业的主持下，国子监六学里的数千学子,举行了射粽赛。
李敬业射得第二名,大出风头。
于是这些日子他阳光灿烂的很。
但同时又遗憾自己到底不是头名，因此近来继续勤练射箭。
直到叔父李思文过来叫他：“你怎么还在练射箭？还想着自己被人压一头的事儿？对了，你说这回国子监骑射头名是谁来着？”
李敬业道：“东平郡公之子程务挺。”
东平郡公程名振,是跟着先帝打过刘黑闼的将领，因功封郡公。
程务挺作为其子,也是将门出身,骑射自然好。
但在李敬业心里,郡公,比他祖父的国公爵位要低，说明他祖父军功更大，那他也应该比程务挺骑射更好才是，
李思文摆手道：“别练了,父亲叫你，快去吧。”
阳光灿烂李敬业立刻蔫的像是霜打了的小白菜,放下弓箭换过衣服，胆战心惊去见祖父。
祖父对他格外严苛——
原本祖父给他从兵部弄了实职官,结果他兵部大门还没认熟,就因口舌不谨,提起‘立后典仪逾制’的流言蜚语,被祖父从兵部踢到了太仆寺去看马。
结果马还没数清呢,祖父又直接让吏部把他官职削成白板,扔去国子监读书改造。
还警告他道：“如今国子监崔司业，是陛下曾经的伴读，你到了国子监皮紧一点！”
李敬业在祖父跟前只敢小鸡啄米似点头。
但他在国子监也没少斗鸡走马呼朋唤友,因此一听祖父叫他，就特别心虚。
*
李勣抬眼看了沿着墙根走进来的孙子，冷淡道：“站好了。”
直到李敬业在案前站的端端正正，李勣才问道：“你在国子监，有无听闻吏部新的选官制？”
李敬业当然听说了——
国子监几乎百分百都是荫封子弟，事关他们将来的切身利益，怎么会不关注，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群情激愤的，都说吏部居然要‘统考选官’，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敬业不只一次听到周围荫封子弟的抱怨：“咱们何等出身？若是只与那二十个进士一起考也就算了，竟然还得跟明经科、制科出身、甚至是各署衙做杂事的胥吏一起考试授官！”
吏部此制若定下来，简直是折辱他们，还折辱他们的家族门庭！
流言如沸，李敬业怎么可能没听说。
但……
李敬业抬眼看了眼祖父，他还记得上次跟祖父提起外头‘立后逾制’的流言后，自己惨痛的下场。
于是他这次果断摇头：“没听说！”
李勣闻言，眉毛一轩：“如此要事，你身在国子监竟都不知？可见每日不务正业！去外头领十竹板再回来。”
李敬业懵了。
还是小厮来领他的时候，他才连忙改口道：“祖父！祖父我想起来了！”
说着把他在国子监听到的关于吏部‘考核授官’的抱怨之辞，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还不忘表扬自己一二：“祖父，孙儿知此事是圣人之意，吏部是奉旨办事。所以从不跟他们去说那些抱怨吏部的话。”
“还有人想利用孙儿给祖父告状，我也都没理会！”
确实有不少人来寻李敬业，想通过他走李勣大将军的门路——
“李公子，你出身煊赫，令祖父是先帝封的英国公、凌烟阁功臣，当今又加封大司空！这样的出身，难道也得吏部考过，才能授官？”
李敬业当时就怼了一句：“怎么，你觉得我学业不精，考不入前五百名？”
那学子：……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一旦吏部定下这种‘资考’，你这个未来的英国公，有可能得去跟一个在兵部打杂多年的小吏一起考试！多丢脸啊！
而路过的骆宾王，努力憋住了心声：以李敬业的学业水准，除非考骑射，不然他真考不上。
当然，李敬业自己不这么觉得。
正如此时他跟李勣大将军保证道：“祖父放心，今年我格外刻苦，做了十几篇好文章，甚至贡举要考的《五经》我也都一直背着。吏部要考也不怕的。”
李勣大将军看着信心满满的长孙，冷淡道：“那你可有想好，待去吏部投名刺报考时，是考三省六部哪一处？还是考京外州官？”
李敬业茫然：嘎？
怎么，难道不是去吏部领一张考卷，答完就完了吗？
之后我去哪一处，不该是吏部安排吗？
**
与此同时。
洛阳宫贞观殿。
姜沃也正与裴行俭一起，向帝后汇报吏部具体的‘官员资考’流程。
“我与裴郎中商议许久，最终还是觉得：与其所有候选官一齐来吏部资考，之后选出五百人分送各部。”
“倒不如一开始就把五百个名额分给各署衙——就让候选官员，按照自身所擅，先递名刺自选报考的官职。”
“可分为国考和州考。”
说到这里，姜沃不由停留了一下。
真正开始推行大唐‘公务员考试’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想入三省六部、九寺、御史台的官员，报国考；欲出京到州县为父母官的报州考。”
“所报不同官职，资考之题亦不同。”
“以六部为例，由各部尚书亲自出题。”
“正所谓量才用人。若只是吏部统一出卷，未免有失偏颇。”
“譬如有的候选官，或许不长于经史子集，倒擅城池修浚，土木缮葺，那便可以去报考工部，去答由工部尚书所出的题卷。”
姜沃笑道：“也省的其余署衙，总是抱怨吏部分给他们的官员不合用。”
不如让各部门按所需人才出题，招自己的公务员去。
吏部只负责统一汇总考试，还省了吏部总遭人埋怨。
*
帝后听完，都道这是个好法子。
姜沃感叹：她只是来源于考试制度太过完善，而且内卷又太厉害的后世而已。
想想现代，要考个基层公务员有多么难，要复习学多少科目。
真正做官，自然应当储备更多知识才是。
尤其是州县官，远离京城御史台等监督机构，又直接接触百姓。是真正的一方父母官！
若无才能，又为了政绩胡乱施为。苦的自然是百姓。
媚娘见姜沃说了良久，
还让人上了清凉的药茶上来。
在姜沃喝药茶的时候，媚娘自己又细读了两遍‘报考制度’，忽而一针见血提出一个问题。
“你说，让各署衙的官员来出题，吏部只负责考——那如何能保证这些朝臣，不会碍于人情泄露资考之题以徇私？”
见姜沃还在喝茶，媚娘就点裴行俭回答。
裴行俭不是没面圣回过话，但面对皇后回话，这真是第一次。
他起初还略有点拘谨，说了两句后就自然多了。
“皇后容禀：关于此事，下官与姜侍郎商议了几个法子。”
“一，各署衙只有一人可出题卷，若有资题外泄，他自己首先便要担过失。”
“二，各部提交四份题卷，具体考哪一份，吏部临时抽取。”
“三，每个候选官参加资考时，都考两门：吏部出一份‘常卷’，考些每个入仕为官者都该知道的‘常识’；各署衙再按照官职所需之才，出一份‘特卷’。”
媚娘颔首赞许。
如此一来，比起从前吏部为‘天官’，掌握天下官吏选授，其实吏部的权柄是小了的。
而最终吏部能交出这样一份‘资考授官制’——
媚娘转向一直闭目听着的皇帝：“足见陛下慧眼，未曾看错人。”
吏部此番全然是公心，未有私心。
皇帝睁开双目，眼中亦多有嘉许之意，尤其是多看了两眼裴行俭。
对姜沃，他已经太熟悉了。
倒是裴行俭，姜沃之前举荐他时，皇帝还持有一定保留态度。但此番，这位出身河东裴氏的世家子，能做到这一步，皇帝自是赞许。
皇帝道：“可见两位爱卿一心系国，凛然英风。”
“今岁试行此‘资考制’后，朕必有功赏。”
姜沃与裴行俭起身谢恩后，姜沃又提起王老尚书的功劳。她与裴行俭都是还是吏部新人，如此大的改动，若要吏部上下一体完成此事，非得有王老尚书这座泰山石不可。
且他老人家‘心绞痛’过后，到底赞同了这份奏疏，并且已经先与六部里其余五部尚书，各要了一份【显庆二年x部考录官职要求】
姜沃以发传单的架势，将五份‘
公务员招考要求’，递到帝后手里。
**
英国公府。
李勣大将军作为尚书左仆射，吏部的动向是瞒不过他的，姜沃也没有瞒过他，而是积极请大将军给提意见。
尤其是大将军自家就有符合条件报考的子孙。
于是李勣手里，也有五部的‘招考要求’。
此时他问长孙李敬业，今岁若是报考，想要去哪一处。
李敬业先是茫然。
茫然过后，又很快胸有成竹道：“祖父，我觉得哪一处署衙都成。”
李勣面无表情，拿过了户部辛尚书的招考要求，开始念起来：
【户部掌天下井田、徭赋、职贡等诸事。故，需在署官员熟记相应律法、擅于统筹各署衙赒给经费、熟知大唐疆域十道、三百余州的人口、贡赋、徭役之事。注：急需精于算学的算官十人】
户部辛尚书，直接借此机会，向皇帝和吏部要人了：户部每年多大的工作量啊！
辛尚书还抓紧机会跟王老尚书告状：“别的不说，老尚书只看原来令侄王侍郎，动不动就坐在这里耽误我们户部的差事，也该多批给我几个官员名额才是！”
守旧的朝臣，还在抱怨今年只有五百个‘新官’名额，机灵的朝臣如辛尚书，已经开始琢磨怎么从这五百个人里，多给自家部门划拉几个名额和中用的人才了！
而此时，听完户部官职要求的李敬业：……这些词听起来好陌生啊。
李勣见长孙被问住了，就问最基础的道：“朝廷去岁新修的井田政令，你背的出吗？再有，我不是让你去国子监后，也得报一门算学吗？你学的如何了？”
李敬业恨不得把头埋到领子里去。
李勣也未追究，继续道：“你觉得自己六部都可入？好，来看看其余几部。”
【礼部掌天下礼仪典仪、祠祭……】
【刑部掌天下刑名、律法、讼狱……】
李勣直接问道：“赵国公所编的《永徽疏律》三十卷——不说记诵，你全都通读过吗？”
李敬业听得眼前直冒圈圈，连忙道：“兵部！祖父我想去兵部。”
兵部的话，李勣大将军根本无需念稿，所需官员皆在他心中，他直接道：“兵部掌武官选授、更掌天下军伍、士卒、边境、关隘、山川……”
李敬业再次闭嘴。
李勣继续道：“当年我掌兵部时，最缺的便是职方官——先帝开疆扩土，大唐疆域屡屡外扩，四夷来服。按理来说，各州府舆图三年就该重造一回，然实少擅测制舆图之人。”
他目如寒刃，问眼前这个终将要担起英国公府的长孙：“你能够任其职吗？”
李敬业郁闷道：“那祖父，我之前学的经史子集都没用吗？”
李勣摇头：“不，那是你能够学会这些庶务的基石。”
李勣合上从姜沃处拿到的‘各部授官考制详要’。
换了认真的口吻：“此时不能够，不要紧。你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然后去苦学！”
“你要记着，为将帅，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为官者，一人无能，万民受苦！”
李敬业叩首应教。
李勣则继续低头看着姜侍郎这封奏疏上，还提出一项‘守选制’。
不由在心内琢磨道：姜侍郎提出守选制，是想让候选官在这三年内，精学报考署衙所需的学问？
还是，另有他意？
**
贞观殿。
姜沃与帝后二人笑道：“今年就提出‘资官守选制’，三年后才能考试，自然是为了吓唬人的。”
“但，也是给他们做个心理预期。”
守选制，其实是帝后二人提出来的。
主要针对的就是荫封子弟——
勋贵子弟，满十六岁可得荫封，所以李敬业三年前，不过十六岁少年郎，就能够被李勣安排到兵部去做实职官。
可随着荫封子弟越来越多，哪有这么些实官职可授？
帝后二人就想到了守选制。
而且还想的特别绝：进士及第守选三年便能参加吏部铨选资考，荫封子弟则需至少七年才能参加！[1]
这便是当时姜沃给裴行俭透漏的皇帝心意。
帝后二人早就说过，裁官只是手段。
而他们真正想达到的目的——
“朕希望，十年后，朝臣中士族、勋贵出身者，哪怕以荫位得官，
却也觉不由进士入仕，终不为美。”[2]
当科举考试得官在世人眼中的重要性，渐渐能够比肩，甚至在数十年、百年后，能够压过世家出身的重要性。
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
随着吏部要【资考授官】的传言和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详实。
而皇帝又明显是铁了心支持吏部此举——
世家勋贵们忽然觉得：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怀念起曾经的太尉长孙无忌！怀念起他在朝上一言劝服皇帝的旧事！
其实，惦记长孙太尉的不止一人。
还有皇帝。
姜沃奉旨来到贞观殿的时候，皇帝正手把手教女儿写字，见姜沃来还摇头笑道：“朕给安安寻了许多字帖，尽是书法大家的。安安却是最喜欢褚遂良的字。”
姜沃颔首：甭管前宰相、现爱州县丞褚遂良做官如何。他的字实在是清朗秀劲。
也难怪安安喜欢。
皇帝把笔交给女儿，柔声道：“安安自己写。”
然后与姜沃来到外殿议事。
“朕昨夜忽想起一事。”
姜沃就见皇帝案上放了一卷《永徽疏律》。
皇帝示意她拿走看，姜沃就见，是一卷《职制律》——专门针对官吏失职、贪墨、违法所制定的一卷法律。
比如此时映入姜沃眼中的一条：“官员凭借权势侵占私田、民田：一亩以下杖六十，三亩加一等；过杖一百，五亩加一等，罪至徒二年半。”[3]
姜沃心中一动，等下，皇帝不会是想……
果然，只听皇帝道：“若论起修律法，朝中再无人比得过赵国公。”
“且朕见兄长信中说起，舅舅这两年颇醉心田圃。唉。以舅舅的性子，若是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只怕于身体无益啊，朕如何不忧心。”
“姜卿说是不是？”
姜沃：……陛下，真的，卷至如此吗？
心中如此想，口中却已经诚实答道：“陛下思虑的是，是该将新的‘铨选制’‘资考制’等新制都加入律法了。”
这样才能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嘛！
将来若有违背者，也可按律法惩处。
皇帝颔首而笑：“朕已然往黔州去信了。”！

第124章 安定公主
这一年五月下旬。
夏日最盛之时。
姜沃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因负责运送的小吏道此物是从长安送来洛阳城的,姜沃起初还以为是王神玉或是文成等人送的。
等真正看到这只木箱，看到箱体外面贴着,从南到北数个驿站的红纸加急签子,姜沃立时反应过来：应当是师父！
果然，在她暴力拆锁打开箱子后，迎面看到的第一张字条,便是李淳风熟悉的字迹。
“已至爱州。平安。勿念。”
“箱中书信七封。玩器数件。”
后面落款的时间，是年初。
算来,船行了半年。
姜沃拿开字条,就见箱子里塞满了麻布,想来是师父怕一路颠簸磕坏了里面的东西。
她将一团团麻布小心地取出来。
看到了熟悉的,却未想此世在长安能看到的——
椰子。
不，姜沃拿在手里才发现，准确来说，是椰壳做成的椰雕。
*
大唐时就有椰子,甚至连名都跟现代一致，就叫椰子——姜沃知道此事,还是因为振州（三亚）作为贬官地之一，曾经有流放过去的朝臣写过一首《题椰子树》,描述了椰肉的甘美和椰汁的清甜。
那首诗当时就给姜沃看饿了。
因而后来,得知皇帝把侍中韩瑗贬到振州去做刺史后,姜沃是有那么一点羡慕的。
毕竟此世若非亲至振州、爱州等地,她应该是喝不上鲜椰子汁了。
不过……
姜沃拿起椰雕：此世能见到椰壳,这也很好。
李淳风给她送回了四五个椰雕。
有镂空的透雕,里面已经打好了铜制的小烛台，往里放一根蜡烛后，夜里就是一盏小椰壳灯。
可以给安安屋里放一个。
姜沃又拿起下一个,这个就不是透雕，而是浮雕。
在棕色的干椰壳表面，刻出一幅画似的图案。
刻的是航行在大海风浪中的船。
只是这个浮雕椰壳并不是很精致，看起来倒像是新手刻的。
果然，姜沃找到了落款。
是她送上船，跟师父一起去爱州的，从前女亲卫长吴英亲手刻的。
*
姜沃一一看下去，除了椰雕，还有爱州当地特产的沉香、牛角梳、彩贝等玩器，师父甚至还给她装了一小瓶沙子——金色的细沙，让姜沃在这个夏日，想起阳光沙滩椰树。
最下面，便是七封信。
姜沃见师父的信共有五封，而且是按时间顺序排好的，她就先放到一边，准备最后一口气读完。
先拿起另外两封。
一封来自于吴英，另一封来自于从前跟随媚娘的宫女嘉禾。
姜沃就把嘉禾这封也收好，准备一会儿送去贞观殿给媚娘。
她打开了吴英的书信。
信很长。
开头先问过她的安好，又将一路的行程大致写明。
之后才是家常话：
“去岁侍郎带我踏上这艘船。”
“这一路航行，我亲手丈量了这艘二十多丈长的宝船，也一间一间数过了船上的数百间屋舍。”
“这艘船上单操驾船工就有上百人。甚至还有人在上面开圃种菜蔬。”
“我原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宝船了。”
“可等我跟着李仙师一路出海，在这艘船停靠吉州港口之时，却又见到了朝廷最新督造的战船弘舸。”
“我才知道，世上总有更大的船。”
“就像我原来以为，不会有比掖庭和皇城更大的地方了。现在却见到了大海。”
“姜侍郎。吉州港口一年能造数百艘战船。我就站在岸边看啊，看战船高巍首尾相连，却怎么也看不到头——听港口上的老船工道，这战船能够绵延数十里大海。”
“我就想起您曾经讲给我听，当年先帝征高句丽，水陆两军并进。”
“应当就是这样的海船，挂着大唐的军旗，浩浩荡荡开出海面吧。”
姜沃不由闭了闭眼。
从吴英的描述中，也能想到战船齐出，云帆辽海连樯挟橹的景象。
也感受到，吴英对于海洋和船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果然，吴英下面写道：“我已经开始跟着老船工学着怎样驾驭船只了。”
“侍郎，不，您从前说过，我可以叫您一声姜师。”但之前在长安，吴英从来守着亲卫的身份，未曾唤过。
“姜师，我有时候想，有生之年，我或许也能操驾一回战船呢。”
“又及，椰壳乃亲手所雕。雕坏数十方有一可入目者。”
“吴英拜上。”
姜沃欣而含笑。
她知道为何吴英会雕一个‘风浪中海船’的椰壳送她了。
是份奇特的拜师礼啊。
*
姜沃又一一看过师父的信件。
终于，在拿起最后一封书信时，摸到了里面除了信纸，还另有几支条状物。
姜沃猜到是什么了。
她打开信封，小心地倒过来。
几支晒干了的金黄色稻穗，落在她掌心。
比起她曾在司农寺见过的水稻。
这几支稻穗，穗长而无芒。
占城稻。
稻穗已经晒干了，在掌心轻飘飘的，若无物。
然姜沃却觉得，托着的是重若千钧之物。
**
贞观殿。
姜沃到的时候，帝后正在看李淳风的奏疏。
这封奏疏也是到了长安，才转到洛阳宫。
皇帝神色很喜悦。
见了她笑道：“姜卿也知此佳讯了？”
皇帝看上去气色好多了，姜沃也看的心下稍宽。
无论从多年君臣情分，还是作为曾经的病人来说，她都不愿见人被病症如此折磨。
皇帝的风疾，与先帝的病症一般，最怕夏日。
而且……最初发作的年纪，也与先帝仿佛。
今岁在整理贞观元年‘裁官事’时，姜沃也接触到许多贞观元年的先帝朱批与诏令。
之前秦王府时如何，不可得知。
但就在贞观元年，先帝已然下过欲修整行宫的诏令，其中便道：“朕有气疾，暑辄顿剧。”[1]
以贞观元年的百废待兴，国库空虚，二凤皇帝依旧想要修行宫避暑，可见此病症实苦于夏日。
而那时……先帝也还不到三十岁。
正如此时的皇帝。
姜沃眼见今岁自夏日以来，哪怕头痛目眩没有发作起来，皇帝看起来气色也总不甚好。
且此症实乃生来所带之病，当年孙思邈诊先帝，也只能配药缓解症候，又屡次嘱咐若是‘忧劳烦结’便会风疾弥时，迁延不愈。
今日大约是心情好，皇帝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在姜沃递上一支稻穗后，皇帝心情更好，连声嘱咐程望山去将随奏疏而来的木匣拿过来。
李淳风给皇帝进上的是一箱干稻穗。
姜沃听皇帝道：“待年底回长安后，朕往昭陵祭拜父皇，也将此良种奉上灵前。”
晒干的稻穗和麦穗，都能放很久。
姜沃记得原先见过有人以干稻穗插瓶，比起花卉来另有意趣。
她提起后，媚娘就从多宝阁上拿下一只润白玉瓶。
皇帝亲手挑选出一支他觉得最好看的干稻穗，插在白玉瓶中。
之后道：“朕知育种事，并非一两年之功。”
“朕已然下诏，厚赏此番随行爱州的司农寺‘育种计史’和田农的家眷。”
皇帝伸手轻轻拨了拨垂头的稻穗：“到时候，他们每育出一种，朕便往里插一支新的稻穗。”
他抬头笑道：“媚娘，你可得把这个玉瓶给朕留好了。”
媚娘莞尔：“好。”
*
待尚药局的御奉亲来送药，姜沃就告退，让皇帝服药安歇。
门口的宫女将她引到后殿去。
安安正在后殿写字。
见了她笑道：“姨母！”
然后先好好搁下笔，免得墨点落在纸上。然后才跳下椅子奔过来。
姜沃正好弯腰，将她接在怀里。
“等安安晚上回家，姨母送你一盏灯。”
两人正说话，就见媚娘进门，笑道：“什么灯？”
姜沃回首：“也有姐姐的。”
然后放下安安，递上嘉禾的信。
见媚娘坐下来看信，安安就来到母后身边，依偎在她膝旁。而媚娘也就一手拿着信，一手揽着女儿。
媚娘看文字向来很快，她读完后，很自然递给姜沃，笑道：“还记得你问我给她起什么名字的旧事吗？”
姜沃颔首。
嘉禾。
媚娘是从掖庭的风雨中，捡到这个孩子，取名嘉禾。
姜沃接过信看完——嘉禾此时正在跟着司农寺的育种计史，学农事。
正如其名。
“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
*
五月二十五日黄昏。
姜沃封好要送往长安给王神玉的信。
这是一封极厚的信，以至于姜沃换了一枚最大的信封才能装下。
里面详细整理了她与裴行俭定下‘资考制’的最终细则条款——
便于王神玉面对长安城里各路人马的狂轰乱炸的询问。
之后，姜沃便去向王老尚书请假。
明日是安安的生辰。
王老尚书准了假，笑道：“你都几个休沐未休了？端午也未歇着吧。等下月彻底定下此事，贴出公文发了邸报，你与小裴便轮着歇一歇去。”
*
夏日黄昏。
姜沃踏着一地碎金似的夕阳，回到了洛阳城姜宅。
说来……姜沃觉得跟从前的魏王李泰，还是很有几分缘分的。
她在京城中的侍郎宅，就是先帝赐给李泰的宅子改造的，在洛阳城这座姜宅，也是如此。
不过，姜沃自从见了皇帝连‘无官职’的舅舅都要卷起来后，深深怀疑，皇帝将这座改造过的‘前魏王宅’赐给她，说不定只是因为这座宅子离皇城最近，方便她省去路上的时间，更好的加班。
尤其是，近来皇帝也赐了裴行俭一座洛阳宅，让两人成为邻居后，姜沃觉得自己的猜想更靠谱了。
绝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姜沃领着安安的手，一路穿过廊下。
院中种着高大的梧桐，与丛丛修竹，掩去大半暑热。
走至屋门口，就正好遇到崔朝出来，笑问道：“今日天儿热，吃槐叶冷淘如何？”
槐叶冷淘，是竹叶般淡绿色的冷面，盛在白瓷碗中，顿生清凉之意。
面上还码着新鲜的烫过的青菜与现炒的肉酱。
*
安安吃过面后，姜沃如往日般，带着她按部就班读书讲史。
直至睡前。
姜沃替她吹灭屋里所有的灯烛，唯独在桌上留了一盏椰子灯。
之后坐在安安床前：“今晚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烛光从镂雕的椰子壳中，透出柔和的光芒。
柔和笼罩着两人。
安安却没有要听故事，小手从夏日薄薄的锦被中伸出来，抓住姜沃的衣袖，眼中都是期待：“姨母，明日我就有名字了是吗？”
姜沃笑道：“是。”
皇帝的选择困难症一直犯到如今。
明儿就是安安的生辰，他还未最终下定决心。
今日姜沃还特意去了趟贞观殿，得了媚娘一句‘今夜必要陛下做决断’的保证才走了。
果然，安安听了这句话，就欢欢喜喜闭上眼睛：“那我等明天醒来。”
姜沃边替她放下帷帐边道：“好，明儿一早，姨母就带你进宫。”
走出安安的屋子前。
姜沃回首。
见桌上椰子灯一团烛光，照亮小片近处黑暗。
姜沃不由想起了，她上过的一道奏疏——
朝臣们之前群情激愤，都觉得吏部一刀切，从此后所有候选官都得‘资考’，尤其是以后可能还要守选数年才能考试授官，也太过分，太死板了。
不少朝臣角度刁钻提出了一个问题：若是军情紧急、或是天灾人祸，急需上任的官员该如何？又或是有经世之才的能人，难道也必须死板的等数年才能授官？
最终，姜沃上了一道奏疏。
她依旧翻出了贞观年间旧例：皇帝看好的候选官，可以不经过吏部，‘赤牒’直接授官，无需考试，无需守选。
请圣人从先帝旧例。若有特情特才，帝授官职。
圣人准此奏——
王老尚书闻此事终于松口气，觉得她终是明白事缓则圆的道理，没有坚持一刀切到底。
而朝臣们的反对声浪也顿时小了。既然有特例，每个人就不免幻想下自己能成为特例。
尤其是自觉出身高或是军功显著的勋贵，都觉得，将来求一求皇帝，说不得就能得这个恩典呢。
同时他们也觉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通过他们的抗议，皇帝与吏部上下（尤其是那位没有家族后代的姜侍郎）终究没有能够彻底推行‘考官’，到底留下了一道口子。
是一道口子。
但只有姜沃心里知道，她这道口子，却是为将来能够启用女官们留的。
特殊情况，特殊人才，直接由皇帝赤牒授官！
待到了武皇一朝，谁是特殊情况，特殊人才？
姜沃心中很清楚，在教育不能公平之前，让女子通过考试来与男子竞争官位，本就不公平。
赤牒授官便是她留下的后手。
将来她的君王，想要任用女官时，便可用这道两朝旧例行事，直接授官。
甚至这道旧例，本就是朝臣们自己抗议统考，努力争取来的，不是吗？
*
一个人终其一生，能留下什么呢？
姜沃走出屋子。
她至少要留下一盏灯。
**
贞观殿。
媚娘见皇帝依旧在案前纠结，不由走过来道：“陛下，最后就剩下这几个字，都很好。”
“明儿一早，安安可是要进宫来要名字的。”
皇帝手里拿了只新的未蘸墨的笔，雪白的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看上去依旧在纠结。
媚娘无奈了。
她走过来指着皇帝写在最上面的字道：“这个‘曜’字，陛下不是很喜欢吗？”
顿了顿又道：“汉时《释名&#183;释天》中解此字：曜，耀也，光明照耀也。这个字，我也很喜欢。”
媚娘觉得这个曜字就很好。
皇帝点头：“是，《桧风》有云，日出有曜，是好兆头。”
“但……”
媚娘一听皇帝的‘但’就头疼，这些日子皇帝‘但’掉了好多吉利字。
此时媚娘就直接道：“陛下只自己举棋不定，也不与我说，这个‘曜’字哪里不好。”
到了这最后一夜，皇帝也就说了：“并非不好，而是此字有点重。安安是早产的公主，朕有些害怕她压不住这个字。而且……”
皇帝抿了抿唇：“朕儿时曾听父皇提过，平阳昭姑姑，名字里就带着一个‘耀’字。虽非同字，
但到底同音。”
“姑姑天不假年，寿岁不久。仙逝时才过而立之年不久。”
媚娘便将手搁在皇帝的小臂上，以作安慰。
怪道皇帝喜欢这个‘曜’字，却又一直纠结至今。
媚娘想了想，先劝慰皇帝道：如今这些字，都是姜沃根据安安的生辰八字算过的，都是相合的字，必不会有妨碍。
她又道：“我还是觉得此字很好。天下同音的字多了，天妒英才，以至于天不假年之人古往今来也有许多。”
“陛下若要避讳，只怕总能寻到可避讳处。”
“且安安若能如昭公主一般，做个巾帼英雄岂不很好？”
皇帝望向媚娘：“那，咱们就为女儿选这个字？”
媚娘取过皇帝手里的笔，蘸墨，却不是圈出这个‘曜’字，而是另外写了一个字。
“初。”
皇帝念出来：“初？”
媚娘点头：“陛下觉得‘曜’字太重，那再加一个‘初’字如何。”
“《解字》中道：初，舒也。始也。”
皇帝看了片刻：“好。”
提笔为女儿写下名字：李曜初。
**
按本朝例，公主及笄赐公主号，出降时再赐实封。
皇子的实封一般在八百户到一千户，而公主的实封，则在三百户。[2]
然此例，在先帝年间几位嫡出公主身上，就已经破例过了。
长乐公主等文德皇后所出公主，皆是年少即有封号实邑。
皇帝自然愉快继承了这个光荣传统。
*
显庆二年五月。
帝册皇后所出嫡女为安定公主。
按例，赐安定公主食汤沐之邑三百户。
因时年爱州得良稻之种。
帝大悦。
再加安定公主实封三百户。
时人云：公主未及笄，先开邑封，又逾制特加，帝宠重之。

第125章 大唐公务考报名中
五月底。
蜀地黔州。
李承乾是等到太阳西下,没那么晒，才撑了一把伞出门。
他们一家子都不喜暑热,夏日总是恹恹的。若非特殊情况,他夏天的白日绝不会出门。
但今日收到了来自洛阳的信。
李承乾看到雉奴需要新修的《职制律》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当日交给舅舅比较好——这样舅舅今天晚上也不会荒废。
他撑着伞出门,一路尽量沿着树荫来到屋舍后的田圃外。
还未走进园圃，就见舅舅正在竹椅上坐着整理葡萄苗。
园圃中的地被分成了好几块,有的已经于春日插上了葡萄苗,有的则于上月插苗,而现在,舅舅又在挑新的苗。
李承乾也不太懂，只听长孙无忌说过两回，什么农书上说的硬枝扦在春日，嫩苗栽于夏之类的。
反正对他来说,一年四季都一样种不活。
在李承乾走进园圃前，长孙无忌也看到了他,立刻道：“承乾，等等！”
李承乾一怔止步。
长孙无忌放下手里的青苗与剪子,边自己走出来边道：“你就站在外头跟我说就行了。不用进来。”毕竟他觉得今年葡萄结果子还挺有希望的。
李承乾：……
*
次日清晨。
趁着太阳还未出来,李承乾来到长孙无忌屋前,原以为舅舅没醒,他准备在院中坐一会。
谁料见屋里已然亮着灯烛,他就叩门而入。
“舅舅不会一夜未眠吧？”
长孙无忌摇头：“上了年纪后醒的早。”
然后示意李承乾在对面坐下,帮自己一起整理面前的文书——修律此事并不是脑子一拍，随意就能定下一道律法。
而是要参考前朝律法、当朝现状、以及已发生过的案例，定下合乎能行的具体条律。
下面还要附上不同情况的具体刑罚。
比如——
李承乾现在正看的这一条：【各署衙官员皆有定数,若署衙过限置人，超一人则仗一百，三人加一等，十人徒二年。】[1]
舅舅先修这一条，显然是要配合雉奴的‘精简官员事’。
这一条律法下面还有各种详细的备注：比如杂色不入流的胥吏不在数中；比如皇帝授官者不在其中；比如下属若私置官员，上峰不知者如何连坐；再比如上下勾连‘欺奏’皇帝的，又如何罪加一等……
长孙无忌还习惯在每一种情况后，附上一个具体的罪状案例以做进一步说明。
修律就是这样琐碎麻烦而严谨的事。
于是舅甥二人这一日，就沉浸在这一条律法中。
*
直到接近黄昏，才换过下一条律法。
李承乾一看就露出几分笑意。
下一条是针对朝臣滥用权柄曲法包庇的——
【凡是公事，各依正理。违规为曲法者，笞五十；为人请求，虽非己事，与自请同，亦笞五十】[1]
李承乾边对照这条律法去翻贞观年间的处置旧例，边轻描淡写道：“舅舅当年包庇褚遂良侵地事，随自己心意安排朝臣、贬斥御史……桩桩件件也属于曲改正理、为人求情吧。雉奴有没有挨个罚舅舅笞五十？没有？可见还是心软啊。”
长孙无忌：……
窗外日暮迟迟，光线渐暗。
两人点起灯烛，怀着同样的心情，将大唐的《职制律》律精雕细琢起来。
哪怕他们今生也不会回到朝堂中去。
但只要大唐的朝堂臣子、这大唐天下，能够因此律，变得更好一点，便足矣。
**
洛阳宫。
六月上旬，黄道吉日。
清晨。
吏部外的高墙上，终于贴出了正式的‘资考’公文。
姜沃听到外头的人声，走出去，就看几大张红纸下的大片空地，被各署衙胥吏挤了个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在拿了纸笔奋笔疾书的抄录，等着回去上报上峰与传抄散人。
不过半日，该公文便传遍了洛阳城各署衙。
作为国子监司业，崔朝处自然也得了一份。
但他并没有看，也不用看。
作为家属，这份公文的具体内容，他昨夜已经听最终审稿的吏部侍郎挨个念叨过了。
他想起昨夜灯下，唇角带了几分笑意。
姜沃是睡前不放心，又叫他一起，最后看了一遍明日要张贴的公文。
崔朝就见她乌发如云，本来散落披在肩上，后来似乎是嫌头发总是滑落碍事，就从笔林上，随手取了一只新毛笔，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莹若积雪的侧颜。
又听她将几页公文一一道来。
“第一张：吏部资考制注解。”便于广大候选官了解，何为吏部‘资考授官’制度。
“第二张：显庆二年吏部‘资考’具体事仪。”这是今年的报名要求与具体考试流程。
“第三张：国考与省考的分类详解。”
“第四张：显庆二年各署衙招置实职官的职位、数目、招考要求。（国考）”
“第五张：显庆二年各州县招置实职官的职位、数目、招考要求。（省考）”
以上两张公文，并非吏部所出，而是各署衙报到吏部来的——中间也少不了一些极限拉扯。
比如风水轮流转，现在换户部尚书坐在王老尚书跟前不走了，静坐要求道‘多给我们户部几个入流官名额吧！’
姜沃每每想起，都要笑一回。
她笑过后，才扶了扶头发上插着的笔杆子，对崔朝说完最后一张。
“第六张：候选官报考名刺填报说明。”这是让考生们统一填报名表，方便吏部统计归档。
崔朝还记得她数过这几张公文后，转头看向自己。
眼眸晶亮而饱含期待——
“明日此公文贴出，你就在国子监多走一走，帮我收集下候选官的反馈意见。”
“尤其是他们对哪一方面反应最大，对哪一道条文最不理解。”国子监六学数千学子，是最好的信息来源。
崔朝想起她昨夜这句话，起身走出门去。
果然，吏部正式公文张贴过后，国子监内处处都是不顾暑热，来回走动，彼此交谈的学子。
灿阳下人头攒动，声论鼎沸。
**
“国子监内的学子们反应如何？”
这日姜沃刚回到家中，还不及换下官服，就问起崔朝此事。
而崔朝果然不愧是皇帝的伴读，习惯都差不多。
只见他摸出一个册子，一条条与姜沃说起。
边说边不由感慨，这一月来，国子监内风向变化真快啊。
他作为国子监司业，是眼见着五月初，国子监这些荫封学子们，是如何群情激愤于‘吏部授官居然要统考’！那时候的舆论环境简直是：头可断血可流，门风不可辱！
荫封子弟们纷纷义愤填膺串联道：让我们去跟那些胥吏和制科举子一起考试，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以至于五月初时，若不是他与国子监祭酒压得住，只怕都有学子仗着出身要跑去吏部闹事！
然而很快，‘将来至少三年起步守选制’的风声传出来了。
国子监风向骤然一变。
什么？以后居然还不能得荫封后当年就考试？
那……要不要今年赶紧考一下？
再到今日，不过短短一个月，国子监学子们口中讨论的问题已经变成了这些——
今年有资格报考的国子监学子，如今彼此见面第一个问题都是异口同声问道：“今年的国考和省考，你们预备报哪一个？”
有学子主动分析道：“报了省考可是要离京，去州县做官！你们看了今年招置州县实职官的所在了吗？有缺的可都不是什么上州，都是中下的州府！出去可是要吃苦的。”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正是下等荒僻之州府，估计投名刺报考的候选官才少，才好考中。你们没看到？今年还有五个下县县令名额，不考也能去做。”
闻此言，就有人忧心忡忡道：“这么说。若是报国考，尤其是报吏部、户部这等要紧署衙，说不定要与上百人一起争一个实职官？那我还是换一个吧。”这位学子已经准备去报太仆寺了。
而另外有高瞻远瞩者，咳嗽两声吸引大家注意力，然后挥手道：“最重要的问题，不应该是先弄清楚：若是报了省考去州县做官，要在外待几年才有机会调回京城三省六部吗？”
周围人恍然大悟，纷纷颔首赞同：“你说得对啊！”
……
姜沃听着崔朝念国子监学子的新闻，慢慢喝凉茶。
笑意渐明。
果然，人类适应变化的能力真的很强——
当消息迭出，新闻一个接着一个，人果然就下意识去追逐新的热点了。
从国子监学子的反应，管中窥豹，也能推断整个朝堂的世家、勋贵们，接下来的注意力估计也不会纠结在吏部居然要‘资考’这件事上。
估计都会转移到‘给家中晚辈选什么部？选什么官职’。可要早点开始准备，别让其余人家抢走了！
*
崔朝翻过了几页，继续道：“除了关心各署衙官职的学子，还有许多学子，已经在准备几个月后的‘资考’了。”
这世上，永远有先开始复习的卷王。
在许多学子还在研究考试制度的时候，也有部分心中早选定了官职的考生，已经抢先开始研究‘考卷’了。
“你们看到了吗？资考分为两场，吏部和置官的署衙都要出一份考卷。”
“吏部出一份常卷，考入仕的常识？什么是常识？”
“什么？各署衙的‘特卷’要出四份，考堂上随机抽一份考——那到时候得先去寺中抽个上吉签，保佑抽到我熟记的那一份才好！”
这位已经准备求助于玄学力量！
有学子甚至开始列考试必备书目了：“甭管是国考还是省考。总之贡举进士科、明经科都考的《九经》必是要记诵的！”
旁边学子边记录边道：“我想考户部，旁的不说，井田政令得倒背如流吧。再有，还得把算学的《九章算经》、《海岛算经》这些通做一遍。定要考算学的。”
“有理！还有大唐州县图，也要先熟记起来才是——不管是考吏部、户部、兵部一定都考的到！”
……
姜沃心情灿烂的，就恍如是在阳光沙滩上，抱着椰子吹海风——
就是因为有这些先卷起来的学霸，才能先卷带动后卷啊。
领朝廷俸禄做官，就不能像给朝廷纳税的百姓一样，只求自己安居乐业。
卷点好。
没见人家前太尉，都没有官职了，还在无情被卷吗？
崔朝见她欢喜，也就笑了。
“以后，我继续给你听着国子监的消息。”
姜沃笑眯眯点头：“好。”
**
光阴如流水。
转眼从夏入秋。
八月下旬，桂子飘香之时。
洛阳宫尚书省都堂。
十数张桌椅早早排开，吏部的书令史严阵以待。
兵部也一早已安排了一队五十名兵士来维持秩序——
用姜沃的话来说，今天，是大唐第一届公务员考试正式报名日。
泱泱候选官排着队，递上按照标准写的报考名刺。并没有人格外去组织，但排队的时候，还是泾渭分明：国子监的荫封子弟在一处，而各署衙熬了多年资历的胥吏又是一队。
之后相熟的便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着备考事宜。
姜沃就站在廊下，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清晰的讨论——
“那本算学合集你们买了没有啊？”
“于太师注释过的《九经》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
姜沃含笑听着：其实来到大唐这些年，最大的感触就是古人可不刻板，接受能力很强。
比如现在，学子们已经开始收集和交换备考书籍了。
姜沃想，可能用不了几年，就会出现“xx红皮书”、“资考必备四套卷”、“历年吏部常卷真题汇总”等资料书。
不是她天马行空，据她所知，宋代科举盛行，因多考时政策论，就会有读书人专门汇总时事热点以及历年榜上有名的答卷，做成专门的册子售卖。
毕竟向来是需求造就市场嘛。
这一日，姜沃站在尚书省都堂外，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个候考官递上名刺后离去。
*
显庆二年。
首次吏部资考。
经尚书省与吏部共同筹记：今岁资考人数，共五千三百零二员。

第126章 同中书门下三品
说起需求造就市场——
姜沃很快就感慨起另一件事：此番吏部资考事,还将大唐印刷术的普及，往前推了一步。
史载,印刷术初创于唐代。
然虽有印刷术,大唐实则还是手抄为主流。
印刷术实渐兴于五代之后，直到宋时才算真正进入印刷术时代，甚至又出现了活字印刷这项新的发明。
姜沃至此世后,也很快发现，身边实在是很少有印刷品的。
基本所见文字都是手抄版。
此时除了官方宫廷会印刷用于典藏的书籍外,民间的印刷术基本只停留在印历书上。
只举一个例子便可知：偌大的长安城,只有东市上有两三家印刷铺子。
基本也只会印历书、佛经、道文等。
并不是印刷本不好,只是一来雕版印刷术刚面世,时人的观念还没转过来。二来，也是没有大量的市场需求。
此时人若是需要一本书，从固定思维来说，最先反应肯定是手抄一遍。
而从经济考虑也是手抄：总没必要为了一本书,就去专门雕印一回。有这个财力和等着雕版的功夫，早就抄完了。
直到现在,有了需求。
*
最先发现苗头的，还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国子监人——骆宾王和崔朝先后向姜沃说起了此事。
骆宾王是来借书的：国子监算学科的讲师和学子一直都是最少的,如今他们手里的《算经》以及平素所学的《算学笔记》,不免要被人排队借阅抄写。
其余较为罕有的书籍,也是分外抢手。
考期临近,学子们又要背书,又要抄书,简直是蜡烛两头烧。
骆宾王就是来向姜沃求借一本《缀数》。
如今要借这本书的学子，已经排到十月资考后。
与他们思维不同，姜沃第一反应就是,复印。
姜沃就道：“你们这么多人需要此书，便去印书铺子雕出板来，直接印出几百本来不好吗？”
“且资考又不是一回。去雕版后，还能把版子留下来，将来再需要再印就是了。”
骆宾王：……是哦！
其实有时候，人只是需要跳出一下思维定式。
姜沃见骆宾王如梦初醒一样，拿着《缀数》去搞复印版了。
估计有他这么一搞，国子监很快就会出现雕版印刷风潮。
只是，据姜沃所知，洛阳城内只有一家刁家印刷，估计难接下这么多单。
*
于是这一晚，姜沃还问起崔朝，国子监近来抄书事。
崔朝就与她讲了个乌龙：
抄书这件事，许多时候都是传递链——比如甲有原版，借给乙，之后乙又借给他的好朋友丙，丙再借给他的人脉丁……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如果中间一个人抄错了，那这条链上剩下的人就惨了。
若是《九经》等文科书，偶然有个别字漏字，有时候影响不太大。
但《算经》可就不是了。
近来国子监学子们是飞速抄书中，更有许多学子发动钞能力雇人抄书，给足了钱让人通宵达旦尽快抄给他。
忙中出错也是难免的。
近来就有几十个学子，为了一道算经上的题不对，一路吵到国子监算学博士（讲师官职）那去。
吵了半天，发现原来他们是一条抄书链，从第二个人开始，就抄错了行……
姜沃想到他们耽误的复习时间，感慨道：好惨。
雕版印刷的好处又多了一条：印刷版的出错率低。
姜沃便问崔朝道：“我记得你在长安东市也有一家印刷铺吧。”
崔朝很快领会她的意思：“你是说，在洛阳也设一家？”
姜沃颔首。
这会子设印刷铺，完全不愁没有市场。
只愁印不过来。
而且设一家印刷铺，也方便将来她印各种传奇故事。
说来，不知文成和鸣珂的故事写的怎么样了……
**
这夜，因安安留在宫里住，姜沃索性就继续加班。
万事开头难。
十月里是吏部第一回 ‘资考’。
哪怕已经定下了总纲，但每日总有无数新的实际操作细节，需要吏部官员来敲定安排。
这两个月来，王老尚书几乎每日都带着姜沃和裴行俭两人在开会。
到了暮鼓时分，再每个人分一分桌上的公文——回家继续加班。
等这一回过去，有了旧例可以参考，以后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
夜色渐深，崔朝送了一盏瓦罐老鸭秋藕汤过来。
“早些歇着吧。”
秋日的藕最好，有种别样的清甜。
姜沃边挑着藕块吃，边空下心思来继续想印刷术。
大唐已经有了雕版印刷术，她自然从来没有忘记过‘活字印刷术’。
她还特意去翻了翻系统——
其实，虽然宋朝就已经发明了‘泥活字’，之后几朝又陆续出现了木活字、铜活字。
但，活字印刷术，一直未能取代雕版印刷术成为主流。
首先便是汉字自身的特点，限制了活字印刷术的使用——常用汉字就有数千个，做一套活字，实在是大工程。而排版一次活字，也是大工程。
其次，便是泥活字、木活字的印刷质量，都是不如雕版的，而且这两种活字还容易损毁。
至于明清时造出的那种不易损毁的铜活字，挪到大唐就更不合适了。
此时大唐可还未至白银主流流通时代，铜的作用可太多了。若是做一套铜的活字，造价之高昂与最终收益的不匹配，就决定了很难流通。而且在技术层面，此世做出铜活字的匠人，估计也不多。
再其次，活字印刷，是留不下底板的，印过一次后，再想重印就难了。
这大概就是时代的限制吧。
哪怕到了清代，活字印刷术百分之八十的使用，也都用来印族谱——印量小，雕版不合适，反而是活字印刷更经济适用。
但此时大唐的族谱谱牒甚重，各世家根本不可能拿出来，送到印刷铺去印。
没有需求，就很难创造市场。
姜沃便把活字印刷术暂先记下。
**
十月初冬。
尚书省都堂，一片肃静。
都堂内数百间大房舍俱开，每间屋舍里都疏松的排布着桌椅——姜沃自己坐下试了试，以她如今的目力，都很难看到别人的答卷。
此时每张桌椅后，
都有候选官在奋笔疾书答卷。
而每间屋舍，前后还都站了维持秩序的兵丁，和吏部的监考胥吏。
身着紫袍的王老尚书，带着姜沃和裴行俭在都堂内的巡视考场。等转过一圈，回到前头正堂坐下来。
姜沃和裴行俭，都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告一段落了！
到洛阳宫这几个月真是片刻未闲。
然而正端了茶杯的王老尚书，见到有些松泛了神色的两人，忽然开口道：“小姜、小裴啊……”
两人闻言齐齐起身。
王老尚书带了笑意问道：“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要开始准备贡举事了。”
姜沃和裴行俭：……
是哦，每年十月，诸州学子入京备考。
然后明年二月，还要贡举考！
王神玉已经给王老尚书写了好几封信了：长安城已经有学子陆陆续续到了。他自己独理此事也太累了。
表示哪怕圣驾不回来，裴行俭也得回来！
字字如泣血。
而听闻此需求的裴行俭：……我的命也是命啊。
他转头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姜沃：救救。
*
其实这几个月来，姜沃也想过这件事。
她记得，自中唐以后历朝历代，科举并不是吏部负责主办的，而是礼部。
其缘故，她也细思过了。
此时正好提出：“老尚书，若是咱们将贡举事交出去呢？”
也已经累到‘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王老尚书顿时眼睛一亮：“交出去？具体说说！”
裴行俭立刻起手姜沃倒茶。
姜沃含笑接过，然后对王老尚书道：“吏部原就要掌官员的选授、勋爵、甚至还有每年的功考。再加上贡举事。”
“公务繁杂、诸事同担，恐忙中出错是一回事。”
姜沃道：“更有个缘故一直在我心上记挂着——老尚书觉不觉得，吏部在官员任免上的权职太重了呢？”
王老尚书与裴行俭皆是神色一凛。
如今没人觉得吏部权职太过，是因为科举入仕，还不是入仕的主流途径，属于放在吏部顺手办了的事儿。
但只看皇帝的圣意，就能预料到接下来数年，科举入仕的官员会越来越多，尤其是进士科分量会越来越重……
到了那时候，若贡举事还在吏部手里，岂不是成了——吏部行贡举选学子，然后吏部再开‘资考’为这些学子授官，最后还要年度考核这些官员——那，从此后选出的官员，是不是与吏部捆绑的太深了？
姜沃轻声道：“就比如上一回贡举，老尚书是‘知贡举’，我为副手。考中的进士，可都要叫老尚书一声座主。”
“老尚书自是心中坦荡，不会私偏于人。但旁人未必如此想。”
王老尚书越听越严肃。
很快决断道：“若如此说，贡举事实不该留在吏部了。”
吏部职权太大，圣人将来终究不能放心。
且事情越多，越难尽善尽美。与其将来担着圣人猜疑，再被旁人抓到吏部出了错，被罢免掉职权。
还不如主动分权给圣人看。
至于分给谁，都不用姜沃再说，王老尚书和裴行俭很快都想到了：专门负责各种典仪的礼部，就很合适啊。
这项光荣而艰巨的工作，还得礼部顶上啊。
*
且说，今日来巡考的，不只有王老尚书等人。
其余六部尚书并九寺正卿，但凡有空的，也都特意来考场转了一圈，着重看过考自家部门的候考官们。
心情都很不错，像是菜农看着即将可以收的水灵灵小菜。
礼部尚书许圉师也过来溜了一圈。
离开前自然不忘去正堂跟吏部王老尚书等人打声招呼。
然后……
这位许尚书就受宠若惊的发现，吏部上下对他格外客气周到——
王老尚书亲切请他坐下，然后细问起近来礼部公务忙不忙。
而裴郎中，则忙着亲手给他倒茶。
甚至一贯在朝上云淡风轻甚少露出什么情绪的姜侍郎，都对他露出了如沐春风的微笑，还道：“圣人常言，许尚书博考经史……”赞美如行云流水，将许尚书夸的如坐云端。
姜沃赞完后，王老尚书又接过去夸了起来。
许尚书心情美美地离开了都堂，心中感念：吏部这几位同僚真是如玉一般的人物与品格啊。
而很快，许尚书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十月底。
吏部王老尚书居然上奏，以‘规避嫌疑’‘诸事难并济’为由，请旨将贡举事移交礼部。
许尚书心中感叹：吏部上下真是一心为公啊！
皇帝亦如此嘉赞。
同时下旨，将剩下一个中书令的宰辅位，给了王老尚书。
王尚书就此拜相。
领此旨意王老尚书，不免想到：若非吏部主动将贡举事交出，只怕这份拜相圣旨来的没有这么快。
毕竟吏部的权职太大，他这个吏部尚书，权柄几于尚书省宰相无异。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吏部尚书位上，直到致仕。到时候皇帝或许会给他加封一品‘三公’的虚职。
未料到……
他颇多感慨：都是为臣一世，谁不想做宰相呢？
可喜他此生终能以中书令致仕了！
*
吏部尚书位空出后，由吏部侍郎王神玉升任尚书职。
而裴行俭则顺势升任空出来的吏部侍郎位。
倒是姜沃的升任最为不同。
她在吏部的品级并未变动，依旧是吏部侍郎。
但皇帝赐下紫袍与嵌金鱼符，授其同中书门下三品。
即虽非宰辅位，亦可以参知三省事。
这个职位，算是拜相的必经之路，也算是半步宰辅——当年宰位无空缺之时，李勣大将军就曾做过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
除了李勣大将军，诸如当年褚遂良、韩瑗、来济等宰辅，也都是先走了这一步，过了几年才正式拜相。
从此后，三省事务，姜沃可参之知之。
其实经过这几年‘皇帝重用’的潜移默化，尤其是这一年的吏部‘资考’事后，姜侍郎得此官职，朝臣们已经不意外了。
但让他们有点绷不住的是皇帝授官时对姜侍郎的考评——
皇帝盛赞姜侍郎‘恂恂谦谨、笃厚明恭’。
朝臣们：……好的吧。
**
显庆二年十二月。
皇帝颁布《建东都诏》，改洛阳宫为东都。[1]
自此，长安洛阳并称两都。
于次年初，圣驾返回长安。
立政殿。
皇帝与崔朝正在对弈。
李治落下手里的黑子：“你决定好了？此事一旦定下，再无更改的。”
崔朝望着棋盘，很快答道：“决定好了。其实我早有此意，只是陛下方登基那些年，诸事颇多，我不欲以一己私事劳烦陛下。”
直到今年，皇帝登基已然九年。
皇帝颔首：“好，明日你递奏疏吧。”
显庆三年二月。
明明是贡举月，朝上却全然没有人讨论贡举事。真正的热点话题只有一个——国子监司业崔朝，递奏疏请求与崔氏分宗！

第127章 分宗
长安城。
时隔经年,大明宫已然修葺完毕。
显庆三年初，皇帝连下数道圣旨。
四月上旬十日期,百官署衙迁大明宫。
四月吉日,东宫挪至大明宫。
又诏来年显庆四年元日大朝会，由太极殿改至大明宫含元殿。
此时才二月。
大明宫还保持着最后的静谧。
还未有喧哗的人声，只有安静洒扫的宫人。
紫宸殿前的龙尾道上,有数名宦官，正在仔细清扫花砖。毕竟这紫宸殿,将来是皇帝的居所,正如太极宫的立政殿一般。
正扫着,便见两个身影同行而来,身后远远还跟着一串宫人。
洒扫的宦官们立刻停下，退到了一边——
本朝观衣可识人尊卑，远远见来人着紫，先避开就没错。
果然,来人是皇后与姜侍郎。
*
媚娘今日是特意换了一件紫色的衣裙，来配姜沃的紫袍。
姜沃一见便赞媚娘的衣裳颜色好看——是天际淡紫透霞残的紫色。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官袍,嗯，就是单纯的大红大紫的紫色。
两人如多年前挽臂而行。
当时媚娘刚回宫,还是婕妤,两人一并来看刚开始整修的大明宫。数年过去了,大明宫已然巍峨而立。
说是挽臂而行,实则姜沃一直牢牢托着媚娘的胳膊,也格外留心脚下。
媚娘无奈看她一眼,余光也看到身后跟着的宫人和辇轿，以及紧张地一直探头探脑的严承财，开口道：“又不是第一回 有身孕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姜沃转头笑眯眯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然后又带着无限的好奇低头去看媚娘还未隆起的小腹——
她是真的好奇。
这位，到底是哪个武皇崽崽啊？！
*
姜沃能数过来历史上武皇的儿女：四儿两女。
除了现在她已经见过的弘儿和安安。
原该还有三子，按排序是：李贤、李显、李旦（这四位不是当过太子就是当过皇帝）。
女儿的话，除了安安还有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
可……
姜沃算了算：若是李贤、李显，应该已经出生了，若是李旦和太平，却还有些早。
所以，姜沃是真的好奇。
也是真的体会到，历史像是无数条分岔路，当一个岔路口做了另外的选择，之后便会是越来越多陌生的岔口。
*
此番，皇后有孕，帝大喜。
媚娘就与姜沃道：“其实，安安两三岁后，陛下就一直想再要孩子的。”
之前她接连生下弘儿和安安，因孙神医扶脉，建议修养两三年为佳，皇帝与媚娘倒是确实避了两年——
每次提到这件事，姜沃其实还挺庆幸，自己先兑换的是医书。
系统给出的医书，妇人科里面有详细的安全期介绍，以及物理避孕方法。虽说古代没有橡胶和现代工业，但天然之物，诸如肠衣、鱼鳔等物，经过制备也是勉强能用，只是步骤麻烦造价不菲，并非能推广之法。
但，总比古代流传的一些‘水银’‘生吞田螺’避孕强多了！
言归于正传，安安两三岁后，皇帝自然盼着与媚娘再有孩子——嫡子只有一个实在不保险！
尤其是这两年，皇帝风疾愈重，又想起先帝的病，如何能不忧心。自然想要更多的孩子。倒不是他做父皇的盼着弘儿不好或是不成器，而是，继承人，还是要有备无患啊！
否则万一需要，可不能立刻蹦出一个来。
姜沃颔首道：“是啊，毕竟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还是双重皇位。
于此时的媚娘来说，孩子也是需要的，甚至比皇帝还需要——毕竟除了弘儿，皇帝再不济还有俩儿子。若是嫡子有失，那皇帝的庶长子还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至于姜沃心中的想法……现在说出来，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天方夜谭。
还是要一步步走下去啊。
*
说来，姜沃对于新崽崽即将出现的好奇，远不如媚娘对于她和崔朝事的好奇。
此番与姜沃一同游大明宫，正是要她长谈此事。
媚娘出门的时候，皇帝还在后面笑问：“何必非要出去说？在立政殿后殿说不得？实在不行，朕走还不行吗？”
媚娘笑道：“立政殿天子居所，只怕她没法畅所欲言。”
李治想了想，有道理！
问过了尚药局的奉御，得到‘皇后的身孕已过三月，走动一二也好’的回答后，李治就扶着媚娘的手一路送到大门口。
然后殷殷期盼，甚至带了点眼巴巴道：“媚娘啊，记得朕说过的话，不要偏颇啊！”
“朕这回若是允了子梧分宗，他就再不是博陵崔氏子了。”还不忘加一句：“朕可是才于朝上赞了姜卿为人‘笃厚’，升了同中书门下三品。”言下之意，姜卿要继续‘厚道’啊。
媚娘无语止步：“陛下，崔司业是你的伴读，陛下难道不了解他？若不是他们两人商议好了，他怎么会忽然冒失提出分宗？”
李治想起总是过分乐观的崔朝，天子的眉眼都愁的皱起来了：“唉，这可保不准。你不知道他——总之，你与姜卿好好聊一聊。”
不能让人白分一回宗啊！
*
此时媚娘就问起姜沃。
姜沃抬头望着大明宫上湛蓝的初春天空。
说来，这是她这些年，少有的悠闲日子。
好像忙忙碌碌的，年月倏尔过去。她说完后，媚娘也有此感。
姜沃就继续道：“因每日都忙着，诸多事别说排到下月，甚至是明年或是许多年后……我原来真是想着，一辈子这样过去就行。”
“两个人合得来之时，就呆在一处。若是将来情不相得，分离比相处更欢喜，那就分开。”
听至此，媚娘不由止步。
原来，真的被皇帝猜准了啊。
她真是不想成婚。
那……媚娘看了看姜沃的侧颜，很快决定：得想法子，让皇帝别为了崔朝事真的恼她才是。
媚娘脑海里，已经从‘怎么替姜沃在皇帝跟前描补遮掩’思考到了‘怎么‘请’崔朝认下是他不肯成婚’时，就听姜沃继续道——
“不过，后来我们交换过遗书了。”
媚娘冷静地把脑海里方才的念头暂时存放起来，然后道：“什么？”
姜沃就将崔朝对身后事的担忧说了。
而崔朝之后问过她：那将来，又以什么身份来安排对方的身后事呢。
当时姜沃不假思索答道：“就以现在的身份吧。你都不想被家族安排身后事，肆意涂抹你的生平——我更不想作为什么崔家妇被崔氏族志记下来。”
崔朝很少追问她什么，但那日追问道：“那若是，这世间，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只是单独的两个人，不再管什么宗族，户籍、谱牒……”
“只是，交换一纸婚书，宴请亲友呢？”
“只是……安安再问我，在外面能不能叫我姨父的时候，我想回答一个能。”
想在世人眼前，并不是毫无干系。
或是只在旁人捕风捉影的话语中，才是有过关联的人。
“好。”
**
分宗。
与分家不同。
分家算是将门户和财产分开，但依旧是同族，说的简单粗暴点，就是诛九族，跑不了。
而分宗，则是彻底的姓氏的分离。是直接离开宗族，另以自己的父祖为一脉。从此后宗法再无关联，祭祀丧葬无涉。谱牒除其名。
相当于此后，就算崔朝谋反，崔氏也完全不用慌，不会牵连到他们。
正如《周纪》中曾记载，春秋晋国智宣子想要立子智瑶为后，他弟弟智果劝道，智瑶此人不行，立他为承宗之人，智宗必灭。见他兄长不听，智果就分宗跑路，别族改姓为辅，等到智族灭亡，他这一支就保存了下来。[1]
可见分宗后，崔朝别说跟博陵崔氏没关系，他要是想，都可以改个姓。
同样，分宗后，就会如他所说——
他们身后再无牵绊，都没有家族。只是这世上，你是你我是我的两个人而已。
*
“不过……”
姜沃与媚娘笑道：“起初，他也没打算闹得满城风雨的。”
“分宗这种事，去寻族长开宗祠，再有族中耆老见证，族中办了就成。”
然而……
崔朝在登门拜访崔敦礼这位族长时，还没正式说明来意就被族长‘教训’了。
也巧，教训的正是他的婚事。
且说，崔朝的事，旁人不知，但崔敦礼可是一直很注意这个晚辈，想把他拎回家族效力，如何一点风声不闻？
甚至不只风声，在皇帝让崔朝陪同姜沃往蜀地拜祭袁仙师后，崔敦礼九成九确定，这两人关系匪浅。
只是之前出于‘皇帝显然知晓并且默认二人关系匪浅’之事的考量，崔敦礼憋着一直默不作声。
但今年不能不做声了——
朝上耳聪目明的朝臣都看得出：皇帝裁入流官，以及吏部‘资考授官’两件大事明显跟姜侍郎脱不了干系！
崔敦礼作为族长，警告崔朝道：“她是身无家族，无所顾忌不怕得罪人。但你不是，咱们崔氏更不是。”
“今日我便与你透底：你哪怕这一世不娶，不愿为家族出力都罢了。你私下做甚，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眼。”
“但要记得！士庶不婚！”
“姻不失亲，古人所重，岂得苟安富贵权势，辄婚非类？”[2]
“非世家女，再不可能入崔氏谱牒！”
崔敦礼还未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见面前坐着的晚辈，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那就，朝堂见吧。
**
显庆三年二月。
国子监司业崔朝，连上五封奏疏，请旨分宗。
帝以其‘幼年失怙，曾屡次为崔氏族亲所害’为由，准其分宗。
而分宗事，遵《周纪》智宣子之旧礼，别族需禀明‘太史’。
皇帝便命太史局测算吉日，督其分宗事。
作为前太史令，姜沃愉快地重操旧业。
*
显庆三年。
三月初五。
崔氏分宗一事，彻底料理清楚。
夜色如水。
灯耀海棠。
两人在海棠树下并肩而坐，花落满身。
姜沃之前从未在崔朝面容上见过这样的笑意——以至于她见多了崔朝的容貌，也有些看怔住了。
从前他的笑意，总像是溶溶月色，是静的，是沉和的。
这是第一回 ，他笑意如风，让人想起无拘无束的风。
崔朝语气中有许多如释重负：“从今后，我再不是世家崔氏子，就只是一个姓崔，但寻寻常常自在的人了。”
姜沃含笑摇头：“不，你是一个姓崔，但绝不寻常的美人。”
崔朝双眸愈见光彩，濯濯如春泉，容色又轩然若朝霞，望着她道：“如此赞誉……无以为报，只好今宵以身相许。”
闻此言，姜沃一如多年前，心生感慨：唉，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不过，比多年前强的是，她已经是个成熟的，能够逻辑自洽的干部了——
她兢兢业业为大唐这么多年，劳逸结合一下，简直是天公地道，无可指摘啊。

第128章 被文字攻击的人
显庆三年四月。
百官署衙搬迁至大明宫。
因大明宫在东,自此后，太极宫多被朝臣宫人称一声“西大内”。
大唐开国日久,各署衙文书归档愈多。
正好原本的屋舍都有些紧巴巴。现搬迁至大明宫后,原署衙则正好作为藏档库使用。
第一日是三省先挪，次日则是六部。
吏部朝臣中，姜沃与裴行俭各自负责与一车机密重要文件同行。
车马经过大明宫丹凤门的侧门入内。
丹凤宫门前是宽一百五十米还有余的大街,大气磅礴。
而含元殿内的用于宣召百官上朝的铜钟正在试敲，当真是‘金阙晓钟开万户’。
*
姜沃来至大明宫侍郎院,一眼就见到院中熟悉的山茶树与蕉叶覆鹿的小案。
迟她一步到此的裴行俭,见此笑道：“王尚书好大方。这桌椅送与我们也罢了,难得会将这株好不容易理出来的山茶树送人？”
姜沃回头笑道：“不是无缘无故的。”
裴行俭：?
姜沃道：“你还未见新的《职制律》吧？等见了就明白了。”
*
皇帝‘请’前太尉长孙无忌新修的,专门针对官员的《职制律》已经编好了。
当然，修律这样琐碎复杂的事儿，皇帝也没有只送一封信过去就指望两个人修完。
他也生怕万一再把兄长和舅舅累出个好歹来。
因大理寺负责掌诸署衙百官犯徒刑者，皇帝就点派了大理寺内,专门负责整理文书的十来个胥吏，带着许多旧年档子一并入蜀地。
让他们来做一些打下手寻公文的工作。
只是皇帝的书信,走的是官驿加急，到的比较快。而派去的胥吏们,则是晚了十来日才到黔州。
除了胥吏外,皇帝还需点一个大理寺官员带领这些人,并手持自己的手信,通过万岭谷前的亲卫。
姜沃就荐了正在大理寺做司直,专管覆理御史检劾官员事的狄仁杰。
正好专业很对口。
皇帝对狄仁杰也还有印象——年轻的进士,皇后的故乡并州人。
在并州时，帝后还召见赏赐过他一回，皇后当时还夸了句‘好人物！’
于是,皇帝闻姜沃所荐后，再次召见狄仁杰。
作为自己不承认不自知的颜控，皇帝在细观狄仁杰生的眉目英挺，轩昂正气后，其实就挺满意的了。
之后皇帝又提考了几句永徽律，见他也答的很流畅详实。可见虽年轻，却是殚见洽闻之人才，就将此事交给了他。
去岁夏日，狄仁杰临行前来向姜沃辞行，并请教长孙无忌与李承乾的性情。
想到要去见这两位重量级人物，年轻的狄仁杰也不免心里紧张。
姜沃就将贞观年间旧事讲了些与他听。
“不过，赵国公如今性情，便不能知了。”
狄仁杰敬听过后，表示他此番去，一定谨言慎行且跟着赵国公用心修习，不辜负姜侍郎所荐。
姜沃看着他告辞而去的背影：此番，他去跟着贞观一朝的律法大家，学着修拟律法，打一回下手——
随着时间流逝，世情变换，律法总要不停的修订增补。
将来，可主持此事的，应当就是狄仁杰了。
*
最终成文的《职制律》，其实于今年二月，就已经被狄仁杰带回了长安城。
只是皇帝是个颇有仪式感的人。并没有即刻在朝中公布推行此法，而是准备再百官署衙迁居大明宫后，再颁布此法。
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新居新气象’了。
当然，朝臣们应当不太喜欢这个新气象就是了。
再此前，皇帝只将此书交到官方印书处去雕版，准备到时候各个署衙发两本。
因狄仁杰处有手抄本，姜沃就先借来看了看。
看到了其中一条后，她含笑抄下来，特意去送给她的新上峰，王神玉王尚书看。
王神玉依旧风仪潇洒接过来，然后难得当场变色，痛苦面具起来。
姜沃想起……唔，上回让王神玉这么痛苦的，还是听说他竟然要去代替皇后行亲蚕礼。
而这次让王神玉裂开的，是《职制律》里的‘考勤法’。
【一十六条：诸署衙官员，白日应在值却未在者，夜间应值夜而未在者，皆笞二十（并罚六月俸禄）。通昼夜不在值者，笞六十。（罚两年俸禄）。】
其实看到这条的时候，王神玉还好。
他虽然懒散，但直接翘班的情况，还是……少的。
主要是下一条：
【一十七条：各署衙晨起点卯皆有时辰。若点不到，误一个时辰笞十，误一个时辰以上，算作白日应在值未在，依十一六条论处。（早离署衙，同此例）】
王神玉：？！
迟到早退一个时辰，也要挨十下小竹板？！
他又往下看去，完全大破防：
【一十八条：内外官署点检者，除早晚两次外，一旬内至少抽取一日，数度频点。点而不能一刻内到者，笞十。吏部书令，一月内至少于各署衙处点检巡查一回。若查有上峰包庇缺值者，同罪。】
这是还要随机抽查点名？要求随时在岗？
王尚书彻底被打击到了：他从来就没有见过，也没想象到，这温暖的人世间，竟然能有这么冷血的文字！
赵国公这是……自己再也不用上朝当值了，这律法定的就完全不管别人的死活了是吧？！
王神玉甚至不可置信反复读了几遍，然后脑海中迅速算出了，自己若按照往日的迟到早退，每月该被竹板打多少下后——
顿时觉得天都暗了：我要致仕！
这官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杜师，不是做弟子的要违诺，而是，处朝堂如入地府啊！
姜沃见他如此，忙安慰他道：“尚书，先别如此颓丧——您忘了，现在谁在考功属？”
王神玉一怔，随即眼前一亮。
是诶！
眼前这位姜侍郎在考功属！
自王老尚书拜相后，王神玉就把姜沃从司封属调走，调到了吏部最重要、下辖官吏最多的考功属，负责每年天下京城及各州县官员的考核事。
而新任侍郎裴行俭，则身兼‘司封属’和‘司勋属’两部——说来，跟他之前干的活其实差不多。
而王神玉自己，则美其名曰揽总查看，负责总要，并未给自己安排具体的职责。
此时王神玉看着姜沃道：“对了，现你在考功属！”
姜沃含笑：没错，作为主管考功属的侍郎，大唐各署衙官员的考勤，也在她的管辖范围内。
王神玉饱含希望望着她：“姜侍郎啊，咱们也是三年同院的同僚了。兼去岁时，虽身处两都，却都在为‘资考事’出力。说是一句袍泽也不为过……”
然后用目光示意她：能不能不考我的勤？
王神玉就见眼前的姜侍郎，周身皆是端正刚峭，凛然正义之气道：“尚书放心，我既是吏部官员，必以身作则，绝不徇私枉法。”
王神玉：……
接着却又见她转头凝望外面的院子：“说来，王尚书种的这株山茶真是好看，想想到了大明宫后难以常见，实在舍不得。”
王神玉那么心思透彻之人，立刻问道：“姜侍郎如果舍不得，等搬到大明宫，就移栽到你院中好不好？”
姜沃立刻笑眯眯道：“多谢王尚书！”然后又换了皇帝夸赞过的‘恂恂谦谨’神态，对王神玉道：“您可是我的上峰，考功属的一应公务，还是由您这位尚书安排。”
王神玉：合着就是来巧取我山茶花的是吧？
好想知道《职制律》里有没有什么索贿的律法啊！
*
裴行俭看着这株山茶花，笑道：“原来是这么来的！”
姜沃笑道：“明日新的《职制律》应当就发下来了。我禀过王尚书了——先安排个吏部所有官员的‘制律通读精研会’吧。”
毕竟此律，就是专门针对官吏失职、贪墨、违法所制定的一卷法律。
其中一半的考核在吏部，一半的考核在大理寺。
吏部上下必须要先将这卷律法背的滚瓜烂熟才行。
裴行俭闻此话，也难得促狭起来，对姜沃笑道：“那咱们王尚书，可又要被‘律法’攻击一回了。”
姜沃亦失笑。
*
然而很快，姜沃就有点笑不出来了：被文字攻击到的，何至王神玉一人啊。
还有她自己。
起初，是皇帝的一道赐婚圣旨。
简直是一石掀起千层浪——朝臣们连对新《职制律》之严格的商讨都抛到一边去了。
只顾讨论这道，许多人完全没预料到的赐婚。
姜侍郎与崔司业？！
许多人立刻想起崔司业分宗事，两件事相隔不过一月，这，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吧！
只是兵部尚书崔敦礼崔氏族长，直接以大病请了一月病假闭门谢客。崔家内部显然也接到了族长严厉的封口令，问不出什么。
而两位当事人，又不好直接去问——主要是姜侍郎现在管着吏部考功属，这把人问恼了，年度考评咋办？
而崔司业倒是不管考功属，但他在国子监管六学，管着朝臣们子孙的教育问题，那，为了自家孩子在学校里的待遇，也不能去问啊。
朝臣们就只能私下自己苦猜。
一时间各种揣测满天飞。
*
文成就是这时候给姜沃拿来了一本，坊间最流行的传奇。
说来，这一年，文成已经写成了两本传奇，其中已经发出去了第一本。
只是文成是个谨慎人，她没有一开始就写在朝为大员的女官——那指向性太明显了，如今世间只有一位，稍微了解朝堂事的人，只怕一眼都能看出。
于是，文成最开始写的传奇，是以坊间百姓接触到最多的‘女医’和‘助产士’为切入点的《女医传奇》。
尤其是现在女医也可以被授予内宫女官职，可以带着朝廷的公文住朝廷驿站，去外面的州县教授医术之事，文成写的很详细。
希望能被更多人看到。
此书于酒肆茶馆间的风传程度其实一般，毕竟绝大部分男人对这本传奇都不太感兴趣。
在内宅中却颇为风靡。
尤其是里头还涉及了些女子相关的医理，许多之前不知女医事的内宅妇人，也觉得好奇，尤其是身有隐疾的，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愿意请女医来为自己亲眼看看症候。
倒是让坊中的女医馆和助产士更忙碌了。
*
当然，文成自己的《女医传奇》，并非她特意来拜访姜沃的缘故。
她到姜宅后，先是恭贺了姜沃，然后拿出了一本书道：“虽说近来是你有喜事的日子，但我总觉得，该给你看看。这本书在外头每一处的酒肆，可都有人讲——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拿来的是如今坊间最流行的一本《权相夺亲外传》。
姜沃作为占者的灵感，让她在看到这个题目时，基本就猜到了里面讲的是什么。
她翻开来。
此书开头点明，此书讲古，记录的是汉时一位相国。
姜沃：……唐人好喜欢以汉喻唐。
就像白居易写长恨歌，第一句先来‘汉皇重色思倾国’一样。
简直像是免责声明。
她继续看下去：此时的传奇小说，不似后世的戏文一折折很长，多是短小精悍，所以姜沃很快就看完了，剧情也很简单——
汉朝一位姓蒋的权相，本人出身寒门，因与皇帝相识微时，颇得帝王信重，一路平步青云，甚至未至不惑之年便官至宰相。（看到这儿，姜沃内心还感谢了下该书作者的看好，相信她不到四十岁就能从预备宰相晋升宰相）。
其得势后，因慕本朝名门‘董氏女’容色，便屡屡设计陷害董氏一门，逼迫其族献女。
最终巧取豪夺得逞，董氏女自出其门，亲事落定。
此传奇最后，还借旁观者朝臣之口警示道：“古人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日蒋相以帝恩权势欺旁族，难道不怕自身百年后，又有权相欺蒋氏后人？”
“世上因果报应不爽不错，自当行善积德！”
姜沃看到这：还真不怕，没有后人。
然后她合上书，抬头不满道：“为什么要给我写性转文学呢？”
文成本来在喝茶，闻言差点呛道，笑曰：“你最关心的是这个？”想了想给了姜沃一个合理的解释：“若是写明女相，又姓‘蒋’，简直是在直接指你，所以才改了吧。”
笑过后，又认真问道：“如今此书风传太过——既然是有心人影射污蔑于你，要不要与陛下提一句，让京兆尹禁一禁此书。”
如今民间传奇小说新兴，百花齐放，写什么的都有。京城的文化管理工作，也归属京兆尹——他们倒不太抓什么出格文学，但事涉‘谋反’‘煽动反对朝廷’等传奇，肯定要禁止的。
姜沃摇头：“不能禁。”
文成啊，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小说，一旦成为禁书，只怕会更流行了，甚至要流传到后世去了。
文成叹道：“也罢，只能盼着京城中事多，很快有新的热闹才是。”
然而事与愿违。
*
接下来两日，姜沃就知道此传奇风靡到什么程度了。
文成给她看此书的后日，王神玉都特意来看姜沃，他先围着他的山茶花转了几圈，然后对姜沃一语双关笑道：“我来瞻仰巧取豪夺名花的‘蒋相’。”
姜沃：被文化人内涵到了。
而裴行俭则是见到她的一瞬间，没有绷住直接笑了出来，然后拱手赔礼道：“蒋相恕罪。”
姜沃：……
吏部内也就算了，除了这两人，倒没有其余官员直接问她。
然姜沃很快被召到紫宸殿见驾。
就见帝后二人正凑在一处看书，然后很忘崽的让乳母将一直围着他们打转，也想看看是什么书的安安抱走。
见姜沃进来，皇帝严肃谴责道：“朕予爱卿这般信重，却不是让爱卿去强娶名门之后的。”
姜沃连礼都不想行了，完全躺平任调侃状。
媚娘倒是没有怎么调侃，只是拿着这本书真切惋惜道：“说来，此传奇的故事新颖，文采却不够好，文辞极为平平——不如请弘文馆辞藻精妙的学士润色一番。也不要外传，只留待咱们几人数十年后再看，必是一番意趣。”
皇帝点头，即刻召上官仪。
姜沃：放弃挣扎。
只盼望偌大的长安城，赶紧出现下一个热点。

第129章 新的热点
紫宸殿。
礼部尚书许圉师带着奏疏求见皇帝。
待他蒙召入内,便见帝后皆在。
如今许圉师与许多朝臣一样，对于在紫宸宫见到皇后,没有什么惊诧之情了。
毕竟陛下精神不济时,皇后都常随朝。
他对帝后二人行过礼。
许圉师此番是为皇帝指婚事来的——
御赐婚事，自然不是一道圣旨下去就完了，而是有许多后续的赏赐与流程。
礼部有多不胜数的旧例,然这次的赐婚，完全卡不上任何旧例。
许圉师一来为官谨慎不敢擅作主张,二来,自从贡举事挪至礼部后,他对吏部上下都很有好感,此番既然有机会，他也有意为姜侍郎多争取些御赐恩典，彼此也是进一步结个善缘。
故而他整理了一份‘前无旧例’，需圣人亲断事的奏疏,特意来向皇帝请旨。
*
许圉师挨条念起来。
第一件事便是命妇品级。
御赐婚姻，男方又是四品朝臣,按例，女方该同时授予四品诰命。
但……姜侍郎本身无论实职官,还是虚衔,都超过了四品。
朝中倒是也有女方出身宗亲,或是如皇后的姊妹一般,因母家缘故,妻子诰命高于夫君的成例。
于是许圉师此番来请旨,是想给姜侍郎请一个三品诰命的。
然而，却听皇帝道：“不必予命妇封诰。”
许圉师怔住：不给？
然而皇帝已经明确表态，许圉师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好往下念去。
提起婚仪的六礼。
此时，官宦人家嫁娶，隆重礼多：需两家先交换‘报婚书’，之后再走‘纳采、问名等六项礼仪’，之后才是正式的大婚日。
在许尚书心里，这场大婚对刚刚分宗的崔司业，和本就无亲族的姜侍郎，应当比别的官员还重要才是——相当于开后世之嗣。
又是御赐婚事，自然该隆而重之！
许尚书对着奏疏与皇帝汇报，礼部按照旧例拟定的御赐之物——
纳采是六礼之首，一般皇帝赐婚，都会赐下御苑中的一对活雁，以做荣耀。有时也会加赐诸如‘如意’‘和合二仙’等吉物。
许尚书就问起陛下是否要加恩厚赏两府。
原以为皇帝肯定会加恩的，熟料许尚书却见皇帝沉默片刻，神色似乎微有些怏然。
许尚书立刻低头。
说来，除了皇帝的东宫心腹旧臣，如今朝上其余臣子，其实对当今的心思是不怎么拿的准的。
当今在潜邸时是出了名的温厚软善脾性，但经过永徽年间门种种事故，如今陛下绝大部分时候还是温和的，但……朝臣们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更不知这温和之下，是给自己记了一笔好事还是罪名。
于是见皇帝神色稍改，许尚书就很忐忑。
接着就听皇帝道：“不必送纳采之礼了。”
许圉师：？什么？
他这次是明显愣了愣，才准备再往下念。
然而皇帝直接打断他：“一应六礼赐物与大婚赐礼都不必了。”
许圉师是真的震惊了：合着陛下您这回赐婚，就光秃秃的只赐一张圣旨？
难道皇帝赐婚另有隐情，实则并不乐见于这桩婚事？
许圉师心中一突。
但……哪怕皇帝心里不乐意，到底是御赐婚事，大婚典仪上若是一件御赐之物也无，实在是太不好看了。
于是许圉师努力想壮着胆子劝一下圣人：“陛下，这……”
还未劝谏，皇帝就已经摆手道：“两府只换婚书，不行大婚典仪，礼部无需再涉此事。”
不行大婚典仪？
许圉师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皇帝已经开口道：“退下吧。”
许圉师不敢再说什么，震惊到麻木地退出来了。
许尚书出门的时候心情便是：我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撼。
而且，脑中还翻腾着许多，他忍不住追索，但又不敢细琢的想法。
他都想象得到，等他回到礼部，告知下属此番御赐婚事竟然是如此办理，次日……又会在朝臣间门引起什么样的猜测和波澜。
*
果然，此事很快成为了长安城新的热点。
皇帝这赐婚，哪里有御赐婚姻的样子，简直只是下个通知，这两人是夫妻而已。
朝臣们与昨日的许尚书顿时心情一致，皆震惊疑惑起来。
各种猜测再次如暗潮一般，在朝野中涌动。
*
倒是姜沃，这两日并不在长安城中。
她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三整日休沐，约了文成一起去玉华寺，看望鸣珂。
比起文成的《女医传奇》多传于内宅，鸣珂写的两本传奇，托宦官送与文成府中代为发行后，倒是在酒肆与坊间门都颇为流传。
因她写的是此时很流行的侠女类传奇。
王鸣珂天生性子直，看传奇也爱看此类爽快的故事，尤其喜欢一本写“剑术天成越女”的《春秋越女传》
于是王鸣珂这一年自己写的两本传奇，也都是历朝《侠女传》。
她为自己起的笔名也很简单明了：丹青。
*
而姜沃进门，就见王鸣珂手里，也拿着最近风靡的《权臣夺亲外传》，见了她们还举了举此书：“你们看这本了吗？我觉得倒也寻常，但外出采买的宦官，说这是如今最风靡的一本。你们觉得这本书如何啊？”
王鸣珂觉得，完全没有自己写得好啊。
姜沃：……
多亏了文成在，不必姜沃亲自解释一遍这本书的来历。
而王鸣珂先是震惊：“什么？你与崔郎？”
震惊片刻后，又是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当年在宜春北苑，你也去了！”
王鸣珂想起当年把崔朝误塞给皇帝，而后姜太史令竟然也出现的旧事。当时她还纳闷呢，她只假传圣旨叫了崔郎，可没叫太史令啊！
此时她不由长舒一口气：时隔多年，又解开一个迷惑，甚好！
又过了一会儿，鸣珂才反应过来，重翻了下手边的书：“所以，这本书是在编排你？”
见姜沃点头，鸣珂皱了皱鼻子。
文成在旁道：“他们写，难道我们写不得？”鸣珂点头：“是哦！”
倒是文成说完后，又转头问姜沃：“但……只怕与你有关的流言会越来越多。”
姜沃倒是笑了：“此事若只有一个流言，人人就都去信那一个。若有十个，旁观者倒不知该信哪一个了。”
这就是：瓜够多的时候，猹都迷路。
文成和鸣珂齐齐笑了。
说来，此番话本事，姜沃除了被亲近人调侃时有些无奈，其实本心并不太在意。
她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
见的太多了。
而这个连真正姓氏和性别都不敢写明的话本，不过是有人在警告她——若是她还在意自己的名声就该收敛些，更要为子孙后代留点后路！
姜沃接受到了这份警告，但她无所谓——
能去酒肆听书取乐，并有心思于流言蜚语的，始终是大唐不足百分之一的‘上层人’。
所以无所谓。
真正在地里劳作的田农，在纺织棉布的女工，因她兑换到的矿灯以至于能少很多坍塌风险的矿工，因为火药可以开山而能少一些徭役的壮丁……
这些人才最重要。
终究会有属于她的公评。
**
正如皇帝所说，姜沃与崔朝，并未行大婚典仪。
只是准备置一宴，遍邀亲友饮一杯酒——
李治和媚娘，带了弘儿和安安，是特意错开晚上正宴白日来的，也免于晚上宴席变成帝王宴席。
端起酒杯之时，李治就笑了：“果然你们备的是翠涛酒。”
崔朝含笑答道：“若无此酒，也无此宴。”
李治转头看媚娘：“那咱们备的礼就对了。”
姜沃接过木匣，抽开一看，十分惊喜——
里面是一首先帝亲笔的诗，写的正是翠涛酒：“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1]
姜沃再三谢过。
四人举杯相碰，翠涛酒在玉杯中漾如温柔碧波。
*
帝后午宴后即归宫。
晚间门赴宴的友人，各有所赠之礼。
唯有阎立本最特殊，送的是……白条。
他写了张白条道：贺礼是回去画一幅今日的喜宴图送来，一定把在场所有人都画上。
姜沃满心期待着。
**
显庆三年，九月。
皇后诞下一子。
皇帝大喜，
设宴群臣。
因皇帝没有即刻为新生的皇子起大名，以至于姜沃还是不知道这是哪位崽崽。
群臣皆有贺表敬上。
*
显庆三年，十一月。
冬至前。
朝中发生了一事：鄂国公尉迟敬德去世。
作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先帝手下重臣，皇帝给予了很高的丧仪规格：罢朝三日。令在京五品以上朝臣皆往吊唁。
赐‘谥号’忠武，赐随葬昭陵。
至此，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还在世者，唯有赵国公长孙无忌、英国公李勣以及早已致仕归齐州养老的卢国公程知节。
皇帝于朝上感伤不已。
英国公李勣由此提出：房相杜相二人，虽子嗣不忠不肖事涉谋反，然两相功勋深重，受此连累，多年不得配飨香火，其情实在可悯。
皇帝闻奏称善，下旨，复房相杜相配飨之礼。
文武百官皆下拜，为曾经的两相拜谢陛下恩典。
*
是夜。
紫宸宫中。
媚娘进屋的时候，就见皇帝在对着一卷《永徽疏律》发怔。
她步履放轻走过去，顺着皇帝目光看到——
是一条之前就有的‘侵占田地’的律令：【官员侵占私田、民田，一亩杖六十……】
这些都没有变化，唯有最后补了一条：“侵占田圃罪加一等。”
李治望着这一条出神。
兄长的信里特意提了这一条：舅舅大概是自己种过葡萄后，觉得实在太累了。所以认定侵占田圃，罪加一等。
“媚娘，明年朕就登基十年了。”
舅舅，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兄长也已过不惑之年，自父皇丧仪后，十年未见。
媚娘知道，皇帝想做什么，或者说……想去哪里看一看。
其实从长安到黔州，开春走水道的话，姜沃走过，来回不过一月。
但对皇帝来说，他可以养病一月不上朝，但决不能私下离开一月不在——他是皇帝，朝臣与天下百姓必须知道，皇帝究竟在何处。
若国有大事，必须由他来决断。
偏生蜀地，又绝非能浩浩荡荡带着群臣光明正大去的地方。
皇帝苦笑道：“媚娘，朕有些体会到父皇的心情了。”
父皇晚年，哪怕病至深处，为了朝局稳定，为了他的太子之位稳固，自始至终没有再见两个疼爱一世的儿子。
而他再挂念，此生只怕也千难万难亲至黔州——看一看葡萄园。
这便是帝王。
李治一时心绪孤寂莫名。
烛影下，两道身影静静依偎在一起。
*
而很快，皇帝也无暇再思考外出的问题。
显庆三年十二月。
边关送来军情急报——
吐蕃出兵犯吐谷浑。

第130章 大唐武德2.0
时日匆匆,春秋赓续。
转眼到了显庆五年正月。
姜沃是落笔写了‘显庆四年’后，才反应过来写岔了,只好换过一张公文纸重新写。
搁笔后,她看向窗外。
又是一场雪。
山茶覆雪，赤红如焰。
姜沃是回想了几息，才想起初次见山茶覆雪,还是显庆二年。而那一年，她随帝后至并州,至洛阳,然后一年都忙于‘吏部资考事’。
过的真快啊。
姜沃看着笔下写废了的公文——感觉她才刚习惯写显庆四年的落笔,就又到了显庆五年。
她忽然记起了前世父母的话：年轻时候不觉得,尤其是小时候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呀，怎么还不下课。然而一上班，尤其是按部就班做熟了工作后,就觉得一周周嗖嗖就过去了。
姜沃琢磨过这个问题，觉得大约是人活越久,身上的记忆和经历越沉重，在心理时间上下坠的就越快吧。
尤其是,显庆四年朝中也未发生什么震惊朝野的大事,平平淡淡越发过的快了。
其实,朝臣们原以为,显庆四年会有大事的——毕竟,显庆三年底,边关传来战报，吐蕃起兵犯吐谷浑。
然而，这一战……很快结束了。
*
吐蕃进犯吐谷浑,也在意料之中。
姜沃来到大唐后，常要屡屡提醒自己，时代的不同。
这个时代国与国之间，所谓的和平，都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而不是什么呼吁和平的理念和秩序。
当一个国家强大了，想要持续发展，必是要扩张的。
这点吐蕃是这样，大唐也是这样。
都不是什么维护亚洲和平的正义之师。
既然这就是时代所处的历史环境——那在姜沃心里，自然是自家武德越充沛越好。
此番吐蕃攻吐谷浑，原因也很朴素：就是觉得能打过！就像是一只狼，看到自己身边蹲着一只肥美的走地鸡，那为什么不吃一下呢？
吐蕃真是眼馋吐谷浑许多年了。
所忌惮便是吐谷浑是大唐的属国，算是有主的走地鸡。
狼可以肆无忌惮吃走地鸡，但要是吃了鸡会引来老虎，就要忍耐口水了。
吐蕃的忍耐，在显庆三年被两件事打破了。
一是这一年，吐蕃再次诚心派出使者（起码吐蕃自觉派出的时候还挺诚心），对大唐如今的皇帝献上金盎、金颇罗（金子打造的马球），然后再次请求和亲。
而皇帝，作为先帝的儿子，也继承了先帝当年的传统：礼物收下了，和亲就不必了。吐蕃如今实际的控制人，禄东赞对此事颇为怨忿。
二来，则是这一年，吐谷浑内部出了问题。有重臣叛乱，甚至还有一位叫素和的直接跑路去了吐蕃，将吐谷浑国内兵力和防守关隘的虚实，尽数告知了禄东赞。这便是，内奸从来比敌人更可怕的缘故。
对吐蕃来说，这……实在太诱人了。
若是一只走地鸡，想吃到嘴里还得去追一下，防止被鸡啄两口。然得知这样详细的情报后，在吐蕃眼里，吐谷浑就不再是活蹦乱跳的鸡，而是一只烤鸡了。
再不吃对不起自己了！
哪怕会得罪大唐，也得先撕下点肉来吃了。
于是吐蕃集结十来万军队，兵分两路，是准备以迅雷不及吐谷浑请援军的速度，直接破国的！
而禄东赞此人，也确实是个挺谨慎的将领。
他也知这些年大唐对吐蕃多有防备，一直屯兵高原。甚至江夏王李道宗一直就呆在西州都督府没走。
于是他在打吐谷浑之前，先挑动了疏勒、朱俱般、葱岭三国叛唐——
意图让李道宗陷入两难选择：是选择发兵救援吐谷浑，还是平定叛乱？须知吐谷浑是属国，但那三国叛唐可是骑兵，跃跃欲试犯大唐国境。
而这种抉择中，江夏王也体现了名将的素质，毫不犹豫选择了率兵支援吐谷浑，然后八百里加急把战报送回了长安城，另请将领来平三国叛乱！
看到是这三国叛乱，皇帝也没有犹豫，直接点了苏定方大将军——
老熟人嘛！
这三国都是当年苏定方大将军灭西突厥，望风而降的小国。
苏定方也觉得责无旁贷：灭西突厥后，他勋至最高级别上柱国，皇帝又加封左骁卫大将军，邢国公，甚至还直接又给了他儿子一个县公的爵位。
在苏定方看来，皇帝如此厚酬其功，那西突厥再有叛乱，也是他分内之事！
在姜沃看来，苏大将军这就属于‘售后’极为靠谱的人，余生都保修。
*
皇帝封苏定方为‘安抚大使（平叛专用名号，实则武力安抚）’。
诏青海道各州府兵皆听其令。
又因西州都督府原有特意屯于高原的精兵，苏大将军从长安出发时，根本就没带多少兵马，皇帝还给他安排了薛仁贵做副将。
两人是属于带千余精兵，就日夜兼程，直奔西州都督府的先头部队。
若是战事顺利，西州都督府与青海道的兵力够用，自然最好。
但长安城中，皇帝也准备了后手——毕竟吐蕃国力，尤其是战斗力实在不弱——皇帝也做好了准备，若战事不顺，就令英国公李勣军挂帅带大兵出征。
然而，战报很快传回。
不是顺利，而是大顺利——
苏定方大将军率领千余精兵赶赴战场，也是巧了，还没跟自家大部队汇合，也还没见到‘叛唐三国’的影子，倒是在乌海，先跟吐蕃军队遇上了！
而且还不是吐蕃小股军队，而是吐蕃大将达延莽布支率领的八万大军。
遇上后，两方都有些惊喜——
吐蕃大将惊喜于：我身后可是八万大军，优势在我！若是能抓住大唐的邢国公、上柱国，绝对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可以用来跟大唐交换吐谷浑。
而苏大将军和薛副将则惊喜于：原来以为这次只能来平叛，不能打吐蕃呢！毕竟军中忌讳抢军功。如今吐蕃方面是江夏王在应对，若是李道宗不主动要求，他们倒是不好插手，只好去平叛。但现在居然遇上了？那遭遇战可是不得不打！
*
显庆四年三月底，捷报传到京中时，姜沃正好在御前，听了个正着——
“达延莽布支于乌海东，与邢国公苏定方交战。达延战死，以八万败于一千。”[1]
姜沃实在感叹加惊叹：虽说初唐精兵主打就是一个以少胜多，战力强悍，但这一次，胜的也实在是太漂亮了！
一场偶然的遭遇战，兵力又悬殊至此，竟然是唐军大胜。
吐蕃大将直接战死。
就这，苏大将军还在奏疏里请了罪，道此战虽胜，吐蕃军死伤过万，但并未歼灭敌军。
姜沃：……那是数万人啊，你一千人就算带着机/关/枪，也很难歼灭敌军吧！
而苏大将军在乌海清点战场收缴过战利品后，也终于与江夏王李道宗，和青海道军队顺利会师。
至此，苏大将军终于把自己手下精兵，从数量颇为可怜的千余人，补充到了万余人。
觉得万余人就稳够了的苏大将军，与江夏王礼貌道别，两人各奔各自的任务——
苏定方依旧率兵去平‘叛乱的三国’。
而江夏王则开开心心，准备去找驻扎在吐谷浑边境的吐蕃军队，友好地告知一下：知道不，你们的大军来不了了？
禄东赞也是个能够壮士断腕的狠人，立刻从吐谷浑撤兵，以至于李道宗到吐谷浑时还扑了个空。
除了退兵外，禄东赞还火速再派使者往大唐求和认错，甚至还单独派了使节去求见文成公主，求公主看在旧年之分，向大唐皇帝求情。
又送上大量金银与保证书。
同时全面收缩战线，仗吐蕃地势来面对步步紧逼的江夏王。
*
比起江夏王这边面对天险和吐蕃顽强的战力，在慢慢钝刀子割肉。
苏将军和薛副将这边，两人的作战作风，都是主打一个快。毕竟薛仁贵本就是先锋将出身。
两人率精兵再次一日一夜不眠不休，行三百里，直接打到叶水城下三国叛军驻扎地。
作为‘安抚大使’，苏大将军对其叛唐行为，进行了物理安抚。
叛军首领都曼战败投降。
平定叛乱后，苏大将军看了看身后一万精兵，继续前进了。
他顺着叛乱三国的领土打过去，翻越葱岭，一路打到咸海——当年汉武帝征大宛国，也曾打到过咸海，时人望着一望无际的咸海，以为是天下最西境，又称之为西海。
而苏定方大将军也是至此方归。
*
显庆四年五月，战报送入京城。
姜沃已经很熟练而波澜不惊地在系统里打开了现代地图，开始找咸海在哪里。
而这些年，托皇帝流放人，喜欢往最边边流放习惯的福，姜沃找地图是越来越熟练了。
很快找到了——咸海，现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界湖。
此战后，葱岭以西皆定。
*
西域战事竟然顺利至此，一战未败，京中朝臣自然都是欢欣的。
也只有英国公在心里，为国喜悦之余，为自己小小遗憾了一把。
他真是好久没上战场了，原以为这回能再次率大军出发呢！
不过很快，李勣大将军就发现，自己还是有机会带兵出征的。
*
显庆四年七月，苏定方大将军班师回京——其实也不算班师，因也没有多少师随他去。
而这一次西征，与之前一样，大部分时间其实都耗在路上了。
皇帝再加邢州五百户食邑以做褒奖。
*
而皇帝令苏定方班师，并未集中力量全力打吐蕃，也有两个缘故：
一来吐蕃这次主动挑事儿不成后，损兵折将也算伤筋动骨。然穷寇莫追向来有理，且大唐屯下的能打高原战的精兵，数目还是不够。御敌勉强够用，但深入对方腹地，很容易被对方包圆一口吃掉。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东边亦要起战事。
显庆四年夏日。
皇帝如往年一般苦夏，皇后每每随朝。
只是比起一开始只是坐于帷帐后听政，如今御座后则是置了一道珠帘，皇后坐在珠帘后，朝臣们能够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也能听到皇后时不时会开口论政了。
朝臣们如同温水里的青蛙，渐渐习惯（不习惯的也有，主要是抗议也不顶用）。
倒是外国来的使臣，在朝上第一次听到丹陛上有女子的声音，显然吓了一跳，哭求都忘了，抬起头来看——
这位一到大殿就开始苦求大唐援军的外国使臣，来自于新罗。
朝鲜半岛三国：高句丽、新罗、百济之一的新罗。
这些年来，新罗算是紧靠大唐的国家，皇帝刚登基的永徽元年，新罗就千里迢迢上书，主动使用唐朝年号，这些年也年年贡奉不绝。做足了臣服的态度。
此番前来，新罗是来求救的——
邻国百济侵占了新罗三十多座城池！最要紧的是，百济还阻拦新罗给大唐上贡奉，想要中断大唐与新罗的关系，以便于百济能更好的侵占新罗。
新罗打不过，立刻来大唐求援。
并且告状：百济之所以能顺利打下新罗三十多座城池，是因为他们勾结高句丽的叛军以及倭国的军队！
姜沃站在朝上。
她能看到，许多朝臣对此事是没什么兴趣的：对他们来说，东边除了高句丽需要关注，其余百济新罗倭国都是小国而已。
唯有她心中知道，将来的中日韩三国，快要进行历史上的第一战了。
所以她听得很认真。
跟她一样认真而感兴趣的还有李勣大将军——听说百济勾结高句丽作妖，又有高句丽的残余势力闹事，李勣大将军眼睛都亮了。
若是平高句丽叛乱肯定得他去啊，这个他熟悉啊！当年他就是随先帝亲征高句丽的行军大总管！
而皇帝听得也很认真——高句丽是父皇带他亲征的一战。
这些年来，大唐在高句丽建了安东都护府与数个羁縻州。
但打下一国，跟能真正控制一国，是两回事。
大唐的幅员辽阔与此时的百姓子民不够，决定了如今打下的许多属国，都仍旧是原本国度的当地人在管理。
难免叛乱频发。
这些年高句丽名义上是大唐的领地，但实则小动作也没断过。
果然，这回又勾结百济倭国，开始排挤一心靠拢大唐的新罗。
最终，大唐做出的决定是，直接灭百济！
倒不是因为新罗使臣哭诉的太惨。
而是，站在大唐的角度看，灭了百济，高句丽孤立无援才能彻底老实下来！
*
故而显庆四年的下半年，朝中一直在备灭百济之战，直到年底，彻底调兵完毕，只等着来年开春就出征——
如果说，上半年大唐与吐蕃之战，算是狼挑衅老虎，老虎予以反击。那么唐灭百济之战，准备的很周密，便是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了。
皇帝这次安排的阵容，让姜沃在心底替百济国祈祷：祈祷百济国国王早早投降，不要因上层的固执而害的更多百姓丧命！
大唐阵容如下：
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率数千艘水军，共五万人渡海至新罗。
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勣率兵六万，陆路至辽东高句丽。
此外还有诸如骁卫将军刘伯英等七八位副将，各自跟随两位行军大总管。还有新罗，也不能光哭诉不出人，皇帝将新罗王金春秋也封了嵎夷道行军总管，让新罗自己也出点力。
**
姜沃望着窗外的覆雪山茶花——现在，已经是显庆五年正月了，再过一月余，大军就要出征百济了。
但她心底还记得一事……
姜沃正在凝神细想，就见晨起雪中，有人举着素面油纸伞进门。
是裴行俭。
虽然正月天气极寒，但裴行俭看起来格外龙腾虎跃，神采奕奕。脸色看着比他绯色官服还要红润。
他如此有精神，倒不是因为正月里年节下，而是因为他终于能跟着师父苏定方出征了！
虽然在吏部多年，做的是文官的公务，但裴行俭也是个实打实的武将。
去岁苏定方前往西域平叛之时，裴行俭就向皇帝上奏疏，想随师父一起去平叛。
奏疏里还特意阐述了自己的优点：做过西州都督府的长史，他对西域更了解，跟师父苏定方之间，配合也绝对默契。
然而皇帝没准，而是另外点了薛仁贵作为苏定方大将军的副将。
那几日，裴行俭难得对公务都失去了热情，每日丧丧地来，卡着最低公务标准和当值时辰，到点就走。
姜沃都怕他受打击太过，变成王神玉。
还特意开导了他。
好容易裴行俭振作起来，西边战事的捷报却又屡屡传来，听闻师父打出了如此彪炳的遭遇战，以及最后竟然打到了西海，裴行俭整个人又丧掉了。
连王神玉都觉得不对劲了，还请他去酒肆喝过酒。
于是此番朝廷备灭百济之战，裴行俭再次恳切上奏疏，想要随军。
而这次的理由，是学军法——他之前被贬西州，是打过西域战的，对于荒漠和高原都不是特别陌生。
但海战真的没打过！
因而裴行俭对随军百济之战的渴望，甚至超过了上次平叛西域。
这次，皇帝准了。
毕竟皇帝也知，无论李勣与苏定方两位大将多么能打，他们也已经年过六旬。
总不能过十年后，还让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去高原、去海域。
传承最要紧。
此番灭百济，又是水陆同战，便是将他们毕生作战的心血智慧，传承下去的时候。
正月初，皇帝正式下旨，此番征百济——
中郎将薛仁贵为副将，随军李勣。
吏部侍郎裴行俭为副将，随军苏定方。
还是那句话，姜沃每每想到这个阵容，就真心希望百济国早投降早解脱。
**
而在大军出征前，姜沃还在意一件事。
显庆四年的年尾。
所朝诸蕃之中，多了一个国家：倭国。
自然，倭国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大唐。最早的倭国使臣，出现在贞观四年，自此，倭国便以‘大唐国者，法式备定，珍国也，常须达。’为由，陆陆续续又派了两回使者兼学生来。[2]
这一次，已经是倭国第四次派遣使者至大唐了。
但这一次，不同。
*
且说，自去岁起，崔朝已经回到了鸿胪寺——
比起国子监，他自己一直更倾向偏爱鸿胪寺。
而吏部‘资考制’确立后两年，国子监内算学科明法科日兴，已经不太需要他去帮着招收学子了。六学里许多学子都会主动报一门算学课。
正好原本的鸿胪寺正卿年老致仕，鸿胪寺少卿顺位升至鸿胪寺正卿，崔朝便请命回鸿胪寺。
皇帝授他鸿胪寺少卿职。
说来，崔朝的性格和为官作风，让姜沃来看，便是那种最好一世做二把手的人。
有的人，天生不适合当要决断安排所有事的一把手。他的性格太平太稳，本人又完全没有锐意进取的意思。
他自己也是更愿意做二把手。
就像在国子监，崔朝做司业，上面也一定要有国子监祭酒才行。这样他就可以只做好自己的事，而不用统筹安排所有人。
*
崔朝既在鸿胪寺，自倭国使者进京后，姜沃就常向他问起倭客事。
而崔朝对她的情绪一向很敏感，不过几回就察觉了：“你不喜欢倭国？”
大唐属国众多，姜沃很愿意听这些属国的事儿，崔朝与她提起的国度很多，但每次提到倭国，就觉得她有种隐约的抵触。
崔朝不免好奇缘故。
因倭国与大唐往来实在不多。
姜沃只道：“就是一种直觉。”然后让崔朝多留意，此番倭国使者至此，有无异动。
其实这第四批倭国使者，只到了五个——本来是两船人，但无奈路上跑偏了，直接被刮到小岛上去了，大使坂合部石布都因此身亡，最后只有五个使臣，好不容易搭路过的大唐商队船只到了大唐。
虽说只有五人，但姜沃既然提出来，崔朝也对他们格外留意。
而很快，倭国使臣，果然要单独求见大唐皇帝——
他们是作为百济的盟友，想发挥外交作用，说服大唐放弃新罗的。[3]
姜沃听闻了此信，唯有一个感想：简直是，不知所谓。
算来，这便是第一次，倭国站错了队吧。
*
既然确定了，在此次大唐新罗队以及高句丽百济队中，倭国站到了敌对的一方。
那就没什么客气的了。
皇帝当即下旨：
我朝来年必有海东之政，汝等倭客，不得东归。[3]
免得回去走漏消息。
于是这几位倭国使者便被软禁在了鸿胪寺——后来鸿胪寺懒得担责任，怕他们跑了，就又转交到了大理寺。
‘请’倭国使者们等大唐灭了百济后，再想回国的事儿。
*
显庆五年二月。
大军出发东征。
姜沃于朝上见诸位将军向皇帝辞行。
忽然记起苏大将军灭西突厥后那个元宵灯会。
那时，她曾想起了‘一身转战三千里’的诗。
但如今，她眼看着苏大将军，从最西面咸海归来，又即将奔赴百济——
这都不是一身转战三千里，这完全是三万里啊！

第131章 媚娘的黑手套
显庆五年,二月末。
紫宸宫偏殿书房前的晚梅，尤自盛开。
以往,皇帝便是在此批奏疏,召见前来求见的朝臣。
*
姜沃顺着殿前的石阶走上去，此时在门口迎着她的，却不是皇帝身边程望山,而是严承财。
他见了姜沃立刻笑着接上来：“姜侍郎快请，皇后等着您呢。”
姜沃入内,严承财在她身后将殿门重新关上。
雕有龙腾祥云的红松木门颇为沉重,旁边的小宦官连忙来帮忙。
而严承财望着这两扇华彩妙目的雕纹销金的木门,忽然就想到了当年掖庭北漪园的两扇寻常木门。
更是不由想到了如今殿内皇后初入宫闱时的样子,也想起了当年为宫正司女官的姜典正，第一次来到掖庭读宫规的样子——
当时若有人告诉他，他在北漪园见到的人里，能出一位皇后,一位未来的宰辅，他一定觉得对方在发痴,会让对方赶紧去尚药局看看脑子！
当然，若有人告诉他,将来他能站在天子居所前,迎送朝堂重臣,他也不会信的。
然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这门前。
这几日,甚至还有来请见皇后的朝廷大员给他塞金银珠宝！
严承财哪里敢收,只觉得恍如梦中。
*
姜沃入内，就见媚娘着皇后朱锦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提朱笔批奏疏。
二月中旬，大军奉命出征百济后，皇帝风疾再次发作起来。
大约是之前大半年，在调兵遣将等事上耗了太多心神，年节下又有祭天祭祖，并大军出征前的类祭，诸事加身，难免劳神劳心。
待到大军开拔，皇帝心神骤然一松，不免再次犯了旧疾。
好在二月里，孙神医还未出京云游，皇帝将其请到宫里来诊病扶脉。
孙思邈扶脉过后，为皇帝开了药方递上。
自先帝病起再到自身发作症候，皇帝久见久历其病，已然成半个医家，见药又加重了二分，不免悒悒。
兼之孙思邈出于大夫的角度，多次嘱他要安神归养。皇帝便将政务委了皇后，自己搬到后殿去安心养病。
道除了军国大事，其余庶务不必再问他，只管与三省宰辅商议着自决便是。
又下旨停常朝，只留初一十五大朝会。
停朝的日子，百官若有奏，便层层上禀，最终由宰辅和六部尚书再汇于皇后处。
*
听见姜沃进门，媚娘抬头一笑：“来了？等我批完这道奏疏。”
说着又低下头去，口中还道：“有备好葛花枸杞饮，外头冷，你冒着风走过来，先喝一杯。”
哪怕是做了皇后，媚娘依旧不喜欢写字做事的时候，旁边有人。
宫女都候在门外，听不到门里摇响铜铃的声音，再不敢进门。
因而此时屋内就只有媚娘和姜沃两个。
姜沃也惯于如此，自行取过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枸杞饮。
看着杯中一颗颗红润润的枸杞，姜沃忽然想起‘保温杯里泡枸杞’这句话，就失笑，想着回头去将作监，打个‘保温杯’好了。
“怎么？”
媚娘批完方才的奏疏，已然搁下朱笔走过来。
正好见姜沃对着杯盏笑，不由也笑了。
姜沃抬头给媚娘也倒上一杯，两人就在窗前榻上对坐。
恍如十数年前。
只是说的话题不同。
这小十日，是媚娘第一次独自会见诸朝臣。
这些日子下来，朝中三省六部九寺的重臣基本都打过了一遍交道。
媚娘此时就与姜沃闲话笑道：“王尚书确如你所说，是个妙人。”
听媚娘提起王神玉，姜沃倒想起了王神玉对皇后的一句‘表态’。
且说，朝臣们对于‘禀事于后决断’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媚娘也好，姜沃也好，都未特意去打听。
一来，能位列宰相尚书位的都是老狐狸，很难挖出他们真正在想什么，只能问迹不问心。二来，旁人的评价也难动摇左右媚娘的行事。
但王神玉又不同了。
媚娘听闻王神玉对自己这位‘代政’皇后，有过一言感慨，也不由好奇。
姜沃便将王神玉的话说与媚娘。那日，王神玉第一回 单独向皇后回过吏部事，回来就感慨了一句——
“后乃沉潜刚克之人。”
姜沃听后，觉得很精准。
如今的媚娘，比起当日在帷帐后走出，痛斥褚遂良的她，更加深藏沉敛，内蕴刚强。
媚娘也是一笑。
*
喝过枸杞茶闲谈片刻后，两人说起正事。
媚娘语气似笑非笑：“我才代陛下理政没几日，就有人迫不及待要跳上我的船来了。”
姜沃都不用猜，直接问道：“许敬宗、李义府？”
见媚娘点头，姜沃客观分析道：“不，姐姐，他们应当不是急着跳上你的船——这两位本来就自觉有大功于姐姐，只怕他们认定自己原就是你船上的人。”
媚娘与姜沃说话，就不必什么都在心里过一遍。甚至有时候都懒得细想，直接随口问道：“大功？他们对我有什么大功？”
姜沃在心里替两位拘一把同情泪（其实也没泪），合着媚娘根本没记住。
她提醒道：“许李两位是最先提出改立弘儿为太子的。”
媚娘想起来了，语气懒洋洋道：“那不过是顺陛下圣意罢了。”
姜沃笑眯眯：“但他们两人可不觉得。”
在许、李二人眼里，改立太子固然是顺应圣意，但对皇后，确实一件大大有益的正事。
唯有自己儿子做了太子，她这个皇后才能彻底安稳不是？
因而，他们两人当然自觉是‘有大功’于皇后和东宫的。
此番‘后代为理政’，自然该是他们继续靠拢皇后，愈加出头的时候。
*
因殿内炭火烧的旺，说了一番话，难免觉得有些干燥。媚娘觉得唇上发紧，就拉开炕桌下的小屉，摸出一只嵌着明珠的小银盒来。
里面是色做海棠轻红的口脂。
因之前姜沃提醒过她，若是双手之前碰触过旁的东西，便不要直接用手指涂抹口脂，免得病从口入。
媚娘就让将作监给她做了这种小银盒，里面附带一个凹槽，放着一枚细细的小玉勺，专用来涂抹口脂，每日还会用一小杯酒水泡一下。
媚娘拈起玉勺，看了看姜沃，就先对她招手：“过来些。”
姜沃倾身伏案，
媚娘替她涂了一些口脂，又问道：“年节下，五品以上官员，不是都受赐口脂吗？怎么也不涂？”
长安城的冬日，实在干燥。
腊月与正月节庆，皇帝都会赐官员口脂、面脂等物。[1]
姜沃抿了抿唇，化开唇上带一点蜂蜜和花香味道的口脂：“总是忘记。”
媚娘无奈摇头。除了皇帝赏与朝臣的，媚娘凡有了好用的口脂面脂沐膏，都不忘给她留一份，她自己总是忘了也无法。
待媚娘也润过唇后，姜沃才问道：“那姐姐是准备用一用许李两人了？”
媚娘点头：“算来，距离‘吏部资考授官’事，也过去三年了。也该再给世家放放血了，免得好了伤疤忘了疼。”
俗话说得好，三天不打还上房揭瓦呢，何况三年过去了。
虽说从去岁开始，吏部已经着手开始推‘守选制’，让荫封子弟都多在家里蹲两年。
但此举，对世家的影响，倒不如对勋贵人家大——世家到底还是有底蕴，真开始督促子弟贡举入仕以及考试授官，进步可比勋贵人家快。
媚娘便觉得，是时候，再专门动一动这些阀阅世家了。
“前两年，那本风靡坊中的《权相夺亲外传》，我还未忘呢。”媚娘凤目微扬。
当时说归说笑归笑，但此书对姜沃的警告，媚娘岂能看不出。
世家依旧是觉得，皇权相权是一时的，数百年的世家才是绵延不绝的。因而特意警告‘权相’，此时闹得欢，小心将来身败名裂，子孙受难！
这是警告‘权相’，又何尝不是在挑衅权相背后的皇权。
媚娘在记仇方面，跟皇帝绝对是天造地设的夫妻。
“昨日，我已经特意单独召见了许敬宗和李义府，示意他们各自去想个法子，好生压一压朝野间门五姓七望阀阅门第之望。”
在媚娘看来，许李二人光态度上表露出投靠之意，言辞奉承恭敬没用。
得本人有用处才行。
姜沃闻言点头，对媚娘道：“姐姐，那要我帮着敲敲边鼓吗？”
媚娘看了她片刻，忽然深深叹口气：“这些年了……为何唯有这件事，我总与你说不通呢——不要做挡在皇帝前面的臣子。”
“我今日特意把你叫来，正是要嘱咐你，不管他们二人这回闹出什么动静来，你完全不要身涉其中，听到没有？”
“之前‘裁入流官’和‘资考事’，你已然走过刀锋了，这次你就好好待着看热闹，不许出声。”
见姜沃乖乖点头，媚娘却还不放心。
再次与她细细道：“当年吏部改选事，是不得不你去做，因你全无私心，会秉公选官——换了许李二人，这种资考选官只怕要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尤其是李义府。”媚娘蹙眉：“就在前日，大理寺狄怀英来禀过我，道李义府竟然在私下卖官。”
现在每年的‘入流官’全部由吏部考试授予，李义府就别出心裁，开始卖胥吏等杂色官。
因他是四品中书侍郎，又与许敬宗走的很近，一般署衙朝臣都不愿得罪他。
他‘推荐’来的胥吏，能收也就收了，横竖也不是正经官，不好用也不差这一个闲人。
姜沃闻言感叹道：“李侍郎这是生财有道啊。”
媚娘轻声冷笑了下。
“是，歪脑筋倒是灵活，只盼着他在世家事上，也有些别出心裁的主意才好——若是这件事办的漂亮，卖官事说不得还能给他减一等罪名。”
姜沃便知：媚娘是准备把许李二人，尤其是李义府，当成黑手套用了。
不，或许许敬宗能算一把长期使用的黑刀。
李义府才是黑手套，正好干完活弄脏了（也是这手套本来就不干净）就正好扔了。
**
门下省署衙。
许敬宗和李义府正在反复推敲皇后的话。
生怕理解有误。
讨论完毕，许敬宗还随口安慰了一句李义府：“如今陛下委以后政事，念在当日请立东宫的份上，你的官位大概可以动一动了。”
许敬宗已经拜相，官职上实则到头。
他愿意主动投靠皇后，也愿意接下皇后这个‘打压世家’的交待，除了他自己没有家世靠山，想要更好的保住当前官位荣耀外——
还主打一个情绪因素：之前裁‘入流官’事，许多世家朝臣，既不敢明着怼皇帝，也不去怼拟诏中书令，反而抓着他这个审核诏令的门下省侍中，狠命一顿怼。
这个仇怨，许敬宗记到现在！
与许敬宗是寻靠山不同，李义府则是升官之心狂热炙盛。
他如今是中书省的四品侍郎——旁人看他官位已然不低。
但是他觉得自己该更进一步才是！
他可是首倡改立太子的人啊，怎么这几年过去，皇帝完全没有再升他的官位，也没重用他？！
最惨的是，他虽然在中书省做侍郎，但两位顶头上司，杜中书令和王中书令都不大看重他，常让他坐冷板凳。
尤其是王相。
王相原本是吏部尚书，就是那位姜侍郎的上峰！
因姜沃已经位列同中书省门下三品，每回中书省的议事她也可参与。
李义府就眼睁睁看着，王相对姜侍郎，可比对自己和气亲厚多了，有时候甚至直接越过他，反而教着姜侍郎起草诏令。
好似她才是这中书省的侍郎，自己倒是个外人。
简直给李义府气完了。
而每每看到姜侍郎一身紫袍，他就抓心挠肝似的。
既然姜侍郎是因为吏部资考事，做了半步宰辅。
那他也要做一件大事！
**
姜沃很快听说了李义府的‘大事’。
他提出了‘七姓十家不得内部通婚’的禁婚令。
事情其实还要从崔家说起。
李义府于去岁，为自己的儿子求娶崔氏女。然而，虽说他求娶的是旁支庶女，崔氏还是毫不给面子，一口拒绝，而是表示‘再不必为此事上门’的断然拒绝。
原本被折了面子的李义府，就在暗中记恨，此时有皇后背后撑腰，正好狠踩世家一脚。
他直接上奏疏，提出——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凡此七姓十家（崔氏被他算作两姓），不得自为婚姻。”
一时，朝野间门世家名门（尤其是这些一等世家），舆论哗然一片。
姜沃吃瓜中。
毕竟这件事让姜沃打头去干，她是不愿意的——性价比太低了。
一来，想打破传统的观念，比打破官选方式更难，并非一道‘诏令’能禁止。二来，此禁婚令若下，甚至有更突出这几门世家与众不同的意思。
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是禁书一样。
皇家都要特别强调这几家不许彼此通婚，那岂不是更说明这几家的门望地位？
观史明鉴，此时人几乎不能想象世家的消失——如今世家们顶多感慨下他们不比当年，但真没觉得自己会消亡。
毕竟朝代换过多少他们世家都还存在。
真正让世家颓掉甚至泯然众人的，除了靠改变人才选拔的方式，不断打破阶级被垄断的壁垒外，还有……物理消失。
晚唐黄巢直接就以‘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方式，端了大半世家传承。
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别的？
但第二条路，都不能称之为路，只是无可奈何。因为当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时，必是民更不能聊生的乱世。
此时李义府提出的这种‘禁通婚’，只能算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媚娘问起时，姜沃便合盘托出她的想法。
又说起先帝在时，有几年曾提出来：“王妃、主婿皆取自勋臣家。”——
与其禁这些人家之间门通婚，变相抬高他们的名望，不如禁五姓七望，尤其是嫡系与皇家通婚。让宗亲，尤其是帝王一脉少与世家牵连起来。
说起先帝这道圣意，也可见先帝当年为陛下选的当真是晋王妃，而且王皇后鸣珂最开始也是被叔祖母同安大长公主推荐的。
可以说王皇后也算跟皇室和勋贵沾亲带故。
比起禁婚令，媚娘也觉得这个法子更好。
不过……
她的指尖敲在李义府的奏疏上：“等朝臣议一议这道禁婚令再说。”
*
在姜沃看来，比起李义府的禁婚令，许敬宗提出的法子就强多了。
许敬宗主张再次重修先帝年间门《氏族志》，改名为《姓氏录》。
并且创造性的提出：“后族为第一等，其余悉以仕唐官品高下为准，凡九等。”又特意言明：入仕得五品官者，皆升士流。以军功致五品者，也在其内。”[2]
简单粗暴翻译下，便是：只要你官位够，就是士族！官位越高，世家等级越高！
朝野间门又是一片哗然热议。
**
总之，这一年三月初一的大朝会，在皇帝终于上朝后，朝臣们都未讨论旁的，直接针对‘禁婚令’和‘《姓氏录》’两件事，当场庭辩起来！
因许敬宗官位高，大家先骂他。而且这份《姓氏录》，直接被称作‘勋格’。
世家根本不认，觉得这是官位排行榜，才不是世家排行榜。
但许敬宗比李义府为人处世强出八个度，打这儿就能看出来——
李义府那个‘禁婚令’就是只损人。
而许敬宗这个起码是利好了一部分人，朝上被排到《姓氏录》里的寒门官员还是挺高兴的。
甭管你旧族世家认不认，若是皇家发了这本《姓氏录》，起码也是他们第一次被官方认证了世家！
因此许敬宗在大朝会上被骂时，还是有人维护他的，但李义府被骂……就完全是纯纯被骂。
*
如今的姜沃，听朝臣们吵架，也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毕竟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姜沃亲历永徽年间门，一出就是谋反大案，‘晋西北乱成一锅粥’后，不免觉得这些都是毛毛雨。
且自从长孙太尉离职，朝上的骂战的等级都直线下降。
因此任由大朝会上，各种朝臣关于‘《姓氏录》’和‘禁婚令’两事唇枪舌战，姜沃兀自出神。
她在想一件事——
若是许敬宗提出的《姓氏录》颁布，那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唐官品高下为准”，那以她现在的官品，她就会变成二等世家。
啊，这真是……
姜沃忽然又想起了几年前的贡举。
她原本想做‘打击科举黑幕保护伞’的正义人士，结果后来见了狄仁杰骆宾王后，蓦然回首，发现保护伞竟是她自己。
也正似现在，本来正在努力帮着帝后打击世家的她，忽然，变成了二等世家。
这是什么‘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养成记吗？
*
且说姜沃现在站的离丹陛已经颇近——
起码永徽年间门就能看清她在吃瓜的皇帝，现在也能看清她在神游天外。
皇帝原本被这些人吵嚷的头疼，结果又看到姜卿毫不受影响的在走神。
就准备再次突袭点她的名。
问什么呢？皇帝想了想，就问……考功属的事儿吧。
皇帝准备好话题，刚准备点名，忽然听见已经有人抢在他之前——
李义府此人，貌状温恭，说话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笑意。
此时脸上也是笑容，开口道：“关于下官这道‘禁婚令’。不知姜侍郎如何看？”
朝上庭辩一顿。
*
皇帝略微蹙眉，看向李义府：怎么还有人敢抢朕的话。
而珠帘后的媚娘蹙眉更甚：她已经与许敬宗李义府二人暗示过了，此事只交给他们。难道他们听不懂，这就是不许扯上旁人的意思！
许敬宗也罢了，行事还算谨慎小心。
李义府居然就在大朝会上问询姜沃对此事的意见！
媚娘心中生恼：这人，不好用。
*
而被李义府点名的姜沃，并未回头看，也未出列——又不是帝后点她，何必出列。
朝堂之上，诸臣只听姜侍郎语气一如往常，随口道：“我于朝堂事如何看？与你何干。”
李义府当场噎住。

第132章 非性转文学
午后阳光最盛之时,卢照邻穿过大明宫的含耀门，来到大理寺的署衙寻他的伯父,即大理寺卢正卿。
今日是三月初一大朝会。
卢寺卿早就嘱咐过侄子,等大朝会后，就到大理寺来。
也是为了告知卢照邻，近来在世家内部引发极大抵触与怨愤的,《姓氏录》和‘禁婚令’两事的进展。
大朝会是京中一品到九品官皆至没错，但卢照邻并不是京官——他这个司马的官位,是邓王府的官职。
自当今登基后,长孙太尉就定下,各王府的属官,若无召见，不必参朝会。
故而卢照邻今日未到大朝会。
只能等着听伯父转述。
*
见卢照邻入内，卢寺卿先叹了口气：卢家诸多晚辈里，他当然最看好与自家一脉,又年少即以诗文成名的卢照邻。
无奈卢照邻打小身体不好，这些年只好常跟随孙神医四处云游治病养身,至今也没做过什么实职官，难成为家族的中流砥柱。
且卢照邻总道自己身体不好,又来去不定,无以为家——以至于连世家子最基本的联姻作用都没有发挥。
卢家也不是没想过扣下他,让他娶妻生子再走。
然而一留下卢照邻,他就病倒,最后也只好放他去跟孙神医‘治病’去。
这几年,卢寺卿倒也放弃了这个侄子：算了，就让他去做个四处周游留下诗作的才子，为家族增光吧。
*
卢寺卿将今日朝上的庭辩一一说给卢照邻。
最后就止于李义府忽然问起‘姜侍郎对禁婚令怎么看’,然后又被姜侍郎一句话噎死过去的对话上。
卢照邻一直认真听着，见伯父说到这儿竟然不说了，不由追问道：“之后呢？陛下可有要姜侍郎答此事？”
卢寺卿摇头：“没有之后了。姜侍郎不理会李义府，在朝上一点儿颜面也不给李义府留。圣人也未出一词责备。”
之后皇帝也不肯再听没完没了的庭辩了，直接下旨：
“圣人令许敬宗先将《姓氏录》拟一份名录出来，又令李义府将‘禁婚令’按照本朝《户婚律》的疏议形式写成细致的条律——待有详细成文后，朝臣觉得不妥者，再具事以辩。”
毕竟现在许、李两人提出的只是想法和总纲。
以至于今日庭辩吵了一个时辰，基本都集中在‘有这两个想法就荒谬’和‘我这个想法不荒谬’这种车轱辘话上。
给皇帝烦的要命：没有细则条录，吵架都吵不到点子上——
有些政策和诏令，只停留在总纲阶段的时候，确实看不出来能不能行的通。
皇帝就此退朝。
世家也勉强接受这个结果。
虽说皇帝的态度，明显是偏向许李二人的，但既然没有把话说死，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各世家准备群策群力，等许李二人的细则出来，集中精力从每一条上辩倒他们！
而卢照邻在听闻皇帝并不曾追问姜沃的看法后，很是松了口气——
其实这两年他一直在担心：皇帝将吏部‘资考授官’这种得罪人的事交给她来做，不会是把她当成一把专门砍硬骨头的刀来用吧……
需知，刀砍硬骨，硬骨如何不说，刀自己也会受伤。
而且，若是刀用的太狠，或是卷了刃或是断裂，都再不可挽回。
执刀人却是可以随时换一把刀用。
卢照邻一直很担心，皇帝就是这么看待她的。
不过以现在的情形看，皇帝应当无此心：吏部资考事后，她升了同中书省门下三省，并领吏部最要紧的考功属。
而且这次往狠里得罪世家的事儿，皇帝也未交给她做。
甚至李义府都直接点名问到她本人，皇帝也不令她作答，也不令她接此事，而是依旧是交给许李二人。
可见，在皇帝心里，她应当真是个心腹臣子，而并非一把随时可弃的刀斧。
卢照邻心下宽慰多了。
而卢寺卿与他说过朝事后，就嘱咐道：“你虽不上大朝会，无法为此事庭辩，然你在京中交友广阔，便多打听着些消息，尤其是许敬宗那本《姓氏录》！”
“也多托付些能够上朝的友人，庭辩时，也好多一份人望。”
卢照邻沉默片刻，终是应了下来。
*
在卢照邻跟伯父告辞后，卢寺卿忽然又想起一事：“你先等等，我这里还有几本坊间的传奇，你拿回去看看。”
卢照邻：？
卢寺卿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书箱。
打开来，最上面赫然是一本两年前风靡酒肆坊间的《权相夺亲外传》。
卢照邻见此书就皱眉——只要对朝堂稍有了解的人，自然都看的出这本书在影射编排谁，又是在警告谁。
当时卢照邻还特意来问过大伯，这不是卢家人干的吧。
卢寺卿斩钉截铁表示不是。
彼时卢寺卿看到这本书，也是很感慨的。他当时就想起了十六年前，贞观十六年的元宵灯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姜沃，出现在朝臣之前。
当时她还只是太史局一个小小的太史丞。
朝臣们对她的印象都是，袁李两位仙师的徒弟。
哪怕她在诗会上相人很准，一眼看出卢照邻这个诗才，那也只是一种让人听了觉得‘毕竟是袁仙师之徒’的虚浮名声。
并没有朝臣真的关注她。
卢寺卿反而是最早关注姜沃的朝臣之一。毕竟，当年他曾经为了自家晚辈去找李淳风提过一次亲。
只是亲事未成。
当时李淳风给出的理由是，他这个徒弟命格奇颖，婚事极难相配——
当时卢寺卿还以为是敷衍，现在想想，简直是一道神卦啊！
*
卢寺卿拿起这本《权相夺亲外传》，先搁到一边：“我不是为了给你看这本——是为了给你看另外几本。”
说着从书箱中另外拿出几本传奇，递给卢照邻。
卢照邻就见第一本是《东女国宰相传》。
翻开看到笔者名为‘丹青’二字。
卢寺卿边观察卢照邻的神色边道：“这几本，都是这两年新冒出来的传奇。与之前那本《权相夺亲外传》一样，只要是知晓朝堂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写的正是姜侍郎和崔少卿之事。”
“只是这几本传奇，写的更大胆直白。”
之前那本《权相夺亲外传》，可是特意以汉喻唐，而且是假托男相夺贵女的故事，还算是隐晦。
但笔名为‘丹青’的人写的这几本传奇，几乎就是明写。
只是换了地名。
借用了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里的一个‘东女国’来代指本朝。
东女国是个女王当家的国度，国中自然也是女相。
卢寺卿继续道：“而且这几本传奇，显而易见是站在姜侍郎那边来写的。”
“将崔家那些逼迫崔少卿的旧事写了不少，传言也颇多，闹得崔族长更心烦了。”
卢照邻闻言颔首道：“那原是实情。”难道只许世家编书污蔑旁人，不许人家寻擅写文者编书回击吗？
卢寺卿见他这副神态，不由问道：“最要紧的是，这位‘丹青’在行文里表露出的，对世家也太了解了。而且对姜侍郎和朝廷事所知也甚细——升之，这不会是你写的吧？”
卢照邻：……
这一瞬间，他一向谦谦君子的风度都差点维持不住。
伯父，您真觉得，我会去写她与崔郎的姻缘故事吗？还一写两年？
卢寺卿见他如此神色，终于放心：“不是你写的就好！”
然后又蹙眉思索：“那这位‘丹青’到底是哪个世家子？”
哪怕‘丹青’此人，写的都是侠女传和东女国系列。
卢寺卿也完全没想过，会是世家妇或是世家女子写的此书——世家名门深深，未出阁的女子都在长辈与各种婢子的照顾和环绕下成长。
而世家妇要恪守的规矩礼仪甚多，每日要侍奉长辈、照应子女、料理内宅事，哪有空写这些传奇？
且世家多是一家子数房住在一处，行动瞒不了人。若说世家妇人或是小娘子，能以这种频率写书、还能有门路将此书送出去在坊间传开，而不惊动家里任何人——完全是天方夜谭。
卢寺卿问过不是卢照邻，就放心多了：他原本真担心这位‘丹青’是自家侄子，到时候崔家找上门来，他老脸无光。
*
卢照邻第二次告辞，又被伯父叫住了：“把这几本传奇都带上，你回去细看看。”
“京中才子墨客的文采行文，你多是熟悉的。”卢照邻凡是在京中，每逢诗会，一定会被请去。
“你回去细细看这几本传奇，最好分辨出是谁写的。”抓住正主赶紧阻止，可别把世家事往外抖搂了！
卢照邻望着眼前这几本传奇，想到里面的内容，颇为扎心，无言以对。
为了避免伯父的念叨和反复寻他，卢照邻也没拒绝，把这几本传奇胡乱往书箱里一塞，拎了就走。
决定回家就把这个书箱塞到角落里去落灰。
*
然而，他刚走到大理寺署衙门口，就遇到了一个此时他绝不想遇到的人。
姜沃与卢照邻撞了个对面。
今日朝会后，她忙完手边吏部要紧的公事，就直奔大理寺来。
她要寻狄仁杰，细问下李义府的罪行，看看怎么体面地送走他。
谁料才拐到大理寺署衙门口，就撞上了卢照邻。
“升之？”姜沃颔首道：“你是来寻卢寺卿的？”
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手里拎着的小书箱上。
箱顶木盖半开着——
里面散落着姜沃很熟悉的几本书：《东女国宰相传》《东女国将军传》……
阳春三月，明明春风拂面，但卢照邻觉得，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偏生姜沃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又对着书箱深深点了点头。
等卢照邻终于想起说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就走到大理寺里去了。

第133章 一纸空文
大理寺。
姜沃正捧着一份卷宗在看,手边桌上还堆放着不少——
都是弹劾李义府的。
狄仁杰甚至已经按照被弹劾罪名，分门别类给姜沃排好了：经济问题、渎职问题、滥用职权问题……
姜沃看了三份后，目光转移到手边剩下的,数量可观的奏疏上，心道：李义府自己有这么多小辫子，还敢主动充当马前卒,往死里得罪世家呢？
以往看在他中书侍郎的官职份上,他的许多细碎罪行,都是民不告官不究。
毕竟很少有朝臣愿意无缘无故，就去得罪负责拟诏的中书省侍郎。
问题是，现在有缘有故了——
自从李义府提出‘禁婚令’来的数日，弹劾他的御史数量激增,而且各个都是带着实锤来的。
狄仁杰的工作量一时大增。
*
且说,皇帝君临天下日理万机，并不是每一位御史的弹劾，都能直达御前。
毕竟御史台内,从三品御史大夫,到从八品的检校御史,共有近百人。
如果每一道弹章,都能直达天听，那皇帝一天只怕也不用干别的了，就只坐在那看御史台告状的奏疏就行了。
故而,御史台内，只有有数的几名五品以上的朝臣,奏疏才有资格直接送到御前。
而剩下的大部分御史，若是要行弹劾事，写成的奏疏得先送到大理寺内,由大理寺复核过无误，再汇总了上报。
狄仁杰如今的大理寺司直官，便是专管覆理御史（五品下）检劾官员奏疏的。
之前他去向皇后上禀‘李义府卖官’事，实是他的职责范围。
*
此时狄仁杰在旁，边将姜沃看过的卷宗再次收好，边感叹道：“早知我就等等，再向皇后禀明李侍郎卖官事了。”
那时弹劾李义府的奏疏不多，基本也只针对卖官事，狄仁杰就按例上禀代理政事的皇后了。
结果李义府转头就提出了‘禁婚令’，这下子好了，御史台无数弹劾李义府的奏疏雪花似的落到大理寺。
看这数量，狄仁杰很快又得去向皇后回禀一次。
姜沃都不想再看下去了，她现在根本不担心，能不能把李义府从朝堂上送走这个问题。
倒是开始担心另一件事：到底轮不轮得到她把李义府送走……
姜沃放下卷宗。
狄仁杰就抱着厚厚的卷宗去归档。
然后拿来记录‘调阅卷宗’朝臣的档子，请姜沃押字。
毕竟这些御史弹劾奏疏，除非有圣意允准，其余官员是不能随意调阅的——若是三省六部官员，都来大理寺扒拉下有无弹劾自己的奏疏，岂不是乱了套？
今日姜沃也是特意请了皇后的朱笔来的。
姜沃在档子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狄仁杰办事的认真之处，无论是面对谁，他都是按照规矩来。
若无紫宸宫的印信，便是宰相们亲至，也不可能从他这里调出任何一份弹劾奏疏。
*
而姜沃看着他这样一脸正气的样子，忽然就问了他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她语气微妙道：“怀英，你怎么看？”
狄仁杰闻言一怔：“姜侍郎说的是什么事？”
姜沃这才补了一句：“就是李义府提出的‘禁婚令’。”
“此时不在朝堂，你我只是私下论一论。”
“毕竟你也随赵国公与大公子修编了半年的律法，想必对律法的修拟和推行颇有心得。”
“怀英觉得，这道‘世家禁婚令’诏令天下，甚至是直接编入《永徽疏律》中会如何？”
狄仁杰显然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很快做出了回答。
他与姜沃的意见一致，不但觉得很难推行下去，也预料到了，甚至会起到‘禁婚家身愈贵’的反作用。
真应了那句：“自有国情在此”。
两人讨论过对于‘禁婚令’的看法，狄仁杰不由又想起一事，面上略有些迟疑。
姜沃看了出来。
“无妨，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是。”
狄仁杰的神色清正。
他直问道：“姜侍郎既知，长久以来的风俗难改，朝廷骤然下诏，只怕也是一纸空文。”
“那为何姜侍郎又很坚持，请旨改那一条《户婚律》呢？”
姜沃也不禁微微一叹。
她知道狄仁杰说的是哪一条——
是那一条“禁中表为婚。”
中表为婚，是包括姑舅表兄弟姊妹为婚、两姨表兄弟姊妹为婚的近亲姻亲。[1]
**
姜沃是几年前的新岁想到这个问题的——
彼时皇帝正宛如‘催生办’上身，力劝姜沃有个孩子，好与皇家婚配。
姜沃在皇帝面前混过此事后，忽然惊觉：以此时的社会风俗，以及皇帝想要结亲施恩给身边亲厚人的性情，安安将来的婚事，便有可能是中表亲。
就像历史上的太平。
她的第一位驸马薛绍，便是皇帝同胞姊妹城阳公主的儿子，是正经的表哥。后来的驸马武攸暨，也是中表亲。
姜沃就是那时候真正去了解大唐《户婚律》的。
那却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有时候律法在传统、风俗面前，竟然是无能为力的。
*
说来，姜沃原本一直以为，中国古代，对于近亲结婚这件事，是缺乏科学认知，甚至是具有反向认知‘以差当好’的——
不但没有认识到近亲结婚对子孙后代的风险，反而将‘亲上加亲’作为一种好的婚姻。
直到她来到大唐，待的越久，越体会到那句‘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并不是年代久远，人就都是蒙昧的。
古人，实则很早就认识到了近亲结婚的危害——
春秋时期的《左传》里，就曾提过‘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可见两千多年前，古人已经认识到了，太近的血缘关系，会影响子孙后代的繁衍。
如果说那时还是以‘姓氏’区分，只隔绝父系一脉的近亲婚姻。
那么到了唐之前，南北朝时候，人们也已经有了明确的认知，母系的近亲，照样会有让子孙后代更多疾的风险——
西魏就有律法：“禁中外及从母兄弟姊妹为婚。”
姜沃又特意从系统里花了筹子，买了《古今律法志》，发现到了宋代，《宋刑统》已经有明确律法规定禁止：“中表为婚，各杖一百，离之。”[1]
明清也是如此定律。
可惜，此事屡禁不止。
别的不说，只看《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婚事，依旧将两姨姊妹、姑舅姊妹作为选择，就可知，律法是律法，但……自有民情在此。
历朝历代中表婚从未消失。
法律如此规定，说明时人已然认识到了近亲结婚会增加孩子异常的风险。
之所以屡禁不止，应当是在古代现实生活中，对贵族来说，家族的利益联姻更重要；对百姓来说，家庭与孩童生存本身就有更多别的风险。
至于近亲结婚所带来的这种隐性的，一时摸不着看不到的风险……并不是他们最看重，最急切需要考虑的。
就像是食物很匮乏的年代里，哪怕人们知道，一种食物有微量的毒剂，如果吃下去，赶上运气不好，可能会中毒。
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吃的。
是千百年来宗族的观念，是生产力的限制，让许多人一生只怕连村、乡都未出过。
结亲，是结两家之好，更是结成固定的同盟，共同抵御风险。
有的亲事是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有的亲事，则是为了利益可以不顾风险。
哪怕宋代明令‘杖一百’，连在朝为官者，许多都不遵守。法不责众，律法并不能禁止中表亲，连约束力都很弱。
甚至后来，宋、明、清朝许多皇帝，干脆放开了，直接道“外姻亲属为婚，听从民便。”连皇室自己，都常行中表亲联姻。
当然，也不单单是古代，就姜沃看《古今律法志》得知，就连兔朝，也是1980年才确定了‘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的法律。刚建立国家的时候，法律也只是禁止了直系亲属婚姻，五服内旁系血亲的婚姻，依旧暂从习惯。[1]
可见古人，不，是人类这个群体，从来不缺乏智慧，不缺少发现科学规律的明亮眼睛。
只是……许多时候，时代没有给人的生存，留下太多的选择。
只有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有所谓的‘优生’概念。
这些绝非一纸律法能够做到的事情。
所以西魏后，隋是不禁止‘中表亲’的，唐的律法，原本也只是规定‘同姓为婚，缌麻（五服）以内的婚姻要流放两年。’
此时面对狄仁杰的疑问。
姜沃只是回答：“国家律法在此，哪怕少一对中表姻亲，也好。”
这大概就是经历过现代社会的人，回到古代来，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吧。
也是一点无奈，且安慰自身的坚持。
哪怕是一纸空文呢，也至少是有纸在的。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不让安安，太平，以及她身边能影响到的人，尽量不去结成这种‘亲上加亲’。
**
显庆五年三月上旬。
朝堂中大部分朝臣的目光，都集中在《姓氏录》和‘禁婚令’两事上。
而姜沃，却是在这时候，来到了户部。
她是有备而来，想与户部辛尚书谈一谈‘银钱事’。
倒是辛尚书一见她，有点条件反射似的麻爪。
想起了姜沃现如今的上峰王神玉——
永徽早年，朝堂都在乱着宗亲谋反案，当时还是司农寺正卿的王神玉，依旧风风雅雅往户部一坐，不给足来年司农寺的预算坚决不走人。
因而此时见到姜沃过来，辛尚书下意识心里一紧：这位不会也是来要钱的吧。
不，姜沃是来送钱的。
准确来说，是来送‘银钱’有关情报的。
*
有句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甭管至大唐朝贺的诸藩属国，觉得大唐多么繁华富庶物产丰约；也不论每年租粟、绫绢的赋税能收到多少；亦或是国库的藏货赢储有多少结余——
在辛尚书口中，几乎永远是‘度支紧张’四个字。
实在是家大业大，产出多，搁不住花钱的地方也多！
户部管天下财政的收入和支出。
旁人看盛世繁荣，是看收入。
但辛尚书这个掌天下银钱赒给调拨之事的人，更多看得是支出！
这军资、粮米兵械要不要钱？天下修驰水陆舟车要不要钱？漕运水利要不要钱？城池土木修缮要不要钱？大唐幅员辽阔，总有州县不太平需要赈灾要不要钱……这些林林总总汇聚起来，每年便是庞大的不可避免的固定支出。
除了天下十道数百州外，只这京城中，诸衙署年度支费就是一大笔开销。
想到各署衙支费，户部尚书又想起王神玉坐在这儿为司农寺要钱。
其实他作为户部尚书，难道不知道农事为国家根基？可他也是真的掰着手指头算着过日子啊！
每年除了固定少不得的度支，也总有预料之外的庞大开销，他得提前预备出可调配的余钱来——
比如去岁的吐蕃进犯吐谷浑之战，再比如今年大军刚开拔不足月的百济之战。
哪怕已然是卓绝的的将领迅速大胜，但只要是打仗，就是烧钱，无非是烧的多少罢了。
在辛尚书眼里，钱永远是不够的！
有时候各地赋税还没到，偏生朝上又有要用钱的大事，户部周转紧张之时，辛尚书做梦都是掉在方孔钱的钱眼里头！
姜沃与辛尚书谈了片刻，便能感觉到这位户部尚书，对于搞钱的执着，对于支出的审核苛刻。
姜沃便道：“不当家不知艰难。虽说国库充盈，钱粮丰足。但若是漫洒使钱又能虚耗多久？还是得处处减省料理才是。”
因这位姜侍郎平素神色总是淡如云，一旦赞起人来，就显得格外难得而诚挚。
起码在辛尚书看来是这样。
他就听姜侍郎语气温切而感慨：“其实若辛尚书是个图揽同僚人缘，而不顾百姓的，各部的度支只管给足就是了。”
“做老好人多轻松。”姜沃又替王神玉解释道：“故而我们王尚书，虽偶有坐在户部催促之举，心底是认定辛尚书一心为公的。”
这是实话：若是辛尚书私心多一些，不愿意得罪同僚，自可以从百姓或是工程支出里挪出一抿子来。
此时听姜侍郎这番的话语，辛尚书颇为舒坦！
“我们户部，尤其是我这个尚书，背后常被人说，是悭吝苛刻不通人情。”
这会子，辛尚书也愿意跟能体谅他难处的姜侍郎，多吐吐苦水。
当然，到了辛尚书这个级别，并不会纯粹因为情绪而多话。他也有想多表露下自己的难处，好让这位姜侍郎传达给帝后的心思在——
卢照邻都看得出来的事儿，朝上这些老狐狸们哪里看不出？
这次《姓名录》和‘禁婚令’事，帝后都不令姜侍郎沾手。
自是圣心回护看重之意。
于是，辛尚书才愿意说的更多。
因姜沃有心问，辛尚书就也乐得与她说起，朝廷缺铜钱之事。
大唐的货币，在金属上，是只靠铜钱的，金银并不是流通货币。
而铜又不只供应造钱，许多器物亦需铜。
因而铜矿永远是不够的，紧缺的。
朝廷还通过律法规定：商贾不能积蓄太多铜钱，必须要让钱回到民间流通起来。
甚至有时还得跟刑部多合作，狠抓一批私下把铜钱熔铸了，打造成铜器二次售卖的商贾才行。
总之，在辛尚书口中：大唐不但缺钱，还缺造钱的原材料！
*
姜沃道：“辛尚书，我于钱币事上所知甚少，有些话若是说错了，您指教我可好？”
辛尚书点头道：“姜侍郎有什么话只管说。”
姜沃取出了一枚银币，问道：“辛尚书，除了咱们大唐只用铜钱于市，许多番邦外族，都是用银币的。”
正如她手里这枚，从崔朝处拿到的银币。
今年来的番邦，许多是来自西域各国，其中大食国（阿拉伯帝国）的人，在长安想用他们带来的银币花销，结果基本没有酒肆商铺敢收。
因律法规定，民间是不许私铸金银币的。
还是崔朝代表鸿胪寺给他们准备了许多铜钱和布帛，让他们可以在长安城东西市购买土仪。
而作为回报，大食国的使臣，也给了崔朝许多他们国家的金银币。
西域各国之间的来往，用的都是银币，甚至直接是金子。
辛尚书接过姜沃递上来这枚银币，见这可喜的银亮的光泽，边把玩边摇头惋惜道：“唉，西域多金银啊，自然可以铸造金银币。”
“但咱们大唐，银矿极少，实难！”
他抬头对姜沃温和道：“姜侍郎是长在宫闱内的，大约见多了金银器皿觉得是寻常物。但其实，咱们大唐的金银矿都很少——自大唐开国以来，朝中就有定规，六品以下官员，不得用纯银器皿。”正是银矿稀少的缘故。
大唐银量，连官用奢侈品器物都受限制，何况是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了。
辛尚书将手里这枚沉甸甸的银币还给姜沃，又与她道：“朝廷也有与西域通商的皇商之伍。也常为一事头疼：咱们的铜钱到了外域，当地的百姓并不认。”
偏生又不是所有货物都能以物易物，这中间就添了不少麻烦。
*
其实就姜沃所知，中华大地上的银矿储备，从现代来看，总量并不少。
但……都是大多蕴藏深，难开采。
故而在古代，华夏之地一直是贫银国。直到明朝，银子大量从海外流入，银才逐渐取代铜币，才成为了主流的货币。
与中华大地的银矿深而难采相对的，是欧洲的银矿，许多都处于浅层表面。
因此早在公元前，迦太基国就能靠西班牙银矿，把罗马帝国搅的天翻地覆。
而说起银矿，离大唐最近的，矿产丰富的，于古代条件下最好开采的，还是——倭国。

第134章 大唐硬核狠人
风高浪急的东海上。
艨艟相接,帆樯连天。
万艘千轴，望之如云。
居中的一艘大型楼形战船顶端，树大唐烈烈幡帜。
宽平甲板之上,再高起三层楼，每层皆设弩窗矛穴。
甚至还有一架破城门专用的抛石车。
与其说是一艘楼船，也可以说是一座小型的城垒。
三层船楼的顶层,裴行俭着一身银甲,正专心致志摆弄罗盘。海风将他战甲外的斗篷,亦吹得烈烈有声，宛如旗帜。
“裴侍郎。”
直到有人叫他，裴行俭才回头，看清来人笑道：“刘兵曹。”
来人正是负责此次水路军的粮草督运官——刘仁轨。
楼船在海浪中稳如平地,刘仁轨大步走过来。
大军自长安城开拔月余,入海也多日。裴行俭和刘仁轨同在一艘楼船上，早已彼此熟络。
此时裴行俭望此天海碧空一色，又见大唐的战舰连天,心中豪气万丈道：“纵身着绯袍轻裘缓带,终不及擐甲执兵！”
刘仁轨很有同感地点点头。
然后走过来认真请教道：“这便是李仙师做出的罗盘吗？”
裴行俭点头,面上尽是赞叹之容：“有此为海航之引,不比原先，只能在晴好之日观北斗崇山，用小尺测影。”
船行海上,原本最怕风云突变迷失方向：比如倭国的使者，就是在阴云中无法辨别方向,以至于迷航后，还流落到小岛上差点全军覆没。
有此罗盘，实大大有助于海上航行。
此番征百济,海上战船皆是从登州港口出发，横渡东海，将要直达百济熊津江口。
虽说有专门使用罗盘，行驶在先的引头船，但这一路，熟谙风水的裴行俭，自己也一直在用罗盘观测方向定航线。
越用越觉得精妙。
刘仁轨此番正是来请教罗盘使用的。
听裴行俭提起李淳风来，便问道：“我听闻，李仙师上禀圣人，道这罗盘的图纸本是姜侍郎的？”
李淳风为人，向来不与人争功，何况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他以罗盘得封赏时，就把实情直接上禀，道图纸并非他所出。
裴行俭点头，又抬手指向天际，与船队保持有一段距离的几艘船：“刘兵曹看那几艘船，是专门运火药的。”
所以隔了一段距离，远远缀在战船队尾，正是为了防范火药船一旦有什么意外，不要波及别的船只。
“这火药，亦是当年先帝亲征高句丽前，李仙师和姜侍郎师徒两个由‘炼丹旧法’改进炼出来的。”
刘仁轨望着的几艘装运火药船，又低头看看近在咫尺的精巧罗盘，不由感慨：“姜侍郎实是个奇人。”
裴行俭颔首，心如明镜：朝野之间关于姜侍郎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
他深知，在许多人眼里，姜侍郎能以女子身留在朝堂上，都是因为简在帝心的缘故。
但在裴行俭心里，并非如此——
诚然，裴行俭也看得出，圣人也好，代天子理政的皇后也好，对姜侍郎确实看重。
但，裴行俭记得，姜侍郎也曾有过差点被逐出朝堂的危机：当年长孙太尉和褚相力谏皇帝，要求彼时还是太史令的姜侍郎，作为女子，就安安分分退回到宫闱内去做女官，离开朝堂。
那时候保住姜侍郎的除外帝心，更多是实打实的桩桩件件功绩。
正如当时李勣大将军站出来说的话。
李大将军根本半点不提什么男女之分，朝堂之争，只客观站在一个将领的角度，提起她制备火药事、改良矿灯矿洞挖掘法等功。
李勣大将军是立足事实，替姜侍郎分说，也说的理直气壮：难道要把这样一个人才驱逐出朝廷吗？
故而，裴行俭心中明白：圣意是能让姜侍郎平步青云，走的比别人快。
但当年和如今，真正保住姜侍郎站在朝堂上的，还是这些功绩，而非只有帝心和政治手腕。
**
与此同时，大明宫吏部。
姜沃正在整理新近的官员调动名录。
整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白纸黑字上写着：“调门下省正五品给事中刘仁轨，任五品兵曹参事，督大军东征粮草事。”
后面还附带着一张，刘仁轨自入仕起的官职表。
姜沃对他的履历已经熟记于心。
但每次再看，还是要感慨一句‘硬核狠人’。
*
刘仁轨少孤贫，性刚直。
贞观年间，他曾经做过一任陈仓县尉。
县尉，官职九品。
当年驻扎在陈仓县附近的府兵首领，折冲都尉鲁宁不遵法纪，在陈仓县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因折冲都尉是四品大员，历任陈仓县官只敢讨好他，哪怕正直些的也只能做到不助纣为虐，却也实在没法拿鲁宁怎么办。
直到刘仁轨做了县尉——
他先是走流程，拿着自己的县尉名刺，上门去告诫鲁宁，要遵纪守法。
鲁宁如何把一个县尉看在眼里？何况刘仁轨还是全无后台，出身孤寒的普通县尉。
把刘仁轨轰走后，依旧我行我素。
而鲁宁下一次违律法后，刘仁轨也就不再告诫，也不再写奏疏上禀。
他直接自己找了根刑杖，找到鲁宁，把他打死了。
没错，直接打死！
刘仁轨就是这么硬核狠人，干脆利落把一位四品折冲都尉物理劝诫完毕。
从此鲁宁确实没有再能够违法乱纪，可谓成效斐然。
因此事太过惊人，以至于从小小的陈仓县直达天听，传到了京城。
连二凤皇帝都不免惊了一下，召见了一面刘仁轨。
原是想责问他为何杀掉一位朝廷四品要员的。
但刘仁轨具实以禀后，二凤皇帝倒觉得他刚毅正直，不但没有论死罪，还给他原地升了一级，让他做县令。
此后，刘仁轨就这样从地方慢慢熬资历。
一直到当今登基，永徽年间朝堂大换血，刘仁轨进入了京城做京官。
姜沃进吏部前，他就已经进了门下省，做了五品给事中。
如今的顶头上司正是许敬宗。
想也知道，刘仁轨的性子，怎么会与许敬宗合得来。
而今岁，刘仁轨又死死得罪了李义府——李义府卖胥吏官位。又因与许敬宗关系良好，自然塞了不少文书胥吏进门下省。
然而，这些人全被刘仁轨踢了出去。
李义府找到刘仁轨暗示他要‘懂事’的时候，被刘仁轨当面厉色怒骂。
气得李义府差点吐血。
其实……姜沃听说此事后，觉得刘仁轨还是客气了的，你看，同为四品，他就没有直接打死李义府啊。
经此一事，恰逢朝廷又在备战百济。
许李两人，就准备把刘仁轨这个刺头扔到海外去飘着。
许敬宗作为门下省一把手，要捏个五品给事中的错处太容易了。
原本他们还担心，吏部会在其中调查阻拦此事。
没想到，吏部姜侍郎亲自批了准刘仁轨调离门下省。
虽说没有按李义府的心意，给刘仁轨削成白板，让他以白身去军队中。
但刺头走了就好。
李义府继续快乐卖官。
*
作为吏部侍郎（人事主管），此次调任事，姜沃是特意跟刘仁轨谈过话的：组织上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是秉公行事，倒是上峰褊忌。
故而此番吏部按照许侍中之言，将你调离门下省送入军中，并非贬黜，而是量才而用。
且这一回征百济，是有李勣大将军和苏定方大将军两人亲自挂帅。
正是最好的教学战。
刘仁轨也很干脆坦率，欣然领此军务，甚至还跟姜沃直白道：原以为把李侍郎得罪死了，又把顶头上峰许敬宗的面子扫了，得被罢免官职呢。
没想到此番还能留住个五品官位。可见已然是吏部回护周全，圣人宽容大量，他必尽忠职守！
*
姜沃知道他会的。
史册上，刘仁轨在之后几年，一直镇守百济，并于白江口一战，稳定发挥大唐武德，以少胜多，大破倭国水军。
打的倭国迅速‘认清形势’，终唐一朝，再没有主动敢招惹过大唐，而是一直保持积极靠拢不断‘学习’的模式。
姜沃并不是坐在长安城里，空想倭国的银矿。
而是，早就送去了这位能镇压新罗、百济、倭国的硬核狠人。
其实非得这般硬核狠人，而非君子，才能制住某些外夷。
姜沃知道，别看现在新罗被百济和倭国联手打的嗷嗷叫，哭唧唧来大唐求援，一副忠臣虔诚状。
但在大唐灭掉高句丽和百济后，新罗作为朝鲜半岛剩下的唯一本土大势力，越来越膨胀。在大唐的安东都护府内迁后，新罗就趁机算是统一了整个朝鲜半岛。
那时候，新罗已经忘记了，因‘百济阻拦他们给唐朝上贡’，他们曾向大唐求援的旧事。
反而摇身一变，也开始阻拦倭国给大唐进贡，甚至是阻拦倭国遣唐使。
有的外夷，真的是只服武德。
还非得是刘仁轨这种狠人的武德才管用。
**
显庆五年，三月底。
东征百济的水路战船，已经能遥遥望到陆地的之时，走陆路进入辽东的李勣大将军，已经先一步到达高句丽地界。
正在漫山遍野抓叛军中。
此事颇耗时间精力。
这日，先锋将薛仁贵抓到了一条大鱼。正是负责与百济国联络的高句丽叛军。
从他口中，李勣大将军‘亲切问出’了一些百济都城泗沘城的防守情报。
思量片刻后，李勣决定派人快马将此信送与苏定方——
两日前，苏定方处刚来信报，已经破熊津江口的百济军队，成功登陆百济，正在把战线往前平推。
见李勣命人去速送情报，副将孙仁师不由问道：“大将军，咱们这边平叛，大约一两个月也就完了，到时候便可去百济都城泗沘城下与苏大将军汇合。”
何必急于将百济义慈王的消息与苏大将军送去？
李勣却只是摇摇头：“咱们这边既然需要一月余，只怕来不及与苏定方会合了。”
孙仁师：？
他知道苏大将军作战勇猛，但从前是打西突厥、吐蕃，那是骑兵战自然快。
如今却是海战后接着攻城战啊，难道一月内能灭了百济不成？
李勣不再理会别人的异议，只派出一队精兵去送信。
*
且说，孙仁师的想法，也是百济国的想法。
百济朝堂上，以国王义慈王为首的一派人，觉得唐军远道而来，且不如他们常习水战，定然是疲劳之师不足为患。
当然，也有一部分悲观（清醒）派，觉得唐军这次是大军压境，战船连天而来，只怕是锐不可当，要举全国之力防范才是。
朝堂之中，只要有争议，就需要时间来解决争议。
百济国的两派吵了几日后，终于有了结果——
倒不是他们吵出了结果，而是苏定方友好体贴的，替这些‘选择困难症’做出了选择。
他亲率精兵，兵临城下。
泗沘城危。
义慈王慌忙自行出逃，一时不知所踪，只留下其子其孙留守城池。
被留下来的子孙：……
其孙文思索性主动开城投降。
都城既破，君王不知所踪，百济各城纷纷望风而降。
至此，百济国灭——
距离苏定方率军登熊津江口，恰不足二十日。
*
在长安城得到捷报前，身处高句丽的李勣大将军先得到了此信。
特意叫了副将孙仁师过来：“我说的如何？”
孙仁师拜服。
但同时又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没赶上灭百济国战，少一份战功，李大将军不应该有些遗憾吗？怎么看着心情这么好？
李勣心情着实不错——这次苏定方也把人弄丢啦！
据说百济义慈王，就在苏定方眼皮底下从城中易容跑路，不知所踪。
之前苏定方灭西突厥也好，去平叛三国也好，均把贼首抓回了长安进行了光荣的献俘仪式。
以至于李勣大将军这两年屡屡被刺激到，午夜梦回也常想起当年自己未抓住夷男的旧事。
而这次，苏定方也让人溜走了！
李勣大将军的心情，很不厚道地飞扬起来。
然而，李勣大将军的好心情还没维持几天，就再次接到百济传来的捷报：义慈王听闻其孙开都城投降大唐，又见举国各城皆降，无处可去便绝望而回。
自行来到泗沘城下主动投降，已然被苏定方关押了起来，准备带回京城献给陛下。
李勣大将军：……
**
显庆五年六月。
捷报传回长安：大军已灭百济，正在进行战后的盘查城池、清点户籍的后续事。
帝诏，于百济置熊津、东明等五处都督府，数个羁縻州。
再诏以刘仁轨为熊津都督，驻于百济继续行‘抚民’事。
其余四都督府，则皆以当地百济人为都督、刺史。
至此，不再有百济国，只有大唐的五都督府。
史载：苏定方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1]

第135章 流放咸海放马
显庆五年,六月。
夏日酷暑。
哪怕从吏部侍郎院至尚书院，只走了短短一段路，姜沃都觉得热气蒸人。
直到踏进王神玉的院中时,方觉一片清凉。
王神玉见她又拎了大大一箱公文过来，不由头疼问道：“小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百济国既灭，十数万大军即将班师。
用户部辛尚书的话说,十来万军伍在外征战,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的烧钱啊。
故而百济只留下苏定方大将军和万余精兵,继续完成划定新羁縻州区域、重新安置百济百姓等收尾工作。
水路的战船，则是留了三百艘给新任的熊津都督刘仁轨，其余亦悉数班师回到登州港口。
听王神玉问起裴行俭，姜沃就笑眯眯道：“守约如今还随苏大将军继续厘清百济各城户籍与当地官吏。估计得年底才能回来吧。”
王神玉郁闷。
随着百济的捷报传回长安的,还有裴行俭的信。
正所谓能者多劳,作为吏部侍郎，这一回随征百济，裴行俭不但干了武将的活,还依旧兼着干文臣的活。
除了跟着推城池战线,还因专业对口,管着重整百济国官吏名录事。
苏定方大将军用自家徒弟,自然更觉得顺手，特意写了奏疏回来，请圣意,不令裴行俭随大军班师。
*
姜沃把一大摞新的‘授勋文书’拿出来，请王尚书押字。
王神玉揉了揉手腕：要命了。
自捷报传回京城,吏部就进入了忙碌期——大战过后，必有授勋。
偏生裴行俭这个‘司勋属’的侍郎不在，公务不免分摊到王神玉和姜沃身上。
虽说勋爵常放在一起说,但‘勋’‘爵’其实是两回事。
‘爵’得是大功者所得，得爵的同时，还能得到国家分给的食邑，且爵位可传承于子孙。
‘勋’则是一种官位，也是绝大部分将士奋勇杀敌，所追求的目标——有军功之人合授勋官。
大唐的勋官跟朝堂上的官职一样，也有等级之分，共有十二转，从最高级的十二转‘上柱国’（比正二品）到一转武骑尉，比从七品。
各级别勋官皆有俸禄和赏赐。
如《木兰辞》里所记，‘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正因勋级多且待遇优厚，军士们才会奋勇杀敌。
对面站着的是敌人吗？不，是明晃晃的军功和赏赐啊！
而且此时大唐的军功制，还十分讲究公正，为防止冒功与上峰将领随意增减麾下士兵功劳的情形发生，军中有制：每战胜后，大军未散之时，就即刻召集参与战斗的全军上下‘会众而书劳’——
即每次胜仗后，当场统计此次作战的伤亡数、兵器折损数目；以及每位士兵抓到的俘虏数目，砍掉的人头数。
这些数字都要在战场上就统计完毕，公布出来。
无异议后，再由军中文书当场形成记录，以备将来制作勋功簿。
这种立功后立竿见影的被记录下来，以及分明的军功赏罚制度，便是初唐时战力强悍，武德充沛的一大缘故。
将士们作战可太有激情了。
*
此时百济一战的军中勋功簿送了来。
兵部和吏部就都忙了起来——兵部复核军功记录，吏部负责根据规定来授官。
王神玉作为吏部尚书，要签署许多份最后的授勋文书。
尤其是一转、二转的授勋，数量很多，此时王神玉签了片刻，都觉得快不认识‘骑尉’两个字了。
他停下笔，准备换换脑子。
“有无什么除‘授勋书’之外的公文？”
姜沃闻言，心情愉悦道：“有，李义府的流放公文下来了。”
王神玉颔首：“好，先来复审这个吧！”
*
说起李义府流放事，时间门要倒拨回去一月。
从三月起，每回大朝都在为《姓氏录》和‘禁婚令’庭辩。
世家拿出了很早就会用的一招：不能解决一件事，那就解决掉提出这件事的人！
许敬宗为人谨慎，虽善承上意，但本人没有什么明显的为官把柄落在人手里。
世家就决定先干掉李义府。
而且，李义府本人的毛病也实在太多了。不单是世家针对他，寒门清流官员也反感他—
—本来朝廷裁入流官后，各个署衙的人手补充少了，相对而言公务就多了。
结果李义府还屡屡卖官，往官员们手下塞一些不中用的胥吏，不但无助于公务，有时候还会闹出岔子。
着实给不少朝臣烦的要命。
此时见世家搜罗了李义府的罪证弹劾他，许多原本独自一人不敢得罪李义府的朝臣，也都趁机纷纷上书。
面对朝上无数弹劾，姜沃都感慨：能混的所有人都不喜欢，也是一种本事啊。
李义府起先是不怕的——
今岁圣人圣躬一直不安。四月京城初夏后，更觉精神不济，基本除了大朝会和军国大事外，其余诸事皆委皇后。
更有旨，示朝廷诸臣：“朕苦风眩头重，目难视物，百司奏事，使皇后决之。”[1]
故而李义府不怕：他提出‘禁婚令’折世家名望事，可是皇后暗示的。
那朝臣弹劾他怕什么？
皇后自会保他的！
起初似乎也是这样。
所有弹劾李义府的奏疏，皇后都未理会，只是暂且压下，道命大理寺细查后再论。
至四月里，皇后还令李义府带领礼部郎中孔志约、太子洗马史玄道等人，一起编《姓氏录》。
李义府越发觉得皇后力保他。
于是格外勤快起来，花了一月时间门，便修成永徽年间门的《姓氏录》——完全按照‘得皇朝五品官者，皆升士流’的标准。
于是，继贞观年后，朝廷再次修成了一版令世家吐血的氏族志。
当然，世家是不肯承认这是一本《氏族志》的，从此后只以‘勋格录’称之。
《姓氏录》修成颁布天下，倒是禁婚令，朝中并未颁布。
世家们刚稍稍松口气。
谁料李义府又再次积极上书：奏请收天下《氏族志》以及民间门的世家谱牒本焚之，从此只见朝廷新颁布的《姓氏录》，其余都不作数。[2]
此奏一出，再次捅了世家的肺管子！
合着这朝上就显着你李义府了是吧？！
真当世家都死绝了啊。
此时《姓氏录》等事俱以尘埃落定，朝堂上世家朝臣也不用忙着庭辩了，全部集中火力——
哪怕已经发生的不可挽回，也一定要阻止李义府此番举动。
且一定要此人付出代价！
大理寺卢寺卿也气的要命，不再顾及之前皇后‘保’李义府之意。
也不肯先私下去回禀皇后，而是直接在帝后皆在的一次常朝上，当庭递上李义府的罪名，请帝后按律法处置。
其实在世家族长里，卢寺卿算是比较低调的一类。
比起崔敦礼带领世家朝臣的活跃，卢寺卿作为三司之一的大理寺卿，因掌律法事，是尽量低调公正的。
但这次也实在低调不住了。
李义府也太过分！
而且卢寺卿自问，他当庭呈上的这些罪名里，并未有一条冤枉了李义府，都是实打实的罪证。
常朝上只有五品上官员。
世家朝臣们已然决定：若是这回常朝，皇后依旧坚持要保李义府，皇帝也同意的话，他们就要在大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再集体向皇帝请奏，直言‘李义府怙后之势’。
那可就不只针对李义府，而是也要落皇后的面子了。
然而这次，卢寺卿当朝呈上李义府罪名后，皇后也很快给出了反应——
只听皇后先对朝臣道：“李义府收贿鬻官，载亏政道，实玷朝堂衣冠。”
又对皇帝道：“陛下仁厚，从前只当他为官微瑕，又念其乃东宫旧臣，故未加重罚。”
“谁知他私下里竟然还有如此多欺上之罪！既有大理寺实据，还请陛下下旨夺其官，处起罪，以肃朝伦！”
原本以为皇后要保李义府，因而准备力谏的朝臣：？？？
因皇后不按剧本走，朝臣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皇帝倒是很快开口：“皇后公允明正，赏罚分明，此议甚合朕旨。”
夫妻俩一唱一和，你夸我仁厚，我夸你公正的，速速定下李义府的罪名和处罚——
免李义府中书侍郎官职，流放咸海之地。
其家人涉罪者，同流。
姜沃手持笏板，站在朝上愉悦看帝后打配合。
也毫不意外于李义府的流放地：咸海是苏定方大将军刚开拓的边境。
按照帝后的兴趣，若有朝臣流放，一定是要描边。
这不，李义府就获此殊荣，去为大唐驻守新的边境线了。不，也不能算驻守，他并无官职，只是白衣流放。
*
常朝上做好了充足准备，要劝谏帝后处置李义府的世家朝臣，都有种重拳出击，结果一拳落空，大大被晃了一下子的空虚感。
各自摸一摸袖子中的奏疏，再想一想准备好的满腹‘劝谏皇后’的大道理，心中颇为一言难尽。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话可说。
只好都顺着皇帝道：“皇后处事公允，赏罚分明。”
李义府被宦官和侍卫直接从朝上押走时，整个人都是不可置信的，都到了门口才开始喊冤。
然后迅速被堵嘴，打包拖走，在流放前先行入住刑部。
而皇后在朝上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还就咸海此地，与皇帝和诸朝臣论起了史——
汉时咸海畔曾有大宛国，盛产汗血宝马。汉武帝令汉使持千金往大宛国去买宝马。
然而大宛国拒绝了，还道：“汉距我甚远，大军安能至此？”不但不肯卖马，甚至还贪图重金，把汉使给杀了，吞掉了大汉的金银。
汉武帝是什么脾气，知此事当即大怒，令发兵伐国。
大宛国速速被灭。
朝臣便听皇后继续道：“可惜大宛国破后，也再未见汗血宝马。”
皇帝则接口道：“若是李义府能够在咸海畔养出汗血宝马来，倒也可以将功折罪。”
皇后便再次赞叹道：“陛下仁德宽和。李义府之罪，原该遇大赦天下也不能还京的。既然皇帝有此恩典——”
“姜侍郎。”
闻丹陛之上，皇后点名，姜沃出列。
皇后声音温和：“姜侍郎于吏部考功属，那便在李义府的流放令上记一笔，若是他真的养出了汗血宝马，便按陛下恩典，遇赦可还。”
姜沃抬笏板于面前：“臣领旨。”
朝臣们：……
何必绕弯子，帝后您两位直接说，李义府此生流放不还，不就完了？
心声虽如此，面上还得附和皇后道：“陛下仁德宽宥之心，古今罕见！”
*
经此一事，敏锐的朝臣便体会到了皇后的政治手腕。
《姓氏录》顺利修成，世家阀阅声望为之一折。
而此番秉公处置李义府，又平了朝堂怨愤。世家朝臣除掉这个‘罪魁祸首’，倒也不好继续闹下去了。
皇后这一番操作，相当于捡了把本就脏污的刀，捅了世家一刀，然后把刀一扔，自己身上都没溅上什么血！
不少臣子不由想起，皇帝当日下旨时还提到过一句‘后性明敏，涉猎文史。’
当时诸般朝臣是没有把这句话往心里去的——这就像各种册封诏书，说的自然是好话。皇帝当然要先夸一夸皇后的水准，才能委任政事。
但朝臣们起初如何肯信？
在他们眼里，皇后是一直深居宫闱之中的女子，所谓明敏，大约也是后宫事上的‘明’罢了。涉猎文史，大概就是指皇后颇喜诗文笔墨。
然而皇后理政数月后，朝臣们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两句评价，并非虚词。
若说皇后大事上的明断，朝臣们还觉得是皇帝养病之余，将圣意传给皇后，她只是代为执行。
那么许多突发的庶务朝事上，皇后的明敏果决，也让朝臣们渐渐看清了，皇后，确是能代政的。
而在皇后干脆利落处置了一位中书省侍郎后，朝臣们越发意识到，这朝堂上，从此只怕是二圣并立了。
亦有朝臣想起《王莽传》中那句‘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侔，相等之意。
如此决断三省六部重臣任免事，皇后之权，已经几乎等同于皇帝了。
**
显庆五年七月。
新任熊津都督刘仁轨上奏，禀明一事。
百济义慈王一脉子孙，已然尽数点清。只待苏定方大将军还朝时带回京中。
大唐灭国战打多了，都已经有了经验——灭一国后，官员可以依旧用当地人，但根深蒂固的王族最好挪走。
免得等大唐军队一撤，余留的王室血脉，便以血脉重新自立为王，招揽旧臣形成叛军反唐。
过去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教训。
百济又山高皇帝远，只怕更易生叛乱。
因此这回，苏定方是准备把所有百济王族都带回长安，从此吃大唐公粮的。
然而对着名单一点，发现义慈王还有一子，名为扶余丰，幼年就被送到倭国为质子。
苏定方和刘仁轨的看法都是，这个王子一定更得带走！
毕竟倭国之前就跟百济勾连，一起打新罗。
这回因大唐大军压境，速战速决，倭国都没来得及过来帮百济，战斗就结束了。
可若是倭国还留着这个百济王子，说不定就会以此生事。
于是刘仁轨以熊津都督的身份，派出了一队使者前往倭国，要求倭国交出扶余丰。
然而，倭国拒绝了。
不但拒绝交还百济王子，更以怀疑大唐使者旨在刺探军情为由，拒绝了刘仁轨派出的一队使者登岸！
直接把使者船拦在‘对马’港口。
甚至在对马、壹岐等几个港口，开始屯兵。
而刘仁轨一次要人不成，便再也不派人去倭国交涉了——
他的性情就是如此。
你不肯开门交人是吧，好，那我自己过来开门带走人。
故而一封奏疏递于长安。
就倭国力保百济王子，备兵于对马、壹岐等港口，兼之拒大唐使节登岸三事，上奏皇帝，倭国必有助百济复国，不利于我朝之心，应早做防范。
*
姜沃闻此战报，忽然就想起了朝上媚娘讲的大宛国故事。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汗血宝马’事端啊。
而刘仁轨上书的最后一句，便是请战：“臣欲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于海表！”[3]

第136章 ‘统’与‘治’
显庆五年七月。
朝上就熊津都督刘仁轨所上‘请征倭国事’,展开了激烈讨论。
讨论的议题倒不是打不打——拒不交出大唐的人（没错，百济王子已经拥有大唐户口了），以及阻拦大唐使者登岸两件事叠加——打肯定是要打的,否则正如刘都督所奏，倭国强保百济王子，必会给辽东局势留下后患。
争论点也不在能不能打赢,朝臣们没有一个觉得这是个问题。
分歧之处,主要在于此番作战规模——是要打到倭国俯首称臣,从此成为大唐属国？还是就打一场警告战，逼令倭国交出百济王子？
朝臣们各执一词，都有理有据。
事关军国大事，皇帝也很慎重,令三省宰辅详议后,再各自报上最终的意见与详奏。
*
尚书省下辖六部。
于是在刚刚返回京城的，尚书省左仆射李勣大将军主持下，六部内五品以上官员,全体集合开了一场大会,来统一尚书省的观点。
虽说六部齐聚,但与此战事有关的,主要还是兵部、吏部、户部三部。
工部管造器事，也算有一半牵连。
而刑部和礼部的官员们，都自觉都坐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专业不对口,纯纯来旁听。
姜沃是习惯了什么会议，都要做会议记录的。
自李勣大将军开口,她就提笔，准备开记。
李勣叩了叩桌子，神色一如既往肃然：“首先,先说说诸位疑惑的问题——”
“何为倭国？”
姜沃：……
然她抬头环顾屋内，就发现许多朝臣都在认同地点头。
之后带着一脸求知，等着刚从辽东回来的李勣大将军，讲解下倭国到底是什么国家。
她重新调整了心态：是啊，此时的大唐朝臣，又怎么会关注、了解倭国呢？
就像此时向大唐朝贡的数十个西域国家一样，若是随意拎出来一个，姜沃对其国的了解，也只会停留在‘这个名字有印象’的层面。
倭国在大唐朝臣心中，就是如此。
*
于是姜沃摆正心态，认真做笔记：她也要站在此时大唐朝臣的角度，来看问题。
李勣大将军简短介绍了倭国——
“倭国，处于新罗之南的海上，依山岛居。冠服颇似新罗人。”
没了。
姜沃：……真的，好简短啊。
而且全都以新罗作为对照组，倭国听了不得破防啊。
好在，李勣大将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据灭百济时所得的军报，倭国的国力，应当与百济新罗仿佛，甚至略差。”据说当地军械很落后。
听到这儿，便有朝臣不解发问：“既如此，倭国如何敢扣下百济王子，截我朝使臣？”原以为倭国面对大唐这么刚强，多少得跟吐蕃、当年突厥等一个体量呢。合着还不如新罗啊？那为什么这么猖狂呢？
李勣大将军摇头表示不清楚。只是他也并不在意——无论原因是什么，问题解决了就行。
说来，若说此时满屋朝臣，对倭国最了解的，真无过于姜沃。
她起身要求发言。
今日，她不光想让在座六部朝臣们了解倭国，去开发下倭国银矿，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更要紧的构思。
**
李勣大将军很痛快准了姜沃发言。
姜沃就先与朝臣们解释了下，此时倭国对大唐的认知和态度——
不单大唐朝臣不了解倭国，其实此时的倭国，根本也不了解大唐的实力！
从诸多事件分析可知：此时倭国的心态，是想要跟大唐平等论交，甚至觉得两方势均力敌，可以试着伸手抢大唐看中的地盘。
姜沃一一道来：“倭国第一次与我朝往来，是贞观五年，谴使者入朝。”
彼时先帝还派出一位刺史高表仁，也去倭国回访了一下。
当时两国的认知就产生了严重偏差：先帝当然是把倭国当成来依附的附属国看待的。
但倭国不觉得，只以为是两国平等论交——
以至于高表仁过去向倭王宣旨的时候，倭王不肯按照臣子礼数接旨。
而倭王不面北行臣子礼，高表仁便也不肯宣大唐天子诏书。
两方各不相让，高表仁一挥袖子走了，终未宣诏。
倭国也很恼火，觉得大唐瞧不起人。于是终贞观一朝，倭国再未谴使臣入唐。
而大唐二凤皇帝这边，早把倭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当今登基，为新罗事，倭国才又三番谴使臣来唐——
依旧不是来朝贡的，而是来走外交手段跟大唐斡旋，让大唐勿要助百济的。甚至想跟大唐一起瓜分下朝鲜半岛。
一言以蔽之：此时的倭国还真不了解大唐的实力，对待大唐，完全是想争锋的心思。
所以才会出现扣留百济王子、拒绝大唐使臣‘登岸刺探军情’等行为。
**
至此，大唐朝臣们才总算对倭国，有了个比较立体的了解。
有了解，才有能做出正确判断的基础。
李勣大将军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准备让在坐朝臣开始发表意见。
还未开口，就听姜侍郎又补充了几句：“对了，还有一事。”
“之前倭国使臣被扣留在长安城中，经由与他们交流其本土风物——”
姜沃声音愈加和缓道：“倭国虽孤悬海上，土地贫瘠，然多矿产，尤其是银矿。”
宽阔的正堂中，霎时人人露出了颇为感兴趣的神色。
李勣大将军都‘哦？’了一声。
“展开说说。”
*
其实原本，大多数朝臣，对倭国成为大唐属国是无可无不可的。
毕竟，倭国跟百济不同，百济是朝鲜半岛的一部分，百济不安，高句丽也会一直难以安定，朝廷想要彻底掌控辽东之地的计划，就会收到阻挠。
所以，唐灭百济之战，说到底还是灭高句丽的延伸，是安定辽东的必要一战。
相较之下，倭国却是孤悬海外的岛国，可没有这种重要性。
然现在，倭国在朝臣们眼里又变了。
现在的情形是，矿产匮乏的大唐，听说了一个矿产颇丰、实力一般，而且还一直在跟大唐作对争地盘的敌国。
那……就没得说了。
**
“其实今日，我还有一事，想与诸公商议。”
李勣大将军颔首：“姜侍郎只管说。”
对姜沃来说，她心中最重要的事，其实并不是倭国和银矿。
而是——
“是我朝对于藩属国的‘统’而不‘治’。”
大约是自古以来的强大与文化传统的缘故，中国历朝历代对‘属国’，其实更看重是一种名义上的‘称臣’和‘朝贡’。
是一种‘统’的理念，而不是真的去‘治（理）’其下属国。
对属国内部的政治、经济，其实基本是不管的。
这也就造成了，‘宗藩’之间的联系，其实很不牢固。
最要紧的是，中国历朝历代，还多以‘天朝上国’的心态，对于属国的朝贡，返还更多经济的馈赠，实行‘厚往薄来’的政策。
甚至……还会给予先进文化、技术指导。
这些举动，在宗主国强大的时候自然没问题，属国会是老老实实顺从的好孩子。
但到底是两国两心，一旦宗主国衰弱，很可能就会被属国反咬一口。
故而，姜沃想提出的是：当民族没有彻底融合，不是一家人的时候，该保留的一定要保留，不能任由他人带走！
正如现代社会，各个国家对自己的高精尖技术，一定也是最高级别的保密程度。
姜沃想到银矿的那一天，就想起了这个问题：如今大唐开山采矿，已经习惯了用火药，航海也已经用上了罗盘——
若是为了开采银矿得到些许银钱，倒是让倭国反手把火药的炼制、罗盘的制作、大唐的先进造船术这些技术拿了去，那才真是大大的倒赔！
因此，在今日六部皆在的大堂之上，姜沃说出了此事。
银子固然很香，武德充沛指哪儿打哪儿的大唐，更不愧是威名赫赫的天朝上国。
但在大唐不断开疆扩土的如今，该如何治理被打下，却并非一心的‘属国’，已经是一件近在眼前的事情。
这世上没有什么毫无代价的取得。
正如兵法所说‘未胜先要虑败，才能百战不殆。’
想要银矿，就得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姜沃近来思考这件事情，常想的头疼，生怕哪里漏下什么。
不过，她现在已经深谙压力转移大法了：不要太逼迫自己，而要把难题分享出去，把大家一起卷起来。
姜沃分享问题完毕，归座。
**
显庆五年八月。
经过三省六部的朝议，皇帝最终决定再派战船前去东征倭国时，东海之上的紧急军情却先一步送入了长安城——
大唐的水军与倭国的水军，于白江口发生了大战。
朝堂之上诸人：？？
刘仁轨这么大胆？不等皇帝命令就开战了？
*
刘仁轨冤枉。
他确实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硬核狠人，然，这次却是对方先动的手！
说来也巧。
去岁，大唐是怎么备战准备灭百济的，倭国境内，齐明倭王就是怎么准备进攻新罗的！[2]
齐明倭王对此战看得很重，亲自督战，今年甚至搬来了北九州住。
谁料，倭国这边还等着百济的信号，跟百济一起夹击新罗呢，转头就听说——
什么？百济已经被大唐灭了？！
倭国惊呆。
但来都来了，备战都备了一年了，难道转头就走？
那不能够！毕竟，倭国对此战、对自己都很有信心！
他们为此战准备了一年有余，带来了数万的兵士，上千艘战船，怎么能直接就退兵？
倭国决心自行攻打新罗。
就在此时，大唐居然派使者来要百济王子——
所以，倒也不能怪倭国不肯让大唐使者登陆：实在是太巧了。大唐不会探知到他们要兴兵攻打新罗吧？
心中有鬼，倭国拒绝了大唐使者登陆。
而经此一事，刘仁轨顿生警惕，加强了防备巡岸。
倭国则是决定先下手为强，直接出击！
就这样，两方在白江口发生了一场遭遇战。
这一场遭遇战，倭国是备战许久的水军皆出，共千余艘，数万兵士。
而刘仁轨这边，则只带了一百余艘战船，万余人。
与之前许多与大唐军队交战的敌人一样，倭国水军看到两方兵力（船只）数量悬殊，大喜：优势在我！
直冲大唐战船而去——
*
长安城中的朝臣，自然未能亲眼见到这一战。
但看到了战报：“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皆克。”
“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1]
此战后，刘仁轨率水师追着残留的倭国船只，一路来到对马港口，即倭国阻拦大唐使者登岸之处。
上百艘战舰堵在对马港口。
刘仁轨立于船头，直至倭国主动将百济王子扶余丰绑了，放到一艘小舟上，送往大唐船上。
*
此战使得倭国水军精锐尽溃。
而‘海水皆赤’的战场，也终于让倭国认清了大唐的实力。
因此，在大唐的国书送达，让倭国在成为属国和灭国之间选一个时，倭国迅速扭转态度，毫不犹豫选择了与新罗一样，成为大唐的属国。
行朝贡，奉正朔，凡王位更迭，皆受册封。
自此改用大唐年号。
**
显庆五年十一月。
苏定方大将军自百济还，献义慈王。
与此同时，登州港口，有数艘船只正从大唐出发，行驶向倭国。
船上除了大唐派往倭国的册封使臣，另有负责冶铸金银铜铁的少府监胥吏数名、负责矿地辨认的掌冶署胥吏数名。
随行者中，还有两名令胥吏们颇为陌生忌惮的‘监秘官’。一为宦官，一为宫中女官。
楼船于海上乘风航行，上树大唐烈烈幡帜。
**
显庆五年十二月。
帝下诏，来年改元龙朔。
显庆年间事，至此而终。
*
不过，在显庆年号的最后一天。姜沃终于解开了一个谜团——
显庆三年九月，皇后诞下次子，因小儿年幼，皇帝便一直未起名。姜沃就一直好奇，这是哪位武皇之子，亦或是哪位都不是。
到了这显庆年的最后一天。
皇帝于除夕宴上，宣布了嫡次子的名字。
作为显庆年间出生的唯一一位皇子，皇帝为其取名李显。
*
姜沃侧耳倾听，大明宫的新岁，隆隆钟声敲响。
新的一年又到了。

第137章 一类属国
龙朔元年。
二月。
灞桥旁的新柳,是一种过于青稚的嫩绿色，远看简直像是一团轻柔的绿色雾气笼罩在树上。
灞桥，向来是送别之地。
姜沃今日没穿紫袍官服,只是穿了寻常衣裳，来此送行。
她并未折柳，只是安静坐在亭中。
*
长亭中。
狄仁杰举杯谢过。
他还真没想到姜侍郎会亲来送他。
他说了此话后,姜沃不由笑道：“你未想过我来送你,朝上许多朝臣也未想过,你会放着大理寺得五品官不做，自请外放。”
自打进士登科，狄仁杰便入了大理寺。
这些年，他每岁考评都是上等。只是大理寺一直未有上层实缺空出,他的官位才一直没动。
去岁末,大理寺一位五品‘大理寺正’致仕，朝臣基本都认定狄仁杰要接任这个位置。
五品以上官员，需圣人制授。
姜沃于吏部也拟了狄仁杰的名字,准备报到御前。
然而就在这之前,狄仁杰来到吏部,提出想要外放。
他言辞向来坦率,行过礼后，开门见山对姜沃说明来意：“姜侍郎，我听闻去岁宁州刺史病逝于任上,如今还未有接任者，只是由宁州长史暂时代任刺史职？”
姜沃颔首：“是有此事。”
宁州,地处甘肃。
宁州刺史可不好选，几乎没人愿意干——
此时西北之地的苦寒先不必说，只说宁州因地理位置较为特殊,向来是战乱频发之地。
当年为了防突厥，先帝就曾在宁州屯兵。
因自隋末起历战无数，宁州别说府兵惯于作战了，连当地百姓几乎都习惯了有事战，无事耕。
也就是说，此地民风格外彪悍。毕竟是经过战争的洗礼才活下来的百姓。
而唐灭突厥后，宁州的情况就更复杂了，变成了戎汉混杂。
既如此，就少不了冲突矛盾。两方又都是暴脾气，经常一言不合拎起刀就是干。
而治下一旦出现乱子，当地官员的考评当然大大受影响。
总之，宁州刺史可是个出了名的苦差事。
这不，从去岁至今，明知道有个‘五品刺史’的官位空缺，但朝中愣是没有人想要，甚至生怕点到自己头上。
*
其实就算有人贪图这个五品的官位，想要去宁州混资历，姜沃还觉得不放心——
宁州地理位置紧要，吐蕃若要进犯大唐，便可经陇右，此地必得经年屯兵驻防。
再有……
几乎与姜沃的思维同步，狄仁杰道：“宁州不但是屯兵地，其下壤甘，更有大片平原，水草丰茂。是我朝豢养军马之处。”
“然这两年，宁州每年供给兵部的军马，较之从前少了两成。”宁州当地报的是一年是旱涝不定水草不丰，一年是马匹不幸染了群疫。
也不知是真的天灾，还是当地吏治出了问题。
显然，狄仁杰对宁州已经很全面的了解过了。
他目光坚定澄然：“姜侍郎，我想外放宁州为此刺史。”又加了一句：“若是我资历不够，我也愿意去做长史，让原本的老长史升任刺史。”
姜沃从桌上拿起一道公文：“你应当也知，吏部已然拟了奏表，只等二圣朱批后，你便是大理寺正了。”
如今的奏疏，皇帝不会每份都朱批，百司奏表，只有皇后朱批的，也一样通行。
因此朝中都称一声‘二圣朱批’。
大理寺正，五品。
宁州属于下州，刺史官职，亦是五品。
但两者差距甚大，一个是掌刑狱科条的京官，一个却是去苦寒多纷争之地，做吃力不讨好的刺史。
姜沃问道：“你决定了？”
狄仁杰点头，又格外对她解释道：“我知当年姜侍郎荐我去黔州，随赵国公与大公子编纂修订律法，是对我寄予厚望。是想我在大理寺磨练，之后也能为国朝修订律法……”
因而他来求外放的时候，其实心内是有些挣扎的。
他是个心正的人，旁人的扶助都一直记在心上。
狄仁杰从没忘记，当年阎立本阎师带他往姜侍郎府上行卷之事。更没忘记当年他往黔州去的旧事——能跟随赵国公修律法，于他实在是极珍贵的机会。
且狄仁杰也知道，姜侍郎今岁预备举荐他为大理寺正。
他此时来要求外放……总觉得似乎有些辜负姜侍郎的好意。
姜沃观他神色，一眼看透他心中所想之事。直接摇头笑着打断：“不，怀英。我对你的厚望，是有修律，却绝不止于修律。”
狄仁杰微怔。
抬眼见对面人笑意温和，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定，似乎让听者心中也跟着平静下来——
姜侍郎对他道：“只盼怀英此去，能够抚和戎夏，整顿宁州吏治，更精屯兵事。”
文武兼备，能够经营一方，爱民安民，方为大唐相才！
狄仁杰郑重道：“吾虽不才，自当勉之！此去必尽全力，以求不负朝廷所托，不负姜侍郎成全。”
*
这一年二月里，姜沃不但为狄仁杰送行，还接到了一位归人。
裴行俭入长安城的时候，心中也颇多感慨。
从去岁二月随大军出征百济，到今岁归朝，足足一年的时间门啊。
裴行俭久违踏入吏部侍郎院后，就见山茶树下，蕉叶覆鹿的案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沃已经备好了茶，算是替他接风洗尘。
见他进门，姜沃就笑问道：“裴侍郎缺值一年有余，不知该如何算考评？”
裴行俭已经换回了绯色官服，但行走起来，还有种军中的凌厉之气难改。
他走过来坐下，喝了一盏茶后才带着幽幽抱怨道：“旁人就算了，唯有姜侍郎，是最不能说我缺值的——若非姜侍郎在朝上提出的那‘新宗属关系’条例，我怎么会耽搁到如今才回京？”
去年十一月，师父苏定方都已经带着百济（前）义慈王回京了，他却还得留在百济。
原因便是，眼前这位调侃他旷工一年的姜侍郎。
裴行俭心有戚戚焉：什么叫‘恶人先告状’啊，若非你在朝上提出大唐对属国‘统’而不‘治’的问题，朝廷没有后续一系列的条文发往熊津都督府……我早回来了啊！
姜沃莞尔，以茶代酒敬他一杯：“是，还要多谢守约在新罗和倭国，替我们‘一类属国’的安置进行具体试点。”
*
时间门回到显庆五年七月。
姜沃在李勣大将军主持的尚书省大会上，提出了一个对属国‘统’而难‘治’的问题。
等大朝会的时候，尚书省就作为一个大的议题，拿了出来。
彼时朝中已经确定要‘倭国’变成‘属国’。
那‘属国’要如何治理呢？
“这些年来，大唐与属国的关系，基本只维持在‘朝贡’和‘册封’。是形服而心犹未化。”
直白来说，有的甚至只维持一个名义。
姜沃拿了吐蕃来举例子：“吐蕃亦在贡表中称臣。”因出使过吐蕃，还曾拿此事亲口问过禄东赞，因此姜沃记得很熟。
“陛下登基之初，吐蕃就派使臣前来，送上赞普亲笔贡表：天子初即位，下有不忠者，臣当勒兵赴国讨除之。”[1]还献上许多金银珠宝。
“只观此贡表，看其贡物，当真是言辞恳切恍如持节忠臣，其心天地可昭。”
然而这些年，吐蕃背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寇吐谷浑边犯大唐界，挑动其余属国谋反——都是吐蕃干过的事儿。
*
彼时朝上便有朝臣提出——
不是不愿意‘统治’。
而是真没那个条件。
广地劳民。如今大唐本土的子民都不够，是绝不可能迁人去外地的（除非流放）。不但不能迁人出去，每每征战后，还会内迁一部分子民。
那就导致了，哪怕灭国后，也只能是依旧靠当地人治理当地人。难免得其民，却不足以使令其民，以至于叛乱频发。
越偏远的羁縻州，朝廷掌控力就越弱。
若是属国叛乱太频，也不能每回都大兵征伐，有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不能为了真的‘治’这些偏远之地，就伤及国家根基吧。
*
“那就给属国分类如何？”
姜沃心中也清楚，以现在的大唐，要想真的又‘统’又‘治’其下所有属国，根本不现实。
比如西域有些还不如一州之地大的属国，专门去‘治’他们也没啥用。本来人家就绝无叛唐的实力和野心（当然，大唐若是没了他们很快就会去抱新的大腿）。
再比如此时的吐蕃，也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再被大唐‘治’住的。
这种就先统统分到二类属国里，走原来的‘朝贡’和‘册封’宗属关系——对方给大唐面子称一声宗主国朝贡，大唐也给对方面子，回以册封。
重点是一类属国。
是有一定实力的，与大唐更近的，‘治’后才能长久安定的附属国。
这种属国，就不能放任它们只走个名义上的朝贡，平素对其国内政事不闻不问，消极管理。
若是如此，就会像高句丽一样，哪怕被打下来，这些年也一直叛乱不断。
而之前的宗属关系，甚至还允许属国来大唐学习先进文化技术，以丰本国。
这相当于给予了他们属国的优待，但他们又不履行属国的义务——如此这般赔本买卖，姜沃觉得实在是不划算啊！
治理的经验是要不断通过实践积累的。
因此，姜沃提出，以‘新罗’和‘倭国’这两个属国，作为‘一类（应统且治之）属国’的试点地，推行下新的，以大唐根本利益为核心的‘宗属关系’。
**
皇帝再次布置作业——五品以上朝臣都要写策论，群策群力。
而姜沃很多时候都在感慨：比起朝上这些腹黑老狐狸，她这个人，真是善良、正直、温和的五好官员！
比如姜沃想的法子，是在当地设置‘都尉’‘译令’等官职，能够了解属国内部的政治经济，以及王权更迭等大的国家变化。
再比如编当地民数，统计户籍，又或是让属国行大唐律法等‘正经统治’法。
而朝上那些老狐狸，一出手就是类似于‘送子弟入质’的卡脖子政策。且还不只要求王族子弟入质。他们听说新罗和倭国，都有历代为官的大家族后，就决定：来，把这些人家的子弟也送进大唐来，族均一个进修学习的机会。
有子孙在唐朝做人质，想叛唐的时候，是不是得掂量一下？
还有提出‘君王亲朝’的——不要每次都派个使团来就完了，为表属国的忠心，君王每三年亲自朝贺一次不过分吧？
令属国君王亲朝，也是为了震慑和敲打：若是私下谋划着什么的君王，如何敢应诏亲自入唐朝贺？
姜沃听着这些老狐狸在朝上，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如何更好地掐住属国的七寸，好令其心身服心服。
心道：啊，你们政治家真可怕，心真黑！
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提出‘新宗属关系’，以及一类属国二类属国的人。
*
此番朝论，最终形成了‘一类属国’的十二条例。
公文是九月里送到原百济，现大唐熊津都督府的。
其中关于建立属国‘都尉府’，安排朝臣等吏部工作的条例，共有五条。
于是原本打算十一月份跟着师父一起回国的裴行俭，因身为吏部侍郎，被迫留在异国他乡加班。
日常坐船辗转于新罗与倭国。
连大唐新岁那日，都是在新罗过的。
最要紧的是，吃的还不好。
饶是裴行俭武将出身，平素不怎么讲究衣食住行。但过年都没吃上顿好的，还是不免有点委屈。
颇觉月是故乡明。
至今年二月，新罗与倭国的‘都尉府’初见雏形，裴行俭方还。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让自己异国漂流过年的‘元凶’，悠哉如云，坐在山茶花下，还带笑问自己为何‘缺值一年余。’
裴行俭长叹：唉，这世道人心，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138章 安安的功课
二月的天,春寒料峭。
姜沃从马车上下来时，只见天边乌压压的云。想来今夜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她刚进门，便与臂弯搭着一件披风的陶枳遇上。
“姑姑。”姜沃上前道：“这么冷,姑姑何必出来接我？”
陶枳将厚绒披风给她披上，好似姜沃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小姑娘一样，总要提醒她多穿一些：“春捂秋冻,我瞧着变天了,就顺手拿了件厚衣裳出来。”
说完后,陶枳又自己笑着摇头道：“人老了，总是爱多操心多唠叨。”
姜沃微微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把从马车上带下来的手炉，塞到姑姑手里。
姜沃还记得,安安满月后,她把安安从宫里抱走。
也是那一年，姑姑从宫正司离开，出宫来陪着她一起照顾安安。
一晃已经九年过去了。
当年姑姑感叹一句自己老了,姜沃立刻就能发自内心反驳,说姑姑根本不老。
可现在……其实陶枳的身体一直不错,平素也注重保养,外貌其实并不老。只是人老去，并不一定是外貌最明显，而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些上了年纪的神态和举止。
最是人间留不住。
*
庭院廊下放着不少箱笼——
今年二月贡举后,圣驾要再巡东都洛阳。
定期半载。
姜沃和崔朝都已经定了是随驾洛阳的，故而行装就得早早收拾起来,免得临了儿忙不过来落下什么。
但此时，姜沃看着廊下的箱笼，想起的却是宫中事：这一次圣驾巡东都,太子留在长安监国。
太子，已经十岁了。
*
就在今年正月，太子还给皇帝奉上一套东宫编纂的书。
两年前，太子上禀皇帝，想要采古今文集中的精妙词句，按类别以分，修成书籍传世。
皇帝便指了侍中许敬宗、礼部尚书许圉师、中书侍郎上官仪（李义府被贬后，上官仪提任中书侍郎）等人，辅太子编篡此书。
龙朔元年，此书勒成，共五百卷。
书名也如其内摘录的无数英词丽句一样优美，名为《瑶山玉彩》。
皇帝嘉奖太子后，太子又为许敬宗等编书的朝臣请赏，皇帝亦从太子言，各有所赐。
太子聪颖好文，礼贤朝臣之名为朝野称颂。
**
姜沃进门的时候，就见安安正在窗边读书。因太投入，甚至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德可远施，威可远加。”[1]
声如珠玉落于盘。
还是姜沃的手轻轻按在她面前的书页上，安安才抬头。
九岁的小小少女，脸上露出一点明亮轻快的笑：“姨母回来了。”
这样的笑容，映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空，越发显得清亮。
姜沃没有被这样的笑容迷惑，坚决无情地抽走了她的书，然声音却是不自知的温和：“又忘记了？黄昏时分看书对眼睛不好。”
安安任由书被抽走，笑道：“母后说起过，当年姨母也是这样与她说的。至今，到了黄昏时分，母后都会停了笔墨。”
姜沃把安安方才在念的书，扣在桌上。
是西汉贾谊的《治安策》。
此文被誉为西汉第一雄文，一文写尽汉文帝年间，天下诸多初显露、或是还深埋不显的社会弊端，并提出了许多政治构架。
就比如‘属国论’。
其实姜沃关于属国置官的想法，也基本是脱影于贾谊的‘属国置都尉、丞、侯等官职’的框架理论，目的也与贾谊向汉文帝提出的‘德可远施，威可远加’一致。
只是汉文帝的时候国力尚且不够，并不能实行贾谊将匈奴变为‘属国’的设想。
到了汉武帝时期，才终实现置属国。
这一篇正是安安近来在通读的功课。
姜沃的系统教材里，还有不少历代帝王将相对贾谊《治安策》的批注。
有些后世帝王，姜沃只能在心底对他们说声对不起，匿去其姓名摘录下来，交给安安——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思想碰撞，也可以让安安更立体地看这篇《治安策》，毕竟兼听则明。
安安转身去案上拿了一张洒金纸。
姜沃就见上头是媚娘熟悉的字迹。
“姨母，昨日我与母后说起我读《
治安策》的一些心得，母后还抄了一段送我！”
黄昏落下，灯烛渐亮。
烛火映亮了北面一整面墙上挂着的舆图。
是大唐最新的舆图。
姜沃如今掌考功属，也不只考察京官，也要考京外官员，于是家中和吏部都挂了舆图。
正好安安看书的时候，也可以对照大唐舆图，去找各州县的位置。
*
大明宫紫宸殿。
黄昏时分，媚娘也立在窗边看了片刻天际，放松双目。
然后转头对旁边皇帝道：“夜里只怕要下雨。”
春秋时节，算是皇帝精神最好的时候，气色看着也还好。只是若不用口脂，皇帝的唇色总是淡白泛紫。
他畏热也畏冷，此时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
“陛下这次真要留弘儿监国？”
有无太子监国自是大不相同的——
若无太子监国，那朝堂中枢必是要随着皇帝转移去洛阳。
但若圣旨令太子监国，皇帝此番前往东都，就可以只带少部分朝臣巡幸。
皇帝望着天际道：“大哥十岁的时候，父皇下诏，太子‘宜令听讼’。弘儿如今也十岁了。”
“况且，朕都安排好了，三省宰辅俱留长安，尤其是大将军也在，无碍的。”
“让弘儿历练一番吧。”
“他读书这些年，朕看他倒是聪颖勤谨，且这孩子举止也很稳当。只是……心思太细致了一点。”皇帝在太子身边自然安排了服侍的宦官宫人，会常叫来问一问太子的近况。
“朕有时候只是随口说一句，这篇功课未熟，他就要回去再背到半夜。”
太子的师傅们，都道这是太子纯孝恭敬。
皇帝却觉得，这孩子有点像大哥从前，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力求尽善尽美。
于是皇帝才想趁他年纪还小的时候，试着监国——听一听见一见朝堂千头万绪的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更不要觉得东宫书房里，一篇功课做不好，就是什么值得不睡觉的大事。
帝后两人絮絮说着家常。
*
夜里下了一场春雨。
次日清晨雨停后，空气倒是格外清新，草木香气萦绕。
皇帝心情不错，想要出去走走。
于是走到前殿，对已经开始批奏疏的媚娘笑道：“皇后也太勤政了些。”然后伸出手邀请道：“不日便起驾洛阳，今日就歇歇吧。”
“媚娘，与朕一起去东宫看看弘儿。”
媚娘搁下朱笔起身。
一路上，帝后二人还说起年纪相仿的一双儿女。
皇帝道：“安安容貌肖似朕，但性情像媚娘你。弘儿是反过来，眉眼像你，但性情似足了朕少时。”
媚娘颔首。
她当然听过，东宫属臣都赞太子温厚、仁孝、宽和。
正如当年赞晋王之言。
媚娘的目光落在皇帝面容上：经年过去，他的面容变化不大，依旧是温和如玉的模样。
皇帝的眼睛生的弧度格外柔和，使得整张脸上不带一点凌厉感或是侵略性，望之便易生出亲近之感。
无怪当时掖庭里都在说，晋王的脾性是最好的。
但媚娘知道，皇帝真实心性到底如何。
故而……媚娘心底浮起一丝担忧：她只怕弘儿是像足了‘传说中’晋王的性情。
*
东宫书房外。
皇帝摆手止住想要通传的宦官。
帝后两人就在掩着的窗户前驻足——正好听听太子的师傅们素日讲课如何，太子上课又是否认真。
今日讲课的是东宫属官郭瑜。
郭瑜讲的是《左传》里楚世子（即后来的楚穆王）弑君的一段。
正在念着，就听太子开口道：“如此不忠不孝之事，实不忍听闻。圣人何故做此书记录如此恶行？”
郭瑜先是解释道：“孔圣人修春秋，善恶皆在其中，正是要令后人明是非，也令作恶之人，千载之后依旧留有恶名。”
太子闻言颔首：“孔圣人自有深意。然我终不忍读此弑君之恶。”
又道：“《左传》中多有此等不忠不义、不孝不悌、杀兄弑弟之事，还是改换其余书读吧。”
郭瑜领命，改换《礼记》。
窗外，帝后二人未入内而还紫宸宫。
还在路上，皇帝便命程望山去宣召英国公李勣。
回到紫宸宫后，皇帝开口叹道：“弘儿也性情是仁善，朕只恐善太过。”这世上的恶事，哪里是不忍听闻，就不存在的？
皇帝自己经过一朝夺嫡事，对弘儿这个太子，一向是很保护，是给了他独一无二，旁人决不能撼动的地位。
因此只有弘儿出生前就有了名字，嫡次子李显拖到快三岁才起名。
而且李显的一应待遇，别说不能与太子比肩，皇帝都特别注意，不令其超过当年弘儿为代王时候的待遇。
难道是没有任何兄弟能与他争锋，倒是让弘儿性情这样慈柔，连读一读《左传》都不愿意？
李勣很快到了紫宸宫，接到了一个令他倍感压力的任务。
只听皇帝道：“太子未经世事，性情太过仁厚纯恪，朕此番巡幸洛阳，就将太子交给大将军了。”
“正如当年父皇将朕交给大将军一般。”
“朕相信，大将军既能辅佐朕，也能辅佐太子。”
李勣：……
这，他根本不是东宫属臣啊，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沉重负担啊。
*
这世上的悲喜总是不相通。
在李勣大将军突然接到一个‘泰山压顶’般的重任时，姜沃则接到了一个惊喜。
龙朔元年二月的贡举，多了一门特科——童子科。
童子科，是取实年十二岁以下的‘年幼才俊、能通典籍者’入国子监或是弘文馆。
皇帝是年后忽然想起，要选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天才，入东宫伴读。
故于正月召礼部尚书许圉师，令他在今岁科举再加一门童子科。
而今日，姜沃在礼部‘童子科学子’的名单上，见到了一个她等待已久的名字。
华州华阴人，杨炯，年十一。

第139章 帝后教子
贡举事已然归于礼部,姜沃想要去看童子科考，就先往紫宸宫去请帝后圣意允准。
童子科属于特科，极少设立,自大唐开国至今，不过开过三回科考。
因此，姜沃提出想去看,帝后也只当她是对神童有好奇心,很随意便准了。
横竖童子科的考试过程也很简单,不会涉及什么贡举透题——只是在《九经》里，随意抽十篇，令童子默写，之后知贡举会再从经义言论中,挑几句令童子们解一解就算完了。
*
今岁皇帝过了正月才下旨要开童子科,明显没有给京外的‘神童’们留时间入京报名参考。
可见圣意便是择选京城（或年节下归京述职）的朝臣子弟中，与太子相仿的年幼才俊作为伴读。
因而姜沃只在礼部的报名表上，看到了杨炯的名字——算来,王勃其实比杨炯还小一岁。
若是朝廷开童子科的消息提早一年就放出去,王勃肯定也会来京城参加此童子科贡举。
不过王勃不能来,姜沃心中也不觉得多惋惜。
毕竟史册上,王勃就是因为替皇子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便恼了,觉得这是朝臣在挑拨他膝下皇子们之间的关系，直接将王勃逐出了长安城。
皇子身边都如此危险,何况是东宫伴读，陪在太子身侧——以从前大公子李承乾在东宫时的旧事可知，皇帝若对太子不满,可不会先换太子，而是一拨拨地换东宫属臣。
伴君如伴虎，从来不错。
虽说姜沃偶然也会与皇帝逾越臣子身份‘玩笑’两句，但一来都是私下场合，二来，皆是无关紧要的话题或是涉及她自己的玩笑。
关于真正的高危红线事情，她都是学习李勣大将军说话的艺术——说话前先学会闭嘴，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非得开口，也在心里过三遍以上。
话说回来，这还因为她与皇帝相识晋王时期，算是皇帝信重优容的重臣，也才能偶尔有两句逾越身份的玩笑话。
寻常朝臣，在皇帝面前一句话说不好，从此仕途无望甚至因言获罪都是有的。
为此，姜沃与媚娘和文成都说好了，把王鸣珂的笔名紧紧捂住，绝不外泄。
谁知道皇帝看了心里会怎么想。
不知道丹青身份，皇帝看民间话本，就只是跟看从前的《权臣夺亲外传》一样，看个热闹，顺带调侃姜沃两句。
若是知道‘丹青’是谁，说不定哪日心情不好，就会觉得书里面某句话是在讽刺他，动了天子之怒。
这都不是能试探的事情。
*
紫宸殿。
姜沃刚告退离开，安安就从后殿过来了。
进门就笑问道：“父皇母后，我刚刚仿佛听到姨母的声音了。”
媚娘答道：“你姨母刚走。”
而皇帝则含笑打量着女儿：安安穿着一身杏子红色胡服骑装，上为窄袖短衣，下为裤与长靴。手里还握着一根他去岁刚送给女儿的金丝马鞭。
“安安又要去马球场学骑马？”
安安对父皇笑着点头，又加了一句：“还要去看看猞猁。”
*
安安口中说的猞猁，正是从前帝后初次相遇时，就蹲在媚娘马背上那一只小猞猁五十九。
只是转眼小二十年过去，曾经的半大猞猁，已然成了垂暮猞猁。
这还是兽苑最为精心的养着，才能养足二十年。
只是再如何精心照料，也抵不过寿数。
二十岁的猞猁，就如同近百岁的老人，已然是极为长寿。哪怕无病无灾，也说不定哪一天睡过去就不会再醒来了。
因而媚娘听闻女儿要去看猞猁，还不忘嘱咐道：“安安，不要喂肉了。”
安安小时候，帝后还带她去喂过猞猁。
然而如今已彻底老迈的猞猁，是没法自己撕咬大块的鲜肉，都是兽苑做好了肉糜慢慢喂。
“母后，女儿记得。”近来安安每次去，其实都是给猞猁梳一梳毛。
*
皇帝的眼睛，注视着女儿杏子红的身影，直至女儿转到廊下，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但眼中那种疼爱之情还未散去，唇边也带着笑意。
“朕每次看到安安这样明快，心里就也跟着她轻快了起来似的。”
皇帝之所以说安安性情像媚娘，就在于此。
他还记得初见媚娘时，她纵马而来，鲜衣丽服，身后还蹲着一只猞猁，那样鲜活而丰盈的生命力，如春色百绽。
只是安安与媚娘还不同。
当时媚娘身处掖庭境遇晦暗，因此她身上那种生命力是更内敛顽强的，像是哪怕长在悬崖碎石间，也依旧顽强扎根吐艳的花木。
而安安，则更加明亮轻快。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
曜初，日出有曜。
皇帝望女儿背影念及旧事，而媚娘则含笑道：“旁的也罢了，只安安这精力十足的样子，便像我。”安安精力充沛，对新鲜事物总是充满好奇。
闻媚娘此言，皇帝也不由笑了：“是，这些年，朕瞧着她是什么都想学一学碰一碰。今日才学棋，明儿又看上了琴。”
若是皇子如此，自然是不够专注定性，还有玩物丧志之嫌。
但安安是女儿，皇帝就皆由着她。
其实在安安五岁左右的年纪，有段时间是跟太子一起在东宫读书启蒙的。
只是后来，太子年纪渐长，东宫书房的师傅越来越多，念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安安就不再每日都去了。
皇帝便以为女儿是觉得念书太久，东宫老师又太严肃枯燥才不愿去的。
索性就单独给女儿指了两位年老大儒与一间偏殿做书房，让她不必每日拘着时辰念书，想学的时候再去。
而这些年，皇帝就见女儿似乎对所有事物都饱含兴趣，想要学一下：
书法、乐理、琴艺、下棋等自不必说，公主们只要想学，宫中都有名师。皇帝还记得，晋阳妹妹也是打小就练得一手好书法，与父皇的飞白体像的几乎难以分辨。
此外，安安对于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有充沛兴致和探究之心。
比如听帝后在谈论《职制律》的事儿，她就也想去找律法书看一看。
说来，安安最早会背的几条律法，还都是皇帝亲口教的。
除了读书学艺外，其余‘杂事’安安也没少尝试。
她曾试着自己亲手种一小盆麦苗——好在这点上，安安不随她亲大伯，成功种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小麦苗。
而年节下火锅夜，皇帝还看到女儿跟着媚娘和姜沃一起玩骰子，赌投壶。皇帝倒也无所谓，甚至还会过来帮女儿掷一个。
无论女儿怎么折腾，皇帝都只由着她，而且要一奉十。
比如女儿种了一盆麦苗，他就能命人送来各色种子，以备女儿想种别的。
也正是为了皇帝这种溺爱，这些年来，媚娘一直坚持，安安宫里和姜府两边住。
“否则陛下就要把孩子惯坏了。”
*
紫宸宫中，帝后说过两句女儿事后，皇帝便命人宣太子。
再过数日，圣驾就要往洛阳去。
走之前，皇帝自然有话要再嘱咐太子——
若是未曾撞上弘儿读书竟然不忍听《左传》事，皇帝还会如过去一般嘱咐太子好生念书，初次监国多听百官谏言，明习庶政，勿骄勿躁。
然现在，帝后却准备与太子说更深一点的事情。
点一点为君之道。
*
太子到的很快。
在孝道与礼数恭敬上，太子从来无差。
入内先给帝后行礼，然后问过父母安康，这才垂手站在一旁。
皇帝见儿子仪度稳重举止合宜，颔首道：“弘儿坐吧。”
太子于帝后下首的一张圆凳上坐了，坐姿亦是如修竹般。
皇帝特意将语气放的温和些：“弘儿，今日朕召你来，是为了伴读事。”
“今岁童子科贡举后，朕预备从里面给你挑两个做伴读。”
见太子要起身谢恩，皇帝摆手止住，然后问道：“若是弘儿考自己的伴读，会给他们出一条什么经义来解？”
‘解经义以成文’，是每科贡举都要考的题目。
听父皇这么问，李弘想了想，道出《大学》中的一句：“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
皇帝颔首：“此乃圣贤至善之言。”
然随即又道：“但朕今日另与太子出一句题目，看你是否能辨明其中义理。”
太子起身恭听。
皇帝道：“故圣人不求无害之言，而务无易之事。”*
太子想了想答道：“回父皇，此句出自《韩非子》。是指圣贤之人并不苦求于毫无害处、毫无瑕疵的言论，而要务实事。”
答完后又行礼道：“父皇嘱儿子监国，故告知此理，儿子受教。”
皇帝心下稍宽。
而旁边坐着的媚娘，也道：“弘儿，既然你父皇考了你《韩非子》中的一句。那我再补一句。”
“有道之主，不求清洁之吏，而务必知之术也。”*
她望着儿子，谆谆教导：“弘儿，世间或许有品德无暇的圣人，但那终究是罕见的大贤。朝堂之上，却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私心私意。”
“为上者，不能要求每个朝臣都是‘圣人君子’，而是要自己掌握驭下之道能够知人善任，明达吏事。”
“不以求全责备取臣，而是量才而用。”
“亦能明刑用典，察觉臣子不法事后，能及时处置抑煞此风。”
太子恭恭敬敬听着：“母后教导，儿子记住了。”
帝后二人言于此，知太子未必真的明白他们的深意。但也没多说，就留时间给太子慢慢去经历体悟。
这些话，他们又何尝是第一次背书的时候就明白呢？
也得经过世事的锤炼才能通晓几分真意。
于是思想上点拨过，皇帝便在朝堂具体事上又嘱咐了儿子几句。
“军国大事，三省六部自报去东都。但余者庶务，弘儿便要学起来了。”
“朝中事多有旧例可查。”
“若有不决之事。便召中书令杜正伦、侍中许敬宗相商。”
“若他二人意见相背，便问于英国公。”
之后又嘱咐了许多话，见太子一一应了，皇帝才道：“好，弘儿先回去吧。”
太子告退前，又请旨圣驾出京当日，他欲送出长安城外三十里方归。
皇帝温言道：“太子诚孝之心，朕已知。然太子监国身负社稷。不必远送，出城门即可。”
*
太子告退后，皇帝沉默坐了片刻。
刚要抬手去习惯性捏一捏眉心，手心里就多了一物。
他低头一看，是媚娘递给他的薄荷膏。
皇帝抬眼笑了笑，挑出一点儿辛辣的膏体，如之前千百遍一样，涂过人中与额角。
这才觉得清爽些。
媚娘一如这许多年来，安慰皇帝的动作，把手覆在皇帝的手臂上：“弘儿还小，便是因未经事性情单纯些……陛下也无需多思多忧过甚，如今日般，咱们慢慢教就是了。”
“弘儿是个受教的孩子。”
方才帝后的话，他都是恭恭敬敬听了，神色间也未有辩驳之意。
皇帝叹息道：“因大哥的缘故，朕再不愿弘儿受东宫被觊觎，日夜难安之苦。自然更不愿意见朕的儿子们也生出兄弟阋墙之祸。”
“朕要让弘儿时时知道他才是朕属意的太子。”
可这样，或许也是过犹不及走岔了路……
“以至于弘儿的性情未经磨砺，仁厚纯正有余。”
皇帝心里还有一个不想说出口，甚至回避去想的问题：若是人的性情不是后天养成，而是天生的呢？
就像他们兄弟三人，同父同母，父皇也一样择名师教导，可打小就是三个完全不同性情的人啊。
皇帝不再去想。
只当弘儿是一直在东宫被学士环绕，一路走的太顺当，才养成了这样过于端方仁厚的性子。
那只要自己以后多加磨练教导就好了。
“媚娘，朕之前在弘儿跟前，还是父亲多于父皇。”皇帝沉声道：“但之后，朕在弘儿，不，在太子面前会更像一个皇帝。”
皇帝天威难测，太子就要学着在做君前先做臣。
轻轻叹了口气后，皇帝又补了一句：“但弘儿这孩子心思细致，朕若是严苛了，只怕他会忧惧多虑。媚娘你素日多劝着他些。”
媚娘点头。
而决定对儿子改变教育方法的李治，忽然想起了一事：父皇当年对大哥要求与诸皇子不同，少有慈父之情态，想必也有跟自己一样的想法？
是皇帝与太子的位置，让父子永不可能是单纯的父子。
皇帝闭上了眼睛养神：他此刻，是真的很想跟大哥再好好聊一聊。
**
尚书省都堂。
又是一年贡举。
进士科、明经科等科考一如往年一般，举子各自在考场答题。诸多屋舍内鸦鹊无声，只有巡回监察考场的官员偶然响起的脚步声。
唯有最东侧一间单独屋舍，里面传出人声。
礼部尚书许圉师，亦是今年的总考官‘知贡举’，坐在上首。
此时正对着左手旁第一人笑道：“姜侍郎向善识人。之前圣驾巡幸并州，我并未跟去。但之后也曾听闻姜侍郎在当地才子宴上，见了齐州长史王福畤之子，其子年不过十岁却才华横溢，姜侍郎赞他是王家之宝树？”
姜沃莞尔道：“竟然传到许尚书这里来了？”
许圉师颔首：“有此赞誉，王家自然恨不得天下皆知。”然后又对着手里童子科的名单道：“可惜今岁未至。”
两人闲谈毕，便有胥吏将二十来个十岁左右的童子引进来。
每人于单人桌前立好。
知贡举面前的案上，放着《诗》《书》《礼记》等九经。但童子科贡举，《论语》和《孝经》是最紧要的。
许圉师现场随手翻了三篇论语，三篇孝经，令童子们默写。
又对姜沃道：“姜侍郎也来翻几篇。”
姜沃就上前，从《诗经》和《春秋》里随手翻了两篇。
之后看着堂中刻漏。
足足十篇文章要默写，又是在考场上，还得注意书法字迹，估计等他们默完，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了。
之后还要考‘解经义’。
确实得是早慧的天才儿童，才能经得住这个考法。
童子们自各个屏气敛声，开始落笔。
姜沃坐在原处，只是以不易为人察觉的目光，多看了片刻杨炯。
心中多有终于见到‘全图鉴’的满足感。
而许尚书则像是之前姜沃最怕遇上的监考老师一样，开始在屋里转悠，然后在每个考生的背后站一会，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或是摇头走开。
想来是见童子默错了。
姜沃见有两个孩子被许尚书摇头摇的，小脸儿都白了，就邀请许尚书一起出门去巡查考场。
还给孩子们一个安静自在地考场吧！
许尚书应邀而出。
因刚见了许多‘预备东宫伴读’，许尚书不免提起东宫今岁新编纂的《瑶山玉彩》来。
尤其许圉师又是主编之一——修书向来是荣耀事，何况是替东宫修书，必会青史留名。
许圉师此时满脸光辉道：“太子实仁厚惠下，还替我等向圣人请赏。”
姜沃含笑回了几句场面话。
而许圉师说过这件近来得意事后，忽然又是一顿，想起一事——
朝中许多重臣，都会兼任东宫属臣，比如侍中许敬宗，就兼任太子左庶子，可于东宫驳正谏言，而自己这个礼部尚书，也兼任太子宾客，于东宫赞相礼仪事。
还有那个文采过人的中书侍郎上官仪，此时都担着太子中舍人的官位。
但是……许圉师不由多看了身侧姜侍郎两眼：皇帝怎么不点这位心腹重臣兼任东宫属臣呢？
还有，英国公府上下，也未有入东宫者。
许圉师心中感叹：圣心如渊海啊。
于是把东宫事掩过不提，只与姜沃闲谈起贡举事。算着时辰差不多，两人便回到考场，再给童子们出‘解经义’之题。
而姜沃越发感慨，才气这种东西，就像是美貌一样，难以遮掩。
都不必姜沃与主考官说什么，考后许尚书就单独提起了杨炯，赞其：“精微博识，乃浑金璞玉。”
姜沃颔首：“我观亦如此。”
两人达成统一意见：哪怕杨炯今岁不会被选为伴读，也可收入弘文馆或是国子监读书。
姜沃离开尚书省都堂的路上，就算了算‘初唐四杰全图鉴’。
骆宾王是于前年参加了吏部‘资考授官’，报的就是国子监正七品‘四门博士’，如今正在国子监做教授。
如今杨炯也要入学。
再待王勃从齐州入京，卢照邻也回京后，她的春日宴就能凑一桌初唐四杰。
**
龙朔元年三月。
圣驾巡幸洛阳。
此番随驾，全权负责圣驾路线与安全事宜的，并非以往英国公李勣，而是左武卫苏定方。
李勣恭送圣驾之时，见苏定方一身戎装于马上，显然除了圣驾安危外心无旁骛。再想想自己肩上的突如其来的重担，就格外想跟他调换一下！
*
圣驾方至东都洛阳，长安城内就送来一封奏疏：是江夏王李道宗以年迈求致仕。
江夏王多年镇守安西都护府，屯兵防备吐蕃。
此番他上书致仕，自然是军国大事，得皇帝决定。
皇帝接此奏疏，微叹：是啊，江夏王今年也六十岁了。
不是每个年过花甲的人，都能如苏定方大将军一般，还能在大雪中一日一夜疾驰三百里，突袭敌军。
江夏王……也老了啊。
皇帝准奏。
又下旨，令正在高句丽安东都护府镇守的都督薛仁贵，调任安西都护府。
毕竟，辽东之地还有熊津都督刘仁轨，应当也镇得住。
而同样接到旨意的刘仁轨，便上奏向皇上求一个文臣。
毕竟他这里，除了高句丽和百济这两个，已经成为大唐四十二个州的前国，附近还有新罗和倭国两个属国。
他再文武兼备，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皇帝想了想，直接大方地给刘仁轨送了个宰辅去。
准确的说，是前宰辅——
之前被皇帝迁到大唐最北境，在燕然都护府任兵曹的来济，被皇帝调任辽东。
刘仁轨大喜，有来济这位前宰辅在，辽东的文事就不用他再操心了！
*
几番调任，几乎是横跨整个大唐疆域。
哪怕是一切都按最快的速度推进，也是到小半年后，这几位文臣武将才各自按圣旨就位。
江夏王交待过安西屯兵事与吐蕃事，终于能安心卸任回京养老。
这一年秋日，江夏王时隔多年，再次看到长安城门时，心中无不感慨：当年他被长孙无忌诬陷涉谋反事，被流出京时，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又有些痛快地想：倒是长孙无忌自己，此生可是再回不了京城了！
*
也就是这个秋日，巡幸洛阳的皇帝，接到了黔州传来的书信。
赵国公长孙无忌自去年冬日起，多有病症，如今渐成沉疴。
毕竟是年纪在这里，他已然是六十七岁的人了。
皇帝终是决定，太子于长安监国，皇后于东都代理政务。
而他，今岁要亲至黔州。
*
贞观十七年，皇帝见将要被流放黔州的兄长毫无生志，便与他约定：“等很多年后，去吃兄长种的葡萄。”
时隔十八年。
他终能赴约。

第140章 朝堂如浪
东都洛阳贞观殿。
偏殿里堆着许多装满器物的箱笼。
皇帝这次并不摆全幅皇帝仪驾往黔州。只是轻装简行,速去速回。
媚娘边与皇帝一起走到一只开着的木箱前，边与皇帝道：“还好有苏大将军率亲卫随行护驾。”
皇帝颔首：“媚娘勿虑，路上所有船只与馆驿,都已然提前安排好了亲卫驻兵。”
媚娘又道：“皇帝一应要用的药，我都与程望山交代许多遍了。”
边说话，皇帝边伸手从开着的木箱中取出一物,是一只精巧的罗盘——
这只箱子是姜沃送进宫的,是她带给大公子李承乾的谢礼。当年与他在师父坟茔前的一夜彻谈,于姜沃而言，实在受益良多。
只是黔州万岭谷的所在特殊，无皇帝手书也去不到，没法亲自再去道谢。
此番皇帝下黔州,姜沃就把一箱器物送进宫来,经呈御览。
除了罗盘、船只模型等新鲜器物外，甚至还有一匣子钱币。
皇帝打开一看，里头是西域各国用的金银币,铸造的工艺和花纹各不相同。
“姜卿有心了。”
皇帝不免感叹人生际遇：兄长做太子时,姜沃还在太史局做太史丞,从未能单独与东宫说过一句话。倒是兄长后来隐居黔州,她倒是成了朝上见兄长次数最多的朝臣。
看过这一只木箱，帝后二人就往后殿走去。
“陛下早些歇着吧。”
见媚娘坐在妆镜前，皇帝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媚娘，多给朕带两盒海棠色的口脂。”
媚娘正在取簪子的手就是一顿。
她从打磨的异常明亮的铜镜里,看到皇帝的身影。但到底是铜镜，看不清面色。
媚娘就转过头来，看着披着厚绒衣的皇帝。
京中多干燥,秋冬时皇帝也会赐给朝臣口脂。只是皇帝和朝臣们用的，多是只用蜂蜡制成的无色口脂。
此时皇帝特意要海棠红色的口脂……媚娘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如面色一般淡白无血色。若是风疾发作时，还会泛起明显的瘀紫。
“好。”
皇帝要遮掩唇色。
原来，朝臣们皆知皇帝圣躬不安，黔州，却是不知的。
**
十数日后。
洛阳紫薇宫的九洲湖上，一叶兰舟划过平静的湖面。
站在船头的船娘有些紧张，小心地尽量平稳地操纵着这艘小舟。
毕竟，里面坐的可是皇后。
“就停在瑶光台外。”
有声音传来，船娘连忙应是。将兰舟稳稳停下，又拴于岸边石柱，这才告退。
瑶光台是赏景台，无人居住。此时四下一片寂静。
姜沃推开所有窗子，看外头秋水长天一色，只觉神清气爽。
随口道：“不知陛下有无到万岭谷。”
皇帝此番出行的一应行程，都是苏大将军安排的，朝臣们也都不知——窥探打听圣踪也是忌讳。媚娘也从来不刻意去问，只是皇帝说起她就听着。
此时便回答道：“若是路上没有风雨耽搁，应当到了。”
圣驾离开洛阳城后，媚娘倒是比从前更忙——因皇帝不在，万事才要更谨慎。有些小疏漏，皇帝在时还无妨。若是皇帝不在，闹出什么事儿来，才显得她这个皇后无能。
因而直到今日，媚娘才有空歇歇，邀姜沃一起于湖上泛舟，还备好了酒馔。
**
这日下晌，李治到了黔州万岭谷。
入谷后不久，转过一道山弯，便见豁然开朗，疏落几处房舍。
且说此处的房舍图，还是当年李治亲手交给兄长的，他自然在图上见过万岭谷的样子。
如今卷图成真——山明水秀，有竹林有清溪的山谷，几处房舍恰到好处地坐落在其中。
但真正走过去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李治竟然有些恍惚：到底是画卷成真，还是他自己走进了画中？
大约是万岭谷没有其余人居住的缘故，李治发现，门上连锁条都没有，一推就开了。
他望着院中摆设：一株海棠树下放着两把躺椅，一如当年昭陵凝英殿院中。
方才门口的亲卫已经与他说过了，秋高气爽的时节，大公子都会上山。
算时辰，差不多快要回来了。
李治就走过去坐在其中一张竹木躺椅上，仰着头看云。
自从做了皇帝后，他好像也很久没这样看云了。
黔州多山，在此处看云，竟然真有些像昭陵处的青山白云。
*
直到门扉声响起，李治才坐起来，正好与进门的兄长四目相对。
一瞬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李治来之前并未书信告知兄长。
因此李承乾见到院中身影时，一瞬间是怔的，也有些讶然，但很快归于平静。
李治望着兄长——在他眼里，大哥与十一年前从昭陵离开时并无变化，令他安心。
虽说在李治眼里，兄长一切如旧，然在李承乾眼里，相隔十余年，弟弟却是变了的。
哪怕面容没什么变化，但多年帝王，早已由内而外改变了一个人。
虽说李治就这样简单坐着，穿着的也是常服，但李承乾却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父皇的影子……不，是帝王的影子。是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的烙印。
但那又如何。
李承乾开口如旧：“雉奴。”
听这一声，李治眼眶发烫，声音微哽：“大哥。”
*
李治觉得，他到了万岭谷后，非等到大哥从山上回来，才一并去探望舅舅，实在是个正确的决定。
因舅舅见了他后，简直像是见了鬼。
先是惊怔了好几息，以至于李治都摆手让带来的奉御赶紧去扶脉，长孙无忌才反应过来。
接着便一连串发问道：“陛下怎么能离京至黔州？长安群臣可知？圣驾如何而来？这一路又是谁护卫陛下？京中诸事如何料理？若有军国大事，又该怎生报给陛下裁决……”
长孙无忌越说越焦虑，神色间全然是不可置信。
他这一串话砸下来，完全没有给李治回答的一点空隙。
李治甚至觉得，舅舅的病都被他刺激好了，起码质问起来中气十足的……
倒是他自己开始泛起隐隐熟悉的头疼。
还好，这不是曾经永徽年间的朝堂上。李承乾很快在旁截断：“舅舅别管这么多了，雉奴既然至此，便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之后依旧坦诚而直白补了一句：“便是安排不好，舅舅也是管不了的。那何必问。”
长孙无忌：……
李治见舅舅被大哥噎住，没忍住笑出了声。
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收住笑，这才问起舅舅近来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只摇头道：“也并不是什么大症候，不过是人老而已。”
李治沉默片刻：“舅舅好好养着。”
之后留下奉御诊脉——也留给长孙无忌平复心情的时间。
他们兄弟二人则往外走去。
*
长孙无忌的屋舍在靠近后山处，出门就是园圃。
李治望着里面葡萄架子，笑道：“这些年每每通信，我知兄长是什么也种不活的，但舅舅种的的葡萄看起来倒是鲜旺。”
远看葳蕤绿色一片，翠亮可人。
“不过……”李治也有些疑惑：“这时候秋日了，葡萄该成熟了吧。”
他虽然现在看奏疏上的小字费劲，但视力也没差到分不清绿色和紫色。按说现在葡萄架上，应该有累累紫色葡萄串垂着才是。
李承乾略微沉吟一二，终是诚实道：“前两年，舅舅的葡萄养的还是不错的。但从去岁冬日起，舅舅身体不好，我就偶然来帮着打理一下。今秋就没怎么结果子。”
李治闻言，对园圃里的葡萄苗肃然起敬：原来是从舅舅手里到了大哥手里。那还鲜旺地活着就很顽强了，倒也不能对它们要求太多。
李承乾又道：“虽说结的少，也不是全然没有，咱们进去找一找吧。”总不能雉奴千里迢迢来一趟，一枚葡萄也吃不上。
两人走进园圃后，李承乾先去拿了桌上放着的一顶大的竹斗笠递给弟弟。
李治抬头看了看天儿：“还好，今日太阳不晒。我不带了。”他嫌麻烦。
李承乾直接给他扣上，然后边系下颌处的麻绳边道：“不为了挡日头，是为了这葡萄架上会掉一种毛虫，一旦落在人的皮肤上，好几日都是刺痛的。”
李治闻言，立刻把手也缩回了袖子里。
两人这才往葡萄架下走去。
这是一片很大的葡萄架，两人边走边找有无结出来的珍贵葡萄。
片刻后，李治终于发现：“这有一串！”
只是，这串葡萄跟叶片一样是翠绿的，在叶片中若隐若现，几乎融为一体。
故而李承乾方才都没发现。
“这葡萄……好绿啊，能吃吗？”李治伸手伸了一半，想到毛虫，又缩回来了，只是袖手围观。
还是李承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剪，干脆利落就把这串罕见的葡萄剪了下来：“应当是品种的缘故。舅舅种了许多种葡萄苗，除了紫葡，也有绿葡。去岁我尝着，倒是绿色的更甜。”
李治闻言也想起宫中的贡品葡萄，就伸手摘了一枚，随意擦了擦就放到口中。
咬破葡萄皮的那一瞬，李治见到兄长时，那眼眶发烫却最终忍住了的眼泪，‘哗’就下来了。
直接酸哭。
毕竟李治打小吃的所有果子，全都是宫人精挑细选过的。他这辈子就没吃到过，也根本想象不出，世界上会有这么酸，这么涩的果子。
他觉得自己被这葡萄深深伤害到了，这是葡萄吗？这简直是刺客啊！
李承乾原本也摘了一枚，但见弟弟吃完哭了起来，他又默默放下了。
他觉得……雉奴应当不是被好吃哭了的。
黄昏落日，洒向园圃中，为片片绿叶，镀上一层金光。
**
洛阳九洲湖上。
媚娘与姜沃也在看落日余晖，便洒湖面，波光粼粼如一湖碎金。
“上次咱们一起看落日，还是几年前。”
姜沃点头：“是，那时姐姐刚刚封后，还未行册封礼。”她们一起出宫去大慈恩寺为文德皇后祈福，之后的半日在东西市走了一日。
直到黄昏时分回宫，去太极宫的承天楼上，一同敲了暮鼓。
那日她们还说起了——
“权势像是一层层梦境，坠入的越深，就越难醒过来。故而人被权势所迷时，往往会做出一些旁人看来荒唐，但自己并不觉得的事情。”
媚娘望着落日余晖，语气和眼睛一样冷静：“弘儿在长安监国已有小半年。朝臣中已有人觉得，太子既然能够监国，皇后便该还政于太子。”
虽说还没有人明着上书向皇帝谏言此事，但长安城的消息，媚娘自有法子知道。
“但我是不会上还政奏疏的。弘儿如今还没法接过朝堂事。”
媚娘转头看着姜沃。
她们说过做对方的锚点，免于迷失在权力里。故而媚娘哪怕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想听听姜沃的想法。
“你觉得，我是被掌政的权力所迷吗？”
姜沃摇头道：“不，这封奏疏，姐姐是不能上的。”
“不是姐姐在权势中看不清，是他们看不清——皇后如何能还政于太子？要还，也只能还于皇帝！”
媚娘笑了。
是啊，权力一换手，把有些臣子给晃迷糊了。
他们觉得是在要求皇后归政于渐渐年长的太子，自觉这是天经地义。
但其实，他们要求的，还是把皇后手里的，属于皇帝的皇权交给太子。
皇权，皇帝可以给，但旁人不能要。
甚至不是太子有没有能力理政的事儿——古往今来，多少太子已经足够出色能够治理国家，但皇帝也不放权的？
媚娘和姜沃看得明白，但许多朝臣未必看得明白。或者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太子年幼，性情又是真的温厚，若是他接过政事，朝上一切萧规曹随，皇后退居后宫，朝臣们的日子会更好过。
这又是占着礼法道理的。
姜沃望着湖面微微叹息：随着太子长大，第一次开始监国，朝堂上的局势，又要为之一变了。
这朝堂，就像是海浪，前浪在岸上碎去，后浪又至，风浪永无止歇。

第141章 倾谈
山谷之中昼夜温差大。
才不过八月秋日,李治却是直接裹了一件雪天穿的大氅，才能与兄长坐在院中倾谈。
他忽然想起，之前听崔朝说过,西域许多国度的葡萄都甜如蜜,便与当地的气候有关。
想了想自己今日吃到的葡萄,李治觉得，这大概是一种谣传。
*
李治很快向兄长说起了困扰自己的教育问题以及太子的性情。
还提起了当年的自己。
他八九岁的时候，父皇有一回也问他：“雉奴已然通读背诵过《九经》，觉得其中何言最要紧？”
李承乾颔首接过话来：“我记得这件事。”
那时李承乾正随父皇身旁理政,就听雉奴答《孝经》里的一句：“儿子觉得，经义中最要紧的一句无外乎‘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1]
“忠孝两全，方为孝道,才得以立身。”
李承乾就见父皇神色大悦,还转身对自己道：“雉奴才八岁,便有如此见识品行，将来为王，以事父兄，足为大唐贤王贤臣。”
彼时李承乾亦是颔首赞许。
李治道：“大哥,当年我真是如此想的。”
序齿他为嫡幼子，父皇很疼爱，做太子的是同胞兄长。在很多年里,他只需要做一个孝顺温厚的贤王。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人人都说弘儿像我年少之时。可我年少时是晋王，弘儿却已经做了多年的太子。”
有些话对着媚娘,李治都不能说——因弘儿是他们两人的嫡长子，若是对着媚娘说太多弘儿不足，只怕媚娘会不安多心。
对朝臣则更不能说了，毕竟他还有一位作为太子的庶长子李忠，若是表露出对太子的不满，朝野必要震荡。
也只有对着大哥说一说：“若是弘儿通学《左传》，再驳其中悖逆纲常之事，也就罢了。可这孩子看也不肯看，我……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旁的不说，若是把弘儿放在永徽元年，老臣遍地走，说的都是‘无违先帝之道乃孝敬’。以弘儿的性格，怕不是真就被这句话框住了。
李承乾一一听着雉奴的苦恼。
忽然想起了父皇：是否每一个皇帝，都会有一样的苦恼，太子不类己？
**
遥远的蜀地黔州，皇帝与兄长说起的是太子事。
洛阳九洲湖上，媚娘与姜沃论起的则是朝臣更迭。
“代代新人换旧人。”姜沃说这句话自是感慨十足：她第一次参加大朝会，亦是贞观十七年。
她连日子都记得：七月初一。
自她上朝十八年，已经见过朝上换了代宰辅了。
先帝年间的房相、魏相、岑相；当今永徽年间的长孙太尉、褚遂良、来济韩瑗等人；再到如今朝上的杜正伦、许敬宗等人。
至今屹立不倒的，就是李勣大将军了。
可见做官的智慧和长寿缺一不可——比李勣会做官的，没他活得久，比他活得久的，没他会做官。
可谓是姜沃学习的好榜样。
在朝堂待久了，姜沃也想起那句话：真个是，不会有人永远掌权，但永远有人正在掌权中。
媚娘听她感慨一番，莞尔道：“下一代宰辅中，便有你了。”
船上备了酒馔，姜沃闻言就举杯：“借姐姐吉言。”
媚娘与她碰了碰杯，摇头道：“不是我的吉言，你这二十多年走来，我都是亲眼见到的。”
姜沃是从自己上朝开始算，媚娘却是连她在太史局那几年都替她记着。
*
媚娘从船舱的窗中望着一轮明月：“外头月色好，咱们去船头坐着赏月吧。”
姜沃欣然点头：“好。”
她喝了两杯葡萄酒，觉得有些上头，也想吹吹风。于是媚娘拿起酒壶，姜沃拿了两只杯子，两人走到船头来坐下。
四周寂静无人。
夜色中水天渺渺，星沉月落。
兰舟正停在一株桂树下，风吹过，便有细细碎碎的桂花落下来。
不知是秋夜微寒，还是桂花本身就冷如春雪，总之，姜沃觉得落在自己面上的桂花凉凉的。
真是夜色温柔，让人不忍走出这一夜。
姜沃吹了一会儿风，起初还觉得清醒，后来却觉得有些‘见风醉’，抬手揉了揉眼睛。
媚娘见她神色惺忪，就展了展身上朱锦裙：“躺一会儿吧。”
之前姜沃喝醉了，也不是没有醉卧过她膝上睡过去的时候。
姜沃依言躺下来，觉得月光太亮，就闭上了眼。
媚娘忽然问道：“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姜沃闭着眼摇头：“累吗？总不会有姐姐累。”她的醉有几个阶段，在睡过去前还要经历话多的阶段。
此时絮絮道：“这些年姐姐要照顾陛下。俗话说了，病人心娇，久病之人更是如此。”她自己前世就经过的——被病痛折磨的人，哪怕平时控制着，心底也总压着一种被痛苦折磨的委屈和不甘，有时候这种情绪就会发泄给身边最亲近的人。
虽然媚娘与皇帝感情深厚，但皇帝的身份和身体状况如此，这些年媚娘陪在身侧，应当也不是恣意随己，而是她照顾皇帝心绪更多。
“还要料理庶务、批复奏疏。”这是日复一日停不下来的工作。
“又得照顾孩子。”哪怕太子在东宫，衣食住行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不问，何况还有安安和显儿。
李显就好似媚娘百忙之中，还得抽空生个孩子。
有时候姜沃替媚娘算算，都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够用的，怎么不得二十四个时辰啊。
姜沃说到这儿，睁开了眼，细细打量媚娘的脸庞：“还好姐姐从前就精力很好。”
哪怕每日这样劳累，多年过去，也未见媚娘脸上有什么显而易见的憔悴之色。
算来，她们都已然是十六七岁的人了。
岁月无声，悄然逼近不惑之年。
姜沃是有体质点‘六脉调和’的加持，但媚娘，就是天生的体质精力过于常人了。
说来这些年，媚娘已然习惯了人前人后，永远做个保持冷静，有决断的皇后，不令人发现自己也会有脆弱或是苦恼的一面。
但此夜此时，也不免想起过去几年一些辛酸劳累，咬牙支撑的时刻。
她低头对姜沃道：“你说起照顾孩子，有些事才‘有趣’。”
有趣两个字，媚娘咬的很重。
这些年，东宫太子或是皇子凡有病痛，朝臣们便有明里暗里上奏疏或是谏言，请皇后以东宫安康为重。
好似只要东宫病了，就是皇后忙于政事只顾揽权，而疏于照顾的原因。
“难不成只要我不碰奏疏，每日不错眼地看着孩子们就好了？”
姜沃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所以她才觉得媚娘的劳苦：若是媚娘只做皇后，做八分说不定就够了，但正因为还要理政，那皇后的位置也得做到十分不出错才行。
“这些人的心思一望可知，最好姐姐生出自责内疚来，回到后宫中再也不见人。”
媚娘道：“这些话只有你能体会了。”
她与自己一样，承受着女子在朝的压力和流言。
旁人或许能懂几分媚娘的难处，但身不至此，就无法感同身受。唯有姜沃，她是真的懂，也是与自己身处同样的境地。
有时候在朝上，媚娘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安然。
她正这样想着，就听伏在膝上闭目要睡去的人含糊道：“我在朝上，见到姐姐身影，就觉得没什么累的了。”
媚娘莞尔。
抬头看着天际一轮明月道：“这两年，我也选了些趁手的朝臣自用。他们官位倒是都不高——原也只是为了兼听朝堂事。”比如这次，长安城朝臣中有想要皇后归政事，就是媚娘自用的人，传递过来的消息。
“但等回长安后，我就要给他们加加分量了。”
媚娘低头道：“不过这些人，你一定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照拂，免得陛下多心。”
姜沃点头：“姐姐放心，我知道分寸。我在考功属一日，便要做到铨衡人物，公平可称。”
与姜沃酒后渐渐迷蒙不同，媚娘也喝了两杯，此时吹过秋风，反而双眼越来越亮。
对将来朝局的思绪，也越来越清晰。
半晌后，她觉膝上人睡了过去，媚娘就也不再说、不再想朝堂事。
毕竟这般秋夜对酒听风，兰舟持杯卧月的夜晚，对媚娘如今来说，也弥足珍贵。
于是媚娘也在这温柔夜色中，闭上了眼睛，暂时什么都不去想，好好歇一歇。
**
黔州。
李治把内心的烦恼都与兄长说了一遍，然后甚至开始忧虑起完全没边儿的事儿：“大哥，弘儿是这样温厚性情。你说显儿会不会完全不一样？若是他格外出色又性情不让人可怎么办？”
李承乾原本一直在静静听着，此时终于开口打断了弟弟：“雉奴，你别再想这些了。”
李治一怔：“大哥，这是储君事，怎么能不想，不提早安排？”
李承乾望着他，目光与语气一样直白，已然可以毫无介怀地拿自己举例子：“设想的再好也不一定有用，就像父皇当年对储君十数年来的安排，皆是落空。”
李治霎时无言。
李承乾继续道：“且谁又能想到，房相等人都在父皇之前接连过世。”以至于先帝想留给年轻太子的班底也未能成型。
“雉奴，哪怕是皇帝，这天下许多事，也是不以你的意志和安排去走的。”
“人这一世，就像是与天下棋。”
“你永远不知道世事下一步，会给你落下怎么样的一步棋。”
“只能根据当前的棋局，去做最恰当的安排。”
李治望着蜀中夜色，觉得心头萦绕的烦恼，渐渐消散了些：是啊，谁又能料定天意如何。只能按照当年的局势，走好当前的路。

第142章 改职官
东都洛阳,吏部。
每年‘资考授官’是在十月，而姜沃所在的考功属，两都百僚的考功并检覆,则是要九月十日前送往省。
因而吏部公务,一向是下半年比上半年要重的多。
姜沃昨日陪媚娘泛舟湖上,今日晨起刚到吏部，就见门口已经站了一人，抱着一大摞公文等着回事。
那人见了她，一边抱着公文,一边预备见礼：“姜侍郎。”
姜沃打断道：“小裴，不必多礼了。”
她口中的小裴，并非裴行俭。
说来裴行俭虽入吏部比她晚,但论年纪其实比她大四岁。故而姜沃后来也只以其字‘守约’称之。
此时她口中的小裴,是前年刚考入吏部为八品主事，然今岁龙朔元年,便因两年考功皆为上上等,擢升六品员外郎的裴炎。
是吏部这两年最出彩的年轻官员,时年二十七岁。
故而姜沃叫他一声小裴，无论资历和年纪，都是正叫了。
裴炎一冒出来，倒是搞得王神玉不得不换了称呼,管裴行俭叫字，改叫这个小裴，还感叹道：“裴氏倒常出吏部官员。”
姜沃当时不由笑回了一句：“那实在比不过王氏。”王氏可是接连出了两位吏部尚书。
王神玉随即一笑,干脆道：“也是。”
虽说都姓裴，但裴行俭和裴炎并不是出于一脉裴氏，基本上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姜侍郎,这是昨日检覆过的兵部官员功考的文书。”
裴炎是个很精干周到之人，最难得的不是做事快，而是做的又快又精准，几乎毫无瑕疵。
姜沃看着厚厚一摞文书，又想起昨日与媚娘在船上的感慨：朝堂代有才人出，正如眼前这位，也是做过高宗与武皇两朝宰辅的人。
还有……
姜沃的手一顿。
兵部今年报上来的上上等功考名录里，排在第一的名字，是程务挺。
这不是姜沃第一次听到或是见到这个名字。
之前她曾听崔朝提起过——那时崔朝还在国子监做司业，组织过一次骑射赛事。程务挺拿了头名，李敬业拿了第二名。之后李敬业总拎着弓箭去再与程务挺比试。
程务挺，也是两朝名将啊。
如今先帝年间的文臣武将渐渐故去，还在的也已然老迈，新人则一个个登场。
*
姜沃在朝堂已然二十载，早练得心绪无论如何变化，看在外人眼里，却依旧是如清风流云一般。
在裴炎眼里就是这样——他都已经做考功属员外郎快一年了，但这位顶头上司姜侍郎的喜怒哀乐，裴炎几乎从未见过。
正如此时，她坐在这里凝神看公文，裴炎自然想从上峰面容上，看出是否有赞许或是不满。
可全然没有一丝情绪。
以至于裴炎都觉得眼前坐着的是玉像而非真人。
因公文多，姜沃要一份份看过去，裴炎坐在下首交椅上，忽的有些走神。
他想起了自己在国子监时交到的朋友，英国公长孙李敬业曾提起这位姜侍郎。
听说裴炎考进了吏部考功属，李敬业当即就倒吸一口冷气。给裴炎吸的心惊肉跳的：你有话说话，这是干啥啊！
李敬业就特意压低了声音道：“考功属最难考，也不是不好，就是掌考功属的姜侍郎，令人生畏。”
裴炎当时就奇道：“可我听闻令祖英国公与姜侍郎交情很不错。”
当年长孙太尉在朝，欲夺姜侍郎官职，宰辅中只有英国公站出来驳回。
李敬业点头：“是，正因如此，祖父还让姜侍郎待我要格外严苛些呢。”以至于吏部不定时往兵部抽考勤那是专抽他啊！
“我见姜侍郎也比旁人多些，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她那双眼睛，认真看人时，好像能把人看穿看透一样。”他摊摊手：“反正我是挺怕她的。”
“小裴。”
裴炎的思绪被打断，立时起身应声：“姜侍郎。”
然后对上一双眼睛，如幽谷深泉。
果然如李敬业所说，让人不由就是心里一紧，想要避开目光。
但好在，姜侍郎并未一直凝视他，只是如常道：“我俱已押字印章，可发往长安尚书省了。”
裴炎应了是，速速抱走公文。
**
黔州。
李治在黔州待了几日，每天上午会去看舅舅，那时候长孙无忌的精神会好一些。
李治也已经问过随行的尚药局奉御，知舅舅是沉疴难起，心中总有种孤茫茫的难过。
而除了他来的第一日，长孙无忌问过‘皇帝出京，朝堂如何’后，之后几天，舅甥两人再未谈起朝事。
长孙无忌絮絮反复说起的，都是先帝和文德皇后年轻时候的旧事。
李治就坐在圈椅上，在浓重苦涩的药气中，听舅父讲起父母。
这日晨起，李治按照以往时辰来到屋中，却见舅舅还未醒。他心下一跳，慢慢走到榻前。
走近到能听见呼吸声，李治才放心。
他走到书桌旁，见上面有写了字的纸页，就拿到窗口去，对着晨光看。
舅舅的字迹他当然是很熟悉的，只是应当是病中无力，这纸页上的字显得很绵而松散。
纸页上写的是：“时荏苒而不留，将迁灵以大行。”[1]
“陛下。”
李治闻声转头，就见舅舅已经醒了，正望着他。
两人隔着屋舍相望，其实都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容神情——李治是因为风疾的缘故，昏暗中视物有些艰难，而长孙无忌则是病得重了，双目再难看清。
长孙无忌忽然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求。”
李治放下手里纸页，走近床榻。
长孙无忌很怕皇帝不答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微与恳求：“臣求陛下恩典，许臣陪葬于昭陵。”
昭陵安葬着他追随一世的帝王，他同父同母的妹妹。
他这一世，有功有过，待地下相会，不知他们会怪罪他还是会一笑无言。
但终究还是想要相会的。
李治闻言，只觉吞下了一整串那日吃到的绿葡萄，满心都是酸涩，只是太过酸涩反而没有了泪。
他以帝王身应道：“朕准赵国公陪葬于昭陵。依山为墓。”
陪葬昭陵的功臣密戚不少，规格与远近自然也各有不同。离得最近的便是依山为墓。
长孙无忌闻言，神色大安，于榻上行礼谢恩。
李治走到榻前扶起：“舅舅要不要随我回京养病？”
长孙无忌摇头：“年少时随先帝东征西讨，彼时便觉得，死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沉默片刻，长孙无忌终是开口道：“倒是陛下，该回朝堂中去了。”
李治颔首：是啊，他该返程了。
临行前，李承乾拿出了两坛葡萄酒送给弟弟：“这是之前舅舅种的葡萄酿的酒，你带回去。”
李治离开前，于马上回望幽静山谷。
黔州万岭谷如世外桃源，但皇帝坐拥天下，却是最不能躲在桃源里的人。
**
龙朔元年九月，圣驾自黔州返回洛阳。
十一月，圣驾自洛阳返长安。
而圣驾刚返回长安，宫中便有喜讯传出，皇后有孕。
*
姜沃来到紫宸宫时，严承财将她引到后殿，而非偏殿。
媚娘正倚在床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看。
见她进门，媚娘摆摆手，严承财忙退下掩门。
姜沃坐在床边，关切问道：“奉御诊过了？姐姐无事吧。”到底是从洛阳回长安，路上总不比在宫中。连姜沃这个没事的人，连着坐几日的车，都觉得浑身僵硬，何况是有孕之人。
媚娘摇头：“无事，歇两天就好了。”
两人相视，俱明白对方所想，还是媚娘先道：“这个孩子，来的又巧又不巧。”
姜沃替媚娘整了整被角，笑道：“是啊。”
不巧的是，皇后刚回长安就有身孕，有的朝臣估计心思更活：皇后这种情况正该好好养着啊，还管什么朝政？太子都已经能监国了，正好借着这次皇后有孕需安养，名正言顺让皇后那听掌‘百司奏事’的权柄挪到太子手里。
巧的是……皇帝刚刚调整了对太子的教育方针，正看着东宫教导太子的朝臣们不顺眼呢，这会子要是有直接撞上来的，必然得上皇帝的黑名单。
果然，年前便有朝臣先试探着上奏疏，称赞‘太子监国诸事皆善，颇能听断。’
皇帝见此奏，嘉赏太子绫帛古物，东宫属臣也各按阶有赏。
然而朝臣们等啊等，皇帝赏赐完毕后，却没有下文了。
便有朝臣继续上奏：“中宫凤体安康为要，请太子暂于东宫听诸司奏事，辅政于陛下。”
此奏疏皇帝未准。
然诏许太子入朝，听讼朝事。
朝臣们一时倒是有些摸不透陛下的意思了。
*
龙朔二年，正月。
黔州传来丧报：赵国公长孙无忌于龙朔元年腊月十六病逝黔州。因风雪阻隔，丧报耽搁了月余才送入京中。
皇帝下旨赵国公追赠太尉官职，陪葬昭陵。
并罢朝日以哀。
*
姜沃有时觉得，真正让一个人改变的，不一定是时间，而是人这一生中，一件件无法挽回的人和事。
黔州之行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又变了一点。
皇帝身上原本会在特定人跟前，偶然流露出来的年少心性，几乎彻底淡去不见。
龙朔二年二月。
皇帝忽然下旨，大改前朝后宫官制。
改动之大，完全令朝臣们目瞪口呆。
*
吏部尚书院中。
因只有王神玉、姜沃和裴行俭人在，王尚书就放纵自己流露出痛苦面具：这大改官制真是飞来横祸，吏部工作量也太大了。
二月，皇帝忽下旨改京都各司及百官名：从此尚书省改名为中台，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左右仆射改名为左右匡政，侍中改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2]
还不只是省，其余六部、九寺、十六卫等统统改名！
吏部此时拿着这份百司百官集体改名的单子，压力山大。
“尚书……”姜沃开口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如今尚书已经不能叫尚书了。她对着名单看了下，换过生疏称呼：“太常伯。”
没错，尚书这个官职已经改名叫太常伯了，而他们吏部也已经改名叫‘司列部’。皇帝甚至还单独改了考功属的名称，改为‘司绩部’……
姜沃觉得自己更像个绩效考核人员了。
可以说是整个朝廷职官制被改的面目全非，也难为皇帝想出那么多名称来。
而皇帝为什么这样做，朝臣们心中也有数：制礼举措，向来是有政治上的重大含义，用来彰显皇权的。
正如先帝贞观元年，对职官做出改革一样，这是以示天下‘改朝换代’，上面当家作主的换人了！
皇帝登基时未改官职，但此时却大改，自有警示朝堂的深意。
*
王神玉头疼，很直接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们自己不做蠢货有什么用？经不住蠢人连累！”
朝上有不清醒的官员，自然也有清醒的官员：皇帝东巡时诸事报给太子，皇帝回长安后，诸事自然按旧例报给帝后。
皇后理政权柄又不是群臣举荐的，而是皇帝给的，皇帝要觉得太子更合适，自然会给太子的，何必朝臣在后面捅捅咕咕。
他们吏部上上下下可没有一个人掺和进这件事儿里。
结果皇帝这一‘改革’，吏部却是首当其冲，不知道多少公文要重写，简直是崩溃。
姜沃心有戚戚焉感慨了一句：“是啊，真是天上不一定掉馅饼，但地上随时可能有个陷阱。”
听了她这句话，哪怕在为巨大的工作量发愁，裴行俭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神玉立刻道：“守约啊，你这么欢喜，就多干一点。”
裴行俭立刻愁云满面起来。

第143章 拒绝加无用的班
二月底,春寒犹甚。
近两日长安城中天气阴沉，时不时来一场雨夹雪，越发冷到人骨头缝里一般。
不过王神玉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他所在的尚书屋舍中炭火烧的温暖如春,地上摆着的半人高黄铜莲花香炉中,还焚着雅致宁柔的香料。
只是此时吏部三位领导,都被公务煎熬的心似炭火，均觉得屋里太热了。
裴行俭直接起身去推开窗户，让冷冷的雨夹雪在脸上拍了一会儿，才退回来。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就开始吃点心——桌上放着的是王家珍方所制的点心莲藕蜜枣糕，清甜可口。
只是王神玉跟姜沃一样，想到公务缠身没什么胃口,唯有裴行俭化悲愤为食量,自己一人吃掉了一盘子。
也是他最先振作起来道：“先分一分公文吧。”
王神玉和姜沃无力点头。
在开始前，姜沃还友情贡献出两样私家珍藏——孙神医亲手所制的保心丹以及薄荷膏。
王神玉立刻接过来：“我得吃一颗！”
裴行俭原本觉得自己不用。毕竟他也是武将出身,从前在百济文臣武将的活儿一起干着不也撑下来了？
但等姜沃开始报考功属需要改动的公文后,裴行俭伸出了他的手：“求一丸保心丹。”
吏部三位领导,就这样边磕药，边努力厘清要改动的公文总数。
正在埋头奋斗中，就从开着的窗扉处，看到一人举着油纸伞匆匆走过廊下。
来人穿的是显眼的紫袍。
王神玉立刻放下手中公务,精神一振：“必也是一位苦主。”
他就不信，这道旨意苦的只是他们吏部。
果然，推门进来的是户部辛尚书,他老人家脸色白的好似他心心念念的银币似的，进门问道：“这，这日子还有法过？”
要知道这可是年初啊,他们户部辛辛苦苦写完一整年的预算度支，就准备春分下发各部了，结果晴天一个霹雳……
姜沃与裴行俭俱起身让座。
辛尚书坐下，刚准备说话，就见裴行俭敏锐看向窗外，然后道：“又有人来了。”
这回推门进来的是礼部尚书许圉师。
许尚书一进门，就抖着胡子道：“你们都在？好，好，正好议一议这事！”
他几步走过来坐下来道：“这可如何是好？这骤然一改职官，我们礼部上下就算是累死也是干不完的——二月里贡举刚过，诸事还未定！”
“且因去岁秋收大丰，陛下早定了今岁三月初要行‘天子亲耕’‘皇后亲蚕’两礼，这可如何忙的过来？”
辛尚书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既然去年就定了亲耕亲蚕，老许你怎么拖到这会子？”
许尚书立刻转头怒道：“这是什么话？你以为谁都像你户部似的？凡事拖到最后才办？我礼部贡举都办完了，你户部还有未拨下来的银钱呢！我明儿就亲自坐到户部去要账！”
惯于欠钱的辛尚书语塞。
王神玉抬手，按住两人的胳膊，风风雅雅调解道：“不要内讧。”
然后许尚书继续‘哇啦啦哇’吐苦水：“我礼部正是因为办事勤谨，提前将亲耕亲蚕两礼的规制都拟好了，这会子才苦啊。”得把随行天子亲耕的朝臣官名全都改一遍。
这还不算完——
“且你们吏部和户部，只改百官名称，然我礼部的皇后亲蚕礼上，还要改后宫品级啊！”
这，确实是。
许尚书这么一说，姜沃等人也想了起来：皇帝这次‘大改名运动’，并不只涉及前朝，还有后宫。
甚至于，后宫改动更大：从此后，后宫再没有什么‘贵妃’等正一品妃，也没有什么‘九嫔’‘才人’，这些妃嫔名称全部废止，改为‘正一品赞德’‘正二品宣仪’……
虽说当今后宫里没多少人吧，但这名称一改，礼部所有‘亲蚕礼’的公文确实都得跟着变动。
姜沃感慨：原来最惨的人在这里啊！
王神玉摇头，露出不忍卒听的样子来。
姜沃适时向两位尚书发放保心丹。
人均服药后，王神玉凝神片刻，然后忽然推开了眼前的公文，冷静道：“既如此，就不做了。”
另两位尚书抬头看他。
王神玉道：“一起去向陛下请命，已有的公文就不要动了。甚至直到三月前，各署衙依旧照旧。”
“在其位谋其政是不错，却不能累死在这些无用功上！”
姜沃与裴行俭心声一致：感天动地好领导。
其实姜沃面对这些多出来的公务，第一反应也是浪费，人力和物力的双重浪费。
于是她今日至此，是想厘清吏部工作后，带着具体数据去寻帝后，请旨免改已成公文的。
没想到王神玉先提出来了——他一向非天子近臣，但在此事上却愿担这个责任和风险，实在是大唐好领导。
比如与他身份等同的辛尚书和许尚书，就都迟疑不敢去：“陛下已然下圣旨，咱们却迁延不履，陛下会不会觉得咱们惫懒渎职？”
“尤其是为了赵国公之事，陛下近来心情极为郁郁不快，朝臣们动辄得咎，东宫属臣都发落了一批了。”
在座几位老狐狸（加两只中狐狸），当然心里都明镜似的，陛下为何发落了一批东宫属臣。
但此时都睁眼说瞎话，只推给陛下心情不好。
许尚书忽的感慨道：“若是英国公在朝就好了。”尚书左仆射作为六部的顶头上司，正可去向陛下陈情。
可惜，英国公李勣此时不在长安。
*
时间往回倒拨一点。
两月前，龙朔元年十二月，北境传来紧急战报：铁勒九部反，集兵进犯唐边。
说起铁勒九部或许有的朝臣不熟。
但若说起铁勒诸部的前身，便令人耳熟能详了——
‘铁勒’其实算是大唐对北境诸族各部的统称。唐初，诸部中以‘回纥’和‘薛延陀’两部最强。后来，这些分散的铁勒各部就共同建立了一个汗国：薛延陀。
首领——夷男可汗。
因此朝堂之上，一听铁勒九部犯边，英国公李勣当即就请战：真是反了他们了！
深冬苦寒，皇帝原不欲英国公再赴北境，然而英国公十分坚持。
皇帝便允准。
英国公依旧是只带少量精兵离京，其余兵士则由安西都护府调用。皇帝还令薛仁贵再次为李勣大将军副将，带兵前往助战。
李勣大将军连年都不过了，直奔北境故地重游去了。
此时吏部中，裴行俭想起英国公：真羡慕啊，又能去打仗，又不用面对朝上这些糟心事。
*
见辛尚书和许尚书有些畏惧触怒龙颜，王神玉也不强求，展一展袖子起身：“那我自去请见圣人。”
但……
他对两位尚书道：“我去，也只会请我吏部事。”
剩下两位尚书：……
那还是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
正在相商面圣细节，忽有胥吏来报：“北境捷报，铁勒诸部已定！”
裴行俭是上战场打过仗的，对军旅事最通，此时掐指算了算，奇道：“也太快了些。”
当然，英国公出征，又是他曾经平定过的北境，裴行俭从未觉得此战会有第二个结果。
他只是觉得战事未免结束的太快：铁勒九部是松散的联盟，挨个打过去，也不是一两个月能结束的啊。
裴行俭接过抄送的捷报来看。
王神玉见他看得入迷，就叩桌子道：“讲一讲。”
裴行俭已经读完，便开讲——
且说，叛唐的铁勒九部也算是善解人意，并没有分散开来，各自袭扰大唐边境。反而是觉得‘人多才能壮势’，于是拧成了一股绳，聚众十来万，就在天山脚下，准备借人数并地利抵御平叛的唐军。
李勣与薛仁贵汇合后，带兵前来，两军会于皑皑白雪的天山下。
李勣数一数旗帜，见反叛的九部皆在，心情大好。
终于不用漫山遍野一个个去找了！
而铁勒诸部汇聚十万大军后，面对两万唐军，这回倒是没有犯‘优势在我’错误，直接冲过来。
但不知他们是如何想的，搞起了‘个人英雄主义’。
铁勒诸部派出了数十名部落勇士，要求单挑——不知大唐有没有勇武之兵！
姜沃听到这，就已经知道故事结局了。
其实比起率兵作战，薛仁贵最擅长的还是作为先锋武力碾压。
贞观十九年高句丽之战中，薛仁贵就是因为在阵前冲杀的太猛，而被二凤皇帝在万军中挑选出来。
裴行俭继续往下讲去——
“薛将军连发三矢，射杀三人，余部虏气慑，皆下马请降。军中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1]
三箭定天山啊。
姜沃已经不太记得，自己第多少次感慨大唐武德了。
捷报上还记载了后续，李勣大将军率军继续扫平余叛军，安抚收编未反叛的部落去了。
此战已定。
两位尚书大喜道：“既有此捷报，陛下应当也会开颜！”正好趁机去申请免掉繁冗公务。
果然，北境战事定，令皇帝沉郁心境稍缓。
下诏：各衙署唯更其名，不易职守，已成文书不必繁改。
姜沃收起了自己的保心丹。

第144章 ‘疏不间亲’
龙朔二年,三月初一大朝会后，姜沃往紫宸宫去。
三月初五，天子亲耕御田。
之后便是皇后行亲蚕礼。
若是算上沐浴斋戒与前后典制,亲蚕礼前后共九日。若是只从皇后出宫开始算,则一共三日：一日馈享祭祀,一日皇后率内外命妇行亲采桑礼，一日设宴劳酒。
去岁定下亲耕亲蚕礼时，皇帝也未想到皇后会正好是有孕在身。
故而今岁正月，皇帝原是准备诏礼部精简亲蚕流程,将出宫的三日行程缩减为一日的。然皇后劝阻了皇帝：亲蚕礼是奉宗庙粢盛的大礼，如何能简略，岂非不敬。
“又不是第一回 亲蚕礼了,一应典仪都是熟的,陛下勿忧。”显庆年间，媚娘已经行过一次亲蚕礼。
皇帝依旧有些不放心。
媚娘身孕是去岁十一月诊出来的,当时已然有孕两月,至如今三月里,已经是六个月的身孕，略有些沉重了。
一去三日，中间又有对蚕神西陵氏的跪拜礼，以及亲手持钩采桑的劳作。
媚娘就提出,若是只有宫人陪着皇帝不放心，就让姜沃陪她一起。毕竟姜沃既通晓阴阳命理，又略通医术,处事更是果断。身份上也合宜与媚娘站在一处，就近给她递上贡品与桑叶。
皇帝当时沉吟两息道：“姜卿并没有命妇的敕封。这些年都是一直随天子亲耕礼的。那朕……”
媚娘笑着摇头：“陛下，不必命妇,她身上自有女官官衔。”
皇帝恍然想起：“朕记得父皇曾说过，因她的女官位是母后给的，便一直留着。”
媚娘闻言莞尔：是啊，这是她们相遇时，她的官位。
至今媚娘还记得，姜沃站在树影下手持竹牍，认真念诵宫规的样子。
带着一点紧张，还带着一点奇特的语调，是媚娘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音调。
那时，姜沃念罢，仔细卷起竹牍，欲转身离去。而她则走上前去道：“姜典正请留步。”
姜沃转身。
在那之后，又过了二十五载。
往事历历在目，媚娘很快又道：“只是七品典正的官职，并不合宜伴皇后行亲蚕礼。我这里倒是一直给她留了一个皇后身边的女官位。”
皇后身边自有女官职衔，这些年，媚娘一直空着一位。但之前并不曾提起，生怕会有朝臣借此机会让姜沃直接回到后宫做女官。
直到这次亲蚕礼，她因有孕，需要女官在旁护持，才是最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德仪女官。”
“是她生母曾经在文德皇后身边时任的女官。”
宫规钦定，德仪女官掌教九御、嫔妃：凡有嫔妃晨昏定省亦或是大礼时节命妇们觐见皇后，都是德仪女官带领指导她们参拜行礼。
最合此礼。
皇帝颔首准许：“既是后宫女官，媚娘用凤印即可。那三日，就让姜卿时刻陪着你，朕也能放心些。”
*
故而三月初大朝会后，姜沃就往紫宸宫来，陪媚娘演习，不，应该是媚娘陪着未参加过亲蚕流程的她演习。
春日转暖的快，二月里的雨夹雪一停，不过几日，天气就跟翻跟头一样暖了起了。
清爽的风拂面，吹动她腰间悬着的鱼符袋。
她最先获得的二品官位，是后宫女官位。
多亏了媚娘，她从此又多了一份稳定的筹子收入——自从给安安买完辅导教材后，姜沃一直在攒筹子，好一口气购入她看好的一系列指南。
筹子，永远是不够的。
说来，在真实的俸禄钱财上她很宽裕。但谁能想到，她每每在系统领工资攒筹子，依旧像是社畜攒钱买房一样，总是觉得不够。
*
紫宸殿后殿。
姜沃刚转过廊下，就听到安安清脆的笑声，以及孩童奔走的脚步声。
然后就觉得腿上一沉，力道甚至撞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姜沃无奈低头，就见到头顶光亮无发，脖子上挂着念珠小和尚打扮的四岁孩童。
她含笑开口道：“周王。”
‘小和尚’仰着头：“姜姨母！讲故事！”
没错，这一路飞奔过来撞到她腿上，此时又正抓着她袖子做人体挂件的孩童，正是帝后的嫡次子李显。已于龙朔元年封了周王。
他之所以做小和尚打扮，还是因他周岁后多病，帝后带他拜了玄奘法师后，法师道此皇子与佛有缘，若祈安康，可于年幼时剃发着法服，以保平安。
皇帝也欲佛法护佑幼子，允法师所言。
甚至除了周王外，还给了儿子一个‘佛光王’的号，算作佛门之人。玄奘法师亦收了李显为记名弟子。
于是姜沃见到的李显才是这般小和尚模样。她都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光亮的脑壳。
安安从后面而来，笑道：“姨母。”
然后很轻松地把弟弟拎走：“今日姨母不能给你讲故事了，母后寻姨母有事。”
长姐的威力初显，她说过后，李显就听话道：“那姜姨母自去吧。”
还像模像样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
姜沃不由笑了。
忽然想起玄奘法师递上的‘请皇子入佛门’的表文中，曾有一句‘皇帝皇后，因子福而享万春，永握灵图常临九域。子能如此，方名大孝，始曰荣亲。’[1]
意思便是，若是李显此子出家，便可佛光荣及父母双亲，使得帝后长寿而长久君临天下——在某种程度上，玄奘法师也算是神预言了。
姜沃刚要走，李显又道：“那姜姨母什么时候给我讲真的《西域记》？”
安安闻言，在旁点了点弟弟的大额头：“怎么？姐姐给你讲的是假的？”李显鼓起勇气道：“我觉得是假的。”
姜沃与安安相视而笑。
在安安的童年，姜沃给她讲过许多《西域记》故事。
为了吴老先生的版权没法申请（朝代实在不对），姜沃并没有讲《西游记》，只是在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的基础上，加了很多神鬼志怪的故事，更未将玄奘法师描绘成一个懦弱的僧人。
毕竟，真正的玄奘法师，是靠着他自己的大毅力走完了这载入史册的一程取经之路。
故而安安是很敬佩玄奘法师的，每年佛诞日，以及大慈恩寺为先帝和文德皇后做法事时，安安都会去拜见玄奘法师。
后来得知弟弟竟然剃度成了玄奘法师的徒弟，安安大为感兴趣。
每回见了李显，就忍不住呼噜一下弟弟的光头，然后给他讲《西域记》的故事。只是安安总信口改故事，把弟弟也给编进去。
前两年李显还小，是姐姐说什么信什么的，直到今年四岁，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从母后处听说《西域记》的故事是姜沃讲的，近来才每次见了她，都要听‘非姐姐’版本的。
“显儿。”
姜沃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李显的问题，就见皇帝自门内走出，身上是纹饰疏淡的常服。
民间有为母舅服‘小功’的丧仪规制——古代丧仪是按照血缘分五种‘服丧’，故而亲眷之间有‘出不出五服’之说。
在唐时，母舅虽不同姓，但因血缘近，也定了可服‘小功’丧仪。穿熟麻衣禁礼乐，服期五月。
然这是民间，皇帝自然不能给除了自家父皇母后之外的人服丧，因而宫中一切如旧。
于皇帝而言，也只有常服略简略些罢了。
“见过陛下。”
皇帝颔首：“姜卿免礼。”
姜沃就见皇帝身上还披着大氅，面色淡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令人望而生畏。
她倒是也有些理解了，之前户部、礼部两位尚书，不敢就改公文事来触皇帝霉头。
皇帝转头看着安安牵着显儿，大概是看到一双儿女，神情稍缓。
李显生的虎头虎脑，相貌看起来既不像媚娘，也不像皇帝。如果单看体型，倒是很有向他四伯李泰发展的趋势。
皇帝望着显儿，心情有点复杂：他原来还担心过，若是隔辈遗传，嫡次子会像父皇的英明神武怎么办，若是打小就展露出过人的天赋怎么办。
结果……显儿没有展露出任何令人惊艳的才智也罢了。
最要紧的是，连相貌也没有隔辈遗传，或是遗传父母，倒是隔房遗传到四哥那去了。
皇帝难免有点心理落差：这是怎么搞的哟！
但到底是自己疼爱的幼子，此时见显儿还在望着姜沃，就边抚着儿子的脑袋，边随口对姜沃道：“安安打小跟着你，更亲近些倒是自然的，然显儿念叨你，竟也比念叨他近来常见的亲姨母要多。可见姜卿还是颇有孩子缘的。”
皇帝这句话就是随口的感慨，并没有催生的意思了——这两年他已经放弃了。
倒是姜沃听到皇帝这话，心中一顿。
李显的亲姨母。那就是媚娘的亲姐姐，韩国夫人。她早年嫁给应山公之子贺兰越石，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贺兰敏之，女儿贺兰氏，乳名似乎是一个凝字。
说是似乎，是因姜沃这些年来，无论与媚娘走的多近，但与杨家和韩国夫人一脉，几乎无往来。
也多亏了前朝臣子与命妇之间，只要无心专门去奉承，就可以不用往来。
此时听皇帝说起‘近来常见’……韩国夫人近来常出入宫闱吗？
姜沃神色如常，只目光漫过皇帝。
史册之上算不得隐晦地记载着，韩国夫人母女因武皇后缘故，常出入宫闱，颇得帝宠，韩国夫人之女贺兰氏被封魏国夫人，后饮食暴毙，人多谓武后杀之。
而韩国夫人的儿子，贺兰敏之，就更是个挟爱佻横、多做恶事之人。最过分的当属竟然敢逼迫淫辱帝后心中为太子挑选的太子妃，以及……太平公主年幼时往外祖家，欺淫公主身边婢女。[2]
哪怕姜沃修炼到今日心性，想起这种人，还是要克制一下自己，才能不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来。
这种人就属于早死一日，就能少害一个人的祸害。
因而，姜沃给安安身边配上的，从一开始就都是颇通武艺的女亲卫。
毕竟荣国夫人处是安安的外祖母，难免是要去的。
姜沃也早早教导过安安女孩子成长过程中，该注意保护的隐私与防范的异性举动。
且防范意识不应止于陌生人。
其实自安安五岁后，崔朝作为无血缘关系的男性长辈，就已经很注意，不会与安安单独相处，更不会觉得是看公主长大的长辈，就言谈举止不避讳。
姜沃打小就教给安安，如何保护自己。
毕竟她没法时时刻刻呆在安安身边，孩子总要自己去面对外界，见到这个并不是总在阳光下的世界。
*
皇帝与姜沃闲聊过两句，便道：“姜卿进去吧，媚娘等着与你说亲蚕礼之事。”之后便对儿女道：“安安和显儿跟朕去前头，朕教你们练字。”
姜沃恭送皇帝。
然后随手摸出几枚铜钱来，在指尖转了转。
心中还迅速把时间线整理了一遍，此时韩国夫人应当还未与皇帝有甚瓜葛。
这些年皇帝忙着为大唐的东征西讨调兵遣将；忙着安定朝纲；更是屡屡被风疾所扰。
好容易诸事安定些，才能去岁由太子监国，他巡幸洛阳，还南下黔州一回。
结果从洛阳回来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朝纲不稳与边疆战事。
*
姜沃入内，就见媚娘正在窗下坐着，手里拿着礼部的文书，对她笑道：“过来，我陪你一起瞧瞧。”
两人很快顺过礼部的流程，姜沃笑言：“我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亲蚕礼规制了，当年我为太史令时，还要一一测算吉时。”
宫人端上点心来。
媚娘略摆手，殿中宫女宦官都退下去，将门也关上。
而媚娘和姜沃就坐在窗下，窗扉敞开，就算左近有人也看得到。
姜沃便道：“姐姐有话说？”
媚娘莞尔：“有人在我跟前告你的状了。”
春风拂过，案上礼部文书的纸页微动。姜沃边拿过镇纸压住边口问道：“是吗？有什么可告的？”
媚娘道：“是我母亲荣国夫人，在我跟前告了你一回，说我那外甥贺兰敏之，已经‘入弘文馆读了几年书，颇有才学，然吏部资考授官，却接连两次不中’。”
姜沃莞尔：“姐姐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年前吏部资考授官，贺兰敏之未中后，我确实收到了一封韩国夫人的名刺邀我赴宴。”
“只是当时事多，我便谢辞了。”
她抬眼望着媚娘，笑道：“可这事都过去三四个月了，荣国夫人怎么忽然想起告我的状？”
姜沃抬眼望着媚娘，正好媚娘也在看她，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澄然，经年未变。
春风不停歇，哪怕是姜沃用镇纸压住了，桌上的公文还是微有展动。
媚娘的手指就轻轻叩在案上，点在这公文之上。
“为何今日才想起告你的状，正是为了这亲蚕礼吧。”
媚娘想起母亲荣国夫人劝她的话：“皇后既然有孕，身子沉重需人佐行亲蚕礼，何必非要一个外臣女官，你自家亲姐姐或是亲外甥女陪伴在侧，难道不好吗？”
“且那姜侍郎，若是全心向着皇后也罢了，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些年她与咱们家可是生疏的很，为了敏之的官职，你姐姐这个一品夫人，都亲自下名刺请她了，她也推拒不来。”
“皇后何必将佐亲蚕礼的荣耀，赋予外臣。”言下之意，便是原本是为了拉拢朝臣，现在也该知道，这朝臣滑不溜手拢不住啊。
媚娘当时未再多说，只淡然道：“母亲不必再提，我心中有数。”
*
此时，媚娘把荣国夫人的话大略一说——
若是换了别的朝臣女官，若听说皇后的亲姐姐欲佐亲蚕礼，必会连忙谦让。这世上从来有疏不间亲的道理。
然此时媚娘就听姜沃如常笑道：“韩国夫人行此礼不合宜。”
“正因我原是朝臣，而非内外命妇。得授官职后，才能佐后行亲蚕礼——若是真要从内外命妇中挑选，宗亲中有的是辈分高的大长公主、长公主，若是按亲疏来算，长乐公主等几位陛下的同胞姊妹，岂不是更合适？”
若是真为了媚娘考虑，就该提出这些人才是！
真让韩国夫人站到皇后身边，算什么？宗亲们会如何想皇后？会不会觉得后族凌于宗亲之上？
媚娘听她这么说，笑意从眼中一直蔓延到面容上。
她是皇后，甚至是代掌政事的皇后，她的身份和权力足以庇荫许多人。但总有人，不是为了这荣光下的庇荫而来。
而是全心只为她考量的。
不但如此——
姜沃喝了一口扶芳饮，再次开口道：“还有一事，外命妇实不该常出入宫闱。”
媚娘原本轻轻在纸页上叩动的手指顿住。
多年为后，又代掌朝政，媚娘身上自有威仪，此时她认认真真看了姜沃片刻，无奈笑道：“你这个性情啊。”
她虽然在笑着，但笑容中却不无苦涩与锋芒。
媚娘倏尔感叹：“这话，只有你会告诉我。”
“可我又发愁，你怎么就这样说出口了呢？若我是个偏心母家的皇后，你这句话一说，‘以臣间亲’，将来如何自处呢？”
这就好比，一个臣子去跟皇帝说，觉得你同胞兄弟对你有风险，要早做防范——何等危险，若是上位者更偏袒亲人，又或是上位者及早发现苗头，然后跟亲人和好如初了，这外臣要如何自处呢？
岂不是里外不是人，只怕难以落得什么好下场。
姜沃望着感叹的媚娘，轻声道：“可我不能不说。”
之前没有露出什么苗头来也罢了，姜沃也不愿媚娘无故跟血亲反目。
媚娘轻轻点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决断：“你不必担忧此事了，我已拿定了主意。”
姜沃心下大定。
只是到底问了一句：“陛下如今的心思，姐姐摸得准吗？”
媚娘神色不动：“陛下心细如发，又心沉似渊。谁又能确定自己完全摸得准圣心呢。”
“不过这件事，陛下如何想不要紧。”
帝后之间，本不是后完全顺从帝的关系。尤其是皇帝与媚娘，不但是帝后夫妻，更是政治上的同伴与利益共同体。
除了皇权大事，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帝后产生越过对方底线的冲突。
“皇帝若需要妃嫔，选人入宫就是了，毕竟他是皇帝。”媚娘忽的一笑：“你还记得‘丹青’写的东女国吗？那里的女王也有三宫六院——说到底若为至尊，谁不喜欢美人在侧，稍解案牍劳形。”
说过笑话后，媚娘才缓缓收了笑意：“但有的人，却永不能入后宫。”
比如她的血亲姊妹与外甥女，这对她来说，是双重的背叛与威胁。是她会毫不犹豫反击铲除的威胁。
故而这件事，媚娘根本不去问，也不去管皇帝的心思。
她只会按自己的步调，处置了这件事。
以帝心之明，只需见皇后的举动，便会明白其心。
*
龙朔二年，三月中旬。
后亲率内外命妇行亲蚕礼，虽有身孕举动颇缓，然其礼甚全，毫无错漏。
亲蚕礼后，刑部与御史台接连有官员上书，奏韩国夫人之子贺兰敏之有违国律之事：其中还多有侵占田地、逼买良民为奴、纵仆伤人劫掠等流放大罪。
后以中宫为天下表率，不可偏私亲眷为由，令刑部与大理寺按律审案。
五日后，罪名审定，共一十二条。
贺兰敏之按罪，当流放三千里。
后以亲眷违国法，甚为痛心，下令再加两千里，流至大唐海域边境雷州。
韩国夫人入宫，以亡夫之独子恳求法外开恩。
后深悯其情，特有恩典：贺兰敏之虽按罪流放，然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故额外准许随从照应，许韩国夫人等家眷一并前往雷州。
韩国夫人无奈谢恩。
*
四月，皇后亲手写就一篇《外戚诫》，上表于帝，以示外戚仗势坐大者危于国，若外戚有过，当罪加一等。
帝以后贤德无私，嘉赏缎物。
同月，皇后再次上谏表，请禁天下妇人为俳优之戏，诏从之。[3]
自永徽以来，皇后自抑母家外戚，凡有过失皆严以刑罚，群臣皆称其德。

第145章 公主和皇子
四月初夏,长安城中下了一夜的大雨。
所幸大朵乌云多集中在城中，京郊外的农田并未受大涝之苦。
姜沃昨夜于窗前见此雨，今晨就直接没穿官服,只穿着家常衣裳在门口望了下,然后转头对执着伞的崔朝道：“今日不用当值了。”
朝中有制：暴雨大雪后道路泥泞难行,若不能走马行车，便停朝参。[1]
在各自府中的朝臣们不但用上朝，也不用去部里当值——特殊天气下，就得昨夜夜值的官员辛苦一些,接着呆在部里，以备突发朝政事要处置。
而安安昨日又住在宫里未归。
也就是说，姜沃今日彻底放假。
于是她就站在后门处,看了好一会儿大雨,看着雨点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洼。
还是崔朝见伞根本遮不住全部的雨，她的衣摆处渐渐湿起来,才提醒道：“回去吧。”
他刚说完,就听姜沃深深叹口气：“唉,天公不作美，这般泥泞难行。真是担忧此时还在路上陪儿子流放的韩国夫人啊。”
崔朝含笑：“是啊，流放途中，风霜雨雪皆不得停,必得日行五十里才算完。”徒步日行五十里，可不是轻松事，若遇天气不好,更是受罪。
姜沃语气转为赞叹：“还好皇后圣心宽德，虽有罪必罚却也顾念人情，不但令韩国夫人一家子随行,还特意拨了二十个精干侍卫一路护送韩国夫人。”毕竟韩国夫人还是一品诰命夫人。
当然，最要紧的是派人看着这一家子，免得其路上贿赂官差，出现犯人走脱或是迁延不行的情况。再有，还令亲卫给雷州刺史带去一道‘尚方宝剑’的口谕：不必顾及这一家皇后亲眷身份，若有违法事只管按刑处置，上不封顶。
崔朝亦随着感慨道：“皇后明正无私，宽柔并济。”
两人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说完这番若是让韩国夫人听到能气死的话后，这才入内。
*
因两人方才站在外头吹了一刻的风雨，崔朝就去换掉夏日用的凉茶，重新沏上热茶来。
姜沃捧着热乎乎的瓷杯，继续在窗前看着雨。
其实方才她那声深深叹息是真的。
当然，
不是为了韩国夫人。
而是为了大唐的路：哪怕是长安洛阳两都城内，大唐的路也都是夯土路。顶多是连接皇城的几条要道，才用泥土混以细沙子夯实压平，不至于一下大雨就成为泥坑，不能行走。
但这种实沙路属于‘特殊级别’路——大唐默认潜规则，朝臣拜相后，门口才能修一条‘沙堤’路。
可见这种沙路罕见。
因而雨雪之时，道路难行，朝中只能停朝参。
而姜沃也记起了这些年来不少不愉快的回忆：停朝的时候也罢了，有时是春日沙尘天，也不停朝，大家还得在昏惨惨的沙尘中去上朝。就从皇城门走到大殿，便落得尘满面鬓如霜。为了不满面烟尘见圣驾，朝臣们往往自备幂篱遮脸。
如崔朝等一直生活在大唐的朝臣们，已然习惯了。
但对姜沃来说，看着这样的路，是真的想要叹气。
她怀念现代的马路。要知道，在她来之前，老家村中的路都已经绝大部分完成了硬化，起码都是水泥路了。
姜沃点开系统，查看她一直放在收藏夹里的基建类指南。
说来，先购买医药类指南，是她从未改过的第一选择；而之后购买的矿灯和火药相关指南，则是基于当时煤矿频频爆炸伤亡以及高句丽之战的紧迫情形；在之后耗费她多年筹子的农作物和航海指南，是农业国的根基；教育指南也是因为安安的年纪在那里，总不能等到孩子长大了再买……
于是姜沃一直收藏的基建类指南，就拖到了如今。
当然，除了顺序问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故，就是基建类指南成系列，需要许多前置的知识。
比如——
姜沃点了一下她最想买的一本《神奇的建筑材料——水泥与混凝土》。系统就友情提示：客户是否具备相应的化学知识？了解生石灰、熟石灰的制备与风险？是否了解醋酸钙硅酸盐的制备和替代？是否具备水淬矿渣技术……后面还有一长串。
姜沃：啊，她的化学知识，离开高中一年后，基本就停留在只能背出三酸两碱是什么的水平了。
姜沃捧着瓷杯喝了一口茶，目光不由又移到桌上的琉璃杯上——崔朝换了热茶后，连杯子都给她换过了，因此时的琉璃杯是不耐热很容易炸掉的。
而古代所谓的琉璃杯，绝大部分其实都是土法烧制出来的有色玻璃，质地很脆，价格极其昂贵。
姜沃又点了点系统里一本《古代的奢侈品：玻璃的制造》。
作为现代人，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窗屋子，在古代屋舍里办公是真的难受。尤其是屋舍大了后，远离窗子的地方，必须要点蜡烛才能看清。且玻璃的妙用也不止于建筑，还可以做镜子等许多工业品。
许多穿越人士不都是靠玻璃发家致富的吗？
且姜沃原以为玻璃的制作是最简单的：原料就是石英（二氧化硅）和纯碱嘛。
然而姜沃点了点这本指南后，系统再次友情提示：检测到该时代已经具备土法炼制玻璃。如客户想要制作现代玻璃——请问是否了解纯碱的制备法？请问客户是否具备‘石灰窑（产二氧化碳）、焦炉气（氨气）、饱和食盐水的制备、除硫法……’等前置化工知识与器具？
姜沃当时就关上了提示页面：师父，别念了。是我僭越了。
而她亲爱的客服小爱同学还给她补了一刀：“姜老板，您知道一个有趣的小知识吗？”
姜沃：？
小爱同学声音一如既往很活泼：“现代建筑用的玻璃，就是您走在大街上最常见的那种平板状的透明平整大玻璃，百分之九十都是浮法玻璃。”
“而您的祖国，是在1971年，才突破西方的技术封锁，真正研发了能够生产浮法玻璃的生产线。而且这条生产线能运作，需要大量燃料和电力的支持。”
姜沃还真是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前世随处可见的现代玻璃，竟然这么晚才建成生产线，还是在国家投入了无数专业人士和物力支持后。
小爱同学银铃似的声音还补充了一句：“相较于浮法玻璃，您的祖国，可是1964年就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呢。”
姜沃：“……懂了，你的意思是，与其想造现代玻璃，不如手作原子弹是吧。”
总之，不是姜沃之前宁愿十年如一日在大唐的土路上颠簸吃灰。而是在古代完全没有基础的情况下，要想搞基建，尤其是化工产业相关的基建，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在这个下雨日，望着外头坑坑洼洼无法行人的路。
姜沃就像是一只兢兢业业屯坚果的松鼠一样，再次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筹子。
还好她如今官职多，月入筹子也多。之前媚娘给她留的女官位，以及佐后行亲蚕礼之事，也给她带来了一笔进项。
她如今已经攒够了筹子，能够先买下两本最基础的指南——《自然界中有用化学物质的辨识和提取》、《有用化学物质的人工合成和危害》。
算一算剩下的筹子，姜沃满怀期待地想：希望能在媚娘生产前，攒够最后一笔筹子，买下那本《神奇的建筑材料——水泥与混凝土》。
以此为礼物，送给两位新的崽崽。
没错，是两位武皇崽儿。
**
紫宸宫。
薛则正陪在皇后身边。因外头下着雨，就只好在屋里慢慢散步。
皇帝进门后，薛则刚要行礼，便被皇帝托住：“遂安夫人不必多礼。”在皇帝看来，这位兄长的乳母，多次入宫陪护皇后生产，实是功臣。
在皇帝细问过媚娘今日情形后，还不免加了一句：“若早知道是两个孩子，朕是说什么也不能由着媚娘你，竟然行足了三日的亲蚕礼！”
跟在皇帝身后进门的尚药局奉御，恨不得把自己变没。
怎么说呢，他们尚药局也有苦衷啊：喜脉这种事，哪怕是孙神医，在月份浅的时候也做不得十成准。比如说断性别，虽说脉经有云‘有孕四月，可按左疾为阳，右疾为女’来诊脉，但实在不能说次次精准，经验再老道的大夫，也不敢把话说死。
因而皇后身孕四五个月时，两位奉御虽然都隐隐把出了双生脉象，但都未敢言明。
若是说早了，到时候皇后只生下一个孩子，皇帝空欢喜一场，他们肯定要吃挂落的。
还是亲蚕礼后（以及皇后处置完家人后），皇后的身孕到了近七月，脉象更明显，十有八九拿的准，他们才敢说出口。
当时皇帝脸色就沉下来了：“亲蚕礼前如何不说！”而且一针见血道：“下回再有这等为保自身官位而缓报实情之事，你们自己掂量着！”
当时就给两位奉御吓得心脏差点停跳。
好在皇后胎像安稳，并无什么不妥，皇帝才只记了一笔，把这件事暂且揭过去。
此时，奉御听皇帝再提此事，不免提心吊胆。
不过今日，皇帝心情甚佳，并没有翻旧账。而是对媚娘笑道：“北境又有捷报传回来了，朕与你细说说。大将军啊真是……”
虽说朝中将军不少，但能让皇帝称一句‘大将军’的，必然只有英国公李勣。
自年初赵国公去世，数月过去，皇帝眉宇间郁色终于差不多消散，但也少见这样显而易见喜悦的样子。
于是媚娘也不由好奇，英国公做了什么？
而听皇帝说完后，媚娘也忍俊不禁。
皇帝心情明朗道：“算来大将军班师之时，差不多便是媚娘你生产之时。”
“果然是双诞之祥。”[2]
**
姜沃是次日雨停后来到吏部，才见到昨日送入长安的北境捷报。
看过后感叹：英国公，不愧是你！
且说天山之下大唐与铁勒九部一战，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后，铁勒军队溃无斗志，很快败于唐军。
由九部汇聚成的大军，并不是九部的酋长亲领，而是从其中‘仆固’一族里，选了骁勇善战的兄弟三人作为将领带兵。
铁勒大军溃败时，主将伪叶护兄弟三人还想趁乱奔走。然李勣大将军有惨痛的经验教训，盯人盯得很紧，将这三位当场擒获，准备带回长安献俘。
然，这三位俘虏级别不够，不能让李勣满意——
虽说他们是领兵犯边的将领，但也只是受命之人，李勣要抓的，是下令之人。
于是李勣大将军捡起了自己‘安抚大使’的官职，开始带兵深入北境，挨个部落‘安抚’过去：仆固、同罗、思结……铁勒叛唐的九部，一个不落走了一遍。
甚至期间路过没有叛唐的部落，也对其酋长进行了真实亲切地慰问，‘请’他们以后也要做出这种正确的判断。
而对叛乱的九部，李勣大将军则是剿其叛军，然后策反该部其余的势力道：大唐知道错误的决定都是该部酋长做的，你们也只是被迫协从。既如此，交出酋长一系，赦该部无辜百姓之罪。
各部闻此纷纷望风而降，主动绑了酋长来投降的都有好几部。
李勣大将军就这样一路‘安抚’过去——剿灭一批，招抚一批，再震慑一批，将北境铁勒各部盘的明明白白，安安顺顺。
直至终于集齐九个叛唐酋长，李勣大将军才满意上奏，准备班师回朝，向陛下献俘！
薛仁贵一路跟着，看得叹为观止，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向英国公深学的！比如这种分而化之，就很适合在吐蕃内部用一下嘛！
姜沃看着详细的捷报，忽而没忍住笑了——
话说，在李勣大将军‘亲切走访各部’期间，还出了一点小意外：其中‘拔野古’部的酋长，大概是成了俘虏后生无可恋，突发急病。
而李勣大将军，作为《新修本草》的主编，作为大唐数得着的名医，当场给人救了回来！
可谓是，到长安前，你们一个都不许死。
旁的朝臣看这一条或许没有感觉，但如皇帝、媚娘、姜沃等知道李勣大将军‘遗憾’的人，看了这一条，都不禁笑了。
“姜侍郎。”
姜沃正对着捷报而笑，就见裴行俭站在跟前，面上都是求知之色：“姜侍郎见了这份捷报的神情，简直与我师父一模一样。”都是会心一笑。
裴行俭好想知道：“这捷报上是有什么内情吗？”不就是正常的抓叛军首领吗？顶多是李勣大将军抓的全一点，算上那三个将军，一共抓了十二个回来。
他问师父苏定方大将军，并没有得到答案。
此时再问，却见姜侍郎也只笑而不语。裴行俭简直好奇坏了，深叹自己入朝太晚，不知贞观年间旧事。
*
皇帝既知英国公心结旧事，便令礼部于太庙正设‘献俘’之仪。
六月，英国公班师。
同月，皇城中，皇后诞下一子一女，皇子为长，公主为幼。
百官上贺表。
帝设大酺（宴饮）三日，遍宴群臣。

第146章 不忿的上官仪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龙朔三年,盛夏。
连着闷热了好几日后，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天际终于雷声大动,下了一场大雨。直到次日清晨,雨意未断,依旧泼洒如织。
朝堂惯例，雨后路面泥泞难行，朝臣们自觉放假。
路上几乎无有车马人迹。
说是几乎，到底还是有的——大雨滂沱中,一辆马车艰难行驶到宫门外数百米停驻车马处。
一位身着深绯官袍的朝臣撑着伞下车。
哪怕他走的很是小心，在这数百米的路上，也难免踩到了两个藏在雨水下的泥坑,以至于官袍的衣摆都沾污了。
他皱眉叹气,然也实在无法，只好继续往宫门处走。
好在于南门处验过鱼符后,皇城内便是石板路了,不会再有泥坑陷阱,能走的放心些。
他穿过前朝署衙，来到东宫门口，再次验过鱼符入内。一见太子，他先就‘官服沾污,有失官体’请罪。
太子年轻，且一向宽仁，如何会以此怪罪朝廷重臣？尤其是眼前臣子,还是中书侍郎兼他东宫的太子中舍人上官仪。
于是太子李弘非但不怪罪，还令人上热汤与干净的巾帕。
上官仪连忙谢恩。
稍稍整理过仪容后，上官仪便准备进入公务状态：这样的雨天他费劲巴力跑到东宫来,自是有差事在身。
他在东宫的差事，与他【太子中舍人】的官位有关：中舍人是才学过人者，侍从太子左右，负责拟宣东宫之令。
简单来说，与中书省所从事的‘奉圣意拟旨’的公务差不多。
正好，上官仪在朝上的官位又是中书侍郎，本来就是负责拟诏的。
因此皇帝特意点了他做太子中舍人，正是为了让上官仪为太子讲解朝廷诏令事——多么方便，他昨日在中书省拟了什么诏书，今日正好过来给太子讲解，都不用换人倒手。
朝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上官仪的这两个职位。
毫不夸张地说，有人羡慕到眼出血——
要知道，原本上官仪的中书侍郎就是正四品的重臣，熬上个十年八年，很可能就再升一步，成为中书令，官至本朝的宰辅。
偏生他兼任的太子中舍人，又能隔三差五侍从太子左右，从东宫中就为太子拟令，那将来太子登基后，岂不更是稳稳的宰相。甚至有可能奔着三公就去了！
身担如此两份要职，上官仪自然也觉光辉荣耀，深感自己未来可期。
他素日于朝事上也兢兢业业。这不，哪怕天气恶劣，朝廷全员放假他也主动来上班，从无懈怠。
说来，他对自己的官职，原本是很满意的，但自从去年起，他心底就多了几分不敢诉说于口的不满……
*
“上官舍人，昨日北门学士拟的这道军制诏令，你看一看。”李弘拿起一份放在案上的文书，想让上官仪为他细细分讲一二。
上官仪忙双手接过太子递过来的一份誊抄版诏令。
来了！上官仪心里的不满，甚至于不忿就在这里——居然有诏令不出自中书省，而是出自什么北门学士！
就在一年前，朝上还根本没有人听说过‘北门学士’这个词。
一切都要从皇后说起。
一年前的龙朔二年六月，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兼之有英国公凯旋之喜，皇帝大宴群臣。
彼时太庙献俘，太子自然也在场，皇帝还委任了太子一些典仪之事。
东宫属臣们都以此为吉兆：太子都能参与祭祀献俘等大事，可见日渐长成。正好皇后年近四十再得一对年幼子女，只怕要分神照料，正可慢慢将朝政挪到太子手中。
谁料皇后出月后，很快就出现在大朝会与常朝上，依旧是与皇帝一起临朝。
皇帝圣躬不安之时，一应百司奏事依旧归于皇后。
东宫不少属臣都大为失望：毕竟太子不能掌政，他们也就分润不到权力。
但有过皇帝之前‘大改官制’，以及清理了一批跳的欢实的东宫属臣后，剩下来的东宫属臣，还都是能沉住气的（或者说胆小的）。
失望也没法子，继续等吧。
反正太子会继续长大的。
朝臣跟皇帝看太子的眼光当然不一样。
在臣子们看来，太子的‘仁孝宽厚’简直是太好的品质了。
因而在许多拎不太清的朝臣眼里：皇帝不令太子理政，只是因为太子年纪不够。那继续等吧，总不能太子都成年了，政事也依旧握在皇后手里吧？
然而东宫属臣们还没等到太子代掌政事，倒是先等来了皇后设立‘北门学士’。
*
起初，没人把‘北门学士’当回事——
所谓北门学士，是因其衙署在北门，离禁中更近，入紫宸宫无需从南门进入，一路穿过各个署衙才能到（即上官仪晨起走的这条路）。
北门学士，官方称呼是‘昭文馆学士’。
里头的学士，也根本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原先只是一些从五品，甚至六品的弘文馆官员。
皇后最开始设此‘昭文馆’，诏令之上也只说是为编纂书籍。之后两三个月，昭文馆内确实出了几本书，比如《臣轨》、《百僚新诫》。
文如其名，是论述何为忠臣能臣，令百僚借鉴警醒的。
之前皇后亲手写就一篇《外戚诫》，用来约束自家亲戚，朝臣们还是交口称赞的。但等到皇后开始令人修书训诫百官，就有朝臣觉得不舒服起来了。
更令某些朝臣更难受的，还在后面——
因北门学士出入禁中更便捷，且又皆擅书写文章，皇后竟然渐渐开始令他们草拟诏诰。
以至于现在，帝后之圣意，若要拟诏，不一定非要经过中书省。
上官仪的不满不忿就来自于此：他深觉自己的职权被人抢了！
北门学士是什么来历？不过是些职位低末的小官，竟然因被皇后点中，就能做拟诏这等要事？
那置三省于何地？
*
上官仪也曾将对此事的不忿，上禀两位上峰。
然而两位中书令里，杜正伦对此事不置一词，上官仪提了两回，杜中书令都毫无反应。
而另一位新中书令的反应，则更令上官仪憋闷——
龙朔二年底，王老中书令因年近八十，以年老致仕，新任中书令乃原吏部尚书王神玉。
王神玉做了上官仪的顶头上司后，简直给上官仪整的没脾气了：这位是什么消极怠工的祖宗哟！
上官仪去向王神玉汇报‘北门学士’逾越职守之事，就见王中书令套着麻衣在修剪花卉。
听他说完后，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了，虽然言辞很风雅，但话中之意却很明显：管好你自己，若是闲了就去多整点文书。
上官仪：……
他怎么摊上这样的上峰！
*
“唉，我怎么摊上这样的下属？”
上官仪对王神玉很不满，殊不知王神玉对上官仪也烦的很。
每回大雨后，王神玉都会回到吏部来，替姜沃看一看那株山茶花有无被雨水冲坏。
这回雨后，他照旧过来吏部。
此时王神玉边细察花木，边与姜沃说起上官仪来：“他身兼中书省与东宫两处要职，不说管好自己谨言慎行，倒是成天想把头伸到北门去，看看昭文馆学士有无拟诏。”
“与他什么相干！”
王神玉手上对花叶很温柔，口中语气却有些冷：“说到底诏令皆出自圣意，无论是中书省拟诏，还是北门学士拟诏，都是‘代圣人拟诏’。”
许多朝臣大权在手久了，总忘了权力来自于他身下的官位，而不是他自己这个人。
王神玉转头对姜沃道：“若是你来中书省，与我做中书侍郎就好了。”还是从前数年，吏部同僚们搭班子舒服啊！
姜沃还未答话，王神玉就自己摇头道：“唉，可惜你已然是吏部尚书，如何能降级来给我做侍郎。”
姜沃有时不免感慨，时光飞逝——
永徽五年，她入吏部。年月轮转，至今，她已经在吏部待了九年。
九年侍郎后，于今岁正月，姜沃正式受制封，成为正三品吏部尚书。
王神玉替她收拾过花木，然后努力跟她商量道：“就算看在这株山茶花的份上——我拿上官仪跟你换裴守约好不好？”
姜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中书令失望而去。
*
王神玉离开后，裴行俭正好过来。
姜沃一见他，就说起王神玉想挖他去中书省之事。
裴行俭与她已经太过熟稔，闻言叹口气：“姜尚书若继续‘不务正业’，只把吏部事交给我，我还真想去中书省了。”
姜沃微微有些心虚，避开裴行俭的目光去盯山茶树：“这怎么能是不务正业呢？这是多给同僚及下面年轻人锻炼的机会啊，你忙不过来就交给裴炎他们去做。”
“何况，城建署的事儿，是因在紧要关头，近来我才多去了几次。”
裴行俭无奈。
而裴行俭说起的‘吏部尚书不务正业’，正是指岁姜沃自去岁兑换到《神奇的建筑材料——水泥与混凝土》后，向皇帝申请建设了一个‘城建署’之事。
这一年里，姜沃难免挪了很多精神，去搞基建产业——这个年代没有化学家，最接近化学家的，其实是道士、炼丹师和大夫。
许多有用的化学物质，其实是可以从药铺买到的。比如降低熔制难点，需要加入的氧化铅，在此时叫做铅黄，属于炼丹常用药物，大夫基本都认识。
因此姜沃的城建署内官员胥吏，基本上都是从太医署和尚药局抽调的，甚至还从孙神医的医馆借走了两个专管制药的药师。
姜沃有时候感慨：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她果然还是玄学大佬兼炼丹师的徒弟嘛！
*
经过她这一年的努力，‘城建署’的班底终于搭起来了，研究工作也初见成效。
且在将作监的倾力相助下，也终于做出了‘水泥专用窑炉’、‘原始球磨机’等前置仪器。
近来正准备尝试开始制作比水泥简单些的‘砂浆’和‘硬石膏’。
这两样可都是好东西！
硬石膏凝固后，防水效果很好，是用来建食物仓库的绝佳材料。
若是将仓库建在地下，地下的低温加上硬石膏的防水，可以大大延缓食物的变质速度！
在古代，粮食的保存从来是个大问题。朝廷粮仓不得不派人定期晒粮，就是为了避免粮食湿度过大而陈腐。
若是能有硬石膏地下仓库，此问题就会得到大改善。这是涉及无数百姓的民生大事，姜沃当然上心，近来不免多往城建署去了两趟。
吏部许多工作，裴行俭就要铁肩挑重担了。
姜沃想想近来自己在吏部的缺勤情况，确实心虚，于是许诺道：“守约啊，到时候我先送你一座防水仓库如何？”
裴行俭颔首：“那好吧，我便先不去中书省了。”
其实他也只是玩笑——在他知道姜尚书在忙什么后，裴行俭觉得，他便是把吏部所有公务都做了，也是甘之如饴的。

第147章 落灰的仙鹤
夏尽秋初,寒风乍起，天气渐凉。
城建署设在皇城左银台门之外。
姜沃在申请该部门时，就特意请了离皇城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建署。毕竟化工产品还是颇有风险。
因地处皇城之外,城建署一向是很安静的。除了当值的官吏和匠人,并不会像别的署衙一样常有朝臣路过。
但今日,城建署门口负责登记的胥吏，却见到了两位重臣：一人身着紫袍金带官服，一人则是戎装银甲，正是——
尚书左仆射李勣。
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
守门的胥吏一人上前迎候,一人忙入内去请姜尚书。
因有火药这种利器珠玉在前，听闻姜沃又在弄新的坚固‘建材’，这两位大将军就一直甚为关注进度。
尤其是前几日得知城建署已经做出了‘砂浆’后,两位大将军就特意下了名刺,与姜沃约定了日子，一起来城建署实地参观。
*
姜沃很快走出来。
两位大将军看到她时却略微一怔。
他们在朝上见姜尚书也多年了。
在两人,或者说在所有朝臣眼里,姜尚书一直是飘然乘云、神情散朗之人,哪怕朱紫色浓烈的官袍在身，也都被她本人压淡了。
比起宦海沉浮的权臣，她更像是一位玄门修士，多有人在世外之感。
然今日,他们却见到了外罩粗麻衣，身上甚至面容上都沾着灰尘的姜尚书。
不过她眼神晶亮至极，看起来比以往在朝上神色生动许多。
*
姜沃先给两位大将军分发‘工作服’。
待两人也穿上粗麻服,她又取出一物分给两人。
“这是？”
姜沃做示范先戴上，边戴边解释道：“这是棉布口罩。署里面在做砂浆，粉尘大,若是不戴上口罩，经年接触粉尘对肺不好，易生重病。”
两位大将军闻言，忙戴上口罩。
姜沃来大唐之前，她的世界已经从大人到孩童都习惯了戴口罩了。此时看到两位大将军甚为生疏地学着她戴口罩，颇觉有趣。
水泥的制作过程中，确实多粉尘。若是没有防护，常年接触粉尘的一线工作人员就有极高患上尘肺的风险，最终肺纤维化难以呼吸。
其实真正的水泥厂应该带专业的防尘口罩，但以此时土法水泥的粉尘细度，带棉布口罩也是管用的。
姜沃引着两人入内。
边往里走，李勣的声音边从口罩后传出来：“上月，刘仁轨从辽东送了公文至兵部，里头还提及姜尚书所要的火山灰——已经又攒了一船了，继续发回登州港口？”
刘仁轨作为驻外的熊津都督，主管辽东。哪怕当地无大事，也要每三月往京中兵部上公文，汇报当地一应情形。
姜沃闻言点头：“好！有多少火山灰都好。”
苏定方大将军闻言问道：“姜尚书要火山灰做什么？”他亲率兵灭过百济，也踏上过倭国，便知倭国多火山地动，所以一向以那里为穷山恶水之地。若非后来听闻那里有大量银矿铜矿，苏大将军都觉得不必驻大唐署衙于上。
银子运回来也罢了，还真不知道姜尚书为什么还让船只千里迢迢运送一些灰土。
姜沃心情甚好，边引着两位参观已经制作出来的‘砂浆’和‘硬石膏’，边对他们解释——
能够做防水建材的硬石膏制作起来比较简单。但硬石膏的缺点却是凝结的比较慢。将硬石膏作为防水层涂抹于粮仓外，自然条件下要近一月才能彻底凝固。
相较之下，水泥凝固可就快多了。
但水泥的制作有一桩麻烦：要想由砂浆变成水泥，需要添加硅酸铝。
目前以大唐化工部门的起步阶段，完全没法大量人工合成硅酸铝。
然而这世上啊，东边不亮西边亮。有种物质是含有天然硅酸铝的——火山灰。
而哪里有火山灰呢？这可不就巧了——倭国！
当时姜沃夜里读这本指南，看到火山灰的作用时，立刻觉也不睡了，起来连夜给刘仁轨写长信：刘都督，需要物资援助！
*
姜沃讲完火山灰的用处，又将两位大将军带到一张水泥房屋的图纸前头：“水泥的抗压强度很强，但在张力——就是拉扯水泥的力上，就弱一些。”她的手落在图纸上，毫不避忌沾上尘土。
怕两位大将军不理解压力张力，姜沃就直接道：“就是做承重的墙体可以，但是做房梁容易裂开。”
“但若是在水泥凝固前，就在里面加入钢条加固，就能改变这处缺点。自然，钢铁太贵重，先加竹子也是可以的。”
这一路走来，三人哪怕穿着外罩衣带着口罩，冠帽与额上也不可避免落了灰尘。
但眼睛却都越发亮了。
尤其是李勣与苏定方，是第一次这样透彻的了解到姜尚书到底在做什么。
因而不禁心旌浮动：若是将来大唐有平整坚实的道路、防水防火又稳固的粮仓、甚至是加了钢铁的城楼……
对外破敌有火药，在内防守有钢筋水泥，何愁不稳？
李勣大将军很快道：“我知姜尚书是很注重火药方子军方保密的，但我觉得这砂浆和水泥的方子，也得同样密级才好。你这城建署门口，只有两个胥吏负责阻拦外人进入，有些不足。”
姜沃笑道：“正是，若是大将军近日不来，我也要去求见了，还请大将军调拨兵士侍守。”
李勣颔首：“此事交给我便是。”
他的目光深深，重新望过一遍这稍显简陋又灰扑扑的署衙。
*
直到出了城建署的门，李勣和苏定方两人心绪还未彻底平定——说到底，他们作为武将戎马一生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四境太平吗？
于是他们连马也不骑了，只让仆从牵马而回。
他们两人则自行走回皇城，一路上也好谈一谈军防事：若这等‘建材’能够大量推广开来，边防上必有大动。
两人谈过水泥和军中事，不免也谈到这位姜尚书。
苏定方从前与这位姜尚书并不太熟：但他唯一的徒弟裴行俭与姜沃可是太熟了。
而李勣，则是与姜沃相识于朝堂最早的人之一，对她更为了解。
比起李勣，苏定方是更加标准的武将，几乎从来不涉及朝堂政治问题，然此时都道：“当年英国公出面直言，未让姜尚书离开朝堂，实在是幸事一桩。”
李勣想到方才一幕幕，开口略带些感叹之意：“你也见方才姜尚书谈起‘砂浆’‘水泥’等物的眼神了，是否熟悉尤甚？”
苏定方颔首：就如同他们当年谈起练兵，谈起打仗——
眼神是全然发自内心赤热的光亮。
苏定方道：“姜尚书为吏部尚书半年来，倒是管城建署诸事更多。可见一片公心，皆是为国尽心竭节，而非为己。”
有的人走到高位是为了揽权，有的人则是为了做事。在朝中为官，多的是人想走的更高，但走到高处后要做什么？
只怕未必人人都记得了。
听苏定方此言，李勣倒是忽然想起一事，不免略微蹙眉道：“不过近来也有朝臣对姜尚书颇有微词，道‘往吏部去常寻不见姜尚书的人。吏部掌天下考官事，然尚书自己竟不能以身作则忠于职守’。”
苏定方比较干脆：“是东宫那起子的属臣吗？他们也未必要弹劾姜尚书，不过是姜尚书与皇后相识于微时，朝中所知者渐多，两人又都是……”
李勣止步，沉声道：“苏烈。”
虽然年岁相差不多，但按资历算，李勣算是苏定方的前辈，此时唤一声名字，算是比较严肃的警示了：“你这不是从前在远离朝堂的军中，再不要以这种语气提起任何有关帝后、东宫之事！”
苏定方颔首受教，也谢过李勣大将军的提点之心。
但他为人刚直，到底又加了一句：“我只是深恶有人自己不为国做事，倒是专爱弹劾或出生入死或为国宵衣旰食的人！”
李勣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是苏定方的心结——当年李靖大将军灭东突厥后，也被未上战场的御史弹劾持军无律，纵士大掠，甚至还弹劾李靖私藏了突厥的宝物。还是先帝直接压下此事，特敕勿劾。
李靖大将军有此体面，但当年苏定方等副将可就没有这个面子和优待了，一起被弹劾且被大理寺审了一遍。
最后虽未受罚，但身上到底就带了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因有此罪名，先帝一朝又名将云集，以至于苏定方从贞观五年到当今登基这小二十年里，一直未有机会再次领兵成就功业。
为此，苏定方一直很厌恶这种在家国大事上，自己不上不说，还要背后弹劾之人。
故而，想到城建署建材的要紧以及方才粗服染尘的姜尚书，再听李勣提起，有人在背后指摘姜尚书玩忽职守，苏定方心内的火就往外冒。
于是道：“英国公，咱们今日既然亲眼见了城建署，不如去向陛下讲一讲。”
李勣颔首：“也好。”但又不忘嘱咐道：“你少说话。”
苏定方举了举手，表示自己只在一旁点头。
**
夏日虽尽，皇帝精神却还是欠佳，此时也未在偏殿看奏疏，而是在后殿修养。
听闻李勣和苏定方一起求见，皇帝也不意外——他早知今日两位将军要去城建署。
姜沃做官多年，早深谙其道，哪些事情该提早向皇帝报备，她都先坦然做在前头。
程望山直接将两位将军引到后殿。
两人入内，就见皇帝正在窗前榻上闭目养神。
榻旁还摆着一张特制的小桌。五岁的周王李显，正在桌前站着练字，小脸上带了几分显然易见的苦闷和不耐之色。只是父皇就在旁边，不敢违抗只得慢吞吞地写着。
两位大将军年纪也都大了，属于远视眼，一眼看到小和尚打扮的周王，字写的毫无佛家弟子的庄严，倒很像是鬼画符……
当然，这不是臣子该说的，他们只做不见。
皇帝见两位大将军入内，便大发慈悲对李显摆手道：“罢了，今日先练到这里，去看你弟弟妹妹吧。”
李显惊喜于今日早早结束练字功课，对两位大将军‘阿弥陀佛’了一下就跑走了，宦官连忙追上去护着，外头立着的乳母等人也呼啦啦一片跟上去。
而屋内，皇帝不由扶额：原来他还怕显儿像四哥李泰，可……别的不说，四哥的文采和书法是真的不错，那显儿这到底是随谁啊？！
皇帝看着快活跑出去的五岁孩童，再看看桌上的鬼画符，只好在心内安慰自己：显儿性情很好，跟他的相貌一样虎头虎脑，很活泼又很随和。且又不是弘儿那种处处周全的随和，而是心很大完全不存事的皮实。
若是一直如此，必不会长成四哥那般欲夺太子位的样子。
皇帝的思绪在孩子们身上略转了一下后，便令人给两位将军赐座。
听李勣和苏定方要说起城建署之事，皇帝抬抬手，令两人先等等，然后命程望山去请皇后也过来一起听听——
帝后对城建署都很感兴趣。之前也已然听姜沃讲过设想。然如今两位大将军却是站在外人的角度，首先亲眼见到了实物。以他们两人的见识，想来另有一番见解。
皇后很快至后殿。
两位将军起身欲行礼，皇后早温声请两位免礼。
*
紫宸殿中，李勣大将军见所见诸事一一道来，附以自身的观点，给予了新建材极高的评价和期许。
足足说了两刻钟未停。
而苏定方大将军直到他说完，才开口道：“臣所想如英国公所言。”
帝后闻之，皆露出喜动之色来。
皇帝的气色都因喜悦而略带红润，还转头对皇后道：“姜卿的性情向来沉稳内敛，事未成之前总不肯多说，更不肯邀功。非得今日英国公亲眼见了，才知那‘水泥’之物，有如此多用处！”
皇后也笑答道：“姜尚书心性，陛下自是懂得。”
之后皇后又凝神看了看两位将军的官服，语气关切道：“两位将军今日也辛苦了，想来那城建署内艰苦——两位的官袍都沾了些许细尘。”
李勣便解释道，这已然穿了外罩麻衣后，还不免沾上的尘土。
然后顺着皇后这话道：“臣等不过今日才去待了一个时辰，倒是姜尚书……”李勣顿了顿，闲谈笑语般对帝后道：“臣与姜尚书也相识二十年了，她是两位仙师高徒，素日臣见她皆是超然物外纤尘不染的人物。”
“说来，这是第一回 见姜尚书‘烟尘满面，鬓发染灰’，竟似沙场上下来的将士一般。”
帝后皆是怔住。
皇帝是很难想象李勣大将军描述的姜卿。
而媚娘眼前倏尔浮现出姜沃在朝上的样子——
有时朝堂之上朝臣庭辩纷扰，媚娘就看到姜沃站在那里，似乎永远沉静如璧净直如竹，有时不免幻视一只白羽无暇的鹤安静地站在鱼群‘噗通’作乱的水池旁。
但现在听李勣大将军这一说——
是羽翼沾了烟尘泥灰的白羽鹤吗？
如此，一定也是很好很好的。
媚娘眼中流露出几分柔和笑意，心中已经在排布时日。
她定要去城建署看一看。
帝后二人各自有些怔住，苏定方则回过味来：面圣前他原问过李勣要不要换衣裳的，李勣摇头拒绝了，原来如此。
而李勣接下来的言辞，更让苏大将军想找张纸记录学习一下：
只听李勣大将军道：“虽姜尚书有此大功，但有一事，臣不得不禀上。”
“《职制律》是约束百官的律法，吏部又是考核职官之署衙——近来姜尚书为城建署之事分神乏术，其情自是忠正可谅，然到底是违了当值的律法。臣作为尚书左仆射，不得不禀此事。”李勣大将军一脸正直：“姜尚书今日也向臣自请，要自罚一年俸禄，以正官律。”
顿了顿：“此举甚公，也免于旁人背后指摘，倒是伤了吏部的官体威望。”
苏定方拜服：他原以为，英国公会替姜尚书说话，结果，竟然是另辟蹊径替她请罚！
他转过弯来后，不由在心里给自己摇头：这辈子行军打仗上或许与英国公不分伯仲，但在做朝臣上，自己比英国公真是差出去许多。
*
九月初一大朝会上，群臣皆知吏部尚书自请罚俸之事，帝后勉其清慎明著，准其所奏，减其一年俸。
又嘉其恪勤为公，以其俸禄的十倍赐以缎物。
见二圣如此表态，本来有想于大朝会上弹劾吏部尚书‘缺于职守’的御史，也连忙把奏疏藏的更深些，生怕被人看到。
**
说来，自从媚娘代掌政事，姜沃倒不太在意是否有人弹劾她了。
近来，除了城建署，她更在意的是随着火山灰而来的，第一船矿银。
银子如何使用，才是她关心的问题。
在与户部辛尚书商议过后，两人一致决定，银子先不铸成货币流入民间，一来防止大量白银流入，对原有铜钱货币体系造成冲击，二来，银子还另有用处——
“富者靡之，贫者为之，百姓生息，百振而食。”[1]
这是安安在读管仲的《侈靡论》，也正是姜沃想定的，关于银子的安排。
姜沃等安安读完，就笑问道：“所以朝廷决定，先把流入的银子做成官制的银器，通过‘皇商’高价售出，而非让银子进入民间流通，安安明白了吗？”
安安点头道：“明白了。正如管子所说。富人追求奢侈之物，百姓去为之，钱财流于市，才能百业振奋。”
姜沃莞尔：是，用管仲的理论来说，朝廷不要从百姓和穷人身上逼钱财，而是刮大户，逼出天下豪族沉淀的财富，使之流通到百姓之手。
姜沃每每看到先贤智慧，都不免感叹，何等精妙！
且历史上，如此‘瞄准富人’充实国库的，也并非管仲一人，还有一位‘自比管仲乐毅’的丞相——诸葛孔明。
丞相也曾以蜀锦为蜀汉筹措军费，甚至后来曹魏都要官方下公文，让自家亲贵别买蜀锦了，这不是给敌军送军费吗！
总之，从管仲到诸葛丞相，这一招针对的就是富豪大户。
如今姜沃也想在大唐复制一下此法，刮一刮世家与勋贵。
安安忽然笑道：“对了姨母，我记得之前户部清查户籍，厘清土地时姨母曾提过一句：打土豪分田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姜沃一怔：安安的记性也太好了。
而打土豪分田地，这是八七会议后，土地革命的主题。两年前户部厘清土地时，姜沃有感而发，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安安还记得。
啊，她不会一不小心教出一个‘红色’的大唐公主吧。

第148章 太子的两次求情
龙朔三年冬。
瑞雪纷纷。
姜沃来至吏部,站在院中看了片刻茶花。
直到听到门外脚步轻响，姜沃才转头：只见裴炎抱了一大摞公文过来。
因他一手要举着伞挡风雪，一手要抱大量公文,不免显得有几分吃力。
姜沃就上前欲搭把手接过公文,裴炎忙退后道：“怎能让尚书来拿……”
“无妨。”
姜沃还是接过来,正好看到最上面一份已经写到了‘龙朔四年正月’考值事，就嘱咐道：“小裴，先别再提前写明年的公文了。”
说来，裴炎真是吏部最勤奋（卷）的朝臣了,总是提前完成公务，这个月就恨不得把下月能干的活都干了。
听尚书此言，裴炎不由一怔：正月里多节庆又多休沐,把一些正月例行要写的公文,头一年腊月里提前写一写难道不好吗？
姜沃边进屋边道：“上月，绛州都督上了奏疏,当地现麒麟。”
裴炎起初还没转过神来,还是姜沃又点了点公文上‘龙朔’年号,裴炎才想起来：之前圣人将年号改显庆为龙朔，就是因为绵州、益州等地见到了龙影。
“姜尚书是说，明年可能要改年号？”
姜沃摇头：“我只是提点你一句。圣意如何还未定，也勿要私加议论。年节下,好好歇歇吧。”
裴炎忙起身受教应是。
而腊月十五日大朝会，皇帝果然下旨，诏改明年为麟德元年。
裴炎立在朝上,当即想起几日前的事，感慨道：姜尚书不愧是太史令出身啊，对祥瑞之事真敏锐！
姜沃：其实,我只是对陛下比较了解……
**
然而麟德元年正月，刚改了新年号的帝后，便遇到了不太愉快的事。
起因，还要从吏部上的一份奏疏说起。
去岁年底，姜沃作为吏部尚书，照例批了一份【国除名录】公文，送与御前。
所谓国除，便是哪怕出身李唐皇室宗亲，也不可能子子孙孙永远留在宗谱之上，当支脉远到一定程度，又或是一脉无后绝嗣，便要被除名。
此律正是防范皇亲宗族臃肿，朝廷要耗费太多财力物力去养宗室。
国除也是吏部与宗正寺每年都要合作的一项重要工作。
去岁亦然。双方核查过名单无误，姜沃也就盖吏部尚书印，送到了御前，皇后也是按例朱批了‘准奏’。
然而就在正月里，东宫上了谏表，以‘今岁国有祥瑞，宇内清平’为由，请旨按‘永徽二年旧例’停一年国除。
姜沃在吏部听闻此奏时，心下便是一叹。
果然，皇后很快为此事召见吏部尚书。
姜沃对着媚娘有话就直接问了：“太子怎么会忽然上这样一道奏疏？”
媚娘眉宇间神色淡淡：“我已经先召弘儿问过了。”
太子回禀的话与奏疏上差不多：父皇当年曾免过一年国除，开恩让血脉疏远的宗亲都留在了宗谱上。今岁国库丰盈，且难得四海清平无战事，又有祥瑞现世。何不再次施恩于宗亲？
媚娘沉声道：“我看的出，弘儿的话发自内心。”并不是格外要跟她这个母后对着干。
但正因如此，媚娘才觉得有些失望——
“永徽二年是什么情形？陛下初登基为新君，长孙太尉权倾朝野，陛下处境艰难，这才欲施恩宗亲，以宗室抗衡太尉。”也是皇帝当时还要继续绵延仁厚的形象。
可太子现在并不需要。
对帝王来说，会称赞喜爱孩子的‘仁孝宽厚’，但若是选继承人的话，还是愿意生子如狼，而不是如羊的！
做帝王可以仁厚，但仁厚后面跟着的应该是爱民。
帝王自身，还是得有手腕镇得住朝廷才行。而不是真把仁慈宽厚变成了圭臬奉行。
见媚娘有些心绪烦躁，姜沃就推开窗子。
正月里刚下过雪，窗外积雪皑皑，大明宫如同一座琉璃水晶宫一般美轮美奂。
清冽寒气入内，果然令人精神一振。
姜沃转头道：“姐姐，虽说太子上此谏表是真心悯国除宗亲，无朝廷俸禄可食。但……”
“是谁提醒他永徽二年旧事的呢？”当年李弘还未出生。
“又是为了什么，才提醒太子行此事呢？”
这两个问题，媚娘显然也早已想过。
姜沃就见媚娘唇角微弯，然笑意却比外头冰雪还要冷。
“是谁还待细察，但为何提醒弘儿此事，却昭然若揭——无非是替太子拉拢宗亲罢了！”
媚娘和姜沃对视，同时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说来，当年媚娘是跟皇帝站在一边，笼络宗亲为了抗衡长孙无忌。而现在，东宫有人替太子拉拢宗亲，却是为了抗衡她这个代掌政事的皇后了。
十多年过去，人世变幻。
当年媚娘是想不到，许多年后，会有人把她视作‘长孙太尉’，而且故技重施来对付她。
世事有时候真是有趣到有些讽刺意味了。
姜沃也想到了此处，然后发散思维：唔，若媚娘是长孙无忌，自己……岂不是褚遂良？
也是，在东宫属臣眼里，自己可不就像是当年褚遂良？哪怕犯了错（玩忽职守），皇后也不肯按律罚，只象征性罚了点俸禄，还又屡屡赏赐十倍有余补回来了。
这都是什么权力的轮回文学啊……
姜沃收起了感慨和发散思维，问媚娘道：“姐姐要再查处一批东宫属臣吗？”
她虽是疑问句，却也猜到了媚娘的回答。
果然，媚娘摇头——
东宫臣子可以裁撤掉一批又一批，但欲望是裁不掉的。所以才说朝堂如海，永远不会停歇。那是因为人的权欲，永不可能消失。
东宫属臣都要指望太子而得权，像王神玉这种永远是异类和少数，绝大多数人都是只要入了东宫，就会盼着太子掌政，他们会为自己的利益去推动事情的发展。
所以，根子还是在……太子本人身上。
他不应该被这些人引着走。
姜沃想了片刻：“姐姐，这件事来的刁钻，不如让陛下来处置。”毕竟涉及宗亲，太子提出施恩，若是皇后一下子打回去，倒显得皇后故意苛待李唐宗室一般。
姜沃忽然想起了永徽年间，她在朝上吃瓜看热闹，皇帝忽然点了她的名，示意她‘姜卿别躺了，起来干点活。’
而现在，换了她想跟皇帝道：陛下别躺了，起来干点活。毕竟儿子和宗室都是陛下自家的。
*
皇帝听了此事，心内的失望与媚娘一般，只是强压着没有露出来。
他很快道：“事关宗室，朕来吧。”然后又沉默半晌：“希望这次弘儿能看明白。”
麟德元年正月，皇帝朱批，未准太子‘请免国除’之奏。
不过皇帝也未彻底拂掉东宫的面子，而是依照东宫所言，以‘祥瑞’之名遍赏了宗亲，诸王各赏五百彩缎。
只是有两人例外——
皇帝欲教导东宫，就有两位藩王遭殃，被拎出来当典型。
皇帝特意没有赏赐一向有贪墨之罪的滕王和蒋王。
其实若只不赏也罢了，然皇帝心情不好，黑莲花属性再次发作：他不但不赏滕王蒋王彩缎，反倒赏了人家两车麻绳，道这两位自己会贪财，不需赏赐财物，只赏麻绳供他们穿铜钱就是了。*
朝臣们：……
姜沃心道：这要是换个心态脆弱的藩王，见皇帝赏了绳子，还不得吓得上吊啊。
不过蒋王她不了解，滕王李元婴一向是心理素质过硬，没准真会拿着这绳子穿钱，然后继续建他的滕王阁。
*
皇帝教子还不止此一事。
正好年前，大理寺曾呈上一案，魏州刺史郇公孝有违国法，论罪当赐死。
而陇西王李傅义，闻此事特意来皇帝跟前求情。只道这位魏州刺史祖上于开国有功，朝廷应念旧恩。且他并无兄弟，若是因罪赐死，岂不是让他家绝嗣？请皇帝法外开恩，特赦其死罪。
这位陇西王李傅义是高祖李渊的侄子，武德年间就封了王，算是宗亲中很有资历的，从辈分上来算也是皇帝的叔王。
故而觉得自己有脸面求这份情。
然而姜沃在朝上听陇西王求情，心中默默给他点了个蜡：您老人家这是直接撞枪口啊。
果然，皇帝直接道：“岂有为一人屈改国法的？一地刺史罔顾律法，戕害百姓。此等罪名莫说是臣子，哪怕是皇太子，也罪在不赦！他家一脉绝嗣又如何？”*
皇帝不但依旧下旨赐死魏州刺史，还转过头来，就命大理寺和宗正寺把陇西王查了查。
结果发现这位也多有贪墨不法，甚至就在京城内还敢仗身份不遵法度，皇帝立时就恼了，正月都没出就把这位陇西王的邑户削的干干净净。
并以此遍警宗亲，勿违国法。
可以说，皇帝这个正月不太痛快，宗亲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
就在皇帝言传身教过一番，准备寻一日与太子好生谈一谈此事前，朝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且说皇帝警示宗亲这番举动，还不知太子触动如何，但对另一位皇子的触动倒是很大！
那便是废太子李忠。
皇帝的庶长子李忠被废太子后，改封梁王，很快就被皇帝谴出京城往梁州去了。
对京中朝臣们（甚至是对皇帝这个父亲来说），梁王的存在感，已经淡到几乎不存在了。
皇帝偶然想起李忠，还都是为了现太子李弘发愁：就是因为有这么个当过太子的庶长子存在，以至于他不能对现在的东宫流露出什么不满，以免让朝臣们怀疑弘儿的太子位置不稳。
京城中人忘记了李忠，但李忠自己不这么觉得。
这位皇子前半生都由不得自己，被立被废折腾了一圈后，心理难免出了点问题，总觉得自己是旁人眼中钉肉中刺，担忧惊惧有人要害他，常打听京中诸事。
这两年病情越发严重，甚至会穿着妇人衣裳躲起来，只道是为了躲避杀他的刺客。[1]
此番打听到京中父皇在整饬宗亲，还金口玉言道‘若有违国法，哪怕是皇太子也不可赦’等语，更是惊慌失措，私下行起了巫术占卜等忌讳事。
梁王此举，将本来没病的梁王府长史险些吓死：您平时神神叨叨穿穿女装也就罢了，怎么能干跟‘巫术占卜’有关的事儿呢？当年朝中闹得死伤一片的房遗爱谋反案，您都忘了啊？
于是长史为了自保，上奏于京，禀明梁王种种怪异之举。
帝大怒，下旨废梁王为庶人。
太子为庶长兄求情，帝不准，令太子勿复此谏。
**
二月底，春寒料峭。
这日姜沃从宫中回到姜宅，忽然就挨个屋舍看了起来，然后与崔朝道：“寻两个妥帖的匠人，重新收拾出两间住人的屋子来吧。”家中人少，许多屋舍都被她当作仓库来用了。
崔朝点头应下，然后问道：“怎么？有客人要来常住？”
姜沃摇头：“是我要收养一个女孩子。”
崔朝：？
姜沃看着选好的两间屋子，想起今日紫宸殿中，媚娘与她说起的话——
自正月里太子上‘停国除’奏疏起，媚娘就一直在查到底是谁（们）引着太子行此事。
结果这件事还未查清，倒是意外查到了另一事。
太子中舍人上官仪曾对太子感慨了一句：父子亲情血浓于水，若朝上只有圣人临朝决断，先梁王何至于惊惧担忧自身安危至疯癫？实是可悲可叹。
姜沃听完媚娘的转述，望着媚娘冷如霜雪的神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嗯，上官仪，真有你的。
于是今日回府，她就着手开始收拾屋子了。
姜沃听闻上官仪去岁刚添了个小孙女，想必就是婉儿。唉，孩子那么小，没入掖庭只怕要吃许多苦。

第149章 选太子太师
麟德元年,夏日炎炎。
大慈恩寺中香烛之气缭绕若烟云，其内众僧法事与哀哭之声，传出甚远。
贞观二十二年,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请建‘大慈恩寺’追念生母文德皇后为祈冥福,玄奘法师入内主持寺务，传讲佛法。
至今十余年过去，大慈恩寺办过许多场祭奠追思法事。
然而这一次祭奠法事，却是玄奘法师自己的。
*
麟德元年初夏,玄奘法师圆寂于寺内。
据其弟子所言，玄奘法师去的安详，是以《长阿含经》中所记的‘吉祥卧’睡姿而去。
终年六十二岁。
玄奘法师佛理精深德高望重,更有徒步西域取经之传世之举,也一向在皇室建立的大慈恩寺中译经文掌法事，又是周王李显的佛家师父。此番骤然圆寂,宫中帝后二圣也甚为伤感追叹。
佛家一应丧仪法事所需,皆是宫中所赐。
皇城中又有特诏,玄奘法师的遗骨安葬于长安城东一吉地。法师遗骨下葬当日，长安城内外与附近州县的僧侣，以至城中许多信佛的百姓，闻之都赶至长安城东为玄奘法师送行。
今日,则是为法师所做的最后一场大法事。
姜沃换了素服而来，在香烛中静默追思悼念。
皇帝亦命太子前往大慈恩寺，为玄奘法师的最后一场法事收尾。
安定公主与周王李显亦至。
尤其是周王李显,与玄奘法师更有佛门师徒情分，最后的香烛便是他来点的。
礼毕，诸僧侣自恭请太子先行,今日来祭奠的诸位朝臣，也先至门外恭送太子车驾。
侍卫林立的大慈恩寺北门外，安定公主牵着犹自在抽噎的周王，对太子道：“大哥先回宫吧，我与父皇母后说过了，今日带着显儿去姨母家住一夜。”
太子有些不放心，便命侍卫请姜沃上前来，嘱咐道：“夏日炎热，周王又是哭了半日，只怕中了暑气，还望姜尚书多加照料。”
姜沃行礼应下：“臣遵太子嘱托。”
东宫身份不同，幼时，弘儿也曾跟着安安叫过她姨母。但随着太子在东宫开始启蒙读书，见她以官位称之，
人前人后，姜沃便也恪守君臣之道。
见太子要上马车，安安就道：“大哥也别只操心显儿，你自己也苦夏，回去宣尚药局瞧一瞧吧。”
太子闻言回头温和笑应。
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好是抽条的时候。姜沃看着太子登车的身影：这两年太子长高了不少，但身子骨看上去却过于瘦削了，甚至比皇帝守先帝丧仪那年还要单薄。
尤其是今春东宫属臣大换血事后，太子眉宇间门便多了些忧愁多思之态。
算来少年人的十三四岁，正是一个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从生理规律来说，这是孩子向成人的转变时期，这时候孩子往往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依恋父母无话不说，若是沟通不好，亲子关系很容易发生问题。
姜沃与媚娘认真提过几回此事。
媚娘也叹道：“有大公子的事在前，我与陛下如何会不担忧弘儿心思过细，会钻牛角尖？素日遇事便开导他。”
*
太子的车驾离开后，安安转身道：“姨母上我们的车吧。”她与李显是乘同一辆朱轮华盖车出宫的。
安安的眼圈还带着点微红，显然是在为玄奘法师而伤感。
姜沃颔首。
倒是李显听了这话，眼里还含着泪，就抬头左右张望，看到崔朝后立刻道：“姜姨母上姐姐的车，我要跟姨父一起！”
姜沃：……
原本李显是很愿意找她听故事的，然而自从帝后嘱咐她，让她‘寓教于乐’，借故事给周王讲讲功课之后，李显就迅速转移了目标——
他简直天然有种小动物似的直觉。
且在李显看来，姜姨母认真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父皇母后的感觉，令他很有压力。
但崔朝就不同了，他温和到毫无压力感，又会吃会玩，李显迅速倒戈。
四人就如此分了马车。
姜沃与安安一起，最后转头对着大慈恩寺一礼。
上车后，姜沃取过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安安，柔声安慰道：“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1]
在诸多高僧中，玄奘法师算不得高寿之人，六十出头就圆寂而去。但他这一世，先有西行求法，又先后译出经文一千三百余卷传世——
人活一世，肉身至多百年消亡，但如玄奘法师这般，其精神、信念、传说却会一直存在，便是‘死而不亡’，是另一种长寿无极。
安安点头。
她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这是她幼时初见玄奘法师时，法师赠予的。
姜沃不再多说，这是安安接触到的第一个‘长辈师者’的过世。孩子长大了，不得不开始去体会这人间门的人世更迭，生老病死。
马车即将转过街口时，姜沃再次看了一眼大慈恩寺。
她此时置身于朝堂之上，处在此世最繁耀的权力中心，每日见熙熙攘攘之人。然于她心中而言，自身所行却也宛如一场孤身的逆路西行，不知她又能否取得真经。
**
马车缓缓行进。
临近家门时，安安开口道：“昨儿我听父皇说起，觉得麟德这个年号改的不大好。”
没错，这一年从正月起皇帝就不痛快，东宫事刚处置完，玄奘法师又圆寂辞世，皇帝心绪差到又想要改元了。
而东宫事，还要从废太子李忠说起。
且说梁王李忠惊惧不安，以至于行止怪异，甚至踩着皇室的底线开始行‘巫术’之举，除了让皇帝大怒废掉他的梁王爵位外，还牵扯出了朝上许多人。
三月里，皇帝就下旨彻查：远在梁州的梁王，是怎么探知到京中之事的？
其实李忠毕竟曾做过几年太子，被废时也十岁出头了，有些故交人脉也正常。何况他打听的是朝事，也并非宫中隐秘。
但帝后二圣依旧以此为由彻查，尤其查了东宫。
四月，便以诸如‘心怀不轨，私传禁中语、挑拨天家亲伦’等罪名，发落了一批东宫属臣。
与龙朔年间门，皇帝免了一批东宫属臣的官职不同。这次的发落，明显血雨腥风多了，单流放三千里者就有数位，加起来能绕大唐三圈。
其中又以太子中舍人上官仪罪名最重。
说来上官仪文采过人，对他来说可不算件好事。正因其文采上佳，每任东宫属臣里都有他——
没错，在担任太子李弘的中舍人之前，上官仪也曾被长孙太尉选中，做过废太子李忠的典书。
皇后在听过上官仪那句‘若朝上只有圣人临朝决断，先梁王何至于惊惧担忧自身安危至疯癫？’后，就再不可能留下这种挑拨她与弘儿母子关系的人在东宫。
偏生这句话又不能拿到明面上来作为罪证，于是二圣便以上官仪与梁王私传京中语之罪，将其夺官下狱。
后以上官仪‘不轨窥探于东宫’之罪赐死，家中男丁流放，女眷皆没入掖庭。
说来上官仪因此罪名不得活命，太子自然觉得他太冤枉（也确实并非此罪），大为不忍。因而太子两番上书，又几次面圣向父皇母后求情，道上官仪并无不轨之心，求免其死罪。
皇帝皆不准，甚至第一回 对太子说了重话：“太子曾自道‘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如今却屡次三番为臣下求情，岂不令君父伤怀？”
太子至此再不敢言。
*
姜宅。
安安都不用女亲卫放置的矮凳，直接跳下马车，身手颇为灵活轻捷。
她转头对姜沃道：“我想去看看姨母收的那位小弟子。”
安安说的，便是上官婉儿。
上官仪之事，全程由帝后处置，大理寺都只起了个图章的作用，最后盖个章就完了。
朝上各宰辅尚书，更是心里明镜儿似的，没有一个肯沾手这件事的。都是每日照常当值办公，完全不管东宫里今日又流放了几个人。
姜沃也只关注了上官家的女眷。
此时她的一句话，甚至只是令人转达的一句话，也已经够分量到令抄家籍没的兵士守分慎行，不敢欺凌罪家女眷。
至于收养上官婉儿，姜沃在帝后与任何人跟前，都不用额外找什么理由，只是玄乎的一句话：“冥冥中觉得有师徒缘分，应能传承衣钵。”就够了。
毕竟当年她的两位师父，也是在宫道上遇到她，一眼相中就拎到御前去了。
这种玄学收徒的事，也算师门传承。
于是五月底才随母亲郑氏没入掖庭的上官婉儿，在掖庭待了不足一日，就来到了姜宅。
比起让襁褓之中的女儿在掖庭中跟着自己朝不保夕，郑氏自然更愿意女儿跟着吏部尚书长大。且她从前就听闻这位女尚书并无子息，别说她只是要收婉儿为徒，便是这位姜尚书要带走婉儿改为自己的孩子，郑氏也是情愿的——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郑氏只盼着女儿过的好。
婉儿至姜宅后，安安还没有见过，今日便想见见姨母口中‘冥冥注定’的弟子。
姜沃想起刚接回来的孩子，不由含笑：“好，我带你去看婉儿。”
**
紫宸宫。
太子向帝后回禀过今日大慈恩寺法事后，恭敬行礼退去。
外人都看得出太子的瘦削和心神不安，何况亲生父母。
见太子瘦弱身影，帝后二人竟齐齐叹了口气。之后才似乎被对方的叹息惊了一下，再同时望向对方。
皇帝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开口道：“朕欲立一位太子太师。”
媚娘亦赞同。
皇帝是想仿照当年父皇令魏征魏相做太子太师，坐镇东宫之旧例。
若是给弘儿配一个威望足够、毫无私心，且能够时时教导太子，并弹压住东宫数百属臣的太子太师，应当会好一些。
皇帝闭着眼睛，把朝上所有的重臣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尤其是宰辅——
中书令之一杜正伦甚为威严且刚正。这种人做臣子很好，但若是做东宫太子太师，皇帝总觉得会出现当年张玄素等人疾言厉色诤谏太子之旧事。当年兄长受不了，如今以弘儿的细致多思，只怕也受不住。
再想想下一位中书令，王神玉……皇帝很快放弃了，这位肯定不行，太子还是要勤勉国事的。
帝王思绪转到门下省侍中许敬宗身上，他倒是原本就是东宫属臣之一。但皇帝早知此人的圆滑：他不会如上官仪一般去太子跟前挑弄是非，但太子行为有失，许敬宗也绝不会站出来劝谏。他就是这样一个明哲保身善承上意的宰相。
其实皇帝有想过姜沃。但一来，皇子公主们都管她叫一声姨母，她素日待孩子们也很和气，教导安安也很随性——像好的长辈但不像能够若挈裘领，镇住整个东宫的太子太师。
二来，皇帝也已经亲自去过城建署，见过她为此操劳沾尘之态，想到她已身兼两职，也实不忍再给她百上加斤。
最终，皇帝还是选定了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自晋王府起就护卫于他，数十年如一日公忠体国，言行从无差池的英国公李勣。

第150章 天赋
夏日暑热。
从大慈恩寺回来,姜沃先带着安安去换过衣裳，重新梳洗过后，才往婉儿的院落去。
院中多有梧桐修竹,遍洒阴凉。
陶枳见两人从外头进来,就道：“我算着时辰,你们也差不多快回来了，早备好了凉茶。”
姜沃和安安一人拿起一盏饮了，终于觉得自内而外暑气尽消。
陶枳指了指内间道：“婉儿睡着了，乳娘看着呢。”
上官家被抄没之时,女眷尚不能自保，何况乳母等仆役，早都各自流散。如今看护婉儿的乳母还是陶枳新寻来的。
好在婉儿已经一岁半了,乳母更多是起个看护作用。
姜沃撩起内间的纱帘,与安安一并走进去。乳娘见了她们连忙起身行礼，安安摆手,令她不必说话。
一岁半的稚童在栏车里安静地睡着。小脸儿几乎像是雪堆出来的一般细润白皙。因睡得香甜,透着淡淡的新绽菡萏一般的红润。
安安见了,不由先低声赞了一句“生的玉雪可爱。”
姜沃则轻声问了些乳娘今日婉儿的饮食。
*
“姨母。”姜沃带着安安往书房去的路上，安安问起了婉儿的生辰，算了算后道：“她比妹妹小半岁。”
安安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却只有一个妹妹,且是最小的幼妹，自然更偏爱些。今日见了个跟妹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便下意识算了算。
“既然是姨母的弟子,将来令月便有玩伴了。”
姜沃莞尔：“等令月再大一大，你就带她来玩。”
而两人口中的‘令月’，便是小公主的名字。
且说,从屡次更改年号和百官官职就能看出，当今陛下对于起名和改名，是乐此不疲的。
若说今年还有什么让皇帝高兴的事情，那便是给一对儿女定下了封号和名字。
先定下的其实是小公主的名儿。
皇帝想着安安为姐，名为‘曜初’，取‘日出有曜’之意。那么幼女的名字就先择定了月字，又选了有‘吉、善’之意的令字作配。
且令字，除了‘吉善’外，又有‘持节号召于人’之意，也映衬公主的身份。
以此为幼女定下名字：李令月。
封号为太平——在皇帝看来，两位公主连封号也是有关联的：安定太平，取先安定家邦后太平盛世之吉兆。
定下女儿的封号名字后，皇帝又为幼子起名为‘旦’。此字也有朝阳之意。
总之，皇帝是觉得自己起名水准很精妙的：如此一来，龙凤胎幼子幼女的名字是一对。
而两个女儿的名字又能彼此相应，可谓尽善尽美。
*
姜沃的书房里，常有吏部的公文奏疏。
安安见多了也习以为常，有时还会帮姜沃写一写。
但今日，她只是坐在姜沃对面，望着桌上摆着的冰盘，看着滴滴嗒嗒融化的水珠，轻声道：“姨母，东宫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见安安是有心里话要说的样子，姜沃放下了手中的笔，专注地听着：是啊，这几个月东宫事，不单太子身处风暴中心，安安实则也在看着、在经历着。
永徽年间她太小，此番东宫事，才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父母，不，是见到帝王为何，又是怎样大手笔处置臣下。
也是她亲眼见到了，帝王与继承人之间，是一种何等微妙的关系。
让姜沃欣慰的是，在这两三个月中，安安一直很沉得住气。
她没有动，只是在看。
甚至在过程中，都没有向姜沃发问。
姜沃还记得，安安起初听说上官仪的处置之重后，是有些震惊的，当时下意识想问什么，但到底没开口。
此时诸事落定，安安才终于提起东宫这场清洗，问起是否到此为止了。
见姨母只是温和望着她，并没有回答，安安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没有吧——父皇母后一气儿处置了东宫这么多属臣，为了安大哥的心，也为了安朝臣们的心，接下来应当会给东宫加以重臣辅佐。”
安安说到这儿，又抬眼看了看姨母：“会不会是姨母……”
姜沃含笑：“若是二圣信重，我自尽力而为。”
其实她早已想过此事的两种可能性：帝后欲稳东宫，或是择数位重臣，均加东宫属臣名分以增太子分量，或是专择一人为太子太师，坐镇东宫。
如果是前者，那朝上宰辅尚书们，包括她估计都会喜提一个东宫属臣的名分。
如果是后者，姜沃觉得，是她的可能性不大。
毕竟，朝上还有更合适的人。
安安还小，或许还未想到这一层。但能想到帝后接下来的大方向，也足见其眼光心性。
此时安安伸手，接了些冰盘里落下的冰凉水珠在手上，声音小小道：“姨母，其实大哥心里很难受的。”
他们兄妹俩年纪差的不大，情分也不错。有些话李弘未必能也未必敢与父母说，但对着妹妹还能微露其意。
安安轻声道：“东宫属臣被发落，大哥很伤感。他去向父皇求情，见父皇为此事动怒伤身，大哥又很自责。而且……父皇好像斥责了大哥，这才更令大哥难受，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令父皇失望了。”
姜沃听着安安细碎的倾诉。
近些年来，她与东宫接触不多，太子像是一个有点模糊的影像。但随着安安的诉说，姜沃觉得，弘儿轮廓又逐渐清晰起来。
他是希望，甚至以为一切都能像圣贤书里写的那样——君仁臣贤，只要做君王的善于纳谏，施行仁政，臣子们也会尽忠王事，上下同心，国家自然能得以安乐。
安安还提起太子的一句话：“祖父的《帝范》里，也是如此写的啊。”
故而太子不明白，为何他照着去做，就是错的。
姜沃叹气：是，二凤皇帝的《帝范》里，确实写了‘非慈厚无以怀人’，也写了要善于纳谏，多听臣子谏言。
但……理论跟实践从来不同。
比如二凤皇帝很乐于纳房相杜相之谏，可没见他纳当年世家之谏，依旧把崔氏排到世家第一等去。
姜沃忽然想到：做皇帝，可能就跟学数学一样是种天赋。
古来皇子学的都是一样的公式（经史子集），但就是有人天赋超绝，能融会贯通，看一眼题目就知道代入什么公式，一通百通。
就像是二凤皇帝——说来，他还没受过正统的皇子教育，年轻时候家里还是‘隋朝忠臣’，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教他怎么打天下治天下。可就是这样自学成才，成就了一个千古帝王。
但有的人，就是没有数学天赋，学了公式也不知道怎么样灵活应用。哪怕老师刚教会了这道题，稍微改换一下条件，就还是不会做。面对新的题目，脑子里的公式就乱了，不知道该带入哪一条。
如果没有天赋，还想要个不错的成绩，那就剩下一个法子了——大量刷题。
姜沃想，她能看出来的道理，帝后一定都看得出。
他们到底不是常人。
哪怕父母看孩子总有滤镜，但他们两人都有优秀政治家的清醒。他们会努力将太子精雕细琢成一个合格的君主。
而说起合格的君主，姜沃看着眼前的安安，忽然问道：“太子向往的君仁臣自忠贤，安安觉得如何？”
安安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因姜沃听她不假思索回答道：“这件事，我与大哥已经说过了。”
“‘仁’固然是好的，然圣人之治国也，固有使人不得不爱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爱为我也。”[1]
皇帝治国，不能只依靠‘仁’，让臣子敬爱并为之尽忠。
还要有让臣子不得不‘爱之’并‘忠之’的本领与手段。
一言以蔽之：不要靠做好人，让臣子自觉尽忠国事。而是要靠章法制度，君王才能，让臣子不得不行正道。
“所以我与大哥说，他待东宫属臣固然是仁厚宽和，但臣子们未必各个真心向着他——父母总不会害大哥的，故而我劝大哥，若是一时分辨不明，就只听父皇母后的。”
姜沃心道：这个公式，带的就对了。
*
姜宅中，姜沃与安安一番长谈，彼此心意明澈，皆是有些放下包袱之感。
而紫宸宫中，皇帝与英国公一番恳谈后，满意的就只有皇帝了。
英国公走出皇城门时，只觉得盛夏的阳光，烤的他头晕眼花，简直是眼前一黑。
偏生在他走出建福门时，还遇到了正从兵部出来的孙子李敬业。
李敬业一脸阳光明媚地跟祖父问好。
在得知祖父蒙诏是被封为太子太师之事后，李敬业就越发神情灿烂，眉眼张扬都快要起飞了，欢喜道：“太子太师？圣人如此厚恩，孙儿给祖父道喜！”
新任太子太师，英国公李勣，觉得自己受到了今日的第二次暴击。

第151章 抬价
麟德元年的秋末。
英国公府外,修成了一条御赐混凝土路。
*
且说有水泥后，做混凝土就简单多了——在水泥里添上些沙砾、碎石，就是基础款混凝土。
水泥更适合建筑,而混凝土强度更高,更适合铺路。
长安城的第一条混凝土路,是麟德元年的初夏铺设完成的。
那是沟通大明宫与太极宫之间的一条主路，常有官员往来。
为此，城建署修路期间此路被封，还颇得了不少朝臣的抱怨：姜尚书到底是吏部尚书还是工部尚书啊,怎么还搞起了修路工程？害的他们回旧皇城取份公文都要绕路。
直到道路修好，抱怨声顿消。
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路——
一体灰色的坚实路面，别说下雨下雪,哪怕是下碗口大的冰雹,甚至下刀子，也依旧平整毫无坑洼,车马人迹通行无碍。
之所以说下刀子也不会,是真的有朝臣拿匕首试过了,用力划下去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虽未划破路面，但该朝臣还是以‘损害大唐公共基础建设罪’被罚了一月的俸禄。
于是麟德元年的夏秋，两座皇城中间，就出现了一个奇观：原本下雨的时候,外头都罕有人行，但自这种新建材修好第一条路后，下雨的时候,这条路上多了许多来回溜达的朝臣。
毕竟天气晴好时，这种混凝土路比起夯土路，只是更硬实少尘。
然而一下雨就截然不同了——
夯土路平时夯的再平整,也经不住雨水冲刷，一下雨就成了泥坑泥洼无法行人。除非是混以大量细沙夯实，修成一条‘沙堤’路，才是勉强能走人。
然这‘混凝土’路（朝臣们已经很快接受了这个从未听过的新鲜名字），下雨后才见其妙处！无论什么样的倾盆大雨，路面依旧坚实平整，水不能侵，这根本不像是‘土’，简直像是用大块无缝的上好石料铺的路。
朝臣们都是有家宅的，谁不知道修宅院时，石料铺地的昂贵：得先丈量尺寸，再命人去采石、割石、运料……还得有人负责定期去除石板缝隙里的草芽。
但这混凝土路，修的时候就有朝臣留意过了，并没有大量的工匠搬运石材，打磨石料。
来修路的人，只有往日皇城中修石路的十分之一不到。工匠们沿着路框出架子来后，倒入了一些稠厚流动的沙灰。
甚至后来有段时间，所谓修路，其实都没有匠人在干活，他们只是在旁边坐着，不厌其烦劝朝臣们不要走这条路，说什么还没‘凝固’还不能踩踏。
朝臣们：……不开工也不让人走路，你要不是吏部尚书，咱们怎么也得找你理论一下！
直到道路修好，不满声俱无。
*
帝后是秋初时分，来这条路上走了走。
起先是坐着马车来的，皇帝还特意问了一句：“马车行于上无碍吧？”
特旨陪同在御车上的姜沃笑道：“无妨的。”混凝土路耐磨性耐压性都很强，温度稳定性也好，可使用年限也久……总之，主打一个皮实耐用。
其实现代的沥青路，优点更多在于‘行驶舒适、噪音少、更平整美观’等高级需求上。
在抗高温耐磨等特质上，并没有混凝土好。
而对大唐的道路来说，连‘雨天出行’都未解决，实在谈不上顾及高级需求。
混凝土路就足够。
乘坐马车感受了下混凝土路的平整无尘，帝后又下车来，一同走了片刻。
一并下马车的姜沃和崔朝，则站在原地未动。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遍，没什么新鲜感了。
而皇帝走过片刻，回头微怔。
媚娘见皇帝驻足发怔，轻声道：“陛下？”
皇帝回神，笑意里带了些感慨：“媚娘，你瞧他们两人。二十多年过去了，朕这样蓦然一回头，远远望去，竟似与从前毫无分别。”
他的目光落在媚娘如云鬓发上，今日媚娘也未戴足皇后那幻彩辉煌的钗环，只是寻常打扮，面容依旧鲜妍，也依旧是一双冷静却充满生机，令人安心的眼睛。
皇帝再一笑：“媚娘也未变。”
*
姜沃倒不知皇帝间歇性‘怀旧文艺范’发作，见帝后二人又缓步走回来，很快问起了实际问题。
“陛下觉得，臣筹钱修路的法子如何？”
要想富，先修路。修路的好处自然多，但问题是，修路也需要钱。
姜沃算过城建署如今自制水泥的成本，就算火山灰这种原材料由属国‘自愿友情赞助’，每修一米的混凝土路，造价也绝对比夯土路高不少。
先别说京城外，就算是想将长安城各主路修成混凝土路，算来就是一笔巨额开支。
而户部辛尚书，已经像那‘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春鸭一样，来吏部找过姜沃，提前‘拒绝’她了。
辛尚书先是好生夸赞了姜尚书神思，又将那混凝土路的妙处赞了又赞，然后‘图穷匕见’——
姜沃就见辛尚书摆着慈爱的笑脸道：“姜尚书，如此好的混凝土路，造价必是不菲吧。唉，若是国库有余钱，便给天下数百州都修上这种不怕雨雪的路才好呢！可惜啊，这几年国库度支可实在是太紧了。”
“昨儿为了两千贯钱，国子监祭酒还在我那磨了半日，这日子真是难过啊。”
可谓是表面好话说的天花乱坠，本质还是来通知姜沃一下：这路很好，但姜尚书要大规模修路，没钱哈！
姜沃：……
其实只要皇帝下旨，辛尚书哭着也得把预算挤出来。
但姜沃想了想，与其用国库的税赋银钱，不如用富户的钱！
其实自打第一条混凝土路修好，就有不少朝臣到吏部以及城建署打听过，想要出钱让城建署为自家门口也修一修路。
一来为了出行方便，二来更是为了颜面。
长安城中富户甚多，好颜面爱斗富的人也多，有的为了宴席上一道珍肴，都不惜耗费百金。
而菜肴还得进门上桌的客人才能吃到，但这样一条路修在门口，可是人人都能看见的！
姜沃来自于信息爆炸时代，见多了为展示自己‘与众不同’，尤其是‘高人一等’付出极高的溢价的人与事。
因而，在她的授意下，城建署至今未松口给任何勋贵世家私人修路，哪怕是王公贵族也皆不允。
毕竟，姜沃的‘哄抬物价以牟取暴利’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混凝土路本身的好处，确实足以让城建署报出一个远高于成本的高价，但还不够。
“臣请帝后之尊，为此路再加贵重！”
在皇权社会，还有什么比镀上一层帝王光晕，更能‘哄抬物价’的呢？
若是帝后先为此‘混凝土’正式御赐名称，再将此路作为一种‘特殊赏赐’，赐予寥寥数人，后加以舆论指引，估计不用一年半载，这种混凝土路的身价，就会再增十倍甚至百倍。
官方技术垄断以及极度的需求，就能决定市场定价。
待混凝土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那么一旦城建署放开口子，可以为私家限量修路，想必愿意高价修混凝土路的人，会多如过江之鲫。
姜沃的初步打算是，城建署为‘豪富’之家每修一米混凝土路，至少能挣出来为大唐修百米路的银钱才行。
毕竟，看辛尚书的态度，她要是想从国库里拿到修路预算，估计得像王神玉一样天天去户部静坐。
还是自己搞钱自己花更痛快些。
因而她此时望着帝后，简直像是守财奴望着金元宝，松鼠望着坚果山，眼巴巴问道帝后什么时候肯给‘混凝土路’一个正式的皇家名分。
见姜沃如此神态，皇帝方才的文艺伤感尽数被驱散，他笑道：“姜卿这样好生眼熟，简直是户部辛尚书每年年初，在朕跟前算账目哭穷的样子。”
“哪有半分当年初见，仙师高徒飘然出尘的样子？”皇帝想起来还打趣了一句：“姜卿如今自己也是师父了，将来就这样带弟子吗？”
姜沃也笑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臣是理解辛尚书的。”
皇帝收了打趣之色，正色颔首：“这话是。”
显庆年间，朝中对外多有征战。凡用兵，便是花钱如流水，烧钱如烧柴。
哪怕此时国库支撑得住，但想到国土辽阔，将来为平边事，还不知又要起何刀兵，皇帝心里也要虚上那么一虚。
这混凝土路的好处，皇帝也见到了。但让他下旨大规模修路，却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儿，毕竟帝王大兴土木是忌讳。
要依着国库拨钱，估计修个十几年，能把长安城主干道修了就不错了。
如今姜沃想出城建署靠着‘高价限量售卖皇家同款混凝土路’，来自筹款项修路，皇帝如何不欢喜？
媚娘是早知姜沃想法的，今日与皇帝一起过来，也是为了与姜沃一起催一催皇帝。
皇帝颔首道：“下回大朝会，朕便当百官面赐名。”
“至于赐路于重臣……”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媚娘道：“自然是以太子太师、尚书左仆射、英国公为首。”
*
三人商议完毕，转头见崔朝正望着路面出神。
皇帝唤了一声：“子梧，怎么了？”
崔朝之所以过来，是为了一并商讨定价细节等事——姜沃的想法是一份总纲策划书，但她也好帝后也好，这些年一直在朝堂，经商上没什么实践经验。
崔朝望着混凝土路道：“臣在想，这路面上能否镂以纹路甚至是文字：许多世家是有各自家训和传世图纹的。”
他笑意如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银子的温度：“自然，若要镂以纹饰，这造价可又跟寻常路面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只要有一家开始刻字，开始镂纹，很快就会有人跟上的。
皇帝闻言感慨：原来朕的吏部尚书，朕的伴读，都是黑心商人……
还未想完，就见身旁媚娘也加入了讨论道：“我到城建署看过，这混凝土凝固前是灰浆，那能否调加不同色？若所有混凝土路都是灰色，只怕显不出有些名门的‘尊贵独特’——若是异色之路，这报价再翻出十倍去，只怕也有人愿意买这独一份的脸面。”
崔朝闻言双眸一亮：“皇后之言甚是。”简直是为他打开了新思路。
既然花纹可以加，颜色可以改，那怎么不能再上面加一些‘饰品’呢？比如鹅卵石，比如碎珠子……总之，能让一条路显得与众不同，能让人掏银子的，都是好法子！
皇帝看着：嗯，还有朕的皇后也是黑心商人。
真是，甚好！
*
帝后起驾回紫宸宫前，皇帝忽然道：“后日，朕在紫宸宫设私宴，单独请一请两位爱卿如何？说来，这些年都是两位爱卿置席请朕与皇后。”
确实。
因而姜沃便与崔朝道：“人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这属于有钱能使皇帝请客。”
而席上，皇帝提起一事。
“姜卿的同中书门下官职，还是显庆二年封的，算来已然七年了。”
“如今，这个‘同’字，也该去掉了。”！

第152章 尚书右仆射
紫宸殿中,炭火哔剥作响，烤炉上的羊肉散发出焦香之气。
而姜沃在听清皇帝那句“姜卿的同中书门下品的‘同’字也该去掉了”后，脑中一下子有些翁然,神情怔住——
倒不是为了皇帝露出的要拜相之意,而是为了脑海里系统中,小爱同学的惊喜尖叫声，着实给姜沃惊了一下。
毕竟系统的声音就在脑仁中直接传出来，实在是震撼。
姜沃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甚至得抽空安抚下系统客服道：“小爱啊你知道的,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孤魂野鬼，你这一声差点把我人震没。”
小爱同学的声音甚至带了点哽咽：“姜老板,你马上达成【黄金成就】了！谢谢姜老板,我原本只是实习客服，但姜老板一旦达成‘黄金成就’,我就是星客服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
小爱同学大概怕再打扰她,主动静音了系统。
姜沃脑海中恢复了一片寂静。
而她在这片寂静无声中，终于慨然而笑。
如此一来，姜沃的神色变化落在帝后和崔朝眼里，则像是起初被皇帝有意封相之事惊住了几息,之后才凝出几分悠长欢喜来。
这漫然一笑之间，竟似让人望见这数十年的烧灯续昼，烟火年年。
而炭火热气熏蒸中,媚娘望着姜沃这一笑，蓦地眼底一湿。
媚娘想起了贞观十七年，宫正司的正堂里,姜沃对着一面等身铜镜整理衣冠，而自己递给她一枚竹制笏板，对她道：“去上朝吧。”
那是她第一次上朝，至今一十一年矣。
媚娘举杯饮尽杯中酒。
她会在朝上站的更稳。
她们会在朝上走的更远。
**
“朕欲于今岁冬至日大朝会，册姜卿尚书右仆射之位。”
姜沃起身谢恩。
她早也想过，若皇帝封相，应当便是此位了——中书省和门下省的两位宰辅都已然满额，唯有尚书右仆射之位，多年空缺。
那么……从此后，她便是尚书左仆射李勣大将军的副手了。
皇帝忽然摇头叹道：“其实姜卿之前，两任吏部尚书都是升任中书令。”都快形成旧例了，结果到姜沃这儿还是改了。
皇帝喝的是孙神医调制的药酒，用以舒筋活血的，但也颇有酒力，此时带着几分酒意笑道：“中书令旨草诏书，需得词彩瑰丽。姜卿之才朕深知，然姜卿之文采，实不大适宜为中书令。”
姜沃：……陛下，其实也不用说的这么直白哈。
然而皇帝不但直白，还发问道：“今岁麟德元年元宵灯节，朕令百官为祥瑞作诗。旁人都是锦绣文章，亦或是四平八稳的官体诗。”
“姜卿写的是什么，自己记得吗？”
姜沃低头做虔诚认错状：“臣当日不胜酒力，实在做不出来诗。”
每年灯会，帝后都会命百官作诗。姜沃其实早提前写了两首元宵诗，准备交上去凑数。
结果皇帝现场命题，得以麒麟祥瑞为主题作诗。
姜沃当时已经饮过酒了，思绪混沌，完全写不出来。
彼时她望向灯烛璀璨中的媚娘，心中倒是冒出来一句“愿岁并谢，与长友之。”
岁月骛过，誓同生死，长做挚友。
到了宦官下来收卷的时候，姜沃还是没做出两句祥瑞诗来，索性写了这句封了上交——横竖百官诗词只有帝后会看。
而皇帝看到的时候，感想就是：原来姜卿起码还诌一篇官体诗文糊弄下，现在直接不装了，干脆默写一句屈原的诗词就对付过去了是吧？
想到此事，皇帝还不由转头对媚娘抱怨了一句：“媚娘为皇后，评点百官诗文，竟然偏心至此——还以姜卿诗词出众，给她赏了宫灯。”
这简直就是闭眼硬赏啊！
媚娘莞尔：“屈原的《橘颂》难道不出众？”她看到那句‘愿岁并谢，与长友之。’，便觉得比任何锦绣文章都好。
皇帝也只有含笑摇头。
笑过后才正色道：“姜卿，大将军年事已高，如今朕又延请他为太子太师，坐镇东宫教导太子。以大将军的谨慎之心，只怕已经有了辞去尚书左仆射之位的心思。”
“故而姜卿为尚书右仆射，不单是朕早拟定之事，大将军也与朕提过一回‘恐乏于双顾东宫与尚书省’，向朕荐过你来做尚书右仆射——他还能先教导你两年。”
姜沃沉声诚挚应是。
英国公身上，实在有太多值得她学习的智慧。
只是从前姜沃掌吏部选官考官，与位高权重的宰辅们都不好走的太近，如今有皇帝这句话，她便可以多向英国公讨教了。
**
因小宴上多有烤肉等菜肴，待撤下酒馔，就换了消腻的陈皮盐梅茶来。
边饮茶，帝后边问起崔朝，对‘高价限量售出混凝土路’的具体方案。
崔朝先说起‘道路的分类’。
若勋贵世家修路，大致要分两种情形：坊间的公共道路和宅院之内的私家道路。
需知许多世家勋贵，家中是大厦连云，山池花木、竞崇栋宇。
那府邸占地面积大的——想在家里逛一圈都得修好道路，以备车马人轿通行。不然雨雪天气，别说没法出门上朝了，在自家都难从后院来到前院。
崔朝便道：“臣以为，若是修在个人府邸家宅内的私用‘混凝土路’，城建署只管修成此路，将来便任由各家处置，哪怕他今日修了明日不想要了砸掉也无妨。”
“但若是修在府邸门前的坊间路上，便由不得该府私下处置，且也不得禁人通行。”
毕竟坊间道路，还是属于大唐的公共基础建设。世家勋贵想把门脸弄得光鲜一点可以，但也不能错以为这就是私家地盘了。
崔朝继续道：“臣初拟定，这两种道路的定价不同，之后的修缮维护条例也不同。”
对于公侯府第门前的公共道路，将来出现裂缝、破损等问题，城建署负责保修一十年。
而府邸内部的私家路则不然，既然由着各家自行处置，将来凡有修缮，需得再掏钱。
*
崔朝说完道路的分类，却微微蹙眉：“至于具体的定价，臣还真有些头疼。”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详实的资料。此时就先向帝后详细介绍下搜集来的情报——
崔朝先说起外头的物价。
“今岁粮米丰收，斗米至五钱。”
“俱臣在东西市所见，一头上等壮年耕牛才售四千文（四贯），次一等的犍牛只要千一百文。一柄铁镰五十文左右……”
这都是农家种地的成本。
帝后和姜沃都搁下了茶盏，专注听着。
说过了农家，崔朝又说起长安城中寻常居民的生活成本，从粮食布帛一路说到鸡鸭鱼肉。
崔朝细细说了许多外头的物价，最后总结道：一位寻常百姓（非农田中刨食的贫农，而是住在长安城的居民），一年到头衣食住行的花费，大略需要五贯（五千文），若是人均七八贯，则是颇为富足的生活了。
他接着说道：“但俱臣所知，许多世家一房不过数十口人……”
姜沃看向崔朝，没有谁比世家人更了解自家了。
崔朝当场报出当年逼婚他的大伯家的花费情况：“一月便需千余贯。”
“一月千余贯？一年竟然也要超过万贯？”皇帝蹙眉道：“去岁东宫支领的银钱与布料，折合市货，也不过一万两千贯。”
可见东宫太子所用，也未必及得上许多世家勋贵子弟。
崔朝还举了个大理寺办的受贿案，也不是旁人，就是正月里被皇帝当作典型赐死的‘魏州刺史’，其中有一条罪名便是‘每岁受馈十余万贯。’
足见有钱者众。
“世家名门修路，必是为了颜面。”
“正如他们府邸中的待客正堂一般。”
“陛下可知有豪富之家，单只一间正堂，便花费数十万贯银钱——当真是以沉香为栏，檀香为阶，琉璃为壁。”
沉香、檀香这等珍贵的香料，在不少世家勋贵那里，为了彰显身份富贵，可以直接拿来做木材用。
崔朝苦笑道：“因此，臣还真不知该如何定价。”
姜沃笑眯眯道：“那就不用具体定价了，可以私人订制与竞拍啊。”
**
麟德元年的秋末。
英国公府外，修成了一条御赐混凝土路。
而这条混凝土路上，就在英国公府正门前，格外印有郁督军山纹样——这是当年大将军一战灭薛延陀之地。
帝以此彰大将军军功懋著。
一时，朝臣皆是无比艳羡。
要知道，吏部姜尚书早一口咬定，城建署内‘建材极度紧张’，只够负责皇城内外主路修缮的，不可能给私人修路。
如此英国公府门口这条‘混凝土路’，就是英国公为朝上第一人的象征。
不少宗亲勋贵望之眼热，纷纷向一圣求情，只道雨雪天气，自家也‘出行困难，有碍国事’。
虽不敢望如大将军一般，得御赐之路，但还请一圣开恩，许他们自出银钱请城建署修路。
恳求者众，皇帝却不过情面，便于朝上议此事。
吏部姜尚书再次坚然回禀‘实无余料’。
帝诏，次年，城建署扩建后，再议此事。
诸勋贵豪族皆翘首以盼。

第153章 拜相
麟德元年冬至。
晨起微霰。
姜沃走入皇城时,雪纷然而下。
她未撑伞，只是合上了大氅兜帽。于漫天飞雪中，走至含元殿前。
含元殿两旁的翔鸾、栖凤二阁,飞檐如张凤翼,与正殿相应,在冬晨飞雪之中，威仪岳振，令人如置身霄汉。
姜沃入内时，已然有不少朝臣立在殿内候朝,微有细语嗡然之声。
然随着她进门步履安然往前走去，殿内声音渐消，多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虽还未下明旨,然二圣封相之意已然昭然若揭,估计只在等一个节庆朝会。
今日便是冬至大朝会。
*
含元殿金阙晓钟响起。
帝后入朝，群臣参拜。
尚书左仆射李勣率群臣上过冬至贺表,二圣则按旧例赏百官冬至赐物。
之后朝上一时静然,无人出来回禀朝事——都在等着看,今日朝上是否又要多一位宰相。
皇帝见此，也就直接点道：“姜卿。”
*
姜沃手持玉制笏板，出列于朝堂中，静听宣诏。
“自来明通政事,莫于相位。社稷之臣，必正其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吏部尚书姜沃，夙负良材,政理鸿业。往膺圣命，克昭优贤。”
“宜命曰鼎臣，拜命朝堂,制授尔尚书右仆射。”
“余职守如故。”
含元殿一片肃然静默中，姜沃向丹陛之上二圣拜谢。
若有似无的珠帘之后，皇后声音传出来，沉定而清晰：“按制，凡宰辅早朝，命其入座——自今日起，赐座于姜相。”
姜沃再拜。
起身时，丹陛之下的首排右侧已经添了一个古朴简约的深色檀木椅。
她走向属于自己的宰辅之座。
这一年，姜沃三十九岁。
**
且说，姜沃的三十九岁，是她按照周岁来计算的。
时人都会按虚岁来计龄，于是人人皆道：姜尚书以不惑之年拜相，实乃近世宰相之年少者。
同为宰辅之人更深有感慨。
许敬宗下朝后，见与他全然一般紫袍金带，然冠下乌发如鸦羽面如沉璧的姜沃，实生感慨。边往外走，边与另一位侍中卢承庆道：“真是其宰辅位可至，其年纪之轻不可及。”
卢承庆一如既往沉默寡言，未回答。
然心内想到一事：在李勣大将军率兵出征时，皇帝是让他做过一段时间尚书右仆射的，然而随着英国公班师，皇帝又将他调任门下省为侍中。
当时卢承庆就有所猜测，这右仆射之位，只怕帝心中另有人选。
果然如此。
这位姜尚书……不，现在该称一声姜相了，卢承庆也并不陌生。她做了数年的同中书门下三品，三省议事她早参与过了，彼此也算熟悉。
不过自此后，她就不是听政参政了，而是正式与他们坐在一处决议政事了。
面对同级别同僚，态度自然又要不一样。
好在旁的不说，卢承庆也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人，能判断出这位新宰辅虽是二圣近臣简在帝心，但是个明正之人，所行之事一心为朝。
那卢承庆就安心了：与此等人共事，便是日后有分歧甚至有政事上的不快争执，也可公事公办，不必担心被报复。
对曾经因得罪了褚遂良，就被一路贬黜，直接被弄到甘州（甘肃）吹了四年风的卢承庆来说，这种同僚就够了。
反正他上朝又不是来交友的，彼此都忠于国事就好。
*
对姜沃拜相之事，朝臣同僚当面自然俱是恭贺之声。
姜沃知里面有许多人是真心为她庆贺欢喜。
但自然也有人面谀背毁，面上贺过她大喜，背后议论她终要大祸临头：“登高必跌重，如此煊赫如何是长久之兆？”
“尤其是陛下诏令除尚书右仆射外，竟还令其余职守如故？！”
也就是说，姜沃现在依旧是兼任吏部尚书。
朝上贞观年间旧臣虽所剩不多，但许多人还是记得旧事的：上一个做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的，还是先帝年间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在先帝一朝，可谓是除了房相的尚书左仆射外，其余的重臣之位坐了一个遍。
彼时也有人上书先帝，密表长孙无忌权宠太过。先帝于朝上直接道与长孙无忌君臣之间“凡事无疑”更是直接令群臣勿谏，道‘疏间亲，新间旧，谓之不顺，朕所不取也！’[1]
当年之事，岂不是恰如今朝？
但哪怕是长孙无忌到了改朝换代，结局又如何呢？
正巧，这位姜相与从前长孙太尉也很像：因她与皇后相识少年微时，追随当今也是起自潜邸，旧年情分颇重，听闻几位皇子公主们（除太子身份贵重外），都叫她一声姨母。
但长孙太尉这种有血缘关系的亲舅舅都……何况这种完全没有血亲的什么姨母。
且姜相无家族又无子嗣，也不似长孙家能频频跟皇室联姻——将来若跌重，必是粉身碎骨！
在正式拜相的诏令下来前，姜沃就听过不少类似的流言，实不太在意。
相较这些流言蜚语，她倒是更在意一件事——
李勣大将军为何会荐她为尚书右仆射。
虽说二人私交不错，她对大将军是极敬重，而因医书、火药、城建署等事，大将军对她也颇为欣赏，甚至会明里暗里回护一下（譬如为她请罚俸禄事）。
但以大将军的为官谨慎，本应不会做出在自己还任尚书左仆射时，推荐另一位尚书省宰辅之事。
毕竟如此一荐，便似她收了狄仁杰行卷一般，多少总带了官场上的半师之谊。
按照大将军一贯行事来推演，更该是皇帝封了她为右仆射后，请大将军对她多加教导，大将军才会应下。
姜沃的这点疑惑，在她拜相的这一日，得到了解答。
*
冬至日大朝会后，姜沃随着李勣大将军来到了尚书省署衙。
李勣大将军并未训诫太多，只是大致道：“尚书省总领六部，纪纲百揆，自是机要之处。”
姜沃颔首，简略来说，三省宰辅的分工如下：中书省拟诏令（制定方案），门下省封驳批议（审核方案），最后由下管六部的尚书省来执行。
尚书省是负责做事的部门。
“你做了多年吏部官员，又掌考功事，于六部公务原就熟知，尚书省诸事接手起来，应当也不会太难。”
进行过一番简略的‘岗前引导’后，李勣大将军还邀姜沃今日去他家做客。
姜沃欣然前往：说来城建署给大将军修完路后，她还没见过呢！她也想见见正门前的郁督军山纹样。
那可是皇帝特意令工部尚书阎立本画的，绝对是本朝独一份。将来无论那些世家豪族出多少钱修路，都不可能逾越这份御赐的荣耀。
倒是阎立本有些郁闷，他更擅长人物画啊，结果圣命下来，还得画一座他根本没见过的山脉。
总之，自打月余前这条路修成，李勣大将军也常邀亲友去做客，而且一定请人去他家大门口看看……
姜沃今日就应邀而来。
她与英国公于正门欣赏郁督军山纹样，李勣指着一处山岭，给姜沃讲他就是在这里抓住了最后一脉薛延陀汗王，也就是夷男可汗的亲侄子咄摩支可汗。
可巧就遇到了出门撒欢的李敬业——
英国公府的正门，除了皇帝驾临自然是不开的，李敬业是从东面侧门出来的。
他一身银光灿灿的骑装，极为显眼，身后还呼啦啦跟着十来个家丁和小厮，前呼后拥替他牵着马，抱着骑射之物。
不但如此，他自己还‘左牵黄右擎苍’。
是真&#183;左手牵着一只灵活矫健的纯黑色细犬，右肩膀上蹲着一只带着银项圈羽翼鲜亮的兰鹘猎鹰。
好一副斗鹰走马世家纨绔的标准作风。
姜沃虽然不是大夫，但明显感觉到，身边英国公血压蹭蹭就上去了。
李敬业也没想到祖父和姜相正好就在门口，跟他撞了个脸对脸。
只能把手里的鹰、犬都交给小厮，自己霜打了的白菜似的上前问好。
李勣大将军一字一句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李敬业不敢扯谎，老老实实道：“冬至休沐三日，孙儿准备去郊外山上射猎。”
姜沃就听英国公沉声道：“好。休沐三日，你安排的倒是明白。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
李敬业闻言惊喜道：“祖父允了？多谢祖父！”然后欢快吹了声口哨，兰鹘猎鹰闻声飞到他的手臂上来，李敬业还问道：“祖父见过我这只新的兰鹘吗？它特别会抓兔子！”
姜沃：……
她见英国公手里握着的马鞭一动，连忙干巴巴劝道：“骑射也是六艺之一。”
待李敬业离去，李勣大将军看着二十多岁依旧走马耍鹰的长孙，再回头看看不惑之年拜相的姜沃。
发自内心长叹一声，然后道：“我这一世，固然是位极人臣，可惜两子皆平庸，最多官至刺史。”
“孙辈……”李勣大将军直接放弃评价，转头对姜沃直白道：“还盼姜相将来多照拂一二。”
原来如此。
姜沃心情略有些复杂：李敬业，有你是我的福气。
**
在这一天漫长的冬至日后，夜里，姜沃终于独自一人打开了系统。
她达成【黄金成就】，系统要给她进行体质升级了——
电子音响起：【系统将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替您提升一点体质（6点&#183;六脉调和→7点&#183;神满气足，益寿延龄）】
7点体质，系统用了两个词来形容。
不再是之前‘5点&#183;中人之体’和‘6点&#183;六脉调和’这样单个的词汇了。
下面甚至还跟着备注：【神满气足：精元饱沛，宿疾并消，神气充足，身轻无乏】
姜沃反复念了两遍：懂了，就是给我好的精神和体力继续卷呗？
她又好奇问起小爱同学没有备注的后半句：“所谓益寿延龄，是指多少岁呢？”
小爱同学答道：“至少八十岁没问题。”
姜沃想了片刻，忽然觉得‘7点’体质有些熟悉。
精力充沛加长寿——啊，原来她奋斗半生，系统开挂加持两次，这才终于追上了武皇的出厂自带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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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很快就是新岁。
而接下来的麟德二年，对姜沃来说，是很特殊的一年。
这一年，她见到了许多离别多年的故人。
说来，还要感谢许敬宗于年前上的一道奏疏。
他于祭祀之礼上请改：“高祖、太宗皇帝配祭昊天上帝，高祖皇后太穆皇后、太宗皇后文德皇后配祭皇地祇。”[2]
“请旨封禅。”
二圣下诏，命百官，尤其是礼部议定封禅礼仪——
皇帝决定封禅泰山了！
其实先帝一朝，曾几次议过封禅大礼，但因内外朝事等各种缘故，终太宗一朝，终究未成行。
如今陛下再定此事。
封禅可不是今日决定，明日就能启程的事。起码要提前一年定下行期，再安排各项事宜。
*
二圣是于麟德元年冬日，定下次年十月出发，后年正月正式封禅。又诏令百官能随行者皆至，共襄盛举。
因而麟德二年，姜沃见到了许多故人。
皆是千里，甚至是万里之外的归客。

第154章 故人归
所谓封禅泰山,便是帝王亲于泰山祭祀天地。
《管子&#183;封禅》中曾有记，三皇五帝内伏羲、神农、炎帝等亦曾封禅泰山。
夏商周后的帝王中，秦始皇汉武帝亦曾封禅泰山,故而后世帝王皆重此礼。
*
麟德一年正月。
皇帝正式下诏封禅泰山。
姜沃与旁人不同,她是双重身份：既在大唐待了数十年,亦有后世人的目光——无论从哪一种身份看，先帝唐太宗数次议及封禅，却都因国事未能成行，实是有些遗憾的。
毕竟一凤皇帝之功绩,实配与秦皇汉武并称封禅。
不单姜沃如此感叹，皇帝念及父皇亦做此想，正如姜沃在尚书省内看到的这份诏书。
此诏非中书省代写,而是皇帝亲笔：先写了高祖开国之功绩,又提起先帝惶惶伟业：“太宗功宏炼石，定宇于再麾,业比断鳌,饮沧溟而一息。”。夸过自家父皇,写到自己的时候又换了“忝奉馀绪，承威积庆”的口吻，表明自己是继承先祖基业，努力守成奋进之帝王。[1]
总结完一家三代的光辉历史（和现状）,最终下诏：岱宗（泰山）封禅！
于是麟德一年，姜沃刚到尚书省，就见一道道诏令发下来,令人忙的晕头转向——
帝诏册封李勣等六位宰辅为检校封禅使。
帝诏许敬宗（前礼部尚书）、现任礼部尚书许圉师，以及礼部诸礼官速定封禅典仪，于四月前呈上。
帝诏诸州都督、刺史,于今岁十一月前，集于泰岳之下。（诸边关防守紧要州府官员不在其列。）
帝诏天下诸州，才子俊彦，皆举送入京。
……
姜沃便在李勣大将军的指导下，挨个分理这一道道诏书。
尤其是那道“诸边关防守紧要州府官员”不必集于泰山最令人头疼：无他，大唐疆域辽阔，边界线实在太长了！到底谁是边防紧要，谁是不紧要？需知封禅大典，便是一朝最隆重的祭祀。
凡是朝臣定然都想参此盛会。
估计见到邸报的各地官员，都在眼巴巴等着京城的信儿，祈祷自己能够接到去泰山底下集合的通知！
故而李勣大将军亲自带着姜沃和吏部、兵部数位官员，按照大唐最新的舆图，一个个边境州府厘过去，逐个裁定留守朝臣。
足足花了两个月，才定下最终‘驻守原地以备边患’的各州府朝臣名单。
经过这两个月，姜沃对大唐边境的认识再上一层楼——自此皇帝再流放人去边境描边，她都不用事后再查地图了，甚至可以给皇帝提供好些个方案……
直忙到冬去夏至，才算是勉强完成‘封禅大典’第一阶段准备工作。
姜沃感叹：自己果然是个忙命，谁能想到，刚到尚书省，就能碰上百年难遇的封禅大事！
好在，故人渐归，令她心情大好。
**
她最先见到的是狄仁杰。
其实若无封禅事，狄仁杰也该回京了。
他是龙朔元年往宁州（甘肃）任上去的，去岁已然满三年，他自己又额外多请了一年。
而过去的几年，姜沃掌考功事，也一直在关注狄仁杰的情形：宁州是大唐与曾经突厥（现已归大唐）的边境，最大的矛盾就是戎汉两族混居常引发‘武装械斗冲突’。
狄仁杰到后，很好的‘安抚’了两族矛盾——大唐的文臣可不单是文臣，大半拎出来都能当武将使。
狄仁杰也是如此。
他到了宁州后，是先礼后兵。能调解的矛盾他耐心调解了，而对待剩下那些专门作乱挑事的刺头，则进行了‘物理调解’。
总之他到后一年，就实现了抚和戎夏，宁州和平。
之后的三年，他于宁州整顿吏治，重籍户口，更有安通道路、立桥梁、赈水潦、课栽苗等政举……当真是做了许多实事。
他调任回京的旨意一下，宁州百姓甚至为他立碑勒石。
狄仁杰回京后，自要来到吏部交明旨意，见到姜沃行礼郑重道：“不负姜相所托。”
当年他远赴宁州之前，姜相曾嘱托于他，此去当‘经营一方，爱民安民’。
此言他片刻未忘，所行皆问心无愧。如今回京，便能顶天地立说一句不负所托。
姜沃含笑道：“怀英回来的正是时候。”
正好一起卷起来。
在看过狄仁杰的政绩后，姜沃自然与他论起了修路的重要性，还乐此不疲问道：“怀英，你怎么看？”
狄仁杰听了还很亲切，心道：虽然数年未见，姜相的口头禅倒是没变——并不知道这是单独给他的口头禅。
他已经见过了混凝土路，只感叹道：“姜相神思，我只盼着有生之年，若能见大唐各州之通运要道，都能得此路才好！”
修路实在是太要紧了，无论是为了军事还是为了百姓。
若依旧是土路泥路，雨雪道路不通之时，军需断绝，后果何其可怕？从前战乱年间，军伍之中人相食的惨剧也不是没发生过。
而对百姓来说，道路也极重要，若无道路，粮食丰收了运不出来，天灾人祸了赈灾粮运不进去，都是让人心如火焚却只能束手无策之事。
故而狄仁杰在宁州，带人修了许多道路——当然没有混凝土路，但能为各村镇多通一条土路也是好的。
姜沃能想象到狄仁杰做的事情，像是在修建一条条细小的血管，慢慢的让血液能流通起来。
到底是在基层做过事的官员，狄仁杰的感触比姜沃更要深：“就是修路实需要人力物力，凭空变不出来，许多时候也只好扼腕而止！”
宁州的人口和财政都很有限，狄仁杰也多有遗憾，若是宁州的官库能支撑，他能做更多的事。
姜沃颔首：所以说，搞基建的银子永远不够用，要可持续发展地宰大户才行啊。
而狄仁杰在随姜沃看过城建署，又听过了她的‘高价限量拍卖皇家同款混凝土路’计划后，眼睛大亮，连连拊掌称妙。
“怀英，大理寺卢正卿还未致仕，这两年，你就先留在尚书省吧。”
姜沃想：当年科举保护伞也不能白当。她要把狄仁杰留在自己碗里两年。毕竟帝后也好，她也好，还有城建署这些官吏，都不曾真的去过京外乡镇通道路立桥梁的现场。在城建署事上，狄仁杰可以替她查漏补缺。
狄仁杰闻言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太好了！他在宁州这三年多，办每件事都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每回看看宁州空荡荡的官库，都愁的他人未到中年而掉发。这几年‘悭吝算计’下来，他整个人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看到银钱就想算算能买多少粮米，修多少路。
如今能在一圣大旗之下，跟着姜相一起宰大户，想想狄仁杰整个人就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银光）。
**
继狄仁杰之后，姜沃又见到了久违的硬核狠人，如今坐镇辽东的熊津都督刘仁轨。
姜沃见到他亲切地要命：宛如见到了火山灰、银矿、铜矿渡海而来……
刘都督就是她最靠谱的进货商！
且这回刘仁轨不是自己回来的，他还带了原高句丽王族（太子福男）、百济当地朝臣（百济的王族已然被苏定方大将军抓完了，只能带当地望族）、新罗和倭国的王族并使臣——
封禅泰山，属国使节随行以增大唐之威。
除了刘仁轨带回来的东边属国，其余突厥、于阗、波斯、天竺等国也各派了使臣前来。
刘仁轨见了姜沃先拱手笑道：“给姜相道喜！”
然后不用姜沃问起就爽快道：“我带着诸使臣的船行的快——剩下几艘载着矿银和火山灰的船应该不日就到。离开辽东之前，我也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运送事，不会耽搁了姜相今岁所需。”
姜沃笑意浮靥：刘都督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
**
在所有的故人里，最令姜沃欢喜与安心的，还是见到李淳风。
这一年秋日，她于长安城灞桥长亭外，等回了数年未见的师父。
熟悉身影下马车后，早就望眼欲穿的姜沃立刻拜见：“师父……”还未拜下，便被李淳风稳稳扶住。
姜沃抬头，看清师父的头发已经如雪——是啊，师父也已经年过六旬。
她只觉眼中一片滚烫。
李淳风看出她的泪意，望着她紫袍金带，开口笑道：“下官是不是该见过姜相？”
姜沃闻言含泪而笑。
虽说多年来，是她在长安而师父行踪无定。但此时看到李淳风，她才觉得，自己恍如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归乡。
亲人所在，便是故乡。
姜沃拜见李淳风之时，跟在李淳风马车后的马上，则早下来两个女子，立在路旁候着。
等着李仙师和姜相叙过话后，两人上前拜见姜沃。
是吴英和嘉禾。
一别数年，她们形貌也有所不同，但皆是干练许多。
吴英见了她眼中也是噙泪，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先冒出来一句：“姜相，归程之时，我可以指挥数十船工，驾驭大船了！”
姜沃含笑：“好，等回家去你慢慢说，我都想听。”
*
看着吴英和嘉禾，这两个最早从掖庭中走出去的宫女。
姜沃就想到了城建署。
去岁年末，皇帝下旨城建署扩建。
姜沃则顺势以‘城建署秘方诸多，需技术保密’为由，向皇帝申请了，多从掖庭宫女中择选出‘通文字善医药’的女官入署。
就像有一些武林秘籍是传男不传女一样，姜沃将数十种‘化学物质的人工制作’法子教给掖庭女官们。并令她们也签下文书，将来再传于新的女官。
这些技术，就是女官们在署衙内为官的底气。
就像是当年她在太史局一样，是不可替代的。
于是至麟德一年秋日，城建署，这个全新的扩建的署衙，女官已经占到了近一半。
这一处远在皇城外，前朝从无存在过，与大唐格格不入的署衙，并不只是姜沃对于‘新建材’的尝试。
**
永徽一年，媚娘与姜沃商议在掖庭建立内文学馆，教导宫女读书。
当时姜沃就很期待，这上万名宫女中，在将来要长成的树，那些终会盛开的花。
十五年过去了，小树苗们渐渐长出来了。

第155章 谶中人
秋日天空高远,北雁南飞。
李淳风归京的次日，姜沃陪师父去面见二圣。
这还是李淳风第一回 来至大明宫。
他走在恢宏壮阔的大明宫中，回望寂静矗立的太极宫,回想曾经面见先帝的立政殿。
都已然被岁月悄然掩去。
姜沃昨日已经与师父提过如今朝中形势。
二圣临朝且皇后代理政事——这种从前未见,朝臣们温水煮青蛙多年才渐渐习惯,或者是青蛙们明着习惯暗里仍然想找机会把锅踢翻的朝局，李淳风听过后，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
紫宸殿中，帝后皆在。
李淳风上前见礼。
皇帝温声免礼,皇后则命人为仙师赐座。
之后凤目专注打量李淳风——早在掖庭时，媚娘就听了太多姜沃两位师父的名与事。
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尤其是袁仙师，先帝年间便致仕归老,后仙逝于蜀地,实是缘悭一面。
而此时媚娘初见李淳风，看清后便颇觉亲切——果然是多年师徒,他与姜沃的举止神态很是神似。只是李淳风发如霜雪,更多了些萧萧肃肃,如月透疏竹，飘然云壑之感。
更似世外之人。
说来，比起媚娘打量李淳风，姜沃倒是更留神师父初次见到媚娘时的心境。
只见李淳风行礼如常,抬头时目光自然不可避免落在皇后面容上一瞬。
一瞬，亦是一顿。
但也不过就此一顿，目光依旧如风流转而去,神色都未动一动。
*
帝后最关心的，自然是有关民生的占城稻事宜。
虽说这些年未断书信往来。但爱州毕竟距离京城太远，一年也就一两回的彼此通信罢了,实不如听李淳风亲口所说。
且说唐之前，最重要的农作物一直是粟（小米）。
在唐初，主粮的排序也是‘粟麦稻’。
只是，大田粮食作物，正是从唐开始，发生了转变，稻（尤其是南方）、麦逐渐取代了粟的主导地位。[1]
因而占城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大唐此时人口依旧不够——比如灭百济后依旧要从当地迁居一些人口进来补充大唐境内人口稀少的下州。
但有姜沃早已汇报过的‘人口陷阱’打底，朝堂之上也意识到了，从地广人稀户籍不足，到人口指数性增长到令粮食吃紧——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难控制。
在宋朝占城稻引入之前，哪怕以大唐的疆域辽阔，也难以养活超过六千万的人口。可占城稻引入后的宋朝，以半壁河山也能养活超过一亿的人口。这便是高产量良种的重要。
李淳风与帝后道：经过数年育种，占城稻已经能在大唐边境南边数州，诸如振州、梧州、韶州等地种植了。
帝后虽已从书信上见过此报，但再听李淳风说一遍，依旧觉得欣然。
李淳风大略介绍了下占城稻的进展，随即很坦然道自己并非司农寺农官，所知详情并不细。
他这些年，还是专注于继续精研导引航海之术上。
若帝后欲知更多育种事，还是得召见随他船只而回的农官。
说到农官，李淳风又额外提了一句：“有位名为嘉禾的女官，这些年一直随着司农寺的官员育种，且她又通晓算学，这些年来所有农田之事皆以文数记录。臣见过一回，记载十分详细。”
听到嘉禾的名字，媚娘不由一笑。
*
叙了大半个时辰的爱州事，皇帝显然有些倦了。
李淳风起身告退。
皇帝却道：“李仙师且住，朕还有一事托付于李仙师。”
李淳风自出海起，就早已辞去朝中官职，如今身上只有制出指南罗盘后，朝廷授予的爵位。
故而皇帝语气也颇为客气，用了托付二字。
随着皇帝开口，程望山就退出门外，带进来一人——太史局现任太史令周元豹。
多年过去，当年圆圆的元宝同学，已经长成了一个颇具气势的……圆脸中年人。
他见了李淳风立刻如旧年般行礼，执的也是学生礼。毕竟他确实也是李淳风‘太史局岗前培训班’出来的学生。
皇帝便道：“封禅是国之大事，需太史局测算的良辰吉日，以及天象风云等事极多极重。”
“朕原本是想让姜相再兼任一回太史令。”
姜沃听到这低头，不由产生了跟李勣大将军一样的想法：换个羊薅毛吧真的。
这不，皇帝果然抓住了新的羊。
“还请李仙师为封禅诸事再操劳一回。”
李淳风的目光在垂首的弟子身上漫过，开口道：“臣领旨。”
帝后同时露出笑意来：终于安心了，为封禅之事找到最靠谱的玄学大师了。
而李淳风接下了太史局的工作，周元豹简直也要喜极而泣。
他自问这些年也兢兢业业，凡事三核五审就怕出错。但无奈他这个太史令职位的前任，一个比一个猛，不是仙师就是宰相。
如今封禅大事，别说皇帝颇为犹豫，不欲直接交给他，周元豹自己也不敢就全盘接下来！
实在是没有底气啊。
好在李仙师回来了！周元豹立刻觉得有了主心骨。
*
姜沃也觉得，好像师父回来，什么都有了托底。
其实这些年她走的再远，始终没有放下过太史局。只要朝中有大事，哪怕再忙，她都要硬分出时间和精力来，为太史局压阵。
可方才师父点头那一下，她忽然就安心的无与伦比。
只要师父在，她就不用再分一丝神多顾太史局。
就这一瞬间，她忽然有点明白李敬业了。
自打去岁李勣大将军提过一回‘将来姜相多照拂一二孙辈’，她每接触兵部公务，都点名李敬业，孜孜不倦地拎他出来挂墙头。
搞得原本就有点怕她的李大公子，现在见了她更像是避猫鼠。
姜沃此时看着归京的师父，心意安定中多了几分可以任性的自由，便想起了李敬业：作为英国公府长孙，从他出生起，祖父就是大将军兼宰辅。他长大的过程中，英国公的地位与威望与日俱增至当朝第一人。
有这样的长辈庇护——哪怕时不时被训斥责罚，可英国公对长孙的爱护，姜沃看的出来，李敬业自然也感觉的出来。
所以李敬业心里永远不会怕，他从来没有长大过，十几岁二十几岁……只要李勣大将军在，他心中山不崩，或许就一直这样。
**
从紫宸中出来，师徒二人彼此不必多说，便一同举步往太极宫走去。
那里一直保留着袁天罡的屋子。
从大明宫回到太极宫，要走过大唐第一条混凝土路。
李淳风对于这条特殊的路，也颇具兴致。
姜沃边陪着他走这条路边为他介绍城建署，待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姜沃停步道：“师父这些年，可谓是走遍了天涯海角。”
她回望这第一条混凝土路：“师父，或许很多年后有一日……这条路，也能铺到天涯海角。”
哪怕那时候，她早已不在。
*
因朝堂各衙署都已迁入大明宫，太极宫只作为旧日档库存在，自然就再无先帝一朝的熙攘繁华，而是人迹稀疏，很是静默。
太史局的署衙，也静然立在秋阳之中。
师徒二人推门而入。
姜沃替袁师父保留的屋舍，经年来一点未变——几处架子累累都是书，连地上的麻席和矮桌上都凌乱堆放着各种竹简、玉简和纸页。
袁师父往往直接坐在一摞书上，而李淳风一贯是推开到处散落的书籍，在下头铺着的竹席上坐下来。
过去许多年里，姜沃就见两位师父如此这般对坐论星象卦图，而她边听边守着茶炉，见里面翠绿的茶叶翻滚。
而今，却是她与李淳风对坐。
师徒二人隔书案对坐，片刻无言。
还是姜沃先打破了沉寂，她无遮无拦直接道：“我还记得初见两位师父，你们在争辩一事。”
李淳风目光凝于她面容之上，等着她发问。
姜沃也不闪躲，望着李淳风的眼睛：“当时两位师父是在争论，要不要把一句预示‘唐三代有危’的谶语禀明先帝。”
“我还记得那四句谶语。”
“日月当空，照临下土。”
“扑朔迷离，不文亦武。”*
姜沃再次念起此谶语，自良多感慨。
停顿片刻，她直言相问：“今日师父亲眼见到了应谶之人，却莫说不再如当年一般欲禀明圣人，甚至连动容也不多——只是因为，先帝已经故去吗？”
李淳风神色无改，以问代答：“你怎知，这是我们唯一推出来的谶语呢？”
姜沃微怔。
李淳风倏尔一笑：“从前我与袁师便发现，你对学推演谶语并不感兴趣。”
姜沃点头：谶语预兆后世，她本就来自于后世。
李淳风提笔，另外写就了一道他与袁天罡推就的谶语。姜沃看后，恍然明白为何李淳风再不纠结于将‘唐三代而危，武氏代唐’的谶语禀于上。
纸页之上，是另一道谶语——
“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
安史之乱！
姜沃抬头望向李淳风。
他神色渺渺，如观风云。
早在进屋之时，他便料定弟子必有一问，手上已经拿起了一本曹丕的《终制》，此时随口念及其中文字：“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这世上或许有不灭的国，但哪有无改的朝代？
李淳风淡然道：“一姓之国，如何能够天地久长？”
那谶语之中，无论大唐三代易姓，五代崩折，甚至将来朝代更迭……
李淳风又能禀明多少？
况且……
他与弟子平静道：“你说的却不错，也是因为先帝已经故去——陛下在时，我信陛下。如今先帝已魂归九天，便是见了谶中人，我又禀于谁去改换天命？”
姜沃沉思良久。
火炉之上的水沸腾而鸣，她都恍然未觉。
还是李淳风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
又如二十年前在此处考较弟子功课一般，李淳风问道：“多年过去了，你于谶言之上，又有何解？”
姜沃认真作答：“我一直记得师父所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谶词命格、星辰垂象，都不是一种必定的局面。”
比如安史之乱。
也如她许多年前，就曾手持卦盘，与彼时的媚娘，甚至与彼时的晋王说起的话：“人力虽微，终有昭著。”
人力看似微弱，但人类最强的，不就是那种与天争命的毅力和决心吗？
若是完全顺应天时地变，那么遇到洪水地震人就都躺平等死吗？或者像小动物一样每次都是根据本能来逃窜。
人没有，他们不断地总结经验，去救灾、堤坝、造城……
这些年，她也一直在践行心中所想。
“师父，多年过去，我始终如此相信。”
“好。”李淳风平静而笑。
他温声道：“你去忙吧，若是累了就回这里来。”他在外人前如云飘深谷，不露任何情绪的双目，在面对弟子时依旧如当年的关怀与庇佑，哪怕她已然是当朝宰辅。
姜沃含笑应是。
只觉人如镜台，方才是仔细将自己擦拭了一遍。愈见清明。
她告辞走至窗外时，忽然听里面师父传来似叹似感之声：“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她驻足听完离开。
人迹罕至的太极宫，在秋日里静如梦境。
姜沃走的很稳，也很坚然——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2]
**
这一年十月癸丑。
皇后正式上谏表，称‘封禅旧仪，祭皇地祇，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允’[3]
阐明封禅泰山的祭礼中，祭祀地祇、先后之典仪，由朝中公卿来行，不甚合宜。
皇后提出由她这位皇后“亲率内外命妇祭奠”！
此谏表一出，朝堂哗然，异议者众：封禅之礼，何等隆重，如何能有女子祭奠？！

第156章 背离之人
皇后提出于封禅礼中“亲率内外命妇祭奠地祇”后,朝中异议声杂众。
不过姜沃的心思根本没怎么放在这些‘异议声’上，只是以宰辅身份上了附议的奏疏，就没再管了。
毕竟有异议又如何？
用朴实的农官话来说：“听蝲蝲蛄叫,还能不种庄稼了？”害虫叫一叫还就不种田了？还得停下来请教下为什么叫？
哪怕封禅日近,媚娘与姜沃都各自忙的不可开交,就此谏表根本没有事先通气，但姜沃依旧确信，媚娘只要公开上这道谏表，就是做好了十成的准备。
以媚娘的性情和手腕,是不会让这样重要的一道公开谏表被驳回的。
否则数年来二圣临朝、皇后理政的威望都会大为受损。
她绝不会拆自己的台。
果然，帝准此奏。
倒是压力又来到了门下省侍中，兼此次封禅大典的‘礼官’许敬宗身上——朝臣们不敢对着帝后去,又对着许敬宗来了：你觉得女子封禅这合适吗？
许敬宗简直崩溃！怎么回回都是他惨遭针对？
不过他情绪上再崩溃,做官的站队上倒是没有错过。
陛下都准奏了，他可不敢驳回皇后这道奏疏。
好在之前数次被拎出来骂,许敬宗已经习惯了,可谓是‘虱子多了不咬’,此番完全不理会这些奏疏，闷头去肝‘皇后率内外命妇祭奠’的典仪流程去了。
甚至朝堂上被人点名质问，许敬宗也只哼哼哈哈一副完全摆烂的姿态。
倒是丹陛之上的皇后，听人质问许敬宗,主动接过了话——
朝堂之上的异议，归纳起来无非就是那些：朝臣们不敢直接说是自己的想法，依旧拿着《礼记》里的话做挡箭牌：“《礼记》中有云：帝理阳道,后理阴德，阴阳各有其位，自然各有所主,不应相夺。”
姜沃坐在朝上听着，看起来很专注，但实则在小幅度把玩自己手里的笏板开小差：说实在的，这话她都听腻歪了。
这对方辩手多少年都是一样车轱辘似的论点和论据，实在是没有新意啊。
姜沃的目光落在丹陛之上的皇后身影上，其实从媚娘上的那封奏疏里，她就能猜到媚娘如何反驳这句话——
果然，媚娘特别擅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朝臣们一直强调的阴阳有别，皇后干脆点头认了，然后道‘既阴阳有别，自然要由女子来祭祀代表‘阴’的地祇。推尊先后的祭奠之礼，当然也该由中宫皇后与命妇们来行，怎么能让‘阳’的公卿内参？岂不是颠倒阴阳？’
朝臣们一时语塞。
不过，媚娘只有耐心驳这一回。
反对的朝臣们还想提出别的论点，皇后便不再理会了，显然是只给一次脸，算是先礼后兵。
对于给脸不要脸，一次没辩过还想继续换个方向‘异议’下去的朝臣，皇后的处置法子也很简单——
在朝为官，哪有完全不犯错的人？譬如姜沃，若是认真卡标准，她也犯过不少错误，违过不少规矩条律。
于是皇后就抓了几个还在‘颇有异议’的朝臣错处，直接将人踢出了百官追随封禅的光荣队伍。
朝堂中，霎时变得一片祥和喜乐。
人人众志成城，再无异议。
姜沃于朝上坐着，觉得耳根终于清净了。不辜负她百忙之中回到考功属，翻了翻这些人的旧档。
*
姜沃在去紫宸宫给媚娘送吏部档子的时候，媚娘还给她看了许多内外命妇的上书。
少部分命妇以此事为大荣，上书附和皇后之谏。尤其是身份上足够随祭的公主王妃等内命妇，大多觉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们不用只坐在长安城中听闻‘封禅盛典’，而是可以亲至祭奠地祇，留于史册！
但大部分命妇，或出于为家族考量不愿意出头，或虽为诰命然在家中无甚话语权，或是对此事根本不在意，故而没有上表。总之，还是沉默的占大多数。
这些都很正常。
不过，媚娘又单独挑出来几份让姜沃看，还是有命妇上书来反对劝谏她的。文书言辞华丽引经据典，但无非是劝皇后要安分守己，不要违古之典制礼法，甚至还有一位写了‘请皇后停封，以免触怒神灵’。
姜沃相信，媚娘一定把这位世家郑氏命妇，写进了她的黑名单里。
“姐姐不必为这些人生气。”姜沃知道媚娘应当也早有预料，同为女子的命妇中会出现背刺之人。
姜沃想起了前世一种叫做‘香蕉人’的称呼。
香蕉人是指有的人长了炎黄子孙的脸，但全然没有华夏之心。这种人，姜沃并不以之为同胞。正如此时上书反对‘皇后亦行封禅祭礼’的命妇，虽都是女身，姜沃也从不以她们为袍泽。
媚娘倒是也没恼，只是对姜沃感慨道：“我见到这几封奏疏，便想起从前你与我说起一番道理。”
世上会有背叛自身阶级的人，但整个阶级不会背叛利益。[1]
媚娘摇头道：“这句话反过来也是对的，或许整个阶级不会背叛自身的利益，但总有背叛这个阶级的人。”
姜沃颔首。
时已十月，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因媚娘与姜沃说的话要紧，就一如既往开着窗户。
此时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冬日里愈见苍翠的松柏。
因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旧事，媚娘的神色也冷如外头的天寒：“我今日给你看这些，也是想与你提醒另外一事——我知你一贯格外爱护掖庭出身的女官，甚至好心将城建署内的数十道秘方也各自分与她们，正是为了她们坐的稳官位。”
“可你要当心，勿要让人捧你的碗吃饭，转头再偷了你的碗，甚至砸了你的锅。”媚娘是在提醒姜沃，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女官不少都是有父兄家人的。
姜沃听了这话不由转头而笑：“姐姐，我问你件事好不好？”
媚娘闻言也转头望着她：“你说。”
姜沃笑道：“我在姐姐心里，怎么总是这么‘无私奉献’‘善良尤甚’？”她甚至开了句玩笑：“我若将辛辛苦苦研配出的方子只随意送人而不加以监管——那宫中佛堂里的乐善好施佛，岂不是都要从莲台上下来，换我坐上去？”
媚娘掌不住笑了，但是又立刻抬手拧了姜沃的腮一把：“别说这些轻慢神佛的话！你便不是佛门子弟，也要‘子不语神佛’才是。”
姜沃再不反驳也再不玩笑，乖乖应下。
亲人之间就是如此——前世父母与妹妹想必也知神佛不能救她的命，但却为她跪了不知多少寺庙，点了多少香烛，请了多少平安符。
也正如方才媚娘，很正色阻止她哪怕一点口舌上的玩笑。生恐若世上真有神灵听了这玩笑话去，恼了姜沃，令她折福折寿。
*
在姜沃对着外面的树认真保证，以后绝对‘积攒功德’再不乱说话后，才与媚娘细说起了城建署的管制。
“虽说城建署隶属官署，但其秘方格外要紧。因而我与英国公商议过后，是按照军中机密来定条律的。”
媚娘就见姜沃神色中，难得露出几分刀锋一样的锐色：“诸漏泄大事应密者，绞！非大事应密者徒一年半。漏泄于蕃国使者，罪加一等，连坐家人。”[2]
具体何为大事，何为小事，姜沃也列了数十条具体规定。
姜沃又欣慰道：“尤其是狄怀英回来后，更是帮我将城建署的律法仔细修过了。”狄仁杰本就精通律法，从前又去律法大家长孙无忌处进修过半年。
回京这半年来，顺带手就把城建署的律法重修了一遍，修的铁桶似的——
细致到别说秘方出岔子了，连一推车的火山灰对不上账，都要按律处置：还分‘丢失’‘误算’‘自盗’等诸多情况，各有惩戒。
姜沃对媚娘笑问道：“姐姐忘记了？我可是教过安安读《韩非子》的:民知有罪之必诛，故民莫犯。”
姜沃教导安安都是这样，又怎么会只依赖于旁人的‘自觉’和同为女子的‘情分’。
她何尝不清楚，这世上哪里有、或者说是极为罕有非黑即白的圣人与恶人，人人都是灰色的，所以需要监管和律法。
何况，姜沃从来很珍惜自己的努力和劳动成果。
她为了系统中的本本指南，多少个日夜烧灯续昼忙于公务攒筹子，熬了多少的心血进去，她全都为自己记得。
这些知识，姜沃会取出来惠及天下，盼着见到一个更好的大唐。
但绝不会免费送于人去糟蹋。
听姜沃说了良久‘城建署律法’，媚娘才颔首：“那我也放心些了。”
诸事议完，姜沃就准备告辞，继续回尚书省卷起来。
刚转身，就被媚娘握住手臂：“去哪儿？先随我去佛堂，给诸神佛添过灯油，抹过今日事后再说旁的！”
姜沃认命，随媚娘去佛堂点佛灯敲木鱼，赎回自己今日损掉的功德。

第157章 亲友与全图鉴
“丹青,见信如晤。”
晨起馆驿内，姜沃将墨在手炉上略微烤了烤，才慢慢研墨,提笔与鸣珂写信。
“麟德二年十月壬子,圣驾起自长安城内,行向岱岳。文武百官从驾，仪仗绵延不绝，首尾不能相顾。可谓是弥互原野，填塞道路。”
“此般回望长安,锦绣成堆。”
“随行的藩国，东有新罗倭国等，西有波斯、乌长等国。算来足有数十藩国君长使臣前来朝会相随。诸国使臣形貌衣饰多有不同,鸿胪寺内俱有画像为载。待明年我回到长安,与我一路所见所作之画一并带给你。”
“可惜，东女国此番并未遣使前来。”
“文成亦在途中,届时随祭地祇……”
姜沃才刚写到这儿,就见垂挂在门上的棉帘微动,是安安穿着一身如火骑装飒然入内。身后还跟着六岁的周王李显。
“姨母！”两声一齐响起。
姜沃随手收起信函，然后望向窗外天色：“你们起的倒早，不困吗？”
此时外头还是有些黑沉沉的天呢。
*
圣驾离开长安已有五日，均是按照预定好的行程,白日行路黄昏停驻。
因恐白日行进途中会有各种突发情况（譬如天气不好，譬如二圣突发奇想要停车赏景）耽搁，未避免帝后错过了住宿,因此每日的行程都规划的颇为宽松。
每到一处，当地的馆驿和官宅衙门，自然早就腾了出来。
就算如此,帝后圣驾加上京中文武百官随行，各地的官舍住宅也实在不够。
二圣又早下过旨意，一路不得侵扰民户，甚至直接下旨，不受百姓‘自愿献屋献物’——毕竟若不做此限制，谁知那所谓的‘百姓仰慕圣恩主动献屋舍’究竟是自愿，还是各地官府逼迫的。
索性全都禁止。
既如此，官舍衙门并馆驿不够住时，只能由武将们就地发挥特长，按照行军的规格列营置幕，许多朝臣就要一路走一路体验露营生活了。
行程中，一应生活起居便尽量从简。
也只有帝后带着太子、安定公主与周王这皇室一家人，能单独住在当地最大的官衙之中。
朝臣们则全得体验新鲜的拼房生涯，一处大宅中，至少住着数位朝廷重臣——如姜沃这般，就住在离二圣最近的官舍中，能有一个独立一进小院的情况，已经等同于此次行程中的‘总统套房’了。
虽路上条件艰苦些，但姜沃瞧着无论是安安还是李显，都适应良好，明显是出门在外的新鲜感压过了种种不便。
每天都很欢实活泼。
安安还分外可惜道：“可惜令月和旦儿才三岁，父皇母后不令他们此番随行。”安安每每想起临行前与妹妹在紫宸宫中道别，令月拉着她的衣摆呜呜哭泣的样子，都难免一阵心疼低落。
李显倒是对于半年见不到弟妹无所谓，甚至带了点孩童特有的，终于被父母关注的窃喜：说来他生的也不巧，上头有皇太子兄长和因故少时养在宫外，故而帝后格外心疼的嫡长女，下头又有一对龙凤胎弟妹。
帝后本就是执掌天下之人，对太子都无暇每日亲自教养，见太子苗头不对都只得托付李勣大将军，何况是次子李显。
自幼弟幼妹出生后，这两年李显难免有被忽略的失落之感。
倒是此番离开京城，太子哥哥每日都有读不完的书见不完的朝臣，而姐姐则跟着长乐、晋阳姑母等公主王妃，每日温习随皇后祭祀地祇的典仪规制。
唯有李显多留在帝后眼前，承欢膝下，忽然就得到了父母很多关注。
此番他也是代帝后来传话的。
李显从姐姐身后站出来，背着手开始背诵帝后的话：“出门在外诸事不便，朝臣们所用均是当地官舍配给。不知姜卿崔卿今晨早膳如何？可够用否？”
姜沃见一身僧袍脑袋圆圆的小和尚站在自己跟前，认真学着帝后的大人话，憨态可掬。
她只得努力不笑做认真状听完，免得失去自己近来积攒的功德。
确实出门在外赶路，饮食很是不便。
唯有帝后能带两个御厨随行，专食供给。其余朝臣俱由当地官舍供应饮食——但还是那句话，这是头一回京中文武百官几乎全员出动。当地官舍哪怕竭尽全力安排了衣食住行，也只能是保证诸位官员吃饱，而不会吃好。
作为宰辅，姜沃起码能吃到荤素搭配的热乎饭。据说许多扎营的武将，根本不吃当地的供给餐，嫌弃送来的时候都冷了。
冬日的菜肴一旦冷掉结油自然是难以下咽。
于是武将们继续发挥特长做军中大锅饭吃，还有不少文臣去蹭饭。
等李显传达完帝后旨意，姜沃也不敷衍孩子，而是起身认真答道：“还请周王回去，代我谢过帝后关怀。”
然后才笑道“我这里有人做饭，安安和显儿要不要留在这里吃？”
官舍送来的早膳是四色甜咸面点和一瓦罐粥，此时就摆在外头桌上。好在这处小院中有炉灶，崔朝便自去做几道小菜用来配饭。
李显一听眼睛都亮了：“姨父在炒菜吗？我进门就闻到了，是干笋炒腊肉的味道！”
姜沃笑眯眯：“显儿好灵的鼻子。”
李显连连点头：“姨母，父皇的意思是，如果姨母这里吃的好，就让我端两道菜回去！”
姜沃：……
合着不是来雪中送炭？而是来雪上加霜的？
我这是何等命苦，摊上了这等周扒皮似的上司哟！
最终，安安和李显还是拎走了一个食盒——崔朝所做的菜肴全都分成了两份，大半分给了帝后处。
姜沃还特意指着其中一道茱萸炒兔肉丁，点明来源：“这兔子是英国公处送来的。”
李显转头眼巴巴望着崔朝：“姨父我不吃辣，再有兔子能不能给我做烤兔腿？或者是焖肉萝卜煲好不好？”
崔朝含笑应下。
姜沃无奈：吃拿卡要不说，竟然还点上菜啦？！一家子都是遗传的周扒皮是吧？
还是见安安戳了戳李显的额头道：“光想着兔腿，你昨日的字练过没有？”姜沃才心生欣慰：果然，还得是安安啊。
*
待姐弟俩离去后，姜沃和崔朝则对坐用饭。
白米粥一直温在火炉上，凝成了一层柔润的米油。米油之下的粥滚烫，姜沃边拿勺子慢慢搅动，边对着兔肉想起住在隔壁的英国公。
此番英国公府随驾封禅泰山的，正是大将军和长孙李敬业。其长子为梓州刺史，是直接去泰山下集合的京外朝臣，并不用随驾。
这兔子自然是路上也闲不住的李敬业打来的。英国公哪里有空——他这位太子太师，自然要坐镇太子处。
因此番目的地是泰山，姜沃不由道：“说来，大将军真算是泰山石了。”实在是镇在那里就令人安心。
这回皇后亲率命妇祭祀地祇之事，朝中有异议朝臣不少，但愣是没有出自东宫的属臣敢发声。
只此一事，足见李勣大将军之能耐。
崔朝颔首。这些年他一直在鸿胪寺远离朝堂权力中心，但正因此，他与皇帝才是经年未变，彼此依旧是能临窗下棋，谈天说地的挚友。
此时他就道：“陛下也曾深感：历三朝而夙夜小心，忧勤为国，未有过大将军者。”
姜沃问起：“此番行程，是否要经过大将军的故乡？”
李勣故乡乃曹州（山东菏泽）。
崔朝答道：“是。听陛下说起，大将军还有一位亲姐，年老寡居于大将军曹州故宅。陛下已与皇后说定，到时由皇后亲至慰见，再封赐东平郡君的诰命。”
姜沃深深颔首：“大将军自担得起此荣。到时我也随皇后一并去探望大将军长姐，才算不辜负这一年的教导。”
之后又与崔朝细细说起，正是这一回随行的有文武百官，姜沃才进一步认识到英国公在军中的人望。
听闻英国公每回出征，胜后‘多推功于下’，并且屡将所得金帛之物散与军中将士，故威望极高。
手握兵权累累战功，军中如此人望，朝中又为宰相——英国公却依然能得皇帝如此信重，正如皇帝所说，便是忧勤为国，谨慎持行未尝有过的缘故。
姜沃想起系统里，她要努力的下一个目标是【白金成就&#183;位极人臣】，她就准备以英国公为标杆。
*
用过早饭，姜沃回到桌前，继续写给鸣珂的信。
“丹青，路上时日颇为悠闲，经年未有此感。”
在麟德二年已经过去的大半年里，朝廷上下为了封禅事，俱甚为忙碌。倒是诸事落定，正式启程后，除了赶路再无旁事。
毕竟非军国大事，各地不会有什么奏报，非这时候递到二圣跟前。
故而朝臣们虽觉得路上条件艰苦些，但精神颇为放松。
姜沃亦是如此。
这一路她多是与师父论一论历法，与王神玉探商下花木，与阎立本讨一讨画，与刘仁轨定一定来年的货……
若说涉及公务，顶多是与裴行俭商议下，也是时候再改良一番吏部‘资考授官’制度了。
说过公事，姜沃与裴行俭观山而论风水时，不由想起他们另一位玄学小伙伴薛仁贵。
可惜此番薛仁贵就不能随驾，毕竟他就属于‘边防要臣’，要驻守在安西都护府防着吐蕃趁此盛事作妖。
这给薛仁贵郁闷坏了，给他们写了好几封信函，还请他们代为礼敬泰山神祇，并为他请几块泰山石。
……
总之，平时虽都在皇城中，然各有公务在身，彼此见得少，尚不觉得。直到此番出行在外彼此为邻，车马行进途中朝夕相见——姜沃才发觉，原来她在大唐已经有了如此多的亲友和牵挂。
每日行程完毕，各自安顿下来后，他们就会在夜幕中，互相送点心和小菜。有时还彼此相邀，一并换掉官袍，只着常服去逛一逛当地县城风物。
*
写过给鸣珂的信，姜沃将其收到一个专门的匣子里去——她自然不能通过驿站给玉华寺寄信，只能通过她身边最信任的女亲卫亲自去送。因此她都是攒许多信函，才令吴英走一趟。
写过信，她便准备出门走一走。
出门前她来到镜旁，开始挑今日出门是带佛门念珠，还是道家流珠——
自前番她在媚娘跟前不慎说了一句不敬佛祖之言，媚娘就送了她两串佛珠，让她弥补功德。
于是上月里，姜沃手上就常捏着一串七宝佛珠，李显似的时不时念两句佛。
直到李淳风见了，认真问弟子道：“你还记得咱们师门是道家一脉吗？”
姜沃：……
李淳风便给了弟子一串他珍藏的道家流珠，共八十一颗桐珠，取太上老君八十一化之意。
于是姜沃就改了习惯：以七日一轮回，一三五带着佛珠，二四六带着道珠。第七日给自己的功德放个假。
崔朝看着她每日换珠子：我不太懂，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他也只是含笑，看着姜沃今日挑了道家的流珠带在身上，温声问道：“你定下了冬宴诗会之事，到齐州地界就办？那我今日就写一写名刺。”
姜沃颔首：“好。”
*
麟德二年冬。
姜沃终于办成了她梦想中的春日宴，不，应该是冬日宴。
在确定封禅之事后，皇帝曾下过一道帝诏：天下诸州，才子俊彦，皆举送入京，为封禅事一路做诗文为纪。
除了本就在国子监的骆宾王和杨炯，卢照邻是奉命回京，王勃则是被当地刺史（也就是他亲爹）趁此盛事良机举送入京。
这一年，王勃十六岁，杨炯十五岁。
初唐四杰，终于集齐！
姜沃禀于二圣后，遍发名刺，办了她入朝为官来第一场诗会。
帝后均应下出席。
曾几何时，她第一次接触到太史局之外的朝臣，便是一场岑相办的诗会。
如今，她也成为了办诗会的宰相。
因她为尚书右仆射又兼任吏部尚书，本就是朝堂中在选官之事上话语权最重的人之一。
此番姜相露出风声来要办诗会，诸多应命入京的才子、随驾的年轻朝臣并国子监学子，俱是摩拳擦掌准备于诗会上大展才华。
可谓是应者如云。

第158章 稷下学宫诗会
齐州。
南临泰山,北濒黄河。
文化亦源远流长。
诗会就选在大名鼎鼎的‘稷下学宫’旧址来办。
稷下学宫，始建于齐桓公，是古往今来第一座官方高等学府。其兴盛之时,包罗万象,诸子百家学者皆在其中,无数璀璨思想纷然碰撞，彼此吸收，产生了无数千载流传的思想与论著。
荀子便曾三进三出稷下学宫担任学宫之长的祭酒之职。
姜沃选在此处办诗会，也是虔敬先贤之意。
她也早知,稷下学宫的旧址，此时是一片隶属齐州官衙的梅苑，其内种着十数品上千株梅树,正是办冬日宴的好去处。
信息来源——王勃之父,齐州刺史王福畴。
他也有点懵：圣人下诏要天下诸州举送才子俊彦入京，于是他三个月前刚把幼子王勃推送到长安去。结果现在儿子又回来啦？姜相还就选在齐州稷下学宫旧址办诗会。
王刺史忽然觉得送了个寂寞。
感慨过后,王刺史精神抖擞起来安排此番诗会！需知这可是宰相牵头,帝后皆至的诗会,必是要记入《齐州地方志》流传于后世的，自然，也是要计入他王刺史为官功绩中的。
刺史三年入京一考功，他可得把这次诗会筹办好了,否则明年入长安，怎么敢再见负责考功的姜相？
*
凡诗会，除了挥毫作诗文的学子,自然还要有专门品评诗文的裁判，压场的贵客。
对姜沃来说，既然是她第一回 办的诗会,且是她心中的‘全图鉴’盛事，她索性把名刺并请帖递到了每一位宰辅并六部尚书处。
说来姜沃这回诗会办的也巧，正好是赶路途中，诸位重臣也无旁事。
既然姜相出面办诗会，他们自也不会拂了面子。
除了英国公依旧要坐镇东宫，实不能至（但把孙子托付了过来）外，其余几位宰辅和尚书，都令仆从送回信道当日必至。
*
而姜沃所请的贵客，并不只是朝堂宰辅。
她挨个亲笔写就请帖，特意邀请之前曾附议‘皇后率命妇祭祀地祇’的几位公主和王妃，至此诗会与朝臣们一并评点诗文。
姜沃很快也收到了回应：诸位宗亲贵女皆欣然应邀。
自然，此消息一传出去，免不了又有朝臣要犯嘀咕：再没听说宰辅们与公主王妃们一处点评诗文的。
不过他们很快想起——这诗会就是一位女相办的。
而且，马上宰辅们都要与皇后公主等内外命妇一同在泰山行祭祀大礼了，那么，一起列席诗会点评诗文，似乎也不算啥了……
当然，某些朝臣们有意见也白搭。毕竟姜相的诗会，根本也没请他们。官位实不够列席此番诗会。
*
诗会当日。
晨起，天光明，却有纷然细雪。
姜沃坐在窗旁榻上，伸手出去接了一点雪花在掌心：“好雪。”
她已然提前去梅苑看过了，正堂宴席之处，是大片的红梅吐艳灿若披霞。有此细雪，才正是佳境！
不知今日又有多少白雪红梅佳作诞世。
姜沃尤其期待王勃，或许在《滕王阁序》之前，会先有一篇《稷下学宫序》也说不定。
“这件大氅如何？”
姜沃回头，见崔朝手里拿了一件银白缎面的鹤氅。
鹤氅，又名神仙道士衣。
“好。”姜沃接过来。
这件大氅单看是有些素净，然姜沃内里的官袍是极浓烈的紫色，腰间又是金带玉珏。这件银缎雪面鹤氅便正好相称。
她披上鹤氅振衣而起。
作为东道主，今日她要早些到。
而被选中参与此番诗会的数十位各州才子、国子监学子，都是今日天不亮，就已经到梅苑内集合，由王刺史统一安排。
**
梅苑正门处。
许敬宗刚下马车，便迎面遇上了也同样下马车的长乐公主。
他连忙退后几步见礼。
长乐公主姿态雍容大方，并不闪避，只客气还礼道：“许侍中不必多礼。”
大唐一向礼遇宰相。先帝年间，还就宰相们‘只与太子行礼，而不与其他亲王行礼’之事在朝堂上讨论过一回。
最终在魏征魏相的坚持下，宰相依旧是见王不行大礼。见公主亦然。
还是许敬宗为人圆滑，知长乐公主是圣人同胞长姐，与别个公主不同，所以格外礼让又请公主先行。
长乐公主也就带着随身女官和侍女先入内。
许敬宗候了片刻才举步入内。
*
因有这一番相遇，许敬宗也就不免想起这回诗会‘既是女相提办’又有‘公主王妃’等贵女与宰辅们一并列席之事。
然后许敬宗忍不住憋闷地叹口气：这诗会与前两个月皇后提出的‘率命妇封禅泰山之礼’，不是差不多的情形吗？
一样的事儿，那些个朝臣怎么就骂他，到了姜相这儿就息声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咋的，不是吏部尚书的宰相，就不是干粮了？
许敬宗带着这样的郁闷，踩着绵绵细雪，来到了正堂之前。
遥遥望见，一身银色鹤氅立于阶上的姜相。
饶是许敬宗心中带着不满，且这些年来一直与姜沃并无私交（甚至因为李义府，两人间还略微有些疏冷提防），但此时他望着这位姜相，还是不由感叹一声：好风仪！
凝玉为容雪为衣，不愧是两位仙师之徒。
许敬宗甚至想起自家一位晚辈入朝后，初见这位姜相时说的话：“姜相不似宰辅，倒像是修成得道的玉府仙人。”
此时望着立于雪中的姜相，许敬宗也不禁有同感。
但，许敬宗很快清醒想起了她数年来所作所为：诸如首奏封后、资考授官、属国条例、尤其是近一年来的城建署修路……这位绝对是心冷手黑啊，可不能叫表象骗了！
许敬宗边这样想着，边带着官场上无可挑剔的客气笑容走近前，两人依礼寒暄一番。
*
姜沃站在正堂前，一一迎候诸位公主王妃与宰辅重臣们。
然后在心底默算时辰。
算来，帝后的车驾也该到了。
正算着，就见到熟悉的身影——
姜沃实在佩服王神玉，硬是能卡准帝后驾临前一盏茶的时间风雅入场。
大概正是因为有这种天赋和本事，王神玉才能一路摸鱼，却摸成了中书令吧。
**
帝后入座。
诸学子被引领出来参拜二圣。
帝后各自写下两道命题，交由姜相宣读。
姜沃先宣读皇帝定下的两道主题：封禅制诗；麒麟祥瑞。她心道，麒麟祥瑞真是皇帝的保留真爱题目啊，还好今天她是评诗的，不是作诗的。
皇后的题目则是：稷下学宫怀古；雪境红梅。
四道命题作文宣读完毕，学子们皆是一脸郑重沉思之色。
自有王刺史安排的仆从上前，将这些学子引到别院另室，让他们冥思苦想作诗去。
堂上宾客则在外陪同帝后入宴席用酒馔。
说来，卢照邻和骆宾王并不在别院作诗的学子内——两人都入朝多年，也非年轻学子。只是诗名在外，此番特邀出席。帝后亦令两人为此‘四题’作诗。
姜沃早命人备好了纸笔送上。
*
刻漏沙尽。
自有帝后身边的宦官，入内室收了厚厚一摞诗文出来。
另有十数个负责抄写诗文的书令官，迅速将这些诗文抄了许多份，令在场诸位贵客人手一份。
姜沃听人一一点评去，心中只有一个感想：语文书诚不欺我！
今日诗会虽有天下各州诸多俊彦，却仍以‘初唐四杰’为最佳。
且四人诗文各有所长——
“这王家三郎虽年少，诗文却兴象宛然、气凌云汉！更有神韵灵动，飘逸绝尘之感。”这是在说王勃。
“国子监杨炯，亦年少，然气韵苍然、整肃浑雄……”
“我倒觉得，依旧推卢升之这首，最古雅蕴藉。”
“骆宾王这首怀古，难道不是如金石掷地，多雄伟之语？”
甚至到了后来，为了谁做魁首，宰辅们都有些争执之意。
说来诸人今日真是眼前一亮——卢照邻和骆宾王是成名日久，但没想到，这回诗会上，还能冒出两位十五六岁的佳才少年郎来！
王神玉是最喜王勃的诗，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事，问姜沃道：“这便是你从前提起过的‘王家之宝树’？”
姜沃含笑点头。
户部辛尚书不知王神玉所说何事，向旁边许圉师打听了一番，才知姜相几年前就见过这位王家三郎一回，当时就盛赞这位十岁出头的少年为‘王家之宝树’。
辛尚书不由道：“姜相于识人上，实乃奇才！”
姜沃含笑谦过，继续津津有味听着旁人夸赞‘全图鉴初唐四杰’。
不过很快，姜沃就觉得有点不太对了。
等等，在座诸位贵客夸赞之词太多，已经把能夸的都夸过了……那一会儿终评，她说些什么啊！
随着许敬宗‘睿哲惟宰、渊哉铄乎’这种诘屈聱牙的形容词都冒出来后，姜沃逐渐躺平。
随缘吧。
她脑子渐渐放空，甚至在循环播放一个画面，就是著名的【关羽谈吐不凡一番激扬话语后，张飞跟的一句‘俺也一样’】。
她正在出神中，诸位贵客却均已评点完毕，王刺史便笑容可掬道：“那便请姜相来总评一二。”
还特意搭台子起高调道：“下官素知姜相殚见洽闻、学富五车，必有妙言以评。”
姜沃：……谢谢你，王刺史。
*
堂上安静下来。
诸学子只见风雪红梅之中，姜相银衣鹤氅而立。
吟咏之间，声如振玉；眉宇神采，卷舒风云。
“今日所见作诗文者，俱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将来大唐诗歌之盛，必流传千古，永扬华夏！”
诗会至此，实已极盛。
史载：
【麟德二年腊月戊子，时任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姜沃，于稷下学宫旧址，举梅苑诗会。】
【轩车阙下、贵女簪缨。吐纳珠玉、诗文逾百。自此，京中诸公主府邸亦多有诗文之会，遂成风俗。】

第159章 不惑之年
腊月戊子,稷下学宫诗会日。
细雪下了大半日，至黄昏方停。
姜沃是送走了所有宾客后，至夕阳西沉灯烛亮起,才得以上自家马车。
其实原本不必这么晚的。
主要是贵客之一,中书令王神玉素爱花木。待宴席完毕,就在这梅苑兴致盎然转了起来。
姜沃作为东道主自然要陪同。
转了足足一个时辰后，王神玉终于停在了最初的起点，缓缓颔首，带了几分骄傲道：“果然,皆不如我手植之梅树！”
还特意对姜沃道：“怎么样，见过我种的梅树，今日见这梅苑,是不是觉得总差点什么？”
姜沃：……大概是差点骄傲自满吧。
因两人在梅苑转了太久,哪怕细雪如絮，沾衣似无,身上还是带了些湿寒之气,手炉里的炭火也已经烧尽。
*
两人刚走到梅苑正门,王神玉就见姜府的马车上，先下来一人。
墨色大氅里微露出绯色官袍，正是鸿胪寺少卿崔朝。
他亦未撑伞，手里提着一盏灯,柔和的光芒笼罩于身，细雪在烛光下越见晶莹剔透，拂过他的面容。
王神玉既钟爱花木,自是素有爱美之心的人。骤然于此见了崔朝，不由转头对姜沃感慨道：“此番各州举送才子入京，今日坐上也颇多青年俊彦——然再未有如崔郎当年初入京城,便以风采过人闻名长安者！”
他这话说来，是十成十的赞美。
说来，此时官场之上，被上峰和同僚夸赞仪容，绝不是什么讽刺和贬低，而是件很光鲜很值得骄傲的事儿。
毕竟，大唐官场是明文规定的需得‘以貌取人’。
且说此时吏部授官，虽然是资考授官，想做官统统得去笔试答卷。
但在候选官员能去笔试前，还有些先决条件——身言书判。
在大唐想做官的必备条件：第一条就是‘身’（容貌）——最低标准也得是体貌端正。仪采出众更佳，可加印象分。
‘言’，乃要求官员言辞谈吐流畅清晰，又以言之有物为佳。
‘书’乃要求官员书法（尤其是上奏疏用的楷书），字迹工整，又以书法遒劲刚美为佳。
‘判’乃要求官员能写明状判，又以其文辞简明有据为佳。
因此大唐的‘考公’相当于先面试再笔试。尤其是其中‘身’这一条，卡的还挺严——若是天不凑巧容貌体态有缺，那就必须得有过人的大才，才可能被破格录用。
故而姜沃在大唐官场待的真的很舒服：一眼望过去，不说全是她自家少卿这种‘绝代佳人’，但确实个个都仪容端正，各有风仪，令人赏心悦目。
崔朝原要走过来，但见王神玉和姜沃两人止步相谈，就也停在了原地静候。
而王神玉见他执灯而立，便再次深深颔首道：“尤记崔郎少时初入长安，容采如明锦浮光，令人望而慕之。”
“如今多年过去，却越见雅重，好似蕴星怀月。”
“凡我一世所见诸人，终不可比。”
他转头望着姜沃，笑意洒然：“姜相一如既往好眼光啊。”
姜沃也毫无谦虚之意，应道：“正如王相之梅树——自是自家庭院中花木为最佳，此世再无更胜者。”
两人谈笑过后，走下台阶。
崔朝将两枚热的手炉分别递给两人，然后请王神玉先上姜府的马车：“王相衣袖微湿，车上有备好的驱寒草药茶。”
王神玉也不推辞，上车喝过一盏茶后才告辞。
*
姜府的马车之上，姜沃正心满意足将厚厚一摞诗稿，装到放了驱虫荷包的木匣中。
这可都是原始手稿！
今日才子所作诗文，皆由书令官抄写了数十份，送与各位贵客赏评。
然原稿，自然被姜沃这位东道主取走了。
其实从前多年，她已经陆续得到了卢照邻等人的手稿，但今日诗会之稿又不相同，值得珍藏。
她合上匣子前，看到最上面的一篇，正是王勃所作《稷下学宫序》。
诗会结束前，帝后额外点了王勃和杨炯两位少年英才，各做一序——
以王勃之文‘神韵飘逸、气象宛然’，令其为今日稷下学宫诗会作一篇骈文。
以杨炯之文‘整肃雄浑、骨韵苍然’，令其为古之帝王泰山封禅事作一篇骈文。
姜沃轻轻合上了木匣。
经此一事，王勃应当也会留在京中国子监继续读书。
*
诗会后，姜沃心情一直颇佳。
因城建署之事，每到一州一县，她多会去看看当地的道路桥梁。
这日圣驾跸驻后，她依旧披大氅带着吴英往外走去。才出门就遇到了来寻她的狄仁杰，两人正好一路走一路谈。
还未走出官舍之地，就听到有人唤她。
姜沃止步，而旁边的狄仁杰则行礼：“见过辛尚书。”
来人正是户部辛尚书。
他显然是有事而来。哪怕明显畏寒，裹着厚厚的大毛衣裳也要跟姜沃和狄仁杰一起去看道路。
姜沃听他一路走，一路夸‘混凝土路’，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
且说城建署‘限量售卖混凝土路’事，才进行到竞争‘拍卖会名额’这一步。
毕竟麟德二年的一切，先都为了封禅服务。
于是在圣驾出发前，城建署先赶工修了一条，从皇城到长安城南大门明德门的混凝土路。
正是这条正路修好后，整座长安城才惊动了——这不再是修在皇城内部和周边，只有朝臣们权贵们能见到的路。
而是进出长安城的百姓们都能走的路，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世上竟有‘雨雪不侵’坚实如此的道路！
以至于有段时间‘明德门’前人头攒动，人流量过大，负责京城治安事的京兆府不得不日日加班，简直是累的想哭。
姜沃听闻后，还特意顶着辛尚书‘幽怨’的目光，向二圣申请了一笔加班费给京兆府。
毕竟维持秩序是件很费力的事情，京兆尹加了大班，保证了京城未出现任何踩踏等不良事故，这笔加班费也是该得的。
这一条大路修成后引起的万民惊叹，令京中世家勋贵们，想要给自家门前修混凝土路的心思就更炙热了！
于是以宗亲们为首，屡屡去二圣跟前请命：去岁您二位答应过的，城建署扩建后，就可以放宽条限给私家修路了。圣人您看这门口的路总不好，一旦刮风下雨的，多耽误臣等上朝啊！
帝后又与群臣拉扯了一两月，吊足了胃口后，才令城建署放出风声——
奉二圣之命，城建署终于‘排除万难’，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挪出了极少量的建材，可以修五条‘十丈长（约合三十米）一丈宽’的混凝土路。
只有五条？！
错愕过后，勋贵世家们倒也迅速接受了：有就比没有强。且第一回 只修五条路，若自家能修成，岂不是显得更有脸面光辉？
只有五个名额，自然是价高者得。
然而长安城中豪富之人太多，想竞价者便如过江之鲫。
甚至有王府内直接放出话来：这是城建署第一批为私宅修路，家中无前三等爵位（王、郡王、国公）者，还好意思争？
言下之意，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只靠银钱，就敢跟我们争？！
毕竟朝廷有规定：在尊卑序列上，官同者先爵。
这种得罪人的话都放出来了，足见竞争激烈。
*
此时辛尚书抱着手炉，跟姜沃开口道：“不知姜相……”
饶是辛尚书多年被各部‘要账’练出来的脸皮，此时都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才道：“姜相能否将城建署的五个‘修葺混凝土路’名额，给户部一个呢？”
他说完后，原以为姜相会作恼。
却见眼前人依旧是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清然问道：“哦？辛尚书府上也想修路吗？”
辛尚书头摇的异常坚决：“城建署的路，我可修不起！”其价格之昂，简直是听听竞拍底价，就让辛尚书心痛的程度。
他就准备等着蹭朝廷将来修的‘公路’。
姜沃继续含笑问道：“那辛尚书要一个‘修路名额’做什么？”
辛尚书苦着脸道：“姜相可还记得，之前与我商议的，用倭国送来的矿银做些官制银器。之后售于各簪缨豪族，也好充盈国库？”
姜沃点头，她自然记得。
如今从海上来的船，她城建署可是只能见到火山灰，半点银子没见着。
辛尚书叹气道：“大约是官制的银器，样式有些老旧。银器对于官宦之家也不是多稀罕的器物——很有些卖不动啊，如今户部库房里堆着不少银器呢！”
简直给辛尚书愁死。
银子这么好的东西，可别砸他手里。
姜沃之前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辛尚书是实用流派，他把关做出来的银器，不够精美别致，自然有些不入世家豪门的眼。
此时看着辛尚书愁眉苦脸状，姜沃忽然想起了那张‘十万斤苹果滞销，帮帮果农！’图片。
她止住唇角忍不住泛起的笑意。
听辛尚书苦着脸继续道：“这不我就来寻姜相了吗——若是户部有一条‘混凝土路’的修葺名额，我就好把这些银器清一清。跟姜相一样，都是为了国库啊！”
想必为了竞争修路名额，那些豪门世家是不会介意高价买些银器回去的。
姜沃听罢，故作严肃道：“唉，辛尚书您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啊，您不是特意提过，城建署的修葺工作，千万不要寻您户部支领银钱吗？”
辛尚书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不认账，脸上全然是错愕之色：“姜相这话从何说起？”
又见姜沃手上正握着一串七宝佛珠，辛尚书就道：“佛家有言，修桥铺路可是渡人而行的大功德！我一向是极看好城建署的！若是国库丰盈有余，不用姜相提，我便去二圣跟前请命修路了！”
姜沃终是忍不住莞尔。
辛尚书见她笑了，连忙趁热打铁道：“这样吧，为向姜相表诚心，我愿意自出银钱不费国库，给城建署先捐五贯！”
五贯……
姜沃沉默了。
户部尚书做了太多年，辛尚书的‘吝啬’已经深入骨髓，一位六部尚书，开口竟然只有五贯。
*
在辛尚书当场‘捐出’五贯铜钱（身上只带了半贯，交了定金，剩下的与姜沃约定好今日送到），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五个珍贵‘修路名额’中的一个。
他告辞之前，回首认真道：“姜相能给户部这个名额，足见姜相一心为公。”并不是为己，借着城建署敛财。
姜沃回礼道：“辛尚书亦然。”
她手里拎着半贯钱，目送辛尚书的背影离去。
转头就对上狄仁杰有点复杂的眼神。
姜沃含笑问道：“怀英，为何如此看我？”
狄仁杰看着云淡风轻的姜相，想到了前些日子他亲眼目睹的一事——
姜相与裴侍郎说起户部银器滞销，然后让裴侍郎私下去与辛尚书提一句‘修路名额’的事儿。
可见姜相本来就要给户部一个‘修路名额’。
姜沃知道狄仁杰在想什么，她晃了晃手中的半贯钱，笑道：“此生能从辛尚书手中挣到五贯钱，余生免却一大憾啊！”
狄仁杰也笑了。
有时，他真是摸不透，姜相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
姜沃将辛尚书的五贯钱，当作自己的生辰礼之一。
她的四十岁生辰，就要到了。
麟德二年腊月二十日，圣驾终于到了泰山脚下跸驻。
只待明年正月初一，正式举行封禅祭天祀地大典。
礼部与工部的官员，忙于按照早已定好的规制，于泰山之上起建封祀坛、登封坛、降禅坛等祭祀之坛。
余者官员皆静候正日即可。
*
腊月二十五日，是姜沃的生辰。
这一日晨起，她睁开眼睛，就见到熟悉的身影坐在窗前。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恍惚以为看错了——竟然是媚娘。
媚娘的衣饰极为简单，并非皇后的丽服广袖，闻声转头对姜沃笑道：“起来了？”
有一瞬间，姜沃几乎以为一切是梦境，她与媚娘依旧住在掖庭中。
不过现在姜沃有了系统的体质加持，不似从前一般睡醒后要愣神一会儿，而是很快头脑清醒明晰起来。
她披衣起身，走到媚娘身旁坐下：“姐姐是来给我过生辰的？”
媚娘点头：“我早就与崔少卿说过了。今晨，我来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她面露怀念之色：“从前在掖庭，你我的生日，陶姑姑都会亲自下厨煮一碗长寿面给我们。”
这回封禅之行，陶枳并未随行，而是带着婉儿住到了宫里，正好替媚娘一起照应着一对幼子幼女。
媚娘看着姜沃眼睛明亮如辰，思及旧事，不由道：“我记得你少时总是睡不醒。”有时还是媚娘把她从被子中拖出来的。
“如今精神却好多了。”
姜沃笑道：“大概是我越来越像姐姐了吧。”
*
姜沃洗漱过后，来到厨下。
媚娘特意换了简单的窄袖衣裳，正是为了下厨煮面。她煮和盛的时候都很仔细，不肯夹断一根面条。
姜沃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
两人如之前很多年一样，在桌前对坐。
姜沃拿起筷子，挑起碗中的一缕长寿面。
不惑之年的生辰——
然她将来之路，如何会不惑？
姜沃想起前世过生日，父母会让她许愿。
那时她每一年的愿望，都是自己能够活下去。
如今，她已经拥有了岁月。
若再要许愿，她便祝自己：哪怕要经历这世间重重考验、别离、伤痛，以及漫长到此生看不到终局的理想未来——她也要终生持有走下去的勇气，走到底的毅力。
**
麟德二年除夕，帝下诏再改年号。
因封禅事，将年号由‘麟德’改为‘乾封’。
乾封元年正月一日，行封禅大礼！

第160章 盛极
“令月、婉儿。”
“怀思正切,骤得云翰，此心甚慰。”
灯下，姜沃才写完回信的第一句,不由顿笔而笑。
这些年,她回成年人的书信形成了习惯,下笔自成如此。
这回也是，写了一个开头，才忽然想起，这信是要陶姑姑念给太平和婉儿听的。而哪怕未来是名留史册的才女,婉儿此时也还是稚童。
若是她如此回信，两个才三岁的小姑娘，估计要睁着圆圆的眼睛,懵懵地听着。
什么怀思？什么云翰？
于是姜沃划掉了这句话,另外取了一张纸过来，索性轻轻松松开始随手写家常话——
“令月,婉儿,姨母（师父）正在想你们,就正好收到了你们的信，心里很欢喜。”
姜沃的案上，正放着陶姑姑的信函。
圣驾出京后，长安城内自有公文和信函,定期经由驿站送来——除了朝堂事，帝后还有一对年幼子女在宫中，自然牵挂。
前几日京中送来的信函中,陶枳除了按例向帝后禀明皇子公主的情形，还格外给姜沃写了一封信，自是惦记着她的生辰。
随信而来的,还有陶枳在宫中佛堂给姜沃求的平安符，装在她亲手绣的荷包里。
此外，还有太平和婉儿，给姜沃写的生辰贺词。
说是贺词，其实一张大纸上，只有一句话，倒是周边画着些月亮星星和小花——
毕竟才三岁多的孩子，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照猫画虎。
姜沃当年教安安也是如此：孩子太小的时候，骨骼未定，并不拘着她一板一眼练字，而是将笔墨给她，由着她写也好画也好，随她去。
她记得安安那时候画了许多孩童眼里的世界，确实与大人看这天地的角度不同。
姜沃都给她好好留着。
太平和婉儿的贺词，显然是对着陶枳找来的字帖描的。
“令月贺姨母生辰，平安喜乐。”
“婉儿遥拜师父生辰，松柏之茂，长似今朝。”
稚子笔触可爱，似字似画，姜沃收到很是欢喜。
因此封禅礼后，就开始给两个孩子写回信。
除了认真谢过两个孩子的心意，也要将她们因年幼错过的‘封禅大典’讲给她们听。
*
封禅正礼共三日，今日刚刚结束，姜沃不顾劳乏，就于灯下写起了回信。
“第一日，圣人于泰山之南，祭祀昊天上帝。”
“第二日，圣人登泰山，封玉牒。”姜沃还在信中，用太平和婉儿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下何为玉牒。“玉牒，便是圣人写给上天的信。”
接下来，姜沃主要写了第三日。
皇后升坛，亲率内外命妇祭祀地祇并大唐的两位先后。
姜沃只描写画面还嫌不够，索性另外取了一张专门用来作画的皮纸，开始给太平和婉儿画线条简笔画。
圆圆的祭台上，单独站着一个红色衣服的小人，姜沃画了个箭头指出去，在旁边标注：“皇后。”
祭台之下，还有双手捧着俎豆（祭祀礼器）的小人。姜沃再画箭头，标注“安定”。
此外的小人便都是用黑色墨笔画就，代表各位公主王妃，内外命妇。
姜沃画完后，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太平看到这幅画时的样子——
太平是帝后最幼之子嗣，自然人人疼爱，养的她性情活泼明亮，像是一团火焰一般。她若是见到这幅画，一定会高高兴兴指着这两个红色的画中人道：“这是母后、这是姐姐！”
相较太平，婉儿则从小就性情沉静。且姜沃离开长安前，正在教她最基本的加减数算。那婉儿见了这幅画，应该会安安静静开始数，直到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个小人才算完。
而以太平的急性子，若是得不到回应，想必会开始摇晃婉儿道：“快看母后和姐姐。”
婉儿一旦被打断，以她现在必须从‘一’开始数的习惯，估计又得从头再来……
想到这般场景，姜沃就笑了。
她于画的一角落笔：“乾封元年正月庚午日。赠予令月、婉儿。”
然后取出随身携带二十余年的‘月印’，蘸了红色的印泥，端端正正盖在这句话上。
将画单独放好。
姜沃才提笔准备往下写。
不过，方才作画之事，倒让她想起了一段小插曲。
*
皇后亲率内外命妇祭奠之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更改。但礼部有些朝臣又提出了另外的意见——
因祭祀之典，除了群臣外，还有一些当地的百姓被特许上山观礼，取君民共观盛事之意。
就有礼官提出，皇后与公主王妃等命妇，皆身份贵重，不该抛头露面，祭祀之礼应有宦者四面执帷遮挡一二才好。[1]
此奏疏都不等递到二圣跟前，作为尚书右仆射，礼部的顶头上司之一，姜沃直接就驳了回去。
又特意问了礼官之首许敬宗和礼部尚书许圉师，这封奏疏可是他二人之意？
两人均立即否认。
姜沃便也颔首道：“我想，两位也不会有此浅薄之论——祭祀之礼竟然要帷幔遮之，似见不得人一般。难道不怕地祇怪罪？”
许敬宗就见姜相手持一串道家流珠，口中还念了两句‘无量天尊。’好一派道法庄严之相。
心中好生无语：他没记错的话，之前还见过这位姜相带佛珠？
但无语之情，挡不过许敬宗心中的凛然之意：这封奏疏确实不是他授意上的，但他作为门下省侍中，见到这封奏疏并未驳回——他觉得这封奏疏是有几分道理的，毕竟《礼记&#183;内则》中就有明确的要求：“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皇后和命妇们非要祭祀也可以，这就相当于‘女子出门’。但既然‘出门在外’，令宦官设帷幔遮住贵女们的身形面容，才符合礼法。
许敬宗是觉得这是挺好的折中之法。
但他又摸不准上意，就持保留意见，只将这封奏疏先留下，准备私下请二圣拿主意。
没想到未等他请旨，姜相直接以尚书省的名义，令礼部撤了这道奏疏！
之后更是直接问到他们面前来。
许敬宗从前未觉，姜相竟是如此锋芒毕露之人。
*
而对姜沃来说，这些层出不穷的，以《礼记》和‘礼法旧例’为由的算计，实在是令人厌烦。
此时，姜沃提笔写道：“令月，婉儿，我只希望，将来你们面对的世间，要比我们所见的更好、更广大。”
那就是她这一生，未曾虚度的期盼。
***
圣驾跸驻的官衙内。
媚娘自门外入内，就见皇帝正在伏案写信。
她轻声问道：“陛下，不如明日天光亮了再写？”
毕竟皇帝的眼睛并不好，日光太亮会觉得刺眼眩目，但室内暗了又看不太清。
因而这两年，除却军国大事，皇帝已然很少朱批了。
今日却很罕见的，坚持于夜里写信。
皇帝闻言抬头，对媚娘道：“正是今夜一气儿写完才好——媚娘这几日也大累了，你早去歇着吧。”
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媚娘也猜到了，皇帝这封信，必是要寄往黔州的。
于是她不再劝说，只是嘱咐了门口的程望山和鱼和两句，就先行离去，给皇帝留下一个安静写信的夜晚。
屋内灯烛点的亮如白昼。
皇帝落笔并不快，免得因眼睛难受而至字迹疏乱。
他一笔一划写就，如这一年光阴划过。
封禅这般盛典，这年余来耗费了他许多心血。
皇帝也曾担心过许多次，哪怕已经将典仪都安排好了，也会因‘天灾’或是‘战事’不能行。
此时，乾封年终于顺利封禅完毕，皇帝是欣慰与疲倦一起涌上心头——
他终是行了有唐以来第一回 封禅。
于是，除了封禅祭祀时，祭告父皇母后，与他们的魂魄相诉外，封禅结束后，皇帝自要即刻写信将此事告知兄长。
“凡帝王封禅，均有《玉牒文》，祭告天地。”
帝王又称天子，祭祀天地时上玉牒，上书告天之文——就如同臣子给皇帝上奏疏一般，皇帝给天地神祇上玉牒。
‘玉石’一直被认为能沟通天地阴阳。因而皇帝写给上天的文书，就都刻在玉石片上，然后用金绳捆于外，外头再以金泥封死，加以玉玺为印，最终埋在泰山之上。
算是把天子的祈求送达天听。
自古以来，封禅皆有此礼，秦皇汉武也不例外。
只是秦始皇汉武帝的《玉牒文》皆是最高隐秘，除了两位帝王自己，谁也不知其上具体内容，不知两位帝王究竟向上天祭告了什么。
然而……李治选择了另一种做法。
“兄长，我所祈求，已然昭告天下。”
他将自己封禅时，对着天地神灵所写的玉牒文，再一一写与兄长——
“嗣天子臣治，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今谨告成东岳，归功上元。伏愿大宝克隆，鸿基永固。凝薰万代，陶化八纮。”[2]
他向上天所祷——
愿大唐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愿大唐威名庇佑八方、护民万代！
**
官舍内。
姜沃也正写到这一段。
“令月，婉儿。”
“我已亲见‘昭昭有唐，天俾万国。申锡无疆，宗我同德。’的盛世。”姜沃想起了先帝年间的参天可汗路，想起了显庆年间的数场战事。
大唐，是真正的‘万里山河’，江山辽阔。
姜沃认真写道：“我盼着你们如我一般，不惑之年能见此盛世——更盼着后世人，亦长享此盛世荣光。”
“便如先帝所期盼的那般。”
“华夏衣冠永在。”
“传承永不灭。”
姜沃写到这儿，就暂且停笔。
尚且年幼的太平和婉儿，还只能听她书信里的故事和念想。
但安安，已经亲眼见到了一切。
曜初，她已经在泰山之上，亲眼见到了日出之下的封禅；亲手为母亲递上了祭祀地祇的礼器；亲耳听到了皇帝《玉牒文》里的‘告天之书’。
大唐至荣盛世，已然刻入她的心扉。
**
媚娘留给皇帝一片写就书信的空间后，并未直接歇下。
她手里拿了一封奏疏，看了片刻。
若姜沃在，就能发现，这正是她令礼部撤回的那一道奏疏。
媚娘垂眸凝神，眼中俱是冷意。
直到灯花爆了一下，她才抬起头，唤过身旁宫人：“去瞧瞧太子睡了没有，若太子还未安歇，请太子过来。”
*
太子李弘到的很快。
进门恭敬行礼：“见过母后。”
媚娘看到长子依旧有些过分瘦弱的身形，心中微微一叹。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母子之间，说开后才会少些隔阂。
媚娘温声道：“弘儿，坐到这边来。”
李弘来到母亲身侧，依礼坐下，身形依旧挺直如竹，从不失一个太子的风范：“母后很少夜里唤儿子前来，可有急事吩咐？”
媚娘将手边的奏疏递给李弘。
“你瞧瞧这封奏疏。”
太子很快看完，低头不语。
媚娘问道：“弘儿觉得，这封奏疏有理？”
见太子犹豫不言，媚娘再次温声鼓励道：“只是咱们母子私下相谈，弘儿只管随心而论。”
太子这才道：“母后，太师曾教导过儿子，父皇母后行事必有深意，儿子不应听属臣之言，应多听父母之言——既是为子的孝道，亦是臣子的忠道。”
媚娘闻言，心中再次感念一番英国公。
然太子接下来继续道：“母后与命妇们祭祀之礼，未按《礼记》以帷帐蔽之，儿子……”
李弘抿了抿唇，未说自己的看法，而是道：“臣民所见，多有惊异。儿子还听闻，有臣子瞻望窃笑，以之为无礼悖典。”[2]
他说完后，便见母后沉默不语，凤目幽深。
太子不由起身，面上带了些忧虑担心之色：“母后是为儿子的话不快吗？儿子读书明理，自知‘子不言父母之过’。儿子方才之言，绝无母后有过之意……”
媚娘含笑摇头，安慰了太子两句，又道：“弘儿，别多想了，回去歇着吧。”
见母亲面上露出笑容来，李弘才略微安心一点，行礼退下。
*
“母后……”
弘儿走后，媚娘犹自沉思，忽听女儿唤她。
抬头，只见安安走进来。
安安神色与以往不同，进门先道：“母后，我不是着意要听母后跟太子哥哥说话。”
安安今日亲自经历过封禅大礼，正是心绪激动难以入睡，就想来寻母后说话。
谁料走到窗外，就听到了母后和兄长简短的对话。
“无妨，不是什么要紧事，安安听了也好。”
媚娘对着女儿招手。
安安来到母亲身边坐下，忽然将面容埋到母亲肩上。
她觉得委屈——
在安安心中，一直极其看重这次的泰山封禅祭礼：她是大唐的公主，她一定要在群臣，在大唐的百姓子民之前，完美无缺地行过这次祭祀地祇之礼。
因而安安这些日子，都忙于反复练习随祭礼仪，未及关注外物。
这是安安第一次知道，原来差一点点，她就要在锦绣帷帐里，不得见人地行完整个祭祀之礼……
她是公主出身，见多了华丽锦缎，此时身上也正穿着明光锦的衣裙。
可忽然，她就觉得锦罗玉衣让她有些窒息。
“母后。”她伏在母亲肩上，一声比一声委屈。
媚娘不必望着女儿的脸庞，也知这孩子，虽有一张肖似陛下的柔和面容，但生着一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安安的声音闷闷传来：“母后，我不愿被人遮挡起来……不，不是遮挡，是被关起来。哪怕是用这世间最好的锦绣与珠玉。”
她也绝不愿意！
安安忽然想起，姨母曾经给她讲的一个故事。
*
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位公主，人人见了她都会夸赞：公主的明珠金冠真好看。
公主反复的被人赞美着——黄金耀目明珠璀璨，正配公主，这是最尊贵的象征。
于是哪怕时不时会觉得沉重，觉得不便，公主也依旧时时带着她的明珠金冠。
直到有一日，这个国度里出现了一个异乡人。
异乡人见到公主，眼中都是惊异，问道：“公主为什么带着一副黄金的枷锁？”
姨母的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安安彼时年幼，尚不能懂，于是追问道：“姨母，怎么会有人分不出枷锁和金冠？”
她记得姨母长久地沉默，然后答道：“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国度的每个人看来，那就是金冠吧。”
*
时隔多年，安安倏尔懂得了这个故事。
“曜初。”
听到母后唤她的名字，安安抬起头来。
只见母亲的神色一如既往冷静：“曜初，不要畏惧，也不要后退。”
李曜初望着母亲的眼睛，渐渐平静下来，半晌用力点头。
窗外，冬日雪落，渐渐覆盖夜色中的山河。

第161章 改‘天’换‘地’
乾封元年正月。
封禅礼成。
壬申日,二圣于跸驻处受百官朝贺，诏赦天下。
除了大典节庆例行的赦免外，二圣还给此次随行的百官大手笔‘升职加薪’——
三品及以上朝臣,皆授爵一等。（唐初臣子不封王爵,似李勣大将军这种爵位到顶,已然是‘国公’者，便加以食邑）
五品以上朝臣，加散官虚阶一等。
余下官吏也皆有赐物。
姜沃见此大手笔的封爵、升官、赏赐，第一反应便是：还好不是在并州那次,吏部执事官员只有自己随驾，直接给她忙晕了。
这回吏部几乎是全建制随驾，忙的过来。
先条件反射性在脑中安排过公务,姜沃才想到——唔,那自己也要有个爵位了。
不过，大唐的【公侯伯子男】等爵位,除非有军功,比如英国公李勣或是邢国公苏定方这等爵位,才是实封，拥有数百户真正的食邑。
其余绝大多数的爵位，都属于荣誉爵位，无实封也不能传于子嗣,除了‘有爵’的荣耀外，顶多就是多领一份俸禄。
但对姜沃来说，是多领两份俸禄——身上每多一个官位（爵位）,系统都要多开一份工资。
因此姜沃对这份‘升职加薪’是很满意的。
尤其是帝后给她的爵位，直接是伯爵——属于三级跳，跳过了最下面两等爵位。
此等‘逾越’封爵,朝臣们初闻，不免有些不平之意。
还是二圣的封爵之诏中，言道‘姜卿从前数功，未以爵赏，今朝一并封下。’
此话一出，嗡议便消——毕竟火药、矿灯、水泥混凝土等实物就摆在那，人人可见。且许多世家勋贵都还在排队等修路，实不能得罪城建署领导。
自此，朝堂同僚若见了姜沃，也可称一句‘姜伯爵’。
只是绝大部分还是以‘姜相’称之。
毕竟宰相之权位，还是要比一个伯爵重的。
*
壬申这日，除了广施‘封爵、提散官虚阶’的恩典外，皇帝又愉快地开始了他改名爱好者的一天。
不过，这次不是改年号（因为刚改过）
和官职名了，而是直接开始改封禅的祭坛之名！
且说二圣泰山封禅之盛事，各州府官员，脑子灵活的都报上了祥瑞。尤其是泰山所在的当地官员，更是得哪怕没有祥瑞，掘地三尺也得挖出点祥瑞来。
因此绞尽脑汁，把跟祥瑞沾边的都报了上来，尤以泰山上云景之盛最为壮阔。
皇帝就据此祥瑞愉快改名：将登封台改为‘万岁台’，降禅坛改为“景云台”，除了主祭台外，其余祭坛也都没忘记，挨个改过去。
朝臣们已经被皇帝锻炼出来了——
原本皇帝改各种名称，朝臣们不免大吃一惊：这都能改？
现在皇帝哪怕改了封禅祭坛名，朝臣们都淡定如初：改，都能改，您高兴就好。
而且皇帝如此热衷于改名，也让各署衙的工作习惯，渐渐向中书令王神玉靠拢——提早干活容易白干，还是卡着最后时间点完成工作吧！
*
若说皇帝的改名，已经让朝臣们习以为常。
那么皇后的‘改字’，甚至说是‘新创文字’，则让朝臣们惊疑。
泰山封禅，如此盛事，自然要刻碑以记。
然而此番所立碑石中，有一块格外特殊——并非单碑，而是‘双束碑’。
此碑由两块完全相同的长条石合并而成，如双束并行，故称为双束碑。这两块碑文记述的正是帝祭天祇、后祭地祇，并列而记。
起先只见双碑并立，就已经让很多朝臣觉得不太妥当尊卑不分，当碑文刻成后，便更多惊疑议论——
皇后在自己的那块碑文上，竟然用了数个从前未有的，她自己改的字！
碑文之上，皇后改‘天’字——天下面原本有是个人字，皇后的‘天’字却多了两道线，像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
碑文之上，皇后改‘地’字为‘埊’，即山水土的叠加。
碑文之上，皇后改‘人’字……
总之，这块碑文之上，出现了数个朝臣们从前未见过的字！*
*
皇后在刻石碑文上行此事，朝中自又是一番暗流涌动——
不免有朝臣心中忧虑皇后改字，尤其是改‘天地’二字显露出的不善野心与权欲，自然，也有的朝臣不过将其当作女子特有的心血来潮特立独行，只觉得不妥。
但无论是忧心者，还是觉得不妥者，都是私下议论，皆未再上奏疏开谏。
毕竟，说到底也只是一块石碑上的改字罢了。
除了这块碑文，这大唐的天和地，依旧是原本的写法。
既如此，石碑已立，且是代表帝后的双束碑，朝臣们难道还真能头铁上谏，让二圣把碑推了重立？
真要这般头铁，碑文没不没不知道，人肯定得没。
不得不说，过去十来年，二圣动辄将人发配描边的行为，还是起到了极大震慑作用。
尤其是皇后，可是连自己同父的亲兄弟，同胞姊妹一家子，都发落走了。那真是一点不含糊。甚至这回皇帝大赦天下，皇后还不忘周到提醒刑部一句，贺兰敏之‘罪在不赦，遇赦不还’，别搞错了。
以至于朝臣们想在皇后跟前头铁，都得着实掂量掂量，敢不敢承担一家子边境游（单程无反票）的后果。
*
双束碑刻好之时，姜沃就去留了一块拓片。
她知道，媚娘并不是许多朝臣以为的‘特立独行心血来潮’。
此时的媚娘，或许还未有登基为帝的确切心思。但她既在其位，掌其权，她就不愿低人一等，不愿被朝臣以‘礼法’限制。
朝臣们用‘礼法旧典’的书册来攻讦，媚娘索性连记载书册的字都改掉！
这‘天地’二字，自古以来，随着朝代更迭，写法曾数次改变，为何到她这里，不能再变一变？
而媚娘在得知姜沃留了拓本后，还对她道：“你若要留这些新字为念，我与你手写一份就是了，还去弄什么拓本？”
媚娘知姜沃一贯有收集各种手稿笔墨的习惯。
姜沃听媚娘如此说，就来至桌前亲手磨墨，然后取了一支新笔，燎过笔尖儿后饱蘸墨汁，递给媚娘——
“拓片和亲笔，我都要。”
媚娘莞尔，亦来至桌前，挥笔写就带着新‘天地’二字的碑文。
**
姜沃是从曜初口中，听到了媚娘与太子的对话。
曜初已先问过母后，此事不用瞒着姨母。
她还听母后微叹一番：“你姨母这个性子是改不了了——这种奏疏，门下省都未封驳，她这个尚书右仆射倒是直接令礼部撤了回去，若是有御史抓住这点不放，只怕要参她一个‘逾职’。”
其实呈上来，媚娘来处置此事也可。
而这也是曜初第一次切肤感受到，母后与姨母在朝堂上，哪怕决断政事，也是……与别人都不一样的。
她是打小就见到姨母为官，年少时从未觉得此事有什么异常。
就像日升月落一样自然。
直到她渐渐长大，亲眼看到了许多事，也听到了许多贞观年间、永徽年间旧事。
原来姨母曾经也是，只能呆在太史局不能上朝的女官啊。
*
这几日，曜初总是想起幼时姨母给她讲的诸多故事。
故事的主角，许多都是异乡人。不然便是《西域记》那般，玄奘法师孤身一人西行而去的漫长旅程。
曜初知道姨母是生于长安，长于宫廷。京城就是她的故乡。
那么姨母故事里那么多异乡人……大概就是为着，姨母在这朝堂之上，从来就是‘异乡人’吧。
于是这一日，曜初说过‘母后与太子哥哥的对谈’后，并未离开，而是如幼时般，仰面牵袖相问：“姨母，你是不是觉得很孤独？”
姜沃不意曜初忽有此问。
她原是想笑着回答曜初，她不孤独啊，她有持之以恒的坚念，有心中相随的君王，有一直爱护自己的师父长辈，有曜初等许多优秀的晚辈，有不少志同道合齐心为大唐的朋友同僚，有……
可开口的瞬间，不知怎的，姜沃忽的落泪如雨。
到底，还是孤独的吧。
前世病榻之上，她曾看过许多《临终诗》，记得最清楚的当属唐寅所作之诗：“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她终究是这天地之间的异乡人。
曜初从未见过姨母落泪，遑论泪落如雨。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惊怔住了，半晌才有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帕子，抬手想去替姨母擦拭眼泪。
姜沃是倏尔动绪落泪，很快止住。
她接过曜初手里帕子时，
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声音柔和的宛如天边一朵蓬松的云：“安安问出这句话，姨母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她望着眼前的大唐公主：“曜初，长大了。”
若还是过去的孩子，姜沃是不会在她面前落泪的。
曜初闻言认真点头：“姨母，我长大了。若姨母再有烦难事，要告诉我。”
姜沃含笑：“好。”
**
姜沃是从曜初处听闻媚娘与太子的对话。
李勣大将军则是时隔几日后，从太子口中听到的——太子并未把这当成一件正经事来请教，还是说起【双束碑】时，太子才随口提及。
李勣闻言，不由注目太子。
他很想从太子身上，找到先帝的影子，亦或是找到当今的影子。
李勣已然教导太子一年，以他为官数十载的阅历，自然看得出：太子自有其长处，那便是仁孝端和、克己复礼。
如果他是一个世家出身的臣子，有这样的君王，他一定会松口气，就像……曾经晋王被先帝立为太子后，许多朝臣们都欢喜鼓舞。
毕竟当年晋王脾性出了名的柔和仁善，他们都以为晋王登基后，绝不会干出先帝那样强行重修《氏族志》，以武力镇压，屡屡打世家脸的行为。
当今登基后，倒是真没重修《氏族志》，直接改《姓氏录》了，削起世家来，照样是刀刀见血。
李勣至今想起《姓氏录》还不禁一笑，原来陛下爱改名的性子，从那时就有了苗头。
在李勣眼里，当今是个外柔内刚，不，是内‘独断明厉’的性情。
皇帝登基以来，朝堂之上从官名到官制改了许多，用他自己的话说‘朝代更迭，制典自该世代沿革。’
而最能体现皇帝性情的……李勣想起了这次封禅事。
此番封禅泰山，最终定下的规制，与旧典古籍中不同者多的简直数不过来。
于是在钦定礼仪的过程中，世家名门们曾经联合上谏了一回道：“遍搜载籍，未有古例。若依此而行，只怕后世非议。”
而皇帝直接回了一句：“自我作古，不可乎？”[1]
一众扒拉着典籍劝谏的世家、儒生均无话可说——皇帝摆明车马要自己瞎改，都不怕史册记载他不遵礼了，那他们还劝什么？
*
从太子处出来，李勣望着不远处的泰山。
忽然想起了先帝。
先帝临终前，叮嘱他们‘太子仁孝，公辈善辅之。’
只盼如今东宫的仁善守礼，也像陛下一样，只是少年人没有经历波折前的一个阶段。
“大将军。”
李勣闻声转身。
他身上官职爵位实在太多，朝臣们见了他各有尊称。
但随着皇帝唤大将军的，就那么几个人。
李勣回头，就见一身鹤氅的姜沃：“大将军，二圣有旨后日启程归京。”
他收回思绪，颔首回应：“好。”
听闻圣驾要离开，李勣于这一日，再次攀了一回泰山——毕竟，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二，这应当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至泰山。
登至一处孤崖，李勣临石望日，久立不语。
*
去岁麟德二年春日，卢国公程知节病逝。
先帝年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至今尚在人世者——
唯有他一人矣。

第162章 新的起点
乾封元年正月,圣驾启程归于长安。
途径齐州时，因遇风雪，就暂缓两日行程。
大雪将人封在屋中,姜沃也难得清闲。
因想起一事,她索性翻出了针线匣子,开始在一枚素色荷包上绣纹样。
崔朝进门的时候，看到姜沃竟然在对着外头雪光绣花，整个人一怔，甚至退了出去,重新进了一次门。
说来，家中一直有针线匣子倒是没错。
但那是因为姜沃伏案写字最多，对各种衣裳的袖子要求就很高。每回做成了新衣裳,都会取过针线,按照她自己的写字习惯重新固定一下袖子，再请人细改。
然其余女红事,崔朝是真没见她做过,主要是不会。
毕竟她少时一直在生病,没有学女红，而病好后直接到了官场之上，更无暇去学了。
他轻轻走过去，还未及发问,就见姜沃叹气，搁下了手中还挂着线的荷包。
“太难了，放弃了。”
姜沃原是想趁着空闲,给媚娘做点什么。
她生辰的时候，媚娘可是亲手煮了长寿面。
之所以想起绣荷包，是为了想绣一个有意义的图案——
这一年是特殊的一年,而且是世间只有她明白的特殊。
乾封元年，若是按照公元纪年法，正是公元666年。而姜沃的系统用户号，正好是66688。
对她来说，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数字了，她就想绣一个给媚娘。
她原本觉得，虽然她没学过绣花，但不过是绣‘666’能有多难。
然而现实教育了她，真的很难。
崔朝见她把针线放在榻上就去了书桌前，就替她把针仔细收起来，免得一转身找不见了扎到人。然后来至桌前，看她提笔画花样。
姜沃决定：既然自己绣的不好，就亲手画底稿吧。
她很快画了几张不同的‘666’的纹样，周围还配了道家常用的葫芦祥瑞图案。
崔朝在旁看着这未见过的，似乎是三根卷草纹的花样，问道：“这是？”
姜沃笑眯眯忽悠他：“这是我推演卜算出来的，与今岁天时甚为相合的吉利纹样。”
涉及任何‘推演、卜算’之事，不单崔朝，外头有一个人算一个，自然是无条件信任两位仙师之徒，曾经的太史令。
于是崔朝不明觉厉点头：“原来如此。”
姜沃满意：玄学家的身份，还是好用啊。
遇事不决，就报玄学。
*
齐州的大雪下了两日，从窗口望出去，时不时见到大团雪花，如风滚球一般呼啸而过。
然而这样的天却还有人冒雪上门拜访。
来人是梓州刺史李震。
这位刺史姜沃并不太熟，但与他家人实在很熟——李震，英国公李勣长子，李敬业之父。
圣驾离开泰山境地后，各地刺史就该返回各州。
李震是皇帝特下恩旨，令他随驾至齐州后再返。这自是给英国公府的恩典，令其父子多相聚片刻。
而李震此番冒雪前来，则是为了其独子李敬业。毕竟雪停后，他就要返还梓州，只得趁这两日顶着风雪而来。
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姜沃见此，就越发明白李敬业的性子是怎么养成的了。
“叨扰姜相了。”
李震看上去更像英国公些，是个沉稳的中年人。
只是他显然不太会绕弯子说官话，略显拘谨说了两句客套话后，就将来意诚恳道来——
原来是李敬业不想待在长安城兵部了，想出京去边关军伍中去，真正见一见沙场。
无奈英国公一直不允。
李敬业不敢反抗祖父，直到这回因封禅事，见到了亲爹，就催着亲爹给他想法子。
李震李刺史只有这一个儿子，是个标准慈父，很想答应儿子。但无奈，他更是个怕亲爹的孝子，也不敢去向李勣大将军说情。
还是李敬业灵机一动，劝说亲爹去寻姜相，请她去劝祖父。
李刺史还真就来了。
姜沃叹气：这熊孩子。
李震仍旧在为儿子说情：“姜相，培根这孩子，是有些骄横之气，我想着将他放到军伍中去历练一二，也是好事。”
姜沃：先等等，培根是谁？在大雪天守着火炉，骤然听到培根，还给她听饿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从前确实不知道李敬业的字。
原来李敬业，字培根。
姜沃先在心中决定好了今晚的菜谱，然后才与李震道，会与英国公再商议此事。
见年已五旬的李刺史向她连连道谢后，又告辞冒着风雪辛苦而去，姜沃心中感叹父母难当。
只等雪一停，姜沃就把李培根同学状告到了李勣大将军跟前。
然后诚恳建议：“大将军，要不真将他扔到边关吃吃苦？”
英国公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也想过此事。然姜相也见了，他在京中还有个惧怕。”起码怕他这个祖父，现在也有些怕眼前这位姜相。
“若是去了边关，诸将领谁敢管他？若在军中酿出祸事，我如何见陛下？”
边关各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英国公的晚辈。比如李敬业自己很想去的安西都护府，其将领薛仁贵两次做过李勣的副将，对李敬业一定不会狠管。
李勣大将军更担忧，说不定还会有人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李敬业塞点军功什么的。
姜沃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与英国公举荐道：“还真有一个人敢管他——熊津都督刘仁轨。”
李勣大将军沉思起来。
他开始还真没想起刘仁轨。
因刘仁轨并非标准军中序列出来的，他是文臣转岗武将。
想想刘仁轨过去的履历——年轻时候刚做九品县尉，就敢直接打死违法乱纪的四品折冲都尉。
实在是不畏强权的硬核狠人。
李勣大将军颔首：“可以。”
他把孙子留在身边，无非是怕李敬业出了京城后，更没人管束他，如今有机会，他自要把人踢出去多吃点苦。
*
封禅完毕，刘仁轨原也要带着他漂洋过海捎回来的，一众倭国、新罗等使臣坐船回去。
就在出发前，听闻尚书左右仆射一同寻他。刘仁轨不免带了几分疑惑过来。
姜沃见人龙行虎步进门——
这两年刘都督在她心里，是完美的辽东代购。以至于她有时候会忘记，刘仁轨是何等样硬核狠人。
果然，刘仁轨听完英国公的嘱托后，连个磕绊都没打：“若是英国公不怕长孙吃苦，只管将人送到辽东。”还老实不客气直接给李敬业定了品级：“只是辽东无闲职，就让他从最低级的九品陪戎校尉做起吧。”
其实李敬业现在于兵部内已经做到了七品官。而京官到边关，按例其实可以再升一级。
只是刘仁轨不准备直接用这种官三代做六品官。
反而直接把李敬业的品级压到了最低——若是英国公连这点委屈都不舍得人受，那他可不敢要英国公府嫡长孙。
见刘仁轨这个态度，李勣大将军倒是放心了，颔首道：“好。”
刘仁轨见英国公同意，这才接着道：“李公子想要打仗也没问题。高句丽、百济等地动不动就有小股反叛军出现。”
“新罗、倭国这两个属国，也总不能尽数安分。”
说到这儿，刘仁轨还特意转头对姜沃道：“我之前与姜相报过的，倭国的银矿，就曾出过倭国‘流民’冲击之事。我虽人未在倭国，但据我看战报忖度——那起子人可不像单纯的流民，估计是奔着炸矿的火药去的。”
姜沃颔首：“正是，所以今日，我也有一事托付刘都督。”
“倭国银矿的管理，我准备交给一个叫吴英的女官。她曾随我师父出海数年，能够熟谙使用罗盘，也能操驾船只，本身武艺也不弱。”
刘仁轨也爽快点头：“既是姜相信得过的人最好。否则我也惦记着倭国几处银矿事——银子事小，火药万一丢了事大。”
姜沃心道：你这句银子事小，辛尚书一定不同意。
刘仁轨虽然是姜沃的好代购，但涉及公事还是公办，对姜沃道：“若是全权负责银矿事，必要掌些兵力才保得住安稳——那姜相定下的这位女官，我得考一考她的本事。若不能掌兵，便只好让她做个监管，我另外派将士过去。”
姜沃颔首：“刘都督只管考。”
刘仁轨能提出‘考核’通过后就让吴英掌兵权，已经符合姜沃的预期了。
若是在大唐本土，尤其是此刻大唐还名将辈出，武德充沛的年代，想让毫无根基的女子入军队为将领掌兵权，实在是天方夜谭。
但从属国开始，就并非不可能了。
尤其是倭国和新罗，原本就有过几任女王。如刘仁轨等将领便也自然觉得，当地既然是女王，那么让女将女官去对上女王，也挺正常的。
那就，从最边缘的地方开始吧。
姜沃想起吴英之前出海时寄给她的信：盼着有生之年，也能操驾一回战船。
那一天，想来不会太远了。
*
圣驾离开齐州之时，熊津都督刘仁轨便未再跟随，只恭送圣驾。
之后便带着东夷各国使臣，并两位宰相托付到他手里的两个年轻人，直奔登州，再次渡海东去。
*
接下来的时日，路上再无风雪阻隔，圣驾有条不紊地往长安城归去。
倒是有一日，裴行俭忽然来寻姜沃。
姜沃从未见过裴行俭这样郑重的请求之色。他甚至一礼到底：“姜相素简在帝心，有一事我欲请托姜相。”
“不知二圣有无心思，再起本朝的凌烟阁，选功臣入内？”
凌烟阁？
姜沃很快反应过来，裴行俭必不是为自己问的。
而是为其师父苏定方大将军问及此事。
与英国公一样，苏定方大将军也年过七旬了，而且……比起英国公尚能任太子太师，苏大将军这一年来却是多病痛。甚至这一回封禅泰山，苏大将军也只能随行，并无力再掌一路禁军护卫事。
实是岁月不饶人。
作为弟子，裴行俭深知，师父毕生遗憾于先帝一朝少有战功。故而贞观年间凌烟阁，苏定方想都没有想过。
可当今登基后这些年，他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从西突厥到百济，转战万里，为大唐开疆扩土。
苏定方时常忍不住想：若当今陛下起凌烟阁，他应当够资格，如他从前追随的主将李靖大将军一样，图形凌烟阁。
然而这话苏定方自己自不能说。
裴行俭看出了师父的深切期望。
然而他作为弟子，却也不好去二圣跟前提起此事，且他觉得自己尚不够分量提出此事。
*
姜沃闻言沉思。
据她所知，历史上高宗一朝，是没有再起凌烟阁的。
倒是之后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唐宣宗等好几朝，往凌烟阁里添加了许多文臣武将。以至于凌烟阁画像人数增加到了一百多人，含金量大大下降。
比起后世挂进去的某些人，苏定方大将军无疑是极够资格入凌烟阁的。
说来，贞观一朝群星璀璨。未能入凌烟阁的遗珠也不止苏大将军一人。
若姜沃来说，还有一人，论实打实的军功亦有资格入凌烟阁——
平阳昭公主。

第163章 起阁
圣驾归于长安时,已至二月。
二月中旬，柳芽已然初绿。
然却又遇春雪霏霏。
以至于骤然望去，竟不知空中飞舞的是柳絮还是绒绒春雪。
姜沃手持一柄宽大的油纸伞,来至太极宫东北角。
隋时,这里有一座寻常的为隋炀帝存放字画古董的小楼。
贞观年间,这是无数文臣武将都梦想进入其中的凌烟阁。
熟悉的楼阁出现在眼前。
当年，姜沃亲眼看到贞观一朝凌烟阁的起建。
且因她时任太史丞，凌烟阁的选址与动工翻修的吉日，还是二凤皇帝令她算的。
贞观十七年,也是同样的绿柳初新的二月，凌烟阁正式挂像。
春雪中一切恍如当年。
姜沃兀自出神，只听身旁有熟悉的声音道：“昨日我一算,竟然过去二十三年了。”
她闻言回神,将伞握的紧了些，且尤其向身旁的人倾斜了一下。
若是只有姜沃自己,春雪时是一贯不打伞的。但此时她身边还有一人,是工部尚书,亦是当世第一画师，阎立本。
此时阎立本继续唏嘘道：“当年姜相定阁算期，我则挨个将功臣们绘以人像。”
“故而我记得最清楚——当年先帝定下二十四功臣时，其中有十一位已经过世。”此事给阎立本留下的印象很深,哪怕过了二十几年，都不怎么用专注去想，还是直接开口道来。
“然贞观十七年正月,挂像入阁的前一月，魏相又病逝。先帝当时极伤痛遗憾。”
凌烟阁终成之日，其内功臣,阴阳正好半数。
至今，唯余英国公。
而纸伞之下，为众人作画的阎立本也早已两鬓如雪，他摇头道：“时日过的真快，今岁，我也已经是六十六岁的人了。”
**
不过阎立本的唏嘘很快就散去了，可谓是生动地体现了：何以解忧，唯有公务。
两人先没有进凌烟阁，而是先勘察附近的楼阁，看看要重修或是拆盖哪一座。
边转悠阎立本边苦苦抱怨：“今年可要给我忙坏了。”
“泰山封禅盛事，自要留不少画作，还都得是大幅长图！”
“偏生我又是工部尚书。真是蜡烛两头烧，别说我六十六啊，三十六的时候也扛不住啊！”工部要负责缮修、园苑等事，此番封禅建筑祭坛等事便是工部的营生。
姜沃认真听着，适时表示同情和安慰：也是发自内心的同情，也是，六十六的话，在现代早是退休了到处玩的年纪。
然而在古代朝堂上，宰相平均年龄差不多就是如此了。姜沃这种不惑之年的才是宰相的异类。
“谁料到这刚回长安，二圣偏又提起立本朝凌烟阁来。”
阎立本一听凌烟阁，当时就是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要百上加斤。此时苦恼兼疑惑道：“二圣怎么骤然想起此事呢？”
姜沃一脸自然纯良：“不知道哎。”
*
姜沃这个不知道，其实说的也算理直气壮。
她并未以宰相官职上奏疏提此事，也未以近臣身份去皇帝跟前密奏此事。
姜沃只是说与了媚娘。
毕竟凌烟阁，原本就该由皇帝提出来，而非臣子提出来。尤其是官位越高的臣子，主动提出来，反而越不太合适——难免被人质疑，是否自己稀图名声想要入阁，才提出此事。
故而当日裴行俭来寻她，才带着那般郑重的请求之色，甚至心内还有几分愧然：这件事其实是会让姜相为难的。
当时裴行俭也与姜沃说了许多遍，只恳请姜相私下问一问二圣心意，若是圣人无意，姜相万万莫再提此事，更不可上奏疏起建凌烟阁。
免得落在朝臣耳朵里，必然生出许多闲言碎语——到时候只怕把姜相说成‘凭恃君恩，妄图名声’，都属于嘴下留情的了。
裴行俭反复念叨了太多遍，以至于姜沃都无奈了：“守约，原来未看出，你还有去佛门念经的潜质。”
“我知该如何行。”
这才让裴行俭不再念此事了。
故而，姜沃只与媚娘私下提了此事，并未上奏疏。
而若本朝凌烟阁能成，她的那封正式奏疏，是想要留给‘平阳昭公主’的。
*
媚娘与皇帝提起此事时，皇帝一听就先叹了口气：“朝堂上哪里有这么多，能够与父皇当年图形凌烟阁功臣比肩的朝臣呢？”
虽说父皇是登基十多年后建立的凌烟阁，他如今也登基十多年了，但情形完全不一样。
毕竟先帝是从大唐开国时走过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均是文治武功功绩彪炳。
而皇帝是承业之主，从前十多年，朝堂上重臣还多是贞观旧人。
“朕知道媚娘何意。邢国公苏定方年老功高，且自去岁起多病，若能入凌烟阁，必是得慰平生，再有江夏王李道宗于父皇年间未能入凌烟阁甚为遗憾——但若只有零星几人，如何起建一座凌烟阁？”
媚娘便道：“陛下，若是将前后顺序换一换如何？”
皇帝捏了捏眉心，示意媚娘继续说。
媚娘便道：“先帝是先择定了二十四个功臣，为褒崇其勋德，特起凌烟阁为念。”
“然陛下可先起一座凌烟阁，此时自是不可能如先帝年间一般，足有二十四功臣。但日后若有功勋懋著的功臣便可将其图形其中。”
“一来可告慰陛下登基后，军功卓著的邢国公。”
“二来，也是勉励朝堂百僚，为国尽忠树立功勋。”也让朝臣们有个终身奋斗目标。
比如此时在吐蕃镇守的薛仁贵，在辽东镇守的刘仁轨等人，若闻此信想必会更加振奋。
亦或是有此时，尚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若有远大抱负，将来也未必不成大唐将才！
皇帝沉思片刻，终是颔首：“媚娘之言，不失为良计。”
想到这一年来病痛甚多的苏定方，皇帝心下也不免黯然——他还记得那个擒获阿史那贺鲁于昭陵献俘的苏大将军。
名将老去……让曾亲眼见过父皇征战沙场，也目睹着父皇疾痛缠身的皇帝，格外伤感。
“是该让邢国公知道，若朕之朝有凌烟阁，以他的功绩，必入阁内。”
“就如媚娘所言，先起凌烟阁！”
**
太极宫东北角。
姜沃一脸纯良与阎立本说过‘不知此事’后，两人继续在附近的亭台楼阁转悠。
缓行之时，姜沃还于脑海中打开了系统。
且说，许多年前，在姜沃刚成为‘正式用户’，能够花筹子购买各种指南的最初。她曾经领过一个福利，能够免费抽取一本指南。
因而姜沃从系统中得到的第一本指南，其实并不是医书，而是这本免费抽到的《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这本指南，是一位倒霉前辈的自传——这位与她一样绑定‘权力系统’的前辈，不幸穿到了晚唐，还不幸做了宦官。
不过看题目也可知，这位前辈虽是遭遇地狱开局，最终还是成为了在晚唐能够废立皇帝，大权独揽的一代权宦。
说来，姜沃是很庆幸抽到这本书的。
此书中记载了许多大唐数百年内风云变幻之事。而这位前辈，既有后世人的眼光，又切实地站在晚唐的破碎山河之前。故而回望曾经的大唐盛世时，除了感慨，也剖析了许多盛世下的危机。
这些年姜沃常会把这本书拿出来翻看一二。
常看常新。
当年凌烟阁初建，姜沃就是从这本书里，被剧透了凌烟阁的布局，以及凌烟阁最初的二十四功臣。
而近来，她再次打开了这本指南，将有唐一代，后面几朝皇帝往凌烟阁塞的上百人，都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彻底无语掉。
姜沃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上官仪（李显将其绣像凌烟阁）、褚遂良、韩瑗、张柬之。
姜沃：……
后世的大唐皇帝，将以上这批人送入凌烟阁，针对武皇简直不要太明显。这些人的共同点，无非是早些年反对过武皇，又或是发动神龙政变逼迫武皇退位的宰相。
虽说文臣武将入阁的标准不一样。但怎么看，文武兼备的狄仁杰、刘仁轨、裴行俭等人，都比以上几位有资格入阁。
然而他们未曾入凌烟阁，倒是那几位进去了。
可谓是只看‘政治正确’，完全不论功绩了！
姜沃忍着恼火继续向下看：很快发现，没有最堕落，只有更堕落。唐中后期的凌烟阁，固然也有平定战乱的将领，但却还掺杂了些‘神奇物种’。
比如，凌烟阁内甚至出现了叛军。
说来还是熟人的子孙——姜沃有时也很疑惑，为何这些大唐的名臣名将，子孙都不肖其祖。
唐肃宗年间凌烟阁功臣：薛嵩，薛仁贵之孙。
这位可是曾经入仕安禄山，后来见叛军兵败才投降‘迎拜于怀恩马前’，终生并无甚有益于大唐的战功，却能图形凌烟阁。
反而其祖父，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并未有此荣耀。
此外，还有奸邪叵测专权自恣的宦官如鱼朝恩（差点害死郭子仪）、程元振等，也挂到了凌烟阁里。
姜沃关上了系统：血压高了。

第164章 公主入凌烟阁
乾封元年,三月初一。
春景盛。
初一十五，皆是百官入朝的大朝会。
晨起，姜沃换过官服,于镜前静立。
铜镜打磨的极为光亮,映出镜中人紫袍金带。
姜沃对着镜子，先理过腰间三品以上朝臣可佩戴的金银缕鞶囊、水苍玉,再伸手正一正弁冠之上插着的犀导簪。
“师父。”
姜沃无需低头，从镜中就能看到，自己身旁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仰头望着她。
“笏板。”
婉儿双手捧着一枚，对此时的她来说,还过于宽大的玉笏。
因怕掉在地上，她小手握的紧紧的，以至于姜沃接过笏板后,就见孩童细嫩的手上还带着一道压痕。
姜沃蹲下身子,将婉儿的手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吹。
稚童的眼睛，如两丸透澈的黑色琥珀。
婉儿忽然问道：“师父今日……很欢喜？”
姜沃莞尔，孩子对情绪真是很敏感啊。
她点头,温声道：“是，今日师父要去做一件，很早就想做的事情，所以很欢喜。”
婉儿好奇道：“师父，是什么？”
铜镜旁用来计时的刻漏，发出清脆地响声,提示着姜沃到出门的时辰了。
于是她只对婉儿笑道：“等婉儿再长大一点，师父慢慢讲给你。”
婉儿从来很乖，也已经懂得刻漏响起代表师父要走了,于是点头道：“我送师父出门。”
姜沃站起身来，最后对婉儿笑道：“如果师父今日顺遂，晚上……我们就吃烤培根卷好不好？”
婉儿很喜欢焦香的烤培根，闻言点头：“好！”
*
马车之上，崔朝笑问道：“你明明知道培根是英国……”
姜沃打断：“好，这句话到此为止刚好。”
崔朝含笑摇头：虽不知她为何把烟熏猪肉片，以李敬业的字‘培根’来命名，但横竖只在家里称呼，也无妨吧。
他递上一枚荷包。
姜沃接过来，沉甸甸的。抽开绦子倒出来一看，是外面包着糯米纸的一枚枚糖块。
崔朝的语调总是很平稳，像是透过薄薄的棉帘，映进来的春日暖阳。他不紧不慢数过去：“是加了麦冬、木蝴蝶、罗汉果、桔梗的润喉糖。知道你不喜欢款冬花的味道，就没有加。”
说完后才笑了笑：“想来今日你要说不少话。”
姜沃含了一枚糖：“是啊。”
*
刚进含元殿，姜沃迎面就遇到了喜气盈腮的江夏王。
自上月，一圣要起本朝凌烟阁的消息传出，江夏王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那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整个人年轻了十来岁！跟年龄相仿，但因为凌烟阁要加更多班而憔悴的阎大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真是这世间的快乐守恒定律：江夏王的快乐，是因为有人替他负重前行。
他见了姜沃，爽朗打招呼道：“姜相。”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今日晨起，我想起赵国公，真是感怀不已。”
长叹一声：“怎么偏生就天人永隔了呢？”
姜沃：……
李道宗是想让长孙无忌亲眼看看他圆满的一天吧——圣人会在大朝会上，于百官前正式下诏，令阎立本为他和苏定方绘人像入凌烟阁。
*
“先帝曾诏：自古皇王，褒崇勋德，既勒铭于钟鼎，又图形于丹青。”[1]
“朕追远先德，今再起凌烟之阁，念兹功臣。”
群臣皆拜称圣恩。
尤以邢国公苏定方、江夏王李道宗一人，格外再拜‘图形凌烟阁’之恩荣。
其余朝臣也只好带着羡慕的眼神多看两眼——毕竟武将重臣多在边关，在朝的多为文臣。除了宰辅们还敢在心里想一想，其余绝大部分人自知，此生跟凌烟阁的关系，就是没啥关系。
故而江夏王、邢国公谢恩过后，已经有朝臣摸一摸袖中的奏疏，等着回禀本部朝事了。
然，只见丹陛之下，另有身着紫袍的宰相起身。
*
姜沃手持笏板，立于丹陛之下：“臣有奏。”
“如陛下方才所言，先帝曾诏‘建武功臣，麟阁其形’”
“臣请为平阳昭公主，图形凌烟阁！”
朝上先是一静，然后微有嗡然之声。
平阳昭……公主？
姜沃没有回头，但她也能想象到身后的情形：对许多朝臣来说，这个名字，大概有些模糊甚至是陌生。
毕竟，平阳昭公主于武德六年仙逝，距今已四十余年。
更要紧的是，公主的两个子嗣，因牵涉进永徽年间‘房遗爱谋反案’，一死一贬黜流放，均已不在人世。
后人凋零无掌权者，自会被这权力中心的朝堂遗忘。
甚至于，如今的朝臣们想起平阳昭公主，大概会最先想起她谋反的子嗣柴令武，而不是她的赫赫战功。
没关系。
姜沃想，那就一起来复习一遍吧。
*
“当年高祖举义兵反隋朝。平阳昭公主独自一人于鄠县，散家资招兵。”彼时其驸马柴绍，已然与公主作别，去寻高祖李渊。
“起兵之初，不过数百人。时有胡贼何潘仁攻鄠县，公主以智计武略将其困之，收为己用。”
“后公主又遣麾下马三宝，说降李仲文、丘师利、向善志等群盗。自此率众数千人。”
也就是说，平阳昭公主起家之时，身边收服的根本没啥良民。毕竟隋末乱世，良民也难招兵马买成就一方势力。
手下能用的人，基本上除了胡贼就是大盗悍匪，但平阳昭公主却能把这些人降伏的老老实实——
“公主治军极严，令军队所到之处，不得侵掠，申法誓众杀伐果决！”
深广的含元殿上，姜沃遥想公主当年沙场风范。
战争从来最为残酷，从不会怜悯弱者，生死面前更是所谓的‘黄泉路上无男女老幼’！公主能够治住这群盗匪，令他们言听计从不敢违背，只能说明一件事——平阳昭公主，确实比他们都要强！
“公主治军之名，远近皆知，投奔者众。”
“年余间，由数千兵马增至勒兵七万，威振关中！”
彼时平阳昭公主令使者将此信送与父亲处，把李渊都给整蒙了，没想到女儿给她整出一个七万人的队伍来，还就在关中！
史载：“高祖大悦。令义军渡河！”
*
朝堂之上。
群臣嗡然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屏息。
时隔四十余年，他们听着已经渐渐被尘封遗忘的，公主的功勋。
其实人都是健忘的，哪怕挂在凌烟阁里的画像，都会渐渐蒙尘。若没有人真的记得，那也不过是一张画。
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在诉说，那些故纸堆上的过去，就会立刻鲜活起来。
烽火狼烟未熄，刀锋之上热血滚烫。
姜沃继续说下去。
“平阳昭公主亲率精兵万余，与先帝会于渭水之北。俱围京城。”
“公主营中号‘娘子军’。后长安城破，高祖入定关中，称帝立国。曾亲称公主独有军功、功参佐命！”
姜沃握紧了手里的笏板，朗声奏道：
“平阳昭公主一生戎马，征战沙场，立下不朽功勋。公主病逝之年，亦以军礼下葬，鼓吹、班剑为仪、虎贲甲卒相送。”
“为将者军功懋著，于国有功。”
“故，臣请为平阳昭公主，图形凌烟阁！”
*
随着姜沃声音落下，朝上再次响起了议论之声。
这……
虽然姜相将平阳昭公主功绩一一道来，但，从前可未有女人入功臣阁的先例啊。
就像是公主当年下葬之时，太常的第一反应是“以礼，妇人无鼓吹”。
果然，此时已有礼部官员提出此事：“公主虽有战功，但当年高祖已然用‘平阳公主’之位赏之。”
更有人道：“夫妻一体，公主已有公主之尊，其驸马谯国公柴绍已入凌烟阁一十四功臣，与公主入阁又有何异？”
姜沃闻言颔首道：“若是夫妻一体，何苦周员外郎上朝？明日只请尊夫人来上朝吧。”之后又诚心诚意道：“毕竟，周员外郎这种稀里糊涂的话都说的出来，上不上朝也无甚差别。”
周员外郎憋的脸通红，在内心劝告自己好几遍‘姜相掌吏部，不要闹僵，她掌考功、授官！’才憋住了反驳，愤愤闭嘴。
姜沃静静立在原地，等着下一位人来反驳。
以上这种蠢言论，姜沃并不在意，她在等的，是真正的攻讦。
果然，来了。
御史中丞李敬玄站出来道：“陛下，皇后，若论战功，平阳昭公主入凌烟阁也未尝不可。”
“但下官令有一要事请教姜相。”
姜沃转头，看着这位李敬玄。此人前后三娶，皆是氏族名门。[2]
故而此人一向最标榜于世家礼法——之前泰山封禅，提出帷幔遮挡皇后祭祀之礼的官员中，就有他。
此时他手持笏板，对姜沃道：“下官不得不疑惑，之前未见姜相替邢国公请命，也未见替江夏王请命，却独独为平阳昭公主请入凌烟阁。”
“是否因为平阳昭公主与姜相都为女子？”
“姜相到底是为平阳昭公主请命？还是……”
李敬玄直直望着姜沃，语气里带了几分‘我看破你心思’的笃定：“还是姜相自己觊觎凌烟阁之荣？便以平阳昭公主作筏子，先做定女子入阁的先例？”
朝上一片寂静。
无数目光聚集在姜沃身上。
姜沃倏尔笑了。
真是个……好问题。
她等的就是这个质问！
*
朝堂之上，百官只见姜相并不理会李敬玄，而是手持笏板，向丹陛之上道：“李御史既有此疑，臣今日便奏请一圣，为后世凌烟阁定规！”
道理不辩不明。
今日姜沃要做的，并不只为请平阳昭公主画像入凌烟阁，更有，要定下规程，到底何等功绩，才能入凌烟阁。
免得后来牛鬼蛇神的画像，都挂到凌烟阁中！
**
含元殿。
同样立在朝中的李淳风，忽而想起一事。
玄门之中，向来有一条定规：算人不算己。除非是像袁师那般寿数将尽，才为自己算终卦。
亦要少为至亲之人卜算命格。
但在收徒前，他与袁师曾为姜沃推演过一回命格。
算得四句谶词——
【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
与‘日月当空’之谶一样，彼时他们尚不能解弟子此谶。
可今日，李淳风望着在朝上，身做宰相，欲为凌烟阁定下后世之规的弟子，想起了这一卦。
或者说解开了这一卦。
原来如此。
飞者非鸟，潜者非鱼。
战，不在兵！

第165章 为后世定规
含元殿上,空气绷紧如弦。
在李敬玄直接质问‘姜相可是自己觊觎凌烟阁之荣？便以平阳昭公主作筏子，先做定女子入阁的先例？’后，朝上一片寂静。
人人肃立不动,似乎一动都会触动空气中那根弦,割伤自己——
御史李敬玄提出来的问题，实在刁钻。
是啊，大唐战功赫赫的将军不少。先帝年间因‘凌烟阁位置紧张’,遗憾未入阁的将领也不止一人。
姜相怎么不提旁人，单提跟你一样为女子的平阳昭公主呢？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李敬玄提出前,许多人并未想到这一点，但他一旦提出，许多人下意识是暗自颔首‘恍然大悟’的。
尤其因‘资考授官’事，久已看不惯姜沃的大批世家朝臣、荫封勋贵,均是眼前一亮。
提的好！
提的妙！
提的呱呱叫！
说白了,很多世家朝臣并不在乎这位姜相研制出水泥混凝土（除了为他们修路时会在乎），做出火药，更别提矿灯这种离他们特别远的东西,这些事物,说白了并没有改善他们世家的生活——他们对姜沃最深的印象，还是吏部的改革！
唯有这件事，与他们切身相关。损害的可是他们真真正正的利益，如何能忍。
这些年，他们也一直想抓姜沃的把柄，或者说可以交易的弱点——就像曾经那本风靡一时的《权相夺亲外传》里,他们暗含的警告一样：“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日以帝恩权势欺旁族，难道不怕自身百年后，又有权相欺你之后人？”
谁料这位竟然真的没有子嗣！
这些年来,许多世家朝臣想起这件事依旧是摇头惊叹：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啊，世家最看重的就是宗族香火、姓氏不断、血脉延续。这位姜相，是怎么回事啊！连个后代都没有，她这么拼做什么啊？
无论世家多么不解，但人家没有子嗣就是没有，也变不出来。
一个没有家族也没有后代，本身还不爱钱（世家一直盯着城建署，郁闷发现账目非常清白，会与户部交账）的权相……让世家狠狠体会了一把何为‘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多年来，这位当年的‘姜侍郎’还就真没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一路坐到了宰相。
这给世家郁闷的。
不过世家朝臣们也不傻，也心里门儿清，他们郁闷，圣人就高兴了。
而这位姜相之所以走的这么快，这么稳，正是因她做的一切事，都是卡着帝后的心意来的。
是标准的天子信臣：想来在天子看来，她没有家族亦无私心，一切为公为君，所以信重。
可现在，随着李敬玄站出来，许多世家朝臣忽然兴奋起来——找到了，找到姜相的私心了！
原来如此。没有家族，没有子嗣，不爱财。
但人总有弱点和私心——原来姜相图的是名声，或者说是荣光！
当然，姜沃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对世家也不重要。
对世家来说，重要的是，要让端坐在丹陛之上的帝后以为姜沃这么想！
只要圣人对姜相生出疑心来就好了——就像曾经的长孙无忌，哪怕是圣人的亲舅，下场也人所共见。
**
‘李敬玄这话实在刻毒！’
以上，是裴行俭的心思。
他如何看不出李敬玄之意？
说来，裴行俭也未想到，姜相会忽然提起过世数十年的平阳昭公主，招来这句诛心之言。
但他总觉得，若无自己向姜相提起‘凌烟阁’之事，或许姜相今日就不会受此质问。
他下意识就想站出来，为姜相分辨一二。裴行俭自问从公心而论，若是姜相还有私心，朝上真无为公之人了！
就在裴行俭站出来之前，看到了一个眼神——他是吏部侍郎，站位正好在中书省后头。
裴行俭就见王神玉略侧头，似有若无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多年上司，裴行俭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止步。
王神玉安坐不动：李敬玄挑了‘同为女子’这个角度，那这件事就唯有她自己分辩明白最佳。
他甚至放平了自己手里的笏板，今日，他们都是旁观者。
*
朝上，邢国公苏定方蹙眉。
他当年就因为御史的攀扯，几乎是蹉跎了二十年，故而他一向最烦这种唧唧歪歪弹劾人的御史！
他刚要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就也收到一个眼神——熟悉的，英国公往日制止他，让他少说话的眼神。
苏定方：……好吧。
朝上，一片寂静声中，众人都在等着，姜相对李敬玄这句话的反驳。
*
而此时，姜沃脑中还有闲暇想一想：我是不是跟‘李敬&#215;’什么的犯冲。
先有李敬业，后有李敬玄。
不过想起来，李培根还是比这位强不少的！
片刻寂静后，百官就见，姜相并不直接理会李敬玄，而是手持笏板，向丹陛之上道：“李御史既有此疑，臣今日便奏请二圣，为后世凌烟阁定规！”
含元殿深阔，哪怕外头春日阳光灿亮，也没法照亮整座大殿。
殿中常年点着九枝灯台。
尤其是丹陛之下。
姜沃能看清皇帝的面容——多年来世家想抓她的把柄，她怎么会不防范！
或许她与媚娘之间是能提前不必说，遇事彼此也能互相信任支持。但姜沃对皇帝，从晋王起，就是标准的臣子态度。
她学习的目标从来是英国公。
怎么会让皇帝疑她私心？
这件事她依旧是卡着皇帝的心意来办的。
当今是个怎么样的皇帝？他在封禅的告上天书中，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自认是‘承开国基业之君’。
他想要做的，就是继承后的巩固统治。
所以他顺着先帝的路去打压世家，去继续开疆扩土，去封禅先帝未及封禅的泰山。
那么，他如何不愿意，为后世凌烟阁定规？！
更何况，姜沃早已经私下打过报告。
此时皇帝便颔首道：“姜卿且说。”
而姜沃开口前，李敬玄再次开口质问道：“姜相何以顾左右而言他？下官虽官位不如姜相，却身居御史之位，肃正朝堂弹劾朝臣乃下官之职。”
这次，姜沃转过了身，直直面对这位御史。
以及他身后看不见的无数世家的阴影和恶意。
*
“好，李御史。”
“我就先与你论一论。”
但姜沃并没有先为李敬玄弹劾自己私心事辩解，而是先问道：“方才李御史说什么？若论战功，平阳昭公主入凌烟阁也未尝不可。”
“还未尝不可？”
姜沃盯着眼前的李敬玄。
一字一顿问道：“论功绩，论身份，平阳昭公主也轮得到你评价可不可？！”
到底是掌吏部多年的重臣，如今又是宰相……李敬玄追着她质问的时候不觉得，可此时第一回 直面姜相，面对她眉眼间的冰冷和锋锐之色，忽然一窒。
哪怕是王神玉裴行俭等人，都觉得眼前的姜沃颇为陌生——
她在朝堂中，在外人前，一贯是云淡风轻的神色，而在熟悉的人跟前，又有种颇为反差的轻松风趣。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逼人锋芒。
有那么一瞬间，王神玉忽然不自觉看向丹陛之上的珠帘，不知为何，他恍然觉得姜相的神色，有些像皇后……
但不过是一瞬，王神玉很快也收回了目光，专注于场上姜沃与李敬玄的对话。
只听姜沃道：“何为凌烟武将之功，先帝与圣人早有定论。”
不管是之前二凤皇帝，还是今日皇帝定下的功臣，自然都给出了入阁的理由。
姜沃就一一道来：“凌烟阁上诸功臣，必有以下至少一功。”
“或揭立义旗、从龙而起。”有最开始追随高祖起兵的，这属于原始股，分量不同。也属于最难复制的一条上凌烟阁条件，毕竟现在若再‘揭立义旗’，那不叫义旗，那叫造反……
“或战功彪炳，百胜克敌。”隋末势力很多，如李靖、李勣等人其实一开始都不是李唐这边的人，甚至还是敌对方。但架不住后来实在能打功绩彪炳。
“或开疆扩土、契阔屯夷。”李靖灭东突厥，李勣灭薛延陀，以及后来苏定方灭百济等都属于此功。
故而——
姜沃对李敬玄道：“昭公主三功皆备。”公主虽年寿不久，未等到后来大唐开始对外夷作战，但在大唐初期，她实实在在打下了疆土。
史载：“公主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等，皆下之。”
条条皆合。
既如此，平阳昭公主入凌烟阁便是天经地义，不是未尝不可！
“有此等军功者，难道不该入凌烟阁？”
李敬玄不想自己还没质问到姜相，倒是被她抓住一个‘未尝不可’差点给噎死。
只好道：“于昭公主之事上，下官失言。”
但他很快把话题饶回了‘私心’这上头：“不过，下官窃以为，以昭公主之克顺孝敬之心，当年起兵，必是为父分忧，而非为了居功换赏。”
“姜相今日请凌烟阁之事，若公主尚在，只怕也不敢苟同。”
言下之意：人家公主是孝道，怎么会求回报呢？如今姜相你非要让公主入凌烟阁，还是你自私，为了自己！
姜沃冷然而笑：又是如此偷换概念。
他们用礼法，把平阳昭公主的‘勇武’‘战功’‘特殊’，变成了‘孝心’‘克顺’‘妇德’。
并要求她不要荣光，不求回报。
姜沃不准备在礼法上反驳他们——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他们真的尊崇礼法吗？不，他们是用礼法为利刃，来剥削旁人。
既如此，姜沃索性用了媚娘的法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照李御史这个说法，忠孝皆是为君父分忧，并非为了换赏——那李御史可忠于陛下吗？若以李御史的‘大忠’，怎么还要官职？白衣亦可为国做事。”
转头奏请二圣，李御史忠君感天动地，不求回报，不如把官职给旁人。
李敬玄再次差点噎死。
姜沃忽然想起旧事：我当年可是近距离围观过刘洎怎么怼褚遂良和长孙无忌，一个打十个的。
魔法打败魔法，就是最好用的。
*
李敬玄放弃了在平阳昭公主之事上再纠缠。
不过话已至此，反正也把姜相得罪透了。
那起码要来个两败俱伤！
而且他若是能为世家建此功劳，将来，世家一脉也不会不管他的。
“便是如姜相所言，军功懋著者当入凌烟阁，但姜相可身无军功。”
“从前凌烟阁上的宰辅，皆是以贤辅谋深入阁。何为贤辅谋深？其意实在含糊，只怕姜相也觉得自己就是‘贤辅谋深’了吧。”
文臣跟武将的区别就在这里，不似军功分明。
李敬玄直接豁出去道：“姜相若无私心，敢不敢说一句，自己此生不上凌烟阁？”
*
“李御史说的有理。”
姜沃这句话一出，在场许多朝臣，尤其是吃过亏的朝臣，心底都浮现出窃喜：若是能逼得她自己亲口承诺，此生不敢肖想凌烟阁，也是一种胜利啊！
然而只听姜沃继续说道：“何为贤辅谋深？其意实在含糊，李御史这话倒是没错。因而今日，我正要请奏二圣，除了武将外，也为文臣之功定规。”
李敬玄：……
世家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等等，李敬玄这是在弹劾攻讦姜相，还是在给她捧哏啊？！
怎么他问一句，姜相正好请奏定一规？
*
但在请帝后为凌烟阁文臣功绩定规之前，姜沃还有话未说完。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如今，她也走到了可以说这番话的时机。
“公道自在人心，为宰辅者，一人行事，万人皆见。”
“我若不够格，自终身不入凌烟阁。”
姜沃目光落在李敬玄身上：“但李御史方才道，我若无私心，就该避嫌自诺此生不入凌烟阁？”
“实在是荒谬！”
“将来我若够格，为何不能上凌烟阁？”
姜沃自拜相后，上朝时一直位于含元殿最前端。
因此她此时面对李敬玄，是转过身来，正好能看到李敬玄身后的含元殿大门，林立的群臣。
以及正门外高远的天空，春日的灿然千阳。
数十年行来。
她问心无愧。
今日，她就能当着文武百官问出，不，是陈述这一句：我此生，为何不能上凌烟阁！

第166章 文臣之功
含元殿内,有一座金纹铜钟。
风大的春日，会微有嗡鸣之声。
只是声音很轻微，往日殿内站着数百朝臣,人声不绝,除非耳力过人，否则难以听见此金钟微鸣。
然今日，在姜相说出‘我为何不能上凌烟阁’后，殿内实在太安静了。
许多人都听到了风声和嗡鸣声。
甚至有朝臣抬眼看了眼铜钟：这只钟，不敲也会响吗？
*
朝臣们脸色各异，姜沃没有读心术，但她基本也能猜到许多人的心思——
“她居然明着说出来欲上凌烟阁？”
姜沃心中感慨：那有机会,我也想玩三辞三让谦虚的把戏，别人坚持给我，我连连推辞，最后‘无奈’收下。
但是，这不是没人给她,甚至她自己去争取的时候，还有人想用道德绑架逼她放手吗？
那没办法,她想要的只能自己开口了。
*
“那姜卿觉得,文臣何功足以图形凌烟阁？”
姜沃终于不用面对李敬玄了，得以转身。
面对帝后时,姜沃心平气和，也再次捡起了她‘谦虚’的性情,先就方才事行礼描补道：“事关武将之功勋,臣方才于仓促间，为应答李御史之问，便先提了三条,想来有许多遗漏不足之处。”
“实为引玉之砖。”哪怕武将军功分明，但世情复杂，只她方才说的那三条，还是太简略了。
“恭请二圣与诸位将军，为武将之功勋定规。”
皇帝颔首，然后照旧逮着他最信重的一只羊反复薅了起来：“此乃为后世定典制之重任——唯有英国公可担。”
毕竟，先帝年间凌烟阁重臣，唯有英国公了。他本人又是劬劳军旅数十载，战功无数，由他领头为凌烟阁武将定规标，最为合宜。
这一瞬间，李勣大将军心里是五味杂陈：陛下您是不是忘记了，老臣现在不但做着尚书左仆射，还在给陛下的太子做着太师啊！有事还下意识找我？这都不是百上加斤，这是百上加百啊。
不过，李勣还是起身接了此任。
毕竟心中那五味杂陈里，最重的一味，依旧是深切的荣耀欣喜——
想当年，他为了自己能不能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还曾十分忐忑。如今，他却接过了为后世凌烟阁武将‘定功勋之准绳’的重任。
说句私心话，在李勣心里，这件事可比成年累月去东宫教导太子重要多了。只是不能宣之于口罢了。
皇帝又点了江夏王李道宗、邢国公苏定方与兵部一同协于英国公。
*
武将定功勋之事后，朝上氛围顿时一变。
诸多朝臣的关注点，立刻从‘旁观吃瓜御史弹劾姜相’，变成了‘文臣的凌烟之功’。
这是很实在的情形，人会为自己的利益而激动。
若是图形凌烟阁的文臣，真有定规，他们岂不是也有个努力的方向？！
重点一转换，方才吃瓜吃的酣畅淋漓的许敬宗，都有点坐不住了。原本，这一天的大朝会，是许敬宗这两年来上的最高兴的朝会——之前他总是被世家朝臣当靶子的那个，现在终于轮到姜沃被人弹劾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一直看下去。
然而现在，许敬宗坐不住了。
原本李敬玄诛心之论，问的刁钻。许敬宗是热切期待着姜沃辩不清楚，就此在帝后心里种下疑惑。
但现在瞧着，李敬玄的弹劾并没有令帝后对姜相生疑不说，甚至姜相还借着这个弹劾，请奏成了此等大事！
那许敬宗吃瓜的心思就变了——英国公等人为凌烟阁武将军功定规，那，也得有为文臣定功之人啊。
他这个宰辅加从前封禅大典的总礼官就很合适嘛！
许敬宗当即起身道：“陛下，皇后，臣觉得姜相之言有理。”
“素来史册夸赞文臣之功，皆以‘贤辅谋深、辅相圣德’等词褒扬，是有些含糊，该行定规才是。”
姜沃见许敬宗起身，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看看，这才是标准的老油条政客：看热闹的时候一言不发盼着她倒霉，甚至等着落井下石；然一看风头转了，有好处了，就积极出来支持她，顺便抢摘桃子。
朝堂之上，值得她学习的人和事，真的有很多啊。
然而丹陛之上，皇后开口了。
“许侍中且住。”
“此事是由姜相首奏，还是姜相先论一论文臣之功吧。”
许敬宗只好郁闷坐回去。
*
姜沃自听到媚娘的声音起，就忽想起曜初问的话：姨母为女子，在朝堂为官宛如异乡人，是不是很孤独？
曾经很孤独，但现在，已经并不那么孤独了。
将来，想必会有更多袍泽。
姜沃定了定心思，开口道：“凌烟阁上诸宰相，多有其下之功。”
与军功一样，姜沃也是先大致定了三条。
“或是运筹帷幄、功定社稷。”不过这一条就像是武将里的‘揭立义旗、从龙而起’一般，属于后世文臣很难复制的功勋了。这也是为何大唐宰相无数，但终究首推房杜二人的缘故。从无到有，总是最特殊的。
“或是职重宰位、任总百司数年。”这便是宰辅的资历了，如同房相、魏相一般，都是在宰相的位置上坐了多年，那是无数个为大唐呕心沥血、尽心竭节的日夜。
“再有，便是功绩。”最后一条，也是姜沃最想说的一条。
“何为文臣功绩——臣以为，先要在其位谋其政。”
原本一直望着自己手里笏板的王神玉，听到这句话，神情微微一动。许多年前，他的老师，杜如晦杜相也曾这么说过。
“譬如做吏部选官之人，便要为朝廷考评人物，擢选良才。若选出经世之才，于国有益，自然就是功绩。”
“譬如为掌刑罚之官，便要决断无滞，处刑平允。断案优于常人者，便是功绩。”
就像是史册记载的狄仁杰，能够一年内处理好涉及上万人的积压案件，且无一桩冤假错案，这如何不算功绩？
“譬如御史监察之官，便要弹举必当、言之有据。”说到这儿，姜沃还不忘回踩一下，已经有些退缩之意的李敬玄。
“如李御史这般，开口就是‘窃以为’‘莫不是’‘只怕是’的种种臆断之举，实在是不配为御史，何况是正四品御史中丞。”
李敬玄脸色煞白。
姜沃这属于走过路过先踩一脚，真正跟李敬玄算账的时候还没到，踩过后也就继续往下说了。
“譬如户部……”
……
姜沃将朝廷各署衙事略加描述，最后收尾：“正如魏相当年，乃良谏纯臣，满朝莫能比。”
“故而臣以为，将自己的本职做到至善，便是功绩！”
姜沃说完在其位谋其政，略微顿了下，再次说起另外一种功绩。
“除本职外，其余才干亦属功绩。”
她也毫不避讳提起当年曾经想让她离开朝堂的长孙无忌：“譬如当年赵国公主修编纂律法，譬如申国公（高士廉）编撰《氏族志》，譬如房相主修国史等事，这些非宰辅本职，然有益于后世之事，亦当算功绩！”
姜沃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既说到这儿，臣便举贤不避亲……不，举贤不避己说一句，臣以为，城建署混凝土以及火药等事，也算功绩。”
丹陛之上，帝后同时露出了一点笑意。
说来，媚娘还见过姜沃发火的样子。但对皇帝来说，可谓是第一次见姜卿这般锐气毕露，甚至称得上逼人。
今日，李敬玄大概真是把她惹毛了吧。
说完以上一大篇话，姜沃都觉得嗓子有些干，想想荷包里的润喉糖，很想坐回去，趁人不备吃一块。
而她要陈述的观点，终于算是说完了。
于是姜沃向二圣行礼：“臣之拙见，言尽于此，还请二圣定夺。”
她行过礼后，还不等退回原位，就听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子夏曾评《尚书》此书阐讲道理明晰，形容其——‘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1]
“今日，我听姜相之奏，亦有此感。”
说来，姜沃今日在朝堂上，面对李敬玄的诛心之论都无甚波动的情绪。
然此时，却被媚娘当众夸她如‘日月星辰’，夸的略有些赧然。
丹陛之上的媚娘，见姜沃忽然垂目，不由莞尔：怎么这般经不起夸赞？
她转向皇帝道：“陛下，姜相首奏此事，又心有丘壑言之有物。不如将为凌烟阁文臣定规之事，交于姜相与……王中书令。再令吏部考功属诸朝臣佐之如何？”
皇帝很快道：“便如此行吧。王卿、姜卿两位品行，朕信得过。”
王中书令——王神玉。
这一刻，王神玉跟许敬宗的心理，奇异的一致起来：怎么是我（他）？我（他）从头到尾都没发言啊！
许敬宗再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王中书令，那是出了名的甩手掌柜啊，他是能管半分事，就绝对不管一分。
让他与姜相一起拟制，那岂不是还是姜相来定？再加上吏部考功属辅之，姜相自己就是吏部尚书，吏部考功属裴行俭与她多年同僚。
想到这些，许敬宗觉得自己刚才起来抢功，简直抢了个寂寞，白得罪人啊这是！
许敬宗甚至忍不住带了点幽怨向丹陛上看了一眼——这，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尤其是皇后，是真&#183;夸人夸到天上去了。
您要不直接给姜相挂进去呢！
*
说来，许敬宗还只是腹诽。
但今日诸事不成的李敬玄，则是破罐子破摔，再次质问道：“姜相！尔今岁才至不惑之年！任尚书右仆射也不过两载而已，哪怕有些‘奇技、奇器’现于世，难道功绩就足以与先帝年间房相、杜相一般，位列凌烟阁吗？”
朝臣们再次宛如吃瓜的猹，一齐看向姜相。
姜沃闻言叹息：唉，李敬玄若再这么善解人意，她都不好意思出手料理他了。
怎么就能这么句句问在她心坎上呢？
朝臣们便见姜相依旧只面对二圣，坦然道：“臣任宰辅不过两载。纵然夙夜小心，自问万事尽心而为。但尚且年浅，所行多有不足。”
做宰辅，她确实还很稚嫩。
从只管人事的吏部，到下辖六部的尚书省，她至今还在奋发苦学阶段。
她清楚她的长处在于后世的各种知识，也很清楚她的短处在于是半路开始混迹朝堂。
在处理政事的手腕上，她自不如英国公、中书令杜正伦等人。甚至论起脸厚心黑，她都还没磨练到许敬宗的水平。
如今朝上，还多有她的前辈师友，姜沃并未打算今岁就入凌烟阁。
然而……
姜沃的声音清晰而明朗，在这含元殿中，传入每一位朝臣的耳中。
他们听到姜相在说——
“臣此生自当恪勤匪懈、以凌烟阁功臣之准绳自勉！”
她便是要明明白白昭示朝堂，她会一直在朝堂中，且她将来欲上凌烟阁！就如同每个武将都想要封狼居胥，在建平定四方之功后，所得恩锡勋爵一般。
她既是朝臣为宰辅，待她有了足够的功绩和资历后，她当正大光明的图形凌烟阁。
将来文臣之功的定规明明白白，天下人都可以对比来看，她是否够格。
她不会谦让。
不会后退。
将来，她之丹青图画，自要入这凌烟阁之中！

第167章 杀鸡儆猴
三月初一朝会毕。
金纹铜钟之音响彻殿宇。
二圣先起驾离了含元殿后,便是一直随朝听事，但今日未发一言的太子殿下再行。
接下来才是朝臣们按官职自前而后，鱼贯退朝。
论序,自是尚书左仆射李勣走在先，余下宰辅按拜相资历再动。但今日,英国公却抬手：“请江夏王、邢国公先行。”
两人都是一怔。
尤其是苏定方,下意识摇头道：“百官按职退朝，我如何能行于英国公前。”
李勣坚持道：“今日乃二位以军功登凌烟之日，诸臣当敬功不敬位。”
“请！”
闻英国公此言,江夏王和苏定方就不再推辞，皆以军中礼与李勣大将军互见。
之后两人便在所有朝臣的注目中，顺着含元殿内铺设的如镜黑石地砖,带着此生圆满的荣耀,走出了殿门。
走入了大唐的春日盛景。
*
李勣负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出门。
直到两位踏出门槛，他才如往日朝会般,与诸位宰辅颔首致意后，才动步离开了含元殿。
按资历，中书令杜正伦随在后。
姜沃在宰相里资历最浅,自然要等着最后走。
她站在原地，再次打开她系统里的笔记本，记录大将军方才的言行。
这也太会做人了。
这两年在尚书省内，做英国公的副手，实在受益匪浅。
姜沃在系统中奋笔疾书，也不妨碍她一心二用，应付眼前的寒暄——
许敬宗正站在她面前，与她描补方才之事。脸上是诚挚到让人难以生起怀疑的和气笑容：“姜相今日之言,实是敷奏明敏。”然后婉转与她解释下，自己方才可不是抢功，就是听闻此事‘气魄’，不禁动容而起。
直接把自己的抢功，美化成了仗义之举。
许敬宗的文化造诣确实高言辞极动人，神色也很完美，若是不熟知他性情的人，听这一番话只怕就要信了。
姜沃也只含笑听完。
然后带了几分唏嘘道：“多谢许侍中直言。”
她如此这般，许敬宗倒是愣住了。
说来，许敬宗知道，因为李义府的关系，姜相与他一直颇为疏冷，凡事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对着自己露出了些感喟之意。
许敬宗：……这倒是让我心里更没底了好不好！
而接下来，还没等他继续说话，就听眼前人先截断道：“许侍中深明礼仪，甚通文典。拟定凌烟阁文臣之功时，若有难处，我一定去向许侍中请教。”
许敬宗：这下有底了——‘若有难处再请教他’，就是让他平时离远点别插手呗！
还是被记仇了。
其实都在朝堂为官，彼此争权夺利，许敬宗不介意被人记仇和忌惮。但啥也没捞着就被吏部尚书记仇也太亏了。
许敬宗再次郁闷而去，路过朝堂之上脸色煞白混合着铁青的李敬玄，不由嫌弃加迁怒地看了一眼。
要是没本事，就别惹这事啊！
烦死！
许敬宗这一眼，失魂落魄中的李敬玄并未注意到。
但当姜相走过他身旁，那双如同冷然深泉一般的双目望过来，李敬玄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李敬玄身边的几个御史台朝臣立刻远离了他一点——万一有雷，可别连累到我。
见姜相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走了，李敬玄狂跳的心口才渐渐平静下来——
作为世家之臣，虽然看不惯这位姜相，但此刻李敬玄不得不庆幸，这位姜相执掌吏部，从来是铨衡官员褒贬得当。从未听说过她着意整过哪位朝臣，皆是按吏部定规做事。
那还好，自己接下来只要小心谨慎不犯错，以姜相一贯的行事，应当也不会折腾自己。
*
而这日漫长的大朝会后，姜沃刚回到尚书省，李勣大将军就要单独寻她谈话。
姜沃随着传话的小吏来到尚书左仆射的独门独户小院中。
说来，姜沃的每一位顶头上司的院落，风格都异。
太史局内两位师父就不说了，只说后来王老尚书与王神玉，那便是两个极端：一个恨不得朴素到像石窟，一个则恨不得雅致似天宫。
到了李勣大将军这里又是一变。
他院中多兵戈之气。
屋内亦然。
姜沃进门，一眼就看到一整面墙上挂着的大唐舆图。与兵部那幅最大的舆图一模一样。
姜沃的目光不由落在上面。
说来，她是从去年起，才对大唐边境线彻底熟谙起来的——去岁泰山封禅，帝诏诸边关防守紧要州府官员不必前往泰山下随行封禅，李勣大将军就带着她与吏部、兵部数位官员，按照此舆图，一个个边境州府厘过去。
打那起就彻底熟悉了。
她目光还在这张舆图上流连，就听李勣大将军开门见山问道：“李敬玄此人，你预备怎么办？”
姜沃略微踟蹰：“我还未想好。”
英国公闻言面上未动，心内不免叹气：到底还是年轻，大约是爱重官体名声，兼之性情太过温和直善，以至于今日李敬玄在朝上如此攻讦，她竟然却还未拿定主意。
说来，李勣大将军在朝上也一贯谨言慎行，多与人为善常扶持后辈。
在这点上，李勣觉得，姜沃还挺像他的——她在吏部多年，从未听说过她凭势欺人，反而多闻她擢选善用出色的年轻朝臣。
但，也不能一味宽善啊。
李勣自己就是轻易不与人结怨，然而一旦发现对方怨恨自己，尤其是开始有行动针对自己，就一定要让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比如从前薛万彻。
两人是一同领兵出征时结怨，回来后，李勣向先帝弹劾，直接就捡着最大的罪名奔着要人命去：“薛万彻屡屡出言僭越怨望，罪不容诛！”
当时先帝念在军功只将薛万彻解去军职。而到当今登基，薛万彻又牵扯进房遗爱谋反案被赐死。其间与长孙无忌一同负责审理此案的英国公，自然顺手替他砸实了一下罪名。
今日，李勣就准备教姜沃这一课。
不过，还未开口，就见眼前人目光依旧落在墙上舆图上。
“大将军，我未想好，到底是让李敬玄去大漠都督府，还是波斯都督府呢？”
李勣：？
姜沃是真的有点选择困难症犯了——
大漠都督府，是去岁大唐新置的都督府，地如其名，纯纯大漠风沙，且当地的分哥逻禄部又民风很彪悍，也属于常常发生‘械斗’的凶恶之地。
波斯都督府，则更特殊些。这几年，大食国（阿拉伯帝国）不断攻打波斯，波斯派出王子卑路斯向大唐求援，主动请求大唐在波斯分置州县。
那里，算是妥妥阿拉伯帝国扩张的前线了。
姜沃的目光在舆图上这两处来回移动了几回：到底是让李敬玄去大漠阴山吃沙子被当地部落再教育，还是去波斯境地，感受一下阿拉伯帝国的实力，替大唐攒一攒一手资料？
李勣瞬息的疑惑后，很快就明白过来，面容之上浮现出笑意道：“这就对了。”
他随手抽出案旁箭筒里一支羽箭，箭尖儿落在波斯都督府。
“这里。”
“大漠都督府到底隶属安西都护府。”若当地有战事，时任安西大都护的薛仁贵还得管。
姜沃颔首：“是，波斯都护府战事更多，便于李御史为国尽忠。那我明儿就拟奏疏，写调令。”
李勣颇为欣慰：“好。”
不过姜沃要告辞前，李勣忽而又想起一事：“等等。”
姜沃站住，垂手静候。
只见大将军略微沉吟片刻道：“此事要快刀斩乱麻，不要拖延——他除了是御史中丞，也是东宫属臣，官至太子左赞善。”
左赞赏，专司‘陈古以箴’太子事，相当于东宫的御史。
与李敬玄御史中丞的职位正好匹配。
姜沃应是。
按说，李勣既是东宫太子太师，此时又算是姜沃的上峰与师长，应当言尽于此。
但李勣到底是有所偏心的，很快就又嘱咐了姜沃两句：“太子对其才学，颇为赞赏。故而此事除了上奏疏外，亦要御前直奏，尽早给他‘升官’，让他即刻就任波斯都督。”
姜沃再次沉声应是。
其实，在李勣大将军提醒前，她已知此事。
她既掌考功属多年，对朝廷官员如数家珍，那么，对李敬玄这个人自然也不陌生。
说来，他虽然屡屡联姻世家，是标准的世家一脉。但此人并非尸位素餐之辈，而是自有其本事。
因而能被世家看重，也能在姜沃掌了多年的吏部各种考核下做到御史中丞——
他确实‘饱览群籍，尤善于礼’。年少便以才学广博出名，当今皇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李敬玄就在弘文馆崭露头角了。还被先帝年间的宰相马周推举入朝。可见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且李敬玄为官很勤谨，可谓不惮寒暑，略无缺职。可以这么说，如果只看勤奋指数升官，那李敬玄当个宰相都没问题。（反正比现在的某位王姓宰相勤奋百倍。）
因而不用李勣大将军专门提起，姜沃也微微头疼：李敬玄，只怕正是太子最喜欢的那类人——学识渊博、克己复礼、不畏上谏。
只是不知，这次东宫会不会为此人向她讲情。
但无论东宫如何做，这回，姜沃是一定要拿李敬玄杀鸡儆猴。
说来，从前不管朝堂上各种针对她的流言蜚语，还是那本专门讽刺警告她的话本，因未有人在朝上当面锣对面鼓站出来，她都未理会。
可这次李敬玄不同，必须要处置。
**
从尚书省出来，姜沃含了一块润喉糖，穿过数条宫道，走过大唐第一条混凝土路，回到了太极宫。
来太史局旧址，见师父李淳风。
“推断盈虚，学究精密，风云历法……”姜沃进门，就听李淳风在重复她今日在朝堂之上说的话：“为太史之功。”
李淳风笑道：“我还真未想到，凌烟阁文臣之功里，你竟连太史局都列上了。”
姜沃含笑道：“兢兢业业多年做过的公务，自然不能忘记！”
数载太史令，如何不算她的功绩呢！而且太史局可不仅仅是测算什么吉期，亦要掌历法、风云气候。
修成新历法，如何不算大功一件？
姜沃坐下来，说明今日的来意：“师父，我想问一问，平阳昭公主旧事。”
李淳风十七岁就入秦王府当参记。虽未亲眼见过高祖起兵年间，平阳昭公主的战功赫赫。但武德初年的平阳昭公主，师父一定听说过，甚至是见过。
李淳风颔首。
“我与平阳昭公主唯有两面之缘。倒是公主的旧事，大略知道些。”
“高祖破定长安后，便封公主为平阳公主，因公主有军功，每逢年节赏赐，总是比其余公主要高。”
姜沃敏锐听出了不对问道：“每逢年节，高祖赏赐公主——武德初年到六年公主仙逝这段时间，公主一直留在长安城中，再未领兵？”
李淳风点头：“武德初年，高祖置军府，将天下兵马编成十二军。”那时，所有军伍便都整合了，平阳昭公主手下的人马也不例外。
“之后，当年公主手下的几位将领，倒是各有征战——最初就跟随公主的家僮马三宝，封太子监门率，领平道一军。”
“当年公主收服的几位胡贼盗匪……”时隔太多年，也就是李淳风记性绝佳，才能再一一道来：“最先投于公主的胡贼首领何潘仁受封左屯卫将军、盩厔县公；丘师利受封郿城县公，这人贞观年间还在，还曾随李靖大将军出征过。”*
李淳风又说了几位当年公主的部下的去向，最后道：“公主，则一直留于京中平阳公主府。”
如果说公主解去兵权，未再领兵，只让姜沃觉得心中凄然。
那么李淳风接下来的话，便忽如锥刺入心口般，让她顿生伤痛——
李淳风说起了平阳昭公主的性情。
说来他只见过昭公主两面，故而是从先帝的角度来说的：“先帝的性情啊。”李淳风目光中是深切怀念。
武德年间，高祖李渊偏向李建成李元吉，打压秦王李世民等事，人尽皆知，甚至还屡次欲贬黜秦王，实在是悬殊不公。
当年二凤皇帝曾这般形容自己：“朕本性刚烈，若有抑挫，恐不胜忧愤，以致疾毙之危。”[1]
言下之意，以他的性格，若是受了不公委屈，只怕要忧愤气病，甚至气死。
可见气性之大。
毕竟有本事的人，都有气性。
李淳风接着说起：“然先帝亦曾道：朕性情虽烈，尚不及姐。”
平阳昭公主性烈如此！
姜沃只觉得心口一刺，眼底滚烫，不觉含泪。

第168章 我绝不交‘兵符’
三月初三,上巳节。
这日朝中休沐，姜沃却未留在宅中陪曜初读书，而是依旧乘车入皇城来。
只是,并非入大明宫，而是到了过去的太极宫。
入宫门时，她依旧是紫袍金带,交由守卫验过鱼符而入。
太极宫内十分安静,只零星有洒扫的宫人。
进入宫门后，她一路行至原本的太史局旧衙署,来到自己从前屋中，换了一件旧日的青色官服——这还是她刚到太史局，做七品司历时的官服。
今日,她要去凌烟阁探拜平昭阳公主的画像,便不愿紫袍朱纹浓色而去。而宫里无丧仪又不许穿素服,姜沃就来换回了自己最初的朝堂官服。
二十年过去，青色已经略有些黯淡,且七品官员的衣裳，也无甚纹饰,倒也勉强算是素装。
但姜沃腰间还是带上了自己三品尚书右仆射的金纹鱼符——想带给公主看看。
*
出得太史局，姜沃一路往太极宫东北角走去。
途经太极宫内流淌着的一条金水河，便见数个十来岁的小宫女,双鬟上扎着红色的棉绳，正带笑在水边伸手拨弄水。
是啊，今日是上巳节。
《汉书》中记载：“上巳,官民皆于东流水上，洗濯祓除。”据说可以祛除身上的疾病、灾难晦气。
姜沃看着她们，忽而想起自己十来岁的时候,每到上巳节，陶姑姑也会让她和媚娘在这条金水河畔浣一浣手。
她想到不由含笑。但并未停驻，只是走了过去。
并不知身后的几个小宫女倒是在议论她。
有一个眼神好的小宫女先开口道：“方才那位官员……似乎是位女子。”
立刻就有旁的小宫女摇头道：“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朝上只有姜相一位女官。可宰相是要穿紫袍的，方才那人明显是青衣朝服，必是七品以下的官员。”
剩下的小宫女也纷纷附和这个观点：后宫女官的打扮和前朝官员不同。
方才那人分明是前朝官服。
可第一个小宫女觉得自己没看错，就强辩道：“真是女子！且生的极好，神采如玉府仙人——就像那些年长女官们描述的姜相一般！”
但她的话自然没人信。
不过，既然说起了姜相，小宫女们很快就叽叽喳喳说起了相关的事儿，像是一群春日枝头快乐的小鸟儿——
“说到姜相，你们可知，城建署今年还从宫女中招人呢！”
“诶，我可考不上，我素来不爱数算，城建署要考好多门，别的都罢了，数算可是里头必要考的——说来，你们都是怎么把那些式子和口诀记住的？”郁闷于那么多数算好的宫女里，为啥没有她自己。
就有相厚的小宫女安慰她：“人都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呢。你虽不爱数算，但你最爱背书啊，那便去考尚药局的女医和助产士，那可是要背好些书。”
“是啊，我也想考助产士——可以不只待在长安城，能领着朝廷文书和俸禄去各州教授助产之术，一路还都有官驿，到了地头还有当地官府的供应呢！据说还会参考咱们的户籍，再安排去处。”
这位小宫女只想一想此事就眼睛发亮：“我若是考上助产士，说不定就能被派去我家乡桐州！我不比你们家都在长安附近，一年还能见两回家人，我自从被选入宫，已经三年没见过家人了。”
另一位向来话多俏皮的小宫女接口道：“若是你爹娘见你穿着官服骑着马回去，只怕要惊掉了下巴啊！”
几人都欢然笑了起来。
又有一个挽了袖子正在抓金水河里小鱼的宫女道：“我可是要去考女兵卫的。”然后抬头爽朗笑道：“毕竟助产士最远也就只在这天下各州了，若是做了女卫，说不得能像吴女官一样，去倭国做将军呢！”
其实这些小宫女，并不知道吴英去倭国具体做什么，也不清楚她还要经过刘仁轨的考试，要面对许多风浪。
但对她们来说，最先离开掖庭，如今走的最远的吴英，就像外头的传奇话本一样。
她与嘉禾的履历，在掖庭宫女口口相传中，已经被‘添油加醋’了许多。
以至于吴英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成将军了。
说起话本，几个小姑娘不由又说起掖庭中最流行的东女国系列话本，说起高产的丹青大师，说起她最近一本传奇上，已经提起了‘混凝土路’……
声音清脆如流水如银铃，为寂静的太极宫添了几分生机。
*
姜沃此时已经走远了。
不过，她倒是也在想着方才见到的小宫女们。
只是她想起的是她们头上缠着的红棉绳。
就像现在随处可见的棉帘、棉袄等棉花制品一般。
说来，棉花虽然是姜沃最早想到的事物之一，然因为并非从系统买到的具体指南，从种植到后续的纺棉，她皆非专业人士，就都不太清楚。自打交给司农寺后就很少再管了。
这算是她管的最少的事情之一。
可现在，棉花已经随处可见，甚至连她都疏忽的地方——
从前没有棉花的时候，蜡烛芯儿、灯油芯儿都是用麻绳、苇草、松木条等捻做的，不太耐烧。
然而棉花才出现没多久，有一日将作监的于少监就来寻姜沃，说起他用棉花做成了蜡烛芯，发现更好烧——
就如这蜡烛芯，就如各种新鲜花样的棉织物，就如民间已经更新换代了好几回的纺棉的木机。
这都与姜沃无关。
它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是这样勤劳又聪明。
有时候，只是需要一点点火花，就能变成一片熊熊的火焰。
姜沃带着这样的欣慰与叹然，走入了这座新的凌烟阁，见到了平阳昭公主的画像。
**
并不是凌烟阁的丹青绘好了——
三月一日的大朝会，才定下平阳昭公主入凌烟阁。
至今才过去两天。
阎立本阎大师就算不眠不休，也画不完三张等身人像。
因江夏王和邢国公尚在世，阎立本会先去画这两位。而平阳昭公主已然过世四十余年，阎立本更未曾见过昭公主本人，就要等着收集一些公主旧日画像他再开画。
皇帝于三月一日大朝会后，已经下诏，令宫外各开国勋贵旧臣之家，若有公主画像者，尽快送入太极宫凌烟阁内。
而皇帝也命人从内宫之中，找到两幅平阳姑姑旧日的画像，已然令人先送到凌烟阁去了。
姜沃听闻后，今日就来探拜平阳昭公主昔年画像。
她推开门的瞬间，眼中就撞入一位女子画像，栩栩如生。
姜沃不由顿足。
眼中再次微湿。
幸甚，是公主戎装之图。
只见平阳昭公主一身甲胄，正驭白马而行，腰间悬着黑鞘佩剑，身侧还有彀骑相随。
画师画的是一个瞬间，乃公主策马急行时，忽而勒马回眸顾眄。
公主身后，是茫茫水波，想来是‘勒兵七万合围长安’的渭水河畔。
激流渭水，映照军容。
*
姜沃反手拴上了身后的门。
太极宫本就寂静，今日是上巳节休沐日，更是渺无人声。
她走到平阳昭公主的画像之前，弯腰放下了一枚羽箭。这是她特意藏在袖子中带进来的。
也多亏了她是宰相，没什么人查她。
姜沃放下羽箭后，索性席地坐了下来。
她很想跟公主说说话。
坐下来后，视线骤然变低，她抬头仰望公主的画像。
“好多话，我不能说与生者。”她声音很轻，在这座新修葺的凌烟阁中，连浮尘都惊动不起。
“人人都说公主是生荣死哀。”
姜沃也要这么说。
死哀——
是啊，人人都道‘公主丧仪加之鼓吹，前所未闻。’而能够荣膺谥号的公主，也很少。
正如李敬玄提起，公主起兵是为父分忧的孝恪之道，更道高祖允许公主丧仪上‘以军礼、有鼓吹’是破例的恩典。
于众人前，姜沃全要颔首认可，口称高祖恩德。
是，当时高祖还是一言九鼎的皇帝，若无他最后的一句‘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平阳昭公主就会连鼓吹都无，只能以团扇、彩帷下葬。[1]
所有人都觉得，公主的丧仪有鼓吹，似乎就是她的莫大荣耀，足以安慰她赫赫军功。
是最盛大的死哀。
可是……
因屋内有些阴冷，旧官服又薄，姜沃就改了抱膝而坐，让自己暖和一点。
她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要跟自己借一点力量。
姜沃轻声道：“公主，我不是这史册上第一个女官，你也不是这世上第一个女将军。”
“就在隋朝，还有巾帼英雄冼夫人。”
“朝廷以夫人之功，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石龙太守。”[2]
同为身有战功的女子，冼夫人做的是正经的将领和朝廷官职。
而且还特许“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2]
女子封将军怎么会没有先例！
若说最早的女将军商代妇好，近乎于传说，而汉代的女将军冯夫人、晋的忠烈明惠夫人是数百年前的历史。
那么就在前朝的冼夫人的事迹，难道本朝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吗？
还是根本不想记得？
为什么平阳公主回到长安后，生荣就是‘册公主，赏赐逾其余公主’，死哀就是‘丧仪得以鼓吹’。
甚至鼓吹还要被太常驳回一遍‘妇人无鼓吹’。
“我不信，这便是最好的生荣死哀吗？”
屋内一片寂静。
画像无言。
姜沃抬头——若是公主永远停留在渭水河畔回眸的一瞬，甲胄在身宝剑悬腰，七万兵士在手，或许也很好。
好在，她没有跟公主一样的孝道与身份掣肘，更身负后世机缘，所以一路走到了如今。
姜沃拿起地上的羽箭，锋锐的箭头划破了她指尖，两滴血染在箭尖。
“所以，公主，我永远不会交出我的‘兵符’。”
*
姜沃用帕子把自己手上细小的口子先包起来，想到回去后需用烈酒消毒的痛，不由先皱了皱眉。
她边压着自己的伤口，边对平阳昭公主的画像继续倾诉。
“不过说起冼夫人。”
“她与公主一样，后世都不知名字，只知道，她是高凉洗氏之女，嫁了人成为了夫人。”
“而且，她哪怕生前被正式册授了将军，也并不在将相传中。”
冼夫人的生平都记载在《隋书&#183;列女&#183;谯国夫人》中。
血迹从帕子上微微洇出，姜沃只仰头道：“说起史书，公主若知道后世许多史书如何记载你，必然也要生气的。”
“我就不说与公主了。”
比如到了宋代编篡《册府元龟》，平阳公主很多时候直接就被记载为‘高祖第三女柴氏。’到了明清后更有甚者，称平阳公主为妇人竟能事于军旅，如狐妖昼游。
脑海中不自制的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姜沃反而不觉得手上痛了。
她此时，就如在李淳风处听闻公主性情一般，只觉得心中锥痛。
但姜沃还是努力对画像笑了笑，然后摘下身上的鱼符捧给画像上的人看：“我已然是尚书右仆射了——宰辅多可参修国史。虽说贞观一朝已然修过武德一朝的国史，但依旧还可不断增补。”
“公主，将来史册上，自当有单为你而列的‘将传’！”
“只要我活在这大唐，武德年间的旧事，我会一点点去拼凑。”
“反正才四十多年，根本不算久远，一切都有迹可循。”
“公主，其实哪怕千年以后，也有人在努力追寻着你的真相，想抹掉层层的灰尘，看清你的面容。”
姜沃说的不只是现代，不只是红色的国度以后的事情。
还有自唐后的许多朝代，那些闪光的女子的灵魂，她们也在追念着平阳公主。
比如明末女将军秦良玉，就为平阳公主写过诗。
想起她，姜沃振奋了一点，笑意也真切了许多，对画像上戎装女子道：“公主，咱们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公主之后，也不是没出过女将军的。其余的先放着以后我慢慢说，先说明末的女将军秦良玉吧。”
“毕竟她是第一个被正史记录到‘将相传’里，而不是列女传的女将军，咱们今日就先说她。”
姜沃兴致勃勃，将秦良玉的生平曼声说过。
凌烟阁内沉闷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
姜沃说过秦良玉后，想着，反正明朝的事儿都告诉昭公主了，也不差后世事。
“公主，我的故乡，不只有女将军、女官……还有许多女科学家。”
比如因“青蒿素”，国内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科学类奖的屠呦呦。
说完后，姜沃忽然又想起，诺贝尔奖，昭公主只怕不知道。于是补充了一下：“青蒿素是可以治疗疟疾的！”古时疟疾是高发病症，公主一定听说过。
“我还兑换了一本医书呢，还好大唐也有神医。”
姜沃就这样说下去，从科学家说到飞行员说到宇航员，又绕回到吃的——
“公主，我今天早上吃了鸡丝面。”
“大唐也常有禽类的病症。我的故乡，曾经也有过大规模的禽流感。但后来有一位‘陈化兰’女科学家，主持研制出了禽流感疫苗。”
姜沃还记得自己前世病亡前几日，躺在病床上随手刷到的新闻。
是许多国家又受到了禽流感的影响，鸡蛋价格翻倍之类的新闻。而我国正因为有疫苗受到的影响最小，陈院士的疫苗已经为60亿羽禽接种过。
那一晚，姜沃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一碗蛋羹。
还有……
姜沃说了良久。
后世这样造福万民的女子，还有很多啊，公主，还有很多。
真的很多。
姜沃把面容埋进衣裳。
而她，却从后世来到了大唐。
因带着权力系统，她相当于生来就站在无数巨人的肩膀上。
其实如果按照系统最优化来说，她现在最该做的，应当是保住现在的官位，保住宰辅的权势——权力系统是很公平的，如果她做错了什么，失去了权力和官职，她的身体状况依旧会直接掉回到前世的破损状态。
可是，她明明能做些什么，她怎么能不做？
*
望着平阳昭公主的画像，姜沃忽然想起了李敬玄的质问：“姜相不提旁人，只为平阳昭公主请命，是不是以平阳昭公主作筏子，先做定女子入阁的先例？”
筏子？
姜沃不由笑了，她语气诚然问眼前画中人道：“公主，为什么不能呢？”
“何为筏？渡水之舟尔。”
“我希望咱们都是筏子，能渡后来人。”
她愿意做筏子，她知道，建起娘子军的平阳昭公主，也愿意。
窗外光影转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日。
姜沃站起身来。
“公主，我再来看你吧。”
“我还有些事要做。”
比如她要先去向陛下问明平阳昭公主的名字。
到了阎大师正式作画的时候，总不能别的凌烟阁画像上，皆是最高官职加姓名，而公主的，依旧只是‘平阳昭公主’。
**
姜沃打开门，才离开凌烟阁，便见熟悉的身影自宫道上而来。
“师父？”姜沃迎上李淳风。
李淳风手里拿着一卷画：“前日你提起昭公主。我就查了过去的天象记，以公主的病逝之年的星辰垂象为图，只做公主入阁之念。”
姜沃陪师父返回凌烟阁。
踏入阁前，姜沃忽然开口道：“师父是如今世上最好的谶纬之师。那师父会相信，自己的谶纬预言能够被改变吗？”
李淳风淡然回道：“你自己说过的——人力虽微，终有昭著。”
姜沃闻言颔首，接过师父手里的图，奉在平阳昭公主画像之前。
*
而望着弟子的身影，李淳风又想起了她谶语的后半句：战不在兵，造化游戏。
世间造化之事最难言说。
造化为棋手，天地为棋盘。芸芸众生，皆是棋子——或许一枚棋眼动了，整个棋局就翻转过来了。
明明身处凌烟阁之中，李淳风却觉得自己恍然回到了蜀地幽静无人的竹林之中。
回到了袁天罡过世之前。
那时，袁天罡带着几分笑意对他道：“我眼睛看不清了，你替我写一封信亲送往黔州吧。”
彼时他尚未深解，袁师为何在临终前，还要特意写信与大公子李承乾。请他与弟子深谈一回，解她心结。
李淳风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袁师，您是否比我更早，解开了这一句谶词呢？
**
上巳节后的第二日。
姜沃晨起照旧先来到吏部。
她习惯于先将吏部昨日汇总的公文都看过一遍后，再去尚书省。然今日才看了一半，就有负责传话的小吏，送了一份名刺进来。
口中回禀道：“东宫属臣，太子左谕德萧德昭请见姜相。”
姜沃语气如常：“允见。”！

第169章 姜相的‘私心’
方过了上巳节,正是春阳和暖之时。
宫中习俗，上巳节除了要在东流水旁濯洗，亦要备香薰药草,也是祛除晦气邪祟之意。
太子左谕德萧德昭，就是在这样的幽微药气中，等候在吏部尚书的庭院之外。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人与事，心中颇为忐忑沉重。
*
姜沃目光落在名刺的官职上：太子左谕德。
正四品东宫属臣,其职为：东宫上下庶务有可规劝上谏者,便随事而谏。
说白了,又是一个东宫的御史。
按东宫官职算,还正好的李敬玄的顶头上司。
哪怕已经有预料，但太子派这样一个人来，其意若何已然分明。姜沃还是不禁一叹。
这件事,要按照她做的最坏打算走下去吗？
*
萧德昭被吏部的小吏引着入尚书院。
进院门就觉得清幽一片，幽静中还带着几分玄意——按说宫中各院落,栽种梧桐和竹子实多见寻常。
但萧德昭就觉得这院中花木列位精妙，每一株都说不出的恰到好处。
不过他很快想起姜相的师承，也就不意外了。
萧德昭带着几分紧张入门。
除了在朝上和往年吏部考功,他与这位姜相从未单独相谈过，今日这事儿又有些棘手,他难免提着心进来。
进门行过礼后，抬头就对上姜相的目光。
那目光让萧德昭越发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忽而想起昨日上巳节,带着子女去一处山间清泉按礼洗濯。山间冷然，那汪泉水看上去清澈，但触手冷的刺骨。
而随着这彻心眼神的，还有冷然直白的话语：“萧谕德是为李敬玄之事而来？”
萧德昭微愕：都不寒暄一二的吗？
然而如果说姜相这句话是直白,那么下句话简直是要命了——
只听姜相继续问道：“萧谕德这次来，是自己来的，还是带着太子殿下之意而来？”
萧德昭：……救命，官场上不是这样聊天的啊。
但上官有问，又不能不答，萧德昭干巴巴道：“是下官，下官为东宫谕德，正是李敬玄的上峰，此番为他来请见姜相，欲……”
他‘欲’什么还没欲出来，就见姜相已经取过一细笔，在他方才送进来的名刺上，勾了个‘已见’的标记，直接打断道：“不必说了——谕德掌东宫谏言事，吏部选官调任之事，与尔何干？”
“李敬玄之事，谕德不但不应管，连问都不该问。”
甚至直接下逐客令：“公事繁多，不留萧谕德了。”
萧谕德顿时不可置信到老脸辣红：说来，他虽然官位低眼前的姜相一级，但他年纪可是已过五旬，入朝资历也老。
这位年轻的姜相也太不给面子了！方才这些话，与直接指着他道‘你不配过问，更不配管’有什么区别？
若是就这么被‘逐客’了，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于是萧德昭也顾不上什么委婉暗示了，语气也生硬了起来道：“臣此番前来，也带着太子之意。”
然后看着眼前姜相：你有本事把太子之意也赶出去。
却见方才逐客的姜相，神色转换如行云流水，对他道：“太子之意请坐。”
萧德昭：……感觉好像更气了怎么办。这简直是完全看不上他，只看他身后的太子啊。
*
姜沃确实是如此想的。
萧德昭真不重要。要是这位竟然是自己脑袋发热跑来给李敬玄求情，那姜沃真是没空跟他多说。
吏部、尚书省、城建署、凌烟阁……多少事攒在手里呢，哪有空听人啰嗦。
她太了解这些人的行事说话作风，若是由着寒暄，半日算是废了，因此姜沃直接三言两语令他干脆痛快一点，说明来意。
果然，觉得受到了伤害的萧德昭，失去了寒暄绕弯子的心情（也怕再绕再丢脸），也不敢再说自己的意思，而是直接拿出太子挡在前面道：“殿下之意，李敬玄虽于朝堂对姜相之言有所疑议，但那是他御史之职，姜相更应秉公处事，而不是因私怨将人遣至偏荒之地。”
姜沃平静听着：太子，是这样想的啊。
她想起了前日，大朝会后的第二天，她去寻帝后的情形。
*
大朝会的第二日，姜沃就带着她的‘请旨调御史中丞李敬玄为波斯都督’的奏疏来紫宸宫面圣了。
待姜沃回禀后，就听皇帝笑了，然后先不回答她的话，倒是对皇后伸出了手：“媚娘，朕赌赢了。”
媚娘莞尔，伸手从头上的数枝金钗里取了一支递给皇帝；“输给陛下的。”
皇帝看了看对这支云纹金钗不甚满意，抬手替媚娘簪上这一支，然后自行取了一根镶嵌红宝垂以珍珠的。
媚娘无奈道：“陛下好眼光，这可是最贵重的一支。”
收取赌资后，赌赢了的皇帝才随手把玩手里的金钗，对姜沃笑言道：“媚娘与朕打赌，姜卿此番气的狠了，必要重惩李敬玄，但朕觉得，姜卿还是会顾念官声，从公处置。”
皇帝手里金钗上的红宝石映出璀璨光芒，将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映的略微红润了一点。
“朕赌赢了。”
珍珠串在皇帝手里转来转去，他又道：“波斯都督可是从三品，倒是比李敬玄之前的御史中丞还高了半级，姜卿还是脾性太软啊。”
依着皇帝的本心，哪怕姜沃不提，他也得把李敬玄远远扔出京城：与善办事、能办事之重臣不合，且出身世家行事偏颇的御史，就该远远调开——
如果拿姜沃自己类比一下皇帝的心理，就如同：吏部内有个不重要的小官，做实事不多，但非要上蹿下跳找裴行俭的麻烦一样。裴行俭在吏部担着多少事儿啊？自然要把这不要紧的小官调离吏部，免得耽误裴行俭做事。
并不是将官职直接抹去而是调任，甚至还升了半级，在皇帝看来，这就是姜沃‘从公处置’了，甚至太心慈手软。
毕竟他自己打发人去描边，最高给个四五品的刺史（这还得那人原官职够高，诸如韩瑗等人本就是宰相），或者给个县令县尉什么的。
姜沃听皇帝如此道，不由抬头含笑，也对上媚娘的眼睛。
她心中便有融融暖意，姜沃知道，媚娘是着意跟皇帝打这个赌的，也是着意输的。
媚娘是在维护她。
正如媚娘此时又开口问她道：“陛下这话正是，何必给他个波斯都督官职？直接流放了他就是！”
“李敬玄又不是没有罪过。”有些话姜沃自己不能说，否则显得像是挟私怨报复，但媚娘都轻描淡写一般在皇帝面前替她点明——
媚娘转头对皇帝抱怨道：“无论是凌烟阁定功之事、平阳昭公主之事，姜相都是具奏疏当庭上奏，规制合宜，且这些也是宰相的本分。”
“但李敬玄却是在朝上直接站出来，并无依据并无奏疏，直接质问当朝宰辅。”
“这就犯了《职制律》中‘不依奏疏、书格上奏’和‘不由所管而越上者’两条罪名，按律该各杖六十才是！”*
“再有，李敬玄还妄议了平阳昭公主！正如姜相所言，公主是先帝的同胞长姐，陛下的嫡亲姑母，更战功赫赫，也是李敬玄配议论‘未尝不可’的？”
媚娘凤目微竖，露出厉色来：“《唐律》中可还有一条，‘言议政事乖失、更兼涉乘舆者’徒二年！”*
所谓‘涉乘舆者’，便是言谈涉及甚至不敬尊者的意思。
虽说‘乘舆者’多半指皇帝，但平阳昭公主身份功绩不同，与李敬玄相比，自然也不是他能随意评价的‘上位尊者’。
媚娘就这样当着皇帝的面，把李敬玄的罪名一一数过去。
然后又对着姜沃‘不满’道：“他又不是没有罪名，完全可按大理寺的律法走，你何苦按吏部的调任秉公办事——京官外调还升半级。”
媚娘这句话说完，与皇帝刚才的话一致，直接把姜沃调任李敬玄之事，彻底定义成了姜沃为人太和善，过于秉公办事。
姜沃闻言‘垂首内疚’，对二圣道：“其实，臣不是秉公办事，亦有私心。”
她直言无讳道：“李敬玄并不只是御史中丞，更是东宫属臣——陛下这几年，已经处置了两回东宫属臣，尤其以上官仪罪重致死，朝野惊动。”
“臣知陛下是为了东宫清明，一切为太子考量。然朝臣们未必解陛下君父之心，只怕多有猜疑。”若不是怕群臣猜疑太子之位不稳，皇帝又何必令英国公为太子太师坐镇东宫。
姜沃能体会皇帝的心意，故而，她选择这样处置李敬玄。
她知道，虽然皇帝口中说她心慈手软，但只有这样的结局，才是皇帝满意的。
此时姜沃也毫不隐藏道出自己的‘私心’，也是皇帝的心意——
“如今李敬玄之事，臣不以大理寺罪名，而以吏部调令行，便是有些私心，东宫不出罪臣最佳。”
果然皇帝听过后叹了一声道：“姜卿的公心是为朝廷，私心是为朕与皇后，更是为太子啊。”
“就依姜卿之言行吧。”
姜沃这才告退，很快按照流程，将吏部调任令交于中书省，等着门下省审批。正式通过后，李敬玄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既然送到了中书省，就是公诸于众，这封调任令的具体内容，当天就传遍了朝廷。
别说李敬玄本人是怎么一个晴天霹雳痛不欲生了。
旁的朝臣亦十分惊骇畏惧——
不同人看事情角度不一样。
在帝后眼里不过是官职调动，甚至姜沃不以罪名论之，已经是给李敬玄留了颜面，不对，李敬玄有什么颜面——已经是给他东宫属臣的身份留了颜面。
别说媚娘喟叹姜沃到底心软，就算是皇帝都觉得，姜卿行事宁和谨慎，一心为他，果有英国公之风。
但从朝臣的角度来看，震慑却够大了！帝后看天下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儿都是调动而已，都得好好干活，给个都督难道还不是恩典？
但绝大部分臣子，是不把边关之地的官位当成官位的，只当成流放的枷锁！
什么三品都督啊，去那种蛮夷之地，时不时担心命都要没了，给个一品也不能干啊！
与其去战乱边地当个什么都督，真不如在京中弘文馆、国子监啥的当个安稳的八、九品学士。这绝对是大部分的官员的心思。
原来姜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么狠！
故而对姜沃来说，这个结果算是合乎预期的：皇帝心意、东宫颜面、朝堂威慑都顾及到了。
若是就此过去也罢了。
但今日，太子还是派人前来，指她挟私报复。
姜沃心底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失望：她已经为东宫退过一步，也在帝后跟前留过了余地。
彼此留面子的路走不了，那就走一条‘正常’的路吧。

第170章 太子纳谏
窗外春光烂漫。
然吏部尚书屋舍中,姜沃与太子左谕德隔案而坐，气氛却如秋冬冰霜。
她方才回想帝后不过几息，故而对面的萧德昭根本还没絮叨完，依旧在苦口婆心：“姜相,太子殿下亦有明见,李敬玄自是言辞有失。殿下也虑到,姜相为宰辅官体贵重,李敬玄此番有错也该罚。”
“然正因姜相官体贵重,才更要为自身名声考量啊。李敬玄当众质疑姜相有私心，姜相若宽宏大度一笑了之,方为雅名。”
“且还有一事,下官实在是为姜相思量着想。”萧德昭换了语气,推心置腹一般道：“姜相到底与旁的宰相不同，是女官入朝——既如此，姜相就更该比旁的宰相更谦重些，才不辜负圣人殊恩提拔之意不是？”
“李御史有瑕，姜相恕过,人人都会赞姜相仁厚,钦佩姜相的品行。可若是如此这般将人调出京中明升暗贬，李敬玄也罢了，岂不是伤了姜相名声？”
“太子殿下此番令臣至此，何止是为了李敬玄呢，更是为了姜相啊。”
萧德昭不愧是掌东宫规劝的臣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正反都是他的道理。
姜沃忽然想到：你们平时不会就是这么每日规劝太子，让他‘善于纳谏’的吧。
人人赞她仁厚？
她若是这次放过了李敬玄，朝堂之上,人人口中说不定真会赞她仁厚，然后转过身去，世家们就会欢呼雀跃：‘太好了是个傻子。’，其余世家相关的朝臣必会前赴后继地弹劾她，毕竟弹劾不成也没事吗，一笑了之罢了。
但这样的话，哄她且哄不过，大将军怎么会听不出……
姜沃很快转念：也是，英国公就算是太子太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估计也不愿意）跟在太子左右。
只能揽总，保证从东宫出去的正式奏疏没有什么问题。
姜沃又发散思维想到了大公子李承乾，想到了当今陛下，不知他们在东宫的时候，也是被这样的人与言辞包围着的吗？
这几位太子为何又都长成了不同的性情？
*
而终于长篇大论完的萧德昭，见姜相的神色不似方才冰冷，反而是转为沉思（其实是走神了），
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又‘贴心’给出了处置方案：“姜相，还有一事。波斯都督府战乱频发，大食国屡有侵扰之意。姜相让李敬玄去做都督，只怕他也做不来。”
“太子殿下之意，李敬玄也该罚，不如让他去坊州做个刺史罢了。”
以姜沃现在对大唐地理的熟悉，很快反应过来，坊州——就在关中道内。李敬玄若是去了坊州，休沐日还能溜达回家探个亲。这是什么惩罚？罚酒三杯吗？
姜沃看了一眼刻漏。
就算是有东宫的面子，这时间也给的差不多了。
于是再次打断了萧德昭的话。
“一来，方才萧谕德进门时我就说了，调任事归吏部。”
“一来，这也是李御史自己的选择。”
听到第一句话，萧德昭一怔：这，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李敬玄怎么会自己选择去波斯。他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遭雷击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且他自己以及世家亲眷都托人向太子求情了啊。
姜沃将桌上早准备好的一份旧日公文，从案上推给对面的萧德昭。
“大约四五年前，李御史曾上过一道议事奏疏。”
事关狄仁杰自愿就任宁州刺史——
当年宁州刺史病逝任上，因西北之地苦寒，兼当地戎汉混杂、民风彪悍，多有械斗冲突。官员们都不愿意担这个苦差事。
明知道有个‘五品刺史’的官位空缺，但朝中愣是没有人想要，更是生怕点到自己头上。
彼时吏部选人也很慎重，生怕硬生生摊派下去的人，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便耽搁了两个月，先由当地长史代任。
后来狄仁杰主动请命就任。
而李敬玄作为御史，又总站在世家的角度看问题，见此情形，很快提出了对吏部‘资考授官’的质疑——毕竟‘资考授官’里有一条就是让候选官据才自择官位报考。
李敬玄便就此上书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正是资考授官的缺陷之一。
因过分重视对于才干的考核，就会忽略了对官员德行的考量。
好似就因为资考授官，令官员们失去了‘高尚情操奉献精神’一般。李敬玄的议事里，也曾提出参考‘旧礼’亦按‘德名’选人，隐藏的还是过去世家举荐人的那一套。
姜沃当时就心道：狄仁杰没主动去宁州之前，这位御史怎么也不上这封奏疏。
大概是怕自己被点去宁州吧。
于是，三月初一大朝会，李敬玄在朝上站出来质问她时，姜沃立刻就想到了这封奏疏：这次可要成全他。
说到底，李敬玄为官‘不惮寒暑，略无缺职’的勤谨，是要保住自己官位（而且是京中清贵官位）的勤谨。
而王神玉的不勤和消极怠工却也是在保住官位上。真需要他为朝堂做事的时候，他顶住了压力——
当年王老尚书、姜沃与裴行俭在洛阳行吏部考官的改革，王神玉可是一个人在长安顶着。
比起李敬玄这样的‘勤’，姜沃更愿意朝上都是王神玉般的‘不勤’！
萧德昭看着这份奏疏一时无言：这，李敬玄还写过这种议事呢？
姜沃在送客前，倒是也没完全拒绝萧德昭，很乐意地采纳了他的一条建议——
“萧谕德方才有一言，倒是提醒了我。波斯都督府情势复杂，让李敬玄去做都督，只怕他也做不来。”
“既如此，就降一等，令他去做刺史罢了。”
左谕德萧德昭：……
没想到来一趟，不但没把人从波斯捞出来，反而让人降了一级。
萧德昭郁闷地简直要吐血，回东宫后，就将此事禀明了太子。
而太子正在书房看过去的奏疏：这是他每日的功课之一，要学习先帝和当今批过的各类政事。每日看过后，还要写成条陈心得，交由太子太师李勣过目。
太子听过萧德昭的回禀，不免有些诧异，放下手中的奏疏道：“并不是不罚，不过是罚的轻些，姜相也不允吗？”
萧德昭摇头叹息道：“殿下，姜相言辞实利，臣老脸全无。”
顿了顿又道：“臣也是从先帝一朝过来的。”
“记得先帝曾有言，若朝臣有谏诤，便加以责罚，那岂不是人人战栗畏惧？还有谁敢忠言逆耳呢？”
“故而先帝又道：朝臣们哪怕有谏不合心者，也不以为忤。”
萧德昭于太子之前叹息道：“先帝为天下之主尚且如此，然姜相身为宰辅，又是掌选官事的尚书，却……”
说到这儿只以叹息声结尾，然后拱手道：“殿下，姜相毕竟是尚书右仆射，官高位重。臣不过东宫左谕德，姜相瞧不上眼不予理会也难免。还请殿下另请重臣前去吏部吧。”
太子也不免轻叹一声，何至于此。
重新拿起手中奏疏，随口道：“既如此，你就去瞧瞧许侍中在否？令他去向姜相说一声，也就罢了。”
萧德昭应了一声退下。
太子则继续沉浸在一份‘户田奏疏’中。
在他看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事：许敬宗，太子左庶子，本人又是宰相，由他去向姜相说一声，应当就够格了。
*
许敬宗听闻萧德昭来意后，心中顿生无语。
怎么这种事得罪人的就想到他了？
怎么那定凌烟阁之功的好事，就想不到他呢？
他实不想为了一个李敬玄，就去对上姜相——为了他自己争一争还罢了，为了李敬玄算啥？
说到底，许敬宗自己也老被世家骂，彼此相看两相厌呢。
于是许敬宗糊弄走了萧德昭，就打发人去了尚书省。
特意问好了英国公正带着姜相商议凌烟阁之事的空档，当着两人的面，将东宫的讲情之意说了。
自己则像个三不沾汤圆似的：东宫的吩咐也做了，也让姜相知道了他本人绝无替李敬玄求情的意思，然后才拍拍手走了。
*
尚书省内。
许敬宗走后，李勣大将军似乎也并不意外，轻描淡写与姜沃道：“太子仁厚宽和，必是李敬玄亦或是旁人去求了太子，殿下就心生怜悯。”
“此事你不必多忧，我去东宫为太子分讲政事时，会与太子讲明白。”每日黄昏前，李勣大将军都会去收太子的条陈，教导太子政事。
姜沃起身，谢过英国公。
李勣摆手，继续低头去看凌烟阁事宜，似乎随口一提似的，说了一句：“李敬玄之事，只要一圣不疑你，就够了。”
只需帝后不觉得，姜沃是拂了东宫面子，便罢了。
姜沃亦似随口感慨：“是，我想东宫也不会就为此事怪罪于我。毕竟殿下性情最宽厚。李敬玄有错，太子尚悯，何况于我。”
言罢，两人再不提东宫之事。
（作话有上千字根据史料分析太子，习惯屏蔽的家人们可以开一下~）

第171章 曜初的眼泪
乾封元年。
端午前的一日,空气中都飘满了艾草燃烧的气息，还夹杂着宫中特制的菰叶裹黏米栗枣粽的香气。
夏日的天空，带着旁的季节都没有的明丽又轻快的清淡蓝色。
“果然好天气。”
晨起，姜沃就站在窗前,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心绪也像这天色一样轻盈。
哪怕夏日的蝉鸣和炎热都无法影响的好心情。
因今日,是将张功臣图,正式挂入凌烟阁的日子。
崔朝闻言在旁道：“果然是李师父占的日子,推测的风云气候，再不会有错。”
姜沃笑眯眯道：“诶？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你夸出花来,师父也听不见啊,”
崔朝颔首道：“有理。今日见了师父我再好生说一遍。”
今日功臣图入阁，帝后亲率东宫与百官同见。
不过，想到这里，崔朝面上笑意就消了，他有些担心陛下的安康：今岁到了夏日,陛下果不其然又发作了风疾。虽说吃着孙神医的药,头痛没有那样剧烈，但稍一劳累便目眩愈重。如今除了初一十五的大朝会外，常朝已经全部停了。
朝臣们若有事回禀，便至紫宸宫回禀于皇后。
唯有凌烟阁之事，陛下早定了要亲至。
这些年,担忧皇帝的身体已经成了崔朝的常态,倒是……
他转头看向姜沃：近来难得见她这样好的心情。
崔朝深知：李敬玄之事后，她心境一直不是很好。当然，不是为了此时已经在去往波斯途中的李敬玄,而是为了太子。
也是，李敬玄在朝上那般诛心之言，人所共见。
而姜沃之后的处置，崔朝看来也很妥当，已然顾足了东宫的面子和自己的威望。
可太子殿下那里，却连令两人来‘劝’姜沃公正大度，甚至连同为宰相的许敬宗都出动了，以至于省六部内多有人知，东宫对姜相处置李敬玄颇为不满。
真是……让人不知该作何评价。
那段时间，崔朝都不想去紫宸殿与皇帝下棋了。
哪怕帝后从李勣大将军处完整听了此事后，特意给太子解释姜沃‘调李敬玄为都督’已然是顾及东宫的颜面，太子也表示了‘原来如此，是误会姜相了’的态度。
但崔朝能感觉到，这两个多月来，姜沃一直记得这件事，并心中颇多犹豫纠结似的。
直到前几日，才忽然想开了一般，抛下了这重困扰。
*
没错，姜沃是彻底想开了。
且她决定好了。
*
“师父。”
姜沃换上官袍前，特意把婉儿抱起来，问了许多家常话。小孩子能抱在怀里的岁月，就这么几年。婉儿又身世特殊，姜沃不欲她少安全感，便总多抱抱她。
婉儿靠在她身上问道：“师父，明日我也能去看凌烟阁画像吗？”
姜沃点头：“明儿师父单独带你和令月去。”
今日的功臣图入阁，除了太子外，安定公主李曜初，周王李显也都会在场共见。
只有殷王（去岁刚封的）李旦和太平公主李令月年纪还小，帝后恐孩子受不住暑热与人多，不让他们今日随行。
姜沃便准备明日端午带婉儿入宫，再带上太平一起去看平阳昭公主的画像。
*
这一日，典仪隆重，鼓乐声煊。
因今日图形凌烟的位功臣，都是以军功入阁，故鼓乐用的是带有鼓吹兵戈之声的《神功破陈之乐》。
此乐改自先帝的《秦王破阵乐》，武舞亦按照先帝当年亲手绘制的《破阵武图》，武阵变方退。
据说江夏王李道宗还特意亲自去太常寺指点了一下军阵变换——在他毕生心愿达成，入凌烟阁的大日子，他可不想太常乐人出错。
武舞完毕，一圣又令太常乐人再献文舞《功成庆善之乐》。虽说本朝凌烟阁这第一回 丹青图入阁，并无宰辅文臣，但先奏功成乐，也算是勉励吉庆之意。
典仪行过，文武之乐后，皇帝明显精神恹然起来。
尚药局奉御斗胆上前请陛下回與。
于是接下来一圣只命宦官如常宣了端午赏赐百官的诏书，就带着子女离开。
百官也按次退去——
虽说今日在京百官皆入宫观其礼，但凌烟阁内面积有限，其实除了宰辅们和几位尚书能跟着一圣入内，品以下官员就要站到台阶下头去了，五品外的朝臣更是只能看到凌烟阁的楼阁顶。
这还多亏了凌烟阁是一层小楼，一层悬功臣图，一层设祭祀天地的祭器。若是单层的，估计连屋舍都不到，纯粹来晒太阳。
姜沃也是打这样的年代走过来的——她刚开始入朝的时候，每年新岁元日大朝会，都是在广场上冻上一两个时辰候着，等到大年初一群臣给皇帝拜完年才能散，那时候就只有宰辅们入内读贺新岁表。
自然，今朝，她随帝后入凌烟阁内，看清了阎立本所作的平阳昭公主画像。
明铠戎装。
下以浓墨书以姓名——
平阳昭公主，李风耀。
哪怕是皇帝，因是晚辈，也只是知道姑母的名讳，并不知当年公主的名讳起自何处。
但姜沃看到这个名字时，立时想起了《左传》中的话。
“风——为天于土上，山也。”*
“耀——光远而自她有耀者也！”*
是风生于天地，眴焕激熛，如飞腾烈火；亦是巍峨青山，出则安邦定国；更是光于世上，虽远，而长耀后人！
**
这一日，姜沃依旧来与平阳昭公主倾讲些心事。
不过不是在凌烟阁的画像前。
在阎立本的正式画像替换掉公主的旧日画像后，姜沃去向一圣求了昭公主那一张【渭水军容图】。
此时这幅画就安挂在袁天罡从前的屋中。
因年岁久远，为保护画作，将作监已小心翼翼用绫绢将画重新装裱过一回。又特意给了姜沃一套专门用来拂去画上灰尘的‘马尾丝拂尘’与‘驱虫防潮’的诸色药包。
姜沃想，以后大概还是得努力做下透明玻璃。还是用玻璃框罩起来更加保险。
袁师父的屋子，一向是姜沃最安心的所在。
她在竹席上盘膝而坐，转着手上的道家流珠，仰头轻声与平阳昭公主说起她近来最大的心态转变。
关于太子。
*
姜沃心中万语千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是将手里的八十一枚珠子都转过一遍，才开口。
“公主你知道鸵鸟吗？沙漠里常见的一种大鸟，
在遇到敌人追击的时候，鸵鸟有时候会选择把头扎在沙子里。”
“许多人都有鸵鸟情结。”
“在面对困难、压力的时候，哪怕心知肚明一味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甚至会带来更多的问题。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先逃避下，不去想，就仿佛纠结烦难暂时不存在。”
之前有句很流行的话是什么来着：逃避可耻但有用。
姜沃笑了笑。
其实在太子李弘事上，她一直就有点鸵鸟心态。
这几年，她越来越发现，李弘自不是她心目中的君王继承人。
可是，姜沃总想永远跟她的君王保持步调一致。
皇帝不是一天炼成的。现在的媚娘，已经握住了许多权力，也绝不会主动放下这些权力，更会如泰山封禅一般，去追求相应的地位和荣耀，不会后退。
但在子嗣事上，媚娘此时对这个嫡长子，哪怕觉得失望，却也未至放弃的地步。
父母痴心无外如是。
因而姜沃在面对东宫，有时候就难免有些鸵鸟心态。
然而现在……
“公主，我做不成鸵鸟了。”
不过，不是为了李敬玄之事。
是为了曜初。
或者说，是为了太子做出的，与曜初，与每个公主乃至女子有关的决定。
**
十日前，曜初忽然从宫中回到了姜宅。
姜沃从尚书省回到家中时，听闻曜初回来了还有些讶然：晨起两人是一起入皇城的，曜初还说今日留在宫里陪母后。
怎么忽然回来了。
姜沃换过衣裳去曜初院中。才进院门，就见夏日黄昏中，曜初坐在窗边，手里拿了一卷书。
曜初已然是十岁的少女。
而姜沃当年遇到媚娘时，两人也不过十四岁。
那一瞬间，真宛如时光倒流。
*
姜沃是进门后，才发现曜初根本没在看书，而是在发呆，且神情中少见的带着深重沉郁之色。
“曜初？”
听到她的声音，曜初才转头，看清姜沃的一瞬间，她忽然落泪：“姨母……”
姜沃极少见曜初哭，就走过去坐下来，取走她手里的书，等她诉说委屈。
原来还是要从平阳昭公主说起。
因昭公主入凌烟阁之事，曜初自然也了解了更多这位姑祖母的生平事。
她知道了一事——平阳昭公主当年，与公主驸马，已故谯国公柴绍，是‘各置幕府’，各自领军。
所谓幕府，并非后来的倭国体制。最早其实可以追溯到我国春秋战国时候的门客制度。
后来汉代，就有了明确的‘开府’一说。而在军中，幕府大多是指将帅出征时候，包括智囊团在内的指挥机关。
平阳昭公主带兵打仗的时候，自有幕府。
后来公主虽留在长安城内不出，手下虽无将领，但到底保留了幕府的建制。也算是她与其余公主不同的一点特权。
毕竟，大唐其余的公主，出宫后虽然也号称住在‘公主府’，但其实，公主与皇子不同，是没有正式‘开府’资格的。
公主自有食邑没错，但公主府邸内下属的官僚，只有替她管理食邑的‘邑司’，里面最高也只有一个七品官，然后两个八品九品官，来为公主料理食邑田庄钱财之事。
但皇子封王后可不一样，是能够正式置幕府的。
下属有‘国令’、‘大农’等数十官员，帮着封王的皇子料理各种府邸事以及封地事。准确来说，唐朝并不会把一块土地直接划给皇子，但皇子封王后，身上一般都担着一地‘都督’的官职。
正如当今皇帝未登基前，不但是晋王，还是‘并州都督’。若非先帝不舍得儿子去封地上，而是让李勣大将军代领并州，按照常规流程，晋王就该去并州把一地事儿担起来的。
故而皇子有幕府，而公主无。
曜初一直觉得此事颇为不公。
公主怎么不能置幕府？旁的不说，公主府上除了食邑财产事，难道没有诸多事务需要料理？
而且置幕府才能有正式的兵卫官职，曜初身边打小就跟着几个女亲卫，曜初自觉得等自己开府后，得给这些人相应的官职才行。
只是此时的曜初早不是幼年，想要什么就去跟疼爱她的父皇母后要的稚子。
她对朝局已然有了自己的判断——
父皇圣躬不安，且如今夏日尤甚，她不愿为此事多去打扰父皇。而母后……曜初已然明白，母后代父皇理政的许多难处。
公主置幕府这种有违旧例的事情，如果她去求母后，母后肯定也会为她想法子。但想必母后又要受不少朝臣非议。
于是曜初来到了东宫，寻太子哥哥——如果太子先提出此奏为公主加幕府，皇后只需顺理成章通过，那母后处就不会那么难了。
因年龄相当，曜初与太子兄妹关系一直不错。曜初也就直接与兄长说了此事。
太子当时就颔首表示，会与东宫属臣商议下，令其写一写奏疏。
然而次日曜初再欢欢喜喜去寻兄长的时候，太子便带着歉然对她道：“此事与礼实在不合。”
并给她看了东宫属臣的不少奏疏。
“女在内，男在外，男女有别，中外斯隔，岂可相滥哉！”[1]
“幕府者，丈夫之职，非妇人之事！”[1]
其实跟着姨母长大，曜初看过不少奏疏。但之前从没有一封奏疏，让她觉得这样烫，烫到她眼中与心中去。
曜初甚至要停一停。
母后和姨母，也会常见到这样的奏疏吗？
见到这些朝臣们借某些事情，来‘细数礼法’‘明辩阴阳之道’的奏疏——其实这两句话，指的又何止是公主欲开幕府事！
曜初终究继续往下看去。
如果连看都不敢看，她又能做什么？
奏疏上又道：“公主开幕府，实不可。平阳昭公主乃战乱旧例，如何遵之？若公主开府置官，岂非长阴而抑阳？”
这些奏疏果不其然又以圣贤书之道结尾：“《尚书》中有道：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若是不效仿古之礼法，国家焉能长久？！
因此违背礼法旧例，为公主置幕府，是大大的不可！
见妹妹读过奏疏后，神情转为不快，太子便温声道：“曜初，不若我向父皇请命，再为你加一百户食邑如何——那你的食邑便到了八百户，就可以与皇子的份例等同了。”
“但开幕府之事，实在有违礼法旧例。”
曜初彼时望着太子问道：“大哥，礼法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太子闻言颔首郑重道：“礼法是立世的根本。”
又教导妹妹：“圣人有言：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再有《荀子&#183;修身》中亦云：人无礼不生，国家无礼不宁……”
曜初没有打断兄长，她沉默地听完了太子所有指教。
然后告退离去。
这一日，曜初没有留在宫里。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点不敢，或者说不忍见到母后。
她不知该如何跟母后说这件事。
于是曜初只让身边女亲卫去紫宸宫回禀了一声，就依旧出宫来，回到姨母家中。
然而见到姨母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落下泪来。
曜初把这件事说完后，怔然半晌忽而又道：“曾祖母太穆皇后曾道‘恨我不为男’。姨母，今日我亦有此恨！”
她伏案而哭。
姜沃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曜初说起的，是大唐高祖李渊的妻子太穆皇后，也是平阳昭公主的生母。
不过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未见大唐开国就过世了。
太穆皇后窦氏（亦不知姓名）是北周文帝宇文泰外孙女，曾被舅舅周武帝宇文邕抚养于宫中。
后来隋朝取代了周朝，太穆皇后闻之落泪，自投于床曰：“恨我不为男！以救舅氏之难！”[2]
姜沃未想到，今日从曜初口中再闻此言。
“曜初，不要这样说。”姜沃的手按在曜初的肩上，沉而有力。
若是曜初此时抬头，就能见到姨母眼中，再无往日幽泉般的平静，而是如烈焰升腾。
其实东宫属臣来明里暗里指责她‘挟私报复’，想要干涉她的时候，姜沃是挺平静的，没什么愤怒之情。
她知道太子的性格，也知道若有人在他耳边求情上谏，只怕就会这样。
姜沃没有为此而生出什么愤怒，不过是微微的失望和叹息。
但看到曜初伏在案上失声而哭，说出了太穆皇后那句‘恨不为男儿’，姜沃心如刀绞痛不能当。
那一瞬间，她心底升起的冷厉决绝之意，令她自己也有些讶然。
原来，两世为人历经生死后，在接受了朝代的更迭与无数世情后，在告诉过自己无数遍，此世自有其局限性，做过无数心理建设后——姜沃原以为她能平静接受一切不公并默然去做些什么。
可现在，姜沃发现，她的心底依然深埋着如此滚烫如岩浆的愤怒！
是为了曜初，也为了逼着曜初说出这句话的太子和礼法世道。
何苦，要恨不为男儿。
曜初，原就可以做最好的女子。
**
平阳昭公主画像入凌烟阁的这一日。
太极宫太史局内。
姜沃坐在师父的密室中，对着平阳昭公主的军容图，说完了这件事。
室内安静一片，姜沃望着画上湍急渭水，映照军容，心道：当年军权被解后，公主您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硬是留下了自己的幕府呢？
她想起媚娘曾教导曜初“不要畏惧，也不要后退。”
姜沃忽而笑了：公主，不是我们不要后退。
是我们，退无可退啊。

第172章 曜初入局
太史局内。
姜沃与平阳昭公主画像说过太子事后,起身离开。
路过案前，余光扫到案上还放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后汉书》。
大概是李师父之前在这里看书来着。
摊开的这一页，正好是也做过太史令的张衡之传记。
一句话映入姜沃眼中：“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1]
连天都不能兼成昼夜,何况人哉？
她不会顾及那么多了，这一世,她只会走她选中的一条路。
既看到这儿,姜沃索性坐下来,边随手翻着熟悉的《后汉书》,边在脑海中理了理自己接下来做事的脉络。
然后打开了系统。
*
姜沃打开的是她从系统中得到的第一本指南。
《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位不幸穿到了晚唐,还不幸做了宦官的倒霉前辈的自传。
不同的是,这次姜沃没有看任何正文,而是直接翻到了后记。那位无名的前辈，对自己搅动风云的一生，写了简短的总结和感慨。
系统里的文字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像。
姜沃却觉得见字如见人，笔迹龙飞凤舞，分外肆意——
“算来我这一生，前半生行至权巅，后半生操纵朝局，曾两废三立晚唐帝王。”
“原来朝代走到尽头的时候，废立皇帝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手握兵权与朝臣的人，只需要走上去,将瑟瑟发抖的那个人拉下龙椅。”
“很难想象。这是太宗皇帝曾经坐过的龙椅。是后世人眼中‘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唐的龙椅。”
笔迹停住。
再次起笔就是细数旧事了——
“为臣，最要紧的就是择主。可惜，在我太年轻的时候，并不明白这句话。”
“我第一个扶持的皇帝，是一位落魄的，与我患难与共的庶出皇子。”
“最终我废了他。”
“不，没有出现什么富贵后反目成仇的戏码。他一直对我很好，但……他是个无能的好人。”
“他很善良，所以会对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宦官好。然而他也会对许许多多的人‘好’，耳根软没主意，让人头疼的要命。”
“我要做的事太多了，不可能随时盯着他身边所有人。他屡屡被欺骗，被利用来对付我。”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个愚蠢的好人罢了。”
“但我不得不废了他。一个愚蠢的队友，远比一个聪明的对手的杀伤力大。”
“我亲手将他请下龙椅时，他不可置信。”
“但只有如此。”
“因为有前车之鉴。第二个皇帝，我选了个聪明懂得权势而无根基的皇子。”
“可惜，这位的聪明和爱权，在上位后都用在了内斗上。对他来说，抵御外敌收拾山河，似乎都没有先把皇权从一个有本事的权宦手里夺回来重要。”
“没法子，不到一年，只好再废一帝。”
“这报废频率真让人心疼。毕竟衮服冠冕都要重做，还得有个大差不差的登基典仪，这可都是钱啊。”
“当我终于选对了（或许选对了？）一个皇帝后，却已经太晚了。”
“我已经没法缝补这个支离破碎的大唐——一件衣裳，哪怕碎成一千片也能够慢慢缝起来。可我终于找到一位乱世中，或可有作为的明主时，大唐已经成了一缕缕一条条的丝线。”
“属于大唐的时代，到底是过去了。”
“我这一生，固然权倾天下，废立帝王。但走错的路也不少，并未力挽狂澜。不知这系统为什么还想要我写一本【自传式指南】。那好吧，写就写，反正还有筹子拿。”
“所以我给我的指南起了个特别长的名字。”
“不知道会不会有后人，愿意花权力之筹买这样一本宦官的书（没有也好，说明我是特例，还是盼着后人别穿成宦官）。”
“但还是写一些话留给有缘的后来人吧。”
“若你跟我一样，身份上注定了，不能成为被当世承认的正统帝王，或是坚定了走能臣辅国之路而非篡位之路，那一定要选好君主！”
“不要为情义所困。”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
“一步不忍，百步难回首。”
最后一句话，笔墨尤重，让人清楚窥见写下这句话的人，有多少不甘，又有多少遗恨——
“恨不生于大唐开国时！与圣主雄才共建天下！”
姜沃合上了系统里指南：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这本指南的后记。但这次给她的感触比哪一次都深。
这不再只是一个前辈的故事。
李弘并不是合适的继承人，更不是她想要辅佐的君王！
他反而会让姜沃到此为止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
**
屋内安静如许，姜沃再次将现状冷静地摆出来——
她看的分明，除非李弘谋反，不然皇帝不会考虑换太子的。太子李弘再与皇帝不同，再让他失望，那也是皇帝的嫡长子。除非李显李旦忽然变异，出现了皇帝曾担心过的‘先帝水准的文成武德’，皇帝或许会纠结一下舍长而立贤。
但目前看来……是不可能的。
儿子们如果都不如意，甚至让他失望，那皇帝就会考虑长女吗？
不，不会的。
姜沃比谁都清楚这个答案。
皇帝的脑海里，就没有女儿能登基的概念。放到先帝一朝也是一样：如果当时所有的嫡子都谋反，都失去了继承权，那先帝也只会再选嫡孙、庶子，也不会考虑长乐公主等嫡出公主。
就像没见过飞机，就根本不会有飞机这个概念一样。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能放手至此，让媚娘来代理政事。
他是不会想到媚娘登基的。哪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媚娘有权力欲，会握住权力，并且要争相应的尊崇与地位。
可那又怎样。
历史上垂帘听政的太后何止一个？
而太后若无权势尊崇，如何帮助皇帝镇压朝堂？
因而皇帝一直默许媚娘的所有行为，哪怕是泰山封禅与他一同祭祀。
太子如今十四岁了，今年皇帝风疾发作却依旧只将政事交给皇后，这本就是对太子的失望，对大唐未来的保障。
皇帝基本就是默许了皇后以后能够做垂帘听政的太后，如此朝堂才能按照他的政治规划走下去。
因为皇帝心里，太后的权力，是一定会还给皇帝儿子的。
姜沃甚至苦中作乐想：如此看来，太子的存在也好，起码占住东宫的位置。
*
姜沃边想事情，手里边无意识的拨动案上的卦盘。
这是袁天罡的屋子，案上自然多有卦盘、铜钱等物。
停下来时，恰好成一幅“乾乾”健行不息之卦。有险而无灾。
姜沃伸手再次拂乱卦盘：是啊，皇帝不会选曜初。
但正因如此，被忽视的才是最安全的。才是最能默默积蓄力量的。
皇帝到底是皇帝，有着天子的心性——就像姜沃知道的史册上的王勃，正是因为两个皇子斗鸡玩耍，而他写了篇斗鸡檄文，当今陛下就大怒，觉得他挑拨皇子们的关系，将其逐出京城。
玩乐事皇帝都如此忌讳，如何会由着一位宰相肆意教导非太子的皇子？
正因为曜初是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皇帝觉得她一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她想像平阳昭公主去做将军，皇帝哪怕错愕担心，但没准也会为了哄女儿而同意（然后给女儿配上无数的亲卫，让她去扮演一个将军）。
因为他根本想不到，曜初有可能做皇帝。
尤其曜初又是妹妹，哪怕真的展露出政治天赋，在皇帝心里，只怕也会跟媚娘一样，正好辅佐性子软的儿子（兄长）。
而姜沃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皇帝对太子失望下去，再失望下去。
他是个会在心里默默扣分的帝王。
姜沃想，这几年她与皇帝走的也略远了些，有些事禀于媚娘就不再禀给皇帝了。
这可不是天子近臣的好品德。
姜沃需得让皇帝清楚地看到太子的样子——您放心把皇权真正地交给太子吗？
有句话说得好，猪队友比敌人的杀伤力还大。
但反过来也成立。
姜沃觉得，自己真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让帝后看见的够多。
太子在长大，东宫属臣只会越来越急躁，会想从更多方面来找出依据和力量，请皇后回到后宫去。
如果皇后不能再掌政事，皇帝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太子。
而姜沃，也要不断地提醒皇帝——只有媚娘握住的皇权，才依旧是你心中的皇权。
直到最后。
**
这一日，姜沃还并不太意外地见到了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比皇帝年长八岁，比姜沃也要大几岁，气度端凝。
两人在吏部尚书院中，坐在院中梧桐树荫下对坐喝茶。自打泰山封禅事与稷下学宫诗会两事后，姜沃与诸位公主，都熟稔了不少。
其实原本姜沃最熟的是晋阳公主。
在公主年少时，两人就保养之道谈论过数次。
只是这些年晋阳公主行踪飘渺难定，如今反而是最难见到的人。甚至皇后率内外命妇泰山封禅事，都是提前一个月才通知到了晋阳公主，公主现赶回来的——
晋阳公主于先帝年间，就多慕医道。当今登基后，公主还未定婚事，也拒绝了兄长给她安排驸马的计划，而是直接出宫住到了自己的公主府邸。
不在宫中居住后，晋阳公主出入都不受约束，就常去京中女医馆，也跟着孙思邈孙神医学医术。
起先公主还是留在京中，后来则索性跟着孙神医每年各处云游看诊去。
皇帝最开始听闻晋阳出京，当然惊讶担忧。然他完全管不了这个妹妹，近年已经躺平。
倒是长乐公主常在京中，年节下与姜沃常见。
从泰山回来后，更见亲近——长乐公主回长安后，于春日里举办了大唐第一场公主主办的诗会，还请了姜沃这个有经验的‘诗会举办者’去帮衬了半日。
自然，也是请她这个吏部尚书去‘做镇石’。
有掌选官的宰相在诗会上，许多求官心切的才子，哪里顾得上这是公主的诗会还是皇子的诗会？来就对了。
*
梧桐竹影。
长乐公主端着茶杯，都不怎么需要与姜沃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曜初与我说了公主亦置幕府之事，我觉得很好。”
甚至如同说起明日端午吃粽子一般自然，对姜沃道：“明日端午佳节，我便要带着曜初、城阳等几个公主一起上奏疏给二圣，请置公主幕府。”
“倒是晋阳……”长乐公主有点无奈摇头道：“她有另一道奏疏要上。”
“我记得，十二年前吧，那时姜相刚入吏部做侍郎，曾经为女医请过太医署的官职。只是当时未能成事，最终女医也只是按内宫女官的例。”
长乐公主慢悠悠喝了一口凉茶：“如今，应当能行了。”
她对姜沃笑道：“毕竟有姜相的城建署在先了。”
“只是这一两年先是城建署女官，再是泰山驳回‘帷幔遮祭祀典仪’事，更有这一回凌烟阁为平阳昭姑姑请入阁之事……”长乐公主一一数过去，然后叹息道：“姜相也该停一停歇歇了。”
“女医请官事，让晋阳来吧。”
长乐公主的声音，在这炎炎夏日里，宛如一片蕴凉清风。
姜沃举杯，以茶代酒谢过，然后含笑道：“去岁泰山封禅事，也多亏了公主，带着几位公主王妃上谏应和皇后。”
长乐公主与她碰一下杯，饮尽杯中茶，然后道：“女子在泰山之上祭祀地祇，何等难得的荣耀？皇后中宫谏表都上了，我只需要敲敲边鼓，这都不做？难道还要倒过来拉扯皇后。”
姜沃莞尔，替长乐公主再续新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愉快地探讨了‘请旨公主亦开幕府’的具体上奏细节。
之后又闲聊了片刻，长乐公主才起身离去。
无独有偶。
当时曜初提起了太穆皇后，这一日，长乐公主也提起了这位祖母。
“祖母说过，恨不为男儿。姜相知道吗？我曾经也有这样的感触——那时候先公权倾朝野，被权势蒙蔽，看不清雉奴的难处，更看不清已经是皇帝的天子之心。”
长乐公主口中的先公，自是她的亲舅舅兼公公长孙无忌。
“我劝过几次，他全不往心里去。只道我是公主女子，少管政事。我当时就在想，若我是……”
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又是已经过世的长辈，公主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言尽于此。
姜沃送长乐公主出门时，路过院中只有绿叶的山茶花树。
长乐公主李丽质驻足而笑：“听闻姜相院中这株山茶，覆雪时最佳，待今年冬日，定要请我来赏雪赏花。”
姜沃含笑：“一言为定。”
山茶花种在长安城，并不是合适的地域土壤。
但终究，开出了不畏霜雪的花。
且，年复一年的，渐开渐旺。
*
这一夜，灯下。
姜沃看着曜初写她的第一封奏疏。
曜初写完后拿给她，请姨母帮着改。
姜沃却先放下：“写了半个多时辰，眼睛累不累。先歇一歇吧。”
她望着眼前十三岁的少女，含笑道：“曜初，姨母教你玩一种新的棋戏好不好？”
姜沃将曜初带到棋盘前——
“零和博弈。”
零和博弈——这种博弈的结果，永远没有双赢。
如今这朝局便是一场盛大的零和博弈游戏。
当年媚娘临进宫前夕，她与媚娘曾玩过一局零和棋戏。彼时媚娘感慨道，她已经在棋局外旁观了太多年，终于要入局去。
今日。
姜沃如十五年前一般，拈起一枚黑子：“曜初，就以此事为例吧，我来扮会就此事上谏反对的朝臣们，故而我执黑子，先行一步。”
黑子先行，便如太子已然在东宫，便如同朝臣们手里的礼法规矩，已然占尽了先机。
“曜初执白子。”
姜沃将一枚白子放在她的掌心——
“来做帝王。”！

第173章 端午日常
端午佳节,艾草悬于门上，以避毒气。
晨起桌旁，姜沃剥开粽子外头的微烫的菰叶,用筷子分了很小一块黏米栗枣粽给婉儿。
又特意把枣挑掉了,她从前在医院里,就多听闻急诊有被枣核卡到的老人和孩子。
这是宫中御赐的粽子，与家里的味道不同,姜沃就让婉儿尝一下。
婉儿吃掉了小碗里的栗子粽，觉得不如家中的好吃,不免仰着小脸儿,等着吃真正的端午粽子。
崔朝那边已经剥好了一枚,托着底端粽叶递给婉儿——
她们在家中常吃的端午粽子,其实是姜沃前世最喜欢的‘咸蛋黄肉粽’。
虽说她原是个北方人，在南北咸甜之争中,也觉得自己是坚定的北方党,只喝咸豆腐脑。但在粽子的立场上,她就没有坚定住，比起北方的甜粽，她更愿意吃咸粽。
姜沃吃了一口粽子，感觉到咸蛋黄独有的绵绵沙沙的颗粒感在舌尖滚过，混着糯米微韧软弹的米香与调味得宜的酥软炖肉,味觉得到了充分而立体的满足。
甚得她心。
她后知后觉：大概她不是北方党,只是个爱好咸食党？
吃过粽子后，姜沃边喝清茶边随口与崔朝问道：“今年的粽子也分送各家了吗？今岁端午晋阳公主在京中,可别漏下她。”
姜沃前世时那几年，咸粽子在北方也不那么罕见了。但在大唐的长安，这种粽子实是颇为特殊,都算是姜宅的‘珍馐秘方’之一，每年端午都要分送亲友。
崔朝颔首。
*
今日端午休沐，姜沃是应了带婉儿进宫，再带着令月一并去凌烟阁拜探平阳昭公主画像的。
此事并不急于一早入宫。
这两月她为太子事多有烦心，在家中事上留意很少。
此时算是心意大定，又难得闲暇，就捧着茶杯跟崔朝聊起了家常。
听他说起将端午节礼并家中特有的四味粽子分送了亲友。
而亲友们又各有端午节礼回赠。
“是了，还有一事——孙神医和英国公府都送来了府上新调配的成药和药方。有空你细看看。”
姜沃闻言欣然道：“孙神医又有新药？”即刻就要来看。
怎么说呢，孙神医的保心丹，那曾经可是他们吏部加班的支柱啊。
崔朝也料到她一听闻就要看，早就收在了屋中柜子里。见她果然即刻就要，便起身去抱了几个匣子过来。
姜沃先看过孙神医的方子，是两味治发热的药丸：一味治疗妇人产后突起高热，一味治小儿发热。
她仔细收好——姜沃从未忘记为何会甘愿把系统兑换出来的医书，直接送给孙思邈孙神医，正是因为他的《千金方》，是古往今来，第一本专门把妇女的疾病拿出来专门讲解诊治之术的医书。
看过孙神医的两味新药，姜沃又打开英国公府的药匣，边展开药方边感慨：“有时我经常会忘记大将军还是一位良医。”
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领兵打仗克敌制胜，在朝又为宰辅柱石，甚至还精通医道。
英国公府送来的两张药方都是李勣改良过的外敷药膏，一是用来防冻疮的乳膏，二是止血防脓肿的金疮药。
姜沃放下这两道药方，感慨道：“大将军口中不说，其实是很挂念李培根的啊。”
李敬业到了辽东后，有信传来——刘仁轨根本没把他留在原百济国，而是给他扔到北边高句丽去了，就让他驻扎在原本李勣大将军平定叛乱之地。
那里气候苦寒，且常有原高句丽的小股叛军出现。
说来，李勣大将军自己，一生征战多在北地，最远曾打到瀚海（贝加尔湖）。甚至就在几年前，还于寒冬腊月高龄率兵出征，亲平‘铁勒九部（薛延陀）’的叛乱，可谓是不知走过多少寒冬冰霜，刀光剑影。
他自身习以为常不以为苦，然而长孙才到苦寒之地不久，李勣就忍不住开始改良‘冻疮’‘止血药’的方子。
可见心底担忧爱护之意。
姜沃感叹了一回，打心眼里希望李培根在高句丽磨练成一根出色的培根。
她收起了这几味药。
其实若是旁的佳节，亲友间走礼并不会送药物，显得不吉利咒人生病似的。但五月端午是个特殊的日子。
向来有‘此月蓄药，蠲除毒气’的惯例。
京中人家也多于此月储备些常用的止痢丸，黄连丸，疽疮药等常用的药材。
因想到医药事，姜沃正好问起崔朝：“如今东西市各医馆、药铺，用的都已经是太医署新版的《救民简方》了吧？”
她说起的，正是从多年前将医书交给孙神医后，就做的一件事情。
自到了大唐，姜沃见过许多‘神奇’的药方和治疗法子——比如她刚进宫的时候，亲眼见到的小宫女得了疟疾，按照方子喝灶灰水治病。
再比如，如果有人鱼鲠在喉，按照流传甚广的方子，不是寻大夫取出卡住的鱼骨，而是要找到一片韭菜地，面向东方不说话（鱼骨头卡着脖子应当也说不出话来），然后再找到地里蚯蚓洞旁的泥土擦一擦喉咙，据说有奇效。
姜沃第一次见到这个方子，见其号称‘有奇效’，推断了下——大概是这段时间的折腾，让人把鱼骨咽下去了……
如果说蚯蚓土还能当笑话看，但有的可就要命了。
比如妇人难产，令人服用乳香汤配‘烧成灰的写了龙字的纸条’。
且这些看起来匪夷所思的药方，甚至都不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愚昧偏方，也不是一些邪门歪道骗钱的和尚道士走街串巷三姑六婆捏造的方子——有的是正经从南北朝广为流传的医书上《救民简方》上记载的。
以至于在助产士刚出现的时候，哪怕有孙思邈的名声背书，很多人还是觉得，与其让一把钢铁钳子（助产钳）把自己的孩子夹出来，不如给妇人喂这些药水来的稳妥。
这也是姜沃为什么最先要兑换医书的缘故。
旁的事物，哪怕是占城稻这种粮食，从发现到真正的惠民总得有个过程。但医学之事——多一个好的大夫，少一条如上的‘要命偏方’，或许就能立竿见影地救一条甚至数条人命。
姜沃知道，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偏方，比如说喝符灰水治病等方子，在现代许多地方也未完全断绝。
念及此，她忽然想起加缪的一句话：“人世间的罪恶几乎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
而崔朝听她忽然说起这句话，心中一动——她说的也不止是医药事吧。
果然，听姜沃又感慨了下一句：“若是缺乏理解，‘好心’能造成和恶意同样大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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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晨光，倏尔大亮。
姜沃换过官袍，带着婉儿进宫。
才到紫宸宫太平所住的小殿，就见太平从屋内奔出来，身后跟着脸都有点发白的乳娘：“公主……公主慢点跑！”
太平理都不理。
她是个急性子，定好的事情简直一刻都不愿意耽搁。
于是今日晨起一睁眼，她就在等姨母和婉儿入宫。因外头天儿热不能出门等着，太平就于屋内趴了好一会儿窗口了。
简直可以说是望眼欲穿。
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时，立刻奔了出来。
太平声音清脆，让姜沃想起青色的苹果，闻之令人心情爽快愉悦。
“姨母！”
太平边唤一声边急着拉着婉儿的手，就要往外走：“咱们这就去吧！”
脾性之急可见一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这时候才刚慢吞吞从对面屋里走出来的李旦。
太平都奔到院中说过两句话了，李旦此时才走到台阶处呢。
姜沃先颔首笑道：“殷王。”
李旦边谨慎小心迈着小方步逐个台阶挪下去，边慢吞吞道：“姜姨母好。”然后又转头问太平道：“妹妹，你今日不跟我们去……”
他语调太慢了，以至于太平都来不及听他说完，就干脆道：“不去。”
李旦就停了半拍，又慢慢道：“哦，好。”
至此，才刚走完台阶。
姜沃在旁看着颇有感慨：帝后的孩子，真是每一个性情都不一样啊！
*
姜沃带着太平和婉儿往太极宫去。
到底是夏日，哪怕稍微绕远一点的路，姜沃也特意挑了树荫蕴凉的路线走。
若是太平和婉儿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所幸两个孩子体质和体力都不错，尤其是太平，一路上还蹦蹦跳跳的，看起来比姜沃还有精神。
说来不是姜沃特意不带李旦，而是李显早说好了，今年端午要带着弟弟去看太液池上赛龙舟。
这不早起李旦还邀请太平，然而还没说完就被妹妹拒绝掉了。
“赛龙舟有一日一夜呢，咱们可以看夜里的龙舟，更好看。”
太平的话也多，一路上走也不耽误说，说也不耽误走的。
姜沃不免点头：这个肺活量，从小就不一般啊。
太平好奇心也旺盛，哪怕看到一朵新鲜的花，也要拉着婉儿去看。
而在有一次抓着婉儿手腕的时候，就摸到了婉儿手上的端午长命缕。
太平立刻想了起来：“对了！我还给姨母和婉儿留了长命缕！”
端午时佩戴五彩丝线编成的长命缕，也是久有的风俗。姜沃晨起也给婉儿系了一根，还是她亲手编的。
太平边从荷包里拿自己的长命缕，边看婉儿手上现在带着的这一根：“这条长命缕好简单，这不就是五根颜色的绳缠在一起？”
姜沃在旁听闻，觉得稍稍扎了一下心。确实，她的长命缕走的是简约流派。
然而很快太平了然道：“那这根一定是姨母编的！”
姜沃：……这才是真正的扎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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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小太平扎了一两下心，但总的来说，这一日端午，姜沃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然而世间快乐守恒定律，再次发挥了作用。
姜沃心情甚佳，优哉游哉地带着两个孩子去拜凌烟阁——而皇帝今日却心情不佳，正在头疼。

第174章 皇帝的头疼
说来端午这日,皇帝心情原本也不错。
晨起与媚娘对坐吃过了端午的粽子，也聊了些近来的朝堂大事。又得知今日儿女们各有安排后，皇帝不免笑道：“若只是咱们自己,倒不觉得日子过的快。但见孩子们一日日长大,就觉得岁月催人了。”
又听闻李显李旦两个小儿子,今日特意约了去看龙舟，皇帝便道：“孩子们喜热闹,以后每年端午节庆照旧吧。”
其实原本端午在宫里是很盛大的节日，大明宫内又有太液池,往年赛龙舟、比射粽等节庆事有许多。
只是这几年便几乎没有任何热闹庆典了,端午多是休沐,安安静静就过去了。
毕竟每年端午都是夏日,陛下必要圣躬不安——风疾之人头痛目眩，多喜静厌闹,皇帝不喜,宫里哪能欢欢喜喜哼哼哈嘿锣鼓喧天赛龙舟？
也就是今年端午前,恰有凌烟阁之佳事，皇帝才命组织一次赛龙舟。
但听闻两个小儿子竟然觉得稀罕，今岁还特意约了一齐去看龙舟，皇帝便欲恢复旧年端午之礼。
媚娘闻言颔首应下，又笑对皇帝道：“陛下慈父之心。”
皇帝撑着额头笑道：“慈父？朕精神不济,兼顾朝政大事且不暇。对孩子们的用心,较之父皇当年待四哥与我，实相差远矣。”
他是嫡出幼子,当年先帝亲自抚养，事无巨细过问。
然而……皇帝想到自己，不免无奈摇了摇头。
到了他的嫡出幼子李旦这里,他有心也无力，真的就管的极少了。只能也按照自己的旧例，令儿子三岁封王，保证该给的尊荣待遇一应都不差罢了。
“媚娘，朕忽然真的明白了父皇。”
慈父二字，勾起了皇帝心中旧事软意，便一边端着碗喝药，一边与媚娘道：“当年父皇立朕为太子，除了朝堂外，心中最要紧的牵挂，便是盼着朕性子好，将来能够善待诸兄弟姊妹，尤其是大哥。”
“好在朕没有让父皇失望。”
媚娘将蜜饯推给皇帝，没接话。实在是不好接。不知皇帝是真的忘了，还是自我欺骗故意忘了——那是根本不提魏王李泰啊。
先帝驾崩后，皇帝可是连奔丧都不让当年的魏王李泰回京。只有李泰去世的时候，皇帝在朝上掉了两滴眼泪，然后转头就开始庆贺新岁了。
不过皇帝性子就是如此，恶之而决绝，对真正放在心上的则厚至逾礼。[1]
皇帝含了一枚蜜饯，又接着道：“如今膝下诸子渐长，愈能体会当年父皇的心情。”
他摊开手：“固然五指有长有短，弘儿是太子，最为朕爱重。但其余也都是骨肉。若是朕的儿子们，也闹出兄弟阋于墙，彼此成生杀大仇之事，朕可受不住。”
主要皇帝这个‘也’，可不单指大哥李承乾和四哥李泰之事。毕竟这两位兄长虽然是恨死对方，但到底没真出手捅死对方（当然，也不是不想，主要是没机会）。
皇帝这个‘也’，还包括父皇，是真的在玄武门干掉了自己的大哥和四弟……
从前李治作为晚辈，作为皇位竞争者，想走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不觉得如何。
但正所谓位置决定脑袋，等他自己做了皇帝兼父亲，便真的忌讳担忧起这件事来。也才真正体会到父皇晚年的心情。
且他李唐家也不能连着三代搞出这样的事儿来啊！
故而皇帝想想现在的东宫，颔首满意道：“弘儿最令朕欣慰的一点，便是性子宽厚，上孝父母，下善弟妹。”
“便是他在政事上的悟性稍弱一点，也罢了。媚娘，咱们可以慢慢教。”
大约是心情好，皇帝觉得今日蜜饯味道很不错，就又从桌上推给媚娘让她也尝尝，然后笑道：“毕竟，弘儿还是很听话的。”
*
媚娘听了皇帝这番话，不由垂眸。
听话？
是啊，弘儿很听话。
就像当日李敬玄之事，她与太子分说过后，太子也乖乖点头应下，还和和气气与姜沃道：“误会姜相了”。
看起来太子是很听她这个母后的话，但问题是，太子也听旁人的话。
她想起了几日前姜沃入宫，与她直言不讳说起曜初的眼泪，以及那几封‘阴阳有别’‘公主不能置幕府’的奏疏。
姜沃与媚娘便说的透彻多了：“这几封奏疏，虽谏的是公主开幕府事，但又如何不是冲着我，以及冲着姐姐来呢？”
姜沃指着那句：“尤其是‘若以女处男职，长阴而抑阳，非久安致远之计。”简直就快指到她面上来说了。
既是指她这个‘女处男职官’的宰相，想必更是指‘抑阳’太子的代政皇后吧。
非久安之策，自然是希望皇后勿违阴阳，早早退回内宫去。
不管太子见此奏疏，有没有想到这一条，心底有没有对母后生出同样的心思。但这些奏疏能出现在东宫且不被太子斥责，甚至还被太子拿给妹妹看，原就是一种态度——
无论他心底明不明白这是一种态度，是被推着、忽悠着，还是隐约也认同着……但都是一种态度了。
姜沃对媚娘坦然道：“曜初是不欲姐姐伤感，那日从东宫出来，都不敢来紫宸宫，直接回了我家中。”
“她是孩子的孝心。但我知，姐姐不是畏伤感，而不敢见事经事的人。”
如果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注定要发生，媚娘绝不是那种闭眼不看的人，而是那种必出手抢占先机，早做最坏打算的人——若无这样的毅力和心性，媚娘怎么会做皇后，她的人生早就是从掖庭到感业寺，余生吃斋念佛了。
姜沃又道：“且这次只是东宫属臣为公主事谏太子的私奏。并非是朝堂上经了三省六部的奏疏，姐姐还能尽早防患于未然。”
若是将来，真有东宫属臣公开上了这份奏疏，必是要有损皇后的颜面和威信。
*
紫宸宫的气息是艾草夹杂着皇帝惯用的薄荷油的味道。
混杂成一种奇异的清苦气味，却令人头脑清醒。
媚娘望着皇帝道：“陛下，说起弘儿，还有一件要事，不得不与陛下商议一二。”
“英国公两月前就上过一道奏疏，称述年迈精神不济，难兼顾诸事。欲辞尚书左仆射一职。”
“几日前又上一书。”
“陛下，英国公到底是年过古稀的人了。尚书省公务繁重，又要每日去东宫为弘儿分讲政事，实在是太劳苦了。”
“不如请英国公每五日往东宫去一回？”媚娘唇边带了一缕笑意：“若陛下不放心，我再寻两个妥帖的臣子，任职东宫？”
皇帝想了想昨日见到的英国公，不免伤感：“是啊，朕打东宫起就惯了凡事多倚仗他，总是忘记，大将军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就按媚娘说的办吧，勿烦大将军每日奔波于尚书省和东宫了。”
然后再次露出一点欣慰：“算来，大将军日日教导弘儿，也一年半了。”
“这一年多来，弘儿也再未上过不当的奏疏，可见进益。”
在皇帝看来，自打李勣入驻东宫，可再没发生过什么弘儿请免‘宗亲国除’，替‘上官仪’求情等上奏谏父母之事。
媚娘：……
这倒未必是弘儿不想上，只是让英国公坐镇东宫压住了。
但现在，英国公不想再压下去了。
**
凌烟阁内。
太平数了一遍悬挂在墙上的画像，很是纳罕，数着她的手指头问道：“姨母，你不是说，这回入凌烟阁的功臣，有平阳昭姑祖母、邢国公、江夏王吗？”
“这是三个人啊，但怎么有四张图？”
婉儿已经在旁细细答道：“公主，这张是英国公李勣大将军的丹青图。”
皇帝待英国公实在不同。
虽说李勣大将军已入贞观一朝的凌烟阁，但皇帝觉得，无论以军功还是以文臣之功来算，英国公都绝对是该入他这一朝凌烟阁的第一人。
于是令阎立本再为英国公作一幅画，也挂入这一座凌烟阁中。
姜沃从宦官前辈的书中见过，中晚唐的凌烟阁颇为混乱，确实也有图画重复的功臣。但在这个大唐，是英国公首开了入两朝凌烟阁的先例——方是实至名归。
不过……姜沃心道：如果按照大将军打几份工，皇帝就给人画几张像，其实还画少了。
而现在，有一份差事，李勣大将军实在干不动了。
李勣不欲担坐镇东宫重任的心思，其实就起自李敬玄事件——
彼时太子觉得姜沃处置李敬玄过于严苛，令左谕德来说情不成，又令宰相许敬宗亲自来说情。
许敬宗不愿为此事得罪人，特意挑了姜沃和英国公都在的时候，把这件事提了一句就算了。
太子此举，拂的并不只是姜沃的面子，还有李勣大将军的——作为太子太师，在许敬宗出现前，他竟然不知道此事！太子并没有先问过他，姜相对李敬玄的处置是否合宜。
那之后，李勣大将军就先上了一道‘年迈’奏疏。
而直到这次，关于‘公主开幕府’事，太子又是未请教李勣大将军，只召了东宫的礼官议此事，就让李勣大将军下定了决心。
尤其是在听姜沃说起，东宫内那几道‘阴阳奏疏’后，李勣是半点不待犹豫，立刻上书再次称‘年迈多病’——
甭管太子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他得把自己摘出来了。
绝不能一世的文功武绩，出将入相，结果到了晚年，一个不慎栽在东宫！
*
真正的聪明人，不只是不用说话彼此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而是……甚至彼此连照面都不需要打，只看对方的行事，就知道对方真正的表态。
比如此时的皇后和英国公。
李勣大将军的‘称病’，就是在告诉媚娘：教导东宫之事，他做臣子的实在力有未逮——太子对他足够敬重，但不够信重，不会凡事与他商议请他指点再做决定。
因而李勣大将军也担忧哪日一个疏忽没看住，这种‘非妇人之事，阴阳相违’的奏疏就真的从东宫流出去，成为了东宫对皇后代政不满的证据。
那到时候他这个太子太师都撇不干净，相当于被东宫许多心思诡谲之臣绑上了一条破船——毕竟在其位除了谋其政，还要担其责！
东宫出了此奏，你这个太子太师是不是也反对皇后代政？
因而李勣要退一步，让出一个空档来。
这是对皇后的无言的上谏：我会尽力而为，但除我之外，请皇后您自己也派人来看着太子吧。
媚娘接收到了李勣大将军那从来沉默而不动声色的支持——正如当年废后立后事一般。
英国公不是那种会主动上谏请立皇后的人。
但他的重量太重，站位太重要。
关键时刻，他从未让媚娘为难过。
总是恰到好处的偏斜那一点。
这就够了。
媚娘实感英国公此时的退一步，默许，甚至请她将自己人放到太子身边去。
说来，媚娘也有些无奈：她之前一直未将自己的亲信‘北门学士’等人放到东宫，不是放不进去。
而是一来有英国公坐镇她也安心，二来，媚娘深知朝臣中心中反对她的人很多，在弘儿跟前闲言碎语的人想来也多。她要再放亲信过去，难免不被人指为皇后要监视太子。
朝臣的闲话也就算了，媚娘要是每一句都入心，早都气死了。
可她不得不顾及弘儿的心思：那孩子多思多虑，不会也以为母后派人监视他吧。
然现在……没法子，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必须得知道东宫内发生的一切。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变成朝臣们攻讦她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果太子是刀，会斩断她现在所有的权柄，逼得她回到后宫去，做一个天聋地哑，抬头只看到四方天的内宫妇人……
媚娘曾数次扪心自问过，她愿意吗？
哪怕是把权柄让给亲儿子？
不，她不愿意！
若她的子嗣是执刀人，凭借自己的能力欲胜过她，或许媚娘心里还不会这样无奈而坚决不退。
可偏生不是。
那她只能让这把刀，永远待在刀鞘内！
**
媚娘正与皇帝说起东宫，忽见程望山叩门而入，禀明长乐、城阳等长公主与安定公主一齐请见二圣。
皇帝闻言心情更佳：端午佳节，他最亲近的同胞姊妹和掌上明珠的长女一齐来看他，心情如何不好？
他对程望山颔首：“还不快请。”
几位长公主入内，先以国礼见过二圣。
之后媚娘便起身，以家礼与几位长公主寒暄，气氛颇为融洽。
叙过家常后，长乐公主开门见山道有一事请奏二圣。
皇帝不免笑道：“姐姐如何这般肃然，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了。”
长乐长公主很快将置幕府事说明。
皇帝听闻，不觉得是什么大事，颔首应下。
逾制对当今来说从来不算什么——按说公主未成年还不该有封号有食邑呢，他也全都给了。而且也没按照公主三百食邑给，而是寻了‘祥瑞’‘吉兆’等缘故，初封就给两个女儿把食邑翻倍了。
这样出嫁的话，还能再翻一倍。
此时皇帝颔首应下的同时，就已经连给逾制的理由都想好了：“诸长公主今岁随行封禅地祇有功于朝堂，准以同亲王例开置幕府。”
晋阳长公主曾与皇帝一起被先帝抚养数年，兄妹二人最亲厚。
此时晋阳公主李明达笑道：“果然有事来寻兄长没错。”
皇帝闻言含笑，又见女儿随着诸姑姑坐着，便随口道：“安安，既如此，你去寻你兄长，将此事说一声。”
他为姊妹们开幕府，太子若上奏也为两个妹妹请命，岂不是显得天家和睦，父子同心，手足情深？
然而皇帝话音刚落，便觉得室内顿时一片略显诡异的安静。
皇帝心思何等敏锐，当即察觉不对。
不过他沉得住气，也未当即追问，依旧神色如常与姊妹们叙过家常话，等长公主们都离去后，才单独问媚娘。
问清后，不免动气。
“弘儿但凡不答应安安呢！朕也好说一句他克己复礼，不以私情碍公。”
“可先应了妹妹，转头问过东宫属臣，又反悔了怎么能成？”
媚娘抿了抿唇说了一句：“弘儿一向虚心纳谏……”
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媚娘不要过于溺爱。虚心纳谏也分什么事儿，什么谏——哪怕弘儿纳谏的理由，是虑到‘公主置幕府的国库度支’等实务，朕也不至于动气。”
只叫人用一句礼法就框住了，是什么事儿？
皇帝今日的轻松心情尽数消失，头痛起来。

第175章 拜访英国公府
端午休沐的第二日……也是休沐。
应该这么说,大唐的五月，基本都在休假——根据《吏部假令》，五月除了端午的休沐外、还有十五天的田假,以供官员们‘农忙’。[1]
朝臣们需不需要农忙不知道,但总没有人会拒绝放假。
且大唐没有调休补班制度，纯纯假期。各署衙轮流值班的官员,也可在假期后补上休沐日。
因而朝臣们对每年五月的期待,远超后世人盼黄金周。
姜沃也不例外,每年都对着历书盼五月。毕竟夏日炎炎,能不奔波于署衙,自然是好的。
*
休沐假内，除非有军国大事，朝臣们并不加班,不过还有一种情况，会导致加班，那便是帝诏。
端午休沐的第二日,昭文馆学士,即朝臣们多简称为‘北门学士’的范履冰、刘祎之奉诏入宫，即日起就任东宫，为左右谕德。
至于原本的左谕德萧德昭,就是特意代表太子去劝姜相‘宽容大度’的东宫属臣，则外调坊州刺史。
也巧了，就是他当时想给李敬玄争取的官位。
休沐日中不上朝,姜沃也看不到朝臣们对此番调令的反应。
但她看到了英国公对此事的反应——端午休沐的第三日,姜沃前往英国公府探望‘近来多病’的英国公，并给李勣大将军带去了他以后只需要‘每五日去一次东宫’的好消息。
英国公府前院很是古朴，正堂内摆着的都是罗汉矮榻。
姜沃坐下来后,与英国公讲明东宫的人事调动。
李勣听过后，不由露出了悲感伤痛的神色：“陛下以东宫相托，无奈老迈多病，竟辜负圣恩，实是深恨深愧。”
姜沃亦是陪着感伤劝慰了好一会儿。
待流程走完，两人就几乎同时换了神色。
姜沃含笑道：“上回英国公说觉得味道不错的烟熏肋条肉片，我带了些来。”
从端午英国公府送过去的药可知，李勣大将军应该是惦记孙子，姜沃也没啥能做的，就只能给他送来些培根……
李勣大将军颔首为谢。
他还有话要与姜沃谈，目光不由落在紧紧挨着姜沃，在矮榻上跪坐端正的小姑娘身上——
这便是上官仪的孙女吗？
说来，李勣是不太懂姜沃为何要收养上官仪的孙女。她若想要收徒，朝堂中多少人愿意把自家的孩子送过去。
就算不是收徒，是要收养，也完全可以去善婴堂抱养一个孤女，身份上没有牵扯的。
之前谁都想不到，她会收上官仪的嫡亲孙女为亲传弟子。当时上官仪可是把帝后同时惹恼了。
她这位天子近臣，多年不松口收徒，最后一收却惊掉一地眼珠。
大约真如曾经袁李两位仙师收她为徒一般，他们一门就是一眼玄学吧。
见李勣大将军的目光看了看婉儿，姜沃便明白，开口问道：“大将军的曾孙女今日在家否？”让孩子们去玩一玩。
李勣颔首转头吩咐仆从，把小娘子请来。
很快有一位二十来岁，相貌明丽桃腮杏口的年轻女子，带了个八九岁的小娘子出来。
正是李敬业的妻女。
姜沃一见还略微怔了一下：她早知李敬业成婚，甚至还在英国公府喝过喜酒，但真没想到他女儿已经八九岁了。
在心里算了算，姜沃才含笑摇头：原来自己也会犯同样的‘第一眼固有印象’错误——她初见李敬业时，他是十五六岁的跳脱少年人。之后，他在姜沃心里一直是差不多的形象。
有时会忘记，那之后，却也是十年多过去了。
作为国公府子弟，李敬业跟京中这些官二代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成婚，今年李敬业也已经二十七岁了，有个八岁的女儿，实在是很正常。
只是……姜沃觉得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李敬业自己年纪倒是长了，但骄横性情和身上时不时冒出来的那种颇为欠打的气质跟十五六岁好像也没啥差别。
这样想着，姜沃看他的妻子，眼前这位明丽又不失温慧的女子，眼神就更柔和了。
在她带着女儿上前见礼的时候，更温声问起她们母女的姓名。
李少夫人微微一怔，自做了英国公府冢孙妇后，好像很久没人问起她的本家姓名了。
这样想着，她对面前的姜相再次行了个晚辈礼，然后答道：“宁拂英。”又指了身旁的女儿道：“小女还未有大名，祖父慈爱，先起了个小名儿。因盼着她一生顺遂无忧——”
“故名‘顺顺’。”
姜沃沉默了：人无完人，终于发现了英国公的不足，那就是真不会起名啊。
她又凝神看这位顺顺小娘子。
一打眼便先看清一对不描而天生成的浓眉，五官亦是分明大气。且从她的举止站姿来看，绝不是个整日待在屋里的小姑娘。
姜沃见而心喜，从腰间摘下自己今日佩戴的一枚麒麟玉珏作为见面礼——这就是朝臣们为何常要多悬两块装饰玉珏，一旦出现这种在外初次见到晚辈的突发情况，就能现场摘下来用。
顺顺双手接过了这枚麒麟玉珏，行礼道：“长者赐不敢辞，谢过姜相。”
李勣大将军对曾孙女的态度，比对她爹柔和多了，颔首道：“顺顺带着姜相府上的小娘子去玩吧。”又嘱咐了一句：“照顾好妹妹。”
顺顺脆生生应下曾祖的话，上前牵着婉儿的手，跟着母亲一并告退离去。
*
说来，虽然在李勣大将军和姜沃眼里，李敬业是个令人头疼的存在。但他在外人眼里，绝对是个乘龙快婿：英国公嫡长孙（主要还是英国公长子的独子，将来无可争议的爵位继承者）、本人武艺颇佳，在国子监的骑射中拿过第二名、生的也算剑眉星目，卖相也拿得出手。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有个好祖父。
连不少一二等的世家也觉得，只要李勣大将军来为长孙求亲事，他们也不是不能忽略李勣本人出身乡野农户，甚至曾做过贼寇的黑历史（李勣大将军年少时确实曾落草为寇），还是可以挑个旁系的世家女与英国公府联一下姻的。
然而李勣大将军选冢孙妇很谨慎，最终选了他曾经一位袍泽的孙女。
姜沃在吏部多年，很快对上了号：宁拂英——应当是如今镇守庭州都督府的宁都督宁守中的孙女。
姜沃便与李勣大将军笑道：“我见了小娘子很喜欢。”又请她将来常去家中做客。
李勣闻言也露出几分真切笑意：“姜相的夸赞可是难得。”又道：“姜相若有闲暇，只管叫她过去教导就是。”
李敬业这个孙子，他都托付给眼前这位年轻的宰相了，何况是曾孙女。
想到年轻宰相，李勣不由又想起朝事：算年纪，他是见不到太子登基了，可眼前姜相应当能见到。
东宫啊。
方才姜沃只是报了人名，现在李勣又细问了些这回东宫属臣的来历。
姜沃一一答了，然后道：“太子身边专管谏言的左右谕德都换过了妥当人，大将军也可略省心些。”
虽说工作频率骤减，但李勣还是太子太师。
他这官位是皇帝来镇稳东宫的，故而这名头此生他是摘不掉了，就像魏征魏相一样，一直做到人没了才算完。
端起面前的消暑饮喝了一口后，李勣忽然提起了贞观年间旧人：“姜相还记得褚遂良和刘洎吗？”
姜沃很快点头：这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这二位啊。
当年刘洎在永徽年间朝堂上大杀四方，极限一换一，一波带走褚遂良的旧事，姜沃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呢！
唉，那时候她还是太史令，可以在朝堂上欢快吃瓜。
现在这两位还在爱州（越南），一个做刺史，一个做县丞相看两相厌呢。
说来，姜沃记得史册上褚遂良被贬爱州后，屡次向皇帝上书认罪得不到回应，于是没几年就郁郁过世了。
但现在，大概是鲶鱼效应，有个仇人陪着能够激发顽强的生命力。反正现在褚遂良还健在，并且每年上书求情——已经不求皇帝把他调回京城了，反正别让他待在爱州跟刘洎搭班就行。
据李淳风从爱州回来后告诉姜沃的：原本刘洎作为爱州刺史，褚遂良作为下设一县的县丞，两人不用常见面的。
然而刘刺史道：“那县中也没多少人，一个县令就够了。”直接把褚遂良这位县丞留在了刺史府，给自己当书令员。毕竟褚遂良书法一绝。
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褚遂良真是恨不得去下面县城日日吃土，也不愿意日日给刘洎当秘书。
而李淳风等人到爱州寻占城稻良种，并之后育种事，也得到了刘洎的大力支持。
到底是曾经的宰相，做事精到，安排的明明白白。
故而这次李淳风回京，从爱州离开的也很安心，那边可是两位曾经的宰相在继续经管育种事。说来，永徽年间这些宰相发落描边，还真有些奇效。
占城稻离开爱州后，最先试点就是种在振州（海南）。那里也有一位前宰相，韩瑗。
毕竟是做过大唐宰相的人，安排庶务实在是比寻常边境刺史利落周到百倍。
李淳风还道：“我记得有一年春耕，刘刺史还请（逼）褚县丞亲自下去种地，感受下民间疾苦。”
反正这些年曾经的褚相在刘洎手下也是受了苦了。
姜沃听师父讲过后，边心内饱含同情，边在下次入宫时，向媚娘要了几份宫中存档的褚遂良临摹的《兰亭集序》并其余书法手稿。
先帝极爱王羲之《兰亭集序》，曾令朝中褚遂良、欧阳询等书法大家均摹之。
旁的不说，褚遂良的字是真好看，必须收藏下原稿。
*
不过此时英国公忽然提起这两人——姜沃心念微转，李勣大将军为人最谨慎，必不会直言东宫不好，那就是要借前朝旧事来隐喻下如今东宫？
果然。
李勣大将军道：“你那时还在太史局，许多三省六部的事不能知道。”
“你可知，这两位死对头，曾经一齐给先帝上过同样的谏言？”
姜沃不由感兴趣问道：“当真？”
能让这两位摒弃前嫌联手上奏的，得是什么事儿啊？
“正是事关当年的东宫。”
事关当年还是太子的李治。
李勣说来也十分感慨：“先帝对当今，实在是慈父情怀深重，朝夕不舍相别。当今册太子后，虽然名义上入住东宫，但实则一月里大半时日都只待在立政殿的侧殿，并不待在东宫内。”
“用褚遂良上奏的话说，便是‘朝夕不离膝下，常居宫内’‘入侍宫闱，动逾旬朔’。”*
李勣望着外面天际的白云道：“于是，褚遂良刘洎先后上过《谏圣人勿滞爱太子疏》。”
“褚遂良谏先帝，太子自当‘亲近师傅，适君臣之大道’，刘洎也谏先帝‘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接对朝臣’。”*
“有这二位带头，朝中重臣们谏言者多。自此，先帝便让太子至少每隔三日，去与朝中重臣与东宫属臣往来。”
听到这里，姜沃就有几分明白了。
而李勣则带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意：“瞧，无论什么臣子，都会想着往东宫身边走。”他们要在东宫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努力与太子，与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帝建立联系。
为了此事，连褚遂良和刘洎这种完全敌对势力的人，都不惜联手，一齐谏先帝，令太子‘接对群臣’。
总得把太子先从先帝身边弄走才行——只有他们有机会出现在太子身边，能够劝谏太子了，才能让太子被他们影响。
先帝为什么会放手？也是不得不放手。
终有一日，他不能把太子留在身边，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教导太子。
作为太子，大唐的继承人。将来，太子终究是要自己站在丹陛之上，万人之巅，面对所有的朝臣，聆听所有的声音。
自己去分辩是非，做出决断。
李勣的意思很分明了：连先帝都挡不住的事情，他这位太子太师如何能真的镇压住东宫一众心思各异的属臣？如何能挡住各种各样的谏言钻入太子耳朵中？
姜沃垂眸望着眼前浓褐色的消暑茶。
李勣大将军讲这段前朝旧事，是告诉她，说到底，东宫数百属臣来来回回，无数声音交织——重要的从来不是臣子，而是太子本人！
作为执掌者，会听到无数谏言，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其实。”正堂中无旁人，李勣忽然感慨道：“大约是年老，我近来常想起旧人旧事。”
“先帝爱子情切，总觉陛下太过温善仁厚，故以‘汉武寄霍光’托付长孙太尉。”
“自然，陛下不是仁弱心性。不过，若真如先帝所忧，朝中还真需位长孙太尉坐镇。”
他似乎只是感怀旧事的语气，很快又道：“只是，长孙太尉这种先帝托孤的重臣，不好做啊，历来善终者少！唯有忠心勤勉又夙夜小心之重臣或可持之以恒，一世安稳。”
李勣说完后，目光在姜沃身上缓缓看过。
其实东宫，还有太子少师之位空缺。
太子的性情，将来只怕需要重臣坐镇朝堂。
姜相已然是天子近臣与宰辅，又恰与皇后年少相识，情分不同，若是她能够……
李勣还未想完，就见姜相依旧含笑微微，点头接道：“是啊，长孙太尉当年有扶立东宫之大功，又是血缘至亲，却终难善终，足可令后人追思而自醒之。”
告辞。
不干。
夏日蝉鸣聒噪。
李勣沉默片刻，便若无其事换过话题道：“追思旧事总令人伤感，还是看眼前吧。”
“邢国公病了，改日你我应代尚书省一众同僚去探望一二。”
这件事姜沃自然应下。
然后又好奇问道：“邢国公家里，有女孩子吗？我也好提前备下表礼。”苏定方大将军若有孙女曾孙女，不知又是何样人物？
李勣颔首：“邢国公府上，有两位未出阁的小娘子。”
姜沃点头：好咧！

第176章 挖人的笑容
姜沃自英国公府告辞前,李勣原是要令侍女去后面，让孙媳将姜相弟子送出来的。
姜沃就先起身笑道：“大将军，我去后面接婉儿便是。正好可以再与小娘子说两句话。”
李勣颔首,看着姜相跟着自家侍女离去的背影。
依旧修直若竹,飘然若云。
他忽然想起了姜相站在朝堂上，声如振玉道‘臣此生自当恪勤匪懈、以凌烟阁功臣之准绳自勉’的样子。
亦是有凌云之志的人啊。
如他当年一般。
李勣大将军低下头，看到杯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早不复当年跃马横刀呼啸沙场的青年模样。
虽然还是白日，但李勣命人换过了酒。
端午特有的菖蒲雄黄酒，传说饮之可辟除百疾。
入口却很冲。
李勣饮此酒，是想起贞观十七年,先帝立晋王为太子后,有一日先帝单独置酒宴请他一人过去。
席间门与他道：“卿乃晋王府旧长史，今我儿年少为新储,朕将托以幼孤。”
“卿万勿负于朕哉！”
彼时李勣噬指以血为誓，必不负所托。
他没有负先帝。
但当今……他实无能为力了。他应当也见不到了。
*
姜沃随着侍女走到后院。
早有人通报了过去，宁拂英已经远远在院外的廊下等着了。
见姜相身影出现,忙迎上去然后道：“姜相放心,顺儿在带着小娘子呢。外头热气大，她们在屋里投壶玩。”
不在祖父英国公眼前,宁拂英显得更加明快爽利,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姜沃边走就边与她闲聊,顺便问起她对李敬业往辽东去怎么看。
说来，李培根去辽东,也少不了她的提议，要不是她提出刘仁轨这种硬核狠人，李勣大将军只怕不放心将孙子外放。
姜沃在宁拂英脸上,看到了一种‘阿弥陀佛！老天有眼！’的神采。
“祖父英明！”宁拂英倒是不知道（主要是李培根自己也不知道）李敬业去辽东，有眼前这位姜相的提议。
她只是忍不住感慨道：“我从前常听郎君私下嘀咕道畏惧姜相——那想必姜相深知他的性情。”然后又道谢：“想必姜相也多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提点于他了。”所以李敬业才会常念叨惧怕。
宁拂英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总之，这辽东当真是去的好！”
姜沃不由莞尔。
李培根这个命啊，是真的好——当朝第一人的祖父，疼爱到有些溺爱的父亲，还有这样的妻女。
两人说着，到了后院。
李敬业是嫡长孙，住的是英国公府中轴线上的一座三进正院。
庭院宽敞，姜沃入内就见里面设着不少箭靶子，靶子正中还插着羽箭。
李敬业都去辽东了，这院中还设着新鲜的草垛箭靶，也就是说——姜沃专向宁拂英：“好射术，是家学渊源吗？”
宁拂英面对这位宰相，既觉得有些激昂心绪，又觉得放松可亲。
此时听她如此夸自己，不知为何，也就没有自谦，而是昂首道：“我与郎君的骑射箭术，只怕在伯仲间门。”
“姜相可知庭州？”
姜沃点头：怎么不知，来济宰相就被扔过去镶边过，是大唐的边境，换到现在是地处新疆。
永徽六年时，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就带兵突袭庭州，劫掠四县，伤亡百姓数千人。
帝震怒举兵，苏定方大将军率军灭西突厥。
但在那之前，庭州一直是战场最前线，时不时就有西突厥骚扰劫掠。
“我自幼随父母在庭州长大，那边的百姓，无论男女，多少都要有些防身的本事才是。”
是不得不民风彪悍。
“庭州大大小小的武将，家中妻女都得会骑射——父亲领兵出征时，城中空虚，说不定就会有突厥的小股骑兵来偷袭城池，想要抓将士的妻女回去为质为奴。”
“打小母亲就带着我们姊妹训练家中的仆从和健妇。”
“父亲离开时也会留一道城里的兵符给母亲，若有紧急情形，可调守城兵士。”
宁拂英说着说着，见姜相不再往前走，而是站定了看她，不由一顿道：“是我话多了，姜相请。”
却见姜相如玉府冰雪一样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一抹如春水初绽的笑容来。
这笑容将宁拂英还晃了一下。
就听姜相道：“拂英，你学过练兵啊？”
宁拂英面对姜相明如星辰的双目，不由就低头谦虚了下：“只是跟着父母学了些皮毛，最多训过百余人而已。”
姜沃颔首：英国公府，我的宝藏之地。
*
“师父！”婉儿见到她，就放下了手中正举着瞄准壶口的柘树枝。
姜沃含笑：“无妨，婉儿继续投就是了，师父看看婉儿投的如何。”
她发现，教孩子实在要因人而异，若是太平，姜沃就不说这话了——那太平能真的在这儿玩一整日不走。
倒是婉儿，有些太乖太聪敏了，有时候可以纵容她一下。
顺顺则在旁道：“姜相，婉儿妹妹好聪明。我读什么书，她都一听就记住了。”
开始顺顺以为婉儿已经跟着姜相学过这篇文章，结果换了一本新书后，发现婉儿还是过耳不忘。
姜沃含笑：是啊，史册上婉儿哪怕长在掖庭，亦不掩其聪达敏识。
是十四岁被还是天后的武皇召见，令其做文章，便能援笔立成，让彼时已经理政多年，见多了朝臣才子的武皇，也不由惊叹爱惜其才的才女啊。
*
回府的马车之上。
姜沃替婉儿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又从马车上的一只水晶碗里捞出一枚浸在水里的玉鱼，放在婉儿手里让她握着。
这玉鱼质地特殊，浸过水后，凉凉润润握在手里可以消暑。
姜沃也不知是哪一州的贡品。横竖媚娘那里用着觉得不错的，姜府总有一份。
“婉儿今日玩的高兴吗？”见婉儿点头，姜沃道：“以后家里或许会常有各府的小娘子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眼前孩子道：“我会替师父好好招待贵客。”
姜沃失笑：她不是想说这个，婉儿啊。
她摸了摸婉儿的发顶道：“师父是要告诉你，将来哪怕有再多小娘子，师父或许也会收旁的学生，但还是最看重婉儿的。”
婉儿太懂事了。
而太懂事的孩子……或许只是怕不够乖巧懂事的话，会不再被喜欢看重吧。
不像太平，
她就会大大方方数着手指，直接对姜沃道：“姨母最喜欢的是姐姐，其次就是我和婉儿！”都不用问姜沃，她自己就盖章定论啦。还拿出新学的一个不太恰当的词儿来要求姜沃道：“以后姨母也要一直如此，不能喜新厌旧啊。”
这个词儿还是媚娘无奈说她的——但凡有了新的玩器，太平就抛下旧的去玩新的。
故而姜沃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婉儿——
不用那么懂事，她也最偏心婉儿。
婉儿闻言，先把玉鱼小心放回碗里，然后才伸手抱住了姜沃的腰，将面容埋在她的衣裳上，又小小声叫了一声：“师父。”
姜沃静静环着她。
半晌后，她才听婉儿忽然开口道：“师父这几日才高兴些。”
姜沃闻言低头，正对上婉儿仰起头来看她，略显昏暗的马车中，婉儿的眼睛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亮：“师父虽然不说，但婉儿看得出，师父前些日子总是很难过。”
“听公主说起，皇后有时也会如此。”
姜沃知道婉儿说起的公主，一定是太平。若是曜初，她会称呼安定公主。
果然婉儿道：“公主与我说，要是我们快些长大就好了，像安定公主一样。”
婉儿说完后，就见师父笑了，容采如玉，神色安心畅意。
她的手轻轻捏了下自己的腮，有一点微微的刺痛——师父常年握笔，略有薄茧。
“婉儿，你们可以慢一点，但要好好的长大。”
**
五月十五大朝会。
二圣当朝下诏，定下公主可置幕府典制。
又命吏部、礼部、宗人府一同议定具体官职、属僚数目、俸禄等细章。
姜沃听到俸禄的时候，下意识微不可见侧首，看了一眼身后的户部辛尚书，嗯，果不其外看到了辛尚书露出了一张苦脸。
只要增加度支，就如同割辛尚书的肉。
皇帝定下六月十五大朝会将此事呈上——因这次大朝会后，就要开始连放十五日的田假了。
黄昏离开皇城前（正式放长假前），姜沃还去了一趟吏部。
只见裴炎还在整理‘公主幕府事’的细则——这位属于卷王，总是想提前完成公务。见到姜沃来才起身道：“姜相。”
“小裴啊，马上就要十五日田假了……”
姜沃原想劝他趁着休沐好好歇歇的，就见裴炎热情高涨道：“姜相放心，家中田亩自有人照管，我每日都来部里当值。”
姜沃：……怎么说呢，小裴这么卷，把她都快比成王神玉了。
而且姜沃眼神很好，她清楚地看到裴行俭原本都要进门了，听到这话又迅速退了出去，显然是怕被牵扯进加班。
姜沃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勉励道：“子隆年轻有志，我甚慰之。”然后也离去了。
唯有裴炎更加振奋地工作（卷）了起来：原本姜相都是只叫他‘小裴’，这还是第一回 郑重称了他的字。
裴炎边奋笔疾书边想：不知今岁考功，他能不能升任正四品吏部侍郎？
算资历和功绩，应当够了吧？
总之一定要先把这次的‘公主置幕府’事办好。
朝臣们多知，安定公主少时多养在姜宅。
裴炎就猜到，姜相一定很重视这回‘公主幕府’事，这可是他走向侍郎的重要一步啊。
什么田假，不用休了！
*
姜沃走出门，果然见裴行俭站在树荫下等她。
大约是怕她问起加班之事，于是先开口道：“听师父说，过几日姜相要与英国公一起去探望师父。”
姜沃点头：去邢国公府探望苏定方大将军之事，她还特意算了个‘宜探病’的日子。这才与英国公提前递了名刺过去。
裴行俭露出些黯然之色。
姜沃见此安慰道：“守约，这个田假，你一天都不要来了，我替你来当值就是了。你多陪一陪苏大将军。”
裴行俭轻轻点头：“好。多谢姜相。”
与英国公的‘战术多病’不同，苏定方大将军是真的反反复复病着，且日益加重。
凌烟阁那一日，苏定方自然是撑着来了。
但撑过典仪看过武舞，谢过圣恩后，次日就又病至卧床不起。
如今孙思邈孙神医在京，邢国公府也已然请过神医了——就算孙神医不在时，李勣大将军也是精通医道，屡屡替苏定方诊脉开方。
可任是什么良医，也都是只能治病，不能治衰老。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去，裴行俭还提起一事：“对了，师父已经知道是姜相向皇后提起建本朝凌烟阁之事了。”
姜沃疑惑：“不是说好，不与苏大将军说吗？”
裴行俭苦笑：“我哪里瞒得住师父啊。他才对我露出些微此生不入凌烟阁的遗憾，转头二圣就提起凌烟阁之事，再加上姜相为平阳昭公主请命——师父怎么想不透？”
“师父为此还恼我来着。”
“姜相可是为凌烟阁事，在朝上很受了一回攻讦。”
“师父心中总过意不去。”
姜沃摇头：“那实在不与苏大将军相干啊。”李敬玄等人想要写奏疏参她，何止为一事？
裴行俭驻足道：“我这会子出宫便去邢国公府，不如姜相与我同去？”
姜沃点头：“好。”
*
夏日酷热，裴行俭今日上朝也未骑马，而是坐了马车。
姜沃在宫门口与候着她的崔朝说了一声，便上了裴府的马车。
路上，姜沃想起一事，就带着一种往碗里捞人的笑容道：“守约，我记得你有两个女儿。”
她笑眯眯问完，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她也是这么先下手为强把裴行俭捞到吏部来的。
那给许敬宗郁闷的！
凡见了裴行俭眼神都颇为幽怨。
现在，她又要从裴行俭处捞人了。
裴行俭闻言点头，只是略微带了些遗憾道：“不过两女都已经出阁了。”
他与姜沃和英国公常见，自然听闻姜相见过英国公家小娘子后，很是喜欢，从端午至今已经邀至自家做客两回。
而就在三日前，六部朝臣皆在的例行的大议事会的间门歇，英国公和姜相还当众闲聊起了此事。
当时英国公就笑言道，若非辈分不对（毕竟李敬业在姜相前亦执晚辈礼），姜相也可收个学生。
而姜相则立刻道：收学生何重辈分之差？
随即又笑言：“陛下曾令我向英国公随学请教尚书省事，算来，我也是英国公的学生。这辈分又如何算呢？”
李勣大将军便颔首道：“既如此，就让她带着投师帖与拜师表仪，登姜相门去。”
两位尚书省宰相，就当众把这件事定下了。
自那日起，朝臣中就多有传言：姜相有松口多收弟子之意。
故而此时听姜沃这么问，裴行俭稍稍有些遗憾：他虽然也才过不惑之年，但女儿生的早，都已经出嫁了，且还都随着夫君外放出京，不在长安城内。
姜沃颔首：“我知此事——我都去喝过喜酒的。”
说来，裴行俭不愧是吏部中流砥柱，挑女婿挑的都是人才。
他的长女，许了此时尚名不见经传的新进士苏味道。然姜沃知道，这位将来也是武皇一朝的宰相。
他的次女，许了齐州长史王福畤的次子，即王勃的兄长。
而且，那位苏味道，不光是大唐的宰相。
他的‘苏’还跟‘苏轼’是一个苏字——正是苏轼的祖先。
感慨完裴行俭挑人的精准，姜沃又道：“我是想说，两个小娘子都已经出阁出京无妨，你夫人不是还在京中吗？”[1]
裴行俭：……原来，姜相看上的是我夫人吗！

第177章 大唐劲敌
夏日骄阳晒得树上叶子有些打卷。
然如此夏日,邢国公府东门外，早有一中年男子带着两子迎候在外。
此人正是邢国公苏定方独子，武邑县公苏庆节。
苏大将军初以武封国公,后再得军功,皇帝除了加其食邑，更给其独子封了一个县公爵位。
以他这般身份，却主动迎候在门外，见国公府特有的彩饰朱轮马车停下后，又从台阶上走下来相接，自是因为来人身份更重。
苏庆节迎的是理所应当心甘情愿：来的这两位，无论是爵位还是官位，都在他之上。
“英国公、姜相。”
苏庆节行过礼后,亲自伸手虚托着英国公的手臂,请他下马车,以做礼数。
待英国公下车后，苏庆节回首见姜相踏着做成三阶台阶状的马凳而下。
明明是下马车,其姿仪竟给了苏庆节一种履云至地之感。
只观其气度,苏庆节就生出了跟许多朝臣一般的感慨：真不愧是两位仙师之徒。
*
说来，五日前，姜沃已经随裴行俭来过一回邢国公府,与邢国公解释了一番凌烟阁之事。
请苏大将军勿以此事萦怀。
在听苏大将军非常直白骂了几句李敬玄,之后捎带上了整个御史台,甚至是御史这个职业后……姜沃就了然，为什么英国公总是会给苏大将军一个‘你少说话’的眼神。
不过，若非朝堂之上，跟苏大将军这种人打交道实在很痛快。
那日，姜沃就见到了苏定方大将军的两个孙女。
苏大将军唯有一独子,还是年近四旬才得的子嗣，故而他本人虽然与李勣大将军年岁相当，但家里直接差出一个辈分去。
他的两个孙女才十一一岁。
不过苏大将军的两个孙女，并不似姜沃见到宁拂英一般，稍加交谈便顿觉不凡。
两位苏家的女孩子，皆是这京城官宦之家中里最常见的小娘子——出身名门/勋贵，家里自会教读书认字，但学的更多的还是女红和管家理事，目标就是在闺中做一个标准的闺秀，出嫁做一个合格的掌内宅料理家事的夫人。
姜沃多年掌吏部，如今见到任何人，稍加相谈观察便能察其心性，知其志气。
于是很快便清楚地认识到，苏家两位小娘子，都不适合，或者说她们本身就没想过，走一条其余的路。
姜沃见此只是微微失落（果然她虽然运气上佳，但没有每把都抽到ssr的逆天），但绝不失望。
如今的寻常，并不能代表这两位小娘子，已经京中诸多‘寻常’女子的上限和天赋。
宁拂英的特殊，是她出生在庭州，除了天生的性情心智，亦是环境磨练塑造了她。
她见到姜沃的时候，是有表现欲的。不管她自己有无意识到，她已经在向掌权者表露自己的优秀和本事。
换句直白一点的话说，她有不限于后宅的野心。
就像英国公府院落中，插着的新鲜草垛箭靶一样，像那箭箭入靶心的锋锐箭尖一样。
姜沃看得到，她哪怕身处京中最位高权重的国公府邸中，也依然按捺着为自己不甘的心。
她与自己，与媚娘一样——比起依靠权势，更希望自己握住权势，甚至成为权势。
但两位苏家小娘子并非如此，她们对自己这位‘姜相’，有着对宰相官职的敬畏，有着对她以女子为宰辅的好奇和惊叹，更有着面对她的忐忑不安，恐应答有失的如履薄冰。
唯独没有羡慕。
她们不羡慕她，自然更不会想要成为她。
于是姜沃看过两位小娘子，只是送上表礼，并不提什么教导之事。
那日她离开邢国公府时，看到红滟滟铺了遍地的夏日夕阳。越发深知她想走的那条路何其难走，她所在的更是一条战船。
因而她并不想，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拉到战船上来做战友。
何为战？是为了止战。
正如她曾看到的一句话一般：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1]
她只希望见到，多年后她做的事情，能够让无数小娘子们过的更自在些——
人与人是不同的，追求也是不同的。姜沃只盼着，多年后那些不出门不见人的小娘子是因为她们天性就乐意宅着或者社恐，而不是因为不被允许出门。
那她便会觉得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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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这回随英国公再次至邢国公府，姜沃就未再提起见两位小娘子的事情。
毕竟她再要见，可能对两位小娘子还是一种负担。
姜沃只坐在英国公略靠后的位置，听苏定方大将军说话——
哪怕在病中，但苏大将军气势未改。整个人依旧颇带杀伐之气，如同一支永远寒光凛凛的弓/弩。
他是那种无论与敌人，还是与衰老和天命，都会战至最后一刻的人。
因而就算卧病在榻，他也一直在关心大唐的边境战事。
苏大将军根本不管英国公和姜相是以‘探病’为主题来的。很快拉着他们讨论起了军国大事。毕竟两位尚书省宰辅齐至的机会可不多。
“如今四夷无战事，但绝非无险事。以我来看，依旧以吐蕃为心腹大患。”
姜沃捧着一盏凉茶静听——苏大将军战略眼光确实是很精准。若是按历史进程走，吐蕃现在应当已经拿下了吐谷浑。
然后不出几年，就会攻下大唐的安西四镇。
可以说，初唐的战无不胜动辄灭一国的大唐武德，基本就是从吐蕃这里开始折戟沉沙吃到大败仗的。
而之后三四十年，在西域这个主要战场，大唐与吐蕃各有胜负。
安西四镇来来回回甚至六易其手！
而丢掉安西四镇……姜沃略微垂目，比对地图来看——就相当于丢掉了大唐对西域的大半控制，丝绸之路的南路也会再不由大唐掌控。
不但如此，一旦丢掉安西四镇，还会丢掉瓦罕走廊，进而影响到大唐对吐火罗、对波斯等国的控制和必要的支援。
而波斯、吐火罗等国一旦得不到大唐的支持，凭借自身，肯定是抗不过大食国（阿拉伯帝国）的。
阿拉伯帝国吞掉波斯后，又会继续往东延伸，不可避免地跟大唐发生冲突……
整个西域就会变成大唐、吐蕃、大食国的战场。
一切简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从安西四镇推过来。
故而，作为大唐和安西四镇一道屏障的吐谷浑属国不能丢！安西四镇更不能丢！
姜沃边听苏定方大将军说话，边在系统里的地图上点点画画。
虽说有着系统精神力的加持，她的记性已经很好了，但要紧之事，她还是更倾向于全部在系统里录下来，方便倒查。
“这两年，除了安西都护府外，朝廷亦屯兵于凉州（甘肃）、鄯州（青海）。”
苏定方说到这儿，还额外对姜沃道：“也亏了姜相当年出使吐蕃，曾经提出过大唐的兵士在当地作战时的身体不佳，乃‘高原反应’，而非‘瘴气入体为毒害命’。”
“更要紧的是提出此‘高原反应’可以挑选体质合适的军士，令其久居逐渐适应，如今屯兵防备吐蕃的兵士，亦多于高原训兵，将来作战不至于不战而病溃。”
姜沃欠身回礼。
而苏定方大将军既然说到这儿，她就问起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大唐曾经败于吐蕃的数战，除了地理环境带来的很大影响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缘故：名将！
姜沃想起了宦官前辈在书里写的话。
“天命也不总是眷顾一个国家。初唐群星闪耀名将辈出，贞观一朝名将如云，若无灭国之战绩，都不好意思与旁人论起战功。”
“然而，在贞观一朝将星尽数陨落之际，吐蕃却出了一位天才将领。”
这个人姜沃也算得上熟悉，她出使吐蕃时，曾与其父禄东赞打过交道。
“论钦陵，凡是他带兵与大唐之战，从无败绩。也算得上大唐名将粉碎机了。”
姜沃看到这句话时，是很苦涩的。
论钦陵，其实是后世的称呼，现在人称他为钦陵。‘论’字其实是吐蕃语中宰相的意思。他的父亲禄东赞就是名为宰相，实为摄政王。于是禄东赞过世后，他们兄弟几人也是把持着吐蕃的朝堂。
钦陵也做过吐蕃的宰相，所以后世称一句论钦陵。
此人是吐蕃的最闪耀的战将，却也是最令大唐接下来几十年最令人头疼的敌人。
姜沃于心中感叹：初唐年间武德充沛，只听说大唐名将诸如一凤皇帝本人、李靖、李勣、苏定方等大将军，皆战无不克攻无不胜，令周边四夷闻风丧胆。
若是出现战事，将领们就像等着刷经验值的资深玩家一样，就看谁去刷一下了。
然而在贞观朝之后……于吐蕃的战事上，大唐到底也有被反刷的时候。
如今，大唐的两位柱石名将都在眼前。
姜沃便请教，以他们的眼光看来，如今的大唐的年轻一辈武将，有潜力能够未来坐镇山河的名将。
以及，名将到底是怎么炼成的？！

第178章 年轻一代
名将如何炼就？
英国公闻言道：“姜相,你想想太史局，大约便可知了。”
姜沃很快也是一笑。
是啊，从自己的‘专业’来看,两位师父袁天罡李淳风这种人,又是怎么炼就的呢？
再换个角度，医道上，孙思邈孙神医又是怎么炼就的呢？
各行各业其实都是如此。
她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真的请教，不如说是像‘普通学生’见了某个行业的顶尖科研大佬一样，忍不住就想问问：怎么就能这么超神呢？有没有什么复制的可能性呢？
其实心底也是知道答案的——真正的名将，是无法复制的。
正如冠军侯霍去病，少年即一战封侯,封狼居胥,主打就是一个仗怎么打怎么赢,每次都能精准定位找到匈奴（李广落泪），这上哪儿说理去？
也比如二凤皇帝,他自己都曾道‘古先拨乱之主多年逾四十,但朕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定天下，年二十九升为天子’（还都是虚岁）,这种战战彪炳又上哪儿说理去？[1]
而且二凤皇帝这种还不只是打仗厉害,他少时戎旅,也没有专门学着去理政治国，结果做了皇帝，还又是六边形的帝王，这……放弃说理了。
历史上不世出的名将，他们的出身、童年、少时经历等都完全不同。
根本总结不出什么规律。
于是多少人在经过缜密的科学分析之后,选择了相信玄学——这就叫做天降紫微星吧。
还有眼前这两位。
因方才姜沃好奇说起‘不世出名将’，这两位都很快谦虚道，他们只算是能带兵打仗的将领罢了。
姜沃：……好的，两位‘平平无奇’的名将。
这两位从戎起兵的经历也完全不同，苏定方略微闭了闭眼睛，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我少时即隋末，彼时天下多乱事，我就随着父亲率领上千人为本郡抵御讨伐贼寇。旁的不说，起码能护本乡安稳，后来周边郡县的贼寇都绕着走。”
苏定方大将军说完，姜沃就见李勣大将军若无其事转开了目光，然后直白道：“哦，那我少时经历，就是被苏定方讨的贼寇。”隋末年间，他十来岁就落草为寇去了。
姜沃：……
到底是没忍住，三人一齐笑了。
笑过后，苏定方与李勣对视一眼：五六十年啊，就这么过去了。从隋末烽火狼烟到如今的大唐盛世，他们如何能不珍惜亦融着他们热血的这片山河。
可惜他们都老了。
再不能护此河山。
*
“名将是很难只靠教出来的。”苏定方大将军道：“我自己就有儿孙，但我毕生所学，只教了裴行俭——不，或者说，只有他才能学到。”
在此之前，他一直处于一种‘世无可教者’的状态。
李勣慢慢喝了一口凉茶道：“你起码还收到了一个裴行俭。”
他放下杯子，开始回答姜沃上一个问题，对如今大唐年轻一辈武将如何看。
李勣与苏定方还不同，他在贞观年间可没有被雪藏二十年。
他是真正从贞观一朝就手握重兵，几十年走过来的。
且贞观末年就已然出将入相，文武大权皆有，因而对军中将领们了解很深——哪怕没作为下属跟他打过仗的，李勣也能通过朝堂中枢三省六部，对这人有基本的了解。
毕竟知人善任，原就是宰相职责之一。
国有战事，最后是要皇帝拍板定下将领，但也不能皇帝问询宰相意见时，宰相一问三不知，连边关将领都数不全。
说来，以李勣大将军的谨慎，是很少当众点评人物的。
此时见他有开口的意思，姜沃连杯子都放下了，静听其言。
“如今朝中能镇守一方的中坚武将，多半已经崭露头角，也都至封疆大吏或是官高位重——安西都护府薛仁贵、辽东熊津都督刘仁轨、以及如今在京中的裴行俭。”
但这几位最年轻的也已过四旬不惑之年。刘仁轨更是已经年过六旬，也就比眼前两位大将军小十岁而已。
“至于你说的年轻将领，这些年来我也在留心看着。”
事关大唐将来的安稳，李勣大将军如何会不在意？
早在姜沃问起此事前的数年，他就一直在用一双名将的眼睛，观察大唐的年轻一代。
其实哪怕姜沃现在不问，过两年李勣也要单独叮嘱于她——因他看好的几个年轻将领中，有两位出身比较特殊，若朝堂中枢无人愿意庇护一二，或许会有被打压，甚至被弃之不用乃至身陨的危险发生。
如今他还在尚书省，自问还能为国尽力几年（只能为国尽力了，东宫处他实在是力有未逮），还能扶持后辈，铨衡良才。
待将来他真的年老致仕之前，自要交待姜沃许多事才放心。
不过今日她既然先问起年轻一代的武将，又当着苏定方的面，先把这件事交代了也好。
李勣还特意转向苏定方道：“正好你也评一评我的眼光如何。”
他接连说出了数个人名。
姜沃就知，这些事一定也在李勣大将军心里盘算了许久。
“程务挺、娄师德、狄仁杰、黑齿常之、王方翼……”
有的人名姜沃很熟悉。
比如狄仁杰，无需赘述。
比如东平郡公之子程务挺，再往前几年他就因国子监骑射拿了头名，把李敬业刺激地很是苦练了一阵子骑射。程务挺也属于根正苗红的将二代。
而娄师德，也是姜沃早知的未来武周一朝的名将，成语‘唾面自干’就来自于这位。
至于黑齿常之和王方翼……
姜沃望着李勣大将军，已然领悟了他的意思。
这两位，是需要些额外的关注。
黑齿常之，听名字就知道并非大唐本土人。他其实是唐灭百济时，降唐的将领之一。于前年被刘仁轨举荐入朝，受封折冲都尉，封禅泰山时还特意带回来面见过一次二圣。如今正在刘仁轨手下帮着镇守辽东。
“刘仁轨称他忠勇有谋略，我观之亦然。”李勣道：“他如今不过三十来岁，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大用。”
“只是……”李勣不用说完，苏定方和姜沃就都能明白。
虽说先帝年间，就常力排众议重用番将，但许多朝臣始终觉得‘异族不可靠’！
比如先帝曾重用的番将契苾何力，便是贞观六年自铁勒一部投降而来的。入大唐户籍后，也是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先帝对其很信重。
然朝上多有非议。
贞观十六年，契苾何力将军回北边家乡探亲，却不慎被薛延陀夷男可汗（没错又是夷男）给绑架了，要求他背叛大唐归顺薛延陀。契苾何力是宁死不屈割耳表示不叛唐，给夷男气的无法。
彼时契苾何力久久不归，二凤皇帝是坚信他不会背叛，但朝上的主流声音可不是这样。绝大部分朝臣都认定契苾何力本就出身北境，必然是叛唐投奔薛延陀了！
还是二凤皇帝坚决不听，亲派人去薛延陀调查了一番，才探知真相。之后极为动容，甚至松口答应夷男可汗同意和亲换契苾何力回来——
当然薛延陀的最终结局姜沃已经见到了：二凤皇帝接回了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收了薛延陀大笔和亲的彩礼，然后当即反悔拒绝和亲，把夷男直接气懵掉。
不但如此，贞观十九年还派李勣大将军去把薛延陀干掉了……
姜沃回想过一番‘爱惹事又平不了事’的夷男可汗后，心思转回到李勣大将军口中这位‘黑齿常之’身上——
正如当年若无二凤皇帝的坚持查证，契苾何力或许就含冤而死一样。黑齿常之的身份，也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果然李勣道：“前年刘仁轨为他请官之时，朝上就有不少朝臣反对，甚至兵部内还有人道‘异属必兽心，如何信之？’。”当然说这话的人，已经被李勣大将军修理过了。
但存着这种心思的人，决不会少。
作为将军，李勣深知，真正的将士不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怕的是壮志未酬更怕冤屈而死！
姜沃对李勣大将军深深颔首，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李勣见她神色澄然，不由心中一松露出几分笑意来。
姜沃见他向来严肃的面容上这几分笑意，亦是心中百感交集。
大将军虽是白发苍然，却神色坚毅，依旧像是一株覆霜雪却永远笔直伫立的青松。
*
说过黑齿常之，以及与他代表的一众属国番将，李勣大将军说起了最后一个人——王方翼。
其实这个人，姜沃早知道。
李勣大将军并不是第一个褒赞他有本事的人，第一个跟姜沃单独提到他的是狄仁杰。
狄仁杰做宁州刺史时，他是附近的肃州刺史，两人在甘肃就‘屯田’‘整兵’‘吏治’等许多事上都志同道合。
而李勣大将军单独提出王方翼来，并不是他像黑齿常之一样出身不好（初始户籍不匹配），所以需要额外关注。
相反，王方翼的出身，太好了。
这位是从前王皇后，也就是王鸣珂的堂兄。
这样的身份……
姜沃原想对李勣大将军道：二圣不会因从前的废后废太子事，柳家王家事迁怒王方翼。
哪怕历史上武皇与王皇后关系到底如何她不清楚，可在这个大唐，王鸣珂在媚娘心里的形象——从前做王皇后时是个‘奇人’；现在嘛，鸣珂就是媚娘最爱看的话本写手，甚至没有之一。
但姜沃到底没说。
二圣心思如何，她看的明白，李勣大将军自然也看得懂。
但旁人未必看的懂了。
想拿废后堂兄来讨好当今皇后（尤其还是代政皇后）的人想必不少。而柳家和王家的罪名，自然也牵扯到了王方翼。
且王方翼这人，也实在是惨。他出身其实真的很好，同安大长公主就是他亲祖母，按理说，他这一脉王家哪怕倒了，只靠同安大长公主在宗亲的辈分也不至于混的很差。
然而，他年幼丧父，同安大长公主这个祖母不知是不是恶婆婆疾病发作，极讨厌王方翼的生母，把孤儿寡母赶到田庄上住去了，王方翼少时甚至要跟庄田上的杂役一块种田修屋。
假如对比李培根，这位真可谓是打小命苦了——
简直是王家、柳家的光一点没沾到，倒霉的时候还一并倒霉了。
当年王皇后母家柳奭等人流放，王方翼好歹没被牵连流放，但这些年也一直在肃州等偏远之地做官。
其实狄仁杰提过此人后，姜沃就已经在留心他在肃州的政绩了。
如今李勣大将军也提了出来，那这两年内，王方翼必可以动一动了。
李勣大将军最后结尾道：“我方才提到的这些年轻将领，除了黑齿常之外，都还未亲历过大战，更未曾作为将领率兵出征过，若再有机会，便也可如薛仁贵、刘仁轨一样慢慢历练起来了。”
大唐边境辽阔，四夷众多，不会缺少机会的。
作为尚书右仆射下辖兵部，同时又是吏部尚书，姜沃颔首：“我记下了。”
**
姜沃低头望着凉茶。
其实方才李勣大将军说的几位将领，比如程务挺、黑齿常之、王方翼还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直接间接死于武皇登基为帝这件事。
或者说死于政治博弈。
姜沃无可回避地想到，历史上武皇，确实杀过许多文臣武将，甚至有不少后世评说——正是因武皇杀了太多武将，才导致了大唐许多对外战事的不利。
然而，在皇帝的角度来看，武皇要保住自己的帝位，用人就必须得先考虑对方的政治立场，考虑将领会不会手握兵权后就来反她！
便是那时有李勣苏定方那样的将领，但决然反心，她如何能用？！
这就是政治斗争的残酷和抉择。
不光武皇会这样做，任何一个想要坐稳帝位的皇帝都会这样做。
姜沃此刻就想慢慢铺设做起来的事，就是让她的君王在将来，在用人上能够不必那么顾虑重重；不必为帝位巩固为政治立场，而至对外战事择选将领上举步维艰。

第179章 实操型兵书
邢国公府。
屋内是渐浓的药香。
有老仆端了药进来,请苏定方大将军先喝药。
李勣等他喝完，然后伸手扶脉。沉吟半晌后道：“自明日起，方子上的黄丹可以减两分,桃仁减五枚。”
苏定方道谢，老仆连忙记下而去。
*
喝了药的苏大将军,精神显得更好些。
而姜沃,表面在静坐，实则正望着系统里一套指南《实操型兵书——从零起步到合格的准军事家》。
下面还有备注：【买我们的兵书吧！如果用科学家来做比方,那就是：只要学了我们的教材,哪怕不能让每个人都成为‘院士’,也能教出一个合格的‘科研人员’。】
姜沃太心动了。
但这是一套指南，实在颇为昂贵！
姜沃再次抬头看了看眼前两位名将,决定先试下,能不能薅到免费的羊毛。
说来,自从她达成黄金成就,购买指南前,还多了一点点小福利（真的很小）：除了备注外,还能随机试读一页该指南的具体内容。
姜沃：……试读只有一页,你好歹让人试读一章呢！系统真的是怕少赚一枚筹子啊。
而此时,姜沃能够试读的这一页,恰好是一半的【夜间门袭敌注意事项】。
她不由望向苏定方大将军请教道：“当年大将军,雪夜突袭破金牙，擒阿史那贺鲁,一战灭西突厥——大将军若是传授此战术，会如何教呢？”
苏定方道：“此战术便是《孙子兵法》中的虚实篇。”
若是讲给裴行俭，其实到这儿苏定方就算讲完了。
但他知道姜相从前未接触过戎旅事，因而苏定方极为耐心继续跟姜沃分析到具体的某句话上：“兵法有言‘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故雪夜而行。兵法又有‘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乃驰捣贼营。”[1]
苏定方讲完后，还对姜沃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详细’地讲解很满意。
姜沃：……那可不是你讲完了，只有裴行俭能懂吗！
《孙子兵法》姜沃也曾经读过，这两句话对她来说也不陌生。但她读了这两句话，不，是任何人读了这两句话，难道就能复制苏大将军的‘雪夜破金牙’吗？
不可能。
如果能的话，只能说明那个人本身就有军事天赋，如裴行俭，稍加点拨就会更上一层楼。
听过苏大将军的‘兵法讲课’，姜沃低头看着系统里的指南试读页。
这一页上详细写了夜里行军如何隐蔽，如何探知敌情。
详细到什么程度呢——写明了为了尽量减少声音，在行军过程中要‘上坡以脚尖着地，下坡则用脚跟着地。’就是这么详细。
不但如此，还特意列了一个表格，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在不同的地面上，能够隔多远听到敌人行军的声音。
比如在雪地上，是隔着70米能听到步兵跑步前进的声音，而要近到25米，才能听到步兵走路前进的声音。
与此同时，这个表格还列了在‘沙地’、‘硬土地’、‘草地’等不同环境下，夜间门行军发出的声响传出的距离。
如果说苏大将军说的是‘中心主旨’，那么这套《实操型兵书》就是具体的步骤说明书。
打个比方：如果每一个学习兵法的人，都是一个刚进实验室的学生——
那么《孙子兵法》等现有的兵书，就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佬导师，只会给你一个课题，最好的情况也不过再给你指明一个实验方向。
而系统里这套《实操性兵书》，就是实验室里那一位救苦救难，会亲手带着新人做实验的师兄师姐。甚至会从每一台机器的开机，溶液的配比，显微镜的使用开始教起。
正如备注里所说，人在军事上的天赋不同。
如果能系统地学完这套兵书指南，不一定能保证你成为名将，但能保证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或是兵士。
姜沃心中隐隐作痛，但还是果断点击了购买：果然，有的筹子是省不得的嗷。
名将真不一定是军事家，更不一定是好老师。
孙子兵法流传于世，但真正能见微知著，灵活运用的人太少了。如果用武侠小说里的武功来比较的话，过去的兵书就是深奥难解的武功秘籍，有缘者方能悟，若能修至大成，非得是百年难遇威震江湖的武学奇才。
但如果有合适的接地气的秘籍，普通武者只要刻刻苦苦按照正确的修炼方式，那修成一个一流高手还是有希望的。
而一个门派，如果一流的高手够多，整体实力够强也是足够可怕的。
总比期盼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自家门派来的‘根骨奇绝’的气运之子要靠谱。
**
夏日蝉鸣不绝于耳。
姜沃是回到姜宅后，才有空细看系统里的这套《实操型兵书》。
一套书里面包括了好几本兵书。
而姜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两本兵书的作者，戚继光。
说来，戚继光的抗倭十余年名声太大，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甚至不知道，他人生的后十六年，调任蓟州总兵，负责镇守山海关一带，照样是横扫草原！
而在他之前，蓟地连换十位总兵，皆不挡而罢官。直到戚继光到任，才修饬边防，境内晏然。
真可谓是“三十年间门，先后南北、水陆，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2]
而戚继光，就不但是一位名将，更是一位‘军事家’。
他写成的这两本兵书，之所以被系统放到《实操型兵书》系列里，正是因为，他的兵书，一改之前《孙子兵法》《六韬》等兵书的玄妙写法，写的全都是实实在在的操作性指南。
从选兵、练兵、安营扎寨、制造器械等事无巨细，全部写了下来。
比如在教将领选兵上，就很实在的列出了：少壮便健的士兵适合用藤牌，健大的士兵适合持狼筅等具体的操作。
甚至只针对如何射箭这一项基础功，戚将军就写了十多页的指导，连站姿手势都写的明明白白，甚至还画了草图。
突出就是一个可操作性可复制性强！
换句话说，适合萌新，哪怕没有什么军事天赋，只要肯刻苦踏实，对照着做，也能做个中低级的将领——哪怕不能领兵打仗，也能管好手下的一众兵士。
不夸张的说，在古代，戚继光将军算是极少数摸到了近代军事技术门槛的将领。
正如——系统里的另一本书《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大唐版）》。
这本书姜沃是久闻大名了！传说中穿越三大宝典之一。
出版时间门，1959年，作者——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动员部。
姜沃看着这本书，油然升起无数亲切之感。这才是她熟悉的故乡！
这本书，是国家当年公开发行的，为教给全国人民如何应对可能会到来的战争，如何争取胜利，如何在战争中博得尽可能多的生机，活下去。
民兵民兵，全民皆可为兵！随时准备着以身卫家国！
以当年的国际形势，这本书上就详细介绍了如何挖防空洞防轰炸；讲解了如果面对化学武器的攻击，普通的民众该怎么用身边的器物来制作简易的防毒斗篷；还写明了普通的百姓在作战中该如何保护自己，甚至怎么自行编成战斗小组发起冲锋……
每一步的教学，都有图片，详细到恨不得手把手教着做。
姜沃看了良久，果然，是她的祖国啊。
不过以上这些，大多属于她只需要看一看触类旁通的知识，毕竟此时的冷兵器战争，还用不着精通如何防原、子、弹，也用不着教士兵们如何计算要射击飞机的提前量……
这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大唐版）》内，对现在来说最宝贵的知识，还是近代科学标准化的战阵、宿营、哨兵等适应于此时的技巧。
*
翻过几本兵书后，虽然心疼，但姜沃也得承认：这筹子花的绝对不亏。系统也是一分钱一分货了。
比如戚继光将军的《器械制备篇》，其中哪一些军械是大唐目前技术能达到的，哪一些还需要技术的革新才能制备出，系统都给标出来了（不过姜沃合理怀疑，系统标出来的大唐冶炼或是火器技术不足，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想让她去买这些新技术，好继续赚她的权力之筹）。
在跟苏定方和李勣两位名将交流过后，姜沃已经确定，这套《实操型兵书》买的一点也不亏。
然而……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姜沃不能直接把这套兵书拿出来。
她解释不了。
兵书并非是火药、混凝土、矿灯、指南罗盘之类的器物，她可以托以神梦。
这样一整套文字详细、与当世兵书皆迥然不同的书，总不能是一页页梦到的。
之前的医书她可以送给孙思邈，但这是兵书！
她作为一位宰相，关注下朝廷年轻一代的将领是正常的，但忽然拿出一套完全革新化，能够批量培养将领的兵书，却是极大概率会引火烧身的。
尤其是以现在朝堂局势的复杂，以她跟东宫的关系，又有无数朝臣等着她犯错加以攻讦……
姜沃冷静地想：这几本兵书，只怕要等她的君王登临帝位，起码是媚娘完全掌握朝政后才能拿出来了。
否则她只怕要用命来祭这几本书，更别说什么真的开设军事学堂培养将领了。
不过，既然已经兑换了出来，姜沃也完全不舍得扔在系统里不用，浪费可不行。
不能当众拿出这一套兵书，不代表她不能拆分开交给自己信任的人，比如可以将戚继光将军的《纪效新书》摘录下来给吴英，毕竟专业对口嘛。
《纪效新书》正是戚继光将军总结的，当年在东南抗击倭寇的经验。主打就是海战，正好适合此时正在倭国的吴英。
而此时，连姜沃也没有想到。戚继光将军的另一本兵书，适应于防守北方游牧民族的《练兵实纪》，她竟然会给——
文成。
*
这一年深秋。
吐蕃派使者入大唐，再次请求与大唐和亲，欲为新赞普求娶另一位大唐公主。
被拒绝后，吐蕃使者显然也不甚意外，毕竟这些年求和亲事已经被拒绝过几回了。但这次他们带来了预备方案：提出想与吐谷浑和亲，并且想请大唐允准，占用吐谷浑赤水地畜牧。
二圣皆不准。
吐蕃使者不满而归。
于是就在这一年冬日，西域传来了两个战报：一是吐蕃以南面天竺国（印度）劫掠大唐商队为由，忽然出手攻打了天竺，甚至一路打到恒河岸边。
二则，西域引月部与吐蕃结盟，军队频频出现在疏勒以南，颇有觊觎大唐安西四镇之一于阗之地的意味。
大唐与吐蕃之间门，颇有战事一触即发之感。
而吐蕃的态度也很反复纠结，显然是自恃武力觊觎吐谷浑等地，但因之前战事不利又颇为畏惧大唐。
于是想秀一秀实力，再通过跟大唐谈判，来分割一定的好处，比如他们提出的吐谷浑赤水地。
薛仁贵便上奏疏，请朝堂派亲王或是重臣前来接对吐蕃使臣——
毕竟他作为安西大都督，实不能一个人又负责打仗，又负责谈判，这个责任太重他背不起，若是谈崩了，倒像是他好战图功故意谈崩一样。
非得朝堂派一个身份相当，能够谈判的人来才行。
其实最合适的人就是江夏王，既是宗亲身份贵重，从前又送文成公主入藏，当年先赞普松赞干布还对他行过子侄礼。江夏王本人对吐蕃朝堂、风俗等事也甚为了解。
但几年前，江夏王正是因年老从安西致仕。
而就在此时，文成公主上奏疏——
愿为大唐持符使节，前往安西都护府，与吐蕃使节相谈！

第180章 朝议‘公主为使’
寒冬腊月,北风喈喈，瑞雪纷纷。
院中的山茶花覆雪之余，依旧红的如火如荼。
只是这并不是吏部尚书院中的大株红色山茶花,而是玉华寺内的山茶花。
这株山茶年份比较浅，花树也比较小。这还是姜沃前两年过玉华寺来的时候,连盆带花株捎给王鸣珂的——
此时姜沃双手撑在窗上，探身看院中的山茶花,不由道：“这花是你们自己打理吗？养的真好。”
看王鸣珂这株山茶养的这么好,姜沃心道：莫不是‘王姓’对山茶花有加持buff？
她正想着,就听屋内传来王鸣珂略带焦急的声音——
“姜沃，我的纸笔都准备好了，你别看花了。快过来把那日朝堂事从头到尾说给我听,到时候话本里好写的。”
姜沃只得从窗前离开,走到书桌前。
而已经坐在王鸣珂书桌旁的文成,则拿起手炉塞给姜沃，笑道：“是啊,讲给我们听听。”
“虽然如今我已接了诏书与出使符节。但我也想知道,那日大朝会上,群臣对此事是如何议的,那些反对的朝臣们又说了些什么话？”
姜沃接过文成递给她的手炉,觉得方才撑于雪中冰凉的手，渐次暖和过来。
她拂去衣袖上的雪花，落座笑道：“好,我讲给你们听。”
*
乾封元年腊月十五大朝会。
经百官朝议后,定下文成公主为持节正使，来年二月启程前往安西都护府。
今日是腊月十八日，姜沃的休沐日,就与文成约好了往玉华寺来看王鸣珂。
一来，告知王鸣珂此等大事，二来，这之后文成必要为使节事忙碌起来，再想得一日空闲，估计也难了。
此次算是拜访，亦算是道别。
不过，王鸣珂毫无离愁别绪，而是立刻兢兢业业为自己的新话本采风，急着让姜沃把前因后果都讲给她听。
虽然她心里还有许多想写的故事，但王鸣珂决定了，别的脑洞（这个词正是姜沃告诉她的）先放一放，下一本必出公主出使西域前传！
*
说来，三日前的腊月十五的大朝会上，
定下文成公主为使节事，并非一帆风顺。
反对的朝臣们，最开始提出的理由，正是让姜沃耳朵都已经听出茧子的‘于礼不合’‘未见先例’。
姜沃才说到这儿，眼前的文成和鸣珂，就异口同声道：“怎么会没有先例？”
文成先说：“当年你出使吐蕃接我回家，难道不是女子为正使的先例？”
而王鸣珂接着就道：“是啊，姜沃是本朝的先例，汉朝亦有前贤为旧例。当年我还在宫中，这事儿我清楚！”
王鸣珂对姜沃道：“我记得当时朝中欲定下你为出使吐蕃正使时，也有许多朝臣反对来着。彼时不就已经找到了先例——汉朝冯嫽冯夫人。”
“《汉书》里记载的明明白白，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书为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1]
王鸣珂说起的，是史书上第一位女外交家，西汉冯嫽。这位冯使节曾经是随着和亲公主‘解忧公主’至乌孙国（西域一大国）的女官侍女，后来她曾作为使节，出使过西域各国，且还不止一次。
且冯嫽出使西域，是正史里记载过的，正正经经‘锦车持节’，作为汉朝正使，持大汉符节宣读大汉诏书，为乌孙国新王‘赐印绶’！
姜沃当年能顺利以正使身份出使吐蕃，少不了有这位汉代先贤为援例。
隔了数百年，冯嫽当年的非凡与英烈之行，依旧如一双手，搀扶了一把艰难踽踽独行的后来人。也如同星光，穿过数百年的光阴，依旧照耀在后人身上。
为她们照亮一点前路。
文成听王鸣珂说完，也颔首跟着道：“正是，且冯使节还不止出使过一次，哪怕年过七十，亦再次锦车持节，慰定乌孙，可谓是巾帼奇英。”
朝中许多臣子可是饱读诗书，素日什么生僻典故都能从古书的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显得自己有才学。
等么到了这种时候，《汉书》都忘了？又说没有‘女子出使’的先例？
文成是历经世事的人，胸有丘壑又性情平和，在宗亲中人缘很好，很得诸公主的敬重。
然此时却毫不掩厌恶地冷笑一声，对姜沃道：“倒又让我想起你曾提起过的，平阳昭公主‘妇人下葬历来无鼓吹’——其实并非没有先例，只是没人愿意提起甚至记得这些先例罢了！”
姜沃已经听得太多，心平气和道：“正是这话了。”朝堂话术，引经据典谈及礼法，除了极少部分真正‘研重礼法’的书生，绝大部分都只是扯着虎皮给自己做大旗罢了。
王鸣珂听得眉毛都拧起来了，蘸了好几次墨，连声追问姜沃：“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姜沃对二人摊摊手：“你们方才都替我说完了。”
她就是以冯嫽与自身为例，替文成驳了回去。
姜沃抱着手炉对文成笑道：“这回大朝会你不在，自是我替你驳回。等你从安西都护府回来，必要亲自上朝向二圣回禀出使事——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驳他们了。当然，如果他们还再敢言三语四的话。”
若是文成这回出使颇有功绩，大约这些人就闭嘴了。
但无论朝臣们是褒还是贬，是善意还是恶意，这次还需要姜沃转述给文成听。而待文成自西域归来，就可以自己亲耳听到了。
*
王鸣珂写下了方才三人说的话，然后有点无聊地提笔，问姜沃道：“除了这些礼法啊，旧例啊，朝上还有旁的谏言吗？”
言下之意，有没有新鲜的？
要总是这些话，显得她的话本都没意思了。
真是一创拖累二创！
姜沃闻言点头，安抚王鸣珂道：“有旁的说法，但就是不太聪明。”
*
腊月十五的大朝会上。
除了以‘礼法’直接反对的朝臣，还有一位秦御史，是别出心裁一脸忧国忧民，站在‘为公主好’的角度来劝谏的——
他捧着自己的笏板出列，向上头二圣和姜相诚恳道：“文成公主身份贵重，从前和亲吐蕃又于国有大功，好容易归朝正该尊养才是，如何能再往西域之地奔波劳苦？”
“且此番吐蕃狼子野心，怎么能让公主万里迢迢亲至安西都护府？公主金体贵重，若万一出事……”言止于此没有说完，只有一声担忧的长叹。
姜沃：诶？别说，秦御史还挺懂留白来烘托氛围。
许多朝臣们听完，都觉得这个论点耳目一新啊！
不少人刚想点头附和，就见姜相手持薛仁贵送到京中的奏疏出列。
声音听起来比秦御史还要忧国忧民，还要诚恳万分——
“薛大都督的奏疏上明写，此番与吐蕃使节相谈之事要紧，请朝廷务必派一位身份贵重的使节。”
“秦御史方才到，文成公主身份贵重万万不可出事——”
秦御史听姜相说到这儿，直觉有点不好，果然，只听姜相接下来‘忧国忧民’问他道：“那以秦御史高见，谁身份不贵重可以出事？
你说吧，反正这次使节不是从宗亲挑，就是从重臣挑，你看谁不是‘万金之躯’？谁不怕万一？
秦御史：……
这罪名可担不起啊！
他连忙往回找补道：“姜相，姜相！下官的浅见是，宗亲朝臣皆是要紧，只是公主格外不同，是女子之身更危险些。不如……”他后半句想说，不如派个武将出使。
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姜沃声音慢悠悠道：“说来，当年我也以女子之身出使过吐蕃，当时怎么没听秦御史这么担忧我？
秦御史就见紫袍金带的姜相，一双清凌凌双目望着他，似笑非笑问道：“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
险些给秦御史噎死。
几息后才勉强分辩道：“下官绝无此意！”然后捧着自己的笏板‘嗖嗖’退回了原位，表示自己‘上谏完毕’。
剩下的御史目睹这一番对答，多半都决定今日默默不语，剩下还准备‘语’的，也先在腹内重新整理言辞，生怕再让姜相抓住什么小漏洞噎死。
在殿朝臣们不少都腹诽：姜相这人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但怼起人来，怎么总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刁钻。
唉，人都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按说身份越贵重，越要自矜才是，怎么到了姜相这里反过来？
不少年资深的臣子还记得，从前姜相只做太史令的时候，是何等沉静温和的人，怎么官越大，这性情还越来越烈了呢？
当然，这话也只敢在肚子里，或者是彼此私下里说一说罢了。
而那一日的大朝会，秦御史之后，其余整理腹稿的御史，也再无发言的机会了。
皇后很快一锤定音。
“册文成公主为大唐正使节，授锦车符节，宣公主紫宸宫见驾。”
*
玉华寺内。
“说得好。”王鸣珂方才拧起的眉毛散开来，甚至带了点眉飞色舞，记录姜沃说的后半段朝堂事。
而姜沃看王鸣珂这一阵奋笔疾书，记录来自宰相的第一手朝堂资料，不由支颐而笑——
等这本‘公主持节出使传’出来，只怕又有许多人要猜破头的苦恼起来：这‘丹青’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些年朝堂间（尤其是世家朝臣），以及坊间，多有人猜测写话本的‘丹青’，到底是何人。
世家们彼此怀疑出了内鬼：因这人字里行间显露出来的世家风范，是藏也藏不住的，许多世家独有的计较的衣食住行乃至言谈坐卧的小细节，非得是世家名门出来的人，才能这般信手拈来。
不，都不能说是信手拈来，更像是因‘他’过的是这种日子，所以自然而然就写成了这样。
而非世家的朝臣，虽不能确定这位的出身，但都很确定这位是位列朝堂的官员，或者起码是家中有至亲在朝为官，且官位还不低。
因许多朝堂上发生的事儿，在这位‘丹青’的《东女国》系列里，都能找到。
曾经很多人怀疑过是姜相本人，白天忙着上朝，晚上忙着给自己写话本。亦有很多人怀疑过崔朝，毕竟他都与崔氏闹到分宗了。
但这些猜测都很快不攻自破：二圣巡幸东都、并州等地时，这两人每回都随驾而行，常常大半年不归。
然而长安城内的书肆还是稳定出产着话本。
所以到底是谁啊！
尤其是世家中，许多人很是抓狂：这怎么有人胳膊肘十年如一日向外拐啊？！
姜沃想想就很快乐：此时绝不会有人想到，写这些话本的，是本朝从前的皇后，如今被‘幽禁’在玉华佛寺青灯古佛的废后王鸣珂。
将来真相大白，会令许多人惊掉眼珠吧。
*
“滋-滋-”
这是烤肉的声音。
冬日大雪，坐在亭中边赏雪边守着围炉吃烤肉，兼有‘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姜沃熟练地翻着培根——烤肉算是她为数不多精通的厨艺之一了。
她与文成正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而王鸣珂则还在旁边写写画画，只等着吃。
姜沃便道：“鸣珂，你先别写了。”烤肉凉了可不好吃。
王鸣珂头也不抬，很是敷衍：“快了快了。”
姜沃与文成相视一笑。
文成就替王鸣珂吃掉了姜沃烤好的肉，饮了一口热酒后忽然道：“咱们这样对坐，倒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要离开长安和亲之时。”
当年她曾在太史局，与姜沃谈了半日。
后来她还请阎画师画了一张小像，画了她与姜沃，一人公主服制，一人太史局青色官服，对坐清谈。
姜沃闻言道：“今日事，合该再有一画。”
何况今日，她们身旁，恰好有一位丹青手。
而能让王鸣珂停下写话本的，就只有作画了。果然，她闻‘画’字抬起头来：“我来画！”
*
这次的小像，没有人穿官服朝服。
姜沃与文成只穿了家常的衣裙，依旧笑语清谈：说着那或许并不轻松，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第181章 媚娘定策
过了正午没多久,云散雪住。
姜沃和文成便与鸣珂道别，准备赶回长安城内。
无他，明日还要辛辛勤勤为国打工。
鸣珂颔首,又指了桌上新的笔枕对姜沃道：“多谢你特意送我这个。”神情颇为欢喜：“我也算见到了真物。”
姜沃则有点心情复杂看着桌上的笔枕——
笔枕，也就是笔搁,便是做成山型，常用来暂放毛笔的案上小器物。
此物寻常人家多用石制，若是富贵人家,玛瑙玉石做成的也常见。
但此时王鸣珂指着的笔枕，是水泥做的。
若说美感,实不如玉石玛瑙制品,如果硬要夸,那只能闭眼道‘有几分质朴之趣，毫无浮夸之感’……
翻译过来就是：简单的一块山型水泥。
但物以稀为贵,这等‘水泥工艺品’近来在京中卖的比一般玉质的笔枕都要贵。
如今正在跟户部滞销银器搭配售卖，以至于辛尚书每次见到姜沃，就露出了见到金子（原先是见到银子，近来再次升级）一般欣慰的笑脸。
王鸣珂早就听说过水泥路、混凝土路，可惜她出不了玉华寺,只能听一听。
姜沃这回就给她带了些城建署的‘水泥工艺品’来。
鸣珂笑道：“这就算润笔费了。”
正所谓‘以财乞文，俗谓润笔’，这些年姜沃每每请鸣珂写话本,除了书肆的分成，她也会再封上一笔相应的稿费。
说来，鸣珂虽是废后出宫，但因是自请废后，走的也从容,她自家的金银细软也都带走了。且她在这玉华寺无需珠宝华服应酬往来，还真不缺钱。
然鸣珂缺不缺钱是一回事，姜沃既然托人写稿，该给的总要给。
而鸣珂每回从姜沃处收到润笔费，不但不推辞，还都会认真点一点这回是多少——自己点灯熬油挣的钱，自然与从家里带来的不同。
这回，鸣珂因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水泥而很是欢喜，第一次主动道润笔费不要了，不过很快补了一句：“就一本的啊。”
姜沃含笑点头——
怎么说呢，拿一块水泥结算稿费，哪怕她这颗历经官场的黑心，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临走前，姜沃还特意给鸣珂介绍了个人。
是吴英出海后，常年跟在她身边的女亲卫聂雨点，就是当年替姜沃收集京中关于她‘风评’的天生情报工作者。
“文成离京后，我让雨点儿每月过来一回，你写好的书交给她就是了。”
鸣珂点头，直到这时候才浮起一点离别之情。
她对文成道：“若是离京前还有空，你再来看我一回，若是忙的很就罢了。”然后一路踩着雪，送二人到玉华寺二门处，看她们上了马车。
姜沃与文成从马车上与她挥手作别。
*
马车缓缓行出了玉华寺。
雪原本就会吸收声音，显得世间一切都很安静。而玉华宫被废为玉华寺后，裁撤了绝大部分宫人，（若非如此姜沃和文成也不可能来去这么随意），只留下些注定老死宫中不能放出的宦官宫女，更是越发显得寂静。
文成从马车的帘子后，见站在雪地里对她们挥手的鸣珂，见这寂静无比的玉华寺。
她不由转向坐在旁边的姜沃问道：“鸣珂写了那么多东女国的故事，不知她此生能不能真的去一次东女国？”
还是要一直留在这玉华寺中。
雪光映在姜沃的面容上，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道：“会见到的。”
文成忽然就安心了。
就像许多年前，她将离开故土去和亲吐蕃。
那时候文成觉得自己是即将断线的风筝，从此杳无音信，不会有人再记得，所以才会向当时并不太熟的姜沃，来不及似的诉说自己的过去和真正的姓名。
然后，彼时还是太史丞的姜沃，认真听完她的话后道：“公主会名垂青史。”
她语气那样笃定。
一如今日。
而今日的文成，也不再忐忑了。她也很快笃定笑道：“是啊。东女国就在那里，终有一日会见到。”
*
因地上有积雪，回长安的马车，走的很慢。
吱呀呀压过雪地的声音，听得姜沃都困了。
文成笑道：“要不你睡吧——这些年过去了，怎么酒量毫无进益，还是喝到第二杯就不成了呢？”
姜沃：……
她在脑海内呼叫小爱同学这个客服：“听到了吗？小爱啊，得帮我查查你们这个体质升级是不是有什么bug，为什么不升酒量？”
姜沃在脑海里跟客服‘申诉’的时候，文成则拿起马车上放着的一只水泥做的小鸟。
“这就是那位库狄署令想出来的？”
姜沃笑着点头：英国公府、裴家，都是她的宝藏之地。
库狄琚，正是裴行俭的夫人。
之前她向裴行俭‘讨要’夫人的时候，着实给裴行俭震惊了一把。
姜相真是……
但裴行俭还是‘从了’，也是，不得不从。
说来他从一开始就对姜沃这位上峰接受良好，正是因为出身和特殊的家庭环境的缘故。他的母亲也好，他的夫人也好，都是很有主意且不是安于内宅的女子——
就在裴行俭出生那一年，他的父亲，原本的隋朝将军兼光禄大夫裴仁基、以及他的长兄，不幸都被王世充杀掉了，甚至差点被追灭三族。
在隋末乱世，夫君和长子又都被人被杀，只剩下襁褓中刚出生的幼子——裴母但凡是个软性子或者稍微糊涂无能一点，裴行俭都不可能有活下来的机会，遑论被教的允文允武。
被不让须眉的母亲教导长大的裴行俭，从一开始看到姜沃，就觉得，还挺亲切的。
故而姜沃向他‘要’夫人，说要将夫人引荐给皇后，裴行俭很快就举手从了。
他知道，自家夫人库狄氏素日是很推崇姜相的——他家中还有收藏的一整套《东女国》系列话本。
*
只是，姜沃虽然早早将库狄琚引荐给了媚娘，但库狄琚并没有如史册上一般，直接给武皇做‘拟诏、谋策’等事。
毕竟此时媚娘还是皇后，与皇帝一起住在紫宸宫，身边实不方便时时刻刻留下库狄琚。
到底库狄琚和姜沃还不同——姜沃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员，且从未做过诰命，一直是官身。
但库狄琚是正经的裴氏诰命，常日待在紫宸宫实难。
因而库狄琚此时就归了姜沃。经过数月的观察和试用，姜沃终于能愉快地断定，她的城建署，终于有了一位上佳的管理人才！
她终于可以在城建署的管理上，稍微松口气了。
说来，姜沃当年建城建署，是按照诸如‘掌冶署’‘铸币署’等正经营造署衙来建的。
官员配置也是如此。
如今库狄琚，正经官位便是城建署署令。只是各‘署’的官位都不高，哪怕是最高的官职，也只有正六品。
但库狄琚本人也说过，自己做这个六品署令，比做裴氏四品诰命夫人，还觉得舒心。
此时姜沃从文成手中接过水泥做的小鸟，笑道：“还是群策群力好。”
把水泥做成各种工艺品，跟银器一起捆绑销售，姜沃还真没想到——来自现代也自有她的思想禁锢，她印象里的水泥，基本都在脚底下，或是各种建筑上。
听她这么说，文成倒是想起另外一事：“对了，城建署内数十种秘方，你都是交给各位女官，令其签下保密律令的。那库狄署令……”
不是文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是她此时还未见过库狄氏，自然全然从姜沃的角度考虑：库狄琚可不是掖庭出身的寻常宫女，若真是从她这里走漏了秘方，只碍着吏部侍郎（且将来大概率是吏部尚书）的裴行俭，难道姜沃能按律法对库狄琚也处以极刑不成？
姜沃笑道：“你放心，库狄署令自己提出来的，只负责掌城建署庶务，绝不牵涉进任何秘方事。”
与聪明人一起共事实在是舒服。
库狄琚深谙人情/事理，早早便与姜沃说明此事：她不会探知任何城建署的秘方，也不会瞎指挥生产工作。
姜沃以手支颐道：“正好，我也想以城建署做个试验，将【行政人员】和【科研技术人员】分开。”
给科研技术人员丰厚的酬劳和待遇，令他们专心钻研技术，且可以给他们挂虚职以荣耀，但不必他们多费心在‘争官职’这件事上。
真正管理和运营城建署，则交给有管理才能的行政人员来做。两方互相成就，却也互为制衡，可以彼此监督。
如此说来，城建署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姜沃的第一座‘实验室’了。
*
就长安城中各种朝堂事、署衙事说了小半个时辰，姜沃越发酒困，话语间甚至开始出现停顿。
文成看得出来，就柔声道：“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姜沃到底点点头，就卧在文成膝上以此为枕睡了过去。
而文成则微微闭目，开始在脑海里梳理关于吐蕃的一切——说来，哪怕离开吐蕃多年，许多事还是刀刻斧凿一般在她的记忆里存在着。
吐蕃丧仪，人皆‘断发、墨衣’，还要‘黛面’，即把面容涂成青黑色。
她还记得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墨色，仿佛睁眼闭眼已经没有了区别。
马车里生着炭盆，但文成还是又欠身取过大氅，给已经睡着的姜沃加盖了一层外裳。
只见大氅领子上如雪的风毛拂过她如玉面容。大约是有点痒吧，文成就见姜沃甚至于睡梦中伸手去撩了一下。
文成一笑，替姜沃将大氅上的毛领挪开——
但就算如此折腾，她也没醒。
文成低头望着她：这些年，你应当是很疲倦吧。
文成又想起从长乐公主处听说的李敬玄之事——姜沃跟她说起都是轻描淡写，但长乐公主说的就详细多了，说起李敬玄是如何指责姜相的私心，又如何想逼姜沃起诺‘此生不起入凌烟阁之心’。
文成于心底自言自语：你在朝堂上，是不是就像当年的我在吐蕃，都是异乡人呢？
她甚至无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膝上垂落下来的发丝：当年，我在吐蕃见到了你，才觉得不孤单。
将来，你会在朝堂上见到我的。
自从回京后，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
朝中定下文成公主启程的日期，是来年冰雪初融的二月。
且说为何腊月定下的出使谈判，要二月才启程？
正是为了让吐蕃等着！
是吐蕃等着跟大唐谈判，是吐蕃又想要吐谷浑，又不敢直接打，故而举棋不定做张做势。
既如此，大唐自不会必有求必应。
更何况此次是文成公主亲至安西都护府。对大唐来说，这是一国公主，对吐蕃来说，文成公主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身份。
那更没有吐蕃一说要谈判，文成公主就得冬日里启程赶路的道理了。
出发的日子就定在二月，且一路行程定的并不紧凑，估计等文成真正到了安西都护府，都得三月多了。
大唐态度也很明显了：若敢打，你就打！不敢打，就候着！
*
文成来年才离京，除表明态度外，也是为了收集情报。
这一年除夕前，媚娘特意寻了一日，单独见了文成和姜沃。
虽说朝上诸臣对于吐蕃事各有建言，但文成和姜沃不同，她们都是亲至过吐蕃（甚至久居吐蕃），更与吐蕃朝堂打过交道的。
故而最后选定文成做使节，在媚娘这里，是属于公事公办——她与文成的私交不会影响国事。
选择文成为使节，媚娘最看重的就是她过去的履历与她的性情。
此时御案上堆着许多从安西传回来的吐蕃情报。
情报上有吐蕃年轻的赞普（松赞干布之孙芒松芒赞，当年还是个孩童就做了吐蕃王）、名为宰相实为摄政的禄东赞、以及禄东赞权势滔天的家族噶尔氏，以及他那五个颇为出色的儿子……
尤其是——
媚娘坐在案后，将其中一份情报挑出来递给姜沃与文成：“禄东赞年老病重，这两年吐蕃蠢蠢欲动，除了自恃悍勇兵强马壮，想必也有禄东赞想再立大功，为诸子铺路的缘故。”
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据说颇有宰辅之才。
而次子，姜沃最熟悉的未来吐蕃名将钦陵，此时在吐蕃也已颇有兵权。
其余三子也各任要职。
而根据情报，禄东赞年老病重，自觉寿不久长，就‘举贤不避亲’，有直接推长子接任吐蕃宰相之位的意思。
媚娘含了一缕笑意：“从来听说王位世袭，倒没听说过宰相之位要代代传给自己儿孙的。”
“噶尔氏在吐蕃已然是一手遮天，禄东赞还做如此打算，不知吐蕃那位年轻的王以及其余家族怎么想，能否心服？”
媚娘将案上情报拢一拢：“可惜只是远隔千里传书，实在是难以精准判断。没准吐蕃上下还就是君臣和睦一心对外呢。”
她看向文成：“故而此番出使安西都护府，除了与吐蕃商谈吐谷浑事，还得公主多上心——”
“细察吐蕃朝局，看能否施以离间计，兵不血刃！”[1]

第182章 赠兵书
紫宸宫。
在媚娘说完‘离间之策’后,屋内一时极安静。
三人各有所思——
尤其是文成，显然是陷入了头脑风暴一般的沉思。一时都顾不上在二圣跟前，要有问必答这种虚礼,直接就沉默下来。
殿内安静的甚至能听到后殿隐隐传来的欢笑声。
姜沃先回神：童音清脆，且能在紫宸殿肆意欢笑的,一定是太平。
她不由抬头对媚娘一笑，而媚娘也报以一笑。两人都没出声打扰文成，只是以眼神交流定下，一会儿去后殿看太平。
*
又过了片刻，文成才回神。
她抬起头来对媚娘深深颔首道：“皇后，我必尽力而为。”
媚娘敛容，语气郑重而饱含期待与托付道：“要辛苦文成了。”
媚娘亦很欣慰。
果然,文成很快理解了她方才话里的两层意思：一来，文成此番至安西都护府，可不只是作为使臣行谈判之事，明面上的任务就不轻，实际的担子更重。
二来,就是文成这次留在西域的时间可就要大大延长,绝不是一年半载能回来的了——要想彻底真切的深入了解如今吐蕃的朝局，需要时间；而了解后要详细妥当安排离间之计谋,更需要长时间的谋划,以及……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
文成对媚娘颔首表示‘尽力而为’之时,就是已经想明白这两层深意。
说来,文成倒是不介意将要在安西待很久。毕竟这次她是作为大唐使节至西域，是有权柄和自由的。
重要的还是皇后交托的这件事本身。
文成是个谋定后动的，甚至是未胜先虑败的谨慎性子，此时她就与媚娘坦然道：“我在吐蕃多年,对禄东赞其人是很了解的。然禄东赞的五个儿子，尤其是皇后和姜相在意的手握兵权的钦陵，其实并未有太深接触。”
毕竟她离开吐蕃时，钦陵还是十几岁的跟在父亲身边的少年。文成只记得他确实是自小骑射出众的少年郎，又是宰相的儿子，自然很意气风发。
但如今钦陵是已过而立之年，手握吐蕃重兵的大将，想必是变了许多的。
媚娘转向姜沃，含了些笑意道：
“姜相，你怎么看？”
姜沃：……
媚娘自从知道她很喜欢对着狄仁杰问‘怀英，你怎么看’后，近来也很喜欢在朝上点她‘姜相，你怎么看？’
真可谓是元芳竟是我自己。
媚娘玩笑一句，很快又正色道：“当年出使吐蕃，你是亲眼见过禄东赞和其子嗣的。你到底是袁仙师的徒弟，相人，旁人都不如你。”
姜沃便道：“正如安西传来的奏疏——禄东赞长子，颇有谋略心思亦深稳。可以这样说，禄东赞要推长子做吐蕃下一任宰相，也未必都是私心，也是其子担得起。”
“其次子钦陵，确为名将。”这些年吐蕃虽然没有在东边大唐这里占到便宜，甚至在苏定方手上吃了一次大亏（乌海东一战，八万吐蕃士兵败给苏定方一千人那一回，甚至连大将达延莽布都战死当场）。
但近年吐蕃往南边、西边却是吞并了不少地盘，扩充了不少实力，正如此次打天竺（印度）一口气打到恒河边上，这里头都少不了钦陵这颗冉冉升起将星的功劳。
媚娘听的蹙眉：这样一文一武，还是亲兄弟，一个谋略深沉镇压吐蕃朝堂，一个在外领兵战功赫赫，将来确实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姜沃继续道：“钦陵这个人，本事上是没说的。”
“甚至是允文允武，颇有英国公之范。”
姜沃记得史册上其兄长过世后，钦陵是文的武的一把抓，一边打仗一边干宰相，还曾整顿过吐蕃的农田税赋，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不过……
姜沃说的也不全是坏消息，还是有好消息的——
室内除了她们三人，再无旁人。而当着媚娘，姜沃无甚忌讳，就很形象类比一下：“好在钦陵此人，性子绝不似英国公，而是像从前的长孙太尉。”顿了顿加了一句：“不，他还带着武将特有的兵气，更胜长孙太尉。”
钦陵其人。
狂！
毕竟长孙无忌最‘无忌’的时候，也顶多是肆意安插下朝臣，帮皇帝定一定太子。然钦陵最后文武一把抓，甚至还给自己也上了个赞普（王）的称号。
大约有本事的人，终究还是狂的多。
在钦陵看来（事实倒也是），他不比那个坐在吐蕃都城里的王，更名副其实吗？
他为吐蕃耗尽心血，又忠心耿耿，并不争夺王族之位，只一个‘赞普’的虚名还不能有？
最要命的就在这里了，许多权臣的通病也在这里：既觉得自己功高份重，也会做出逾越之举说逾越之言，但偏偏心里又是不想反的，依旧也认定自己是忠臣，只是拿了自己该有的奖赏。
但问题是，这种忠臣在‘下’，帝王真是睡不着。
听姜沃说完，媚娘凤目粲然一亮。
虽然外面寒冬腊月，然媚娘的声音和缓如三月春风，对钦陵表示了无限的理解和支持：“有能为的人，狂傲些岂不是常理？正该旁人都宽容些，让着他才是。”
浑然忘记了，当年她是怎么配合皇帝，把‘狂’的长孙太尉削下去的。
此时媚娘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狂的好，实乃大唐之幸。
*
说了良久的话，媚娘便先让宫人换了新的热茶，上了点心来。
姜沃边吃奶卷，便继续听媚娘说话——
对吐蕃君臣的离间之策，是漫长的任务。最近在眼前的，还是与吐蕃的谈判事。
媚娘从安西的一封封奏疏里，分析吐蕃的态度。
说来，吐蕃对大唐的态度，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以松赞干布的死为分水岭，划分成为两个明显阶段。
松赞干布自从求得与大唐和亲后，确实是大唐与吐蕃的蜜月期。他是很明确称臣并与大唐友好往来的，甚至二凤皇帝在征高句丽的时候，松赞干布还上了奏疏，奏陛下若有所需他作为臣子必会出力。
但到了禄东赞时期，正好也就是当今继位后，吐蕃的态度明显就变了。变成了一种试探和含糊。虽也称臣但小动作不断，更是屡屡骚扰吐谷浑，野心渐露。然禄东赞到底是松赞干布当年的宰相，到底也沿袭了许多他的政治作风。
而如今，若是禄东赞再一死，吐蕃与大唐无疑会进入第三个阶段。
敌对。
钦陵其人的狂，可不是对内。
他对大唐，可以说是全无敬意，只有满满的侵掠之心。只以一事便可知——
史册上，松赞干布去世后，文成又留在吐蕃三十一年。这些年中，两国交战从未停过。钦陵此人，可不会在意什么和亲之事。
甚至文成公主薨逝的那一年，大唐专门派出的去吊祭文成公主的使节，钦陵都不顾及此使并非战使，而是吊唁使，更完全不敬重‘死者为大’，以及公主留于吐蕃多年的事实——
钦陵不但没有以礼相待‘大唐吊唁公主使臣’，反而以武力兵刃逼着使节跪拜于他。大唐使节宁死不从，钦陵便真就关了那位大唐吊唁使节十年，等人死在吐蕃后，才将尸体送还了大唐下葬。[1]
这也是当年姜沃出使吐蕃，觉得文成留在吐蕃，与‘和平’实则也无益的缘故。
*
姜沃正在想着，忽然听文成也提起了此事。
文成声音听起来很稳定，神色也没有委屈，只是诉说事实：“这几年来，吐蕃多次来朝再求和亲，均被二圣驳回。”
“兼之这两年，两国屡屡有边境不安之事。”
“今岁我为使节，就听闻有人道：若是当年我不离开吐蕃，或许都省了今岁的使节事。”
言下之意：当年让文成公主回来干嘛？若是公主一直在吐蕃做和亲公主，说不定两国就不会有这样的战事纷争。
其实这些流言蜚语姜沃自然也听过，但因没有人敢在朝上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姜沃也就没说与文成，也不愿她听这些。
没想到文成还是听到了。
此时媚娘和姜沃不由一起皱眉。
姜沃心道：若是有人觉得和亲这么管用的话，完全可以自己代国去和亲。
别说什么男人不能去和亲，完全没问题。
姜沃看向媚娘——她没记错的话，史册上武皇登基后，武周跟突厥也和亲过。那就不是什么挑宗室女封公主去和亲，而是把她一个讨人嫌的武家侄子，封了尊贵王爵，送（扔）到突厥和亲去了。
毕竟为国尽忠，为两国止戈这种事，信奉‘阴阳有别，男主外女主内’的士大夫们不应该更有觉悟吗？
这可是妥妥的外事啊。
媚娘摆摆手，眉眼间有些厌烦，似乎是赶夏日蚊虫一样。
“文成，不必理这些话。”媚娘很快道：“你此去为堂堂正正大唐使节，这些话若有人敢在朝上站出来说，必要治罪。”
媚娘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倒是来说说，你此去要带的人。”她认真道：“你的安危要紧，文成，我知你不是冒进之人，这回更要事事谨慎，保全自己。”
以媚娘一贯的作风，从来是赏罚分明。
她既然交给文成‘谈判’与‘离间计’这两项重任，自然会给予文成相应的待遇的尊荣。
媚娘对文成道：“我已然向吏部下过诏书，将文成你的幕府，比亲王之封。”
吏部尚书笑眯眯在旁举手，手上还捏着半块奶卷道：“是，臣已接旨。”
*
说来，自今年六月起，诸公主开幕府。
正如皇子们的册封，有亲王、郡王等高低之分一样，公主自然也有。
长乐公主等先帝嫡出的长公主，幕府就是位比亲王之封。文成当时是与其余公主一样，比侯王之封。
如今文成既为正使，很快要出使西域，媚娘就将她的幕府级别提了上来。
除了显示尊荣外，还有更实际的作用——亲王幕府的亲事（士兵）自然比郡王位的更多，也算是给文成多一重安全保障。
此时媚娘就在一一数道：“亲王府中设有典卫、厩牧等职，专管府上兵士的度支和马匹粮米等事。”就像是军队中的文官。
“这些官职要紧，文成你回去后，要再理一理带走的人。”
文成应声。
媚娘接着道：“位比亲王之公主幕府，其下便可以设‘执仗亲事（弓箭手）’与‘执乘亲事（骑兵）’两队亲兵。”
“这两队亲兵，每一队下又最多可置三百三十人。”加起来就是六百多士兵。
而朝廷之所以规定【最多】可置兵六百余人，而不是每个亲王府、公主府都能标配六百余人，正是因地理位置的不同——
在京城的亲王公主，想置满六百多弓箭手和骑兵，想都别想。
六百多兵械齐全的士兵，在长安城可是能闹出不小事儿来的！
因而留在京中的诸位亲王郡王和公主们，府内都只有一二百府兵，绝大部分还是仪仗队（因严格控制军械，不可能让王府私兵弓马精良齐全。若是哪一家府上出现精良弓箭，那可能得刑部大理寺去查一查是不是要谋反了！）。
可以说长安城内，各府亲事兵基本就是摆设，论战斗力和看家护院，还真不一定有各府的奴仆强。
但文成此去不同！
必得配以精兵。
只是……
媚娘指了指姜沃道：“姜相与我谏言过，你幕府份内的这六百余名兵丁，不必都从京中选好配齐。”
“京中给你带上一百精兵，五十女亲卫。剩下的，便由着你去安西都护府后，自行选一些当地的兵士吧——毕竟吐蕃高原，从京中带过去的精兵一旦发病，只怕战力还未必比得过当地的寻常百姓。对吐蕃风物的了解，就更不如了。”
故而媚娘也采纳了姜沃的建言，决定将选兵之事，挪至西域再行，只先给文成途中护卫之兵。
文成深以为然。
而姜沃之所以提起此事，正是因为想起了宁拂英说起的庭州经历。
在边境上生活的人，无论男女，都要有些防身的本事才能保命，故而边关之城池多民风彪悍。在这种环境中，人想要活下来，尤其是想要活得好，多崇尚血性，好勇好斗。
尤其是西域多年频频有战乱，估计有许多深受其苦的百姓，对吐蕃是心有深恨。
姜沃觉得，文成若是能从当地组成一支娘子军，这跟从京中掖庭宫女里训练出的女亲卫，想必又截然不同了。
至于文成从前未接触戎旅事，会不会选兵练兵——姜沃点开了系统：这不巧了，实操型宝典都准备好了：《练兵实纪》，正是戚继光将军防守蓟州时，为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写成的练兵著作。
开篇就是讲解兵员选拔、部伍编制。
教材与专业十分对口。
**
离开紫宸宫后，姜沃邀请文成去家中做客。
书房内。
文成重新细细想了一遍皇后今日的话，心中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荡振奋之意，又不由有些压力和紧张，更有……
她转向姜沃：“原以为我此番出使吐蕃，大约半年，至多一年就能回来。到时能与你一起并列朝堂。”
然而如今看来，她这一去，绝非一年半载能还。
姜沃含笑摇头，真心道：“外头的天地更广阔。”
若是在京中，文成是绝对接触不到军伍事的。
说到这儿，姜沃就从鱼符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小钥匙，开了书房中一处隐秘的抽屉。
她取出之前就抄好的，原以为还要再过些年才能拿出来的兵书，送给文成。
*
文成本以为姜沃是送给自己珍本，话本之类的书籍。
接过来就随手翻开看。
然而越看越骇然——文成是识货的人，这样详细的，对照着做就很可能组建起一支强大军队的兵书！
怎么会……
“你这本兵书是怎么来的？”文成不是要探秘，而是太过惊讶以至于下意识发问。
就见姜沃捏着手里的七宝佛珠（今天轮到了佛教），边慢慢数着边认真道：“有一天，我坐在窗前，正在积攒功德。”
“忽然飞来一只仙鹤，口中就叼着这本兵书，‘咻’扔在了我怀里。”
文成：……
她幽幽看了姜沃片刻：“是你前几日的酒没醒？还是以为我喝多了？”
文成少有刁钻话，闻言，姜沃不由笑倒在熏笼上。
手里的佛珠发出簌簌声响。
文成就见她笑了半晌后，才撑起身子专注望着自己，双眸澄澈——文成第一回 见姜沃就觉得亲切，正是因为这双眼睛，很透澈的一双眼睛。
多少年过去了，依旧如晴空朗星。
“文成，有些事连我自己都说不明白。”
她确实是跟任何人都说不出口。这也算是系统一种自然保护机制，让宿主免于在被‘欺骗’‘下药’‘迷魂’等特殊情况暴露自己的最大的秘密。
所以她只能对着平阳昭公主画像说。而且不怕有人偷听。
“所以，你就当是仙鹤送给我的，好不好？”
半晌，文成才轻轻点头，不再提此事，只郑重道：“这本兵书，我绝不会示人。”
方才，她想起了与姜沃有关的许多旧事。
但她不会再问了。

第183章 文成的信
窗外春日微雨,海棠落如一地粉润细雪。
这日正是休沐日。
姜沃原准备坐在大书案前给文成写信，后来见窗外微雨落海棠，春日景宛然可观,便索性直接挪到窗边的矮榻桌上去写。
如今已是乾封三年二月。
距离去岁二月文成离京奔赴西域，已经整整一年。
两人多有书信往来。
姜沃已经养成了习惯：每个休沐日，无论过去的十日朝中有无大事,都会记一记,等攒够了可观的页数,一起寄向遥远的安西都护府。
*
姜沃看了片刻窗外景致后提笔。
“仲春时节，微雨留寒。”
“见信如晤，遥盼安善。”
她每回与文成写信,都少不了‘盼安’这一条。
之后姜沃就写起了过去十日，朝上的第一大事——
“陛下，又要改年号了。”姜沃端起手边的春日扶芳饮喝了一口,带了点无奈摇头笑了笑。
没错,不到三年,皇帝又‘用够了’封禅泰山的【乾封】年号。
而且这次，皇帝改年号改的很突然。
原本皇帝虽然也勤改年号，但好歹都是前一年腊月下诏改，来年正月正式用上。
这一次却不同,就是今年二月忽然下诏改年号，而且当月就要用上。
朝臣们：……
在惊讶中又生出一种庆幸：果然,都学王神玉王中书令，把公务拖到最后完成是很正确的，这要是提前写了公文不又得返工？
比如……姜沃就见到一向热衷于提前完成工作的裴炎，差点没有当场哭出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真可谓是‘年号刺客’。
姜沃蘸墨继续写：“皇帝下诏,改年号为【总章】。自今岁起，就是总章元年了。”
总章……
在姜沃看来，这一回皇帝改年号，跟以往并不一样：不是因为祥瑞，而是为了礼法，或者更直白一点说，为了——太子。
皇帝改年号的诏书，曜初读过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姨母，父皇是为了太子哥哥吧。”
姜沃闻言莞尔。
是啊，何为总章？
皇帝诏令上明白写着：“明堂制度历代不同，汉、魏以来，弥更讹舛，遂增损古今，新制其图。改元总章元年。”[1]
曜初一看此诏书就懂，而姜沃则一点点解释其中典故给婉儿听。
“婉儿，所谓明堂，是天子为祭祀神灵所设之堂。”可以将其理解为祭祀大礼，君权神授、宣明政教的重要场所。
“陛下此诏之意，便是明堂之礼各朝有异，如今本朝也要重订明堂制。”
“以正礼法。”
姜沃又取过一本《礼记》，翻开给婉儿看，里面专门记录了明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2]
成王幼弱……礼法天下大服……
彼时姜沃揽着婉儿：皇帝这是在手把手教太子‘礼法的正确用法’——
礼法就像是皇冠上的彰显身份的明珠，用以加强皇权的稳固。而不是一根捆住自己手脚的绳索。
且今岁皇帝不但以‘正明堂’礼法为太子加重身份，更于正月里令太子奠于国学，追赠颜回为太子少师。
可见皇帝为了巩固太子之位，也实在是呕心沥血了。
不知太子殿下能否体会到？
只怕没有。
*
“今日下雨，倒春寒。你便要坐在窗边，也多加一件衣裳才是。”
但凡进姜沃的书房，崔朝都是先叩门再入。
不过今日很方便，他都不需要进门，直接从窗口就把食盒递给姜沃，见她在写信，就只嘱咐了一句加衣裳，未进屋内就撑伞离去。
而见到崔朝，姜沃就不免想起他素日提起的——皇帝跟太子，在心有灵犀这件事上，不说南辕北辙吧，至少也是毫无关系……
这一年来，皇后代政愈多，皇帝养病之余，但凡精神好一点，全用来手把手教导太子了。
因此，崔朝被叫进宫去陪皇帝下棋（听皇帝吐苦水）的频率直线上升。
皇帝有一回甚至对崔朝道：“朕真不明白——朕说的这么明白了，弘儿为什么听不明白？是朕的问题吗？”
把皇帝这种凡事喜欢藏在心里的‘谜语人’都逼出了这种话，可见太子与皇帝的交流困难。
比如这回——
皇帝是在给太子示范：礼法的正确使用方法。
太子学到的：礼法的正确。
因太子接着上了奏疏：听闻各州县孔庙，或有破损、或有少修缮者，以至于先师奠祭之礼不全，实非敬事，请修之。
这道奏疏其实上的不错，毕竟太子刚祭奠国学，再修各地孔庙，自是做给天下儒生看的一项很要紧的仁德之行。
如果太子能领会到这一点，皇帝会很欣慰于见到这封奏疏。
然而皇帝留神看着，太子在他跟前奏请此事时，是真心觉得不能缺礼于至圣先师。一定得修缮天下孔庙，令世人能常祭奠圣师。
皇帝郁郁。
还不得不诏从之，再出言褒奖太子。
故而，哪怕太子今岁已经十六，皇帝甚至在留心他的婚事了——但只要圣躬不安，依旧是皇后代政掌百司朝事。
姜沃写给文成的信，自没法将朝局写的这么明白。
她只是写了皇帝改元‘总章’的诏书。
姜沃觉得，文成应当一看就能明白。
写过改元事，姜沃又起笔问起文成练兵事。
**
写了一半，姜沃又起身，先把文成之前寄来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是按时间门顺序摆好的。
最上面一封，是文成到吐蕃后与吐蕃使者谈判完毕后寄回来的。
上面，文成写道：“吐蕃清寒，好在快雪时停。”
“时隔十余年，我再一次见到了禄东赞。他确实是老了。”
其实文成第一个见到的吐蕃人，就是禄东赞。
当年禄东赞是代表松赞干布来大唐向先帝求亲的，阎立本还画了那幅传世的《步辇图》。
后来文成离开长安去吐蕃和亲，大唐这边是江夏王李道宗一路护送，吐蕃这边便是禄东赞一路相随。
他们对彼此都颇有了解。
其实原本代表吐蕃到安西都护府来商谈的使臣，只是寻常朝臣。
但听闻大唐的正使竟然是文成公主，禄东赞哪怕年老，哪怕身有宿疾，到底亲自出现了。
两人再次相见，实在是斗转星移，时移世易。
而禄东赞也终究没有再用旧时称呼，而是称文成公主为‘正使’，只是感叹了一句：“见大唐正使，忽念及先王。”
文成则直白道：“既念及先王，何以叛昔日之盟誓。”
禄东赞摇头道：“是贵国大唐不公在先啊——多来来，吐谷浑和吐蕃之间门，大唐总是偏向吐谷浑，打压吐蕃，如此厚此薄彼，怎不令人心寒。”
禄东赞的汉话，说的就像文成公主的吐蕃话一样好。
这两人的会谈，在旁人看来是很奇怪的——
禄东赞一口熟练的汉话，连厚此薄彼这种词都信手拈来，然而文成则回以吐蕃话。
她不去顺着禄东赞的话说，分辩什么大唐对吐谷浑更好。
那不是废话吗，大唐还需要吐谷浑做藩篱呢。
说这些‘公平正义’的虚话，实在是没有意思。
文成更倾向于一剑封喉——她直接以吐蕃语问禄东赞道：“论（宰相）欲借吐谷浑之事与大唐开战，集会议盟上可有异议？天神穆王之系，诸贵族如何看待此事？”
彼时禄东赞面色未变，但心底颇惊、亦不免深深叹息：为何，为何来的偏是文成公主！
大唐旁的朝臣，纵然知道吐蕃有集会议盟之事，必然也不知具体底细。然而公主在吐蕃十年，她又非寻常女子，故而是深知吐蕃朝局的！她也了解吐蕃那些贵族，生怕损害自己之利的心理。
文成在信里，给姜沃详细解释了下，何为‘集会议盟’。
是吐蕃政治中最重要的一环：参会者包括吐蕃赞普、重臣，以及吐蕃‘天授’的各地贵族。
在文成没有从吐蕃回来前，大唐这边虽然也知道吐蕃有这种‘集会议盟’，但官方的情报是：“（吐蕃议盟）乃赞普与其臣下一年一小盟，三年一大盟。于夜设祭坛，巫者告祭。”［３］
更倾向于这是一种祭祀类的大盟会。
直到文成公主回到大唐，才改变了这种看法：不，吐蕃的盟会频率，远高于一年一次。凡对外战争、征兵征税等大事，甚至官员任命、户籍察调等政事都需要经过盟会，经过祭祀。
且吐蕃对神灵的敬畏，绝非大唐人可以想象。
其赞普就自称为天神世系穆王一脉。
故而文成以此诘问禄东赞道：“当年先王定下与大唐盟好，亦是有巫者祭拜过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的。连论（宰相）自己，也曾以血入君臣‘效忠之盟’，亦受过先王的‘赏功之盟’。诸盟皆石刻于第穆萨摩崖。”
“论（宰相）都抛诸脑后了？”
姜沃继续往下看去，文成的心情能从笔墨的浓重看出来：“这一次禄东赞退了。”
“然他到底是老了，也要不在了。”
“这一回，我见到了钦陵。也明白了，你说的‘狂’字是什么意思。”
“禄东赞会忌惮吐蕃盟会其余贵族的反对，忌惮他曾经誓血的神灵，可钦陵其人，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什么对王族的敬畏，倒是看到了一种舍我其谁的狂傲。”
“将来，战事难免还是要有的。”
“薛大都护也道，要时时做好战的准备。”
文成在第一封信的最后写道：“到了这里，我才真正体会到你讲过的，宁拂英的故事。”
“从当地选兵，无疑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先在于阗之地选了二百女兵卫——她们都有家人亡于吐蕃的骑兵之下。”
姜沃闭上眼睛，想起前年冬日西域的奏疏：引月部与吐蕃结盟，军队频频出现在疏勒以南，颇有觊觎安西四镇之一于阗之地。
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针对个别边境村落、城镇的劫掠，并不是没发生过。
多少人在吐蕃和引月部的铁蹄下流离失所。
文成的笔锋带了峥嵘的意味：“这些女兵，与从京中带出来的决然不同。她们每个人都见过血，不，应该说，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
“她们见过疆邑陈兵，见过铁骑呼啸而去，践踏尸骨。”
“见过暴骨盈野，血染故土。”
“我记得最深的一个女兵卫，是我在荆棘丛中捡到的。她家人俱已被屠戮，为了不被敌军寻到，她就躲在了人、马不能至的荆棘丛中，两天都没能吃喝，若非听到其余女兵的声音，她大概也不会出声呼救。”
“我原以为她活不了了。好在，将人带回城池后，她活过来了。”
这是文成的第一封信。
姜沃重温过后，仔细收好，拿起了下一封。

第184章 儿子令人烦恼
“得览玉札,如见故人。”
一阵轻风拂过，细雨吹入窗中，姜沃以袖子遮挡书信。
待风过后才继续看下去。
文成的这一封书信,是她离开长安半年余后寄回来的。信中许多话不能写的太明白，但两人彼此很明白——
这时候，文成已经觉得，位比亲王之公主幕府，其下至多可设亲事（士兵）六百余人的数额，已经不够用了。
且这还是文成已经将长安城内带来的兵卫,全都送回京城后空出来的位置（这些京兵能够回到长安,彼此也是皆大欢喜）。
文成只能精中择精,定下训练成绩最好的女兵才编入正式的亲事队。
其余收来的女兵，就先被安排了公主府舍人、学官、食官等完全不搭边的文职工作。
只是日常一样跟着训练。
倒是正好符合了兵书里‘赏罚激励’的制度——没有女兵不想转正成为正式‘亲事兵’的。
不然每日的全员训练结束后，那些亲事兵可以继续去训练骑射或者是阵法，而她们这些还担着‘食官’‘学官’等文职的,就得离开校场,跟着公主府原本的职事官,去完成本职工作。
比如食官就得去厨房看着做大锅饭去，还得负责每日食材的核查。
这些女兵只要想想一起被公主收编入府的战友们，都在校场上射箭,而自己正在厨房里数菜帮子的数目对不对，自然是心急火燎。日常训练起来就格外卖力，想要在下一次的‘亲事兵’选拔中，超过别人转正！
姜沃看到文成信里写的这些话，想了想：其实她如果入伍，还挺期望去做炊事兵的！
她前世就特别爱看炊事兵的野外厨艺比拼——种花家的炊事兵，可是能在野外让士兵们吃上炒了糖色的红烧肉的超神存在。
姜沃决定了晚上就吃红烧肉后,便继续凝神想文成遇到的难题。
是啊，六百余名额的兵士，到底太少了。
虽说戚继光将军的兵书，本身就更适合训练精兵——戚家军并不是动辄数万的大军，相反，戚将军抗倭的时候，戚家军一般都保持在几千人。打的全都是以少胜多的战役。
而且，姜沃觉得戚将军用兵，最恐怖的一点，就在于战损率，低的惊人。
戚家军的战损数，基本都控制在两位数以下，甚至是零！比如与倭寇宁海遭遇战，倭寇战损300，戚家军战损0；台州救援战，倭寇损失1000余，戚家军战损3人。
甚至在两方作战规模，达到数万人激战的平海卫一战，倭寇损失2600余人，戚家军的战损，依旧控制在16人……
姜沃曾经想过，如果她没得选，穿到古代必须要跟随一位将军上战场——古往今来这样多的名将里，她一定会选择戚将军。
毕竟，作为普普通通的一名士兵，她最朴素最真实的想法，就是想在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活下去！什么建功立业不朽功勋，那是将领的，普通的兵士，只要能活，谁愿意成为‘可怜无定河边骨’。
姜沃想，文成一定也很认同并遵从戚将军这一点。
毕竟这近千人，是她从荆棘地里带出来的女兵，是她从战火后的村落里寻找到的孤女，她一个个亲自挑选的女卫……文成一定不会想让这些女娘们随随便便就消失在战场上。
*
说来，有时候劣势其实也是一种优势——正如曜初是公主，没人觉得她能争皇位，姜沃才能无所顾忌地教她；也正如文成是远赴西域的公主而非亲王武将，朝廷才可能给她放权至自行选幕府之女兵，方便护卫她，甚至许其能从安西都护府领取军械。
这换一个能征善战的男性亲王，都绝不可能！比如当年江夏王在此，就不可能有这么多自己训练的府兵。
文成起初觉得，她又未接触过戎旅事，能训练好六百余人应当也够了。
可到了西域，到了烽火和血光扑面的边境，她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原不只有谨慎，更有一种锐意。
她不想只有六百余保护她的亲事。
只是……六百余人，已经是位比亲王的顶配。
哪怕她是公主没有人敢随意窥探她的府邸；哪怕她收的都是些女兵，许多人并不觉得这算真正的士兵，只觉得因公主是女子，为了方便才选的女随卫；哪怕她已经特意离开了安西都护府，来到了安西四镇之一的于阗镇来练兵，但也很难继续扩招兵士了。
毕竟是在大唐境内，于阗之地虽然偏僻，但也有将士驻扎。
若是逾制再多招女兵，总是树大招风。
那……该去哪里呢？
*
姜沃：“在吐谷浑练兵如何？”
文成：“我欲往吐谷浑弘化公主处练兵。”
这两封信，应当是在路上交错了。姜沃和文成接到彼此信函的时候，都不由一笑。
这便是心有灵犀吧。
如果大唐境内不方便屯兵，何不去往吐谷浑？
且说，因吐蕃实力强横，藏地的特殊情形，文成公主在史册上是人尽皆知的和亲公主。
其实，唐初的和亲公主，并不只有文成。
吐谷浑也有一位和亲公主，弘化公主。
甚至比文成和亲还要早——当年吐蕃来求亲的时候，还有一条理由，就道为什么吐谷浑能娶大唐的公主，吐蕃不能。
弘化公主其实更能代表历史上诸多被送去和亲的公主：不但没有留下真正名字，因其和亲的国度实力平平，以至于连和亲这件事都寂寂无名。
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一生罢了。
且史册上，吐蕃灭掉吐谷浑后，弘化公主还不得不跟着原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一起流亡，一路躲到大唐的凉州，才得以栖身。
文成不好在大唐境内逾制多收女兵，但吐谷浑只是属国，又是与吐蕃接壤的最前线，她多带些女兵防身，实在是再正大光明不过。
且弘化公主，也很盼着曾经同为和亲公主，如今又是大唐正使的文成能亲至吐谷浑看看她。
毕竟吐谷浑这些年，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不得不蹲在吐蕃这只狼的面前。太盼望身后的老虎，能多给他们一点底气，震慑住对面的狼，不要被一口吃掉。
*
文成的上一封信传回长安，就告知姜沃，定下了吐谷浑之行。
只是，吐谷浑虽然方便文成选兵训兵，却也实在是战火随时可能会爆发的险地。
姜沃想，她们走的或许都是这样一条路，越自由就越危险。
因而姜沃便在每一封信上，都庄重写下：“唯盼安善。”
**
“姨母。”
姜沃刚写完给文成的信，就见曜初出现在院门口。
她未打伞，而是穿着一身蓑衣，蓑衣下也是轻便的胡服和长靴，显然是骑马来着。
曜初在廊下解了蓑衣进门，姜沃先递给她一盏热的扶芳饮。又见曜初双手捧着杯子暖手，姜沃就取了一块姜饼点心放到她口中。
春寒之日，带一点辛辣的姜饼吃下去很舒服。
曜初一吃就知道是姨父亲手做的点心，不由就想起方才事，开口道：“姨母，方才我在门口看到姨父匆匆上马车了，身边还跟着紫宸宫的宦官，似乎是程望山的徒弟，想来是父皇急诏。”
姜沃饱含同情点点头：若是为朝堂急事，皇帝应当会召见她。
这样只叫个宦官召崔朝入宫，想来皇帝又有新的育儿烦恼要吐槽。
真是，天子近臣不好当啊。
姜沃同情了两息后，就把崔朝先放到脑后去，只问曜初道：“看过你的府邸了？可还满意？”
曜初今年也十五岁了。
帝后是不舍得女儿早嫁的，姜沃自然更是如此，几年前就与媚娘说起此事了，一定要多留曜初几年。
曜初本人更是如此。只是，她虽然对出嫁不着急，但对拥有自己的公主府（尤其是幕府）还是很急的。
说来，这些年姜沃一直未曾离开吏部。
可以说，从曜初懂事起，就一直在看着姜沃，如何做‘大唐的人事管理工作’。
耳濡目染，她对于选官、考官事，也自谙熟于心。
只是少时她能管的，都是身边宫人。
也就是这两三年，准确来说，是从泰山封禅归来，她与母后说过不愿意被‘关起来’后，母后将后宫事务交给了她。
曜初才真正开始亲力亲为，发现用人管事，实在是深奥的学问。
但后宫事务，到底不是全权由她定夺。
唯有这公主府，才是完全属于她的——从幕府各官职的选人，到将来的运作，都只会按照她自己的心意来。
曜初自然很期待。
故而哪怕今日是雨天，曜初都特意约了英国公家的小娘子出门，一起去看了她的幕府署衙。
*
窗外细雨绵绵。
姜沃有时候想想，如今的皇室一家子的情况，也实在是很特殊了：皇后在代理皇帝的政事，而公主在代理皇后的‘后宫之权’，至于皇帝……则在尽力教育孩子。
可谓是，一家子就能撑起【交换人生栏目组】了。
姜沃慢悠悠吃了一块姜饼，心道：不知今日，皇帝召见崔朝，又为了什么呢？
*
紫宸宫。
崔朝刚进门，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就被皇帝的话打断。
“子梧，朕记得，显儿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你。既如此，你去做他的皇子师吧——朕教导弘儿就够头疼了，实在是无暇再与显儿歪缠了！”
崔朝：……
周王李显啊。
崔朝觉得自己跟皇帝一样，头疼了起来。
其实有时候在对长子失望后，皇帝有在心里暗暗动过一点点心思，拿出帝王看继承人的眼光，准备去看看次子。
他不会真的废长立幼，但人，总会想一想“假如”。
然而，在仔细审视过李显后，皇帝很快决定，嗯，还是好好教弘儿吧！
起码弘儿在九岁的时候，功课是很好的，也不耽于玩乐，是个拿出去人人都说‘聪颖仁厚’的正经皇子。
而次子李显……皇帝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滕王李元婴的样子：好逸恶劳，喜骄奢、喜玩乐、喜书画、喜一切新颖别致器物，就是不喜学业。
偏生李显性格还皮实，无论是斥他责他，甚至打手板，都没用！
说来，每回李显在被父皇修理的那一刻，都会诚恳认错甚至号啕大哭，哭到有两回皇帝都心软下来，觉得自己过分了。
结果后来，皇帝就发现，李显只是认错积极，但屡教不改，转头还是一个样！
对李显，崔朝更无解，只能无数次温声安慰（实则没有实际内容）：“陛下别动气，周王毕竟还小，等长大了就好了。”
*
皇帝不由想起数年前在黔州，自己还对着大哥担心道‘若是次子过于优秀，像父皇怎么办，岂不是让东宫不安？’
现在想来……皇帝生平第一回 觉得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了。

第185章 被人设局
总章元年的开端,皇帝过的就很不愉快。
不但为长子特意改的这个年号【总章】，未起到他想象中对太子的教育效果，甚至今日次子李显的皇子师，还特意来请罪（告状）,更请以年老致仕。
崔朝在皇帝的注视下,翻了一会儿周王这两个月的功课文章。
抬头见皇帝以惯常的姿势按住额头,崔朝也就一如既往先把薄荷膏递过去，然后温声道：“等周王长大……”
皇帝这次直接打断：“长大就好了？滕王今岁正好四十整,好了吗？”年前京中还接到弹劾滕王的奏疏呢。
崔朝无语。
心道：那陛下你看,你让人说什么？这话皇帝自己可以说，但他能怎么说？难道能说三岁看老,陛下放弃吧。
但做皇帝就是这点好，可以不讲道理。
“崔卿,朕将皇子交付于你了。就以英国公旧例,每日申时往书房去,查验周王一日功课,为其讲明道理。”
申时,便是下午四点。
嗯,也就是说白日鸿胪寺的公务也不能耽搁，到了临下班时,还得去教一个混世魔王。
崔朝默默拿过案上的薄荷油，给自己涂了一点。
皇帝见人与自己一般头疼,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又主动安慰道：“之前朝臣多有顾忌,不敢以师道自居。这回朕既然将显儿委于子梧，你便不必忌讳什么，只管按……父皇之前的规矩来吧。”
先帝规矩啊。
崔朝望着皇帝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轻叹一声：也不能全怪皇帝，这育儿实在是个难题。
先帝年间诸皇子师是什么规矩？
只看先帝当年与彼时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定下的‘太子见三师仪’就可知了——
“（太子）迎于殿门外,先拜，三师答拜；每门让于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其与三师书，前后称名，称惶恐。”[1]
每门让行、写信还得自陈‘惶恐’，可见太子面对三师，是完全处于受教晚辈的状态。
而其余皇子面对老师也是如此——哪怕皇帝当年很疼爱魏王李泰，但给他指了老师后，也直接道：“见师如见朕，务必礼仪周全，不得骄逸懈怠。”
先帝是为老师在皇子们跟前树立绝对的权威，方便他们严加管教。
可……
崔朝看了一眼正在闭目眼神的皇帝。
一来，因为大公子李承乾的缘故，皇帝是亲眼见过当时东宫老师张玄素等人是如何‘诤谏太子’，甚至面折太子之威，一点面子也不留的。
二来，也有自身曾经被长孙太尉压制的缘故，皇帝并不喜欢孩子们有这样强势的老师。
被选为皇子师的朝臣们如何看不出来呢？
又如何敢深管？
正如当时太子不愿读多记有‘不忠不义阴谋诡谲’的《左传》，作为老师的郭瑜就不管多加反驳，直接听从太子之意，换为《礼记》一样。
崔朝再次于心内叹口气：可如今，皇帝却到底说出了‘从先帝规矩’这样的话。
*
东宫。
李勣自行撑着伞行于宫道，才转过回廊望见东宫恢丽庄重的大门，就见太子果然已经迎候在门前。
太子的规矩一如既往一丝不错，迎上来见礼。
如今李勣五日才来一回东宫，倒是比从前日日都见，更能发觉太子的变化。
太子越发沉默寡言，而这沉默中，又似有无数心事。
便如此刻，入门后李勣落座，太子才按礼数坐下。然后两人对坐，竟彼此一言不发。
其实按原先几年的流程，此时该是太子拿出他准备请教的奏疏或是功课，李勣只需要讲解就可以。
可这次，太子就是不开口。
李勣等了片刻，觉得再这样下去不像话了，才先开口问道：“殿下今日，可有什么奏疏有惑？”
太子摇了摇头，低声道：“请太师以父皇之意，为学生授学。”
李勣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恰巧有宦官端上茶来，李勣不由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这宦官眼生，而是因为这宦官眼熟——这人似乎在紫宸宫见过，是皇帝身边的宦官。
陛下，怎么忽然换了东宫的宫人？
*
紫宸殿。
“朕也是为了弘儿好。前几日为了祭奠国学之事，弘儿耗费心血颇多，又因要追赠颜回，弘儿更做了几篇论颜回的文章出来。”
“这样熬着，身体如何受的住？他身边的宦官宫人竟也没有敢劝的，若非尚药局的奉御回了朕，只怕要等他熬病了朕才能知道。”
“他身边的人无用，朕就换了。”
崔朝听到这儿，不由望向皇帝。果然，见皇帝眉眼间有些苦涩之意：“朕都等着弘儿来求情了——毕竟是他用了□□年的贴身宦官，朕说换就换了，以他的性子必是舍不得。”
“可他竟然没敢来，必是畏惧朕。”
崔朝递上一盏茶：“陛下，太子或许是体谅陛下的心意。”
皇帝摇头：“你不必安慰朕了。”
半晌后又道：“太子之位难坐，朕见过，也自己经过，如何会不知？朕从来不欲弘儿为了东宫之位担惊受怕，更不想父子之间如父皇和大哥那几年一般离心生疏，彼此难言。”
当年李治是看着父皇换掉了东宫一批批属臣，老师……后来兄长行为越发失矩，尤其是竟然做出以刀划面之事后，父皇就换掉了东宫几乎所有宦官宫女。
李治也做过太子，知道若是身边人，都不是自己的人，有多么掣肘和难受。
他又想起，弘儿三岁被立为太子，当时那样小的孩童，被太子的冠服压得自己根本走不了路。
册立太子的典仪上必须被人领着走。
皇帝没有用朝臣或者宫人，他是自己牵着太子的手走过去的。
当时他手里牵着稚子小小的手，看着孩子于庄重浩大的典仪上忐忑不安的神情，不由想着——这是他的嫡出长子，是他一心要立的太子。他与弘儿一定不要变成父皇与大哥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终究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窗外细雨未断，绵绵若愁思。
**
姜宅。
这一日直到黄昏，崔朝才从宫里出来，卡着宵禁的最后时间入门。
“你去做李显的皇子师？”
姜沃在灯下捧着茶盏，再向崔朝确认了一遍。
崔朝坐到她对面来，不需她说完后半句话：“我知道不合适。只是陛下今日心绪极差，都不是恼火失望，而是伤心，我便不好推辞。过些时日我就去与陛下辞掉。”
皇次子的老师，不应位高权重，免得令朝堂猜忌储位不稳，更令东宫不安——崔朝自己官位倒是很合适，但架不住姜沃官位就很不合适了。
崔朝又道：“且我今日也与陛下提了此事。若我去做周王师。只怕有朝臣要猜疑诬陷你与皇次子亲厚，甚至有动摇东宫的心思。”
姜沃：这，倒也不是什么诬陷就是了。
不过，崔朝提前在皇帝跟前把话挑明倒是很好。
也只有他能跟皇帝说的这么分明直接了。
果然，皇帝道：“无妨，朕心中有数。”甚至又颇有几分黑色幽默地吐槽了一句：“朕主要是信得过显儿——他要真有争一争东宫的本事和心气，也不错。”
崔朝：……
万般感想汇成一句话：孩子都债啊。
**
总章元年，春。
吏部。
姜沃随手扔出几枚骰子，见它们在桌面上滚动不停。
有时候她觉得，朝堂就像个巨大的赌局。每个上桌的人，尤其是压好了注的人，都是赌徒，还是输不起的赌徒。
毕竟身家性命可能都压上了。
那么为了自己能赢，给别人设局挖坑，自然是常事。
崔朝做周王老师的第十天，姜沃就站在了别人的局中，或者说是别人为她挖好的大坑边缘。
事情还要从狄仁杰说起。
今年年初，卢照邻的伯父，大理寺卢寺卿年老致仕。
狄仁杰升任大理寺寺卿。
年未至四十，而任从三品大理寺卿，在旁人看来实乃仕途亨通。
又有不少朝臣想起，姜相这些年来只做过一次科举的‘知贡举’，狄仁杰正是她当年选中的唯一一个进士。
而且自乾封年后，狄仁杰又一直在尚书省当值。此番大理寺一空出来，两位尚书省宰辅就一并举荐，直接就做了大理寺卿。
自有人酸道：“朝中有人好做官。”
大理寺的一把手其实不好做——大理寺掌刑狱、详正科条等事，更要掌诸司百官所犯刑罚。
类似于现代的最高检，还要监察百官。
然而狄仁杰这才新官上任不足三月，便遇到了一桩棘手之事。
东宫太子詹事戴至德家人有违律法，‘挟势索财共三万贯’——即仗着家中有人为官，向其余官员、百姓、商户索要钱财。
何为东宫太子詹事？
其职统东宫各署衙政令，举其纲纪，相当于太子府里的宰相。
之前来姜沃跟前劝她‘宽容大度’的萧德昭，官位之重要，比起这位太子詹事，就差远了。
狄仁杰带着卷宗来寻姜沃。
以狄仁杰的断事清明，一眼看出了此事的蹊跷——鸿胪寺崔少卿是姜相的家人，刚接诏为周王李显皇子师，而自己算是姜相的门生，今岁又刚任大理寺正卿。
结果东宫太子詹事的家人立刻就有违律法，被人状告到大理寺。
按律法：家人（尤其是至亲）挟势乞索，官员罪减两等连坐。那戴至德只怕做不成太子詹事了。
再加上之前李敬玄被迁波斯旧事——
狄仁杰深知，哪怕他是一丝不差按着证据和律法处置戴至德，但一桩桩一件件事穿起来，都像是姜相在针对东宫，针对太子的属臣。更要命的是，显得姜相是在为了周王李显针对东宫。
故而狄仁杰内心是很纠结的：以他的忠直励行，自然想要按律法处置。
尤其是戴至德家人勒索的，除了来京寻门路主动找上门的官吏，更有寻常百姓——见人家祖宅地段好，就勒索了来，差点逼出人命。
这种罪证确凿，狄仁杰自然是想按律判罪，也算是抓个典型，给京中官员以警示。
但他并非看不懂朝局之人。
戴至德家人犯罪之事已有几年，只是民不告官不究。偏生这时候被人大力翻出来，证据确凿告到大理寺——还不是狄仁杰刚做大理寺卿的两月前就翻出来，而是崔少卿去做周王老师后才翻出来。
其中政治意味也太浓了。
狄仁杰又想依法判决，又不想做了旁人手中刀，尤其是面向姜相的刀。
姜沃随手转着掌心骰子：不知这一局，是东宫属臣自导自演，想让皇帝和太子猜忌她有此心，还是东宫以外的世家朝臣，欲挑拨她与太子对立，好借东宫手除掉她……
都无所谓了。
狄仁杰就见姜相正色凌然：“旁人的流言蜚语、揣测误会并不要紧。”
“重要的是国之律法！”
“怀英，你按律去办吧，不必顾忌旁事。”
狄仁杰起身：“姜相为人至公，下官感佩。”
带着被鼓励到支持到的心情，狄仁杰大步离开尚书省。

第186章 破局
三月的夜晚,是最舒服的。
夜风拂面，带着一种微微水气的沁凉，柔和又舒展。
姜沃带着曜初坐在院中海棠树下，边赏‘红烛照红妆’的灯下海棠,边说着朝堂事。
其实从曜初懂事以后,只要她感兴趣，姜沃就从不避讳将朝堂上的盘根错节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
自泰山回来更是如此。
毕竟是曜初自己醒过来,说出‘哪怕是用这世间最好的锦绣与珠玉,她也绝不愿意被关起来！’这句话当公主意识到她戴着的不是‘明珠黄金冠’,而是黄金枷锁的时候——清醒伴随的往往不是欢愉，而是看清后的触目惊心、挣扎破局的艰难。
譬如从公主开幕府这件事上，从东宫看到的奏疏中,曜初就惊过甚至被大大刺痛过一回：平时所有声音都在告诉她,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嫡出公主,所有人都会‘捧着她’，‘保护她’。
然她却连庶出皇子，乃至皇孙（太子若有儿子便是郡王自能开府）理所当然有的‘开府’，都没有。
纵然现在曜初已经如愿如亲王例置幕府，但她从没忘记‘如愿’之前发生的事情。
*
只要曜初想学，姜沃自会倾尽所能教她。
毕竟，曜初将来的路，不会比她好走。
“以戴至德设局的人，实在选的巧妙。曜初说说看。”
而此时，姜沃看曜初的眼神，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期待——
十五岁的曜初，就如当年的她，才开始接触朝堂许多事还想不透。当年她第一回 见王神玉,回头还向师父抱怨‘那官员德不配位不干正事’。
这一路走来，师父教她，许多人教她。
如今她又在教曜初。
让她想起，当年在蜀地，她在袁师父坟茔之前，领略到的最重要的道理：传承。
哪怕终她一生，是愚公移山，她之后，必亦有后人移山矣。
*
这次戴至德此人此事，姜沃并未告知曜初什么。可以说，现下曜初分析的就都是她自己收集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判断。
曜初确实也已经从自己的渠道了解过这件事了——公主们的圈子，信息量绝对不同小觑，她们中往往流通着朝堂和宗室第一手的小道消息。
此时曜初就道：“戴至德这个人，除了身份很特殊，是太子詹事外，他的出身也不一般。”
因两人正躺在海棠树下的竹躺椅上，一阵风吹过有海棠花拂落满身。姜沃边伸手摘掉曜初发间的海棠花瓣，边示意她继续说。
曜初一一道来：“戴至德，是先道国公戴胄之子。”
“而先道国公，不仅是最早投奔祖父的功臣之一，更于贞观初年位至宰辅。”曜初说完不由看了一眼姜沃：“而且，还就是跟姨母一样的宰辅。”
先道国公戴胄，做过吏部尚书，掌过选官事。
也做过尚书右仆射过，跟房相搭过班。
可以说，朝中如今还在的不少朝臣，不少也是戴胄经手选出来的。这样一个人，绝对属于遗泽深厚。
同类比一下：假如姜沃有孩子，她过世以后子嗣犯错，那些经她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一辈，不管是出于真正念在旧情的心思，还是出于怕被人指点‘忘恩负义’的面子，但凡能帮一把，多少都会伸手捞一捞。
再不济，也要帮着说两句好话——毕竟，好话又不要钱。
于是这几日，姜沃这里实在是来了不少‘说情人’，有的是恳切相求，有的是走走过场，反正说情者众。
毕竟……人情社会也算是官场特色。
不过，狄仁杰那里的压力，也绝对不会比姜沃少就是了——戴胄在做宰相前，还做过大理寺卿。还是二凤皇帝当年亲自点的将。
甚至戴胄宰相过世后，先帝还罢朝三日以哀，更赠谥号‘忠’。
若非有这样一位父亲，戴至德也做不到东宫太子詹事。
所以姜沃才感慨，能在无数朝臣中，准确挑出戴至德来给她设局，也算是对手瞧得起她了。
若以游戏论，这回相当于是放大招了。
而且这个放大招的时间选的也妙，对手很耐心地等到算是她门生的年轻朝臣接手大理寺后，甚至又耐心等到她跟周王李显扯上关系后，才将戴至德的事儿翻出来——
水就搅的更混了。
姜沃甚至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如果她是太子，有一位宰相直接或者间接贬掉他两位东宫重臣，哪怕都是依法办事，那心里也不得不嘀咕一下，这位宰相是何意啊，是不是针对我啊。
明谋最难解。
对方先出招，就是逼姜沃最少吃一头亏：若是选择按律行事依法办事，就必然要得罪东宫了。
姜沃：这……是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
曜初一番分析后，倒是秀眉微蹙，很为姜沃担心：“姨母，这便是针对你设的局。这样一来，你得罪的人也太多了。”
不只东宫，更要同时得罪好几方势力！
“我记得姨母说过，人的天性就是寻找同类，并且同情同类。”用老祖宗的话说，就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这一次姨母毫不容情的话，东宫其余属臣会畏惧。”哪怕口里不说，也要怀疑姜相是不是真要扶持周王，正在找借口，挨个修理东宫属臣。
而开国时就有功的老牌勋贵旧臣之家们，也会心生不满：能有这个大唐都少不了他们的一份功劳，如今就人走茶凉，一点儿优待都没有了？
最要命的是……
曜初又道：“姨母，这种子孙、亲眷、家仆仗势敛财的问题，若是细查下去，保不齐许多家都有，只是多少与轻重的问题。”
说完又蹙眉：“有些世家与勋贵簪缨之族，实不将律法放在眼里！自觉势大，民不敢告官不敢究。”
“若一直如此风气，只怕大理寺这回刚处置完戴至德，下回又换汤不换药，再给姨母来一回。”
姜沃实在欣慰，不由含笑：“曜初想的很好。”
曜初这点真的很像媚娘，哪怕年少也没有非黑即白的理想化，她看问题很实际，也很透彻。
姜沃倚在竹椅上，仰头望着一树海棠道：“曜初，没有不能破的局。”
她取出了一枚铜钱：“事情都有两面性。”
“没错，戴至德之父戴相，在贞观初位高权重，颇有遗泽。”姜沃笑着翻过了这枚铜钱：“那咱们就要想一想了，以先帝的英明，为何重用这位戴相。”
“这几日，我寻了许多四十年前的卷宗，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姜沃对着屋子抬抬下颌：“那些卷宗，我都放在屋里案上了，曜初可以去看。”
曜初等不及地起身，直入屋内。
只剩下她方才坐着的竹椅，尤自在轻微晃动。
姜沃以手支颐：设局人选出戴至德来，当真是好！正如曜初所说，不少世家勋贵对律法不甚重视，觉得律法是用来约束寻常官员和普通百姓的，他们这些高门权贵自有特权。
以戴至德此事，正好可以正一正律法之威。
*
三月十五的大朝会。
朝臣们都是带着吃瓜的心来上朝的，也拭目以待：姜相到底会不会站在大理寺这头，严惩戴至德。
姜沃入朝时也巧，还正好跟戴至德碰了个面，两人彼此按官位礼数见礼。
说来，近来多有人向姜沃说情，然戴至德本人却没有来求情——他是自恃道国公府的出身，又是太子詹事的身份。
他就不信，姜相还真能铁面无私办他？
旁人怕她是宰相，是吏部尚书，可戴至德不怕——谁家没出过宰相啊？而且一旦将来太子登基，他也未必不是宰相！
他倒是知道，大理寺那位年轻的狄正卿，已经按照律法拟好了他的罪名，比如现在，正在朝堂上向二圣回禀。
可那又如何？
戴至德听完，只出列请罪‘未约束好家人’。
之后，也不必他主动求情，自有朝臣站出来为他说话，为他开释道：“戴詹事于东宫夙夜忧勤，几无闲暇。而戴氏名门，家眷亲友众多，若是有家人犯罪便牵连于他，岂非太过？”
“正所谓法无外乎人情。且戴詹事于东宫位重，只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也应宽免其罪，令其效力东宫，将功赎罪才是。”
狄仁杰在旁听得眉目冷肃，心中怒道：若如此还要律法做甚！要是这一回让戴至德轻飘飘‘自罚三杯’就过去了，那之后朝上勋贵世家，更不会将律法放在眼里了！
他刚要手持笏板继续辩驳，便见丹陛之下，姜相起身。
朝臣们：来了来了！
说来，甚至有事不关己的吃瓜朝臣，就此事偷偷下注：姜相敢不敢力挺大理寺，拿东宫太子詹事戴至德开刀？
买定离手。
如今到了开盅的时候，俱是聚精会神。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姜沃取出了奏疏。
“臣请，为先道国公戴胄追封司空。”
朝臣：？？？
**
这是哪儿跟哪儿？
姜沃说完后，许多朝臣先是一懵，然后想了想才恍然：哦，那这就是姜相对东宫的示好了。
丹陛之上，只听皇后缓声道：“姜相为何有此一请？”
姜沃便道：“先道国公戴相，任大理寺卿时，为人清直刚义，以法正天下！”
“有两事可知。”
“其一，当年赵国公（长孙无忌）有一回不慎忘解佩刀而面圣，有违《卫禁律》，时任大理寺卿的戴相便持正律法，不以赵国公为国戚而轻纵，依律论罪罚其两万贯，赵国公如数缴入国库。”
“此乃一，其二则更见戴相风骨——”
“先帝当年因厌恶一官员伪造功绩，行止恶劣，原下令杀之警示朝堂。然将此官员下罪大理寺后，戴相却判其流放之罪。”
“先帝曾责戴相为何如此违逆圣旨。戴相便秉公道：依朝堂律法，此罪乃流放非杀之。故而不敢以圣人一言而有违律法。”
“更上谏道：律法，乃国之大信于天下臣民！”
“法，不容有失！”
“先帝闻言，甚褒奖之，又赞：大理寺乃人命律法所系，非如此风骨不可为之！”
朝上一片寂静，朝臣们也渐渐反应过来姜相是在做什么——
这哪里是跟东宫示好啊，这是要羞死戴至德啊。
是啊，许多人都只记得戴至德显赫出身，记得他那位曾位高权重的父亲，却忘记了，戴相是为何位列宰辅的。
只听姜相还未说完。
她声音一贯的平和，但此时却冷如珠玉坠入玉盘，令人心颤。
“陛下，皇后。臣从旧卷得知，戴相一生廉洁奉公，仙逝时竟家宅清贫以至于祭享无所，还是先帝特赐银钱，以全丧仪。”
“若戴相得知，其子孙挟势索财，逼勒民宅，想来必会严刑正法。”
姜沃查览旧档后，对戴胄这位宰相前辈，是真的很佩服。
她不由看了一眼脸色已经转为‘猪肝红’的戴至德，心道：看来子不类父才是常态。
甭管是房相、杜相还是这位她都无缘谋面的戴相，都是风骨赫然、处心公正之人。
但他们的子孙……不过，比起房相杜相那谋反的子孙，戴至德都算个标兵了。
当然，姜沃也没打算放过这位‘标兵’。
她亲切问道：“方才有朝臣为戴詹事求情，不知戴詹事自己怎么看？是否觉得，应当法外开恩？”
戴至德：……
我还能怎么看！
你把我爹那“依律法行事，圣人都不能例外”的事迹言行数了一遍，我还能说什么？
这会子他但凡为自己求一句情，姜相绝对会把他打成有违父训的不孝子。
若是没了一个‘孝’字，他这辈子仕途才真正完了。
于是戴至德满面痛苦，向帝后请命：“臣有罪，请二圣重罚之。”
而姜沃今日所请，原也不是为了一个东宫太子詹事——
她转身向帝后郑重道：“臣请旨，追褒道国公，以彰其德。”
“亦彰大唐朝廷不失法度：有律可依、有律必依、执刑必严、违法必究！”[1]

第187章 东宫新詹事
这日大朝会令皇帝心烦不已。
他真烦了。
病人本身就心情不好,兼之他最近还在为双重育儿问题深深烦恼，耐心可以说是涓滴不剩。
好容易把显儿塞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好日子（其实只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日子）才过了没有几天,竟就有人在寻衅挑事！
哪怕是头疼目眩中,皇帝也一眼看出这个局,做的实在是诛心。
为了挑拨东宫与宰相。
同时，只怕也在顺带试探他,到底有无换太子的心思：就像当年,大哥刚刚伤了腿，朝上就多有揣测，很快就开始有人向四哥聚拢,有人试探父皇的心意。
而弘儿这里，虽然没伤了腿,但自己这几年换东宫属臣，换的也太勤了些,且近来又将东宫的宦官罚了换过。
倒是特意给周王李显指了崔朝做老师。在他眼里，显儿还是孩子（且是熊孩子），但在朝臣眼里，周王也是十岁的皇子了。两相比较——
怪道有的朝臣不由眼活心活,心思浮动！
故而皇帝烦透了。
他从登基起就深切记得父皇一句话,从前也与媚娘和姜沃等人多次提起：“为君者,战战兢兢，如临渊驾朽。”如同在深渊之上，驾着一辆不知何时就会朽坏而不可控的马车。
因而在皇帝看来,自己被身体病症拖累后，朝事都多靠妻子靠皇后来分担，来替他驾驭这辆庞大而难以掌控的马车。好在朝上也多有忠臣能臣,兢兢业业不断检查修补着这辆马车，以避免、减少马车奔波途中造成的朽坏。
然而，如果说有些臣子是在帮他修检马车，那有的朝臣……这就是拼命别他的车轮子，给他车上塞大石头，拖后腿啊！
烦！
皇帝按了按头，耐着性子听完最后一段话——毕竟是自家皇后和姜卿仍旧在商议律法的执行事。
待皇后说完，转向他问道：“陛下，给道国公追赠司空之事，与对现大理寺卿狄仁杰的褒赏之事？”
皇帝颔首赞同：“皇后定夺向来合宜。”其实是他方才光顾着烦去了，都没记清对狄仁杰的恩赏是什么。
不过，有的话皇帝没听清，但有的事儿听得很清楚。
比如关于戴至德的惩罚。
论律法，“亲眷挟势索财”的判罚，是先罚索要财物的双倍弥补给被勒索者。之后勒索犯则按照‘勒索金额’，给予从杖刑到流放三千里之间不等的刑罚。
至于‘家人犯法官员连坐’的那名官员，按律——减在官时三等。
不过方才戴至德‘很有觉悟’自请重罚以正朝纲，皇后便大慈大悲满足了他的心愿，定了减官六等。
即从正三品太子詹事，一路掉到从五品去。
姜沃回到宰相之位上坐下前，余光看了一眼戴至德。此刻他的脸色倒也不是猪肝色了，而是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是涂墙的腻子。
他手持笏板站在那里，忐忑不安等待二圣的最终审罚：毕竟，从五品官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
比如，尚书省的郎中也是从五品，但却是直入中枢机构的要员，属于官位低然职权大，未来一片光明灿烂的从五品。
戴至德深知，自己的从五品，肯定是得不到这种官职了。
依着皇帝的性子……戴至德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发送去描边境了，比如做个从五品州府长史之类的官。
戴至德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关系，就算被发配描边也没关系。
那谁，对了，裴行俭还描过边儿呢。
只要朝中有人，早晚都能回来。而且，他可是给太子做了好几年的詹事，是标准的太子一脉，太子将来要用人，肯定不会忘记他的。
于是戴至德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哪怕被发落去边境也不能颓废，哪怕向李敬玄一样被发往波斯，他也要坚强，只要等到太子……
戴至德正在努力开解自己时，就听大朝会上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扶着额头坐在御座上的皇帝道：“降戴至德为从五品周王府文学。”
戴至德只觉一个霹雳：……
姜沃：不愧是陛下，别出心裁第一名。
这次陛下放弃了他送人去填充边界线的爱好，而是将戴至德从东宫属臣，变成了周王李显的属臣。
如此一换，相当于把戴至德属性都给换了，从此就跟周王捆在一起了。
将来哪怕太子登基，若有其余选项，只怕也不会愿意用周王府的属官。
丹陛下的其余宰相，除了王神玉外，心中都凛然：仕途至此，实在是暗淡。陛下这回果真恼了，直接将后路都给人掐断了。
唯有王神玉，心中除了看透局势的明白，还有些羡慕：文学一职掌王府‘雠校典籍，侍从文章’。可周王的性情，听闻对典籍文章毫不感兴趣——那岂不是可以每日愉快地摸鱼？
而戴至德的心，则比冬日里的冻鱼还要冰冷绝望。
他若知道王神玉的心思，估计能气吐血：要不咱俩换换，我来做中书令！
**
大朝会后，帝后二人各自占据紫宸宫的东西两配殿，开始私谈——皇帝是要与太子谈话，媚娘自是要与姜沃聊一聊。
媚娘是直接就问道：“此局虽破，但你查清了是谁背后设此局吗？”
姜沃把查到的事一一说与媚娘——
且说戴至德家人的‘仗势索财’，有不少朝臣都知道。主要是戴家也不觉得算什么大事，并不如何避人。
也就是说，能拿戴家做筏子的人太多了。
最开始揭发戴至德家人‘勒索民财’的，只是个去岁刚通过吏部选官，考入御史台的八品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的职权便是负责‘监察百僚’。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小御史，是标准的愣头青，一听说东宫太子詹事违律，竟然无人敢告，立刻热血上头，直接报到新任领导狄仁杰那里去了。
完全属于被人当刀用了也不知道的人。
于是姜沃只对媚娘笑道：“其实姐姐也猜的到，背后之人……无非世家、亦或是东宫里某些心思多的属臣、再就是看我不顺眼的人。”
这种事儿去查证个具体的人出来也太难了，很可能艰难查了许久，依旧只能查到被扔出来的‘挡箭牌背锅侠’——不过姜沃也不太用查证，只道：“我的直觉，先出手的还是世家。剩下的见有人先出招，自然都乐得推波助澜一把。”
因此姜沃也没有非查到底的意思：总不能只许自己削人，不许人家找准机会对她下黑手吧。
反正也不是一路人，对手遇到个好时机坑她一下，这是天经地义啊。
就像是她遇到好机会，一定也会坑世家宰大户是一样的。
大家彼此彼此，只能狭路相逢见招拆招。
媚娘也就颔首，与她说起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情：“陛下已经叫过弘儿去教导了。此事，一来有人做局，二来，也是戴至德自己有错请罪，与你不相干——必不叫弘儿误会于你们。”
她顿了顿又道：“英国公前几日以年老再请致仕。其实陛下有想过，让你入东宫辅佐弘儿，也正好化解昔日李敬玄之事。”
姜沃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专注听着：皇帝有此意，她并不意外。毕竟皇帝内心，始终是要保太子的。故而，用的顺手的宰相跟东宫略有冲突后，皇帝想把两人塞在一处冰释前嫌，也很正常。
尤其是未来英国公致仕后，皇帝需要人继续坐镇东宫，必然又要从宰相里面挑。
姜沃环视朝野，很悲惨地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是挺合适的。
因而她也一直准备了一篇腹稿，准备皇帝提出此事来的时候，有理有据婉拒入东宫。
不过好在有媚娘，她的腹稿也用不上——
姜沃只听媚娘道：“我细想了想，此事不妥当，便劝了陛下。”
“弘儿性子敏感，如果此时陛下将你送入东宫辅佐教导他，只怕效果适得其反。”媚娘叹了口气：“毕竟，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北门学士入东宫，陛下又频频为东宫换属臣，弘儿已经有些多思畏惧了。”
“若此时你再入东宫，不管是外人看来，还是弘儿自己想着，只怕都觉得……”
只怕都会认为帝后对太子不满，要掌控太子的一举一动。这才换了一位与东宫有过龃龉，又是帝后心腹的宰相入东宫。
“故而我劝陛下，哪怕英国公致仕，也还是另选人为东宫主事吧。”
姜沃心中大石落地：还好有媚娘，省了她自己向皇帝说这番话了！
*
无独有偶，这一日，不光皇帝在朝上想起了‘临渊驾朽’这句话，姜沃也深深想起了这句话。
只是她与皇帝想的角度不同。
帝王就是驾驭大唐这辆硕大马车的人，他手里牢牢握着缰绳。只是，这条缰绳，终究要传下去。
帝制本身就决定了，哪怕天下有许多才能超群，可能更适合接过这条缰绳的人——但终究不可能。
皇帝心里，真正能接过这条缰绳的，只有太子，扩大一点说，有资格竞争这条缰绳的，只有他自己的儿子们。
只是，当儿子们的能力都暂时不足以驾驭这辆马车的时候，皇帝因怕翻车，就会将缰绳交到皇后手里，让她代为持缰。
等儿子们能力够了（皇帝的美好愿望），再由皇后将缰绳安全稳妥地转移给儿子。
但是……姜沃想，经过这一次，皇帝只怕更不敢把缰绳交给太子了。
毕竟，从戴至德被人告发到今日大朝会，中间也间隔了几日了，然而太子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
上次李敬玄之事，太子好歹还动了，派人到姜沃这里来，给李敬玄求情来着，总归也是一种政治表态。
可这次，太子大约是有前车之鉴，也不敢随意求情了，甚至完全不插手了。
他不替戴至德这太子詹事向帝后讲情，也不向大理寺表态你们只管依照律法办理。
太子只当这件事与他无关，自己闭门读书起来。
俱姜沃推测：太子是觉得东宫詹事家中居然出了勒索财物之事，总归是违律丢脸；而大理寺毫不给东宫面子非要一板一眼依法办理，也让他有些心烦——
所以干脆当作看不见了，不管了。
也就是说，太子可能把这件事当成《左传》了。
用他自己评价《左传》的话来说，便是“非唯口不可道，故亦耳不忍闻。”不光口中不愿意提，连听都不忍听。[1]
**
果然，此时紫宸宫东配殿。
皇帝再次头痛。
他先问太子，此番为何不管戴至德此事，太子便恭恭敬敬答道：“朝臣有违律法，自有三司处置。儿子哪怕是东宫太子，但上有父皇母后，凡事自有圣裁，轮不到儿子置喙。”
皇帝见太子如此，索性直白说他道：“虽说前有李敬玄之事，后有戴至德之事，接连两位东宫属臣被贬，看似都与姜相有关。但姜卿为人清慎持公，并非私心。弘儿不可不分明。”
太子依旧垂首而立，看不太清神色，只皇帝说一句他应一句：“是。儿子记住了。”
也是世道轮回，皇帝自己就喜欢什么都藏在心里默默琢磨。没想到弘儿旁的未必随了他，这一点倒是很像他。
多思多虑。
皇帝按了按额头，想起媚娘的话。既如此，还真不适合把姜卿放到东宫里去了。自己教导弘儿都如此隔着一层，轻不得重不得，姜卿过去，只怕真会适得其反，让弘儿想的更多。
于是皇帝道：“朕为你新择了一位东宫太子詹事，是太子太师举荐的人，现刑部尚书张文瓘。”
皇帝启用了预备方案。
说来李勣大将军在试探过一回姜沃后，发现她无意去担东宫重任——且这两年冷眼旁观，李勣也看得出，东宫上下只怕也不想接受姜沃过去。
于是李勣在上书致仕之余，向皇帝另外举荐了一人。
张文瓘此人，在李勣早年代晋王掌并州时，就是并州的参军，是李勣颇为欣赏的下属之一。且此人性情也清直，任刑部尚书这两年执法平恕，并无错漏。称得上才德兼备。
最要紧的是，张文瓘是这两年才从外放调任京城的，在此之前，与东宫素无往来，更无嫌隙。
且此人多年外放为官，比起朝中其余宰辅和尚书，绝不算是天子近臣。
此人若是入了东宫，太子将其收服，就可以是完完全全的太子一脉了。
皇帝心内期盼：选这样一个人做太子詹事，弘儿应当能安心些，不会误解父母是在事无巨细地掌控他。
**
四月。
皇帝正式下诏，命张文瓘任东宫太子詹事的这一日，姜沃却并不在吏部。
她正心情颇为沉重地坐在出宫的马车上。
宫外来报，邢国公苏定方病重不起，姜沃奉二圣之命前去探病。
这两年，苏定方一直在反复病着。
但这一回，姜沃有预感，不一样了。

第188章 可怜白发生
四月。
姜沃再次踏入邢国公府。
马车行驶过邢国公府正门前,也经过了一段混凝土路。
或者按说二圣的赐名，称‘唐道’。
其实以皇帝对于起名的爱好，曾经给混凝土路起了好几个或文雅或古意的名字——
比如‘玉瑱’,取自诗经中“天子玉瑱”这一句（姜沃：这多少有点不顾知识产权了）。
再比如‘砭石道’,则是取自《山海经》中“砭石之法从东方而来,施及于九州。”之意。[1]
再比如‘灵璧道’，取混凝土的坚固,与传说中灵璧的坚实如金玉,利刀剖之不动的特性吻合。
……
最终，混凝土路依旧定下最大道至简的名字：‘唐道’。
大唐之道路！
而姜沃每回走混凝土路，都会想起后世的唐人街——一个强盛的时代,哪怕过去，也会留在后人的骨血中。
成为一种情结一种象征。
比如成书于宋的《后山谈丛》和《萍洲可谈》中便有记载,哪怕已经到了宋代，诸外邦人至华夏之地,仍谓之“住唐”。
海洋悬隔，许多重洋外的国度，并不了解华夏之地上的朝代变迁风云变幻。但他们记得那个强盛如许，声名远播的国家,故而远航至此,皆称‘至唐’。
直至千载之后。
**
不过,邢国公府门前的混凝土路，并非他去‘竞拍’高价修成的。
而是一年前，为凌烟阁功臣功绩定规的‘详录’终于修订完成后,二圣特有恩旨——为邢国公苏定方、江夏王李道宗这两位凌烟阁功臣的正门前，也各铺一条水泥路。
只是到底亲疏有别，皇帝之后哪怕再下旨为旁的功臣修路,也再没有当年为英国公修路时，特意赐下彰显军功的‘郁督军山纹样’那般用心。
姜沃在东门下马车。
依旧是邢国公苏定方独子，武邑县公苏庆节在门口迎候。
他久侍病榻，神情难免有几分憔悴，更因父亲病重，憔悴中还带着许多伤感之意。
此时是强打着精神上来行礼：“姜相。”
姜沃伸手虚扶——这个动作常日要做，已经如行云流水。
毕竟如今朝上，几乎全都是，见了她要行下官晚辈之礼的人了。
而她要行晚辈之礼的人，越来越少了。
*
姜沃入内。
可巧，苏定方也正在看凌烟阁之功绩定规。
厚厚的两本黄绫皮的册子。
苏定方在看的是‘文臣之功’的那一本。
他摆手，示意子孙都退下：“只我与姜相叙叙旧吧。”
姜沃欠身行礼后，才于榻前坐下。
哪怕被年岁和病痛所侵蚀，苏定方依然带着将军特有的锋锐气势。因而他的白发，便好似‘大雪满弓刀’。
说是叙旧，苏定方大将军最关心的还是边关战事。
他直接问道：“我听守约说——禄东赞死了？”
姜沃颔首：“是。”
就在上月，西域传来最紧急的飞传信报：吐蕃论（宰相）禄东赞病逝。吐蕃的军队全面收缩，从吐谷浑以及疏勒两处边境退走。
苏定方大将军深深蹙眉：这只是短暂的退走。下次再来，想来就不只是陈兵边境的谈判了。
“眼见这些年吐蕃吞并四周，渐成大患。”苏定方大将军的语气带着刻骨的遗憾：“真恨自己不能晚生二十载！若此身尚未如此老朽无用，还能带兵出征……必为大唐平此夷患！”
他以手握拳捶了一下床榻，姜沃看到他虎口处的旧疤。
苏大将军最常用的兵器是槊。槊形似长杆矛，是种重型兵器。
故而于沙场攒槊杀敌之时，若是用力至猛，常有虎口崩裂之伤。
不光姜沃的目光落在他的旧疤上，苏定方自己的目光亦落于其上。
衰老，是任何人都抵不过的天命。
他已无法横槊立马，征战沙场。
苏定方很冷静道：“之前我曾口述过几份备战西域的奏疏，令守约呈上。如今禄东赞一死，吐蕃形势再变。”
“只是我是命不久矣之人，不知还能再上几份奏疏。”
听他自道命不久矣，姜沃不由道：“苏大将军。”
不过她开口唤了一声后，便沉默下来，终究没有自欺又欺人—
—
苏定方大将军自身已然心如明镜，她要说什么？
现在再虚言安慰什么‘大将军一定会吉人天相、病情好转、长命百岁’，或许才是对一个清醒而有尊严地走向死亡之人的轻慢。
于是姜沃沉默片刻，直到想起了曾经李承乾的话，才轻声开口道：“大将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苏定方神色稍缓，半晌后颔首：“是啊，我很欣慰，这一世还有守约这样的弟子。”
顿了顿看向姜沃：“还有姜相这样的正当盛年的重臣宰辅，以及许多刚开始崭露头角的年轻人。”
他冷肃苍然的面容上，终于带了一点笑意：“我虽闭门养病，倒也听说了，新的大理寺卿狄怀英，按律处置了先道国公之子？姜相也在朝上以此事为由，正了正律法之威。”
“如此才好，毕竟这些年过去，朝堂之上风气，是远不如贞观初年了。”
那时候啊……
一代一代。
他不在了，亦会有人以身护国。
想到此，苏定方便觉安慰，对岁月不饶人的遗恨似乎也减少了些。
这才真正跟姜沃叙起了旧——说来，他跟英国公等先帝年间的名将还不一样，他的赫赫战功，皆是自当今登基后才立下的。
因而眼前这位姜相是每一桩都亲眼见到的。
两人实在有旧可叙。
姜沃认真倾听——
苏大将军这一生，虽前半生是明珠蒙尘的遗憾，却好在没有遗憾到底。他终究还是一偿夙愿，以身践行保家卫国之心，并没有‘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的至恨。[2]
苏定方大将军，终究是那个十年内——西进大漠雪夜灭西突厥、东于风高浪急中定百济，南率区区千余人大败吐蕃数万人，一身纵横万里，赫赫战功的名将！
姜沃想起到百济后的吴英，给她寄来的拓片——吴英知道姜沃喜欢收集各种碑文拓片。
那份拓片是《大唐平百济国碑铭》。
上面刻着的就是唐灭百济的一战。
而这块碑铭，在姜沃在的那个时代仍然存在——就在韩国忠清南道扶余市的定林寺中。
千百年后依旧矗立。
记录着将军的不朽功勋。
姜沃还记得其中些词句，此时便与苏定方道：“当年大将军兵贵神速，自登熊津江口到灭百济，用了不足二十日。”
“故而碑铭上记载大将军为‘（邢国公）天降飞将，豹蔚龙骧。电发风行，一举而平。”[2]
苏定方闻言再次露出一点笑意：“碑铭之上，只有姓名而无年纪——若是后世人见了这碑铭，只怕以为这‘飞将’是什么飚勇纷纭的青年猛将。”
“其实那一年，我已经六十七岁了。”
说完这句话，苏定方看向姜沃，语气里有感慨，更多则是温和的期许：“姜相，你还很年轻。”
“我可是六旬后，才被陛下启用，帅兵出征连灭国，方以战功入凌烟阁。”
“武将都能如此，何况文臣乎？”
他道：“当日朝堂上，姜相于群臣面前道‘此生自当恪勤匪懈、以凌烟阁功臣之准绳自勉’，又道‘为何我不能上凌烟阁’。”
“好气魄、好志气！”作为战将，苏定方最欣赏姜沃的，不是素日勤谨，反而正是那一日。
他何尝不是如此，数十年磨一剑，六十岁也不曾放弃。
终有利剑出鞘开疆扩土的一日！
哪怕老去，将军的声音也依旧铿锵如兵戈，带着杀伐之气：“我虽是见不到了，但我知——”
“我亦信，姜相有日会入凌烟阁。”
姜沃起身，行晚辈礼深拜苏定方大将军。
苏定方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望着外头的天空，有些悠远却又很平静，语气带了些幽玄之意：“人道阎尚书所绘人像，皆凝然有神，栩栩如生者。”
“人死之后，幽冥之事不可知。”
“说不得我死后，魂魄不愿离开大唐，连阎罗王也拿我没法子，我就还能留魂魄在凌烟阁画中。”
“若得如此，我便会在画像之中静候而盼——盼来日姜相、守约……以及更多合乎凌烟阁之功的画像挂进来。”
毕竟如今凌烟阁已有功绩定规，每一幅能挂进来的画像，都代表着他们做出了足够的贡献，代表着大唐依旧‘山河坚固、边境清肃’‘明达吏事、政通人和’。
苏定方大将军收回目光，对姜沃颔首道：“那我一定会很欢喜。”
**
这日姜沃回到家中，心中沉痛，一时无心想朝堂事。
她铺开纸笔。
其实脑海中也未着意去想，但落笔便是前世她背的滚瓜烂熟，甚至可以说，所有学生都能熟背的辛弃疾之词——
“醉里挑灯看剑……”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2]
姜沃写完后，原想焚了的，还不及焚烧，便被曜初见到。
曜初眼睛遽然一亮：“姨母，这是何等人物所作之文？”
姜沃沉默片刻道：“是一位姓辛的文人，也是一位骁勇将军。”
曜初便问道：“那等我公主府的第一场诗会，能不能请他？”
姜沃摇头道：“可惜这人，此时不在人世间。”曜初只以为这位文采惊人的文人兼将军已经过世了，不由深为惋惜。
是啊，姜沃也觉惋惜，辛弃疾未生在此时，生在大唐。因而未有苏定方将军后半生之幸，终此一身壮志难酬。
**
总章元年。
五月端午后。
邢国公苏定方病逝，享年七十有六。
此讣送到朝中时，吏部内正好在议事。
姜沃就见裴行俭手中公文被他无意识捏皱，神色是种空寂的茫然。
裴行俭生而丧父，自少时拜苏定方大将军为师后，师徒情分深厚——有师如父，绝不是一句空话。
他曾与姜沃道：“姜相应当能理解。”想来袁天罡和李淳风这两位师父，对姜相也如父亲一般。
吏部大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肃穆垂首。
因裴行俭就坐在姜沃下首左边第一个位置，姜沃便直接伸手，取下了裴行俭手上捏着的公文。
裴行俭这才回神，目光渐渐聚焦。
他唇微动，似乎整个人陷入水中一样行止缓慢：“姜相……”
姜沃颔首：“去吧。吏部之事无需挂怀。”
裴行俭起身，身形微晃。
姜沃不得不令人送他前往邢国公府。
姜沃见他近来消瘦许多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裴行俭之时——那时裴行俭不过十许人，眉目舒朗风骨秀爽，因师从武将，行坐之间又带着一种峭整清彻，意气风发。
如今，却亦‘鬓已星星也’。
**
按礼法，师父过世，弟子无需服丧，只‘心哀’即可，是为《礼记》中：“事师无犯无隐，服勤至死，心丧年。”[2]
其实心丧，才是至为哀痛。
裴行俭再次来上朝时，是五月中旬的大朝会。
因这一日，要议定邢国公的谥号，裴行俭自然要来。
时人重视生前身后事，谥号，可以说是文臣武将死后，最重要之事几乎没有之一。
原本礼部上谥：‘庄’。
礼部择字无错，这个字确实也很适合苏大将军。
《谥法》有云——
‘兵甲亟作’曰庄。亟，多次也。苏定方大将军一世数次出征转战南北，自是兵甲亟作。
又有‘叡圉克服’曰庄。圉，边境也。以智睿平边境之乱，自是苏大将军战功写照。
至于‘胜敌志强’‘屡征杀伐’也都与苏大将军吻合。
庄这个字没错，但略有不足，只是单谥。
本朝依旧以双谥更佳。[3]
诸如之前凌烟阁之武将，李靖大将军谥号景武，尉迟敬德谥号忠武，多为双谥。
故而以英国公为首的宰相，一并向二圣请命，为邢国公上双谥。
最终，朝堂定论：邢国公苏定方，追赠左武卫大将军，谥号‘庄武’。
谥法云：威彊敌德曰武。
武，便是武将一世的圆满谥号了。
**
总章元年秋，许敬宗上书，以年老为由，请致仕。
他第次上奏疏之时，二圣允准。
姜沃初闻此信，还略有些惊讶，直到算了算许敬宗的年纪，才恍然——是啊，许敬宗跟苏定方大将军同岁，也是七十六岁的人了。
只是许敬宗这些年一直奋斗在‘争权夺利’的第一线，又坚持不懈给自己染黑发，故而每每朝堂相见，从外表看，总觉得许敬宗不过是五六十岁的人。
以至于姜沃总忘记，他也已经年老至此。
他这一致仕，倒是很干脆，连东宫太子左庶子的官职也辞了——可见是要彻底退出朝堂，从此归乡养老。
许敬宗的故乡，是江南道杭州郡。
姜沃坐在吏部，为许敬宗的致仕公文加以吏部公章时，心中亦多感慨。
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苏杭之地风景如画，想来比诡谲朝堂更适宜养老。
*
这一年秋末，原门下省侍中许敬宗正式解官致仕，二圣为其加爵至‘郡公’。
很快，许郡公带着不曾入仕的儿孙们，车马成行，离开长安。
离开了朝堂。

第189章 公主出使之功
冬日下过一场大雪之后,长安城的天空蓝的近乎透明。
只是姜沃是到过吐蕃藏地高原之上的，见过蓝的简直让人发晕的天。
她看到这明蓝就不免想起文成。
于是也跟对坐之人提起文成。
茶水滚烫，自杯中升起袅袅白色热雾。
就坐在姜沃对面的李勣大将军,听她提起文成公主,也不吝赞叹颔首道：“公主持节西域,慰定四夷，颇有汉代冯使旧风。”
李勣大将军亦想起了汉代女使冯嫽——毕竟时人赞人,习惯就是赞‘类先贤’。
比如从前夸王勃文采惊人乃‘王家之宝树’,正是类东晋谢玄‘谢家玉树。’
故而李勣赞文成公主时，也很自然比以冯嫽，毕竟……史书之上也只有这一位正式持节的女使。他想要找个别的‘先贤’来夸文成公主还找不出来。
姜沃思及一事不由含笑：此时李勣大将军夸文成,想来想去也只能冯嫽一位‘先贤’能为比。但将来后人再夸女使，就亦有文成可以为‘先贤’了。
毕竟,李勣大将军方才那句‘持节西域，慰定四夷’,并不是虚赞，而是文成作为使节的‘实绩’。
就在禄东赞病逝，吐蕃全面收缩兵线后，文成作为大唐正使,亲至‘引月’、‘疏勒’二国出使,令两国不战而降之：这两国便是之前与吐蕃结盟,一直在大唐安西四镇之一的于阗附近蠢蠢欲动的西域小国。
说来，自从禄东赞病亡，吐蕃不得不退兵回去‘闭门掰扯内政’后,这两个小国顿时就麻爪了——这简直相当于跟着大哥出门打群架，结果大哥家有事先走了，只留下两个小弟,家就在这里，跑又跑不了。
转头看看已经全副武装的对手（大唐），不免瑟瑟发抖，这，这，他们原来只是等着两虎相争，跟着捡漏的。可不是来直面老虎的。
文成就趁此时机，与安西大都护薛仁贵两人商议好，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
文成作为正使，又是大唐的公主，庄严慈悲表示大唐向来‘安抚四夷的友善之意’；薛仁贵作为将领，则率兵至于阗，大军压境，对两国之前与吐蕃‘勾结’之事，表达了强烈不满，欲代大唐‘镇之’。
如此又拉又打，经过一番两方都‘十分满意’地会谈，引月、疏勒二国不战而降，其国王亲入长安请归降。
十日前刚刚到京城，如今还就住在鸿胪寺中。
此乃使臣大功，自当论赏。只是文成公主已经是位比亲王，爵位上无可赏，二圣就为其加实封食邑。
文成此举，也确实已颇有冯嫽冯使节当年‘持汉节，行于诸国，皆敬信之’的风采了。
*
英国公府院中多植松柏，冬日亦不凋，依旧是一片苍绿。
近来又下过雪，松枝上还压着厚厚一层雪，一阵风吹过来，便有雪簌簌之声。
姜沃隔着窗子赏了一会儿院中松柏，转头见李勣大将军杯中已空，就取过小火炉上的紫砂壶，替他倾茶。
然后继续与大将军漫谈朝堂事——说来，许敬宗连上三道致仕奏疏，请辞之意坚决，皇帝也就准了。然而李勣大将军无论上多少道致仕奏疏，皇帝也不肯批准，很坚持表示，放假可以，但不放人。
李勣上一道致仕奏疏，皇帝就跟人谈一次话。
最近一次甚至还搞起了‘哀兵之策’，对李勣道：“朕不过绮纨之岁时，先帝便以朕托付于大将军，数十年来多有倚仗。如今朕为风疾所扰，太子又年少仁弱，若无大将军在朝上，朕昼夜难安。必风疾更重。”
诉苦后又带着无限惆怅和伤感道：“自然，若是大将军依旧坚辞，朕也无可奈何，只有准奏。”
然后皇帝按着他的额头，面色如雪声音虚弱问道：“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李勣：……
那他还能意下如何，只能继续坚持罢了。
更言道‘自此，再无上书请辞事，必以此躯为陛下镇守朝堂至终。’
皇帝闻言倒是真的伤感起来，又格外加以尊荣——早在几年前，皇帝就特有旨意：李勣大将军入皇城后，特许可乘车马，不必步行至尚书省。
只是李勣为人谨慎，除非真的身体不适，否则依旧是坚持步行于皇城内，风雨无阻。
此番皇帝就特意又给李勣指了两个宦官，专门负责驾车或是牵马，要求李勣日后不必步行劳累。
又道：“夏日酷暑，冬日严寒之季，大将军亦不必每日出门，辛苦至尚书省，可多于府中修养——令姜卿至府中将要事说与大将军就是。”
姜沃听闻此事：谢谢你，陛下。
不免又想起了那句话：我的命也是命啊。
不过腹诽归腹诽，她还是很愿意到英国公府来的。每隔一日与李勣大将军详述朝事，也是她整理自己思绪的一种方式。
而对李勣来说，这也算是很好的过渡期——他已经带了姜沃几年了，之前尚书省诸事还是他这个尚书左仆射最后决断，可将来他不在了，必要姜沃来断各部诸事。
那也该从如今开始历练起来了。
一把手和二把手还是相差很多的。
*
方才两人因说起文成公主，李勣不免想起其余的公主，因而感叹道：“自平阳昭公主起，大唐公主多有英气之风。”
又问姜沃：“昭公主的追谥之礼如何？”
李勣大将军所说之事，乃以长乐公主为首的几位公主上奏，为平阳昭公主请追‘双谥’之事。
平阳公主原本是单谥‘昭’，故称平阳昭公主。谥法有云：明德有功曰昭。公主谥号来自于此。
而今秋，诸公主上奏为平阳昭公主请‘双谥’。用长乐公主与姜沃说的话便是：“若无姑姑当年率兵征战，首开公主置幕府之制。如今公主只怕也难有幕府，我们自是受了平阳姑姑的遗泽。”
“如今姑姑不在了，其后人也皆不在。那么，为姑姑请追谥之事，自然该我们来。”
朝堂议过，为公主追谥为‘昭武’，亦追赠‘左骁卫大将军’——就如宰辅文臣故去后，多追封诸如司空等三公三师之荣，武将过世后，则多追赠一个大将军之位。
如今平阳昭公主，才算得了与战功匹配的哀荣。
姜沃颔首回答英国公：“礼部和宗人府都已经备齐典仪。”
又想起李勣大将军那句‘大唐公主多有英气之风’，不由一笑，何止公主。
明代文人评价大唐，便是‘终唐一世，非常妇人居多焉’。[1]
姜沃捧着热茶，望着外头青松覆雪，心中很安然：在这条时间线上，后世来评价大唐女子，只怕更不止这句话了！
*
“既提起谥号，正好与你说一说许敬宗。”
听李勣大将军这么说，姜沃不由一怔，甚至有点惊讶：“这……许郡公才致仕，人就没了吗？”
她怎么没听说？按理说不应该在家中修养的大将军都知道了，她还不知道啊。
李勣闻言失笑：“不是。”想了想，自己的话确实有歧义，就又明确了一下：“他还活着呢。”
他接着道：“许敬宗离京前，曾单独设宴邀了我一回。”
姜沃不免问道：“大将军去了？”
她知道，李勣与许敬宗的关系也平平，皆是官场同僚，私下并不往来。一来许敬宗是出了名的‘家宅混乱’‘好色贪财’——其实姜沃有怀疑过，许敬宗致仕这么干脆，又直接带着家人和多年家产离京归乡，是不是被戴至德之事惊到了。
生怕自己也被大理寺查了落个晚节不保，还不如早早抽身退步（简称跑路）。
毕竟大唐没有后世‘贪污腐败倒查二十年’‘退休不是保护伞’的规矩。致仕之人只要不牵扯进什么谋反大案，还是能够平安富贵终老的。
而李勣大将军不喜许敬宗，还有一桩缘由：当年许敬宗之父为宇文化及所杀，许敬宗为活命，却‘舞蹈以求’杀父仇人。
姜沃知道，李勣大将军看似多与人为善，其实与人深交很谨慎。
从前李勣大将军从未赴过许敬宗的私下独邀。
这回……
“我收到那张名刺时，原是想推拒了的，但后来还是去了。”李勣大将军亦望着窗外雪松：“贞观年间故人还在世者，寥寥无几，他到底是贞观初就在朝上的旧臣，我便去了。”
“许敬宗是有一事请托。”
姜沃想起方才大将军的话，很快了然：“许郡公担心自己将来的谥号？”
李勣颔首：“他本身私德有亏，这些年又把世家得罪狠了——想想自己身后事，难免有些担心被上个‘恶谥’，想要托我到时候替他多说几句好话。”
姜沃心道：许敬宗的谥号，这还真不好说。
“大将军应了吗？”
李勣摇头：“谥号自在人心。他这一世，有才无德，有功有过。到头来朝堂如何公议，自有定夺。”
李勣神色很淡然：“正如我的谥号到底如何，只由后人公定吧。”
姜沃正在执壶的手不由一顿。
李勣说起他的谥号时，姜沃也不免心口一跳。其实……何止在皇帝心里，英国公与朝臣不同，在姜沃心里，亦是如此。
李勣大将军倒是无所谓，很快说起了旁事——
“我去赴约，不过是为了贞观年间那些旧人罢了。”
其实李勣去赴许敬宗的约，想见到的何尝是许敬宗，而是许多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雪，对姜沃道：“我第一回 见到魏相，就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候，我还未归顺大唐，是在先魏李公（李密）麾下效力。”
“我攻下黎阳仓后，初次见到了还很年轻的魏相，一见便相谈甚欢——后来，先李公战败降唐，我驻守原地一时主意未定，还是魏相写信劝我归于李唐的。”
李勣说到这儿转头，看着姜沃，心中不无感慨：数十年过去了，与他对坐之人换了多少啊。
“对了，还有道国公戴胄。”李勣对姜沃道：“你翻了四十年前的旧档，得知他于贞观初年做宰相之事，那你可知他又是如何归于大唐的？”
姜沃还真没往前翻，不由摇头。
李勣笑道：“是平虎牢关一战——当时他还是郑州长史，被我抓到了，荐于高祖。”
姜沃也不由笑了：“怪道人多谓大将军有知人之鉴。”
做官至英国公，是真臻于化境。
早年他便有举荐戴胄这等未来宰相的先例，何况如今——
如今朝上重臣，多有英国公举荐之人：比如现任中书省侍郎（王神玉下属、中书省二把手）郭正一，就是当年李勣大将军的军记官，其人经行军伍明习政事，如今在中书省这个负责拟诏的署衙中，文辞诏敕多出于其手。
王神玉再次有了省心的属下，素日依旧快活当他的甩手掌柜。
再比如现任兵部尚书郝处俊，也是当年随李勣大将军讨伐高句丽的有功之臣。
对有才能的后辈，李勣大将军多不吝栽培提拔。
姜沃自己亦是英国公栽培提拔过的后辈。
姜沃正想到这里，就听李勣大将军嘱咐道：“户部近来刚换过尚书，你要多留些心在户部。”
她应道：“是。”又笑了笑：“虽说辛尚书人离开了户部，但心还在户部呢，每天都得回去溜达一圈，翻翻公文才罢休。”
且说许敬宗致仕，门下省宰辅之位空缺。故而今岁，户部辛尚书拜相，为门下省侍中。
空出来的户部尚书之位，则由原户部侍郎岑长倩接任：这位对姜沃来说也不陌生，是贞观年间宰相岑文本之侄。
而当年因弹劾褚遂良抑买强买田地，被长孙无忌发落出京做清水县令的年轻御史韦思谦，今岁亦刚升了‘御史大夫’，为御史台一把手。
……
这两年也巧了，三省六部九寺的重臣，多有更迭。
姜沃如今列于朝上，便深觉‘一代新人换旧人’，这话一点也不错。
像是不知天气何时转凉，树叶又何时变更颜色一般，朝臣也是这样一点点，一个个换来，似乎都是顺理成章，并非什么‘巨变’。
直到有一日停下来回头望去，才忽然惊觉：原来，这已经是完全物是人非的朝堂了。
**
这日姜沃从英国公府回到家中后，就见曜初在她书房里等她。
姜沃便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毕竟近来曜初可忙得很——
一来，她初掌自己的公主府，正在费心一一安排她的职官。
二来，她今年要接过更多后宫事。
虽说这两年，曜初也一直在帮母后照管后宫，但并非是全权负责。还有燕国夫人帮着她一起。
燕国夫人——陛下的乳母卢夫人。
之前许多年里，媚娘代皇帝理政忙于前朝事，无暇料理后宫。而女儿又太小无法分忧，索性就将后宫诸事委了燕国夫人料理——毕竟，燕国夫人是料理后宫的老手。从做太子之时，李治就完全不放心王鸣珂这个太子妃，只把东宫事交给自己乳母。
燕国夫人也确实兢兢业业担了许多年的重任。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谁家做乳母的，先干太子妃的活，之后又干了许多年皇后的活？
而且她的情形就跟李勣大将军差不多，因深受信任，想辞也辞不掉。
直到这两年，卢夫人欣慰见到安定公主长成，可为帝后分忧了。
想想自己年近七十，卢夫人便也向二圣正式提出离宫，准备好生安养晚年。
帝后允准，并赐以燕国夫人兴宁坊大宅一座。
正如皇帝留李勣一般，他也不让乳母离开长安，只赐宅令其与家人留居长安。
卢夫人深知陛下不足十岁丧母，二人虽名为主仆，然这些年陛下视她如姨姑长辈一般，自不舍她远离再不能见，也就留在了京城。
而卢夫人在离宫前，自然要将后宫事尽数交代给安定公主。
故而姜沃只听曜初问道：“姨母，我还有两个姐姐吗？”！

第190章 曜初领悟
要谈起旧事,难免是一番长谈，姜沃就带着曜初来到窗前榻上，两人隔着一张小案几对坐。
姜沃觉得有些疲倦,就略倚在熏笼上。
曜初见姜沃身后没有靠垫,还格外去拿了一个：“姨母去英国公府，一定累了——我听顺顺说过,英国公处还是老做派,不太用胡桌胡椅。姨母是不是又跪坐了大半日？”
姜沃含笑接过，倚后便问曜初道：“是卢夫人告诉曜初,皇长女与皇次女之事吗？”
曜初点头。
说来，不是姜沃都不肯称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一声某某公主，而是……皇帝根本还没有给这两个女儿封公主，亦没有封号，姜沃就先按序齿叫了。
按例，公主生下来，会记为皇ｘ女,之后什么时候封公主,又全看皇帝什么时候下旨了——
比如先帝的几位嫡出公主，就都是年纪很小就册封公主，甚至拿到了实封。
但庶出公主的册封年纪，相差就很大了,有得宠封的早的,也有封的晚的：如先帝第十二女，武德六年出生，直到贞观十五年才封临川郡公主，也就是说直到公主十八岁出嫁前，才终于有了正式封号。
而萧淑妃之前所出两女,莫说没有封公主，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逢年过节皇帝一家子团聚的时候，也从没人提起这两个公主，而年节下的赏赐，曜初这个安定公主所得，皆是按嫡长公主份例（若是祥瑞年份，皇帝还不忘给曜初翻一倍）。
姜沃有时候觉得，皇帝那本就不充足的精神，是真的已经忘掉了还有俩女儿。
她也再次体会到，皇帝对于在乎和不在乎的人，心的冷与热到底差多大。
完全是赤道和北极。
故而别说曜初幼时跟她长在宫外，不知宫里还有两位皇女，只怕连太子，若是没有人格外向他去提，都记不起这件事。
姜沃就问道：“曜初是听闻了此事就直接来了？还未问你母后？”
曜初点头：“我不知过去之事，怕骤然问起让母后为难。就先来问问姨母。”
姜沃温声道：“卢夫人是如何与曜初说的呢？曜初又还想知道什么呢？”
“姨母也知道卢夫人的性情，每一句话都很留心。向来是能说一句就不说两句。若不是此番卢夫人要辞去离宫，估计还不会提起这件事。”
“卢夫人就只与我说：‘两位皇女的生母从前是萧淑妃，永徽五年因罪废为庶人没入掖庭，两位皇女当年一个十岁，一个七岁。随母而居，多年未出。’”
曜初打小跟着姜沃，数算学的很好。
当时很快算出来——十三年过去了，两位皇姐应该分别是二十三岁和十九岁。[1]
于是她当时就追问卢夫人道：“按例公主十五岁，宗正寺就会向父皇递奏疏的。”
这是宗正寺的职责，提醒皇帝，陛下您有女儿到了年纪该出嫁了，别忘了。（这在公主多的朝代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宫里有二三十个皇女的话，皇帝肯定是记不住每个女儿具体年龄）。
说来，曜初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自己刚经历过——
她听说宗正卿李珍去向父皇母后说起她满十五岁，可以开始选驸马后，就连忙去寻父母，表示自己完全还不想嫁人。
而皇帝接了宗正寺的奏疏，原本还有些伤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掌上明珠怎么就从襁褓婴孩，变成了宗正提醒他该选驸马的大姑娘了呢？
但见曜初这一幅对选驸马避之不及的样子，皇帝又开始担心，还私下问过皇后：“媚娘，朕在朝事上信得过姜卿——但，她不会把曜初教成跟她一样不愿成婚吧？那可不成！你得跟她谈谈。”
媚娘：……陛下，真的，要不咱就起来看几本奏疏吧。
甚至心内叹息道：陛下精力不济尤其是目眩视力不佳，不管朝事就算了。但说是管孩子吧，结果这太子也没教好，显儿也没教服，如今又开始瞎担心女儿，还催她去跟姜沃谈心——
这怎么不帮忙还天天倒着给她添乱呢？
*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有细小的雪花飘进来。
曜初继续道：“卢夫人说，大皇姐满十五岁时，宗正寺就给父皇递过奏疏，父皇只道两个姐姐年纪相差不大，等等一起指婚。”
“四年前，二皇姐满十五岁时，宗正寺又递了一次，父皇又说先等一等。”曜初顿了顿：“卢夫人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了。”
至于为何四年过去了，皇帝还在‘等一等’，到底是忘记了，还是不想指婚，还是另有缘故，卢夫人自然不会说什么揣测圣意的话。
她是要退休出宫养老的人，江湖越老越谨慎，她可不会多说一句话。言尽于此，曜初是多半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曜初就来问姜沃了。
之所以不直接问母后，是因为——“姨母，我算过了，宗正寺递这两封奏疏的时候，母后已经开始临朝听政了，也一直在帮父皇看奏疏。她一定也是见过这两封奏疏的。”
“我不知母后是这四年事多，也忘记了再提醒父皇两位皇姐的指婚，还是另有缘故。我生怕冒失提起，倒是让母后为难，故而先来问姨母。”
曜初稍微犹豫了下，到底问道：“母后，是不是很厌恶萧淑妃？”
姜沃颔首。
思绪被曜初带回了永徽初年。
*
如今外头虽是冬日黄昏，然姜沃听到曜初问起萧淑妃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把早产的曜初带出宫廷的那个夏日。
永徽三年，她将曜初带出宫来抚养，除了曜初是早产体弱外，更多是彼时后宫形势云波诡谲的缘故。
那时候，柳奭联合长孙太尉刚刚‘请’皇帝立了皇长子李忠为太子。
而皇帝偏又给媚娘的孩子取名为意义不同的‘李弘’。
那时候，王鸣珂的生母魏国夫人，为了李忠太子位的稳固，当然是很希望媚娘母子赶紧去死的。而萧淑妃为了帝宠和儿女，也是这么想的，两方甚至一拍即合起来。
故而当年姜沃不得不把曜初带走——当时宫里的局势，四面都是明枪暗箭。这样脆弱的早产的小小婴孩，如同漂浮在一个满是恶意的激流中。她还太小太弱了，一个轻微的闪失都经不起。
而弘儿当时也才刚满周岁，一点儿离不得人，且媚娘当时还要与皇帝一起应对长孙太尉等朝堂事……
姜沃看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其实媚娘自从回宫入局开始，从来没有放松过一日啊。
永徽初年，朝堂上诸事频发，谋反都成了年度保留节目。那时姜沃虽然也很累，但只要回到家中，她就是完全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区。
可宫中的媚娘并没有一个全然安稳的所在，她日夜都要警惕，如同丛林中要护着幼崽的猞猁。
*
姜沃大略与曜初说了几件萧淑妃之事：比如媚娘刚回宫不久，萧淑妃就向皇帝状告姜沃这位‘太史令与武婕妤，前朝后宫私相勾连’；还曾夜里堵着门抄宫正司，砸了她与媚娘在宫正司住过多年的旧屋舍；再有就是与魏国夫人合谋为难媚娘等事……
其实再具体琐碎的，姜沃也不太清楚——毕竟当时她已经离开了掖庭，带着曜初住在了宫外。媚娘与萧淑妃之间日日相见相处的‘旧怨’，姜沃也并不知道许多。毕竟媚娘也不是爱诉苦的脾气，不会天天拉着姜沃说萧淑妃又做了什么。
但姜沃清楚媚娘的性情——不与她说，不与任何人说，绝不代表媚娘忘了。
当时皇帝有个黑匣子，在里面一一记录下跟随长孙无忌得罪他的臣子。姜沃想，媚娘大概也有个黑匣子。
一笔不忘地记仇。
总之，永徽初那几年，媚娘必然没少与萧淑妃相看两相厌……不，这样说都轻了，应该是涉及生死之争。
故而媚娘册后以来，该清算的时候并没有犹豫，立刻将萧淑妃废为庶人，关到了掖庭最西边的一处独院中，很明确说明，这辈子萧淑妃是不要想出来了。
媚娘为人从来是有仇必报。
王皇后没有真的对她起过‘加害’之心，故而媚娘能容不再是皇后的王鸣珂，能让没了威胁的鸣珂在玉华寺安度余生，甚至还会看她的话本。（而有心害媚娘，也实施过的王鸣珂生母魏国夫人柳氏，已经流放了。）
姜沃清楚，若是换了萧淑妃，哪怕她的话本写的再精彩十倍，媚娘也绝不会放她出去悠闲度日。
用媚娘的话说：“换位处之：若是当年萧淑妃母子胜了，李素节为太子，以萧淑妃行事与从前数年旧怨积恨——那我和弘儿曜初，必是连命都保不住的。”
“留她一命，已然是我当年念在曜初早产体弱，为女儿积福。”
媚娘一向是人不犯她也罢，一旦犯她，出手便也是要人命的手腕。
至于两位皇女……媚娘也没有半分犹豫，让她们都跟着母亲住在掖庭。
正如曜初方才所说，萧淑妃废为庶人那一年，两位公主，一个七岁，一个十岁，都已经懂事了。偏生在她们性格塑造那几年里，全听着生母萧淑妃日日念叨痛恨武氏了，她们对于媚娘自然有恨的。
其实哪怕不是母亲念叨灌输，等两位公主真正懂事后，自然也少不了怨恨的——媚娘和其子女的存在，是完全夺走了她们本可以拥有的巨大利益。
还是那句话，这是彼此不可调和退让的矛盾。
零和游戏。赢家通吃败者如尘。
**
“还有一事。”姜沃带了一点启发之意问曜初：“四年前，宗正寺与陛下递奏疏时，陛下为何会说等一等？”
四年前……
曜初很快想到：“第二年要去封禅泰山！”是因为那一年父皇心思都在准备封禅泰山上吗？
姜沃先点头却又摇头：“也不只是因为封禅事。”
“毕竟萧淑妃不只有两位皇女，还有一位皇子。”
曜初也想起了那位几乎没有见过面的哥哥，李素节——他不但是她的兄长，序齿也比太子年长。
废太子李忠已经废为庶人，但李素节还是郇王，现居于申州（河南信阳），据闻颇有贤名。
论嫡庶，他是不如太子，可论长幼，他在太子先。
乾封元年，李素节也曾上奏疏，想要随父皇一起封禅泰山，然而当时皇帝便下了一道诏书：“素节既旧疾患，宜不须入朝。”[2]
直接宣布‘你病了，不要来了。’
姜沃当时听闻这道诏书，不免再次感慨皇帝这人的爱憎分明。对曾经也喜爱过的儿子，亦能做到如此冷漠，竟然是见也不肯再见。
此举自也是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才如此分明表达出对年长庶子的冷落，甚至诏令中直接给李素节安上身体不好的名头。
简直就是明白告诉朝臣，别动任何歪心思，太子李弘才是太子。
然皇帝如此下诏，李素节本人却不服。
他还特意做了一篇《忠孝论》，令他王府仓曹参军送到了京城，再次请求入京面见父皇。
姜沃望着曜初笑了笑，不必再说，曜初也明白。
那时候，陛下已然发现了太子的仁厚性情，为了东宫稳固，都让英国公去做太子太师了，怎么可能再见李素节。
故而两位公主的婚事，自然也就从‘等一等’，变成了等。
帝后在这上面心思是一致的：两位公主都是李素节同胞姊妹，这一指婚免不了朝野人心浮动。
*
曜初这才弄清楚这些年来前因后果，细想了片刻，然后道：“姨母，我还是想去跟母后说一说这件事，请她早做定夺——哪怕是父皇母后两人的决定，但外人若是非议起来，只怕都只会冲着母后来。”
往轻了说，会说皇后疏忽没有管好后宫之事；往重里说，只怕直接要指责皇后‘嫡母不慈’，苛待皇女之类的话。
“姨母，我想卢夫人将这件事告诉我，大概也有此意。”很多事卢夫人不能与皇后说，非得是亲生儿女才好去说。
姜沃颔首：“曜初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了。”
她伸手扣上了窗子，又不由隔着案几抚了抚曜初乌黑的鬓发，温声道：“有你这份替你母后思量的心思，她就会很欣慰的。”
曜初颔首：“我明儿就去向母后说。”她忽然又道：“姨母，我也准备先去东宫与太子哥哥说一声——他这些年想必也不知道这两位皇姐的存在，太子哥哥一贯仁厚心软，若知两位皇姐一直在掖庭，多年无封号无食邑，我怕他会去向父皇请命厚赏两位皇姐。”
那母后……也会伤心的吧。就像当年自己被兄长拒绝开幕府一样。
姜沃听完，忽然道：“曜初，你方才说，担心太子会向陛下请奏。”
“你为何就下意识认定，太子不会向皇后请命？”
曜初一怔，是啊，她下意识就是这样觉得的。
半晌后，曜初想明白了。她其实很早就明白了，只是没有深想，或者潜意识拒绝深想——
当日婉拒她开幕府的时候，太子哥哥曾经说过一句话：“人无礼不生，国无礼不宁。”
国无礼不宁。
自己是他的妹妹，所以他觉得有违礼法的事情，可以直接拒绝自己。
但子不言父母之过，若是太子哥哥觉得父母有违礼法，是不是只能闭口不言呢？
所以他沉默，多思，越发消瘦。
在东宫人被换过一批又一批后，尤其是皇后还特意指了两个自己的心腹北门学士过去，只怕更加剧了他这种纠结忧思。
*
姜沃心里涌起一种早有预料的，却也实在为媚娘伤感的悲意。
如曜初所言，在将来，母子之间终究是要发生冲突的。
因太子打心底里，就是觉得母后代政与当时曜初想要开幕府一样，是‘有违礼法’的。他只是为了同样是礼法的‘孝道’在苦苦压制。
然而压制不是不存在，终有一日，会暴露出来。
哪怕这次两位公主的事儿被曜初从中化解，但总还有旁的事儿作为导/火/索。
**
而导/火/索很快就出现了。
总章二年初。
二月多为祭祀之时。
东宫侍读学士徐齐聃忽上奏疏谏皇帝：“齐献公乃陛下外祖，今周忠孝公庙甚修崇，而齐献公庙不如之，不审陛下将何以重示海内，以彰孝理之风？”[3]
看起来，这只是一道平平常常的礼法奏疏，只是谏‘陛下您亲外祖的家庙修的还不如周忠孝公，看人家周忠孝公的庙修的多么崇丽。如此很不合孝道礼法。’
但知道内情的朝臣，俱是闭口不言。
因周忠孝公，乃皇后生父武士彟。
此奏疏便是谏‘后族荣耀太过，不合礼法’。
而众所周知，皇后哪有什么外戚在朝，全都在边境蹲着呢。
但，皇后自己却是在朝代政的。

第191章 礼法与科教
总章一年一月。
东宫侍读学士上奏疏明谏‘周忠孝公庙甚修崇逾越’,暗指‘皇后掌权过甚’后的第一日——
姜沃完全没受什么影响，依旧按着计划休沐，带着曜初到城建署去做‘突击检查’。
马车上,曜初还说起昨日一月十五大朝会这件事。
曜初道：“姨母,好巧，当时我正在长乐姑姑府上取真经呢。”因小时候常听玄奘法师的故事,曜初很自然地把学习叫做取真经。
长乐公主幕府开的最早,曜初是去学习先进经验的。
结果还没开始正式学习，姑侄两人还在吃点心,就听闻了朝上传来的热乎消息。
长乐公主李丽质当时就恼了——齐献公庙，这不就是她外祖父（本人论）兼祖父（夫君论）的庙吗？
“是，齐献公不在了，赵国公不在了，但我还没死呢，长孙家子孙也还在呢，倒轮到别人指指点点了。”
说来自长孙无忌之事后,长孙家子孙都自觉（不自觉皇帝也会帮他们自觉）淡出朝堂,无一人掌实权，可以说家中只有赵国公府的爵位罢了。
这也是长孙家该承受的代价。
毕竟皇帝最后一分容忍与亲情，是在曾经扶持他多年的舅舅身上，但看皇帝素日作风就知道,这份情感可转移不到这些相处不多的表兄弟身上——皇帝对某些同胞的亲兄弟（李泰：你点我名吧）和亲儿子都冷如冰,何况什么表兄弟。
趁早别打着什么皇帝母族的旗号往前凑。
横竖家中还有两位嫡出公主（长乐和新城），看在姊妹份上，长孙家只要低调过日子，皇帝就会优容。
但……低调也不是死了啊。
这种被挑出来当作典型，用以攻击皇后的事儿,简直是飞来横祸啊！
以至于长乐公主还在跟曜初发脾气，从大朝会上下来的驸马长孙冲（驸马都尉也是官职需要去大朝会上站着），就直奔公主府请示妻子，这事咋办呢？
长孙冲此人，大概是有长孙无忌这个强势父亲的缘故，一直很听话：永徽年间他过的有点分裂，因父亲和妻子观念不统一，他在其中两边挨骂。但如今父亲不在了，他倒是不用纠结了，专门听妻子的话就成了。
今日，他在朝上一听这事也恼火：哈？我这个长孙家的袭爵人还在朝上站着呢，这就打着为我们家好的旗号坑人啊？
要是一个寻常的礼部官提出此事，长孙冲早就站出来反驳甚至喷人了。
但……这人还是东宫侍读，长孙冲只好憋住了。
毕竟长孙家（主要是长孙无忌老人家）原来是坚持立过庶长子李忠的，因而在当今太子这里，行事就要格外小心。
而且，长孙冲郁闷想起：他们家何止得罪过太子啊，他亲爹长孙无忌当时可聚众狠狠抵制得罪过当今皇后啊！
朝局混乱，长孙冲在朝上就没敢说话，准备等着请示完妻子再正式做出政治表态。
毕竟……长孙家是真经不起折腾了。
见姑父来了，曜初就起身见礼然后告辞。
长乐公主还道：“曜初若是回宫，就帮姑母给皇后带句话——我明早进宫看她。”
曜初应了。
在马车上说完此事后，曜初略微有些沉默——她刚刚领悟到母后与兄长间难以弥合认知鸿沟，就亲眼见了这件事。
不，也不仅是关于礼法的认知鸿沟，更是权力的归属。
如媚娘十几岁认识到何为权力，曜初也是于十五岁，真正体会到权力之争。
曜初想起昨夜与姨母摆的一局棋戏。
身处棋眼之位，哪怕东宫不争，也会有人推着他去争的。权力只有这么多，皇后拿着就分不到太子处。
既然有争，就有输赢，那么……曜初扪心自问，这两个至亲，她希望谁赢？
曜初很快有了答案：从‘道理’上来说，太子是继承人没错。但她打心底是希望母后赢的，且赢得越久越好。
因她想要的是公主幕府、是自由，而不是兄长所说的给她添多少食邑。
长乐姑母也是这样想的吧。
还有……曜初抬头看着对面的姜沃：姨母一定是世上最希望，也是最支持母后赢的人。
一月的天已经有些转暖，曜初的心思也渐渐清亮起来。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窗外柳叶萌发，一种生机勃勃的焕然新绿。
*
城建署门前，姜沃仔仔细细给曜初戴好口罩。
曜初的声音从织线密密的棉布口罩后面传出来，带了几分闷闷的笑意：“姨母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姜沃是来‘突击视察’，故而她都走到工业产区了，城建署令库狄琚才匆匆赶过来。
她先行官礼：“姜相，安定公主。”
库狄琚面貌生的丰柔端和，但言谈间非常明断干脆。跟她说话格外省心。
姜沃带着曜初看了一圈后，才从生产区退出来。
果然，三人身上不可避免都灰扑扑落了些粉尘。
姜沃见此就道：“今日的突击检查倒还好，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和耳棉塞。”她突击检查，并不只检查产能，更多是来检查职业防护的。
口罩用以防尘肺，耳棉用来防噪声聋。
尤其是尘肺，一旦得了哪怕现代科技也无法逆转，发展到后期只能无法呼吸而去世。
然而很多匠人并不懂粉尘的危害，只觉得是土而已，在地里不也常吸？根本不重视戴口罩。就像现代许多人得了糖尿病，因一时没有症状就完全不在乎控制血糖一样。
很多时候知识的洗脑到底还是慢，姜沃采取了最快最直接的方法：罚钱。
不戴口罩不戴耳棉居然罚钱，那匠人们的‘自觉性’一下子就上去了。
姜沃又嘱咐了一番库狄琚，一旦出现症状的匠人要及时离开产区等人事工作，这才问起了近来水泥的产量和城建署的财政。
“账面上银钱充足，水泥和混凝土的产量也按年度计划，稳中有升。”说着，库狄琚还从袖中摸出一份报表，画的都是表格——
姜沃爱跟库狄琚说话的原因就在这里。她对自己那套语言、管理系统接受格外良好，而且作为署令，很快带领城建署的女官融入了这套系统。
库狄琚等姜沃浏览完她的财政报表，才继续汇报道：“再有，之前开展的实验效果也很好——加入动物血液后的水泥，在冬日裂缝确实少了许多。”
“目前还在实验最低成本的加血量。”
曜初听到这里，不懂就发问道：“姨母、库狄署令，为何加入动物血液能减少水泥裂缝？”
水泥混凝土也面世几年了，无可避免迎来了维修工作。
最常见的问题当然就是裂纹。
听安定公主发问，库狄琚便道：“请公主稍候，我去给公主拿一块实验样本。”
说着从身上开始摸钥匙——珍贵的实验样本都由她亲自保管。
库狄琚去取样本之时，姜沃就与曜初讲起了原理：也是她之前购买的《有用化学物质的人工合成和危害》指南里的基础知识。
但知识如何转化成技术，当真需要实验与群策群力。
比如关于水泥中加入动物血液，其实书上只有一句原理：碱性物质与血液脂肪会发生皂化反应，产生细小的气泡。
其实这也是制作肥皂的原理。
以上是化学知识，等库狄氏拿来了样本，姜沃则开始讲最基本的物理：零度以上水是水，零度以下水是冰，这个循环过程就叫做冻融循环。而众所周知，冰的体积比较大，这样反复的体积变化，就容易产生裂缝。
“曜初看，只加一点血液产生化学反应，产生的这些小气泡，就能减少冻融循环的压力。”
曜初发现这块水泥的横切面，确实能看到一些很细小的气泡。
姜沃给曜初讲完，又特意对库狄琚道：“等实验做完，别忘记发实验补助。尤其是那个提出可以用动物毛发来代替血液的实验员。”
碱与脂肪的化学反应，是姜沃最先提出来，城建署去实验的。
但知识的普及已经开始产生新的灵光——有女官提出如果要抗冻融循环，是否可以加入纤维状的毛发？如今试验了马鬃，效果也还不错。
库狄琚应下：“姜相说过，要格外厚待技术人员，要鼓励她们每一次奇思妙想。实验经费不能省。”这话每次姜沃都会说，库狄琚也都会每次认真应下。
姜沃颔首。
转头见曜初还捧着那块样品，似乎有点发怔，便唤了她一声：“曜初，姨母带你去看水泥工艺品坊。”
虽然姜沃觉得，那其实算不得什么工艺品……不过，这个专门生产水泥摆件的工坊，可是城建署的印钞机！
看在金钱的份上，姜沃已经逐渐开始接受水泥审美。
曜初回神抬头，她看着姜沃和库狄琚身上的灰尘，忽然语气坚然道：“真该把那些满脑子只想着‘礼法规矩’，只盯着谁家的庙修的好，谁家庙旧了的朝臣，抓来这里磨水泥！”
他们在朝上满口‘仁义礼智信’，以武氏家庙逾越做文章，想把母后赶回后宫，之前亦有很多次想把姨母的官位夺走……
为何不想一想做点真正的事儿！
他们是看不见这些年长安城内修起的路吗？
何况，有利于百姓的不止有路——
听曜初这愤然之语，姜沃还未及答话，就见一个专门负责传话的官吏跑进来道：“库狄署令……”一见姜沃也在，眼睛一亮：“姜相正好也在，可得去劝劝——司农寺吴正卿和工部刘郎中又坐在咱们待客室不走了！非要署令今年多批给他们水泥和混凝土才走。”
库狄琚难得露出了头疼的表情，也带着期待看向姜沃：“姜相请。”
姜沃：……来的不巧，这是过上了从前辛尚书的日子，让人堵在这里要账啊。
*
曜初跟在姜沃身后一并出去。
边走边想起姨母告诉她的，城建署所出产的各种建材不只可以修路。
其中硬石膏凝固后，防水效果极佳，是用来建储粮仓库的绝佳材料——之前朝廷粮仓不得不派人定期晒粮，就是为了避免粮食湿度过大而陈腐。
此外，水泥混凝土还可以修筑堤坝、围堰和海塘，防水患！
在此前，朝廷修的多是土坝，然而土性松浮，难于长久捍御水患。再有便是更高级一点的碎石加固的堤坝，但这种多需做成大挑坝，撑水外出，且修的越高，将来坍塌的风险就越大——总之朝廷每年都在治水上要花许多银钱。
直到水泥混凝土的出现。
曜初还记得姨母笑眯眯告诉她：“修堤坝最好用的倒不是混凝土，而是‘硅酸盐水泥’——还好有倭国的火山灰啊。”
因想到水泥的这两桩作用，曜初也就知道，为何司农寺正卿和工部郎中会来这里静坐了——
司农寺必是想多申请水泥建高档存粮粮仓。
而工部内的水部郎中，负责天下川渎，堰决河渠事。每年立堤防之事也归他们。
*
果然，见到姜相竟然也在，吴正卿和刘郎中顿时都眼睛锃亮如探照灯！
“姜相做主！”
“姜相定夺!”
这两嗓子下来，姜沃都不免有些怀疑自己不是宰相，而是包青天……
刘郎中目光焦急，但先闭嘴等司农寺正卿说话——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他只能第一个说。
司农寺吴正卿开口道：“粮食乃国家根本。且如今东南的占城稻丰收，又能走海运送到北边，正该多修粮仓屯粮！”
还引经据典：“《汉书》中就道：实仓禀，备水旱！”听他引用汉书，姜沃还真有点刮目相看。
她跟吴正卿相识的很早，那时候王神玉还在做司农寺正卿呢！当时这位吴正卿还是少卿，全权负责栽培棉花事。故而姜沃知道这位是很朴素的‘农官’，这会子却都开始引经据典了，可见做足了功课来的！
吴正卿从来认为粮食是世上第一重要事：“姜相，两京人烟稠密不说，北边本就多人口。一旦有旱灾水灾粮食储备不足，百姓可要饿死的！”
见吴正卿终于说完，刘郎中再也忍不住了：“姜相！百姓不只有冻饿之危，还有洪患之危啊！”
“圣贤书都道：守堤如守城，防水如防寇！”刘郎中边说边心道：引经据典谁不会？我们水利工程也有很多名言警句啊。
他这一骄傲，下一句话就不小心说错了：“且粮仓什么时候都能修，但堤坝正该春日加固，以备夏、秋霖潦啊！”
果然刘郎中话音未落，吴正卿那常年务农被晒棕的脸都气红了：“这是什么话？春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需储备粮食，怎么能耽搁？何况边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有战事，不更需要粮草？”
刘郎中憋的脸通红，先道个歉，然后继续跟吴正卿掰扯起来：“可是去岁朝廷已经重修了卫州黎阳仓两百多个粮窖。黎阳仓西边是永济渠，东边就是黄河，往北地各州运送粮食都很便宜——从隋朝起就有‘黎阳收，固九州’的俗语，也暂且够了。”
吴正卿就听不得‘够’这个字，很快反驳道：“刘郎中这话说的不对，难道去岁朝廷没拨给你工部水泥？我记得拨给工部的正是最多的！”
刘郎中崩溃：那一座堤坝就要用多少水泥啊？能跟重修粮仓比用量吗！
……
姜沃还有闲暇掸了掸身上的灰：毕竟，根本插不上话啊。
曜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在来的马车上，曜初还有些纠结，那么到现在，曜初已然完全坚定了——
她想看到的朝堂争论，是这种辩论！
是这些心怀天下百姓的官员们争论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才更利于民，而不是什么礼法规矩，谁的庙新，谁的庙旧！
兄长，太子说的不对。
礼法不是立世的根本！
起码不是她立世的根本。
**
紫宸宫中。
媚娘心中亦如明镜。
因而在皇帝面前，她叹息道：“陛下的教导还是有用的——起码弘儿现在，是有心思想要摆脱咱们这对做父母的束缚。”
若是姜沃在这里，必会感叹媚娘这话说的巧妙：东宫侍读上书针对的自然是皇后。但媚娘这一句叹息，就直接转化为针对帝后了。
当然，在皇帝心里差的也不大，毕竟皇后代政，最终的皇权依旧在他手里，但东宫真正理政监国，过不了几年，他就可以去做太上皇了。
不过，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如果儿子有父皇文治的本领，就皇帝这身体，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去做太上皇。
但他没有自家祖父的好命！
李治有时候想过，为什么都是膝下三个嫡子（李渊活下来的嫡子共三个），都是三出一的概率，他的祖父就能有父皇这样的儿子。
而他……
哪怕不是夏天，皇帝也觉得头疼。
若是早两年，太子有这样的政治觉醒，皇帝说不定还真挺高兴的。但现在，皇帝已经深知太子心性本事，是真不敢放手。
有点想法想争，跟真能做好掌政之事，完全是天渊之别。
正如姜沃之前所设想的那样：这两年英国公从东宫半退，她凡事‘俱实回禀’，皇帝又在亲自教导太子——
这一切，促成了皇帝更不敢将‘驾驭大唐’的缰绳交给太子。
片刻后，皇帝按了按额头道：“之前东宫属臣有过多是朕出面处置，这一回皇后来处置。”顿了顿：“别贬官了，直接流放吧。”
这便是明示群臣，皇帝的选择不变，依旧是皇后理政，皇后的权柄高于东宫！
媚娘颔首：“好。”
她走到案前，起朱笔开始写诏令。
虽说自去岁开始，朝廷开始整顿‘依法治国’。但有一种贬官和流放，是不需要走法律程序的——涉及宫闱、谋反事。
事大事小，一言决于天子。
媚娘甚至懒得为这种人费心想个什么新理由，直接把当年柳奭的罪名拿过来用：“泄禁中语、潜通宫掖。”
所谓泄禁中语，便是泄露皇帝还未公开说的话。这种罪名，自然是皇帝说有就有。
媚娘朱笔略微顿了顿，心中选了个地点：“流放钦州乌雷县（广西）。”
写过诏书后，她也没有放下这支代表皇权的朱笔。
她静静看着笔悬在空中，半晌，一滴朱砂落在桌上。
**
从城建署出来，姜沃直接带曜初回家，她们这一身灰尘得好好洗一洗。
而姜沃也敏锐地察觉，曜初，比起早晨的她，又有点不一样了。
曜初手里捏着一只水泥做成的小鸟，大不盈掌。据说这只小鸟能卖到比同等大小的银子还要贵。
而这些银钱，又会变成道路、粮仓、堤坝……
她眼睛明亮：“姨母，我不信礼法比这些有用。”
姜沃含笑说了一句曜初后来记了很久的话：“礼法不能，但科教可以兴国。”
只是此时，曜初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科教。

第192章 两个永远的谜
总章二年,似乎过的很平静。
如果写成史册中，按年份作大事记的竹牍，便是很寻常的、按部就班的一年。
甚至卷一卷都比许多年份都要薄——
起码比起永徽年间门朝堂动荡多谋反大案、显庆年间门数次对四夷征战,乾封年间门有唐第一回 封禅泰山等年份……要平静的多。
平静的像是站在大明宫的望仙台上,看太液池的湖面一样。
光滑如镜。
至于这一年二月，一位从五品东宫侍读的流放,自是不足以计入什么大事记的。
也唯有身处朝堂之中的人,才能感觉到总章二年平静朝堂下的暗流汹涌——
年复一年病情逐渐加重的皇帝，处置过东宫属臣后权柄威望愈重的皇后、年纪渐长似对皇后代政初露不满的东宫。
外面看上去平衡有序,内里简直是一团让人不知从何伸手去解的乱麻。
*
若说过了大半的总章二年，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那便是关于太子妃之选。
太子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郎，虽未至二十及冠，但在此时也算是标准的适宜成婚的年纪。
于是关于太子妃的人选，早两年起就是京中万众瞩目之事，也是许多人家竞相争夺的位置。
毕竟皇帝稳东宫的心思很明显。
且所有人的想法都跟皇帝一样,别说是皇后,哪怕是将来做了太后，垂帘听政些年月，也总要还政于儿子。
做太子妃，就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虽说胜者败者都在眼前,但人的心理都会把自己代入成胜者——
欲争夺太子妃之位的人家,只会把自家代入成长孙皇后和长孙一族（前半段）的荣耀，代入成武皇后如今的权势。
没有人会去考虑自家可能是流放的柳氏王氏一脉，是从前王皇后。
而就在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决之时，总章二年的夏秋交界之际，不知哪一日,长安城的官宦簪缨门第，都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皇后的生母荣国夫人向二圣荐了一位太子妃：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
帝后似也有赞同之意。
若真是如此……可太偏心了啊！
皇后不是说要抑制外戚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自家人呢？
杨思俭虽然不姓武，但他姓杨啊，弘农杨氏的杨！跟武皇后的生母荣国夫人就出自同一个弘农杨氏！
若是按照世家的族谱认真算起来，这位杨思俭跟武皇后还是有八竿子能打到的亲戚关系。
皇后要给东宫放一位‘自家人’太子妃吗？
那东宫又会是什么反应？
*
可以说总章二年在京城中讨论度最大的新闻，就是太子妃会不会出自皇后母亲的母族。
姜沃还特意问了一回媚娘：她不觉得这是媚娘的选择。如此一来，只怕太子想的更多，母子之间门隔阂更重。
媚娘难得露出些无奈之意道：“是母亲的意思。她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何苦再为杨家争这样的荣耀！”
而且，这不是给她雪上加霜，火里倒油吗？
姜沃也无奈，只好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跟着媚娘道：“老夫人一大把年纪，姐姐别生气。”
毕竟说是一大把年纪，实在一点不夸张。
荣国夫人今年高寿：九十岁整！
姜沃：果然，武皇的高寿还是有很大遗传因素的。
说来，自从几年前，媚娘把她姐姐韩国夫人、以及不成器的外甥贺兰敏之一起‘发送’到雷州后，荣国夫人自然是有些伤心的，也觉得女儿做了皇后，就太有主意也太心冷了些。
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一个被流放，另一个是皇后，老夫人伤心之余还是很识时务地做出了选择，留在京城富贵养老了——心疼没错，但也不能跟着去雷州。
这些年荣国夫人倒也一直在安享福贵，直到太子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荣国夫人才再次出动了。
这次是为了自己的娘家，弘农杨氏。
换个人干这样的事儿，媚娘早发落了，但荣国夫人干了，难得把媚娘给难住了：一来这是亲娘，二来老夫人也九十了，身体自多病痛，重话多说两句，都怕老夫人撅过去。
媚娘罕见也有无奈的时候。
姜沃：确实，老夫人这年纪属于豆腐掉到灰里，吹不得打不得。
她只能劝媚娘别为家人怄气。
毕竟老夫人长寿的遗传基因，也是助力武皇登基的最大功臣之一。
偏生又在此时，太子上奏疏，表示自己年纪尚轻，且学业不精不足以为父母分忧，请求帝后待他及冠后再议太子妃之事。
京城掀起了新一轮八卦——嚯嚯，快看，太子这是也不愿意要皇后安排的杨家太子妃啊！
于是本来只是荣国夫人的小心思以及没定下来的小道消息，愣是变成了皇后硬要安排‘娘家人’做太子妃，又被太子拒绝的一场大戏。
姜沃理一理思绪后，只有为这一串乌龙误会叹气，更为了那位杨姑娘叹一声倒霉。
此事最终以皇后准了太子‘奏请晚婚’的奏疏才落下帷幕。
既如此，众人暂且放下这个八卦——等三年后太子及冠再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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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婚事，虽说总章二年没有选定太子妃，但倒是选定了两位驸马。
这一年，皇后令殿中省办了皇长女皇次女的婚事。
两位公主在出嫁前被册封为义阳公主、宣城公主。
只是这两位公主虽有封号和食邑，但却未能在京中设公主府。两人皆随夫君外任，去了大唐这广袤疆域的某个州（且是远离李素节的州），很低调地离开了京城。
而夏秋之季，正是皇帝风疾重的季节，因而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过关于两位公主的任何事。
他有精神的时候，也只为东宫反复思量——皇帝其实挺想要个皇太孙的。
说白了，皇帝有点想培养第三代了，说不定就能隔代遗传呢！
而他之所以最后跟媚娘统一了意见，准了太子那一封请奏及冠后大婚的奏疏，还是因为太子的身体状况。
早几年，太子就总是太过单弱，帝后就多有忧心。
这两年太子思虑愈重，虽然不至于跟皇帝一样缠绵病榻，但也绝对不能说一句身子骨康健硬朗，较之寻常十七岁的少年人，是偏弱的。
不但皇帝惯用的太医院奉御婉转回过此事，连孙思邈孙神医都被皇帝请进宫，特意为此事给太子检查了一遍身体。
孙神医明明白白道太子多思心志缠绵，以至体弱，便是帝后让太子成婚，那也不要多置妃妾。
皇帝这才遗憾接受，估计要晚几年才能见到第三代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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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东宫大婚这些事，姜沃更在意的还是孙思邈孙神医。
这一年秋日，她再次于灞桥送孙神医出京——这些年来孙神医每每出京，她能送的都会来。
“我看先生这身子骨，至少还能再出去游历二十年！”
孙思邈大笑：“那岂不是成了精怪？”
姜沃摇头：“不是精怪，是神仙。”
她是真这样感慨的。
算来真有许多许多年了，距离她第一回 见孙神医，已然过去二十九年——她前辈子都没活这么久！
而那时候的她，曾经好奇问过孙思邈的年纪。
毕竟孙思邈的年纪是个谜题，古籍记载有隋文帝开皇间门生人，也有记录其为更早的北周元年出生的，而北周似乎都不是终点，还有传说他是再往前北魏年间门出生的！
当时孙思邈就笑道：就让这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吧。
这些年来，姜沃自然再也没问过。
但如今算来，哪怕是按照最轻的年龄来算，孙神医今年也有百岁了！
可这些年，多少故人都走了老了，孙思邈看起来依旧如此。
虽然须发皆白，但他的神色永远那么安然，眼睛也丝毫没有老人的混浊感，反而像是清透却又温暖的泉眼，目光中总是流露出善意的关怀神色。
今日又轮到了拈佛珠的功德日，姜沃捏着佛珠，却觉得眼前的孙神医，比寺庙中的佛像更像是一尊救苦救难的神灵。
马车停下，姜沃该下车与孙思邈分别了。
孙思邈指了指马车小桌几上的脉枕：“还是老规矩，来，伸手。”
姜沃乖乖伸手。
每回孙思邈离京前都会给她扶脉，与她说些保养的注意事项。
这次孙思邈扶脉良久，久到姜沃都想要找系统了：莫不是你们的体质升级出了什么bug。
还好这时候孙思邈开口了：“很好，气血充沛，精神完足。”
他看向姜沃，终是难免带着神医好奇探究之心问道：“这些年，你的体质竟越来越好。我记得第一回 为你扶脉，虽康健，却也不过是常人之体。”
按说她已经过了人体气血最充足的年纪，而且随着她官位越高应当越劳碌心累，多年辛苦，体质总不会比年轻时候还好才对。
实在是跟他多年医道之论不符！
姜沃听过后，只笑着眨了眨眼睛。
在孙思邈面前，她忽然像是回到了十几岁时候，轻轻松松道：“正如您的年纪是个永远的谜，我的脉象也是个谜。”
孙思邈不由笑了：“好。”
总归是好事，是令人欣慰的谜题。
两人如往年一般，于长安城外作别。
姜沃独自在秋阳里站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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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总章二年还有什么大事，便是这一年冬日，江夏王李道宗过世。
过世，并非病逝。他之前未有病痛，只是一夜过后，次日仆从发现他已然于睡梦中离世，神色安详。享年七十岁。
故而腊月十五的大朝会，最要紧之事便是议定江夏王的谥号。
江夏王为宗亲，随高祖揭立义旗、从龙而起；追随太宗战刘武周，战王世充、窦建德；武德年间门为大唐驻守灵州边境、数败突厥；贞观年间门灭东突厥、吐谷浑、高句丽、薛延陀等战皆曾领兵而行，多有战功。
故而最终朝议定下谥号‘桓武’。
谥法云：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动民曰桓。
*
这一日大朝会后，姜沃走出含元殿，就见英国公并未乘坐御赐的马车离去。
见她出来便道：“随我去一趟凌烟阁吧。”
李勣大将军也不上马车，只是一步步走回太极宫，走向两座凌烟阁。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
直到远远见到凌烟阁之时，李勣大将军才终于开口：“至今日，凌烟阁内，除我外，再无一故人在世矣。”
姜沃心生怆然。
李勣声音很平静：“我还记得，当年为贞观年间门凌烟阁定吉期的姜相，很年轻，只是太史丞。”
那时候，他自然不会想到，这位太史丞会走到宰相这一步。
更不会想到，数十年后，姜沃会站在这里，陪他缅怀诸位凌烟阁故人。
这便是人世造化吧。
*
姜沃随着李勣大将军，先入贞观朝凌烟阁，一一拜过贞观年间门故人，再来到新的凌烟阁。
李勣大将军的脚步，停在苏定方的画像跟前。
“近来多有故人入梦。”
“前几日我还梦到了苏烈。”李勣大将军道：“也不知是他真的魂魄还在托梦于我，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说，他亦有魂魄久驻于凌烟阁画像内。”李勣大将军转头问姜沃：“这话他生前也说过，你是不是也知道？”
姜沃颔首：“是。”她刚要继续说点什么——
却见李勣大将军忽然转头厉喝了一声：“在否？”
虽是问句，这一喝却带着将军沙场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在这有些昏暗的凌烟阁里如同一声惊雷，令人胆战心催。
就见李勣大将军如此‘突袭’一句后，盯着画像看了半晌，见画像上的人没动，就摇头道：“果然是梦境而已。”
姜沃：……
真的，先不论苏定方大将军的魂魄是否留于画像，但方才李勣大将军突如其来这一下子，给她的魂魄可是险些吓掉一半。
李勣检查过画像，回头看到姜沃一言难尽的脸色，不由一笑：“吓了你一跳是不是？难得见你这样的神色。”
听到这句话的姜沃，忽然就怔住，只觉旧日记忆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贞观二十一年。
二凤皇帝在凌烟阁单独召见了她，让她随着致仕的袁天罡一并去黔州，替他探望一眼大公子李承乾。
那时候她郑重神色接旨后，二凤皇帝忽然就严肃道她之后不必再回京了。
当时姜沃愕然抬头，二凤皇帝才笑了，神色是种连眼角纹路都不能掩盖的明亮：“如何？被朕吓了一跳是不是？”
然后叮嘱她，其实这个年纪不必绷的太紧，要学学袁师父。
今朝，她又在凌烟阁被‘吓’了一回。
姜沃不觉眼眶发烫。
她就走向前两步，借着拿案上拂去画像细尘的‘马丝尾拂尘’的功夫，背对着李勣大将军，迅速用指尖拭去一滴泪。
姜沃正拿着拂尘一点点拂拭画像，就听身后李勣大将军道：“我原山东一田夫耳，有幸遭值明主，居于富贵，位极三公，年将八十。”[1]
他顿了顿又慨然道：“这一世功名始终，俯仰无愧，实无憾尔。”
姜沃不肯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拂尘。
实值隆冬，凌烟阁内日光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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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章二年的最后一天。
天象有异，万民皆见日色如赭。
如今哪怕很多军国大事，皇帝也放手给皇后，但天象有异，每个帝王都要亲自过问。
他分别单独召见了李淳风和姜沃。
先面圣的是李淳风。
李淳风答曰：“日色如赭，兆‘变’。”
皇帝自然要追问：“吉兆？凶兆？”是天降鸿福的吉变？还是有兵戈之争的凶变？
李淳风摇头，言简意赅：“只是变，不以吉凶。”
皇帝便再问姜沃，亦是一般的答案，只是姜沃知道皇帝的心思细致，还特意给他整理了自秦汉起至今所有‘日色如赭’的天象当年事，确实是吉凶不定，只是有变。
皇帝心道：还是姜卿行事最合朕心意，玄学也不搞的很玄。
但到底是天象有异，皇帝也觉得过去的总章年间门，没有一件好事，于是又动了改元的心思。
帝诏，次年改元咸亨。[2]

第193章 皇帝的实况模拟
咸亨之初,朝堂之上氛围便异常肃穆沉重。
说来年号咸亨，原本取自《易经》中‘品物咸亨’，乃万事咸宜,诸事安顺之意。
然而这一年从开头，就完全不顺。
年初,燕国夫人过世。
燕国夫人卢从璧,原本也是范阳卢氏出身的世家女，可惜刚出嫁没几年夫家就涉谋反大罪，她受牵连没入掖庭。
后长孙皇后将其选为幼子李治的乳母。前二十几年,也算是人生跌宕起伏了。
自此,卢夫人一直照顾晋王起居,兢业尽心，用长孙皇后曾感叹过的话道：“雉奴稍有病弱,便至终日忘餐,达旦不寐。”
后来长孙皇后仙逝，先帝亲自抚养幼子。然帝王之尊如何能时时刻刻陪在幼年儿女身边，那些日子卢夫人自是越发忧勤，照应晋王一应衣食起居。
卢夫人对皇帝来说,已然是亲人。
故而信重,先后将东宫与六宫庶务，皆任委之。
这些年来,卢夫人就像是一盏廊下的灯笼,永远温和明亮挂在那里，因太恒定不变，以至于存在感都不强。然一旦熄灭，才让人觉出那是一片挖空似的黑暗。
皇帝闻此噩耗，哀痛至病。
病榻之上,不忘亲笔写就圣旨，“燕国夫人丧事所需，一并由宫中供给。”另外指了礼部一位五品官去为燕国夫人治丧。
*
紫宸宫中，媚娘将药盏轻轻放到皇帝手里。
皇帝端着却一时没有喝，语气说不出的沉闷：“媚娘，朕知道，乳娘她年近七十，算是高寿。无病无痛安然而逝，这也是难得的福气，然……”
媚娘声音低而温和：“然心不由人。”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雾气蒙蒙一片迷糊。
说来，这些年他虽常风疾发作以至头痛。但其实痛久了倒是有些习惯，且还有止疼的丸药能吃。
对他影响最大的，反而是目眩和视物不清。
他这些年越发看不了奏疏了。
而年前江夏王和如今卢夫人的睡梦中骤逝，不免让皇帝开始担忧，自己若是也忽然过世会如何。
皇帝心道：不光他如此想，每一回他病了，估计朝臣们也在心里盘算，若是皇帝驾崩该怎样应对吧。
他抬眼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媚娘，她也像这一盏药一样，轮廓模糊似晕开。
正因看不太清，在他心里，媚娘便一直没有变过。
“媚娘，朕有个打算。”
“朝臣们未必知道，但媚娘必然清楚，朕的目眩愈重精力愈差。”
“之前朕还能与你一并上朝听取政事，之后……”其实近几年，尤其是夏天，皇帝只有每隔十五日的大朝会，才会勉力坚持着上朝。其余日子的常朝，基本都停了。
但偌大国家，朝堂之事多如牛毛，不可能都能等十五日才回禀一次。
故而朝臣们凡有事急需回禀，便至紫宸宫——皇帝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大半是只有皇后听着做出决断。
若事大，皇后还会召见相应各部朝臣，甚至直接就将三省六部的宰辅尚书们都叫来共同商议——这样算来，除了地点不在正式上朝的殿宇，整个流程其实与常朝无异了。
二圣临朝，从最开始的皇后只是坐在珠帘后面听一听一言不发，到如今，常朝基本已由皇后一人听朝。
十余年来，渐变至此。
皇帝喝掉了碗中的药，这才道：“待下月起，让太子试着监国料理庶务吧。但一应军国大事，则交由皇后来决断。”
媚娘不由道：“陛下。”一应军国大事……
皇帝忽然笑了，抬手打断媚娘的话：“朕信得过媚娘，接下来朕就好好养病。若无极要紧，连媚娘也拿不准的军国大事，可不必来问朕。”
说来，皇帝虽看不太清媚娘，但媚娘能看清眼前的皇帝。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带着一种郁紫。因常年多思病痛蹙眉，以至于现在哪怕不皱眉，眉心间也带着浅浅的竖纹。
今日这一番谈话，他几乎是赋予了自己皇帝的全部权力。
但媚娘也从未有一刻更深切地认识到，正是因为眼前的皇帝还在，她这个皇后才能拿到几乎全部的皇权。
帝。后。
他们是如此紧密的政治共同体。
他需要她才能完成设想中的朝局稳定与格局。她需要他，才能获得世人认可的，如今最高的权力。
那……将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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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内，姜沃见到了这道由北门学士拟的诏书，令太子监国理庶务。
她很快也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实况模拟他不在以后的政治秩序。
姜沃忽然想起了城建署的试验。
从现在起，皇帝对未来朝堂的格局，不只停留在计划上，而是开始真正实验试错了：他不再想着先教导好太子，不，应当是是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再手把手教到太子满意再让太子接过‘缰绳’了。
他要直接把太子放到‘将来新帝’的位置上，而把媚娘放到‘太后垂帘听政甚至摄政’的位置。一应军国大事，若是发生了分歧，依旧是皇后有最高的处置权。
既然是在不同的时间线，姜沃便强迫自己抛下固有思维，不去想历史上已经成功的武皇，只来想现在的媚娘。
皇帝这一道诏书，对太子和皇后来说都是一重考验。
对太子（或者说太子代表的一方官场势力）来说，当然想通过这一次的考验，让皇帝对太子彻底放心。将来太子（新帝）头上，能够不压着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而对媚娘来说，她走到如今，真的愿意再放弃手中权力，回到后宫做太后吗？姜沃可以断定她不愿意。
不管媚娘现在有没有称帝的具体想法，但实则已经有了帝王的心思——她是想要握着权力直到最后一刻，再交给继承人。而不是作为代政皇后，不得不暂代权柄，只盼着继承人合适就赶紧交出去。
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主观能动性’上的区别。
用已经过世的卢夫人来打个不大恰当的比方：卢夫人虽掌后宫事多年，但她是一点不留恋，只是兢兢业业完成不得不完成的工作，故而见到安定公主长成，卢夫人简直是喜极而泣迫不及待把这个重担交出去。
但对媚娘来说，权力不是重担，是她想要握住的一切的根源。
她很清楚的看到，若是没有权力，她就会失去话语权，失去对事态的掌控——就像是曜初从前畏惧的那样。
媚娘清楚若她不是代政皇后，只是皇后，那么泰山封禅，她就会被围在帷帐里祭祀地祇。不，是根本不能去与皇帝并列一个祭天一个祭地。
人已经看到了天空，又怎么会想要退回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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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闭上眼，这样的矛盾……
说心里话：她从没有期盼过，太子李弘会像历史线上一样青年夭折。因她知道，死亡太重。孩子让父母失望，跟孩子直接夭折，带给父母的打击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太子李弘，曾经也是那个被她抱过，叫过她姨母的小孩子。
这是从情感方面讲。
而哪怕抛开情感，只是从朝局方面讲：太子李弘之外还有两位皇子，媚娘一旦不想放开权力，终归是要跟儿子对上的。
在权力之争中要赢下来，绝不是盼着指望着对手出事。
若是在皇帝的‘朝局实验’中，太子与皇后之间搭配的很不好，太子抵触心理极重。以至于皇帝觉得这个实验失败了，那么在这条时间线上，她怎么去保证皇帝会从头到尾选择媚娘？
当然，姜沃相信媚娘自己也会做后手，做出应对。
但她还是止不住要为媚娘考虑——
如果太子与皇后之间关于权力的矛盾不可化解，那……能不能转移到自己身上呢。
姜沃又想起了大名鼎鼎的开窗理论：人性如此，如果屋里太暗，提出说开一扇窗来改变，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激烈提出要拆掉屋顶，大家说不定就会接受开窗了。
对东宫来说，若是原本有个垂帘听政的皇后，让太子（东宫一脉）觉得很难受，很抵触。
那如果再多一个完全向着皇后，只会帮皇后稳固政权的宰相——那太子（一脉）没准就会觉得：若是没有这个宰相，只有皇后垂帘听政也还好，毕竟是亲娘，将来总会还给东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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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爱同学。”
“姜老板！竭诚为您服务。”
姜沃问道：“系统之前警告过我的——失去权力失去一切。”
“那具体的判定标准是什么呢？不能一被贬官，就直接被判定为失去权力吧。”
宦海沉浮，贬官升官其实是很正常的事儿，许多著名的宰相都是起起落落，甚至曾有被彻底罢黜变为白衣，后来又被启用的经历。
作为一个惜命的人，姜沃在刚绑定系统后，就想弄明白这个问题。
毕竟按照警告，一旦失去权力体质跌落，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但当时系统电子音只告诉她（姜沃那时候连人工客服都不称）：要珍惜自己的官位，因为她不是‘任何上位者心中不可或缺的重臣’。那么失去现有官位，就是失去一切。
言下之意，宦海沉浮没错，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一旦沉了就浮不起来了——掌权者身边多人才济济，很难想起无足轻重的人。
*
然而现在，姜沃觉得以自己的分量，可以重新问一遍这个问题了。
客服小爱同学去为她查询了系统内浩如烟海的详细规则。
片刻后小爱同学的声音才响起：“姜老板，你的权限已审核通过，你要下注绑定某一位上位者吗？”
姜沃安心了：果然。
她之前就想过系统的判定问题——
比如武德年间，那时候几方势力对峙共同掌权：高祖李渊、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等。
期间，时任太子李建成曾经禀明高祖李渊，把秦王的肱骨之臣房玄龄杜如晦都逐出了秦王府。
姜沃就曾想过，若是系统来判定这个情况，难道就能断定这两位失去了官职就彻底失去权力？
果然，判定是不同的。
系统的屏幕上，亮出了选项与血红色的注意事项。
小爱同学尽职尽责道：“姜老板，慎重选择！一旦与某一位上位者绑定，除非你们中有一方死亡，否则不可解绑。”
绑定优势是，朝堂诡谲宦海沉浮。若是绑定某位上位者，一时的官位进退，只会影响权力之筹的进项（月工资）。并不会直接就砍掉面板，失去官职就失去一切。
但绑定自然也有劣势，以后就彻底失去了改换门庭的机会。小爱同学不得不提醒道：“若是这上位者彻底失去掌权的可能性，那姜老板哪怕自身能继续留在官场上，也要退回到白银成就的阶段和体质，且终生不可能再寸进。”
下注失败者，再没有资格入高阶权力场。
小爱同学的声音还未落下，就听姜沃道：“我确定。”
“我以三十三年来全部的权力之筹（与已变现的指南）下注。”
“绑定皇后武媚娘。”！

第194章 宰相好当吗
灞桥新柳初绿的二月。
姜沃在长安城外,迎回了三年未见的文成。
不过并非以挚友之名来迎文成，而是作为宰相率数位官员奉命迎正使归朝。
*
文成并未着正使的官袍，也未着她在西域境内已经穿惯了的甲胄。
而是穿了一身素服。
毕竟她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年前江夏王的过世。
论起血缘来，江夏王只是文成的隔房堂伯。不过文成当年是被记作江夏王李道宗的女儿和亲吐蕃的。
按说,父丧,守孝三年。
然宗正寺当时就有点犯难，不知该如何通知远在西域的文成公主——
毕竟当年‘江夏王之女’身份只是用来应对吐蕃的，而且当时也未有人想到这种和亲公主出嫁了还能回来。
故而宗正寺的玉牒族谱也未改,只是和亲文书上这么记录了。
且当年文成自吐蕃回来后,江夏王也并未以父亲身份自居,反而说过：‘公主回朝，享朝廷俸禄如帝王之女,乃公主和亲吐蕃多年之功,并非因为记作江夏王之女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江夏王过世，文成公主总要回来祭祀一番。
最终，礼部还是折衷了一番。
请奏过二圣,便按为亲伯父服丧之礼,请文成公主服九个月大功。
*
待文成祭祀过江夏王后，姜沃再次登门拜访她。
时隔三年不见,哪怕文成穿的是熟麻衣,但姜沃还是从她身上感觉到几分兵戎之气。
就像许多做过将、兵的人，骨子里就带了种不太一样的气度。
且这三年，文成不只是练过兵，更是见过，甚至上过沙场的人——她这两年就在吐谷浑练兵,作为吐蕃和大唐之间的藩篱（夹板），吐谷浑这些年就没有彻底太平的时候。
姜沃见她如此气势，甚至换了称呼：“李将军。”
文成不由一笑，然后很快爽快道：“这个官职听起来也顺耳。”
提起将军，文成语气里也带了怀念与尊敬，提起她祭祀过的江夏王：“伯父年轻时候曾数年镇守灵州抵御突厥，晚年亦镇守过安西抵御吐蕃—
—他是大唐江夏王，我亦是大唐的公主，都是宗亲没什么分别，我当以此为志。”
“书信上到底许多话说不尽。”姜沃问道：“你此番离开几个月，两三千女兵自行留在吐谷浑没关系吗？”
文成竖起三根手指：“若是才练了三个月的兵只怕不行。”
“但这是练了快三年的兵了，如果还得我不眨眼的盯着，那也白练了。”
说着她自腰间摸出一枚虎符来，递给姜沃：“这是我们‘娘子军’的兵符，若是换了旁人，自然不能随意轻示。但若没有你的兵书，也没有这支娘子军。”
“总要给你瞧瞧。”
书信上许多不好直接问的问题，此时姜沃便关切问道：“养兵需粮草，两三千人所需并不少。”
文成点头：“兵书上亦有广置烽戍、开屯田之法，足以战守有备。”[1]
姜沃边在心底感慨戚将军兵书之全面，边打量文成递给她的半片兵符。
其铸造的方式带着很浓厚的西域诸国的气息。而且也不是中原常见的虎头符。
“这是西域之地特有的雪豹。它们能在气候恶劣的雪山上活动，神出鬼没的。且雪豹有很强的战斗素质，能够捕获比它体型大数倍的牦牛。”文成解释给她听：“我以此打造兵符，也是期许每一个女兵，都是一只雪豹。”
有极端的耐力和强大的战斗素质。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在恶劣的环境下活下去。
文成又取出一对小一点的兵符，造型更加特殊：“这是藏羚羊。”
“藏羚羊耐寒，擅奔跑，轻捷灵敏——我就用它来做亲兵的兵符。”
这一对兵符，姜沃看过后还给她，文成就推回来：“我特意给你带回了数十挑选过的亲兵来，你带在身边吧。”
姜沃笑道：“我在长安城内，不比你在边境，岂不是浪费？”
姜沃带笑，文成却没笑，只是认真道：“长安城内就安全了吗？”
“我虽是才回京几日，却也是知道如今朝局的。”她看了姜沃一眼：“太子监国料理庶务，皇后决断军国大事，你这个宰相夹在其中好受，好做人？”
姜沃依旧笑眯眯：“照你这么说，旁的宰相也一样不好受啊。”
文成盯着她道：“这能一样吗？圣旨诏太子料理庶务。”
“何为庶务，是朝堂每日的常事，就多是六部事。简直是桩桩件件与你这位尚书右仆射有关。”
毕竟尚书省真正的一把手李勣大将军，如今半退休状态。而且他也是太子太师，若他驳回些太子的政见，太子倒也无话可说，但……
文成直接问姜沃道：“如今六部事，若是皇后与太子意见不合，你都如何做？”虽然是问句，但文成也能猜到答案。
果然姜沃颔首：“我一贯奉圣人之命——大事不决者取于皇后。”
什么是大事？那太子跟皇后两位掌权者都意见相左了，必然就是大事！
当然是按媚娘的意思办。
文成闻言不免一叹：“你这样固然是没错，但只怕会令东宫不满。”
姜沃安然道：“我原非东宫属臣，太子殿下不够信重也是应当的。”
文成也无话说了，这是很实际的问题：谁都更喜欢用自己亲近熟悉的人。文成设身处地想一下，哪怕她能掌更多的兵，她最信任的，岂不还是身边朝夕相处过的这些女兵？
她抬头就见姜沃依旧含笑：“无妨，若将来太子殿下不需我做宰相，我就去你帐下做个典令，帮你一起屯田训兵如何？”
甚至起手行礼：“到时候李将军务必收留一二。”
文成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也就摇头笑了：她在朝堂这么多年，算是平步青云官位亨通，想来对朝局比自己看的明白，想必她有法子能在这朝局中保住自己吧。
**
咸亨年实在是不咸亨。
这一年秋日，英国公亦抱病。
皇帝闻讯，立刻遣尚药局奉御到府诊脉。
奉御战战兢兢去了——毕竟英国公的医术，可能比他们还要强点，去给一位名医诊脉，压力自然很大。
而诊过脉后，压力就更像山一样大了：英国公病得着实不轻。
偏生英国公还不让他们如实禀明皇帝，只道：“不过是老来寻常病痛，陛下圣躬不安，实在不必惊扰。若是令陛下添病，岂不是我们做臣子的死罪？”
这……两位奉御当场就如同含了黄连。
真是两难！英国公说的倒也没错，但陛下何等人物，哪怕看不清呢，也绝对不是他们能糊弄过去的。
果然，两位奉御回宫，起初也想按照英国公的说法，背背医书将病情含糊一二。
然而很快被皇帝识破，直接问道：“英国公病的到底如何，你们这会子如实说来。若是此时敢瞒朕，将来英国公无事便罢，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就要倒过来问问，你们今日为何说他‘病情无碍’。”
皇帝的语气一如既往没有什么怒意起伏，但落在人耳朵里，就是让人心底生寒。
两位奉御腿都软了：陛下，我们也没有说无碍啊！
但再不敢有一点隐瞒，如实说来。
说到底……是人寿有尽时啊。
年近八十的人病了，病情又来势汹汹，实在，不容乐观。
皇帝不顾自己风疾，次日一早，便亲至英国公府探望了一回。见李勣精神还好，才略略放心些。
太子很快也摆驾往英国公府探望太子太师，送了许多珍贵的补品药材。
而皇帝自英国公府归来，还召见了一回姜沃，是以她为吏部尚书而召见。
皇帝沉吟半晌，语气沉沉道：“调大将军的长子李震、长孙李敬业回京为官，令他们就近侍疾吧。”
姜沃垂首应旨。
皇帝扶住了额头，又过了良久才道：“大将军是高寿之人，或许今岁只是病一病。”
“姜卿，尚药局的奉御，许多话吞吞吐吐。近来你多去英国公府探望一二。若有什么……就及早告诉朕，不要瞒着朕。”
姜沃应下。
*
英国公府。
过去两年，姜沃来这里很多回。
空气中是熟悉的桂子香气。英国公府有一片极好的桂花。
又因英国公位极人臣，实在是‘贵’。
故而长安城中许多人都觉得英国公府这片桂花种的好。
见姜沃到了，李勣放下手中的书。
“你来的正好。今日我精神好，有些话要嘱咐你。”
姜沃端端正正跪坐下来。
李勣望了她片刻，语气中带了几份感叹：“原来，我曾经期盼过你做长孙太尉。”
那时候他想过要举荐姜沃入东宫，做太子少师，走一条跟他一样的路。
只是后来朝堂又发生了许多事，她与东宫，实在是走不到一处。
那么……
李勣沉声道：“如今，我就嘱咐你，一定不要做长孙无忌。”
“为臣者，要记得位重亦危，且一朝天子一朝臣。”
“待将来，辞禄避位，除猜破疑，方是长久之道！”
李勣能看出来皇帝的心思，对太子不够放心，故欲让皇后垂帘听政，稳定朝堂。
想来皇后掌握政事时期，姜沃会是安全的。但他不得不嘱咐姜沃：皇后归政之日，可一定要赶紧跟着退下来，才能安稳善终！
别想着什么朝堂少了她不行，更不要舍不得宰相权柄。
到时候一定要干脆退下来，以保始终。
姜沃深深颔首应下其心意。
毕竟，李勣大将军跟任何一个人一样，根本没想过皇后会不归政自己登基这条路。
所以他替姜沃考虑的，真是最稳妥的后路了。

第195章 贤哉英公
桂花的花期,多只有短短一月。
英国公府秋日桂子落尽之时，梓州刺史，英国公长子李震回到京城。
比起远在海外的李敬业,就在蜀地的李震得了诏命自然归来的更早，与其弟李思文朝夕侍奉于病榻前。
说是侍疾,其实也只是陪伴。
他们眼见父亲并非病得起卧不能,反而有时候还能在院中转两圈，摸一摸刀剑之类的。
与其说是病得厉害，不如说是……像花到了时日,该落了一般,摇摇欲坠于枝头。
宫中二圣与太子屡屡赐下各类药材和补品。
频繁到李震几乎每隔两日就要进宫谢恩。
进皇城次数多了,李震也就明白了，为何父亲嘱咐他,待来日他去后子孙皆不许外出涉朝事,就在家关着门老老实实守孝三年。
冬日里，李勣大将军几乎不能再起身于院中闲走时，李敬业终于昼夜兼程赶回了长安。
见到这个久未见到，最让他挂心的孙子,李勣神色还是很严肃,只是打量了他良久，这才略微点点头：“到底是,多了一分稳重。”
李敬业闻言落泪。
*
姜沃是在尚书省见到李敬业的。
她下意识的评价跟李勣大将军一般：“多了几分稳重。”
李敬业脸上还带着祖父病重的伤感与昼夜赶路的憔悴,闻此言露出几分欲笑却似哭的神色：“姜相谬赞了，祖父说只多了一分稳重。”
说完后垂头道：“奉祖父命，请姜相过府一趟。”
姜沃颔首起身，又拿起桌上一份公文收入袖中——英国公病的这段时日，也依旧会听一听朝堂大事,这已经多年的习惯。
然而这一日，姜沃取出公文时，却见英国公摇头道：“不必了。”
姜沃手顿住。
旁边侍立的李敬业还以为是祖父有什么不适，忙上前急声道：“尚药局的大夫就在外头。”
李勣抬抬手，打断孙子的话。
然后对姜沃道：“你也知，我起自草莽，家中亲眷多亡于战乱中。并不似世家大族一般，多有宗族长辈。”
“今日我自忖将不起，自有些话要交代约束子孙。”
“姜相与我做个见证。”
然后转向有些呆愣的李敬业：“去吧，将诸人都叫来。”
*
榻前站了数人。
李勣一一看过面前后代，最后将目光落在李震和他身后李敬业身上——不是他偏心，而是长子和长孙，终要承袭英国公府，要成为一府人，一族人的庇护。
若是行差踏错，他们家可不是皇帝母族，能有一次容错的机会。
就像……
李勣沉声道：“都不必做什么悲戚之色，世间哪有不死之人，自是修短有期。如今我年近八十，已然是福寿过人，何以悲哭？”
李震勉强收了悲伤之色，恭敬道：“请父亲约束子孙。”
李勣这才点头：“从前我便告诫过你们过多次，房相杜相一世忠勤，以功立身，却皆因不肖子孙而受牵连荡覆，家族凋敝。”
他对李震道：“这些年来我约束子孙甚严，然将来一族子孙愈多，担子就都落在你身上了——你性宽温，故而我今日有一厉言交代与你。”
李震站也不站了，直接跪于病榻前，其余子孙亦跟着跪下敬听。
姜沃原被安排了坐在一旁小凳上，此时也起身垂手而立。
只听李勣大将军叮嘱袭爵长子道“来日族中子孙，你皆要严加管束，若有交游非类，以英国公府之名胡作非为者，便逐之或按律杀之——若你有包庇之行，便是你的不孝！”
言辞语气皆甚厉。
李震先是被这句话惊的浑身一颤，之后才在父亲的肃然注视下，俯身叩首而应。
李勣大将军这才似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姜沃道：“姜相为此见证。”
姜沃亦行礼而应。
*
英国公府诸子孙退下时，李敬业是走在最后的。
虽然知道祖父还有几句单独的话要跟姜相说，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我就候在院外，祖父有事就唤我。”
见他身影退出，李勣大将军摇了摇头道：“说来，我虽然对敬业总没有好脸色，甚至时不时罚他，但终究没有狠下心使劲管束他。”
姜沃颔首：也是，李勣大将军可是军中出身，要是下狠手训孙，总能扭过他的性情来。
李敬业或许就不是那种，行事多有任性放肆，遇事懒得多想深想，只是口无遮拦快意恩仇的性情。
李勣问道：“姜相也多为此子头疼，是不是曾想过，为何我的孙儿不像我？”
姜沃轻轻点头。
李勣忽然微微一笑，这笑意里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怅然：“不，其实是姜相不识少时我。若是魏相等人还在，必然会道‘敬业是最像我的’。”
“他与十来岁的我一模一样。”
姜沃微愕，望着这个她心目中，从来谨慎稳重如松柏般的李勣大将军。
忽的心中涌起莫大伤感。
“你从前虽知我出身草莽，但大约不知我为贼寇时，是何等性情。那时隋末人命比草贱，我行事便是如此，只按性子来，所有不惬则与人争斗。”
后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当年落草为寇时的十三四少年，只觉乱世朝不保夕，说不定自个儿明日就死了呢。他想过生想过死，却绝没有想过，他会见证一个新的王朝诞生，并做了三朝重臣，以位极人臣的地位终老。
人生际遇实是玄妙。
此生至此实算圆满。
如果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便是几十年前，遇到一个神神叨叨的乞丐，告诉他‘汝家数十年后，便有家破人亡之劫。’
此事一直压在他心上。
所以方才才会如此严厉叮嘱长子约束子孙。
所以，才特意让姜沃来做见证。
此时室内无人，唯有一片混沌的药气。李勣大将军沉默片刻，终是问道：“姜相师承两位仙师，不知能否算得，我家族劫数可能化解？或是，能否有化解的机缘。”
姜沃颔首：“能。”
她望着李勣大将军，字句重若千钧，如以一己之力撑住天数：“我在，就能。”
如果这一回李敬业还要造反，她会先处置流放了他。她会保住李勣大将军的身后事。
李勣的神色终是彻底一松：“我知姜相是一诺必践之人。”
“子孙或平庸或不肖，多托于姜相了。”
*
姜沃离开前，李勣忽然又想起一事：“还有一言，得请你代我转达给陛下。”
“我已然吩咐过子孙，不许多置金玉陪葬。”
“棺中惟加朝服一副，死倘有知，望着此奉见先帝。”[1]
李勣能管的了子孙，可管不了皇帝。他想，以皇帝的性情，必会为他行大葬，多赐礼器。
实在是不必了。他早就给自己选好了明器，是几匹曾经随着他征战沙场的爱驹的彩瓷。
“只请陛下万勿费心。”
姜沃听过后也只能道：“大将军之言我必转达到，只是……”皇帝只怕不会应。
*
果然，皇帝听闻姜沃转述之言，次日再次摆驾，亲临英国公府。
这一日，皇帝屏退了所有人，只与英国公谈了大半日。
最后，两人再次说起薄葬之事。
皇帝原本坚不允。直到李勣自榻旁取出一对黄翡雕琢成的柿子：“陛下早已赏过臣最好的明器了。”
“臣初见陛下，是陛下五岁时。先帝命臣代陛下镇守并州。”
“彼时陛下从先帝的多宝阁上取了这一对柿子相赠。还道曾听文德皇后言，柿乃‘事事如意’，以此相赠，盼臣诸事如意。”
“臣这些年尊荣已极，皆是陛下所赐。”
皇帝眼前一如既往有些模糊，他伸手接过这对黄翡雕琢成的柿子，冬日里，玉质一片冰凉。
他声音薄的如同冬日里散开的雾气：“大将军若去，朕于朝堂再无可依。”
李勣一世谨慎小心，用皇帝的话说，便是‘历三朝未尝有过’。
哪怕皇帝从不避讳在众人面前提及他是托孤重臣，待他亦多如师长般敬重。但自皇帝登基，李勣在他跟前，便没有一点逾越身份的言行，皆是以臣下本分自居。
直到今日。
他才稍稍逾越一二，像是一位老师与长辈一样，语气温和但却不那么毕恭毕敬，对皇帝道：“陛下这些年困于病痛，已然做的很好了。”
“来日九泉之下，先帝若问起，臣亦如此道。陛下无负先帝托付社稷。”
皇帝终于榻前泣泪难言。
**
十二月戊申，尚书左仆射、太子太师、英国公勣薨。
是冬无雪。[2]
次日恰好是大朝会。
礼部尚书许圉师带着礼部通宵达旦为英国公拟了数个谥号，以备皇帝明日择选。
然而次日大朝会，皇帝不但久违上朝，还根本未用礼部拟好的谥号。
直接为英国公定下谥号‘贞武’。
朝臣们是略有些惊讶的：因‘贞’字多用于文臣，且是最顶尖的文臣。比如魏相谥号便是‘文贞’。
姜沃更知，虽说后世排谥号，最佳是文正，但其实‘正’字是为了避讳宋仁宗‘赵祯’的‘祯’字，才把文贞改为了文正。
此时文臣宰辅最佳之谥，便是‘文贞’了。
如今，皇帝却定下一世战功赫赫的英国公谥号为‘贞武’。不过朝臣们也只是略略惊讶一下，并无异议。
出将入相，英国公当配此谥。
议过谥号，还要议及……下葬事。
尤其是下葬之所：说来，英国公历经三朝，究竟陪葬何处皇陵，还得看皇帝的心意。
皇帝这回根本不与任何人商议，所有的话都只是吩咐，礼部只需要在旁当个耳朵记下来。
“英国公陪葬昭陵。”
礼部尚书许圉师记下这句话时，直接将下一句话‘配享庙庭’也写上了——
说来，能陪葬昭陵的，不一定能配享帝王庙庭。譬如陪葬先帝昭陵的臣子上百人，但只有诸如李靖、高士廉、房相杜相（还因为子孙谋反被取消过数年）、长孙无忌几人，才有‘配享庙庭’之殊荣。
但英国公一定会有的。
故而许圉师已经先写下了这句话。
却听皇帝道“英国公陪葬昭陵，但来日要配享朕之庙庭。”
许圉师一怔，这，本朝无此先例啊。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很快就灭掉了。他绝不敢今日在此事上提出异议，于是全当这件事特别正常，立刻应声，继续记下去。
直到一一定下这些或有争议之事，皇帝才于朝上露出悲痛之色，最后一次为大将军加封官职：“追赠……英国公太尉，并州大都督。”
“辍朝七日。”
“昭陵英国公坟茔，从汉代卫、霍之名将先例，筑阴山、铁山及乌德鞬山，以彰大将军此生亦有封狼居胥之功。”
“待下葬日，百官送殡。”
满殿朝臣俱是俯身接旨。
姜沃起身时，看了一眼身侧空出来的，属于尚书左仆射的乌木椅。
虽说今年，英国公本来上朝的次数也不太多，这个座位多是空着的。
但此后，英国公再不会入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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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英国公下葬当日，棺椁自京中起，将送往昭陵。
百官奉诏送殡。
皇帝为天下主，自是不能随行为臣子送殡。
故帝后亲登太极宫旧殿目送。
皇帝起先只是静立，直至望不见送殡之伍，运灵之车，才再次失声落泪。媚娘扶住皇帝，亦眼中有泪光，久久无言。
这一日京中，柳车（灵车）轮转，賵马（送葬之马）悲声。
**
英国公过世后的这个年节，京中过的极是安静沉寂。
东宫更是如此。
太子一贯仁孝，太子太师过世，自多伤感哀痛。不但停歌舞礼乐，更停年节下东宫属臣上贺表之事。
而新岁后，太子右庶子郝处俊依旧来东宫求见太子。
“殿下，臣知殿下为先英国公感悲。”
“然还有一事，臣不得不谏于殿下。”
“尚书左仆射之位，乃宰辅中最重。请殿下思之慎之。”！

第196章 姜相结党
咸亨一年正月。
太极宫。
太史局。
姜沃站在窗前,能听见廊下挂着的‘占风铎’发出奇特金玉相碰声响。
风角占，听风而辨。亦是术数五行占的一种，起自殷商,盛于两汉。可用来占卜气候。
姜沃闭眼倾听了片刻。
虽多年立身朝堂，但师门的占术本行她并没有忘记。
半晌,她才开口道：“今冬无雪，只怕关中有旱灾。”
说到旱灾，不光她眉头紧锁,李淳风如今那一向万事不在意的神态，也凝重起来。
姜沃也是到了大唐后,才真切了解‘旱灾’的可怕。
是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井泉多涸,疫病者多’，也是‘种粒皆尽,人多流亡。’
太史局的本职工作之一便是掌岁日历法、风云气候。自年前入冬无雪以来，李淳风也一直在观测天象气候。
此时点着桌上厚厚一摞写满了测算之数的纸页道：“关中或有旱,但观之,尚不至史书中‘久旱大旱牵连数郡’的情形。”
之后李淳风又问起关中各地粮仓储备。
姜沃一一回答,她是惯常用数据来回答问题的——
“如今南面稻米丰稔，比之贞观十六年,岁运至关中一十万石,至今岁已有三百万石。”
说来,唐朝恰好是稻米这一农作物重要性节节攀升的朝代,之后取代了粟成为主要农作物。而占城稻的发现和育种,又加速了这一过程。
比起原本的大田农作物构成，多了一种产量高的主流农作物，自然是多了一重预备‘水旱’之灾的保障。
故而户部新上任的岑尚书还说了一句：“自江淮、潭桂等州，再至原本偏荒的爱州、振州等地,如今凡稻米熟便可旁资数道。”
“故天下大计，仰于东南。”[1]
一点点盘算过北地诸重要粮仓，姜沃心下稍安。
也算是手有余粮心不慌吧。
李淳风虽知朝廷应当已经想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若有旱灾，还要防疫病。”
姜沃转身道：“都有预备。先帝于贞观初年就曾下诏：天下各州都要下派太医署的医官去，八品医博士一人，学生十数人。”
“除了教授太医署的正规《医典》，每年还要按照要求，备下常用的药材丸药，储于官衙中，就是为了防备疫症。”
“此诏令，从先帝年间颁下至今，太医署一直未有懈怠。”主要是自打姜沃到了吏部，把这一项当作太医署的重点考核指标了。
跟官位考功和俸禄挂钩，太医署立刻提高了重视意识。
李淳风颔首道：“果然是先帝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
姜沃：……她不信师父不知道此事，这会子特意提一遍，大概就是找机会再夸一遍先帝吧。
*
虽今冬无雪，但气候倒是冷的惊人。
姜沃为了心算风角占，在窗前站了片刻。此时退回炉火旁，冷热交替，她都不禁打了寒战。
李淳风原本就在烹茶，见此递给她一盏热茶，嘱咐道：“先等一等再喝，不要才灌了一腔冷风，又喝热茶。”
姜沃就先捧着茶暖手。
见她抱着茶杯坐在自己对面，似乎在出神，李淳风就屈指叩了叩桌子问道：“说过了朝堂事，说说你自己吧。”
他们师徒两人说话，与英国公嘱咐姜沃还不同。
李淳风是一点儿也不婉转也不含蓄，直接对弟子道：“若依旧是一圣临朝的朝局，英国公去后，这尚书左仆射之位你接过来也无妨。横竖一圣都信重你。”
“但现在却是东宫监国，皇后垂帘……这尚书左仆射之位，不，不如连尚书省和吏部的官位，你都辞了算了。”
“省的夹在中间，做人眼中钉。”
姜沃慢慢喝了一口茶，无奈道：“师父这说的就是赌气话了。我若这会子退了，明枪暗箭可都对着皇后去了。”
李淳风继续一针见血道：“是，在他们的脑袋里，哪怕太子的理政本事不如皇后，但只有他是‘李唐’正统。”
“陛下自然该‘谨守宗庙，传之子孙，绝不可持国于外人’。”
宗庙守得怎么样可以再议，但一定不能给外人！
姜沃颔首：是啊，所以媚娘一直是站在激流之中。
毕竟站在太子身边的，不只有东宫属臣。
只要是太子，不管太子冕冠下具体那个人是谁，只要是正经的太子，国家礼法钦定的继承人，就会有人愿意聚集在他的旗帜下，这就是礼法的力量。
何况太子李弘还是出了名的仁厚与克己复礼，是臣子们会很‘爱’的仁君。是会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君。
而皇后，自然没法‘克己复礼’，因她本身代政的存在，就完全不符合‘礼’。
故而很多朝臣打心底里觉得，确实不该皇后代政，就该太子全权监国。
比如兵部尚书郝处俊，这位是曾随李勣大将军讨伐高句丽的有功之臣。也算是英国公之前提拔上来的人。
因有英国公举荐其才，之前皇帝才会把他放到东宫去做‘太子右庶子’这个重要官职。
但哪怕有这样的履历，也并不妨碍郝处俊持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实看不惯如今太子都监国了，还要事事受制于皇后。
“兵部尚书郝处俊。中书侍郎李义琰。”
姜沃报出了两个名字：“师父方才说，如今的朝局我若是还要做尚书左仆射，就是旁人眼中钉。”
“视我如眼中钉的人多了——但官位够高，有能力在太子跟前直言相谏，在陛下跟前说上话的，也就是这两个人了。”
“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去东宫上谏？”
廊下的风角占再次叮咚作响，姜沃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或者说，已等不及去了。”
李淳风就见茶杯袅袅热雾之后，弟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其实这样也好。”
姜沃低头望着茶叶沉沉浮浮：就去东宫面前谏她吧，把精力放在拦着她做尚书左仆射上吧。
少把精力放在皇后身上。
**
与此同时。
东宫。
太子右庶子郝处俊正在道：“尚书左仆射之位，乃宰辅中最重。请殿下思之慎之！”
太子李弘瘦弱的像是一片剪影。
他眉宇间是深切悲痛：说来，从前他对英国公这位太子太师，是敬畏大于亲重，有时候面对他还有些紧张。
但此时太师不在了，太子才觉得，有的人真的像镇山石一样，只需要存在着，就让人安心。
此时英国公一去，朝上再无人有这般资历坐镇东宫，为太子太师。
太子在悲痛中，也难免有些心绪彷徨，愈加不安。
故而此时太子听郝处俊此言，不由随口道：“慎之思之？有何可思？父皇数年前将姜相调于尚书省，不就是因先英国公年迈，为了令姜相来日接任尚书左仆射的吗？”
虽说……李弘微微叹气：姜相做左仆射，必然比不上太师的。
太师凡事谨慎，多持中不言。可姜相，是明明白白偏向母后。东宫所出政令，凡与皇后相违，都不用怀疑，姜相一定按皇后的旨意去办。
“诏令未下，此事便未定下。故而臣特来向殿下建言。”
太子李弘见他如此正色，就也端坐了细听。
虽说郝处俊入东宫才没几年，但李弘还是很敬重这位太子右庶子的。
此人知书能礼，兼有学识。且安于清贫，从不阿谀奉承皇族与权贵。太子李弘曾听过郝处俊从前为官一桩出名事迹——贞观末年郝处俊考中进士，那时吏部还没有什么报名考官，而是分配制，郝处俊被分配到滕王府去做长史官了。
当时吏部王老尚书正是看重郝处俊性子比较直，不畏皇族敢于直谏，希望他能劝谏管束一下喜欢敛财，多胡为的滕王李元婴。
然而他忽略了郝处俊另一种书生傲气。
郝处俊看不上滕王人品，直接‘弃官归耕’，表示这活没法干，回家乡耕地去了。
正因此事，郝处俊在士族中名声很好，是所谓的‘搢绅义之’，觉得这种不留恋官职权位，敢于冒犯得罪皇亲国戚的，才是风骨啊。
于是后来郝处俊又被不少世家朝臣举荐回来了，没有白衣终老。
滕王倒是上奏疏告了他一状，但无奈滕王本身的名声太差，这告了郝处俊一状，反而给他扬名了。
*
见太子端坐，郝处俊就从袖中取出奏疏，开始启奏。
“殿下也已监国近一载，朝中各署衙的朝臣都熟谙于心。”
“不觉得，若姜相再为尚书左仆射，颇有引官朋党之嫌吗？”
太子蹙眉：“郝尚书慎言。”
皇帝亲手教导过两年，又监国一年，太子还是领悟了许多轻重的：比如‘引官朋党’这个罪名就太重了。若是这句话是紫宸宫父皇口中说出来的，姜相只怕要立时认罪辞官。
郝处俊先行礼认罪，然后抬头道：“殿下，今日臣以东宫右庶子身份谏言，语不传六耳。只是一片为殿下的赤心，是想与殿下彻底论一论这朝局。”
“殿下身边属臣虽多，但人人恐因言获罪，只怕没有人愿意与殿下剖心而论。”
太子抿了抿唇。
是的。
起初倒是还有一些，可后来，东宫属臣被父皇母后换了个遍。尤其是母后换来的那两个北门学士，与姜相一样，面上恭恭敬敬，但实则，一点不听他的。
*
见太子沉默下来，郝处俊就开始了‘剖心论朝堂’。
“殿下听臣道完，若依旧觉得姜相可为尚书左仆射，臣便再无谏言。”
“太子殿下请细思：姜相如今已然是何等官位？”
尚书右仆射，吏部尚书。
太子此时开口答了一句：“我曾听母后提过，姜相已然上奏请解吏部尚书官位。”
郝处俊微微摇头：“殿下啊，这是姜相对尚书左仆射之位势在必得，才会自愿辞去吏部尚书之位。”
“而且姜相便是不做吏部尚书，下一任吏部尚书，除了裴行俭也别无他人。”
“裴行俭其人，无需臣多说。殿下也知，其与姜相是十数年的同僚，如今裴行俭的夫人还在城建署，可见两家亲厚。”
郝处俊适时加评一句：“何止亲厚，其实说一句私交过甚绝不为过。”
“殿下，这朝廷官位——哪怕城建署是一圣特许姜相自设的衙署，但可不是姜相私人的衙署！”
“毕竟姜相自己都是大唐的臣子，是陛下是殿下的臣子，城建署的朝臣自然更是如此。她却随意安插，竟然将署令之职付与裴行俭之妻，付与一诰命夫人。实在是闻所未闻。”
“此举难道不是为了拉拢裴行俭？若是姜相无此心，就不该行此事！”
“故而臣说一句结党之嫌，实不为过。”
太子沉默不语。
郝处俊等了片刻，未等到太子对姜相的点评，就继续说下去。
“殿下，若只是吏部也罢了。”
“最要紧的是，三省内——中书令王神玉是姜相从前上峰，门下省侍中辛茂将从前为户部尚书时，亦与姜相多有往来。
太子再次开口了：“姜相在朝堂多年，与其余宰辅都是同僚，自然有朝事正常往来。”
郝处俊先颔首道：“殿下说得对，宰辅间自然要有接对往来。”
随机又一转：“然何为正常往来——姜相与从前侍中许敬宗、与另一位中书令杜正伦才是正常往来。除公事外再无私交。”
“而似王中书令与辛侍中那般，提起姜相言必称善，岂非有些过了？”
若姜沃能听见这话，必要感叹一声：这也没法子，辛尚书见了她确实跟见了银子一样高兴。
**
郝处俊停顿了片刻，留下些时间给太子思考。
而他自己也在这个间隙感慨了一下：世事真是个轮回啊。
郝处俊继续做敢于直谏的忠臣，与太子深度剖析目前朝堂局势，对东宫的危险：
“殿下，自大唐开国以来，已然出过近百位宰相了。”这还是名正言顺的宰相，若算上之前姜沃做过的‘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更多了。
“宰相虽多，但曾经权通三省的，只有两位——房相房玄龄、赵国公长孙无忌。”
郝处俊自觉好一番苦口婆心，给太子分析道：“然这两位宰相的情形不同。”
房相是情况特殊，乃先帝征高句丽的时候，连太子都带走了，朝堂重臣抽空了一半，房相不得不自己暂理三省，在长安压阵。
第一位，就是长孙无忌了。
别说，虽然李弘对这位舅公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然有的人可谓是，人已经不在江湖，江湖依旧处处是他的传说啊。
郝处俊道：“房相权通三省时，夙夜忧劳，为人公正。然长孙太尉却是自行上过请罪奏疏道己‘罔上负恩，擅弄权柄’之罪。”
殿内再次沉默片刻。
郝处俊便直接问道：“太子殿下，您觉得姜相，更似哪一个呢？”虽然是问句，但显然是剖析出了答案。
李弘垂眸看着案上摞着的许多奏疏，轻声道：“父皇一贯信重姜相，曾数次与我道姜相清慎明著。”
郝处俊深叹道：“姜相乃陛下一手提拔的近臣，陛下未病，能亲御朝堂之时，姜相自然如此。我从前在外为官，也多闻姜相无家族子嗣，故为人清正，一心为公。”
“但殿下，人是会变的。”
“先帝年间，长孙太尉哪怕一人担三省，亦是肱骨良臣，从未有过逾越揽权之心。”
“不然以先帝之圣明，也不会放心托付社稷。”
“可时移世易，后来之事殿下也都知道了——长孙太尉不但揽权，更有干涉储位之心。”
“殿下，姜相来日若觉殿下不倚重于她，是否也会升起此心？”
“听闻周王与殷王，至今仍以姨母唤之。”
郝处俊行礼道：“殿下，或许姜相此时并无此心。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蔓草之生，起于微种。”
“殷鉴未远，当防微杜渐，以绝其源！”！

第197章 皇帝失望
“郝处俊,李义琰。”
太史局内，姜沃说完这两个名字后，李淳风很快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姜沃含笑：确实。
郝处俊的履历人尽皆知，那是‘风骨铮铮’‘不畏强权。’
李义琰也差不多：他本人其实是出自陇西望族，打小自然也是高楼广厦锦衣玉食的。
但他为官后又特别注重营造清廉名声，住了个窄小破旧连堂屋（相当于客厅）都没有房舍,以至于每个去家中拜访的官员都要感慨：李侍郎位至三省重臣,却不崇高舍,真是好品行！
跟郝处俊一样,又是一个搢绅（士族）义之。
故而如郝处俊、李义琰这种人,他们怎么能不拥护太子？他们本身就是完全符合‘标准’的官员。
自然会跟太子这个克己复礼,重视官员‘风骨气节’,又不刚愎自用‘善听谏言’的继承人站在一起。
权力之争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姜沃跟李淳风又聊起了李义琰的破房子，然后忍不住笑道：“师父不知道,为此,李义琰可把王中书令得罪的不轻！”
王神玉那是什么人生观价值观,简直是官可无血可流,生活质量不能丢。李义琰现在是什么官？正好是中书侍郎，是王神玉副手之一。
这是衬托谁呢？
“看到他就烦。”这是王神玉年前来修剪山茶花时对姜沃说的话：“他若是真的家贫也算了——听说其族弟以他房无堂屋，还给他送过一批良木让他建一个。然而他只道‘身居高位,不居华宇’,把木材在外面放烂了也不肯盖一间堂屋。”
“既如此，还要屋子做什么？朝廷要员夜宿雪地岂不是更显得清廉？”
然后跟姜沃抱怨道：“东宫监国，要熟知三省六部各署衙庶务，往中书省塞人是应有之义。”
“但能不能给我塞个正常人进来！”
王神玉一向是风雅的,难得有这么分明的不快，甚至暴躁情绪，可见跟李义琰多不对付。
姜沃报以十二万分同情。
王神玉的心态简直是这‘破班一天也不想上了’。但偏生另一位中书令杜正伦年迈，皇帝又不许王神玉致仕。
*
说来也巧，姜沃从太极宫回到大明宫后，刚好在官员出入宫门的‘千步道’上遇到了李义琰。
李义琰的官袍外头只穿了一件，一眼看过去就很寒素甚至老旧的大衣裳。好一个清廉安贫官员。
“姜相。”李义琰先行礼。
姜沃颔首还礼，就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准备走人。
然而李义琰却道：“姜相请留步，下官有一言进于姜相。”
姜沃依旧往前走了两步才驻足：“李侍郎说吧。”
她选了个风口位置，寒风呼啸。
免得李义琰说太多话浪费她的时间。
姜沃抱着自己刚从师父处添过炭的手炉，又裹了裹厚厚的大氅，在风口上安然而站。
今日天寒彻骨，在风尖儿上更是如此。
李义琰原本真想长篇大论再引入主题，但叫这风一吹，准备好的客套话立刻吹没了一半。
他抬眼见这位姜相依旧悠闲如云的神态，心中不由愤懑。
不过是善体圣意，竟然能以如此年纪如此身份，官至尚书左仆射？他们这些德行出众的朝臣，竟然不如她？且她为李唐宰相，却不鼎力支持东宫，竟然只依从皇后而行，简直是没有王法了！
真是越想越义愤填膺。
李义琰脸色难看，姜沃倒是没太在意——她以为他是冻的。
而李义琰开口，正好也提起了他贫旧的家宅。
又感慨道：“姜相，其实我族弟后来曾送与我一批木材，只道如今朝上哪怕是七八品的官，都有高宇阔堂。”
“然下官却觉得，官位越高，越该谨慎约束自身，重视德行才好。否则处贵仕却无令德，必受其殃。”
“姜相觉得下官之见如何呢？”
他正说着，正好一阵风刮过，冻的他后半段话都有点结巴起来。
姜沃见李义琰冻的这样，还要哆哆嗦嗦进行一些暗示，还要站在所谓‘道德制高点’上指点一下。
姜沃只有一个看法，也就如实说了。
她真诚道：“李侍郎，朝堂的休沐日还是挺多的——你有空就好好去看看病吧。”
之后就抱着手炉走了。
只留下李义琰在身后，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依旧是冻的，抖的更厉害了。
**
两日后，紫宸宫宣诏。
此时还在年节假中，故而宣诏的宦官，是至姜宅中宣的姜沃。
来的也是熟人，正是严承财。
姜沃莞尔：“怎么劳动严公公亲自出来了？”严承财也跟着笑道：“请姜相，咱家什么时候都愿意自个儿来。”
两人虽是玩笑，然见严承财亲自出来压车，姜沃便知，是媚娘急着要见她。
*
紫宸宫中，除媚娘立在窗前外，并无一人。
媚娘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她掌政多年，对情绪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朝臣们很难辨出她真正的喜怒。正如王神玉评价的那般，皇后沉潜刚克。
但姜沃还是能感觉到的——媚娘心情不太好，或者说，很不好。
果然，媚娘冷道：“陛下还在呢，他们竟然先担忧起，你会做长孙无忌来！”
两人依旧在窗下对坐。
媚娘很直接，毫不掩饰她在东宫放了眼睛耳朵这件事：“前日，太子右庶子郝处俊，就你接任尚书左仆射之事，去与弘儿说了半日。”
她们虽未在下棋，但媚娘还是习惯性捏起一枚黑色棋子，在棋盘上敲着。
手下习惯动作能帮媚娘整理思路。
她很快道：“若无意外，元宵后的大朝会，就该任你为尚书左仆射。”所以郝处俊等人才这么急，年刚过完，就得去东宫跟前剖析朝局。
如今军国大事，一委皇后。
而任命宰辅，就是大事，自然是皇后定夺。
东宫一脉也看得出，依着皇后，自然愿意姜相为尚书左仆射，这样才好政令通行，权柄更牢固。
等皇后这道圣旨下了，就来不及了！
只有现在去令太子劝住陛下，才能阻止皇后。
媚娘道：“弘儿或许真会去陛下跟前说这一番话。”
姜沃拈起一枚白棋不语。
就见媚娘忽然将手中那枚黑色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再不掩饰内心惊涛骇浪一般的怒意：“他们这是逼着陛下在弘儿与你之间选一个。”
若说从前，皇帝只是觉得，姜沃这个宰相与东宫之间，稍有些误会不合——
但太子若是去皇帝跟前，怀疑姜相要做‘长孙无忌’，那就完全是对立了。
对立的宰相和太子。
皇帝要选哪一个。
“若太子真去回此话。”姜沃见媚娘因方才击案后掌缘都有些发红的手，轻声道：“陛下哪怕心中如明镜，只怕也会选择太子。”
这是皇帝的选择。
与对错无关。
纵观历史就可见，有不少皇帝在觉得继承人仁弱，压不住某些资历深的臣子时，选择都不会是换掉他的亲儿子、亲孙子，而是会选择提前为继承人杀掉这些老臣。
这便是疏不间亲了。
不过……
姜沃抬头对媚娘笑了笑：“因为有姐姐在，陛下倒是无论如何不会杀我。”
说来，她挡在媚娘与东宫之间，而媚娘又何尝不挡在她与皇帝之间呢——
若没有皇后能坐镇朝堂，一个有实权的宰相跟太子十分对立（虽然是太子主动去对立的），皇帝哪怕痛心，估计也得除宰相保太子。
皇帝自己就经历过权臣把持朝政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意见儿子重蹈覆辙。
可有皇后在就不一样了——数十年风雨，一路行来，皇帝是完全相信，皇后能压住姜相不会如长孙无忌般膨胀把持朝政的。
就像皇帝曾无数次感慨过的那样：如果当年母后（长孙皇后）在，他与舅舅必不会走到最后的情形。
媚娘觉得掌下黑子膈着手掌心的不适。
若弘儿这次真的去陛下跟前说了这些话，不光她，陛下也会极为失望吧。
媚娘先收起无用的伤感失望情绪。
她看着姜沃道：“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若是弘儿真糊涂到去说了这话，陛下必要寻你探问情形。”
“你要退。”
“不要为自己分辩一句！”
“甚至，宰辅的官位，都可以暂时不要。”
姜沃刚要开口，媚娘就打断道：“我知你是如何想的，这一年来我都看得明白：你觉得我与弘儿是亲母子，不要为了监国事闹僵，所以你凡事都在中间调和，你能挡住东宫的，就不让我出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要你保住自己。”
这一个冬日虽然没有雪，但媚娘眼中却像是盛满了凛冬风雪：“陛下数年病痛，多思多虑。我心中能拿定九成九陛下的心意——这件事，他不会怀疑你。但他到底是帝王，有时候只是一念之差，就是臣子的万劫不复。”
“这一回你必须听我的话！”
媚娘完全不给姜沃开口的时间，而是直接截断道：“你不要再只考虑我——如果你不是宰相，我在朝上是会艰难些。但也绝不会撑不下去。”
媚娘抬眼，凤目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要信我。”
不会让你退太久的。
姜沃望了媚娘片刻，亦轻而坚定颔首：“好。”
**
紫宸宫后殿。
皇帝头疼欲裂。
他实在没想到，弘儿会在他跟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太子竟然怀疑姜卿将来，甚至现在就在做‘长孙太尉’。
这一刻，李治望着眼前的儿子，心中是难以言说的伤痛与无能为力：他实想不到，弘儿对姜卿竟然生了这样深的忌讳，以姜卿之明晰善谋，哪怕此时未察觉，将来也一定是瞒不了她的。
既如此，他想要安排的皇后坐镇姜卿辅佐的朝局，只怕再不能成了——
储君这样忌讳，哪有臣子不惶恐，姜卿如何还能，还敢为朝堂尽全力？而她又会不会因为储君的猜忌，被逼无奈下真的生出为自保改换太子的心思？毕竟他还有李显李旦两位明显更亲近她的皇子。
皇帝意识到，他对于身后朝局的安排，全盘乱掉了。
人是没有前后眼的，皇帝并不确定自己寿数。故而这一年，他是真的在认真安排他万一驾崩后的朝局——毕竟去岁卢夫人和英国公接连病逝，皇帝也大病两场。
他实没想到，太子会对姜卿深疑至此。
若是他没有决断，或许会真的朝堂不稳，或是两败俱伤。
太子见皇帝脸色很差，比以往还要差许多，不由有点惴惴道：“父皇，儿子知道姜相多有神思巧计。她若是做个工部尚书，必是合衬。只是尚书左仆射，任总百司……”
皇帝抬手打断：“太子不必说了。”
“朕会与姜卿深谈一番。”
太子住口，又立了片刻，见父皇只是以手撑额，便道：“若父皇没有旁的吩咐，儿子告退。”
太子退到门口时，忽然听到父皇的声音。
沉重而疲倦。
“太子。”
“朕有一道旨意，将来无论朕在否，你一定要遵从。”
太子忙惶恐道：“父皇勿做此不祥之语。父皇的吩咐，儿子谨遵无违。”
皇帝倦然道：“姜卿无家族子嗣，多年来于国有功。太子遵朕旨，永不得褫夺姜卿爵位，要保住他们一世的富贵。”顿了顿：“尤其是平安。”
太子应下。
**
皇帝召见姜沃这一日，罕见没有谜语人。
他与姜沃谈起了东宫的忌讳。
就在皇帝刚起了个头，就见姜沃起身道：“陛下，不能令东宫安心，竟让东宫怀疑，臣有动摇储位之心。便是臣的过失。”
“若臣为宰辅，太子殿下不安，朝堂不安。”
她坦然道：“陛下，臣引咎辞宰相之位。”
皇帝心中不胜悲感，他忽然想起当年他为晋王时说的话：“愿此后长久得姜卿之佐。”
他低声道：“姜卿，是朕负你。”
姜沃摇头道：“陛下没有负臣。这一路行来，臣深谢陛下的赏识。”
她说的全然是肺腑之言——她与皇帝，认真算来，当真只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这一路走来，她所有的功绩，皇帝皆以官职犒赏过了，并没有亏待她分毫。
这真的就足够了。
至于皇帝在太子和她之间，选择太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在皇帝和皇后之间，还选择皇后呢。
说来，她与皇帝，真是很奇特的一对君臣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皇帝也体会的到，因而更加伤感。年岁越长，他越觉得皇位之上的孤冷。在之前那一年，他很想留住乳母卢夫人，想留住李勣大将军，想留住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人。
可皆是事与愿违，阴阳永隔。
而现在，活着的人他也没法子。他是亲手断送了跟姜沃之间除却君臣的那几分友情。
“姜卿。”皇帝忽然道：“你现在还是宰相。”
“既如此，朕有大事不决者，当与宰相相商——朕风疾难愈，太子年少仁弱，朕欲令皇后摄知朝堂国事如何？”
皇帝，是真的对太子失望了。
这一刻，姜沃忽然有种课间铃声终于敲响的奇异放松感。
就像是上了一堂异常漫长的，需要她凝聚精神的两小时数学课。
她心中有所激荡，语气却没有波动，只是沉静道：“臣之所想一如从前，陛下之意便是臣之意。”
与此同时，姜沃忽然听到系统里小爱同学的声音。
她略有些惊讶：她凡是有正经事在做的时候，都是屏蔽系统提示音的，只有紧急的情况，小爱同学才会出声联系她。
“姜老板，你自请不做宰相，是会从你之前达成的成就上掉下来的。”
“系统会给予一定的警告惩罚——惩罚一般跟你初始愿望相关，也就是跟你的体质相关。”
姜沃在脑海里分神问了一句：“我不是已经绑定皇后了吗？”那媚娘只要还在，体质应该不会掉才对。
“是，不会真的掉落，但会有‘暂时性惩罚’。意在警示宿主。”
“姜老板，花一千权力之筹可以免掉的，我替你免掉吧？”
“一千？”
太贵了。
姜沃想了想：“既然是暂时性的，不用免了。”！

第198章 姜侯
其实事关身体康健,哪怕是‘暂时性惩罚’，姜沃原本也想再问问系统具体情况。
无奈此时在御前，面对的是李治这样心思细致的帝王，答的更是极为要紧的话。
姜沃能分出来的精神实在有限。
只能跟小爱同学再度确认了下,不会真的影响她的体质,就暂时放到一旁,专心先应对皇帝。
尤其是方才皇帝提出的一句话——
欲令皇后摄知国事！
这便是历史线上曾经夭折过的‘皇后摄政计划’吗？不是太子监国,皇后掌军国大事,而是皇后全面摄政。
何为摄政？
姜沃连平时最不想记起的《礼记》,都想起来了——《礼记》有云：“周公摄政，践祚而治。”
摄政,代行天子政也！
姜沃忍不住抬眼看了眼前的皇帝一眼。
史册上的高宗，曾经也因风疾不能上朝，提出过‘皇后摄政’,但宰相反对过后，终究搁浅了这项计划。
说来也巧，当时反对的宰相们,也不是外人,就是郝处俊和李义琰这两位熟人。[1]
未能成型的‘皇后摄政’计划,究竟只是两位资历不深的宰相反对，还是皇帝自己未下定决心？
姜沃觉得,只怕还是后者的占比更大一点。
毕竟皇帝一意孤行的事情，做了可不少。
尤其是眼前这个，姜沃已经相处、琢磨了数十年的皇帝,他真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那绝不是寻常宰相能阻挠的，甚至李勣大将军能不能真的动摇他,都得打个问号。
姜沃看着皇帝的神色，是疲倦而深切失望。
就像姜沃早就察觉到的，这次放手让太子监国，接对群臣料理庶务，是皇帝的考核。
而一年过去了，太子交的这份卷子，无疑跟皇帝心里的标准答卷毫不相干。
姜沃目视皇帝，所以陛下不得不再次调整了他的政治规划——
如果拿她的宰相位，换皇后的摄政，姜沃顿时就觉得一点儿都不亏了！
这就相当于武德年间，房杜二人一时被免官不算什么，只要保住秦王李世民，自然就有将来。
于是姜沃是按捺了心潮起伏，像原来一样温然沉静表示，一切都遵照陛下的意思来。
皇帝以手撑额，慢慢点了点头。
*
见皇帝面色很差，姜沃就轻声问道：“陛下若是头痛犯了，臣先告退？还是陛下龙体安康要紧。”
还有她自己的安康，她也想赶紧看看自己的‘暂时性惩罚’具体是什么。
皇帝闻言摇摇头：“尚药局的奉御就在偏殿候着，不急。”
心中更不免感叹：都到这时候了，姜卿还是先顾着朕的身体状况，而不顾自身——方才她辞了宰相位置，朕可没有给一句准话，安排她将来官职。
皇帝想起太子的话，就按着额头说了一句：“太子曾提起，工部尚书阎立本，已年过七十，去岁也曾上奏疏以年迈请辞尚书位。”
工部尚书？
太子的意思，竟然想让她去做工部尚书。
姜沃心内失笑：这是什么只让人干活，不让人吃饭的行径啊——权力不能掌，事儿你得继续去做。
说来，她并非不愿意做工部尚书，掌天下百工，正好专门培养下技术人员，搞一搞研究工作。
但她不能在太子和东宫一脉的掌控下去做工部尚书！
那就是两个字——白给。
她又想起那句‘若真是如此，那宫中佛堂里的乐善好施佛，岂不是都要下来，换她去做。’
但面对皇帝，姜沃当然不能说出心里话。
她只是凄然一笑：“陛下，东宫宽仁惜才之心，臣心中感念至极。”
“只是陛下有令皇后摄政之意，臣若继续留在朝中为尚书要职，岂非又生出事端。”
这么多年来，姜沃第一次跟皇帝真正打起了感情牌。
感情牌这种绝杀，一般不用，用就要用在刀刃上。
姜沃望着皇帝道：“陛下知臣，臣知陛下。”
她甚至第一次换过了称呼：“我自年少失父母双亲，若非文德皇后恩典，接入宫中抚养，只怕早就幼年夭折了。”
“我长于掖庭，看到的都是皇城四面。”
“后来先帝许臣入朝，才有机会离开这皇城。”
皇帝认真听着她的话：说来，他与崔朝常有朋友论交之谈，然而跟姜沃，确实这些年只有君臣之言了。
大概，只有卸下宰相之位，她才会说些真心话吧。
皇帝就听姜沃继续道：“只是这些年下来，无论是长安、洛阳、并州、泰山……臣虽有幸随圣驾去过许多地方，但也都是当地官员提前精心准备好的行程，是想让陛下看到的一面。”
“陛下，凡我大唐臣民，一世所愿，必是大唐社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她语气极为诚挚：“庙堂之高，朝臣们再用心，一层层庶务禀上来，必也有许多走了样的事实，看不见的弊政。”
“所以臣想要亲眼去看一看这江山天地，亦是替陛下去看一看。”。
姜沃说的绝大部分也是真心话。
好多年了，她或许终于有机会，能真正走出去看看这个大唐。
不再只从别人的口中信中听说，而是能身至吐蕃的娘子军、占城稻的田垄、倭国闪亮亮银矿，各地的女医馆……
必然能给她更多的灵感和未来努力的方向。
“求陛下允准臣出京。”
皇帝半晌无言。
姜卿这番话，不但没有丝毫怨怼不甘，反而一派平静坦然，甚至露出一种带着期盼的微微欢喜。
似乎她毕生所求，都是只要对大唐好，对他这个皇帝好，就够了。
是啊，为什么不够呢？
她连自己的家族子嗣都没有啊，最接近她孩子的，还是帝后的女儿。
皇帝心下动容怆然越深，只觉如鲠在喉，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好。”
姜沃又道：“臣还有两件事有求陛下。”
皇帝颔首：“只管说就是。”
姜沃道：“第一件是臣年前禀过一次的事：今冬无雪，恐来年关中有旱。此事原是臣在尚书省暂理，安排协调六部朝臣备旱、疫。来日，请陛下交给擅庶务的妥当人。”
皇帝颔首。
姜沃说起第二件，也是她最警惕的：“陛下，城建署不能并入六部。”肯定已经有人盯上了那里，但好在城建署从开设起，她就知道这是一座会被人窥视的金山，所以常与帝后回禀，甚至重要步骤都请帝后参与一下。
比如混凝土路从起名到商议定价，再到赐路，她都请帝后来做。
哪怕她不在朝中，谁要动这里，都是动二圣的金库。
此时再提，一来是再次强调一下，二来……主要是给窥探的人埋点雷——估计都不用等她离开长安，就会有人忍不住想‘摸一摸’这座金山。
那可就要直接撞上火山爆发期的皇帝了。
果然，皇帝道：“此事朕心中有数。你既信得过那位库狄署令，就令她依旧全权掌城建署事。”
君臣二人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皇帝按着眉心：“姜卿，朕为你加爵一等，自伯爵升为侯爵，实封三百户。”有实封的爵位分量决然不同，何况皇帝出手就是三百户，与公主例等同。
“臣谢陛下恩典。”
看来，她要做一段时间姜侯，而不是姜相了。
**
皇帝刚允了姜沃告退，她甚至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并非小爱同学的声音，而是最初的系统冰冷电子音。
【检测到用户66688号失去‘官居一品（宰相）’成就】
【检测到用户已绑定上位者】
【上位者无异常】
【综合评定，现给予用户66688号‘失势的惩罚’体验版】
【请用户在以下五种惩罚内随机抽取一项】
姜沃此时还有心情苦中作乐一下：整的还挺正式。
而小爱同学再次建议道：“姜老板，你现在不是没有足够的筹子。就把受罪免了吧。”
“我方才去查询了一下系统中关于惩罚的示例，多半与用户的初始愿望密切相关。”
姜沃明白了：“我是心脏病去世的，想要的是健康，那惩罚大约就是几种疾病的体验版？”
生病啊，要是十根筹子，姜沃还真就花了，但一千筹子……实在是舍不得。
何况是随机抽取一个惩罚，姜沃无论在现实还是系统里一直属于运气很好的人。
她应该能抽到最轻的那一种病。
然而看到系统给出的几个选项，姜沃就有些无语。
【心痛如绞】【寸心如割】【锥心刺骨】【痛彻心扉】【心如刀锯】
【备注：皆为七日体验版。】
【请用户66688号十秒内完成抽取，否则系统将随机分配一个。】
姜沃：……我认真地发问，你们这几个选项，跟随机分配有什么区别呢？
系统没有回答。
姜沃再次感觉到系统的现实——之前她成为宰相达到黄金成就后，系统界面给她布置的格外精美，甚至蹦出来的对话框，都会飘出漂亮的金色小星星，现在就完全是回归冷冰冰界面。
甚至走神的几秒也给她算进去了。
【5，4，……2】
姜沃随手抛出她的权力之骰，选了一个。
只看词语没什么好坏之分，估计系统是要让她重温一下前世病痛。
【恭喜用户66688抽中‘心痛如绞（限时七日体验版）’】
姜沃心道：倒是也不必什么都恭喜哈。
【希望用户认真体会‘失势的惩罚’，不要拿权力做儿戏。系统不是慈善家，失去权力失去一切！】
过于熟悉的绞痛感传来。
姜沃走出紫宸殿的脚步都不由一顿。
还好，屋里不只她一个病人。皇帝也正撑着额头，并未发觉她步履停顿了一下。
姜沃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然而又走了两步，刚摸到殿门，就觉得喉间一片血腥气。
姜沃：……
“小爱，我前世的心脏病可没有吐血的症状！我能不能投诉系统乱加症状？”
“姜老板。”小爱同学很快着急又担忧地解释道：“其实方才五个关于心痛的词语，对应的是五种心脏病。”
“前世姜老板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法洛四联症，多半不会吐血的。”
“可方才姜老板抽到的是‘二尖瓣狭窄（早期）’，从科学的角度讲，这个病早期确实会引起左心房压力骤然增大，导致支气管静脉或是肺静脉破裂，出现咯血症状。”
“其实姜老板运气还是很好，这是里面最轻的一个心脏病了。”起码没抽中心衰晚期啊！
姜沃：……这时候讲究起科学和医学来了？但你们系统的存在，本来不就是最不科学的吗？！
她努力压着喉间愈重的腥甜，忍着久违的绞痛推开了门——再不赶紧离开，只怕她就要把血吐在皇帝的后殿里了。
然而推开门，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阶下。
姜沃怔住了。
**
紫宸宫后殿，姜沃与皇帝谈了多久，媚娘几乎就在门口长长的台阶下站了多久。
毕竟帝后起居都是在紫宸殿，媚娘虽不会犯忌讳在皇帝身边放自己的人。但她也还能知道，太子曾屏退众人与皇帝详谈过，而第二日，皇帝又召见了姜沃。
终于还是出现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久了，甚至会有错觉，似乎是刀片刮过一般的疼。
媚娘站在这里，是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发生——万一皇上真的疑心姜沃结党营私，或是觉得与东宫对立的宰相太危险，容不下她。
媚娘总要保住她这个人。
紫宸殿门扉洞开。
媚娘还未及走上台阶，便见姜沃止步，并不与她目光相接不说，更忽然抬起手掩住了口。
倏尔，有血红色自指缝滴落。
媚娘拾级而上的脚步顿时停住。
这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思绪有点空白。
之后，脑中忽然冒出了完全与此刻无关的旧日画面——
姜沃请她去赏吏部尚书院内的山茶花，捡起一朵给她看，说道：“山茶跟别的花不同，哪怕凋落，也并不逐片掉落花瓣。花落的时候，都是干脆利落整朵连花带蕊而落。”
所以，曾有人称呼山茶为断头花。
媚娘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红的像火，但更像血的山茶。

第199章 我必须成为他
紫宸殿内,听见门扉响动，知道姜沃已经出门离去的皇帝，深深叹了口气。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这两天耗费精神太多了,从听到太子那番话开始,他的思绪就没有停下来过。
现在,李治只想安静一会儿——
然而片刻后,脚步跑动声、堪称纷乱的人声,突兀于殿外响起。
这是天子居所紫宸宫！
皇帝心内的火气忽然就压不住了,伸手将桌上触手可及的所有笔墨纸砚尽数扫到地上。
“程望山！”
门外程望山一个激灵，这才一路小跑进门。
*
程望山起初其实并没发现姜相不对。
今日皇帝吩咐了要与姜相单独密谈,程望山就驱散了后殿院中的宦官宫人，亲自站在阶下守门。
谁能料到不一会儿皇后就到了。
程望山原本还在为难怎么拦阻皇后呢，就见皇后略抬手表示自己不进去,之后就在台阶下正中立等。
程望山要给皇后搬来椅子，皇后也只再次挥手。
眼见皇后根本没有理会人的意思，程公公就识趣退开,在台阶边角处背对殿门站着。
待听到门扉洞开后,程望山就见皇后拾级而上。
他当时还有闲心感慨呢——二圣临朝多年,皇后更代政数年，这气势是越来越足了,行走间何止是端雅，更有一种凌然睥睨之态。
正感慨着，就见皇后骤然停步,神色怔然。
但也不过是一两息功夫，程望山还没转过弯来呢，就见皇后忽然疾步登阶,朱红裙裾在光滑如镜的黑石地上迅疾划过，如翻滚的红云。
程望山从未见过皇后失态，简直呆掉了，下意识顺着皇后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呆上加惊！
只见一身鹤氅的姜相正在阶上垂首而立，以手掩口。
然而从他们阶下人的角度仰头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姜相指缝间溢出的血，在手背上蜿蜒成行，触目分明。
妈呀！
程望山是真没忍住低声‘啊’了一下。
*
姜沃其实有点不知如何面对媚娘。
她本来不该这样见她。
这原本是一场胜局。
姜沃原想的是，若还是重现前世的病症，她都能忍耐，涂个口脂遮掩下唇色紫绀就好了。
然后就去告知媚娘皇帝的‘皇后摄政计划’——
她们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情，并不是什么东宫属臣，甚至可以放任他们再多微操一下，让皇帝决心更甚。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一道皇帝令中书省拟定、门下省审核过，尚书省最终要执行的，盖了玺印的‘皇后摄政’诏书！
谁料，她从系统中抽中了一个新的心病，就好似那虐文主角，走三步吐三回血。
这不是给她倒油吗？
而偏生才出门，就跟媚娘四目相对。
姜沃第一反应是毫无理智的，是躲避媚娘目光，甚至生出鸵鸟本能，想着干脆晕过去算了。
第二反应才是理智重启后的：不，或许媚娘会误认为皇帝容不下她！要告知媚娘如今的情形，不能为这事儿跟皇帝起任何冲突！
偏生此时，小爱同学还在脑海中道：“晕过去？好的，姜老板！”
“我知道你舍不得一千筹子免去七日全部病痛，我刚刚努力用权限去申请了，五十筹子晕一天如何？你们人体的话，晕过去是不是就不痛了？现在晕吧？”
姜沃：……你做的很好，快不要做了！快住手！
她要是现在晕过去，就乱了套了。
就这么一耽搁，媚娘已经来到台阶之上，来到了她身侧，伸手扶住了她。
*
媚娘在殿外站久了，哪怕一直捧着手炉，手背也已然被冬风吹的冰凉一片。
因而越发能感觉到血液的温热，甚至是滚烫。
媚娘左手扶住人，右手就覆在姜沃手上，血从两人指缝渗出来。
而媚娘的手与声音一样，此时俱是稳定的惊人，甚至让姜沃想起系统里的电子音，冰冷而无分毫情绪。
她问道：“是？”
姜沃在咯血间隙也要立刻回答道：“不。”
媚娘这才点头。
这会子才刚奔上台阶的程望山，只隐约听到了姜相似痛哼似言语似的吐了个含糊的音节，但完全没听懂。
只有媚娘和姜沃知道这一问一答是什么。
是两人需要交换的最重要的一个信息——
“是不是皇帝所为？”
“不是。”
*
好在程望山到底是御前服侍多年的人，服侍的又是常发作风疾的病人。
他虽然又惊又呆，但见了病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尚药局奉御！正巧尚药局奉御就在偏殿候着给皇帝诊脉呢。
他立刻奔去将人拉来，急得将年纪已经不轻的林奉御扯的左摇右晃。
然而程望山脚不沾地刚回到殿前，又听见皇帝在里面砸东西叫他。他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再次小跑进门，向皇帝回完话后，险些没憋死。
*
皇帝走出门的时候，被窗外阳光刺了一下眼睛，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楚。顿时觉得血色比阳光还触目。
“姜卿！”
方才人还是好好的……吧应该是吧，皇帝不确定起来。
是啊，她在朝堂多年夙夜为公，如今却不得不辞官离去，又是为了飘渺的猜忌。
方才在殿内，或许只是强压着伤感，是担忧朕……
皇帝刚想到这儿，便听姜沃开口了。
“臣御前失仪，惊扰了陛下。”说来咯过一波血后，姜沃自己是有心理预期（科学打底），恢复是所有人里最快的，还能不忘保持人设：“陛下万勿惊忧，圣躬安康要紧。”
皇帝闻此，心中越加百感交集。
林奉御声音抖得比北风都厉害，颤颤巍巍道：“回二圣，姜相这般站着脉象紊乱，下，下官诊不准脉。”
他这话才说完，就收获了皇后冷冷一瞥以及一句：“何不早说！”若是早说，早扶她进殿坐下诊脉，还用在这儿寒风里站着，边吐血边诊脉？！
皇帝闻言，也立刻道：“先进殿。”然后转头问程望山道：“孙神医还在京中吗？”
程望山忙回已经出京了。
姜沃要不是还在咯血末期，差点下意识回一句：我送出京的。
皇帝便一指林奉御：“那你来。”
林奉御觉得自己今日值班，简直是值到了阎罗殿里。
*
在媚娘用掉数块干净细棉，蘸着温水替姜沃一点点拭去面上血迹后，林奉御终于收回了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就听皇帝冷声道：“不许背医书。”
林奉御那一句‘医典有云’当场被憋回去，噎的他要命。
其实方才在殿外，他并不是没诊出姜相的病症来，只是当时不敢说——姜相怎么会有心脉断续，似命不久长的脉象？
哪怕他从前从未给姜相诊过脉，但‘望闻问切’，只从望和听说，他就知道姜相素来身体很好，这些年都未听说姜相请过病假不上朝。
这会子他突然诊出来一个这般重症，最要紧的是从紫宸宫诊出来的……
到底是宫里老大夫，不能背医书，林奉御还有别的招数，他直接转头问姜沃：“下官听闻姜相原本就会服孙神医配置的保心丹。”
林奉御之所以知道，还是刑部官员来尚药局要过，说为什么吏部有保心丹吃，尚药局厚此薄彼。
他才着意打听了一番，得知吏部用的，是姜尚书从神医处得来的私房药。
今日正好拿过来问。
见姜相点头，他又接着问道：“今冬寒冷异常，姜相是否受了风寒？近来是否曾昼夜难入眠？可否有遇事，以至于心绪波动？”
姜沃俱是点头——多给林奉御点儿外在病因吧，否则七天后若是换了大夫一诊，自己好人一个，岂不是耽误了人家林奉御的仕途。
林奉御心下落定，有这些个病因，那就好解释了。
他转向帝后：“回禀二圣，这些病引子哪怕只有一条，都可致病。今日天冷的过分，姜相大概是叫冷风一激就起了病症。”
“何况姜相多年为宰，夙夜忧勤，所耗心血必是比常人多百倍……”
说来，林奉御是想借机捧一下姜相劳苦，讨好一下帝后和宰相的。
谁料到他这一下没拍好，简直是皇帝心头正扎着一把针，让他一巴掌给拍进去了。
所耗心血百倍……然，终究半生心血尽数付之东流。
皇帝实不忍听下去，直接打断：“既然诊明了，还不出去开方。”
林奉御说了一半，再次被皇帝噎死，只能告退出去开药方。
*
“
去召崔少卿入宫。”
皇帝刚说完，便见媚娘道：“一来一回，耽搁太久。曜初就在前殿，让曜初送她回家。”
“曜初还是个孩子。”皇帝下意识道，一来，让她个孩子去陪病人皇帝不放心，二来，他下意识不想让女儿接触这些波诡云谲。
却听媚娘声音平静道：“曜初都是开府的公主了，陛下如何看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呢？”
皇帝默然。
*
直到马车上，姜沃才用温水漱去了血腥气。
心道：今日从头到尾，在紫宸殿真是连一杯水都没喝到啊。
她抬头对上曜初的眼睛。
“好孩子，不用担心。”
曜初面容生的柔和，轮廓似皇帝，但越长大，神色真的越似媚娘，尤其是目光：“那姨母不要瞒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沃的心口因还带着绞痛感，就长话短说，也是实话实说，与曜初将近日事说了一遍。
“东宫疑姨母有结党营私、动摇储位之心？”
曜初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从今日起……姨母就不再是宰相了吗？”
姜沃点点头：“是啊，曜初，我不再是宰相了。”
这一瞬间，曜初体会到一种比当年太子先应后拒，告知她‘不能开幕府’还要真切数倍的伤痛和……愤怒。
而这愤怒中，曜初又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那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父皇总是说更喜欢她这个女儿，若宫中独一份的珍宝贡品，父皇确实不会给东宫，会私下给她。
可，曜初知道，这不够。
按说曜初不应该记得那么小时候的事情。可她就是记得——
那是苏定方大将军捉住西突厥可汗献俘昭陵的一年，回程之时，她原本是在父皇的御车上一并回长安。
可在马车上，父皇只在考兄长，考了整整一路。她与太子只差半岁，是一同启蒙读书认字的。
父皇问的书她知道，在兄长答不出的时候，曜初满怀期待等着父皇问她。
可自始至终都没有。
于是马车中途歇息的时候，曜初就不肯再跟着父皇和兄长枯坐，就要去姨母马车上。
皇帝只以为女儿烦闷了，自是允准。
曜初还记得自己靠在姨母身边道：“父皇只考哥哥不考我。可我也在念书。”
当年便是今日。
因太子的猜忌，东宫的进言，父皇就会权衡掉姨母的宰相之位。这样重要的抉择，这样与大唐江山社稷有关的考题……
与从前经史子集的题目没有区别，自己这些年，从来没有被父皇考的机会。没有人会考她，因为没有人在意她到底懂不懂会不会——
“曜初，姨母考考你吧。”
耳畔忽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恍如有闪电，照亮曜初此时又压抑又黑暗的心情。
她遽然转头，看着虚弱地靠在车内熏笼上，面色如霜但目光依旧柔和的姨母。
“好。姨母考考我吧。”
曜初如幼时一般去坐在姜沃身旁。只是这回，她不再是稚童靠在姨母身上，而是坐的端正，让姜沃靠在她身上。
姜沃声音很轻，也是没力气大声：“这是个很重要的考题。”
曜初十分专注：“是。”
姜沃想起了曾经教导曜初的那些年：“曜初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吗？”
要用马克思理论武装头脑。
曜初记性是继承了父母的绝佳——其实除了李显外，帝后其余的儿女在学业上都很优秀，几乎都有过目不忘的记性。
只是‘聪明’不等于‘智慧’。
曜初很快道：“我记得。”
“有一位先贤曾总结道：事情发展是复杂的，有多重矛盾的。”
“而每种矛盾重要性不同，对事物发展起的作用也不同，有主次之分。”
“必有一种矛盾与其它诸种矛盾相比较而言，处于支配地位，对事物发展起决定作用。”[1]
姜沃听她背完，便问道：“曜初，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朝局纷乱如此，英国公过世、皇帝风疾不能理政、太子监国、皇后掌军国大事、东宫属臣、宰相之位的变动……
而今日，曜初又刚见了她与东宫的矛盾激化。
她是否知道，在这片激流与重重矛盾和权力博弈中，她最该在意的是什么？
哪怕她现在还没有足够大的力量，但仅有的力量，如果能一击必中，用在最正确的地方，也会是四两拨千斤！
曜初确实是皇帝心里最疼爱的女儿，是掌上明珠。其余皇子不能说的话，宗亲朝臣不能说的话，她能说。
片刻沉默后，曜初声音很坚定。
“母后摄政。”
姜沃在马车微微晃动中，觉得欣慰安然。
曜初小时候回答对问题，姜沃都会给她一块点心。
今日车上没有点心，就算有她也没精力起身，于是勉力抬手在曜初手上点了点：“好。曜初，这一场考试，你通过了。”
曜初望着面上越来越无血色，还在坚持与她说话的人，开口道：“姨母，你歇一歇吧。”
她明白了。
姜沃颔首。
快到家了，她可以放心晕一下了。
不然实在是太疼了。
**
是夜。
紫宸宫侧殿。
这里原是皇帝召见宰辅群臣的书房，是皇帝日常理政的所在。
只是这几年皇帝病得厉害，才搬去了后殿安静的地方住着，这间书房多半是媚娘在用。
不过，依旧是按照皇帝处政之殿来布置的——
媚娘的手，一一拂过案上的七枚玉玺。
本来应该是八枚：自有唐以来，天子有八玺，皆玉为之。只是其中有一枚‘神玺’专为镇国藏而不用。[2]
媚娘拿起其中一枚天子行玺——这是大朝会上会用的玺，将来皇后摄政的诏书上就该是这一枚印玺。
今日姜沃离开紫宸殿前，只来得及跟媚娘私下说‘摄政’两个字。
毕竟心中感怀的皇帝，从头到尾都在一旁，从林奉御诊脉到送重病的姜卿上紫宸宫外轿辇，未曾稍离。
姜沃真的想说：陛下，您要是心里真过意不去，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她知道她离开后，媚娘跟皇帝一定会就此事深谈。
那必须让媚娘知道最新进展才行。
于是姜沃只能在走向宫门外走的路上，如一杯翻倒的绿茶一样，一个踉跄摔在扶着她的媚娘身上，然后极近极快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这就够了。
在她上轿辇后，见媚娘对她点头，姜沃就放心了。
媚娘懂了那两个字。
*
媚娘确实是懂了。
故而在皇帝说起‘免姜相而封姜侯’时，在皇帝问起‘媚娘会不会觉得朕无情’时，媚娘声音很柔和。
“陛下很为难，我都懂，她也懂。”
皇帝心下稍宽。
媚娘离开紫宸宫后殿：帝王是执掌棋子，落子下棋之人的为难。这样的为难……总比棋子的无能为力要好。
不过，又有哪一个棋手，不是从棋子过来的呢？
先帝与陛下，也都曾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亦然。
*
金线在烛火下，折射出丝丝针样细芒。
这些年来，宫中服饰越发讲究华美繁细，皇后的衣裳更是如此。
媚娘今日的广袖上，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且用绣工织出了凤鸟层层羽翼感。
只是此时，凤目下带有今日染上的点点血迹，似凤凰泣血。
媚娘回来后，也未换掉这件衣裳，而是就这样，拂过一枚枚玉玺。
最后停步在御案一角，拉开桌屉，取出了一枚荷包。
这枚荷包很奇特，是用毛茸茸的兽毛织成的。这是，曾经五十九号猞猁的兽毛制成的。
几年前，这只媚娘唯一养过的猞猁寿终就寝。
媚娘只留下了些毛发做了个荷包为念。
她想起了掖庭的日子。
无聊枯寂，看不到头也看不到未来。姜沃去当值的日子，她就常去兽苑与这只天然亲近她的猞猁为伴。
直到有一日她到兽苑，看到熟悉的小猞猁奄奄一息趴在里头，前爪鲜血淋漓，还露着骨头。
是当年圣眷正隆的魏王李泰，为了挑选一只合心意的豹子，就把这只小猞猁当作了猎物肆意供给豹子追捕撕咬。
那是媚娘第一次觉得心碎，感觉到无能为力。
凭她自己，连魏王李泰的豹子（都不是魏王本人）咬过的猞猁都救不了。
她也是那一日，再次遇到了晋王李治。
晋王轻描淡写就救了小猞猁的时候——
媚娘曾于那一夜，于黑夜中，跟姜沃说了心里话：就在那一刻，她心里涌出的居然不是感激，而是……感激和庆幸自然是有的，但更多是不甘，还有，那近乎嫉妒的极度渴望。
“要是我是他就好了。”
如果我是掌权者就好了。
*
媚娘在御案前坐下，取过朱笔，开始看今日没有看完的奏疏。
朱砂亦如血。
现在，我要成为他了。
不，是我必须成为他。
如果一开始，她没有走上这条路也罢了。如果她只是后宫里的皇后，只是太子的好母亲，也没有关系。
可现在，朝臣们见过她掌权了，也体会过她掌权下的日子了——媚娘心知肚明，他们无疑是很不爽快很难受的。
那么一旦她退回去，他们就会忙不迭抹掉关于她一切的痕迹，封掉一切可能会让她再度掌权的力量。
那时候，所谓的后宫之主，皇后亦或是太后的位置，与当年掖庭的武才人不会有丝毫区别。
她自己，她所在乎的所有人与事的存在，都依旧只能靠等来一个掌权者的怜悯。
生死亦在旁人怜悯和认知之间。
她不可能再去做武才人。
哪怕那个掌权者，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夫君’与‘子嗣’。
都绝无可能。
*
媚娘悬朱笔，唤来宫人：“去请今夜当值的北门学士过来。”
今夜当值的恰是刘祎之，他也是媚娘指去东宫的‘左右谕德’之一，自是皇后心腹。
刘祎之在御案前垂首：他其实感觉到最近东宫氛围不对，有几个朝臣总是单独去请见太子，似乎在谋划些什么。
只是太子也没请他加入一下，故而刘祎之便不知详情，没有敢来跟皇后回禀。
皇后是为此事召见他？
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
皇后提起的是曾经令北门学士编的书：《臣轨》、《百僚新诫》。文如其名，这两本书是论述怎么做臣子，令百僚警醒的。
这是二圣临朝时，皇后为了彰显自己亦是临朝者，令他们所编写。
“这些日子，你们去搜罗经史子集，拟一本《少阳正范》。”
刘祎之心下一颤，这个名字……
果然听皇后继续道：“以正何为太子风范。”！

第200章 姜相以病乞归？
姜沃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半夜？
她很快反应过来，系统说是【五十筹子晕一天】，原来是‘一天’，不是‘一天一夜’。就是只管十二小时,多一分钟没给。
她准时醒了过来。
何等趁火打劫的奸商啊。
*
桌上燃着一盏灯,照亮了床前熟悉的身影。
递过来的温水盏里插着一根麦管,估计崔朝是想让她不必撑着坐起来,就可以直接喝水。
然而姜沃摇头：“坐起来才不难受。”
这个病症，坐着反而比平卧舒服许多，甚至许多病人是坐着过夜的。
“好。”崔朝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他甚至不敢就去扶她起来，不知自己用力不对是否会让她更痛苦。
崔朝是眼睁睁看她慢慢起身,似乎很熟练地找个了姿势坐好。
心底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痛楚。
姜沃松口气，坐起来果然觉得憋闷好了一点。
崔朝的声音像是夜色里的灯一样，轻的像是一团光晕：“姑姑年纪大了，守你到临近子时，我劝了许多次她老人家才离开。”这还是曜初没敢说吐血的事儿,只说姨母在宫中病了吃了药睡了。
至于朝中事,曜初就与崔朝说了。
“除了曜初转达的，我也已经进宫去问过陛下了。你不必费神再说。”
姜沃一听他去面圣来着，原本都半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反正刚晕完也睡不着，不如听听故事来分散疼痛和憋闷。
崔朝见她神色，就知其意,将今日下午的事儿，大略告诉了她。
“我听曜初说过前因后果，就带着这些年替陛下照管的田庄铺子等产业入宫交还去了。”
要不是心绞痛，姜沃很想笑来着。
陛下这两日真忙啊,人人都找他。
崔朝继续道：“我能猜到，哪怕你突蒙此谗言猜忌，含屈自请解官，在陛下跟前必也得是‘忘己忧国恤君’的臣子。”这才‘堪为’宰相。
总不能宰相位置一没，人设就崩掉，那岂不是显得从前都是为官职装的？
故而姜沃此生在皇帝跟前，都必得是一片丹心的样子。
“所以我就去御前‘不识大体’了。”崔朝还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林奉御嘱咐过，要看看她夜间有无发热。
俗话说：大恩成仇。其实内疚也是一样的。
人性是很奇怪的，如果对一个人太过内疚，甚至可能会转化成厌烦。说到底，人都不愿意浸润在负面情绪里，哪怕是自己先对不起别人，哪怕这负面是由自身而起。
可以让一个帝王伤感、内疚三分，但不能让他内疚太深。
所以姜沃一点儿不推辞皇帝要给的侯爵和食邑，还会顺势求他几件事。
只是没想到‘手气太好’，抽了个病症，出门就吐血了，给皇帝着实惊了一下，想必让皇帝心里很过意不去。
崔朝想了想，不等她醒来，当天就入宫‘找补’去了。
*
皇帝见他进门就要求交还这些产业，便与他解释了几句今日事，之后叹道：“子梧，你最知道朕的为难，何必如此？”
然而崔朝很干脆很直接道：“臣知道陛下的为难，那陛下可知臣的为难？这些账簿再留在家中，臣睡不着——只怕哪日被抄家，成了贪墨皇家财物的罪证。”
皇帝都怔了：“子梧！你这是什么话？”
崔朝行个礼走掉了。
皇帝：……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崔朝请见进门到他走人，程望山都还没来得及退出去。不得不眼睁睁看完了这一幕，这给程公公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不过，程望山却见皇帝没有他想象中的大怒。
皇帝只是静静坐了片刻，甚至伸手翻了翻案上摞的，加起来得有半人高的各色账簿——这还只是今年的。
“先收起来吧，等他气消了再说。”
程望山上前收拾的时候，就听皇帝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还好。”
还好？程望山又不懂了。
而皇帝想的是：还好，他没有求见后，恭恭敬敬跪下给朕请罪。
*
崔朝面圣的故事讲的很快，因实在整个过程也很简短。
他声音放的越发轻了：“接下来，我只陪着你养病。之后，咱们离开长安四处走一走。你之前不是说想看滕王阁吗？
咱们去寻滕王。”
宁愿去见传说中‘骄奢淫逸’的滕王，也不想看这些道貌岸然之人。
姜沃：好哎，邀请初唐四杰一起去看滕王阁。多好的文章和典故啊，决不能给后世莘莘学子只留下一篇《滕王阁序》。
不过……
她还没问，崔朝已经回答道：“至于鸿胪寺少卿之职，我辞官的奏疏，就在那些账簿里。”皇帝看没看见就不知道了，反正刚才皇帝留下了，那明日他就去找裴行俭办手续。
说完今日事后，崔朝问道：“你想歇着，还是我寻个话本念给你听？”
却听姜沃忽然道：“七日。”
“什么？”崔朝略想了想才明白：“是了。还有七日，就是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原本在这个大朝会上，二圣会下诏，令姜沃接任尚书左仆射。
而现在……崔朝声音微冷：“是啊，算来距英国公仙逝，尚不过二十三日。”
姜沃听他提起英国公，忽然想起：就在一月前，自己还特别‘高人风范’笃定回答了英国公那句‘家族之劫能否化解’——‘我在，就能。’
然而……她光速就不在（朝堂）了。
不知凌烟阁画像到底有没有英魂常驻，若是英国公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惊讶和担忧？
那等离开长安前，去与英国公解释一下吧。
请他放心，她还会回来的。
**
咸亨二年正月初九。
自吏部起，有一道诏书像是长了腿一样，不过一日遍传朝野，无人不知！
曾经所有人（东宫某些朝臣除外）都以为，将要在元宵后接任尚书左仆射的姜相，竟然辞相位。
最令人震惊的是圣人允准，赐封姜侯，准离朝堂。
吏部作为地震的最中心带，新任吏部尚书裴行俭，久久望着他面前待处置的奏疏。
裴行俭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做吏部尚书的第一日，要落下印的，竟然是姜相的辞官表。
很简约的一张奏疏，很有姜相的风格。
字句分明，裴行俭不由低语出声：“以病乞归……”
他不信。
不只是他，朝堂内哪有人信呢？
*
正月初九。
吏部风起云涌风声鹤唳之时，姜沃正继续保持端坐位，看着对面银发但黑脸的师父。
“师父……”
她才刚称呼了一声，就听李淳风直接打断道：“果然，论起谶纬之术，我还是不如袁师。他当年拦着我不去向先帝禀明‘日月当空’那一句谶语，实是先见之明。”好在如今朝上还有皇后。
姜沃闻言笑道：“是，师父说的都对。所以我听师父的把官辞了。”
见李淳风脸色更差了，姜沃立刻做认错状，低头叼麦管喝药，不拿这件事玩笑了。
李淳风这才继续道：“辞官也好，等你病好了，跟师父出海看看吧，天地宽广，实不必拘泥于此。”
说起出海，不免想起先帝与粲然贞观，李淳风到底一叹：“哪怕是谶纬之师，也不能免俗，依旧盼望先帝一手开创的大唐能永昌。”
姜沃：？
不过她脑海中这个问号，是替李渊‘？’的。
想来高祖若是听到这句话，必然会满脸问号：好家伙，什么大唐忠臣啊这是，直接屏蔽我这位开国高祖是吧！
李淳风叹气过后，见弟子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圈椅上，脸色煞白，又由叹转怒，冷声道：“好好养着吧，等春暖了咱们就走。”
“师父等等。”
姜沃缓了缓一阵憋闷道：“师父自乾封年回京后，这五年来，不是一直在为朝廷编写新历法吗？”
历法的重要性，在某些程度上，绝不次于礼法！
历朝历代颁‘历法’，就是朝代权力的象征。
用最直接的例子就可以证明——当年刘仁轨去打倭国与新罗的时候，就只用说一句‘欲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
所谓正朔，正有历法之意，亦代表着正统。
大唐之前的历法，还是大体沿用《皇极历》《大业历》等隋朝历法，只是按朝代修改了。
但李淳风在制出罗盘，又亲自出海在各地观星后，就对‘日行盈缩、月行迟疾’等过去迟滞的难题，有了新的破解之法。
因而自乾封后回京，李淳风一直在独自研究新历——倒不是姜沃这个做吏部尚书的弟子不给自己师父分人。
实在是院士带不了大学生或是高中生。
太史局的人去了也陪着瞪眼，还不如等李淳风研究明白一个点，给他们分点数算的活。
“师父年前还跟我说，新历只剩下岁差的重算，就修好了。”
李淳风冷着脸道：“你病糊涂了，没有这回事。”
“修历何等艰难，只怕再过二十年也修不好。”
姜沃从大氅里伸出手，堪堪来得及拉住李淳风一点袍袖：“师父先别走！”
皇后摄政的新气象，多配新历法啊！
**
咸亨年实在一点也不诸事亨通！
以上，是尚药局上下的想法。
这一年的正月，尚药局的大夫们简直要疯。
其实原本正月里，尚药局是最清闲的——哪怕有点小病小症，一般人也不会在元宵内就寻大夫，生怕给一年开一个坏头。
但今年不一样了，尚药局热闹的像是新岁前的东西市！那叫一个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还各个问东问西。
而作为‘第一见证人’，林奉御更是险些被逼得也当场吐血给人看！
此时，距离正月初九那道震翻朝堂的‘姜相请辞奏’，已经过了两日。
京中水深，什么皇亲国戚世家簪缨都是扎堆论，这回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过两日，就扒出了不少蛛丝马迹——
紫宸宫那日固然没有闲人，也无人敢去窥探二圣居所。
但，此事可不只有紫宸宫知道，起码东宫里不少人的反应就很奇怪。
而且，很快就有目击证人表示，那日姜相确实是坐轿辇出宫，到了宫门口又换了马车，全程都是安定公主陪同，又有林奉御一路随行至家中。
故而，林奉御倒了霉了。
“姜相……姜侯真病了吗？”
他这两日被明问暗示了无数遍相同的问题。
说来，能在尚药局干一把手，常年随侍病中的帝王，林奉御不是不能抗压的人。但这次情况太特殊了，原本他只用承受皇帝一个人的喜怒无常和威压，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毕竟没人敢跟他打听皇帝病得怎么样）。
可这次，所有人都冲着他来了！
而这次的事儿，涉及的又全是他一个说不对，只怕就得赔上自己脑袋的人物。
如此不过两日，压力过大的林奉御倒是真的病了。他忽然起了高热，直接在尚药局就栽倒了。
而病倒的林奉御，忽然有一种‘我解脱了’的感觉。
带着这种解脱感，林奉御又想起自己这一病的来源，心有戚戚：这朝堂之上压力也太大了，自己才撑两天都病了，那姜相心脉断续而吐血，他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而林奉御这一病，流言更是甚嚣尘上——姜侯的‘因病乞归’必然是不寻常啊，看看，尚药局的奉御，都‘畏惧致病’了。
继续扒吧！
有时候特意摆出来的真相没有人信，只有那种格外隐秘的传来的流言，才会被人深信不疑。
而所有的流言，不说条条大路通东宫吧，至少也是八条里七条跟东宫有关。
*
咸亨二年正月十一。
太子请见皇后。
媚娘在紫宸宫侧殿，隔着御案，隔着案上堆叠的奏疏与七枚玉玺，久违地等来了太子。
这样说，其实并不准确。
因太子素仁孝，晨昏定省是再不错的。每日晨起都会来跟帝后省视问安。
但母子两人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是很久没有了。
毕竟这两年，主要是皇帝在亲自调理太子。
而媚娘已经放了北门学士过去，也能感觉到太子对此的不适，因此她出言教导太子的时候反而少了——
也是因为无话可说。
更因‘问迹不问心’。
她无论对太子说多少宽慰开导之言，无论太子答应的多么动容，但依旧有‘皇后代政’这个鸿沟横亘其中。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她退回后宫，不再理政。
然而媚娘，又是不会退的。
*
太子看起来很不安：“母后，姜相病得如何？”
媚娘不答这句话，她只是问道：“弘儿，你去向你父皇提起‘姜相或有引朋党之嫌，更甚有动摇东宫之意’时，到底是如何想的？”
未待回答，皇后语气加重：“太子，你为东宫储君，却对宰辅之臣出此诛心之言，你有想过，姜相该如何自处吗！”
你是太子，你对某个臣子露出些怀疑之意，后果有多严重，你想过吗？
做一个决定前，都不知道最坏的后果是什么，普通人可以，但太子如何能行？！
太子原本就立在案前，见母后罕见动怒，更是垂首认错。
且被皇后这样疾言厉色一逼问，他不由便将自己所思所想道来。
“母后，我只是不愿将来万一……与姜相走到父皇与舅公那般。若是将来真如此，母后岂不是更难过？我又如何见弟妹们呢？姜相若是做工部尚书，做姜侯，岂不彼此安心？”
甚至用东宫某些臣子劝他的话来说：此时退去才是对姜相最好啊。
只看先帝一朝，多少重臣折在废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的争斗上？
*
听完太子的话，媚娘甚至与皇帝一样头痛起来——因她知道太子也没说谎。他真听了信了那套‘防微杜渐’的话。
媚娘已经完整知道了那日的对话，起初臣子谏他‘姜相结党’，太子还算知道严重，也会制止，但逐渐就被说服了。
媚娘看着眼前的太子，只想道：若是你思考的不全面，其实也可以不思考。
最怕的就是思考一半，还思考的特别多，旁逸斜出。
*
紫宸殿中，母子之间一片沉重寂静。
在寂静中，媚娘忽然想起姜沃与她说起的，英国公生前所托——生怕子孙不肖，将来干出似房家、杜家子孙一样谋反的大罪，连累家族败亡。
当时媚娘还感慨了一句：他们已然是国公府子孙，父辈挣下偌大基业，若是自己有能为，可将家族发扬光大更上一层楼更好。
若不成的话，少惹事不就好了吗？也可以安享尊荣。
媚娘现在发现，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问题就在这儿了——
每一个认真‘思考’的人，都觉得自己很英明，想的很透彻。
就像房遗爱参与的那漏洞百出的谋反，就像杜荷跟着大公子李承乾谋反，其实都没搞清楚李承乾的真实想法一样。
他们也一定不会觉得自己做事荒谬，一定也觉得很是‘深思熟虑’‘精密策划’过了。
媚娘这样想还有点奇异的安慰：看看房相杜相，房谋杜断、一世辅国的本事也完全没遗传到子孙身上啊。
*
“母后……”
太子的声音唤回了媚娘的思绪。
她不欲再跟太子继续谈朝堂局势，而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
“太子素重礼法。”
“既如此，今日我给太子布置一道功课。”
“你回去细思。”
太子忙上前接过来。
“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1]
若是子谏父母，三次谏言父母依旧不听从，就不该再说，哪怕是哭着也要顺从追随父母！
她已经完全不再期盼太子能真的理解她，跟她站在一方。
媚娘如今要的便是：太子、东宫尽可以不认同她——
但不得不从于她！

第201章 朝臣心思
大唐的正式年假是七日。不过正月十五之前,都无大朝会，各署衙依旧是轮流当值。
皇城中大约只有一半的官员在衙内。
然今年情形大不相同：诸朝臣少有能在府中安坐的过节的，俱是前所未有的爱岗敬业，每日入皇城来署衙当值。
都在翘首以盼关于姜相请退的第一手资料与最新进展。
毕竟,这不光是涉及一个位高权重的宰相,更涉及东宫太子与接下来的朝局大势——
虽说姜相是‘请归’，但能‘允归’的只有陛下！
说到底,是陛下让她离开朝堂的。
明眼的朝臣（或者说官位够的朝臣）都看得出,在过去的一年中，在代政皇后和监国太子之间门,姜相无疑是更支持皇后的，起码是更支持皇后的政举与用人之道。
几乎没有附议过东宫与皇后相悖的政见。
当然,据姜沃自己的统计：可以把几乎去掉。
而现在，原本该做尚书左仆射，总任百司的姜相,忽然就离开了朝堂。且综合各种大道小道传闻来看,与东宫一脉的谋划不无关系。
那么……是否可以说明,皇帝在英国公去后,心态再度发生了变化,想要让监国一年后的太子正式接过政事，而不再用皇后代政了呢？
否则,为何要让从前甚为支持皇后的近臣宰辅,离开朝堂？
朝中不少人都持如此摇摆中偏向东宫的心态,坐等大事发生。
尤其是东宫属臣，只觉得曙光和希望就在前方啊！只要接下来，空出来的两个尚书省宰相位置，有一个属于东宫属臣。
那他们就赢了！
*
咸亨二年正月十二。
裴行俭行至紫宸宫外宫道上时,正好与狄仁杰走了个对面。
狄仁杰比裴行俭要小十来岁，资历也官职也都更低，因此见了他先端端正正行下官礼问好：“裴尚书。”
倒是裴行俭待他一贯颇为亲切，只颔首道：“怀英。”
两人一并往前走去，谈的也是姜沃的病情。
狄仁杰先问道：“裴尚书去探过姜相……姜侯了吗？”他自得了消息这两日，写了好几封名刺，准备送到姜府前，却又都留下了。
毕竟听闻姜相是心疾发作，还有小道消息传闻姜相直接在紫宸宫就吐血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那这心疾，只怕是情绪大恸所致，他若去探望，少不了要说起朝政，万一引得姜相病更重就不好了。
为此狄仁杰纠结两日了，今日正好抓住裴行俭问一问。
裴行俭道：“我夫人已然去探望过姜相了。”裴行俭也是说顺了的称呼，但他只顿了顿并没改口，就接着道：“姜相是病了。我已说定了明日去探姜相，你正好可与我一起去姜府。”
狄仁杰先是颔首，然后又不免关切道：“姜相病中还在见客？如今尚药局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姜相那里不会被人扰了清静吧。”
因两人快到紫宸宫门口了，裴行俭就长话短说：“姜府已然闭门谢客，连名刺都不收，我能说定明日去探望，还是请夫人亲口传达的。”而库狄琚是姜沃主动要见的。
狄仁杰就再度拱手为礼，还好遇到了裴尚书，不然他哪怕递了名刺，只怕也进不去门。
“也不是。”
裴行俭似乎知道他的心声，目光注视着宫道远处缓步行来的熟悉身影，带了点无奈之意道：“王中书令就连名刺都没递，昨儿直接上门去了。”
他目视的正是从前上峰，现中书令王神玉。
裴行俭和狄仁杰驻足在宫道上等王神玉，然而……就见王神玉虽然依旧风风雅雅行来，但走的速度好似那蜗牛爬。
每一步似乎都写满了‘我真是干够了’这种气息。
在冷风里等着的裴行俭：……
而狄仁杰忽然觉得王中书令这个态度很眼熟——将他引荐给姜相的伯乐，也是他的老师工部尚书阎立本，就是这个状态！
而裴行俭见王神玉这样子，还有点担心。
他很熟悉这位从前的上峰的性情，今日是常朝日，朝中四品以上重臣皆在，东宫属臣官位够的自然也在。
王神玉这幅样子，怕不是要被他们弹劾。
*
能位列常朝的官员少，故而不必至含元殿，只在紫宸宫正殿。
正殿内，诸臣肃立，唯有宰相坐在丹陛之下。
而继英国公过世后，朝上又少了一位宰辅。
今日常朝……依旧只有皇后亲临，陛下未至。太子倒是如常坐在丹陛下东侧，面对群臣，看上去礼仪依旧端正而标准。
朝上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皇后的神色也依旧是不辨喜怒的威严平静，在明显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中，她也只是如常说起了朝事。
如此气度缓定，甚至以她一人之定，就压住了常朝上的群臣之间门那种躁动而不寻常的氛围。
不管愿不愿意，所有人都得‘正常’起来，跟她一起议过需要决断的朝事。
但也有不正常的人……
裴行俭的担心成为了现实。
他站在吏部尚书之位上，就见坐在他前面的中书令王神玉，从朝会开始，就咳嗽了起来。
而且皇后说话时还好，但有些朝臣一开口，王神玉就拿帕子掩口开始咳。
裴行俭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知道您是真想病退，但朝上如此，不怕被人弹劾一个御前失仪啊！
果然，王神玉咳了三回后，就有人关怀出声了。
还不是旁人，正是王神玉的下属，现任中书侍郎李义琰：“中书令是否身体不适？若是冬日染了风寒，实不该来朝上，否则若是累及太子殿下与皇后圣体，就是大罪了。”
若换个人问王神玉是不是病了，他大概就会顺势应下来，然后直接当朝请辞，哪怕辞不了中书令的官，也得请个病假才行。
可李义琰开口，王神玉就心烦。
直接道：“怎么？你盼着我病了？就好似你在中书省说的‘姜相如此为官，怎么能不病’一般？”
王神玉这句话说完，李义琰只觉得一个激灵。
抬头果然对上皇后目光。
这目光只是一瞬，李义琰还未深体会里面的意味，但下意识就是觉得背上冒寒气。
他连忙反驳王神玉的话：“中书令何出此言？下官并未说过此等话。”
“不尽然吧。”此时开口质问李义琰的却不是王神玉，而是一道女声。
是已然出了江夏王的孝期，此时正在朝上的文成公主。
或者用她的官位来称呼——安西招慰使。
并不是临时的使节，而是朝堂官职。
‘安抚大使’和‘招慰使’在本朝是两个较为特殊的抚边官职。
比如当年英国公带兵去铁勒平叛，就会被封一个为‘安抚大使（平叛专用名号，名为怀柔远德安抚叛军，实则武力安抚）’。
而招慰使的官职更偏文一点，是负责去安抚四夷，稳定政局的。但作为武德充沛的大唐，这招慰使也不完全‘文’，战事突发的紧急情况下亦可持节调遣将士。
这个官职，便是文成守孝结束后，姜沃在吏部里精挑细选了一番，最终选定的。
很合文成之前的使节身份，却又比使节的职权更大——文成在吐谷浑练兵，若真遇到战事，招慰使的官职，自是比使节有用，是能紧急调动到安西驻军的。
而文成，也以此开始上朝。
对此事有异议的朝臣，皇后只回了一句话：“事涉吐蕃，若有所问必要问及安西招慰使——若她不随朝，难道次次现去宣人觐见？”
再有就‘公主上朝于礼不合’上谏的御史，媚娘就直接发落了两个，还是送往西域，表示：待你们对吐蕃有了跟文成公主一样深的了解，能让我凡事请教你们，就换你们回来上朝。
朝臣们就此息声。
安西招慰使，正四品，跟李义琰的中书侍郎正好是同等官位。
故而两人离得不远。
此时，文成穿的并非公主服制，而是深绯色官袍。而听到她开口质问李义琰，媚娘有一瞬间门甚至略有些恍然。
她下意识去看丹陛下熟悉的位置。
却，没有看到熟悉的人。
媚娘收回目光，专注于文成的话——
“李侍郎没说那句话吗？”
“不尽然吧。”
“李侍郎的原话是——”
文成甚至把嗓音压低了一些重复李义琰的话：“姜相这病啊，也不奇怪。年后我曾在皇城内与姜相偶遇了一回。原本两人好好说着话，我还在与姜相论及臣子的德行，姜相忽然就翻脸了，也不知是不是恼羞成怒，居然让我有病赶紧去看病！”
“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如此面折同僚之规箴，岂非仗宰辅势欺人？唉，姜相如此为官，怎么能不病？”
文成重复完李义琰的话，
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只是声音很冷，她以目注视问道：“李侍郎曾在中书省公厨内，当着好几个朝臣说过这番话，还说的语重心长一叹一咏的，怎么现在自己就忘了！”
王神玉都有点惊讶了：李义琰的话，他这个中书令知道不奇怪。不料文成公主也知道，主要是还知道的这么清楚，连李义琰的神态也似眼见一般。
这情报收集能力，实在是不容小觑啊。
怪道朝上会吐蕃语的大臣不少，但二圣还是坚持选择了文成公主去做这个招慰使，想来不只因为文成公主曾和亲吐蕃待了十年的缘故。
毕竟，若是脑子不行的人，在一个位置上待十年，也不会有什么进益的。
以上这句话，王神玉表示只是有感而发，绝不内涵任何人。
而看着把李义琰问的哑口无言的文成公主，王神玉忽然又想到，这次姜相病情的好多小道消息，可都是从几个公主府最先透出信儿来的。
他的思绪迅疾转过一轮，对如今京中乱局更多了一分明白。
不过……这不重要，他要致仕最重要！
王神玉说了一句：“如招慰使所言。”以后，就再次咳嗽了起来。
而媚娘对王神玉的咳嗽充耳不闻，只对李义琰道：“李侍郎此言……”
李义琰连忙手持笏板站出来，只等皇后说完他好赶紧分辩！然而，皇后言尽于此，竟然不说了，只是最后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不再理会他。
反而直接面对所有朝臣道：“今日常朝，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诸卿且议。”
李义琰：……啊这，这怎么都不给人澄清自己的机会呢！
他只得手持笏板继续站在那里。
*
而皇后所说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备旱灾。
若说年前，还是李淳风、姜沃这种专业人士能察觉出今年气候不正常，但现在，有些庶务经验的朝臣，也都会上书了，从去岁冬至到今年元宵，这都三个月了，天上一点雨雪没下啊！
今岁关中只怕必有旱灾。
只能尽最大可能备灾，将损失降低到最小了。
媚娘手中拿着一份奏疏，也已经雕版印了许多份，此时则有宦官们发给每一个能够位列常朝的重臣。
“这是姜侯之前上书的《备咸亨年间门关中旱荒十二事》，你们先看一看吧。”
备灾从来不只是‘储备粮食’就完了的。这只能算是灾前预防的最重要的一项而已。
除此外，更要修堤梁，通沟浍，越是旱灾年间门，越要检修水利，能够引河渠灌溉干涸的农田，使得民有所耘。
再有就是李淳风也曾提起的预备旱后的疫情。
除此外，旱灾后次年往往还会出现蝗灾，若是没有提前防备，百姓依旧是颗粒无收，如此接连两三年下去，灾地的百姓就不免要变成流民，流民又可能变成叛军。
故而才有‘山崩（地震）川竭（旱灾），亡国之征’的说法。并不全是迷信，而是这种天灾之后跟着的人祸，实在可怖。
*
此时，朝上一片安静。
他们在看姜相，不，姜侯所书的关于今岁备灾的一条条细则。
不只有文成、王神玉、裴行俭、狄仁杰等与姜沃私交佳笃的朝臣，觉得心寒。
有不少在各署衙老老实实当差的臣子，不免都在心内要想一想：如姜相般无家族，无子嗣，一心为公的朝臣，只因没有打上东宫的标签，没有去东宫做过属臣，便要离开朝堂。
那他们将来又会如何？
这朝中，到底还是没有入过东宫的三省六部朝臣多啊。
而且……他们中许多人，正是从吏部‘资考授官’之后才做官或是升任的，而姜相除了是宰相，更是做了十多年的吏部尚书。
如今能位列四品，站在这常朝上的人，也有不少受过姜相的鼓励和提拔。
便是不念这份官场人情，那他们也要为自己害怕一下，东宫会不会把他们视为‘姜相一党’呢？
**
姜宅。
与此时紫宸宫正殿内云波诡谲的氛围不同，姜沃正安闲靠在熏笼上，与曜初闲话。
屋内烧的温暖如春，令人昏昏欲睡。
姜沃屈指算着自己的‘惩罚日’，想到已经过了大半，心情大好。
她现在精力不足，也没有跟曜初说起朝政，而是与她背了一段自己前世自己就很喜欢的话。
也算与今时今日事相合——
“我们很少信任比我们好的人，宁肯避免与他们来往。相反，我们常对与我们相似、和我们有着共同弱点的人吐露心迹。我们并不希望改掉弱点，只希望受到怜悯与鼓励。”[1]
加缪写人性，真是深入骨髓。
而曜初听后，先是一怔，之后便不由深思起来。她到底年轻，又是公主，对人性的复杂，了解的还不够深。
而姜沃则发散思维到：这便是先帝什么人都能用的缘故吧，不管是狄戎归降之臣，还是从前太子李建成的属官，以及隋末各个势力投奔而来的文臣武将。
确实也没人比他强。
**
姜沃岁月静好之际。
紫宸宫。
皇后开口不容质疑：“备旱之事需有人总任。”
“既然姜相病归，自今日起，中书令王神玉任此事。”
正准备下一轮咳嗽的王神玉惊呆了。

第202章 天后摄政
姜宅。
姜沃轻轻拍了拍正在出神的曜初：“我这里无事,曜初回宫吧。”
“近来你母后不是在整理‘摄政事条’？你回去帮她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皇后要摄政,就不能悄无声息的摄政,不能只有皇上的一道圣旨就完了。
这些年来，皇后乃‘代政’：皇帝精力不济，将大方向拟好后，皇后代为行政。
但摄政就不同了,皇后将要有自己的政见,自己的规划,以及更多的担当——
就如《汉书》《后汉书》明确记载的几个‘摄政人’存在的时期，朝廷一旦出了什么执政差错,那基本就属于摄政者的锅了,都不好骂当时在位的皇帝。
为此事,帝后已经商议过，皇后应先准备几条针对当前朝政的改正事条，一旦摄政诏书下了，当即开始推几条‘新策’。
以示皇后摄政的新局面。
这与皇帝永徽后改年号，或是改官制等事一样,皆是彰显权柄，显示分量之举。
而皇帝提出了此等具体的方案,便是真正下定了‘皇后摄政’的决心。
*
曜初从深思中醒神,给姜沃换了一杯温热的水。
姜沃看着她——说来，皇帝下定‘皇后摄政’决心并准备迅速实施,也有曜初的不可或缺的缘故。
皇帝这个年过的着实苦闷啊！
还未从英国公过世的伤痛中走出来，太子迎面就给了他一个‘过年惊喜’，元宵节都没到，就又让他权衡掉了一个宰相。偏生这件事,皇帝还无人可倾诉苦闷。皇后忙着理政，而原本能说话的朋友……也不会为这件事开解他的。
皇帝是在曜初每日来晨昏定省时，与女儿说起这件事的。
或者说，是曜初跟他说起这件事的。
彼时曜初陪着父皇吃过了晨起的药，然后拿了一碟准备好的新蜜饯给皇帝：“父皇尝尝这个吧，是我公主府做的——近来父皇不曾展颜，宫里上下都战战兢兢。御厨也是一点新花样不敢有。”怕惹皇帝不快倒了血霉，于是只敢按照最稳妥的方式备膳。
“父皇是不是都吃腻了？”
当时就给皇帝感动的，差点头疼都好了，觉得这蜜饯上都要开花了。
果然还得是女儿！
父女两人一齐吃一碟蜜饯。
曜初又说了许多姜府事，来宽慰父皇之心。
而皇帝在听着女儿安慰之语时，忽然想起了媚娘那句‘曜初都是开府的公主了，陛下如何看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呢？’
他便屏退了宫人，问女儿道：“曜初，这回东宫行事，你看来如何？”
甭管曜初心中怎么想，她都不会说半句东宫的不是。
因她知道，父皇是盼着东宫好的。
曜初闻此一问，先是捏着蜜饯想了想，然后才在皇帝示意她有话直说的柔和目光中道：“父皇，女儿是从小与兄长一齐长大的，对大哥的性情，只怕比父皇母后还了解——都怪那些东宫属臣罢了！”
她气的甚至放下了蜜饯：“女儿也不光为了姨母委屈，更为了父皇委屈！”
“他们曾谏过父皇什么，我多少也听说过几句——陛下正合慎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1]
“这话就是在冤枉父皇，也就是父皇宽仁，才不处置他们。”
曜初目光澄然，她生的原本就肖似皇帝，这样孺慕望着皇帝时，把皇帝一颗慈父心直接化作温泉水。
他就听女儿接着道：“父皇才不是他们谏的‘有私于后’的私心，父皇是为公于天下的苦心！”
皇帝心下动容，尤其是听了‘苦心’二字，想到近来自己的遭遇，要不是顾念在女儿面前的颜面，都差点心酸委屈当场洒泪。
而曜初跟姜沃待久了，有些习惯也很像，还适时吐了个槽道：“而且父皇，便是您要‘私于后族’，母后哪里还有族啊？全家只剩下外祖母这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家了！”
皇帝莞尔，是啊，他为何如此放心媚娘，也有这个缘故。
若换了世家出身，牵绊无数的皇后，哪怕夫妻两人情分笃厚，他也不会在政事上如此放手。
“父皇，给。”皇帝方才是下意识捏了捏眉心，没想到曜初已经递了薄荷膏过来。
皇帝欣慰接过涂抹。
就听曜初继续道：“父皇母后没有私心，那些人才是私心。”她顿了顿，很快就坚然开口：“父皇让女儿说，我就都说了——兄长的性情最温厚了，他自己也屡屡道于政事上还有许多不通之处，不敢随意决断，又怎么会急着接掌军国大事呢？”
“况且父皇已经许兄长监国了，不过是有东宫臣子贪心不足蛇吞象，借着兄长监国需广纳谏言，就屡屡进言，才生了这件事出来。既为难了父皇，宰相也跟着受累。”
曜初垂眸掩去愤怒之色：“何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如此了。”
她很快又安慰父皇：“不过，我听闻兄长也有后悔之意，已然去向母后认错了，父皇可别生气了。”
然而皇帝一听更郁闷：兄妹情深，女儿护着哥哥，一味劝自己不要生气。但这孩子却不知道，太子认的是什么错！到底还是认不清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都是“建亲、求贤、审官”的用人之道啊！
弘儿不认那几句错，自己和媚娘还少生一口气，他还真不一定下决心，让皇后这么快摄政。
但这些话，皇帝就不与曜初说了。
今日与女儿细谈一番，皇帝是真颇有感慨——他一直只盼着掌上明珠欢喜无忧，可女儿长大了，且比他想象中更贴心懂事。
又想着他们兄妹之间到底亲厚，不似儿女跟父母之间，有些话说不开。
就像……皇帝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兄长。大哥与父皇，最后也未能面对面彼此解开心结。因他们不单是父子，更是君臣。
便如他跟弘儿。
但大哥有些话能跟他说。
于是皇帝对女儿道：“曜初，日后你多帮父皇和母后看着兄长好不好？”
曜初闻言略怔，之后沉思了片刻，才抬头望着皇帝道：“父皇，女儿明白了。我会为父皇母后分忧的。”
皇帝大慰。
父女两人又闲话了半晌，曜初才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与皇帝道：“父皇，我明日还出宫看姨母，回来再禀明父皇。”
“父皇勿要担忧，姨母当日突然吐血应当是寒风所激，这几日渐渐好起来了。”
皇帝闻言也心下宽了些。
而曜初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道：“父皇，其实我去一趟，是安两边的心——姨父姨母每日也都要问问父皇可好些了。”
皇帝闻言，心下又是一黯，只温声道：“好孩子，去吧。”
而曜初与皇帝相谈过后，还将整个谈话过程与姜沃复述了一遍。
她知道此时主要矛盾要紧：母后摄政的诏书一天不下，终究不够安稳。
因此特意说了一遍：“姨母听一听，若我有说错的话，好再去弥补。”
而姜沃听完了曜初的复述，不由看了曜初片刻：说来，曜初的相貌是真肖似皇帝，眉眼弧度柔和，眼睛像饱满的杏子，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微弯的弧度，望之可亲。
如今看来，也不单是相貌肖似——亦有陛下当年风范心性啊！
**
听姨母说，让自己回去帮母后整理‘摄政事条’，曜初倒是又想起一事。
她抬眼看了看姨母精神还好，这才说道：“姨母，确实已经有人想动城建署了。”
姜沃一点儿不意外：在许多人眼里，她一离开，城建署就是无主肥肉，谁不想吃？
“是哪一边？”姜沃倒怕是世家那边太急了，现在趁乱跳出来想抢城建署。
不过，应当不至于。九成九的可能，还是自觉‘赢了一半’的东宫一脉。
果然，曜初道：“兵部尚书郝处俊已上书，城建署应按照甲坊署、弩坊署等例，归于兵部统一管理。”
真是，急不可待啊。
姜沃忽然想起了故人——魏王李泰。
当年太子位一空出来，李泰就觉得‘舍我其谁’，甚至一急还跑去先帝跟前说了那句流传至今的昏头话：‘父皇让我做太子，将来我就把儿子杀了，传位雉奴。’
然而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自以为要到手的利益）面前，昏头的大有人在啊。
当年，多少人都笑魏王李泰，现在，又有多少人是魏王呢？
姜沃便对曜初笑了笑：“也是一桩好事。”
不知如今的宰辅之一，从前的户部辛尚书，见东宫一脉如此行事，作何感想呢？
曜初也笑了：“是。那姨母我回宫了，你好好歇着。”
又提了一句：“姨母怕婉儿见你病着害怕，就让我将她带到宫里暂与令月一起——可我瞧那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听乳母说夜里也惊醒，吃也吃不好。”
姜沃想了想，轻叹道：“那便让她回来吧。”
婉儿虽然才八岁，但又哪里是寻常八岁孩子的心思呢。
正好，她这些年也忙的太甚，教导婉儿的时间总是不够。
待此事尘埃落定，正可带着婉儿出京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
咸亨二年的元宵佳节，二圣以‘岁冬无雪，天象有异’取消了所有的庆贺典仪。
而是改为了祭天祈雨，并祭祀太庙：除了求天外，还请祖先在天之灵庇佑大唐风调雨顺。
而皇帝这人非常实在靠谱，并不会白求祖宗。
求过祖宗庇护后，他郑重给祖父和父皇都上了他亲自拟的新尊号——太武皇帝（高祖李渊）为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2]
给祖父是换了俩字，但给父皇，则是从文皇帝加到了‘文武圣’皇帝。
礼部尚书许圉师当时就心道：皇帝登基以来，真是省了礼部好多事，甭管尊号、年号、甚至是他在意臣子的谥号，他都亲自起。
他还没感慨完，就闻皇帝于祭祀之所再宣诏道：“为避先帝、先后之称，自此后，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2]
百官鸦雀无声：这，这还把自己的称号也给改了？
天皇。天后。
帝后称呼岂能轻动。
已然有敏感的朝臣，察觉到必有大事要发生！
*
次日，正月十六大朝会。
二圣一同入朝。
太子依旧设坐丹陛下。
皇帝，不，现在应该称一声天皇了。望着下首群臣模糊的面容，又看了一眼比之年前空出来的两个位置。
很快点名道：“王中书令。”
王神玉起身。
仪举罕有的肃然。
*
昨日元宵祭祀天地太庙后，帝后诏他单独面见，嘱他以中书令的身份起草了一道诏书。
天后摄政诏书！
王神玉在短暂的震惊后，很快行礼道：“臣领旨。”
为什么不呢？
王神玉甚至能想到明日朝堂上，臣子们对这道堪称石破天惊诏书的反应。
肯定会震惊。但震惊后，会集体上谏吗？
只怕不会。
世上的事儿就怕比。
若是没有太子监国一年，若是没有东宫属臣这些堪称‘党同伐异’操作，且真的操作成功，逼退了一个宰相。只怕许多朝臣对‘皇后摄政’，不，现在是‘天后摄政’了，还得异议一下。
但如今，很多朝臣的想法大概就变了——
如果太子摄政，东宫属臣可足有数百人，那他们现在的官位，说不定就要‘让贤’了。
而如果皇后摄政，大家至少能按部就班过日子，甚至能多点‘就业机会’。毕竟东宫属臣不少都兼着别的官职，比如李义琰就兼任中书侍郎。
多么香的中枢官职啊，想来皇后不会让他干下去的！那空出来的，他们不就能竞争一下？
这选择题，不太难做嘛！
王神玉很快起草好了诏书，文约理赡，略无可改处。
帝后看过后，媚娘还格外赞了一句：“王中书令果然是能臣，故而备灾事交给王中书令，才让人安心。”
王神玉：……什么叫‘以怨报德’啊，我刚为天后起草过‘摄政诏书’，她却再次戳中了我的痛处。
*
起草过诏书的王神玉，并未直接离去。
其实绝大部分朝臣，只能起到舆论声音的作用。
最要紧的还是宰相重臣们的意见，尤其是专门负责‘审议封驳’诏书，哪怕皇帝有诏，他们觉得不妥也可驳回的门下省宰相的意见。
王神玉奉帝后之命，将诏书送到了门下省。
门下省无异议！
毕竟门下省现任侍中之一，正是从前户部尚书辛茂将。
其实姜相病退，在某些程度上讲，对其余人的打击，远不如对辛茂将的打击大。
辛茂将差点也跟着吐血：这走的不是别的，这是财神啊。
且辛茂将很明白，城建署这座金山，必须得有人镇住才能一直用于国，而不是肥于人。而辛茂将最欣慰的就是姜相年轻，足以长久镇住，直到形成惯例再稳妥交到下一代靠谱宰相手里去。
可没想到，姜相忽然病退，给他打击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后来辛茂将自己还觉得心中有些愧疚：因他听闻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其实没担心姜相本人，而是先想到了‘国库！钱！’
尤其是姜相才病退后没几日，竟就有人要对城建署动手。
辛茂将心都差点凉了。
因此，看到‘天后摄政’这道诏书，辛茂将不但没有封驳之意，甚至在另一位侍中卢承庆来与他商议时，辛茂将还直接表态：“此中书省诏令，我已审定。”
卢承庆望着这道诏书：“此事其实与礼法不合，陛下最后如何决断咱们或许拦不住，但为门下省侍中，这道诏书，按例该封驳一回。”
“否则，只怕你我于朝野间名声，便如从前许侍中一般。”
言下之意，之前许敬宗不敢封驳圣旨，只承圣意，可没少被骂。
辛茂将忽然笑了：“我在户部多年，被骂的已经惯了。今日事，日后史书工笔，任由后人评说吧！”
他心知，皇后摄政若最终败了，甚至没有好下场……那今时今日，他们这两个不封驳此诏的门下省侍中，将来只怕都要被算到‘佞臣’那堆去。
可今日，辛茂将自问，是无愧于心的。
卢承庆亦终默然无阻，看着辛茂将取过门下省特有的“政事印”，端端正正盖于其上。
诏定！
*
故而正月十六这日大朝会。
这道《天后摄政诏》并非帝后与群臣商议，而是直接颁行！
而在东宫属臣出来上谏抗阻之时，天后则起身道：“陛下下诏，三省宰相已议定，便为‘皇言’可昭天下！”
何为诏？
诏，照也。以此示天下，使昭然，知所有由也！[3]
帝王御宇，以诏行天下，响盈四表！
天后冷然道：“尔等欲抗诏吗？”
朝堂一时鸦雀无声。
而原本坐在丹陛下面对群臣的太子，终是忍不住震惊，回头望着帝后，尤其是母后。
然而他很快发现，母后并没有看他。
她立在凤位之前，目视群臣。
而母后面前的珠帘，已经被宦官拉开——天后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立在群臣之前。
**
正月十六。
姜沃裹着厚厚的大氅，推开窗户看日出。
冬日依旧很冷。
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朝阳自云层后一跃而出。
光耀四方。

第203章 摄政时代起
咸亨二年正月十六。
这一日的大朝会直至临近正午才散朝。
而正式散朝前,含元殿内的那口高大的金纹铜钟，被早就守在一旁的宦官大力敲响。
钟声雄浑洪长，响彻殿宇。
满殿着紫朱青碧不同色官袍的朝臣,不约而同被这意外的钟声震了一下——
这座铜钟,原先可只有上朝时才会敲响！
丹陛之上,已然起身欲行的天后，闻此钟声驻足而听。
钟声落下后，她神色与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定道：“自此后,凡大朝会，皆以钟声为始，亦为终。”
一息寂静后,回过神来的群臣，在宰相们的带领下,山呼应是。
而在这群臣山呼而拜之际，媚娘的目光却也未再落在朝臣上,她的目光从开着的殿门处望出去。
虽然目不能及,然媚娘眼前，依旧浮现出太极宫的承天门城楼。
她初为皇后时,曾有一日与姜沃一并出宫去大慈恩寺祈福。
回到宫里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两人一齐登承天楼。
此楼掌晨钟暮鼓，正是这京城中白日的起始和终结。
那一日,媚娘取过沉重的鼓槌，亲手敲响了第一声暮鼓。
之后递给姜沃，她敲响了第二声。
至今媚娘还记得,那日巨鼓嗡鸣之声，震得整个人似乎在发麻。而后，两人站在最高的承天楼上,见城门随鼓声次第关闭，整座长安城渐次安静了下来。
媚娘自殿外收回了目光。
当日鼓，今日钟。
她们走了这样久这样远的路。
只可惜……
只可惜今日人未在。
*
帝后离开含元殿后，群臣依旧久久肃立未动——太子没走谁敢走？
太子殿下依旧坐在原处未动。皇太子服制中特有的玉簪远游冠下，他的神色有些茫然，以至于面容都有些不真切似的模糊。
半晌后，太子依旧未起身。
殿内群臣，尤其是站在后排的，今日之事纯纯是‘看热闹不看门道’的朝臣，有些已经不免开始探头探脑想看看前面是怎么了，怎么今天不退朝下班了呢？
再僵持下去就不好了。
方才自帝后离殿，宰相们也都已经自座上起身恭送。此时王神玉就迈出半步，姿仪风雅，声音也依旧从容不迫道：“臣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起身离殿。
百官这才如常自宰相起开始退朝。
如今英国公仙逝，是自老中书令杜正伦开始退朝的。
这位与英国公年纪相仿，也已然是年迈老者，这两年屡有致仕之意。此次天后摄政诏他也是提前知道的，也未发一言——
他如何会出言反驳，许多年前，在姜沃刚到吏部当侍郎时，杜正伦就是第一个当朝提出‘勘察户籍’‘抑世家隐户’的同中书门下三品，并因此事被皇帝升为中书令。
一做这些年。
方才听到钟声响起，年迈的中书令忽然有一点平静的释然，自己应当终于可以致仕了。
宰相们一一离开含元殿后，其余肃立的朝臣才敢动。
许多人一动才发现，这一日因站了太久，腿脚已经麻了。
不过也不只腿脚麻了。
毕竟除了极少数的人提前有思想准备‘天后摄政’之事的臣子，对其余朝臣来说，这都属于是晴天一个雷炸响，被惊的从内到外都是麻的。
从明日起，就是不一样的朝堂了。
**
太子从侧门离开含元殿后，在殿外停了良久。
今日之事，令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下朝的，他甚至不知该不该回到东宫去。那里会有人等着求他谏他吗？
太子到底先来到了紫宸宫，欲求见父皇。
紫宸殿后殿，皇帝下朝后，便见曜初已经在后殿等着他了，见他进门才松口气道：“再晚一会儿，父皇今日喝药的时辰就要误了。”
皇帝刚坐下来喝药，程望山便进来回禀太子求见。
皇帝摇摇头：“先不见了。”
就先不见了吧，免得弘儿又要给那些人求情。媚娘的‘天后摄政事条’他也知道些，一定有东宫属臣要倒霉。
既然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一烧也好。
而且之前他们顾忌太多，又考虑东宫的稳固，又要虑着弘儿心性多思，缚手缚脚的。此番也算是不破不立，希望弘儿经过这一回，能够幡然清醒。
这太子之位他自幼有之，便觉天经地义，甚至是想当然，觉得自己是东宫，便该如礼法中一般，所有臣子也天经地义对他‘忠诚不逾’。
然而见程望山出去回绝太子，皇帝到底不忍，不由抬眼望向女儿。
还未说话，就见曜初道：“父皇，我去劝劝兄长好不好？”
皇帝欣慰颔首。
紫宸殿的院中，遍种梧桐，传闻中凤凰非梧桐不栖。
兄妹二人在树下对面而立。
曜初劝惴惴不安的太子道：“父皇正在饮药，今日又上了半日朝，实在劳乏无神。兄长最是仁孝，必能体谅父皇。”顿了顿：“兄长不如去求求母后？”
*
太子是在偏殿门口与天后相遇的。
殿门外已经备好了凤辇，天后显然是要因事出行。
“母后。”
太子如今日殿上那般，望向母后。
因昨日是大祭，今日又是大朝会，天后服制较往日庄重繁复许多。
是一身特意改制过的袆衣。朱裳、青襟、玄领纁里。
腰间悬的纽约、佩、绶皆一如天子。
因要出门，天后的袆衣外头还加了一件大裘，亦是玄色羔毛为缘。太子就见，一阵冬日的风拂过，纯墨色的风毛，拂过母后的面容。
上好的羔毛，有一种流水一样的光泽感，正映出一双威严凤目。
就在太子开口前，天后已经抬手打断：“接下来，我要处置一批东宫属臣，太子闭门读书吧。”
“这些时日，太子先不必接对朝臣了。”
太子不免再次出声：“可……”
天后并未等太子说出口，她边登轿辇边道：“弘儿，你总是琢磨太多。而从前，我们也顾虑太多。”也是期许太多。
现在。
“你不必再多思，琢磨我与你父皇的心思。”
天后于凤辇上落座，明白告诉眼前的太子——
“遵从。”
“像你熟背恪守礼法一样。太子，遵从就够了。”
凤辇离开了紫宸宫，一径前往宫门。
太子奉命回东宫闭门读书。
*
姜宅。
七日已到，姜沃是先好好平躺伸展了一会儿，这才神采奕奕坐起来。
崔朝进门的时候，见她如此：“这是大好了？”
姜沃点头而笑：“本就是风寒所致，风寒过去，就好了。”
有她第一日吐血的‘急重病’在前，后来六日惩罚，她那种病怏怏的没精神，都被视为转好的征兆了，起码没再吐血晕过去（因未续费）。
崔朝放下心来：“天后的车驾快到门口了。”
姜沃直接起身：“那我去门口。”
崔朝闻言还是吓了一跳，立刻拦阻道：“可不要出去吹风了，严公公特意先到一步，正是传天后口谕，令你不要出屋。”
姜沃这才在屋里坐等。
而崔朝将天后将至之事转达后，自己还得赶紧再出去在正门接驾——毕竟天后没有免了他的接驾。
崔朝接驾过后，原欲陪同天后进门，却听天后传达了陛下之意，让崔朝进宫面圣去。
媚娘自行入院内。
毕竟这处姜宅，她也来过不止一次了。
曜初年幼时就长在这里，她也曾屡次出宫探望女儿。
而这次姜沃生病的七日内，媚娘还来过两次，于是很熟门熟路直接走到姜沃这回养病的院落中。
她推开院门，一眼便见到窗边伏着熟悉的身影。
姜沃就伏在窗口，看到大裘朱裳的媚娘进门，她于窗后而笑：“奉天后旨，于屋内接驾。”
两人隔窗四目而望。
而摄政的天后，露出了今日，也是摄政后的第一个笑容。
*
严承财关上院门，亲自守在门外——如今他亲自守门的时候可少了，毕竟他是天后多年的管事宦官，也算得上宫人里头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媚娘与姜沃于窗前对坐，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屋内一片安静。
只能听到红泥小火炉上，紫砂壶里水的微微沸腾之声。
姜沃没开口，是知道媚娘有话要问她——
许多人，包括崔朝在内，都以为她是骤然被东宫猜忌，被皇帝‘准归’（免官），半生心血付之东流而情绪大痛致病。
也有些人，比如王神玉裴行俭狄仁杰等，还以为姜相是多年劳苦心血煎熬留下的身体亏空。
尤其是王、裴二人，大家在吏部一起磕过保心丹（其实那是姜沃给当日王老尚书准备的），如今回想，都以为她素日的康健都是强撑，说不得早有病根。这回吐血是病根、风寒、心绪三重夹击所致。
但姜沃知道，以上这些理由，能对所有人解释她的病情，但唯独无法对媚娘解释，她为何忽然重病至此。
因只有媚娘清楚，太子的猜忌皇帝的权衡，姜沃是早就知道的，根本不会让她惊动！
连她的退，都是她们二人商议好的，又何来心绪大痛而至呕血？
而她往日到底有没有‘病根’，那几日又有无受过风寒，媚娘亦是最清楚。
那么，她究竟是为什么还未走出紫宸殿，就吐了血？
她养病的这七日，媚娘一点儿没有过问的意思。
但现在她病好了，姜沃便等着媚娘问她。
媚娘开口了。
然而她问的，是一个让姜沃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问题——
“这些年来。”媚娘眼前似有往事如烟历历在目，她们相处的日子，姜沃做成的很多事情……
“这些年来，你做的每一回‘神梦’，是不是都有代价？”
见姜沃点头，媚娘心底五味杂陈：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那些事物，怎么会没有代价。
虽有系统限制，姜沃还是想再解释两句：“姐姐，我说不了很清楚，但我……”
然而媚娘再次笑了：“不用说了。”
她抬起手来扶在姜沃手腕处，寻到脉搏按住。
媚娘对医术称不上精通，但也有了解：在先帝年间，她曾预备着以后要去感业寺，就略微学了些医术。而这些年身边有病人，耳濡目染更知道些。
起码正常脉象扶的出。
她能感受到姜沃的脉象果然恢复了往常的规律有力，不再是前几日的极平弱，甚至是紊乱。
“你只需要告诉我，于你寿命与身体无碍吧？”
这个能说。
姜沃很快道：“
无碍。甚至还有益。”她笑道：“我过四十岁生辰的那日，姐姐不是还问过，为何我少时总是睡不醒，倒是这些年精神反而变好了？”
媚娘感受到指尖脉搏的规律跳动：这就够了。
有些话她说不出，便也不用再说了。
媚娘收回手：“既如此，我便与陛下说，不要再派奉御出宫给你诊脉了。只说……你将要出京去寻孙神医好生调养些时日。”
她注视眼前熟悉至极的面容：“太多年了。出去好好歇一歇，看一看这山河吧。”
*
虽然已不再朝中，也不是宰相了，但姜沃还是第一个看到全部‘天后摄政事条’的人。
共有十二条。
是媚娘这些年代政的政见心得，是将要推行的新策。
因今岁眼见旱灾在前，第一条就还是‘劝农桑，薄赋徭’。[1]
下面又有许多细则，比如姜沃当日上书的‘备关中旱荒十二条’。
姜沃去取过纸笔，一条条看下去，时不时与媚娘商议。然后一如当年在掖庭一般，两人边说边随手记录下来。
直到看到第七条总则“杜谗口。”[1]
姜沃不由抬头一笑。
何为谗口，那巧言惑于东宫肯定算是的。姜沃都能想象到，等来日这‘天后摄政十二事条’，一旦形成明文诏令发下去，东宫里只怕一大片人，见此文就怕得睡不着觉。
听姜沃这么说，媚娘摇头道：“应当是今夜就开始睡不着了。”
“太子闭门读书，他们无人可求。”
天后竟然令太子闭门读书，这对东宫属臣来说，就是个天后要收拾人的明确标志啊。
然而，媚娘边继续在纸页上落笔，边轻描淡写道：“我是准备处置人，但并不准备几日内就处置了他们。”
“刀一下落下去，是解脱。”
“悬而未决才是折磨。”
就让刀高悬一会儿吧。
姜沃还好奇问了一句：“姐姐准备让他们都去戍边效力吗？”虽说大唐边境大，但这些年发落的人也着实不少了。
媚娘摇头：“我既摄政，该有些新气象才是。”
多年来，一直发落人描边，也觉得有些招式用老没意思了。
姜沃翻回第一页劝农桑下的备旱诸事，举起来给媚娘看：“今岁也不愁没事让他们做。”
媚娘颔首：“是啊，总能寻到些‘好差事’的。”
*
两人把‘天后摄政十二事条’从头到尾讨论了一遍后，姜沃搁下了笔。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掖庭，媚娘就曾提起的‘匦检制度’。
即史册上武皇首创的‘自荐/举报制度’，是由皇帝掌握的铜箱，凡天下自认有才有能为之人，都可以直接投信自荐。
使得寒门甚至是平民，可以不依赖世家门阀的路子，直接上达天听。
只是，还是不到时候啊。
代政跟摄政不同，摄政跟当政又不同。
这种大型制度改革，只怕还要媚娘掌政多年权柄稳固，甚至登基改朝以后，才能靠铁腕和魄力推行。
于是她对媚娘笑道：“这些摄政事条推行过后，姐姐的摄政应当就稳了。”
朝臣们也能意识到，是来到了天后摄政时代。
“有些事，可以以后慢慢再做。”她手上整理着公文，口中道：“到时候我应当就回京了，陪姐姐一起做。”
*
不只姜沃想起了掖庭那一晚。
媚娘亦然。
挡在君王面前的臣子啊。
她始终要做这样的朝臣，直至今日到底被权衡而免官。
媚娘接过姜沃整理好的‘事条’。
她开口道：“我曾嘱咐你，不要做挡在君王面前的臣子。”
媚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漫然笃定：“但我想，你大约也没听进心里去过。”
“也罢。”
“毕竟日后，我会来做这个君王的。”！

第204章 我为执刀人，赠你尚方剑
红泥小炉上,新的一壶水正好临近沸腾，咕嘟嘟翻滚着细小的气泡。
一如姜沃现在的心情。
她听到眼前的媚娘说出‘来日会做君王’这句话，顿觉书中那句‘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一点不错！
听其声,闻其辞,便如珠玉响于耳畔一般美妙！
如不用古人言，换成姜沃会用的比喻那就是——简直比筹子入账那种金币掉落的声音还要美妙很多。
虽然每次听到那种哗啦啦的金币声，她已经很陶醉了。
姜沃一时竟然无言,只望着媚娘而笑。
而媚娘将此言说出口后，原本心底总似有一块凸凹不平的，有些朦胧阴影之处,轰然而平。
坦荡如此。
欲为君王。
媚娘起身走到书架前。
从前在掖庭时，媚娘住处不便,故而两人的藏书多放在一处，时间久了,给书排列顺序的习惯也就相同一致起来。
于是媚娘很快找到了《汉书》帝王本纪那一卷。
史书之上,素来只有帝王有本纪，除了吕雉——《汉书&#183;高后纪》亦在帝王本纪中。
姜沃见此还想到：吕后之子,当时的皇帝汉惠帝刘盈，反而是没有本纪的。
可见史书也自有其公道处：哪怕做了数年名正言顺的皇帝，但没干皇帝的事儿,不好意思也没有本纪（也是没的可记），其事迹完全可以在高后纪中一并带过。
其实媚娘都无需拿出那卷书，本身也已经能倒背如流。
她唇齿间清晰念诵道：“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1]
姜沃也无需再看原本，很快应答媚娘道：“这是吕后废少帝，立恒山王弘时的史笔。”
吕后废立皇帝,群臣只能顿首奉诏！
媚娘颔首。
她年少时初读《汉书》，见此而大为震撼，数次停下来掩卷而感：这大概是空前，或许也是绝后的，女子所能掌握的最高权力了吧。能够一国号令尽出于手，以太后制天下。且废立帝王之际，群臣也只能尽皆俯首。
掌权十五年，至崩逝未放手，终入帝王本纪。
而当年的媚娘确实是没有想到的，吕后并未空前绝后，而那个未‘绝后’的人，是她自己。
她已以天后之位摄政。
将来，自然也会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她如何不是君王？
*
除了一如天子的纽约、佩、绶，媚娘腰间，亦悬一枚亲手所制的玄色荷包。
里面是她随身带了多年的小印。
此时她再次取了出来。她抚摸着印纽处的一轮红色旭日：“我记得我刚做皇后时，就是长孙太尉离京后。”
“权柄更迭令人心惊。”
“咱们亦深叹权势迷人眼，一如迷障。曾说过做彼此的锚点免得迷失，反而被权力之刀所伤。”
媚娘慢慢道：“但今时今日又不同了。”
当时权力之刀握在旁人手中，自然要谨慎，要步步小心，免得为锋利的权力之刃所伤。
可今日……
“我即执刀人！”
且既执刀，就不能再放下，不能让刀被旁人再夺走。
这就是帝王之心。
姜沃从前也朦胧有所感觉，但也是今日，才清楚明白听到了看到了媚娘的君王之心。
原本她还有些遗憾，今日未在朝堂之上，见天后摄政，见媚娘在群臣面前，走出垂下的珠帘。
可现在这遗憾便全然没有了。
她看到的，是走出另一重‘珠帘’的媚娘。
*
姜沃接过媚娘手中的这卷《汉书》。
史书之上有帝王本纪，也有臣子列传。
姜沃手持汉书，对媚娘郑重道：“姐姐若为君王，我自为永无变节之臣。”
在这一个时空，在这里的后世，她们会被记录在《唐书》之上的帝王本纪与臣子列传。
且本纪与传中，互有其名。
媚娘听她这句话，不免又想起她此番免官，便道：“我自信你。”
顿了顿：“你也要信我。”
“我从今日起摄政，将来会有许多臣子。但你是我最初，也是唯一不会怀疑的人。”
她们是真的起自微时，一路至今。
同患难过，也同富贵过。
姜沃点头的瞬间，就听到系统的声音响起。
【恭喜用户，权力之筹获取方式四（已解锁）：上位者的唯一托付】
获取方式四？姜沃之前解锁过三种，分别是：得封官职（爵位）、每月固定薪酬、以及上位者的肯定。
很多年来，她一直没解锁一种新的获取方式。没想到会在今日解锁。
但是……姜沃忍不住想要敲敲系统：这可是听起来就很难解锁的获取方式，那我该得到的筹子呢？我那哗啦啦的金币声呢？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该上位者已与用户绑定，权力之筹翻倍发放，因数量较大，请客户注意查收（友情提示：可关闭音效达成勿扰模式）】
姜沃并没有关。
她认真听了良久金币掉落之声，然后看了一眼账户余额后，就顿时陷入了一种‘辛尚书见到银矿’的欢喜中。
**
说起辛尚书，紫宸宫中，崔朝正在告他的状。
其实刚开始，崔朝说起要告一位臣子状的时候，皇帝以为他说的是李义琰。
皇帝还摆手打断道：“不用你告，朕也已经听说了。他在中书省对姜卿的病幸灾乐祸不说，之前，还曾把姜卿拦在宫道上，吹了半日风。奉御诊得姜卿的病起自风寒，说不得就是那日的缘故。”
事实自然不是如此，毕竟那天姜沃穿的很厚抱着手炉，倒是‘旧衣朴素’的李侍郎冻的不轻。
但崔朝没反驳这句话——
其实在崔朝心里，还是因东宫猜忌，被逼离开朝堂事对姜沃打击最大，才让她大病这一场。
他们之所以对外都称风寒，只是为了转移皇帝的内疚感。
也免得姜沃这番吐血，在将来被有心人利用，反复提及，变成皇帝心里的臣子怨怼君上。
所以……崔朝想了想：李侍郎最忠于礼法，按礼来说，臣子为皇帝尽忠死而后已也是应该的。那么，他只是给皇帝和太子背背锅怎么了？
于是崔朝也就顺着皇帝的话道：“是，那日她回到家中，就有些咳嗽，神色也不太好。想来风寒从那日就埋下了。”
皇帝深颔首赞同。
于是向崔朝道：“这人你不必管了——此人宅无正寝，虽出身陇西李氏名门，却还是住在破屋之中，朝野间都传其‘风骨清正，素有令德’。”
“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
“他入中书省为侍郎后，自为官高权重，要改葬他这一脉的先祖——见舅家坟茔之地更好，竟令其舅迁坟，自家先祖兆之！此等人，何以秉政！”[2]
“自当逐出朝廷再不为官才是！若非媚娘道，对此人另有安排，朕已然下诏了。”
崔朝闻言，感慨道：“何为巧言令色鲜矣仁，便是如此吧。”
还不忘提一句：“陛下，太子殿下正是年轻仁厚，才易被此等人所惑，陛下不如将李义琰行止送于东宫？”
提起太子，皇帝又泛起了熟悉的头疼：“朕已然让曜初去说与弘儿了。”也让他好好反思一二，别光听这些人说‘为他好’的满口礼仪道德，也要看看这些人做的什么事儿！
皇帝对着崔朝，忍不住吐露了一句：“若是曜初跟弘儿换一换皇子与公主身份，朕此生便圆满了。”
崔朝：陛下总是喜欢做梦，当年还想有个先帝那样的继承人呢。
见皇帝揉了揉额角缓了心情后，崔朝才道：“不过陛下，臣要状告的，其实不是李义琰，而是辛侍中。”
皇帝：？？
*
事情还要从前日正月十四，辛茂将到姜宅探病说起。
之前郝处俊上奏疏，想要把城建署归于兵部统一管理这件事，给辛茂将愁的，夜里都睡不着觉。甚至还出现了鬼剃头，头顶有一块指肚大小的头皮直接给秃了，还好官员上朝要戴冠，否则他这个宰相都没脸出去见人！
于是哪怕知道姜侯在养病，辛茂将也顾不得打扰了——城建署的事儿必须得让她拿个主意，于是就直接上门来了。
彼时姜沃已从曜初处得知皇帝‘天后摄政’之意坚决。虽不能透漏此等机密，但看着‘愁到斑秃’的辛侍中也很不忍心，就很坚决从玄学角度安慰道：“辛侍中放心吧，我已起过卦了，城建署安然无事。”
辛茂将这才放了一半心。
另一半不放下的心则是——
“姜侯只信得过那库狄署令吗？”
姜沃颔首：“怎么？辛侍中是觉得她哪里不好吗？”
辛茂将摇头：“也不是，姜侯选中的人我也信得过。只是……库狄署令毕竟是吏部尚书裴行俭的夫人啊。”
“若有事，不好总去寻裴尚书的夫人。”
姜沃从容亦郑重答道：“都是朝臣同僚，何必拘泥于此，辛侍中从前可不是如此着相之人。”
他们这一问一答，就坐在一旁烹茶的崔朝：？？
我还在这儿呢！难道姜侯就不是我夫人？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偏生辛宰相自己还浑然未觉，直到崔朝咳嗽了两声，才醒过神来：啊，这……
很快红着老脸尴尬告辞了。
紫宸殿中。
皇帝听完险些笑倒，然后点评道：“这就是世态炎凉，人心多势利——谁叫你多年无心上进，官位不如姜卿，有什么法子呢？”
崔朝就继续‘状告’道：“可见辛侍中眼里只有国库的银子和城建署！”
皇帝笑过后也感叹道：“难为辛卿为国库忧勤至此。”又道：“城建署……确是得是独立于各署衙之外。”
一旦归于哪个部，只怕慢慢就变了。
崔朝今日来告状，就是再与皇帝提一提城建署的要紧，以及东宫属臣曾经迫不及待动过心思这件事。
别来日陛下又被东宫求得心软，哪天再一权衡，把城建署当政绩给东宫吧。
**
中书省。
大朝会虽散了，但朝臣们也不能各自回家，都得继续回到各个署衙当值，开始新一年的忙碌。
午后，王神玉正在主持中书省的例行议事。
然而还没说了两句，就停下了：“李侍郎，你这脸色跟浆糊似的，还来参加议事？这寒冬腊月的，若是将同僚都传病了怎么好！”
听王神玉这样说，李义琰萎靡不振，半点没有之前常朝上，敢点名顶头上司的样子，反而连忙拱手认错。
中书省其余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他们知道为何李义琰怕成这样，脸色白的跟浆糊似的，而且精神恍惚——
皇城中消息传的最快，不过一个中午，各署衙都知道了两件事：
今日方摄政的天后，才离了大朝会就摆驾出宫了，到的正是姜府。
不但如此，听闻太子还奉命闭门读书，不再接对群臣了。
此两事相加，有些东宫属臣怎么能不怕？
而王神玉本来就因为不得不挑重担而心情郁郁，更不愿再见让他心烦的下属，直接下逐客令道：“这些日子不必来署衙了，病好了再说。”
等李义琰走后，王神玉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叩了叩桌子，闷声道：“闲杂人等走了，继续议事吧。”
感受了下文书令人绝望的厚度，王神玉觉得，这人生真是太难了。
*
因而这一日议事后，王神玉便请见天后。
且开门见山：“天后今日出宫探望姜相，不知她病情如何？”顿一顿又道：“如今天后已摄政，姜相……”
却见天后缓缓摇头，神色罕见略有黯然：“多年心血煎熬，岂是数日间能好？她已定下要离开长安修养些时日，且出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孙神医。”
王神玉亦随之黯然无言。
尤其是天后又拿出一物给他：“对了，姜侯有一物赠王相。”
王神玉双手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瓶保心丹成药，下面还带着药方。
姜相于病中，尚赠药与他。
他握此匣道：“此次备旱事，臣虽不才，亦当尽力而为。”
媚娘：好哩，等的就是这句话。
虽说王神玉丧丧的时候，也能将诸事做到及格线，但还是调动下主观能动性，让他做到优秀更佳。
且媚娘也没准备摁着一个羊往死里薅，很大方道：“就让狄仁杰、韦思谦等人，与王中书令打个下手吧。再有，各署衙中若有王中书令看中的人，都可选用。”
王神玉谢恩，之后作为宰相不得不提起一件事：“天后，如今尚书省两位宰辅空缺。”
尚书省要紧，不可久空。
“我心中已有人选。”
**
咸亨二月正月二十。
天后连下两道调令：原熊津都督刘仁轨调任回京，任尚书左仆射；肃州刺史王方翼，升为熊津都督，坐守辽东。
这两道诏令一下，朝中颇多讶然。
他们原以为，天后摄政后，会先提拔她从前最亲信的‘北门学士们’呢，不料却见这两道任命。
自然，熊津都督刘仁轨担得起宰相位，但他多年驻守海外，从前并非天后一脉。而王方翼更不用说了，在许多朝臣眼里，他身上的标签就是‘废后堂兄’，原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在偏远之地蹲着呢，尤其是皇后掌权后，谁能想到如今却做了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说来，媚娘自然是要提拔自己心腹固权的。但摄政后最初的任命，她却选择了这两位朝臣。
再加上她正重用的世家出身的王神玉与裴行俭——
这些人出身和履历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有真本事！
明示朝臣：无论哪一脉系，凡有能为可做事，她便会用。
*
比起以上两道诏令，天后的下一道诏令，其实在京中引起的震动更大。
天后新设官职——巡按使，掌巡天下风俗并黜陟（升降）官吏。[3]
此乃代天巡视之要任！
而大唐第一位巡按使，也很快昭于朝野：天后赐尚方剑，令姜侯为巡按使，任巡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三百六十州乃太宗年间划定，至今已有新增四夷之州，只是朝中依旧习惯以三百六十州虚称）。
何为尚方剑？
自汉起，御用之剑为尚方剑，臣与庶，除御赐外，皆不可用。
《汉书》中有记，臣子向帝王请尚方剑后，便可自行诛杀罪臣！
朝野震惊。
尤其是世家，何止是震惊，简直是如丧考妣：原本姜相也就在京城内行走，如今竟然要天下行走，四处‘祸害’去？
他们这些人的家族，在京城中尚且高人一等，何况在祖籍？自然有些‘山高皇帝远，我就是皇帝’的横行霸道事，这万一撞上尚方剑……
听闻姜侯不是吐血了吗？
怎么不好好养着啊！
*
“天后，不如让她好好养病吧。”
这句话王神玉说出来，自然与许多世家的心思不同，他倒是真为姜沃考虑的，才特意来劝天后——
“姜侯的性情。”他原来一直不肯改口，这次都特意改了。
“天后也清楚，若是身负官职必以公事为重，只怕不能留在孙神医处安养。”
王神玉来之前也思考过了：天后初摄政，又要推行新策，想要更了解大唐各道各州的情形，也是应有之义。
这巡按使的官职设置的也很巧妙。
但这人选可以换一换。
王神玉道：“不如令大理寺卿狄仁杰为巡按使？细察百官罪行，也是大理寺职责之一。”
虽说狄仁杰很能干，是他如今得力干将，但……他又没生病，也可以多做点事，让狄仁杰代姜侯为巡按使去。
却听天后道：“王相，此乃姜侯本心，我亦不能阻。”
王神玉只好叹息而去。
心道：既如此，自己只好在备旱事上再用些心，总不能让个病人巡到关中受灾之地，见事不协再带病操劳。
王中书令原就燃起的工作斗志，燃的更旺了一点。

第205章 出行计划
二月初。
冬夜。
姜沃正对着镜子用犀角梳梳发。
这一日,正是英国公的七七祭礼。
与姜沃前世家乡上‘五七坟’风俗不同，大唐的祭祀以七七为界。英国公的丧仪乃皇帝命礼部太常两处一并料理，自始薨到七七,皆设丧仪,有僧侣念诵经文。
《道枢&#183;复卦》中曾记：“人,生四十九日而七魄全。”
时人皆认定人有七魄，七日一祭，一魄散去,七七四十九日而魄散尽。
故而七七丧仪，便是送亡者最后一场。
姜沃梳发到底后，右手掬起一捧发丝看了片刻——青丝中掺着一缕细细的银白色。
这就是她的第一缕白发了。
不过这一缕银白不是今日才有,也并非这次受系统惩罚吐血所致。
而是英国公薨逝那两日骤然发现的，大约是伤感悼念之故。
当时姜沃看了看,也并未剪去这第一缕白发。
就留着吧。
因她头发生的厚，平时也可以将这一缕银白色隐进发中,至今也无人发现。
不,还是有人发现的。
崔朝端着一碗看起来内容就丰富到惊人的药膳进门，姜沃立刻很明确拒绝：“既然都是补品,你自己吃了吧。正好补一补。”
她是真的不需要补。
有句话说得好，权力就是最好的补药。对旁人来说，这句话是比喻,对她来说，那就是事实。
而且……姜沃不由看向崔朝。
灯下赏美人，是她多年来很放松的消遣乐趣,至今亦然。
然现在，她的目光不由就落在崔朝的鬓边，亦见一缕分明银白之色。这是大半月前她‘大病’那一场后才见到的。
不过,这缕正好生在鬓边的白发，与其余青丝分明不同的银白，并未破坏他的容貌，反而但给他的面容添了一丝很奇异的魅力。
甚至于，姜沃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颜控，直到见了这白发，才发现，自己可能也是白毛控。
然后又心中庆幸：好在崔朝的担忧痛心，是生出白发，而不是像辛侍中一样鬼剃头……
*
见姜沃死活不肯喝的样子，崔朝就只好自己喝了。
然后两人继续在灯下规划出行的路线图。
一张大唐的十道舆图上，已经画了不少各种颜色的圈和红色的行进路线。
崔朝捧着碗笑道：“现在这张图若是流传出去，可值千金。”
他说的绝不是虚指，就是实实在在的重逾千金——姜侯持尚方剑为巡按使之事，令京中许多世家、勋贵焦虑不已，纷纷想要打听‘巡视’的具体路线，想看看有无自己‘老家’。
可哪里打听的到！
唯一确定的消息便是，姜侯的第一站是去寻孙神医看病。但问题是……孙神医现在在哪儿，他们也不确定！
他老人家云游不定，每到一处又不会通知京中的世家。只会跟宫中帝后报备一下（以备二圣忽然有疑难之症需请孙神医亲至）。
这可给京城中簪缨之族们愁坏了——之前戴至德是怎么下去的？不就是因‘家人挟势勒索钱财’，他本人被连坐的吗？至今他还在周王李显处坐冷板凳呢！
前车之鉴在前，既然探知不到姜侯的具体去向，那只好‘防患于未然’，先约束下家人，免得连累自己。
于是纷纷写信给祖籍的族人（尤其是祖籍就在关中的世家、勋贵们），生怕被姜侯‘近水楼台先斩月’。
让族人们这两年皮子紧一点做人。尤其是最近半年，可千万别做了尚方剑下第一人！
那新摄政的天后，抓到首例（或者是前几例）典型后，肯定会重罚的。
姜沃也听闻了这件事。
可以说是，巡按使还没下去，但已经有了些‘风紧，扯呼（盗匪黑话：条子来了，快跑路）’的意思了。
崔朝咽下一勺药膳后，忽然又加了一句：“这张路线图，外头既然千金难求，那下回辛侍中若是再来家里，可一定要将图收好了，免得被他拿走卖了。”
提起辛侍中，崔朝语气还是甚为幽怨。
姜沃抬头笑道：“你还记仇呢？”记辛茂将根本忘掉了他们是一家子的仇。
崔朝点头。
姜沃忽然停笔道：“但你还真的提醒了我——一会儿你吃完后，再拿几张新的舆图，画个十张八张的假路线图，完全可以拿去卖一下。”
横竖他们用的舆图都是一块雕版印出来的，造价也不高，完全是一本万利啊。
别人这么想知道她的路线，怎么好如此不近人情，一点儿消息不透漏？
卖图的钱怎么花，姜沃都想好了：一半贴补城建署的科研人员，一半用来当路费，毕竟穷家富路嘛！
而且这一路上，又不止他们两个人带着婉儿——正好文成之前带给她的五十个女兵，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代天巡事是有风险的，虽说本朝才设‘巡按使’。
但自汉代起也有代天子出巡各地的官员了，历朝都不缺丧心病狂敢于刺杀‘巡视组’的地方黑势力——犯的事太重了，被查出来也是个死，还不如铤而走险。
故而姜沃也打算好了，不会每到一处都旗帜鲜明，准备有的地方以官方身份至，有些州县则隐姓埋名而至。
主打就是一个捉摸不定。
甚至连女兵她都已经提前分好了组。不然到哪儿都带五十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
崔朝喝完一碗补药，就去寻新舆图，准备明日开始兢兢业业‘造假’。
今晚，则先商议下真正路线。
“既然已经向陛下说过了，那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寻孙神医。”
说来，姜沃也觉得第一站去寻孙思邈很好，孙神医所在之处，必然有新医馆和女医馆——她最初绑定系统是为了健康，而在系统内兑换的第一本指南也是医书。此番出京第一站，先住一住大唐的医馆，也算是初心了。
“且孙神医正好就在江南西道下辖的江州浔阳县。”
是‘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江州。也是白居易写出千古《琵琶行》的‘浔阳江头夜送客’的浔阳江。
姜沃用未蘸墨的笔在舆图上划过：“正好江州旁边，便是洪州。第二站洪州，滕王阁。”
洪州，即南昌。
亦是《滕王阁序》中‘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因洪州自汉代起，一直归属豫章郡，直到隋朝才成为了洪州，固有此名句。
而姜沃也不光是为了旅游看滕王阁——
“江南西道共18个州，咱们到的这两个州，正好是一个上州、一个下州，管中窥豹，便可知江南西道大抵情形了。”
大唐关于州的分级是按户籍数分的，并非地理面积。
五年前，朝廷刚重新划定了：一州内有四万户以上的人口（武德年间以三万户为限），便是上州，不足一万五千户，便是下州。
而姜沃将要到的这两州：洪州为上州，江州为下州。
正好对比来看。
见姜沃不只看舆图，还翻开了密密麻麻历书，崔朝就又点了两盏灯。
而姜沃看过历书后道：“其实孙神医哪怕不在江州，我可能也会选江南西道为第一站。”
崔朝明白：“因为粮食。”
姜沃点头：“对，两晋时朝廷空罄，百官无禄，惟资江州运漕。”[1]
可见赣水流域的水稻种植业的发达。
“而且江南西道还下辖潭州（长沙）、衡州（衡阳）。”湖南之地鱼米之乡，本朝便有‘潭衡多积谷’的俗语。
如今东南沿海以占城稻为主，江南西道则还是以原本大唐本土稻为主，都是大唐的宝贵粮仓。
姜沃方才翻历书的缘故就在这里——他们二月初出京，等到江南西道，应当正好能看到春耕。
*
“见旧历书，我不免想起师父。过两日咱们出长安，师父却一时不能跟咱们走。”
李淳风还在修历书的尾声，争取今年天后摄政，正好能颁下新历法。
自然没法这就与姜沃一起出京。
除了李淳风外，姜沃其实还有许多‘旅伴’都不能二月跟她一起出京。
比如文成，她在准备着返回吐蕃，她们二人可能只有吐蕃相会了。
再比如这两年常与她往来的英国公府宁拂英和顺顺，此时都在家中守孝，自不可能出远门。
甚至重孝在身，都不能出门拜访，更忌讳拜访病人。故而姜沃前番病的京城皆知，英国公府内也只能送了名刺和补品，还是这回英国公七七，姜沃上门祭奠，宁拂英和李敬业才见到她。
顺顺为曾祖父守孝，是满五月出孝。
孙辈原本是守九个月。但因李敬业的排行，他属于承重孙，将来要继承英国公府，按礼还是该守足二十七个月更显孝道。
只是英国公去前曾经留下遗命，令李敬业满九月即出孝，继续去辽东为国尽忠，毕竟他当年最后平定了高句丽的叛乱，孙子理应继承此志，而非只闭门守灵。
姜沃便与李宁二人说好了——到时候李敬业回辽东，宁拂英便可带着顺顺入巡视之伍，到时再去辽东汇合。姜沃总也要去一趟辽东，再去倭国看看闪亮亮银矿的。
**
而姜沃没想到，她还未出巡，就遇到了第一只拦路虎。
来头还不小，正经的皇亲国戚，标准皇二代——
太平公主李令月。
在规划好出行前两站路线的次日，姜沃就带着婉儿入宫来。
姜沃去寻媚娘说起出行的计划，而婉儿则去与自幼为伴的太平公主告别。若无意外，再过两三日，她就要跟着师父出长安了。
然而这一告别，就告别出‘拦路虎’来了。
是真&#183;拦路。
姜沃去接婉儿的时候倒是顺利进门了，然后出门时候，就见太平躺在了她偏殿门口的黑石地砖上，拦住姜沃的路道：“姨母若是不带我，我就不起来了。”
姜沃：……
不过，姜沃并不担心孩子卧地冻病了。因她很快发现，太平这孩子，着实聪明而灵活：她应该早就计划好了，所以穿了一件特别厚的宽大毛斗篷，还带了个大风帽——这一躺，简直是枕头和睡袋齐全，一点也不亏待自己。
帝后很快闻讯而至。
见此均头疼不已——这要是周王李显多半要挨家法了，偏生是最小的女儿令月。
媚娘甚至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语气带了埋怨道：“这几个孩子除了曜初，没有一个省心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皇帝立刻回答：“总之不是随朕，满朝文武皆知，朕自幼是出了名的懂事有礼，从未令父皇母后生过气。”
然后又看媚娘：“朕也不知他们随谁。”
帝后相伴多年，一路为颇有默契的政治盟友，终是险些为‘熊孩子究竟随谁’而发生争执。
甚至开始怀疑教育问题：只有曜初幼时是长在宫外最省心，莫不是宫里教育出了大问题？
最后，还是皇帝选了个人背这口锅。
“应当是隔辈遗传，随了舅舅。”
皇帝想起贞观二十一年的旧事：“申国公（高士廉，即长孙皇后与长孙无忌之舅）过世后，父皇欲亲往祭奠，舅舅劝说不能，就这样躺在马车前面了，这才把父皇拦住。”[2]
当时皇帝也是亲眼所见，眼睁睁看着好大一个舅舅干脆利落‘咕咚’就躺在马车前了，那场面实在难忘，故而今日一见令月躺在地上，立刻就想了起来。
当时长孙无忌骤然如此，还吓得驾舆之人险些撅过去，这万一马不懂事，真把赵国公给踩扁了可怎么好——不过，当年长孙无忌干这一出不是胡闹，是因为二凤皇帝彼时圣躬不安，实在不适合去祭奠哭灵。
皇帝也不管舅舅的初衷了，见女儿如此，就把锅迅速扣在了舅舅身上。
而姜沃则抱着手炉望天：不知道今日他们还能不能出宫啊。

第206章 曜初的重生之骰
“李令月。”
说来,曜初如此沉声一唤，别说太平了，连姜沃都下意识想站的端正一点——回想起了被家长连名带姓一字一顿称呼的恐惧。
就差一个‘三、二、一’了。
*
其实在曜初解决拦路虎之前,还有个路过就被创到的倒霉蛋。
且说太平躺在她的殿门口不起来,与她住对过的殷王李旦倒是乖乖的，除了向长辈问好什么话也没说。
但闻声而来的周王李显就不是了。
他原就是十处敲锣,十一处有他的性子，见太平闹着要跟随姜姨母出行，而且父皇母后明显有点没法子,李显就也想来搭个顺风车,跟着出京玩玩。
然而皇帝对皇子，绝没有对女儿的耐心。
李显都没躺下,才站在门口说了句：“父皇,我也想……”就被皇帝勒令去抄二十遍《孝经》，抄完之前不用出门了。
虽说孝经只有两千来个字,但抄二十遍对李显来说,已经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了。
见李显垂头丧气而去，姜沃突然想到了那句：路过的小狗都被打了一巴掌。
直到曜初出现。
曜初有一兄两弟，但妹妹只有太平一个，待她自然不同。而媚娘这些年主外,更是曜初素日带妹妹多一点。
“李令月。”曜初走近后，又叫了一遍太平的大名,然后道：“坐起来,我跟你好好说话。”
姜沃就见太平方才那一往无前，坚决‘躺定石砖，扎根基层’的气势慢慢暗弱下去。
然后乖乖坐了起来。
曜初蹲下身来，跟太平对视。
“令月。”
“我已经与你说过了,姨母出门，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是代天巡视、黜陟官员、访查民情。”
“带着你一个，只怕还要多带二十个人保护你，岂不是添乱？”
太平便反驳道：“可是婉儿与我一般大，怎么就能随姨母去呢？”
姜沃觉得出婉儿在自己身侧，靠的更紧了。姜沃安抚地拍一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无事，不会有人把太平的行径怪在她身上。
听曜初这话，看太平这一身齐全的行头——哪怕今日婉儿不来与她道别，只有姜沃自己进宫，太平也得躺下，甚至可能直接躺大门口去。
她这‘碰瓷’的主意，估计从听说姜沃要离京就准备好了。
曜初听太平如此问，就很冷静指了指妹妹的碰瓷装备：“你如此躺在地上，谁说都不听，父皇母后都拿你没法子，谁敢带你出门呢？若是到了外头，姨母该去哪一处巡查，你不想去，也躺在地上不走怎么办？”
“我若是姨母，哪怕原来愿意带你去，但见你这般放赖威胁后，也就不肯再带你了。”
而曜初接下来的话，姜沃听得很耳熟。
只听曜初道：“令月，这一年多，你不是常要文成姑姑给你讲吐蕃的故事吗？又问文成姑姑要了两个女卫。姑姑怎么说来着？好的兵士要服从命令，听于指挥，才能打胜仗。”
“姨母这次去做巡按使，也是去‘打仗’的，那怎么会愿意带你这种将士呢？”
姜沃：嗯，好红的语录。
而帝后虽然觉得这几句话有些直白，但因为这两年饱受‘不听指挥’长子的折磨，听曜初这几句教导妹妹的话，就很入耳了。
不由欣慰点头。
只见太平想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她的毛茸茸大氅上，牵袖相告：“那姐姐，我听从指挥。”
帝后均松口气：好了，有一个省心的孩子也不错了。
然而很快，在场的几位长辈，就听曜初又对妹妹道：“你这脾气急起来如烈火一样，也只有我说，你才听了。”
曜初转头，望向父母，柔和的杏眼里全然是仰望和孺慕的弧光：“父皇母后，那我带着令月一起跟姨母去好不好，我可以照顾她，也能管住她。”
帝后：……好家伙，在这里等着呢。
唯有姜沃猜到了，只是含笑。
*
其实姜沃辞官的那一日，就曾与皇帝说过，如果放心，可以让曜初跟她出门走一走。
她跟曜初还不一样。
姜沃前世是真正的普罗大众芸芸众生，而媚娘也是从宫外而来，年少时吃过苦，当年在掖庭的时候，与姜沃说起外头的常平仓、粮米铺子掺杂新米陈米勾当，都是很清楚的。
但曜初，对真正的民间门事，了解未必少（姜沃也有在按指南教导，也拿户部的奏疏给曜初看过），但她真正见过的太少了。
类比起来，就像是现代的孩子，很多都只从彩印的课本上，见过农民春耕秋收的照片一样。
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从未体验过。
姜沃对曜初的期许，自是比对自己还高。
更想她多见一见，体会一二。
但姜沃知道，帝后，尤其是皇帝，只怕不能允许自己带着曜初山南海北的到处去。
不过……
姜沃向来是熟练运用开窗理论的人，曜初亦然。
果然，在曜初提出‘过分要求’，要跟着姜沃甚至带着太平一起，走遍大唐十道后，皇帝十分拒绝。
但姜沃再说起：“陛下，臣会先就近去看看关中的几处灌渠。”备旱的重要一项就是检修水利，能够引河渠灌溉干涸的农田。
姜沃规划了路线——既然要做巡按使，不如就先去看看郑国渠、六辅渠等灌渠，抽检一下工部的水利工程做的如何。
京中的备旱计划做的再好，修出来的灌渠不能用，也是白搭。
“臣知道陛下不放心公主们远行，但若是就在关中呢？不过几日，陛下也可派亲卫扈从，如何？”
皇帝想了想就同意了。
姜沃莞尔：她原本想达成的目标就是这个，能让曜初时不时跟着她出趟小远门。
其实太平真跟着她巡游四方也无妨，然曜初不可能跟着她一走经年。媚娘方摄政，曜初既要做帮手，也要做学生，不宜长久离开长安和帝后。
**
这一年二月初，姜沃带着曜初等孩子，来到了离长安最近的一段郑国渠。
郑国渠是秦代就修建的水利工程，长足有数百余里，灌溉地四万余顷。是关中极为重要的灌渠。
姜沃每每见到这些古代工程，都很难不被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所动容——
这条郑国渠修自秦，时代久远，然别说终封建王朝的清朝，都还在使用此灌渠，甚至民国乃至新中国成立后，都依旧在修整和挖潜扩灌，郑国渠至今依旧在灌溉田亩，造福百姓。
*
因太平和婉儿到底还小，尤其是太平又太活泼。姜沃就让崔朝带着她们离得远一些，再给她们讲讲河渠的用处。
而她则带着曜初走的更近些。
很多年后，姜沃再次回想起这一天，依旧确定，这是曜初真正有了‘强烈迫切愿望’的一天。
一如多年前，抛出重生之骰后的自己。
*
姜沃与曜初都穿着便于行走的胡服，沿着河渠旁踩出的小路往前走，彼此还得互相扶着，毕竟不是平整路面。
自然有皇帝拨下的扈从亲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眨都不敢眨的护卫着。
而这段河渠附近，有一个黄泥村，时不时能看到小路上途经的村民。
不过在这京城周边的村落，村民们都很会看身份高低，远远见这边有威武的银甲侍卫，自是都远远绕开，没有敢靠近的。
直到有一个扁担上挑着两个竹篓的中年村夫，鼓足了勇气往这边走。
侍卫自然拦下。
姜沃与曜初眼神都很好，就见那村夫点头哈腰，脸上堆着极小心讨好的神情，与侍卫赔笑求情。
风将他的话断断续续吹过来，显然是尽力学着长安城里的官话语调：“……贵人……买不买这货物……就问一问……”
姜沃与曜初也看到了他挑着的竹篓。
算着天色，显然是要进城去贩卖些货，补贴些家用。大约是见到这些侍卫，知道是有达官贵人在，就想卖掉自己的货。
“姨母？”
姜沃只道：“既然出门了，曜初想怎么做都可以。”
曜初颔首：“我见那路上，走过的人也不少了，但只有他一个人胆子这么大，那咱们看看吧。”
说来，曜初头一回出门，媚娘也不甚放心，还特意令嘉禾陪着曜初一起。
此时嘉禾听公主如此说，就走过去问那农夫的货物。
那农夫喜出望外，很快放下他的竹篓，掀起盖子，先倒出来一只竹篓，滚落了一地的是新笋，他口音很重，但说的话姜沃她们都能听清，显然是常进城的：“是昨夜刚挖的山笋，最是新鲜，长安城里许多贵人喜欢这一口。”
怪道见了银甲侍卫，还会特意来问一声，想来是觉得‘贵人’们都喜欢这野意，那索性在这里卖了省一趟腿脚。
而不等嘉禾再问，农夫又把另一只竹篓掀翻，倒出里面的‘货物’——
不，不是货物，是活物。
地上滚落的不是什么笋子，而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正瑟瑟缩成一团。
那农夫脸上依旧带着讨好的，甚至憨厚的表情。说起地上滚落的孩子，跟说起那一地山笋的语气别无二致。
他堆笑道：“这一冬都没下雪了，来年春耕可怎么好，必是有旱的！家中孩子多，养不活这许多张嘴。”
那农夫试探道：“这孩子也七八岁了，能做很多活了。只要一贯……”他不敢看侍卫身后的贵人们，只对嘉禾讨好又嗫喏重复道：“一贯就够了。”
姜沃就见曜初怔住了。
她自然听说过，民间门有卖儿卖女事。
真正让曜初怔住的，不是百姓在荒年要卖掉儿女，大概是这样像卖笋子一样卖掉女儿的样子。
姜沃略微闭了闭眼睛。
这样的父母，这样的事情多吗？
或许不很多，但在此世，也绝对不会少。
甚至能把女孩子养到七八岁上，在荒年前才卖掉，而且是鼓着勇气试图卖给‘贵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属于有良心的爹娘了。
就像许多年前，姜沃要抛出她那枚重生之骰之前，设定了很苛刻的条件：【没有得到过父母真心疼爱，身处恶劣环境难以自救，没有主动用恶意伤害过其余人，极度想要逃离目前生活却力有未逮的女性。】
她当时以为很苛刻的条件，系统为她筛选出的符合之人，却多如繁星。
她是对着繁星一样的苦难，抛出了她那枚‘重生之骰’。
*
曜初或许跟她一样。
最开始的想法，大概是源于孩童朦胧的不甘心——她与兄长为什么得不到等同的待遇，为什么不能被父皇一视同仁的考较？
曜初真正意识到自己能做更多，并且迫切地想要去做更多事的时刻，就是这一日。
她看到从竹篓里滚落出来，被称作货物且只卖一贯钱的小女孩。
脏兮兮的小女孩缩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干净的。
而七八岁的孩子，曜初是很熟悉的，比如就在不远处，被十数人护着的妹妹。
七八岁的身量……原来还能瘦小到被塞进竹篓吗？
这一刻，曜初心底涌出很分明又很强烈的想法：这些年她的所学，以后她的所为。不只是为了父皇的一视同仁，不只是为了给母后和姨母分忧，不只是为了自己不被关起来——
而是希望这世上，因为有我，能少一个，少一千个一万个，这样的小女孩。

第207章 后人亦移山
马车之上。
姜沃只安静坐在一旁,陪了曜初良久。
马车外，有灌渠传来的隆隆水声，奔涌不止。
想来曜初的心境一如此水。
*
苦难在史书上太多了。
别说曜初,连婉儿和太平都已经开始读史。
《汉书》也是读过的。
因今冬起,许多人都在念叨‘无雪’‘旱灾’之事，婉儿自然也曾捧着书来问过姜沃。
姜沃还让婉儿整理计数了下汉书中关于旱灾的记录。
只是史书之上,关于旱灾的记录，大都不会很详细。
“文帝元后六年，夏,天下旱,蝗。”
“武帝元封四年，大旱,民多渴死。”
“武帝元鼎四年夏,关东旱，人相食。”[1]
……
能被史笔记下来,关于灾疫的每个字,落在人世间，就都是重若千钧之祸。
曜初在史书之上不只一次看到‘民相食’这几个字，她以为自己虽生在宫廷，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民间苦难的。
然不及今日骤然的,毫无防备地见到，跟笋子被装在一样的竹篓里,也一般被倒出来的小女孩。
或许……不,都不是或许，若是大旱灾年粮备不足，亦或是粮食发不到百姓手中。那这个小女孩的作用，就会真的跟笋子等同。
曜初又想起来卖‘货物’的农夫。
今年天时不好,时值二月初，依旧干冷的惊人。
曜初从前也在书里看到过百姓单衣难御风寒的描写，《淮南子》中寥寥几句就曾将此情形描绘的颇为生动：“短褐不掩形，而炀灶口。”破旧的粗布短衣难以遮蔽躯体，只能缩手缩脚，若是有个热灶能蹲一蹲取暖就最好了。
书中文字描写的再入木三分，终不及亲眼所见所感。
坐在马车上，曜初眼前还是浮现出那双抓住竹篓边缘，把孩子倾倒出来的手——
曜初不是没有见过大唐百姓。
当年泰山封禅，当地官府也安排了负责‘普天同庆’里‘同庆’的百姓。而这些年，曜初也曾在长安城内东西市、各个坊子间走过，见过许多人。
但曜初忽然想到，她看过他们的面容，衣着，似乎从来没有留意过他们的手。
直到今日。
曜初看到了掀倒竹筐将孩子倒出来的手，看到了刚在冬日里彻夜挖过山笋的手。
人冻的久了，手上的冻疮会新伤口旧疤痕层叠，新疮的皮肤肿胀红亮如水疱，旧疤则苍紫带着黑色，甚至……都不太像活人的肤色。
*
“曜初。”
“姨母。”
两人是同时开口了。
然后又在略显昏暗的马车上彼此对视。
曜初道：“我记得姨母给我讲过，祖父的期盼是众生无饥馁，华夏衣冠存，父皇亦如此，还有如今摄政的母后，都是一脉相承。”
她轻声数着自己曾经学过的功课：“人口陷阱所以要育良种、土地兼并所以要抑门阀，天时无常所以要备水旱……”姜沃这一路走来，她摸索到的路也尽数无保留的教给了曜初。
“姨母，原本我总希望自己能学的好一点，再好一点。可以帮上母后和姨母。”
“但方才……”曜初从窗外望出去。
水边上，有随行的女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正在给方才买下的小女孩剃头发。
没办法不剃，不光是头发缠成一团的缘故，更因为她身上一定带着虱子跳蚤。肯定要彻底用药粉洗一遍的。
曜初看到水边的人影，又想到那双手。
“姨母，我忽然有些懂了，祖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盼。”
曜初想，如此场景，或者说比这凄惨数倍的场景，隋末乱世走出来的祖父一定见过许多吧。
姜沃心底欣慰难以言喻：曜初，终于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姜沃深知，坚持是件很难的事情。
如果曜初想的只是不愿意被束缚、不愿意埋没自身、以及想要为重要的亲人分忧。
那当这些目标都实现以后，她对别的事物可能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哪怕她是个好孩子，愿意顺从先人期盼走下去。
然接过别人的理想信念，终究不如自己的。
*
曜初又问道：“但我能做的事情，是不是太少了？”
姜沃温声道：“不会。”
而此时面对曜初沉重的疑惑，姜沃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在袁师父墓前，有坚持却也有茫然的自己。
于是她将从前听到的话，温声转告曜初，像是将一捧微弱的火焰，小心的捧给眼前的人。
“先帝曾说过‘大道远而难遵’。”
“曜初，愚公移山也没有关系。”
没有人是万能的救世主，一下子能让世间所有人都富足平安喜乐。
别说此时大唐的时代所限，生产力等各种因素所限，总有人在‘苦’，哪怕再下去一千多年，姜沃亲眼见过经过的日子，还是会有很多挣扎求生，辗转于温饱的人。
但……姜沃还是那个坚持：只要比原来好，哪怕只好一点点，甚至只能帮救一个人。
也好。
一个人少吗？
按照比例来说，太少了，少的微不可见，只是这世上亿分之一的一点点。
似乎是山上的一粒尘土，风吹过，带走她，不带走她，都无关紧要，不会损此山分毫，连山本身都不会记得不会在意曾经被刮走过的一粒细土。
但生命是不能用比例来衡量的。
亿分之一的概率，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百分百！
正如曜初今日遇到的这个小女孩。
正如她曾经抛出了只有一枚的金色重生之骰，在所有繁星一样受苦的人里，只能让一人获得重生。
可对那个人来说，就是百分百的重生。
只要在变得更好。
终有一天，量变或许就能引起质变。
姜沃相信，从今日起，曜初也是愿意愚公移山的。
**
这一日的餐饭，是在外面垒灶生火而做。
吃的并不是从宫中带出来的米面，而是‘备灾’的果腹物——薯蓣。
不过姜沃还是更习惯叫它山药。
此时民间已多有‘五谷不足，实用山药充饥’的习惯，杜甫还曾专门写过诗道‘充肠多薯蓣。’
除了山药外，还有荞麦，这也是要紧的救荒作物之一，毕竟比起粟、麦，荞麦更加耐旱。
这两种作物于此时都是充饥的粗粮，嘉禾原本还担心两位公主吃不惯。看太平公主捧着碗吃的比平日还香才放下心来。
姜沃拿了一块山药慢慢剥皮，心道：后世，这两种粗粮可比细米卖的还贵。
她便吃边问起了嘉禾：“今年的天时，应当会有更耐旱的荞麦种子出现吧？”
嘉禾回道“是，司农寺已经计划好了，今岁要多选些荞麦种保存起来。”
旱自然是人人都盼着永不出现的天灾大难。但大灾没法避免的时候，能从灾难中获取的利益，一定得捞出来。
比如荞麦，原本就是耐旱的作物。
而能在今年长出来的荞麦，那就属于物竞天择的获胜者，或许能生出可遇不可求的更高级别耐旱种。
嘉禾本是沉默寡言之人，但正如吴少卿一般，说起粮米事就停不下来。
听姜沃问起今岁预备的荞麦选种，就从‘每年要分类别收五谷’说到‘如何选色纯饱满的种子’又说到如何在种子要种下前，开出水洮进行水选法，以及使用溲种法使稼耐旱等语。
姜沃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说起育种事饱含热情又充满自信的面庞。
含笑欣然：嘉禾原来也只是掖庭里，被媚娘捡到的小宫女。
媚娘何尝不是她的重生之骰。
而据姜沃所知，嘉禾也在掖庭宫女中开了‘农事科’，如数算科一般，将自己所学教出去。
姜沃刚想到这里，就见嘉禾有点苦恼的正好也提起这件事：“姜侯，可惜现在还没多少人愿意跟我学育种和农事。”
“她们还是更愿意学数算、医道、骑射……”
“毕竟司农寺还不收掖庭宫女做女官，只收些学徒去挑种——愿意学农事的当然少。不像学了那些，宫女们可以考去城建署，可以考去做女医，都是正经的女官。”
嘉禾却明显是干一行爱一行，此时都有点痛心疾首了：“可农事多要紧啊，而且吴寺卿说得对，世上只怕没有比育种得成更令人满足的事了——年复一年，见那种子越来越饱满色亮，打出来的粮食越来越多。”
“姜侯，我觉得那种欢喜，世上没什么比得过！”
姜沃看着嘉禾：是啊，这种欢喜没什么比得过。
她已经看到当年媚娘和她，育种过的许多‘良种’结出来了。
体会到了这种丰收的欢喜。
“不过。”嘉禾的痛心疾首之色，又转为了眼中光亮的期待：“现在天后摄政了！估计很快，司农寺也可以收女官了。”
“毕竟城建署和尚药局都有此先例了，也不差司农寺了啊。”嘉禾的想法还是很朴素的：司农寺又不是朝堂做官，需要背那么些经史子集，这是需要本事和手艺的，背再多书本子，见了五谷都分不出来岂不还是白搭。
当然除了朴素的想法，嘉禾也是跟着媚娘多年，还看到了更深一层：“姜侯，若是今岁天后摄政，能选出上好耐旱的荞麦，以备将来救荒——可见天后福祉，足以安黎民百姓！”
姜沃先颔首，认同方才嘉禾所说的话。
之后又指出——
“嘉禾，你想选人随你学农事，也不必只将目光放在掖庭宫女里。”
嘉禾一怔。
“如你所说，天后已摄政。”姜沃的目光转向坐在远处，正珍惜而小心吃荞麦饭的剃了头的小女孩身上。
“哪怕朝廷已经有预备，也令各地官员传达给百姓，但荒年在前，这样的事情还是不会少。”
而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如果百姓需要卖儿卖女，第一选择……还是卖女。
“这些女孩子，大多自小与田垄为伍。”哪怕不读书认字，在农事上的了解，却绝不会比掖庭宫女少，因这本就是她们每天的日子。
虽有男耕女织这个词，但其实大部分农户，无论男女都是一样做活，小孩子也要跟在后面捡麦穗干力所能及的活计。
“姜侯之意。”嘉禾眼睛更亮：“是可以在此荒年前，收养些被卖掉的女孩子？”
“那户籍、还有使费……”嘉禾很快想到了很多现实的问题，比如是‘卖身契’还是‘工契’，这些女孩子的户籍将来如何，以及买下后养在哪里，再有就是资费和管理问题。
嘉禾跟媚娘久了，知道做一件事，从来不是心一动就可以做的。
她已经想到了很多，下意识就要回禀给眼前的姜侯。
然而却见姜侯抬手打断——
“不必告知我了。”
嘉禾微愕。
之后顺着姜侯的眼神看过去。
看到正立在郑国渠畔的安定公主。
嘉禾听到姜侯的声音很安然平静“这件事，还有以后许多事，大脉络报与天后，具体操持事，你便报与安定公主。”
嘉禾肃声答道：“是。”！

第208章 分别前夕
姜沃正式离开长安之前的一日,媚娘特意空出了一个下午。
两人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隔着矮榻上的一张四四方方的如意雕花小几，对坐在窗边。
宫人尽数屏退,院中一片安静。
媚娘斜斜倚在一个装满了荞麦壳的枕上，稍微一挪动,便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是曜初送来的。
前日曜初从郑国渠回来后,跟着嘉禾亲自去了一趟司农寺,讨教了许多与荞麦有关的农事。之后还取了些荞麦壳,很快令宫人做了数个靠枕,帝后处,东宫太子处,其余弟妹处都送了一对。
尤其是皇帝处,曜初是自行抱着两个金黄色的靠枕去送的：“女儿去尚药局问过了,荞麦壳可明目、清脑。常枕可透气安神,倒是正对父皇的症候。”
“只是此为粗物,这才无人敢做了御用之物。”
吃荞麦在此时，是标准的吃苦事,宫中一年只做一次的那种苦——每年夏孟月，太常寺会奏请皇帝，专门挑一日尝麦（荞麦）菽（豆类）等‘粗食’，以示见民之苦。
再不就是发生地震、水旱、日食等异象和灾祸时,天子减膳食示于天。
比如现在。
自年后,明确今岁有旱以来,自皇帝起到各署衙的公厨，均是减膳一半。
皇帝接过女儿送的荞麦枕欣慰道：“曜初有心了。”
不过见荞麦枕，皇帝又想起太子来：“朕听闻太子改了东宫饮食，均是粗茶淡饭,甚至菽水藜藿。”
所谓菽水藜藿，便是豆苗、野菜等物。
任谁听了，都得赞一声太子与民同苦之心。
曜初亦含笑：“兄长心念百姓之苦。”
皇帝想了想却道：“罢了，心念也不只在这上头。曜初若去东宫，就劝劝弘儿，他吃不惯那些东西，别一直吃了，倒是把自己身体折腾坏了。”
待今岁关中若真粮收不佳，需朝廷赈灾，皇帝还准备让太子出去赈灾呢。
别这时候吃粗粮先给自己吃病了。
曜初俱应了：“父皇不必担忧，我去劝兄长。”
之后才跟皇帝说起，她在郑国渠旁买了个小女孩的事儿。听闻民间已然有百姓恐慌的开始卖儿卖女，皇帝不免抬手按了按眉心。
只要不是昏君，哪一个帝王听到这种事，都不会展颜。
曜初就道：“父皇，这事儿能交给我吗？”
皇帝也没多想，毕竟每年冬天，这京中也多有王妃诰命在庙里设个施粥之所，亦或是往善婴堂内捐些粮米银钱，又算是救济百姓，又算是给自己攒阴德。
于是只颔首道：“曜初也长大了，有此善心就去做吧。”
曜初笑应：“既如此，我再请长乐姑母她们一起。”
皇帝不免更觉得女儿有事儿也都能想到长辈，果然是长大了。
*
皇帝是觉得女儿长大了，而媚娘则敏锐察觉到曜初有些变了。
“出门一趟长见识，倒像是一下子沉敛了许多。”
姜沃笑着往棋盘上摆棋子道：“是啊，这回我走的才放心。”
话音刚落，她那才准备落子的手就被媚娘拍了一下，以至于她指尖的棋都放歪了。
姜沃：？
媚娘道：“这话说的不吉利。什么叫走的放心？”说着还握着她的手腕去敲了敲木头。
而这一握，媚娘感觉到她腕上空空如也，就又伸入她袖子里摸索了一下问道：“这一病过后，怎么佛珠道珠都不带了？”
虽说原本媚娘对姜沃‘轮换攒功德’一事也不甚苟同，但后来想想，有就比没有强。
就像宫中三清殿和佛堂都有一般，主打就是一个礼多神不怪。
此时媚娘将自己带着的七宝佛珠递给姜沃，凤目凝神，第不知道多少回地嘱咐道：“一切以自身安危为要，知道吗？”
在有些州县，某些家族号称土皇帝，绝不是戏称。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自明白，你身边能带的亲卫到底有限，能用的的人也有限。”
姜沃也再次颔首保证，该刚的时候正面请尚方宝剑，敌方势力太强大的时候……就告状。
说来，她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出门了——
自从上回解锁权力之筹获取方式四‘上位者的唯一托付’，又有‘代天巡事’的巡按使一职，姜沃是再次攒了一大笔筹子，一下子宽裕起来。
不，甚至可以说，过上了以前没想过的富裕日子。
毕竟之前那些年，姜沃其实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阶段：都是先看中了很想买很需要的指南，然后开始‘葛朗台式’攒筹子。比如为了《农作物的活点地图》和《航海术》，她真是攒了好几年，期间哪怕遇到什么事儿，也什么都不舍得买。
更别说拿筹子去算吉凶了，这都靠她师门专长搞定了。
后来那些年攒下的家底，又很有指向性地用在了曜初的教育，以及城建署和兵书上。
而现在，是姜沃第一次面对手有余粮，却还没想好买什么指南的局面。
说来心酸，这简直就像是饥一顿饱一顿勉强糊口的人，忽然被扔进食肆，看着流水牌可以选菜了，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该选哪道。
所以，姜沃想，她也该出去走走了。
毕竟从前这些年买的指南，几乎都是有需求在逼着，迫在眉睫买的——是现状选择的指南，而非她自己选择的。
现在她有了一笔可观的筹子，面对各式各样的指南，姜沃反而更慎重起来。
如何把有限的筹子，利益最大化？
她是该出去走一走，见更多民生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姜沃还是消费了一把的——
绑定系统三十多年，姜沃第一次进行了下冲动消费，把那本《古代的奢侈品：玻璃的制造》给买了。
毕竟，制作玻璃所需的许多前置的化学知识和仪器，城建署都已经有了。
同时，几年下来，水泥制品的风潮也差不多过去了（虽说物以稀为贵，但水泥制品的美感实在是差点事）。
姜沃想：要可持续性发展经济（薅羊毛割韭菜），还是得推陈出新才是。
有什么比清透如冰的玻璃制品，更符合世家‘阳春白雪’的格调，勋贵‘富丽堂皇’的楼阁呢？
而这本玻璃指南，正正好好一千筹子，姜沃买下后，看着里面形形色色精美玻璃制品的图片，想到这些换成的银钱，越想越觉得那口血吐的值。
若是那时候花一千筹子免了惩罚，她今日肯定舍不得冲动消费了。
而这，也是姜沃送给曜初的礼物。
她将制作透明玻璃的方子，和几种常用玻璃制品的工艺技巧，都交给了曜初。
毕竟收/养/孩子，是项漫长的，投入性很大的工作。
信念是主观的，但物质所需是客观的。
用辛侍中的话说：不是我俗，而是这世上想干点什么事儿，不要钱粮呢？
或许在荒年买下那些女孩子只需要花一贯钱，甚至许多人家都不要钱，只要能把孩子带走，赏一口饭吃就够了。
但后续若真想好好教导培养她们，必是一项庞大的支出。
曜初虽然是公主，食邑也不少，但她也有一个公主府的人要养活。
姜沃将玻璃的方子送给曜初，便相当于安定公主府与城建署的合作，将来明着账目分成就是了。
曜初可以拿分成的银钱，去做她想做的事儿。
姜沃想到这儿，还没忍住打开系统，再次欣赏了一下她的五位数余额。
啊，真是快乐。
媚娘看到她嘴角都翘起来了，不由摇头叹气道：“唉，明日才走，今日就人在心不在了。”
姜沃这才回神。
“对了，不光姐姐有话嘱咐我，我也有事跟姐姐说。”
姜沃说起的是刘仁轨事，把她这些年所知的刘仁轨的脾气秉性尽数细细说给媚娘。
说来，刘仁轨虽然是姜沃的‘中倭好代购’，两人在同僚之外还算有些私交。
但正如朝臣们最开始惊讶的那样：刘仁轨绝非天后一脉人。
媚娘选他做宰相，而且一做就是‘总任百司’的尚书左仆射，实在也是很大胆的一步：谁能保证刘仁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毕竟这些年他可没在朝上见到东宫的所为，也没见天后代政的稳妥。
对天后摄政这种前所未闻的事情，刘仁轨会赞同吗？
且刘仁轨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脾气硬，而且不按套路出牌——哪个按套路出牌的人，也不可能在自己还是九品县尉的时候，劝谏不成就直接干脆利落把一位四品折冲都尉打死啊！
那他会买天后的账吗？
朝臣们也擦亮了眼睛，等着这位宰相回京走马上任。
让非己一脉的刘仁轨回来做尚书左仆射，是天后用人的气度和胆魄。
但能不能真正收服用上这‘硬核狠人’，才是天后的手腕。
*
刘仁轨确实很急。
因他除了接到朝廷的任命外，还接到了裴行俭的信。
裴行俭不是以吏部尚书给他去的公文，而是以曾经的袍泽战友（两人当年一起打过百济）去的私人信函，提前跟刘仁轨交代了如今京中的现状。
而刘仁轨接到裴行俭书信后第一反应：国朝危矣！圣人病重到甚至不能二圣临朝；太子年纪渐长却不能监国，反而是皇后揽总摄政；而英国公病逝后，姜相年纪轻轻竟也忽然病归离朝；眼见关中旱灾在即，竟然是王神玉在挑大梁（主要是这一条）
完了，我大唐要无了！
今岁刘仁轨已七十岁整。
原本他觉得以自己的年纪，镇守辽东全境，是有点感到吃力了，也怕万一有战事起，不如年轻时应对的好。
故而朝廷调令至辽东命他归京，刘仁轨也觉得不错。
不过他倒不太想做宰相这种要职，只想加个虚官就致仕算了。
但一看这个情形，不行，大唐需要我啊！

第209章 书令史为记
二月初九。
历书见宜出行、置产、立约。
晨起,冬日的天还是黑沉沉的，晨钟也还未敲响。
然而修政坊中，有一户杜姓人家却早早醒了,从半夜起就在收拾行装。
杜审言在屋外踱步，时不时看着天色，等晨钟敲响,心底又是忐忑又是激动，总之七上八下的。
杜母走出来问儿子道：“时辰还早呢,你要不睡会？或是叫厨下给你做些吃的,从昨儿收到吏部的调令，你就没怎么吃饭。”
杜审言还未接话，也走出来的杜父就道：“罢了，他哪里吃得下睡得着，就给他多带些干粮，预备着路上吃吧。”
杜审言确实吃不下睡不着。
说来他是去岁刚通过贡举及第的新进士——二十多岁的新科进士，自是青年英才春风得意,其父又是监察御史，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
中进士后,他就在京中等着报名吏部的考官。
为避免官吏队伍臃肿，多年前吏部就开始资考授官了。
到今年，国考（京官）中许多官位,哪怕是正经进士出身,也需要守选三年才有资格报考。更别说那些祖辈荫封子弟，需等七年才能有资格报考。
杜审言不知道那些荫封子弟怎么想怎么恨,但他们这些真正考出来的进士，都是很庆幸，当年有王老尚书带头进行的吏部‘资考授官’改选制度。
而‘资考授官’能保证多年推行不变,也少不了当年主持进行这场选官改革的吏部官员，至今依旧是位高权重之辈——中书令王神玉，若非病归就是尚书左仆射的姜侯，以及现任吏部尚书裴行俭。
他们走的越高，这项制度就越稳越完善。
至今，‘资考授官’已经进行了十四年。
世家、勋贵等簪缨之族，也只能打不过就加入，接受并积极备考起来。
说来，虽然抢手的京官清贵官职需要等好几年才能报考，但有些偏远州县，其官职不需要等三年再考。
杜审言年轻，也挺想早点出去历练一番再回京，于是去岁二月刚考上进士，十月就报名了蜀州空缺的八品少府一职。
年后出成绩，他顺利通过了考试。
于是杜审言都准备三月初去蜀州走马上任了，甚至前几日，他的好友王勃连送别诗都给他写好了——一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还迅速在京中风靡了起来。
而自年前英国公过世后，朝堂一系列大的震动，杜审言不是不知道：姜相病归接着天后摄政，又是姜侯为巡按使，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但……他也没太在意：说句不好听的，神仙打架跟他这个凡人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朝堂博弈，别说他是个小小候上任官。连他爹，御史台六品的御史都完全摸不着边呢！
他就只等着去蜀州上任了。
然而就在昨日，他忽然接到了吏部的调令：【蜀州不用去了，给一日收拾行装，后日随姜侯出巡。官职：八品书令史。职责：记录巡按使一路所行所见，及各地风俗、官僚诸事。】
随姜侯代天巡牧！
杜审言整个人完全傻掉了，从昨日到今天，就只草草扒了两口饭。
他知道姜侯此番出巡，必有数位随行书令史，但真没想到会落在自己头上！不过他也知道，为何吏部只提前两日通知他，而且也不告诉他将要去何处。
姜相出行的路线，至今是京中最大的谜之一。
京中流传着七八个版本的路线图呢。
这一夜杜审言几乎没有合眼，只等着晨钟一敲响，他就按照吏部的吩咐，去城外灞桥处候着，巳时姜相便出发。
此时见父母要给他打包干粮，杜审言摇头拒绝：跟着巡按使还怕没饭吃？
杜父道：“带上！虽说一路上都有各地供奉。但甭管是驿馆还是当地官府，自是先顾姜侯，难道先顾你个小小八品书令史？”
杜审言心道：那可未必，俗话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何况我这是跟着巡按使专门负责记一路所见官僚、风俗事的。
对有些地方官员来说，只怕比吏部的侍郎都管用。
知子莫若父，杜父杜依艺见儿子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严肃道：“我调入京中做了六年监察御史了，虽官位不过六品，一年到头唯有考功的时候才与姜相说过两句话，然姜相为人我却清楚。”
“你这一路就把自己当成一支笔，别动任何小心思知道吗！”
“更别想着自己这书令史地位特殊，当地官员必要奉承，甚至要与你些好处。你绝不许接下！”
“这次姜侯随身带着的有陛下和天后御赐的亲卫，亦有自家亲卫，自是万事洞若观火，什么事瞒得过去？何况她本就是去代天巡事，黜陟官员的，怎么会让自己一行人中先出了事？”
杜依艺恨不得扒开儿子的脑子，给他印上‘老老实实’四个字。
这可是大唐第一回 代天巡牧事，儿子能跟随记事，是极大的荣耀，可别犯什么糊涂，若是这回出了事，这辈子仕途估计就凉了！
父亲三令五申，杜审言也三番五次应下。
然后再次抬头望日：今日的晨钟怎么敲得这么晚啊。
说来从昨日起，杜审言总忍不住激动，在心里想：虽不知此番书令史还有谁，但既然有他，便是姜侯的欣赏他的才华！
需知在文人中，姜侯相才之名，久已有之，且这些年愈加传的神乎其神——
从姜侯年少时，于先帝诗会相中卢照邻；再到其为吏部侍郎时挑骆宾王入国子监；后来姜侯为姜相时，曾于稷下学宫行诗会，令十六岁的王勃和十五岁的杨炯自此扬名。
而时间门也证明了，这四人在诗上，确皆是才高于世，令具一格。
这几年，已经有人把他们四人并称，只是对于排名，没有人敢轻易下定论。
一来这四人，除了卢照邻外，三个都在国子监为官，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自然彼此谦逊称不如其他人。二来，这四人里，王勃杨炯都还年轻，将来未可限量，自然不能排名。
杜审言现在就忍不住放飞遐想：姜相难道也相出了他的超出世人的才华？所以才特意提拔他做书令史，随行巡察天下十道？
*
杜审言的猜测……自然是不对的，起码不全对。
毕竟无论是姜沃看来，还是历史公论，杜审言是有才华，但距离初唐四杰，还是差一层的。
姜沃这回出巡，选书令史的时候，自然先把正在京城的初唐四杰里的三位都挑上。只有卢照邻此时不在京中，不过也没关系，他正在孙神医处，到时候从江州一并带走就是了。
总之，滕王阁上，初唐四杰一个都不能少。
而她之所以想起杜审言，正是因为初唐四杰集齐，让她想起了那首写四杰最出名的诗——“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2]
这首诗的作者：杜甫。
杜审言，正是杜甫的祖父。
姜沃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替身文学了：我既然可能活不到见你的年岁，那就先选你祖父随我出巡吧。
而且书令史这个官职，也算是她为了杜审言特意选定的。
杜甫之诗，因其文备叙其事，所见毕陈于诗，故而在唐代就被称为‘诗史’。[2]
其祖父应当也差不多吧。
如今还未有子嗣的杜审言进士，就是这么被选入队伍的。
连蜀州的官都不用去做了。
不过……
姜沃也很庆幸，还好杜审言曾经考上过蜀州的官，否则世上岂不是要少一首绝佳好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1]
二月初九这日，姜宅。
姜沃也在看王勃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终于，这首诗面世了！
从此这世上，又多了一首经典的送别诗。
崔朝也很喜欢这首诗，叹王勃才气纵横，故而道：“有这几人在，这一路必会有不少诗文。”
姜沃含笑：“是啊，后世学子，必为之欣然。”
崔朝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出门了。”
**
杜审言站在灞桥的柳树下。
虽说吏部送来的公文，是让他二月初九巳时（九点）前到灞桥，随姜侯一同出行。
但杜审言自然不会卡着点来，他是等着晨钟一敲响，就坐着家中的马车出门了，早早来到灞桥处等着。
而很快，他等来了跟他同为书令史的王勃。
杜审言一见好友便惊喜笑道：“这下巧了，也不用你送别我的‘与君离别意’了，咱们这下子可是‘同是宦游人’了。”
而再等来杨炯和骆宾王后，杜审言更激动了：果然，姜相是按照才华选的人！
而很快，杜审言的激动喜悦，就变成了惊。
虽说二月九日是休沐日，但他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位高权重的朝臣来送已然不是宰相的姜侯——
中书令王神玉、侍中辛茂将、吏部尚书裴行俭、工部尚书阎立本、户部尚书岑文倩（岑文本之侄，原户部侍郎）、礼部尚书许圉师、大理寺卿狄仁杰、御史大夫韦思谦，司农寺卿吴德真……
此外，因见还有两个身穿官袍的女子，杜审言不免向旁边最年长的骆宾王打听了一二：得知是穿着‘安西招慰使’官服而不是穿公主服制的文成公主，与城建署库狄署令。
这，简直是来了大半个朝堂！
杜审言就见，王中书令先上前，给立在车下的姜侯递上送别水——并非酒。
每逢有旱之年，朝廷都会下令‘岁饥，禁酿酒。’
王中书令饮了杯中水，对姜侯道：“备旱灾之事，无需挂念——在其位谋其政，此话我应过杜师，此番再应于你。”
之后又取出一封书文相赠。
杜审言等人，待在一旁柳树下站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姜侯与诸位同僚一一道别完毕，登上了御赐的朱轮马车。
有亲卫击鼓之声响起：队伍有点长，行进途中需以鼓声前后呼应。
鼓声响在耳畔，哪怕几乎彻夜未眠，杜审言还是精神一震：要出发了！
代天巡牧。
他一定会将路上所有见闻都事无巨细记下来，将来传之子孙！
*
姜沃上了马车后，就拆开了王神玉的赠文。
是诗经里的《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九皋，深泽泥沼之意。
此句直意为：鹤哪怕是在泥沼深潭中清鸣，亦能响彻云霄。
也可解做：品行如鹤之人，哪怕身处低谷（被猜忌离朝），也终能为人所知（清白）。
这是在安慰她？
姜沃收起此书，想想她跟媚娘做的事：这，良心还是有点痛的。
而灞桥柳树旁，王神玉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行队，忽然对旁边的裴行俭道：“守约，其实这回备旱事，你知道我最烦的是什么吗？”
裴行俭其实猜到了，但还是做请教状：“王相请言。”
王神玉一声长叹：“是刘仁轨要做尚书左仆射了。”他真是不愿与那种急三火四，凡事专断甚至‘莽行’的人共事！
裴行俭：……怎么说呢，您知道刘仁轨最烦恼的是什么吗？！

第210章 设套
中午时分,马车停在长安城外第一处官驿小歇。
屋内，姜沃手里握着一根柔韧的柳条。
这是今晨灞桥之上，友人们折柳送别时赠的。姜沃此时就捏在手里,正好当成教鞭用，轻轻点在太平面前的空白纸页上。
“婉儿的诗交了，令月你的呢？”
今晨,姜沃是先入宫再出长安的。
入宫除了与帝后拜别外，还得接上太平公主。
临行时分,太平端端正正给帝后行大礼,保证道：若是姨母要出海或是去西域，她就按照帝后的要求回长安。
然而才出了大明宫的门，姜沃就觉得太平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姜沃低头，对上一双看起来很纯澈的大眼睛。只听太平道：“姨母，有句话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吧？”
姜沃：……好想转头就把这孩子塞回去啊。
*
说来这才出长安城，到达第一个名为‘丰安驿舍’的官驿,姜沃就收到了四篇《出长安诗》，四篇《记姜侯代天巡牧文》——四位书令史已经交上了第一份作业。
虽然姜沃根本没有做硬性要求。
除此四诗四文外,今年方一十一岁，书令史里最年轻的杨炯同学，反而是最辛勤的,还加写了《题丰安驿舍》诗,而且是两首。
据说见杨炯如此，王勃也正在加写。
两人年岁相当,又是同一场诗会出名，在文采上便总是有点较劲。
姜沃：好，卷起来。
她对着一摞诗文,转头又正好看到兴奋到不愿意好好吃饭的太平——孩子不听话，多半是作业太少了。
于是把《出长安诗》的题目，当场布置给婉儿和太平。
不想吃饭就写诗吧。
婉儿很快写完交了作业。
她都坐在一旁看起了书令史们的诗，太平还在战术磨墨——且说太平为了能跟着出门也是很努力了，学了许多自力更生事，媚娘告诉她出门顶多给她带一个乳母帮着照看饮食，其余事都要自己做。
见太平的墨磨不完了，姜沃就拿着柳条点了点太平面前的白纸。
太平望着窗外陌生风景，根本不想枯坐屋里，于是道：“姨母，父皇说过，有的人适合写诗文，就像国子监弘文馆的学子。”顿了顿，还指着早早交卷的优等生：“还有婉儿。”
然后太平还特意站起来身，骄傲的像是只小凤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写了十首诗出来：“还有人适合点评诗，譬如姨母和我。”
“听父皇说，姨母平素很少于诗文上用心，只做每年元宵佳节的应制诗，句律严整合乎官体。”
“但姨母擅点评拣选诗文。”
姜沃：谢谢您，陛下，没有直接跟孩子说我的真实水平。
太平边说已经边溜到了婉儿身边：“姨母，我跟婉儿出去瞧瞧好不好？母后说了出门就是要长见识。”
姜沃无奈：“去吧。”
太平和婉儿手拉手出去玩了，姜沃便拿过方才婉儿在看的诗词，开始欣赏初唐三杰加一个杜审言的作品。
姜沃看到杜审言的诗文，忽然想起杜甫夸自己祖父的一句诗：“吾祖诗冠古”，嗯，怎么说呢，可能是祖宗滤镜吧。
她将诗文教给崔朝帮忙收起来，她则坐下开始给媚娘写信——否则方才太平磨的一‘缸’墨也太浪费了。
**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长安城紫宸宫中，帝后亦赞叹道：“好诗。”
闲话过后，媚娘又特意跟皇帝说起一事：“她此番出行，若是走寻常驿站传递公文信函，只怕有延。我想着动用飞表奏事，陛下觉得如何？”
寻常的传信之法，媚娘都已经摄政了，自不必跟皇帝再说。
但这飞表奏事，又不同了。
这是从前先帝跟皇帝，特有的传信方式——
贞观年间，先帝亲征高句丽时，有段时间太子是留守定州的，父子一人分别之际，李治落泪道想常往高句丽递奏，欲知父皇起居安康。先帝即准，又因行军途中不定，特创飞表奏事法。
飞表奏事，以此始之。[1]
**
姜沃离开长安的第七日，正是通过飞表奏事，得知了长安城中最新的朝事——
让姜沃注意的事情只有两件。
第一件事：天后处置了李义琰，将其贬为郑国渠‘斗门长’。
何为‘
斗门长？’专管看河渠淤泥的。此官只有官名，并无实缺，甚至没有品级，可以说是一撸到底了。
许多朝臣见了天后对李义琰的处置，都心有戚戚焉，寻思，这还不如之前去戍边呢。起码去到边境，还能有个‘刺史’，最差‘县尉’的官职。
第一件事则引得朝野震动：还在归京途中的‘准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听闻东宫属臣李义琰竟贬至‘斗门长’，便当即为此事上书天后。最要命的是，奏疏中有一句‘吕氏禄、产贻祸于汉朝’！
刘仁轨这句话，岂不是跟郝处俊等人一样，以汉代吕后掌政之事规讽天后？
天后这一手提拔的非己一脉的宰相，还没回京就闹翻了？那刘仁轨还能当上宰相吗？毕竟诏书虽下，刘仁轨却还没正式到任尚书省。
朝臣们都在等着，不知天后会如何应对。
*
姜沃看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由笑了。
刘仁轨的脾气啊。
果然没有算错。
姜沃的思绪回到了她离开长安前的一个下午，她与媚娘对坐半日。
那时候媚娘其实就定下了李义琰的处置，是想让姜沃离京前，亲眼看着李义琰去郑国渠蹲着的。
然而姜沃想了想：李义琰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比如用在刘仁轨身上。
需知刘仁轨离朝多年坐镇辽东，京中的云波诡谲，他是不太清楚的（主要是他自己年纪大了也没想到还得回来当宰相）。而李义琰从前又有个自己营造出来的好人设，又是东宫属臣……
于是，李义琰的处置，被压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段——刘仁轨已经坐船从百济回到了大唐境内，但本人又还没到京城，没有很清楚京中这两月来的各种风云变幻。
果然，刘仁轨这急脾气加硬脾气，一听天后才摄政不足月，原中书侍郎东宫重要的属官竟然被打发去看沟渠了！
当即上奏于天后。
姜沃含笑收起了这封书信，不知刘仁轨到京城后，心情如何？
**
尴尬。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刘仁轨的心情，那就是尴尬。
他车马刚到京城，就见到了裴行俭——其实裴行俭这也是冒着风险来的，因朝臣归京，尤其是重臣归京，该先面见帝后才是。
但裴行俭真不能让刘仁轨就这么去见天后！
万一当面再说起什么吕氏，可如何好？
且说前几日，裴行俭看到刘仁轨在路上上的这封奏疏，整个人都差点心梗过去，当场吃了颗保心丹缓了缓。
于是在刘仁轨回京的第一时间，将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儿告知。
尤其是姜相病归的内情和李义琰的为人。
刘仁轨：……
他不由对裴行俭道：“书信中如何不告诉我？”不过他这也是下意识发问，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些涉及宫闱的内情，如何能写在书信上！
更何况，‘东宫猜忌姜相，请命陛下逼姜相离朝，以至姜相吐血’事，只是朝臣间流传的小道消息，从未得到过帝后的官方证实——官方言辞就是姜相风寒起病，因病乞归。
别说，许多官级达不到，又没有家族靠山的小官小吏，哪怕就在京中，也上过大朝会，有不少还真以为这就是真相呢。
何况是远在海外的刘仁轨。
故而这种要命朝事，裴行俭怎么可能在一封信里告诉刘仁轨？那就是标准的‘泄禁中语，’要被流放边疆的。
能给他写写京中现状，裴行俭都是看在战友情分上。
但他真没想到刘仁轨这么急。
裴行俭愁死：你能不能进了京见了我，搞搞清楚状况再上书啊！
“只盼天后宽宏。”裴行俭只好替前袍泽如此祈祷。
刘仁轨就带着复杂的情绪进宫面见天后去了。
见完后，心情更复杂了——
天后凤仪端正，对他上谏的奏疏不但未恼，反而道：“此奏足见刘相急国之心，忠正无畏。且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天后甚至与刘仁轨坦然道：“必以吕氏败祸为谏。”[2]
媚娘是真的这样想，她会吸取吕后的经验与……教训。
若说天后不计较此奏疏，依旧让他做尚书左仆射，刘仁轨还只是心情复杂。
那么再听到天后的叹息，刘仁轨则感同身受起来。
只听天后叹道：“陛下圣躬不安，吾以眇身代政。叹先朝老臣柱石多去矣，偏又逢天灾将至，只盼公勿辞因暮年，只以匡救社稷为怀。”
这简直是说到刘仁轨心坎上了。
他接过了天后亲手递上的鱼符。
*
且说刘仁轨有过那样一封奏疏，还能安然做尚书左仆射，倒是让许多人惊叹于天后的心胸——
还以为天后还会一言不合就让人去戍边呢。
而也有朝臣看的更深一层：从前天后是皇后代政，威大于恩，如今是天后摄政，恩威并施的用人之术更见从容。
裴行俭也深深松一口气，然后狠狠劝了一回刘仁轨，请他一定要改一改脾气。
这是朝堂，不再是风高浪急的东海战场了！
*
然而，人的脾性，十七岁或许能改，但七十岁如何能改呢？
裴行俭劝完的第一天，刘仁轨又急了。
新尚书左仆射就任，而且还是封疆大吏调任，朝中各署衙的重臣，自要想要拜见。
又因近来朝中大事便是备灾，作为吏部尚书，裴行俭索性就请示了诸位宰辅，组织了一场三省六部九寺重臣大议事。
刘仁轨这次急，是对着王神玉去的。
说来，刘仁轨、王神玉，实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在先帝年间就入朝为官了——
然两人为官的履历完全不同：刘仁轨年少孤贫辗转求学，好容易谋了个九品县尉后，兢兢业业（越级杀人）做官。因没有家族扶持，又是个硬脾气，一路宦海沉浮吃了不少苦，还差点被李义府陷害到白衣渡江去为国打百济。
可以说若无大唐征百济这一场海外战事，刘仁轨这一辈子，大约只能是低位朝臣，空有抱负才华却报国无门了。
而王神玉则完全是他的反面。
在刘仁轨看来，王神玉出身名门，少年就为杜相之弟子，可谓是生来面前就是一条通天大路。
然而王神玉却数十年如一日懒懒散散，能做一件事，绝不做两件。偏生就算如此性情，王神玉竟然也早早做到了吏部尚书甚至是中书令，真是……
且王神玉若只是幸运，真没本事也就算了，刘仁轨最烦的，其实是王神玉那种‘我能考一百，但我就考六十的’劲儿。哪怕知道他算不上尸位素餐，但就是看着让人火蹭蹭冒。
毕竟刘仁轨是从贞观年间走来的，在他看来房相杜相那般呕心沥血烧灯续昼，才是宰相模板。
以他的高标准来看，后来的英国公为宰相时，都有点失于过分谨慎少谏，且武胜于文；而姜相又有些太年轻，兼是从太史局出身，不是真正的地方官员走出来的，且喜欢剑走偏锋去弄城建署、火药、银矿等事。
不过，哪怕以刘仁轨的傲气和眼光，也承认这两人好歹有房相杜相遗风。
但王神玉是怎么回事！
他如今竟然做了宰相第一人了？
尤其是在三省六部大议事的当日，早早就到了的刘仁轨，看到王神玉卡着最后的时间点，风风雅雅慢慢悠悠走进来的时候——
他心里只有一句感想：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3]

第211章 五年计划
尚书省都堂。
一片寂静,恍若无人。
说来，朝堂的官位，向来是呈金字塔形,越往上走，每一层官员的数量都骤减。
故而五品以上朝臣，还是放眼望去一大片。
但四品以上的官员就不太多了。
譬如狄仁杰所在的大理寺,就只有他这个正卿和两位少卿（还是从四品）能位列此次大议事。
但……早在王中书令进门前，狄仁杰看着气压越来越低的刘相,就腹内叹口气,去看手里的卷宗：今日未必能议出什么正事啊。
边这样想着，狄仁杰边继续拿笔记录卷宗之上的编号与疑点，很快写了满满一张纸。
旁边的周少卿看着就眼晕绝望起来——完了，又要加班断案了。
说来，狄仁杰也是个标准卷王：大理寺的职守就是‘明慎断疑狱，哀矜雪冤狱’，这都挂在大理寺外的柱子上。
然以周少卿看,他这位顶头上司，简直是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啊。自狄正卿到了大理寺,一年内就处置了涉及上万人的积压滞狱与疑狱。
而且大概是天赋吧，他看卷宗画出来的点，就总是关键点。
看狄仁杰越记越多,周少卿时不时抬头看正门,希望王中书令赶紧来。
不过，他们各署衙也已经习惯了王中书令的卡点做派——若不如此,狄仁杰也不至于大议事还带了一沓子卷宗，就是为了等开会的时间，也不能浪费掉。
然,刘仁轨还不习惯。
*
“他们俩的性情只怕不能共事。”
时间依旧要回到数天前，姜沃离京前与媚娘的谈话。
那一日的谈话，绝不只是告别，甚至可以说，是定下了天后摄政以后，第一个五年计划。
而在这个五年计划里，用人便是最要紧的事项之一。
姜沃明白媚娘的意思，是有些担忧这两位性情截然相反的宰相，产生一加一小于二的作用，尤其是今岁备灾赈灾事。
若是两位宰辅意见相左起来，下面的朝臣就会群龙无首，甚至会分出派系互相推诿公务，为怕上峰诘问而不敢拿主意做事。
哪怕两人都是为国的好心，但既然行事作风大相径庭，彼此还看不惯，就总得有一个主事的。
当日媚娘选中王神玉，是放眼望去，宰辅里真没人能选了。但此时刘仁轨归朝，庶务经验上自远超王神玉。
这两人谁主事，媚娘手里持一枚棋子，在往棋眼上落之前，略有犹豫。
“你对这两人更了解。”媚娘抬眼：“到现在，你的选择还是王神玉？”
姜沃点头：“是。”
她在吏部许多年，朝中重臣的履历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何况刘仁轨这种即将回京为宰辅之人，他的历年考功表姜沃都倒背如流了。
就背给媚娘听：“百济之战后，刘相为熊津都督。彼时辽东多年战乱，大唐拿下的百济国，英国公用了四个字来形容——”
“合境凋残。”
刘仁轨不只是能打仗，把辽东一片打的服服帖帖的。
他最‘硬核狠人’的一点是，不但能打，还能战后重建。
“刘相在百济，用了五年，修户籍、正道路、置官衙、劝农桑、修陂塘，安老孤无所养者……”
“刘相那些年，可谓是夜以继日焚膏继晷。用他自己奏疏上的话道便是：进思尽忠，有死无二，公家之利，知无不为。”[1]
至今，百济境内虽不甚繁华，但已经能达到大唐‘中州’的各安其业标准。
当年若是把王神玉放过去当熊津都督，这些事他确实干不了。甚至以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可能在当时的百济都活不下来……
媚娘看着姜沃：她说了刘仁轨这些文武兼备之功，接下来，该是但是了。
果然，姜沃道：“但是，这些都是刘相自己亲力亲为主事的。”当然，也是当年百济无甚人才可用（起码没有合刘仁轨标准的人才），他就都自己上了。
刘仁轨就像那种各科都能考九十分以上的均衡勤奋型学霸。
媚娘听到这儿，就不用姜沃再细讲王神玉了。
她已有定夺，落子于棋眼。
在姜沃心里，若还是以成绩来打比方，王神玉全力而为，到底能考多少分她也不确定，反正这些年，他一直在六七十分徘徊，唯有一项是满分，那就是选人给他干活！
需求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王神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会挑人用——他并不是闭着眼一味懒散。要知道他哪怕不干活，却也是要负责任的。但他这么多年，哪怕没有功劳，职责之内的事儿也从来没有犯过错！
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姜沃还实景模拟了一下共事场景。
她对媚娘笑道：“若是这两人议事，大概会是这样吧——”
“刘相问起对一事的处置，王相就会答道，别问我，去问某某。”
**
裴行俭若是知道这一场对话，必然要道：姜侯神算！
话说王神玉终于到场后，裴行俭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以目光示意刘仁轨，求你，别急。
主要是也没啥理由可急，随着王神玉进门，这都堂中的刻漏刚刚响起，说明王中书令到的很准时，并没迟到。
刘仁轨勉强压住的火，在讨论第一件事的时候就再次熊熊复燃起来。
第一件事正是刘仁轨根据过去治理百济的经验提出来的：“每逢天灾，必有黑心商户要囤货居奇，欲发国难之财。若不杀住此风，朝廷哪怕有常平仓放米，也是杯水车薪，终不能抑米价。”
他说到‘杀’住此风的时候，杀这个字，可不是形容词。
在场众人都感到了杀气腾腾，想来是毫不夸张的动词。
裴行俭刚要开口，就见刘仁轨根本不看他，直接盯着王神玉问道：“王中书既然是总任官，可知昨日京中粮米铺中米价几何？昨日新入常平仓的五谷与救荒粮的数目又是多少……”直接四五个问题砸了过去。
说来，王神玉来开会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的杯子。
他很讲究，从来不用各衙门的公用杯盏。此时他与刘仁轨是分列左右两首位，听对面刘仁轨如此诘问，他也不急。
先示意大议会上随侍的宦官，给他杯中注入热水。
热水入杯，在场诸人都闻到了清淡却明显的药草气息。有比较懂行的，还能闻出来，这是冬日保养所用的饮方，苏子人参饮。
王神玉开口道：“常平仓之米价等事，刘相可问户部尚书岑文倩，囤积居奇有违律法的商户查处事，可问大理寺卿狄仁杰并京兆府尹……”他声音不紧也不慢，把刘仁轨方才问的问题，归属何人挨个告诉他。
刘仁轨虽然须眉皆半白，但没有慈和之态，依旧虎目含威，好容易耐着性子听完，立刻追问道：“我只问你知不知道！”总揽备灾事的宰相，难道不清楚这些事？！
王神玉淡然道：“昨日事，等他们今日各自回了，我不就知道了吗？”
还端起眼前苏子人参饮喝了一口，叹道：“刘相在急些什么？莫不是刚从东海回来水土不服有些上火？”
刘仁轨原本上不上火不知道，但此时是真的火噌就上来了。
当即拍案而起。
都堂中更是安静。
只有吏部尚书裴行俭的声音：“刘相，王相……”的来回劝慰。
裴行俭不由想起过去英国公和姜相同为尚书省宰辅的合乐日子，对比如今：我真的累了，第一次三省六部大议事，宰相们就要打起来了。
见刘仁轨击案，王神玉更是拂袖而起：“实难与莽夫共事，你我这就去天后跟前辩个主次，此次备旱灾，到底谁来主事！”
刘仁轨起身：“好！”实难与此人共商大事。
两位宰相一齐离开，都堂里其余朝臣一起看向吏部尚书裴行俭：我们，走不走啊？
裴行俭已经失去了颜色“诸位署衙繁碌……”散了吧。
狄仁杰自然也收拾起自己的卷宗离去：不知天后会如何定夺。
如果让他来选，其实更想在王相手下做事。
*
姜沃跟媚娘对坐摆棋子：“也让刘相适应一下，朝中有人可用之感。”
刘仁轨在辽东说一不二亲力亲为惯了，回到京城，真得先改一改习惯，学着放手。
但将刘仁轨千里迢迢调回来，自不能不用。
一来，以他的性情戳在朝上，确实可以查漏补缺，弥补王神玉所不能及的庶务。毕竟王神玉与姜沃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到过地方。
二来，也是五年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点。
京畿军备！
**
姜沃的巡按使队伍进入江南西道境地时，她正在看江南西道的折冲府（府兵）图。
江南西道因不毗邻四夷，整个道的兵力设置的很少，常备军甚至不足万人。
但京畿道不一样。
作为大唐的心脏，京畿道南衙下属的十六府，常备军达到了十二万人！
这还不包括北衙天子禁军。
这十二万人，六万人分布在长安城周，归属京兆，剩下六万人，则分别在‘同州’‘华州’‘岐州’等军事重地，各有万人或是大几千人不等，就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拱卫京畿。
这十二万人便是京城的保护线！
按说，这种拱卫京畿的‘京兵’，原本应该是大唐精兵中的精兵。
然而大唐开国也五十余年了，长安城中开国勋贵之家，基本都传了两代人了，而以军功立身的先辈们多故去。
然他们故去，荫封子弟可是都留下来了。
许多都是子承父业，进了军伍之中，且都是从官做起。
与此相应的，京畿的‘精兵’逐渐有转成‘纸上谈兵’甚至‘少爷兵’的趋势。
许多京畿兵士别说没有上过真的战场，有些甚至都开始不真正训练了。
尤其是前几年，李勣大将军卸了十六府卫之职（去做太子太师了），后两年更是半隐退状态，这京畿兵士的军纪，就越见松弛。
这世上向来是学坏容易学好难。
“实在缺一个硬核狠人来整治一二！”
不能到安史之乱时“及禄山反，（京畿兵）皆不能受甲矣。”这种情形才整饬，那都烂到根上救不过来了。[2]
且军权，一向是皇权最有力的保障之一。
哪怕现在天后只是摄政，不可能直接去接管禁军，去命令禁军大总管。但以刘仁轨的整顿方式，必有大批中下层（甚至高层）军伍官员要落马。
这便是培养自己的人的机会了！
第一个五年计划便是如此：
王神玉总任朝堂，选人而用。之前贞观一朝旧人几乎尽去，对媚娘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
刘仁轨重整京畿府兵，严明军纪，将已经有些逐渐涣散的十六府兵重新整饬一遍。
以上两人各司其职。
朝臣从擅做实事的中低官员栽培起，军伍中亦从基层的将士选起——
这便是天后固权的五年计划！

第212章 姜侯微服于官驿上
江南西道,江州地界有座庐山官驿。
春日黄昏，暮色四合。
驿长郭成双坐在大堂内，听着驿丁回今日驿站的马匹进出情形——
大唐之驿分为水陆两种。陆驿又按照距离都城的远近和驿站的使用频次,被分为六等。
作为一个三等驿站，庐山官驿共有官马三十匹，供来往公文、奏疏、贡品的传送运输。
故而每天早晚两次,郭成双都要亲自点一遍马匹的数目，再通过驿丁的回事,算一算与今日的出入数能不能对上号。
认真核算过后,他才将不值夜的驿丁们都放走，自己则在簿子上认真记录下：“今日通本驿传奏疏入京四封，入驿公文九封，均已遣马相送。至夜，驿中马数十一疋（匹）。”
记下后，又签上自己的名字。毕竟马匹都是官家的财产，一旦出了走失就要自赔。
官马走失（尤其若是带着公文的官马走失）,不但是赔一笔不小钱财的事儿，还是驿长很大的疏漏——郭成双可不愿意出这种疏漏,毕竟他做胥吏已经十五年了，从没有错漏，今年他还想……
正在想着,便听见有人走入大堂。
正在写今日工作总结的郭成双抬头一扫,黄昏时分有些暗淡的光下，看不清来人面容,只看到三个人影。
但见眼前三人没有穿官服，就顺口道：“官驿只供朝廷官员和来往传递公文的胥吏住。”
“若几位无鱼符或是公文，可去旁边逆旅住,也都是好的。”
官驿因涉及一些公文贡品的传送，是不对百姓开放的。但朝廷不禁止，甚至鼓励商户在朝廷官驿旁边开逆旅和食肆。
如此比较有利于治安，两相便宜——
一来靠着朝廷官驿，开逆旅（宾馆）的人放心，二来，住店的人也放心，毕竟哪家黑店也不敢开在官驿边上不是。
“我这里有鱼符。”
听到鱼符二字的郭成双，连忙搁下笔起身：庐山官驿作为三等官驿，接待的官员其实并不太多，主打一个邮递工作。
毕竟若是有州县的官员走马上任，多半会住一等二等官驿，不然拖家带口的很可能住不下。
没想到今日都黄昏了，
倒是真有官员来入住。
郭成双接过鱼符，见上面刻着：“从八品蜀州少府杜审言”几个字。
又抬头看清眼前青年，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立刻肃然起敬：这是何等年少有为啊！
必是正经进士出身，于是立刻热情起来。
他先给杜审言行礼，然后目光才转向他身边的人。
虽穿着胡服，但郭成双还是很快看出来，是两位女子。
他一认出来是女子的时候，出于对官员家眷的礼貌，自然立刻错开了眼不再直视。
但就方才一眼，郭成双也有‘惊鸿一瞥’的惊愕之感——其中那位三十许左右的女子，虽穿着胡服，却恍如道家玉府仙人，对上眼神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琉璃人一样，顷刻被看透了。
于是郭成双是稳了稳神色后，才对年轻少府小心开口道：“不知房舍如何安排？”
主要是这三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太像一家子啊……看年龄的话，一定不是母子，但又绝无夫妻之态。
只听那年轻少府似乎是深吸了口气，这才道：“这是家中长、长、长姐和次姐。”
郭成双有点奇怪，也有点羡慕：怎么磕巴还能做官啊？不是说京中考官，也看重仪表言谈吗？
而此时递上鱼符的杜审言，若知道这位驿长的心声，只怕要气死过去：谁磕巴谁磕巴？我口若悬河倚马千言好不好！我可是正经的进士，还通过了吏部的笔试和面试呢！
杜审言在心里给自己解释：我只是太紧张了。
古有指鹿为马，今有他指姜侯为长姐，能不紧张吗？！
尤其是方才他跟姜侯站在一起，这胥吏却先给他见礼时，杜审言更是背都绷紧了，觉得这个礼受的太难受了。
以上想法，足以看出杜审言有多紧张了，都开始胡思乱想到什么指鹿为马了。
此时与杜审言一起站在这庐山官驿中的，正是姜沃，以及跟着护卫她的聂雨点。
**
时间倒退一日，姜沃与巡按使的大部队，是在一处一等驿站分开的。
彼时姜沃刚看过长安城媚娘传来的‘飞表’，得知了王神玉和刘仁轨果然当场翻车之事。
“唉。”姜沃第一回 叹气真情实感，是为裴行俭叹的。
她都能想象到裴行俭怎么可怜巴巴做‘裱糊匠’的。
“唉~”第二口气叹的，就毫无真心了，她拿着飞表对崔朝笑道：“十六府的兵卫可倒霉了——天后令王中书令主备灾事，令刘相兼任左武卫大将军，总管十六府军。”
而且媚娘还特别‘善解人意’，并不令刘仁轨完全不管备灾事，而是请他‘辅于王相。’
姜沃想也知道，以刘仁轨的脾气，时不时看到王神玉的做派，少不了上火。
偏生天后定了主次，备灾事上他是‘辅’，这火还不能对王神玉发，估计只能发在十六府那些‘荫封少爷兵’身上了。
接到这封飞表后，姜沃也安心了。
媚娘与她定下的五年计划，第一步已经开启了。
既如此，姜沃就准备按照她的想法，脱离大部队——
“咱们庐山见吧，我先行一步，去看看寻常驿站如何。”
崔朝原想陪她一起，但姜沃还是坚持让他留下来看孩子：若这回出门只有婉儿这种听话的孩子就算了，太平身边，真是必须有个能看住她的长辈。
“正好你看着孩子们做功课。”否则太平又要飞走了。
“但别让她们点灯熬油的画图，这个年纪就该注意眼睛了。”
崔朝只得应下来。
而姜沃布置给婉儿和太平的功课，正是给了她们一张十道三百六十州的舆图，让两个孩子自己画一幅大唐‘官驿图’。
当年泰山封禅，这两个孩子都太小，未跟随而行。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出远门。
也是第一次，她们亲身感受到这个繁荣强大国度的交通与信息传递的迅捷——
在姜沃看来，大唐在这方面已经做到了此时生产力能做到的巅峰。
正如她刚出长安，在第一家官驿就讲给两个孩子的：“我大唐之驿，三十里一驿，如今天下共一千六百余官驿！其中陆驿一千二百余，水驿三百余。”[1]
这实在是个惊人的数字。
这些驿站之间的路，像是一条条血管，把大唐这个‘巨人的躯体’连接了起来，不至于南北东西信息不通。
若有战事或紧急公文，驿驿如流星，一日可传十数驿！
且驿站不止为了朝廷而建，百姓们若需要出门，或上京科考，或探亲访友，也都便宜而安全。
正如郭成双所说，馆驿旁边多有私家逆旅食肆——当地商户百姓可以创收，过往行人可以安全入住。
而食肆中多有当地特色美食，不比官驿中供应的都是标准的饭蔬。
反正太平就很不爱吃官驿里的饭，她每到一处官驿，都要吃旁边食肆里闻起来更香的食物，简直给她的乳娘愁死。
正因有这些驿站和逆旅，如今的大唐出行，安全指数便能达到‘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
姜沃怀着对太平和婉儿的期许，教她们自己慢慢画这一千多个驿站图。
用这一个个的点，连接线，连成片，最后连成大唐的疆域……这是她们将来要守护的疆域。
她们会长大。
见此山河，护此山河！
毕竟，姜沃知道历史线中这些驿站，最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那个世界，最出名的大唐驿站，就是……马嵬驿。
后来，大唐道路断绝驿站散乱，各自割据音讯无通。
而姜沃之所以在几个书令史里，特意挑了杜审言带上，也是因为想起了其孙杜甫的一句诗：“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2]
写的正是大唐盛世交通之便利。
可惜……这首诗的题目叫做《忆昔》。
只盼将来杜甫再写，便是《今昔》。
姜沃怀此感慨，带上了杜审言。准备让他多记录一点大唐驿站的情形，到时候传给子孙后代。
**
庐山官驿。
郭成双特意亲自去附近的食肆买了些酒菜，要请这位杜少府吃。
方才这三人进门时，郭成双心里想的那件事就是：他做胥吏（从驿丁到驿长）已经十五年了，从没有错漏，今年他就够资格报名考官了！
说来，总管天下驿站车马事的是兵部。
故而他们每一位驿长胥吏都有共同的顶头上司，那就是长安城中兵部‘驾司’主事，官职从九品。
说不定他今岁就能从‘不入流杂色胥吏’变成真正的官员！
这就是老郭毕生梦想了。
于是郭成双小心又不失热切问道：“杜少府，你这么年轻，一定是刚通过吏部考官吧？能不能给我讲讲吏部‘资考授官事’？有没有什么陋规人情？能否指点我一二，可有能寻的门路？”
杜审言：……
我不是不给你讲，是我当年在吏部考试时考官的顶头上司，还就坐在这儿呢。
杜审言额头上都冒汗了。
偏生只听姜侯还笑道：“是啊，吏部考官有什么‘陋规人□□’，你就讲一讲。”
郭成双在旁边给他拼命倒酒：“是啊，杜少府，令姐都开口了，您就点拨我一二。”
杜审言：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
杜审言正在六神无主中。
只听大堂外又有人叩门而入，这回进来的是两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人，进门就大大方方问道：“驿长在吗？我们这里有鱼符，今夜要住一宿官驿。”
是女子之声。
郭成双有点愣住，杜审言也不由转头。
两个女官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带着些惊讶的注目。
所以她们才穿着官服进门，又一开始就说明自己有鱼符。
此时其中一位声音更大了一点：“我们是朝廷太医署派往各州的女医官。听闻孙神医正在庐山，特回过上峰，结伴前来请教的。”
把自己的来历说的这般清楚明白，像是要给自己更多的底气。
姜沃闻言含笑。
还是两个很年轻的女医官呢。
今夜，倒是很热闹。

第213章 微服下：吏的希望
夕阳沉入山后,天色已由黄昏转入夜。
庐山官驿。
郭成双也没想到，小小庐山官驿，今日能入住两批朝廷官员。
尤其还有两位只听说过,然从未亲眼见过的女医官。
但听两位女医提起孙神医来，就了然：“是，是，孙神医前些日子从江州浔阳到了庐山下。”怪道这小小的三等官驿今日这么热闹。
两位女医官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也露出笑意道：“是，我们正是先去了浔阳,听闻孙神医已至庐山县,这才又赶过来。天色晚了去拜见神医不敬，就先打听了官驿。”
听说孙神医确实在庐山下,就放心了。
姜沃闻言,倒是看了一眼郭成双：两位女医官都是先到浔阳去扑了个空，郭成双却知道的清楚。
作为约孙神医庐山下相会的人，姜沃笑道：“郭驿长消息很灵通啊。”
郭成双依旧避讳去看女眷,只答道：“驿站，南来北往的驿夫都要停留,消息自然灵通。”又笑道：“何况我就是庐山县本地人,说来几十年前，这官驿起修时,家祖也曾出过银米，我也是托赖祖宗的福气，才做了驿长。”
姜沃颔首：是啊，这也是她格外要来一趟三等驿站的原因。
一二等驿站，多是在要紧官路，且会传递军报、政令。当地州县衙门自然也会派遣官员前去悉心照管。
但再往下的驿站就不同了。
毕竟贞观头几年,国库不够丰盈，不足以支撑朝廷全额拨款同时修缮这么多的驿站。朝上房杜二相也灵活得很，表示如果有富户愿意‘为国修驿’，便可入驿为长。
故而，许多偏远一点的驿站，多是州里富强之家所修。
之后便顺理成章做了驿长，子孙也可为胥吏。
姜沃这回离开长安前，给自己的几项规划任务里，就有一条——将来如何更妥善安排人数众多的胥吏体系。
其实在来到大唐之前，姜沃也分不太清‘官’‘吏’的区别，毕竟这两个词经常连起来用。
但回来的越久，尤其是在吏部待的越久，姜沃越体会到这两个字的云泥之别。
她临走前调阅了吏部的数据，也跟狄仁杰认真谈了一回。毕竟狄仁杰曾经扎扎实实去甘肃之地待了四年，有丰富的基层经验——
至今岁，吏部在册的入品文武官（包括一品到九品的散官），共一万五千三百一十五员。
但大唐各道各州的胥吏，仅吏部所有统计的，就有二十五六万！[1]
狄仁杰虽没待过吏部，但对这个数据也并不意外：“姜侯，是这样的。且越是偏远的州县，官越少，吏越多。”
没办法，需要人干活啊！
卷如狄仁杰，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儿都干了。就比如，他不可能亲自来看守这驿站。
兵部的官员坐在京城中决定，每多少里设一个驿站，而哪些险要之地又需要加设驿站，这很重要。
但真正日日夜夜在看管着这驿站的胥吏，亦很重要！
狄仁杰就感慨道：“官员定策于庙堂之深，胥吏执于江湖之远。”
真正维系着一个王朝运转的，正是这些胥吏。
姜沃能想到此时长安城内，宰相重臣们正在制定赈灾之策，但最后执行下去的依旧是胥吏。
然胥吏的地位却比官员低许多，无朝廷固定俸禄，而是由当地州县官员从地方财政拨给，晋升途经也少的可怜。
且这还是在大唐，胥吏还是能‘做官’的，到了明清之时，甚至有规定‘倡优、皂隶（衙门中小吏）、罪者子孙不能参加科举。’！
直接把胥吏划做了贱籍等同。
手里有权，低位却很低，且无朝廷俸禄，最要紧的是完全没有上升途经——
姜沃带入了一下，自然而然，许多胥吏的人生规划就是尽可能的用手中的权力捞钱了。
故而明清之时，甚至到了一种‘吏胥之害天下，不可枚举。皇皇求利，以济其私’的程度。[2]
而如今，胥吏之弊就初显。
狄仁杰便道：“胥吏多为本乡本土人，与当地缙绅耆旧盘根错节，若是不通庶务科举出身的世家子，一下子到了地方任官，起初连言语都不通的话，几乎是所有政务只能委于当地胥吏。”
“有时候官员反而被胥吏所限制。”
**
庐山官驿中，姜沃还在回想与狄仁杰在京中的谈话。
这边郭成双已经在招呼两位女医官也一起坐下：能多打听到一点京城吏部的事儿总是好的嘛！
见到一门心思热切考官的郭成双，姜沃就不由想起，自前两年就有官员提出：如今候选官（科举出身与荫封子弟）渐多，朝中官位有限。不如取消胥吏考官的资格。
此后以胥吏为一种‘户’，如军户一般，爹当了军，子嗣继续从军。
当时姜沃还在吏部尚书任上，见此奏疏就驳回了。
今日她驳回此事之心更坚：她自进门起，就一直在观察这处庐山官驿，已看出此驿长必是认真负责之人。
如郭成双这种兢兢业业十五年如一日的胥吏，若是完全断绝了上升途径，会变成什么样呢？
或许他是个‘品德高尚，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以奉献为荣为己任，哪怕这辈子都是‘低等胥吏’，也任劳任怨为国做事。
但……这概率应该会小到，明朝出了个海瑞这种几率吧。
人都是有需求的，若是一份工作，从客观的物质需求（俸禄），到高级的精神需求（社会地位），都不能满足，凭什么让人兢兢业业工作？
只谈‘奉献’，不谈‘回报’，这……不就是剥削加PUA吗？
而胥吏处于这样的‘低位’，却又掌握着真正的做事权，那在面对百姓之时会如何？
民间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是如此。
说到底还是百姓最苦。
姜沃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其实自唐以来，不是没有人发现过‘胥吏之害’的根源，比如王安石的变法里，就曾主张过不要把胥吏隔绝在官员体系之外（得给人前途和希望）。
还要‘役钱禄之’（让人干活得给人发钱啊！），不要令其‘惟以受赇为生’（别让胥吏们过的，不勒索受贿就活不下去）。
当然，也不排除有的胥吏跟官员一样，哪怕有足够的俸禄，也会贪赃枉法。王安石变法里还跟着‘监管之策’。
姜沃转着手里的杯子：今日之后，她该回去好好研究下王安石变法了。
其变法因各种缘故未能成，但却绝对有很大的借鉴意义。
*
两位女医官，一个爽快一个沉稳些。
此时已经取出鱼符彼此通过姓名。
爽快些的姓黄，入宫为宫女前，家里也没有给她起名字，就是按排行叫做三娘。
后来考上女官后，要做官员的鱼符，她就给自己起了一个：因是女医官，她索性按照药材给自己起了个名字，黄芪。
正好也对了她的姓氏。
据她所知，女医官里给自己起药材名字，录于鱼符的人呢，着实不在少数。大概彼此都存着一样的心思。
彼此见了名字都觉得亲切，像是家人似的。
此时黄芪听郭成双总是打听京城事，不由奇怪道：“郭驿长为何非要去长安城内考兵部的主事？我们听说京官可难考了。”
“不如考当地州县的主事，也是一样从九品。”还能留在家乡。
这不问还好，一问郭成双就开始诉苦了。
“黄医士，您跟我们这种胥吏考官不一样，如何知道我们的难处？”
又指着杜审言道：“方才我还在问这位杜少府，京中吏部考官有没有什么陋规人情。”
“正是因为州县中多有人情/事！原本‘庐山县录事’这等九品官职，就该是我们这些流外官考的，偏生被本州刺史直接给了做候选官的举子。”[3]
“我们这些‘流外杂色胥吏’，实在是无本州县官位可考！”
杜审言：啊，这。
他忍住不去看旁边姜侯的脸色。
郭成双诉苦过后，还对眼前几人道：“诸位官员都是从京中出来的，若是将来回京，能在吏部官员们面前说上话，好歹替我们下面胥吏说句公道话才是。”
又有些愤懑道：“且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回了。我们还想着，既然明年入京一回，甭管能不能考上京城兵部的官——也要试试去大理寺状告。”
杜审言边点头边心道：倒是用不着我回京替你陈情，也用不着你们入京告状了……
他余光已经看到，方才姜侯一直在手里转着玩的杯子，放下了。
又听姜侯转向那两位女医官问道：“各地医署也有这种情形吗？”原本属于流外的官职，却被侵占。
京中有太医署，各地也有官医署。
这些女医官到各地后，就在各地医署当值。
只见两个女医官摇头：“医官不比这些州县官，凡是读书人都能做。医官考的还是医道。”且许多读书人，也不愿做大夫，觉得不够清贵。
“但……”黄芪也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位身着胡服的女子，不自觉就把实话吐露出来。
“医署的胥吏多是当地医馆出身之人。他们还未有官职，见我们为女子倒是从京中考上医官，下派而来管着他们，自然多少有些不平之意。同为医官，有时候我们说话胥吏就并不肯去办，总要难为一下子。”
“唉，若是能由我们自己选女吏就好了。”
黄芪还道：“譬如方才我们进门时，郭驿长也罢，这位杜少府也罢，都少不了讶异。”
又对姜沃很不见外道：“唯有姐姐不惊讶，见了我们还似乎很欣喜。”
她就不免随口念叨了一句：“可见，若是姐姐给我做女吏，必不会看人下菜碟，还要刁难我们女医官几回才罢休。”
杜审言原本捧着杯子做乖巧状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好家伙，你知道你在让谁给你当女吏吗？
姜沃笑眯眯道：“好啊。”
她前世当病人多了，其实可想当个医院的院长或是主任了，如果在地方‘官医署’就职，多少不得算个卫健委的干部啊。
也算是错位时空实现梦想了。
*
这一夜晚间。
姜沃铺开了纸笔，在灯烛下给媚娘和曜初写信。
写这兢兢业业十五载，梦想就是考一个九品官的胥吏；写这走出宫廷，从长安至江州，又从江州至庐山求学的女医官；写这大唐道路安然，出行皆有逆旅。
“做事的人应当被看见，也应当获得相应的报酬。”
在这个庐山旁的官驿，一个温柔的春日夜晚。
希望与憧憬，像是星辰一样璀璨。
姜沃从窗口望出去，看到无边无际的天空。
这大唐每一个生机勃勃，心怀希望的人，都让她觉得，她更加真切地活着。

第214章 自要得陇望蜀
次日晨起,姜沃远远眺望着庐山。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后人多有考据，陶渊明便是躬耕在庐山下,悠然见南山，见的便是庐山。
“杜姐姐。”
姜沃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是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这是叫自己。
黄芪已经换好了官服，看起来休息的不错，精神抖擞中还带着几分激动：“今日就能见到孙神医了！”
姜沃能理解，凡当世学医之人,谁不盼着见到孙思邈呢？
女医尤甚,毕竟孙神医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医书里单列妇科的大夫。
杜审言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黄芪医官在问：“杜姐姐一家子也是要去拜会孙神医的吗？”
不然蜀地的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姜沃含笑点头。
黄芪作为大夫,出于职业习惯不由打量了一下眼前‘杜姐姐’的气色,进行了医者的‘望’病。
昨夜灯光下还看不太清，今日细瞧过后，黄芪很快转头问杜审言道：“是杜少府有什么症候要寻孙神医吗？”
杜审言：……懂了,比起姜侯，我看起来更弱是吧。
见杜审言表情复杂,黄芪了然点点头：想来是难言之隐,那就不好问了。
见黄芪这个表情，杜审言好想辩解一二,偏生姜侯又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只好郁闷卡住。
*
早饭吃的是拌米粉与烙的外皮酥香的萝卜丝饼。
这是江州人最常见的早饭搭配。
这些年姜沃多在长安，吃的面食比较多，还是近来到了江南西道附近，米粉才渐多起来。
吃过米粉后，黄芪坐在大堂,等驿丁喂马。
姜沃在旁，再次与黄芪闲聊起女医官在太医署的处境。
其实……无需问也能猜个大概。
她在朝上是什么处境，女医官在太医署内处境估计就差不多，侵占了‘旁人的利益’，自然要被排外的。
然这些年姜沃做的，也只有把她们送进去。比如给太医署、城建署增加女官之位，但之后并不会挨个去帮她们站稳。
人只有自己想法子站稳，才不会在那双手撤掉后，就再倒下去。
想来这个过程，少不了艰辛。
姜沃问起的时候，是做好了听到一篇艰难诉苦准备的。
不过，大约是将要见孙神医心情实在好，昨晚黄芪语气里‘被刁难的不满愤懑’都没了，反而眼睛笑得弯弯的，在春日的清晨，像是带着露水的小花。
“其实有时候想想，心中觉得也该知足了。”
“听宫里四十来岁的姑姑们说起，掖庭宫女能做正经医官，二十年前，她们哪里能想到？”
“我们是赶上有造化，二十年前，先有天后。”说到天后二字，黄芪还虔诚如拜佛一样双手合十念诵了两声，然后才继续道：“听姑姑们说，当时天后还是婕妤呢，掌六宫事时就下令，设掌教宫人的内教坊，让宫女们都学着读书识字。”
“先有天后设内教坊，再有姜相……”说到这儿黄芪还顿了下：“杜姐姐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家眷，从京城来，肯定也知道姜相吧？”
见‘杜姐姐’点头，黄芪更高兴了，继续往下说去：“十多年前，姜相入吏部后，就提出女医可授内廷女官，领朝廷俸禄，外出可住官驿。”
“近些年更好，有晋阳公主上书，姜相在朝中说话，女医从内廷官转为太医署官员了！”
黄芪看着自己身上的官服。
虽然从内官转朝堂官，品级反而更低，只能由从九品做起，但这是不一样的！
她们穿的是朝廷正经官服了。
京城官员都想要摆脱的最低等的‘青衫’，她们也等了许多年才能穿上。
想到这儿黄芪不由道：“杜姐姐，人可能都是这样的，难免得了陇就望蜀。”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色官服：“昨晚我抱怨那一堆，落在多少人耳朵里，可能都要骂我贪得无厌。”
“如旁人说，我们也该知足了，不该得陇望蜀……”
黄芪说完，却听眼前人道：“谁说不能‘得陇望蜀’？若连望都不想望蜀，怎么得蜀地？”
不必知足，也远未到‘知足’的地步。
黄芪先是一怔，随即爽朗而笑：“是，为何不能‘得陇望蜀’！”
随后惋惜道：“杜姐姐这个脾气实在该考个女官的！”
不知为何，黄芪听眼前人说出这句话后，心底忽然就浮现出一事：“我考出来的前一年，还听说了朝上一件大事：不知杜姐姐听没听说过，平阳昭公主入凌烟阁之事？”
黄芪说完，又很快改口道：“不，现在应该称昭武将军了。”公主已经加封了双谥和将军位。
“那时朝上就有人指姜相有私心，是为了自己想入凌烟阁。”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了，黄芪眼瞳间反射的光芒越亮：“听闻那时姜相在朝上就道：我为何不能入凌烟阁？”
黄芪声音里饱含遗憾：“真想亲眼见见姜相说这句话的样子啊！”
“说来不怕杜姐姐笑，我真是听了这句话，才忽然明白，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天地间可以这样！
姜相可以直接说，她想要入凌烟阁。
黄芪继续道：“自那后，有很多不敢想的事儿，我都敢想了。”
“虽说我现在还是最低的从九品医士，而太医署也好尚药局也好，升迁都难得很，多是家中世代为太医署官职的大夫，才好往上升官。”
“但我却也想着奔奉御去！”
都是女子，还都是掖庭长大的，姜相都能做宰相，想入凌烟阁了，她想当个尚药局奉御，太医署的医令，岂不是很寻常的事儿？
故而黄芪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跟上峰告了假，特意从永州一路赶到江州想要向孙神医求学。
毕竟她没有家传的医道，也没有长辈在太医署护着，想往上走，当然得比旁人更用心些。
“我们这些掖庭出来的女医官都说好了——如今我们都没有家族长辈在太医署帮扶着，只好彼此帮衬着。但将来甭管谁升上去了，便是那些年轻女医官的长辈了。”
姜沃含笑听着。
驿丁们喂完了马，黄芪起身前还问道：“那杜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吗？正可结伴而行。”
姜沃摇头：“你们先走吧，来日孙神医处见。”
她还要等一个客人——
滕王李元婴。
**
姜沃在选中江南西道之前，已经将滕王之事先查了个清楚。
毕竟以滕王的名声，是太好的‘背锅侠’了。
“若我是江南西道的士族，得知巡按使到了，会先告发滕王，并将许多罪名都推到滕王身上去。”姜沃临行前还与媚娘如此笑道。
“然后坐山观虎斗，看看代天巡事的‘巡按使’对上天子的亲叔叔，到底如何。”
“当地士族官宦，也正好借此称称我的斤两。”
如果这位姜侯真敢持尚方剑‘斩’天子叔，而且还不被朝廷责罚，那没的说，他们就夹住尾巴做人，直到恭送这位离开。
但如果她不敢按罪罚皇亲，那不过是纸老虎，他们又有什么可怕呢？
彼时姜沃就对媚娘道：“不过姐姐，虽还未见过本人，但我觉得，滕王不是个蠢人。”
说来滕王的名声是差，而且很差，朝中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宁向儋（海南儋州）崖（海南海口）为官，不侍滕王。”
这会子儋州海口都是标准的流放地，宁愿去这些地方，也不给滕王府做官！有这种话流传，可见滕王名声多差了。
先帝年间，他就干过‘驱赶百姓为乐’‘专挑农忙时出去践踏农田打猎’‘拿弹弓打伤人’‘把人埋在雪地里’等种种恶行，被先帝屡屡斥责贬至苏州，从都督变成了刺史。
到了当今登基，他依旧屡出畋游，颇为扰民。皇帝就把他邑户及亲事帐都给削了，贬到了洪州为刺史。
而他到了洪州（南昌）后，继续敛财不止，勒索侮弄当地官人，建了大名鼎鼎滕王阁。
将滕王这些年罪状一一看过来，姜沃之所以说他不是个蠢人，正是因为——
他这些年犯的事儿越来越轻了！
滕王李元婴，高祖最幼之子，比当今皇帝还小一岁。虽名分为先帝的弟弟，但其实比二凤皇帝许多儿子还小，先帝对这样一个幼弟，能下死手吗？除了李元婴谋反，便实不能杀了他。
偏生李元婴骄奢淫逸啥都干，就是不干正事，与当地官员将士多有冲突结仇，何谈谋反。
于是除了贬他，先帝还真拿他没辙。
到了当今登基，李元婴辈分是涨了，但他的行为却收敛了些：毕竟侄子做皇帝，跟哥哥做皇帝还不一样的。尤其是这个侄子登基前几年，就因谋反案干掉了一批宗亲。
于是在皇帝出手，把李元婴的食邑都给削了，并且给他赏赐过一车麻绳后，李元婴的罪行就基本变成了‘勒索官员敛财’这种经济罪状了。
而这几年……
姜沃把按时间线整理的滕王罪名跟媚娘分享，笑道：“自二圣临朝以来，这些年滕王的罪名，多半就只是些半夜非要开城门出去嬉游，亲近倡优等事了。”
毕竟皇后代政嘛。
侄子都靠不住，那侄媳妇能靠住？
要真是罪名犯多了，只怕要凉凉。
由滕王这些年的‘犯罪事实’来看，就知道不是个蠢人。
*
于是姜沃在进入江南西道之前，非常‘体贴’令亲卫给滕王送去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里面历数滕王本身罪证，又另外加了几条诸如‘逼良为奴’‘私蓄部曲’等罪名。
虽然世家还没有开始诬陷滕王，但姜沃也不劳他们现编，而是直接自己代劳了。
而滕王在见此‘匿名举报’后，果不其然，向她发出了请见之信。

第215章 滕王的忧惧
“他们这些当官的,哪有好人啊！”
发出此等感慨的，并非什么被欺压的‘良民百姓’，而是滕王李元婴。
说来，这些年,滕王过的并不如以前恣意,尤其是近两年甚至有些提心吊胆了。
从前,皇帝虽然又是下圣旨斥责，又是削他的食邑,但滕王不在乎：他可是皇帝亲叔叔,只要不谋反,皇帝也不能打死他不是？
至于皇帝既然没收他的食邑（工资），滕王也就学着‘自力更生’，于当地继续敛财,自官至民无不抱怨连天。
但这几年情形不一样了。
他被贬到洪州来,召集能工巧匠建了座新的滕王阁后,又传到了侄子皇帝耳朵里，然后滕王就喜提一封天子亲笔警告信。
信的最后，皇帝写着‘……国有宪章,私恩难再。’
如果说这句话,还是只令滕王有点警惕，那么另外一件事情，则让滕王真有点提心吊胆了——
以滕王的年纪,跟他的兄长们几乎都不太熟,倒是跟先帝的儿子们,他辈分上的侄子们年岁相当，很有几个关系不错的（一起骄奢淫逸的同好者）。
其中就有蒋王李恽。
这位是先帝第七子，当今皇帝李治的庶出兄长。
之前姜沃听说的官场流传语：‘宁向儋崖为官,不侍滕王。’再往前推两年，其实原句是‘宁向儋崖为官，不侍滕蒋’。
这个蒋，就是蒋王李恽了。
能跟滕王并称，可见这两位的生活作风差不多。蒋王好敛财好造器，履历也跟李元婴相仿，从安州都督被贬到相州刺史。
也是依旧不改本色。
后来有一回，皇帝赐诸王彩缎，唯赐两王麻绳讽刺他们贪财，这两王，就还是滕王和蒋王。
足见二人贪财之名。
而这些年之所以没有人再提起蒋王，是因为……蒋王已经死了！
两年前，相州有官员入京告发蒋王欲谋反。帝惊怒，令御史与刑部官员到相州彻查。蒋王闻讯惶惧自尽。[1]
李元婴听了这个事件完整过程，如何敢不提心吊胆？
蒋王跟他是一类人，有没有心思造反，他能不知道？京中二圣能不知道？
还叫人去查他的谋反。
尤其是李元婴还看到京中信息来源上写着‘帝闻蒋王竟不待御史至相州，便畏罪自尽，悲感不已，下旨罢朝三日，洒泪于殿。’‘更复下诏，欲减膳三日，百僚以圣躬难安苦苦相求，乃止。’
李元婴当时的心声便是：好家伙，干掉个哥哥，竟然还给自己放三天假？甚至连少吃两道菜装一装都不干了，直接被群臣‘劝止’了。
可见这皇帝侄子，已经黑心透了！
他可不要皇帝的眼泪汪汪和罢朝，他只要自己舒舒服服好好活着。
于是自蒋王畏罪自杀后，李元婴着实收敛了许多。顶多无聊了违背下宵禁，半夜出城门去玩。
这若是在边境重地，乱开城门万一引来敌寇自是重罪。
但李元婴心知自己处在江南西道，整个道的常备军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万，四面无夷狄，开个城门也无妨嘛！
于是起初听闻京中有巡按使要巡察十道时，李元婴还不当回事：他近来可没犯错。
至于之前的错，在李元婴看来，已经钱货两清——他犯错了，也被贬官被削食邑了。
直到他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
“果然官员没一个好人！士族更是没有好东西！”李元婴当晚就几乎没怎么睡着。
他挥舞着手里的匿名举报信，对王府的属官道：“看看这罪名！逼良为奴、私蓄部曲……什么都往我头上扣！”
诸属官也眉头紧皱。
他们平时喜不喜欢滕王的作风是一回事，但巡按使到了（并且还有问罪之意），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尤其是这些罪名都很重——
属官还特意背了一下给滕王听：“《永徽疏律》有记：掠良人为奴婢者，论罪当绞。掠良人为部曲者，也得流放三千里。”*
所谓部曲，亦非良民，虽比完全属于资产的奴婢高一等（若遇赦免，奴婢初赦可免为部曲），但也是作为家仆事主。
且“部曲”之名，原来自于汉代一种军伍建制。
故而部曲其实可以当私兵用，算是士族的‘私人武装’。
这个罪名，对亲王来说，就更致命了！
你一个皇族，私蓄‘私人武装’是想要干什么？
因担忧滕王仗着身份不怕这些律法，王府属官还给滕王举了个例子：先帝年间门，长沙郡公（属官特意强调：这位是当年随滕王您亲爹高祖起兵的开国功臣），就因交通豪酋贪人为奴，当年论法判了当死。
多亏了开国功臣的身份加上当时他年纪已经七十岁了，才被免了死罪，但从自己到子孙，全部都被削成了庶人。
当时所掠之奴，也各得财而复百姓之身。
滕王听完就火了：“还用你背这些古书？我自己没长耳朵还是没长眼睛？看不见前两年蒋王事？”
属官被喷的灰头土脸。
滕王把匿名信拍在桌上：“但本王可不是蒋王，不等‘御史’来就畏罪自尽。”何况这又不是什么谋反罪，且到不了死的程度。
“便是代天巡牧的巡按使，本王也要先去跟她辩一辩！她总不能拿这一封无名无姓尽是诬告的状子，就定我的罪。”
属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那句话：其实……除了几条‘私蓄部曲’等罪名，别的，都是您实实在在的罪名啊。
不用属官说出口，滕王也看到了他的眼神。
这巡按使姜侯，据说是持尚方宝剑来的，想想京中刚刚摄政的侄媳妇：李元婴觉得自己不光是头疼，连着脖子疼了起来。
不行，这巡按使出巡，必是要功绩，也必是要处置人的。
罪名就这么多，她既然要功绩，那就死别人，别死自己！
**
滕王自洪州至江州官驿后，还扑了个空。
彼时姜沃已经脱离大部队往庐山官驿去了。
滕王见到的只有崔朝。
饶是滕王心中记挂着事儿，见了崔少卿后，也觉得赏心悦目忧思稍缓，还道：“崔郎风采不减当年啊。”
之前滕王回长安的时候，两人也是见过的。
崔朝先请滕王将大半随身亲卫留在此处官驿，另安排数名巡按使队伍中的亲卫相随，这才为滕王指明了去处。
滕王见此还抱怨了一句：“崔少卿也太小心了，哪怕我带着亲卫，难道还敢把持尚方剑的巡按使如何？”
崔朝叹口气：“我自知滕王不会如此。但……说不得有人就盼着滕王行此事，甚至是‘栽赃’滕王行此事呢？”
“若只让滕王带自己人去见巡按使，但凡出点什么岔子，岂非全是滕王之罪——这江南西道，不知有多少人盼着滕王与巡按使剑拔弩张，针尖麦芒闹起来。”
滕王立刻想起了那封匿名举报信，道：“有理有理，你们这边多派些人！”可得证明我的清白！
然后迅速在心里建立了一个新的底线：这姜侯千万千万不能在江南西道出事啊！
正如崔少卿所说，若是巡按使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士族必要扣在他身上。
**
姜沃是正在与杜审言说着庐山‘陶渊明故居’事时，被脸色煞白的郭成双打断的。
“杜少府，你快带着家眷避一避吧！”
杜审言还挺喜欢这个郭驿长的。
他本是年少文人，也不太在意什么官吏之别，直接以友论，给郭成双倒了杯茶：“郭驿长何故如此？出了什么事吗？”
郭成双哪怕脸色煞白惊慌失措中，也忙双手接过这杯茶。
心里更感动了：这杜少府真是个好人啊，不似寻常官员一般，拿下巴看他们这些胥吏。那更不能让他们一家子倒霉了。
于是也顾不上喝茶，很快道：“方才有王府亲卫前来通传，说最多半个时辰，滕王就到了！”
滕王！
郭成双当时一听整个人就傻掉了。
这完全是想不到的飞来横祸啊！滕王怎么会忽然到他这种小地方来？！是为了偶然起兴想要游览庐山？还是来寻孙神医？
不管为了什么，他肯定是要倒霉的了！
哪怕他不在洪州，而是在江州，但都在江南西道且两州毗邻，郭成双自是听说过滕王的恶名，最喜勒索辱弄官员。
偏生他又是天子叔父，谁敢惹他？
姜沃见郭成双这简直像是见了鬼的样子，心道：滕王这名声啊。
见杜审言没有什么畏惧之色，郭成双急得顿足道：“杜少府出门在外，必没有带多少银钱吧？”
“你不知滕王脾性，洪州士族官员都是怨声载道——他每年都借生辰之名，令官员送礼，勒索钱财。”
杜审言听到这儿，出于书令史的谨慎，还不由问了一句：“滕王过生辰收礼，也算不得勒索吧。”
郭成双苦笑道：“滕王若只过一次生辰就好了，他府上一年要过至少七八次生辰。”滕王过完王妃过，王妃过完王子过，反正一大家子呢，每年至少七八回。你不来就是不给滕王面子。
杜审言：……
“若送的礼不够贵重，你就等着滕王寻你的麻烦吧！”
毕竟所有亲王到各地，都挂着一个‘都督’或是‘刺史’的官职。虽本州庶务自有朝廷官员料理，这些亲王许多只是挂名，但只要是名，就是名义上的上司，要找茬还是很容易的。
“杜少府快走吧。”
他这个驿长今日是免不了破财了。而且听闻滕王目中无人，家人奴仆，亦仗势侮弄官人，更何况是他这种胥吏。
尤其是杜少府还带着容色出众的女眷呢，若是滕王……
郭成双都不敢往下想，会发生什么。
*
而半个时辰后，郭成双发现：他确实是不敢想，也完全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大唐亲王的车驾，是朱质朱盖，朱旗旃。
明明是朱红明丽之色，看在郭成双眼里，却觉得毫无喜庆之意，简直跟看到黑白无常的车驾差不多。
遥遥看到车驾之时，郭成双就伏地，简直是以一种等死的悲壮，等着接亲王之驾。
朱盖马车上下来一人。
郭成双伏地，余光只能看到衣摆，见衣摆和靴履上刺绣，就知这是滕王本人。
见滕王径直向他走过来，郭成双心都要跳出来了。
滕王走到他面前了！
就在郭成双要叩首开口时，只见滕王完全没停留，直接走了过去。
郭成双：？？
他并没有疑惑太久，就听滕王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温和有礼道：“姜侯别来无恙？距离上回泰山封禅事后一别，也有五年了吧。”
之后语调一变，听起来情真意切，甚至还带了几份委屈：“姜侯啊，有人诬陷本王！本王好生冤枉！”
一直在伏地瑟瑟发抖，迎接传说中‘骄纵逸游、好辱弄官人尤其是吏人’滕王的郭成双，听此言不由瞳孔地震。
忍不住霍然抬头。
谁？滕王在跟谁说话？
姜侯？
郭驿长一片空白。
他并非没听说过京中有巡按使，代天巡牧，巡察天下十道。
但这种消息，就像是从前二十年听闻京中立太子废太子，又立太子一样……与他太远了。
远的像是云端之上的神仙斗法。
巡按使自然也是如此。
在他心里，代天巡牧的巡按使，自然要去天下大州大城，去见那些都督、刺史的大人物！
且巡按使之行伍刚至江南西道地界，许多耳目聪灵的世家尚不知，庐山下的郭驿长自然更不知——庐山县内的事儿他尽知，外头的事儿便难了。
故而郭成双此时真是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到姜侯和滕王都进了大堂，他还在外面发怔，直到杜审言把他扶起来。
足足够了一盏茶的时间门，郭成双才觉得三魂六魄渐渐回到自己身体里，然后开始回想昨夜，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想完后，面如土色——
应该这么说，他，说了什么该说的吗？
一想到他当着巡按使的面，不停追问杜审言吏部考官的潜/规则，郭成双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起来。
杜审言继续扶着他笑道：“来吧，郭驿长。你不是想去京中大理寺状告嘛？这不，全都省了？直接说给我听就是了。”
杜审言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那州县侵占流外官职事，你再详细说说。”
**
大堂内。
姜沃与滕王对坐，开门见山道：“滕王口称冤枉，那这封告举函上的罪名，都是假的？”
李元婴摇头：他来之前就想好了。
里面许多罪名确实是他的，以他在江南西道的人缘，都不用姜侯特意调查，肯定有无数人忙着把他的罪证报上来——这封匿名告发信，估计只是开始。
于是滕王不准备推诿自己原有的罪名。
他准备从另一个方面说服这位掌尚方宝剑的巡按使！
“但我有一言，姜侯听听有无道理？”
“人人都道本王穷奢极欲，所到之处，皆起滕王阁。可一座滕王阁所费才多少？姜侯是掌过城建署的，难道不知一座楼阁之值？”
“那江南西道的世家，可是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
许多世家的园林，简直建的不比唐初国库空虚时修的太极宫差！
“他们又弹劾本王专挑农忙时出去践踏农田打猎，可本王带着十来个亲卫，便是践踏农田能践踏多少？”
“然世家所侵占当地良田土地，却是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
滕王甚至越说越真情实感委屈起来：“我乃高祖亲子，难道能去过苦日子？陛下削了我的食邑，我不敢去向陛下闹，从士族那里要点钱又怎么了？姜侯可知，江南之地，多少世家金玉满堂，妓妾溢房，商贩千艘，腐谷万庾？”*
“姜侯既然是代天巡事，便要论罪，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吧。”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第216章 先礼后兵
滕王这一番慷慨陈词后,并未见对面巡按使有丝毫动容。
她依旧端坐在对面，好似一尊玉像。
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就渐渐消散在空中。
而滕王在路上练习了很多遍的愤慨神色,也渐渐有点保持不住。
滕王：？
你好歹要有点反应吧！
他来之前想过姜侯的各种应答，方才那一番陈词，也是想探一探姜侯的底细：这次她来,到底是朝廷要精准找他这个亲王的茬,还是没有什么具体目标，只要捞点功绩回去就行。
但他真没想到,姜侯对他的愤慨和委屈，毫无反应。
就像……就像他去酒肆听说书的时候,坐在台下看人说书的样子。她神色平和专注,滕王甚至都开始怀疑，诶？我是漏了什么没说完吗？
“姜侯？”滕王不得不出声提醒她。
姜沃安然开口：“滕王方才用此典故是在提点于我，做巡按使要不畏权贵,不忌惮对方身份,我都记下了。”
滕王：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很快想起‘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这个来自《后汉书》的典故,讲的正好也是‘巡按使’——汉安元年，朝廷选派八位使者巡按各州郡，其余使者都奉诏坐上马车走了，唯有一个叫张纲的,不但不走，还直接把自己车轮子就埋在京城外头，说出了这句话。转头就开始弹劾朝中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梁冀等人。
“滕王。”
“说来，若按身份之贵重,若按处置后可警示天下人心……”
姜侯这一顿，滕王的感觉，从不对变成了不妙。
果然听姜侯继续道：“似乎滕王您这位天子皇叔，才是豺狼。寻常士族才是狐狸啊。”
滕王下意识想说：我不是，我没有！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我好像确实是——巡按使若要立威，那严惩一位天子亲叔，自然比严惩‘江南西道某州某家家主’更有震慑力！
滕王：告了半天状，豺狼竟是我自己？
此时此刻，滕王只想把给他写稿子的王府属官拉过来打一顿！李元婴甚至怀疑，这些属官是不是想趁机干掉他，好换个官职？！
就在李元婴好容易重新组织了语言要辩解后，又听眼前姜侯恰到好处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滕王莫急，故人叙旧一点玩笑话而已。”
“我来之前便知，正如滕王所说：以罪名论，滕王且算不得豺狼。”
滕王的话就全部卡在了肺管子里。
这也是能玩笑的？这是我的身家性命好不好？！
至此，哪怕滕王自觉是有备而来，也觉得从情绪到节奏，全都被对方带跑了。
他这只道行浅的狐狸，放弃了跟朝廷风云里走出来的真正狐狸，继续打言语官司的试探之心。
滕王甚至带了点自暴自弃道：“姜侯划个道吧。”
姜沃笑眯眯：这才是谈事的态度嘛！
她可是好心好意先给滕王送了‘举报信’（此时姜沃已经忘记了这封举报信是自己伪造的），给了滕王做带路党的机会，
怎么方才一见面，滕王还想用激将法兼道德绑架她呢？
滕王把自己比作狐狸，也挺像的，确实有几分狡猾——方才自己若是顺着他的话去说，可能就被他架住了，搞的不查清世家，都不好意思查他这个滕王了似的。
*
且说，听姜侯说‘知他不是豺狼’，滕王原本放心了一点，请姜侯划个道。
然而很快又再次提起心来——
因姜侯接着说起：“滕王既然是擅射猎之人，自然知道，哪有嫌猎物多的呢？”
“别说豺狼和狐狸，既然出门一趟，有只兔子獐子也是不能错过的。”
当道伤人的豺狼也要打，偷吃鸡的狐狸也要抓来。
姜沃临走之前就准备好了。
依旧是一事不烦二主，让专业的来——请狄仁杰按照滕王的罪名，断好了他的判罚。
姜沃此时含笑递给滕王：“按滕王的罪行来说，也不严重，不过是废除王位，自此为庶人而已。”
滕王眼珠子都瞪圆了：难道姜侯这回还真要赶尽杀绝？
**
“诸位觉得，姜侯出京后直奔江南西道来，究竟是为求医，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姜沃与滕王相见于庐山下这一日，洪州（南昌）的几家顶尖士族也正在探讨此事。
开口主持此议的是当地望族豫章罗氏，列席的也只有豫章涂氏、豫章章氏等四五家。
没错，虽说已经改朝换代，此地早就不叫豫章郡，而是大唐的洪州了，但这些世家，却多半还是自称‘豫章某氏’，以示家族历史悠久。
这几家多半是汉代，最晚也是两晋就进入了《氏族志》的世家。
其余隋唐时期才起来的官宦人家，在他们眼里，是不配同列这次议会的。
而这几家确实也是消息比旁人灵通，巡按使之伍进入江南西道地界没两日，他们就收到情报了。
甚至比江南西道几处下州的刺史得知的还要早。
章氏家主并不太当回事：“以不变应万变，先礼后兵就是了。”
巡按使……本朝虽还未有过，但这些年，洪州来来去去的朝臣可有不少了。
京中下派的官员到了当地，自然也有想整饬世家以图功绩的，他们之前怎么应对过去的，这次照旧不就是了？
说来，世家是很清楚自己违背了什么律法的——
正如滕王李元婴说的那般：世家‘田池布千里’。需知大唐开国后，对官员能占据的田亩，是有明确标准的。甚至当今刚登基就发过《禁买卖百姓永业田》诏书。然士族这些年，还是通过各种手腕占据了远超律法规定外的良田。
除了土地外，还有人口。因大唐有定规：官员的部曲、客女、奴婢等均不课户（纳税服役）。
既然免了这些人的税，当然要限制相应的名额！总不能一个官员占据一万个‘奴婢’，就都不纳税，那国家找谁收钱去？
因此国家是有明确规定的‘虽王公之家，不得过二十人。其职事官。一品不得过十二人，二品不得过十人……’[1]
自然，这些数目很难得到保障。但京中官员在天子眼皮底下，长安城中还就戳着御史台，多少还是有所收敛的。
然出了京城，就不是这回事了。各地士族之家，僮仆成林，闭门为市……这都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客观的描述。
若认真查起来，这些当然条条都是大罪。
然士族们也并不紧张：既然认真查起来是大罪，那就别认真查不就是了？
正如章家家主所说，这些年都是如此：先礼后兵。先贿赂，再动手。
招数不怕老，好用就行。这些年从京城来的官员，一任一任的，不都败在这‘先礼后兵’之下了？
“我倒觉得，咱们不必紧张。”说这话的罗氏家主，是属于京城有人的。
他在几人的注目中，带着上头有人的自豪加自负，爆出了一个京城中朝局内幕：“姜侯此番离朝不寻常。她原本距离尚书左仆射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忽然做了什么代天巡事的巡按使，你们不奇怪？”
“才不是什么病归，据说啊……”
罗家主还卖了个关子才道：“是与东宫猜忌有关。据说姜侯为相时，与周王李显走的太近了，又屡与东宫属臣政见不和，这才丢了宰相之位，换了巡按使——故而姜侯此番离京，还真未必肯认真巡察。”
这搁谁身上，被贬官了还使劲干活得罪人啊？设身处地，他们是不干的。
还不如出来旅旅游散散心。
“如此就好，那就照旧准备‘礼’吧。”
“只是巡按使身份特殊，代天巡牧，比之过去的官员，可要备的更厚些。”
世家所说的‘礼’，并非是礼物财物之意，而是全方位的‘礼’——
是人就逃不过功名利禄、酒色财气这些诱惑。
都准备上，总有一款是姜侯喜欢的。
在他们看来：姜侯也不是出身世家豪门，又在京城中天子眼皮底下数十年，必是没法尽情享乐的，如今让姜侯感受一下纸醉金迷，大家你好我好就过去了。
于是罗家家主如过去多次一般，熟练主持道：“按旧例，这种时候了，大家都不要藏私吝啬，各色古玩古籍、珍本字画都先备好。再有，谁家近来有新买的颜色出众的倡优姬妾？”
“等等。”涂家家主打断道：“这优伶姬妾，怎么送？”
众人一怔。
是啊，他们一般都是财色一起送。在大唐，官员之间门彼此赠送妾室，都是很常见的事情，也是官场人情的一种了。
毕竟许多官员出身很好，根本不缺财，也不缺名，未必看得上他们的供奉。
然而美人关，却是难过——参考董卓可知，对吕布舍得金银珠宝，也舍得赤兔马，但是就舍不得美人。
但姜侯这个，怎么办呢？
涂氏家主想了想道：“如果真要送，就去选些少年郎……”
还未说完，就被罗家家主打断：“方才是我说顺嘴了，什么倡优之流，就免了吧。”
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死：“或者不要随意选几个平头正脸的就送去，那必是不成的——我到过京城，是见过姜侯夫君的，实在是惊为天人。”
又特意加了一句：“且是崔氏子出身。”
凡是士族，没有不慕崔卢的。
别看这几家在洪州是名门，但在《氏族志》上，距离‘崔卢郑王’又差远了。
因此罗家主此言一出，几人又不免将当年崔朝分宗事拿出来说一遍。
说来他们是有几分相信传闻中，当年姜侯仗势逼人强迫崔氏分宗的。否则……以他们的脑回路，实在很难理解，会有人舍得崔氏子的身份。
很快，话题歪楼到崔家，以及世家子的容采上去了。
依旧是涂家家主，很有事业心的把话题拉回来：“咱们还是先论完巡按使之事吧。”
因方才一直在议论姜侯夫妻，涂家主很自然道：“如罗公所言，若是姜侯很看重自家夫君的话，那给崔少卿送两个美人，让他说几句好话……”他还未说完，就在大家‘你是不是傻’的眼神中闭嘴了。
是他傻了。
涂家主迅速改口：“那给崔少卿送些珍玩字画总是可以的。”
这个得到了众人一致点头赞同，又带着对崔卢的仰慕之意道：“既然给崔氏子送珍玩，可得好好挑挑，寻常之物他必是看不上的。”
讨论过一阵子后，方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翟氏家主谨慎问道：“姜侯在吏部为官时，多有清名。若这次她真要于江南西道整顿‘隐户’‘永田’等事，又该如何？”
这些可是他们家族的根基，子孙后代氏族绵延的产业，必不能坐以待毙的！
从姜侯这些年的作风看，对世家可不甚友好啊。
罗家主颔首道：“若是先礼不行，就只好‘兵’了——滕王所犯事之多，恶名远扬，洪州从官至民皆不胜其扰，姜侯难道不管？”
士族做事有个特点，要脸：比如逼良为奴或是买卖永田，士族才不会去大街上抢人掠地，明着违背唐律。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是很有手腕的逼良民‘破产’，再买为奴婢，有时候还得对方求着自己买才行。
但滕王就不一样了，这位嚣张跋扈惯了，从前根本不听劝。
罗氏家主笑道：“之前滕王府有一个录事参军，因劝滕王不要夜里开合城门，被滕王拿鞭子抽了。这位参军就连官职都不要了，愤而解官——如此忠义之士，我就将他留下来了。”
“若是姜侯要公事公办，我就将此人送与姜侯。”
滕王的罪证可是一大把，人证物证都不缺。
但，他们的罪状却很难找证据！
姜侯不过带几十个亲卫出巡，哪怕有当地州府的官员协从，短时间门内只怕也难查出什么具体罪证来。
**
庐山官驿。
滕王看到大理寺‘按罪罚为庶人’的公文，眼睛瞪的溜圆：“姜侯真要如此赶尽杀绝？”
姜沃拿出了另一份公文放在案上。
“何谈赶尽杀绝？只是滕王之过，依着律法便是如此。”
“然天后摄政，于宗亲有厚待之心。所以我特意为滕王准备了一份《减罪条例》。”
姜沃笑眯眯说着‘天后厚待李氏宗亲’这种话，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在姜沃原本的家乡，有‘检举重大犯罪，可以算是立功减刑’的条例。
大唐也有‘戴罪立功’这一说。
“滕王在洪州多年，所知士族之罪名，尤其是罪证必然不少吧。”
方才滕王只说了罪名，证据可是一点儿没交代。
她去挨个查当地士族名门？
不，太慢了。
一来，姜沃没准备在江南西道待多久。
二来，她去查的难度一定很大：她能够微服到驿站，总不能微服到当地世家豪族家中去吧？
而那些奴婢、部曲，生死系与人手，也不可能告发‘主人’。
姜沃打的就是时间门差。
她人在江州，却要通过滕王，先整治洪州！
*
而滕王这个人实在不蠢，甚至还有点狡猾。没有胡萝卜加大棒，他是不会当‘引路党’的。
毕竟，这不是从前的‘勒索钱财’式的得罪官员。滕王很明白，一旦开始检举‘隐户’等大罪，就是把当地世家往死里得罪啊。
滕王望着《减罪条例》，想了片刻：“姜侯，我在洪州待了十多年了，你想要的罪证，我知道的可以告诉你。但等姜侯离开江南西道时，我能不能也换个地方？”
姜沃：诶？这还无师自通了证人保护条例呢。
她颔首应下：“若滕王据实以告，斩获颇丰，此请天后自会应下。”
“但换了封地后，滕王如果依旧要做狐狸……”
滕王郁闷道：“我又不傻。”
这当狐狸的滋味也太难受了！他准备干完这一票，就点一点王府的资产，好好养老了。
只是……
李元婴忽然认真问道：“姜侯，你折腾着查一回有什么用呢？你走了一切只怕还是照旧。”
姜沃望着眼前发问的滕王。
不，滕王只是第一步。
她还为此准备了两道大菜。

第217章 第二道菜
庐山驿站。
姜沃与滕王谈完后没多久,巡按使的车队也就到了此处驿站。
郭成双的不真实感，在看到巡按使马车之时,终于消失掉了。
因掌驿站,他对各种车舆之制很是了解：与官袍一样，什么品级（爵位）的官员坐什么车，是不能僭越的。
巡按使代天巡牧,用的便是特赐的象饰朱轮车。
回想他这一天过的，简直是如梦似幻。
而在姜侯登上马车时，郭成双忍不住拉住最熟悉的杜审言道：“这，这滕王……”
姜侯都准备走了,怎么滕王没走啊！
杜审言安慰道：“无事,滕王只是借你的地方写一写公文。”
姜沃是把滕王留下来写‘状纸’，巡按使大半队伍也留下来陪同,而姜沃则带着家里人先去拜见孙神医。
太平还特意进去跟滕王道别。
见滕王正在痛苦面具写字,就感同身受道：“滕王叔爷也要做功课啊？那好好写吧。”
滕王闻言更痛苦：果然是黑心侄子和侄媳妇生出来的公主，也不是什么乖孩子！
虽说腹内是如此腹诽,然滕王,明明比太平亲爹还小一岁的滕王,还是努力挤出来一个‘爷爷辈’的慈祥笑容,悄悄自袖中取出一对特意带来的上好红宝钗送给太平。
然后小声道：“好孩子,这件好东西送你——等你回长安后,在你父皇母后跟前儿多说点叔爷爷的好话如何？”
说来,这对红宝钗,是以滕王的身份见识和多年敛财经验，遍寻了库房后，寻出来最好的一对。
确实是罕见的珍宝，哪怕放到宫里去,也绝不逊色。
毫不夸张的说，滕王方一打开匣子，屋中都亮堂了一下，宝光浮动。
这原本是滕王做了两手准备：若姜侯这回巡察不较真，能通融一二，就送给她。但滕王今日一见，就知道这礼不用送了，送也白送。
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好用‘戴罪立功’之条例保住自己的爵位和王府。
滕王毫不怀疑，若他再打马虎眼，姜侯真能上书回京——估计他那病弱但黑心的侄子，还有那把自家兄弟姊妹都流放边境的侄媳妇，削他肯定不会手软的。
但意外之喜是帝后的幼女竟然也随行，滕王就准备走一下孩子路线。
太平本就喜欢明丽之物，见这一对红宝钗，痛痛快快就收下了，清脆道谢：“长者赐，不敢辞。”
滕王还未及欣慰，就见小姑娘转身活泼泼跑走了，边出门还边道：“姨母看，滕王叔爷给我送重礼了！”
滕王：……
你还我！
果然很快姜侯就走进门：“滕王多写两条吧——贿赂巡按使，又是一罪。”
**
姜沃在庐山下的星子镇见到了孙神医。
庐山所占之地其实很大，直到现代，作为景区开发出来的庐山都只占少部分，山上山下都有村落聚集，山下更有几处小镇。
姜沃见到孙思邈的时候，不出意外也见到了黄芪。
说来，在孙神医笑称道：“小姜来了。”时，黄芪的想法是，哦，原来杜姐姐名姜，而且看起来跟孙神医很熟悉……
直到随行孙神医的卢司马上前称了一声‘姜侯’，黄芪才体会到了跟郭成双一样的‘瞳孔地震’。
谁？谁？
不过比起郭成双，黄芪除了震动外，还深深体会到了‘社死’二字。
因姜侯进门前，还笑眯眯对她道：“你不是想听我亲口说‘欲上凌烟阁’吗？”
黄芪脸红的像是要滴血。
直到孙神医与姜侯进门后，她才思绪逐渐回来，开始像郭成双一样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而回想到她还说起让姜侯给她‘做女吏’时，黄芪在满院药香中抱头蹲了下来。
*
而见到卢照邻后，姜沃再次感受到了初唐四杰全图鉴的圆满感。
都不用等滕王阁了，可以先登庐山，庐山诗写起来。
在这星子镇上，看庐山更清晰了。
姜沃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远见庐山：若说庐山诗中，她最熟悉的，还是李白那首‘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
姜沃便是在飞流直下的庐山瀑布前，与婉儿讲起了一位帝王的政令。也是她接下来要端给江南西道世家的‘大菜’之一——
汉武帝的‘告缗令’。
若要说明何为‘告缗令’，不得不先说一说它前一道政策‘算缗令’。
汉武帝时，因屡征匈奴国库有虚，为充实国库，武帝看上了富商大贾，准备宰一波肥羊弄点钱。
说来，先礼后兵这一招，谁都会用，包括汉武帝刘彻。
汉武帝开始也是想‘礼’一波的：他带头捐出了自己的少府（小金库），然后期待着这些掌握大量财富的商贾，能主动为国捐一波军费。
然而，毫无动静。
白捐了自己私房钱的汉武帝：好的，朕的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
很快，在桑弘羊和张汤的一并筹划下，汉武帝出台了‘算缗令’，商人每两千文中要交一百二十文的税（因汉代一百二十文是一算，故名‘算缗令’）。
不但银钱要交百分之六的税，而且商户家的车、船也都要抽税。
百分之六的税率，其实并不高。但人性多半如此：如果一开始，只拿到百分之九十四的钱，其实也就算了。
但如果钱已经百分百到了自己手里，再交出去百分之六，尤其是按财富总数来说，百分之六又是一笔不小的款项，那很多人就不舍得了。
正如此时世家。
对他们来说，哪怕心知肚明是违背律法的。但这些土地已经侵占到手了，再让他们主动吐出来，就不舍得了。
*
说来利益真是世界上最实在的东西，什么礼法、道理、大义，甚至律法，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往往只有少数人把持得住，会遵守。
因此哪怕是汉武帝之皇威，在出台了算缗令后，一开始也并未收到多少银钱：毕竟汉代也没什么透明的收入记录系统，都靠商户自己报收入交税。因此，富商们多‘藏匿其财’，不肯按数交钱。
藏匿真实钱财数目，不肯主动交百分之六是吧？
于是在算缗令之后，汉武帝很快跟上了‘告缗令’——鼓励揭发，如果被揭发了‘隐藏财产’的富户，就直接没收全部家产，还分给告发的人一半！
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何况还有巨额奖励。
于是很快，隐匿钱财的富商巨贾之家，均被告发，效果斐然：“得民财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1]
针对世家量身定做一版告缗令。这就是姜沃给他们准备的第二道大菜——比起来，滕王只属于标志性前菜。
只有滕王先站出来揭发几家，才会有人敢于继续揭发：有了带头的，就不怕没有后来者。
不过，姜沃今日要教给婉儿的，并非是她早就学过的汉武帝政令之一，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
“婉儿已经读过《史记&#183;平准书》，觉得告缗令如何？”
婉儿认真想了想，先将告缗令使国库充盈等看得见的好处说出来，之后又道其弊：“可亦如司马公所言，自此后，民多以举告得财易，‘不事畜藏之产业’。”[1]
确实，告缗令也自有其弊端：检举旁人得钱多么容易，且若是自家辛苦积攒钱财，还怕被人举告了呢，还不如直接躺平。
因而明明是为了更好的税收而施行的政令，但长远来看，又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国家的经济和税收。
告缗令就如同药。
是药三分毒，且人也不能长久的拿药当饭吃。
于是施行数年后，武帝也终究废除了告缗令。
*
姜沃取出一枚常用来起卦的钱币，放在婉儿手上，给她看，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
在如银河落九天的庐山瀑布前，姜沃很认真对她的弟子道：“婉儿，世上没有一劳永逸之政令，告缗令在武帝当年合用，可解燃眉之急。”充盈了国库，解决了当时‘官府大空’的窘迫，更为抗匈奴提供了银钱保障。
“今日师父或许也要拿来用一用。”通过旁人的检举告发，令世家好生放放血，毕竟指望他们自觉自愿交出侵占的土地是不可能了。
“但有立竿见影之效，并不代表就是百世不易之法。”
正如婉儿说的，告缗令亦留下了弊端。
姜沃郑重道：“所以婉儿，不要害怕改变。尤其是不要害怕改变师父的决定。”
姜沃看着眼前的孩子：她相信，将来婉儿也会立在朝堂之上。
自己应该是她的引路人，而不该是阻碍。
师徒名分，有时候天然带着一种礼法道义的压制，就像皇帝刚登基时，被人各种以‘先帝’谏言，请其无改父之道。
或许将来，也会有人用她来针对婉儿。
姜沃希望，自己不是束缚住婉儿的人。
“婉儿，如果将来，你能改变今时今日师父的各种条例形策，我会很高兴的。”
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间过去，连沧海都会变为桑田，何况是人世之变。
许多当年推出时大有裨益的政令，或许会逐渐变成陈规陋习。
就像科举制，从隋唐打破世家垄断官职选拔人才，到后来的固化，学子们多闭门学经史子集，世事不通。
永乐大帝甚至直接开骂过科举官员大部分是蠢货：“岁贡中愚不肖者十率七八！古事不通，道理不明，此可任安民之寄？”[2]
姜沃终于对婉儿说出了那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婉儿，师父只能按如今世事，来定今时今日之计。将来的事，交给婉儿好不好？”
不要害怕改变，不要宥于先人之言。
这才是她想教给婉儿的，远比‘告缗令’这项政令，甚至比她此番整饬世家更重要的一课。

第218章 第三道菜
水声隆隆,但不掩师父声音之清。
于婉儿来说，这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瀑布,如银练垂空,飞珠玉溅，震人心魄。
也是第一回 ，师父不但正面告诉她,将来的事儿要交给她，还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要如何做。
两人站在瀑布旁的大石上，能感受到凉凉的水珠，时不时被风吹散,拂在面上。
婉儿仰头望着瀑布,也望着握着她手的师父。
师父临瀑而立，风吹动她的衣摆,神色像是怀念起了许多人与事。
苍碧山峦、雪练瀑布、天际云海与身边的亲人,这一幕，在婉儿眼中深深印下。
以至于很多年后,她闭上眼睛还能清晰想起这一日。
*
讲完告缗令,姜沃牵着婉儿的手来到瀑布旁的亭中。
庐山上的瀑布有好几处,姜沃也不太确定李白看过的究竟是哪一处,她就在遇到的第一处瀑布处停了下来。
瀑布旁的亭子很古朴,显然有些年头了。
不但外头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连里头的石桌石凳都已经磨的看不太清纹路了。
此时桌旁,崔朝正看着太平在写《望庐山瀑布》。
听到脚步声,原本就不太专心的太平抬起头来道：“姨母，怎么只有我写，婉儿不写？”怎么姨母就带着婉儿玩去了，自己就被姨父看着写命题诗？
姜沃笑眯眯道：“谁说婉儿不写？”
“这不先给令月一段时间——那你们正好差不多一起写完。”
*
这一日,姜沃并没有与书令史们一起登庐山。
只有她与崔朝两个人，带了两个孩子，如最寻常的四口之家一般游览庐山。
不过，据说他们非常四加一（初唐四杰加杜审言），也一起结伴走另一条路游庐山去了。
想必会有不少庐山诗作出来。
因还带了两个孩子，姜沃与崔朝也没有选什么新奇的道路，而是根据当地居民的推荐，选了一条最多人游览的，铺着石阶的平缓上山路。
也不为攀登的多高，看多少奇绝风景，就是信步走一走。
太平与婉儿走在前头。他们两人跟在后面，还能时时看着孩子们。
姜沃就见明明是一条平缓的石阶路，愣是被太平走出了泰山挑山工的‘之’字行走法——人家是为了省力，太平纯粹是精力旺盛。
“你要累了就歇一歇。”崔朝还记得姜沃之前吐血后，似乎每一口呼吸都很艰难的样子。
姜沃侧首而笑，回道：“无事，昨日孙神医都把过脉了，说我恢复如常，也没有什么病根，你也该放心了。”
确实是亲眼看到孙神医扶脉，听孙神医亲口说出‘无碍’两字，崔朝才算放心。
他又想起已经默写完罪状的滕王，问道：“你预备在庐山再住几日？”
姜沃颔首：“是。”
她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一个个数过去：“第一步，洪州刺史滕王告诸世家‘逼良为奴’‘私占永田’事。”
算是一个起点，让当地官府、世家、百姓皆知朝廷有巡按使至此，并且是真的要查‘田亩’和‘户籍’事。
“第二步，发‘告田令’。”充分发动人民群众，甚至是世家内部矛盾的作用，获取罪证。
因滕王到底是外人。
正如现代许多‘抽屉合同’一般，做的表面很干净合理，除非内部人员愿意举报，否则从外查，根本无从查起。
而大唐的‘逼良为奴’，虽是违背律法的，但此时也有情形，是可以合法买良为奴的：就像之前姜沃带着曜初遇到的那家农户——天灾人祸之时，许多百姓要给儿女找生路，是真的自愿卖儿卖女，在衙署的见证下，是可以合法买下的。
姜沃想，以世家跟当地衙署的关系，这些‘合法’手续应当挺齐全的。
哪怕她是巡按使，若无罪证，也不能直接就上门去抄人家。
说来，姜沃忽然想起，她前世所在的‘大美丽国’也有类似的条例：举报偷税漏税的群众，在提供了有效的证据后，可得到百分之三十追回款的奖励金额。
而种花家也出台过《检举纳税违法行为的奖励》。
古人早已总结过这朴素的道理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是前两步。”姜沃边走边道：“倒是这第三步……”
得知罪证后，如何处置才是最要紧的，也就是姜沃准备的第三步。但这一步，还真不是她自己就能做到的：“我得先跟天后飞表奏事，将此事最后敲定一下。”
崔朝安静听她讲完，见阳光穿过春日的林木枝叶，映在她面容上。
心中有点无奈：这些年来，她似乎每一天都在考虑类似的问题。原以为这回出门，起码是在孙神医这里，她能先歇一歇养一养多年耗费的心血。
结果竟然是还未见到孙神医，她就已经在谋划这种复杂的一环扣一环的，打压世家的计划。
崔朝等姜沃说完，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接着她的话与她讨论政事。
而是抬手，将她方才还在挨个数政令的手握于掌心：“就今日，只闲游庐山如何？”
姜沃微微一怔。
随后也笑了：“好。”
浮生半日闲，这一日，可以不做宰相，不做巡按使，只做闲游庐山的观光人。
*
黄昏后，他们也并未下山。
而是就住在大约海拔一千米左右，庐山之上的一处小小的镇子里。
因庐山是名山，故而此处小镇并不闭塞，里头的居民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外人，看到这种寻常四口之家的旅客配置一点也不意外。
便是有人多打量一番，也是因为这一家子容貌实在出众。
安置完两个孩子后，姜沃与崔朝在院中并肩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姜沃如之前很多年一样，给崔朝指天上的星辰，教他辨认。
在山间望星，银河愈发清澈。
崔朝便问她：“今日看了瀑布，明日你想看什么？”
姜沃望着天空。
其实她在来庐山之前，最想看的风景是庐山仙人洞——
如果说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是她最熟悉的庐山诗词，那么她最喜欢的庐山诗词，还是伟人的那首《七绝》，题的正是庐山仙人洞。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1]
无限风光在险峰！
这首诗成于1961年，彼时正是种花家内忧外患之际，自然灾害与外在封锁并存。
而庐山会议后，有了这首诗。
何等从容与气魄。
姜沃前世初次读到这首诗就被震撼到了，格外想来庐山，可惜身体难以支撑她走遍名山大川。此番既然到了庐山，在她计划中自然要看仙人洞。
亲眼看一看险峰之上的无限风光。
不过今日来到庐山之上的小镇，姜沃已经问了不少当地人，他们却都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庐山上关于仙人的传说也有，但还真没有一个明确的仙人洞。
姜沃问之不得后，忽然有点明悟——难道是，此时还没有命名。
她去系统里问一下小爱同学，她记得之前小爱就跟她讲过什么关于玻璃的有趣小科普。
果然，小爱同学回答她：仙人洞，是传说中吕洞宾修炼成仙之所，故有此名。
而此时，吕洞宾还没有出生。
*
次日晨起，姜沃很早就起来了。
庐山上雾色蒙蒙，像是一处秘境。
姜沃独自走在这雾气里，就像她自己，是穿过了茫茫的时间与史册来到了这里。
连她曾经耳熟能详的仙人传说，在这里，都还是要过几百年才能出现的后人。
直到太阳升起，雾气散去，照亮了她眼前的层峦叠嶂，山河无边。
此时她的心情，与以往都不同。
姜沃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在这样的心绪中，想着她要写给媚娘的信——
也就是她送给江南西道世家的最后一道大菜。
也不准确，应该是送给这大唐十道中，无数违律侵占田地的士族名门，一场持久的盛宴。
这道政令，同样来自一位很出名的皇帝。
也算是一个……不，半个明君。
李隆基。
姜沃拟定的第三步，正是开元年间的政令——检田括户。
唐玄宗之时，大唐已经开国百年，土地兼并越发严重，也多有失去土地破产的百姓变成流民流户。
连当朝宰相都毫不避讳说出‘多见世家、勋贵、朝臣广占良田’等言辞。可见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大大影响到了国家的税赋根基。
在这种情况下，唐玄宗李隆基颁《置劝农使诏》，开始施行检田括户—
—他在天下十道设置了‘劝农使’和‘劝农判官’，来厘清土地人口，凡是违背律法占据的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失田亩的百姓。
检田括户后，‘诸道括得客户凡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国库大大丰盈。[2]
开元盛世，亦少不得‘检田括户’之功。
这一封信，姜沃是写给媚娘，也是写给自己。
检田括户这件事，开始就并不容易，要长久坚持下去更难。
开元年间的李隆基坚持了十多年，在这期间，时时小心调整方向‘留心时政，革去弊讹’。
他曾缔造一个盛世。
然而后来，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觉得已经盛世安稳。终究是变成了‘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的帝王。
那她们呢，又能坚持多久？
如今天后刚刚摄政。
她与媚娘才至不惑之年。
曜初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太平和婉儿更小。
在这庐山之上，在这乱云飞渡的险峰之上。
姜沃坐在一块山石上，看完了一场日出。
她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明晰：大道远而难遵，无论前路何其折远，她会陪她的君王，坚持走到最后。

第219章 裴行俭难熬的一天
长安城。
吏部。
裴炎进入屋中时,差点以为裴尚书并不在屋中。
直到裴行俭从堆的足有半人高的各色竹牍、公文、奏疏后面坐直了，露出脸来，裴炎才忙上前行礼道：“裴尚书。”
“是子隆啊,又有什么事吗？”
裴炎,字子隆。
听裴行俭这语调堪称苍凉的‘又有什么事’的发问,裴炎心底都不由升起一股同情：尚书的日子不好过啊。
近来朝堂上唯有两件大事：王中书令总任的备灾赈灾事；刘左仆射总任的整顿京城军伍事。
但甭管这两件事谁是一把手，二把手都是吏部尚书裴行俭。
裴行俭真是蜡烛两头烧。
而且是冰火两重天的两头烧——
王神玉的行事向来只揽总，顶多任命到各部门负责人那一步。
比如王神玉将这回赈灾事的【监察诸官与胥吏】之任,交给狄仁杰后,他就不会再去抓下面的细节了：甭管狄仁杰想用什么方法,要用什么人,他统统都不管,他只查结果。
王神玉是抓大放小了,但问题是，‘小’也是需要人抓的。
这个人就是裴行俭：因狄仁杰甭管要用什么人,或者监察到官员有渎职贪墨等事，都是需要上报吏部的。
以点看面,大理寺如此，各署衙都是如此，故而裴行俭每日都要接到雪花状的公文。
而他每每想将‘赈灾事’的人事任命这种重要工作,转交给王神玉的时候,王神玉都会语重心长道：“守约啊,咱们从前多年在吏部共事，我难道信不过你吗？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裴行俭：求求了，你别信我。
*
而与王神玉相应的——就是在京兆之地，负责整饬南衙北衙军伍，雷厉风行凡事亲力亲为的刘仁轨。
刘仁轨领此重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整训军中诸将领，他很严格的按照他的标准把上千带品级的武官全部筛了一遍。
对于身负拱卫京畿重任的领兵将领，刘仁轨第一要求的就是身体素质，只选身高六尺以上躯体雄伟骁壮者。不但要求客观外貌‘骁壮’，还要求体力。甚至具体到能翘关（举重，考察力气）能举多重，负五斛米能行多少路（负重前行，考察耐力）才算合格。
刘仁轨心知：京畿军伍，尤其是北衙属天子禁军，是所有军伍里待遇最好，而且离天子最近的，名声好待遇佳，自然多有勋贵子弟入内镀金。
想进来镀金没问题，但你得先是块铜或是铁，那他还能好好教导（捶打）一番，但榆木是怎么样也捶炼不成精钢的。
榆木唯一的价值，就是被踢出去后，给‘钢铁’让位置。
于是刘仁轨很不客气直接把那些身体素质达不到的，被酒色财气搞的别说负重步行，就是骑马都坚持不了一日的‘少爷将领’，全都直接开革掉。
身体素质不过的直接开除，而哪怕身体素质过关，但本事不过的，在刘相这里，也不能继续掌兵——
刘仁轨在正式上任之前，是先亲自去北衙亲卫训练场潜伏了两日的，发现北衙如今的训兵竟然可以‘角牴（摔跤）、拔河’等为考核，就算通过了。
从贞观初走过来的刘仁轨，简直是惊呆了。这是训兵吗？这不是玩吗？
他记得就在贞观二十年，先帝还曾亲自临试于殿，考诸卫骑兵统将习射。
那时先帝曾道：“不使兵士素持干戈，突厥来侵莫能抗御，致遗中国生民涂炭于寇手。”[1]
于是在筛掉了没希望的‘歪瓜裂枣’后，刘仁轨又把剩下的统将挨个拉出来考试，凡是不合格的，或是降为普通兵丁，或是调离南北衙军伍：想领精兵，自己就得先是精兵。
刘仁轨在京师军伍中这一阵折腾，京中勋贵之家可谓是一片地震。
不少勋贵朝臣去摄政的天后跟前状告刘仁轨，还提起当日刘仁轨以‘吕后’事对天后不敬之事。
然而天后对刘仁轨之举，表达了绝对的支持。
依旧是那句‘一应委于刘相’。
刘仁轨就按部就班地卷了起来。
若只是如此，按照刘仁轨凡事亲为独断行事的作风，这整顿军伍看起来好像跟裴行俭也没什么关系。
但问题就在于，吏部跟兵部从前有一条武官转文官的规定——
因不是所有武官都能像从前李勣大将军，苏定方大将军这种六七十照样上马，能够雪夜奔袭三百里的神人。
许多武将年过四十后，或是体力不足，或有伤病，会难以再通过兵部的骑射负重等考核。
但这些人曾经多半也有军功，总不好直接就把人官职免掉。好在军伍中除了领兵上阵的将领，还有许多诸如‘录事参军事、仓曹参军事’等文职岗，因而就有一条规定：‘军伍材艺考不过者，送还吏部，考其文资。’
如果文资合格的，就可以由武官转为文职。
因此，裴行俭就倒了大霉。
从前这项规定，一年也就安排个二三十人，如今刘仁轨到任，一天就能给裴行俭送来二三十个‘军伍材艺考不过者’（这还是因为他老人家亲自监每一场考武官事，因此每天能考的人数有限。）
而这些人，又多是官二代官三代。
不知有多少怨声载道的‘家长’，不敢去碰硬核刘相，就各种寻关系请托吏部尚书：裴尚书啊，如果不得不转文职，给我家崽安排个好工作呗！
裴行俭：我真的会枯萎掉。
*
而且，他不但要蜡烛两头烧，应付这两位性情完全不同的宰相，还要充当灭火队员。
就在前几日，刘相查到北衙军伍中有贪墨军费一事。
也是巧了，涉罪人正好就有王神玉一系的晚辈，按照世家谱牒来算，是王神玉的隔房堂侄。
于是议事会上，刘仁轨不免又提起王神玉治家治下事。
王神玉也烦的要命，王家在京中这么多房，他连这些晚辈的脸都认不过来。偏生他现在是宰相，王家出点什么事儿，他都要负点连带责任。
他是最烦给蠢人背锅的，已经将那一房削了一遍了。
而听刘仁轨提起这件事来，王神玉干脆道：“按律家人犯事连坐，那刘相上奏疏吧，免了我的宰相位。”
反正赈灾事也都诸事安排到人了，换一个人来总任，也不至于掉到地上。
他也想立刻致仕好不好。
偏生刘仁轨也已经摸清了王神玉的性格，知道他的痛处——于是刘仁轨确实上奏疏给王相请罚了，但并不是让王神玉连坐降职。
相反，刘仁轨在天后面前道：“臣与王相素来不睦，人尽皆知。此番北衙贪墨军需事，涉及王相晚辈，若依旧是臣一人独断，难免失于公允。不如让王相共监理此案。”
天后允准。
刘仁轨这是逼着王神玉不得不加班，一起处置这一场军伍贪墨事。
而以刘仁轨的经验，从查这一桩贪墨起，又顺藤摸瓜牵出了好几桩，依旧让‘王相’同审，且为辅。
于是已经连着好几天了，王神玉只得坐在兵部加班，没法如以往到点就离开署衙（刘仁轨是没有按点下班概念的）。
果然这比上书弹劾王神玉让他降职，还让他痛苦百倍。
而王神玉既然在兵部加班，他本来的工作，就也转移了一部分……到裴行俭身上。
裴行俭再次飞来横祸无辜被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很多时候，裴行俭都内心苍凉想：他这双眼睛已经见过太多，不会有什么事儿让他惊讶了。
*
吏部尚书院中。
裴行俭听到裴炎进门，从案后抬头，带着深潭一样的平静：“又有什么事儿？”
如今已经做了吏部侍郎的裴炎，见到上峰如此，也觉得心有戚戚焉。
于是他很快递上一封厚厚的书信安慰道：“裴尚书安心，并无大事。”
“只是姜侯的飞表到了——方才我正好在紫宸宫回天后话，天后便令我将这一封带给尚书。”
既然都启用了飞表传奏，需用此人力，姜沃也就主打一个不浪费。
故而每回除了给帝后的奏报，姜沃也会令飞表使再带一些旁的信件：比如姜沃写给曜初的信函，太平写给父皇母后的家书，再有就是她带给王相、裴尚书等同僚的信件了，也都一并飞传回京。
每次都塞的满满当当。
听裴炎说，不是朝中又有什么事，而是姜侯的信到了，裴行俭的神色不由松动了一二：也好，先从案牍劳形中解脱片刻，看看姜侯的信函，缓一缓心情。
看这封信的厚度，应该又有很多诗稿吧。
裴行俭先对着窗外日头，看了一下封口处的姜侯官印是否完整，然后才取过小刀，仔细划开信封。
按大约行程与上封信的地点来算，姜侯此时应该到了江南西道见到孙神医了吧。
正好可以好生养养病，闲游山水之间。
裴行俭这样想着，看到了这封信。
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熟悉的字迹在裴行俭眼前一行行滚动着：
“……地有侵占，户有流亡，旋被兼并，自此成弊……”
“滕王乃皇室宗亲，忠义举告，既接此状，巡按使代天巡牧，不得不查。”
“民亦多有告举。”
“而当地士族簪缨，各州县不能辖之。”
“我已奏告于天后。”
“守约可于朝中留心择选熟知庶务之朝臣，可往江南西道巡按人邑，重整户籍田亩……”
裴行俭：我错了。还是有事情能让我惊讶的——原本应该在江南西道好好养病的姜侯，竟然接到了滕王的举告（裴行俭看了好几遍，这才敢确定自己没看错，姜侯写的确实是滕王）。
且欲行‘检田括户’之大事！
裴行俭捏着手里的信函，觉得这一刻，他似乎是顿悟了——
原来在朝中的宰相不是最能生事的。
离开朝堂的宰相才是！

第220章 “妙计！”“不可！”
“妙计！”
“不可！”
听到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见,裴行俭略微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两位宰相的紫袍，落在御案后端坐的天后面容上。
虽说天后看起来依旧沉凝，然如今裴行俭面圣多了,比起旁的朝臣来,多少总能分辨出些天后的真实心境。
天后……似乎也有些头疼为难之色。
不过,这为难，应当不是为了意见又又又不合的王相和刘相。
毕竟这样针锋相对的场面，天后已经见多了。
裴行俭觉得,天后不但不为此作难,甚至还有几分喜闻乐见。尤其是王神玉被拘在兵部审贪墨案后,天后还曾带着笑意提起过这件事。
裴行俭当时就在想：嗯,快活都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哦,说什么都没有也不准确，我还是有批不完的公文,做不完的公务。
那么……
既不是为了两位宰相，裴行俭想,天后这几分为难，必是为了姜侯提出来的‘检田括户’之策本身。
*
这日裴行俭刚读完姜沃的信没多久，就得了紫宸宫宣诏。
果不其然,天后宣诏也是为此。
到场的依旧还是只有王神玉、刘仁轨和裴行俭三人。
听天后讲完姜侯的‘三部曲’,尤其是‘检田括户’之策,裴行俭就听两位宰相当场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刘仁轨眼睛一亮：“好计！”
王神玉却断然道：“不可！”
而王神玉这句‘不可’一说，连刘仁轨都有些怔住：虽说他与王神玉性情一万分的不合，但他一直还是认可，王神玉这个人本质是没什么问题的。
比如从这次‘北衙贪墨案’就可见，王神玉起码从不包庇自家亲族,且这次赈灾事刘仁轨也留心了，王神玉用人并不偏向世家，也可以称一句擢良而用公平可称。
于是近来，刘仁轨对王神玉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改观的。
觉得他能做到宰相，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今日检田括户如此利国利民之策，王神玉居然说不可？而且此策还是与他私交颇厚的姜侯提出来的。
刘仁轨当即又急了。
“不可？王相说说为何不可？”
虽说刘仁轨这是问句，但完全没给人留下回答的时间，剩下的话也连珠箭似的道：“这才是江南西道的百姓告发当地世家侵占田亩，王相就不可了？还未检到你太原王氏的良田呢！”
王神玉原本想对天后阐明他这句‘不可’的缘故，也顺带回答刘仁轨之问，但听完刘仁轨最后一句，当即也恼了，他近来正加班到上火——
“怎么，我出身太原王氏违了大唐律法了？！我就一定有私心？”
他往后一指：“守约亦出身河东裴氏，是不是在刘相心里，也非善类？”
裴行俭一脸沧桑：……我没惹……
王神玉继续恼道：“非得跟刘相一样，出身贫寒幼时吃不起饭才清白不成？”
刘仁轨这回反而没有接王神玉的话，而是直接转头对着御案后端坐的天后行礼道：“臣有一言。”
吵到一半，对方不回了！这给王神玉气的，当场磕了一枚保心丹。
裴行俭悄悄扯了扯王相宽大的衣袖，也要了一枚。
*
而刘仁轨则郑重对天后道：“正如方才王中书令所言，臣出身孤贫，少时餐食难继。”
其实刘仁轨能当上官全靠改朝换代才产生的奇迹。
他出身贫寒，隋朝时虽也有了科举，但他根本读不起书，甚至连纸笔都没有，都是靠在地上空中划拉学字。还是隋末乱世后，武德初年官员很少，当年偶然一个机会，他在管国公任瑰面前漏了个脸，才破格做的官。
朝上的官员，是考进士出身的看不起考明经出身，但刘仁轨……完全没有出身。
所以四十岁前，刘仁轨就没当过什么中枢要职，一直是在大唐各地（还都是偏荒之所，毕竟富庶之地也轮不到他）为县丞、县令、长史等官。
四十岁后才因政绩突出，调回长安做县令，这才算回到了京城。
因此……
“臣之亲历与宦途数十载所见——百姓实艰难！”
“若天子为真龙，朝堂百僚如丛林百兽，那百姓便如地里那无数只不敢停休，搬运粮米求存之小蚁。”
哪怕已经在昼夜不停的劳作，想给自己小小的蚁窝里攒更多的粮米。
但还是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浪。
或许对百兽来说，只是一回微不足道的戏水，但掀起的水花都足有淹掉无数小小的蚁窝。
“天后饱读经史子集，自知西汉贾谊《论积贮疏》，其中便有‘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之言。”
“然而百姓欲耕作，也得耕者有其田才是！”
“这些年臣虽孤悬海外，但想来天下道理大抵相同——百济这等百废新兴之地，这才安稳了几年，就有当地官员和百济残留的士族，开始强买、抑买土地人口等事。”
“何况我大唐开国日久，承平愈久。”
“若真等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之时，百姓必有怨心，流户必生纷乱，国家必有祸患！”*
刘仁轨道：“故而姜侯之策，臣不知有何不可？”
“其计不但甚佳，更合乎天时人和！”
“当年汉武帝行告缗令，是逢备战匈奴事。”此乃家国大义，国家要备战，所以收商人以税，正是师出有名。不令百姓惶恐，觉得朝廷无故随意加税。
而今岁‘检田括户’也正有大义之名与天时人和！
“今春关中有旱，需粮米赈灾，而江南西道正是多积谷之道。”国家都有此大难了，要检良田括隐户，备粮米以救民难道不是正该？此乃大义与天时。
“姜侯此时巡察至当地，不但收到了滕王这位天子叔父的‘忠义告举’，又多有百姓告发，正是人和。”
当然刘仁轨也知道，这人和基本是姜侯自己营造出来的……
说到这儿，刘仁轨对姜侯更多了几分认可——明明是受猜忌被夺相位离京，竟然没有心灰意冷，更没有避事苟安，反而殚精竭虑，短短时间内在江南西道连设几计，欲为朝廷行‘检田括户事’。
刘仁轨很耿直道：“姜相能于此时提出‘检田括户’，实利于国。可谓社稷纯臣，尽心竭诚。”
他最后总结道：“臣以为姜侯此计甚可！朝廷正当依其言设‘劝农使’‘劝农判官’，由姜侯这等公正无私之人，亲督‘检田括户’事。”
言辞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然而却见天后并未如从前一样，对他的建言直接应下来。
刘仁轨就见天后垂眸，右手食指无意识似的在朱笔上一点一点。
*
待刘仁轨说完，王神玉等了一息后才冷冷道：“刘左仆射说完了？如今可以容人开口说话了吗？”
王神玉也是对着天后道：“臣之不可，并非是说‘检田括户’事不可。而是说，姜侯现下来行此事不可！”
天后抬眼：“王相细言之。”
王神玉道：“天后必知部曲二字，起自于何？”
如今说起部曲，几乎与奴婢等同。《唐律》中就明确记载：部曲、奴婢，是为家仆，皆身系于主。*
但最开始的部曲，是指古代军队中，军有营，营有部，部有曲。
部曲原本就是指军队的一种建制！
王神玉语调放的很慢：“世家豪门多蓄部曲，外人只怕不知数目。”
为何朝代更迭，数百年过去了，多少王朝湮灭，许多世家却是屹立不倒？难道靠的只是世家名声和族中历代做官的人才？
便是新的王朝会看重世家的人才，那乱世之中，各种流寇贼匪，有的连字儿都不认识，纯纯土匪，想打劫之前，难道也会问一问这一家‘姓崔’还是姓‘王’？
自然不是。
说到底，世家是有武力值的！
那便是私人部曲。
在乱世时，部曲就不再是做活的奴婢，而是世家的私人武装。不用往远里说，隋末之时，这些世家子弟，都曾见过家中长辈并率部曲，保据一方。
王神玉行礼道：“天后，不知姜侯此去江南西道，带了多少人？”
“姜侯为巡按使，持御赐尚方剑——若在江南西道受理些冤假疑案，甚至是彻查当地州府吏治，哪怕是把江南西道官员大换一遍，都无妨。”
“但若就以姜侯带的这点人，要在当地动世家的隐田，即刻开始‘检田括户’……我只怕姜侯要‘病逝’于江南西道。”
殿内安静一片。
裴行俭想到了从方才起，天后就带着的为难头疼之色。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本身。
看来被姜侯惊了一下的，不只是自己啊。
而且……裴行俭没忍住去觑了一眼刘仁轨的神色。
刘相的脸色也变了。
在听过王神玉的解释后，刘仁轨再次懊恼意识到，他再次因为脾气太急，怼人太快而陷入了尴尬。
裴行俭都忍不住在心里指指点点：看，急，让你急。
王神玉也不理刘仁轨，而是继续对天后道：“故而，臣所言之‘不可’，是请天后即刻飞表密诏，令姜侯此时万不可自行，甚至不可于当地透露出‘检田括户’之意。”
“既然有滕王与当地百姓告举，姜侯不得不查……”
“不如就让当地世家以为，姜侯是要彻查‘逼良为奴’之事吧。”
此事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世家能接受的底线。
虽说对当地世家来说，被巡按使查到家里也会觉得丢脸，舍出许多奴婢更是会心疼，但到底没有戳到世家的命根。想来他们也会安慰自己咽下这口气：没关系，先哄着这位较真的巡按使走，此时放出去的奴婢，可以再买嘛！
王神玉也进行了他的总结发言：“在此事筹定之前，在朝廷加派兵力到江南西道之前，臣以为此事不可！”
他话音落下，天后颔首。
“如王相所言，检田括户之事，至此唯四人知晓。”
“此外，我欲往江南西道派一武将，统兵护卫巡按使，三位可有人选举荐？”！

第221章 两相心平气和的第一次会谈
紫宸殿内。
听天后问起能至江南西道的武将,三位重臣心底都浮现出人选。
不管理智思考的人选是谁，但近来心力交瘁的裴行俭还是试着开口道：“回天后，臣……”
臣可以,臣真的可以。
王神玉闻言和颜悦色回头道：“守约有什么好人选？”
裴行俭：？这打断的怎么如此恰到好处呢？
他再次挣扎开口道：“王相,我是说我。”
王神玉一改方才的恼火，恢复了如常神态,风雅一笑。只是笑容里写满了‘胡闹’两个字。
然后转过头去，甚至开始愿意主动问刘仁轨：“刘相正在整顿军伍,多知军中将士为人，不知心中有什么合适人选？”
裴行俭：……
刘仁轨颔首,他心中还真有人选：其实要是年轻个二十岁,他就请命自己去了。
“此去之人，最要紧是可靠，不与当地世家宦场牵扯；其次,也不能有勇无谋，叫人诓骗了去；最后，也要通些农桑丁口庶务——如王相所言，姜侯到底还病着，且姜侯离京之时只带了几个擅诗文的书令官吧，那么此去之人，当通庶务。”
王神玉也颔首。
两人同时报出了一个人名：“黑齿常之。”
原百济将领，别说跟江南西道的世家，他跟大唐十道的世家都挨不着。且其为人‘骁勇有谋略’，也不单是刘仁轨，甚至是李勣和苏定方两位盖章过的。
因他出自百济，刘仁轨对他更熟悉一点：“他之前在百济也不单是武将，曾兼过郡将,相当于大唐的刺史。”
职官制明定：刺史之责也包括于当地州县检阅丁口、劝课农桑。
曾在百济做过多年郡将，也曾亲睹并随从刘仁轨为百济重整户籍的黑齿常之，实是很合适的人选。
王神玉听完还回头对裴行俭再次笑道：“那与守约也有几分相像，是个兼才文武之人。”
裴行俭：为什么还要回头补这一刀？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谁走他也是走不了的——比起亲至江南西道，他留在京城的任务更重。
要选合适的‘劝农使’和‘劝农判官’，还要拟定各种章程细则并监察制度。毕竟度量田亩，清查户籍之事，不是一个诏令下去，数目就会自动从田垄上冒出来。
而思及此，裴行俭不由还想起一事：十来年前，吏部初改‘资考授官’之时，姜侯就曾特意提出，诸如户部等官员必得考算学。
在此前，算学、律学等制科的学子极少。
而崔少卿在国子监做司业时，曾经多开算学之科。
如今到了用人的时候了。
户部多年来负责仓库、租赋、市肆的掌固、计史等官员胥吏，算学皆是年年考核，都是过关的。
可以择人而用了。
最后，由天后钦定此事：黑齿常之任左鹰扬卫大将军领京畿之兵至江南西道，且于当地调兵一如该道行军大总管。
另点了一位羽林卫张虔勖为副将。
此人是刘仁轨整饬南衙府卫后，新提拔的年轻统将。他之前削了一大批虚浮于事的勋贵之后，也提拔了些出身微寒，是从普通兵丁做起的考核优异者。
初提的官位都不高，多是仓曹、兵曹、中候等七八品武将之职。
而能在一批七八品的基层武将中，被刘仁轨记住，格外举荐给天后，便可见其才能。
*
此番议事足有一个时辰，从紫宸殿出来后，裴行俭行了个礼就先走了，准备回去着手料理此事。
同时在脑海中如同分饼一般，把自己手头上千头万绪的事情，分成了几块。
准备回去就抓几个人过来‘吃饼’——
他观察过了，裴炎此人是天生的官场苗子，对官位有毫不掩饰的野心，只要有前程有功绩的差事，他能比谁都卷。
再有……裴行俭觉得自己就好似那传说中，淹死的水鬼必须抓一个替身，才能解脱一样，开始寻找‘替身’，不，是替身们了。
如果什么都自己撑着，就会永远在‘水里’无法脱身。
在这一刻，裴行俭忽然又悟了：这，大概才是宰相的真谛吧。
虽然他官职未至，但境界已到。
*
而裴行俭先行离开后，紫宸殿外，刘仁轨道：“王相请留步。”
刘仁轨性子急且傲，自回京后，与王神玉争论了也不知有多少次了。此时还是第一回 与王神玉庄然致歉：“方才天后之前，我以出身指于王相，实是狭隘偏私了。”
在刘仁轨看来，太原王氏出身之人，能做到本身不出错，就已经不容易了。
他感慨道：“如今朝中王相这种恪守律法之人少，多有朝臣借口荒灾之事，便侵占百姓熟田。”
还是那句话，在许多官员看来：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先卖田再卖儿卖女，这是侵占吗？这是救苦救难啊。
至于为什么他们看上的良田，那百姓日子‘忽然就过不下去了’，他们自然也是‘不知情’的。
两位宰相边走边说，难得气氛平和，以至于殿门外的严承财都揉了揉眼睛。
这是刘相和王相吗？
两人穿过宫道上的门户，刘仁轨继续道：“就算有些朝臣对朝廷律法还有所畏惧，不会侵占田亩，但也会广置宅院、庄园、商铺，为子孙计。”毕竟官员多占地是违律的，但买些房产（只要不逾制）是不违法的。
说到这儿，刘仁轨也实在有些好奇：“但听闻王相，从不置产？”
世家人口众多，也分支分房，一族中各房产业自贫富有别。以王神玉此时的官高位重，若要置产，都不用他去勒索，多的是人愿意主动献宅或是低价卖宅，必是能拿到京城最好的宅院，京郊最好的田庄。
这些都是可以传于子孙的。
他们世家最重的，不就是传承吗？
刘仁轨当时在百济听闻王神玉在做‘宰相第一人’，立时就心急如焚想赶回来——除了对王神玉这人‘懒怠’的担忧外，自然也有对他出身的考量。
然而回京后仔细打听过，听闻王相这些年，虽个人作风是‘万般讲究细致’，但却没有大笔置产。
刘仁轨是个直接的人，今日就问了出来。
王神玉也不避讳回答：“刘相知我是杜相的弟子。”
他望向太极宫的方向，很淡然道：“杜师忧勤一世，年方不惑而拜相、得封莱国公，后因病不过四十六岁便仙逝，先帝追封大司空。”
“但莱国公府今又何在？子孙不肖尽数荡覆。”
“如刘相所说，我也好，王氏其余子孙也罢，生来路已经比旁人平坦——自幼衣食优渥，
进学时族中学堂多有名儒师长，出仕后又有长辈在朝中指点护持。”
“还要如何？”
“若子孙如我，岂有饥寒？若子孙不如我，我何必广置田产，到时候给不肖子做挥霍滥用？”他自己用了就是了。
刘仁轨闻言颔首，亦感慨：“王相看的明白。”
“只是你族中未必人人都看的明白，将来这‘检田括户’事，只怕多有王氏族人并世家姻亲求到王相跟前。”刘仁轨很有道歉诚意道：“王相若觉得人情上为难，不好推拒，可以推到我这里来。”
王神玉先道了声谢，然后道：“总有蠢人只看眼前不看将来。”
刘仁轨道：“总是人心不足罢了。”
其实朝廷对官员，已是多有厚待：比如流内九品以上官，其妻妾、部曲、客女、奴婢，皆为不课户（不纳税）。*
而五品以上（大唐官员以五品为一大分水岭）官员则待遇更优，不但自家不课役，连父祖、子孙、兄弟之家也都跟着全免。*
时官场有云：若出一位五品朝臣，其家其族可终身高卧无忧。
因朝廷官员不但不需要纳税，朝廷还会根据官职给官员发永业良田：譬如正一品发田六十顷，从一品五十顷等以此类推。
且唐朝官员除了官位，位高者还多有爵位，武将则多兼有勋职，都有良田可发。
就譬如刘仁轨，此时官位、爵位、勋位并存，按朝廷制是从多给之。而他从前立下的军功，也会另有食邑。
本身合法的良田和家下人口就已经不少。
他这还是‘官一代’，家中全靠自己。
更何况世代簪缨之族，所置产业，早已是子孙数代衣食无忧（除非出了现象级败家子）。
实不会因‘家贫无继’而去侵占良田，只是贪心不足，损国肥己。
王神玉身为世家人，反而看的更清楚：这种不断吸国家血的行为，换个软弱的皇帝，在恶果不甚分明之前，或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从先帝到当今，再到现如今摄政的天后，哪一个是任由人挖自家墙角的性子？
他们不去抢别人，就该对方谢天谢地了。
而若田地兼并继续下去，过上百余年，到了天下大半流户不课税的程度。不管什么样的皇帝，是强硬还是软弱，都得被迫管一管了，不然就又要走到改朝换代那一步了。
于是王神玉只摇头道：“此番检田括户事，聪明的便不该来求我——老老实实的，自能保住份内应当的职田，若是敬酒不吃到了吃罚酒的时候……我可救不得他们。”
便如汉武帝告缗令之时，百分之六不交，那看来是想交百分之百了。
两人走到千步道尽头——因中书省和尚书省分列东西，于是便止步为别。
刘仁轨便再次道歉。
此番是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谈话，王神玉不免带了几分期待道：“刘相若是真有歉意，就上书天后让我致仕如何？”
这次换刘仁轨用一种‘你这是闹哪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王神玉：……
什么人啊。
**
“这什么人啊！”
洪州。
几家士族再次聚首，开始声讨滕王：人家巡按使还在江州，他们还在这边准备先礼后兵的先礼呢，晴天一个霹雳，江州的士族传过消息来——你们知道吗，滕王李元婴在巡按使跟前把你们给告了！
洪州诸世家：……
不该是这样啊，应该是巡按使到洪州后，他们来状告恶名昭著的滕王才对！
听闻滕王这一告，还有些百姓竟然也跟着凑热闹。
罗氏家主不免叹息道：“刁民难惹啊。”
章氏家主接口道：“是，不过姜侯如今到底还在江州养病。”只怕江州那几家比他们还提心吊胆。
虽说他们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罗家主此时就决定不等了，先动起来：“原想着恭候姜侯到了洪州，咱们再尽地主之谊，如今看来，咱们是该先至江州拜见一番。”
“既如此，不如就在浔阳江头浔阳楼，宴请姜侯。”也瞧瞧姜侯之意到底如何。
这回依旧是罗家主主持会议，便问道：“你们各自的‘礼’都准备好了？”
涂家主笑道：“送礼必得投其所好。此番，我这份礼，姜侯一定会喜欢。”！

第222章 送人
春日盛景。
洪州罗府。
几位家主于正堂议事,从五彩销金的镂花门窗望出去，可见庭中花树开的灿然无比，如云蒸霞蔚。
若是没人开口说话,远远还能听到幽幽丝竹管弦之声,是家中乐伎、舞伎在习演歌舞——
在座几位家主不免想起，倘或没有什么巡按使突如其来寻衅挑事,此等春光明媚，正是各家该轮流置办宴席之际。
如往年一般,饮酒赏花观歌舞，岂不美哉？
其中章家家主,合着遥遥丝竹之音,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叹道：“最好的春景就那么短短数日，花期也是一般短暂。可惜今岁皆要错过了。”等对付走那位姜侯,必是到春末荼靡之时了。
这样想着，章家家主还有点遗憾，甚至想当场作诗一首以抒胸怀——
然后被打断。
虽说高卧无忧鼓腹而歌，吟风弄月及至放浪形骸，便是许多世家子的日常。但作为家主，尤其是上面有人的豫章世家家主，罗家主还是具备一定警惕性的。
此时也给旁人敲了敲钟：“据姜侯从前于京中多年行止可见，这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你们不是也常抱怨，这十来年间，想给族中晚辈谋个一官半职的，尤其是实缺，越来越难了吗？”
“这事儿与姜侯在吏部多年就扯不开关系。”
“你们别掉以轻心，更别弄巧成拙——”
说到这儿,罗家主特意转向方才信心满满的涂家主，问道：“投其所好？你知道姜侯之好？”
他这个京城有人的都没打听出来呢！
难道京中官员傻啊？姜侯在京中为官，尤其是为吏部尚书为相的那几年，怎么会没有人想‘投其所好’？
但姜侯无家族无儿女的，似乎也从未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喜好……也不是，听京中世家亲友提过，姜侯最大的喜好，似乎就是通过‘城建署’搞一些水泥混凝土之类的东西，甚至一个女人家，之前还捣鼓过什么火药矿灯，倒像是个工部尚书。
这些都属于大唐机密技术，因此对江南西道世家来说还是颇为遥远的，反正罗家主完全搞不懂，这是种什么爱好。
因此听涂家主说的信心满满‘他这份礼物，姜侯一定喜欢’。
罗家主就第一个不信这个‘一定’：京中那么多官员都不清楚，你老涂就知道？你开了天眼了？
不是他看不起人，而是老涂这人，这想法有时候稀奇古怪的——上次提出来给崔少卿送美人的就是他。
这话从嘴里冒出来前也不想想这靠谱吗！你这是送礼还是拱火啊？
反正罗家主换位处之带入了下：这不就相当于……有人给自己夫人送两个美貌少年郎吗？甭管罗家主自己有多少姬妾，但对他来说，夫人肯定也是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
于是一想就上火了。
因而，此时罗家主一定要涂家主先说出来，他准备的礼是什么。
涂家主还磨叽了一下，才不情愿道：“人。”
罗家主血压顿时就上去了：“我不是说了，不要送人！你送人给姜侯，崔少卿就能欢喜了？他便不是巡按使，也是朝廷命官，还是当今陛下潜邸旧臣，哪怕多年来仕途总不顺，未至权臣重位，但……”但也不是不存在啊。
是，在外人看来，崔朝的仕途绝对算不上平坦顺畅，起码远不如其夫人。
毕竟当今也已登基二十余年，从晋王府出身的旧人，多有宰相重臣，而崔少卿多年来却一直在边缘部门打转。
不过罗家主还是那句话：人家仕途不顺，也不代表不存在啊。
而且若是姜侯夫妻感情深厚，你这给谁送人，不都是添堵吗？
罗家主还未说完，就见涂家主摇头道：“罗公也太狭隘了。”
罗家主：……
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好，涂公不狭隘的‘高见’为何，我洗耳恭听。”
涂家主继续摇头：“谁说给男子官员送人，就一定是送姬妾，给姜侯这种女官送人，就得送‘面首’？”
狭隘，这心思，真狭隘。
涂家主还反过来开始教育别人了：“你们啊，要不就是道听途说，要不就是闭门造车。我却是派人去江州细细打听了——”
“从前在京中，姜侯是宰相又掌吏部，为公正之名不露喜好很正常。但出门在外，所带之人，必是用的最顺手也最偏爱之人。这不就看出姜侯的‘喜好’来了？”
涂家主说到这儿，其余人不由也觉得：好似有几分道理。
“这次巡按使之伍中，几位书令史都是出了名的才子。”
“可见姜侯喜欢有才学之士。”
“送面首多不好啊，传出去于姜侯的名声也不好——送也该送门客和幕僚啊！”
而且，涂家主很快又向大家暗示了一下：这些门客他也是仔细挑过的，哪怕达不到什么‘貌若潘安颜比宋玉’，也各有可取之处。而且绝非饱读诗书的老儒，都是年貌相当的少年郎。
如果姜侯看重的不是门客们的才华（其实亦没什么真才实学），也……完全没问题。
反正只要人能送上，怎么用，就是‘丰俭由人’了。
听了这话，从罗家主起，众人对涂家主还都有点改观：这人有时候还能靠谱一下。
而很快，这改观甚至就进化到了刮目相看——
“不只是门客相公，还有会读书写字的侍女，强健有力的客女（客女便相当于女部曲），我都挑好了。”
“巡按使之伍中的亲卫，男女都有。但据我打听着，姜侯往庐山上去寻孙神医之时，贴身带着的都是女亲卫。”
“想来也是，姜侯到底是女子，行走坐卧，到底也是女子跟着才方便。”
“此番姜侯是代天巡牧，带的人必是有限，听闻只有些亲卫，没什么侍女随身服侍。咱们正该送一些，为其解劳。”
涂家主越说越思路开阔，甚至抬手指着窗外，丝竹之音传来之处。
“姜侯出自宫廷，朝中就有教坊，凡有宫廷盛宴多有乐人奏丹陛文武之乐。想来姜侯必也是懂的赏舞乐之人。”
“她这一路代天巡牧，各道都要去。咱们江南东西两道虽比不得关中，但都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将来她要去了那偏僻的岭南道甚至是西域等地，岂不是无趣？”
“这歌舞伎，并说书女先之流，也可以搜罗些，一并给姜侯送上。”
主打就是一个项目全面，不信没有一款能让巡按使展颜的。
涂家主语重心长道：“还是那句话，姜侯无子无女，真送了什么田庄铺面古籍珍玩，将来她又能传给谁呢？再有就是罗家主说的那话了，姜侯在京城是掌过城建署的，她要想弄钱，也无需等到咱们这儿。”
诸位家主：有道理啊！
罗家主甚至当场吩咐仆从道：“去与夫人说一声，将家中伶俐的侍婢、客女挑一挑，以及新买的那几个擅琵琶、萧管的年轻乐人……算了，那些我亲自去挑。”
**
“他们还真以为送人有用啊？”姜沃初初接到浔阳楼请帖的时候，是很不以为然的。
何止世家在打听她，这些日子，姜沃当然也在密切探知世家的反应，防备着可能会来的风险。为此，她还在江州几次换了居住地。然而看起来，似乎完全是白防备了——
不知是不是在江南西道‘安居’惯了。她这边都磨刀霍霍，进行到‘告田令’这一步了，诸世家居然还要请她赴宴，还在按部就班走‘先礼后兵’的先礼这一步。
而且据聂雨点打听来的，竟然要给她‘送人’，送什么门客幕僚。
门客？
门面的门吗？
果然，历来考验干部的，也就这几种法子。
姜沃随手把请帖搁在一旁：可惜，能打动她原则的容色，阈值已经被人提的太高了。
要不是此时她还在等已经从长安出发的黑齿常之，在等京中选定的劝农使到岗，她都不准备去吃这场毫无意义的宴席。
*
而浔阳楼宴当日，姜沃就体验了一把何为打脸。
这顿宴席，来的一点也不亏。
她真的心动了。
倒不是世家找来的那些所谓‘才子’以及‘门客幕僚’，而是心动于世家培养出来的侍女、歌舞伎以及客女的水准。
她们掖庭的教育水平，尤其是文艺水平，明显被世家比下去了！
果然，传承数百年的世家，自有其长处与底蕴。
姜沃觉得：她像是看到了巨大的宝藏。
需知，大唐律法规定，若是一家一族有违律法，抄家之时——
其家中‘奴婢、部曲、客女’等自此不再属于私人，而是归于官中。各从其能，而配诸司。妇人工巧者，入于掖庭。[1]
她第一次对世家有了不可明说的好感，而且体会到了那句：邻居屯粮我屯兵，邻居就是我粮仓的真谛。

第223章 宾主尽欢？
浔阳楼上,管弦钟磬。
轻歌曼舞，宾主尽欢。
然而在一众罗衣锦绣宝髻堆云，容色各有千秋的歌舞伎中,姜沃最注目的，还是一位弹琵琶的女子。
大约是身处浔阳江头的关系,让姜沃想起了还未面世的《琵琶行》,因而对琵琶乐人更在意些。
哪怕诗还未面世,但世上的琵琶女，却从未断绝过。
也是因为，这位叫玉娘的琵琶乐人，容貌实在出众,眉如翠羽,玉面映红,盛妆之下,如同春日枝头最清艳的一朵海棠。
但偏生,一双眼睛水雾蒙蒙似的。
美丽,却什么思绪都没有。
*
“叫玉娘上前来。”
见姜侯注目几回,罗家主很快召这位琵琶乐伎上前,笑道：“玉娘的琵琶技艺最好,姜侯若是喜闻琵琶,不如让她清清静静奏几曲。”
酒过三巡,歌舞也赏过了，清静一下，正好可以开始谈谈正事。
见姜侯点头应允,罗家主大喜。
也难得在心底夸赞了一番涂家主：没想到这回老涂靠谱了，也给他们上了一课。这送人，真得主打一个全面！
要是他们只准备了些‘门客’,这会子可就大为尴尬丢脸了——
说来，在见到姜侯本人走下朱轮马车的瞬间，几位迎候在浔阳楼外的家主，心内顿时就暗称一声糟糕：这，这，京中消息多传姜侯性情为人，怎么没提及其风采容光？
虽说姜侯身着御赐紫袍金带，但几位家主第一眼看到姜侯，几乎都未注意到她的官袍。
哪怕如此浓重紫金一色之下，哪怕她腰间还就悬着一柄御赐尚方金宝玉饰剑，但姜侯给他们的第一印象依旧不像个位高权重的朝臣。
只见她神情散朗清骨明姿，通达如林下之风，实像超脱于方外之人。
若说见到姜侯本人，让这几位世家家主心里暗道‘糟糕’，觉得姜侯如此气度，大约是看不上他们选的门客。那么在看清随姜侯下马车，身着绯色官袍的崔少卿后，他们内心的想法就变成了：快散了吧，必是白准备了！
尤其是涂家主，更是丧气：说来，他是认真选过人的。但此时见了春日日光下走下马车的崔少卿，再想想自己准备的人……忽然就觉得，像是在凤凰面前，准备了一批小鹌鹑和小麻雀。
那，再年轻再形色各异的鹌鹑，也，也只是鹌鹑啊！
继而懊悔：为啥安排那些门客们早早就在浔阳楼里候着呢！这会子后悔都没法子‘撤回’！
只好硬着头皮奉迎着姜侯入浔阳楼，然后在姜侯问起这些是何人时，再硬着头皮回答：“这些不过是我等家中一些门客幕僚，俱是本地人，想着姜侯初至江南西道，身边少通晓当地风俗的人使唤，就……”
话还未说完，就听崔少卿已经开口点道：“骆宾王。”
这回浔阳楼赴宴，几位书令史自然也是到了的。他们见到这一批‘门客’后，很快也明白了洪州世家之意。
年轻如王勃、杨炯、杜审言，都差点没绷住。
这也太……
果然，还不等罗家主说完，他们就见一向温和有礼的崔少卿，神情与语气一般冷如冰霜，罕见开口打断了旁人的话。
被点名的骆宾王下意识起身：“崔司业。”
回完后，才发现称呼错了，他下意识唤的是旧时官名。
说来，骆宾王刚进国子监时，崔朝是做过几年国子监从四品司业的——专掌‘国子、太学’等六学训导之政。
故而，崔朝是他正儿八经的校长。
不管被打断的罗家主何等惴惴不安，崔朝直接对骆宾王道：“你把这些人带下去，考一考有无才学可用之人。”
在眼前看着就烦。
骆宾王闻言，立刻一脸煞气把人带走了：他们几个都在做书令史了，世家居然还送什么才子门客？看不起谁啊？
什么水准啊，就想要混进我们的队伍？
在座世家家主都看的出来，这些人被骆宾王带走，一定是流水带走落花，那一去不复返了……
毕竟他们选人的标准就有鬼，那这些‘门客’能通过骆宾王的考核才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还好还好，他们送人送的全面。
虽说姜侯对那群男子门客视若不见，由着崔少卿迅速清场，但她对世家们送上的侍女、客女倒是颇为和悦。
甚至还饶有兴致当场考较了起来，譬如考了‘侍奉笔墨’侍女的九经会背多少，有无见解；还考了几个客女的投壶以及翘关（举重，席上有沉重木桌）。
显然这份礼，有一半送对了。
而之后各家精挑细选的歌舞伎演过两三支歌舞后，就见姜侯那原本如林下之风难以捉摸喜怒的神情，终于露出几分可见的喜色。
甚至还赞了一句：“果然是豫章浔阳名门，家下人亦多有所学，储积深厚。”
不但自己赞过，姜侯还特意侧首对身旁的崔少卿道：“是不是？”
诸家主都屏气凝神，见崔少卿至此，才露出了进入浔阳楼后的第一个浅淡笑意，夫妻一人相视一笑。
然后崔少卿很矜贵地略点了点头。
但就这一个点头，给罗家主等人美的哟——这可是来自《氏族志》第一等世家崔氏的肯定啊！
于是在世家看来，虽然开局有那么一点小问题。但在他们全面充分的准备下，很快挽回了局面，那么，可以谈一谈正事了。
于是罗家主就把方才被姜侯看了几回，容色最出众的琵琶伎玉娘唤到跟前来。
只让她坐在席下慢拢琵琶，清音为伴。
**
玉娘竖抱琵琶，低着头。
手指轻轻划过琵琶的弦。
她能听到在座所有人的谈话。
这些人不会避讳她，因她是家伎，跟案上精美的博山香炉没有任何区别。
玉娘先听到的，是那位被诸家主小心翼翼捧着的巡按使之声。
她是乐人，对声音很敏感，只觉此声如振玉，沉而澈。
语气亦淡，甚至带着几分责备之意。
“滕王告举，江南西道诸簪缨之族掠夺颇多，逼令黔首（平民）之徒，为卖身签契之辱，明明是良民百姓，却被诸家掠买为奴为仆。”
“可有此事？”
方才似乎还是宾主尽欢，但此时姜侯面色一沉，几位家主忽然就觉得心也跟着沉下来，咚咚跳个不住。
不待几位家主回答，便听姜侯声音更肃：“天后已有明诏，令本侯审细勘责，凡有逼良为奴之事，无论官职族系，皆切加捉搦！”
在座不少世家家主，额间就见了汗水。
尤其是江州浔阳当地的世家——姜侯现在就在江州地界坐镇呢，那些刁民还总是告发，真是愁人。
倒是自以为‘备礼充分，送到姜侯心坎上’的洪州世家们，还稍微稳一点。
依旧是上面有人的罗家主比较胆大，站出来说话道：“姜侯，我等实在冤枉。”
“姜侯容禀，谁敢有违律法逼良为奴呢？我等虽不才，但也少承庭训，家中世代耕读于豫章之地，自知要切守大唐律法。”
“唉，说来也是我等心善的缘故，才被刁民告举。”他本来想说滕王的，但到底那是宗亲，就准备先把‘刁民’拿出来说事。
“这田亩收成之事，要看天上阴晴雨水。凡遇饥年，那些百姓便生计艰难，纷纷上门乞为奴仆。都为豫章人士，我等也不忍见人缢死道途。不免就多做些善事，将那些人买了下来。”
“惜乎此世忘恩负义者多，待灾年过去，许多人家又想把儿女买回去。可当时都是死契，岂是儿戏？”
“也是升米恩斗米仇了，谁想这些黔首不念当时救命之情，竟然还要告举我等。”罗家主深深感叹道，好人难做啊！
在座世家家主们，纷纷附和。
然后道：“姜侯可不要被那些刁民哄了去，外憨内奸便是如此了。”
玉娘听着这些话就恶心。
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她更亲身经过！
玉娘不是乐户出身，更不是罗家的世代奴婢。
她……
在十一岁前，她只是个寻常的小娘子。
玉娘还记得，她家住在洪州阊门之西，门前正好有一弯小小的碧水绕过，搭着一座小小的石桥。
而桥边有一株数十年的西府海棠，每到春日花开如锦。
就是那样一个春日，她刚过了生辰，阿娘送了她一对小小的银耳坠，那也是她对着家里唯一一面小小铜镜，第一次试着涂了胭脂和口脂。
阿娘说她要长大了，过几年就可以给她说个坊里厚道人家。
于是那一日，玉娘带着跟春光一样明媚的心情，和她心爱的银耳坠，走到桥上折花。
不，那时她还不叫玉娘。
她还只是家中的三娘。
然后，她被路过的罗家主看到了。
起初她不懂，她只是站在桥上，拿着一枝海棠花，好奇地看着装饰华美的马车。
正如她当时也不懂，之后频频出入自家的罗氏仆从代表着什么。
直到爹娘虽然哭着，但依旧手上用力把她推到罗家送来的轿子里，她才明白过来。
她入罗家后，就有专人来教导她学习琵琶和舞艺。*
等到十三岁，她第一次出现在宴席上。
就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之上，她有了玉娘这个名字。
罗家主的声音带着酒醉之意，与众人戏谑道：“何为玉娘？”
“一来你们可观，其肤如凝脂美玉，一来‘买下和调/教她的银钱，也足够买下一块传家美玉了’。”
在场众人哄然而笑：“果然好名字。”
这便是玉娘的名字了。
她厌恶这个名字。
正如她厌恶方才罗家主说的那些话。
不过……
虽然罗家主的话语让人恶心，但今日来这浔阳楼，见到传说中的巡按使后，玉娘还是有几分庆幸的。
这位姜侯，竟然是女子！
那她应该不用把之前的日子再过一遍——
玉娘原以为，她又要被送给哪个京中来洪州上任的官员。
之前她就被送给了洪州上上任长史（滕王是洪州荣誉刺史，故而真正任刺史之职总管洪州诸事的，便为四品长史）。
玉娘还记得，那时她也是被送到迎接新长史的宴席之上，弹奏琵琶。
罗衣如云，色艳如云，更轻薄似云。
她低鬟怀抱着自己的琵琶。曾经她恨过这乐器，可后来，她只有这乐器。她的日子里，唯有琵琶是真实的，她只有这点重量可以依靠。
那是一个初春，风吹到身上，凉意惊人，地上的锦茵比她身上穿的罗衣厚多了。
因有些冷，她的手有点发涩，其实弹的并不是很好，但没人在意。
她与寻常的琵琶乐伎不同，她不是乐户出身，不是打小学的歌舞，所以她的技艺从不是最好的。
她知道琵琶是锦上添花。
果然，哪怕琵琶弹得不好，玉娘还是被留在了长史府。
后来，那位吴长史年满三年，调任离开洪州回京城。因其夫人亦为世家出身，吴长史便不打算把玉娘带回京城，为了个乐伎若是惹得夫人和夫人的娘家不快，实在不上算。
玉娘就又被一顶小轿送回了罗家。与去时一样，她身上只有罗衣与琵琶。
后来，又去了哪里呢？总之，就这样过了九年。
这次，玉娘见罗家主吩咐的郑重，又令人给她裁最时新的罗衣。原以为，又是一位吴长史，好在……
思绪走远，玉娘手下就拨错了弦。
她原以为不会有人发现，谁料正在说话的姜侯，忽然停下，注目于她。
“是不是手冷，才拨错了弦？”
玉娘呆怔怔的，见姜侯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身边一位凛然威严的女亲卫：“坐在风口，穿的太薄了。”
肩膀上微微一沉。
玉娘身上多了一件绣着流云鹤羽的披风。

第224章 姜侯的‘本意’
“敢问姜侯何时驾临洪州,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对在座诸世家家主来说，方才相谈过程中姜侯忽然停下来，令人给场中琵琶伎添件外裳,是今日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以此倒是可见姜侯也是爱赏舞乐的风雅之人,连乐伎错了弦都听的出。
罗家主正好再趁势提出,除了玉娘外,多送几个乐伎给姜侯以‘解闷娱情’。
见姜侯未拒绝，他便更放心一点。
更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姜侯的行程。
只见姜侯持杯，似也有些倦怠之意：“本侯至江南西道，巡察之余,原是为了养病的。不料滕王告举,滕王乃陛下叔父,所告者不得不禀于京中。”
这话世家是信的：一来,姜侯到江南西道便直奔庐山拜访孙神医；二来,如此这般好宴珍酒,然姜侯却依旧是以樱桃酿代酒,滴酒未沾,想来也是病中的缘故。
众人心有戚戚焉：都怪滕王啊！简直不是人啊。
你自己干净啊？竟然还恶人先告状,举告旁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姜沃端着杯盏,望向浔阳楼外的春光白云,真心道：“我亦欲早早完了差事，离了江南西道才好。”
她的计划已经制定完了，真希望黑齿常之赶紧到,开始平推。
其实巡按使持尚方剑至此，是可以调动当地府兵的，姜沃原本是想着她先用当地州县兵士开查几家。
然而被媚娘传来的飞表严令禁止：当地署衙历任官员与世家多有沆瀣事,府兵难道就保险吗？
告诫她不许私查。
于是在黑齿常之到之前，姜沃就只能整理下各种状告，以及派出去的亲卫收集的各色情报。
然后盼星星盼月亮之余，继续飞表传信回京……开始催裴行俭，像个复读机一样：守约啊，劝农使选的怎么样啦？
故姜沃这一句‘欲早离’的感慨，实出自真心。
而听姜侯说出这一句，在场世家家主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以至于姜侯下一句话也被他们理解为了别的意思。
只见姜侯露出一个官场标准的浅笑道：“只是天后有诏，令我彻查状告事。为臣者自要奉诏而行，
办妥此事——想来诸位不会令我为难吧。”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但凭差使’‘姜侯吩咐’等音。
罗家主高兴的眉毛都快起飞了，他们听懂了：姜侯这次查是肯定要查的，都怪那该死的搅事精滕王，害得江南西道之事上达天听了！既如此，姜侯就不可能不管，她得要功绩啊！
懂了！看来除了送人外，他们还得继续送功！
这事儿世家一点也不陌生，历来官员到任，都需要功绩的嘛。
说来罗家主主持送礼的熟练，都是实战练出来的——之前他就组织过洪州世家出钱出私人部曲为徭役，帮着上任长史疏浚河道，算作他任期之功。
自然，长史有了这项功劳，在其余事情上，就马马虎虎睁眼闭眼了。
于是过去几年，他们各自家中，又添了不少良田奴婢。
看来此番姜侯也是一样。
世家们放心了：不怕巡按使要的多，只怕她不开口要！
既然开口，那就好办了。
上道如罗家主，还当场表态：“姜侯，我等身领一族，自牢记祖宗教诲不敢违背朝堂律法。”
“然家族支脉颇多，说不得就有远房别支不肖子孙，打着家族旗号，行‘逼良为奴’事，败坏家族名声——若有此等悖逆之人，姜侯只管查处。”
这便是‘送功绩’，表示可以让姜侯查走一批‘违律奴婢’、‘侵买的永业田’，甚至可以抓几个世家旁系顶顶罪，哪怕去州县衙门做几年牢也没关系啊。只要让姜侯给京中一个交代，姜侯也就好在此处高抬贵手。
大家你好我好，点到为止，万事大吉！
罗家主说完，就见姜侯浅淡笑意，多了些真切。
只见姜侯用杯盏点了点桌面，对几位随行的书令史道：“诸位家主大义之言，且记下。”
几位书令史俱奋笔疾书。
诸世家自为‘终于’摸到了姜侯的本意，场上氛围才彻底宾主尽欢起来。
罗家主笑道：“玉娘一人清奏也无趣，不如继续行些酒令？”
说来，方才正是因为行酒令，才让姜沃看到了世家培养人的水准。
世家自矜风雅，行酒令也是如此，多有诗词曲律相合，甚至连最简单的抽筹令决定喝几杯酒，都文绉绉的。
比如此时案上的一只金龟背着的玉烛酒筹筒，里面的各色酒筹，就不止简单粗暴写着‘喝3分（三分之一杯）、5分（半杯）’，而是很讲究的配上经史子集里的名句。
譬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抽到这一根，便是在座客人皆饮半盏，主人不饮。*
故而世家在培养贴身侍女、侍宴姬妾以及歌舞伎的时候，不但会教认字，还会教读经义文章，更乃至律令、吟咏、作赋，当场作曲等技艺。
姜侯边看边颔首：教的很好，很快就是我的了。
**
浔阳楼上。
玉娘就见身旁的一个舞伎伸出手，手里躺着一枚玉钩。
在场诸人纷纷喝彩：“姜侯实在神算。”
这是一种名为藏钩的酒戏。
说来，玉娘被教习多年，酒筹、投壶、藏钩、飞花令等各色酒席玩意儿她都很精通。
但藏钩于手，是她最不喜欢，或者说最恐惧的酒戏。
何为藏钩？
是宴席上少则十数个，多则数十个歌舞伎站在一处。主人家取出一枚小巧的玉钩，然后让其中一人藏在手里。
由在座客人来猜，这枚玉钩究竟藏在谁手里。
其实是颇为无聊的酒戏，只是因其有典故，来自汉代‘钩弋夫人’，故而很是流行。
这是玉娘很畏惧的游戏。
因玩到藏钩游戏时，在座宾客多半是酒意浓厚。
酒盖住了脸，就会有人不肯坐在椅子上，而是借口‘近察神情而猜藏钩’来至歌舞伎之中。
玉娘因生的美，总是会被人多问两句，可有藏在你手中。
哪怕玉娘垂首只是摇头，还会有人去捉她躲避的手道试试才知道，更有甚者会去撩她的罗衣，嬉笑道：“若是手中没有，可是藏在了身上？”
宴席至此，便多有拉扯不堪事。
但今天，因为姜侯坐在座中安然不动。所有人也就都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乱猜究竟在谁的手里。
在座世家知道姜侯师从两位仙师，但玉娘自然不知。
因此她又是好奇又是惊讶，
不知姜侯为何每次都能猜中，玉钩到底藏在谁手里。
*
姜侯能猜到每一次玉钩的所在，那么……她能猜中旁的吗？应该也能吧。
这就是玉娘走去见姜侯的路上，心中的想法——姜侯猜到了自己要求见她，甚至都猜到了自己为何要求见她。
不然，巡按使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会愿意单独再见她一个奴籍的琵琶妓呢？
这一日宴席过后，玉娘再次坐着小轿来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说是陌生，因此地是她从前没到过的江州，说是熟悉，因姜侯现就住在江州刺史府邸（刺史麻溜儿腾地了）。各地署衙官邸的样子都差不多，玉娘是见过很多次，颇为熟悉的。
宴席结束来到此地后，玉娘一动不动，从白日坐到黄昏，又坐到黑夜，只牢牢抱着她的琵琶。
宴席上听到的许多话，在她耳边重复响起，罗家主那熟悉的，令她感到恶心的腔调。
如果说十三岁的玉娘不明白，那二十二岁的玉娘已经明白了，明明她就是被‘逼良为奴’的证据，为何罗家主还敢有恃无恐，不但从前将她送给达官贵人，更敢将她直接送给巡按使。
因她是奴籍了。
自秦汉以来，律法就有定‘子告父母，妇告威公，奴婢告主，皆勿听。’*
本朝亦是如此，若子告父，奴告主，哪怕告成，奴本身也就犯了死罪——“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玉娘知道，还是良民的爹娘是不会告发罗家主‘逼良为奴’的。
不只因为罗家主给过了重金，更因为这些年，罗家主也在照应她的兄弟。
琵琶弦擦过玉娘的脸颊，微微的疼痛让她开始思考：若只是死的话，她其实不太怕。毕竟十二岁之后这些年，她也没觉得自己在活着。
但以奴告主，是要被绞死的。被勒住脖子的话，会不会很疼？
玉娘放下了她的琵琶。
若是换一位官员，玉娘是绝不会做这件事的。她知道，那只会换来她自己被‘以奴告主’的罪名绞死，而对罗氏上下毫无影响。
但这一次，玉娘愿意试一试。
因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巡按使，是女子，且她肯让人给自己披一件衣裳。
如果姜侯会在意自己冷不冷，那，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与可能，她会在意，自己是如何变成琵琶伎的呢？
*
玉娘原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才能求见姜侯，却没想到，她才遇到院外第一个巡夜的女亲卫，嗫喏提了一句，那女亲卫就点头道：“姜侯吩咐过了，若是周小娘子请见，便直接去正院就是了。”
刺史府中也有水榭景致，玉娘远远看到姜侯正坐在亭中赏景。玉娘要走过一座小小石桥才能去到亭中。
她想起了家门前的石桥，她看到罗家主马车那一日的石桥。
今日，她又要走过一座桥了。
玉娘走了上去——哪怕这是她的奈何桥，她也很情愿。
*
水榭之中，姜沃安静听着。
既然是怀着死志，玉娘自然不会只说了她自己的身世，告发罗家主‘逼良为奴’之事。
她说了许多。
“……罗氏坊曲内有数间大宅，每年春日他们会借赏花宴之由，遍邀洪州达官以娱。今岁若不是姜侯代天巡牧至此，原该也有此宴。”
玉娘低下头：“为此，各家多广备声妓。宴有数日，多有官员高车大马而来，不但贿以声色，更赂以金帛，去岁数额至一万两千贯……”[1]
春夜的风拂过水面，待玉娘全部说完，天上悬挂的月牙都有些偏斜了。
夜深了。
“以上诸事，皆奴亲眼所见。”玉娘俯身欲跪拜：“奴愿以血写状画押，以‘绞罪’告罗氏家主！求巡按使接奴状告。”
她并未跪下去。
玉娘觉得手臂被人牢牢扶住，她抬头望进一双眼睛。
离离如星辰之行。
“我不会接你的诉状。”
玉娘愕然。
她听到姜侯语气柔和似三月春风，却又带着些许露水一样的湿润之意：“你才多大啊？”
玉娘木愣愣，下意识回答：“二十二岁。”
其实二十二岁，对于歌舞伎来说，已经是‘老大之龄’。毕竟教坊之中，多是以十三四岁的新人最佳。
然她却听姜侯道：“才二十二岁，还这么年轻。”
“你的未来，还很长。”
玉娘茫然：未来……
姜沃见眼前女子依旧是水雾蒙蒙似的一双眼，就知道，她还没有懂。
没关系，很快就会懂了。
“不必你状告，你只需要看着。”！

第225章 抄家还是要抄的
“该抄的抄就是了。”
长安城,紫宸宫。
今年京中天气有异，热的也早，四月里,就很有夏天的燥热之意。
旁人是猫冬，皇帝则是猫夏，天一热,就早早进入了清心静养期,待在后殿轻易不出门。顶多清晨与黄昏后出门散一散，很有些昼伏夜出的猫的样子。
故而媚娘特意跟皇帝说起具体的洪州世家事时，皇帝还有些奇怪。
检田括户这种事关政令的大事，帝后二人自是要商议的。但此时，皇帝手里拿着一卷书,摇头笑道：“江南西道一州之地的几家几族,犯了何事要抄家，媚娘怎么还要特意跟朕说？”
媚娘闻言颔首：“看来，崔少卿信中,未跟陛下提起此事啊。”
皇帝更好奇了：“怎么？子梧凡有信回来,都是谈及各处景致，风土人情。”再有就是占篇幅很多的令月之事。皇帝看得出，虽说女儿跟着姜卿出门，但大半时间好像都是崔朝在看着孩子。
皇帝还有点同情：自己最不省心的两个孩子,周王李显和太平公主令月,崔朝都带过。
媚娘见皇帝确实不知，就忍笑把洪州世家欲给姜沃送‘门客’等事讲给皇帝。
不比媚娘提起此事还忍笑，皇帝一听就恼了：“竟有如此贿赂巡按使的荒唐事？简直是无法无天。”
而媚娘特意来跟皇帝提一句，也是因为算行程，黑齿常之应该到江南西道了。
依姜沃的飞表可见,接下来江南西道，尤其要被她树立典型的洪州（姜沃信中称之为第一试点区），必有大批世家要‘鬼哭狼嚎’。
世家之间盘根错节，说不得看起来是洪州的世家，就有能在京中说上话的人——在朝堂有声音无所谓，媚娘就能压住。但只怕……媚娘是不能再接受出现上回那种，有人在皇帝耳边嘀咕的事情。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历来‘将在外’，尤其是要做大事的‘将在外’，最怕就是老家被偷，怕京中的谗言和帝王的不信任。
于是，媚娘就来提前跟皇帝以点带面，说了下洪州世家所为。
皇帝：这不抄？
媚娘：意满离。
只是媚娘准备离开前，却被皇帝留住。就听皇帝认真问道：“姜卿不会收了吧？”
媚娘：……
她无奈道：“陛下如何会这样问？他们夫妻彼此信重。素日咱们都看在眼里，我信得过，怎么陛下竟有此疑？”
皇帝直接抱怨道：“媚娘你这不是信得过，只是偏心，换一换有人给子梧送姬妾，你必不如此云淡风轻。”
媚娘想了想，倒也无法反驳。
皇帝再次叮嘱道：“有些话朕不好说，媚娘再给姜卿去封信——这一路山水迢迢，这等事未必只有一回。洪州江州都是小地方，只怕当地世家送上的人姜卿看不上。但若是将来，真有人送上什么‘潘安宋玉’之流的少年郎，姜卿也万勿糊涂才是。”
在媚娘‘陛下想多了’的目光中，皇帝坚持道：“媚娘，这叮嘱真很有必要，那姜卿为何与子梧为夫妻呢？这不就足以说明，姜卿是个很有‘爱美之心’的人吗？”
不得不说，皇帝看得还是很准的。
**
而此时，江州，姜沃也在跟崔朝说起皇帝的‘真相’。
这对君臣，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世界上最看得清彼此的人：因为他们看对方都没啥滤镜。
媚娘是深知姜沃，但架不住她看姜沃有滤镜，总觉得她太过‘良善’。
恰如崔朝看皇帝——他此时并不知京中天后已经去皇帝提起此事了。
崔朝悬笔于纸，跟姜沃商议道：“我还是把洪州世家事，与陛下说一说？也免得来日你连番抄检洪州数家之事传回京中，有人在陛下跟前进言。”若皇帝不知洪州事，会不会觉得她闹得过了。
姜沃随口道：“我倒觉得陛下不会在意。”
比起旁的朝臣，崔朝看了太多皇帝流露真实情绪，与他凡事有商有量的样子，难免对皇帝也有点滤镜。
其实……在姜沃看来，皇帝才是个标准的抄家分财产热衷者好不好。
“永徽年间的事儿，你都忘了？”
这些旧事过去多年，姜沃也还记得。此时便道：“那时候长孙太尉把持朝堂，以‘房遗爱谋反案’牵涉诸多宗亲，哪怕侥幸不死的，至少也要是个抄家流放。”
“当时皇帝在常朝上，还曾落泪来着，道‘皆为朕之至亲，不忍治之于法。’，还是长孙太尉坚持要抄家。”
“然后呢？”
崔朝沉默了，他想起来了。
然后那一年过年，皇帝就在观德殿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射比’，将那些抄数十宗亲朝臣之家得来的金银珠宝，分门别类在观德殿摆了五大垛，召集诸在京宗亲、文武九品，甚至当年鸿胪寺的蕃客，一并来射比赢财，很是尽兴。[1]
不过，姜沃想，也不能怪崔朝对皇帝有滤镜。毕竟皇帝虽做了这样的事儿，但还有许多人觉得皇帝本身是‘宽仁不忍的’，是被长孙太尉逼着抄亲戚家。
这就是……姜沃腹诽道：会哭的男人最好命吧。
实打实的亲戚，只要犯了错，在皇帝眼里都是‘待分的移动金库’，何况是江南西道这些损国肥私的世家。
估计到底有无罪证，皇帝都不会很在意。
就如当年，不少宗亲也是被长孙太尉顺手塞进谋反案的。
“何况，这次还有他们世家内部先乱起来，出了真正的带路党，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崔朝搁下笔：也是，无论什么样的联盟，从内里崩塌，总是最快的。
江南西道的世家，也不都是罗氏、涂氏这样肆无忌惮作恶又看不清形势的人。
比如姜沃手里拿着的，最新一份状告，就不是来自于百姓，而是来自于同为世家的豫章翟氏。
*
正如世家中会出明白如王神玉之人，洪州世家里，也有敏锐之人。
比如翟家。
从一开始罗家主召集人要‘先礼’的时候，就只有翟家主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提出若是先礼后兵这两招都不管用，姜侯真要彻查‘隐户’和‘侵占田垄’，你们要如何预备？
只是当时没人听他的。
翟家主……就自己预备去了。
若说浔阳楼之宴后，翟家主也有些怀疑自己是想多了，但当听闻京中有将军带兵来到江南西道后，翟家主就再也不敢自我欺骗了。
姜侯这何止是来真的啊！
这时候壮士断腕，说不定还能保住躯体，若这时候不断腕，就只能断头了。
而且翟家主还怕自己断腕不够，为了保住自己的头，很不客气的送上了别人家的头。
“其实，有没有这份状子，对翟家来说，差别很大。对咱们来说，差别并不太大。”
姜沃说完这句话，黑齿常之是点头的。
翟家的告发，或许会帮他们减少一些舆论上的纷扰，加快抄家的进程。但其实，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就是来自国家层面上的碾压。
就像是大型推土机去推一座房子：如果这房子先从内部塌了，会好推一点。但哪怕内部是坚固的，顶多是推的时候，再多费点力气和时间而已，还是能推掉的。
“不过，从长远来看，倒是有好处的。”
翟家这一告，就跟滕王一样，从此在洪州世家里，就是‘叛徒’了。从此后只能依靠朝廷。
巡按使之伍终究会走，世家内部的分流与彼此警惕，倒是对日后更有益处。
姜沃不由又想起了李勣大将军。
当年他去平铁勒九部，亦是剿灭一批，招抚一批，再震慑一批，将北境铁勒各部盘的明明白白。
把世家挨个抄过去，自然会很解气，但也会让当地世家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彻底抱成团。
姜沃已经过了只为解气的年纪和心性。
所以她没有接周小娘子的状告，但是接下了翟氏的状告。
她在抄家的数张公文上，挨个按下巡按使的官印。
语气很平静：“那就开始吧。”
**
“就……这样简单吗？”
玉娘的眼睛不再是雾蒙蒙一片，而是被火光映成火红色一片。
黑色的瞳仁中，似乎有火焰在跳动。
这火光，是抄家时候的火把——
罗氏的宅院、庄园甚多，从白日开始抄，到了夜里，还未抄完一半。
不过，别说作为总揽此事的巡按使，姜沃没空在这里从早到晚只盯着一个罗氏抄家，连黑齿常之都没空盯完全程。
在晨起点过并捆走了罗氏的部曲后，黑齿常之就只留了副将在这里盯着，自己去忙别的了——天后有诏，还令他将江南西道的府兵整饬一番呢。
对于全盘计划是‘十道检田括户’的姜沃来说，对于曾经攻城掠地的黑齿常之来说，罗氏，
都实在是小的事情。
但对玉娘来说，罗氏就是她梦中也不敢想象会消失的庞然大物。
或者说，是噩梦本身。
故而姜沃在忙完之后，就带着她来抄家现场看了看。毕竟没有接人家的状子，总要给一个交代的。
玉娘未穿锦绣罗衣，穿的是姜沃最常穿的胡服。
并非轻滑广袖，而是窄袖，因布料硬挺还会有一点点磨到手腕上细致的肌肤，但玉娘很喜欢。
然而此时，玉娘根本顾不上衣裳带给她的新奇感。
她只是惊怔望着兵丁川流的罗氏大宅。
这个金玉积珍富丽堂皇，这个在她眼里深不见底，她有许多地方根本都去不到的宅院，此时就这样四门大敞。
火把照亮了她曾经畏惧的一切。
罗宅之外的马车上，伏在窗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这一切的玉娘，不由喃喃自语道：“就这样简单吗？”
话音落下，就听旁边姜侯道：“简单，是因为你遇到的是现在的我。”
“二十二岁的我，是做不到的。”
如果二十二岁的姜沃，遇到二十二岁的玉娘，或许只能想法子救她自己。但要在江南西道行抄检世家之举，必不可能。
“人这一生，是分很多阶段的。”
周小娘子望着外面的火光，听着耳畔的话语——
“人都会有弱小的时候，甚至保护不了自己的阶段。”
“然后学着去掌握力量，能保护自己，然后保护在意的人。”
“但这时候还可能会被加害者伤害，直到你有力量，把加害者送到该去的地方。”
“这就是，我与你说的未来。”！

第226章 天后下诏
长安城。
五月骄阳似火。
直到这一年端午前的大朝会上,天后下《置劝农使并劝农判官诏》，京中绝大多数朝臣，尤其是世家们才反应过来——
原来过去的近个月,姜侯不是在江南西道查‘滕王告举案’，更不是，准确来说,不只是在清查‘逼良为奴’‘侵夺民田’的积弊。
背后还有一盘更大的棋局,以及一道如果最开始直接拿出来，会让他们无法接受的诏令。
检田括户！
这都不是割肉了，这简直是卸胳膊卸腿啊。
**
江南西道，江州刺史府。
姜沃今日是折了一根细竹当教杆。
她双手捏在细竹两端，笑眯眯对眼前两位学生道：“昨天咱们讲了开窗理论,今天就来讲温水煮青蛙理论。”
蝉鸣阵阵,江南西道的盛夏也已然到了。
外头天有多热呢？
只看太平都不要求女亲卫带着她出门去逛，而是选择老老实实在屋里坐着跟婉儿一齐听课，就知道外头有多热了。
太平捧着一杯井水湃过的凉滋滋酸梅饮,边喝边听讲。
听到‘温水煮青蛙’时,她眉眼飞扬，举手道：“我会！我听姐姐讲过青蛙的故事。”
姜沃莞尔：“好，那令月来说说。”
也是，她教给婉儿和太平的课程,数年前自然教给过曜初,想来是曜初带妹妹的时候提起过。
太平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如果把一只青蛙直接扔到滚烫的开水里，那么青蛙就会烫的一下子跑掉。如果把青蛙放在冷水里，慢慢加热，青蛙会感觉不到逐渐升高的水温，最后被煮熟。”
姜沃边听边想起,这个理论虽然流传很广，但其实并不成立——后来有过科学验证，哪怕是慢慢以零点几度的速度加热水，到了一定的温度，青蛙还是会不适焦躁而跳出来。
温水里的青蛙，终于感觉到不适，想跳出来怎么办呢？
可以把锅盖盖上。
太平声音落下后，姜沃含笑夸赞道：“令月讲的真好。”
太平被夸的很快活，甜甜道：“还是姨母给我们教课好，姨父讲课很少直接夸人的。”姨父只会点点头，让太平觉得她叽里呱啦背半天，简直都白背啦！
姜沃也觉得被太平夸的心都要化了。果然，人还是需要正反馈。
太平又扑闪着长而浓密的睫羽，期待道：“姨母终于忙完了吗？这都连着两日是姨母给我们讲课啦。”
姜沃颔首：“忙的差不多了。”
这锅水终于烧开了，而锅里的青蛙，也没有来得及跳出来——
姜沃在离开京城前就想过：若是一开始就提出检田括户，京中世家们只怕要像被扔到沸水里的青蛙一样，立刻蹦尺高。
于是这一回，姜沃一改她从前最喜欢的‘开窗理论’，用上了‘温水煮青蛙’。
起初，京中这些世家都以为，姜侯要在江南西道过一把‘大理寺卿’的瘾。
甚至最开始，还有傻白甜的朝臣在同情姜侯：真惨啊，说来巡按使立威，查查当地州县官员是最简单的。结果姜侯出师不利，偏生被滕王缠上了，不得不在当地查什么违背律法‘逼良为奴’等事。
这里头水多深啊。
姜侯真是命途不济：刚在京中被东宫猜忌，离开京城又被滕王这种人‘逼迫’着跟当地世家对上。
真是忙命啊。
然而等上月黑齿常之到江南西道，姜侯开始挨个抄洪州当地世家后，渐渐有‘青蛙’开始觉得不对。
这水温，似乎有点高啊。
于当地查查滕王状告罢了，怎么还闹到要抄家的地步呢！
彼时朝堂上已经有世家多有不满之意，甚至想要准备弹劾姜侯。但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或者说，跟裴行俭奇异的达成了心灵共识——
这离朝的宰相，比在朝的宰相，杀伤力更大啊！
原本姜相天天戳在朝上的时候，他们为了公事弹劾姜相，或者说跟姜相政见不同提出异议，还没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毕竟姜相掌吏部多年，选衡官员，素有公平可称的名声。只要你针对她政见之时，不搞人身攻击且就事论事的话，提出反对意见是不用担心被报复的。
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儿，就不用怕姜相为难。她照样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考功结果。
但现在不一样了！
姜相不再是掌吏部的宰相了。
她不再需要做到吏部尚书对官员的‘公平明著’。她现在是巡按使代天巡牧，专门就负责访察精审，弹举纠正事，换句实在话说——她现在的公务就是去各地找茬！
而且……整个大唐十道，她均可去得。
世家们忽然意识到：这，这还真不如姜相在朝堂戳着，改改吏部选官制度呢。
若是他们这会子在朝上弹劾了姜侯，会不会巡按使下一个‘景点’就直接杀到他们祖籍去？
在京中为官的臣子，尤其是朝堂重臣，顶多能保证自己不出岔子，难道还能保证祖籍家人，各个都不出岔子？
从前他们弹劾‘姜相’都没有这么顾忌棘手感，如今，面对退去宰相位的‘姜侯’，却觉得无从下手了——
世家们身后庞大的家族，是助力，却也是他们的软肋。
他们行事要为家族考虑！谁都不愿意主动站出来，冒这个得罪姜侯的风险，做明面上弹劾她的人。
万一她冲着自己家就去了呢？
在谁都不愿意明着站出来的情况下，只能搞暗示了。
于是朝堂之上，有御史试着提起姜侯在洪州‘连抄五族’之事，对天后暗示：姜侯在江南西道似乎闹得有些太过了，只怕搞的民心惶惶。
天后当时就颔首道：“是，我亦知，姜侯在洪州，查处不法事颇多，政绩斐然。”
御史：？？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暗示不成，又无人愿意主动‘冒风险’明示，等京中再收到消息的时候，洪州差不多的世家，都被姜侯与黑齿常之将军推了一遍了。
罢了。
洪州到底没有什么顶尖世家，就罗家所谓的上面有人，也不过是有姻亲在京中为官。
关键时候，姻亲有什么用，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还不少呢。
抄都被抄完了，还能如何。且姜侯此举虽令世家集体不快，但帝后都当没看见，甚至还有赏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盼着她抄完洪州，就停手吧。
世家们绝不信，姜侯还敢走到哪儿抄到哪儿？那她不怕自己‘突然病逝’或是‘路上出点意外’？
黑齿常之将军总不能永远带兵跟着她吧。
*
直到端午前，那道《置劝农判官诏》下达，世家朝臣们才幡然醒悟，原来抄家才是开胃菜！
诏书有云——
“江南西道不过一洪州尔，便见士族多有不惧律法，恣行吞并熟田之事。”
“……夺人永田，致使百姓无处安置，为弊甚深！”
“现置劝农使，前往江南西道诸州，厘革户籍，巡视田亩。”
“凡世家侵占掠夺熟田并良民，不限载月近远，宜并却还！”*
“自此王公、百官、勋荫等家，应置庄田，不得逾制。”*
当然，这道诏书很长，里头还有很多令世家如‘晴天挨了个霹雳’的细则。但哪怕不捉摸那些细处，只看这头几条总纲，就够摧心断肠的了！
且诏令下达的大朝会上，天后别说没留给世家朝臣反对的时间，简直是没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只听宣诏过后，天后直接点名道：“裴卿。”
吏部尚书裴行俭站了出来。
王神玉侧首看了一眼站出来的熟悉身影，心中也不免有点感慨：唉，守约真是个靠得住的人啊，这两个月来烧灯续昼未曾稍歇，鬓边星星点点的白色都快转向成缕的白发了。
王宰相不由下定决心：自己以后可要多帮守约一些——家中新配的乌发膏，连方子带成药都送给他好了。
同时心里也很欣喜：守约终于忙完劝农使这件事了，从明日起，就可以帮自己分担更多赈灾事了……要不，全交给他吧，感觉经过这回，守约看起来更靠谱了！
还好裴行俭没有读心术，若他知道王神玉所想，估计要当场先磕保心丹，才能继续回天后的话。
*
不过，裴行俭不用磕药，但在场世家朝臣们，都很想吃点保心丹！
因裴行俭站出来念的，是派向江南西道的劝农使官员团名录。
这份名单很长——
江南西道共有十八个州，按如今的户籍数目来分，上州五、中州九，下州四。整个江南西道的户籍数目，根据去岁户部的统计，约有四十五万六千户。
裴行俭按照上中下州，分别要选‘、二、一’名劝农总使，以及各配置五到十个劝农判官的标准来选人。
在收到姜沃第六封‘慰问’信后，裴行俭终于为整个江南西道，选出了共一百六十名‘劝农天团’。
一百六十人，各个都是裴行俭亲自挑过的。
因此事高度机密，天后曾说过，在诏书正式成文之前，京中最好只有他们几人知道。
因而裴行俭考察人的难度大大增加，且还不能把这件事交给裴炎等人（不过除了这件事，其余差事裴行俭还是找到了几个‘水鬼替身’的）
而此时，在朝上被天后点名的裴行俭，站出来公布名单的瞬间，只觉得他终于解脱了。
裴行俭根本不想回忆，过去这两个月来，他是如何一边私下精挑细选合适的官吏，一边制定‘劝农使’这种新官职的职守与考核标准，同时又担着吏部尚书日常公务的。
别问，问就是靠一口仙气活着。
他有时候太累了，还会去凌烟阁，去师父苏大将军画像前面坐上一会儿，想想要不是师父当年收他做徒弟，训他成为武将，可能现在……他都累的跟师父去地下相会了。
这一日的大朝会，裴行俭终于站在朝堂之上，把这份名单念了出来。
在无尽的疲惫中，裴行俭也终于放松了——
这近月来，姜侯在江南西道烧水，他们在这里准备锅盖。终于，在水的温度上来后，也把锅盖盖上了！

第227章 京中的两封信
五月,原本是大唐最受欢迎的月份之一。
因根据假令，五月除了端午的休沐外、下半月还有十五天的田假，以供官员们‘农忙’。
简称放假月。
但今岁,许多朝臣站在大朝会上，就觉得接下来要放的这个‘田假’，简直是……讽刺啊。
这是特意赶在他们放‘田假’前，告诉他们，你们将要保不住自己的田了吗？
裴行俭读完长长的一串劝农使名单后,含元殿鸦雀无声。
还说什么？
这天后的诏书才下,吏部所有的劝农使居然都选好了！而且之前竟然一丝风声不漏。
也是今年旱情的缘故，哪怕吏部尚书亲自选了许多擅术算的低等官员,又调了长安城周边不少县尉回来，朝堂之上都只以为是为赈灾事。
如今想想,吏部尚书选了许多县尉……而县尉的职责是什么？虽只是小小九品官，但却正好管着一县年收耗实庶务（粮食局），还有一条就是负责查收率课调！（税务局）
这也是裴行俭选人的原则：全是有基层经验，真正与当地乡里打过交道,下过田亩的官吏。
总之,听裴行俭念完后，世家朝臣们幡然而醒：这就是预谋已久啊。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这姜相骤然病归，不得不离开朝堂去做什么巡按使,莫不是帝后、东宫与姜相一起做的戏吧！
要不是生此事的主力，东宫属臣李义琰还正蹲在河渠旁看河渠，他们更要这样怀疑了！
见天后将人都选好了，朝臣们自知反对也无用，只好另想法子——
然能压住摄政天后下诏的,也唯有皇帝了。但，时值端午盛夏，皇帝一如既往病的厉害，除了天后、儿女和长乐公主等几个同胞姊妹，其余一个人也不见。
这再想求情，也得见到人才行啊。
若说求东宫……现在东宫上下朝臣皆是帝后换过的人，去求东宫简直是自投罗网啊。
这一日大朝会上，天后凤目微扬，神色威仪端凝中又带了几分和悦：“端午值中夏，炎天暑热，诸卿保重。”
**
这日裴行俭回到家中，就见家中多年老仆看到他还惊了一下，然后立马抬头看了看日头问道：“今日郎君怎么这个时辰就回府了？”
这一问，简直问出了裴行俭一把辛酸泪。
说来，这是自姜相离朝后，他第一次回府比夫人库狄琚要早。
于是库狄署令从署衙回到府中时，见到他还特意行了个见上峰的官礼，笑道：“恭喜裴尚书，终于能歇一歇了。”
裴行俭原本正端着一杯苦参饮放空自己，闻言不由带笑，也特意起身回了个官礼：“多谢库狄署令。”
夫妻俩这两三月，能坐下来说说话的时间也不多。
今日正好有空，裴行俭就与夫人说起，准备将苏味道和王遽（王勃次兄）调回吏部为郎中之事。
若是吏部人员调动的私密公事，裴行俭自是不会透露于家人哪怕是夫人，譬如刚过去的选劝农使之事，他在家中也未漏一点风声。
正如库狄琚也从不与裴行俭说起城建署的事儿。
但这回又不一样——
苏味道和王遽，皆是裴行俭的女婿。他们要调任回京，裴家两位小娘子也要回京。
库狄琚的记性很好，很快想起：苏味道现为咸阳县令，王遽现为代州别驾，总之，都是京外官。
将两个京外官调回京城，还是调回吏部，尤其还都是自家女婿。
库狄琚不由问了一句：“你如此不会被御史弹劾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裴行俭说了一句：“若是有人疑我，就弹劾罢，令我别干吏部尚书了。”
库狄属令：嗯？这种话听起来怎么还有点耳熟呢。
裴行俭摆烂了一句后，又正色道：“我是量才而用，天后也是首肯的。”
他若真要徇私提拔家人，他自己还有儿子呢，也都在外为地方官。
为何非要用女婿？
还不是因为儿子不如女婿，毕竟……儿子是自己生的，能不能继承自己的本事，这个看天意。
而女婿却是按照自己心意选的！在干活上，还是女婿好用。
曾经库狄琚就无语过，裴行俭大概是吏部的官当久了，选女婿就像是选下属——他对这两个女婿的评价就是：“此二子，皆吏部铨衡才。”[1]
“他们也都在外面历练几年了，该回来了。”两个人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体力精力旺盛又有一定经验的黄金年龄。
库狄琚闻言颔首道：“也好，两位小娘子回京，说不得还能帮帮我。”
说来，两位小娘子都是裴行俭之前病逝的夫人陆氏所出之女，并非库狄氏的亲生女儿。
但以库狄氏的性子，本来就不是拘于内宅的人，自不会出现什么继氏夫人与原配所出的小姐勾心斗角这些情形。
且因她与两位小娘子年纪不过差十岁左右，比起继母，倒是更像是姊妹。
这些年她还给两位不在京中的裴小娘子，送过城建署的水泥工艺品（若不是内部人员折扣价，裴行俭一年俸禄都不够）。
“正好近来城建署忙得很。”三月前安定公主处送了方子来，城建署这些日子都在试炼透明玻璃制品，之前出炉和吹制的两批，都不是很满意。
不光裴行俭忙，库狄琚这几个月也没闲着。
于是听到两位她熟悉的，饱读诗书聪敏明/慧的小娘子要回来，她第一反应就是，哎，可以当帮手。
裴行俭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但他太累了，也就没深想，点点头：“城建署之事我不便多听，你们商议着来吧。”
**
端午后，比一百多位劝农使到江南西道更早的，是飞表使。
姜沃收到了许多信函。
除了一定有的媚娘、曜初的信，以及朝中友人的信外，竟然还有一封皇帝的御笔函。
见到皇帝熟悉字迹的时候，姜沃下意识就递给了崔朝。
崔朝又递回来：上面写着的是姜卿亲启。
姜沃拆开来看过去，前面都是夸赞她在江南西道行事之词。她直接略过往后看去——这些赞扬，在前几日，帝后在往江南西道赐端午节礼的时候已经都见过了。
果然，俗话说得好：“老鼠拉铁锹，大头在后面。”
皇帝的重点也在后面。
只见皇帝夸过她的行事，笔锋一转开始斥江南西道世家行事龌龊，竟妄图贿巡按使以声色犬马。
而接下来，皇帝写了两句屈原《九章》里的话来‘勉励赞美’姜沃：“朕知姜卿品性清慎无暇，绝非‘变心而从俗兮’之辈，亦会‘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2]
姜沃：……
说来，这两句话确实是赞扬人的品德，不因世俗而改变志向，谨慎无失堪配天地的良言。
但皇帝特意写在世家要给她送‘门客’贿以声色之事后，姜沃就直接认定，皇帝绝对是在对她阴阳怪气。
这两句话一出，姜沃眼前简直幻视那个‘我在盯你’的猫头表情包。
姜沃忍不住腹诽：陛下这人过河就拆桥的本质从来没变过。她在这儿冒着风险给大唐‘烧锅炉’，刚烧好一锅水呢。
崔朝也看到了皇帝的御笔信，于是在姜沃转头看他的时候，立刻举手以示清白：“我未写信告知陛下此事。”
姜沃叹口气，带着关怀感伤的语气道：“唉，陛下想来头风又发作的厉害。”然后把信塞给崔朝。
“你帮我写一封回信我再抄吧。”
御笔信不能不回，但姜沃真不想回应皇帝这脑回路。
**
比起皇帝这封信，自然是媚娘和曜初的信更让姜沃欢喜。
尤其是曜初的信。
她拆开信封后，就见信封里掉出几朵小小的白色干花，是荞麦花。
就见曜初信里写着，司农寺于这个旱季筛选出的荞麦佳种，已经大批试种植了。
说来，荞麦的亩产量是不如麦、稻的，故而不会大批量专门用良田种植。但荞麦有个不可替代的好处，那便是可以与其他作物轮作换茬，在麦收之后再种植，避免了田地的空窗期。而且荞麦耐旱，生长周期短，因此荞麦才是重要的救灾之物。*
今年，也是曜初第一次亲眼见到大片的荞麦田。
荞麦是很少有的会开花的粮食。而且花开的特别漂亮——
“姨母，荞麦花像是满地雪一般。我摘了几朵送给姨母。”
“只盼到了秋日，荞麦丰收之际，会是个荞麦丰年。”
*
而姜沃压在书中的几朵荞麦花，还被玉娘看到了。
当然现在，没有人叫她玉娘，人人见了她，都是唤周小娘子的。
其实按照律法，周小娘子该回到她家里去。毕竟按照大唐律，
被‘逼良为奴’的百姓之子女，待引检正身后，应问明父母所在处，将卖身文券废除，官府重录关牒，送还本家。
但她不想回去跟着爹娘。
以她这些年的经历，若是回去曾经的坊中，不说周围人会如何看她待她，只怕连家人都不知该如何对她。
周小娘子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
于是她再次鼓起勇气，要求入掖庭——
掖庭中本来就有两类宫人，一便为选长安城周边良民之女入宫为宫人，还有便是原为私家奴婢，原主被抄家后没入官中。
周小娘子已经恢复了百姓身，原不必被没入掖庭，但她还是想跟着姜侯一起离开这里。
能进入掖庭多好啊，那里都是女娘和宦官。
且她已经听其余女亲卫说过，姜侯就是从掖庭女官走出来的。
周小娘子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她这样……姜侯愿不愿意收她入掖庭。
姜沃自是愿意的。
但周小娘子至今还未签下入掖庭的正式文书——因她还没想好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下意识要写下‘周三娘’的时候，姜侯轻轻拦住了她落笔的手：“你不是玉娘了，自也可以不做周三娘。”
掖庭宫女文书上的名字，是新的开始。
*
周小娘子捧着小小的干花，请教姜侯这是什么花。
荞麦耐旱耐寒，不喜水，因而南方很少见。周小娘子这是第一次见到荞麦花。
她认真听着姜侯讲起的关于荞麦的一切，尤其是听到——
“荞麦花与旁的花不同，凋而不零，枯亦不落。”荞麦花很奇妙，哪怕在枝头上枯掉，也不会落下。于是百姓们收荞麦的时候，往往还能收到很多干花。
花朵凋而不零，枯亦不落……
植株耐旱耐寒……
周小娘子捧着小小的荞麦花，想好了自己的名字。
*
灯下，周小娘子在灯下，于公文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新名字。
她的十三岁到二十二岁，已经过完了。
蘸着的是墨，亦是泪与血。
她曾经唱过的曲儿中有一句话‘梦寻归路多参差’。
她没有归路，但她……要有未来了。
笔落，字迹端正。
周小娘子坐在灯下，带着笑意，第一次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周荞。

第228章 “我的滕王阁”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秋色之中，姜沃站在滕王阁的最高层俯瞰赣江，遍观碧水长天,暮色烟紫。
心中慨然：这便是命运吧。
她于二月自长安出发，三月就到了江南西道。这‘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的滕王阁，原本是她计划中的第二站。
出发的时候，姜沃还在担心：春天到了滕王阁，会不会错失那篇千古《滕王阁序》,毕竟,《滕王阁序》还有一名，为《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若是春日去,万一没了那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姜沃自己就要心疼死。*
然而冥冥中或许自有注定。
待到劝农使按部就班完成‘厘清户籍田亩’，也就是环环相扣的最后一环‘检田括户’事终于结束后，江南西道已经由夏日转入三秋时节。
而姜沃，虽然已经因巡按使公务（即监督抄家）到洪州多次,但却也是在这个秋天,才第一次有闲情逸致，慢悠悠地一层层拾级而上,来到了滕王阁第七层。
扶栏遍观山河风光。
并且明日，她还要在滕王阁,行‘为滕王饯别宴’——
姜沃兑现了承诺，在滕王‘告举’后，替滕王申请了调换封地。
不过滕王新的封地是黔州，荣誉官职是黔州刺史。
滕王一听这个‘好消息’差点没哭出来：外人未必知道，但皇室内部人还是知道的,黔州有谁？
皇帝如今唯一的亲兄长，李承乾。
滕王还知道，这位在黔州名为流放，实为隐居。他都不用到了亲眼去看，他坐在这儿想一想，就知道黔州必然有不少皇帝安排在那里护卫兄长的人，那些必然都是皇帝的心腹。
若他再想于当地干点‘违法乱纪’‘骄纵扰民’的事儿……只怕不出三天就送到皇帝案头上去了！
从姜沃的角度看，这就像把一贯爱惹是生非的学生，直接放到一位老师办公室门口去坐着。
给他带上了紧箍咒。
于是李元婴得知此信，呆愣了片刻后，就抬眼对眼前人道：“姜侯，你，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姜沃：嗯，跟你老李家，你亲侄子学的。
但她面上还是温良恭俭道：“滕王，这正是天后对宗亲的厚待之心。《黄帝内经》中有云：‘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滕王到了黔州，与大公子同在一州之地，自会安稳守常。”
言下之意：不犯错，就用不着戴罪立功了啊。
李元婴接受了——不接受也没法子，只好垂头丧气收拾行装，准备去跟自己大侄子做邻居。
姜沃友好表示：“待滕王启程前，我于滕王阁为公践行。”
李元婴带着期待：“姜侯，那我到黔州还能建滕王阁吗？”
姜沃颔首：“滕王只消用自己王府的银钱，建几座滕王阁都好啊。到时还可邀请大公子前去赏玩。”
姜沃是真这么想的，却不知李元婴自动理解为了：对啊，大侄子独居幽谷，应该有钱也没处花吧——我起高阁，他要是想去赏玩，不得给我集点资？
“多谢姜侯指点！”
姜沃在疑惑了一息后，从滕王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的想法。
但姜沃没有阻止他，只是笑眯眯道：“滕王太客气了。”
怎么说呢，李元婴要真能从李承乾那里敲诈到钱，姜沃必要给他写个‘服’字。
只怕钱要不到，还要被大公子留下进行劳动改造，正好谷中缺种葡萄的人。
*
黄昏时分，碎金之色铺满江面。
蔚为壮观。
此时姜沃凭栏而立，想着明日将要亲眼见到《滕王阁序》的诞生，尤其是不止一篇《滕王阁序》的诞生，心情便也如轻云一般飞扬，如霞云一般绚然。
她甚至还很有兴致哼了一段熟悉的旋律，且按照曲律拍了几下木栏，拍的是《好日子》的音律。
明天是个好日子。
“秋风凉，你别吹太久了。”崔朝的声音有点远的传来：“还有，你别把身子倾出栏外去，太危险了。”
姜沃回头，笑道：“你过来看一看，景色真的很好。”
崔朝只站在楼梯口处摇头，不肯往前走。
姜沃不由道：“咱们一起登过庐山看过日出——你不恐高啊，怎么会在滕王阁上就恐高了呢？”
方才两人是一齐登滕王阁的，然而终于登顶后，崔朝只看了一眼，却忽然脸色发白往后退去。
一直退到楼梯处再也不肯过来了。
此时听姜沃这么说，崔朝摇头道：“我不是恐高。”而是，那一瞬间，他想要……
他脑海中自己的声音，跟风中传来姜沃的声音重叠起来：“而是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是不是？”
崔朝怔住。
姜沃转头从高处看向地面：人站在高楼之上，有时会有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
心理学上有过各种解释，比较普遍的是，人基因里就认定高处不安全，想要尽快回到地面上。
又或者是，人被激发了真正的，潜藏的，追求死亡的欲望。
姜沃这样往下看去，也想起了，曾经直面过的死亡之境。
察觉到脚步声，她不由回头：“你怎么又过来了？”
崔朝哪怕没有刻意往下看，但站在栏杆旁，脸色还是更苍白了一点。他索性只把目光凝聚在眼前人面容上，语气带了几分软意道：“我怕你跳下去。咱们还是回去吧。”
姜沃莞尔，伸出右手覆过崔朝紧紧握住栏杆，凉如冰的手。
“不会的，别怕。”
她用另一只手去捂住崔朝的眼睛。
*
“咳咳。”
姜沃和崔朝闻声回头，只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贤伉俪也太旁若无人了。”
崔朝骤然见到外人，又闻此揶揄之言，原本苍白的脸色很快漫上一层红晕，倒是与天边云霞很相称。
姜沃是先欣赏了下这种难得的情态，然后才转头对来人道：“阎尚书此言差矣。”
此时登楼而上，打断二人的，正是工部尚书阎立本。
不，准确来说，前工部尚书。
果然，姜沃话音未落，就见阎立本摆手道：“姜侯，我都致仕了，莫再称我阎尚书了。”
阎大画师心声：终于，老夫终于致仕成了！
他对于致仕的欢喜之情，从一件事就可知：阎立本在吏部公文下达的第二日，甚至没想好目的地，就离开了长安。是出了城门，才临时决定奔洪州来寻故友姜侯一同游玩。
阎立本走的之潇洒利落，亲友俱未及通达。以至于狄仁杰上门去探望致仕老师的时候，才发现老师已经走远了……
姜沃见阎立本连连摆手，就从善如流改口：“好，阎大师。”
然后再次强调：“阎大师此言差矣。这里可不是大庭广众，这是私人产业。”
阎立本疑惑道：“滕王阁原是滕王搜罗民财所建，我听闻滕王被改封黔州后，这滕王阁与洪州几处庄园亭台，从地契到楼产被没入官中了。”
“姜侯怎么说，这还是私人产业？”
姜沃含笑指着自己：“滕王阁是没入官中了，但天后又下诏，将此阁赐予我了。”
也就是说，滕王阁，从此不姓李改姓姜了。
故而她之前送请帖给李元婴，表示要在‘滕王阁’为他送行时，李元婴很是幽怨：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他绣闼雕甍、美轮美奂的滕王阁啊！
阎立本闻言笑道：“原来是姜侯的滕王阁了，那倒是我闯人私宅了。”他口中客气道：“那我先走？”
话虽如此，但作为当世举世无双的大画师，好容易爬了七层楼，预备观江景作画，怎么能未观就走？
于是他只是客气客气，足下一点儿未动。
他不走，崔朝倒是先走了，他站在这高处实在不舒服。就先与阎立本告辞，与姜沃道他先回去再预备一二明日的送别宴。
*
“好景！”
阎立本站在栏旁，看清江景后，立刻精神一振。不禁觉得眼前天地宽广，颇有胸中红尘尽数涤荡之感。
“在京中，再见不到这样的景色。”
越发惋惜自己致仕的太迟了。
待落日渐渐没入云层后，阎立本与姜沃才一并下滕王阁。
走在楼梯上，不免说起替任阎立本的工部尚书——娄师德。
娄师德今年才将将四十岁，故而阎立本很直接称他为‘小娄’。言谈间很是称赞：“小娄为工部尚书，必是能够尽忠职守的，且在工部诸如屯田、修建水利的庶务上头，他比我还精通呢。”
阎立本所长，在于宫室的设计与营造，与掌天下百工的将作等事。
但除城池宫室修缮外，工部亦要负责屯田、河渠、漕运等事。这些，皆是娄师德所擅长的，此番赈灾事立功颇多。
故而今秋后，阎立本得以顺利致仕。
“小娄也是从下头县尉做起，扎扎实实走上来的。”
娄师德最开始，是在江都（扬州）做县尉，后来又去过岭南、安西等地，可以说是对大唐东南西北的风土人情都了解颇多，最擅在当地修屯田水利之事。
不但文的行，武的也行，后来有段时间在安西都护府做官时，吐蕃生事，当时做文官的娄师德，直接在额头上系了块红布，去寻安西大都护，自请转武将去也。
而安西大都护薛仁贵也很欣赏他，当场就给批准了：这种在万军中给自己搞点特殊‘妆造’的，都得有实力。
比如薛仁贵自己，就艺高人胆大，万军黑衣玄甲中，他偏穿一身白袍上战场——这没点实力，绝对活不到现在。
娄师德就是这样自从九品县尉做起，加上所立军功，于五年前被调任回京做了监察御史。
从个人能为和履历来看，他有点像小号的刘仁轨。
但，与刘相完全相反的是，娄师德虽然打仗很热血，但下了战场，他就是个最温厚的慢性子，脾气好的不像话。
阎立本直接盖章道：“我再没见过比小娄脾性更好的武将了。”
这点姜沃是相信的，毕竟史册之上做了宰相后的娄师德还留下了个‘唾面自干’的成语，曾表示：旁人若是冲你吐口水，擦了都是拂逆对方之意，应该等自干。
也是神人了。
两人说完后，正好走下滕王阁。
*
落日余晖中，姜沃看到有马车向此行驶而来。
车帘卷起，里面露出熟悉的面容。
姜沃不由笑了：“我原还有几分担心，他们赶不上明日的佳宴。”
阎立本年纪大了，看近有点费力，但看远还挺清楚，很快看清马车之上的人，也不由露出喜悦之色道：“早知他们夫妻也来，我就随他们的车一起来了。”
然后又疑惑道：“不过，他们夫妻俩这种大忙人，竟然也能出京？”
姜沃笑而不语：她特意向天后请命来着。
一来，九月里，朝堂正好有十五日的‘寒衣假’；二来，姜沃觉得检田括户事完成后，曾经为此昼夜加班的人实该来亲眼见一见成果——
马车停下，金色落日中，裴行俭与库狄琚走下了马车。
“姜侯，许久不见。”！

第229章 空出的两个相位
为滕王送别宴,乃午后起宴，早定了至夜方散。
而这日清晨，姜沃先邀裴行俭至阁上，谈起书信内说不尽也无法落于笔上之事。
秋日清晨,清冽寒意透于肺腑。
让人觉得自己从内而外清透如玻璃。
而终于放下公务,得以出门散心的裴行俭,更觉一身轻松,登阁之时步履轻快。
且他刚登第一层就提起：“王相不能至此，心中极是苦闷。”说起这件事，裴行俭语气是有几分惋惜的，但说到最后,尾音不免就带了几分笑意。
姜沃很有诚意道：“我也邀过王相了,只是……”
**
长安城内,在裴行俭出发两日后。
尚书省署衙大堂内的官员,就见一向风雅从容的王中书令，穿过大堂去寻尚书省宰辅刘相。
俱善于观察的官员反应：王相步履要比以往快三分。
见到刘仁轨，王神玉很开门见山问道：“我跟刘相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这回是王神玉不等刘仁轨回答,直接就往下问去：“寒衣假在即,只需前后再加几日休沐，我便能往洪州来回一趟,这又与刘相什么相干？”
“刘相竟然向天后道不可？！”
对旁人来说,断人财路是大仇，对王神玉来说,阻人休沐会友，才是大仇。
刘仁轨放下了手中笔，严肃认真道：“缘故我在天后跟前禀的很清楚了——王相自己也必清楚。”
“宰辅岂能轻易离朝。”
“若前几年也罢了，如今中书令只有王相一人,怎么能不在朝中，若有诏令何为？”
王神玉微微一顿。
是，他有时候也会忘记，另一位老中书令杜正伦，已经正式致仕。正如他现在令人往工部送诏令，下意识还是会说：送于阎尚书。
话出口后才想起，工部尚书已经不再是阎立本了。
朝堂之上的更迭，令人唏嘘。
王神玉很快又开口道：“既说到这，此番休沐事先记下。但还有一事，刘相实不该再与我相争。”
刘仁轨看了他两眼：他极其怀疑王相带着这种兴师问罪态度过来，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神玉应该明知道自己作为独一份的中书令，几乎不可能离开京城。
连裴行俭离开京城，都不是顶着‘休沐’的名头，而是作为吏部尚书，亲去考核其所选的一百六十余名官员。
王神玉应当是为了这后一件事——
果然只听王神玉道：“如今中书省和尚书省，都有一位宰相空缺。而今岁无论是赈灾事，还是检田括户事，裴行俭都有功。他原本就是同中书门下三品，此番应当要正式拜相。”
其实裴行俭之前虽无宰相之位，但看天后在议机密事时也不忘带上他，就可以算作有宰相之实。
王神玉图穷匕见：“这次不得去洪州之事，刘相已经拦我了。”
“那么刘相得与我说定，来日不能再与我争裴行俭！”
刘仁轨听过后肃然道：“宰辅任命，只由帝后，我怎么与你说定？”
王神玉道：“最后定夺自然是上意。”
“刘相只需应我，这些时日不要去天后跟前说诸如‘尚书省公务繁忙，你独个儿忙不过来’之类的话就好。”
这时候王神玉就格外庆幸起刘仁轨卷王的性情。
果然刘仁轨颔首：“这个没问题。”
王神玉满意而归：他准备接下来，常在天后跟前明示暗示一下，他中书省一位宰相可不够。
回中书省的路上，王神玉还想起：当年姜沃从吏部尚书位上拜相，就很是可惜，去了尚书省。
以至于他们这很是合拍的旧日同僚无法搭班，他独自在中书省‘辛苦兢业’支撑了这些年。
如今小裴终于要来了！
**
而七层滕王阁之上，裴行俭与姜沃说起这事后，姜沃想了片刻，回答如下：
“若以我来看，守约还是任尚书右仆射最合宜。”
姜沃坦然道：“毕竟，尚书右仆射可兼任吏部尚书。”这就是她曾经做过的官职。
尚书省下辖六部，所以做尚书省二把手，兼任个吏部尚书是可以的，算是同一个大部门。
但中书令不可。
裴行俭听她这么说，也不意外，但不由问出了一个很早以来就想问的问题：“姜相……为何一直有些不放心裴炎？”他实在称呼惯了姜相，此时只有两人私谈，便没有再改口。
若是他不做吏部尚书，除非天后另外调人入吏部，否则按资历按功绩，下一位吏部尚书，都该是裴炎。
但姜相之意，还是更倾向他兼任吏部尚书。
旁人未必看得出，但裴行俭却瞧得分明：这些年，姜相对裴炎只是非常正经的上司态度。
从未打压过，但也没有格外重用栽培的意思。
裴行俭记得，当年自己是侍郎的时候，哪怕还在构思阶段的政令，姜相也会跟自己讨论。然裴炎做到吏部侍郎后，便没有这回事。
姜相对裴炎的态度，就……很正式很官方。
但对跟裴炎年资差不多，才能也同样出类拔萃的狄仁杰，姜相则明显更加信重。
“是因为裴炎对官位太有野心的缘故吗？”
姜沃沉默片刻，摇摇头：“问迹不问心。且朝堂官场之上，有争上的野心，也不是错事。”
“只是……裴炎本人虽才能出众，却略微有些妒能。”
裴行俭沉思片刻：“是。”
原来裴炎这个性情还不太显露，因吏部年轻一辈，没人比他更有才能，甚至说都较他相差甚远，用不着他妒。
同时裴炎又格外勤勉，一个人能做四五个人的活，把跟他同期进入吏部为郎中的同僚，直接比到地底下去。
但自从三个月前，裴行俭把苏味道和王遽调回吏部，他就发现，裴炎略微有些‘紧张’了。
凡是更能在天后跟前露脸的公务，他都会紧抓不放，比之从前，在吏部加班的时日更多了。
姜沃凭栏，侧首正好看到裴行俭的鬓边白发——
她这些年对裴炎的不放心，其实正来自于史册之上裴行俭之事。
裴行俭文武兼备，与其师父苏定方大将军一样，六旬之龄还能去平突厥叛乱。且他擅长兵不血刃，很快以反间计破敌，令东突厥首领自来投降，平其叛。
彼时裴行俭许诺不杀降，然而回到长安后，时任宰相的裴炎‘妒其功’，上书皇帝道东突厥首领并非真心投降，且裴行俭未以战平不算有功。[1]
后来投降的东突厥首领阿史那伏念被处死，裴行俭也未以功论。裴行俭当时便为之深叹而忧思成疾：“如此杀降，将来谁敢再降？”
自此后，裴行俭也是心灰意冷了，称病再不出仕。
不但仕途中绝……
姜沃认真对裴行俭道：“守约，这回我特意向天后请旨，让你来江南西道一回，也不只是为了让你看看检田括户之果。更是因为孙神医在此地——这大半年折腾下来，你必得好生调养一番。”
裴行俭闻言不由摇头笑道：“姜相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啊。”
“姜相出京前方吐过血大病一场，自己就是个病人，出京后却还如此耗用心力做成此事，此时竟然劝我保养？我出京前天后还叮嘱过多次，令我告知姜相保重身体。”
裴行俭鬓边虽有白发，但看起来与多年前仿佛，依旧风骨峻峙，凛然英风。
此时他笑意也爽朗而明亮，便如这滕王阁上的秋阳：“姜相实不必担心我的身体。”
“我亦为武将，习练多年，未尝有一日放下。”
“说来刘相在南衙整饬府兵，为统将所设武技之考，我看着都技痒起来。我若去考，还必是样样为优等。”
此时的裴行俭看上去格外从容省闼，意气风发：“姜相放心，我必是高寿之人，还能再与姜相一同——”
裴行俭抬手，如宝剑出鞘一般，指向这云波浩渺的赣江，指向大唐辽阔壮美的山河。
他笑道：“至少再护卫这大唐河山三十年。”
姜沃垂眸望着阔朗江面。
高寿。
再护卫河山三十年。
史册上的你，都没有做到啊，守约。
在平突厥之叛的战果被毁掉后，不过两年，突厥果然又反。朝廷依旧再次下诏裴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令其出兵平叛。
然而，这一回，裴行俭还未及出征，便病逝长安。
于裴行俭来说，一定很遗憾：其师苏大将军曾有‘雪夜破金牙’之奇功战绩，一战灭西突厥。而此时突厥再有战事，他被封为金牙道大总管平叛，却病到连金牙都去不到了。
*
姜沃抬眼，望向无边川泽。
但这条时间线上，不会这样的。
裴行俭就听姜相之声响于滕王阁之上，略带了一点回音，听来却让人格外安心：“守约，三十年还是太短，人要有大志——争取再为这片山河奋斗五十年如何？”
然后转头不容置疑：“故而今日宴后，你必得去跟我去见孙神医。”
裴行俭大笑：“好，那便承姜相吉言了。”
滕王阁下，大江东去。
山河壮丽。

第230章 滕王阁上的乐人
阎伯屿阎都督下马车的时候,足下不由顿住。
他仰头望着飞阁流丹之滕王阁，低头便见滕王阁下停着的各等官制的马车——其中不乏三品以上朝臣或是有爵之人才能用的象饰朱里青釉车。
还是陪同他来赴宴的女婿，在旁轻轻提醒了一声，阎伯屿这才回神往里走。
说来,阎都督赴宴的心情,并不轻松。
因他实在不知道,姜侯今日为特意要请他来赴宴？甚至连他女婿,不过是洪州一个七品录事，竟然也收到了一张请帖。
当然，这份请帖就不是姜侯或是崔少卿亲自下的，而是一位名叫王勃的书令写的。
但这几个书令史代表的,不就是姜侯的意思吗？
阎都督他实在不明白——明明……过去的大半年,姜侯都把他当空气了啊。
何为都督？
大唐《职官制》明注：一州都督,领镇戎事,掌该州军事。
换句话说，当地最高军事负责人。
阎伯屿就是洪州都督，按说,巡按使在洪州的一切公务,都该他配合护卫工作。
然而，过去的大半年,姜侯甭管是抄洪州世家,还是检田括户事，全都没跟他打一声招呼。
配合姜侯工作的,竟然是京中天后特诏派来的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
最开始，阎伯屿心中也曾经有过几分不满：为了抄洪州的几个世家，姜侯竟然特意申请从京城调兵遣将，这岂不是明摆着看不上他？
被人当空气的滋味可不好受。
然而随着抄家结束,整个江南西道检田括户的开始，阎都督的不满迅速烟消云散了：这事儿他真干不来！
甚至有了几分庆幸：还好姜侯看不中他啊。
而这三个月翻天覆地似的‘检田括户’过程中，阎都督老老实实把自己当成一幅壁画，一动不敢动。只每天数着日子，盼望这场风暴快点过去。
虽说阎都督觉得自己没犯错，但谁知道姜侯的台风尾会不会忽然扫到自己呢？
比如，江州的刺史就倒了霉：据说，他只是将一些原属于流外胥吏可考的官职（且不过是九品从九品的官职），没有按吏部要求让当地胥吏考试，而是直接给了荫封子弟，被一个驿长小吏给举报后，就没了刺史位。
阎都督当时就在想：这都是什么芝麻绿豆的事哟！巡按使是咋知道的？
这种在阎都督看来极小的错误，他也不确定自己没犯过。因此只好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姜侯完了差使，恭送她去旁的道、州。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姜侯也在江南西道待了大半年了，也该换个地折腾……不是，换个地巡察了不是？
终于夏去秋来，江南西道检田括户事告一段落，甚至滕王都要改换封地，姜侯也要举办什么‘送别宴’。
阎都督大喜：这尊大佛要挪地儿啦！
却不想，自己竟然收到了滕王阁宴的请帖，且是姜侯亲笔所写，‘请’他一定要到。
这突如其来的请帖，给阎都督带来的忐忑绝对大于惊喜。
阎都督的心情就是：求求了，姜侯你继续把我当空气好不好？
*
阎伯屿取出自己的鱼符，递给眼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这年轻官员已经自我介绍过：书令史杜审言。
杜审言看过鱼符后，带笑行下官礼：“阎都督。”然后将人往里引：“都督请。”
若从前，对着个年轻八品官，阎伯屿给个眼神就算回礼了。
但面对巡按使的‘文秘’书令史，阎伯屿就颔首还礼，一路随着杜审言往里走的时候，还和和气气跟他聊起了家常，比如你爹是谁啊，你爷爷是谁啊，你是怎么被选进巡按使之伍的？
正好问到了杜审言的心坎上，连忙表示自己是被姜侯亲自点名做书令史的。
然而一路和气聊着家常的阎都督，在进入已然丝竹管弦细乐声喧的滕王阁二楼时，不由再次顿足怔住，甚至脸色都变了。
杜审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即了然，很快告辞去门口迎候下一位贵宾。
体贴的给阎都督留下消化震惊的时间——
说来，杜审言起初也有点震惊的：朝野风俗如此，凡有宴饮必有乐律相和。然而这次，姜侯定下的抚琴奏乐以衬佳宴的乐人……都是被抄家后的洪州诸家之子孙！
也不怪阎都督都被震惊的变了脸色。
出门的杜审言却想起姜侯定下这件事的神情，依旧是飘然乘云一般的淡然，她道：“一切皆按律而行？有何不可？”
没错，作为大唐遵纪守法好干部，姜沃这件事干的，没有一点儿违背律法之处。
《唐律疏议》有规定：罪役户没入官中，择诸司之户教充之——男年十三以上，在外州者十五以上，容貌端正，送太乐；十六已上，送鼓吹及少府教习。[1]
姜沃很平静对杜审言道：“他们曾违背律法‘逼良为奴’，逼迫良民为奴婢乐人。”
“如今按律，其合族罪发没入官中，当为乐户。我令其宴上奏乐，乃其本职，又有何委屈之处？”
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好不好？律法明定：长的不好看的，不年轻可人的少年郎，还不配做乐户，只能没入刑部先入奴籍等着再分配呢。
阎都督怔了半晌。
虽说这些人确实是按律没入乐籍，但……到底是从前能跟他坐在一处筵宴笑饮的世家子弟，如今却就要坐在墙根下的圆木凳上，为点缀宴席的乐户。
其中滋味，实在令人难以辨别。
而且阎都督第一次发现，这些乐户都低着头——他从前参加过无数场宴席，从来没有想过有些乐伎为何要一直低鬟，若没有客人特意要求，就不肯抬脸儿。
如今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抬头，是不愿意见人吧。
姜沃作为东道主，今日到的很早。自然比阎都督更早见到这些人的窘迫之态。
走过二楼之时，她侧首对跟在身后的周荞道：“有时候讲道理确实没用，刀，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周荞原本也在下意识低头——因她在这些乐户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罗家人，是曾经‘欣赏’过她弹琵琶和歌舞的人。
闻言却抬起头来：是了，现在她有什么怕见人的呢？
姜沃看着这些曾经坐在‘主人席’上谈笑风生，此时却觉得窘迫的人。
用这些世家子原本的话说：能在他们府上当个歌舞乐伎，若是出了名，就能过上多有富贵人家追捧，锦衣玉食乃至‘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日子，难道不比蓬门小户的粗茶淡饭强？
如今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还这样觉得吗？还觉得在宴上被人呼来喝去的奏乐，由着人赏玩，是件无所谓的事情吗？
如果他们还这样觉得也好，正好苦练技艺，将来争取成为‘五陵年少争缠头’的红人，过上被富家子弟争着打赏的‘好日子’。
*
阎都督看过今日滕王阁宴的乐户，呆愣半晌后，不但心有戚戚，忐忑之情愈重：姜侯此举，只怕是借着此触目惊心之事，在点江南西道其余的官员吧。
若是他们也犯了大罪，下回坐在这里弹奏乐器的，只怕就变成了他们的子孙了！
见此如何不警醒？
虽说至今，阎都督都想不通，如洪州这种普普通通的州，大唐有数百个，为什么姜侯就偏偏选了洪州呢？
“见过阎都督。”
来引他入座的年轻人，打断了阎伯屿的沉思，他望向眼前年方弱冠相貌俊秀的青年，勉强捡起笑容来，依旧与他寒暄。
在得知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王勃时，阎都督不由赞道：“你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实在绝妙。”
当然，不管是此时的阎伯屿，还是此次参宴的所有人，包括王勃自己，都不会想到，他也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之一。
姜沃选中江南西道，是因为此地乃‘大唐重要产粮地’。
但她在江南西道十八州里，精准定位洪州，多半就是为了《滕王阁序》情结了。
然而此时，王勃怎么会想到这件事，他只是将阎都督引入坐席，然后步履轻快又上了几层楼，准备去禀明姜侯——阎伯屿到底是洪州都督，他需要去问一下，姜侯要不要单独见一见。
“不必了。”
对姜沃来说，她坚持请阎都督，主要是一个原因：《滕王阁序》里有一句‘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
且据唐才子传所记，原本这滕王阁宴，就是这位‘阎公’所行，原本这位洪州都督是为了捧自己女婿的才名才设此宴。
他提前一天就令女婿先写好了一篇《滕王阁序》。到了宴会当日，原是客气一下问在座诸位才子有没有愿意为滕王阁作序的。*
在座其余文人多有眼色，都表示才疏学浅，要把舞台留给都督女婿。
然而王勃不知是没有领略到阎公本意，还是领略到了也不管，依旧是‘领导夹菜我转桌’（可见王勃仕途不顺是有原因的），直接就应下了作序，挥毫而成。
谁能料到，这一挥笔，就做成一篇瑰伟绝特千古绝文来。
绝到阎公一见，再违心也说不出不好来，只好赞叹：此乃天才也——这还捧什么女婿，让女婿再写就是丢人对照组了。
故而姜沃是特意给阎都督下了帖子，为怕他避事不来，姜沃还是写的亲笔帖。
阎都督必须来，不然不是缺了典？
*
而王勃在姜侯面前回禀过阎都督之事后，也没有即刻走。
他好奇地看着桌上摆着的木板、刻刀、蜂蜡、烟墨菜油等物。
作为随行巡按使的书令史，王勃知道这三个月来，在替劝农使压阵之余，姜侯也没闲着。
她一直在研究一样新的印刷之法，据说叫蜡版印刷。
顾名思义，跟如今坊市中最多见的雕版印刷原理仿佛，只是不用将字刻在木头上，而是在木板上刷一层特制的蜡，之后在蜡上刻字形成蜡版，再在蜡版上滚特质的油墨来印刷。[2]
以王勃的聪慧，很快就想到了这种蜡版印刷的好处：一来成本低，不用每次都用一块上好的木板；二来，效率高，在一层软蜡上刻字也好，写字也好，都比刻木板容易多了！
比如现在。
王勃就见姜侯与库狄署令边说起蜡版印刷之事，边让周姑娘现场在蜡板上刻了一首诗——女娘们搬运和雕刻坚硬的木头或许会有些费力，若无经验还容易受伤。
但写蜡板则不费劲，只是需要心细以及会写反阳文。
而工艺容易就代表着快，代表着能够传报迅速！
王勃自己是考过科举的，每年中举名单出来，京城人都要等手抄传送，何况是外地。
若是能迅速印出许多份名单来，通过驿站传向大唐各地……
王勃正这样想着，就听姜侯对库狄署令道：“还得精进。蜡版印刷最麻烦的就是质量问题，蜡刻的字太容易糊了。”
“若只是刻大字，印名单也罢了，可若是报纸，这种蜡版的质量，还不够。”
报纸？
王勃听到了一个新的词。

第231章 同地不同宴
王勃在姜侯处好奇看了半晌‘蜡版印刷’,这才回到二楼筵席处继续等候宾客。
然而没多久他又回来了,带着点无奈道：“姜侯，滕王想单独见您。”
滕王刚才就撂下一句话，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独自见姜侯。
一句话,刚下二楼的王勃又得爬一遍楼。
今天他真是把滕王阁给爬够了。
姜沃看了看漏刻时辰,也差不多该开宴了，就起身先去见滕王。还特意跟正在入迷研究特殊油墨配比的库狄琚说一声：“别忘了下去吃饭。”
说来,她请库狄琚和裴行俭夫妻俩来，赴宴的当天……聊得还都是工作。
这‘休沐’着实有点水分了。
见库狄琚连头都顾不上抬,姜沃不由一笑，又将手在周荞后颈处轻轻按了按道：“姿势。我提醒过你多少回了？注意姿势。脖子要一直这么低着,将来容易头疼。”
然后又温声问道：“今日我要与诸宾客示此蜡版印刷之术。你若愿意，便下去现场操作演示，再讲解一番。若你不愿下去，我另寻个旁人就是了。”
周荞感觉到落在自己后颈肌肤上的手，温热而带着微微刺痒感，姜侯因多年执笔，手上是有薄茧的。
她回头而笑：“我愿意。”
姜侯是顾念她心情，如果她不愿于宴席之上露面，被许多人注目就可不去。
但她真的不怕了。
姜沃颔首：“好，这几个月，你一直跟着我调蜡、调墨、刻蜡板。还是你来展示最合宜。”旁人是看热闹,只知道原理，而周荞才是入了门道，知道各种配比之方。
毕竟蜡版印刷原理虽然简单，但真做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蜡板的蜡不是寻常蜡烛的蜡油,而是要用蜂蜡和松香调和而成，其比例需要不断调整，才能凝固成一块可用于刻字的蜡板。
此外，用来印刷的墨，也不是写字用的墨，而是烟墨与菜油研磨后，按照比例配制而成的油墨。
姜沃哪怕有系统配方，但因这些天然物质本身纯度就各不相同，也经过不下数百次的实验才勉强达到了她心里合格的标准。
*
“我想通了一件事。”
姜沃见滕王脸色沉重悲痛望着自己，就含笑道：“哦？滕王想通了什么？”
“姜侯坑害我。”
姜沃笑眯眯：“这话从何说起啊。”
滕王深吸口气：“半年前姜侯‘请’我举告各世家时，我虑着这些世家将来寻我的麻烦，才跟姜侯说起‘等事情结束后，向京中二圣说情，给我换个封地。’”
姜沃颔首：“我已然兑现了。”
滕王：“可我其实没必要换了啊！”
他是收拾行装的时候，被王妃问了一句才忽然转过弯来：等等，洪州世家都被姜侯犁地似的犁过了，除了抄家的，剩下就都是老实的，那我还怕什么？我为什么还要换封地啊？
滕王不信姜侯没想到这一点，却还是给他申请调换了封地，还是换到黔州！
这人都不是过河拆桥啊，这是反手把桥烧了啊。
“姜侯，我能不走了吗？我对洪州山水，此地百姓都感情深厚啊！”
姜沃依旧笑眯眯，说的话却坚决：“诏令已下。”怎么能不走。
而且滕王这个性子，实在不令人放心。他对当地百姓感情深不深厚且放一放，但百姓们对他感情却是很深切：深切盼望滕王赶紧走。
哪怕他这些年未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但他那种顽劣性子，譬如出门射猎时踩踏农田，夜里肆意开合城门，不约束下人等事，落在那些倒霉百姓和为此丢掉饭碗的守城士兵头上，也都是一场大难。
还是让他去黔州老老实实待着吧。
而滕王见留在洪州不成，忽然又想起一事，悲痛里不由带了些担忧：“等等，姜侯将来不会……还要去蜀地吧？”
姜沃笑容更和气了：“是啊，这大唐十道诸州的王公朝臣，我大约都只能见一回。唯有滕王，今日在洪州分别，将来黔州必会再见的。”
大唐太大了，许多州她未必会去，但黔州，她一定会再去，一来皇帝曾经嘱托过她，二来，便没有皇帝之言，她也要去拜访大公子的。
那时，正好看看滕王和蜀中滕王阁。
姜沃感慨道：“可见，我跟滕王是有缘之人。”
滕王：我不想要这种孽缘！
姜沃看着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滕王，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莞尔道：“盛筵将起，滕王请。”
**
盛宴行至暮色四起，诸文人墨客皆应东道主所言，挥笔成各自《滕王阁序》。
而在众人对着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俱拍案叫绝，推为今日序文之首时，姜沃的心情却远没有她曾经想的激动。
她望向窗外：此句实如画。
正如方才阎立本欣然道：他必要将此句与今日此景做成画，又道王勃有此一序，文名必传于后世。
而姜沃只是静静看着：滕王阁外，一只索然离群的孤鹜，在霞光与水天中飞翔，似乎也迷失在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的暮霭之中。
最终隐入云层不见。
姜沃心中那小小的，最后的期望，也如此孤鹜入暮霭一般消散而去。
是啊，哪怕是秋日的滕王阁，哪怕她特意请来了‘都督阎公’，但终究不可能是同一篇《滕王阁序》了。
甚至她曾是读诗人，如今她是诗中人——
“巡牧姜侯之雅望……”
见此句之时，姜沃心中，万般感慨。
自然不只有她，在座论官位和爵位，还有裴行俭这位吏部尚书，自是‘尚书裴公之懿范’，以及宗亲滕王；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鸿胪寺少卿崔朝等身着朱紫之重臣……
而论名声，在座名动天下的人也有：被当世人公认为‘药王’‘药圣’的神医孙思邈，前工部尚书，当世无双的大画家阎立本……
王勃俱一一写到，把这场盛宴之人挨个夸了过去，然后才是那句——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是啊，高朋满座。
姜沃拿出了一枚铜钱，放在手上翻转。
果然，正如这世上没有只有正面，没有反面的铜钱，世事也是如此。
她终究是走入了不同的时空。
见到今日所得无数‘唐诗’，姜沃忽然想起被杨慎评为“启唐之先鞭”的庾信。
庾信，就是家国破碎饱经离丧后才写出了‘赋史’。可见，有些诗文，必得是经过“山河阻绝，飘零离别。拔本垂泪，伤根沥血。火入空心，膏流断节。”之苦楚，才能面世。*
正如……
姜沃的目光落在杜审言身上。
就像之后的杜甫，不知是在评庾信，还是在评自己的后半生：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亦是清代赵翼评元好问之诗词时感慨的那句：“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非经离丧，有些诗句，断不能成。
姜沃久久凝望着滕外阁外孤鹜隐去后的飞霞流云。
**
“是醉了吗？”崔朝的声音，把姜沃唤醒。
崔朝很是担心：虽说她才饮了一杯，但大半年没喝了，可别酒量再次下降。
姜沃摇摇头笑道：“无事。”
崔朝看她的笑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笑意中透着几分伤感之意，但却又很是释然。
他未及再继续细细分辩，就见姜沃转头，对这些时日与她几乎寸步不离的女亲卫聂雨点道：“请周荞来吧。”
聂雨点应了，又叫了两个女卫一同上楼，毕竟那套蜡版印刷的器具，两个人有些拿不过来。
姜沃放下酒杯，换过一杯紫苏饮，醒了醒神。
若少了一些诗人家国离丧之句，她决定换另一种方式，‘弥补’此地后人。
量。
姜沃在看《全唐文》中唐代很多诗人介绍的时候，都有一句话‘其诗大多散失’，‘除《xx》外，余诗散失’。
就连贺知章这种做过尚书高官，皇帝老师，在当朝是朝廷重臣，《旧唐书&#183;文苑》中还单独给他列传的人，作品亦都大多散佚，到姜沃所在的时代后，贺知章只留下了不到二十首诗传世。
而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的诗作留下来的虽多，但散落的更多！
新唐书曾记载过，李白病重之时，曾经对着族亲李阳冰枕上授简，草稿逾万卷，终集成《草堂集》二十卷，并请之作序。
之后‘旋及过世’。
然而李冰阳作序的时候，就已经记录过：“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1]
中原有事，何事？
安史之乱。
可见当世李白关于战乱的诗作就已经散失十分之九。
而这留下来编纂成《草堂集》的二十卷……又遗失了。
姜沃想到自己背过的李白诗词——诗人的水准到了那里后，当真是绣口一吐就是盛唐，不知道有多少篇绝妙诗词遗落，如同珍珠沉入海中，再难打捞。
实在可惜。
而唐诗多散失，也与此时印刷术尚不发达有很大的关系。这会子连书都多是手抄本。
而诗词最常见的流传方式就是题壁写诗。比如姜沃这一路出长安，就见过不少：什么佛寺、逆旅、酒肆、甚至行舟乃至任何一处墙壁上，都可能提着诗人的诗词。
就像之后白居易一路走，一路追着看元稹的诗一般——“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后世人能从各种途径追连载，可怜白居易同学只能追柱子，到了地方先绕柱走。
而从题壁到口耳相传再到被人记录下来，其中自然难免散失误传。
能够有意识，也有能力把自己诗文编纂整理，刊印成册的人，只占极少数。并且哪怕将诗文编集成册，若是只留在自己家中传给后人，遗失的可能性也很大。
而以上两条‘整理出版和国家保存’——
现在的姜沃都能做到了。

第232章 报纸·两年后
“这报纸——”
登州港口外的驿站,连空气中都带着些海风的味道。
姜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大唐杂报》在对着日光看。
说来，史册上第一份有记录的‘报纸’,也是出自唐朝：《开元杂报》。
还曾有文人写过《读开元杂报》文作为记录。
杂报上多记载朝廷公开的政令以及帝王和百官之事。譬如‘某日皇帝亲耕藉田’；‘某日百僚行大射礼于安福楼南。’等朝堂大事。。
甚至还有‘某日宣政门宰相与百僚廷争一刻罢’,这种类似于朝臣八卦的事条。[1]
而之所以称为杂报,也是为了跟京中发往各地署衙官邸的公文报区分。发给官员的邸报,自然不面向百姓公开。
但《杂报》又不一样，私家也可抄写、传播。
“虽说如今每旬的杂报，能到各州的数量还很少。”依旧是大大的供不应求。“不过，比我想的已经好多了。”
与旁人拿到报纸后,第一时间去看报纸上的内容不同,姜沃的第一反应是来到窗边,对着阳光先去看纸的质地、油墨的晕染、字迹的清晰程度等报纸本身的质量问题。
崔朝在她身后不由一笑。
一份报纸被她看出了鉴宝的感觉。
“你也来看看，比两年多前滕王阁之上的第一份试印报纸，大不相同了。”
崔朝闻言,也走到窗前,两人一起站在日光下。
他细细看过,又伸手捻了捻，点头道：“是，似乎纸就不一样了。”
见到这份报纸，崔朝不由想起两年前的洪州事。
时间过得真快啊。
*
那日滕王阁宴后，滕王李元婴又来抱怨了一通,还拉着崔朝给评理：“崔少卿，你说说,姜侯这是开宴为我送行吗？这分明是借着我开诗会啊。”
“还说要将今日之事今日之诗，用那蜡版印刷术做成第一份报纸（诗刊特辑），试着通过驿站传于各州——”
向来行事放纵的李元婴,难得都有点担心：“那岂不是天下各州都知道我的滕王阁？”
姜沃当时就想安慰他：没关系，反正后世都知道你滕王阁。
而库狄琚离开洪州前，就此事与姜沃讨论了良久。
“我懂姜侯之意了，待报纸运作成熟后，在这上头刊印诗文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可传播‘新闻’。”库狄琚重复着姜沃说过的词。
重复过后，库狄琚觉得这个词很准确——不光使人以闻朝廷政令和动态，更是‘新’政令和动态，故曰新闻。
姜沃颔首道：“是，比如这次检田括户事。虽说江南西道闹得动静不小，但其余道许多州县大约还是一无所知。”
“等日后很该宣传一下，从天后所下之诏，到关于新政令的解读，以及洪州的试点工作。”
哪怕报纸、新闻都是新鲜词汇，但库狄琚便是那种天生具备政治素养的人，而且已经在城建署打磨过几年，更是敏锐。
此时她虽然还未亲身体会过‘话语权’‘舆论战’的重要性与可怕之处，但还是下意识跟姜沃道：“若将来报纸上要阐述政令与朝堂事务，那必得谨慎些，由专人来拟这些文稿才好。”
姜沃也点头：“宁缺毋滥，一开始宁可少一些。”
不过这不是姜沃担心的——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会写公文的官员。从弘文馆到国子监到各署衙，一抓一大把。
倒是……
姜沃拿起第一份印着诗文的报纸：“除了内容外，这纸也好，蜡板也好，油墨也好，都有很多可改进处。所以我才要交给你带回去，由专门的实验人员，继续调配改造吧。”
库狄琚闻言却未一口答应下来，面上露出些沉思的神色。
姜沃也不开口追问，因库狄琚不是那种欲说还休等人发问的性子。她不开口，就是真有什么事儿让她为难犹豫，姜沃就等她自己理清思路。
果然，库狄琚头脑风暴过后，就开口道：“姜侯，这报纸将来若要刊登政令等事，是不是跟城建署分开比较好？”
毕竟，城建署到现在为止，都算个专业的生产部门，是从来不涉及政治的。
若是跟‘报纸’事牵扯多了……
“只怕又有朝臣会借此，让城建署归于六部。”
她说完后，就见与她对坐的姜侯笑了。库狄琚就明白：“咱们又想到一处去了？”
姜沃也觉得跟库狄琚讨论正事，真是心旷神怡。
她拿出了自己的简单规划书——大唐第一家出版署。
且初步下设三个部门：报社，专门管着报纸的选稿和刊印；出版社，专门管着书刊文集的汇编；印刷技术社，顾名思义，为前两者提供技术支持。
库狄琚看着这个很简单的框架图。
说来，这出版署现在还只是一个概念，署衙、人员通通没有，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张‘规划书’。
然库狄琚心中却有种模糊的直觉：这将来，会是个很大也很重要的署衙，甚至，比她现在想的还要重要。
哪怕此时很多人对此并不以为意，基本都把这‘蜡版印刷’当成姜侯之前改进矿灯之事一样——
虽然是件好事，但跟他们关系似乎也不太大（除了家里有矿的人），顶多感慨一下：姜侯喜好果然与众不同。
尤其姜侯是在一场诗会上公布了这个想法，而她的第一份报纸，又是‘诗刊特辑。’
于是在座赴宴之人，以及后来听说这件事的诸多人，只怕都以为，姜侯只是爱诗文，故而费心改此印刷术，想要所见精彩诗文，传于大唐各地。
哪怕库狄琚，在姜沃跟她提出‘报纸’‘新闻’等概念前，也是这样想的。
对姜沃而言，则又是一次漫长的温水煮青蛙——她才不是要掌握舆论舆情这个大杀器的野心家。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宰相，因热爱诗文，想要为大唐的文化传播工作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至于将来报纸会变成什么样，又会有多大的影响力，她怎么能想到呢？
她只是个单纯的文学爱好者啊。
“姜侯不在京中，出版署筹措之事……”库狄琚顿了顿，看向姜沃的眼睛，很快道：“我报与安定公主？”
姜沃颔首：“我也会与天后上书，令公主掌‘起建出版署’之事。”
有她和库狄琚两位女官掌城建署在前，曜初这个公主要掌一掌‘出版署’，不会在朝上引起什么异议。
尤其在姜沃的安排设想中：最开始的出版署，只是先低调出版些‘诗文报纸’‘诗集刊物’等。
这便更不会引人注目，毕竟各公主府本来就很流行举办诗会——这正好一条龙服务了，府里开完诗会，转头就刊印出来。
如果说之前的参与赈灾过程中收养遗孤弃女等事，是曜初的第一份‘实践作业’，那么亲手来组织搭建‘出版署’，才算是曜初的第一个正式的项目。
“只是……”库狄琚叹了口气：“一开始自然不引人注目。”
“就像城建署一般，开始姜侯辛辛苦苦招人去调配水泥的时候，哪里有人在意呢？”
可后来城建署开始修路挣钱以后，那盯上的人就太多了。
尤其是姜沃离朝后，库狄琚更切身感受到这份压力，她也很明白：若非天后摄政，她自己这个署令，哪里留得住城建署。
甚至换句直白点的话说：若是哪一日天后结束了摄政，她第二日根本就不用去当值了。
城建署多一天也留不住。
“只怕将来出版署也是如此。”安定公主带着人改进蜡版印刷之时，组织人刊印诗集之时，或许没人在意。
但若是按照姜侯的设想，将来报纸上开始刊登政令和新闻，那一定会引人来抢夺的——
必有人想左右这份报纸上能写些什么。
姜沃垂眸：是，库狄琚担忧的没错，将来出版署若是能运作起来，必会有人来争夺。
到了那一天，便要看曜初自己的本事了。
姜沃会保库狄琚于城建署，但她……不会，也不能，出手替曜初保住出版署。
曜初跟库狄琚，跟所有人都不同。
如果她想要，她必得有能力保住自己的东西！
库狄琚此时倒是没有想那么深，她只是感叹一下将来会有的麻烦而已。毕竟在库狄琚心里，天后和姜侯都会保护公主。
因玻璃制品之事，库狄琚大半年来，与安定公主打过不少交道。
此时既然提起公主，就笑道：“不瞒姜侯说，我与公主回禀诸事时，常会有些恍惚。”
“安定公主很是平易近人，言谈风趣。有时候公主的神态和言语，恍然间让我以为在与姜侯议事。”
“但公主动怒之时，又让我心惊，且不由得就想到天后——想来天后年轻时动怒，便是这样。”
姜沃莞尔道：“你见过安定公主发火？”
库狄琚点头：“是。公主出私库欲收养些因荒年而被爹娘卖掉的孤女，这原是好事。”
“谁成想有公主府的官员和胥吏为了讨好公主，为了彰显自己‘比旁人多去了许多穷苦之地，救了更多贫户’，竟然去威逼利诱原本家中还过得去，不想卖女的农户。”
“此事一经查出，公主大怒。”
“这件事啊……”姜沃想听库狄琚说到这就知道了，因曜初还就此事给她写过信。
愤怒、震惊、甚至带了些无力感。
好的想法，有时不但不能得到好的结果，反而还会给一些人，带来更大的阴影。
姜沃能想象到曜初的无力感，这孩子初次见到这样的事儿，只怕会质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是不是自己想的做的都不够完备？
她当时就写信跟曜初分享了下经验——
检田括户事中也有类似的事情：本来不是外来的流民逃户，但也有劝农使为了自己的‘括户’成绩，把人算作逃亡户口的。
这种事没法杜绝。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人治，都不会达到完美和真正的‘清澈’。只能说，一直路上。
只能不断的调整，仔细的驾驭。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姜沃是很庆幸曜初能见到这些，且是在少时热血心肠时见到这些。
曜初还没有冷漠。
她还会对这些事儿震惊、愤怒，以及不能容忍的进行雷厉风行的处置。
而作为一个上位者，她也永不该对这些觉得冷漠与寻常。
姜沃希望看到这些阴暗面的曜初，能够一直记得这份震惊和愤怒，能够从一而终，时时留心革去弊讹。
不要像李隆基一样，后半生觉得各种政令、改革俱已完成，可以‘高居无忧’。
**
而今日，姜沃一见到报纸，就不免想起两年多前，她与库狄琚的那一番谈话与规划。
她将报纸对准阳光——
对身旁的崔朝道：“咱们在海外飘了一年多了，看看这出版署进展如何了？”！

第233章 纸张之贵
“这纸与咱们常见的纸就不大相同。”
崔朝捻过纸张的质地：“这种纸张薄容易扯破、表面略有些粗难沁墨,质地也不够韧偏脆，颜色也有些发黄……”
听他说起来，这纸仿佛处处都是缺点。
但姜沃却越听越欢喜,笑眯眯道：“但这些,都抵不过一个优点。”
两人相视一笑,心底同时浮现出一个最关键的词：便宜！
实惠才是硬道理啊。
*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总是颠扑不灭的道理。
自古来，世家豪族能垄断官位的重要原因，也在于知识的垄断。
当传播知识最基本的载体——纸，都是奢侈品的时候,就很难再谈普及知识这件事了。
而此时能代替纸用来写字的布帛之物,是可以直接当钱用的。
什么叫知识就是金钱？在此时,‘知识（布帛、纸张）’就是实打实的金钱！
都省掉了中间的变现过程。
这三年来，姜沃已经走过了大唐许多地方，亲身经历了解过许多日用品,包括纸的价格。
自出长安,除了上州繁华之地,下州小县姜沃也到过不少。
不过，偏远州县的纸，若是当地没有专门产纸的铺面，纸张的价格不但不会随着当地平均收入降低，反而会物以稀为贵的更加高昂难得。
总之,据姜沃在大唐各州所见：哪怕质量最差的麻纸或是草浆纸，也要五十文百张,稍微好一点的纸都是三四文一张。
至于崔朝方才说的，他们常用的纸张——
姜沃把手里的报纸塞给崔朝，转身去取了桌上一份公文,把纸张对比来看。
“这是剡溪（浙江剡县）的剡藤纸。”大唐正式公文指定用纸。
姜沃把两张纸一起放在阳光下，明显就看出了不同。
剡藤纸也薄，但却又轻又韧又洁净有光泽，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剡溪古藤制作而成。[1]
因这是公文专用纸，故而很是金贵，每年进京来贡举的学子，哪怕饿几天肚子，都要专门攒钱买这种纸。
毕竟唐朝还有行卷的作风，考子们考前还得将自己素日得意的诗、文，投与达官显贵前。
那能用寻常的破纸吗？必然不能。
用这种剡纸才显得正式。
而这种剡纸多少钱一张呢？到了每年举子进京，供不应求之时，有时候能炒到近一百文一张。
“一百文啊。”比现代直接用百元大钞来写字，还来的人心疼。
毕竟按照大唐的生活水平——崔朝原本给皇帝算过的，一位寻常百姓（还非田中刨食的贫农），而是京城附近州县的居民，一年到头衣食住行的花费，大略需要五贯（五千文），也就是一个月五百文左右。
而家中小有余资，能培养孩子读书写字的门户，倒也不用怕咬牙供子孙读书会‘人才两空’。哪怕孩子读书一辈子没什么名堂，什么功名也中不了，倒也不用担心饿死。
姜沃这一路走来，见到各个署衙里，都有雇佣的‘抄书人’，专门干抄写公文等活计的。姜沃了解过他们的生计，过得很是不错——
“为院书手，月钱两千，娶妻安居，不议他业。”[2]
也就是说，两千文的月薪，就足够一个小小的家庭安居乐业，过上小康生活了（这还是只有一人有收入的情况下）。
如此便知用来投行卷的纸，有时竟然能被炒到一百文一张，对普通人来说，到底是多么昂贵而不可承受的重量了。
姜沃拿着手里的报纸：故而，不光是印刷术的改进，还必须搭配上纸张的成本下降，‘报纸’才能够变成现实。否则也不用叫出版署了，直接叫‘烧钱署’算了。
而她此时捻着手里的纸页，甚为欣慰。
还不必看内容，只看纸的质地就知道，曜初做的很不错。
**
同样的春末时分。
姜沃与崔朝正在登州港口的驿站，对着阳光看手中的纸张。
而长安城，紫宸宫内，曜初也正坐在帝后跟前，说起纸张之事。
她先将樱桃酪端给父皇母后，之后才自己取过一盏捧在手上。
并不是回禀公务的气氛，而是一家子闲话家常似的。
曜初开口道：“父皇、母后，这几年京中各衙署公文所必用的剡纸是越来越贵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常法。”
皇帝原本吃到一颗酸的樱桃，不太愉快地蹙眉，把手里的杯盏放下了。
然而听到女儿的话，皇帝又不由展颜笑了：“曜初，你近来莫不是见多了辛侍中？”
这种一开口就是‘太贵’‘国库没钱’‘日子过不得了’的言辞，让皇帝顿时梦回辛茂将辛尚书掌户部那几年。
皇帝这话一出，曜初还好，如今常跟辛茂将打交道的媚娘，眼前忽然就浮现出辛尚书那张眉头恨不得打结的脸，他口中最常说的话就是：“天后啊，这开销未免也太大了……”‘天后，三思啊……’
媚娘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然后笑过后，媚娘又是一叹。
她眼前不由就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容——那几年，每回见了姜沃，辛尚书眼中就会迸发出金子一般的喜悦。
她如今，到了哪里呢？从海外之地回来了吗？
真令人悬心。
直到曜初再次开口，媚娘才回神。
“父皇猜的真准，此事还真是辛侍中提出来的，他特意到出版署找了女儿。问起女儿，有无能代替剡纸的公文纸张。”
说来，官方向当地征买剡纸，当然不会如读书人买剡纸一般，有时候还需要支付‘溢价’和‘黄牛价’。
朝廷大量征买这种剡纸，只需要抹平当地署衙的成本就够了。
但问题就在于这里，剡纸的成本逐年变高，有些无法控制起来——毕竟从晋代起，剡纸就是‘高档’‘朝堂’的代言，自然是追捧者众，每年消耗量巨大。然而剡纸的原材料，剡溪古藤，生长速度可是赶不上被砍伐的速度。
因而这些年古藤越来越少，剡纸的造价成本也就越来越高。
辛侍中虽然现在是门下省的宰相，但他对朝廷财政问题一向是最关心的。
他敏锐地发现了剡纸逐年昂贵的情况，尤其是今岁剡纸价格再创新高后，辛茂将曲指算一算京中各署衙每日要消耗的纸张数量……算完后就立刻心疼地捂住了胸口。
都等不到第二天，辛茂将立刻就往中书省去，与唯一的中书令王神玉商议，让他起草一道诏令，限制各署衙每日用剡纸的数量。
这种只涉及办公用品的小事，也不用天后专门批，辛茂将催促道：“你中书省起草，我门下省接着就批，明日就让各署衙执行！可不能每日再用如此多剡纸了，哪里是过日子的常法？”
王神玉：……
作为一个生活质量极高，平时他自己写字作画，甚至都看不上朝廷所用的剡纸，会用更高档罗纹玉版纸的人，王神玉觉得——
这破班，是一天没法上了！不给批准退休，又不给合得来的同僚，还不给省心的下属，现在连公文纸都不准备给了？
于是他拒绝起草这道诏令，还难得学着陛下开始阴阳别人道：“辛相若要节省各署衙的开支，何必只限制用剡纸？干脆直接停用剡纸岂不更省钱？”
“这样吧，辛相，你一人发我们一个沙盘，我们都用树枝子在沙子上写字，然后端给天后看如何？”
辛侍中认真摇头道：“王相这话说的——沙盘还用朝廷发？你们自己从家中拿一个就是了。”
说着目光还在王神玉院中梭巡起来：“那盆花边上放着的瓷盘就不错。”
王神玉气的，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他都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不对啊，这是他中书省，他能走到哪儿去？
于是憋着一口气转身回来：“老辛，你这法子不对，纸不是省出来的——每日这么多正式公文要发布，更要存档留存多年，不用好纸是不行的。”
王神玉也不是不通庶务，不知人间烟火，算不出朝廷每日用纸就是很大的开销。
相反，他很清楚剡纸贵，且哪怕是他，平时起草公文，随手试墨也不会浪费到用剡纸玉版纸，都是用寻常麻纸。各署衙自然都是如此——但正式公文，还是要用质量好的纸来写录。
所谓‘纸寿千年’，那是指好纸。
王神玉出身太原王氏，家中自有许多藏书：同样是百年前的古籍，纸张的不同，保存下来的程度就完全不同。
所以写公文所需的质地上佳之好纸，是省不得的。他们现在还时常会回到太极宫，翻查贞观年间，甚至武德年间的各种公文。
正因用的是质地合格的纸，才能时隔几十年依旧不腐不坏。
不过……
王神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若是想在纸张上俭省，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出版署寻安定公主，问问她有无能代替剡纸的公文纸。”
辛侍中起初还摇头呢：“不行，我见过出版署那所谓‘报纸’的纸张，质地不行的。”
王神玉忍不住道：“别光盯着银钱，转一转弯吧老辛。”
“出版署只用那种纸张，必然是因为其造价最低，毕竟‘报纸’要的就是一个量大，纸张的质地凑活着能印上油墨字能看清楚就行——但他们既然会造这种新纸，你怎么知道他们做不出别的适用于公文的纸张？”
“啊！”辛侍中如梦初醒。
“我这就去寻安定公主！”
走到门口，辛茂将忽然又停下道：“说起出版署……唉，王相与姜侯私交甚笃，可知姜侯何时回京？”
辛侍中真的颇为怀念姜侯在京中时，带给他的‘银钱’安全感。
如果此时姜侯还在京中，这种剡纸太贵的事儿，他一定会寻姜侯商量。从许多年前的倭国银矿，到混凝土路到玻璃……让辛侍中心里认定，跟搞钱或者省钱有关的事儿，姜侯肯定有法子。
而听辛茂将这么问，王神玉当场叹了好大一口气。
“我亦不知。姜侯自去岁出海后，飞表奏事也难传书信了。只有她到百济、新罗、倭国后，各有一封书信通过熊津都督府传回。”
她单线联系京中报了平安，但大海茫茫，再要联系她就难了。
王神玉直言不讳：“这朝堂之上，没人比我更盼着姜侯赶紧回京了。”
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都独自在中书省撑了快三年了，三年，这就是整整一千个日日夜夜啊！
很多时候，王神玉都会想起两年多前——
他盼望着盼望着，终于，裴行俭从洪州回来了，还给他带了一份‘报纸’和一本《滕王阁宴诗文集》做礼物。
他很喜欢这份礼物，更期待接下来裴行俭与他共事的悠闲生活。
就在王神玉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裴行俭就做了尚书右仆射。
最惨的是，天后口述下诏，诏书还得他这个中书令来拟来盖印。
王神玉当时望着这道令他心中滴血的诏书，就在想：他这跟坊间话本中，亲手送自己心爱之人嫁给别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更痛苦，更煎熬。
毕竟话本故事中，无缘的两人一别就会再难相见。
而王神玉却日日常朝都能见到裴行俭，然后，看着裴行俭有条不紊回禀尚书省的公务，刘仁轨明显轻松好多——只看他把更多精力放在继续整饬兵部上就可知了。
王神玉看得郁闷极了：这，这本来都是他的人生啊！
故而，没有人比王神玉更盼着姜沃巡察结束回京。
毕竟，现在宰辅位置就只剩下一个空缺的，那她一旦回朝，一定会来中书省！

第234章 该回京了
长安城紫宸宫中。
皇帝拿过曜初递上来的一份奏疏,才打开一看，不由就抬头对媚娘道：“朕每回见曜初奏疏，也不免想起姜卿之密奏。”
皇帝还记得,凡不经过三省六部,直达御前的密奏,姜卿都是简明扼要，文字少，多为表格数据。
就像曾经吏部改革前，姜沃把吏部在册的一万多名文武官员，根据京中与天下各州；散官与实缺官；五品以上与五品以下官员；科举入仕与荫封入仕……按照不同标准,做了十数个表格。
此时见到女儿之奏，皇帝自不免想起当年。
实在是像。
曜初笑道：“小时候住在姨母家里，还曾用刻花尺帮姨母打过格子。或许父皇当年看得格子,就有女儿描的。”
皇帝难免感慨：那时候曜初被姜卿抱走的时候才满月，如今已然是能为他们分忧的真正的大唐公主了。
他低头看向女儿列的表格。
将从贞观年间门起，直到今岁剡纸的朝廷征买价，都列了出来,并且还画成了一道上升的曲线。
此外,还将朝廷年度正式公文剡纸与寻常麻纸、诏书特质的黄纸等纸张的用量也都列了出来。
原始数据来源——辛侍中。
曜初近来与辛侍中打过一番深刻交道后，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姨母当年会把从辛侍中手中赚到几贯钱，当成一件念念不忘开心事。
皇帝看过奏疏，也觉得是件该着手改的事情了。
虽然纸看似是小事,但规定多年的公文用纸，除非来自皇命，不然官员们是不敢随意调换的。哪怕是宰相，深知积弊,也只能在限制用量方面想想办法。
曜初道：“姨母是去过剡溪的。”姜沃在纸上上心，自然去看过官方指定公文用纸的产出地。
“姨母给我写了信，叹道若再下去几十年，只怕就不只是剡纸价昂，而是滕将砍绝。恐后世剡溪不复生藤矣”
“只是当时没有制出能够替代的纸，便没有回禀父皇母后。”
皇帝听了这话凝神道：“曜初的意思是，现在制出来了？”
**
登州。
姜沃放下手里的剡纸：“也不知出版署有无做出竹纸和构皮纸。”
在去过剡溪后，姜沃就随信寄给曜初两种后世明清官方纸张的制纸法。
皆是出自明代《天工开物》，一为竹纸，一为构皮纸（榖纸）。
尤其是竹纸，到了明清后，产出于夹江（四川夹江县）的夹江竹纸，直接被钦定为科举专用‘贡纸’。
说来也巧，据记载，夹江造纸还正是起自唐，后来完善于宋明，至明末时，夹江竹纸的手工造纸每一步技术已近乎完美，哪怕到了现代，如不用机器，也没什么可改进的。
而现在，姜沃又把它从明末的书中，扒拉出来，放到这个时间门线的大唐。
其实夹江竹纸为保障质量，造法依旧繁复精细。总共七十多道流程，从最开始处理竹子到最后做成一张纸，需要大约两三个月的功夫。
但竹纸跟构皮纸，比如今用的剡纸，都胜在一个最关键的地方：原材料易得！
蜀地漫山遍野的竹子，绝对比剡溪一地的古藤多而且多。
而构皮纸的原材料构树，生长很迅速，而且果子清甜好吃，叶子能够入药，树皮被扒掉专门做纸张后，剩下的木头还是很优质的柴火……姜沃觉得，这种树就像是动物里的猪猪，对人类来说全身上下都是宝（当然，对树和猪自己来说，就比较惨了）。
上好的构皮纸，鲜□□细，不易破损，也是明代官方乃奏本所用之纸。
“也不知帝后会选哪一种纸，作为日后的官方用纸。”
**
曜初像方才给父母递樱桃酪一样，递上两种纸。
“父皇母后瞧瞧，竹纸和构皮纸更喜欢哪一种。”
这两种纸在唐之前，也并非没有，譬如晋代就有‘逍遥竹素’之语，可见已然有竹纸。
只是制作技术很不稳定，质量有些不够格成为官方用纸。
但现在又不同了，技术是跨越时空经过检验的稳定。
曜初拿了笔墨过来，将两支笔皆是蘸墨后，分别递给父母。
帝后起笔，皆是随手在纸上写了个‘敕’字。
敕，乃皇帝诏令之意。
这是帝王最常写的字之一。
而媚娘下意识写完后，略顿笔，又若无其事加了几个字，变成了‘帝有敕令’。
皇帝倒未留意对面人写了些什么，他只是研究了一下两张纸写过字后的状态。
“朕倒是觉得竹纸更好一些。侵润保墨，浓淡墨痕皆宜。”
“媚娘觉得呢？”
“两者都好。”
媚娘忽然想起之前姜沃一句话，说什么‘小孩子才选择，大人全都要。’不由莞尔。
笑过后对皇帝道：“陛下，竹纸虽好，但到底是蜀中才多好竹。”北方的竹子从质到量都不如蜀地，且北方许多竹子也不适合造纸。
若只选用竹纸作为官方用纸，就如同选剡纸一般，还要每年去蜀地征买，运回长安。
媚娘把笔放下：“但北方倒是适宜种构树。一来省了运纸之费，二来，也省了只用一种公文纸，又出现朝野间门皆以‘剡纸’为夸，人皆嗜利，剡溪趁夜斩藤私卖之事。”
姜沃也不只给曜初写了信，给媚娘也写了。
剡纸这些年短缺日贵，朝廷原也是下过禁令，不许剡溪之地私下砍伐古藤卖于外地造纸商户。
但这种暴利行当，甭管哪朝哪代，若只靠律法禁止，都一定是禁不住的。毕竟为了百分百的利益，多少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皇帝闻言颔首：“既如此，便都用吧。”
*
今日听女儿说了如此多纸的事儿，皇帝很是欣慰：“曜初如今，真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这样吧，你既掌出版署，那安排朝堂逐渐换过公文纸之事，就曜初去做吧。”
换纸不是一撮而就的事情。
还要先安排技工去蜀地勘察建造纸署，直到竹纸，构皮纸稳定到一定产量能够供应朝堂使用，才能彻底换过。
这之中牵涉许多部门：吏部、工部、户部、甚至漕运等事。是件很考验计划能力，协调各部能力的差使。
曜初起身应下此事。
而皇帝又拿着这种新式竹纸对着外面阳光看了看纹理，然后笑道：“姜卿实在很擅长捣鼓这些新鲜事物。”
“她要的许多东西，刚开始的时候，还令人摸不到头脑。”比如当时非让船给她千里迢迢从倭国运火山灰。
起初谁听了不觉得荒谬？
不过是灰土，外面不满大街都是？
其实姜沃后来也明白了权力系统之意：她若不是宰相，没有权力，很多事是绝对做不到的。甚至这些秘方在她手上，就是杀身之祸。
而皇帝这句话，倒是勾起了曜初的心绪。
曜初轻声道：“父皇，我也是在筹措出版署之事上，才更加清楚地看到这些年姨母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三年，姨母并不在京中。”
“可我在出版署的每一日，做许多事的时候，都觉得……姨母好似就在我身边。”
曜初在往前走的每一步，时常能发现姨母留下来的‘礼物’。
比如要出报纸，最要紧的事儿之一，就是压低造纸的成本，如何做？
姨母送来的配方，倒是把原理讲解的很清楚：造纸最重要的就是制浆这一步——将植物原本的木质破坏掉，变成纤维素，才是能够造纸的前提。
比起靠反复捶打，研磨的机械制浆法，化学制浆无疑更省时省力，能够大大降低造纸的成本。
原理就在这里，看似很简单。
但问题是，化学制浆需要碱，需要比草木灰更高浓度的碱。哪怕有造纸术配方，但若是没有碱这种实物，也全都是无法实现的空中楼阁。
曜初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发现，她无需去解决这个问题了——姨母在城建署时，为了水泥混凝土，已经解决过了。
而她再往前走——
出版署实验过许多造纸的原材料，除了树皮、竹子、甘蔗、芦苇等物外，还有……棉花。
而蜡版印刷所需要的蜂蜡则又有荞麦有关。
曜初想起她给姨母寄过荞麦花后，姨母很快回信道荞麦是很好的蜜源作物，可以顺带试试发展养蜂业，毕竟除了蜂蜜，蜂蜡也有很多用处。
那时候，姨母就在设想出版署和蜡版印刷之事了吗？
而除了蜡板外，出版署印刷报纸所需要的特殊油墨里，用的棉籽油也跟之前的棉花脱不了干系。
……
除了这些前期技术外，姨母提前留给她的，还有玻璃制品带来的银钱支持。
若无资金支持，出版署这种前期多实验，并不太挣钱还很烧钱的署衙，她如何维持下去。
说来，这一年多，除了几封报平安的信，曜初都没有得到姜沃旁的消息。
但曜初在出版署每次发现姨母留下的‘礼物’。就总觉得，姨母似乎从未离开她。就像儿时一样，她看书不解之时，就可以捧着书去寻一个答案。
曜初低头看着碗里的乳酪和樱桃：“我真是很想姨母了。”
媚娘倾身拍了拍女儿的手。
她与曜初的心思一般。
皇帝见女儿伤感，就安慰道：“曜初，别伤心了，若是姜卿从海外回来可通音讯，那么一定会尽快赶回京城来的。”
毕竟……
**
登州。
姜沃再次拿起报纸。
她想起《天工开物》中有一句关于造纸改良术后的记载，亦是她的期盼：“万卷百家……基从此起。”
书能万卷入万家，亦能万卷留后世。
*
“咱们估计要赶回长安了。”
姜沃听到这句话，不由看向门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她出海是跟着师父李淳风去的。
“师父怎么这么说？”
李淳风不由无语：“你们不是也拿到报纸了吗？没看吗？”
姜沃：……不好意思，光研究纸去了，还没顾上看内容。
她很快低头在《大唐杂报》上找到了关键的一条——
太子即将大婚。

第235章 曜初的报纸
姜沃认真看完了整份《大唐杂报》。
她看得很快,因这份杂报并不似现代的报纸，动辄就厚厚一摞——哪怕纸墨、印刷的成本压缩了很多，但生产能力还是有限的。
看完后,姜沃很是欣慰,对曜初更加放心了。
“杂报……”一点不辜负这个名字。
虽然姜沃从没有落于笔锋,直白跟曜初解释过她定下‘杂报’这个名字的缘故，但曜初显然是很明白。
这是份看起来毫不引人非议忌惮，甚至可以用‘很乖’两个字形容的报纸——
与姜沃的第一份报纸是‘诗集特刊’仿佛，这份报纸的一半内容，刊登的亦是与朝堂政事无关的精妙诗文。
其诗文多选自京中各公主府、豪门显贵府邸组织的诗会。亦或是国子监、弘文馆等官学内报上来的上佳诗文。
不过……说是与政事无关,只涉及‘雅好文学’，但实际上，怎么会无关？
需知大唐此时的科举,还有‘行卷’这个风尚！
诗才、文名本就是贡举的重要因素之一——这些举子们参加诗会、各处行卷，原就是为了得到达官贵人的赏识，为了出名，为了能科举中第。
行卷还只能投于一人。
但若是诗文上了‘报纸’,可就不仅在京中迅速风靡起来,更是能随着报纸到天下各州去。
这都是有榜样的力量的——
当年姜侯在洪州滕王阁上一宴，随着第一份报纸通过驿站传于诸州,原本只在洪州当地有名的滕王阁，迅速名声大涨。
这便是文字的魅力。
且说，绝大部分情况下,并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而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再好的诗文，假如就静悄悄写在荒山野岭的石头上，没有人看见也终究无声无息没于天地间。
报纸就是将酒香送到各地。
虽说原先王勃、卢照邻等人诗文就多有传世,但只通过口耳相传，依旧是绝大部分诗文，天下大多地域皆不能至。
可如今，报纸是直接通过驿站到各州的。
哪怕碍于此时产能有限，到达各州的报纸数量还很少。但只要当地驿站、署衙、乡学等官员、
学子、文人能见到此等文章，自然少不得拿来吟诵赞叹。
群众的眼睛就是试金石，只要是好诗文，自是迅速就流传开来。
那次滕王阁宴之后，姜沃出海之前的一段时间，也算亲眼见到了什么叫‘大唐流行文化’。她到各州各地，凡有书肆之处，都见过那一份《诗刊特辑报纸》的手抄版以及雕版印刷版。
真可谓是衔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处处皆见。[1]
而当地署衙朝臣还罢了，但凡学子见了她的书令史天团，比见了巡按使本人还要激动，真有人拿着诗稿上来要签名。
当然，从姜沃的角度来看，并不只是报纸成就了他们的名声，更是他们的诗文成就了报纸。
恰如千里马与伯乐一般。
报纸给了许多才子展览才华的舞台。
总之，有这样的活字招牌在前。待到出版署正式成立，开始收文稿的时候，根本不愁没有诗文可以刊登，只愁诗文太多。
而曜初这两年收诗文，也优先收取各公主府诗会的佳作。
她如此行事，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因这出版署跟城建署一般，从不归属六部。而这报纸的起源，原本也是姜侯的一次诗会，突如其来的意动而已。
这出版署就像是安定公主的幕府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选人自己忙活，甚至是自己出钱。
帝后再疼爱女儿，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勒令户部出钱——辛侍中可以作证。
说来他原本是担心过此事的，害怕帝后因偏爱公主，就像国家修书修史一样，给公主出钱，让她办什么报纸。
后来听说人家公主出自己的私房钱，辛侍中整个人都明媚了。
甚至还幻想过，若是弘文馆修书的时候，也不走国库就好了。
不过哪怕是财迷如辛侍中，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综上所述，从起建到出资，都是安定公主府的官吏自己搞定的——那这出版署的报纸之上，诗文如何选，也自然由安定公主来定。
以至于如今京中若是有诗会，长乐公主、城阳公主等公主府邸举办的诗会，倒是比宰相名门之家举办的诗会，更引得举子们热情参与。
毕竟，上报纸的机会比较大嘛。
这不叫势利，这叫……现实。
*
姜沃看过此次刊登的诗文，然后对着师父和崔朝举起了这份报纸，笑道：“曜初这孩子也太聪明了。这报纸上，一半是名，一半是利。”
名，是传于天下的诗名。
利，是京外了解京中朝堂大事的便利！
与姜沃最开始的诗刊特辑不同，如今城建署的报纸上，一半是诗文，另一半，是‘京中要闻杂事’。
对，只是些不详述首末的大事记，绝没有什么要事机密之事。
这报纸上所写的事条，在长安城中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些很大路边的朝事。
别说能够上常朝的五品以上官员，哪怕一月只上两次朝的九品官员、各署衙胥吏，都不用通过报纸知道这些事儿——
譬如：帝后为太子选定太子妃，乃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之女。
再比如‘年节下诸蕃君长入朝’；‘天后于春分行亲蚕礼’‘今岁端午将行文武百官大射之比’；‘距京城五百里内，诸王公大臣不得买置牧地。’等事条。
以上这些事条，只要在京城做官的人，甚至不是官员，商户乃至消息灵通些的百姓，也能知道。
因而报纸虽然在京中也有发售，也有许多人争相抄录收藏（毕竟蜡印原版还是少而珍贵），但他们基本只抄一半。
很多官员甚至都觉得很是可惜：如今能上报纸的诗文，可以说是一字千金，甚至因诗文见于报上，而一夜成名的才子都不少。
这么珍贵的报纸版面，安定公主为什么要匀出来一半，专门写这些大路边上的杂事呢？
他们也只能带点优越感的想：唉没办法，谁让京外的人，尤其是偏荒之州的人，难知京中事呢。
这报纸既要送往天下各州，有些京中大事录也好。正好让京外官员，见识（眼馋）下京官的日常。
而姜沃，则一眼看到了这报纸的‘利’。
能得到京中这些消息，便是许多地方官员，千金难买的需求！
原先这些消息，若是没有亲友在京中为官，他们是很难知道的。地方官员之前能从京中得到的，只有一道道官方的诏令，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对着捉摸去吧。
而现在……
姜沃指着其中一条道：“譬如这一条：‘距京城五百里内，诸王公大臣不得买置牧地。’若有灵醒的地方官员，只从这一句便能看出，天后今岁依旧在抓‘检田括户’事，甚至查的更严了。”
不置牧田，便是要置良田安民。毕竟之前许多世家勋贵为了自家享乐便宜，便把田地荒为大片牧场。
这些在京中朝臣看来，不太要紧的消息，出了长安城，距离越远，价值则越高。
情报的价值，是根据需求来体现的，有时简单的一句话，就是难以估计的宝贵。
而偏生，这报纸上刊登的每一件事，又都不会引起什么非议，哪怕是最严苛爱挑事的御史也无话可说，这种长安城中大路边的消息，报纸上只是按条汇总了一下，有何忌讳？
可以说这份报纸，完全符合曜初现在的形象：一个惠心明训、言行垂范、孝顺懂事……总结起来，就是堪为后世历代大唐公主典范的公主。
需知大唐的公主，从起初，就不是被关在后宅的妇人。在政事上劝谏皇帝，为国家大事出力，虽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比如先帝亲自抚养的晋阳公主，每每先帝为朝堂事发怒，公主都会劝的父皇展颜，也没人会说晋阳公主‘僭越’‘公主不安于后宫’等言。
更甚者贞观年间，先帝有一决断，诸宰相劝之不能，长乐公主还曾与宰相们一起向先帝建言过一回，最终先帝诏停，也并无宰相朝臣议论‘公主干政’。[2]
因而如今，安定公主展现出来的问百姓，恤寡幼，劝农桑，重诗文……落在朝臣们眼里，便是一个‘出色’的大唐公主。
与长乐、晋阳公主仿佛。
*
姜沃看着这份《杂报》，也很思念久违的曜初。
她从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长到如今，这也是第一回 ，姜沃跟她分开这么久。
姜沃想：她是该回京城了。
不是为了太子的婚事，而是为了曜初。
太子的婚事一旦定下，皇帝接下来绝对会考虑掌上明珠的婚事。

第236章 皇帝的委屈
登州驿站。
听姜沃说起要赶回京城,崔朝就起身：“既如此，我去寻驿长，写信奏报京师。”
然后又给李淳风行了礼才出门。
而屋内,姜沃心情甚佳将这份报纸收起来——
其实自滕王阁宴之诗遍传天下后，她就想明白了,诗文国家保存也未必保险,每次朝代覆灭,都会有数不尽的珍宝一样的藏书被付之一炬。
国家书苑刊印收藏，比私人收藏要保险,起码能保证本朝不散失。
但最保险的，其实是‘广为流传’——
无数人传颂,就会有无数人传于后人，越多的时人看过并且记录下来的痕迹，将来哪怕朝代更迭，后世人也会更容易得到考证。
*
姜沃心情很好,然而李淳风看了她片刻，却心情很不好地开口道：“你还要回京城去趟浑水？”
在师父的注视下，姜沃那句‘不是趟浑水，只是回去参加太子大婚喜宴……’的客套话，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在师父‘盯人’的目光下,低头做听话任由训斥状。
李淳风轻叩着桌子道：“算年纪,太子去岁已行过及冠礼,而今岁再大婚……”这两条都是太子成年的绝佳标志。
尤其是成婚后,太子自然就会多一脉岳家的支持。
再加上东宫天然的礼法优势，在太子大婚后，必然会有朝臣，还是为数不少的朝臣提出：哪怕天后摄政,也请如前例，太子可监国理政，接见百僚，而不是继续‘于东宫读书’。
“朝中必又是一场波澜，是实打实的浑水！”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下注，有的朝臣重眼下顺着天后，有的虑到将来会压太子……实在是可预见的乱象。
“你忘了是怎么离开京城的？上一回夹在帝后与东宫之间，是退了相位吐了血才离开了京城。”
“如今又要回去？”
李淳风轻叩桌子的动作，改成了重叩：“别说什么太子大婚，乃朝野大事不得不回去——如今咱们还在登州港口上，直接再出海去，谁能知道？”
“还是你自己想回去趟浑水！”
姜沃给师父倒茶，请师父消火。
是，
是她自己想回去——
哪怕她出来的再久，走的再远，最挂念的人与事，终究在京城中。
越是乱象，她越得回去。
*
长安城，紫宸宫。
待曜初告退离去后，皇帝不由便感慨道：“何止曜初，朕也盼着他们夫妻赶紧回来吧。”
媚娘在旁一笑：“陛下是盼着崔少卿回来吧，不然没人下棋说话。”
听媚娘这么说，皇帝就抬手按了按眼眶道：“是，朕是盼着子梧回来。”
皇帝方才虽只写了几个字，对着阳光研究了下纸张，但眼睛还是不舒坦起来——风疾经年发作，气候不同，还有时加重有时缓解，然视物却是经年累月的难受，且这些年越发加重。
按照太医院奉御的说法，便是风疾此症会致长久的清窍失养，头晕目眩。
据姜沃从现代医学来看，皇帝这应当是高血压眼病——哪怕血压有时候能控制下去，头疼的症状会有所减轻。但常年的高血压病史，眼底血管已经形成了病变，若无现代手术医学的介入，只怕很难好。
因而皇帝这几年，是极少再花时间看一刻钟以上的奏疏。
实在是目力受不了。
对朝堂之事若有参与决断，便都是如方才一般听一听。
而他确实是盼着崔朝赶紧回来，他有一大堆育儿烦恼要说！
这一年多，有些不满，他也忍不住对媚娘吐槽过了，因皇帝觉得跟媚娘是同病相怜——
“朕与你，这父母做的，已经够体谅他的了。太子若再不解父母苦心，朕实在也无法了！”
皇帝是很有点委屈在身上的：在他看来，自己对太子，真的已经算是绝世好爹了。
从一开始立太子，就把太子跟其余皇子的待遇区分的高下立判，给东宫稳稳的幸福。
后来又让他最信重的英国公坐镇东宫。
甚至太子被人忽悠着，有些猜忌他信任的宰相，皇帝都郁闷着认了，让宰相走安太子心。
“朕真不知，这‘父皇’还要如何做才能更好。”
皇帝心疼完自己，又开始心疼媳妇：“还有媚娘也是，为了顾及太子的多思，从未主动提起过令刘相整饬太子率卫府兵之事。”
“而太子，竟也就装着糊涂不提此事。”
不得不说，媚娘让刘仁轨整饬府兵之事，是让皇帝更加放心让她摄政的缘故之一。
刘仁轨此人，可是还没回京城，在归途中就把摄政的天后给‘狠谏’了一番。
有这样一个人掌府兵，皇帝都放心，太子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皇帝想若他还是太子，父皇若要整饬军伍，他一定不等父皇提起，就立刻、主动、热情地把太子左右卫及诸率府都交给父皇选中的将军一并整一整。
如此不但让父皇安心，自家也得益。
不是皇帝看不上自己儿子，在英国公与刘仁轨之间的空荡中，禁军都成了勋贵们让各家二代镀金的地方了，何况太子府的率卫，只怕乱象更多。借此机会一起整饬一番不好吗？
且皇帝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是皇帝就希望太子完全没有一点率卫人手——而是他当年真就这样做的。
当年他太子府的诸卫，就直接并给北衙禁军管着。
有大哥‘谋反事’在前，李治很清楚，父皇对他的疼爱是真的，但父皇也是个皇帝，太子也是臣子，与寻常父子还不一样。
自己先做在前头，大大方方把人手都交给父皇就是了。
当然，也是李治很清楚，东宫率卫基本就起个仪仗队和扈从的作用。别说总共那么千八百人，就算再给他比率卫多十倍的兵力，他能干啥？难道他能领兵去跟父皇对打？
他脑子又没病。
父皇后期怎么护着他的太子位置，李治看得很清楚。既如此，他有什么事儿先做在前面让父皇宽慰，彼此无嫌隙，岂不是两全？
故而他真不明白弘儿是怎么想的。
偏生太子不提，他们也不好主动去要，那就变味道了——
别说媚娘是天后摄政，不好主动去要太子府的率卫兵权，就算他这个父皇，也不好直接就伸手，强硬整饬东宫率卫。
正如他做太子时，若是不主动交，父皇肯定不会逼他的。否则会让朝臣们怀疑皇帝猜忌太子。
在皇帝看来，太子若是懂事，能体谅父母的苦心，就该自己提出来啊。
总之，皇帝的郁闷点在于：他做儿子的时候，自认是个好儿子，也很幸运遇上了绝世好爹。结果等他做好爹的时候（在皇帝心里，他还吸取了父皇的经验教训，好爹版本还升级了），却没有遇到跟自己心有灵犀的好儿子！
皇帝多年来，向来是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但偏生在儿女事上，吃亏吃的无话可说。
简直给他委屈坏了。
而媚娘只是静静听着皇帝的不满。
她其实比皇帝更明白弘儿是如何想的——自己这个母后令他闭门读书，又在东宫安排属臣，一定让他很不满吧。
自己摄政后，硬性的命令太子无法违背。
那这种软性的，说不出口的命令，太子如何会主动体贴？
这便是太子无声的抗议。他不信任自己选出来的宰相，不想让自己有机会插手东宫率卫的安排。
也好。
今日听皇帝旧事重提，媚娘神色也没什么波动。
只是很快换过了话题，与皇帝说起另外一事：若是太子大婚姜侯归朝，也算是正式结束了三年巡按生涯。
虽还不知道姜沃已经从海外回来，媚娘却总有种预感，她近期必然会回来。
像从前许多年一样，在风起云涌的乱局之中，总会在她身边。
“姜侯巡按归来，官职如何安排？”
媚娘顿了顿：“陛下若还虑着弘儿……”
皇帝摆手：“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纸，看到这竹纸，他就不免想起方才曜初说的那番话，更想起年后户部的奏报：检田括户事以来，各道十多万户流民以土地，朝延亦增收百万缗税收。[1]
“姜卿原本就是宰相，若无‘病’，三年前就该任尚书左仆射的。”
“如今巡牧四方，为朝廷行过检田括户事后归朝，若不能再次拜相，反倒是职不如前，岂不令朝中有心为国之人心寒？”
检田括户事带来的国库之丰，是明摆着的。巡按使在其中担着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若没有风险，朝廷何必调兵去江南西道。并且很多朝臣都以为姜侯后来出海，并非去巡察辽东以及属国，而是去低调度日避风头去了。
就她搞出来的这检田括户事，走到哪儿不是世家的仇人啊。
倒是海外没有被她‘祸害’过，还更安全点。
朝臣们都有眼睛，若身冒此险有如此之功，不得赏不得职，反被再次被猜忌闲置……那只怕再有朝臣想出改革之策，都不愿说，更不愿去做了。
*
春末，天气渐热。
阳光开始从春日喜人的明媚，变成有些令人心烦的过于热烈。
这样的天气，原是不令人喜欢的，然而裴行俭却见王神玉神清气爽，难掩欢欣的进了尚书省——
跟以往进入尚书省，就像进刑部大牢一样不痛快的样子决然不同。
裴行俭也不免笑了。
他得知姜侯即将归朝的消息，亦心情极佳。
何况久旱盼甘霖似的王相了。
果然，就见王神玉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他：“裴相这两年与刘相共事如何？”
什么叫好饭不怕晚啊，王神玉颇有感触：他虽然独自在中书省撑了三年，但让他选择的话，与其跟性情不和的刘仁轨硬搭三年，还不如等到脾气相投的姜沃回来，一起愉快办公。
裴行俭亦笑道：“据飞表奏报，姜侯已入关中，不日可入京。”
之后笑容却稍敛：“只是听闻帝后有意，令太子于城外迎姜侯入朝。”
事关圣意诏令，当然还是中书省的宰相王神玉更清楚些。
他颔首道：“是，天后也已令中书省拟诏。”
两人说完后，正好一阵风刮过，卷来无数尘灰——关中的春末夏初，原就是最容易起浮尘、扬沙、甚至沙尘暴的季节。
两位原本站在院中的宰相，立刻进屋关门关窗。
听到风‘扑扑’打在窗上的声音，王神玉道：“今年又是一场妖风大起。”
裴行俭只是随手拂去方才身上沾染的灰尘，还特别体贴亲手拿了根掸子，把王神玉当成一尊琉璃花瓶一样，轻轻给他掸了一遍灰尘。
然后才道：“是啊，只盼这一场风沙快点过去。”
*
而姜沃在回京见到太子之前，倒是更先一步见到了太子的岳父——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
作为十六府卫之一，金吾卫负责掌徼巡京师，车驾出入。[2]
故而裴居道来至京畿附近，接对巡按使之伍也是本职。
“裴将军想单独请见？”姜沃放下手里的书：“好啊。”
即将踏入一团乱麻中，总得先找个头绪。
如今有个线头自己蹦出来，当然要先拎起来看看，到底能扯出什么一道什么线来。

第237章 和事佬
在接了裴居道的名刺后,姜沃顺手压在案上的砚台下。
她起身望着窗外已然梨花落尽，只剩下葱茏绿树的庭院，对崔朝道：“明日一早就启程吧。”
崔朝以为她是归心似箭,便道：“好，你若不累咱们明儿一早就走。”
说来,他们自登州上岸时乃春日,但并未直接回到京城——算过不会耽误中秋前太子的大婚,姜沃就先去了一趟蜀地。
此番回京后，她应当又是经年难离开了。
因此她的最后一站定在了蜀地。
姜沃拜见过大公子李承乾后,又与李淳风一起去祭拜了袁师父。
当然还不忘去突击吓唬了一下滕王。
且说李元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哪怕自掏腰包有点心疼,但还是在蜀地起了一座滕王阁。
走过这次巡牧的最后一程，姜沃才于这一年的春末夏初，回到了关中地界。
而金吾卫能来迎她，则代表她正式回到了京畿的势力范围内——以此驿站为界,皆属京兆府管辖。
她再次回到了京中。
*
“我原想着这一路赶的颇急，你若是倦了，咱们就在此地休整一日再走。”
毕竟越接近长安，为迎奉出京的御驾，官驿自然也越舒适些。
而且……
情绪稳定如崔朝都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回京后,只怕又有数不尽的事儿扑上来。”便如同外头时不时会卷起的沙尘暴,躲也躲不开。
但对姜沃来说,其实真不太愿意多住这个驿站。
这确实是个皇帝出行也会停驻的一等驿站——唐玄宗出逃长安入蜀就住过这。
著名的马嵬驿。
姜沃自无法与崔朝说起马嵬驿的阴影,她只是转身回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刚才收到的名刺：“休整是别想了。你看，这才刚踏进京兆府之地，就有人上门来了。”
崔朝的目光也落在‘裴居道’几个字上,又是一叹：“陛下慈父之心啊。”
姜沃颔首赞同：“选这位太子妃，足见陛下对东宫的爱护。”
其实几年前，京中关于太子妃的人选，有过一次热烈的讨论。那时候人人都在传的准太子妃是‘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弘农杨氏出身，跟皇后的母家杨家有关。
然而后来，太子自行上书向帝后请旨，弱冠后再定婚事。
彼时京中就有风言风语，太子是不愿意要跟弘农杨氏有关的太子妃。
而这回，皇帝选的太子妃，确实跟皇后母家没有丝毫关系，太子也未再反对，而是顺从接旨谢恩。
甚至跟在紫宸殿赏过之后，也以东宫名义赏赐了裴家，显然是对这门婚事满意的。
似乎更印证了之前的流言。
姜沃对着窗口，等待这位即将到来的裴将军，口中淡淡道：“对陛下来说，选了这位太子妃算是四角齐全。”
裴居道出身河东裴氏东眷房，既是名门世家出身，却又不是那等只有清贵之名的世家，家中更曾出实权臣子——裴居道之父，在先帝年间做过正三品尚书左丞（差一步就是尚书省宰相）。能在先帝年间，朝臣群星闪耀之时做到这一步，也算位高权重。
而到了裴居道这一代，却又入了军中。如今裴居道也刚过不惑之年，就做到了南衙十六卫统领之一，正三品左金吾卫将军。
家中实在是簪缨之族，文武兼涉。
姜沃幽幽道：“且听闻裴将军之长女，性情娴雅，温敦谦恭。真是……唉。”
崔朝听姜沃夸完裴家小娘子后叹了口气，因明白她为何叹气，不由莞尔：“如今这里叹一叹就罢了，回长安后可不能了。”
因院门口出现了陌生的身影，两人便不再说话。
*
裴居道被女亲卫引进门之时，不免有点惊讶——他已经请人通报过了，是单独请见姜侯，怎么，怎么崔少卿也在？
于是彼此见过官礼后，裴居道就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按腹稿开口。
他在犹豫中，就见坐在案前，举止如行云流水一般正在沏茶的崔少卿先开口了：“裴将军，是要我回避吗？”
裴居道连忙道：“崔少卿误会了，我绝非此意。”
他哪里敢让这位回避！
裴居道到底是京中金吾卫将军，可不是洪州那些远离京城的世家，只看姜侯与崔少卿的官职悬殊，就还能脑子一蒙干出给姜侯送‘门客’
的事儿。
需知金吾卫的职责就有一条‘京城昼夜巡警之法’，裴居道在长安城内外地头可太熟了，因此他很清楚的知道，有不少隶属于陛下的私人产业（还是从晋王时代就有的），其实是这位崔少卿在管着。
虽说他很想跟姜侯私谈，但崔少卿就戳着这儿不主动走，他肯定是不能让人回避的。裴居道还脑补了一下——
不然只怕几日后崔少卿到了御前，就要跟陛下轻描淡写来一句‘不知裴将军有什么隐秘，与我夫人说话还不让我听’，那他这皇帝亲家也别当了。
唉。
想到这夫妻俩在帝后跟前的分量，又想想他们跟东宫过去的梁子和龃龉，再想想自己现在和东宫的关系……
裴居道也觉得一脑门子高粱花子。
不过，事已至此，便只有迎难而上了。
若他女儿没有被选为太子妃，他倒是没难处——但估计他此生官位也就至此了。
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
裴居道下定了决心，他看向眼前这位，曾经距离尚书左仆射只有一步之遥的姜侯。
跟东宫对上，想来她也很难受！
需知，哪怕在宰相里，尚书左仆射也是头一位。
其实原本尚书省的一把手是‘尚书令’。不过武德年间，秦王李世民做过尚书令，从此后大唐尚书令这个职位就空置了，一把手就是尚书左仆射。
不管名称叫什么，但职权是不会变的，大唐职官律明定：尚书令（左仆射）总领百官，纪纲百揆，天下事皆上尚书。[1]
与这个官位失之交臂，这位姜侯一定甚为遗憾。
想起之前听到的小道消息，说姜相‘辞官’时还吐血了——作为官场中人，裴居道是信的。那谁在尚书左仆射前功败垂成，不得吐血啊？
现在刘相任左仆射，论年资肯定要胜过她，哪怕此时姜侯归朝再次拜相，帝后也不会无故弄走一个左仆射，让她来做。
估计又要等上几年了——看刘相那身体素质，工作热情，姜侯不知得等多久。
裴居道心中想着：你看，这都是跟东宫对上的缘故啊。
可以说，东宫跟姜相这一场，是两败俱伤。若再僵持下去，对两方都只有弊没有利！
那就……他来做这个和事佬吧！
若是东宫跟姜侯（察帝后之意，估计即将还是姜相）能够冰释前嫌，岂不是两好？
裴居道很快将自己的来意娓娓道来。
自然，他不会说的这么直白，用的全都是官场上的言辞，是他琢磨了好几日的。保证既能传达自己的意思，又不至于被人抓住话柄。
虽然隐晦了些，但裴居道相信以姜侯的政治智慧，曾经做官的履历，肯定能听懂。
果然，姜侯听懂了。
只是裴居道没想到，姜侯回答的很直白：“裴将军之意，我已然清楚。只是……”
裴居道对上姜侯视线时，明明是军中出身的他，竟然下意识有点想要回避——
似是秋水明定之眸，但细看，才发现这不是一泓柔和秋水，而是带着秋水寒光之宝剑。
裴居道就听姜侯直言问道：“是东宫殿下请裴将军来说此言的吗？”
这……
裴居道哑然半晌。
姜沃了然：裴居道的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了。
看来不是太子请岳父来示好的，她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原来是裴将军自己想做和事佬。
崔朝见此，便倾了一盏新茶递到她手上。
姜沃接过来，都有点无语了——
真的，不是她看不起人，而是裴将军的话，做替太子转达心意的人是够了，但主动做和事佬，是真不够啊。
何为和事佬？首先得是个‘佬’才行啊！
才能够有身份有面子，明为调和、实为压制两边，能够让双方都退一步，各自吃点亏也各自认了，以和为贵。
如今能在东宫与宰相之间做和事佬的……只有太子的生父，绝不是太子的岳父。
裴居道见崔少卿递茶，而姜侯端茶，显然是送客之意。
不能再哑然，连忙道：“东宫殿下必亦是此心！”
姜沃点头，然后继续喝茶。
裴居道见姜侯似乎意兴阑珊，犹豫再三，想着入京后人多眼杂，以他的身份只怕不宜再与姜侯密谈。
到底还是把剩下半篇腹稿也说了。
而姜沃听完后也更加叹为观止：原来以为裴将军只是来做和事佬的，合着不是，还是来给她布置任务的。
只听裴居道开口：“姜侯与东宫之间原无嫌隙，君臣相得，无奈从前屡有小人借太子之名作祟，甚至更有流言纷纷道姜侯因病乞归出京巡察，竟与东宫有关。”
“实在伤了殿下与姜侯的名声。”
“姜侯离京三年，太子殿下也久有挂念之意。检田括户政令之后，殿下也曾于二圣前称赞姜侯之功。”
裴居道夸夸后，又小心谨慎试探道：“只是下官浅见，太子殿下到底是储君，我等皆为臣子。”
“朝臣皆钦佩姜侯为官多年，从不失‘尽心竭节、明达虔恭’。如今殿下大婚在即，若是姜侯愿于朝上正言，殿下必感铭于心。自此，不但将从前浮尘杂事尽数摈去，更断绝外头那些小人之恶语流言。”
“此乃两全之意。下官亦必将姜侯之诚转达东宫殿下。”
哦。
姜沃懂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裴将军希望她主动迈出跟东宫和解示好（或者说请罪弥补）的第一步——由她上书请太子入朝理政。
姜沃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还真诚地说出了两个字：“多谢。”
之后便以帕掩口咳嗽了两声。
崔朝微微蹙眉道：“自蜀地启程至今，咳了一路了，喝了药也不见好，待回宫禀过二圣，请尚药局再细瞧瞧吧。”
说着递上了第二杯茶。
一听姜侯都咳了好几个月了，哪里能再多开口讲话。
裴居道只有告退，请姜侯休息。
而他离开院子后，琢磨了好一会儿整场谈话，越琢磨越觉得不愧是做过宰相的人，真是一会儿直言不讳，一会儿云山雾罩，让人摸不着脉络。
最后那句‘多谢’，到底是应了还是没有？
他琢磨到都头疼了才放弃预测姜侯接下来的行为，毕竟姜侯到底肯不肯替太子说话，等她回归朝堂后，很快就分明了。
裴居道开始转过来重新思考自己方才的话：嗯，不错，没什么漏洞。
哪怕崔少卿一字不改说与陛下也无碍。
陛下必也是乐于见到东宫与姜相这位心腹近臣和睦的。
总之，该做的努力他已经做了，终于可以把心思多放在为女儿预备大婚之事上了。
这必是一场盛典！
毕竟上一回太子大婚，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估计许多礼仪细则都要重新修过。
*
马嵬驿距长安仍有一百余里。
姜沃离了马嵬驿后，也未急着赶路，而是以马车每日二三十里的寻常速度，悠闲回到了久违的长安。
且并未第一时间入城，而是于长安城外暂驻，重新递奏疏入朝。
待到次日——
太子率东宫属臣亲迎巡按使归朝。
这是姜沃时隔三年，再次见到了太子李弘。
说是太子迎巡按使，但自然是臣子要先至城门外立候，等太子出城来。
待太子下了旗首金龙、轮画朱牙的轺车，姜沃整袖上前。
她见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行礼至半，被太子扶住：“姜侯此番代天子巡牧，勤著艰虞，实乃体王佐之嘉猷。毋须多礼。”
姜沃再次谢过太子嘉许，又道：“恭请殿下回舆。”
待太子的车驾行走后，姜沃并未上车，她站在巍巍明德门前望了片刻，再次走入了长安城。

第238章 见天后
姜沃是自朱雀门入皇城,穿过太极宫的宫道后，又经过西内苑入大明宫。
自入了皇城宫苑后，臣子便要下车辇,步行而入。
而时隔三年，姜沃再次一路行来,倒像是又走了一遍几十年的人生一样——前十年于先帝一朝的太极宫,后来在当今一朝的大明宫。
而将来……姜沃想到了洛阳紫薇皇城。
比起长安这两城,帝后其实都更偏爱‘前代未有能比焉’洛阳宫，皇帝登基以来,已然巡幸过东都数次。
正这样想着，刚走进大明宫右银台门的姜沃,就听到很熟悉的声音——
“三年未见，旧友何如？”
听到这个声音，姜沃不自觉就笑了。她转过身来，连同僚之间的官礼都未行,只是笑道：“王相。久违了。”
王神玉风雅如旧。
他走上前来，与姜沃同行：“刚从中书省出来，‘恰巧’就遇上了姜侯。”
听他如此敷衍加了句理由，姜沃也无奈：也就王神玉敢这样恰巧了。
需知姜沃走的时候，诸亲友同僚可以相送,但她回来的时候,在面圣之前,众人是都不好前来相见的。
巡按使代天巡牧,回京后必先奏于上。
也就王相了，敢在巡按使面圣前，直接‘恰巧’来偶遇。
姜沃心道：这就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吗？旁人要守规则，自然是怕惹得上位者不快,耽误自己的仕途。
但放在王神玉这里……真的吗？二圣不快？那让我致仕吧！
*
“王相何事急着寻我？”
王神玉先问起的，自是旧友病情如何。
姜沃回过“已然安好”后，也很快主动问起王神玉究竟何事来‘恰巧’遇到她。
要有事还是要赶紧说的，毕竟银台门离帝后的紫宸宫也不太远。
王神玉拊掌而笑道：“知我者，姜相也。”
姜沃则是摆手：“王相，我还未有官职。”这宰相位可不兴随便封啊。
说来，姜沃再得知帝后有再次拜相之意后，还特别认真跟小爱同学讨论过——“如果我二度拜相，又二退相位会咋样呢？惩罚会加重吗？”
小爱同学：……姜老板，那系统之前不是警告过，不要拿权力当儿戏吗？你这苗头不太对啊。
姜沃认真道：“这宦海沉浮风云莫测，怎么能是儿戏呢？那李团长还五上五下呢。”
影视属于难得知识盲区的小爱同学：？李团长又是谁。
姜沃给大半时间闲着的小爱同学推荐了《亮剑》后，她认真写了一份‘客户反馈意见’，让小爱提交给了系统。
“如果拜相的成就奖励我先不领也不用，能不能到时候也别进行什么惩罚了。”
小爱同学说了也不算，只能帮她提交了反馈表。
这些思绪在姜沃脑海中一瞬转过后，她又将精力转回到王神玉身上——
只见王神玉惆怅道：“唉，正是因为你官职还未落定，我才愁呢。”
“三月前，我原想着你回京后肯定会进中书省。”毕竟只有一个相位空缺。
谁料……
“谁料就在上月，门下省卢侍中两番上书请致仕，且帝后竟准了，恩封范阳郡公准其归乡养老去了。”
王神玉甚至怀疑这造化弄人，不会专逮着他弄吧？
怎么又空出来一个相位啊？！
姜沃也听闻了此事，且说一向低调的卢宰相卢承庆，也是朝中所剩无几的，贞观年间就走入朝堂中枢的宰辅了。
他在贞观末年就做到过尚书郎中，亦做过户部、兵部两部侍郎。
而那时候姜沃和王神玉，还一个在太史局看天，一个在司农寺看地，完全没摸到三省六部的边呢。
如今卢承庆也告老还乡……可以说从此后朝上林立的重臣，就都是皇帝登基后才提拔的官员了。
姜沃感慨的是渐行渐远渐无书的贞观朝，而王神玉感慨的则不同：“卢相也真是的，才七十五岁，何必急着致仕告老呢？刘仁轨比他也小不了两岁啊。这点上，他真该学学刘相。”
姜沃：……
都快上了八百封致仕奏疏的王相，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王神玉丝毫没有‘丈八烛台’的自觉，而是语重心长对姜沃道：“总之，如今中书省、门下省两个相位空缺——你得先应下我，若天后问起你的心意，你得选中书省。”
经过上次裴行俭事件，王神玉深刻吸取了教训：他当时让刘仁轨别跟他争没啥用啊，得争取到本人的意见才行。
他说完后，却见姜沃沉吟片刻，并未应下。
王神玉甚至停下脚步，向来风雅神色上难得露出几分惊讶：“怎么？难道你更愿意去门下省？”
难道比起他来，姜相更愿意去跟辛茂将搭班？
王神玉惊讶过后，忽然发现，也不是不可能——反正辛茂将应该是很乐意姜相过去的，两人可以一起愉快为国库收支谋划。
那也不是门下省了，估计可以改成高级户部了……
姜沃道：“只是中书省掌天下军国政令拟诏，我其实并不太擅长拟规制各异的诏书。”
需知诏书光大类，就有七种，册书、制书、敕书等各不相同。
王神玉丝毫不以为意：“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公文和奏疏，再无疏漏的。诏书不过多些雅丽用词罢了。”
“你就当写应制的官体诗差不多，我记得每年元宵，你的应制诗，二圣都是称赞的。”而且每回都能得到帝后格外赏赐的宫灯。
姜沃：……这，这就有点回旋镖了。
她只得再次强调了下自己不太会写辞藻繁丽的诏令，见王神玉坚持，姜沃想了想接下来的朝堂，也就点头：“好。”
王神玉这才欣然而去。
姜沃独自走入了紫宸宫。
**
再见到媚娘时，姜沃只觉得心静。
人道心为心境。
大概心也如这天地之间的环境一般，有风云有雨露有生灵万物，如同日升月落一般时刻不歇的流转着。
而重新见到媚娘这一刻，姜沃只觉得‘心之境’中——风云止，日月明，万物安。
“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
就像是之前在掖庭的很多年，姜沃从太史局当值后回去，无甚差别。
说过这句话，姜沃才走上前。
在她整袖之时，媚娘就已经从御案之后走出，直接握住她正在整袖的手：“无外人，行什么礼。”
姜沃笑道：“我是要取尚方剑，归于天后。”
媚娘这才放开她的手，见姜沃重新整过官袍宽袖，郑重双手奉上尚方剑：“臣幸不辱命。”
媚娘伸手牢牢握住了剑鞘中段。
而剑柄之端镶嵌的鸽血红宝，在窗外夏日骄阳之下，于媚娘眼中映出一片耀眼至触目的红。
**
两人一同往紫宸宫后殿走去，回廊之上，媚娘才道：“陛下苦夏，我便劝陛下在后殿不必移驾。”
正好她也可先单独见姜沃一面。
而姜沃则似随口说了一句：“马嵬驿中，我还见到了太子妃之父。”
虽还未行大婚典仪，但圣旨已下，裴将军就是妥妥的太子岳父。皇帝连爵位都给亲家赏过了，恩封了从二品县公。
媚娘目光在她面容上一停，便颔首：“我知道了。”
若只是金吾卫正常的护卫公务，姜沃自不会拿出来单独提一提，想来是这位裴将军还说了些什么。
此时不便，等姜沃面圣过后，两人再单独谈谈吧。
*
姜沃面见皇帝，也很快就告退了——
一来，她一路所行之事，皆飞表奏事传于京中；二来，每逢夏日，皇帝就神色恹恹，难有精力，姜沃也就长话短说。
之后便道：“陛下先安养，若有所问，随时再召见臣就是了。”
皇帝倚在榻上，又畏热又却不敢用冰的，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只可怜又烦躁的生病的猫，闻言也就颔首：“好。”
又嘱咐了一句：“虽说长安是姜卿故土，但你在外三年，骤然回京只怕也要有些时日水土不服。”
“姜卿也多保重，朕与你几日休沐。你先好生歇歇。若有不适，便召尚药局的大夫过去。”
姜沃谢过皇帝关怀，又提了一句道：“英国公的周年祭礼，三年祭礼，臣都不在京中甚为抱憾。如今既归，臣今日想去凌烟阁拜一拜英国公。”
皇帝闻言叹息垂眸：“去吧。”
媚娘也随之道：“既如此，我与你一并去一趟。说来，我亦许久无暇至凌烟阁了。”
*
媚娘与姜沃走在第一条大唐第一条水泥混凝土路上。
身后远远跟着数位宫人。
她们能畅谈之地，并非是紫宸宫，而正是这一览无余的官道之上。
两人挽臂而行，姜沃就将裴居道之言，尽数说与媚娘。
说完后，两人甚至还相视一笑：“我知朝中与裴将军想法差不多的官员，有不少，但直接来我跟前做说客的，这还是头一位。”
是的，哪怕还没有回朝堂，姜沃也心知肚明：裴将军的想法，就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官员的普遍想法。
说来裴将军这回行事，除了把自己看的‘重量’太大，想做和事佬有些让姜沃无语外，他的思路，放在此时倒是很正常。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
天后摄政掌权，是现在式。
太子，才代表着未来式！
人类自诩比丛林中野兽高级的地方，就是会‘计划’，会想到‘将来如何’，而不是今天吃饱了，就不再想明天会饿肚子的事儿。
作为‘高等动物’，人的思维，不但会考虑自己的晚年，还会考虑子孙后代。
太子，终究是储君。
自古以来，垂帘听政的太后也不止一位，但哪怕强势废立皇帝如吕后，不肯还政甚至朝臣提一提‘还政’就要受罚的邓太后……
到头来，也都是要交权的。
故而裴居道是真心实意来说服姜相‘合则两利’的。
*
“太子大婚后，必有朝臣要上书请太子入朝，甚至请天后停摄政之举。姐姐预备怎么办呢？”
不少朝臣都会下注太子，然后奔着将来去为东宫出力——哪怕一时得罪了天后也不要紧啊，将来太子掌权肯定会念他们好的。
而姜沃不信这三年摄政下来，媚娘没有准备。
毕竟太子及冠也好，大婚也好，又不是什么高空坠物一般的突发事件。而是人人可预见的事情。
媚娘一定有所应对。
果然，媚娘道：“毕竟是东宫，总闭门读书像什么话？大婚后，该入朝自然得入朝做点事的。”
“其实，有裴居道这番自作聪明的举动，也好。”
“毕竟从三年前起，京中就流言纷纷，皆道你离朝与东宫有关。此番你再次回京拜相，自然多有人盯着你，看你要如何行事。”
媚娘走在这太极宫与大明宫相连的宫道上，望着两朝天子居所：“这世道啊，有时是不讲道理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人人都知道太子猜忌，给你委屈受，然而……”
“东宫是储君。”
“以臣谋君，向来是最坏的名声，你不要沾上一点。”
媚娘站定，远望太极宫的承天门，她们曾经于上一起敲响暮鼓。
谁说里子面子只能选一个？
“你皆可得！”！

第239章 姜相拟诏
太子的入朝理政,正是从一道诏书开始。
一道出自中书省，姜沃亲手拟的诏书。
*
且说，姜侯归京再度拜相,对许多朝臣来说，并不意外。
顶多是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姜相紫袍金带入朝，略有些感慨罢了。
当然，除了感慨,还有……拭目以待。
不知她会不会‘怨怼’东宫,在太子入朝理政这件事上,加以阻挠。
说来,姜相因故‘病归离朝’后，还能提出检田括户之事来，是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她要是做了总任百司的尚书左仆射也罢了，但当时她连宰相位都辞去了，还辞的那样蹊跷。
若换个人，出京后，安安稳稳度假就罢了。
甚至在姜沃回到长安后，王神玉与她提到这件事,还是很直白道：“何苦来着。离开京城后还费这样的心血，又冒那般风险。”在其位谋其政，但上头都不让你在其位了,就歇着呗,让上头再找人去谋其政去。
当然，有王神玉这种想法的人，也有刘仁轨这种极赞此行止的人。
毕竟刘相就属于那种，当年哪怕被李义府陷害,贬官也好甚至白衣无官也好，依旧要去为大唐打百济的人。
当然，也不光为了守卫大唐这种‘高觉悟高奉献精神’，刘仁轨直言不讳，并不掩饰道：“除了为国，亦是为自己正名——咱们本无私心、又无罪衍，更有能为！”
刘相哪怕年过七旬，依旧带着凛然如火一般的炽烈，与金石一般的硬气道：“咱们既有本事能做事，哪怕被人排挤贬斥，一旦有机会，该做还是要做！不但要做，还偏要做出一番大事来，让只会动嘴的人无话可说！”
正如他后来平定倭国，镇守辽东一般。是铁一般的功绩摆在那里。
在刘仁轨看来，检田括户，就是姜相被‘病归’后，作为文臣的一场翻身之战。
也是自那后，骄傲如刘仁轨，才把对这位年轻宰相（与他相比确实很年轻）的评价又上调了一些：若是她被逼离朝后，就心灰意冷只按部就班巡察各地，也无可厚非。但她能撑住这口气，依旧肯熬心血担风险，做出些于国有利，旁人都抹不去的政绩，才见其看似文质彬彬，实则风骨硬挺。
为此，刘仁轨还觉得，姜沃跟他更是一路人。
甚至还对姜沃发出过邀请：“姜相原先就在尚书省待了多年，不如依旧回尚书省来？”
让王神玉知道后，还差点跟刘仁轨再吵一遍。
而刘仁轨之所以提出此事，还有一个缘故——姜相写诏令的风格，实在比较……比较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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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要从姜沃任中书省宰相的第一封诏令说起。
姜沃回京后第一次大朝会毕，天后于紫宸宫单独召见了五位宰相。
几位宰相入殿内赐座赐酸梅饮后，就见天后含笑指了指姜相道：“诸位都是多年同僚，亦不必我再多言。”
确实，在座五位都是熟人——
中书省：王神玉、姜沃；门下省：辛茂将；尚书省：刘仁轨、裴行俭。
姜沃看着这个宰相团体，就觉得甚为舒适。
她看向媚娘：想来天后亦有此感。
时间门就是这样神奇，如浪淘沙：天后摄政三年，最尖端的宰相团体都变更至此，管中窥豹，想来下面三省六部的中坚和基层官员，亦多是天后用着顺手的人。
比如姜沃时隔三年，再次上朝，就发现过去二圣临朝时，媚娘择选的北门学士里，有不少站位都往前挪了。
还出现了不少她没怎么见过的新面孔。
需知她直到离开前都是吏部尚书。让她都觉得陌生的面孔，想来就是这三年内才入朝的‘新鲜血液’。
这些人，不依附天后，不支持天后摄政的话，岂不静等着被太子扫掉？
姜沃想起之前曾与媚娘讨论过，何为一个能够掌权的帝王——
其中很重要的两条就是：“为君者，当政令通达，凡诏皆能令于、行于朝野之间门。”这是行政权。
“为君者亦当能审官建亲，选贤举能，为己所用。”这是任免权。
如今，天后已有此两权。
太子再次入朝理政，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要不失这两权，而且……
姜沃垂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酸梅饮：而且，通过这一回，要让很多朝臣们看清，只要天后摄政一日，这两权就会在、而且只会在天后手里！
正在思考这件事的姜沃，忽然被王神玉点名：“那这道诏书，就姜相来拟吧。”
走神的姜沃：？
她抬起头来，对上天后一双凤目，目光中带着些了然的笑意。
姜沃：唉，天后是挚友，也有不好处，摸鱼走神会立刻被看穿。
果然，媚娘方才就注意到了，姜沃面带专注端坐无瑕，似乎在认真听着几位宰相议事——但媚娘对她的神色实在太熟悉了，明显是走神掉了。
此时见她被王神玉点名而抬眸，媚娘就略带笑意，特意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口谕，免得她家宰相下不来台。
“既剡溪古藤日稀，百司靡费颇广，自此停用剡纸，改用竹纸和楮皮纸。”
姜沃懂了：怪道王神玉特意让给她来拟这道诏令呢。
因他知道这两种纸和出版署，都与姜沃有关，更与安定公主有关，想来她愿意亲手拟诏。
姜沃接过宦官递过来的纸笔，与王神玉一并拟诏。
王神玉要拟的是另外一事：为册太子妃大典之事，令礼部和太常寺重拟礼乐。
其实这般非军国政令的小事，一般都是中书省下面的中书舍人就可拟诏。只是今日天后只留了几位宰相议事，两位中书令就亲自动笔了。
然而当两位中书令停笔，按惯例跟天后述读诏书时，在场几位宰相听过后，都沉默了——
当然，王相的诏书很正常：“礼乐之道，其来尚矣……大乐登歌，徒纪铿锵之韵。良以教亏绵蕝，学阙瞽宗……宜令明习礼乐，祥究音律，以增盛典之仪。”[1]
总之，就是一封正经的诏令：洋洋洒洒两页纸，辞藻华茂，雅润宏阔，骈四俪六，典雅堂皇。但基本上只有最后两句是诏令的主题。
王神玉写这等诏令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听他念完后，姜沃在腹内叹口气，认命开始念自己拟的诏令：“自贞观起，剡溪古藤日稀，百司靡费颇广，有弊于斯。凡今以后，自京中诸署衙起，并诸州及下县公文，俱渐停剡纸，宜改用竹纸并楮皮纸。制敕施行，既为所式。”
姜沃念完后，紫宸宫一片寂静。
真是……好朴实无华的一封诏令。
姜沃已经躺平：这是什么上班第一天的公开处刑现场啊。
而辛茂将听完后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却是——为什么不行呢？
毕竟姜相所拟诏书，真的，很省纸啊！这其实值得推广一下，反正他们平时看诏书，也都是直奔最后几句话去。
辛茂将刚想说话，就听王神玉先开口了：“姜相诏令辞约义丰，晓畅自然。臣以为甚佳。”其实他也不爱写那些骈四俪六的废话，只是自魏晋来，诏书都是如此骈体文，为求精美，多用典故。
要是能就此改了就好了。
不比这两位各有心思，刘仁轨是见惯了正式诏书的，因而见王神玉硬夸姜相的诏令，在旁都惊了：王神玉这个人，原来还当过吏部尚书？这能负责选官？评断的个人感情色彩也太重了吧！
然而很快他就见到了感情色彩更重的。
只见天后颔首点评道：“如王相所言，此诏析理分明，如朗月悬光。”
刘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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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诏书最要紧的不是文采，而是内容。
姜沃就是用这种‘简约体’拟了太子入朝的诏令——
“六经文德，皆归于礼。朝中特重礼法，故诏令皇太子宏入礼部，整五礼之仪，举其规制。”
没错，太子再次入朝理政了，且入的是礼部！
而这次，媚娘与姜沃，依旧是配合打了一套‘开窗理论’——
在有朝臣试探着提出，皇太子即将大婚，可入朝“接对百僚，听奏诸司”时，天后的应答，令许多朝臣们心惊。
天后竟然道太子体弱宜读书静养，隐隐有大婚后依旧不令太子入朝的意思！
这给东宫一脉急得——若是借着大婚这个契机，太子都不能再次出东宫理政，那将来再难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很快，便有朝臣再次进言。
天后这才召诸位重臣商议东宫之事。
出人意料的是，在常朝之上，姜相竟然缓缓劝了天后，又提起太子最重礼法，曾说过‘凡民之事，莫不出于礼。’不如令太子入朝规整礼仪？
且太子亦最擅礼法之学，如此也不怕过于劳累，天后关爱体恤太子体弱之心也可周全。
算是极为妥帖的解决办法。
只是朝臣们多吃惊于姜相对东宫入朝，竟无丝毫阻挠之意，甚至还居中转圜，劝得天后回心转意。
真不愧是大唐忠臣，实乃中正之心！
是夜，姜沃与崔朝坐在院中乘凉。
盛夏夜晚，风吹过来也带着很明显的暖意，姜沃随口说了几句诸如“箴规切谏有古贤之风。”等褒奖之辞。
随后带着几分笑意道：“再没想到，这辈子能从东宫一脉朝臣口中听到这些夸我的话。”
从前，她为女子入朝为相便是异数，赞同他们，就是有古贤之风了。
“可见不过党同伐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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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些年来，太子也好，东宫一脉也好，最得力最紧抓不放的，就是礼法。
既如此，就在太子最固执的礼法上面——
告诉他，也是明示诸朝臣，礼法在权力面前到底是什么。

第240章 三件礼法事
礼法在权力面前到底是什么？
这一夜在院中竹椅之上对坐乘凉之时,姜沃与崔朝亦谈起这个话题。
姜沃手里转着一把轻罗小扇，只是满院都是驱蚊艾草的香气，无蚊虫,但也无流萤可扑。她就拿扇子扑了扑人，问了崔朝这句话。
崔朝因近来多见皇帝,而皇帝病中又多说起旧事，他就也拿一件多年前的旧事来举例子，事关长孙无忌。
崔朝刚开了个头,姜沃又叫停：“等下,这样好的举例论证课,我去叫婉儿来听一下。”
她起身去叫弟子。
崔朝则去屋内,给婉儿寻一个新的杯盏。
待婉儿过来后，就搬了小竹凳，乖乖坐在一旁，捧着消暑的谷叶饮，听起了礼法与权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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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长孙太尉大权独揽的岁月，而长孙无忌当时的脾性，就是什么都要抓一把，朝堂诸事都要过一过他的目才算完。
不但律法这种他的专业强项要抓,修礼法之事，他也要主抓。
“那时候，长孙太尉就给皇帝上过一封修礼法的‘建言’。”
而且题目很言简意赅：《甥舅服制议》。
其整篇‘议’大体就在议论,舅舅去世后,外甥该怎么服丧的礼法。
长孙太尉开篇就很直接道：“古丧服，甥为舅缌麻。”这，可不妥！
讲到这儿，崔朝还停下来考了考婉儿《礼记&#183;丧服》里的五种级别。
婉儿背道：“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五种丧服由高到低,守丧之仪也由重到轻。
故而有句俗话说‘出了五服不是亲’，论礼都不需要穿丧服为祭，就是血缘太远了。
而长孙太尉的不满之处就在于：舅舅过世，外甥居然只缌麻，最低级别？做为天子的舅舅，长孙太尉觉得，他该为天下的舅舅发声啊！
于是在奏疏中，长孙舅舅简略进行了几句论证，什么‘舅舅是母的本宗啊’，‘考之经史，舅诚为重’（其实也不知太尉考据了什么经史，反正也没引用文献）之类的话。
最后——
一来崔朝记性很好，二来这封奏疏当年皇帝给他看过原版，跟他吐槽过，
所以印象深刻，时隔多年也能背出来最后一句：“舅报甥服，尚止缌麻，于例不通，礼须改正。”[1]
“于例不通，礼须改正……”姜沃重复了一遍后不免感慨，长孙太尉别的不说，这种‘我有个想法，万事给我让道’的劲儿，还是挺霸气的。
崔朝继续道：“当年长孙太尉的意思是，把礼法里外甥给舅舅服丧，从缌麻改成小功。请圣旨批准。”就是从五等提到四等。
当时皇帝跟崔朝吐槽过太尉的揽权又爱折腾后，很快就准了：“舅舅要改这个礼法丧仪，彰其‘天子舅父’身份贵重，就随他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与其在这种事上跟舅舅较劲，还不如去选两个可用的，不畏惧太尉的官员来的要紧。
这便是礼法与权力。
长孙太尉的权力，让他的身份被礼法妆点的更加精美，就像是身上的紫袍金带。
崔朝说完后，轻声一叹。
因婉儿在，有些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姜沃倒是与他感同身受：这点上太子真的不像皇帝。
也不像先帝。
崔朝讲完后，姜沃就也给婉儿举例论证。
只是在讲之前，她还看了一眼崔朝：“我这故事，可对崔氏不太友好啊。”
崔朝只是含笑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姜沃就对婉儿道：“先帝年间，曾明发过诏令。”
姜沃最近到中书省后，也在认真熟习本职公务，看了许多诏令。
“崔、卢、郑、王等姓，好自矜大……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实有紊礼经，实亏名教，理须改革。”[2]
听姜沃说起这件事，崔朝都不免扶额。
当时他还在崔家，是亲眼见到被皇帝点名的这些世家，是如何一脸懵兼委屈憋屈的。
怎么说呢，身份不同，做事说话也不同。长孙太尉好歹还是找了找礼法里原本的记录，然后找了点礼法依据来改‘礼记丧仪’。
然而换到二凤皇帝那里，纯粹就只扯了礼法的大旗。
别说世家，就连有的朝臣都完全摸不着头脑——世家之间彼此联姻，都是拿的出来的人家，也要图个体面，下个重财聘礼怎么就‘有紊礼经、实亏名教’了？
这都毫无因果联系啊！
何况皇帝您不要光看别人的错处，完全不看自己啊——就在三年前，长乐公主出嫁的时候，您还要给双倍的公主份例，加以重礼，结果被魏宰相给怼回去了，您都忘了吗？
但甭管二凤皇帝是忘了，还是故意忘了。反正他痛心疾首指出崔卢郑王等世家这点很不好，很违背‘礼法’。
于是当即诏令时任吏部尚书高士廉（长孙皇后的舅舅）等人，要“剪其浮华，褒贤黜逆”……重修《氏族志》！
世家：……
懂了，在这里等着呢！
“而偏生第一回 修《氏族志》，不知高尚书等人是没有领悟先帝的意思，还是。”姜沃忍不住笑了：“还是拉不下脸来，依旧把崔氏等世家定为了第一等。”
毕竟，当年跟现在的情形还不同。
世家远叶衣冠，名望天下皆重！
论礼，论理，论时俗，论名望，不把这四家排到第一等，实在不合适。
二凤皇帝一看，嗯，暗示不行，那就明示掀桌了。
他直接道：“我今定氏族者，诚欲崇树今朝冠冕！不论数代已前，只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2]
大概还顾虑到后世子孙，怕被世家忽悠跑了，还特意加了一句：“宜一量定，用为永则。”
然后把崔卢郑王扔到了第三等去。
不装了，摊牌了，不服你们就造反吧。
如果说礼法在权力面前，还是能刚一刚的——毕竟长孙太尉再权倾朝野，也得找找根据才把天下舅舅‘提一档’，那么，礼法在武力面前，就真的只剩下‘好自矜大’了，只能怀旧了。
虽说人心风俗一时难变，彼时朝野间依旧尊崇这些世家名望。但在白纸黑字的国家钦定的《氏族志》上，世家们就要去第三等上蹲着。
婉儿捧着腮，双眼听得亮晶晶。
夜色已深，天际星辰明亮，姜沃笑道：“好了婉儿，听过了故事，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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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回去后，姜沃跟崔朝依旧在院中坐着，只是话题从礼法，变成了太子。
“自打咱们回京，陛下与我倒了好些有关东宫的苦水。”而且，崔朝很怀疑，要不是正好赶上夏日皇帝精神最差的季节，可能这苦水还要翻好几倍。
以至于崔朝最近叹气频率直线上升，他自己都道：“回京这才多久？都不太到一个月。我觉得比在外面三年都累。”
“陛下也不懂，与东宫为何父子之间渐生分至此。”
用皇帝的话说：弘儿除了不做那些‘明火执仗’‘以刀刃伤己’‘扬言要投奔突厥’等惊世骇俗的事儿，别的表现，有时候真的很像当年大哥——不肯与他这个父皇好生交流，父子两人除了帝王与太子之间的谈话，其余几乎再难有亲密之言。
给皇帝委屈的：“朕又没有偏疼一个‘魏王’，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但有的话，哪怕是崔朝也不能跟皇帝明说：大概在太子心里，天后就是那个‘魏王’，甚至是远远超过‘魏王’——父皇已经夺了属于他这个太子的监国权甚至继承权，与了旁人。
不管那个人是同胞兄弟，还是生母，对一个太子来说，都差不多。
姜沃亦随之叹气。
她是想起了蜀地之行，与大公子的谈话。
那时李承乾说过一句：“做太子，像是漫长的，没有止境的一场贡举。”
人，不是机器。
是人就会被感情左右。
如果抛开现在太子李弘跟李承乾的能力区别不谈，只谈做太子，不，只是做儿子的心态问题。那么两人可能走到了差不多的心理上的死胡同，开始了‘叛逆期’。
如果说李承乾当年的‘叛逆’，是那种：我就不学好了，我就惹是生非甚至伤害自己，让父亲生气伤心，也感受下他的痛苦。
那么李弘则是更常见的，沉默的叛逆。跟父母产生了深重的隔阂，觉得父母的管束令他窒息。
因此他是听不进去父母的‘为你好’，听不进去皇帝的‘你要跟着朕学，跟着你母后学’——他打心底里不接受这种指令式的‘你得学我们’。
反而像心理学上讲的，完全激活了大脑‘反抗机制’。别人说‘往东’，大脑立刻下意识‘西边怎么不行呢？’
姜沃第一万次跟崔朝感慨：亲子关系，真是永恒的难题啊。
然而在皇室里，除了亲子关系，又还有君臣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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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夜，紫宸宫中，帝后也在商议儿子之事。
皇帝这日精神还不错，因而特意问了媚娘：“之前咱们不是商议过，弘儿不急着入朝，大婚后好生养一养身子，若是能早有子嗣就好了。”
太子已过二十岁，对皇储来说，也该早有子嗣，以安国本。
当然，皇帝不肯承认，他心里还埋着一点……要不看看孙子行不行的心态。
媚娘颔首：“说是如此说，但陛下没见诸臣上书的样子，再不令太子入朝，奏疏要淹了紫宸宫了。”
皇帝蹙眉。
媚娘缓声道：“罢了，姜相之言有理。弘儿自小熟读经史子集，只去礼部整一整礼仪之事，不会多操劳。也免了那些臣子借题发挥，又生出许多浮事来，倒是搅的朝堂不得安宁，做不得正事。”
说罢又轻叹：“也难为她了。在东宫事上，其余宰相不开口无妨，她不开口，旁人就背后多有言语，指她怨怼东宫。”
皇帝按着眉心：“那便如此吧。”
媚娘将丸药化开递给皇帝：“说起礼部——有一桩礼仪之事，我早就想改了。正好趁着礼部近来在重修太子大婚典仪的各细则，一并改了才好。”
说来，媚娘摄政三年，也是先抓政令人事，间或还要低调挑一挑将来可用的武将，在皇帝不会忌讳的情况下戳一戳兵权。
如今总算能腾出手来整一整礼法之事了。
而她第一件要改的礼法事，也正是跟两个心爱的女儿相关的。
皇帝接过药碗，随口问起媚娘何事。
“关于公主出降的礼仪。”
事关掌上明珠，皇帝连喝药的动作都停了，眼睛都亮了些：“媚娘给曜初挑好了人家吗？”
今年定下太子妃之后，皇帝也想给女儿定亲，只是一直挑不到合适的。
媚娘摇头：“陛下，别说定下人家了，若不定下公主出降礼仪，我是舍不得曜初去受委屈的。”
皇帝不解：“谁敢给咱们公主委屈受？”
媚娘道：“近来我观先帝诸公主出嫁旧例，见到一事。”
“先帝南平公主，下降于时任礼部尚书王珪之子。王珪以《仪礼&#183;士昏礼》为戒，令公主亲执笄，行盥馈之道，且受公主谒见。”
媚娘冷道：“若是曜初出嫁，遵行此礼，那不如留在我身边！”
行盥馈之道，便是亲自侍奉尊者盥洗及进膳。帝后疼爱女儿，在宫中都未曾让女儿给他们行过什么‘盥馈之道’。
皇帝听过后摇头道：“不会如此。当年情形不同。王珪海内名士，又是重臣。而且当时王珪在给四哥做老师。”
当时王珪为魏王师，先帝为教导儿子尊师重教，亲口对魏王说过‘敬王珪如见朕’，以至于魏王李泰当时见了王珪都得先行礼。
“而南平皇姐，又非朕之嫡亲姊妹，原身份和性子软弱些。”王珪以‘礼法’令其行礼，也就行了。
而且南平公主也没一直行礼——几年后，王珪之子掺和进了李承乾谋反案被流放了，公主转头改嫁了。
“咱们曜初如何一样呢？”
媚娘依旧摇头道：“但有王家与南平公主旧例，就总有人觉得那才是‘恪守礼仪’，是公主‘贤德之举’。”
“曜初将来不做，只怕还有人指责于她。”
“不如就借着这一回，直接令礼部重修完善公主出降的细则。”之前的礼仪中，就没有明确规定公主次日见公婆，两方该如何做的细节。
皇帝当即颔首：“好。”
又嘱咐了一句：“这是要紧事，到时候朕也要过目。”
皇帝喝尽了药后想了想，忽然又加了一句：“既然弘儿入了礼部，这件事就交给他。”
媚娘沉吟道：“陛下，还是交给礼部尚书吧，毕竟从前公主置幕府事，弘儿便觉不妥……”
皇帝打断：“这不同。幕府之事，乃额外加恩于公主。此番，则是保皇室公主之尊。”
公主出降，与家族之间结两姓之好不同。公主会带给夫家驸马都尉的官职，以及将来与驸马之子的爵位。
皇帝将瓷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动：“哪怕他跟咱们这做父母的日益生疏。但朕不信，弘儿会糊涂到连妹妹们都不顾。”
要自己的亲妹妹们去跪别人，服侍别人有什么好处？！

第241章 对太子的考试
盛夏紫宸宫。
院中的树叶被烤的打了卷儿,蔫了吧唧掉下来，白花花的日头，看着就让人心中燥热难安。
不过因皇帝病中厌声响,这紫宸宫附近倒是不闻蝉鸣，宫人每日都要辛辛勤勤上树沾蝉。
媚娘抬头,见姜沃直接从窗旁冰瓮中拿了一块冰握在手上，就阻止道：“不要直接捏着冰。”
朱笔点了点案上摆着的一只水晶碗：“这里有浸着的玉鱼。”
专门用以夏日握在手心，凉润消暑。
姜沃就从窗前转回来，坐在媚娘对面,看媚娘批奏疏。
说来虽都是宰相，但她也觉出，在中书省比在尚书省时,能在御前的时间门多多了——毕竟中书省掌诏令，诏令又出于御前。
她这不是紫宸宫消暑摸鱼,而是在等着天后下诏。
案上放着的小冰山，在夏日里散发着丝丝缕缕寒意,就如同媚娘的声音：“其实，我是真不想弘儿插手公主出降的礼仪事。”
无奈陛下坚持。
媚娘后来又试着劝了下，发现皇帝这次很坚决。
她就觉得,自己都被陛下传染的头疼起来了！
姜沃颔首,她自知媚娘之意——
太子入礼部后，媚娘是想要借‘天后令太子重修部分礼法’之事，来试一试朝中的人心向背，分辨朝中臣子们的战队,最后再向诸朝臣明示权柄。
但问题是，媚娘准备好要让太子修的礼法，是另外的事情！
“事关曜初和令月,我原想着快刀斩乱麻，咱们就定下来。”不要让朝臣们把两个公主的事儿，放在嘴里颠来倒去的议论。
甚至为防着朝臣们盯着公主下降的礼仪挑刺儿，媚娘还特意预备了后手，那就是她安排给太子的‘礼仪任务’。媚娘相信，等到她那条诏令一下，保管没人再关注公主们的出降事。
可谁料，计划全被皇帝打乱了！
皇帝此番竟格外坚持，非要让太子来掌‘修公主出降礼’之事。
媚娘：……
毕竟敲打东宫也好，警示威压朝臣也好，媚娘是真没觉得比两个女儿的婚事重要。
不由她亲手操办，万一生出什么波澜来，让女儿们在婚事上吃了亏，这就得不偿失了。
媚娘罕有的‘只缘身在此山中’，而姜沃其实旁观者更清些。
屋内哪怕没有旁人，她的声音也放的很轻，几乎不闻。也是她与媚娘彼此太熟悉，能辨对方口型，若换了陌生人，她这个音量哪怕并肩而坐对方也难听清。
她坐在御案对面，手中捏了一只冰凉的玉鱼：“陛下此番这样坚持，或许是在考较太子的‘友爱’之道，在观察太子将来会如何对待弟妹。”
“姐姐是做母亲的，可能看周王还是孩子，但……”
但周王李显也十五岁了，按例可入朝了。
因太子一直在‘读书’，周王自然也就没班于朝列。但孩子们一日大似一日，过几年殷王李旦也会长大——皇帝也不能一直压着所有儿子全都在宫里读书（尤其是李显同学，被关在宫里也不太读书，前几日还因为斗鸡被皇帝怒而关禁闭）。
若是将来太子与诸王同时在朝中，皇帝自然要担心，儿子们会不会重蹈他们兄弟三人当年的阋墙之事。
他总盼着自家儿女之间门能够和睦亲密。
媚娘手中的朱笔停下。
也是，先帝当年下定决心立晋王为太子时，就曾很直白道，不止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更站在父亲的角度考量：若选魏王，只怕废太子和晋王皆不存，唯有选‘仁厚’晋王，三个爱子才都能保全。
当然，最终结果吧……不知道魏王后来去地底下有没有哭着告状。
姜沃将手里的玉鱼放回水晶碗，重新挑了一只圆滚滚的小乌龟：“姐姐，其实陛下这道题，并不太难。”
当然，既然是‘考较’，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尤其是对太子来说，有难度——
一来，太子本人素来就很看重礼法，朝臣皆知。二来，礼法对太子也很重要。
说起如今还在京中的三位皇子，都是帝后的儿子，为何只有长子李弘是稳稳的太子？正是因为礼法所定：立嫡必长。
当年魏征维护太子李承乾，诤谏二凤皇帝不得再偏心魏王的最根本依据，也是礼法：“自周已降，立嫡必长！所以当绝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1]
故而维护礼法是对太子有益的，能增其令名贤名。
然而皇帝对太子（也是将来的皇帝）的期许，却是盼着他爱护弟妹的情分，能更重于礼法规矩。
尤其是在皇帝看来，这些不太要紧的礼法，专门委屈人的规矩，太子理当为了妹妹们改一改：朕会将天下都交给你，更是将其余儿女亲眷也都交给你，承此家国之业，自然也要担起责任来！
就是不知道，这道考题，太子能不能通过了。
而媚娘听姜沃说到‘考较’二字，其实心中就全然通明一片了。只是，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对此事的抗拒和担忧——
陛下还相信着，还敢考一考弘儿。自己，却是下意识都不敢再考弘儿了吗？
明明是夏日，媚娘却觉得握住朱笔的指尖有些发冷，直到有温热掌心覆在她手上。
姜沃轻声道：“无妨的，总之还有咱们兜底，无论如何不至于委屈了曜初和令月。”
媚娘颔首。
她正要说话前，听到门扉轻轻被叩响的声音。
过了三息后，才有人小心推开了一点门，严承财的声音传进来：“天后，刘侍郎到了。”
媚娘沉吟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位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清瘦干练的中年官员走进来。他先向天后行礼，又转头垂首问好：“姜相。”
此人正是刚刚升任中书侍郎的刘祎之，如今姜沃的直属手下，从前的北门学士。
同时他还有一个身份，同样也是掌谏太子的‘左谕德’，是多年前，媚娘就放在东宫‘照看’太子的人。
其实原本媚娘宣他过来，是想让他继续履行职责，劝谏太子该如何修‘公主出降礼仪’的。
但现在，媚娘改了主意。
她道：“中书省公务繁忙，你如今既升任中书侍郎，东宫谕德之职，便不必任了。”
这次，她也不会再干涉太子的想法和做法了。
刘祎之先是一怔，然后才恭敬应是，同时低下头掩饰自己内心的狂喜：他终于不用再受夹板气了！
天后令他去‘随时劝谏’太子，但问题是，太子也得愿意听他的啊！刘祎之总觉得，有的事儿他不开口劝，说不定还会更好些。
而凄惨的是，不但太子对他冷淡如冰不愿见他，每次太子但凡做了什么不入天后心意的事儿，天后也会点他，问他是怎么当差的。
点的刘祎之每每想撞墙：他能怎么办啊，那是太子殿下，他总不能捆着太子去干什么吧。
如今他终于不用夹在中间门啦！
刘祎之小心控制自己的声音，千万不能流露出什么欢喜来。
头也垂的更低了，直到听到天后下一句吩咐：“到中书省后，多为姜相分忧，便如侍我一般。”
刘祎之才敢流露出些振奋之意，铿锵有力答了‘是’。
“退下吧。”
刘祎之出门以后，觉得这盛夏的天气，简直是太美妙了！他健步如飞奔去东宫去太子跟前辞行，还很是落了两滴不舍的眼泪，得了太子的赏赐后，再次磕头谢恩。
然后当即去到东宫属臣的署衙，迅速打包走了自己的用品。
飞速打包的时候，刘祎之还想起一件事；他在礼部的好友私下告诉他，陛下有意让太子重修什么跟公主有关的礼仪事。
当时刘祎之还在担心，天后一定又会让他‘建言’太子，他又要夹在中间门难做人了。
没想到啊峰回路转，他逃出生天了。
谁管太子会怎么做啊，快跑！
**
太子是怎么做的呢？
当‘太子令礼部上下礼官，按典共商公主出降礼仪’的消息，从礼部传来时，姜沃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心中只有两个字：完蛋。
这种礼仪能令群臣商议吗？不能！只能由上而下硬改！
就像当年二凤皇帝直接指派人去改《氏族志》一样，太子应该先自行定好利于公主的礼仪（至少也要有个态度），然后下命令，让礼部官员去扒拉经史子集给自己的礼法找有利证据！
这是上策。
再不济还有中策，太子哪怕不想担这个‘破坏礼法’的责任和名声。也完全可以先拟定好一份计划，然后私下呈给陛下或者天后，由二圣下旨。
姜沃忽然想起一句话：就像是学生，在面对一场棘手的考试时，可以是苦学做题，甚至可以是作弊。
结果……太子在做题和作弊之间门选择了……作法。
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啊！
你让礼官去共同商定礼仪，他们会如何定还用说吗？王珪这个贞观一朝的礼部尚书不就是例子吗？
当然是会引经据典，弄出一套完全符合‘人伦尊卑礼法’的流程出来。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太子自己按照礼法制定一份‘公主出降礼仪’，哪怕不合帝后心意呢，起码经手的人少。
姜沃得知这个消息时，都不用紫宸宫宣诏，直接把手里的公务交给刘祎之，自行往紫宸宫去了。
刘祎之忙接过来，看着走向外头炎天暑热的姜相，庆幸而甘之如饴的工作了起来。
能好好办公，真好啊。
*
“明日一早，请长乐长公主、新城长公主进宫吧。”
晋阳公主随孙神医在外，城阳公主则是随驸马去房州了，两人皆不在长安。只好先请那两位了。
媚娘看着姜沃带来的一份先帝年间门旧档，简直跟皇帝的动作如出一辙，抬手掐了掐眉心，令宦官出宫传旨，明日请两位长公主进宫先商议一下。
吩咐完毕，媚娘把眼前这份令她糟心的旧档推开。
接过姜沃递上来的薄荷油，媚娘边倾倒边口中冷道：“我原以为南平公主之旧例，就是麻烦事了，原来，还有这一桩旧事！”
姜沃道：“也难怪姐姐不知，襄城公主出嫁时，是贞观初，而公主过世都二十年了……”
媚娘的手重重拍在案上：“但礼部一定能翻出这桩旧例。”
毕竟礼官和御史，最擅长的就是‘因循旧例，请复旧章’吗。
而襄城公主的旧例，又实在符合他们心中的礼法规矩，他们只怕恨不得给皇室都套上这个模板才好——
贞观初年，襄城公主被指婚给宋国公萧瑀长子。按照隋唐以来公主之例，凡公主出降是住在公主府的，正所谓‘令有司营第’，这是写进大唐典仪制之中的公主应有之分。
虽说襄城公主并非长孙皇后所出，但她是长女，先帝自也是上心的，下旨给女儿营造府邸。
然而……
襄城公主上书请辞道：“妇人事舅姑（礼记中称公婆为舅姑）如事父母，若居处不同，则定省多阙。”表示：如果公主单独开府的话，岂不是没办法晨昏定省侍奉公婆？那怎么能行呢。于是请辞父皇为自己建造公主府。而且是‘再三固让’，坚决请辞。[2]
最后二凤皇帝也就只给女儿修了修宋国公的府邸，就这样了。
时士族盛赞公主：行匹庶之礼于舅姑，前所未有之孝睦女子。[2]
媚娘又击案道：“是前所未有，何等荒唐！若是因她当年‘沽名钓誉’之举，带累了曜初令月，将来我便从她儿子们身上找补回来！”爵位官职都别想留。
姜沃闻言又从袖中取出了下一张纸：襄城公主的子孙谱。
饶是媚娘在盛怒之中，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姜沃这才安慰道：“姐姐也别太担心，襄城公主为长女，如果先帝真的嘉奖她的言行，那么之后所有的公主都该按此例行才对。”
可并没有。
先帝一朝那么多公主，甭管嫡出庶出，除了这位自请‘不建府’的最年长的公主，其余公主全都有自己的府邸。
就连媚娘之前拿来举例的南平公主，哪怕被礼部尚书要求行了‘执笲盥馈之礼’，也还是有自己公主府的，几乎不去王家。
以至于后来王珪病了，二凤皇帝还得专门给女儿下个诏，让公主去探望下公公。[2]
然而媚娘依旧心烦不能释怀。
屋内无人，媚娘甚至点着档子上一句话，前所未有抱怨了起了二凤皇帝：“先帝也是的，既然也不按襄城公主此事为例，何苦要赞一句襄城公主‘雅有礼度’！只怕要有礼官抓住这句话不放！”
姜沃也没多说。她知道，媚娘不过是白抱怨。
媚娘是很清楚的：礼法，是一件神奇的东西。
一个掌权的帝王可以像捏泥人一样，把礼法塑造为自己喜欢的形状。但这块泥巴，可以捏，却谁都不能扔掉它，都只能利用它。
因礼法正是教化天下之法，说白了，也是帝王的御下之法。
这便是“礼乐达，天下习而安之。”
不光是先帝，哪怕是媚娘现在恼火成这样，但在外人面前，也不能公开说襄城公主的‘孝道’是错的。
但她现在，真的很希望，这位襄城公主从来没出现过！
夏日炎炎，姜沃也不想媚娘再上火了，继续温言开解安慰道：“咱们这么想，襄城公主这件事就是一包深埋在土里的隐形火药对不对？”
“虽说此时翻出来，处理起来有些棘手。但总比咱们不知情的时候，忽然爆了来的好。”如今还能跟两位长公主商议一二。
毕竟，要是有礼官以此为例，想动一动公主府，是她们谁都不可能接受的。
*
姜沃在紫宸宫前殿，‘顺毛’安抚媚娘之时，并不知崔朝刚奉诏到紫宸宫后殿。
皇帝如今，虽对许多朝事不闻不问，但这件事他是很上心的。
因此几乎跟媚娘同时得知了，‘太子令礼官共商公主出降礼仪’事。
崔朝进门的时候，就见皇帝正坐在榻上，手中慢慢对着棋盘自行摆棋子，然后语气平静到有些诡异，与崔朝说了这件事。
崔朝一时无言。
说来，因皇帝视力不好，他们素日下棋的棋盘，比寻常的棋盘大很多。
原本崔朝也没觉得棋盘大有什么不好，直到今日才发现：大棋盘的不好处就是——皇帝陡然将棋盘掀翻于地时，动静特别大。
黑白棋子如冰雹一般‘噼里啪啦’洒落一地，加上硕大棋盘砸在地上的声音。崔朝都不用出门，就可以想象，外面宫人们一定都惊惧极了，应当已经跪了一片。
崔朝倒是没跪，他小心避开地上棋子往前走：“陛下保重……”
皇帝出言打断，问了个崔朝无法回答的问题。
“朕当然要保重，东宫如此，朕敢死吗？！”！

第242章 公主的恼火
殿内一时静的针落可闻。
因此那很轻微地叩门声,就显得越发清晰，外面是程望山抖如秋叶的声音：“陛下，可要请尚药局……”
程公公声音戛然而止,是因皇帝顺手又扔了个装棋子的匣子下来，又是哗啦啦一片脆响。
程望山：懂了，这就滚。
殿内再次恢复了一片寂静。
崔朝从地上越发密集的黑白棋子中，找到一条路走到皇帝身边时,只见皇帝如往常一般按着额头,手臂撑在桌上。
桌上已空无一物，人长久不动。
半晌,崔朝听到皇帝忽然轻声念叨了两遍：“朕要想想该怎么办……朕要想想该怎么办……”
皇帝的手从按住额头转为捂住面容。
崔朝忍不住道：“陛下！”
说来，自三年前见姜沃不得不离朝起，崔朝就是最不想替太子说话的人。此番回到长安，皇帝再对他吐露什么关于东宫的烦恼,崔朝都只是保持一个‘温和、劝慰但关于东宫一问三不知,从不点评’的状态。
哪怕皇帝直接问起“你觉得太子在想什么”,崔朝都是一脸微笑,心道，那可真是‘隔行如隔山’,人真的很难想象非同道人的脑回路。
但此时崔朝见皇帝心绪波动成这样，都只得先劝道：“陛下先切勿这样动气,或许东宫只是思虑不周。”
皇帝摆手：“不必了,子梧。”
顿了顿又道：“你清楚的，都一样。”
如果真是思虑不周，不懂得上位者要握紧礼法这柄剑，倒将利刃付与他人，是太蠢,能力上不能让他放心。
若不是思虑不周，而是不愿意为姊妹，家人触犯一点礼法，只愿做自己清清白白的太子……在事关出降礼仪，公主最重要的人生大事上，都不愿退让一点点，这也不是他放心的继承人。
这两者的差别，就是不及格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皇帝甚至无法问清自己：这二选一，究竟希望儿子是哪一种。
礼法……为什么会有个礼法脑袋呢？
当皇帝怕什么被人评说。
他与父皇做的违背礼法的事情少吗？
旁的不说，只他非要立媚娘为后这件事，后世会如何议论，皇帝也不会一点预料不到。
皇帝拉开桌下的小屉，取了一个白瓷瓶出来。
崔朝自然认得，这种不是皇帝常日服用的治疗风疾的药，而是孙神医配的应急的药。
孙神医嘱咐过，若是皇帝头疼的厉害再吃。因这药丸有些副作用，虽止疼的效果好，但吃了人会难入睡，而皇帝的病还是多休息为宜。
此时皇帝倒觉得这药很好，正好让他有点精神。
比起方才恼火掀棋盘，此时他已经渐渐理清了些思路——
“朕要与弘儿谈一谈。”
“等问过弘儿，朕还得把这件事收拾了。”
是他要考较儿子，才有了这一番‘礼官议公主下降’事，
儿子是自己生的，太子是自己立的，不收拾残局怎么办呢。
*
太子到的时候，殿内已经被收拾的很干净，依旧是平整的黑石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内点着的九枝灯。
因这两年哪怕奉召来紫宸宫，太子也多是垂首听训，故而对殿中的摆设也不太熟悉。
并没发现少了一副棋盘。
他只见父皇坐在榻上，手里拿了一卷先帝的《帝范》在看。
一切如常。
除了，他行过礼后，父皇没有像以往一样令他免礼坐到跟前去，只是直接问道：“朕听闻，太子让礼部议公主出降事。”
“太子是如何想的？”
夏日炎炎，一路行来原就闷热。此时面圣对答，虽皇帝语气平和，但太子却依旧觉得有些憋闷之感。
缓了缓道：“父皇命儿子修‘公主出降礼仪’，余并未明示。礼法事重，儿子惶恐，便令礼官商议。”
皇帝继续问道：“若礼官按照《士昏礼》，修成出降典仪，令公主行盥馈之道，更甚至于不得别府而居，当晨昏定省，朝夕侍奉舅姑，太子觉得合适吗？”
太子沉默半晌，直到皇帝再次叩了叩桌子：“太子。”
他这才开口道：“此事实在两难：若以尊论，公主乃‘出降’，可崇其尊。”降，原就指从高到低。公主嫁人，不同于寻常嫁娶。
“若以礼论，本朝敦崇名教，甚奖仁孝，公主为天下典范，宜抑而守礼。”
“两者皆有道理，待礼部议过，儿子必将奏疏呈上，恭请父皇母后定夺。”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帝范》。
他之前总问崔朝，太子在想什么。现在皇帝忽然有点明白了：太子这是觉得，我说了也不算，索性不说了？
说不得太子还觉得‘委屈’，怪自己这个父皇平素只让他闭门读书，忽然给了他一件差事，还是两难的事儿，会伤及他‘贤名’之事。那索性袖手旁观了。
许多念头在皇帝脑海里转过。
他要好好再安排一下，对未来朝堂的规划了。
就在太子已经站的有些累了的时候，才听父皇终于再次开口——
“好，既然太子难定夺，就朕来定。”
“退下吧。”
**
次日，是盛夏难得的好天气：不是烈日骄阳，而是难得的阴天，晨起还落了一阵细雨。
但这难得凉爽的天气，也没有浇灭公主们的火气。
说来，这是姜沃第一次见到新城公主发脾气。并且，连有曜初这种晚辈在都顾不上了。
新城公主，不但是先帝跟长孙皇后的最幼之女，亦是先帝所有女儿里最小的一个。
打小自是很受宠的。大唐有礼制规定：公主是不能用名山、大川作为封号，然而新城公主初封之时，先帝给的封号却是衡山。
是后来才改了新城公主。
先帝年间储位变动那几年，因她年纪小，在此事上可以说是纯纯旁观。但正因当时年纪小，有件事给她的震撼倒是很大：城阳姐姐的驸马，都因为储位变更之事，被父皇杀掉了。
这让新城公主觉得权力之争，真是如履深渊之旁。
因此，比起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的性子更为平和而安逸无争。她觉得在公主府内，时不时开个诗会，赏花宴，每日优哉游哉度日就很好。
但平和如她，这次，都发火了——
这件事戳中了新城公主的旧日隐痛：先帝驾崩前，新城公主已经被指婚给长孙家了，然而还未及行大婚之礼，先帝就龙驭宾天。
因先帝生前是记挂幼女大婚筹备了一半的，待到永徽元年，丧仪完毕国除之后，皇帝就让礼部继续预备公主的出降礼。
结果很快就被礼部谏了个灰头土脸，什么‘无宜例随情改’‘惟违于礼经’‘于国礼不合’。
新城公主当年就委屈的不得了，在哥哥跟前哭了良久。
父皇驾崩，她当然不急着出嫁，也明白兄长让人筹备出降礼仪的疼爱之情。但被礼部这么一议论，本来是哥哥照拂她的事儿，被朝臣们‘谏’的，仿佛他们兄妹俩多么无礼无义似的。
总之，当年她的婚事，还成为了礼部‘直言上谏’的年度典范事件。
这是新城公主一直难释怀的事儿，有种别人摆弄被人利用之感——明明是皇室公主，却成为了某些臣子彰显自己存在的阶梯。
“那也是皇兄刚登基的几年了。”朝臣们觉得年轻的天子‘仁厚柔弱’，正该借着些礼法事，先声夺人，正大光明的压一压皇权。
皇帝怎么了，也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得‘讲道理讲规矩’！
不过，自从皇帝改立皇后，而长孙太尉都得去黔州‘种葡萄’，数位宰相被发落描边后，朝上这种礼法谏言立刻就少多了。
新城公主当年能体谅皇兄刚登基时候的为难和不容易，但现在又是怎么个情况？
时隔多年，公主出降礼仪，竟然又要被礼部议论？而且不光是她，整个大唐公主群体，都要被拉出来议一遍。
“有什么可议的？又能议出什么好来吗？”
这日子怎么还越过越倒退呢？
一向安逸温柔的新城公主，此番气的一针见血讽刺道：“平时不让他们议论的时候，许多朝臣还非要顶着风‘谏一谏’。如今倒好，东宫发了尚方剑了，他们还不敞开了议论？”
*
姜沃捧着杯盏而坐，心中很清楚：新城公主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因她昨日已经与礼部尚书许圉师，私下细谈过此事。
礼部的风向已经很清楚了——
世家一脉的朝臣简直是提前过年了，当即引经据典，开始编纂礼法。
而礼部尚书许圉师简直恨不得一夜秃顶。
礼部不是没有聪明人，比如许尚书就看的很明白，从先帝和皇帝过去各种逾越礼制偏爱几位公主的行为可以推断，帝后要修的‘公主出降礼仪’，一定是想要通过礼法，着实抬一抬公主的尊贵。
在许圉师这个从事礼部尚书工作多年的人来看，倒也不是不行：就避开孝道妇德不谈，从‘天地君亲师’的角度来论嘛。
君大于亲。帝王之家先君臣后父子，那皇室公主与公婆间自然也可以这样论。
若是皇帝发话，他们礼部就好这样去修，去扒拉这方面的典籍，呈上一篇花团锦簇，看起来很有礼法依据的礼仪。
但问题是，现在是放开了议论。
礼官中，依旧是世家朝臣为主（实在是他们的长项），他们主抓的大脉络也很清晰：“无论家国，皆是孝理天下！”
“昔圣人制礼，曾道：夫妇之道，人伦之始。”
“何为夫妇之道？《礼》曰：女在室，以父为天；出嫁，以夫为天。”[2]
……
句句都是圣人之言，条条都是《礼记》典义！
把许圉师给愁的啊，姜沃见了他还没开口，许圉师倒是当场倒了许多苦水。
他难道不知道这份‘礼仪’修出来，帝后必然要恼，他这个礼部尚书也得跟着吃瓜落？
但他能怎么办啊？
人家全都是圣人之言，你个礼部尚书若是坚持反对，再拿出什么‘君臣之分’‘皇室公主更尊贵’来说话，肯定会被骂：谄佞进身、有紊彝典、实玷衣冠……
那他为官一世的名声，真是就别要了。
“姜相，我实难死在这里啊！”
所以这种修改礼法事必须得有皇帝背锅，不对，主持。
不然，难道还指望大臣给你背锅？
就像皇帝要换皇后，得他特别坚持，臣子才能从之。此番亦然，你自家闺女（姊妹）的终身礼法，指望谁替你背锅，让皇室名利双收呢？
*
面对新城公主一针见血的提问，姜沃就听天后道：“是，若由着礼部议公主的出降礼，是议不出什么好结果的。”
“那就先让礼部论一论旁的礼法吧。”
这是媚娘原本就准备好的后手，也是她最开始想教给太子的礼法，此时早点拿出来用了也罢了。
至于公主出降的礼法……
天后道：“今日请两位长公主过来，便是请两位费心——这公主出降礼仪之事的疏漏，还得是经历过的公主才最清楚，才最有‘建言’之体。”
*
六月的大朝会。
礼部有些礼官，原本是揣着上谏的奏疏来上朝的：东宫下令‘议公主出降礼’，才过去没两日，天后竟然下诏‘停议’！
这是什么朝令夕改的不当行径。
但当天后将一条新礼法公布于众时，果然如媚娘所预料，立刻没有一点目光留给‘公主出降礼仪’之事了。
因比起新的礼法，公主拜不拜公婆，给不给公婆端茶倒水，实在不算个事！
天后诏曰：“自此后改丧礼：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1]
此番，都不是朝堂哗然，而是朝堂大地震。
天后竟然想抬升母服，将父与母同尊！这如何能够？！

第243章 改礼法
这一日盛夏。
为辩礼法事,大朝会从晨起至日暮，才不得不休。
期间有四个朝臣，不知是因为中暑还是因为午膳未用而低血糖,当庭‘呱唧’晕了过去。
还好大朝会上朝臣们站的密，被身边人及时扶住，不至于摔出什么毛病来。
在姜相的建言下，天后还令宫人们上了甜汤——补充一下体力,润润喉咙再继续庭辩。
而对姜沃来说,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朝堂之上‘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了一锅粥了’。只是上一回她是站着旁观的,这次却是参与者。
说来，她虽为宰相，坐在丹陛之下的第一排，但其实离高高丹陛之上的天后还不是最近的。
离她最近的,反而是同样坐在丹陛下东侧,面对群臣的太子。
从天后下这道诏令之始,太子的神色就难掩愕然。就像是……因太子面向群臣而坐,也就是面对殿的正门而坐，能看清外面的天空——就像是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
这种礼法也能改的？
**
“礼法为什么改不得？”
放置着冰盆的殿内,有女子的声音回荡，泠泠如振玉,累如贯珠。
是曜初在教导弟妹。
她虽还不能去上朝,但却比很多朝臣都更早知道，今日朝上要发生一件什么大事。
为此，她把弟妹叫到自己的书房提前教导一二。
毕竟弟弟妹妹也都不小了。因父皇母后疼爱子女，也都早早封了王，册封了公主,他们都有自己的属官，身旁也有许多人围绕着。
而今，母后下诏改礼法，事涉‘丧仪、孝道’。
曜初能想象到，朝堂上反对的朝臣一定不少。她没法上朝去庭辩，那便准备力所能及帮父皇母后解决些后顾之忧，比如说，在这混乱之时，管教好弟妹。
免得弟弟妹妹，尤其是两个弟弟，被有心人挑唆钻了空子，说出什么反对的言辞——毕竟若是连自己的儿女们都集体反对，那这道‘孝道礼法改革’诏令的推行，一定会很令母后为难。
太子那边，曜初实在管不了，只好教导弟妹了。
曜初看着下面排排坐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很认真问道：“关于改丧仪为‘父在，亦为母服齐衰三年’你们觉得有什么疑虑不妥之处，可以问我。”
说到底，这跟他们从前学的经义不一样，如果他们疑惑甚至觉得不对，也可以理解。曜初准备细细讲给他们，免得被外人忽悠了去。
而周王李显先开口了：“姐姐，我有一个……”
曜初颔首，示意弟弟问就是，她心中已经准备好了许多问题的答案。
只是在李显发问后，不但曜初，连着太平，以及一向慢吞吞的李旦，都忍不住遽然转头去看李显。
周王同学的问题是：“姐姐，原来的礼法是什么啊？我怎么记得，一直就是为母服丧三年呢？是我记错了吗？”
其余人：……
姜沃后来听曜初复述这一段，也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别人都上考场了，李显同学还没找对课本。
见姐姐都惊了，李旦不由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二哥，我给你讲一讲啊。”
说来，从皇子间的序齿就可以看出，皇帝偏心到什么地步了，实在比之先帝有过之而不及——玉牒之上皇子的排行是一回事，但宫中称呼起来，是直接把前头庶子一笔勾销掉了，三个嫡子单独序齿，所以李旦称呼李显，就直接是二哥。
李旦除了被惊的转头那一下跟太平速度同步以外，之后又恢复了慢吞吞道：“二哥，根据《丧服传》所记，也据汉代大儒郑玄所释‘父是一家之尊，尊中至极，故为之斩衰也’……”[1]
才说了一句，就被着急的太平给打断了：“我来吧，你跟二哥掉书袋也没用。”李旦迅速让开，换妹妹上。
太平就‘噼里啪啦’跟李显解释了一下原本的丧仪制度——
在此之前，还带着怀疑态度，考了下李显丧服的五种级别总是知道的吧。
李显立刻表示，这个还是知道的：“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太平这才往下解释去：在礼法中，认定父为‘至尊’，而母亲，只是‘私尊’。因此，在服丧的时候，就要加以区分。父亲过世，就要服最重的斩衰，如果母亲过世的话，只能服次一等的齐衰。
这里所谓的斩衰、齐衰是指丧仪上穿的衣服程度不同：简单通俗来讲，就是斩衰时候穿的粗麻衣服，布边都得是毛毛糙糙没修理过的，这才能显得最悲痛；而齐衰的齐，就是指粗麻衣服的边儿修过了，是齐的，以此为区别。
“二哥你也没全记错。”
“有一种情况下，确实是为母服齐衰三年。”
听到妹妹这一句的李显，还有点骄傲：他就说嘛，他是记不全这些罗里吧嗦分的甚细的礼法，不过虽然没有全对，但也没有全错啊！
太平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如果父亲已经过世，那么可以为母亲服齐衰三年。”
“但如果父亲在的情况下，母亲过世，‘私尊’就要让位于‘至尊’。为母亲服的丧期，就只能屈抑为一年。”
“而如今母后的诏书，要改的就是这一条：子女为母亲，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该是三年，与礼敬父亲一样。”
太平讲完后，对曜初道：“姐姐，我说的对吗？”
曜初点头：“令月解释的很对。”然后又问起两个弟弟，对这道诏令还有旁的疑惑吗？
李显属于是刚弄清楚概念，并且在他脑海里，始终觉得这些很枯燥无聊。完全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为什么为了日期和几个字，朝臣们就能抠字眼成那样，他只是无所谓道：“都行吧。”
李旦虽然年纪小一些，但学问倒是更好一点，从他诸位师傅素日的讲课中，就能感觉到他们对于礼法的推崇。因而李旦问道：“姐姐，朝堂上是不是会为了这件事吵嚷？”
曜初颔首：“是的。”
她看向殿外天光，现在，朝堂之上应该就已经庭辩起来了。
“礼法之事，向来众说纷纭，不管是教导你们的先生，还是身边熟悉的侍臣，不管旁人与你们说什么，听起来多么有道理——但如果最终是要你们上书父皇母后，就此事劝阻，你们都不要听之行之。”
“若实在被人‘劝’的有疑惑不解……父皇养病，母后无暇，你们随时可以来寻我。”
听长姐语气郑重，自李显起，三人都不再坐着，皆起身应道：“是。”
李显李旦各自回去后，太平并没有走。
她只是托腮坐回去，看起来难得有些没精神。
曜初少见妹妹无精打采，很是心疼，就让宫人上了太平最喜欢的夏日点心酥山来——外面淋着牛乳、酥油的冰制甜点，姜沃第一回 见时就感慨过，原来大唐已经有了冰激凌和冰沙。
因是冰物，为了公主的身体，一般乳娘都是不敢给吃的。
曜初也只让人端了小小一盏给妹妹，然而太平接过来，却没有如以往一般高兴起来。
她闷闷吃了两口，忽然把银勺子往冰上用力一戳，问道：“姐姐，我也有个问题：既然都改成同服三年丧期了，母后为什么不干脆把齐衰直接改成斩衰呢？《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难道不该等同服丧吗？”
因屋内只有姊妹俩，太平说话便无所顾忌了，直接道：“譬如姐姐和我，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孩子是自己生的，甚至连孩子的爵位，都是因‘公主之子’才得了的，那难道百年后，竟是为驸马服斩衰，倒是为咱们服次一等的齐衰？”
曜初坐在妹妹身旁，一时不语：为什么不直接改成斩衰？当然是因为，那还是不能够的。就像是在荆棘中劈出道路，不可能一开始就是通天大道，只能先是一条小路。
而……
曜初忽然想起姨母的话：“走的人多了，就成了大路了。”得先让人知道，这条路可以走，原来不是绝境。
于是曜初伸手揽住妹妹，轻声安慰觉得不公不忿的妹妹：“没关系的，令月，慢慢来。”
她看向外面：“你要知道，这一次朝堂之上论三年齐衰，是一次决然不同的开端。”
自周代成《仪礼&#183;丧服》至今，历朝历代皆有大儒为此注释，为礼法增添一层一层的光环，而此五服为礼所至重，从未变过！
故而曜初知道：母后所行之事，是‘古今更变之尤大者’！[2]
将从这里开始，作为摄政者，母后正式在以权力，挑战礼制原则和朝臣们用以攻讦她的伦理秩序。
“战者非兵……”
“姐姐？”太平听到姐姐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不由抬头问道。
曜初回神：“没事，我就是想起了姨母家中的一幅字。”
**
而此时，姜沃的想法正好与曜初相反：如今朝堂上庭辩成这样，不少朝臣看起来都要撸袖子干架了，还是挺像战兵的。
不知是热的还是愤怒，好多朝臣都满面赤红。
此诏一下，当即有礼官站出来道：“《丧服四制》有云：‘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家无二尊，故父在为母服周者，避二尊也。”[1]
“臣奏请天后务详明正礼！”
“此等礼法如何改得？”
话音刚落，便见丹陛之下的座椅上，有紫袍金带身影站出来。
“天后，臣有一言。”
姜沃手持笏板，向丹陛之上请命。
天后颔首：“姜相为中书令，按制‘佐天子而执大政’，掌制诏宣敕，可尽言之。”
姜沃方才就已经整理过腹稿了，此时得了天后这句话，对着丹陛之上一礼。
然后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紫色袍袖，与手中玉质笏板，在空中划出一道有些凌厉的弧线。
“如何改不得？”
“礼法不是天降，更非地生。”姜沃今日是做足了功课来的，说的，也是她多年来，一直想说的话。
这些年，她在朝上看过多少次媚娘为礼法所谏，也有多少次，自己被礼法所困？
为什么改不得？
“今日诸公所争论的丧服之事，说的铿锵有力道周礼不可改。”
“然而古之周礼到底为何，今人皆已无法分明！”
“只说三年丧期，到底何为三年？就众说纷纭。”
“东汉郑玄道周礼三年为二十七月，王肃却以为是二十五月。”
各个口口声声说尊古礼，然古礼为何，连古人都不确定。
“连孔门圣训，子思、子游、子夏尚且为齐衰之制而争论不休。”她认真请教提出异议的礼官们：“那诸位何来的这般言之凿凿啊？”
“况且，古随今变。”
“自周朝至今，所改之制何其之多？”
“周朝墨、劓、宫、刖，如今刑法已然改之不用。”
“周朝冠冕衣裘，乘车而战，如今战事已然改之不用。”
“周朝为官三老五更，父死子及，如今朝堂已然改之不用。”
姜沃还加了一句：“甚至若按照周朝礼仪，五十则不仕，朝上诸公也要遵守吗？”
那朝上多少人，都做不成官了？他们舍得吗？
不过，她话音刚落，就见王神玉忽然眸光一亮。
姜沃：……
好在这样的场合，王神玉忍住了对于他关心话题的询问。
姜沃得以继续道：“凡此种种，不可计数！那为何，偏偏是丧仪的礼法，改不得？”
朝上一时安静如许。
反对的礼官，俱在拼命绞尽脑汁想如何反驳姜相的话。
同时有不少朝臣开始疑惑，为何其余宰相们，都安静的像是今日没上朝？
*
宰相们为什么不说话？
因在座的五位宰相，于大朝会前夕，都是面过圣的。
其实就算不面圣，他们也心如明镜：天后能下这样一道诏书，与皇帝必然是有政治默契。
这不光是天后抬己之尊，也是皇帝在加重天后摄政的分量。
缘故嘛……
几位宰相不约而同想起了太子在礼部的行事。
怎么说呢，他们都自问尽忠于国，为了大唐甚至不怕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王神玉除外），但问题是，得有机会能干事啊！
只是一件事关公主的礼法事，太子就交给诸礼官，你们议一议吧。
若是旁事儿呢？诸如刘仁轨这种行事不留情面的硬核狠人，就不得不想一想了：他这样雷厉风行整饬府兵事，若是没有一个坚决信重维护他，说‘一任委于刘相’的上位者，他能干下去吗？
而亲手挑了‘劝农使’，这三年来深入参与‘检田括户’事的裴行俭，心里也很明白：要没有强硬的诏令，靠群臣议，绝不可能行此事。难道指望人家同意自己挥刀砍向自己？
剩下的两位宰相更不必说：辛侍中眼里只有大唐的国库，王神玉心中，只有‘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的苦楚，和盼望退休的炽热之心……
因而整场庭辩，宰相们都持中不言。
直到……有人不怕死的主动点了刘仁轨的名。
“当年刘相曾谏言天后，‘勿重蹈吕氏禄、产贻祸于汉朝之覆辙’，臣等皆以为然。”
“今日天后薄言礼教，何以垂范天下人，垂范于后世？实应如刘相所言，防微杜渐，以吕氏为戒。”
忽然被点名的刘仁轨：……我只是暴躁，又不是傻子！我已经为这个话后悔过了好吗？
偏生还有人追着他问：“今日事，刘相以为如何？”
这给刘仁轨烦的，原本他只是沉默不语，被人拉出来顶雷后直接道：“臣觉得姜相说的有理。”
不少对他抱有殷切期待的朝臣：……
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当年拿‘吕后’谏天后的正直刘相了！
**
这一日的庭辩，临近黄昏才结束。
夏日的夕阳，是一种耀目的金色。
天后于丹陛之上起身，为今日的庭辩做总结发言：
“子之于母，慈爱特深，非母不生，非母不育。”*
从天后开始说话起，姜沃立刻转身，从面对朝臣变成面对天后。而原本坐着的人，不管是太子还是宰相，都随着天后的起身而集体肃立。
恭听天后这番话。
天后语气颇多感慨，说起的是母亲养育孩子的拳拳之情：“推燥居湿，咽苦吐甘，生养劳瘁，恩斯极矣！”*
在养育之恩上，母亲比起父亲，更重！
十月怀胎，生恩养恩，是真的以心血化作了孩子。
天后感慨过后，语气转为疑问：“若父在，便只为母服一年之丧期，岂不是报母之慈有缺？礼法如此规定，岂不是令‘有心’之孝子为难，更伤人子之志。”
姜沃略微垂首莞尔：朝臣们最喜欢道德绑架，如今便自己也试试。难道他们敢说自己‘无心’为生母守孝三年？
天后之言掷地如金石：“所以禽兽之情，犹知其母，三年在怀，理宜崇报。”*
“自今此，父在，亦为母服齐衰三载！”
*
“姜相。”
“臣在。”
姜沃再次持笏板上前，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令立在丹陛之上的媚娘，觉得安心。
天后道：“姜相拟诏。”
“大礼聿修，颁示天下，制敕既改，此为永式！”！

第244章 新的规划
吐谷浑,沙州。
黄沙之地，数十里草木难生，只有一种极为耐旱的‘紫花草’偶然可见。烈日当空炙烤万物，外头热的甚至会出现雀鼠同洞的情形。
故而正午时分,露天之地是人影全无。
文成也正好有时间,坐在屋里细细看最新的报纸。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大事记版面里的那条‘天后下诏改丧服制,自今后,父在，亦为母服齐衰三载。大礼聿修,颁示天下,此为永式。’
文成甚至出声读了一遍,不由两靥含笑。
她们做成了。
*
说来,自从有了报纸后,文成是期期不落的看，尤其是这一年多又加了各种京中‘大事记条’后，她更是会每一份都仔细收藏起来。
正因身处边疆,山水迢迢，文成才更体会到报纸的分量，其上信息的要紧,以及将来蕴含的巨大潜力和前景——
如她这般能得到京中宰相甚至是天后亲笔书信的人，实在是特例。绝大部分远离京城的边官，又没有京中人脉（有的话可能也不用到边境做官），对京中消息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如今却有这样一份报纸,上面写着京中最近的大事。
能让他们这些千里之外的人，也知道朝堂上又有什么庭辩，又有什么新的风云变幻。
实在是甚为宝贵。
在京畿附近的官员眼中，所谓报纸最要紧的是其上的诗文和助人成名的价值,但在安西等边地，大家最先传抄的当然都是各种‘中央’动态和新闻。
而报纸在当地官场传抄风行到什么程度呢？
文成只通过西域之地各州便知：因原版报纸数量还是少，想看到报纸的人又太多，以至于不但催生了专门负责抄写报纸的‘抄报员’职业，甚至还有了专门负责检查被抄写报纸的‘保头人’职业！
到底报纸是京城中‘出版署’官方出版物，为防止抄写人擅自增减报纸内容，恶意传播错误消息，各州县都设置了‘保头人’。专门负责检查官方抄报人的抄写内容，还会去民间溜达，抽查坊间有没有人恶意造假报。*
管中窥豹，只从这两个新职业的出现，就可知报纸的紧俏。
每旬报纸到后，那一两日安西的各级官员，口中谈论的就都是京中的最新消息，以此为风潮——谁得知的‘新闻’越早，说明身份越高，越早拿到报纸。而两天后还不知道京中新闻的人，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话，显得很没有面子。
文成是最清楚报纸起源的人之一。至今她手里还有一份珍贵典藏版，印自滕王阁上的报纸。
她捏着报纸，想起京中故人们，不由含笑。
而文成也嘱托过安西大都护薛仁贵，每次到了安西的报纸，一定给她留两份原版的——之所以是两份，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弘化公主的。
弘化公主，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之王后，是比文成更早和亲西域的公主。
文成在吐谷浑练兵，于大唐得到的是天后鼎力支持，在吐谷浑得到的就是王后弘化公主的支持。
吐谷浑久被吐蕃所威胁，只能背靠大唐，因此弘化公主在吐谷浑地位颇高。又因国王是个胆小优柔寡断之人，许多事索性就交给王后（反正作为属国，吐谷浑的军国大事原就是王后背后的大唐说了算）。
弘化公主也不是软弱的姑娘，她这些年风浪经得很多：当年刚和亲过来时，十几岁的小姑娘，就遇到了吐谷浑谋反的丞相想要挟持她，去投奔吐蕃……可见吐谷浑不但外忧还内乱。[1]
而弘化公主能在这样的国家，牢牢稳稳待了三十年，如今还可以自行做主，划出少有人烟的沙州来专门给文成练兵，可见其能。
文成刚开始看报纸的时候，就见门帘一动，正是弘化公主进门，一见桌上就爽快笑道：“我就算到报纸该到了。”
她走过来坐在文成对面，因走的急，发上王后特有的金花冠上的几枚金花略微晃动，在烈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文成都不由眯了眯眼：吐谷浑……极盛产黄金。
其实之前吐蕃数次派使者入京，想跟大唐瓜分下吐谷浑，并且表示若如此，两国永结同好。
当然，帝后没有信这种鬼话。
但少不得有朝臣是信的：觉得与其备兵吐谷浑与西域，时不时与吐蕃短兵相接，还不如分一半吐谷浑给吐蕃，以最小代价换的边境平静。
此建言已被帝后驳回多次。
朝中眼明心亮的宰相们，尤其是领过兵的重臣们，也都很清楚：没有什么最小代价的和平，分了吐谷浑，只会壮大吐蕃。
当然还有一位宰相估计是从黄金考虑的——辛侍中在朝上斩钉截铁道：“吐谷浑是我们大唐不可分割的属国，是绝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
文成这一走神，弘化公主已经一目十行先粗粗看了一遍报纸。
果然最令她注目的也是被写在头版头条的大事记——“天后居然改了丧服制？！”
不比文成提前知道些内幕，骤然看到此事的弘化公主是真的被震惊了。
她惊过后又很快笑道：“只怕接下来，西域，不，天下各州县，各地官员都要为这件事争的沸反盈天了。”
礼法向来是最容易吵架的点。
文成颔首，必会有巨大争议，但文成并不为此担忧，相反——
甚至这才是文成所预测、所庆幸的，报纸蕴含的巨大潜力和前景：政治舆论以及观念的潜移默化。
她想起姜沃给她写的书信：一道政令和改革，不怕有人反对，就怕无声无息都没人讨论，更怕没人看见。
如今这道‘父在为母齐衰三年’的诏令，随着报纸，迅速在大唐的地界上传开来，舆情交庆沸然。
这是件好事。
甭管有没有各州县的所谓大儒读书人反对，也甭管会不会市井之间升斗之民都可以指点朝廷政令的对错，但……有人讨论和持续关注的社会现象，才能形成舆论，才能激起水花。
文成看了好几遍这条简短却明晰的诏令解释，心下更慰：姜沃出海那一年，天后也给她来过两封信，但应当是政务繁杂的要命，那信的墨痕都是断断续续的，一看就是在偶然有暇时才赶着写几笔。
而姜沃回京后，天后连笔触都显得悠然许多。
甚至……文成继续看着报纸：天后都有空腾出手来整理礼法了，还不是一桩礼法——
弘化公主并没有在意的一条大事记，文成注意到了：“天后下诏重释五礼之仪，共一百五十有二。”
何为‘五礼之仪’？即吉礼、宾礼、嘉礼等五种仪制流程。
譬如‘天子祈谷于圜丘’每一步该怎么做，‘遣将时告于太庙’的具体流程又是什么。凡此种种不同国家典仪的流程，有一百五十二条。
这些礼仪面上都很重要，但实则，对真正的权柄军政一点都不涉及。
天后下诏要重释五礼之仪，那就是要礼部翻阅典籍把这些礼仪都对着古书找到且注释来源，没有个大几年，应该干不完这个活。
而太子……就在礼部。
所以，这就是帝后给太子安排的‘朝政’？
文成心下大安：自太子及冠后，尤其是定下大婚日期后，她一直有个担忧，成年并且成家的太子，要开始正式监国，而天后则要退回后宫。
她对太子是没怎么直接接触过的，只有典仪上见过，彼此见过礼。
但……只看姜沃离朝这件事，文成心中就认定，也不必再怎么直接接触太子了。
而若是太子监国，只怕她这个安西招慰使也别做了，更是别想在吐谷浑练兵，收拾收拾回京老老实实去做闭门公主吧。
如今看来，太子被‘尊奉’到礼部去漫长的修礼法去了，显然虽入朝，但不会真正‘理政’。
文成顿时觉得外头天阔云高。
这两年的担忧尽数扫空。
**
长安城，紫宸宫。
晋阳公主与皇帝对坐于榻上。
皇帝昨日听闻妹妹回京后，颇为诧异，今日一见就问道：“炎天暑热，盛夏之时，你何苦赶路回来？”
晋阳公主道：“我先是收到了新城的信，道礼部要论‘公主出降典仪’……我想这必不是皇兄之意，又想着天后也不至于如此，不免有些疑惑。”新城公主在天后跟前发脾气是一回事，但在给姐姐的书信上并没有抱怨太子的不是。
“再加上，师父处也见到了京里派去的宦官，道‘陛下想配重一些的止疼药’。我放心不下皇兄，不得不回来看看。”
听晋阳这么说，皇帝不免更加黯然。
如果说对新城，皇帝是对幼妹的血缘疼爱，那么晋阳，才是在母亲去后，与皇帝一同长大的兄妹，情分最深。
皇帝还记得，少时自己得了父皇敕令，要开始离开立政殿去上朝。晋阳每日都依依不舍送自己到虔化门，还去问过父皇：“兄今与百僚同列，将不得在内耶？”很是不舍。[2]
结果晋阳这一问，不但把自己问哭了，还把父皇问的为之落泪。
当时得知此事的朝臣们俱是：……
不知道的以为晋王要去万里之外的边疆了呢！
只是去上个朝而已啊陛下、公主！
尤其是陛下，公主是自此白日见不到兄长，年幼眷眷不舍也罢了，您却是天子，要带着儿子去上朝啊陛下！
到底在哭什么？
*
因兄妹如此情分，皇帝想到差点让礼部议‘公主出降礼’，他不免更歉然。
晋阳劝慰道：“皇兄不必如此，这些年我能天南海北的去，能跟着师父学医，都是皇兄宽纵，万事都由着我。”
“皇兄……未有一分辜负过父皇的嘱托。”先帝已然仙逝多年，若是在朝上或是与旁的朝臣提起，皇帝都已然能够自持心境。
但此时兄妹两人对坐，不免想起幼年一同在父皇膝下的岁月，眼圈俱是一红。
皇帝除了眼睛酸涩，更是心酸——
父皇的嘱托他没有辜负，同胞兄长和姊妹们他都照顾的很好（皇帝毫无心理负担的直接遗忘掉魏王李泰），那么，他的继承人，能照顾好他在意的人吗？
他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为未来朝堂之局做了许多新的打算。
可终究实施哪些，他还没有最终定下来。
正好晋阳回来了。
皇帝略摆摆手，程望山就眼明心亮地带着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
“明达，旁观者清，朕与天后看自家孩子们难免是……只怕不如你们这些做姑母的看得清楚。”
“只是长乐皇姐她们都有子女，许多话不便说。”因诸位公主的子女，各有更玩的来的皇子公主，譬如城阳公主的次子就跟周王李显一起斗鸡被皇帝罚过，新城公主的女儿则打小跟安定常见，如今也常一起办诗会。
所以其余公主对东宫，对诸王，反而不好发表什么意见。
皇帝按了按额头，对晋阳道：“你与我说说这些孩子们吧。”
**
中书省。
原本该写‘修丧仪事颁行天下’大诏令的王神玉，正在优哉游哉跟姜沃聊天。
虽说朝上，天后是令姜相起‘为母齐衰三年’的诏令。但除了一道简意赅的诏令外，还是得有一封文辞优美引经据典的大诏，颁示于朝，留存于档。
这当然就还是王神玉来写。
不过，因不在帝后跟前，王神玉就很痛快地甩给了下面的侍郎来写，还不是他的直属手下（毕竟他的下属要替他干太多的活）——王神玉是来寻姜沃的时候，看到刘祎之在，就很愉快点道：“那道天后吩咐的大诏，你来写，我来改。”
刘祎之惊喜交加，觉得‘备受领导重用’，立刻认真到虔诚地奋笔疾书起来。
姜沃：……真实在啊。
王神玉边端着自己的杯子喝消暑茶，边跟姜沃闲聊。
聊得就是最近热门话题礼法。
在听到姜沃刻薄了一句：“也不是说古之礼法全然不对，但礼部有些礼官专门干那种‘取其精华，合成糟粕’的事儿。”，把王神玉笑得险些呛到。
笑过后，王神玉把话题引向了他很关注的一件事——
“说来，礼法中确有精华，那‘五十而不仕’，其实就该三省六部好好议一议，敲定个章程。”最好按照周礼定下规制，让他合理合法致仕走人。
姜沃早猜到王神玉会为此而来，笑眯眯取出准备好的两张纸。
“王相，要不说这古之礼法众说纷纭，难有定论呢。”
“周朝之礼，是有一种礼教提及‘五十而不仕’。但还有一种说法啊，是为官者‘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3]
王神玉脸色骤变。
姜沃笑容愈明亮，按这礼法便是：官员七十可以拄杖在路上行走，八十岁可以拄着拐杖上朝，当然九十岁就可以半退休了——天子有事儿要问，会打发人去家里垂问。
“王相确定要让三省六部议一议‘致仕’问题？”
王神玉起身告辞。

第245章 ‘选’驸马制度
“王相先别走。”
见王神玉虽依旧保持了风雅,但行动比以往迅捷不少地起身告辞，姜沃忙请他留步。
一来,她还有正经事要跟王神玉商议。
二来……王神玉现在一走,必然又神隐找不到人了。那给刘祎之改大诏的事儿，岂不是落到她身上了？
那可不行，姜沃可不是裴行俭,她已经是成熟的宰相了,是绝不会被人当‘水鬼’替身，拉来干活的。
这大诏是王神玉的公务，人道亲兄弟明算账,多年旧友亦如此。
“我还有事与王相商议。”
王神玉不太情愿坐下来，然后点了点桌子：“那你先把这两张纸收起来吧。”其抗拒之意，好似那狐妖见了符咒一般。
姜沃从善如流，把‘九十岁才半退休’的噩耗,收到了抽屉里。
然后正了正颜色,跟王神玉商议起了正事。
她是请王神玉看一条，有公主有关的新诏令。
“驸马自今起，不得典禁兵。”后面还跟着备注,若在被选为驸马前有任兵事者,亦‘需改任他职’。
王神玉也正了容色。
这看起来像是一道普普通通人事任命诏令。但背后隐藏的含义却很分明：驸马作为外戚群体中的一员,原本也是能干预国朝政事，甚至举足轻重的。
这道诏令却明显在削弱驸马的权力和地位。
说来朝代之初,公主们嫁入开国重臣、勋贵之家，不少驸马本身就手握兵权，颇有稳固朝纲之利。
但同时弊端也是有的——贞观、永徽年间的谋反案中，都有驸马的身影。光被噶掉的驸马，就不下五指之数。
想到这儿王神玉又来气了。
其实自大唐开国以来,娶到公主的官一代，扎扎实实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驸马群体诸如执失思力将军等人，倒从没闹什么谋反的幺蛾子（大概是很清楚先帝的实力）。
倒是那些官二代驸马最爱造反，大概是父辈的从龙之功，让他们琢磨琢磨，觉得自己也行了？
王神玉对这种脑回路是百思不得其解，恼道：“说的就是杜师之子杜荷，还有房相之子！”
城阳公主第一位驸马，
跟着（甚至说是撺掇）李承乾谋反，以至于搞的杜如晦杜相配享太庙的荣耀都被免掉，家业更是破败凋零。
王神玉每回想起来，都要怒而把老师的不孝子拉出来，挂在墙头上批判一下。
因此他对这条诏令颔首道：“也好。”
姜沃自觉得这一条诏令很好：驸马的权力少了，相应的，公主受到的限制就更少！
如果驸马掌兵权，公主只怕难碰触政事，否则必会引起上位者的怀疑。
当然还有更惨的一种情况，就是公主并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就被掌兵权不安分的驸马给连累了，详情参考永徽年间被干掉的驸马薛万彻。
这般从根上断绝了驸马能接触兵权的可能，公主们反而更安全……更自由！
“只是有一事。”王神玉到底出身世家，很了解世家名门的想法，于是很实在对姜沃道：“若此诏令一定下颁布于朝，将来公主们欲下降于名门勋贵之家，只怕会有子弟以‘病辞’驸马。”
言下之意，会有‘出身好，有本身（或自觉有本事）’的簪缨子弟，为此逃避拒绝当驸马。
如今外头其实就有谚语：娶妇得公主，真可畏也。
之所以可畏，就是指驸马在身份上低公主一头，还常得住在公主府，跟倒插门一样，许多时候简直是深深伤害了不少名门驸马的‘男性尊严’。毕竟，在他们的礼法观念里，父才是‘至尊’嘛。
不过，在如今，虽然感情上畏之，然‘身体上很诚实’愿意竞争做驸马的士族也不少。
尤其是安定公主这种显而易见帝后的掌上明珠，一旦娶了她，帝后必然会爱屋及乌照顾女婿，也是令许多士族趋之若鹜的。
不要看簪缨之族平时讲究个‘名望地位’‘礼法规矩’，但归根结底利益也很重要。
只要权衡过后，公主下降后带来的好处足够，自是有人抢着做驸马。
但正如王神玉所说，这条诏令一下，估计得劝退大半想要求娶公主的士族——
这道诏令虽只限制了驸马兵权，然深思下去就知道，这就是皇室要限制驸马政治分量的征兆，只怕做了驸马后，仕途不但不会受到加持，说不得还会受到影响，基本上此生就跟宰相无缘了。甚至只能去做太仆寺、礼官等漂亮而无用的‘壁花’官职了。
对许多簪缨之族来说，那再娶公主岂不是赔本了？
所以王神玉才有此言。
他既然想到了，就要给帝后提个醒，这会子下了这道诏令，只怕安定公主的驸马来源可能会受到影响。
“要不要定下驸马后，再颁布此令？”
姜沃一笑：这倒是无妨。
*
媚娘其实早就问过女儿对于择选驸马的标准。
毕竟皇上在选定太子妃后，就开始着力于选女婿了。与其让皇上选中一个他很看好的‘才俊’下旨，不如先问曜初自己的意思。
曜初便对母亲道：若是父皇非要与她选个驸马才能安心，那她最低标准便是，驸马对她如今的生活，不要造成什么影响，不要干扰到她。
其次，曜初不忘追加了一条最低标准：“对了母后，家世出身倒罢了，只一条，需得好仪容——人道秀色可餐，哪怕不能至此等令人观而欣悦的程度，也总不能让我看着就心烦意乱吧。”
媚娘当时心底就浮现出三个字：真像啊。
于是媚娘都没把曜初这条择偶标准告诉皇帝：毕竟以皇帝的偏心，肯定不舍得说一句女儿‘以貌取人’，必又要怪到姜沃身上，说是她耳濡目染导致的。
虽然……可能……确实是。
“曜初在这件事上，比你我幸运。”媚娘与姜沃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免感叹了一下。
姜沃颔首。
曜初的标准，完全没提到什么要求驸马性情好——
因没必要。
说来，姜沃虽是颜控很难经受住美人考验，但若是崔朝是寻常世家子弟的性情和三观，他们也绝不会成为一家人，姜沃顶多是欣赏下美人罢了。
姜沃还需要慎重考虑志同道合这件事，然而曜初就不必了。
正如媚娘轻描淡写说起的：“驸马，必得跟她‘志同’。”
所以，到时候可以由着曜初选个看得上眼的，毕竟性情和做派都可以教导，驸马本身是‘好性情’，那省事了，若驸马本身性情不达标，媚娘想，有皇帝在，有自己在，驸马装也得装一辈子。
若是再不行……就换掉。
就像城阳公主第一个驸马作死去造反后，公主换了驸马，过的比原来还开心。
从高祖的公主起，至今大唐册封过的三十多位公主，因各种缘故再婚的能占到三分之一。
媚娘很早就想过：她这一辈子从进宫起，在婚事上就没什么自己能选择的余地了。
那么不管是曜初还是令月，只要她们高兴，怎么样都好。
*
因此面对王神玉的好心提醒，表示可能高门大户可能不愿意子孙为驸马，姜沃表示完全没有压力，甚至还正好。
至于驸马的来源，姜沃从系统里查了不少历朝历代公主出降事（为了省时间，她就没有去看宋朝的）。
通通看下来后，最合她心意的，就是明朝选驸马的制度。于是关于公主择驸马事，她是准备薅大明的羊毛了。
‘选’驸马，跟皇帝选妃的流程差不多——
大明《会典》明定：凡公主至婚配之年，帝亲下诏书，令礼部督办择选驸马事：“凡有京城子弟年某某岁（标准根据公主的年岁更改），符合容貌齐整、行止端庄，父母有家教者，都可到礼部报名。礼部初选后，再请旨命司礼监礼仪房复选。”[1]
姜沃：这相当于是驸马海选了。
而择选的重要条件，并不是什么家世出身，反而更关注仪容仪表。甚至标准直接写明了，要求礼部官员遴‘丰姿、体度、声音、举止’四项。
可以说直接不装了：什么选德选才，就是选美。
最后通过复选的驸马候选人，皇帝会亲眼看一看挑顺眼的，如果疼爱女儿的皇帝，还会让公主在屏风后看一看，毕竟父女的审美可能有差异。
若是没有人报名，或者是巧了，这一批主动报名的人，资质太差都通不过礼部的初选怎么办？
那就扩大海选范围，不只限于京畿之地大选，也可以加选山东、河南等地的少年郎。
总之，最后要选出三个来。
没错，是选三个，一个定为驸马，两个就先充廪生，放到国子监去读书。姜沃一琢磨，就感慨这制定礼制的人，想的就是周到。
这简直是公务员进面试和录取比例，要求三比一啊——万一这驸马在公示期，啊，不，
在大婚前期，出现了什么意外，或者说被人举报年龄身份造假，亦或是被太医查出什么毛病来，那还有两个备选驸马可以顶上。
而最终被选中的男子，就可以高高兴兴回去等着做驸马了吗？
并不是，那皇帝将公主许给你，并给予驸马官职，荣华富贵，驸马自然是要好生学习以报效国家的——大明会典明确规定：礼部设驸马教习，在大婚前教导驸马皇室规矩以及与公主相处的礼仪。
要真有不认真学的，或是学不合格的榆木驸马……看，那边不还有两个备选吗？
你若是不行，就换行的来。
姜沃已经把这套完整的选驸马流程整理了一遍，该改的改，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就禀于帝后。
而她想，这个时机，并不会太远了。
因之前，崔朝与她说过一番话——
“我自少时与陛下相识，从未见过陛下如那日一般的深怒，也未见过陛下如此举棋不定。”
因举棋不定，把棋盘都掀了。
崔朝想起皇帝反复念叨那两句‘朕要想想该怎么办’，他心里也很难受。
其实真正的失望，往往是不显露于外的。
这一次礼法事后，一切看起来那样平静，起码在东宫看来是这样。
帝后只让太子继续待在礼部整理礼法，其余一点儿动作也没有。
但崔朝看的明白：从前皇帝屡屡处置东宫不合意的属臣，然后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臣子，反倒是对东宫坚定不移的保护——皇帝不怕折腾，就想给东宫最妥当的未来朝堂配置。
毕竟在皇帝滤镜没被戳破前，他一直觉得‘太子不过是有些拘泥礼法，易被居心不良的朝臣所惑。但还是仁厚且听话的。’
可以说，从皇帝身体出现问题，选择了二圣临朝开始，皇帝对将来的布局就很明确从未变过：在他力有未逮的年月里，他作为帝王压阵，由跟他政治观点一致，且他也信得过其能力的妻子来摄政理事。
等太子真正‘长大’后，皇后再将朝堂稳妥交给太子，避免了权力旁落，出现权臣乱政，甚至……篡位谋反之事。
哪怕媚娘有时候展露出很专断的权势欲，皇帝也并不觉得如何：说实在的，媚娘要没有这种魄力果决，也难以皇后身份镇压朝堂。
皇帝从来没觉得这条路错过：毕竟妻子无外戚，而太子又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故而此时媚娘再掌权又如何，人总有生老病死啊，将来她传皇权之时，也只有交给太子，难道会交给外人吗？
只需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没问题。
可现在，皇帝就像一个运行良好的系统，忽然出现了大bug。他突然惊觉，过程是没问题，媚娘顺利摄政了，做的也很好，检田括户事完全符合他们父子一脉相承的政治理念。
谁想到，终端（太子）那边出了大问题！
崔朝提起这件事时，曾止不住叹气道：“其实这次陛下若再把东宫上下属臣换一遍，于太子而言，倒是无妨。”
但……
如此和风细雨，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才最可怕。
姜沃明白：皇帝的心思变了！
当然，因为没有更合心意的继承人，皇帝近期是不会有废太子之举的——也是因为没有正当理由，总不能因为太子‘尊崇礼法’，就废掉太子吧。
然而帝心已变。
如果说皇帝原本的规划是个完整的闭环：天后结束摄政后，一定要交给太子。
但现在，出现了开放性的结局：依旧是天后摄政，但他要好生看一看……有没有更合适的继承人。
周王李显、殷王李旦，甚至还有现在还完全没影，但皇帝认定太子将来会有的皇孙辈，通通纳入了皇帝的备选。
可以说自此，皇帝，已经不再坚决地选择太子李弘了。
不过，姜沃也很清楚：除非所有儿子都没了，不然皇帝是不会考虑曜初的。
因此时没有出现过女帝，更没有出现过皇太女掌政（临朝称制的都是皇后、太后这种妻族身份）。故而皇帝脑海中就没有这个概念。
但，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让曜初能更多的接触政事——
因在皇帝眼里，继承人不稳，他反而越需要朝堂稳定，给他一定的观察期。且作为一个父亲，哪怕对太子失望，他也绝不想看到太子有生命危险！更不想看到兄弟阋墙，皇室内部为了皇位再争得血流成河。
他更需要他的‘家’是稳定的。
姜沃曾闭上眼，代入进去，细细梳理体会着皇帝的心态。
作为一个权谋上绝对合格的帝王，皇帝想要政局更稳定，就不会只满足于‘天后’和‘东宫’两边的权衡了，他需要更稳妥的平衡因素。
而在此次‘为母三年齐衰’的礼法事上，皇帝听闻曜初教导弟妹之事后，选中了他相信的，稳定朝局的因素。
他的长女。
曜初可以压制弟弟们，那么将来若二王有觊觎争斗之心，她作为长姐便可教导。
**
这一年秋日，帝敕周王李显班于朝列。
这是一道群臣毫不意外的诏令，毕竟周王年纪到了，原本再早两年入朝也没什么。
拖到现在，估计都是在等太子先‘再次入朝’。
但皇帝接下里的另一道诏令，就再次令群臣震惊了——
“安定公主掌出版署，可循例授官，自今秋起，随百僚入朝。”！

第246章 公主入朝
八月初一晨起。
昨夜下过一场微微润润秋雨,地面还是濡湿的。
今日是每月朔日大朝会。
姜沃站在镜前：“我想起自己第一回 上朝的事了。”
那一日她站在宫正司的正堂里，对着掖庭每司只有一面的落地等身铜镜,整理自己的衣冠,将身上的鱼袋鱼符认真检查一遍。
身旁是还住在掖庭的媚娘，在旁为她递上笏板，笑道：“去上朝吧。”
姜沃从她手上接过：“武姐姐,回见。”
那时候媚娘以为她说的是‘晚上见’。但姜沃自己清楚,她是在说终有一日会与媚娘在朝上相见。
但今日，又何止媚娘。
姜沃看向镜中人影，比之当日青衫素带木笏板,早已换了紫袍金带玉笏板。
一切业已变更——都不只是镜中人变了，甚至连镜子本身，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等身铜镜，变成了等身的玻璃镜。
这是这两年来,京中最昂贵的奢侈品,没有之一。
其实以唐时的工艺，好的铜镜已经能打磨到‘鬓眉微毫，可得而察’的清晰度。只是颜色到底是铜色,而且,铜镜的保养颇为费事,常要请专业人士来打磨。
当然，这会子能买得起玻璃镜的人家,是不怕保养铜镜的。
毕竟这一面等身玻璃镜的价格，跟同重量的黄金也差不多了——玻璃镜如此价格高昂，还是因为有水泥混凝土的‘奢侈品’营销经验在前，城建署非常熟谙地走起了流程。
姜沃对着镜子，不由就想到库狄琚来报账时,翻着她的小本子，略微蹙眉的样子，从神态上看，活脱脱一个辛侍中的翻版。
“况且我们贵的有道理。”
“姜相也知，制备好的碱还是贵，制备干净的玻璃又是最缺不得纯度高的碱。所以玻璃的成本，与水泥不同，再降实在是难。”
“之前我也与姜相报过，城建署的两位实验员，试得加入少量铅黄能够降熔点，可加速加量玻璃的生产。可惜铅黄也不便宜。”
“再加上要从玻璃变成镜子，还需一面敷以汞沙、铅锡等物。”库狄琚合上她的小账本道：“这些都能从药铺买到，为了降成本，这两年，我们没少跟尚药局合作。”
之前城建署大量进购这批‘药材’的时候，那给尚药局紧张的，以为城建署要开始跨行抢他们的工作了。
不只是尚药局紧张，裴行俭都紧张——
他原本是很避嫌，从来不问起夫人城建署的具体工作。但那一回都顾不得了，毕竟他是尚书省宰相，不得不问下，城建署一个工程机构，大量进药干什么。
他是在当值的时候，以同僚的身份，去城建署跟署令沟通此事的：“库狄署令，需知朝廷律法有定，‘诸医为人合药，不按太医署官方，以至害人者，徒两年半。’若是如道家炼丹，致伤人性命者，按杀人罪过论处。”
委婉地提醒了下：媳妇儿，你们不是在违法炼丹吧，可别被流放了啊！
而且不光夫人，他还有两个女儿还在城建署呢，这一流放可就是一家子齐齐全全。裴宰相想了想，上一个这么齐全母女一起流放的，似乎……还是天后的母家呢。
裴行俭摇头甩掉自己的胡思乱想。
被提醒的库狄琚干脆利落把人打发走了：“多谢裴相提点，事涉城建署密方，不便多言。请裴相放心，绝无入口之物。”
*
姜沃对着玻璃镜最后整了整身上的鱼符。
此时此刻，曜初应当也在整理官袍吧。
虽说，皇帝是以公主掌‘出版署’为由，让公主入朝的。
但姜沃心知，不管是玻璃秘方，还是出版署，都是一个引子。
曜初能进入朝堂的根本缘故，还是她这三年来，在皇帝跟前的表现，获得了这个入朝‘公主’的契机。
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从皇帝把周王李显放到司农寺去，就可知皇帝对公主的定位了，因三年前育种荞麦之事，司农寺算是曜初最熟悉的署衙之一。
而把周王放到司农寺，便是皇帝没有精力盯着儿子，直接交给女儿了。
当然，皇帝也希望，次子到了司农寺后，能体验‘农桑之事的不易，能够体验民生疾苦’，可以幡然醒悟从此勤奋刻苦。
姜沃觉得：嗯，梦想总是要有的。
但据她所知，司农寺偏远地广，周王去看过一回后，当即很欣喜地把他的斗鸡们都移过去，散养起来了……
*
“该出门了。”崔朝站在门口，见姜沃对着镜子，似乎并不只是在照镜子，而是有些发怔。
他不由含笑：今日是安定公主第一回 上朝，除了欢喜，她一定颇多感慨。
说来，对于皇帝选择长女来稳定朝局，对崔朝来说，也是令他心头大石落地的一件好事：“将来，咱们也可放心许多。”
姜沃回头，她知道崔朝之意，就随口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安度晚年的机会大大增加。”
因在回京之前，她与崔朝曾经谈过一次回京后的安危问题——
就像师父担心她回来，夹在天后跟太子之间有可能会有危险一样，崔朝也是这样担心的。
他怕太子思及旧事，容不下她。
说实在的，就像李淳风只认先帝一样，崔朝的心理也差不多，他与皇帝才是君臣朋友。这份感情过渡不到下一任帝王身上。
而且他自问也没有擎天架海的本事。甭管大唐是兴还是危，崔朝都不觉得是自己能够影响的。
那么，如果皇帝和天后都不在了，而太子掌控不了朝局，他也只能……表示遗憾。
于是在回京前，崔朝对她道：“若是太子大婚后，陛下选择太子监国，咱们就离开长安去海外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姜沃当时只笑而不语。
崔朝也只好叹然：天后在京中，她就不会走吧。
如今，皇帝让安定公主入朝平衡朝堂，崔朝也觉得安心许多。
**
紫宸宫。
媚娘给女儿递上笏板，曜初双手接过。这让媚娘想起，年少时的她，也曾给一人递过笏板。
而曜初正好问起：“母后，姨母上朝的时候，与我年岁相仿吗？”
“是啊。”
媚娘颔首，彼时她还在掖庭之中，出门都困难。其实是很羡慕的。却不想，而今她们已经相伴走过了这么多年。
曜初对着玻璃镜——她入朝的诏令是姨母拟的，入朝第一日的笏板，是母后递的。
她想起数年前泰山之时，曾牵袖相问：“姨母，你是不是觉得很孤独？”因为在朝堂诸多朝臣之中，姨母就像是异乡人一样。
那时候姨母倏尔落泪。
但此刻，曜初想到诏书上‘循例授官’。
循例。
没错，正是因为姨母后还有女官，文成公主、库狄署令……所以她入朝的时候，朝臣们虽也震惊了一下，但并没有反对声甚隆。
一次两次，到了数次震惊后，什么人都难免有点麻木了。
曜初对着镜子笑了笑：麻木好啊。
说不定，将来令月入朝的时候，朝臣们就不只是麻木，而是习以为常了呢。
**
这一年秋日，京中多有大事。
说来，在后世史册中，无数人分析高宗一朝朝堂之大变局的开端，都会把‘安定公主入朝’这件事情，拿出来反复分析，恨不得把当时相关的文字记录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来解析。
但那都是后人的观点了。
其实在此时朝臣们眼里，安定公主入朝，虽然让他们有些惊讶，但其实比不过另外一件大事——
中秋前，太子大婚。
东宫自此有了太子妃。
朝野上下，宫内宫外，都等着看这位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虽说在闺中，这位太子妃的名声是性情娴雅，温敦谦恭……但名门世家之女传出来的名声，是做不得准的。
说来，当年王皇后王鸣珂也是差不多的名声，不然先帝也不会选为晋王妃啊。
媚娘与姜沃在秋日里难得悠闲一日，对坐下棋。
两人都穿着家常衣裳，未着天后和宰相的服制，因而媚娘语气也很是松弛平和道：“看看太子妃是什么样的孩子再说。”
太子妃的为人处世，对她们也是有不小影响。毕竟自打二圣临朝来，媚娘对内宫事务就管的很少了，后来一直是曜初打理，如今有了太子妃，从身份上来说，太子妃接掌宫务才更名正言顺。
但媚娘不管内宫，不代表其不重要。
相反，这些年来，负责掖庭宫女教育事业的内教坊，一直是女官、女医的稳定出产地，对姜沃来说是很要紧的。
媚娘笑了笑：“太子妃灵透懂事最好，但若不能。其实也无妨。”而且无论太子妃如何，掖庭内教坊之事，媚娘都不准备交给太子妃。
她落下一枚黑子：“令月也渐渐长大了。”
“原本这两年，曜初多忙于出版署之事，就有些分/身不暇。待入朝后，也该卸一卸内宫宫务了。”
“不光令月。”媚娘抬眼看了看眼前人笑道：“还有你挑的那个弟子。”
其实原本媚娘也有点不能理解，姜沃能挑的弟子，范围太广了。但她当时就是挑中了上官仪的孙女，说有缘分。
如今看来，她这选人的眼光，果然是师承两位仙师啊！
婉儿自小就常入宫陪伴太平，媚娘自然是考较过这孩子的。见其文而有行，宛如夙构而成，又聪颖明理，进退有度，十分赞叹。
于是媚娘敲着棋子笑道：“不知你舍不舍得，让弟子进宫做女官呢？就如你当年一般，从宫正司典正开始做起如何？”
“否则，直接将宫务交给令月，她那个急脾气，我还真不够放心。需得有个仔细的孩子，能从旁帮着她绸缪转圜。”
姜沃抬头，也笑了：“好。”
棋局落定。
媚娘边数子边道：“昨日我还与陛下说起，今岁多有大事——改礼法、修律令，更有太子大婚、公主周王入朝。”
“万象一新。”
不用媚娘说完，姜沃就知道其意。
“自明年起，改元——”
“上元元年。”！

第247章 沉默寡言的太子妃
九月初一大朝会,天后下诏改元。
朝后，王神玉对姜沃说过一句：“这回改元,各署衙可比之前从容许多。”
九月里下诏,次年才改。
不像皇上之前有过的，腊月二十八下诏改元，来,大年初一所有人就改起来，主打就是一个心随意动,措不及防。
朝臣们已经公认，陛下是爱起名,爱改年号的。
登基至今，已经改了七个年号,这是第八个了……
说来,王神玉一直觉得天后性情沉潜,于是还颇有滤镜地说道：“这次改元,大概也是陛下的主意吧。”
姜沃想想历史上武皇改元的频率：王相还是乐观的早了一点啊！
他们夫妻俩是一样喜欢改元的,纵观数千年封建王朝,在爱改年号这件事上,这帝王夫妻俩都能排进前三。
比起前三的另外一名，汉武帝，有过之而不及。
可以说是后来帝王对先前帝王的致敬和超越了。
*
因已经是第八次改元,朝臣们的态度已经从‘什么？改元？！’变成了‘哦，改元’。
故而比起改元令,另外一道诏令倒是让朝臣们更加在意——
太子大婚不足月，太子妃之父裴居道便被调离了禁军，从左金吾卫将军调任为太常寺卿。
虽然都是正三品，但这两者的职权决然不同,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
太常寺卿，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等礼乐事——跟其太子女婿所在的礼部，可以说是兄弟单位，权、事都互有交叉。简略来说，礼部主要是制定文书，太常则负责具体执行。
天后这一调任，也少不得让不少朝臣心里犯嘀咕，摸不准套路。
说是压制太子岳家一脉吧，看着挺像的，毕竟是把人从掌握兵权的位置上调走了。
但说是将来要提拔亲家吧，也说的通。毕竟裴居道在南衙十六府卫中官职做到顶，也就是三品的将军了。
再往上，只有总掌十六府卫的大将军——当年英国公的官位。
以裴居道的资历（无战功），除非他像苏定方大将军一样后发力，年过六十后能立下连破三国的战功，不然他这辈子是不用肖想此职位了。
因此，帝后把亲家调出军中，放到太常寺，也可以看作是提拔的前兆。
需知太常寺在九寺中最为清贵——看官位就知道了，只有太常寺卿是正三品，其余的，譬如狄仁杰所在的大理寺，掌天下农事的司农寺等，虽然实权重，但官职上只是从三品，要次一等于太常。
虽说本朝还没有，但贞观一朝，从太常寺卿直接升任宰相，可是有前例可循的——如今门下省还一直空着一个宰相位置呢！
说不定就是皇帝给亲家留的。
连裴居道自己都迷糊起来：这到底是打压我，还是准备提拔我啊？
这官位调的，真是帝心如渊，不可揣测。
不过，裴岳父觉得，自己比旁人幸运，不需要只在家里对着房梁琢磨帝后的心思，他有女儿在做太子妃！
如今朝中既是天后摄政，又有公主也入朝为官——于是裴居道便令夫人进宫拜谒时转告太子妃，日常晨昏定省要多用心，不要一味闷葫芦似的不说话，要会讨天后的喜欢。
裴夫人入宫转达后，见女儿只是如以往一般除了应是，再无反应，不由多加了两句：“天后掌政威严莫测，又是你的婆母，若讨不得她的喜欢，在宫中怎么度日呢？”
又苦口婆心道：“便是天后日理万机你不得多见，如今宫中还有两位公主，你作为长嫂，该多去交好一二。”同龄人之间，总能更说的上话吧。
“尤其，安定公主为帝后掌上明珠，甚至得入朝同列于百僚之殊荣——你们姑嫂情分若是好，咱们家中有什么事，你不好去求帝后的，说不得安定公主去撒个娇就成了。”
这回太子妃没答是，换了一个字回答：“嗯。”
裴夫人：……
女儿自小举止有度，从无越矩之处。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温敦谦恭，门庭严谨。
原来裴夫人也很骄傲于女儿这种‘文静内敛’‘敬慎持躬’的世家风范。
但现在女儿出了阁，尤其是做了太子妃，裴夫人才发现，原来让她拿出去炫耀的女儿的优点，怎么变成了缺点啊！
“总之，你父亲调任之事，你记在心上。你父亲若能升任宰辅，于东宫岂不是好事？”
太子妃依旧是一字禅：“好。”
*
“今日裴夫人进宫了。”
这日，姜沃照例来紫宸宫中候诏（摸鱼）。
她边帮媚娘分奏疏，边道：“应当是裴将……”姜沃下意识还差点叫成裴将军，改口道：“裴正卿想探知自己为何被调任太常。”
从之前她还未到长安，裴居道就急着去找她‘谈话’，想要做她跟东宫之间的和事佬就可知，裴岳父是个沉不太住气的人。
姜沃略侧头问道：“但我听曜初和令月说，太子妃的性情，似乎跟其父不同？是个很沉稳的人。”
媚娘颔首：“太子妃入东宫也有一月了，宫中上下皆道，太子妃温良恭顺，秉性安和。”
当然，还是太平的话比较直白：“姨母，嫂子闷的要命！你不信问婉儿。”
在宫里，婉儿自然不会说一句太子妃如何，只在一旁笑。
还是回家后，才悄悄跟姜沃讲起：“公主与太子妃说了大明宫里许多好玩的去处，又特意道强调‘有些宫苑，旁人不能随意逛，父皇母后只许姐姐和我去’。”
说到这儿，婉儿笑得眼睛弯弯：“师父知道公主的性子呀，看上去骄傲不好相处，实则经不住旁人央她，且喜人跟她说软和话。”
姜沃也笑了：是，令月跟曜初完全不是一个性情。曜初是外柔内刚，看上去像她父皇一样‘好说话’，实则内心自有衡量，软硬不吃。
而令月则是外像一团火，实则吃软不吃硬。
婉儿道：“公主去寻太子妃说那番话，其实就是想带着太子妃各处逛一逛。”
但太平又有点傲娇，想等着新嫂子主动来邀请她。
然而，太子妃听完后道：“多谢公主提点，我必不出门乱走。”
太平：……
姜沃当时也听笑了，然后想着：这太子妃，不会是社恐吧。
她回想此事，手下也没停了继续给媚娘分奏疏。
媚娘也是边批边一心二用道：“入东宫一月，太子妃除了按着规矩晨昏定省，以及去拜宫中佛寺，几乎没出东宫一步。”
“但之前是无事，此番遇事，连母家都上门来了，再看看其心性吧。”
毕竟世家名门贵女出身，不到事儿上一般也不出什么纰漏。
哪怕王鸣珂当年，也不是每天都要生事，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殿中打发时间，只是母族一个指令，她才一个动作。
**
“太子妃，夫人已经送出宫去了。”
东宫的宫女回禀过后，只见低头看书的太子妃，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宫女见此，识趣退出——毕竟太子妃很是寡言，连生母都得不到太子妃多少回应，何况他们这些宫人。
不过，太子妃真是嗜书如命啊，东宫服侍的宫人们，见的最多的，就是太子妃手不释卷的画面。
然而等宫人出门后，裴含平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没有多爱看书，只是她不看书的时候，就总有人想跟她搭话——在这陌生的东宫里，所有人都盯着她这个新太子妃，有想要讨好她的，想要试探她的，善意的敌对的窥探的，无所不有。
真……麻烦啊。
所以她恨不得把书镶嵌在脸上。
此时屋中无人，裴含平才放下书，然后丧丧地想：真是造化弄人。
她的名字是‘含平’——“珠玉曰含，原隰既平。”
同样出身世家的母亲给她起这个名字，自是美好期许，盼着她的将来像珠玉一样贵重，又像是旷野一样平坦无碍。
但……这些都是母亲的期许。
母亲性子好胜，从小请师傅教她诗书礼仪，出入将她带在身边，最欢喜的事情，就是听旁人夸她比人强。
故而她自七八岁起，就名声在外，裴氏女淑慎维则，温敦有礼。
许多次裴含平都觉得，母亲出门带着自己，都不用带什么钗环了，她就是母亲最喜欢的头面首饰。
可偏生越是这样，裴含平自己就越觉得无趣。
她只想做个最平常的人，她唯一的期盼，就是生活平静毫无波澜，跟谁都不用比较。
这世上，有的人害怕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裴含平就想过那种无风无浪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她做不得主，甚至说不上话的。
但她有祈祷期盼过她的婚事：去一个平常简单的人家，嫁一个次子，不需要做冢妇，不需要考虑继承家业的问题。
因此，所有的亲眷之间都可以客客气气（反正她也不打算和别人争斗比较，前十八年已经比得够够的了），跟所有人，都只需要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远距离。
然后……她成了太子妃。
好家伙，真是条条都反着。
裴含平都怀疑自己烧错了香。
甚至，若是寻常的太子妃也罢了，居然还是闻所未闻的，皇帝病弱，天后摄政情形下的太子妃。
她的未来，何止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不平静，简直是完全不可预测啊。
故而得知圣旨那一日，她与母亲真是抱头痛哭。
只是哭的缘故不一样。
裴夫人是喜极而泣，多年望女成凤如今成真了！这大唐有任何一家姑娘，比她女儿嫁的好吗？都是她多年教导女儿，经营女儿名声的结果啊！
裴含平是事与愿违，止不住的伤心：人生，怎么这么难呢？
而想起方才母亲的嘱托，裴含平深深叹了口气。

第248章 周王的新工作
上元元年到来之前,咸亨年间的最后—个冬日。
姜宅。
侧厅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膳，从甜口的糖霜小米糕、蜂蜜发糕等，到咸口的炸春卷、香蕈笋丁肉包都有,倒是少有汤品一一这也是上朝人的无奈,晨起还是得少喝点水。
陶姑姑上了年纪后,越发觉少，是早早就起来用过早膳了，此时只看着三个准备去皇城当值的人吃。
没错,正是三个。
穿着典正女官服的婉儿,也正在低头吃烧麦,等着吃完饭一起入宫。
陶姑姑不由第十六次跟姜沃心疼抱怨起来：“婉儿才这么小……当年你做典正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小啊。”
姜沃忍不住想拿个包子挡—挡脸。
确实，婉儿如今才十—岁，女官服都需要特制才能合身。每次看到小姑娘穿着—板—眼的官服，虽然很可爱，但姜沃也不由生出一种‘我已经无良到卷小学生的地步’的惭愧感。
还是婉儿第十六次乖乖回答陶枳，她只是进宫去陪着太平公主料理宫务,并不怎么忙,过了晌午，还是能读书的。
姜沃听的更心虚：这是什么家长不靠谱,所以孩子半工半读的凄惨故事。
陶枳叹口气,从炭火上—直温着的砂壶里倒了—碗牛乳粥,只给婉儿：“那你多喝点粥无妨的。”
然后又问道：“天后竟然真的将宫务交给了太平公主？”当年安定公主接过来的时候，比这可大几岁。
况且，如今宫里还有太子妃。
姜沃摇头道：“也不是全交给太平公主，也有些交给了太子妃。”
不过媚娘是将后宫中掖庭所掌的宫人簿籍；宫闱局所管的宫内门禁,以及禁中给纳支出等人事、财权等交给了女儿；司乐司宾，文籍整理等事交给了太子妃。
姜沃觉得，媚娘这是开始把东宫当成专门的礼宾部门来用了。
而媚娘将宫务开始交给太子妃，也是因事关裴居道的调任，太子妃从头到尾不发—言。
入宫快三月了，太子妃每回晨昏定省，都是标准地来，标准地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多干一件事。
甚至媚娘还给过她两次单独面见自己的机会，作为长辈，温和问了几句进宫后有无为难之处，可有宫人不听吩咐等话。
然后，媚娘久违地感觉到了冷场是什么感觉一一因是天后兼长辈的询问，无论是出于君臣上下还是出于礼数，太子妃每一句都会很恭敬起身回答。
但答的那叫一个简略且雷同，基本可以总结为五个字：“回母后，很好。”
之后天后令她坐下，不必多礼，太子妃就端庄坐着，用—种很合适的弧度垂着头：明显连坐姿都是练过的，垂首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得谦和娴静，又不会含胸缩背显得畏缩胆怯。
媚娘等了片刻，察觉到她要是不开口，太子妃可能会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于是她摆手让太子妃走了。
姜沃吃掉了最后一枚小笼包，想起前些日子冬至大节前，裴夫人又进宫了一次。
裴夫人大概是觉得女儿实在太闷了，只一味贤惠老实不会讨好人。
所以这回裴夫人借着冬至给东宫太子妃进送了不少礼——说是给太子妃的，其实都是裴夫人精挑细选，替女儿给宫中人准备的各色精巧玩物，尤其是给两位公主和亲王的。
甚至……据东宫传出来的消息，还有给她这位宰相的。
据说是—套南北朝时传下来的，用以占卜的古卦玉，姜沃还挺期待看见的。
然而冬至都过去好几日了，太子妃至今还未找过她。
姜沃想，这不知是社恐，还是拖延症，还是两者并存。
*
昨夜虽下过雪，然今日晨起便风静雪止，天色开霁。
太阳—出来，路上的雪就化了不少。
若是再往前推一十年，下雪当日和雪化的这两天，只怕都得停朝一一因路上泥泞难行，走马行车。
但现在停朝倒是不必了：城建署已经建立多年，长安城中多条主干道都已经铺上了水泥混凝土路，尤其是连通各个城门和东西市的大路。
姜沃在马车上，还跟同车的崔朝和婉儿说了这样—句反话：“朝臣们一定很欣慰喜悦，说不得现在就有人在心中念叨‘感谢我’一—如今雨雪天气，也可以不耽误当值了。”
崔朝不由笑了。
她这意思是说，只怕有朝臣边行在上班路上边在心里腹诽她：毕竟，要是没有这混凝土路，大家就能休沐了不是？
姜沃撩起帘子看外面，路上马车行人皆有，不少挑着担子，显而易见是刚刚进城的百姓——
冬日里农闲之时，耕作不得。许多数口之家的农户，是不可能—个冬天什么也不做，坐吃存粮的。因而冬日里倒是比春秋之时，更多有附近的农户进城，卖些自家织的粗布、编作的竹木器具，酿造的酱、豉、酢，以及饲养的家禽等物，来贴补家用。
有了水泥混凝土路，他们挑担走路进城能更轻松些。且如今路上好走，长安城中许多人，渐渐不那么畏惧雨雪日出门，东西市的生意受影响也少一些。
姜沃放下帘子：只要他们不会腹中骂她修路就够了。
*
这日常朝过后，两位中书令回到署衙，非常默契地把今日朝上新议之事，各自分派下去—一“正一啊。”这是王神玉在点名他手下的中书侍郎郭正一：“吏部昨日送来的‘今岁增减五品以下官员名录’，皆要写成任免敕书，中旬前发出去。”
五品以下官员任免，除了有吏部的公文，还有一道中书省所拟的‘敕书’，是为敕封。
五品以上官员（含五品），则是备名中书省，得圣人制授，是为制封。
可见中书省文书工作，真的很多。
姜沃在一旁听着，甚为耳熟：当年在吏部的时候，王神玉也这么安排过她的工作。
说来王神玉虽然能不干活就不干活，但他安排工作很有条理，而且最好的一点是，除非意外情况上面给他的公务就很急，不然他极少给下属安排急活。
他的工作安排一般都很有前瞻性，会尽早把工作分给下属，然后规定个最后期限。
姜沃想：这大概就是王神玉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都能悠哉悠哉卡着点到，又从不迟到的缘故吧。
实在心中有数。
“是。”王中书令声音落下，很快得到了回应。
郭正一人如其名，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脸正气。
答完是后，郭侍郎又跟了一句：“下官昨日已然写完四十余份任免敕书，剩下的一十份，晌午就能写出来。”
姜沃就见他方方的脸上，写满了靠谱和勤奋：“那我是先把那四十份拿来请王相批印，还是等着都写完，一并送过来？”
王神玉道：“一并送来即可。”
姜沃则转向刘祎之：“今日天后在朝上所说的几道诏令……”
刘祎之亦很快振奋答道：“我拟完后，便送来请姜相过目。”
姜沃颔首：很好，大家都很卷。
大概是上行下效：媚娘是个精力极充沛旺盛的人，因而自她摄政以来逐渐提拔上来的官员，一个比一个勤奋。
王神玉满意点头道：“你们各自去忙吧，我与姜相还有些政务要议一议。”
两位勤勤恳恳中书侍郎各自回去忙了起来。剩下两位中书令在院中一同摸鱼，不，议事。
议的正是安定公主和周王入朝后这两三个月来的情形——
“其实原本听说陛下把周王安排去司农寺，我是很担心的。”王神玉很坦白道。
周王的性情人尽皆知，颇有那么几分从前滕王的影子。
王神玉对司农寺的感情，跟姜沃对太史局差不多，哪怕走的再远，总是记挂着那里。
尤其是王神玉知道司农寺的专业性，九谷稼穑、仓窖储积等农桑又是要事，最怕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
因此王神玉还真是担心，周王去了会乱折腾。
他可是皇子，司农寺上下谁能管的住他。尤其是在听说周王把他的‘斗鸡场’搬到了司农寺后，王神玉更担心了——这跟滕王在当地纵马踩踏良田的行为，其实差不了太多。
而比起滕王来，周王更没人敢得罪。
“好在有公主入朝。”王神玉想起来就不免笑道：“公主直接把周王调任司农寺钩盾令，实在是精妙。”
姜沃想起来也想笑。
原本周王李显到司农寺，皇帝是安排他跟着吴正卿做副手，想让他学着些育种事，最好像天子亲耕一样，能亲自下田感受农桑之艰辛。
然而李显对育种最大的兴趣就是：“吴正卿，良种就是指最好的种子吧？那能不能匀给我点。”
他的斗鸡总输，可能就是吃的不够好呢？
大概是吃最好的种子，才能打最漂亮的仗。
给吴正卿愁的啊。
还是在司农寺掌育荞麦佳种的嘉禾，把这件事回禀了安定公主。
曜初转头就把弟弟李显调到司农寺下属的钩盾署去了。司农寺上下皆是松了口气。
钩盾署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让人费解，是延用自汉代的官名，乍一看还有几分不明觉厉，然而职责其实很简单：一，掌京中各署衙之薪炭供应。
第一……就是掌课养鹅、鸭、鸡、彘等物。
周王主要去‘掌’第一个工作去了。
主打一个专业对口。
李显很想跟姐姐申诉一下，他是喜欢斗鸡，是‘斗’的乐趣。不是喜欢养鸡，但到底没敢。
只好携鸡上任，进驻钩盾署。
就在上个月，他还特意来了一趟中书省，有点可怜道：“姨母能不能帮我向姐姐求个情。”
姜沃十动然拒，甚至还想兑换一本《禽类的饲养管理》给他，让他在正确的理论指导下，尽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生涯中。
*
而姜沃第一次正面接触到太子妃，也是在咸亨年间这最后的冬日。
是在宫中的佛堂中偶遇。
佛像宝相庄严，佛灯海海。
无数光团中，太子妃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朦胧，她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之上。

第249章 天后摄政后第一次外战
姜沃到佛堂来,是被媚娘要求来的。
这些年，媚娘—直在宫里给她点着佛灯，也会定期让她来拜一拜，给自己添灯油。
如今宫中佛堂的法师,还多有玄奘法师的徒子徒孙,见到姜沃双手合十见礼,熟练递上油盏。
这声音惊动了原本在佛前跪经的太子妃，她不由闻声转头。
因殿中佛灯点的多一片通明，姜沃在光亮中,看清了太子妃的面容和神色。
很秀丽的小姑娘,卸去了大婚当日的盛妆,露出了一张柔和丰美的鹅蛋脸,大大圆圆的杏眼。
人下意识反应是很难骗人的。
虽然太子妃很快起身，礼数周全与她彼此见礼，但姜沃还是看清了她转头那—瞬间，认出来人是自己后，那份错愕和抵触。
抵触……
原本过了冬至后，姜沃就有几分怀疑自己的礼还能不能收到,现在是确定了：嗯,自己肯定是收不到裴夫人特意准备卦玉了，别惦记了——
若说太子妃原先是苦于没有机会寻自己,或是出于谨慎,不好大张旗鼓跟宰相往来,那么今日这实打实的偶遇，她应该欣喜才是。
然而姜沃从那双大大的杏眼里，读出了—种‘天啊，怎么到佛堂来也不得清静’的抵触和颓丧。
*
原本跪在佛前的裴含平,闻声转头。
宫中佛堂修的高大，飞檐遮蔽日光，门口光线昏昏，裴含平是凝神看了一下，才通过紫袍金带辨别出了来人。
居然是姜相！
天啊，怎么到佛堂来也不得清静？
裴含平认真思考起自己的香火是不是有毒这件事。
不管情绪如何，多年来的庭训教导，已经让裴含平下意识起身，姿态合宜地迎候来人。
“太子妃。”
这也是裴含平第—次近距离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宰相——真是传说中的，裴含平看过许多有关‘女相’的话本。
大部分是一位名叫‘丹青’的大师写的《东女国系列》，里面曾经描写过其人神采，诸如‘容神澄爽，端凝淡冲，若重岩积秀’再如‘芝含风遥，清骨明神，若霞焕霜开’。
裴含平之前对着这些有些飘渺的形容词，还有些无法想象，但今日见了本人后，忽然就认定：那丹青大师，必是见过姜相本人的。
真好风仪！
但……裴含平在一瞬间的惊叹后，又很快丧了起来：姜相再好风仪，也是她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若是一直见不到姜相，她在母亲面前还能推脱，说是没机会结交送礼，可如今这情形一一安静佛堂、两人独处、四下寂静，简直是最好的拉关系送礼的私密空间。
裴含平真的想转头问问佛祖：到底为什么捉弄她呢？
给她的看似都很好，但偏偏都是她不想要的。
而看到姜相，她就想起被自己锁在柜子里的那—匣子卦玉，以及她努力想要遗忘掉的母亲的诸多嘱咐一一“……太子殿下难折节屈尊，你作为太子妃，就要做好贤内助。”
“外男宰相不好见，那姜相还不好结交？”
“且若能结好一位宰相，太子对你岂不是也刮目相看？”
大约是见自己只是‘嗯’，母亲加重了语气：“出嫁前，你敬慎内敛是好处，出嫁后却不—样了，得学着八面玲珑些。”
“别叫爹娘失望。”
无论什么阶段，都要做最合适的，最好的，能让父母拿得出手的女儿。
裴含平听得很明白。
又见母亲用力叹口气后道：“含平，有爹娘的安排照拂，你这—辈子啊，走到这里，—步都没错，比旁人强上太多了。”
“只要你争气，再给东宫生下嫡长子，将来就是皇后。为娘这—辈子就算没白活，死也能闭眼了。”
其实原本都是应熟了的‘嗯’‘是’‘好’，可这次，裴含平却觉得难以发出声音。
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说来，嗓子里虽然如同哽着一般发不出声，但裴含平听到自己心底忽然冒出个声音来：可这样的一生，我有点闭不上眼。
况且……裴含平清醒而悲观地想：她的努力，真的有用吗？
父亲可以努力，他从前是武将，可以沙场拼杀去搏前程；如今是文臣，也可以勤于公务，若是做出功绩来被二圣看到，也可以期盼升任。
太子也好，父亲也好，他们的努力是真的有可能改变自身处境和未来的。
但她……没有用。
裴含平很清楚，哪怕她累死逼死自己，做到—百分，一万分，古往今来第一贤惠太子妃……依旧不可能决定她将来能不能做皇后，能过上怎样的—世。
她的—切，她将来的荣辱，只能随着东宫的命运。
就像从前数个太子妃—样：先帝年间废太子的正妃苏氏也多有贤名，也有嫡子，但架不住太子李承乾就是要谋反，她熬干了心血也没用。
而后来的太子妃王氏（抛开当皇后以后的结果不提），她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太子李治登基，她就是皇后。
她，她们都—样……原就是由不得自己的。
太子妃的地位不是自己能争取来的，也不是自己能保住的。
还挣扎什么？
拉倒吧，认命吧。
这就是裴含平最真实的想法。
故而这一日，太子休沐未去礼部，裴含平在被身边宫人暗戳戳建议了好几次‘要不要去书房与太子—同读书’等话后，索性就拿起了一本最厚的佛经——
之后义正言辞道：“入冬后，殿下多有染恙不适，我不是尚药局的大夫，难为殿下解疾，然忧思不已实难坐于东宫锦绣之地，这便去佛前跪经。”
说完就带了个贴身宫人走了。
剩下的宫人们直到太子妃走了才反应过来，她们刚刚是被震惊了：原来太子妃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吗？那看起来……真是很担心殿下的体弱多病了。
好容易躲到了佛堂里，裴含平没想到自己刚在佛前跪了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姜相就来了。
这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
姜沃并不清楚裴含平沮丧而丰富的心理变化。
她只是拿着方才从法师手里接过的金柄油壶，开始给自己的佛灯里添油，同时觉得给自己‘倒油’这个行为，有点奇怪。
姜沃边倒边开口问道：“太子妃是来点佛灯？”余光看到太子妃手上的经文，又随口加了一句“是来为太子祈福？”
啊，姜相跟自己搭话了，问的还是太子事……此时，裴含平觉得天都塌了似的，她垂眸简短回答道：“来为殿下祈福。”
堂内随即一片沉默。
裴含平：好在，姜相没有继续问下去。
姜沃没必要问下去了。
她主动开口跟太子妃搭一句话，也是为了确认下，方才太子妃眼中的抵触她没看错。
果然，太子妃不是内敛内向。
她是……丧丧的鸵鸟。
她跟王神玉的摸鱼还不一样，太子妃这简直有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摆烂感。
且王神玉对外界的人与事（只要不是公务），还是有丰沛好奇心的。姜沃还记得他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初次在司农寺见面，王神玉甫知她的师门，就很自然跟她讨论起了风水问题。
相较之下，裴含平虽然尽力伪装成娴静内向，但姜沃还是察觉到了那种‘求求了，不要理我，把我遗忘在角落就是最好的安排。’的感觉。
于是姜沃放下手中油壶。
“那我不打扰太子妃了。”
两人再次彼此颔首为礼。然而走到门口时，姜沃还是停住了——方才她随口问那一句‘给太子祈福吗’，这孩子不会多想吧。
说不定回去会辗转反侧为这句话睡不着呢。
姜沃止步回头：“太子妃。”
原本见姜相终于要走了，大大松一口气的裴含平，忽然又见姜相停步，不免再次提心吊胆。
她提前在心里开始打腹稿，如果姜相要继续打听东宫的事……
“你放心。”
裴含平在一片佛灯海海，火光摇曳中，看向眼前的宰相。
她神色很专注也很温和，她道：“我永远不会再主动寻你、与你搭话的。”
裴含平一愕。
姜沃安然道：“我们可以一直做远远的陌生人。你不用担心。”
她现在能为这个姑娘做的实在不多，那就……尊重她‘摆烂’和‘不想被打扰’的自由吧。
这次姜沃转身出门，就没有再停步回头了。
裴含平望着她离开，依旧去跪坐在佛像前，慢慢地翻过一页经文：或许，今天烧的香，也没有那么糟。
**
咸亨年的最后一个月，却没有那么平静的过去。
腊月十六日，辽东传来急奏：新罗国王，也是大唐册封过的鸡林州都督金法敏，忽出兵攻打原百济国故地，有于辽东生乱之举！*
这是天后摄政以来，发生的第一场外战。
“臣愿率兵平叛。”
“臣愿出征，再平东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姜沃就见尚书省两位宰相，不约而同站了出来，然而不约而同错愕看着对方。
裴行俭震惊：？？刘相，您今年七十五啦！还要亲自领兵？
刘仁轨更震惊：？？事关东夷的战事，还有人敢跟我争？
说来，一听这个消息，刘仁轨简直是怒发冲冠：他才走了三年多，东夷居然就闹起了幺蛾子。
此时所称东夷，按鸿胪寺里列出的东夷各国：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为主，还有些有时出现，有时消失（被灭掉）的小国，诸如渤海靺鞨、乌罗浑国等。
但甭管包括哪几个国家，刘仁轨还是那句话：必为我朝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
换句话说：只要他活着，别管七十五，还是八十五，整片东夷的售后都归他管。
但裴行俭还是觉得不妥，刘相这个年纪再去大海上颠簸？还是他去吧！
见两位宰相当朝为请战有些僵住了，姜沃就起身：“刘相、裴相，其实可以再等等新的战报。”
一来，她不觉得之前被调任为熊津都督的王方翼，英国公都认可过的人会这么无能。
二来，她想起了在倭国多年的吴英，拿着戚将军的兵书，又有先进的战船制造和导航罗盘，练了这些年的海战……不知，遇到真的战事表现如何。
或许，两位宰相都不用远征。

第250章 立新王
这—年腊月,因有战事，罕见连开了两次大朝会。
腊月十五的大朝会方毕，因次日接到辽东战报，腊月十七晨起,天后便再举大朝。
自入冬来因天寒,凡有朝事,殿上四角都生着火盆。
尤其是丹陛之下，更是笼着几团比篝火还大的火盆，暖意扑面。几位就坐在丹陛下不远的宰相,都是一入座就把外头大氅去了的。
“原本就热,他们这一争,显得更热了。”姜沃落座后,就听旁边王神玉嘀咕了一句。
她也无奈而笑——
方才她起身劝两位宰相暂不必争出征之事，又阐述辽东备战稳妥，未必需要朝堂再派军队东行。
话音刚落，刘仁轨就道：“姜相，此番不去不成。新罗反叛之心，并非—日。”
然后开始语速极快摆事实说服她：“从十余年前,苏定方大将军灭百济,大唐立熊津都督府。”说到这儿刘仁轨倒是忽然有点明悟，裴行俭为何要跟自己争了,他作为苏大将军弟子,倒也不是完全没理由跟自己争辽东的售后……
不过刘仁轨决定忘掉这—茬。
他继续道：“之后我朝又改新罗为鸡林州都督府,封新罗王金法敏都督官职。”
“再加上英国公前些年再平高句丽叛乱后，将安东都护府挪到了平壤城。”
姜沃看刘仁轨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线，心道：刘相肯定很需要—个PPT展示——
虽说没有图片展示，但姜沃还是听明白了刘仁轨之意：大唐在朝鲜半岛的战略很清晰,也很……目中无人。
这十多年来，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步调，从辽东之地往朝鲜半岛推，直到把整个半岛都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
新罗国王就这么从一国之王，变成了大唐兼职的鸡林州大都督。
也没人征求下他的意见，甚至大唐给新罗改名为什么鸡林州，都没跟他商量下。
金法敏觉得这个名字他也不喜欢，显得他像个什么鸡王一样，一点都不威猛霸气。
需知他自为‘文武双全’，于是给自己定的尊号是文武大王。
不过这新罗王的尊号传到大唐后，皇帝登时不乐意了：需知，他在泰山封禅后，给自家父皇上的尊号就是‘太宗文武圣皇帝’。
你什么水准，想跟我爹一个号？你这是想干什么？
哪怕是王不是皇，也不行！
于是皇帝继续发挥改名爱好，给金法敏换了个封号。而且都没有动脑子自己想，只是从东夷的地名里挑了一个给他一—大唐册封新罗王为乐浪郡王。
金法敏：……
总之，新罗的怨气可以说是从十多年前就有了，只是碍于大唐的武力镇压，忍气吞声罢了。
刘仁轨也明白这位新罗王的心理：“故而从前臣在辽东时，隔三差五就要敲打一下这位‘鸡林大都督’。”
“但他这回还是反了！”可见是积怨日深，终于忍耐不住了。
于是刘仁轨很严肃道：“既如此，便不能当寻常的小打小闹。”毕竟是忍了十多年的不满，爆发了。
估计也是做了多年准备。
刘仁轨铿锵有力对天后道：“回天后，以臣之见：便是熊津都督王方翼、安东都护府长史李敬业能平定叛乱，朝廷也得再于京中派出重臣，携圣诏斥于新罗，免金法敏之王位，在东夷之地重立大唐社稷，颁正朔与庙讳。”
姜沃：刘相真的很热爱‘颁正朔庙讳’这项工作。
而刘仁轨说一句，裴行俭就应一声‘是’‘有理’‘没错’，搭配的那叫—个恰到好处。
姜沃：……裴守约，好—个兢兢业业的捧哏。
这时候你们又成了战友了。
不过姜沃向来信奉—个术业有专攻—一事关辽东，自然是刘仁轨更权威。且她也信，刘相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就非要朝廷出兵。
正如他所说，觉得趁这次战事，有必要干脆把新罗换个‘没有怨气的鸡林大都督’，以绝后患。
于是姜沃对天后拱了拱手里的笏板，就退回去坐下了。
见姜相被自己说服了，刘仁轨心下大宽，然后继续请命：“老臣愿只带少量精兵前去。”其余用当地驻兵即可。
说来裴行俭还真是为刘相身体考虑比较多，此时见须发皆如雪的刘相非要出征，他便真心实意劝道：“当年灭百济之战，我与刘相还是袍泽战友，甚至在—条战船上待过。刘相难道不信我？”
裴行俭又对天后道可不必派兵与他，只需按使节出使的规格，给他三五十个人，他便可持诏至辽东，必平定新罗而还。
姜沃：好熟悉，这不就是‘我月薪五千就够’，‘我只要四千九’……‘我月薪三千还可自备盒饭’。
这样恶性内卷可不好啊。
不过裴行俭这么说，姜沃还真不意外，因他在史册上确实干过提孤军，深入万里，以计破敌之事。
而刘仁轨听的都要吹胡子瞪眼了：再是当年战友也不行啊，这种事能让吗？况且七十五岁而已，年纪很大吗？
眼见两人再次僵持起来，姜沃就向左看，左边坐着的是另一位中书令王神玉，她目光与之交流了下一—王相要不要出面劝劝？
毕竟方才她已经劝过了。
王神玉微微—笑，显然看的津津有味：不知道这俩到底谁能如愿以偿呢？
他甚至还轻声跟姜沃道：“咱们要不要下个注？”不过在姜沃开口前，王神玉自己悬崖勒马了：“算了，是我糊涂了，我再不跟你赌了，你会作弊。”
姜沃小声纠正他：“我是正正经经起卦。”玄学的问题，怎么能叫作弊呢。
不过她放弃了让王中书令做调解工作，而是转向右边，看向辛侍中。
辛茂将倒是站出来了，不过—如既往，他只是站出来强调了下军饷问题，再有提出东夷相隔瀛海，多需战船，这些年朝廷在战船的开销上……
见辛侍中要跑题，刘仁轨立刻打断：“战事在前，这话辛相且搁下，朝后去与户部尚书商议去！”
要搁平日，辛侍中多少要理论—下，但看刘相进入了暴躁状态，辛侍中老老实实坐回来了。
其余宰相劝和不能，刘仁轨和裴行俭就都等着天后选人。
“请天后定夺！”
媚娘坐于丹陛之上一—哪怕皇帝不上朝，龙椅她自也是不能去坐的，要一直空着。
天后之座，一直是设在龙椅的右后侧，退三步之地。
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龙椅背面雕刻的一条盘旋欲飞的龙。有时候媚娘思考问题，就会下意识看着这条龙的龙首上，用红宝石镶嵌而成的龙目。
此时亦然，天后边望着眼前那点鲜艳的红色，边在内心权衡——唉，平时这几个宰相都是一个顶好几个的好用。
但能干之人争起来，才让人头疼啊。
不让刘仁轨去吧，怕伤了他多年镇守东夷之心，但若让刘仁轨去，裴行俭那话又实在有理，战场不比旁地，这个年纪若有个闪失……
“天后，臣有一言。”
媚娘闻声略抬眸，见站出来的竟是狄仁杰。
而姜沃就见刘仁轨和裴行俭，像两只正在争夺一条鱼的猫，忽然看到第三只猫冒出来一样，立刻齐刷刷转头。
狄仁杰接收到两相的眼神，连忙把他站出来的缘故说明白：他是也想去往沙场建功立业没错，但论起资历辈分，这次肯定轮不到他啊，他也没准备跟两位尚书省宰相抢。
被两位宰相盯着的狄怀英，语速都加快了不少：“回天后，臣是想着，朝堂论新罗战事，是否要先请临海郡公暂避呢？”
狄仁杰话音一落，朝上许多人如梦初醒，然后许多目光一起落在一个面色煞白的中年人身上。
临海郡公，金仁问。
也是现任新罗王金法敏的弟弟。
啊，差点把他忘记了。
*
说来，战报向来是朝堂机密事。
于是临海郡公金仁问今日上朝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一如既往优哉游哉就来上朝了。
进入皇城后，还跟遇到的熟悉同僚们亲切打招呼，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毕竟，他已经在大唐待了二十多年了，按朝堂资历来说，都算半个老臣了——当今皇帝还没登基，他就被父亲送来做表忠心（实际就是做质子了）。
不过那时候，其父先新罗王金春秋是标准的亲唐派，故而他送自己这个次子来做质子，也是真心实意的跟大唐表示新罗的顺服之意。
故而大唐对金仁问也不错，封郡公封官职，灭百济的时候允许他跟着去打打仗，甚至封禅泰山的时候也没忘带着他一起去。
这些年下来，金仁问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大唐的一份子了。
直到今日，他如常来上大朝，结果晴天一个霹雳，给他劈傻了？
什么？大哥起兵反唐了？
果然哥哥当家，跟父亲当家完全不一样！
金仁问在惶恐中想着：若是父王在位，哪怕对大唐生了不满，肯定也会顾念自己这个亲儿子还在长安。
但换了哥哥……完全是毫不在意他啊。
甚至要是大唐因为新罗叛乱一怒之下把他噶掉，可能对哥哥来说，是双喜临门也说不定呢。
金仁问又绝望又忐忑。
直到被点名，忐忑几乎没有，全是绝望了。
金仁问在众人的目光中站出来道，为自己辩解，他是真的不知道兄长起兵造反事。且新罗为大唐属国已然数十载，他一向随父志，从无反心。
但在满朝臣子的注目下，金仁问为自己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啊，这种‘兄为逆首，弟作忠臣’的话，怎么会有人信啊。
他完了！
说不定会被拿来祭旗。
金仁问在朝上长久叩首，哽咽无言，等待自己的结局。
直到听到丹陛之上，传来天后之声——
毫不夸张的说，听清天后说话内容的金仁问，觉得这便是仙音佛语！
“临海郡公素忠，立以新罗王，劳刘相亲送新王归国，压叛王归京。”
金仁问震惊抬头，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251章 大唐武德3.0
上元元年正月。
刘仁轨受命为安东镇抚大使,总掌经略东夷战事，兼送新罗王金仁问归国。
而在朝廷正式下诏之前，金仁问曾上表数回请辞王位—一涕泪交下表示长兄虽有谋逆大罪，然为弟者,念及孝悌之道不敢夺其位。
直到帝后轮番下诏安抚,金仁问才终于在年后第一场大朝会上叩首道：为臣者忠孝难两全,自以忠为先。
然后大哭着接下了任命。
之后新鲜出炉的新罗王，再上奏疏：自己于大唐为官多年，实不舍离。今既不得不为国远行,便欲效大唐镇守边疆将领之例,留嫡长子/长孙于朝中。
姜沃围观了全程：嗯,金国王汉化百分百了。
*
而就在刘仁轨正式出发前,长安再次收到辽东战报，战乱已平一—
果如姜沃在朝上提出的那般，熊津都督王方翼上了长长的亲笔奏疏。前半段为不曾‘以我朝文德声教怀柔以服番邦’请罪，后半段则是阐述结果‘托一圣之宏威，已将叛军慰抚安顿’。
把王方翼这些客客气气的话翻译下就是：之前没做好思想教育（震慑）工作，以至于新罗还是谋反了。但请一圣放心,已经及时‘武力教育’好了！
同时还附带了新罗王的认罪书—封。
说来,金法敏在请罪书上还想狡辩—下，想解释他不是叛唐,而是百济故民先屡屡侵扰新罗的,他是跟大唐报备过才动的手—一“九月曾具录事状发使奏闻”,那么为啥大唐没收到他的奏疏呢？大概是“风寒浪急”，漂丢了。[1]
且金法敏若只是请罪中夹带私货狡辩也罢了，结果他居然还在信中倒打—耙，把自己的反叛行为归结于别人逼的。
而且归结到了—个没人想到他敢的人：英国公。
没错,金法敏诿过于已然过世的英国公，道数年前英国公在高句丽平叛时征用新罗兵士，只因新罗军队到的晚了—点，英国公就大加斥责，甚为苛刻，且战后居然还不给新罗将士记功。
给金法敏委屈坏了，直接在请罪书上写明‘失贵臣（李勣）之志后，被百济所僭’，又道英国公‘谗于圣听’。[1]
并且还告状道：英国公之孙现于安东都护府为官，也总是打压新罗。
好似他的叛唐都是被英国公一家子逼的。
姜沃亲眼膜拜了下这封奏疏一一多么标准的请罪书反面教材啊！
你但凡换一个人推诿，或者，英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弹劾，也不会这么戳皇帝的雷区。
果然，皇帝本来还没有这么恼火（毕竟四夷生乱是常有之事），但见了这封请罪书却是大怒，一面亲自下诏安慰英国公府，一面令刘仁轨速速出发，同时摘掉了金法敏‘乐浪郡王’的封号。
而天后则发书于辽东，免王方翼之请罪，道罪臣金法敏，既怀反心早晚必是要反的，朝廷已为新罗选定新王。
又令王方翼将此战有功将士名录整备过后，速速报于京中，好让兵部尽快按功受勋。
毕竟是上元年间第—场战事捷报，早些嘉赏战功，也算是开门红了。
天后在朝上还很欣慰对刘仁轨道：“既如此，刘相此去便以镇抚宣德，重整辽东之序为要。”说来，朝上除了姜沃外，绝大部分人对刘相非要再次亲履辽东，都是有些担忧的。
这是七十五岁啊！能活到这个年纪的，都是‘古来稀’。
故而想到辽东叛乱已平，能让刘相少些刀枪箭雨的风险，媚娘甚慰。
但据姜沃看着，刘相倒是没有那么振奋：啊，抢了半日，原来就是换了个地方去干尚书省的工作。
刘相有点郁闷地带着金仁问出发了。
*
不过接下来，王方翼上的几道请功奏疏，倒是引起了朝堂新一番争议。
因这请功书里面，有两位女子！而且按照王方翼所奏，这两位功劳还都颇高！
一位是李敬业夫人宁拂英。
且说新罗叛乱之时，李敬业正镇守在安东都护府（平壤），王方翼则守在熊津都督府。
他们遭遇的是新罗的一路叛军。
然而新罗这次是兵分两路！
金法敏除了派大军主力攻打百济故地外，还命将领薛乌儒率精兵两万悄悄渡过鸭绿江，去偷袭乌骨城（丹东）——
且说乌骨城正是连接辽东和平壤的咽喉之地，李敬业若不在安东都护府时，就会驻扎在这里。
因此地—旦被占领，就会截断唐军从辽东方面增援百济的要道，而且还能与新罗主力大军前后包抄熊津都督府。
王方翼在听闻新罗亦有精兵攻打乌骨城，而李敬业却不在之时，很是担心了—阵子。李敬业本人倒是毫不担心，还特意从平壤令人送信安慰王都督：“放心，我夫人在乌骨城内。”
王方翼起初都懵了一下：……这有什么可放心的啊！你也知道你家眷还在城内啊！还令人回信给李敬业，让他速速带兵回援。
直到后来看到战报：宁夫人亲擐甲帅众守城，薛乌儒攻城数日，终不能破。
原来如此。
而王方翼报上的第一位有战功的女子，则是任职于倭国都尉府（大唐为管理属国，会在属国设立都尉府），专管银矿事的监银使吴英。
得知新罗叛乱后，她率战船自倭国三津浦出发，然后……吴英并未选择从百济故地登陆，支援唐军。
相反，她经过壹岐、对马，直接抵达了新罗！
也就是说，趁着新罗大军出征，国内兵力空虚，她趁火打劫去了。
新罗：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啊？眼见百济是打不下来了，赶紧回援回防，老家可不能丢！
就在新罗大军撤回后想要集中主力打这些偷袭边境的战船时，发现人家已经撤了，而他们……也追不上。
*
故而辽东平叛之战，这两人都功不可没，王方翼皆据实所写，禀于京中。
兵部掌管武官之勋禄品命，但还从未正经叙过女子之战功。
从前文成公主的功绩，也是按照‘使臣’来论功的。但这回，却是正正经经的战功，那该如何封赏？
兵部曾提出，给宁拂英的恩赏，是再加诰命，至于吴英……还没再往下说，就被在朝上的安定公主给驳回了。
安定公主道：“我朝向来以功论勋，何以相别！”
天后准公主奏，令兵部论功而叙勋焉。
**
长安城。
姜宅。
在太平的要求下，姜沃用自己的方式，两句话讲完了辽东战事一—
“这场战事就是新罗兵分两路来偷家，然而主路在百济故地被包圆了，辅路又在乌骨城碰了一鼻子灰。”
“结果出门偷别人的家毫无战果不说，一转头，啊，自家竟然也被偷了！”
当然真正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机莫测，具体的几方交战过程，吴英写了足足有十八页的信，还详细的画了海图。
但概括来说，就是姜沃总结的这么个情况。
太平原就对战事很感兴趣，已经问过教她的所有师傅们了，此时特别捧场道：“还是姨母讲的最简单有趣。”
姜沃不由笑道：“你的师傅们是不敢这样给你讲。”
太平又来到姜沃书案前：“姨母把吴都尉的信再给我看—遍吧。”
吴英经此—事，按照军功受勋，是授上骑都尉，从此领的是正经的五品俸禄。故而太平称她为吴都尉。
姜沃开了—个单独的抽屉，拿出最上面的—封递给太平，口中还问道：“你不是都看过了？”
太平接过来：“海上作战图看过了，又有些记不清，这次我画下来！”
然后又好奇地看着姜沃拿信的抽屉，看到抽屉外面贴了一个小小的椰子壳形状的铜片装饰，上面还写了‘英’字，不由问道：“吴都尉的信，姨母还都有专门的抽屉收着啊？”
姜沃明白她的意思，带她到另外—个抽屉前，上面贴着一枚小小的月亮：“令月的信，我也都好好收着。”
太平摸了摸这枚月亮，又看到旁边最大的抽屉上贴了一个太阳，很快判断出：“这是姐姐的信匣。”
姜沃颔首。
太平这才满意，带笑与姜沃告别：“姨母，那我先回宫了——回去把姨母今日讲的话，告诉嫂子去。”
姜沃都怔了一下，然后才发问：“等等，你要讲给谁？”
然而太平已经欢快跑走了，还是婉儿在旁笑道：“是太子妃——公主近来很喜欢与太子妃闲谈。”
毕竟太平话多，有时候她亲爹见她说个不停都头疼（真头疼），天后则是没那么多时间听女儿倾诉闲话。而婉儿又自小与她待的太久，有些话太平还不需要说，婉儿就明白。
于是太平找到了新的倾诉对象——嫂子真是最好的倾听者啊，每次都认真听她说话，从不打断从不插话，只适时而又简短地回应。
又因两人皆掌部分宫务，难免要往来，太平就养成了习惯，宫内宫外有什么新鲜事，都会像个打字机一样哒哒哒去跟太子妃复述一遍。
姜沃：……
她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社恐的小裴，只怕是有些生无可恋，放空地看着太平公主在眼前叭叭叭，似乎永远也不会说完。
这就是社恐遇上社牛吧。
**
然而上元元年，注定是不平静不平凡的一年。
就在安东镇抚大使刘仁轨出发数日后，安西都护府传来军情急报——
吐蕃起大军，兵分两路，进犯吐谷浑河源之地与大唐鄯州！
比起辽东之地，吐蕃才向来是大唐戒备的心腹大患。
此战报一到，朝上文武百官氛围之紧绷，与收到辽东战报新罗叛乱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战报上只是写明‘吐蕃进犯，两军交战’，而并不是吐蕃‘侵吞吐谷浑与鄯州’。可见战况犹在可控范围内，并没有被吐蕃突如其来的进犯直接拿下。
毕竟是多年来备军吐蕃。
甚至姜沃在听到这个战报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终于来了。
而她最惦记的，无过于在吐谷浑的文成。
*
偏生这世上的事，从来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不过十日后，薛仁贵再次发来战报，请京中派将士援于安西。
倒不是与吐蕃之战有什么不利，而是他麾下斥候探知另外一事极为要紧——
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李遮匐见吐蕃起兵进犯大唐，便也欲趁机扇动蕃落，连和吐蕃，进犯安西！[2]
突厥若反与吐蕃连纵，安西原本的屯兵便实在抓襟见肘，需得把突厥按住才行。
大朝之上，广议出兵之事。
裴行俭再次站出来，不过这次他不是请率大军出征，他另有一策：“如今吐蕃叛涣，干戈未息，朝廷若兴大军于突厥，未免劳师动众，且会激的两蕃联军意坚。”
“今波斯王子泥涅师充质在京，望差使往波斯册立，路由一蕃部落，便宜从事！”[2]
他这一计说完，朝上一片寂静。
裴相是要借口送波斯王子回国，装作路过突厥，然后把人拿下？此计确实堪称瞒天过海，一剑封喉！
但这也太大胆了。
若是行此计，他可是不带大军，只带个使团就孤入西域！
一旦计策不成，被突厥识破，裴相不就是落在突厥口中的一块肉吗？！
裴行俭虽还穿着文臣的华衮之服，但请战之时，已然有武将之英气勃发。
“臣不畏死！请天后准奏！”！

第252章 战起
二月天寒。
安定公主府内,李慎修将手上报纸的终稿又看了—遍，尤其是那两条关于辽东战事后，女将立功授官以及受勋的条事。
她面容不上不由露出笑意来。
正看着，余光便从敞开的窗口见院中来人,是披着大氅的安定公主入内。
李慎修忙搁下手中的终稿,起身出门迎接。
曜初见她穿着,不免道：“顺顺，你穿的也太少了。”
哪怕现在已经有了大名，但过去几年下来,曜初叫习惯了眼前姑娘的小名儿,私下无人之时,依旧如此称呼。
李慎修,小名顺顺，李敬业之女。
当年姜沃初见的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而今也到了将笄之年，已经取了正式的名字。
不过顺顺姑娘起大名，倒不是为了女子及笄礼，而是因为要入安定公主幕府为正式的公主府官员,那自然还是要有个大名的。
英国公孝服之后,李敬业夫妻一起回到了辽东，但把儿女们都留在了京中。
一来这是守边境将领留家人于两京的旧例,二来,用李敬业跑来跟姜沃说的话就是：“京中除了有二叔在英国公府内照料,在外这不还有姜相吗！”
姜沃：……培根真是好拿自己不当外人啊。
虽说看在英国公份上，也因她本身就很喜欢宁拂英母女，肯定会照顾。
但正常流程不应该是，她跟李敬业道“我在京中会多加照拂,你放心”，然后李敬业感谢一番。
结果李敬业说的全是她的词儿：“姜相—定会好生照拂他们，我再放心不过了。”
于是姜沃也就改说他的台词：“哦，那就多谢你的信任。”
李培根还点头笑道：“姜相也太见外了。”
姜沃：……
她放弃跟培根继续按照正常人的方式交流，准备端茶送客。李敬业却不准备走，还跟姜沃讨论起了女儿名字的问题。
“我是从《诗经》里找的名字。”李敬业扒拉了好几天：“因我们—家子都是武将出身，我就从《武》诗中寻了—句—一但顺顺的书读的也不错，所以我就选了这句‘允文文王，克开厥后’。”*
“李允文，姜相觉得如何？”
姜沃：怎么说呢，李敬业也是费心了，找的也不是不好，但‘允文’这个名字，总让她联想起某个盛年失踪的皇帝。
李敬业见她微有沉吟，索性就道：“要不姜相给起—个吧。”祖父临去前，嘱咐过他若大事不协或不定，当请教姜相。
女儿名字这种—辈子的事情，当然算是大事啊。
姜沃想了想：“慎修如何？”
她知道李敬业虽在国子监多年，然就跟高中生—样，一出校门三月知识忘掉一大半。
于是主动跟他解释道：“《尚书》中道：慎厥身修思永。”孔传则写的更明白一点：“慎修，思为长久之道。”*
英国公放心不下之事，并不是府上能否延续荣华富贵，而是能否平安长久。
李敬业念了两遍，也点头道：“好！”然后还带点苦恼之色跟姜沃道：“不知姜相还记得吗？你卦过我们府上将来会有劫数的。顺顺起这个大名，也好压一压。”
姜沃点头：“自然记得。”
劫数就坐在对面叭叭叭，这谁能忘记啊？
*
而李慎修进入安定公主幕府后，是做兵曹参事：掌公主幕府内亲卫（无论男女）簿书、考课等事。按职官制为正七品。
李敬业起初听到女儿这个官位的时候，还道：“不错，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在国子监读书没官位呢。”
不过各亲王府、公主邑司的官员，都不属于京官序列，所以李敬业又跟女儿炫耀道：“但你爹我啊开始做官时，可是考中的京官啊！”
宁拂英在旁：……为什么跟孩子比了起来啊。
于是宁拂英在旁轻描淡写提起了李敬业的宿敌：“程务挺已经是兵部侍郎了。”
李敬业笑容戛然而止。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就来到了李慎修脸上。
而此时，李慎修想起爹娘离京前这些事，这回的笑容里就不免掺杂了些思念之意。
不过，比起年底，她听说辽东新罗叛乱后的担忧已经好多了。
尤其是……她的手指拂过油墨印成的‘宁拂英’三个字，后面还跟着受勋‘轻车都尉’。
不过勋官是按照战功，只授官不管事。
于是比起这个赏赐等同‘从四品’的勋官，李慎修更为母亲高兴的却是一个‘正七品’的实缺武将之职一—乌骨城镇将！
按大唐武将职官所钦定：镇将、镇副（镇将副手），总判一城一镇之军伍事，镇捍防守！
“还要多谢公主！”
不只是谢安定公主在朝上建言兵部按功授勋，更是因为这个‘镇将’之职。
其实原本兵部授予的是镇副，意思是李敬业这个安东都护府长史不在的时候，再让其夫人守乌骨城。
还是安定公主提出，李长史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乌骨城，而是在都护府内。
尤其是接下来，朝廷要重整辽东之序，进一步‘安抚且以德教化’叛乱的新罗，李长史更不会在乌骨城了。
既然只有宁拂英守城，那她授镇将并无不妥。
曜初含笑摇头：“我提出来是—回事，但归根结底，还是宁镇将已经证明过，哪怕新罗突袭，且是精兵压境，她亦能守住城池。”
李慎修用力点头：此战报传来，她也极为母亲骄傲。
而且……爹娘在守卫家国，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她除了在公主幕府任官，也在出版署做事。是报纸审终稿人之—。随着这份报纸，这个消息就能遍传十道三百六十州！
李慎修不由振奋道：“公主，很快我外祖父母也就能看到母亲的战功了。”还有更重要的：“边关许多随军的夫人们，也能见到！”
宁拂英之所以会守城，也是家学渊源，其父母都镇守庭州多年。她是打小习惯了见到父亲出城作战后，若有敌袭，母亲带兵守城的。
曜初想的更多—些：“是，见到后，她们或许就能想—想自己的授勋录官事了。”
宁拂英绝不是第一个守住城池的将领夫人，在她之前，边境上不知多少女眷，在敌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主动或者不得不守城。
守过后，若名声事迹能传到朝廷，则或有嘉奖，或升诰命。
但现在，却有了论官的先例。
**
公主府内，曜初和李慎修在商议报纸事，而紫宸宫内，媚娘与姜沃则在商议使团事。
裴行俭‘出使波斯’事已定。
但这次的使团，不是寻常的使团，而是标准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人当然得好好选一选，不能是鸿胪寺的寻常文官们。
姜沃就听媚娘挨个说起—一狄仁杰，娄师德（跟他初次从军一样，再次额头上绑着红布以示决心），黑齿常之等数人，都来寻过天后，愿意加入护送波斯王子的使团。
据说波斯王子听后非常感动。
媚娘是让姜沃来帮她选人的，结果却听姜沃道：“此去计比武要紧，若是我去的话，能够……”
“行了，不说这件事了，我另外有事跟你说。”
天后并不太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嗯，想都不用想。
姜沃也只好作罢，她也知道媚娘能同意自己的去的概率微乎其微。况且……朝上宰相已经走了俩，再搭上—个，三省六部也要转不开了。
估计等裴行俭离开京城后，她就得暂调尚书省重操旧业了。
唉，可惜当年三人的玄学小分队，薛仁贵裴行俭再次汇合了……她却不能去。
而媚娘与姜沃说起的是另外—件事——
她取出了一张边境军备图，正是河陇安西地区各州各地的屯兵图纸。
这是开战之时，但绝不是备战之期，为了这—天，准备了何止二十年。
姜沃认真看着这张图：从接文成回来那一天开始，薛仁贵也好，她也好都轮番给皇帝上过书，陈述过备兵吐蕃的重要性。
那时候，才是永徽二年。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
已经习惯了高原练兵的将士，与吐蕃兵士起码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至于如从前一般，平原上的士兵到了高原上先病倒一半。
最要紧的是，病了还搞不明白缘故，还以为是‘瘴气所逼’，空气有毒就很损军心斗志。
毕竟未战先怯，兵之大忌。
如今，这一条倒是可以放心了。
媚娘的手指一处处点过屯军之所，先说起这次吐蕃攻打的鄯州，这原就是边防重地——
“鄯州，原屯兵一万五千人，鄯州西一百二十里，四千河源军。鄯州西北三百里外，四千人驻扎在白水城……”
这些年来，为备预吐蕃进犯的军队，安西各重地皆有屯兵，人数从数百人到上万人不等，共计六万余人。无论吐蕃进犯何地，彼此皆可相互支应。[1]
如今，战起。
*
数日前，吐谷浑沙州。
在知吐蕃进犯之后，文成也在看同样一份兵图：说来，大唐屯兵于各处重地也都是数千人为主，上万的都是极少数。
说她手下的数千人并不算少，再加上……弘化公主在旁道：“吐谷浑的指挥军伍之权交由你，我也好，可汗也好还更放心些。”
毕竟吐谷浑离吐蕃太近，常有官员被收买策反——这点弘化公主感触最深，她和亲过来的途中，吐谷浑宰相就谋反了投奔吐蕃去了，想把她劫走，破坏吐谷浑跟大唐的关系。
对吐谷浑可汗来说，自家臣子，还真不一定有大唐将领可靠。
文成颔首：“已有斥候探知，此番钦陵率大军进犯鄯州。”
而奔吐谷浑而来的却是……
文成点了点桌上的信：“赞普（吐蕃王）芒松芒赞本人。”
吐蕃尚武，赞普亲征是常事。而他在吐蕃与吐谷浑的边境打过一仗后，命人给文成公主送了一封‘国书’。

第253章 敌人的自信
见文成手下—封书函,封皮上还有吐蕃的标识，弘化公主问过后，就好奇拿起来看。
在弘化公主看信的过程中，文成则看向窗外。
此时是冬日,吐蕃气候大寒。
外头有不化的积雪。
看起来极为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但文成神色很平静,并不为大战发生在气候恶劣的冬日而烦恼。
毕竟……吐谷浑和吐蕃相接的这些地方，甭管春夏秋冬，都没什么好的作战环境。
冬日严寒,夏日则太阳炙烤的数十里草木难生,只有一种极为耐旱的‘紫花草’偶然可见,根系蕴含少量的水一一她为什么会清楚,因若考虑到在吐谷浑的实战问题，那么‘缺水’，是最严重的。
说来，大概也是宿命。
当年大唐领兵拿下吐谷浑的主要将领之—，正是送文成去和亲的江夏王李道宗。
文成看过朝廷留档的，关于江夏王的行军记——
“时江夏王曾荒原行军两千里,因士卒缺水而旱,不得不刺马饮血。”[1]
若只以水源论，冬日打仗比夏日还强点,起码可以“士糜冰,马秣雪。”人马—起靠吃冰雪过日子。当然,冬日的苦寒又是另外一种地狱了。
不过……这两种地狱，文成都亲自带着女兵走过。
她亦曾啜过草根，饮过冰雪。
这些年，吐谷浑与吐蕃也有小范围的作战摩擦,她也曾亲眼见过寒风中原本温热的血，迅速凉成冰屑，嗅过雪与血冰凉甜腥的气息……
文成的目光又落在窗外冰雪中的马棚里，那里有她的战马。
吐谷浑多骏马、牛羊、其中“青海骢”是最优秀的名驹。
文成给她的战马起名为‘星宿’。—来，吐谷浑有—处险要之地，名星宿川，当年大唐的军队便是‘过星宿川，至柏海’—路虽多有遇敌，皆克敌制胜！她为战马取此名，也算继承先人战意。
一来，以星宿为名，也是为了不能说与外人的，那个将兵书送给她的朋友。她们之所以能相遇，正是因为她是两位仙师的徒弟，是占星之人。当年她来吐蕃接她回家，两人曾在雪域高原上，看过似乎伸手便可触碰到的星宿。
不过，她早已不是当年……
“放肆！”
文成的回忆被打断，是被愤怒的弘化公主拍桌子打断的：“竖子猖狂！从公论，至今吐蕃给朝廷上书，再不情愿也依旧以属国自称；从私论，松赞干布是他祖父，他是晚辈，与你写国书，竟用这种威胁命令的口吻！”
这封函文让弘化公主越看越气。
大致来说，就是一封警告信：芒松芒赞很直白道，之所以吐蕃军队现在还在吐谷浑边境，没有直逼沙州之外防御重城，就是最后给大唐文成公主一点颜面（主要更是给我爷爷颜面），给你一点时间，‘宜速离此地’。
并表示：这次吐蕃是要灭‘不敬于吐蕃’的吐谷浑，跟大唐没关系。故而大唐公主快走，还特别‘宽容’允许文成公主带走弘化公主，但是吐谷浑的可汗就别想带走了。
最后威胁道：若再不走，他‘虽无心伤人，只怕刀剑无眼。’
对芒松芒赞来说，写这一封信已经是对大唐的顾及了：虽然两方开战，但都是边境战，打打合合是常见事。然而，若是死伤了大唐的公主，又上升到另一种高度了。
故而芒松芒赞是希望文成公主自己走开最好。
不过，他已经停兵边境等了两日，且送了书信一—若是文成公主再坚持不肯走，将来不小心在战乱中或失踪或是死伤，大唐可不能怪他们了。
弘化公主看完后都气怔了：“目中无人！”
比起弘化公主气的这样，文成倒是很淡定：“你难道不知吐蕃风俗？”
她语调依旧平静，不紧不慢道：“吐蕃崇尚武力，力量就是一切一一‘母拜于子，子倨于父’是他们的国俗。”故而别说她这没血缘关系的人了，便是他亲祖母，在他面前也得跪拜。
文成的目光望着沙州冰雪：“而且咱们探知对方，对方也探知咱们：芒松芒赞必然知道，沙州多驻女兵。”
说到这儿，文成的神色终于略有些变动，唇角微抿：“他们自是不觉得女兵能抵抗他们。”因为在他们眼里，并非同等的人，不，甚至说不是人。
说来吐蕃贵族女子的生活，看起来已经很不如何了，但比起寻常女子，又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吐蕃是有自己律法的：“
绝嗣之家，其妻室有父归父。无父归其兄弟近亲。”若单看这条律法，还能说是婚继制度不同。但若是加上后面补充的—条，则看的更鲜明些：“或将其女人与—半牲畜、库物归其兄弟近亲中之一人。”[1]
女人与财产才是等同的。
弘化公主蹙眉，吐谷浑还不至于如此：“不提这些了，提起来就犯恶心。”她又问文成公主，可给芒松芒赞写了回函。
文成点头：“自然。不然你以为我问你要那只鹅干什么？”
她说完给芒松芒赞的回信，弘化公主才觉得心情好些。
*
不过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收到信的芒松芒赞心情就很坏。
“掐死那只鹅！”
说来，文成公主的信上，倒也没跟他多说，只道：你年幼继为吐蕃王，又是禄东赞父子多年‘帮你’把持朝政，只怕许多国事不知，连唐蕃君臣之分也不明。既如此，就教导你一回。
函中有—封当年松赞干布送到大唐的奏表。原版自然在长安，但文成默写起来毫无压力。
是他祖父松赞干布写给先帝太宗皇帝的。
当时太宗征高句丽刚回，吐蕃王上奉表敬贺：“圣天子平定四方，日月所照之国，并为臣妾……奴忝预子婿，喜百常夷……”[1]
又特意赞了先帝兵贵神速，道‘雁飞迅越，不及陛下’，所以特意打造了一只七尺高的黄金鹅命使者送到了长安为敬贺之礼。
这……赞美是雁，送的却是大鹅，大唐这边也觉得挺迷的。
但松赞干布特意解释了下，在吐蕃‘夫鹅，犹雁也’，一凤皇帝也就收了。
这回文成就挑了只鹅还了一下。
芒松芒赞看的想吐血，当场让人把鹅掐死。
然后又叫来斥候亲卫并抓到的吐谷浑人，再次问询了下沙州的守备情况。再次确认过沙州只有吐谷浑的兵士和文成公主所领的女兵，便准备‘势如破竹’的进攻——
果然，大唐的主力并不会来帮吐谷浑防守，此时估计都在鄯州抵御由钦陵所率的吐蕃主力军。
说来……芒松芒赞方才怒而掐死大鹅，并不只是因为文成公主将当年吐蕃王的‘卑微书信’送回来，更多其实是为了文成公主那句‘禄东赞父子多年把持朝政，赞普却国事不知’。
这戳中了他的痛脚。
是啊，他这个吐蕃王亲征，却只能带少量军队打吐谷浑，更要紧的—战，以及更多的士兵，却是在钦陵手上！
对此，钦陵的解释是，王者不该涉险。毕竟薛仁贵曾有过‘三箭定天山’的惊人战绩，本身是大唐名将驻守西域多年。
芒松芒赞：？你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不行呗，觉得我打不过薛仁贵呗？
钦陵不但默认了，还追加道：赞普亲自出征鄯州太危险了，还是吐谷浑这边简单，只要他拖住大唐主力不能来援，赞普打打吐谷浑应该是手拿把攥。
芒松芒赞腹内恼火，却只得同意。
此时他甚为郁闷：这—战若是胜了，固然对吐蕃有利，但对钦陵，对已经权势滔天，钦陵等五个兄弟都在朝中为官的噶尔氏，更有利！
**
鄯州前线之地，坐镇中军的薛仁贵收到了裴行俭的一封信。
他年少时与裴行俭就是旧相识，两人在打仗的时候，都会‘测候云物，推步气象’。薛仁贵至今还记得，当年在吏部，他、裴行俭、姜相—起讨论气象风云问题，结果被王老尚书抓包的旧事。
多年过去了啊……
他看着裴行俭熟悉的字迹感慨了一回，才验过封口拆开了这封密信。
看完不由拍案对身旁亲卫道：“我说吧，我知裴相！”
裴行俭在信里嘱咐他做的一件事，薛仁贵已经提前做完了。
说来，裴行俭既然是要瞒天过海装使团，那么这‘出使波斯’的消息，自然要早早让突厥知道。
突厥得到大唐使团要通过其境内的通知（因是属国，所以是通知不是商量）后，也有点犯嘀咕：虽说是使团不是大军，但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出使，莫不是他们有心反叛勾结吐蕃之事，被大唐知道了，来刺探情报吧。
尤其是突厥在听说使团首领姓裴以后，更是派斥候出去打听——等等，这姓裴，不会是之前那个灭掉他们的邢国公苏定方的徒弟吧！
不过，正如大唐人看突厥人的名字都差不多（比如此时叛乱的首领阿史那都支，之前已经有过好几个阿史那xx叛乱了），突厥看大唐人的名字也犯迷糊，主要是汉人除了名还有字，甚至还有号，给他们整的云里雾里。
“大唐姓裴的人可多！朝廷上做官的人也多，可得打听下，是不是那个邢国公的弟子。”
于是派出细作想混入安西都护府打听。
薛仁贵得知此事，就糅合了大唐好几个裴姓官员的履历，给突厥送过去了——
于是突厥得到的消息如下：这次来的使节裴守约并不是苏定方大将军的弟子。苏大将军的弟子名为裴子隆（裴炎的字），因之前随苏大将军打过百济，后来升任大唐的金吾卫将军，去年女儿刚嫁给太子，做太子岳父了（裴居道的经历）。
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出来带使团的！
而这次会路过的裴守约，就是同姓而已，且是个文臣，之前做的是吏部侍郎。
突厥：原来如此！
还感慨了下：不愧是能灭掉突厥的苏将军之亲传弟子，还混的挺好呢，以后就成皇帝老丈人啦。
姜沃听闻薛仁贵编的故事后，心道：不愧是能写出十四卷《周易新注本义》的人啊，编的是天马行空又合情合理。
**
一月中旬，送波斯王子归国的使团，正式从长安城出发。
随军，不，随使团而行的，还有一位记事的书令史杨炯。
此事还要从报纸说起——因这两月国家多有战事，尤其是吐蕃入侵大唐之事，令京中才子们多有愤慨感怒之情，都纷纷开始写诗作文抒怀，尤其多见《从军行》。
出现了好几首姜沃曾经耳熟能详的佳作。
譬如杨炯的“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3]
亦有骆宾王的：“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3]
都是一登报纸就引起轰动的诗词。
一时京中街头巷尾，谈论起吐蕃战事，从文人墨客到百姓走卒，皆是同仇敌忾。
裴行俭看过报纸后，亦对这两首‘从军诗’颇为赞叹。忽然想到一事，就来跟姜沃道：“既然是使团，我也像姜相一样带个书令史如何？”
在骆宾王跟杨炯之间，裴行俭挑了杨炯。
一直有志从军的骆宾王郁郁寡欢，来问姜相，是不是他那句‘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有点不吉利的缘故，裴相才不要他。
姜沃安慰过骆宾王后，给他找了另一个活计：“你亦可以随使团至安西，然后去吐谷浑，为文成公主写‘檄吐蕃文’如何？”
此时的姜沃，已经得知了文成收到的吐蕃那封所谓国书。
文成虽送了只鹅回去，她却觉得还不够。
声讨敌人（骂战），还得专业的来。
姜沃对骆宾王道：“我相信你写檄文的水准。”！

第254章 文成的降维打击
长安城,兵部。
因东西边境皆有战事，三省六部各署衙的官员值夜人数都骤增。
兵部更没的说，基本—半官员夜里留值。
皇城外的军器监，今夜是兵部侍郎程务挺亲自于此当值。
数盏油灯下,他正在聚精会神重核甲坊署、弩坊署等各部的军械出入数量。
别说这会子是战时,就算是平时,这种军器缮造的机密部门，人与物的出入都卡的非常严格。除非有兵部尚书的亲笔批文，否则寻常朝臣都是进不来的。
“程侍郎,这有一份……”
程务挺的核算过程被打断,蹙眉不快道：“什么公文非得现在批？”
来回事的监作忙回道：“是请入广备署的公文。”
程务挺眉头皱的更紧：“广备署跟旁的署还不同,除了尚书还需一位宰相的亲笔批文！”
监作小小声道：“不只有宰相的亲笔批文。是姜相本人来了。”
程务挺：……那你能不能一开始就说重点？合着你跟我扯半天,宰相在门口候着我呢！
你怕不是李敬业派来专门扯我仕途后腿的吧。
程务挺立刻起身出门相迎，毕竟姜相要入广备署，又跟旁的宰相这不同——若无她，这广备署也不会有的。
广备署，听名称不像弩坊令等，—听就知道营造什么兵械。甚至在兵部,也不是所有官吏都清楚,这广备……备的是火药！
不，准确来说,从贞观年间有火药起,到现在,已经是各色火药军械了。
所以他们这军械监，是建在皇城外头，且是靠山的最偏的—个角落。
程务挺亲自把宰相送到广备署门口，又尽忠职守道若姜相只是来点查火药可。但若要拿走,哪怕一根最细的火药筒，也都得有一圣的批诏。
姜沃颔首：“好。”这些严格的规定，当时她还参与制定来着。
程务挺问过姜相不需陪同后，这才转身回军器监大堂。
然后就发现，姜相若要拿走火药，也不需要一圣批诏了——天后亲自到了。
*
“你只有很忧心的时候，才会来这儿。”
姜沃闻声转头，在幽暗中只能勉强看清媚娘的轮廓。
毕竟广备署与其他军械不同，要避明火。如今这里都是—间间坚固的彼此隔绝的水泥屋封存着不同的火药军械，屋内禁止明火，只有廊上的光透过来，所以显得幽暗。
幽暗中，姜沃道：“姐姐，我想起之前去吐蕃出使的事了。”
媚娘记性很好：“我记得你跟我讲过，吐蕃人极尚武。”也只服武力。她知道姜沃在担心什么，就继续说下去。
“别说是对敌人，就算是对本国子民，吐蕃亦用刑严峻，小罪即剜眼鼻，囚人则于地牢之中。甚至宴宾客之时，都是驱赶牛羊，令客自射牲口以供酒馔。”[1]
事事彰显武力，是没有实力，就不能讲道理的地方。
在吐蕃的眼中，弱就是没有道理。
文成去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敌人与险境。
“哪怕已经尽所能做过了准备，哪怕推演来看大概率是能胜的，但……”概率这种事情，再小也可能发生。未知就令人担忧。
媚娘道：“嗯，现在你知道，当日你在江南西道要检田括户，我心情如何了吧。”
姜沃：……
媚娘说了句玩笑话，冲淡眼前人的担忧情绪，然后走过来道：“文成率女兵守备吐蕃，是会有危险，但当年主动上书，请出使吐蕃，是她自己迈出的这一步。”
“况且，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文成不是空手而去。”
媚娘看着这广备署内摆放整齐的，看起来就令人倍感安心的火药兵械：“比起上回，似乎又有些新的，你与我说说？”然后又心算了下西北的战事与回禀的时间差道：“说不定此时，文成也正在用这些克敌。”
两人并肩走过一间间水泥屋，姜沃挨个说过去：烟球、火药箭、蒺藜火球、铁嘴火鹞……*
说着说着，姜沃心情也平复了一一没办法，出生在新的种花家，清楚近现代的各种历史，种花家的人，怎么能没有点火力不足恐惧症呢？
这种病，就非得达到这种‘富则火力覆盖’的强度，才能稳住心态。
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媚娘的手轻轻放在一柄出弩火药箭上的弓/弩上。
她的声音在—片昏暗中，带给姜沃像是军械库一样的安定感。
媚娘道：“是，执刀必会有危险，但你我能拿起刀，总比空手任由人主宰的好！”
不等姜沃回答，媚娘又放缓了声调：“好了，我知你都明白，就是关心则乱。”
“既然你也睡不着，咱们继续回去看奏疏吧。”战事一起，军饷、军需、人员调动……不知添了多少事情要决断处置。
姜沃久违听到媚娘的‘怀民亦未寝’，不由笑道：“好。”
她们做好她们的事儿，然后，相信文成必能做好自己的事。
姜沃没坐自己的马车，而是上了天后的马车，进入皇城后，就也可不必下车。
马车自丹凤大门而入，路过熟悉的宣政门时，姜沃掀开了帘子，就见遥遥分列宣政门东西的三省六部九寺各署衙，皆燃灯烛。
灯火浮动在夜色中。
是闪光的大唐。
**
吐谷浑。
虽说钦陵觉得自家赞普不能去鄯州主持大战，但他既然放心兵分两路，也就是认可芒松芒赞打仗水准还是合格的。
而芒松芒赞虽然在心态上很轻视敌人，但也没有忘记收集战报。
其中有两条，是副将单独报上来的：一条是‘沙州城内只怕有火药’，据抓到的吐谷浑人口供道曾见过沙州荒原上火光冲天，不似寻常大火。
“大唐有火药，咱们不是在早就听说过吗？”芒松芒赞还是挺合格的吐蕃王，会打听大唐动向。
接着又有些不服道：“况且火药而已，咱们也有啊。”
说来，自古就有火攻—法，在箭上涂抹油脂、硫黄等助火‘药’，点燃后用火箭去射杀敌军，尤其是火烧对方的营房粮草很好用，吐蕃也不是没用过。
在芒松芒赞看来，大唐的‘药’便是先进些，又能如何。
外面可是冰天雪地啊，而且他们也不是固定不动的营房辎重，任由人烧。
因大唐之前的火药都用在东边攻高句丽坚城上，西边各属国还真没怎么见过大唐的火药（比如西突厥，苏大将军还没用上火药，就结束了），更不知这些年，大唐火药学的发展。
不过，也不能怪芒松芒赞收集了这条情报，也没太当回事——
当—个人没见过飞机的时候，是根本无从想象有飞机这种东西，再怎么描述，他也只会当成一种特别大的鸟。
说来，芒松芒赞倒是对第一道情报比较感兴趣，因他是要率兵攻打沙州城等边境重城，因而对于城池的变动自然更在意。
“城墙外，建了不少奇怪的‘瞭望台’？”
“瞭望台有什么奇怪的？”他招来去刺探的斥候细细询问。
斥候表示，正常瞭望台都是高高建在城墙之上。但据他们远远看着沙州城的‘瞭望台’，却是都依托城墙而建，高低错落。他们之所以定义为瞭望台，是因为那些石砖搭起的建筑，都四面开窗，肯定是为了往外瞭望的。
但建的那么低？瞭望啥啊？
芒松芒赞想象不出，蹙眉道：“罢了，到了就知道了。”
**
沙州城外。
文成身着甲胄，在不同的空心敌台之间巡视，嘱咐里面的女兵，再次检查火药等各类军械。
让吐蕃军队迷惑的‘瞭望台’，其实是戚继光将军兵书中，专门用于防范敌人的‘空心敌台’。
说来，文成已经不需要再看那本纸张版的兵书。
她已经将其背的滚瓜烂熟，甚至闭上眼，还能浮现出哪一页上有—个多余的墨点这种细节。
在这本兵书前，文成不是没看过兵书中的守城之道。比如《兵法》中就有教导“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等军事理论。*
自古以来的兵书大抵如是。
但姜沃赠与她的那本‘戚将军兵书’决然不同，文成初看就很惊心，而等到她自己开始着手练兵构筑防线，才知道这样一本兵书到底代表了什么！
比如防敌，戚将军不会写‘藏于九地之下。’
他写的是‘今建空心敌台。其制高三、四丈不等，周围阔十一丈，有十七、八丈不等者。’*
书上还贴心画了构造图，并且写清了在‘冲要之地’要隔五十步到一百步建—座敌台，缓地可以相隔两百步建—座敌台，如此才能两台相应相救。
而这些空心敌台正是用来御敌守城！
之所以叫空心敌台，
是因其‘中层空豁，四面箭窗’，兵士守在其中，用火箭外击敌人。
同时，戚将军连布阵排人都写的明明白白：—座敌台中需要数十人，其中百总负责调度外击攻势，还有副手负责点数安排敌台内的军械辎重，另外数十人听令而行，轮番上阵。
若训练有素，排布得宜，便能做到‘敌矢不能及，敌骑不敢近。’*
文成看过后，掩书而叹：如此战术，那确实敌矢不能及，毕竟己方人都躲在厚厚的‘堡垒’中，只负责有序输出即可。
写这本兵书的戚将军，在书上也写下过，自他守北境，匹马不入关！
文成在数十座空心敌台之间巡视完毕，最后登瞭望台远望—一那么，她也能做到，只要她守吐谷浑，吐蕃匹马不得踏破吐谷浑入大唐陇右之地！
*
“这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以上，就是芒松芒赞到沙州城外后的感想。
他真的不知道是怎么输的！因吐蕃的兵士根本就没有接近沙州城墙，也就是，根本还没开始正式攻城！
芒松芒赞也从未想象过，冰天雪地原来还能变成火海—片，而且不只是火海爆响，还有浓烟滚滚一—骑兵最擅长机动性，也就是说……最容易跑丢。
浓烟之中，队伍首尾彼此不能相顾。
这便是姜沃给媚娘介绍的广备坊新产品，也是她薅了后世《武经总要》里的羊毛，通过火药让光备署制造出的大烟球。
说来，媚娘的判断确实是没错，姜沃是关心则乱。
因按理说，文成守城这一战，可以说是降维打击了——在此之前，吐蕃是真没见过这些东西，所以就会出现他们对着火药完全不怕，就像见到烧火棍一样，直接不闪不避冲上来的神奇局面。
*
“撤！撤！”
芒松芒赞在率三万精兵来沙州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两个字。
但他现在……不得不说了！
再不撤，难道要带来的将士全部死伤在沙州城外吗？！
虽说他依旧不明白，那种霹雳爆响之物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而且射程这么远（弩坊令：谢谢来自敌人的肯定）。
但芒松芒赞已经了悟了：原来，这才是大唐的火药！
*
敌台的指挥是按照‘五台一把总，十台一千总’这样层层节制的指挥。*
而总指挥，无疑是文成。
她于瞭望台上见吐蕃撤军——
“追！”
女兵们按部就班迅速分为两组：除了留下整理军械继续防御沙州城的，其余皆上马随文成追击吐蕃溃逃的队伍。
战场上的浓烟方散去大半，但火光未歇。
火焰与日光一起，照亮了这些坚毅的，染着灰尘的脸庞。
文成之前就写信与姜沃，说过这些女兵的来处——她们多半是来自于吐蕃与吐谷浑和安西四镇相接的边境村落、城镇，在吐蕃和当时与吐蕃联盟的引月部铁蹄下流离失所。
她们见过铁骑呼啸而去，践踏尸骨，也见过暴骨盈野，血染故土。
那些不能忘记，血脉相连的尸骨与血。
文成看向她身边的亲卫：她印象很深，这是她从荆棘丛中发现的女娘。其家人俱已被屠戮，为了不被敌军寻到，她就躲在了人、马不能至的荆棘丛中，两天都没能吃喝，差一点就活不下来。
刚开始，文成都不敢给她粮米吃，是先喝了一天的浓盐水浓糖水。
现在，攻逃转换。
该换敌人落入荆棘丛中了！
**
箭于耳畔呼啸而过。
那一刻，芒松芒赞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
还好！这一箭射偏了一点！
芒松芒赞尽全力催动身下良驹，飞奔逃命。
“公主……”文成身边的亲卫有些诧异，她亲眼看到，公主引弓之时侧了一点。
文成放下了手里的弓。
“他还得活着。”
文成想起了数年前，她与天后和姜沃制定的‘离间之策’。
如今钦陵的家族噶尔氏在吐蕃是一手遮天，钦陵足足有五个兄弟，有的把持内政，有的跟他一样征战沙场手握军权。
她若是杀了芒松芒赞，噶尔氏只怕内心还要感谢她。而且王身死吐谷浑，吐蕃上下一时必然群情激愤同仇敌忾，噶尔氏倒是更容易在乱中凝聚人心。
当然也怪芒松芒赞不争气——文成有些遗憾的想：但凡他有个大点的儿子能够跟噶尔氏对抗也就算了。
偏生芒松芒赞独子才两岁，只好让他回去了。
但不能让他回去的太简单，要让他体会一下这种被人追的丧家之犬的感觉，再体会一下差点被人一箭射死的濒死感。
然后，芒松芒赞估计就得想一想，是谁把他安排来吐谷浑的。
钦陵负责战事，难道真不知道吐谷浑的城池如今竟然有这种‘瞭望台’？不知大唐手里有如此厉害的火药？
若不知，那也是钦陵的大失职！
若知道……那可就是谋害君王了。
当然，芒松芒赞想不到也没关系，她们会给他提醒的。这些年，何止吐蕃一直在收买吐谷浑内的将士朝臣？
于是，文成并没有死追芒松芒赞。
她只是将人追过了星宿川，过了柏海——
文成下马长久地伫立。
“北望积玉山，观河源之所出焉。”[1]
这里，是黄河的起源。
她如今站在了这里。
激流河水，映照军容。

第255章 裴行俭的一剑封喉
上元元年的二月,长安城中的柳树发芽甚早，故而拂面而来的风，虽带着料峭寒意，也让人想起春风。
更让姜沃想起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
算日程,使团应当出了玉门关了。
*
“玉门关在北,自汉以来,出玉门多为战事，因此又称凿凶门而出。”
裴行俭带着波斯王子泥涅师—路北行，路上还不忘跟王子及随行官员们谈天说地,看起来倒真是像一个颇为悠闲的使团。
波斯王子汉语说的不错,很给裴使节捧场。
他在大唐待了多年,知道这位使节已经是宰相了,见他亲自陪自己回国，去宣诏让自己做国王，那真是好生感动。
再回头看看这护送他的使团，觉得无论文武，各个精神昂扬看上去就强兵干将。
这一趟必是平安顺遂。
刚过了玉门关，裴行俭便见奏报使远远飞驰而来,送上自安西的最新战报。
裴行俭就在马上盖过交接公文拆开来看,看后就从使团队伍中将骆宾王招来笑道：“你才过玉门关，吐谷浑招慰使那边,仗都打完了！”
他称呼文成,是按照安西招慰使的官职称呼的。其实文成虽有此官职,但朝上自然还是称呼文成公主的多。
只是裴行俭自己的夫人在做城建署署令，女儿也在做城建署的典事，故而见女官，称呼惯了官职。
不过……
裴行俭见战报上没有什么机密事,就交给骆宾王看，然后眺望玉门关笑道：“有此一战，下回再见招慰使，估计又要换称呼了。”
有此战功，必授统将之位！
骆宾王看过战报，要不是在马上，他都急得要顿足了——他就是去写檄文的，咋他才走到玉门关，仗打完了呢？
那这……他难道要打道回府？他不由抬眼看着裴相，不知道他肯不肯带着自己继续西行。
不比骆宾王，裴行俭身居此职，对天后多年来针对吐蕃的‘离间计’布局，自是知道—些的。
于是他提马鞭指了指吐谷浑的方向：“你这就随这安西的奏报使走吧—一还是去吐谷浑。”
“这—仗绝不是最终。要你写的东西还多着呢。”
比如写几封‘国书’‘战败书’刺激—下吐蕃赞普啊，再写点‘噶尔氏专权乱政’等煽动人心的文章在吐蕃内散布—下，再有，可以替京中的报纸多采风女兵事迹写稿。
总之，文书工作还有许多。
裴行俭还嘱咐骆宾王：“姜相曾道招慰使为人最宁静致远，谦和臧嘉，不会与人争辩打唇舌官司，这才要你过去。”
而正好在看战报上，文成公主率兵将吐蕃赞普一路追到黄河尽头的骆宾王：……
好一个宁静致远，谦和臧嘉。
好一个不会与人争辩一一是不争辩，这直接动手。
裴行俭最后嘱咐了一句：“你的文章向来言辞锋利，适写檄文，此番是吐蕃侵扰我大唐国土，此去不要有什么顾虑。”
骆宾王沉声应是：他听懂了，不要怕引起什么后果，捡着严重的骂就完了。
他能做到！
于是他与裴相辞别，准备前往吐谷浑。
“等等。”
裴行俭及时叫住他，方才见了文成公主的捷报，—时欢喜差点忘了要事。
他虽是骑马而行，但使团中自然也有安排给他这个使节的车。他下马去车上取了一个匣子出来，郑重交给骆宾王。
“这是姜相带给招慰使的，你一路要小心携带，万勿丢失。”
“此物千金难买。如今整个大唐也不过一掌之数。”
骆宾王忙接过来，打成包袱后也不敢置于背后而是放在胸前，表示只要他人能活着到吐谷浑，这东西就—定到，除非他死路上。
裴行俭：……骆宾王这挺好的人，就是说话总不大吉利。
*
待骆宾王走后，使团又行进不远，裴行俭身边的—位年轻人就请命道：“裴相，要到莫贺延碛了。”
裴行俭颔首：“先休整过后再入。”
莫贺延碛，又称八百里瀚海。裴行俭在马上，还不忘跟波斯王子继续聊天，给他讲起了玄奘法师的故事——当年玄奘法师就差点折在这莫贺延碛。
不过这些年，大唐为了跟西域的道路连接不断，方便运送军需也便于商队来往，也修了数个驿站。而且裴行俭还带了指南罗盘，就更保险些。
休整之时，裴行俭就顺带手指点两个年轻参将兵法一一这是天后从禁军里选出来的，两个方才二十来岁的年轻参军，是刘相整顿过南衙十六卫后才渐渐冒尖的年轻人才。
裴行俭懂得天后之意：要多带带年轻人，就像李靖大将军曾经带师父苏定方，而师父又教导他—样。
出京以来，裴行俭考了考这两个人，觉得确实也颇为出色。
此时裴行俭打开匣子，让骆宾王带给文成公主之物，他也有一个。
就准备让这两个年轻人开开眼，于是招呼道：“王孝杰、郭元振，你们两个过来。”*
*
没错，媚娘最终定下来，跟随使团出发的是两个年轻将领。
狄仁杰，娄师德，黑齿常之等虽都来寻过天后，申请加入护送波斯王子的使团，但他们都没能走成一—
“都出去溜达去了，京中谁做事？”王神玉曾跟姜沃感叹道：“有的人，在的时候你就知道他很能干，但非得走了，才清楚他到底有多能干！”
姜沃赞同地点头。
说来，他们—直知道刘仁轨和裴行俭很卷。但真的俩人—齐走了，才知道他们平时到底做了多少事。
所以狄仁杰、娄师德这种六部九寺的—把手，朝廷的中坚力量也想跑，往哪里跑？
想都不要想，老老实实留下来跟着剩下三位宰相加班吧！
看看辛侍中，被最近的支出之庞大，愁的又快要鬼剃头了。
而且不是想打仗吗？那先练练训兵吧一—刘相这一东渡大海去整饬辽东，就把南衙十六卫的总指挥权又空下来了。
天后就令黑齿常之、娄师德、狄仁杰各负责几卫禁军，直到刘相回来为止。
黑齿常之也罢了，本来就是武将不担任文职，得此任命，高高兴兴就去训兵就去了。
娄师德和狄仁杰则有点小压力：没有去成前线不说，现在还得加两份班。每日在大理寺/工部当值后，还得再去各卫加班加点，查验军伍。
偏生狄仁杰，还被路过的王神玉给教育了一下：“看看刘相，七十五了都能一肩担着尚书省，一肩担着南衙十六卫。怀英啊，你这是正当年，可不能松懈。”
狄仁杰：……话是这个理没错，但王相说出来怎么这么违和呢。
**
莫贺延碛的驿站中，裴行俭从匣子中取出一圆筒状的物体，先递给王孝杰。
“这叫千里镜。”然后示意他：“你放到眼前，对着窗外看看。”
王孝杰双手捧着放到眼前，看清后不由低呼了一声：“这……”
旁边郭元振急了：让我也看看呀！
放下望远镜后，王孝杰不由连声追问道：“裴相，这如何做到的？”明明用肉眼看来，比手指头还小模模糊糊的一颗树，为什么在这个什么‘千里镜’中，竟然能看的如在眼前？
有这样的宝物，他们岂不是能远远看到敌军驻扎地！
裴行俭摇摇头：“此如火药一般，亦是机密方，我不能知。你回京后可以试着去请教姜相。”
“且据她所说，这个千里镜，还不算好。”
*
长安城城建署。
姜沃也在把玩一柄千里镜。
其实玻璃/水晶可以放大物体，古人一直就知道：东汉广陵王刘荆墓里就出土过，外面是金子镶边的水晶石，可以把物体放大五六倍。
于是城建署在做出透明玻璃后，姜沃自然就想到了眼镜和望远镜。
只是真正实践起来，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书上是说，磨一片凸透镜，一片凹透镜，安装在一个可调节长度的圆柱体两端，就是望远镜。
先不说试磨镜片就花了多久，只说望远镜筒，就没有那么简单，先是色差问题，再是眩光问题——若不对镜筒内部做消光处理，从望远镜一端看出去，会眩光到完全看不清。
大唐没有现成的消光筒，消光材料，只好一点点去试验。
城建署试过黑色的绒布，也试过涂了黑碳粉的纸……总之试了许多次，才勉强做出了能用的望远镜。
将将赶上让裴行俭带着‘试用装’出发。
而城建署还未改造出正式版望远镜，西域就已经传来了裴行俭的捷报。
*
裴行俭率使团到西州后，也不急着继续走了。
反而停在安西都护府，开始召见安西四镇附近的各个部落的酋长，平易近人道：“如今我护送波斯王子至此，欲请王子一观西州各地射猎之风。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去随我游猎？”
一听说跟随大唐使团去游猎，西域各大大小小部落都极为乐意。
毕竟他们有多爱打猎呢？举个例子便可知——
当年苏定方大将军灭西突厥之时，战败的突厥首领阿史那贺鲁被苏大将军追的跟兔子似的，好容易逃至金牙山下。
当时还是隆冬，天降大雪。积雪平地二尺，兼有雰晦风冽，人马难行。
逃难途中加恶劣天气，也没有拦住阿史那贺鲁热爱打猎的心。他安营扎寨之后，想着这个天气，唐军不能来了，就率众出门雪中射猎去了。[1]
然后就被雪夜奔袭三百里突袭的苏定方大将军，逮了个正着。
可以说是命不要了也得打猎。
此番又有大唐使节带着波斯王子，亲自招呼众人游猎，各酋长如何不愿意？
纷纷亲自带着一众子弟参与：这若是子孙表现好了，说不得将来还有大出息呢。
于是都不是一呼百应，而是一呼万应！
“子弟愿从者万人，乃阴勒部伍。”[2]
姜沃读捷报到这里，实在感慨：裴守约，这主打就是一个就地取材（或者说是拿来主义），都不从京中带兵，直接当地凑了一万军队。
之后，这只游猎队伍就开始出发，一路狂奔。
奔到第三日，别说波斯王子了，这些子弟都懵了——每天跑二百里啊，这哪里是游猎啊，这是长途拉练啊！
而经过三日观察，裴行俭也已经教试过部伍，把不行的人都扔下了。这才明示他的军伍（没错，已经变成了他的队伍），要去抓叛唐的阿史那都支。
之后率军再奔袭两日（可怜的波斯王子又不能被扔在半道上，只好跟着一起跑）。
就这样，裴行俭率众五日奔袭上千里，直取阿史那都支营帐！
势如闪电。
以至于裴行俭都到了阿史那都支牙帐外十余里，他都不知道哪儿的事儿。
他还在悠闲打猎呢。
听闻唐军压境（其实也算不得标准唐军），阿史那都支如遭雷击。
思前想后——“计无所出，自率儿侄首领等五百余骑就营来谒。”[2]
他来拜谒，是想着辩解一二，裴行俭也懒得听。
毕竟他五日狂奔上千里，不是来听废话的。
裴行俭直接将人捆了，搜出了阿史那都支契箭，然后……开始摇人。
很不地道的裴使节，开始以阿史那都支的名义，邀请素日跟他相近的酋长，来此一起商议‘叛唐投奔吐蕃’之事。
之后裴行俭就鸠占鹊巢，占了人家阿史那都支的营帐，开始守株待兔。
收到契箭至此的部落酋长，有一个抓一个。毕竟肯应邀前来的，都是有意叛唐的。
就这样，裴行俭抓了一窝肥兔子，这场‘游猎’兴尽而归。
至此，裴行俭此行计大成。
堪称是孤军深入，经途万里，兵不血刃，凶党殄灭！[2]
捷报的最后，还有裴行俭给二圣上的凡尔赛请示公文：这次抓到的酋长有点多，是只把主犯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押送回京呢，还是都抓回去？
*
这一夜，太极宫的观星台上，姜沃拿着望远镜长久观测星辰。
此时刚过了春分不久，那么在北极的话，应该能看到极昼。
她想起后世书中所记：唐太宗用兵至极北处，夜亦不曾太暗，少顷即天明。[3]
可见大唐幅员辽阔。
此时，裴行俭所见应如是。
*
她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这次文成与裴行俭两人的战事，忽然让她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武侠小说——
文成就像是在山谷里修炼了数年九阳真经的张无忌，扎扎实实练兵多年，终成高手后出世而惊人。
其实哪怕有戚将军的兵书，也不代表谁都能在吐谷浑的要城，建成空心敌台打赢这一仗。
毕竟大明曾经就有过‘戚将军修筑敌台只用了十万缗，然后再换人，就用了一百二十万缗’这般事情。
而戚将军的兵书后来流传于世，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对着此书成为名将，也再难见戚家军。
重要的还是人。
如果说文成此战像是修炼得道的高手，大开大合碾压对手，那么裴行俭此战，则像是那种神出鬼没，一剑封喉的刺客。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实打实的战功。
且皆一战成名！
不过，裴行俭已经‘刺杀’完毕，可以打道回府了。
而文成的‘吐蕃之战’，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56章 先四十年与后四十年
碎叶川。
西突厥故地。
外头天寒地冻,裴行俭坐在阿史那都支的突厥大帐中，倒是觉得还好。毕竟作为自封的‘十姓可汗’，居住环境还是不错的，以厚毡为墙,隔绝了不少外头的寒意。
郭元振进门时,因从冷到热,还有些不惯。
他是来送京中诏令的。
“裴相？”
见裴行俭看了诏令后，—时不言，郭元振不由问询道究竟是带着俘虏返回长安,还是继续送波斯王子回去受封,再或者……要不要去鄯州前线打仗啊。
不比吐谷浑那边,吐蕃王攻城不成而退,鄯州的战事还在进行中。
“先不动。”
郭元振微微一怔。
没错，裴行俭收到指令，就是暂时呆在碎叶川先不动。同时，还有一项任务随之而来一—深入调查分析安西情况，写几份文书。
还是命题作文：
第—个题目：《论未来四十年大唐在西域经营和管控》
这种未来x十年的规划，听起来有点耳熟啊,像是姜相会写的公文。
至于为什么是四十年,裴行俭稍微在心中—算就了然。
果然，下—个题目就是：《自太宗皇帝设立尹州起,四十年来大唐在西域的经略总结》
之所以要写关于西域的未来四十年规划……正是因为,大唐的力量从中原辐射到西域来,至今正好四十年！
总结过去的四十年，规划未来的四十年。
看到这两个题目，裴行俭越发确定出题人是谁了。
故而裴行俭方才沉吟片刻，正是见了这两个题目后,忍不住当即开始头脑风暴。
还是郭元振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这是两份需要好好写的公文，并非能即刻落笔写成。
还是先安排当前的工作，比如，先……清点一下阿史那都支的小金库。这并不是私人财产，毕竟他私人都属于大唐了，回长安后就该加入大唐歌舞团了。
而方才接到的诏书里，天后也提起了此事，并且很大方地表示：只需将缴获的马匹剑戟等军备之物，交给安西都护府即可。
至于缴获的阿史那都支等人的所有财物细软，三成直接赏给裴行俭，其余也尽数由他分配，不必报于京中。
毕竟是‘就地劳军’，该犒劳的就要犒劳。
裴行俭就令郭元振去清点—下阿史那都支的财物。
说完后，就见眼前这个年轻将领憨厚—笑，甚至笑容里还带了几分羞涩—一“回裴相，已经封存清点完了。”
裴行俭：年轻人很上道啊。
他起身走去看封存的财产，还不忘问起波斯王子怎么样了。说起这事儿来，裴行俭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奔袭了五日没什么事，但波斯王子到了碎叶川后，却是‘呱唧’就躺倒了，着实歇了好几日。
郭元振陪同裴行俭一同去看缴获财物的路上，也不由问起：“裴相，咱们难道真送波斯王子回去继承王位？可他们哪儿还有国啊？”
这话……倒是也没错。
别的属国是王在当地，然后送儿子来长安做质子。但波斯的情况就很特殊了：当年到大唐的时候，是国王和王子都来了。
没法不来，毕竟国家被大食国（阿拉伯帝国）灭了，来跟大唐搬救兵。
裴行俭还记得当年波斯国王卑路斯，带着年纪还小的泥涅师王子到长安求援的情形。
不过当时皇帝实在没空管这万里之外，被大食欺负的波斯一一因当时是永徽年间门，皇帝自己还在被舅舅欺负呢！朝上谋反案那是一桩接着一桩，皇帝光顾着‘哭’他家亲戚轮番上阵谋反了。
什么波斯，先往后排排。
于是波斯国王就把王子留下，自己回去了。
当然，波斯是回不去了，他只能去到与大食接壤的，—样被大食欺负的吐火罗国，组织波斯旧臣故民，开始反抗大食。
直到皇帝把舅舅送到黔州去种葡萄后好几年，这才开始料理波斯事。
设立了波斯都督府，大唐西域的驻军，时不时会帮助一下顶不住大食国的吐火罗。
说白了，就是把吐火罗当成吐谷浑用了（正好还都是吐字辈）。
吐谷浑隔绝吐蕃和大唐。
吐火罗隔绝大食和大唐。
这两个国家，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也是倒了霉了。
作为大国之间门的缓冲带，明明不在地震带上，过的却也是动不动就地震的日子。
“去岁，波斯王卑路斯过世。”
所以他们才要送波斯王子回去继任王位，继续领导波斯的残余势力。
故而说白了，他们说的送波斯王子回国，其实也不是回他自己的国了，只是回到临近大食的吐火罗去。
其实在波斯王子出京的时候，姜沃就感慨过：这个王子啊，过得就是慕容复的日子啊，要子承父业，日复一日坚持着希望渺茫的复国事。
*
裴行俭看过阿史那都支的小金库，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富裕。
以他的出身和见识，都得说一句称得上是‘大获瑰宝’。
不过裴行俭对财物看的倒是很淡，尤其是打仗后缴获的财物，将士跟着出生入死，分了就是了。
于是裴行俭便设宴邀请此次追随他千里奔袭的蕃酋将士，将阿史那都支的财产展览了—下。
这是威慑：毕竟这些西域酋长们哪怕没有阿史那都支有钱，也必各有积蓄。让他们亲眼看看，若是反唐，案例就摆在这里，可是非常标准的‘人财两空’了。
之后又将这些珍宝分与此次出力的蕃酋，威后施恩。
至于天后诏书中言明归他的财物，裴行俭也没留下。这点上他还是挺像王神玉的，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
留给他们财产多了无用。
于是他将天后诏令属于他的‘金器皿等三千余’这等巨资，从此次随行的副使开始分起，数日便散尽。[1]
只留了几件格外有突厥特色的文彩殊绝之物，准备带回京中送给家人和亲友做纪念品。
毕竟是出来旅游，不，出使—趟。
说到出使，裴行俭就见到宴上波斯王子很是郁郁寡欢。
他不傻，从裴行俭忽然停驻安西不动，到亲眼看着裴行俭千里奔袭直取阿史那都支——波斯王子已经想明白了。
原来大唐特意派出一位宰相护送他，不是要为他复国啊……
甚至送他回去这件事，都是个幌子。
是啊，一个国家保不住自己，又能指望谁真的帮你呢？
其失落憔悴之态，看的裴行俭也颇为不忍。
但哪怕心有不忍，裴行俭仍旧摒弃掉个人情绪。这—日宴后，他站在碎叶川的冰雪之中，让凌冽寒风把头脑吹得清醒无比。
然后花了一个通宵，把这两篇‘论文’写了出来。
虽然他写只花了一个晚上，但他自己知道，这两篇文章凝聚了多少心血——不只有他的，还是师父苏定方，与师父的师父李靖大将军的。
代代传承，亦代代开拓！
**
长安城，紫宸宫。
媚娘和姜沃站在—幅庞大的舆图前。
是—张大唐与周边四夷的舆图。
而案上，放着裴行俭飞报传回来的两份公文。
哪怕在这朝中多有战事，忙的烧灯续昼的日子里，媚娘和姜沃还是生生空出来半日，专门商讨这件事一—
在吐蕃，或者说整个西域。
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未来数十年的大规划到底是什么？
知道想做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偏离努力的方向。
总不能完全没有规划，只低着头走路，走的也很累，走半天发现……哎？走偏了，走沟里去了。
曜初手里拿了一支笔，把这场谈话的每一句都记了下来。
*
姜沃先拿起的是《自太宗皇帝设立尹州起，四十年来大唐在西域的经略总结》
过去四十年，大唐在西域的经营，真堪称是步步为营。
说来，二凤皇帝的一生，几乎都被战事所贯穿，从十几岁从军，一直到贞观最后几年，从未停下过南征北战的脚步。
看起来，先帝是一会东征，一会儿西讨，一时北伐，一时镇南……但其实，若问起当年先帝所有的战事，能不能换一个顺序——
那绝不能。
太宗皇帝在军事上的高度，并不只在于战战克敌制胜，更在于他安排这些战事的节奏！
裴行俭在公文中提出了一个概念：其实，大唐从开国至今，一直都在自保和防御。
姜沃看到‘自保’和‘防御’两个词：……
自保成天可汗，防御到疆土万里了是吧。
问一问周边四夷同不同意这个观点吧。
不过再往下看去，姜沃就明白了裴行俭的意思，先帝的征战很有次序——
贞观三年，集大军之力，先打东突厥。这是必须的，因东突厥就在大唐的正北边，是真的能打到关中来，具有灭国威胁的。
武德年间门，大唐曾连着被东突厥欺负了五年，年年都被抢到家门口，把高祖李渊整的都让人去勘察秦岭之南，准备迁都算了。
但当时先帝请奏制止了此事。然后在登基的第三年，灭掉了东突厥。
而东突厥灭后第二年，二凤皇帝就开始着手经营西域：从贞观四年第一次设置伊州都督府（新疆哈密），到贞观十四年最终灭高昌国，设立西州、庭州都督府。
自此，大唐在西域拥有了第一道屏障：伊、西、庭三州。*
此三州通归于安西都护府管辖。
媚娘站在舆图前：“如此说来，是为了自保和防御。有此三州，才能将大唐势力嵌入了西域之地，免于受到双面夹击——毕竟若是西域和北境能勾连成片，大唐危矣。”
而此时，媚娘和姜沃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那时候她们还特别年轻，哪怕亲历过，也不能完全看懂这些朝局。
贞观十四年，她们在掖庭中听宫女们说起先帝坚持灭高昌国之事——大军浩浩荡荡行军五个月也要去打高昌，过后还非要在此地设都督府，收归大唐所有，当时朝臣们反对声很大。
可如今看来，先帝这步棋，走的一点都没错。
正是因为有了这三州，才有了大唐经营西域的基础。从贞观十四年到贞观末年，先帝陆续再灭焉耆、龟兹等国，起安西四镇。至此，大唐在西域构筑起了第二道防线。
之后，皇帝登基，在西域的经营上，顺着先帝的路继续走——苏定方大将军灭西突厥，安西都护府西迁，继续扩大在西域的影响力，加固了这第二道防线。正是因为大唐这四十年的经营，裴行俭此番才能‘就地取材’，一呼万应，直接在原本西突厥的大本营，拿下突厥的可汗！
以上，便是大唐对西域的四十年经营的大略总结。
姜沃仰头看着舆图：是大唐有幸，曾有太宗皇帝。
他在位虽只有二十三年，但却为大唐中原腹地不断叠甲，构筑了一道道防线——
安西四镇所镇守的西南疆安稳，才能保卫北疆（西北疆）伊、西、庭三州的稳定；而伊、西、庭三州又作为铠甲护卫着大唐‘凉州、甘州、肃州’等地构成的河西走廊；而河西走廊，又直接守卫着关中！
姜沃长久望着舆图：先帝走的时候，应该也是……安心的吧。
毕竟那时候吐蕃还很乖巧，在先帝心里，他已经布置好了数道安全线，他不只是期盼‘华夏衣冠永存’，他已经把他在位时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若是天与其寿，二凤皇帝应当会继续孜孜不倦布置下去，不断的为大唐的安稳加码。
好在，亦有后来人！
*
媚娘与姜沃一起看起了裴行俭的第二封公文《论未来四十年大唐在西域经营和管控》。
媚娘看过后，颔首道：“与陛下之前说的差不多。”
裴行俭继承的是大唐前两代名将的传承，皇帝则直接受教导于先帝，皆是一脉相承。
现在的西域，是在第二道防线西南疆这儿出了问题。吐蕃日益强盛，就像一个强势想要突破防火线的病毒。
未来四十年的计划，最首要的当然是安定吐蕃，若真能让吐蕃安稳下来，就可以考虑建筑第三道防线了。
那便是……送波斯王子回去的吐火罗等地了。
要把波斯王子送回家，会途径吐蕃和突厥，反过来说，若是吐火罗安稳，便能跟大唐一起钳制西南疆。
除此外，姜沃指着舆图：以吐火罗羁縻都督府，以及如今投奔大唐的中亚昭武九国，还可以作为缓冲，防备大食国跟大唐的战事摩擦（阿拉伯帝国）。
姜沃再次想起了那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她注视媚娘：吐蕃侵扰是天后摄政后，首次面对的大战事。
从这儿起，就是媚娘要承起的四十年了。

第257章 女政治家们的时代
“噗通。”
—枚鹅卵石被扔到水瓮中,从落点最中心的水花起，一圈圈波纹向外荡漾开来。
溅起的水珠有几点落在离得最近的太平面容上。
但太平也没顾上擦，只是聚精会神看着水面，直到水波消失。
曜初在旁给妹妹讲道：“这就是地缘关系的衰减。”
说来,曜初在听母后和姨母讨论过‘关于西域过去四十年的总结报告’以及‘未来四十年的发展规划’后,还听到了另一堂课。
姨母也是从多宝阁上,随手拿了个小小的摆件，扔到了窗下养着新嫩碗莲的瓷盆中，讲给自己。
水波从物体落入水面的中心荡漾开来,就像是一—
大唐对周边地缘的影响力,从近到远,是不可能等同的,只能如同这水波纹，越远越薄，越远越淡。
“如果说这投石入水的最中心，就是两京（长安和洛阳），那么由内向外，这—圈圈水波,就依次是京畿地区-关中州县-天下十道的各州县-羁縻州以及四夷。”
从内到外,大唐的辐射力自然是逐层递减的。
因想到最近刚刚被‘送回国’的波斯王子，曜初就顺带考了考太平和婉儿波斯那种羁縻都督府,和西州（新疆吐鲁番）这种核心边境都督府的区别。
太平很快答道：“西州是当年祖父平定高昌后设立的。”
“曾下诏：高昌之地,虽居塞表,编户之甿，咸出中国。”
“故而除了改高昌国为庭州外，更置立州县，同之诸夏。并变夷俗,服习王化。”[1]
于是从贞观十四年至今，西州庭州多年按照内地各州县的管理制度，基本已经融入了大唐序列。
用辛侍中这种实在人的话来说：他们都得—样入户部户籍核准，都—样得到授田，也一样给大唐交税。
但波斯都督府这种‘羁縻统治’就不同了。基本处在最外圈的水波上，大唐对这种羁縻州的管理，基本就是……维持/稳定。
—言以蔽之：你们不要变成大唐的敌人，按照规矩朝贡就好了。
并不将当地的户籍算入大唐的户口统计中，也不会收税征徭役。
同样，没有权利也就没有义务：大唐在当地又不执政又不收税的，那么这些羁縻州，如果有什么困难，大唐也只会在有闲人有闲钱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帮—把。
就像是波斯王子翘首以盼的帮助复国，对大唐来说，除非将来，‘大唐波纹’会扩大到该范围，才会认真的出手。
曜初听太平回答的清楚，就含笑点头。然后又问了—个问题，也是昨日姨母问她的问题一一“那令月和婉儿知道，怎么能让波纹传的更远吗？”
令月还在想着，曜初就见婉儿凝神片刻后，倏尔眼睛一亮。
但婉儿没主动开口。
曜初就笑道：“没关系，婉儿想出来就说。”
太平的思绪也被打断，转头笑道：“对啊，婉儿想出来的，与我想出来的一样。再过没几年，我就会像姐姐一样出宫开府，到时候婉儿肯定是我府上的长史。”
一府长史，掌统理府寮，纪纲职务—一也就是说她那公主府都要交给婉儿管着，那她们谁想出来的有什么分别？
婉儿拿了两样东西走上前来。
她左手是一枚铜钱，右手是一方沉重的镇纸。
婉儿先后将这两样东西抛入平静的水面——铜钱只荡漾起几圈小小的波纹，而镇纸荡漾起的波纹则传播的更远。
曜初颔首：果然是姨母教导出来的弟子啊。
没错，最根本的，还是大唐本身！
自身到底是—枚轻飘飘的铜钱，还是—枚沉重的镇纸。
最要紧的，还是大唐本身的发展。
*
“我去寻嫂子。”太平觉得今日姐姐讲的课，又是很有意思的一堂课。
婉儿已经跟她一起听过了。那么……她只能去找太子妃分享—下，顺便也考一考嫂子，看她能不能答出来这个问题。
姜沃知道后忍不住笑了，这大概就是压力的传导吧一—
她考曜初，曜初考太平，太平又去‘为难’太子妃。
想来太子妃必会无语凝噎。
果然，裴含平对太平公主的‘变本加厉’非常愕然：原来她还只需要陪聊，适时回应就好，现在居然还要答题？！
裴含平悲伤地看着太平公主对着她廊下的鱼缸里扔铜钱扔镇纸，整个人都不好了：要不你把我也扔进去，给我个痛快吧。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了。
此时，曜初看着出门的妹妹，又见留下来乖乖料理宫务的婉儿，笑着招手道：“婉儿也别写了，跟我来，咱们去出版署，今天正好你母亲当值。”
“好。”婉儿欢喜搁下笔，跟着安定公主出皇城去看母亲。
原本上官仪犯事，家中男子流放，女眷俱没入掖庭。
婉儿是襁褓之中就被姜沃带走了，但上官家还有旁的女眷，—直生活在掖庭——不过，她们因都读书识字有学问，所以过的还好，正好去掖庭内教坊当老师，教导宫女读书识字。
婉儿的母亲郑氏做了数年老师。因她生性文静，又遭过家族大难，故而不太想跟人打交道，就一直没有去考过城建署和女医官。
直到出版署设立，在女儿的劝说下，郑氏才去考了‘编辑’职。*
毕竟写条事、阅诗文、看文章，既是她的强项，也不太用跟人来往。也是在入出版署的那—日，郑氏才久违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郑氏，不是上官夫人。
她名郑咏，亦是父母期盼女儿有‘咏絮之才’之意。
说来，郑编辑很欣慰的是：她自问自己学问文采就不错，然女儿更胜于己，当真可以称得上是有咏絮之才了。
*
出版署下设的个部门并不在一处，其中报社（掌报纸的选稿和拟稿）和出版社（掌书刊文集的汇编），因只负责文稿工作，就建在离皇城不远的地方。
而负责印刷、造纸的印刷技术社，就建在城建署附近。
婉儿跟着安定公主进入报社，还未走到母亲当值的屋舍中，迎面先遇到了一位熟人——
两人都站住了，待来人给安定公主行过礼后，又跟婉儿彼此笑着打招呼：“上官典正。”婉儿如今是姜沃最初的官职，正七品典正。
“周编辑。”婉儿遇到的人，正是当年自江南西道随姜沃回来的周荞。
周荞依旧是眉不画亦如翠羽，玉面映红，海棠一般姣好的面容。
但婉儿能觉出来，比起当年初见，周荞已经完全不同了，年过后，她眼睛不光有神采，更不会再下意识躲闪旁人的注目，言谈也变得很干脆利落。
此时她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安定公主：“回公主，正好我刚把这两篇檄文拿给郑主编审过，只是郑主编对节选哪几段，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还得请公主定夺。”
周荞出身江南西道，说话总带了一点与京话不同的音调，听起来倒也好听。
婉儿在一旁听着，不由问道“檄文？是到了吐谷浑的骆宾王所作的檄文吗？”
“是。”周荞在旁答道：“骆宾王已经写成两篇《讨吐蕃赞普》檄文，还有几首关于吐谷浑一战的诗文，昨日刚随驿站传回来。”
“两篇檄文写的都很精彩，就是太长了，报纸上版面有限，所以只能节选，但……”
但是周荞自己看过了，也送给郑主编审了，觉得每一段声讨（痛骂）的都很痛快，所以有些难以抉择。
周荞方才是把原版给了安定公主，此时手里还有誊抄版，就给了婉儿。
婉儿看过后，就明白了师父说的那句‘相信骆宾王写檄文的水准’。
实在是很会骂人了——
上来就是人身攻击，先发表吐蕃是‘瘠原盗寇，戎贼倡叛’等激烈言辞，接着又开始历数吐蕃本唐属夷之事，从“昔蒙太宗册命，拜以奴夷称臣。”开始骂起……一直骂到同为属夷，吐蕃却侵犯吐谷浑之事‘侮暴邻好，伪孽昏狡。慢侮天命、逆顺不侔！’
婉儿翻了一页纸，骆宾王才骂到吐蕃侵扰大唐之事。
那必然骂的更狠了——从两方面开始骂吐蕃王，背叛大唐是不忠，与祖父松赞干布言行相反是不孝：“奴夷悖主，是为不忠，乖弃祖言，是为不孝。”之后又是洋洋洒洒两页。
然后停止了‘就事骂事’，中场休息开始继续人身攻击兼诅咒：“……犬羊狄戎，人神共嫉，天地不容……”
婉儿翻到了最后两页：骆宾王当然没忘记把芒松芒赞的败仗拿出来，大大描绘一番。
“兵众散乱，死伤无尽……”还用上了比喻“进如街鼠，退如丧犬，裨丧惶惶……”
最后总结——
‘今檄到，应自缚而投拜！若再生窃踞悖逆之心，必有后至之诛！’
曜初看完后，对婉儿笑道：“怪道呢，昨日还听说，吐蕃赞普病了。”
可能是被气的吧。
**
“若抓住这个骆宾王，必不饶恕！”
这道命令，倒不是被气出头疼病的芒松芒赞下的，而是正在鄯州与大唐纠缠作战的钦陵下的。
说来，钦陵也很郁闷！
这场仗，跟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千百年后，待后人复盘这场战争的时候，曾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论点：这一场唐与吐蕃的大交锋，有个关键的战场：鄯州、吐谷浑和碎叶川。然而……战前对自己的对手有正确认识的，只有鄯州战场的薛仁贵和钦陵——
薛仁贵在战略上对钦陵很重视：这是吐蕃第一名将，曾大破天竺以及周边数个小国。
钦陵对阵薛仁贵亦然慎重：这是大唐派出守备安西多年的名将，曾箭定天山。
而剩下两个战场：吐蕃王对李将军的实力完全低估，以至于大败逃窜。
碎叶川突厥对裴将军，都不是低估，那是根本没搞懂对手是谁，稀里糊涂就没了。
“当时在鄯州外的钦陵，应该很想吐血吧。”
确实是。
钦陵实在很想吐血，他面对的是最硬的一场战事：鄯州战场，大唐可是迅速集合了五万精兵过来啊。
而且钦陵面对鄯州的坚城和火药进攻，也是懵了一场的，头一次也吃了亏。
但他很快展露了吐蕃名将的素质，并没有大败，迅速撤退了。然后开始在鄯州附近，陆续试探游击，同时还是联络另外一路吐蕃军和突厥盟友——
在他的计划中，赞普拿下吐谷浑跟他成为掎角之势，再加上联合的突厥部落，正好可以从西、南、北个方向包围大唐。
结果好嘛。
钦陵往吐谷浑边境一送信，发现自家赞普已经被人打回了老家，甚至还被人用檄文‘骂的头风发作’。
而往突厥阿史那都支处送信……直接是大唐宰相裴行俭回的，险些没给钦陵气死过去。
需知这些年，吐蕃为了寻找‘反唐同盟’，花了多少功夫啊！
当年他父亲拉拢的引月、疏勒二国，就迅速滑跪不战而降，甚至其国王亲入长安请归降请罪。
当时就给钦陵气了一回：两个软骨头！不过想想，这两个国家到底太小，在大唐面前跪了也就算了。
于是这回，钦陵找个‘靠谱’的大部落。这些年钦陵没少给阿史那都支送金银财宝，劝其联合叛唐（没错，裴行俭收缴的小金库，有一半还是吐蕃送的）。
结果这回结好的这个‘十姓可汗’，在西突厥地盘很是不小，谁料……竟然还不如两个小国呢！
让一个孤身入西域的大唐朝臣给端了不说，居然还被端了一窝，把有意跟吐蕃同盟的诸多部落，都给连累了。
真是……
“猪队友啊。”
文成正在跟弘化公主商议接下来应对吐蕃的事情，谈到了钦陵，还毫无诚意地替他感慨了一下。
“不过，钦陵头疼的事儿还在后面呢！”
文成的手指点在从吐蕃来的情报上——
“芒松芒赞骤病，他的独子又才两岁。且经过此番战事，他越加不满噶尔氏家族，已然有意，令其王后没庐&#183;赤玛伦主持政事！”
弘化公主惊讶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虽说他们大唐现在就是天后摄政，但是，那是吐蕃啊！吐蕃可是看女子同财产甚至牲畜的。
而且……弘化公主问道：“吐蕃不是有律法，女子绝不能干政吗？”
文成冷淡颔首，她亲眼见到了这条律法的诞生——她和亲吐蕃之后，不管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旁人，松赞干布在‘六决议大法’中明确规定了‘女不见政’！
甚至还有备注‘所有筹谋，应有主见，勿听妇之言。’[1]
所以弘化公主虽然已经习惯了大唐现在是天后摄政，但她真没想到，吐蕃竟然也能……
“可见，芒松芒赞有多不信任噶尔氏。”宁愿违背六决议大法，也不敢把儿子交给噶尔氏。
文成起身，负手立于窗前，看向鄯州方向：“钦陵若知此事，只怕才真的要吐血。”
果然，在前线的钦陵从在朝中的兄长处得知此事，震惊愤怒无以言表。
甚至忍不住上书‘劝谏’芒松芒赞，万勿效仿大唐皇帝之过。
**
姜沃在灯下看着文成的书信。
或许，真有冥冥中注定这种事——有这么一个时代，是女政治家风云荟萃的年月。
在史册上，武皇临朝称制与后来登基为帝的那些年，吐蕃也在经历唯一一位女王摄政的时代。与武皇一般，吐蕃女王也临朝称制甚至废立过赞普。
而且……姜沃又拿过吴英的文书来看。
此时倭国的王，是天武王。只是从今年起，天武王病重，下令凡事悉启奏皇后。吴英已经跟这位王后打了好几次交道了。
而据姜沃所知，在天武王死后，其王后也临朝主政，后来亦自为王，便是史载的‘持统天皇’。
姜沃看向窗外茫茫夜色。
这个时空，也将要迎来女政治家们的主场了。

第258章 文成的授勋与官职
长安。
自打吐谷浑—战吐蕃赞普大败,并碎叶川上阿史那都支被俘两处捷报传回，常朝上氛围就松动平和不少一一毕竟能列于常朝的，都是正五品以上官员，至少也是各署衙的中层领导。自东西战事起,他们没少带着下属加班加点,为边境战事忙碌。
如今能连番有捷报传来,自然是振奋提气，觉得这后勤工作没白做！
于是这阳春三月的常朝之会，第一件议题就是讨论：原安西招慰使李文成的勋获和官职。
至于裴行俭,因他无需驻守西域,乃京官外派,按例则待他押送俘敌归京后再议功勋。
故而今日只奏拟李文成之事。
虽说在媚娘和姜沃看来,知道文成还会在吐蕃继续深耕，只是战场从吐谷浑转到了吐蕃朝堂。若此事成，将来战功不止于此。
但已有的战绩，先论了也好。
因涉及武将，是吏部和兵部—起商讨勋职。两部官员是特意等到吐谷浑的详细战报回来，才按照该战报上所书,对着授勋标准—条条考据过去,非常仔细。
毕竟常朝上还有两位专业人士在场听着呢——王相和姜相，在拜相前都在吏部待了多年。
出了岔子让两位宰相听出来多丢人,多影响上进啊。
姜沃认真听着,直到最后一句：“……若有王胜搴旗（拔取敌方旗帜）之功,事愈常格，加授—等。故总论之，授十转上护军，按制护军将军,加青绶，武冠，绛朝服。”
从此，便要正经称呼—声李将军了。
她不由含笑：感谢芒松芒赞千里送战旗，礼轻情意重。同时，要不是他有个吐蕃王的身份，文成的勋官可能还要低—等，做不得上护军，只能是护军。毕竟这才是她第一战，而且授勋越往上走越难。
可见，芒松芒赞真是个好人啊。
之后再授官职，几乎毫无异议一一安西大都护府，副大都护之职，掌辑宁外寇。
说来，安西大都护府，负责整个广袤西域的军事防备之事。平时还好，一旦战起就容易捉襟见肘。
比如这回，吐蕃和突厥大部同时有反叛之意，文成又在吐谷浑不能离开。薛仁贵也不能把自己劈成两个，只能远距离跟朝廷再请将领……
若是这次能顺利平定吐蕃，就可以再重新规划部署一下了。
之前媚娘看着舆图，结合裴行俭的奏疏，已然有意将安西大都护府，以天山为界分成两半：设立北庭都护府，专辖天山北路、也就是热海再往西的曾经突厥故地；而安西都护府，也只需辖天山南路、葱岭以东，专门防备吐蕃。
如此两位大都护同掌西域，既可以彼此为援，也可以彼此监督。
姜沃再回神的时候，朝上已经换过了话题，开始进行日常的军饷、军耗报备。
听兵部户部挨个报过去，辛侍中就越发愁眉苦脸：打仗就是这样，海一样的银子流水的花。
不过辛侍中也清楚，吐蕃是不能不平定的。
而且吐蕃是个好地方啊，若能如吐谷浑等属国—般老老实实与大唐朝贡贸易，此时战中耗费再多，也都能赚回来一一吐蕃多青稞麦、小麦、荞麦，之前文成就给京中司农寺送回过不少种子，让他们试一下能否培育出无适种于关中的佳种。
毕竟比起关中，吐蕃多地更寒更旱，气候更极端，说不得可以培育出旱年粮种。
除此外，吐蕃还多金银铜锡（辛侍中狂点头），猪犬羊马。
比起户部官员，略通武事的官员，关注点倒是在马上更多。
当年汉高祖刘邦想要定都雒阳，张良说服他定都关中时，有—条理由就是“北有胡苑之利。”因北边与胡地相接，方便牧养。毕竟在冷兵器时代，骑兵这个兵种，还是拥有无可争议的优势。
甚至政权的兴衰与马匹的牧放也息息相关。
狄仁杰之前是自请出京去做宁州刺史，也有—个缘故是因宁州壤甘，大片平原水草丰茂，是大唐豢养军马的重要之所。
此时他就在朝上说起战马之重要，又道：“若是吐蕃不平，甚至由其攻破陇右，那牧马皆没。”大唐整体军事力量必是大大受损。
说起战马的重要性，姜沃倒也想起了—个阴间例子—一安禄山。
“安禄山以内外闲厩，阴选胜甲马归范阳，故其兵力倾天下。”牧马，正是他发动安史之乱的保障之一。[1]
故而无论从哪方面看，吐蕃都不得不平，最好还是平的他们元气大伤，从此再生不起进犯大唐之心。
但朝上对吐蕃比较了解的文臣武将，都觉得很难—一哪怕这次打退吐蕃，他们只怕还要卷土重来，不断骚扰边境。
毕竟，吐蕃如今是兵强马壮更好战斗勇，且俗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们偏偏还就有名将和名臣。
前任论（宰相）禄东赞死后，留下了五个儿子，长子赞悉若接任他的大相位置。剩下的四个儿子则各自领兵征战，其中自以此番进犯大唐的钦陵最为出色，是哪怕作为敌对—方，也得承认的名将——
有兵马有能力，有生事的资本，以他们的野心，将来必还要再生事。
难不成还指望他们兄弟几个，忽然善解人意的自己死了？
在听王神玉随口吐槽了这—句后，姜沃笑眯眯道：“也说不准啊。”
王神玉：？
**
“没庐&#183;赤玛伦。”
吐谷浑。
文成的面前摆着许多情报，有些纸页已经发黄，显然是多年的情报了。而这些情报的指向，皆是一个人—一吐蕃王后没庐&#183;赤玛伦。
说来芒松芒赞是松赞干布之孙。当年文成离开吐蕃时，他还是刚继位的幼童，一国大事全由当时的吐蕃宰相禄东赞把持。
之后文成跟他都没见过面（除了这次战场上），自然更没见过芒松芒赞的王后。
但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却不一定不彼此了解。
因两人身份在某种程度上的重叠，赤玛伦总能在吐蕃王宫里发现些这位大唐公主曾经居住过的痕迹，不可避免地听人说起过不少文成的事情。
而文成，则更了解她。
吐蕃王的婚姻，多是有用处的，这个王后，也是五年前芒松芒赞自己选的，为了抗衡大权独揽的噶尔氏——
吐蕃贵族有‘三尚四论’之说，赤玛伦正是出身其中‘尚’之一的没庐一族。
其家族与噶尔氏不太对付。
当年芒松芒赞选这位王后的时候，噶尔氏还抗议了一下：为啥不从我们家选王后呢？
姜沃带入了一下芒松芒赞的心态，估计当时心里就在骂娘：为什么不从你家选，你们自己没数吗？
毕竟从禄东赞起，吐蕃政令均出自噶尔氏一族，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快把他这个赞普挤的都没地儿站了好不好。
再选个你们家王后，岂不是变成了我给你们噶尔氏生个继承人，就可以去死了？
*
说来，历史真的很像个圈。
长安城中，姜沃看着芒松芒赞和赤玛伦这五年来的经历——基本就是永徽初年皇帝和媚娘的艰难，被权倾朝野的大臣压得喘不动气。
只是，如果说皇帝和媚娘在大唐载入的是‘困难模式’，那么吐蕃载入的就是‘地狱模式’。
皇帝这边，是舅舅权倾朝野，决定政令安排朝臣没错。
但长孙无忌到底从头到尾没碰到军权。
但噶尔氏就不一样了：钦陵在外带兵打的飞起，而朝上当宰相把持政事的是他亲哥赞悉若。
而且这兄弟俩绝无阋墙之事，关系还特别亲厚。
若是类比来说，就相当于长孙无忌和李勣大将军亲密无间，志同道合，一个主政一个主军……
那还有皇帝什么事儿？
其实，吐蕃境内也确实是没有芒松芒赞什么大事儿了——吐蕃最要紧的盟誓大典，都不由赞普主持，而是由噶尔家族主持。
因为钦陵很愿意干这个活，他哥哥就跟芒松芒赞‘请示’，表示愿意为赞普分忧，让自己弟弟去了。
相当于，皇帝你不用去祭天了，我们替你去吧。
所以，从吐蕃一国的角度来说，钦陵战功赫赫后来却被王族所逼杀，确实是冤枉。
但要站在君臣的角度来说，噶尔氏……也真是不冤枉。
*
吐蕃王都逻些城。
“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次芒松芒赞的头疼，不是被骆宾王气的，而是被自家大将钦陵气的——
近来他的日子真不好过：作为赞普出兵大败不说，还被人发檄文骂到脸上。
若是私骂也就算了，偏生大唐造纸印刷术丰富，还不要钱似的印了许多份檄文散入吐蕃境内，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而吐蕃百姓们，也顾不得这檄文写的是骂自家赞普的话，凡得了檄文的，还大都把纸张藏了起来作为纪念。
因纸张在吐蕃是很稀罕的，他们不擅造纸等工业，除了贵族以外，吐蕃绝大多数人记录事情都是刻木结绳。[1]
而芒松芒赞也实在没脸，再多番下命令，让城卫去挨家挨户搜，谁都不许保留他的‘战败被骂记录’。
但人性，在失败面前，多是愿意找别人原因，而不是认为自己是个‘天生败者’。
于是芒松芒赞恼火之下，就写信质问钦陵，知不知道大唐火药之利？若知为何不禀？若不知，为何钦陵没被打个措手不及？
说来，钦陵其实也是吃了亏的，但他为人倨傲，从前征战周围党项、贵川等部都是摧枯拉朽战无不胜。
这次虽吃亏，但未大败，钦陵就没有上报。
以至于芒松芒赞越加怀疑钦陵：说白了，他是真的被火药吓到了。
文成让他在短短一日内经历了从自信到战败，感受到了人类对未知事物的迷茫，对死亡威胁的恐惧——于是火药在他心理留下的创伤，远超过他逃亡时肉身受到的伤害。
芒松芒赞拒绝相信有人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火药面前全身而退。
而还在前线继续坚持作战的钦陵，接到这封带着怀疑质问的书信也无语了，心情很烦躁地尽量委婉回了一封。
当然，钦陵觉得自己很委婉了。
但芒松芒赞还是读出了钦陵的本意：为什么我在火药面前无伤，你却被人打的丢盔卸甲，这个问题，不该扪心自问吗？问问自己怎么这么不行？
芒松芒赞恼怒之下，越发坚定了让王后参与政事的决心。
只碍于吐蕃宰相，钦陵之兄赞悉若依旧坚持反对。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时，发生了一件令大唐和吐蕃都非常意外的事情——
吐蕃赞普芒松芒赞，骤然过世。[2]

第259章 舆论战
“死了？吐蕃赞普突然急病死了？”
文成身边的亲卫首领,听到芒松芒赞的死讯后，先是十分愕然，很快又悲伤起来。
是货真价实的丢了钱似的悲伤——
“哎哟！怎么这么不顶事呢？他不才三十出头吗？”
“早知如此，将军在战场上一箭射死他算了,还算个人头呢。说不定您的勋级还能再往上提提！”
此时屋内站了七八个身着甲胄的女兵,面上俱是一片悲伤之色,口中惋惜着芒松芒赞之死。
乍一看，再难想到这是大唐的军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爱戴芒松芒赞的吐蕃百姓呢。
文成带笑摇摇头：“行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此时列于军帐内的,都是最早就跟着文成的亲信。如今也各有司职,身着相应的甲胄。
文成正式授都护后,她们便也随之有相应官职了——边关将领,可自行挑选诸如录事、帐史、参军等数个七品以下的低等武将职官,报与朝廷即可。
这些女兵,最开始跟着文成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将来居然能做大唐武将这件事。死里逃生的人,最朴素的观念就是活着,以及……报仇。
原来是不敢想能得到正经的武将官位,但现在既然得到了，又是她们自己堂堂正正拼杀出来的,那就再也不会想失去！
如何才能不失去，甚至能得到更好的？这些女兵们也都心知肚明：只有李将军在！
毕竟，她们是极罕见的娘子军，若是李文成这个女将军不带兵,她们这些低等军官，不成体系又没有靠山，很快就会被洗牌出去。
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当年平阳昭公主不带兵后,她麾下的娘子军，也都很快解甲归田。
况且，便是不论女兵，她们也是李文成一手带出来的兵，最开始的身份，还是公主幕府里的亲卫，旁人看她们就是标准‘文成公主的人’。
于是她们不会去跟旁的将领，旁的将领也不会信任她们。
为此，所有女兵都打心底里，骨血里盼着李将军站的更稳一些，更高一些。
以及……期盼李将军常提起的，让她能安心在吐谷浑带兵的，京中摄政天后与朝上姜相，能够更稳一些。
这便是姜沃曾经与媚娘提到的：整个阶级不会背叛利益。
哪怕媚娘与这些女兵素未谋面过，甚至此生都不会相见，但她们已然是天后掌政最忠诚的拥趸。
在某种意义上，亦是袍泽。
*
军帐中既然都是亲信，自然知道当日吐谷浑一战，文成放走芒松芒赞，是指望他回去内斗，把噶尔氏干掉的。
谁料到，这才没多久，他自己干脆利落一撒手走了。
在这些女兵看来，难免觉得芒松芒赞不争气，早知如此，还不如……
“不一样的。”文成道：“芒松芒赞死在吐谷浑，跟死在吐蕃王城可不一样。”
文成指着地图上的逻些城：“尤其是，他是提出让王后摄政，与宰相发生争执后，突然暴毙。”
那跟死在吐谷浑唐军手下，可大不一样了。
旁边有机灵的亲信已经听出几分意思来：“将军是怀疑，芒松芒赞死的有蹊跷？”
说来，据文成看，芒松芒赞死的未必有蹊跷：他们家族有祖传的英年早逝。
松赞干布过世的时候，绝算不上年老，而松赞干布的儿子，也就是芒松芒赞的亲爹，死的更早，直接死在了亲爹前头，这才导致王位直接从祖父传给了孙辈。
但……
文成道：“不管到底有没有蹊跷，咱们要让吐蕃上下觉得有蹊跷！”
“赞普病亡这种大事，除了逻些城内的朝臣贵族们知道，吐蕃境内到现在竟然还没有什么大动静，各地贵族竟然不知。”
“想必是噶尔氏想着国战之中，怕军心紊乱，想要秘不发丧。”
“那可不成。”文成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非常真诚：“论辈分，芒松芒赞到底是我孙辈，人死为大。一国赞普，可不能走的这么无声无息。”
“叫骆宾王来吧。这次不需要他写檄文了，写几篇吊唁文。”
眼见将军是要有大动作，左右参事不免问道：“这种大事，要不要先飞报京中，等京中定夺？”
文成摇头：“机会稍纵即逝。”她语气很从容坚定：“况且，天后早已说过，此计一任委我，可相机决断。”
**
鄯州外的前线。
钦陵接到赞普骤亡的秘报，第一反应都顾不得悲伤，而是心惊肉跳：国战之中，赞普怎么能死？还死的这么突然？！
那吐蕃境内其余家族，岂不是要生乱？
需知吐蕃的豪宗巨族，跟大唐的簪缨之族不一样，大家不是都住在长安城。
吐蕃的各贵族，是有世袭的世袭采邑（封地）和家臣奴仆的，而且哪怕有城池也不常厥居，或随畜牧而迁徙。
所以才会有会盟制度，隔段时间，把这些贵族召集起来开个会。
换句话说：虽然他们噶尔氏在所有贵族中势力最强，可以主持会盟，又因做着宰相，某种程度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吐蕃所有政令上，可以一手遮天说了算。
但旁的贵族也是有兵有地有人的，一旦赞普没了，这些贵族必要生乱的，在拥护新赞普，抢夺话语权这件事上就能你扯胳膊，我扯腿儿闹起来。
钦陵在兄长的信中，看出了兄长秘不发丧之意：他表示坚决支持。
一定，一定要捂住赞普的死讯。
*
然而，就在噶尔氏还在王都努力说服王后母族没庐氏，以及其余知情的贵族们，为国战计接受‘秘不发丧计划’的过程中，愕然发现，文成公主，不，安西都护的吊唁文已经到了。
还啥秘不发丧啊，大唐都替他们发讣告了！
那一刻，吐蕃现任宰相，噶尔氏当家人遍体生寒：这吐蕃王城中，已经被大唐渗透到这般地步了吗？
但这会子，噶尔氏已经顾不得清查王城内，谁跟大唐通风报信了——
因李文成不但令骆宾王拟吊唁文书，为吐蕃赞普的过世表达了文辞优美花团锦簇的深切哀悼，还贴心的替他们把消息送往吐蕃各处贵族处，邀请众人一起为芒松芒赞悼念。
用吊唁文中的话说：芒松芒赞，多好的赞普啊，必要让他走的体面而风光，在众人的缅怀中，魂魄才能安心上路。
噶尔氏：……
一时吐蕃内各豪宗巨族舆论哗然。
怎么回事？他们上一个收到的王都消息，还是赞普想让王后摄政。因此事太过破天荒，他们正在各地封地上激烈讨论呢。
结果下一个消息，就是赞普年纪轻轻忽然无了？
噶尔氏被李文成打了个措手不及后，迅速制定下一个计划：既然赞普的死讯瞒不住了，那就把锅甩给大唐，把影响降到最小！
就说自家赞普之所以英年早逝，正是因为吐谷浑一战，被守城的文成公主一箭射成重伤，又被大唐文人的‘辱骂言辞’气的急怒攻心，这才不治而亡！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让吐蕃各族各部同仇敌忾。
依旧是噶尔氏还在计划制定过程中，外面舆论却已经翻了天，甚至已经有离王城最近的贵族，来阴不阴阳不阳地‘请教’噶尔氏。
听说“吐谷浑一战，钦陵大将早知火药之利，却不曾告知赞普，以至于赞普大败受伤？”
听说“赞普要让王后摄政，为此跟宰相发生了激烈冲突？”
听说“原本赞普只是头疼，结果跟宰相发生冲突后，很快就暴毙了？”
噶尔氏崩溃：你们都从哪儿听说的啊！
还不等撕扯明白，大唐那边，骆宾王第二份义正言辞的‘谴责书’就到了。
大意如下：听说你们赞普的死有蹊跷？唉，怎么说吐蕃也还是大唐的属国，芒松芒赞是受过大唐册书的吐蕃王，那么他年纪轻轻死的不明不白，大唐也不能坐视不管。
文书最后又道：噶尔氏从禄东赞起，父子皆为宰相，那你们就该负起责任来，给大唐一个交代哈。
还没来得及把锅甩给大唐，就被大唐把罪名扣在脑门上的噶尔氏：……这种事事落后一步，招招被人提前预料到，然后掐死在摇篮里的感觉，真**憋屈！
而对文成来说：舆论战，她在京城多年，见的可太多了。
而且吐蕃跟大唐在搞舆论，传播文字这件事上有巨大鸿沟……
从一件事上就能体现：吐蕃原本的典籍是颇为散落的，还是贞观年间和亲后，‘遣酋豪子弟，请入国学诗书。又请大唐识文之人典其表疏。’[1]
就是说，吐蕃在组织官方语言这件事上，都是跟大唐学的。
这搞舆论的能力怎么比？
面对吐蕃诸贵族的质问，噶尔氏欲请出王后赤玛伦来为他们作证。
然而赤玛伦并非单纯柔弱的女子，并不相信噶尔氏的威逼利诱，在惊变中也看得清局势：她明白的很，芒松芒赞骤亡，她手里还没有权，只靠她的母族没庐氏，是没法抗衡噶尔氏的。
只有乱局中才有她的一条路。因她到底是王后，是先王在世时提出可以摄政的王后，膝下还有该继承王位的幼子。
只要噶尔氏露出破绽，不能这么快的平定朝局，就会有看不惯噶尔氏独揽大权的家族，站在她这一边的。
噶尔氏把她逼急了，她不得不出面面对贵族们‘作证赞普之死是自己骤然病逝’的时候，赤玛伦就抱着幼子边哭边道：“没错，赞普的死，与噶尔氏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就哭晕过去了。
贵族们：看看噶尔氏把王后逼成什么样子了！
噶尔氏：……作证作的很好，下次别作了。
**
长安城。
吐蕃赞普骤然病逝的消息传到朝上，旁人不说，王神玉先是一惊，不由转头看身旁的同僚。
然后就见姜相察觉到他的目光，很有些玄之又玄的语气：“说不准，这才是个开始呢。”！

第260章 吐蕃求和
吐蕃朝堂的惊变,整个西域的局势，其实可以从一个玻璃盘上照见一点影子。
那是裴行俭回长安以后，带回来的一个玻璃盘。
话说，他抄了阿史那都支的库藏后,将其中金银珠宝等物都遍分将士手下,只留了几件有特色的玩器,回来分送亲友。
其中给夫人库狄琚带的就是一个玻璃盘子，不过他当时以为是‘水晶’盘子。
“突厥人当然不会烧制玻璃,这应当是天生天长的透明水晶,难得没有什么异色杂质,瞧着跟你们费心烧出来的玻璃也差不多了。”
这东西在阿史那都支的小金库里,也是单独收藏在一个匣子里的,可见是珍品。
裴行俭还在感叹,天生这么透明的‘水晶’罕有,就见库狄氏在玻璃盘子的底座细细摸了一遍,然后道：“这就是我们城建署烧出来的玻璃。”
她们有特殊的不易察觉的凸凹印记。
裴行俭：……我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礼物,搞了半天,还是夫人的工作单位生产的？
“城建署的玻璃,已经远销西域了吗？”
库狄琚用一种‘你是不是被西北的风吹傻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如今透明玻璃制品，在两京都还属于奢侈品。
城建署作为官方单位,更不会去跟突厥做生意，这玻璃盘子怎么到的阿史那都支的小金库，显然另有乾坤。
库狄琚记性佳，兼之如今玻璃还难大规模量产,这种大圆盘也不多见。
她想了想：“我记得姜相似乎提走过几个，还要求工艺不要太复杂的，但突出一个‘大’。”
裴行俭忽然想到一事,第二日就带着这盘子，来寻姜沃求证了。
裴行俭先送上盘子：“物归原主。”
姜沃一见就笑道：“真巧，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裴行俭的疑问句，都改成了肯定句：“吐蕃赞普骤然病逝后，吐蕃大首领曷苏忽然带着贵川部叛出吐蕃，另外还有两个吐蕃贵族带着自己的部落投入吐谷浑要求内附李将军，都不是偶然，是早就开始安排的了。”
姜沃颔首。
她的手指点在这光可鉴人的玻璃盘子上，开始推断这个盘子的历险记：她从城建署提了此物，送去给文成。
如裴行俭所见到的，这东西在不能烧制玻璃的西域，会被当成极为贵重的礼物。
自古以来收买人心的手段，就那么几招，之所以经久不衰，就是因为好用。
况且文成还是借弘化公主之手，用吐谷浑官员的身份来收买的——吐蕃贵族更没有警惕心了。在他们看来，吐谷浑就是为了自保，生怕吐蕃打过去，所以才重金收买他们，‘求’他们说服吐蕃赞普，不要兴兵。
而许多吐蕃将领、朝臣们也没有噶尔氏那样的野心，对其行事也颇为不满：为什么非要打吐谷浑然后跟大唐冲突呢？
吐蕃内主战与主和的两脉，向来分立。
当然在钦陵看来：朝上他哥说了算，军中他说了算，其余人的叽叽喳喳，就当窗外的乌鸦叫一样，不用理会。
矛盾，就是这样一日一日越发根深蒂固。
姜沃笑道：“这盘子，应当是从文成处送了吐蕃大首领曷苏，他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迫，又拿出来送给了噶尔氏，而钦陵也看这东西不错，就拿去结盟突厥，好一起叛唐，与他有个照应往来。”
阿史那都支确实挺喜欢，也确实准备反了。
可惜还没反起来，就被裴行俭抄了老家。
其实早在这个玻璃盘子之前，驻守在吐谷浑的文成，就已经在按着计划，试着接触吐蕃内与噶尔氏不合，因此被排挤到没什么话语权的贵族和将领了。
姜沃还以为裴行俭会问下，除了砸钱，文成具体是怎么撬动吐蕃曷苏的，裴行俭却没问。
毕竟他也是武将，曾经听闻过周边四夷率部降唐的，贵族也好将领也好，不要太多。尤其是先帝年间，许多番将那真是不管生是不是大唐人，死我一定得是大唐魂。
比如曾经已经继任了铁勒一部可汗的契苾何力，直接携家带口一起投唐。甚至贞观年间他回旧部探亲被薛延陀抓去了，依旧是宁死不屈割耳表示不叛唐，给夷男可汗气完了。
再比如原来东突厥的王族阿史那思摩，投降大唐后改名为李思摩不说，还奉命去北边镇守。以至于大唐倒是没有修长城，但出现过游牧民族替中原守卫长城的奇观。
带入下吐蕃贵族们的心思：原本芒松芒赞在的时候，虽然说了也不太算，但好歹是个正经王。他们背靠赞普，时不时跟噶尔氏别个苗头也就算了。
可如今赞普没了，朝上就剩下孤儿寡母。
看起来，噶尔氏明天自立为王也不奇怪啊。
他们这些从前反对噶尔氏的人，若是拥护幼主，未必能扛过噶尔氏的实力，若是直接躺平，将来噶尔氏若是秋后算账，估计也少不了任人宰割。
钦陵兄弟看起来，都不像对往日既往不咎的人。
左右为难中，‘吐谷浑’的官员，再次递上了橄榄枝。
给他们展示了，看，背靠大唐，我们过的还不错呀，你们也都各自有手下家臣，吐谷浑地方也大，安置的下你们，要不要加入一下？
悟了！
真是‘投唐一念起，霎时天地宽。’
姜沃道：“其实，吐蕃的矛盾一直在。”有愿意开拓进取的，就有愿意守成图安的。噶尔氏行事又太专断。
本身就像是一把子干柴，只看什么时候会着罢了。
而她们所做的，就是点火。
曷苏与其余两家吐蕃贵族，以为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平安，率部离开了吐蕃而已，却不知，这就是一个大唐期待良久的火星子。
*
吐蕃境内接连有贵族逃离，还是投奔大唐，让噶尔氏的名声和势力都受到了重创。
说来，噶尔氏从禄东赞起，为何能一手遮天，威望如此高，旁的贵族们不敢正面站出来反对？是因为实打实的战绩。
这些年，禄东赞父子打周围的白兰羌、党项等地皆是手拿把攥，南边甚至更打到了婆罗门，可以说是他们父子几人，一手把吐蕃带到了‘自汉、魏已来，此地（吐蕃）之盛，未之有也。’的程度。[1]
正所谓强必寇盗，弱则卑服。在这些无与伦比的功绩下，噶尔氏非要兴兵侵犯大唐，哪怕不满的贵族很多，但也只能忍了。
姜沃给裴行俭看文成的情报：“其实，吐蕃国力自远不如大唐，支撑着这些年的连年征战，各部百姓倦徭戍久矣。”
打仗，有时候比的是钱和后勤。
若这一战，吐蕃再次赢了，能拿下吐谷浑和大唐的安西四镇，吐蕃能有大量的‘战争效益’，那么噶尔氏的威名会再上一层楼，从此更是说一不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吐谷浑大败，吐蕃赞普更是英年骤逝。
裴行俭推测道：“怪道，哪怕赞普病逝，钦陵的军队也依旧在鄯州城外——如今吐蕃接连有部落投奔大唐，他越发不会退兵了。”
噶尔氏很清楚，他们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定军心！
“但，由不得钦陵不退兵了。”姜沃看向遥远的西边：“他家族内部也不安稳啊。”
芒松芒赞死前，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
他继位时只是幼童，禄东赞替他把持朝政也就算了，那是他祖父的宰相。但芒松芒赞实在难以接受——吐蕃的权力是世袭制没错，但没世袭到他这儿来，直接从禄东赞世袭给自家儿子了。
这些年，如果说芒松芒赞做了什么很正确的决定，那就是一直在计划让噶尔氏家族内讧。
这也是文成为什么在吐谷浑，非要放芒松芒赞回去的原因之一。
芒松芒赞，是有计划削弱噶尔氏的。
可惜的是，他还没执行这个计划，就英年早逝了。但还好，他还有一个能力不弱，甚至让他放心到想令其摄政的王后。
*
这一年，对吐蕃王城来说，是办不完的丧仪，散不尽的血腥气。
对大唐朝堂来说，则是吃不完的令人震惊的瓜。
五月，吐蕃传来一个惊天变故：噶尔氏家族的内部发生了争斗。
说是争斗也不准确，不如说是——刺杀。
吐蕃的宰相，也就是钦陵的兄长赞悉若被自己的族亲噶尔&#183;芒辗达乍布布给当众刺杀了。
没错，就是杀了。
可以说是死的比赞普芒松芒赞还要突然，唯一的不同是，这次死因倒是很明确，一点也不蹊跷。
之后这位噶尔&#183;芒辗达乍布布（可以不记住他复杂的名字，记作炮灰即可），在王后赤玛伦的见证下，美滋滋做了吐蕃宰相，并且毫不留情，把逻些城（拉萨）内原本禄东赞父子一脉的势力，挨个杀了过去。
一时王都城内血流成河。
大唐：……吐蕃的宰相之争，跟他们见惯了的宰相之争，不太一样啊，真是全是感情没有技巧啊。
姜沃想：这里面一定少不了赤玛伦的影子。
甚至芒辗达乍布有在替王室背锅——不然，芒辗达乍布再傻，也不会忘记钦陵还在外带兵作战手握兵权！
果然，钦陵听闻此信，是仗也不打了。
直接率兵杀回了逻些城，势要为兄长报仇，兵临城下示威道哪怕王族也拦不住他！
而赤玛伦再次展露了她的政治水准，在没有实力的情况下，怎么站队就最重要了。
这时候赤玛伦，完全没有保她‘拥护’的那一位新宰相芒辗达乍布，而是转手就把人卖了，表示此乃叛贼，只因之前大将不在城，宰相又被‘此贼人’暗害，才不得不伪从之许以相位。
如今她又以王后的身份，为钦陵正名，请他处置芒辗达乍布。
芒辗达乍布：？？之前赞普在的时候，不是这么答应我的啊？王后你鼓动我杀人的时候，也不是这么答应我的啊。
但他也已经没有什么机会说话了。
赤玛伦早在钦陵见到他之前，就把他处置掉了。
而钦陵的性情，只有芒辗达乍布一个人死了，完全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他带着人，又将支持芒辗达乍布的势力尽数灭门，再次把逻些城杀了个血流成河，直到他觉得够了才停手。
大唐；……哇，原以为一月内见到一次吐蕃王都的大变就够罕见了，没想到，一月里来了两回。
朝臣们的关注重点，已经完全从大唐与吐蕃之战，转移到吐蕃内部的血腥清洗上去了。
果然是民风彪悍啊，朝堂派系争斗，大唐也常有。但就算长孙无忌当年要干掉一众不服他的宗亲，也得找个‘谋反’的缘故吧。
还是吐蕃人实在啊，提刀就干。
*
至此，吐蕃贵族，尤其是都城内的贵族，就像黄巢过境一样，基本死完了。
噶尔氏更不用说，元气大伤。
原本钦陵兄弟一主政，一主军的局势彻底不复存在。
六月，吐蕃派使臣与大唐求和。
**
时隔二十多年，文成再一次回到了逻些城。
也是再次见到了吐蕃赞普的丧仪，依旧是人皆‘断发、墨衣’，还要‘黛面’，即把面容涂成青黑色。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黛面之人，而是大唐的安西大都护，是吊唁之使。
来接受吐蕃的求和。

第261章 久违的五位宰相齐聚
长安城秋风乍起时节。
说来也巧,就在文成料理完吐蕃求和事，将最后一封相关奏疏报回京城的当日，刘仁轨也自辽东回到了长安。
得知这个消息，王神玉就直接找到尚书省署衙来,对姜沃道：“既如此,你今日便可回中书省来了。”
好好一个中书省宰相,总借调外部算怎么回事？
其实自打裴行俭从突厥回来，王神玉就去跟天后申请来着,让小裴自己干吧,他没问题的！
结果被驳回了：毕竟战时,比起中书省,还是下辖六部的尚书省公务繁多,需要两位宰相通力合作。
天后一言做出决断,依旧把姜沃留在了尚书省。裴行俭大大松口气,王神玉郁郁而归。
但这会子,刘仁轨也回来了,可再不能借调了！
裴行俭还在旁试图挽留一下道：“刘相刚回来,总得歇两日……”
王神玉摆手打断：“我便不如姜相般能掐会算,卦万里之外事。但刘仁轨的举动，我还是能猜到的——待明日面圣回过辽东事后,他必然会直接过署衙来，当即开始料理公务。”
歇着，刘仁轨知道什么叫歇着吗？
王神玉曾私下跟姜沃吐槽道：他怀疑刘仁轨夜里都睁着眼，曹操是好‘梦中杀人’,刘仁轨可能是好‘梦中写公文’。
裴行俭听王神玉如此说，也语塞了：不得不说，很有道理。
而姜沃一贯喜欢坐在窗边的,此时边望向庭院中边笑道：“不用等到明日了。”
只见院门口出现了一道紫袍身影，走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长驱直入，正是自辽东归来的刘仁轨！
王神玉和裴行俭闻言也立刻集合到窗口看——
以至于刘仁轨走到台阶下，就注意到大唐的三个宰相，像是三只蹲在窗口等人回家的猫一样，一起好奇地盯着他，还对他招手表示欢迎。
刘仁轨不由止步，先是忍不住露出笑意，之后又很快肃容。
他迅速拿出尚书左仆射的气势挨个点名，然后发出灵魂拷问：“明明是多事之秋，你们怎么都闲着在窗口看风景？”
可见觉悟还是不够到位，公务还是不够繁忙啊。
听刘相如此说，窗口处的三道人影登时作鸟兽散。
*
刘仁轨进门后，就迫不及待抓住几位（来不及溜走的）同僚，问起这大半年来，大唐与吐蕃战事的详情，以及这一个多月来的和谈进展。
提问如连珠炮。
姜沃默默给他数着，果然是武将哎，肺活量真好，刘相接连抛出几十个问题，中间都没换几口气。
问完后，刘仁轨就炯炯有神盯着眼前三人，等他们回答。说来，要是时间能倒退，或是人有前后眼，刘仁轨想：他当时一定不会跟裴行俭争什么去平定东夷！这一漂洋过海，错过了太多！
他为宰辅，哪怕在海外，朝中大事当然也会传信与他。
但远隔重洋，刘仁轨能看到的文书到底有限，加之吐蕃的战事又一波三折，后期更是吐蕃内乱到群魔乱舞，令人瞠目。
长安城这边能得到吐蕃的实况详细转播，尚且觉得震惊。何况刘仁轨那边只能收到些简报。
他就仿佛只看了一篇摘要，却看不到详细正文的人一般，实在是抓心挠肝。因此才回来第一日，回家换了朝服，就直奔皇城来了。
裴行俭刚要按照刘相的问题，一一汇报吐蕃事宜，就被王神玉打断：“守约，先别告诉他。”
刘仁轨震惊：“王相这是何意？！”
面对刘仁轨的不满，王神玉依旧风雅从容，摇头道：“刘相，看你这个人啊。急，又急。”
刘仁轨深吸一口气。
为怕好容易回来的刘相被王神玉气出毛病来，姜沃连忙把话接过来，她倒是知道王神玉的心思——
姜沃解释的语速都比以往快了一点：“刘相欲知西域战事详情，我们也想知道辽东之事具体如何。与其就站在这说，不如再叫上辛侍中去议事堂，咱们一起把这大半年来，东西两边的战事从头到尾复盘理顺一遍如何？”
随着姜沃话音落下，王神玉满意点头：“知我者，姜相也。”
刘仁轨颔首：“好。”
确实已大半年未有，三省宰辅能聚齐的议事会了。
然后催促道：“那快点叫人去门下省请辛侍中。”
*
议事厅内有一张硕大的圆桌—
—倒不是为了彰显宰相们的身份才用如此大桌，而是寻常圆桌堆不开那么些公文。
此时案上就各色文书累累。
几位宰相身后侧，还各坐了一个侍郎，专门整理今日的会议记录。姜沃稍微回头，就能看到坐在自己身后的刘祎之磨了满满一砚台墨。
议事会前，还有一个小插曲。
刘仁轨见辛侍中拿起一封公文前，先非常珍惜取出一方扁扁的木匣，然后拿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架在了自己鼻梁上。
再转头，见王神玉和裴行俭也有，越发好奇。
“这是花镜，戴上方便看书写字的。”姜沃在旁笑着解释道：“若非这镜子需要本人去试戴到最合适的，我早就给刘相寄过去了。”
虽说没有真正的‘验光仪’，可以测量标准的近视和散光度数，磨出相应的凹透镜片来。
但好在，花镜不需要特别精准的度数。
姜沃对照着系统内的书看过去——人五十岁左右就可以带一百度花镜了，年龄每长十岁，还可以依次加个一百度。
花镜最后的选定，主要是以个人试戴的感觉为主。毕竟每个人看近物的习惯距离也不一样。
其实人到四十岁就会开始出现眼睛的老化现象，到了六七十，若是日常看文字多的人，不戴花镜就很难受了。
很多时候只能把文字举的远远的看，而且看久了就疲劳头疼眼疼。
像辛侍中这种常看账本的人，真是饱受折磨。
因而他此时笑着对刘仁轨极力推荐：“姜相那城建署里的水泥制品也好，玻璃制品也好，我原来从没想过要买的——都是冤大头才买呢。”
“但这花镜不一样啊，着实需要！”
“刘相也来一副。放心，姜相人很好的，给咱们这些宰相，都会少收一点钱。”
姜沃：……那是少收一点吗？辛侍中的花镜她就收了五贯钱好不好！这都不是打个骨折了，完全是收了九牛一毛的钱啊。
在座宰相中，刘仁轨年纪最大，自然也受此视近物模糊困扰最重。
他试带了一下辛侍中的，哪怕度数没有那么合适，也顿时觉得眼前一清，平时看公文上小一些的字就费劲的不得了，此时却觉得舒服多了。
很好，有这等好东西，他能再多干十年！
刘仁轨迅速跟姜沃预约了今日会后就去城建署，然后又问道：“姜相眼神倒好，不需要带这镜子？”
姜沃笑眯眯摇头：我不需要镜子，我有挂。
*
裴行俭有条不紊的将安西鄯州、吐谷浑和碎叶川三处战事，与刘仁轨交代明白。
吐蕃赞普骤亡，之后内乱一片，互相灭族等事，则换了王神玉来说：此事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最后，则有姜沃跟刘仁轨讲起吐蕃求和事——
既然是求和，当然要拿出‘求’和的态度来，认错称臣朝贡这些都是应有之义，不必再说。
此番吐蕃更要送‘质子’进长安，其中除了吐蕃王族血脉，更有钦陵的亲子弓仁，以及吐蕃王后赤玛伦母族的子侄。
大唐不嫌质子多，都养的起。
议事厅里也挂着大唐舆图。
姜沃就起身指给刘仁轨：“刘相请看，如今吐蕃跟大唐再无接壤处！”
原本这些年，吐蕃一直南征北战，把周围诸如羊同、党项及诸羌等部都收归己有，极大拓展了疆域后，虽说中间依旧有吐谷浑挡着，但吐蕃在鄯州、凉州、松州等几州，还是跟大唐接壤的。
有接壤，就有摩擦，就有诸如鄯州之战一样，突如其来被入侵的可能。
然而现在，俱无接壤之地！
姜沃挨个讲过去：在吐蕃内乱之前，被文成拿下的大将曷苏就带着贵川部叛出吐蕃。
而在吐蕃王城那两番血洗之后，一时吐蕃朝局纷乱如絮。哪怕大唐，对周边部落的羁縻统治都不能做到如臂指使，何况是吐蕃这种松散的统治。
吐蕃一内乱，很快就有原羌蛮部首领昝捶趁机叛出吐蕃，投奔大唐，被朝廷嘉奖安置在巂州。接下来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吐蕃周边的部落纷纷‘跳槽’：原羊同部、党项部首领也随之叛离……
别说吐蕃抚平这次内乱后的伤痛且得几年，便是将来内政平定了，想要再接触到大唐，还得重新通关！
可以说是辛辛苦苦三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姜沃给众人念了文成的最后一封奏疏：是她作为大唐将军兼使臣，旁观了吐蕃新赞普的继位。
说来，赤玛伦这一番操作，倒是让幼子坐稳了赞普之位——毕竟噶尔氏也没有余力去扶持其余的王室了。
现在逻些城内，便是没庐氏，和元气大伤的噶尔氏互相制衡。
在继任典仪后，文成再次作为册封使，代表大唐册封吐蕃赞普为西海郡王。这也是曾经太宗皇帝册封过松赞干布的爵位。
因赞普年幼，是由赤玛伦代为接旨。
“西海郡王。”王神玉听过后，还道：“跟东边新罗王金仁问继承的乐浪郡王，还挺对称。
不是海就是浪的。
既然说起了乐浪郡王，说起了新罗，众人又一起看刘仁轨，等着他讲辽东之事。
刘仁轨一句话就让在座众人明白了。
他笃定道：“从此，新罗之地一如百济。”
懂了，怪道刘相一去半年多，比裴行俭回来的还晚，看来是修理的明明白白。
之后刘仁轨才详细说起辽东事。
而姜沃看向挂在墙壁上的舆图——
至此，东西俱安。

第262章 五大都护府
紫宸殿。
媚娘带上昨日几l位宰相议事后的呈上的奏疏,往后殿走去。
步履颇为悠然。
说来，自去年年前辽东战事传来，媚娘每日忙的如同紧绷的弓弦，有时昼夜都难分,这是久违的有闲情逸致边走边欣赏廊下风景。
时日真快,已然是秋日盛景。
她素日也路过了不少次,但今日才注意到院中金灿灿的银杏树与金灿灿的丛菊。
配上秋日特有的亮而不烈的碎金一般的秋阳，与略带寒意的清风,让人打心底觉得爽快透亮。
媚娘就这样,踏着一地金光,漫然而行。
*
帝后二人对坐窗前。
天气舒爽,皇帝的头疼头晕症候就比夏日好得多。只是目眩难改,越发不愿意看字,就依旧道：“媚娘说给朕听吧。”
媚娘只把长长的奏疏摊开,也不怎么用去看——别说东西两面战事的总结,甚至许多细节,她都不需要去查档,皆烂熟于心。
她边说,边无意识活动着手腕和手指。
这些日子写字太多了，难免有时会关节有些胀痛之感。
皇帝见此,拉开桌下小屉，从里面各色装药的小瓷罐小瓷瓶里扒拉了一下，然后取出了一只。
他本想自己看看上面贴的标签，但因瓷罐本身就不足掌心大,上面的字更小，不免因看不清而蹙眉。
媚娘伸手取过来，又递回去：“是木芙蓉膏。”
皇帝就打开装着药膏的小瓷罐：“媚娘接着说就是了。”
木芙蓉膏是以芙蓉花叶、黄芩、黄柏等加上蜜调和,做成一种外敷的清凉膏，颇有消肿止痛之效。
媚娘在说，皇帝就替她将药涂在手腕与手指关节上，边听边时不时问两句。
直到媚娘说完，殿中已经全然弥漫开药膏甜中又略带清苦的气息。
皇帝闭上眼，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如今东西的局势，再次睁开眼时，露出了几l分笑意。
然后又感慨道：“媚娘，还好朝中有你。”
凡是战事，时间拉的都很长——哪怕是像苏定方当年灭西突厥一般突袭战，可能具体的交战过程很快，但朝廷为了准备一战，从始至终花的时间绝不短。
更别提战后，还有论功、论罚，重新调度官员、守备、边防等诸多事项。
往往一场战事的后续，能绵延经年。
比如这一回与吐蕃之战，估计哪怕年后，都还会有陆陆续续跟这一战相关的庶务，需要呈报御案处置决断。
这对上位决断者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
就像战争有时候打的是后勤，这处理朝政大事也是，得有精力。
皇帝清楚，就过去大半年朝中政务的繁乱紧凑，以他的身体状况一定是撑不下来的——非要硬撑，就真是拿命撑了。
尤其是前两个月夏日，只有吐蕃王朝的内乱、吐蕃战局的巨变、吐蕃求和的条件等大事，他才勉力提起精神听了。
但就因那段时日，多跟媚娘商议了些接下来对吐蕃的安排，诸如怎么钳制吐蕃，怎么继续加固西域防范之类的，花了太多精力，不免症候较往年重些。
最后闹到夏日里把孙神医请回来才算好些。
孙神医不管军政大事，他也比尚药局的奉御硬气多了，让皇帝吃他的药方就得听他的日程安排。
那段时间，孙思邈都把天后隔离出去了，‘恭请’天后减少探视时间。
就算如此，也是直到夏去秋来，皇帝才算调养的差不多。
姜沃如今每每见到皇帝，就总是想起书中王熙凤说起的林妹妹：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
当真得‘金屋藏娇’，好好的在屋里休养，经不得一点儿磕碰与风吹雨打，否则必要闹点毛病出来。
此时皇帝望着媚娘涂着药膏的手。
方才他那句话实在是发自肺腑的感叹——他是久病不说了，太子也是三天两头病休，一月去礼部当值的日子，大概十天都无。
国有战事自己又病着，皇帝也实在无暇多顾及太子，究竟是心病还是真病了。
且在皇帝心里，太子已经成家了，而太子妃又特别令皇帝满意，那自有人照顾太子，他可以少操心了：毕竟在皇帝看来，裴氏安稳仔细，最要紧的是，她对太子格外上心！
据皇帝所知，只要太子病着，太子妃绝足不出门，连宫里的年节筵席也不参与，甚至连母家的人也不见。
皇帝更知，太子妃入宫后，没给自己母家求过任何一点恩典。且她性子和气，跟宫里人人和睦，连幼女太平说起长嫂来，都是夸赞。
真是好孩子。
不过，皇帝想到太子，还是难免有点头疼的。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若没有媚娘，太子哪怕病着，也得是太子监国，那其实不就是东宫属臣来料理国事吗？[1]
那他必不能这么闭门休养。
“媚娘如今也是料理过大战事的人了。”皇帝颔首：“朕更放心了些。”
又道：“之前你提起过此战之后，打算把安西大都护府拆分开来——此事媚娘跟宰相们商议定夺即可，朕不管了。”
媚娘手上的药膏已经融入肌肤，她就不再晾着手，而是把桌上奏疏收起来：“好。”
皇帝顿了顿，换了很郑重的神色：“但有一件事，朕必须得管。”
他认真道：“你一直为了前朝的事儿忙的寝食难安的，朕也就没提。但如今外头大事已定，这件事可一定得抓紧了！”
**
是夜，姜宅。
战事终结，尤其是刘仁轨又回京后，姜沃也难得闲下来，今日按点就从皇城中离开，且也没有带公文回家。
入夜后，就跟崔朝两人坐在院中，喝秋日特有的桂花酒配桂花糕。
这桂花酒还是前日崔朝进宫陪聊时，从皇帝那拿到的宫中御酿。
崔朝就说起皇帝前日叫他进宫的缘故：“陛下在为安定公主的婚事着急呢。”
姜沃也不意外：天凉了，美人灯又支棱起来了。
她觉得，皇帝就好像那现代着急催婚催生的家长——
自己工作忙的时候，或是孩子在读书/找工作的关键时候也罢了，一旦一切进入正轨，他立刻就把注意力挪到了‘孩子怎么还不结婚/结了婚怎么还不生孩子’上。
姜沃不由问崔朝道：“我之前让你跟皇帝，先铺垫下那套选驸马的流程，你说了吗？”
崔朝点头：“都慢慢说过了，而且皇帝本身也不欲驸马出身京中高门。”
皇帝既然让长女入朝稳定朝局，更为了将来能够压制皇子们。
那么，驸马确实是不该有什么身份。毕竟不管是世家还是勋贵，尤其是京城内的簪缨之族，这几l代人下来，都是联姻的四通八达。
彼此之间多少都能扯上点姻亲关系。
而驸马家若是跟哪一位皇子有所牵扯，沾亲带故的，哪怕曜初持心正，不会受到驸马及家族的干扰，外人看来，却也是‘瓜田李下’有所嫌疑。
崔朝执壶，给姜沃倒了半杯桂花酒，然后笑道：“但你那套选驸马的流程，我还没跟陛下说透。”
姜沃端起来一饮而尽：“无妨，时机合适了，天后会说的。”她已经将完整修改版，提交给媚娘了。
崔朝不由笑了：“天后说？你怎么不去向陛下说？”
姜沃幽幽道：“我能去说吗？只怕陛下又要给我下诏，让我不要‘变心而从俗’一定要‘闭心自慎’了。”
她感叹道：“陛下对我，实颇有偏见啊。”
*
而姜沃后来发现，皇帝对她，不是颇有偏见，而是很有偏见。
上元二年的除夕夜，是久违的，他们一个孩子也没有带，只有四个人在一起吃了一顿火锅。
依旧是二十多年前的旧宅。
姜沃不免想起，永徽年间的火锅夜，他们还在商议如何应对长孙太尉。然而倏尔经年已过，不只长孙无忌，当年朝上许多人，都已过世多年了——就在姜沃做巡按使离朝之前，就得知在爱州（越南）的刘洎和褚遂良也相继过世。
她的唏嘘和走神，被皇帝的声音拽回来。
皇帝说起的正是女儿的婚事。
他先是苦恼地叹口气：“曜初这孩子，对自己的婚事总是兴致不高，与朕说起出版署来，她倒是神采奕奕。”
皇帝持续叹息：“真是不知道为什么。”
姜沃低头面对自己的蘸料碟里的茱萸：陛下，如果您在说‘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不盯着我就更好了。
媚娘出声打断皇帝的‘盯’，笑道：“曜初是懂事的孩子。她早说过，比起驸马，自然是自家父母与兄弟姊妹更要紧。”
这不也正是皇帝的期许吗？
皇帝对媚娘笑一笑，然后又把话题绕回来：“说起选驸马这事儿，朕原本想着，每年都有贡举，二月贡举后在进士里挑挑驸马。”
姜沃感受到皇帝的视线就没有离开她：“结果前些日子，天后与朕另外说起一种选驸马的法子。”
“其规制当真是条理清晰，也算得上高瞻远瞩啊。”皇帝语气幽微：“细则也都定的极齐整：光驸马‘容’这一条，就细分为‘丰姿、体度、声音、举止’来选，真是想的极为周到。”
皇帝顿了顿：“只是朕瞧着，不太像天后的手笔。”
见媚娘想开口，皇帝摆手打断。
“姜卿觉得呢？”
直接被点名后，姜沃放下了酒杯：陛下，你这阴阳怪气的没完啦？这一晚上，简直就是在对面给她上演《傲慢与偏见》啊。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得忍。毕竟选驸马方案，还等着皇帝最终批准呢。
姜沃真诚道：“多谢陛下夸奖，臣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当不得‘高瞻远瞩’四个字。”
皇帝转向媚娘，用眼神道：你看她，你看她！还这样理直气壮。
不过，宴席结束前，皇帝最终颔首：“特事特办吧，曜初，毕竟跟旁的公主不同。”
**
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天后当朝宣诏了对于边境都护府的调整。
她按照计划，将原本的安西大都护府，分成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
以天山为界，安西都护府辖天山南路葱岭以东的西面，专备吐蕃，北庭都护府则专备西北之地（西突厥故地）。
加上原本就设有的，辖北面诸羁縻府州（薛延陀、东突厥故地）的安北都护府，以及辖辽东之地（原高句丽、百济新罗故地）的安东都护府。
而南面，原本只有岭南道各都督府管辖各州事务。
也是自今日起，天后改置安南都护府，都护府就定于宋平（越南河内）。
至此，从东至西，从南至北。
大唐五大都护府就此设定。

第263章 ‘春天’到了
雪如鹅羽,至午后方停。
太阳一出，飞檐上都挂着冰雪的大明宫，宛如水晶玻璃屋一般。
姜沃放下终于写完的一份长长的奏疏，披上大氅走出门去,在院中转了一圈,依旧停留在她最喜欢的覆雪山茶树前。
“姜相。”
正弯腰拿起台上落花的姜沃闻声回头,见裴行俭站在门口，就笑道：“年下,裴相可是稀客呀。”
她自己待过,自知年下尚书省忙得很——六部九寺各署衙的事儿都排着队等两位宰相的批文,盼着将年前能收尾的公务都收了,免得年假中出了事儿,还得来部里当值。
而本朝的官员,还另有一怕：谁能知道除夕前,二圣会不会又突然改元啊！
那卡在年前年后的公文,差异可就大了。
故而姜沃见到本应该被各部朝臣堵在尚书省的裴行俭,是真觉得是稀客。
裴行俭手上还拎了把油纸伞,此时顺手搁在廊下,他也走过来赏了赏花道：“坐久了也闷久了，觉得整个人都要僵了,见雪停了就出来走走。”
“正好，方才也看了些吏部、兵部以及安西、北庭都护府传回来的奏报——都跟西域和大食国的近况有关，就想着来跟姜相探讨一番。”
也是裴行俭知道，姜相跟如今的安西大都护李文成,两人从来私下书信不断的。
再有，因有家属在鸿胪寺的缘故，姜相对大食国的人、事也比旁人了解的多。
裴行俭就迅速把公务分与下属,然后脱身出来：他真要虚晃一枪走掉还是很容易的，毕竟两年前，他连突厥可汗都骗得过。
“时日过的真快。”
裴行俭想起此事也不由感慨：他还觉得仿佛是昨天，奉命带领使团送波斯王子回国。
然而马上，都要过去两年了。
姜沃颔首：是啊，裴行俭是上元元年二月出发的，如今还有两三天，就要到上元三年了。
时如飞鸟，隐去无踪。
*
姜沃请从署衙逃掉的裴相进门坐下，两人说起西域之事来——
安西大都护府分为‘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已有一整年，李文成和薛仁贵分别任两都护府的大都护，试行效果不错。
不但这两都护府彼此为援，有了北庭都护府设于中间，安北都护府的压力也小多了——毕竟□□和薛延陀故地内部落繁多，也不是各个都老老实实的，而当年打下这两地的李靖和李勣两位大将军，都已然不在了。
不过好在，英国公生前几l年，曾经又去做了一次‘售后保障’，把北境重新犁了一遍。
此时，裴行俭主要说起的，还是安西都护府。
作为兼职的吏部尚书，他先从公赞道：“哪怕吐蕃求和后，李大都护这一年半来也并未有分毫松懈：不但继续清肃边境，严谨镇防，更有牧养肥硕，屯田安民之举。”
姜沃笑眯眯，与有荣焉道：“我看了，今年她的吏部考功，可是上上等。”
吏部考核，从‘上上’到‘下下’共有九等。
李文成今年是第一等，朝廷的功赏诏书，还是姜沃写的。
裴行俭见姜相这般，也不由含笑：李大都护考功最佳等，姜相看起来，比当年自己得了上上等还要欢喜。
其实，要不是宰相不论等，裴行俭从吏部考功属的角度来看，如今他们这些宰相，每年都能算是‘上等’。当然，如果严格计算考勤和公文量的话，可能王相……
裴行俭摇摇头：最近看吏部考功的奏报太多了，什么事儿都想到考核上，差点重点又跑了。
他取出几l份特意带来的公文，跟姜沃讨论起来：“姜相，李大都护上了奏报，欲从明年起，将党项、羊同、贵川、羌部等西域小国，都停止按照属国管理，而是按照安西四镇周围的羁縻州制进行管理。”
这算是大唐在西域的掌控力，又迈进一大步——
属国跟羁縻州的管理并不一样：属国的话，是给大唐进贡称臣，需履行‘若大唐有征召要派兵’等较为松散的义务。
相较之下，羁縻州受到大唐影响就深多了：尤其是类似于安西四镇周围羁縻统治的各部落，其部落的国王（酋长），都是身兼两职：一边做着自家的王，一边做着唐朝的官。
而且不是‘郡王’这等爵位，而是‘刺史、参将’等真正的大唐实缺官，且直接隶属于当地的都督府管理。
要说跟大唐别的官员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们这官位因为跟王位绑定，可以世袭。
但哪怕世袭，都要经过大唐的册封和任命。
且自此后，这些部落就不是各行各道了，譬如党项、羊同等部落之间，平时也少不了摩擦。但若是按照羁縻统治，就不能再互相攻杀，若有矛盾，交给上级都督府来调节。
一言以蔽之：做了羁縻州，就都要在大唐的律令下运转。
这是不小的一项改动。裴行俭先拿来与姜沃商议一下，将来自然还要上常朝再大议。
姜沃也并不意外：文成已经写信与她讨论过这个问题。
很好，姜沃想起扔到水里的鹅卵石……波纹继续扩散出去了。
将这些部落，从依附的小国，渐渐转为羁縻州，便是大唐在步步为营，继续往西边推进防线的过程。
于是姜沃对此事表达了很鲜明的支持态度：“羁縻州制，以军伍和政令两相并行，不但构建了更稳定的防御体系，还形成了更有效的组织结构与管理体系，也算是为将来西域整体布局的稳定，以及朝廷在西域的发展，奠定了优秀的基础。”
裴行俭听完后不由一笑：姜相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且自有其逻辑理论。写公文也很有自己的风格，跟他们所学的策论之法、九经之言大相径庭。
应当是两位仙师教出来的缘故，与旁人自是不同。
如今他在家听夫人、女儿说话，就很有姜相的风格。
*
说过西域事，裴行俭脸上带了更轻松的笑意，说起了大食（阿拉伯帝国）的事儿。
“泥涅师王到了吐火罗后，大食国也很是头疼呢。”
不知是见到大唐打到吐蕃求和，还是亲眼旁观了裴行俭‘孤身入敌’一剑封喉的战绩——波斯王子，不，现在该称波斯王了。他到吐火罗后，完全没有颓废躺平，而是很振奋地开始组织“反抗大食国，复波斯王国”运动。
别说，吐火罗周边各国响应者还不少。
尤其是在波斯被灭后，周围逐渐被大食国挤压生存空间的小国。
而大唐在稳住西域局势后，毫无意外成了中亚各小国的救命稻草。
不少国家都纷纷开始遣使朝贡。
“今年鸿胪寺很忙吧？”裴行俭虽然忙的没空去鸿胪寺溜达，去看哪些国家派了使团过来，但他收到了波斯王子的信。
虽然被‘护送归国’的同行经历有点波折，但裴行俭之后还放开阿史那都支的小金库任由泥涅师先挑，之后更把他稳稳当当送到了吐火罗，给他念诏书册封他为王，更代表大唐请吐火罗国王好生照料波斯新王。
泥涅师就觉得，裴相这人还怪好的！
自己在大唐，也算是上面有人了。
于是泥涅师回到吐火罗后，还特意做起了中间人，介绍这些同样被大食欺负的国家去大唐求援。还特别不见外地写信给裴行俭，告诉他哪些国家是抗大食国的‘好国’，拜托裴相能照顾的话，照顾一二。
裴行俭数着道：“康国、拔汗那、护密国、石国吐屯……”[1]
姜沃点头：“是，今年鸿胪寺的官员可是过不好年了。”
一来吐蕃平定，西域各国纷纷遣使进贡，二来便是大食国之事，令中亚各国也开始遣使求援。
不但如此，这些小国的‘投唐’举动，令大食国也有些不安。
于是今年大食国也派了一个使团来，且不知是为了震慑其余各国，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比起旁的小国贡物，大食国可是大手笔。不但送了许多膘肥体壮的当地良马，甚至还万里迢迢送了一只狮子来！
总之，鸿胪寺今年工作量暴涨，出现了崔朝加班比她还多的情形。
*
而说起鸿胪寺，裴行俭还带了几l分好奇问道：“我今日还听说一事，陛下和天后有意让留到最后的几l个驸马候选人，也进鸿胪寺做些迎待番邦使团之事，好察看其行事如何？”
姜沃带笑颔首：曜初的驸马，从今年开春起着手安排，到年前，终于筛选至最后几l个候选人。
如果皇帝也有考功，那这基本就是皇帝今年最要紧的‘政绩工程’了。
其实原本历朝历代皇帝挑驸马，也多有个范围和候选，比如召见一批年纪相当的世家名门子弟，考一考文学骑射等。
但这回，帝后给长女安定公主选驸马，显然跟过去的公主不太一样。
更兴师动众，且明显是重驸马人物，远重于家世。
在朝臣们眼里，帝后越如此，越说明对女儿的看重。看来安定公主入朝，不会是一件昙花一现的事情，应当是会久立于朝堂之上了。
也是，太子病弱常年不见踪影，而周王和殷王却逐渐在长大……不少眼明心亮的重臣，已经看出了猜到了皇帝令长女入朝的用意。
许多簪缨之族不免扼腕于自家娶不到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公主。
也是二圣直接不考虑世家名门，要是帝后肯放宽标准，他们是不介意拿出一个子弟的前程，来换一个家族跟安定公主绑定的。
无奈帝后之意昭然若揭，此路不通，只好作罢。
**
年前最后一次常朝。
安西大都护李文成的‘改诸部为羁縻州’奏疏，被拿出来于朝上公议。
在三省六部的朝臣们大半同意，几l位宰相皆认可的情形下，此奏请正式通过，于明年开始施行。
退朝的时候，姜沃不免想起旧事——
比起从前，文成只是自请为使者与吐蕃谈判，还有朝臣唧唧歪歪道女子怎么能为使臣。而她们还要寻古人之事迹，以‘汉代女使冯嫽’为证，来证明女子也是可以正式持节为使臣的。
现在，文成作为安西大都护，提出整个西面疆域的政令大改，却都无人觉得意外了。
朝臣们只是在讨论，这道政令正确与否，而不是在讨论这条政令是谁提出来的。
人的心态与认知，就是在无数的时间和事件中，一点一点变化的。
宛如春日枝头，第一朵迎春会被人格外注意到，但慢慢的，枝头不知何时，就开遍了挤挤挨挨的花。
乱花渐欲迷人眼。
见多了后，人们就会习惯：哦，原来只是春天到了。

第264章 鸿胪寺之行
腊月二十九,这一年最后一日当值日。
下常朝后没多久，王中书令就宣布，除了当值的官员，其余人统统可以放年假了。
署衙内一片欢然。
姜沃要从中书省离开时,却被王神玉叫住：“咱们一起去典客署四方馆瞧瞧吧,听说今年来朝贡的使臣,不少都是从前没来过的，衣饰打扮各有不同,还带来了许多新鲜的玩意儿。”
他神色轻松怡然,用姜沃的话来说,就是整个人从头到尾,洋溢着放假人的明亮,简直要发光似的。
而他愉快年假的第一站,就准备去鸿胪寺了。
“好。”姜沃笑眯眯应下：“我本来也要去的。”
不过她要去鸿胪寺,并非是去看各国使臣,而是准备再去看看走马上任的驸马候选人。
当人骤然被调换了环境,还是忽然被放到这种‘万邦来朝’的年节大事中去,更能看出其性情、举止与行事。
用二圣的话说：既然做了驸马,将来总要陪同安定公主至国朝各种祭祀大典、吉礼嘉礼等诸多隆重典仪之上，哪怕只是年节下宫廷宴饮呢,也是有无数皇亲国戚、朝臣勋贵的大场合。
“总得举止雅重、大方得体，不能给曜初丢脸吧。”
世事难两全——这时候皇帝又感叹起世家的好处来了，别的不说，在仪态举止上面,世家培养子弟还是很到位的。
所以当年王鸣珂不肯去主持皇后亲蚕礼，皇帝不得不从司农寺抓个官员代行的时候，才一眼挑中了风风雅雅的王神玉,而不是兢兢业业育种，农业知识最丰富（但相貌也跟田间农户无限靠近）的吴正卿。
于是这一回，选驸马的流程之所以这么长，从年初拖到了年尾，其实并非一直在筛选，而是好几个月，都是培训期——
初选过后的少年郎们，就由礼部和太常寺专研行礼礼制的官员，再加上宫中派出去的专掌教习礼仪举止的姑姑们，开始专门教导皇室礼仪，待人接物了。
用掌教姑姑们的话说，一开始不会也没关系，只要‘有灵性加肯学’，就都能教好。
不是可塑之才的，就被刷掉了。
整个过程，不但帝后时不时垂问，叫人进来细看。还有几位长公主也帮忙看着——没错，这回选驸马较特殊，皇帝还请了姊妹们帮着一起掌眼，想着大概公主更懂得想要什么样的驸马吧。
但皇帝此举，倒是把几位长公主的驸马，闹得紧紧张张的。
生怕皇帝挑着挑着女婿，忽然看姐夫（妹夫）也不咋顺眼了，顺带手就给换了。
*
四方馆，顾名思义，待四夷使节之所。
此馆设在建国门外，建造的大气磅礴威严壮观，亭台楼阁飞檐相望。除了许多供给外邦使团居住的屋舍外，甚至还有跑马楼、斗鸡台等娱乐场所。
也算是给外邦来宾们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毕竟，这些国家中，不少都是彼此有世代大仇的，比如这次来的大食国使团，跟大多数中亚国家都是有仇的。
完全是那种，只需要擦肩而过，说两句‘你瞅啥’‘瞅你咋地’，就能立刻提刀互砍的仇恨值。
但甭管他们有什么仇什么怨，大唐这可是新岁将至，自然不允许在自家的四方馆发生什么流血斗殴事件。
大唐有严格的律法规定：“诸化外人各类相犯者，以（大唐）法律论。”[1]
言下之意：不要跟我说你们国家怎么样，更不必提在你们那提刀快意恩仇不犯法这种话，进了大唐，全都按照大唐律法来！
但仇恨这种东西，最难压制。如果只靠强压也不靠谱，多年前，崔朝就提议，建个马场和斗鸡场，让他们‘竞赛’去吧。
因是冬日，怕骑马风寒，姜沃与王神玉就是坐马车去四方馆的，路上姜沃还跟王神玉笑道：“自打有第一批使臣入长安，周王就总在休沐日，让人提着他的几笼子斗鸡，到四方馆来。”
别看李显的斗鸡参加国内战总输，但这并不能打击他的热情，还直接上国际场。
他一身亲王服制过来，四夷再一打听，啊呀，还不是寻常亲王，而是大唐天皇天后的嫡子，谁敢赢他？倒是大大满足了他的好胜心理。
后来，还是曜初限定他，每旬只许去一回。
而皇帝已经懒得跟次子为此事生气了，甚至有时候还能自嘲一下：“朕曾盼着儿子们似父皇般英明神武。”
“此期也不算尽数落空：显儿在爱斗鸡这件事上，倒是随了父皇，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确实，当年太宗皇帝也挺喜欢斗鸡这项娱乐活动，天策上将时期，还有文学馆学士，专门给他写《咏寒食斗鸡应奉秦王教》。
这怎么不算肖似其祖呢？
*
才未出建国门，远远便听见车马声喧。
姜沃与王神玉从马车帘内看出去，看架势，是今日又有新的使团到了。
周围负责维持秩序和安保的金吾卫，见带着宰相印制的马车路过，迅速放行。
而姜沃刚进四方馆大门，就见到正堂内，一个满身金光闪闪番邦国王打扮的大胡子中年男子，紧紧抓着崔朝不撒手。
他的汉语说的还很流畅，只有一点口音：“崔使节！真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你！”
“多亏我泱泱大唐上国，天恩威相平定吐蕃与西突厥，我今岁才终能入唐，还能再见崔使节一面！”
而这国王身边还有个臣子打扮的人，着急的恨不得扯他衣裳，只在旁道：“大王，不是崔使节了，是鸿胪寺少卿。”
那国王充耳不闻，依旧拉着崔朝不放：“崔使节可还记得当年去阿赛班国之事？”
听到‘阿赛班国’几个字，站在廊下的姜沃顿时了然，却又恍如隔世。
出使阿赛班国，这就是她与崔朝见第一面的缘故了——
当年因为李承乾的男宠事，二凤皇帝大怒，把魏王李泰，晋王李治的属官全查了一遍，容貌过人的，就从儿子身边拎走，塞到了鸿胪寺。崔朝不用说，第一个就被皇帝拎出去了。
当时魏王势大，从他府里出去的人无人敢惹。但崔朝就不同了，一来晋王当时不显，二来崔家还要折腾他，就令鸿胪寺给他安排了一件出使偏远小国的苦差事。
那时候，西突厥还不属于大唐，那条西域路艰苦而危险。
晋王很担心朋友出事，所以拜托到当时还在太史局的姜沃这里来，请她起一卦平安。
而那不但是她与崔朝第一次见面，亦是皇帝第一次见到媚娘。
姜沃望着这阿赛班国王——她听崔朝说过，这国王对他特别好，走的时候，亲自送出国都很远。
如今看来，不只是小国对大唐的仰慕，还有一半是个人颜控的缘故啊。
此时阿赛班国王依旧不松手，只继续摇着崔朝的袖子道：“崔使节风采依旧，更见雅重，令人一见心折。倒是我已经老了，您看我胡子都白了……”
旁边的臣子面如土色：您再不放手，就不是老了，是要无了！
不比沉浸中的国王，臣子已经看到，大门处进来两位紫袍金带，显然是大唐宰辅的官员。
其中一位，还是女子。
阿赛班国属于对大唐很仰慕，一路奔赴长安来的过程中，也都是尽力打听过大唐朝堂事的。何况他们在西域刚刚亲自经历过‘公主将军平定西域’的震撼。来的路上自然也打听到了，如今大唐是天后摄政，朝上还有一位女宰相——
崔使节就是这位宰相之夫。
大王，咱们是来朝贡的，您抱着人家宰相的郎君不撒手是咋回事啊。
*
终于告别了心情激动的阿赛班国王之后，崔朝整了整自己绯色官袍被扯皱的衣袖。
然后按照朝中的规矩，公事公办上前行礼：“不知王相，姜相至此，有失远迎。”然后又含笑问道：“二相是来查验鸿胪寺差事的？那下官愿为导引。若有不足，还请二相指点。”
王神玉笑道：“你们不必管我，我自己转转。”
崔朝还是给他寻了个年轻的掌客官，并叫了两个金吾卫陪同：“今岁新的使团多，不是各个都认得大唐官员服制，亦有不通汉语的当地王族，别让他们冲撞了王相。”
王神玉就兴致勃勃自己转去了。
而崔朝知道姜沃来，是为了看什么，就笑道：“他们几个初来乍到，对鸿胪寺的差事也不通，我就先让他们去试着办一场各国使团的马球赛——这种差事做错了也是有限的。”
一场娱乐赛事，稍微有点失误也没关系，反正是玩。但反过来说，要组织好一场参赛人员复杂的马球，也绝不是简单的事儿。
很能看出一个人办事的水准。
崔朝边引着姜沃往后面马球场走，边自然而然道：“公主府上多有诗会、节宴等事，这些庶务的料理，驸马总得会吧。”
姜沃颔首，又问道：“那么如今你瞧着，这里面谁更好些呢？”
崔朝笑道：“咱们之前不就有看好的人吗？这会子他们到了鸿胪寺，我看的更清楚，依旧觉得那孩子不错。只是，最后还是要看公主的心意。”
姜沃接过来：“是啊，春花秋月，各有所好。还是凭曜初喜欢吧。”毕竟能留到最后的几个驸马候选人，各方面都过得去了。
他们做长辈看好的，未必是曜初看上的。
马球场已经在眼前。
姜沃一眼就看到站在马球场边上的几个少年郎，都是容貌体态经过挑选的人，皆是身姿挺拔眉目俊美。
且他们入鸿胪寺，都是先给了从九品掌客的官位，按制着青色的官服，远远看过去，让姜沃想起红楼梦中的描述——好似一把子鲜灵灵的水葱儿。
又像是一丛修直净挺的青竹一般赏心悦目。
姜沃的感慨不由脱口而出：“看着这些少年郎……”年轻真好哎。
崔朝侧首等她说完。
姜沃：啊一时忘记了并不是自言自语。
但多年宰相也不是白做的，姜沃面不改色语调流畅道：“看着他们，我方知，我更喜欢岁月沉淀之美。”
崔朝笑而摇头。

第265章 定驸马
上元三年的正月初一。
外头的天还是黑丝绒一般的墨色,含元殿前就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外邦使节、护卫仪仗……甚至单奏宫大典雅乐的太常乐人，就足有数百人。
钟、磬、柷、敔之音不绝于耳。
姜沃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参加的第多少个元日朝贺大典了。
新岁大朝贺的流程数十年不变。
于她自身而言，这朝贺与贞观年间区别只是身上的朝服愈加隆重,站位愈加靠前,从殿外挪到了殿内,现在就站在丹陛之下。
但如今，她并不觉得孤独了。
姜沃的目光从上方的天后,转向距离她不远处的曜初。
殿内,有她们。
而此时殿外黑压压数千人的官员中,亦有城建署、出版署和尚药局的女官们。
她们虽还数量零星,站位也不靠前。但姜沃自己,当年也只是太史局的司历,元日之辰站在殿外广场上的后方,别说看不见皇帝本人了,连大殿的门都看不清。
思及此,整个朝贺大典,姜沃心情都很好。
待宰相们代表百官诵过诸文贺表,而诸番邦使节也上贺表，报贡物后,天光也大亮了。
朝贺大典至此方了。至于接下来，宫中摆宴飨，就不是每个官员都能参与的了。
绝大部分官员都是站成了冰棍后，也不得赐筵,出皇城各回各家，路上还会遇上交通大堵塞。
每个大年初一，都是对体力和精力的极大考验。
*
宰相们自然都得入宫廷宴飨。
姜沃刚落座,便见礼部尚书许圉师走过来：“姜相。”
“许尚书……”姜沃原想给许尚书贺新岁吉祥快乐的，但一见许圉师满脸憔悴，就觉得自己喜气洋洋的祝福，似乎有些不合宜了。
她换了情真意切的语气：“许尚书辛苦了。”或者说受苦了。
要不是正月初一落泪不吉利，许圉师听到这等关切之言，真是差点老泪纵横。
他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哟——
先是太子入礼部，许圉师当即就失眠了好几日：礼部这座小庙怎么容得下太子这尊大佛？
果不其然，接连出了公主出降礼制和为父母服丧的丧期改制两件大事，尤其是后一件，在朝野间掀起了极大波澜。
好容易熬过这些事，而太子殿下也因养身体不常来礼部，许圉师以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后，晴天一个霹雳——
二圣把他叫了去，把为安定公主挑选驸马的事儿交给了礼部。
许尚书一听这件事，当即就想致仕。
毕竟听听帝后那一连串标准吧：容貌端正齐整、行止庄重，父母有家教、家中户籍清白，亲属中无有作奸犯科者，家中三代无恶疾者……
不过许圉师到底不是王神玉，他是愿意做官有上进心的人，不然不能把太子事也硬生生咬牙熬过去。
作为官场老手，许圉师无师自通‘找水鬼’之法：哪怕不能做替身，也得多拉两个下来。
当即就跟二圣禀明，这户籍和亲属事，得京兆尹去查，这驸马候选人的身体状况，得尚药局的大夫来查……速速把责任细化分摊下去。
皇帝点头允准，也是，术业有专攻，很有道理。
最后许尚书还不忘拉个重量级人物下水：“回陛下天后，臣听闻大理寺正卿狄仁杰，见识入微，明敏精审，善于断案。”申请跟狄仁杰一起审核资料。
听到狄仁杰的名字，媚娘也颔首赞同。
把责任分的差不多的许圉师，情绪重新乐观起来，恭敬应下皇帝所说的“既如此，许尚书就多留心于容貌端正之事吧，这也是你们礼部做惯了的事。”
确实，贡举对学子的外在形象也是有要求的。
朝廷录取举子的标准也有‘身言书判’，这其中的‘身’，就是要体貌端正，这确实是礼部的老本行了。
于是许圉师毫无压力接下这项工作，正准备拍拍袖子告退呢，就听皇帝道：“只是选驸马，跟贡举学子还不同，只端正还不够，要容貌上乘。”
旁边天后也道：“正是如此。”
许圉师：？
接下来他就问出了让自己后悔了一整年的话：“臣愚钝，不知何为上乘？”需知这男子之间体貌差异极大，帝后的‘容貌上乘’驸马标准，到底是文人的清雅俊逸，翩翩公子，还是武将的身形魁伟，浓眉虎目？
许圉师略抬眼，见皇帝以手支额，沉思片刻后道：“许尚书去选吧，总之，不比崔卿当年差就成了。”
许圉师：……
嗯，我不想致仕了。我干脆不想活了！
出了紫宸殿后，许圉师还懊恼的心尖滴血：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当然，最后许圉师没有按照皇帝这个要他老命的规定去初选，还是按照贡举的标准，只是更严格的筛选了一遍。
好容易初选过了，皇帝那边又把教导礼仪等事交给了他。
这一年折腾下来，许尚书真的累了，更怕……折腾到最后，帝后和公主对这一批都不满意，明年推倒重来！
“姜相，看在咱们多年同僚的份上，你帮我算一卦吧！”
*
好在，会让许圉师心梗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正月初二，安定公主亲往四方馆，为诸番邦的马球赛主持了开幕典仪。
姜沃则在紫宸殿与媚娘下棋。
她边落子边道：“人站在一起，就比出来了。”
虽说几个驸马候选人，远看像是一把子齐齐整整的小水葱，皆是眉目俊美身挺如松清隽轩昂少年郎。
但细观其言行举止，立刻便有了高下之分。
“那唐家小郎君，就是处处比旁人更出挑。”
除了出挑外，更难得的是，他身上自有一种舒展洒然的意味，如果说其余几人，像是宫中各处的池水静湖，那么唐小郎君就像是清凌凌溪水。看到他让人不由就想到山间清泉，枝上流莺，一切怡然和煦。
媚娘也颔首道：“陛下与我，也觉得他尚可。”
以皇帝看女婿的挑剔，能说出‘尚可’来，可见唐小郎君资质如何。
“只看曜初了。”
*
四方馆马球场外的观楼之上。
安定公主接过身侧青色官袍的少年郎递上的笔，为此番诸邦马球赛事题应制诗。
落笔后，侧首看向身边递笔之人，见少年郎眉目濯濯如春月柳，便问起姓名。
“回公主，下官唐愿。”
又很快解释自己是哪个‘愿’字。
“《说文解字》中‘愿，谨也’。”唐愿略微顿了顿，见公主没有不耐之意，依旧望着他，就笑道：“为此，家父为我取的字便是‘思谨’。”
安定颔首。
唐愿，唐思谨。
*
“曜初选好了？”
媚娘与姜沃已经下过棋，开始看此番诸邦朝贡礼单之时，曜初就回到了紫宸宫。
听母后和姨母问起，她点头应是。
说来，她见到唐愿第一眼，就想到‘秀色可餐’四个字，看着便觉得悦目舒服，这便是合眼缘吧。
她现在已然入朝，不但要学朝政之事，还要掌着出版署，在上孝敬父母，在下管着不省心的弟弟……总之，算是标准的庶务缠身。
再想想以后案牍劳形，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应当能够恰然解颐。
*
而曜初选定驸马后，皇帝倒是重新纠结起来。
“媚娘，曜初这孩子向来懂事。她不会是看在咱们这做父母的选了一年的份上，才勉强选了一个驸马吧？”
“你去与她说，若是没有取中的人也无妨，明年令礼部再选一回就是。可不要委屈将就。”
媚娘含笑：“是曜初选的。”
皇帝又有点怅然若失：“那好吧。”
之后又说起：“把这唐小郎君再细细摸查一遍。再有，姜卿从前就给诸驸马备选一一相过面，算过生辰是否相克——这会子不单要算驸马本人，再请姜卿亲自相一遍驸马双亲并家中亲眷。”
是的，别看之前提出‘选驸马流程’时，皇帝还有些提防姜沃‘见异思迁’的意思。但等礼部真开始选驸马，皇帝立刻就转了态度。和和气气跟她说起，让她去给诸位驸马备选相面的事情。
没办法，袁仙师仙逝后，相面之术，无人出其右者。
皇帝心道：哪怕子梧冒一点风险，还是得让姜卿仔仔细细去把所有人看一遍。
*
哪怕驸马都是按照他们的标准一步步选出来的，皇帝在听到女儿定下人选后，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此时咱们看着唐家小郎君还好，若是将来……”
媚娘在旁道：“陛下，谁能保证人心百年不变呢？若是驸马将来不好了，咱们做父母的能看着女儿受委屈？”
说完后她又笑了：“最要紧的是，曜初自己也不是受委屈的性子啊。”
换了就是了。就像城阳公主的驸马作死一般，这个不好了，公主就换个好的。
皇帝颔首：“既如此，先这样吧。如媚娘所言，若是曜初将来见到更合心意的，驸马也不是不能换。”
媚娘听皇帝这话，不由道：“陛下有没有觉得自己……”
皇帝：嗯？
媚娘：算了，真正的双标都是自己察觉不到的。
说来，在女儿的事上，她与皇帝想法一致，曜初将来遇到好的，可以再换。
媚娘想：她跟皇帝的分歧，只在于姜沃身上，这条适不适用罢了。

第266章 两位画师
姜沃从无数花灯和人群中穿过去。
大唐宵禁严,昼漏尽后再一筹时就要闭门，若再于坊外大道上逗留，就会被衙门‘请’去问话。
但长安城内有取消宵禁的日子。
比如正月十五的前后三日，就不再禁止夜中出行,京中就会变成不夜天,游人通宵如织,且多有女子出行——
今岁的报纸的事条，就有一条是‘正月十五夜,长安灯明若昼,仕女无不夜游,车马塞路。’[1]
不过,姜沃是正月十六才出门来。
毕竟正月十五的正日子,她还要入宫参宴,在宫中的元宵灯会上写应制诗。并且一如既往,因‘诗文出众’,得到了一只宝光灿烁的宫灯。
姜沃离座上前领灯时,还感受到了剩下四位宰相的注目。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姜相写的‘简约版诏书’。
而听到姜相接过宫灯后,天后继续的夸赞,四位宰相不免齐齐端起酒杯来掩盖自己的异色——怎么说呢，天后之前夸的‘文约则美’,还算是中肯，但现在夸的‘姜相诗词深雅义博，如珠流璧合’，是不是就太盲目了？
*
“路上人真多,还好没有坐马车。”
直到了坊内小道上，行人才稀疏起来，姜沃看着手里提着的灯,如果不是明瓦的，估计早就被挤变形了。
一直跟在姜沃身边的女亲卫，也是此刻才有暇问道：“姜相没碰到吧？”
姜沃摇头，在一处屋舍前停下来。这是贞观年间，她能离开掖庭出宫居住后，住的第一间房舍。
这处小小的院落，她一直留着，偶然会过来住，有时会拿来待客，比如——
姜沃进入书房，就见熟悉的人影正在案前作画，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就抬头道：“姜沃，你昨日十五不能出宫太可惜了！宫里的花灯虽好，但也就是贵重罢了，不一定有外头的精巧。我昨儿遇到一种‘恒满灯’，机关精巧灯芯能转，许多人都在买，我是好不容易买了两盏，分你一盏。”
边说，手上还不忘继续作画。
正是王鸣珂。
直到鸣珂这一串话说完，旁边给她掌灯磨墨的隶芙才连忙见缝插针问候了一句：“姜相可好？”
当真是见缝插针，因王鸣珂很快又叽叽呱呱说了起来，都没给姜沃留时间回答那句‘可好？’
最后王鸣珂问道：“我这次出来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明儿我就回去吧。”
自天后摄政以来，姜沃有时就会用自己的马车，把王鸣珂从玉华寺运出来转一转。
但这次不一样，姜沃不光是为了让王鸣珂出来看花灯。
姜沃笑道：“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想你一定会想见见。”
门外叩门声响起，女亲卫带了几个打扮与中原不同的女子进来。
王鸣珂搁下笔，在看清她们身着羔裘大衣，袖长委地，而衣上的纹锦是一种特殊的雌雉后，不由惊喜道：“是东女国的使者！”
姜沃含笑点头。
东女国东接吐蕃国，北接于阗国，夹在大唐跟吐蕃之间，尤其是两国征战未休之时，她们自难以派使者过来。
同时东女国国土狭长，且境内多高山峡谷纵列，有些偏远甚至封闭。故而东女国虽也内附大唐，但自贞观六年遣使朝贡后，这些年一直没有正式的使团过来。
如今吐蕃求和安稳下来，大唐在西域的掌控已经覆盖到了东女国所在之地，东女国也就时隔多年再次派出了使团。
且说王鸣珂见了东女国的人惊喜，却不知，东女国的人见了她更惊喜。
其中汉语说的最好的使者就再次跟姜沃确认道：“姜相，这便是写出诸多东女国话本的‘丹青大家’吗？”
见眼前宰相点头，东女国使者们就道：“果然，我们王猜的没错，肯定是女子写的！那些大唐商队还不信呢。”
边说边上前把王鸣珂围了起来，开始道谢。
感谢她给东女国……带货！
需知她们东女国是偏僻封闭之地，当然封闭也不是没好处，比如大唐与吐蕃的战争就没怎么波及到她们国家。
但国境封闭自然也有坏处：那就是对外贸易艰难。
东女国盛产之物有骏马、牦牛、金器、朱砂、以及高原盐。*
但问题是，西域各国的特产都差不多，都是牲畜和金属，那么商队为何要再艰难跋涉到多崇山峻岭的东女国？
因此到东女国的大唐商队，一直是很稀少的。说来，大唐倒是不缺东女国一家的西域之物，但商队带来的许多商品，东女国缺啊。
只能高价请商队来。
直到东女国系列的话本风靡——有需求就有市场。
许多贵妇和小娘子们买西域之物时，就跟收集特殊周边一样，想要东女国的。都是一样的金器、异域风情的头面首饰，有着东女国纹印的就是价格高。
商人重利，见此商机自然要多往东女国去几趟。
大唐的商队多的不正常，东女国女王都奇怪起来，生怕有什么变故，着意跟商队打听了，这才弄清楚。
并且女王还从商队那里弄来了整套的话本。
王鸣珂被围着她的使臣七嘴八舌传达了这个信息，她倒是有点懵，转向姜沃道：“只是话本而已，至于吗？”
姜沃颔首：“至于。”
鸣珂还是太小看了文化的影响力。姜沃在现代是见多了，别说流行书的系列，有时候就是一篇火了的攻略，一段小视频就能带火一个地点。
何况鸣珂这还起到了货真价实的经济效益。
长安城中不差钱的女娘们很多，她们在西市搜罗东女国的周边，商人怎么会不上心。
见姜沃点头，鸣珂就信了。
然后换她抓着东女国的使臣叽里呱啦问起来——说来，她以东女国为背景写了那么多的话本，然而对东女国的了解，却几乎都只来自于大唐的鸿胪寺，以及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上为数不多的记载。
“你们东女国真的是代代女王吗？”
使臣用力点头：“对。世代女王，王姓苏毗。女王之夫，不知政事。”*
使者想到近来得知的一件事，还给王鸣珂举例子：“就像你们大唐选的驸马一样。”
鸣珂兴致勃勃继续发问，她也不管什么忌讳，直接就问道：“如果女王无女儿呢？王位传给谁啊？”
姜沃无奈摇头。
初见人家使臣就问起人家国内传位大事，不愧是你。
也难怪鸣珂当年，直接就去问皇帝要皇长子做太子。
使臣对鸣珂却是有问必答，坦诚道：“是有过这样的情况，故而每位女王过世前，
除了下任女王，还会选小女王，共知国事。若大王无女，或是女幼，则小王嗣立。”*
王鸣珂疑惑道：“啊？那两王不会相夺吗？”她想起了先帝年间兄弟之间争夺太子位之事。一太子一亲王，都打出花来了。
姜沃：嗯，王鸣珂问出什么问题，我都不奇怪。
使者摇头：“两王是对神灵和先王起誓过的，无有篡夺。”
王鸣珂点头，终于放弃了询问人家王位的继承，而是问起了许多旁的风俗之事。使臣也都耐心一一回答她。
姜沃在旁边听边拨弄恒满灯玩。
直到听东女国使者热情邀请鸣珂去做客：“您既然对我们国家这样好奇，为何不跟我们走呢？女王见到您一定很欢喜。”
鸣珂愣住了，下意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的。”
使者也愣了，带头人转头看姜沃：“姜相，为什么？商队都能出境，有通关文牒不就可以了吗？”
姜沃停下手里拨弄的灯，语气一如既往平和：“鸣珂，可以的。”
你可以走的。
*
是夜，送走了东女国使者后，王鸣珂迫不及待转身问道：“姜沃，我能离开京城吗？”还不等姜沃回答，又摇头道：“这样不行的吧，你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姜沃再次回答她：“可以的。”
从年前见到东女国使者出现在鸿胪寺的时候，姜沃就在准备这件事了。
“天后是知道的。”那就够了。
“但，我会被人认出来吧？”
“鸣珂，二十年过去了，除了亲人，不会有人认出你来的。”姜沃还冷幽默了一把：“而且鸣珂，你当年不参加亲蚕礼也是有好处的，百官都没怎么见过你。”
笑过后，姜沃又正色道：“若是今年之前，你提出要去东女国，我也不能让你走。”
出了长安城，只怕她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但现在不同了——
“今岁你可以跟着东女国的使团一起走，一路上都是大唐的官驿。而且，你会在安西都护府见到文成，会在吐谷浑见到弘化公主。”
与东女国相接的于阗国已经是大唐的羁縻州，吐蕃也安稳下来。
她这一路，都在熟悉的人的势力范围内。
“你之前不是让文成给你画过许多西域的景色吗？现在你可以自己去画了。”
王鸣珂不会掩饰，她立刻就动心了。
而她也很信任姜沃，听她说可以走没问题，就当场做了决定——隶芙还在旁忧心忡忡思索许多善后之事，鸣珂已经一口答应下来：“那我就去啦。”
隶芙：好，好随意……这不是去街上看花灯，这是出国啊！
王鸣珂认真道：“不过姜沃，我会再回来的。到时候给你看我的画。”
“好。”
“再会了，鸣珂。”
**
而这一年正月，姜沃不只带着柔和的欢喜之意，为鸣珂送行。
亦有无可挽回的伤感。
阎立本的过世没有征兆，但阎府报到朝廷来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官员意外——毕竟阎尚书都是年近八十的人了，睡梦中安然离世，实在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甚至还要被人羡慕一下，没有受到病痛折磨，安然而去。
中书省内，姜沃手中的笔悬在空中，一滴浓浓的墨落在公文上。
*
姜沃来到人声寂寥的太极宫。
她从太史局走到将作监——
说来，当年她虽然入太史局做官，但先前几年，是不能去上朝的，活动范围基本也就局限于太史局。
而她最早接触到的其余署衙的朝臣，就是阎立本了。
两人因文成和亲之事有了些交集。他也没拿姜沃当成一个特殊的官员，还请她去看过《步辇图》原稿。
就在这里，在将作监阎立本作画的静室。
姜沃推开了门——
阎立本虽然早就被调任工部尚书，后来更是致仕离朝，但在太极宫的将作监，始终保留着他的画室，就像……太史局始终保留着袁天罡的屋子一般。
一切如旧。
姜沃还记得，阎立本作画一向要干净加肃静，即不许人吵闹也不许人乱碰他的东西，连洗笔洗颜色碟都是他亲力亲为。
她走到案前。
案上还摆放着没画完的画，是今岁的诸邦朝贺图——
说来阎立本虽然致仕，但说起书画，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自然还是他，被誉为‘丹青神化’。
故而今岁，诸邦来朝，二圣还是请他出山，画一幅《万邦朝长安图》。
因考虑到他的年纪，并不规定时间，只让阎立本慢慢画去就是。
姜沃看着眼前才起了底稿的《万邦朝长安图》：就在正月初四，阎立本还曾邀她一并去鸿胪寺采风，去观察他之前未见过的番邦使臣，以便作画。
那日阎立本忽然与她怀念起了旧事——
他说起，贞观二年，太宗皇帝刚登基的时候，也曾有过这么一次诸番邦来长安朝拜的盛况。只是那时候太上皇还在，皇帝也没有闹的排场太大，只让阎立本画了一张包含二十多个国家的《外国职贡图》。
画的是各国使臣，走在长安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准备入宫朝拜的景象。
那日阎立本还感慨道：“不知怎的，近来总梦到先朝之事。”
姜沃看了半晌阎立本未完的图，嘱咐过看院子的宫人，勿要入内后才离开了太极宫的将作监。
从将作监出来，姜沃看向太极宫东北角。
那里，有两座凌烟阁。
至今日，不但凌烟阁功臣皆已故去，为之作图之人，亦不再矣。
**
姜沃是在大慈恩寺雁塔之下，遇到狄仁杰的。
因多年前，皇帝曾令阎立本为大慈恩寺画佛像，就石刻在雁塔第一层的门楣之上。
姜沃至此，是同时缅怀阎立本与玄奘法师两位故人。
而狄仁杰，则是来看老师旧日之笔，他沉郁道：“姜相，阎师……”他难掩哽咽，伤痛不言。
姜沃看着佛像庄严道：“怀英，等下你与我一同回中书省吧。”
作为中书省宰相，要拟阎立本的追赠文书。
姜沃想，狄仁杰来写，或许更合适一些。
*
是年二月。
朝中有诏：
故工部尚书阎立本，性含幽元，材兼应务，书画该洽，驰誉丹青；藻思洪赡，思擅于此。今英灵寝远，宜加褒崇，故追赠司空。
诏，陪葬昭陵。

第267章 生老病死
上元三年的春末夏初。
入夜后,风也带了几分温热的气息。
紫宸殿中，常燃不灭的驱蚊草药和薄荷药油的气息交缠，混成一种略带辛辣的奇异草木香气。
每年夏日，媚娘闻惯了这种气息,倒觉得比燃各种香料更好,很醒神。
此时她正对着一面琢成莲花台式的铜镜梳发。
如今京中世家名门最流行的玻璃镜,帝后宫中自不会缺。但皇帝因常头晕目眩的缘故，并不喜欢将亮晶晶的玻璃镜放在寝室内,就搁在了外头正屋。
*
铜镜中多了一个身影。
媚娘手中的梳子被皇帝接过去,他对着铜镜感叹道：“媚娘容色如旧。上月曜初的大婚,你穿着与当年册后时一般的翚翟深青袆衣,朕瞧着与当年毫无分别。”
安定公主选驸马用了几乎整整一年,这期间礼部（没错,还是礼部,所以许尚书如此那般憔悴）同时也在准备着公主大婚的典仪。
于是正月里帝后才为安定公主定下驸马,三月里,新驸马就抬进门了。一应按照新改过的公主出降礼制来行。
而大婚后,公主除了与亲王大婚一般放了三日的休沐,之后就依旧该上朝上朝，该去署衙去署衙。
倒是驸马,因开春以来各番邦使团纷纷离开长安，鸿胪寺的差使也就了了。
帝后念及驸马在公主府上属于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公主府的规矩礼仪需要学，就未再给驸马实缺官,只令他领驸马都尉的虚职俸禄，先在府中熟悉‘做新驸马的日子’。
这样一来，倒是大大降低了帝后对于女儿出降的伤感——因一切实在跟过去没什么不同。
且这确实不能算是公主‘出’降,只能算是驸马‘进’门。
帝后的父母心肠得到了安慰后，已经愉快决定到时候给太平也如此行。
而此时，媚娘听皇帝如此说，就笑道：“儿女皆已成婚，怎么会与当年毫无分别？”
不过……媚娘对着镜子，她也觉得自己未有丝毫暮态。
哪怕偶然会从鬓边发现一根两根的白发，哪怕眼角在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细细的岁月留下的纹路。
但任何人看到她，都绝不会想到‘暮气’二字。
或许是天生如此，也或许是宫中各色膳食补品保养得宜的缘故，但媚娘倒是更相信之前姜沃玩笑似的说起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美容剂。”
媚娘能深切感受到，自她摄政来的每一日，在她逐渐握紧权柄的每一日，她都精力愈加充沛且振奋。
只是，在皇帝面前，媚娘自不能如此说。
尤其是她感受到殿内的温热——夏日要来了。
皇帝畏惧每年会让他病重的夏日，就像是小孩子害怕一定会来的黑夜。
这时候总不能跟皇帝说，她也觉得自己依旧精神满满，不逊当年。
于是媚娘温声道：“陛下，人都会老去的，且我比陛下还要年长。”她撩起鬓边的乌发细细寻着，好在找到一根白发，就给皇帝看。
皇帝放下了梳子。
他惆怅道：“是啊，人之在世，总有生老病死。若是临去前，心知子孙皆安诸事咸宜，就是福气了。可惜……”
可惜，他现在完全不能心安。
储位之事，一直是压在他心口挪不去的巨石。
若说原来，他还总想着把太子掰过来，可现在是……掰都不敢掰了，不，是戳都不敢戳了。
说来，姜沃看皇帝是美人灯，殊不知，皇帝看太子，才是像看美人灯。
这一两年，尤其是近半年来，太子着实多病，别说礼部之事和朝政了，就连东宫一应事务，也是外交属臣，内交太子妃。
太子专心养病尚不及，皇帝怎么可能再去逼迫孩子。
说到底，太子也是个‘官职’，皇帝对太子的不满，是对孩子做这个‘官职’做的不好而不满。
但他绝不希望孩子的安危有碍。
作为父亲对孩子的心，和作为帝王对继承人的心产生矛盾时，当心爱的孩子却不是合格的继承人……皇帝是真的体会到了父皇当年的为难。
“陛下。”
皇帝感觉到媚娘握住他的手，就点点头。
两人走到今日，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彼此也俱分明——
皇帝也清楚：急不来的，时间会给他最后的答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太子或许会身体康健起来，皇帝甚至还在期盼着，大病过一遭后，弘儿连性子都会改好。
当然，弘儿或许也会病弱到再也不能做一个太子，东宫终究要易储。
又或者，皇帝想起明年就能入朝的幼子李旦：这孩子一直温吞吞的不见优长之处，但却也不见劣迹，入朝历练一下，说不准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再者，太子也成婚两年多了，如果太子妃能有育嫡子，他会珍惜这个‘再来一次’的机会，争取培养出来一个‘好圣孙’。
……
有很多条未知的路在眼前。
未知最折磨人，偏生在这之前，他只有等待。
毕竟，他现在对太子，什么都做不了。
且说起东宫，皇帝不免升起另一重烦闷担忧。他随手拿过媚娘搁在妆台上的团扇，胡乱扇着：“这夏日真恼人，不但朕厌恶夏日，兄长亦然。”
皇帝还记得，多年之前，在黔州的侍卫就回禀过，‘每到夏日，大公子白日里也是从不出门的。’
然而这几年，不光是夏日……俱侍卫回禀，李承乾几乎很少出门了，他总是常日呆在屋中。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呢？
皇帝算了算后就明白了：是从五年前开始的。五年前，兄长五十二岁。而父皇，是五十二岁驾崩的。
皇帝长叹一声。
**
是夜，姜沃展开一幅卷轴，与陶姑姑同看。
这正是当年阎大师所画。
姜沃与崔朝未行过什么大婚典仪，当年只是置了一宴，遍邀亲友饮了一杯喜酒。
那日来赴宴的友人，各有所赠之礼。
唯有阎立本最特殊，送的是……白条。
阎大师的白条上写着：贺礼乃今日喜宴图一幅，所至佳客皆绘入画中。
姜沃现在看的就是这幅画。
她跟陶姑姑的目光都落在一个女子身上——曾经的太子李承乾之乳母，遂安夫人；后来第一个跟着孙神医学‘产科’的女医，大夫薛则。
姜沃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动了什么：“姑姑今天又去看薛大夫了吗？”
陶枳的语气和神色倒是很平静：“去了，她精神暂且还好。”
姜沃抬眼看向她：“姑姑。”欲言又止。
陶枳反而笑了道：“好孩子，人总要生老病死的。人生七十古来稀，薛则也好，我也好，都已然是高寿之人了。”
她像过去一样，带着姜沃坐到榻前，温声道：“且薛则今日与我说，她做乳母的时候，没有照看好文德皇后交给她的孩子……大公子被送往黔州的时候，又不肯让她随行。薛则那时都想过，直接去地下见文德皇后。”
“还好后来她出宫做了女医。”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教出了很多助产士，救过的难产妇人与孩子，连她自己都算不清了。”
“文德皇后若知，也会欢喜的。”
她也终究要去见她的皇后了。
*
此世间第一位女产科医师薛则，是在上元三年的中秋前夕过世的。
姜沃与陶枳来到医馆的时候，薛大夫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晋阳公主到的比她们更早。
院中，还站了许多在京中各坊间开医馆的女医。
很多人，都是薛则手把手教出来的。
医馆门口有一株桂树，满树的碎白色花朵。
微风吹过，带来甜甜的桂花香气。
原本有些意识模糊的薛则，清醒了片刻。她声音微弱却清晰：“太子……喜欢吃桂花糕。”
薛则的眼神略微有些涣散，落在晋阳身上：“公主，我的事，别告诉承乾。”
见眼前人点头应允，薛则含笑盍然而逝。
**
而这一年中秋后的一日晌午，皇帝接到了来自黔州的讣闻。
负责通报的程望山，见来自黔州的侍卫一身素服神色哀凄时，整个人都软了。
他几乎不敢进门去跟皇帝通报这件事。
但又不得不进去。
*
时隔多年，得知兄长过世时的皇帝，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父皇驾崩时，他亲手写下的诏书：痛贯心肠，如置沸汤。
今时今日，恰如当年。
李治茫然望着窗外，像是回到了母后过世的九岁，陪同兄长去昭陵的十七岁，父皇过世的二十二岁，舅舅去世的三十三岁……
亲故往事，如入骨之刃。
但他到底已经是四十八岁的帝王了。
李治不去管眼前一阵阵的晕眩，挥退想上前扶着他坐下来的程望山，他只是执拗地站着，问起兄长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侍卫叩首忐忑答道：“大公子是午后于院中竹椅上小憩，之后就……去了。”
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但见皇帝神色骇人，侍卫忙绞尽脑汁去想大公子生前几日的言行举止。
是了！
侍卫忙答道：“大公子素来极少与臣等交谈，但那日前，大公子忽然寻了个刚从京中回黔州的侍卫，问他如今的长安城，比起贞观年间又多了几个坊子，多了多少百姓。”
皇帝再撑不住，近乎是跌坐在榻上。
原来如此。
兄长是想家了吗？
那现在，可以回家了。

第268章 镇国公主
京中十月,冬已至。
太极宫，太史局。
姜沃站在窗前，见冬风吹过后，挂在窗下的占风铎碎玉彼此相碰。
她伸手托起一片垂下来的玉片。
身后是水在红泥小火炉上沸腾的声音。
“陛下的病,好些了吗？”
听到师父问话,姜沃从窗口处走回来,坐在李淳风对面，轻轻颔首：“好些了。”
李淳风望着火炉道：“先帝曾说过,人情之至痛者,莫过于丧亲。”说及此,他不免又想起一事：“当年先帝曾令人修高祖朝史,待修成后令褚遂良读之,闻高祖与太穆皇后旧事而悲感道‘朕于今日,富有四海。追思膝下,不可复得。’”[1]
姜沃沉然未语：追思父母膝下,不可复得。
于她而言,何尝不是锥心之言。
而正如李淳风方才问的那般,自黔州的丧报传来,皇帝便病了，且是病了两次。
*
头一次自然是刚得到讣闻时,突闻噩耗悲痛难忍。是于病榻上诏中书省拟旨，停朝七日，令以亲王之礼葬于昭陵。
这……当然是于旧例不合的。
大唐开国日久，因各种罪名被废为庶人的皇室宗亲也有（且还有不少）,待其身故后，人死为大，朝廷也会予以身后事容光,按有爵之人的礼制下葬。
但之前的旧例，最高就是追抚到‘以国公之礼’下葬。
不过，皇帝此诏，从御前拟诏的中书令，到负责审核诏书的门下省，再到具体执行的尚书省，几位宰相都未就此事提出什么异议。
礼部也就按此诏料理了——许圉师已经习惯了，毕竟本朝违背旧例的事情，已经多的他数不过来了。
况且……要是真按照什么礼法旧例，以李承乾所犯的谋反之罪，在贞观一朝，就根本不可能留住一条性命。
而礼部也是直到料理起丧仪来，才发现，此事也并不只是皇帝的一意孤行。
先帝贞观十年所下的《九嵕山卜陵诏》中，曾写明“功臣密戚及德业尤著”者皆可陪葬昭陵。
但都是赐坟茔陪葬昭陵，远近也自有不同。
先帝晚年，曾在九嵕山上圈留一地，令日后陪葬墓勿要设于此处。
而此番，皇帝下诏，则直接选了此地为兄长设陪葬墓。
此地，便在帝后陵寝之近侧。
*
而皇帝第一次病倒，是兄长的遗物全部自黔州运回之后。
那日姜沃依旧奉召去紫宸宫。
她原以为皇帝诏她过去，还是问起兄长生前旧事的。毕竟在皇帝熟悉信任的人里面，姜沃是最后一个见到李承乾的——她从海外归来，结束巡按使之职回京前，是先到了黔州。
于是自打中秋后黔州讣闻传来后，皇帝总是诏她过去，一遍一遍问起，兄长当时的情景。
姜沃也就一遍遍的说给他听。
说来，姜沃真的见到了许多个李承乾。
贞观中期她耳边听到的尽是太子荒唐之行，只远远看见过的孤僻消瘦的太子李承乾；贞观末年奉先帝之命去黔州拜访，见了她直言不讳就问起‘李泰还活着吗’的李承乾；袁师周年丧仪上，会与她分析朝政洞察世事的李承乾……
以及三年前，她在黔州最后见到的，太过平静的李承乾。
那是种，无甚担忧牵挂，因而不畏惧老去和死亡的平静。
而在薛大夫离世后，姜沃于陶姑姑身上，也看到了这种平静——
当时陶枳拍着她的手，声音轻柔到宛如在哄当年还在病中，永远不肯开口说话的孩子：“好孩子，我知道，你会过的很好。”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所以，此世没有什么值得她担忧的人与事了。
陶枳的声音，就像窗外的秋雨一样带着湿气，也带着岁月的苍然：“可我念想着的人啊，都在那边了。文德皇后、你的母亲，薛则……”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人。
所以至为平静，等着终究会去相见的一日。
死亡，于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期盼已久的重逢。
*
不过那一次，皇帝诏姜沃到紫宸宫，不是为了再听一遍兄长故去之前的事。
姜沃进门的时候，就见皇帝伏在案上，双手交叠，下颌搁在手背上静静望着眼前的一个匣子。
李承乾在黔州所有的遗物，都已经被运送回京。
但只有这个匣子上，贴了个字条，上面写着‘雉奴’一字。
皇帝打开来，里面是陌生的东西——说来，此番兄长的遗物回京，皇帝一一看过来，绝大多数都是熟悉之物。尤其是各色摆设玩器等，都是当年兄长离开京城时他送的，以及后来他亲往黔州那一回又带过去的。
此番，说到底，不过是物归原主。
但唯有此物，皇帝没见过，这不是他给兄长的。
“姜卿，这是不是之前袁仙师送给兄长的？”见姜沃进门，皇帝从伏案坐起身，然后自匣中，轻慢取出一物。
哪怕殿中没有风，此物依旧随着皇帝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一枚竹子做的占风铎，竹片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姜沃就跟皇帝解释道，这占风铎可用于风角占，亦是术数五行占的一种，起自殷商，可听风而辨占卜气候。
皇帝低头望着这枚占风铎，想起了多年前，他看着要去黔州的兄长了无生趣的模样，就去尽力搜罗了诸多玩器，以及花木良种比如葡萄种，一并送给兄长。
当然，从头到尾，李承乾什么都没有种出来。
所以……
皇帝低声道：“所以，兄长最后也留了一件玩器给我吗？”
他推开窗户，把这枚占风铎挂在窗下的金钩上，风吹过，竹片响动。
“陛下。”姜沃听了片刻后道：“这不是师父做的占风铎。”
皇帝闻言回头，奇道：“不是袁仙师还有谁？你送的吗？”
姜沃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摇头后轻声道：“这枚占风铎竹片相串的顺序，有两处是反了的。应当是做的人，并不深解风角占，是对着图谱做成。”
所以，不是任何一位风水术士做的，而是……李承乾自己做的。
皇帝像是凝固住了一样，良久，才慢慢的转过头去，再次看向窗下挂着的占风铎。
竹片轻快作响。
皇帝于那日后，再度病倒。
直到入冬，方才好些。
*
此时姜沃与师父对坐，既说起皇帝的病情，自也不免说起京中朝局。
先说起的，是一位太子妃。
不，准确的说，不是一位现太子妃，而是一位废太子妃。
曾经的太子李承乾的正妃苏氏，实在是个聪明人。
她曾经在皇室多年，见过这其中君臣父子，更亲自经历过残酷的天家易储争储之事，她很明白帝王之心。
甭管皇帝对兄长的过世，有多么悲痛和逾礼的追封，苏氏都清醒的很——
她从不盼着她的孩子，经过这件事，借着帝王的情感，从庶人之子，变成亲王之子，将来好继承爵位。
相反，她对这件事很是畏惧。
当今储位之晦暗难明，更胜贞观一朝！
苏氏这些年避世而过，是希望所有人把她们母子忘记，让他们能够安心的过日子。
换句话说：活着，平安最重要！
于是，皇帝虽然下恩旨追赠李承乾为恒山王，归葬昭陵之阙，苏氏却在第一时间就令儿子上书，坚辞承爵之事，连她自己，也辞恒山王妃之诰命。
一言以蔽之：坚决做庶人白身不动摇。免得有人拿他们孤儿寡母作筏子。
尤其是多年下来，苏氏也多少明白了些皇帝的性子，才不是先帝一朝，他们都认为的‘晋王为人软善仁厚’。
他的心软，只针对特定的人，而且不往子孙后代覆盖（比如长孙无忌的子孙再有人犯事，皇帝收拾起来丝毫不留情。）
苏氏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再被牵扯进本朝飘摇不定的储位之中。
不然，皇帝可能又要‘哭着’处置亲属了。
而苏氏如此避之不及，也足见如今储位有多局势不明，令人揣测。
尤其是近来恒山王过世一事，更令人心思变——让太多人想起了，原本已经成为过去，很多年没有人提起的先帝晚年的储位之争。
而如今，皇帝跟太子一起病着，实在令朝臣们抓瞎：这将来如何是好？
甚至已经有不少朝臣的目光，开始转移到还未入朝的殷王李旦身上：毕竟比起不爱读书好斗鸡，常被皇帝斥责‘玩物丧志’的周王来说，殷王则四平八稳，功课也不错。
所以……今日的殷王，多像当年的皇帝啊，都是不显山不漏水的嫡出幼子，说不定储位就是他的呢！
人心浮动如水，从未停过。
*
而这日，不只姜沃跟师父在谈起朝局。
皇帝亦然。
崔朝奉诏到紫宸宫时，就见皇帝在案前看一张图，走进才发现，是乾陵之图。
帝王的陵墓，都是从登基时就开始修的，乾陵早已修缮完备多年。
听见他进门，皇帝抬起头，还带了一丝笑意：“子梧，你过来看一看。将来陪葬乾陵之坟茔，朕为你选一处离朕近一些的。”
“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打断：“总要先预备起来了。”
“兄长是午后小憩而去，朕或许也是如此。”但逝者可以这样安然而去，眼睛一闭万事不知。
然如没有安排好一切，生者就要承担更多的压力。
“如今这般朝局……”风吹过，窗下占风铎再次叮咚作响，皇帝听了片刻：“就像这风，从来不停。”
“朕已经写好了一份遗诏。”以备事发突然。
“此外，朕还有一个打算。”
**
上元三年的十一月，陈州刺史上奏疏，道‘凤凰见于宛丘’。
太史局亦上奏，此乃吉兆——《尚书》与《史记》中皆曾记，舜帝大德，方有：“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更有“百兽率舞，百官信谐。”*
且时有星象，正应‘女贵也，可益稷’。
帝闻之欣然，下诏大赦天下，改上元三年为仪凤元年。
再诏：加封安定公主，为镇国安定公主。

第269章 皇帝的双重保障
上元三年,同时也是仪凤元年的十一月。
皇帝突如其来的‘欣然改元’，平等地创到了每一个署衙的朝臣。
其实，按照皇帝多年来的习惯，在陈州出现‘凤凰见于宛丘’吉兆的时候,不少熟知皇帝性情的重臣已经想到了陛下估计要改元——
毕竟这个吉兆,来的恰到好处：如今朝上储位之势不明,凤凰现的吉兆却寓意着：有凤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
皇帝必要借这个吉兆,敲打一下朝堂。
王神玉都好心提醒下面两个侍郎：别提早写明年的公文了啊,不然只怕要白写。
然而,谁也没想到,皇帝直接把今年就改成了仪凤元年！
要知道,这已经十一月十五大朝会了,距离腊月也就十来天了。
各署衙基本已经进入到‘收拾公文好过年’的年终收尾阶段了。然后,皇帝改元了。
且,改立行！
姜沃听裴行俭说起,第一次看到卷中卷如裴炎,露出了不想干的神情——因裴炎已经将吏部所有例行公文，写到腊月二十九日了,一听此信，差点没有当场哭出来。
倒是礼部尚书许圉师，大约是自己这一两年过的太惨了，此时见同僚们皆是如此挎着一张脸,居然还有一种隐秘的安慰感：来，一起倒霉吧。
直到皇帝再下一诏，要加封安定公主为镇国公主,且令礼部预备典仪，于年后正月里行公主加封册礼。
许尚书的隐秘快乐才戛然而止，晴天一个霹雳再次劈到了他脑门上。
自来从无公主行两次册封礼的啊！
安定公主已经行过一次册封礼了呀——
毕竟从先帝起，对嫡出公主都宠渥有加，并不按例等到公主出降前才册封，皆是幼年即封公主给食邑。（相当于若是正常流程，是公主成年册封领俸禄，但先帝皇帝对嫡女都是破格从小就开始享受待遇），及笄时就行正式册封礼开府。
安定公主数年前就册封过了呀。
这加封号的礼制典仪怎么安排？
许圉师战战兢兢去向皇帝请圣意，得了皇帝蹙眉反问：“你是礼部尚书，倒来问朕？那朕去礼部为你分忧好不好？”
许尚书噎个半死，灰头土脸告退。
若说之前，许圉师还敢想想致仕跑路，可他现在完全不敢想。因自恒山王过世后，陛下接连病倒两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惹不得的状态。
要是这时候露出撂摊子之意，别说许尚书一直想冲击一下的‘门下省空缺宰相位’肯定无了，只怕还能反向冲到一个‘效力边境，描边大唐’的成就。
这回才真是，哪怕心力交瘁磕药也得好好把这件事办完。
于是许圉师私下去请教宰相中，他认为跟他关系最好的姜相——毕竟姜相之前还看过他家的几个孙女，还将其中一个年长的推荐到了安定公主府做女官。
陛下忽然为公主加封号，这是何意？这典仪应该往隆重了办，还是往保守里办？
面对许圉师的疑问，姜沃想起了皇帝将五位宰相一并诏入紫宸宫，亦当着天后的面，说起的那道‘遗诏’。
*
其实皇帝原本没准备把这道遗诏跟宰相们讨论。
只是兄长的过世刺激到了他，皇帝怕自己也忽然驾崩，留下一片无头乱象，故而根据如今的朝局，写成一封遗诏，以防万一。
皇帝将崔朝叫来，也只是与他提起有这么一道遗诏。一旦他有什么意外，让崔朝告知宰相们取出宣读。
还是崔朝劝道：“陛下，臣非宰辅之臣，向不担朝政要事。然而臣亦能觉察到，朝上人心不安。”
“陛下若有打算，何不与肱骨之臣们相商。”
“宰相为百官之本，朝堂枢机。若明陛下之心，自会为陛下稳定朝纲，正百僚之法。”
皇帝沉吟不语。
大约是他登基的前几年，都在应对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舅舅的缘故，因此在这点上，他与父皇并不如何像，在大事决断上，不是很愿意听朝堂重臣们的建言。
皇帝沉吟片刻后道：“若朕之遗诏，宰相们反对，更甚者，他们知朕心意后，私下另有打算……”
比如当年舅舅带着褚遂良去打击刘洎，都是有自己揽权盘算在里面的。
崔朝面对皇帝，一如既往的平和坦然：“陛下，虽说宰相之中有臣的家人。但臣依旧要举贤不避亲地说一句：如今当朝几位宰相，皆是忠正体国之人。他们多年行止，陛下俱是亲眼所见。”
哪怕其中还有两位世家出身的宰相，但这些年，从吏部的资考授官，到各道的检田括户，也都证明了这二人实配为宰臣。
尤其是……
崔朝很直接对皇帝道：“陛下觉得，王中书令会另有什么打算，去违背陛下心意，为哪位皇子筹谋储君吗？”
想到王神玉，皇帝也摇了摇头：王中书令的打算，他看的明白，单纯就是想致仕。
点一个储君命令他辅佐，估计都能愁死他，更别提让他自己去谋划，去扶持皇子了。
*
就这样，皇帝于十一月十五日大朝会下诏改元后，次日，就宣五位宰相至紫宸宫。
无论是上朝，还是面圣，宰相们都是有个座可以坐谈政事的。
只是当皇帝说起，他拟了一道遗诏后，诸位宰相皆起身拜于御前，请皇帝勿做此不详之言，臣下不敢有闻。
这也是固定流程了。
总不能皇帝一说起自己身体不好，已然准备了遗诏，宰相们就快乐点头：好哎那您快说，毕竟我们也看着您身体怪悬乎的。
君臣一番应有的推拉之后，几位宰相亲耳听到了皇帝所拟的遗诏，也明白了皇帝对未来朝局的真正安排——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朕既终之后，皇太子于枢前即皇帝位，然太子天性恭谨，自承储位，因兹感结，旧疾婴身。故军国大事，朝政庶务，皆取天后处分。”*
这是遗诏的上半部分，五位宰相都不意外。
别说太子现在确实是体弱多病，难以主政，便是从前，太子身体状况还未有如此之差时，皇帝也是选择了天后摄政。
有的朝臣看不清，但作为宰相，他们是看的清楚：帝后在政见上一脉相承，且比起太子弹压朝堂的能力，皇帝明显更信任天后。
让几位宰相一时屏息，殿内霎时安静的是后半道遗诏——
“国立太子者，是以为储君。然人之修短寿数，皆在天命，不在老少。”
“设若时无有太子，国之大位，不可暂旷……”
皇帝说到这儿的时候，在场之人，包括媚娘在内，都止住了呼吸：是啊，若时无太子如何？
毕竟现在的太子体弱，东宫一直无子，设若太子登基为帝后也一直无子，并且英年早逝，那储位如何？是由皇帝选宗亲子过继立嗣？还是兄终弟及？而如果是弟弟继位的话，是选年长的周王，还是看起来更靠谱的殷王？
唯有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是一种疲倦的坚定：“时储君位，决于天后。”
至此，几位宰相终于清楚了皇帝对于未来朝局的规划——
皇帝是怕来不及，怕等不到他能见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所以，如果他不在了，他决定把选择继承人的权力，转交给天后！而非继位的新帝！
言罢，皇帝转头看向天后，夫妻二人对视片刻。
皇帝才再次开口与宰辅们道：“若天后在，决于天后，若……可兼取安定公主之意进止。”
在这一刻，五位宰相心底浮现出同样的了然：原来如此，所以是‘镇国安定公主’。
皇帝果然是先帝的儿子。
就像先帝在西域设置一道道屏障，以保社稷一样。
皇帝也是如此，为了将来储位不生大乱动荡，设置了双重保险。
在没有能做合格帝王的儿孙出现之前，由天后和镇国公主来做——
“周公。”
这一日后，媚娘与姜沃曾经有过一次单独的交谈。
冬日细雪纷纷，两人依旧是挽臂同行，从大明宫走向太极宫。其实宫道之上空阔，无处可藏人，比在室内闭门掩户地交谈更为安全，也不引人注意。
媚娘就是这时候，与姜沃说起了周公二字。
她带着几分感慨：“陛下希望我与曜初，都是周公。”
何为周公？
周武王驾崩，周成王年幼继位无法主政。毕竟如果说主少国疑，那么主幼就是国变了。
值此周朝危难之际，周公受周武王之托孤，便代替成王而治天下，不只政皆由己出，甚至‘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如同天子一般，坐北朝南，接受诸侯的朝拜之礼！
可以说，那时候的周公，行的是天子事，受的是天子礼，唯一的区别，就是无天子之名。
但周公何以被历代尊为‘圣公’‘圣人’，一来，是他制礼作乐，奠定礼法之制，二来便是……
“还政成王。”
媚娘将《史记》里的话随口念来：“成王长，能听政，于是周公乃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如畏然。”*
待成王长大，能够接掌国事，周公当即还政，退回臣子位不说，还依旧谨慎小心，如履薄冰，且被诬告谋反，也只是无奈逃离。
故而被称为真正的圣人。
*
媚娘止步，回头望去。姜沃也顺着媚娘的目光回首去看。
皑皑雪地之上，是两人一路行来的足迹。
近处很清晰，远处的印记已经渐渐被新的雪覆盖。
姜沃转头面向媚娘，见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其下，是姜沃极为熟悉的双眼。
冷静而充满野心，如媚娘此刻的声音一般——
“然而，我非圣人。”！

第270章 天后的船
仪凤二年,正月。
这一日含元殿上群臣毕至，并非大朝会，而是观安定公主加封礼。
凡册太子、亲王、公主，皆有册封之礼。
朝臣们早就习惯了,每逢册封礼,他们只负责被通事舍人引到该站的位置上去（因典仪站位与上朝站位不同,且不同规格的典仪排序各不同，若无引导臣子们自己也找不到）。
之后大部分人就可以全程站桩走神了,就只有弘文馆和国子监的学士们,还需要精神紧张一点,观察细致一点：这种典仪之后,他们都得奉命写应制诗。
得把回回相同的册封礼,写出不同的应制诗来,也是挺为难人的。
但今日,学士们应当为难之意大减——因这是一次与以前都不同的加封礼。
*
“裴相,请这边行。”
裴行俭踏入含元殿的时候,太常乐人自早就到了,殿中蕤宾之钟,太和之乐，不绝于耳。
通事舍人将他引到殿内上首,而方才裴行俭一路行来，已见殿外按照文东武西的次序，站满了五品以下的官员。
而殿内，与以往上朝不同,除了文武群臣，还有皇室宗亲。
此时已经到了许多。
其中不少皇亲都在好奇打量安定公主的驸马，有些则直接上前与他搭话。毕竟这位深居简出的,除了宫宴上几乎见不到人。
许多皇亲贵戚，到现在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兴师动众选了这样一位驸马。
而裴行俭看到唐驸马，不由就想起，年前皇帝将他们几位宰相诏入紫宸宫，说起遗诏之事。
果然，皇帝的所有举动都不是一夕之念。
或许，远在定下这位驸马之前，皇帝就已经有了布局的打算。也正如，远在这份遗诏之前，皇帝应当就决定了，是由天后来做未来政治主导。
而听到那份遗诏，终于确定了皇帝的心意，确认了一旦皇帝不在了，天后才是权力的最高掌握者，拥有最高级别的决断权，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裴行俭无法瞒过自己，当时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然后他又不由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比起礼法中更正统的‘太子监国’，他实际上已经偏向了‘天后摄政’？
因夫人是城建署的署令，裴行俭曾经近距离去看过一次修路。
混凝土路，是由模子卡出来的，方方正正的模子里倒上未凝固的混凝土，然后一块块向前修去。
最终成为一条平平整整的路。
路与人心仿佛。
他们对于天后的信心，也是在一件一件的朝政大事，军国大事上积累起来的。
无论是当年不计较刘仁轨的‘吕后谏言’，依旧拜相重用，还是不论王方翼是先废后王氏的堂兄，依旧重用其为封疆大吏保辽东，亦或是最出乎意料的，选调文成公主守卫吐谷浑之事……
都证明了天后的摄政水准。
也向朝堂证明了，陛下择天后摄政，并非从前李义琰、李敬玄等人曾言道的‘因情废公，有私于后’。
那时候，裴行俭也想起了自己多年经历。
尤其是姜相在江南西道提出‘检田括户’，而自己在吏部连轴转选‘劝农使’的日子。
最开始一百多位劝农使都是经他手选的。
而整件事推行的过程中，诸多外在的压力、攻讦，天后都能为姜相和他压住。
天后就是有这样用人就信人的魄力。
故而此事后，裴行俭才会将他两个女婿都调任吏部。他心中清楚，作为吏部尚书，他却下这样的调令，一定会有人去天后跟前说起他任人唯亲，但他依旧这么做了。
正如天后相信他一样，他也已经开始相信天后这个上位者。
所以，在夫人库狄琚提出，要他两个女儿也进城建署的时候，裴行俭也依旧默许，由着她们自己的心意去做。
说来，在得知安定公主册镇国公主的当日，裴行俭回到府中，都被府中夫人和女儿的欢喜沸然之意惊了一下。
至于这么高兴？
至于！
“父亲做官‘名正言顺’，怎么会明白我们担忧什么？”他的次女裴宁，人不似名，一点儿也不‘宁’，而是非常爽利干脆的一个人。
她对裴行俭直言不讳道：“将来哪怕天后不摄政，归于后宫安养，父亲也能依旧做着宰相——就算太子殿下监国后，一朝天子一朝臣，会逐渐培养重用自己东宫的人为宰相，但父亲依旧能在朝上。”
“可我们不同。这城建署多少人惦记着啊，现在有了玻璃更是如此。父亲信不信，若是天后不再摄政，不出三日，城建署就能‘因故’转入六部，所有的女官都会因‘以礼不合’的缘故被废止。”
裴行俭哑然。
他清楚女儿说的没错。
至于女官手里所掌握的秘方——如果没有权力作为保障，也完全没有用。
刀架在脖子上，你退不退？你交不交？
裴宁跟父亲吐露完心声后，就风风火火走了，去给安定公主准备贺礼去！
说来，她们很喜欢在城建署做女官的日子，但她们很少讨论到将来怎么样。因心知肚明，天后不能一直摄政，总要归政，这是一种始终不能安稳的喜欢。
但现在，多了安定公主做镇国公主！在公主掌权的过程中，能保住自己的出版署，必然也会保住替她生产玻璃提供资金的城建署。
至于再往后，公主之后又要怎么办……世事变幻莫测，谁说的准呢？
如果说，男子在世为官，是在陆地上，地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路可以走。
那么女子在世为官，就像是漂泊在海洋上，起码现在，她们只有天后这一艘大船。
那种畏惧担忧船会翻掉会溺水的恐惧，是常年在地面上生活的人，所不能懂得的。
这一夜，连裴行俭都不知道，夫人库狄琚想到了什么：她们已经有了第一艘、第二艘船，那么将来，这无路可走的汪洋上会有更多的船吗？将来……她们会有自己的陆地吗？
*
能走到宰相这一步，裴行俭并不是个短视的人，也不是今日才惊觉，他全家人都已经跟天后绑在了一起。
他也并非是当年许敬宗李义府政治投机的所为。
而是，路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他自问在每一个分岔路口，在选择面前，都没有做出违背自己本心，没有做出不利于国的决定。
那么既然岔路的尽头，是这里，那便如此吧！
而其余宰相的态度，裴行俭也都看在眼里——
姜相实不必说，帝后的心意，她必是贯彻到底的。
毕竟她才是如今朝上，唯一一位真正与帝后一路走过来的。裴行俭想起永徽初年的自己：当时他被长孙太尉提拔至长安县令，后来长孙太尉倒台，他也因此被外贬至西州都督府做长史。
还是姜相两次上书皇帝，把他调回了吏部司封属，开始了两人多年同僚的日子。
而刘仁轨和辛茂将，明显也对此事无异议。在裴行俭看来，他们跟自己一样，都是有政治抱负的人，因而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倒是王相……
裴行俭想起了那日王相对皇帝说的话。
皇帝述过自己遗诏后，与几位宰相道：“诸位为宰臣，身处庙堂，心念万姓。更乃朕肱骨之臣，朕只盼将来诸卿各竭乃诚，敬保社稷！”
他们皆是叩首应下皇帝的嘱托，但是王相还不忘说两句他‘年迈多病’‘缪膺宰位’，只恐违背陛下重托。
皇帝当时就平静道：“王相不必过虑，朕都请姜卿为你相过面了，王相年寿久长，必可如周礼中所记的那般：年逾九十亦可于府中听国事，为君分忧。”
“自此，王相不必再提致仕之事。”
王神玉：……
要不是场合不对，姜沃差点失笑。
而此时，想起夹带私货不成的王相，裴行俭则是真的笑了出来。
他刚笑完，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守约，你想起什么这么高兴？”
想曹操曹操到，裴行俭转头就见王神玉被通事舍人引来，依旧是神采风雅。裴行俭哪里敢说，我想起你要被迫上朝到九十岁就笑得不行了。
于是只面不改色道：“王相，我是为陛下思虑深远，为将来朝堂安稳而欢欣。”
这，也不完全算是谎话。
王神玉颔首：“是啊。”
之后两人就无暇再交谈了——因王神玉从来卡点，他都到了，说明典仪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果然，王神玉刚站定，含元殿的钟就敲响了。
这场加封典仪的册封正使，在赞礼者的引导下，手持册书入内，东北面立。
按礼制，册封公主，便是中书令为正使*——
时任中书令的姜沃手持诏书入内。
她走向曜初，正如永徽五年，
她作为册封使之一，走向封后的媚娘。
**
这日后，太极宫掖庭北漪园。
太极宫的掖庭，还住着不少宫人，但这处院落，自本朝以来，却是再也没有人入住过。
因这是天后当年初入宫住的院落！
之后哪里还有人敢住？只每隔一日有宫人来仔细打扫一遍，一应器物皆如旧。
只是院内的花木，年岁渐长，越发葱茏。
在曜初的加封礼后，媚娘忽有所感，邀姜沃一起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她们最初见面的院落。
“当年，这株梧桐树还很细呢。”媚娘拍着院中一株高大的梧桐树。
“今日我见你手持册书，走向曜初，不免想起，当年你双手捧着装有皇后琮玺的匣盒。”
经过勋徽执事、经过殿前无数林立的命妇，走向她。
“年后，刘相辞去了掌十六府卫之任。”
姜沃颔首。
一来，岁月不饶人，过了年后，刘相在时人眼中就是七十九岁（虚岁）了。再让他老人家兼任尚书左仆射和十六府卫统领之责，也确实是担子太重了。
二来，刘仁轨自己提出了此事：在经过几年天后摄政的日子，在确定了陛下的遗诏之意后，刘仁轨也觉得自己可以放下十六府卫之兵权了。
需知，他最开始从辽东迫不及待赶回京城，也是怕皇后重蹈‘吕氏之过’。
此时，媚娘也想起了这件事。
她在梧桐树下，对姜沃笑道：“刘相提醒的没错，我必以吕氏败祸为谏。”
媚娘想，她当然会吸取吕后的经验和教训，不要身死道消，连在乎的人也都不能再保全。
如今，摄政已稳，政令通达。也到了该经营军权的时候了。
这些年，她也挑中了不少人。
*
姜沃开口道：“其实这次归朝后，能任中书令，也是我心之所愿。”
如当年初见一般的树影斑驳下，媚娘望着她。
这也是一双媚娘太熟悉的眼睛，离离如星辰。亦如同无数个她批奏疏至深夜时，从窗中望见的，那枚永远陪伴她的明月。
媚娘其实心中已然明白姜沃的意思，但媚娘要姜沃亲口说出来，说清楚——
于是姜沃伸出了手，虚握如执笔：“中书令，缉熙帝载，责拟天下诏令。”
“臣愿有一日，也知将有一日，为陛下拟登基之诏。”！

第271章 军权
又是一年冬日。
因马车外悬着的银铃清脆作响,让姜沃想起占风铎，也不免想起曾经的蜀地故人。
时日荏苒，距离李承乾过世的上元三年（仪凤元年）,已经又过去了三年。
如今已然是仪凤三年的冬日。
她正在从西京长安,赶往东都洛阳的路上。
“姜相。”马车外女亲卫的声音响起：“算时辰,今日若要赶到洛阳城,中途必不得歇，若是按从前几日脚程，就得歇在洛阳驿了。”
姜沃撩起帘子：“冬日赶路原就辛苦。不必急。”
“是。”
女亲卫长纵马，沿着行伍之首尾传令。
而姜沃到洛阳驿后，还没下马车，就在驿站外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崔朝已经在等着她了。
“天后昨日接了你的飞表奏事，算行程就知你今日大约还得在驿站过夜,便让我出城来迎你。”
姜沃下了马车，再次来到了东都地界。
虽说都是北方，但姜沃这些年呆惯了长安,每次到了洛阳,还是会感觉到明显的不同。
偏生皇帝这两年,明显是不爱在长安待着了，开始了长久的‘幸东都’，比如这回，自仪凤二年春日离开长安，到现在还不肯返回,已经在洛阳待了快两年了。[1]
看起来，将来也有多居洛阳，偶尔才回长安的打算。
好在早于显庆年间，皇帝就颁过《建东都诏》,改洛阳为东都。而洛阳紫微宫从前也是皇城，里面三省六部九寺的署衙建制俱全。
于是随着帝后长居洛阳，这两年，政治中心其实也从长安转向了洛阳。
自然，长安做为西京，也要有人留守料理大事——
帝后令中书令王神玉留守长安，主持长安事务。
王神玉：？我自己？不能吧！
皇帝给王神玉举了个例子道：“贞观年间，父皇带着朕与大半个朝堂亲征高句丽，长安城中便是房相独自留守，担此重任。今日王卿亦如此行便罢了。”
便罢了？
王神玉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从努力致仕，一步步变成房相的呢？
姜沃还记得，
当日他们准备启程，随圣驾往洛阳时，王神玉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挺令人心碎的。
王神玉最舍不得的，当然是姜沃和裴行俭，但……比起独自留在长安，他已经完全不挑剔人了，他甚至扯了刘仁轨的袖子道：“哪怕刘相能留下来陪我也好啊。”这种时候刘仁轨的‘凡事大包大揽’就变成了优点啊！
要刘仁轨能留下来，他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干了？
刘仁轨：？听到这句话，我并没有很高兴。
于是刘相迅速抽走了自己的袖子，拒绝再跟同僚友好亲切告别，直接登马车而去。
唯有姜沃和裴行俭一左一右耐心安慰王相，表示一旦有军国大事，需要宰相回长安，他们就一定争取回来。而且逢年过节，并五月九月那长达十五日的休沐，都会回长安看王相的。
王神玉一针见血：“你们才不是回来看我。”
姜沃和裴行俭：……
倒也没错。
姜沃之所以有机会就愿意回长安，是因为曜初、婉儿太平她们都留在了长安。
不单她们，所有的皇子也都未随驾东都洛阳——帝后安排了太子监西京之政（虽然以太子的身体状况是挂名），镇国安定公主辅佐太子，而周王殷王皆入朝学着听政。
姜沃明白，皇帝把几个皇子都留在长安，也是为了进一步考察儿子们，当然，也是锻炼安定。
所以才留下王神玉这种靠谱的‘撒手掌柜’留守长安——要是留下刘仁轨，也不用旁人干活了，就长安剩下的这点事，刘相一个人肯定全干了。
因孩子们都在长安，姜沃自然会在洛阳和长安间往返多些。
而对裴行俭来说也差不多，他夫人和长女都留在长安。
次女裴宁倒是能到洛阳，因她被挑出来委以重任，带着部分技术人员，要在洛阳起城建署分部。
也到了可以把水泥混凝土路铺到洛阳的时候了。
总之，王神玉就这样，再一次被单独留在了长安——
没错，是再一次。
“上一回咱们把王相单独留下，还是刚开始准备吏部的‘资考授官’事。”裴行俭与姜沃笑道：“那时候也是整个吏部都随驾到了洛阳，留下王相一个人在长安城，面对那些上门施压、求情的簪缨之族。”
“当真是艰难。”
但，王神玉做到了。
所以，王相甭管平时再开摆，这种关键时候就很靠谱的本事，实在是稀缺。这就是‘可以摸鱼，但不能真的菜。’
而裴行俭说完后，忽有无尽感慨，他道：“姜相，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啊。”
*
是啊，转眼二十年已过。
驿站之内，姜沃想起去年刚到洛阳的时候，她给帝后上过一封长长的奏疏：《自显庆二年至仪凤二年——吏部‘资考授官’二十年的工作总结汇报》
当年不情不愿，觉得‘考试才能授官’简直是荒唐至极的士族勋贵们，如今早已经习惯了每年对着吏部发放的‘空缺官位表’，报名准备考试。
认知的改变，是很难。
但在权力的保证下，结结实实推行二十年后，水里的青蛙也就基本习惯了这个温度：还会有青蛙抱怨热水不如冷水舒服，但已经再没有二十年前那般，反抗的浪潮了。
“如果资考授官只出现一次，那就不是制度的改变，只是特例。”
姜沃就是拿这个与媚娘举例的。
自从两人彼此说开，媚娘将来不会做圣人周公，而会做另一种意义的圣人（皇帝）后，她们自然也讨论过，将来的继承人问题。
只能是曜初。
姜沃道：“并不是因为曜初是我养大的，我就格外偏心她。”
而是，只有女皇之后，依旧是女皇，才不会把武皇称帝的这段时间，打为异端，斥为乾坤倒悬！
只有接任的是女皇，才会尽力的维护武皇帝王之名。
因维护武皇这第一位女皇帝，就是在维护她自己！
是真正的根本利益一致。
但如果……
姜沃面对媚娘，是真的直言不讳：“如果再将皇位传与儿子，或者孙子，对他们来说，姐姐称帝的这段时间，只会是阴影。”
别说媚娘会真的称帝，就算是只如吕后一般，太后临朝称制，对接下来的帝王，都是会极力预防和避免的阴影。
因媚娘绝不是周公那种，等到君王年长，就还政退下的圣人。
不过……就算周公这种及时还政的圣人，也很惨。
姜沃说的不只是周公还政以后，被人诬陷谋反只得逃离的事情。更有周公在后世的待遇——因有过代天子掌政的行为，曾经被称为先圣的周公，直接被请出了文庙，失去了文庙供奉的资格。
而这件事是谁干的呢？还是熟悉的李隆基。[2]
大概是武皇留给他的阴影太深了，以至于曾经‘主政’的周公都被创到了，在玄宗年间失去了文庙供奉。
看看周公的遭遇，姜沃不免觉得，这做圣人，真不是人能干的事啊。
所以只有曜初。
且不但她们的延续需要曜初，曜初如果有野心的话，也更需要母后登基！
她们是彼此不可或缺的——
因曜初在被加封镇国公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父皇从来没有把她列入过继承人的考量范围内。
就像幼年，考过太子哥哥后，父皇并没有考她。
二十年过去了，依旧是一样的。
父皇真正在考察的，还是两个弟弟，甚至是虚无缥缈的皇孙们。
她已经被父皇定位到‘镇国’的位置上——镇，守，但永不是持国，不是真正名义上的拥有这个国家。
无论她做的好不好，她在父皇那里，其实从来没有进考场的名额。
曜初当然明白，作为儿女，她或许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
但在皇家帝王与继承人这件事上，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于皇帝给予的竞争机会。
于是在加封镇国公主之后，曜初反而更加明白：能把她列入继承人考量的，只能是母后。
**
次日，姜沃入洛阳城紫微宫。
帝后见了她，自然先问了些长安城内儿女之事。
之后皇帝喝了药后歇着，媚娘则与姜沃一起出来。
两人在冬日的紫微宫中散步，远远跟着的宫人，只见天后与姜相挽手同游，言笑晏晏，甚至路过九州池的时候，还有兴致停下来，要了些鱼食来喂鱼。
是严承财亲手将装着鱼食的小碗捧过来的。
见天后面容上的笑意，他还在心中感慨：天后自摄政来，总是繁碌加身，见朝臣，掌庶务亦是神色端严。
也唯有跟姜相，是年少旧相识，才这般放松，可以聊一聊家常事。
任谁见了，都不会想到，两人言笑晏晏聊得‘家常事’，其实是军权。
姜沃伏在栏杆上，边看一只大头锦鲤吃饭，边道：“这次我回去，看左右羽林卫与新建的千骑营了。”
这是守卫宫禁，稳定皇城最要紧的禁军。
尤其是千骑，其实最初的雏形是太宗所设立的百骑，是天子亲卫，直接隶属于天子。
说的直白一点，如果想要发动宫廷政变，这基本就是举足轻重决定成败的力量——史册之上，武皇被逼退位的神龙政变，也是因禁军也被策反，以武皇之明，知势不可挽。而后来，李隆基不管是诛韦后，还是太平公主，都少不了禁军的身影。
尤其是这武皇称帝时的‘千骑’。不过那时候已经被李隆基改名为‘万骑’了。
这是一定要握在手里的力量。
如今的千骑，被分为左右两支，一支依旧是过去传统意义上的，择禁军中优异者入‘千骑’，还有一支，则是女亲卫组成的，理由也很正当。
天后往返于长安与洛阳两京，需人护卫，而镇国安定公主亦需人护卫，自然是女亲卫更便宜。
而这一支千骑的中的禁军，则是如今的安西大都护李文成所精挑细选的女兵。
是真正的，除了天后之令，并不从于旁人。
*
而文成送训练有素的女兵回来后，媚娘曾经感慨了一次，文成也并未如裴行俭一般，师从哪位名将。
莫非是天生的训兵将才？
姜沃闻言，默默取出了几本兵书。
媚娘看过后：……
她再算一算文成去吐谷浑开始训兵的日子，就什么都懂了。
彼时她抬眼望着姜沃道：“好在你还没胆大到，直接把这套兵书拿出来交于朝堂。”
姜沃笑道：“是啊，所以我都冤枉死了，这些年来，姐姐总觉我行事太出格，为了朝堂太‘舍身忘己’，其实我都特别小心了。”
媚娘：……合着甭管是‘资考授官’还是‘检田括户’，这种往死里得罪世家的事儿，还都是你小心后的结果？
还有城建署那种招人眼的金母鸡，也都是收敛后的行为？
面对媚娘这个疑问，姜沃用力点头：“是。”其实她现在手里攒的大笔筹子，已经被她系统规划过怎么使用了。
只是……时机还不到。
媚娘见她理直气壮点头，心中无奈：我多年看着她走在悬崖边上，为她提心吊胆，原来她觉得自己还‘特别保守小心’？
这假如是个手腕一般，压不住朝堂的帝王，只怕保不住这种臣子。
媚娘忽然觉得，压力还挺大。

第272章 九州之游
这一日,随行宫人跟着天后与姜相走完了整个九州湖。
洛阳紫微宫，原就比长安城的两宫更大，号称穷极壮丽,以至于太宗皇帝当年攻下洛阳城,初见紫微宫,便觉此宫奢靡壮丽太过,还焚烧了两道宫门表示了下‘吸取隋穷奢极欲以亡国’的教训。
可见紫微宫之宏侈。
而此湖既然以九州为名，自是紫微宫中最大的一片水景，居地约有十顷。
“严公公若是累了，就不必再跟着了。”
严承财听到这一句，觉得甚为熟悉。忽然想起当年，大明宫方重修之时，他也是随着两人去看过龙首原上的‘建筑工地’,也是，因体力不支很丢脸的被半路放下了。
只是那时候，跟随的还是武婕妤与太史令。
时日过去良久,世事变更。
但不变的是严承财的感慨：您两位也太能走了啊！真不累啊？！
不过多年跟在天后身边,严承财已经进化了,自觉不再是当年傻乎乎的他了——当年他被皇帝送去感业寺照应的时候，对着媚娘还是习惯性的称呼武才人，直到人家皇帝身边的宦官程望山过来，一口一个‘贵人’，严承财才发现,自己是个傻子。
于是严公公也没有像多年前一样，天后和姜相让他停下来歇着，就真找了个墩子坐下来了。
这回他趋步上前道：“前面就是琉璃亭了，里头已经备下了茶点,天后与姜相要不要歇歇？便是不累，手炉里的炭也该换了。”
见天后颔首，严承财就在内心表扬自己：不愧是我，进步真大。
两人坐在亭中。
九州湖这么大，隋炀帝却只把琉璃亭修在此处，自然是此地正对一片最明丽雅致的湖景。
时值初冬，奇珍花木并不多，倒是湖边有竹丛掩映水中，与初冬的露冷风清相趁，显得异常幽静，尤其是——岸边还有数只白鹤在优雅踱步。
宫中豢养何鸟禽，都是根据上位者的喜好来的。
于是这些年，两京的皇城中都多养仙鹤。天后还曾经为此格外吩咐过照管园林的宫人，到了深秋，要把残荷的荷梗都清理干净。
因天后曾听说，有白鹤落入池中时，曾不慎被风干且锋利的残荷梗扎穿过翅膀。
为此，宫中这些年一过秋日，残荷就都清理了，不再作为一种‘残荷别景’的景观而保留。
起初，有自作聪明的宫人，以为天后是喜欢看白鹤振翅腾飞之象——毕竟白鹤起舞是一种长寿延年的吉兆。而且比白鹤只安静站在原地，肯定是飞起来要更加有趣可看。于是就有宫人在天后路过或是赏景时，用石子、弹弓来惊吓白鹤，令其飞舞。
天后不喜反怒后，就再没人敢行此事了。
于是这些鹤就自自在在于水景旁溜溜达达，飞不飞全看心情。
媚娘此时望着此景道：“你不在京中的三年，有时事多烦乱，我就到湖边去看一看鹤，也觉得心静些。”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一只看起来体型还未长全的小鹤，慢慢溜达着蹭了过来。
甚至走上了琉璃亭。
姜沃笑道：“可见这些鹤在宫中活的自在，都不怕人。”一般野生的鹤，都要跟人保持百米以上的距离才安心。
小鹤慢慢走到近前。
媚娘取了一块秋梨搁在石桌上——除了吃鱼虾等物，鹤倒是也会吃些果子草籽等物。
小鹤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这才叨了这块梨。
两人边间歇性拿果子喂小仙鹤，边继续方才的军权话题。
说过京中禁军，自然要说起边境守军——
其实封疆大吏们反的可能性反而比较低：他们并非朝堂上搅弄风云的权臣，比如对常年驻守北庭的宁都护（宁拂英之祖父）来说，只要京中的帝王信任他，不断了军需军饷，其实帝位更迭对他影响并不大。
倒是他一旦起兵造反，手下听不听从是一回事，首先京中军饷一断，就要抓瞎。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缘故：他们都有子孙在长安城里。
“且还有文成呢。”她们亦有会支持她们的封疆大吏。
媚娘喂过小仙鹤，也用银签叉了一块专贡宫闱的紫皮梨给姜沃：“你刚从长安赶回洛阳，一路上风餐露宿，必然也没什么鲜果吃。”
姜沃：其实驿站里准备的宰相餐标挺好的。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
边吃边听媚娘道：“应当不会有封疆大吏糊涂到做这出头鸟。”
但听媚娘这么说，姜沃不由就想起，如今也能算是半个封疆大吏的李敬业，李培根。
其实这也是她一直让李培根留在辽东的缘故——史册之上，李敬业是在江南之地做刺史。姜沃代天巡牧第一站就是江南西道，如何不知，因处中原腹地不需防备四夷，江南两道是没有什么常备军的。
故而李敬业开始还真是没什么阻碍拿下了扬州，号称十日得兵十万。
而如今李敬业在辽东，就大不相同了。一来，比他还高一级的安东大都护王方翼，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估计不会跟着他作死；二来，吴英就在倭国，李敬业就算想造反，也得先组织水军坐船回来，他若真有此心，都未必能回到中原之地。
当然，培根的脑回路，也不是旁人能拿准的。
姜沃只希望他不要一拍脑壳‘我反了吧’，就做出什么决定来，连累英国公身后事，还连累妻女，宁拂英虽在辽东为守将，但其女李慎修（顺顺）可就在安定公主府上。
媚娘，从来是个杀伐决断的人——
正如此时，媚娘就在说：“哪怕边关将领不反，但我若要称帝，一定不会所有人都恭敬顺服，必有人反。”
“到时候需得杀一儆百。”
动物从来比人敏感，媚娘虽神色语气不变，但透露出来的峥嵘之意，甚至是杀气，惊动了原本还在绕桌走的小仙鹤。
小鹤叼起最后一块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姜沃则伸手拿起桌上落下的一根鹤羽。
是啊，无论是谁，只要是做出头鸟，举起反对武皇的第一杆旗帜，是必然要死的，而且一定会罪及家人，受到重处！
武皇是不会，也决不能念旧情。
尤其是面对头一个反者，必须要一次震慑的人心胆寒畏惧才行。这绝不是能商量的事情。
姜沃心中道：培根，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哈。
见姜沃一时对着一根鹤羽没有说话，媚娘自想不到其思绪是飘到了辽东李培根那里，还以为姜沃是在为了她那句‘必有人反’而担忧她。
于是媚娘伸出手，自姜沃手上取走了那根洁白的鹤羽，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从临朝主政到摄政，这么多年我又不是白做的。便有人反，也不过是芥癣之患，必可镇压！”
姜沃抬头笑道：“我相信。”
她真的相信。
莫说此世已然不同，有她为宰相多年，一直在往天后的船上捞人，甚至都出现了文成这样的封疆大吏。
便是史册之上，孤身立于朝堂的武皇（哪怕还只是太后时期），也不只有野心，更有实力。能够只手擎天，牢牢按住朝中大势——
史册之上李敬业的谋反，响应者并不多，甚至连李敬业的亲叔叔李思文，都不肯响应，早早跟朝廷报信他那倒霉侄子造反不说，还亲自坚守润州，哪怕后来被李敬业破城逮到，也不肯跟他一起造反。
给李敬业气的，又不好宰了自己叔叔，只好道：叔父既然如此依附武氏，就改姓武吧。
别说，后来李敬业兵败，李思文入京请罪，武皇（时临朝称制太后）得知此事，还表示了赞同：既如此，从此你就姓武吧。
估计李勣大将军泉下有知能气活过来：李敬业这一造反，直接害得他被‘发冢斫棺’坟茔不保，御赐之姓（武皇下旨李勣复姓徐氏）也给弄没了不止，还把他儿子弄去姓了武。
好嘛，托这‘孝子贤孙’的福气，一家子搞出了三个姓。
如果说，李敬业谋反连亲叔叔都不肯看好，只能说明武皇当时已经大权在握，明眼人看得出胜负。
那么武皇用以平定李敬业叛乱的将领，则足以证明，她对朝堂的掌控力——
史册上，平定李敬业之乱的，是梁郡公李孝逸，正经八百的李氏宗亲！
可见当时的武皇，已经牢牢握住了政权与军权——李孝逸绝不是当时她手下最能打的名将，但她偏要，也敢于派出梁郡公李孝逸去平定李敬业之叛乱，正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李唐宗亲亦为她所用。
故而……
姜沃看向眼前正在安慰她‘将来便有人反，也无需担忧’的媚娘，是发自肺腑地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
都说时势造英雄。
武皇能从掖庭走向帝位，自然是有时势加持，她穿过了命运一道又一道幽玄的门。
但……绝不只有时势！
这世上多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和帝王，
顺利到手的大好河山一手好牌被打个稀碎。
而武皇能作为古往今来唯一一个拿住江山的女皇，她靠的绝不只有时势。
她最终走向了帝位，是她作为政治家的成功，也是她走到了巅峰，看清了并掌住了这‘唯强是从’的天下。
姜沃认真道：“我从来相信，姐姐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是治国之才。”[1]
媚娘不由一笑。
说来自打天后摄政以来，年节下朝臣们上贺表，就都是上两份。帝后各一份。
这些年，她听过的褒赞懿美之辞不知有多少。
然这句并无甚辞藻修饰的话，她听来，却觉得万分洽意，远胜其它万言。
而对姜沃来说，这句话也并不只是她想要说给武皇的，更是隔着漫长的时空，将一位伟人的评价，带给武皇。
那是位开辟了新华夏，令东方红太阳升的伟人。
*
这一日，两人走过了整片九州湖，如望九州。
至夜，姜沃才离开紫微宫，持宫中与宰相双重手令，一路犯着宵禁回了洛阳城的姜宅。
才坐下来，就听崔朝说：“陛下有意返回长安。”
姜沃：……我才刚到洛阳一日啊！陛下早点决定，我就不用赶这一趟路了。
崔朝见她神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道：“年后，年后再回。”
姜沃算了算日子：“也是，到时候周王妃应当就诞下子嗣了，陛下应当想回长安看看嫡出孙辈。”
之所以说是嫡出孙辈，是因去岁，周王府已经有庶长子诞生。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东宫。
太子妃裴含平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母亲在眼前急得仿佛着了火：“周王已有庶长子，如今正妃身孕也已满七月，人人都道尚药局大夫扶出来亦是男儿脉象！”
“你就一点都不急？！”
裴含平礼貌回应了一句：“急。”！

第273章 太子与镇国公主的现状
感谢太平公主。
裴含平看着今日格外执着,翻来覆去说起子嗣的母亲，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多亏了这些年，太平公主隔三差五来寻她,极大锻炼了她陪聊的能力,无论什么样的话题,她都可以应对。
不过……
裴含平看着眼前至为苦恼焦虑的母亲,再想想总是一团火光一样明烈快活的太平公主——不得不说，比起生母，她更愿意见到‘毫无边界感’的小姑子。
裴含平已经熟练地走神了。
因母亲为此事找过她太多回。
自她进东宫以来，逢年过节凡是能够见到她，母亲都是这番催生的车轱辘话。而若是她倒霉，母亲进宫的时候，正好赶上家里有亲戚生下儿子（尤其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堂姐妹表姐妹）,那母亲就会焦虑十倍。
这次更惨，偏生是她的妯娌周王妃要有嫡子了，用母亲的话说：“我一听这信,简直是在我心上插了一刀,焦的我好几夜没睡着觉。”
裴含平想：或许是吧。母亲的焦虑是真的,为她考虑是真的。
但这些年，母亲凡有焦虑一定要传达给她，更是真的。
她不想听。
而裴含平之所以听着，却不出声制止，也并不是懦弱不敢违背母亲什么的。
只是……嫌麻烦。
她曾经开口说过一回‘母亲别说了’,结果好嘛捅了马蜂窝了：母亲从生她多么艰难开始哭诉，一路说到怎么把她培养的知书达礼，连皇家都看中求娶。如今却要被成了太子妃的女儿嫌弃，连话都不许她说。
裴含平看着刻漏算着：若是如此,母亲反而会多念叨半个时辰。
那赔本买卖，没必要了。
于是此时，裴含平一边礼貌而沉重地适时回应母亲“唉”“是”“急”“怎会如此”，一边早就走神走远了。
既然想到太平公主，她不免想到昨日，太平公主居然还来邀请她一起去礼部，看她的驸马复选。
裴含平差点就习惯性附和说‘嗯，好，都听公主的’，还好及时刹了车。
不对！她是太子妃，不是公主，怎么能去看‘选美少年’？
虽说人皆有爱美人心，但对裴含平来说，哪怕是潘安宋玉在世，神仙下凡出世，只要是给她的生活添了麻烦，便也不值当的去看。
不过，裴含平想着：只从选驸马这件事上看，帝后对两个女儿真的很好。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运气。
她这个人，生来就运气不好，总是事与愿违。
母亲的话断断续续飘入裴含平耳中：“……那韦玄贞，不过是个豫州刺史，这回十月里进京受吏部考功，就趾高气昂的，见了你父亲也不甚敬重。何以如此？不就是他女儿是周王妃，而周王妃又将有嫡子了吗？”
“含平啊，你嫁入东宫多年，若再没有嫡子，全家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裴含平：哦。
她看似专注而悲痛地听母亲说话，目光落在裴夫人身上，不，身后的桌上。
那里放着数张微微发黄的麻纸，这是今日新送来的报纸。
她还没来得及看呢，母亲就来了……
说来，如今的报纸，早已不是最开始只有精选出来的诗会诗文，用以为诗歌扬名，也不再是只有一条条诸如‘壬寅，上幸东都’这种大事记。
现在报纸的内容，已经极大扩充了——
有中书省所拟，颁示天下的帝王诏令；有关于朝廷新的律法政令的解读与详细案例；有涉及民生的百官奏疏以及地方署衙的优秀工作报告；亦有边关战事和募兵事……*。
甚至还有广告（这个词也是太平公主告诉裴含平的）：出版署曾高价请国子监的太学博士王勃，写了一篇文采精妙的《玻璃镜赋》。那给玻璃镜夸的，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若连玻璃镜都没有，怎么好意思继续做勋贵名门？
据说那之后几个月，城建署售卖玻璃镜，竞价竞的飞起。
搞的辛侍中都去走了两趟，还让王勃给户部滞销银器也写点文章。并且，没有给任何润笔费。
王勃：……
但他也不敢追着问一位宰相要稿费，只得打了一回白工。
总之，哪怕坐于东宫之中，裴含平都能想象到，这样薄薄的几张纸，在大唐的十道三百六十州，会有多么大的舆情之用。
而且，裴含平推测：报纸的舆论影响力，只怕早不只限于官员团体了。
报纸上既然有朝廷政令的解读，边关战事（甚至是募兵事）的战报信息……就是与天下所有人息息相关的。
别说有上进心想要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了，就算是大字不识的黔首农户，若是当年有旱灾有涝灾，只怕第一时间也会想到去央识字的人询问，最近报纸上有无朝廷减免该地税赋，亦或是分发抗旱良种的政令消息。
而且也不用说别人，只说裴含平自己，都是东宫太子妃了，深处这帝国的最中心，每旬还都这般期待报纸，每回都能从这上面，得知些新咨询，就可知了。
如今京中，谁没有读报纸的习惯？
因印刷版的报纸总是供不应求，长安的东西市，专门抄报纸的铺面就有好几家。
不过，人们还是更倾向于去出版署官方开的两家‘抄报铺’请人手抄报纸，感觉有官方托底，更正规一点。
只是最开始，这两间出版署官方‘抄报铺’，让长安城内许多人颇为诧异：因里面抄写报纸的都是女娘，而且年纪都不大。
“嫂子猜猜，里面那些抄报的女娘都是哪里来的？”
这些外头的事都是太平公主来巴拉巴拉说给裴含平的，不但说，她还要提问。
而裴含平也适时捧哏道：“猜不到，公主说给我听听吧。”
太平公主就眉眼都是笑意道：“是姐姐当年设立善堂，照管的一些女孩子。”
说起自家姐姐来，李令月的话就更多了。因这两年父皇母后不在京中，他们这些弟弟妹妹早习惯了有事就去找姐姐。毕竟，太子哥哥病着嘛。
太平道：“那还是咸亨二年的时候关中大旱，我与姐姐跟着姨母出京去看郑国渠，遇到了卖女儿的农户。”不光曜初一直记得当年深深震撼她的‘疾苦’事，太平其实也记得，年少时远远看到的那一幕。
那农户的挑着的两只竹筐里，一只装满了笋子，一只就装着自己的女儿。
他把女儿与笋子都倾倒出来，战兢兢求贵人买下。
只是当时的太平，尚不能深解那一幕。
“光那一年，善堂中就收了不少因旱灾被家中卖掉的小女孩。后来也陆陆续续有一些。”
“她们起初是都跟着嘉禾姑姑去学着育种事了，但有些就是没那方面的天赋，好在总归学了认字写字和算账。”
“有抄报铺这样一份营生，她们也就可以养活自己了，不必一直靠善堂养活。”
裴含平就见太平公主说的欢喜，手上一对玉镯清脆相碰作响，如她的声音一般悦耳：“不但她们能养活自己，有了她们在东西市，还能替出版署打听着坊间人对报纸上的消息有什么反馈，还想从报纸上看到些什么。”
毕竟东西市是长安城，不，甚至是这天下人口流动最大的地方。
“姐姐做事就是这样，从来都是一举两得的。”
这次裴含平不只是顺着太平公主的话说了，而是真的感慨了一句：安定公主，也实在不愧是，帝后加封的镇国公主。
越是躺平不爱干活的人，其实越是明白干活的难处，裴含平从这些年的报纸进展中，能看到安定公主在其中付出的无数心血。
*
不过，裴含平到底是躺平至上主义者，她每旬都期待报纸，对政事方面倒不太感兴趣。
她最喜欢的是杂文板块。
起初这个板块的设立，是那一年万邦来朝的时候，鸿胪寺跟出版署申请了这个版块，介绍来大唐朝贡的各个番邦之风土人情，意在让大唐百姓一起感受下此‘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鼎盛气象。
后来，则开始刊登游记等杂文。
那位在京中颇为出名的话本写手‘丹青’，自那一年起，离开京城四方游览去了。于是报纸上时不时会出现其写的游记。
至此，世家们更确定了这位的身份：一定是个跟姜相关系匪浅，胳膊肘子外拐到飞出去的世家子！
否则怎么会连报纸都刊登其写的游记，以及，否则怎么有钱有闲四处游览？
最好不要让他们抓到是谁！
而裴含平关心的就是，不知今日的报纸上，会不会有《丹青游记》的连载。
这是裴含平最喜欢读的，她每次都会读好几遍，然后把有《游记》的报纸单独收在一个匣子里，以便于将来一起看。
“含平，你真得知道急了！”
裴含平的余光依旧在报纸上，口中道：“我也急得很。”
是真急着看报纸。
大概是因为心中确实是焦急，这句话说的就比较有感情。
裴夫人见女儿也不再是‘木呆呆’，而是罕见露出了焦虑之色，一时倒是停了念叨，接着心酸难耐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其实娘也知道，这事也怪不得你。”
因在东宫，裴夫人就哭的含含糊糊，但意思很明白：年轻夫妻生不出孩子来，怪谁？
若太子有庶出子女，那外人倒是可以怪一怪太子妃。
但东宫从正妃到滕妾到宫人俱全，这些年愣是半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那，实在也不该怪太子妃啊！
裴夫人忍不住在心中道：这太子殿下也太不会生病了！看看陛下，虽然也常年病着，但好歹是与皇后生了这么些嫡出儿女后才病的啊。
见母亲居然哭了起来，裴含平更‘焦急’了。毕竟，按照母亲以往的习惯，估计得哭上好一会儿。
于是她再忍不住，难得说了一长串话来打断施法：“母亲！太子殿下病着，您若是带着泪眼从东宫出去，旁人见了，岂不是更要疑惑东宫的康健……”
裴夫人立刻收了眼泪：“你说的是。”
裴含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母亲道：“娘不哭了，再好好跟你说会儿话。对了，还有要紧事没说呢，我又给你求了一副新的坐胎药来。”
裴含平：……
等裴夫人终于起身，裴含平如蒙大赦，将母亲送出东宫之门。
**
待她回到东宫，穿过一道道幽静的恍若无人的门户道路时，其实是明白父母担忧的。
东宫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
如今东宫门可罗雀。
虽说皇帝从来没有提过要废太子换储君，但这些年，皇帝先令天后摄政，后为公主加‘镇国’之名，帝心如何，明眼人也看得出来——
这大唐的继承人，并不是非东宫不可。太子，并不是稳稳的太子。
曾经皇帝是那样护卫东宫，以英国公为太子太师坐镇东宫，甚至因为太子的猜忌，便会罢黜一位宰相。
如今帝后必然也知道，朝上关于储位的人心浮动。
但现在五位宰相，却没有一位兼任东宫属臣。
裴含平有时候甚至在想：太子这样病着，是不是……没有好起来的勇气呢？是不是他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东宫失势摇摇欲坠的现状。
不过，裴含平也只是偶尔会在心里想一想，她不会问，也不是很在意。
有句话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白首如新’，这个词用来形容她跟太子最合适不过。
虽然是数年的夫妻了，但其实两人，并不太熟。
太子心思重，不太主动找她，裴含平就更不会上凑。只是每日晨起去问候太子的病体，给太子端药。
然后在太子说出那句‘有宫人伺候，无需太子妃亲劳’后，她就适时告退，回来过自己的一天。
按例傍晚还会再去报到问候一下，而有时候太子就会令宫人传话出来，刚吃了药歇下不必见了，裴含平就会更松口气。
这就是，他们夫妻几年来的日常。
于是，裴含平送走母亲回到屋中后，随手就把母亲方才留下的坐胎药方子，扔到炭火中去了。
然后换了家常衣裳，从太平公主送的许多软绵绵抱枕中，挑了个她最喜欢的白兔样式的，抱在怀里。
最后，裴含平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暖烘烘的熏炉上，开始看报纸。
展开报纸后，裴含平就笑了：太好了，这回又有《丹青游记》。
熏炉里炭火发出‘噼里’轻响。
窗外彤云渐密，似乎要下雪了。
裴含平恬然倚在熏炉上，不去想之后的日子。
她看不到未来，她只有今日。

第274章 斗鸡檄文
冬日。
长安城,安定公主府。
殷王李旦起身接过驸马递上的茶，道谢过后就试着道：“听闻姐姐府上新挪来几株上好的梅花，要不姐夫带我去看看……”
唐驸马并不应下,只是含笑不语,看向书房的书案之后。
而坐在案后,手里正拿了两页竹纸在看的安定公主淡淡道：“不急去看花。”
李旦见溜走不成,只好坐下。
看着驸马姐夫离开此屋的背影，甚是羡慕。
心内想着：唉，他果然不该跟着二哥来的，这会子想跑都跑不掉了，只怕他也要跟着倒霉。
李旦觉得自己是‘跟着倒霉’，但被认作主要倒霉的周王李显，此刻却没有丝毫自觉。
他正欢欢喜喜对案后的长姐道：“姐姐觉得这《斗鸡赋》与《斗鸡檄文》如何？王勃写的,文采肯定没问题的。那姐姐就帮我刊在下月的报纸上可好？”
曜初抬眼注视着弟弟。
他居然在这时候搞出来一篇斗鸡檄文。*
而他敢要，王勃居然也就敢写。
曜初忽然想起之前姨母的话，哦,不只姨母,还有裴相裴行俭的评价：勃等虽有文华,却非享爵禄之器。*
说的就是王勃和骆宾王等几位文人，作诗文的本事自然远高于众人，但实在不适合做什么要紧官职。
不光曜初看着李显，李旦也钦佩地看着他——在姐姐的目光中，二哥不退反进,他走近了，居然还走到姐姐桌子边上了！
只见李显站在案旁，指着竹纸上最后一行字。
这倒不是王勃写的，而是他自己加上去的：“若有长翅扫阵战无不胜之珍禽,英王府重金求购。”
曜初：……
她已经懒得生气了，甚至还冒出个想法，李显能想到登报重金求鸡，思路还挺开阔。
以后报纸上说不定确实可以增加一小栏。譬如朝廷若有战事，征买良马，亦或是为司农寺收购良种、上好的桑苗等物。
曜初把这个新冒出来的想法暂时放下，先管教弟弟。
她肃容道：“昨日洛阳送回事表：父皇母后过了年，就回长安来。”
“你老老实实呆在司农寺，别惹是生非。”
听到父皇母后二字，李显先是一麻，下意识应了姐姐的话。
然后又问道：“姐姐，我现在也算老实吧？”
他觉得自己很老实啊。
李显掰着手指给姐姐描述他的日常：凡是当值日，他都去司农寺按点当值（养鸡）了。休沐的时候，他也只不过做些骑射、蒱博，蹴鞠、斗鸡、赌鹅等事。且他骑射也都会去固定的皇家猎苑，如父皇母后之前吩咐的那般，以滕王李元婴为戒，绝不仗势欺人，纵马践踏农田。
这难道不算老实吗？
曜初：……就，算吧。
她扬了扬手里的诗文：“你私下玩一玩就算了，绝不能再写成诗文。”
李显脸上写满了真情实感的疑惑：“啊？可祖父当年斗鸡，都有学士给写诗作赋的。”
曜初更加重了几分语气：“这话也不能说，你难道要以祖父自比？”也就在她这里说说罢了，以如今朝上的储位之时局，若是传出去，只怕就要被有心人传成，周王李显自比太宗皇帝。
李显听姐姐语气加重了，就连忙摇头：“不不，在斗鸡这件事上，我当然比不过祖父。”
曜初和李旦：……
这话说的，好像除了斗鸡，你都能比得上祖父一样！
曜初都忍不住叹口气，放下手里的两页竹纸：“今日，我与你们多说两句。”尤其是李显。
听此言，两人都垂手肃立：父皇母后去洛阳前，曾令他们听长姐教导。
曜初很了解弟妹们各自的心性，知道李显基本属于光长年龄，没有长多少智慧，尤其是政治智慧。
于是曜初索性说的分明——
“咱们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我便与你们直说了。”
“显儿，你不是不知道，东宫内兄长一直病着。”而且东宫一直无有子嗣。而周王却已有庶长子，且很快要有嫡子。
就看从皇帝到太子这个健康状况，朝臣们心中自然要更偏向一个‘康健硬朗’，且有后的帝王。
“今岁就有朝臣提出，东宫有恙需要静养，那么冬至前长安的祭祀典仪是否要周王代行？”洛阳传回来的奏疏，未允。
敕令道若太子体力能支，便由太子亲祭，若太子有恙难行，则由东宫詹事（相当于东宫里的宰相）代行祭礼。
曜初扬了扬手中的竹纸：“这时候你弄一篇檄文出来，尤其是，还想弄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登报，岂不是让人怀疑，你有意于与东宫争夺？”
这话就直接点的明白了。
李显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都罕见露出了畏惧之色：“姐姐，我真没想别的，就是想要买几只上好的斗鸡。”
曜初放柔和了声音：“好了，我知道。”
“但这两篇赋，尤其是这篇《檄文》一旦放出去，旁人会如何想就难说了。”曜初指着里面的文字，随口念了两句：“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见异己者即攻，与同类者争胜。”[1]
虽然联系上下文，写的确实是斗鸡，但有心人要断章取义，可就都是触目惊心之言。
李显受过惊吓后，连忙保证，接下来老老实实斗鸡，绝不发展什么文艺事业了。
他就说嘛，从小他就跟读书犯冲，果然，偶然想搞一搞诗文，还差点出大岔子！
以后还是彼此敬而远之的好。
*
曜初与弟弟们说完要事，见李显已经知道了厉害，并且做出了保证，就再看向李旦。
李旦被姐姐这样一看，连一贯慢吞吞的语气，都加快了不少，很利落而光棍地卖掉二哥，向姐姐道：他这次就是被拖了来的，来之前都不知道二哥居然还弄出了篇《斗鸡檄文》！要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来。
李显：……
曜初也相信：如果李显的性情是不务正事，那么李旦的性情就是，不务事。
李旦如今是入朝听政了，但真是‘听政’。只要不点名问到他，李旦一向不发表观点。
而朝臣们也渐渐发现，就算是问了，殷王也只会说些官场打太极的话。
因他说话语速总是慢而悠，以至于他每次发言时间还挺长。但等他发言完了，朝臣们再细想去：嗯？感觉说了很多，但又什么态度都没有啊！
一言以蔽之：废话文学。
而殷王李旦现在所在的署衙，也非三省六部九寺的掌权之位。
他如今是呆在隶属于国子监的集贤殿书院。
主要的工作就是掌保管禁中贵重书籍——先帝的《帝训》等圣书自不必说，还包括诸如当年魏王李泰带人编纂的那一整套《括地志》，以及当今太子带人编纂的《瑶山玉彩》。这些原版都甚为珍贵。
除了保存照管书籍外，还有一项工作，就是于朝野间广收群书，以充大唐书院内库。
总之，就是一份跟书打交道的工作。姜沃来看这份职业的话，殷王现在应该就是国家最高级别图书馆的馆长。
好工作啊。
不光姜沃觉得不错，王神玉更羡慕的要命：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官位啊！
而李旦自己也很喜欢这份公务，省事省心，可以不掺和进越发令人紧张的朝局中不说，还能用官方的钱，来采购自己想看的书籍。
说来，曜初特意把弟弟放到这个官位上，还有一番用意：广收群书的目标群体，便是传承深远的世家。
比起许多世家的古籍藏书，哪怕大唐还继承了些隋朝的藏书，都多有不如。
朝廷也一直让集贤殿书院，多向世家征借古籍孤本。
但之前书院的院长不过是六品官，许多世家根本不买账，就算书院只‘求借’，抄完原本奉还不说还给借书费，世家们都不肯外借。
毕竟这就是他们自衿自傲的最大资本之一。
如今换了殷王去做这位院长，世家再要不给面子的拒绝，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殷王是看起来很好说话，软绵绵温吞吞的少年郎。但问题是，世家没有忘记……上一个看起来这么‘好说话’的皇子，正是曾经的晋王，如今的皇帝。
这，惨痛的经验教训还刻骨铭心呢。
且以如今东宫之病弱难支，周王之放纵不羁，殷王没准是‘好日子在后头’。
于是自打去岁殷王走马上任集贤殿书院院长后，带着他王府章纹的‘征借书令’，倒是很少被拒绝，甚至还有世家主动奉上孤本。也算是给大唐的书库，增加了不少异书图籍。
不过正因为李旦所在的集贤殿书院，隶属国子监，跟王勃同在一个大的工作单位，这才被去寻王勃写《斗鸡檄文》的周王李显抓到。
李显不由分说拉着弟弟一起——
其实李显也是有点斗鸡一般直觉的。他来之前也有预感，求姐姐帮着登报买鸡，姐姐不会生气吧……
所以他才非要拉着李旦一起，两个弟弟一起求情，姐姐就不好拒绝了吧！
结果可怜的殷王，都不知道哪儿的事儿，就这么被拉了来。
等李显拿出他的《斗鸡檄文》，李旦才觉‘完蛋’，要跟着倒霉了。
果然跟着一起听了一回训，然后跟李显一起保证，未来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
**
在两个弟弟离开后，曜初召来一人相见——
留守在长安吏部的侍郎王遽，裴相之女婿，同时也是，王勃的兄长。
曜初给他看了下王勃最新力作。
不比弟弟没有政治上的敏感性，王遽可是裴行俭亲口夸过‘谨慎明敏老成，有铨衡人物之才。’
标准的官场人才。
于是王遽一见此文，当场脸都白了，而听闻周王还想拿这篇文章去登报，王遽更是手都抖了。
直到听闻公主已经压下了此事，而且除了周王殷王和他那要才不要命的弟弟外，并无别人读过这篇《斗鸡檄文》，王遽才觉得回魂了！
他忙先请罪再谢恩，连番表示回去一定好生管教幼弟，而且真情实感地叩谢道：“公主此恩有如再造。”
王遽真的不明白了，现在京中储位之晦暗，如果用天气来比喻，就是乌云已经压到鼻子间一般。
怎么弟弟就一点感觉不到呢？
周王去要《斗鸡檄文》，他居然也就敢写，还写的这么‘酣畅淋漓斗志昂扬’。
曜初看王遽这样，还挺感同身受的：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遗传还真是很玄妙的事情。
就像他们兄弟姊妹，一母同胞，但每个人性情（甚至是脑子）都决然不同。
王家兄弟，明显也是这种情形。
待王遽再三保证又带着几分惶恐告退后，曜初也不免摇摇头。
她取出信笺，提笔给在洛阳的姨母写信。

第275章 东宫病重
仪凤三年的冬日。
两京多雪。
有两道要紧奏疏,通过飞表奏事自长安传入洛阳紫微宫。
第一道是好消息，年前到达洛阳：周王妃平安诞下嫡子。
帝后闻之皆喜，传旨长安,令设宴于弘教殿以庆。同时,帝后亦于洛阳宫遍赐群臣。
然而新年后的第二道消息,就如这风雪一般凛冽冰寒。
是长安尚药局战战兢兢上奏疏回禀,太子沉瘵婴身，旧疾增甚，已有病笃之势。*
皇帝闻言也心急至病。
然还是不顾自己病体，于病榻之上下旨，令朝臣们即刻准备返回京城之事，不再按计划等冰雪消融的春日启程。
再诏，自今岁起,改仪凤年号为调露，取甘露茂长之意。
这两道旨意一下，不用说,随驾至洛阳城的三省六部九寺,年假全部取消,皆是好一阵手忙脚乱鸡飞狗跳。
为了能够赶上陛下新定的出发日期，又不至于耽误了公务，各署衙全都在加班加点整理公文。
但再忙的连轴转，朝臣们也都是鸦雀无声神色肃穆，绝无人敢露出一点抱怨之色,异议之言——
其实圣驾浩浩荡荡，冬日冒着风雪上路，辛苦自不必说，也不够安全。
但连几位宰相也没有为此事上谏劝阻,其余朝臣自然更不敢有异议：若是太子殿下这回真不好了，到时候痛失爱子的帝后追究起来，真是此时谁拦着，到时候谁就得去陪陵。
*
“媚娘，你不用陪着朕了。这回朕骤然下诏返京兼改元，各署必是忙乱，外头定有许多朝事需要天后决断。”
说来皇帝虽担忧至病，但其实也是近年来身体底子太差，经不得一些情绪波动就病了，实则心境还算掌的住，还能虑到朝局——因他们不但是父母，更是帝后。
说句残酷的话，这也就是今岁朝中无大事。若是有什么四夷战事，哪怕太子病重，他们依旧要以国事为重，以朝堂安稳为要。
就像当年……皇帝再次想起父皇驾崩于翠微宫的那一年。
哪怕对他来说是天塌地陷之感锥心剧痛。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受不住。
但真到了那一日，还是要撑住。
至今，李治依旧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按照父皇留下的遗诏秘不发丧，装作无事一般先返回长安皇城，将登基之事尽数落定的。
人总以为有些悲剧和痛苦是无法面对的，一旦出现绝对会受不了。但真到了眼前，也就只有受着撑着了。
世事从不怜悯于人。
而他现在，到底也不是二十二岁的年轻新帝了。
这些年走来，他亦经过了太多的事情。
况且……太子已经病了多年，帝后也都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其实，就连尚药局报‘病甚’‘加重’‘只恐有危’，也并不是一次了。
毕竟，面对这种身份特殊尊贵的病人，尚药居也是天天提着头在诊治。一旦有什么病情加重的情形，当然要赶紧上报，尽量减少自己的责任。
只是这一回，尚药局用的词比之前都更重一些。
皇帝才下旨返京。
媚娘亦面色不佳，闻皇帝此言就起身轻声道：“那我让崔少卿来陪着陛下。”她熟知皇帝脾性，病中其实是想要人陪着的。
尤其是这两年——自恒山王去后陛下接连那两病，让他眼睛越发不好。人看不清东西，难免就更依赖身边信任的人。
果然皇帝颔首：“好。让子梧把鸿胪寺的事儿都交给旁人去做。”他如今病重烦闷心中担忧，若总自己一个人呆着，更容易胡思乱想，得找个人一直跟他说说话，分散下注意力。
天后摄政不得不去忙庶务，皇帝就准备直到回京前，都把崔朝留下陪着自己。
而在媚娘转身的时候，皇帝忽然伸手，握住了天后垂下来的衣袖。
媚娘察觉到，不由止步：“陛下？”
皇帝默然半晌才道：“媚娘，为难你了。”
其实以皇帝现在的目力，是看不清的。但此时两人相望，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媚娘眼中亦有泪光闪过。
但皇帝心知媚娘与他一般，无论心绪如何激荡，世事如何变更，她作为天后也要稳住，甚至要比他更稳。
在他之后。
*
洛阳宫三大殿，皇帝居住的为贞观殿。
媚娘从后殿来到前面书房时，就见有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御案一侧，替她把一份份奏疏分好。
见姜沃很专注，一时竟然没有留意到她进门，媚娘也就没作声，而是在门口站着静静看了一会。
姜沃是直到分完奏疏，才发觉殿中多了一人。
媚娘走到案前，低头看着被分门别类摆好的奏疏，以及与这些奏疏相对应的各署衙公文事条，并三省宰相之建言。
看得出，姜沃已经尽力为自己省掉，哪怕一点需要费心的步骤。
媚娘没有坐下来，她只是立在案旁，提起朱笔，蘸墨，然后递给了姜沃。
“都是日常庶务，咱们字迹相仿，你替我批了吧。”
姜沃都不免怔住了。
只听媚娘接着缓缓道：“我累了。”
很平静的三个字，像是冬日的湖水没有丝毫的波动，但落在姜沃耳中，也如同冰霜一样，让她冷的极难过。
人有时候骤然走到外头的冰天雪地里，会冷的忍不住发抖，不光是身体发抖，而是似乎五脏六腑都冷的打哆嗦似的。
这一刻，姜沃就是这种感觉。
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过媚娘如此将疲惫宣之于口。
而朝臣们所见到的天后，也永远是沉潜刚克，哪怕伤痛担忧面色不佳，但依旧稳如山岳，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
她依旧稳稳坐镇这朝堂之上，为群臣返回长安的诸事一一决断。
让人不自觉就相信，她会一直这么稳稳坐下去。
直到此刻，在这无数政令所出的天子居所内。
摄政多年的天后声音沉缓而疲倦道：我累了。
见姜沃只是怔怔望着她没有开口，媚娘就继续道：“我忽然很想睡一觉，好不好？”
皇帝定的归期很急，这些奏疏不能拖延，毕竟许多事她这里不做出决断，各署衙就不敢去做。
若是原来，媚娘一定不会耽搁，她已经习惯了烧灯续昼，夜以继日地扑在朝事上。
这些年她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可……
姜沃抬手接过了笔。
她的声音亦不自知放的很柔和：“好。姐姐歇一歇吧。”
媚娘也没有离开去寝殿，而是就在书房一侧用来小憩的榻上歇了。她在睡着前，最后的感觉和记忆就是，有人在她的锦被之上又盖了一层毛茸茸的大氅，有软软的风毛拂过她的下颌。
因是熟悉的气息，媚娘就依旧任由睡意席卷而来，连眼睛都没睁。
她睡着了。
而摄政的天后，睡着前最后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是：算来，她其实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
贞观殿后殿。
午后的殿内，洒满了冬日淡薄阳光。
崔朝将药盏放到皇帝手上，听皇帝边喝药边说：“尚药局就是喜欢大惊小怪，从先朝起就是这样。当年父皇病着那几年，他们也是，不知说了多少危言耸听的话，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去东宫禀朕。”
“还有朕，他们每回诊脉过后，都要留下好几张要小心保养的条录。”
“这次多半也是一惊一乍。”
皇帝这样说，崔朝俱是温声附和，间或出言开解：长安城内不但有尚药局，还有孙神医在，晋阳公主也在。且太子妃温文沉静，一贯将东宫内务照管的极妥当……
说的全是宽慰之语。
皇帝也似乎听进去了，颔首表示赞同。
药其实很苦，但皇帝偏不一饮而尽，而是就这样边跟崔朝说话，边一口一口抿着药汁。
过了良久，皇帝才终于把这一碗药喝完。
他将药盏搁下的时候，窗边挂着的占风铎，随着窗缝中溜进来的几丝风，微微晃动。
皇帝听了片刻竹片碰撞的声音，忽然问道：“子梧，朕已经送走了父皇和兄长，如今又要送走自己的太子吗？”
一向很会安慰皇帝的崔朝，此番无言相对。
**
调露元年正月，圣驾自洛阳返回长安。
帝后舆驾进入大明宫的这一日，甚至还在下雪。
姜沃作为中书令，自然也回到了熟悉的大明宫中书省署衙。
进门就见王神玉正撑着伞在院中等她。
“你们总算回来了。”
其实距离她上次离开长安，还没有多久。
但王神玉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神色凝重许多。
看王相这般神色，
姜沃也就知道，太子这次，应该并不是之前尚药局三番五次报的病情加重，需要静养。
而是大概真的不太好了。
关于东宫事，王神玉应当是最了解人之一：毕竟尚药局也不敢大事小事一直给洛阳传信，尤其是在听闻皇帝也病了后，就更要小心斟酌报信了。太子虽要紧，但肯定要紧不过皇帝。
那么东宫病情若有些变动，尚药局不敢独立承担责任，自然会先禀于镇国安定公主，其次就是报到这位留守长安的唯一宰相这里。
其中压力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且，王神玉神色这么郑重，还有一事——
“就在前日，有一位太常寺丞，在署衙内当着不少朝臣，忽然说了一番涉及天后的话。”
王神玉重复这段话的时候，神色也越发凝重：“他道：陛下不亲庶务，事无巨细，决于中宫。然将权与人，收之不易。宗室虽众，皆在散位。居中制外，其势不敌。只恐将来诸王藩翰，皆为中宫所蹂践矣！”[1]
“此言当日听闻者不少。”
“我与镇国公主商议过，已经先下令禁传流言，并将这位太常寺丞与素日亲近之人，先暂压于大理寺。”
“待帝后处置。”
听王神玉说过这件事后，姜沃第一个想法就是：还好，媚娘已经在紫微宫好好睡了一觉。

第276章 太子薨逝
冬日风雪中的中书省署衙。
姜沃听王神玉说过此事,边随着他往里走边又确认了一下道：“太常寺丞？”
王神玉颔首：“是。”
“倒是应景。”
太常寺本就是负责祭祀之事，据说这位太常寺丞，是在准备祭太庙所用的公服乘辂并卤簿时,忽然有感而发,甚至落泪而言。
于是姜沃把他的言行举止直白翻译下,大概就是：真想去庙里哭李唐的祖宗们去,毕竟皇帝把权力给皇后（外姓）了，以后李唐宗亲，必是要被中宫欺负的！
倒是……也没怎么哭错。
不过，除了太常寺丞这个身份哭宗亲很应景外，还有另一件事——
“据王相看着，裴寺卿与这件事有关吗？”
这位语出惊人的太常寺丞的顶头上司，如今的太常寺卿,正是太子妃的父亲裴居道。
*
“姜相，我真不知此事！”
姜沃这是第二次，单独见到太子的岳父裴居道。
只是这回,裴岳父完全没有之前要做和事佬的从容了,而是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好了。
这一两个月来,为了太子骤然病重，他们家已经乌云密布了。
哪里有空管外面的事儿？
说来这世上许多人本就是拜高踩低，何况裴居道从前又是爱钻营官场之人，裴夫人性情也要强，愿意与人比较。
故而他们得势的时候难免张扬显摆,处处把人比下去，那么眼见失势的时候，自然也就有人说风凉话。
于是近来裴岳父的日常，就是跟夫人在家一起烧香拜佛,保佑太子殿下好起来。
在这个希望眼见越发渺茫后，他们自不敢再奢想做什么‘赫赫扬扬皇帝岳家’。
现在，裴居道只盼着，摄政的天后能忘记之前，他们家曾经是想帮着太子亲政让皇后交权这件事。
然后看在太子妃多年谨慎老实，从不牵扯政事的份上，不要因太子的青年病逝迁怒太子妃，迁怒他们家！
那就是祖宗庇护了。
结果正在家烧香呢，烧出这么一件‘属下出诛心之言攻讦天后’的要命事来。
裴岳父在家中坐着，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天后可千万别以为他们家怨怼生事！
裴岳父思来想去无法，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来寻天后最信重的宰相来剖析一下自己。
说到后来，实在是忍不住涕泪交下。
“裴寺卿不必如此，陛下与天后必会将此事查清。”
**
然而这件事，一直压到了春末夏初才开始处置。
因在这之前，帝后的注意力，都在东宫身上。
自帝后归于长安，太子病愈重，尚药局再上奏疏请罪。而帝后也单独召见过孙神医请教太子病情。
皆明……太子此番再难好起来。
当真应了那句寿数不论老少，只是修短无常。
*
东宫。
太子病到这个份上，太子妃裴含平，自然不能再只晨昏定省，而是长久待在太子身边。
不过，太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裴含平也只是在发呆。
而太子少有的清醒时候，两人也没有什么话说，顶多也就说一说东宫的琐事。
比如此时，见太子一直望着她，裴含平觉得很不自在，就想了件事打破太子的凝视：“殿下，近来有许多宗亲与朝臣们上的问候奏疏，以及送入东宫的各色补品礼单，殿下可要亲自看一看？”
裴含平原以为太子会跟原来一样，只是摇摇头就算了。
没想到这次太子忽然发问了：“这两个月来，送到东宫的名刺与珍玩补品，是不是比过去两年都多？”
裴含平先是犹豫，随即颔首如实道：“是。”
她就见太子病得很瘦削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并没有喜悦的笑容：“果然，这些奏疏都不是上给我的，不过是上给父皇和母后看。”没人在乎他的病，那些人在乎的，只是帝后还在不在乎东宫的病。
只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太子，于是他没把自己和太子这个身份分开。
直到这两年，他才发现：原来臣子所有的恭敬、建言、劝谏与‘效忠’都是对着东宫储君去的，并不是因为他。
之前那些对他热切谏言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现在，他们早就在等待一个新的太子吧。
李弘想过后，依旧去注视太子妃。
说来，太子妃进东宫的那一年，正是姜相归朝，天后改礼法的那一年，也就是……东宫真正开始失势的起初。
这些年，东宫越发门可罗雀，人人都觉得太子之位早晚不保，也难得她没有在自己跟前露出过什么怨怼和不满的神情。
“你入东宫这些年，也委屈了。”
“来日，我会与父皇求情，令你日后过的不要那么艰难。”
在听到太子第一句话时，裴含平已经在下意识打腹稿，准备说些‘不委屈’‘嫁入东宫是荣幸’之类的套话回答。
然而听到第二句话，裴含平却有点不祥的预感。
等等？
太子殿下，你理解的不艰难，跟我一样吗？
裴含平心中其实藏着一个绝对不能见人的想法：哪怕父母都快急疯了，其余人也都在等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她这个将要守寡的年轻太子妃，但她心里，其实是……等了太久了。
这些日子，她经常想起太平公主曾经给她讲的一个故事。
是阁楼上的马靴。
据说是姜相曾经讲给公主听的：说是有一户人家，住的是二层的小楼阁，偏生住在上层的人每日睡得晚，而且睡前会把靴子扔在地上，发出‘咚咚’两声。
住在下头的人，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提出了这件事。
这一夜，楼上只传来了一声靴子落地的声音——原来是楼上的人，先是习惯性扔下了一只靴子，后来想起这件事，就把另一只靴子轻轻放下了。
然而，楼下的人却更痛苦，为了等这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第二只靴子，一夜难眠。
那好像总会来，但又未知的等待，更让人煎熬。
对裴含平来说，如今，是第二只靴子终于要落地了。
她并不害怕，只觉得，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旁人眼里的没有未来，就是她最想要的结局：一个寡居的，不适宜见人的太子妃。
可现在，听到太子这么说，裴含平不自觉就担忧起来。
她连忙跟太子表态，她从来不觉得日子艰难，请太子殿下好生养病，
万勿为她费心，真的，一点儿都不要费心。
然而就见太子只是用一种更复杂的目光看了她半晌：“你别担心。”
裴含平：……你这么说，我可太担心了。
于是这一日，裴含平夜里照常去佛堂烧香，求的就是这件事，希望她能清清静静守寡。
然而后来，裴含平发现，自己大概是真不适合烧香的体质。
她之所求，全是事与愿违！
这一年三月，太子在病重至连坐起都难的时候，对亲自驾临东宫探望太子的皇帝求了一件事：东宫无后，将来祭祀如何？太子妃温敦谦恭，可堪教养子嗣，求父皇择近支宗亲血脉，承继后统。
皇帝面对长子的弥留请求，自伤感不已落泪应允。为了让太子安心，甚至当即下旨，周王既已有嫡子，就将庶长子过继于东宫。
太子接旨很欣慰，而裴含平得知此旨，立马就哭了，甚至还晕了一下。
旁人都道太子妃是为此感动至极——
这在外人看来，是一件大好事，尤其是裴夫人，进宫来看女儿的时候，欣慰的简直是涕泪连连：“你这也算是有个依靠了。你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说不得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孩子，如今在名义上，就是太子的孩子了！而哪怕在血缘上，也是皇帝正经的亲孙子。
如今看周王、殷王也没有什么大才，说不定这孩子……
裴夫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虽说女儿不是做皇后的命，但没准是做太后的命不是？
而裴含平，只觉得自己是被捉弄的命！
就仿佛是，顶着一口气，好容易以为走到了终点，一抬头发现前面还有一座爬不完的大山！
她能看清朝局，故而她更痛苦：太子不在后，朝上为了这空置的东宫，只怕又要争的血雨腥风。
而且如今摄政的可是天后，比起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孙子，天后一定会更倾向于自己的亲儿子周王或者殷王为太子吧？
原本，这些事都跟她没关系，因她没有孩子，且整个东宫都无后，那她就是最可以置身事外的人了。
真是任凭外面怎么打，都跟她毫无关系。
可现在，她一下子从置身事外，被拖进了漩涡最深处。
她得养一个突然被塞给她的孩子，并且在未来，为此事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因这孩子是东宫的延续。会有许多人，因为这个孩子来掂量她，窥视她，利用她，攻击她。
甚至……如果皇帝爱屋及乌，最终选择立这个孩子为太孙。那么比起天后，她这个太子妃，才是名正言顺辅佐这孩子的第一人。
那么，她难道要去跟天后对上？像是之前有朝臣撺掇太子干的那样，捧着这个孩子跟天后夺权？
那可是摄政的天后啊！
这种可怕的事情，只消想一想，裴含平就不想活了。
*
这一年四月初，太子薨逝。
帝后悲痛难忍，下旨以天子之礼为太子送殡，并为之起恭陵，百官亦要随之着三十六日降服。
东宫中一片哀哭之声。
裴含平在祭奠的文武百官中，见到了一个她其实并不太熟，甚至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她记得很深的人。
姜相。
曾经姜相神色很专注也很温和道：“我永远不会再主动寻你、与你搭话的。”
“我们可以一直做远远的陌生人。你不用担心。”
裴含平真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对素服的姜相道，她有话想单独与姜相说。
*
说什么呢？
裴含平真正开口前，先忍不住落下泪来。
半晌才道：“姜相，我真的没有求太子要一个孩子。”
依旧是她记忆里温和的声音：“我知道。”
而这句平和的‘我知道’，像是一把刀划破装满热水的皮囊一般，滚烫的酸涩席卷她的身心，裴含平第一次于人前倾倒出无可诉说的委屈：“我更没有想过，要捧着一个孩子跟周王和殷王争储君之位。”
“从来不是我的求的。”
“我没有……”
裴含平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等她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后，发现她是一直抓着姜相的袖子在落泪，甚至哭湿了对方的小半边衣襟。
“太子妃，你知我是太史局出身吧？”
裴含平怔怔点头，不知道为何姜相忽然说这么一句话。
直到她听到姜相的下一句——
“我算得太子妃的命数，宜舍宅置观，入道为国祈福。”
“不知太子妃愿不愿意为国事而舍己身，离宫修行？”！

第277章 帝后的钓鱼
整个东宫内,都弥漫着一种发呛的香烛纸钱气息。
这无人的偏厅内也不例外。
于是东宫内守丧之人，哭起来就更容易了。如果哭不出来，只需要深吸一口气，保管生理性的泪水就下来了。
姜沃的声音放的很轻：“不知太子妃愿不愿意为国事而舍己身,离宫修行？”
她说完后,就见脸上还带着泪痕的裴含平,眼中神采一亮——但只是很微弱的一点亮,像是燃到尽头的蜡烛不会悄无声息的直接熄灭，而是会跳一下再灭掉。
很快,这眼神又恢复了寂然。
裴含平摇头道：“不，不。”
她拒绝了。
不出姜沃意外,拒绝了。
并且裴含平连忙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对姜沃道：“姜相,我方才失态了,我不该哭的。”
“我不是不愿意抚养太子的嗣子……”说到这,裴含平停住了。
她是说惯了不出错的官话（许多时候也等于虚伪的假话），但裴含平觉得,在此刻的姜相面前,她不该说了。
因姜相方才既然说出让她‘入道观’的提议，就是看透了她的内心渴求。不但看透了,还愿意伸手替她达成。
只这份愿意在乎她想要什么的心意，她从前就未遇到过。
裴含平很珍惜这从未得到过的心意，哪怕没什么能还的，但至少不该再说假话应对姜相。
于是裴含平深吸了一口气后,换了实话来说：“姜相，无论愿不愿意，这都不是我能选择的,我心里明白。”
说完后，裴含平又怕眼前人误会她，方才哭的那么惨是故意的。
于是罕有地急促道：“其实我今日，原是想跟姜相说明我的本意，我绝不会去掺和外头的事。”
在过继圣旨下来的那日，她已经完全没奢望过，能离开这宫廷，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裴含平只是想过的尽量平静一点，所以才鼓足了勇气，来找天后信任的宰相，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个孩子不是她撺掇着太子求来的，她绝对没有一点要涉足储位之争的意思。
无论是周王还是殷王做太子，都好。
哪怕皇帝真的太痛惜太子了，非要立这个过继的孩子为太孙，那她这个宗法上太孙最名正言顺的母亲，也绝对不会跟摄政的天后有一点点对立。
求求天后千万别误会她有任何争权的野心。
如果姜相愿意相信她，在将来她被迫卷入漩涡的时候，能够在天后跟前替她说一句公道话，这就是裴含平想象过的最好结局了。
只是话才刚起了个头，姜相那句温和的‘我知道’，忽然就让她出乎意料的失态破防了。
而后，姜相更是提出了，她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
离宫避世？舍宅置观？独自入道修行？
她在佛前烧香求愿，都不敢求的这么圆满，都只求在这宫中找个清静院落，做个寡居的太子妃就够了。
那一瞬间，她真是剧烈的心动了。
可……
不行的。
她凭什么呢？
“姜相。”裴含平望着对方被自己哭湿的半边素服道：“我听太平公主讲过姜相许多事。”
“我知道姜相能做到。”虽然擦掉了眼泪，但裴含平的眼睛依旧湿漉漉的：“可姜相帮我，一定会……很麻烦，要做许多原本没必要做的事情，担没必要担的风险。”
“所以，姜相不用为我费事的。”
“我，也没法为姜相做些什么，原本今日寻姜相，就已经扰了您了。”
姜沃看着眼前的裴含平，不由叹了口气。
这孩子，可比鸣珂麻烦多了。
因都曾经是太子妃，姜沃每每见到裴含平，总是不由自主想起鸣珂。
其实鸣珂在感情上，是很钝感的。在宫里的日子，她虽然过的不太快乐，但也不至于很痛苦，甚至，有时候她能把皇帝气的要命，而她却没什么感觉。
因王鸣珂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错，皇帝对她不满，她就在心里腹诽皇帝是个谜语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后来有一回，她还跟姜沃感慨道：“天后也不容易啊，真能跟皇帝过那么多年。”然后还道：“莫不是她天生喜欢猜谜？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王鸣珂对于媚娘能跟皇帝这种人过好，颇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之情。
姜沃：……皇帝要是听到你这句话，绝对关你一辈子。
所以，当年鸣珂去玉华寺去的干脆，离开京城的时候，只要姜沃说没问题，她也就毫不在意，欣然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在王鸣珂心里：我之前都受过苦了，现在怎么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在裴含平心里却是：我凭什么能去做自己呢？
*
裴含平觉得脸上紧绷绷的，是泪水干涸后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她刚想告辞，就听姜相再次开口了。
“含平。”
“你今日是难得与人说心里话吧。”
裴含平涩然点头：是的，她与父母，尤其是母亲……她们常说话，但从不交谈。母亲一辈子希望她走在‘正确而光辉’的道路上，所谓的‘心里话’‘开不开心’，在母亲看来，是无用甚至矫情的东西。
今日，若不是无数压力堆砌实在压垮了她，她也说不出这番话。
姜沃温声道：“那我也与你说一说我心中所想。”
裴含平就见姜相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盒面脂递给她，还细心解释了一句道：“放心，你可以涂的，里面没有掺任何胭脂色，也没有香料的气息。”
纯是为了滋润皮肤的面脂，姜沃近来总随身带着。其实原本她最不记得这些小事，但近来却记得——是为媚娘带的。
京中春日本就干燥，泪水凝在脸上再吹了风，很容易脱皮。
媚娘如今为太子的薨逝伤怀，根本顾不到这里，而旁人又不敢轻易上前劝。
姜沃就自己带着。
“含平，你说的没错。你若是要离宫入道，我是要去安排一下事情，解决一些麻烦。”
裴含平就见眼前姜相感怀一叹，似乎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可是你不知道——想要解决这些麻烦，本就是我走到今日的缘故。”
裴含平怔然。
她不太懂。
姜沃从荷包中取了一枚小小的金色骰子，样式一如她当年在系统中抽到的重生之骰。
城建署的女官都知道，每年姜相发年终奖的时候，都不发宫中常见的梅花、如意样式的金银稞子，她发的都是让金银坊单独打造的小小的金骰子。
女官们：不愧是两位仙师的徒弟啊，发金子都带着玄学的味道。
只有姜沃自己知道，这些小小的金色的骰子，代表了什么。
这也是她多年来，想要更多权力的动力，是她从没有改变过的方向——她想手中不再只有依靠运气，才从系统中抽取的重生之骰。
“含平，送给你。”
裴含平伸手接过来，见到金灿灿一枚骰子落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后，点了红色朱砂的‘一点’朝上。
她听姜相笑道：“不错，是大吉。”
在姜沃的系统里，规则便是“点数越小越吉利。”她第一次见到媚娘那一回，掷出的就是最小的点数。
偏厅里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太子病了多年，东宫里多供神像，道佛皆有。
此时，裴含平双手手心里捧了一枚小小的金骰子，见姜相抬手指了指佛像道：“况且，我不是会为了救鸽子而割肉饲鹰的神佛。”
“我不会做我承担不了后果的善事。”
姜沃说完后，又想起媚娘之前‘不要语及神佛’的嘱咐，就转着腕上的珠子连念了几声佛号攒功德。
攒完后，低头才发现今日带的是道珠。
这……
姜沃：算了，忘记这件事。
她继续转向裴含平道：“所以，在我安排好一切前，也不会让你走的。还需要你在这宫里多待一些时日。”
裴含平忙点头：“我知道的。”又担忧道：“姜相万不要为了我这件事为难……”
姜沃面不改色道：“别担心了。你应当听说过的呀，我在朝为官多年，向来是以做事最为谨慎而名。一向是遵守职官律的大唐好臣子。”
裴含平：……我听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
佛前的香都快烧到了尽头。
她们谈的也够久了。
姜沃最后与裴含平说起一事：“你应当听说过，大理寺里现在还关着一位‘妄议天后’的官员。”
虽说当日宰相联合公主紧急处置过了，但这种劲爆言论，听到的人又多，再加上必然有有心人在背后继续烧火加热，怎么会传不开？
所谓的禁言，只能让人明面上不议论这件事，不在朝上吵得沸反盈天而已。
私下里，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也就是太子薨逝这段时间，众人怕触帝后逆鳞，暂且偃旗息鼓一段时日。如今太子二十七天大丧都要结束了，这件事自然又提上了日程。
裴含平自然也听说过。
她还特意跟姜相提供了一下她听到的流言版本，让姜沃参考外面普遍的流言：“我听闻，那位太常寺丞在准备太庙祭祀之时，心有所感为宗亲而哭，哭天后大权在握，将来诸王也好，李唐宗室也好，必皆为中宫所蹂践矣。”
姜沃颔首：“该料理这件事了。”
裴含平闻言却忽然叹了口气。
今日，她既然已经说了许多自己不敢说的话，也不差这一点。
于是裴含平道：“姜相，我自然比不上天后，但我有时候我能明白天后的难处。”
嫁入皇室的太子妃，其实在某些处境上跟天后是一样的。
自她被定为太子妃起，所有人都说，她从此是李家的媳妇，将来是要葬在李家的皇冢中。然后按照李家的人标准来要求她。
做事奉献的时候，要求她是‘李家人’，但分润利益的时候，她就又是‘外人’了。
就像宗亲觉得中宫掌权，作为异姓，会苛待他们这群李唐宗亲一样。
“其实，宗亲们也不是觉得中宫会践踏他们，而是……”
姜沃颔首：“而是觉得，天后站的比他们高，本身就是一种践踏。”
你一个嫁到李唐皇室的外人，做事就好了，凭什么还要掌我们家的权柄？
“姜相，其实类似的抱怨，在许多宗亲的口中，从来没有少过，只是从前没有这么露骨。”太子妃沉默寡言，从不去说别人的是非，不代表她不长耳朵。
尤其是太子薨逝后，流言更有冒头的趋势！
裴含平道：“就在太子薨逝没几天后，就有几个宫女和宦官在私下议论道‘哪怕是太子病重，天后都不曾放下朝政’‘天后真是狠的下心’等话。”
“我也不知这几个宫人是自己糊涂乱说，还是外头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安排进东宫的——但我已经将人都送去给太平公主处置了。并与公主商议了从掖庭请了几位宫正司的老人过来，专门管着东宫里的口舌。”
毕竟，这些日子为太子治丧，东宫人来人往的，万一这些闲话传出去，成了太子妃抱怨天后，可是要命。
裴含平是想躺平，可不是想躺着替人背锅。
姜沃也知道这件事，故而此时毫不吝啬夸赞之意道：“所以含平，你看，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
裴含平被夸的脸都红了，忙含糊着谦了几声是应该做的。
姜沃继续夸，哪怕是该做的事，但也不是谁都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她这话俱是真心：其实太子妃这个位置，杀伤力巨大。
尤其是现在，太子年纪轻轻病逝了。若是裴含平是个糊涂人，让来往东宫祭奠的有心宗室挑拨着，对摄政天后出些‘怀疑怨怼’之语，比如有的宗亲期盼东宫传出类似于“天后为了自己能够长久掌权，故意忽视东宫太子之病，盼着自己儿子去死”等话……
若这话真从东宫，尤其是一位名声甚佳的太子妃嘴里说出来，不但从声望上来说，对天后是一种巨大的伤害，从实质论，也会让皇帝和朝臣怀疑天后。
姜沃为了防范这件事，其实是早早交代过帮着（其实几乎就是全包）太平掌宫务的婉儿。
绝不能在太子薨逝后，从东宫中传出对天后名声不利的话！哪怕不是太子妃所说，一个寻常宫女宦官也不行！
姜沃虽说之前与裴含平接触寥寥，但也信得过裴含平不糊涂，不会说这种话。只是姜沃也清楚这孩子的社恐和躺平。
于是她特意安排婉儿去做这件事，就是做兜底的。
不过婉儿做的备案并没有用上。
从头到尾，这位沉默寡言的太子妃，没有让一点流言从东宫传出来。
不但之前管的住流言，现在骤然得了一个皇孙（储位竞争者）在手上，裴含平也没有动任何野心，除了性情不爱争夺之外，也是够清醒，够有政治眼光。
她是能做好一个后宫之主的。
但姜沃看得出，裴含平做的很累并且很痛苦，那一切尘埃落定后，就让她去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
姜沃走到门口，裴含平忽然再次叫住了她。
“姜相。”
姜沃驻足回头。
裴含平先是垂眸，接着才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眼望着姜沃道：“姜相，我想代薨逝的太子殿下，上一封奏疏。”
“殿下过世前曾对我说起过，他久病沉疴，难以为陛下分忧。多亏有天后摄政，否则这大唐社稷如何？故而帝后驾临东宫探病时，太子反而不安。殿下亦曾多次命我劝陛下多安养龙体，劝天后专注国事。”
“殿下弥留之际，也曾与我道：大唐基业最重，令我一定劝帝后止痛，叩请以国事为要。”
裴含平望着姜沃：“姜相，我想上这道奏疏。”
这些话……太子当然没说过，起码没对裴含平说过。他们做了几年夫妻，除了最后的那一次对话，两人从没说过什么涉及朝政的深刻话题。
但话说回来，只要她这个太子妃说太子说过，那就是说过！
如今，还有以后，谁还能比她更能代表东宫？
说来，裴含平原本是想明哲保身，直接退出乱局的。她也明白，现在这封奏疏一上，就是站了天后这边。以太子之名，请天后‘专注朝政’，认同了天后的摄政。
她如此擅作主张，父母会怪她吗？将来她会因为这道奏疏多些麻烦事吗？会被宗亲排挤和指摘吗？
或许吧。
但这是她想上的一封奏疏。做太子妃以来，除了年节贺表，她从没有上过一封奏疏。
这一次没有人要求她，没有人告诉她‘含平，你该这样做。’
但是她，想这样做，也将要这样做了。
姜沃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由笑了：“好，太子妃有心了。陛下与天后见到这份陈情书，必会欣慰的。”
**
太子丧仪结束后，朝堂上自是暗流涌动——接下来怎么都该料理那位‘对天后出言不逊’的太常寺丞了。
而要料理他，就势必要把他到底出了什么不逊之言，拿出来翻来覆去的议论。
然而就在这时，东宫太子妃裴氏，上了一封奏疏，且言道此奏是太子病榻上的口述，她不过代笔而成。
奏疏颇长，但总结下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太子觉得自己病重天后摄政很对，并且支持将来天后继续摄政。
帝后观此奏，皆为太子孝心落泪。
而安定公主也不免跟着父母一起哭过兄长之遗言，之后便向帝后请命，将兄长此孝心虔诚之奏登于报纸，晓于天下。
帝后应允。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日内。
宗亲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都拿到滚烫出炉的最新一期报纸了！
看着这份‘太子口述奏疏’，宗亲们简直是目瞪口呆：这东宫太子妃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傻啊？需知若非天后摄政，而是太子监国，你这太子妃必然更赫赫扬扬。都是因为天后的存在，才让太子只能呆在东宫，你这位太子妃也只能管管东宫事。
如今年纪轻轻还守了寡，你不该心存怨恨吗？
你不跟宗室站在一头就算了，怎么还扯我们的后腿？
其实太子薨逝这件事，宗室自然准备之后拿来做做文章的，搞点不利于天后的舆情出来的。
但还没来及做，就发现从太子妃写文，再到安定公主将此文刊于报上，传于天下……舆论已定！
好嘛，在太子薨逝这件事上，在民众舆论这件事上，就没给他们留下一点操作的余地。
*
在舆论上争不过，宗亲们还握着最后一道杀手锏。
起码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的杀手锏——陛下！
自太子薨逝，陛下不出意外再次病倒，并且于病中屡屡召见了几位宰相，显然是怕自己一病不起，在撑着嘱托身后事。
在宗亲们看来：一个病重的皇帝，必是疑心最深的，而一个失去多年栽培的太子之帝王，只怕更是多思！
如今东宫不在了，更没有人能制衡天后了。皇帝难道不会觉得中宫‘临朝独断’这件事很可怕吗？
宗亲们集体的心声便是：你是个皇帝啊，你得支棱起来啊！
最要紧的是，你要支棱不起来，我们这些亲戚就要倒霉了。
毕竟如果按照家族来论，皇帝就是李唐皇室的‘家主’，你总得庇护你的族人吧。
姜沃能看懂宗亲的心思，因而觉得……
怪道人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些宗亲，实在还不如自己了解皇帝，对皇帝的‘仁厚’滤镜简直比崔朝还要重。
因而这夜，姜沃与崔朝说起宗亲来，语气略带无语：“宗亲们很相信陛下会爱护他们，会为他们主持公道啊。”
“可见陛下这些年的眼泪也没有白流。”
皇帝的性情吧，也是一绝：大概也是从做皇子的时候就做惯了黑莲花，黑虽然是本质，但他从来没放弃过保持自己的莲花形象——
像恒山王李承乾去世，皇帝是真的伤心真的哭着加封且不说，只说那些他不太在乎的亲戚，比如‘房遗爱谋反案’中那一伙子宗亲，皇帝心里都想好了怎么分他们的遗产了，面上也要哭着道‘皆为朕之至亲，不忍治之于法。’。
哭一次还不够，之后‘被逼着’‘不得不’依法处置亲戚们后，皇帝还要再哭一遍，直到所有人都来劝他那些人是罪有应得为止。
当年长孙无忌都被皇帝哭麻了，觉得自己逼皇帝处置宗亲，逼得太过，会在别的事情上对皇帝让一让步。
因哭的太好了，许多宗亲朝臣就像崔朝一样，常常忘记皇帝转头就快快乐乐把人家的财产都抄到自己家里来，并且再也没管过这些亲戚们及其子嗣。
甚至许多拎不清的宗亲，至今还傻白甜的认为，皇帝当年真是被长孙太尉逼着抄家的，他其实很在乎与他血脉相连的亲戚们。
因而，宗亲们才想出了这一招，来勾动皇帝对天后的疑心：陛下啊，你难道不担心，你一走后天后会欺负李唐皇室吗？
怎么说呢……
正如此时崔朝对姜沃所说：“陛下确实是担心宗亲的。”
但他倒不是担心（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宗亲被欺负。皇帝主要是担心，人多势众的宗亲们在他走后，会欺负他家‘弱小可怜’的孤儿寡母。
在皇帝眼里，比起乌泱泱的李唐宗亲，他家天后和儿女们，实在是太势单力弱了。
这不，此时他还没走，这些宗亲就开始欺负人了！
崔朝最了解皇帝的心意，他替宗亲们摇头道：“他们不跳出来还罢，陛下精神短，料理不到那里。可他们这一动，陛下说不得会再次加重下天后的权柄。”
夏日夜晚，蝉鸣阵阵。
姜沃仰头望着树影，笑道：“那真是，多谢他们了。”
**
形式一片大好！
以上，就是宗亲们的想法。
许多宗亲们欣喜的发现：皇帝开始怀疑天后，想要压一压天后的权柄了！
最初的证据是，皇帝并没有直接杀掉那位对天后出言不逊的太常丞，甚至天后提出的流放三千里，都被皇帝改成了罢官，依旧令人留在京城内。
这一下可是大大鼓舞了宗亲们。
于是，便出现了第一个向皇帝‘实名举报’的宗亲——韩王李元嘉。
这位敢于站出来，也是因为他资格老。他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是皇帝正儿八经的叔叔，不是普通宗亲。
且他措辞也比较谨慎，道“天后实在权重，哪怕令天后摄政，也该稍加抑损。以免将来天后威福任己，肆意妄为。”
皇帝认真听完了韩王的建议，表示会认真思考，然后客客气气送走了叔父。
宗亲们都在等着皇帝的反应——见韩王说完这番话后，皇帝虽然没有褫夺天后的摄政权，但韩王也没受到任何惩罚，于是敢于‘正义直言’的宗亲更多了。
天后上朝的时候，就屡屡有宗亲借着探望皇帝病体，来到紫宸宫与皇帝私下进言。
说的都是天后专权之事。
言辞也愈加激烈，从韩王谨慎建议皇帝‘稍加抑损天后之权’，变成了劝皇帝‘尽快新立太子，反正不管是周王还是殷王，都已经入朝听政了，立新太子后，就让天后交权退回后宫，做一个皇后该做的事情。’
皇帝均不置一词。
便有宗亲以为皇帝在犹豫，是不忍多年夫妻感情，故而便拉更多人来说服皇帝：陛下，一个人的建言，你要犹豫，这么多宗亲都害怕天后掌权欺压宗亲，你总得考虑一下了吧。
对此现象，几位已经听过皇帝遗诏，在太子薨逝后又被皇帝宣去嘱咐一回的宰相们，都颇为无语。
王神玉还私下跟姜沃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傻子啊？陛下这明显钓鱼呢，还真有人前赴后继把自己挂到钩子上去。
*
而在宗亲越演愈烈的攻讦中，天后依旧稳如泰山。
甚至这日难得有点闲暇时，媚娘还邀姜沃过紫宸宫来下棋。当然严承财去中书省传旨的时候，说的还是‘天后请姜相议政’。
姜沃把手中的公文交给刘祎之，就到紫宸宫去了。
严承财带着宫人们都退下去。
窗扉门户洞开，院中无人。
两人便说起近来宗亲攻讦之事——
媚娘捏着一枚棋子，边看棋局思考下一步落子，边随手在棋盘上敲着棋子道：“这件事上，我是信陛下的。”
姜沃看着说这句话的媚娘。
她听得出，媚娘这句笃定的信任，虽有夫妻多年的了解在里面，但比起夫妻情分，这句话里，更多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对另外一个成熟政治家的信任。
果然，媚娘落子后，说完了后半句话：“陛下不会为了几句流言，心血来潮的就改变自己对朝堂的布局。”
莫说优秀的，只说一个合格的政治家，都不会在大局上反复无常。
哪怕这个布局，是会有风险——话说回来，世界上哪有毫无瑕疵的布局，人能做的，无非都是当前选项里，最好的选择罢了。
而作为上位者，选定了，就会坚持到底。
就像先帝，在选中晋王为太子后，哪怕当时晋王的表现的有一些让他担心的‘年少、过于仁善柔和’，但先帝也不会再半路被人劝一劝，就想着换个储君。
作为一个成熟的优秀的政治家，他们皆是落子无悔。
会支持自己选中的继承人到底。
*
下过棋后，媚娘又给姜沃展示了下，叫她来的第二个缘故。
姜沃看着天后取钥匙，开锁，然后取出来一个黑色的匣子。
她心中已经有预感，打开来看，果然，里面有不少纸页，写着此番状告天后的宗亲名字，以及具体言语。
媚娘在旁叹口气道：“我一向自问记性不差，但国事繁多难免有遗漏——还是记以笔墨的精准，也免得将来忘了谁就不好了。”
姜沃略带敬畏地合上匣子：好一份死亡笔记。
媚娘继续道：“说来，宗亲这个时机选的倒好，算准了陛下就算动怒，也不好大动干戈。”
今岁东宫已无，再大肆处置宗亲会令朝野动荡。皇帝应当只会挑几个典型责罚一番，告诫朝堂。
天后的手指，轻轻敲在匣子上：“剩下的人，只好留给我了。”！

第278章 何必走那条路？
调露元年,关中雨水颇多。
因多雨少阳，对皇帝来说，这个夏日比起往年的夏日，倒不算难熬。
于是皇帝就这样,边养病边拿宗亲们当鱼钓,足足钓了两个多月。而这段时间,天后则有条不紊带着宰相与朝臣们安排防涝之事。
直到雨水里带了些初秋清寒之意,皇帝才终于停止了钓鱼。
而让皇帝停下的缘故，还是因为……鱼急了。
皇帝一直没有表态,让告状的宗亲们从振奋到疑惑再到无语：陛下也太磨叽了，听我们告了那么久的状,怎么还不定下新太子，压制天后？
等什么呢？
他们阵仗闹得这么大,天后必也是知道的,别等来等去,陛下忽然驾崩了，留下他们被天后一锅端了。
得催陛下动起来啊！
这些宗亲皆是以辈分最高,跟皇帝亲缘关系最近的韩王李元嘉为首,便有人请韩王去催一催陛下，早下决断。
李元嘉这位皇叔,也有些搞不明白这位皇帝侄子在想什么。毕竟就他看来，宗亲们的建言，皇帝明显是听进去了啊。
当然，如果李元嘉见过当年皇帝是怎么应付长孙太尉的,就不会自信到觉得皇帝听进了他们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
因此李元嘉就把皇帝的客气温和，当成了善于纳谏。
甚至还自发给皇帝找了个缘故，对宗亲道：“天后到底摄政多年,陛下便是想卸掉天后摄政的权柄，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成的。”
“总得有个由头。”
而很快，宗亲们觉得，他们等到了这个‘由头’。
*
初秋，中书省。
这日一早，姜沃刚进署衙就见到了最初的一位同僚——现任太史令周元豹。
两人在朝上倒是常见，但这次周元豹直接找到中书省来，显然是有要紧事。
果然，都是熟人，周元豹就也不寒暄了，匆匆行个礼后不等坐下来就问道：“姜相昨夜观星了吗？”
姜沃颔首：“先有荧惑入舆鬼，过午夜，又见荧惑犯质星。”
荧惑，其实就是火星。
自古以来，在观星者看来，与荧惑星动有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素来有“荧荧火光，离离乱惑”之语。
周元豹小心问道：“姜相，这天象……如实报给陛下？”
太史局在军国大事上，是没有三省六部那般实权，但因负责‘天象’一事，在某些朝局上，反而嗅觉更加灵敏。
比如近来，常有宗亲来太史局打听，有无异常天象。
周元豹就琢磨出这事儿不对。
他一直对着星辰祈祷，近来可一定别有什么异常天象，结果昨夜刚祈祷完，一抬头——
好嘛，荧惑星动了，还连犯两星！
周元豹差点没哭出来，于是今天一早就先来中书省汇报这件事了。
他紧紧张张说完，就见前领导淡淡然然颔首：“荧惑星动是大事，太史令如何能不报？如实报就是。”
这件事也拖得够久了。该给宗亲们一个发动‘总攻’的机会了。
而且……姜沃拨了拨案上常年放着的卦盘，嗯，也是送裴含平出去的上吉之时。
而周元豹见姜相有起卦之举，立刻就觉得稳了：“好，下官这就回去写奏疏。”还是上面有人好啊。
太史局奏荧惑星冲双星之事，果然即刻被宗亲们捕捉到了。
由头来了！
只是……
韩王府上，李元嘉头疼不已，不由抬手按着自己额头。不过他这头疼倒不是他们李家一脉相传的病症，纯粹是被现状愁的。
“还是得韩王拿个主意。”
下首坐着的几个宗亲眼巴巴望着他。
说来，他们终于等来天象有异，准备以此上书时，发现了一个关键性问题：这种剖析天象的事儿，得拉个专业人士来站台。
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史令。
然而鲁王李灵夔（韩王李元嘉亲弟，皇帝另一位叔父），主动来到太史局，想要暗示引导这位太史令时，才发现这事儿难办。
比起太史局前三任太过出名的太史令（袁李二位仙师、姜相），如今的太史令周元豹，留给外人的印象就是憨厚、低调、老好人。
鲁王原以为这事儿容易，然而等鲁王真正开始与周元豹交谈，才发现这位周太史令，不光是脸圆，人也圆的滑不溜手——
无论他怎么暗示，三番四次提起古籍记载中凡荧惑星动，多预示祸殃，而如今太子薨逝不足半年，见此天象是否代表朝堂不稳等言，这位周太史令都是一脸茫然：“是吗？下官未观出此象。依下官之浅见，荧惑犯质星，或许有刀兵之祸，下官已然上禀此事，防备四夷。”
鲁王：……这还用你上禀？大唐的五大都护府坐落边境，各有大将驻守，时时刻刻都在防备四夷呢。
你到底有没有专业素养啊！
在鲁王被周元豹的推三阻四给惹毛了，言语间开始流露出对他做太史令的质疑后，周元豹也不辩解，而是直接顺着鲁王这不是台阶的台阶，圆润地滚了下来。
他配合地点头，看起来非常实诚而憨厚道：“鲁王说的是，下官才疏学浅。”
然后话锋一转：“说来，论起星象谶纬之术，当朝无有过于姜相者。鲁王既觉下官无能，下官惶恐，这就请教姜相。”
鲁王险些被他这句话噎死。
是，姜相如果愿意出面解释天象最为服众，但问题是他们能找姜相吗？那位可是妥妥天后的宰相。
偏生鲁王噎个半死后，周元豹还当他默认了，当即就抽出一张专门写公文的竹纸，要给姜相打报告。
鲁王还得赶紧拦着他，搜肠刮肚憋出了个干巴巴的理由：“姜相已非太史令，既任宰辅，朝上诸多大事要料理，不必为此事相扰了。”
周元豹顺从点头，然后继续卑微道：“姜相繁碌，那下官今日去拜访李仙师？”
鲁王：……李淳风肯定也是准的，但，这是姜相的师父啊。
他只得再次尴尬道：“李仙师已然致仕，也不必为凡尘俗事叨扰了。”
说完后，鲁王倒是怕这位憨厚太史令，再给他继续出主意，于是直接拂袖而去。
而周元豹已经抽出来的公文纸也没浪费，把刚才跟鲁王的对话一字不差写下来，然后自己仔仔细细封好口盖了私印，找了个心腹胥吏：“这就送到中书省给姜相，看姜相拆了你再回来。”
*
最终，宗亲们放弃了从官方解释星象，而是在宫外寻了一个‘高僧’站台。
并且因太史局不肯上“荧惑动为朝堂不安”的奏疏，宗亲们还另外寻了一重灾祸之兆出来——
据鲁王所奏：长安城北面八关寺所在的山上，忽然出现了大片草木枯萎，尤其是本来该秋日成熟或是茂盛的‘灵芝、木连理、善茅’等草木，哪怕被寺中僧人精心养护，也都尽数凋零，并非寻常秋日之景。
对应之前荧惑星动，可见今岁不吉之兆。
而姜沃在听闻此事，尤其是听到山上灵芝、木连理、善茅皆枯萎时，忽然想起了李承乾——若非是有人故意破坏绿化，那或许就是回到了长安的大公子，闲来无事出来照管花草了呢。
当然，只看接下来鲁王的上奏，都不用姜沃来起卦，其余宰相也看得出，这草木枯萎多半是人为。
因鲁王很快代高僧上奏道：“先有荧惑星动为天兆，再有草木枯萎为地兆，可见东宫薨逝，有朝堂不安之征。”
“应有‘女贵者’祈福镇之。”
其意昭然若揭：请天后为大唐社稷着想，去为天下祈福，不要再揽权了。
王神玉对此大为心痛：“他们欲攻讦天后，天象还嫌不够，竟然还去糟蹋一山的草木，他们才是祸害之兆呢！”
虽说在王神玉看来，这些宗亲做事实在荒唐而令人厌烦，但犯蠢的人多半是不会觉得自己蠢，而是会觉得自己高明极了。
李元嘉是反复研究过所上奏疏的，还请门客润色过了，最后才捋着胡子道：“如此一来，陛下也就可顺势而为之。且咱们跟天后之间也留有余地。”
李元嘉觉得自己想出这个法子，不说天后才是那个‘祸秧’，而是说天象不宁，请女贵者镇之，实在是神来一笔啊。
不但旁的宗亲捧他，他本人也在心底夸了自己无数次了。
毕竟天后也算是半个李家人嘛，将来的皇帝不出意外肯定是她亲生的儿子（或是孙子），天后没准还是要辅佐政事，那还是不跟天后扯破脸比较好。
用这种为国祈福的名头让天后退下去，起码权柄稍抑，彼此不都有面子？
以韩王李元嘉为首的宗亲们，想想这全盘计划，觉得：他们做事真的是太周到，也太有体面了！
事关天象吉凶，皇城中陛下终于做出了反应——
对宗亲们来说，好消息是，确实有‘女贵者’为国祈福去了，但坏消息是，这人不是天后，而是自请为国，为太子祈福的太子妃！
这个太子妃是怎么回事啊？！
宗亲们实在没想到，这种事还能半路被人截胡！
太子妃上书恳切请命，不但提及东宫薨逝不足年，便有天象异兆，可见此兆应在东宫，更提及太子英魂曾托梦于她，令她为国勿念己身，当舍宅置观，为国祈福。
帝后闻之，甚嘉太子妃忠孝之心。
再有太史局占得太子妃命格相宜，于是这一年秋日，太子妃离宫入太清观为国祈福，赐道号延真。*
*
而在宗亲们震惊且沮丧地认识到，皇帝在宗亲和天后之间，到底还是选择了天后，在他们无比艰难消化了这个失败后，发现……他们觉得这事儿已经完了，然对皇帝来说，这事儿才刚开始！
九月的大朝会，皇帝罕见上朝来了。
皇帝若不上朝，龙椅就一直空置，天后也只会坐在龙椅侧后方另设的座椅之上。
因此这些年，朝臣们都有点习惯了，向丹陛之上天后回话，身子要向一侧偏一下。
而今日皇帝撑着病体上朝，显然是有大事要宣布。
果然，皇帝开门见山，先说了太子薨逝后，对储位的安排。
但并未指定人选，只道周王殷王都才入朝不久，如今又有皇孙年幼贤愚未定，储位之事他与天后会斟酌再定，群臣勿复为此谏之，当各安署衙公事。
言下之意：别催了，现在不立太子，都别蹿腾这件事了，收收心好好办差。
朝臣们均哑然：虽说他们觉得以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再斟酌拖延，应当早定储君比较好。
但……这话谁都不敢说！
甚至正因为皇帝身体不好，这话才越发不敢说。
谁能直接问到皇帝脸上去道：陛下，我们瞧着你这身体不太行，比较难等到皇孙不年幼，您要不赶紧选一个？
那别说见到新的太子了，只怕明天的新太阳都见不到。
寻常朝臣们不敢劝，而几位宰相是已然听过皇帝的遗诏，清楚皇帝的心思，所以不必劝。
尤其是在几位宰相看来，按序齿来选太子的话，周王实在是……只能说人还不错。
其余的嘛，从周王最挚爱的斗鸡之事上就能看出，周王连专研的斗鸡也总输啊！
所以说这世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明明是嫡亲的爷孙，差距就是这么大——先帝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文治武功上，但就算如此，他闲暇之余才玩的斗鸡走马射猎等玩艺，也比周王此时专研斗鸡的水准强——这是得到过先帝年间就在朝为官的几位宰相一致认证的。
因此，几位宰相都觉得，还是如皇帝所言，在东宫事上慎重些更佳。毕竟太子不比旁的，一旦立了，再废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了。
然而皇帝宣过对储位的安排，这场朝会的重头戏竟然还不算完。
在宗亲都放弃以天象祸兆来攻讦天后之后，皇帝却主动提起了此天象。
“诸宗亲倒是提醒了朕，如今东宫空悬，恐有异心之人于国不安。”
皇帝久违地提起了自己的两个庶子——久到很多朝臣都恍惚了一下，是啊，皇帝还有两个更年长的儿子呢！
废太子李忠已经废为庶人，但李素节还是郇王，现居于申州（河南信阳），据闻在当地还颇有贤名。
而皇帝很快下诏，多亏宗亲们提醒，为天象和合，国本稳固，他得对郇王做出新的安排——诏令郇王与其子嗣长禁于雷州（广东，即大唐边境），终身不得出。
宗亲们：……
我们才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你这都不是曲解，这简直是诽谤啊！
且陛下此举，完全废掉最后一点庶子为继承人的希望，岂不是更加重了天后的分量？！
韩王李元嘉刚站出来道：“陛下不……”不可二字还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
皇帝似乎没看到叔叔举着笏板出列了一样。
他只是点了几个宗亲的名字——按照大唐五个边境大都护府，皇帝就挑了五个此番攻讦天后最厉害的宗亲去描边：“朕久婴风疾，病与年侵，朝中事多委天后。四夷为乱之时，天后废寝忘食烧灯续昼略无可歇。”
“今既有荧惑冲星，边境不安之兆，诸宗亲享国之供奉，自当为国尽忠，便去镇守边疆为国祈福吧。”
被点到名的几位宗亲大惊失色，连忙出来叩首求饶，韩王李元嘉趁机悄悄退了回去。
偏生皇帝这会子又看见他了，直接点名道：“是了，韩王叔方才站出来，是想说些什么？”
李元嘉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想说，刚才出列就是想说陛下圣明。
**
而此事后，媚娘曾与姜沃道：“陛下此举，是为了安朝堂。更是为了安我之心，让我将来不要不舍得还政。”
宗亲的话，到底还是有一句，戳到了皇帝心中隐约的担忧。
若是将来新帝年长并能理政，而太后却舍不下权柄，始终不肯还政如何？若是闹出一家子骨肉相残的流血之事来，陛下岂不痛惜？
皇帝在彻底废除郇王一脉为储君的希望后，曾与天后谈过此事。
“媚娘，之后继任之君，必是你我之血脉。”皇帝不必说完，媚娘就懂他的意思。
待到子孙能挑起这天下，就如同周公一般，还摄政之权吧。
毕竟都是他们的骨血，媚娘总是唯一的太后，也无需如权臣一般，担忧交权之后的安危之事。
既如此……
“何必走血路呢？”
媚娘听完了皇帝的话，只是笑笑：“陛下放心。”
他们是一路同行者，但他到底不是最了解她的人，或者说，不能感同身受。
对皇帝而言，这权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就是帝王，再病弱，也有一言九鼎的权力。
所以直到现在，宗亲们还是会选择用勾起帝王疑心的话术来生事，正是他是皇帝，依旧能‘拿回’权力。
所以当年……哪怕已经二圣临朝多年，她更参与政事良久，甚至走到了摄政前夕，然而只是太子的一句怀疑，皇帝的一番权衡，她依旧连她最信任的人都保不住。
她不是非要去走一条血路。
她早就退无可退。
是，依皇帝的说法，她永远是太后。哪怕交权应当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新帝对母亲要敬重，可要处置一个臣子，是不是太简单了？要公主去和亲是不是太简单了？
她的挚友，她的女儿，她在乎的一切，她已然付出了多年心血的江山社稷……她只相信自己，不能不愿也不会付与旁人。
这次宗亲对她的攻讦，只会让媚娘越发确定，她要走的路只有一条了。
不管是不是血路——
从此后，她不再做‘被授予’权力的那个人。
不再做‘替人’治天下的那个人。
掌帝王权，行帝王事，当为帝王名！
**
而这一年的十月，姜沃在礼部的贡举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名字——陈子昂。
看到这个名字，姜沃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首《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啊。
不管史册上陈子昂写出那首诗，究竟是什么缘故，感慨的又是何人何景。
但姜沃一直觉得，对于见过武皇，在武皇手下做过官员，甚至为武周一朝的建立写过《上大周受命颂表》的陈子昂……这首诗，写的是武皇。
而且是那个最终发现自己后继无人的武皇。
以武皇的政治智慧，在她最终选择再次立李显为接班人的时候，她应当就明白了，武周，终究只会有她一代了，所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1]
史册之上，千百年过去了，在某种意义上，武皇依旧是孤身一人。
姜沃点了陈子昂的名字，对礼部尚书许圉师道：“这个人我想见一见。”
这次或许陈子昂还会写出这首诗。
但于她的帝王来说，不会再是‘后不见来者，天地独怆然’。

第279章 永隆年间
调露元年末的改元,朝臣们无一觉得意外。
是该改元的。
毕竟‘调露’这个年号，本身就是去岁腊月皇帝在听闻太子殿下病重后，特意下诏改的，是借甘露茂长之意,希冀太子好起来之深愿。
然而……这年号明显不太灵光。
在这调露年间,不但太子薨逝,更接连有荧惑冲双星、长安城外草木异常枯萎（真假存疑）的祸患之兆。且下半年,皇帝更是从自己的皇子开始发落起，至于宗亲,更是发配描边了好几家，搞的长安城中噤若寒蝉。
实在是没什么好事发生的一年。
说来,如今还在朝上的臣子，大半都是自当今登基后才走入仕途进入朝堂的——因此已经习惯了皇帝频频改年号之举。
甚至过去这一年不顺,皇帝还没提,不少朝臣们都已经下意识想着,是不是该改年号冲冲喜去去晦气？
于是这一年冬至前，皇帝下诏改年号调露为永隆,朝臣们没一点意外,也无人受伤：这次没有一个署衙提前写公文，全都在眼巴巴等着皇帝先改元。
而‘永隆’这个新年号都无需解释,很直白表明了皇帝的期许，如他所言：盼大唐国祚永隆。
*
如崔朝之前预料的那般，宗亲这一番微操，不但不会令皇帝怜惜他们,倒是让皇帝警惕，更欲加重天后的政治分量——
免得将来他去后，天后选了继承人,心思各异的宗亲又要报团跳出来生事。
故而永隆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皇帝并未出面，而是百官及蛮夷酋长朝拜天后于大明宫紫宸门。*
此等盛会，自然少不了作诗。自宰相起，百官皆奉命做《奉和天后上礼抚事应制诗》。
姜沃：啊，真是有点怕了每年元宵佳节了。
倒不是怕作诗，横竖她总能平仄和衬四平八稳地写上几句送上去。她主要是怕……每年被天后点名，出列去领‘姜相诗文出众’的额外恩赏。
原来那些年还好，旁人不明就里。可自从她入了中书省这几年来，每回她上去领赏，其余几位宰相都笑眯眯全程围观，似乎看她上去领天后的宫灯，比看场中的歌舞戏法还有意思。
甚至去岁上元节，天后原也夸了裴行俭的应制诗，结果裴相风度翩翩出列，开口就谦道：“天后明鉴，臣之诗文不及姜相远矣。”
姜沃：……
而王神玉当场就笑出了声。
刘仁轨和辛茂将倒是没有这么直白，但也是一个举着酒杯看天，一个端着杯盏看地，显然在忍笑。
简直是把她当成心照不宣的梗了。
姜沃无语：都是什么大唐好同事。
于是她转头就去给王神玉敬酒，诚诚恳恳道：“我观王相不但寿考绵长，更能为官至九十九岁。”
不过是互相伤害罢了。
果然，王神玉当场失去了笑容，断然拒绝跟姜沃碰杯，而是护着自己的杯子心有余悸制止她：“姜相！大过年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吉利！”
甚至一整场宴席，王神玉都没忘这件事，直到催逼着姜沃说出‘方才是玩笑话不当真’，王中书令才算勉强翻篇。
*
而永隆元年的百官及蛮夷酋长朝拜于紫宸门，是天后于大节下，第一次单独接受四夷朝拜。
故而天后除了命官员与国子监学子们作应制诗外，更点了姜相评诗，嘱姜相选出几首佳作来，另外加赏。
姜沃就带了厚厚一沓诗文回到了中书省。顺便还邀请了一位久违的旧友一起来帮着评诗。
毕竟，论起看诗，这位才是专业的。
卢照邻这两年并未随着孙思邈孙神医在京中，而是回到了范阳卢氏祖籍，为其伯父过世守孝，并料理家中事，年前刚刚到京。
姜沃专门挑出陈子昂的诗来给卢照邻看：“升之觉得此人之诗如何？”
虽说都是应制诗，但水准还是不同的。
卢照邻看过后颔首道：“姜相慧眼。”
他顿了顿，还是将他从世家中听到的对姜沃的风评说与她听。自然，他只选了好的来说：“如今姜相尤以善识人断才，以名天下。”
说完后，两人皆是想起了贞观年间那一场诗会。
那是姜沃来到大唐后参加的第一场诗会，也是她第一次以识人而名——说来，当年她的卜算之术远不如今，且当时正好是系统升级中，没法用筹子卜算。
但看到卢照邻的名字，她就觉得稳了，毕竟语文书不会骗她。
如今想来，真是许多年过去了。
不过，哪怕这些年过去，又见过无数诗文，但要让姜沃自己来选一首最喜欢的新岁诗，依旧是卢照邻那首《元日述怀》。
尤其是最后一句“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越是经年，她越是明白这句‘愿得长如此。’
可惜，岁月不饶人。
姜沃此番请卢照邻过中书省，还有一事——
两人边对坐看诗文，边说起孙神医。
今年新岁后，孙神医正式向帝后提出告老还乡，这次不是出去云游，而是想要落叶归根。
没有人说的清孙神医的年纪。
但无疑已过百岁。
朝上哪怕资格最老的刘仁轨，在孙神医跟前，也都是妥妥的晚辈。甚至民间都有传言，孙神医会炼丹药，已经能长生不老。
“这传言我也听过。”
因去年太子薨逝后皇帝又病下，于是调露这一年，孙神医都一直在长安，与姜沃也常见面。
两人说起这个传闻，孙神医的笑容一如姜沃初见一般，苍然却温和：“人怎么会长生不老？”
他还与姜沃说起袁天罡，语气温慢：“不过，人活的久了，到了天命所临近之时，便会心有所感，如你袁师父当年一般。”
“我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唐的十道，四海为家惯了，让我只呆在一个地方，我却是待不住。”
“然而今岁，忽的就极想家乡的树和景。”
“我就知道，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孙思邈没提起家乡的人，因家乡必不会有他的故人了。
他与姜沃说起家乡，面容上带了些眷恋之意：“不过是华原的一处小村落，不知村口的那株老桑树还在不在。”
他想回去看一看了。
姜沃听得心下凄然：“先生……”
孙思邈依旧是温和地笑着，取出自己用了多年的针囊并里面的一套银针送与她：“是了，你也叫我一声先生的。”
“留着做个念想吧。”他应当再也用不着了。
“此番归乡后，我不再外出行医，只闭门再细细理一理这些年的所写的医书。”
而说起医书，孙思邈的笑意更分明些：“我原先一直觉得在长安会受拘束。故而贞观年间，升之请我入长安，更要入皇城那一回，我还不太想来。”
“好在没有错过。”
孙思邈看着眼前的宰相，可在他眼里，这个宦海沉浮多年的朝廷要员，与当年将医书送给他的小姑娘无甚分别。
其心未改。
孙思邈颇有感慨之意：“数十年过去了，大唐的医道又是另一番样子了。”
“待来日，我整好剩下的医书，会再令人带给你一份原稿。”孙神医想起了出版署，愈加欣慰：“也好刊印了出来，既留于书院亦多传于后人，不至于散失。”
姜沃双手持素缎针囊，郑重应允。
“先生嘱托，我必铭记不忘。”
此时，姜沃想起年前与孙神医的这番对话，还不免伤感。她转头去看窗外：屋内是炭火融暖，屋外是冬雪纷纷，雪花渐渐覆满如火的山茶。
半晌后，姜沃才回神对卢照邻道：“先生说，你会陪他回家乡去。”
卢照邻颔首：“我自年少多病，姜相当年提醒我，不要把宿疾不当回事，我这才多年追随先生，先生亦多为我诊脉调理。”
“如今先生告老，我自然要送他回乡，为先生整理医书。”后半句无需说完，两人皆明。
直到仙逝。
这日卢照邻告辞之时与姜沃道：“来日……我会即刻送信与姜相。”来日若孙神医仙逝，他会报信回京。
姜沃送故友至院门，递上手里的伞：“我只盼永不要收到此信。”
**
时光不紧不慢地走着。
永隆年间的春日，冰雪消融后，姜沃于长安城外灞桥旁，为孙神医归乡送行。
皇帝虽病着，却也没有强迫挽留孙神医。
他也看得出，孙神医实在是年纪大了力有未逮，况且，在临行前，孙思邈给他预备了许多的药和药方，皆交给弟子晋阳公主，也是尽心至极了。
帝后对告老的神医皆有重赏，又赐以爵位，然而孙思邈皆坚辞不受。
直到最后，皇帝将恩赏改为免孙神医故乡华原之地三年税赋，孙思邈才谢过此圣恩，离京而去。
*
就在孙神医离京后不久，永隆年间的春日，殷王李旦大婚。
其实殷王妃是早就挑好了的，大婚的日子本该是去年。
只是太子薨逝，殷王作为同胞弟弟，自不好成婚，于是推迟至太子薨逝的周年后。大婚的典仪是早就备好的，倒也不甚麻烦。
其实原本太平公主的驸马也挑好了，皇帝是想着这永隆年间，两个孩子一起办婚事，也算是双喜临门。
然而公主府都开始布置了，太平公主忽然到父皇母后跟前去，表示反悔了，她不喜欢之前选中的驸马了。
帝后不免有些诧异，问起缘故，太平公主只说突如其来就看不顺眼了，尤其是觉得与驸马无话可说，驸马为人甚是无趣。
帝后无奈。
皇帝私下还对媚娘笑道：“这几个孩子，令月最小又是女儿，果然也就她最挑剔最爱寻事，每回总要闹出些缘故来。”
“罢了，随她吧。”
虽说皇帝挺遗憾没法在这永隆年间双喜临门的，但女儿显然是还未婚就厌烦了驸马，那总不能逼女儿嫁一个不喜之人。
“不是什么大事，令礼部再挑一年就是了。”
于是礼部尚书许圉师，刚刚办完二月的贡举大考，就收到了这个美妙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
姜沃见到他整个人像是笼罩了一层阴云一般，颇为同情。
她倒是比帝后更清楚，太平为何忽然反悔了。
并非婉儿告诉她的，而是太平私下来告诉她的。
李令月还像个大人似的叹气：“唉，姨母，我之前光挑脸容去了。见那吴家少年郎生的最好，当即就定下了。结果后来才发现，说不上话的木头美人看两天就烦了。”
最后还有一句自我夸赞：“姨母，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是个不注重外表，更看重内涵的人。”
姜沃：……你最好是。
但事已至此，只好由着太平从头再来，去选‘内涵美’。
**
而殷王大婚后，皇帝在长安，便无甚大事记挂。
因在大明宫内不免常想起太子之事，多有伤感，又因长安是大唐开国定都之地，皇亲国戚、老臣旧族众多，储位一日不定，就总有些言语在皇帝耳边转来转去。
皇帝嫌烦，于是再次下诏，圣驾前往洛阳。

第280章 最后一次改元
永隆年间的圣驾东巡洛阳,比大唐开国以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声势浩大。
这回，帝后不只是带着三省六部九寺的大部分朝臣,更将皇子公主皇孙们都带上了，一并前往洛阳。
如此一来，整个政治中心，几乎都挪到了洛阳，相较起来，此时的长安倒像是成了陪都。
故而这次，留守长安的并非王神玉，而是刘仁轨——
之前长安城内又有东宫太子,又有镇国公主并皇子们，帝后就选了个性情最澹泊不爱揽权的宰相压阵。但这回所有皇储预备役都跟着帝后走了，自然要换一个资格最老,凡事能一把抓的宰相留守。
对王神玉来说,当真是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一同去洛阳了！
于是王相仔仔细细安排好人照顾他的花后,与同僚们一起愉快启程。
*
春和景明。
圣驾之伍浩荡绵长,首尾不能相顾。
天后所乘的马车行驶的很稳,内部空间也很大，桌上甚至还能摊开一张中型的舆图。
媚娘的手按在舆图上的洛阳城，对姜沃道：“较之长安，我更倾向于洛阳。”
东巡途中,帝后并未乘坐同一辆马车。
因时不时有朝臣需要向天后回禀朝事,未免扰了皇帝的清静和休息,帝后便分舆而行。
姜沃奉诏到天后车上议事时,崔朝都已经早她一步被皇帝宣去,估计是皇帝旅途无聊了。
而今日在蹭他们车驾的太平，见姨父姨母都奉诏而去，就也不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了，很快拉了婉儿道：“今日天气好，咱们出去骑马吧。”
因此，姜沃登上天后的车驾，才听媚娘说了一句洛阳，就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
撩开帘子一看，果然是太平纵马呼啸来去，神采飞扬，所过之处侍卫皆俯首避视。
媚娘也从窗中看出去，然后与姜沃相视笑笑：她们是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年掖庭马球场上，媚娘纵马的样子。
朝臣们都道镇国安定公主，沉稳细致，有天后沉潜刚克之风。
那么据姜沃看来，此时的太平，则更似年少时媚娘。
只是太平生而为公主，自幼得帝后疼爱，较之媚娘当年处境，身上自然多了这天地间无处她不可去，无事她不可行的恣意。
媚娘无疑是喜欢并纵容女儿这份恣意的。
而姜沃在看过太平和婉儿身后跟着女亲卫后，也就安心放下了帘子，继续与媚娘讨论方才提起的洛阳之事。
比起长安，媚娘更倾向洛阳。
自然不是因为洛阳宫紫薇城壮丽恢宏，而是出自政治上的考量。
首要的缘故就是洛阳不比长安，少许多李唐皇室宗亲、旧臣勋贵的掣肘。正如二十多年前，吏部第一次改制‘资考授官’，就是在东巡洛阳时办成的。
若要改动什么旧制，在洛阳比在长安城压力更小。
其次，便是洛阳的地理位置。
在交通便利上，洛阳四通八达，是胜于长安的，毕竟是‘六水并流、十省通衢’之地。
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诸多道州的粮米与贡品，都是先通过运河到了洛阳，然后再另外运往长安。
媚娘的指尖在舆图上熟练地划着：“洛阳北可防压漠北之地，南可用巴蜀之粮米更镇荆襄。西面关中倒是可以作为后方了。”
姜沃颔首：论起四通八达来，洛阳自胜过长安。
以至于后来司马光有感叹：古今兴废事，皆看洛阳城。
不过洛阳属于优点缺点都很突出——
四通八达在国力强盛的和平年代意味着繁荣，在战乱之时可就意味着八方受敌了！
换句话说，就是洛阳是个聚宝盆，强者能守住，可以坐镇中原腹心掌控八方。而弱者，就是被八方围攻。
而现在的大唐，正是强者！
史册之上，从高宗皇帝颁布《建东都诏》，改洛阳宫为东都，长安洛阳并称两京。到武皇于洛阳登基，定洛阳为神都，也算是水到渠成。
而此时，媚娘的手按在舆图之上，望着这山河万里：“两京为腹心，四境为手足，可定天下。”
*
论过正事后，媚娘也没放姜宰相回去办公，而是说起了家常。
“你还未与殷王妃单独见过吧？”
姜沃点头，除了大婚典仪上见了一面，她还真没空与殷王妃交流过。前些日子都在中书省忙着准备随圣驾东巡洛阳之事了。
而殷王妃刚嫁入宫中，也很少出来走动，彼此没机会碰上。
但姜沃对殷王李旦的王妃，是一直很感兴趣的——毕竟史册之上，李旦有个很出名的儿子，叫做李隆基。
其实今岁皇帝改永隆这个年号，就让姜沃想起李隆基来。
唐朝向来有为尊者讳的说法，正如史笔记载，武皇登基后为自己取名为武曌，那么朝堂之上连同音字都要避讳——诏书就得改称制书。
而永隆这个年号，为了避讳李隆基的本名，也被改为过永崇。
不知道此世还会不会有李隆基。
毕竟……李隆基并不是李旦如今迎娶的这位正妃所出。
刚刚与殷王大婚的王妃刘氏，才是在史册上李旦第一回 登基，即被册封为皇后之人。
而李隆基的生母，则是由孺人册为窦德妃。
只是后来李隆基做了皇帝，彼时一后一妃皆已不在人世，李隆基就给自己母亲追封了皇后，先迁入太庙去了。倒是把本来最正经的刘皇后留在了外头，不得入太庙配飨，二十年后，才在大臣的劝谏下，把刘皇后也挪了进去。[1]
姜沃：李隆基，不愧是你，跟你沾边的女娘们，总要倒点霉。
对姜沃来说，死生祭祀之事并不要紧，但对古人来说，是莫有大于此的。明明是元后，却如此主不祔庙二十年，刘皇后如果地下有知，估计这二十年不干别的，会专门在地下扎李隆基的小人。
直到媚娘再次开口，姜沃才回神。
就见媚娘叩了叩马车壁，令外面骑马护卫的女亲卫去唤两个人来。
然后与姜沃道：“显儿与旦儿两人的王妃，性情很不同，我叫人来说与你听。”
奉天后命而来的，是两个面容极其寻常的宫人。寻常到连姜沃这种相面之人，初见这两人，都难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天生的情报人员苗子啊。
果然，这两个暗卫说起周王殷王之事，甚为清晰。
也足见天后虽少有闲暇管皇城宫闱内的事，但并不代表不了解，甚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哪怕此时还是天后，但姜沃已经在媚娘身上，看到了一个强势的，而且掌控欲极强的帝王影子。
暗卫先说起的是殷王夫妇。
刘王妃初入皇室，偏赶上东宫薨逝，储位悬而未决的局势，自然是免不了忐忑的。
在观察了一下殷王，发现他虽然话少且温吞，但脾气不错后，就直接向李旦问起，她该如何做这个王妃。
李旦想了半晌，才慢吞吞与王妃说：“要不，你就学一个人吧。”
刘王妃其实是个爽利的脾气，听李旦说话，能给她急得冒火。好容易等李旦说完这句话，她忙就追问道：“学谁？”
“从前的太子妃嫂子，现在的延真上师。”
刘氏有些懂了：她虽未见过那位嫂子，但知道，从前的裴太子妃是公认的沉默安静，从来不多话多事。
对李旦而言，比起性格有些张扬，长袖善舞乐于交际的周王妃，他更希望妻子像太子妃。
“好，我记下了。”
李旦见王妃主动问起，难得多说了几句——
“既然你入了殷王府，夫妻就是一体，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说。”
他的语调依旧是慢吞吞：“东宫空悬，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有什么人鼓动你，你都不要理会。”
“论序齿，二哥比我年长，且还有嫡子。”
“若是论传承，如今二哥的庶长子，已经过继东宫，算作大哥的子嗣。而大哥的丧仪，是按照天子丧仪的规制行的——父皇母后欲立太孙也说不准。”
李旦说完后对王妃笑了笑：“我与二哥是同胞兄弟，关系一向也不错。无论如何，咱们就安安静静过日子，总不会错。”
刘王妃清脆应了一声：她懂了。殷王虽然在皇储候选人之列，但属于赢面比较小的。
而殷王李旦的性子，又绝不是豪赌的人，所以他直接躺了，只等天意安排，完全放弃事在人为那一块——如果父母真的选他做继承人，他就去做，如果不选他，也行。
他们兄弟姊妹关系都不错，当个富贵亲王也很好。
况且……
李旦想起了摄政的母后，想起了镇国的公主姐姐，怎么说呢，他很清楚意识到，哪怕当了太子，甚至将来当了皇帝，他说了大概也不算。
因想到此事，李旦看着眼前性情爽利的王妃，怕她将来这直脾气得罪人，就又提了点要求。
李旦对王妃强调了下，她在这皇城中行事的原则：母后为她需要遵从的最高级别，这个没的说。
而刘王妃想起威严的天后，显然也有些打怵。
李旦就安慰王妃道，母后一般不管后宫的事儿，因母后需要上朝批奏疏，没什么空管家长里短。
“除了母后外，其次，就听长姐的。”
李旦想起之前宗亲向父皇进言事，就嘱咐：“若有什么宗亲跟你递话，又或是有什么命妇跟你说起涉及朝政的事儿，你别自己糊里糊涂应了被人哄了，凡有不决事，都可以打发宫人去问长姐。”
又与王妃说起，至于宫里的宫务家常事，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只管去寻太平公主。
说来，太平虽在长安洛阳都有自己的公主府，但她未选定驸马，就还是更多住在宫里。
不过……
李旦很快道：“你不一定寻得到妹妹。”
长姐虽然在宫里见到的机会少，但总知道可以去出版署的署衙找，可太平完全就是来去无踪，甚至是神出鬼没。
因她有女兵护卫，本身骑射又佳，安全（起码她的安全）无碍，于是父皇母后也不管她。
李旦还知道，太平甚至会去逛平康坊北里地段——长安城内最出名的风月之地，其中花魁被称做北里名花。
而李旦是如何知道呢？
太平是隐姓埋名去的，跟人竞买歌伎，把自己的月银花光了，既不敢找父皇母后要，又不敢找有钱的姐姐要，于是回头找李旦‘借钱’来了（不找李显主要是他嘴上没把门的，很容易给她说漏了嘴）……
李旦从小就没有拒绝妹妹成功过，早已放弃挣扎，心痛交出了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银钱。
当然这件事，李旦就没有说与王妃了，他只是道：“在这宫里，你若寻不到妹妹，能寻到上官女官，也是一样的。”
刘王妃俱一一应了，干脆利落跟李旦保证道，绝不与以上三位发生任何冲突。
媚娘和姜沃听完殷王处暗卫的回禀，都不免摇头一笑。
太平素日爱游乐放纵之事，她们多少也知道些。
媚娘对此事的态度便是：“我既没空，也不舍得拘着令月。说来，我如今看曜初总不免心疼，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如今已有一个孩子知晓咱们的难处，每日替咱们分忧忙的团团转，我就越发不忍心再管令月了。”
“还好有你的弟子在，婉儿那孩子心里最有分寸，她劝的令月也都肯听，如此大事上不出岔子，旁的就随她去吧。”
*
而周王李显处的暗卫回禀后，则让姜沃想起一句话：李显，果然是你，跟旁人的脑回路都不一样。
在帝后的几个儿女里，其政治素质显得格外‘清水出芙蓉’。
纯纯的天然去雕饰。
说来，比起殷王妃，周王妃韦氏自然对东宫之位更加心热：论序齿，太子不在，嫡子中周王李显为长，而且她还有嫡子！
都有这个条件了，谁能不想想太子妃，想想未来的皇后甚至是太后？
就算知道遥远，那还不兴想一想？
但也有一件事横亘在韦氏的心头：那就是周王李显的庶长子，被过继给薨逝的太子了！
若将来是这个孩子继位，又不是她生的，岂不是自家前程尽数落空？
于是韦氏曾经对李显旁敲侧敲，劝周王主动去争一争太子位置，甚至直接点出，你那个庶长子李重福已经过继，就是太子的孩子，在礼法上，跟你周王李显可没关系。
然而，李显想了想，很快乐回应道：“是，礼法上没关系，但血缘上又割不断。他就是我儿子。”
“而且大哥又不在了。若将来是重福登基……大哥是名义上的先帝，我才是真的太上皇啊。”
那真是不必他费劲巴力料理朝政，又能享受皇帝，甚至高于皇帝的待遇！
这一刻，李显的人生目标，向着他曾祖父李渊靠拢了：要是儿子很争气，能让我一步到位做太上皇就好了。（李渊：我没这样想。）
同时，李显还做起了跟他爹一样不靠谱的梦：啊，如果我的儿子肖似太宗就好了！
韦氏……韦氏被李显噎的胃疼，险些气哭。
之后李显就带着对未来欢快的憧憬，出门继续寻人斗鸡去了，虽然屡战屡败，但主打就是一个乐子。
姜沃听完后，对李显的思维真是叹为观止。
而媚娘听过此番回禀，手指随意敲着案桌道：“韦氏，自不如刘家那孩子安分懂事，但不过都是些小心思小主意，不必理会。”
姜沃含笑点头：是，甭管史册上韦氏曾经闹出过什么动静，但武皇在的时候，都得老实如鹌鹑。
也实在是，相差远矣。
*
圣驾到洛阳城的那一日，曜初来到姜沃的马车上。
“我第一次见到洛阳紫微宫，就是在姨母车上。”
姜沃含笑：“是啊，那时候你才这么小。”姜沃比划了一个小小的人。当时的曜初，还是小小稚童。
当时曜初仰着头看高大的洛阳宫，姜沃甚至要在背后扶着她，怕她仰过去。
此去经年。
曜初早不是小小稚童，但看洛阳宫主城门，还是觉得壮阔可叹——巍峨高耸，东西共计十二阙门，五座崇楼如五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她还记得姨母当年指着这座城门问她：“安安知道，这座主城门的名字吗？”
此时曜初回头对姜沃道：“姨母当年告诉我，这是则天门。取自经义中‘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之意。”*
姜沃此时也正望着这处城门，始建于隋大业元年的则天门——
史册之上，武皇正是在这座城门之上，登基为帝。
自她之后，再说起‘则天’二字，没有人会先想起这道洛阳城第一门，也没有人会先想起经史子集。
只会想起她。
**
永隆元年于洛阳城中，悄然而过。
很快来至次年冬日。
这一年多来，皇帝的病情愈重，从臣子们的态度中便看的出来——
皇帝登基多年，自然也曾下过几道圣旨，要在长安和洛阳两京附近修行宫，每回辛茂将都会上书请皇帝勿要‘大兴土木，需耗国库’。
在从前的户部辛尚书，如今的辛相看来，大唐的行宫已经很多了，实在无需多修。
可这一年来，皇帝下旨重修洛阳城外的万全、芳桂两宫，连辛相都没有上书劝谏。
由着陛下吧。
或许行宫幽静阴凉，陛下的病痛能好过一点。
就如同先帝晚年，着意修缮翠微宫避暑一般。
实在是，病得难熬。
其实，就算是行宫，也未必就比紫微宫住的舒坦，但总是个期盼和念想。在行宫修缮过程中，皇帝会盼着，或许他的病，到新的行宫养一养就能好过些。
因此，无人劝谏。
崔朝更常去皇帝跟前，与他细细说起行宫修缮的进度。
*
然而，就在万全宫才修缮完毕，圣驾还未及游幸，皇帝就毫无征兆的病了。
与之前的每次病都不同。
原先皇帝的病症，要不是夏日炎炎，要不就是心绪大动或是劳累致病。
可这次，就是在冬日里毫无缘故的病了。
*
皇帝醒过来的时候，视线蒙蒙如雾。
好在，身边坐着的是最熟悉的人，看不清也能感觉到。
“媚娘，宣中书令来吧，朕要下一道改元诏。”
媚娘本欲劝皇帝先继续养病，然而皇帝道：“媚娘，这是朕最后一道改元诏了。”
没人比他更明白自己的病情。
这次，与以往都不同。
“宣中书令吧。”皇帝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不容置疑。
“其实，朕早就想好最后这道改元诏令了。”
他的最后一个年号。
这次，不是为了祥瑞，不是为了有什么异样天象。
而是为了这江山稳固。
那一刻，媚娘心底亦涌出无尽的凄凉之意。
*
“朕口述，姜卿为记。”
姜沃于案前执笔。
一笔一划记下皇帝所述的《改元宏道大赦诏》。
“朕以寡昧，缪膺丕绪。未尝不孜孜访道，战战临人，驭朽怀秋驾之危，负重积春冰之惧。”*
姜沃执笔的手涩然。
多年过去了，皇帝依旧记得这话。
那还是永徽年间，他们在商议如何应对长孙太尉。皇帝就曾几次提过先帝《帝范》中的话：“为君者，战战兢兢，如临渊驾朽。”
做皇帝，就如同在深渊之上，驾着一辆不知何时就会朽坏而不可控的马车。
如今，他终于要彻底放开缰绳，不再战战兢兢以驾此舆了。
此诏名为《改元宏道大赦诏》，自有许多大赦加恩的事条，姜沃一一记下来——
大赦天下，流放之人无十恶者可还乡；举国上下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可按县令俸禄供给，妇人则按照同等诰命赐粟帛；如今朝上在任官职，凡三年内无罪状者，皆加一等虚阶……
皆是皇帝登基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恩典。
直到最后一句——
皇帝一字一顿道：“比来天后事条，深有益于政，言近而意远，事小而功多，务令崇用，式遵无怠！”*
他以最后一道改元，最后一次彰天后之政德。
帝后彼此相望。
再不用多言。
自今。
改元，宏道。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先不写欢乐小剧场了。
下午一章，专门为荔枝送行。
*《改元宏道大赦诏》见于全唐文，里面引用的诏书原文，都用*标记了。
很多人都知道高宗遗诏里写的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但其实在遗诏前，高宗还以改元诏，再次强调了下天后的政治地位，以双重保险最后安排了他驾崩后的朝堂与他选中的‘承道者’。
“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见于《汉书》也见于《孝经》。
[1]刘皇后之事见于《旧唐书》记载：【睿宗肃明顺圣皇后刘氏……寻立为妃，生宁王宪、寿昌代国二公主。文明元年睿宗即位，册为皇后……睿宗崩，迁祔桥陵。以昭成太后（李隆基生母）故，不得入太庙配飨，常别祀于仪坤庙。开元二十年，始祔太庙。】
PS：关于前面章节，陈子昂虽然做过武皇的官，但没有史料明确记载这首诗是写武皇的，是我偏个人的一种解读和想法吧~再注明一下这种解读无史料来源，别误导家人们~

第281章 驾崩
皇帝改元诏下的甚急,故而弘道元年的第一个月，已然是这一年的十一月。
北风呼啸，彤云四起,显见要下大雪了。
崔朝到贞观殿的时候，就见皇帝靠在窗旁的榻上，抬手拨动窗下挂着的占风铎。
外头寒意深重，皇帝在重病中自然不能开窗。
没有风能吹动占风铎，皇帝就自己拨着玩。
听占风铎叮咚作响之音。
说来，崔朝是见多了此物也听惯了占风铎响动的，家中许多窗前都挂着玉片或是铜片的占风铎。
但这种蜀地竹片做成的占风铎，碰撞之音格外不同。清脆与沉郁皆有,是很独特的声音。
直到占风铎的声音停下，崔朝才开口轻声唤道：“陛下。”
皇帝闻声转头：“子梧来谢恩吗？”
崔朝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平定了气息：“是,臣来谢恩。”
*
皇帝的《改元宏道大赦诏》中有一道恩典是,‘朝上在任职官，凡三年内无罪状者,皆加一等虚阶’。
但在这儿之后,皇帝又单独升了一位朝臣。
鸿胪寺少卿崔朝,升任太常寺卿，加封紫金光禄大夫。
说来，原来的太常寺卿，还是裴居道,是先太子的岳父,是皇帝正儿八经的亲家。但这次皇帝骤然改换太常寺卿,只管任命,完全没管裴居道不做太常寺卿去做什么。
崔朝接旨,往紫微宫贞观殿谢恩。
皇帝带了一点感慨之意：“子梧于朕这一朝，终是着紫袍了。”
之前崔朝的官职，一直都在三品以下，皆是绯袍。甚至在鸿胪寺多年，鸿胪寺正卿都换过两任了，他还是在做少卿。
皇帝提过的升官，他从前都辞谢圣恩了。
但这次没有。
因这次，皇帝是在病重危笃之时，下诏让他做太常寺卿。大唐职官制所定的太常寺正卿，有许多职责，其中有一条便是——太常寺卿掌赞天子大丧，摄所司诸事。
陛下……是把自己的丧仪交给他了。
所以这次，崔朝接旨谢恩，并非辞官。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榻，示意他坐过去。就如同之前很多年两人在窗前对弈一般。
只是这两年，皇帝目力愈差，才连棋都不下了。
崔朝才坐下，就听皇帝道：“子梧，朕不只将丧仪交给你了。”
皇帝顿了顿才往下说去。
崔朝听得出，他声音里流露出几分寂寥与恐惧——这是所有人面对死亡都会有的天然恐惧，天子在死亡面前，也不过是最寻常的一条性命。
“父皇母后和兄长……”皇帝一一数过去，越数越寂寥：“舅舅、大将军，他们都在昭陵。”
“只有朕，要孤单单葬在乾陵了。”
两人为友多年，崔朝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轻声回应：“所以，陛下让臣做太常寺正卿——按朝例，太常寺正卿每月前晦，需察行皇陵太庙。”
皇帝颔首，认真道：“是。子梧做了太常寺卿，记得要如约，每月来看朕。”
崔朝缓了又缓，几乎忍的胸口血气翻涌，这才咽下哽咽之音：“好，臣必不负此约。”
皇帝再次抬手拨了拨兄长亲手做的占风铎。
方才言语中的寂寥和恐惧，已经如晨起的薄雾一般散去，只剩下平静：“此物，需入朕梓棺。”
除此外，皇帝又将自己拟定的丧仪之事，一一说给他选中的太常寺卿。
直说到窗外开始下雪。
能听到雪花簌簌打在窗上的声音。
皇帝觉得累了。
崔朝上前扶皇帝回内寝之时，皇帝在殿内的灯烛下，近距离端详了一下，这才看清：“子梧近来，鬓边见白发。”
“朕还记得当年你初入京城，给朕做伴读之时。”
“崔郎之名，遍传长安。”
皇帝缓了缓呼吸，才继续道：“后来，你受兄长之事连累，被父皇发落到鸿胪寺，崔氏想逼你低头归族，就设计令你出使西域偏远之地。”
“你接了此任，朕带你去寻姜卿起平安卦。”
“为避嫌，是在马球场相见的。”
皇帝轻轻笑了笑。
“那也是朕，第一次见到媚娘。”
对姜沃和媚娘来说，在那之前，她们已经相识了三年有余，在掖庭相伴了三年多。
但对皇帝和崔朝来说，许多事情，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一日光景还历历在目。
他却将要走到尽头了。
**
皇帝下改元诏后，身体愈差，宰相之下的朝臣，已然不能面圣。
许多朝臣都急得像是突然长出了尾巴，且这根尾巴又着了火，恨不得上蹿下跳——陛下病笃，可太子还没定啊。
不少人在几位能够面圣的宰相跟前明里暗里探听此事。
直到天后大怒，一道口谕下去‘陛下圣躬不安，再有妄议储位者必诛之’，才刹住了此风。
几位宰相是早知皇帝遗诏的，虽也悬心，但并无人慌张——陛下病中依旧在反复思量继承人，若陛下真下不定决心，或是忽然病情加重驾崩，就按陛下从前拟过的遗诏，由天后决定新君便是。
毕竟无论新君是哪位皇子或者皇孙，肯定还是天后摄政，他们还是会按照现在的步调来为官做事。
最要紧的是，如今这几位宰相，都不是会催逼皇帝立储，想在此事中挣政治资本的人。也并不指望站队哪位皇子，好将来成为新帝的人。
尤其是王神玉，如果新帝不肯用他，令他致仕，他能欢喜谢恩转头就走。
几位宰相稳得住，下面的朝臣们也只得稳，不稳也没办法——宰相之下根本见不到皇帝！
*
就在崔朝接任太常寺卿的次日，皇帝单独召见了姜沃。
姜沃进门的时候，就见皇帝把玩着一副玻璃眼镜。
有段时间，他看女儿的报纸，有花镜会觉得舒服很多。只是后来，他的视物不清已经不是寻常的花眼，而是风疾带来的病症，那便是有玻璃镜也无用了。
此时，他只是把玩此物。
在姜沃见礼后，皇帝沉默半晌才开口：“姜卿数十年为官，有益于朝堂者实多。”
无论是从资考授官到检田括户等朝政，还是从火药到唐路到玻璃等利器。
他终究喟然：“朕……到底少了姜卿的尚书左仆射。”
皇帝要让崔朝做太常寺卿，可以任性为之，直接下诏换人。不只因为皇帝不在乎他的裴亲家，更因为裴居道本身于国无功。
可刘仁轨不同，他的资历和功劳都在。他未曾致仕，皇帝自不能免掉他的尚书左仆射。
因此，他虽曾经应许过，然而姜卿，到底没有在他一朝做到百官之首的尚书左仆射。
姜沃听皇帝说完，凝和道：“陛下实无需记挂此事，中书令于臣足矣。”
她依旧是真心之语。
她与眼前的皇帝相识数十年，从晋王到太子到帝王……
正如她当年被迫辞去宰相位置时，与皇帝那番对话。没有谁负谁。
认真算来，他们才是最标准的一对君臣。是极好的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这一路走来，她做了许多事，而她所有的功绩，皇帝也以官职犒赏过了。可以说，除了太子猜忌那一回外，这数十年来，皇帝没有亏待她。
作为员工，皇帝是她最愿意遇上的那种雇主。用人不拘一格，信人舍得放权，且有功则有报酬，从不拖延画饼。
皇帝听她言谈中俱是真意，心下不免依旧有些黯然，半晌才道：“姜卿，朕还有一件事嘱托于你。”
“天后。”
皇帝说完天后两字，又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姜卿，朕知道权柄会改变一个人。朕做了皇帝后，差一点就杀了舅舅，也算是……逼了四哥。”
他也是变了的。
权力也改变了他。
皇帝几乎从来不提起魏王李泰，但到底还是记得的。
他厌恶魏王从前对他的挤兑欺负，对太子哥哥的攻讦，故而父皇过世他就是不许李泰回京。
可皇帝也没有忘记，四哥就死于父皇驾崩之后的两年。
他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姜沃猜到了皇帝在想什么，于是轻声道：“先帝不会因为这件事怪陛下的。”她以笃定之语安慰皇帝的不安道：“有大公子在呢。”
果然，皇帝神色稍缓，不再想此事。
之后继续说起天后。
“朕知，哪怕朕做了能做的安排，待朕走后，媚娘要镇住这朝堂，也少不得生杀之事。”
他当年是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更是先帝亲口所立，又被先帝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了数年，可独立于朝堂还是难。
何况于媚娘，名不正则言不顺。
权力顶尖之处，要站稳怎么会没有杀戮。
“但姜卿，你要劝一劝媚娘，不要太多杀戮。”
“将来，平稳还政于我们的子孙，勿将权柄付与外人。”
毕竟……武家人虽然都被流放了，但并没有死。之前李唐宗室还提醒过他，若真要让天后摄政，流放还不够，为避免吕氏之祸，应杀武家人。
皇帝没有这么做。
倒不是舍不得武家人，而是他明白，若真这么做了，媚娘心中必有芥蒂——皇后自己主动流放母家，跟皇帝直接下旨诛杀皇后母族肯定不一样的。
“姜卿，朕将此事托付于你了。”
姜沃沉声应道：“继承大统者，自是天后与陛下的嫡亲血脉。”
**
窗外的北风呼呼撞在窗子上。
“陛下。”
媚娘进门，就闻到屋内浓重的薄荷膏气息，皇帝因在额上涂了太多薄荷膏，整个人都散发出浓烈的清凉香气，像是一株冬日里的薄荷，寒苦冷澈。
她知道，皇帝在储位上实在举棋不定。
孙子还小，两个儿子又都不是他预想中继承人的样子。若只论人物，自然李旦更强些，可偏生李显又年长不说还有后嗣！
实在是让皇帝纠结地要打结了。
媚娘握住了皇帝的手。
“陛下，别再逼自己了。”
皇帝长叹一声，终究是反握住妻子的手：“好。”
那就如他曾经立遗诏时所想的那般，全当他像兄长一样忽然去了，再不能管人世间的事儿。
储位之事，交给媚娘头疼吧。
其实因皇帝多年不怎么握笔批奏疏，他的手上反而没有媚娘指关节处的薄茧，是非常软的一双手。
像他这个人看上去一样软。
不知怎的，媚娘忽然就想起了她在感业寺内，见到皇帝的那一回。
彼时外有长孙太尉，内有想要皇长子的皇后。皇帝大概日子过得艰难，见了她，忍不住抱怨委屈道：“媚娘，这一年多，朕受苦了。”
此时，媚娘倏尔想起了旧事，也想起了这些年皇帝困于风疾的病症，她喃喃轻语道：“过去这些年，陛下也受苦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是啊，朕累了。”
**
进入十二月后，皇帝病重不能起身。
都不必尚药局的奉御战战兢兢在天后跟前叩首回话，也不必医者来扶脉断定，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已至弥留之际。
腊月的第四天，已酉日，皇帝精神忽然好转。
见此，一直守在一旁的天后，心却如落日缓缓落入沉渊。
皇帝坐起来道：“媚娘，朕还有一事要做。”
太常寺卿崔朝奉诏而来。
皇帝先说起的却是旧事：“子梧，英国公临去前，曾与朕道‘来日九泉之下，先帝若问起，臣会禀于先帝，陛下无负先帝托付社稷。’”
“现在……”皇帝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殷红之色。
皇帝缓缓道：“现在，朕要自己去见父皇了。”
时隔三十余年，他要再去向父皇回话了。
“子梧，你听一听，我跟父皇这么说好不好。”
皇帝的声音有些含糊，甚至没有用朕。崔朝先是一怔，很快想起，当年他在晋王处做伴读时，晋王李治就是这样的语气。
说来，二凤皇帝对幼子晋王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慈父。但越是如此，他一旦布置了什么功课，晋王反而会更想做好，不想让父皇失望。
于是当年的晋王，每每去向父皇回事前，都会跟伴读讨论一番。
崔朝默默听完，亦如多年以前一样对皇帝轻声道：“先帝一定会夸陛下的。”
皇帝颔首：“嗯。父皇会的。”说完后皇帝忽然笑了笑，这笑容里甚至带了几分憧憬之色：“何况，母后也在。”
崔朝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将眼底的滚烫之意逼回去，于御前落泪不能止。
“子梧，你为太常寺卿，去为朕备下乘辂卤簿。”
“今日，朕要最后效仿一回父皇。”
**
中书省内，姜沃垂眸看着眼前的卷宗。
这是之前长孙太尉还在时，带褚遂良与许多国子监学士们一起，初修过的一份贞观朝国史。
姜沃在看的是最后一卷，先帝驾崩前夕之事——
彼时先帝下诏，要再亲眼看一看百姓们。
曾经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已然病于至深，以至于‘太宗力疾乘舆’，勉力上了车驾，在宫门外见诸司庶僚百姓……
姜沃看着卷帙上的墨字，字字如刀：【太宗顾谓长孙无忌曰：“百姓滋盛如此，诚可哀怜，朕方欲尽心布化，令其安乐，而疴瘵弥积，事不遂心。”因慷慨长息，泣数行下。】[1]
她知道，今日陛下欲效仿先帝召见百姓。
然而……
皇帝此时病重，比先帝尤甚，虽欲亲御门楼，却终是气逆不能上马乘舆，只得召百姓于殿前。[1]
姜沃掩上卷帙，起身前往贞观殿。
*
贞观殿前。
帝后与诸位宰相一起，见过了诏入宫中的百姓。
天后搀扶着皇帝欲回。
而皇帝却驻足于殿前，仰头看着殿名。
虽是斗大的字，他却也看不甚清。还好，笔迹他甚为熟悉。
“贞观。”
父皇手把手教他写贞观二字：雉奴，这是父皇的年号，你要记得。
*
“雉奴。”有人在轻声唤他，声音很温柔。
像是许多许多年前，他不过垂髫之年，在院中贪玩不肯入内，母后站在窗口唤他。
“媚娘，你听到了吗？”
耳畔无人回应。
皇帝茫然回首，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天如泼墨一般黑下来。
**
史载：
十一月丁巳，上诏改弘道元年。
十二月已酉，帝崩于紫微宫贞观殿。
作者有话要说[1]见于《旧唐书》！

第282章 权力的验证
帝崩,天下当居丧。
皇帝是病侵年久，风疾十数载，更兼近两年来疴瘵弥重,并非骤然驾崩，因此一应天子大丧的梓棺并典仪早已备下。
别说各署衙提前有所预备，就连皇帝本人，都为自己提前安排过许多丧仪之事。
故而，在皇帝驾崩后，紫微宫中虽则即刻哀哭遍地，但还算有条不紊。
尤其是皇帝驾崩之时，天后与诸位宰相皆在,更不会令皇城中先就生出慌乱不堪之事来。
五位宰相内，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此时正留守西京长安。
百官之首并不在。
好在其余四位宰相，彼此间共事更久,甚至如王相和辛相,那真是从数十年前的贞观年间，王神玉还在司农寺时,就一个坐在户部要账一个到处躲账了。更不必说除了辛相之外,剩下三位宰相,都是出自吏部，曾经有数年间朝夕共事，当真是默契深远。
在确认了皇帝龙驭宾天后，几位宰相甚至没有再用言语交流,而是迅速各司其职。
姜沃就留在贞观殿天后身侧,王神玉作为中书令去安排人召请诸皇子、公主、准备宣皇帝遗诏事；辛相与裴相,则负责安排百僚与六部相关事宜,尤其是与丧仪关系更重的太常寺、礼部、太史局。
姜沃是一直陪在贞观殿天后身旁,看着崔朝作为太常寺卿赶来。
他身上的紫袍，已然被早就备好的丧服所替代。
相伴多年，姜沃也从未见过崔朝这般行事——大到掌整个丧仪礼制事条，小到本该太常寺从九品的太祝应该做的为皇帝入荐香烛，整拂神幄，崔朝事无巨细，尽数悉心料理。
似乎人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停下的。
如此，一夜过去，帝体入梓棺，灵柩停于早已预备好的庄敬殿。
自次日起，天子大丧，文武百僚皆需于丧仪之上晡临致奠。
**
冬日的清晨来的晚。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一片，群臣都已经在礼部与太常寺的安排下，有序在庄敬殿外跪灵。
因是天子驾崩，这时候诸臣工谁都不敢惜力，生怕哭的不够凄惨，来日成为罪名。
故而哭声震天。
比起外面的各色嚎哭，庄敬殿侧殿，天后只是静静坐着。
她面前摆着一个瓷瓶，细长的白玉瓶里，插着许多金黄色的稻穗。
媚娘的手落在玉瓶上。
这是从前占城稻刚育种完毕，李仙师自边境送了些晒干的稻穗回来。皇帝为此事大为欣慰，就找了个白玉瓶，将稻穗插了起来。
还与皇后道：“媚娘，以后司农寺每育出一种，朕便往里插一支新的稻穗。”
“媚娘，你可得把这个玉瓶给朕留好了。”
她留下来了。
其实哪怕是晒干的稻穗能保持数年不变，但也并非永存之物。经年过去，最初的稻穗早已凋零碎落。这白玉瓶里的金黄色穗子，其实已经换过数回了。
世事更迭，时光碾过，便是如此。
媚娘抚了抚光滑的玉瓶：她失去的是亲人，是丈夫，亦是的友人与同路人，甚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老师。
*
屋内寂静若无人，但并非无人。
媚娘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人。
彼此无需交谈亦令人心安。
甚至，因知道接下来这条无法避免的荆棘血路有人同行，天后才会放任自己，在这痛失亲人之际，在这朝堂乱局将要扑面而来之际，还能够独自安静地坐上一两个时辰，以缅怀以静心以暂歇。
毕竟……
听着外面震天响的嚎哭声，媚娘开口了：“这里面许多人，只怕是被悬而未决的储位急哭的。”
皇帝直至驾崩，也没有正式下诏册立太子，那许多朝臣就在眼巴巴等遗诏宣布新帝了。
在等着新的朝代，出现新的朝堂新的机遇。
这便是政局，多少人畏惧，就有多少人期盼一朝天子一朝臣。
尤其是周王府和殷王府的属官们，现在紧张的都快要晕过去了——历朝历代的经验告诉他们，潜邸旧臣那就是飞黄腾达的代名词啊。
都盼着自家亲王，是被选中的天子。
天子……
这一刻媚娘与姜沃对视，同时想到了这个词。
何为天子？
“皇权天授。”媚娘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肯定：“那谁才是那个天。”
是能够决定皇位归属的人。
*
皇帝在贞观殿前骤然倒下之时，正是日落时分。
夕阳如血。
是夜，媚娘亲眼看着梓棺封合，听着那沉闷落定之音——媚娘忽然清楚地感觉到，那棺中带走的，不只是半生的许多过往，更是一部分自己。
到这里了。
留下来的，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人。
此时，再无旁人的殿内，天后抬眼看着眼前陪伴了她大半生的宰相：“我欲为自己更名。”
她不想再用武媚娘这个名字了。
眼前人亦如从前许多年诸多事一般，既理解她的意思，也从来毫无犹豫地支持她：“好。”
天后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决定：“你与我一并改名，如何？”
依旧是——
“好。”
外面依旧是哭声震天，还夹杂着有的朝臣为了显得自己悲痛，而格外刺耳的嚎哭。
但天后置若罔闻，她耳畔只有这个‘好’字，清晰可辨。
烛火映在天后眼中，流光溢彩：“既如此，我来好好想两个名字。也好来日写在诏书之上。”
何诏书？
自是皇帝登基之诏。
天后起身，往门外走去，去面对翻天覆地的朝局，去面对注定的风浪。
姜沃亦随之起身。
她望着天后的侧颜——这几年来，先是太子过世，如今又是皇帝驾崩，天后的面容上，不可避免的，看到一些岁月与历经世事的痕迹。毕竟，她们都是已过五旬之人。
不过……都来得及！
姜沃想起史册之上，武皇废掉中宗李显，正式临朝称制大权在握之时，是六十岁整，而真正登基为帝，却又是七年过去了，是六十七岁才正式称帝。
每每想到年岁之事，姜沃都要感慨：好在武皇出厂即为顶配，实在高寿，又身体素质绝佳——
不然多少皇帝，根本活都活不到这个岁数。
然而武皇在这个年纪登基不说，还能够精力旺盛大权在握政令均由己出，又做了十五年皇帝！
而这一条时间线……
姜沃依旧看着天后的侧颜，实不必蹉跎至此！
因她并非孤身一人。天后身边不只有她，还有更多的人。
走至殿门口，天后停下来，转过头来长久凝视姜沃。
见她眼底依然是无改的坚定。
天后原想说与她，你应当明白的，这一步走出去，若是不成……那么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功绩，做了多少年的宰相，将来史册之上，可就做不成什么李唐的凌烟阁功臣了。
推开这扇门，她们的荣辱，不，是生死，都会绑定在一起。
你要与我一并走出去吗？
天后还没有问出声，就见姜沃已经抬手，放在了门上，目光回望她，显然是等她开口，就推开门扉。
不必开口再问了。
天后颔首：“好，那就按咱们之前定好的三步来走吧。”
*
是的，三步。
称帝，从来不是一拍脑袋，宣布“朕登基了”，就完了的事情。
越是大胆的战略，就需要越是小心的战术。在这件事上，决不能莽。姜沃与媚娘定下的步骤，依旧算是温水煮青蛙。
姜沃曾经长久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更从系统中看了许多史料，包括武皇本人的。
她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在之前，她好像弄错了一个很重要的因果关系——
事情还是要从李培根说起。
史册之上，李敬业的扬州起兵，虽然没有给武皇的统治带来什么根本性的危机，但因其一举拿下扬州号称三十万大军声势浩大，更因为骆宾王那道出名的檄文，导致这场叛乱实际作用不大，但名声很大。
后世人，许多不了解这场叛乱的细节，但因武皇本人够出名，以及骆宾王千古檄文传世的缘故，倒是多少都听说过这场叛乱。
姜沃曾经也是不甚了解的人之一。
她从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武皇称帝（或是欲称帝），李敬业才起兵造反，而后又有很多李唐宗亲起兵造反。他们反的是武周一朝。
直到更细致的分析过后，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这些造反，并不是阻拦武皇登基的绊脚石，相反，甚至可以算是武皇登基的助力！
因李敬业是在太后临朝称制不久，朝政未稳就起兵造反，且打出旗号，让太后还政李唐。
并非是在武皇登基以后。
为何？
因最初的时候，所有人还看不清楚，临朝称制的太后，到底有多大的权力！
所以，才会有挑衅和试探。
姜沃想起了自己的系统，她的系统会把她掌握的权力量化，然后发给她相应的权力之筹。
但现实中没有系统和数据。
天后是一直在摄政没错，但皇帝一直在，故而天后的权柄永远是居于次位的。人人都知道天后掌权，宗亲们攻讦天后，也会说‘中宫权重，宜稍抑损’。
但是……所谓的‘中宫权重’，到底有多重，其实是个模糊的概念。
甚至连天后自己，都不能够完全确定。
她握着的权力，她掌握的人，有多少完全属于她。
但反对的声音，甚至是造反的乱象，反而就像系统之于姜沃一样，实实在在称量出了天后的权柄！
对旁的帝王来说，都是先有‘名正言顺之位’，才逐渐掌握权力。就像当年的皇帝，是先登基，再逐渐从长孙太尉手中夺权。
但对武皇来说，她这一生，注定走的就是与所有帝王不同的路。
她是先证明了至高之权，才走上了至高之位。
*
现在，她们将要去一步步验证，不，是证明，天后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像是系统里一个明确的数据。
需要天下人都看到，都明白。
她们所制定的三步，全部都是围绕着此中心展开。
姜沃推开了门。
如今，她们将要走出第一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
昨天写完后很累。今天这章好久才进入状态，更新的晚了！鞠躬！
算是个武皇登基路总纲吧！如正文所说，不会再拖延数年了。

第283章 第一步：自我作古
庄敬殿殿门洞开。
寒冬腊月的清晨,天色还是深黑的，地色却是白惨惨一片，是穿着丧服跪拜的群臣。
见天后步出,群臣的嚎哭声出现了极短暂的间断——
毕竟除了极少数真的在伤痛欲绝，根本关注不到外物的人（比如崔朝）外，许多朝臣那是边号啕大哭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故而殿门一响立刻发现了，注意力当即全然转到天后身上去，那嚎哭声不免顿了一息。
不过，在这极短暂的一息后，很快哭声再次震天响,而且比天后没出来前哭的更响了。
姜沃陪在天后身侧，不免感慨：人说官场人走茶凉，真的没错。
别说是官了,就算是皇帝,亦是一样：看，人才刚走,臣子们哭的多大声,都要看下一位掌权者的脸色了。
姜沃的目光再次掠过庭院之中乌压压,边哭边留神天后的官员们：或许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从二圣临朝到天后摄政这许多年，已经是一场漫长的温水煮青蛙，他们方才这些潜意识的行为,已经证明了,谁才是掌权者。
是天后。
因在天后出来之前,中书令王神玉已经手持遗诏站在那里了,辛相裴相亦在他左右两侧。
同时,他们心目中的皇储继承人，周王李显殷王李旦，还有两个皇孙（一个三岁，被乳母扶着勉强自己跪着，另一个更小，只能乳母抱着代跪）也已经在丧仪前列了。
按理说，宰相、遗诏、待定的皇储都在，换一个朝代，直接宰相宣诏，新帝继位就是了。谁会管皇后怎么想？这跟后宫有什么关系？
然而现在，不管是手持遗诏的宰相，还是跪在下面心急如焚的朝臣们，都很自然，也下意识地等着，等天后出来。
真正的权力无需宣之于口，而是根植于人心——
朝臣们心底已经形成了一个潜意识：天后才是摄政人，她不在，宣遗诏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小事，虽然不在她们的三步走计划中，但也算一次小小的验证。
就像……姜沃的目光落在曜初身上。
作为镇国公主，曜初的封邑更在亲王之上，且她又较周王殷王年长。故而自太子去后，凡有祭祀典仪等事，她都是站在两王之前，并不按照以往皇子公主之分，让皇子们站在东，她与太平立于西。
礼部对此……完全没有意见。许尚书他老人家这些年不好过，只求帝后公主不要给他找差使，完全不会主动去寻事。
于是今日，哪怕在朝臣心里，是定储位的日子，换句话说，是只跟皇子皇孙们有关的日子。
镇国公主依旧站在最先，也无人有异议。
习惯了。
*
庄敬殿的阶下，群臣焦急而期待的目光，没有一刻从步出殿门的天后身上挪开——
便见陪在天后身边而出的姜相，在天后耳畔说了一句话，天后侧首对她点点头，然后姜相就步下了台阶，走到了三位宰相处。
原本站在王中书令两侧的裴相和辛相，各自向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了中间给姜相。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见风使舵，因姜相最得天后信重所以给她让位置，而是宰辅中素来就有的论资排辈，论拜相的先后资历来站位。
四位宰相站定，天后的声音自上传来，威严肃穆如纶音佛语。
“宣先帝遗诏吧。”
姜沃早知遗诏内容，故而注意力不在遗诏上，只看着群臣的反应：天后此言一出，就见许多朝臣当即止嚎，耳朵都竖起来了。
然姜沃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崔朝身上。他听闻先帝二字从天后口中说出，当即泪如雨下。
姜沃不忍再看，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诗，大意是：死亡，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了第三人称。
对他们而言便是如此。
从此，是先帝。
姜沃回神后，王相都已经念完了前半段‘钦若穹昊’‘载迪彝伦’等堂皇之言，念到了群臣最关心的重点。
关于储位——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国立太子者，是以为储君。然人之寿数，皆在天命，先太子弘旧疾婴身，至天人永诀，朕追怀难表。”
“……自太宗初崩，朕亦哀毁染疾，久困于病，难料寿数天命。设若朕之既终，时无有太子，储位决于天后。”
“并，诸子孙皆年幼不谙，故军国大事，朝政庶务，亦取天后处分。”*
王神玉的声音停止，他双手捧遗诏，向台阶而立。
四位宰相先道：“臣等奉先帝遗诏。”
朝臣们请命之声隆隆随之：“恭请天后为国定储！”
天后立于九重阶上，久视群臣。
**
这一刻，天后不由就想起永徽年间，长孙无忌权倾朝野，差点把皇帝逼成个挂名吉祥物时，她与姜沃曾经讨论过的，何为真正的帝王。
当时是媚娘来说。
她说一条姜沃就在旁用三个字来总结——
“为君者，当政令通达，凡有诏令能行于朝野之间，臣民奉命。”
姜沃在旁点头：“行政权。”
媚娘：“为君者，当能审官建亲，按己意选贤举能。”
姜沃：“任免权。”
媚娘：“当能悉知宇内百姓户籍、赋役、更明国库以应国事。”
姜沃：“财政权。”
媚娘：“还有最后，却也是最要紧的——君王当掌军权。”
这次姜沃就没有用三字经了，而是用了经典语录：是啊，最重要的一点，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些都没错，直到今日，天后也已经握住了以上的权柄！
但当时两个人都还年轻，所以还忽略了一个皇帝，不，应该称为最高掌权者，一项不常用但却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权力——
能够决定一个国家的继承人，才是最高权力的证明！
当然，后来媚娘想到了。
于是在两人定下‘登基三步走计划’的时候，媚娘曾经拿了一本她看过许多遍，纸页都已经微微变色的《汉书》，熟练地翻到《汉书&#183;高后纪》，这是自有皇帝以来，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
彼时媚娘的指尖落在吕后废少帝的一段：汉少帝因朝政被太后把持着，曾口出怨言，心生二意。
吕后便直接将少帝关押到永巷中，很快下诏废帝。
那时候群臣是什么反应？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臣等顿首奉诏。”[1]
可见皇帝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君！
想着她们‘三步走’的媚娘，抬眼看向姜沃，
问道：“你说，吕皇后当年有没有想过，不只做高皇后？”
姜沃默然摇头。
她不知。
媚娘深叹：是啊，她们永不能知道，历史上的吕后，已经拿到了临朝称制政由己出，由她之意废立皇帝，群臣无人敢于硬攘其锋的真正皇权。
那吕后有没有想过，走到跟权力相匹配的地位上呢？
或许吕后想过，但因汉初之时多有内忧外乱，她有许多掣肘，因为朝堂权衡平稳，哪怕想过称帝，也从未提起更未能推行此事。
也或许，她从没有想过此事。
但终究，历史的终局摆在这里，吕后没有称帝。甚至在东汉光武帝之时，以‘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不宜配食高庙，同祧至尊。’为由，被挪出了高庙，连高皇后的尊号都被拿走，上给了薄太后。[1]
在这之后，临朝称制握住皇帝权柄的太后还有数位：东汉和熹太后、顺烈太后、东晋康献太后……
然，皆以太后位止。
媚娘放下了手中的《汉书》。
她曾经在掖庭待了多年，无数寂寥的天光时日，她都在看书。故而于经史子集多有涉猎，在书中看过了许多前人，亦效仿了许多先贤。
然而……
“我今欲行之事，遍求载籍，未有先例。”
没有前路可追鉴。
那便——
“自我作古！”
那一日的天后，想起年少时，感叹吕后权力与魄力的自己。
她在史册中，沿着先贤之路走来，而今，她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后来人，会如何感叹她？
而在天后身侧，姜沃替她合上了那本看了无数遍的《汉书》。
两人立于窗前。
窗外，是红如烈火的夕阳。大约是要有一场暴风雨到来，天边云霞色泽灿烈地宛如要滴落下来一般。
姜沃侧首，看到天后眼中映出的天空。
天后道：“孟夫子曾言：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孟子曾言道，按说这天下大势，五百年间该有人杰现世，闻名于世间。然而，孟子又慨叹道：自周以来，已经七百余年，已过其数，还未有人杰。
不过孟子到底是孟子，之后话锋一转，表示我就是那个人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姜沃听媚娘此言，屈指算来，自吕后临朝称制至此，已然八百余年。
那么……
身侧媚娘的声音传到姜沃耳中，冥冥中，姜沃却仿佛也听到了史册中的武皇，说出了一样的话——
“若要女子登基为帝。”
“古今天下，舍我其谁！”
**
宏道元年，十二月初五的清晨。
天后立于九重阶上，久视群臣。
久到朝臣们只觉度日如年，却又完全不敢催促，只能看着自己呼吸的白气在冬日里消散。
终于，天后开口了。
“先帝生前，久困于太子之选，数年未能钦定。”
“正为如今诸储或年少不谙，或稚童幼子，贤愚难辨。”
“我与先帝之心等同。国之大位，岂能轻定？”
天后肃然道：“正所谓天子七日而殡，七月乃葬。如今诸卿且料理先帝丧仪，储位之事，来日再定不迟。”
天后之言落下，一时寂静至极。
连几位宰相（除姜沃），虽面上不露，但心中也有些惊讶。
天后定下谁他们都不会奇怪，但天后居然推迟？
与很多朝臣认为天后会从周王殷王两个亲儿子里选一个新帝不同，王神玉和裴行俭虽未交流过，但他们不约而同在内心认定，天后会选稚子登基。
唯有稚子登基，天后摄政才更稳。
帝王是襁褓婴儿，天后就有至少十来年的时间，可以不需要考虑还政的问题。
这样的现实条件，其实比亲生的儿子更靠谱。
毕竟，他们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在史书工笔中，甚至在本朝中就见过太多：在真正政治博弈中，亲子与血脉……也并不是多管用。
两相甚至都已经推演过：天后若选稚子，宗亲中必有许多人反对，到时候必要宰相也参与表态。
那他们的态度——
“也好。”
这是裴行俭与夫人库狄琚的一次深谈，最后他在库狄琚的注视下，说出了‘皇孙继位，天后全权摄政也好’这句话。看到夫人赞同的目光，裴行俭不由苦笑：他做这个选择还会犹豫，然而妻女的态度，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坚定啊。
可他们没想到，天后居然根本不选！
如果说宰相们只是心中诧异，面上还稳得住，朝臣们可就是目瞪口呆了。
白压压跪成一片的朝臣中，也不知是谁最先开口的：“先帝驾崩，帝位怎可暂旷？”
很快有人附议：“天后三思。”
“天后请遵先帝遗诏，择新君即位！”
……
“此事从无先例……”
嘈杂的反对声音，都未有分毫动摇立在九重阶上的天后。
直到最后一句。
天后反问道：“无先例？”
她这一开口，方才嘈杂的谏言顿止，文武百僚皆静声等着天后继续说下去。
只听天后沉声道：“既无先例，那便自我作古！”
“若再有谏反者，具名上表！”
朝臣们噤若寒蝉，一时再无人敢言。
*
而姜沃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史册之上的武皇，亦是异曲同工的行事。
只是那时，不是通过握住‘选继承人，以及什么时候选继承人’这件大事的权柄，而是亲手通过废立皇帝证明的。
高宗过世，时任太子的周王李显继位。
而继位不足年，周王便被太后废掉——因刚登基的李显想要让自己的岳父做宰相，同时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赌气昏君话’：我就算把天下让给韦玄贞（李显岳父）又如何？
之后，就被武皇废掉。
亦是群臣俯首尔。
行事不同，然异曲同工。
无论如何，这便是一次有力的证明。
皇帝的名头，比不过真正的权力。
就如今日天后改旧例，并不即刻择选‘新帝登基’一样，强势地证明了，如今天下，她拥有最高的权力。
自我作古？可乎？
可！
不但这一事，天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皆是自她而开历史先河。她将一步步踏碎这朝堂的常识，踩着礼法与制度，走上皇位。
这就是第一步了。
而此时，姜沃望向东边——这十二月的清晨，深黑的天空之上，透出了一缕日光。
作者有话要说写关键剧情令人头秃啊！我在修文的时候，纠结到甚至揪掉了好几根宝贵的头发！
PS：关于评论里李唐和武周的争议，是后面武皇登基前夕一个关键的剧情，所以现在没法回复大家。也不会太远啦，希望到时候我的行文安排，大家能满意！
[1]见于《汉书&#183;高后纪》;《后汉书?光武帝纪》
*见于《孟子&#183;公孙丑下》
*高宗遗诏部分词汇，诸如‘哀毁染疾’‘宗社至重，执契承祧’出自高宗遗诏。

第284章 一步半？
国岂可一日无君？
原本在所有人的常识里,这，不能没有啊——就像东汉殇帝，哪怕是刚出生百余日的婴儿,别说理政了，是真的立正都不可能，但到底也得去顶着那个名头。
没有皇帝，诏由何出？
这日子怎么过？
天后行事也太独断了吧！如此，岂不乱了套？
然而很快，朝臣们就发现：这日子……似乎还是一样过，也完全没乱套。
毕竟，先帝去前数年,就是天后摄政，此时不过是延续罢了，况且就算现在有新帝,按照礼制也得丧仪过去才能行登基大典正式登基,那么这期间也‘不应宣敕’。
正如当年太宗皇帝驾崩，丧仪之期内皆是长孙太尉摄百司朝政。
总之,哪怕天后押后了新君之选,朝堂依旧不知不觉按照惯性运转了下去。
在天子七日殡后,天后主持朝政，群臣为先帝上谥天皇大帝，庙号高宗。
礼制曰：天子丧仪，七日殡,七月葬。
然高宗生前与太常寺卿崔朝言道：太宗皇帝在丧仪之事上曾留有遗诏道‘务从节俭’,他亦从此先例,不必大丧数月。
朝会之上,崔朝向天后禀明先帝此言。
天后未命太史局,而是令姜相卜定吉凶归期与下葬之日。
后诏定于三月丙申，百官奉高宗灵驾西还长安。
四月庚寅葬帝于乾陵。
在此前，百官依旧要早晚两次去先帝灵前哭临哀礼。
在大朝会结束前，天后再诏，自新岁起改年号为光宅。
说来，高宗朝历经十来个年号，其中有几个也有天后之建言，但最后拍板定下年号的，自然还是皇帝。
如今‘光宅’这个年号，便是天后独自定下的第一个年号了。
《尚书》中有记：“聪明文思，光宅天下。”
取此年号，便有光耀四夷，垂祚江河之意。
这道改年号的圣旨，因需辞藻典致，还是王神玉来拟。
彼时中书省内，王中书令边行云流水写诏文，还能边分神跟姜沃闲聊。
说来也是神奇，从一开始，王神玉对皇后的评价便是沉潜刚克。在他眼里，从前二圣临朝的皇后也好，后来临朝摄政的天后也好，从来没有变过的‘稳’。
“光宅这个年号，应当会用久了。”
王神玉想起，高宗一朝后半段，年号就没有用超过三年的。天后的性子，应当不太会常改年号吧。
姜沃：……嗯，怎么说呢。
在热衷于改年号、改官职、创字等事上，天后绝对不下于先帝，而且很有过之而不及。
她看向王神玉：王相这个人，聪明通透，但在某些事上，又会有些很执着的错误判断。
比如，哪怕现在天后都说出‘自我作古’之语，他对天后还是一直有一种‘沉稳滤镜’，再比如，他总觉得自己明年就能致仕。
姜沃也不戳破王神玉的滤镜，只是点头：对对对。
王神玉搁笔，等墨迹干涸。
在这期间，他忽然道：“刘相对天后此举，十分诧异。除了曾上书天后建言此事外，还曾令人捎信于我，细问先帝驾崩与东都情形到底如何。”
王神玉顿了顿：“可见，长安内，并不如何安。”
姜沃颔首。
天后定下推迟新君继位，朝臣自然有具名上表反对的，天后也都一视同仁处置了，统统去守卫边境。
于是很快朝堂偃息旗鼓。
不过，这种安静顺从的朝堂，也有一个很大的缘故——这是东都洛阳城。
真正的旧势力，大多在长安：宗亲、旧族、世家。
正如先帝临去前料定的那般：权力的巅峰，若要站稳怎么会没有生杀之事。
天后如此强势地压住了继承人的择选，在许多人眼里，就是过分的‘临朝独断’，在李唐的宗室眼里，简直就是十恶不赦！你一个外人，只能辅佐，如何能择选，甚至左右我朝天子登基之时？
故而待三月里，奉先帝灵驾西还长安后，必然会有一场远比此时剧烈的乱象。
应当是要走第二步了——
朝堂政令之权证明过了，接下来就是，掌控军队的权力，或者更直白的说，便是证明生杀予夺的武力。
这是最实在的一步，朝堂之上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抵不过起兵的叛乱，照样只是锦缎之上的花纹。若是锦缎都没了，要再精美的花纹又有何用。
一力降十会就是这个道理。
姜沃再次想起了李敬业，其实史册上，真是多亏了他这一‘送’，让朝堂天下看清了天后原来已经能够调动大军，莫敢不从——李敬业号称三十万叛乱，彼时的太后也能调动三十万大军去讨伐。
朝堂上的政治人物，是有原则和底线没错，但这底线吧，十分灵活。
说到底政治生态，多是唯强是从，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当有人一手能掌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手掌着自己的前途荣华——那么，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正统’，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甚至什么身份、性别、来历也都可以忽略。
待到那时，许多朝臣怕的不是武皇会登基，怕的反而是，没法及时搭上天后的船，上不到这条通天路。
而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之前……姜沃想起方才王神玉说的刘仁轨。
哪怕是刘相，在史册上太后废立皇帝、镇压叛乱、惩处朝臣之后，也只是递交了致仕之书，再有便是向太后进言重申勿做吕后之事。
然，也就如此了。
这便是大势。
**
姜沃不知史册上的武皇，对于验证自己的军权，有没有过担忧。
但这一步，对此时的天后来说，并不如何担心。
在十六府卫中，她早些年便在提拔出身寻常的兵卫为低等统将，这些年稳扎稳打走到十六府卫中层，甚至偏高层的将领也不少。
比如她曾经亲自选的，当年跟着黑齿常之一起去江南西道，为时任巡按使的姜沃保驾护航的羽林卫张虔勖，以及后来跟随裴行俭去平突厥之乱的王孝杰、郭元振。
如今这些曾经的年轻羽林卫，都已然过而立之年，武将官职未必多高，但都握着一部分实实在在的兵卫。
譬如张虔勖，此时就在洛阳。
说来，洛阳皇城跟长安一般，北门的名字，都叫——玄武门。
当真是天选的，大唐政变专用大门。
张虔勖此时就在镇守洛阳玄武门。
天后之权已经扎扎实实深入到了军中。
当然，天后也知，这些人虽然是她一手提拔的，但并不一定全心全意的站在她这边。或许会为她诛叛乱，甚至诛宗亲，但究竟能为她做到哪一步，还有待验证。
而未来，也多的是机会验证。
此时此刻，让天后真正的放心的是——
“文成！”
洛阳城外，一身戎装，奉命归东都的安西大都护李文成，一跃下马来。
她身后的女兵们，也都利落跟随下马，整齐划一行礼：“见过姜相。”
而文成则直接上前两步，近身低声急问姜沃：“先帝驾崩新帝未立，天后临朝称制——如今朝上必大事多，你如何还出洛阳城来接我？”李文成前半句还带着焦急，后半句已经缓和下来。
姜沃既然能出来，说明朝堂局势，比她想象中的要好。
果然，姜沃只是平和笑道：“上马车吧。素服我为你备好了。”
还在天子丧期内，文成自不能戎装入洛阳城。
文成原也是准备在驿站换过衣裳的，如今姜沃既然来了，文成就向副将再次交代了一番，早就安排好的亲卫驻扎城外之事，然后上了姜沃的马车。
两人说过文成暂离后安西都护府的军防安排，姜沃就细细打量文成半晌：“你一切都好？”
文成略有诧异，不知她怎么忽有此等担忧，很快答道：“很好。”
姜沃安慰颔首：她这么问是因为，史册上的文成，原是病逝于去岁，永隆年间。
但现在姜沃自己细细观察过了，文成的健康状况，确是极佳。
文成也反问道：“你与天后如何？”
“都好。”姜沃顿了顿，对文成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于大朝会上请奏。”
文成直接点头：“是要我附议？好。”
之后才问起何事。
待听姜沃说明她要请奏之事，文成沉默半晌，然后幽幽看向姜沃，也很直接问道：“此事，天后知道吗？”
“你想过长安城那边，宗亲会如何对你吗？”
姜沃仰头望向马车顶板上的纹路，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到了大朝会上，天后就知道了啊。”
文成：……
**
天后见过文成后，颇觉安心。
文成既然回来，第二步当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然而很快，天后就发现，‘意外’这种东西，实在是突如其来，完全没法预料！
她很快，就被自家宰相意外到了！
*
光宅元年。
三月初一大朝会。
先帝已然过七七四十九日殡礼。朝上无甚大事，只有各署衙的朝臣回禀了下，预备起驾回长安之事。
直到姜相站出来，道有事请奏天后。
姜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如贯珠振玉。
她句句清晰，凝和沉定道：“汉之和熹太后、顺烈太后临朝称制之时，所下诏书皆自称为‘朕’。”
这并非野史杂记，而是《后汉书》中明确记载的，顺烈皇后梁妠直接对臣子下诏曰：“朕素有心下结气……”
姜沃继续道：“而晋时，明穆皇后依和熹皇后邓绥事，临朝摄万机，公卿奏事，皆称陛下。”
此亦乃《晋书》中所明确记载的典故。说来，主修《晋书》的还是大唐名相房玄龄。
史册之上一位位临朝称制的女子，她们没有自谦，没有退缩，她们临朝称制治理国家，也自称为朕以此下诏。
她们在的时候，被敬称为陛下。
只是终究，她们未能真正成为皇帝。
姜沃手持笏板，站在丹陛之下望向天后，字句清晰发自肺腑：“臣请旨，自此百僚奏事上疏，宜改称天后为陛下。”
朝堂一片深深寂静。
静的能听到三月春风悄然入殿的微鸣。
在这一刻，天后看着丹陛之下的人，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含元殿，也有过一次这般寂静——
那也是姜沃，是她面对群臣，问出‘我为何不能上凌烟阁’后，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静听风起。
而在这轻微地风声中，天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耳畔回荡着曾经年少时姜沃说过的话：“我愿意做个为我心中君王挡在前面的臣子。”
原来如此。
天后曾经以为她弄明白了这句话，但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明白。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啊。
*
在一片寂静的朝堂上，姜沃也想起了一事——
史册上的武皇，在平定了李敬业叛乱后，其实也是自称了‘朕’的。
可是……时为太后的武皇，大约实在是太孤单了，她自称了朕，可是彼时那些臣子依旧只是称她为太后。[1]
*
不过很快，姜沃的思绪也好，朝堂的死寂也好，被一道声音打破。
亦是身着紫袍的身影站了出来——
“臣附议。”安西大都护李文成如此道。
“臣亦附议。”这是城建署的库狄琚。
“臣附议。”这是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
出自自去岁起，刚依安定公主旧例开始上朝，被安排了任洛阳出版署署令的太平公主，以及署丞上官婉儿。
“臣等附议。”这是些尚不足六品，只是青衫的女官们。城建署、出版署、女医的官位都不高（否则当年也不能设），但她们渐渐多了起来。
最后，镇国安定公主站出来——
私下里在母后面前，曜初自然称我或是女儿，但在朝堂上，她认真道：“臣附议！”
作为中书令，姜沃是站在最前面的。
她没有回头看，也无需回头看。她能想象到身后的情形，如同黑夜中熠熠闪光的星辰。
说来，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占星师之一，她此世的半生已过，曾经在观星台上看过无数夜晚的星空。
可她无需回望，便笃定，这一次朝堂，是她见过最好的星空。
太阳很好，然而如果只有太阳自己，会不会孤独。
天空之中，当有日月星辰。
这一日朝会的最后。
是天后立于丹陛之上：“依姜相所奏。”
**
朝后，姜沃随天后回到她如今暂居的同明殿。
一路上，天后一句话也不说，姜沃也一路做眼观鼻鼻观心之虔诚状。
直到殿门口，姜沃看了看天后的脸色，才试着开始浑水摸鱼：“陛下若一直不与臣说话，旁人会以为，陛下恼了臣的。”
天后板着脸：“你以为我没有恼火吗？”
她停下来，看了片刻姜沃道：“我原为你的名字想了个字，可现在看来，倒是该给你换些个‘慎’‘谨’‘稳’等字才好！”
听天后这么说，姜沃忽然想起了前世看的金老先生武侠小说里的杨过——她在天后跟前素来有一说一，此时一个不注意，玩笑话就溜了出来。
“要不，陛下给我起名为过，字改之？”[2]
她是玩笑话，却见天后认真思考了起来。
姜沃怕变成姜改，连忙把事情往回找补道：“陛下，我错了，下次一定。”
天后再次注目她片刻，到底无奈：“罢了。”
“朕，谅过姜相这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姜姜：好悬，差点变成姜改改。
武皇：愁坏朕了。
见于《唐统记》武皇训斥臣下：【“……须革心事朕。”群臣顿首,不敢仰视,曰:“唯太后所使。”】
这段的武皇也特别霸气，后文还会写到，先不剧透了！
[2]见于郭靖给杨过起名的一段。

第285章 武曌与姜握
光宅元年。
三月初一的大朝会后,文成独自漫步在紫微宫九州池畔。
先帝曾数次东巡洛阳，但文成之前只有机会来过一次，没有仔细看过这恢宏壮丽紫微宫。
她走在春光中。
一路行来,文成发现九州池畔有许多丝毫不畏惧人的仙鹤。甚至还有一只小仙鹤，还好奇地跟在文成后面亦步亦趋，跟了好一段路，而在文成回头看它时，这只小仙鹤却若无其事似的，低头啄梳自己的羽毛。
文成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想起了姜沃。
更想起了在今日朝会前，姜沃说的话——
“百僚改称陛下之事，只能我来请奏。”
她的语气总是凝和而令人安心：“换一个人,不行。”
是，换一个人，不行。
文成今日在朝上,亲眼看到了一切：正因为是一位宰相站出来提出此事,朝堂上才会是一片震惊以及寂静，而不是一片如浪潮的反对之声。
那片寂静,是赞同吗？
自然不是,只是姜沃多年立于朝堂后,年年月月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人心’，建立起的宰相名望。
才能令她虽做惊人之语，许多朝臣哪怕心中立刻大呼不可，然到底没有敢立刻站出来反对。
而之后,作为封疆大吏的李文成附议,以及接下来诸位女官的附议先声夺人,终究让反对的声音,憋在了许多人心中。
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文成看的清清楚楚：姜沃提出此事后，剩下三位宰相皆是未曾预料到的猝不及防，不约而同望向她。
而原本负责驳回诏令的辛相，甚至惊讶到已经下意识踏出了半步，但到底没有当场驳回。而散朝后，文成也注意到了辛相那频频注目姜相的样子——估计要不是姜相被天后叫走，辛相肯定会去私下与她好好谈谈今日事。
裴相和王相亦是沉默了整场朝会，散朝之时，神色皆不同于往日。
小仙鹤已经蹭到了文成身边，文成轻轻摸了摸它的羽翼：是，姜沃说的没错，只有她来提这件事。
如今朝上想要讨好天后的朝臣不少，如果天后授意，肯定会有人愿意站出来请奏此事，甚至联名上书。
但比之于拜相多年的姜沃，还是分量不够。
只是……文成望向如画的池上春光，不知她要承担多少来自于同僚的压力了。如裴相王相这般通透聪达之人，只怕，已经有些明白了。
文成刚想到裴相，就见有一绯袍女官自桥上而来。
好巧，正是城建署署令库狄琚，也是裴相的夫人。
“大都护。”库狄琚上前见礼。她显然在皇城内行走的极多，甚至还随身带着一包小鱼干，见有仙鹤围着文成，就分给她。
文成喂给一路跟着她的小仙鹤。
之后两人一同漫步于九洲湖畔。
因今日库狄琚就跟在文成之后附议，几乎毫无停滞，文成就随口问了一句，可是姜沃与她提过此事。
库狄琚安然摇头：“姜相之前，没有特意与我提过此奏。”
但有些事情，水到而渠成，她不似文成一直身在边疆。库狄琚一直在朝堂上，一直在天后和姜相身边，所以她明白。
故而——
“大都护可愿往洛阳新的城建署一观？”库狄琚含笑邀请道：“除了水泥和玻璃，这两年城建署其实也会按照姜相的图纸造一些与火药相关的军械。”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城建署成立了太多年，里面总是轰隆隆的动静，飞尘遍布，炉火处处可见。但在朝臣们心里，这就是一处产出水泥混凝土的修路单位，兼卖各色宰人的‘奢侈品’。
人总是不会注意到习以为常的场景，发生了什么变化。
就像很难注意到常走的路上，是不是多了两株树。
故而没有人想到，除了兵部广备署（专门备火药相关军械的署衙），这京中还有一处，是有火药军械的。
虽然存量不如广备署那么多，然在样式上，较之广备署更新颖先进。
而若只是预备在两京之内用的火药军械，原也无需太大的量。
库狄琚伸出手，春风吹拂过她绯色的官袍袖，吹不散她眉眼间的神采：“还请大都护给我们指点一二。”
文成颔首：“好。”
若无利器，何以护身。
有些道理，只在剑锋之上。
文成此番自安西归来，自知亦是踏入了新的战场。
但她毫无畏惧，只觉战意沸腾。
这一次，何尝不是为她自己而战。
为了曾经那个毫无选择的自己。
**
文成预料的没错。
姜沃从天后的同明殿虔诚认错后，刚回到中书省，便见大堂门口等着一个专门负责传话的胥吏，见了她就上前见礼道：“王相让下官在这里候着，姜相一回来，就请姜相过去，有要事相商。”
果然。
姜沃也不预备躲，直接去见王相。
只见王神玉正坐在案后，在端量一份碑文拓片。姜沃走近，看清了这是一份什么拓片——
她知道，王神玉已经明白了。
他看的拓片，是当年泰山封禅后，立的双束碑。
彼时帝祭天祇、后祭地祇，刻碑以记。
在泰山立下的数块碑石中，有一块格外特殊——并非单碑，而是‘双束碑’。由两块完全相同的长条石，一代表帝，一代表后，合并而成，以显帝后同列。
而当时的皇后，在自己的那块碑文上，用了数个前所未有的，她自己改的，或者说是造的文字！
碑文之上，皇后改‘天’字——天下面原本有是个人字，皇后的‘天’字却多了两道弧线，像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
碑文之上，皇后改‘地’字为‘埊’，即山水土的叠加。
其实，当时就有朝臣心中忧虑皇后改字一事，尤其是她改的还不是寻常字，而是‘天地’二字！
这岂不是过分的野心与权欲？
自然，也有的朝臣不过将这番改字，当作女子特有的心血来潮感情用事。
但无论是忧心者，还是不甚在意者，彼时都没有把这件事看的太重——毕竟，说到底也只是一块石碑上的改字罢了。
除了这块碑文，其余目之所及的李唐的天和地，依旧是原本的写法。
可……现在呢？
姜沃与王神玉隔着案桌上的碑文拓片，隔着被天后改过的‘天’字与‘地’字，望向对方。
王神倏尔想起旧年往事。
姜相永远是这样——王神玉是想起了当年稷下学宫诗会，风雪红梅之中，她银衣鹤氅而立，凝玉为容雪为衣，眉宇神采卷舒风云。
经年未改。
姜沃静静坐着，等王神玉先开口。
果然，王神玉一旦开口，也就没有什么废话，他直接问道：“天后与姜相，欲改天换地否？”
有春日的花香浅浅漫入屋内。
窗外春光陶然宁静，屋内气氛却凝重。
然而很快，姜沃平静答道：“是。”
*
三月的洛阳，处处花丰叶茂，春景繁盛似锦。
原本紫微宫中书省署衙中就栽着两株佳品海棠，自永隆年间，王神玉随圣驾到东都后的悉心照料，如今开的遮天蔽地，有如天边光滟霞光。
姜沃起身，来至窗前，看海棠花随风簌簌而落。柔软淡粉的花瓣落了一地，美而无所凭依。
自她起身，王神玉也跟着站起来。
只是他驻足在案旁，望着既是至友，又是同僚的姜相背影。
窗外春光这样好……
她却要走进暴风雨，不，是腥风血雨中去了。
王神玉一向是个很看的开的人，对子孙的态度都是‘若子孙如我，岂有饥寒？若子孙不如我，我何必广置田产，到时候给不肖子做酒色费？’
主打一个你们自力更生兼自求多福。
可此时，王神玉望着挚友的背影，忽有些至深的伤感——
何苦？
不过是做官，何苦如此？
他想起了几乎是累死（总之王神玉是这样认定）在相位的老师杜如晦，是为了什么，走到如今呢？
王神玉忽然道：“当年你被迫辞官离朝……”这种改天换地的想法，必然不是一天忽然升起的。王神玉不知最早该追溯到何时，但至少应该从那时候起，她心中认定的君王，就是天后了吧。
“那你为何还要冒着风险，去做检田括户事？”
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像老师一样的李唐忠臣，他当时还写信劝她，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还暗示她，皇帝都不让你做宰相了，可别管这些了，游山玩水去吧。
然而现在看来，她并非为李唐而做。
不过，虽然这样问，王神玉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姜沃转头认真答道：“我是为大唐做的，不是为李唐做的。”
不，其实说大唐也不甚准确，应该说是，二凤皇帝曾经说过的‘华夏衣冠’。
王神玉想起了很多事：从火药到占城稻，从水泥到玻璃，从资考授官到检田括户，从纸张到报纸……
他忽然一声长叹。
其叹息之意，倒是让姜沃都怔了一下，开口询问：“王相？”
姜沃记得，上一次王神玉看起来这么痛苦，还是，哦，还是永徽年间，还是皇后的王鸣珂听母家瞎指挥，死活不肯去参加亲蚕礼，结果先帝点了时任司农寺正卿的王神玉去代皇后行亲蚕礼。
给王神玉痛苦坏了。
那这次，他这般神情……
姜沃就听王神玉悲痛道：“我是想到了，今岁之后我还不能致仕，就不免悲从中来。”
他话音落下，姜沃不免笑了。
春光漫漫。
姜沃敛袖，诚然道：“多谢王相。”
**
自先帝去后，天后便不忍独居曾经帝后一同住的贞观殿。天后命人将贞观殿闭锁，从此后除了洒扫的宫人，再不许人入内。
天后自己搬到了东边的同明殿中。
三月一日，是夜。
同明殿灯烛彻夜未灭。
守夜的宫人在外，时不时能看到天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显然不只是没有熄灯烛，天后更是一夜无眠，且并未歇下，还在屋内踱步。
这一夜，天后想起了之前数十年的事情。
年月如流水，仿佛经年月色映照她心上。
最后她停在案前。
案上摆着一对小小的日月私印。这是今日姜沃告退前，被天后留下来的。
日章的印纽，宛如一轮微型红色旭日，月章的印纽，则是纯白无暇的一弯细白月色黎明之前。
天后于案前站定，写下两个字——
沃。握。
何为沃：是沃野千里的良田，亦是沃霖润泽的雨雪，是灌溉是滋养是给予。《说文解字》中曾释曰‘有水使物初长者’为沃。
天后的手指拂过这个字：她是如此。
可如今，已经不需要她只行‘沃’之事。
万物已然初长。
天后的手挪到‘握’字上——其实，想到今日朝堂事，天后还真想给她定一个‘慎’或是她自己提起的‘改’字，也好让她铭于心，别当耳旁风。
但，君予臣名，若是给了个‘慎’或是‘改’字，在外人看来，只怕就不是她的谆谆教诲，而是敲打和怀疑了。
那还是罢了，天后遗憾放弃了‘改’字。
依旧选择了这个‘握’字。
何为握：握，持也！是大权在握，令行禁止，亦是蹈机握杼，以治天下！[1]
来日，她将以帝王之名，予她一路相伴的宰相此字！
殿内的刻漏发出声响，天后抬眼一看，才发现，已然是清晨时分了。
于是天后自桌案之后步出，来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庭院之中守夜的宫人，见此忙纷纷行礼：“陛下。”
宫中人都是人精，在掌权者身旁伺候的人更是。哪怕是白日朝堂上才出的新旨，他们也已经改的很彻底，叫的极顺畅自然，好像从来都是这么敬称天后的。
殿内，天后只是望向天际。
在黎明之时，有短暂的时间能看到夜里的月亮还未隐去，而太阳已然在东边出现。
日月当空。
此时，天后亦想起了自己从前改的‘天’‘地’二字。
她转身回到了案前，挥笔写下一字——
“曌。”
一夜未眠的天后，依旧神采奕奕，眼中光彩胜过窗外黎明初起的日光。
**
三月丙申，天后率东都洛阳城的百官，奉高宗灵驾西还长安。
四月庚寅，帝归葬乾陵。
就在先帝归葬后的次日，雪花样的奏疏，就涌入御史台，落在天后以及诸位宰相的案上。
尤其以宗亲上奏为多。
这奏疏里，一部分措辞还算谨慎，只是建言天后遵照先帝遗诏立新君，但亦有极谏之奏疏，依旧是以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等亲王为首，‘请立’年长且有子嗣的周王李显为帝！
天后均斥回。
而除了关于新君之事的奏疏，还有一类奏疏，其实数量更庞大——
弹劾姜相之奏。
王神玉就曾指着窗外的山茶花树对姜沃道：“弹劾你的奏疏，摞一摞，比这棵树还高呢。”
姜沃颔首，她虽没空看那些奏疏，但鲁王在朝上直接指责她来着，说她‘乱于彝典，载亏政道，谄佞进身……’
别说，形容词还很丰富，引经据典的。
之后鲁王就被天后发配去描边了。
宗亲愈加愤然。
不过这些，姜沃暂时都不太放在心上，她只是跟刘祎之交代了下公务就回府去了。
王神玉见她早退，还关切问了一句：“崔正卿的病无妨吧。”
*
先帝归葬乾陵后，崔朝就病倒了。
之前有先帝的丧仪事撑着还好，如今诸事落定，心下一空，之前劳累过度所致的病就全出来了。
姜宅。
姜沃将药碗递给崔朝。
崔朝只是望着她。
他自然也知道近来姜沃被弹劾之事，也知她为什么被弹劾。且他与姜沃到底相伴多年，王神玉都看出来的事，他也幡然明白过来。
崔朝轻声道：“先帝曾与我说过，他担忧将来，天后走一条血路。”
然而……何用将来，根本就是现在！
且天后要走的，又岂止是一条血路。血路，原本都还是有路的。可天后这简直是——她是要劈出一条通天绝路。
以血，以肉身，以野心，压上一切，要劈出这条绝路。
姜沃平静道：“我们原没有路。”
她们争的何止是朝堂上的官位？
朝臣们可以选，可以选李唐和天后，她们去选择谁？天后交权的一刻，就是她们离开朝堂的一刻。
有女卫在门口回禀，有客人到了。
姜沃起身去见客。
*
来的人是李慎修，李敬业之女。
她现任镇国安定公主府长史官，此番是来传要紧消息的——
“姜相，朝廷军情急报！”
“越王李贞，于豫州起兵。”
“其子琅邪王李冲，亦于博州起兵造反。”
“打出的旗号是……匡扶李唐天后还政。”
李慎修说完，就见眼前的姜相没有任何惊动之色，反而问起：“对了顺顺，你父亲最近如何？”
虽说姜沃能从辽东收到李敬业的动向，但还是想听能收到家书的顺顺怎么说。
李慎修怔了下答道：“前几日收到书信，近来倭国不知怎的，出了些海上盗匪，还劫了几次大唐的船呢。”
“父亲剿匪去了。”
姜沃颔首：“好。”
作者有话要说[1]蹈机握杼释义：脚踩布机，手握筘梭。比喻掌握着事物发展变化的枢键。

第286章 第二步：叛乱事
东海之上。
数艘战船扬帆而行。
“这都几天了,怎么一只海匪的船，不对，怎么连一只海匪都没看到呢？”时任安东都护府副都护的李培根放下了望远镜,颇为疑惑。
他转头以探究目光望向副将。
副将也懵懵看着他：我怎么知道，这片海域上有海匪作祟，不是都护您的私家情报吗？
但上峰问话，也不能不答，副将只好废话文学，也望向海面，煞有介事道：“是啊，怎么不见海匪的船只。”
李敬业道：“我都用望远镜看过了,都没看到，何况你这样直接看了。”
副将：……又来了，李都护又要炫耀他的望远镜了。
李敬业确实是再次跟副将显了一下他的望远镜：且说玻璃是极贵之物,要不是英国公府有钱,他靠自己的俸禄，那得好几年白干,才能给媳妇和女儿买块玻璃镜,还买不了等身大的。
李敬业还听说,那种需要‘特殊玻璃’做成的眼镜就已经是天价，更别说这种如今还难量产，极为罕见的望远镜了，可不是每个边关将领都能有的。
而他能有一架,也多亏了女儿在镇国安定公主府做官,而公主又掌玻璃事。
“没办法,孩子太争气了。”
副将：啊,对对对。
怎么说呢,常跟李都护的几个副将，对于这件事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第八百回 跟副将炫完望远镜后，李敬业才又把思绪转回正事上了：“去请荣参将过来，她常年跟随吴都尉于海上操练水军，行剿匪事，我再细问问她。
很快，甲板之上出现一位手持罗盘的戎装女兵。
而李培根提起的吴都尉，正是吴英。
自数年前新罗叛乱一事，吴英按照军功受勋，授上骑都尉，所以人人称她一声吴都尉。
说来此番李敬业出海剿匪，正是应了吴英之邀。
她递了信到安东都护府给李敬业，道近来倭国的银矿上出了点麻烦，她一时分神无暇，以至于有些倭国海匪猖獗泛滥，不但劫掠海上的商船，甚至敢骚扰往大唐的运银船只。
安东大都护王方翼需镇守辽东走不开，请李副都护帮个忙。
李敬业一听：那还了得？！
说来，虽然皇帝驾崩天下大丧，但边疆之臣不可轻动，绝大多数边境之臣都没有接到朝廷的命令回京亲奠丧仪事，只是于守备之地按丧期着丧服和素服罢了。
李敬业也是如此，奉命于辽东服天子丧。
只是皇帝驾崩，比起寻常武将，他格外伤感些，毕竟高宗皇帝一世，极为厚待英国公府。
因此，在悲伤和闲的发慌中过了几个月的李敬业，在今岁四月听闻有海匪居然敢劫大唐的船，立刻就表示：“吴都尉只管忙倭国银矿事，海上事交给我，保证一月内给你扫平倭国周边海域。”
李敬业自信满满出发了，然而数日过去了，半只船的影子都没看到。
此时他就请吴英派来‘帮助’他的荣参军过来，询问为何一直没有遇到海匪船。
荣参军：遇不到很正常啊。毕竟吴都尉这些年一直在操练如何抗击海寇。再多的海匪也经不住犁地一样一遍遍被她们当成‘实操教材’去刷。
基本东海之上的海匪，都被她们扫的差不多了。若是李都护真能遇到，估计也是新就业的愣头青，没搞清楚现状就加入了这个‘夕阳行业’。
至于此番的“海匪猖獗，甚至敢于劫大唐的银船”，那自然是吴都尉说有就有咯。
不过，面对李敬业的提问，荣参军自不会说以上真实的内心想法。
她只是肃然道：“海匪一贯如此狡猾的很，出没无定。故而巡海是件枯燥辛苦事。”荣参军虽然才跟李敬业相处了几日，但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激将’道：“若是都护觉得太苦，不如先行回辽东，战船交给下官？”
李敬业断然摇头：“那不成，我都应了吴都尉扫平海域，一只海匪都没抓到，我怎么能回去。”
而他的副将还在旁边热烈捧哏：“依末将所见啊，大约是海匪们听闻将军之名，不敢冒头了！”
李培根努力谦虚道：“虽有这个缘故，但只怕也不全是，或许是海匪是有什么异动呢，还是要加紧巡海。”
荣参军：……开眼。
她低头望着罗盘，总之，就按照吴都尉的吩咐，让李副都护在海上多飘些时日吧。
反正倭国虽然地方小，但架不住周围都是海，围着绕圈就是了，足够李副都护在海上飘半年的。
**
辽东咽喉之地。
乌骨城。
虽然是四月里，完全不需要生火盆。宁拂英跟前还是摆着一只火盆，她正面无表情将几封信函，扔到火盆里去。
这里面有宗亲的信，也有勋贵之家的信函。
“镇将，有新的消息送来了。”
自当年新罗叛乱，宁拂英独自守乌骨城后，她便被朝廷封为乌骨城镇将。
其实原本兵部拟订授予她的是镇副，意思是李敬业不在的时候，再让其夫人守乌骨城。
还是安定公主提出反对意见，她才正式授了镇将，可全权负责乌骨城的军事防备之事，以及在李敬业出海剿匪去时，还能接过李敬业的安西副都护之兵符。
宁拂英抬头望着报信的女兵：“何事？”
“越王李贞，于豫州起兵。”
“其子琅邪王李冲，亦于博州起兵造反。”
宁拂英望向眼前的火盆——方才烧的书信里，还真有两王的秘信。
其王府来送信的幕僚，已经被宁拂英扣下了。
她直接拆了信来看，哪怕已经有所预料，但看清他们当真是请李敬业带辽东兵力一同造反之时，宁拂英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沉。
信中更以言辞相激：你李敬业可是英国公正嫡，将门贵子。英国公在李唐两任凌烟阁里挂着呢，更是高宗亲口夸赞‘茂德旧臣，惟公而已’，此时高宗陛下驾崩，天后把持朝政，你作为英国公子孙，如何能不为李唐出力。
激将完了还有利诱：若此番事成，新君即位，你何止于一个安东边关将领，必是能如令祖父一般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真会煽动啊。
宁拂英其实是清楚的，别看李敬业从来最怕祖父，但他也最把英国公府，或者说英国公本人的名声放在心上。
如此激将加利诱之法，说不定李敬业脑子一热，还真能跟着去起兵。
还好……
宁拂英心知前些日子吴英为何而来，能调动吴英的又是谁。
因而在心底深谢姜相，也明白姜相为何要这么做。
虽说姜相一直颇看重她们母女，但归根结底的，必还是英国公的先人遗泽。
不过，宁拂英更清楚，姜相不可能永远‘偏心’李培根，把他置于风波之外。
别说永远了，大概只有这一次：姜相为了英国公，愿意费心周折，按照英国公的嘱托既保住其身后名，又照拂他的子孙后代。
但若将来，李敬业真被人鼓动，做出类似于越王一般的反事，宁拂英试着推测姜相的做法——
到时候姜相，应该就会选择弃卒保车，能保住英国公的凌烟阁和昭陵祭祀就够了。
到时候吴都尉再来，估计就不是来说起‘海匪事’，而是直接把李敬业当海匪剿了。
火光映在宁拂英面容上。
姜相提醒一次，示范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事她会做的。
**
吴英于船上，望着不远处的登州港口。
说来，她这次‘请’李敬业去还是剿海匪，还真不完全是骗他。
因她近来确实是没空管海上事了，她正奉天后与姜相命，带着最精锐的战船候在登州港口附近。
以备若有沿海州县的叛乱，可以随机应变。
尤其是登州附近——虽说宗亲众多散于各地，但自不是每个人都有造反的心思，嫌疑有轻重之分，比如滕王李元婴，那位造反的嫌疑，就属于低档类的。
天后（根据她的小黑匣子）早圈出了十来个高危宗亲，既然有高危因素，她自然也多有防范。
其中琅琊王李冲，就位列其中。
而此时，吴英一听说琅邪王李冲，当真于博州（山东聊城）起兵造反，当时就乐了，恨不得当场烧三炷香给他：谢谢琅琊王！不用她多行船赶路了，直接从登州（山东烟台）港口登岸就是了。
自当年新罗叛乱迅速被平，之后更有刘相刘仁轨去整饬了一番辽东之地后，这几年辽东颇为风平浪静，只偶尔有小打小闹。属于平定完后，都不太好意思给朝廷打报告上报功绩的程度。
如今，吴英望着登州港口。
军功，啊不，琅琊王，我来了。
**
长安城。
因有叛乱事，虽未至大朝会的正日子，天后依旧召集在京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于大明宫含元殿。
殿内乌压压站满了人。
天后于丹陛之上俯视群臣：“诸卿即议平叛事。”
说来，此番的两王叛乱，已然深知底细的天后，并不担忧战局——
自从先帝驾崩，天后便将周王李显殷王李旦都留在了宫里，除了先帝丧仪相关事宜外，朝臣们根本见不到两王。
两个年幼的皇孙更不必说。
反正甭管是洛阳紫微宫，还是长安大明宫、太极宫都不小，空着的院落多了。
李显的反射弧比较长，起初只以为母后令他们老老实实为父皇守孝。于是嘱咐司农寺的人好生照看他的斗鸡后，他也就不去当值了。
直到回到了长安，父皇已经归葬乾陵，母后却还不许他们出宫门，甚至没有属臣能见到他，以周王李显的脑回路，都觉出不太对了。
不过他有疑惑，就打发人去问长姐。
曜初还亲自来看了李显一回，告诫他外头朝堂纷乱，让他勿要生事，先呆在宫里。
李显应了，更令他惊喜的是，长姐还命司农寺给他送来了最心爱的几只斗鸡。
那就在宫里待着吧。
比起李显的反射弧八米长，李旦则明白的更早：从天后推迟定新君他就明白了。虽则李旦还猜不到母后居然是想做皇帝，但他明晰了母后是要自己掌权，而他们这些已经年长的皇子，会被宗亲当成逼母后还政的理由。
于是他都不用长姐来说，李旦直接把门闭的死紧，还跟王妃道委屈她了，最近这些时日可别要求见什么娘家人了，免得被宗亲们钻空子，拿他们做筏子。
王妃俱应。
别说，李旦猜的还是颇准。
这一回越王琅琊王两王起兵的时候，还真就伪造了周王李显的‘求救信’：“……为天后所幽絷，盼王等救拔于我。”
以此打出‘匡扶李唐’的旗号，还请人写了檄文，道‘天后欲移国祚于武氏’。
当然，这篇檄文就非常平平了，完全没有什么传播度。
天后闻言，‘担忧’有叛军细作会潜伏于宫中，对周王不利，便令亲卫千骑驻于周王所居的宫殿外，护卫周王。
当时还在宫里斗鸡的李显，起初听到外面的动静还出来看热闹呢，直到弄明白自己宫殿为何被‘保护’起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差点抱着自己的爱鸡当场痛哭。
他，他根本没有往外传信，说什么他被幽闭起来，更没有请什么他不认识的宗亲来起兵反母后啊！
而从前对储位颇有些野望，屡屡鼓动李显去争太子位的韦氏，此番也彻底被惊住或者吓住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虽然李显有这个身份，但完全无权的周王，是上不了争夺皇位牌桌的——不，也能上去，被人当成牌打。
没有切身经历，许多事便不能懂得。
直到此时，看到执刀守在外面的亲卫，看到冰冷的刀锋，韦氏才意识到她与天后之间的鸿沟：生死决于人手！她只能等天后的裁断，只要天后真的怀疑了他们，尤其是她，那要她的命，不过是天后口中轻飘飘的几个字。
*
朝堂之上，群臣议叛军之事。
既要平叛，自然要先搞清楚叛军的规模。
而一提这件事，姜沃也有些无语——
越王李贞谋反前，是曾经命长史萧德琮，给霍、纪、余等周边的亲王（郡王）都递过信的，想要一同起兵。
然而……除了琅琊王，没有人响应。
琅琊王为何响应呢？没办法，他是越王李贞亲儿子。
姜沃当时听说都感慨了：越王李贞这是啥人缘啊，他们父子要谋反，给这么多宗亲递了信儿，到头来，大家都只是口头支持，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是吧。
跟史册上，李敬业起兵结果连自己亲叔叔李思文都不支持的场景，可以说是异曲同工之妙了。
这场平叛的结局，基本是注定的。
她们只是需要走完这个过程，证明给天下看，天后所掌握的军权。
故而此时朝堂之上，天后的注意力，倒是更多放在考察朝臣们的态度上。
说来，宗亲们也真是乐于奉献的好人。
不但有两王贡献出来自己，让天后来证明她已经掌握了天下军马，还有在朝的宗亲也站出来‘贡献自己’，来替天后分辨朝堂人心——
韩王李元嘉，高祖李渊之子先帝的叔父，再次站了出来对天后道：“先帝驾崩，天后临朝称制，先帝之子不得登基豫政，故生叛军。如今何需平叛，只要天后归政周王，安养于后宫即可。”
丹陛之上的天后毫无动容：宗亲们一边要求她按照先帝遗诏选新帝登基，一边又不顾先帝遗诏里让天后摄政的话。
这便是朝堂政治争斗，什么尊奉先帝遗诏，其实都只是扯虎皮，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说。
天后遍观群臣：“诸卿以为韩王之言如何？”
这时候不出声的，未必是心里就服了天后独揽朝纲，但这时候跳出来附和的，一定是不服的。
没关系，一层层的筛下去就是。
正好扩充一下她的黑匣子。
果然，见韩王说出此言，天后并未动怒，而是平静询问群臣之见，就有人心思动了。
莫不是宗亲真刀真枪的叛乱，天后也慌了？
若是能够借此事，令天后退下来，真是好事一桩啊！
况且又不是他们首提，而是韩王等宗亲顶在前面得罪天后，于是便有些朝臣，附和韩王之意，表示朝廷实在无需大费周章平叛。
只需要天后交权，叛军无理由再叛，岂不自缚？
天后记性很好，将这些人一一记下——
还能分出心思考量：不管是已经入朝数年的曜初、库狄琚，还是刚入朝的令月和婉儿，以及许多天后看着有些潜力的女官，都只能在城建署和出版署。
不是说这两处不重要，而是她们都挤在里面，实在是太浪费了。
这不，如今三省六部九寺的实缺官，眼见就要空出来许多位置。
也该让她们真正历练一下了。
毕竟两署多女官，她们过去接触到的朝堂环境其实颇为友善。该见见真的风浪了。
大浪淘沙方见真金，不知能淘出多少真金呢？
天后颇为期待。
她看向丹陛之下的自家宰相——
你一定也很期待吧。
*
而这一日，李培根还在海上飘着。
依旧是没有遇到一只海匪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李培根这一辈子就主打一个命好，前小半辈子有祖父，后半辈子有妻女加祖父遗泽，所以可以做一根快乐的小猪肉条（备注：小猪肉条这个称呼是我在评论看见有读者小可爱起的，笑晕）

第287章 第二步：叛乱定
光宅元年,四月底的大朝会上。
姜沃站在丹陛之下，看她家陛下钓了一个多时辰的鱼——
人是有从众心理的，当看到‘义正言辞’站出来请天后归政的韩王李元嘉没有被天后责罚；又看到数个朝臣站出来附议,也没有如过去般被天后斥回，甚至天后脸上，还出现了若有所思的‘动摇之色’。
内心活泛起来的朝臣就更多了。
要不，也站出来附和一下？
这样以后新帝登基，也能念我们的好。
而在丹陛下看着天后的姜沃，不由就想起了大型猫科动物：看似装作若无其事的小憩，亦或是散漫优雅地慢走，其实都是在迷惑猎物,随时准备一击必中。
是令人惊叹而着迷的，集灵活、力量、速度与一身的最优秀猎手。
姜沃想起前世在病床之上，她能刷猫科动物记录片刷一整天的时光。
现在要吸猫自然没有那么方便了,还好有陛下可以看。
*
而对天后来说,她一向是精力充沛过人，大脑是可以多线并行运算的。因此钓鱼的同时,她还在考虑此次平叛的官员安排,对女官入三省六部的安排。
甚至在这几件大事之余,还能分出些精神来，观察自家宰相——
嗯，看神情就知道，又走神了。
且不知道走神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儿,这么严肃的商议平叛乱的大朝会上,她看起来似乎要笑了。
天后无奈。
待这一场大朝会结束前,天后起身,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自绝于国，岂可不平！”
当即诏令安西大都护李文成，册中军大总管，率兵十万讨越王李贞；王孝杰、郭元振为左右大总管，率兵三万讨博州琅琊王李冲叛乱。
说来，之所以两路大军的人数差距这么大，倒不是天后不信文成的实力，而是因为一个最新的情报——
越王李贞号称已经破魏、相两州，得兵二十万！[1]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且天后正好也想检验下大军的服从性，于是大手笔直接派兵十万。
说来，在定下两路大军的将领后，天后还下了个令许多朝臣有些意外的旨意：令镇国安定公主为诸军节度。
诸军节度乃战时特设的暂时性官位。一般会让一位尚书（多为户部尚书）来做，其职颇重：即两军调度、行军路线、军需、粮饷等事都要先汇于安定公主处，庶务她即可定夺，若是大事再由宰相和三省六部共议。
不过，朝臣们对安定公主的任命再意外，也意外不过韩王等人——
见天后雷厉风行，定下大军平叛之事不说，更是连将领都选好了的，方才站出来，请‘天后无需派兵只需还政’的宗亲朝臣们愣了：那我们过去一个时辰，苦口婆心说的难道是废话？
王神玉在旁看的都替他们脖子疼：你们说的怎么是废话呢？你们说的全是呈堂证供啊。
**
四月末，大军出征前夕——
“姜相，这檄文写的不行。”
姜沃看着眼前说这话的人：骆宾王。
怎么说呢，他倒是很有资格说这个话。
只见骆宾王站在她面前认真道：“姜相，虽说只要参加过贡举的人，都会写战前檄文、战后露布与诫谕。但写成的文，自有优劣之分。”
没错，会写檄文的人很多。
因自汉以来檄文成风，凡有战事必先有檄文声讨敌方，所以大唐的贡举不但要考学子们写‘章、表、箴、赋、颂’等朝堂常用公文，还要会写‘檄书、露布、诫谕’等战时公文。[2]
檄文乃战前震慑、讨敌之文，而露布则是战后克敌、歌颂战绩之文。
会写战文，算是公务员必备技能。
而无论战事大小，主将都会专门安排参军幕僚写文。
此时骆宾王就是来主动请缨的：“姜相，既然此番陛下是令李大都护率大军平叛，那还是让我去做参军吧——毕竟上一回李大都护征吐蕃，就是我写的檄文和露布。这也是我的老本行啊。”
姜沃看向骆宾王缓缓点头：是啊，怎么不算你的老本行呢。
之后还是应了：“好。”
骆宾王见姜相首肯，立刻欢喜告退，这就准备回去写起来。
不过，说起檄文，告退前的骆宾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想了想还是回禀：“姜相，前些日子李敬业给我寄了封信。”
姜沃闻声抬头：“单独给你寄信？我记得，当年你们在国子监还有几分过节。”
说是几分过节都浅了，当年在国子监中，李敬业这种顶尖官三代跟出身贫寒的骆宾王，曾经有段时间掐的像周王李显的两只斗鸡。
骆宾王一脸‘对吧我也这么觉得’的神情，对姜沃道：“他说自己是要去东海之上剿倭国海匪。写信给我，是听说我檄文写的不错，之前给李大都护写的吐蕃檄文他见过。”
“觉得我配给他也写一份剿海匪檄文。”
没错，李敬业在答应吴英扫平东海海匪后，还像模像样准备给自己弄篇檄文。只是辽东的文臣少，他看了幕僚送上来的几篇，均觉得不满意。
这时候他想起了从报纸上看到的，当年国子监同学骆宾王的檄文。
李敬业勉强认可：虽说那人不怎么样，但檄文写的确实还不错，很有气势，要不给他个机会为我扫平东海写一篇檄文吧。
而骆宾王接到李敬业这封信的就无语了：你多大脸呢？你要我就给你写啊？你知道我从前都是写什么战场级别的檄文吗？
因此，这会子骆宾王就对姜沃道：“姜相，此事并无朝廷之令，我就没给李副都护写。”
他直接无视了李敬业。
不过骆宾王想想李敬业到底是英国公之孙，姜相又多年照拂英国公府，所以今日就打个补丁，免得将来李敬业在姜相跟前告他的状。
而骆宾王说完后，就见姜相沉默片刻，之后才似笑非笑摇摇头：“我知道了。你不用理他。”
骆宾王行礼而去。
说来，骆宾王本就以文采著称，从前也曾跟随过文成写檄文。因而此番依旧由他来做参军，长安城中没有一个人意外。
唯有姜沃，在看到骆宾王写的‘平越王、琅琊王叛乱檄文’，真正刊登在报纸上将传于天下后，颇为感慨。
这真是不一样的一世了。
**
光宅元年。
五月中，中路大总管李文成，平定越王李贞的捷报传回长安。
随即，琅琊王兵败的消息也传回。
此时，距离三路大军离开长安，不足一月——也就是说，减掉路上的时间，只用了几天就平定了叛乱！
长安城中朝堂大震。
怎么可能！
其实绝大多数人，哪怕是宗亲，见到天后当真开始调兵遣将，也觉得两王叛乱能成，不，别说能成了，能坚持一年半载不被剿灭的可能性都比较小。
但他们没想到，两王败的这么快，这么摧枯拉朽！
直到两王叛乱兵败的详细全过程传入长安后，朝堂再次被两王震惊了。
不过……
得知两王战败的细节后，最破防的人还不是宗亲，其实是李淳风和宰相辛茂将！
没错，最破防的，正是这两个看起来与叛乱毫无关联的人。
先来说李淳风——
姜沃很久没见过自己仙风道骨的师父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她都怕大夏天的，师父气晕过去，连忙上前递上一杯消火的凉茶苦劝道：“师父，别气了。”
然而李淳风气恼的连杯子都砸了：“越王、琅琊王！真是丢尽了太宗的脸！”
姜沃：……也是，到底事关太宗颜面，师父破防也是难免的。
这事儿还要从越王李贞的身份说起：越王李贞，太宗皇帝第八子，也就是高宗皇帝序齿上一位的哥哥。他的儿子琅琊王，自然也是正儿八经太宗的孙子。
有这样的身份，岂能不用？
故而越王谋反之时，还找人给他写软文来着，说他‘肖似父皇太宗文皇帝，英武善战，必能匡扶社稷’。
结果……
且说，越王李贞号称二十万人马，朝廷当然是不信的，这种号称肯定都是有水分的。
哪怕他打着太宗的旗号起兵匡扶李唐，估计能聚拢个几万人也就不错了。
但是，他们还是高估了越王李贞的能力。
直到文成到了前线，才发现，李贞号称的大军二十万，其实是……七千人。
消息传回来，文武百官都沉默了。
姜沃甚至想起了那个有点阴间的笑话：
月薪不足十万。
那是多少？
三千。
七千对十万，别说对面是带着最先进火药和精兵的李文成了。
就算对面只是个寻常将领，如此大的兵马差距，李贞想要赢，都得找个神棍跳大神，让亲爹二凤皇帝附身才行。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越王李贞，在面对朝廷大军时，甚至都没有敢于一战，直接‘大惧，闭门自守，并饮药自尽’。
其余手下自然兵溃如山倒。
率大军奔赴前线，准备大战一场的李文成：……
而在得知李贞自尽后，李文成越发遗憾。
需知她是想抓叛军回京城献俘的。
毕竟她之前与吐蕃的一战，最后以吐蕃求和告终，而芒松芒赞当时还有用，得放他回去。故而那一战，文成并没有献俘长安。本来她这次是想把越王李贞抓回去的（且到底是宗亲，她也不好阵前自行诛杀）。
结果李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当机立断就送走了自己。
文成遗憾之余，忽然想起了英国公李勣：我不会重蹈大将军的覆辙，这辈子也抓不到重要俘虏吧。
文成摇摇头，把这个晦气的想法赶出了脑子。
*
越王李贞处的战事，就已经够令人无语的了。
然而琅琊王李冲，比起自己的父亲，也不逞多让——
他在当地自然也是打着太宗和高宗的旗号，聚拢了数千人，起初还攻陷了几个县城。
而吴英就是这时候上岸的。
她手里有天后的诏令，便带着兵去增援琅琊王正在攻打的县城——武水县。
说来，这么多州县里，李冲非要攻打这个县城，自然也是因为里面带了个‘武’字，攻下来比较提气。
一地县城，守军不足千人，只怕难以久御大军。
故而吴英得知战况后，是急行军去支援武水县的。
然而到了县城外，就有幸旁观了琅琊王之军攻打县城的全过程，多年后，吴英想起来，依旧是‘叹为观止’——
叛军自无火药等破城利器。
琅琊王的军队想出的破城之法，是用木车拉着枯草，放火烧城门，乘火势大涨而攻破县城。[1]
结果……
吴英就见，南风起的时候，琅琊王的军伍一直在折腾着点火，然而，大约是枯草选的不够好，火，没有点起来。
等琅琊王的军队终于点起了火，结果风向变了，变成北风了。别说用车烧城门了，这一车车的火，直接烧到了不少琅琊王自己的士兵。
武水县的守卫见此，倒是趁机出城来打琅琊王。
琅琊王率兵后退，直接退到了吴英脸前。
吴英：……
谢谢大自然的馈赠。
她就这么收割了一波战功。唯一可惜的事跟文成一样，琅琊王李冲在战乱中自行了断了。
而王孝杰和郭元振简直是哭死：他们率三万精兵分两路包抄赶到的时候，都打完了！他们这一趟来的，收获还不如中路大总管李文成。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但两位将军再懊恼无语，也得把战报一五一十写明，传回京城。
*
那一日，整个朝堂又震惊又沉默。
姜沃的心声便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看不上李培根是我不对。原来，他真的已经很优秀了，起码在史册上，他是真的拿下了扬州，几乎占据了江南西道。
姜沃再次感慨，遗传真的是玄妙之事。
她原觉得李培根不如李勣大将军远矣，实在替英国公惋惜。
可现在……
看看李贞，她又替大将军心平气和了。
越王、琅琊王可是货真价实的太宗皇帝的亲生儿子/孙子，身上流着货真价实的二凤皇帝的血脉！怎么就打出这样的一仗来。
可见这家天下真的太依赖运气了。假如太宗皇帝没有三个嫡子，或者只有几个跟类似于李贞，或是从前敢于在二凤皇帝活着就造反的李祐一般的子嗣……
那真是，李唐都不用传到现在，估计早无了。
故而已经不理尘世的李淳风，也难得破防了：这两个显眼包真是把太宗的脸都丢尽了！
除了李淳风外，辛相也大大破防了。
十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征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每一天都是在真金白银地烧钱啊。
让一个守财奴花钱还不是最心痛的，最心痛的是让守财奴知道，他破了一笔完全不必要的财，还是大财。
辛相当场心痛到西子捧心摇摇欲坠，姜沃也当场取出保心丹来，请辛相吃下去。
*
说来，朝臣们的震惊也罢了。
最傻眼的是宗亲们：这两王是怎么回事。
需知，在宗亲眼里，他们可是占据‘大义’的一方啊！原该振臂一呼打出一种‘正义战胜邪恶’的士气。
结果……越王和琅琊王，愣是替天后打出了一种‘天与不受，反受其咎’的场景。
怎么就这么拉胯！
没有什么比事实，血淋淋的事实，更能让人看清，权力的归属。
**
而在这一日大朝会上，天后为叛乱事召群臣勋贵道——
“先帝圣躬不安二十年间，朕忧天下至矣！诸公卿富贵，皆朕与之；天下安乐，朕长养之。”*
“如今叛乱已平。”
“自此，诸臣须革心事朕，无为天下笑！”*
朝堂之上，宗亲勋贵、文武百官俯拜：“唯陛下使！”
不过，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完。从来涉及谋反，必牵连甚广！
天后既有此胜，又有此怒，接下来必会清查朝堂。
又是一场带着血的权力洗牌。
**
而这一日朝堂之后，裴行俭终于拦住了姜沃。
“姜相，我有些话想请教姜相。”
姜沃颔首：“其实，我一直在等守约寻我。”
（今天的作者有话说，附赠一千多字的小剧场~习惯屏蔽作话的家人们可以开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一万字+的一天，真的无了（缓缓躺下）（干枯）
[1]见于旧唐书。略有改动，历史上李贞是号称自己儿子聚兵二十万。
[2]见于《文献通考》【唐世取人随事设科……所试者，章、表、露布、檄书用四六】
*见于《唐统记》与《通鉴考异》武皇之言。
PS：并没有故意抹黑越王和琅琊王，两王的兵力和兵败来自《旧唐书&#183;太宗诸子传》。（二凤：其实可以不用带这个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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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以上诸人的结局，猪肉条辣评：还是不会投胎！
同时叉腰：我就说吧，我还是强的嘞。
小剧场：
昭陵实况转播中（假设只有帝陵中有转播屏，所有贞观旧臣来到二凤皇帝处看转播）
看到两王的作战过程。
二凤皇帝（逐渐失去笑容）（逐渐如坐针毡）（最终破防）：都别看了！
这绝不是朕的儿子和孙子！
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所以咱俩能跟随陛下，成为他口中的‘房谋杜断’‘左膀右臂’是有原因的。
大家的儿孙在某种程度上都一样，蠢的好像是外头捡来，毫无血缘关系的啊。
其余昭陵陪葬的功臣眼巴巴：陛下陛下，继续放好不好？我们想知道结局。（反正丢人的不是自己的儿孙）（破防的陛下也不是每天能见到）
但二凤皇帝已经掀掉了桌子，大家只好识趣告退。
而想要直言进谏，让陛下正视现实的魏征被房谋杜断一边一个麻利夹走。
魏征（挣扎）：老房、老杜，你俩别扒拉我！我有话要谏！
房杜（捂嘴）（拖走）：不要气陛下啦！
内心：还是等着长孙皇后顺好凤毛后再回来吧。
长孙皇后：别生气了，咱们去乾陵陪雉奴吧。承乾已经去了。
二凤皇帝：快走，去看看真正的儿子消消火。
回到自己豪华坟茔（当年皇帝下旨，英国公坟茔，从汉代卫、霍之名将先例，筑阴山、铁山及乌德鞬山）的李勣大将军：好险，差一点显眼包就是我家猪肉条了。今晚就给姜相托梦，感谢一番。
-
至于为什么荔枝待在乾陵，没有在昭陵，小剧场2跟上——
在看到高宗驾崩后的天后临朝称制，长孙无忌先开口了：我当年就说了……
（长孙无忌后半句‘不能立武氏为后’还没说出来）荔枝就已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但恰好打断长孙无忌）：“没错，都怪我。”
（刚做魂魄还不太熟练，飘向父母的时候还差点扑倒，多亏被父母扶住）
荔枝：“呜呜呜，父皇母后，都怪我。”
二凤凰后：太过心疼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二凤皇帝甚至还跟着洒了点泪。
长孙无忌：……
英国公（看不下去）（帮忙搬锅）向二凤皇帝进言道：高宗陛下一直病着，真的做的很好了。而且永徽年间，因为一些缘故，高宗陛下压力极大，以至于永徽后的显庆年间就开始风疾发作的厉害了！
长孙无忌：？？李勣，你在内涵谁？！
而这一天，荔枝抹着眼泪从昭陵走了，而且再也不肯来，问就是落泪：我不去昭陵，免得碍舅舅的眼。
长孙无忌：……
李承乾：倒也不能都怪舅舅。
长孙无忌：啊，还得是一起坐过牢，不是，一起在蜀地隐居过的外甥靠谱啊。
怪谁呢？
李承乾（直截了当）（已经‘学会’与父母交流）：舅舅的所作所为，往前推可以追溯到父皇那一句：汉武寄霍光，让舅舅当霍光。
二凤皇帝：……
李承乾（无所畏惧）（进击的太子）：再往前，还能追溯到父皇对某人‘宠爱殊异’。以至于储位动荡。
（说完告辞）（真&#183;飘走）
二凤皇帝：……孩子不与我交流愁得慌，交流了也扎心。
总之，这是六边形战士&#183;天可汗&#183;太宗文皇帝&#183;李二凤被儿子们（虽然有的他不想承认是自己儿子）搞到破大防的一天。
累了，毁灭吧。

第288章 武皇的无处容身
五月中,盛夏正烈。
且天气多变，时不时就有一场雨洒下来。
姜沃与裴行俭刚回到尚书省，外面就刮起了风,天色晦暗继而落雨，且雨势还不小，渐有瓢泼之状。
天际时不时有电闪雷鸣。
两人站在窗口,不但在看这场雨,更从敞开的院门看到对面——
尚书左右仆射的院落是相对落座,然而此时对面,原本尚书左仆射刘仁轨的院落是空置的。
裴行俭望了片刻对面的院落，终是开口了。
只是，裴行俭跟王神玉性格不同。
比起单刀直入直接问到最核心的问题，他到底是挑了个最浅的问题切入,也是给自己一段谈话的缓冲期。
于是裴行俭最先提起的，甚至都不是刘相刘仁轨，而是裴炎。
“当日裴炎也附和了韩王李元嘉。”
裴行俭看着窗外大雨中,无数从绿油油的树叶滴落下的雨水：“那吏部尚书，是不是要换人了？”
*
吏部,也有人在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人这一生,说短也并不短，大多都有数十年的光阴。然而如果回头去看,这一辈子绝大多数都是寻常的日子。而在寻常的日子里再努力拼命，也抵不过在某个重大的选择上,犯的错误。
以上，就是这一日大朝会后,裴炎枯坐在吏部时的想法。
在最关键的选择上,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赌错了。
此时裴炎在自问,为什么，一月前他最终选择了站出来附和韩王李元嘉。
当时裴炎说服自己，因为他是李唐的忠臣，这天下，当然该是李唐的皇帝来坐。此外，也跟他有一个儿子在周王府做属官有关。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最根本的……现在裴炎已经没必要骗自己了：因为他心知，如果一直是天后临朝称制，他就永远做不成宰相，做不到位极人臣。
现在几位宰相，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通的。他们彼此配合默契，而自己，与他们并不同，是很难进入这个圈子的。
虽然如今的裴炎已经是吏部尚书了，但他心知，如果一直是天后临朝，他只能止步与此了。
天后更看好的下一任宰相预备役，明显不包括他。
还有姜相……亦如是。
所以裴炎不明白，也觉得不公平：他明明才是姜相用出来的人，嫡系吏部官员。
需知如今当朝几位宰相，吏部出身的就有三位，占了一大半，因而吏部在所有人眼里，当真是货真价实的天部。
似乎，吏部侍郎、尚书、宰相是一条通天大路。
可裴炎看得出，比起他，姜相对同样为‘六部九寺一把手’的狄仁杰、娄师德等几人明显更加看好。
难道这些人，会比他先拜相？
裴炎想想都睡不着。
姜相为何从来不偏向他？不但不偏向他，还默认裴相将两个女婿都放到吏部来跟他竞争，最过分的是，姜相对裴相的夫人和两个女儿都好的没话说。
无非是与裴相相交更深，更亲近罢了。
裴炎虽然从来没有明说，但他心里有想过：姜相此举，与当年长孙无忌何异？不过是面上更风光霁月。
所以一月前，裴炎站了出来。
如果新帝是周王，他会有新的机会。
当然，裴炎不是莽人，他不是像很多朝臣一样傻乎乎，见天后不责备韩王就跟风说话。
天后真正迷惑了裴炎，让他以为谏言还政也无妨的，还是刘仁轨的致仕。
*
姜沃与裴行俭望着对面空置下来的尚书左仆射之院。
自天后率群臣从洛阳归来，按姜相所请奏自称为朕，群臣上书称陛下后，刘仁轨就递上了致仕书。
同时在听闻天后派人去照管武家后嗣之事后，刘仁轨更复谏天后‘勿重蹈吕氏覆辙’。
别说，虽然武家人里，天后的哥哥辈们早都死在流放地了，但几个晚辈侄子，还仍在顽强地活着，而天后确实让人把他们先保护（看管）起来——以后这几个还有用。
刘仁轨先致仕后上谏，是做好了被罢黜甚至被流放的准备。
然而天后只是允了他的致仕，并加封乐城郡公。
爵位也罢了，最要紧的是，天后给了刘仁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恩典—
—
入高宗一朝凌烟阁。
天后道：“当年姜相提出，为凌烟阁文臣武将定规。今日刘相致仕，算来刘相一世之功，自可入凌烟阁。”
刘仁轨最后满怀复杂地行了个礼，谢过天后令他画像悬于高宗一朝凌烟阁的恩典。
就此致仕。
这迷惑了很多人，以为天后会以怀柔笼络人心，哪怕与天后意见相左也不要紧。
但……
姜沃心知：天后这回是对人不对事，只有刘仁轨有这个面子好不好！
毕竟在天后摄政之间，刘相这尚书左仆射做的无可挑剔，一己之力卷了三省六部九寺几乎所有高阶官员（除王神玉）。
同时再次平定了辽东，以及整饬军纪散乱的南衙十六卫。
这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所以天后允了他的致仕，对他最后又谏‘吕氏’也一笑而过，甚至还将其送入凌烟阁。
但旁人，若是没这个功绩更没这个斤两，还要效仿刘相，甚至有过之而不及，都不是致仕抽身走人，而是激烈地反对天后……
那这后果，只能自己受着了。
夏日哪怕大雨倾盆也总是闷闷的，似乎有什么压在胸口。
裴行俭闻到空气中泥土草地被雨打湿的土腥气，然而接下来，皇城中只怕还有血腥气——
此次叛乱事，是太好的契机，天后可以清理一遍朝堂，彻底换上自己的人，巩固自己的势力。
但那之后呢……
天后已经临朝称制，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裴行俭侧首看向姜相，就见天际的一道白色闪电，映在她的眼中。
她神色一如既往，平静而悠然。
电闪过后，雷声轰隆而至。
*
在轰隆雷声中，裴行俭终是问出了：“天后是欲登临帝位吗？”
姜沃不闪不避，毫不犹豫颔首答道：“是。”
到这一步，权力最中心的有些人，已经能看明白了。
只是，姜沃望向裴行俭，他一定还有下一个问题——
她知道，哪怕是‘天后欲登基为帝？’这种放到外面会引发地震的问题，依旧这不是裴行俭所关切的最核心问题。
果然，裴行俭见她神色，苦笑道：“姜相从来知我。”
“那我就请教姜相。”
裴行俭望向窗外，望向重重殿宇与长安的天空——这里见证过多少改朝换代啊。
如今……
裴行俭沉重道：“那天后陛下要做的，是以李唐家妇的身份，接任李唐的皇帝，还是，欲改朝换代为开国之君？”
都是皇帝，但是完全不一样的！
自古以来，为何多有临朝称制的太后？因在皇帝和大臣眼里，嫁到皇室，虽是外姓，但到底也算半个自家人了。
天后会登基，裴行俭猜到的不比王神玉晚。
但这个问题，才是裴行俭至今才下定决心来寻姜沃的缘故。
他等着姜相的回答。
在裴行俭的记忆里，相处多年的姜相，声音语调一贯平和，哪怕当年说起凌烟阁之事，最郑重之时，也只是如贯珠振玉：珠玉，是清冷贵重但依旧光润之物。
可这次，姜相的话，让裴行俭想起了曾经的烽火战场，雪夜刀光。
带着一往无前的锋锐。
“陛下，会做开国之君，为前所未有之帝王！”
窗外，雷雨大作。
*
或许过去了很久，也或许只是过去了一瞬，裴行俭几乎已经分不清时间的流逝长短。
但当他从极度的了然以及震惊中醒过来后，第一时间就忍不住厉声道：“但姜相！若是如此……”
“守约。”
姜沃打断了他，她知道裴行俭接下来要质问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师父早已经问过她了。
虽说心情激荡如外面的暴雨，但姜沃开口后，裴行俭还是忍耐着停了下来等她先说。
这也是……多年的习惯了。
姜沃道：“守约，在你心里，何为改朝换代？”
然而，依旧是不等他回答，就继续道：“国家大事，唯祀与戎。”
封建时代下的政权和朝代，只有两件大事：祭祀与战争。
祭祀更在先。
或许现代人很难理解，但姜沃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已经能理解了——
皇室的宗庙，太庙，祭祀，是一家一姓朝代传承的最要紧的象征，甚至没有之一。
“你想说的是，陛下一旦改换朝代，以武氏为帝，必会建立武氏的天子七庙。”
“你不能接受，从前李唐帝王，再无天子祭祀？”
裴行俭颔首，他亦是不闪不避：“是，这大唐的江山，是高祖与太宗皇帝打下来的天下！”
他顿了顿，缓了缓语气：“姜相，这大唐，也是高宗皇帝与天后一同治过并开拓过的疆域啊。他们自当永享祭祀。”
“但若是天后开武氏之国，必要……”必要建立太庙，祭祀武氏的先人。
那诸位先帝——
裴行俭直言道：“难道姜相觉得，天后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比高祖和太宗皇帝更该受这大唐天下的祭祀之礼吗！”
姜沃平静道：“不该。”
姜沃望向外面的瓢泼大雨，想起了之前她与师父的对话。
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裴行俭还提了高祖，李淳风却是只提太宗皇帝重整山河，以振苍生。
之后李淳风望向自己的弟子。
从前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但现在大势已至，他不得不问了。
“太宗之祭祀如何？”
“陛下不会停李唐先帝们，更不会停太宗陛下之祭祀。”
姜沃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话。
她如此回答——
毕竟，师父，天下人心浩浩荡荡。*
“陛下将于洛阳城，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长安京庙之仪。”
“别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1]
毕竟历史上的武皇，也从没有停止过对高祖、太宗、高宗的祭祀。武周，原是大唐的延续。
只是，那日，姜沃说的远不止这么多。
“师父深谙谶纬之道，自然是明白的，终有一天，王朝会终结。”
“哪怕不是武氏接过李唐，也会有旁的朝代，旁的姓氏。”
“师父，你明知道的，你只是不忍想：终有一天，不会再有一座单独的太庙，不再有人用繁复的天子之礼，以无数的银钱和香火祭祀太宗皇帝。”
当然，也不会再有人再单独祭祀武皇，祭祀所有帝王将相。
那又如何？
“但师父，没有人会忘记太宗皇帝。别说百年，哪怕再过去一千多年，人世变幻已经如师父所卦出的那样，这世上已经是‘飞者非鸟，潜者非鱼’。”
天上不只有飞鸟，更有飞机有卫星有飞船，水中不只有游鱼，更有潜艇有鱼雷有探测仪……
“师父。”姜沃抬手指着天空：“当不只有‘神仙’可以飞升入天，落在月亮上，咱们人亦可以上天入地的‘朝代’。”
“天下人都还记得太宗皇帝。”
“他依旧是华夏的魂魄。”
“太宗陛下不只是太庙中的灵位，他是真正的星辰。”
“且那一日，不只有礼部安排的，皇室宗亲以及所谓的臣子才能去拜见他——人人都可以去昭陵见他，人人都可以告诉他，那时的华夏又是怎样的光景。”
**
在狂风骤雨之中，裴行俭道：“姜相，明睿如天后，如你，应该已经想过了——”
裴行俭顿了顿，到底直言相对：“哪怕天后以武氏称帝，建立武氏皇朝太庙，天后陛下为女子，在武氏宗庙中……”亦无位置。
一语锥心。
姜沃甚至觉得，口中有些血腥气涌上，半晌才道：“我知道。”
裴行俭怔住了：他与姜相相识多年，见过她许多神情，但从未见过她如此悲伤之色。
这与痛失亲人的悲伤还不同。
是一种……走在绝路上的悲伤。
武周一朝，到底为何一世而亡。
只是因为政治斗争和没有政治上的继承人吗？
不，武皇突破了改朝换代的牢笼，但终究被困在了一个比朝代更大的牢笼中，
她没有办法再去突破最根本的宗法礼制、祭祀血统——
宗庙制度的根本，是男性传承，如皇帝入主太庙，皇后祔庙。
而武皇面临的问题是：在李唐的宗庙里，她是皇后，祔于高宗。
而在武氏的太庙里……她只怕还不如在李唐太庙中。若是继任者是武家的男人，他们的太庙中会放谁呢？会追认他们自己的父亲以及祖先！
哪怕她活着的时候，能逼令下一任‘武氏’皇帝将她供入太庙为开国之君。但估计不等两代下去，她这个建立一朝的开国之人，就会被请出去。
史册之上，狄仁杰等人，也终究是如此打动了武皇，立自己的儿子，李家的皇子为嗣。
姜沃心底是无可诉说的深切伤悲：所以，史册之上，无论是李唐还是武周，武皇，其实都无处容身。
她劈开了一条绝路，但尽头依旧是黑的。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是她在时间上的孤独。
而她在时空中，何止是孤单，而是孤绝。
哪怕手握至高皇权，她也从来在无人之境。她是茫茫海洋上的船，终其一生，再繁华的船也不能登岸。
输赢？功过？是非？
到了最后，只是一块无字的碑。
窗外暴雨渐渐转小，似乎是要停了。
乌云后有一点点阳光露出，让姜沃想起了曜初。
曜初，也是一样，如果按照现有之制，曜初在太庙亦是无处容身。
哪怕她是李唐的公主，但因是女儿，就不会有人把她当成正统之君。
所以皇帝从未考虑过她来做继承人。
说来，做李唐皇室的女儿，比起做李唐的媳妇，又是另一种艰难。
若以礼法论，最后的最后，武皇不再帝位，但依旧是皇后祔于太庙，可公主呢？
无处容身。
这才是姜沃说的‘她们原没有路’真正的含义。
但……
裴行俭见姜相在无尽的伤感中，亦有如山的坚定与勇气：“我们会找到一条路的。”
**
姜沃走进宫殿。
见天后正在批奏疏。
见她进门就温声问道：“今日朝后，听闻裴卿寻你，他说什么了？”
姜沃只是走到御案前，长久的凝视案上的七枚玉玺。
本来应该是八枚：自有唐以来，天子有八玺，是用在不同诏令、敕令的印玺。之所以案上只有七枚，是因为其中有一枚‘神玺’专为镇国藏而不用。
自古至今玉玺之制改了许多次。
万事万物，都可以改。
为什么不能改？！
**
这一日，两人一直深谈至夜。
最后，姜沃对武皇说出了她最想说的一句话——
“陛下，这世上已有的宗庙和礼法，都容不下你。”
“那我们去到一个新的世界，好不好？”
*
“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这里了。所以，家人们没必要为了李唐和武周争论啦。这不是传统的改朝换代，在朝代的物理层面自然是继承大唐，武皇不能否认唐，大唐的后二十年也是她心血之下的大唐。
但在思想层面，会是比任何朝代更迭都变动剧烈的改制，武皇会是真正意义的开朝之君。
是与之前的朝代更迭都不一样，无史可考。
不过……武皇本来就是个独一无二不一样的人。
有想过本文武皇正式登基后，看看要不要写一个历史线武皇参观的番外。
（PS：但是按照网站要求，我必须先强调下【真正的历史不能改变，绝非虚无】。所以就算写这个番外，应该也只是真正的武皇来看一看，不会有后续的。）
（这样说来，好像也没必要写了，要是家人们还想看，我就写一写，不过基调应该没法欢乐了）
[1]见于《旧唐书》
参考文献：无原文引用，但有观点引用，标注如下：
《宗庙与政治：武则天时期太庙体制研究》
《武则天革唐为周略说》
《唐代武、韦政权辨析：从二后祔葬问题说起》
《二王三恪所见周唐革命》
《论东都太庙与唐代政治》
*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出自《人民的名义》

第289章 第三步初：武改改
大明宫蓬莱殿。
与在洛阳时,天后不忍再居帝后同处的贞观殿，另外选了同明殿住一样。此番归于长安大明宫，天后也是令人将从前紫宸殿封了,她另外选了蓬莱殿住。
夏日的清晨，天光亮起的总是格外早。
然姜沃睁开眼睛的时候，殿内却还是一片深黑,似乎还是深夜。
不应该啊。
自从多年前她拜相,系统升级体质以来,她这些年是有很固定生物钟的。就算昨日她与天后谈了太久,夜里真正睡下时已经过了子时，按理说，她还是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
那天已经亮了才对。
姜沃坐起来，视线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是寝殿内悬着极厚的一层深色帷帐，遮挡了阳光。
果然她下榻走过去，撩开帷帐的瞬间,就被夏日的阳光击中了。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才看清窗前的身影——
天后显然已经梳洗完毕,正捧了一只白瓷盏立在窗前,边吹着夏日清晨难得有些凉意的风边慢慢喝着。
听到帘子响动，天后转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
“从前在掖庭的时候,你总是起不来。好多次到太史局的时候，都已经迟了,还被李仙师抓到过几次吧。”天后记得，那时候姜沃还给她讲过,自己总结了一套如何迟到不被发现的小技巧——
前一日临走前,座椅不要摆的太好,最好桌上再留点手炉/扇子之类的随身之物。这样第二天早晨哪怕是迟到了，也显得好像是已经来过，又出门办事了一样。
最要紧的是，一定要神态自然而理直气壮，不能慌。
想到年少旧事，天后笑意更深。
她伸手点了点桌子道：“洗漱后来吃一盏养生汤吧。”
*
等姜沃在窗前榻上坐着喝汤的时候，天后已经开始看晨起的第一份奏疏了。
待她喝完，两人说起正事——
昨夜讨论的礼法、宗庙等事，虽是根本核心的问题，但并不是排序最靠前的问题。
若非裴行俭直接点破此事，甚至还可以往后压一压再细论。
如今在待办事宜上第一条的，自然还是平定叛乱后，携此胜势改换朝堂。
天后拿出了她的小黑匣子，取出里面厚度可观的一摞纸，递给姜沃：“正好你也帮我一起理一理，还有没有漏下的。”
姜沃是双手来接，才拿稳了这厚厚一摞竹纸。
然而天后很快加了一句：“慢慢看，不急，毕竟还有一个匣子呢。”
姜沃：……
昨天刚行过大朝会，今日便无朝。
于是昨日朝会后的一日一夜，再加上今天白日，姜沃都直接在蓬莱宫没出门。
自然也未能到中书省去当值。
虽说姜沃没有旷工偷懒，而是在大领导跟前加班，但对于她的好同事王相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说来，从昨日刘祎之郭正一两位侍郎都来给他回事起，王神玉就很诧异：“刘祎之？你有事就找姜相，找我干什么？”
刘祎之：……这不是王相您抓着我替您干活的时候了？这时候我又变成姜相的人了？
听刘祎之说起‘姜相面圣一直未归’之后，王神玉只好把最紧急的公务处置了，然后对二人道：“剩下的明日一起回姜相。”
然而次日，刘祎之又来了，表示姜相还在面圣，请王相定夺。
王神玉：什么？连着旷工两日？这不能够！我虽然不致仕，但我是有底线的！
到底是无所畏惧的王相，他居然直接打发了一个胥吏到蓬莱殿，问天后要人，道中书省公文堆积如山。
姜沃：……
算来她才一日半没去中书省，怎么可能公务堆积如山，亟待处置。
说来，蓬莱殿御案上，才真正总是堆积如山的奏疏、上表、公文。只要做皇帝的肯看，这些就是看不完的。
可怜这被点中传话的胥吏，难得面圣却要替王相传达这种话。
好在天后也没有动怒，只挥手让他走人。
而王相要人不成，只得勉强卷袖子：行吧，这两日我辛苦点。
**
然而很快，王相就发现了——这根本不是辛苦两日的事儿！
光宅元年的后半年，是时隔多年后，王神玉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的一段时光。
他后来很多次问自己：当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让王相有如此感叹的光宅元年六月到十一月，发生了太多事。
首先，自然是朝堂的大换血。
这是所有人都预料到的，王神玉也不意外。
越王和琅琊王既然是被定为叛乱，那么跟叛乱勾结以及眉来眼去的宗亲、官员，自然都脱不了干系。
通过在叛军中搜出的来往信函，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东莞郡公李融……许多宗亲事涉其中。
天后在朝上并无震怒之色，只是如寻常事一般，一道道诏令布下去——夺爵抄家流放，都是一整套完备的流程。
说来，这还得多谢长孙太尉。在高宗登基之初的永徽元年，他为主处置了一批批的宗亲，又因他是律法大家，所以还形成了成文的条例（操作指南），连十六卫中，谁负责抄家，谁负责清点财产之类的旧例都很完善。
至于流放地也好选，横竖大唐东南西北十道三百六十州，多的是边境县城。
姜沃望着舆图的时候，就在想，最后细数陛下经年来流放的人，会不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大唐闭环？
达成‘绕大唐一周’的成就？
宗亲、勋贵、朝臣，多有涉事罢黜抄家者。
朝上一片凄风苦雨。
在这一片腥风血雨中，辛茂将的欣慰多少有点格格不入：辛相发现，抄家真是给国库大回血的好办法啊。这些宗亲，譬如韩王李元嘉，那可是从高祖起就封的王，私库实在丰厚。
光宅元年六月和七月，接连的‘意外收入’，大大弥补了辛相对于之前平叛支出的心痛。
有人罢黜，便有人补位。
让朝臣们意外并不满的是，天后竟然多选女官入三省六部九寺！
之前可并无此例。女官们呆在城建署和出版署难道还不够吗？
不过，现在朝臣们已经不会有人傻到，或者说站出来，跟天后说什么‘并无此旧例’了。
他们换了一种话术：这不公平。
并且矛头直指姜沃：姜相，当年可是你定下的吏部‘资考授官’，可如今这些女官出身各异，也没有经过科举，凭什么入三省六部九寺？
面对重重指责，姜沃手持笏板出列。
公平，这时候跟她来说公平？
跟她来提，这些女官们没有参加贡举……
需知，大唐的贡举考子来源，绝大部分还是国子监和各州县的官学。
可这些地方，又何尝收过女学子？！
入学的时候没有公平，到了做官的时候，来问她要科举的公平。
姜沃并不想纠缠这个问题。
好在，多年前，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也准备好了这一天。
随着她的话语，许多朝臣都脸色大变——
姜沃道：“回陛下，二十余年前，臣上奏资考授官事，朝堂之上亦是群情激愤。”
“彼时簪缨之族、勋贵之臣，对资考授官事多有不满。”
他们叫嚷着：吏部这是搞一刀切，从此后所有候选官都得‘资考’，尤其是以后可能还要守选数年才能考试授官，太过分死板！
“诸朝臣当日也是如此质问臣的：若是军情紧急、或是天灾人祸，急等着上任的官员该如何？又或是有经世之才的能人，难道也必须死板的等数年才能授官？”
朝上一片寂静。
听姜相继续道：“最后，臣上了一道奏疏，朝堂方安。”
隔了二十余年，姜沃再次念出了当年她这道奏疏：“若有特情特才，帝授官职。”
即皇帝看好的候选官，可以不经过吏部。而是通过‘御笔赤牒’直接授官，无需考试，无需守选。
当年，他们以为她是顶不住压力让步了，连彼时的上峰王老尚书，都为她松口气。
殊不知，她是为了今时今日。
女官御笔赤牒’直接授官！
姜沃回禀完毕，转身面对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诸位朝臣家中多有先帝年间做官的长辈吧，可以回去请教一二。”
这规矩，还是你们的祖父/亲爹/叔伯等人‘逼迫’她让步的呢。
诸朝臣：……
这是什么反向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怎么这么坑后人呢？
至此，朝臣们连‘规则’上的漏洞都找不到，更无以攻讦姜相。
而在二十余年后，再次听到这封奏疏的王神玉和裴行俭，心中震动之意，比旁人更甚。
资考授官事，当年是他们几人一起做的。
当年姜沃上这一道奏疏，他们也以为是退让。
难道？
裴行俭的性格，没有刨根问底。
但朝会后，王神玉就直接问了：“姜相，难道你从当年递这封奏疏，就在预备今日事？”
姜沃笑眯眯：“怎么会。”
怎么会从当年才开始预备，她明明更早就开始了。
史载：
【光宅元年，时帝为天后临朝称制，以时任中书令姜相之请奏，‘御笔赤牒’授官。】
【女官入三省六部九寺为官，自此而起。数年后，蔚然成风】
*
不过，王神玉的感慨，并不是因为朝堂大换血。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而且人事变更，跟他这位中书令关系也不大，不过是多签些公文罢了。
让他意外并且累到差点崩溃的，是光宅元年的下半年，天后的各种改制。
“天后诏：改东都洛阳为神都。”*
“诏，改洛阳皇城紫微宫之名，改为太初宫。”
“诏，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
“诏，改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
“诏，改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
“诏，改百官官服之图制。”
“诏，改十六府各军伍之旗，从金色。”*
……
凡此种种改制诏书，难以尽数。
可以说，光宅元年的七月到十一月，天后所有的诏令，就主打一个‘改’字，无事不可改。
这朝堂，这万物，皆可改！
姜沃甚至中间还去撩了一次‘虎须’，建议天后可以自己留下‘改之’这个字——比起她来，这个字明显更适合天后嘛！
*
一道道诏令下来，王神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这不是他认识的天后。
毕竟在王神玉心里，天后都不会改元。然而谁能想到，天后不但改元，还改官职，改署衙，甚至把他的官职名都改了！
这简直是平等地改每一件事。
尤其是，因天后诏改之事，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多需中书令亲拟诏书，而且全都得是大诏。姜沃不得不给好友雪上加霜：“王相也知，我不擅拟辞藻华茂，骈四俪六的大诏。”
王神玉：……
因此这一年，王相是从身体（需写大量公文）到精神（天后居然是这种陛下），经受了双重巨大打击。
不过，‘压死’王相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刘仁轨。
在光宅元年的中秋，王神玉虽然很忙，但还是准备挤出时间来去乐城郡公府（刘仁轨之府）拜访。
毕竟，刘仁轨这种性情，致仕应该很难受。
然而，王相送过去的拜帖，被刘府的管家小心翼翼送了回来：“郡公已然离开长安，云游天下去了。”
王神玉彻底破防。
他直接到了姜宅，见了姜沃就道：“你知道吗？刘仁轨去云游去了！”
王神玉一向风雅，语调也悠然，然而这次罕见用了感叹语气：“刘仁轨啊！那是刘仁轨啊！他都能离开长安游山玩水去了，我却在中书省通宵达旦！”
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
姜沃递上中秋宫中特制的桂花茶，百般宽慰。
见王神玉实在破防……姜沃就更不敢告诉他，是她把从前三年巡按使的游记拿给了刘相，并且提供给了刘相许多旅游小贴士，致仕后烦躁无聊的刘相才动了心思。
就，让这件事随风而去吧。
**
光宅元年十月。
说来，天后既然改洛阳为神都，显然，洛阳从此不再只是长安的陪都。若是天后再如高宗末年一般，长居洛阳，这东都就更要紧了。
那么，天后下一道旨意，也就顺理成章——
于洛阳城，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如长安京庙之仪。四时行天子享祀。
这也算是稳定了这些时日，朝堂从规制到人员一番大改后，许多朝臣不安的心。
一松一驰，张弛有度。
然后继续煮青蛙。
*
说来，建东都太庙这等事，自然还是礼部牵头，太常寺、工部、太史局等由礼部一总调度。
事涉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实在是从前无有之大事！
接旨的许尚书：……
他当真思考了起来：我要不还是致仕吧，总觉得我熬不到拜相，就得过劳死在礼部尚书位置上。
偏生这时候，一道诏令下来：礼部尚书许圉师，升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半步宰相—也可以参知三省事，权职和待遇都与宰辅相同。相当于比起真正的宰位，只少个名头。
如今几位宰相，比如姜沃，在正式拜相前，都是任过此职的。
且天后更直接与许圉师说明，此番建东都太庙之事若无差错，明年许圉师可任门下省（现在是鸾台）侍中。
许圉师：扶我起来，我还能继续奋斗。
**
而此番，东都太庙建立之事，已经致仕多年的李淳风，通过徒弟上书给天后，请求为三庙选址并卜算吉期。
其实原本，李淳风只想上书为太宗的庙卜算的。
姜沃：……师父，私下可以这么说，但真不能这么干。
李淳风也明白，只好一并上书。
而说起东都太庙，师徒二人又不免说起很多年前的一道谶语——
并不是那句‘日月当空照临下土。’而是李淳风曾经给姜沃看过的另一道谶语“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2]
姜沃当日一看就知道，这是安史之乱！
而今日，她不得不跟师父说说她‘梦中之事’。
说来，武周代唐，但是还在两都保留了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行天子享祀。
但，安史之乱后，安禄山先打下东都洛阳，后逼入长安，两京俱陷入敌手。洛阳更是一度变成了叛军的都城。那时，倒还是大唐，但高祖，太宗、高宗的庙都不保。
其实，姜沃深知，她也好，眼前的师父李淳风，以及会问她大唐社稷的裴行俭，以及许许多多的人……
他们念着的大唐是太宗皇帝口中的“戎狄稽颡，皆为臣妾”的大唐，是“使兵习斗战，前无横敌，莫致遗中国生民涂炭于寇手”的大唐，是“昭昭有唐，天俾万国”的骄傲与华夏脊梁的大唐！[2]
而不是安史之乱后，皇帝为了夺回长安洛阳两京请回纥出兵，竟与之定下“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的‘大唐’；不是坐视默许回纥入洛阳“恣行残忍，士女惧之”烧杀抢掠的‘大唐’；更不是国都六陷天子九逃，两京数度“百曹荒废，曾无尺椽”的‘大唐’！[2]
是，那时候唐的国号还在，祭祀的依旧是太宗（甚至为了聚拢人心，要更疯狂地祭祀太宗，哪怕东都的太宗之庙都收不回来）。
可那还是‘大唐’吗？
将洛阳无数百姓作为回纥出兵的筹码与贡品，坐视他们劫掠华夏百姓的‘唐’，是大唐吗？
依旧是那句话，天下人心浩荡，终有答案。所以唐在后世也会被分为初唐、盛唐、晚唐。
有的“唐”，又何尝、何配成为后世怀念的【大唐】。
彼时的天下万民，也只能是‘孤忠无路哭昭陵’了。
*
光宅元年十一月，天后下诏东巡洛阳。
不，是神都。
那是她定下的都城。
东巡路上，姜沃依旧奉诏随御驾。
在无数旌旗飘摇，车马粼粼中，两人再次讨论起了‘立庙’一事。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日万字的一天，这三天假期我实在是尽力了，明天上班第一天，应该只能双更，但到不了万了，家人们，明天见啦~
小剧场：
李淳风（从头到尾）：太宗陛下一手开创大唐，太宗陛下才是开国之君；别人的太庙和牌位也罢了，太宗的庙不能出事；算洛阳城新立的高祖、太宗、高宗三庙风水的时候，也很自然把最好的一块给太宗而非高祖，甚至次好的也给了高宗……
李渊（在献陵磨刀霍霍）：真的，这个臣子，我忍他很久了！欺人太甚！
[1]见于《推背图》之前有一章师徒对话提过的。
[2]所有“”的字句，出自《旧唐书》《资治通鉴》《全唐文》等。
*所有改动，见于旧唐书。已经尽量简略了……
而且本来古代官职就有点多，我看很多家人们原来就说过分不太清。这再一改估计更难分清了，所以六部九寺在本文中就依旧延用过去名字了。
放在这里，是给家人们看看，武皇多能改，而且绝不止这些，武皇把所有都改了【除三省六部九寺，余监、率之名，悉以义类改之】

第290章 第三步：尊号神皇
御舆之上摆着一只凤鸟衔环的熏炉。
随着马车的前进,金环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微响，并不吵闹反而颇为悦耳。
天后边随手拨着凤口中的金环，边问姜沃：“洛水之事,都准备好了？”
姜沃颔首笑道：“好了。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去做的。”
天后略想了想近来跟着姜沃的女亲卫，很快就发现了谁不在：“你把聂雨点都派出去了？”
“是。”
聂雨点，是最开始就跟着姜沃的女亲卫之一。吴英之后就是她任亲卫长了,与吴英后来外放为将不同,聂雨点一直都跟着姜沃。因她的特长,本就是更适合做情报工作。
留在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中心,才算是量才而用。
说来，聂雨点情报工作的起端，还是给姜沃探听世家对她的攻讦抹黑事。当然，那都很多年过去了。
如今世家几乎再不行此事,基本都躲着她。
自然，世家们不只是怕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更是怕其背后的天后。尤其在天后做了一件事后——
越王李贞和琅琊王李冲,因造反被开革出宗室，并被天后免了李姓,另改姓为蚩（蚩,虫也，也可引申为无知、痴和蠢）。
姜沃当时心里冒出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梗：雍正帝直呼内行。
此事带给宗亲的震撼大,但带给世家的冲击也不小。
天后她居然给人改姓！她真改啊！
对许多世家子弟来说，他们自视高人一等,甚至‘布衣傲王侯’的气势，靠的都是家族姓氏。改了他的姓,还不如砍了他们的头——砍了头还能闭上眼呢,改了姓绝对是死不瞑目。
因而世家现在主打一个：这种狠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以至于，天后有日还拿了一本很多年前，世家寻人写来攻击姜沃的《权臣夺亲外传》道：“还好当年坊间各个版本，我与先帝都令人收录入宫珍藏，如今外头再想寻这本书，都不好寻了。”
姜沃：……
当然，以上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只是在姜沃脑海里浅浅转过一下。
两人的谈话，还是很快还是绕回正经事上来：‘登基三步走’的第三步主体计划。
其实之前让王神玉崩溃的，对于东都、宫殿、官制、官名等改制，只能算是第三步的前奏，或者说是凉菜。
真正的正餐，还在洛阳。
说来这三步走的计划，如今总结来看：第一步，是证明政令之权，第二步，是证明无与伦比的武力，第三步看似简单其实是最难做——打破某些固有观念。
所以足足用了半年，不过只这半年，就让天后成功超越了先帝，成为了朝臣们心中当之无愧的改名狂热爱好者。
其实……
姜沃想：他们还是不够了解武皇。
天后并不是，或者说绝不只是‘武改之’更是‘武创之’——武皇不但擅长改，更擅长从无到有的创造！
后世人多知皇帝有尊号（尊号并非谥号死后才有，是在帝王生前，诸臣议定奉上，并印在官方玉册之上的一种尊称）。
然而，许多人并不知道，皇帝加尊号，其实正是起自武皇！
史载“尊号之称，并非古制，起自于唐。”据《宋史&#183;礼制》所记：“尊号起自唐武后、中宗之世，遂为故事。”[1]
可见，尊号正是武皇搞出来的，一种与之前皇帝的玩法都不同，很新的东西。
当然，若无这种百无禁忌的开创之心，她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做皇帝这种古来无人行过之事。
所以这回，她们是要进行一种很新的‘立庙’。
并通过此事，在武皇正式登基之前，营造一个良好的登基气氛到位的舆论环境。
且说起对舆论的掌控，她们手里已经有最强的武器——姜沃的报纸，虽不完全是为此事而办，但她要通过报纸牢牢掌握‘消息发布的渠道’，是为了今日。
马车上正放着最新的一份报纸，姜沃想到此就随手拿起来看，并跟武皇讨论版面问题：来日立庙之事自然是头版头条，但除此外，还要留多少版来放颂赋、诗文。
两人议了半个时辰。
议定正事后，才一起看新报纸来消遣。
最开始的报纸，是赔本的，所以姜沃才会把玻璃的配方交给曜初让她去大方烧钱。
不过几年前，随着出版署造纸术的日益精进，与报纸传播度的几度攀升，报纸早就开始盈利了。
尤其是近半年来朝廷频频改制，报纸更是销量极大，所有官员胥吏都养成了看报的习惯——不然都不知道自家上峰改成啥官名了，这称呼错了多影响仕途啊！
因报纸之风靡，天后平定叛乱之闻也天下皆知。自然，其中也有骆宾王的檄文实在好的缘故，而后续，王勃、杨炯、陈子昂等人写的平叛赋，军伍诗也流传甚广。
说起平叛事，姜沃再次想起了李培根，并且把他的笑话讲给天后听——
李培根在海上飘了足足四个月，等他回到辽东的时候，朝廷官名都快改完了。
而他最终‘荡平东海’的夙愿，理想很美好，实在战绩为：四个月遇到三次海匪船，还都是特别小型的贼船，一看就是实习期海匪。
总之，共计剿匪八十六人。
偏生，此事还叫骆宾王知道了，骆宾王就挥笔写了篇文章‘夸’李敬业——《贺李副都护敬业四月大破海匪八十六人文》
大约是心情好，骆宾王此文挥笔而成，且文采实在精妙，哪怕没有登报，传播度也颇广。
顺顺见了姜沃还道：“姜相可知，父亲被这篇文气昏头了！”
姜沃：我知道，因为李敬业连着给吏部打了三封奏疏，要求回京述职（其实是假公济私，要回京找骆宾王算账）。被吏部拒绝后，李敬业还单独给她写信，大大告了骆宾王一状。
姜沃：这就是宿命吧，你注定要靠骆宾王的文字闻名于天下。
真是孽缘。
天后听了也不免莞尔，与姜沃道：“李敬业，不似其祖多矣。”
**
光宅元年，十二月初，圣驾至神都洛阳。
三日后，太史局上奏，夜见‘景星庆云之光’，乃大吉之兆。
就在天后令太史局继续夜观星象，卜算何大吉之征兆时，瑞事已现——
寒冬腊月的洛河，自是多覆冰霜的。然而就在这一年腊月，洛河之水现五色（说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平等的，连祥瑞也是论资排辈的，分为‘大瑞、上瑞、中瑞、下瑞’。历来江河水五色为大瑞之兆。）
而后，更有冰破而浮白石。
白石上有文记：天姓女武，临昌帝业。[2]
除记文外，更有石纹，天生成日月星辰之天图。
先是朝堂振荡，继而天下咸知！
*
有此大瑞之兆，天后召群臣百官共议之。
尤以时任中书令的姜相，从前掌太史局，为袁李两位仙师之弟子，向以善识人断事闻名于世。
姜沃：师从四十年。我终于大做了一回本行工作——
谶纬。
祥瑞。
已然被天后改名为‘太初宫’的紫薇宫正殿。
姜沃手持笏板，以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回禀：“《易经》有言：‘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故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1]
“此大瑞乃天兆。”
姜沃俯身：“臣，恭请陛下履洛受图！”
随着姜相话音落下，身后很快有诸位官员（这次都不只是女官，还有急着附和天后以求荣华富贵的朝臣），很快声势隆隆一同请命——
“恭请陛下以天垂象，亲至洛水受图！”
天后允宰相百僚所请。
史载：
【光宅元年十二月己酉，天后至洛水而受图，时镇国安定公主、太平公主、诸皇子皇孙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酋长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文物卤簿之盛，自古以来未之有也。】*
**
光宅元年腊月。
姜沃立于站在洛水河畔，亲手将‘天授圣图’捧于天后。
这一刻，她想起了武皇无法突破的旧礼法，曾经被后世的学者总结过——
“（武皇最终）无法突破血祭（封建夫权的血统承袭）和儒教（祖先崇拜）的社会传统观念制约。”[3]
这次不会了。
在这一日，洛水河畔，诸文武百官、宗亲勋贵、蛮夷酋长之前，天后下诏，以天意为尊，设立武氏庙，来日以奉天姓女武——也就是自己。
洛水滚滚，江河五色，映照其容。
她在说：“朕之武姓，天赐也！”
洛水之畔的风拂过姜沃的面容。她想，一定是风太冷了，才激出了她眼底的滚烫泪意。
她的陛下，从太极宫深深掖庭，走到了这天下俯首的洛水河畔。
这条路太漫长，但终究，是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
什么叫魔法打败魔法。
是礼法自己定下的‘天地君亲师。’
在所有礼法之上的，还有天意——
故而武皇之姓，不来源于父权夫权，甚至不来源于血统，她是天降女武！
*
光宅元年的最后一天大朝会。
天后下诏，以洛河图上日月之垂象，为自己改名：武曌。
群臣皆拜称陛下英明。
在丹陛之下的王相闻之，不由心道：陛下总能给我新惊喜，这不但改宫殿名、署衙名、官名，终于开始改自己的大名了。
与王神玉不同，裴行俭想的更多，他想起了与姜沃的那次对话：若是立武氏天子七庙，其中依旧没有陛下的位置。所以……是姜相劝了天后吗？是，天子必立庙，陛下一定会立武氏庙。
但陛下的选择，并不是追封武家数代先祖为天子。
因陛下的武氏，乃天赐女武，乃天姓！
武皇的姓是来源于天。
两位宰相还没有各自想完，就听武皇再下诏。
这次亦是改名，然而改的是别人的名字——
诏，改中书令姜沃之名为姜握。
“朕以此字予姜卿，盼姜卿来日蹈机握杼，与朕共见天下大治。”
天后此言一出，冬日朝堂，虽百官林立，然霎时静若空室。
唯有姜相之声清晰可闻：“臣谢恩，奉诏。”
**
光宅二年，新岁。
因有大瑞之事，礼部便上书请天后另加尊号。
最终以洛河白石之文，定下尊号为‘元武神皇’。
其实，若放在一年前，这个尊号会令朝臣们万般警醒：因这个尊号，落脚点是‘皇’字，而非后字！
然而此时，经过半年‘改改改’的朝臣们已经习惯了顺从。
改，都能改。
不过是从天后的尊号，改成元武神皇尊号。都行。
您想改什么不行呢？反正过去的一年，已经证明了，所有反对都是无效，甚至白送啊。
自光宅二年新岁起——
文武百官，天下各道各州，上疏奏事皆称陛下，公文载籍中凡语及天后，皆改称神皇。[4]
作者有话要说上两章就看到就家人们提出‘武氏先祖庙’的事。之前没法解释，这章就算解释啦——如果还立武氏先祖庙，别说武家先祖对大唐没有功绩，就说如果按照旧例立庙，武皇还是陷入了那个更大的礼法血统桎梏和陷阱。
Ps：本文中的武皇登基三步走，也并非是我自己设计的，基本就是总结提炼了历史上武皇登基过程最重要的三步。从太后临朝称制到‘圣母神皇’到登基为帝。
只是史册上武皇走完这三步用了七年。
而且有的事只能用武家人，比如洛河图之事，《资治通鉴》记载就是武承嗣去做的。所以后来武承嗣总觉得自己配争一争太子，大约就是觉得自己在武皇登基过程中，出了大力气了。
[1]出处已经在原文标注了。
[2]历史上的这件事是【……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圣母神皇这个尊号，应该是为了更契合当时她的太后身份，本文中改了一改。
[3]见于胡阿祥教授的《武则天革‘唐’为‘周’略说》以及孟宪实教授《短命武周的症结》
[4]根据敦煌出土的大唐官方文件《沙州都督府图经》，上面就记载着：右唐圣神皇帝垂拱四年……等等*其中有些句子取自《旧唐书》和《资治通鉴》

第291章 登基前夕
朝堂之上,明眼人多矣。
其实在光宅元年腊月，洛河‘天授圣图’出世之时，还有许多朝臣没有反应过来——
比如忙疯了的许圉师许尚书,在此事后，还跟其余四位宰相建议道：“这等大瑞之事，是否需谏言陛下改年号？”
然而其余四位宰相,以姜相为首,笑眯眯拿出了一份已经写好的奏疏,请他签字附议即可：不是请天后改年号,而是请天后改尊号。
许圉师：……我悟了，怪不得人家姜相从年纪轻轻就是囫囵个的宰相，而我到现在才是半个宰相（同中书门下三品）
不服不行！
然而，虽则光宅的年号没有改,但次年各诸署衙的公文还是要大改。
因自圣图出，陛下之名改为‘武曌’，已然天下咸知。为尊者讳,从此后所有诏书，为避讳‘曌’的读音,都要改为‘制书’。
诏书改名,受影响最大的还是，中书省（凤阁）。
当时还有心情悠然琢磨,陛下居然连自己名字都改的王神玉：……又是好大的一个惊喜（创伤）。
百官：啊这，唉,反正都要改所有公文，陛下您要不连年号一块改了？也不差这一哆嗦了。
朝臣们的心态,姜握一直很关注,这一年来,她就像个泡实验室的数据员一样，密切观察着一切细微的动态改变。
旁观者清。
终于，走到了这。姜握算是满意地合上自己的数据本：嗯，这种心理就差不多到位了——
蛙蛙们从不情不愿被摁在锅里煮，一点温度变化就滋儿哇乱叫的娇气蛙，终于煮成了拥有熟练自我管理意识的听话蛙，甚至开始准备自己捡柴火烧水了。
*
不过，真正让许尚书，以及三省六部九寺等许多中枢之臣彻底真正明白过来的，还是‘元武神皇’这个尊号。
原来，不是天后陛下，甚至不是神皇陛下……如今丹陛之上的人，是要做皇帝！
那句“天姓女武，临昌帝业”，昌的也是自己的帝业！
事行至此。
都不能说是大势所趋，甚至该称为——水到渠成。
甚至早在大半年前就领悟到此事的几位宰相，都已经疲沓了，尤其是王神玉，私下甚至跟姜握道：陛下改够了吗？能登基了吧？
王相真的想说：既然结局都是一样的，就让我们少加点过程班吧！
姜握拿出哄神皇的话，再来哄王中书令继续加班：“下次一定。”
**
说来，这朝堂之上，从来不缺明眼人，聪明人。
更不缺野心勃勃、献于权势、想要争取从龙之功进而一步登天的人。
政治生态下的倒戈和附庸，其变脸速度之快，有时会超出人的想象。
光宅二年，在天后上尊号为神皇的第二日，就已经有朝臣私下请见神皇，向神皇建言——
当时姜握正好在同明殿，听闻御史中丞（正五品）傅游艺有密事要单独请奏神皇时，姜握就起身准备先回中书省。
“正事还未议完，又是寒冬腊月，你何苦来回折腾？”神皇头也不抬用朱笔随手指了指帘子后面。
姜握就转去帘后等着，还顺便给自己搬了个小方凳坐着。
毕竟来请见的是御史，估计要长篇大论，站着等太累了。
而这位御史中丞，不出姜握所料，正是来抢‘从龙之功’的。
御史中丞的官职不微，却也不如何高，上面还有御史大夫等上峰。因而傅御史面圣的机会都不太多，单独入陛下书房更是头一次。
因此入内后，傅游艺见到殿内悬挂的十二幅通天彻地的金色帷帐，再见到摆着七枚玉玺的宽大御案，以及端严坐于案后的神皇，整个人就紧张的有些僵直起来。
这一慌，就将自己背了一整夜的那些精妙辞藻都忘的差不多了。
只是跪俯于地，很快交代了来意：表示陛下既然是‘天姓女武，临昌帝业’，理应为天下万民考量，勿违天意，登基为帝！
而且表示他愿意去组织神都中百姓请命，代表万民恭请神皇登基。
姜握抱着手炉坐在一道帷帐之后：诶，是一只机灵的见风使舵蛙！
虽说请命之事，她已然带着曜初安排过了。但这种请命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而这位姓傅的御史，能在陛下改神皇尊号的第二日，就来提出此事，可见政治嗅觉很灵敏出众。
这种官员，只要放在对的地方，就是很有用处的。
姜握都开始思考傅御史下一步的职业生涯了，却听傅御史又开口了。
大约是方才他提出‘请陛下登基’以及‘他愿率百姓请命’两件他精心琢磨出的大事后，神皇的反应不如他预期中的喜悦赞扬，只是如常道：“傅卿有心了。”
这让傅游艺有些失望。
不过还好，他还准备了另外一道建言。
“臣还有一事请奏神皇。”
“陛下设若要做天子，自当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立陛下父、祖为皇帝，方为正统。”
帷帐后，姜握垂眸，同时在脑海里划掉傅御史的名字：果然，观念不是一天能改变的。
没关系，一次不成就两次，一年不成就十年！
横竖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也还有很多‘新庙’可以立。
而傅御史大约面圣实在紧张，甚至把心里话都秃噜出来了：“如今朝上无有臣子主动提出此事，陛下自不好先提，臣愿为陛下分忧！”
不但如此，为了显得自己最忠诚，还加了几句：“诚如陛下从前训诫之言：‘诸卿富贵，皆陛下与之’。”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傅御史痛心疾首道：“然如今满朝文武，尤其是有些宰辅重臣，受陛下恩典良多，却只字不提为陛下生父立庙之事，可见，心尤自向着李氏！”
姜握：？？感觉在内涵我。
傅御史其实算是平等地扫到每一位比他官高的人：陛下，那些位高重臣（当然，尤其是宰相们）受陛下大恩，却都还是双面人，唯有臣是最忠心的！
言下之意，臣更适合做高官。
至于神皇其实本就不准备立‘武氏七庙’这件事，傅游艺根本就没想过！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追封自己亲爹，亲祖父为皇帝呢？
因而……
神皇接下来的反应，就让傅御史完全懵掉了。
当神皇以他‘冲撞圣驾，倾陷宰辅’之罪名，革去官职流放边境之时，他都忘记了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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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大朝会。
在神皇敕令朝堂，要再立三座帝王庙时，文武百官再次被震惊了——
每次他们以为陛下已经改到头了，很快就又会被新的改法狠狠创到。这次陛下要立的三座帝王庙，皆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姜握深知，困住武皇的，不单单是以男性为主的宗庙制度，还有‘宗庙’中这个‘宗’自本身。
血统，祖宗祭祀。
说来，姜握作为后世人，对‘宗庙’等制度研究起来，常常头疼的要命。但没办法，系统里只有她自己，只有她去啃这些书本子。
终于让她薅到了一只新的羊。
嘉靖帝曾建过‘历代帝王庙’，把古往今来的皇帝的牌位都放了进去一起祭祀供奉。真别说，嘉靖道长不愧是搞大礼仪出身的。
而姜握就以此给神皇提供了一点新的思路。
而神皇，也很快做到了真&#183;举一反三。
神皇要建的三座帝王庙如下——
历代帝王庙，将古往今来的帝王牌位都供奉一二。这是无需‘选拔’的，只要正史上有记载的帝王，包括跟帝王一样有本纪的吕后，都一起供奉，四时按天子祭祀。
而剩下的两座帝王庙，则是供奉史册上的圣主贤君，一庙内只供奉七尊牌位：
社稷庙，供奉尧舜禹夏商周等古朝的圣明君王。
华夏庙，则是供奉自始皇帝起的圣明皇帝。
不但主打一个庙多多。而且‘社稷庙’和‘华夏庙’正是故意以贤名功绩为帝王立庙，而不以血统立庙祭祀！
此乃前所未有之礼制。
果然，哪怕这半年已经快被煮化了的青蛙们，也有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尤其是华夏庙中的七位‘圣明皇帝’的牌位，大唐的皇帝，居然只有太宗皇帝的牌位进去了！
虽说，朝臣们也心知肚明，从秦始皇至今的诸多皇帝里，论功绩算前七名抬进华夏庙，是该太宗皇帝进去。
但，但这不是咱们大唐自己的庙吗？就不能把大唐的皇帝都放进去？
便有御史当朝上奏：“若有庙堂有子无父，有太宗陛下而无高祖陛下，岂不乱了礼法纲常？太宗陛下若英魂有知，只怕也不肯应允此事。”
神皇颔首道：“既如此，不如你替朕去见一见太宗陛下，若太宗真不允，你再说。”
御史：……再说？怎么再说，托梦？还是等七月十五鬼门开看看能不能冲出来？
于是御史很快躺回到了锅里：“臣愚钝，一应由陛下圣裁。”
**
光宅二年，二月甲寅。
洛阳城内，百僚、勋贵、远近百姓、四夷酋领、僧侣道士等数万人俱上表请奏——
恭请元武神皇登基为帝。[1]
作者有话要说完全不负责任小剧场：
昭陵转播间。
听闻阳间欲立华夏庙，昭陵众人先错愕：还能这样？？不立一家一姓的宗庙？
后又听闻，在自秦始皇起至今的帝王里，华夏庙只选七位‘圣明君主’，昭陵诸臣就这七个名额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但，无论怎么争辩，太宗是一定入榜，而高祖都不在……
听闻此信的李渊：要不是鬼魂，我现在就心梗发作给你们看！
*
二凤皇帝（在昭陵面对群臣）：虽然但是，这种帝王庙我在，我敬重的老父亲不在，多不好啊。
（在献陵面对亲爹李渊）：都是后人不懂事（完全是：哎？谁把龙袍披朕身上了，快拿走）
（转头去乾陵面对儿子荔枝）：真会娶媳妇！
[1]见于《资治通鉴》【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馀人，俱上表……】
PS：关于文中华夏庙里有哪七个人，除了大家公认的三位，其余的名字，不会写明哒。因为历史的魅力，便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看待历史的角度。
我只是一个单独的人，我有我的观点，大家肯定也有大家哒，就不写出来，避免腥风血雨啦。请大家就在自己心里排排名，各有己见~！

第292章 登基（上）
时年二月。
草木初萌,万物竞发。
神都洛阳中，从朝堂臣子到坊间百姓，人人皆知：将有新帝登基,而新的时代也将要到来了。
诸人心境自各有不同。
不过，若是论起朝堂重臣中谁心境最不稳，那还得是……许尚书。
对,没错,还是倒霉的礼部尚书许圉师。
其实在立‘历代帝王庙’‘华夏庙’‘社稷庙’三庙之事中,受伤最深的就不是那位差点被神皇派下去做太宗通讯员的御史,而是许尚书。
更遑论如今——
“姜相！我致仕，我真的致仕。”
许尚书差点在中书省老泪纵横。
王神玉理解地递上一杯安慰茶，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尚书苦哇：说好的嘛！在神都建完高祖、太宗、高宗三太庙后，我就可以不做礼部尚书,去做门下省的宰相了。
结果呢，三庙之后又三庙！中间还夹杂着洛水出圣图的大瑞之事，他这个礼部尚书也没少操持！
然而现在,定下新的三帝庙不说，还不足一月,接着就是百官、四夷、万民请愿,显然神皇登基也近在眼前！
想想皇帝登基的泱泱大典，再想想神皇本人的性子,必然不会完全按照之前的登基大典来走，说不定还会……
坚持多年的许尚书终于崩掉了：我不活了。
情绪最不稳定的深夜,许尚书甚至有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别说让我当宰相了，就算让我去空着的东宫当太子,这礼部尚书我也不能干了！
姜握打叠精神：“许尚书,下次一定……”
其实,宰相之位近在眼前（最要紧的是之前那么多年的沉没成本），许圉师也不是真的要在半步宰相的时候致仕。他只是以退为进，来要人来了！
不过，许尚书掂量了下自己跟神皇的亲近程度……不如直接去中书省堵姜相！
此时，许圉师既是破防之言，也是真心之言：“姜相，看在咱们同僚多年的份上，就帮我跟神皇求情，给我派个悉通圣意的得力之人来吧！”
因礼部的工作，难还难在要不断跟太常寺等其余署衙沟通，以及最要紧的研究上意，否则辛辛苦苦好几天制作的典仪事条，一旦不符合上意，依旧是一句话否了。
而如今神皇的‘上意’完全不按旧例来，许圉师又并非心腹近臣，实在是难以捉摸。这就导致，礼部很多工作，哪怕做的不慢，但拿出方案来的过程很慢。
许圉师很想说：要是姜相有空，亲自坐镇礼部最好了。其次，镇国安定公主也好！
可他心知肚明，这两位必然没空在礼部呆着。
于是许圉师拿出了王神玉都多年不用的那一套，坐在中书省不走了：“姜相若不应，我就在这里长求。”
姜握无奈颔首应允。
除了许尚书实在太累太辛酸了外，其实，她一直对许圉师有一份额外的好感和宽容。
因史册上的许圉师，有一个孙女婿——李白。
如果说李敬业是啃祖父，那么许圉师和杜审言（杜甫祖父）在她这里，能得到不同于旁人的一些偏心和好感，就是标准的啃孙（孙女婿）了。
“库狄署令调任礼部如何？”说来，在朝政之事上，库狄琚是比文成还要了解神皇心思的。
许圉师闻声连连点头，如获新生地走了，还不忘收回自己的致仕言论：“来日我若拜相，必在家中置下烧尾宴（升官常用宴席）宴请姜相！”
*
“许尚书有的，我也要有。”
姜握好容易送走了许圉师，转头就见王神玉也来要人。
“王相何出此言？”姜握做震惊状想糊弄过去：“如今三省内，就咱们中书省有两位宰相，建制齐全的很，怎么还好意思找陛下要人？”
王神玉这次不肯被哄过：“你莫诓我——神皇一旦登基，你必然要任尚书左仆射！还不是扔下我一个人在中书省？”
他可知道，如今姜握还在中书省，无非是等着写那道‘登基诏书（制书）’罢了！
姜握：唉，王神玉要是跟她较真，是最不好糊弄的人。
于是姜握老老实实道：“王相看好谁呢？”
说来，如今虽有些女官入三省六部九寺，但皆未立时身居高位——比如吏部尚书裴炎罢免之后，虽有女官入吏部，但绝不可能一下子就做到侍郎、尚书的高位。
最高也是从六品员外郎，或是七品主事开始做起。
“路还是要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神皇给的是特旨入官场的机会，但不会扶着她们继续往上走了。
如果入三省六部九寺的女官不能胜任其职，或者，不能适应如今正在剧烈变动中的风云涌动的官场，那她也不会硬保硬扶。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官场黑幕，她们两人都不是很担心——
裴炎罢免之后，时任吏部尚书乃狄仁杰：在卷这件事上，狄仁杰跟裴炎的程度不相上下，但在铨衡擢才的公平上，自比裴炎要强多了。
“你的弟子上官婉儿。”
姜握听王神玉点名的人，不由抬头望向他。
王神玉笑了笑：“我知你对她期许颇多，是从稚子手把手带到如今。只是这些年你也越发忙了，陛下登基后，你身上担子只会更胜今时。”
他转头望向外面二月新生的花木，新绿稚嫩柔软——想起曾经师父杜如晦病中的话“或许我没法再做什么了，但这朝堂之上，总会有新的年轻人，新的希望，将这家国天下变得更好。”
王神玉带着几分感怀之意道：“那么，我替你教教她如何？”
这一刻，虽然王神玉没有明说，但姜握也猜到了，他想起了谁。
她郑重起身行礼：“多谢王相。”
**
姜握来到蓬莱宫门口。
如今严承财每回见了她，都宛如一朵盛开的大丽菊成了精，带着不能再灿烂的笑容迎她。
对严承财来说，有时候大白天他都要掐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做梦。
“姜相！”
虽说神皇并未召见姜相，但严承财并未按照旁的臣子求见圣驾的流程通报，而是直接叩了叩门，在外轻声道‘回陛下姜相至’，等了三息后，就推开了门。
姜握来蓬莱殿，是为了一件事：
还是方才王神玉提起的要事。
说来裴行俭和辛茂将等人，到底不愿意主动提这件事。但都到了万民请命请神皇登基这一步了，王神玉不得不提了：陛下非李唐血脉，已然定为‘天姓女武’，自古以来，一姓一朝，那陛下若登基，国号为何？
姜握表示真的不知，并且回去把这个难题抛给神皇。
没错。
是未知的难题。
不是她已知的武周。
因世界线完全不同，就像是早就分开的两条河流，不可再相提并论。
说来，姜沃前世所在的现代，有人不解武皇为何选了周作为国号，毕竟这是个曾经出现过的国号。
其实，武皇不是从很多字里选了周作为国号，而是在她走完登基的一系列操作后，几乎只剩下‘周朝’可以选——
正如李唐在开立之时，高祖李渊认李耳为祖，史册上的武皇，在登基之路上，也得给自己选一个惶惶先祖。
那便是周平王姬武。因姬武生来手有‘武’字，传说中武姓就是来源于周朝‘姬武’。
因此后来武周一朝的天子七庙祭祀，还是祭祀周朝的皇帝为始：‘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1]
此为一，再有便是当时唐许多礼制律法是按照汉朝来的，或许为了与旧时区分，以稳定政局，武皇就选择了周礼。然而这却也是武周王朝短暂的缘故之一，因武皇所有能踩的台阶，亦是限制她的牢笼。
当然，以上都是后世人的推断。
武皇到底为何定下‘周’，大约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但此世，以上的两个桎梏都不存在了：她不是来源于周朝的武，而是天姓女武。且自不再尊奉什么周朝礼法，甚至以后还要掀他们的桌。
那么‘周’，自然就不再合适了。
*
两人正在商议此事，门外忽然又传来严承财地叩门之声。
姜握就先停下，等严承财进门——必然是要事，严承财是知道神皇姜相谈国事时，不欲人打扰。
果然，来面圣的人，是严承财不得不进门回禀的人。
“陛下，李仙师请见陛下。”
神皇闻此，不由看向姜握。
姜握摇摇头，表示师父未跟她说过。
李淳风入殿后，却让弟子先离开了，他想单独与神皇谈一谈。
**
这一日，神皇武曌得知了一个数十年前的谶语——
“日月当空，照临下土。”
“扑朔迷离，不文亦武。”[2]
李淳风的神色平静，然而眉眼之间，却是数十年的风流云散，世事沧桑。
神皇长久地凝视这道谶语。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贞观十余年间她从未见过袁天罡和李淳风。
想起了，当年刻日月对印时候的对话。
当时她们在想一对印上刻什么字。彼时媚娘说起了她有个不怎么用过的乳名‘明’，不如拆此字而用之。
那时姜沃就曾提起过，这个字在《易经&#183;系辞》中释意很好：日月相推而生明焉。*
太阳与月亮交替，光明便会常驻。
其与之对应的咸卦九四爻卦象，则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无数徘徊踟蹰，艰难险阻，有至友在身侧，终会光明常生。
神皇更想起了那个她彻夜不眠，写下曌字的一夜。
……
虽则这些年来，她其实并不知道‘日月当空，照临下土’这句谶语。
然而一切的一切，皆是从日月起，又走到她们新的日月中去。
或许，真有冥冥注定。
饶是以神皇一路走来的心性之强，在此等命数大观之前，依旧颇有感慨。
她看向眼前这位当世最好的谶纬之师，开口问道：“李仙师觉得，何为天命？”
如果数十年前就有此谶，那她的登基，是早就注定的‘天命顾我’？
不。
神皇回望过去的数十载，不是天命眷顾，是她争了天命！
而李淳风的回答，只是让神皇更加心意坚定——
李淳风道：“《易》中有言‘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而佛经中又有言‘亿万劫中，稀有一人’。”
“所谓星辰垂象，谶纬之语……不过是亿万劫中，最可能实现的那一个。”
李淳风露出了几分笑意：“或者，用我那弟子的话来说，她从来相信——”
“人力虽微，终有昭著。”
神皇武曌深深颔首。
她必是如此相信着的，所以她们一同走到了如今，劈出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绝路。
而李淳风的语气，平静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川。
“如神皇所想，不是天命让神皇走到了这里。”
“而是，神皇走到了这里，成就了天命。”
**
是夜。
史载——
【时中书令姜握，奉神皇之命，于蓬莱殿作登基制书。】
而姜握也见到了神皇最终定下的国号。
她活了两世，但这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字。
是神皇新拟之字：上为日月，下为土。
“沃土的土。”
姜沃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字，然后问道：“那陛下，其音为何？”
神皇笑了笑。
想起了李淳风方才之言，也想起了裴行俭之言。
“依旧可读作大唐的‘唐’。”
她的来路无可否认，后世史册俱实而写，她曾是十四岁入大唐掖庭的武才人，也曾是大唐的皇后、天后、摄政之人……‘李唐’的后二十年，如何不是她的心血浇灌而成？
但是，是不同的字，亦是不同的朝代与开端。
“李仙师方才说起，你与他道天下人心浩荡，千百年过去，也不会有人忘记秦、汉、唐。”就如同华夏之庙。
“那便如此吧。人心与史册，终究会给我们一个答案。”
哪怕她现在起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朝代之称呼，如果不能长久，那么史册依旧会把她当作‘李唐王朝（还非大唐）’的河流中，一个不过意外而昙花一现的转弯。
但若是自她后，真的天地改换，无需她自己定义，后世亦会将她作为分水岭，将她所开启的朝代，视作一个新的日月山河！
神皇道：“如你所说，这世上已有的宗庙和礼法，太过闭塞。”
“我们，去到一个新的世界吧。”
**
光宅二年。
四月庚辰。
这是李淳风与姜握一同测定的登基吉日吉时。
而从二月万民请命，到四月正典之间的时日，便是留给京外官员、百姓赶路的时间。
元武神皇登基之吉日。
天还懵懵黑的时候，洛阳皇城的正门则天门下，就已经汇聚了文武百官、四夷首领、两京以及各州择选出来的百姓。
之所以说是择选出来的，是因此番观新帝登基礼的百姓，男女各半。[3]
巍峨则天门矗立，如立于九天。
所有人都在仰头等着，等待新的帝王登上九重高楼。
礼乐大奏之时。
朝阳喷薄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伏笔大回收啦，指路半年前的章节：十四章《日月当空》与三十一章《画作与印章》。
[1]《旧唐书》
[2]见于《推背图》
[3]俱《旧唐书》记载，武皇确实会让妇人也来参加盛典：【明堂成后，纵东都妇人及诸州父老入观，兼赐酒食】。
*都来源于《易经》。

第293章 登基（下）
四月庚辰。
登基大典前夜,百官万民皆是天还深黑之时，就候在了则天门楼之下，还有陆陆续续点着灯往门下汇聚的人群。
以至于夜中燃火相接,有如天上连星垂地。
然而他们不知，在同一片黑夜里，神皇与姜相……就在则天门的另外一边,一起走了七遍城楼之梯。
*
此事,还要从登基典仪的设计说起。
许尚书后来很多次内心表扬自己：在礼部拟订登基典仪流程之前,他先去面圣请陛下指点典仪的事条,真是智慧英明之举啊！
果然，神皇的第一条，就让他没想到：登基大典并不在洛阳皇城的正殿举行，而是在正门则天门上行。
这……
许尚书做了多年礼部尚书,自然记得，从前朝代先不提，只说隋唐两朝帝王的登基大典,都是在皇城正殿行的。
高祖、高宗都是在太极宫太极殿继位。
不过，也有特例,就是太宗陛下。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太宗陛下继位的时候，高祖他老人家还没驾崩,而且占着太极殿不肯走，以至于太宗陛下是委委屈屈在东宫显德殿继位的。
但无论在哪个殿,总归是大殿。
神皇陛下这登基礼，倒是直接搬到皇城大正门上去行了？
不过,确实是更方便神都的百姓观礼。
见神皇的第一个决定就出乎意料,许尚书索性放空自己,任由神皇发挥，他只是在御前奋笔疾书，生怕漏下神皇的一句话。
还好身后还有库狄琚，与他一并记录，才让许尚书觉得没有过载——
因神皇的每一步，都跟他想的不同。
神皇钦定姜相为登基大典正使，替她捧奉‘镇国神玺’。
许尚书：啊？捧奉神玺？怎么捧奉？难道让姜相一直跟着陛下吗？
闻所未闻，算了，先记下来吧。
而许尚书身后的库狄琚倒是想起一事：她曾听闻，当年陛下的皇后册封礼上，便是姜相作为副使，奉琮玺以授皇后。陛下是不是因为旧事……
不过库狄琚也无暇走神多想，很快收心回神，记录下神皇的下一道口谕——
“登基大典之后，令镇国安定公主告于南郊天地之坛，宣大赦天下之旨。”
许圉师已经完全不再说什么，只是书写。
其实，登基大典后祭告天地，大赦天下这种事，一般都该是太子（或是嫡长子）代行的规矩。
神皇让镇国安定公主去做这件事……
其中内涵，许尚书此时没有精力去多想，也不敢去多想。
……
许尚书从蓬莱殿告退后，当日就带人去丈量则天门，开始考量整个登基大典的流程——
陛下不在皇城正殿内行登基大典，就得动用车舆。
毕竟陛下不能在正门上换帝王的旒冕衮袍，那就只能从寝殿中换过正服，然后乘坐御驾前往则天门。在门楼外下舆，然后步上门楼。
正是这‘皇帝从何处下御舆，步上则天门’，才让登基大典的前夜，神皇武曌和宰相姜握，走了七遍流程——
大典的吉日良辰，李淳风都帮着算过，这‘下舆地点’也是他选的。
李淳风以《周易》中‘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总成三百六十，故方三百六十步为上吉’的主旨，替神皇选了下舆开始步行的地点。[1]
从下舆到走完所有城门石阶，以三百六十步为圆满。
不过，李淳风也很豁达道：“神皇能正好走三百六十步图天地之吉最好，若不成，也没关系。”
“国运不在此。”
“就像——”
其实在师父说出‘就像’两个字来，姜握就猜到了，以师父的死忠粉心态，肯定又是要引用二凤皇帝名人名言。
果然。
“贞观一朝，礼部欲大整礼乐之制。”
“太宗陛下就曾说过：圣人沿情以作乐，国之兴衰，未必由此。隋末丧乱，虽改音律而乐不和。若百姓安乐，金石自谐矣。”[1]
本末不能倒置。
李淳风说此句时，旁边严承财吓得都不想喘气儿了：李仙师居然在马上就要登基的神皇前面，夸‘李唐’的太宗皇帝！
然而神皇只是颔首笑曰：“此语，果是太宗之气度。”
“朕亦不信礼乐失其本，便是治乱之所起。”
是，礼乐须有，但礼乐不是盛世的起源。而是先有盛世，自韬养礼乐华章。
*
话虽如此说，但就像神皇武曌未必深信神佛能够护佑安康，决定命数，但还是会压着姜握去点佛灯、积攒功德一样——有些事儿，能图个圆满就圆满。
不过是多走几遍。
过去的路，她们都走了那么久，不差这些。
因此，登基大典的前一晚，两人再次来到则天门下。
神皇走在前，姜握跟在神皇左侧略后半步。
七遍，两人皆是步调一致。回回三百六十步，一步也不多，一步也不少。
走下了城楼，最后一遍之前，姜握就见靠在栏杆上‘偷懒’的严承财。
啊，严公公的体力，一如从前的不太好啊。
而严承财对上姜相的眼光，欲哭无泪：真爬不动了，需知他比神皇和姜相可是要大五六岁，今年都是奔六的人了。
而且……就算才奔三的时候，他也跟不上这两人啊，每回都被‘特恩’歇着。
果然，这次也是，神皇看了他一眼：“不必跟着了。”
严承财如蒙大赦，靠着柱子不动了。
他就这样目送神皇和姜相的身影，一步步走上了则天楼。
走的越来越高——
其实严承财现在日子过得太好，很少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了。但不知怎的，在这黑夜灯烛中，看到两人身影步上九重城楼。
严承财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姜相。
姜相作为宫正司的典正，来掖庭向新入宫的妃嫔讲解宫中规矩戒律。当姜典正离开的时候，严承财还跟她聊天来着：“唉，可惜这次新入宫的妃嫔命不好。”
一进宫就被扔到掖庭，命多差啊。
当时的姜典正笑了笑，问他：“不知严掖庭丞年纪何如？”严承财不明所以答道：“十九。”
数十年过去了。
严承财忽然就想起了当时姜相的笑容和话语。
她笑眯眯道：“年纪尚轻，都来得及。”
严承财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姜相当年就是在说，你来得及看到陛下登基？
不，怎么可能。
严承财摇头甩掉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他只是再次仰着头，看着神皇和姜相，一步步走到了则天门之巅。
夜色深黑，正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
随之而来的，一缕霞光破云。
朝阳喷薄而出。
*
四月的天，朝阳已经升起的颇早。
破晓之时，才不过寅时左右（四点）。
而登基的吉时，是在李淳风算过的，‘日至于衡阳’的巳时二刻（十点半）。
时间还算充足。
故而两人是在则天楼背面无人可见的台阶上，一并看过破晓日出后，才回到了蓬莱殿。
各自更换大典之服——
挂在屋宇最中间的，自然是皇帝的十二旒冕，十二章纹衮袍。而旁边悬挂的，则是姜握的册封使之服。然而与当年她在皇后册封礼上做副使时，穿的衣裳不同，这次并非紫袍玉带的朝臣之服。
而同样是旒冕衮袍！
甚至乍一看上去，两套衣裳几乎差不多——
这还是大唐开国之初，承袭古礼服制时才有的臣子之服：大典之上，三公重臣，亦着于帝王相仿的衮冕。
只是与天子十二旒冕，十二章服不同，臣子是九旒冕（而且垂下来的珠子是青珠，并非白玉珠），九章纹衮袍。
但很快这条服制就被改掉了。
改掉的理由也很充分：“君臣皆为冕服，章数虽殊，饰龙名衮，尊卑相乱！”[1]
确实是，典仪之上，谁能有空细细去数冕上垂下来的珠子是十二串还是九串？
也没人能一个个分辨，那衣裳的花纹是九种，还是十二种。
故而很容易一打眼辨别不出君臣，是为尊卑相乱。
因此礼部就把重臣们章衣上的龙、麟等章纹都改成了云、山。[1]
并改去冕。
然而这一回，礼部原以为，最不会出问题的服制，竟然也被神皇打回来要求改。
许圉师是真不知道怎么改，硬着头皮去御前问。
就听神皇道：“朕之登基大典，正使服制为何不是旒冕衮袍，岂非不遵古礼？”
许圉师：……遵古礼三个字，陛下您是怎么说出口的！您能说，臣都不敢听啊！
神皇陛下的底线会不会太灵活曲折了一点？
再次被创到的许尚书，决定用大一点的声音表达自己愤慨的心情——
“臣，即刻遵陛下之旨去改！”
神皇颔首表示满意：“许尚书精神矍铄。改好后，拿来朕瞧。”
这便是此时挂在蓬莱殿中两套旒冕衮袍的缘故了。
**
大典衣裳穿起来很复杂，配饰又数不胜数，因怕弄混了天子和朝臣的玉佩等物，两人是分开东西两间各自更换衣裳的。
哪怕有许多人帮着一起整理，等姜握终于穿好后，还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已然有礼官在门口候着，请陛下登天子玉辂车舆前往则天门。
玉辂之前，礼官便愕然见神皇竟令姜相同舆。
还与姜相道：“蓬莱殿离则天门可不近，你若是走过去，只怕冕上的九旒，身上佩戴的所有的玉滴、玉璜、玉花都要缠成一团，”
姜握：有道理，等解开估计就误了登基吉时。
于是她踏上朱红色的木凳：“那臣今日随陛下车驾而行。”
**
这被神都百姓津津乐道数月的新帝登基正日，天气实在好。
日气和煦明朗，天地清晏。
原本，城建署是准备了紫烟，准备在登基大典的吉时燃起，取紫烟憧憧，紫气东来之意。
然而这一日却没有用上，因天边自有庆云纷郁，日色霞光。
*
是走熟了的三百六十步。
分毫不错。
姜握在计数的同时，甚至还有心情去细听笙磬，钟鼓，丝竹之音。
太常寺安排的很到位，礼乐之声若飘天外。
终于，最后一步踏出。
姜握也看清了城楼之下——
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各州县朝使、儒生文士、四夷列国君主使臣……
自然，还有最让姜握觉得欣慰欢喜的，许多的女子。不只是女官，是这洛阳神都里许许多多的女娘。
是啊，她们怎么会不来看呢？
这是古往今来，第一位登基的女皇帝。
姜握想，若她并非后世人，若她也只是这神都中，最寻常的一个小娘子，从小听着礼法规矩长大，听着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等话长大，忽然有一天听闻，有女子登基为帝了！
她怎么会不去看？
怎么会不对过去听到的一切产生迷惑？
如果女子不能做一家之主的话？为什么可以做天下之主呢？
谁错了？
总不能是皇帝陛下错了。
其实，只要神皇站在这里，只要她被人看见。
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只我，还有你。”
姜握微微一怔，转头去看神皇。
十二旒冕下的神皇，露出了点熟悉的无奈之色。
果然，她又是只记得朕，把自己都忘记了。其实，如今旒冕衮袍走到这则天门上的，不只有她这位女皇，更有她这位女宰相。
罢了。
将来还有很久。
如她所说，将来，必然也不只有她们。或许，都不会有人以‘女皇’‘女相’来特意称呼她们。
金钟之声响起，姜握将一直捧在身前的玉匣捧出：“臣恭奉陛下以神玺。”
隔着漫长的光阴，她终是手握神玺，递于她的君王手中。
**
史载：
【光宅二年，四月庚辰。帝御则天门行登基大典，姜相亲随并捧奉神玺】
【百官万民，为元武神皇上尊号曰圣神皇帝】
【大典后，镇国安定公主受帝命，告于南郊天地之坛，宣大赦天下之旨】
【即日，改国号，改元年号。】
【是为天授元年。】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旧唐书&#183;舆服制》、《出自旧唐书&#183;礼仪制》
武皇登基啦，谢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家人们！
现在，请每一位家人，在登基大典的参观人员表上，按下您尊贵的一爪。

第294章 大宴之喜
帝王登基大典,国之大庆事。
大典过后，帝于洛阳皇城太初宫内赐酺（宴饮）九日。
皇城内正殿中遍宴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各州县朝使、四夷列国的君王使臣等。
而则天门至乾元门之间的内广场之地，亦设酒食。纵东都女娘们及诸州选送入京观礼的文士学子并父老百姓入内宴饮。[1]
并各赐缣（细绢）布帛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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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宴虽设九日,但自是大典过后的第一日，宴饮最为隆重。
圣神皇帝亦亲至正殿，受朝臣敬贺之酒。
酒过三巡,皇帝显然心情颇佳,于席间欣然下旨,从此每岁四月庚辰定为‘圣神皇帝庆日’,休沐七日。
姜握是早知此事——这还是当年她们住在掖庭之时，她刚入朝堂，很关注自己的假期，研究过朝廷的《假宁令》后,跟媚娘提过的一个疑惑。
朝廷的假期真的很多——佳节放假都不说了，连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十一月一日等都会有缘故放一天假。
但偏生没有开国日的假期。
如今新朝新气象，先把国庆节的‘优良传统’捡起来才好。
果然,圣神皇帝此旨一下，姜握就见旁人先不论,王神玉眼睛登时就亮了亮。
新的休沐！
正殿设的宴饮,自然也分内殿外殿。其中几位宰相的设座，便在内殿皇帝御座的丹陛下。
故而听休沐的旨意听得最早也最清楚。
王神玉欢快奉诏拟旨——这道旨意他都不用刘祎之等人代工,王中书令本人亲自挥笔而成，交由皇帝御览后,便有宦官去外殿宣旨。
果然，外殿文武百僚亦是谢恩声一片。
其实大唐原本是有一条跟皇帝有关的休沐,乃皇帝的诞辰可休沐三日。但,谁会嫌弃假期多呢？
对王神玉来说,不能致仕，便用休沐来凑吧。
拟过诏书（制书）的王中书令回座后，就与姜握道：“如今诸事落定，以后上奏称陛下，公文载籍中凡语及陛下，皆改称圣神皇帝——终于不必再变了。”
是啊，过去短短两年内，称呼变得眼花缭乱。
从天后，到称天后陛下，到天后改做元武神皇。
终于，如今是皇帝。
王神玉：终于不必再变更了！
姜握端起酒盏笑眯眯不语：不必再变，也不是不能再变。以陛下的性情，既然开创尊号之说，以后多年的帝王生涯中，怎么可能不改点新花样。
不过，王相保持乐观也很好。
*
四位宰相是单人独席。姜握与王神玉坐在帝王下左手边，辛相与裴相坐在右手边——
姜握就见，与身旁神采飞扬全然欢喜的王相不同，对面的辛相，表情看起来就比较复杂了。
她倒是能体会辛相的心情。
新帝登基，有些银钱是必须得花的，有些排场也是必须要有的。但今岁对辛相来说，确实是比较‘痛苦’：从建立三庙又三庙，到洛河受图典仪，再到皇帝登基大典。
如今还在大宴九日中，陛下又令百姓进宫亦赐酒食……
辛相望着眼前的酒馔，心里已经不自觉转化成了银钱的数额，于是很想痛苦面具。
然而如此大喜之日，又不能痛苦面具，于是这表情看起来，就比较纠结而古怪。
姜握想的是，待大宴后，去寻辛相，说点令他高兴的事儿。
而正在六部尚书席位上，观察着自己未来同事的许尚书见此倒是有不同想法：辛相这是近来身体不太好？啊，那我当上宰相后，身上的担子岂不是就更重了啊。
想到此，不由多喝了两杯。
如此，九日大酺，神都沸然，天下皆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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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在大宴中，臣子还是那些臣子。
但自登基大典之后，丹陛之上一切已然不同。
多年来，朝臣们已经看惯了九重阶上有两个座位，龙椅空置，略后方另外置一华椅。
如今，丹陛之上，唯有一龙椅，再无别座。
*
说来，虽则皇城中设宴九日为庆，但正如休沐时，也得有人在署衙轮值一般，整个朝廷不可能全部停摆九日。
尤其是新朝初起，诸事繁多。
因此除了第一日，皇帝与诸位宰相皆在宴中庆贺外，
剩下的八日，基本只有一位宰相留下来总领宴席，各署衙朝臣轮流参宴。
宴饮第三日，姜握回到中书省署衙时，正好见王神玉在指导婉儿写公文。
至今，王神玉也是带了两个月的‘新学生’了。
早在带婉儿的前几日，王神玉就说过：“果然是你一手带大的弟子，行事言谈皆与你相仿。”
尤其是两人相识多年，王神玉记性又好，还是记得姜握初入朝堂不久的样子。
真是很像了。
只是……
“在行赋作诗上。”大约是出于朋友之谊，王神玉还是婉转道：“上官这孩子略微有那么一点，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
姜握笑眯眯：“王相，咱们之间何须如此客套。”
在诗文上，婉儿何止是略微有那么一点青出于蓝？
婉儿是天生的聪慧善文，因她一直伴着太平公主长大，圣神皇帝之前自是考过她的功课文章。
十二三岁上，婉儿便是破题写文援笔立成，皆如宿构。
姜握从前就看过婉儿为公主府写的令书表文——她虽然自己不擅写，但还是会看懂欣赏的，婉儿的行文实在掞丽可观。
如今她入了中书省，在王神玉的教导下，真正开始写大诏敕令，更是进步飞快（毕竟在这方面，姜握过去教的不说是不多，只能说是几乎没有。）
对婉儿的进步，王神玉也很惊喜——一来，就像是将遇良才一般，没有老师遇到一个一点就通，进步飞速的学生，不欣慰高兴的。对王神玉来说，就像是栽培窗外的花木，见其繁茂超出预期，如何不喜？
二来嘛，王中书令见此也觉得未来可期：把这孩子培养成了，将来自己又能少干不少公务了。
总之，王神玉现在有这样一个学生教导着，很满意。
姜握看有王神玉指点婉儿，补上了自己不能教导的一块短板，也很满意。
但这世上的满意和快乐总是守恒的，他们俩很满意——太平就很不满意！
“姨母，婉儿是我府上的长史官！”过去的两个月，太平已经不只一次来缠姜握：“若是中书省少人用，为什么不把姐姐府上的长史官李慎修（顺顺）调过去呢？”
姜握四两拨千斤：“也好，你去与曜初说就是。”
太平：……
她要敢去跟姐姐提这个，为什么要来缠姨母呢？
据姜握所知，太平有事要寻婉儿的时候，还曾经去中书省要过人，然而王神玉是什么人？
他是那种，姜握在面圣不当值，他都敢派传话的胥吏去御前要人的宰相，太平去他那里要人的结果，自然就是没有结果。
不过，没有结果，也不妨碍太平过来。
这不今日，皇城宴饮的第三日，因王神玉来署衙，自然就把婉儿也从宴上带走了教导（干活），太平就直接跟到中书省来了。
姜握进门就看到了这样一番场景——
婉儿在王神玉的教导下在屋内写制书，太平就在院中‘赏花’，时不时看向窗内还不能进去，不，也不是不能，是不愿意进去——王神玉被太平公主扰烦了后，直接去向圣神皇帝要了份口谕：只要太平公主进王相的屋，就也会被发几张竹纸，一起学着写公文。
于是太平只在院中转悠。
见到姜握进门，宛如久旱的苗苗看到甘霖道：“姨母！”然后上来挽着姨母告状道：“这可是大宴日，不是当值日。”
言下之意：你看王相，你看！
最后，还是文成来把太平带走的——
因文成现在是太平的直属上峰，时任兵部尚书。
平叛事后，文成就暂时留在了京城没有走，她要一直看到皇帝登基才能放心。
而把太平带走后，文成倒是又折回来寻姜握了。
“如今诸事落定。”她只说了半句后，就看向姜握，不知皇帝之意，是依旧让她留在京中中枢，还是依旧镇守边关。
姜握笑道：“先不提这个，咱们且先出宫去，去见一见久别的故人。”
文成先是一怔，然后立刻猜到：“鸣珂回来了？”
姜握含笑点头。
王鸣珂是在则天门下，与无数神都的女娘一起，看到了新帝登基。
并且产生了疑惑——
但王鸣珂不愧是王鸣珂，她的疑惑，总是与所有人不同。
她一见姜握，就抓着她问了个重点截然不同的问题。
“陛下如今登基做皇帝了。”
“那将来乾陵谁作为皇后跟先帝合葬？总之，我是废后，总不能是我。”
姜握：……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先帝若知，在地下必然又要气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气氛稍微轻松愉快一点。
PS：不会很快完结，姜姜还有不少工作要做，暂时还不能退休呢。尤其是系统那边攒了很多筹子要用，不能钱没花完人就走了。
大典的红包包已经发送完毕，但数量比较多，可能系统发的比较慢小剧场：
但这次是乾陵小剧场。
（虽然没有陪葬昭陵，但还是隔着老远飘回来看热闹）的李泰：采访一下天皇大帝（重读），当你老婆穿着你的龙袍，坐着你的龙椅，用着你的宰相，你是什么感想哩？
对了，负责准备大典礼乐的太常寺，其正卿还是你的伴读，最好的朋友是吧？听说还是你驾崩前特意把他提到太常寺的？
（阴阳怪气的胖青雀）：果然是天皇大帝，就是有先见之明！
荔枝：……以后朕的乾陵，李泰（划掉），任何鸟类，都不许入内。
李承乾：孩子气糊涂了，自己就是‘雉’奴啊。
独自的荔枝：原来可以这样，原来你选了这样一条路。
那媚娘，朕也知道你选的继承人是谁了。
但这条路比做太后难多了。朕也期待着将来会如何。
终有一天会再见，圣神皇帝。
[1]《旧唐书&#183;礼仪志》：“自明堂成后，纵东都妇人及诸州父老入观，兼赐酒食。”
PS：武皇登基太快，大名鼎鼎的明堂还没来得及修hhh。历史上是武皇做太后时，登基前两年修的。明堂就在皇城内，也算是第一个开放皇宫（应该也是唯一，但对很多朝代的历史不是很熟悉，不敢说准）给百姓，尤其是妇人们参观的皇帝了。

第295章 丹青是谁？
姜握、文成与鸣珂约好的相见之地,是洛阳南市的一处酒肆。
二楼被分成寥寥几个单独的隔间，且房间彼此互不相连，中间以各种山石景致隔开。
很清幽,很适合谈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还好如此。文成边庆幸此地幽静，边时不时咳嗽两声——她也是倒霉,方才王鸣珂问出那个‘合葬问题’的时候,文成正好渴了在喝茶,直接就被呛到了。
还得是你,王鸣珂！
文成一面咳嗽一面如是感慨。
同时还不忘去按住王鸣珂的胳膊，用身体语言示意她：别说了。
圣神皇帝才登基三天，就先考虑‘葬于帝陵’的问题，这实在是好说不好听。而且,此事礼部和太常寺提起也罢了，王鸣珂这先帝废后的身份提，也实在是太……
若让人听了去,必是大罪。
姜握见文成简直是忙坏了，边咳嗽边感慨边阻拦王鸣珂,就也伸手帮她顺一顺。且她也知道文成在担心什么,就先安慰文成：“这是自家产业，今日二楼无有旁人。”
然后对上王鸣珂的目光,再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帝陵之事，陛下如今真未想到这里。”
她们要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新很好,但新也有新的麻烦，当一个新的世界扑面而来的时候,总要不断地面临并去解决问题。
根本来不及先设定下各种规则,只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去解决。
王鸣珂颔首：“那你帮我记着这个事儿就行。”
主打一个,只要不是她，别的都随缘。
文成则等了片刻，见王鸣珂没有什么别的惊人之语了，才再次拿起了杯子，慢慢喝完了一杯茶。
*
隔间靠窗，时不时能听到外面的车马人声，很是鼎沸喧闹。
姜握从文成身后走过去，推开了窗子，看向这洛阳城的南市——
洛阳与长安这两京，布局相仿，皆是以坊（住宅区）市（商业区）划分。如果从空中往下看，就能见到纵横的街道，把城市分割成豆腐块状，对强迫症很是友好。
圣神皇帝既然改洛阳名为神都，登基大典又设立在此，显而易见：从新朝起，长安与洛阳两京的位置要调换过来。
自此洛阳为主，长安倒是变成了陪都。
圣神皇帝登基前，自是命户部再次厘清勘定过洛阳城的坊市、户籍等基本情形：总要对自家京城了解入微才好。
姜握也见过最新的洛阳城图和户部的奏报：如今洛阳城共一百零三坊，二市。
只是长安城是东西市，洛阳城为南北市。*
*
在姜握推开窗子的一瞬间，屋内的三人，顿觉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是真&#183;人间烟火气，有烟有火，丝毫不打折扣：附近有好几家酒肆，有一家就是西域胡人所开，设有大的明火炉，以木炭烤肉长日不息，香气能飘半条街。
对面还有一家胡饼铺，有师傅正在捶打胡饼，旁边还有刚烤好出炉的芝麻胡饼，表面金黄，一看就很是酥脆。最难得的是经过特殊捶打揉按的饼，中间不会是厚厚的面芯，而是略带中空，正好能夹上一筷子刚出炉，还带着滋滋响声的烤肉，再多撒些茱萸粉——
姜握把自己想饿了，准备一会儿去买一份。
转头问文成和王鸣珂要不要，两人却都摇头拒绝。
也是，毕竟这两位一个是安西大都护镇守西域多年，一个是这几年西域游都游出国去了，差点就重走玄奘法师的路。
想必这些年西域的烤肉胡饼吃了太多。
如今回到洛阳，自然是完全不想再吃了。
*
有轰然的叫好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虽然离得远了看不太清，但她们也能猜到，一定是南市端门街口的百戏。
她们还看到许多打扮不同中原人的外番之人，闻声都好奇向那边涌去。
说来，因圣神皇帝登基之事，今岁京中诸蕃酋长毕集。既然到了这神都，如何能不在这繁华之中走一走？尤其这九日是不设宵禁的，南北市通宵可观，自是人烟稠密，摩肩擦踵。
处处人物华盛，珍货充积。
姜握就这样俯在窗前看这山河人间。
其实比起皇城内的宴席，她觉得在这市井之内，倒是让她的心志变得既柔软又愈加坚定——
此时的东都多么好。
从前在史册中看到盛世中折的文字，就已经掩卷不忍看。可如今看着这一个个鲜活的笑脸，她已经很难再去想象，这里在安史之乱后，会变成“宫室焚烧，十不存一”。
而宫室都如此，百姓如何？
哪怕不忍想，但姜握到底是想起了，那之后，不但是洛阳皇城内，而是洛阳周围百里的州县，皆是……‘人烟断绝，千里萧条’。
姜握想起了她与陛下如今的名字，之后长久地凝视外面欢然人群。
她要记住陛下登基之初的神都与江山，并永以此为戒为准绳提醒自己——是，江山谁也带不走。但总不能‘朕之后哪怕洪水滔天’。
她的陛下，尊号是圣神皇帝。
总不能走的时候，这片山河还不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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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握正想着，就觉得旁边王鸣珂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回头，见王鸣珂指了一处问道：“那不是抄报铺吗？怎么今日这么多小娘子进进出出。”
王鸣珂知道出版署在南北两市，各设了两间官方‘抄报铺’。
因国有大典，买报纸的人自然多，但怎么如此多小娘子？
“诶？”这是文成疑惑之声：“你竟然没看上期的报纸？”
王鸣珂笑道：“买了，还未及细看。”
回洛阳这三四天，她光顾着逛去了。毕竟她还不如文成，之前文成还跟着圣驾到过洛阳，王鸣珂则是一直在长安玉华寺内。
这第一次到神都洛阳就赶上了大热闹。于是勤奋的写手也不笔耕不辍了，而是弃笔从玩。这几日，她与隶芙两个人，与这洛阳城许多的女娘一样，融入了这场盛大的热闹。
文成就解释给她——
“上期的报纸有征稿告文。”
“不单单是出版署的征稿，更是镇国安定公主府的征稿：圣神皇帝乃天姓女武，登基帝位。惶惶大典，自应有诗文图赋为纪。”
文成想起安定公主此举，不由笑道：“于是公主便向神都的女娘们征稿，不限体裁长短，不限题目，无论诗、文、赋、图皆可投于出版署，并设了优厚的奖礼。”
鸣珂刚想问：如此征稿，如何能保证是女娘所作？难道不会有人图公主府之赏，冒充家中女娘的名头，做了诗文令女娘来投？
还没开口，就听文成继续道“女娘们写成或是画成的初稿，可交由南北市的几家出版署抄报铺。”
“最后由出版署内审过后，选出优异的九十九人，入安定公主府参加文会。另有现场作诗文作画之事。”
如此一来，冒充作伪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文成也看向抄报铺门口，来来往往的身影：“如今，这应该都是来投稿的女娘。”
王鸣珂兴致勃勃点头：“哦！”
看她神情，文成和姜握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姜握直接道：“你不必去这出版署投稿。”
王鸣珂原本脑中都开始构思图画了，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为何？”然后又笑了：“也是，咱们是什么关系，我何必去出版署投，你给我带回去就完了。”
姜握再次摇头：“不是。你不能参与这场文会。”在王鸣珂发问前，就笑眯眯道：“毕竟。评稿人如何能做选手呢？”
“你说是不是，‘丹青大家’，王鸣珂。”
若说王鸣珂在听姜沃让她做评委后，只是随口应下来，没当回事。那么文成则立刻听出了姜握的言外之意。
不只是丹青，也不只是王鸣珂。
她把这两个词连了起来。
需知，至今为止，除了东女国的外国友人，只有圣神皇帝和她们两人知道丹青的真实身份。
如今，姜握要让‘丹青’去出版署做此次文会的评审人，是要……让丹青王鸣珂去吗？
文成见王鸣珂无知无觉，就直接替她点破，问姜握是否此意。
姜握颔首。
王鸣珂这才怔然：“这，可以吗？”
姜握笑问她：“都到了如今，为什么不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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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神皇帝登基第五日，神都中，有一个重磅新闻，如同狂风过境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都城，甚至很快卷到了长安城。
丹青，丹青竟然是从前的王皇后！
不知有多少人，都在风中凌乱。但最凌乱的，自然当属世家！
这些年，他们为了猜测‘丹青’的身份，真是煞费苦心。几个重点怀疑对象，一直被他们密切关注着。
虽然始终抓不住把柄，但他们很确定，以‘丹青’其人在行文中遮掩不住的对崔卢郑王等门户的了解与落笔而成的富贵氤氲气象，一定就是那几家出来的，还绝对不是旁支。
怎么说呢，解题思路倒是也没错。
*
说来，此消息在世家内传的到底有多快呢——很快，姜握甚至收到了随孙神医隐居家乡的卢照邻之信。
大约是怕她担忧这封信是‘讣告’，卢照邻特意用了染成茜红色的信封。
果然，姜握看到这信封，就知道不是坏消息。
拆开一看——
卢照邻就写了一句话：我此身从此分明矣！
姜握忍不住笑了，嗯，是辛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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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卢照邻很晚才睡着。
想想过去，世家怀疑他怀疑了多少年啊！甚至连他自己的亲伯父都怀疑他。
现在，丹青终于出现了。
只是，他与所有人一样，真的没有想到，丹青会是从前的王皇后。
因陪伴孙神医，他自没有回洛阳去亲眼看到圣神皇帝的登基大典。
然而，不必亲见，只丹青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撼就足够大。
将来……这会是怎样的天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洛阳两市还是三市是有争议的，旧唐书内就记载过两市，也记载过三市【又令(洛阳)三市店肆皆设帷帐、盛酒食，以夸诸戎。】本文就取两市了。
PS：说一点点题外话写历史文我也是战战兢兢，尤其是不同时间线文。我水平有限，没法写出每个读者都满意觉得合理的情节。原来与历史契合多的时间段，有的读者会觉得我太拘泥于历史，但逐渐有些不一样的改动，又有读者觉得ooc或者有大问题之类的。

第296章 曜初的决定
历来皇城的东边,皆为东宫。
洛阳皇城紫微宫（去岁被神皇改名为太初宫），亦是如此。
只是此时新帝登基，并未立储东宫空置,除了数个打理院落洒扫的宫人，东宫并无旁人，安静的都有几分寂寥。
倒是东宫再东边,皇城的东夹城处很是热闹。
原本此地只有左藏宫——顾名思义,专藏皇室钱帛杂彩,金玉珠宝等财物。
后来,东夹城多了一处署衙。
出版署，具体来说，是出版署的报社建在了这里。
人所众知，出版署是姜相当年为巡按使时提出设立的。
草创的时候就规划了三个部门：报社,专门管着报纸的选稿和刊印；出版社，负责文集书籍的汇编；印刷技术社，顾名思义,为前两者提供技术支持。
于是最开始建署之时，就拨了一块地,三部都建在一处。
如今的出版署,已经再不可同日而语了。
尤其是报社，作为朝廷发声的喉舌,以及能够收集到诸多朝野信息的耳目，已经被单独分出来建署衙。
且为了更方便的拿到皇城中的制书、敕书、论事、判、牒、榜等公文朝事的一手信息,报社直接就挪到了皇城里面（从前因造纸涉及化工，出版署跟城建署一样是建在皇城外的）。
而洛阳皇城的报社,就坐落在东宫以东。
*
天授元年第五日。
报社最深处的一处院落,门户禁闭。门口守着两个亲卫,两个宫女。
屋内，曜初安静地坐着。
其实以往，只要她来到署衙，总是会抓紧时间召见些要紧人，处理些要紧事务。
报纸的影响越大，其上刊登的政令内容，反而要越谨慎。
许多消息能否见于报，或者说怎样见于报，最终还是要她来拿主意。
还好，曜初想，她是一步步扎扎实实走到这里的。从最开始只是办诗会，给报纸选诗文，走到了如今手握天下舆情。
每日都有无数的消息如同江河湖海汇入海洋一般，汇入报社。
曜初原以为，没有什么事会让她震惊了。
然而‘丹青’其人的身份，到底也惊到了她。
王皇后……在曜初心里，只是个很模糊很模糊的称谓。毕竟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是皇后了。
但丹青这个名字，绝不陌生。
她从小就在姨母家中，姨母的书房里长大，书架上有一层是单独放丹青的话本——开始一层还放不满，姨母会放些玩器到架子上防止书倒下，后来一层都放不开，还得单独腾一层。
因而小时候，她就问过姨母，此人是谁。彼时姨母只是笑眯眯道：“以后再告诉曜初。”
那时候曜初还没有如此好奇。直到后来，报纸开始刊登丹青的《游记》，曜初的好奇心才彻底被激发起来——
旁人都以为是丹青向出版署投的稿件，唯有曜初知道不是。
都是姨母单独命人给她送来的。
到底是谁？明明显而易见的世家笔墨，却数十年如一日地写东女国的话本维护姨母？甚至亲身去了东女国。
其实不光她好奇，太平也好奇的像是坐不住的猫，总想知道答案——
并且在她的默许（甚至是纵容）下，太平直接去问崔朝了。
“姨父，你这些年也不升官也不担要事，是不是时间都用来写这些话本了？”
崔朝：这孩子说话真委婉。
但崔朝实话告知，他确实也不知道丹青是谁，并且大方请太平进他的书房去找找有无底稿。
毕竟多年相处，两人自有默契，从最开始崔朝就秉持：她能说的就会说，她不说的崔朝自不会去追问。
太平倒是也没有去翻姨父的书房，只是带着复杂神情看着姨父：“有人一直在给姨母写话本，数十年笔耕不辍。姨父你却都不知道是谁，你也睡得着呀？”
这一刻，太平忽然跟父亲的想法相通了：哎呀，这人生的再好，也不能只仗着自己的容貌过人，就躺在功劳簿上不起来啊！还是得支棱起来呀！
虽然太平没有把这句话直接说出来，但崔朝感觉到了其本意。
崔朝：……果然是亲生父女。
*
“你们总有一日会知道丹青是谁。”后来，姨母这么告诉她们。
现在，她们知道了。
天下人也知道了。
就像……曜初想起了则天门上的登基大典。
正如丹青这个人一样，她在被世人所知之前就存在了。圣神皇帝的登基亦是如此，为了登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太久。
曜初回想过去的几年——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母亲不是要做摄政的天后，不愿做‘周公’，而是要自己登基为帝的呢？
是的，是她自己领悟的，并非被人告知。
母亲与姨母，是等她自己看懂。
然后……自己决定。
一世只能镇国辅佐的公主，与终将走上帝位手握天下的帝王，她要哪一个。
她要做哪一个？
曜初早就做了决定。
因此，洛河圣图‘天姓女武’的白石出世之祥瑞大典上，她站出来作为陪祭之人。
因此，在百僚、勋贵、远近百姓、四夷酋领等人上表请神皇登基事上，她也做了许多。
但，这并不够。
这一日，镇国安定公主想起了姨母，不，更是一位手握天下大权的宰相之问：
“曜初，你的路其实才刚开始。”
姨母甚至毫不避讳地告诉她：“陛下如今心中最看好的储君自然是你。但曜初，你也曾见过，你更应当明白——皇储的位置，从来不是帝王想给，储君就能垂衣拱手坐稳的。”
“你与陛下的处境不同，路亦不同。”难处大相径庭。
“曜初，你能走出自己的路吗？”
安定公主垂眸望向眼前空白的竹纸：是，母亲已经走出了一条与前人都不同的路。
她可以琢磨可以学习，但决不能一味只是模仿：因她要走的，是一条从公主到皇储再到皇帝的路。
这亦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女帝之路！
*
而这一日，与曜初震然后愈加下定的决心不同。
太平在震惊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中书省找婉儿了——必须得跟人分享她的震惊。
这次王神玉倒是没有拦着她，因他与婉儿也没有在写公文，也在讨论这件惊掉全洛阳的大事。
“说来，世家里也怀疑过我。”
毕竟他与姜相来往也早，并且是在先帝永徽年末，就同一日被调任吏部，自此就做了多年的同僚好友。而再往前追溯，当年两人一个在太史局一个在司农寺时就认识了。
世家自然也怀疑过，从来行事跟旁人不同的王神玉。
太平进门就听到这一句，连忙追问王相道：“后来呢？”
王神玉风雅道：“后来？后来丹青写的书实在太多了，世家就不再疑惑是我了。”
王相其人，哪怕有心，也绝不会有这份数十年如一日的辛勤。毕竟就算是公文，他都是能不写就不写的。
不过……
王神玉心道：他与王皇后也算有‘缘’。
当年王皇后不肯去参加亲蚕礼，就是他代行的，然而多年后，还差点替王皇后再背一次锅。
世事，果然，很难评。
*
这日，太平在中书省跟王相和婉儿叽叽呱呱了半日后，又很快出宫去到了太清观，去见了延真上师裴含平。
裴含平的震动，与旁人更不同。
说来，在东宫的那些年，她在报纸上看了多少丹青的游记？可她绝没有想到，两人竟然是‘同行’——
曾经都是太子妃，虽说后来一个做了皇后一个没有，但都是殊途同归，最后皆是出宫出家。
怎么会是她？
裴含平在最初的震惊后，忽然想起了那日姜相与她的话。
“可是你不知道——想要解决这些麻烦，本就是我走到今日的缘故。”
是这样啊。
所以丹青是王鸣珂，所以……自己离开了漩涡一样的宫廷，来到了太清观。
“嫂子！”
裴含平喜静，这太清观一般都是幽静的，除了太平公主来的时候。
太平与她叽里呱啦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外面各路世家关于此事的震惊反应，都告诉了裴含平。
最后快快活活道：“嫂子不是最喜欢看丹青的游记吗？此番可以见到真人了！”
然后发出了热情地邀请：“到时候我打发公主府的马车过来，接着嫂子一起去姐姐的文会如何？”
裴含平想了想，轻声道：“好。多谢公主。”
太平闻言都怔了：其实她只是例行邀请，没想到裴含平这次居然真的会答应下来。
她怔了下后，又很快笑了：“一言为定！”
*
宫中大宴的第九日。
皇城中驶出了一辆寻常的青色马车。
马车路过则天门至乾元门之间的内广场之地，帘子微动，车内人能看到如织的百姓通过宫门的守卫，进入皇城。
这是新帝登基大典后设宴九日的最后一日。
哪怕之前已经进过皇城的百姓们也忍不住想再来看看。
毕竟，从前，哪里能想到可以进皇城来瞧瞧呢？
马车的帘子落下。
车内的圣神皇帝，略微闭目养神。
是，这辆看似寻常的马车里，坐的正是皇帝本人。
这几日，朝野间传的沸沸扬扬的尽是‘丹青’之事，自然绕不开先帝年间的旧事。
而圣神皇帝听了两日后，终是于这一日，白龙鱼服出了皇城。
马车径直驶向东南方——
按照天星风水，太庙皆立于东南方。虽说此处也有一座城门，为左掖门。但因东南多设祭坛太庙，故而左掖门常年是封闭不开的。
马车停在洛阳城的东南角，高宗太庙之前。
因是国朝祭祀重地，城门又闭锁，此地自然人迹罕至。
守门的侍卫起初见了这辆寻常的青色马车还想拦着，直到看清随车的女亲卫，穿的是天子禁军的‘千骑’特有戎装，才连忙行礼放行。
圣神皇帝走入高宗太庙。
一片寂静。
毕竟非四时祭祀的正日子，太庙中自无人。
不，圣神皇帝很快发现，还是有人的。
太常寺卿崔朝，正于神主灵位之前，整拂神幄。
闻声回首，随即见礼：“臣见过陛下。”
圣神皇帝一时并未令其免礼，而是打量了他片刻。
之后开口道：“崔卿，应保重自身。”
崔朝垂眸：应……他听懂了。
于是他轻声恭敬答道：“臣遵旨，必留心康健，不令夫人担忧劳神。”
圣神皇帝这才浅浅颔首，接过他手里的香，奉于唐高宗之灵位前。而后静望片刻，神色难辨。
崔朝原以为陛下是有话单独与先帝说，他在有所不便，于是便提出先告退。
然而圣神皇帝只是道：“不必了。”
“有崔卿于此照拂，朕也放心。”
圣神皇帝离开了太庙。
崔朝自然是垂首恭送陛下，待他抬头之时，只见到皇帝身影走入了门外的日光之中。
他不由想起，今日后九日宴毕。
明天，就是新朝新帝的第一次大朝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乾陵。
荔枝（大为震惊）：什么？丹青原来是她！
后来，想起曾经王皇后要‘成全他’的事情，莫名又觉得合理：写话本是需要丰富想象力的，她倒是也很合适。
*
不过很快，记忆力很好的荔枝就想起了曾经翻过的话本。
丹青不少话本里的‘大反派’，都是城府深沉的人。
甚至有一本里，反派无了后，还有人在旁点评了一句：“看，这就是藏话于腹做谜语人的下场！”
之前自然想不到，但现在知道了丹青是谁的荔枝幡然醒悟：是朕吧！这内涵的是朕吧！！
（常年阴阳别人的人，居然在书里被人阴阳了）
今天，又是天皇大帝气哭的一天。
备注：荔枝谥天皇大帝，庙号高宗-

第297章 位极人臣
大朝会的前夕。
这日姜握离开中书省的时辰,比往日要迟。
这于她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很不正常的是，各署衙已经敲过了退衙的钟声，王神玉居然还在。
王中书令正带这些寂寥之感地坐在交椅上,看姜握烧掉最后一批无需带走，却也不好乱扔不好外流的草稿公文——
不只宰相们心中有数，大部分朝臣也能猜到：明日,圣神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不出意外,一定会有两道关于宰相要紧的旨意。
其一,自然是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任礼部尚书的许圉师，会正式拜相。
这其二，便是姜相拜尚书左仆射，正式为总领百官,下统六部，纪纲国政的百官之首。
这已经是朝上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见王神玉心情郁郁，姜握想了想,就把一些废稿递给他，让他撕了再扔到火盆里去。
撕点东西解解压。
王中书令接过来边撕边道：“真是风水轮流转：门下省这几年都只有辛相一人,而自去岁刘仁轨致仕后,尚书省也只有裴守约自己。”
当时王神玉还是很悠然笑看两人的：只有中书省是两位宰相齐备。
结果……明日过后，门下省、尚书省倒都是两位宰相了,又换自己孤家寡人了！
姜握笑道：“王相正好挑一挑合宜的年轻一代。”
反正陛下心里那几位宰相预备役，王神玉也都清楚。
以王神玉的脾气,只要姜握还在中书省，他就会一直躺着。非得姜握离开中书省,刘祎之郭正一等人什么事儿都找他的时候,他才会被迫支棱起来,开始给自己搜寻下一个靠谱的中书令。
“我看好了狄怀英。”王神玉惋惜道：“可他才任吏部尚书不到一年，还得再等等。”
两人正在商议，就见院中走进两个宦官，见姜握还在，松了口气上前行礼道：“陛下召见姜相。”
好在姜相还没走，否则他们就还要出宫去追人。
王神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这个时辰陛下宣你，必是有急事。你快去吧。”
*
姜握到蓬莱殿时，见御前已经有人在候着了——是两个她曾经见过的，专门负责周王与殷王处的暗卫。
圣神皇帝正倚在窗下榻上，手臂支在榻上摆着的镂空梅花纹的小方几上。
方几上还摆着两只琥珀杯，里面是淡紫色的葡萄酒，映出莹莹光泽。
今岁圣神皇帝登基，四夷自然都带了贡品贺礼来，西域许多国家都奉了葡萄酒，但以西竺国使团带来酒最好。
除了葡萄酒，案上还有四道冷碟。
姜握见此场景：诶？这不像是有急事，倒像是有什么戏文要看，连酒和下酒菜都备下了。
她就坐到小方桌的另一侧去。
想必是二王处又有什么新鲜话了。
且姜握玄学家的直觉告诉她：‘出事’的必然不是乖孩子李旦，而是周王李显处又有了什么故事。
说来，在朝上做官的，大多是七窍玲珑的人。但姜握这些年经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又有玄学加持，对绝大多数人和事总能推断出几分。
但……王鸣珂和周王这等‘纯粹’之人，却是连她都很难推测，他们的脑回路，究竟会在一瞬间接通到什么地方去。
毕竟，要推断一个人的行为，就像是观星象推世事。
然观星，总得有星辰才能观，而鸣珂和周王，在政治敏感度这件事上……脑中就像是一片大雾弥漫的深夜。
再好的占星师也无法推断。
圣神皇帝的手指叩了叩桌子，对立在一旁的两个暗卫道：“把方才回朕的话，再与姜相说一遍。”
姜握端起琥珀杯抿了一口，听暗卫讲完了，今日发生在周王殿内的事。
*
李显请弟弟李旦到了自己殿中。
说来，半年多前的越王谋反，伪造了周王李显的‘求救信’之事，让李显过了有生以来最提心吊胆的一个月（因一月后叛乱就彻底平定了）
但自那事以后，李显觉得自己‘突逢大难后冷静应对’，是‘脱胎换骨就此成长’了的。
如今母亲已经登基做了皇帝，李显想了好几日，就把弟弟李旦叫到了自己宫中，语重心长道：“三弟，今时不同往日，以后咱们要老实不惹事才好。”
李旦：……合着二哥你才明白这个道理啊？我早都践行八百年了。
不过他还是应道：“二哥说的是。”
李显又道：“唉，弟弟你知道吗？咱们现在的处境，就好似从前的吴王伯父。”
李旦一时有点没转过弯来：谁？
李显就给他解释：“吴王李恪。”
“吴王伯父就是祖父与隋朝公主之子。自常有人拿他的身份和母族说事。”李显叹气道：“他与你我何其相似啊。”
都是本朝皇帝与前朝皇族之子。
据暗卫回禀，从这开始，殷王李旦就再也没有出过声了，大概是被震到了。
只有周王继续道：“朝臣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人，有些人也太坏了！他们拿出《左传》上的话来，说什么‘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竟然上奏请旨大封武氏！”*
李显想到岳父韦玄贞告诉他的消息，愁的要命。
韦岳父道：“虽说陛下此时还未允此奏，大封武氏子侄为王，但……到底那些人才姓武。”
“说不得将来陛下还会传位给武氏自家人！”
“毕竟，若是再传给周王和殷王，岂不是回到了李唐？”韦玄贞还继续头头是道地分析：“正如太宗皇帝当年，只怕就是为吴王李恪的血脉来自于隋朝，才不选更年长的吴王，而立年少的嫡幼子为太子。”
姜握听着韦玄贞的分析，并不意外，她也能肯定，朝上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虽说陛下已经立了‘天姓女武的太庙’，也立了三座不以宗族姓氏的皇帝庙。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还是很难一下子被打破。
就像之前那位姓傅的御史，以‘立武氏先祖七庙’来讨好皇帝一样，也有些朝臣觉得，讨好武氏就是讨好陛下。
他们认定：从前陛下不提拔自己的子侄，是因为是皇后，怕皇帝怀疑‘外戚乱政’才压抑自己。
可现在，陛下都登基了，如何能不提拔自家人呢？还不行动，无非是等着‘明眼人识趣人’提出此事，给陛下一个台阶罢了。
不少朝臣开始自作聪明搭台阶了。
韦玄贞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带给周王李显：“陛下虽一时还未册封武氏为王，但已经令京中侍卫，去当年几处流放之地，将武氏子都护了起来。”
姜握听到这里，不由端着杯子摇头：陛下哪里是去‘保护’他们。不过是早料到许多人会有韦玄贞这等想法，当地官员若也如此，只怕不敢再管束武家人。
以皇帝对那些武家亲戚的了解，他们多半会借着帝势耀武扬威，成为当地一害。
还是早看管起来的好，将来说不定还有地方，要用一下他们‘武家人’的身份。
但李显已经被岳父带跑偏了。
此时就语重心长嘱咐李旦道：“因父皇的缘故，咱们到底身份尴尬，以后还是老实些罢。”
被二哥创的歪七扭八的李旦无话可说，告辞离去。
不过……李旦出门后想了想：虽然二哥的思路不正确，但答案起码是对的。
如果他这么想，能让他像自己一样，躺的平平整整，老老实实过日子，平平安安一辈子也好啊。
暗卫说完后，告退离去。
姜握则端着酒杯而笑：周王，是懂得类比的。
暗卫走后，皇帝提起了陈年旧事——
李显周岁前多病，当时帝后带他拜了玄奘法师后，法师道此皇子与佛有缘，可于年幼时剃发着法服，以保平安。
故而李显被记为玄奘法师的弟子，七岁前，都是小和尚打扮。
而自从剃度出家后，李显的身体确实是好了起来。
当时的帝后都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此时，圣神皇帝认真问道：“莫不是，当年剃掉的不只有头发？”言下之意，是不是身体健康是拿脑子换的。
不然怎么解释，都是他们亲生的子女，她对未来储位的心意，曜初、令月和旦儿都看的明白，怎么就李显自己跑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被外四路的岳父哄的找不着北。
这……也是看着周王李显长大的姜握，心道：这很难评。
两人讨论完周王李显的成长过程后，夏日的天色都擦黑了。
圣神皇帝看着外面穿梭不停，在各处点灯烛的宫人道：“明日大朝会时辰早，你不必再折腾出宫，一早再起身入宫了。”
**
次日晨起，又是一个日光明耀的好天气。
大殿上，代表朝会开启的金钟被庄隆敲响。
九声方止。
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和心头。
在群臣意料之中的拜相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有人意外，有人有所预料的事——
两位公主两位皇子，均上表请改姓武氏。*
帝准奏。
对此，绝大多数的朝臣都是沉默的。在天翻地覆的变化中，这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尤其是这是皇室一家子人的事儿，似乎也轮不到旁人来干涉。
当然以上这些话，清醒的人自知，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帝王何来家事？这改姓自然是大事。
只是就如同他们根本无力阻拦圣神皇帝登基一样，这件事，他们阻拦也无用。
况且，别说公主皇子本就是皇帝亲生，就连之前全须全尾李唐宗室里的公主，且是高祖李渊之女（辈分都不对），还曾上书请奏过陛下愿意改姓武氏，甚至要认圣神皇帝为母。[1]
这便是帝王之权。
在锅里的蛙蛙们，绝大多数安静地躺平。
但还是有几位蹦了一下，下意识道：“陛下，可周王、殷王皆是先帝子嗣！如何能……”
姜握垂眸：依旧是只说周王殷王，对公主们提都不提。
所以，曜初的路，也自有她的难处。
圣神皇帝神色未改：“过去二十载，公主与两王未随朕姓，自也是朕亲生亲养的子嗣。怎么，难道如今不随先帝之姓，就不是高宗的子嗣了吗？”
“诸卿若有此疑，可代朕去问问先帝。”
蛙蛙们再次躺回了锅里：温水还挺舒服的。
*
这一日大朝会，朝上不只多了一位尚书左仆射，一位门下省侍中。
还多了一位大司徒。
圣神皇帝为姜相加正一品三公之名——
自古来，朝中官位之重，无过于三公三师。大唐的官职品级设置特殊，哪怕到了宰相的位置上，若无爵位或者虚职，也是正三品的实缺（中书省和门下省宰相为三品，尚书左仆射为从二品）。
而三公三师乃正一品。
故而自有三省六部后，三师三公就多为宰相之上的荣誉称呼，只加给简在帝心的宰相。
譬如长孙无忌做过的太尉，李勣做过的司空。
自两人去后，朝上多年未有三公三师。
今日，又有了一位三公在朝！
唐之职官明定：三师，乃训导之官也，多加封于帝师；而三公，则是论道之官也。盖以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2]
三公乃太尉、司徒、司空三职。
至于皇帝为何给姜相司徒之职，而不是排在最先的太尉，朝堂之上许多朝臣都以为，是上一个太尉长孙无忌下场不好的缘故，皇帝有所避讳。
其实，除此外，君臣两人更彼此心知肚明的缘故，是司徒这个官位来源。
《左传》有云：“昔少昊氏以鸟名官。”这才始设置了司徒、司马、司寇等官。[2]
仙鹤。
亦是百鸟之一，朝以凤皇！
皇帝许司徒官职，其实是想起了仙鹤。
*
圣神皇帝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姜握脑海中亦响起了系统里的声音。
【亲爱的用户66688号，恭喜你达成白金成就&#183;位极人臣】
姜握熟练地先押后领取成就奖励，然后暂且静音掉小爱同学激动的声音。
她面对丹陛之上的陛下。
“臣，领旨。”
“必不负陛下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回收番外伏笔，姜姜的大司徒）
（没看过番外的家人们，还是可以不看！等全文完结一起看~）
*历史上武承嗣也以这个理由，鼓动大臣上书，让武皇传位给他。
*放一下史册上求生欲很强的李旦：李旦主打一个躺平：在武皇做太后期间，去祭祀【太后服衮冕搢大圭，执镇圭为初献，皇帝（李旦）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在别人请命让武皇登基的时候，李旦【皇帝（旦）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
[1]《旧唐书&#183;列传一百三十三》与《唐会要》都有记载：【千金公主（李渊第十八女）以巧媚善进奉独存。抗疏请以则天为母，因得曲加恩宠，改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加实封，赐姓武氏】
[2]见于《唐六典》
完全不负责任小剧场。
乾陵：
听完李显的类比，还有那句‘因父皇的缘故，他们身份尴尬’。
荔枝（气晕）：果然有的儿子，真的可以不要的！改姓怎么够，要不过继出去吧。
荔枝（看向李承乾）：大哥……
李承乾（十动然拒）：雉奴，我有子嗣。
荔枝（再看向李泰）：你……
李泰（得意）：我也有儿子，还很聪明。
荔枝（冷哼）：才不过继给你！（儿子再是显眼包也罪不至此）
李泰（嘲讽）：过继给吴王呗，正好，都是‘前朝公主’的儿子，多么合适。
今天，又是天皇大帝气哭的一天。
既然哭，就让天皇大帝一天哭完吧。（&#215;）。
这几章算是把登基后的情形介绍了下，毕竟武皇登基前的十来章，视角一直都在武皇和姜姜。这几章过度一下~
接下来要开始干活了。

第298章 心愿达成
夏日已渐起蝉鸣。
端午将至。
这新帝登基的第一日的大朝会后,姜握是带着尚药局奉御送来的消暑茶与祛湿浥暑香囊回家的。
便如冬日里皇帝会分赐朝臣口脂面脂等物，夏日里，宫中也会赐百官香囊、扇子、祛暑药等物。
今岁逢新帝登基大喜,赐物自然也较往年更多，更讲究。
姜握就见辛相笑眯眯的当日就拿出宰相专供的素金扇来用上，还特意到尚书省一趟找裴行俭题字——这些赐物是出自皇帝私库,不走国库,辛相就无需在腹内算账心疼,当即笑纳了。
而辛茂将之所以找裴行俭题字,也是有缘故的：裴行俭是当世有名的书法家，虽不似欧阳询那般以书法闻名于世，但高宗曾将他与褚遂良和虞世南两位书法大家相提并论，世人也皆以为然,可见其书法水准。
他最擅长草书、隶书，闲暇时还编了两本书法谱。
尚书省内，见裴行俭挥毫题字,姜握心中依旧是从前就有的感慨：这世上总有‘别人家的孩子’，就如李勣大将军,出将入相不说,还有功夫当个名医，写成《脉经》,参与编纂《唐本草》。
裴行俭亦是如此，文宰相武将军之后,还有时间成书法家。
见辛相拿着题好字的扇子直接离去，姜握就问道：“诶？辛相不给润笔费的？”
裴行俭摇头笑道：“姜相是第一日认识辛相？怎么还有此问。”
姜握点头‘哦’了一声,随即把自己的扇子也递给裴行俭：“都是同僚,不可厚此薄彼,裴相也替我写一扇。”
裴行俭：……合着在这里等着，是也不想给润笔费啊。
*
尚书省。
尚书左仆射院落。
“姜相。”尚药局奉御又连忙改口：“是下官误了。”
“大司徒。”说着奉上几张药方，并指着特意用竹筐装着的药包道：“这些是特意为崔正卿配的。”
姜握细细看了一遍药方，然后抬头含笑道：“多谢。”
朝中向来有不成文的旧例：别的署衙的消暑药、茶，尚药局自有专门负责传话送药的胥吏去送。但几位宰相的，都是尚药局的奉御亲自送的。
此番尚药局奉御，就直接把崔正卿的药也送过来了。
也正好以此事，在新任的大司徒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积极的工作态度。
*
姜握带着药回到家，进院子的时候，就见到崔朝正在往门上悬挂艾草。
快到端午了，悬艾于门户是每年都有的节日之俗。
她见其身形，在门口不由略微一停——
自先帝去后，崔朝是劳累与伤痛并熬，自然是清减了不少。不只如此，神皇（还未登基时），就与她说过：崔卿近来多见华发。
当时，姜握就道：“是，如今便是沈腰潘鬓之容了。”*
彼时神皇：……形容起美人来，这词儿还真是怪多的。
沈约，潘岳都是史书上出名的美男子。据传潘岳便是而立之年后便早生华发，两鬓如霜雪，但依旧是妙有姿容。
有的人，在容采上，生来便是上天眷顾。
清减憔悴，倒是更令人生出一种心软怜惜之意。
正如此时，姜握站在门口看崔朝在挂艾草，再次想起了沈腰潘鬓这个词，就站在原地欣赏了一回。
不过鉴赏不同的美是一回事，姜握到底是担心崔朝哀毁过甚，伤及肺腑心神。为此，这一年来，姜握也常去尚药局要些保养的方子，并数次把奉御请回家中为崔朝诊脉。
故而今日尚药局的奉御，直接就单独为崔朝配了一份个体化的消暑药、茶，特意给她送到了尚书省。
尚药局奉御还特意道：“大司徒也颇通医术。”奉御知姜相虽不会给人诊脉看病，但对药理懂得不少，此时就殷勤劝道：“故而司徒应当知道，调理用药是一回事，到底还要心志平缓些。郁结可不止是伤心，更是伤身啊。”
姜握自然知道，情绪对人健康的影响，未必就比某些病症小。
只是节哀此事说来容易，做到实难。
夕阳落下去，院中渐渐蕴起凉意。两人就坐在院中，边饮凉茶边闲谈。
崔朝看了她片刻后，温声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意外之喜吗？”他说是意外之喜，指的自然不是尚书左仆射和大司徒的官位。
这两件事都在预料之中。
姜握听他这么问，想起了今日在系统中领到的奖励。
*
大朝会结束后，她回到了尚书省单独的院落，与门口的胥吏交代了一声先谢客，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而她刚打开系统，就见到满屏金色的小烟花。
在取消小爱同学的静音后，就听到了小爱同学惊喜的声音依旧带了点哽咽：“恭喜姜老板，达成【白金成就&#183;位极人臣】”
姜握记得：上次她达成【黄金成就&#183;官居宰相】的时候，小爱同学也激动到哽咽来着，因为不光为了她，还有——
“我从今日起就是五星客服了！”
姜握笑了：她想起了遥远的多年前旧事。那时候系统让她选客服，但高级客服都是有服务费的，比如三星人工客服：十根筹子/月；五星人工客服：五十根筹子/月。
还概不赊账。
当时姜握一个月自己还搞不来五十筹子呢，当即跟系统表示，星级不重要，什么客服不要钱就用什么。
她就这样拥有了实习人工客服，因是第一个用户，小爱同学的名字还是她改的。
小爱忽然道：“姜老板，我觉得自己好像严公公啊。”
姜握失笑。
如今，小爱也是五星客服了啊。
而她则是筹子数目多到，已经可以买下任意一本她想要的指南。比如当年那一本，贵到她一看就晕头的指南——【第一所女校的建立指南】，这本书足足卖一万筹子。
而且点一下，还会出现高亮备注：【检测到客户处于封建王朝，不建议购买此指南。】
现在，姜握再次点了一下这本指南上的锁，便发现，高亮备注已经变了：【检测到客户已达成位极人臣成就。友情提示：该指南价格昂贵，一旦售出概不退换，请按需谨慎购买。】
姜握毫不谨慎，直接点击购买。
心中有种难以抑制的愉悦：这就是挥金如土的快乐吗？
一来，她现在确实花的起，二来，就算系统里的各种书籍浩如烟海，她从前松鼠屯坚果一样积攒的筹子，以及每月宰相的‘月薪筹子’都被她挥霍完，也没关系。
她从来没忘记：【权力之筹获取方式三：上位者的肯定。】
当然，系统曾经给她举例解释过这个‘肯定’：比如要是夸她长的好看肯定没用。系统只认权力，能从‘上位者’口中得到‘能力及官位’的肯定，才会被系统认定为能够转化为权力之筹。
故而太宗一朝、高宗一朝，姜握通过这种方式获取筹子的频率并不太高——
毕竟皇帝不会有事没事就逮着一个臣子开始肯定和夸赞，一般只有立了大功和升官的时候，才会在朝堂之上，以及诏书上，对臣子进行下阶段总结性赞扬。
而正常的臣子就更不可能追着皇帝道，您该肯定我了，快夸我。
但现在嘛……
姜握愉快决定：筹子要是花光了，就再去找她家陛下刷一下。
而此时，姜握正在往她的购物车里不要钱似的添加指南，就听系统熟悉的声音响起——
【亲爱的用户66688号，系统将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逐渐替您提升一点体质（由7点&#183;神满气足，益寿延龄→8点&#183;神元久驻，长命百岁）】
姜握停了下来，长久凝视这句话。
她还记得，当年7点体质，系统让她做到了神满气足：精元饱沛，宿疾并消，神气充足。
至于延年益寿，系统没有给具体的数据，只是表示至少八十岁没问题。
当时姜握就觉得‘7点’体质有些熟悉。精力充沛加长寿——属于是奋斗半生，终于追上了武皇的出厂自带属性。
而在之后‘7点’体质的许多年来，姜握发现，对比陛下的精力，自己有时候竟然还略有不如。
姜握只有在内心感慨：什么叫天赋异禀！起码在身体素质上，武皇是绝对的最顶尖。
她这一世见人也多了，文臣武将都有，但能跟武皇在身体素质尤其是精神力上比肩的，可能也就刘仁轨等寥寥几人。
怪不得人道：身体才是一，其余的事业、财富等等都是零，非得跟在一后面才有意义。
故而这些年，姜握一直颇为期待，体质再次提升后，能给她再叠一层buff。
如今，也算是心愿达成。
【神元久驻】下面的备注是：精神体力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下降，是为神元久驻。
属于虽然未在强度上加多少，但给予了‘持之以恒’的buff。
然而与之前每次提升体质的纯纯喜悦不同。
这次，姜握看着后半句，长命百岁，心境已然不同，因她已经送走了许多亲故之人。长命百岁……或许，她的将来就是一场漫无止境的告别。
她正在出神，就听小爱同学声音再次响起：“姜老板，我是五星客服啦，能够替白金客户申请一次特殊福利。但必须跟初始愿望有关——姜老板有什么想要的吗？”
姜握想了想：“有的。”
她的初始愿望，其实并不是长命百岁，只是健康的，好好的活一世。
何为好好的活一世？在她看来，便是活着的时候，不囿于桎梏随本心而为，走的时候，不必受病痛折磨，不必久病沉疴。
姜握想起，前世曾见过的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按钮，你按下去，就能够没有痛苦如同睡着一般结束生命，会不会按呢？
她前世太想要这样一个按钮了。
今日，姜握对她的五星客服，提交了申请。
并且得到了一枚如血般殷红的骰子。
于是，崔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意外之喜的时候。
姜握含笑点头。
是。
人生一世，能够掌控自己离开的时间和方式，岂非大幸之事？
**
次日，姜握来到了兵部。
正好看到文成在给太平讲山川要害之图——太平心性活泛，社交生活又丰富，外面的诱惑太多。一旦给她讲太枯燥的知识，她就总想溜走。
于是文成就给她讲些山川关隘。
毕竟当年姜握做巡按使的时候，除了出海那一年，太平都是跟着的。走过了天下不少地方。
此时对着舆图给她讲曾经去过的地方，太平比较爱学习。
“文成真是好老师。”
姜握是在窗外听了片刻，才进门去的。
而太平一见姜握到了，立刻起身还说起了官话道：“大司徒与李尚书想必有要事相谈。”
重点在下一句：“下官先告退。”
见姨母摆手，太平欢快跑路。
文成见太平背影，也有点无奈笑着摇摇头。然后问姜握道：“上回我问你，我是继续留在兵部还是回西域。因去见鸣珂，就把这事儿搁下了。”
“如今，大司徒怎么说？”
姜握笑着取出了一张表，递给文成。
“不但文成你不能走，你还得填填这张表，选一些你看好的打仗苗子，让她们回洛阳。”
文成接过来，见竹纸上划了一些格子，最顶上的一行字是——《上阳宫军事学校一期招生报名表》
上阳宫？军事？学校？一期招生？
怎么说呢，短短一行字，每个字文成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就让文成产生了太多的问题。
她理了理思路，决定按文字顺序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就是——
文成指着前三个字，语气中难免带了些讶然：“陛下把上阳宫给你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约和潘岳是唐之前的人了，但沈腰潘鬓这个形容词开始广为流传，是在南唐李煜的词之后。姜姜没注意拿来用了。
武皇觉得：还挺会形容（果然是每年都被朕夸文采斐然的宰相）。
小剧场：
系统：？？？我们设置这一条【上位者的肯定】，主要是为了给一些特殊的职位，比如宦官、近侍、暗卫等不好明着升官的用户，让他们能通过‘上位者对能力的肯定’来晋级；再就是激励制度，激励用户多表现多立功，以获得上位者的称赞。
但……怎么有人卡我们的bug，作为臣子，有事没事竟然追着皇帝要夸夸啊！
姜姜：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转头面对武皇：请陛下点评下臣今日的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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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学校
上阳宫。
无怪文成讶然,姜握自己起初都有些没想到——
她今日来寻文成前，原本只是去找陛下批块地建学校的。
自然，在去御前申请之前,她还做了格外详细，图文并茂的策划案。
陛下越信任她，她便越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姜握心中也知,她若是直接去问陛下要一块地,说是要办学校,只怕陛下也会随口就应下来。
这样还省了她点灯熬油,把这些年在系统中不断记录添加的计划抄写下来的时间。
但……不行，有些懒是不能偷的。
她必得让陛下先了解她的全盘计划，两人再一并商议着来。
*
圣神皇帝接过这份奏疏后，就把案上其余的公文都挪开了。
因手里这份,不，更准确的说是这沓奏疏，厚度颇为可观。
要认真看完,估计要花不少时间。
圣神皇帝展开一瞧，就见开头第一句赫然是：“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她不由抬眼一笑道：“你从前奏疏中,倒是少见引《礼记》里头的话。”
姜握也笑：是，之前她常年被朝臣们拿《礼记》里面的话围追堵截。自是不愿意引其中之文。甚至在家里和署衙的书架上,都把这本书撤了下去。
如今也没人动不动就谏她一下‘不合礼法’，姜握反而又寻出《礼记》,偶尔还会翻一下。
其实《礼记》中自有典论之言，比如这句教育为先的话,直到她所在的后世,她的故乡也有‘教育是国之大计’的宗旨。
只不过从前旁人拿《礼记》来框住她的时候,在她看来，别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了，根本是‘取其精华合成糟粕’。
怎么都能扭成他们的道理。
可如今，该她们来解释道理了。
*
就开篇第一句话调笑了一句后，圣神皇帝垂眸继续往下看去。
然而越看神色越肃然，甚至越看越慢。
需知圣神皇帝虽才登基为帝，但其实之前已经摄政十余年，要算上接触朝政的时间就更久了。绝大多数朝堂庶务对她来说都是驾轻熟就。
如今朝臣的奏疏，基本上一拿过来大略一扫，心中便有数。
但这份关于【教育工作】的奏疏，圣神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未察觉究竟看了多久，只知道终于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都恍然有些渴了。
还好手边被恰到好处的递上了一杯夏日凉茶。水本身并不冰凉温度合宜，但里面幽幽清凉的药草沁凉润泽，喝下去令人神清气爽。
姜握给陛下递上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也渴了。毕竟方才皇帝在看她的【办学策划案】，她也没闲着，替皇帝把御案上所有的奏疏都分检过了。
之后才抬头期待看着皇帝，等待陛下点评。
想说的话太多，圣神皇帝一时反而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先问道：“这件事，你琢磨了许久了吧。”
此绝非一日之功。
姜握颔首，心内是跟辛相一样的感慨：主要是从前，一来朝局如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来，最要紧的是，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筹子），实在谈不上系统地建立上层建筑。
圣神皇帝再次低头，将厚厚一沓竹纸从头捻到尾，忽然想起了之前的登基三步走，以及出版署最开始的三个部门，又感慨道：“你还是喜欢凡事分成三块来做。”
姜握再次含笑点头。
是，这确实也是她的习惯之一了。
所以，她的【办学策划案】也是分成了三大块主体。
其实文成看到的‘上阳宫军事学校’只是其中三分之一。
完整的策划案的三部分是：基础教育；精尖教育；军事教育。
顾名思义——
何为【基础教育】：即类似于九年义务教育，比较特殊的是，姜握要用到的是《第一所女校的建立指南》，建立的是女校。
毕竟，此时男子根本不缺学校——官方办学京中有国子监六学二馆，京外也有府、州、县学。民间私人开设的各种书院、学馆、私塾也很多。
反倒是女娘们，如果不能建立系统教育的制度，只按照现在皇帝特授官职的方式，总有些‘另辟蹊径’的意味，能融入朝堂的人也太少了些，且对上位者的依赖太大。
与【基础教育】相对的【精尖教育】，重点就截然不同了。预备选择的入学对象，都是在某一方面已经有一定高度的人才。比如说司农寺的年轻农官、工部善于修缮水利河渠的外放胥吏；户部擅统计赋税的九品计史……
简言之，便是在原有的专业有一定造诣，但是若无真正专家点拨教学，很难再上一层楼的人才。
姜握设想中的【精尖教育】学校，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现有院士培养下任院士和高级研究员’的机构。
传承。
总而言之汇成一句话：要人才！各方面的人才，且多多益善！
人才，乃发展的第一资源，是真正的国运兴衰所系。
至于【军事学校】，姜握之所以单独把军事拿出来，也是时代决定的——“国家大事，在祀（祭祀）与戎（军事）。”
虽则都是学校，但军事学校还是单独拿出来，不要混为一谈更好。
且军事学校的最终掌控权，也一定得是——
姜握指着策划案里用朱笔勾勒过的一句，看向皇帝：“到时候，还得请陛下出任军事学校校长。”
“学校……”
正如文成看到这个词的时候，虽然能明白意思，但也略微怔了一下。
圣神皇帝亦把这个词念了两遍。
因此时还未有‘学校’这个称呼——
‘学习之所’自然是自古有之。
《周礼》中有记载，尧舜之时便有建国学政之所，名为“成均”；再后来西周有如闾塾、党庠、周序；春秋战国之时的稷下学宫，姜握之前还借旧址办过诗会……历朝历代不断演变，一直到现在，成为了国子监（下设六学）。
“学校。”时隔数十年，姜握不只是再次提到这个故乡最常见的词之一，更是要自己来办学校，心头自然也是百般滋味。
她回了回神道：“《孟子》里道‘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校者，教也。’”*
然姜握方才那一瞬间的走神，圣神皇帝自也发现了，她甚至直切要害问道：“学校，也是你梦中之事吗？”
姜握以《孟子》为‘学校’注释，本就不是为了解释给陛下的。
听皇帝此问，就直接颔首应是。
于是圣神皇帝也轻轻点头：“那便以此为名吧。”
皇帝提朱笔，按照姜握的策划案中写下：初等学校、高等学校、军事学校。
*
姜握最开始，真没想过要上阳宫。
她只是在规划里写了，想要一块离皇城近一些的地建学校，既方便‘校长’亲临，又便于她随时观察进度调整方案。
再就是建校之地，面积要大一点，尤其是军事学校，总得有能演武的地方，且也为将来的扩建留下余地。
最后，要是能在之前隋朝留下的建筑群上修缮就更好了，这样能比凭空起楼阁省许多钱，想来辛相和户部那边，能少一点拉扯。
圣神皇帝看过略想了一想：“这些条件——上阳宫就很合适。”
不怪文成一见都惊了，实在是上阳宫，并非是寻常行宫。
这原是高宗晚年，多修行宫之时建造一处宫殿。且也不是凭空而起，是改自隋朝的十六苑，故而极为壮丽宏阔。
尤其是，上阳宫占地面积之大，是诸多宫殿之最！
文成一听此事，当场就拿出了洛阳城的舆图，指给姜握看：“上阳宫南即临洛水，西拒谷水，东面即是皇城右掖门之南。”[1]
可以说上阳宫之大，直接从洛水河畔，一直接到洛阳皇城了！
如果说只这样描述，不够让人直观明白上阳宫有多大，姜握倒是有一个标准，后世人肯定一看就懂——十一个故宫那么大。
故宫，古代宫殿计量单位。
文成望着舆图感慨道：“如此，别说一座军事学校，十座百座都建得！”
姜握笑道：“谁知道将来，会有多少学校，多少学生呢？”
说来，与文成的惊讶还不同，姜握最开始听到皇帝将上阳宫给她办学后，第一反应却是——史册之上，神龙政变武皇被迫退位后，正是移居上阳宫，崩于上阳宫。
而后，上阳宫又变成了李隆基在东都时最喜欢待的宫殿，曾于此“大设庭燎，悬珠玉金银，富贵似非人力。”[1]
自然，后来也终究逃不过一场废墟。
姜握不再去想这些。
她只是看着文成指给她的上阳宫之地——以后，这就是圣神皇帝一朝的学校了！
**
端午前夕，帝赐上阳宫与大司徒办学之事，已经传的朝野尽知。
最先来找姜握的，却是辛相。
辛相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绕了个弯：“大司徒可去细细游览过上阳宫？”
姜握如实道：“去过两次，但上阳宫太大，哪怕是坐车，都十停才走了一二停。”
辛茂将叹气道：“唉，先帝晚年病得厉害，欲修行宫咱们都不好说什么的。偏就有那善于阿谀奉承的人，曲解上意，将上阳宫修的格外华丽！”
“当真是陈玉宝以饰台榭，悬明珠于梁柱间！更别提里面那些奇树异草、奇禽异兽。还有，你知道当年那负责修缮上阳宫的韦少监还干了什么事儿吗？”
辛相越说越心疼，都不用姜握取药，自己就拿出保心丹来磕了一枚，然后才继续道：“他不但构石为山，还在上阳宫挖渠引洛河，生生造悬瀑、湖泊之景。其中也少不了自谋钱财。”
平心而论，上阳宫修缮的确实好。
但直接给户部花傻眼了。
姜握自然知道这件事，当时户部尚书岑长倩（贞观年间宰相岑文本之孙），直接一状告到了五位宰相处。
给辛相当场就气完了。
时任大理寺正卿狄仁杰，也为此弹劾了此人，后韦少监被天后罢官。
但……
姜握看向辛相：这时候提这些陈年旧事，不会是……
姜握猜到了八分，只是笑而不语，看辛相到底如何说出口。
辛茂将道：“我听闻陛下将上阳宫给了大司徒，将来是用以办学？”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办什么学，但不妨碍辛相苦口婆心，甚至拿出了姜握的专业书来劝说她：“大司徒啊，《易经》中就有言：‘君子以俭德辟难。’可见唯有艰苦朴素才能避祸避灾啊！”
“学子们心性未定，更应见素抱朴，勤补克己。”
“学堂多有靡丽之物终究不合适。”
辛茂将最终图穷匕见——
“不如我带着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将上阳宫中的奢靡富丽之财物收于国库，将来也省了大司徒的麻烦。”
姜握：辛相，不愧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原文已经标注出处。
[1]见于《唐六典》。
小剧场：
辛相（骑着小三轮车）：回收~回收旧珠宝~回收旧金银~回收一切值钱的东西~统统收归国库。
昭陵与乾陵：
太宗高宗父子俩，看看自家庄严的皇陵与陪葬之物，再看看带着人去查点上阳宫的辛相……
开始‘孔融让辛’。
荔枝（讨好）：父皇~辛相从贞观年间，历任户部员外郎、户部侍郎，户部尚书——能有今日全是父皇慧眼识英才，将来百年后，还是陪葬您的昭陵更合适。
二凤（拍拍）：雉奴，辛卿在你手里拜相，在你媳妇手里亦任宰相，自然该入你们的乾陵。（因武皇还没有下令起自己的皇陵，众人先默认她也会入乾陵）
昭陵诸功臣（甚至连李勣大将军这位‘茂德旧臣’看看他自己的‘家’，都悄咪咪背叛了高宗）：同意！辛茂将该陪葬乾陵！昭陵人够多了，住不下啦。
荔枝：……
今天，又又又是天皇大帝气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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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不看评论，但因为上章结尾写到军事学院，还有姜姜卡bug的操作，就想打开看看家人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和妙趣横生的总结，结果就看到了关于感情线的争论，猛虎落泪jpg。
其实如果一直追文有看评论的家人们应该就知道，之前也有过关于感情线的争论。而且是有人嫌多有人嫌少。
放心吧，我是有大纲的，而且每次周末会再写下未来几天的细纲。所以不会被影响大剧情，顶多是影响下码字状态。
PS：再向家人们报告一个好消息：我现在找到了一个排解看评论会影响心情的方法——去写告别章。
因为每个主要人物我都倾注了心血，所以每次写告别章都会狠狠创到我自己，让emo的心情变成痛苦。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第300章 七成是我的
窗外,夏日太阳白花花洒了一片。
屋内弥漫着药草茶、艾叶、端午前遍洒的雄黄粉气息。
“辛相请坐。”姜握起身去取了一枚新的白瓷盏，倒了一盏案上玻璃壶中的凉茶，放在自己对面：“此事需从长计议。”
一句话,就想把她们学校的校园划拉一遍？
那不能够。
辛茂将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也就坐下来，先谢过大司徒亲手倒茶,再满怀期待看着姜握。
姜握取出了一张图——
“如辛相所说,富丽奢靡之物,摆在学堂里是用不上。”比如她见过上阳宫,许多宫殿里都摆着玉片贴成的贵妃榻、翡翠叶玉石枝的盆景、各种造型的鎏金错银宝鼎……
这些摆设留下也无用，总不能让学生躺在贵妃榻上听讲。
而不知为何，姜握想到这个场景，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位能干出这样事儿的,内定入学的学生，自然就是太平。
姜握把杂念摒去，先跟辛茂将谈正事。
“辛相想将上阳宫中的摆件、器物都搬走,可以商量。但，搬走后总得给我换上新的——总不能给我留下只剩下房梁的空屋子吧。”
辛茂将：……怎么说呢,大司徒要是不提要求,他是这么打算的来着。
他接过姜握递给他的图，一打眼,见上面画了房样子和桌椅，就问道：“这是大司徒画的学堂图？”
姜握颔首。
说来,她画这张图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贞观的最后一年。
她曾经呈给二凤皇帝一张现代教室图：方正的教室、铁质的桌椅,大扇的玻璃窗、吊灯电扇,甚至黑板与投影仪……
那一年,她告知太宗皇帝，他所惦念的华夏，依旧长存。
而如今，她要建学校，修教室了。
当然，辛茂将手里拿的这张教室图，没有电扇、投影仪等物，但教室、讲台、学生桌椅、柜子等都与她记忆中相仿。
故而辛茂将看的很满意，频频颔首：不错，屋内不设什么多余的盆景、毡毯、罗帐；所需的桌椅柜案皆无花纹，而且大司徒在旁边标注了，只需结实耐用，无需贵重木材。
真好，简约（省钱）就是最好的！
辛茂将迅速心算了下——如果他每搬空上阳宫一间宫室，只需要按照这张图的标准还给大司徒一间‘教室’的话……花费简直是九牛一毛嘛！
不过辛相到底与旁人不同：就算是一毛，他都要砍砍价。
于是他指着姜握画的图道：“学生，当以勤苦为上。这椅子是否可去掉靠背，改为方凳？”
那一个椅子能省不少木材呢！
姜握：……“辛相，要不您看看，把椅子腿也砍半呗？”
辛茂将打哈哈：“大司徒真风趣。”
两人默契跳过这个问题。
之后辛相就想迅速敲定这件事：“那大司徒，明日我就带人……”
姜握摇头：“辛相莫急，还有一事。”
她也图穷匕见：“办学是要钱的——因此上阳宫财物折成的银钱，不能直接由辛相交于户部，而是三七分。”
辛相立刻道：“什么？大司徒你办学竟然要三成？”
姜握笑了：“辛相误会了。”她把杯盏往前推了推，预备着辛相要战术喝水。
“我要七成。”
辛茂将：……
果然，辛相直到抓起杯子来喝了两口凉茶，才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世间怎么有如此荒唐之言’给咽了回去。
一来，对面是上峰。
二来，最要紧的是，大司徒方才还未应下让他带人去清点物资，可以说这上阳宫的珠宝金银，目前仍旧只属于上阳宫。
答应了，只能拿到三成。
但若是不答应，辛茂将想想这一年多来，皇帝（神皇）对大司徒的信重，估计陛下也能允许大司徒不走户部，自行处置上阳宫财物，那可就是一成都没有了！
三成与零……
辛茂将越想越心痛，甚至忍不住默默在心里‘腹诽’：变了，她变了！姜相变成大司徒之后就变了，再也不是那个‘随和好说话’‘不在意钱财’的姜相了！
他忍不住想要再挣扎一下。
于是他提起了旧事：“从前城建署和出版署，大司徒都是自己拿出银钱来，从不动用官中的。”
姜握闻言当即正了颜色：“这不一样。”
从前城建署出版署皆是前所未有之物。一来，在未有成果之前，若想要朝堂为她背书自是很难；二来，当时她们到底不是最高的掌权者，不愿留下任何理由，让人夺走这两署。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必须是由国家出资，尤其是女校——
“国子监的一应使费都是出自国库，此番三所学校亦然！”
这些女学子，不能是她个人办的‘私塾’里走出去的，必须得是官学里走出去的。
辛茂将极少见到大司徒，对他们几位宰相说话如此严肃而完全不容置疑。
这一刻，大司徒甚至让他觉出了几分，面对圣神皇帝的错觉和压力。
以至于辛茂将有些坐不住。
在他刚准备起身为方才那句话赔不是的时候，就见大司徒恢复了以往的姜相。
她温和且坚然道：“辛相，不出十年……若是顺利的话，甚至五年内，你就能看到结果。”
“国库这笔支出，你是不会后悔的。”
**
端午休沐前的两日。
姜握与辛茂将定好了一并去查点一处殿宇——通过上次的谈话，姜握觉得自己还是得跟着辛相去一次。
先选一处宫殿作为试点，建一个模板出来：免得辛相连描着金粉的窗户，门户上悬挂的绣缎锦帘等类似可以留下的物资，都给她拆了弄走。
晨起，姜握来到了上阳宫的正门口。
上阳宫的朝向与长安的太极宫、大明宫以及洛阳的紫微宫都不同——作为皇城，皆坐北朝南，以示天子南面群臣之尊。
而上阳宫，则是坐西朝东。
巍峨宫殿，面向日升之东方。
姜握早早就到了，立在正门处，看了完整的日出东方。
*
姜握是自己来的，但辛相身后跟了十数人，其中有两三个着绯袍的官员、其余大多都是五品下的碧衣官员。
于是皆上前，略带惶恐拘束：“见过大司徒。”
姜握认得其中有户部度支郎中——专门负责掌国用支出，计每年所入之税赋，所出之使费。
此外，辛茂将还带了工部和将作监的人：金玉摆件等物，自然可以直接带走。但有些影壁、装潢等物，得知道哪些能拆了带走，哪些不能。
这些人，姜握都理解，倒是见辛相居然连司农寺的人都带上了，多看了两眼。
辛茂将解释道：“那些个奇树异草、奇禽异兽，在宫中养着多有花销。”
“倒不如变卖了，还是一笔可观的银钱。”他随手指着一株牡丹道：“据说，这一品名种，就这单株，就能卖二百贯。”
司农寺官员在后面小心纠正：“回大司徒，辛相，这一株可不止二百贯——若是标明是宫里出去的，就更贵了。”
辛相摇头道：“其实都是花，有什么分别？就像那城建署的玻璃碗，与瓷碗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分别。只架不住有冤大头愿意花钱买。”
姜握笑道：“这话，辛相别让王相听见。”
辛茂将显然也想起极爱花草的王神玉，也摇头笑道：“王相，得亏出身太原王氏，往上数十代都不为钱财事发愁，否则就他那个花法……”
**
两人一并沿着树荫往上阳宫内走去。
身后跟着的十数官员，则在一路打量并记录：按照辛相的吩咐，看看什么能搬走。
他们选定的‘模板宫殿’为观风殿建筑群。
上阳宫占地面积极大，大约可以分为八块建筑群——每一块都比故宫还要大。
他们两人一日也逛不完一处建筑群，只好选了观风正殿，以及附带的院、殿、堂、亭、台、观作为代表。
观风殿乃大殿，修的自是富丽堂皇。
辛相看着‘琉璃瓦’‘红油漆殿柱’‘描金纹饰’‘镂饰各种花纹的门栏窗槅’，一边走一边摇头。
真是可惜了的，也搬不走。
看过正殿后，辛相出门来，是真的‘抚栏而叹’，然后低头一看这抚的栏杆，还是拆不走的白玉栏，就更心痛了。
辛相转头就见大司徒亦抚栏杆而望远，神色间竟然有些与往日不同的感伤。他还以为大司徒跟他一样叹息此处之奢靡。
自然，姜握也有此感，但更多的缘故，还是因为她远远望到了仙居殿。
在系统里看到的史书，不期然浮现在眼前：“……是日，（武皇）崩于上阳宫之仙居殿，年八十三。”*
于是辛茂将就听大司徒道：“辛相，仙居殿的正殿不要动了。之前陛下驾临行宫时曾住过这里。”
辛相颔首表示赞同：他也是有底线的，总得留出几间宫室来保持原样，将来陛下驾临还得暂歇，不能都给搬空了。
*
户部的官员们在殿内继续记录，两人在外凭栏闲谈。
说来姜握今日与辛茂将一起来，还有一事：教育大计，教师为本。
光搭起一个学校的架子没有用，还需要强大的师资——
姜握早就熟谙不能只有自己卷的真理，她从身边抓起：“辛相，高等学校会设置许多学院，不知能否请辛相出任‘经济学院院长’？”
辛茂将虽知道姜相奉命办学之事，但他关注的是上阳宫本身，对学堂本身之事了解不多，故而略有疑惑：“经济学院？”
姜握笑道：“辛相不是常抱怨，户部真正能顶事的官员胥吏总是不够吗？之前虽有‘资考授官’制度，但也只能等擅长术算的人报名来考。”
“可现在，辛相可以自己亲自教出更多擅于‘经费赒给、厘清户籍、藏货赢储、谋算度支’的人才来了。”
辛茂将转头看了看跟在他后面的几位郎中、员外郎。
从前户部许多官员都是他带出来的，比如现任户部侍郎岑长倩。
但他现在到底是宰相，去亲自带人的时候少了——若他还在户部，也不会出现上阳宫都先超额建完了（有朝廷背书，韦少监还到处赊账来着），户部才后知后觉继而傻眼的情况。
他再转头看了看大司徒，想起了那日她也曾神色肃然道：“辛相，你要信我。教育是百年大计，是最值得的‘度支’。”
夏日的阳光，明亮亮照在观风殿前。
辛相颔首：“好。大司徒若是信得过，便将‘经济学院’交给我吧。”
他说起‘经济学院’四个字的时候，还略微有点陌生。
随后又好奇问道：“大司徒，这学校里，除了经济学院，还有什么学院？”
姜握笑道：“还有很多啊，诸如文学院、法学院、管理学院、农学院、医学院……”[1]
她一时也说不完，且今日也没必要说完：“明日，端午休沐前的最后一日。咱们开一次三省六部九寺的大议事会。”
“只论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旧唐书&#183;则天皇后武曌本纪》：冬十一月壬寅，则天将大渐，遗制祔庙、归陵，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是日，崩于上阳宫之仙居殿，年八十三。
[1]大专业名称见于《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12年）》专业目录共包含12个学科门类（不含军事学）。
昭陵小剧场：
听说上阳宫高等学校的学科设置，昭陵众人开始讨论，他们能做什么学院的院长——
长孙无忌（拿出《贞观律》《永徽疏议》等法学著作）：法学院院长，就都不要跟我抢了。
房玄龄、杜如晦（谦虚）：经济学、管理学院长，我们‘勉强’可以胜任吧。
李靖&李勣&苏定方等（名将太多了列举不完）：军事学校被我们承包了。
……
二凤皇帝（六边形战士的苦恼）：朕，好像都可以。
众人（捧场）（挥舞手里的香火灯烛）：陛下，陛下，陛下！（欢呼）
*
然而二凤皇帝一个没注意，儿子们又扯起了头花——
李泰（大声）：我可以去文学院，也可以去教地理。（《括地志》）。
李承乾&荔枝（视而不见）：没人问你。
李承乾（温声）：雉奴如果做老师，想去什么学院教书呢？
李泰（趁荔枝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表演学院！这么能装，不去表演学院可惜了！
荔枝（登时眼泪汪汪）。
李承乾（挽袖子）：胖绿鸟真的好烦。
（长孙皇后第一万次调解儿子们扯头花，但想起在昭陵看过了雉奴的一生：不得不说，青雀说的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
二凤皇帝（心动）（并觉得心动不如行动）：要不，咱们也在地府办起学校来吧，大家出去抓点魂回来如何？
阎罗王：？？！你们不要过来啊！

第301章 第一次大议事
天授元年,端午前一日。
朝臣们陆续进入尚书省，只见都堂官阙峨然屹立。
如果说皇城正殿是天子上朝，文武百官列朝奏事回禀之所。
那么尚书省的都堂,便是宰相们带着朝堂官员议事之所。
根据列会朝臣的部门数目，分为大议事（三省六部九寺等各署俱全）与小议事（宰相与涉事相应署衙）。
今日，自然是大议事。
为防人多口杂会议冗长,参加议事的官员,品级是定在五品以上,基本卡在各署衙各部门的负责人一级上。
*
裴行俭今日到的颇早。
其余已经早到的朝臣皆起身见礼：“裴相。”
裴行俭一一颔首还礼,走到属于自己的宰相位坐定。
然而才坐下，就不由就想起了过去一次很惨痛的大议事——那还是先帝年间，姜相‘因病辞去’相位，离开京城去做巡按使。
然后……刘仁轨调任尚书左仆射,第一场大朝会，就为备旱灾事与王神玉当场吵翻。
裴行俭当时劝了这个劝那个，累个半死,也完全没有任何劝架成果。
两位宰相直接一个拍桌子，一个拂袖而去,直闹到时为天后的圣神皇帝跟前去,才拆解了此事，各安其职。
裴行俭当时的心态就是：我做了什么孽要做这两人的调解员！同时希望姜相赶紧回来,共建和谐朝堂。
如今……裴行俭望着这洛阳宫的尚书省都堂，姜相不但归朝,今日还是她第一次作为尚书左仆射，主持大议事。
因思及旧事,裴行俭略微有些走神,直到有声音把他唤回——
“裴相。”是两道女声。
裴行俭闻言回神起身,先与其中一人见礼：“镇国公主。”然后再与一人还礼：“库狄署令。”
时日流去如江河，而朝堂之上，已多与旧年不同。
从前出版署与城建署，初设的时候官位是颇低的。哪怕是其中最高的官职署令，也不过正六品（哪怕如此，当年在朝堂上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通过的，若再涉及五品以上的官位，必不能成）。
不同品阶的官员，服制不同。
裴行俭就见夫人穿了许多年的深绿色官袍。
直到陛下临朝称制，改各官制官名之时，才就把两署的品阶提了上来，且直接改成与九寺的官职设置等同——正卿（署令）一人，从三品；少卿（副署令）二人，从四品，署正二人（从五品）。
所以今日，镇国安定公主也好，库狄琚也好，都是以两署一把手，署令的从三品官职列席的，并非因为旁的身份（公主/兼任的礼部侍郎）。
裴行俭目送夫人着紫袍入座，与下属交谈——在镇国公主和库狄琚到都堂之前，两署的副署令和署正自然先到了，她们起身与上峰见过礼后，还趁此机会赶紧拿出公文请镇国公主与库狄署令看。
毕竟这两人都是大忙人，不是随时都能找到她们的。
正好趁现在开会前的候场时间，抓住领导审核签字！为此，她们连纸笔和印泥都准备好了。
望着数位服制不同的女官低声交谈，裴行俭忽然想起一个词：姹紫嫣红。
说来，他是亲眼见着姜相一路行来：绿衣、绯袍、紫服。可那时，终究只有她一人，她在朝堂上踽踽独行，走过了所有的颜色。
如今，终是不同了。
且不止有文臣陪她立在朝堂之上，还有……裴行俭的目光落在方踏入大门的人身上。
亦是一身紫袍。
时任兵部尚书，安西大都护李文成。
“李尚书稍等。”裴行俭叫住李文成。
因裴行俭为尚书右仆射，他旁边座位，应该是吏部尚书狄仁杰的。狄仁杰也已经到了，还带了一堆吏部公文来批。
此时他见裴行俭有话要与李尚书说，就主动起身卷了他的公文笑道：“我挪一个座位，裴相好与李尚书谈事。”
说完就挪到兵部尚书位置上去，然后边批公文，还能边分神听两人谈话。
果然，两人谈的是狄仁杰也很感兴趣的【军事学校】。
不比【初等学校】与【高等学校】这两个名字，一打眼看不出具体的教学内容，军事学校则是直接点题了。
而且李文成、裴行俭与姜握都是多年好友，均是在今日之前，就拿到了军事学校的学科设置——
其中有一大类学科便是：教习战术。
裴行俭就在与文成商议，他想要负责教授这一块，也是为自己找弟子。
“不然将来，怎么见师父和师公。”
他们师门，自李靖大将军起，传到苏定方大将军，再到裴行俭，一直是单传。然而裴行俭到现在还没找到个合适的传人。
“四时祭祀师父师公之时，我都记挂着这件事，怕他们在昭陵的九泉之下都要骂我。”
“然素日公务缠身，实没有精力去搜寻好的苗子。”
如今这军校，不就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吗？
裴行俭说完，却见李文成摇头笑道：“裴相，善战者，未必擅教习战术。”
合着裴相是觉得，他没收到徒弟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没空去收？
文成曾经听姜握讲过一次裴行俭的师父，苏定方大将军是怎么给她讲兵书战术的。
直接用《孙子兵法》里那句‘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来解释他是怎么灭掉西突厥的。*
姜握听过后：听了，又好像没听，总之，不明觉厉。
当然重点主要是落在‘不明’上。
他们这一脉，主打一个天赋悟性与玄妙。
故而文成此时也不应下裴行俭，只道：“将来裴相可以去试讲两节，看看自己适宜教学生战术否。”
裴行俭此时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还颔首笑应道：“好，多谢李尚书成全。”
文成：我不是，我没有。
**
姜握进入尚书省都堂时，看清在座宰相的瞬间，还以为自己迟到了——
王神玉居然在座！
需知，大朝会也好，大议事会也好，姜握一贯有早到一盏茶的习惯。
哪怕她如今已然是尚书左仆射，是领头的组织者而非参会者，但在座都是多年同僚，她也不觉得自己非要压轴出场，依旧是按照往日的习惯到了。
卡着最后时间压轴出场这件事，还是比较适合王相。
然而今日，姜握进门的时候，却看到王神玉已经坐在中书令的座位上，正在与辛相说话。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我院中的刻漏坏了？我来迟了？
直到看了三次都堂中摆着的大刻漏上的时辰，姜握才确定了，不是她迟到了，竟然是王神玉早到了！
*
王神玉早到这件事，震惊的不只是姜握。
王相进门的时候，整个都堂都霎时静了一静——甭管朝臣们原本在干什么，都像是一群听到声响的狐獴一样，齐刷刷看向王相不动了。
打破这番寂静的，还是紧赶慢赶，跟在王神玉身后进门的许相许圉师。
许相一看就是‘赶着疾行而来’，进门时还气喘吁吁的——确实如此，许圉师原本在路上正常走着，结果一个拐弯，看到王相的背影居然走在他前面……许圉师当即就心里‘咯噔’不断：完了！今天我走的这么慢吗？居然迟到了！
于是立刻加速。
直到进门看清刻漏，许圉师才边倒气儿边无语：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相怎么早到了一刻钟！
许相倒过气后，还给自己倒了枚保心丹吃：刚才一路疾走，可是累坏他了。许圉师心道：可得保重自己，别刚当上宰相就病了，多耽误上进啊。
在众人的震惊中，王神玉倒是依旧如常。
毕竟，他是能在百官跟前风雅行完皇后亲蚕礼的心理素质，此时也只是如往日一般走到辛茂将旁边去坐下。
才落座就主动与辛茂将攀谈道：“听闻昨日，大司徒与辛相去看上阳宫观风殿了？”
辛相从震惊中回魂，下意识点头道：“是，花了半日，才大略转了一半。”
姜握与辛茂将先去看观风殿建筑群的原因，也是此殿离皇城最近。
要改建学校，也是先从观风殿群改起。
不然这些‘老师们’每回从皇城中赶去学校上课，时间都要花在路上了。
王神玉听完就道：“从前，我也随驾去过一次上阳宫。”
然后也图穷匕见，直奔重点——也是他居然早早出现在议事会上的缘故：“上阳宫与紫微宫不同，一半宫殿临于洛水且地势颇高，可谓是山水隐映，因而花气氲盛，许多花木颇为罕见。。”
“既然户部都要变卖，我先去挑一挑买一些如何？”
听王神玉此话，辛相再次战术端水，心道：不如何！
辛茂将是想把这些花木卖给东都内的有钱冤大头们的。需知不比长安城中的世家、勋贵、簪缨豪族，已经被城建署‘薅羊毛宰大户’割了多年，已经有了些防范心理，甚至有越来越难割的趋势。
洛阳神都，到底是新都城。
也就是说，附近的豪族世家名门，过去被宰的次数少很多，还很傻白甜也很肥润。
这不正好？
对于辛茂将来说，少赚钱就是亏钱。他不愿意卖给王神玉。
而且王相眼光又好，他挑走的花木，一定是最顶尖的那批，这里外里得赔本多少啊。
然而还是那句话，他这里不应，王神玉的脾气，别说能直接找大司徒，只怕都能直接找到御前去。
辛相想一想：万一陛下心情好，一松口任由王相挑……
不行，还是他这里来吧，还能卡一卡王相。
于是辛茂将道：“王相想挑点花木也好，但这数量可不能太多，那么就……”
“两株。”
“五十株。”
两人同时报出了自己的心理预期，然后同时被对方震惊了。
姜握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
随着大司徒进门，尚书省都堂内的安静，与方才王相进门的震惊之静还不同。
这次，是所有人停了下来，注视着走向东首高台的大司徒。
据说，这洛阳皇城内的尚书省都堂，是按照大司徒的意思改过的——高台背后的墙壁上，镶嵌的不是什么装饰用的壁瓶，而是一些错落有致的钩子。
此时，他们知道这些钩子是干什么的了。
跟着大司徒进门的女亲卫，麻利地将几张图挂在了钩子上。
之后，在座的朝臣，就见大司徒手里拿了一根可以伸缩调解长短的银杆，走上了高台，指着其中一张图，干脆利落开门见山——
“诸位，咱们开始吧。”
**
姜握放在最前面来说的，还是女校，也就是初等学校。
辛茂将那日下意识的话，也算是给姜握提了醒。她今日先说此事，正是要郑重地告诉在座的所有朝臣：此学校与国子监等同，皆为朝堂官学！
“且以洛阳城第一所【初等学校】为试点。”
“将来，就如同各地有州学、县学一般，也会陆续设置地方的初等学校。”
朝臣们均应是。
甚至有些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送女儿来上学。
其实此时的富贵人家，多是很注重女儿教育的，但对女儿的教学，自然都是请女先生（有些豪气人家还不止请一位女先生）回家。
这种让女儿每日外出，去与许多陌生人一起上学，且看学科设置，学的绝不只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过，不少朝臣冒出‘前所未有’这个想法后，不由看向高台上正在主持大议事会的大司徒，以及这都堂内的数位女官。
还有，更重要的，坐在帝位上的女帝。
这不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已经有些心思活泛的朝臣，下定决心，起码要选一两个女儿/孙女入学，这第一批入学的女学子，总是不同的嘛。
而且看一看此时都堂内，着朱紫之服的女官们，朝臣们也不得不心动：从前只能培养家中子孙，若是子孙不成器就得愁死，如今却是多了一重选择——儿孙不争气，没准家中的女孩子们行呢！
*
今日议事的大头还是【高等学校】。
毕竟初等学校的一应建设规制，姜握是有一本昂贵却也详细的指南在手的。
系统是一分钱一分货，里面连教材都给她备好了。并且初等学校里的老师，相对也好找一些。
于是这【高等学校】的师资，才是今日议事的最重之事。
姜握示意聂雨点换上【高等学校】学院设置的几张图。
辛相也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十二学院——
文学、历史学、哲学、经济学、管理学、法学、教育学、艺术学、理学、工学、医学、农学。[1]
不但有十二大学院及学院备注，还有树枝状的线条，延伸出来的下设分学科。
辛相先不管别的学院，只去看自己应下来的经济学院——
一看就入迷了：下面设置的学科有财政学、税收学、度支学……甚至还有一科‘对外贸易学’。
辛相当时就在心里琢磨开了：这不光是跟户部有关，跟各州县直属于朝廷的互市监和市舶司（海关）、甚至鸿胪寺有关了。
与辛相一样，其余的朝臣都去关注他们擅长的领域——
比如狄仁杰先看向的就是法学院。
工部尚书娄师德则看向下设‘土木、水利’等学科的工学院。
而司农寺吴正卿的眼睛就没从农学院的科目图上转开过。
……
因一时要接受的信息太多，尚书省都堂再次出现了一片寂静。
如果思维是风的话，此时屋内应该每个人头顶都卷着一场风暴。
唯有姜握所在的台上，应是和风细雨。
她只是欣慰看着尚书省都堂——
如今这里，对她来说，不是大议事会，而是人才引进大会。
如果说姜握之前是要主动捞人到自己碗里，有时候还要强扭瓜一下，那么现在，她就是要‘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
毕竟当老师，不光得有水准，还得有主观能动性，愿意好好教。
姜握耐心的等了好一会儿，让朝臣们缓了缓精神。
然后‘姜太公’放下了直钩子：“这三所学校，陛下都会亲自出任校长。学校师资，也都会由陛下亲自审批。”
官员们：顿时有了斗志！
**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了斗志。
王神玉就好想长叹一声——
他原以为最痛苦的事，是不能致仕，必须在朝堂做官。现在才知道，原来苦难没有止境，最痛苦的是不但不能致仕，还得在朝堂上打两份工！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啊。*
真是至理名言！
于是，姜握就见王中书令抬了抬手，示意要发言。
“王相？”
王神玉秉持着‘如果我是水鬼，所有人都得给我下水’的精神，开口道：“说来，乐城郡公（刘仁轨）在外面游山玩水好久了吧。”
让他回来！
旁边，狄仁杰忍了忍笑才发言道：“乐城郡公并非只游山玩水，他一路都扮作寻常百姓‘微服’，很是遇到些州县的不法事。”
之前狄仁杰还在大理寺的时候，就接到了刘相远程送回来的不少地方案件。
姜握笑道：“乐城郡公已然要归京了。”
她手上的银杆指了指方才被朝臣们忽略的一个机构——教务处。
“我请乐城郡公回京来做‘教务处处长’。”
之后如同解释学院名称一样，给在座诸人解释了下【教务处】这个教学管理机构：“负责主掌名簿，勾检监事。凡学子有不率师教，违背校规者，按例惩罚。”
不但如此……
“此外，教务处也要安排学子的入学考核、定期考核、终期考核等事。”
听完大司徒笑眯眯的发言，在座众人据是身躯一震。
已经开始为还没有入学的学子们默哀了起来。
然而还没有完——
“对了。”大司徒的笑意愈发温和如春风：“教务处不只管学生的。”
“也负责考核老师的授课进度、课程优劣。”
在座诸臣同时失色：那还管啥学子啊……还是先哀自己吧！
作者有话要说*已标注出处。
[1]见于《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12年）》
PS：学校这段，应该会写的细一点~
本章先提了一句，姜姜给朝臣们解释过学院名字（类似于解释教务处）。后文还会逐渐详细写到各学院与现代学院，因为时代不同的改动区别～家人们莫急～
刘仁轨：我回来了，让我看看谁在偷懒。
诸位宰相（包括姜大司徒）与从前一样：猫猫趴窗探头，猫猫挥爪欢迎，猫猫被抓住工作，猫猫四下逃散。
再有：王相进门那段，家人们如果之前不知道狐獴，可以去看看，有很多视频，一家子齐刷刷立在那里很可爱hhh

第302章 我想做副校长
这日,尚书省都堂的大议事散场时，已然是下午了。
还好朝廷本来就为各署衙设置公厨，定了凡当值日,皆由朝廷安排午间工作餐供给官员。
本就是夏日，用过丰盛的午膳，虽有消暑茶喝着,不少朝臣还是显得昏昏欲睡无精打采起来。
姜握也早有准备：毕竟,天生点满精神体力的人还是极少数。
故而下晌,她就没安排需要头脑风暴的学校事,只安排了些朝堂琐事，就着大议事各署衙掌事者俱在的时候一并说了——毕竟五月嘛，传统的放假月，除了端午的休沐外、还有十五天的田假。
姜握是很赞成休沐不调休的。
自然前提也是各署衙在休沐前,把各部的公务与当值官员都安排好，不至于一旦有紧急朝事，全掉在地上。
听大司徒开始例行问起,大休沐之前的公务安排，各署衙的一把手也纷纷取出袖中早早备好的公文,挨个做了下简短的汇报。
之后,就耳畔如闻仙乐——
大司徒道：“既如此，今日就到这里了。”并带着笑意,祝各位同僚们接下来的休沐日平安愉快，并嘱咐了夏日炎炎预防中暑。
然而诸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就听吏部尚书狄仁杰趁各部的官员都在,站出来提醒了大家一声：五月大休沐期间，吏部会去各部查考勤。
若有职务废阙,不在其衙,是要计入年度考功的。
不少朝臣听了这话,当即幽幽怨怨看了一眼狄仁杰：这位狄尚书从前在大理寺多年，就以‘从无决断迟滞，判事皆定夺合理’著称。
如今虽才调任吏部不久，也是人所共见的公务纯熟无差。
且不少人想起，当年刘相去‘再次平定辽东’之时，狄仁杰还奉命代为整饬部分南衙府兵——
综上所述，朝臣们悲伤地发现：狄尚书简直就是一个小号（未成长完全版）的刘相嘛！
再一想，好嘛，标准号的刘相也要回来。
朝臣们越发觉得，这回休沐有种‘过最后一个好年’的感觉。
显然还是王相想的开，已经获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去管明日事’的精髓。
刚刚结束议事会，他就与大司徒和辛相道，这几日端午休沐，他就准备全花在逛上阳宫挑花木上了。
辛相：……但凡王中书令当值，有这十分之一的热忱，就好了。
之后他又眼巴巴看向大司徒：您看看王相，您说句话啊。
毕竟折卖花木所得的银钱，您也拿七成呢！
管管王相！
然而只见大司徒对王神玉颔首道：“上阳宫的花木，王相先挑吧。”
姜握：毕竟这些年，她院中也没少了王相精心栽培的花木，只看在几株山茶花的份上，就得成全王相这最大的爱好。
不但如此，让他去挑花花草草，也是安慰王神玉，刘仁轨又将在某些方面管住他的郁闷。
**
时至下晌，日光偏斜，在廊下切出一块块光影。
紫袍朱袍的朝臣们，鱼贯离开了尚书省。
说来，除外极个别人外，这日绝大多数朝臣走出都堂的时候，都处于用脑过度的过载状态。
累的都不想彼此寒暄了。
毕竟这一日，他们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新名词。只各个学院和学科的名字，就够烧脑了——虽说大司徒像解释【教务处】一样，挨个都给他们解释过了。
但一下子记住这么多新词儿，哪怕是科举出身卷出来的诸位朝臣，也有些累了。
同时绝大多数人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大司徒果然圣神皇帝手里用出来的宰相！
论起喜欢‘起名’‘改名’这件事，两人完全是一样热衷啊！
毕竟文武百官是亲眼看着圣神皇帝把宫殿、官制、职位、甚至皇帝的尊号，连着自己的尊姓大名都改了一遍。
如今看来，大司徒也不逞多让啊！
办个学校，其讲授科目，起的都是新鲜的名字。
真像。
不但如此……还有些重臣想的更深一层：圣神皇帝与大司徒如此做，也是为了从‘名字’上就跟过去的官学区分开吧。
新帝显然是要培植自己在朝堂和军中的绝对嫡系。
所以，才会兴办女学，甚至连军事学校，旁的老师都还未定下，就先定下了安西大都护李文成。
是一个新的时代滚滚而来。
对许多朝臣来说，他们会为此而欢喜吗？
并不。
不论改变的具体内容，只‘改变’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不安。
何况还是自古未有之变，上面的皇帝变成了女人不说，身边显而易见还要出现越来越多的女官。
怎么可能毫无芥蒂欢欢喜喜的直接接受？
但圣神皇帝也没有给他们‘表达不喜欢和拒绝’的余地——
过去的一年，圣神皇帝已经用太多的实例告诉了满朝文武：朕的决定，你们可以心态良好的接受，也可以姿态难看的被迫接受。
仅此而已。
*
众人都离开后，姜握倒是又在尚书省都堂内多坐了一会儿——
不同思想的碰撞会带来新的火花。
当她把现代华夏高等教育的体系，一下子展示给此时代的官员们后，自然收到了无数的问题。
有些疑惑，还真是姜握只靠想象推测，没有预料到的。
说到底，虽然她在古代的年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前世的日子。但从根上，她始终不完全属于这里，她真正思想塑形的阶段，是在她的故乡。
今日，她就像一个现代人，通过PPT（图表）的方式，向古人做了一场关于高等教育的‘历史直播’。
故而议事会后，姜握就没离开尚书省，而是根据今日得到的反馈以及灵感，当即开始修改她的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唤她。
“姨母。”
姜握抬头：“曜初？”她记得这孩子方才跟库狄琚一起离开了。
曜初走上高台。
姜握就往边上挪了挪——座椅很宽大，坐两三个女子都没问题。
曜初就如幼时一般，靠坐在姨母兼老师身旁，看她写公文。这让她想起，其实许多不常见的字，她都是这样认识的。
姨母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印章给她让她来盖。
曜初有点出神。
而姜握见曜初望着她笔下的公文，也就先停笔，直接搁到两人之间让她看的更方便些，然后温声问道：“曜初是有什么关于学校的事，单独与我说吗？”
比起旁人今日的‘头脑过载’，曜初的接受度无疑是最好的。
毕竟是从小跟着姨母长大的，有些词句，姜握要停下来跟官员们解释，但对着曜初就完全不必。
故而曜初去而复返，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其实很多人没有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姨母的图表上，在校长下面还列出了一个职位：具体分管教学工作的副校长。
是啊，皇帝日理万机，对学校，尤其是还是三所学校，是不可能事无巨细过问的。
副校长，大概才是学校的真正管理领导。
曜初静了静神，抬眼望向姜握，认真道：“姨母，我想做【初等学校】的副校长，可以吗？”
姜握回望，深深看向曜初的眼眸。
如果说，出版署是姜握交给曜初去做的；从前‘洛河圣图’之事，是曜初看懂了朝局跟着她做的；那么这次……主动要求做【初等学校】副校长的曜初，又迈上了另一个台阶。
曜初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所学校的意义。
是为了不让女官成为昙花一现，成为‘圣神皇帝’一朝的特供官职，是为了——未来。
曜初冷静道：“如果现有的朝臣，不会愿意支持，甚至不会想到我做皇储。那么，我就去培养新的朝臣。”
“所以姨母，我来接手【初等学校】好不好？”
她的眼睛与语气里，是似曾相识的野心。
姜握看了曜初片刻，忽然笑了——
她没有表态，而是反问曜初：“这话，你为何不直接去蓬莱殿御前问？”姜握的手指点着案上的公文：“你明知所有的师资职官，都是陛下来定。”
曜初也笑了，带着一点年幼时偶尔想要躲懒却被撞破后的笑容：“姨母都明白，还要问我。”
是。
她先来问姨母，是为了更准确的探知母亲的心意。
为着……母亲不再只是母亲，更是皇帝！而她，却不想做个单纯的公主，她要走向的是皇储之位。
而历来皇帝与皇储之间，必然不是寻常亲子之间的关系。
门外守着的，都是她们最信任的亲卫，曜初进门的时候就吩咐过了不许人靠近。
但此时，曜初还是把下颌搁在姨母肩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声，露出了在旁人前不会有的坦率直白道：“姨母，如果我把【初等学校】攥在手里。将来有一日……母亲会不会觉得我心太大了？”
姜握拍了拍曜初垂下来的手。
她如从前一般先肯定曜初，也是鼓励孩子以后敢于继续表达自己的想法：“曜初做的很好。你看，你现在做什么大的决定之前，已经能想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弊端了。”
是，曜初担忧的绝非现在。
【初等学校】从开设，到摸索着改进，到成熟至能够培养出一批批可以像国子监学子一起考官的女学子，显然不是一个短期内能达成的目标。
曜初是看到过姨母的策划案：教育乃百年大计。
此时，她接过【初等学校】，就像当年接过草创的出版署。
因接过的是个百事待兴的艰难之事，在如今看来，只是体贴地为帝王分忧。
但曜初已然不再只看眼前事，她的目光，已经能看的很远。
在将来，这些【初等学校】出去的女学子，会渐渐多起来，在朝堂之上形成不可忽视的一股政治力量。
在曜初自己的规划里，那时候，她一定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储了。
那时候，帝王目之所及，朝堂上许多官员，尤其是女官，都是从皇储所掌控的学校出来的……
“曜初，你能想到将来，能够未雨绸缪，这很好。”
“但，不要怕。”
姨母的声音，总让曜初想起自己的封号：安定。
令她心意安定。
曜初听见姨母在说：“去做吧。”
“如果将来，你与陛下之间有什么误会，有彼此不好说的话，我会居中转圜。”
“如果有朝臣在陛下面前对此事进谗言，我会为你分辩。”
“自然，如果将来你一时迷惑，走岔了路，我也会提点你。”
姜握想起了系统中最新的体质【神元久驻，长命百岁】，也想到了她那枚殷红色的骰子。
她声音依旧稳定而温和：“曜初，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
“我放心为止。”
**
这一日，姜握来到蓬莱殿前，已经是黄昏时分。
因而见到了一番霄倚霞连、光曜疏轩的美景。
她入殿内后，就去推开了窗子，请陛下同赏外面落日流霞。
看过夕阳后，姜握提起方才进门的看到的场景——
她进门时，就见圣神皇帝原本正在聚精会神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眼看她进门，就停了笔。
还随手用奏疏将方才正在写的纸张掩住。
哪怕皇帝这些举动做的很自然，姜握还是看出来了：陛下，这是在写什么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东西？
会是什么？
虽然知道‘好奇害死猫’的道理，但姜握到底还是没忍住——像是看到大猫在跟前，虎须一颤一颤的，自然是忍不住想要捋一捋试试。
她很小声发问：“陛下，是在写那种不能见人的话本吗？”
圣神皇帝：……
姜握说完后就迅速道：“臣告退”。
边说已经边往后退，准备溜走。
然而刚退到一半，就听皇帝出声令止：“站下！”
姜握认真反思自己的错误：唉，应该先走到门口，再问方才的问题。
圣神皇帝抽出奏疏下的几张纸：“这些事，朕也才想了个大略，原想着细细理一理再说。”
“如今不拿出来给大司徒看。”皇帝在官位上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道：“朕倒无法得证‘清白’了。”
“拿去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不负责任小剧场：
昭陵小剧场。
李承乾看到姜握与曜初的对话，心道：假如当年，他与父皇之间也有这样一个人，他们父子是否不会……
（他转头对长孙皇后）：如果当年，阿娘一直在就好了。
二凤皇帝听了这话，当场破防。
荔枝看到父母兄长伤感，也跟着落泪。
哭了一半，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等等，兄长说，如果阿娘在就好了……
是，一个贤明聪慧，且与皇帝和太子都感情深厚的皇后，必然能够居中调和许多矛盾。
那么类比过来，媚娘是皇帝，曜初是太子……那姜卿……
荔枝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朕才是圣神皇帝唯一的正宫。
PS：声明一下~小剧场都是写着玩的，都是梗，绝不涉及正文的cp。
按照网站写历史文要求：1.不能改变历史人物的取向；2不能感情线混乱，尤其是不能结局的时候，一个主角人物有多段感情并存。

第303章 武皇的四项创举
窗外夕阳西下后,天空中留下一片轻柔的紫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灯烛浮动在茫茫黄昏中，像是地上的星星。
姜握隔着桌案,从圣神皇帝手中接过那几张纸。
她准备就站在那里看,以示自己在为方才的话在格外认真的‘认错反省’故而‘自我罚站’。
皇帝如何看不出，摇摇头道：“去那边坐着看吧。”
姜握这才来到窗前的榻上坐下来,一打眼就见白韧细致的竹纸上，极为熟悉的字迹有些急促地微乱,甚至有些字都少了一两笔——足见写字之人思绪太快，笔下的字跟不上思路。
且还有些显眼的涂抹改动之处。
难怪皇帝方才随手掩过，还不预备给她看——这都不能算是草稿,只是算是随手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的随手记。
姜握挪了挪案上的灯盏,照亮眼前一方。
早在天光暗淡之前,蓬莱殿中就点起了明亮的灯烛。
姜握之前就发现了，虽说如今玻璃眼镜在两京中是绝对的顶奢，在许多朝臣那也是必需品，
但圣神皇帝不喜欢花镜。
大概是见了太多年先帝为视力不好所困,总是目眩难受的缘故,皇帝很注意保护自己的眼睛，也不喜花镜。
不过,圣神皇帝倒是颇喜欢别的透明玻璃制品。
尤其是在夏日，蓬莱殿的桌案上,都会换上各色透亮的玻璃瓮来装冰,比起瓷瓮来，透着一种别样的清凉感。
姜握此时就坐在一只烧成淡绿色的玻璃瓮旁边，里面堆着的冰山融化，带来丝丝沁凉之气。
但很快,在姜握看清这几l张纸上的内容时，就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盛夏暑热或是冰瓮阴凉——
她整个人被一种预料之中的极大震撼击中了。
‘预料之中’与‘极大震撼’两个词，放在一起，这听起来很矛盾。
但这个世上，也只有她，会有这种矛盾。
如果换了其余朝臣，看到这几l张纸，应该只会大为震惊。
因这几张纸上写的几条开创性的举措，无论哪一条，都不会只是震动朝堂，而是会震动和改变整个国家！
且唯有姜握知道，如今她眼前的这几张纸，不止于影响此世，更有千百年的后世！
*
她不由抬头去找寻陛下的身影。
只见圣神皇帝正负手立在窗前。
她正在看天际的淡紫色转为夜色将至的郁紫。月亮出现在天边。
感觉到姜握的注视，武曌才回头：“大略看完了？”
“我见你辛辛苦苦思量办学之事，自是为了培养人才。”
“然而，有才之人若要能够得用出头，必要有更为公平可称的选拔铨衡之制。”
“今日是你为尚书左仆射后，第一回 召诸署朝臣大议事——没有来回事的朝臣，蓬莱宫倒是难得清净一日。”
“你去忙着培养人才，朕就想了些考选人才的新法子。”
“且这些法子，将来不只可以用在学校上，更能用在贡举上。”
“偏生朕还没彻底理清楚，你就过来了，还非要看不可。”
在圣神皇帝说这段话的时候，姜握一直沉默着。
她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境。
其实没有什么言语和辞藻，能够形容方才姜握见到这几件事的心情。她再次低下头，把陛下这几l项开创之制挨个看过去——
第一页纸上，写的就是大名鼎鼎，千年后依旧在延用的‘糊名法’！
圣神皇帝见她重新低头看向纸张，也就走过来指着这几l个字道：“从前朝堂之上多是世家、勋贵的荫封官。有了贡举，才算寒门多了一条晋身之道。”
“朕还记得，当年改贡举制度的时候，先帝还说过一句话：‘期乎来日，朝臣中士族、勋贵出身者，哪怕以荫位得官，却也觉不由贡举入仕，终不为美。’”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
这句话已经基本算是实现了。
朝堂上已经形成了‘贡举进士’考出来的官，含金量更高，也更容易升官的认知。
因而朝上走贡举出身的官员，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多有世家勋贵的后代，哪怕父祖争气，能够庇荫给他一个荫封官，还是会选择去搏一搏科举，实在不行再‘继承家业’。
但……
贡举在朝堂上越来越重要，也就催生了一个新问题：贡举进士的含金量高，世家名门都越发重视——但他们重视的方式，也不光是督促家中子弟刻苦勤学，争取考个好名次。
他们还很重视搞搞歪门邪道，通过各种贿赂考官，来给自家儿孙弄个好的贡举名次。
圣神皇帝略蹙眉，帝王之威展露无遗。
“朕也知人情之事最难推脱——考官也在朝为官，若是上峰、交好同僚，亦或是姻亲旧故，将子孙的姓名托付过来，考官难免要容情一二。”
“考卷上需写明详细籍贯，姓名，甚至父祖姓名，原是为了怕贡举考子众多，若有重名者会混了文卷。”
“既如此，自今岁贡举起，学子需糊其名，暗考以定等第！”[1]
看不到是谁，作弊走人情给名次的难度自然极大地提升。
糊名法，自此而起！
此法一出，后世无论如何改朝换代，都历代延用此制！直至姜握来到这里之前的时代，亦是如此。
看着这几l个字，她不由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参加考试，见需要侧过试卷来写名字，回家还问过父母。
妈妈告诉她，这是为了到时候把试卷上的名字一起装订覆盖起来，阅卷老师看不到具体是哪位学生的名字，能够更公平的来阅卷。
彼时的她年幼，还没有开始上历史课，根本还不了解武皇其人，其事。
但其实在那时就……姜握想，她亲身体会到陛下留下来的传承，其实比她知道预想中的，又要早很多年啊。
*
姜握看向第二张竹纸，亦是千载延续的一项科举制度：殿试！
圣神皇帝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外面巍峨宫殿。
“今岁十月，各州县的贡举考子，皆要入神都洛阳备考。”
“待考卷之后，朕要亲自策问贡士于殿上！”[2]
不只是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名单。
她要去亲眼看看这天下的人才，亲自考一考这些人，选出合乎其用的人才。
圣神皇帝道：“自此后，这天下之才，尽是天子门生了！”
自今岁起贡举出身做官之人，不再只是礼部官员们选出来的人了。而是她这个皇帝亲自一个个拔选出来的。
士为知己者死。这便是道理。
就如同姜握兴办的学校一样，从此后，那些从【高等学校】里深造出来的官员，也都是她这位校长的‘学生’。
自此，天地君亲师，皇帝不只占了君的忠，更占了师长的尊。孝亲尊师，乃天地之道。
*
姜握翻到了第三张竹纸。
“朕还记得当年，你于稷下学宫办的诗会。”
姜握颔首：其实，武皇一直很爱诗文。在数十年前的掖庭，武皇就提过骆宾王的少儿之作《鹅》。姜握甚至还记得，那晚她们的主菜正是一道烧鹅。
彼时还是媚娘的武皇就感叹过：七岁就有如此之作，不知将来他能做出什么样的华彩文章诗篇来。
此时不光姜握想起旧事与陛下的旧日话语。
圣神皇帝亦然——
“朕记得，稷下学宫那一次，便是王勃初次展名的一回诗会。”
“那日诗会的最后，王刺史请你总评此番诗会……”
皇帝似乎是想起了那日的白雪红梅，人身着鹤氅之景，顿了顿才道：“当日你曾道：本朝诗文之盛，必流传千古，永扬华夏！”
圣神皇帝颔首：“当时朕便觉得，此言甚合朕心。自当如此。”
而姜握则低头看向第三项创举——自今岁起，科举考试加试杂文。
何为杂文？
诗词歌赋！
前世的姜握，与所有华夏的孩童一样，从小就知道唐朝诗歌之盛，唐诗镌刻在每个人的骨血中。
姜握想起曾经看过的讲座：为何大唐诗歌的盛景，诸如李白杜甫白居易，以及多如繁星的诗人，多出现在武周一朝之后？而在这儿之前，绝大多数人能想起来的出名诗人，只有初唐四杰？
这便与武皇将‘诗词歌赋’加入科举考试的科目中，干系极大！*
如果说天生的诗才是佳种子，那么科举加试杂文，无疑才为种子提供了更好的土壤。
就如同后世，高考占分高的科目，自然会举国上下更关注这一科，相应的补习班都会多如雨后春笋。
大唐诗歌之盛，也脱不开诗文在科举考试范围内的缘故！
诗写的好也可以功成名就，
诗文如何能不繁荣昌盛？
故而，史册之上记曰：“（武则天）颇涉文史……君天下二十余年，当时公卿百辟，无不以文章达。因循日久，寝以成风！”[3]
姜握看着眼前这张竹纸。
依旧是如同糊名法一般，早在了解武皇的功绩之前，她就已经会背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知道‘唐诗之盛’。
……
其实，她早在千百年后，就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接触过武皇了。
而现在，她在见证一切的起端。
姜握觉得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
**
殿内安静如许。
圣神皇帝见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在说话，自家大司徒也不开口，只是低头长久而反复地看着这几l张竹纸。
不由摇头一笑：估计是在沉思吧，或者用她之前提过的一个词‘头脑风暴’。
就像当日自己刚接过她递过来的【学校策划案】一样，一看就入迷深思了起来，一时外界有什么动静，都顾不上了。
罢了，先让她慢慢看。
而想到当日，圣神皇帝也就想起，当时恰到好处递到手边的一杯水。
于是，圣神皇帝也就不再说话，而是走到殿内一张方桌前——
虽然已登基为帝，但年少的‘媚娘’的生活习惯还是更深的影响着武曌。
除了必要的外出排场，她在自家殿中，其实不喜欢到处都是宫人宦官，也不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等人伺候。
比起这些，她更看重私密空间的清静。
诸如倒茶、整理书案、磨墨等事，圣神皇帝反而常会自己去做。且自己亲力亲为做这些事，也能让她免于久坐低头案牍劳形，可以起身活动一下。
因此这书房内，所有摆设都是精心按照皇帝的生活习惯设计过的。
如果有当年太极宫中的掖庭旧人还在，就会发现许多细节与当年宫正司的屋内仿佛。
譬如，她们二人都有一个习惯，书案之上，是不放饮子和吃食的。
当年宫正司内的屋子哪怕小小的一间，空间其实并不充裕，姜握都特意请人打了一张小方桌专门用来放茶炉、果子、点心等物。
当年的掖庭里，她们很多次坐在窗前榻上下棋，也曾多次坐在小小的方桌前，边用茶点边闲聊。
此时，圣神皇帝走到方桌前，取过姜握素日用的一只外面描着仙鹤纹的杯盏，倒了一杯消暑茶。
待皇帝端着杯盏回来的时候，不由怔住了——
她如今目力还很好，故而清清楚楚看到了，姜握眼睫之上，正挂着一滴泪水，如同屋檐下欲落未落的一滴雨水。
圣神皇帝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姜握与自己一样，都不是爱哭的人。何况已然行至如今，还有什么事能为难哭她吗？
她把杯盏搁下，伸出手试着抚拭了一下。
手指上温热的触感。
确实是眼泪没错。
于是圣神皇帝在对面坐下来，沉声问道：“怎么了？”想到今日是大议事，议的还是学校之事。难道至今还有煮不熟的青蛙，跳出来公然反对她，让她难以推行？
就在皇帝想着‘明日要把刘祎之等几l个人分别叫来，细细问一问尚书省大议事的情形’时，就见自家大司徒已经抬起头，神色间并没有什么委屈。
只听她道：“臣被陛下的惊世创举给震惊哭了！”
圣神皇帝：……“朕认真在问。”
为什么而泪盈于睫？
姜握长叹：唉，这世道是怎么了？说大实话倒是没人肯信了。
*
然姜握的优点之一（主要是她自我评价认定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从不执拗’。
于是她换了一句话来回答皇帝。
“臣之所以哭，是因为方才陛下之举。”姜握举起了手里几l张竹纸：“臣方才看到了，陛下奏疏底下压着的，除了这几l张纸，还有一张。”
还留了一张没给她看。
于是姜握再次道：“陛下是不是在写见不得人的……”
圣神皇帝摆手打断，笑叹道：“眼睛真好。”
这眼神也太尖了，连自己漏下一张纸都看的明明白白。
而她之所以没拿出来最后那张纸……圣神皇帝指着眼前这些字迹繁多的竹纸道：“不比这些，朕已经大略想了些具体施行的事条。”
“朕没拿给你的那张上，只是一件朕才想到，还未想好怎么施行的改措。”
姜握做出恭听状。
圣神皇帝看向对面人，大概是才哭过的缘故，眼睛比往日还要晶亮，像是两枚星辰。
她就说与姜握听：“朕是想着，自有贡举以来只有文试。”
“自本朝后，可加武举！”[4]
姜握再次体会了一把‘预料之中的震撼’。
糊名法、殿试、武举、加试杂文皆自武皇而始！
后世上千年的科举考试制度，与文化事业的发展，都被此深刻影响着。
哪怕到了日新月异改的新时代，亦有余韵。
*
姜握望着眼前的皇帝。
这也是为何，她始终认定武皇为心中的君王。
不只是因为，武皇是历史上第一个，唯一个女皇帝。
更为了，抛开性别，她本身亦是开创颇多、泽被后世的帝王！

第304章 周期性武德充沛
余晖彻底没入夜色中,天际的郁紫色转为丝绒一样的深黑色。
空气中飘来菰叶黏米栗枣粽的甜香。
明日就是五月五端午正日子，皇帝会分赐文武百官粽子。
因所需粽子数量庞大，各个公厨提前两三天都在忙碌,更提前一夜就开始蒸制。
整座皇城都浸润在一种混合草木味道的甜香中。
而五月五正好留在署衙当值的官员,中午也会收到一份御赐的端午席。
姜握闻着窗口飘散而来的粽香。
在她第二次目光看向窗外的时候，圣神皇帝就问道：“饿了？让人拿些粽子和小菜来做宵夜吧。”应当是饿了,毕竟她们已经就方才几项创措，讨论了一个多时辰。
严承财亲自捧了一张夜宵酒食单子进来：蓬莱宫有专门为陛下预备的小厨房。
昼夜都有大厨当值,每日都有不同的食单。
而这夜宵单子上的菜肴汤品点心，共同点就是都不如何复杂考究，主打一个快：只要陛下点宵夜,就能迅速就送过来。
严承财捧着食单走到窗前,一时不知道该递给谁。
还是圣神皇帝手里的朱笔一划,严承财才递到右手边去：“大司徒。”
姜握接过来，很快勾了几道：今日她的体力脑力也消耗很大，此时看什么都很好吃。
而严承财则趁着大司徒在选宵夜的空儿，请陛下定夺一事。
毕竟陛下今日一直闭门不许人打扰,好容易现在可以请旨,严承财忙问道：“陛下，明日端午正日子,宫中是否按照旧例，除了以竹筒子藏米,投水以祭屈原外,不设旁的庆礼？”
圣神皇帝的笔停了。
沉默了片刻才道：“就如此吧。”
于是，虽然新朝诸多新制新事。但在端午上是保留了先帝时候的传统——安静。
因先帝的病总是夏日最严重，故而喜静不喜闹。除了特殊有大喜之事（如高宗朝凌烟阁成立）的年份，绝大部分端午佳节,尤其是先帝晚年的端午，宫中从不举行赛龙舟、射粽比赛等热闹节庆事。
如今，先帝不在了。
可在这熟悉的炎炎夏日，圣神皇帝依旧保留了这份端午的安静。
说来，得知皇帝此旨，许多朝臣也颇为庆幸。
毕竟大夏天的挤在宫中的湖畔看人赛龙舟，或者还要亲自下场参与百官射粽赛事——那端午的休沐，简直是名存实亡啊。
古往今来的职场人心思都差不多，‘休班必须参加团建’的休息日，比上班日还累。
不过……
严承财退下后，圣神皇帝倒是再次提起了‘文武百官射箭之比’。
“端午夏日炎炎，举行射赛，多有朝臣受不住暑气。”皇帝的手点在竹纸‘武举’二字之上：“但这射赛不能停。”
“以后就挪到九月九重阳节去。”那时候秋高气爽，谁都别说天气影响了发挥。
“天下承平日久，军中也多有恣令逸乐之事。再不重视起来，只怕再过些年，就要难抵外辱了！”
姜握颔首：她知道陛下想起了什么事——
去岁越王李贞谋反事后，大量李唐宗亲随之一并抄家，所得财物绝大多数入了国库。
也有一些，被皇帝拿出来作为奖赏，在南衙十六卫中，举行了一次骑射赛事。
而那次骑射之赛的结果，令她很不满意：十六卫中除了她看好的几个将领外，其余的府兵，自将领到寻常兵士，竟然普遍表现的不如番将！[1]
其实，这还是多亏之前刘仁轨刘相在时，曾经下力气整饬过十六卫。
不然，只怕更不如人意。
此番射赛结果一出，其实不光陛下，朝上诸多重臣也脸上无光：尤其是裴行俭、狄仁杰、娄师德等本身亦擅征战兵戈之人。一来，他们遗憾于自己现列文臣之职，没法去参赛，二来，除了遗憾，就是警醒了。
姜握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此事也让她想起许多后世学者激烈探讨的一个问题——华夏民族，是个武德充沛尚武的民族吗？
纵观史册，姜握比较倾向于一个观点：华夏民族是周期性的尚武。[2]
大约是农业民族而非游牧民族的关系，就像许多人调侃的，华夏民族的子孙看到土地总想种点儿什么，这是基因里带着的。
于是华夏民族的武德，呈现出一种周期性支棱的表现。
往往是每个朝代末年天下战乱，就会涌现出武德充沛的一批人，杀出一条血路重整山河。因而每个朝代开始的数十年，往往也会延续这种尚武和充沛的武德，能威服四夷。
不过，姜握脑海中忽然冒出了某个朝代：当然也是有特例的，有些朝代就很神奇，从第二位皇帝就开始拉胯了。能在开国初就打出‘高粱河车神’封号的，实在不能以寻常人视之。
但跳过这个特例，大部分华夏的朝代都展示了差不多的特点：开国初数十年武德充沛，当国家内部承平日久，稳定的社会环境，就会造成武力值，以及，更可怕的是——尚武精神的衰败。
“国家当文武兼备，若只有文德畸形发展会导致走向病态……”[2]
“正是如此。”
姜握是听到皇帝的话，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沉思中把这句话念叨了出来。
圣神皇帝看着对面人，再次颔首：“故而这军事学校很有必要。”
姜握笑道：“我就是用军事学校，把乐城郡公（刘仁轨）钓回来的。”
她一直没断了跟刘仁轨的联系，之前曾经‘不经意’写信告诉刘仁轨，南衙十六卫的骑射赛事结果。
唉，刘相您知道吗？本朝将士骑射多有输于番将的。不止如此，拿下射箭比赛第一名的，正是从高句丽降归我朝的一位名叫泉献诚。
姜握再接到刘仁轨回信的时候，从笔墨之重里，就能看出刘相的气恼——这是难免的，他这一世是名副其实的东夷克星：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被他打了个遍。结果老来竟然听说朝中府兵，还不如东夷降来的番将！
硬核狠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甚至对‘微服巡按使’的工作都失去了热情。
于是在姜握下一封信，提出要办军校等学校，并且请他回来当【教导处处长】的时候，他只是略加推辞，到底同意了。
于是原本辞官而去的乐城郡公，还是被‘姜太公’再次钓了回来。
此时姜握就笑道：“这还是乐城郡公尚不知武举之事，就应下了归朝。若是得知竟然有武举，想必越发归心似箭。”
圣神皇帝亦要感叹：“若开武举后，能得一个似乐城郡公一般的人才，便不枉费诸多辛苦。”
听陛下这么感慨，姜握倒是想起了史册之上武举选出的一个人才：郭子仪。
正是这位郭子仪，率兵勤王，平定了安史之乱收复了长安，算是把摇摇欲坠的大唐又给扶了一回。
只他一人，武举就实在不亏。
*
叩门声响起，是严承财带着宫人来送宵夜。
两人也就按照素日的习惯，先将散了一案的公文整理收拾好，再去用膳。
圣神皇帝看着案上分成两沓的文卷——
一沓是姜握送来的关于学校的策划案，此乃培养人才之策。
一沓是自己想出的关于贡举的几项创措，此乃选拔人才之策。
圣神皇帝转头，正好对上姜握的眼神。
姜握对她点了点头：无需多言，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她们会按照这两份总纲，各自去忙碌。
同时，这两件大事，又都是事关人才，相辅相成，互相依存。
想到接下来的诸多事项，圣神皇帝在拿起羹勺的时候，忽然道：“你有多久没有诸事不管的好生歇几日了？”
姜握也刚拿起筷子，闻言一怔。
多久……
她记不清了。
姜握记不太清，但圣神皇帝是记得的，已经不是论月算，而是论年算。尤其是从‘登基三步走’开始，她们都没有一日停下来过。
而眼见的，接下来三座学校，又是庞大、细致、漫长的一份公务。
于是圣神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三日，你不要去尚书省当值了，也不要再趁着休沐去上阳宫勘察学校之址。”
“天气这样热，哪儿都不要去，就在家中清闲三日。”
姜握不由道：“可尚书省每日总要有一位宰相在署……”
圣神皇帝道：“这几日，都让裴卿来。”之后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不说此事了。”
她露出了浅浅笑意：“大司徒，奉旨而行就是。”
姜握也就笑了：“好，臣奉陛下旨，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只歇三日。”
这世上的快乐，总是守恒的。
裴府中，本来明日休沐，已安排好陪王相去逛上阳宫，却忽然接到圣旨要加班的裴行俭：……
笑不出来。
**
次日清晨，姜握在宫中用过早膳后，回到了家中。
夏日难耐，连清晨也热气熏蒸，她一路扇子就没离手。
姜握走进院门，就见院中树荫下的竹椅上，崔朝坐在那里看书。阳光与树荫斑驳之间，恍若一张美人图。
姜握就走过去给他看手里的粽子：她昨日留在宫里，今日就顺便把御赐的两份粽子给带出来了。
崔朝笑了笑，接过了她手里的御粽去小厨房放下，顺带又端出了一盘夏日最流行的点心酥山——外面淋着牛乳、酥油，下面是磨碎的冰沙。
姜握从前感慨过，古代人夏日也很会享受，早早就研究出了冰激凌。
此时见崔朝端着玻璃盘走来，姜握下意识道：“你现还在吃着的药，不能用这些冰的。”
崔朝将盘子搁在竹子与藤条编成的桌上，点了点上面只有一把的小银勺，含笑道：“只给你准备的。”
等姜握开始吃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已然好多了。”
姜握打量了他一下：“气色是好多了。”
见她在慢慢吃酥山，崔朝就拿出方才在看的文卷，继续看起来。
姜握这才发现，崔朝看的并不是书，而是昨日大议事上，她发给各署衙官员的【高等学校】的学院和下属学科设置图。
以及，一份申请报名表。
说来，昨日大议事，到底是她第一次给诸多朝臣介绍‘学校’‘学院’‘学科’等概念。
一下子塞给他们太多新鲜的东西，姜握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就表态。
而是在大议事结束前，给他们下发了出版署刊印的材料和报名表。
正好五月的休沐时间多，可以让这些朝臣们有宽裕的时间再研究一二，自行决定要不要报名做学校的老师，以及，若是报名，申报做哪个科目的老师。
今时不同往日，姜握已经不再是到处抓人到自己碗里来了，相反，以后这主动往碗里跳的官员，她还得再筛选一下。
也不是每一个朝臣，都适合，都有能力能进入学校去当老师的。
昨日，大部分官员带着资料和报名表离开，回去仔细研究去了。
当然，也有当场就填了报名表交上的官员：比如姜握早就私下邀请过的辛相辛茂将，积极要求上进的许相许圉师，都已经提前跟文成打过招呼的裴行俭，一打眼就看中法学院的狄仁杰……
姜握自然也知道，崔朝昨日没有直接交报名表。
作为太常寺正卿，崔朝昨日也到了尚书省。不过整场议事，他一言未发，只是认真听着。
当然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别说本朝，先帝一朝，除了每年涉及鸿胪寺之事，时任鸿胪寺少卿的崔朝不得不站出来回禀外，他在朝上一向是极少主动发言的。
朝臣们早就发现：他与其夫人姜相，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官员。
崔朝准备的酥山并不多，姜握很快吃完了。然后伸手拿过崔朝在看的资料，果然，他一直在看法学院下设的一个科目——外交学。
他垂眸道：“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一科的老师。”
鸿胪寺，是他待了许多年的署衙，他通晓与本朝有往来贡奉的所有藩邦属国，亦娴熟于应对外务。
他说过这句话后，又抬眼望着姜握：“如果我不做，会不会让你在陛下面前为难？”
姜握一笑，用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当年，先帝心中依旧要力保太子，你却知我与太子之间的嫌隙难以弥合——那时候，有没有让你在先帝面前为难？”
两人相视片刻，终是一笑。
人生一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独立的想法。
哪怕是至亲之人，也未必能全然理解，更何况是要求所思所想一致。
他们一路走到今，并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对方。
只是陪伴。
崔朝起身走到屋内，很快取了纸笔出来，当着姜握的面填完了申请做【外交系】老师的报名表。
之后递给姜握，笑道：“大司徒能否通融人情，许我这个职位呢？”
姜握看着他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颜，伸手接过了这个报名表，不自觉就违反原则点头道：“哦，好。”
点过头才反应过来：没办法，美人关难过啊。
*
而这一日，崔朝还问起了一事：“高等学校里，有这么多学院——昨日大议事上，你并未提及，你会去掌哪个学院？”
大议事后，还有朝臣拦着他打听来着，生怕交的报名表跟大司徒撞上。
崔朝又问道：“还是，你只做副校长？”
与曜初一样，崔朝倒是也注意到了副校长这个职位，想来陛下应当会委以此职。
姜握先点头，却又道：“但我也会去掌一个学院。”
见她神色，崔朝心中忽然一动。
他猜到了——
“你要掌【历史学院】？”
姜握颔首。
是，她会任副校长，期间或许也会去代教其余的科目，但她一定会一直做的，就是历史学院的院长——
史，并不只是过去。
本朝的史馆有两项职责：修前朝之史；亦修本朝国史实录。
故而姜握要掌历史学院。
名臣列传。
将军列传。
本朝皆会有位列朝堂，做出功绩的女官之姓名。
而此时间线上的帝王本纪，亦不再是‘武太后’‘武后’‘则天皇后’……
圣神皇帝武曌。

第305章 生源与老师
“见信如晤。”
晌午,姜府书房。
姜握才在信笺之上写了的开头，就听见熟悉的叩门声。
每个人的叩门习惯也有所不同，时日久了就能听出来。
果然,抬头就见曜初走进来。
“晨起我先去了尚书省,才知姨母奉命休沐了。”
曜初到尚书省内，见到的只是一个依旧风仪潇潇,但是整个人从情绪上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裴相。
然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曜初就坐下来跟裴相聊了一点公事。
先说起的,便是裴行俭的两个女儿裴韫、裴宁，都已经填了【初等学校】的老师申请表。
裴行俭：啊。
然后认真回忆起来：当年，女儿女婿们是为何回到京城来着？哦,对了,是他在吏部太忙,所以特意向时为天后的陛下请奏，将擅于吏部栓选公务的女婿们都弄回来了。
然后，事态就一去不复返了。
“承蒙公主瞧得上。”
裴行俭客气了一句后，等着镇国公主的下文：公主必不是因为两个女儿才特意跟他说起此事。
毕竟女儿们原本就在出版署当女官,去学校做老师再正常不过了。
且这也是她们个人仕途的选择,若有疑惑，或许会来请教他这个宰相父亲,但没必要非得他同意后才能做。
这不，报名表都填完了,他也不知道,还是安定公主告诉他的。
果然，安定公主还有下文——
公主生的面目很柔和，笑起来于端丽之外，更有一种可亲。
然而裴行俭就见公主带着如此温暖的笑容,说着冰冷的话：“裴相，裴宁给我荐了几个裴氏的女儿家，说是素日亲戚间往来时，她看着很好的几个姑娘家：学问也好，人也仔细耐心。”
“据裴宁所问，她们自己也愿意到女校里来教书。”
“然而，家中有些长辈颇有阻挠之意。”
对许多世家来说，他们培养一个合格的世家女出来，是有成本的。
正如当年裴居道培养出太子妃裴含平，除了要让女儿家有所学，还得营造名声。
可这【学校】是件太过新的事情，而办学人又是从来与世家不是一路人的姜相。
他们如何肯让女儿来教书？万一将来名声有碍耽误了嫁人如何？
尤其……他们最担心的是，如果女儿也跑偏了，被‘蛊惑’了，再变成一个前王皇后王鸣珂怎么办！
没错，至今，世家里很多人，仍然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从家族看，还是从当年宫廷旧事看，她们都不该是一路人啊！因此诸多世家朝臣都完全想不通，王鸣珂为何会愿意多年写书帮姜相！
有不少人，甚至真情实感地把这件事归结到了玄学因素上。
一定是被蛊惑了！
裴宁就很干脆与曜初道：“其实如今朝上女官渐多，不是没有世家心思活泛。也曾有人走我的门路，想把女儿进公主的幕府，做个清贵的女官。”
“但有丹青大家的事在前，世家多有顾虑，怕让女儿正大光明进了【女校】做老师，在旁的世家眼里，就成了‘叛徒’，是屈服于大司徒权势，送上女儿以交好，没有守住‘世家风骨’。”
人性如此，会排挤与自己群体举动不同的异类。
曜初听得笑眯眯：这不正好？
向来铁板一块的并不好削。世家若是自己内部就分裂成为‘先进派’、‘守旧派’、‘中立派’等，将来为了保护各自的利益，他们自己就能扯头花扯成一团。
若能如此，能省母亲和姨母好多力气。
于是，听裴宁剖析过世家的心思后，曜初倒是更坚定了要挖一些世家女来做老师。
而裴宁也立刻出谋献策，麻利献上自己亲爹——“公主不宜以自己的身份下召。”
因有些世家，就喜欢以‘不遵朝廷旨意，不领朝廷官职，世家白身也能傲王侯’来显示自己的风骨。
若是公主府直接下召，真遇上那种死硬人真是宁死宁流放，也不让女儿出门。倒是会让事情尴尬起来，最要紧的是会折损镇国公主的威严。
故而裴宁为上峰考量过后，很快道：“让父亲给他们写信！”
“那些本来就心眼活泛有所意动的，有同族宰相亲笔信这个台阶也就下来了。而那些冥顽不灵认死理的，也就罢了。免得强行召令他们家的女娘来学校，倒是让那些女孩子们在家中难做人。”
于是，此时曜初坐在了裴行俭对面。
裴行俭：……
我的女儿真孝顺啊。
*
镇国安定公主离开后，尚书省内，裴相坐了好一会儿没动。
时值节庆休沐日，宰相来此当值，原也只是预备着有突发要事需处置。故而裴行俭虽来到了尚书省内，公务倒不是太忙。
于是，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世界是怎么了。
以及，思考过后，认命的摊开信纸，开始给裴氏各支各房的当家人写信，‘和蔼可亲’地请他们支持朝廷的公务。
写了几封信后，裴行俭忽然觉得：别说，拉人下水还挺快乐！
在错误的水鬼找替身行动（先拉了至亲下水）后，裴相终于调整了下技术动作，开始拉新的人了。
多拉几个下水，女儿们的工作也轻松点。
*
姜握听曜初讲完，不由一笑：几十年过去了，裴守约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拉人方式。
说来，裴相那里，只是曜初正好遇到了。
她今日原本之事，还是来寻姜握。此时她就取出一份公文来递过来。
姜握低头去看——《论初等学校的招生来源》。
她边看公文，边听曜初做口头汇报。
“虽说姨母在大议事上说了，女校亦是官学，对标国子监。”曜初笑了笑：“但我知道姨母的心意，待遇可以对标，但这生源不能对标国子监。”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什么来历？
之前年轻时候的骆宾王就曾愤愤不平说过：“国子监下设六学。”
“其中最高等的国子学，只有三百个名额，需得文武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孙才有机会入国子学；太学，得五品以上‘实缺官’的子孙方得入内……哪怕设立了所谓‘庶人之俊才’可选八百学子入学，这八百名额，却也基本被世家勋贵给瓜分掉了。”
曜初此时就道：“姨母，我想的是，【女校】的生源，至少要保证一半以上，来自于‘庶族’。”
不是世家、不是勋贵。
“就像是掖庭中的宫女。”曜初觉得以往宫中选宫女的来源就很适宜：“皆非簪缨之族的女娘，而是寻常百姓之家的‘良家女（家无犯罪者）’。”
曜初说到这儿，看了看姨母：所以当年，母亲和姨母才从掖庭中设‘内教坊’教授宫女读书认字的吗？
如今来看，内教坊可以说是【女校】的雏形，或者说简陋版了。
“此外，还有神都内的百姓之家。可以选一些愿意‘自举’的女娘入学。”如何自举，渠道也是现成的——出版署。
“总之，女校的学子，我会好好筛选。”曜初道：“会让它成为培养适宜新朝女官的‘官学’。”
母女两人真的很像。
姜握听完曜初的择生宗旨，忽然想起了陛下的选官之举——在吏部每年考核官员，允许上峰推荐下级等旧例外，圣神皇帝登基后，还加了一条“内外文武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上书自举。”[1]
吏部尚书狄仁杰近来就在忙此事，忙的不亦乐乎。
他也很适合干这个活，大约是天生的技能点，狄仁杰审卷宗公文，看的又快又准：之前在大理寺，他就创造过一年能复审完积压的旧案一万七千多件，最难得的是没有一个人申冤，觉得他错判了的惊人记录。
以至于如今他虽然不在大理寺了，但大理寺还有他的传说。
庶族、百姓、女子。
之前发不出声音的群体，不代表他们数量就少，就没有能力。或许只是被压制着，不得不沉默着。
姜握合上了手里曜初的公文：她们终将找到并培养出，会坚决捍卫她们掌权的阶级群体。
*
而听曜初说起让神都中的女娘，可以通过出版署报名‘自举入学’，姜握就顺带问起，上回出版署就圣神皇帝登基，向神都女娘们征稿的事儿怎么样了。
姜握道：“当时不是还定下，要选出初稿中优异的九十九人，再入你公主府参加文会，现场作诗文作画以评奖赏？”
“姨母不知，实在是初稿太多了。”曜初说起此事就笑道：“至今出版署还在审稿呢。”
曜初方才说话说多了，此时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其实征稿前几天，收到的稿子并没有那么多。”
且……稿子的质量和内容都很正常。
但问题是，圣神皇帝登基第五天，就爆出了丹青真实身份的事儿。
简直是点燃神都。
接下来出版署收到的投稿量就激增了起来，且内容也逐渐不正常起来。曜初边吃茶边笑道：“有些投来的稿子上，写的根本不是诗文，而是许诺书（贿赂书）——承诺选稿人，只要能把她选进公主府的文会，让她亲眼见一见丹青大家，可拿此信去兑换五百贯！”
姜握也笑了：“手笔还挺大。”
为了进公主府文会，亲眼见一见偶像，出手就是五百贯。
反正比每回只肯拿出五贯来的辛相，可大方豪爽多了。
曜初搁下茶盏：“我知姨母当年送丹青大家出宫去玉华寺的时候，未必想到今日。”
她后来去复盘了一下‘丹青’出现的时间线。是王鸣珂到玉华寺几年之后了。
“但现在，丹青大家的身份，实在是很好的金字招牌。”
不单是对世家，更是对……
李唐宗亲。
王鸣珂的身份，不只是世家王氏女，更曾经做过先帝的皇后。这样的身份，圣神皇帝这些年竟然如此待她，如今还令她直接恢复本名，去做出版署的官。
其余李唐宗亲、命妇见此情形，自然会松口气的。
所以曜初才感叹：丹青大家，虽然给她们增加了太多的工作量，但真是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姜握闻言点头，正好给曜初看她才写了个开头的信笺——
“明达。”
“见信如晤。”
晋阳公主，李明达。
*
世事没有两全法，尤其是变新这种大事，不可能令所有人都满意。
比如，无论如何，长乐公主等人，都不会心无芥蒂地来洛阳拜见新帝。
虽说她们曾经为诸如‘公主开置幕府’、‘泰山封禅皇后率内外命妇祭祀’等事默契合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并肩作战（一起应付反对的朝臣）。
但如今，自不会如从前。
姜握轻叹：“陛下定都洛阳，于此事上甚好。”
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距离产生美了。神都洛阳，并非旧日长安。
当日未跟随越王李贞能闹事的李唐宗室、旧族勋贵，也都留住了自己的爵位，依旧在长安过日子。
自然，陛下虽不在长安，亦有朝臣和军队镇守。
“姨母，其实晋阳姑姑与我写过信。”
曜初说起晋阳公主的家书。
说来，两京皆有太庙，但到了年节下需祭祀之时，圣驾自不可能在两京之间来回奔波。
故而长安城的高祖、太宗、高宗三处太庙的四时祭享，自然就要交给官员们去料理。
然而除了留守长安的礼部和太常寺官员负责此事外，圣神皇帝亦下旨，未免官员疏忽怠慢，三座太庙的祭祀可由太宗陛下嫡长女长乐公主率诸公主、亲王郡王主持祭祀事。
晋阳公主写的信正是为此而感慨——
说来，不但皇室从前没有嫁人的公主祭祀太庙的旧例，连民间都有一句俗语“闺女莫上娘家坟。”
女儿一旦出嫁，只能随着夫君去祭夫家的祖辈。
“谁能想到，从前不能四时祭祀祖父父皇的太庙，如今换了皇帝，倒是能了。”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
曜初边说，边看姨母给晋阳姑姑写信。
她都不必看内容，就知道：“姨母是要请晋阳姑姑回来做【医学院院长】吗？”
姜握颔首：“是。”
当时大议事后，许多朝臣都回去认真研究，思考自己要申请教授哪一科。但其中有些专业性强的学院，当时姜握就收到了相应的报名表——
譬如司农寺吴正卿与两位少卿，当日都提交了申请做农学院老师的报名表。
譬如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官员，也提交了申请关于医学院的报名表。
并且觉得没人会跟他们竞争。
但姜握心中医学院的老师，却是孙思邈孙神医与精擅妇、儿两科的女医薛则——他们共同带过的弟子，晋阳公主。
见姨母在写信，曜初也如幼时在这间书房内一般，自行去笔架上选了一支笔，坐在书案的侧面。
“那我跟姨母一起写。”
“一并寄与晋阳姑姑。”！

第306章 武皇的白匣子
曜初停下笔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正午时分了。
她抬起头，目光去找寻人影——
姨母早已经没在桌案前与她一并写信了，而是坐在冰瓮旁的一把摇椅上,正在懒懒散散看话本。
大概是看的入迷,只有翻页的间隙，才会摇晃两下。
而随着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曜初能看到姨母袖口处时不时露出一线明丽的色泽，一闪又没入暗处。
曜初是很清楚,素日里姨母没有带任何腕饰的习惯。
只除了每年端午这段日子，会带五彩丝线编成的长命缕。
玻璃瓮中的冰在夏日里融化，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偶尔会让姨母的面容有一点模糊。
一切让人心中安稳恬静。
曜初看了片刻,这才搁下了笔。
随后把案上写好的,摊开晾等墨迹干掉的十来封信,分别装到相应的信封里去。
“都写完了？”
姜握从话本上抬起头来。
她只与曜初一起写了给晋阳公主的信，其余的，就都是曜初自己写的。毕竟曜初既然要做【初等学校】的副校长，那么请老师的工作,还是她自己来比较好。
曜初点头：“写完了,等下晌连同姨母的这一封一并带回去，明日从我府上一起发往长安。”
她方才写的十来封信,都是发往长安的。
是作为镇国公主兼【初等学校】的副校长，邀请一批特殊的李唐宗亲命妇,来洛阳做老师。
准确来说,与其定义为‘特殊命妇’，更应当说是‘前李唐宗亲命妇’——
之前越王李贞和其子琅琊王李冲起兵谋反，可谓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了许多李唐宗亲,跟着抄家描边。
而在抄家前，时为天后的圣神皇帝，翻出了她另一个匣子。
是的，除了黑匣子，圣神皇帝武曌，还有个白匣子。
可谓是恩怨分明，记的清清楚楚。
她据此白匣子里的名单，对事涉谋反需被抄家的宗亲女眷，进行了不同的安排——
当年在泰山封禅一事上，曾上书‘支持皇后祭祀地祇’；以及在公主开幕府、天后摄政事等事上，曾鲜明表态支持的亲王妃、郡王妃等女眷，此番可请断和离，不受牵累。
此旨一下，果然有几位王妃上书请命。
说来宗亲世家里，多的是感情淡薄甚至糟糕的夫妻。有时，内宅外院泾渭分明到，若是没有年节之事，夫妻俩一月都见不了一面。
平时也就算了，但到这被牵连流放的节骨眼上，居然能和离脱身，对许多王妃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
她们也没有想到，许多年前对武皇后的一点支持，居然能在今日，换得一次生活从头再来的机会。
而今日，曜初也特意给她们去了信。
说来，这些前‘王妃们’，大部分也都是出身关中名门世家。虽然和离后不必被牵连流放，但留在长安的日子，自然也有不舒坦处：其余李唐宗亲看她们就不顺眼，有的更不如意些，连母家都不支持她们和离，也不太愿意与她们再往来。
曜初就道：“不如到神都来，彻底离了那些旧人旧事，自觉天宽地广。”
当年能够上书支持皇后，后来又有魄力出户和离的——这样的女子，不会怕从长安移居洛阳。
而以这些女子的自幼教养和多年来的见识，必然是女校不可多得的资深教师。
曜初：统统写信发出邀请。
她今日过来，也正是让姨母帮她一并想一想，可别有什么‘漏网之鱼’。
姜握含笑看曜初仔细的装信，这孩子眼睛里带着一种往自家碗里捞人的兴致盎然。
让姜握想起曾经的自己。
*
崔朝过来问起午膳之事时，还给两人带了点心。只是今日做的不是淋着牛乳的酥山，而是换了夏日清火的绿豆百合汤。
他这一上午在书房的院门口经过好几次了，从半开着的窗口就见曜初一直在伏案写字，倒是姜握在‘奉命休沐’。
直到曜初用过一碗冰镇的甜汤，崔朝才问起：“近来周王与殷王如何？”
他是昨日听姜握提起，太平是要被送入【军事学校】去再造一下，这才恍然想起，好几个月，没听说两王的消息了。
曜初：……姨父终于开始有心思关心旁的事儿了。
她就笑答道：“都好生呆在皇城中读书。”
这是朝堂上的共识了，陛下是不会让两王和两个皇孙出宫开府的，他们将一直住在宫里。
直到……本朝的储位尘埃落定。
说来，这也就是陛下刚登基，所有朝臣都被过去的一年创的七荤八素，找不着北。
诸事目不暇接，而圣神皇帝看起来，又绝不是任由臣子摆弄左右的皇帝，这才一时没有人敢于提起空置的东宫。
等再过两年，诸事进入正轨，朝臣们从‘创伤’中走出来，朝上关于储位之争，只怕才有的吵。
此时，曜初也不提这些话。
她只是笑容柔和地说起两个弟弟：“姨父不提，我还差点忘了。今日我来见姨母，也有关于显儿和旦儿的事与姨母商议。”
而崔朝看到曜初的笑意，倒是不由心下一叹：公主皇子里，只有安定公主生的最肖似先帝啊。
他回神时曜初都说了一半了——
“……不如就让显儿去【农学院】好好学些本事。”
说来，周王李显也是入过朝，‘正经’当过官的。而且做的就是司农寺的官员：掌课养鹅、鸭、鸡、彘等物。
曜初已经将【高等学校】的学院和学科设置，差不多倒背如流了。此时都不必去翻资料，就信口拈来道：“我记着农学院下设一门‘动物生产学’，就让显儿去读读书。”
姜握含笑：“也好。”
说来，现代的动物生产类学科，包罗甚广，还涉及许多先进的科研、医学等专业。
此时的【动物生产学】，就比较‘名副其实’了，主要就是生产二字——鹅、鸭、鸡、羊、彘（猪）等常见家禽家畜的繁殖、饲料、养殖，主打一个尽量提升经济效益。
毕竟，家禽家畜的饲养，是百姓除了耕作外最常见的副业之一。
让李显去学学挺好的，希望他早日从出名的‘斗鸡周王’变成‘养鸡周王’。
“姨母，我觉得显儿没准真适合这行——他的斗鸡为什么总输，我是观察过的。”曜初对斗鸡这事儿不太热衷，是纯从外行的角度来看：“显儿的斗鸡，比别人的鸡都羽毛鲜亮，体型也大。”
李显的观点是：我的鸡只要够壮，压也能压死对方的鸡。
但战绩证明了，斗鸡取胜的关键应当不是这个。
不过……抛开输赢不谈，李显的斗鸡还真是都养的都挺好。
说过李显，曜初又说起最躺不过的弟弟：“至于旦儿，他原本就在集贤殿书院待了两年。”
彼时主要的工作就是掌管禁中贵重书籍，同时还要于朝野间广收群书，以充大唐书院内库。
“要不，就让他去修一下【图书管理学】。”
曜初记得，这一门学科下面的备注和解释，正是研究书籍的分类、目录、藏书建设等，跟李旦的‘就业’也算是对口了。
也巧。
姜握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曜初，这两个学科，其实都是我很重视的科目。”
尤其是第二个，与她将来要掌的历史学院也息息相关。
如果不能更好的整理和保存书籍，也很难保存并传播史书。
这两个专业，也是姜握从系统中兑换过教材的学科——
哪怕能通过‘刷’陛下来卡系统的bug，姜握也没富裕到能把系统内诸多学科的相关专业书籍都兑换的程度。
还是有优先级的。
其实这也是姜握为何要建学校的本质原因——
信息和知识浩如烟海，一个人的精力太过有限。
于是在后来几年，她哪怕有多余的筹子，哪怕知道历史很重要，整理收集图书很重要，却也没有精力再去亲手建一个【图书署】，一步步去安排一切。
她需要把更多的知识，交到更多可靠的专业的人手里去。
还是那句话，独自卷不如众卷卷。
然而她能做也敢于做这一切的保障，不得不说，还是权力。
若是没有武皇登基，没有上位者的全力信任，姜握能做的，始终是试探的，小心的，慢慢的一个个去搭建新的署衙。
在搭建的过程中，还要花很多精力来挑选可信的人，同时还要提起精神防备着那些，如同鲨鱼闻到血腥气一般，被新技术、新事物的利益吸引而来的敌人。
曾经多少次，朝堂上有人别有用心地提出，把城建署从她手里拿走，归于工部统一管理。
直到现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所提出的办学，办的是皇帝来做校长的学校，只要圣神皇帝在，她就不用再去担心那么多外在的事情。
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薅系统的羊毛了。
*
“太平，她到底如何想的呢？”
让姜握回神的，是崔朝问起了太平的事儿。
太平的驸马，始终没有选出来：第一年，明明已经定下了人选她却反悔了，说是厌烦木头美人，并且发表宣言“原来我是个不注重外表，更看重内涵的人。”
第二年，礼部是着重培养驸马候选人的内涵了。太平去选了一圈，却还是都不满意，发表意见“也太内涵了些。”
礼部：……
不过之后，因先太子李弘的病逝，接着就是陛下的重病年余和驾崩，选驸马这件事自然就停了三年。
可如今，先帝过世已然一年半，算日子，正该把驸马重新选起来。这样等驸马选好，一应典仪准备好，也就出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期了。
但是，礼部完全不敢提这事儿。
尤其是许圉师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礼部尚书，已经拜相离开了礼部，开开心心把这沉重的担子甩给了下一位年轻尚书。
这位刚从侍郎循序升上来的礼部尚书，只要一想这件事整个人都是麻的。
要不是不敢，他真想一头哭到太平公主府门口去：公主哟，您发个准话吧，到底要什么样的驸马啊？
于是崔朝这一问，倒不是催促，纯粹是好奇。
而方才说起弟弟，柔和而无波澜的曜初，此时神色终于变成了一种略带复杂的无奈。
“我问过她了。”
然后太平思考良久，是这么回答的——
她认真道：“姐姐，我发现了，我要的不是外在美，也不是内涵美。”
“我要的是两全其美。”
崔朝：……
他心里已经同情起了年轻的礼部尚书。
这一日，曜初也是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在姜宅中与姨母聊了良久，甚至太阳落山后也懒得出门，直接留宿下来。
次日清晨才回到公主府。
为表诚心和重视，曜初令幕府中的女官，亲自赶往长安，去送这些‘求聘老师’的信函。
**
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
就在五月的下旬，愉快的十五天长假（田假）结束前一日——
乐城郡公刘仁轨，回到了神都洛阳。

第307章 如何兼职？
连着下了两日雨,神都中暑气稍散。
在刘仁轨到达洛阳的当日，王神玉最后一次去上阳宫里挑花木。
说来也巧，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王鸣珂,这一月来,洛阳城中大名鼎鼎的人物。
需知‘丹青’这个名字，本就因话本的文笔优美且产量高而稳定颇具名气,再有，世家多年来对此人的关注和打探,也为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名声愈重。
以及最后她真实身份的引爆。
居然是前朝先帝的废后！
而且其做皇后的时候，还与当今的皇帝同处后宫。
按说,本应该是标准后宫争斗的关系（尤其是王皇后最终被废,显然是在宫闱之争中输掉了）。
那么是为什么,她又早早变成了‘丹青’？
而她写下的《东女国系列》，里面有女相，却也有女王，更有女将军。
从‘丹青’后来的游记看来,她是去西域了。而当时的西域是谁在管？安西大都护李文成。
人物线理到这里,许多人的脑子都要烧坏了：那她的话本究竟是为谁而写的？
王神玉都能想到，就这混杂的关系与时间人物线,尤其是里面扑朔迷离的内情缘故，就够后人掰扯争论的了。
*
说来,这不是王鸣珂第一次进上阳宫。
她已经跟着文成进来逛了好几次了,为了作画——因此宫殿宇修的实在恢宏壮丽，当年宫成的时候，奉命写应制文的文人墨客，就毫不吝啬以‘媲仙家福庭’‘九天未胜景’来形容上阳宫。
好在……辛相还是有底线的。
虽说修建宫殿的巨木,琉璃瓦、雕梁画栋之类的硬装修也很值钱，但辛相还是控制了自己，只搬走了各种金玉摆件等软装。
其实近来拿着大司徒手令可以进上阳宫的官员胥吏不少，比如辛相组织的七八支财产统计小分队。
然而就算如此，彼此碰上的概率也很小，起码王相这就是第一次遇到李文成和王鸣珂。
足见上阳宫到底有多大。
这回能碰上，还是多亏了两方的目的地一致——
他们都去到上阳宫高处的山上：王神玉是把几处宫殿园林的花木看的差不多了，就往山上走去，而文成是为了勘察山上的环境，好将来搞野外拉练之类的活动，王鸣珂则纯粹是跟着文成去看新鲜景。
*
“王相。”
文成是带着望远镜上来观察地形的，自是最早发现王神玉的。
三人彼此见礼。
虽说王神玉与王鸣珂两人，虽则同为太原王氏，但并非出身一脉，王神玉的祖上在魏时曾赐姓乌丸，故而在王氏的谱牒上，这一脉又称乌丸王氏。而王鸣珂则是出身太原郡‘四房’王氏。
因此两人在血缘上，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不妨碍王鸣珂见到王神玉觉得挺亲切的。一来，听姜握文成提起这位王相，都是好的话，二来……
果然是王鸣珂，一见面就提起了一壶没开的水（也或者是唯一一壶开水）：“多谢王相从前代我去行亲蚕礼。”
王神玉都顿了顿，才道：“当年，先帝圣命不可违。”
王鸣珂见他神色幽幽，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有‘先帝谜语人创伤综合征’的人，于是很心有戚戚焉地点头：“是啊，先帝那人，谁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王神玉：……其实当时先帝的想法还是很清楚的，就是恼火以及抓个无辜的人去糊弄差事。
好在王鸣珂不是自己一人。她身边还有文成，能够迅速把话题引入到正常序列。
比如现在，文成就望着雨后还带着一点氤氲雾气的上阳宫，直接转移话题：“天气真好啊！”
王神玉倒是发自肺腑跟了一句：“是，雨后上阳宫如启云承天，擎露洗日。”
带着一种湿润而柔丽的美。
*
倏尔，天上再次飘起了雨丝。
三人就在亭中避雨，王鸣珂还取出带来的笔墨纸砚，开始勾勒线图。
王神玉饶有兴致看了王鸣珂的画，并且在王鸣珂的邀请下，替她改笔了几株花木。
其间不免说起学校事。
说来，王神玉到现在还没有填做【高等学校】老师的报名表。问就是，他表明自己能教的中书省各种公文知识，刘祎之等人可以去代劳。他业余最大的爱好培植花木，司农寺的官员也很擅长。
姜握也没有强求，王相能够不致仕，肯呆在中书省就很好了。
倒是今日这番雨中闲谈，让王神玉发现，王鸣珂对于马上要去教书，充满了热忱。
且是她自己主动申请，在出版署之余，还要去做【初等学校】老师的。
王神玉想想过去看过的丹青游记：这世上怎么还有人主动放弃自由自在的旅行，愿意回来干活啊！
这要是刘仁轨那种工作狂，王神玉也不奇怪。
但……他看着王鸣珂手下的画，想到她过去的话本，
“为什么？”王鸣珂说话向来直接，她想了想，就把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大概是没试过吧。”
“我挺想知道，上朝做官和做老师，到底是什么滋味的。”
王鸣珂还笑道：“我听姜握说过许多王相欲致仕的事儿。”
她很纯粹道：“但我还挺羡慕王相能一直站在朝堂上的。”她之前的话本，因许多是为姜握写的，自然会涉及新近发生的朝政之事，比如当年的凌烟阁之事，她就为此写了一本《东女国功臣阁》。
可那些朝政，都不是她能亲眼看到的，只是姜握和文成转述给她的。
有朋友来转述聊天很好。
但她……在王鸣珂有时候落笔斟酌难定的时候，也会升起一种遗憾和渴望：要是我能亲眼见到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就好了。
听完王鸣珂直白的‘羡慕之言’，王神玉微怔。
他一向知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帝王重用也好，宰相之位也好，不管他自己如何想，落在旁人眼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很艳羡的。
许多人都觉得王相位高权重，却天天摆出这种想致仕的态度，很……扎眼也很扎心。
王神玉也无所谓，他一向我行我素，以自己为标准。
朝臣们的艳羡和不解，甚至背后的言语，王神玉并不在乎，只觉得无聊。
可不知道为什么，王鸣珂这句‘挺羡慕王相一直在朝上’，倒是让王神玉有些触动。
大概是——
其余朝臣的艳羡他觉得无趣，是因为他们跟自己一样位列朝堂，且于署衙当值，并不缺少机会。在王神玉心里，他们只是没能力做到宰相位置。
但如王鸣珂，之前一直被关在玉华寺的废后，她是完全没有机会去试一试，站在朝堂上，做这些做不完的公务，到底喜不喜欢。
就像……他想起办学的好友。
她看起来很温和，但身上总带着一点，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的执拗。
王神玉亦想起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做臣子，有抱负可比有权欲更……难做下去。”
权力永远在那里，得到了就得到了，但人若有抱负，必是要改变什么，那便必然要被旧的事物所反击。
她非要走这条路吗？
可如今，听王鸣珂这句话，王神玉似乎更加理解了姜握一点。
**
但王神玉这点动容，或者说难得升起一点对工作的珍惜，在次日见到刘仁轨，尤其是在听完刘仁轨的提案后，当即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我绝不同意！”
这次换王相拍案而起。
姜握劝道：“王相，先不急。”
然后心中庆幸：还好她是有先见之明的，这次没有组织什么大议事会，在座的只有几位宰相。
说来，这次的议题，本来是姜握提出的。
她想跟学校的教导处主任刘相，以及总掌朝堂各署衙的诸位宰相商议下：如何协调朝臣当值办公与教学的工作时间。
姜握原本准备的方案，是参考了后世的医生兼任医学院老师制度——别说，她之前住院多年的经历，还是有用的。
她常住的几家综合性医院，都是医学院附属的医院。
其中的大夫，从主任医师到主治医师，多少都有些教学任务：年资高有课题的主任医师往往要带博士生研究生，偶尔也会去学校讲大课，而医院的主治医师多半也要承担学校安排的临床教学工作。
而这些教学工作，自然不能耽误了他们正常在医院上班做手术，上门诊等正常医疗工作，因此科室会有专门的排班。
姜握想采取的就是这种模式。
相辅相成，互不耽误。
“朝堂公务不能误了，同时，也按课时和课程，给予相应的‘教学俸禄’。”
在姜握看来，让人干了额外的活，总得有额外的贴补，才能激发劳动热情。
倒是辛相听到‘额外教学俸禄’，尤其是大司徒还说了‘丰厚’两个字，就开始西子捧心，并且也基本弄清了，为何大司徒这次一口咬定要‘分走七成’。
要她这个花法，七成也紧巴巴啊。
而姜握说完后，就见刘仁轨站了出来——
“如今朝上的当值制，实在该改一改了。”
刘仁轨一发话要‘改当值制’，在座几位宰相，毫不夸张地说，心全部停跳一拍。
果然——
刘仁轨蹙眉道：“如今朝上百官当值，实在太过舒坦！”
“旬假与休沐，竟然全不视事，简直是荒谬。”放假就能不干活了？
众人：……
其实，刘仁轨说的也没错，在贞观一朝，尤其是贞观初年，百废待兴的时候，朝廷是不这么放假的。
虽也有十日为一旬，要休一日旬假的规定，但那时候，旬假有跟没有一样。
尤其是对朝中实缺官来说，往往要随时准备着入宫当差，曾有记载：“太宗遇休沐，往往驰召官员……”。*
以至于旬假很多朝臣也要呆在署衙内。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正式休旬假的呢？还是高宗一朝——永徽年间，先帝下旨：“以天下无虞，百司务简，每至旬假，许不视事，以与百僚休沐。”*
特意下这一道旨，也足以说明贞观一朝，旬假其实休的并不彻底。
姜握听到这里，不免与王神玉对视一眼：当时俩人一个在司农寺一个在太史局，不管三省六部如何，他们的旬假和休沐，还是挺准时的。
王神玉心底也浮现出庆幸：还好，还好没有在贞观一朝就沦落到三省六部当官。
而刘仁轨还没有说完，他雪白的剑眉蹙的更紧了：“这些年来，朝上不但多了许多额外的无用休沐和旬假，竟然还能‘凡内外百僚日出而视事，既午而退，有事则值官省之’。”*
“只当值半日，实在荒唐！”
其实朝廷设置这种上半日班的制度，是为了有些署衙，实在没必要下晌所有人都在。
比如清闲月份的鸿胪寺、太仆寺等，朝臣们都坐在衙内也是面面相觑。
反正崔朝就是靠这一条，才能够多年来一边当官一边替先帝管着小金库，还不甚忙碌。
但……
许圉师都忍不住站出来了：“乐城郡公，可这一条，咱们都从未享受过啊！”
因这条‘日出而视事，既午而退’的制度后面，还跟着一句呢：“其务繁，不在此例！”*
忙的部门，都是整日当值的，不可过午而退。
他们三省六部哪里只上过半日班哟，尤其是刘仁轨当尚书左仆射那几年，常常是要加班的呀！
所以，一听说乐城郡公回京，诸多朝臣才吓得当场变色。
“总之，如今朝上的当值制实在是太懈怠了。”刘仁轨对姜握道：“大司徒先不必提什么额外俸禄之事，倒是先将这当值改了吧！”
“如今，既是学校初创，百业待兴，自当复勤值之制！”
而听完这个话，王神玉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谁让刘仁轨回来的！
之后才想起：好像是自己提起的。
于是他跳过了这个问题，直接发表观点：“我绝不同意！”
刘仁轨拿出了早就写好的公文：“我早知王相不同意，那今日，我便与你好好论一论。”
姜握：……
*
尚书省内，裴行俭旁观姜握劝了王神玉，又要去劝刘仁轨，自然想起了曾经左右为难劝架的自己，心道：啊，这世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然而此时，却见姜握一转头：“裴相，你在笑什么？”
裴行俭：……怎么，我竟然没忍住笑出来了吗？
被大司徒当场抓到自己看热闹，裴行俭脸上登时热辣辣的，心底也生出内疚来。
哪里还能坐着不动，连忙正色起来，加入劝架。
好容易把激烈辩论中的刘仁轨和王神玉分开。由姜握将乐城郡公请走，一并去面圣，结束了这场宰相间的争论。
然而就在宰相们散场之时，辛茂将忽然悄悄拉了拉裴行俭的袖子，将他拉到角落与他私语道：“裴相，其实你当时神情很正常，根本没笑。”
“我想着，大概是大司徒相人神准，必然是看出了你心中藏着笑，这才炸了你一下。谁成想，你自己就认了。”
辛茂将摇了摇头，又道：“唉，所以我说啊，姜相自从成为大司徒后，就变啦！”
走之前还不忘倒回来嘱咐裴行俭：“对了，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留下裴行俭站在原地：……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好人啊！

第308章 教导主任也不能乱来
人与人之间,有着海一样的鸿沟。
蓬莱殿中，姜握坐在一旁，听刘仁轨在御前提出他的三条建议：每日常朝,不可半日视事,旬假亦需有值。
姜握就看到来上茶的严承财，听得瞳孔地震了起来。
哪怕在御前多年,严公公还是个纯朴的人。
而他的反应，姜握想,也代表了绝大多数朝臣的反应。
先一口气扔出三件事，刘仁轨才挨个说来。
一来，每日常朝。其实贞观初确实是每日都行常朝。但贞观十三年后,房玄龄房相以‘天下太平,万机事简’为由,请改了三日一常朝。
当时，魏征魏相，还就此上谏过太宗，不要有懒政享受的苗头,太宗依旧采纳了房相所谏。
之后,三日一常朝，就延续至今。
除了……有一段特殊的时间。
姜握不期然想起了先帝——高宗永徽年间初,大约是觉得反正上朝也是看舅舅决断诸事，看着也心烦,先帝果断改成了五日一朝。
长孙无忌当时还毫无此事与自己有关的自觉,只是无奈：陛下又在任性什么？
又把先帝谏着给改回来了。
姜握略微有点走神：其实，若是从俸禄、封官、休沐等事看，先帝哪怕放到现代去，也算个良心上司了。
等她回神的时候,就听圣神皇帝已经在拒绝刘仁轨了。
“郡公，朝臣若无正事启奏，上朝不过虚耗光阴。”
在刘仁轨刚要开口前，圣神皇帝已经抬了抬手，提前打断了施法——
“我知郡公要说什么。你欲复每日常朝，是顾虑事关办学，诸多事要朕决断，是不是？”
刘仁轨点头。
圣神皇帝点了点案上累累公文：“朕从没有停止决断。”又点了坐在一旁明显又有点走神的人：“大司徒亦然。”
上朝，在姜握看来，就是开大会。有利也有弊。
俗话说得好：开大会说小事，开小会说大事。
据圣神皇帝多年摄政的经验来看，觉得自家大司徒之前提起的‘精简朝会，提高会议实效’‘按事增朝，百官奏事不可泛泛’等意见，比起恢复每日常朝，就更合适。
刘仁轨听完后，对每日常朝倒是没怎么坚持。
毕竟，他提这件事，尤其是在御前一开口就先提这件事，其本质的出发点，就跟当年魏征一样：只是侧面的提醒帝王。
作为国家执掌者，可不能懈怠。
上朝可以三日一次，但皇帝接对文武百官、料理庶务朝政，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如今刘仁轨亲眼看到了圣神皇帝案上堆着的公文、奏表，又想到皇帝登基以来，当即下令宰相办学，又创各种选拔人才的新制，必然是勤于政事的。
即如此，刘仁轨也就不再纠结于‘卷’皇帝非要每日上朝了。
卷完皇帝，刘相自然又把目光转移到朝臣身上来了——
“陛下，如今朝上的当值制，亦应随改！”
这次，圣神皇帝没有表态，而是看向姜握：“大司徒，你来说与乐城郡公吧。”
其实姜握早就想过，请刘仁轨回来做教导处处长，是把双刃剑。
她需要的是刘相的认真与‘卷’，但她怕的就是刘相这种把所有人都当成他一样卷的行为。
因此，必须有今天这次彻谈。
在刘仁轨正式走马上任前，她必须得让刘仁轨接受她的一个理念。
这个理念就是，不能按照刘仁轨自己的步调和想法来安排所有人，当然，也不按照姜握的个人想法来，而是——
按规章制度行事。
说来，刘仁轨的想法和步调是什么？
用他出征辽东时奏疏上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进思尽忠，有死无二，公家之利，知无不为！[1]
这也就是为什么，王神玉完全接受不了刘仁轨的做法，但无论怎么吵，他心底都是很敬重刘相的。
刘仁轨不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逼着下属去卷，还会摘下属桃子的那种领导。
他之所以这样要求别人，是他确实自己做到了。并且迫切地希望，别人跟他一起做到。
因在他眼里，做事的人永远不够。
许多人，最让刘仁轨惋惜的是，许多有能力的人却没有尽全力做事！（王神玉：你点我名吧。）
但……
姜握直言道：“
郡公，这次我与王相想法是一样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你。
亦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你！
别说王神玉不想做第二个杜如晦杜相，就算他想，姜握其实都不甚赞成。
刘仁轨依旧是蹙眉，勉强按捺性子等姜握继续说。
*
说来，今日刘仁轨与王神玉就‘勤’之事争吵的时候，姜握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有点寂寞的是，依旧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人。
韩愈。
没错，就是那个写出那句出名的‘业精于勤而荒于嬉*’的韩愈。
这句话姜握在读书的年代听过很多次，就像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之类的劝勤话一样。
但韩愈虽然这样写，落在他本人身上，太‘勤’了他也受不了——
韩愈有段时间，在给徐州给节度使张建封打工。
这位节度使，虽然姓张，但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刘相的‘血统’，给所有隶属于他管辖的下属，定了严格的‘上班时间’和‘考勤制度’。
上班时间：晨入夜归，从早到晚。
这还不说，什么旬假和休沐，听听就好，根本不存在哈。
标准的古代九九六，甚至是零零七工作制度。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能休息。毕竟人吃五谷杂粮，怎么会不生病呢？
张节度使‘勉为其难’决定，要是下属生了病还是可以请假的，是为‘非有疾病、事故，便不许出’。
这位张节度使若是生在现在，便可以跟刘仁轨组成完美的闭环。
大概是古代信息到底闭塞的缘故，没办法在入职前先了解一下企业文化，韩愈应聘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岗位和上司’这么不正常。就这么懵懵地上岗了。
然后，在坚持了五个月后，‘业精于勤而荒于嬉’的韩愈忍无可忍，直接上演了发疯文学——
是真&#183;发疯：“（自受牒为官后）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
韩愈：这破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再上，就疯给你看！
所以，职场人，哪有不发疯的呢？
*
当然，此时姜握没法举韩发疯，不是，韩愈的例子。
但还有更现成的例子。
“乐城郡公与王相多年同僚，是了解他的。”
“郡公觉得，逼王相早出晚归，就能让他多做事吗？”
不，只会把王神玉逼到逆反——原本由着他自我发挥，有时候他有了动力，说不定能考到八九十分，但逼他到这个不自由的份上，哪怕他还不得致仕，保管以后也就是六十分，多一分没有。
对寻常朝臣来说，也是如此。
“郡公，朝堂选官，并非是看谁能在朝堂坐的更久。”
“不是所有人都如您一般，坐在那里，就是在兢兢业业地料理公务。”
还有一种加班，叫做磨洋工。
“人，有所能有所不能，自当度才而处，不强使为。”
姜握很诚挚道：“郡公，我请您回来任学校的监事者，是想以您的铁面无私，以您多年来总掌诸事的经验，帮我监督完善学校的各项教学和考核制度。”
“完善到，哪怕有一日您致仕，我致仕……”姜握毫不避讳地说起：“甚至咱们都不在了，后来者也可以依照此做下去。”
*
之后，王神玉有次还随口问起姜握，是怎么跟刘仁轨沟通的。
姜握认真脸：“靠真诚。”
**
夏去秋来。
上阳宫已经先改建出了三处宫殿群。
三座学校的第一批老师与学生，也都已经定下——这第一届，就像一个大型游戏的体验服，在运行中用来试错和改进。
因此，师生的数量定的都不多。
而姜握则带着一点特殊情节，定下了九月一日开学日。
*
八月的最后一日，在观风殿大殿中洒扫的宫人，便见圣神皇帝、大司徒、镇国长公主一并到了。
宫人们行过礼，连忙退下。
说来观风殿正殿，也并没有改成教室，而是改成了大礼堂，正好可以用于开学典礼。
作为即将上任的【历史学院】院长，姜握想：她会希望后人如何看待这段历史呢？
这会是个被记住的，充满改变与灿烂的年代。
但她绝不希望，后世人，尤其是女子们，把这段时间看作是‘鼎盛’。
她希望千年后的人，看待她们，如视萌芽。
*
明天。
就是开学日了。

第309章 开学的早晨
九月的清晨,已经带了凉凉的露水。
临近重阳，坊间许多食铺，晨起的早点,都开始卖起了麻葛糕、米锦糕、菊花糕等重阳花糕。
道光坊是离皇城颇近的一个坊子,住的多有朝臣富户，故而门户都修的鲜亮。
在街头划出的指定片区支摊子卖花糕的胡阿婆,就见一扇黑油宅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女娘,各色早点都买了些，最后停在她的花糕摊前。
无论是行止还是口音，一打眼都能看得出这个分外利落飒爽的女娘,绝非本地人,更不是寻常人家的娘子。
到底哪里不像……
胡阿婆仔细想了想：是了。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天儿还黑蒙蒙的。寻常人家的娘子或是小女孩子，摸黑出门是极少的。
虽说皇城中昼夜有金吾卫巡逻（尤其是夜里，会抓犯宵禁之人），但女娘们出门,自然还是更小心些。
胡阿婆常年摆摊,也见过早起不得不出门买早点的娘子，若是找不到伴,不得不单人出门，一旦被蹲在街角候着拉驴车马车的力工,或是在街上游荡的闲散男子多看两眼,都会露出难以抑制的紧绷。
这时候，胡阿婆往往会招呼她们过来吃块糕。
她怎么不明白，有时候也不是真有危险，但,总是让人害怕。
不过这位女娘就不同了。她生的虽不如何高大，但看起来很有力气，哪怕就这样随意逛着早点的摊子，步伐也稳健而扎实，最难得是身上还有种她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的摄人的气势。
胡阿婆直觉：路上闲逛的男子，见了她反而要怵上一怵。
至于这位女娘是外地人这点，胡阿婆倒没有多在意——今岁四月，可是有圣神皇帝登基典仪，那九日取消了宵禁，她还去南市摆过食铺，南来北往的人的外地人她见多了，连‘外国人’也没少见。
在女娘来买花糕的时候，阿婆只是好奇且关心地问道：“天儿凉了，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陆棘笑了笑：“不冷。”
趁着阿婆给她包糕的时候，还道：“我们安西都护府那边的昼夜冷热可比洛阳大的多。”
开始她到洛阳城时，会具体说起诸如疏勒等西北地名，但发现很多人会再问：那是哪儿呢？
陆棘就全都改成说‘安西都护府’了。
她说完后，看向了今日的糕：重阳糕的表皮上，多会用草汁或是花汁染成红红绿绿的颜色。
陆棘看向其中一枚绿色的花糕，像是荆棘丛：这些年生活充实的很，她很少想起过去。倒是此番到了洛阳，适应了几日无事做，又在与西北截然不同的异乡，她才想起了许多往事——
她的家乡在于阗，被引月部与吐蕃洗劫一空。她是躲在荆棘丛里活下来的。
“娘子，糕包好了，你拿的过来吗？”沉甸甸的花糕落在手上。
陆棘想，如果那时候的她，没有勇气出声，叫住带着女兵路过的大都护，她一定是默默化作荆棘丛中的白骨。
但后来，哪怕被李大都护救下来，她也只是庆幸自己活下来了，根本没想过这一天。
圣神皇帝，神都洛阳，军事学校……
哪怕走到了这里，陆棘有时候回想过去，都不可置信。
*
“我自己去买早点也罢了，你们门都不给我开？”
双手占的满满的，陆棘还是自己提膝开门进来的。
院中，正在两两捉对训练的女兵，这才停下来，其中一个跟陆棘最熟的，如今正是镇守四镇之一于阗的守将，她笑道：“谁让这次咱们来了五个人，两两为训，抽签总有一个人要落单，得去买早点。”
陆棘招呼她们：“那就快点吃吧，今天开学第一天，总是赶早不赶晚的。”
说来，这几位已经在安西之地，做到能够镇守一镇一城，放眼朝堂虽然还是七品的下级将领，但在安西已经算是中级将领的女兵。对于大都护李文成忽然召她们来到洛阳，进入军事学院深造，心态也是不一样的——
“唉，这千里迢迢，让咱们连手里的兵也暂且交给副将，来到这神都‘念书’。也不知学什么？且咱们可是大都护教出来的，难道还有人比大都护教的好吗！”这是喜欢实战不喜读书兼力挺自家将军派。
“不一样的！听说裴相也是军校的老师，会教授战略学。他可是师承自李靖大将军和苏定方大将军。不只如此——当年大都护打吐蕃的时候，他那招借口送波斯王子回国，装作路过突厥，然后直接急行军拿下吐蕃的瞒天过海一剑封喉，咱们不也感叹过？”这是准备博采众长派。
“能学些新的战略、军械自然是好事。只是不知道怎么才算‘毕业’，我可是打听过，据说文武考都有，考不过还不让走！”这是未雨绸缪兼害怕考试派。
此时，陆棘已经吃完了一个夹肉的胡饼。
曾经的过往，直到现在还在影响她。陆棘格外珍惜所有的食物和水，吃东西的时候也很专注不说话。
直到全部咽下去才开口道：“说起考试，此番入军事学校的女将女兵，可不止咱们。还有辽东归来的女将，亦有一直跟在陛下和大司徒身边的女卫。咱们可不能垮大都护的台。”
“这是其一，且也是小事。”说来，与其余女将女兵的比较，不过是内部的良性竞争，兼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好胜心罢了。
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不等陆棘说完，已经有人接过话来了。
“我知道，你是说之前圣神皇帝行骑射赛事，结果十六府卫多不如番将之事吧。”
几人的眉毛是整整齐齐全部紧紧蹙了起来：“那着实是丢人了！”
尤其是后来，拔得头筹的前高句丽番将，还特别忠心耿耿上书道：“陛下令选善射者，今多非汉官，窃恐四夷轻汉，请停此射。”[1]
就……更扎心了。
这位泉将军倒确实是很忠诚，自归降以来还立过战功。也是真心去陛下跟前说宁愿不要奖赏和荣誉，也不想让此消息传出去，万一再让四夷蠢蠢欲动，再起战事就不好了。
但这话，实在是，堵心！
陆棘从宅院的墙头望出去，看到天边破晓之光。
“是啊，如今四夷安服，只是过去那些年被打怕了，又不是死心了。”
就像群狼会窥伺猛虎，从没有什么死心塌地的臣服，只是等待强大的王者变得软弱，便可以来侵占地盘，甚至分食。
“走吧。”陆棘站起身来。
她认真道：“咱们去上学。”
其实原来女兵少的时候，尤其是当年文成公主练兵还未过明路，只能在吐谷浑之地，不能正大光明在安西都护府操练的时候，大都护都会亲自带着她们点拨她们。
然而自从数年前吐蕃一战，大都护独自掌安西之后，她们这些得力的手下，自然也不得不分散各地，去镇守一方。
确实这些年，学到新东西的机会少了许多，基本都还在吃旧年的老本。
陆棘曾经想过，若这样，她可能一辈子就止步于镇守一城了。
也不是说不好，毕竟这比起她曾经的日子，自然是天悬地隔。
但，她心底总有种止不住的渴望。
陆棘想，她，不能做到真正的将军吗？
故而这次接到大都护的文书，要求她们来神都‘上学’的时候，陆荆是很惊喜的，是那种，原以为走到了一个死胡同，却忽然发现另有天地的惊喜。
几人出门，雇佣了马车，在薄薄的晨色中，向上阳宫赶去。
马车的帘子都是撩开的——她们到神都才几日，总是看不够外面的景色，每日都要出门逛到暮鼓起，才急急忙忙赶回坊中。
陆棘也在看，如此繁荣璀璨的锦绣之地，与西北边境城池截然不同。实在令人沉醉。
但她，终究还要回到西北去。
因她见过疆邑陈兵，铁骑呼啸，践踏是亲人的尸骨，血染的是不再有故人的故土。
为此，她要来这神都学习，然后回去镇守她的家乡。
**
离上阳宫最近的积善坊。
天刚蒙蒙亮。
“娘子，实在该起了。”
祝明乐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她知道，她一起身，所有人都要跟着折腾起来，她索性就躺在帐子内，看着上面的花纹。
安静的黑暗中，她想起了很多事。
尤其是想到了自己的名字：明乐。
这是她十岁时，母亲过世前给她取的。然而，她之前的人生，实在与这两个字不符。
可谓是不明也不乐。
不过也没关系，之前也没什么人叫她的名字。
再往前推一年，她是淮南国公夫人。
她今年三十五岁，但做淮南国公夫人，占了她人生中的十九年。
淮南国公祖上，跟李唐高祖李渊是兄弟，被封了蔡王。再往下一辈，跟太宗陛下就是堂兄弟，本身府上没有任何功绩，爵位自然降等。
再往下传一代，跟高宗陛下亲缘更远，就成了国公。
祝明乐当然知道，为何淮南国公要跟谋反的越王李贞等人，
还不是怕被国除，就想着拼一把，若是有从龙之功，能把自家爵位往上提一提。
也不管也不顾，一头就扎进去了。
“娘子起来吧，今日不光是娘子第一日去教书，也是两位小娘子去念书的日子呢。”
跟了她多年的乳娘，素习最喜欢念叨。
此时就边敦促她起床换衣裳边说个不停：“还好咱们这坊子，离上阳宫最近，娘子稍微晚起一点也不要紧。”
“说来，镇国公主想的真是周到，还特意划了一片……”乳娘上了年纪，对新鲜词的记性就差了些，此时卡住了。
祝明乐就接过来：“教职工住宿区。”
乳娘连连点头：“是，是！到底娘子是和离之人，自己带着两个小娘子，手里又有家财，到了这神都，人生地不熟的。就得跟熟识的娘子们住的近便，这才放心呢。”
周围住的都是与她情况相仿的，从前的‘李唐宗亲命妇们’，比另外去买宅，不知街坊四邻的情形，更令人安心。
其实原本，她们结伴到神都前，就曾约定过：哪怕多花些银钱也不要紧，大家尽量把宅子买在同一间坊子，尽量近些。
可这些事儿全然没用她们操心，安定公主早就都准备妥当了。
祝明乐坐到镜前去梳头。
从镜中就看到乳娘收拾了一半床铺，又停下道：“先不干这些没要紧的事儿了，我先去替娘子准备今日的衣裳，再去看看阿刘她们有没有给两个小娘子备好校服。”
就这样念叨着出门去。
祝明乐不由一笑：乳娘还是这么爱念叨，不过，如今的唠叨听来已经不让她郁闷心烦了——
曾经在淮南国公府，乳娘的念叨，都是带着眼泪的，苦的像黄连似的念叨：“国公虽喜眠花卧柳，行事又……但夫人也不能全然不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您到底要管管才好，若是这家私都要叫国公霍霍尽了，将来夫人可怎么过日子？”
“这淮南国公府，庶子庶女十多个，偏生夫人就没有个一儿半女，将来怎么办呢？”
这还是头几年，后来她过了三十岁，乳娘反倒不太敢念叨了，怕戳她的心，只是私下里有擦不干的眼泪。
是。
她没有儿女。
方才乳娘提起的‘两个小娘子’都不是她的孩子。
说来……祝明乐对着镜子想，她进入淮南国公府，也不是没遇上好人：还好有婆母，当年的郡王妃，在支持皇后封禅泰山祭祀地祇的奏表上，也带上了她这位儿媳妇。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有些懵懂地跟着上书，跟着圣驾到泰山。
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与皇帝一同祭祀封禅的武皇后，也看到了参与祭礼的唯一女相姜相。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后来婆母不在了，这府上就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她懒得管，当然也管不了。
*
“母亲。”“舅母。”
两个小娘子进来给她问好，祝明乐含笑道：“快去用早膳吧，用过了好换校服。”
这两个孩子跟她都没有血缘关系。
一个是淮南公府的庶女：淮南公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带回府里的姬妾新鲜劲过了就不管了。这孩子出生母亲就去世了，祝明乐其实不爱养孩子，但没法子，用乳娘的话说，她不管这孩子绝对长不大。
而另一个，则是她病逝的小姑子的女儿：说来也令人心酸，一个女人临去前，要托付女儿，发现丈夫靠不上，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也不靠谱，最后就托给了虽无血缘但素来交好的嫂子。
“若将来，这家里要把孩子的婚事‘卖了人情’，念在过去多年相处的份上，嫂子好歹帮这孩子说句话。”
祝明乐至今还记得这句话。
于是她离开长安前，带走了这个孩子。
自然，这过程并不容易。那程家虽然破落了，也确实不在乎一个女娘，但不代表能让人轻松带走前一位夫人的女儿。
还是镇国长公主府的女官出面有所震慑，程家也觉得女孩子去‘念书’，说不定能攀上什么高枝，才放了人。自然还扬言，以后要来洛阳看孩子的。
当时就给祝明乐烦的要命。
还好，离了长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渐渐在她心头淡去。甚至再想起程家人，也不那么烦了，还有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感觉。
毕竟，她现在是学校的老师，如安定公主所说，教职工有什么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可以找领导和组织。
她的领导有镇国安定公主、有大司徒、更有……圣神皇帝。
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两个小娘子都走到门口，其中年纪更小的那个回头问道：“母亲今日想喝甜粥还是鲜肉粥，我先给母亲盛出来晾着。”
看着这孩子，祝明乐又想起：去岁圣神皇帝（时为天后）下旨，她们可以和离出户后，她曾壮着胆子上书，请旨带走这个国公府小九娘。
而圣命批准后，淮南国公竟然还来寻她，跟她道：“我原来不想再见你，毕竟你此时和离脱身，简直是无情无义！”
“但你既然肯带走一个孩子，带走我的骨血，可见也不是全然无心肝。”
“这样吧，你别带小九娘，你要不跟天后上书，带走七郎……”
祝明乐当时正坐在窗边炕桌上算账，闻言就就把桌子掀了。
是真掀，笔墨纸砚滚了一地（后来她心疼她的好墨来着）。那也是她第一次痛痛快快把话说出来。
“你有病吧！你知不知道，正因为有你一点骨血，我还犹豫过，要不要带走小九娘呢！”
淮南国公目瞪口呆。
随后她就将人赶出去了，两人再未见过。之后淮南国公府的男丁举家流放，她也没去送。
但是，这件事她至今想来都后悔。
不是后悔那一句话，而是后悔当时赶人太仓促了，没有组织好语言多骂两句！
她的十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像是海水流过，只剩下一地掺着砂砾的苦涩盐粒。
*
祝明乐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之时，还遇到了邻居也出门。
不过，不是与她一起从长安来的娘子们。
而是——
祝明乐笑着打招呼：“宁镇将。”
宁拂英也笑应。
说来英国公府虽然在神都有宅子，但因女儿常年住在镇国安定公主府，家中宅子也没怎么收拾，故而宁拂英从辽东回来后，也没有回去，倒是申请就近住在了教职工宿舍。
而有位从辽东归来的，还打过胜仗的女将军做邻居，不得不说，让祝明乐更有安全感了！
“一起走吧。”
“好。”！

第310章 按什么标准？
晨光初晓。
积善坊。
祝家娘子既然邀请,宁拂英也就直接上了祝家的马车。
横竖她是自己一个人——女儿顺顺早就说好了，今日是跟着安定公主一并去学校。
见宁拂英几乎只是足尖点了一下踩凳，就毫不费力登上了高头大马拉着的车,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矫捷，祝明乐都有点看怔了。
再看宁镇将坐在马车里时,也自然而然身形挺拔如青松，实在是……祝明乐再次发出了感慨：看着也太有安全感了。
本朝的女娘,多少都会一点骑马，祝明乐也曾学过的。但这些年在淮南公府待的，也忘的七七八八了。
跟宁镇将做了几日的邻居,此时又同车,祝明乐略犹豫了下就放开过去的自己,直接问道：“宁镇将能否教我些骑射？以后若有事出门，骑马或者比坐车方便些。”
宁拂英当即点头：“当然好。女校与军事学校离得又不远，你没课的时候，尽管去寻我,我教你骑射,便是不为了上阵杀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
两人在闲聊之余,祝明乐还不忘叮嘱趴在窗口看外面景色的两个孩子：“小心些，别迷了眼睛。”
“母亲,上阳宫好似话本中的天宫。”
她们住的积善坊离上阳宫最近,因此出门不久，就能看到上阳宫的轮廓。
宁拂英和祝明乐闻言一笑：虽是孩子的童言童语，但说的也没错。
说来上阳宫与其余行宫最大的区别就是，并不是修在深宫重城之内,而是修在皇城与洛水之间的大片高地上。
其壮丽恢宏，人尽可见——
之前负责重修此宫殿的韦少监，为何连狄仁杰也弹劾他，也有这方面的缘故：“古之陂池台榭，皆在深宫重城之内，不欲外人见之，恐伤百姓之心。然上阳宫列岸修廊，万方朝谒，无不睹之。”[1]
言下之意，这样一座壮丽宫殿摆在这儿，会让百姓觉得皇室大兴宫室，影响多不好。
不过现在，上阳宫变成学校，倒是让人更见圣神皇帝和朝廷，对待人才的看重之心。
*
看着外表依旧阔丽的上阳宫，祝明乐便想起自己到洛阳后，曾见过上阳宫学校教室内部的简约（朴素）布置。
不由就与宁拂英感慨道：“办学是件费钱的事情。”
“听闻大司徒是与辛相和户部一并，把上阳宫里面的珠宝金银，乃至珍奇花木都折卖了用以办学。”
“听的我心中十分不安。”
祝明乐等人到了洛阳后，自然要给圣神皇帝请安，也一并去尚书省见过了大司徒。
恰逢安定公主也在，便一并拜见。
说来，祝明乐她们在路上就说好了，这老师的俸禄就不要了——一来，她们不等钱用，二来，能来学校教书，对她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庇护，既如此，怎好再要钱财，也让学校也省一抿子支出，用在旁处。
然而刚提出此事，就听大司徒断然拒绝：“不成。”
“你们的俸禄职田禄米，每月都是从户部拨出，与国子监的老师是等同的。”
大司徒似有感叹一般，说道：“付出便要有所得，不要觉得不安，更不要觉得你们受之有愧似的。”
当时祝明乐大着胆子道：“大司徒，我听说女校里招的学生，只有少半是朝臣家的小娘子。”且这小半里头，还有一部分是她们这些教职工带来的孩子。
大半倒是‘寻常人家’出身的女娘。
据说有这两年刚选进宫中的小宫女，也有神都内通过出版署‘自举’的女娘，还有安定公主这些年一直稳定在收养的，被家中卖掉的小姑娘……
这些女孩子，与朝臣之家的小娘子们的境遇，必是天差地别。
“若把我们的俸禄，贴补给那些孩子呢？”祝明乐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再有，那些孩子每日如何来上学呢？说来，我们家中都有闲置的马车骡车，可以帮着去接一接。”
这次不是大司徒开口，而是坐在大司徒旁边的安定公主开口了：“祝娘子想的周到。然既要办学，这些我们也虑到了。”
“上阳宫内地方大的很。”
“既然宫外坊间有‘教职工住宿区’，这学校里，自然也安排了‘学生宿舍’。”
安定公主说过后，还表示她们如果愿意，也可以让家里的小娘子住住宿舍，跟同学们住在一起。
“再有，国子监的学子都有四季衣裳、粮米、银钱的补贴，我们女校自然也是一样的。”
“每个学生，基础的贴补是每月是一千一百文。若是在校表现优异，考核成绩够好，还有额外的增补。”
安定公主说到这儿笑了笑：“相关的具体校规不少，几位老师不必急。等定稿刊印好了，给你们送过去。”
与大司徒那宛如世外人的气度不同，安定公主看上去十分端凝可亲。
她温声道：“故而，老师有老师的俸禄，学生有学生的补贴，”
“诸位安心便是。”
祝明乐等人这才安心地告退了。
*
而说起女校学生的出身不同，宁拂英倒是想起一事。
她是这几日才到洛阳城，许多事不如到神都近两月的祝明乐清楚。
论理，李慎修（顺顺）作为安定公主府长史，对女校的各种规制应该是最清楚的人。无奈临近开学日，李慎修忙的脚打后脑勺，也就接了一下母亲，之后就不见人影了。
以至于宁拂英想知道女校的事儿，还得问旁人——
“我听说，女校里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在一起读书，而是分为三舍生？”
祝明乐自己是老师，两个孩子也都入校，自然清楚的很。
“是，根据学生的学业水平，分为上舍生、中舍生、下舍生。”
“这一回选入学的近百个学生，如家中有请过先生念过书的，就可以申请参加考试，看看能否直接考入中舍，跳过下舍。”[2]
祝明乐道：“我看过校规，这上中下三舍，并不看出身，只看成绩——每科的成绩都会量化为学分，当学分考够了，就能够升入上一等舍。”
“最后，上舍的学生，又可以去考【高等学校】的入学。”祝明乐顿了顿笑道：“自然，还有你们【军事学校】。毕竟，陛下金口玉言，文武要并重。”
宁拂英听过后，感慨了一句：“这才是广开求学之路，取才不问家世了。”
而听宁拂英这么说，祝明乐倒是想起另外一事，就道：“咱们看这个法子自然是好的，但也有人家很不满意。”
宁拂英很快了然：“是有朝臣家的小娘子不愿意？”
祝明乐颔首。
“她们倒是也会找道理，提出这【初等学校】既然对标国子监，那么学生的分班也该对标国子监才是。”
“且她们也‘机灵’的很，直接寻到了也会在学校里兼任老师的上官书令那里。”祝明乐还特意解释了下：“就是大司徒的弟子，如今正在吏部做书令官的上官婉儿。”
“还不是想把这话直接递到大司徒那里。”
宁拂英闻言略微蹙眉。
国子监是怎么分班的，她自然清楚，那就是按照出身来分的——
最高等的国子学：非得文武三品以上朝臣（爵位得国公以上）的子孙才有机会入学。
中间的是太学，得五品以上‘实缺官’（爵位郡县公级别）的子孙入内。
最低的是四门学，也得文武七品以上的官员的子孙入内。而且也只有四门学，对家无官职者敞开了一点点门缝，规定‘庶人子为俊才者’可破格考入四门学。
也就是说，学子能不能入国子监读书，而入学后又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和高度，全看自己命好不好，能不能啃到祖父或是父亲。
说起命好……宁拂英立刻想起了自家那位。
毕竟论起能啃的祖父，高宗一朝（甚至延续到本朝），都无人能超过李培根。
宁拂英又想起了李敬业千叮咛万嘱咐的骆宾王。
说来，这两人从年少时就不对付，正是在国子监就结下的梁子。
一个是英国公嫡长孙，每天左牵黄右擎苍只喜欢骑射，读书平平却也能在‘最高等’的国子学里呆着。且就算在‘官二代’云集的国子学里，因英国公的缘故，他也是最顶尖的二代，还是所有人都让着他。
一个却是出身贫寒，学问再出众也只能在最低的四门学里读书。
而且，宁拂英听李敬业说过（作为‘宿敌’李敬业非常了解骆宾王），骆宾王连入国子监四门学的机会，都是当年通过卢照邻，把自己的诗文行卷送到了时为吏部官员的姜相那里，才得以入学。
也是多亏了姜相和时任国子监司业的崔正卿，骆宾王才能时常去国子学和太学旁听学习。
但这，就加大了他撞上李敬业的几率。
这两人能对付就怪了。
怪不得掐架掐到如今。
宁拂英回神后问道：“这件事是如何解决的？”
这些话到了上官书令那里，莫不是，还得大司徒或者安定公主出面？
祝明乐笑道：“是太平公主，一句话，就让那些朝臣家的小娘子哑口无言了。”
没错，正是太平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与婉儿之间没什么秘密，甚至在姜握知道这件事前，太平就先从婉儿处听说了。
太平的反应是惊讶，真的很惊讶。
“我都没有论出身要求搞特殊，更没有看不起人——这学校里，居然还有人敢？！”
要论身份，不得单独给她这位小公主开一座学校？
太平当即就对婉儿道：“这种小事，何必惊扰姨母和姐姐，让我去问问她们。”
她直接问到了提出此事的小娘子们脸前。
我都不做，你们怎么敢的？
那些自矜出身不愿意与‘庶民’同班的官家小姐，在被圣神皇帝的掌上明珠质问过后，均哑口无言：……好像很有道理。
确实是无话可说。
此事就此过去。
姜握得知后，还单独嘱咐过曜初和婉儿：毕竟出身在此时，就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标签之一，这种观念是不可能一下子改变的，这鸿沟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抹去的。
这些朝臣家出身的小娘子，若只是有自矜自贵的心思，亦或是家里教着她们说这些话的，那还可教。观念不同，心地不要坏，年纪还小就都可以教导。
但若是仗着出身欺负人，就不可以。
霸凌，是决不允许的。
曜初当时就郑重应了：“姨母放心，校规里原本也有相关的事条。但既出了这件事，在开学前，我会与所有老师再强调一遍这个问题。”
**
“太平公主啊。”
听祝明乐说起是太平公主干脆利落解决了这个问题，宁拂英也笑了。
她也想起了太平公主一件事——
说来，她们军事学院也是分为初等学习班，和高等研讨班。
太平公主入军事学院，当然与她这种多年镇守一城的镇将不同。
公主进的是初等学习班。然而小公主对此事显然很不满。
宁拂英回到洛阳去尚书省拜见大司徒的那天，就遇到了这位公主去缠大司徒。
她扯着大司徒的袖子道：“姨母从前只说让我进军事学校，可没说让我进初等学习班啊！”
在太平看来，她可是亲自管过训过她公主府中女卫的，难道不算是经验丰富的女将？难道不配进入【高等研讨班】？
再者……
太平公主带了点委屈道：“姐姐当副校长，婉儿也在当老师，就我自己当学生不说，还是初等班。”
“我要求不高，姨母让我进军事学校的【高等研讨班】就行。”
宁拂英当时在旁，看着这位年纪还不足二十岁的年轻公主。她生的黛眉凤眼，很是大气明艳的五官——果然，与传说中一样，两位公主，一位生的肖似先帝，一位生的像足了圣神皇帝。
在宁拂英看来，太平公主，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凤凰。
但那日，宁拂英亲眼见到了小凤凰倒霉。
说来，宁拂英去见大司徒的那天，还有一个人在——前任尚书左仆射，如今的三校教导处处长，乐城郡公刘仁轨。
就见大司徒很快一个乾坤大挪移，把问题抛出去，对太平公主道：“进【高等研讨班】是要考试的，请乐城郡公考你一道题，若是你通过了，就让你进去。”
说来，太平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她开始入朝的时候，先帝就已经东巡洛阳，而让刘仁轨坐镇长安了。
所以太平其实是没赶上过，刘相刘仁轨在朝上当家的‘好日子’。
因此还真初生牛犊不怕虎，去请刘仁轨出题了。
然而刘仁轨是什么硬核狠人，一点儿也不曾给太平公主放水。
可怜小凤凰，当场就被考糊了。
并且，就在公主认命表示愿意先上军事学校的【初等学习班】后，还被教导处处长好好教导了一回，听了足足两盏茶时间的思想教育，什么不要‘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等话。
等终于能走的时候，宁拂英就见太平公主迫不及待跑路。
而宁拂英坐在窗口处，正好还见廊下站了一位在等着太平公主的女官，生的宛如清雨梨花一般，描摹不尽的秀美文雅。
是婉儿啊。
宁拂英不由感慨：当年姜相常带徒弟去英国公府的，那时婉儿还小，如今已然长大了。
婉儿隔着窗子，向宁拂英见晚辈礼。
宁拂英就见，太平公主‘逃’出门后，拉了婉儿就走，还道：“今日也太难了，咱们去平康坊听听曲散散心吧。”
宁拂英：……
两京都有平康坊，她没记错的话，是出名的风花雪月之地。
她不由转头去看大司徒：您听见了吧？
却见大司徒只是含笑，与同样惊了一下的乐城郡公，说起了朝政之事。显然是听到了，但没什么表态。
宁拂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说来……平康坊，她也还没去过呢。

第311章 名人廊
九月一日。
上阳宫。
黄芪按照《上阳宫高等学校新生入学手册》上最后一页的简图,终于走到了医学院门口。
她没有直接入内，而是先停下来歇了歇。
哪怕过去这些年，她已经被外放到两京外的数个州县当过女医官,自认为锻炼的体力还不错,然而一口气从上阳宫正门走到这医学院门口，还是让她有些累。
怪不得……黄芪想起进正门后,不过数十步开外的路边，就竖着一块醒目的‘站牌’。
上面用图标识着不远处有【校内驿】,驿站里面备有车马，‘校车’流水发车，分别往返于上阳宫的十二条主路上——
黄芪很快就懂了：也就是说虽不可能给每个人都送到学院门口。但能在十二条主路上运行,就能让师生少走大部分路了。
黄芪不准备坐车。
毕竟今天是她第一天入学,她特意来的很早,时间也很充裕。她准备步行到医学院去。
一来算算步行所需的时间，二来，也好赏一赏这上阳宫的景色。
不过，黄芪研究了下站牌后,还是决定先去看看这【校内驿】的运行时刻表,打听清楚如何坐车也好有备无患。
然而，黄芪刚到【校内驿】,就听到有人唤她。
“黄医士！”
黄芪转头，愣了一下才辨认出眼前人来,随即便露出惊喜之色：“郭驿长,竟然是你！你也来上学？”
郭成双也满脸堆笑，他实在没想到入学第一天就能遇到熟人。
说熟人也不准确，应该说是有缘人——庐山驿站，他们共同遇到了微服私访的巡按使姜侯,如今的大司徒。
当然在那一日，他们都还完全不知道巡按使的身份，不但没有见礼，还叭叭叭吐了不少官场黑泥。
尤其是郭成双，直接问起，去京城考官有没有什么潜规则……
以至于后来骤然得知姜侯身份后，郭成双直接大脑一片空白。当时都没站起来，还是跟随姜侯的杜审言把他强行扶起来的。
至今提起此事，郭成双还心有余悸，对黄芪道：“说来惭愧，足足好几日，我都觉得三魂六魄啊，不在我自己体内！”
黄芪很有同感的点头。
也只有他俩能彼此理解那种震撼了。
诉过当年庐山驿站的旧事，两人又说起了彼此的近况。
黄芪不消说，依旧是做女医官。今岁圣神皇帝登基后，各署衙的女官都有所升迁，女医也不例外。黄芪有外放多年的履历，考评也都是上等，故而从普通的九品医士，升为了八品的医监，留任洛阳皇城太医署。
如今她的职务，正是考核外派女医的工作成果。
此番听闻高等学校医学院招生，且院长还是孙神医的弟子晋阳公主，黄芪当然报名考试，顺利的考入了医学院。
郭成双恭喜完黄芪升官，又不由带了点得意之色，说起了自己。
这些年，他先从‘驿长’这种流外官，考成了当地‘庐山县录事’这般从九品正经官职。
后来又考了京官，成为了兵部的九品主事。
虽然都是九品，但京官自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他考的‘驾部主事’。
驾部：专门负责天下之传、驿、厩、牧官。
“虽说我如今还是九品主事，但如果将来能升任主事丞，再升成员外郎，甚至是郎中，那就能管天下凡一千六百三十有九所驿站了！”
这就是郭成双的最终梦想。
从做一处三等驿站的小小驿长，成为掌管天下驿站的总驿长！
黄芪先认真祝郭主事终有一日实现抱负，又忽然疑惑道：“不对啊，你若也在兵部，我今岁回京后怎么一直没遇到你？”
郭成双笑道：“黄医士，不，黄医监，我在长安京城，你在洛阳京城，如何能遇到。”
黄芪失笑：“是我糊涂了。”
郭成双却是满脸期待道：“我寻人打听了【管理学院】里有一门叫做‘物流管理’，我就赶紧写了自举奏疏。”将他多年来对管理驿站的心得统统写了上去。
其实，原本郭成双也没报多大希望。
虽说圣神皇帝有旨意：“凡内外文武九品官及以上，乃至百姓，若有才者咸令自举。”
但……他这种小官的自举，真的会被高居云端的皇帝陛下看到吗？
好在支撑郭成双从小小的庐山驿站来到京城的，
就是一股不肯放弃的劲儿：不自举，陛下肯定看不到他这样的芝麻豆粒儿官；自举，说不定就有那么一丝丝希望被看到呢。
“没成想，我真的被选中了！”
一封敕书直接下到长安兵部的署衙内。
别说他直属的上司‘驾部郎中’了，连长安的兵部侍郎（代尚书）都惊动了。
郭成双美美收拾行装，公费进修来了！
“长安的俸禄还照发不误！”
黄芪跟郭成双已经边走边聊了，此时听郭成双说完他的‘自举奇遇记’，两人却不由同时驻足感慨。
“陛下当真是穆穆圣君，受天之祐！”
举目四望，见这已经被改成校园的偌大宫城，郭成双又道：“与大司徒当真是明君贤臣！”
对他们来说，这一世，是实实在在被陛下不拘一格选拔人才，被大司徒的巡查各地与办学，彻底改变了。
*
管理学院要比医学院的距离上阳宫的大门更近一点。
因此在一条大路的岔口，郭成双与黄芪道别。
他手里自然也有一本新生入学手册。
郭成双也看过无数遍了，此时就笑道：“入了【高等学校】后，从此，咱们就是同学了。”
于是这次他没有叫官职，而是道：“黄同学，来日见！”
然后还没有转身，就被黄芪叫住：“不是来日见啊，一会儿就要再见——巳时要去观风殿参加开学典礼，你可别忘了。”
*
医学院略微偏远一点，这也是应有之义，毕竟医学院设有药园，以时种莳，收采诸药，也会培养专门的药师，药生。
因田亩占地大，所以医学院、农学院都属于比较偏的学院。
与郭成双告别后，黄芪又独自走了一段路。
待终于站在医学院的大门口，仰头就能看到牌匾时，黄芪的心跳不由自主就快了许多许多。
作为一个女医，她可以负责任地说，这心跳剧烈并不是因为方才走路的缘故。
而是……激动！
从宫女走到女医，她曾经很感激有这个机会，也原以为会就此止步。可如今，她似乎又要迈入一段崭新的人生了。
她的未来，似乎又有了许多的可能。
站在医学院的门口，看着烫金大字的匾额，这字迹她曾经见过的！
黄芪不由就想起当年的庐山。
在那里，她不但见到了大司徒，还见到了天下所有大夫说起来，都十分敬仰感叹的神医孙思邈。
她见过孙神医手写的方子——黄芪相信自己没有认错，这龙飞凤舞的【医学院】三个大字，就是孙神医的笔迹！
她想起庐山下，初见孙神医，激动到说不出话的自己。
黄芪至今还记得，孙神医曾经很温和鼓励她们道：“我已然老去，将来医道繁荣救治百姓，皆在你们身上。”
大约是见她太紧张了，孙神医甚至跟她玩笑了一句，他笑道：“或许很多很多年后，也会有晚辈见到你，如你此时见了我一般，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黄芪深呼吸了几口，静了静神。
这才从袖中珍惜地取出自己的‘录取书’慢慢展平，交给大门口的胥吏验过后，走进了医学院的门。
看到了她梦想中学院的景致。
*
说来，虽说辛相组织户部‘变卖’小分队，在过去的几个月，于上阳宫犁地似的犁了三遍，连奇花异草都没有放过，改种了寻常的绿植花草。
然也有辛相改不了的去处。
那便是之前心疼的辛相西子捧心的山水之景，前韦少监‘不但构石为山，还在上阳宫挖渠引洛河，生生造景’。
故而上阳宫中的景致，可谓是洛水穿宫处处流。
处处都有水景，也不能指望人游过去，自然就多有夹水驾桥，以通往来。
从医学院的正门，到学院的议事集会大堂，就正好有一座‘水阁连桥’。并非寻常的露天拱桥，而是一道四面都封闭的长廊桥，甚至长廊顶上还用的是琉璃瓦。
黄芪走上这座水阁连桥后，连呼吸都停顿了。
是，日光倾泄在五彩琉璃的长廊顶上，又散射进廊内，光泽绚目带着一种惊人的美感。
但让黄芪呼吸停顿的不是这光线，美景，而是——
这是一条‘名人廊’！
长廊的墙壁上，挂着不少历代名医的画像：扁鹊，华佗，张仲景……不但有画像，下面还附有文字版的介绍，写明了这些医者的贡献。
等黄芪终于能呼吸的时候，就迫不及待一张张看过去。
直看到最后，又不免遗憾，可惜都是史册上（已然不在世）的名医。
不过将来，黄芪毫不怀疑：孙神医能与这些神医比肩，后世的学校（黄芪也是很坚信学校会一直存在），一定会把孙神医也挂在名医廊上。
直到穿过水阁连桥，进入医学院的大堂后，黄芪这一日的心境动荡，到此时，终究是化成了忍不住的泪意。
只见大堂内挂着一张荣誉院长的画像，熟悉而亲切的老者面容，如当年在庐山下所见一模一样——
孙思邈的画像，带着温和而鼓励的笑意注视着黄芪，注视着所有走进这里的医学生。
**
与此同时，宁拂英也走进了军事学校的大门。
走上了大差不差的一道琉璃顶长廊。阳光折射成璀璨的色泽，映着这一条名人长廊。
若宁拂英去见过医学院的长廊，就会发现，军事学校的【名人廊】画像多多了。
毕竟古往今来名将众多。
越往前走，则是越靠近本朝的名将——
宁拂英驻足，她看见了。
旁的画像似乎都变成了虚影，她眼前只有一幅熟悉的画像，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英国公李勣大将军的画像。
怪不得，顺顺那孩子匆匆忙忙来接自己的那一面，还说起入学日会有惊喜。
原来如此。
只怕这画像就是顺顺亲手挂的。
宁拂英忽然眼眶发热。
久违了，祖父。
今日你看着我入学，看着这如此多莘莘学子进入【军事学校】，皆为护卫山河家国，你一定会觉得欣慰吧。
宁拂英在画像的注视下往前走去。
请您放心。
*
不过很快，宁拂英又停了下来。
因好几个女将，正围在一幅画前面不走，自然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宁拂英观几人面容听其的口音，应当是西北的女将，是李大都护的下属。
宁拂英走近，发现她们在围着的是——
【渭水军容图】
“是昭武大将军的画像！”
昭武大将军，平阳昭公主。
平阳公主原本谥号‘昭’。公主入凌烟阁后，又有长乐、晋阳等几位公主上书，请如其余军功卓著的武将一般，追平阳昭公主双字谥号。
故如今公主谥号‘昭武’，亦追赠‘左骁卫大将军’——就如宰辅文臣故去后，多追封司空等三公三师之职，武将过世后，则多追赠一个大将军之位。
画像之上，激流渭水，映照军容。
而在画像之下，也附有文字的介绍，将过去平阳昭公主招兵买马攻城掠地；勒兵七万威振关中；与太宗皇帝会于渭水之北，俱围京城的功绩一一写来。
*
如果说方才见到英国公的画像，只是让宁拂英缅怀感念，那么此时在这里看到昭武将军的画像——
宁拂英回望这条琉璃长廊。
有朝一日，会有更多女将军的画像挂在这里。

第312章 各学训言
这一日,姜握依旧是随了皇帝的舆驾，来到了上阳宫的观风殿正殿。
即上阳宫学校的大礼堂。
从很多年前起，每每看到各宫的正殿,姜握都会想起后世人对隋唐建筑的总结。
各种精妙的词汇,如果换成一个简单而朴素的字，那便是——大。
姜握细数数十年所见,甭管是太极宫、大明宫、洛阳皇城还是此处上阳宫，其中宫殿的设置或偏庄重肃穆,或偏雍容华丽，或雅丽园林贴近自然……
无论风格如何，基本原则是‘大’。
恢宏而舒展。
大气磅礴。
尤其是每座宫殿的正殿。
比如据姜握换算至现代的测量之法,这上阳宫的正中大殿,观风殿,足有五千多平，与大明宫专设的宴会殿麟德殿差不多大。
当然，数字依旧只是模糊的，让人难以想象。
姜握依旧在脑中,与古代宫殿的计量单位,故宫做了一下换算。
观风殿=三个永和殿（故宫最大的殿）
而若论人头来算，姜握是在大明宫麟德殿参加过大宴的——麟德殿可宴三千人,且殿前还有大广场，可供舞乐、百戏之演,甚至,还能组织一场正儿八经的马球赛事。
故而，用观风殿正殿，改成学校的大礼堂，再为合适不过。
“陛下。”
姜握先下了马车。
严承财原想上前来扶圣神皇帝下马——毕竟今日陛下穿的虽不是登基大典那般郑重的旒冕衮袍,但也是视朝听讼及宴见四夷首领的鷩冕朝服。
身上双珮，鞶囊，小绶等俱全，下马车的时候，自不如常服轻便。
作为御前为首的宦官，他自然应该上前搀扶。
但见大司徒就在马车下不走，严公公认真思考了下：我到底是‘失职’不扶陛下比较好，还是上前挤开大司徒‘尽忠职守’去扶陛下比较好。
之后，已经进化版（自我认知）的严公公，站在原地没动。
眼见大司徒伸出手，扶了圣神皇帝的手臂。
陛下稳稳走下了舆驾。
之后大司徒又弯腰替陛下整了整小绶之间的四枚玉质圆环。
姜握都一一整理过后，才抬头笑道：“臣期待今日陛下的校长致辞。”
姜握早就去御前请奏过，开学典礼当日，需得陛下第一个致辞。
然而她到现在，还没看到陛下的文稿。
且这回，陛下也没有如其余大诏一般，令中书令来拟。
故而她说很是期待。
圣神皇帝见她眼眸间不同往日的明亮湛然喜悦，如同皎洁清澈的月光，不由也笑了。
这样欢喜呀。
“朕也期待着你的。”
这一回圣神皇帝也没有提前看姜握的文稿。
不知她要说什么。
*
在圣神皇帝到之前，此番来参加开学典礼的老师和学生们，自然早都到了。
因是学校的开学典礼，并非大朝会。座次就没有按照上朝的官位排序来——
大礼堂内，早在平整光滑的青石地砖上，以颜色作为标记，划明了三座学校的座位区。
而每个学校的座位区，都是前几排做老师，后面坐着学生们。
因而也会出现，官位低的人比官位高的人坐的靠前的情况：比如【高等学校】里，各学院的院长，自然是坐在第一排的。
于是，法学院的院长狄仁杰，论排序，就要坐在王相前面。
毕竟，王相至今都还没填老师申请表，他只是跟大司徒表示，将来看看若有合适的课程，他偶尔去讲讲课也行。
坚决不肯申请固定的第二份工作。
而王神玉也不在乎自己坐第几排，他在乎的是——
王相进门后直奔另一位坐在‘院长席’的宰相小伙伴，就坐在他背后，然后一下下点着对方肩膀道：“守约，裴院长，裴相，小裴……”
意识到王相是不会停的，裴行俭不得不回头。
其实，在王相坐到他后面的时候，裴行俭就知道王相想说什么。
果然，就见王相指了丹陛之下的东台问道：“守约你怎么坐在这院长席，没坐在台上【军事学校副校长】那个位置上呢？”
说来，观风殿既然是皇城大殿改的，自然之前就有坐北朝南的丹陛和龙椅。
这些都是无人敢动的。
但是在丹陛的侧面，另外搭了一处三步台阶高的台子。上面设了条案和四个座位。
条案上还支着四个金色的牌子，写明是三所学校的副校长与教导处处长的座位。
如今已经有三人入座了，而且刘仁轨是坐在最东边首位，足见三校共同教导处处长的威风凛凛，按序为：【教务处处长】刘仁轨；【高等学校副院长】姜握（暂空）；【初等学校副校长】武曜初；【军事学校副校长】李文成。
“你怎么不坐上面呢？”
听王神玉的戳心之问，裴行俭：……
“我为什么坐不上去？王相不知道吗？！”
王神玉看起来笑容依旧风雅，但多了几分饶有兴致：啊，难得见守约这种好性情的人要作恼发脾气，简直是……太有意思了！
裴行俭要知道王神玉此刻所想，必然要恼火到，接下来一个月王相找他帮忙干活，他也不帮了。
但裴行俭此时没有留意到王神玉的神色，只是在想起了自己竞争副校长失败的那一日。
*
“裴相，善战者，未必擅教书育人。”
其实第一次听李文成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行俭没在意。
他如愿进入军事学院，任【高等研讨院】的院长后，他又提交了副校长的申请。
之后才知道，文成也提交了。
有竞争，自然就要有比试。
其实裴行俭原本想着不争了：李尚书到底是李唐宗亲，也是曾经平定吐蕃的女将。
若是圣神皇帝点了她为副校长，一来可以安抚朝上旧臣，二来他也看出陛下想要培养更多女将女兵，那李尚书为副校长，似乎更合适。
但是，圣神皇帝没有直接任命，而是让他们两人回去各自准备一堂课，讲给宰相和六部尚书们听，让重臣们公投来选。
圣神皇帝还道：“裴卿，李卿，朕手里也只有一票。”
这就把裴行俭的好胜心给激发出来了。
既然能竞争，他就好好争一争！
甚至裴行俭还特别认真跟圣神皇帝算了下账：“陛下，臣还有一事。”
“五位宰相，六位尚书，这是十一人。去掉臣与李尚书，是九人九票，再加上陛下的一票——十票的话，万一是平局如何是好？”
裴行俭算完，就见在御前的大司徒笑道：“裴相忘了？乐城郡公自然也有一票！”
正正好好十一票。
裴行俭放心了，当即回去通宵达旦地准备他的一堂大课。
虽说几位宰相除了他（刘仁轨已经不任宰相了），没有人真的上过战场。
但需知，宰相料理天下庶务，在军事上，哪怕不能真的上战场带兵打仗，也是通晓许多兵家常识。尤其是诸如辛相这等在户部多年的人，对军需后勤等事是很精通的。
于是裴行俭在夜色中奋笔疾书：《由突厥一战论兵家四势》
次日正好是常朝。朝会后，圣神皇帝召诸位宰相尚书至蓬莱殿书房。
裴行俭与李文成互相谦让过后，依旧是宰相先讲，裴行俭就开讲了——
“《汉书》中有云，何为兵家四势？兵权谋、兵阴阳、兵形势、兵技巧也。”*
“兵形势之言，其理多相通……”
“兵阴阳之言，顺时而发，如测候云物，推步气象……”
“正所谓兵家有言，鬼无遯谋，灵不藏用……”
……
裴行俭慷慨激昂讲了一个时辰。
何其漫长的一个时辰！
不过，姜握那天除了收获头疼外，也有其余很多惊喜收获：比如，她第一次看到王神玉满眼圈圈，没有听懂的茫然神色。
许圉师许相更是带着一种‘我是宰相，我有跟陛下一样的一票权，我不能睡着’的倔强在听。
姜握再转头看六部尚书，就见狄仁杰、娄师德两人面前都记了好几大张竹纸的笔记，看起来陷入了苦思冥想，大约都没注意到裴行俭停下来了。
但其余人，都是王相和许相的样子——
什么？裴相讲完了？
终于！
大司徒鼓掌了，快，咱们跟上！
*
九月一日开学典礼。
观风殿内，裴行俭看向东台之上。
他只是被王相的戳戳给惹‘恼了’，实则在他听过李文成讲课后，对她成为副校长一事，毫无异议。
那是裴行俭第一次听李文成讲课。
正如他讲的是与突厥的一战，李文成讲的是在吐谷浑抵御吐蕃那一战。
而在李文成开讲前，她先把几张图挂在了墙上的金钩处。
看她这个举动，在场的宰相和尚书，不由齐齐看了看大司徒：真不愧是多年好友啊，这个发言前先往墙上挂图的习惯，真的很像！
待李文成挂完图，还没有开始讲，裴行俭的神色就已经十分专注了——
竟然有‘空心敌台’的构造图纸！
说来，裴行俭当时虽人在西域，但他忙于应对突厥，没有亲眼看到李文成对敌吐蕃那一战。
他只是听说，李大都护在吐谷浑等接吐蕃之城，都依托城池建了‘空心敌台’御敌。
今日，她竟然要讲敌台御敌战术吗？
很快，裴行俭就发现，李文成不是讲御敌战术，而是从怎么建造空心敌台开始具体讲起！
“空心敌台，其制，高三、四丈，阔十二丈。如有一百力工……”
“守卫要地，隔五十步到一百步便需建一座敌台，两台相救，左右而立。每座敌台应配备火药数目为……”
“诸位请看，这敌台中层空豁，四面皆为箭窗……”
蓬莱殿书房内，只有李文成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讲述着。这些她不需要看图，闭着眼睛也可以倒背如流的知识。
就是这一座座御敌台，让她军队中的伤亡数目，小的惊人。
裴行俭不知如何说清彼时心中的震动。
他看着李文成讲起了下一张图：上面画了许多小人，标注着每座敌台需要安排的不同种类的士兵和个数：负责调度的百总、副手，负责进攻的几组射箭手、火药手；负责安排敌台内的军械的辎重兵……
以及她们应该怎么样排兵布阵，如何进如何退。
每一步的教学都有图片，详细到恨不得手把手教着做。
裴行俭忽然懂了李文成的那句话。
善教者。
因此，他对于李尚书做副校长一点意见都没有。
倒是亲爱的同僚们伤到了他——
王相带头：“裴相讲的好！”顿一顿：“但我投李尚书。”
大司徒、刘仁轨等人亦然：“赞同。”
裴行俭：……这不是当年你们都争着要我的时候了！
裴相伤心到文艺了起来：果然，这世上的感情如沙，不但会被风吹散，还会迷眼。
**
“这墙上还有训言？”
“这两句都出自陛下之手吧。”
说来，方才王神玉一进门就直奔裴相而来，此时戳完裴行俭，才有心思打量这焕然一新的观风殿礼堂。
就见，三所学校对应的区域，墙上各嵌着一行金色的字。
王神玉很确定，这只是金色的字，而非金子做成的字——这么大的字，若是纯用金子打成，辛相绝对要上谏的。
王神玉挨个看过去：
高等学校镌的训言是：“夫欲构大厦者，必藉众材，为国者亦犹是焉。”。[1]
军事学校的则为：“将者，兵者，国之所凭也。”
那么……
*
周荞虽然坐在高等学院的学生中，但她的目光没有从女校的训言上离开。
与高等学校和军事学校那两句话不同，周荞直觉，女校一句并非出自圣神皇帝之手，倒是很像大司徒素日之风。
做编辑多年，周荞对文字文风自然比旁人敏感些。
她长久凝视那句话——
吾等生为高山而非溪流，自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沟壑。[2]
没有什么文字与语言，能描述今日周荞心中的感触。
过去被迫于世家中做身不由己琵琶乐人的日子，早已经远的恍如前尘往世。
当年，大司徒带她离开江南西道。
她曾在滕王阁见到了第一份报纸的诞生。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出版署内。
如今她是考入高等学校，来学习‘新闻学’与‘传播学’两科的学生。
她将要学着如何更好的采访、写作、编辑一份报纸，如何更好的将信息准确而迅速地传播出去。
大司徒说过的：这上阳宫的女校，只是最初，是‘实验一号’（周荞还是去参观采访城建署后，才知道这个名词的）。
将来会如各地的州学、县学一样越来越多。
而关于这第一座上阳宫女校的建立，周荞已经一路追踪采访，攒下了许多底稿。
接下来，她会细细打磨这一系列的文章。
周荞决意：她要通过她的所学，让天下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原本如她一般的女孩子，知道是可以读书的。
可以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
金钟声响起。
巳时到。
开学了。

第313章 求贤诏
九月一日。
上阳宫观风殿。
女校师生的坐席区,杨小藜看着高大的金纹铜钟，被早就守在一旁的戎装女千骑卫大力敲响。
钟声雄浑洪长，响彻殿宇。
起初她只是激动到手麻,后来整个人都觉得麻了起来。
杨小藜甚至抬手摸了摸耳朵,觉得耳朵都是滚烫的，能听到自己随着钟声震荡的心跳声。
她明明在看着,但脑子的反应却比眼睛要慢——
直到随着众人见礼，直到进门的两人都已然分别落座,杨小藜才反应过来。
是真的圣神皇帝与大司徒！与她跟阿娘特意提早一晚就守在则天门下，占据了一个好位置，在登基典仪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杨小藜略微平静了一点后,才发现因为激动,手里的竹纸被自己捏出了皱褶。
她连忙心疼地松手,把纸页抹平，纸上印着清清楚楚的字迹——
上阳宫初等学校（女校）开学注意事项。
以及……
开学典礼的流程。
*
“那日，会由咱们女校的副校长镇国安定公主来主持整个开学典礼。”
杨小藜还记得，给她们讲注意事项的老师,声音与语调说不出的好听与雅致。
据说是从长安请来的老师。
因初等学校的学生,比不得那两所学校基本都是在朝为官（甚至为官多年）的臣子。哪怕不是官，至少也是成年人。
女校的学子,却大部分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娘子。
因此，她们比另外两所学校,多了一个提前报道的步骤。
由老师给她们讲解开学的注意事项,以及分发校服。
在钟声回荡中，杨小藜一手捏着竹纸，一手忍不住再次轻轻的爱惜地抚摸自己的校服。
一来，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的棉布衣裳,匀细坚洁不易扯坏，甚至还很软。
二来，有这身校服，就不用阿娘为她筹措了。否则一身体面到能入‘皇城’上学的衣裳鞋履，必会让阿娘作难到睡不着。
听说校服都是学校发的，还是一样的，阿娘整个人看着都松弛了。
因是一样的校服，怕与旁人的混了去，阿娘就给她在衣服上面绣了她的名字。
小藜，又绣了一根小小的草芽。
其实……她原本不叫小藜，旁人都管她叫小灰——因怀着身孕的时候，她的阿娘总喜欢吃一种叫做灰灰菜的野菜做成的面窝窝。
其实哪有人只喜欢吃野菜窝窝，不过是没法子罢了。
她是遗腹女。
据说（只能是据说，因杨小藜从来没见过别的亲人）她阿娘生下她，阿公阿婆一见是女孩，转头就出去了——原以为是遗腹子，那也算给少年早夭的儿子留个后，既然是女伢，就没必要了。
连原本送来的一提鸡蛋都没忘记拎走。
之后就把她们打发出了门户。
杨小藜不能想象，刚生完孩子的阿娘是怎么养活她跟自己的。总之，从她有记忆起，赁来的一间小屋里，就总是飘着酱菜的味道。
阿娘会做酱菜卖给南市的酱菜铺。
而她从会走路起，就认得各种野菜，尤其是灰灰菜，她们吃了太多。
改变她们生活的，是几年前，南市多了两家隶属于【出版署】的抄报铺。
阿娘是杨小藜心中最坚强最有主意的人。她把几年来攒下来的银钱，与头一回忍羞开口去寻娘家亲人借来的银钱，用来在抄报铺不远处赁了个极小的门面，开始卖酱菜。
杨小藜知道，阿娘早就想自己做生意，只是她们是真正的孤女寡母，怕被人盘剥欺负了去。
直到出现抄报铺——出版署可是镇国安定公主掌管的署衙。那里面抄报纸的又都是爽快的女娘，就在左近，不至于让她们悄无声息就糟了罪。
那一年，杨小藜五岁。
她认的字，除了阿娘会的近百个字外，其余是都是抄报铺的女娘们教给她的。
后来……有一天，有个女娘问她：“小灰啊，你想不想去真正的学堂读书？”
*
杨小藜抚摸着袖口处阿娘绣的名字——
小藜这个名字，也是那位女娘起的，要填报名表，不好填小灰。
那女娘笑道：“虽说小灰这个名字也有趣，但到底填了学籍，名字就要跟你许久。”
灰灰菜在医书里的大名，就叫藜。
而杨，是她阿娘的姓。
小藜其实知道素未谋面的父亲姓甚名谁，但她觉得，那与她无关。
她是杨小藜。
*
“典礼上头一位致辞的，自然是圣神皇帝陛下。”
报道日，老师和声细语的嘱咐，在说到陛下的时候，语气却也凝重了许多。
“陛下金口圣言，自是一字千钧。”
“你们此时自然未必听得懂，甚至记不下——这都没关系，陛下的致辞，将来必会刊登在报纸之上，以后在课堂上，也会有老师带着你们学习。”
杨小藜还记得老师嘱咐道：“那日，可不能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要端端正正坐着，不得失礼。”
彼时小娘子们据是应了。
她们里面大多数人，都对能来上学，抱有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如何愿意在开学第一日就犯下错误？还是在御前！
而且……杨小藜想着，老师看她们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故而多加嘱咐。
其实，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她不晓得如何，但与她一般的小娘子，十岁，都已经帮家里拉扯弟妹，分担家计，懂得许多事了。
而现在，坐在这大礼堂内，杨小藜越发确认老师根本无需担心她们坐不住，会做出不敬重陛下的举动——在此时的氛围之下，在圣神皇帝的威压之下，根本没有人敢。
所有的女学子，在丹陛之上圣神皇帝开口的一瞬间，甚至全都屏息起来。
杨小藜心中，甚至只剩下一个想法。
旭日。
此时的圣神皇帝，就像是登基大典当日，她仰起头看到的那样，一轮旭日。
光耀四方，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完全无法不看。
**
“今日，乃上阳宫学校初设。”
“朕于此，下《求贤诏》！”
朝臣们如今称‘诏书’为‘制书’，是为尊者讳，避讳圣神皇帝的本名。
她本人却并无需避讳。
而一听陛下要下诏，在场的中书省官员，差点条件反射站出来领命。
大礼堂内坐了上千人，然而此时却一点杂声不闻。
这上阳宫学校开学的第一日，陛下居然当众下诏？
丹陛之上，鷩冕朝服的圣神皇帝，俯望诸学，如望山河岁月，江山代代有人——
“家国之大，体元建极。无有群彦，孰赞国猷？”如此山河天下，若无人才孰以保国！
“朕盼人才如待舟航而涉水，思羽翼而凌虚。”*
“思及储贤良询政道，朕创改贡举之制。”
“今，更启学校以育才，使得璞玉不遗草泽。”圣神皇帝声音略微一顿，更为凝重。
她们要做的，不只是璞玉不遗草泽。还要……打磨！
需知何为璞玉？乃未打磨之玉石！
圣神皇帝的目光望向三所学校——这里面有许多人，都是‘璞玉’。
军事学校初等班里，那些出身平平素日只能苦练骑射，想学打仗却也求学无门的年轻兵士；高等学校里，那些各署衙不能露头的低位朝臣，女校里多是十岁左右的小娘子，面庞稚嫩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若他们没有机会，璞玉，也终究只是泯然。
圣神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朕之大司徒欲办此学，甚合朕心意，故以上阳皇城许之，以琢草野璞玉之材，为国以蕴梁栋。”
“因朕深知。玉在石中，若弃掷于角则为瓦砾，若细而琢之，则为——”
“圭璋！”
*
杨小藜怔住了。
圭璋。
她的认字和学问都是跟着报纸学的，跟簪缨之族的小娘子们学的很有体系不同，她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看到什么学什么。
圭璋这个词她在报纸上见过。
也捧着去问过抄报铺的女娘。
何为圭璋。
玉之贵也！
又有王有贤臣，如圭璋之贵。
她……杨小藜，是亲人都不愿意要的小女伢，是家家户户菜园外面都会随意生长毫不稀罕的灰灰菜。
她会是璞玉吗？
甚至，会是圭璋？
*
“朕今日下《求贤诏》，为求文可以经邦国，武可以定边疆之材。”*
“不仅如此。”
丹陛之上的皇帝，倏尔抬手指向一处。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陛下的手，转向了一面墙壁——
是高等学校的训言。
“夫欲构大厦者，必藉众材，为国者亦犹是焉。”。[1]
“国如广厦，必藉众材。”
正如这巍峨观风殿，不只有顶梁柱。
圣神皇帝的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无比的坚定，甚至是霸道。
她是在说：各种人才，朕都要！
圣神皇帝望向下方芨芨学子道：“朕之公主皇子，或入军事学校学以卫国之策，或入集贤殿书院，总括群书复造目录，以丰经籍传于后世。”
皇帝顿了顿，说起了最‘重点’皇子。
“朕之子嗣周王，今岁亦入农学院。”
“其所学为孳生（繁殖）、课养鹅、鸭、鸡、彘之属。”
“朕以爱储人才，爱民为念。”
“故，各学校学院所学，于朕看来凡有益于家国百姓，皆为栋梁！”
“诸学内，不以‘文’为清贵，‘技’为下卑！”
杨小藜惊呆了。
且不光她，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容——许多人是隐约听说过，圣神皇帝的公主皇子们也都入学。
但知道周王李显进了农学院，而且专门搞养殖的人，并不多。
之前官方也好，报纸也好，都没有大肆宣传。
知情的朝臣，多以为此事不雅，不够匹配周王身份，也不敢到处去传。
谁料，陛下居然特意留到了今日来说！
确实是，如果周王都能去司农寺专掌孳生禽牲，那其余人，还有什么挑挑拣拣处？
而皇帝哪怕说一万句她重视对民生有利的各科，也不如此时简短有力的一个事实！
然而直到此刻，还有许多人不敢置信。
很快，杨小藜的目光捕捉到东台之上，方才主持典礼的镇国安定公主，对着高等学校的区域做了个手势。
只见一个头戴远游三梁冠的青年站了出来——诸王才能佩戴此冠。其中又以亲王冠上可加金附蝉。
真的是周王！
周王甚至还当众即兴讲了两句话，大意为：‘养鸡是一门艰深的学问，非大才不可为。’。
*
在周王插曲过去后，圣神皇帝的《求贤诏》便到了总结之言。
“凡公卿朝臣举才，无论士庶，具以才达！”
“凡有才学者，朕必当擢以不次。”
‘无论士庶’之词一出，这殿内又是另外一种骤然寂静。
圣神皇帝如不见诸人异色。
她只是如一轮旭日一般，于九重丹陛之上，睥睨道——
“今日，《求贤诏》布告遐迩，万民需知朕意！”
*
观风殿中，一片风暴过后一般令人心悸的寂静。
说来，今日来参加开学典礼的，也不只有学校的老师学子，如此大事，陛下都要亲至致辞。
自然有申请来旁观盛典的朝臣、世家、勋贵等人。
听到陛下《求贤诏》的庶族有多么激奋欢喜，世家名门就有多么心惊肉跳。
原本他们自矜什么？之前的世家是能做到，他们集体撂摊子，朝廷就得停转。
可如今……
那以后……
简直令他们不敢想。
*
杨小藜拼命地把这些话记在心中。
其实有些词，她还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解。
她正在苦记，却不想，圣神皇帝在《求贤诏》之后，目光转向了女校这边，专门对着她们说了几句浅白的话。
“需谨记训言。”
“尔等生而为高山。”
“朕之大司徒办学，汝等入而为学子，自是立于前人的山峰上。”
“既如此，便要去做——新的巅峰！”
去做后来人的高山。
永远不要畏惧，不要止步，不要裹足不前。
丹陛之上，圣神皇帝忽然想起身边人的话。
“我期冀后世人看待我们，只是——”
“萌芽。”！

第314章 姜握的致辞与期盼
观风殿的四角,坐了专门记录今日开学典礼的书令官与画师。
书令官为了要记下陛下的一言一行，自然坐的靠丹陛近些。
画师则支着小桌坐在侧面，抓紧时间勾勒各种线图。
王鸣珂也在其中。
且因她挑了个好的位置,是个能够纵观全殿的角度,也就代表着……全殿的人也可以看到她。
世家就眼睁睁看着王鸣珂忙个不住：一边要拿笔勾勒线条底稿，另一边还摊着几张纸,听到圣神皇帝哪句话大约是触动她了，她又侧着身子去记录几笔‘话本灵感’。
真是,越看越心塞！
这哪里是胳膊肘子拐出去，这是整个人飞出去了啊。
还飞得不亦乐乎。
要不是场合不对，许多世家朝臣真的想上去问一问这位太原王氏女：“你能明白,方才陛下那句‘无论士庶,具以才达’,会对咱们世家，产生什么样的冲击吧？”
你明白吗？
*
姜握明白。
她从来就明白。
陛下多年行来，其心未改。
丹陛之侧的东台。
姜握听完陛下的《求贤令》，只觉心境如海上潮水般起伏不定,却又如海上升明月照亮水面一样,令她觉得明亮透彻，竟生无边无际之感。
有些事,是无论怎么扭曲，都无法完全抹去的——
就算是对武皇生平‘自行编改’颇多的《新唐书》,在武皇用人这一点上,哪怕要先贬低为‘不惜爵位，以笼络四方豪杰自为助’，也不得不说一句‘（武皇）多取实材真贤，时才为之用。’
因扭曲改变,能改变一个人的生平，却改变不了武皇当朝时，无数官员的升迁、贬黜履历。
改变不了这些官员曾经做过的事情。
*
激动、欢喜是难免的。
但姜握听完后，心底另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哉的愁绪——
她是喜欢总结归纳的，方才陛下的《求贤诏》可以归纳为一个中心两个重点：一个中心就是培养、选用人才；两个重点就是‘无论士庶，具以才达’与‘不独尊经史之学，要重视各学与实技。’
真好。
但问题是，陛下说的，也有她想说的词儿啊！
尤其第二个重点那两句‘凡有益于家国百姓，皆为栋梁。不当以‘文’为清贵，‘技’为下卑。”
跟她讲稿中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可见心有灵犀也有令人发愁处！
姜握含泪修改自己的讲话稿。
好在，她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调整一下稿子。因为按照拟好的开学典礼的流程，第二个发言的并不是她。
她与陛下致辞是一头一尾，中间还有一位乐城郡公刘仁轨。
**
有的人，一开口，就注定是要让人变色的。
虽说刘仁轨的爵位，是乐城郡公，但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带走许多人的快乐。
什么叫不怒自威，在刘仁轨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自今日起，三校名簿，勾检监事，赏罚之度，由我暂掌。”
“凡学子有不率师教，违背校规者，按例惩罚。”
刘仁轨手下，此时就摆着三个册子。
“校规，三所学校各有不同，具体的校规已经刊印发到了你们每个人手里。”
刘仁轨倒是没有要求学生们多久背过，他要抽查之类的。他没准备管这件事情——他只负责按校规罚就是了。
“今日，我就说一说校规上没有的条目。”
“考试。”
正在腹内改发言稿的姜握，闻言不由一震。
这世上，谁能听考试二字不变色？
说来‘考试’制度，在华夏土地上，真是源远流长。这两个字最早是见于汉朝董仲舒的《考功名篇》，其中有‘考试之法，大者缓，小者急’之语。*
当然，若是只‘考’单独的字，出现的就更早了。
可见考试是数千年来，学生们逃不开的‘噩梦’。
*
杨小藜精神一振。
因她听到乐城郡公说在前面的那句：每回考试绩优者，皆有额外的银钱量米作为‘奖学金’。
其实关于念书，杨家母女是发生过分歧，甚至算是发生了一次争执的。
杨母的意思是，哪怕日子再苦，女儿若有机会必然得去读书识字。
看看抄报铺里的女娘就知道了——她们也不避讳出身，直言道她们中许多人，原本也是家里因荒年，甚至只是觉得略有点艰难，就把她们卖掉不要的。
如今读书识字，做抄报的工作，也能养活自己了。
可是……
“我不留在铺子里，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必要影响铺子里买卖。”
杨小藜这话是实打实的。
别说十岁的她又能收钱记账，又能看铺子，基本就当个大人用了。哪怕五岁的她都已经做许多活了。起码可以帮着拿拿递递，让阿娘少跑两趟少弯几次腰。杨小藜知道因生她落下病根，阿娘腰一直不太好。
依旧是抄报铺的女娘，来细细说与杨家母女：“学校不但不收银钱，你若是有本事，还能赚银钱。”
其实女校每人补贴一千一百文，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定的，这事儿还请户部专员来算过的。
既不能少到养不活一个小娘子，但又不能多到引起人的贪心，想这种法子把女儿塞进来诓骗这份月钱。
一千一百文，正好会有一点盈余——必需得有一点的，因许多女娘在家里，是要做针线纺织，又或是要为家中人做饭，承担些喂养家禽的工作。
若没有盈余，家里或许不舍得一个‘劳力’舍出去读书。
“只要考试考得好，就能赚钱！”
这句话深深印在杨小藜的脑海中。
一串串的钱碰撞作响的声音，就是她觉得最好听的声音。如果她挣得足够多的银钱，阿娘或许都不必再如此辛苦每日做酱菜了。
东台之上，乐城郡公的声音传来，底气十足，一点不像年过八十的老人——
“学生入学后，每旬、每月、每季、每年都会进行考试。”
“每场考试侧重不同，譬如十日一次的旬试，多以老师口试本旬所学为主，然年终则为大试。”
接下来，乐城郡公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把具体的考试讲解了下。
最后还单独点了点【高等学校】，因其中的学生多为现任官来此深造进修。
乐城郡公就道：“我已禀明陛下。若经过考试，汝等业术有过于现任官者，
可听替补。”即，若是学业够好，说不定可以直接升职！
还不等这些官员们露出喜色，刘仁轨的下一句就跟上了：“若在学两年无成者，季考年考接连下等者，即免当前官职。”
在场学生：……
杨小藜倒是没空去注意旁人的表情，她只是掰着手指开始算钱。
算了一会儿，因没有笔墨，心算数目多了就有点迷糊。
杨小藜心中下决心：到时候一定好好学算学！
**
而很久后，那时候杨小藜已经念了多年的书，能够更清晰地理解这一日的开学典礼后，她还时不时会想起这日。
杨小藜想：如果说她初见陛下，如望旭日高起，那么观大司徒，便如见朗月悬光，飘然云气。
而那一日，大司徒讲的话……杨小藜想，那番话绝不止影响了她一人的一世。
如明月一般的人，带着湛然笑意道：“方才陛下讲了，有益于家国百姓者，皆为栋梁。”
“那今日，我便接承陛下的话，讲一个词。”
“格致。”
何为格致？
时人其实皆知‘格致’。因《礼记&#183;大学》中便有记载：‘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然而，对姜握来说，格致还有另外一重意义。
在华夏的近现代史中，在‘科学’这个词普遍应用前，‘格致’就代表着科学技术。
正如鲁迅先生写的那样，他到了外面的学堂里，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诸如先进的算学、地理……’*
格致即为各种科学知识与理论。
近现代，那华夏最为暗淡的时光。
明明是一直以来领先于世界的国度，许多发明技术都超前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国家，忽然就变成了‘落后蒙昧之地’。
正如那个著名的，被无数学者讨论的李约瑟难题：“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众说纷纭，学者们也各有看法和答案。
姜握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观风殿中，她望着下面的学子道：“陛下方才提起了司农寺，那我今日便以工部为例。”
“坎儿井，锯条，渠堰，滑轮水车……”
观风殿内一片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是有些茫然的。哪怕工部的官员，虽然知道方才大司徒提起的，都是他们熟知的一些技术，但这些，怎么了吗？
姜握看他们的神色就明白：这些技术，他们都是熟练地在用，而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说觉得有必要知道，所谓的原理。
这便是后世人研究的，中国古代科技的特点之一——只看重实用性。往往不在乎为什么，只知道有用就行。
这就是科学与技术的区别：如水车是技术，而其中的能量守恒，是科学原理。
当然，这种‘实用为上’的观念，在古代并不是一件坏事。甚至这也是中国古代科技保持领先优势的原因之一：不需要经过先了解理论而推导出技术，而是直接通过实用实践得出的技术。
历史从来没有绝对错误的路。
但如今，可以走不只一条路！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何为格致，是通过观察事物，来得出其本质的原理与法则。”
姜握望着座中的学生们，望着此时华夏还是远远领先于世界的学子们：“我希望你们，对一事一物，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这才能不只熟练地使用某项技术，更能通过其科学原理，研究如何去改进！
不然的话，姜握很明白，哪怕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去刷陛下，终是有限的，她不可能买下系统内浩如烟海的所有‘发明’、‘技术’。
况且，她总有走的那一天。
单人的力量总是有尽头。如果只有她自己，终有一日，她带来的涟漪，那所谓的‘先进技术’，依旧会被历史的浪潮所抹平。
唯有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才是无穷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办此上阳宫学校，便是希望，从此后可以通过系统，为更多的人，为更多本就有技术的人，提供‘灵感的火花’与‘砸在头上的苹果’。
**
姜握想，她与陛下，或许真的是心有灵犀。
她的讲话，也算是一个中心，两个重点。
中心便是，欲以教育推动此世科学技术更好的发展。
两个重点：一是提出‘格致’的观点；二则是要为科技人员，尤其是为更多女性愿意成为科学研究人员，提供动力——
“这是今旬的报纸。”
随着大司徒举起手中的报纸，在座诸人便见，早就安排好的女亲卫走到高等学校的学生席中，请出了一位女子。
并且直接请到了东台上。
那女子上了东台后，就站在一角，在众人的注目中，看起来十分紧张而局促。
且她没有穿官服：这在高等学校里，是比较少见的。因绝大部分入高等学校的学生，都是年轻的朝臣。
众人只见大司徒走过来，温声安慰道：“别紧张。”然后亲自引着这位女娘往台子中心走，让她站在最中心。
此时，已经有细看过本旬报纸的人，猜到了这个女娘是谁——
最新一期的报纸上，刊登了一个出身洛阳城郊寻常百姓之家，做出一种新式脚踏织机的女娘，黄棉棉。
也巧，她出生在棉花入大唐之后的五年。那时候，朝廷为了区分绵布（蚕丝品）跟棉布，已经开始用木字旁的棉了。
果然，大司徒介绍了这位女娘与她改良的织机。
作为位极人臣的宰相，在这上阳宫的开学典礼上，在皇帝与百官之前，她郑重其事地介绍了一位改良织机的普通女娘。
*
之后，大司徒还单独对女校的小娘子们温和笑道：“你们身上的校服，就都是新式织机所织出的布，是不是很好？”
杨小藜低头看向自己的校服。
余光也看到，许多小娘子（她此刻还是不太习惯叫同学），都下意识低头去看，去抚摸自己的棉布校服。
然后她们再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东台上的黄棉棉，自然就多了几分憧憬和好感——原来是她改进的织机和织法啊！
而且，纺织原本是许多女娘必需做的活计。
但她们今日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上面做好，做精，竟然也是可以上报纸，而且能与宰相站在一处，能够被陛下看到和嘉奖的！
*
如果说旁人看着此时的黄棉棉，有羡慕有惊讶。
那么姜握，倒是别有一种难言的伤感。
她依旧是想起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人。
一个在中国纺织史中拥有不可磨灭地位的女子，一个在后世被外国历史学家都认定为13世纪最杰出的棉纺织技术改革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把她列入世界级的科学家的女子——
可，依旧是一个连真正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女子。
时人只称呼她为黄道婆。
这位被后人誉为‘衣被天下’，是真正促进了华夏棉纺织业进展的女子，在正史中却毫无记载。
黄道婆，是宋元交际年间的人，而元史、以及之后的明清正史，却都没有提过她只言片语。
倒是记载过，松江布名满天下，甚至成为了贡于宫中的贡品。
然，没有记载，松江布是因为谁而何名满天下。
黄道婆的故事，只见于如《辍耕录》之类的地方志和笔记小说中。
据记载，黄道婆的一生过得很苦，颠沛流离。她打小被家人卖做童养媳，不堪公婆虐待而流落海南，跟随当地的黎族人学了些棉纺织术。后来又辗转回到了家乡，将学到的并自创的改良棉纺织术无私的传于家乡人。
自此，改变推动了整片长江流域甚至整个华夏的棉纺织业的发展。
也好在，有这些笔记小说，能够让后人，不至于完全追寻不到这位传奇女子的过往。
“天下人心浩荡。”
观风殿内，姜握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因除了笔记小说，黄道婆的故事之所以能流传下来，还有当地百姓为了纪念她，自发建造的祠堂与为她编写的歌谣——
“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二只筒子，两匹布。”*
那歌谣，至今传唱。
好在黄道婆在千年后，得到了部分公允的评价。
但有更多的‘黄道婆’，都在历史长河中，失去了名字。
不，是从未拥有过名字。
做出如此大的贡献，却在史册中不见其名。无外乎是两方面的不被重视：女性与技术人才。
而这两方面，恰恰都是姜握看重的！
也是她办校的两大初衷。
**
“上阳宫建校，我掌历史学院。”
说来，大司徒要执掌历史学院这件事，没有什么人奇怪。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大司徒这是位极人臣后，想要‘修书留名’——毕竟官员，无不以能修史书为荣。
圣神皇帝看向了姜握。
但她清楚，姜握到底为何要掌历史学院。
为了她这个史册上第一位女帝，能得到公允的记载，也为了诸如昭武将军（平阳公主）、文成、库狄琚等女将女官能得到属于她们的记载。
但，不只为了这些。
还为了……圣神皇帝的目光，落在黄棉棉身上，又落在此时殿中许多尚且带着些懵懂之色，大约还未真正听懂她今日这番话的女娘们身上。
为了千千万万个她们。
*
“我期盼着你们终能做出将留于史册，造福于民的事情。”
“而我要做的，是给你们提供一方沃土。”
“以及，一旦你们做到了，就不会让你们，被淹没被遗忘。”
“不会让你们失去姓名。”
“你们都将得到一个——”
“公正的记载。”！

第315章 备考
洛阳城,今岁落雪颇晚。
十一月里的时候，还在下淅沥的雨夹雪，雪粒子掺在雨水中,还未及地面就化了。
直到进了腊月,才痛痛快快下了第一场雪。
然而进入腊月，对上阳宫各校的学生来说,就将要迎来第一场大考：年前季考。
因季考后就要放年假了，也就是说,考好了就可以快快乐乐过个年了。
考不好……就不只是过年心情不好的问题了，若是不及格，来年还要补考。
尤其是对【高等学校】和【军事学校】的学生们来说更要紧。毕竟他们可多是在朝为官的官员。
从学校的建立到开学典礼到这近三月来的运行,满朝文武都看的出来陛下和大司徒对办学的重视和布局之长远。
那么这新年前的第一次大考,成绩单必然要呈于御前的。
排名的先后其实是不由人的：人人都在用功,但人与人的天赋有差异，再者学习的快慢也有差，比如说文学院杂文科（诗词歌赋科，因圣神皇帝下旨,贡举加试杂文,故有此称），大家一样写诗写文,但写完后彼此一交流——
许多人表示：看看王勃等几人的诗文，有点想要自闭退学。
而且他们写的好轻松,简直是挥笔而成,看的人心梗。
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此各学院内每回考试，排名总是有先有后的，学子们只能说尽力而为。故而排名靠后也就罢了。但若是明晃晃考个不及格,被写在红签签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不及格的是成绩吗？那是断绝的仕途啊！
*
尚善坊。
杜宅。
杜审言正在挑灯夜读。
他倒不是担心不及格，他是在争取第一名——
杜审言是如此想的：我当年可是给出任巡按使的大司徒，做过正儿八经随行的书令史。
若是在【历史学院】的季考中考不到第一名，如何面对大司徒？
“郎君歇歇吧。”门被轻轻推开，是杜审言的夫人薛菱。
“考个第二名也挺好的。”
杜审言确实有点累了，原本都准备放下书了，听到‘第二名’后又拿起来了。
薛菱见此笑道：“毕竟是裴相的女儿，自然不同凡响。”
没错，跟杜审言竞争历史学院第一名的，正是裴行俭的长女，裴韫。
薛菱也读书认字，随手拿起案上的【历史学院】教材，翻着道：“郎君夜里看书，仔细眼睛吧！不如你别看了，我考考你？”
杜审言也就点头。
薛菱翻到看起来最重要，最长的一段文字：“背一背《诸司应送史馆事例》三十二条准则吧。”
史馆，顾名思义，乃专门修史的署衙。
而这《诸司应送史馆事例》就是大司徒重新修订过的，关于京内外各署衙报送史馆公文的具体规定。
何为修史？自然不是坐在屋里自己编。
尤其是修本朝国史，是要拿到实际的材料，保证事实的。
京城与各州县的衙门需要按照规定，将档案资料交送史馆，用以积累一手的文献资料以备修史。
比如“蕃夷入寇之军情、战报、檄文等，由兵部按月录状报送。”这是规定把每一场战事都准确实时详尽记录下来。
再比如，薛菱就见其中一条，很符合圣神皇帝与大司徒提过的‘技科’的重要性：“凡有硕学新技、格致之士、由各州县及官员立时报送。”
后面还有备注，需要核实详情以奏，有县、州两级官员的押字印章。若情形属实，且新技于国、民有助益，譬如‘改良耕具’‘得育良种’等，亦计入当地官员的考功，当然若有虚报查出，则计过失。
薛菱见了不由点点头：也是，那改造织机的女娘黄棉棉，是因家在洛阳城附近，而被得知登于报纸。
而国家国土如此广袤辽阔，十道三百六十州，想必多有遗珠。
不过，薛菱提问过‘三十二条’后，杜审言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道：“这三十二条规定啊，我早都倒背如流了。不止我，你随便去历史学院抓一个，做梦也能背出来。”
杜审言听夫人这么‘提问’，不由笑道：“我们不这样考。”
他倒过来考起了薛菱：“上旬的口试，我们是这样考的——若毗邻两县同时上报同样的‘新技’，该如何核准？”
杜审言原以为这个题会难倒夫人。毕竟，其中具体的规定流程颇为复杂，且需要多署衙合作。
谁料就见薛菱笑道：“这还不简单——交给狄尚书料理就是了。他之前在大理寺多年，从无错判之事。”
杜审言先是一怔，然后不由笑道：“夫人大才！”
这自然是玩笑取巧之话。
不过，薛菱也就大致明白了，他们的考试确实考的很灵活。
而杜审言听完夫人的回答，笑过后想了想道：“对了，你上次与我说，等孩子再大一点，也想去考考出版署的女官试试，我觉得不太妥当……”
薛菱不由放下了书，蹙眉道：“怎么，难道我不能出门？不能做官？”
杜审言见此，连忙道：“不是，不是。”
他解释道：“我是说，与其去考出版署，你不如去试试女校？今岁是女校第一次办学，收的学生并不多，将来必要扩招的——你看那上阳宫女校的占地多大就可知了。”
“学生要扩招，老师自然也是缺的。”
“我替你打听过了，去女校有一桩额外的好处：老师不是全天都有课，闲了的时候，就可以去高等学校选自己想听的课旁听。”
“你若是想做官，就先到各学院去听一听看一看再定夺——说不得你更擅长旁的署衙呢？又不是从前，想做女官非得去考出版署和城建署。”
薛菱笑道：“这倒是。”
而杜审言如此认真进修争取第一名，同时亦为夫人的前程考虑，也是有榜样在前的。
此时杜审言就对薛菱道：“看看裴相家，什么叫满门朱紫。”
原本说起满门朱紫，多是指一家子从祖到孙，历代都是做大官的。可裴相家不同，那才是真正的‘满门’，连夫人和女儿们也都各居要职。
比如跟杜审言竞争第一名的，裴行俭的长女裴韫。
说来，今岁镇国安定公主的心思大多放在女校上，这出版署基本就交给裴韫、裴宁两位了。
这也算是论功行赏——因女校的建立，裴宁出力也很多：她为安定公主出谋献策，麻利献上自己亲爹，让裴行俭写信给裴氏各枝各房，很是挖了几个裴氏的小娘子来做老师。
于是今岁，这姐妹俩没有同时考高等学校。
为防出版署内的公务忙不过来，更愿意料理庶务的裴宁，就让姐姐先去进修专业了。而裴韫不但主修历史学，也兼考了新闻学。
于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将来，这两姐妹很可能会做到出版署署令的位置。
两署位同九寺官职，一把手可是从三品官——那裴家只怕又要多一个紫袍官员。
想想，真是令人羡慕啊。
杜审言就笑道：“只盼待来日，我与夫人也能在常朝上相见才好。”
哪怕做不到裴相夫妻那般，双双着紫，但能同时上常朝，也就是位列五品以上的官员。
这就是杜审言的人生目标了。
*
临睡前，杜审言和薛菱还去看了一眼孩子。
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才出生不足年。
孩子的摇车上，还挂着一块莹润玉佩。而一见此物，杜审言就第不知道多少次念叨起：“大司徒待我真好啊。”
听闻他有了嫡长子，居然还送了他一块玉佩，说将来让儿子再传给孙子。
杜审言美美接过：果然，大司徒对他总是另眼相看的呀。
薛菱也点头：“闲儿这是沾了郎君的光。”不然，大司徒为何要给襁褓中的孩子送玉佩？
杜审言连连颔首：所以他才要努力争第一名。
需知，大司徒相人之准，天下咸闻。
大司徒看重他，说明将来他必然会名垂青史啊，如今看来，大约就应在了历史学院这里。
杜审言信心满满：将来，后世子孙都会以我为荣。
**
皇城飞雪日。
蓬莱宫。
这日圣神皇帝与姜握二人难得都有闲暇，忙里偷闲坐在窗边对着雪景，就着红泥小火炉，如许多年前一般烤蜂蜜年糕。
边烤边闲聊朝上事和学校事。
到了年底，吏部已经报上了许多年度材料。毕竟现任吏部尚书狄仁杰也是卷王，材料报的又多又快。
“今年报考各署衙的女官数目，较往年多了不少。”
姜握接过年糕笑道：“所以我才说，守约这人最好了。”这朝上谁像他似的实在，忙不开的时候找‘水鬼替身’，把自家人都拉下来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当然，姜握也没有忘记夸皇帝：“这也多亏了陛下，将两署的官职提起来。”若还是从前，出版署城建署最高的署令只有六品官，自起不到这么大的激励作用。
只是……还不够。
毕竟受到影响最大的，还是陛下登基的神都城内，再就是长安。出了两京，各州县女官的数目，依旧是寥寥无几接近于无。
故而‘女子做官’之事，实在还只是小小萌芽，还需仔细呵护，任重而道远。
*
临近上阳宫学校的第一次大考，君臣二人说过女官事，自然而然也要说起学校事。
圣神皇帝眉宇间难得泛起一丝愁绪，亦不免一声长叹——
这不是作为皇帝的叹息，而是作为家长，愁孩子成绩的叹息。
皇帝惆怅道：“朕有所预料，会愁孩子的学习成绩，但朕以为会是显儿。”
她真没想到，让她发愁的居然是太平！
说来，军事学院的初等班，考试科目并不太多，比起【高等研讨班】战术、兵器、铸城、地形等科目皆要考核，初等班的考试已经简单多了。
基本就分为实践课和理论课两大门。
太平的实践课成绩都很好：骑术、马射、原地步射等都名列前茅。
但这理论课……
圣神皇帝甚至端起酒杯来直接喝了一杯，颇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
然后指着这书房的御案，对自家大司徒诉苦道：“那日你没在，你不知刘仁轨，他就站在那看着我。”
刘仁轨递上太平的成绩单后，就无声地望着圣神皇帝。
皇帝都被他盯得发麻。
“郡公有话直说吧。”
“不用心。”刘仁轨说完这三个字后，想了想又修改了下：“不够用心。”
“陛下，公主的理论课，实在该多上心了。”
因是最偏心的小女儿，皇帝不免要回护一二，拿着成绩单道：“太平的骑术、马射等几门，都考了前三名，大约是在这些上耗神太多了吧。”
若是正常的臣子，此刻就应该给陛下台阶，
赶紧顺着夸一夸公主。
然而刘仁轨不是正常的臣子。
他听陛下说完，只回了一个‘嗯。’
然后依旧转回来说不足之处道：“陛下勿要溺爱，对公主的理论课多加督促才是。”
“待季考后，臣再来给陛下送公主的成绩单。”
“臣先告退了。”
圣神皇帝：……
哪怕有容人之量的帝王，此刻也很想干脆下旨，让眼前的人退休算了。
而如今季考在即，皇帝想想若是女儿考不好，刘仁轨还要来‘找家长’，就开始头疼。
见皇帝发愁，姜握笑劝道：“陛下宽心，婉儿已经去督促她复习了。”
**
太平公主府。
作为军事学校的学生，武令月羡慕道：“女校怎么这么好啊？她们还能上乐律课。”而且不需要考试，据说只是为了陶冶兴致。
“要是军事学校也能上乐律课，多一门考试也没关系啊。”
婉儿：……公主，您那是想考乐律吗？
您只是想去平康坊听曲吧。
婉儿正在这么想着，就听心声变成了现实：“婉儿，学习也太累了，咱们去平康坊听曲吧。姨母说过，要劳逸结合一下。”
婉儿：不，师父绝不是这个意思。
说来，从小相伴的习惯使然，让婉儿是很难拒绝太平的各种要求的。
尤其是太平换一种，与平时骄傲小凤凰不同的，有点可怜巴巴的语气。
但这次……
婉儿低下头不去看公主期待的眼神，而是看向公主的历次‘口试旬考（十日一考）’的成绩单，再看看公主两次月考的卷子成绩——如湃入冰雪一样清醒起来。
她放柔了声音哄道：“公主，先学习吧。等季考后，我再陪你去如何？”
太平其实提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忍不住想争取下，于是做泫然若泣状：“婉儿，你知道我昨晚学到什么时辰吗？”
婉儿颔首：“我知道，公主昨晚不是很快就睡着了吗？”
太平：……忘记了昨晚婉儿在公主府陪她复习，应该说前天的。
不过婉儿到底是太了解太平，知道如何激发她的学习动力。
她温温柔柔道：“听说周王和殷王的月考成绩都不错呢。”
除了激将法，婉儿还精通激励法：“公主，陛下不是说了吗？如果公主季考成绩好，就把温泉宫直接给公主。”
直接从皇家产业划归成公主府私人产业的那种‘给’。
太平：扶我起来，我还能学。

第316章 醉卧帝王膝
天授元年的第一场飞雪,虽下的晚，却纷纷扬扬一日不绝。
蓬莱宫。
姜握从窗口望出去，便见院中花木凝雪剔透明瑟,实是悦目。转过头来,则是酒气冉冉，蜂蜜甜香满室,当真是——
“熏人欲醉。”
圣神皇帝闻言，伸手取走了姜握面前的酒杯。欲醉可能是真的欲醉,但应当不是甜香熏人的缘故。
因恰好又从敞开的窗口看到，有出版署的胥吏来送最新一期的报纸，圣神皇帝就示意严承财直接拿进来。
顺便让他叫宫人进来,把红泥小火炉、酒壶、烤架等都收了。
直到空出干干净净的桌子来,两人才一人一份,对坐开始看报纸。
这是还未面世的报纸。
出版署总会提前送到御前几份，以供御览。
姜握每次看报纸，就像考试做卷子，先从头到尾大体浏览一遍题目——上阳宫学校开学已然两个多月了,然而报纸上关于学校的报道和诗文依旧不断,占了不小的篇幅。
这些文章的宣传侧重点，也各有不同。
有的是条理清晰地直接介绍三所学校（以及各学院）不同的招生要求、校规、考核等制度。
这样的事条文,自然是给已经有心思报考的人看的，可以直截了当了解各项相关规定。
不过,这样的事条体自然不够有趣,也不够吸引人。
姜握的目光则停留在周荞写的系列文上——《上阳宫求学记》
记文是从单人的视角出发，写了作为一个普通学生，在上阳宫度过的一天。
周荞自己是学‘新闻学’的，但她并不只写了新闻学学子的一天。
而是对各个学校和学院的学生都进行了专访,往往是揉杂数位学生的经历而成一篇文。
显然是要做成一个包罗各科的系列。
她的用词很简约，通篇都没有什么诘屈聱牙的繁复辞藻，倒是穿插了不少各个学院独有的小趣事，故而难得文字质朴却又富有兴味，引人入胜。
姜握是很喜欢这个系列的。
估计绝大多数人，也会喜欢读这样轻松有趣的故事，胜过一条条罗列的‘招生简章’和‘学校介绍’。
说来，周荞不愧是新闻人，是深谙‘热点事件’的。
开学典礼上，圣神皇帝以周王为例，而大司徒推黄棉棉为典。
于是周荞在写《上阳宫求学记》系列文时，最开始的两篇，正是‘周王在农学院的一天’以及‘黄棉棉在工学院（纺织科）的一天’。
这两篇文视角反差极大，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娘。
原本这身份上的特殊就够吸引人的，何况又都是刚被陛下和大司徒专门点过的热点人物。
所以周荞这个系列文，可以说是第一期就很抓人眼球，讨论度很高——
就抄报铺对坊间报纸热度的调查报告显示：九月里，神都的女娘讨论黄棉棉最多，无它，纺织针线是跟她们生活息息相关的，甚至是许多人每日要做的活计；而南北市与坊间酒肆，自然是‘周王与鸡’的热度最高。
甚至一时间，出现了洛阳鸡贵的情况。
还有不良商家冒充‘独家周王鸡’‘专供周王府斗鸡’来哄抬鸡价。
好在南北市都有专门的【监市】负责理市治序，又有专门的【平准署】，常年监察市场各类商品的物价并负责平抑其价，故而早早发现了苗头。
这才没有让假鸡横行，较好地维持了市场的鸡价和蛋价。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报纸如今对民间舆论乃至生活的影响，以及周荞这两篇文章的热度。
为此，在第一次旬考前，周荞就已经拿了一份单独的‘奖学金’了。
姜握很快看完了今天的《上阳宫求学记》，这回刊登的是管理学院物流专业学子的一天。
这让姜握想起了曾经做巡按使，遇到的郭成双。她知道今岁这位郭驿长也入学了，成绩还很不错。
因想起旧事，姜握看报的进度，就略微耽误了片刻。
等她回神往对面一觑，发现圣神皇帝已经在看【诗文】版块了。
陛下果然雅好诗文。
于是姜握也翻到诗文版块去。
上阳宫建学，自然也少不了文人墨客的诗文宣传。
正好，文学院杂文科，直接就派上用场了——他们的日常作业和旬考，很多就直接成了报纸上诗文稿件的来源。
譬如这一期的主题，是关于上阳宫景致的宣传。
说来，一座被誉为‘胜仙家福庭’的行宫用来办学，原本也是上阳宫学校最吸引人的点之一。
对此，国子监的学生许多酸的要命：陛下也太偏心了，大司徒也是！她曾说【初等学校】对标国子监，可国子监的署衙就那么大点（其实也不小，只是比起上阳宫太小了），哪里就对的上？
不过，这些酸言酸语，一句话也就堵住了：国子监的学生也可以申考【高等学校】，你考进来不就可以了？
而上阳宫学校才办了两个多月，就把国子监衬出了一种【官员子弟福利学校】的意味。
也确实是。
朝中诸多朝臣，每家每户多少都有子孙在国子监，实在算是啃老学校。
依圣神皇帝之意，有本事的朝臣后代，自然可以考贡举、考官，也可以考高等学校，若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在国子监蹲着啃爹啃爷爷吧。
说来国子监也是考勤的，且如今考核的更严了——也算把这些官二代约束起来念书，念成什么样且不论，起码少了很多出去斗鸡走马惹事的空闲。
*
姜握看过本期的精选诗文，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前几期报纸也出现过的名字。
不仅是近来在报纸上看过，有几个名字姜握是早在史册中有所耳闻——李峤、崔融、苏味道、宋之问、沈佺期等，这些历史线上武皇一朝的出名的文人墨客，已然开始渐渐冒头了。
说来，这几人中，此时只有苏味道因是裴行俭的女婿，又早早进了吏部，故而圣神皇帝对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剩下几位，诸如李峤、崔融几人则都是仪凤、调露年间，也就是前几年才中的进士，此时官位普遍低微。
属于那种官职调动，都无需呈报御前，可以由吏部尚书决定的低微。
且年纪此时也都还轻，多半不过三十岁，还是标准的青年才俊。
因年轻位低，在进入文学院之前，他们几人的名字，也就是中进士那一回，才在皇帝眼前过了一下。
而此时，姜握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又开始出神。
宋之问。
圣神皇帝虽在看诗文，但姜握三番两次对着报纸发怔，她还是注意到了。
不由抬头细细打量姜握片刻，见她双颊微微泛红，尤以眼尾处为重，宛如晕开一层海棠色的胭脂，便开口道：“还是醉了是不是？让人给你煮点浓茶，或是熬一碗解酒汤来。”
姜握这才回神。
怎么说呢，她方才看到宋之问的名字，思维就不由发散走了：一来，是宋之问其人虽有才学，但人品实在是一言难尽。二来，则是……宋之问与陛下的一些传闻——
《太平广记》中，曾记载过宋之问向天后求做北门学士，还作了一首《明河篇》道：“明河可望不可亲。”*
然而在很多隋唐演义，甚至当代笔记小说中，就记载成了宋之问这是在向武皇自荐枕席，也真是……
姜握正是想到此事才走神了。
她摇头道：“我真没事。”
圣神皇帝显然是不信这句无事，然也没再坚持，罢了，浓茶清苦，解酒汤味道更是药气逼人。
她不愿意喝就算了。
之后圣神皇帝提笔在报纸上圈了一句诗，然后递给姜握。
这一回诗文的主题，是上阳宫的景致。
而李峤写的则是《鹤》。
毕竟，上阳宫的仙鹤确实也是一景。与洛阳皇城里的仙鹤一样，上阳宫的鹤也是不怕人的。
三所学校的校规里，也都有不许随意伤及上阳宫中鸟雀、也不得随意攀折花木这一条（还重点标注了，尤其是农学院及其附近的花木植株，绝对不许采摘）。
而圣神皇帝喜观鹤，也是朝野咸闻的。
自没有人去惊扰上阳宫中的鹤，任由它们自在地走来走去。
圣神皇帝圈出来李峤诗中的一句，描摹的正是这样一幅画卷：“已憩青田侧，时游丹禁前。”*
而姜握接过来后，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这首诗的前一句上——
“翱翔一万里，来去几千年。”*
来去几千年。
姜握忽的就觉得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心口，顿生酸楚之感。
到底来到此世已经数十年，哪怕在写诗上平平，但姜握还是会鉴诗的。
也知道李峤这首诗用了什么典故——
是陶渊明所写的《搜神后记》里的一个故事：有人学道于灵山，不知不觉千年过去了，就化作仙鹤归于家乡。彼时家乡的少年人见到鹤，举弓欲射。
却听鹤开口道：“……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
姜握垂眸：她何尝不是‘去家千年’。且哪怕她走遍天下，哪怕回到现代时候的她家乡所在之地，也总非故乡，更无故人。
其实这个典故她早已知道，只是今日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又骤然见到李峤这首诗，才有些情绪波动。
她也不藏着掖着，只抬头对圣神皇帝道：“看到这首诗，我倒觉得伤心。”
皇帝望了她片刻，温声道：“睡一会吧，横竖今日无旁事。”
*
姜握闭上眼的时候，还在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于她，实在是名副其实。
何况，她这醉卧的，何尝只是美人膝，更是美人帝王膝。
而圣神皇帝见伏在膝上欲睡之人，垂下来的青丝如云，就推开一线方才已经关上的窗户，招手叫来一个宫人。
令宫人去取‘百齿梳’来。
说来，此梳还是她登基之时，孙神医托人送来的贺礼。
是他用交加木特制的梳子，道陛下多思用神，当常梳发以养生。[1]
而圣神皇帝用过后，觉得确实不错。说来她自年少时就天生觉少，有时还会失眠。但用此百齿梳，每日睡前梳发百余下，较之从前更易入睡。
此时，她从宫人手里接过这枚百齿梳。
一点一点梳过蔓于膝上的青丝。
殿内，灯烛昏昏。
窗外，依旧是飞雪如絮。

第317章 太平的考试成绩
腊月过半后,上阳宫各学校学院的季考，已陆续结束。
正所谓，皇帝也有一怕。
军事学校考完的那两日,姜握便奉旨往蓬莱宫议事——年节下,倒确实是各署衙奏疏频频之际，有事可议。
但姜握还是觉得,陛下是怕单独被刘仁轨‘找家长’，所以才总召见她。
这日,姜握往御前来之时，还受到了同僚们的嘱托。
王神玉也不怎么委婉，直接就道大司徒帮忙问问陛下圣意,明年有无改元的打算？
姜握在御前也就如实问了。
大约是今年改制、改名等事已经够多,皇帝倒是没有再改元之意。
各署衙：可以提前赶一赶年后公文,过个好年了！
*
就在军事学院考试后的第三日一早，刘仁轨果然请见。
姜握就见陛下闻宦官来报，就搁下了朱笔。
说来，陛下创出‘糊名法’后,倒正好先用在了学校考试上。试用过后,已经准备来年二月的贡举，亦同此行。
但正因笔试试卷统统糊名,考生的卷子统一放在一处，由专门的老师阅卷、复核,最后各院院长还要随即翻取几份来抽查——哪怕是皇帝,想提前看看女儿的卷子有个心理准备，都难了。
除非她亲去存卷处，挨个翻一遍，对着字迹把女儿挑出来。
当然皇帝要这么做,肯定没人敢拦，但神圣皇帝自不会在学校第一次大考上，就破坏自己定下的糊名法。
于是，哪怕是堂堂帝王，也像个寻常的考生家长一样，等学校的阅卷结束，等待孩子的成绩出来。
顶多是知道成绩早一点罢了。
*
为此，早在军事学校刚考完试，圣神皇帝就把太平召到了蓬莱殿。
“令月，考的如何？”
姜握就听太平斩钉截铁：“特别好。”
她不由就将手里卷宗抬得高一点，挡住唇边笑意。
太平啊，没有觉得不好的时候。
哪怕入学前被刘仁轨‘考糊了’，曜初问起此事时，令月同学还是恢复了自信满满，跟姐姐道：“是，我与乐城郡公交流军事之策来着。乐城郡公年高德昭见多识广，我略逊一筹。”
曜初：……
果然，此时太平说过‘特别好’，不光姜握掩面挡笑，圣神皇帝打量女儿的目光，也颇具怀疑。
太平觉得自己冤枉透了。
于是说的更详细了一点——
“我的帖经题都填上了。”太平立在御案龙椅旁，拉着皇帝牵袖相告：“三道大策论题，我觉得答的也不错。”
还不忘夸她的专人陪考员：“说来，婉儿帮我押题，压中了一道半呢！”
太平说的两个题型‘帖经题’、‘策论题’，也就是如今各学院考试，通用的两个题型。
帖经，其实姜握看来，也可以叫‘贴经’。简而言之，就是选择考试科目的书籍上的句子，贴住部分，让考生补全，相当于填空题了。考的就是个背诵的苦功夫。
之前太平在这帖经题目上失分就颇多，填写的原文不是少字就是漏词的，有时候显然是根本没背这一段，还自己瞎编。
所以刘仁轨才直接一状告到御前，说公主不用功！因这种题型，确实是用功就能答上来的。
说句题外话，圣神皇帝就此事叫了女儿来教导时，太平还道：“是姨母教我的，不会的题也不能空着，编也得编上。”
圣神皇帝：……感觉也确实像是她能教的话。
闲话略远。
再说太平提起的第二类题型，策论题。
这便是根据时吏治、经济、军事等问题，出一道综合性题目，让考生来论述自己的观点。
比如这回，太平考的一道题目便是：所谓道存制御，如吐蕃乃四夷边患，曾有驱长毂而登陇之贼掳之心。今虽暂顿兵刑，以克敌书箭而令其为蕃臣。然防备制敌之心，刻不可消。若尔为将领，将以何政使外夷知礼而安？何术使兵有勇无怠？试为眷言筹画之？*
大致意思便是考察学生，如果你是边境将领，会怎么防备四夷（从军事和外交上两方面），又会怎么管理自己的军队，不使他们因边境无大战就生出倦怠之心？
属于综合性很强的题目了。
而这种题目，比起帖经这种默写题，自然更容易选出有见识之才。
方才太平说起‘
婉儿压中了一道半的考题’，就是说婉儿替她压了外交解决战争、如何解决士气问题等考点。
与她一并讨论梳理了相关事条，太平就不至于上考场现想去。
以至于太平刚刚考完试，连府邸都没回，就直接去女校寻婉儿：“若我真能得了温泉宫，那温泉宫也该有婉儿的一半。到时候我从地契上划给你！”
故而别说皇帝叫来女儿问，便是她不问，太平也会主动来的。
此时太平斩钉截铁说完她考的很好后，图穷匕见，对皇帝道——
“阿娘，我这回当真下了苦功夫。”
“我这大半月都点灯熬油地复习功课，阿娘捏捏，我这脸上、腰上都瘦了一大圈，过年衣裳都穿不得，估计要重新做了。”
“……听闻泡温泉最养人了，阿娘就先把温泉宫给我吧！”
姜握在旁听着都不免摇头含笑：这孩子，还知道换了最亲近的称谓来撒娇。果然是轻易不哄人，若要哄人，真是能把人哄的心软成一团棉花，不，棉花糖。
然而皇帝到底是皇帝。
哪怕也被女儿哄的心中欢喜，但还没有失去理智：主要是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太平自我表扬的话只能信五分，或者说，三分罢了。（三分都是亲妈眼，毕竟太平是‘入学考’考成那样，都能说只较刘仁轨略逊一筹的话来。）
知女莫若母，皇帝也看出来了，太平这番话就是来要温泉宫的——若到时候出了成绩，考的不甚好，难道她还能把已经给女儿的行宫再要回去？
顾念着公主的颜面，就不能如此。
故而圣神皇帝只道：“先去玩两日罢了，待成绩出来了，若真如你说的这般好，朕即刻命人将温泉宫的一应契书给你送过去。”
太平算是心满意足了一半。
且如她所说，考前也苦读（与她自己比）来着，此时终于考完试，于是快活玩去了。
倒是留下家长在这里担心成绩。
这不此时，圣神皇帝看到刘仁轨的时候，还真是有点久违的忐忑。
好在刘仁轨是个利落人，从不做谜语人，很快开门见山道：“公主这回的理论课大有进益。”
说着递上了试卷和成绩单。
姜握就见陛下目光扫过，唇边渐渐泛起几分笑意。
然而，这世上快乐守恒定律，永远不会骗人。
姜握见陛下欣慰含笑，她也刚想陪同一并欢喜一下，就见刘仁轨忽然转头面向了她。
手里正拿了一份公文在看的姜握：……
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玄学家对于危机的预感，从来不会出错。
只听刘仁轨点了她的名：“三所学校已经开学近三月，如今第一场大考也结束了。”
“之前我已经回过陛下，三位副校长和各院院长，都要写一份查漏补缺，有改时弊的奏报。”
“如今镇国公主和李尚书两位副校长的奏报，都已经遣人交到教务处了。”刘仁轨还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可观的厚度：“都写了这么多。”
然后望着姜握：“大司徒。”
后面有无声的三个字：你的呢？
姜握：……我应该在殿外，不应该在殿内。
她这不是这两日总在蓬莱宫陪陛下，而且高等学校学院又多，整理起来比较费事，所以才晚了两日嘛。
结果就被刘相当场抓住开始卷。
姜握熟知刘仁轨的性情，于是很快诚恳道：“今日回去就写完。”
刘仁轨这才颔首，鸡过副校长，又转过头来‘鸡家长’，对皇帝道：“所学有所成，必要持之以恒，公主在骑射上颇具天分，不足月间帖经和策论也有所进益，言之有物。可见从前只是不用心，陛下虽日理万机，然……”
姜握泛起了熟悉的头疼感，并且在圣神皇帝脸上，也看出了几分：师傅别念了的意味。
*
待刘仁轨终于告退后，殿内的氛围再次愉快了起来。
圣神皇帝再次看了下女儿的成绩单，然后叫了严承财进来：“这就派几个殿中省的宦官去，给太平公主送温泉宫的契文，再有，将冬日窖藏的鲜果、菜蔬都多送些过去。”
温泉宫附近也有皇家林苑。
太平到了温泉宫，必然会带人出去射猎游玩，估计这两日也少不了吃烤肉，故而皇帝命人多送些果蔬过去。
严承财一一应了。
姜握笑道：“如此，令月也可过个好年了。”
圣神皇帝颔首道：“骊山上的温泉宫着实不错，待到年下朝中休沐，咱们也去太平那里歇两日。”
姜握含笑颔首。
她是真的颇有心思去玩玩。
一来，骊山上的温泉宫，绣岭温汤犹如画境。
二来，温泉宫，也就是后来被唐玄宗改名的，那座著名的‘华清宫’。
在此时，却已经归了太平名下。
*
敲定了温泉宫行程，圣神皇帝与姜握又开始议方才说了一半的事儿。
因刘仁轨进门中断，此时捡起来继续说——
议的正是出了两京，各州县地方官员，女官极少（基本只有女医官）的情形，从哪里开始着手改变。
方才她们正说到，也该扶持些地方女官的‘榜样标杆’出来。
此时圣神皇帝的手轻轻叩着御案：“上回你提起裴卿一家子来。说他家这种特殊的夫妻女儿皆为高官的‘满门朱紫’，令许多朝臣心动。”
“既如此，与其再另外树典范，不如就把一家彻底树起来。”
相当于不分散热点，提起‘女官之家’就是裴相府上。
皇帝的记性很好，此时跟自家大司徒再确认了一遍：“裴相有两个儿子都在外任吧？朕记得，一个是代州司马（从六品），一个是中等县城的县令（正七品）。”这官位可都够低的。
姜握点头。
她与裴行俭和库狄琚都是好友，对他家的情形很熟悉：裴行俭三子两女。其中只有幼子裴光庭，是库狄琚所出。
因库狄琚是他先夫人病逝后，才续娶的妻子，因而不光库狄琚比裴行俭年岁小一些，两人的孩子更小，此时还不足十岁。
于是这小孩子就先放下不提。
只说裴相另外两子。
姜握道：“守约是个量才而用，举贤不避亲的人。”
其实朝上这样的臣子也不少，比如狄仁杰也是如此，他也会大大方方推荐自己的儿子做官。
但裴行俭这些年‘举贤不避亲’却只推荐了两个女儿女婿，从没有在皇帝跟前举荐过两个儿子，自然是因为……儿子不太行。
其实朝中宰相等重臣，对子嗣的安排，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
看着有出息能顶起门户的孩子，就让他们考京官，在长辈的余荫下留在京城中奋斗仕途，就算外放，也是会选好了地方，算是出去历练。
但对于自家资质平平的孩子，那就是配上几个幕僚和家中多年老仆跟随，直接去京外的寻常州、县，一辈子老老实实当个地方官拉倒。就别在京城这云波诡谲的宦海沉浮了，免得水性不好直接淹死，还得拖累一家子倒霉。
比如当年英国公李勣，哪怕位极人臣后，其嫡长子李震也一直是梓州刺史，甚至英国公去后，他还主动致仕了。
当然，这是清醒且明白事理的长辈，也不乏有的朝臣亲爹眼，看自己孩子哪儿都好，弄到朝廷上来结果给自己丢脸的。
但裴行俭显然不是这种亲爹眼的人。
他甚至跟姜握说过：他这两个儿子，都是从六品就是极限了，两子的资质只能管一县之地。若做再大的官，哪怕他们本人不敢贪赃犯错，但只怕会被下属哄骗了去，到时候连坐——
裴行俭可不想作为宰相，又是亲爹，到时候亲手把儿子们送进大理寺。若犯事严重些，还得含泪送儿子去描边。
“不知裴相的儿媳如何？”
圣神皇帝当即令人去请库狄琚过来。
待三人商议完毕，圣神皇帝又想起女儿成绩好，心情颇佳，还与库狄琚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待年节休沐，一并随驾温泉宫吧。”
库狄琚还不及谢恩，就听皇帝继续道：“那温泉宫，朕已经给太平公主了，毕竟她这回考试成绩颇佳。”
库狄琚：……原来陛下的重点在这里哦，不是在邀请我。
姜握在旁听了笑道：“既如此，不如多请些女官和女老师，一并去给太平贺喜。”
圣神皇帝颔首：“大司徒最知朕心。”
库狄琚：告退。
*
于是这日，库狄琚回府后，转达给裴行俭两个消息。
一来，她年节下要去随驾温泉宫游玩。
二来，让裴行俭按照陛下之意，给两子写信。
裴行俭还问了一句：“我能去吗？”
库狄琚奇道：“怎么可能，那如今是太平公主的私苑。”
裴行俭：……所以说，去温泉行宫游玩不能带我，但干活是永远不会忘掉我的是吧。
库狄琚看向他：“怎么了？”
裴行俭在夫人的目光中退出去：“没什么，我这就去写家书。”！

第318章 武皇的阳谋
裴行俭提笔的时候,想起方才夫人转达的圣意，心中颇多感触。
以至于写惯了公文，算得上挥笔即成倚马千言的宰相,在摊开纸笺写家书时，蘸了墨,却一时有些落笔踟蹰。
出乎他意料的是,陛下这次通过夫人通知他，是直接把给两个儿媳的官职都定好了！
“定了官职？”裴行俭听闻后,是不由与库狄琚再次确认了一下的。
说来，两个儿子一直都在外放,他与两个儿媳见面次数也不多,基本也就是逢年过节见一见。
但他到底是吏部出身,相人也准。
在他看来，儿子儿媳实在是很般配的，都是寻常的簪缨之族的子嗣：年少时也读书识字,行事循规蹈矩，但并非超出常人之才。
说直白点：就是很正常的人,因家学渊源有所学识。但靠自己的本事，估计只能勉强当一个县令级别的官职，需得有幕僚仆从帮衬，才能做一个考评还看的过去的七品官。
既非杰才，这骤然给她们安排了官职……合适吗？
库狄琚听闻裴行俭此意，直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了别不高兴——不高兴也没法子,今日陛下就是这么说的。”
裴行俭无奈：金口圣言，我还能怎么不高兴呢？
库狄琚就道：“不光你诧异，其实今日我初听此事,自然也有些惊讶。”
“我也与陛下说了，那两个孩子与裴韫裴宁的性情和才学出众不同。”
然而。
圣神皇帝直接道：“据朕所知，裴相的两子也才学平平，既然其子能在幕僚的帮衬扶持下做好一县亲民官，儿媳如何不行？”并且表示，如果裴家没有合适的女幕僚，她这里多的是！
裴行俭：……
而库狄琚当场怔了一下，过后则如拨云见雾。
她明白了。
圣神皇帝不是需要两个多出众的女官，而是更需要她们来做金字招牌。
在姜握看，这就像政府要扶持什么行业快速发展，就要把有利的资源向该行业倾斜是一样的。
陛下是需要女官深入、渗入各州县基层统治中的。
如同是一株树，一旦扎下了根，就开始要随着年份一圈圈长粗，要长得枝繁叶茂，以树叶来承接阳光，而根系也要逐渐延长，吸收水分以供养枝叶。
为此，自然要格外扶持。
没有助力？给你助力！没有机会？给你官职！
姜握在旁听着，忽然想到：都不用说别人，权力系统最开始想让她干活的时候，还得给她一根‘身体健康’这种胡萝卜呢。
不可否认，是有些女娘天生就有权力欲，如陛下，在少时为晋王的权力所解围帮助时，她的第一想法就不是依靠这种权力，而是掌握这种权力。
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许多人都是得一步一步走下来，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做好什么。
等她们走出来了，开始过跟男子一样能够当官，能够掌权的生活，发现自己能够更自由掌控更多自己的人生，甚至能够影响到别人……
等到食髓知味，不愿再放弃得到的利好，甚至想要更多的时候，就会主动像陛下一样，去发展自己的根系和枝叶了。
陛下需要的，是一片广袤森林啊。
很快厘清圣意后，库狄琚当场很灵透地表示：裴家没有女幕僚，完全没有。
请陛下赐下，到时候随着家书一并送去。
既然是招牌，自然要按陛下圣意来打造。
圣神皇帝满意点头：也不怪她们偏心裴家，有‘好事’只想着裴相一家，实在是十分贴心懂事。
*
而裴行俭一路走到书房的过程中，自然也已经了悟圣神皇帝之意。
看陛下给两个儿媳安排的官职就更清楚了——
户曹，从七品，掌一地户籍，兼管计帐，道路、逆旅等事。
裴行俭于吏部多年，对于朝中成千上百的官位，哪怕是地方的小官，其职责他也记得清楚明白。
户曹，还有一个职责：凡男女婚姻，需由户曹辨其族姓（为防止同姓同族之婚），而且，夫妻间若有和离、财产纷争等诉讼事，一地户曹也是要管的。
这种各州县小官的职责，裴行俭想，陛下日理万机真未必时时记得。但……陛下身边大司徒跟自己一样，是掌过多年吏部的。
哪些地方亲民官职，最常接触到女娘，她清清楚楚。
而她永远与陛下的目标一致。
陛下要培养扶持女官。
这一手是明晃晃的阳谋——说来，朝廷上的官员，自然大多数都不赞同‘女官越来越多’这种宏观事件，因女官多了，会增加官位的竞争难度，也就是侵占他们的利益。
但……当多出来的女官是自己媳妇和女儿，从微观上来说，自家能占到好处的时候，集体的宏观利益，似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呢！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就像是——
裴行俭想起如今的世家，比如裴家，还是他亲手写信，从有所动摇的各房各支‘挖’来了几个小娘子在女校当老师。
这些逐渐试探着，融入当前政治体系的世家人，被其余‘坚守风骨’的世家人视为叛徒！
其实自从资考授官出来后，世家内部也多有隔阂，各有心思。
但无论是‘守旧派’还是‘先进派’，其实结局都是一样的：融入当前政局的世家，还真的是从前意义上的‘世家’吗？
而抱着一个尊贵的姓氏死活不肯低头的世家，只能在竞争越来越激烈（如今世家可不只是跟寒门庶族竞争，还有很多女官来竞争）的朝堂上，越发失去位置。而接连数代没有人做官的世家，又算什么‘世家’？
殊途同归罢了。
如今，陛下给世家画下的道很明白了：还想在朕的朝堂之上做官，就变成朕需要的模样。
到底也是河东裴氏子弟，裴行俭自然晓得世家曾经的煊赫荣光。
那是货真价实的，天子和天下，得长成他们需要的模样。
于是裴行俭禁不住想：或许天地万物，自有气数，世家有过数百年的兴盛，然而也终是要走向最后的余晖了。
世家中有人看的出来吗？
一定有的。
但，看出来又能怎么样？想反抗，得有力量。然而陛下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还是那句话，是躺平笑着接受，还是被迫哭着接受，都是一样的结局。
陛下就如同一名绝佳的猎手。
外露的作风很霸道，但内里却又不急不躁，无论外界反应如何，她只是一步步有条不紊地继续织网，继续一只只捕捉猎物。
直至整座山林臣服。
*
不管裴相有什么样的感慨，上阳宫学校所有学院考试成绩都出来后，姜握心情还是很好的——
因【高等学院】里，出现了一个让她很是期待的‘未来可期的宰相苗苗’。
姜握在看到名字的时候，也就不得不感慨：人才，就如锥在囊中，如火在夜中，总是要显露出来的。
各学院院长推荐的优秀学员名单上，有一位颇为显眼：不但获得了经济学院院长辛相的大力推举，竟然还获得了教导处处长刘仁轨的优秀生推荐。
据说这位学子常去军事学校旁听理论课，最后还主动要求一并参加一下考试。
刘仁轨：嗯，主动学习考试的好学生，支持！
而且这一考，这位学生的策论答的还真是颇为出彩。
姜握看着这个名字——姚崇。
*
说来，史书之上，论起大唐名相，自然首推房玄龄杜如晦二位。
但如果扩大到四大名相，就曾有后世人总结，便是‘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
当然，能入围这个四大名额，不光只看宰相的个人素质。
更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
正如房杜二相对贞观之治的贡献一般，姚崇，是公认的，为开元盛世奠定了政治经济基础的宰相，甚至被称为‘救时宰相’。
作为副校长，姜握还特意见了一面这一次高等学校大考的优秀学员。
只是这回虽然是第一次大考，但只是季考。等明年周年年考过后，会由圣神皇帝亲自给成绩优异的学员表彰。
而见到姚崇，姜握不由就想起一事——
神龙政变后，武皇退居上阳宫。史载彼时‘王公已下皆（为新皇）欣跃称庆，元之（姚崇）独呜咽流涕。’其余朝臣见到都惊了，都来劝他‘今日岂是啼泣时！恐公祸从此始！’这时候想哭也得笑啊！
然而姚崇答道：“事则天陛下岁久，乍此辞违，情发于衷，非忍所得。”又道“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缘此获罪，实所甘心。”[1]
故而，作为当朝大司徒，姜握知道，自己实在应该很公正无私，不带个人感情的看待一众年轻官员。
但只要想到姚崇是神龙政变后，唯一会为武皇落泪，敢于在那时还直称其为‘旧主’哪怕获罪也不怕的臣子，她就不由对眼前的年轻人，多了些额外的好感。
正好，此世就老老实实留在武皇碗里吧。
省下眼泪，多多干活！
姜握从名单上抬起头来，细细打量此时不过而立之年的姚崇。
其实以姚崇的才学，三十岁还在濮州做从七品的参军，听起来是有点奇怪的。
尤其要不是有上阳宫学校，他听闻后报名考了进来，至今姜握还见不到他。
这也是有缘故的，因姚崇不是刘仁轨那种，从小就是卷王的人。他在学业上属于‘浪子回头，幡然醒悟’类——
姚崇在二十岁前，根本没学习，据他自己所说，‘余少年倜傥（其实就是纨绔），每日以呼鹰逐兽为乐。’[1]
姜握：懂了，年少时不太懂事，直到二十岁都还在做李培根，后来一发奋图强，当即中进士，又很快考上了官。
这就是学霸吧。
姜握想：英国公大概就希望孙子是这样吧，不懂事的年少轻狂期过去后，就支棱起来做一番事业。不过……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李培根此人，是很有‘从一而终’这个品质的。
不过，虽然坏消息是：李培根不支棱。
但还是有好消息的：他媳妇和女儿都非常支棱。
**
腊月底，朝中已然满是年假的氛围。
此时，圣神皇帝也已经对许多女官、女老师下发了‘随驾温泉宫’的恩旨。
绝大多数都是欣然来谢恩。
其实学校（包括国子监）的年假要比朝臣的假期更长——是为了学子们年节下能够回乡。
神都积善坊，也就是离上阳宫最近的教职工住宿区内，祝明乐还特意去敲了邻居宁拂英的门。
“拂英，这个年假你还回辽东去吗？如此一来一往也太折腾了，与我们一并去温泉宫吧。”
祝明乐等人，是肯定没心思回长安去过年的。
在神都多自在，还能跟着陛下去温泉宫游玩。
宁拂英原本回去的心思就只有两分，再听闻温泉宫之游，这两分的心思也没了——想想这寒冬腊月，能去林苑雪地射猎，待猎的黄羊等物现烤现吃了，一身烟火气也不怕，可以再直接去泡温泉，简直是神仙日子啊。
比起要先赶到登州港，再漂泊回辽东，待不了几日就得回来开学报道……
宁拂英果断选择了留下。
*
当然，也有遗憾不能去温泉宫的人。
比如晋阳公主。
她去与陛下辞过后，又特意来寻了姜握。
晋阳公主直言道：“我回去，不单单是为了年节下皇陵祭祀事，更为了，得回去看看长乐姐姐。”
姜握略微叹息。
长乐公主与先大公子李承乾年岁相仿，此时已经是年过六十的人了，近年来身体状况并不太好——
晋阳公主自己就说：“我与姐姐，其实自小身体就不太好。”
是，史册上，她们都曾经是年少夭折令人痛惜的公主。
“我是跟随师父学医后，才更加了解所谓家族性的疾病。”晋阳公主神情有些苦涩：“父皇、母后、兄长们……都非长寿之人。”
她想起了先帝：“九哥的风疾，比父皇发作的还早。”
叹息后，晋阳公主转了话题，说起了今日来寻姜握的事——
“但我瞧着，当今陛下的身体，就极好。连带着几个孩子，至今身子骨也都不错。”
晋阳对姜握道：“前些日子，曜初来寻我了。她不但请我扶脉，更让我将她全身的情形测量检查了一遍——看看是否适合生育。”
有的女子，天生体型和骨盆就不适合生育。
姜握也听说过，现代的孕妇们到了孕晚期，还得去测量骨盆的宽度等指标，如果比规定的最小值还不如，大夫就会直接建议剖腹产。
晋阳公主接着道：“曜初应当是是随了陛下，也是幼时你们精心照看的好。我记得她出生时还是早产来着，如今身子却很好。”
“之后曜初还令尚药局的奉御再去为驸马请脉，细细查了一遍。”虽说，当年选驸马的时候就已经查过了，但毕竟如今也几年过去了。
晋阳公主说完，就见大司徒颔首，并不意外。
姜握自然知道此事，曜初，终于开始考虑子嗣的问题了。
说来，曜初这个问题，跟太平的婚事差不多，中间有几年，因先太子病重、离世、先帝病重、驾崩守孝等事，都完全不能考虑。
而过去的两年，则是太多事了，陛下要掌权，要登基，朝上政局何其动荡。
直到此时，陛下已然稳稳登基，连培养后继人才的学校都已经建起，开始逐渐运行起来。
接下来，过不了两年，朝上必要有人就皇储之事有所动作了。
*
而晋阳今日过来，是有个问题想问姜握。
她直言道：“曜初若只是‘公主’，原可不必这么在乎子嗣之事。”
“大司徒……陛下是会把女儿也纳入皇储的考量中吗？”
姜握望向晋阳公主，深深点头：“是。”
晋阳公主心潮涌动，有一种意料之中却又震动的喟叹——曜初与她身份一般，是公主，是女儿。
若是曜初真的可以做皇储，甚至在将来接过帝位，那么她的帝位，与当今陛下登基，所代表的含义又截然不同了。
她所代表的，在皇室，是女儿亦可为储君！
于天下，是女儿亦可承家业！
*
“唉，若非家里有皇位要继承……”曜初来与姜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坐在她身旁，如此叹息道。
说来，曜初看到旁人家的小孩子，比如太平和婉儿就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很喜欢去捏一捏揉一揉，尤其是可爱懂事的孩子，她也会喜欢。
但自己从怀到生，就总觉得又耽误事，又有风险。
最要紧的是，看她这几个堪称五花八门的兄弟和妹妹，曜初就知道，孩子真未必能随自己啊！
先天靠运气的成分比较大，那么就要注重后天教育了。
曜初如从前一般牵袖相告：“若我有女儿，姨母愿意养她吗？”！

第319章 女校生归家
年关将近。
上阳宫内人声渐稀。
因马上就是小年了,绝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学校。
杨小藜算是走的较晚的那一批。
因知道女校里许多小娘子家境有些贫寒，故而诸如祝明乐等自己颇有产业的老师，就在季考后,留下了几位素日格外用功又仔细的小娘子，让她们帮忙做些诸如拆掉糊名批阅后的卷子,誊写各科分数之类的活。
杨小藜从一开始就明白祝老师为什么留下她。
并不只是她笑眯眯说的‘老师忙不过来,小藜给老师帮几日忙好不好？’
而最后，祝老师送了她数匹棉布和绢布,是直接送到了她的宿舍里。
宿舍里只剩下她自己——想来祝老师也是知道只剩她自己才来的。
杨小藜拿了一只竹杯给老师倒水：“是没有用过的，老师喝水。”
祝明乐接过来喝了两口,从寒风中走过来喝点热水确实很舒服。她看着眼前孩子,笑道：“多亏了小藜,老师也早忙完，早放几日假。”
除了布料，祝明乐还带了一盒各色花样的点心。
杨小藜觉得祝老师的手很软,落在她发上，声音比手更软：“过个甜甜的年。”
*
因送了数匹棉布给学生,祝明乐自然多问了一句：“你明日回家？去校园驿定好马车了吗？”
说来，杨小藜离校，可不单单有她的棉布要拿。还有学校过年发的粮米、衣裳、甚至还有盐、茶、口脂面脂等物。
以至于每个学生离开学校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的，必是得坐车才能回家。
因不是每个学子都能有自家的马车来接，故而这种假期运送行礼回家的来回车费，学校是包括的。
当然,要是学生素日想要坐车出行，比如休沐日想去南北市逛买，或是几个学生约好了去踏青之类的游玩,去校园驿雇车，就要缴纳租车费了。
不过，也比外面的车马行便宜一半。
“祝老师放心，我都定好了。”杨小藜走的晚，已经过去了学生离校的大潮，故而很顺利就订到了一辆马车。
祝明乐这才放心：“好，回家去吧，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
杨小藜跳下马车的时候，附近铺面凡有闲暇的人，多有带着好奇之色来探看的。
说来，这两三个月，报纸上多有上阳宫学校之事。
但耳闻不如眼见。
还是亲眼看到一个从女校念书回来的学生，更有真实感。
说来，上阳宫校园驿的车夫，都是从前行宫内负责洒扫的宦官，他们这几个月来，送惯了学生。
此时停好车拴好马后，就很麻利的开始搬东西。
以至于杨母见了女儿还不及激动，就连忙先道：“不劳烦内侍了，我们自家搬就是了。”
车夫笑道：“送学生都是一样的。夫人快别沾手了，我几趟就搬完了。”
除了围观的邻居，自然也有抄报铺的女娘，见到上阳宫纹样的马车经过，知道是杨小藜终于放假回家了，也走来看望这孩子。
一见就不由道：“这三个月，小藜可是长高了！”
杨小藜看到她，忽然觉得眼睛一烫：这就是给她翻医书改名字，也就是告知她上阳宫学校，并劝说她去念书的女娘刘融。
“刘姐姐！”
她这一声，甚至带了些哭腔。
刘融本来是带着欢喜欣慰来看杨小藜的，不知怎的，倒是让她这一声呼唤，也差点叫哭。
大约是为了，见到原来自认为是灰灰菜似的小姑娘，变得不同了吧。
但刘融想，两个人当街且当着一众邻居哭出来可就太丢了人了。
尤其是小藜是个孩子也就罢了，她可是个大人了，还是抄报铺的副管事。
于是她连忙转了话题，指着车夫一趟趟搬运的东西玩笑道：“小藜，你这就是富贵还乡啊。”
邻居中便有笑着赞同的：“可不是嘛。”
刘融还在旁热心道：“杨嫂子，官学发的粮米，一向是多的，你们母女俩吃不了可以去米行兑掉。官中的米，米行一向收的价就高，可别放成陈米倒不好了。”
杨母连连点头，望着装粮米的麻制袋外面，有特殊官学的印纹——这是户部统一安排发放的标识。
在南市待久了，她自然是见过装官米的口袋。但她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吃上女儿挣来的官米。
许多邻居听闻，当即就道：“杨嫂子，别卖给米行了，直接卖给我们呗。我们出一样的价，还省了你运到米行了。”
虽说米行的米也不差，但总觉得沾着官学气的米更好。
车夫动作很快，最后才拎出两只已经扎过翅膀的活鸡来。
“好肥的两只鸡啊。”
这下，连刘融都怔了：抄报铺作为女校报名点之一，她常日要应答来咨询‘上阳宫女校’的百姓，因此把上阳宫学校的各类补贴背的滚瓜烂熟。
但据她所知，女校补贴也好，奖学金也好，可不发鸡啊！
“这两只鸡不是学校发的。”杨小藜对刘融笑道：“这是农学院周王发的。”
周王主动出钱，愿意给三校所有学院被评为‘优秀学生’的学子，都发两只上好的肥鸡，也算是给他们农学院再做做‘广告’。
广告这个词也是有了报纸后才出现的：比如城建署，就曾高价请国子监的太学博士王勃，写了一篇文采精妙的《玻璃镜赋》。
而周王这次不搞文字广告，直接搞实体广告。
来替周王发鸡的宦官还不忘传达周王的意思：希望女校的小娘子们，将来从女校毕业后，可以多报农学院。
司农寺吴正卿甚为欣慰。
倒是医学院院长晋阳公主听闻后都惊了，这么早就开始抢生源了吗？
之后倒是还就此召集医学院的女医们开了个会：那咱们也不能太落后啊。于是医学院在考试后，赶着制作了一批冬日挂在身上可以驱寒的药包，去女校挨个发放了一圈。
其余学院（尤其是没有什么实体福利可以发放的学院）：……真是，不讲武德啊。
*
这两只肥鸡，杨母没有卖给出价颇高的邻居们。
一向节俭的她，此番却决定，将这两只鸡都留下她们母女过年来吃。
这让邻居们甚为遗憾，比起之前南北市上出现过，又被官方打掉的‘假周王鸡’，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周王鸡啊。
上阳宫的马车离开前，车夫再次跟杨小藜确认了返校的时间，这才驾车而去。
看热闹的邻居们也就各自散去——只是许多人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甚为动心跟着刘融回到抄报铺，问起明年上阳宫招生的事儿。
刘融含笑熟练地介绍起来。
*
终于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俩人。
杨母看着穿着校服的女儿，未语先哽咽。
杨小藜也擦了下眼泪，这才笑道：“阿娘，这个年假，我教你认字吧！阿娘这么聪明，学的一定比我还快。”
杨母闻言，哽咽终是化作了眼泪落下来。
杨小藜去给母亲擦眼泪，然后取过一路上，她一直小心抱着的祝老师送的点心。
她打开匣子，给母亲看里面各式花朵一样的点心。
杨小藜挑了一块最漂亮看起来最好吃的点心，塞到以前总说‘不喜欢吃肉吃点心’，总在吃灰灰菜的母亲口中。
她想起祝老师的话：“阿娘，今岁，咱们过个甜甜的年吧。”
**
腊月二十四日。
姜宅。
姜握对崔朝道：“去温泉宫，倒也不必带多少东西，就去几日。”
毕竟除夕夜，皇城中还要大宴百官，大年初一早晨，圣神皇帝还要受文武百官以及四夷酋长使团的拜贺新岁。
也就年前去玩几日罢了。
两人正在商议中午吃什么，就有人替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太平带了她从温泉宫附近林苑射猎的兔子、黄羊等物来。
还格外贴心道：“一来年节下，请姨母姨父吃烤肉，二来，也是亲自来请姨母去温泉宫。”
姜握：懂了，一定有事要找她帮忙。
崔朝也看了出来，于是笑道：“那我去看着厨下预备炭火。”
姜握看着他出门。
其实这样的冬日，很适合吃锅子，他们从前也常吃的。
但……如今姜握要吃火锅，也只会去跟文成、鸣珂她们一起。
在陛下和崔朝面前，她是不会再提的。
姜握回神，看向眼前的太平。
果然，太平是忍不住话的，她直接坐到姜握身边来，差点把她从摇椅上挤下去。
“姨母，礼部尚书又打发人给我送明年选驸马的文书来了。”
“年年选，年年也选不出来，愁人。”
姜握：……其实礼部尚书更愁好不好。
需知明年贡举有许多变动，譬如糊名法，加试杂文，以及最重要的，头一年安排殿试。
礼部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只是知道太平公主是陛下心爱的幼女，所以也不敢放下这桩差事。
太平就宛如小时候不让她出门，她躺在地上一样，此时就拿帕子擦不存在的眼泪：“姨母，我命好苦，我不似姨母一般，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人；也没有姐姐的顺遂，第一回 选驸马，就选中一个看着舒服，且安安静静从不出门的驸马。”
她甚至有了哭声：“我命好苦。”
姜握只是含笑看着，神色都不动。
太平哭声小了，姜握还悠悠然来了一句：“诶？‘命这么苦’，怎么一会儿就哭累了？”
“是没吃饭的缘故，没力气吧。”姜握笑眯眯：“没事儿，一会儿吃了饭接着‘哭’。”
太平：……
她放弃了刚从军事学校学完的三十六计苦肉计，直接道：“姨母，不用礼部给我选驸马了。横竖我现在也上学、上朝，也常日出门见的人也多，让我自己选吧。”
姜握含笑：“你怎么不直接进宫去说？”
太平现在是有一说一了：“从前为我选驸马之事，折腾了好几年。母亲还因此为难过礼部尚书。此时我却骤然说不选了，怕挨训。”
姜握摇头笑道：“罢了，也不能白吃你的烤肉。等到温泉宫，我带你去寻陛下说。”！

第320章 曜初的教导
圣驾从洛阳皇城前往温泉宫当日,太平原是先上了姜握的车。
然而车驾还未动，就有镇国公主府的人来请——请太平公主过去。
太平：啊。
待太平上了马车，还没坐下,就听姐姐带了一点笑意道：“你不愿选驸马，倒是会拿姨母做挡箭牌。”
其实比起母亲,太平有时候倒是更‘怕’长姐。
正如她小时候躺在地上,父皇母后一时都拿她没办法，还是曜初把她叫起来的。
此时太平也像一只试试探探的小鸟一样：“姐姐知道了？”
她原想从姐姐脸上看出端倪——虽说曜初的声音是笑吟吟的,但太平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姐姐总是这样温和含笑的,有时候连她都猜不透姐姐在想什么。
直到曜初明确说出：“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喜欢谁还能迫着你不成？还专门去寻姨母说。”太平才放下心来,带笑坐到姐姐身边去：“那姐姐特意叫我过来是为了……”
‘什么？’两个字还没问出来，太平就知道了。
她看清了姐姐手里拿的一沓子纸页——是她自入军事学校以来，所有的考卷、成绩单,看厚度，估计连她平日的功课都有。
太平想溜走：“姐姐,我们都放假了！”
完全不想听学习的事儿。
“坐下。”
曜初不但示意妹妹，乖乖坐在自己身边，甚至还撩开马车上冬日悬挂的厚厚毡帘，对马车周围护卫的女亲卫，做了个手势。
太平从帘缝中看到，亲卫们均策马离的远了一点。
而厚厚的毡帘原本隔音效果也比棉帘好得多，再扣上窗铉,马车内一下子隔绝安静下来，似乎连车轮粼粼的声音都听不太见了。
太平登时明白过来。
“姐姐……是有要紧话跟我说？”
曜初点头。
太平也就在姐姐身边正襟危坐起来。
曜初翻着手里的考卷道：“令月，乐城郡公说你不够用心。我也看过了你所有功课,是最后一个月才下了些苦功夫吧。”
她抬眼望定眼前，由她看着长大的，唯一的亲妹妹：“令月，你打小性子活泼，姐姐不会约束你出去玩。去春游秋猎，去宴饮会友，包括去平康坊听曲，都由着你。”
太平没说话，眼巴巴等着姐姐的‘但是’。
果然。
曜初认真道：“但，姐姐希望你，不，是需要你在学校里更用心。”
太平依旧没开口，显然是不太懂，姐姐为何对她的学业如此上心？母亲虽也教导她，可也不至于这样。
车内设有熏炉，散着甜丝丝的暖香。
曜初伸手随意拂过缕缕香雾：“有些话，母亲登基前，我不好与你明说。而这大半年来，又诸事缠身，如今才总算有一点空。”
她直接道：“令月，你明白天姓女武的含义吗？”
不等妹妹回答，曜初又继续道：“你明白母亲会想以公主为皇储吗？”
太平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反而很是流畅自然点头道：“我知道。所以姐姐是登基典仪上负责‘大赦天下’的人，所以姐姐是副校长。”
她甚至还道：“我前些日子，还在跟婉儿L说，翻遍史书也没有我这般的公主。”
太平伸出手数着：“祖父、父亲都是皇帝就不说了，这是每个公主都有的——但母亲也是皇帝，将来同胞姐姐也是皇帝的公主，只有我了！”
曜初听她兴致勃勃的数，心里颇有喟叹：这孩子。
她果然从来就看的明白，但从未想过跟自己争。
“令月。”曜初握住妹妹正在挨个数‘皇帝’的手，前所未有地认真：“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公主。”
“但我希望——将来万一我不在了，你也能做个合格的皇储。”
太平惊怔住了，甚至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姐姐话里‘不在了’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姐姐在胡说什么？这可是腊月里！快过年了！”反应过来后，太平立刻就想拉着姐姐的手去敲木头，曜初也随她拉扯。
这之后还不够，太平很随圣神皇帝地表示：温泉行宫里也有佛堂和道观，等到了以后让姐姐多烧点香，解了这句晦气的话。
曜初笑了笑，安抚了下似乎炸毛小凤凰一样的妹妹。
然后继续往下说去：“令月，先听我说完。”
“你放心，我比谁都惜命。”曜初笑了笑道：“我说这些话，当然也不是为了咒自己。”
曜初当然不会盼着自己有意外，毕竟，她给自己的人生规划，就是做皇储，然后做下一任帝王。
太平忽然问道：“是姐姐开始打算要子嗣的缘故吗？”
曜初颔首：“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毕竟，有句话是生孩子即为在鬼门关门口转一圈。
“但也有旁的缘故。”她想起听晋阳姑姑说的，家族性遗传病。
“祖父父亲的风疾，也都是到了一定的年岁才发作的。”她也是他们的血脉啊。
曜初说完后，再次安慰了下听到这些话，全身上下都在表达抵触去想这些事的太平。
“好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只是告诉你——令月，母亲只有我们两个女儿。”
曜初很冷静地轻轻数过去：“母亲这第一位女帝，天姓女武，不同以往的太庙和礼法，这如今的朝上的女官，上阳宫的女校……”
这一切，已经不再只是母亲和姨母的心血，也是，她的啊——
尤其是上阳宫的女校。
作为副校长，为了那所学校，曜初都数不清她召自己的幕府、召出版署的女官们开了多少次议事会。
如今学校已经初步运转了起来。
有时候她实在累了，还会去上阳宫一趟——也不惊动师生，就只是在高处的亭子上坐着，听听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以及遥遥看看下课后在外奔走欢笑的女孩子们。
这让她想起，当年她是为什么走上这条路的。
姨母带她去看郑国渠。
那一日，她毫无防备地见到，跟笋子被装在一样的竹篓里，也如笋子一般被倒出来的卖掉的小女孩。
至今，曜初常会想起那天。
*
在继承人这件事上，她与母亲姨母的想法是一致的，必得是公主继位，才能保住如今的一切。
剩下的两个弟弟……
显儿是个极容易被别人影响。
她的教导显儿L会听，但他岳父那不着四六的劝说，显儿L也听的进去。
当然，之前在李显边上叽叽咕咕的韦岳父，已经被圣神皇帝干脆利落派去安南都护府所在的宋平（越南河内），为国效力去了。且看在到底是周王岳父的面子上，还给他挂了个国子监的外派司业的官职，让他去当地‘教书育人’。
而周王妃韦氏，得知自己父亲被‘外派’的缘故后，吓得不敢再多说什么：显然陛下对周王殿中一切了如指掌。
于是别说去御前给亲爹求情了，她都不敢找周王求情，生怕把自己亲爹给求‘病逝安南’了。
以至于李显去农学院，韦王妃都没有再敢说什么‘凭什么镇国公主去当副校长，周王去养鸡’这种心内不平的话。
至于李旦。
曜初也看的明白这个幼弟：他其实心里很有数也很聪明，但他天生就是内敛慢热不爱争的性子。
在母亲登基后，他就躺的更平平展展了，谁要是想让他动，他就跟谁急的那种平。
以至于殷王府的属官常年抱怨：殷王怎么还不如周王？周王还会逢年过节给属官们都发下鸡联络感情呢。
殷王倒好，就仿佛自己没有属官一样，都不怎么肯见他们！甚至还说什么，横竖他住在宫里，外头的王府任由属官按照旧例打理就是了，有事找王妃回禀。
属官们：……
曜初想：要是她不在了，两个弟弟谁来当皇储，能保住当今的局面？
当然，除了性格原因外，最要紧的是，他们本就是皇子，原本朝上就是支持他们的官员。
他们不需要女官的支持，当然也没必要为了保住这些‘新芽’，而与旧日已经根深蒂固的势力去博弈。
曜初理了理思路后，看向妹妹——
只能是你啊，令月。
于是，曜初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对妹妹的嘱托：“所以，姐姐需要你在学校里更用心。”
而这次，太平听懂了。
曜初抬手抚了抚妹妹的鬓发，爱惜道：“令月，姐姐也不是要你一朝变成乐城郡公那样‘夙夜竭节，烧灯续昼’。我也不舍得。”
“这样吧，你就以王相为典范——平日可以懒散，可以将事交与旁人，横竖有婉儿L陪着你。”
“你可以不做，但你不能不会做。”
“以后。”曜初取过方才搁在一旁的，太平的考卷和功课：“哪怕母亲和姨母不舍得拘束你，我却是会对你严加管教的。”
这一回，太平没有想溜走，也没有想如以往一样跟姐姐撒个娇混过去。
这一回，她认真点头道：“姐姐，我会用心的。”
曜初笑了。
随即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太平的腮：“我听说，你去母亲跟前要温泉宫的时候，还说自己熬夜补习功课，瘦了一大圈，我试着可没有。”
太平还不及分辩，腮上是考试后新长回来的肉，就听姐姐轻轻一叹，转了极认真的语气道：“令月，只要姐姐在，你就依旧可以做最恣意，最与众不同的公主。”
不过，见到妹妹倏尔亮起的眼睛，曜初又连忙补充道：“但不许去做什么有违国法的事儿。譬如这回，你不想选驸马由着你，将来你看中什么人也由着你，但却不许去强抢良家……”
不用姐姐说完，太平就斩钉截铁表示：“姐姐放心，违法乱纪的事儿L，我保管一件也不干。”
她其实很清楚，母亲姨母也好，姐姐也好，之所以纵容她，是因为她也从不真的惹祸。
若是失掉这份信任，她肯定就没有这种自由了。
以后说不得做什么事儿，都要被管束一下。
太平很懂：“姐姐，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

第321章 皇帝的欣慰
圣驾至温泉行宫,一应都有内廷殿中省的宦官宫人安排起居。
倒不用太平这个东道主多忙什么。
但到底现在温泉行宫是她的私苑，她还是到圣神皇帝所居的飞霜殿中去，作为主人家尽职尽责介绍道：“……东面就是御汤，原名九龙殿。姨母,西面有星辰汤。”
温泉宫的温泉颇多,但也有等级之分。
有专供皇帝、太子的,再有才是供妃嫔,朝臣的。
还有些小而未按规制修整的汤池,是素日宫女也可以入内玩耍。
太平还表示，都已经请人格外收拾过了。又道知道这回来的都是女官女老师，这温泉宫中,她留得就都是女亲卫。
到时候让随驾的宦官也都住在缭墙区（宫城外的一圈房舍）就是了。
她一一说着，圣神皇帝却在打量女儿。
太平,有些心事似的。
想到路上宫人回禀的,太平公主是跟着镇国公主的车一并走的，以及，曜初之前曾经向她要过令月的季考试卷。
圣神皇帝已经基本猜到了。
但她也未点破，只道：“令月，这几日你来回于温泉宫和洛阳皇城,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太平闻言，也就告辞了。
室内一时只剩下圣神皇帝和姜握——严承财在太平公主退出的时候,就觉得陛下和大司徒有话说，也直接带着人告退去继续整理飞霜殿去了。
而姜握见太平居然直接就顺着陛下的话告退了,不免笑道：“可见真有心事。”
需知太平特意往返于温泉宫和神都，就是为了寻她做说客，在陛下面前说明不选驸马之事。
来之前还想跟她一辆马车,路上演练演练呢。
结果就被曜初叫走一回，似乎就把这事儿忘掉了。
让她回去歇着，她就真的走了。
而曜初说了些什么，两人无需去额外打听，也基本能推断出来。
“曜初，当真是很懂事的孩子。”
圣神皇帝都不免轻轻一叹道：“做了皇帝，在储君之事上，才更能体会到为难之处。”
她亲眼所见过的，就已经有两份失败的储君之例摆在眼前了：太宗一朝，立太子李承乾后，太宗却对嫡次子李泰太过疼爱，是让群臣都动摇的宠冠诸王、礼秩如嫡（太子），又偏巧赶上太子本人的身体出了问题。
而高宗一朝，对太子李弘又是反过来的，先帝对另外两个嫡子，从未露出过一点对储君的培养。之前是恨不得耳提面命天天警告朝臣，‘李弘就是朕唯一看好的太子’，后来也……
还是那句话，作为母亲，绝不会盼着自己孩子不好。
但作为皇帝，不得不想‘继承人如果有个万一，江山又该交给谁’这件事。
尤其是她这位前所未有的皇帝。
“故而在令月身上，朕真是轻不得重不得。”皇帝知道幼女亦聪明，也想好好锻炼她，使之成为可堪大任之才。
可是，皇帝也不免想着：她对两个女儿原本就是不一样的。
这些年，她是重用和历练曜初，却偏疼纵容令月。可若是她忽然也格外重视起管教太平的理政军事之能，落在曜初眼里会如何？
是否会觉得，自己待太平如当年太宗对魏王李泰？
尤其是，太平确实又生的肖似圣神皇帝，旁的朝臣是否也会误解为，哪怕立女儿为皇储，皇帝也想选更像自己的女儿？
“曜初，实在懂得为朕分忧。”
让令月上进这件事，由曜初主动来做，就解了皇帝的为难。
不但如此……
姜握垂眸看着手里的茶杯：令月年纪还轻，心性未定，曜初这同样是在强化对于令月的‘长姐之威’。
如此，哪怕将来随着年月流逝，姊妹两人的年龄差距带来的长幼之分不那么鲜明。
哪怕令月当时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皇女，但在她心里，还是会记得，自己最初上进的烙印是被长姐留下来的，而一路走来也是被长姐督促的。
这是一种栽培，亦是一种掌控。
姜握不由感慨：情分、恩威、权衡之术都不缺，曜初在处理某些事情上，实在已经是合格的皇储，甚至有了些帝王的影子。
**
太平回到自己院中坐了片刻。
还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于是她起身，往旁边的仙妤楼走去——婉儿从前来温泉宫就住在那里，此番自然也是如此。
仙妤楼外有一弯流水，有小鹿在水边喝水。
因婉儿已经住过些日子了，这院中的陈设就已然被她打理过了。人的住处往往带着一个人的气质。
太平走进仙妤楼的时候，觉得心里平静一点。
这院落雅致而安静，如婉儿这个人一般。
太平站在院中，从半开着的窗户望进去。
婉儿正背对着窗户，在收拾此番回洛阳后，带回来看的书籍。太平就看着她从书箱中拿出一本书，轻轻拍了拍然后翻开来看里面的书笺，确认没有掉落后，才起身去放到架子上。
“公主。”
就在起身之后，婉儿亦看到了院中站着的太平。
“院中冷。”婉儿来到窗口：“公主怎么不进来。”
而太平却只走到窗下，隔着窗问她：“婉儿，你早就明白是不是？”
婉儿微微一怔。
但不过一怔后，她还当真就想透了发生了什么——
实在是她比旁人更了解太平的情绪变化：今日她也在师父的马车上，是亲眼见着公主被镇国公主叫走的。
若只是因为驸马事被镇国公主教导两句，公主不至于如此心事重重深有触动，顶多是垂头丧气半个时辰，然后就能自己找点乐子重新高兴起来。
可如今这般凝重情态，再加上……婉儿想起她在马车上，因记挂公主就撩起帘子来看，就见到镇国公主的亲卫，较之往常离马车颇远。
当时她心下就有些想到。
果然。
婉儿亦隔着窗子，温声道：“公主，是镇国公主开始督促公主上进了是吗？”
太平颔首：“姐姐说，以后她会亲自监察我的功课。”
之后便见婉儿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眉眼间笑意澈如泉水，又濯濯如春月柳般秀美：“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历来皇室涉及储位，总是腥风血雨。婉儿何尝没有为太平担心过——有时候争不争，并不由人。
就拿这座温泉宫来说，需知骊山温泉，可不是自本朝才有，据传说：这里是天下第一温泉，周天子就曾游幸于此。
如果周朝的故事只是传说，那么接下来则是有史册记载的：‘始皇初，砌石起宇，名骊山汤，汉武加修饰焉’[1]
隋朝更是在此大修宫室，而自唐武德年间，也重修过被隋末战火波及过的殿宇。
可这样重要的，历代专属于皇室的温泉宫，陛下竟然就当作一次季考成绩还不错的奖励，直接给了太平公主。
落在旁人眼里，当然是陛下对幼女的偏爱尤甚。
婉儿隔着窗子望向太平的面庞：公主或许从不想跟镇国公主争，但人有时候只能被时势推着走。
多的是别有用心的人，会想要利用储位之争为自己夺从龙之功。
毕竟，若镇国公主没有对手，波澜不起的上位，他们岂不是得不到功绩？
不知有多少人想把水搅混，从中牟利。
故而婉儿真的很担心，公主因为陛下的偏宠，被迫陷入到血腥的储位之争中。尤其是，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陷入了争斗，就成为了零和博弈。
每当升起这种念头，婉儿就强迫自己去想师父，有师父在，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可……她们都是晚辈，婉儿心里明白，陛下和师父不能护住她们一辈子。
还好，是镇国公主先做出了决断。
婉儿是真的觉得霎时天宽地阔，一片晴朗。
看到婉儿如此笑意，太平不但没有如从前一般跟着欢喜，反而方才那乱糟糟的心情重新翻涌上来，甚至有了些酸楚之意。
从前，太平从未把自己放到过跟姐姐竞争储君的位置上去。
所以有些事她根本没去细想。
可如今，姐姐点破了，希望她能有储君之才，而且还直接提起，婉儿会帮她。
那么……
于是太平直接再问道：“婉儿，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早就明白——因为我的缘故，你永远也做不成姨母那样的宰相了？”
今日，随着姐姐的嘱托，太平倏尔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姐姐把自己当作皇储预备役来看，且觉得婉儿能为她弥补不足，那就代表着，在姐姐心里，婉儿是跟她绑定在一起的。
是以防万一，留给她的，全心全意为了她的辅佐之臣。
太平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非常难过：她不介意当预备役的皇储，并且她真心希望自己是永远不上场的替补——她是眼见姐姐的辛苦的，哪里如她如今生活的恣意快活？
可婉儿不一样。
在太平心里，婉儿之才，是能做，是该做姨母一样的尚书左仆射，大司徒。
可是……从一开始，她就要求婉儿做了她的长史官。
是她错了。
婉儿如果去做姐姐府上的长史官，将来会走的更顺吧。
“公主。”婉儿察觉到太平原本搭在窗檐上的手，忽然用力握紧，甚至因用力过度，指尖血色都褪去了，只留下一片苍白。
还好，太平因素习骑射，是不留纤长指甲的，否则这样用力，只怕要把指甲折断伤到自己。
婉儿伸手轻轻按住太平的手，安慰道：“公主有些想岔了。”
“镇国公主若是将来……必是如陛下一般用人唯才的明君。”
“我便不是镇国公主府上出来的又如何？当今朝上几位宰相，王相、辛相他们谁又是当年的北门学士，亦或是在陛下登基前，就是心腹之人呢？”
都不是。
更甚至……
“公主难道忘记了，陛下当年摄政之时，可是用过乐城郡公为尚书左仆射的。”
“何况，我又是师父的弟子。”从小，她们在姜宅就常见。说来，她也算半个镇国公主看着长大的孩子。
婉儿的声音很柔静，宛若潺潺溪水让令月也逐渐平静清明下来。
“所以，只要我能做事，镇国公主又怎么会不量才而用？”
太平抿了抿唇。
她站在窗口处，故而是站在室内的暖意和屋外腊月的寒意之间。
矛盾如她的心情。
哪怕婉儿这么说。
可，太平将心比心：假如，只是假如，她做了皇帝，哪怕婉儿和姐姐府上的长史官，英国公府的李慎修是一样的有本事，她当然会偏心婉儿。
皇帝也是人，也会信任更亲近相处更久的人。
于是太平固执道：“哪怕能做宰相，可是，你做不成姨母了。”
“婉儿，我记得七八岁的时候，你就与我说过，将来想做姨母的。”
婉儿笑道：“公主还记得呢。”
“但公主，我当年想做师父，是因为我亲眼所见，师父真的太累了，我想，她自己一个人在朝上，一定也觉得很孤单。我想去帮帮师父。”
可如今……
“已经有这么多女官在朝上了。”
“公主，其实我现在，更想做王相这般的宰相。”
不是位极人臣，总任百司，须得时刻伴于帝王身侧的宰相。
而是在其位谋其政，既为国为民，又能有闲暇做自己喜爱之事。譬如她跟随王相在中书省学习的这些时日，亦随王相学了许多择选、侍弄花草之事。
“公主也知，我素最喜诗文。”
“若将来为官之余，公主府上常举诗会宴饮，你我品评天下文人墨客诗文，岂不逍遥胜于案牍劳形？”
婉儿悠然说完，再次道：“公主，进屋来吧，外面多冷啊。”
这一回，太平颔首：“好。”！

第322章 温泉议事
“陛下,这瑶池殿中的御用温泉汤池，其实自修建后，还未曾用过。”
太平告退后，帝相二人便也从飞霜殿出来,向东边御汤走去。
温泉宫的掌事宫女珠遐,边在前小心为陛下引路,边说起这御汤。
姜握也不免想起：是,先帝常住洛阳那几年,虽也到过这骊山温泉宫赏玩，但先帝的风疾，是不能泡温泉的,孙神医明令禁止。
于是先帝也只是来看了看风景，也就离开了。而帝王不入温泉,随驾的众人自然也都是跟着‘观光游’。
说来,姜握两世为人，也从未泡过温泉。
因心脏病跟高血压一般，都是不建议泡温泉的，很容易缺氧而出现意外情况。
故而此番终有此闲暇来温泉宫，她亦是很期待。
就像姜握此生,虽然酒量差,但她自己却不太承认此事，并且时不时会饮酒至微醉一样——这都是她前世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被允许做的事情。
*
温泉宫大的汤泉池就有十八处，小的更是无可计数。
且室外露天的汤池还多于室内的——
毕竟,古人见温泉，惊异于其无樵薪煮水而自热，且冬夏恒而不变,称其为天地之元医的‘圣泉’。
据说，当年周天子于此修建骊宫，就把汤池都修的“上无尺栋，下无环墙”，为的就是抬头可观星辰，是为感应天地。
感应天地可以，但问题是，有时候天地间正好是寒冬。
感应起来，比较考验人。
真要寒冬腊月的夜晚，吹着西北风，泡着温泉数星星，能不能感应到天地之灵气不好说，但感应到风寒之症，甚至是阎王爷的呼唤，却是很有可能的。
于是姜握随着圣神皇帝，直接绕过室外的御汤，走进瑶池殿内。
一入汤池室，便觉得热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药香。
珠遐继续在旁解释道“陛下，这屋内各处放着的药包，是尚药局特意为温泉宫配的。温泉热气熏蒸，药气缓缓而散可辟百疾，更消乏解劳……”
姜握一边闲闲听着珠遐背诵讲稿，一边走到白玉池旁，细观池底镂刻的花纹。
只是汤池中央置一玉莲，喷以成池，如碎玉倾泄，连带着水面也总是波光粼粼，看不清池底的花纹，究竟是芙蓉花还是牡丹花。
哪怕知道不能抹平荡漾的水波，但姜握心情很好，明知是水中捞月一样无用，还是将手伸入御汤池中，去撩开面前的水纹。
倒是圣神皇帝一转眼，见姜握正在以手拨弄泉水，神色间还颇有期待，就开口道：“不行，现下不能泡温泉。”
说来，姜握早就发现，陛下并不只是‘先天出场设置’顶配，身体素质极好，她本身也很重视和了解后天的各种保养之道——
此刻，她听皇帝说起该如何泡温泉更适宜，其所知甚至不比一直在温泉宫待着的掌事宫人珠遐要少：
“咱们今日赶了路，到现在还未用膳，自不宜入温泉。方用过午膳后也不宜，候半个时辰再过来。”
“再有，也不能就这样，刚从外头寒冬里走进来，直接就入温泉。”
“若骤然以冷身入热泉，如此一激，易冲元神耗精气。”
如此说着，圣神皇帝也走过来，弯腰伸手试了试温泉。只觉略烫的泉水在指缝间流过，滑润胜过最上好的绸缎。
圣神皇帝试过后才直起身子，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泉水温高，待到午后过来，也得先以温水沐浴，再以热泉淋身，慢慢的下去，不好整个人直接就泡入汤泉。”
说到这儿，还环视了一下殿内，见汤泉池旁设有矮桌蒲席，这才颔首吩咐道：“下午多备些果子饮，泡温泉易生渴意。”顿了顿：“尤其是枇杷叶饮，冬日干燥可清肺。”
珠遐在旁：……
陛下，您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珠遐不由想起之前太平公主初次过来的时候，她讲得特别有成就感。
然而此番，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关于泡温泉的注意事项，全都被陛下说掉了。甚至连饮子都安排妥当了。
珠遐就只能应是。
还好，圣神皇帝最后还加了一句：“朕知晓保养之道，此番随驾来的诸卿未必知道。你去寻几个老成仔细的宫人说与她们。”
可别年节前，带着众人来泡温泉，原是为了来游玩解乏的，倒是泡病几个。
珠遐应声告退出门。
才出了瑶池殿门，就见到一身影，她连忙行礼：“镇国公主。”
*
曜初入内时，在热气里眨了眨眼睛，方才觉得视线清晰起来。
“你今日教导令月了？”
见女儿进门，圣神皇帝直接就问了一句。
曜初也未停顿迟疑，很快应是。并且预备着，若是母亲再往下问，她就再细说。
不过皇帝没再问。
于是曜初说起自己来请见的缘故：是恢复了活力的太平，特意来邀请姐姐与镇国公主府一众属官，趁着今日阳光晴好，午后一并去林苑射猎。
曜初虽不似令月一般，骑射水准在军事学校都能考个好名次，但自小也有专门的师傅教她，射猎游玩还是没问题的。
但此番是随驾前来，不能所有朝臣都呼啦啦走了，只留下皇帝在行宫。
于是作为镇国公主，曜初自来请旨：“不知母亲和姨母，是否有兴致一并去？”
圣神皇帝摇头道：“朕去了，多少要拘束旁人，不必了。”
曜初又侧首问道：“那姨母……”
姜握这才从水边站起来，手指还在滴水，笑道：“我也不去了，还有事呢。”
曜初闻‘还有事’几字，便对皇帝道：“若是有庶务要忙，女儿便留下来。”
圣神皇帝摆摆手：“不必了。这一年多来，你也累了。这几日就带着你的属官，好生放松一二。”
曜初临告退前，又听圣神皇帝叫住她道：“搬去朝元阁住吧。”
她心跳略停了一拍。
当即想到：朝元阁……其内有太子汤！
皇帝给女儿重新安排过住所，又淡然道：“太子汤。这名也不好，寻人将温泉旁的刻石换了去。”
“随你去起个新名字吧。”
曜初的声音，在热雾缭绕的瑶池殿内，似乎被蒸腾出了一点波动。
再次行礼：“是。女儿叩谢圣恩。”
说来，这不是她第一次代行皇储之事，但却是第一次入住属于皇储的宫殿。
果然，她今日教导太平的举动，母亲是很满意的。
曜初出门的时候，见到院外树下候着她的女亲卫，又想起此番跟随她来的，还有诸多镇国公主府的属官。
都是随她一路走到今的属臣。
有此一事，比起小年时，她发给诸位属官的金玉财帛等辛苦费，可要振奋人心多了。
**
午后。
瑶池殿。
依旧是云雾升腾。
姜握换上一件云衣，坐在温泉旁的蒲席上，给自己补充水分。
果然，温泉也不能久泡。
给她蒸的都有点发晕。
而且，确实很渴。
按照时人的养生之法，泡过温泉，要即刻‘衣布晞身’，即擦干水气，否则湿淋淋的易生病。
之后，又有宫人递上专门的云衣，是滑如温泉水的缎衣，在这热气熏蒸的殿中，穿着不会紧贴在身上的云衣比较舒坦。
姜握端起矮桌上一杯饮子——透明的玻璃杯外面，凝结了细小的水珠，看上去就非常清凉。
“不要直接喝凉的。”
姜握只好含着麦管，被迫喝了一杯被皇帝点评为冬日润肺养生佳饮，但味道却实在不如何佳的热枇杷叶饮。
然后才换了她喜欢的酸甜可口的杏子饮。
正好外头还是寒冬腊月的，从殿外端过来，仿佛从天然的冰箱里端出来一般，正好清清凉凉，喝下去顿解泡过温泉后的热气。
喝完后，姜握才觉得头脑清醒了。
她这才望向矮桌对面，同样身着云衣，以手支颐坐在蒲席上的圣神皇帝：“陛下不是说，年前还有事吗？”
来之前，皇帝曾跟她提过一句：“过年既不改元，朕打算改点别的。”
什么都不改的话……这年跟没过一样。
姜握当时就问道：“陛下要改什么？”
不知道会创到哪个署衙。
皇帝当时只道：“不是什么要紧事，等到了温泉宫再说吧。”
此时温泉宫也到了，温泉也泡过了，姜握又想起了这件事。
殿内水气氤氲缭绕，自然不会备有书房里的笔墨纸砚。
而圣神皇帝欲写字，直接就打开矮桌上宫人准备的妆匣：里面有面脂口脂以及眉笔等物。
皇帝取了一支眉笔出来，又随手取过一方帕子来写字。
看到皇帝手握眉笔写字的样子，姜握不由就想起，自己来了这么多年，之所以一直没弄出‘穿越者必创’的铅笔，正是因为此时的眉笔，基本就可以平替铅笔。
比如圣神皇帝手里这支眉笔，就是比整根铅笔短三分之一的细长圆锥形，尖头便是画眉墨制成。[1]
何为画眉墨？
（此地）石墨甚多，精好为书，石墨一名画眉石。[1]
可以说，这眉笔与后世的铅笔也差不多了：毕竟铅笔本身，也不是铅做的芯儿，正是石墨混合黏土做成的铅芯儿。
因而在姜握筹子不富裕的那些年，看着此时有眉笔这种平替铅笔，就没有再花费筹子去兑换标准铅笔的制作技术。
不过现在，学校也基本运转起来了，她还有一点结余——若是真差筹子，还能刷‘人’提款。
要不还是兑换下标准铅笔的制作？
也算城建署一个新的小项目吧。
姜握因想起铅笔之事，就有些走神。
等她再低头的时候，才发现，陛下已经在帕子上写了数个字，而且一打眼看上去，都是颇为复杂的字。
是‘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
是大写数字。
是她在后世收据、合同、汇款单等都见过，都还在使用的大写数字。
圣神皇帝点着这几个字道：“朝中账目计数，用一、二、二等数，若是添一笔减一笔，也难分辨。”
“朕偶然得见民间账目，或有以字代数，以防人添加点墨以更改其数。”
皇帝喟叹道：“果然，如你曾说过的‘需求便带来创造’，其法甚妙。”
姜握闻言点头：人民群众智慧总是无穷的，
“朕便整理出来，自此作规，使人咸知。”[2]
“从新岁起，各署衙公文账目，便以此为记，也免人更改彼此间推诿不清。”！

第323章 新式数字
瑶池殿内。
汤池中央的玉莲不断涌出温泉水,发出一种规律而颇为悦耳的咕嘟咕嘟声。
看过陛下写着大写数字的帕子，姜握不由再次想起了，这些年她一直记得的一件事情。
只是，想说的话太多,该从何跟陛下说起呢？
于是在圣神皇帝眼里,眼前人是倏尔垂眸陷入了深思,看起来极为专注。
以至于想要上前端走空玻璃杯的宫人,都被皇帝抬手制止。不让人靠前不说,反而令所有温泉宫的宫人都自殿内退了出去。
皇帝只静静地等着。
一时室内只剩下水声。
直到姜握基本整理过了思绪，准备开口之前，就伸手去桌案上的匣中,欲也取一支眉笔来写给皇帝看。
然而碰到的不是木匣，却是温热的手上肌肤。
是圣神皇帝将眉笔和一方新的帕子直接递到了她的手里。
此时脑子里满满都是数学的姜握,到底还是分出了一丝毫不相干的‘语文想法’——
那句‘温泉水滑洗凝脂’描摹的真是一点不错。
她接过皇帝手里的帕子和笔,闭了闭眼睛，重新专注于数学。
*
中国古代的算学水平一度是很高的。
后世人总结过，一套成熟好用的数字体系，重点是什么？
较为公认的一条，便是位值计数法。
何为位值计数法（位值系统）？
就是一个数字的大小,不光由数字本身决定,还由它所在的位置的决定。
用文字描述起来似乎有点复杂，但若是举例来说,就很容易理解了：比如八十九，在每个华夏人眼里,都代表八个十和九个一。
但若要用也颇为常见的罗马数字表达89，可就费劲了，会是‘LXXXIX（L=50,X=10，IX=10-1，所以是50+10+10+10+（10-1））’。没有位值计数，只能用加减法来代替。
由此可以想见，要是表达一个大数目，罗马数字得有多长多复杂。
而华夏的个十百千万，是建立了位值系统的。
所以，华夏的数字系统，
在很长时间内是很先进的，而且其算数能力，绝对也是世界顶尖。
但……
较之阿拉伯数字，又有一些很重要的缺点——
其一，自然是不够便利。
说来，姜握接过圣神皇帝递过来的眉笔，首先在帕子上写下的，并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一个直角三角形。
“陛下还记得勾股定理吗？”
当真是数十年前的记忆席卷而来。
姜握想起了当年太史局内李淳风的课堂。
欲学历法、星象，术算是最需要打好的根基——
数十年前，李淳风滔滔不绝讲了两刻钟后，停下来环顾屋内的太史局新人们，问道：“……这就是九章算数中的勾股之理，都明白了吗？”
随着李淳风的提问，屋内一片窒息般的宁静。
彼时还是姜沃的她小幅度回头，就见诸人脸上写满了懵懂，充满了未被数学污染的纯真。
当时她就在想，真的不怪同学们第一次听不懂的。
她垂头望向眼前的《九章算术&#183;勾股》的课本：“短面曰勾，长面曰股，相与结角曰弦。”*
这其实还好理解。
主要是接下来：“勾自乘为朱方，股自乘为青方，令出入相补，各从其类因就其馀不动也，合成弦方之幂……”*
很多人当场被绕晕。
而且，这只是描述勾股定理而已。若要论证勾股定理，就更麻烦了。
而直到清朝，华夏的数学家们都不得不用文字来描述和论证数学。
比如清朝的戴震的《勾股割圜记》来论证勾股定理，就要用大段大段的诘屈聱牙文字：“割圜之法，中其圜而觚分之，截圜周为弧背，縆弧背之两端曰截圜径得矢……”*以下，货真价实地省略上千字。
早些年，她的作息和精力还没有调节好的时候，偶尔也会情绪浮躁失眠。有时候她读读这些文字版数学书，比起后世的数学，真是杀伤力倍增，属于治疗失眠的良药了。
而这样高的阅读和理解门槛，除了真正的天才，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这些后世小孩子们都能耳熟能详的数学定理呢？
姜握想，当年师父觉得她是在算学上理解的很快，其实也只是，她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早就理解了这些概念而已。
如果她不提前知道勾股定理，李师父那段话（主要是李淳风虽是数学天才，但不算很好的数学老师，他的讲课有时候难上加难），落在她耳朵里，可能也是‘沙沙沙……你们明白了吗？’。
就算能弄明白文字版数学知识的人，就像周元豹，以及太史局许多人一样，到底明白了，还当了太史局的官，但要费很多力气。
姜握看着纸上的三角形。
而用数字和数学公式，不用文字来描述，就能让更多人更好理解。
除了便利外，使用阿拉伯数字和公式，还有一桩好处，甚至，在姜握看来，比便利还要重要。
*
跨越漫长的时光，姜握再次写下了阿拉伯数字。
写的是后世小学生都会的加法题目，29+16，但没有心算直接出结果，而是列了竖式——
没错，这就是数字和公式的另外一个极大的优点：可以保留运算的过程！
其实华夏民族的算数能力，一向是很强的。
此时虽还没有后世常见的标准算盘，但自东汉已经有了算盘的雏形基本款，以及现在最常用的‘算筹’。
许多人不需要懂太多数学的理论知识，只需要用算筹、算盘用于日常算数。
然而，在这之中就有一个大问题。
算筹摆完，算盘复位，皆是水过无痕！
除非有人有意识，每一步都额外用文字描述记录下来，否则，计算结束，过程便随之消失，有时连拨算盘的人，都不一定能再复位。
然而，能保留运算的过程，才是后世人可以复制这个计算，以及更容易学习的基本前提。
否则，传承就会变成很难的事情。
姜握在帕子上写下了一串阿拉伯数字，跟陛下方才写好的帕子放在一处，两相对应。
简约与复杂。
两种数字截然不同，其所要达成的目标，也截然不同。
姜握想起，后世专家学者曾道：“中国从不缺能工巧匠与天才的数学家，但是，他们的表达和传承，缺少了一种趁手的工具。”
一种简易、便利，尤其是一步步计算过程、具体参数都能够被留下来的工具！
而一旦传承链断绝，就意味着，后人又要先去遍求典籍，走一遍前人的老路，才能再去创新。再差一点，如果前人太天才，甚至，后人连前人的路都重复不出来。
长此以往，终会落后。
而数学，又是许多科目的基础。
必得有简便且易于理解传承的数字体系，她在开学典礼上提出的‘格致’，也就是科学，才能更好的发展。
**
圣神皇帝望着这些数字，忽然指了其中一个道：“你曾经给过朕一个荷包，上面就有此数字。”
她指的是数字‘6’。
听陛下这一说，姜握自然也记起：乾封元年，若是按照公元纪年法，正是公元666年。那一年，是皇后封禅泰山的一年，意义格外不同，又与她的客户号正好吻合。
于是她将此图案，放在了荷包上。
过去这些年了，没想到……
姜握不由笑道：“陛下还记得？”
皇帝伸出手，隔着矮桌替眼前人理了理被蒸腾热气粘湿，因而贴在面颊上的几缕发丝，替她别至耳后。
“记得。”
不过，她当时没有问‘这是什么’的缘故，是给姜握留面子：当年，圣神皇帝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这是绣坏了的卷草纹。
*
而此时皇帝望着眼前的‘新式数字’，想起的不单是荷包，更有一个人——
“李仙师，是不是在忙这件事？”
上阳宫办学校这么大的事儿，李淳风就在洛阳，从头到尾却就只有开学典礼露了一面，之后又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而且高等学校里内，也设有天文专业，却也只有太史局的人在讲课，姜握都偶尔去代过几堂课，倒是李淳风，依旧不见。
圣神皇帝只问过一句：“李仙师身体无恙吧？”
得知人没事就不再管了。
其余人则觉得，大司徒是不愿师父上了年纪还操劳。
如今圣神皇帝看到这些数字，不由含笑摇头：“此后，你也不必说裴卿。”
她从前还说裴行俭是‘错误的水鬼拉人’，但好歹，裴卿拉的都是晚辈。
她这倒好，李仙师都该颐养之年，竟也……
姜握闻言也不由笑了：是，师父正在闭门把阿拉伯数字，跟现在的算学结合起来，整理新的教材。
其实，早在在今岁之前，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会这样的算数——并不是李淳风，姜握没有急着告诉师父，因李淳风是标准数学天才，他不但能理解那些旁人看来是‘加密语言’的古代算数书籍，他还能改进，连《周髀算经》里原本的‘日高算法’是错的，也都被他勘误矫正。
当世，还有人与她一样会用数字和数学公式来计算。
婉儿。
姜握把她所有的数学知识都交给了婉儿。
毕竟她养婉儿的时候，不确定到底能不能‘位极人臣’，能不能走到这一步，有没有机会推行这些。
如果此世她来不及，只好留给婉儿。
所以，婉儿是她真正的弟子。
好在，如今她来得及。
*
瑶池殿内。
圣神皇帝很快决断：“好，正好自新岁起，令朝臣们并用各式数字。”
姜握倒是略有迟疑：虽说后世的华夏人，都是习惯三种数字都用的，但此时骤然让所有人都习惯，原本单线运行的术算体系，一下子多线运行起来，只怕一时会乱。
还是得有个学习适应期。
且另有一个缘故——
姜握放下手中的眉笔，带上了犯了错误的乖巧笑意，试探开口问道：“陛下还记得前些日子，臣问过明年还改元否？”
圣神皇帝见她神情，心中也就九成猜到了。
果然，见姜握继续道：“当时问过陛下圣意后，我就与各位宰相说了，不改元。”宰相们知道，各署衙当然迅速知晓。
“只怕，他们新岁年节中的公文都赶完了。”
皇帝道：“原来如此。那如今朕若再令各署衙自除夕后改公文，只怕大司徒就要落人埋怨了是不是？”
姜握期待点头。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安慰道：“无妨。朝臣们都通情达理，必会理解爱卿的难处。”
姜握：……
她从蒲席上起身，绕过矮桌坐到皇帝身边去，双手合十如求神：“陛下抬抬手，免了臣被人埋怨吧。”
“旁人不说，只这改公文所需的纸张，辛相就能念叨臣一整个年节！”
圣神皇帝听她提起辛相，笑道：“新岁，你不是还给辛相准备了一份‘为国库增收银钱之礼’吗？”
姜握：话虽如此说。但辛相可是一码归一码，不妨碍为公文事念叨她的。
她合十的双手都快贴到额头上了：“陛下高抬贵手。”
皇帝终是一笑：“准奏。”！

第324章 神都焰火
洛阳。
因留在京城的朝臣们,并不知道自己跟多么庞大的工作量擦肩而过，因此，对他们来说，这一天只是太阳照常升起。
依旧是等待过年休沐的平静一天。
毕竟,这一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七日。妥妥的年根之下,且圣驾不在京中,各署衙难免呈现一种假期前懒洋洋的工作状态。
基本无心工作,只等除夕夜皇城内大宴之后，次日清晨给陛下贺过新岁，就可以踏踏实实过年去了！
也是为着,过去这一年，实在是太累了。
到了年底各署衙写公文的时候,许多朝臣才恍然惊觉,陛下是天授元年四月才登基的，如今竟然才过去八个月！
因万事万物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他们的感知中，简直过去了八年似的。
当然，虽说陛下真正登基的时间才八个月,但大权独掌开始‘改改改’‘创创创’的时日却已经两年整,如此想来，感觉漫长些也应当。
于是各署衙,在这个年底，齐齐陷入了摸鱼状态。
*
尚书省。
留守在神都的裴行俭,正在给厚厚一沓公文印尚书省章。
坐过半个时辰，觉得有点僵硬，就起身活动了一下。
他决定了,不能够太累着自己。
毕竟，他此番留守神都，可以说是三重留守——
按道理来说圣驾不在京中，那么京中百司庶务便该移交尚书左仆射，然而……左仆射也不在京中，她居然也随驾走了。
于是作为尚书右仆射的裴行俭，就被迫顺位变成了第一责任人，可谓是一边替陛下留守京城，一边替上司留守尚书省。
还不只有双重留守，更有第三重，裴相还是家庭留守人：他的夫人和女儿们也都跟着圣神皇帝和公主们前往温泉行宫了。以至于他回到府中，不但见不到夫人，有时候还得见一见来蹭饭的两位女婿。
真是……
裴相心道：我得自己心疼自己了。
于是每隔半个时辰刻漏响起的时候，裴行俭都从案前起身休息一下。
而此时裴行俭刚站在窗前放松眼睛时，就见院中走进来一人——
今日天阴沉沉的，原是有些晦暗，然而此人一进院门，裴行俭是当真觉得眼前一亮。
于是他愉快招呼道：“崔正卿。”
今日见到崔朝，裴行俭态度比以往还和气：毕竟此时两人是同病相怜的留守人嘛。
将崔朝让进屋内，裴行俭还特意换上了新茶，然后关切问道：“如今崔正卿可都大好了？”
崔朝道谢接过茶，与裴行俭寒暄几句，然后取出袖中公文，请裴相核准审批。
裴行俭接过公文的时候，还笑道：“若是大司徒在，就省了正卿这一趟了。”边说边翻了一遍崔朝送来的公文：上面都是太常寺的例行公文，倒是最下面有一张申请表。
裴行俭看过后不免笑了：“崔正卿想得周到。”
这是崔朝想要在新岁前后，去鸿胪寺（外交署衙）‘现场带教’的申请表。毕竟，年节下正是四夷首领、使臣入京的高峰期，也是外交系学生最好的实践机会。
然而他虽是外交系的老师，却因先帝临去前的任命，如今已然不在鸿胪寺为官了。太常寺、鸿胪寺同为九寺，崔朝自不好越俎代庖，在年节下直接就去鸿胪寺带学生。
这不，他走流程先来尚书省宰相这里申请了。
裴行俭边用印通过，边笑道：“崔正卿去帮忙，宋正卿必是欢喜的。”
四月里圣神皇帝登基，当时四夷与属国到的首领和使臣就不少，有许多直接未离开洛阳。
而今岁过年，又新到了许多四方夷狄君长与使臣——毕竟有些国家路途迢迢，收到消息后，实在赶不及，到底还是错过了圣神皇帝的登基大典。
那么这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回 过年，可就不能错过了。
如今，神都中四方馆（招待四夷使节之所）内，可谓是诸藩云集因此，此时洛阳城中，懒洋洋等着放假的署衙朝臣，可不包括鸿胪寺。
鸿胪寺上下都已经快要忙哭了！
所以裴行俭才道，若崔朝肯回去，现任鸿胪寺卿必然欢喜。
但其实，还是裴相不够‘体察下情’，宋正卿还真没有多高兴——
说来，崔朝之前做了多年鸿胪寺官员，基本所有来此朝贡的四夷首领都见过。
而他给旁人留下的印象也很深。
偏生，不是所有番邦都通晓华夏‘委婉’的说话艺术。当然，也是因为许多外邦首领本身词汇量有限，也很难委婉起来。
于是有不少首领，见到宋正卿就直接问道‘之前的崔少卿不在鸿胪寺了？’
这也罢了，还有个连崔朝姓氏、官职都记不清（只记得脸）的奚等王，直接来追问道：“那个好看的官员去哪儿了？”
当场就给现任鸿胪寺卿宋会贞噎个半死。
你什么意思？
谁是那不好看的官员？！
既然能被选为鸿胪寺这种外交署衙的正卿，他宋会贞也是仪表堂堂好不好。
若不是官员的专业素养支撑他，宋正卿就要撂脸子了。最后还是有点小心眼的，把问这话的奚等王发落到四方馆最边边的院落去住了。
*
只是宋正卿的自信被创到一事，裴行俭并不知道，他只是批了崔朝的公文，然后继续留他相谈。
而每回与崔朝偶遇闲谈，裴行俭都会感叹一遍：大司徒，不愧是以相人神准出名。
与崔正卿相处，当真是赏心悦目，又如沐春风，心情不自觉就会好一点。
当然，裴行俭留下崔朝，也不光是为了欣赏，还真有事想要请教——
“之前，大司徒提过一句，除夕夜有一项特殊的安排，亦是奉与陛下的新岁献礼。”裴行俭好奇道：“崔正卿可知？”
崔朝如实摇头：“我只知道与城建署有关。”他眼睫微动，看向裴行俭：“既是城建署之事，裴相所知应比我多才是。”
裴行俭：……
是，他倒也知道跟城建署有关，然而，夫人库狄琚也不肯提前告诉他具体是何事。
崔朝就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裴行俭的杯子。
此时两人比方才更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来：不但同为留守人，还都不清楚近来夫人在忙什么！
裴行俭也端起茶盏笑道：“那只好等除夕夜了。”
*
喝过裴相的茶，交流过‘病情’后，崔朝还不等告辞，就见院外又走进来一人。
来人见了崔朝就道：“正好崔正卿也在，省了我到处去找。”
崔朝见礼：“辛相。”
辛茂将原本是来跟裴行俭商议明年‘盐税’之事，见了崔朝倒是先放下这件冗杂大事，先向崔朝说起两事——
第一件事，辛相不甚委婉表示：上阳宫学校办校以来，许多学院和专业，可都已经见到‘回头钱’了。
比如人家纺织专业，黄棉棉版新织机在这几个月里，又改进了些，辛相满意的不得了，甚至主动给黄棉棉和纺织学院的其余的女娘们申请了奖学金。
辛相行此事，足见有多满意了！
毕竟纺织效率的提高，别说宰辅重臣们看得出，任何人都知道，这是数不尽‘回头钱’。
能造福多少人家，简直是难以估算。
于是这个年底，辛相私下里，是给各个学院划分了‘朱’与‘黑’的，朱色学院就是见到回头钱的，黑色学院就是暂时只有投入成本的。
此时，辛茂将对着崔朝苦口婆心地念叨了起来。
外交学院得支棱起来啊，尤其是年节下，这么多四夷首领使臣入朝，边境贸易也好，官方商队也好，采买各国的金银矿产等事也好，都是大有可谈的。
辛茂将还恐崔朝推脱，提前就道：“我知崔正卿现在是太常寺的官员，但，你既然掌外交系，就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崔朝表示：管管管，这就去。
并且把手里的‘带教申请表’给辛相看，为自己证明，在辛相念叨前，他就是个有觉悟的人。
辛相这才满意了起来。
然后问起了第二件事，跟裴行俭一样，也是跟姜握有关的事儿——
“崔正卿，大司徒随驾离京之前，曾与我提过一句：来年为我备了一份‘可增国库银钱之礼’。大司徒多有奇思妙想，我实在猜不到又实在好奇，崔正卿可知是什么？”
然而，面对辛相的好奇，崔朝只能像方才回答裴相一样，表示爱莫能助。
**
除夕夜，圣神皇帝大宴群臣并四夷使节。
这一晚，辛相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
今岁的除夕夜比较特殊，是设在上阳宫的观风殿。
起初，朝臣们以为，陛下是为了纪念今岁上阳宫的办学事。然而宴起后，才明白不是，起码不只是为此。
更为了，上阳宫地势高。
而在这洛阳城之巅，圣神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夜，燃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的焰火。
当无数璀璨的焰火，在神都上空绽放时，所有目能所见者，皆仰头而观，震惊难言。
毕竟，在这之前，所谓‘爆竹’就是到了年节下，家家户户在院中堆起竹竿，用火点着。
竹子被烧爆时便发出‘噼啪’的声响，是为爆竹。
在火药不过面世几十年，依旧属于朝廷高度机密的现在，看到一场‘东风夜放花千树，星如雨’一般的粲然焰火，实在是太大的震撼。
而对姜握来说，这一场焰火，不只是送给陛下赏玩的，更是——
燃给今岁入神都朝贡，正在心内称量这新朝与第一位女帝的，无数四夷首领看！
姜握记得，前世她故乡的军备设施，尤其是最先进的国防技术，有关部门会宣布‘过于先进，不便展示’。
于是能够公开亮相的，就相应被戏称之为“过于落后，可以展示。”
如今，这漫天焰火，便是如此。
**
各色焰火腾空而起。
宴上的朝臣也好，四夷首领、使节也好，都不知自己何时，又是如何起身离席随着众人离开了殿内——只从窗子看太不过瘾了，纷纷来到了殿外。
在缓过最初的震惊后，辛相只觉得满心都是灿烂的欢喜，他直接去找库狄琚道：“库狄署令，借一步说话？”
正在跟夫人一并并肩看当世第一场焰火的裴行俭：……
辛相很理解道：“哦，贤伉俪在看焰火呢，那——”
确实不好把库狄署令叫走。
于是，辛相就站在了两人旁边，‘体贴理解’道：“我就在这儿跟库狄署令说吧。”
裴行俭：……三个人看烟火的世界，多少是有点拥挤了。
说来，他也知道辛相来问什么：必是迫不及待问起焰火的产量、成本，以及将来如何定价，如何拍卖罢了。
果然，只听辛相喜滋滋道：“大司徒送我的这份礼，实在是贵重！”
库狄琚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不得不讲出残酷的真相：“辛相。”
“这焰火，并不是大司徒说的‘国库增收之事’。”
看着辛相骤然一变的脸色，库狄琚加快了语速，主打一个‘长痛不如短痛’。
“这焰火是大司徒要送与陛下的。”
“将来所得，也都会入陛下的私库。”
就像，曾经崔朝替先帝管着许多产业一样，皇帝也有许多要用钱的去处。而先帝去后，按照先帝留下的吩咐，他的私产一半留给了‘天后’，另一半则分给了还在世的四个儿女，以及同胞姊妹们。
但姜握总想着，陛下也该有自己的一份丰厚私产才是。
库狄琚怕辛茂将受刺激太过，大过年的再气病了，连忙跟了一句道：“不过辛相放心，大司徒所说的‘国库’事，所收不会比焰火少。”
*
辛茂将再次抬头看到焰火。
这轰然而响的声音是什么？
啊，原来是他心碎的声音。

第325章 除夕大宴
天授元年。
除夕。
圣神皇帝于丹陛之上,见殿外夜扬焰火，憧憧上达。
殿内登歌奏乐未绝，百辟繁昌。
第一个请示能否离席离殿去到观风殿外,那大的足以举办一场马球赛的广场上去看烟火的朝臣,正是王相。
有宰相起头，诸朝臣和蕃夷自跟随而行,纷纷来到殿外仰望绚然夜空。
殿内,圣神皇帝的目光从殿外焰火，转向丹陛下左侧第一席上的人。
姜握还未离席,直到圣神皇帝看向她,姜握才笑道：“陛下。”她起身相邀：“臣请随陛下,殿外一观。”
帝相二人一并出了殿门。
白玉阶前最中央的一块地,自然是空置给帝王的。
而群臣与外夷虽然都杂然列在殿外,但并不吵乱,自有侍卫引导以及严守门户——比如有番邦国王想要离开观风殿，去上阳宫别的地方转转。尤其是现在,想去找焰火燃放点,那是绝不能让其钻了众人离席的空子，离开这观风殿的。
因此，只看这今夜上阳宫与观风殿翻倍的侍卫,与外松内紧的暗卫，就可知，虽说是姜握要奉给皇帝的除夕贺礼,部分是保密的惊喜，但之前有些准备工作却是必得回禀皇帝。
毕竟为了这一场焰火，除了今日在观风殿维持秩序的侍卫，她还去兵部、城建署都借了不少通晓火药制作与使用的人——
对姜握来说,火药面世数十年，之前没有在焰火炮竹上动什么心思，不光因为火药属于机密事，也是因为之前也没有多余的筹子能去兑换《烟花爆竹生产安全规范指南》《焰火晚会烟花爆竹燃放安全规程》。
虽说此时火药的生产，已经有了标准安全的流程，但烟花又是不一样的。
准确来说，重点还不是制作过程，而是要燃放一场让神都天空上如‘瑶光缀后天花落、夜色之中霹雳惊’的焰火，是一件从零开始，诸事繁杂的工作。
其中安全问题，又是姜握最看重的。
*
哪怕提前略知道些，自家大司徒除夕夜有一份‘特殊贺礼’要送，且牵扯颇大。
但圣神皇帝此时面对朱尘连雾，薰燧乱星似的焰火，亦是不免动容喟叹。
她静静观望了片刻，无数盛开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眸中，明灭不定。
而殿外，很快有朝臣疑惑，这焰火到底是在哪里放的？此时他们都站在外面了，也并没有闻到什么硫磺硝烟的味道。
姜握也正抱着手炉，边看焰火，边略侧首跟圣神皇帝细语这场焰火会。
说来，大型焰火的燃放点，其实是要离观赏点是比较远的，且需要专业人士来操作。
于是此焰火大会虽在观风殿看，燃放点却不在观风殿建筑群，而是在上阳宫的一片空旷辽阔之地。
而除了燃放焰火的专业操作人员，还得另外备下安全警戒、预备着走水（起火）、以及万一伤到人的救护等许多应急人员安排。
姜握此时遥望焰火——今夜负责这场焰火的总指挥，是聂雨点。想来这一夜，她与其它参与这场焰火的所有亲卫、工匠，必然是紧张万分。
毕竟这是当世第一次焰火大会，又是在除夕当夜，有皇帝陛下亲赏，还有来朝四夷共见。
在她们心里，绝对不能搞砸了。
倒是姜握今日还去安慰过她们：正是因为世上无人见过，哪怕不如她们策划预料之中好，也没人看得出来。
总之，还是那句话，安全最要紧。
好在，与她们预料之中的一样好。
上阳宫上空，粲然焰火，蔚然大观。
*
姜握将这第一场焰火大会的时长，控制在了两刻钟（三十分钟）左右。
既不至于昙花一现，又不至于久到让人乏味。
这原本是她根据现有的焰火种类，以及前世焰火会的时长设定的。然而对第一次见焰火的人们来说，自不觉得乏味，直到最后一朵金色的焰火，在天空中如星雨一般洒落，依旧是意犹未尽。
姜握是随陛下站在玉阶之上，可遍观广场上诸人。
她就见王勃看过焰火后，直接就去寻城建署的女官们询问此事，根本不顾兄长王遽在后面追的急得跺脚——是，知道你看了这宏然盛况，文性大作，立时就要弄明白为何焰火各色，要即刻写文为纪。
但事关‘军事机密’，这文能不能写，还不一定呢！
要不是当着众人不好发火，王遽就要拎着弟弟的领子耳提面命道：忘记你上次替周王写《斗鸡檄文》，差点害了一家子的事儿了吗！
王遽十分无奈：他们祖上的才气大概都集中到了王勃身上，但相应的，也就把他身上该带着的官宦人家的‘政治头脑’给挤没了。
城建署隶属于工学院——众所周知，这是大司徒很看重的，与‘格致’相关的大学院。
比如黄棉棉所在的纺织系、工部相关的水利系、土木系、兵部相关的兵器系等都在其中。
于是被王勃第一个拦住并追问的城建署女官，摆手笑道：“我可不懂这个，我是水利系的。”
好在旁边路过正好有化工系的女官，就王勃的问题，给予了原理解释：“焰火为何有各种颜色？当然不是什么颜料，也不是什么仙术。”
方才有四夷酋长在旁指着说‘这必然是神仙戏法’，故而这女官有此一句。
她解释道：“正如大司徒所说的‘格致’。”知其所以然就不会奇怪了：“不同的颜色，是加了不同的金属粉末，比如橙色的，就是加了特制的铁粉。”
“至于焰火的不同图案，与内部的效果火药排列有关，如中间再加‘延时层’，就会如刚才那朵牡丹一样，有双重炸开的效果。”
王勃再细问更多，那女官就摇头道：“告诉王博士（王勃现任国子监的从六品太学博士）可以，但你得替我们化工系写篇‘广告文’才是。”
多的是人不了解她们化工系，甚至是整个工学院。据她们本院的女官来看，她们学院可太重要了！
得多做宣传才行。
王勃一口应下：“没问题！”别说旁人，经过今夜被焰火激发的美学灵感，他都想去选修一门工学院的科目了。
姜握站在阶上，看下方诸般朝臣与学子，这亦是她喜欢看到的‘各色焰火’。
*
王遽还在为自家弟弟不管不顾去打扰人家城建署女官而担忧，一时都没看见，还有人更大胆，直接去打扰皇帝和大司徒——
焰火接近尾声时，王鸣珂直接去御前请命。
说来，她也不是故意要打扰皇帝。
毕竟她对圣神皇帝一直都是钦佩（女子登基为帝史无前例）和敬畏（神人，居然跟先帝都过得下去）之情混杂。
此时到御前请命，是不得不过来。
王鸣珂请求道：“陛下，能否让守殿的亲卫破例放我出去，我想即刻去画室。”
没有皇帝的批准，这殿被守的铁桶一样出不去。
王鸣珂不想等接下来漫长的宫宴、寒暄、觥筹交错结束，再去把这场焰火会画下来，她实在想飞到女校内属于她自己的画室，趁着此情此景即兴作画。
圣神皇帝此时心情甚佳，而守卫防的原也不是自家人，就颔首应允。
甚至还格外嘱咐了一句：“今夜上阳宫其余殿内无人，王卿不要孤身走动，带上两个人点着灯去。”
王鸣珂应而谢恩。
她本都转身走了两步了，又折回来对姜握道：“这焰火是不是离得远了也看不到。咱们女校的学生都放假了，看不到焰火多可惜啊。”
姜握就笑道：“正月十五夜，会在神都的四面，各挑一处合宜的地点再燃放些焰火——你放心，这几日会提前登报的。”
王鸣珂放心了：女校的学生们都会期期不落的学习报纸，这也是年假作业的一项，那她们一定不会错过焰火了。
而旁的朝臣（主要是世家），见王鸣珂竟然与帝相如此相熟，心中滋味比之初知‘丹青’之事后，又有些变了，简直是五味杂陈。
**
待焰火结束，四夷与朝臣们才按序再次被侍卫引入殿中。
殿内热气拂面的瞬间，许多人才惊觉出冷来。
方才初见焰火实在太震惊，许多人都没有穿大氅就出去了，仰头观焰的时候也没在意，此时才觉得有些僵冷。
却只见宫人们鱼贯入内，给各席案都添了一杯驱寒暖身的药酒。
裴行俭也喝了一杯，不由看向大司徒：连这都预备下了，也不知为这除夕宴预设排演过多少回。
而很快，便有四夷使节，就此事提出了诸国心中的疑问——
站出来的是大食国的使节，也是朝中重臣（阿拉伯帝国）。
大食国站出来确实比较合适：一来其国力强悍，比较能说话。二来因为其与中原相距甚远，两国虽然会为了夹在中间的属国产生一点‘
不同归属意见’，但此时两国还未真正短兵交接过。
故而大食国站了出来。
问的问题，也是直指重点。只听大食使节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道：“此种火药，不知圣神皇帝陛下，可否恩准我等略买一些，也好归国示于君王。”又表示价格好商量，便是按等重的黄金来卖也无妨的。
旁人听了此话什么感想且不说，辛相直接举杯借酒浇愁，自斟自饮了两杯。
不过大食使节虽如此做出一副极想买的样子来，但心里其实是希望圣神皇帝拒绝！
如果无论出多高的价格，眼前这位帝王都不肯卖，那就说明，这东西实在珍贵机密，他们也能安心些。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诸番邦都望向御座之上，圣神皇帝的回答。
只见——
今日是除夕大宴，圣神皇帝身着鷩冕玄衣，纁裳。正负扆面百官而坐。
当真是垂旒光赫洸洸崇丽，尊肃若神。
她手中还端着一只清透的玻璃杯，能看清里面荡漾的酒液。
诸邦屏息静候，只见圣神皇帝淡然而平静，似乎并不当一回事，随口道了个‘可’字。
可以！
还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可以！
也就是说，这种轰然腾空，甚至能控制不同形状、颜色、层次的火药，对圣神皇帝来说，并不算什么，真的只是年节下观赏的景致。
大食国使节当即心下一沉，是用了很大力气克制自己，才做出欢喜谢恩状。
然后回到自己席上后，就控制不住开始跟辛相一样，喝起了闷酒。再一看宴上玻璃杯，觉得比他们国家的杯盏又别有不同，喝的更闷了。
至此，席上四夷的氛围便有所不同。
对一些特别小，从来对中原没有过觊觎的国家，譬如东女国、阿赛班国等，是无所谓的，甚至诸如波斯等被大食威胁的国家，还乐于见此。
但诸如从前与中原各个朝代都不断发生摩擦，对中原锦绣富饶之地一向虎视眈眈的周边国家部落，诸如突厥、吐蕃等被称为‘戎狄夷蛮羌’的国家，亦或是从前屡屡有反心的东夷各国，诸如高句丽、新罗、倭国等，心情自然就都跌入谷底。
这后半场大宴，就吃的食不知味了。
**
而从这除夕大宴夜，到次日清晨百官与蕃夷恭贺圣神皇帝新岁的典仪，姜握就觉得辛相总是在幽幽盯她。
而且，姜握愣是从辛相的目光中，读出了三种复杂的意思：
一，除夕宴上的事，大司徒‘令我失望’（竟然不把焰火之盈利充公）
二，那么接下来大司徒不会令我失望的吧（肯定有更好的东西）
以及第三层：那要是不够重的一份礼，我可是要念叨（闹）起来啦。
果然，天授二年初一，姜握作为大司徒与尚书左仆射，率群臣给陛下贺过新岁后，才出了大殿，就被辛相堵住了。
显然是——不给他个交代，就不要放年假了。
姜握笑道：“辛相昨夜焰火时，与库狄署令谈了那么久，我不信你没问出些什么来。”
说来，昨夜姜握站在阶上自然也看到了奇特的‘赏焰火三人组’，说实在的，若不是一刻钟后，辛茂将终于走开了，她都想去帮帮好友裴相了。
辛相也笑了：“是问出来了，但大司徒不亲口说我不放心。”
哪怕是一朝宰相，也不由期待到有些激动：“据说，是有关产盐之事？！”
姜握是示意过库狄琚，可以跟辛相透漏点大方向的，也给辛相一点缓冲期。
毕竟，隋唐时，盐税是能占到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甚至有些年份，能到二分之一的。[1]
其所涉及的税赋银钱，绝非旁事可比。早透漏一点，免得辛相骤然情绪起伏，对身体不好。
此时，姜握就颔首应道：“是。”
然后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辛相今日与我一起去城建署，看一看模型吧。”！

第326章 两位宰相的震撼初一
人,对自己和对旁人，总有双重标准。
姜握昨夜还觉得，辛相去加入人家夫妻赏烟花的行为有点过分,但今天,她就毫无意识变成了辛相——
她在大年初一，于皇城外请走了库狄琚。
裴行俭并不意外也不拒绝,反而要求跟随。
姜握也就点头同意：她知道,裴行俭感兴趣的，还不只跟盐有关,更与焰火与火药有关。
因裴行俭夫妇都要去,几人索性未用宫门外的公家马车,而是上了裴府的马车。
在路过自家马车的时候,姜握还撩起帘子,对崔朝嘱咐了几句鸿胪寺的事——今日他再去鸿胪寺,必然要被许多四夷首领团团围住，问及‘采买焰火’之事。
今日鸿胪寺之热闹,必然又与年前不同。
崔朝听完笑答道：“好,我都知道了。”然后又隔着马车的窗子递了用一包点心过来。
姜握接过，很快就被众人分吃了。
毕竟大年初一要入宫拜贺新岁，诸位宰相都起的绝早——旁人迟到或许还有几分机会混进队伍,但宰相们都立在陛下跟前，缺了谁太显眼了。
吃过点心，辛茂将就道：“还好崔正卿回了鸿胪寺,谁成想今岁大司徒弄出这焰火事来？小宋到底是新任鸿胪寺卿，若只叫他去谈这焰火买卖，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多大的一单买卖啊，别谈亏了！
说到谈赚了,辛茂将还顺带跟姜握夸了一句：“年前这几日，崔正卿带了些学生，倒着实与几个番邦谈了几笔好生意。”
于是辛相满意将【外交系】从黑色学院转成朱色学院。
尤其是大食国，因跟附近波斯、吐火罗、乌长、骨咄等几个国家关系十分恶劣，尤其是吐火罗，是宁愿赔本也要抢大食国的‘生意’，于是彼此竞争压价压的哟，最后谈下来的官方商队走货的价格，辛相见了险些没把胡子笑飞。
姜握也听崔朝说过这件事了，就笑道：“大食国盛产各种羊，马，骆驼与各色矿产倒不必再说。”这些西域各国也有，顶多是品种差异，她接着道：“倒是胡椒、菠薐菜种、胡瓜种等，最好多弄些来，让农学院好生栽养育种。”
菠薐菜，就是菠菜，姜握还记得许多年前，初次给师父们试验炒锅做菜，就有一道清炒菠薐菜，比起鸡鸭鱼肉反而是最贵重的一道菜。
后世也说，舌尖上的丝绸之路，若得让餐桌丰丰富富，日子才更有滋味。
*
因姜握说过，关于盐之事，到了城建署看到‘模型’再说，故而辛相在马车上就没再多问。
只是心急如焚，嫌马车走的慢。
倒是裴行俭借此时间，问起了火药事——
“陛下准许了四夷可重金换买少量焰火。”
“那火药之方……”
虽说焰火与军/用火药的制备差别不小，但到底根源相同，焰火被买走，一但剖开，里面的配方，不说很快就出来了，也总不再是看不见的秘密。
“寻常火药之方，难以长久为秘。”
其实‘含雷吐火’之术，早在西汉就有记载。
更不必说贞观一朝，姜握最开始想到火药，也没有多少人太意外——因她师父们都是玄学家（炼丹师），炼丹就需要硫磺、硝石、还有炭粉等，常有炸炉事。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专业对口’。
裴行俭听姜握这么说，又见车内无外人，就直接问道：“寻常火药……那么，咱们如今，是否有非比寻常的，从未示人过的‘火药’呢？”
他问出此话，连辛茂将都跟着转移了一点注意力，转头望向姜握。
俗话说，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其实关于军械方面的，辛相也只是出于好奇（还主要是好奇价格）才会打听。
哪怕他之前在上阳宫的各学院转来转去，也只是看看，哪个学院/系看起来，比较像是养好了能够产出的肥羊。
不比那些武将们，昨夜宴会后半场，闻得圣神皇帝同意四夷可重金购买焰火，裴行俭、狄仁杰等人，就迫不及待去询问兵部尚书李文成——他们无师自通就明白了那句‘过于落后可以展示（甚至售卖）’——那也就是说，在火药上有了新的大进展！
李文成只含笑：“别问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有！
故而今日，裴行俭是非要跟着一起来。
而在听到姜握颔首明确道“是”，并且表示也可以让裴相见一见模型后，裴行俭跟辛茂将的心思顿时一致起来：这条路怎么这么漫长啊！
**
城建署。
裴行俭到底拗不过辛相，只得先去看‘产盐实验室’。
在经过两层守卫验鱼符、留签字等程序后，裴行俭还不由跟夫人玩笑了一句：“贵署的护卫之森严，可远胜过我们尚书省。”
库狄琚也只道：“技术和档案室自然该有如此森严的护卫。”
虽然裴行俭很惦记着‘新式火药技术’，但看到‘产盐实验室’里的模型后，还是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屋内摆着水泥制成的模型，具体来说，是三套池子，裴行俭和辛相立刻去看池子前面标示的牌子：【储水池】【蒸发池】【结晶池】。
且模型不只有一种，其中蒸发池，有五个、七个、九个不等。
姜握并不介绍，而是由城建署的研究员来。
裴相与辛相的目光从模型转移到人身上，只见她的胸口前还别着特制的名牌【一级研究员余常佳】
看得出，余常佳大概不太喜欢或者是擅长与人交际过多，被两位宰相一盯，有些不自在，刚开始介绍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紧。
“我朝得盐之处，无外海盐、池盐、井盐、岩盐、土盐。”
“无论盐从何处得，要制出盐来，都要先取卤，之后或煎熬，或日晒方得盐。”
说过这两句后，余常佳自然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问起了辛茂将：“敢问辛相，如今我朝得盐，是否海盐之量，已经超过了池盐？”[1]
辛茂将直接点头：“正是如此。”
余常佳虽然手里拿着汇报材料，但她其实皆烂熟于心，直接就道：“我朝比之从前诸朝，在制盐上已大有进益——譬如晒制池盐的垦畦营种法。”
“然而，在海盐上，却一直是采用煎盐法。”
听到这里，姜握其实是有点走神的。因为想到盐，在她作为现代人的第一印象里，便是晒盐而并非煮盐。
而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煎煮海盐，正是做巡按使的那几年。
对此时的人来说，觉得很正常的事，当时姜握看到还是有一定冲击的——海岸线上，都是架设的的烧锅煎盐的设备，甚至可以称得上壮观。
而她也是那时，才从系统中知道，宋代以前的海盐制造，全出于煎炼，甚至崂山青盐迟到清光绪年间，才用沟滩之法改煎为晒，从而结束了煎盐的历史。[1]
需知，华夏民族在‘建造’与‘节约成本’这件事上，一向是有天赋的。
在制备盐上，西汉时期的井盐就能凿井达到“深六十余丈”(140米)，甚至，已经开始用滑轮汲取卤水，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了。
到了西晋，《博物志》都明确记载过“临邛火井”，即用天然气来煮盐。
引天然气煮盐这种法子，都早早想到并且用上了，华夏百姓自然不会想不到‘晒盐’这种就明晃晃挂在天上的主意——
那么为什么海盐的制备，还一直用煎盐这种耗费大量柴火、人力的法子？
还是那句话，就像姜握之前不把系统内各种技术买下来的原因一致，是因为不想吗？只是做不到而已。
晒盐是需要技术支持的。
而如今，‘格致’或者说科学知识带来了技术的突破。
余常佳道：“辛相请看，这蒸发池制卤，除了浓缩盐水，也可把一些溶解度比盐更低的杂质离子先结晶出来……再有，粗盐可以拿饱和的盐水来洗，对了，辛相可知饱和的意思？”
辛相没有‘学好数理化’，因此辛相听名词听得很辛苦。
但他从这些让他头晕的名词中，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晒海盐了，这就够了！
说来，辛相自然也记得姜握的开学典礼致辞，但此刻他想到白花花的盐（银钱），才对那日的话，尤其是‘格致’二字，理解感触更深。
也明白了当日办学，姜握承诺他的：“辛相，你要信我。教育是百年大计，是最值得的‘度支’。”
确实如此！
他尚在心境动摇中，就听旁边大司徒开口了：“余研究员，大年初一，辛苦你特意来署衙一趟了。”
其实这些年来，姜握一直很注意科研人员的待遇问题。
这回大年初一把人叫来加班，也是姜握昨晚被辛相盯得发毛，知道他肯定等不到年节后，于是只好劳烦余常佳来一趟。
“至于三倍的加班费——”
姜握指向辛茂将：“辛相出。”
*
而在看过盐池模型后，裴行俭忍不住催促道：“大司徒，该去看新式火药了吧。”
都到这儿了，裴行俭就直接问道：“到底是什么新的配方？比之前的蒺藜火球杀伤力要大许多吗？”
姜握闻言摇头道：“不是火药的新配方。”
几人穿过数道门廊，来到一处比方才实验室还要戒备森严许多的独栋院落。
甚至连姜握都是签名、留了指印才能够入内。
至此，姜握才道：“而是火药新的使用方式。”
冬日寒冷，她手里托着的物体更是冰凉——是闪着寒光的铜制管状火器，火铳。
史册之上，自唐末到南宋末，虽说火药已经普遍用于战争，配方也不断精进多样，但直到管状射击火器，尤其是金属材质（最开始是竹制）管状火器的出现，火药兵器才算是有了划时代的改变，也是真正具备了现代枪/械的雏形。
“裴相。”姜握双手之上，有两支不同的火器，她把其中一支递出去。
只是，并没有递给裴行俭，而是转手递给了库狄琚：“裴相现下还不会用此物，还是让我和库狄署令为你演示一下——”
“何为射击。”！

第327章 教导仙鹤
大年初一,城建署。
裴行俭几乎是下意识屏息，等候着‘何为射击’。
说是给裴相展示，其实姜握自己,每次看到火铳的构造,也是较为陌生的：因火铳与她后世在影视剧上常能看到的枪差异极大。
与其说是枪，倒是更像是一根金属管,当真只是现代枪、械的‘雏形’,甚至可以说，雏到除了‘管状’外,并没有很鲜明的枪的特征——
比如此时的火铳,根本没有扳机可以扣动,若要射击,需点燃一根火线。并且需要自己装填的也不是子、弹,而是火药和铅丸。
姜握先带上防护用的手套,再按照记忆里训练过的一步步装填。
这让她想起，从前她来试射的时候,都是跟陛下一起来的。
而与她相较,皇帝在各种射击投掷类项目上，从来更有天赋。其实，从姜握十几l岁在掖庭玩投壶,到后来百官端午射粽大比（高宗早年），她的相关技能都可以算是圣神皇帝手把手教的。
就是，没学到‘老师’那么好而已。
包括这火铳。
明明这图纸,还是姜握花重筹从系统里兑换出来，并且她作为中转站，是亲手细细画了交给城建署相关研究员的。
按说她才是这世上最早，最了解火铳图纸构造,以及火铳动能转化原理的人。
但实践果然跟理论不同——
圣神皇帝一上手，很快就熟练掌握了使用火铳射击，等陛下开始练习射靶准头的时，姜握还处在装弹丸之时，常常顾得了火药就顾不上铅丸，一个不小心把‘子/弹’滚到地上去找不着的阶段……
只能说，好在不是战场。
而之后陛下有时候累了或者闷了，还会来射击下解解压。
*
今日既是给裴相演示，姜握也就放慢了速度，认真小心而完美地填装了一次火药和铅丸。
库狄琚亦然。
随着火光闪过，所有人目光凝聚在对面的大张靶纸上。
而她们两人不过演示一次‘火铳射击’，辛茂将并非武将暂时还只是惊了一下，裴行俭确是立刻就看了出来，火铳一项很大优势！
火铳对士兵体力的要求小，也可以说，训练难度低（不指神枪手）。
需知弓箭手在军中一向是极珍贵的，不然军事学校不会考两门射箭，马上射术和步射。
在没有火器的年代，弓箭手远程输出便是最强。
但相应的，一个好的弓箭手，对个人素质要求也极高。
没有体力如何拉的开大弓？而就算有体力，却也不一定能成为弓箭手，不只需要训练，且是有天分的情况下训练。
天分这种东西实在难说，甚至有的名将弓箭水平都不行！
都不用往远里找，譬如贞观一朝，凌烟阁上的将军之一侯君集——他就是人尽皆知的“弓矢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没少被贞观其余名将笑过射箭水平。[1]
说来，侯君集虽然射箭不行，但并不代表他不勇武。
有的人力气大，但就是未必能做一个好的弓箭手，甚至是拉不开重弓。
英国公李勣精通医道，曾经用医道解释过这个问题：人做每个动作，所用到的、发力的肌肉不同，拉弓不仅仅对臂力有要求，对背肌也有要求。
故而那种百官近距离射粽子的游戏射箭也就罢了，人人都能射两下，但那种真能上战场杀敌的弓箭手，实在是百里挑一。
裴行俭就很清楚，眼前两位就都是‘游戏射箭’。
她们都是常年从事‘文官’，并未系统训练过挽弓射术。都是平日里骑马没问题，参加下宫廷射比也够用。但哪怕出去游猎，她们都不太用弓箭，而是用一种机关小弩——不然平日不练，骤然用正经的大弓很容易拉伤，对肩背手腕，都可能造成伤害。
但火铳不一样。
裴行俭旁观了她们的射击过程——
只需要把火药铅弹轮流装好，站在那里，射击就完了。可以说火铳对新手非常友好，学习的门槛低。
甚至不准也没关系，因为可以……
裴行俭正想到这里，就听姜握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以如今的火铳水准，考虑‘精准’，尤其是‘远距离精准’，还为时过早。若用在战场上，士兵当持火铳结队而行。”
也就是说，不打精准战，主打一个火力覆盖，扫就完了。
其实史册上，历朝有火铳的军伍也不以单兵作战的神枪手为主，也是士兵手持火铳成队而行，轮流上前密集进攻。
裴行俭稍微设想一下行军布阵：如果训练有素的精兵，加上这种火力加持……
他缓了缓激动的心情，先问另一件重要的事：“此火铳，成本如何？”
这次是裴行俭比辛相更关注成本问题了！
辛相闻言，立刻给了裴相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姜握想了想，用了个比较精准的描述：“很有下降的空间。”
其实到了明清时候，尤其是明后期，火器的成本是比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要低的。（否则以后期大明的穷，也真是用不起）。
姜握把装填在火铳内的火药和铅丸给裴行俭看：“这两样的耗费，并不多。”
她还现场点了一下火铳里特制的火药——把颗粒的火药粉末就放在纸上燃烧，能够做到火药燃尽而纸不伤！
据说明朝时，上好的火药师，能做到制备出的火药，在手掌上点燃，药尽而手无伤。
姜沃看到记载后，觉得比较费手。
她还是选择在纸上展示给裴相看。
然后再次回答裴行俭在马车上的那个问题：“所以，焰火卖出去也无妨，里面的火药与这种火铳内的火药，不可同日而语。”
“若说成本最高的地方……”姜握这才把她手里的火铳递给裴行俭。
“就是这个火铳本身，需要的不只是铜铁，更有精钢。”
“现在可还贵的很。”
主要是冶炼技术还没有上去。
虽说此时已经有了专门的掌冶署，掌握了一定炼铁炼钢的技术，但在高炉和贝塞麦转炉炼钢法出现之前，炼钢一直是缓慢、昂贵的事情。
所以，姜握说的是火铳的成本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
技术，从来是层层相扣的。
**
这一日，姜握离开城建署后，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蓬莱宫。
大年初一，圣神皇帝也未看奏疏，两人只于窗前对坐闲谈。
此时，姜握跟陛下说起了晒盐与火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
她很欢喜，并不是因为她又做成了什么事情，恰恰相反，是因为，自此后，或许就不再需要她来做很多事儿了。
比如，论起晒盐法。如今的她，一定不如城建署的研究员余常佳更懂行。
将来推行此法，便当以余常佳为主。
而且，现在陛下已经登基且坐稳天下，哪怕城建署改进了晒盐法，这种涉及泼天利益的技术，也不用像原来一样，由她来思考如何挡住旁人窥伺的目光，由她来担忧城建署又被别人惦记或者是阻挠。
终于到了这一天——
许多事，没有她，也是可以走下去的。
姜握不由就想起，当年刚建城建署的时候，为了水泥的制备，她得一封封的写信，去跟当时镇守辽东的刘仁轨要火山灰。
毕竟当年除了她，哪怕库狄琚，也是很难跟朝臣们正常往来交流的。
也是她，跟城建署第一批女官们，一起讨论学习最初的‘化学知识’。
其实，姜握前世因为常年生病的缘故，只‘攻读’了高中，甚至都没有参加高考。
因而让姜握在繁忙的公务之余，还得去啃各种数理化等专业知识的课本，对她也是一种煎熬，有时候看的她都想哭。
现在，终于不用她再千里迢迢去摘果子，她种下的各种苗苗们，终于开始结果子了，而且会越结越多。
比如今岁的焰火，她只需要把安全制备规则下发，其余的制备焰火事，就几l乎不再需要她来管了。
真是漫长的数十年啊。
说来，此生倒是无病无痛，是她前世祈愿的‘健康的充实的一世’，但姜握回头去看，未免也太充实了——
若让她选择再走一次今生的路，她依旧会犹豫的，实在是，太累了。
*
姜握不再去想这些往事，她抬眼向对面的圣神皇帝道：“陛下，正月十五有上元节宫宴，咱们自然走不开。那么正月十六日，不如出宫去走走，看看陛下登基后的神都元宵盛景？”
虽说正月十五才是正日子，但宵禁是连着停三日的。
正月十六，想必也是一样热闹的不夜城。
圣神皇帝看了她片刻，方才道：“好。”
**
姜握是在初一的午后离开蓬莱宫的。
这日虽寒冷但日头不错，冬日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显然不只姜握这么觉得——
姜握刚出门后，还未下台阶，就见蓬莱宫的院中，有只小白鹤正在闲适地来回溜达，时不时还停下来展展翅膀晒太阳，显然是刚从外头飞过来的。
姜握走下台阶。
小仙鹤见了人不但不怕，甚至直接向着姜握溜达过来。
然后，展开翅膀拦住了她的路。
姜握稍微想想就明白了：想来这殿中人常奉陛下命投喂飞停至此的仙鹤，以至于这小鹤见了人不但不躲，甚至还生出了人若是不喂它，就拦人去路的娇纵习惯。
拦路打劫，这可不是什么好性情。
姜握今日心情太好，忽然就生了玩笑之心，她见这小仙鹤哪怕被她伸手抚摸头顶也毫无防备——
她索性曲起手指，轻轻弹了它的小脑袋一下。
姜握虽然控制了力气，但小鹤还是被弹得后仰了一下。
小仙鹤显然震惊了。
估计是从未遇到这种不但不喂它，还‘弹’它脑壳的人。
姜握忽然想到那句‘脑瓜子嗡嗡的’，不由就笑了。
她甚至弯腰对小仙鹤道：“如今可知道‘世道艰难’了？以后可不许拦路打劫，自己去抓点鱼吃，不能不劳而获。”
被弹懵了的小鹤，反应过来后，才不肯听这坏人叽叽咕咕，立刻转身就飞走了。
姜握估计，它近来应当是不会打劫了。
*
说起来，原本守在殿外，见到有鹤飞来且见鹤拦着大司徒去路的严承财，刚亲自跑去拿了一碟常备的小鱼干过来，就听到了大司徒这句话。
严承财当真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司徒怕不是办学上瘾了，竟然在教导一只显然还未长大的白鹤？
听到笑声，姜握转头，就看到严承财手里满满一碟子的鱼干，连她看起来都觉得挺好吃。
怪道这些鹤要拦路了。
姜握与严承财道了句新岁安康，这才离开了蓬莱宫。
而严承财还未及把小鱼干放回去，转头就见陛下立于窗口处，显然将方才之事尽收眼底。
严承财忙行礼：“陛下。”
“方才，她说了什么？”
严承财想起方才事还忍不住笑意，可谓是洋溢着新年的喜悦把大司徒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原以为陛下会跟自己一样，觉得此事可喜。
今日又是大年初一，说不定还会赏他点什么。
然而，严承财‘幽默风趣’说完后，却见陛下神色不明，甚至可以说是晦暗，‘怦’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严承财捧着小鱼干：啊？！

第328章 曜初的惊吓
天授二年,正月十五。
这一年的除夕宴摆在了上阳宫，元宵宴则设在了洛阳皇城正殿。
比起筑于高处的上阳行宫，如紫微星一般坐北朝南的洛阳皇城自又是另一种巍峨磅礴,以受万方朝谒。
而这一晚,四夷使节，又看到了另外一种盛景——
不再是腾空而起的焰火,而是近在咫尺的烟花。
姜握仿照张岱（写《湖心亭看雪》的那一位）《陶庵梦忆》中记述的烟花景象,在皇城正殿的院中，搭了许多烟花屏风。
烟花屏风,也可以叫做烟花架：即将各色小型烟花,按照一定的图案和顺序用火线串起来,绑在架子上,点燃时,就能组成花样复杂焰颜夺目的烟花戏。
再配以正月十五,悬挂于皇城内的各色山水、人物、花鸟等灿烁宫灯——莫说四夷使节，连王神玉这种世家出身见惯繁华的人,一入正殿院中,都不觉怔然片刻。
只觉得眼前之景，真应了佛家那句‘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
*
元宵宴,并不以宴饮为主，而以赏灯为主。
圣神皇帝行于前，宰相们跟随在后,其余朝臣与四方使节从之。
王神玉就与姜握赞起了今日灯火烟花，又道：“有如此之景，待到赏灯后，百官做《正月十五夜应制诗》必有好诗文。”
姜握听了王相之赞,也笑道：“是。正是要这种人如在‘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之景。”
有王神玉这种赞赏的，自然也有辛相这种摇头的。
哪怕知道这是陛下登基的第一个新岁，哪怕知道此举是为了震慑四夷，哪怕知道焰火事只赚不赔……
但辛相望着粲然纷繁的烟花屏风，还是觉得这烧的就是一串串的钱。
又因席间多喝了两杯酒，此时就忍不住心疼，上前两步挤开王神玉，跟姜握念叨道：“大司徒啊，如此可不是过日子的常法！从前新年也未见你如此行事。这回简直是过了今年，明年不过了似的！”
“辛卿！”
而辛茂将这话说完，就见大司徒还未回答，倒是行在前的圣神皇帝立时止步，凤目含威道：“慎言！”
大冬日的，辛茂将却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当即请罪：确实是他一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这大好佳节说什么‘不过了’，实在是……
辛相只见陛下并未继续对他发作，倒是叫过大司徒去，取下一盏五色琉璃的‘凤头衔带玉交枝’宫灯，递了过去。
而大司徒接过宫灯后，与皇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估计是替他说好话来着，圣神皇帝便继续向前走去。
这事儿才算翻篇。
好在，发生在帝相们之间的一点点小插曲，后面的朝臣们都未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依旧在烟花上。
尤其是四夷国君和使节——
如果说除夕夜宴远距离观焰火，还终究有些令人怀疑：毕竟常来朝谒的使节，多少都是逛过长安的东西市，洛阳的南北市，见过百戏，而百戏里就有几种类似于吞刀、吐火之类的戏法。
虽说从理智上，他们觉得那长达两刻钟的焰火不能是戏法，但从情感上，周边四夷还是希望，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戏法罢了。
然而，这个元宵佳节，又近距离看到了烟花架，看到了看到花炮轰雷，火光杂彩……
他们的心情就更差了。
*
姜握的心情极好——
不光是因为第二场烟火的完美落幕，更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写应制诗了！
今岁，她这位大司徒，被圣神皇帝钦点为评诗人。
其实从前，姜握就跟先帝数次表达过此意，然而……
哪怕是死者为大，姜握都忍不住要在心底腹诽一下：先帝这人，黑莲花一朵，当真是很爱给人找别扭的。
姜握不提还好，提了此事后，先帝那是年年不落地要求她交卷。
有时候还故意道：“让朕看看姜卿今岁大作。”
而只要她交了，时为天后的圣神皇帝又一定会以‘诗文出众’赏宫灯，以至于姜握要接受宰相团的注目礼。
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不交作业了。
说来，今岁元宵前，还有史馆的女官来寻她，想要求她过去多年所作的应制诗，作为历史资料存留。
姜握艰难表示，底稿她皆未有留存，已然不可记。
史馆女官忍不住道：“那当真遗憾。”
姜握在内心为自己开脱：并不是她知法犯法，作为院长，不愿意承认‘真正的历史’，这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吗？
这要是她的应制诗留于史册，陛下那‘颇涉文史、雅好文学’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总之……姜握忍不住再次腹诽：这些事，都要怪先帝。
而这一年的正月十五元宵宫宴，得到‘上佳诗文’宫灯奖励的是苏味道。
此乃实至名归。
因让他得了宫灯的，正是那句出名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1]
短短十个字，实写尽盛景，足流传后世。
**
正月十六日夜。
帝相二人换了家常衣裳，准备出宫看灯。然而在素纹马车驶出皇城前，圣神皇帝忽然道：“你先与朕去则天门上看一看吧。”
姜握颔首笑道；“好。”
待到了则天门上，姜握就不免感叹：还是陛下会赏景，登高而望灯——
只见整座洛阳城灯月交辉，城内主道之上行人摩肩擦踵故而灯火相接，宛如星河倒流；而坊内则是点点灯光，则像是萤火散于山谷间。
若不是还要出宫，姜握觉得，自己简直可以站在这里看一晚上。
而在则天门上看了片刻，姜握就选了灯光最亮之处：“陛下，咱们去南市如何？”
“好。”
*
待真置身于南市灯火喧闹之中，又与在高处观灯不同了。
周遭车马人声，笑颜纷纷，满是人间烟火之气，路边小贩招揽之声不绝。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中，姜握甚至买了一堆根本不会用的东西：香袋、扇坠、簪花、泥人……尤其是扇坠等物，家里有许多，宫中更多。
但随着人潮往前走走停停，看到有小娘子们围着挑选的铺面，姜握也就忍不住过去凑一凑热闹。
以至于后面跟着的女亲卫，都十分紧张，生怕大司徒这样好奇的之字形乱走，人潮会将圣神皇帝和大司徒冲散了。
她们是做过预案的，一旦被冲散，哪几个人专门负责保卫陛下，哪几个人跟着大司徒。
但好在，陛下和大司徒显然不是第一回 出门逛街，并不分开。无论去哪儿皆是挽臂而行，也省了女亲卫们好大的麻烦。
如此一来，花了足足一个时辰，一行人才从南市主街的街头，走到了街尾，离开了星河一般的人潮。
姜握手里还拎着麻绳捆好的点心。
她止步在一株柳树下，转头回望灯火阑珊处。
只觉一切美如画卷，也美如——
告别时悠扬的尾调。
她怔怔然望着无数灯火笑靥，忽然想到了那句：“在光亮中，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2]
也是这一刻，姜握忽然想用掉那枚红色的骰子。
这一年，这一刻太好了。
以至于，她真的差点抵挡不住离开的诱惑——
她不需要承受任何痛苦，只需要轻轻捏碎系统里那枚红色的骰子。
如果现在离开，不但一切都如她所愿，开始有了小小的萌芽，而且她将不用再面对漫长的无数的别离。
她就可以再也不为别离而伤心了。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理智和真正的情感，就战胜了这一点‘轻松的诱惑’。
就在姜握转头想与陛下说回宫之前，忽然觉得手臂一重，身畔人的声音自灯火中传来，清冷如霜雪般令人清醒：“回宫吧，朕累了。”
姜握侧首笑应。
是啊，陛下一个人的话，也太累了。
**
说来，世事也多有巧合。
正月十七日，姜握自宫中回到姜宅。
不多时，天色倏尔阴沉下来，起了风雪。
因崔朝在鸿胪寺，也并不在家无人对景闲谈，姜握自己看了一会儿雪景，又随手写了几句诗词，颇觉百无聊赖。
就决定睡个‘雨雪觉’。
她从前世起就是这样，并不讨厌下雨下雪的阴沉，反而觉得特别适合睡觉，有时候比夜里睡的还香甜。
姜握甚至都懒得离开书房，而是就在书房的摇椅上，盖着鹤氅睡着了。
不知道是昨夜正月十六的花灯焰火，亦或是那些女孩子们的笑靥欢声，勾起了她藏在最深处的回忆。
总之，在这风雪之中，姜握久违地梦到了家人——
前世的她，后来病得太重了。因而觉得最终的死亡，对自己对家人，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但要说遗憾，也不是没有。
她没有赶上妹妹二十岁的生日。
然而这一天，她梦到了给妹妹过生日。
真实到她甚至没觉得这是梦。
*
姜沃走入客厅，家里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她了。
妈妈转头笑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们都在等你，快过来坐。”
“姐姐，我在等你点蜡烛！”
姜沃走过去坐下，看到鲜奶蛋糕上堆满了草莓。不知怎的，姜沃下意识道：“好久没吃草莓了。”*
妈妈笑道：“这孩子又糊涂了，知道你最喜欢吃草莓，昨天不是还刚给你买了吗？”
姜沃也笑：“我忘记了。”
蜡烛亮了起来。
爸爸妈妈在说，许个愿吧。
*
“姨母！”
曜初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变，在赶往姜宅的路上，才下起了雪。
她撩起毡帘望向外面密密风雪，心道：这才是天留客吧。
曜初进入姜握的书房，院门口小屋内的守着的女亲卫，见是镇国公主，就并没有阻拦。
说来，姜握的书房，就如同城建署的档案室一样，因涉及许多机要，甚至是机密公文，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有双数亲卫轮班值守的，哪怕她不在家也一样。
能够自由出入这间书房的人极少，镇国公主便是一个。
曜初今日过来，是想要看看不同的火铳图纸。她自然知道，兵部所存的图纸都不如姨母书房里的多。
因听亲卫说起，大司徒在书房中，曜初推门的时候，就很轻，以免扰了姨母的思路。
待她进门后，自然先看向书案，发现座上无人，曜初这才环顾屋内——
原来，姨母在摇椅上睡着了。
于是曜初就像是一只猫一样，轻轻走进门，预备先不扰姨母小憩，依旧是自己去翻找一下图纸。
然而刚走到书案前，她的目光就瞥见案上的纸张。
当曜初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忽觉得心中惴惴不安。她忍不住走到摇椅旁，想要唤醒姨母，跟她说几句话。
*
“许个愿吧。”爸爸妈妈说完后，姜沃也对妹妹这么说。
家人的笑脸在灯火中温暖可亲。
然而就在此时，姜沃听到朦朦胧胧的声音传来，先是很小的声音，随后渐渐变得仓惶而急促——
“姨母！”
不过，姜沃并没有觉得这是在叫她。妹妹才在过二十岁生日，谁会叫她姨母？
直到蛋糕上的蜡烛剧烈摇晃，直到家人的面容模糊而遥远……
直到一切化为乌有，姜握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一张焦急苍白的面容，又陌生又熟悉。
姜握是真的愣了半晌，才在怅然中反应过来。
是梦啊。
只是梦。
果然是，梦里不知身是客。
窗外风雪，依旧‘砰砰’敲打在窗子上，北风甚至带着近乎于‘呜咽’的呼啸声。
*
不过，姜握此世到底已经走过了数十年的岁月，很快把自己从伤感中扯了出来，甚至自我安慰道：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梦？
或许，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她就是这样身体康健的，与家人一起度过了妹妹的二十岁生日。
这岂不是最好的事情？
那只是梦境，而她的现实，在这里，在眼前。
“曜初。”
姜握这才察觉，这孩子的手冰凉一片，面容苍白的像是屋外霜雪。
她忙温声安慰道：“别怕，我只是睡着了。”
曜初原本是跪坐在摇椅旁唤她的，闻得此言，便伏在她膝上长久不动，半晌才道：“姨母吓到我了。”
姜握像她小时候一般，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抱歉啊，安安。”
*
而这一日，曜初并没有留在姜宅，也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她入皇城来到了蓬莱宫。
虽说姨母坚持道她只是睡迷糊了，但曜初觉得不对。
若只是寻常小憩，久唤不能醒不说，最让曜初惊心的是，姨母睁开眼的瞬间，似乎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晋阳姑姑还未回来，母亲，要不要先让奉御去给姨母诊一诊脉？”
而说完姨母的异样后，曜初不由略微迟疑了一下。
圣神皇帝的声音与窗外风雪仿佛：“还有什么？”
既然被母亲看出来，曜初也不敢也不能再瞒过去。
“我还从姨母的书案上看到了一句话……”
在皇帝的示意下，曜初走到御案前，写下了这句话。[3]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第329章 圣神皇帝的‘拼图’
蓬莱宫。
曜初离开姜宅的时候,原本就已经是下晌过去大半。
至御前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冬日的天色暗的早，今日又有风雪,故而殿外已经是黑沉一片,只时不时见到一团卷起的雪。
以及时不时，就把断枝吹到窗户上，砸出‘砰砰’之声的风。
这自然是惹人厌烦的恶劣天气。
“故园无此声。”
圣神皇帝的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
只觉得心口如绞。
字迹熟悉宛然——她与姜握的字迹本就像，曜初幼时学字之时，大半时间在姜府,另一小半时间在宫中，无论跟谁学，字都是差不多的。
因此这句话虽是曜初写下来的，然而皇帝一眼看过去,便恍然如见姜握在风雪烛火中，立于案前写下这句话的样子。
“朕知道了。”
曜初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望着皇帝。
知道了？仅此而已？！
说来,曜初今日险些要吓死,然而在姜宅却又要强撑着无事。
没错，在姜握看来脸色苍白，被她吓坏了的曜初，其实已经是曜初故作无事的样子了。
因觉得姨母状态不对,所以在姜握安慰她后，曜初很快就强撑着道：“是,姨母是这两年太累了。来年，多歇一歇就好了。”
之后她告辞要离开,姨母望着外面的风雪，自然欲留她。
曜初罕见在姨母面前说谎，只说还有要事,要即刻入宫回禀。
其实说完这句话，曜初有一瞬间的担心也有一瞬间的期待：她怕姨母问她是何要事，继而看出来她是在撒谎。
然而，她又期待姨母追问她，甚至识破她的谎言，然后或是蹙眉恼火或是教导规训她。
然而姨母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笑道：“好。路上要当心。”
然后又倦然似要睡去。
曜初走出姜宅的时候，只觉得风雪如刀。
于是曜初急切入宫。
她觉得能在母亲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姨母没事。或者……哪怕有事，母亲能如从前一般，面对诸事都能拿出应对之策。
可是帝王只是神色默然晦暗，她说，知道了。
曜初不能接受这个答案，她再次道：“明日，不，我这就带着尚药局的奉御出宫。姨母必是病了。”
圣神皇帝这才抬眼，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朕教过你自欺欺人吗？”
曜初倏尔哑然。
皇帝根本未理会‘请大夫’的建言，她只是拿起案上纸张道：“这句话，不要示于旁人。”
曜初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面对皇帝与母亲的吩咐，只是乖巧应是。
她抿了抿唇，带了几分倔强道：“我自小出入姨母书房，所见姨母笔墨甚多，从未有一句示以外人。”
之后告退离去。
曜初走出蓬莱殿，裹紧身上大氅的时候，还在安慰自己：姨母说过的，会一直陪着她，直到……
曜初忽然止步。
姨母说的是，直到“我”放心为止。
*
蓬莱宫。
圣神皇帝于屋内坐了片刻后，将这句话看了不知多少遍，起身出了殿门。
顿时，风雪加身。
“陛下，外面这个天儿……”原本在外间小茶室候着吩咐的严承财，原想劝陛下这种破天气不要出门，然而才说了半句忽然看清了陛下的脸色，于是立刻一个急转弯：“陛下若要出门，应当带上那只玻璃灯。”
圣神皇帝提着一盏不会被风雪吹灭的玻璃灯，从蓬莱宫前殿走到了后殿。
历来皇帝的宫殿，都类似于‘前朝后寝’——前面有殿宇可以接见臣子，有书房可以料理庶务，与重臣相谈。后殿则更加私人，可设为寝殿，朝臣不可至，专门用来夜间召见嫔妃。
但圣神皇帝情形特殊，并无，或者说此时并无妃嫔。
儿女也都已经长大，各有殿宇，没有随着她住的。
皇帝又是勤于政务之人，也懒得每日前殿后殿的折腾，于是只在前殿选了几间房舍打通做了夜寝之所，后半宫殿基本就是空置的。
连姜握也没怎么往蓬莱宫的后殿去过。
她以为，后面的房舍只是库房。毕竟曾经皇帝还让她去后面某几间殿中，挑过贡品。
圣神皇帝停在了一间房舍前。
精铜的重锁，只有她自己才有钥匙。
皇帝一手执灯，一手推开了门。
屋内，是一块块的‘拼图’，就如同她此时袖中的一句诗文，是关于姜握的，一块块的‘拼图’。
圣神皇帝合上门的瞬间，想到了许多年前掖庭。
那是她第一次听姜沃说起‘拼图’这个词。
魏晋之时，流行一种砖制壁画，即一幅壁画并不是在一面完整的墙上画的，而是用许多块砖组成——制作的过程，应当是先画出一幅画，然后刻成木模，分别印在砖坯上，最后再把这些砖块按照顺序拼起来，组成一幅完整的画。[1]
彼时掖庭的殿中省内，就有这么一幅仿照魏晋风的壁画。
当时姜沃一见，就道：“好像拼图。”
后来，圣神皇帝再见到‘拼图’，就是她做给曜初的玩具。是一幅完整的木版画被锯开，边缘都打磨的非常圆润，没有丝毫木刺才拿去给曜初玩。
当时的媚娘，就见女儿从旁边的小箱子里，一块块的找碎片，然后拼成一幅画。
就如她现在做的这样。
她回想姜握这些年来的所有事，所有话语以及举动。
一块块拼图。
圣神皇帝武曌，提着一盏玻璃灯，走过这间屋子的字与画，拂过每一张笔墨与每一件旧物。
这是属于她的拼图。
*
圣神皇帝的目光，落在一张火铳的图纸上。
这让她想起，就在今岁大年初一的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
那一天午后，姜握自城建署归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火药气息。圣神皇帝就知道，她必是去练习火铳射击了。
原本，皇帝想就她如一只‘笨拙小熊’一样初学射击之事玩笑两句，然而却听姜握先说起的是晒盐法，并且与当年水泥的事儿做起了比较，然后笑道：“如今，终于可不用我了。”
皇帝当时就失去了所有玩笑的心思。
她站在窗口，看姜握弹了一下来觅食的小仙鹤。
仙鹤转身飞走。
于是那一夜，圣神皇帝做了个噩梦。
梦中，两人原本如常在窗前对坐说话，忽然眼前人就不在了，空留下一件冬日鹤氅。
圣神皇帝翻身坐起，冷汗湿衣。
她不及披衣就起身，手执烛台走到梦中的寝殿窗旁，去确认那里有没有空余一件鹤氅。
好在，没有一件委落在地的鹤氅。
但偏生，皇帝又见到白日正看了一半的书摆在那里——
是《后汉书》，翻开的一页正是：“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
窗外北风萧萧。
代马依风。北地的马只会眷恋北地吹来的风。
狐死首丘。哪怕死在异乡，狐首也要向着故土。
直到滚烫的蜡油落在手上，圣神皇帝才惊觉，是自己，没有握稳烛台。
而今日，手里拎着一盏玻璃灯的圣神皇帝，轻声自言自语。
“故园无此声。”
如今，噩梦要成真了吗？
圣神皇帝想：或许没有时间，让她不忍去拼完这幅‘拼图’了。
**
天授二年，正月十八日。
昨夜风雪已过，今日天气晶明。
清闲下来的李淳风正在煮茶看书——他终于编完了新式数字版的‘算学教材’。
他的年假才算刚开始。
然而，他刚支上炉子，却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
圣神皇帝其实不愿来。
她初次见李淳风时，已然是皇后，当时只觉得很亲切——果然是多年师徒，李仙师与姜沃的举止神态很是神似。只是李淳风发如霜雪，更多了些萧萧肃肃，如飘然云壑之感。
更似世外之人，好似随时可乘风而去。
当年觉得亲切，如今，圣神皇帝实不愿来见李淳风。
不愿见到这种‘世外之感’。
尤其是经过正月十六日那一夜，在无数灯火人声之中，圣神皇帝却从未有过的清晰感受到——她随时可以不在此世间。
李淳风从圣神皇帝手里接过了一张竹纸。
他也忍不住轻轻念了一遍：“故园无此声。”
之后，他却没有说什么，反而也提笔写了一首词，递给皇帝的时候道：“这是当年，她得知袁师过世时所写。”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2]
“陛下素知她文风，难道觉得，这首词也好。”李淳风又伸手点了点圣神皇帝带来的诗词：“还有这首，是出自她的笔墨？”
皇帝颔首：“大约是情之所至。”
李淳风：……陛下，你要是这么盲目而不清醒，可没法谈了啊。
好在，圣神皇帝补充了一句：“便是文不至此，情却至此。”她放下诗文：“想必是‘故园人’所作。”
李淳风颔首，倏尔感叹：“其实这些年，她过的也很辛苦。”
他早就发现，弟子很矛盾。
在某些方面，她学习理解很快，比如数学原理和天象之说，但她在许多事上，又要花比别人多的力气，要很费劲才能做到跟别人一样——比如练字、背书、写公文，甚至是每一日的日常生活。
李淳风常见她露出一点跟别人不同的异样，又连忙学着旁人改掉。
“陛下与她自年少行至今日。”
“必然也发现了。”
“只拿读书来说——她认得许多字，然而起初那几年，却对《九经》甚为生疏。”
需知此时读书识字，哪怕几本童子启蒙读物，也多涉《九经》中的典故。因《诗》、《书》、《礼》、《易》等九经，是所有学堂里都要讲的科目，是官方指定的贡举教材。
当年姜沃若只略微认得几个字，或是言之无物，也就罢了。
可她明显所学所知甚多，但却……不通《九经》，那么她的字是从何处认得的？谁教给她的？
“太多了。”
矛盾的地方太多了。
“且起初那孩子还会装的乖乖的，后来大约是确认了我与袁师的爱护之意，便连掩饰都无了。”
李淳风想起弟子拿出的火药方子，以及后来航海有关的图纸。真是，在他跟前装都不装了，甚至……
还往他身上推。
李淳风拎起茶壶，给圣神皇帝倒了一杯，亦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些年，外人以为她的不同，都是我与袁师教出来的。”再神奇些的事情，比如城建署等，就推给天授。
旁人不知道，他们两人自己教没教还不知道吗？
“当年玄奘法师见了她，曾说过一句话。”李淳风轻声道：“曾有梦魂入此身。”
他说完后，就见圣神皇帝果然没有丝毫意外。
李淳风亦十分坦然道：“我如今说与陛下，自是知陛下不会因此就将她做‘妖邪’来论处，更不会害怕这所谓梦魂……”
他话至此，却见对面的皇帝摇头。
“李仙师，朕也是会怕的。”
李淳风略怔。
听皇帝继续道：“朕怕此梦魂醒而离去。”
李淳风垂眸望向白瓷盏中浮动不定的碧色嫩芽。
“陛下，世事强求不得。”
然而李淳风说完后，就发觉这次换了皇帝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清醒’的目光看他了。
“李仙师觉得，朕是如何坐上帝位的？”
若是世事强求不得，她如何做得皇帝！
李淳风：……
**
正月十八日黄昏。
姜握正在署衙内，快乐指导裴相数学。
虽然她只是‘攻读’了高中学位，但指导刚开始接触新式数字的裴相，还是绰绰有余的。
裴相正在学列竖式，也算是进步斐然了。
姜握正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愉快‘指指点点’，就见有人飞奔进院中。
她不免凝神去看——
官员们素重礼仪，谁会于尚书左仆射的院中奔走失态？
当看清是严承财的时候，姜握不由心口一跳。
“严公公？”
严承财本来就体力一般，跑动过后，倒了好几口气没说完话：“大司徒，陛下，陛下……”
姜握：真的，严公公，你早晚急死我！
“陛下醉的厉害，请大司徒过去。”
姜握下意识就道：“不可能。”
一来，陛下的性子就不是会放纵饮酒的人，从来不会；二来，姜握虽然对自己的酒量有点盲目，但她是能看出来旁人酒量如何的，就如同陛下天生精神好一般，酒量也极佳。
严承财听她如此说，看起来当场就要哭了：“大司徒，难道咱家还敢编排陛下不成？”
不过，姜握虽然说了不可能，但还是立刻往门外走去。
还是裴行俭忙着赶了两步：“大氅！大司徒，大氅未穿。”
这个天走到蓬莱殿，若无大氅必是要冻病的。
姜握披上大氅，随手胡乱打了个结，赶往蓬莱殿。

第330章 回家吧
三步。
圣神皇帝坐在窗下罗汉榻上,凝神对着眼前的棋盘。
纵横交错的棋盘格上，只放上了一枚白子。
她手心里还握着两枚。
人与人待久了，真的会不自觉的同化起来。圣神皇帝想,如今她做事,竟也下意识习惯了分成三步走——
今日她不再回避，去见了李淳风确定了一下猜测之事，算是走完了第一步，拼出姜握的来历。于是皇帝在棋盘上，放下了第一枚棋子。
然而说来,她并不想放下这枚棋子。
落子就会有输赢。
她根本不想下这盘棋。
然而如今，却不得不下了。
*
在等人过来的过程中，圣神皇帝把左手手心里的第一枚棋子，捻在右手的两指之间,难得沉不住气且烦躁地在棋盘上敲来敲去。
现在的问题就是，她在等一个答案,才能落下第一步——
皇帝需要知道,姜握到底能不能控制自己的离去。
她的到来和离去，究竟是‘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还是她自己针对谶语所说的那句‘人力虽微，终有昭著’。*
这对皇帝很重要。
如果姜握自己控制不来,是达成一定的‘条件’后，就不得不离开,倒是好办了，找出一项‘条件’来卡住就是了。
但如果是，姜握能自己决定……
要如何留住一个想要回家的人——
门被推开。
*
姜握刚进屋,看到陛下身影的时候，下意识就觉得：严公公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胆子已经肥到敢编排皇帝喝醉了？
因圣神皇帝看起来很正常，就如常坐在窗旁对着棋盘。
直到姜握走过去坐到对面，看清皇帝面容时，才在心内道：不好意思严公公，冤枉你了。
陛下的面容和神色确实是带着醉态。
一看就与平时迥异。
且看起来难得情绪鲜明外露，正捻着一枚棋子‘笃笃笃’敲着棋盘，像是一只烦躁至极的大猫。
姜握都能想象到，如果陛下真的是一只猞猁，爪子自然是捻不起棋子的，那估计就会是尾巴不停地敲击地面。
可见心情很差。
怪道严公公要求助。
毕竟帝王一怒，与旁人不同。要是陛下醉了的时候，不小心擦着一点台风尾，那多倒霉啊。
姜握坐到对面去，想试着跟皇帝交流：“陛下。”
然而皇帝没有回答她，只是目光环顾四周。
姜握是随着圣神皇帝的目光，才看清这间屋子的摆设。
说来，她方才从推门进来到坐在这里，注意力都在观察陛下‘醉酒状态’上了，一时还真没留意这屋子里的任何陈设。
直到现在，随着皇帝的目光，她也环顾四周。
这才愕然发现，这间屋子，简直就是她的‘个人博物馆’！
姜握看到了满屋的旧物。
她甚至看到了当年她第一次在太极宫掖庭见到媚娘，手里拿着念诵的，写满了宫正司宫规的竹牍。
时隔多年，她能够一眼就认出来，还是因为这卷竹牍外面包着的生绢上，还有她写下的‘宫规’一字。
那时候她的字，自然还不像陛下，而是她最初的字体。
她愕然看过这些年来的笔墨、旧物，最后目光落在棋盘边上的一本书上。
《大唐西域记（魔改版）》
这不是她的字迹，这是……皇帝的字迹。
不过这个名字姜握很熟悉，是她从前讲给年幼曜初的睡前故事——她本来想跟曜初讲《西游记》，但因她见了真正的玄奘法师，知他是有大毅力之人，徒步走过西域，便很难将他跟《西游记》里总是哭的唐僧联系起来。
于是姜握索性改成了《大唐西域记（魔改版）》。
为此她还去问正主要过授权，去大慈恩寺问玄奘法师：“我想与公主讲法师西游的故事，不知能否如世面上传奇本一般，加上些神鬼异志之事？”
玄奘法师只是笑应。
于是当年姜握非常放飞，借着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的纲领，给安安编了许多神神鬼鬼的睡前故事，并不局限于西游记，她甚至连《格林童话》之类的都塞了进去。
比如其中一个故事，还是妖怪建了一座糖果屋，把小孩骗进去的故事。
安安倒是很喜欢听各种神鬼故事。
不过孩子跟孩子不一样，后来姜握再讲给婉儿听，婉儿就怕的抱住她睡了一晚上，夜里还哭了一次。
可……那些故事，都是她随口编成，从来没有落于笔墨。想来是陛下将她讲给曜初的故事，记录了下来？
圣神皇帝开口时，语气与往日不同。
“当年你吐血之时，朕去问你，你道有些事你说不清楚。”
姜握直言：“是，我说不出口。”
皇帝理解道：“你既然不能说，今日，朕来猜一猜。”
姜握闻言点头，专注望向皇帝：“好。”
其实，这些年她有时也会好奇，陛下心里是怎么看她的呢？毕竟，她在陛下跟前，有时比在师父们跟前，还要毫无遮掩。
她们心照不宣，她们从不提起。
“朕曾问过你，神梦是有代价的吗？”
“你说是，但与你寿命身体无碍。”皇帝顿了顿道：“甚至做的事情多了，与你有益。”
“这话，朕自然是信的。”
皇帝的眼圈带着酒意晕染的红：“朕记得，年少时你还曾染过风寒，且经常困倦不醒，以至于误了太史局的当值。倒是后来精神越发好了。”而且除了那一回吐血，就没有病过。
圣神皇帝将右手的棋子也放到左手掌心去，然后将空出的右手伸过去，捻了下她的鬓发：“且朕登基后，你的白发，不见了。”
姜握微怔，她忽然想起了皇帝的两个举动——
她喝醉了后，皇帝取白齿梳为她梳过青丝，以及，在温泉宫时，皇帝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那都是，在确认她的白发还在否？甚至特意去温泉宫，热气蒸腾后再伸手捻过她的发丝，莫不是怕她是将白发染黑的？
是，曾经她因为故人的离去，因伤感生出过几缕白发。
她还与崔朝说过此事。
只是她达成【位极人臣】成就后，体质再一次升级，那几缕白发就不见了。
当时小爱同学还特别尽心提醒她道：“姜老板以后别伤心了，毕竟你要是不打算夺权做皇帝，这辈子就止步于【位极人臣】了，若再有伤感生出白发，可就不能逆转了。”
然而，这些事陛下自然不知。
姜握没有喝酒，思维运转很正常：所以在陛下眼里，她就是事情做的越多，身体状态越好，最后——
姜握看向了陛下手边那本《大唐西域记（魔改版）》。她好像知道，陛下是如何揣测她的来历了。
果然，只听圣神皇帝道：“你与曜初讲的故事：这名西游的僧人，曾是佛祖座前弟子，是一只金蝉，因不听佛祖讲法轻慢大教，故被贬真灵，转生东土。需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
“这便是你的来历吗？当然，你自不是金蝉。”
皇帝记得，她还是挺怕，起码是厌恶虫子的。
“你是被贬下来的鹤吧。”圣神皇帝道：“你曾与文成说过，你的兵书是一只飞来的鹤给你的。”
这话还是军事学院成立的时候，文成想起旧事，而此时兵书也不再是秘密，才当成一句玩笑话讲给圣神皇帝。
然而皇帝听入了心，尤其是在今岁大年初一，见到她跟一只鹤‘毫无障碍’地沟通后，倒是越发确信了。
不等姜握回答，圣神皇帝就摇头道：“也难怪，你有时说话实在是无遮无拦不敬神佛。”
皇帝还记得，她曾经很不在意地说起：“……那宫中佛堂里的乐善好施佛，岂不是都要下来，换我去坐？”
这话也能说！
这在神佛看来，岂不就像是臣子在御前说，皇帝你下来换我去做？
皇帝担忧道：“你如今怎么还不改呢？你这样，将来岂不是还要吃亏？你会教旁的小仙鹤，怎么自己倒不会谨言慎行了？”
姜握：……等等，我这就失去了我的物种吗？
怎么说呢，陛下所有的‘碎片拼图’都是对的，她观察到的规律也是对的，但，但结果不对啊！
姜握想分辩下自己是人，纯纯的人，然而到底哑然。
别说她说不出口，便是她能，要怎么跟陛下解释？
一个正常的人，哪怕是转世，能做到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反而越来越好吗？这明显不正常！
按照实话她要说：我脑子里有个电子系统，也就是服务器，不对，服务器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能理解。那就只能再转化一下——
她该说：陛下，其实是我脑子里带着一个可以交换东西的商铺，如果我升官就能获得知识，如果权力有了质的飞跃还能提升体质。
姜握拿着真相，对比了一下皇帝自己理顺的逻辑链：一只被贬的鹤来此历劫，随着经过的劫数多了，会想起更多的‘神迹’，并且身体也会逐渐恢复。
好像，（尤其是对古人来说），确实是陛下这个更合情合理……
姜姜：啊，这个奇怪的世界。
真相总是比故事还要荒谬。
而她，又永永远远也说不出来。那就这样吧，就按照陛下的想法来吧。
姜握无奈：好吧，不做人也行。
**
见圣神皇帝‘推出’她的来历后，长久怔怔不语，似乎是从‘清醒醉’的状态来到了纯醉。
姜握就开口道：“陛下要不要喝点解酒的药。”
然而皇帝置若罔闻。
又过了片刻，才忽然下定决心似的——
圣神皇帝直接问道：“你如今是不是已经找到离开这里，可以回家的法子了？”
姜握张了张口，又无言。
这句话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能离开这里吗？当然是能的，她系统里躺着的那枚红色骰子，随时可以走。
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姜握在默然中，看到圣神皇帝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
*
皇帝在棋盘上摆下了第一枚棋子。
第一步已经确定了。
不用姜握明确回答。她太了解姜握了，观察她的神态就明白：原来，她确实可以走，而且，是去留随她自己心意！
既然不是天道无常，而是只随人心。
那便攻心为上。
圣神皇帝把第三枚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倒不是没想到什么法子，而是一时法子太多，不知该用哪一个了。
姜握为人心软，爱担心。
若在接下来，她假意露出一点猜忌预备皇储的心思，她必然就放心不下；亦或是……
因见皇帝落了两枚棋子，姜握便也习惯性，随手捻了几枚黑子在掌心，准备放下一枚黑子，如从前一般，与皇帝对弈。
然而被皇帝止住。
姜握现在是确定陛下是有些醉了，果然是只有神思清醒。手下却失了轻重，握人手腕攥的人生疼。
跟喝醉的人不能讲道理。
姜握并不知皇帝今日为何不与她对弈，但她也不挣扎，就顺着道：“好，我不落子。”
**
圣神皇帝犹豫了。
在姜握顺从说完‘不落子’之后，不知是不是醉意袭人，皇帝知道不该问的，问了这句话只能动摇她的做法。
可她还是问出口了——
皇帝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的‘故园’，比这里好很多吗？”
圣神皇帝就见姜握几乎是毫不迟疑的颔首，然后认真道：“姐姐，如果可以，我真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
去看看她曾经见过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
知道不只是幻想，而是人真的可以‘朝游北海暮苍梧’。去吃她喜欢吃的食物，虽然陛下没有见过草莓，但她总认定，陛下会跟她一样喜欢吃草莓的。
而到了现代，以圣神皇帝的能力和心性，不知又会做出一番什么样的事业。
*
圣神皇帝摊开手心。
第三枚白子。
她终究没有落在棋盘上。
姜握感觉到皇帝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轻轻的拉过去，然后在她手心里放下了那枚白子，替她合拢。
“回家吧。”
圣神皇帝所有的打算，在方才那句话里，都放下了。
哪怕在酒意中，她依旧清醒：“回无有风雪的故园去吧。”
其实她今日的醉酒，以及方才她讲给姜握的，非要说她是被‘贬下凡间’的鹤，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自我的暗示。
如果她的故乡不够好，如果她的到来，是因为故乡不肯容下她……
可惜终究不是这样的。
那么。
回家去吧。
“你放心，朕会始终是个好皇帝。”
“朕在一日，上阳宫学校也好，城建署也好，这满朝女官也好，都会如旧。”
见姜握动了动唇，圣神皇帝也不等她开口，只是自顾自继续道：“你也放心，朕说的这个‘朕在一日’，也不是颓丧之语，朕依旧会如从前一般保重自身，以期长寿。”
“甚至比你在的时候，会更重保养。”
“毕竟，曜初还太年轻了。”
若姜握不在这里，她反而要撑得更久一些。
莫要让这一世心血，昙花一现付之东流。
到底是酒意渐重，圣神皇帝觉得头痛。她按了按额头道：“朕也不会再饮酒了。”
既可能伤身，又会失去清醒。
若她不在，圣神皇帝想，她一定要自己保持清醒。
能放心醉去睡去的日子，是因为身边有能安心托底的人。圣神皇帝忽然想到，曾经有一日她累极了，把朱笔交给了姜握，自己就那么不管不顾睡了一觉。
因她醒着就与自己醒着是一样的。
自登基以来，她更能体会到那句做皇帝‘战战兢兢，如临渊驾朽’，既然是驾着腐朽的马车走在山崖之上，如何能稍有懈怠？稍有疏忽就可能车毁人亡。
想要歇歇的话，只能把缰绳交给信重之人。
可自今日起，她当孤身一人，临渊驾朽。
圣神皇帝久久凝望她，见她鹤氅的绦子系的乱七八糟，就又想起她那简直是‘七零八落’的荷包，和从来都是五根彩线一缠就算是‘长命缕’端午彩绳。
看来她的家乡，并不会要求女子都要做什么‘女红纺织。’
至此，圣神皇帝都不免替姜握庆幸，还好她是落在了掖庭，且是落在了宫正司，这若是落在寻常人家，亦或是一点差错落在了‘尚衣局’，岂不是要挨许多饿？当年她们在掖庭时就听过，尚衣局的姑姑有的打骂，有的就罚做不好针线的小宫女饿着。
如今，宫女都能读书识字，擅长针线女工不擅读书的宫女，自然还留在尚衣局的，但若有擅读书的宫女，自行考出来就是。
再不必非要留在那里，挨打挨饿了。
但这与她的家乡，必然还是不同的。
圣神皇帝伸出手，解开鹤氅的绦子又替她重新系了一遍，打成规整而劳稳的花结。
代马依风。
鹤归华表。
她温声道：“回家吧。”！

第331章 “我回过家了”
姜握手里的被放了一枚温热的棋子。
因屋内多有字画,故而没有生明火，连熏笼香炉都无。
其实是有些寒冷的。
但姜握觉得，手里这枚棋子,被捏的发热。
回家啊……
姜握望着陛下，也不由收紧了手里这枚棋子。
她若是实话实说——告知陛下，她是能离开,但她也只会踏入，且是再一次踏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永远不可能回到家乡。
她的家乡，就是《彼得&#183;潘》里的永无岛。
对她来说，永远是梦中童话中的虚构之地了。
若真是如此告知……哪怕她留下来,陛下也一定会很伤心的。
姜握的目光,落在那句‘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上，思绪电转：这是她昨日才望风雪而落的诗文,所以……
这就是陛下多年‘猜测’，但却偏偏挑了今日与她说明的缘故吗？
想想昨日被吓到的曜初,又看到陛下甚至连‘我亦飘零久’那几句词也收了过来，想必陛下是连师父都寻过了。
再加上陛下对她来历的猜测。
姜握想好了她的回答。
*
姜握原是与圣神皇帝隔桌对坐,现在她起身走到皇帝身边来坐下,并且把她带来的手炉（感谢裴相提醒的大氅和手炉）放到皇帝手里。
方才陛下将棋子给她的时候，手心虽是热的，指尖却是凉的。
如此天气寒冷、心绪大恸又加上酒意,再好的身体素质也不能这样折腾啊。
若不是服用保心丹的几个时辰内要忌酒，姜握高低得先给陛下含一枚，再说别的。
圣神皇帝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她起身,又坐于自己身畔——此时皇帝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期望她是何等回答。
方才那两遍‘回家吧’说出口，她是又苦又涩，也有着随即泛上来不可抑制的后悔。
姜握其实是明白皇帝心理的。
如果她真的是鹤。
姜握想了想：陛下现在的心理就是这样矛盾极了的心理吧——
她想留下一只鹤常伴左右，但在陛下的认识里，这只鹤不想留下，如果要强留，就要把它的羽毛，甚至是翅膀都剪掉，让它飞不到它想飞的地方去。
但姜握明白，陛下必然不会愿意她是这样留下的。是被栓住的。
方才她刚对着陛下怀念过‘故园’的好。此时她若只说自己留下来，而且是‘为了你留下来’，对陛下来说，会一样是沉重的心理负担。
她要告诉陛下，她并不是被栓住的，就像愿意飞来蓬莱宫的鹤一样，是她愿意停留在这里的。
**
圣神皇帝想过姜握的回答，走或者留，但并没有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这一句——
只听姜握带着很满足的笑意喟叹道：“陛下，我已经回过家了。”
圣神皇帝怔住了。
姜握说的也并不是假话。
梦魂归乡，如何不是归乡？
她过完了前世的遗憾。
姜握就讲给她听：“陛下，我回去给家人过生辰了。”她将细节都娓娓道来，安慰着陛下难得动荡不安，悲感两难的心境。
“我们吃的是糕点，并不是长寿面。”
“糕点上面可以插蜡烛。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是几岁就要插几根，但年龄要慢慢长大嘛，总不能糕点上插数十根蜡烛，就做成数字状的蜡烛——就是我给陛下写过的新式数字。”
“过生辰的话，对着蜡烛可以许愿。”
*
姜握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
在曜初叫醒她之前。
爸爸妈妈说：许个愿吧。
这并不只是对妹妹说的，也是对她说的，妹妹也说：“姐姐，我的愿望分给你一个，你想许什么愿望呢？”
其实真正让姜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不只是曜初，还有这句话。
是梦啊。
因为前世真正的家人，是不会这么问她的。
那时候，她的愿望，她们一家人的愿望，每一年都是，不，应该说每一次每一天，都是希望她身体好起来。
后来到了这里，她其实算是实现了这个愿望。
姜握看向圣神皇帝。
“那一年生辰，姐姐给我煮了长寿面。”
她不惑之年的生日，是媚娘是亲手给她煮了长寿面。
当时姜握挑起一缕细长的面，也久违地许了愿望——
哪怕要经历这世间重重考验、别离、伤痛，以及漫长到此生看不到希望之光的理想未来。她也要终生持有走下去的勇气，走到底的毅力。
如今也算是‘已过万重山’。
她见到了一点来日光明的曙光，所以有了一点愿望达成后的疲倦。
*
于是在烛光中，姜握闭上眼睛许愿。
再次面对家人，她的愿望是：在漫长的将来，让我来好好送走在乎我的人吧。
被留下的人，最痛苦。
这一回，让我爱的人们，在我的爱里，安心的离开。
*
这个愿望，姜握倒是没有提起，她只是认真道：“我已经回过家了。所以，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的，陛下。”
“我是真的可以陪你到一百岁。”
姜握想了想，又严谨了一点：“一百零一岁。”她比皇帝小一岁。那么系统给她的寿命是一百岁，她就可以陪陛下到一百零一岁。
圣神皇帝觉得，手里的手炉，甚至太热了些。
半晌，圣神皇帝才似找回了声音，她笑了：“你当世上人人都是孙神医不成。”
皇帝的笑意如释重负。
是鹤自己飞停于此，再不离开的。
**
姜握将那枚棋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她想起了陛下在给她这枚棋子前的，自己的那句话：“姐姐，如果可以，我真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
这是她的真心话。
那么，如果她没有办法带陛下回去她的故乡，那——
就尽量把故乡里，她喜欢的事物带过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
尤其是吃的。
说来，姜握这些年，苦‘穿越到大航海时代之前，因而食物不丰’久矣！
她可是来自现代的华夏啊！什么美食没有？
尤其是她当年那种身体情形，是大夫都说过‘能吃点什么就让孩子吃点什么吧。’
所以除了酒精等刺激的食物不能吃，其余的，完全是她想吃什么，父母就会给什么。
现代生活何其便利，譬如她看了视频，忽然想吃云南的菌子，也能够很快达成心愿——在网上预订，请当地人采摘完后，迅速真空包装最快寄过来的，她就这样吃过云南的红菇、见手青（因为她就在医院吃的炒菌子，倒是不太怕中毒）。
可现在，哪怕陛下已经是皇帝了，许多东西还是吃不到的。
她真的很想让陛下吃到更多，见到更多‘故园之物’。
“所以陛下，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如果说，之前啃水泥，不是，啃数理化、基建水利等各种原理技术，对她是一种靠着意念和精神，不得不做的痛苦加班。
那么研究食物就是她本身热爱之事了。
以后她就可以花更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毕竟如今也不用只她自己去艰苦啃‘数理化’。现在的上阳宫就是她的河，里面全是聪明活泼，还会自我生产，自我拉人下水（教书）的‘新鲜可爱小水鬼们’。
“对了陛下，若是顺利，今年夏天，咱们就能一起吃瓜了！”
是真正的好吃的西瓜。
虽说她从前总在心底调侃自己在朝堂看热闹，宛如一只‘吃瓜的猹’，但其实……
姜握想起来都有些心酸：没错，来这里几十年了，过了数十个夏天，别说吹空调了，她是连真正的西瓜都没有吃上一口啊。
此时的西瓜，还被称为‘寒瓜’，是为‘寒瓜方卧垅’，对它的形容就是‘大如冬瓜味微甘’。
而姜握对这个‘味微甘’也是不肯承认的。
她前世吃的是什么瓜？可是吴明珠院士培养出来的大甜瓜，而此时的寒瓜，真的只能算是淡如水。
别的不说，只看唐诗无数首，根本没人‘为它写诗’，赞美寒瓜好吃，就可知这瓜真不好吃！
因不好吃，也完全不流行，以至于后世李时珍《本草纲目》直接记载“则西瓜自五代时始入中国；今南北皆有。”若不是后来出土过汉代墓里就有西瓜籽，只怕史册上就要记载西瓜是自五代才有的。*
“今年从西域各国，买到了新的西瓜籽。”
姜握热切期待农学院培养出好吃的西瓜来——
毕竟农学院也要学‘数理化’
等‘格致’科学知识。而瓜要甜，跟日晒光合作用、土壤的PH值（弱酸性砂质土壤种瓜更甜）等都有关系。
或许这个夏天，她就能跟陛下一起吃瓜了。
这是看得到希望的食物。
还有暂时看不到影子，但她实在怀念的食物，比如辣椒。
虽然现在有茱萸可以勉强代替，但茱萸是带着微苦的，除非是厨艺精湛者，否则烹饪出来终究不如辣椒。
更别说土豆、草莓，这都是得等航海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再有各种酱料、制糖、蒸馏的高浓度酒……
太多了。
姜握认真道：“我都想让姐姐尝尝。”
我故乡的味道。
*
姜握说完这些吃的，心下一动，试着开始挽救自己的‘物种’——
“所以陛下，你看，我不只是喜欢吃鱼。”
姜握想了想，大概就是‘喜欢吃鱼’这件事让陛下误会了她的物种。毕竟早在掖庭，最开始的开始，她请媚娘吃早点，就是她教给公厨做的后世熏鱼，用来配粥最好。
于是当年媚娘就看她常拿鱼来下粥。
后来，她又对宫中喂仙鹤的小鱼干，露出过兴趣。
但姜握的兴趣，真的是她对‘焦黄酥脆’食物的偏爱，再有就是，就像许多人会对猫粮狗粮产生一点‘我能不能吃’的好奇一样。
难道是因为鱼，让陛下越发认定她的物种？
姜握暗示道：“所以，陛下，我不只爱吃鱼，只要好吃的，我都爱吃。”
却见皇帝自然而然道：“是，你当然什么都吃——朕问过的，鹤是杂食动物，鱼、谷米、草籽、浆果，本就是都吃的。”
姜握：……

第332章 帝王醉卧
黄昏淡去,月上柳梢。
夜色袭来，屋内越发冷起来。
说来，姜握方才特意挑了各种食物来说,也是为了让圣神皇帝更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不打算离开——
比起空空淡淡说一句‘我不走’当然是详详细细描述，自己这个夏天打算‘吃冰镇西瓜,并且会把第一块西瓜心让给陛下吃’这种细节，更显得真实。
果然,姜握说起吃食物的生动与烟火气，确实让皇帝觉得安心。
在酒意中，圣神皇帝依旧清晰地想起了十几l岁的她们：她年少入宫后,有一回面对前途无光,甚为失意。
姜沃就曾经特意给她准备过一顿饭。
“我还记得当年那顿饭。”因屋内寒冷,两人就靠坐在一处，皇帝的手拂过鹤氅。
是噩梦中的鹤氅,但带着熟悉的体温，并不是空空荡荡的衣裳。
圣神皇帝继续道：“那日你准备的,是酸辣汤和黄鱼饭。”
而说到黄鱼饭，圣神皇帝不由又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姜握当场开摆：……我懂了，我放弃，我就是一只喜欢吃鱼的鹤。
*
哪怕如今已经做了皇帝,而这些年走来，也不知吃过多少宴席珍馐，但圣神皇帝，依旧时不时会想起当年陶土盖锅里的黄鱼饭。
鱼上盖着金黄的酱汁,稍微用筷子一戳就瓣瓣分明的鱼肉，珍珠似的白米饭颗粒分明……
从最初，她就是用食物来安慰她失意的心境。
而方才姜握又说起西瓜，说起西瓜的心是最好吃的，到时候不要切开，用银勺挖着吃。
她很自然地说起，到时候会把西瓜的心‘让给陛下’，但圣神皇帝知道，并不是因为她是陛下。
在数十年前，她还是掖庭失意人的时候，那一顿黄鱼饭，姜沃就几l乎是毫无意识的，把鱼腹上最好的肉都给了她。
“姐姐吃了，就不要难过了。”
所喜所幸，她们起自微时，行至如今，丝毫未改。
因心境彻底安定下来，醉意登时就覆了上来。
皇帝下意识的牵了她鹤氅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醉意和软意：“现在我没有胃口，明天早上，咱们依旧吃黄鱼饭和酸辣汤好不好？”
圣神皇帝自己未察觉，倒是姜握很快察觉到皇帝连语调都变了。转头果然就见陛下双目不再如方才般微红却清醒，而是渐有迷蒙之意，两靥更是殷红如凝霞。
托姜握自己醉酒经验丰富的福，她知道陛下现在，其实是处在一种醒醉之间的状态，下意识还能跟她保持交流。
但这个状态，若要自己好好走回前面寝殿，只怕不行。
而且外面又是正月寒风朔气，喝了酒如何禁得住风吹，只怕要醉的更厉害了——
于是她起身挪走了案桌，空出来一整张罗汉榻，而整个过程她动作都很轻，因皇帝一直扯了她的鹤氅未放手，她怕把陛下扯倒。
大约是见她没回答，皇帝又问了一句：“吃黄鱼饭吧好不好？”
姜握笑道：“好。陛下睡一觉吧。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了。”
她扶着皇帝躺下来，榻上只有两方瓷枕，姜握一向是不习惯的，也就直接没用。
圣神皇帝迷迷糊糊间，还随口笑了一句：“这回，终于不是你醉了，卧于朕膝了。”
只是语气已经含糊，而说完后，很快就闭上眼睡着了。
姜握估计，明天早上陛下自己都会想不起最后这段了。
待皇帝的呼吸平缓绵长起来，姜握才尽量小幅度地动了动身体，伸手推开了一点窗户，声音小的，让她觉得自己特别像打暗号的贼：“严公公。”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严承财，脸皱成了一个苦瓜果，终于见大司徒叫他进去，连忙进门。
然而……
听完姜握的话，严承财头摇的像是个拨浪鼓：“大司徒，陛下吩咐过许多回，火盆是不能进来的——别说这间屋不能生明火，便是周围的屋也不能。”
“连陛下每回过来，都是用玻璃灯。”
毕竟此时房舍还全是木制，冬日宫中上头是灯，下头是火的，确实是很容易走水（失火）。
姜握蹙眉：“但天这么冷，陛下要这么睡一夜，必是要冻病的。”
严承财看着满屋字画，想到陛下的严令禁止，陷入了纠结。
姜握却不愿等他纠结下去，直接‘不讲武德’道：“严公公，咱们也是多年老友了，但……你再不令人搬熏笼火炉来，明儿我就告你的状。”
严承财：……
那还是去吧！毕竟明儿陛下见了明火生气，他还是可以往大司徒身上推的，可以声泪俱下道‘大司徒逼我干的’。
但要是被大司徒告状，他往谁身上推也没用了。
拨完内心小算盘的严公公，很快搬了火炉和熏笼来。
姜握在熏笼上烤了烤手。待手恢复正常温度后，才去贴着试了试陛下的额头与脸颊，生怕陛下已经发起烧来，而她却不知。
好在，陛下只是睡着了，并没有作烧。
姜握端起杯盏，喝了一口方才顺便要来的浓茶。
今夜她还是不要睡了。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摆在案上的玻璃灯，散发着一团柔和的光芒，映着这屋内的诸多字画旧物。
方才之事发生的太快，姜握的思绪都在如何回答皇帝，如何安慰皇帝的心境上面。
如今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姜握环顾此屋中桩桩件件的旧物。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陛下早就在琢磨她的来历，并且认为她是在‘历劫’，甚至历劫后就会离开，那么在她提出的一件件改革之事，陛下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支持的呢？
她摇了摇头，有些后悔：或许她该早点告诉陛下，她会留下来的。
*
“姨母会留下来吗？”
姜握此时还不知，就在她与皇帝说起此事的这个黄昏，曜初来到了鸿胪寺。
“姨父近来总在鸿胪寺，又是教学生又是谈商路，难道没有发现姨母状态不对吗？”
曜初几l乎是开门见山。
崔朝闻言神色却不动，沉默半晌后，却只道：“她近来很欢喜。”
曜初不肯接受这个答案，她近乎于逼问道“姨父不会害怕吗？”
“不会怕，回到家后再也见不到姨母吗？”
崔朝垂眸，在黄昏的灯烛下，鬓边白发如银丝。
他如何感觉不到呢？
只是当年在滕王阁上，他想要拉住她，这一回却不想也不愿了。他经过了先帝的过世。
若她能够不经历这些，岂非也很好。
尤其是……
崔朝想起了她封大司徒的那一日。
那是端午前的炎炎夏日，他正在往门上悬挂艾草。
转头看到姜握在望着他，是很担忧的神色，手里还拎着给他的药。后来，夕阳落下去，院中渐渐蕴起凉意。两人就坐在院中，边饮凉茶边闲谈。
就是那天，崔朝感觉到，她有些变了。
于是他问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意外之喜吗？”不用多说，他们彼此都明白，他说是意外之喜，指的自然不是什么尚书左仆射和大司徒的官位。
她颔首应是，笑容如释重负。
虽然姜握当时没有明说，但崔朝忽然就猜到了，哪怕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他就是觉得：让她这么如释重负的，应该是她终于……自由了。
何为自由？他想起了他们交换过的‘遗书’。
想必是她可以不用怕‘命去不自由’。
真好。
之后崔朝便从先帝过世的伤心中渐渐走了出来：挚友已逝，但知道这世上，他至为在乎的另外一个人，能够免于病痛的折磨，能够决定自己的去留，便足以让他欣慰了。
崔朝望着眼前的安定公主。
“公主，你幼年长在姜府。她与你讲过‘异乡人’的故事吧。”
曜初默然。
幼年时，她为这些故事迷惑过：姨母为什么讲那么多异乡人？明明她生于长安，长于宫廷，京城就是她的故乡。
后来，曜初觉得，姨母故事里那么多异乡人，大概就是为着，姨母作为女子，在这朝堂之上是‘异乡人’吧。
为此她还问过‘姨母是不是觉得很孤独’？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见到姨母落泪，且是泪落如雨。以至于曜初整个人都惊怔住了，手忙脚乱去擦。
也是从那时起，姨母就极少再唤安安，便都是曜初了。
崔朝的声音轻轻响起：“所以，公主不是明白吗？”
他望着天边层层叠叠的黄昏暮云。
曜初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夕照中，似乎有泪光一闪而过一样。但她在凝神去看，就发现崔朝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崔朝是想起了过去这些年。
他们两人都在朝为官，但姜握走过一处，会有一处的朋友。
而他并没有。
鸿胪寺于他，也不过是一份擅长的公务。
甚至，他最喜欢鸿胪寺的地方，便是接触的人不需要总见面，多是异国他乡的使节，按照礼数客气应酬往来就是。
多的是见了一次，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人。
彼此无涉无碍就好。
他只想平平静静过他自己的生活。
崔朝想，他们很多地方很像，但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吧。
有句话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但他觉得，有些事与‘穷、达’无关，与性情有关。比如她最开始与如今的兵部尚书，从前的和亲文成公主结识的时候，她如何算是‘达’呢？
可她依旧深深记着文成公主，记得那句‘会去见她’的承诺。并在数年后，在朝上为文成公主归国而据理力争，并且真的到了吐蕃接文成公主回国。
如今两人已是互相扶持的好友，甚至是袍泽战友，互相可托付安危甚至生死。
不只有文成公主，还有好多人，甚至是与她来往不多的前太子妃……
崔朝有时候想：你这样在意遇到的所有人，将来，离别时又要如何呢？
如果她能走，崔朝想，这次，便不要如滕王阁一般留她了吧。
只是……
崔朝忽然想起昨夜，她跟自己说：“我做了个特别好的梦。”语气那样圆满而喟叹。
所以，她不会走的。
崔朝道：“公主是不是想过，如果你‘不能令人放心’，她就不会走？”
“没有必要的，曜初。”到底是他也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一刻，他没有像曜初长大后，对公主一样的态度来对她，而是换了多年前温和照拂的语气：“她舍不得离开，所以，无需你让她担心，她便会给自己找做不完的事情。”
“不要担心了。”
而这日，崔朝还说起一件事——
“公主今日哪怕不到鸿胪寺来，我也要去寻你了。”
“吐蕃提出，欲要与我朝和亲。”
还不等曜初开口，崔朝就继续道：“和亲事可以不应，但问题是，朝臣们必要就此提出：武氏宗亲之事。”！

第333章 吐蕃求和亲
“和亲？”
曜初闻言,边思索此事边下意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入口觉得茶水甚苦，不由一怔。
崔朝莞尔：“消火气的药草茶。”
曜初闻言，倒当真把这一杯喝尽了：这两日确实给她急得上火。
今日听姨父一言点破她的心思,曜初才强迫自己先把心思转到正事上来。
*
到底是做了多年镇国公主，也是做决断做惯了的人。
哪怕一听‘和亲’二字，曜初下意识心底不喜,但还是先道：“姨父久在鸿胪寺，必能明察吐蕃之意。”
“吐蕃欲和亲,是哪种和亲？”
没错，都是和亲，种类和意义也完全不同。
以汉朝为例,虽说纵观西汉二百多年的历史,和亲的对象基本都是‘匈奴’和‘乌孙’。
但……
和亲的对象没变,和亲的类型和意义却变了——其根本，还是跟汉朝和匈奴实力相关。
汉初,国力兵力皆不强，和亲是作为弱势的一方,是低姿态的，为了延缓战事为争取更多的时间。
到了汉武帝后,与匈奴算是攻守异位,便断了与匈奴的和亲，转为与‘乌孙’和亲，是为了结好盟国,拉着乌孙一起孤立‘匈奴’的一种手腕。
到了西汉后期，倒是又换了一种和亲：匈奴连年战败自己内部又分裂不安，于是主动来汉求亲，以求结好。
故而曜初有此一问。
吐蕃这次提出和亲,是哪一种和亲？
希望不是那种看不清自己，威胁着‘若不和亲就要寇边’的找打式求和亲。
崔朝替曜初又倒了一杯消火的茶，然后平和道：“此番前来的吐蕃使臣，是摄政王后赤玛伦的亲弟弟：提出的是‘愿守北蕃，累世称臣’的求和亲。”
这八个字倒也不是随意来的，而是有典故的，可见吐蕃这些年也没少研究中原文化——
《汉书&#183;陈汤传》中有记：“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
这是表示臣服的求和亲。
大约是从前战败，此番入京原想着窥探掂量下新朝女帝的分量，结果被火药再次闪瞎到了——
说来，四夷诸邦朝贡，自然也会收到上国‘馈赠’。
今岁四夷收到的回礼中，就有一对小烟花。
也是姜握对照着史册上几乎是最早有记载的烟花，让城建署做的：名曰地老鼠，即外型是老鼠的形状，点着尾巴上的引线，就可以看到这只烟花满地乱窜，姜握觉得很有意思。
四夷见收到此物为‘馈赠’，多有讶异：天/朝居然拿贵如黄金的焰火来做‘回赠四夷之礼’！（姜握：其实比货真价实的绸缎、布帛等物成本低多了）。
但这种‘大手笔’，在某些四夷看来，实在是笑不出来。
虽说火药很珍贵，而且他们也见过鸿胪寺的演示，见这地老鼠点着后满地转圈，尾巴上呲呲冒火花，看着是很喜庆的。
但，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火药追的‘呲呲呲’乱跑的老鼠。
其实姜握送这倒没有旁的意思：主要是老鼠体积小，比较不浪费火药……毕竟是赠品，总不能做一对老虎送人，那简直要赔死。
而在与中原产生过‘摩擦’的四夷中，又以吐蕃人看火药，跟其余藩邦还不同。
旁人是被震慑住，只有他们在数年前，是实实在在被火药打懵过。
甚至吐谷浑一战后，吐蕃王芒松芒赞还很快病死了。
然后被迫签了求和书。
而那一仗的后果除了俯首称臣外，还有几个‘后果’，此番吐蕃使者入神都，还见到了：当年战败后，吐蕃送质子进长安，其中除了吐蕃王族血脉，更有钦陵的亲子弓仁，以及吐蕃摄政王后赤玛伦母族的子侄。
如今这些番邦质子，也转移到神都来，正在一处读书——没错，各番邦质子之多，都已经可以单独组成一个班级了。
而且把他们放在一起读书，都省了不少鸿胪寺特派人员的监督工作：他们彼此就举报。
正所谓最在意的还得是敌人。
比如新罗和倭国的使节，今岁就为了上元佳节上的一个座位吵吵起来了。
因上元节殿中多置彩灯烟花屏，不免占了许多地方，因此四夷的座次排布的更鲜明，不似除夕夜般松散，自然就有位置好与不好的。
倭国使臣就觉得自家座位不够好。当然，重点不是自家座位不够好，而是新罗的座位比他们的好。
倭国使臣当场就找维持秩序的鸿胪寺官员道：“自古至今，新罗之朝贡我国久矣，今日我反在其座下，”[1]
新罗使臣一听也不乐意了：从前是从前，那现在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属国，你咋还搞啥从古至今呢？而且要论从古至今，倭国也不是没败给过新罗啊！
鸿胪寺官员劝而不成，还惊动了圣神皇帝。
结果就很惨，要知道从除夕后皇帝就在为宰相的心态发愁，上元佳节刚开始，又被辛相那句‘以后不过了？’扎了一下心口。
偏生皇帝知道辛相并非有意，还不好深责。
遇到两个争座位的属国，就一并给‘请’出去了，集体失去了座位。甚至旁边看热闹没有劝的百济，也跟着吃了点挂落。
而除了倭国跟新罗，突厥和吐蕃的质子关系搞得也很紧张：毕竟当年吐蕃是拉着突厥一起在边境作乱的。
结果吐蕃那边败于文成和薛仁贵也罢了，起码还是真刀真枪打了。然而突厥那边就比较惨，被裴行俭骗得，都没打仗首领就被人抓走了。
这……
于是昔日‘盟友’的质子们齐聚神都时，彼此自然就很看不顺眼。
突厥一口咬定：都是吐蕃的错，你居然坑我们谋反。
然而吐蕃却觉得：我唯一的错就是选错了盟友，你们也太拉了。
总之，这个新岁，四夷使节之间‘不蒸馒头争口气’，如新罗和倭国一般的事儿不少，为了一个座位就能人头打成狗脑子。
因而这回崔朝在四方馆，除了做接待工作，还做了不少‘居委会调解工作’。
当然，也没有忘记趁此机会跟敌对的国家们，都谈谈生意，因而谈到了不少低的惊人的价格。
有这些大前提在先，吐蕃提出和亲，便是老实恭谨的态度。
但无论吐蕃是什么态度，到底是提出了和亲，朝堂就要议这件事。
听崔朝分析过吐蕃的心思和如今的处境，曜初也就明白，为何姨父说这次的事儿，倒不在于‘和亲’许不许。
因吐蕃的态度放的很卑微，也自然不会也不能打主意到真正的公主身上。
圣神皇帝就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冠以镇国之名——还是那句话，实力在关系里决定一切。
若此时吐蕃国力强大到能够虎视中原，那说不得还真敢求‘真正的嫡出公主’。
但这次求和亲，确实提都没提这件事，只表示愿与本朝‘代建君臣舅甥之谊。虽曰两国，有同一家。’*
说来，姜握听说吐蕃这个要求后，脑海中还闪过一个地狱笑话：舅甥之谊……
哪种舅甥，先帝与长孙无忌那种舅甥吗？
总之，吐蕃此次求和亲，就要个名头。
按照自汉以来的规矩，基本就是挑一个宗室女记在皇帝/亲王名下，然后封公主和亲去。
当然，姜握是知道，陛下不会再选公主去和亲，别说宗室女，如汉元帝时送五个宫女去和亲，都不会行。
然，朝臣们必然会就此提出一个问题。
陛下，若是要和亲，如今您是帝王，自然以武氏一脉为宗亲。可……您还没有封武氏宗亲，他们都还在边地吃土呢。
若是和亲，那陛下难道要拿李唐的宗室女去和亲吗？
不太合适吧。
故而最后崔朝送曜初离开鸿胪寺时还道：“若武氏宗亲归朝，不说他们本身生不生乱，必要有人借他们生乱。”
曜初颔首：“我已有准备，多谢姨父告知。”
**
这是个有些漫长的夜晚。
次日，圣神皇帝醒来，迷迷蒙蒙间，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她怔住了。
说来皇帝素来精神很好，但昨日到底是醉了酒，早起醒来的时候，是难得的有些头昏沉沉，而且思维启动的慢。
于是她是先下意识坐起来，才看到——
身上盖着一件鹤氅，屋内无人，但窗外……有一只半大的鹤，在盯着她，而且正在努力把头往窗内伸，似乎要跟她说什么。
那一瞬间，皇帝连心跳都停了一下。
尤其是忽然有太过熟悉的声音传来。
“陛下。”
鹤开口说话了！
果然是她，原来她竟然是能自由切换鹤身与人身吗？
这若是让人撞见可如何是好！
于是皇帝猛然推开窗子，想要让她赶紧躲进来。
“陛下，你刚起来，如何能这样吹风？”
皇帝的手停在窗子上，然后慢慢转身。
一来，是方才窗户大开时候的凌冽晨风，让皇帝头脑清醒了过来，二来……她也终于分清了声音的来源，是从背后而来的。
圣神皇帝终于转过了身子，就见姜握拎着食盒站在她旁边。
此时姜握搁下食盒来关窗户，边念叨：“方才我走的时候，恐屋里炭气太重，所以开了一线窗户，偏生就让它顶开了。”
圣神皇帝按住额头：朕真是醉了。还好方才没有对着鹤唤人的名字，否则真是要丢人了。她应当也没看出来……
才想到这儿，却见姜握边轻柔地把鹤的脑袋往外推，边笑道：“姐姐刚刚，是不是把这只鹤认作我了？”
圣神皇帝：……
她转头去看这只鹤，现下也知道它为何在窗边盯自己了，准确来说，是盯自己旁边——想来是姜握离开前，怕她醉酒醒来后口渴，所以在旁边放了茶点鲜果，有冬日里很难得的窖藏的樱桃。
这些仙鹤也是被喂的嘴刁，估计是只吃鱼吃腻了，冬日又没有什么新鲜的浆果野果寻来吃，溜达到这里后，就丝毫不怕人的想要‘打劫御用鲜果’。
这不，此时姜握想把它推出去关窗，这只鹤都不情愿，纤长的脖子转来转去，依旧是努力伸向桌子。
姜握到底给了它两枚樱桃才算完。
圣神皇帝围观全程，颔首认真道：“那日你说的话没错，是该教教它们规矩，不能再让它们这般拦路打劫，不劳而获！”
好在没让旁人看到。
*
皇帝边用勺子拌黄鱼饭，边问道：“昨日有什么要事吗？朕昨日的奏疏还没看。”
偏生今早又有常朝——常朝是三日一次。正月十六日大朝会，今日十九，正好便是常朝。
可见，当皇帝没有完成‘作业’就要去‘上课’时，不免也要虚上一虚。
不过好在，她对面的宰相总任百司，且昨日是好好办公了的。
“有一件事，昨日鸿胪寺应当上了奏报。”姜握顿了顿：“陛下既然未来得及看，那我就与陛下大体说一说。”
她将崔朝与曜初说的‘吐蕃求和亲事’，再与陛下道来。
圣神皇帝慢悠悠用过黄鱼饭后，才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沉潜刚克之神采——
“武氏，沾着与朕一同的姓氏罢了。”
“白吃了朕这些年的粮米，也该为国做些微不足道的贡献。”！

第334章 婉儿的请教
这日常朝后,姜握自己申请，自己批准了半日假，午后就回府补眠去了——
昨夜她总担心陛下醉酒、寒冷、心绪大动三者交加,会闹出病来。因而她一夜，就略微眯了一眯,几乎没有睡。
然而陛下身体实在好,这样折腾下来,除了晨起时‘短路’了一下指鹤为人外,到了上朝的时候，就已经分毫看不出端倪了。
以至于常朝时,裴行俭还忍不住数次‘向左看齐’，看了坐在他左侧的姜握好几眼。
昨夜严公公一脸慌张来请,道‘大司徒，陛下醉的厉害’之时，裴行俭正好在旁边，还是他递的大氅和手炉。
但今天……怎么陛下看起来依旧是尊肃圣容，且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处事决断有度。
倒是大司徒，明显有些没精神，坐在宽大的交椅上，看起来似乎都快睡着了。
连朝臣们讨论‘吐蕃求和亲’‘武氏宗亲归朝’‘上阳宫开学增设新式数字教学’等几件绝对不算小的朝事,她都没怎么发言。
这，到底是谁醉了啊？
裴行俭迷惑起来。
不过很快,裴相的迷惑就变成了为自己的感伤——刚下朝,他就收到了大司徒自请自批的请假条。
裴行俭：……所以甭管谁醉了，也甭管发生了什么，顶班都是我呗。
*
姜握一觉睡到近黄昏时分,醒来的时候，见熟悉的身影坐在跟前。
她也未起身，只翻身抱了一个老虎状的软乎乎抱枕，然后问崔朝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年节下，鸿胪寺限定加班日，难得崔朝未入夜就到家了。
崔朝并不用问什么：只看今日上朝陛下的神色，以及现在姜握的样子就可知了。
想来彼此也都可安心了。
他只是说起，昨日曜初寻他之事：“若有暇，你还是与曜初也宽宽心吧。”。
姜握听完，笑道：“果然平时看着再稳重，到底还是孩子呢。”怪不得今日下朝后，姜握原想撑着精神跟曜初说几句‘武氏宗亲’的事儿，结果只见曜初刚下朝就急匆匆往蓬莱宫去了。
她索性就直接回来补眠。
“说到孩子。”崔朝端起旁边杯盏递给她：“婉儿回来了，说有一道公文难以斟酌，在书房等你。”
姜握坐起来：“难得，还有王相不能给她解答的公文？”
如今，姜握回想他们养过的孩子，都好似‘狡兔三窟’的小兔子——
曜初当年是大半住在姜宅，小半住在宫里，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三处都算是家。
婉儿也差不多。因打小就是太平的伴读，也是宫里和家里来回住，后来太平有了公主府，她做长史官的时候自然就住在那里。
等她们入朝后，更是在不只一个署衙里走动……
于是在这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很多时候姜握也根本不知道，这些兔宝宝们究竟在哪个‘窟’里。
主打一个随缘。
*
姜握来到书房的时候，就见婉儿正在桌案一侧写字。
哪怕她不在，婉儿还是习惯坐在书桌侧面。
“师父。”
见姜握进门，婉儿起身相迎，先细细打量了她几眼，才道：“晨起我见师父困倦的很，如今才好了。”
师徒两人边闲聊边走向案前。
姜握原还在想，如今能难住婉儿的公文是什么？莫不是高数？
那……她也不想做。
要是数学题的话，就让婉儿去问李师父吧。
姜握在内心愉快地决定了，然后看到了案上的公文——
《武氏宗亲处置预案》
姜握：……
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是流放各地的武氏宗亲名单——在中书省当值的好处就是，各种的公文奏报都能看到，估计婉儿今日下了朝，就去扒拉‘武氏族谱’去了。
这孩子，哪里是来‘请教’她，是来通过她的反应，推测陛下心意的。
姜握随手取了一支新笔，在桌上一点一点道：“你这预案做的倒是早。”
眼前弟子乖乖巧巧道：“师父教的，有备无患。”
婉儿的眉目秀美如坠着着露水的梨花，让人面对她的时候，从不忍大声说话，恐惊了此清雨梨花之景。
此时婉儿腮上甚至还有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梨涡，如谈起诗文一般轻声细语：“毕竟不管那些武氏宗亲为人如何，只要他们回来，只要他们出现在这神都和朝堂……”
“就会妨碍到公主和镇国公主。”
婉儿看的清楚明白——
圣神皇帝于子嗣中，更青睐镇国公主，其实明眼的朝臣都看得出来。但并不是每个看出来的朝臣，都会附和陛下之意，去追随镇国公主。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朝臣们选择支持的储君，真正会去考量（尤其是全心全意考量）这个储君对国有多好的臣子，还是少。
大部分朝臣还是会考虑，这个储君对自己（以及家族）好不好，有没有利！
镇国公主，若她为储君，为了坐稳她的位置，自然会更信任她带出来的女官、以及未来上阳宫女校里走出来的，天然就带着她这位‘副校长’烙印的学子。
于是，对许多‘正常朝臣’来说，顺着皇帝的青睐去支持镇国公主，是没什么好处的。
倒是去烧如今在皇帝眼里的冷灶，从各方面来说，说不定都更有利益可赚。
这也就是为什么，哪怕如今周王李显、殷王李旦都直接摆明了不争皇位，但还是有很多朝臣没有放弃他们的缘故。
是他们多看好两王的本事吗？不是，是看好他们皇子（非女储君）的身份，也看好他们身上的李唐血脉。
武氏宗亲也是一样的。他们本身有没有本事，是聪明还是愚蠢，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确实姓武。
哪怕陛下给自己立了天姓女武，但许多朝臣，还是愿意下注这种‘姓氏、血脉’对陛下的重要性。
婉儿道：“师父，我都能想到，他们将来会有什么理由，试图打动陛下，让陛下立武氏子为储君——”
“《左传》有言：神不享非类，民不祀非族。”
“他们必要说‘如今陛下以武姓为帝，虽膝下子嗣归于武姓，但到底更是先做了多年李唐的公主皇子，也是先帝的儿女，那岂能传承武氏天下？’”
婉儿知道陛下如今是厌恶武氏，但帝王之心谁能摸准？若是时日久了水滴石穿，陛下真的有了这个心思如何？
真的会更看重‘武氏族亲’如何？
那公主何以自处？
难不成公主……将来还要去俯就武氏宗亲！
婉儿垂眸，手指轻轻抚着竹纸的边缘：“师父知道的，公主性子骄傲，经不得一点委屈。”
“而如今，镇国公主身上担子多，又在考虑子嗣之事。”
“且镇国公主到底身份不同，也不能轻易出手。”
就像师父教给她的斗牌，没有一开始就用王炸的，镇国公主到了这个位置，她若动，就不能再失手了。
婉儿抬起眼来，依旧是一泓春水映梨花般的笑颜：“那师父，我怎么能不提前打算呢？”
姜握摇头笑了笑。
若说曜初这孩子，有些外甜内黑的，姜握还能推说是‘都怪先帝’，那婉儿如此，就只能……怪崔朝吧，小时候他带孩子也挺多的。
姜握拿起桌上的《武氏宗亲处置预案》：“看和亲后，武氏宗亲里头，还剩下哪些人再说吧。”
婉儿立时就懂了。
这次笑得更欢喜些，眉眼弯弯道：“多谢师父指点。”
**
蓬莱殿。
严承财轻轻叩门通传道：“陛下，吐蕃使臣没庐&#183;松窝请见。”
说这话的严公公，总觉得有点绕口，差点说成松果，又差点说成燕窝。
门外的吐蕃使臣，如今王太后没庐&#183;赤玛伦的弟弟，松窝深吸了口气，然后入殿叩见。如今吐蕃王年幼，不足十岁，是他的姐姐没庐在摄吐蕃国政，因此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实权国舅’。
此番来做使臣，为的正是和亲事。
来之前，姐姐是给了他两套方案的——
向来别说改朝换代了，就算正常换个皇帝，国家还要动荡一段时间，何况是直接换了一位女帝。
于是赤玛伦王太后便让她视为左右手的亲弟弟，亲自来给这位从前与她一样的摄政皇后，如今登基为帝的圣神皇帝朝贡，正是为了探探虚实。
究竟是态度强硬些谈一谈边境事，还是滑跪求和亲，相机决断。
松窝同学到神都后，也与几个质子接了接头，没怎么纠结就选好了方案，力求和亲。
毕竟，当年他姐夫，不对，先姐夫芒松芒赞，被文成公主用空心敌台加火药打懵圈的时候，他也不幸也在那吐谷浑的战场上，心理阴影颇大。
如今，他只是忐忑——
不知这位圣神皇帝陛下，会不会允准吐蕃所求和亲。
而接下来，松窝就感受到了心情的跌宕起伏，刺激莫测。
圣神皇帝显然是个乾坤独断，并不喜欢与人废话的皇帝。也或许是她案上累累都是公文的缘故，因此根本没有提及松窝准备好的寒暄事，比如会问问吐蕃王和太后如何。
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若吐蕃遵‘愿守北藩，累世称臣’之言，和亲之事，并非不可。”
松窝当即大喜，但还来不及露出喜色并且在脑海中筹措合适的言语来谢恩，就听圣神皇帝继续道：“但公主不行。”
啊？
他的心立刻又沉入谷底，连忙道：“陛下，臣国所求，并不是陛下亲生的两位公主。”
只是公主的名头就够了。
实质上，别说不是圣神皇帝亲女，哪怕不是宗室女，甚至是个宫女呢，他们只是要名头。
难道这点脸面圣神皇帝也不给吗？真以宫女和亲他们的吐蕃王，怎么说的过去？
圣神皇帝看了一眼松窝。
她既然欲以女儿为储，自要更尊公主之位。故而皇帝如今封赏也好，诏书中提及子女也好，都是公主在前。
故而是不会让任何女子，以‘公主’这个名头去和亲的。
但这种事，就没必要跟一个外邦人解释了。
她摆手打断在错误路上努力阐述理由的吐蕃使臣，只道：“朕之意，是令王子和亲吐蕃。”圣神皇帝开始面无表情非常自然地掰瞎话：“宗亲中，有不少资质上佳的儿郎。”
封个郡王之类的（亲王都没打算封），也就算是‘正儿八经’的王子了。
松窝呆住了。
什么？
是我多年苦学的汉语，还不到位吗？
圣神皇帝说什么？
松窝跟随行进来的鸿胪寺译官再次确认了一遍后，大脑飞速运转了几圈：王子和亲闻所未闻，虽听起来似乎很正式，但，但问题是……
“陛下，我们吐蕃赞普，也是男人啊。”
哪怕是结两国之好，哪怕是他们求的和亲，但他们的王，应该不想跟男子和亲吧。
松窝说完后，就见圣神皇帝再次摆了摆手。
“不必非与吐蕃赞普和亲。”两国联姻，又不是非得嫁与王本人。
松窝继续呆呆道：“可陛下，我们赞普是独生子，并没有姊妹可以联姻。”要是朝中有同胞公主，倒是跟上国王子挺合适的。
圣神皇帝略顿了一息后，问道：“吐蕃王太后，也寡居数年了吧。”
松窝：……
他的脑袋彻底乱成了马蜂窝。
是，我们是说‘愿建君臣舅甥之谊’，言辞中提出想做上国的外甥，但这实际上是代表想跟上朝成为君臣、长辈晚辈的关系。
而不是，绝不是要给我们吐蕃赞普（王）找个后爹啊！
死去的先王兼姐夫芒松芒赞还在盯着我呢！
见松窝已经没法正常思考，圣神皇帝就让他先走了。
她倒不是非要跟吐蕃王太后和亲。况且她觉得，人家摄政王太后，也未必看得上武氏‘王子’。
圣神皇帝此意，只是告知吐蕃使节：要和亲，反正她这里只有王子，没有公主，你们那边自己对付个合适的对象出来吧。
若没有，就罢了。

第335章 陛下缺什么？
蓬莱殿。
吐蕃使者一脑袋马蜂窝离去后,圣神皇帝重新取过朱笔，并对帘后道：“文成，你怎么看？”
帘后走出来的李文成不免一笑：这不是姜握常拿来问吏部尚书狄仁杰的话吗？
怎么陛下今日也用起来。
“臣看来,甚好。”
圣神皇帝今日叫李文成过来，并不只是为了让她在帘后看看‘王子和亲’事,更多是让她作为对话外的旁观者,观察下吐蕃使臣的态度。
文成看的也清楚。
“松窝如今,也算是吐蕃的‘论’（宰相）了。”文成想起与她打过交道的吐蕃前几位宰相：“与禄东赞与其子赞悉若、钦陵,确实不可相较而论。”
若换了那几人来，哪怕面对这些句句状况外的提议,也不至于一脑袋高粱花子一样就走了。
“罢了，这件事就交给鸿胪寺吧,你有闲暇的时候盯一眼进度，没空也就罢了。”
圣神皇帝确实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
文成管着的兵部事、火铳事，以及即将年后开学的军事学校，桩桩件件都比这个重要。
倒是文成，见皇帝有结束‘和亲’话题的意思，不由道：“还有一事，突厥……”
她还未说完，就见圣神皇帝举了举手下的奏疏：“朕正好在看，吐蕃使臣欲请和亲,虽是前日私下与鸿胪寺官员禀明的，却也让突厥闻风而动。”
主打一个‘冤家对手’有的,我们也得有。
突厥使节也上书求和亲。
圣神皇帝把这份奏疏搁在一边：“无妨,武氏宗亲还挺多的。”
虽说从做皇后起，圣神皇帝就把武家人扔到各个边地去，但并没有扔完就不管了——大件垃圾扔了,总得注意不要影响环境。
尤其是随着她越走越高，总得注意下，不要让这些人为祸一方。
因此圣神皇帝也就知道，武氏宗亲这些年，还真繁衍出来不少。
当年把她们赶出家门的异母兄长，都俱已病故，剩下的武氏宗亲，便都是圣神皇帝的晚辈了，如果按血缘算，便是两个亲侄子（异母兄长的儿子），还有几个算是五服内的堂侄。
先不算堂的那些，就光说两个亲侄子，如今都才三四十的年纪，每个人膝下就都有好几个儿子了。再加上那些堂侄，以及他们的子嗣，真可谓能做到各个年龄段的和亲预备役都有——
若联姻番邦的掌权者喜欢成熟的，便可以将侄子辈这种三四十岁的送去，若喜欢年轻的，侄孙辈更多的是十几岁的少年人。
若是联姻对象年纪小，想定娃娃亲，也都广有人选。
武氏宗亲可送去和亲的儿郎这么多，可见……
圣神皇帝心道：可见这些年，真的没有少吃她的粮米，还得耗费人手看着他们，又是一项开支。
总不能一点用处都没有吧？
故而见了突厥也有此意，皇帝就对文成道：“都可。”
调、教一下，还能有点用处的，就送出去和亲。
若是调理都调理不出来的蠢货，就放在神都，拿他们的‘武氏’身份当成鱼饵，钓钓鱼消遣也好。
总之，别想光吃饭不干活，在边关躺平，消耗着国家的税赋和粮食不停制造新后代了。
文成听到陛下这句‘都可’，不由看了一眼圣神皇帝：假如武氏人，跟陛下能有一点血缘的体现，那才能达不到，起码长相会出众。
那样也行叭。
文成这才告退。
临走前，圣神皇帝还忽然想起一事，问了一句：“上阳宫将要开学，晋阳是不是快回来了？”
文成点头：“昨儿才收到信，已然从长安出发了”。
就听皇帝又道：“待她回神都，你代朕去亲接一接。她年节下既未在，就挑几种有趣的烟花给她。毕竟她在这儿的府邸空了个过年，放放烟花也算是避瘟镇邪了。”
以晋阳公主的身份，能离开长安来上阳宫任教，对西京长安的稳定有所裨益，而且晋阳又确实是有本事的，圣神皇帝自然对她也多加以关照。
*
而此时，另一位没有被圣神皇帝提到的李唐的公主，却正在家中给圣神皇帝备礼。
延安大长公主。
这是她的新封号，她自己还是更习惯从年轻时就有的封号：千金公主。
作为李唐高祖李渊的女儿，千金公主在李唐宗亲里辈分是比较大的，但她年纪却只跟自己侄子，先帝高宗相仿。
她的封号还是圣神皇帝改的——
因圣神皇帝登基后，她是最‘识趣’的李唐宗亲，直接上书要求改姓武氏。于是得了这个封号，和五百户的实封。[1]
但除了封号和加食邑，圣神皇帝对她，却再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额外的照顾恩宠。
千金公主也明白：因为她在政事上不够有用。
比如同为李唐册封过的公主，她在能做实事，助力朝政上，较李文成、晋阳公主都差远了，尤其是从前的文成公主，这是实实在在掌兵练兵的。
可……
千金公主也很委屈：之前也没人教她接触政事啊，她也没有前后眼，能看到将来会有女帝登基。
于是，千金公主就依旧准备在自己擅长的赛道上发挥特长，让圣神皇帝另眼相看，更加重自己身份。
*
“母亲是不是多虑了？哪怕陛下要与吐蕃和亲，也不会动咱们府上的孩子，母亲何必为了此事给陛下备礼？”
千金公主之子郑理回到府上时，听侍女说起公主为了今日朝堂上的吐蕃和亲传闻而担忧，正在给宫中备礼，以求皇帝不要选中公主府的子嗣去和亲。
郑理不由走来劝慰。
他认认真真劝道：陛下已经召真正的武氏宗亲归朝了。哪怕母亲自请改了武氏，也不用担心公主府的孩子们。
然而还没说完，就见母亲千金公主，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了看他。
“这个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千金公主直接道：“我只是要寻个由头给陛下‘求情’罢了。”
其实，要拉进两个人的关系，尤其是拉进与上位者的关系，除了送礼讨好外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去求情。
去求一件上位者举手之劳，甚至根本不用一劳的事情。
之后就顺理成章能以‘报恩’‘感谢’的由头，再走的更近些，送礼都送的名正言顺。
郑理：……果然是阿娘，你在第五层。
之后，郑理也热切起来：他虽是公主之子，但因并不擅长读书骑射，如今也没有什么实缺官。
他倒是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不准备弄什么实缺官，但母亲的公主食邑加封以后，他父亲的爵位可没动，还是县侯。
而他自不能承袭公主府，只能承袭父亲的爵位。将来到了他承袭，还又要降等。故而郑理也是挺热切盼望母亲得圣神皇帝青眼，将来能恩及他的爵位。
“那母亲为圣神皇帝备的是什么礼？若有所需，只管吩咐儿子出去搜寻采买就是了。”
千金公主摆手：“用不着你。”
“送礼，要送人所需之物。如今圣神皇帝缺什么，我便送什么。”
郑理疑惑：“陛下如今登基为帝，富有四海，百邦晏服，膝下亦有子女孙辈，有何所缺？”
千金公主道：“陛下后宫空空。”
郑理：……
还好没在喝水，否则郑理只怕要把自己呛到。
他愣了片刻：“母亲！这，这不好吧！”
千金公主道：“陛下是皇帝，如你所说富有四海。古往今来，有皇帝中宫故去后，皇后之位空悬，却无后宫空无一人的先例。”
郑理长到三十岁，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结巴：“可，可母亲，先帝，先帝他。”
千金公主闻言，拿起帕子优雅抹了抹眼泪，哭了两声自己的侄子：“可怜先帝多病，去的早。”
然后放下帕子认真道：“所以我这回给陛下选的人，体格是极好的。”
郑理再次呆住，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母亲，可俱儿子所知，先帝与陛下夫妻情分甚佳。”
“母亲要送的话，是不是提前探探陛下的意思，可别弄巧成拙。”怎么说呢，到底也是千金公主的儿子，很快底线就灵活了起来，接受了母亲要送人后，就开始转头操心送的对不对。
可别想讨好，结果戳到了龙之逆鳞。
千金公主这才换掉了看傻子的目光，用看正常人的目光对儿子点了点头，开始交流道：“我自然知道，先帝与陛下夫妻情分是深的。但这与后宫多几个伺候的人，也无甚冲突，于陛下而言，不过是解闷——譬如我与你父亲，情分也不错。”
郑理：哦……啊？？！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而且，他父亲可不是先帝，他爹郑县侯还活着呢！
郑理开始重塑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千金公主也不等儿子重塑完成，继续指点他道：“而且还有一事，你不懂。便是我送的这个人，陛下瞧不上，也没关系。”
毕竟审美这种事，实在难以吃的准。
千金公主到底跟圣神皇帝不熟，说不得陛下还就喜欢病美人呢？但她送人，总不能送个病秧子进去，所以还是打保险牌。
其实重点也不在一个面首，而在于她的态度。
她是第一个提起陛下哪怕是女帝，后宫也该与历代皇帝相同的人。
故而她选的人，千金公主拿不准陛下喜不喜欢，但她颇为拿的准，她这份态度，陛下起码不会厌恶。
郑理在思维废墟上，勉强运转问道：“那母亲要不要儿子从礼部请个礼官来教教规矩？”
礼部的礼官，就是从前教导准驸马宫廷规矩的。
千金公主想了想：“罢了，这种事赶早不赶晚。过去一年朝上事多，没什么人想到这里，或是想到了也不及办。”
“一教规矩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还走漏了风声，万一让别人抢先倒不好了。”
“就这么送吧。”说不定陛下喜欢天然无添加的。
要是不喜欢，就由着陛下自己教去吧。
**
以千金公主的雷厉风行，是次日就把人送了进去，还特意挑了黄昏时分，道不愿扰陛下白日公务。
而姜握，也是当晚就知道了。
倒不是她为臣子要窥探圣踪，而是圣神皇帝收了这份特殊的‘礼’，大约也觉得有趣，当即就让殿前亲卫去姜宅说与大司徒也听听。
而且点的还是个颇为活泼的女亲卫。
把千金公主送人的情形说的活灵活现。
作为御前得用的亲卫，说起一个面首，自然无甚敬意，直接道：“大长公主还说是什么良家子冯公子，陛下令人出宫一查就知道了，原是在坊间鬻台货的小贩，估计因体貌出众，才被大长公主相中了送来吧。”*
“大长公主还说，若是陛下觉得面儿上不好看，或者不愿意留在宫中，也可以让他出家当成僧人，常召进宫讲经就是了。”
女亲卫都摇了摇头：“陛下是皇帝，何须如此。”
“
大长公主的一片心意，陛下就先选了个后宫空置的殿宇，将人放进去了。说是让殿中省先教一教规矩。”
女亲卫伶伶俐俐说完，又行礼道：“下官这就回宫，大司徒有无旁的吩咐？或是有话要下官奏给陛下？”
*
姜握听完此事，也不由扶额一笑。
是千金公主能干出来的事儿。
虽然接触不多，但姜握相人准，还是颇为了解千金公主的。
如果说有的公主，女官，鼎力拥护圣神皇帝，是有维护女帝与自身女子为官的抱负和立场在里面。
那么千金公主则是另一类人，完全不在意性别：如果现在的皇帝是男人喜欢女人，她就会送美女；如果现在的皇帝是女人，她就送美男。
实实在在的三观完全跟着权力跑。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个非常‘单线’的人：谁掌天下大权，我就好好奉承谁。
故而，千金公主作为李唐宗亲，还是辈分颇高的宗亲，做出这事儿来，旁人惊讶，姜握倒是一点不惊讶。
但，不惊讶是一回事，完全不理会却又是不行的。
主要是，若按史册来，千金公主送来的这位冯姓面首，应当就是后来颇有名气的薛怀义。
这位面首……姜握蹙眉，可是曾经因为争宠，一把火烧了明堂（相当于烧了如今上朝的正殿）更有其余对宰相不敬、争道，令官员对他行礼等种种恶劣行径。当然，最后也把自己折腾没了。
想想他折腾的‘事故’，姜握就起身与女亲卫道：“等等，我换官袍，与你一并进宫。”
陛下如今是皇帝，后宫之事如何也不当由人置喙。但她作为宰相，还是得去与陛下约法三章。
于是她特意要换正经官服进宫。
后宫，始终只能是后宫。
尤其是这种‘恃宠而骄’‘作天作地’的人，就更不能放出来乱跑了。

第336章 大司徒的上谏
姜宅。
姜握起身欲往内间换官服。
女亲卫闻言却一怔：“大司徒现下要入宫？外头寒霜露重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千金公主带人入宫的时候,才不过临近黄昏时分，若是要紧事，陛下直接命人去尚书省宣见大司徒就是了。
但陛下并没有,而是命人出宫打探清楚了千金公主所送面首来历后，这才点了自己出宫告知大司徒此事。
显然,就是当个乐子讲的。
怎么就能惊动大司徒寒夜入宫？
但大司徒既然要进宫,她自然要一路随从护卫的,故而亲卫就在外间等着,待大司徒换好官袍。
*
而姜握刚进内间，见崔朝神色,就知他也听到了方才女亲卫的回禀——
原也不是什么密事，估计到了明日,朝堂上就都知道了。
还好姜握没有散发，故而只需要换了外衫与官冠即可。
她对镜整衣冠时，就听崔朝在旁轻声道：“陛下贵为帝王，自当有人服侍。”
“然先帝与陛下乃多年眷侣。先帝过世后，陛下是特意封了贞观殿的。”
崔朝声音里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担忧：“若是新入宫的人不懂事的，会不会恃陛下恩宠，去惊扰贞观殿？”
姜握原想说‘怎么有人敢’。自先帝驾崩于贞观殿，那里便是宫闱禁地，除了四时洒扫再不许人踏入。
然而想想薛怀义连明堂都敢烧,姜握这句话就没出口，改了另外一句道：“我会与陛下提此事,也令宫内殿中省的宦官留意规矩。”
然而崔朝接下来又道：“除了贞观殿不当有人冲撞外,还有先帝曾经去养病的大仪殿、避暑住的飞香殿、曾带着公主皇子们行过家宴的流杯殿……”
等崔朝终于说完，姜握无奈而笑。
她对洛阳皇城的布局还是很熟悉的，崔朝这么数下来,好殿都没了，基本就只有后宫西北、西南等偏僻宫室了。
姜握道：“方才你也听到了，陛下已经随意点了一处空置的殿宇，让人住进去了。”方才亲卫倒是没提是什么殿，但若是以上哪一处宫殿，难道跟皇帝说让送进宫的新面首连夜搬出来？
见姜握没有直接应，崔朝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从桌上取过她外出用的手炉，打开来添上新的炭，又放了一块柑橘味道的小香饼。
虽未再开口，然他垂眸做事的时候，神色哀伤，如星辰黯然。
姜握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就上前道：“这些殿确实不宜住人，我今夜就奏明陛下。”
搬，怎么不能连夜搬！
她接过手炉，安慰道：“快别难过了，不值当的。今夜你早些睡吧。”
直到上了马车，想起方才答应崔朝的事儿，方才感叹道：啊，又是没有抵挡住美人计的一天。
然后又不免想到，她抵挡不住美人计，陛下就能吗？
*
车轮滚滚转动起来，时不时要停一下。
除新岁和上元佳节外，神都的宵禁一向很严格，哪怕御前千骑亲卫手持通行令牌，过坊间、宫门，也是要停下来，查验清楚才放行。
路上很安静，姜握正好思考一会儿见了陛下怎么说。
愁人。
因薛怀义（现名冯小宝）的出现，姜握不免再次想到了史册上武皇的面首。
那时，他们也能封官，能趾高气昂的外出，甚至官员都得给他们牵马奉承，自也是有缘故的：一来，皇帝就是要明晃晃的昭告天下，朕的好恶即为标准，用以弹压朝堂；二来，也相当于放在朝上的耳目，因这些人就如同武家人一般，只能依靠她，忠心于她。
自然，也有这些人容貌、性情（特指在皇帝面前的好性情），能让帝王解颐解闷的缘故。
但一路走到登基的武皇，自不会是被面首哄走的人，只看一事就可知了——
薛怀义哪怕最得宠的时候，在宫门处遇到一位宰相要先走，被不惯着他的宰相给打了，打的还挺惨，乃‘左右批其颊，曳去’，是真真打脸拖走。
薛怀义哭着去告状，武皇也只告诫道：你走北门去，不许走宰相们的南门。
由此可见一斑。
姜握随手拨着手炉上的铜扣：可如今，圣神皇帝并不需要面首去做朝政事。
她略微蹙眉，而陛下若要人解颐服侍，也该……吃点好的呀。
*
因一路从薛怀义想到明堂有些心烦，姜握入蓬莱殿后，就直接整了整衣裳，正襟危站，拿出当年她有幸见过几回的，魏征魏相在大朝上忠言逆耳的架势，肃然道：“臣闻千金公主事，心有所忧，有谏言奏于陛下！”
姜握说完后，见严承财在旁边难掩惊讶，甚至端着茶盘，却连茶盏都忘了取下来的样子，自己也有点后悔。
好像搞得太正式严肃且直接了一点。
最要紧的是……此时间线上，还根本没有任何面首做过什么荒唐之事。
也就是说还没有理论依据，她好像谏的早了点。
想到这里，姜握顿时有点理不直气不壮起来。
再看看御案之上的奏疏公文，以及殿内明晃晃的灯烛，显然陛下入夜还在理政，姜握就越加有点愧疚。
而圣神皇帝自案后站起身，神色平静，难辨喜怒。
然后却并没有接姜握的话，反而点了严承财的名：“去，叫今夜史馆当值的记注官来。”
“记下大司徒的谏言。”
姜握：……
记注官，也是史馆中史官的一种。负责在皇帝左右，记录天子言行以入史册。凡皇帝于朝上圣言，亦或是召见臣子奏对之言，都当在旁如实记载。
当然，记注官也不是任何君王言行都要、都能记下的。
帝王屏退左右之言，自然无以得记。
而姜握与圣神皇帝之言，常不算标准的君臣奏对，兼有许多机密朝事或是改措，在真正决定落实前，也是不能示于外人——故而君臣两人的对话，除了朝上众人可见的言行，蓬莱宫中之事，多无所记。
然而这一回……
姜握立刻收了‘谏臣’的铁骨铮铮的姿态：“陛下，臣只是入宫来与陛下说两句话，不必请记注官了吧。”
圣神皇帝似笑非笑道：“朕亲册的大司徒暨尚书左仆射——”
“寒冬违宵禁，漏夜叩御阍。”
“如此郑重其事，必是有如电坼霜开，振聋发聩的谏言。如何能不令史官记下？”
姜握小小声道：“没有振聋发聩，只是平平无奇的谏言。”并且欲退：“陛下，臣也不急，明天再谏也可以。”
圣神皇帝充耳不闻，
再次与严承财道：“去宣记注官。”
姜握用眼神示意严公公先别去，她再努力挽回一下。
严承财左右为难，托着茶盘，非常无助。
圣神皇帝不由蹙眉：“怎么，朕还支使不动你了？”
严承财再不敢耽误，立刻退出去办这件事：死道友不死贫道，大司徒自求多福。
出来后才发现，把姜握的茶盏又原封不动端出来了……
好吧，大司徒现在应该也没有心情喝茶。
*
殿内只剩两人，姜握倒是更好认错些。
且她也跟皇帝解释了下她如此着急过来的缘故。
姜握取出几枚铜钱，掷在御案上道：“陛下，千金公主送来的人，有些不吉利。”
“陛下另选人吧。”
圣神皇帝看了片刻案上的卦象，她虽看不太懂，但姜握既如此说了，自是准的。
皇帝召来殿外女亲卫：“将人先挪出宫中，挪到东夹城的宦官住处去待几日。”毕竟是千金公主今日送进来的，若此时即刻赶出去，倒是让人误会。
但既然晦气，自然也不能留在宫中。
姜握闻此心下无事了，就迅速一枚枚收起她的卦钱，当即告退。
圣神皇帝摇头：“记注官还没来，大司徒何以告退？”
姜握：……就是想趁着记注官还没来，赶紧撤离啊。
*
皇帝并不放人：“跟朕过来。”
两人来至窗前的榻上，姜握就见桌上竟然还摆着几道点心。
“朕知道你会来，点心都备下了。”
“一来，听闻千金公主行此事你心中必是挂念，要进宫为朕周全。”
“二来……”
圣神皇帝看着已经在吃冬日挂霜柿饼的宰相，又给她夹了一块椒盐烤过的培根——
常在一起用膳，彼此饮食习惯都尽知。皇帝也知道她吃纯甜的点心，也就吃两口，但如果配上些咸辣之物，就能多吃点，她自己还说过这叫‘咸甜永动机’。
反正说起吃的来，她的新鲜词儿很不少。
除了形容吃的词儿多，再有就是……圣神皇帝又想起‘沈腰潘鬓’这个词来。
于是对姜握补充完了那句‘二来’。
“二来，你必是以己度人，怕朕为美色所迷做些糊涂事，所以急着来跟朕约法三章是不是？”
姜握手里还托着半枚流心柿饼：……
半晌底气不足地反驳了一句：“陛下怎的凭空辱人清白。”她是那种会被美色迷惑的人吗？
圣神皇帝搁下手中银筷：“什么？大一点声。”
姜握遵旨声音高了一点：“陛下英明。”
等姜握吃过点心，今夜史馆当值的记注官也来了。
而姜握看到来人，不由一怔，接着问道：“杜审言，你又不是记注官，来凑什么热闹？”
杜审言认真回禀道：“回陛下，回大司徒，下官年前备考的时候，多得两位记注官的帮衬，这不，今夜替他们当值。陛下放心，臣必一五一十记录在册！”
姜握：……人生真巧啊，希望你老了以后，是个安静的老人，将来不要把这件事讲给你的孙子。
**
次日，千金公主之事，朝野咸闻。
而有千金公主之例后，自然也有几家的勋贵、朝臣，以供奉之名送了年少乐伎、伶人、良家子等入宫，名义上也是与宫人一般，是侍奉陛下的。
这件事就如此过去了。
朝臣们对圣神皇帝后宫的态度，很快达成了一致：只要别闹什么幺蛾子，也不用正经朝臣跟面首同朝也就是了。
毕竟，前有公主选驸马之事，到如今，圣神皇帝的后宫事，也不算多意外。
绝大多数人开始倒是像千金公主之子郑理一样惊了一下，下意识道‘这也能行？’，然后细想想，也就迅速像郑理一样接受了。
也是。
陛下，是皇帝啊。
比起圣神皇帝这如今还算是人数寥寥的后宫，更引得朝臣们注目的，是另外两件事。
四月春景胜时分，在边地多年的武氏宗亲陆续到了神都洛阳。而此时，朝臣们已然皆知，陛下竟然欲令‘王子和亲吐蕃’。故而朝臣们对武氏宗亲，还真是颇为关注。
而另一件事，比起上一件‘乐子事’，则明显更要紧。
镇国安定公主府诊出孕脉，帝嘉悦大赐。

第337章 驸马的心声
神都的四月,已然有了些入夏的气息。
镇国安定公主府。
在门口候着的驸马唐愿有些紧张——公主昨儿就与他说起，今日大司徒与崔正卿会来公主府探望，让他看着府上的侍从备好茶点并午膳。
公主难得把一件事交代两遍,唐愿自然也较往日更上心。
其实在年节下，唐愿见了大司徒,自然是随着公主称呼姨母的。
但称呼是一样的,不代表情分是一样的。
因唐愿也不任实缺官,这年也并不作为驸马都尉上朝,故而他与姜握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几次，不过是年节下例行的拜见和请安。
于是在各种筵席之上,他虽然亦步亦趋随着镇国公主称呼姨母，但在态度与行事上,比起晚辈对长辈，他对大司徒的举止，还是更像下官对宰相的恭敬。
而且……
他感觉的出来，公主也更喜欢他这种恭敬守礼的态度。
甚至不在外人跟前的时候，唐愿连称呼都改掉——
“公主先歇着，我去正门迎候大司徒。”
曜初颔首：“与姨母说一句，我不太舒服，就不出去迎了。”
唐愿微微一怔：“公主不舒服？那我先去请周奉御……”
尚药局一共两位奉御，原本是专供皇帝所用,但自镇国公主有孕，宫中就送来了‘大夫大礼包’：一位颇擅调理保养的奉御,以及两位专擅妇科的女医,甚至连儿科的大夫都提前送了过来。
曜初摆手：“你候着姨母去吧，我若不舒服的厉害，身边又不是无人可用。”
唐愿退出来,来到正门迎候。
当见到有马车出现在街道尽头时，他不免更紧张了。
*
方才在路上，姜握还与崔朝算起来，到孩子们家里去的次数，还真是很少。
毕竟孩子们都是大了才开的府邸。
以己及人，当年她也好，妹妹也好，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自己的房间隐私性还是很在意的。
这不是亲子关系好不好的事儿，而是随着人的成长，自然会需要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因此除了公主府邀请她去的诗会，或是年节下的宴饮，姜握很少到几个‘兔宝宝’们自己的‘窟’里去。
但这次又不一样，曜初是有了身孕，姜握早早与她说了：这次过府，不是坐一坐就走，而是姜握要亲眼去曜初府上各处转一转，尤其是曜初常待的几个院落。
她要仔细看一看摆设、花木、庭院有没有什么妨碍。
曜初笑应下来：“那我在府里，恭候姨母和姨父。”
*
然而这日，公主有些身体不舒服，引导的职责自然就落在了唐愿身上。
对唐愿来说，虽则做了数年驸马，这却是第一回 与大司徒夫妻，在私下独处的情形下说那么多话。
转到第四个院落的时候，唐愿也渐渐没有起初的紧绷了：尤其是与崔正卿相谈如沐春风。
唐愿不太敢面对大司徒，就去看崔朝，望着他就会更放松一点。
而问话也确实是崔正卿问的较多。
*
只是这一路陪从，唐愿就发现了一件事：大司徒与崔正卿相处十分默契，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崔正卿问的，显然就是大司徒心中所想。
这让唐愿想起一桩旧事：曾经有人把他这位驸马类比为崔正卿——
那还是之前李唐皇朝的时候，年节下宫宴，他作为驸马自然坐在宗亲的席案处。
就曾有多喝了几杯酒的李氏宗亲当面对他调笑过此事道：“安定公主怪道是曾由姜相抚养过，在婚事上真是一脉相承啊。”
顿了顿又笑道：“也不对，公主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崔少卿顶多是站在朝上不说话，像一挂美人图似的，但好歹是在那里。唐驸马你倒更‘享福’了，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朝也不上。”
“那你一个大好年纪的儿郎，每日只待在深闺中做甚？”
唐愿自然听得出，这是在取笑他，又夹杂着对姜相的讥刺。
他当晚就一状告到了安定公主那里。
后来唐愿就没有见过那位宗亲了。
而今日，唐愿忽然又想起了旧事。
像吗？
不。唐愿本就知道，而今日亲眼见过后，更明白：公主和他，与大司徒和崔正卿，本质是完全不同的。
大司徒与崔正卿，是彼此信重理解，无需多说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而公主与他……
说起来，公主对他，其实也很‘坦诚’。
早在圣神皇帝登基前，公主就曾与他干脆利落地说过：“我之所愿不在公主，而在皇储之位。”
当时唐愿自然也惊到了。
这种话告诉他合适吗？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公主明示他这件事的缘故：并不是什么夫妻情深，两人为一体，所以公主这样要紧机密的事儿都不瞒着他。
而是——
公主是在明确告诉他，她要争的，是帝位！让他去想想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及考察他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其意昭然：你不能，就赶紧下去，换能的人来。
他能下去吗？必然不能，都知道这样的惊天秘密了，留给他的也只有一条路：好好做驸马，做镇国公主……不，是做未来皇储满意的贤内助。
于是从那时起，唐愿就特别注意一个人：太子妃裴含平。
有时候在宫宴上遇到这位嫂子，唐愿的心情总是有点复杂和感慨的：这可是他努力的方向啊。
他就想做好一个‘太子妃’。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的，大约公主还算满意，所以没有换人，府上也没有进新人——
当然，也是公主太忙了的缘故，唐愿倒也没敢奢望，以后公主做了皇储做了皇帝，也没有新人。
但好在，公主是对他算是满意到愿意要个子嗣。
于是自公主有孕以来，唐愿那叫一个求神拜佛，甭管佛家道家儒家了，主打一个拜的全面——
求求了，这一次，一定要是公主想要的，像她的女儿。
若没有令公主满意的长女，将来，他可能就做不成‘皇储正妃’了。
*
而这一日，也是成婚多年来，唐愿第一次看到公主另外一面。
说起来，他第一日见到镇国公主，就是在崔正卿所在的鸿胪寺四方馆。
那年鸿胪寺组织了一场马球赛，安定公主代表帝后来观礼，为此番诸邦马球赛事题应制诗。
那时，他作为驸马候选人之一，负责在旁伺候笔墨。
因他生的好看，入了公主的眼，公主就额外问了他一句姓名。
他努力克服紧张，按照礼部教的规矩回答：“回公主，下官唐愿。”
他们的初见就是这样，是公主与鸿胪寺的九品青衣小官。是她来选一个看的入眼的人。
从那日起，两人之间的关系，便一直延续至今。
于是成婚多年，唐愿见公主，看见的，依旧是上位者的一面。
今日才看到决然不同的一面——
因公主府邸颇大，从正门到公主居住的正院，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故而唐愿虽是在正门迎候大司徒下了姜府宰相规制的阔大马车，但也早早备下了能在府邸内小路上代步的轻便小马车，请大司徒上车过去。
大司徒却摇头道：“不必了。”显然是想一路走过去，顺带细看看府邸内的布局。
唐愿微微踟蹰，然后如实将公主方才的话说来：“姨母，公主道有些不舒服，所以不能出来迎候。”
大司徒这才上了马车，径直来到院内。
而她入内，公主也未曾起身，只是倚在一张矮榻，有些怏怏道：“姨母。”
唐愿便见大司徒走过去坐在榻旁，一面替公主盖只搭了一半的薄锦被，一面关切问道“怎么不舒服？”
也是欲即刻请周奉御。
然而公主只是摇头，拉着一点大司徒衣角道：“姨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叫了周奉御来，也不过听那些‘保养’‘不要多思’的官话。”
“他不敢随便给我开药吃，我自然也不敢随意吃药——我记得姨母和晋阳姑姑的话。”
“就不必看大夫了吧，他说的累，我听的更累。真是彼此麻烦。”
唐愿在旁忍不住垂首，生怕脸色露出什么不对：他从未听过公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难道是……撒娇吗？
他余光还见大司徒伸手替公主理了理鬓发，柔声道：“看你神色确实较往日倦怠些。”
“好，那就先不请大夫，你自己度量着，实在不舒服，却也不能讳疾忌医。”
这也是唐愿第一次见公主像一只被顺毛的狸奴（猫）一样，以至于闭着眼睛靠在大司徒身上，低声在说些什么，语气含糊，甚至有点像猫呼噜噜的声音。
唐愿之所以会想到猫，除了公主府中也会豢养各地贡品猫外，还有另外一种‘猫’。
他曾经见过的‘大猫’——
依旧是先帝在时，有一年大食国进贡了狮子，恰巧当年还有辽东之地贡上的老虎，暂时就都养在闲厩五坊之处，那里原本是专门养着各地进贡的鹰鹞犬马等物。
唐愿本身是喜欢猫的，甚至公主府多豢养猫，也与他的喜好有关。
因狮子和老虎少见，公主还特许他去鸿胪寺看。
那是唐愿第一次见到老虎，与猫仿佛的美丽，却威严而令人生畏的眼睛。
而大约是被人看烦了，原本懒洋洋伏在地上的老虎，忽然站起身顿足啸了一声，当时所有人都不由退了一步，生出骇然之意来。
唐愿也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上竖起的寒毛——
虎啸山林百兽散，果然如此！
怪道老虎是百兽之王，是一片山林的顶级掌控者。
而那一刻，唐愿忽然就想到了公主。
他是不怎么出门的，外面的事情他说不好。但在镇国公主府内，公主绝对就是这般的掌控力，她一个不满的眼神，一个不悦的神色，都令阖府上下战战兢兢。
当然，这种类比，唐愿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而今日，他也算是开了眼了。
甚至就在大司徒让公主先歇着，她去看看公主府各处时，公主还道：“姨母从前也不来看看我府上如何，今日才来，难道是孩子比我要紧吗？”
大司徒无奈而笑：“若不是有孕之事，于你有风险，我才不来。”
公主这才笑道：“那姨母去吧，我再睡一会儿。正好等姨母回来用午膳。”
*
而午膳时分，唐愿在为众人分盛汤羹的时候，还听公主道：“姨母给我的女儿想个名字好不好。”
说起名字，唐愿就不由想起一事：孩子的姓氏。
他听说，自从武氏宗亲回京，正巧赶上公主有孕，竟然朝上还有一种不知从何传出的风言风语——
公主虽是陛下亲生，但她的子嗣自然是随驸马姓的，那公主岂可为皇储，将来岂不是传位‘异姓’？
倒是武家子侄，才是一家子姓武的。
唐愿当时就无语了：我都从未敢想过，这孩子跟我姓，你们倒是挺敢替我想。
然后垂眸望着眼前的酸笋鲜鱼丸汤，又有点发愁：唉，公主直接就说让大司徒起‘女儿’的名字。
这若不是女儿……公主失望不满——
我下半辈子靠谁啊！

第338章 曜初的‘孤独’
“不能怪我总是更心疼曜初一些。”
从镇国公主府回姜宅的马车上,姜握对崔朝如是道。
“今日你也见了，她府上的情形。”
姜握没具体说，崔朝也明白她的意思：从前他们也多少有感觉,但今日是头一回在镇国公主府待了大半日，彻底看清了曜初与驸马的相处——
非常标准的君臣模式。
“不是说这样不好,有这样的驸马,这于曜初来说倒是极为省心。”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省心必然就意味着不交心。
当然,曜初显然也从未想过跟驸马交心，甚至于交流都不会尽有。
何为君臣模式？便是上位者自行其道,需得‘臣’去揣测‘君’的心思，忖度君的举止。
驸马是如此,公主府的属官亦是如此。
人人都是她的下属，是她掌控之下的人。
然而掌控力对标的是力量，故而曜初要永远如她的封号一样‘安定’，几乎不能露出什么疲惫，更不能露出什么鲜明的弱点。
怪道皇帝称孤道寡。
实是如此。
姜握抱起马车上一个靠枕——软软的棉花芯子，因是入了初夏，外面换了凉滑的丝质枕皮。
抱在手里轻轻的。
姜握不免想起旧事：“当年安安满月，我把她从宫里抱走，也是一个夏日。天儿比现在还要热一些,她当时还不如个枕头大。”
软软小小的一团。
彼时宫里不太平，姜握想的是：让我把你先带离这风浪中吧。
然而现在,曜初已经变成了风暴中心,去试着驾驭驯服风浪的人。
艰难却孤独。
偏生……
“偏生她还不似令月，正巧与婉儿年岁相仿一并长大。”
“有个打小的玩伴，情分不同,也好有个放松的去处。”
“如今，曜初也没有旁人可说说心里话。”
毕竟曜初长大的过程中，尤其是塑造性格的五岁前，几乎只有她了。因此姜握刚刚才如此说：难免多心疼一点曜初。
崔朝想了想，却忽然叹道：“这才是一个皇储，
一个帝王的常态吧。”
他与姜握坦然道：“其实你与陛下，若非起自微时，也难有如今之谊——你们相遇的时候，身份上并无高低上下之分。”
“可曜初不同。”
“她开公主府，点任属官——从一开始，收的就都是下属。”
崔朝想：正如他当年奉命做皇子伴读，自是未见晋王之前，就心底明确知道两人从不平等。
他是幸运，遇到了能做朋友的晋王，但换句话说，他要是当年被点去给魏王李泰做伴读，不也是一样得服从吗？
而之后许多年，他与先帝友情多于君臣。不只是因为年少相伴的情分，更多是因他完全不碰什么权力。
帝王孤独，原就如此。
姜握抱着靠枕长叹一声：“道理我都懂。”
但看曜初踽踽独行，她依旧是忍不住心疼。
尤其是今日曜初那句‘是不是有了孩子才来看她’，简直是戳到姜握心口上去。让她当即自问反思，这几年大约是太忽略曜初了。
这一刻，姜握的思绪倒是奇异的跟唐愿重叠起来——
她想到了老虎。
不过她想到的却是小老虎，一般两到三岁还未彻底成年的老虎，就不得不离开母虎。
在姜握看来，需得自己觅食，独立去掌握一方山林的小老虎，也太可怜了。若是病了累了也只能自己撑着。
她实在是，还没有长大呢。
而姜握的心思，崔朝在旁自然看得明白。
真是，关心则乱啊。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在心底无奈：也就是本朝情形特殊。且圣神皇帝与姜握的情分也特殊些，是相互扶持的开辟道路者，是彼此无可替代的君与臣。
若换了正常的朝代，位高权重的宰相，对皇储，不，还是准皇储，这样格外关照，皇帝会如何想？
**
镇国公主府。
见曜初放下了手上在看的公文，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唐愿才赶紧趁着此时问道：“公主午膳用的很少，再用些点心吧。”
他已经从厨下拿来了几样，此时边从食盒内往外拿边道：“公主有没有什么格外想吃的？”
曜初看了看这几样素日喜欢的点心，却都不想吃。
尤其是一道加了奶酥烤的鹅油卷，她直接示意唐愿端走。
之后不免蹙眉道：“有孕真是麻烦的很，我打小长在姨母家里，吃的都是惯的。”
今日的午膳自然也是按照姜宅素日的口味来准备的，但她却觉得吃起来味道变了。
总之，麻烦！
而听公主这么说，唐愿更加提心吊胆了：这孩子可别不省心啊！
自从有女医入住公主府，唐愿有空的时候是常去请教她们的。俱她们说，孕妇的情形就是千奇百怪，有的孩子省心的哟，跟没怀似的。
但有的孩子却是能折腾，按说孕妇只会前几个月吐，但还真有孕妇一直吐到生，整个人都能给吐麻了。
唐愿现在就很怕这个崽不省心，让公主厌烦。
于是他准备一会儿再去烧烧香。
唐愿正在脑海中计算今日给佛道儒烧香的顺序——他并不会固定先给哪一家烧，很注意平等的均分给三家烧头香的日子，免得得罪了另外两家。
正心算着，就听公主令女亲卫去出版署，请副署令裴宁过来。
唐愿不由道：“公主今日不舒服……”
曜初抬抬手打断：“你去忙府上旁的事儿吧。”
唐愿不敢再劝，连忙告退。然而退到一半，曜初又道：“等等，你要去烧香，换掉檀香，我现在不喜欢闻。”
“是。”唐愿赶紧退出去安排，带人亲自将府里各处檀香都收了。又想到衣柜中常用的‘深静香丸’里也掺着檀香，自然也得换掉。
他知道，公主在外事多，自是不愿在这些家常小事上费心的。
而他做事周到细致，公主当然也都看在眼里。
唐愿是个对自己终身很有个规划的人——
如此时日久了，自然会给公主种下印象，他料理这府里的事儿，才是最让人省心的。
那哪怕将来进了新人，也不怕‘色衰而爱驰’了。
*
挥退驸马与侍从后，曜初只带了亲卫来到书房。
书房院外本就有守卫，而此时她的贴身亲卫也安静无声地守在门口。
在镇国公主府，书房就是绝对的禁地。
曜初在案前坐下来，取出她公主府与出版署两处的官员名录，开始细细斟酌官员的调动情况。
看了片刻后，又拿出了上阳宫女校的教师名单。
她取过一只朱笔，在单子上勾出了几个人名。
从去岁九月一日开学以来，到现在也大半年了。
据她观察，女校的老师里，很有几个人不只能教书，也可以挖来做女官——人手，或者说她的人手，总是不够的。
曜初如此用心安排起人事工作，倒是把‘不舒服’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实她有孕已经过了三个月。
毕竟若无稳固胎相，她也不会提前说出来。
故而此时，她已然基本过了早孕不适的阶段。
与其说是不舒服，不如说是对身体状况与以往不同的不适感。
但想想，她听姨母提过——曾经母亲接连有孕，生下兄长李弘与她的那两年，却正是与父皇一起在朝上面对长孙太尉、在后宫面对王皇后（准确说是王家和柳家）的那两年。
当年母亲面对那般时局都能应对。
比较起来，她如今的境况好的太多。
*
裴宁到了后，很快奉上一份密报。
她既是出版署的副署令，家中做官的人又多，消息自不是一般的灵通。
这是她收集来的，朝臣们对于入京的武氏宗亲的态度。
其实现在，真正见到武家人的朝臣还不多。
因他们入京后，当日就被陛下指到了一处，当年因涉及造反事，而被抄家没收的李唐宗亲的宅院。
之后便奉旨闭门学规矩——不得不学，他们每个人都是和亲预备役。
规矩不学好了，送出去岂不是丢人现眼。
哪怕外邦是求和亲，不敢退货回来，但说不定是会被‘差评’的。
圣神皇帝道：“到底顶了一个‘武’字，朕不愿丢人。”
而说起和亲，还有一桩笑话。
此次求和亲的，除了吐蕃，还有突厥。
之前的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被裴行俭抓回献俘后，自然是与他不对付的部落首领借机上位。
在某种意义上讲，如今的突厥大部落的首领，还要感谢当年那一仗以及裴相。
因此，在圣神皇帝于朝上问起突厥使臣和亲事儿时，那使臣道：“我们可汗说，既有荣与上国和亲，便想为公主求娶裴相……”
朝上所有朝臣：？！
众多目光齐刷刷看向了裴行俭。
那突厥使节接着道：“裴相这样有勇有谋的驸马。”
其余人：唉，原来只是汉语不到家，断句问题啊。
裴行俭：……你们这种失望脸是怎么回事啊！
尤其是他的宰相同僚们，几乎就把遗憾不能看‘突厥公主求娶裴相而不能’的热闹，写在脸上了。
当然，突厥使节这么说，主要是借机再捧一下圣神皇帝，顺便表明下心迹：我们特意提起裴相来，可见对当年战事并无怨怼，与当年欲反的突厥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至今，裴宁想到前几日的事儿，还忍不住要笑。
只为了能看到父亲这场热闹，她就觉得自己努力奋斗，立于朝堂的辛苦都值回票价！
*
“武三思，武承嗣。”
而听到镇国公主开口，裴宁才连忙收敛心神，不再去考虑和亲事，专注听公主的吩咐。
裴宁答道：“是，这两人正是武氏一众宗亲的主心骨。”
毕竟这两人是与陛下‘血脉’最近的人。
武三思——当今陛下异母长兄武元庆之子。
武承嗣——当今陛下异母次兄武元爽之子。
其余武氏宗亲，自然围绕着这两个人抱成一团。
裴宁在汇报她对于武三思和武承嗣的‘调查报告’。
虽说他们入京来还没来得及搞出什么动静，但他们过去那些年在边地的生活，自不是了无痕迹。
“……其性柔佞多狡，善钩探隐微……”
总而言之，不是省油的灯。
裴宁不由看向镇国公主。
曜初只点头：“辛苦你了。”裴宁就很解其意地告退。
*
曜初命亲卫去请她府上长史李慎修。
有些事，她还是不能交给裴宁去做，为了她，也为了裴宁。
毕竟裴宁是裴相的女儿。
这身份是双刃剑。
以裴相、库狄琚夫妻两人在朝中的官位和所掌署衙的重要性，除非他们哪天撞昏了头，否则是绝不会主动在储位中站队的，他们只会跟着皇帝的步调走。
故而有些更隐秘的事，曜初只会交给她的长史官——
李慎修虽也出身英国公府，但她的父母李敬业、宁拂英都在边关为将，哪怕宁拂英暂时回神都，也只是在军事学校呆着，并不涉京中朝堂事。
曜初有时候闭眼想想朝局：若是她不在，此时朝上储位之争，大约就是在武家这两个‘陛下亲侄’与显儿旦儿这两个‘陛下亲子’之间进行吧。
解决掉武氏宗亲，是她走向储君位的必经之路。

第339章 吃瓜日常
临近五月端午,神都中夏日炎炎。
而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朝堂上定下了与突厥的和亲人选——
突厥一方选中的和亲人，是突厥可汗的亲妹,一位寡居的公主。说是寡居，但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属于刚成婚没几年,驸马就因病一命呜呼的情形。
圣神皇帝听闻突厥公主才二十来岁,就准备挑个年轻鲜嫩点的侄孙辈的送过去。
毕竟侄子的年龄,都年过三十，膝下还儿女一大堆。嫁过去也是牵牵绊绊的,总不好让人家公主无痛跨境当后妈。
礼部派去教武氏宗亲规矩的礼官，在经过从前数年的选驸马之事后,也有了丰富的教学经验，很快按照陛下划定的年龄要求，给出了一份‘和亲王子候选人’的考核成绩单。
姜握也看到了这份成绩单。
已经是新式数字型的了。可见各部对新式数字适应的还不错。
圣神皇帝扫了一眼：“前三名成绩好的，再让司寝局挑一个。”
于是宫中的专掌‘燕寝进御之次序’的司寝局，就奉旨去挑“合适”的人了。
此事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突厥使者快快乐乐告退返回，定下于秋日派迎亲使团来迎和亲王子。
这也是从前就有的旧规了，下次再来，还得带丰厚的礼金来。
突厥使团都已经离京了，吐蕃却还在纠结。
年后,松窝就把两条消息送回了吐蕃——
好消息：圣神皇帝同意和亲。
坏消息：和亲的是王子！这，难免在硬件方面跟咱们赞普略微有点不适配。
吐蕃摄政王后还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非常头疼：
她自己只有儿子,本来求和亲，是为了增加她这位摄政太后与年幼吐蕃王，在吐蕃的威望和重量。结果……
王子！圣神皇帝居然来这么一出。
吐蕃不是没有公主,比如她前夫芒松芒赞的姐妹。但，如此一来，和亲不但不能给她增加助益，反而会削弱她在朝堂上的声音。
给没庐王太后头疼的，差点真想自己和亲算了：可惜如此行事，吐蕃的朝局必然更乱，倒是给了旁人更多攻讦她的理由，赤玛伦只好遗憾作罢。
遗憾之余，对遥远的圣神皇帝，难免有种不能言说的羡慕：做摄政王太后，跟做真正的王，还是不一样啊。
可惜，她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吐蕃如何内乱，如何纠结，圣神皇帝也不在乎。
皇帝准备送客了。
毕竟自开春以来，其余四夷的使团陆陆续续都已经离开了神都。顶多与朝廷求过情后，留下一二‘留学生’。
只剩下谈和亲的两家，突厥和吐蕃，人数众多的使团都留在了神都。
如今突厥也谈完离开。
圣神皇帝不免觉得，吐蕃使团也养了太久了。
故而召来鸿胪寺宋寺卿，给他划定了最后期限，若端午假后，吐蕃还在摇摆不定，就请他们走人。
*
端午前一日，姜宅。
“我最喜欢四月和五月了。”这是太平清清脆脆的声音。
只见太平神采飞扬，对在座的姨母、婉儿以及兄弟李显、李旦伸手数算道：“四月有国庆节、五月更有端午假连着十五日的田假！”
“放假比上学的时间都多！”
李显和李旦的日常，基本就是上阳宫与皇城的两点一线。年节下能出来拜访长辈，也挺高兴的。
尤其是，还有好吃的——
门扉响动，几个孩子齐齐转头，见崔朝亲手托着一个大玻璃盘走来，太平就先笑道：“吃瓜吃瓜。”
端午前，司农寺奉上了头一批西瓜。
与从前的寒瓜不同。从前的寒瓜，瓜瓤是浅红，色泽与味道一样淡，没什么吃头。
而此番司农寺种出的西瓜，姜握与记忆中对比，虽不如前世西瓜佳种，但也算是多汁而甜脆，起码到了‘替身’的程度。
西瓜的品种不同，熟期也不同，这是最早成熟的一批瓜。
据司农寺的回禀，接下来一直到中秋，会陆陆续续有不少瓜成熟。
品种和味道应当都会有些差异，这最早一批熟的，未必是最甜的。
不过这头一起儿的西瓜，虽未必是最好吃的，却自是最罕有的。
稀罕到限量供应，连太平这样的小公主，府上分到的瓜也很快吃完了。这不，就来姜宅蹭瓜吃。
崔朝放下了手里的玻璃盘。
盘上里放着的，除了被切成一牙一牙的西瓜，还有几盏放着西瓜块、莲子、葡萄干等水果干果的冰沙。
孩子们都是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便都拿起最凉的冰沙来吃。
冰镇过的西瓜更加甜脆。
作为农学院的学生，李显就道：“除了御园中划了单独的瓜田出来，如今学院里还抽掉了不少种植专业的学生，去神都周边勘察土质，选一些适宜种瓜的地段，也教给百姓种去。来年，估计这瓜便多到南北市上可见了。”
他还说起了嘉禾老师的调查报告——
嘉禾是早在圣神皇帝还在做婕妤时，就跟在身边的人了，太平、李显几个公主皇子，与她自然熟谙。
她曾经随李淳风出海，在占城稻育种事上经验丰富，故而此时就做了农学院的老师。
只是她教的专业跟李显（畜牧业）并不是特别对口。属于李显的选修课。
不过因为西瓜之事，李显倒是难得把选修课的内容记得挺清楚，此时就掰着手指道：“神都附近的田亩，并不只种粮米。据嘉禾老师的调查报告，有半数人家——若家中有地十亩，会留出三四亩，种杂菜、葱蒜、瓜果等物，除得供家，有余出卖。”*
这也是百姓收入的重要来源。
“若有西瓜，也算是一项可观的收成。”
只看李显能把百姓之事说的这样头头是道，这学也就算没白上。
而听李显说起学校的事情，太平边吃瓜边长叹一声：“自从开始好生读书，我便知道案牍劳形的苦了。”她指了指自己乌鸦鸦的秀发：“我有时候都觉得头发少了，姨母看出来了吗？”
姜握忍笑，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赞同道：“真是辛苦我们令月了。”
太平再次叹息：“不辛苦，只是我命苦罢了。”谁让家里有皇位，姐姐还耳提面命过‘可以摸鱼但不能真的菜’，只好上进。
在座其余人听太平抱怨命苦：……
唯有婉儿笑道：“公主近来读书着实刻苦。”
据婉儿看：自从镇国公主有孕，对太平公主的考教与要求比从前更严格了。甚至颇有几分去岁乐城郡公考公主的样子——把公主要烤糊了。
婉儿一向心思敏锐细致，很快察觉到，镇国公主的严格，除了教导妹妹，自然也有心底的不安：必是怕自己在产育过程中有个万一。
想到这儿，婉儿吃了一口冰沙，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在旁的神采飞扬的太平。
她不是皇室中人，家里也没有皇位要继承。
那么……婉儿想，她也愿意如师父一般，不要子嗣。
若是将来公主有孩子，她会帮着养育教导，也是一样的。
而婉儿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来，也是因为，如今外头有关于她婚事的传言——
“他们也配！”说这话的还是太平。
就在婉儿方才走神思考自己人生大事的时候，话题已经转移了，且正好转移到她想的事情上去。
武家人虽然被关着学规矩，但小心思是不会少的。
在跟礼部礼官学规矩的过程中，不免打听了许多神都中事。
而官场大面上人尽皆知的事儿，武家人问，礼部的官员也就都说了。
反正他们不说，将来武家人出门也能打听到。
于是……
姜握也捧了一盏冰沙：她想起了史册上的武家人，哪怕当时武皇都抬举了他们做官，给了他们封王的爵位。
他们却依旧不顾身份体面，薛怀义得宠的时候，就去替薛怀义牵马，还口称‘薛师’，后来张氏兄弟得宠的时候，又去替他们牵马，把他们夸的一朵花似的。
趋炎附势之心，可见一斑。
而这条线上，武家人过的无权无势颇为潦倒，想来更是恨不得削尖了脑袋，钻到权势中去，求得庇护。
如今神都中权势最盛者——
太平提起这件事，气的连瓜都不想吃了：“他们竟然也敢痴心妄想，与姨母家联姻？！”
姜握看了一眼婉儿：是的，在武家人看来，她这位大司徒无子无女，只有一弟子，还是女弟子，正是绝好的攀附对象！
若娶此女，与大司徒的‘女婿’就是一样的。
而大司徒又没有儿女，那女婿就是儿子啊！还怕她不扶持帮衬武家吗？
太平哪怕知道此事必然不能成，但听闻也气的够呛，直接道：“这便是癞虫合、虫莫跳到脚背上，不咬人也恶心人。”
婉儿倒是听笑了。
太平又奇道：“他们难道不觉得自己讨人嫌？！吐蕃到现在为止还未定下和亲事，说不定，就是看不上武家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和亲王子’呢！”
*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姜宅，太平对于武氏宗亲的一通‘不配’‘痴心妄想’的气话，旁人听了也罢了，倒是李显听了，越想越害怕。
于是端午前一日傍晚，圣神皇帝久违地接到了周王李显的单独请见。
他不但自己来了，还特意带了伴手礼：两只肥鸡。
说是他亲手养的，亲手捆的，又亲手交给了严公公。
然后又从袖中摸出一份公文，向母亲汇报，他最近在认真跟着老师学习如何配比一种能防部分鸡瘟的药粉。
他说的认真，圣神皇帝却有几分唏嘘。
她想起了从前李显怎么都不肯好生进学，把先帝气的，有次都抱怨道‘这是儿子吗？这分明是滚刀肉’。
如今却也老老实实上进了。
大约是终于懂事了吧。
圣神皇帝刚想到‘懂事’这两个字。
就听李显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母亲，你不要把我送去给吐蕃的摄政王后好不好？我不想去当后爹。”
圣神皇帝：……
半晌才道：“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李显毫不犹豫：“是令月。说吐蕃看不上武家人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和亲王子’。”
那谁上得了台面？
必然是他这种有用的，有是出身正嫡的皇子啊！
李显顿时有了危机感。
事后，被圣神皇帝叫过去问此事的太平，好悬没有冤枉死。
**
说起来，这一年的新西瓜，还运了一些回长安，以供皇陵。
四时祭祀，除了三牲三禽，也自少不得瓜果等物。
圣神皇帝自选了数个好瓜送与乾陵。
昭陵也是一般的份额。倒是高祖李渊的献陵，圣神皇帝还真犹豫了下：毕竟头起儿的西瓜数量太少。
而在世的重要的人还有许多等着分瓜，献陵要不依旧用香瓜吧。
后来还是看在晋阳公主等数位还在，并且在为本朝出力的李唐宗亲份上，献陵也换上了少许西瓜。
*
其实对晋阳公主来说，比起献陵的西瓜，她如今更看重的倒是另外一处。
作为医学院的院长，她来与姜握这位副校长告假。
“趁着这个端午和田假，再多几日正够往返一趟华原——我想亲自去给师父送西瓜。”
华原，孙思邈孙神医隐居养老之地。
晋阳公主垂眸：“上月，华原送来的书信，不是师父亲笔写的了，而是他口述，卢司马代笔。”
“我去一回华原吧。”！

第340章 武大郎求见
上阳宫学校的师生,都有严格的告假程序。
晋阳也并不搞什么特殊，按部就班先拿到了教导处处长刘仁轨的批假条，然后来到了分管副院长姜握这里。
两人说起孙神医,自与旁人不同。
毕竟姜握与孙神医也相识甚早，渊源又深。
晋阳还将师父的信拿出来与姜握看——
字迹姜握很熟悉,是卢照邻的字。说来也巧,当年正是因为她心念一动,提醒卢照邻去看病,才有机缘见到孙神医。
晋阳伤叹道：“师父依旧在关心上阳宫医学院的事儿L。字字句句，说起的都是如何传承医道。”
自去岁上阳宫办学后,师父再寄给她的信，绝大部分就都是有关教学之事了。
姜握自然也清楚：卢照邻陪伴孙神医隐居华原,也常寄信给她说起孙神医的近况。
并且还有两回，随信而来的，正是孙神医指点，他来笔录重新编篡的教学版医书。
如今……
晋阳与姜握两人都没有再说起，不只是大部头的医书，孙神医连信也写不来，需人代笔了。
晋阳换了个话题——
“我来去不过月余，陪师父待几日我就回来。”便是她不舍得回，师父估计也要赶她回来教书的。
“五月里,正是曜初孕中期，是胎相最稳固的时候。”
这段日子,算是孕妇和孩子最安全的时间段——不似孕早期流产的风险高,反应也重，也不似七个月后的孕晚期，随时有临产或是早产的风险。
“镇国公主府的两个女医,经验也丰富。”晋阳顿了顿，又看向姜握道：“何况我这次去探望师父，正好再问一问你说起的剖宫产之事。”
姜握点头：“这只是最以防万一的准备罢了。”
此时的医学技术，当然是不支持剖宫产这种手术的。
其实外科切开缝合之技术，包括麻醉的药物，在华夏出现的都很早，反而无法突破的医学瓶颈在于标准的手术环境，以及监护上——
在正规的医院，手术室的通风，都要求经过专门的‘集中净化系统’，故而有些手术室医生护士会戏称自己每天‘不见天日’。再辅以紫外线灯、消毒药水等数种方式，每天对室内进行消毒。
再有，若要尽量安全的手术，必然要对病人进行生命体征的监控。
姜握前世做过几次必须要全麻或者半麻的大手术。
在手术同意书之外，还会有麻醉医师另外告知风险，签署的麻醉同意书。
她至今还记得，手术室里围绕着一圈各种滴滴滴的监护仪器。
麻醉医师绝不只是用麻醉和止疼镇定的药物就算完了，还要查看各种仪器，随时监护病人心跳、血氧等各种体征。
术后还得把人送去专业的麻醉后苏醒室。
每次手术后，姜握都是在那里醒来，然后才被自己的管床大夫和家人一起，送回病房。
以上这些，才是此时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的医学技术。而不是剖腹产这个手术，到底应该怎么做。
所以……
姜握又重复了一遍：“这只是最以防万一的准备。”
她不得不准备：因为有些情况，是真的顺产不了，也就是现代医学上所说的剖腹产的绝对指征！
比如说：万一到了孕后期，晋阳测得曜初的骨盆开口是小于8cm的，而孩子又偏偏头的顶径比较大，那么这就是不是什么‘母亲伟大的意志能战胜一切’‘努力就能母女平安’的心态问题。
这根本就是个标准的客观现实。
孩子大，骨盆开口小，就是客观的不能顺产。
所以哪怕剖腹产在此时，绝对还是高风险的手术，但这种准备，姜握也还是必须要做。
就如同她的卦象。
自曜初有孕后，她当然为曜初起过卦、还特意从系统里也卦过数遍，都是吉卦。
但她依旧要为那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风险，去做她能做的百分百的准备。
晋阳想到姜握说起的，安全规范手术的种种条件，不由道：“希望将来有一日，如你所说——手术治病，会变成一件更寻常更安全的事。”
起码，大夫和患者都有更多的选择。
而她相信，上阳宫医学院，能让这一天来的更快。
正如——
除了西瓜外，晋阳还特意与姜握申请，此次她去探望孙神医，想带走一套简易的蒸馏器。
她道：“大司徒也清楚师父的性情：见了西瓜这等稀罕吃食也倒罢了。但见到医用酒精，必会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的，先拉着我问个明白，到底是如何做出这种可用来消毒的酒液的。”
“我于‘格致’诸学上所知不多，师父亦然。”
术业有专攻，晋阳忙于医学院之事，对旁的学院当真不太了解，也没时间去深学‘数理化’。
那些‘汽化点’‘蒸馏’‘液体挥发变为气态’等原理，她是真的不太明白。也怕给孙思邈讲不明白，倒是让师父纳闷到更睡不着。
不如借一套简易蒸馏器的模型，去给师父演示一遍。
师父一定极欢喜的——毕竟师父是早认识到酒精在一定程度能够祛病的，他最初的《千金要方》中，就写过汤液醪醴(酒)，饮可避疫。
而每次为病人诊治前后，尤其是诊治有传染性的疾病后，师父还总提醒她要将衣物器具‘上甑蒸过’，以求不染。
如今见了医用酒精，师父如何能不喜呢？
诚然，别说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就算是寻常酒也不便宜。但能有，就是希望和方向。
晋阳是处理过外伤感染的患者的，对医用酒精的感触自然很深。
她想，师父若见到此物，必是会高兴的。
晋阳提出此事，姜握自然同意。然后又特意写了批条，落下尚书左仆射的官印递给晋阳。
“你去城建署，申请一位实验员带走吧。”
也好给孙神医演示的更明白些。
*
在晋阳离京前，自然也要去回过圣神皇帝。
皇帝听闻孙神医如今连信也写不得，自也是唏嘘黯然，并特意点了亲卫随晋阳一起去。
晋阳原本还推辞道：“陛下，过去这些年，我随师父云游四方，也去了许多地方。且我公主府也有女卫，去一趟华原无碍的。”
但圣神皇帝坚持：“多带上点人吧。”
晋阳忽然就明白了：陛下这是怕万一师父会……那人手少了只怕料理不过来，尤其是现在天气炎热，不好耽搁的。
她不忍不敢再想，压着眼底的发热之感与陛下道谢：“是，我多带些人。”
之后告退离去。
姜握见她背影——
晋阳确实早不再是姜握初见时，那个单弱的小公主了。
姜握记得很清楚，她们初见那一年，正好是她能上朝的第一年。而在这之前的两年，她见到了孙神医，送出了她通过系统兑换出的第一份指南。
数十载匆匆而过。
时光如流水不能回头，但人的追忆，却如同逆流而上的鱼。
在晋阳离开殿良久后，姜握还在望着她离开时候合上的门扉。
而姜握回神，是因为有冰凉之物碰到了嘴唇上。
是圣神皇帝用银勺挖出了一块圆圆的西瓜心，递到她唇边。
“这是司农寺今日刚送来的另一种西瓜，你尝一尝。”
*
说来，第一个西瓜，并不是司农寺直接送到御前来的，而是姜握自己去挑的。
司农寺回禀瓜熟后，姜握就请皇帝一同去挑瓜——
毕竟，不是她自吹自擂，而是在这世上，她就是最了解西瓜的人啊。第一个瓜，当然应该由她这位‘专家’来挑。
她有拍瓜辨声之法。
于是姜握在司农寺的瓜田中，走走停停，遇到看上去觉得不错的瓜就停下来拍打，然后认真侧耳倾听。
圣神皇帝自然从没见过这种挑瓜方式。
见姜握甚至会对着一个瓜拍两下，等一会，然后再拍几下……
皇帝终于是忍不住道：“你这是要打到瓜开口回答你为止吗？”
姜握笑得差点被瓜绊倒。
好在最后她挑出来的瓜，确实不错。
姜握也如与皇帝说起的那般，挖出了第一个西瓜的瓜心，给圣神皇帝吃。
*
而今日的蓬莱殿，见姜握出神良久，显然是在担心孙神医，圣神皇帝便示意人去切开了个西瓜，然后挖了西瓜心出来。
边递到她唇边，边温声安慰道：“孙神医见到西瓜和医用酒精，尤其是后者，必会大为欣慰。”
姜握吃掉了这块瓜心。
刚要开口说话，就听严承财在外叩门回禀：“武大郎请见陛下，叩谢圣恩。”
姜握差点被瓜呛到。
这个称呼实在是……
确实，此时会根据序齿称呼男子为‘x郎’，若不确定序齿也可以直接称呼，如当年崔朝被称为‘崔郎’一般。
而此时来人，正是武大郎，武二思。
毕竟除了被送出去的‘和亲王子’，其余的武家人，陛下也没有给个官职爵位的，严公公自然就如此称呼。
也只有姜握一个人听了觉得奇怪。
而严承财所说的‘谢恩’，则是吐蕃终于定下了和亲事。
此时已经是端午休沐中，在圣神皇帝转达过‘逐客令’后，吐蕃使节也不敢再左右摇摆，松窝当即拍板表示，愿为前赞普芒松芒赞之妹，也就是吐蕃的长公主求亲事。
也就是说，和亲王子没法去做吐蕃赞普的后爹，只能去做他的姑父了。
因选了武二思之长子，故而他来谢恩。
圣神皇帝闻之蹙眉。
倒是姜握在旁好奇道：“我还未见过武大郎呢。”
武家人陆续入京，然后统统被关在一处学规矩，除了礼官和负责接送（押送）他们的金吾卫，旁的官员还真未怎么见过他们。
**
蓬莱殿外。
武二思听殿内圣神皇帝允了他的求见谢恩，登时心跳如鼓擂。
他很清楚父亲后半世的坎坷，以至于病死流放地，都是因为年少时驱逐了‘皇后’出家门的缘故。
这是父亲晚年边喝酒边痛哭后悔的事儿L——不敢恨皇后（主要是不敢明着宣之于口），只好恨自己了！
当然，对自己的恨也是真实的：恨自己有眼无珠，居然将一个皇后赶出了家门，以至于没有做成国舅爷不说，还被扔到荒芜边地等死。
武二思旁观了父亲的后悔、痛恨、潦倒的半生。
于是武二思对这位从前的皇后，如今的皇帝姑母没有升起过一点恨，只有无限的畏惧，和极度想要讨好的心。
*
他入殿叩首后，目光却不由落在另外一人身上。
紫袍金带的女子，那必是……他期待的未来亲家啊！
武二思第一眼，是先为眼前人的面容晃了一下：在他设想中位极人臣的宰辅，该是刘仁轨那种年迈稳重之人。
不过，容貌什么的都不重要。
武二思很快就‘透过现象看本质’，他听礼官说起这位大司徒的权柄，总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旁的不说，就只说他来叩见姑母，这位大司徒竟然也不动身也不理会，就与皇帝对坐在窗下不说，甚至还在自己拿银勺挖西瓜吃！

第341章 一条错误的蚯蚓
从殿门走到皇帝所坐的窗前罗汉榻——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武三思迅速而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观察过帝相二人。
然而，按照规矩在皇帝跟前三步远外站定后，武三思却没有立刻行礼。
他先是露出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然后抬眼看了看依旧坐着吃瓜的大司徒。
罗汉榻上放的是一张檀木刻金丝仙鹤纹细牙炕桌。案上除了香炉、茶壶并四色点心外，就是大司徒眼前的一个浅口玻璃碗,里面坐着半个西瓜。
在武三思眼里,只有他进门后,大司徒的目光落在了他面上一息。说来,明明是夏日，那一眼却看的他如湃冰雪。
之后,这位宰相竟然就不理会他了，似乎他还不如眼前的西瓜重要。
甚至他走到御前,这样明显的停顿为难，大司徒也不动身，也不从榻上起来。
皇帝也没有任何表示。
反而见他‘为难’望向大司徒，皇帝还将手中原本端着的玻璃杯盏，搁在了案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武三思再不敢拖延，这才立刻跪拜道：“草民见过陛下。”
安静地殿内只回荡着他叩首的声音……也不是，还有勺子插入瓜中的声音。
而旁边的严承财目睹了武三思的‘迟疑跪拜’举动，先是目瞪口呆：大郎,你这是干啥呢？
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明白了，这位武大郎是在等大司徒主动起身避让他？亦或是在指望皇帝命令大司徒起身,以免他这位皇亲国戚在磕头的时候,还有臣子端坐在旁？
那还真是……
严公公迅速撤退到门口，到底是在御前多年，他已经深有经验什么事儿该躲得远一点。
用大司徒的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严承财想起来了：有的人、有的事要得离得远一点，万一雷劈他的时候，不小心连累伤到你怎么好呢？
*
终于大礼叩拜完皇帝的武三思真有几分怄的慌。
不过他的怄，倒不光是这位大司徒无视他，而是方才他的自称——草民。
这提醒了他，如今既没有官职也没有爵位。
并且……还不被皇帝允许自称侄儿。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圣。早在月余前他来到神都洛阳，当然也要给皇帝叩首请安。
他当时给自己设计了一整套的动作，如何痛哭如何说起父亲家族，如何勾起皇帝对‘血脉至亲’的心软和爱护。
结果……他刚噗通跪下，落泪叫了一声“姑母”，还没有来得及说后面那些话，就觉得自己被叉起来了。
是真的叉起来。
他觉得手臂一阵剧痛，原来是两个千骑的女卫，直接左右将他叉起，很快从后门送出了蓬莱殿，一路避开人直接送出了宫（亲卫：陛下吩咐过躲着点人免得丢脸）。
然后他就与其余武氏宗亲被关在一起，开始了学规矩。
教规矩的礼官板着脸道：便是尊贵如公主皇子，在朝上人前都需得敬称陛下，尤其是朝上，几位皇嗣都有官位，奏事之时皆称臣。
当然，私下里，公主皇子在陛下跟前如何，这就不是礼官该知道的了，他也没提。
他只是奉命板着脸教育武三思，他那种一见皇帝就嚎哭什么‘姑母’的行为，是大大的不敬失礼。
所以方才武三思跪拜的时候，只得自称草民。
心中自然不平。
而他今日特意过来，正是想趁天赐良机，给自己弄个身份，
是的，把儿子送去和亲，在他眼里不是什么事儿，而是机缘。若能给他换个爵位，儿子女儿都可以打包送去和亲。
因此礼官去教导规矩的时候，他比礼官还要上心，勒令儿子们好好学。
而上次礼部呈上来的前三名里，秉持着先到先得的原则，第一名送给了，不，许给了突厥；第二名就许给吐蕃。
而这第二名，刚好是武三思的长子。
朝廷将他虚封了梁郡王，许亲吐蕃。
之所以说是虚封，是因正经亲王也好，郡王也好，都是可以开府且有封邑的。
但这种很快就要送去和亲的郡王，又不能开设自己的府邸又无有食邑，自然就是虚封，只有个名头。
然而武三思现在连虚封都没有！
他今日过来，原就是想在谢恩之余，恳求姑母（虽然陛下不让他这么称呼，但这是武三思最大的底气和凭靠，他自然时时记得）也给他一个爵位。
总不好他的儿子都是郡王了，他还是个‘草民’吧。
他到底是皇帝的亲侄子，跟皇帝一个姓氏的皇亲国戚呢。
只是没料到，今日在御前还有旁人，武三思就一时没有哭求。
这倒不是武三思觉得不好意思，以他的心态和脸皮，在人前哭求根本不算事儿，何况哭求的还是皇帝，那更是理所应当的。
让他略微顿住的，是在看到这位大司徒后，想起了自己‘欲求娶大司徒弟子’的打算，正在心内飞速盘算。
真是耳闻不如眼见。
方才他那一下‘迟疑请安’，也试验了出来一事：皇帝姑母是真的很信重这位宰相。
那若是他的打算能成……
武三思自己并没察觉到，他自以为在隐秘打量大司徒，然而落在眼前这两位历经无数世事的帝相眼里，他的心思有多么明白——
那眼神中的垂涎、算计、甚至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已经带出来的嫉妒愤恨，一览无余。
*
令人不适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姜握不由再次看了一眼武三思。
方才，姜握只在武三思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
她想起了陛下的两位兄长——
当年她才刚入吏部做侍郎的时候，正好经手皇后对那两位的处置：武元庆至龙州（广西），武元爽至振州（海南）。
十来年后，这两人俱病故。
而就冲武三思敢于打婉儿主意这一点，武三思在她眼里，跟那两位已经差不多了。
就是有的人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其实这些年，婉儿作为她的弟子，本身又人物格外出众。尤其是圣神皇帝登基以来，婉儿就立于朝堂之上，百官可见——
怎么会没有簪缨之族想要求娶。
但那些家族，起码行动正常，或者说在权力之下，行止不得不正常而规矩：都是请出族中或是亲友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先来私下问问大司徒的意思。
若不成者，也绝不纠缠，在外也没有一句恶言。
力求结不成亲，也绝对不能结成仇。
姜握也曾去问过婉儿意思的，然而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婉儿为何跟她是命中注定的师徒。
婉儿跟她十七岁时候说的话一模一样：“求师父只与旁人说，我命格不宜早婚配吧。”
姜握：啊，这不正是当年她与两位师父说的话吗？
于是自此后，她也就按照当年师父所说之言，道‘弟子生来命格奇颖，婚事极难相配。且此卦已过陛下耳，陛下已准小徒婚事自择。’
交由婉儿自己做主吧。
而此番武家人打婉儿的主意，婉儿自己当然也清楚。
姜握想想婉儿早在他们入神都前就写好的《处置预案》。
嗯，自求多福是不能了，就看什么时候无了。
因此，方才姜握见到武三思，唯一的情绪波动，倒是在于那两个流放之地，让她想起了白切鸡和螺蛳粉。
要不午膳就吃白切□□。
正好有‘周王鸡’。
而让姜握再次抬头的，就是那种如淤泥一般粘在身上的眼神，武三思看向自己，比一个贪婪的盗匪打量一只肥羊更甚。
她忽然想起了……
“蚯蚓。”
那是武家人刚进入神都的时候，有一日她与陛下在九州湖上的一处亭子里钓鱼。
姜握还是坚持用做好的面团状鱼饵，而不愿去用活蚯蚓做饵。
哪怕那样能钓到一种湖底的大鱼，她也不愿意。
姜握不喜欢蚯蚓，弯曲的扭动的环节的虫子……别说拎起来了，见到她都觉得寒毛有点起立。
当时皇帝就道：“朕用武家人，如用蚯蚓钓鱼。”
人用蚯蚓，可不代表喜欢蚯蚓，更不代表会容忍蚯蚓乱蹦跶！
一条合格的蚯蚓，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土瓮中，等待被钓鱼人拎出来插在鱼钩上，扔下水钓鱼用。
而如今的情形，在圣神皇帝看来，便是一条蚯蚓不肯老老实实待在瓮里不说，还扭着非要往人身上爬！
圣神皇帝转头，开始逐一看过桌案上的物件：茶壶茶杯是一整套，乃她们素日心爱用惯的，甚至还是从长安带过来的；装点心的碟子看起来轻飘飘的份量不够；而装着半个西瓜的玻璃盆看起来倒是分量十足，但姜握还正在吃瓜……
皇帝的目光落在桌上最后一件物品上——一只紫铜錾云龙纹香炉。
里面正燃着端午时节最常见的艾叶松香。
那就这个吧。
*
“哐啷——”这是香炉从人身上，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这声巨响间，还夹杂着着武三思下意识痛呼，想到是御前且皇帝在发怒又赶紧忍住的闷叫。
姜握手里的勺子落在桌上也顾不得了，她连忙隔着桌子去拉过皇帝的右手来看：“没有烫到吧。”
方才皇帝抓起案上的香炉，对着武三思劈面就掷了过去。
姜握一惊后，当即瓜也不吃了，勺子也掉了，先倾身去看陛下：虽说紫铜香炉做了双层，外面并不烫，但皇帝这一取一掷，按照惯性里面燃着的香块也会来回晃动，还有火星四迸，说不得就会烫到手心。
皇帝摊开手给她看了看：“无妨。”
而地上跪着的武三思，在被双层紫铜香炉砸到头的‘眼冒金星’‘眼前一黑’中，听到大司徒这句话，好悬没气晕过去。
还陛下烫到手了没有？！
你难道没看到我被砸的头破血流？
姜握确实看到了，她看到血落在地上的时候，还不忘对皇帝随口道：“还好是夏日，吐火罗进贡的毛毯已经撤掉了。”
吐火罗、波斯、大食那边擅制精美的纯羊毛地毯。
是每年都会送来的朝贡之物，也是两国商队中交易量颇大的奢侈品。
冬日的时候蓬莱殿就铺着羊毛毯。
但自四月入夏后，就撤掉了，只留下了光滑如镜的黑砖。
还好，姜握安心：没有毁掉一条珍贵的吐火罗地毯。
而与姜握一样心声的，还有闻声而入的严承财。
在他看清殿内这一幕后，当即大为庆幸：还好是夏日，没糟蹋地毯！只叫人来多洗两遍地就行了。
**
而这一日，太平来到了镇国公主府。
她入内后，先问过姐姐的安好，见姐姐精神很好，令月才忍不住抱着姐姐诉苦道：“母亲为何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回来！甚至还委屈了我们！”
令月实在是委屈到了——
在听说了武家在打‘跟大司徒联姻娶婉儿’的歪主意后，太平原就在恼火，只等着武家人能出门后，找他们的麻烦。
结果武家人还没出门，她倒是被自家二哥坑了一把。
不知道李显的脑回路是怎么转到‘他这位皇子去和亲’这件事上的，而且竟然在母亲面前把她‘供’出来，以至于令月被宣到御前去问了话。
其实这些也罢了，到底都是自家兄妹的事儿。
且李显的脑回路吧……令月也很清楚，他必然也不是故意在母亲跟前告自己的状。
因他这份‘脑回路不可控’，这些年太平‘借钱’都不找李显，都去找靠谱的李旦。
而且通过李显这件事，太平看的很明白——
“母亲根本不在乎所谓的武家宗亲。”
若是皇帝真维护什么所谓的‘宗亲、母家’也就算了，可太平看得出，母亲把她叫去，也是因为二哥李显被她吓到了。
母亲只问她，是不是故意作弄吓唬自家兄长。
对太平在姜宅说的那句‘上不得台面的武家人’，根本毫无反应，可见是直接就默认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是……
太平委屈道：“既然到了御前，我就顺便与母亲提起婉儿之事，然而母亲却说，此事与我无关，让我不要管。”
“婉儿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她的婚事叫人算计怎么会与我无关？”
曜初顺了顺妹妹的背，笑道：“你这个性子急真是难改。你先静下来细想想，母亲说的‘与你无关’，指的是婉儿吗？”
令月一怔。
但姐姐这样一点，她瞬间就明白了：“母亲说的是，武家？”
曜初点头。
她直接与妹妹道：“武家宗亲，是母亲留给我的鱼饵。”毕竟……曜初已经确定，在弟弟们不糊涂生事的情况下，母亲是不会拿显儿和旦儿来‘钓鱼’的。
所以他们看似被留在宫中，难与外界交流，且不得皇帝的看重喜欢。
但这恰恰是一种隔离与保护。
*
但是，曜初若要走上皇储之位，需要立威！
曜初知道，母亲要的是一个能自己坐稳储位的皇储，而并非皇帝力排众议，非要立、非要硬保的皇储。
而她要‘立威’，就像母亲的登基三步走，平越王李贞叛乱立威是一样的。
总不能是独角戏。
然而两个弟弟都躺的太平……那么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情感，还是忖度母亲的心意，曜初都明白：立威的对象不好是弟弟们。
更不能是太平。
还有谁比武家人更适合呢？
他们唯一的用处，就在于‘武’这个字！就在于他们天生投胎的时候，跟皇帝沾了血缘关系。
“所以，母亲才说，此事与你无关。”
“且母亲也不会出手的，武家人是留给我的。”
曜初话音刚落。
却见有府上亲卫来报宫中消息：武家大郎武三思御前冲撞，已然被押入宫中殿中省刑室。
曜初：……
太平：？？？
不过曜初一向很信任自己的判断。她心思电转，很快就明白了。
她自不能派人去打探蓬莱宫的消息，但是——
“去尚书省、姜宅都问一问。武三思出事之时，姨母是不是去面圣了？”！

第342章 曜初的钓鱼
镇国公主府。
曜初等来的不是亲卫打探的结果,而是标准答案本身。
姜握到镇国公主府的时候，正好跟太平错开——
太平一听武三思被关在殿中省，当即辞别姐姐,要约同婉儿进宫看热闹去。
因殿中省，并不属于朝堂署衙。
相反,殿中省是宫廷机构，相当于宫中的总管人事部门，掌帝王起居诸事。
诸如尚食局等六宫以及宫正司的宫人,名册都在殿中省。
当年姜握刚‘病愈能开口说话’,陶姑姑就带她去殿中省录过女官名册。她的第一枚鱼符上镌‘宫正司正七品典正’，就是殿中省发的。
若有犯下‘谋主、殴伤其余宫人、盗窃’等大罪的宦官宫人,就会被送去殿中省下属的刑室关押受刑罚。
其实武三思假如被关在刑部、大理寺等地，太平倒不好去看（刚刚被皇帝拎去教导了,自然不好再顶风作案，去旁的署衙打扰官员公务），但人就被关在宫里……
那太平必须要去看热闹,同时嘱咐殿中省额外‘关照一二’！
说起来，当年她和婉儿可是接掌过宫务的，殿中省的管事们也都各个熟悉。
今日正好回去探望下旧日下属。
*
曜初听妹妹叽叽咕咕说这些话，倒是欣慰：令月是有一种聪明直觉在的。比如她也只觉得武家人会被关在刑部或者大理寺,却想都没想宗正寺。
于是曜初在妹妹走之前，又提点了一句：“母亲那句‘与你无关’，还有另一层意思。”
“你我的武氏,与‘武家人’并不是一个武。”
心情大好的令月，更是一点就通：“姐姐，我明白的——天姓女武，母亲立的是洛水圣图所出的天姓武氏庙。”
曜初笑了笑：“好。”可见令月性子再急,关键之处从不迷糊。
“难得的端午休沐，进宫去玩吧。”玩人去吧。
太平反而又转身回来，关切道：“可刚才姐姐不是说，他们是你的鱼饵吗？”
鱼饵没了怎么办？怎么钓鱼？
曜初道：“无妨，武家又不是只有武三思一个饵。”
与她同辈的武家人，还有武承嗣，再不济，还有血缘关系更远一点的武攸绪等人。
如今武三思已经废掉了，曜初也就与妹妹说起，她曾经对武三思的安排——
“其实原本，武三思这个饵，我也是准备拿来做立威之用的。”
从武三思不知天高地厚，打上了婉儿的主意，曜初就也没准备留他做长饵，而是准备尽快处理掉。
若是曜初来处置武三思，也会与今日皇帝所为，一脉相承——
那便是不走任何宗亲流程，直接处置掉武三思，以昭示群臣，所谓的‘武家人’，与圣神皇帝的“天姓女武”，并不是一个“武”！
许多朝臣不明白，或者说闭着眼装看不见。
还欲以“宗族礼法”，借武家人来阻挠她做皇储。
就缺个工具人，把他们抽醒。
如今武三思自己作死太过，直接撞到母亲那里，与宫内犯大罪的宦官一般被关押至殿中省去，结果也差不多，就如此吧。
太平听姐姐点拨了两句武三思之事，心下更安，很快就如来时一样，又一阵风的骑马而去。
*
而太平没走多一会，姜握就到了。
依旧是驸马恭恭敬敬将她从正门一路送到公主院门。
姜握远远就见曜初站在廊下。
见到她的身影后，曜初还直接迎过来问道：“姨母今日被武三思冲撞了？”
姜握见她走的快，身后打着伞的侍女，甚至一时没有跟上，就将自己手中的伞倾向曜初。
替她遮住盛夏炎炎烈日。
两人从院中进屋短短十来步的距离，姜握就已经把蓬莱殿发生的事儿讲完了——
不是她讲的简略，而是整个流程本来就简略。
武三思进门，磕头，抬头，被砸。
完。
“就这样？”曜初都一怔。
她还以为是武三思胆大妄为，看着姨母也在，直接不要脸地提起了要联姻之事，惹恼了姨母才被发落。
如今看来，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提。
那就是……
曜初想起裴宁的密报，上面有关于武三思的性情描述，道他“善钩探隐微”。
也就是常做窥探打量算计之事。
既然还没有来得及言语冒犯，那必然是，曜初已经明白了，那必然是他在御前偶然遇到姨母，就窥视打量，如同丛林中的鬣狗，在虎豹捕猎之后，就在旁窥探游走，想要上前偷抢这并不属于自己的猎物。
曜初都能想象到武三思是用一种什么眼神……
好在自曜初有身孕后，桌上常备着杏干、青葡萄等果子，此时她立刻取了一枚杏干吃了，才压下了心口泛上来的恶心。
姜握在旁不由关切道：“怎么回事，这半个多月，不是都不再反胃了吗？”
曜初：这倒不怪身孕，纯粹是她丰富想象力导致的恶心。
姜握看了看屋中的刻漏，下午已经过半。
想到方才进门的时候，听驸马唐愿说起刚送走太平公主。
姜握就问道：“是不是令月过来累着你了？”实在是令月的活力，一般人招架不住。
而且姜握也深知，令月这两日急得很，大约是来找姐姐倾诉委屈，曜初需安慰她，故而累到了。
姜握习惯性抬手试了试曜初的额头。
自从有孕，曜初的体温总是较从前更热一些似的。
“要不睡一会儿歇歇吧。”
曜初顺从点了点头：“是被令月累着了，睡一会儿也好。”
“那姨母给我念个故事吧。”
这也就是太平不知姐姐也顺手把锅扣给她，若知必然又要抱怨她“实在命苦”：怎么这几日，什么锅都要她来背？！
**
晚膳后，曜初请姜握到自己书房：“我请姨母看看鱼。”
早在武家人入神都前，曜初就很注意收集朝臣们对于‘武氏宗亲’的态度。
每当需要收集信息或是搅动舆论的时候，曜初就会想起当年把出版署给自己的姨母。
如果说，她是要上战场的人，那么姨母送给她的，就是一柄锋锐无匹利剑！
姜握坐在案前，看了曜初整理的密报。
与她想得差不多，现在想要支持‘武氏宗亲’的，除了一些疯狂的投机分子，想要烧冷灶期待爆冷门以外，更多的其实是——
‘守旧派’世家。
那些抱守过去，不肯融入新的朝堂体制的守旧世家，在圣神皇帝这里得不到好处，自然想要找，甚至想自己扶持出，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的皇帝。
这也是世家一贯的做派了：尤其是守旧派的世家，大约还是沉浸在从前魏晋之时，“祭在司马，政在士族”，由门阀把持天下的辉煌中。
还觉得这如今的天下大势帝王更迭，他们依旧能插的上手。
当然，也不怪世家有这种“我们依旧很能打”误解：毕竟就在二三十年前，他们确实也通过长孙无忌，成功插手过高宗的立储之事，逼的当年的高宗，哪怕是皇帝说了也不算，只能立了世家扶持的太子李忠。
甚至再近一点的成功——他们曾经也是影响到太子李弘的，那是一位他们还算满意的‘克己复礼’重视礼法，仁厚宽和又肯听‘忠言逆耳’谏言的好太子。
可惜，这两次的胜利，都没能坚持到底。
甚至不知怎的，竟然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了这一步，这天下竟然出现了一位女帝！朝上还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女官！
对之前连‘寒门’‘庶族’都不让上桌吃饭的世家门阀来说，这简直是……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乾坤颠倒，天下大乱！
因此，他们是绝不愿意见到再出现一位女帝的。
尤其是这种继承制的女帝。
所以，其实世家对于‘非我族类’的武家人，也并非真心支持。
与其说是想支持武家人夺储，不如说是利用更准确点。
武家人有着跟当今皇帝一样的姓氏，却根基浅薄孤立无援。若他们想继承皇位，总得有人支持。
话又说回来了，对世家来说，哪怕武家人扶不起来也没关系，横竖他们也没啥损失。
就当白花点力气，给圣神皇帝添添堵，让她心烦一下子女和娘家的矛盾，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圣神皇帝开创的‘糊名法’‘殿试’等选拔人才之法，可是狠狠伤到了他们！
*
姜握合上密报。
曜初面容上笑意依旧柔和：“有些世家想架桥拨火，之后不管此事成不成，都把武家扔出来当替罪羊，他们倒是全身而退？”
“全当看一场皇室的热闹。”
“这怎么成呢？”
想得也未免太美了吧。
曜初的手拂过案上属于她的‘镇国公主’的官印：“我从前听姨母讲过，也曾亲眼见过——”
“我的祖父太宗皇帝，父亲高宗皇帝，以及如今我的母亲圣神皇帝，是如何打压门阀世家的。”
从贞观朝《氏族志》到先帝朝的《姓氏录》。
从吏部改资考授官到糊名贡举，殿试选才。
一代一代，一脉传承。
曜初的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姨母，我会顺着先辈的路，继续往下走去，走的更远。”
她抬头望着对面之人——
将她带大教她读书识字的亲人，更是，老师。
“还有姨母之志。”
曜初还记得姨母的话，此刻轻声重复一遍：“哪怕愚公移山，必亦有后人移山矣。”
“我便是姨母的后人。”
“而且，我向姨母保证，‘后人’不会自我而终。”
**
这一夜，曜初还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细节拿给姜握看。
“我已经安排顺顺去做了。”私下无人，尤其是对着姨母时，曜初还是习惯叫李慎修的小名。
“万事俱备，只是在等武家人出门。”
曜初案上也有一份武家人的详细名单，姜握一看字迹还挺眼熟，显然是当日婉儿总结完毕后，也给镇国公主府送了一份。
而上面早圈好了一个名字。
武承嗣。
武三思跟武承嗣两人，性情上的贪婪是一样的，但入神都后，选择的做法还是不同的。
武三思更主打一个不要脸，并不看自己配不配，而是直接就想寻摸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扒上去。所以他瞄上了无子无女，唯有一个女弟子的宰相。
但武承嗣的重点则更在于讨好皇帝：他觉得不需要讨好什么朝臣，只要他能替皇帝姑母办事，能讨帝王的欢心就够了。
故而这些日子，武三思在宅院中做梦联姻，武承嗣则在昼夜苦思冥想，他该做点什么，能让姑母看到他是个很有用的侄子呢？
曜初取过朱笔，如血一般殷红的朱砂色，将武承嗣的名字又圈了一遍。
“既然他这么想为母亲做事想立功露脸，我就替他找点事做。”
之后又顺手在武三思的名字上画了个叉，这个废掉了。
只是……
曜初抬眼笑道：“姨母，只是这件事里，还牵扯着一位姨母颇为看重的朝臣。”
“我顺便敲打敲打他，姨母不会怪我吧。”！

第343章 最失败的水鬼
曜初说出‘敲打’之词后,就一直在留神姨母的神色。
见姨母一时未语，曜初又很快笑道：“说是敲打也重了，不过此事牵扯到他,总要问个清楚罢了。”
“否则此事一发，不但我,只怕母亲心上也要扎根刺，于他前程也不利。”
曜初离座走到姜握身边，显然还有话要说。
姜握便挪了挪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来。
因怕曜初撞到桌角或是椅子的扶手上,姜握就将手虚虚挡在她的腹部。
曜初见此,还拉着姜握试一下：“现在孩子已经会动了。”
姜握把手轻轻搁上去等了一会儿L，却没觉得动。
曜初就戳了一下她上次感受到胎动的地方：“动一动呀。这个点儿L就睡着了吗？将来可不能这样惫懒。”
姜握按住她的手：这,鸡娃也鸡的太早了吧。
见姨母拦着，曜初暂时放弃了鸡娃,转头说起了正事：“只是……到底也是朝上六部尚书级别的重臣。”也就是这件事直接关联到他，有足够的理由请人来‘问一问’。
若非如此，尚书级别的官员,曜初这个镇国公主的分量还是轻了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等她做了名正言顺的皇储，只怕与重臣来往，要比今时今日更谨慎。
“我也怕失了分寸。”曜初问道：“到时候镇国公主府的议事厅,请姨母在屏风后一听如何？”
“若我做的不对，姨母也好指点我。”曜初坐在姜握身侧，执起案上的笔：“就像我从前写字,也未见一次就写好的。”
而且……
让姨母来旁听，也不光是指点她，而是姨母亲眼所见，就相当于蓬莱宫中的皇帝见到了。
以消免她与重臣私下往来以谋私之嫌。
曜初的心思无有隐瞒,姜握自然也一目了然。
姜握心下感叹：皇储难做正是如此。
她多年在朝堂之上，皇储是见过不止一个的。至今，那本因大公子李承乾所写的《宝珠传奇》，还摆在她书房的书架上。
曜初也是读过的。
欲取宝珠，尤其是欲持宝珠多年，必受其累。
这大概就是皇室独有的胎教吧：她记得，当年陛下有曜初的时候，也是在殚精竭虑为朝事考虑，如今曜初亦然。
**
端午后的田假休沐，是对应麦子成熟时节所放的假期。
故而神都内外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今年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已然有不少农户去南北市的粮米铺子打听米价，准备将今年多收的粮米卖出去。
说来，虽是丰年，但农户也无需担心因粮米多了‘供过于求’而米价过低——
朝廷设有专门的平准署和常平仓，就是为了防止‘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似今岁这等丰年，为恐粮食卖不上价，让农户辛苦一年到头落个空，朝廷就会出面采购粮食囤积于常平仓，使得粮米虽价格较往年稍低，但不会让农户没有赚头。
而常平仓中的粮食，到了欠收的灾年就有大用处了，那时为了防止米价翻了跟头似的往上涨，伤百姓增流民，朝廷就会开常平仓将大量囤积的粮米流入市场。
故而田假的时候，各署衙歇一歇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户部，等年假后，他们光忙着计算今岁常平仓和物价之事，公务就很不轻快。
*
现任吏部尚书狄仁杰坐在马车上。
一路行来，听着外头的蝉鸣和比往日更热闹的百姓议论丰收之声。
以往他听到这些声音都格外欢喜，甚至不顾夏日炎热，每逢田假之时他都会换了百姓的衣裳，自己去南北市各个粮米铺子问粮米价，再去‘微服’看下常平仓和官吏有没有好好干活。
这还是先帝在时，有一年朝廷预备关中大旱时，他留下来的习惯。
狄仁杰至今还记得，那一年姜相因‘病’辞相位，出京做巡按使去了。
他们是在王神玉王相的带领下，最终做完了备灾赈灾事（当然，中间还见了许多回王相刘相吵架）。
那时候狄仁杰还是大理寺卿，负责的就是严刑查处囤积居奇，高价卖米的商户。
往常，见到丰年之景，狄仁杰都会流连忘返。可今日，他心中记挂着一件事，心事重重，只是让马车快些走。
马车中的桌案上，放了一张请帖。
是镇国公主府送来的帖子。
而且不是什么诗会、宴饮的请帖，就是一张简单的，私人的请帖。
镇国公主在帖子中未说明何事，但狄仁杰断案多了，素来有一种直觉。
他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件事，那件令他十分后悔的事儿L——
说起来，这朝堂的官位，一级一级的呈金字塔形，越往上走，每一层官员的数量都骤减。
而只有到了一定的高度，融入到一个层级的圈子内，才能得知圈里的一些‘内部笑话’。
比如，姜大司徒真正的诗文水平，就属于现在宰相群体（甚至拜相颇晚的许圉师都不太清楚）的内部梗。
而随着姜握离开中书省任大司徒，且从此后由作诗人变为评诗人后，这个内部的‘心照不宣小玩笑’，最终就会像水消失在水中。
了无痕迹。
日后的宰相不能再懂。
或许只有史书之上，在这几人的《臣子传》中，会浮光掠影一般提一笔“高宗末年，中书令姜沃以应制诗‘调谐律雅，宏溢灵运（时为天后的圣神皇帝亲口赞言）’数得佳作宫灯之赐，诸相为之欣然。”
然而，别说后世人，就算那一场场宫宴上的其余在场人，也不会懂这个‘欣然’的真正含义。
只会如雨水落下，雨水蒸发，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
当然，关于大司徒的‘文采过人’梗，狄仁杰是不懂的。相反，他跟朝上其余人一样是相信的。
一来是大司徒这些年挑选擅诗文之人，真是一挑一个准，可见她自己虽珍重笔墨极少作诗，但绝对是雅好诗文的大家。
二来便是大司徒的弟子，如今在中书省的上官书令，当真是倚马千言挥笔而就，且藻丽词清，概多典丽。
再有大司徒的公文，还是很符合圣神皇帝素日夸赞的‘词简英净’‘文约则美’。狄仁杰作为一个卷王，每日要看那么多公文，自然是更欣赏简约美的。
此时狄仁杰想起的是另一个“暗语”。
这是他做了吏部尚书后，才听王相跟裴相说起的——
水鬼。
虽说抓人来给自己干活这件事，姜握也好，王神玉也好，早就在做。
但直接提出‘拉水鬼替身’这个比喻的，还是裴行俭。且也是在姜握当年做巡按使的时候，边干活边拉架的裴行俭，被累出来的觉悟——
当时给裴行俭整的实在受不了，忽然领悟到自己就好似那传说中‘淹死的水鬼必须抓一个替身，才能解脱’，开始寻找替身。
不能光自己硬撑了！
结果，大概是初次拉水鬼不太熟练，他拉来的都是自己家人。
不过，当年看来不太对的‘拉水鬼’行为，如今看来，倒才是成全了裴相家的一门朱紫。
狄仁杰是从王相跟裴相的玩笑话中，得知了‘水鬼替身’这个内部梗。
之后，狄仁杰也认真思考起了拉水鬼这件事。
遗憾的是，他根本没有女儿L，只有三个儿L子。倒是儿L子里，已经开始有孙女，因正好也是七八岁的适龄年纪，他就送去了上阳宫女校。
而正是把孙女送到上阳宫女校，见到里面几个河东裴氏的世家小娘子做老师，才给了狄仁杰另一个灵感。
狄仁杰知道，当今皇帝用人不拘一格。
虽要打破世家门阀，但并不是要把世家一棍子打死。比如王相、裴相就都是正经世家人。
懂事识趣的世家，圣神皇帝也是会给机会的。
于是狄仁杰就拉水鬼去了——
狄仁杰有一个卢氏堂姨，出身范阳卢氏，后来嫁到了崔家，自是标准的世家。
他年少时曾受过这位姨妈的不少照顾。
说来，自高宗晚年的几年常居洛阳，不少官员都随着搬到洛阳来住。卢氏堂姨一家也不例外。
偏巧在先帝驾崩前，堂姨父也去世了。
在狄仁杰看来：如今姨妈寡居，只有一子，表弟也出了孝期，从前既然考过明经的贡举，如今也可以考官了。再有，表弟膝下也有两个与她孙女相仿的女孩儿L，一并送入上阳宫念书岂不好？
如此，也算是这一脉崔氏甚至卢氏，识趣低头了。
而且，姨妈从前总说‘膝下只有一个独子，甚是担心他的前途’等话，如今若知道孙女也可读书做官，岂不是欣慰些。
狄仁杰想的很好。
他在四月的国庆休沐，离开了洛阳城，来到了堂姨表弟守孝的京外别苑。
世家庭院深宅优美，狄仁杰在外候了片刻，才得到了堂姨的召见，正好见到表弟也在，狄仁杰都没先提家中小娘子出去读书之事，而是先说起堂姨最在意的独子前程。
狄尚书笑问道：“表弟也出了孝期，身上既有功名，不知准备考什么官职？”他还表示自己作为吏部尚书，可以为表弟参谋。
然而，只见卢堂姨板着脸冷笑道：“是，如今你已是吏部尚书，自贵自重就罢了！”
她甚至端茶送客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L子，不会让他去侍奉跪拜女人做的皇帝！”[1]
狄仁杰：……
这一刻他的感觉，就像是，他千里迢迢来送温暖，结果迎面挨了个大巴掌。
问就是后悔，很后悔。
我自己做水鬼做的好好的，干嘛非想要伸手抓人呢，何况抓的还完全不对！
**
而曜初能收到这份密报，当然不是早早就监视着狄仁杰的举动。
而是卢氏堂姨这种人，能当着狄仁杰说出这话，素日里自然也少不了抱怨之言。
甚至一语斥退狄仁杰后，她不但不隐瞒此事，还把自己‘不畏强权，正言弹压吏部尚书’之事拿出来讲给过亲戚。
她的亲戚是什么人？自然多世家人。
辗转就传到了同为世家，专门收集相关信息的裴宁这里。
“我只有一子，不会让他去侍奉女人做的皇帝。”曜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意终是冷了下来。
“她自己难道不是女子吗？”
曜初与姜握道：“我如今越来越明白，姨母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世上有背叛阶级的人，但整个阶级不会背叛利益。”
这位‘卢氏堂姨’是把自己放到‘世家阶级’，而并不是‘女子阶级’。
所以她会愤恨出此言。
毕竟若是世家荣光还在，以她出身卢氏，嫁了崔氏，她就是这天下的人上人，而且是无需奋斗的人上人——可以靠着娘家父祖姓氏，夫家姓氏，以及儿L子荫封的官职，就‘尊贵’一辈子。
无需她作为人去努力什么。
这样好的吸血虫的一生，却被打断了。
她如何能甘心？
尤其是朝上现在，从帝王到宰相，全都是她眼里的寒门出身女子。
在她眼里，这简直就是比隋末更甚的乱世！是颠倒的世道！
*
曜初道：“这件事一旦被翻出来，狄尚书也是牵扯其中的。”
“他从未对外提过此事。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第344章 岁月如刀
镇国公主府。
议事厅。
屋内设有风轮,徐徐转动，将冰盆的凉意吹开来。
待亲卫去引领狄尚书时，曜初忍不住从主座交椅上起身,走到身后摆着的四扇刻雕春夏秋冬之景的宽大楠木屏风旁。
她扶着屏风探出半个头问道：“后面吹不到风轮，姨母热吗？叫人搬一盆冰放在后面如何？”
姜握见她如此，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她与陶姑姑带着曜初玩捉迷藏。
那时她躲在屏风后，安安也是这样扶着屏风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看她：“抓到姨母了。”
想到这儿，姜握笑着摆了摆手：“这屋里阴凉，并不热。”
曜初却没有即刻回去坐下，而是扶着屏风又看了片刻——
她见姨母将身上的环佩扇坠等物都已然摘了，就搁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显然是不欲身上配饰发出声音，让人察觉。
在她的事情上，姨母总是很细致的。
哪怕这种坐在屏风后面，替她压阵的不同寻常的要求，也都是她一提姨母就应了。
曜初回到交椅上坐下。
镇国公主府的属官不少，故而议事厅也修的颇大，主座之下，摆放着数十座椅。
此时自然无人在座，殿内空空,只有她独坐高处——
有时候议事完毕,属官们俱告退后,曜初独自坐在这殿中,也会升起一点孤家寡人之感。
但今日,她想到屏风后坐着的人，就觉得安心。
**
姜握坐在屏风之后，只能听到狄仁杰的声音。
虽然看不到面容神情,但姜握还是能很准确把握他的情绪。
显然在来的路上，狄仁杰也猜到了镇国公主‘有请’的缘故。
因此在公主提起‘卢氏不敬言辞’时，狄仁杰声音里只有苦涩，没什么此事被揭破的意外。
倒是曜初，给姜握的意外多一点。
与刚才还伏在屏风边缘看她的小公主不同，曜初面对朝臣的声音不辨喜怒不怒自威，问话也直白而简洁，带着一种与皇帝相仿的压制感。
姜握是欣慰与感慨并存：曜初面对六部尚书都能如此，想来驾驭自己属臣，更是熟谙而掌控力十足。
而对狄仁杰来说，镇国公主的问题，直指他内心真正之悔。说起来他最后悔的，还不是抓水鬼抓错了，而是——
镇国公主问道：“如此不敬之言？当日狄尚书为何不曾处置？”
狄仁杰一五一十将当日情况道来，不曾隐瞒也不曾夸大：他当日一听这话，当即是驳斥喝止的。
只是，卢堂姨并不听，并且把他扫地出门。而且狄仁杰原觉得堂姨可能是年纪大了，而且丧夫后可能悲伤到脑子出现了问题，于是是想郑重提点表弟几句的。
然而不愧是亲母子，表弟直接关上了院门，直接给他吃了个闭门羹。
狄仁杰出门后望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头，想着自己大夏天跑来给自己找事，真是差点当场中暑。
然而，他上了马车后，就开始后悔了。
“不够。这样不够。”镇国公主的声音，正是当日狄仁杰离开后的心声。
他只是作为晚辈制止了卢堂姨，可他并不只是卢堂姨晚辈，他还是新朝的一部尚书！
他应该以圣神皇帝所封的官体，正式地处置这件事以儆效尤。
亦或是他可以大义灭亲，直接去圣神皇帝跟前揭发卢堂姨的不敬之言。
否则，这件事若不外传也罢，一旦为人所知，那么皇帝会如何想他呢？
你一个现任的吏部尚书，曾经的大理寺卿就在场，为何不处置此事？有心人抓住此事就可以大做文章——是不是你内心也是如此想的，不愿意跪拜女帝。
若要保自己的官途，显示自己无异心，狄仁杰应当即刻回禀皇帝。
但他也实在不忍去做。
若此话被一位吏部尚书，郑重其事递到皇帝跟前，那卢堂姨一家，最差也得是个发落边疆。
想想已经七十多岁的堂姨，若是流放必然要死在路上，想想曾经的多有照拂。
狄仁杰最终选择了守口如瓶。
但今日这件事，终是被镇国公主得知。
狄仁杰在心事重重中，倒是也有一种解脱之感。
于是在镇国公主说出‘不够’二字后，他坦然认错。
但……
他也很坦荡的表示：守口如瓶只为一点亲戚情分，他本心上并不赞同卢堂姨说的任何一个字。
“臣拜的不是女帝，是能令邦国兴盛百姓安居，遐迩平夷海清河晏的帝王。”
这才是臣子欲追随的帝王。
他顿了顿：“而皇储之事为国本，若陛下询问朝臣之意，以臣之见——”
“皇储，当为能承继圣神皇帝之志者。”而不论什么姓氏、公主与皇子。
作为六部尚书之一，圣神皇帝看好的宰相预备役之一，狄仁杰当然看得出皇帝的立储倾向。
他是支持的。
其实，作为朝中重臣，狄仁杰与镇国公主的私交并不多，但在朝上常见。
但近来，每每在朝上见到镇国公主，狄仁杰都会有一点感慨，就如今日——
今日公主穿着家常的衣裳，其实比宽大的朝服，身孕更加显眼一点。
这让狄仁杰更加清晰地想起：从有孕到现在，镇国公主一直在上朝，她负责的署衙之事，也从未放下。
她在做一种截然不同的表率。
自圣神皇帝登基以来，如今朝上的很多朝臣，已经习惯了朝上有女官。
但，这真是第一次跟有孕的女官一并在朝上。
毕竟原本如城建署、太医署内或许有女官，但她们本来也不上朝，若有身孕不过是署衙内部安排休假就是了。
但圣神皇帝登基后，越来越多的女官出现在朝上，那必然就会带来一个生育对仕途影响的问题。
镇国公主是以自己做了一个先例。
倒不是所有女官都得有子嗣，毕竟这朝上许多女官，都是掖庭宫女出身，本身进宫做宫女后就没打算嫁人生子，有了官职后，更是奔仕途去了。
但有镇国公主此例，这就是可以选择的事儿了。许多如裴宁一般已经成家的女官，不用担心一旦有孕，就得离开朝堂去保胎，甚至再也回不来。
而狄仁杰时常能在镇国公主身上看到圣神皇帝的影子。
他还记得，太平公主和殷王李旦，也是在陛下‘二圣临朝’后才出生的。
那时候的‘武皇后’，也是有孕亦上朝，亦操持庶政的。
**
就在这一年的五月田假，神都中渐渐刮起了一阵流言蜚语。
圣神皇帝看重娘家子侄，甚至将武家子孙封王和亲，正是一种只认武氏为‘自家人’的代表。
然而世家还在文火慢煮，准备先放出点流言捧一捧武氏宗亲，让圣神皇帝为子女和娘家头疼，朝上就发生了新的变故。
六月一日大朝会，御史大夫元万顷（前北门学士，从先帝一朝起就是皇帝的人）呈上了一道奏疏。
并非他自己的奏疏，而是代为呈奏。
是武承嗣状告崔族遗孀卢氏！
说起来，在宅中苦思冥想如何讨好皇帝姑妈的武承嗣，在‘偶然’探听到卢家此事时，真如天上掉下来个金元宝一样，当晚觉也不睡了，直接写成奏疏！
只可惜他如今还是白身，自己无法上朝，只好走流程，请御史台代呈。
而圣神皇帝接下来的做法，也让武承嗣坚信自己做的没错——
皇帝给了他个金吾卫内的官职，让他去调查此事。
武承嗣大为振奋：果然这条路没错，讨好到了皇帝姑妈！
而武承嗣此人，为了自己出头，自然是不遗余力的。他当即以卢氏为中心点，开始顺藤摸瓜，去搜罗往日与卢氏走的近的世家。
以为自己只负责在暗处煽风点火，站干岸看笑话的世家，忽然发现，一转头火烧到自己来了！
**
武承嗣如同脱缰的鬣狗一样开始到处搜罗世家罪证，对姜握自然没什么影响。
武承嗣比武三思聪明的一点在于，他更会看皇帝的脸色。
所以不但没想过跟‘大司徒联姻’这种攀附事，反而在欲拜访姜府而吃了闭门羹后，就非常识趣再也不来了。
而因卢氏之事牵扯到狄仁杰，于是在六月初的夏夜，姜握与崔朝在院中树下闲坐之时，不免提到了当年初见狄仁杰的情形。
姜握道：“那日我坐在屏风后，听着狄怀英的声音，忽然想到初次见他的时候……”
她捧着茶杯，徐徐道：“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啊。”
真快。
而曜初，也已然到了她当年的年纪。
崔朝亦想起了旧事。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长安城的延康坊——那是先帝把从前魏王李泰的超规格宅院直接没收，拆成了五套房舍，分给了他看重的臣子。可以说是非常标准的先帝做派。
不只记得宅院之事，崔朝甚至还记得那一天，延康坊中卖的好桂花糕，有女亲卫买了送进来。
他甚至还记得那日，她吃桂花糕的样子。
就这样，过去了三十年吗？
姜握慢慢算道：“那一年，狄怀英是二十四岁。”
狄仁杰比她小六岁，她那一年刚过而立之年。是做了吏部侍郎后，第一年参与贡举事，是做王老尚书的副手。
如今……王老尚书早已不在世了。
他老人家从宰相位上致仕后，就离开长安归乡养老。故而他的丧仪，姜握也好，裴行俭也好，这些旧日下属都无法亲至，一应丧仪之礼都是托王神玉带去的。
而今，不但当年带着姜握的王老尚书不在了，当年引荐狄仁杰给她的阎立本也已然过世。
有时候，常常见面的人，往往容易忽略彼此的变化。尤其是年少就相识的人更是如此。
因此在她的印象里，总是下意识将狄仁杰认作当年面貌。
然而看不见面容，坐在屏风后，只听着狄仁杰的声音，姜握才更加意识到——他也早不再是，当年去姜宅见她的青年了。
甚至孙女都是能去上阳宫念书的年纪。
而她多年的朋友和同僚，也都未被岁月遗忘。
就在端午前，王神玉还与她玩笑道：“等储君之事尘埃落定，我便能够致仕了吧。我可也是年过七旬，都望着八十的人了，陛下不会真留我在朝堂到九十这般无情吧！”
又说起刘仁轨——问她要给刘相的八十五岁寿筵送什么大礼。
岁月如刀。
“有人把生命比作读书。”姜握手里拿的是最新的报纸，上面刊登着王勃最新的广告文，写的是铅笔。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往前走，人亦在年年岁岁中老去。
两个人一起看廊下日落月升，星辰漫天。
崔朝听到她的声音轻如夏夜中的薄雾。
“死亡就像人在黄昏时分读书。读啊读，没有察觉光线渐暗。”
“直到读书的人停下来休息，才猛然发现白天已经过去，天已经很暗，再低头看书却什么都看不清了，书页已不再有意义。”[1]
或许是有这样一个夜晚，或许是早有心理预期——
当姜握收到晋阳公主自华原送来的讣告，告知她孙神医仙逝后，姜握的内心，与其说是大悲大痛，不如说是一种孤山寂岭，大雪纷飞之感。

第345章 武承嗣状告大司徒
这一年六月,盛夏连雨，土地氤润。
上阳宫医学院内的药草生长的很好。
当年建上阳宫学之时，奇花异草全都由辛相挪走,变成了办学经费。故而去岁学校成立之初，各殿各宫多有空地。
然而这一年下来，各学院已然都种了与本学院特质相宜的花木，俱擢颖挺挺，盛夏则荣。
如农学院多种果树、医学院多栽常见药草，文学院则是各学生众筹，原本的奇花异草无了，就从各家府上薅羊毛，挪来些赏心悦目的花草，以便吟诗作对……
*
这一日，黄芪没有穿碧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与其余神色哀凄的同学们一起，走入医学院。
她也看到不只有医学院的同学，还有许多旁的学院的学子，以及女校的学生，今日都来到了医学院。
路过庭院,夏日草木敷荣,药香满园。
医学院自有专门的药圃,但庭院中也蔓种了些好养活的常见草药,譬如黄连、春生苗等。旁的学院学生有时候来采两株也无妨,黄芪她们还会细心告知人如何用这些药草。
六月里，正是这些草药繁茂之时。
院中无风，草木亦寂静如默哀。
*
黄芪走到医学院的大堂内,看到这一年来看的无比熟稔的画像——开学的那一日，她一进门就见到墙上挂着一张荣誉院长的画像，亲切的老者，正是孙神医的面容。
而外面的名人廊上，则挂着历代名医先人的画像：扁鹊，华佗，张仲景……
然今日，孙神医的画像，要挪至先人中去了。
黄芪在人群中站定。
这日医学院大堂站了许多人，却很是安静，只有大司徒的声音——医学院院长晋阳公主尚在华原料理孙神医的丧仪未归，故而今日是由大司徒主持挪动画像之仪。
“……扶危拯弱，方药绝伦。巍巍堂堂，名魁大医。医门之圣，百代之师……”
这是圣神皇帝写给孙神医的悼文。
大司徒念悼文的时候，大堂内尚且能保持一片肃静。
然而在医学院的几位老师攀着梯子，小心翼翼把孙神医画像从银钩上取下来的那一刻，轻轻的‘咔哒’之声，是画像上的银钮离开挂钩的声音。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第一声不可自抑的哭泣声，很快，堂中响起了一片哀哭之声。
如同夏日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倏尔落雨。
姜握没有于人前落泪。
在孙思邈的画像被安置在长廊上后，原本画像空出来的墙上，换上了两幅字。
所有的学生都抬头去看。
姜握亦然。
这还是很早以前，孙神医送给她的笔墨，姜握一直留存至今。
其实上阳宫医学院成立的时候，她也请过孙神医墨宝欲悬于学内。孙神医也写了几幅字，只是随信寄给她的时候颇为遗憾，道已然年老笔弱，写的并不好。
于是今日，姜握自己留下了孙神医不甚满意的字卷，并将从前悉心保存的孙神医精神矍铄时的笔墨取出，悬于医学院大堂——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大医精诚。”*
*
挪画悬字后，姜握也与在场的师生说起了他们极为关心的，孙神医身后事。
以孙神医一世在医道上的贡献，朝廷自该于当地修祠以记。
只是在官方为孙神医修祠堂之前，早有当地百姓为他修了祠堂，且不只一处。
早在先帝年间，孙神医离开京城归乡养老之时，就推辞了任何的爵位、金赏。
直到先帝将恩赏改为免孙神医之故乡华原之地三年税赋，孙思邈才谢过此圣恩，离京而去。
而今岁，孙神医仙逝，华原百姓便自发修了多处药王祠。
更将孙神医最后隐居之处的山改称为“药王山”。
说来，按照律法，民间是不能轻易修祠的。
律法明定：“妄自遣人立生祠或德政碑者，要按照‘诸在官长吏实无政迹辄立碑者，徒（流放）一年’来受处。”[1]
这条律法，禁止的是有些官员‘沽名钓誉’，明明实在政绩没有多少，为了官名倒是反过来勒掯百姓出银钱给他修生祠。
有这样的一条流放律法，民间碑祠其实颇为难得。
可孙思邈的祠堂，自是民心浩荡，毫无异议。
除了百姓自发修建的几处祠堂外，圣神皇帝点了随晋阳公主去华原的亲卫，也持帝王手令至当地衙署，以朝廷之名为孙神医立祠。
而孙神医最后曾留有遗言：他毕生所有的医书、无论是自己撰写的，还是多年收藏，全都捐给上阳宫医学院。
姜握已经在医学院选了几间单独的房舍，来做医学著作陈列室。
*
离开医学院大堂往外走的时候，姜握在庭院中停了下来。
她看着满院的草木。
她认识的药草并不多。
但这院中正有她认得的，还是孙神医当年教给她的——
独活草。
此药草很与众不同，其余的草木都是随风而动，偏生这独活草反着。
孙神医曾指着这种药草对她道：“独活草与旁的草药都不同，无风自动，故亦名独摇草。”*
那日的独活与今日一般，草叶婆娑，无风自动。在一众寂然的草药中，显得不同而孤独。
姜握伸出手，折了一枝夏日独活草开出来的花。
*
走出医学院的正门，姜握就见门口停着马车，有御前的千骑卫在马车旁候着：“陛下在蓬莱宫等大司徒。”
姜握原想在上阳宫走一走，但见此，就知皇帝应当是担心她，于是也就上了马车，一径从上阳宫来到蓬莱宫。
而手里攀折的一支独活花，自然也就带了进去。
直到被皇帝接了过去。
方才一路行来，天已然变色，姜握就望着窗外道：“外面好闷，应当又要下雨了。”
窗前的榻上，早在她来之前，已经撤掉了炕桌。
皇帝温声道：“睡一觉吧。”
不必问，皇帝看她神色就知，昨夜只怕是一夜几乎未眠。
姜握顺从帝意，也确实是累了，于是解冠而卧。
她闭上眼睛后，因疲倦与伤感很快睡着了。
倒是圣神皇帝坐在一侧，见她解去发冠后鬓边新生的一缕银白之色，寂然默坐良久。
半晌，才伸手轻轻抚了抚这一缕发丝，后起身离去。
*
姜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黄昏，且已然下起了雨。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迅疾，无有春雨的柔细，秋雨的缠绵，就是痛痛快快噼里啪啦的雨点打下来。
因鹤喜水，故而蓬莱宫的院中，是挖了一方小池塘的，如今盛夏时节，荷花开的正好。
雨打荷叶，风吹荷花，满院甜香。
姜握将虚掩着的窗推开，有猎猎的风吹入殿中，拂起她的发丝。
她也看到了自己散下来的一缕白发。
姜握转头去看，皇帝并不在殿内，倒是——
罗汉榻旁的高几上，原本摆着的一只白玉瓶，如今里面插的不是一支新荷，而是她方才采回来的独活花。
而榻前的茶桌上，摆了一壶杏子饮，此时风吹入殿中，玻璃壶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切都沉浸在黄昏风雨中，安静如画卷。
在这样的昏暗天光寂无人声中，姜握恍然觉得，自己方才，仿佛睡了一世。
而这世上，仿佛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
直到门扉声响起，姜握转头去看。
外头风雨交加，皇帝自廊下而来，身上披着蓑衣。
而跟在皇帝身后的严承财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说来严公公原本自是要跟着皇帝进殿送进来的，然而皇帝伸出手自行接过了他手里的食盒。
严公公因太惊讶，一时都忘了放手。
直到皇帝看了他一眼，严承财才连忙松手，见皇帝自己拎了食盒入内。
姜握随手取了一支毛笔，将头发挽起，等着吃点心。
这几日她吃睡都潦草而过，今日在蓬莱宫睡过这一觉，才觉出饿意来。
被皇帝亲手第一道端上桌的不是宫中常见的点心，而是一碟子裹了蛋液炸的酥脆小银鱼。
太湖的小银鱼多为小指长短，通体浑然无刺。正适合一口一个，完全无需挑刺。
姜握接过筷子，自己吃掉了一整盘小银鱼。
**
这个夏日，不但神都中颇多雨水，朝堂上亦然。
武承嗣请御史台代上的奏疏得到回应，并且得封了一个金吾卫官职后，他自然是大为振奋。
他扣在卢氏身上的罪名很大——直接定了十恶不赦中的一条，大不敬。
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按照律法“指斥乘舆（即皇帝），无人臣之礼。”是为不赦之罪。[1]
武承嗣得官职后，是可以自己给皇帝上奏疏了。
于是直接请旨：欲以此罪，将卢氏阖家满门斩之于南市，破家籍没，以儆效尤。
从前还想暗戳戳支持下武承嗣，给圣神皇帝添点堵的世家们都要疯了：这是个什么东西啊！他们原本想找个工具利用一下，结果反手就被工具捅的欲生欲死的。
世家这才惊觉，这武承嗣为了自己，简直是往死里咬人啊。
而他们，也早不是没人敢动敢招惹的门阀了。
后来，还是大朝会议过此事后，以今夏多雨，恐伤天和生涝灾为由，将卢氏全家改为了流放。
武承嗣通过此一事得到了甜头，自然不肯停下。
他上书表示：与卢氏常来常往的世家，必然也是一般的不敬心思，请旨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
皇帝允准。
于是在这个夏日，素来不忿不敬的世家颇多被牵扯进此事，多有罪及流放者。
武承嗣如此‘顺藤摸瓜’大肆牵连，朝上哪里还敢有什么正经朝臣去支持他？
当然，在武承嗣心里，倒没觉得失去某些朝臣的支持，有什么可惜。
在他看来，这次是大大讨好了皇帝姑母。让她看到了自己的能力和杀伤力。
且他已经无父无母，若在朝堂上也没有根基，完全只能依靠姑母。那么……武承嗣自己想着：在听话和好用这方面，他岂不是远胜于出身李唐的子嗣？
**
让姜握觉得，武承嗣这个‘翻地蚯蚓’也用的差不多的事情，是卢照邻。
卢照邻陪伴孙神医到了最后一刻。
之后晋阳公主回到洛阳，他却没有即刻回洛阳，而是先从华原回了一趟长安。
而回到长安后有感而发，卢照邻写下了一首《长安古意》。
此诗文精妙，也很快刊登在了报纸上，为天下诸人所见。
武承嗣当然也看到了。
因此，在卢照邻刚回到洛阳的第一天，甚至还没进城门，就被武承嗣带着金吾卫的人抓走了。
*
姜宅。
姜握手边放了一份报纸。
卢照邻的这首《长安古意》，全文她未必熟悉，但有一句她很熟。正是后世脍炙人口的“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武承嗣因为这首诗抓了他……
来回禀此事的聂雨点道：“卢司马这首诗的题目是《长安古意》，武承嗣冤他深念李唐，更有，诗里有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
梁家，是东汉出了名的外戚梁冀家族。武承嗣欲多株连世家人，好为自己添功劳，于是看了这一句后，不由分说给卢照邻安了个罪名，道卢照邻在讥讽当今陛下，纵容他这个‘外戚’。
姜握冷然道：“他也配自称陛下之戚？”
原本她以为武承嗣比武三思聪明些，如今看来，不过月余的‘使用’，就让他迅速来到了跟武三思一样的膨胀期。
实在也是没有必要再用了。
聂雨点见姜握不快，连忙道：“大司徒不必担心，武承嗣的一举一动都在宫中和镇国公主府的眼皮底下。”
“如今卢司马虽暂压金吾卫，但绝没有受到什么刑罚。”
聂雨点来回禀此事也是为了一纸公文：“还请大司徒的一封手令，下官这就去金吾卫衙门放人。”
姜握起身：“不必了，我自去接他出来。”
**
夏日将尽，树上蝉鸣有些有气无力之感。
而这日武承嗣到蓬莱宫，是来告状的——
月余来，他指哪打哪儿，原本趾高气昂的诸多世家，什么崔卢郑王，都在他（其实是金吾卫）面前瑟瑟发抖。
这让他有了一种自己简直是生死予夺的错觉。
起码面对皇帝姑母不喜的世家是这样！
然而这日，武承嗣却听闻，他亲自带人抓走的一个卢家子，竟然直接被大司徒直接释放并且接走。
武承嗣记性还不错，虽然最近抓的世家人颇多，但他还是记得卢照邻是为何被他抓走的。
于是他揣上那份《长安古意》的诗词前来面圣。
其实从那位大司徒给他闭门羹吃开始，他心中就十分愤恨了，只是当时‘势弱’，他只好识趣退避，不敢再招惹。
可如今，他却是有功之人。
而大司徒作为宰相，居然包庇‘大不敬之世家罪人’！
他必然要在皇帝跟前有理有据地告一状！

第346章 你是什么东西？
七月初,蓬莱宫。
比武承嗣更早到御前的是镇国安定公主。
她是在府中听过回禀后就入宫了——
晌午，李慎修匆匆入内道：“公主，武承嗣确实开始不满足于抓真正有违律法、怨怼攻讦朝廷的世家了。”
这月余来，武承嗣获得的消息也好,抓的人也好,都是经过镇国公主府筛选过的。
然而现在，武承嗣显然是开始贪心不足蛇吞象了。
觉得有罪证再抓人,实在是太慢,也不够‘出彩露脸’。
在顺顺刚开始回禀此事的时候,曜初还有闲情逸致，拿了掌心差不多大小的紫砂壶,给自己慢悠悠倒了一小盅荷花茶。
香气散漫在屋内。
她是喝惯了茶的,只是孕期总要少喝一些。于是姨母给她送了一个掌心壶，让她每日只能喝这么一小壶，还得是清淡的花茶。
听李慎修这么说,曜初丝毫不意外。
“那就按我之前安排的去做吧。”
既然一条蚯蚓（曜初已经从姨母那知道了蚯蚓的比喻），不肯好好在土地里翻地松土,而是非要钻出来咕蛹着恶心人,那就可以当众处置掉了。
但李慎修没走，她还得汇报公主更重要的事情：武承嗣到底冤枉错抓了谁，或者说，到底得罪了谁！
其实要不是公主有孕，而且已经马上有孕七月，女医嘱咐过什么事什么话都缓和说,方才顺顺刚进门就要直接用感叹句回禀了——
“公主，武承嗣他作大死！竟然以一首诗，还是一首咱们出版署审核过刊登的诗词为构陷之由,抓了大司徒的好友！”
而曜初见她没走，当即就明白，武承嗣那边出了点‘小意外’。
于是曜初放下紫砂壶问道：“武承嗣抓了谁？”
李慎修迅速答道：“卢司马卢照邻。”
曜初当即蹙眉：这真是……怎么这么会变着花样的找死啊！
李慎修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接着道：“公主，横竖武承嗣都得无。”因公主有身孕，李慎修还很谨慎引起了‘死’字。
“但咱们这边已经诸事都备好了。”
她们已经给武承嗣准备了嘎的流程。
若是武承嗣又跟武三思似的，被陛下一香炉砸到殿中省去等死，她们这里倒是白准备了。
公主下一步计划的推动，多少要受到一点影响。
想到这里，顺顺也生气起来：怎么武承嗣就不肯通情达理，好好按照她们的安排去死呢！
但恼归恼，李慎修还是要从她们的计划出发，建言道：“公主能否劝一劝陛下息怒，今日先不处置他？”
就算是要处置垃圾，也可以废物利用最大化的。
而此时，曜初还不知道，武承嗣准备‘有理有据告大司徒’一状，于是只颔首道：“旁人劝不住母亲的，我进宫一趟吧。”
*
蓬莱宫。
皇帝自然也知道女儿L为何入宫。
此番无论是武承嗣，还是背后架桥拨火的世家，都是镇国公主府去安排处置的。
宫中只是知道，但皇帝从头到尾并未插手去管。
此时听女儿L坐在面前回禀——
曜初将这月余来的事儿L细细回了一遍：这之前武承嗣由卢氏为起点，揪出来的世家，都确实是身有罪状。
不是如卢氏一般在世家内诋毁朝廷，便是私下小动作不断，自己不能出仕得不了官，就总想给旁人添点堵。
譬如总有些守旧的世家，把诸如裴行俭这种，打成世家叛徒。
故而圣神皇帝令‘鬣狗’一样的武承嗣去折腾一下这些世家，朝臣们心里明镜似的，其余正经做事的世家朝臣也并不畏惧。
但武承嗣若开始肆意攀咬，连卢照邻这种与世无争的世家子，都会因为一首《长安古意》被他抓走，那就会引得朝堂惶恐，得不偿失了。
这条蚯蚓，用的差不多了。
曜初请命：“母亲勿恼，让女儿L处置掉他吧。”
皇帝允准。然又补了一句：“尽快。”
“是。”曜初在来的路上也得到了新的情报，因武承嗣抓了卢照邻，还是姨母亲自去接的人。
本来因孙神医之事，姨母近来就心情伤感，偏又出了这事儿L，牵扯到姨母另一位年少旧友。
这让曜初也觉得心烦的很，觉得武家人真是专会跳着脚的作死，好似非要往太阳下爬的蚯蚓。
于是她重复了一遍皇帝的嘱托：“女儿L一定尽快处置。”
然而曜初话音刚落，就见严公公一脸惶恐的进来——
“回陛下，武胄曹在外求见陛下。”武承嗣现任官职，金吾卫从八品胄曹。
这也是他着急立功的原因。这个官职，在他看来，实在是太低了，与他的身份和功绩都不匹配。
严承财回过武承嗣求见后，就见陛下与公主母女两人，几乎同时露出了蹙眉厌烦的神色。
严公公：……我好惨。
主要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禀完：“武胄曹求见，是欲，欲状告大司徒包庇徇私枉法之罪。”
一口气说完的严公公，当即垂头屏气敛声。
而那一刻，曜初都忍不住怀疑：莫不是武承嗣看透了她的计划，所以要鱼死网破？
拼着他今天就是，立刻就死，也要让自己不能利益最大化？
就好似：阎王要我五更死，我偏不，我偏就三更上吊？看看阎王拿我怎么办？
但当曜初看到武承嗣走进门，那种努力压制着兴奋，俨然一副抓到人把柄小人得志的嘴脸时，她就确定了：嗯，果然是我想太多。
她反思自己：不要总用人，尤其是正常人的思维去衡量蚯蚓。
而看过武承嗣嘴脸后，曜初甚至下意识去看御案上的香炉——她都手痒，何况是香炉就在手边的母亲。
早知道让严公公挪走了。
倒是武承嗣叩首过后，见到镇国公主在侧，有一瞬间的犹豫：他知道皇帝的子嗣都会称大司徒一声姨母。
其中又以镇国公主，据说年幼时被大司徒抚养长大，与之关系更密切些。
若是自己当着她状告大司徒，镇国公主会不会为大司徒求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正是武承嗣觉得可以状告姜握的缘故之一——
一个宰相，既掌尚书省位高权重，又与皇嗣们走的这么近，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做先帝一朝长孙无忌吗？
尤其是……
武承嗣不再顾及镇国公主还在侧，直接呈上那首《长安古意》：“陛下请看此诗。”
“臣素闻大司徒亦是李唐太宗、高宗两朝臣子，颇得重用。如今有卢氏子做此‘反诗’，臣还未及审讯，大司徒竟直接将人带走！”
“包庇至此，实不知其心为何！”
只怕也如此诗中一般，是怀念李唐的长安呢。
武承嗣继续道：“况且，这也不是大司徒第一回 行此事了。”
其实憋到现在才来告姜握的状，武承嗣还觉得自己很‘谋定后动’很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
毕竟自己刚得到金吾卫官职，还没有‘立大功’的时候，对大司徒的‘不法举动’就忍住了没有当场告状。
“卢氏是吏部尚书狄仁杰的堂姨，她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言，狄尚书也难逃罪责！”
当日他想牵扯狄仁杰的时候，就是大司徒保的狄仁杰。
哦，还不只大司徒……
武承嗣眼睛还忍不住溜了一下旁边的镇国公主：她在朝上也出言附和保狄仁杰来着！
武承嗣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大司徒、镇国公主这么保一个吏部尚书，岂非结党营私谋权夺利？
陛下明鉴啊！
曜初把他那点心思看得太明白。
因此要忍着不去看手边任何能砸下去的东西。
同时又忍不住抚了抚肚子：难为这孩子，还未出世就要看恶心之物。今晚回去，要把姨母送来的各种雅致风景人物图多看几遍才好。
再从太平那里宣几个好的乐人来，以雅乐清一清耳朵。
*
依旧是那句话，如果说武承嗣哪里比武三思强，那就是看皇帝的脸色。
在圣神皇帝放下那首《长安古意》，抬起眼来的瞬间，武承嗣当即就胆战心惊两股战战起来——
陛下这绝对不是要嘉奖他的神色！
于是武承嗣‘噗通’就跪伏在地。
“陛下，臣只是一片忠心，凡有可疑之人之事都不敢欺瞒……”
圣神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你是什么东西？”
武承嗣的叩首和辩解声，不由停住。
什么？
他在来状告大司徒之前也是想过，皇帝或许会更信任自己的心腹重臣，或许会斥责于他。
于是他都设想过皇帝一旦大怒，怎么为自己辩解求饶。
但他没想到过，皇帝会问这么一句话。
而且是没有丝毫怒意，甚至没有丝毫感情，似乎真的在疑惑，他是什么东西。
以至于武承嗣都懵了：什么东西？东西？难道我不是个人吗？
他瞠目结舌不能回答。
武承嗣忍不住抬眼偷觑了一下皇帝，然后连忙叩首道：“臣，臣愚钝不知。”
圣神皇帝手中的朱笔指着武承嗣：“记住，你是疥癣，是蜱虫。”[1]
“你要明白自己是什么鄙贱之物。”
说了两句话后，圣神皇帝甚为厌倦，显然觉得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于是收回朱笔，只淡漠道：“滚。”
于皇帝而言，若非女儿L还在旁坐着，若非知她已有安排。
最后这个字，便不是‘滚’了。
而在武承嗣眼中，只见，随着皇帝的动作，其朱笔上一滴血红的朱砂，‘啪嗒’滴落在桌子上，殷红如血。
像是武承嗣曾经在刑场上看到过的人头落地——
直到这一刻，武承嗣整个人才从吓傻了的状态挣脱出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把头伸出了水面，感觉到切肤的无穷无尽的畏惧。
姑母，不，皇帝。
真的会杀了他！
甚至不是对一个人的杀意，而是，而是如皇帝方才所说，对一只蜱虫，一块疥癣，要蹙眉抹除掉的厌恶之意。
他几乎就要趴在地上哀哭求饶。
支撑他没这么做的就是，他还记得打听到的消息：圣神皇帝喜洁，是厌恶人哭的鼻涕眼泪的求她。
“是，陛下，臣这就滚……”
“站下。”这却是镇国公主的声音。
武承嗣再也忍不住，当场委顿在地。
只见镇国公主随手指了个宦官：“给他拖到偏殿去，把这副嘴脸收拾体面了再出门。他到底现在身上还有官职。”
*
被宦官奉命‘收拾嘴脸’后的武承嗣，被拖出了蓬莱宫。
武承嗣被拖出去的时候，正好与进蓬莱宫正门的大司徒擦身而过——也不能算擦身而过，能在皇帝身边的宦官都有颜色，当即很不客气的给武承嗣摁在最远的墙边上，让出了路。
而武承嗣能感觉到，如果姑母拿他当一只蜱虫看，那么这位大司徒，根本就看不见他。
而现在，他也在腹内疯狂祈祷，求求这位大司徒就把他一直当空气吧。
千万不要在皇帝跟前再告他一状。
姜握自不会在御前提起武承嗣。
此事是曜初的事儿L，若非牵扯卢照邻，她根本一点交道都不会跟武承嗣打。
而想到曜初，姜握走进蓬莱宫，刚走到院中小池塘处，就正好看到曜初从殿内出来。
曜初旁边是两个贴身护卫的女亲卫，此时护着公主走下蓬莱殿外的九重阶。
姜握这才神色有了些波动：武承嗣当真比武三思还要烦人，做蚯蚓也不配，倒像是南方的大蟑螂，会乱飞乱爬，还得人去处置。
今日竟然累的曜初带着七个月的身孕，还得入宫一趟。
“姨母。”见了她在院中，曜初加快了一点步伐。
姜握伸出手迎着：“走路别急。”看了看曜初气色精神都无碍，这才道：“回府去歇着吧。”
曜初凝神看了看姨母的面容，然后忽然抬手抹了抹她右侧耳下的肌肤。
“姨母是不是还进到金吾卫衙门里头去了？这里，沾到了一点灰尘。”
姜握点头：“大概是进门的时候，门框上落下的灰尘。”
金吾卫暂压嫌犯的地方，当然不会多洁净。
而姜握也是到了以后，又知道了另一条武承嗣针对卢照邻的理由——
卢照邻从长安回洛阳，还将他的各种古籍字画都带来了，这自然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武承嗣倒是会打一箭双雕的主意。
曜初听闻姨母果然亲自进了牢狱，便在心中给武承嗣再记一笔。
姜握不在意武承嗣，只轻轻拍了拍曜初的手：“快回去吧。为了这件事哪怕累着你一点儿L，也是不值当的。”
曜初应下却没挪步，只是反手拉着姜握的衣袖依依问道：“姨母，后日休沐，晋阳姑姑去给我做七月身孕的要紧孕检，姨母会来吗？”
姜握点头：“自然。”这种孕晚期的检查，她当然要去的。
曜初这才放手，与姨母作别离开了蓬莱殿。
姜握是见她在亲卫的护持下，稳稳上了马车后，这才进入蓬莱殿面圣。
**
这一夜，对武承嗣来说是未眠之夜。
他实在是吓得肝胆俱裂，根本睡不着。
若他在皇帝姑母心中只是一只蜱虫，那为何又要给他金吾卫的官职，让他去查世家事？
武承嗣又不由想起，入宫后就因‘冲撞圣驾’而被关在殿中省，从此生死不知的武三思。
这日子过的……武承嗣忽然觉得，还不如在边地流放吃土呢！
当时虽是流放，但当地官吏远离京城不知圣心，胆子又小，知道他们姓‘武’后，到底是不敢得罪苛待他们的，都得好吃好喝供着他们，以防万一。
可回到京城来，真正的朝廷重臣，根本不拿他们当一回事。
武承嗣一夜吓得没睡着，次日直到天亮起，才朦朦胧胧有些睡意。
今日他也不准备如从前一般去金吾卫‘立功抓人’了。
他害怕了，他想要躲在这宅中混吃等死算了。
然而……
他不去金吾卫报道，金吾卫却找上门来了。
“武承嗣性奸心妄，纠合市井恶徒，妄行作乱，即刻下狱等候陛下发落！”
他是被堵着嘴扔到牢房里后，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今日，有洛阳人王庆之，率洛阳市井之徒、轻薄恶少数百人至皇城外，各部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上上表，请圣神皇帝封武承嗣为王，甚至是为储。同时还在散扬流言：“神不享非类，民不祀非族。今谁有天下，不以武氏，反以李氏为嗣乎？”[2]
此等于皇城前惑众谣言者，令皇帝颇为动怒，令金吾卫当即杖百。
有受杖未死者，再行流放三千里。
武承嗣在牢内抓住栏杆拼命喊冤：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庆之！
*
镇国公主府。
曜初依旧取过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
只是今日不是荷花茶，而是香气浓郁而桂花茶。
此番，也算是废物的彼此消除吧——
先用武承嗣去处置些只会在暗中架桥拨火的世家，再用洛阳城内一些向来扰乱治安的恶少混混除掉武承嗣。
最后，再令金吾卫将王庆之等混混垃圾扫掉就好。
曜初抿了一口茶。
毕竟，垃圾最大的作用，就是去抵消另外一份垃圾，不是吗？
*
“公主。”
虽说公主所居的正屋门是敞开的，然而唐愿还是不敢直接就进去，他是在门口轻轻叩门，得到允准后才入内。
唐愿递上明日午膳的单子：明日大司徒和晋阳公主要来，备膳自是要紧事，他不敢擅自做主。
果然，公主添减了两道点心和汤羹。
唐愿告退后，忍不住再去求神拜佛。
公主已经到了孕晚期，上回晋阳公主以及奉御就都说过，按照脉象八成是女儿L。
只是有孕这件事，除非孩子真正落地，再没有人敢说准。
唐愿认真捻香叩首：信男如此虔诚，想来满天神佛一定不会让他遇上那两成意外的！

第347章 日暮与新生
次日。
镇国公主府。
晋阳公主也提起了武承嗣——
其实原本对此人,她跟姜握的态度是一致的。
从华原回来，听说京中多了个跳梁小丑后，晋阳公主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并不理会。
只是忙于带着医学院的师生,一起整理从华原带回来的医学典籍。
直到这两日,‘新鲜事儿’都是武承嗣搞出来的，真是不听也不行了。
*
先给曜初细致检查过,确定她进入孕晚期身体状态依旧很不错后,三人才在侧厅坐下来喝茶。
奉茶先奉客,曜初第一杯茶是给了晋阳姑姑。
晋阳公主接过，之后不由转头问姜握：“卢司马无事吧？”
而姜握此时也接过曜初递过来的茶盅：“无事。”
卢照邻在城门口就被人逮走,也是很莫名其妙了。
不过他并没没有慌张：只要上头没换皇帝,他就没什么可慌的，等大司徒的人来放他走就是。
唯一的担心，就是他那些孤本古籍了！
生恐被人盗窃或是不甚损毁。
好在,他在金吾卫的押房内，也就坐了半个时辰,就连人带物一起被接走。
而听晋阳公主问起卢照邻,姜握忽颇有感慨——
她想起了初见卢照邻。
当时一眼望过去，她便想起论语里那句“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然而一晃，是真真正正四十余载过去了。
人如天光，已入暮色。
*
而卢照邻昨日一见姜握,其实也有怔愣。
牢房昏暗，宰相所着的紫袍金带在昏暗中，倒是显得光泽愈亮。
卢照邻就见她进门后,还抬手揉了揉眼，大约是开关门时震下来的灰尘迷了眼。
等她放下手，卢照邻便见一张，与数年前分别时，并无甚区别的面容。
朝中许多人都说，大司徒师承两位仙师，从前还研究出过火药，那么必擅长炼丹保养之术。
而且朝臣们还学会了多重举证：还有证据就是，陛下也依旧不见暮态。
甚至还有人笃定，大司徒必是有什么不传秘药，亦或是道家延年益寿的修炼方术。
姜握自然也听过这些流言蜚语，心中为陛下不平：我是开挂，陛下那是天赋异禀，怎么好混为一谈。
人人都道大司徒颇擅岐黄方术，故而经年容采不变——然而在卢照邻心里，并不认同这些话。
经年未变？不，还是变了的。
他记得……
她从前，尤其是诗会上初见之时，其实有几分体弱之态。
以至于他最初请孙思邈孙神医回长安的时候，还请孙神医替姜太史丞诊脉，开个保养的方子。
然而等孙神医见到姜沃后，跟他传达的意思就是：她身体很好。
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体弱多病吧！
当时就给卢照邻整迷惑了。之后他留意姜握的身体状况，则更多惊惑。
姜握并不知卢照邻所想，若知必要感慨，他的感觉实在敏锐，也完全没错。
毕竟两人初见的诗会上，正是系统在停摆更新中。她那时，连六脉调和的健康状态都没有。
后来，卢照邻每次见她，都不免琢磨。
然而在这日金吾卫昏暗的牢狱中，卢照邻见她依旧双目熠熠如星，经年无改，忽然就释然，不再去想那些自少年时就让他困惑的，关于她的种种谜团了。
时至今日，自然是故友康健安好便够了。
何问缘由。
*
卢照邻离开金吾卫衙署的时候，依旧问起他的几车古籍孤本。
姜握宽慰其忧心道：“无人动过。”
然后又问起卢照邻此番归神都住在哪里，是收拾卢家旧宅常住还是暂住官舍，也好直接把他这些心爱珍贵的书籍护送过去。
然而却见卢照邻摇头：“书还在就好，但不必送到我的住处，大司徒直接带走吧。”
他特意回了一趟长安，把卢氏中属于他的，他能够带走的书籍故典都带走了——
范阳卢氏，族中世代为官。
卢照邻道：“这些历代先人手记，就送与大司徒的历史学院和朝廷的史馆。”
虽非正史，但当时在朝为官之人所记载的朝野佚闻，杂史笔记，自然也是一份无比珍贵的原始史料，可作为史官参照。
“至于那些珍本古籍，就也交给朝廷的集贤殿书院，以丰经籍传于后世。”
姜握听完并代朝廷向他致谢后，才以友人的身份问道：“那你，要去哪里呢？”
把诸多身外之物安排过后，要如何？
卢照邻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道：“我此番回长安，还去长安城外的少陵原，卢氏族墓祭拜洒扫了一番。”
他想起此番自己是为什么被武承嗣抓起来的，因为出身世家。
然而世家……
他望着眼前，这数十年来，与世家的衰落可以说是‘息息相关’的宰相。
“大司徒想来也知道，如今崔卢郑王在朝为官者日少。”
统计学才是最直观的。
自一十七八年前吏部资考授官开始，这些年，姜握一直有在做统计表。
当然，后来教会了婉儿后，姜握就可以愉快把原始数据给婉儿，由弟子去做各种统计学报表。
不但崔卢郑王，包括关陇士族，如京兆韦氏、弘农杨氏，甚至出了‘一门朱紫’的河东裴氏，其世家内出任五品以上官的人数都呈下降趋势。[1]
“不但如此，许多支房，家中人口逝故在两京后，都不再归于本乡，而是就在长安或是洛阳外安葬，形成了新的家族墓地。”
卢照邻深有感触：曾经还替他去向李仙师提过亲事的伯父，虽大半生在京中为官，但病逝后，还是归葬于范阳卢氏的墓地。
然而到了下一辈，比如他的同辈，甚至于有些英年早逝的同族晚辈，就都葬在了两京附近，甚至形成了家族墓地。
因他们中很多人父祖辈在两京做官，故而他们出生地就在两京，十来年甚至数十年不回一趟范阳祖籍也是有的。
而之所以久留京城，自然是有缘故的：因为要贡举，尤其是贡举后还要待在京中守选。
多年来潜移默化，世家便被‘中央化’了。
何为门阀士族，本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比如他们卢氏，前面还有前缀：范阳卢氏。
然而现在，世家子弟却有许多是生于两京，最后葬于两京。
与故土的联系日渐稀薄。
那又是什么世家呢？与寻常朝臣渐无分别。
这些年，作为游离于朝堂之外的世家人，卢照邻反而看得更清楚——
世家，已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余晖。
而当今圣神皇帝，又是开辟天地般，前所未有的女帝。
那些守旧世家，还沉浸在辉煌旧梦中，实在是……
卢照邻摇了摇头。
与他也无关了。
*
“这些年我随着孙神医，早些年是治病，后来我身体好了许多，先生却日益老迈，我自不好远离先生而去。”
因此他虽然走遍了这天下十道的不少地方。
其实并不是以游览名胜古迹山川为主，而主要是跟着孙神医的步调，去些人口稠密的城镇。
“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已无有长辈需奉养。”
“我便想着去云游各地。”
他已有安排，姜握自无旁话，只道：“那你离开洛阳时，我去送你。
**
镇国公主府，晋阳公主听姜握说过卢照邻无事后，也就放心。
转头又来嘱咐曜初——
“昨日竟然有洛阳城内许多市井之徒、轻薄恶少，为武承嗣请封，实在是不知所谓。”
不过陛下大怒，除了当场杖刑闹事之人，更以武承嗣有‘妄行作乱的谋逆之心’，令大理寺和刑部严审处置。
大理寺和刑部：……
陛下，您这都定下谋逆了，还有啥可审的哟。
晋阳公主虽不知武承嗣之事，圣神皇帝和镇国公主母女两人是有默契的，但她自明白，有了这个罪名，武承嗣自是无生还之礼。
同时，武氏宗亲也就废掉了：毕竟，与陛下血缘关系最近的两个武家侄子，俱已不存，其余武家人又算什么？
晋阳都猜的到，估计今岁祭祀，陛下会再彰洛水圣图，大祭天姓女武之庙。
这才是她的武氏！
如今若说公主想要做皇储，还有什么阻碍……
晋阳看向曜初，以及她明显的身孕。
“曜初，这孩子，总不会是随驸马的姓氏吧？”
晋阳公主问过，果见曜初摇头，自然而然道：“当然不会。”
她端着小小的茶盏道：“我也在等人提出这件事。”
*
天授一年。
七月中旬。
刑部与大理寺同审武承嗣一案后，很快按照律法得出了结论：谋逆当斩。
因恐有伤天和，故而历朝历代都是按照四时节气，‘凉风至，始行戮’。凡有犯死罪者，皆是秋后问斩。
圣神皇帝拿到这份奏表，却不甚满意。
秋后处斩——
算来，曜初的产期，基本就是秋后。
皇帝早预备了，一旦镇国公主诞下女儿，便大赦天下，哪怕罪在不赦的，也停一年秋决。
难道，还让武承嗣多活一年，亦或是为了他单独秋决。
皇帝蹙眉：真是，不管活着或者去死，他们都如蟑螂般，只会给人添乱。
圣神皇帝又不免想起年幼时，将她们赶出家门的异母兄长，到如今，如蜱虫般来回蹦跶，甚至妄图往自家宰相身上沾的武承嗣武三思。
果然，这一脉都只会让她糟心。
于是皇帝很快决定，既然秋决不方便，那便让他‘自觉’吧。
圣神皇帝召殿中省刑室的管事，令他们好生配几副药。
*
而武承嗣一案后，圣神皇帝立储之心已昭然若揭。
然，还是有官员想要努力一把，想说服皇帝立太子而非太女。
譬如礼部侍郎魏元礼便道：“若陛下立公主为皇太女，将来驸马又该如何安置称呼？岂非令天下怪甚？”
“再有，公主之子女随驸马而姓，陛下岂非还是持国于外人。”
而很快，镇国公主府上唐驸马便上书请旨（虽不能上朝，但驸马都尉还是可以上奏表）：公主子嗣自姓武，再无旁姓。
礼部哑然。
也是经过多年锤炼和煮青蛙，他们已经不会再说出什么‘不合旧例’的话来了——毕竟，如今朝上，还有什么符合旧例的事儿吗？
**
这一年中秋后，姜握于洛阳城外，为卢照邻送行。
路上，卢照邻还提起：“长安大明宫，吏部你当年的庭院中，那一株山茶愈发亭亭异秀。”
只是，他语气略微惋惜：“时节不对，并非冬日，也就未见山茶花开，亦未能再见春雪覆山茶。”
洛阳外无长安城的灞桥垂柳送别之地，姜握只是把故友送出了东城门。
作别之际，姜握心中有一种了然预感：此生，自是相会无期矣。
彼此相赠之言，唯余保重。
秋景明瑟。
姜握坐在车上，望出卷帘，见友人的马车远行而去。在她准备放下竹帘之时，忽的有一片落叶，从窗口掉落在她怀中。
她再次抬头时，因地势起伏，已经望不见卢照邻的马车了。
或许并不合适，但姜握此时就是想到了那一句——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2]
**
而这一年深秋，镇国安定公主诞下女儿。
帝大悦，所赐佳宴、赏礼皆逾制——
其实这不是圣神皇帝第一个孙辈了，周王李显，殷王李旦，膝下都是有儿女的，还不只一个。
但镇国公主之女诞生之庆贺典仪，与从前诸孙辈皆不同。
若是朝臣们非要去对比来看，那规制倒是更符合从前太子嫡长子之诞辰礼。
*
而这一夜，圣神皇帝与姜握在灯下商议孩子的名字。
说是商议，皇帝只将笔递给她：“朕知道，你早在想这孩子的名字了。从前不肯说，今日总能告诉朕了。”
姜握接过笔，写下一字。
赪。
武赪。
圣神皇帝见到这个字，略加琢磨出处典故，便不由笑道：“给孩子起名，你竟也惦记着鱼吗？”
这当然是玩笑话。
《左传》与《说文》中都有记：赪，赤也。*
此字，为‘红色’之意。
而圣神皇帝方才那句‘惦记鱼’，其实是出自《诗经》：鲂鱼赪尾。再有，则是有传说鱼劳则尾赤。*
故而皇帝笑她给孩子起名，亦不忘鱼。
姜握望着这个字——
其实对她而言，此字来源于此时还未出生的诗人李贺的一句诗。
“谁揭赪玉盘，东方发红照。”*
赪玉盘，即为太阳之意。
赪赪，是她另一种思念和寄托。
倒是圣神皇帝因那句玩笑，忽而动意：“既如此，朕给赪儿想了个小名。”
“阿鲤。如何？”
姜握笑道：“好名字。”
一尾小小的红色鲤鱼，但终有一日，会越过龙门，化作飞龙。

第348章 后宫位分
十月初。
镇国公主府。
“赪赪。”
“阿鲤。”
曜初靠在床上,边用勺子慢慢舀着碗里的汤羹喝，边看着坐在她床榻旁的姨母。
姨母怀里抱着一个金红二色的襁褓，里面包着的正是她才出生几日的女儿。
曜初就听到,起初姨母柔声唤宝宝的时候,还是正经名，很快就变成了演变体昵称——
“小锦鲤。”
“小鱼宝。”
“鱼苗苗~”
曜初：……
真不知道再过几日会演变成什么。
她把手里的碗搁下，然后向前欠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儿。
曜初当然记不得婴儿时期的事。但,只看姨母如今抱着赪赪，如此如珠似宝,又满心欢然的样子,曜初也觉得喜欢——想来，那时候，姨母必然也是这样疼爱她的。
“还不止如此。”曜初将方才心中所想说出来后,姜握摇头道：“我当年照看你，比如今照看赪赪,可要更上心许多。”
毕竟,那时候的曜初是早产。
而姜握心里,又始终压着史册上安定公主早夭之事，因此刚接曜初回家那段时间,真是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的紧张。
有段时间,她每日夜里总不能睡个囫囵觉，必要起来看一眼，安安睡的好，她才能放心继续回去睡。
但现在看小鲤鱼，就是全然放松的欢喜了。
这孩子怀的颇顺，生下来的也顺,这几日被数位大夫轮番检查过，都得到了一个康健正常的体检报告。
实在是条省心的小锦鲤。
*
姜握觉得赪赪省心，不似曜初当年，不用人在半夜也不放松地盯着。
然而有人却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两只眼睛。
镇国公主府的乳母们简直要疯——
她们可是经过层层筛选，又经过了皇城中宫正司、太医署等多方面培训合格后，才得到了这份工作。
原以为会是头一回有孕的镇国公主，比较紧张于宝宝。真没想到，一天到晚恨不得时时盯着她们，事无巨细发问的人，会是驸马。
比如现在。
唐愿方才亲自抱了孩子过去，交给大司徒，之后就很有眼色地告退出门。
然后又来问起今日负责照看女儿的乳母：“小郡主下晌这两顿吃的好不好？”
旁的时候乳母照料孩子，他都能眼错不见地看着，但喂养孩子的时候，他自然还是要回避的。
于是只好问起女儿的食量如何。
乳母们已经麻木了，开始了今日第八遍回答这个问题，向驸马保证小郡主用的很好。
*
没错，是郡主。
其实在此前，公主虽有爵位，但她们再生下的儿女，就是没有爵位的。或者说，没有规制内的必得爵位。
按照前朝修订的《爵位制》可见：“皇子，皆封国为亲王；皇太子之子，为郡王；亲王之子，承嫡者为嗣王，其余诸子为郡公。”[1]
也就是说，只要是皇子，他的下一代，还是妥妥的近支宗亲，甭管受不受重视，有没有实封，法定的爵位总跑不了一个。
然而公主的子女，在《爵位制》中，就没有记载了。
毕竟公主的子女，若继承，也只是继承驸马的姓氏和爵位。
也只有很得宠的公主，譬如先帝一朝，先帝的几位同胞姊妹长公主，她们的儿女，能够得到额外的恩封。
如长乐公主的长女，先帝就破例给了个县主。
但也只此而已，不成定规。
公主跟皇子的子女，依旧不可相提并论。
这也就是，为何圣神皇帝立储之心昭然若揭，还有朝臣会下意识以为，公主的孩子会跟驸马姓，并以此为反对的理由——
因从前许多年，不，是历朝历代，普遍的观点就是：公主是宗亲没错，但到了公主的孩子，就不算皇室自家宗亲了。
然而到了本朝，尤其是镇国安定公主诞下长女后，爵位制自然就要随之改动。
公主子女，例同亲王。
当然也有定规——公主子嗣若不随国姓武氏，自不能按此得爵位。
*
然而，就算本朝已改爵位制，赪赪这个郡主的意义依旧不同。
镇国安定公主诞下长女，朝臣勋贵们自然都要送上敬贺之礼。而诸如千金公主等，早早顺服于圣神皇帝的李唐宗亲与公主，此番当然也要备礼为贺。
千金公主边备礼还边跟自家驸马道：“礼得再加重几分——这可是个郡主！”
女子有孕足足九月，其实旁人早都给镇国公主府备过礼了。然而这个郡主一封，京中所有人家此刻，都跟千金公主的状态差不多，在忙着添礼。
按照爵位制，哪怕如今公主与亲王等同，但亲王女，也应该是封县主，封郡主的是……
“皇太子女方为郡主！”
圣神皇帝这个郡主爵位一封，就跟明着立储也没啥区别了。
千金公主不免唏嘘道：“你之前还看不上人家唐驸马？今日又如何呢？”
其驸马郑县侯忙摆手道：“不是看不上。”顿了顿：“也不只我看不上他，我只是随大流罢了。”
毕竟，前朝之时的李唐宗亲，谁能看得上这位唐驸马呢？
出身低微，又不任实缺。甚至空有个驸马都尉的官职，却连大朝会都不能上。一年到头也只有宫宴会露个面，还总是亦步亦趋只看着安定公主眼色行事。
最过分的是……郑县侯在心底道：这唐驸马还爱告小状！
他之前亲眼看到过：有一年宫宴，一位李氏宗亲（算来还是长辈）喝多了酒，私下挤兑他。
唐驸马当时也没有说什么，看起来好一副温柔和顺状。结果没多久，安定公主就寻了那家的错处，禀于帝后把人发落了！
当时公主又没在跟前，必是这唐驸马回去吹枕头风来着。
于是郑县侯自然也看不上这位‘毫无男子刚气’的唐驸马。
不过……现在想想，郑县侯很庆幸自己在外是个老好人形象，哪怕不喜欢的人，也从来不去得罪。见面笑一笑各自走开就完了。
反正没得罪过唐驸马。
不然以后，可能就要遭罪喽。
果然，此时千金公主看着礼单，也摇头唏嘘道：“唐驸马啊，这才叫福气才后头。”
作为同行，郑县侯真情实感慕了：都是驸马，他这辈子就止步于县侯了，然而人家唐驸马如今父凭女贵，将来很可能做个皇后啊！
说起皇后，郑县侯又想起圣神皇帝依旧未闻内宠的后宫。
他不由问夫人道：“公主之前，送进宫的那个男……”
还未说完，就被千金公主打断：“以后再也别提这件事！”
说来，之前千金公主往圣神皇帝后宫送了冯小宝（薛怀义）后，自然是竖着耳朵等消息（奖励）的。
然而之后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千金公主纳闷之余自然悄悄去打听过。
然而在打听到她送人进宫的当晚，大司徒亦违宵禁入宫叩阍见驾，之后那位冯小宝就连夜被捆到东夹城的宦官住处，接着更是下落不明后，千金公主吓了一跳。
她回府琢磨了良久，自以为弄懂了什么了不得的宫闱秘辛，从此再不生出给圣神皇帝后宫送人的心思。
而且接连好久不敢进宫请安。
更不敢把此事对旁人提起。
但郑驸马不知，还在傻乎乎继续问道：“是那人陛下不喜欢？要不要再选几个？”
千金公主本就是一桩惴惴不安的心病，此时驸马提起这事不说，还刨根问底，不由恼羞成怒：“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也妄图入陛下后宫？也想学唐驸马挣个皇后？快歇了心思吧，陛下可看不上你！”
忽然被骂的郑驸马：……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敢。
**
镇国公主府。
一跃成为各家热议话题人物，被许多人羡慕将要飞黄腾达的唐愿，在镇国公主面前是一如既往的乖巧，绝没有半点恃女而骄的意思。
毕竟，他是很清醒的，他没法‘恃女’——
女儿可是公主亲自生的，能得到郡主的爵位，也全都是因为陛下看重公主。况且将来……公主也早已通知过他，要把小郡主交给大司徒教导。
里外里，用到他这个生父的机会根本不多。
所以他当然还是要乖乖的，免得公主觉得他不够好，给小郡主换个名义上的父亲。
于是，唐愿来回话的时候，依旧如常恭敬。
又因小郡主正在公主身边，显然已经睡着了，他声音就更和声细气近乎低语：“公主，我已然将大司徒送上马车了，也嘱咐过跟随护卫的亲卫，大司徒今日饮了酒，让马车缓行。”
曜初点点头。
宫中召见，姨母自要去见圣驾。
只是不知，母亲忽然召见姨母，是为了自己那封奏疏吗？
曜初凝神想了片刻，直到旁边女儿发出‘哼哼’的声音，似乎要哭，这才令她回神。
“赪赪这是怎么了？”
曜初示意唐愿来把想要哭起来的女儿抱走哄一哄，她还有些朝事要琢磨。
唐愿忙上前小心翼翼抱了小郡主，又回禀了今夜在偏殿当值的女医和照料产妇的嬷嬷是哪两位，见公主无有旁的吩咐，这才告退：“公主好生歇着。”
**
蓬莱殿中，炭火烘的一室暖如深春。
姜握进门就热的解去鹤氅。
皇帝抬头一见，把原本想说的话换成了一句：“大司徒这可算是御前失仪。”
只见姜握紫色的官袍上，有大片的显而易见的茶水之色。
姜握也无奈：“今日在曜初府上，因高兴就多吃了两杯酒。方才在马车上就失手打翻了茶壶，撒了自己一身。”
还好已经是深秋，她外面还有一件鹤氅可以遮掩。
说起曜初，皇帝就说起黄昏后还宣她入宫的缘故：“正是为了曜初的一道奏疏。”
说着把镇国公主府的奏疏，递给姜握。
是一封议‘礼制位分’的奏疏。
回应的正是从前礼部官员那句‘若陛下立公主为皇太女，将来驸马又该如何安置称呼？’
镇国公主奏曰：尊卑有序，在定驸马如何安置称呼前，应当先定陛下后宫位分与称谓。
从前那些诸如‘贵妃、嫔’等女妃称呼，也当改一改了。
圣神皇帝道：“朕叫你来，正是议一议这道奏疏。”
姜握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想了片刻后：“我实想不出什么位分称谓。”
她本来对各种起名就不是很擅长，何况今日还喝了酒——她可并非斗酒诗百篇的人，喝了酒只能让她不愿意思考。
“臣不似陛下与先帝，都是极爱改名的人，陛下何须问我。”这不是陛下的专长吗？
说完后，姜握和圣神皇帝同时想起一事。
姜握道：“先帝年间，龙朔二年，曾经大改前朝官制与后宫位分。只是两年后又改了回去。”
圣神皇帝没喝酒，很快想起了当年先帝给后宫改的位分：赞德以代贵妃，秩正一品；宣仪以代九嫔，秩正二品，承闺以代美人，秩正四品；承旨以代才人……[1]
一一写下来看，有的需要再改改，有的倒是可以直接用。
再加上……
姜握因吃多了酒，有些话就无所顾忌说出来——
她笑道：“何况，先帝如何算不得陛下元后呢？由他来定一定陛下后宫位分也好。”
皇帝闻言也笑了：“很快冬日祭礼了，这话朕带你去先帝太庙说。”
什么叫酒壮人胆，姜握点头道：“别说神都太庙了，让我去乾陵门口，我也敢说。”
*
暂定过后宫位分后，圣神皇帝又问了几句阿鲤的事儿。
之后不免指了奏疏：“曜初那孩子，做月子也不肯安安分分歇着。”
姜握笑道：“毕竟是陛下的女儿，总是像的。”
皇帝也不由一笑。
也是，她当年每回怀孕生育前后，正事也都没耽误。尤其是，最后生令月和旦儿的时候，都是四十岁整了，哪怕到了孕晚期，也还是按照计划去行了亲蚕礼。
而说起亲蚕礼，圣神皇帝又沉吟片刻。
“朕自不会再立皇后，但总不能从此后，只行天子亲耕，再不行亲蚕礼。”
姜握举手发言道：“亲蚕礼的话，宰相代行就是，先例可就在眼前。”
“我举荐王相去，他最擅长。”
而且……能在两朝代行亲蚕礼，岂不是一桩典故？
圣神皇帝先是一笑，然后道：“朕不与你说笑话了——你若愿代行，朕便令礼部准备明年二月的亲耕和亲蚕礼。”
姜握想了想：“也好。总不能终陛下一朝，一次亲蚕礼也无。”
她又笑道：“而且，当年我还陪同陛下行过一次亲蚕礼呢。”正是皇帝有太平的那一年，因怕太过劳累而伤身孕，姜握就随行在侧。
故而流程她都还记得。
*
然而次年二月，姜握到底因故未在洛阳，没有行成此礼。
依旧只好由王神玉代行亲蚕。

第349章 奉亲长安
镇国公主府的满月宴,恰是在天授二年的冬至休沐中。
冬至乃大节。
用王相的话说，便是：“冬至当安身静体，百僚绝事。”是绝不能做什么公务的。
其实这句话,也是《礼仪制》里头所记载——别看王神玉平时对礼法、礼仪事也未如何重视。
但事涉放假,那必然立刻奉如圭臬。
当真就是一个：我所需即为精华，当取而用之。
*
既在休沐中，镇国公主府的筵席就更加热闹齐全,百官皆亲至为贺。
按照神都中的新俗,如今宴饮之事，渐不分什么前院官客（男客）、后宅堂客（女宾）。
也实在是分不开。
然而席上有一人,今日却是十分怀念,过去作为堂客坐在后宅的感觉，那便是千金公主。
毕竟，若是坐在后宅,就不用跟大司徒同席，也不用经历这一切了——
陛下是早定了会亲至小郡主的满月宴,但圣驾自是最后才降临。
在此前,众人便在上了茶点的席间闲谈。
也不知是谁,就提起了陛下新拟定的后宫位分。
此时，千金公主尚能从容。
然而,很快,她就失去了笑容。
说起来，千金公主因是李唐宗亲里最早投向圣神皇帝的，便得了加五百户实封的奖赏。
于是许多后知后觉磨磨蹭蹭的李唐宗亲，虽然有时会背地里嘴她精于谄媚，但也不得不感慨，甚至佩服千金公主行动力极强,敢想敢干，永远冲在讨好皇帝（不管是哪个皇帝）的第一线。
比如，她是第一个给圣神皇帝后宫里送人的。
真是会做人啊。
此时便有一个李氏郡公，一来为了奉承千金公主，二来也是为了打探消息，主动起了话头：“说来，还是千金堂姑是头一份的体贴，特意挑了人送进宫服侍陛下。”
千金公主：……这么多茶点，怎么还堵不上有些人的破嘴。
谁是你堂姑，别挨我！
那李氏郡公却完全没有领会到千金公主眼神，他沉浸在想打听消息的情绪中：从千金公主送人到现在，也有一年了。
这一年来，虽陆陆续续听说有不少人家给陛下送各色擅艺的乐伎、良家子等后宫人，但似乎没听说有什么得宠的。
不过应当是他们这些人身份地位不够，打听不到宫闱之事。
毕竟圣神皇帝在他们识趣后，能留他们一个爵位，已经是开恩，自不能像原来一样作为皇亲国戚出入宫廷——哪怕皇帝不认武氏宗亲，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李唐宗亲啊。
认真算来，他们现在只能算是……后族亲戚。
只是圣神皇帝看在先帝的颜面上，再留一代爵位罢了。
既已经被挪出了宗正寺，那这爵位，当然就不能再传给儿女。
由不得他们不心急，想要寻法子讨好下皇帝。
他们不能出入宫廷，但千金公主还是比较有体面，且又是女子，还是可以入宫请安的。
于是李氏郡公刨根问底道：“如今后宫位分已定。不知堂姑送进宫的那位，将要封一个什么位分？”言下之意，给我们透漏点陛下的喜好呗，有好处大家分一分好不好？
千金公主：什么位分？宦官位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见千金公主冷着一张脸，那李氏郡公只好怏怏罢了，觉得这堂姑好生小气，只想着自己讨好陛下，丝毫不念亲戚之情。
然而，对千金公主来说，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这种女帝后宫位分的新鲜话题，以她们的桌案为圆心，很快传播出去，形成了热议的话题。
千金公主铁青的脸色根本阻止不能，她眼睁睁看着这热度蔓延到主桌。
此时只有镇国公主与大司徒分左右坐了主桌，留了正座给陛下。
千金公主痛恨自己的好视力——她眼睁睁看到话题传到大司徒那里，然后，大司徒转头对她笑了笑。
千金公主：这是我的最后一餐了吗？
一顿佳宴，千金公主自是吃的食不知味提心吊胆。
而其余许多朝臣，心思也都不在镇国公主府的佳肴美酒上。
尤其是圣神皇帝亲至，给小郡主正式赐名为‘赪’，更彰皇帝对镇国公主府的看重。
朝臣们心知肚明。
该要拜见新的皇储了。
*
果然，天授二年的腊月。
在镇国公主修养月余，重新立于朝堂之后——
帝正式下册书，立皇储！
朝堂有度，天子之言规制有七：诸如册书、诏书（制书）、敕书等，其中最要紧最郑重的便是册书。
唯有册封皇后与皇储诸王可用。
因此，这也是圣神皇帝登基以来，第一道册书。
镇国安定公主武曜初，临轩受册命，是为皇储。
是日，大司徒为册封使，授册书于皇储。
**
因册封皇储接连新岁，等终于过完年后，朝堂之上也是人倦力乏。
年初二的休沐日。
蓬莱宫中，帝相二人依旧是在窗前对坐。
不过没有对弈——下棋也是费脑子的，她们是在年节下补王鸣珂的话本放松娱情。
姜握边看边感慨：写话本的文人多用化名，大概是想‘放飞自我’，免得被熟人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后，社死不说还束手束脚。
但王鸣珂显然不在乎这个，就算没了丹青的马甲，她依旧还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姜握有时候不免想到：这些话本要是传于后世，以鸣珂身份之特殊，大概会被人掰开揉碎做阅读理解吧。
想要把她笔下的人物和故事，跟高宗与圣神皇帝两朝的史料做对应。
因此产生个‘青学’研究，都是很正常的。
火盆内发出轻微的爆开声响，这是姜握方才扔到里面的栗子，被烤的裂开的声音。
她取过一枚铜钳，边夹栗子边对皇帝道：“等二月亲耕与亲蚕礼过后，我想回长安看看。”
皇帝翻书的手略微一顿，点头道：“好。”
姜握这个念头，也并非是一日就有的。
她想回去看看陶姑姑。
说起来，还是她把曜初接出宫抚养那一年，陶姑姑也离开了掖庭，与她一并出宫来照看。
毕竟姜握是要上朝的，不可能时时待在家里看着曜初。
还好有陶姑姑，作为宫正司多年的宫正，有她在，姜宅就是铁桶一样的牢稳。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回家不再能见到姑姑了呢？
是了，是洛阳。
先帝晚年，喜东巡东都，常在洛阳一住就是一年多。
从那时候起，陶姑姑就没有再跟她来洛阳神都的姜宅了。
姜握明白：姑姑不想离开长安。
就如同八年前的高宗上元三年，女医薛则，也就是曾经大公子李承乾的乳母遂安夫人去世后，姑姑曾经对她说的话：“我念想着的人啊，都在那边了。文德皇后、你的母亲，薛则……”
她们的坟茔，都在长安。
而那时候的姑姑就已经年过七旬，她道不知自己哪天睡着就会醒不过来，所以，不会离开长安。
不过先帝晚年的几l年，当时太子李弘还在长安‘监国’，曜初等公主皇子也都留在长安，姜握自也会常来往于两京之间，所以还能常探望姑姑。
但自从先帝驾崩至今，她已经许久未回过长安了。
也实在是，总有忙不完的事。
只好每年年节下，晋阳公主回长安时，为姜握带来许多陶姑姑的消息。
她也就知道，姑姑没有住在她在长安的姜宅中。
姑姑搬回到了太极宫的掖庭。
大半时间就住在掖庭里，小半时间……则是出宫去照顾这几l年身体一直不太好的长乐公主。
今岁，终于诸事颇定。
曜初储位一定，姜握就觉得，该回去了。
这两三年的她，就像是在外地忙工作的人，总想着闲了再回家去探望父母，但哪里有真正清闲的时候呢？
“姑姑若知道曜初也有了女儿，必然是高兴的。”
圣神皇帝也赞成，并道：“曜初处已然用不着周奉御，你带他一并回长安。他擅长调理之道，姑姑到底年纪大了。”年过八旬，只怕是无病也有三分不舒坦。
从最初，皇帝就是个记恩也记仇的人：她记得年幼时把她赶出家门的异母兄长，自然也记得，在她入宫悉心照顾过她，为她考量给过她庇护的陶姑姑。
陶枳是她很敬重的长辈。
于是皇帝登基后，是按照自己乳母的规制，加封陶枳的——
历来太子乳母可封郡夫人，如先太子李承乾的乳母遂安夫人。
而皇帝的乳母，就可封为国夫人，如先帝的乳母燕国夫人。当年燕国夫人卢从璧病逝，先帝就曾下旨“燕国夫人丧事所需，一并由宫中供给。”
而圣神皇帝登基后，就与陶枳封了卫国夫人，圣旨传于长安。
此时嘱咐过姜握回长安之事后，皇帝手握着书卷，思量一事：虽说神都才是本朝的都城，但两京并存，也不好经年不顾长安。
现在既已有皇储，过两年，她也应当西巡长安一趟。
**
然而这一年，姜握到底没有等到二月后再启程。
在天授三年元宵前夕，晋阳公主的信送至洛阳。
一则，为长乐公主过世。
长乐公主是长孙皇后的长女，与大公子李承乾年纪相仿，本就比她们还要大几l岁，且这几l年一直病着。冬日原是病人难熬之期，有此哀讯虽令人感怀，但意外之情并不多。
而第二件事，则是晋阳向姜握告知，卫国夫人病重。
晋阳公主是知道今岁二月，洛阳有亲耕亲蚕礼的，也知皇帝有意让姜握行此礼。
但她信中还是道，盼归。
那便是……她以医者的角度看，陶姑姑大概是等不到二月亲蚕礼后，姜握再启程了。
姜握还未及向皇帝商议此事，皇帝便先寻她，直接道：“回去吧。”
哪怕皇帝已经确定她本非此世人，然而，陶姑姑对她来说，何尝不是这一世的母亲。
“亲蚕礼交给王相去行。”
“让崔卿陪你去长安。”
*
得此急信，又有皇帝允准安排，姜握自然是当日就收拾准备，预备第二日清晨就启程。
然而，她去向师父辞行的时候，却见师父沉默良久，终是道：“我与你一起回去吧。”
屋内的红泥小火炉上，茶壶发出咕嘟嘟的声音。
姜握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茶壶，被放在了滚烫的炭火之上。
直到开口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声音极为涩然：“师父……”
李淳风神色很不忍。
但终究是道：“我想在……再回去看一眼昭陵。”
在，来得及的时候。
这样的眼神，姜握见过。
那是数十年前，她与袁师父在蜀地作别，师父望着她的目光。
当年，袁师父就说过，如他们一般的谶纬之师，在大限将至前，多少都是有预感的。
如今……
姜握端起眼前的茶，几l乎尝不出冷热。
“好，我奉师父归长安，拜昭陵。”
*
在弟子离开后，李淳风独自坐了片刻未动。
他知道此番弟子归京是为了什么。
陶宫正……
其实，他们是曾经有过一次深谈的——
那还是贞观年间，卢寺卿去寻他谈起弟子的婚事后。
在姜沃自行求他对外称‘命格不宜婚配’后，李淳风觉得，总要去与抚养弟子的陶枳解释一下。
那回他便亲见，陶宫正待弟子，实在是一片慈母情怀。
当年的陶宫正当然想不到最后这孩子会走到多远。
陶宫正只是笑道：“成不成婚随她去吧。横竖在这宫里，有我陪着她，在朝堂上，有两位仙师看顾，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有什么不好呢？
那便是，离开的时候吧。
李淳风苦笑：其实于他自己而言，在这世上牵挂实在没有什么了。若没有弟子，他可能早就去蜀地袁仙师故地隐居终了。
他虽经年未见陶宫正，但知故人皆去的她，必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只是到底有些不舍。
他们都想多陪这孩子几l年，让她还有长辈可以依靠。
然而造化弄人，竟然，都只能走到今岁了吗？
**
姜握独自走在宫道上。
宫道似没有尽头。
她想起前世，父母是在同一日送走了她。
那么此世，是该由她来送‘父母’离开了。

第350章 树犹如此（告别章）
蓬莱宫。
崔朝站在九重阶下,等严公公进去回禀。
虽是皇帝召见他，但臣子见驾的规矩，依旧要候着宦官通传,殿内帝王允准方得入内。
他立在阶下,想起上次单独见驾，还是在高宗太庙。
那次也并非圣神皇帝召见，而是不期然而遇。
崔朝正在想着,就见严公公从殿内退出来,然后示意他入内见驾。
殿内燃着的香料，带着柑橙的香气。
这种香气他很熟悉,家中冬日常用的,也是这种香。染人衣袖，经久不退。
而之前帝王宫中弥漫的薄荷膏的味道，则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想起听姜握说过,陛下不愿触香伤情，哪怕夏日也不用薄荷香,而是换成了艾叶松香。
气息,总是能勾动人的回忆。
而崔朝之所以在御前,还有功夫回忆这些旧事，正因皇帝并未开口,而是执朱笔在写一道敕令。
皇帝既然不开口,崔朝行过臣子礼后，也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候着。
直到皇帝落下笔，将手里的纸页交给桌旁候着的严承财。又由严承财转交到崔朝手里。
崔朝接过来——是一张许可令。
许他飞表奏事。
从前，皇帝与姜握之间是用过飞表奏事的。这回，皇帝将此权转交给他，自是担心接下来姜握或是没有心力,或是不愿报忧丧，她这里没法及时收到消息。
皇帝直接给崔朝划定了最低频率。
“至少两日一封飞表奏事。”
“若有急事，立奏。”
皇帝说一句，崔朝恭敬应一句。
就在他要告退前，皇帝还再次叫住他嘱咐了一句：“事无巨细，皆入奏报。”
*
只是在启程后，皇帝这道圣谕就让崔朝有些为难。
倒不是崔朝没时间写信，而是他有很多时间，但不知道写什么——
此番归于长安的路上，姜握自然尽可能多的陪在师父身边。
于是崔朝坐在马车里，面对空白的奏报纸，实在很难写出什么有实质性的令皇帝安心的内容。
最后，除了按照皇帝的吩咐，将行路至何，停歇长短，一日三餐等事都写上后，他实在无甚可写，只好又加了几句请陛下放心的官话，凑足了一页纸。
而他也很快收到了皇帝的回信，打开来，就是“用心”二字。
从朱笔的凌厉笔锋中，崔朝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满。
但，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不会去打扰这一路上，姜握与李淳风师徒相处的时光。
而崔朝也知道，虽然陛下的朱笔淋漓，对他的奏事表达了不满，但也只是一种忧心情绪的抒发。
不过，很快，崔朝就有了很多奏事可写——
因惦记着陶姑姑的病，这一路赶的颇急，不多日就到了长安。
**
太极宫。
宫正司。
姜握站在宫正司正堂，那面熟悉的，镜框边缘镂刻花草的等身铜镜前。
等身大小的铜镜，在掖庭也是贵重之物。
各局各司也只有正堂放着一面。方便要出门办差的女官整理仪表。
姜握想起，她第一回 出宫正司的门去办差……是刘司正站在这面铜镜前，帮她整理的衣裳。
那一年刘司正三十岁，如今，她已然过世三年。除了刘司正，还有当年与她同为宫正司典正的于宁，也已不在了。
说起来，她头一回听闻‘崔郎’之名，还是从前年节下，跟武姐姐、刘司正、于宁四个人一起赶围棋儿玩。
闲谈笑语犹在耳畔——
“你可知，晋王府上新添了一位东阁祭酒？”
铜镜映着宫正司数十年未改的庭院。
原来……她一直觉得同路者甚多，会害怕一路上的告别。
可其实，她已经走的太快太远。
许多人，已经告别过了。
*
“大司徒。”
给姜握行礼的，是长安尚药局的女医。
两京的署衙，官职是同等设置。只是如今圣驾常居神都洛阳，留在长安的朝臣，自然比在神都的略逊一等。
这位女医见到她很是紧张小心。
当然，不光是因为久在长安，不见圣驾和宰相的缘故，更是因为她要回禀的是不好的消息。
“……卫国夫人这几日，醒的越来越少了。”
姜握边听着女医的回禀，边往里走。在陶姑姑的门前略顿了顿，这才走入门内。
屋内很暖，药香浓郁。
陶枳正好醒着，见了她眼睛登时就亮了许多。
姜握走过去，就坐在病榻之上。
陶枳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挲着她的面容，姜握觉得出姑姑的手在她鬓边那一缕银白上停顿了一瞬。
但姑姑并没有提及此事，反而絮絮问了她些家常话，尤其是曜初的女儿。
“我听晋阳公主说了，小郡主名‘赪’，小名是陛下起的，叫阿鲤。”陶姑姑笑道：“是不是很像安定公主小时候？”
姜握摇头：“不太像，比安安当年胖好多。”
她离开神都的时候，赪赪已经是粉嘟嘟的微胖锦鲤。
陶枳笑道：“这才对，安安小时候是早产，总是太轻了些。”
如此说了半晌家常话，陶枳显然没有了精神力气，姜握就扶她躺下歇着，便见姑姑很快昏昏然睡去。
姜握也没离开，只是坐在陶枳书案前。
她目光落在这间熟悉的屋子内的诸多陈设上——
虽说方才姑姑与她说起，去岁从神都送来的西瓜很甜，她很喜欢，但……
就姜握所见，陶姑姑的屋中，与数十年前无甚变化，就像方才正堂内的铜镜。
没有水银镜、玻璃碗、眼镜、铅笔……
什么都没有。
姜握坐了片刻，取过纸笔，准备给陛下写信报平安。
研墨的时候，她不由在想——
这数十年来，在亲近之人面前，她是越来越做自己的。譬如陛下，师父、崔朝、文成……
他们对她，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判断。
有的与她挑明，有的则是心照不宣。
但这些年来，唯有在陶姑姑面前，她是特别注意去做姜沃的。
可是……姑姑真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吗？
姜握很快知道了这个答案。
*
陶枳果然如医女所说，每日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姜握为了不错过姑姑醒来的时候，就一直在陶枳的屋内守着。
而等待姑姑醒的时光，姜握除了给陛下写信，就是整理陶枳的书册、信函等物。
在整理的过程中，她便发现，近些年陶枳收到的信，有不少来自一个叫做‘尹念’的名字。
从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姜握就很在意。
尹，姜沃母亲的姓氏。
姜握自没有去翻信的内容，她也不用去看了。因她在一份信封上，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印纹——她从前用过几年的印纹，宫正司正七品典正的印纹。
*
正月底的清晨。
现任宫正司胡宫正奉命来见大司徒。
胡宫正今年才不过三十岁，毕竟如今长安皇城的掖庭内，又无圣驾无甚大事。女官都颇为年轻。
她有些惶恐站在宫正司正堂：“这位尹典正……”
姜握提出要见一见这位尹典正后，却见眼前的胡宫正有些犹豫，似乎有什么不便的难言之隐。
“怎么？”
姜握其实用的是寻常语气，然而却忘了，自己也做了多年宰相，如陛下一般，亦是不怒自威。这话一出，眼前这位宫正吓得，冬日里额头上都冒出大颗的汗珠来。
她也顾不得回话合不合适了，很快道：“大司徒要召见，自该令她来见，但这位尹典正，她不是选入宫的宫女，而是卫国夫人收养的孤女带进宫来的——她，她是哑女不会讲话。”
卫国夫人非要给一个七品女官，她们没法子。可这人如何能来见宰相回话呢？
胡宫正说完后，就见大司徒似是怔了，半晌后才摆手，也没说见还是不见。
她只好忐忑退下。
胡宫正七上八下走出门良久，才忽然想起，她之前听宫中老人说过，大司徒年幼时为卫国夫人收养，起初……就是口不能言的。
*
姜握从清晨时分坐到冬日的天光大亮，这才起身去陶姑姑屋里。
尹。念。
不会说话的女孩子，从前长孙皇后留下来的七品典正官位……
不管是她行事越来越出格的近些年，还是更早时候——总之，姑姑，她是知道的。
在来见姑姑前，姜握本来想了很多话。
然而在陶枳一见她神色就关切问道：“怎么了？看着怎么受了委屈似的？”后，姜握就把别的话都忘记了。
她走过去，伏在陶枳榻旁，未语泪先流。
“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姜握觉得，代替旁人活下来的她似乎是不该哭的，但她依旧泪不能止，哽咽至不能再言。
陶枳怔了怔，然后就明白了。
她温和的抚着伏在榻旁孩子的发丝道：“我知道。”
“这怎么能怪你。”
这些年，陶枳与圣神皇帝，当然不会就此事交流，但她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直觉：之前她过的日子，比在这里要好吧。
既然说到了这里，陶枳反而更无所牵挂了，她温声道：“她也好，你也好，当今陛下也好，都是我心疼过的孩子。”
是一样的。她照看了旧友的女儿六年。但她也照看了‘姜沃’之后的几十年，看着她长大。
只是有一桩心事，她本放不下，又不忍问。
如今倒是可以问出来了——
陶枳想到不愿意离开长安的自己，最后搬回掖庭的自己。
这里就是她的家。
时人最看重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陶枳眼中都是担忧和关切：“好孩子，那你将来……”
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姜握的脸庞，手指如同干枯的树叶。
陶枳凝视着她照看多年的孩子，认真问道：“你将来回哪里去呢？”
姜握被问住了。
*
不知怎的，这一刻浮现在姜握脑海中的，是她从前完全不愿、不忍回顾的一段记忆。
此时倏尔出现在脑海里，却十分清晰。
是她前世临死之前，妈妈在她耳畔的温柔低语：“好孩子，别怕，以后就再也不疼了。”
“你放心，妈妈会好好的。”
是怕她走的不能安心。
回忆似乎很长，实在只有一瞬。
姜握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坚定，似乎说的是铁一般的实事。
她攥着陶姑姑的手，轻声道：“姑姑不用担心。”
“我回家去。”
陶枳目光中的担忧渐渐散去，有种空山雨后的安静，亦是回光返照的神采：“那就好。”
她再无甚可担忧。
“阿尹，薛则，还有从璧……她们都等了我很久了。”
“我也终于要去见皇后了。”
漫长的，近五十年的光阴后，她终于要去见长孙皇后了。
陶枳看了看外面长安的朝阳。
是冬日里难得极为晴好的一天。
太阳金灿灿的让人昏昏欲睡。
她闭上眼睡着了。
**
直到攥住的手失去了温度，姜握才茫茫然站起身来。
这几日，宫正司陶枳的院外，其实一直有亲卫轮流值守。
今日当值的恰是聂雨点。
她见大司徒似一抹游魂一样缓慢走出卫国夫人的屋子，下意识就要往院内走。
然而却被旁边的人拦住。
聂雨点不由转头轻声疑惑道：“崔正卿？”
大司徒这般情态……必然是，卫国夫人已经走了。
崔朝神色寂然伤感。
他自然也明白。
“再等一等。”
不要现在进去。
不要现在去提醒她该按部就班的，为故去的亲人换寿衣、装裹、挂白幡、入殓……
就再等一等，再给她一点时间。
*
姜握走到院中，停在杏树下。
数十年前，她在这里接过了学着宫规竹牍，接受了来到这里做太极宫女官的新的一世，然后她遇到了武姐姐。
她还记得，那一年春意极旺，太极宫中树木俱是青润叠翠。
金色的日光透过院中杏树的叶隙投下来，像是一枚枚金色的杏子。
她站在树下等姑姑出门的时候，用手去接这些杏子般的光点。
而今冬日正寒，枯枝无叶。
她仰头看去，见这株杏树比当年又高了许多。
从前姑姑告诉她，这杏树是隋初建立太极宫就有了。也就是说，她来的那一年，这杏树已然五十岁有余。
那么，如此算来，至今日——
树恰已百岁。
树犹如此。*
**
洛阳蓬莱殿。
皇帝久久凝视一道飞表奏事。
严承财入内后，很快又奉命出来，带着蓬莱殿的一众宦官宫人，开始撤年节下各色鲜艳装饰并金玉富丽之物。
在撤去一盏琉璃灯之时，严承财亦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拭了回泪。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大司徒的情形。
在那一日前，宫正司的陶宫正曾经将他请了去，给他塞了个荷包。
陶宫正语气中带了些不自知的担忧道：“姜典正是第一回 出门当差，若有什么疏忽，严掖庭丞多帮着周全照看一二。”
严承财收了银钱，一口应下来。
毫不夸张的说，他这一世的前程富贵，都是从那一日而来。
*
而这一日，诸宰相亦奉召至蓬莱殿。
只听圣神皇帝道：“二月亲耕亲蚕礼后，朕欲巡西京长安。”
“诸卿佐皇储监国。”！

第351章 终南观星（告别章）
神都皇城。
严承财接过两封飞表奏事送至御前时,皇帝正在临窗遥想长安丧仪事。
她知从前姜握也并非没有经过师友故去，但袁仙师仙逝时是暂瞒了姜握，姜握只来得及去了一年后的祭礼。
而其余的丧仪,姜握也只去拜祭之人,这是她第一回 作为晚辈自行一一安排料理丧仪。
临丧哭送、告哀亲友，再有吊丧、行奠、起灵、路祭……
圣神皇帝想到在姜握离开洛阳前，她提前交给崔朝的另一道谕令,才稍稍放心一点：亦令长安礼部、太常官员随侍大司徒为卫国夫人治丧,一应所费皆出官中。
闻得严承财叩门之声，皇帝转身,取过两封飞表奏事来看。
她先拆的自然是姜握的。
这是一封《告哀亲友书》。
皇帝细细看了三遍,心生担忧：倒不是这封书信不正常，而是，太正常了,就是一份按规制文体写成的告哀书，只是简短了些。
她便再去拆崔朝的飞表奏事。
扯去外面的固封的红签,皇帝取出了厚度颇丰的一份奏事。自打到了长安,崔朝的奏事,便一封比一封厚起来。
是一种让皇帝每次看前，都有点心惊的厚度。
生怕是有什么大事,才让他写如此多页奏事。
皇帝先一目十行扫过去,找到了与告哀书相关的事儿——
“……与陛下书信告哀，然笔墨断续泪湿损纸，数十封皆不能成……夜披衣而坐于灵前，因日未进水米，泪稍得消减，终成一书遥寄陛下……”
皇帝不忍再回看那封简短的告哀书。
又顿时生出些迁怒崔朝之意,有花费时间写这些的功夫，怎不能劝一劝她略进食水？
叫你去，难道是做书令官，只在旁做记载之职吗？
一时倒是忘了自己是如何要求‘事无巨细皆入奏报’，又是如何提点他‘用心’多写奏报的。
皇帝先把奏事放下，亲手换了一炉新的香，静了静心。
这才把崔朝的奏事，从头到尾看过。
*
“会弹筝的宫人？”
严承财得此圣命后，起初还有点讶然。
哀期不听奏乐，这别说在朝堂上，哪怕民间也是如此。
陛下敬重卫国夫人之心，严承财都看在眼里，不但殿中撤去金玉之物，陛下连膳食都去荤腥减肴制。
这会子怎么会忽然召乐人。
然而听过陛下下一句吩咐，严承财就明白过来，连忙去选人——
陛下点名要会抚筝和魏文帝《短歌行》的宫人。
哪怕与皇帝有旧日的渊源，但严公公能在御前待久了待住了，也不只是认字，更懂不少典故礼制：魏文帝的《短歌行》，正是当年魏武帝曹操过世后，他文制此辞，抚筝和歌，以做祭奠。
是一首哀乐。
陛下忽要听此乐……严承财猜想：莫不是，大司徒将此曲选做了卫国夫人的挽歌？
何为挽歌？是为丧歌，是为哭不能胜哀，故以歌哀之。
时丧仪之上，挽歌之风盛行，尤其是朝堂官员丧仪。
《丧仪制》甚至格外规定过级别：“三品以上，方许挽歌六行三十六人；五品以上挽歌四行十有六人……”[1]
一般挽歌，都是有固定曲调的。
但也可自选伤切者，令挽士歌之，想来大司徒是自行选了魏文帝曹丕的《短歌行》。
*
蓬莱宫。
皇帝自斟了一杯酒，但并不是为了自饮。
庭院中，奉命而来抚筝清歌的乐人，声音清澈而哀绵。
“仰瞻帷幕，俯察几筵。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皇帝将酒倾在院中杏树之下。
蓬莱宫中所植花木，多与旧年有关，譬如曾经宫正司的杏树，譬如她们曾青梅煮酒的青梅树……再如鹤喜停留的池塘水泽，荷叶莲花。
冬日天寒，而蓬莱宫除了熏笼火盆，更有地炉，故地气颇暖。
便多有仙鹤飞停至此。
圣神皇帝手持空杯，目光落在带着小鹤飞来，停在地炉旁惬意剔翎的仙鹤身上。
乐人的挽歌之声未停。
“……翩翩飞鸟，挟子巢枝。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皇帝将酒杯交给宫人，取过一碟小鱼干来喂幼鹤。
严承财递鱼干的时候还在想，说起来，这可是蓬莱宫如今唯一的荤菜了。
皇帝取鱼喂鹤的手忽然顿住。
很快，没有什么耐性的小鹤开始自食其力，伸长了脖子去啄皇帝手里的碟子。
圣神皇帝皆无所觉。
她只是静静听着筝乐。
她既雅好诗文，饱览群书，自早知魏文帝这首《短歌行》，然此时做挽乐听来，思及长安之人，实令她怆然而欲泪下。
乐人歌曰——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
“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
长安。
“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马车之上，李淳风望着眼前的弟子，亦不免想起卫国夫人丧仪上的挽歌。
不过数日间，她鬓边那一缕银白之色，便如冬日飞雪覆山茶，日渐而增。
时已二月，时气略暖。
天子是七日而殡，士大夫与庶人皆是三日而殓殡。
此时，卫国夫人已然安葬于万年县，那里有内宫女官的安葬之墓群。
陶枳曾经惦记的人，诸如姜沃之母尹德仪、女医薛则、先帝的乳母燕国夫人卢从璧，以及终身未离宫的刘司正、于宁等人都安葬于斯。
彼此为邻。
就像……她的两位师父，亦终将如此。
李淳风不忍对弟子提起，倒是姜握主动向师父说起，将来一定会送师父回阆中。
那里有太宗皇帝为两位师父定下的坟茔——那还是贞观年间，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人选中了同一处墓地。后来经过太宗皇帝裁断，那一处建了为国祈福的天宫院，又东西各退五里地替二人修了墓穴。
如今袁师父已经长眠于阆中多年。
而李淳风的坟茔，是在天宫院南面的五里台山。他将来自要归葬蜀地，不会留在长安。
姜握给师父倒了一杯茶，见师父伸手端过去，在行进的马车上，手也很稳，丝毫不会泼洒。
看上去……根本不像他自己所推演的大限将至。
尤其是自姑姑下葬后这几日，她陪着师父走过长安太极宫的宫殿，凌烟阁，又去祭拜过昭陵。
师父皆是行动如常。
所以有时候，她偶尔会升起不切实际的幻想：师父，或许是预感错了。
但当单独与师父相谈，见师父望着自己的目光时，这种幻想，又会消散而去。
是，她知道，人之大限，不一定要经过病和衰。
她也知道，若是去对照史册来看，这里的师父已经多停留了十年。
而且能如此清醒安然地走向彼岸，用佛家之言来说，都可算是功德圆满了。
她都明白。
然而。然而。
**
马车停下，守卫宫殿的侍卫验过圣神皇帝的手令，又仔细验过大司徒的鱼符，这才放行。
然后忍不住一直望着马车。
实在是这些年，除了他们这些守卫的侍卫和宫人，这座行宫里都没见过什么外人，骤然见了实在新鲜。
姜握从帘中向外看去——
这里，是终南山翠微宫。
贞观二十三年，己巳，太宗崩于翠微宫含风殿。
自高宗登基以来，终其一朝，再未至翠微行宫避暑。而太宗驾崩的含风殿自是重门深锁，再不许人入内。
连洒扫锄整事都不行，只任由草木蔓生，唯有宫苑如故。
*
入翠微宫不久，师徒二人就下车来缓步而行。
姜握陪着师父走过翠微宫每一间宫殿。明明数十年未至翠微宫，却总有种熟悉之感。
似乎每一间屋子都是一位故人似的。
一路行来，她想起了许多人：袁师父、孙神医、玄奘法师、大公子李承乾、英国公李勣、阎立本……当然，还有刚刚离开的姑姑。
每一个名字，面容都历历在目。
从相遇到死别。
一段段相遇，正因各个是良师益友，才觉缘分珍贵，才觉……每段缘分终了，都是一片利刃。
姜握回望自己走过的数十载，方懂岁月如刀。
这些年她以为是旧人故去旧伤疤，时至今日陪伴师父重回翠微宫，才发现，竟非旧伤，似从未停止过流血。
她穿过利刃林立走到如今。
已遍身血痕淋漓。
最后，师徒两人停步在太宗驾崩的含风殿门外。
殿门深锁。
如先帝之旨，太宗驾崩于此后，再无人进去过。
从大殿正门外，都能看到里面的葳蕤草木藤蔓，多年肆意生长，有些已经攀爬且覆满了外殿墙。此时冬末尚不明显，姜握遥想春夏之景，只怕远远看过来，这含风殿花木掩映，会像一座翠绿色的宫殿。
李淳风走过去。
他当然也不会去打扰太宗皇帝驾崩之所，只是，依旧想走近看一看。
姜握陪着师父走到门前，看到一把精铜琐——据说，这种铜锁能千百年不断不坏。
是，铜锁未断。
可此时，姜握分明看到抚过铜锁的师父手上，有一抹淡青色的铜锈。
她终是落泪。
是啊，自太宗皇帝驾崩，距今，已经三十五年矣。
**
是夜，姜握陪师父走上了翠微宫的观星台。
她还记得，当年太宗驾崩之晚，为保先帝登基之安稳，翠微宫秘不发丧，亦是如此时一般寂然，并无帝崩哀哭之声。
但师父自然是知晓太宗龙驭宾天，于是在这观星台站了一夜。
自己也陪了一夜。
今夜，师父自不像当年那般哀痛。
他甚至还有兴致，如多年前一般，用观星台附近太史局的官厨，给姜握简单做了两道菜。
还有一壶淡酒——这从前是没有的。
毕竟从前，师父带她上观星台，都是教她观星，给她带点宵夜补一补也就罢了，酒自然是不能给的。
姜握走上观星台时，恍惚竟似见到了袁师父——
“今日教你用这玑衡抚辰仪。”数十年前，师父教她用此观星仪之时，袁师父也在侧陪教。
只是袁天罡颇为懒散，又觉得在星象上，李淳风更胜于他，便根本是来凑个人数。
来是来了，但并不怎么教，反而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一样，会找个软垫半卧在观星台上晒星星。倒是每回中场吃宵夜的时候，就来了精神。
李淳风望着星辰：“还记得师父教你辨认的第一颗星辰吗？”
姜握点头：“记得。师父说过，天下星可名者中，北辰最尊，天枢也。”
帝星北辰。
李淳风在一把宽大的交椅上坐下来，笑问道：“你离开太史局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师父教过的诸多星辰吗？”
姜握背对师父，立在观星台的最高处，凭栏而望。
“我都记得，数给师父听一听好不好？”
“好，你数我听着。”
*
“自定星图，大凡二百八十三官，一千四百六十四星。”[2]
“北极五星，钩陈六星……”
她一颗颗的数过去。
身后，一片寂静。
姜握从夜晚数到天边启明星亮起，一直未曾回头一顾。
然而，姜握是很清楚，师父究竟是哪一刻走的。
星辰谙熟于心，于是她在一一历数星辰之名时，还一心二用，心底一直在重复默念一句话：我是来自于一千多年后的华夏。
这种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
然而……
就在她数到‘摄提六星’之时，忽然就能够讲出口了。
说明这观星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只有她一个活着的人了。
无论死亡对其余人来说是什么。
对姜握来说，死亡，就是终于能说出口的真相。
她与所有人之间，隔着一次死亡，隔着永恒的真实的自己。
姜握接着摄提六星继续数下去，直到东方既白。
“师父，天亮了。”
但师父再也不会如贞观二十三年一般问她，太史局的公文都收好了吗？明日要回长安了。
得不到回答，姜握就自言自语道：“天亮了，咱们该回长安去了。”
黎明时分，黑夜与白日相接。
翠微宫寂静无人声。
一切如旧，她低下头，在玑衡抚辰仪的铜镜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因系统的缘故，她体质未变，自容颜未变。
只是发已半白。
从前，她只有丝缕白发时，总是可以在梳发时稍加隐藏的。
然而如今这般形容。
只怕从今后，青丝白发，再难分别。

第352章 帝至长安
天授二年二月。
翠微宫。
崔朝亦一夜未眠。
他立在翠微宫一处不显眼宫殿的窗口处。
从这间屋子望出去,正好能看到观星台。
身后的桌上，是一盏一夜未动此时已经冷透的茶，以及一副望远镜。
望远镜是李淳风之物。
当年城建署做出最早的几只望远镜后,姜握除了送去给战场上的文成等人后，自然还留了一枚给师父。
虽做不成后世的天文望远镜,但也聊胜于无。
与罗盘一样,李淳风是很喜欢这件礼物的。
李淳风是在来翠微宫之前,把这枚望远镜单独给了崔朝。并且让崔朝在翠微宫观星台外,寻一间能望到观星台的殿宇，等着姜握。
其实原本，得知师徒两人要往翠微宫一行后，崔朝本不欲跟从打扰的。
然而李淳风如此要求,他便明白了。
*
就像当年袁仙师故去,崔朝因担心姜握,拿着她写的那首‘我亦飘零久’去给李淳风看一般。
如今,李仙师也是在担心姜握。
于他而言,能在太宗皇帝仙逝的翠微宫,在他最熟悉的观星台上离去，还有弟子陪伴在侧,自是此生心愿圆满,一了百了。
然而，被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故而李淳风提前将望远镜,以及一张他亲手绘的翠微宫简图交给崔朝。
他甚至还提前给崔朝规划了一下路线：“我们应当会去看看这些宫殿。你们避开正门和这几条宫道，从翠微宫南门进来吧。”
你们，而并非你。
崔朝更确定了李淳风之意。
于是崔朝落后姜握半日进翠微宫，并不是孤身一人来的。他带来了宫中善于装裹遗体，以治棺椁的丧吏。
此时,他们都安静等在这院中。
故去者仙魂渺渺，再不受羁绊。
然而活下来的人，总还有许多世俗中事要做。
就在黎明到来，天光有几分亮起时，崔朝曾取过李仙师留下的镜子看过姜握一回。
见她一夜新生的白发便知……师父应当是已然仙逝。
而不用望远镜后，崔朝自是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远远看到一道素白身影立在观星台的最高处。
卫国夫人过世后，姜握自不会再着紫袍金带的耀目官袍，亦早去官帽。
此时崔朝远望她。
霜发抱素月，似欲飘然乘云去。
有那么一瞬间，崔朝在想：若你真能乘云归去，也好。
**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许多年前，姜握第一次走上观星台，就想起过李白这首诗。
而今日，再次想起这首诗，心境自不同。
不光因为她的长辈皆已化作天上人，也是在努力去想一些以后的，似星点光芒一样，还会令她期待的事情，来压下自己捏碎系统内那枚红色骰子的心思。
她在细细算着——
如果，她能坚持活到七十六岁的话，李白就出世了。
再想想杜审言以及他已经出生的儿L子，如果她能活到八十七岁的话，杜甫也就出生了。
当然，白居易她肯定等不到就是了，毕竟她肯定活不到一百五。
说起一百五十岁，姜握不由想起孙神医。
在孙神医故去后，他的诸多医书、典籍，自然都按照他老人家的遗愿，归入了上阳宫医学院。
但朝廷的集贤殿书院和史馆，也都分别派出了数名专门负责抄写的女吏，入驻医学院的【医学著作陈列室】，将诸多书目都抄写以做备份。
姜握是去史馆看过的，孙神医一世著作颇多，需由各色轴、帙、笺区分，方能分类检索。
而负责拟孙思邈孙神医人物志初稿的，正是已经在历史学院深造一年有余，而且名列榜首的裴韫。
她遇到了一个难题：孙神医的年纪。
孙神医的年纪颇多传说，甚至按照最早的传说，孙神医是活到一百六十岁还有余。
裴韫来请教姜握——大司徒是她如今所认识的，如今还在的，与孙神医相识最早的人了。
姜握想起四十年前，她亦有此疑惑，那时孙神医就笑道：“有时候想想生前身后事——以我的《千金要方》，后世医史上应当也有点薄名。”
“思及将来史官头疼于记录我的生年时，便颇觉有趣。”
孙神医一世走在医道之上，解开了一个个的谜团，却颇有童趣地想要让他的年龄成为一个谜。
姜握看着眼前如今‘头疼的史官’。
她对裴韫如实道：“我亦不知。”
“就将所有能寻到的传说、记载都录入史册之中吧。”
*
思绪散漫如风，直到天光亮到无法忽视，太阳甚至开始刺目——
姜握终于有了勇气转过身。
师父双手交叠，坐在椅子上，安然如沉眠。
得回长安去了。
姜握一步步走下观星台，脑海中在回想丧仪的步骤——实在是很熟悉，毕竟上一场丧仪还未过去多久。
只是这里不是太极宫，有些麻烦。
她来的时候，只带了聂雨点来，得先让她在翠微宫的宫人中，寻一寻有无丧吏；还好如今是冬日，天气寒冷，无需调冰；再有，得遣人速回太极宫，取过为师父备好的寿衣和装裹之物，再有……
姜握一直沉浸在思绪中，直到走到观星台的最后一段台阶，抬头看到崔朝的那一刻，怔住了。
他如何会在这里。
而不过转瞬，姜握就明白了：以崔朝的性子，自己不要他来翠微宫，他自是不会跟来打扰的。
但他还是来了，那只能是……师父让他来的。
*
崔朝上前几步，堪堪扶住姜握。
她原本走的是很稳的。
崔朝见她孤身一步步走下观星台，虽然步履沉慢，但扶着栏杆走的很稳。
倒是见了他后，失神踉跄险些跌下楼梯。
还好他上前的及时，没有令她跌下高阶。
“你去歇一歇好不好？等……都好了，就回长安去。”
**
长安太极宫。
掖庭宫正司。
其实虽则房舍如旧，但太极宫的宫正司早已挪了地方——因这里与掖庭的北漪园一样，都是圣神皇帝曾经住过的地方。
在某种意义上，也就相当于潜邸了。
当然不会再有人入住。
早在天后摄政时期，不，更早，在武皇后时期，太极宫掖庭内姜握曾经住过的典正院落就被锁了起来，非令勿入。
后来，更是整个宫正司搬家。
也就是陶姑姑想回来住，才能住进来。而陶枳回来后，不只住了自己的屋子，还打开了姜握曾经的院落，一年四季更换被褥器皿等物，就如同她还住在这里一般。
姜握此番回到长安后，就住回了这宫正司她曾经的院子。
从翠微宫回来后亦然。
姜握呆坐了良久，是直到想站起身，发现手足麻木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用了什么样的姿势——
她前世心脏病总是缺氧，很多时候时候她连躺都躺不住，不得不蹲踞缩成一团，才能觉得舒服一点。
方才她就是这样蜷了太久。
手足的酸麻倒是提醒了她。
姜握在脑海中问久违地唤了唤系统。
她记得之前，因失去了宰相之位，她是受过系统惩罚的，那时候她抽中了【心痛如绞】。
小爱同学曾提醒过她，可以花一千筹子免掉这个痛苦。
这次，她是真的舍得了，哪怕一千一万，她都想要免掉这种心痛如绞的状态。
然而……
小爱同学很快向她回话道：“姜老板，系统已经替你重新扫描过了，你的身体脏器没有任何问题。依旧是最新的8点体质【神元久驻，长命百岁】。”
它歉疚而小声地回答：“抱歉姜老板，系统免除不掉这种非器质性病变带来的疼痛。”
得到这个结果，姜握也没有很意外，她轻轻道：“我知道了，那谢谢小爱。”
她望着窗外摇动的枯枝。
神元久驻。
长命百岁。
*
崔朝很少对姜握说出什么明确拒绝的话，然而这次他不得不说。
“不行。”
她要即刻千里引幡，扶灵入蜀，实在不行。
接连两位亲人的逝去，她如今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
不但暂不能启程，崔朝犹豫了一下，到底拿出了一瓶药。
这种药他其实很熟悉：先帝晚年为风疾所折磨，常头痛地不能入睡。但若久不得安睡，又会继续加重风疾。
于是当年孙神医为他配了这种药力很强的安神药。
当然，药力强也会有一定副作用。此药不能常吃，而且靠药力入睡，醒来后总难免有些昏沉。
但现在，不光崔朝这么觉得，晋阳公主站在医者的角度，也觉得比起药丸的副作用，连日累月久不能入睡的危害更大。
“你吃了药，好好歇两日，咱们再去蜀地。”
姜握沉默地接过了药丸。
她的身体没有问题，睡不着也没有关系，顶多是精神不好，又不会导致什么大病，更不会死掉。
但她还是吃了下去。
毕竟靠她自己，现下是无法入睡的。而她要不好生睡两日，不只崔朝，连晋阳公主都不许她动身扶灵入蜀。
只怕她强行要走，他们还能要来一封圣旨。
那便吃吧。
**
崔朝在窗口前就着日光写奏报，觉出有人进院时，还以为是聂雨点。转头一看，却惊的将手中的笔掉到了奏报之上，晕开了一团墨汁。
他没空，也不必去管染墨的纸张了。
毕竟，他要飞表奏事之人，此时已经到了这院中。
皇帝素服而至，还略带了些风尘之色。
崔朝知道圣神皇帝欲西巡，但实没想到，这么早就会见到陛下！
他忙走出门，向皇帝行礼。
而圣神皇帝听崔朝说姜握正在睡着，不免疑惑，想她如今之情，只怕夜尚不能眠，如何能在白日睡得着？
于是圣神皇帝直接问崔朝道：“你给她下药了？”
崔朝闻言，小心翼翼纠正了一下皇帝的用词：“陛下，臣是问过她后，才给她吃了两粒药。”
皇帝这才点头：“朕去看看她。”
崔朝并没有跟进去，但他却见，圣神皇帝在进门后，怔然驻足。
想来，是看清了她的白发。
**
姜握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这药丸的副作用里，包括幻觉这一项。
直到确定了眼前熟悉的身影，确实是真人后——
她原该问很多话：陛下如何来了？原本不是打算过两年再西巡长安吗？陛下与我都在长安，神都怎么办？曜初能够监国了吗？除了朝堂，还有上阳宫学校正是新开学的时节。再有，阿鲤还那么小，也要她费神……
但姜握没有力气去问了。
她只是扑到皇帝怀里，失声痛哭。
窗外，黄昏的光漫入屋内。
*
是夜，姜握主动要丸药来吃。
毕竟，她从来清楚圣神皇帝的觉轻。若是她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皇帝也不用睡了。
皇帝今日亲问过晋阳后，又给她换了一种药效轻一点的。
在这太极宫掖庭的宫正司。
小小的典正屋舍内，她们如从前少时的许多日夜一般，同榻而眠。
因换了一种轻一些的药，姜握虽是勉强睡了，却依旧是是朦朦胧胧的睡不踏实。
皇帝能感觉到，她在一阵阵发抖。
起初皇帝还特意去看她的面容，以为她是醒来了，偷偷在哭所以忍不住颤抖。
后来有过几次后才确定，她不是在哭。
皇帝想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她亦是经历过痛苦的人，明白痛苦如海浪，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思绪起伏，一时仿佛可以想开，一时又仿佛万念俱灰。
姜握如今，就是被海浪一次次冲击的人。
所以……
她是痛的在发抖。
想明白的这一刻，皇帝忽然也止不住浑身一震。
两人挨的太紧，这一震也惊到了姜握。
在昏暗中，皇帝见她张开了眼睛。
只是在药力的作用下，她并没有清醒过来，只是无意识地睁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慢慢合上，口中呢喃问道——
皇帝知道这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向虚空中冥冥的存在问道：“什么时候，能不痛了呢？”
语如锥心。
皇帝收紧了手臂，轻声道：“睡吧。”
“睡醒了就不痛了。”
姜握在梦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声音，在告诉她，之后就不痛了。
她终于真的睡着了。

第353章 帝陵之事
在这个最初的,至为熟悉的太极宫宫正司的小屋内，皇帝想起了许多旧事。
兼之要照看身旁人，前半夜,皇帝自然无眠。
而在数次撑起身子去看姜握情形时，有一回，皇帝手下还按到了一物，硌了掌心一下。
帐中昏暗,但皇帝也不用看得多清楚，甚至在被硌到的一刻，就知道了这是何物。
她摸过来放在掌心：果然,是一枚骰子。
只是……
皇帝撩开了一点帷帐,借着桌上搁着未熄的一盏灯，确认了下不是光线昏暗的错觉，而是手中捏着的,就是一枚红色的骰子。
骰子哪有做成红色的？
若做成红色，原本被描红的一点和四点倒是显不出来了。
皇帝细看了看,发现这骰子是被拿赭红色的颜料，一笔笔涂成红色的。
哪怕并不知一枚殷红的骰子代表什么，但皇帝下意识不太喜欢这枚触目朱红的古怪骰子，于是暂时放到了枕下，预备明日自己收走。
自她安慰过后，姜握倒是没再发抖，睡的熟了。
但圣神皇帝看着帐子上简单的花草纹,倒是久难入睡。
于她而言,不知怎的，方才看过那枚红色骰子后，看到上面一层层涂抹的颜料,倒是想起了一物——
棺椁。
也不怪皇帝忽做此想：一来，她此番前来，为的便是丧仪事，自多有感慨生死之事。
二来，《礼记》中关于帝王丧仪，有一旧俗：“君即位而为椑，岁一漆之，藏焉。”*
也就是说，皇帝在登基后，就要为自己准备棺椁，并且之后每岁要命人精心再上一层漆，好生贮藏，只等……驾崩而用。
虽说圣神皇帝登基以来，多改礼法。
但也不是全盘推翻，自会取精言而用之，比如上阳宫建学之时，姜握也曾提过《礼记》里那句‘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再比如这棺椁之事。
圣神皇帝，也已然为自己准备了棺椁。
毕竟，她登基之年，就已经年过五旬，说句阴间一点的话，这个年纪，李唐的先帝们都已经做完皇帝驾崩仙逝了（李渊除外）。
怎么会不思考身后事。
只是，有一桩事总是让她有些犹豫，虽心中知该如何去做，但尚未能一言九鼎下旨，从此再无更改——
那便是帝陵。
从前两年，新朝新帝，诸事千头万绪，此时暂压不提也罢了。
可如今，皇储都定下且可于神都监国，帝陵事，似不宜再拖下去了。
圣神皇帝想到半夜，才因连日赶路的疲倦而睡去。
在朦胧睡去前，她带了几分叹息之意，捻了捻掌中发丝。这一掌发丝中，青丝半矣。
**
次日清晨。
姜握睁开眼。
这月余来难得的一场沉睡，加之药效的缘故，让她醒来后尚有些昏沉。然而，心情却已经平复了许多。
让她有点惊讶的是，皇帝竟然也未起。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皇帝开口道：“可以再睡一会，外面下雨了。”
二月，虽还是寒冷，但却已经是被称为仲春的月份。
且正对震卦，正所谓万物生乎震。
故而仲春乃春雷乍动惊去冬日，万物将要生发之兆。
于是姜握道：“是今岁长安的第一场春雨。”
直到有食物的香气飘来，两人才起身。
虽然此屋比起帝王寝宫自是窄小而简陋，但时隔数十年再住回来，两人都没有什么生疏之感。
皇帝甚至都没怎么想，几乎是下意识走到某一处柜子前，取出了新的巾栉用具。
待两人坐在桌前，食盒还未打开，姜握就闻出了是什么食物。
“鸡汤？”
似乎皇帝一来，将她的五感又带回来一样。
皇帝点头道：“朕来之前，特意打发人去显儿拿走的鸡。”并不是李显养的鸡就真的好到天上有地下无的，而是皇帝特意提一提孩子们，想来她就算没胃口，也总会吃一点。
到底是显儿辛辛苦苦亲手养大的，连给她这位皇帝兼生母送礼，都只拎两只来的周王鸡。（之前发给女校学生人均两鸡，只是周王自掏腰包买了司农寺的好鸡，并非他亲手所养）
说起来，若按血缘来论，姜握其实不必按照礼法守孝。
陶枳是养姑姑，而李淳风是师父。按礼，师父过世，弟子无需以身服丧，只‘心丧’即可。
但圣神皇帝自然知道，她此时心境，与送走父母也无甚区别了。
听崔朝说起，她皆是按照“三日不食，既殡方粥”来做的。
昨日皇帝的注意力都在她的白发上，此时才觉出，人也消瘦了些。
圣神皇帝还记得先帝过世时，她亦是服丧茹素，那时姜握就跟自己念叨，人是不能光吃米面的，还是要吃肉蛋奶这种，含有‘蛋白’的食物才行。
于是她将食盒之物一一取出，按姜握当年所说道：“鸡算不得荤腥，总要用一点补一补。”
其实所谓荤腥，荤是葱、蒜、韭等味道浓烈之物。
而腥才是肉食。
而在此时，鸡确实是‘御赐’不算腥的。这里头还有一桩故事——
原是太宗年间，为了打击臣子的贪腐问题，二凤皇帝规定了，朝臣到下面郡县视察，不得用肉食。
也算是防止铺张浪费超标餐饮。
然而太宗皇帝有一很看重的臣子马周（若非死的早，这也是他想留给儿子的宰相），就喜欢吃鸡，做御史的时候去下面视察，没忍住还是吃了当地的鸡。
马周因此事被人给告了，而太宗皇帝就直接开除了鸡的腥籍——
他金口玉言道：“朕禁御史食肉，食鸡尚何与？”肉与鸡何干？[1]
告状的官员：……
此事就这么过去了，下旨的皇帝英明无碍，吃鸡的马周无受罪责，倒霉的，唯有鸡罢了。
姜握：可见，高宗那种‘规矩不拘束我，而当为我所用’，而且有些时候睁眼说瞎话的性格，是很有些遗传在里头的。
她想起‘鸡族悲痛过往’之时，皇帝已经将早膳取出。
很简单落胃的早膳。
两道清淡素菜。
一盏松茸鸡汤，上面的油已经撇掉，除了松茸外，只有几块鸡肉。
另外就是一碗炖的嫩嫩的蛋羹。如果说鸡还是在钻空子，那么这碗蛋羹便是实在的荤腥了，里面放了剁的细细的鱼蓉。
此时皇帝边端过蛋羹，边说起了阿鲤。
“朕从洛阳离开的时候，阿鲤又胖了些，手臂似嫰藕节似的。还有那小手背上，都胖出了小窝。”
皇帝舀了一勺鸡蛋羹，顿了顿后才说出了不太吉利的话：“曜初道，她记得弟妹中唯有显儿，小时候是虎头虎脑的。”
曜初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很担心女儿似舅。
而姜握眼前，也不由浮现出周王小时候，那种圆头圆脑圆肚皮小和尚的样子。
然后，又想起周王这些年的言行举止。
那……确实是值得担心一下。
“曜初把尚药局的儿科大夫，挨个宣到镇国公主府去了一遍不说，还从外头也请过两个老大夫来看过。倒是都说，如今这样还无妨。”
“许多孩子都是奶膘，将来停了喂奶，许就慢慢瘦下来了。”
“算起来，等咱们再回去，阿鲤都能吃蛋羹了。”
就这样说着洛阳的家常闲话，姜握吃过了一碗蛋羹，喝了一碗鸡汤。
其实她身体有系统作保，不吃不喝不睡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昨儿的一场放声而哭，一夜的沉沉睡眠，以及今晨的一顿热乎乎的早膳，才让她觉得像是大病初愈。
宛如皱巴巴的灵魂，又被人拿出来抚慰熨平一般。
*
用过饭后，有千骑亲卫递进来送奏报。
圣神皇帝巡游在外，日常朝事庶务皆由监国的皇储代政，但官员任免、春种秋收等大事，自然还有奏报飞报皇帝。
而曜初又是头一回监国，且她深知，这次监国颇有点意外兼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原本在母亲和姨母的计划中，应当是她做一两年皇储稳一稳后，再西巡长安，给她一次监国的历练。
此番既然是意外，她就要做的更妥帖谨慎些。
于是连许多庶务的处置也都写明回禀。
除了皇储的公文，亦有私人信函，问及母亲的行程安稳，是否到了长安，姨母身体如何。
皇帝就随口说了一句：“等咱们启程去蜀中，接曜初的奏报，就要晚几日了。”
“什么？”
姜握本来在与皇帝一起看神都奏报，闻言都怔了：“陛下也要去蜀中？”她原以为陛下会在长安等她回来。
皇帝离开两京……
圣神皇帝点头反问道：“怎么？先帝能来去蜀中，朕去不得？”
姜握道：“可先帝离开两京入蜀时，有陛下在代政监国。”
皇帝：“如今神都也有皇储在监国。”
姜握顿了顿：“那长安岂不是无人坐镇？”
皇帝：“在昨日朕过来前，长安本就无人坐镇。”
姜握：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很有道理似无法反驳。
圣神皇帝道：“朕也在朝堂上撑了许多年了，从未能抽身走一走。”有她在，先帝除了能养病，还能任着性情到蜀地去看兄长。
如今……
“裴卿那话是如何说来？水鬼替身是吧。”
“让曜初先多劳累些日子吧。”
做二把手代政——需一边压着下面朝臣处置政务，一边还要顾忌上面一把手的心思，同时又得分出精神看顾膝下年幼孩子的劳碌时光，她经历过，并走了过来。
也该曜初去走一走，淬炼一下了。
但在去蜀地之前——
圣神皇帝道：“朕既到了长安，自要先去看乾陵。你先陪朕去一回乾陵吧。”
两人多年为伴，心意相通。
圣神皇帝虽然只是轻描淡写说起，去看乾陵，但姜握还是感觉到，皇帝在思考帝陵归葬之事。
而这，由不得她不想起，史册上“则天将大渐，遗制祔庙、归陵，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之事。[1]
诚然，后世许多人会觉得惋惜。
唯一的一位女帝，最后却依旧是去帝号，以皇后身份合葬，未有帝陵。
然而……
或许少有人知，就连合葬乾陵，武皇都差一点没有能够做到——
就在神龙元年十二月，武皇过世不过二十余日，在她有明确“去帝位，祔庙、归陵”遗诏的情形下，朝臣却依旧提出了异议，不许其合葬。
其言直接道：“尊者先葬，卑者不合于后开入。”
“则天皇后卑于天皇大帝，欲开陵合葬，即是以卑动尊，事既不经，恐非安稳！”[2]
且此事并非一个朝臣提起，而是反对之声甚多，在史册上记载为朝堂就此事争论颇多，形成了朝议。
更有甚者言及“自乾陵修筑，国频有难。至则天皇后总万几二十余年，其难始定，若更加营作，伏恐还有难生。”[2]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恐吓继位的中宗李显，要是遵照遗诏开乾陵使合葬，就会更生灾祸！
而之前的灾祸是什么？不言而喻，自是武周一朝。
最后，这些朝臣们提出来的意见是——
则天皇后不入乾陵，不合葬，改为在乾陵旁另点穴从葬。
这何止不是帝王归葬之礼，连皇后之礼都不是了。
想来，以武皇走过一生的政治智慧，临终前已经失去权柄的她，是明白的：若留遗诏以皇后之身归葬乾陵，还有个‘善终’，若坚持不去帝号，还真不知身后要如何！
这也是为何曜初考虑要子嗣，哪怕姜握会担忧她有风险，但终究未劝说她的缘故。
以当时朝堂之争，若非中宗李显是武皇亲子，若非还有太平公主以及李旦在，在朝堂如此吵嚷争论之后，最终能一道圣旨明诏朝堂，‘遵则天皇后遗诏’而行。
只怕武皇最后亦只能【从葬】而非【合葬】乾陵了。
姜握思及此，点头应道：“好，我先陪陛下去看乾陵。”！

第354章 何为帝陵？
仲春。
姜握从马车的窗处,远远就望见了乾陵。
所谓帝陵，从来不是一座坟墓。
相反，在帝陵范围内,真正帝王墓所占的面积，是很小的——可以类比为，偌大的皇城中，帝王所居的寝宫虽然最要紧,但占的地方并不大。
以昭陵为例：太宗皇帝的陵墓只占了一个峰头，但昭陵辐射的范围，面积却足有两万公顷！
当然,只说数字还是不足以直观感受到,昭陵到底有多大，依旧要请出计量单位故宫——故宫的面积是72公顷。
也就是‘区区’两百七十多个故宫罢了。
这也是因为唐代陵墓，自太宗皇帝起多是因山为陵的缘故。且昭陵附近,还有将近二百处陪葬墓的缘故，让昭陵占地十分广阔。
且帝陵之间,哪怕是亲生父子的帝陵，相隔也并不近。
并不会像家族墓地一样，都葬在一片里。
姜握此番回到长安，只来得及随师父去拜祭了昭陵，而还未及祭乾陵，并不是因为不想去——若是乾陵就在昭陵旁边，她自然也会去祭先帝。
问题就在于,昭陵乾陵离得并不近：昭陵位于九嵕山主峰,而乾陵则在乾县梁山之上，相距足有几十里地。
是哪怕现代人们能够自驾驱车，都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两陵放在同一天来拜的距离。
因而今日，姜握随陛下从长安出发，是直去乾陵。
*
姜握的目光从梁山乾陵上挪开，向后看去。
在帝王马车之后，还有一辆三公规制的马车——那是姜握的马车，她原本该坐自家的马车随行。只是皇帝不能放心，把她拘到帝驾上来了。
不过她的马车也并非空置，崔朝亦随行来祭乾陵。
若是旁的去处，圣神皇帝不提，崔朝也不会主动请命跟随圣驾，但此行是祭拜先帝的乾陵，自然又不同了。
他以太常寺正卿的官职，正式给圣神皇帝打了报告。
得以一并随行。
而望乾陵，想到乾陵与昭陵之间的距离……
姜握不由又忆起之前先帝刚驾崩的那段时日，崔朝伤痛之余，还十分担忧翻找了许多幽冥之事的古籍。
生怕人去后，魂魄会被困住，无法离开自己的陵墓范围。
若真如此，那先帝的父母兄长，都在遥远的昭陵，他自己一个人被困在孤零零的乾陵，岂非太过可怜？
姜握彼时安慰他，魂魄应当不受羁绊，不会被陵寝所隔断，故人自可相会。
后来……
姜握想起崔朝有日向她问起：托梦之事可准？
因他有一夜梦到先帝，如从前般与他对弈闲谈，言道已然与父母兄长相会。
崔朝不知这是真的魂魄相托，还是他自己总是思虑担忧此事，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姜握倒是也梦到过一次先帝，但她醒来后没怎么记清梦中之事，只恍惚记得是一次不太愉快的梦，两个人似乎差点吵起来似的。
按说，她对先帝那一向是‘恭敬有加’，怎么会吵起来。
因此托梦之事，哪怕姜握已经亲身走过一次死亡，但因为走的是‘特殊程序’，她也并不确定真伪。
但这不妨碍她安慰当时黯然神伤的崔朝：先帝托梦（她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给你托的梦’），必是准的。
**
马车在乾陵的陵园外停了下来。
没错，是陵园，而非陵墓——
与寻常人家扫墓不同。
祭拜帝陵，其实祭拜的并不是真正葬着帝王的那一方墓地。
依旧是以太宗皇帝的昭陵来举例：安放棺椁的元宫，是凿山深七十五丈为宫，外有五重石门。一旦落下，世上再也不能有人见到帝王的棺椁。
且不但棺椁见不到，连这处元宫也是再难进入的——
当年修昭陵元宫的时候，是沿着山体架梁为栈道。
等到太宗皇帝葬入陵寝之后的永徽初年，负责修昭陵的阎立德（阎立本兄长）就上书：请求烧掉这些栈道，是为‘固山陵’。
言下之意：为了陵墓的安全，干脆连通向陵墓的路都毁掉！
彼时先帝不舍，在朝堂上‘呜咽不许’。*
姜握见过先帝哭着说过许多回‘舍不得’，然而以先帝的黑莲花属性，真情实感舍不得可不多。
但那一次，她明白，先帝的舍不得，必然是真的：因这些栈道一烧，他此生再也不可能去到父母的坟前了。
不过那时候朝堂上说了算的也不是皇帝自己，他哭着不许也不好使。长孙无忌就替他做主了，还是把栈道都毁掉了。
当然，这件事长孙太尉没有什么私心，纯粹为了墓的安全考量。
从此，昭陵真正葬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的陵墓，便成为了史书中记载的“灵寝高悬，始与外界隔绝。”*
*
既然无法祭拜帝王的陵墓，那么，后人所谓的祭拜帝陵，便大多是在陵园内进行的。
何为陵园？
可以理解为一座宫殿群——里面有献殿、司马院、下宫等殿宇。
其中献殿，便是供奉神位，令后人祭献之处。
且殿中不只设有灵牌神位……
姜握与崔朝都落后圣神皇帝一步，随陛下走入乾陵的献殿。
此时身边的两人，算是此世姜握最亲近的人，她能敏感而切肤地感受到他们的情绪。就在走入这献殿后，虽神色未变但发自内心的伤感——
因献殿之中，不只有神位，还陈列帝王生前用物。
此殿之中，有先帝生前四时龙袍各一袭，常服御衣数箧，更有素日所用的笔墨、棋盘等物。
莫说圣神皇帝和崔朝，姜握见此故衣故物，也只觉伤感：其中有两件御服，她甚至记得高宗皇帝穿着它们上朝的样子。
而姜握也留意到，崔朝的眼神落在棋盘上不过一瞬，就像是烫到了一样立刻转开了目光。
*
在为高宗的神位上过香后，圣神皇帝转头，还未及开口，崔朝就主动道：“陛下，臣为太常卿，当去下宫巡事。”
他知道，皇帝与姜握必然还单独有话说。
事涉当今的帝陵，他是不应听的。
于是主动告退。
皇帝也点头：旁的好处先不说，崔卿在识趣这一点上，实在是比绝大部分朝臣都强。
崔朝离开献殿，往下宫而去。
他方才的话也不全是托词，也是真的要去下宫——
下宫，是守陵官吏日常办公之所，后面还有供他们居住的房舍。
崔朝今日既然来了，也要去突击现场查一查下宫官员的账目与公务，以免出现先帝帝陵被偷懒怠慢的情形。
*
献殿中，只有圣神皇帝和姜握两人。
她们一起看向了神位。
如今，那里摆放的是天子神位，留下的，自然是居于次位的皇后之缺。
圣神皇帝的手，拂过先帝的衣物。
“朕其实早就明白。”
“帝陵，难与人共。”
何为皇帝，九五至尊，亦是称孤道寡。
因为帝陵，从来不是一座简简单单的坟墓，帝陵里所有的一切，陵墓、陵园、宫阙、陪葬墓、石碑石刻都是围绕着这位皇帝所设。
在一座帝陵中，只会有帝王一个重心，像是太阳。其余的哪怕是皇后，亦是月。
哪怕两座神位摆在一起，也是左昭右穆，有高下尊卑之分。
她若为女帝开朝之君，自当有自己的帝陵。
不过……
圣神皇帝转头问姜握道：“我记得，乾陵是李仙师选了数年的风水宝地？”
姜握点头：虽说那时候师父离朝数年不归，有太宗驾崩后不愿在朝为官的缘故，但他说是去为陛下（高宗）选上佳皇陵，也并非托词。
他是真的走遍了关中之地。
最终选择了这处挺拔峻秀的祖脉。
可谓是山石崔嵬而苍润，地势高峻而不险，长林丰草环其麓，此地自古便有“金岭”之称。[1]
而认同此地是吉地，姜握站的角度还不只是风水地脉，更有后世角度——唐代十八陵多为盗毁，只有此山上的乾陵宛如有金钟罩护体。
虽也曾经历过被军队规模的盗墓团体挖山之事，然而地上祭祀所用的陵园建筑损毁，却始终没有伤及到陵墓范围，是为‘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朕也很喜欢此处。”
圣神皇帝来到窗口远眺，东望长安，西望终南。且此山之下的周原地界，还是东西通衢咽喉——
无论是秦朝出兵抵御匈奴，还是汉代张骞开启了通往西域的路，都经过此地。
这片土地，见过了太多的帝王与朝代。
“梁山山脉绵长，可于此起朕之帝陵。”
那么，便如此吧——生相伴，死为邻。
在死亡面前，她不是‘祔于他人庙、归于他人陵’属于谁的皇后。
史书工笔之上，会是两位相伴的皇帝，他们的帝王本纪中，有着对方的名字。
他们的帝陵，将相伴相望于此千年万岁。
*
“只是，将来你与崔卿，归葬何处？”
圣神皇帝转头向姜握问道：“朕记得，先帝临去前，是给崔卿选了陪葬墓的。”
若无帝王特意指留墓地，陪葬于帝陵之人，是由身份高低来决定距离帝王陵墓的远近。
诸如儿女子孙嫔妃（位分高者），自然是最近的一批，其次就是宗亲、勋贵有爵有功者，再次为朝臣——
所以先帝临去前，才不得不特意给好友选个墓地：否则就以崔朝的身份官位，又一世无功无爵，别说想葬到离陵寝近的好墓地去了，按朝臣的标准，他根本就陪葬不进乾陵。
先帝只得暗箱操作一下。
而当年先帝为崔朝选陪葬墓的时候，自然没想过姜握如何。在他看来，夫妻一起葬进来陪他就是了。
然而此时，圣神皇帝却不得不有此一问。
若崔卿遵先帝之旨，全先帝之遗愿，葬于乾陵，那么她……
姜握的语气如日升月落一般自然道：“我当然与陛下一起。”
至于这一世的姻缘：“生而相伴死为邻，也很好。”
刚刚送走两位至亲的姜握，体会尤甚：“若幽冥中魂魄可知，自能相会再见；若死后无知无觉，莫说是葬在一处，便是将两人烧成灰，骨灰混在一个坛子里，又有何用。”！

第355章 双重君臣相得
乾陵。
献殿高宗神位之前。
圣神皇帝定下帝陵事,就再次上了香，似在与幽冥之中的先帝，告知这个决定。
之后,圣神皇帝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敬香余末，然后开始一件件翻看献殿中供奉的先帝生前御服。
毕竟，也过去了几个四季，只恐在这里供奉的人不够上心,有衣裳霉变都不知。
而姜握则已经想到了旁的事——
修皇陵，着实是一笔大的开销。
当年太宗皇帝所说起的‘因山为坟’能够‘省子孙经营，不烦费人工’,也只是相对于平地大造山陵。*
是一种相对的‘省’。
实则,还是要耗费人力物力的。
这还让姜握想到当年一桩旧事：先太子李弘过世后，先帝就甚为悲痛，下旨以天子之礼为太子送殡,并为之起恭陵（一般只有帝后的墓才能叫做陵），百官亦要随之着三十六日降服。
不比昭陵、乾陵,都是皇帝登基后就开始修，有安排有计划，工期也不急。
当时李弘的陵可是等着要用的。
于是朝廷征工甚急，以至于‘民厌苦之，投石伤所部官司，至相率亡去’。[1]
到了这种引发民怨的徭役程度，当时在朝上的宰相们是集体上过书劝谏的——原本顾忌着帝后失子之痛,对先帝下旨修陵而非墓都未有深劝（主要先帝的性格也不是听人劝的）。
但发生民工大逃亡,甚至因打伤了官员甚至可以说是哗变之事，宰相们再不能不管了。
群臣劝谏，这才劝得先帝罢手。
然这种事一旦发生过,不可能了无痕迹，史书是一定要记一笔的。
圣神皇帝修陵墓，自要好生安排，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总要不伤民生才好。
而在翻检过御衣后，圣神皇帝一转头就见姜握在怔怔出神，不由问道：“是不是太累了？若累了，咱们就回去。”
依山为陵，还代表一事：后人来祭拜，都得先爬一段山。
姜握摇头：“不累，我只是在想事儿。”
“想什么？”
姜握如实道：“挣钱。”
圣神皇帝先是一笑，然而接着就明白了：“为朕的皇陵？”
姜握点头。
圣神皇帝温声道：“你且不必想太多。”她自然也记得先帝年间为弘儿修陵逼催民力的旧事。
“朕自不会重蹈此覆辙。”
“再有，朕亦知，自古至今多有盗贼欲发皇陵。而盗贼所求，多为奇珍异宝。”
圣神皇帝望着献殿：“朕之皇陵，可不置金玉珠宝贵重器皿，一应所用之物可如古之贤者，以木、纸、土为代。”
古人讲究侍死如侍生，所以帝王陵墓中，自多有生前所爱奇珍，且会如阳间居所一般，家具器皿俱全。
如今圣神皇帝不欲如此，一来，可以熄盗心。
二来，皇帝又提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为朕之天下，珍宝留之于世即可，又何必置之于陵。”
将来，子孙后世，亦以此例。
**
仲春时节，在宫中还不觉得，但此时望山脉，便已然见山体染了一层蒙蒙新绿。
既定了要修皇陵，甚至连皇陵的山脉也大致定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陵墓规制。
在本朝，圣神皇帝自是创始之君。
且她又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帝。她的陵墓如何修建，会成为后世历代女帝参考的重要指标。
毕竟每一朝每一代的陵墓修建，都会参考前面朝代。比如唐代的帝陵，在许多规制上都是参考的汉代陵墓。
然而……
怎么说呢，在这方面，上一位开国之君唐高祖的陵墓，基本没有给后人留下什么可借鉴处。
圣神皇帝从前做皇后时，自然也是去祭拜过高祖的献陵。此时就略蹙眉，把高祖李渊的皇陵一一数来——
“虽是开国之君，然献陵的陵园最小，只有太宗昭陵的六分之一。”
当然，高祖李渊临去前，是留下过遗诏‘为他修帝陵，务得节俭节约’，但，这必然是一句客气话。
毕竟但凡稍微要一点点脸面的皇帝，也不可能在遗诏中说：给我大修陵墓，给我修的比历代皇帝都要豪华！
每个皇帝临走前，几乎都会留下‘薄葬’的客气话。
而之后，自家的陵墓到底如何收尾，就看他人心如何了。
高祖李渊，显然人心不如何。
他的陵园修的窄小也就罢了，毕竟当时没有昭陵做对比，没有对比就显不出小来。
问题是，他的陵墓边上还有邻居。不是圣神皇帝这样选择的邻居，而是旁人为他选定的邻居——就在他皇陵东边的十来里处，就有一座汉太上皇陵。
多么合适的邻居，大家的身份都一样呢！
这还不算完。
需知以山为陵，是从太宗皇帝起的。也就是说，高祖李渊的陵墓，依旧是在平原上堆土起冢。
既然是堆土，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土堆多高呢？
当时太宗皇帝令朝臣们商议此事。
房玄龄房相站出来摆事实讲道理：以汉代堆土为陵为先例，陵墓最高为九丈(大约30米)，而其中最低的最低三丈(约10米)。
那么，高祖李渊该在一个什么高度呢？
房相‘先礼后兵’，先排除三丈，说这个不太适合，有点太卑微了。
其实按理，开国皇帝没什么可议论的，陵墓九丈就是了：毕竟，在汉代是有旧例的，汉代长陵（刘邦的陵墓）就是高九丈。
然而房相表示：高祖李渊的陵墓不合适九丈，太崇了。
而且房玄龄多会做人，他才不说是自己觉得高祖李渊不配九丈，他只是拿出高祖的遗诏，表示高祖生前可是反复叮嘱‘要节俭啊’，所以，就取个六丈吧！
六丈，对标的可是光武帝刘秀。
可不是开国皇帝的待遇！
也可见当时太宗的心腹臣子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高祖李渊的。在他们眼里，开国居功至伟者，可不是高祖。
姜握头一回听说这件事，就摇头感叹：看看，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高祖李渊是怎么打压太宗，也曾猜忌罢黜房玄龄的。这不，以后修陵墓的事儿，还得落在人家手里。
想到这件事，姜握不免在心里修正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观点：谁说高祖李渊没有借鉴意义呢。
他的意义不就是提醒后世皇帝，好好做人别作妖，否则身后事要倒霉吗？
多好的反面教材啊。
*
既前朝的开国皇帝不可借鉴，圣神皇帝提过几句就罢了。
她也不是非要借鉴前人——
若要依照从前帝王旧例，她也做不成皇帝了！
圣神皇帝武曌，本就是个擅于创制革新，并对此事乐在其中的皇帝。
她决定亲手为自己设计皇陵的规制，依旧是那句：自她作古！
而离开前，圣神皇帝再次站在高宗的神位前。
右侧有原本为她的神位留出的位置。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而祀戎皆是向来以左为尊，便如成语虚左以待，便如祭祀左昭右穆，在礼制中便是‘先世为昭，后世为穆；长为昭，幼为穆；嫡为昭，庶为穆’。*
圣神皇帝忽然转头问姜握：“朕记得，你之前说过，有句话别说在神都高宗太庙，就算在乾陵门口也要直言。”
姜握先是怔了怔，然后很快想起了这件事——
那是皇帝召她入宫，定后宫位分之事。而当日她虽然喝了酒，但没有到醉的记不住事儿的程度。
彼时她笑道：“何况，先帝如何算不得陛下元后呢？由他来定陛下后宫位分也好。”
今日，这已经不是乾陵门口了，这直接是在乾陵里，就站在先帝的献殿神位前。
姜握：……
但她实在了解圣神皇帝，知道陛下为何忽然提起了当日这句话。
皇帝从前确实是先帝的皇后，把她的神位放在这里也是应有之义。
那么，再把高宗的牌位，也放在圣神皇帝的皇陵中放上一块就是了。
至于左昭右穆。
自然当是……在谁的帝陵里，谁占据左侧主位！
“如此，先帝与陛下的‘皇后’神主之位，也就都无空缺了。”
*
乾陵。
姜握想，若人去后无知无觉也就算了，若魂魄有知，今夜先帝一定会托梦感谢她的。
算来，她确实是在先帝一朝得以拜相——
既如此，先帝封了她这第一位女宰相，那么她如何能不努力，替先帝争一争这第一位女帝的元后之位。
唉，姜握想，她这个人旁的优点还都罢了，主打是一个有良心啊！
她与先帝，这如何不算是君臣相得？
如何不算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传之后世，怎么不是一场令人动容的君臣佳话？
姜握想一想，都被自己感动到了。
**
洛阳神都。
东宫。
作为皇储监国理政接见朝臣，当然不方便在镇国公主府进行。
原本，册皇储后，镇国公主一家子都该搬到东宫的。
只是顾忌着这洛阳皇城东宫多年未有人住，小郡主武赪年纪还太小，不宜随意挪动入陌生宫殿。
因此，只先收拾出了东宫正殿，令皇储理政。
此时，曜初放下手里的奏疏，把长安来的信函又看了几遍。
曜初收到的，自是比长安发生的事晚上一步。
因此，她尚不知母亲和姨母已经定下了皇陵大事。
她只是收到皇帝到达长安的消息，以及，从母亲家书里的只言片语推断出，姨母的状态，不是很好。
曜初把家书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心道：也实在是太短了。
然而，她又不能主动多去打听：皇帝没去长安之前，她通过自己的方式得知长安姨母诸事倒是无妨。但现在，皇帝到了长安，她再打探就是窥探圣踪了。
她看了看这封短如兔子尾巴的家书。
曜初是知道，之前姨父的飞表奏事写的短，被母亲给警告了，但她……也不能给母亲回‘用心’两个字啊。
只好努力从这简短的话语中，多分析点信息出来了。
而看着家书，曜初不由想起一事——
她也不是第一天琢磨这件事了：很早前她就知道，姨母是留下过‘遗书’的，封好了交给姨父收着。
如今，他们两人俱不在洛阳。

第356章 更改遗书
真的是,诱惑太大了。
曜初叹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家书。
以至于她最近都不怎么敢去姜宅了。
就像是一只饿了的猫，要不断经过一只放着鱼的碗。
且从前,鱼碗边上还有人，如今，不但碗边上没了人，甚至人离开之前,把看守碗和鱼的权限交给了猫——
姜握离开神都前，将宅中两套能开所有屋舍的钥匙，分别给了曜初和婉儿。
以备万一孩子们要寻什么书籍公文,亦或是需要从库房里取用什么,她不在家倒是耽搁了。
曜初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看着里面数十把铜钥匙。
里面几把常用的钥匙，带着一种被摩挲过多遍的柔和光泽。
钥匙的上面刻着不同的记号,哪个代表主屋，哪个代表书房,哪个代表放金银细软的库房……曜初都谙熟于心。
从长安的姜宅起，姨母就习惯用这一套记号来标记钥匙。
而从她有记忆开始，姜宅对她就是敞开的。她还记得，小时候姨母不在家，她想听苏定方将军的故事，就直接去找姨父听。
因为出身皇家的缘故，她在父母面前,见到一道点心,还是非赐不能碰。
倒是在姨母家里，她自小看到什么想吃的，却不会在脑海里过一下,我能不能吃。
她从来就是姜宅的主人，而非客人。
甚至这回，在卫国夫人过世后，姨母也给她单独寄了一封信，让她带着婉儿在家里的静室添立卫国夫人的牌位。
就按照静室中已经存在多年的，袁仙师的牌位一样。
供奉之物除了一个小小的香炉以备焚香之外，其余的，并无定规，或是一支春日的新花，或是一株药草。
曜初甚至见过姨母捡到一片完整的落叶，也会供在袁仙师的牌位前，与其说是供奉，倒更像是……交流。
似乎在说，外面春天又到了，或者是‘师父，我今天捡到了很漂亮的一张落叶，给你也看看’。
于是这些日子，曜初带着婉儿设了卫国夫人陶枳的牌位，设了李淳风的牌位。
如果按姜宅的序齿来算，她才是姨母带大的第一个孩子，婉儿是第二个。
哪怕她做了皇储，姨母也依旧把她当成家中的一份子，这让曜初从心底里觉得安慰而有所依靠。
而接连设姨母两位长辈的牌位，不得不让曜初想到一件极为抵触的事儿：有一日，她是否也要在这里设姨母的牌位。
姨母的遗书会是什么？
她像是一只猫，餐桌上的碗里有一条不该吃的鱼。
又像是，她想起了小时候听过姨母讲的故事，让猴子去看守蟠桃园。
真是……
曜初合上了抽屉。
那是姨母封好了单独交给姨父的。
姜宅书房许她随意出入，桌上架上的书籍公文她都可以看，婉儿亦然。
所以曜初在动念的时候，就会问问自己：这件事，若是婉儿做了，她生不生气。
必是要动真怒的。
不过，说起来真正让曜初清醒的，还是坐在这东宫后，她想起了前一位太子，她的兄长李弘。
当年兄长做很多事情的时候，心中是不是在想，或者潜意识里就觉得：横竖他是太子，而且父皇又非常纵容护着他，哪怕他违背父母的意愿做点事情，也不会如何的。
如今她也坐在了这东宫里。
而她冒出这个想法，也是极危险的苗头！
是因为她心里知道，哪怕她出于自己的私心，做了出格的事情——姨母也是会护着她的，尤其是初犯。哪怕失望，也会护着她，甚至会替她瞒着母亲。
但，她不能亲手打开一个魔盒。
“人道帝王言出法随。但正因有这种至高的权力，才更难压制住自己的欲望——曜初，能做一年的好皇帝不难。难得却是，做一辈子的好皇帝。”
姜握说这句话，自然是想起了李隆基。
李隆基也不是某天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了，然后突然开摆了不干了。他也曾有过‘虽稍减于倦，未至于怠荒’的昏君萌芽期，然后……
后世人都知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曜初取过大幅的竹纸，写下‘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八个字。
这八个字一气呵成。
为记住今日的心境和警惕，曜初叫来东宫的宦官，让他将这画送去将作监装裱，她准备就悬在东宫的书房了。
防微杜渐。
*
长安，将要启程去蜀地的姜握，收到了曜初的信。
她拆开看过后，就拿去找崔朝道：“你书房的门，回去后可能得换一下了。”
崔朝：？
曜初寄来的信里，除了问候姨母的近况、安慰姨母不要太伤心、交代神都姜宅等事外，还直白写了——
自己因近来之事，实在想知道姨母的遗书。以至于每回进姜宅看到姨父的院子，都怕自己忍不住要进去翻找一下。
为此，她就给姨父的书房门换了把新的重锁，然后钥匙还直接扔到了皇城中宽广的九州湖中。
随信还给姨父致歉，表示将来别说换门了，书房重新装修一遍，费用都由她来出。
崔朝不由摇头笑了笑。
然后望着姜握道：“其实，别说曜初这孩子心里不安了，连我也有很多次，差点忍不住拆开你封好的信来看。”
尤其是自一年多前的上元节后，他意识到姜握不舍得离开，那么……自己应该会走在她之前。
他也想知道，她对自己的安排是什么呢？
姜握坐下来。
“其实你们看了也无用了。”她的将来，应当没法按照那封遗书来走了。
姜握道：“我当年写的，是希望过世后被火化，然后被随便洒在哪里。”
她说完后，就看到哪怕是崔朝，也忍不住神色一变。
何为火化？
在时人眼里，这不叫火化，这叫——
“火化者，纣王炮烙之刑，古人所施于大恶至仇之人。”[1]
崔朝的声音，还有点难以抑制的发抖：“骨肉既受火煎熬，神魂无所依，必飘散矣。祭之而不能享，思之而不能梦。”[1]
这一刻，他是止不住庆幸，姜握当日没有舍得走。
否则，他看到这封遗书，只怕要受不住。
哪怕……他知道她非此世人，他能接受她平静无伤的离开。但他，真能够承受把她葬身以火，思之而不能梦吗？
姜握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在初春之时，却是凉如冰霜。
她安慰道：“其实在陶姑姑、师父走后，我就知道，不能这么行了。”
死对于死者是终结，对于活着的人影响才更大。
当时的姜握，更在意自己，她想按照家乡旧俗死后火化。
可如今，她更在意的，是将来会被她留下来的人了。
她本就不能如陪陛下一样，陪曜初、婉儿、太平她们至将来，若是死后留下的遗书，是让她们把自己烧掉……
按她的遗书来行，于她们而言不单单是情感上痛苦，只怕更是政治上的打击。
于曜初而言，帝王名声何处？
哪怕可以秘密行火葬，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若真让有心人抓到一点风声把柄，大肆宣扬新帝把先帝的大司徒、自己叫了多年姨母的长辈，真正意义上‘烧成灰还随手撒了’。
姜握已经能想象到，会对新帝的名声，产生什么样致命的打击。
或许还会以‘孝道之说’，对女帝继位之事发出攻击。
而若不按她的遗书来行火葬事，估计她们几个孩子心中，也总是一桩愧悔，觉得不遵遗令会让她魂魄不安。
既如此……就罢了吧。
不过曜初这封信倒是提醒了她，回去得把那封遗书出来烧掉换一封。
否则将来，只怕曜初婉儿她们，就要如今日崔朝一样，被大大创到。
姜握想，她大概在这里待的实在太久了。
这些，已然都是她在意的家人们。
当年，她想的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安排自己的后事。
然而几十年过去了，她现在，想按照家人们会好过一点的方式，由着她们来安排自己的后事。
见崔朝依旧有些失魂似的，姜握就换了话题，把他的思绪引开：“那你正好告诉我，你的遗书又是什么呢？”
崔朝回神，亦摇头道：“时过境迁，我的遗书也无用了。”
当时那个情形，他的遗书是特意写明：将来所有身后事的处置都交由夫人姜握全权处置，不令崔家插手。
毕竟当时崔家对他来说，还是庞大的心理阴影，生怕死都不能摆脱的那种庞大。
他生怕被崔氏拎回去埋了，这也就算了，更怕崔氏会以他无子为由，肆意给他安排下嗣子，然后来掰扯什么继承权的事儿。
说起来，有段时间，崔朝还很是担心自己的遗书没法执行：他倒不担心先帝会不支持他，但问题是有段时间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太子李弘继位。
崔朝想想自己跟太子不太熟的人际关系，想想太子对世家的推崇……尤其是，太子后来跟姜握隔阂日深，甚至闹到两人不能共处一个朝堂的份上。
当时给崔朝愁的，都想过，要不他们夫妻躲去海外，漂泊异乡再不回来算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封遗书就纯纯多余。
别说崔氏了，如今把崔卢郑王剩下的捆一捆，让他们上大司徒府邸来搞事，都完全不够看的。
两人坐在院中，看到仲春时节，春雨过后，树木长出了新芽。
“那等回去，咱们都把遗书换掉吧。”
“好。”
**
洛阳神都。
将作监下属的丹青院。
王鸣珂抬起头来，认真检查过装裱后的大幅字，这才道：“不错，送去东宫吧。”
其实原本宫廷的画师，并没有专门的官职和署衙。还是王鸣珂回京后，圣神皇帝在将作监加设了一个下属机构。
而丹青院也不止负责作画，更负责保存、装裱、修复书画等事。
王鸣珂出身世家，既发自内心喜爱画画，自然也擅长鉴定装裱的工艺。
毕竟此时书画的装裱是很要紧的，俗话说——“装潢者，书画之司命也。”又有‘三分画七分裱’之称，可见装裱，对于书画的观赏美观与收藏寿命有多么要紧。
王鸣珂可是见过好东西的，刚上任就向圣神皇帝打小报告：她觉得如今宫廷的装裱手艺，在直幅、屏条等技艺上倒还过得去，但在一些小众的圆光、斗方字画的装裱上，所裱成之作，便不如世家雅致牢固。
她表示之前听说过：卢氏和崔氏有几房藏有祖传密方。
圣神皇帝闻言，很快派人去向这些人家‘友好请教’去了。
世家：……果然，比敌人更可怕的，是叛徒啊！
*
“这字写的真好，必是皇储所书吧！”
王鸣珂闻声抬头。
只见是千金公主进门，正好跟捧着字卷的宫人擦肩而过。
王鸣珂就笑着起身迎接：这位可是她最近挺喜欢的客人。因千金公主近来给她送了好几幅珍贵的古画！
不看僧面看画面，千金公主来她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而千金公主可不是大慈善家，她之所以疯狂重金投喂王鸣珂，就是想弄明白她猜测的宫闱密辛是不是真的。
而据她所知，王鸣珂既是从前早在深宫与圣神皇帝和大司徒的相识的旧人，而且明显颇得两位青眼。
虽说千金公主之前跟王鸣珂打过交道，深知这位思维比较‘简单’，不一定能如自己一般独具慧眼，能从蛛丝马迹里明察秋毫。
但，王鸣珂肯定知道些她不知道的情报。
今日千金公主觉得投喂的差不多了。
于是她坐下来，寒暄过后就开始旁敲侧击，问出了她准备好的关键问题：“圣神皇帝，是不是看不太惯崔正卿？”
问完后，紧张的看着王鸣珂。
然而王鸣珂很自然点头道：“是。不过倒不是崔正卿为人有什么不好，只是迁怒罢了。”
千金公主按住心口：亲娘呀！
她忍不住刨根问底：“迁怒？为什么迁怒？”王鸣珂难道也知道她所知秘密？
然而很快，千金公主就发现，王鸣珂知道的，比她多多了！
只听王鸣珂道：“是因为先帝。唉，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总因为崔正卿难为姜握，如今，换了圣神皇帝登基，崔正卿可不就倒霉了？”
在王鸣珂心里，先帝就是万恶之源。姜握曾经跟她提过，先帝三番两次让她‘不许变心’总是提点她‘从一而终’。
王鸣珂听着都替姜握烦：人家夫妻俩的事儿，要你指指点点。先帝就是这样，丈八的烛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要不当谜语人，要不就说些不讨人喜欢的话！
也就是为逝者讳，而且她也知不能跟人说先帝的不好，所以只好把好多吐槽憋了回去，只是跟千金公主再次点头：“总之，就是这样了。”
然而千金公主已经不是捂心口了，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先帝为难大司徒？为谁？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儿？这都是我能听的吗？
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千金公主最后索性挑明了：“所以，当年你是帮过他们……所以如今日子才过的这么好？”你不会帮他们隐瞒此事吧？
王鸣珂点头：“是啊，我早就开始帮她们了。”她可是很多年前，就在帮姜握写话本正名声了。
而对千金公主来说，忍不住又倒吸一口气，更佩服王鸣珂：当年您的皇后生涯真精彩啊。
缓过一口气后，千金公主抓住王鸣珂的手：“今天这话，我没问过，你也从没跟我说过！”这些秘密要命啊！她也明白了，为何圣神皇帝要把王鸣珂弄到眼皮底下来当官了。
这是要看着她啊！
王鸣珂：？
但她还是很快点头答应，因为千金公主说起会再给她送画。
那就够了。
王鸣珂起身送走了看起来有点古怪的千金公主，继续回来心无旁骛作画。
而离开将作监的千金公主，心情之跌宕令足下如踩云絮：这个秘密，我要带到坟墓里去！

第357章 李培根入京
天授六年八月底。
李敬业终于来到了洛阳。
从辽东出发前,他就不断跟宁拂英念叨：这好事终于轮到我啦！我终于能进京啦！
给宁拂英念叨的耳朵起茧子。
其实，自天授元年九月一日上阳宫学校开学，李敬业就想要去上学,主要也是凑一凑泼天的热闹。
然而第一批收到录取通知书入军事学校的,是妻子宁拂英而非他。
他当时也认了：夫妻俩嘛,谁去都是去。
何况李敬业也一向很会安慰自己：“这自然也是我镇守辽东,如承重之柱不可或缺的缘故。”
宁拂英：啊对对对。
但问题是,之后五年的军事学校录取,也都没有他！
其实军事学校的学年并不非常固定,尤其是高等班，分为了两年期生和三年期生。甚至一旦所辖边地有生乱的情形，这些将领们暂时‘休学’回去打一仗再回来继续念书的情况也有。
每年也都有新生入学。
而李敬业也每年饱含期待上交报名表。
尤其是天授三年夏日,宁拂英毕业回到辽东后，李敬业更是翘首以盼：下回该是我了吧？
然而，接下来两年还是没有被录取。
李敬业：我要闹了，真的要闹了。
当然，他的‘要闹了’，也只是在辽东闹,比如带着兵卫们去林中打猎。
见他不敢跟京中闹,只敢去林子里跟猎物撒气,宁拂英就不去管他,顶多是每次叮嘱他别孤身深入丛林,以免被熊叼走——
将军可以战死沙场,也可以一世征战后病老于乡，但要是在镇守之地被熊干掉……
只怕到了地底下，都没脸去见祖父英国公啊。
比起李敬业每次被拒绝入学的不解和沮丧，宁拂英倒是很明白——天授三年夏末,她自军事学校毕业回到辽东，并不是自己回来的，而是带了不少军事学院初级班毕业的年轻女将女兵。
她们跟自己不同：自己是因家学渊源的关系，先守城作战有了战功，再去学校深造的。
而这些女将女兵，是先从学校学了理论知识，再来到真正的边地军营。
因此需要一定时间，来把理论跟实践结合起来。
于是过去的两年，宁拂英就在有条不紊的安排她们入军营，甚至上战场——边地其实从来不缺少真正的战事。
哪怕这些年，没有能真正惊动京城的大战，但既然在边地，那种数百人的小型摩擦，亦或是各种安插细作、窃取情报军械等事，总不会少的。
在学校学的再好，未必上战场还能撑住。
这两年下来，宁拂英也已经把带来的人性情本事摸得差不多了。就量才而用，有放下去自行守城带兵的，有安排进后勤系统专门负责粮草储备与调运的，也有就留在都护府当幕僚谋士的……
自然，还有就在辽东之地，选女兵训女兵的教练。
在此之前很多年，辽东的女将军，除了宁拂英外，也就只有两位镇将的夫人：走的也是跟宁拂英一样的路子，丈夫在外打仗时，恰有敌人袭城，她们守城有功，因功授官。
总是特例。
然而如今这批军事学校的女将、女兵一到，她们顿时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这些新来的年轻女将可是正正经经的天子门生——军事学校的正校长，可是圣神皇帝。
她们入军中的官职，也都是通过重重考试考来的。
所以过去两年，宁拂英的工作重心，其实是倾向于此，故而李敬业一直没能入学，还得老老实实蹲在辽东料理各项公务。
直到今年，宁拂英向京中大司徒打了报告，带来的毕业生已经各自就业，而且表示辽东尚有不少岗位和缺口，可以每年接纳新毕业的女将和女兵。
而李敬业也终于得以入学。
这给他兴奋坏了！
从六月接到录取通知书，他就开始收拾东西：这些年他打猎所得的各种好皮子，一定要带进京送人。再有就是辽东此地盛产人参，他镇守于此多年，收到的好参自然不少。
他不但对着单子选，更拉着宁拂英到库房去，挨个打开匣子看过——
“这些人参有要进上的，有要送给大司徒的。再有，为了咱女儿的前程，皇储镇国公主处，自然也得送，还有她的一众同僚……”
这可都得好好打开验过。
不然人家收到后，一看是一株不好的参，岂不是要恼。
故而家中仆役验过，他并不放心，要亲自再打开匣子查验一遍。
宁拂英觉得，这是李敬业难得靠谱的话。于是这一日，两人的休沐也未闲着，而是一点点验过李敬业要带进京中之物。
边查验边闲谈，不由说起女儿的新官职来——年初，李慎修任从五品右司郎中。
“虽然是从五品，但……也是五品，可以着绯袍了。”想想女儿可才不到三十岁，李敬业就美滋滋。
而这话落在宁拂英耳朵里，不由摇头：果然是一如既往，一点重点不抓啊。
顺顺早就是镇国公主府的长史官，后来又做了东宫的官员，重点并不在五品和绯袍这里。
重点而在，右司郎中这个官职。
朝上五品、从五品的官职很多，但左右司郎中可是尚书省下的官职，相当于尚书省两位仆射的直属秘书，凡六部九寺的差事都能跟着学一点——
如此跟在大司徒和裴相身边历练几年，将来甭管放到六部中哪一部去，大概都会做从四品侍郎。
若果能做好，便是侍郎、尚书、宰相这样的一条金光大道了。
宁拂英是相信女儿的本事，再加上女儿可能也遗传了些李敬业的运气，早在前朝，就入了安定公主府。
只要她自己不掉链子，她的将来再无需他们做父母的担忧，只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拂英想想，自也为女儿觉得骄傲和欣慰。
而李敬业还停留在原地——
“终于可以回去见到顺顺，也能见她穿绯袍的样子，不知是何模样！”
宁拂英不由摇头笑道：“你这话说的，跟十年八年没见女儿似的。明明三年前就见过了，孩子都长大了，两三年不见，能有什么差异？”
武将世家与旁的家族还不同，在他们眼里，妻女父子家人多年不见都是常事。
两三年，实在不算什么。
而宁拂英说起的，三年前李敬业见过女儿，正是指天授三年，她从军事学校毕业回来的那一年，不单女儿跟着她到辽东来了，甚至太平公主、上官书令都跟着一起来辽东玩了。
也是那一年情形特殊——
天授三年初，大司徒的两位长辈接连过世，她赶回长安后不久，圣神皇帝亦西巡长安。
于是天授三年上半年，便是皇储监国。
那可是安定公主第一次监国，自然是不欲出一点岔子，那么她看重惯用的人，自然也跟着在东宫烧灯续昼的忙起来。
那半年，除了朝上和东宫，私下里，宁拂英都几乎没怎么见过女儿。
据顺顺后来说起，那真是忙到不敢回想的一段日子。
于是五月底，圣神皇帝和大司徒归于神都后，用大司徒的话说，给孩子们放个‘暑假’。
*
于姜握来说，当年她做巡按使的时候，太平和婉儿毕竟还太小（主要是太平是个好奇心重且活力旺盛，实在很难看住的小朋友），出于安全考虑，姜握只带着她们走了走陆上几道各州。
等到要出海的时候，就把太平婉儿送回长安去了。
而如今，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成为了能够自己踏上云游四方，出海而去的大人。
尤其是姜握跟皇帝回到神都后，对她们过去半年的表现颇为满意，于是大方批假。
让孩子们去玩玩。
太平在辽东可谓是乐不思蜀，除了辽东半岛上高句丽、新罗、百济故国都转过了，还特意和婉儿坐大船去倭国找吴英玩去了。
一直玩到再不回来，就赶不上九月一号上阳宫学校开学，太平才恋恋不舍归京。
而天授三年六月，姜握还特意就此事去安慰曜初——
论起过去小半年谁最劳心劳力，必然是监国的曜初，然而……她却是不可能有这样一个暑假的。
皇帝回来后，要教导于她过去半年监国中的优劣得失。
曜初却反过来也安慰她道：“姨母无需宽慰我，我懂得，在其位谋其政。”
她的位置本就跟太平、顺顺、婉儿她们不同。
况且，曜初已经越发明白：太平她们辅助自己处理朝政的自由，此番出海游玩的自由，宁拂英等女将真正入军中做事的自由，以及，许许多多女娘的自由和权利，此时背靠的还是母亲和姨母。
那么将来，要靠的就是她的本事了。
她们是水与舟相辅相成。
既如此……
曜初笑道：“那么她们能够所游、所见之天下，与我眼见有何分别呢？”
**
天授六年八月底，李敬业来到了洛阳。
多年辽东生涯，让他觉得洛阳的一切都新鲜的要命，简直是应接不暇。
若用后世小说里的典故来形容他，那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许多事物都让他好奇，甚至是惊奇。
不过，李敬业是个比较纯粹的人。
他压着心底要好生游览神都的心情，还是令马车直接停在上阳宫学校大门口，然后按照入学须知上印刷的简易地图，直奔……文学院。
没错，他能够视神都繁华新奇如无物，并非是一心向学，直奔军事学院报道。
让他心无旁骛的，是记仇。
哪怕多年过去，他始终没有忘记当年骆宾王写的那篇《贺李副都护敬业四月大破海匪八十六人文》。
之前宁拂英来神都，李敬业就嘱咐媳妇帮他报仇。
宁拂英都应付着答应了。
李敬业后来想想：不行，我家夫人性子太宽和，只怕骆宾王还是得不到教训。
于是刚到神都的第一天，他自己就来了。
李敬业一向是个运气不错的人，他刚到文学院门口没一会儿，就见到了熟悉的不能忘的‘仇人’身影。
只见骆宾王穿了一件深绯色的官袍，作为文学院副院长之一，正尽职尽责带着几个今年刚来报道的新生参观学院。
李敬业在远远看见骆宾王的时候，就……就蹭的上树了。
他趴在浓密的树枝上往下看：呵，骆宾王这老师当的，还像模像样，看起来仪容庄重颇有威严呢。
于是，等骆宾王带着几个新生，走到文学院门口，向他们介绍上面圣神皇帝的题字时，李敬业忽然就从树上跳下来——
一个大活人忽然落在自己跟前，还发出‘啊’的声音，不论是谁都要吓一大跳的。
骆宾王也不例外，脸都吓变色了。
连带着他身后的新生，也都吓得退了好几步，还有两个退的方向太一致，以至于撞到了一起差点摔成一团。
当骆宾王看清眼前人是谁时，无语甚至盖过了愤怒——
骆宾王整个人都麻了：“李敬业，你如今可是安东大都护，便是你全然不顾官体，你难道忘了，今年……”骆宾王一算：“你今年也过五十岁了！”
他们都是年过五旬的人了，为什么李敬业依旧这么幼稚啊！
明明看着他在带新入学的学生，居然还搞这种二十岁在国子监时，从树上跳下来吓人的把戏。
他一定要去大司徒跟前狠狠告李敬业一状。
正想着，骆宾王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
他连忙敛袖见礼：“大司徒。”
骆宾王对面的李敬业嗤笑道：“这种小孩子把戏骗谁呢？”今日又不是上阳宫开学的正日子，大司徒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又这么巧就来了文学院。
于是李敬业才不肯回头，回头就是被骗到，就输了！
然而……
很快，有沉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培根。刚回京就惹是生非？”
李敬业：……
竟然真的是熟悉的，令他畏惧的声音！
李敬业回头的时候还在胆战心惊，在心底狂编理由想着为自己辩解。
然而这些心思在转头看清姜握的时候，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震惊到连称呼都是按照往日的来，脱口而出：“姜相！”
“您怎么少白头这么厉害！”
姜握：……
谁家年过六旬还算少白头（青少年白发病）啊！
李敬业望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容，但是，陌生的白发，有些恍惚。
他初次见到大司徒才不过十几岁，那时候她也才三十来岁。
在他心里，姜相像是一幅画卷：无论是早些年来英国公府做客，在国子监指点他不要跟骆宾王吵架，亦或是后来……祖父过世，她应承下来会照应英国公府。
她一直未变。
可如今，怎么会鬓发如霜雪。
骆宾王没有李敬业的恍惚，他很不恍惚迟疑地走上来，指着树和一众被吓得如同鹌鹑的新生，狠狠告了李敬业一状。
姜握听说李敬业上树了，也不由一叹。
如果说，她是因为系统的缘故，不看她的白发，总是很难让人想到她的年纪。
那么李培根便是，只看他的行事，很难让人想到他的年纪。
也是。姜握在心底算了算：李勣大将军当年把孙子踢到辽东的时候，还是封禅泰山后。
一转眼二十也年过去了。
这二十年里，两京朝堂风云变幻。
然而辽东那边，哪怕偶尔有些骚动叛乱，也都很快平息。
而唯一一次闹得比较大的新罗叛乱，还是刘仁轨亲自出面杀了个回马枪，售后负责的利利索索。
李培根躲开了各种政治漩涡，可不是依旧政治头脑年轻而清澈。
*
姜握让李敬业先靠边站，一会儿跟她走，接受教育。
她的目光落在骆宾王带着的几位新生身上。
姜握今日之所以来这里，自然不是来逮李敬业的。
而是在新的入学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如今能让她感兴趣的事情不很多，集卡史册上熟悉的名字就是其中一件。
骆宾王告完状后，自然要带着学生们上前见礼。
其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与其余人一样，有点紧张地通报姓名，见礼道：“学生张若虚，见过大司徒。”
姜握眼前，似出现了一片‘海上明月共潮生’之景。[1]

第358章 女子继承事
姜握离开文学院的时候,哪怕李培根已经慢慢挪后了两步，并且垂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还是没有忘记带上他。
李培根再次被点名，只好上前来。
他很自然按晚辈奉长辈礼,先扶大司徒上马凳,然后自己才上了马车。
还不忘掀起马车帘一角,再次怒视骆宾王。
真是旧仇未了又添新怨。
等他放下帘子,见大司徒正在看他,李敬业心虚画蛇添足解释道：“大司徒,我刚是在看这上阳宫的风景。”
姜握问道：“风景如何？”
李敬业想了想,由衷感叹：“真好啊！”
姜握听他对美景感叹之匮乏，心道：到了元宵宫宴上做应制诗，只怕又是个显眼包。
主要是他这个显眼,还是挂着英国公的名头。
想到此，姜握也不忙训他，而是先问道：“你从辽东归来，有先回长安去祭拜先人吗？”
李敬业听此一问，也迅速正色起来。
“去过了。”他一一向姜握汇报：他回到长安后，先去昭陵陪葬墓祭拜了祖父,又去了长安外的族坟之地,祭拜了祖母与父母。
李勣大将军的夫人过世的早,故而早已安葬于族地。
后来英国公得陪葬昭陵之荣,后人商议着不要惊动先祖的坟茔棺椁,于是只在英国公坟内置了衣冠冢,并未再挪李老夫人的墓地。
顿了顿后，李敬业又道：“大司徒，算起来父亲已经过世数年，我也做了数年的英国公了。可……”
在辽东还罢了,人人叫他一声都护，或是李将军。
可回到长安，许多官员是惯于按爵称呼人的，何况英国公府又是难得的恩典，三代不降等而袭爵。
“旁人每每称我英国公，我都觉得古怪。”
姜握看了看他，也是，她对着李培根也是叫不出英国公的。
*
时已八月底，过了中秋后洛阳的天一日冷似一日了，马车上都添了小小的炭炉。
此时李敬业拎起炭炉上的紫砂壶，给姜握添了一次茶水。
殷勤过后就道：“说起英国公的爵位，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大司徒。”
姜握其实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果然，李培根很在意的眼巴巴问道：“我的爵位传给顺顺后，还能按照先帝的恩典，不降等而袭爵吗？”
他女儿，还能不能做英国公啊！
其实原本，别说按照前朝李唐的《户婚律》，按往前哪一朝的继承法，女儿都是不具备继承资格的。
就拿唐朝的《户婚律》来举个例子，若一家中有爵位，按照规定是:“公侯伯子男（爵位），皆由嫡子袭爵，庶子听宿卫也。袭爵嫡子无子孙而身亡者，国除，更不及兄弟。”[1]
也就是说，袭爵的顺序是：嫡子、嫡孙、嫡子同母弟、嫡孙同母弟，而若是这些‘嫡’都没有，庶子袭爵，还需要单独上奏疏来请示一下。
而且按照降等袭爵的规矩，很可能就是传给嫡长子，正常降二等，传给庶子再多减一等。
总之，若是嫡庶的子孙都没有，这一枝的爵位，就算到此为止了。国家会愉快收回这个爵位，从此朝廷少一份爵位开支。
但自圣神皇帝登基，尤其是镇国公主为皇储后，这种《户婚律》里的继承制必然要改的。
曜初对于‘改’‘创’这两个字可从来不陌生。
母亲已经给她做了太多的示范。
这种继承制，当然由她上书要求改制，更名正言顺，于她也更有助益——若是不改这条户婚律，她这个由嫡长女继承的世上最大的爵位，还违法了呢！
曜初：那不行，长辈们从来教育她，哪怕是皇帝的女儿，也要遵纪守法。
而此时，她既然违背了继承法，那就只好……把继承律法改掉。
不过，这条律法的改动，曜初还是很慎重的。
只是先让女儿有了袭爵的权利，而并没有规定女儿的袭爵优先权——
若一下子迈的步子太大……曜初并不惮于以恶意揣测下人性：如果规定女子继承优先，譬如嫡长女若优先于嫡长子，那么，会不会许多内心不认同这条律法的公侯伯爵家，忽然就‘生不出’女儿，或者女孩们忽然就容易‘生病夭折’了？
只怕会的。
自己吃不上饭就掀桌的行为，在哪里都不会少。
毕竟，对许多人来说，一个爵位比亲人的命可要紧多了。
京城中几乎每隔两三年，都会出现为了爵位闹出‘庶子谋害嫡子嫡孙’甚至‘嫡次子谋害兄长’等案件丑闻。
所以，曜初上书改动户婚律的第一步，也只是让女子先拥有了继承权。
如此勋贵有爵之家也更好接受——
比起没有儿孙，爵位就要被国除，那当然还是能留给自己生的女儿更好。
因在他们心里，女儿还只是‘保底选项’，所以，这条律法改过以后，如李培根一样，准备上书传爵女儿的旧式有爵之家并不多。
在姜握看来倒也没有很着急：这条律法，原本也不是给旧式人家准备的，更多是为了将来朝上的女爵们准备的。
**
比起公文，姜握一向是喜欢看简单明了的各种数据分析的。
今岁，婉儿还刚给她提交了一份女官的成婚情况分析表——
自有公主为皇储这明晃晃的例子在前，现在京中勋贵、官宦也多有给出色的女儿招赘的风俗。甚至已经开始蔓延到民间，不少富商也渐行此事。
毕竟在利益面前，绝大多数人的底线还是很灵活的。
原本给女儿招赘的人家，都是没有儿孙被迫给女儿找个赘婿。
可如今是，只要女儿考上官学、尤其是考上了正经官职前途有亮的那种，许多人家就不太舍得这样的女儿嫁到旁人家去了。
否则若是将来，女儿真做了大司徒那般的位极人臣，自家岂不是要后悔死。
这种思想的转变，也是在利益和实事面前，潜移默化形成的，甚至很多人都没意识到——
比如眼前的李培根。
姜握是很清楚的记得：先帝之时，李培根拜托她照顾顺顺的时候，曾说过，想让姜相帮着女儿留意个好人家，可不要将来嫁过去受拘束。
可现在，随着圣神皇帝登基，随着顺顺自己的官位眼见的前途亨通，李敬业都已经在打听女儿袭爵，是否能不降等的事儿了。
而他对女婿的要求也变成了：最好像皇储的驸马一样，做个省心的贤内助！
没错，唐愿已经变成了许多奋斗于事业女官们，颇为满意的一个模范标准。
从前女子们成婚，自然要注重出身、家世、富贵，那是因为她们的一身荣辱系在对方身上。自己多聪明，在朝事上多能出主意、在后宅多会理家都没用，只要嫁的男人发昏，她们就得跟着倒霉。
可如今，她们能去挣自己的官体荣耀，对成婚的标准自然就变成了——别耽误我。
*
见李培根眼巴巴望着她，姜握也不绕弯子，很明确对他道：“先帝定了英国公府三代不降等袭爵，自是准的。”
其实，若是顺顺足够出色争气，说不定还能给她下一代再挣一个‘不降等袭爵’。
李培根倒没想这么远，他只确定女儿还能做国公，就大大放心。
问过了他此番入京最悬心之事，李敬业又怕大司徒想起方才之事要训他，于是在腹内拼命搜寻大司徒会感兴趣的话题，努力让大司徒忘记跳树事件。
还真让他寻到了一件——
“大司徒，之前吴将军出海的时候，我还去送了呢。”
“那弘舸巨舰铺遍海面的场景，实在壮观，我说给大司徒听听吧！”
姜握比较怀疑他的描述能力，也猜到他只是不想挨骂，但事关吴英以及她很在意的航海事，她还是点头，让李敬业这个亲历者，给她细细讲讲。
是的，自去岁起，吴英终于可以不必镇守倭国，得以放肆出海开辟新路线去了。
其实这些年，限制吴英的，始终不是船只，而是人才。
既缺少能代替她镇守倭国以及兼守辽东海岸的女将，又缺少航海的专业人才。
其实此时的造船业已经颇为发达，早在从前刘仁轨扫平东海之时，就已经有各式各样的战船：楼船战舰，灵活机动的海鹘船，专门哨探和冲锋用的走舸……
且不但能造船，造船量还很大：仅洪州一地，一年内就可以造海船及双舫上千艘，而且海上运粮也已然纯熟，装载量都达到千石以上。[2]
而河运海运也越发兴旺发达，如今商人都有着‘风水为乡船作宅。’的俗语，可见船运的普遍。
圣神皇帝与姜握三年前南下蜀地的时候，也曾经亲眼见过‘舟船之胜，千轴万艘，交货往来，昼夜不歇’场景。
但开辟海上的新航线，又绝非可同日而语之事。
是直到一批批的女将到了辽东，以及航海专业的毕业生也到吴英麾下报道后，她才终于能组织舰队出航——
海上航行，尤其是寻找新路线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不言而喻。若无有一支训练有素配合得宜的队伍，无有专业人才，姜握是不许吴英乱动的。
此番送到吴英麾下的毕业生，各有所长：除了精于船只驾驶、了解船只构造和维修的专业人员外，还有擅长船舶人员物资调配管理者，专门研究航海上气象与洋流学者，甚至姜握还给舰队配备了专门的外交学院人才，以及经济学院擅长商业贸易的毕业生。
毕竟出门一趟，肯定不是开空船，必要与各地进行贸易。
术业有专攻，贸易之事指望航海专业的人才兼任，还是差一点，依旧要辛相学院中调理出来的专业人才顶上。
用辛相的话说：组织一次舰队出海，也不是小花销，最好能都路上就把成本都赚回来啊。
“大司徒，我去舰队的每一艘船上都看了。”
李敬业还在敬业地描述：他也是带领过战船军队的人，但远航舰队自然与作战的船队组成不同，除了航行的主船，还有有随护在侧的马船、卫船、甚至食水船、匠船等皆有所备。
可见吴英虽然远航之心甚浓，恨不得立马就出发，但准备工作做的并不浮躁。
也是姜握额外给她写了好几封信来强调安全问题：以国朝如今的财力，说句实在的，千百只船只的耗损是经得起的。一处造船港一年也就造出来了。
但人才的耗损，真是经不起！
譬如吴英这一回走，是货真价实带走了一大半的‘航海专业’毕业生。若是有了远航的实际经验，将来各个都是能回来做老师的宝贵人才啊！
除了叮嘱的信函外，姜握还给吴英画了不少作物的图谱。
她也很期待——
在她离开这里之前，哪怕吃不上草莓（毕竟野生草莓也是十四世纪欧洲才开始试着培育的），但或许能吃上红薯和土豆。
而红薯，在粮食史上，又实实在在是重要的救灾粮。
哪怕旁的都没有，只寻回红薯一物，从前所有在航海上的投入，都完全是物超所值。
*
李敬业很松了口气：果然说起吴将军来，大司徒的注意力就转移了，没有就方才的事儿骂他。
而此时马车已经从上阳宫驶入了洛阳皇城。
李敬业望着窗外——
这次不是找话题了，而是真的特别惊异，指着外面问道：“大司徒，我刚进神都不久就看到了，这正在修建的通天一般的宫殿是什么啊！”
姜握也随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是明堂。”
天子坐明堂的明堂。
如今明堂的中心柱已经立了起来，也就是高度已定。李敬业忍不住仰头去看，脖子都快折了才目测出来：“这高要有三百尺了吧，这若是建成了，便是古往今来最高的殿宇了！”
姜握道：“你既回到洛阳，有看到明堂彻底落成的一天——如今且先跟我去尚书省，说一说方才上阳宫之事。”
李敬业立刻蔫巴了。
*
两人进入尚书省时，倒正好跟要出门的裴行俭撞了个对面。
李培根脸上的表情顿改，堆起热情笑脸来，与女儿的上峰之一打招呼：“裴相！”
还不忘赞美：“裴相真是风度翩翩风采如旧啊！”
然后更热情表示，要给裴相府上送人参。
吃了他的人参，可要好好照应他家顺顺啊。
倒是裴行俭看到李敬业后，不由想起一事：“大司徒，若是今日陛下无暇召见李都护，不如让他去拜访一下乐城郡公。”
“乐城郡公必然愿意听一听辽东之事。”
刘仁轨一世军功，尽在东海之上。
如今年老后，倒是越发怀念战场之事。
姜握点头：“好。”
人的衰老并不是一个匀速的过程，而是如同抛物线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迅速。
哪怕刘仁轨这种神人，年近八十岁还能亲自披挂出征，八十五岁还比大多数官员要有精力，能够胜任上阳宫三所学校的教导处繁杂的工作……
可这两年，精力减退的也实在一年比一年厉害。
毕竟，刘仁轨今岁，也是要过八十八岁大寿的人了。
他也预备着再坚持两年，九十岁就正式提出致仕。

第359章 薛定谔的致仕
天授六年秋。
王相府。
“每至九月上阳宫学子入学之际,当真是忙的人席不暇暖，墨突不黔。”
姜握听到眼前人如此感概：……
这两个词，形容忙碌倒是精到——忙的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烟都来不及熏黑,是为忙的脚不沾地。
这两个词没问题,形容每年上阳宫开学之际管事人的忙碌也没问题。
但说这话的人,是王神玉。
这就很有问题了！
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提交过做上阳宫老师的正式报名表,顶多有兴致的时候去代两节课。
上阳宫开学再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见姜握幽幽望着他,王神玉才面不改色道：“我说的原也不是我自己，而是刘仁轨。”
刘仁轨欲九十岁整而致仕之事，王神玉当然也有所耳闻。
他对此的评价就是：很难评。
这些年,他跟刘仁轨对彼此的看法，也很有趣——
王神玉看刘仁轨：不理解，但尊重（随便你把自己卷成什么形状都可以，当然前提是不要卷到我）。
刘仁轨看王神玉：不理解，也不想尊重（想拉他一起卷）但已经认清现实，这个实在卷不动。
共事同僚多年,也就这么磕磕绊绊过来了,谁也不能拿谁怎么样。
王神玉又道：“不过刘仁轨欲寻个整十年纪致仕的事儿,与我从前想法倒是相同。”
姜握点头：“我知道,原本王相是想三十岁致仕来着。”
王神玉叹口气：“是啊。”
从少时家族供给他锦衣玉食,就有个要求：家里供给你最高标准的生活质量,你也得入仕给家族做点贡献。起码去混个清贵的闲职，再给家里添一点光彩。
王神玉觉得很公平。但他当时的打算却是，入仕没问题，反正长辈们也没规定入仕多久啊。
于是他是从贞观年间就打好了包准备退休的。
当时恰逢朝廷精简官员,旁人提心吊胆，王神玉如天降甘霖，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老师杜如晦‘大义灭亲’把他这种摸鱼党给踢出官员队伍了。
结果……
怎么倏尔五十年就过去了？怎么连皇帝、甚至连朝代都换过了，他还没有退休？
不得不感慨一句造化弄人了。
*
时维九月，秋高气爽。
两人便没有坐在屋里，而是坐在院中。
摆着茶点的桌案，是姜握很熟悉的芭蕉伏鹿样式的小几。桌面就着木的纹理修成舒展芭蕉叶形，并无桌腿支撑，而是一只伏身于蕉叶下的小鹿为支点。
而桌上还摆了几叶真的芭蕉叶，上面放着桂花糕。
这也是姜握今日过来的缘故之一：除了休沐日来跟好友闲谈，再有就是要从人家府上打包点心走。
王神玉府上的桂花糕，是阿鲤最喜欢的糕点，以至于去年的秋天吃过，今年四岁的秋天，她还记忆犹深。
从最早的早桂飘香，那孩子就开始盼着“桂花糕”了。
其实去年得知小郡主喜欢吃他府上的桂花糕，王神玉早就把方子送了姜握，然而不管是姜宅还是宫中御厨，做出来的桂花糕，总是较王神玉府上的糕点差一点。
其实姜握对点心不怎么挑，没觉得有什么区别，但阿鲤每次都能尝出来。
她甚至捧着自己的小银碗去找皇帝，表示：这不是那种好吃的桂花糕。
不但把御厨愁了个够呛，还把曜初愁了一愁：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多吃心眼啊？
也就是如今阿鲤渐渐长大，开始上【姜府幼儿教育班】后，在学习上还是越发像她的，否则就她这个爱吃，曜初又要担心女儿随了她显眼舅舅。
姜握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桂花原料不同——王神玉擅养花木，他府上的桂花，确实也比旁处的好。
于是今年秋日，她就常来王相府上，给阿鲤打包点心回去。
*
看着桂花糕，王神玉自然也想起了武赪小郡主。
他端着茶认真道：“如今小郡主都四岁了，皇储已经两度监国，再不让我彻底致仕，实在是没道理了。”
是，彻底致仕。
王神玉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他现在处于一种比较微妙的半致仕状态——
天授三年七月，也就是皇帝和姜握从蜀地回来的第三个月，他确定了下姜握状态已经恢复之后，立刻第……不知道多少次上书致仕。
而且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一回可算是‘因功致仕’。毕竟，这一年年初，他可是又一次代行了皇后亲蚕礼。
皇帝依旧没有准他彻底致仕离朝。
但许他循当年英国公年老欲致仕的旧例——
在皇城内特许可乘车马，不必步行劳累且不说，皇帝给所有年高的重臣都配备了此等待遇。
给王神玉的，更特殊一些。
正如当年李勣大将军的旧例：凡夏日酷暑，冬日严寒之季，不必亲至署衙，可多于府中修养——令朝臣至府中将署衙要事说与王相就是。再有，若无大事，朝会亦可不至。
说起来，当年每每去向李勣大将军汇报尚书省要事的，是姜握。
如今，常来王相府中回禀的，正是婉儿。
姜握：嗯，所以多年前，我就说与婉儿有师徒缘分嘛。
于是，如今王神玉的状态，比较飘渺，属于一个薛定谔的宰相。
在旁的朝臣看来，这自然是极大的圣恩——多少人一辈子想当宰相或是一部尚书而不能，然而王神玉却是屡屡求致仕，皇帝还不舍得放人，甚至许他按月上班，都要给他保留宰相的位置。
其实圣神皇帝的想法，跟姜握很相同：这些年下来，她们已经有了一种不可更改的观点和想法：只要王神玉在，事儿就掉不到地上。
不是说他做宰相多么功勋显著，而是她们很相信，若有事儿发生，他在，就总有能托底之人。
但对王神玉来说，他真没觉得自己这么重要。
因而此时情真意切道：“其实陛下何苦留我这种没用的人呢？又不是从前艰难的时候……”
他随便点了个例子道：“还记得你在外做巡按使那几年，欲行检田括户事风险极大，因此要选可靠的劝农使。当时你写信回京，选劝农使这件事，是守约去做的。”
裴行俭当年是对着京城周围县级官员表，一点点筛选扒拉然后又一个个考核出来的。
王神玉颇为感慨道：“那阵子我看守约啊，累的都快不行了。”
“故而当年我不得致仕，也就罢了。”实在是少人可用。他当时再走了，真怕裴行俭过劳死。
可如今又不同了：检田括户事并非一次性，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每隔两年或是三年，总有中央朝廷派下去的劝农使和劝农判官，清查世家勋贵强买土地兼并田亩之事。
现在要选可靠的劝农使，直接从上阳宫学校里，选出合适的毕业生去就是了。
除了经济学院内厘清户籍田地的专业人才，还可以搭配法学院毕业生作为监察。
王神玉是真觉得他可以彻底致仕了：“况且我与辛相、许相不致仕，诸如狄怀英、刘祎之、娄师德、岑长倩那些个比我们年轻个二三十岁的朝臣，如何上来呢？”
“再有，李文成李尚书，库狄署令，也都是陛下看重的朝臣，更是从最先就跟随陛下的心腹重臣。”
“尤以李尚书更身有军功，前年已经进位同中书门下三品，等我们三个都致仕后，李尚书也该正经拜相才是。”
姜握低头看茶里飘散的桂花。
是，时已天授六年，到岁数可致仕的人，又岂止王神玉呢——
当年王神玉在司农寺做正卿时，坐在户部要钱，就跟时为员外郎后升任侍郎的辛相打过不少交道。
两人年岁相差并不多，辛相今年也已然七十有七了。
只是辛相与许相一向热衷于工作，且常年用乌发膏把自己收拾的精神奕奕，也不会像王神玉一样天天把自己的年龄和退休挂钩，屡屡要求致仕。
倒是容易让人忘记两相的年龄。
可旁人会忘记，自己不会。
辛茂将也曾跟姜握提过：精神真是大不如前了。
想圣神皇帝登基之时，他刚过七十岁，那时候一点没觉得自己老了。还能亲自带着人去点数上阳宫里的金玉器皿，哪怕是夏日里，都能一转一整日。
那时诸多公务，他都烂熟于心，朝廷税赋的条律、数据都不必去查档子。
可现在……辛相不免感叹道：“许多事儿，都到了嘴边上，却就是想不起来了。”
“更别提自五年前，朝上开始学新式数字：确如大司徒所说，新式数字又简便又能保留算账的过程，不似算筹算盘一般，没法留下计算过程无法验算。”
辛相略微有点黯然：他年轻的时候是多么擅长账目和数字的人。
不然也不能一辈子都在户部打转，最后拜相入门下省后，甭管是先帝还是当今圣神皇帝，都依旧许他兼管着户部事。
可，他这几年学起新式数字来，自己就心知肚明学的颇为吃力而缓慢。
“就是，人老了啊。”
“也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
于许圉师而言，心态也是差不多的：他是如今宰相中最晚拜相的，在这之前，他做了太多年倒霉的礼部尚书，从先太子李弘事就开始屡屡被创，时不时受夹板气。
因此，他当年是憋着一口气的：都吃了这么多苦（沉没成本太高）了，再不能拜相，将来以宰相之荣致仕，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而圣神皇帝登基后，他终于如愿拜相。
至今，也兢兢业业做了六年的宰相。
许相觉得：也是该致仕的时候了。
尤其是今岁中秋，他吃着宫中赏赐的石榴，忽然就很思念家乡。他的家乡安州，就盛产软石榴，从汉代起就是贡于帝王的贡品之一。
如今他在洛阳吃着家乡的石榴，实在是，想要归乡了。
也是在这一点上，他们跟王神玉不同——
辛相与姜握道：“我们不似王相潇洒，准备致仕后依旧留在洛阳。”也是因太原王氏族人遍天下，王神玉这一脉从祖父起就在隋朝京城为官，已经惯了长安洛阳为家，他也就无所谓回不回太原祖籍。
但辛茂将和许圉师不同。
辛相故乡在陇西狄道（甘肃），许相故乡在安州（湖北），他们早已决定：致仕后归乡养老，落叶归根。
故而他们此时还不致仕的缘故便是，想要亲眼看到明堂落成，在明堂里上一次大朝会！
因明堂不仅仅是一座宫殿，更是极有政治象征意味的殿宇。
正所谓天子坐明堂。
历朝历代都有关于明堂的记载，从《礼记》中所记载的周朝明堂，到两汉明堂、北魏明堂。
到了李唐王朝，自然也欲重修明堂。
只是关于明堂的规制，儒生一直争论不休，于是从太宗一直搁置到高宗年间。
到了圣神皇帝这里：不必争论了，朕来拍板。
直接下诏：时既沿革，莫或相遵。自我作古，用适于时。[1]
原本，高宗年间是讨论出了个大概的方案，比如明堂应该遵照古制，建在城南。但圣神皇帝也给改了：“既为布政之所，何以城南？”
难道她还要每日从皇城中出去，到城南上朝不成。
于是直接在洛阳皇城的中轴线上，原本乾元殿的之处，起盖明堂。
从此，帝王将在明堂之中，上朝布政。
于是辛相和许相是实在不舍得现在就致仕，尤其是许圉师，他做了这么多年礼部尚书，高宗朝为明堂吵吵的时候，他也忙于搜寻古籍旧制累了个半死。
如今明堂的中心柱都已经立了起来，大约明年就能完工。
他们怎么舍得不站在明堂里，作为宰相上一回朝？
“若得如此，此生宦海沉浮，也算功德圆满了。”
**
姜握拎着桂花糕进门。
才入院门，便见熟悉孩童的身影对自己飞奔而来。
因是秋日里，赪赪早就穿上了披袄，大红缎面上，绣以一颗颗金色的小杏，衣沿儿处还滚着细细的雪白风毛，托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儿。
若让姜握来形容，这张小脸儿，就像是王母的蟠桃园中，一只粉粉白白小桃子，幻化成人形后的样子。
姜握半蹲下来，正好将孩子接进怀里：“阿鲤。”
“太母！”
论辈分，阿鲤该称呼姜握一声姨祖母。而此时祖母也可称大母、太母。
祖母本就是较为庄重正式的称呼，前面再加个姨字，自不如太母称呼起来简单。
阿鲤从小学说话时，就是这么叫姜握的。
如今的阿鲤，虽还差两个月就四岁了，口齿已然清晰灵便，但还是未改称呼。
除非是在陛下面前，怕只称呼太母混了去，偶尔才会换成祖母和姨祖母。
姜握抱着孩子软软小小的身子，忍不住问道：“诶，世上怎么会有我们阿鲤这么可爱的孩子？”
阿鲤搂着她认真道：“因为我们一家都可爱。”
姜握大笑。
她望着眼前孩子的脸，想起今日与王神玉的交谈。
故人老去，稚子新生。
这世上岁月更迭，大抵如是。

第360章 明堂落成
天授七年秋。
明堂落成。
姜握带赪赪过来的路上,还抱着她道：“正好再过几日，就是阿鲤五岁生辰了。”
到时候这明堂里，估计正是热闹鼎沸之时——
姜握讲给赪赪听：“陛下登基的时候,阿鲤还没出生。那一年，陛下就令神都妇人与诸州百姓入皇城而观,兼赐宴饮酒食。”[1]
今岁明堂建成,圣神皇帝亦有此恩旨。
自后日起,准百姓入内而观。
因此趁着现在无人，姜握先带着阿鲤来看这修好的明堂。
*
进门以后,最显眼的当然是中间的巨木。
史册之上武皇所修建的明堂，在后世也被称为建筑的巅峰之作。
而明堂的高度之所以能达近三百尺（近百米）而稳立，正是因为这种中心柱结构：“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下施铁渠。”*
自然，这巨木不是一株高百米的树,而是以木拼接而成。
上下通贯的巨木，给人的视觉冲击实在很大，哪怕姜握前世是见过无数高楼大厦,但真正站在这明堂里,还是有一种此巨木能够通天彻地之感。
更别提还是三头身的阿鲤了。
她使劲把头仰起来都看不到巨木之顶。
而姜握看她小脖子仰成这样，便蹲下来，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怕她仰过去。
而这样一扶阿鲤，倒是让姜握想到二十多年前,曜初第一次见到高大的则天门时，她也是这么扶着曜初的。
而阿鲤都没注意到被姜握托着，小孩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走了。
因她仰头望去,上面不仅有通天一般的巨木，还有层层楼阁，各式各样的图案，让阿鲤根本挪不开眼睛。
姜握蹲下来后，与阿鲤的高度仿佛，她索性也就这样仰头看，从孩子的视角来看这座蔚为壮观的明堂——
明堂共分为三主层，她们如今站着的一层，大致为方形，分为四部分，象征四时，即按照春夏秋冬四季，分别施以黑、红、青、白四色。*
而二层三层则皆呈圆盖状，二层按照十二时辰、三层按照二十四节气布局。总体来看，又暗含天地万物时间宇宙之意。*
故而，圣神皇帝还给明堂另外赐名——
号曰万象神宫。
姜握早就发现：在起名、封号、年号上头，陛下还真是很偏爱‘圣’‘神’这两字。
姜握此时已经提前知晓，因明堂落成，陛下有意明年改年号。
正是改为‘证圣元年’。
**
这一年的新岁，四夷皆以明堂成，多遣使来贺。
不知是不是为了配合‘从未见过’的明堂，这回四夷的贡品，也有许多新奇之物。
其中大食国，如过去一般，喜欢送‘神兽’。
曾经就进贡过狮子。
这一次的贡单上，写的是‘神鸟。’后面的备注是‘体高如马，形如橐驼，飞不能高。然力大能啖犬攫羊，亦多食铜铁。’[2]
圣神皇帝特意把大食国的贡品单子留出来，待姜握来蓬莱宫时给她看。
然后颇有兴致道：“咱们一起去看看大食国的神鸟如何？”
姜握：？怎么皇帝有种带她去认亲戚的感觉。
在去的马车上，姜握再次看了一遍大食国贡品的描述。
其实看到前半句的描述，她本觉得这是鸵鸟，但看到后半句吃狗吃羊吃铜铁，她又不确定起来。
直到与皇帝来到专门豢养贡兽的闲厩五坊，与一人多高的‘神鸟’大眼瞪小眼（神鸟是大眼），姜握才确定——
这百分百毫无疑问是一只鸵鸟！
那古怪的食谱多半就是谣传了，大概就像是大熊猫被称为食铁兽一样。
姜握与鸵鸟面面相觑了片刻。
而圣神皇帝太了解她的神色，一见便知：嗯，这种‘神鸟’她果然认识。
但……
皇帝也随着姜握的目光打量了这只大鸟片刻：这也是神鸟吗？看着有些粗苯且呆。听闻还不会飞，实在是远不如鹤。
*
而证圣元年的正月，预备退休的辛相，却在致仕前收到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辛茂将多年经营户部，心系国库，故而在致仕前，便把近年所有他经手过的账目都再细细梳理一遍，预备交代给户部尚书岑长倩。
而这一年多来，最大的账目，自然就是明堂的建造。
因兴建明堂是有政治意义在里头的，辛相也明白，这属于该省省该花花。横竖这几年因晒盐法的改进，盐税大有所增，能够少许弥补辛相每次看到‘明堂支出财政报表’的心痛。
而在明堂修建的一年半里，辛相也曾暗戳戳问过姜握：陛下修此明堂后，不会再修什么行宫了吧？
这是生怕陛下营造土木上瘾。
姜握如是回复辛相：洛阳长安均有行宫改为学校，足可见陛下之心意在于民而不在于行宫之乐。
如姜握所说，现除了上阳宫学校外，长安城外的一处兴德宫，也被改成了上阳宫学校的分校。
辛相想想，确实也放心了：长安附近，自隋朝起行宫旧址大大小小十九处。
而圣神皇帝登基以来，巡西京长安两回，却只下令修了一处建筑保存最完整，修缮起来花费最少的行宫，还是修做学校之用。
而辛相也没想到，在他致仕前，还能看到天上掉馅饼——
“四夷酋长，以波斯国大酋长阿罗憾为首，请命铸铜铁为天枢，以记述圣神皇帝功德。并召集诸国胡商胡聚钱百万亿！”[3]（注：当时的亿代表的是十万。）
见朝廷发此横财，辛相真是圆满退休再无遗憾。
**
证圣元年春，宰相辛茂将、许圉师上书致仕。
帝准，赐两相县公之爵。
许相最后一日来到署衙时，其余宰相并六部九寺的尚书正卿，自都来相送。
连王神玉这种被皇帝特许，无事可不来署衙的宰相，都特意赶来。
许圉师见此，倒是颇有感慨，与众同僚拱手作别道：“待到秋日，令人给诸位送安州石榴。”
众人皆道此去平安，一路顺遂。
*
与许相不同，辛相倒是没承诺要送给什么给大家。
甚至走之前，还特意私下来问姜握要了点东西：“如今玻璃制品虽贵重，但只要肯花银钱，各地多少都能买到些。”当然，辛相也不肯花钱就是了。
“但这眼镜却不同，得试戴了舒坦才行。我这一回陇西道，可上哪儿配去呢？”
“如今没了花镜，可是不成，便是致仕不再看账目公文，也得看每期的报纸不是？我听说老许走之前，别的都不论，只没忘记去寻库狄署令配了几副花镜带走了。”
“大司徒，咱们也是多年同僚了……”
姜握：懂，多配上几副花镜，给您带走。
她自陪着辛相，去城建署重新试磨成不同度数的凸透镜试戴片。
最终为辛相选定了合适的度数。
而除了给辛相配了几副合适现在花眼程度的花镜，姜握还特意让城建署再配了几副度数更高一点的，毕竟随着年纪增长，人花眼的度数还是要长的。
除了正常的花镜外，还配了茶色水晶磨片的算是墨镜。医书上道，上了年纪的人易得白内障，紫外线也会加速白内障的生长。
再加上专门用来看小字的手持式的放大镜，总之，姜握最后是把满满一匣子眼镜交给了辛相。
辛茂将一看都震惊了：“这足够我跟孙神医似的，活到一百五十岁去了。”孙神医的年纪成谜，辛相本人是比较支持一百五这个数据的。
姜握并不花眼也不近视，因此敏锐地看到辛相进门的时候，袖子是有点鼓鼓的，而且似乎有个想从袖中取物的动作，但再看到这么多眼镜后，又收手了。
她直接问道：“辛相是不是本来准备给钱？”
辛茂将：……
忘了，大司徒能掐会算。
他只好把袖中的五贯钱都拿出来道：“我原本以为，大司徒顶多给我配个四五副眼镜，所以，就带了这些钱。”
这也是他们心照不宣之事了，他每回给大司徒银钱，都是五贯。
纯粹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主打一个仪式感。
只是，这回他真没想到姜握给他准备了这么多镜子。以至于以辛相的心态，都觉得区区五贯，有点拿不出手了。
姜握伸手接过来：“这些就够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三次挣到辛相的钱。
姜握拎着五贯钱没放下，送辛相离开尚书省：“辛相保重。”
辛茂将则亲手抱着装满眼镜的匣子，平和笑道：“致仕安养之人，自能保重。大司徒还在朝中费心劳神，才更要保重。”
他又指了指姜握手中的几贯钱道：“算来我这一世都在户部，从贞观年起，朝廷所铸钱币，每一版我都好好收着。”
圣神皇帝登基后，铜钱模子自然也改过。
辛茂将道：“将来，朝上若有新的钱币样式，大司徒务必寄给我一套。”
姜握点头：“一定。”！

第361章 内定凌烟阁
证圣元年春。
姜握赴了两场宰相府的烧尾宴。
时官位升迁亦或是进士登科,必盛置酒馔，以烧尾宴款待朋僚慰贺。
至于烧尾二字，正是指鲤鱼跃龙门时,遭得住天雷才能化龙，于是化龙后尾巴还有扛过天雷的痕迹——取神龙烧尾,直上青云之意。
姜握出门赴宴前,还抱着阿鲤细细讲了何为烧尾宴。
阿鲤听过后,就扭着小脸去看自己不存在的尾巴。
之后牵着姜握袖子送她出院门时还道：“将来请太母吃我的烧尾宴。”
姜握笑道：“好。”
*
说是赴了两场烧尾宴，倒也不太准确：因拜相的烧尾宴为最高规则,宰相除了在府中摆宴外，照例还要备一席送入宫中进于皇帝。
而圣神皇帝收到席面后，本欲宣姜握来同用,然而派出去的宫人才出门，迎面就遇到了大司徒，倒是省了这一趟。
圣神皇帝见她不宣而至,一想就明白了——
“朕还道他们二人怎么同一日送了烧尾宴进宫，原来是你的缘故。”
自辛相、许相致仕，今岁拜相的李文成、狄仁杰都是谨慎周全之人。
因此两人在府中置宴请同僚亲友之时,是提前商议过,免得撞了日子。
若是两位新宰相烧尾宴同日，朝臣们只怕要为难死，这可去哪一府的好啊——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先帝年间同期升迁（还不是拜相）的两位朝臣彼此别苗头，觉得既然是同日接的圣旨,凭什么你先我后的。
非把烧尾宴定在同一日，看同僚们到底来参加谁的。给相关的朝臣们为难的，心里觉得这两位都不是啥好人。
而到了李文成和狄仁杰这里,两人为了谁府上先半宴席还谦让了一回。
官场讲究资历本分，若算踏入官场仕途的年份，自然是李文成短一些。
但于狄仁杰来说，他既认阎立本做老师，又曾是大司徒第一年为副贡举考官时考中的进士，他是自认后辈的，寻了李文成好几回，表示绝不会僭李相之先而办宴。
甚至还寻姜握出面论及此事。
姜握还对文成笑道：“你们两位再谦让下去——宰相府上不办宴席，其余升迁的朝臣更不得办，都在眼巴巴等着呢。”
譬如循序升迁为吏部尚书的刘祎之等人，也得置宴款待亲友，都排着队等着呢。
李文成方首置烧尾宴。
两人这番谦让，圣神皇帝自然也有所耳闻。
因此，今日李文成和狄仁杰同日送了烧尾宴进宫，她还略有些诧异。
直到姜握不请自来，皇帝就懂了。
果然，姜握道：“烧尾宴送入宫中奉给陛下，需选吉日。我替他们选了个吉日。”
然后，她就按着自己选的吉日，来皇帝这里吃席了。
一席最高规则的烧尾宴，足有数十道菜。
哪怕李文成和狄仁杰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人，但给御前送宴，自然不能打折扣，是十足十的两席最高配置烧尾宴。
以蓬莱宫桌案之大，都有些摆不下这珍馐满目的两席烧尾宴。
这两席，都够帝相二人吃十天半个月的了。
于是皇帝便让姜握选了几道菜肴留下后，便召来今日轮值的千骑卫统领，让她将这两席烧尾宴领了去，分与其余当值的女卫。
每日在蓬莱殿御前、以及南北宫门要道（比如离帝王寝宫比较近的北面那著名的玄武门）轮值戍守的千骑女卫，足有数百人，自不会浪费了这烧尾珍馐。
千骑女卫们谢过陛下恩典，很快用食盒欣然运走了满桌珍馐加餐去也。
而帝相两人留下的菜肴，也并不是多名贵的佳肴，只是素日爱吃的。
姜握先舀了一盏汤递给皇帝。
是用山地参、花菇同炖的羊汤，应当是羊选的好，闻之清香，饮之醇厚鲜美，并没有任何的膻味。
这是文成府上烧尾宴的一道汤，姜握一见就留下来了：文成在西北多年，她府上最会料理牛羊肉。
而帝相二人，就这样边对坐用膳，边说起了一件大事——
圣神皇帝一朝的凌烟阁。
*
其实早在起建明堂时，圣神皇帝就在思考这件事了。
并且在明堂的一层，专门留下了一间功臣图阁。
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要留出一间挂功臣图像的书阁来，实在不是问题。
甚至别说圣神皇帝一朝了，便再往下推十代帝王，要在这明堂里寻阁挂功臣图，也是尽有的。
圣神皇帝道：“朕登基七年有余，已有旧臣宰辅致仕，也该议一议凌烟阁了。”
姜握捧着手里的汤碗，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含元殿上群臣林立，李敬玄质问她：“姜相可是自己觊觎凌烟阁之荣？便以平阳昭公主作筏子，先做定女子入阁的先例？”
当时她说……
姜握的回忆与现实的声音融为一体。
她转头，是圣神皇帝在说起她当年之言，显然，两人又同时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我此生，为何不能上凌烟阁！”
其实当年，姜握说这句话的表情，圣神皇帝并没有看见。
虽则当时已然是二圣临朝，她也坐在丹陛之上，但当时姜握这句话不是面对帝王说的，她是转过身面对着质问她的李敬玄，面对着文武百官说的。
故而圣神皇帝当日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熟悉而坚定。
不过圣神皇帝虽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看到文武百官的神情。
当时含元殿上的臣子，除了还在世的李勣大将军，以及王神玉裴行俭等寥寥几人，神色没什么变化，绝大部分臣子都是吃惊的——
姜相居然真的想上凌烟阁，而且，她居然当众说出来了！
当年，所有朝臣们会吃惊，会在心里腹诽。
然而如今，哪怕皇帝还未正式在大朝会上提出本朝凌烟阁之事，但她也能想到，一旦提起这件事，朝臣们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月初大朝会上，圣神皇帝一提此事，朝臣们的都颇为心旌动摇。
尤其是凡是着紫袍者，都忍不住想一想：不知陛下第一回 定凌烟阁之图，会选多少臣子入内？
有人便忍不住要算起来：若是选十个，似乎有些危险，但若是选二十四个，是不是能有我呢？
但是，这一回定凌烟阁之事，已经没什么人关注姜握了——反正大司徒总是会上本朝凌烟阁的。
这属于一定会有的、无需讨论的一个名额。
**
王相府。
两位已经内定保送的凌烟阁（亦可称为明堂阁）之臣，正在赏花聊天。
姜握曾经以为，宫中海棠以及她府上的海棠，已经是花开如锦云霞灿漫的瑶池佳品，后来才发现，王神玉这里，真是什么花都养的好。
她赞过后，却听王神玉道：“这便是术业有专攻吧。”
姜握：……
一个都要上凌烟阁的宰相，说出‘养花’才是他的术业专攻，若是让其余还在宦海沉浮的朝臣们听了，得多心酸啊。
而王神玉对自己即将入凌烟阁之事也颇多感慨——
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王神玉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去岁与姜握说起他‘无用，不重要’，也只是说现在的朝廷已经有辈出的年轻人，再留他宰相位没多大用处了。
但从前，他也是主备过旱灾，亦是资考授官、捡田扩户、贡举改制等事的主理者之一。
他有时候回头去看，都惊异地要夸一夸自己：我还干过这么多事儿呢？
于是此番，他的感慨多是：“若杜师地下有知，一定惊讶坏了。”
杜如晦当年只把这位学生调到司农寺去，自是知道他为人懒散，是指望他干好本职工作，能够看好司农寺就行了。
杜相必是想不到，将来这位学生，历经三朝，跟自己一样做了宰相挂入了凌烟阁。
两人赏过花喝过茶，王神玉又盯着她问道：“六月，可就是刘仁轨的九十大寿了。”
姜握左顾右盼看风景。
她知道王神玉是何意：他从前是数次表示过，我总不能比刘仁轨致仕还晚吧。
可今岁，刘仁轨过了九十大寿，就要上书致仕了，王神玉还特意去乐城郡公府确定过此事。
一想刘仁轨都要彻底致仕了，他却还处于一种特殊的宰相状态，王神玉就觉得这世道没有道理了！
他问姜握道：“难道真要到‘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这般九十而不能致仕的日子？”[1]
姜握努力说服他看好的方面：“王相八十岁，就过上了原本九十岁才能过的‘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的生活，是不是很欣慰呢？”
王神玉看了她片刻后，点着头道：“怪道人说‘慈不掌兵善不为官’，当真如此。”
姜握：……这不是连自己都损进去了？何等杀敌一千自损一千啊。
*
证圣元年秋，上阳宫开学后，刘仁轨方上书致仕。
次年，证圣二年春。
乐城郡公刘仁轨无病而老，逝于洛阳，终年九十一岁。
帝为之辍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并州大都督。
诏陪葬乾陵，谥曰文献。[2]

第362章 纸币
证圣二年春。
姜握将一贯钱放在一张桑穰纸上。
*
来到这里数十载的时光,她曾参观过许多长辈、亲友、同僚的收藏——
譬如她曾经作为一只搬运鼠，不断把两位师父的藏书带给彼时被困在掖庭的武姐姐看。
比如曾令她叹为观止的孙神医医书典藏、药材收藏。
再比如受邀参观王神玉搜罗的佳品花木；阎立本、王鸣珂这种爱画之人收集的画作；辛相收集的各种钱币……
甚至姜握自己也是个收藏家：她乐此不疲收藏各种‘名人’的真迹手稿。
之所以是引号的‘名人’，自是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定义。
毕竟按此世的现实来说,姜握如今也算是名人。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假如她这位大司徒手稿，与如今文学院的学生张若虚的诗词手稿,放在一起告知世人只能选一张带走。
这世上大概只有她,会选张若虚的手稿。
总之,姜握实在是参观过许多收藏的。
然而刘仁轨的收藏，依旧让她有些意外。
*
去年秋日,刘仁轨上书致仕。
如此历经四朝（高祖李渊的武德年间，刘仁轨做了第一个官从九品参军），传奇一世的老臣致仕,史馆与报社都应派出官员来专访，以期获得刘相本人第一视角详细资料。
但……
无论已经是史馆掌固的裴韫，还是如今已做了两年主编的周荞,对于上门去‘单独面对且要深入采访’刘仁轨，均十分打怵。
无它，这两位都是上阳宫高等学校的第一批毕业生。
既然是学生,谁能不怕教导处主任呢？哪怕是好学生,也不可能永远不犯点错。
她俩原本是准备一起登门拜访，一来不打扰乐城郡公两次，二来（主要原因）也可以彼此鼓励安慰。
不过,就在她们鼓起勇气真正出发之前，听闻大司徒要登门拜访乐城郡公,亲送重阳节礼。
两人如遭大赦，一起来到尚书省，请求跟大司徒同行。
姜握一边应允,一边淡然表示：乐城郡公只是严肃了些，有什么好怕？
周荞眼睛亮亮望着姜握信服点头——自多年前姜握把她从江南西道罗家带走，周荞对姜握一直有种毫无道理的盲目信任：果然是大司徒，什么都不怕！
倒是裴韫低下头，为大司徒这句话偷着笑了一下。
作为裴行俭的女儿，她曾听父亲讲过一事：先帝年间，还是尚书左仆射的刘仁轨从辽东归来，进院的时候，王相、姜相与裴相三位宰相如同蹲窗口的猫猫一样欢迎刘相。
结果被刘相一句‘怎么还闲着在窗口看风景’吓得三位宰相当场作鸟兽散。
谁不怕刘相呢？
*
当日的乐城郡公府。
裴韫和周荞，像两只乖巧的小鹌鹑一样坐在下首，静候大司徒与乐城郡公寒暄。
而刘仁轨在搞明白史馆和报社的来意后，静想了片刻，似是在回忆他漫长的过往，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而沉思片刻后，刘仁轨起身，要先带她们去看看自己入仕七十余年来从未中断的收藏。
专门收藏起来的一类或者几类物件，多半是出于爱好，亦或是对自己有重大意义。
姜握在走进刘仁轨的收藏室之前，有想过如刘相这般的卷王和狠人，他专门收藏之物会是什么？
是他每一任官职的鱼符以及吏部任官文书？是他每到一地为官，为百姓所做之事记？是他曾经扫平东夷各国时取回来的战利纪念品？
直到进了专门的一处小阁，姜握才发现，都不是。
是纸。
没有任何字迹的，各种材质的纸。
裴韫和周荞都是出版署出身，对纸张再熟悉不过了，她们很快发现，乐城郡公收藏的纸张，应当是按照年份来的——
从现在她们极少能够见到的粗糙的苎麻纸，以及旧麻布衣裳捣碎为浆做成的粗麻纸。
到贞观以及高宗早些年，专门用于书写公文的剡纸。
以及这些年因剡纸原料剡溪藤快要被砍绝，故而由出版署研制改进的公文用纸：夹江竹纸和楮皮（构树皮纸）
……
各种不同的纸张。
乐城郡公为何要收藏这么多纸。
刘仁轨望着这不同时期的纸张道：“我少时家贫，又逢隋末乱世，无以为学。”
能读书认字，可以靠祖上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几本书，再去蹭学。
但写字练字就不行了，实在买不起纸笔。
“凡有闲暇，就折了树枝在沙地上练字。若无沙地，就在空中写。十数年未有间断学业。”[1]
这养成了他后来收藏纸的习惯。
而姜握望着这满屋的纸，更加确认了一个她从前就明白的道理：刘相并非是做官才这么卷，而正是因为他这么卷，才有机会从隋末乱世走出来做官，才能够一步步做到宰相——毕竟，刘相的官途从来不顺当，等他被调任辽东，终于真正有机会建功立业的时候，已经快要六十岁了。
在此前，他几乎做遍了各种地方官职。
若无此‘卷到极致’性情，估计在之前无数波折中，早就停下脚步了。
刘仁轨伸手拿起如今市卖的最便宜的粗麻纸。
不但收藏各类纸张，他还格外关注各种纸的价格。
“如今粗麻纸之价，折换成粮米（银钱毕竟有波动，兑换粮米计价更为准确），比起五十年前的麻纸，足有几十倍之差。”
这个数字，姜握也是有数的：若不能不断降低纸的成本，如何能加大报纸的发行量？增加知识的传播度？
哪怕手里是最廉价的粗麻纸，刘仁轨依旧是很爱惜地轻轻放下，然后用石块压好。
他转头对姜握道：“故而当日，听闻大司徒要办学，我实在忍不住归朝。”
刘仁轨想要亲眼看到：学子们学有典籍，书有其纸，各能成业。
他自隋末走来，见这世道如从黑暗走向熹微黎明，再走向华光愈亮——
“此生，无甚憾矣。”
**
这一年春日，在率百官祭拜过乐城郡公后，姜握回到家中。
她将一贯钱放在一张桑穰纸上。
有一事她想了很久，如今应当也可以试着去推行了——纸币。
其实如果不限定于官方纸质货币，其实早在宋朝交子前，就出现过类似于纸币的货币形式。毕竟，拎着一串串的铜钱做交易，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尤其是大宗买卖，光拉铜钱的车可能都要雇好几辆。
汉武帝时就曾发行过白鹿皮币，当然一张代表四十万也实在是太黑了，并不算是真正的货币。
而此时，也早有柜坊（类似后世钱庄，用于存放与借贷钱财），会发行一种民间飞钱。
在姜握跟崔朝还没有太熟的时候，就听说过他替晋王管着的产业里，就有柜坊。
当然，飞钱与其说是纸币，不如说是一种‘支票’或是‘信用券’。
不过话又说回来，纸币的本质，也是一种信用券。
用一张纸以及上面印成的数字来代替‘真金白银铜钱’，靠的正是一种‘信用’。
只是，是国家和朝廷的官方信用。
故而历朝历代，自宋发行官方纸币，一直到清朝，甚至民国，纸币就在正常流通与崩溃之间循环往复。
说到底，崩坏的是朝代与经济制度。
就像哪怕姜握所在的现代，也有震惊世界的津巴布韦恐怖通胀货币崩溃，还创造了一张纸币上，甚至印了‘一百万亿’这样的世界纪录。
被称为人类史上的货币奇观，也是悲剧。
姜握拎起了一贯钱。
如今朝廷的信誉在无疑是靠谱的：国家安定富强，连民间柜坊的飞钱都多有商人使用，官方发行自然更有保障。
而限制纸币的，更多是技术问题。
一则为纸张成本。
正如刘仁轨所说，以从前的纸张成本，纸都是奢侈品，何况是做纸币。若非做成大额，还不够赔本的。
尤其是做纸币的纸张肯定不能是粗糙易损的最便宜的麻纸，必得是坚韧与能印刷清晰俱全的上等纸张。
这成本就更高了。
而这二，就是技术限制——原本唐朝的印刷术只处在一个起步期，绝大部分的书都是手抄本。
然而书能手抄，这纸币总不能手绘。
尤其是钱币与书籍报纸还不同，书本上的字迹略微模糊一点也不妨碍看，但纸币对印刷术的要求，就实在高多了！
必得雕刻技艺精湛，能清晰印出各种花饰、图形、文字和官印，才能令伪造者难以按照刻印。
否则，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钱啊。若是官方印钞技术不达标，那估计不出一年，就会假的纸币满天飞，
直接崩溃掉。
当然除了印刷各种边饰、屋、木、人物等图案来防伪之外，如宋明清等朝代，还会通过给纸币编号，加上官方特质的印泥等多重手段来防假//币。
然而这些的前提，都得是印刷术的进步。
于是过去这些年，姜握只想过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去试着推进。
但现在，技术的门槛，应当勉强能达到了。
她一枚枚数过铜钱——
待到下次再见，辛相可就不能用带不动那么多钱为由，只给她五贯钱了吧。
**
“给纸币上画图？”
姜握点头：其实现代纸币上喜欢印人物和风景，大概也是传承自古。
自宋代交子起，纸币上就多印各种人、屋、木等图，且会多色套印，还时不时改版图案，与时俱进的防伪。
王鸣珂很是新奇而欢喜：“能把我的画印在钱上？”想想好像过于美妙了。
想当年她每回替姜握写定制话本，都会收润笔费。
可这次，如果能把她的画印在钱币上，那真是可以不收润笔费了！
王鸣珂立刻提笔，准备认真记录姜握的要求。
“你想让我画些什么？”
“女娘。”
“军中的女兵，在朝上的女官，治病救人的女医，上学念书的小女孩……”
王鸣珂怔住了：“你要把她们印到钱上去吗？”
姜握点头。
她从想到纸币的时候，就想这样做了：从前父母也会收藏各版人民币为纪念。在第三套人民币的一元纸币上，画了一个女拖拉机手：梁军。
她是新华夏成立以来，第一个女子拖拉机手，后来，她也组建了第一个女子拖拉机队。
其实新华夏刚成立的时候，城镇女职工人数也只占全国职工总数的7.5%，且绝大部分还都是从事纺织业。[2]
正是一个个如梁军这样的女性，走向了各行各业——
她们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些事，女娘也是可以做的。
而在此时，姜握也要把一个个‘她们’印在纸币之上。
*
蓬莱宫。
姜握来向皇帝回禀第一版纸币的图案之事。
与后世许多国家的钱币，比如英镑上会印女王不同，在中国古代印帝王图像在钱上却是不可能的，起码短时间内，普遍的认识是无法被改变的——
华夏历朝历代，见帝王御相如见帝王一般，臣民是要好生供奉的。
比如宋朝战乱时，许多臣子和百姓，会因为护送皇帝一张御画而牺牲，还有臣子宁死不降的时候也会选择带着御像殉国而死。*
所以钱币上的人物像，不可能是圣神皇帝本人。
然而，皇帝御容虽不能绘于钱币，却不代表旁的不能——
姜握进门，就见皇帝举起两张亲笔勾勒的线条图：“你觉得哪一张放到纸币上更好？”
一张是【日月悬于圣神皇帝登基的则天门之上】的风景画，还有一张，却是更为生动活泼的【上阳宫校门口猞猁与仙鹤】的动物画。
两人一同选中了日月悬于则天门上的那一张。
毕竟第一版纸币，还是以风景人物为主。
而姜握则坐在帝王身侧，笑道：“其实陛下御容要绘于纸币之上，也不是不能。”
她向皇帝介绍起——非流通性绝版纪念币。

第363章 大司徒的货币议事
证圣二年,端午前夕。
尚书省都堂。
三省宰辅、六部尚书以及涉及钱币的相关署衙朝臣，俱列坐参加议事。
只是与之前的议事略有不同，此次除了各部的主事官员,还有不少些年轻的官员搬了桌椅板凳坐在一侧。
也就是说，一向只有紫袍绯衣的尚书省议事,出现了不少青碧色。
似是看出有些朝臣的不解,在主座上落座的大司徒,开口解释道：“今日要议的，有诸多银钱、成本、账目事。”
“这些经济学院的学生在侧,以备随时术算。诸位若有疑惑，可随时提出，当场验算。”
不少朝臣这才注意到,坐在墙边的学生们面前的桌上，都摆着麻纸、铅笔、算盘、算筹等物。
也就是说，今日大司徒召集议事,主要是为了铜钱与纸币之事？
自大司徒提出纸币来，朝堂之上有不少疑惑以及异议。
大司徒之前回应的不多，看来今日是要一并回应了。
*
果然,很快有数位女吏鱼贯而入,给每一位官员面前放下一份木夹板。
打开来看，里面正是数张代表不同钱币数目的纸币。
大部分官员先关注的，其实是钞票的质量——
这些官员,谁家中没有些产业，于是他们多少都是见过飞钱的。且飞钱的面额可比纸币这种五十文、一百文等数额高多了。
民间柜坊发行飞钱,类似于支票或者说是存折，便于商户存储和支领钱财。其中最要紧的当然是重视防伪，最怕的就是人伪造了自家的飞钱来取钱。
于是每个柜坊都有专门的私密印记,花大价钱请专门的印刻师与鉴印师，属于各柜坊最密不外传的核心技术。
与其余朝臣，拿起纸钞来多关注质量不同，李文成的目光却是在一百文的纸币正面的图案上停留了半晌。
背景虽寥寥几笔，但看得出是她熟悉的西北城池，而画上有戍卫的女兵、正在屯田的女农以及在筛选稻谷的育种女官——她早听姜握和王鸣珂讨论过，要画的各业女娘很多，现有的纸币数额上放不下，于是一张图上往往不只放一位女娘。
李文成忍不住伸出去抚摸了下熟悉的西北风貌，与这些她曾经见过无数回的场景。
之后，才收敛心神，站在宰相的角度来审视这印出来的第一版样币。
方才她抚摸过纸币，已经认出了纸张：这不是单纯的楮纸，还夹着桑穰（桑皮单独剥出来的一层）与棉花。
纸页有一种特殊的韧性，看起来不明显，但上手一摸一捻，触感颇为独特。
光这种纸张，就是从前未见过、未在市面上流通过的纸，也就是说想要造假首先的突破新的造纸术。
“李相，您看这是明暗双纹吗？”
李文成听见这一声，转头去看旁边的狄仁杰——
狄相不愧是大理寺出身，观察细致入微，旁人或是看纸币材质，或是看上面的图样与刻印，唯有狄仁杰很快看过这些，然后对着光把纸币变换角度，很快发现了异常。
“这是川纸中特有的‘水纹纸’吧。”
狄仁杰看向库狄琚，见她颔首便知自己没有认错，欣然在心里表扬了自己一句：不愧是我。
蜀地特有的水纹纸有明暗两种印花。
这还是之前姜握与皇帝入蜀后，无意中发现的，后高价（除了银钱外，皇帝还给出了一个子爵的爵位），将此家传技术收于官中。
李文成也拿起来对着光线看过，果然纸币明暗如水纹之印，颇为称奇。
这才又看向纸币正反两面——
纸币正面是钞额数目、复杂边饰以及人物风景图画，反面则以文字为主：刻有圣神皇帝尊号以及年号、纸钞出户部编号，以及官府印章，并一段律法文字，写明造□□的严重后果。
狄仁杰看到这段文字还挺亲切的：还是他带着法学院的学生，参考前朝私铸□□的律法，拟成了一条新律。
因纸币并非黑白单色，而是朱墨间错，多色套印，因此这段律法中多有朱字如血，尤其是‘斩’这个字，看起来更为触目惊心。
今日的大议事，甚至连王神玉都到了。
他此刻看过纸币，尤其是听狄仁杰提起暗纹，就与姜握道：“纸币的这些防伪之作，不光朝廷知道，还要百姓能知能辨才行。”
得先知道什么是真的，才不会被马马虎虎的假货就骗到。
姜握点头赞同，后世发行纸币，也亦有‘刊之印文，编之敕令’的公告之举，更在各地设置‘辨钞吏’，来帮助民间鉴定纸币的真假。
而姜握此时要宣传真钱假//钱的辨别，甚至比历史上的‘编之敕令’的宋朝更方便：报纸。
**
看过制钞署纸币的质量，哪怕许多朝臣不是内行，也能感觉到若要仿造这样一张纸钞的难度和成本。
通过宣传让人民熟知真钱假//钱的区别。
同时又有技术门槛，卡住假//币的制作。
而且，听大司徒的意思，还时不时要更换雕版花样和模具。
再配以律法，造假//钞以不赦之罪论处。
以上的几条累加，纸钞的安全性倒算是有保障，毕竟说实在的，哪怕不是纸币，从古至今铸造假铜钱的事儿也从未断绝过。
毕竟造假//钱这种暴利行当，无论钱币是什么形式，总会有亡命徒前赴后继的以身犯法。
但是……
正因这纸钞的质量很好、技术先进（甚至超出了许多朝臣的想象），哪怕上面印的面额，是从五十文起步，不少官员还是要问一句——
“大司徒，这纸钞不知成本如何？”若是成本太高，岂不是需耗国库？
依旧是库狄琚发言，表示统算下来，成本低于开支，将来技术再成熟一些，还能将纸币的面额再降低一点。
具体的各项成本，属于机密数据，各宰相和户部尚书可知，其余官员只要问得一句，不赔本也就够了。
毕竟……
‘铸币署’如今铸造铜钱，有时候还是赔本的啊！
没错，其实朝廷铸币发钱，并不是现代人会调侃的：某某国‘印钞机’又启动了，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其实此时朝廷每年铸币投入民间流动，是要绞尽脑汁才能不赔钱，或者说少赔点。
姜握直接点名：“周署令，报一报今岁铸币的耗用。”
铸币署的署令，连忙翻开带来的公文，开始迅速报数据。
旁边的经济学院学生，也都在飞速的记录和验算。
其实姜握从前只是宰相之一的时候，她对公文的喜好尚不能明显影响到所有署衙。
可如今她做大司徒都已经九年。她偏好的公文形式，就渐渐变成各署衙更多使用的形式。更重要的是，皇帝明显也更看重此等公文——
少浮词陈调，多简洁之语，更要多具体的实例和数据。
于是铸币署也完全不绕什么弯子，开始直接汇报铸币的成本：
“鼓铸钱币，铸一钱的成本大抵如下：需运铜、铁，矿悉在外地；另有物料火工之费；若稍加工铁钱牙样，则费一钱之用，始能成一钱”。[1]
也就是说，花一个铜钱的成本，才能铸造一个铜钱。
其实就算‘无利润’，还都多亏了这些年冶炼技术有所进步，才能达到铸币基本持平，之前基本都是亏本的！
姜握倒也不意外：之前她研究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就看过苏辙所作的《与王介甫论青苗盐法铸钱利害》，里面就明确写过，官钱‘大率无利’。
到了后来，更是拉胯成了‘坑冶尽废，每铸钱一千，需用本钱一千四百’。[1]。
姜握还在想宋朝，就听库狄琚开口了：“不对，若花一钱造一钱，朝廷还是赔本的。”
她开口说完，铸币署的署令一愣：“库狄尚书何出此言？”
如今库狄琚已然是兼任工部尚书——
正式接到这个任命，收到工部尚书鱼符的那一日，库狄琚还忍不住去与姜握道：“当年大司徒不得不辞相位，离开京城去做巡按使。”
“当时我心中日夜担忧，恐朝上有人借工部之手，要吞并了城建署。”当时的工部尚书也倾向于东宫太子李弘，在城建署营造之事上，多少会为难一一。
还好是天后摄政，才保得住城建署。
但其中诸多琐事的为难、窝火、步步小心，库狄琚也不愿再回去想。
可如今，却是她这个城建署署令，将工部一并兼管！
这世上的风水轮流转，转的她实在是太舒坦了。
但正因库狄琚并非从寻常官员升迁之道，走到六部尚书之一，因此她能看到一些旁的官员会忽略的方面。
此刻库狄琚就问道：“铸币的成本——铸币署官吏卒工俸禄之费、公文笔墨成本之费、甚至署衙公厨之费，这些都未算吧。”
也就她会这么敏感：因城建署在创建之初，完全是自负盈亏，得不到户部的拨款。其中俸禄（人工成本）可是不小的一块开支。
然而铸币署这种官方机构，习惯了是由户部一起发工资的，而且里面的官吏卒工都随时可能会被调到诸如‘掌冶署’‘造器署’等将作部门去，因此铸币署是习惯性的不把人当成成本的一部分。
此时听库狄署令这么说，铸币署的官员脸色都跟炉子一样红了起来：别算人工费啊！
要是这都算上，那，那我们署衙岂不一直是朝廷的赔钱买卖？
而且是干的越多赔的越多的那种赔钱行当。
然而随着大司徒一声令下，很快铅笔写字的沙沙声以及拨算盘的声音就响起——
用库狄署令纠正过的方式算过账目后，每年朝廷铸币流入市场，确实是赔钱的。
造钱反而赔钱，你说这事儿整的！
也难怪辛相素日看铜子儿叫一个心疼：花钱也就罢了，铸钱也是‘花钱’！
**
想到辛相，姜握手里一直把玩着一枚铜钱一顿。
辛相在致仕前还上过一封奏疏，涉及缺钱。
不，准确来说，是缺铜。
其实我国的矿产一直是不够用，铜钱短缺是从贞观年间就有所显现，在历史上，终唐一朝会越来越严重，甚至闹起钱荒。
历史上，唐代律法曾数次规定：“市井交易，以绫罗、绢、布、杂货与钱兼用。”“十贯钱已上，即须兼用匹段。”*
后来荒到一定程度，国家还直接用律法逼迫官员和商人把铜钱拿出来，不得囤积，定‘积钱以七千缗为顶’，多的一旦被查到就没入官府。
甚至，还不许民间铸铜器，要求佛像等均不准用铜，搞得女娘们都差点没有铜镜照。
缺铜程度，可见一斑。
而至于金银……
姜握又想起多年前与辛相的一次对话。
那是她告知辛相倭国有大量银矿之前——
她拿着一枚大食国的银币问当时的户部尚书道：“辛尚书，除了咱们用铜钱于市，许多番邦外族，都是用银币的。”
当时辛茂将就对她解释道：“
姜侍郎（彼时姜握还只是吏部侍郎）是长在宫闱内的，大约见多了金银器皿。但实则，大唐的金银矿都很少——朝中还有定规，六品以下官员，不得用纯银器皿。”
想用银币来代替铜币，非得有大量外贸以及大量白银流入后才可行。
当时姜握就在想：与西域贸易往来，商人们用的既然是铜币，自多有铜钱外流。
可以说……给本就不富裕（铜）的家庭，雪上加霜了。
因而这些年，从倭国一船船运来的银矿，其实在本朝流通的不多，绝大部分都用于了对外贸易，极大减少了中原之铜的流出。
比如吴英出海，带走的肯定也不是本国的铜钱货币，而是就地取材，从倭国走的时候以金银装船。
同时朝廷在各州，尤其是胡商来往最多的两京东西市（长安）、南北市（洛阳），都设置官方银坊。
令民间商人也便于兑换金银进行贸易。
其实能从官方用铜钱兑换金银，商人们也乐于如此：一来铜币占地太大，每回出门拉那么多铜钱占了多少货物的空间啊，极为浪费。
一来也是，许多西域国家根本不认铜钱啊！收藏一个两个的没问题，但大宗交易，人家就认本国也能流通的金银。
故而这些年来，姜握也算是拆东墙补西墙，拆倭国的墙，补本朝外贸铜钱外流的口子。
**
她看向手里的第一版纸币。
因纸币的成本问题，第一版纸币最小的数额也定成了五十文。那么大多数百姓，日用的还是铜币——一下子要花出去五十文，在百姓眼里就不是随手的支出了。而五十文以下的钱币，也比较便于携带。
纸币也只是加速钱币流通，便于生产物资交流的一种方式而已。
毕竟之前曾有州县官员上过奏疏：因本地铜钱多被南来北往的商户通过买卖带走，本地铜钱吃紧，有的州县不得不禁止钱币外流，但如此一来，此地便商贾绝足不来，又很影响本地百姓的生活。[2]
随着生产水平的发展，商品流通的加快，金属货币的短缺会越发明显。
纸币在人类漫长的货币史上产生，亦是有其必然性的。
姜握将手里的几枚铜钱掷于纸币之上。
**
这日的大议事结束后，姜握来到了将作监。
然而见到她，王鸣珂没有往日的欢喜，她只是从堆满了纸张的条案后抬起头来：“太忙了。你自己坐自己倒茶喝啊。”
等姜握坐下，她又警惕抬头看向落座之人：“你不是来给我布置新公务的，对吧？”
姜握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来看望好友的。”
不知为何，姜握看王鸣珂的眼神，还觉得颇为熟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王鸣珂倒了一杯，然后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王神玉说起‘慈不掌兵善不为官’时，看她的眼神嘛。
果然姓氏相同，祖上是一家人啊。

第364章 艺术学院
将作监。
丹青院。
王鸣珂在抬头警惕问了姜握一句‘有无新公务’后,就又埋首作画。
倒是立在鸣珂桌旁的隶芙，边帮着鸣珂换颜料碟、换洗笔用的磁缸，边抬头对大司徒歉然一笑。
从前的宫女,如今的丹青院画直隶芙，从‘王皇后时代’起就属于王鸣珂的智囊,也是当年王家替王鸣珂选的外置版【宫廷生活大脑】。
只是……隶芙除了在规矩和察言观色上,比王鸣珂强许多,其余的，尤其是脑回路这件事上,常常跟王鸣珂有志一同的跑偏。
比如，姜握是后来才知道，王鸣珂曾经误判先帝与崔朝的伴读关系时,也得到了隶芙的认同，甚至两人叽叽喳喳说了一整夜，第二天嗓子都有点哑了。
这……
不得不说,能成为相伴多年的密友，多少有点共脑。
只是与王鸣珂不同，隶芙与圣神皇帝（她面圣机会倒是不多）和姜握每回见到,不会如王鸣珂般待二人自然如友,她都是带着一种格外的感念——
先帝永徽年间，王家柳家一败涂地时，她真的以为她效忠陪伴的‘王皇后’会永远消失在这世上,她都做好了殉主的打算。
然而后来，‘王皇后’作为废后是消失了,但王鸣珂一直在，且越过越好，不但能在玉华寺安静度日写话本作画为乐,后来更能远游东女国，甚至圣神皇帝登基后，还在将作监做了女官。
这些年，隶芙每岁烧香拜佛，都不忘给圣神皇帝和大司徒祈福。
故而王鸣珂沉浸在作画中，很自然地让姜握自己坐，而隶芙却十分不安，匆匆忙过鸣珂桌上琐事后，隶芙赶着重新浣过手，出门去公厨给姜握取了两份点心。
“大司徒，这份是我自己做的青团，里头的豆沙都是我自己淘澄的，并不很甜。”
姜握道谢，用旁边的银叉叉起一枚来，一口吞掉。
这青团明显是特意为王鸣珂的情形做的：比寻常青团小许多，可以不用拿着吃，一口一个。
果然，王鸣珂听到这边对话，头也顾不上抬，却还是表示：“给我也叉一个，这一晌午也有些饿了。”
之后，王鸣珂又问起姜握有无急事。
姜握摇头：“晨起有尚书省大议事会，这一议就到了这个时辰。”
“我只是过来看一看，你只管忙你的，我坐在这儿歇歇也好。”
王鸣珂闻言，也就低下头去继续画起来。
*
姜握确实是在放空自己。
她的目光散漫的在屋里滑过，很快视线聚焦在王鸣珂身后的一幅画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画祖画嫘。
虽说后世开山立派的画家，并没有女子，甚至姜握如果不去系统查询，也一时想不出一个出名的女画家，不比诗人，多少还能想起几位。
但其实，自古有‘画’，起自女子画嫘，舜的妹妹。
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曾道：“画嫘，舜妹也。画始于嫘，故曰:‘画嫘’。”*
虽说在此前就有伏羲八卦图之类的传说，但那时候的图形线条，还只能是文字的代表。
自古至今画史考证，以画为专艺，还是要自画嫘而起始。
只可惜后来，因种种缘故，女子画作流传于世，比诗文更难。画史上不但罕有如‘阎立本、吴道子’等名垂青史的女子丹青大家，更连画嫘之名，也渐渐少有人闻。
以至于到了明代，画家沈颢还在《画尘》中提到过：“世但知封膜作画，不知画自敤首（嫘的别名）始。”*
而他专门写出此事，倒还惹来做客的朋友感叹：“惜此神技，创自妇人。”
沈颢在书中就又为画祖辩解了两句：“敤首脱舜于瞍、象之害（画嫘曾帮助哥哥舜逃脱过瞍、象的暗害），则造化在手，堪作画祖。”*
沈颢能在著书中专门再录女子画嫘为画祖，又做此辩解，在当时已然是不容易了。
然而，在姜握这个后人看来，画嫘便不是舜的妹妹，没有为哥哥做出过什么贡献，便不能为画祖吗？
她原就是开创了画技之人啊。
姜握此时望着图上衣袂飘飘宛如仙人的女子出神——后世不知画嫘相貌，自是按照想象中的神仙去画的。
她今日听了太多的账目数字，又听了许多关于纸币发行政策，储备铜钱量等大事的讨论。
大议事会上，精神一直紧绷，
此时实在是有些累了，不愿再多想头疼之事。
姜握吃着端午特有的艾草青团，只是在心里希望，若后世的‘朝代’，无有“惜此神技，创自妇人。”的感慨就好了。
*
“画一幅自己心中的画祖画像，是我给学生端午休沐布置的作业。”
王鸣珂忙完抬头的时候，见姜握在望着她背后的画嫘神图发怔，就边活动手腕边与姜握闲聊。
姜握回神。
上阳宫学校的十二学院内，包含艺术学院，下设有美术学类专业。故而如今丹青院中的女画师，并非只有鸣珂。
她之所以这么忙，除了她画技精湛外，也是身份特殊，不管圣神皇帝还是姜握，都更信任她的缘故。
而且每个画家的画风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绘制人像。第一版纸币上的【百业图】，自然还是出自一人之手，画风统一最好。
因此给王鸣珂忙坏了。
主要是有的行业她还不甚了解，比如她从来没有出海过，自然不了解女航海士的衣着动作该如何画，只好现去上阳宫学校里请教相关专业的学生，请她们给自己表演一下。
除了王鸣珂忙的席不暇暖外，旁的画师也都各有各的工作。
譬如今日文成见到的，西域城池风光，这背景图就并非出自王鸣珂之手。
她这次主要负责人物图。
更有……
姜握见王鸣珂忙完了，就开始跟她漫无边际地闲聊放松：“这回纸币上的青色龙文花栏，含平画的很好，可以让她开始想纪念币上的纹饰了。”
纸币防伪，除了大幅的人像和风景画外，还有一些边饰纹路，比如框住律法条款的文花栏。
第一版纸币，最终选用的文花栏，便是青色龙纹的变体。
绘制者：裴含平。
听姜握说完这话，王鸣珂再次用一种‘为官不善’的眼神看她。
从前太子李弘的太子妃裴含平，是王鸣珂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无她，两人毕竟曾经是同行，都做了倒霉的李家太子妃。
有这一重缘故，王鸣珂是喜怒随心天真烂漫的人，她不由就对裴含平偏心一点。
而裴含平与王鸣珂热爱丹青不同，她选择入美术专业，主要是……太平不停地游说嫂子裴含平，让她也去上学，不要只‘青灯守道观’。
裴含平觉得：如果不能考上上阳宫学校，太平公主大概不能算完。
于是她认真研究了下上阳宫的各专业，最终选择了艺术学院美术专业——
对她来说，一来艺术学院最好躺平，二来可以就近接触下偶像（王鸣珂的话本和游记她看了许多遍）。
之所以好躺平，是因裴含平本就是世家出身，从小被母亲以‘高门贵妇’为标准培养。
她从前所学，主打一个广博而不精深：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只画技一道，就花鸟、山水、人物皆略有涉猎），纺织女红，甚至于洁备酒食，以奉宾客等，她都学过。
于是她就从道观转移到艺术学院躺平。
这回王鸣珂忙不过来，自然把躺着的裴含平给薅了起来。
而裴含平还是一如既往对自己认识清醒的性格：她觉得自己山水人物都不精通，倒是家学渊源，对自古至今各种纹饰（主要是衣裳首饰也多）颇为了解。
她为人又安静细致有耐性，最后慢工出细活画出的文花栏，从数十张候选表中，被圣神皇帝挑中。
而去掉糊名，皇帝发现竟是前儿媳所做，也觉颇巧。
还对姜握道：“从前只觉得那孩子遇事只会躲。”
姜握笑道：“她躲来着，这不被王鸣珂薅下来做新的小水鬼了吗？”
于是……
姜握跟王鸣珂撇清自己，不是她‘压榨裴含平’，而是陛下点名，让裴含平再画几款文花栏，用在纪念币上。
王鸣珂心道而不敢说：陛下跟先帝哦，真是夫妻俩。
因又一次想到先帝，她不由转头对姜握道：“你今日看起来是有些累了。不如，咱们去戏剧学院看她们编戏曲吧！”
说来也巧，上阳宫里也正好有一个带‘梨’字的宫殿群，因遍植梨树，花开如雪，称为梨霜宫。
这就让姜握想起后世将戏剧班子称为‘梨园’。于是当时划分宫殿，她就将此地划给了艺术学院。
而梨园鼻祖，也是老熟人——李隆基。
是为“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二百，教于梨园。”[1]
故而后人以梨园子弟称戏曲演员，更认李隆基为‘后代奉以为戏曲之祖师。’
也就是说，要是按史册来，上阳宫戏剧专业里的‘创始人’画像，还得挂上李隆基呢。
姜握思绪放飞：不知道先帝愿不愿意代领这个荣誉。
*
不过这一日，她与王鸣珂，并没有去成戏剧学院，看王鸣珂的《东女国》系列改编戏曲的排演。
有御前宦官一路找到了丹青院。
见到姜握回禀道：蜀地进贡了一只祥瑞‘白豹’。据兽坊说与之前的豹都不同，圣神皇帝让人转告大司徒，要不要去闲厩五坊看一看。
白豹？
姜握想，大概是可怜的白化病豹子吧。
那当做祥瑞被进贡也好，不然在野外只怕难活。
王鸣珂一听有新祥瑞，她也不想去看新戏曲了，她表示也要去看与众不同的‘白豹’。
然而，等姜握站在笼子前面的时候，就明白了为何闲厩五坊特意上报，这次蜀地送来的‘白豹’与之前的各种豹都不同——
因为，这根本不是豹子啊！
姜握望着笼子里面熟悉的，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动物：这，明明白白是一只大熊猫啊！佛祖来了，都不能否认，这就是一只大熊猫啊！
就算古人不知道它叫大熊猫，但从汉代起就有过记载，应当知道‘食铁兽’吧。
最起码也该知道这不是豹子。
蜀地官员这岂不是欺瞒圣听？
姜握转头与圣神皇帝把疑惑道出。
皇帝负手立于笼前，细细打量了下：“这便是食铁兽吗？”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原来是这种‘白豹’。那蜀地官员也不算说错——”
圣神皇帝与姜握解释：“《尔雅》中有言：貘，白豹也。后有晋人注释：貘似熊，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
姜握：……懂了，可能蜀地官员觉得，食铁兽这个名字，不能体现他的文化底蕴。
原本想来吸大猫的姜握转过头去，与当年见到鸵鸟一样，与笼中的大熊猫面面相觑。

第365章 王神玉致仕
这日,闲厩五坊，姜握并没有接近到大熊猫。
她与皇帝确认过蜀地官员不是欺君罔上后，原想再走近些,久违地看看国宝滚滚，结果被皇帝和鸣珂一边一个止住。
鸣珂先道：“书上有记，食铁兽极凶悍的，齿利如钢，名曰‘啮铁’。”起初听白豹,鸣珂也没有对上号,但姜握都说到食铁兽,鸣珂倒是想起来了。
“蜀都赋中有记,其舔舐铁器,须臾可去数十斤！”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握。
言下之意，铁都如此，你够被食铁兽舔几口的啊？
姜握：可是它们吃竹子都挑嫩的吃。花花（某熊猫明星）吃苹果都要好久。
皇帝则劝道：“你认得它，它未必认得你。”
姜握到底还是听劝,站在了贡兽坊饲兽者画的安全线外。毕竟,这不是熊猫基地里的滚滚，是野生的滚滚，而且,它到底是熊！
尤其是回去的马车上，姜握又问过了皇帝,这只大熊猫之所以被抓住，正是因为从山上闯入了村落,咬了村民的羊。
姜握记得，走近科学还是今日说法来着，也曾报道过类似的事件,熊猫也是能够吃肉的，甚至原本就是肉食动物。
那只好由兽坊养一养，她才能近距离接触大熊猫了。
“它们喜欢吃蜀地的冷箭竹。”如今朝上多用竹纸，之前为了研究竹纸，司农寺下属的田亩中，倒是试种过不少种类的竹子。
只是洛阳和蜀地到底水土不同，大概竹子口味也不尽相同。
好在这只滚滚是已经落魄到返祖吃肉了，大概对竹子也不会太挑剔。
*
是夜。
姜握在灯下画大熊猫，画熊猫墨笔一支就够了。
这可必须得加到动物版纪念币上。
皇帝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笔笔画食铁兽。
此为蓬莱宫，并非姜宅——明日有端午休沐前的最后一次常朝，未免早起奔波入皇城，姜握就再次借住在皇宫。
夜里还借了皇帝的纸笔画滚滚。
其实今日，只有姜握自己带着八百层滤镜，看出了熊猫的憨态可掬。
皇帝和王鸣珂还是把它当成异色熊来审视的。尤其是在传说中，食铁兽的还属于战斗力超群熊。
因此拿过姜握的图，皇帝不由道：“在你眼里，食铁兽是这般体态肥腯，优游恣育？”
果然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看来在她家乡那边，‘人人’过的实在富足，因此连食铁兽都如此憨态，并无熊的凶暴之色。
皇帝能从她的笔触里感知到，她对食铁兽，有着与当日见到鸵鸟（已正名非神鸟）截然不同的欢喜。
也是……毕竟是相同的黑白配色。
彼此看着顺眼也是有的。
于是皇帝道：“你既然喜欢食铁兽，可让蜀地多供一些，就养在闲厩五坊内。待如犀象一般养上两三代，大约就与人亲近了。”
她看得出来，今日姜握很有种想摸一摸食铁兽的样子。
但如今这只刚从蜀地供上来的野性食铁兽，皇帝是绝不可能叫她伸手去摸的。
姜握听皇帝这么说，连忙点头，又想到皇帝方才提起的犀象——
虽说史册上皇帝，以正德皇帝朱厚照同学喜欢养‘老虎豹子’等兽类最为出名，但其实古代皇城中，豢养奇珍异兽的实在不少。
就比如这闲厩五坊，除了会养训以供皇帝狩猎用的猞猁豹子鹰鹞犬马等物，也会养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兽。比较常见的就是大象和犀牛了。
因按照礼乐制度，大节庆下有‘象、犀，入场拜舞’，是为吉庆。*
而象犀不但可以当歌舞演员，还能当苦力：前两年建明堂的时候，有的巨木和铁柱难运，还让大象和犀牛来拉过货。
因此皇帝完全不觉得替宰相要几只熊猫来养有什么异常。
皇帝把食铁兽图放到一边。
与姜握说起另外一件事：“王相这一回的致仕奏疏，朕预备允了。”
从天授三年夏，她们自蜀地归来，王神玉上书坚求致仕，皇帝却依旧留任宰相——又是六年过去了。
今春乐城郡公又不再矣。
王神玉再次上书致仕，皇帝便慨然道：“由着王相吧。”
**
端午休沐。
姜握登门拜访王神玉，单独贺他致仕之喜。
大概是多年美梦终于成真，王神玉整个人看起来简直能用‘容光焕发’四个字来形容。
从前其余宰相致仕时的怅然若失，他是半点没有。
姜握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王相如此神采……”看起来能再干十年。
然而两人做了几十年的朋友，王神玉实在太了解姜握了，当场打断施法：“端午佳节，不吉利的话可不许说！”
在王相‘说则友尽’的目光下，姜握把话吞了回去。
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来说：“我昨日收到了辛相的回信，好厚一封，特意没有拆，等着今日来与你一同看。”
王神玉很感兴趣，炎夏中连手里的折扇都扔到一旁去了，接过信边拆边道：“辛相最喜收集钱币，之前还从我这里搜罗过不少汉代的古钱——也不给钱。我对古币倒没什么兴致，给他也罢了。”
“但后来我听说他给过你五贯钱？”
这怎么还厚此薄彼呢？
姜握用手里的折扇点了点桌子：“辛相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你看，之后每版纸币我都得给他寄一套不是？”而且除了她与皇帝画像的特殊纪念币，其余的诸如山河风光等纪念币，辛相那里肯定也得寄给他收藏。
王神玉想了想笑道：“也是，这五贯钱花的倒是值。”
而很快，他们便知辛相为何至多拿出‘五贯’钱来了。
辛相信的第一页，先就姜握给他寄全套纸币道谢，然后用剩下的大半页纸提了些对纸币的建议，最后才图穷匕见，表示：一套纸币不太够，万一在欣赏的过程中不甚损毁了呢？多给他寄几套。
姜握：……确实是她考虑不周了。
不过很快，她和王神玉的注意力，都被辛相接下来的信吸引住了。
是许多数字。
“我做户部尚书那一年，曾至乡间安民。”
“一农户之家，若想要耕种，需得有耕牛一头，更得有犁、耙、锄、锹﹑阙﹑镰刀等农具。”
“若要开荒，还要有开荒熟刀，再加上每五户人家就要分摊的踏水车、石辘轴等用具……”
辛相虽说他后来学新式数字有些吃力。
但其实也只是相较他自己年轻时学的慢，实则还是运用很纯熟。这封信中，标的就都是新式数字，还列了表格。——
比如锄，上等值钱55文，次50文，下45文。
再有耙，上等值钱550文，次500文，下450文。
再有镰……
凡此种种，全都列了出来。
最后总结道：“当时我便算过：按朝廷对耕牛和铁器农具的定价（农具会有官方调控价格），若农户之家，想配齐以上用具，以中等的价格来算，正好是五千一百文。”[1]
五贯。
姜握懂了。
五贯，就是这天下无数农户之家最需要的，能够养活一家老小的‘成本钱’。
所以在辛相眼里，五贯至重。
姜握与王神玉往后看去。
“就用大司徒曾经提过的‘生产成本’一词吧——”
“当年我做户部尚书时，农户之家的农具（包括耕牛）生产成本，是五贯。而如今，我致仕归乡，再次去乡间与市中挨个问过。”
“如今再购齐这诸多农具，只需要三贯了。”
“至此方觉，这数十年宦海，并未虚耗。”
“故将此诸多农具琐事写与大司徒，想来虽人在两地，欣然之心必同。”
姜握与王神玉坐在屋内，看完了这封信。
虽是炎炎夏日，但实觉得内心蕴凉而宁静。
片刻后，王神玉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辛相特意寄这封信过来，还有什么用意吗？”
姜握转头看他。
王神玉道：“以后他再向你买诸如眼镜一般，不得不用之物，就不会再给五贯钱。”
“只给三贯了。”
姜握笑道：“如此也好。”
*
而这日，姜握离开王相府之前，王神玉递给了她一根木签。
签柄为木色，签头却是朱色涂过。
王神玉道：“既然致仕，从此后我便闭门谢客，再不会见朝臣了。”他顿了顿又道：“除了朝臣，还有诸多族中的晚辈，也终于可再也不见了。”
从前他做宰相，所有太原王氏的晚辈为官者，或者想要为官者，凡入京者自然都要来拜会他。
甚至王氏的姻亲，其余世家的晚辈，也少不了想往王中书令这里多走几趟。
从此后，他终于可以再不管这些事了。
姜握低头看手里的朱色签，听王神玉继续道：“你若过来就带着这朱签，以防门房竟把你也当朝臣一般，拦在外头。”
还不等姜握说话，王神玉就道：“但你若来说些朝堂事，我可就把这朱签没收了。”
姜握再次被打断施法，只得笑道：“好，从此后我再不与王相论朝事。”
她告辞离去，在马车上，转头见夏日中，王相府门庭闭合。
自此，闭门谢客。
**
姜握从王家离开后颇为怅然，倒是去将作监见了鸣珂。
虽是端午休沐，但鸣珂……还在加班。
王鸣珂比她小五岁，算来今岁也已然是年过六十之人。
只是她性情经年未变，总觉一如当年。
姜握也未特意与鸣珂说起她的来意，只是听鸣珂闲谈。
其实上了年纪后，姜握是很愿意跟王鸣珂论起故人之事的。
因哪怕是有故人离去，鸣珂谈论起她们也并不会沉溺于伤感。她身上有一种特有的钝感力：也会哭也会烦躁，但无论什么样的世事从来不会伤她太深。她总是能更专注于当下，当这日子只如江潮往复。
果然，王鸣珂说起王相终得致仕之事，也只笑道——
“那以后，王相更多闲暇侍弄花草，他府上的桂花糕，就更好吃了。”！

第366章 大司徒隔代教育的区别
证圣二年,夏。
每年五月，都是朝臣们最期盼的月份——端午连着十五日的田假，一个月内休沐比上班时间都多。
然而何为田假？
正是收麦子的季节,也就是说，五月其实是百姓们,尤其是北方农户们最重要也最忙碌的一个月。
甚至可以说,一年的生计就悬在这上头。
姜握还记得父母曾提起过：他们小时候学校都还放‘麦假’的，就是田里忙不过来，让孩子回去帮着收麦子。
夏日炎炎,全家劳动力都得出动，挥汗如雨。
哪怕干不了什么重活的小孩子,也可以拎着半大的麻袋在后面捡拾掉落的麦穗,给家人们送茶水餐饭——饭自然都是在地头上吃的,省了耽误功夫。
烈日高温,每年麦收都是一场辛苦仗。
如今是田假的末尾，洛阳神都外的麦田都收割的差不多了。
但这不代表农忙就过去了,收完后的新小麦，还要再晾晒才能贮藏或是拿去磨面。
姜握曾经带十岁左右的曜初去看过麦收，不过这回，她准备带年纪更小的阿鲤，去看麦收后的农事,以及,一项城建署的新发明,或者说创造性地改进。
*
“外面这样热,大司徒真要带小郡主去乡间？就为看什么立新式水车？唉，什么样的水车，不还是个水车,哪里值得咱们小郡主亲自去看？”
“若是晒中暑了怎么好？”
说这话的是东宫郡主武赪的照管嬷嬷之一。
此时，她们正在姜宅大司徒书房对面的南侧候院，等着小郡主下学。
来大司徒府上拜访的朝臣、学生不少，哪怕都是先送了名帖按照预约好的时辰过来，但也常会出现，大司徒与上一位还没说完，只能暂候的情形。
这小小的一座候院，就是专为此准备的。
原本这候院里，也不只有两位嬷嬷——唐愿是要自己接送女儿‘上学’的。
只是此时他并不在这院中，去厨下跟着崔朝学做点心去了。这般炎炎夏日，正好可吃酥山和西瓜冰沙。
唐驸马既不在，两个嬷嬷就比较敢说话。
一个禁不住就如方才般略带抱怨起来。
大司徒不管日晒下雪的，她想带小郡主去哪儿就去了，唐驸马在大司徒面前如同面团捏的人，只会应是。
是，他是驸马，皇储也不会拿他如何，但小郡主一旦晒坏了，她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岂不是倒霉？
另一位嬷嬷本不敢说的，但遥遥看着对面的院落，从花木掩映中能隐约看到大司徒正带着小郡主念书，胆子也就大了点。
且也实在有些怨气——
“这不是第一回 了。”
“就在前日，大司徒居然还给小郡主找了一副小的杵臼，让小郡主试着舂米！”
“小郡主哪里干的来这个？才不一会儿手就红了。虽未起水泡大司徒就让小郡主停了，也拿冰帕子敷过了，但小郡主手上的红痒回宫后还未消。”
“偏又让陛下看到了，差点就罚了咱们！”
这嬷嬷其实是心有怨气夸大其词，皇帝见了阿鲤掌心略红肿，自然要问是不是跟着的人不经心。
但问明是姜握带着阿鲤一起体验了一回舂米后，也就罢了，只给了阿鲤一块冰过的玉让她在手里握着，然后还又教了孙女一遍农户舂米之劳苦。
但两个嬷嬷却觉得自己受了大惊吓，跟着倒霉：“陛下从不怪大司徒，又心疼小郡主，岂不全是咱们在中间受夹板气？今日又要出门……”
她才说到这儿，就被声音打断：“放肆！”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这才发现小屋的窗外出现唐驸马的身影，显然是听见了两句她们的谈话。
两人懊恼的很：唐驸马不是去给大司徒和小郡主做点心去了吗？怎么一刻钟不到就回来了？
她们实在没想到，也就没留意院外。
唐愿在曜初跟前自然是温顺柔和，但在东宫下人里还是颇有威严的，且两位乳娘也确实是犯了错被逮住了，此时都起身垂手听训。
唐愿道：“刘嬷嬷也是宫正司教出来考出来的老嬷嬷了，竟然不知不得议上？此时在大司徒府上，我先记下，待回东宫后……”
他还在认真训话，就见两位嬷嬷忽然脸色大变，铁青到像是见了鬼。
唐愿：？我已经有如此威望了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也立刻转身看去，见身着淡金色皇储夏日常服的公主，就立在门口。
这下，连着唐愿脸色也变了。
*
曜初是知道今日姨母要带女儿出门的，于是特意将琐碎公务都错日子排开，早起听过东宫属臣回禀要事后，就离宫至此。
姜府内遍植梧桐、竹丛，夏日内处处花木荫凉。
她原是来候院寻唐愿的，谁料就听到这番对话。
而曜初对姜宅何其熟悉，她独自立在梧桐树后，竟连唐愿也没看到她。
于是她听到的，比唐愿还全。
她生的面目柔和，此时看起来脸上也没有明显怒意，只是神色与眼睛一般的清寒如霜。
别说两位嬷嬷，连唐愿都深深生惧。
虽是夏日，唐愿额上出的却是冷汗，他忙开口：“殿下……”
自李唐起，只有太子称殿下，其余亲王依旧称王。因此，之前唐愿敬称公主，如今却称殿下。
曜初打断他，直接道：“即刻带上她们离了姨母这里。”
“今日回去，立时将东宫的人再细细理一遍。如今阿鲤身边都出现了多嘴的人，宫里还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唐愿应是。
然而却听殿下又接着冷淡道：“你若做不来、做不好，我便寻人来与你分忧。”
太阳下，唐愿脸色愈白，他上前一步欲行大礼认罪，却又止住。
候院毕竟就在大司徒书院对面，万一他折腾的动静大了，惊动了里头的大司徒——这几年他常来接送阿鲤，大司徒待他也很和气，说不得会为他讲情——那只怕殿下一时面上恕过，实则心里记着的罪过更大。
于是唐愿未行大礼，只是用言语和神色来表示自己的懊恼、认罪、以及接下来一定好生整顿东宫宫人的决心。
**
阿鲤转头而笑：“阿娘。”
曜初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将方才的冷淡都收了。
屋内的带着柑橘味道的熟悉香气，也抚平了她心中方才的火。
曜初先问过姨母好，然后已经立在一侧的阿鲤才过来牵了她的手笑道：“阿娘，太母正好在考我。阿娘坐在一旁听阿鲤回答的对不对。”
曜初跟着女儿来到书桌前：“是吗？那我要好生听一听了。”
姨母考阿鲤的题，多半小时候是考过她的。
果然，姨母考的问题是：【如今哪些发明，是无需前置技术的？】
这个问题，若非姜握从小带大的孩子，其余的人，哪怕上阳宫学校里，有些学生都要再多问几句，才能确定大司徒这问的是什么意思。
然而曜初自然是懂得。
小时候姨母就告诉过她：这世上有的发明，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一句话的知识，并不需要什么前置技术。
人们差的，就是对原理的那一点认识。
曜初当年的回答——
矿灯。
灯火是古来就有之物。
而姨母当年为了矿内多爆炸之事想出的矿灯，其实制作很简单。
就是在普通的灯外面，围上一层细网眼的金属网——如今的曜初也已经学了许多‘格致’的原理和知识，明白这个道理：金属导热，可以把里头火焰的热量吸收传导，一旦热度达不到燃点，矿内产生的易燃气体也就不会爆炸了。
因此矿灯就是姨母说的，不需要任何前置技术的发明。
只需要懂得道理，并且想到如何应用。
这种发明，与后来的水泥、玻璃截然不同。那些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问题。
当年曜初回答对了这个问题，获得了一块点心奖励。
此时曜初看着女儿，等待女儿跟自己心有灵犀的回答。
然而，阿鲤很快回答了——
“不会坏的罐头！”
“好喝的牛乳！”
曜初：……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对。
姜握也笑了。
对阿鲤来说确实如此——毕竟从她出生起，玻璃器皿就是常见之物，这对她来说不算‘前置技术’。而世上最早的用来保存食物的罐头产品，正是加热食物后，用软木塞住玻璃瓶，外面再用蜡封上，而蜡封也是从前朝时就有的技术。
‘罐头食品’可以大大延长食物的保质期。
其实人类历史上，无论东西方，玻璃和蜡封都出现的比罐头食品早许多年。但是，想到把两者结合起来，却到了十九世纪。
还是拿破仑征战四方时，因为储粮腐坏（尤其是海军）问题严重，重金征集保存食物的方式。
这才有了罐头的诞生。
*
如果说罐头这个答案，阿鲤答的还是有局限性——毕竟罐头需要玻璃，而且玻璃在此时还是很贵的，这罐头食品属于绝对的奢侈品。
那么她回答的另外一个答案，好喝（安全）的牛乳，就是很标准的，无需前置技术，只需要知识的发明。
巴氏消毒法。
前置技术只有一个：火。
所缺的唯有知识罢了。
人类从古就会用火，但因为不懂‘细菌’‘病毒’，直到十九世纪，才明白可以通过用火将牛奶加热到沸点以下的方式，对牛奶进行消毒，延长保质期。
此法沿用至现代。
其实牛乳虽然有营养，但在消毒前，也可算是世上最危险的饮品之一。
牛乳里很容易滋生结核杆菌，而结核，在古代基本就是绝症。
但是巴氏消毒后的牛乳，就可以放心饮用了——时人还是很喜欢乳制品的，比如夏日常吃的酥山。
这个原理无需人人明白，只需要按照这个简单的方式来操作就行了。
此法早就登报许多回了，太医署的医馆前往各地时，也会将此事与其它医学常识一样宣传。
可以说，阿鲤回答‘好喝的牛乳’一点错都没有。
但曜初仍旧想跟女儿来一个时隔三十年的心有灵犀，于是循循善诱：“除了两个还有什么呢？”
矿灯啊孩子。
然而阿鲤很快补充道：“不会坏的葡萄酒。”
姜握大笑：确实，历史上巴氏消毒法的诞生，是因为人们觉得葡萄酒总是酸坏好浪费，于是想办法保存葡萄酒。
而葡萄酒又不能煮沸，否则会失去风味。
这才有了巴氏消毒法。
只是，阿鲤的回答句句不脱离吃，实在是很可爱，也让曜初扶额。
姜握：怎么说呢，她教孩子的年纪不同，果然还是有差异的。
她教曜初的时候，正是三十来岁事业心强的时候，每天打开系统查询筹子，绞尽脑汁想可以买什么指南。
等教阿鲤的时候，正好是每天琢磨吃什么的时候，于是……
但好在，姜握安慰自己，也用目光安慰曜初：孩子不离了大谱就行，看看我们阿鲤回答的多好啊！
**
崔朝端着酥山进门。
姜握见他倒是一怔：如今端点心的事儿不都是小汤圆在做吗？
曜初已然随意笑道：“东宫有点事，让他先回去了。”
姜握也就不做理会。
她只对阿鲤笑道“那等下吃过点心，带阿鲤去看‘需要前置技术的发明’，咱们去瞧新式的水车，好不好？”！

第367章 工程专业杨小藜
出门前,姜握从匣中取出三枚新的草药香包。
一枚给曜初系上，一枚给阿鲤系上。
今日是要出门，不同于宫中多遍植羌活、厚朴、艾草等草药,为防夏日蚊虫，自要换上药力强些的香包。
马车上也备好了消暑茶以及挡太阳的幂篱。
临出门前,阿鲤却又转回去,自己拎了个藤编的小箱子。
到了马车上，阿鲤打开箱子跟阿娘分享她的玩具——几架用竹片打磨拼接而成的，很简易的水车模型。
“要我讲给阿娘听吗？”
曜初含笑：“好啊。”新式水车涉及冶炼、灌溉农事等诸多事,曜初虽未必会去如专业人士一般了解原理，但自然分的清楚几种水车,以及它们各自的效率——以阿鲤的年纪,估计能大体分清水车以及作用就不错了。
果然,阿鲤听说母亲要听她讲,还很是认真的准备了一会儿。
把她手里的模具排了排顺序。
然后再开始讲之前，还是不忘感叹一下：“舂米真累啊。”
曜初笑道：“知道累就好。”
其实在农户之家,并不是完全男耕女织。许多女子在承担纺织、家务之外，也要承担繁重的粮食加工工作。
正如李白诗中的‘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不由让他有‘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之感。*
而舂米，还只是去掉谷类外面的壳。
如今在北方的粮作物中,麦子的占比更重：稻谷可以不磨,但麦子确实要磨成粉变成面才更好食用。
而磨麦子用的碾磨,并不是每个人家都能具备的。
就算在新华夏成立后,六七十年代的许多村落，每个村还都是有几处磨坊，专门用来磨面。
而推动大而沉重的碾磨,除了人力、畜力（如驴拉磨）外，自然还可以利用水力——通过水车之力来推动巨大的碾磨。
不过，此法有个巨大的限制：水。
水车必须建造在水体旁边，而且水势比较大（不能是咕嘟嘟的小泉眼），才有足够的水力能够推动水车。
所以，史册上还曾记载过，李隆基身边的宦官高力士，曾经就占据渭水高地的合适地段，设置水车和水磨，提供‘小麦加工服务’来赚钱。[1]
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毕竟水又不要钱。
阿鲤已经排好了水车模型。
“这是筒车，这是龙骨翻车。”
其实方才阿鲤从舂米开始讲起，也是她自己更关注吃的缘故。其实在农事上，水车更多并不是应用于磨面，而是应用于灌溉。
最原始的灌溉方式是什么？自然就是人自己拎个桶再放个葫芦瓢，一勺勺的浇去吧。
但人力有限。如此浇灌，实在是太费人了。
于是，聪明的劳动人民，哪怕不懂能量的转换，但也创造出了最原始的水车。
大大解放了部分劳动力——
之所以说是部分，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合适置水车的地方。
直到元代农学家王桢的农书，以及明代科学家徐光启所写的《农政全书&#183;水利》里，都提过相同的问题：“凡水岸稍下，不容置车，当旱之际，仍用戽斗。”*
何为戽斗，就是用竹篾等编成斗形，两人对站，拉绳汲水。
总而言之一句话：还是靠人浇灌。
阿鲤又拿起了一个模型背书道：“这是十多年前改进的高转筒车，‘车戽可积为池沼’——哪怕是田地比河岸高，甚至田地在山上，也能灌溉到。”
阿鲤自然说不清楚那么多原理，这种水车也是元明时候才有的，亦是写在王祯的农书之上“（高转筒车）日夜不息，绝胜人牛所转。此诚秘术，今表暴之，传于后世。”*
每回翻看这些农书，姜握都觉得，在古代愿意把这些‘秘术’‘农事’记载下来的人，当真是心有赤诚的科学家。
此时，阿鲤举起了最后一个水车。
“这是新式水车。也是水斗式水轮车。”
其实何为水车，原理都是一样的，就是利用水撞击水车的轮子，产生动能。只是传统的水车，许多水的动能都是浪费的。
而水斗式水轮机，却是通过改造的冲击式叶片，大大提高水动能的利用效率。且提高率十分惊人，几乎能百分百利用水的动能。
经过计算，比普通水车小二十倍的水斗式水轮车，就可以提供普通水车的能量了。
这便能解决许多‘水岸稍下，不容置车’，以及水流平缓，动能不足的问题。
今日，姜握要带阿鲤去看的，就是立新式水车。
阿鲤转着手里的水车，其实有些不明白：“太母，为什么如果水斗式水轮水车的转速，是水流撞上这种冲击式叶片速度的一半时候，就能几乎百分百利用水的动能呢？”
姜握诚实回答：“我其实也不太懂。阿鲤如果想知道更多，到时候可以问城建署的研究员。”
对姜握来说，动能转换的原理她是明白的，但这种新式水车的复杂专业原理，她真的不是很明白。
但正如她从前感慨过的，这种不明白，才是她的追求——
从只有她明白（矿灯、火药），到她努力啃课本然后带着自己的团队去搞明白（水泥、玻璃），再到最后，她终于可以不明白，只审批成果。
比如那几个晒盐专用的【储水池】【蒸发池】【结晶池】，她确实到现在也没有将细节全部弄懂。起码让她现在去城建署搞出一套盐池来，是绝无可能的。
她到这里来数十年，终于也算是磕磕绊绊走出了这三步。
**
洛阳城外当阳村。
十七岁的杨小藜，站在待立的新式水车的边上。
她如今已经从女校毕业，是上阳宫高等学校工学院，工程专业第二学年的学生。
女校的课程并不是固定的学年制，几年就一定毕业，而是分为上中下三舍，只看成绩——每科的成绩都会被量化为学分，当学分考够了，就能够升入上一等舍。
而上舍的学生，一年后就可以试着考高等学校了。
她们是上阳宫第一批入学的女校生，在同学中，杨小藜不是前几名考入高等学校的。
但一向很刻苦的杨小藜倒不气馁：一来她很坦然认识到，比起朝臣家送进来的小娘子们，她基础就是很差，要先补足这块不足才能往前走。
然而旁人也不会停下来等她，进来念书的学生少有不刻苦的。
若真有仗着出身官家在混日子的——虽说女校没有固定的学年制度，但下舍可是有的，在下舍学了五年还考不上中舍，无论是真‘不开窍’还是‘惫懒偷闲’，就都得请退学将名额让出来给新生了。
除了基础问题，再一个就是，杨小藜坚定要考的，是需要不少格致知识的工程专业。
这在她刚考上中舍，拿到高校的各专业详细介绍图时，就决定了——
【工程专业：我们将格致知识转化为可用的机械；我们将自然的力量取来助人；我们能做到远超自身力量之外的事情。】
*
杨小藜家是真正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没有其余的家人，只有自己。
小时候杨小藜见过太多母亲搬不动的东西，尤其是杨母做酱菜生意为生，腌菜的坛子、大量的菜蔬、水瓮、以及买来的粮民……
早在杨小藜八岁去上学前，母亲的腰就不太好了。至今，杨小藜还时不时会请相熟的，医学院的学姐来为母亲针灸理疗。
其实最开始，杨小藜入女校的时候，对未来还有点模糊：她当然要好好读书认字，有学问有出息。
但到底将来要做什么，有什么出息？她并没有具体的概念。
直到看到工程学院的介绍，杨小藜才确定她真正想做什么：她要做个工程师。
于是她在考入女校上舍那天，填初步志愿的时候，就毫无犹豫地写上了工程专业，并且没有选备选志愿。
女校上舍的课程并不完全固定，除了必修课外，会根据各个学生的志愿，分成不同的选修课班级，由高等学校里的老师或是学姐学长们来给她们上课。
比如偏好诗词歌赋，志愿填了文学院的同学，跟杨小藜这种奔着工学院去的，选修课自然不同。
杨小藜上的第一节 选修课，是由城建署一位叫邢元的女官来代课的。
她拿着铅笔认真记笔记——
“其实咱们身边早就有许多‘工程’了。”
“先人的坎儿井，渠堰，精刻工艺，滑轮，机关锁，抛石炮……都是造福于世的建造工程。”
“再有，就是水车、风车。”
来讲课的邢老师说起风车水车，语气都有些变了，果然，这两项是她的专长。
后来杨小藜才知道，这位邢元老师，也是城建署最早一批的女官，改造过高转筒车和连筒架槽，前几年已经升到一级研究员了。
而且，这位邢老师……
“小藜！水车都要开始立了，你的数据本都准备好了？怎么在水边上发呆？”
杨小藜回神，抬头望向熟悉的脸，连忙跑过去展示了一下：“老师你看，我都备好了。”
邢老师，如今已经算是她的‘导师’了。杨小藜考入高等学校一年后，就加入了水车的研究组。
此时杨小藜手里捧着的木板夹上，夹了数页麻纸，还有用绳子拴着的几根削好的铅笔，用以记录数据。
而她斜跨着的麻布包里，还装了水斗式水轮车的几版图纸、算盘、水车模型等物件。
预备着一旦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场验算并在模型上标注出来。
邢元唤过学生后，满意点点头。
“老师，这就开始吗？”
邢元望着已经能看到的马车笑道：“很快可以开始了——特殊的客人到了。”！

第368章 看一眼未来
立在新式水车旁的邢元,远远见到大司徒府上的马车，期待中还带了点激动——
她这般心情，除了成果会被宰相看到外,还有一个缘故：她终于追上‘竞争对手’了。
邢元与余常佳都是第一批考入城建署的女官。开始从事的当然也都是水泥和混凝土和置备人工化学物之事，后来又曾同时作为骨干技术人员,带领过玻璃生产小组。
而这十多年来,水泥玻璃都可以稳定生产，她们这种资格老，本身能力出众的女官,便被分到了不同组别，开始作为真正的学科领头人各自带组。
从当年一起考进城建署开始,邢元就一直把当年每次考试,总比她考的高一点的余常佳,作为追赶的竞争对手。
这些年她们各有成果,起初是邢元改良的水车得到了嘉奖，算是领先一步。
但很快,圣神皇帝登基没多久，余常佳就搞出了‘特大课题’晒盐法。盐，盐税，这可实实在在关乎朝廷近一半的税收。
于是皇帝都亲慰嘉奖过余常佳——其实圣神皇帝会定期来城建署练火铳，也常与大司徒一起走访科研人员,因此她们这些研究员私下面圣的机会其实不少——但在大朝会上当众受到圣旨嘉奖,并得御赐爵位,还是极大的殊荣。
再加上,邢元还知道，在晒盐法真正推广前，大司徒还特意在年节假期下,带着两位宰相（裴相、辛相）去看过盐池。
邢元沮丧：又输了。
不过，这一回她们课题组终于做出了新式水车。
而且就在前几日，她在城建署轮值时，还收到了尚书省的通知，请她将立第一台新式水车之事安排在田假的倒数第二日。
大司徒要带着小郡主去亲观此事。
当时邢元就激动了，甚至当晚都没睡着觉，第二日一见到余常佳就把她拦住，当场宣布：“大司徒要去看我们的水斗式水轮车起立！”
余常佳点头：“哦。”
邢元：……
什么叫媚眼做给瞎子看，她算是体会了个十足十。
本来她从昨日接到尚书省的通知函后，就一直憋不住的兴奋，像是个水车一样不停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杨小藜眼中的老师），就等着今天余常佳来上班。
结果，余常佳的反应，就这！
余常佳见她似乎是吃鱼卡住了一样的神色，想了想才认真道：“恭喜。”
她不太会社交，觉得这对话到这里就够了，于是挥一挥衣袖走向了自己的实验区，只留下依旧‘白做媚眼’‘白炫耀’的邢元。
杨小藜原是来送报告的，结果围观了整个过程，还不敢笑憋的脸通红。
邢元回过神来，忍不住对自家学生抱怨道：“这人还是研究盐的呢！怎么为人数十年如一日这么‘淡’啊。”
那些盐怎么没有把她腌的有滋味一点？
邢元还有好些关于她新式水车的用处，没来得及跟余常佳显摆，只好留着第二日说给大司徒听了——
而她看到从大司徒府马车上下来的，除了小郡主，竟然还有皇储外，那更是惊喜的像是小风车一样快速迎了上去。
姜握也只含笑听着：城建署里几位能挑大梁的一级研究员，每个都是她真正的‘宝贝’，她们的性格也各有不同。
余常佳多沉默，邢元就有多少话。
在水车安于河岸的过程中，根本没有旁人能插上嘴，只听邢元的声音在阐述水车的各种用处：“这水车可不止能用在农家灌溉、碾磨麦子谷物上，凡事需要‘人力、畜力’之地，都可用上：开矿碎岩、打井抽水、冶炼锻造、造纸化浆……还有盐井、晒盐都是用得上啊。”
姜握听她最后还不忘强调一下她的水车能用在‘盐’上，不免一笑。
这回，可得给邢元和余常佳一样的爵位，否则她可能睡着睡着觉半夜都得坐起来：怎么回事啊！
而姜握看着新式水车，看着它将大自然水的动能转化为可用的能量，自然会想到另外一种利用‘水’为动能的方式。
她原没想到曜初这一日也会特意过来。
但既然曜初今日来了，也见到了水车这种动力源，就带她去看看那件‘雏形机器’吧。
**
城建署。
曜初起初是有些吃惊的。
“姨母，我怎么看着这一处实验室，比火铳研制区还要监管严密？”
姜握点头：“是更严密些。”
毕竟……
姜握带着曜初和阿鲤往里走去：“如果说火铳还是当下，那么，这个实验室里，则是未来。”
*
曜初看到的第一个模型，其实不需要旁边的研究员解释，她小时候见过这件东西，她想阿鲤也见过——
是一个‘汽转球’玩具。
这是个只可远观的金属玩具：下面架着烧水用的锅，锅上面连接着一个装有喷嘴的金属球体，随着水沸腾，球体喷嘴喷出水蒸气，带动着这个球转动起来。
果然，不只曜初认识，阿鲤也见过这个玩具。
她笑道：“汽转球！”
姜握点头：“它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最早的‘蒸汽机’。”
是的，若是追溯人类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蒸汽机】的起源，最早，就是在公元一百年左右，古希腊人做出的这种汽转球。
人类其实很早就意识到，蒸汽的力量。
但一直到近两千后，才真正将蒸汽机普遍运用于工业，并不是在瓦特之前，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个问题。
而是真正的蒸汽机前置技术真的太多了。
就连瓦特，众所周知，他也并不是发明了蒸汽机，而是改良了蒸汽机。在瓦特之前的百余年，初版蒸汽机基本只用在煤矿上，用来做排水之类的工作。
正如姜握来之前，曾见过的一句调侃：“我为什么不上清华北大，是因为我不喜欢吗？”
蒸汽机也是同理。为什么人类会用畜力、风车、水车，不去用蒸汽之力，是因为不喜欢吗？
是做不到。
就连瓦特，在他改良蒸汽机后，也没有能立刻应用到工业上。
比如，蒸汽机一个很重要气缸密封问题，瓦特当时能做到的密封法，就是……用麻绳紧紧缠绕在活塞底部。
想想就知道，这怎么可能完全密封。
而瓦特的蒸汽机终于能应用于工业，也是多亏了当时已经有了水力驱动的炮筒镗床这种前置技术，后来又有英国的科学家，进一步精进了炮筒镗床，才能做出真正适用于工业的蒸汽机。
而现在这个时空里，真正蒸汽机所需要的，机床镗床能做出的标准工件自然全都不存在，焊接法也达不到相应技术。
相当于，一台蒸汽机，全部靠人工‘手搓’。
能搓出来吗？
在图纸齐备的情况下也是可以的，但终究只能是实验用品，别说想大规模运用，就算是只用在蒸汽机最初的本行‘煤矿’产业，以这台蒸汽机的效率（只能转化大约百分之三的能量），都很不如水力甚至是人力畜力。
而且，需要注意的是，蒸汽机可不是水车，借用的是自然之力。
蒸汽机的本质，是要烧开水运用蒸汽。
而烧水是需要煤炭或者是木炭的，若是转化效率不足，完全就是赔本买卖，自然就是不会有人用的鸡肋。
如果以木桶理论‘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来类比——那现在这台蒸汽机基本上只有个桶的雏形，所有的木板都很短，而且桶的缝里还在漏水（货真价实漏水，密封性不行）。
其实若没有机械时代的金属焊接铸铁密封，橡胶圈也可以顶一顶。
但问题是，吴英还在海外飘着，别说橡胶制品了，橡胶树都还在搜寻中。而姜握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红薯，吃一口土豆都是个问题。
*
“太母，这才是真正的‘蒸汽机’吗？”
阿鲤的声音把姜握唤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世上第一台手搓‘蒸汽机’，她实在说不出，这是真正的蒸汽机。
但她能理解阿鲤的意思，比起方才那只汽转球，这台有锅炉，有活塞，有杠杆，有泵……的一套钢铁大家伙，哪怕不能用，也勉强能算是‘蒸汽机’了。
于是她回答：“会有的。”
而看到蒸汽机，想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她当然也会想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电气时代。
其实如果从制作来说，‘制作’电其实比蒸汽机简单。
因为电更依靠原理和知识：她小时候还上过兴趣班，学过怎么用土豆插上不同金属棒做成简易小电池，可以点亮小灯泡（土豆换上柠檬效果更佳），也知道发电机的原理，是磁场中运动产生电流。
但……
如果说蒸汽机还能摸到真切的边，要改良的是实在材料和技术问题。
那么电，则要考虑发电、电压、储存、运输、输送、电网等一系列问题。在没有工业基础的情况下，‘试验电’走到头，应当就是‘无线电技术’。
姜握看向曜初和赪赪。
亲生的母女，总是相像的。
她们像又不同，是隔了三十年的两代传人。
姜握指着眼前的机器道：“现在这样东西，还不好用。”
“水车、风车，甚至在某些方面畜力人力都要比它要强。”
“但别忘记它。”
姜握摸了摸阿鲤的头。
小孩子长大的就是这么快，原本还抱在襁褓中的婴儿，现在已经无需她额外弯腰，伸手就能摸到她毛茸茸的头发。
姜握转头看着‘蒸汽机’：“它就像是阿鲤一样，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是还未越过龙门的鲤鱼。
*
“今日我还要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研究员。”
与余常佳和邢元都不同。
研究蒸汽机的研究员，姜握曾经与她私谈过数次——这位研究员需要有心理准备，她的工作可能数十年默默无闻。
没有办法如晒盐法和新式水车这样，研究成功即可投入到使用中，同时作为研究员也能获得巨大的荣誉和回报。
研究蒸汽机，无疑是一件寂寞而漫长的事情。
得是个稳得住的人。
比如邢元的性格，哪怕她对机械精通，姜握也不会让她来领这个课题组。
说来也巧，最终姜握敲定了负责蒸汽机的研究员，名字恰好叫做陈稳。
且她比邢元，余常佳等都要年轻不少，今年才三十出头。
*
陈稳记得她进宫的那一年——
她十一岁上，就因为父母亡故，叔叔婶婶不愿意养拖油瓶，就给她虚报了两岁的年纪，作为良家子送进宫做宫女了。
陈稳进宫正是天后摄政那一年，也就是姜握离开朝廷去做巡按使的那一年。
不过朝廷的风云涌动，跟这种刚进宫的小宫女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按部就班的进行宫女培训，然后……才发现每个宫女都要读书识字，甚至还要学术算等科，学优者居然还能考官！
陈稳是入宫小半年，才知道掖庭宫女读书之事，正是天后与已经离朝的姜相定下来的规则。
她心中深深地感谢——自从开始念书，她终于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了。
叔父婶娘之所以非要送她进宫，也是觉得她从小瘦弱寡言，既不能干体力活也不太会讨人喜欢，看起来也不好往外嫁，一直养着实在赔钱。
然而在进宫后，陈稳才发现，在术算、图纸等事上她皆一学就通，掖庭中的老师都感叹，从没教过这么天才的学生。
而她，也创下了年纪最轻就考入城建署女官的记录：她只学了一年，十二岁就考过了。
城建署库狄署令当时都惊了，特意带她去见了各位研究员。
在她入城建署两年后，姜相归朝也见了她。
那之后至今，又过去了二十余年。
陈稳已经是三十余岁的陈稳。
如果说三十多年前，父母给了她第一次生命。那么十一岁那年入宫，开始认字读书，绝对是她第二次生命的起端。
在某种程度上讲，她还要感谢叔父。
当然，陈稳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
她考上城建署女官之后，彼时都城还在长安，叔父大概是从旁的宫女家人处听说了此事。
于是，之前每两月宫女可会见家人，但家人一次都没来过的陈稳，那之后忽然就频频被通知去见亲叔叔——她叔父塞了铜钱给守门的宦官帮着传话要见她。
陈稳只道她没有家人。
或者说她的家人尽在宫中和城建署。
后来，先帝末年她随驾到洛阳城建署，就再也没什么然后了。
直到圣神皇帝登基，有了上阳宫学校。
陈稳又是第一批入上阳宫高校的。
两年后，大司徒找到了她，给了她蒸汽机的原理和详细图解。
陈稳看过后就明白她主持的这个课题，有多么大的潜力，而大司徒的话语，让她的相信更坚定。
哪怕这中间还要寂然无声坚持许多年。
陈稳索性给自己起了个字。
正如她此时向皇储自我介绍的那样——她名陈稳，字不急。
不急。
皇储气度沉静稳重，听了她的自我介绍，神色未变。
但生的面如粉桃，珠圆玉润的小郡主一听就笑了，把她的字念了两遍，然后仰头问她：“那以后我不叫你陈研究员，叫你不急研究员好不好？”
陈稳拱手为礼而应。
*
姜握离开的时候，按照今日给邢元的加班补贴，也同样留了一份单子给陈稳。她只需要月底前交给城建署的财务人员，月初就会随着她的俸禄一并发下来。
其实就算今日大司徒不来，陈稳也是在自愿加班的。
她对钢铁机械，有一种分外着迷。
不过她还是没有推辞地接过了加班费的签单：她没打算兑换，准备收藏下这张大司徒亲签的公文，也是收藏下这一日——
大司徒带着皇储与小郡主来亲看，并郑重介绍了她主持制作数年，耗费了许多昂贵的钢铁等物力，目前却依旧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机械。
陈稳转身回来，看着眼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对它也是对自己道：“终有一天，你会派上大用场的。”！

第369章 三重致仕
东宫位于皇城之东,入内可不经主门则天门，从重光门直接回到东宫。
但这日曜初回宫后，依旧先去蓬莱殿面圣,将今日的行程一一回禀。
只是顺序稍微换了换，先说正事。
回过所见水车与雏版蒸汽机（曜初是按照姨母的称呼来的）,这才将晨起听到阿鲤身边乳母不敬之言大略道来。
然后语气很平淡,如点评臣子得失般道：“驸马顾此失彼，难以周全。”
“还请母亲将宫正司、殿中省掌刑罚的宫人，借几个与我,明日是田假最后一日。”她要亲自理一理东宫内宅事。
皇帝蹙眉不悦：为东宫宫人有不敬之言，亦为这宫人还是阿鲤身边的人。
于是点头：“去吧。”
曜初这才告退,她自殿内出来,自有门口守着的小严公公一路将她恭送到大门。
她看了一眼小严公公：虽然一年多过去了,曜初每次见到他,还是有点不习惯。
严承财年纪也大了，圣神皇帝已经赐了宅子,让他在京中养老，不必再入宫当值了。
如今御前轮着当值的是殿中省选出来的宦官，与这位严承财的徒弟小严公公。
说实话，小严公公可比严承财机灵多了。
毕竟严承财这辈子也是主打一个进步靠命运：太早就遇到了圣神皇帝，属于皇帝经历和情感上的心腹。
但他的弟子就不同了：先能在宫中一众太监中,被选入御前伺候,又能在蓬莱宫中一众宦官中杀出重围,挤到严承财身边被他收为徒弟的小严公公（连姓氏都跟着改了）,必然是靠能力上位的。
那真是比严承财机灵周到不知多少。
但……曜初想起曾见过数次，姨母走过路过在廊下打瞌睡或是走神的严承财，就要调侃两句。
而如今,对母亲和姨母来说，这蓬莱宫中宫人，应当都没什么分别了。
*
曜初回到东宫的时候，宫内氛围颇为压抑肃杀。
时已黄昏，但对几位宫正司和殿中省的掌刑罚审讯的主事来说，夜里突查以及夜审是常事。
于是当即走马上任，按部就班开始顺着今日的两个自爆的‘大瓜’排查起来。
在自己院中的唐愿，自然也很快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让他原本有些纠结的心思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来到东宫正殿请见。
先把今日晨起在姜宅未行的大礼行完，然后垂首道：“殿下，我实在无能，顾此失彼，差事不能兼顾。因常去大司徒府上接送郡主，便疏于对东宫宫人的管教，误了正事。”
“此后，还是得劳烦殿下另选周到之人陪同接送郡主，我先将分内之事做好才是正礼。”
再拜：“实是我无能，望殿下宽恕。”
唐愿很是忐忑，不知道他这一次，有没有如从前一样，猜对皇储的心思——
其实若说二岁前，小郡主的衣食住行还难自理，总需要嬷嬷贴身照应。
但如今的阿鲤，只是休沐去姜宅念书（上朝日姜握直接往东宫来更方便），哪里还需要自己再加上两个嬷嬷一起陪着。
反正也都进不去大司徒的书房，只是干等着。
就路上那段时间，他自己完全可以接送阿鲤。
但这个安排，殿下却一直没有取消掉。
唐愿今日细细琢磨了一番忽然明白了：殿下……是不想自己单独与郡主接触太多，尤其是对郡主产生什么思想上的影响。
说起来，他自然也读书认字的，但殿下早就交代过，连阿鲤的启蒙教认字，都不许他来教。
于是今日，他特来请无能之罪，并且表示东宫内宅才是他的正事。
是啊，若是类比前朝来看，也没有宫妃的正事是出门去接送孩子读书，都是要安安分分待在自己宫里，管好宫人不出乱子才是。
唐愿觉得时间过了许久。
他能听到殿下手里翻动纸页的声音。方才他进门请罪的时候曾经不经意瞥到了一眼，上面是些复杂的图形线条。
也不知他方才说的话，殿下有没有听进去……
“就如此吧。”
唐愿终于松了一口气，慢慢退了出去。
**
姜府。
五月底的夏夜，风拂到脸上还是温热的。
正适合喝冰镇过的葡萄酒和西瓜汁。
姜握选的是葡萄酒：今日带曜初和阿鲤看过了蒸汽机的雏版，总觉得又放下一桩心事，当喝酒为贺。
崔朝见她选了酒，还去拿了撒了椒盐的培根条配酒。
姜握接过碟子来捧着吃，免得掉落在衣裳上：“还好今日太累了，阿鲤已经睡熟了。”
否则听到动静，很可能也要跟着吃一顿宵夜。
吃了两块烤培根条，姜握才问道：“今日唐愿是怎么回事？”
晨起曜初那一句轻描淡写的东宫有事，姜握也不愿多问，但到了晚上，曜初却是自己回宫，把阿鲤留了下来。
崔朝也只大约知道些：“阿鲤的嬷嬷们口舌不谨，让曜初撞了个正着。”
他又道：“东宫要整饬，也非一两日的功夫。且今日能有口舌不谨，说不得下回就有手脚不干净的。不如让阿鲤在家里多待几日，等东宫彻底安稳了再回去。”
姜握喝了一口冰镇过的葡萄酒，笑道：“明日也罢了，是田假最后一日，后日咱们都去上朝，谁看着她呢？只怕只有女卫看不住她。”
崔朝一时没说话，只是望着姜握。
而姜握忽然就明白了。
崔朝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在夏夜的风里显得温热而柔和：“朝上如我一般年纪致仕的朝臣也不少。”
这些年的宰相们都太卷了且不论，但普通朝臣致仕年纪，还是基本都卡在七十岁前的。
“太常寺原就不是我所长。当年先帝与我此位……”只是将自己的身后事交给了他，并且希望他作为太常寺卿常去看他。
但对崔朝来说，他哪怕不是太常寺卿，也不会耽误他常去太庙陪伴先帝。
至于鸿胪寺，他在外交学院任教也有九年了，所学悉以教给学生，亦或是变成书籍。
“夏日里去上阳宫也觉得累的很。”
崔朝道：“虽说我不像王相一般，天天念叨着致仕，但我心里，也是一直想致仕的。”
他端起了他手边的玻璃杯：“还请大司徒代我在陛下面前陈情。”
杯子停在空中半晌。
崔朝也不催促也不放下，只是安静地举杯等着她。
直到姜握最终端起杯子与他相碰：“好。”
夏夜中，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作响。淡紫色的酒液中倒映着天下星河灿烂。
*
而这一年，如崔朝一般请姜握代为陈情致仕的人，还不只一个。
尚书省。
姜握起初是下意识摇头的：“那不行。”
裴行俭想致仕，她一听这件事，就把自己摇成了阿鲤小时候玩的拨浪鼓。
见此，裴行俭解释道：“我是有缘故的。”
然而却看眼前大司徒已经开始‘认真’盯奏疏，显然单方面要结束这段对话，裴行俭有点无奈。
他道：“我致仕也不是不干活。”
触发了关键词，姜握抬起头来。
裴行俭在姜握对面坐下来：“陛下是明有定规：不管是京官下派，还是直接去吏部考官，各州县的官员均不得回祖籍为官。”
即官员‘尽用别郡人’。
这种地区回避，除了打压世家，自然也是一种避嫌，以及防止政治腐败。
而除了地域本乡上的回避，朝堂上还有些虽未明定，但也是普遍公认的‘潜规则’。
比如，父子、祖孙、叔父兄弟等，自然不好同省、同部为官。
打个比方，总不好儿子在负责户部负责拟度支计划，而父亲就负责批准计划。
“其实，别说同为宰相，就算是我为宰相，夫人为尚书……若换成父子或者是兄弟，在从前也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库狄琚晋升路径不同，一路是从城建署上来的，而且，对朝臣们来说，父子、兄弟同为重臣，需有一人辞官避嫌这种事，他们能找到先例，但夫妻俩同朝为重臣……
怎么说呢，大司徒家中，实在不算是夫妻俩同为实权重臣。
也不能作为参考。
裴行俭道：“这与她是不是女官并无甚关系，而是一家子同为宰相，实在是不太妥当。”
裴行俭已年过七十，以他的身体素质是可以继续干，然碍于朝上约定俗成的规则，他继续为相，夫人库狄琚和女儿，就都难再进了。
就算圣神皇帝用人唯贤，不避亲属。
但若让他们夫妻同列宰辅之位，必然也少不了风言风语，以及将来他们夫妻共事，反而要避许多嫌疑。
比如他与姜握能单独正常交代的公务，为了避官场腐败之嫌，或许就没法跟夫人单独交代。
如此一来，两人同为宰相，反倒是耽搁了公务。
尤其是，在裴行俭看来，若夫人拜相，最适合的宰相位置正是尚书省。而不是中书省拟诏之职，亦或是门下省封驳之权。
下辖六部，抓落实工作的尚书省，更加适合库狄琚。
那自己这个尚书右仆射要是一直做下去……
裴行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笑道：“不是我偏私自家人——其实这些年为了避嫌，城建署的公务我就是一点不问的——故而不论其中辛苦，只按照吏部对官员的考功来算。”
“她也可拜相了。”
姜握点头：固然城建署的许多‘秘方’是她所供，但这些年城建署的摊子越铺越大，事无巨细的一线管理人还是库狄琚。
那些性情各异的研究员、科研人员能够安心研究，诸多秘密实验能够这些年安稳无漏，以及城建署一直以来的盈利……种种成果，也都是库狄琚的心血。
兼之她现在又监管工部，炎炎夏日也在加班，安排新式水车的水利工程的铺设。
以功绩论，库狄琚也当拜相了。
不等姜握说话，裴行俭就道：“况且，我给自己找好了一个更合适的去处。”
“大司徒必然能猜到。”
其实从裴行俭说出那句‘致仕并非不干活’，姜握就猜到了——
自刘仁轨离开后，上阳宫学校的教导处主任一直空缺着。
实在没人能在刘相之后，再挑起二校教导处主任的大梁。
秉承宁缺毋滥的原则，如今学校中若有事需裁断，都是学生/老师报给上级系主任，解决不了再上报学院院长，实在不行院长再去寻副校长解决。
算是所有人分摊一下刘相的工作。
然后……作为副校长之一的姜握，也就体会到了刘相原来做了多少工作。
她与圣神皇帝也商议了不止一次教导处主任的人选，甚至已经商讨到，一人挑不起大梁，可以排个班，让宰相以及六部尚书们轮流代理。
可如今裴行俭提出这个方案——
“我若不做宰相，如刘相般只待在上阳宫学校里，应当担得起此职。”
确实，若如此论，没有比裴行俭更合适的了。
**
证圣二年十月，宰相裴行俭致仕，封闻喜（其家乡为闻喜县）郡公。
圣神皇帝念在他辛苦多年，并未直接令他入职上阳宫，而是极为大方给了裴行俭二个月的假，令他可回家乡走亲访友。
待到明年正月后，上阳宫学校开学前回京即可。
然而，闻喜郡公并没来得及衣锦还乡，甚至没来得及赶上明年的开学——
边地传来紧急战报：后突厥可汗默啜兵寇灵州，还鼓动了旁边一个叫做室韦的小国一起造反。
其实从后突厥这个名字，也能回答一个问题：为何无论之前被揍得多惨，过不了十年二十年，边境四夷总会再起兵造反？
因为……已经不是之前被打怕的那群人了。
比如后突厥，就脱胎于北地东突厥和后来的薛延陀混合体——当年东突厥被李靖大将军灭国，后来薛延陀又被李勣灭国，还售后了两次，老实了许多年。
然而时光流逝，现在掌权的又不是当年被打的嗷嗷叫的那一批人，这不，连国名都改了，号后突厥可汗默啜。
这位可汗觉得祖宗们总输，可能是个人素质有点逊，还是得他‘降伏’中原。
于是‘养精蓄锐’数年，终出兵二十万（号称）寇灵州边境。
*
姜握在朝上认真吃瓜，见两位好友争辩——
上次还是辽东出事，刘仁轨和裴行俭争夺领兵权。
这次，是裴行俭跟文成在争。
裴行俭开口就是绝杀：“李相，您可是宰相怎么能轻动？”
文成：……刚辞职的人说话是硬气哈。
她缓一口气，刚准备辩驳，就听裴行俭第二句绝杀已经拍马赶到：“您还是军事学院副校长，怎么好走开。”
裴行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没竞争上副校长，原来上天就在这儿等着补偿我呢！
李文成：……
不对——
“裴相不是要做二校教导处主任吗？”
裴行俭越发理直气壮：“我还没走马上任。”不好意思正好卡在空窗期，现在我是无业游民。
李文成无奈：争不过，这实在争不过。

第370章 “恭贺陛下得子”
“恭贺陛下新岁喜得新子！”
证圣二年的正月朝会,群臣们恭贺声隆隆回荡在明堂中。
听起来很庄严肃穆。
然而不管别人‘恭贺’出这句话时，心里到底如何想，但列于百官之前的姜握说出这句话时,心底已经有个小人笑翻过去了。
甚至为了维持面上的云淡风轻宰相姿仪，姜握还特意打开系统,在系统的面板上打下了一串‘哈哈哈哈’。
小爱同学：？
群臣恭贺完毕,宰相们入座。
姜握这才略微侧头：能看到刚拜相月余，新任尚书右仆射库狄琚的神色，也是有点绷不住的复杂。
再换个方向略侧首,文成的嘴角都放不平，显然也在努力忍笑。
圣神皇帝在丹陛之上,见自家大司徒的吃瓜神情,眼底也不由闪过几分笑意。
而这一切都要从出征两月余的裴行俭那说起。
裴守约也是‘与众不同’,从前将领出征,战利品或是俘虏，或是牛羊、或是金银。
然而这次裴将军,给圣神皇帝打了个‘好大儿’出来——
新岁后，灵州送来捷报。
后突厥默啜可汗战败，欲率部归降，并且默啜可汗特意送了一封亲笔书信到裴行俭处，请他转交圣神皇帝。
“默啜愿归降,并叩请为圣神皇帝之子。”[1]
当时接到这封降书的裴行俭：……
这是什么新的投降方式？
但到底是后突厥可汗的降书,裴行俭也不能私自扣下,只好随着捷报一起送回了京城。
**
时间往回倒两个月：灵州的急报刚送到,裴行俭就急着出发。
灵州是军事重地，西据贺兰山，东有黄河险。从秦朝抗击匈奴起,这里就是边境重地。
而对姜握来说，之所以知道灵州必然是军事重地的缘故，是因为……宋朝把这儿给弄丢了，且朝上还就要不要‘弃守灵州’争论过。
连宋都要争论下‘弃守’与否的地方，必然是军事上的咽喉要地！
不过裴行俭急着出发，倒不是多担心灵州重地失守，而是怕……默啜可汗一旦进攻失利就心生惧意跑掉。
游牧民族就这点实在让人头疼：打不过后跑路也快。
裴行俭对灵州的防守还是很有信心的：此地从秦汉起就建了城池抵御外夷，这些年朝廷更是屯田安民，构筑堡垒，囤积火药。
别说默啜可汗只是号称二十万大军，就算他真有二十万大军，要拿下灵州也不容易——哪怕灵州本地士兵不够，旁边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的驻军又都不是摆设。
灵州守军之所以发紧急军情入京，也并非城池告急求援，而是这属于超出他个人能指挥的‘大战’范畴。
需要皇帝亲自调派一位行军大总管统一指挥，否则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的都护，也不好彼此指挥，总得有一位能总领的大将。
这才是裴行俭和李文成争夺的领兵权。
而裴行俭顺利争到后，自然心急火燎出发。
生怕默啜可汗于灵州受挫后，带着大军转头就跑掉。
*
而在裴行俭出征前，库狄琚认真对裴行俭道：“你此番出征不同以往。”
“可不要光顾着打仗，不顾旁的。”
裴行俭很少见夫人这么严肃认真脸，还挺感动，于是接过夫人的话道：“你放心，我会保重自己的。况且我如今带兵出征的年纪虽大了些，但比当年英国公和乐城郡公可要年轻。”
他安慰完夫人不要担心他的安危和身体后，就见库狄琚抿抿唇，沉默片刻后冒出来一句：“当然，你的安危也是我很担心的一方面。”
裴行俭：……
他摇头笑问道“那夫人要嘱咐什么？”
库狄琚也不由笑了。
其实她真不如何担心裴行俭的安危，这自然是对他作为武将的信任。
她担心的其实跟裴行俭一样，怕他去晚了赶不上仗打——说实在的，这倒是比较影响裴行俭的健康，可能会把他怄病气病。
并且若真发生了这种情况，只怕“裴行俭作为行军大总管没赶上灵州之战”，就会与“李勣大将军灭掉薛延陀结果首领夷男自己提前死了”一样，成为旁人的‘梗’，他们自己的耿耿于怀。
故而库狄琚要嘱咐裴行俭的另有其事：“你不要光顾着打仗，别忘了多观察下第一次上战场的火铳营，回来后，要交给陛下这么厚的观察报告才行。”
库狄琚用手指比了一个可观的厚度。
裴行俭：懂了，原来夫人关心的是火铳的安危。
库狄琚又继续交代道：“尤其是第二代火铳，陛下说了，只与你批十支。你自己与亲卫试一试就罢了。”
虽不至于‘过于先进不便展示’，但陛下的意思，暂时没必要将第二代火铳也拿出来用。
让裴行俭带走几支，也是因北地严寒，温度与气候都与京城的差异很大，带去看看火铳有无异常。
裴行俭眼睛一亮：“好！”
他见过一次第二代火铳，与之前两代的铜铁为主的火铳不同，第二代火铳中的机括多用精钢。
钢铁钢铁，其实钢，也是一种铁——只有碳含量为0.2%~2.1%的铁合金才能称得上“钢”。
但在合适的高炉诞生前，只能炼出高碳含量的铁（倍于2.1%），于是不能成为标准生产用铁，只能称之为生铁。
生铁不耐弯折和拉伸，所以别说不能做建筑桥梁，就连做菜刀都差一点：现代优质耐用的厨房刀具碳含量大概是0.75%。
当然有坏处也有好处，生铁熔点低，硬而耐磨，倒是比较好熔化，然后去做锅、管状材质、炼钢的原材料等用。
总之，正如九年前，裴行俭问起姜握，这火铳的造价高不高时，姜握回答的：“成本还有很大下降空间。”
正是指，在高炉和贝塞麦转炉炼钢法出现之前，炼钢一直是缓慢、昂贵的事情。
说起来，贝塞麦转炉炼钢法，虽然是19世纪才由贝塞麦取得的专利，但具历史的考据，早在十一世纪，华夏也出现过现代高炉的前身，即葫芦形状的炼钢竖炉，上端设计有炉身角，防止热量散发，提高炼炉的熔点上限。
也就是宋朝的发明。
于是站在这座宋代就出现过的‘高炉’前，姜握实在是有一点迷惑。
这么看，宋朝的武力科技（火药+炼钢）都是毫无疑问的世界顶流，那，到底是怎么了呢？
不过历史已成过去，而姜握这边的时间线，更是已经扭曲起来，且很有扭成美味麻花的趋势。
姜握也就不再想宋朝的问题。
*
库狄琚嘱咐完，裴行俭也认真回答道：“好，我知道了，必会好生带着火铳营。”
其实原本，圣神皇帝令他带上秘密训练的火铳营一起出征时，裴行俭第一反应是没必要。
虽说四夷多年未作乱，看起来各自老老实实，甚至去岁明堂建成后，以波斯国大酋长阿罗憾（波斯等国极为期待圣神皇帝肯帮他们抵挡大食国的压力）还一起凑钱捐款，要给圣神皇帝立一座天枢纪讼功德。
看似四夷宾服，但不代表朝中对他们就放弃了戒备。
这些年，边境将领也源源不断把周边四夷的变动传入京中——中原之地在变，四夷列国自然也在发展或是衰落，有的部落消亡，有的部落吞并扩张。
而扩张的部落总是难免膨胀，有觊觎中原之心。
比如说后突厥。
但怎么说呢，若是朝廷情报精准（这点裴行俭还是有信心的，军事学院有专门情报专业），如今后突厥的实力与本朝还是相差悬殊的。
而且后突厥是攻方，灵州重城是守方，裴行俭觉得真用不到火铳，火药就足够了。
在他看来，火铳可以当成秘密武器，以后有大战再用。（后突厥：？你在看不起谁？）
因此裴行俭曾去回禀过皇帝：一旦拿出来用过一次，以后就很难看到敌军对着火铳不知是何物，只当是普通铁管子，然后毫不在意对着铳口冲上来的大好局面了。
圣神皇帝自然也考虑过这件事，也曾与姜握与李文成都商议过。
但最终还是决定：九年了，与其一直将火铳以及专门训练的火铳营珍藏密敛，等待所谓‘出其不意’之战。
不如将其投入实战，去获得宝贵的实战数据。
并且，火铳拿出来用了也无妨，将来还会有‘出其不意’之兵器，实不必将已经研发多年的初代、二代火铳再只保留在城建署和军事学校的训练营中。
裴行俭对城建署的研发工作不是很了解。
但听陛下这意思，还有‘过于先进不便展示’的军械，他就安心了，非常愉快接受带着火铳营出发的命令——
这可是火铳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他也甚为期待火铳营的实战效果。
只是，见到库狄琚比量了厚度可观的‘观察报告’要求，裴行俭不由道：“火铳营内不就配备有研究员以及数据记录员吗？”他要指挥作战，还要写这么厚的报告……
库狄琚道：“他们记录的是武器性能，你却是从指挥的角度来写报告。”
“我知道军情如火，让你直接写这么厚的报告，是有些难为人了。这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底稿，里面很多条目，你只需要‘打勾’或者是标注‘是否’就可以了。”
说着递上一本厚度可观的‘火铳营参战详报’。
裴行俭：哦，怪不得刚刚夫人把报告的厚度比量的那么精准。
“可别丢了。”
“放心。”
于是刚卸任宰相，就新任行军大总管的裴行俭，很快就带着这份厚厚的待填报告，以及火铳营出发奔赴灵州了。
说起来，火铳营这个名字是直接命名到火铳上，库狄琚曾提出过要不要隐去火铳之名，叫‘火机营’或是‘火器营’？
火器营还罢了，但火机营，姜握当时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了‘火鸡’，然后就不可抑制歪到了子弟兵拎着鸡慰问百姓的画面上去了。
而想到将来还会有‘炮兵营’之类的火器分营，直接叫火器营不好区分，最后依旧叫了火铳营。
**
时间再次回到证圣二年大朝会。
群臣恭贺陛下新年新气象，新岁新大儿——
其实默啜可汗第一封‘归降且愿为子’信送到神都，圣神皇帝是不接受的：先生出野心起兵造反攻打灵州，输了又迅速滑跪，还想给她当个儿子就算了？
在想什么好事？
而默啜可汗为人比较‘灵’，他很快也认识到，犯了错误后空口做儿是不成的，于是他很快表示出了做儿子的诚意，拱手送了圣神皇帝一份大礼——
有人要造反，我举报他！而且我愿意替妈妈打他！
是为“契丹首领李尽忠欲谋反，臣子愿帅其部众为国讨契丹！”
而被默啜可汗举报的契丹，确实是正在策划谋反。
从其首领名字李尽忠可知，也是从前被李唐打服过的——契丹部落地处东北，
贞观二十二年归降，首领赐李姓，封为松漠都督。
但李尽忠这次造反，倒不是人如其名，准备为李唐而反：毕竟契丹在显庆年间（高宗登基后的十年）也造反过，可谓是造反就是认真为自己造反，不针对姓李还是姓武。
而当年造反不成，被高宗嘎掉的契丹首领阿卜固，正是如今这位李尽忠的爷爷。
可以说，家族中流淌着浓厚的造反基因。
李尽忠欲造反是真：而后突厥之所以知道，是因李尽忠偷偷派人到后突厥之地收购战马。
当时默啜可汗听说这事儿，并不怎么当回事，毕竟两人地处不同，契丹要反，也不会跟他在灵州撞上，应当会去偷袭营州。
但现在，默啜可汗非常庆幸自己拥有这条情报！
当场献上契丹。
而原本确实在积极准备造反，但在后突厥摧枯拉朽输掉之后，就有点想要退缩的契丹，忽然就被推了出来，而且是被人当成认干妈的筹码。
契丹李尽忠：……默啜你&*%￥
无论李尽忠心底怎么崩溃，都不得不面对现实——
契丹地处东北，圣神皇帝一面令裴行俭于灵州受降安民，一面飞书令安东都护府宁拂英就近去平契丹。
并将新收的‘好大儿’默啜可汗也编入行军大总管宁拂英麾下，令他率兵赶往契丹之地——既然降书上写的赤胆忠心要归降效忠，就看看上战场的表现吧。
*
如果说对裴行俭来说，后突厥的造反，还属于：诶，巧的有点善解人意，我的‘空窗期’，默啜可汗就造反打灵州。
那对宁拂英来说，就真是人在家中坐，天上掉了个大饼下来。
她愉快点将点兵，奔赴契丹。
于这一年春日，献俘契丹首领李尽忠于神都。

第371章 天下户籍
证圣三年春末。
按‘军凯还,饮至于庙’之礼，将军向帝王献俘虏都是在太庙进行。
而圣神皇帝受俘虏的太庙，自然是天姓武氏庙。
太庙中还供奉着那块出自洛水的白石,上有文记：天姓女武，临昌帝业。
*
直到献俘仪式圆满结束,宁拂英一颗心才放下：从接到圣旨出兵契丹起,除了领兵作战之事，她也不得不担心李尽忠的身体情况——
这位叛军首领的年纪可不年轻了，已经年近六十。
而且据前线情报所知,李尽忠似乎叫默啜可汗的‘出卖兼甩锅’行为，给气病了。
以至于领兵作战的是契丹部落另外一个首领孙万荣。
想到祖父英国公,宁拂英发自内心为李尽忠祈祷：……请一定不要病死。
否则英国公府这怎么洗的清啊。
好在,李尽忠‘善解人意’,病的不重。同时也是心里憋着好大一口气,在听说默啜可汗不但出卖他，更非常积极帅部来攻打他以表现投降诚意,李尽忠就像是曹丞相见到檄文一样，头疼都被气好了。
当即亲自披挂上阵。
然后亲自被抓成俘。
整个流程非常之流畅：毕竟契丹之前虽然准备了叛乱，但所做的准备，哪怕在他们自己的认识里都尚不充分（不然就会像默啜可汗一样直接动手了）。
此番纯属仓促应战。
而且又是被东西两边包抄，很快就像是饺子里的馅儿L一样被包圆了。
宁拂英抓到李尽忠之后,在‘护送’他去神都洛阳的路上,都不忘带两个随行的军医。
此时终于完成了献俘仪式,在看李尽忠病病怏怏的样子,宁拂也就不担心了：死活随便你吧。
她还有许多旁的事儿L要忙呢——
先向圣神皇帝交上一份报告：此番出征契丹，她带的几乎都是军事学校的毕业生，因此这也算是一份‘就业’反馈报告了。
之后,宁拂英还要回上阳宫学校去做汇报演讲；接受报纸的专栏采访；将整个作战过程的原始资料提交史馆留档……
实在是忙得很。
*
上阳宫。
宁拂英上台的时候，就看到下方人群中，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呱唧呱唧给她用力鼓掌。
正是李敬业。
宁拂英看到他就有点头疼：按说李敬业是天授六年秋日入学的那一批学生，甭管是两年制还是三年制，都该毕业了。
然而，前年毕业考，他有两科成绩并不是很理想。
倒是没有挂科，老老实实领了成绩单也是可以毕业的，顶多是评不上优秀毕业生罢了。
但李敬业总觉得自己的时务策里的‘政治理论’和‘外交策略’答的非常好啊，不应当得个普普通通的分数，于是拿了他的试卷去跟副校长李文成、负责军事学院高等班的裴行俭都请教（理论分数）过。
这也罢了，毕竟李文成也好，裴行俭也好，不在战场上时，都是脾气温和的宰相。
且二人在学校里和人前虽不会偏袒李敬业，但私下里都会念在李勣大将军的份上，对李敬业格外照顾些，因此详细与他补了课，讲了卷子。
然而，李敬业天生就是会惹事的，他又拿着卷子去问彼时还未致仕的刘仁轨去了。
刘仁轨可不会惯着他。
于是教导主任刘仁轨当场表示：你说的有道理，这个分数寻常学子毕业是够了。
但李敬业一是安东都护府都护，二来也是朝廷的英国公，这个分数毕业确实是说不过去。
那就——别毕业了，继续修吧。
于是李敬业就继续留下来‘重修’，辽东之地这几年都是宁拂英代安东大都护。
而此番宁拂英来做汇报，就在观众席上看到了久违的李敬业。
怎么说呢，其实不见也可以。
因李敬业不但在她上台前、讲话中、汇报后都热烈鼓掌，并且还像一只大鹅一样左摇右摆，跟旁边人道：“台上是我夫人。”
这还不算完，李敬业还跟旁边同学道：“你们看到管理学院那个穿绯袍的女娘了吗？年前大考考头名的那个，那是我女儿L！”
宁拂英&李慎修：……
我们不是，我们没有。
**
宁拂英于上阳宫做汇报之时，蓬莱宫中，圣神皇帝正召皇储、诸宰相并六部尚书议战后事。
东宫皇储与诸臣入内，就见大司徒已经在了，正坐在御案侧面，手上拿了几张硬黄纸，倾身递给皇帝看。
皇帝则拿了只铅笔，在自己手下的纸上正在随手记录着什么。
见曜初和诸同僚入内，姜握从御案旁起身避开。
朝臣们可不是当时武三思，他们来见皇帝，姜握自不会坐着不动。
待诸人见礼完毕，皇帝赐座。
众人落座后皆屏气敛声，等待皇帝发话。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硬皮本和铅笔。
自有铅笔后，对朝臣们来说，最方便的就是做记录了：从前笔墨纸砚不方便携带，总不能到皇帝跟前，向皇帝借水借地方现场磨墨铺纸写字吧。
因此从前在御前只能拼命开动脑瓜子，努力记住皇帝的每个字。
虽说能考出来官来朝臣们记性都不差，但再好的记性也不如笔头，况且在御前常十分紧张，有时候脑子空白也是难免的。
自从有了铅笔和会议本，真是给了朝臣们大大的安全感。
*
圣神皇帝先将案上散落的硬黄纸，亲手重新理了排序。
在座诸位臣子，其实不必等皇帝说起这纸张上的内容，只见这种特殊质的硬黄纸，就知这是记录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户籍的公文。
如今朝中用纸多用竹纸等（成本问题），但要紧的存档公文，还是专门用软硬黄纸（剡纸已停用）写成，不光因其坚韧泽莹，更取其辟蠹。
许多魏晋时候的世家子多以此做书为贵，虽不知能否真的‘纸寿千年’，但事实证明，二三百年过去了，依旧保存颇为完整。
因此户籍要事，朝有定规，要用这种尺寸特殊的硬黄纸记录。
见到皇帝手中的硬黄纸，现户部尚书岑长倩就不由摸了摸袖中记录着不少关键数据的公文纸，开始在心内复习。
陛下今日一定会问到户籍相关事宜，他可不能磕磕巴巴。最好能够如当年辛相一般，不需要取出小抄来，就能回答流利！
圣神皇帝先提起的并不是户籍事，而是战后处置——
默啜可汗这种逆风局很快滑跪，并且在此番平契丹战事中，也着实出力的，受降收贡，封其归顺郡王。
而李尽忠这种负隅顽抗的，已经作为俘虏来到洛阳的，自然此后只能终身在神都蹲着，看看有无机会养好身体，加入歌舞团。
契丹之地由朝廷另封新王。
其实从圣神皇帝对这两地的处置也能看出，如今对边境，依旧是羁縻制——毕竟本朝没有足够多的官员和人口去管理填补广袤的边境土地。
其实莫说边境四夷之地了，连正经的天下十道，都有不少地广人稀之处：比如岭南道，有44个州（是州最多的道），但整个道户籍总共才有25万户左右，还不如长安（以及周围京兆府管辖的州）户籍人口多。
为此，治理归附的四夷，还是要设立羁縻州，以夷治夷，依旧用当地少数民族去治理原部族人口。
其部落的首领（王/酋长），都是身兼两职：一边做着自家的王，一边做着本朝的官。*
比如李尽忠造反前，身上也带着一个‘都督’的官职。
于是战后处置，也没有太多可商议的：废掉李尽忠一脉，再换一脉乖巧听话的扶持为新的契丹首领罢了。
因此，圣神皇帝今日主要议的，还是户籍人口事。
方才姜握给圣神皇帝看的，就是近四十年前，永徽三年的户籍统计记录。
永徽三年，户部尚书高履行奏，计户三百八十万。[1]
户籍统计，是三年汇总于中央一回：先是各县、府统计好，然后汇集于州，再有各州上报中央。
也就是说一式三份：朝廷户部一份、州级一份，县府还有一份原始资料。
朝廷的劝农使下去检田扩户时，会将三份资料对一对，若是出现造假和数据误抄误算，或是三处根本对不上的情况——那涉事官员当年一个下等考评是没得跑了。
如今是证圣三年春，而去年正好又是一个三年一汇总户籍的大年。
户部尚书岑长倩，依旧是先熟练报出一个最新统计出的户籍总数，然后才挨个道分析过去——
“今岁举国计户约合六百一十五万六千，其中京畿道较之三年前……”
岑长倩有条不紊地开始报数据。
这些数据皇帝也已经看过文字版奏报了，因此她还有精力分神，想到当年永徽三年她刚回宫不久后的天下户籍数。
三十多年过去了，户籍增加了二百多万户，人口增加逾千万。
这让她想起了当年姜握说起的‘人口陷阱’，以及占城稻。
而姜握此时也刚好想到这里。
她边听岑长倩的汇报，边用铅笔在她的会议记录本上，画了两种植株，一种是天下人人认得的水稻，另一种却是还没有人认识的红薯——
虽说宋以推广占城稻，能够将人口陷阱的上线，推到一亿人口。如今天下户籍人口数目对比这个上线，还有较为宽裕的发展空间。
但姜握还是很期待吴英能够带回来红薯这种重要救灾粮，也是将人口陷阱上线继续往上推的重要作物之一。
能够吃饱，永远是人最要紧最基本的需求。
**
诸臣离开蓬莱殿之时，其实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圣神皇帝便赐了一席，就摆在偏殿，令诸位重臣不必再饿着肚子赶回各署衙公厨去寻吃的。
李文成见姜握和镇国公主都未告退，就知她们还有旁事，边与库狄琚同行而去。
姜握留下来确实有事——
这一日，从晨起献俘到晌午议事，也是格外充实的大半日了。
而过去几个月，因有两线战事，皇帝也是朝政繁忙，未有闲暇。
连新岁和元宵过的，都比往年简约。
因此，姜握此时边与皇帝一起整理案上的公文与笔记，边笑道：“前几日就想着置一席春日宴请陛下，择日不如撞日，今儿L倒有半日闲暇，不知陛下肯不肯赏光？”
在战事未尘埃落定前，她作为宰相自不好请陛下行宴饮事。
如今事妥，姜握便发出了邀请：毕竟时已春末，再拖几日，都不能算春日宴了。
况且，她最近还发现了一个新的惊喜人物，想着也与皇帝瞧一瞧，因此她这回的春日宴，是特意设在上阳宫艺术学院的一处院落。
而圣神皇帝一听不由一笑：“巧了，朕本欲于今日在蓬莱宫召行家宴。”
蓬莱宫家宴，姜握每回也是参与的。
皇帝继续道：“既如此，朕就借你的春日宴吧。”直接将家宴挪过去就是了。
圣神皇帝欲行家宴，也是为着近来实在国事繁碌：曜初为皇储自然能时常见着，但其余人，皇帝连太平、阿鲤都见得少了，更遑论周王殷王以及一众孙辈，更是在除夕宴和元宵宴后，都没怎么见过了。

第372章 后辈事
蓬莱殿中。
帝相在商议春日宴事,曜初则走到窗前，先将香炉里的香换过，再推开窗户。
方才御前议正事,为安静无扰，自然门窗闭合。
此时诸臣已去,曜初知不管是母亲还是姨母都不喜憋闷,便推开窗户。春日惠风和畅，清润的风卷着春末夏初的花香吹入殿中。
实在是一片好春光。
似乎能够吹去人所有的烦闷。
曜初沉浸在春光中几l息后，便见殿外阶下还站着一位官员候见。她略一打量就认了出来,转头于圣神皇帝禀明，鸿胪寺宋正卿在外头候着,想来是有事要回。
皇帝还未说话,就见旁边姜握忍不住笑意。
“怎么？”
“我猜着宋正卿来的缘故——必是请陛下旨意,好安排陛下的一对‘孙儿孙女’。”
圣神皇帝新岁刚得了个新大儿默啜可汗。
其实此番默啜可汗原想亲自上京认亲,无奈不被允许——裴行俭还在灵州处置与后突厥的战后事，他这个可汗自然也不能缺席。
协助（出卖）打完契丹就得赶紧回去,还有一堆战后赔偿与保证书等着他签呢。
不过默啜可汗早有两手准备：如果圣神皇帝允他入神都认亲，自然最好，但如果不让，就……让儿女代行嘛！
于是宁拂英此回不但送俘入京，还做了一回快递员,不得不替默啜可汗捎了一对儿女入京代父认亲。
并请圣神皇帝为‘孙儿孙女’指婚。
姜握：不得不说,默啜可汗也是个奇人——虽说他这回走的也是四夷番邦先挑事儿后被打,然后归附求和亲这条老路,但人家愣是老路新走，整出了‘认母’这种前所未有的花活。
果然，皇帝召宋正卿进来一问,确是为了此事。
“我朝无有和亲之公主。”圣神皇帝道：“带着归顺郡王（默啜可汗新得的封号）之女去武宅看一看，选一位她瞧上的送去后突厥和亲吧。”
虽说武三思、武承嗣先后作死，也求仁得仁求死得死，并且还连带着一批有小心思的武家人跟着销号。
但武宅内还真有几l个从头到尾老老实实蹲着，后来更是吓破了胆子，拼命学做合格和亲人的武家儿郎。
宋正卿领命而去。
皇帝心情也不错：又少了一个吃白饭的。
说起来儿郎的青春年少一去不复返，再养几l年，有几l个侄孙辈的就要年过三十了，这将来如何有外邦公主愿意选呢？
不知契丹新王会不会来求和亲。
若有就可再和一位，也算是少砸在手里一个是一个。
*
处置过白捡的孙儿孙女，皇帝当然更关注亲生的孙辈。
小严公公入内领命，很快派出蓬莱宫的小宦官们跑腿，去周王和殷王的宫殿通传圣意。
“倒是令月那里……”皇帝略一沉吟：“若告诉她，以她爱热闹的性情，哪怕病没好利索，也是要来的。”
之前几l个月，朝上两线战事，不光皇帝在忙，已经从上阳宫军事学校毕业，进入兵部为官的太平公主武令月也很忙。
直到契丹的捷报传回才心神落定。
且大约是久忙后心神一松，还着风寒病了两日。
当然，以上是太平公主府对外的官方说法。
据姜握所知，太平是终于忙过一阵子后，如同开了锁的猴儿，四处游玩宴饮不说，还与婉儿一并做东道，请了从前上阳宫学校内数位要好的女同学，一并去平康坊听曲作乐去了。
因饮了酒不慎吹风，又数日玩乐耗神，这才着了风寒。
好在令月打小身体就好，又是军事学校摔打训练出来的，也只是伤风了两日，喝了药疏散后，连发热都没有就好了。
只是她素来少病，就闹到宫里和东宫都晓得了。
曜初亲自还上门警告过妹妹，于是令月这几l日都老老实实躺在家里喝药。
姜握听说后，对太平摇头无奈之余倒是也能理解：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又是天生就世人再难比的有权有钱，好容易忙过了公事，闲暇时怎么能不去玩？
而姜握有时候想想，固然圣神皇帝坐拥天下，曜初这位皇储有皇位要继承，而她这位宰相也是位极人臣——但就按照现在所有人的生活来看，她要是能选，应当会选去过太平的日子。
毕竟姜握一路走到大司徒，用数十年的官场仕途证明了，她这个人，还是很经得起权、财诱惑，算是有底线原则的。
除了……
正如王尔德所说：美是一种天才的形式——甚至更胜于天才，因为美不需要任何解释。*
见美人，无端就是令人心情愉悦。
因此能让她发出‘你们就这样考验干部’感慨的，只有美色。
而太平现在过的日子，可以用金圣叹曾点评《西厢记》里的一句话来管中窥豹：“又岂知郭汾阳王爱女（郭子仪之女），晨兴梳头，其执栉进巾，捧盘泻水，悉用偏裨牙将（一种较低的军中官职，应该可以理解为年轻的武将郎君）哉？”[1]
太平的日子就是如此。
公主府上处处赏心悦目。
当年她选驸马，什么内在美外在美，两全其美的纠结了好几l年，最后终于幡然醒悟，霎时天地宽广，明白了小孩子才做选择。
她这一辈子，原就可以过的恣意。
而曜初见母亲有让令月在家继续养病的意思，就笑劝道：“若设家宴不告知令月，明后儿的她知道，只怕要闹脾气。”
“母亲，不如我去令月府上一趟，瞧瞧她如何了。若是身子好了就带她一并去上阳宫，若是还病着，我说与她安心养病，也省了她日后知道闹性子。”
圣神皇帝点头：幼女的性格她还是知道的，家宴若都不通知她，将来还有的磨。
姜握也对曜初道：“你只管去吧，阿鲤你也不必操心，待我们去上阳宫时，从东宫捎上阿鲤就是了。”
曜初应了一声。
才欲走，圣神皇帝又道：“若婉儿也在，就一并带她过去。”
*
曜初才走没多久，周王和殷王处的帖子也都由宦官捎回了御前。
上面写明了今日能参与家宴的皇三代。
春日本就是多疾之时，孩子又较大人更易生病，周王武显处就有一儿一女不能参宴，殷王武旦处，也有一个年不足三岁，最小的小五娘病着，不能出门。
圣神皇帝将两份花笺名帖递给姜握看——
就算膝下各有子女不能参宴，但周王与殷王处送来的名单还都是一长串：如今周王已有三子四女。殷王虽是弟弟，却是后来者居上，有四子五女。
姜握也知道，就这还没完，史册上中宗睿宗的孩子都是两位数的。
她不由微微一叹。
这是没法子改变的，生理上的问题：男子想要继承人，就是比女子容易许多，不必他们亲自去生。
周王和殷王还都是曜初的弟弟，比曜初小几l岁呢，膝下子女都能组马球队了。
“阿鲤也已经七岁了。”
圣神皇帝声音如轻如窗外春风：“我知道你心疼曜初，便如当年担心我。”
时人皆以多子嗣为福，圣神皇帝记性甚佳，自然记得当年她做皇后时，每回有孕宫中从皇帝到宫人都是欢喜沸腾贺喜不绝。
之后诞下子嗣，先帝也是设宴群臣多有赏赐。
但自她第一回 有弘儿起，便察觉到姜握总是更担心她本人一些。尤其是她后来有令月和旦儿时，已经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给她担心坏了。
圣神皇帝又道：“其实曜初自己，也一直是有打算的，只是想让后面的孩子与阿鲤差上几l岁。”
若如她和太平，是长姐和幼妹就好。
姜握看着手中的花笺，也点头道：“我知道，晋阳也与我说过：女子初产的话，三十五岁就是高龄产妇大有风险。”
好在曜初已然有了阿鲤，不用按初产算。
但就算是经产之人，若是过了四十岁再有子嗣，风险也会更大。无论是对大人还是对孩子，皆是如此。
而此时，坐在马车上去往太平公主府的曜初，也在想这件事。
这九年来，每年年节下家宴，她几l乎都能发现，弟弟们那边会多出一到两个孩子。
而她这边，只有阿鲤。
曜初又想起，当年她预备要子嗣之前，还曾与妹妹太平深谈了一次，教她务必上进。
其实，那何尝不是她给自己设的警戒线呢。
人非圣贤，总会有惰性之时。
若是曜初知道母亲和姨母除了她无人可选，哪怕她惫懒一些犯点错误，母亲也无法舍她而去选显儿和旦儿——她是不是也难以做到数年如一日的勤勉？
正因还有太平。
而太平的优秀，有她教导的缘故，也更是对她自己的一种鞭策：一个深得母亲宠爱，从军事学院顺利毕业，如自己一般也能为母亲分忧的妹妹，是曜初的警戒线。
**
蓬莱宫。
圣神皇帝见姜握还在看花笺，就与她说起旁的：“你特意将春日宴设在上阳宫艺术学院，是网罗到了新的人才？”
姜握回神：“陛下一猜就中。”
她之所以将此宴安排在艺术学院，正是因她为圣神皇帝备了一场剑舞。
是王鸣珂特意引荐入学的人才。
其实早在许多年前，王鸣珂为她写《东女国》系列话本之前，她自己写着玩的是彼时很流行的侠女类传奇。
比如传说中越王勾践特意派人去请的“剑术天成的女剑士”之《春秋越女传》
自春秋战国养士之风起，便有了‘游侠’一词。连司马迁做史记，都有《游侠列传》。
魏晋之时，咏侠的诗文更多，一直延续至今。
神都南北市也时不时会出现游侠。
而前些日子，王鸣珂便极为兴奋来寻姜握，道她发现了一位剑器天才，出身游侠之家，跟随父母来到神都洛阳，曾于坊间略露剑舞。
简直如同传说中的越女一般。
才十三四岁的少女，舞剑之时便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姿。
王鸣珂力荐：“这若不录入艺术学院，实在是一大损失！”
姜握当时就心中一动，问道：“那女娘……”
鸣珂道：“她复姓公孙，因是家中长女，外人都以‘公孙大娘’唤她。”
果然。
姜握听到这个名字，立时便想起杜甫的那首“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这是杜甫开元五年，‘尚童稚’时所见的剑舞，只是他写下这首诗时，却是五十年过去安史之乱后，再不闻公孙大娘之踪迹，他见到的只是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心有所感而做此诗。
姜握转头望着窗外春光。
如今的公孙大娘，才只是十三四岁的女娘。
将来她还会剑器一舞动四方，只是……
不会再入宫为唐玄宗李隆基贺寿舞剑，也不会再经历安史之乱从此流离无踪了。[2]

第373章 新的一步
洛阳皇城清思宫。
殷王旦的宫殿。
刘王妃看着眼前站着的一溜儿孩子,跟宫里套娃玩器似的，从大到小从高到低排着。
殷王有四子五女，除了生病的小五娘,就都在这里了。
这里面只有一子两女是她所生。
不过此番要出席家宴，她并没有分出嫡庶彼此：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般的打扮，女娘们穿着一色的裙,头上的钗鬟都是一样的。小郎君们也都穿着同样淡蓝色锦缎裁成的袍子。
如此打扮相同,大小不一，就更像套娃了。
刘王妃例行嘱咐了几句帝王所召家宴的礼仪事,尤其是对几个五六岁的小郎君小娘子，更是多说了几遍：见到陛下要恭敬见礼，有问不可不答，无问不得抢话等规矩。
再有就是嘱咐孩子们，虽是家宴,但见到皇储与郡主，也要先守着礼数问好。
这就是连几个年龄大的孩子也嘱咐到了：可别想着郡主年纪比你们小，就真当成‘妹妹’，还等着人家先来问候。
毕竟如今皇三代里,除了东宫郡主,还无有得陛下封爵的孙辈。
不出意外,现在她眼前这些套娃们,将来都得在武赪小郡主手下过日子。
等刘王妃嘱咐完毕，准备带着孩子们出门时,侧座上一位殷王孺人窦氏却开口了：“如今边关战捷,陛下龙心大悦。”
“这才晌午于太庙接宁将军献俘，午后便欲召行家宴。”
“陛下既圣心大悦，王妃也该趁此替咱们府上的孩子多说说好话才是——”
窦氏起身,走到排序第三的男孩背后，拍了拍她亲生儿子的肩膀：“三郎至今还没有名字呢！”
说起来，窦氏也觉得倒霉。
王妃的嫡长子是出生四岁后得了圣神皇帝赐名——毕竟从孩子出生起，就一直处于先太子薨逝后先帝病重，后先帝驾崩，改朝换代等事的过程中，实在没人注意到一个孩子的名字。
直到诸事尘埃落定，圣神皇帝才集体给孙辈赐了一波名字，很有点批发的意思。
比如刘王妃的嫡长子名武成守，之后崔孺人的庶子就跟着成字辈，起名为武成义。
周王显处的子嗣也是一样的，不过是换了重字为中间字。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两王府已经出生的女孩儿们，也一并赐了名，而且都是按照成字辈，甚至名字听着还更吉利用心些——
比如刘王妃的长女出生的时候有点弱，圣神皇帝就为孙女起名为‘武成寿’，王妃的次女出生在上阳宫学校开学的月份，便名为武成昌。
然后……
皇帝显然又忙得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于是从那以后出生的孩子，就只好先叫着几郎，几娘。
比如窦氏的儿子，如今就只能叫三郎，已经叫到六岁了。算起来，这孩子就比小郡主小一岁，但这日子过的真是处处没法比。
窦氏想想就委屈。
今日显而易见是皇帝心情好，召行家宴。
窦氏就跟着儿子三郎一起过来了：“王妃的儿女都已经有了名字，可三郎他们不也得叫王妃一声母亲？王妃在宫中一向有贤惠的名声，必会看顾孩子们的。”
自从窦氏开始开口，刘王妃面上不动，心里的眉头都已经拧成疙瘩了。三郎出生六年，为了三郎没有名字，窦氏真是见缝插针就要提一提这件事。
因后宫无有皇后，圣神皇帝又忙于朝政，连正经的孙辈都一年见不上几回，何况是窦氏为殷王孺人，连家宴也去不到。
估计圣神皇帝都忘了有这号人了。
所以窦氏想给儿子弄个名字，只好来聒噪王妃。
其实这种后宫往来，绵里藏针的话，刘王妃入宫十来年其实早听多了。
但今日忽然就格外心烦起来——
这几年，尤其是今年，她总想起自己初入皇室的事儿：当时先帝还在，只是她入宫有些不巧，偏赶上东宫太子李弘薨逝，储位悬而未决。
当时她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做这个王妃。
殷王就告诉她，可以学一个人：从前的太子妃裴含平。
刘王妃刘筠想起：当时她其实有点同情太子妃的。
也不光她，谁说起太子妃裴含平不惋惜呢：未来的皇后啊，偏生没福气，太子李弘英年早逝，原本都给她求了个孩子过继，谁料她的命格又适合去道观祈福，这辈子真是先甜后苦啊。
但…
…
不得不说，世道变得太快了。
不过数年，世事翻转如此。
刘筠想：她能够欺人，但不能自欺。
她其实很羡慕前太子妃现在的日子：在上阳宫艺术学院优哉游哉念书，放假休沐之时就在道观里安静自在待着，尤其是去岁朝中添设纸币，第一版纸币上面的文花栏，竟然是裴含平画的最终被圣神皇帝选中（所有作品都是糊名上交，也没有什么格外照顾儿媳之说）。
而对比来看，刘筠想想她过的日子——
这算差吗？
不。她曾告诉自己，在她长大的过程中，被教导告知的女子能过的最好的日子就该是她这样的：身份尊贵，夫妻相敬如宾，作为正妻管好内宅，弹压妾室养育子女。
她都得到了。
但是她为什么日益焦躁，而且越来越觉得难受，总觉得跟旁人比起来，差点什么且越差越多。
割裂。
刘筠渐渐明白：每次出门，每次有消息传来，都让她觉得日子越发割裂。
外面的世界好像见天儿的在变：不是今儿传来消息，前太子妃裴含平被先帝前废后王鸣珂抓去将作监当值了，就是后儿又传来新闻，有城建署的女官因改良了水车授了爵位。
正如今日家宴，令皇帝欢悦的理由，自然是宁拂英宁将军归来献俘。
这些人，刘筠都早早见过，也早早听闻过。
譬如宁拂英，她就曾在少女时相见——母亲带她去英国公府拜见，如今的宁将军，当时作为英国公孙媳出来待客。
一晃多年，诸人各不相同。
于是，对刘筠来说，生活实在割裂：在外面见完女将、女爵，女官，转头回到这殿中过她自己的日子——开始宫斗。
也不对，准确来说，其实斗不起来。
毕竟殷王旦最想要的事情就是躺平，最怕的事儿就是惹麻烦。
如果这宫里有人跑去跟他告状说王妃欺负了她，殷王倒也不会为难她，只会道：你们都听王妃的，不许作乱生事。
因此，刘筠面对的，就多半是窦氏这种绵里藏针了。
十数年如一日。
她都不明白，窦氏不累吗？
她已经太厌倦了：仿佛外面的时光在流动，她看得见，却只能像一根盐柱一样一直伫立在旧日时光里。
**
春日宴。
姜握的目光从公孙大娘身上，散漫看到殷王一家的桌案上。
看到殷王府“李三郎”。
在这里，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连名字陛下都忘了起的王府庶子。
就算将来有名字，也不会再是‘李隆基’。
按照殷王府成字辈排下去，按照陛下起名之意：守、义……那么，这位三郎的名字，大概会是礼、敬、恭等差不多的字眼，就是主打一个安分守己。
并且一直安分下去——
剑光如电中，姜握想起宴前圣神皇帝说起对两王以及子嗣的安排。
曜初作为第一位公主为皇储，要面对的旧规旧俗惯性难免更大一些，总有朝臣觉得，还是皇子继位名正言顺。
于是圣神皇帝是不准备把殷王和周王送到各自封地上去的。
其实殷王旦也罢了，去了封地大概只会换个地方躺平。主要是周王显，他的性情实在是很容易跟旁人跑掉，属于就近原则：谁在跟前且谁更亲近，他就听谁的。
那还是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吧。
其实说是封地，朝中却已有定规，将来公主/亲王哪怕就封，也没有兵权和行政权。
而这一日，刘王妃刘筠虽根本未提孩子起名事，但家宴上，圣神皇帝看着一众孩童，倒是忽然想起，是好久没发名字了。
于是在剑舞之后，皇帝乘兴一气儿将还没有名字的孙辈，都按照‘成’‘重’给了名字。
姜握自然更关注那位史册上“李隆基李三郎”之名。
果然与她想的差不多，在‘恭、敬、谦、逊’的字眼中，轮到三郎的正好是个‘逊’字。
此世没有睿宗李旦第三子李隆基，只有殷王府武三郎武成逊。
姜握举杯，饮了一杯春日宴酒。
而这日宴后，姜握因公孙大娘事，又在上阳宫多留了一会儿，待到出门之时，便见她的马车旁，殷王妃在候着。
这些年，姜握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再乖巧不过的，十数年如一日的‘王妃’。
而今日，她似乎有些不同了。
“姨母。”她自随着殷王旦的称呼，只是因紧张，这一声叫的还有点颤抖。
“上阳宫女校已经成立九年多了，如今天下各州已渐开办州学。”就像国子监有州学县学一般，只指望京城中的女校，能收多少人？
“州学渐多，但县学、乡学还少。”
“我听太平公主说起，今年定下要新立的，神都附近县学、乡学共有十二座。”
“我……能不能将其中一座交给我呢？”
姜握点头：“好。”人手总是不够的，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自然好，且殷王处多年无有错漏，足见殷王妃管事的仔细周到。
而她从前没有打过殷王妃的主意，也是因为刘王妃总给她一种裴含平二号的感觉，遇事恨不得躲八丈远。
如今她自愿‘下水’，姜握当即点头。
倒是刘筠，见大司徒答应的这么快，有些不安连忙道：“姨母，我的意思并不是如从前宫妃冬日施粥一般，只坐在宫里出银钱买个名儿。”
“我是想……”
刘筠顿了顿才鼓起勇气重新说：“姨母，我能出宫去做这件事吗？”就像别的女官一样，从头到尾盯着办校选址、采买桌椅、聘老师收学生，最后，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县学或是乡学的校长。
姜握笑了：“要办校，自然要出宫的。”
“只是这里头好多学问呢。你之前未去上阳宫学校念过书，学过学校的经营管理——不如今年，你先跟着一位女官去做副手，等有了经验，明年再办自己的学校如何？”
“好。”
这一刻，刘筠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为自己终于达成心愿而欢喜，却又为自己今日才来争取而觉得难过和遗憾。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从新旧割裂的焦躁拉扯中，做出了选择。
向着‘新’走出了第一步。
**
这一年夏日，姜握受到了一张文成府上的请帖。
入府后，见虽然只有她们两人，却宴席齐备郑重。
姜握就笑问道：“今日是什么要紧日子？”
文成直接道：“我不信你真的忘了。”
姜握当然没有忘记——
永徽二年六月癸巳，和亲的文成公主自吐蕃还，马车驶入了长安。
文成邀她入座：“今岁今日，我已经归家整四十载。”
四十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当日吐蕃灵堂内，她不得不以断发、黛面、墨衣的样子，去面对故国使团。
听闻使团到后，文成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要平静坚强。
但转头看到来的正使竟然是姜握，还是有些绷不住的泪意。
原来，答应了会来看她，就真的会来。
文成举杯，却并无旁话。
两人之间，再不用多言。
姜握看着对面的文成。
文成从和亲起，先在高原上过了十年，后来又去了安西都护府训兵、为将，日晒风霜未曾少历。
岁月留下的痕迹自然清晰可见，如今鬓边也多有华发。
但她的眼睛，依旧很明亮，明亮如两人在太极宫的初次相逢。
文成也想到了当年初见——
“彼时你便告诉我，我会名垂青史。”
时至今日，文成是笃信这句话的：且她不只是作为一位和亲公主留于史册，亦非一人留于史册。
“陛下，你，我，鸣珂，以及许多人，都会名垂青史。”
她们的传记中，总会有彼此。
窗外，骄阳当空，万物繁茂。

第374章 姜府白事（告别章）
神功元年春。
洛阳神都宵禁之前,有略带风尘的旅人赶在城门闭合前入了城，就近寻了一间逆旅。
京城中每日南来北往的过客不知有多少，也无人在意。
哪怕入住的客人是几位女娘,逆旅掌柜与其余住宿之人也没有什么意外之色：一眼就看得出，其中一位穿胡服的年轻女娘为主，其余几位显然是护送她的女部曲（侍从）。
自圣神皇帝登基十六年来,天下既然女官渐多,那驿站逆旅自然也多见女子。
比如女学子入京赶考贡举或者上阳宫学校，亦或是外任的女官入京述职、参与吏部年考,路上自然都是要住驿站或是逆旅的。
为此，官宦人家（尤其是京外官员）便会培养一些女子戍卫、部曲专门陪同护送女儿入京念书赶考，就如同从前书童侍卫陪伴家中郎君去参加贡举一般。
甚至还发展出了一门生意：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有家底养着自家的女卫部曲，也可以去武堂聘请通拳脚的女武师陪同出远门。
因此有女娘们来投旅，掌柜是不奇怪的。
他主要是有点奇怪,这几位女娘上京的时辰似乎晚了些：二月贡举都过去了，那时候才是入京旺季，别说官舍了，他这旅馆都爆满,临近宵禁时分绝对找不到空房的。
这三月半都是淡季了,可别是这小娘子倒霉赶考来晚了吧。
*
逆旅掌柜的担心,辛幼萍并没有注意到,她另有心事——
一路从陇西狄道赶到京城，辛幼萍虽也十分倦怠,但入住逆旅后第一件事,依旧是取出祖父交代过的木箱，打开来小心查验。
哪怕出行前已经极细致的挨个各自打过了包裹，这才装了箱,然而到底是一路赶上京城，且……明日可是要将这箱子送去大司徒府的，总不能到了大司徒府才发现有损毁。
于是辛幼萍连一口吃的也顾不上叫，便从身上取出一枚铜钥匙，将随行部曲从马车上搬来的箱子打开检查。
箱子里面又是大小不一的小匣子，上面贴着标签，比如‘武德初年开元通宝（开元通宝与开元年间无关）’，再比如‘乾封年间乾丰泉宝’……
这都是祖父多年收藏的各版钱币。
为防止钱币间彼此摩擦受损，每一枚钱币都是用光滑的桐油纸包过的。辛幼萍主要就是检查油纸包有无因旅途颠簸而破漏，伤了钱币。
除了本朝的钱币，箱子中还有许多西域的银币、金币，也是祖父的收藏。
以及——两版流通性纸币，以及六版非流通性绝版纪念币。
从纸币出现至今，已经过去了七年余。
其中两版寻常市面流通的纸币，辛幼萍见得很多，甚至方才还用相同的纸币付过了逆旅的费用。
若是稍有损毁，想在市面上高价收一套全新的纸币倒也不难。
于是辛幼萍主要去检查那六版非流通性绝版纪念币，看到它们都依旧牢稳待在双层木夹中，无有丝毫损坏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明日将祖父的遗物交到大司徒府，她这趟上京最要紧的任务就完成了。
辛幼萍正是圣神皇帝与高宗两朝宰相辛茂将的小孙女，今年十七岁。
要不是辛相生前留下过话，其实家里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独自上京的。
辛幼萍至今还记得，祖父收到第一份【绝版纪念币&#183;瑞兽】的时候，是一个午后，祖父匆匆翻过一遍纪念币后，就开始带上花镜看信，嘴角含笑。
那一年她十岁，正搬了小板凳坐在祖父身边做数学题。
她是最受祖父喜爱的小孙女，不过不只因为家里她最小，还因为她术算最好。所以祖父致仕的时候，没有把她跟家中的伯父家的堂姐一样留在京城上阳宫念书，而是带回了祖籍，说是要亲自教她。
“幼萍，来。”
祖父把她叫到身边，翻开纪念币给她看。
辛幼萍就见到，纸币上印着的是动物，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俱各有神采十分灵动，怪道叫【绝版纪念币&#183;瑞兽】。
她手上还有方才用铅笔算数后留下的铅灰，因此她并不伸手去碰这纸币，只是隔空指着自己认识的瑞兽。
头两页是‘猞猁’与‘仙鹤’她都认识，再往后老虎、金红相间的鲤鱼等她也认识，但有的她就不认识了，比如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熊，与脖子特别长看起来有点呆的大鸟。
还好插着纸币的纸页下方有介绍：“食铁兽（啮铁兽）、貘、白豹、白罴、大熊猫”
辛幼萍：好家伙，名字真多。
只是……辛幼萍很敏锐地发现：“祖父，这套纪念币上的图，不是一人画的吗？”
她记得第一版市面流通纸币上的百业图，上面的女娘虽从事各有不同，衣着姿态各异，但还是能明显看出来，出自一人的手笔。
但这套纪念币上，明显是两种画风。
祖父戴着花镜，拿起方才在看的信，一一指给她：“头两张猞猁与仙鹤是御笔、后头就都是大司徒的画了。”
“啊！”辛幼萍当时就冒出来一句：“那这得多值钱啊！”她方才正好在算一道跟修河渠有关的术算题，此时都在估算这种绝版纪念币能拍卖到多高了。
祖父对她赞许点头：“果然是我的孙女。”
*
想到这些旧事，哪怕祖父过世已经九月，辛幼萍还是忍不住落泪——祖父过世不足年，这也是为何家中长辈虽有些不放心，也依旧只能让她一人上京来的缘故。
她为孙辈，守九个月的丧期就可以出孝，但长辈们都得二十七个月足才能出门。
再加上有祖父生前留下话，除了让她给大司徒送这箱收藏数十年的钱币，还让她上京去考上阳宫经济学院，于是辛幼萍就第一次独自出了远门。
清点过了箱中钱币纸币都无碍，打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伴读见小娘子又在落泪，就忙说话岔开：“我去坊中食肆买些吃食于小娘子用，好好歇一晚明早精精神神去拜见大司徒才好。”
辛幼萍点头。
又从贴身带着的包裹中取出一个长条手镜匣：不过里面装着的不是玻璃手把镜，而是一枚木牌，签头染成了朱色。
正因有这枚朱头木牌，辛幼萍今日才到洛阳，都没有往大司徒府上送名帖，明日却也能直接上门。
这是祖父过世不久后，大司徒命人送来的。
如辛茂将这种前宰相过世，身上又有爵位，当地官员自然即刻上报了朝廷，连着辛相生前留下的书信一起送到了京城。
很快圣旨便到了陇西道，追赠故相辛茂将大司空之职，谥‘文简’。
谥法曰：‘一德不懈曰简’。
又曰：‘能平易不信訾毁，使民易知则治亦自简’。*
辛府上下叩接圣旨。
这只木牌也是随圣旨而来的。
辛幼萍知道，这是因为祖父生前病榻之上，曾与大司徒写过书信：他此生收集的所有钱币，并不准备带到坟茔里去，而是准备与孙神医一样，全部捐给上阳宫经济学院作为收藏。
到时让孙女送此入京。
于是大司徒送了一块朱色木牌来给她，好让她无论何时到洛阳，都无需递名帖排队候见，而是可以直接去姜宅。
这一路上，每一晚辛幼萍都要拿出手镜匣来看一看这块木牌还在。
而木牌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那是祖父单独留给她的信，哪怕在病榻上，祖父也为她考虑到了入京后的各种情况。
祖父虽做过宰相，但伯父、二叔和她父亲显然都未继承祖父的做官的本事，因此皆未留在京城为官，堂姐毕业后也离开了京城。
这就导致了她上京后只能先住逆旅。
之后……
祖父说过大司徒最喜欢聪明的女孩子，且她知道辛家无人在京中为官，必然会留辛幼萍在姜府暂住。直到辛幼萍考过上阳宫学校，就可以入校寄宿了。
当然，祖父也替她考虑了意外情况：比如她上京的时候，大司徒正好随圣驾西巡长安，亦或是旁的缘故并不在洛阳，那就——辛幼萍看着信上的地址和称谓。
祖父让她去寻同样已经致仕的宰相，当年的中书令，如今的太原郡公王公。
辛幼萍记得这位王相，祖父致仕前还带她去拜见过。
祖父信中写道从他还是侍郎，王公也不是宰相，只是司农寺官员时就常坐在户部不走，这几十年不知道给他添了多少麻烦。那么，代故人照顾一下晚辈也是应当的。
当然，辛相如此交代孙女，更主要的原因是：旁的故交（譬如时不时想去边境溜达的裴教导处主任、公务繁忙库狄相、李相、狄相等）都可能因各种朝事不在洛阳，但辛相知道王神玉不会。
他好容易致仕，必然窝在府中侍弄花草，过他的神仙日子。
而多年同僚好友彼此了解，辛相临去前很放心：大司徒不必说，而托付给王神玉的事儿，也都从来有可托底。
他不必再担心孙女上京后的事儿。
**
次日，辛幼萍呆呆站在姜府门口。
她不是没想过大司徒可能会不在京中，但她真没想过，姜府门口会挂着明显的白幡等物。
这场景她太熟悉了，分明是家中有丧仪才会如此。
辛幼萍知道大司徒已然年过七旬，但，但她可是位极人臣的大司徒与尚书左仆射啊，她若故去，洛阳城内不会无声无息，一切如常。
那还有谁能令姜府门口挂灵幡？
是……
姜府中有穿着素服的女卫走出，证实了辛幼萍的猜想。
果然是前太常寺卿崔朝一月前故去，大司徒此时并不在京中，而是送灵归于长安——崔正卿以旨陪葬先帝乾陵。
且辛幼萍是之后才知道，圣神皇帝此时也西巡长安不在京中。
此时她只是有些怔怔站在门口。
倒是留守姜府的女卫，显然极有经验，她也不因辛幼萍是年轻女娘而怠慢，只问她要不要留下名帖，等大司徒回洛阳再递上。
而见到辛幼萍取出的是‘红牌’，留守女卫都惊了一下——
还好她毫无怠慢且留心多问了一句。府上会发的朱头木牌可不多，必是重要之事。
于是她按照大司徒之前留下的话，并没有让辛幼萍离开，而是带着她进入皇城入东宫请见皇储。
辛幼萍有些忐忑。
她想过入京后的许多情形，见大司徒怎么问好行礼，见王相又该说什么。
可，真没想过会直接入东宫见皇储。
*
监国的皇储亦穿素淡常服，神色中有着难掩的沉郁之色。
然殿下虽心绪不佳，待她却很和气。
而见东宫属臣收下那一箱钱币后，辛幼萍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有些落下了。
就在她告退时，就听皇储问起她入京后的居所，得知辛相的安排后，沉吟片刻道：“不如你留在东宫吧。”
这些年女儿常去拜访王相（吃点心），曜初自知王相府中倒有的是房舍，但并无与辛幼萍年纪相仿的女孩为伴。
曜初问过辛幼萍的年纪，也只比阿鲤大三岁。
既如此，倒是留在东宫为好，一来东宫中女官与女孩子都多，也便于一同读书；二来……两个孩子都算是失了祖父的，也可彼此有个慰藉。
曜初瞧得出：阿鲤在自己跟前一直表现的很懂事坚强，想来是怕惹她伤心。毕竟她还要监国，有诸多朝政庶务需要料理。
但阿鲤从小长在姜府，尤其是阿鲤六岁后姨父就致仕了，更多陪着阿鲤，给她做了不知多少点心。
此时亲人故去，那孩子如何会不伤心。
**
辛幼萍留在了东宫。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武赪郡主，见到她此后相伴一世的皇帝。
当然，此时的幼萍并不知多年后的事。
她只是按礼数上前问好。
十四岁的郡主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但见到她却并不疏忽冷淡，而是抬眼温声道：“你是辛司空的孙女？我听阿娘说你是从陇西道赶到京城，真是辛苦了。”
*
在辛幼萍住到东宫后，武赪确实多了可说话的人——
毕竟她的亲妹妹还太小，才五岁有余。虽然妹妹现在也在哭，也想去姜府寻太母，寻阿翁。
但武赪知道，妹妹会渐渐忘记的，与武赪相比，妹妹去姜府其实没有太多。
而且，武赪作为长姐，会好生照顾妹妹，却无法与此时还是孩童的妹妹共同分担这份痛苦和伤痛。
于是，她与比她大三岁，也才失去祖父不久的辛幼萍，倒是更能分享彼此的伤怀。
而这一夜，她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武赪从小就吃的出各种点心的区别，譬如桂花糕若不是王相府上的，可不能糊弄过她。
而从前她在姜府吃的点心，自然都是崔朝亲手做的。
但是后来几年，武赪注意到姜府出现了好几个厨娘，在学做菜做点心。
而去岁，崔朝将两盘点心端给了阿鲤。
那是阿鲤第一次没有尝出来，哪一盘是厨娘做的，味道实在是一模一样。
崔朝见此方笑道：“阿鲤都尝不出分别，她自也尝不出来的。”
武赪自梦中醒来，取过棉帕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看向长安的方向。

第375章 “近来人事已消磨”
长安。
乾陵。
除了祭祀所用的献殿、司马院、下宫等殿宇,就在去主陵五里处，还有供后代皇帝谒陵时，暂且驻跸斋沐的行宫。
因乾陵起建之时,高宗是住在大明宫内的，因此这处行宫的布局，倒是与大明宫的帝王寝殿仿佛。
海棠满树,在夜色灯火中若云蒸霞蔚。
姜握住在这里,不免会有一点恍惚。
似乎这一世，走过太极宫、上阳宫、洛阳紫薇城后,又开始倒带了一样。
她伏在窗口安静看了一会儿L‘高烛照红妆’。
直到风吹海棠花落如雨，她才起身从匣中取出一枚占风铎，挂在窗口。
圣神皇帝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她站在窗边往金钩上挂占风铎的背影，发丝如雪,也如这春日皎皎月光，被窗外高悬的灯烛映成一片微红。
“陛下。”
“咱们可在这儿L多住两日。”皇帝伸手，捻去她发间方才掉落的海棠花瓣。
姜握从桌上拿起半透明似的花瓣，刚要开口,一阵春风拂过吹动玉片做成的占风铎叮玲作响,当真是敲冰戛玉之声。
姜握听过风声,忽然道：“初见之时,是晋王请我为他算西域之行可安稳。”
她无需特意指出谁与谁初见之时，毕竟那一日在场的四人都明白。
只是如今能听懂的,自然只有她与皇帝两人了。
圣神皇帝也在榻上坐下来：这些日子,姜握其实很少提起崔朝，只是按部就班地起居坐卧。
而臣子陪葬皇陵的一应流程，自然是太常寺的人最清楚。于是崔朝棺椁至长安后,接下来的步骤，圣神皇帝就都交由长安太常寺卿带人妥帖料理。
姜握一直随行看着。
直到今日封土，她亲手将第一捧土轻轻抛在棺椁上，泥土打在木板上的声音，有点像沉闷的落雨。
许多回忆不免纷至沓来。
春夜温柔如许，在皇帝听来，姜握的声音也依旧如玲玲振玉，与悬挂的占风铎仿佛。
姜握看着对面的亲人：“当时我与他们道——崔使节骨有荣贵，必得晚途安惬，兼年寿久长。想来年少时波折，便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如今看来，我十几岁的卦象就颇准。”姜握还对着皇帝笑了笑。
十七岁的她，觉得人假如能活到六七十岁，那绝对算是年寿久长。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
崔朝去的并不突兀，是很像一朵安静的花。
从开放到慢慢露出些枯萎之意，到真正落下，一切都有迹可循。
姜握循迹走来，走到今日。
“我只是一个寻常的人。”崔朝如是对她道。
他自知不会像姜握一样，来历特殊身体状况好的成谜，也不能像圣神皇帝一样天赋异禀，显然是天生长寿与精力过人。
他甚至也不像先帝一样，经年困于病痛折磨，令人看来伤怀惋惜。
崔朝想，他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老病死皆如期如约而至。
只是，他遇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人而已。
自年后，他精神明显不太好了，两人相伴的时间就多起来。
经常是他醒来，就看到姜握坐在榻旁。
两人只是断续说起些家中琐事。
譬如崔朝嘱咐她，每年夏日端午要悬挂的艾草，要如何系五色缕以辟邪，取下来后，又如何处置。
其实，自然会有女卫为她做这件事的。
而她……崔朝知道，她一贯也不是很在意这些。有一年他特意晚了几日摘掉门框上的艾草，她进进出出全无所觉。
艾草从门框上垂下来，自然会挡一下路，她要不绕着走要不伸手拨开就算了。
在崔朝看来：如果真以小兽来作比，她属于很好养活的那一种。
吃的好、过的好会肉眼可见的欢喜，但若没有那么好，她也能如常接受。
可是……
两人相伴的最后一日，皆是有所预感的。
那一天崔朝精神很好，就像京城中一月的天，蔚蓝明净像是水洗过一般。
姜握望着他出神。
这样的神情崔朝见过太多回太多年——
只是彼此都年少的时候，崔朝还会发问：你望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姜握回答他：便如秀色可餐一样，她望着美人，觉得更有助于思考。
但时间长了，有时候崔朝会有种错觉：她不只是在发呆。这样子，倒像是看着他，但脑海中还忙着跟另外的人说话一样。
病榻之上崔朝手指微动的时候，姜握回神，并以掌心回握。
“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事，好像总没法跟任何人说。”
“这些年，我能做的只有陪伴你。”
剩下的一句话，崔朝就没有说出口，像是溪水流过心底，带了些湿意：从今以后，你能安心地望着谁出神呢？我想一想，就觉得很难过。
崔朝不再想不可强求之事。
他只是对姜握轻声道：“你曾经写过：生前身后事，不过别春风。”
窗外，正是初春的风吹遍新绿的树梢。
“不知人去后，魂魄当往何方。但若能选，我想我不忍离你太远。”
“将来若有风拂过，便是我来看你了。”
**
长安，乾陵。
姜握抬头看向占风铎。
此后，她在哪儿L，都会带一枚占风之物。
清风朝暮。
如今，坐在乾陵，丧仪事已经是真正的‘尘埃’也落定。
姜握忽然想起那几日，其实她都没怎么落泪的。甚至姜府的哭声于她似乎很远很远，像是海风吹过破碎的窗纸。
她真正反应过来觉得一时伤痛如锥心，是到了长安，且再次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后——
两年前的贡举状元，贺知章，此时正在长安为官。
因洛阳的官位一向少空缺，于是两年前贺知章高中头名后，在洛阳集贤殿书院（图书馆）和长安太常博士这两个能考的官位之间犹豫了下，到底是考了长安的太常寺。
太常寺好歹是六部九寺之一，将来洛阳有官职空缺再考就是。
既然是状元，自然是经过皇帝亲自殿选的，彼时姜握也在，还以身份公务之便，收集了一下状元考卷。
只是作为她收集真迹的一篇。
但这回回到长安，是为崔朝葬于乾陵之事，骤然见到太常博士贺知章，却翻上与之前不同的感触来。
不过她想起的，并不是贺知章那首最出名的“少小离家老大回。”*
反而是他另一首回乡偶书——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此间人、事于她，何止是半消磨。
她看向眼前尚着青衣（太常博士为七品）的贺知章，高中状元不久，他的仕途才刚刚起步。
此世此时，自然只有姜握一人知道史册上的他是如何宦海沉浮，年过八十方高寿致仕归乡，方做诗感慨‘儿L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此时贺知章只是意气风发着：他不但两年前高中了状元，还在加试的杂文科中颇为出彩，以诗文闻名御前。
之后更在洛阳上阳宫文学院，以诗会友，结识了一众文友。
他的诗词文章，还与他之前期待的那样，登于报纸遍传天下十道数百州。
在贺知章自己看来，在任何人看来：他此时的青衣七品官职不过是如晨光熹微，未来的前途自是光亮。
这回，圣神皇帝西巡长安，兼有大司徒家人故去，太常寺上下接旨办理崔正卿陪葬乾陵的丧仪，俱是分外谨慎小心，拿出了十一万分的周到，生恐出了岔子触怒帝相。
贺知章也不例外。
所有公文事条都要检查数遍，十分润色了才送上。
姜握想起贺知章每回来奏事认真专注的神色，那是一种未来甚可期待，才会有的投入专注。
这朝上，永远有人在年轻着。
*
不知是不是她有些只言片语念叨了出来，亦或是她与皇帝实在是相伴太多年心有灵犀。
只听圣神皇帝说起：“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如今算来，曜初其实都算不得‘年轻皇储’了。”
年过四旬，其实正是一个政治家最好的年纪。
毕竟除了特殊的人，绝大多数人随着年龄增长，其精力与经验，会成两道趋势相反的线。
经验逐步积累，然而精力渐不如年轻。
四十来岁则是经验与精力并存，不只对政治家，对许多专业（诸如医学、科研等）都是如日当空的好时候。
所以这几年皇帝西巡渐多，停留在长安的时间也逐渐变长。
皇储监国自然也越来越纯熟。
将来……
她看向姜握，两人尽在不言中。
皇帝还感慨了一句：“当年朕有曜初的时候，觉得三十岁才得女儿L，还有些晚了。”
“如今看来刚刚好。”
皇帝与皇储之间，若只差十几一十岁，而皇帝又长寿的话，对两方无疑都是一种尴尬的折磨。
身体状况正常的皇帝，哪怕再满意自己的继承人，也不会考虑在五六十岁就放权。
但人到了七八十岁，心境又不同了。
如今看来，曜初三十岁上才有阿鲤，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圣神皇帝道：“朕这一世，做过才人、昭仪、宸妃、皇后、天后、皇帝……再加个太上皇也好。”
姜握心道：这是什么称号解锁类集邮吗？
*
夜色已深，窗外越发寂静，似乎连海棠都已睡去。
皇帝道“早些睡吧，明日咱们再去看看圣陵的石刻群。”
圣陵，便是圣神皇帝的陵墓。
自天授三年定陵墓之址于梁山乾陵之侧后，迄今已经修建十余年，陵墓大形已具。
而圣神皇帝说的石刻群，则是自建乾陵而起，从前帝陵皆无：乾陵陵墓的内城的四门之外，设了一批雕刻精致的石刻，其中除了华表、记述碑文等，还多有翼马、石狮等传说中的瑞兽。[1]
而这些年，皇帝也常给乾陵外的石刻，添加新成员：比如鸵鸟、食铁兽等。
总之，就是她们圣陵这边要设的石刻，皇帝总会给乾陵也添上一对。
圣神皇帝坐到镜前。
十多年过去了，至今她还会按照孙神医的嘱托，睡前梳发百余下，以养生安神。
只是此次离开洛阳有点急，没有来得及带上孙神医特制的百齿梳。
姜握就走到皇帝背后，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犀角梳——梳子大不盈掌，如墨玉般温润油亮，哪怕数十年过去了因养的好，也未出现梳子常见的碎裂之纹。
这还是当年，两人刚从‘朋友’成为真正彼此确认过，不会因境遇改变心意的朋友后，媚娘送给姜沃的。
一对黑犀角梳出自同一支犀角，两只梳子对起来，纹理正是一朵祥云。
姜握此时就用属于她的一枚梳子，慢慢替皇帝梳发。
比起当年青丝如瀑，如今的圣神皇帝，自然也多见华发。
她们已经走了太远的路。

第376章 圣陵
长安。
次日晨起,圣神皇帝与姜握看过圣陵的石刻雕像林后，就在下宫暂歇。
所有皇陵皆设有陵令官，任掌山陵、率守卫之职。
这一日圣陵的几位陵令官自然一直随行在帝相身侧,以备吩咐，且早早备好了帝陵相关的一应公文。
果然，圣神皇帝入下宫暂歇时,便要圣陵的地宫、陵园、山脉、陪葬陵群等细图来看。
陵令连忙捧上来。
隔着桌子倒着看图文不便,姜握就起身绕过桌子，与皇帝坐在一处看——
帝陵与皇城布局相似,都是帝王陵墓建在北面，取皇帝与北辰星一般坐北朝南。
故而乾陵、圣陵两皇陵为邻，并不是取一个‘面对面’，而是各自占据一座北面山峰，如同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而帝陵的陪葬陵群,则呈“拱辰”形。
格局大致为：皇帝陵墓坐北居峰，陵山下东、西、南三面都可设陪葬墓，按照身份、功绩，陪葬陵远近高低各不同,如此铺成扇形。
陪葬墓之于帝王陵墓,就如同天空之上,诸多星辰拱卫帝星一般。
而陪葬墓的设置,远近规格也各有不同。
随行的除了陵令官，还有太常寺卿。
此时太常卿按照圣意,递上昭陵的陪葬墓图——太宗昭陵的陪葬墓是有史以来最多的（而姜握所知的历史里,昭陵陪葬陵不光是‘空前的多’，还‘绝后的多’，后世帝王陵陪葬墓也未有超过昭陵的）。
因此陪葬墓里面各色身份的人也齐全,最具有参考意义。
离太宗皇帝陵山玄宫最近的陪葬墓，是‘诸王、公主’等亲眷，他们的墓地都是设在山上较为靠近玄宫之地。
而臣子们，就都要次一等，在山陵下的平地上起陪葬陵。
按照功绩、亲近等标准来决定距离玄宫的远近。
最远的……如果按照县、府来划分，已经跑到隔壁县去了——毕竟太宗的陪葬墓太多，大家都排着队拿着陪葬的号码牌，从九嵕山北麓（这自然是最近的）一直排到最南边的赵家村。
倒不是说赵家村那块的风水不如，也不是说这种朴实的地名不好，但是【陪葬于九嵕山】和【陪葬于赵家村】，这实在是听起来有点区别。
此时圣神皇帝要过她自己皇陵的山岳陵图细看，便是要在皇陵大形初具之后，先给姜握留一处最近的吉壤。
其实原本，她有动过心思，直接同玄宫也未为不可：因皇帝的陵山玄宫不是寻常的数尺坟茔。帝王陵墓本身占地面积就大，这也就决定了，哪怕离她最近的一处陪葬墓，在空间上也是有不近一段距离的。
未如同玄宫而不可分。
后来，皇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西巡长安，也不只会去乾陵，年节下也去过昭陵：曾见晴空万里之下，昭陵处处陪葬冢正前方，都立着各位功臣的穹碑纪文，上刻其一世之功。当风吹过昭陵遍植的苍松翠柏，好似每一处墓穴穹碑都有着自己的魂魄。
那一瞬，不光圣神皇帝有所动容，姜握站在九嵕山上下眺此景，也觉得就好似……贞观一朝的君臣，依旧在此议政论事从未断绝。
于是，皇帝便要为姜握选一处自己的墓地。
就像姜握可以常住久居在蓬莱宫，但也有自己相府一般。
其实圣神皇帝也清楚，若她提出来玄宫事，姜握一定会应的，她不会在意自己一旦‘随于帝陵玄宫’，哪怕有穹碑纪石也只能陪在角落。
可……皇帝是在意的。
此时圣神皇帝铺开皇陵的图纸：上面已经用各色的笔，标出了可设陪葬墓的地点。
姜握看这张图颇为熟悉——好多都是她标的。
于是皇帝也省了去问旁边站着的太常寺卿，直接指了被朱色圈起来的，最靠近陵山玄宫的一地问眼前专业人士：“你觉得这一处如何？”
在图纸上，此地与玄宫相距不过是一段指节的距离。
姜握点头，平和道：“那我就在这里陪陛下。”
两人只简单的一问一答，便把身后事定下。
直接把旁边长安太常寺卿都听懵了。
他自懵他的，帝相二人已经开始推进到下一件事了：开始一起安排旁人。
比如，文成早与姜握提过，将来百年归身，愿彼此为邻。
姜握就在她周围的几处，开始选适合文成的‘将星’之位。
选完文成的，自然想起鸣珂来，她的要求就比较……
其实鸣珂原本是没想过她将来能陪葬圣神皇帝皇陵的，一来她身份特殊，是先帝的前任废后；二来，就算以官职论，她的官位也不够啊。
但崔朝陪葬乾陵后，王鸣珂又幡然醒悟：原来也不用官位多高，有什么文臣武将的功绩，跟皇帝关系好也可以啊。
于是她难得未雨绸缪，思考起了身后事。
圣陵与乾陵既然是‘并肩而立’，陪葬墓又呈扇形分布，那么自然有一部分相接的边缘。
王鸣珂悄悄来寻姜握说：要是她走后，陛下未给她陪葬之荣也罢了，若是许她陪葬圣陵，那……一定给她选另一个，离乾陵远的方向。
姜握：嗯，果然是你，担心的事情总是与旁人不同。
**
在圣神皇帝与姜握于长安圣陵的这一日。
洛阳，城建署。
曜初熟门熟路来到蒸汽机的实验区域。
都无需一路负责看守、核查人员信息的戍卫开口提醒，曜初就知道该在哪里登记，在哪里签字，格式又是什么样。
曜初走到实验间前，透过长条的玻璃见到陈稳的背影——
陈稳的发髻，是一种非常简约扎实的盘髻，蟠曲交卷于脑后，十分稳当而不易脱滑。如今越来越多的女娘，因要做事、骑射、走动，习惯于这样简单的发髻，而非各种高叠婀娜，能展露更多钗环的发髻。
尤其是对于城建署的研究员来说，这样的发髻，还非常方便扎一块包头或者戴帽子，以防各种灰尘碎屑。
当然这是工作日，休沐日时女娘们的打扮便因人而异——每逢休沐，上阳宫中总能走出各色装扮的女娘：有为了方便骑马出门着上衣下裤马靴一套胡服的，有爱亮丽衣裙首饰好容易放假就可着自己心意打扮漂漂亮亮的，还有便是如陈稳一般无论上班休沐都只求舒服合身的，就如常穿着。
诸人爱美之心不同，随性而为。
而这些不同，也是一道道亮丽风景线。
此时，陈稳身上除了常服，还套了一件看上去有些沉厚的‘工装’，分为上下两件。据陈稳与她说起，这衣裳虽看着有些厚笨穿着也闷，但无论春夏秋冬，只要进实验室她都是穿着的。
这外头涂有一层特殊的涂料，可以防止火星蹦到衣服上后，轻松就将衣服点着，也可以叫做阻燃服。
陈稳工作起来，一向是心无旁骛的。
其实曜初是与她约过时间的，此时实验室外面的刻漏，时辰都已经到了。
曜初等了一小会后，就轻轻叩了叩门上长条玻璃。
陈稳回过头，知道自己又误了时辰，忙对着门外拱手行礼为歉，然后将手头上的活放下，又检查过实验室内的器具，这才将工装在门口换掉走出来。
“殿下……”
曜初直接抬手打断她的致歉。
“无妨。”陈稳就是这样的性子，入迷后就忘了时间。
曜初并不是来查岗的。
起初，她第一回 单独到这蒸汽机试验区来，只是来静心的。
对曜初来说，这世上有的累有两种。
一种是片状而短暂的，比如某一天的奏疏忽然特别多，或是出了紧急事，需要她召集属臣们立刻议事处置。可以说一日忙得没有一点空闲，思维与精神都像是一只陀螺，被‘朝政’这个鞭子抽着一直转。
但这种累还是能缓解的，好好睡一觉亦或去妹妹府上走一走——每回看到太平那种恣意的快活劲儿，曜初就觉得放松了许多。
然而还有一种累是长久而隐形的。都无需曜初自己去想比喻，这种累正是她之前的长辈帝王们，她的祖父、父亲、母亲都体会过并会如实告知下一任皇帝的【临渊驾朽】。
偌大家国，真是不知哪里就会出一点问题，容不得人松一口气升起垂衣拱手而治的心思。
只是战战兢兢。
“机器大了，总会出问题的，不是这儿不够好，就是那有待改进。”
几年前，曜初又有一回觉得深深倦乏。
而那时姨母偏又随驾西巡不在洛阳。
她独自闭目养神时，忽然就想起了城建署内，日复一日守着那或许几十年都没有什么成果的蒸汽机研究员。
曜初就来城建署走了一趟。
陈稳第一回 单独见皇储时，自然还是有些紧张的：尤其是，距离皇储上回跟着大司徒过来，已经过了大半年，她却并没有什么飞跃性的进步可以汇报。
比如说她为了增加活塞的密闭性，已经用各种材质实验过，甚至麻绳浸桐油、麻绳浸蜡等复合材质试验都试了，前前后后做了不下数百次的试验，但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一言以蔽之：如今蒸汽机的效率依旧是低的，低到如果烧好一点的煤炭驱动蒸汽机，再让蒸汽机用于挖煤，那么……还是略有些赔本，挖出来的煤可能都不够烧的。
曜初一页页翻过陈稳厚厚的实验日志。
她看的太久神色太专注，以至于陈稳都有点‘稳不住’了：皇储不会是觉得她太浪费纸和铅笔了吧，确实每一回试验她都会记得特别详细，失败后还会有许多想法和分析。
并且，她还需要大量的纸用来绘蒸汽机运作原理，以及各种零件的图。
于是，她这里虽然人手不多，但每月核算‘办公用品费’，她这里用量都很大。
陈稳在心底默默祈祷：不会的不会的，大司徒特意强调过蒸汽机的潜力，哪怕我屡试屡败，皇储应该也不是来缩减我研究费用的。
当时曜初的心思却是——
虽然这样想有点对不起陈研究员，但她真觉得，自己那种绷着的疲倦，似乎在这一页页失败的实验日志中，得到了一定的安抚。
于是这几年，她时不时会来这里静静心。
后来，陈稳见到她也不怎么紧张了，两人渐渐有了种特殊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似的友情。
因陈稳也不上朝，她就是单纯的研究人员，她对皇储唯一的所求，就是两人初次单独见面时她祈祷的那样……不要断掉她的经费。
在她发现皇储没有这个意思后，陈稳就安心了。
而且……如果硬要说的话，这几年她也不是没做出一个实用性的研究——
汽锅鸡。
这还是姜握提出来的，其实她也不知汽锅鸡跟蒸汽机的原理有多大关联，但看到蒸汽机咕嘟嘟，她忽然就想起了汽锅鸡。
于是蒸汽机专家陈稳，第一项实用性的‘发明’，就上了餐桌。
故而曜初这两年过来，还时不时会吃个汽锅鸡——鸡自然是曜初提供的，如今都已经注册成了商标的周王鸡。
鸡是昨日就送了来，两人也约好了时间。
陈稳此时边取过胰子洗手边道：“殿下更喜欢喝汤，所以今日的鸡已经蒸炖了两个时辰了。”若为了吃肉，则要炖的时间短一点。
曜初点头，忽然道：“姨母也更喜欢喝汤。”
她想起，此番姨母离开洛阳时，已然是发如霜雪。
陈稳也知大司徒府上白事，此时静默片刻后，盛了一盏汤轻轻搁在曜初跟前道：“殿下亦是失去至亲，监国之余也要保重自身。”
曜初端起了碗。
她会的。
当母亲和姨母回家，会看到有条不紊的朝廷，会看到好好的她。
时日迁绵，她已不再是让人不放心的孩子了。

第377章 再糊一次纸窗
神功元年,直到秋日，帝相才自长安归于洛阳。
姜握这才见到已经考上经济学院的辛幼萍。
那一日秋阳很好，透过玻璃窗洒下来,照亮了走进门的少女的容颜。
玻璃窗。
姜握还记得，当年她刚兑换出《古代的奢侈品：玻璃的制造》的时候，小爱同学曾经赠送给她一个‘有趣的知识科普’——
现代建筑随处可见的板状、平整、透明整块的大玻璃,百分之九十都是浮法玻璃。
而新华夏是在1971年,才突破西方的技术封锁，研发了能够自给生产浮法玻璃的生产线。而且生产线能运作,需要大量燃料和电力的支持。
也就是说，能烧制出各种玻璃碗、玻璃杯等器皿，跟能用上玻璃窗，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姜握刚来的时候，是很不习惯古代的照明问题的。
尤其是当年她刚进太史局的时候——那时候她哪有‘私人办公室’,更别说是如后来尚书、宰相时的私人办公院落了。
只是在太史局的正堂内拥有一张办公桌。
还好太史局的官员少，大家除了一张桌子，还能有‘半私密空间’。
太史局的大堂被一扇扇屏风分成错落有致的一块块区域。
为了看得清公文，白日屋内也得点着九枝灯台,每旬每人都要各自去领蜡烛办公用。
又因屋宇高阔,大堂最深处黑如夜色,哪怕点着灯也不好办公,只能设些柜子做存放文书之用。
所以姜握从那时候起，就喜欢靠窗的位置。
她自我安慰除了夏天晒点,冬天冷点,春秋季还是不错的（虽然北方的春秋天短的像是兔子的尾巴，嗖嗖就过去了）。
不过……她也有喜欢古代窗子的时候。
当年在掖庭，每逢年节下,她常与武姐姐一起，为窗户糊新的窗纸或是绫纱。
虽然她糊窗纸的水平，就如同她的女红技巧一般，但她还是颇乐在其中。
后来，媚娘就专门安排她去给窗纸涂桐油（防雨水之用）去，到了糊窗户的细致活则自己来做。
宫女居住的屋舍，窗子都是最简单的直棂窗，也就是一条条竖向的木杆排的像是栅栏一般，糊窗纸也简单。
那就是她们最开始的窗户。
而每回姜握从太史局回到掖庭，从窗口看到武姐姐，都觉得木制的窗棂如同一架画框，里面装着一张美人侧颜画。
等到媚娘再次入宫，两人再于窗前对坐，自然就不是掖庭小小的直棂窗了——因直棂窗不能做的太大，如果窗子太大棂条过长，还需要另外增加横穿的承棂串。
因此皇城中的宫室殿宇为了采光通风便宜，大多用的都不是直棂窗，而是四扇到八扇不等的槛窗，便如诗中所说的‘玲珑开户牖’。
那时候自不用她们再自己糊窗纸。
而当年紫宸宫中的窗户，除了帝王寝宫特有的露皇宣糊窗纸外，有时候为了亮堂，棂格间还会采用琉璃片镶嵌，采光就要好多了。
而现在用的玻璃窗，则是三年前，城建署玻璃坊新研究出来能够量产平板玻璃的两种法子——
一种是冕牌玻璃，方法有点像陶器制作，加热玻璃到熔点，然后放在金属旋盘上不停地转动，运用离心力把玻璃‘甩’成一个圆盘状。
只是这样‘甩’出来的玻璃，注定了中心厚边缘薄，只能切割合适厚度的部分来用，因此做出的平板玻璃面积有限，而且透明度和平整度也不会很好。
第二种玻璃的质量更好些，但制作起来成本和技术要求更高：需要在特制的大型钢铁圆筒状模具里吹制‘玻璃球’，等玻璃冷却后切开，再慢慢加热使玻璃摊平变成一块平板（这对温度和玻璃工技术的要求就高多了）
而以上两种法子，其实也都是随着冶炼‘高炉’的出现，才能从想法变成现实。
最先更换玻璃窗的，当然是明堂。
明堂为皇帝布政之所，换了玻璃窗后，名副其实变得更‘明’了。
而姜府中，因崔朝这两年在养病，倒是没有大改。
只是姜握的书房换了两扇玻璃窗。
此时她透过玻璃窗看着走进来的辛幼萍，忽然还挺怀念当年‘白纸糊窗堪听雪’，那种雪打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
辛幼萍起初以为大司徒在看窗外风景，后来才发现，大司徒在看玻璃窗。
而大司徒书房的两扇新窗，自然也让辛幼萍想起了祖父——
祖父是在去世前一年，收到了两大块平整透明的玻璃。
这种从京中城建署直发的极贵重物品，到陇西道后，是当地驿长亲自带人送过来的。
拆开层层包裹，直到他们和辛相一起，亲眼看到玻璃是完整没碎的，驿长才松口气，请辛相签了字复命京中。
辛幼萍记得，很快祖父就叫来了匠人，按照玻璃的尺寸重新给他改了书房的窗子。
之后何止全家人，凡来探望的亲友，都得来参观下祖父的玻璃窗书房。
祖父又按照大司徒信上所写，在玻璃窗下放一块反光镜，屋里就更亮堂了。而且冬日无需开窗就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那时候，她常陪在祖父榻前，用棉布小心地擦去冬日里玻璃窗上泛起的雾气。
这样祖父就可以坐在窗边看雪景，而不用冒着染风寒的风险开窗或是出门了。
那年看着院中的白雪红梅，祖父捧着热茶道：大司徒在朝他就放心了。
如今水泥也好、玻璃器皿也好，虽未到常见如陶罐瓦罐的程度，但在家底丰厚的簪缨之族看来，已经不算什么奢侈品了。
起码早就不用像当年水泥路刚出现一样，搞什么‘拍卖’，还拍卖‘拍卖会名额’，简直是套娃似宰肥羊。
然而……
辛相望着窗外对孙女笑道：旧的奢侈品去了，大司徒总是有法子，创造新的奢侈品。
玻璃窗要不要？
想不想家里亮堂堂的？
想不想可坐在室中视外，无微不瞩？
掏钱就能拥有哦！
并且继从前那篇《玻璃镜赋》后，王勃又再次写了《玻璃窗赋》，写的那叫一文昌流丽、美轮美奂，于是城建署玻璃坊时隔数年，再次出现了高价拍卖“预订玻璃窗名额”的盛况。
是的，卖的还不是平板玻璃本身，而是预订名额。
据说负责研究平板玻璃的秦研究员，那段时间每天嘴角都是放不平的，需要身边的学生提醒一下‘老师您别笑得太明显’才行。
秦研究员：唉，她也不想笑啊，但无奈赚不完……钱根本就赚不完啊，真愁人！
辛幼萍当时还替祖父做剪报，将《玻璃窗赋》这一篇剪下来，就压在玻璃窗旁的炕桌上。
祖父对着明净透明的窗看这篇《玻璃窗赋》，显然心情更好了。
好到还让她开钱匣子取了三贯钱，让她寄给大司徒。
辛幼萍：给钱了！那祖父真的是很高兴了。
*
姜府。
辛幼萍也不是无缘无故想起这些事的——
也是因大司徒问起了她，祖父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话，做了些什么事儿。
她起初以为自己会紧张，可后来，面对大司徒的眼睛，辛幼萍不自觉就放松下来，并且越说越多。
直到起身告辞的时候，才发现，她来的时候是午后灿烂千阳之时，如今竟然已经临近黄昏了。
*
辛幼萍离开后，姜握开始整理从长安几处旧宅中带回来的东西。
今岁去长安，除了送崔朝至乾陵，姜握还把所有长安几处‘旧日姜宅’内她惦念之物，都带回了洛阳。
自此，姜握在长安的宅院也好，崔朝从前留下的产业也好，她无心再去打理，就都分给了几个孩子，她们府上都有属官可以帮着料理（婉儿的想来也不用她操心）。
从长安回来的路上，她还在与圣神皇帝说起：自此，她在长安就没有‘房产’了，更是只能蹭住皇宫。
正如过去半年在长安，不管是在乾陵圣陵行宫，亦或是回太极宫掖庭小住，又或是住到大明宫去，她都是借住皇宫。
直到回到洛阳。
其实今日辛幼萍并非自己来的，她入洛阳后既被曜初留在东宫，此番与其说是她按照祖父吩咐上门拜见大司徒，不如说她直接搭了皇储的顺风车来的。
姜握回到姜府的第一日，曜初和阿鲤就都来了，太平和婉儿甚至到的更早些——她们自然都来探望姜握……回到洛阳后独自住在姜府好不好。
辛幼萍告辞后，其余人是想留下陪姜握的。
但姜握都让她们回去了。
她总要习惯自己待在这姜府中。
孩子们也无有敢违拗的，虽各自惦念但也只能各自离去，倒是姜府今日轮值的女亲卫长，前前后后被不同的人嘱咐了好几遍，紧张到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大司徒。
姜握无奈，只好让她守在书房院内，透过玻璃窗就能看到她的地方。
夜色中，她忽然觉得这府邸很大。
她从前未觉察到的大。
眼前堆着许多箱笼，姜握有些不知该如何着手。
索性先在一只箱子上坐下来：或许让她觉得宅子大的，不是一间间房舍，而是安静与影子。
姜握知道，如果她想要什么点心宵夜，厨下还能送来一模一样味道的。
但她也不太想要了。
“你随我回去吧。”
姜握回头。
她原是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还以为是听错了，略带些茫然转头。
皇帝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的。
她们自长安回到洛阳，皇帝当然也担心她骤然回到姜府能不能适应。后来得知孩子们都去陪着才放心了些。
然而阿鲤自宫外归来告诉她，太母不肯留她们住下，还特意强调了下连‘阿鲤都没被留下’。
皇帝实在不能放心，就出宫来瞧瞧。
果然随着亲卫指引来到书房，就见她坐在一只木箱上，看着满屋旧物出神，当真是楚楚谡谡，孤意在眉。
姜握望着皇帝，点了点头。
在回宫的路上，姜握忽然道：“今年冬日，咱们再糊一次纸窗好不好？”
皇帝应声：“好。”！

第378章 禅位之意
神功元年秋。
二十四岁的杨小藜自城外归来,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家。
从前为了减省开销，她与母亲就凑活住在南市租赁的酱菜铺后面。都不是一间单独的屋，就是木板隔出来的一块数尺见方的地方罢了。
如今,她们母女已经在南市旁的坊中，购下了一座小小的房舍。
虽房舍不大，但在神都洛阳能有这么一处房舍，也是极不容易的。
除了母女俩多年的积蓄，杨小藜还向署衙申请了一部分的女官贷——
出版署和城建署都设有给本署女官、女吏的一些无息贷款。
而出版署下设的数处官方抄报处、报亭，也供给神都中或是因和离/守寡，或是欲读书而家人不许等手头窘迫的女娘可贷银钱。
不过针对民间所立的贷就不是全然无息的了，一来为防一人借去太多,二来也防着人大量借钱后反而去放高利贷生利。
因此针对神都女娘的贷款，是验过户籍身份无误后,只有前十贯是无息的，三十贯内利息也较官贷低一半,再若要再多借,利息就会逐渐走高。
而十贯,原也足够一个女娘（哪怕带着孩子），从头租赁屋子支应过头一年生活了。
何况若是单身的女娘,原也可不独自租赁坊中屋舍，既昂贵又有些不安全。
如今京城周围的县、甚至村都有女校,识字的可以去试一试应聘老师或是后勤,哪怕不识字的女娘也可以去应为厨娘、洒扫、纺织校服等事。
再不济，哪怕学校中恰恰没有任何一个岗位（这种情况是极少的,往往都是缺人的），女校中也有教职工以及学生宿舍，落单的女娘也可以凭户籍去租一间【一难舍】,不但比神都中的房舍便宜，最要紧的还是安全。
之所以叫做【一难舍】，是因在房舍入口都写着一句话：人生在世，谁能不遇到一件难事？
也是取一个“每位女娘从这里搬走，都是渡过一难”的柳暗花明吉利之意。
因此杨小藜每次跟母亲说起，都道她真是极幸运的了：八岁时南市抄报铺的刘融副管事就告知上阳宫女校事，并最终说服她第一批进去读书。
而如今京中的小女娘们再想直接考进上阳宫主校，都不是难，而是不可能了。
在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就读后，女校学生是呈指数式增长的。
上阳宫占地再大，也经不住洛阳是京城，人口众多。
以至于如今上阳宫女校内，就不再设下舍（初等班），而是将下舍开成数十座分校，散落在洛阳城数坊内，负责女娘们的启蒙教育。
成绩好考入中舍及上舍的女娘，才能再到上阳宫主校来念书。
但据杨小藜看着，以现在学生的增长速度，再过几年，只怕中舍都要挪出上阳宫去。
而这些年，神都中除了专门的女子私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也有越来越多有大儒坐镇的书院、学堂放开招收女学生。
有时候，杨小藜觉得这十来年过的太充实，太快。
一天天过去的时候没察觉到什么骤变。
但有时候格外去回忆年少事，才惊觉变化之大，令她这亲历者都有些不敢相信。
甚至晚辈们听了还觉得是‘奇异故事’。
比如她现在休沐日去刘筠刘校长（殷王妃）的县学兼职代教，作为三级研究员，给学生启蒙格致之学。
当然，杨小藜不可否认的是，因刘校长给的钱多能够补贴家用多还贷款，她才休沐日愿意来回跑。
而今晨，杨小藜在教室里，跟一个和她当年一般年纪的八岁小女娘说起‘老师当时还犹豫要不要去上阳宫内读书’时，得到了学生不可置信的眼神。
那小女娘明显家境殷实，听杨小藜说完后就捧着书本嘟囔道：爹娘送她来读书，每日都恨不得拎着她耳朵告诉她好好念，花多少银钱买书和笔墨都没关系，只要这辈子考进上阳宫内读一读书，就光宗耀祖啦。
于是那孩子小大人似的叹气：“可惜我没赶上杨老师的好时候。”
不然就直接进去念书啦！
杨小藜不由笑了：是，她赶上了好时候。
但……眼前的孩子们，赶上的如何不是更好的时候？
*
杨小藜换过家常衣服，取下了头发上赶路时扎着的包头。
杨母在旁给女儿递了一杯温热的饮子，也有些心疼道：“你平日要在城建署当值，每攒几日休沐还要赶到东页谷县的女校去教书，也太辛苦了些。”
杨小藜笑道：“早些将署中银钱还了，心中不就踏实了？”
其实她如今的俸禄母女两人吃用舒坦绰绰有余，但因‘背着贷款’，她知道母亲总是减省的。
她的午膳都是在公厨吃，母亲自己就吃的特别简单，有时候吃个饼配上自家的几块酱菜就过去了。
“阿娘，东页谷县做的好豆腐，原先夏日不好捎带，如今天凉下来了，我就带了些回来。”
“我先送些好的去刘融姐处。”
宵禁是指坊子外的大路上，夜间不得有人乱走，坊内是无妨的，甚至坊内还有食铺彻夜开着。
而这些年，杨小藜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送去给当年的抄报铺副管事，也就是告知并鼓励她去上学的刘融姐一份。
听她提起刘融，杨母忽然一拍手：“我真是老糊涂了，这么要紧的事儿都忘了说。”
“你不该拎豆腐去，应当拎些正经贺礼去——你刘融姐高升了，不再是洛阳抄报铺的总管事，从后日起，就要去大司徒府上做长史官去了！”
“啊？”
杨小藜这一声‘啊’里，先是惊喜，再就是迷惑了。
长史官……宰相府哪有长史官？
便是按照爵位算，也得公主、亲王、郡王等府上才有长史。
杨母道：“官场上的事儿我不太懂，你自去问吧。”又道：“四色礼都给你备好了。”
她虽对自己减省，但在女儿的事儿，尤其是正事儿上，倒是从来不省的。
杨小藜耐不住性子，当即就出门往刘融姐家去。
**
“各公主府、王府长史之职，原是统理府寮，纪纲职务。”几乎就是管着一府所有庶务，其中自然包括官场上的应酬往来。
刘融与杨小藜解释道：“陛下特旨，亦按此为姜府置属官。”
只是大司徒多不在府中，且府中也无旁的主人，因此她府上的长史最要紧的公务便是负责接应拜帖，替大司徒安见拜访官员之事。
刘融与杨小藜大约讲了讲她的工作：每旬（十日）起始，大司徒会交给她一张时间表，上面是她那几天（一般隔三四日才会有一天）会回到姜府，有暇按序见送上拜帖之人。
而她要做的，就是汇总诸多送到大司徒府的拜帖，整理过后以表格和一句话事条的形式呈给大司徒。
之后再按照大司徒标出的要紧程度，将红牌、黄牌等各色不同的预约牌分送给拜访之人，定下时间。
当然，还有一些拜帖就要由她这位长史官代为回掉，亦或是指引送拜帖的人去相应署衙。
总之，相当于一份宰相府机要秘书的职位。
其实许多宰相会锻炼自家晚辈，亦或是养着专门的幕僚来做这件事。
而大司徒府上原人少，无有家中晚辈行应酬事。
从前自然有人料理此事，如今无人照管，大司徒也不愿现聘幕僚。于是便由皇帝专门下了敕令，令吏部选合适的擅长庶务的女官和女吏们，按照公主府的设置，给大司徒组了个‘属官队伍’。
刘融在庶务、管理上都有丰足的经验，便被选为了大司徒府带头的长史官。
杨小藜看过刘融的新鱼符，真情实感道贺：“刘融姐多年掌抄报铺。”且从掌一家到掌数家，杨小藜道：“本事绝对没问题的！”
两人相望而笑。
刘融还不由感慨了一句：“算起来我大你十六岁，当年荐你去读书的时候，我还只是一家抄报铺的副管事。”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杨小藜才八岁。
如今，杨小藜长到了与她一般的二十四岁，已经是城建署了女官和三级研究员了。
而她也未蹉跎空耗，将要去大司徒府为长史官。
**
次日，刘融将洛阳城抄报铺的许多公文最后整理归档，连同自己的官印一并交到了上级单位出版署署令处。
鱼符倒是可以留下来做个纪念，只是也要去将作监‘销号’，打上此鱼符作废的印记。
自此，她将不再算是出版署的女官了。
想想还颇为不舍。
她到署令院中，就发现正副两位署令都在，她上前见礼道：“裴署令，裴副署令。”
没错，两位署令都姓裴。
只是两人并非一家也并非姊妹。
一位是从前裴相，如今闻喜郡公的女儿裴宁，另一位身份更特殊些，是从前太子李弘的太子妃，裴含平。
裴含平：其实我并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原本是耐不住太平公主的催促，考进了上阳宫艺术学院欲徜徉（躺平）在艺术的海洋里。
然而，因纸币事被王鸣珂拎出来干活，之后为纸币设计的文花栏被圣神皇帝看重后，又被调任到了出版署为报纸设计图形——用皇帝的话说，报纸出版多年，也该推陈出新。
从前碍于纸张成本印刷技术等，报纸上都是文字，可天下依旧有许多百姓是不识字的。
报纸也该渐多图片科普，譬如以简单线图绘上各种良种的识别、沤肥的新法、害虫的防治、新式水车的灌溉法……更容易被寻常百姓所看懂理解。
裴含平就这样到了出版署做了编辑，年复一年，去岁，变成了副署令。
忙得她连自家的道观都一旬才能回去一次。
裴含平：当时的我太年轻，后来才懂得，只要做了水鬼就不能脱身了。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发掘人才，拉人‘下水’，但她自己还是没挣脱出去，如今已经是另类躺平，只期待退休年纪赶紧到来。
而出版署的署令裴宁倒是工作热情满满，还常与裴含平笑道：“多巧，咱们虽非本家，但都姓裴，这就是缘分啊！”
看着刻漏等待下班的裴含平：啊，或许吧。
*
“裴家出人才。”
这句话，是姜握与裴行俭说的。
她从长安回到洛阳后，除了上朝，自然也要去学校看一看。
裴行俭邀她去教导处稍坐。
先老友闲谈关怀片刻，裴行俭见姜握状态还好，这才说起旁的：“我与你引荐一位晚辈。原是在北庭都护府为参将的，今岁考进了上阳宫军事学校。”
裴行俭引荐之人也姓裴，虽非他本族本家，甚至这一脉裴氏早几辈就搬到东鲁（山东）去住了，但因祖籍是闻喜人，入京后当然要来拜见下裴行俭这位闻喜郡公。
当姜握听到裴行俭说起‘裴旻’两个字的时候，不由就想起了李白。
被后世称为三绝之一的‘剑圣裴旻’，据说曾教过李白剑术。
算来……距离李白出生，也就只有四年了啊。
**
神功元年冬至。
这一年依旧是皇储代为祭天地与神都的数处殿庙。
曜初回蓬莱殿复命时，却见姨母并不在。
只有母亲立在案前写字。
“过来瞧瞧朕的字。”
曜初立在御案旁，见是“日月光明，万民乐业，海宴河清……”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不由怔愣。
最后四个字是‘登基宜良’。
圣神皇帝搁下朱笔道：“今岁至长安，朕便思虑过禅位之事。”
曜初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但很快，她还是从心诚道：“母亲御极以来，日有孜孜，抚夷函民、方得寰宇安平。如今母亲体魄康健神无倦怠，何苦要早思禅位之事？”
在曜初看来，母亲如姨母一般，虽历经世事多见白发，但依旧是神志清明胜于常人。
“曜初，朕已年过七旬有余。”
“年过七旬又如何？我看母亲比史册上许多三四十岁的皇帝，要圣明清楚的多。”
圣神皇帝看着眼前的女儿，她容貌很像先帝，但眼睛很像自己。
而母女两人的路，虽起点截然不同，但一路走来却也有些仿佛之处。
“曜初，朕虽登基十余年，然开始摄政，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罢了。”
算来这天下事在手，也当以数十年计。
“如今朕有禅位之意，也并非明日就撒手不管。”圣神皇帝道：“我们会再看你几年的。”
*
神功二年正月初一。
百官拜贺新岁之晨，圣神皇帝下了一道圣旨——
“自今岁起，唯军国重务、用政大端，皆遵前例题奏于蓬莱宫。”
“余朝政庶务，毋庸奏上，皆决于东宫。”
朝臣领命遵行。

第379章 上皇
延载元年正月。
住在官舍中的周青惊讶地坐了良久,直到儿子来扒拉她的手：“阿娘！”
周青这才回神，发现她跟丈夫一样，看到“圣神皇帝禅位于皇储”的消息后都在桌前发愣。
一时都没有人顾得上,儿子已经在窗旁榻爬上爬下好几回了。
此时的李白小朋友，虽说已经比寻常小孩子多认识些字，但尚不足以让他读懂报纸上繁复的大诏（为避讳‘诏’字，现称作制书）。
于是上京时还不足三岁，但此时转过年来已经年满三岁的小李白（‘长大了’不再称李小白），见爹娘看过报纸后双双在发呆，顾不上理会他，已经急了好一会儿了。
尤其是,他年纪虽小却耳聪目明，早听见官舍外面也渐有人声鼎沸,显然是在讨论让爹娘发呆的‘禅位’之事。
周青回神，把儿子抱到身边固定好：哪怕穿着棉袄,要是一个倒栽葱从榻上摔下去,只怕也要把脑袋磕坏的。
儿子的脑袋绝对不能磕坏,这是她跟丈夫的共识——
说起来，周青原本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上京考试。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等县城里,一个普通的刑案主司。
然而去年深秋到了洛阳后，她才发现,这次入京考试,似乎越来越不普通了！
他们一家三口刚入住官舍，就有明显来自于宫中的宦官出来传话,并且留下了一块朱色染过的木牌，定下了日子请周主司带着儿子李白前往大司徒府一趟。
作为刑案相关的官员，周青敏锐察觉到,大司徒要见的两个人里，儿子李白好像才是重点。
在带儿子去大司徒府前，周青就觉得：据传说大司徒相人如神，想必是儿子颇有神异！
而到过姜府后，周青就更加笃定了。
一来，在姜府门口她才发现，原来这种‘红牌’不是每个来拜访大司徒的人都能有，而是稀有牌！
二来，大司徒显而易见很喜欢她家小李白，儿子从相府出来的时候，甚至还跟了一辆专门的马车拉东西，上面装的全是大司徒送的礼物：诸多古籍珍本、自有报纸以来的诗集汇总、更有笔墨纸砚各色玩器不可计数。
这也是他们夫妻俩在京中通过官员考核，却依旧没有赶在年前回家乡的缘故之一——
只要是做父母的，发现自家孩子聪慧过人后，为了孩子的前途，都会考虑下要不要尽其所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而世上最好的教育资源无疑是在洛阳城内。更何况，自家孩子还明显得到当朝位极人臣宰辅的青眼。
再加上，周青这回的考试成绩很不错，可以试着考来年刑部空出来的‘令使’和‘主事’官职。
虽说这两个官职都跟她原本县中主司品级相同，为从八品，但京中刑部的官自然是不一样的，将来上升空间也大。
于是，哪怕丈夫只是正常地通过了考核，没什么留在京中的理由，他们一家三口还是选择了留在京城先过个年再说。
而这个年过完，周青就更笃定要带着儿子留在京城了：冬至、腊八、除夕当夜，大司徒都没有忘记给自家儿子送吃食点心。
周青只是略微有点懊悔：原以为是上京一趟带孩子见见世面，也为了让他们夫妻多跟孩子相处，所以特意没有带乳娘。
见丈夫有犹豫想辞掉家乡官职留下陪她们母子留在京城的意思，周青表示：你回去做你的事，倒是把乳娘换了来她更放心。
而年后，李家大郎还没有启程返乡，就又得知此震惊朝野的大事。
于是直拖到这一年二月，新帝于则天门上登基大典后，‘请假数月’的李大郎才离京回到家乡。
*
在周青一家三口看来‘震惊朝野’的大事，其实朝堂之上并没有多么震惊。
他们的震惊来源于久在外地，也不能上朝。
而京中绝大部分官员是提前知晓的：旁的不说，这登基大典也不是一月能预备出来的。
更何况，从六七年前起，圣神皇帝就将朝政庶务皆交于东宫，这两年更是除军国大事外，连官员任免考核等行政大事都不问了。
于是，对京城官员来说，比起“圣神皇帝禅位”这种按部就班，早有预兆之国本大事，倒是圣神皇帝禅位前的一道圣旨，更令朝野震惊——
圣神皇帝早于数年前为大司徒选定吉壤，此为朝野皆知。
然而陛下在禅位前，忽下一旨：来日大司徒的陪葬墓，许以号墓为陵。*
朝臣们：！
需知自来，帝后之墓称陵。
如有乾陵、圣陵，再如汉代吕后陵、窦皇后陵等。
而功臣、宗亲陪葬之坟茔，称为陪葬墓。
陪葬墓的规模大小各有差异，但……但再未有听说提高礼制，以至于号墓为陵的啊！
别说朝臣们，连姜握听到这件事都是一怔：一来，皇帝也未提前与她提过此事；二来，她是想起了历史上‘号墓为陵’事的先例，其实正是中宗李显提出来的。
中宗将他死于武周末年政治之变的儿女永泰公主仙蕙、懿德太子重润以礼改葬，号墓为陵，大约是为了表达追思哀痛之情。*
也是从前未有的创新。
怎么说呢，果然是武皇武曌与高宗李治的孩子，历史上做皇帝之后的周王显，也是个在礼制上有创新的人。
当然，这种逾越礼制的号墓为陵，并不是当真比照皇帝的规格再修一座皇陵。
只是格外抬高陪葬者的身份，并且在陪葬墓的规格上，较之其余陪葬墓更高一些。
“如此一来，你的陵墓门口，便也可有自己的石刻雕林了。”圣神皇帝如是对姜握道。
“你想要什么样的石刻，就告知太常寺。”
见姜握要开口，皇帝还提前打断施法：“这事儿，你不要再劝朕了。”
“此为朕禅位诏书前的最后一道皇帝圣旨，大司徒也不遵吗？”
姜握：话都说到这儿了，她除了领旨并无话可说了。
只是因‘号墓为陵’实在前所未有，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不得不一并来面圣，再跟陛下确认一遍。
“陛下，此事并无先例……”
还未说完，便被帝王挥手打断。
圣神皇帝：有句话朕从做皇帝前就开始说，如今都做太上皇了，却还要再说，真是说累了——
“既无先例，便自朕作古。”
好在如今朝上能留下来的，都是自我管理意识超强的上好青蛙，无需温水慢煮的那种。
起初涉事官员因震惊而多问了几句，见圣神皇帝都说到这份上，当即毫无异议，按此执行。
并且迅速动作起来，向大司徒递公文，求问陵墓前石刻雕像。
*
而‘号墓为陵’这种级别的朝堂事，反而是现在周青接触不到的。
对她来说，眼前最大的事，便是一张春日花草汁染就的花笺，上面还画了大熊猫的图案——
是大司徒府送来给儿子的。
洛阳城的三月到了，这一年春意鲜润，景致明媚。
周青看着眼前这张花笺，再一次刷新了认识：意识到大司徒究竟有多喜欢自家儿子小李白。
竟然会单独令人给一个小孩子送帖子，邀请他去参加‘春田花花同学会’。并且，在请帖的开头，写的还是‘小太白星’。
大司徒居然把自家儿子比作太白星！
于是，周青虽没弄懂这‘春田花花同学会’是个什么宴席，但不妨碍她的激动。
早早开始给儿子选舒服得体的衣裳。
*
蓬莱宫。
姜握也没想到时隔数十年，自己居然还记得从前陪妹妹一起看的香港电影《麦兜之春田花花同学会》，里面的‘春田花花幼儿园’的校歌。
而她之所以想到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准备带小李白他们去看大熊猫（想到了出名的大熊猫花花）。
姜握一共准备了三份请帖——
只有小太白星一个幼儿园学生，当然算不得‘同学会’。
她还找到了另外两个小朋友：时六岁的王昌龄，三岁的王维。
论起来，在户籍做不到电子信息化的此时，姜握能找到这几位小朋友，也多依靠系统作弊法。
她利用史书中记载的这几位的家乡与系统中的‘吉凶’测算，不断缩小范围，最终找到了这几位小朋友。
为此，系统还曾经给她发过一封邮件：【用户66688号，请您注意，我们是正经权力系统，不是电子狗。】
姜握回复：【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系统你现在跟我较这两个字三个字的真，有什么意思呢？】
系统就没有再回她邮件了。
倒是客服小爱冒个泡道：系统好像不太高兴。
姜握也只拍拍小爱同学：不必理会。
说起来，从她多年前开始卡bug刷系统的筹子起，
系统肯定就不太高兴。只是，既然系统只能按规矩办事，高不高兴倒也无所谓。
总之，姜握就这么集齐了她的“春田花花幼儿园”一日同学会。
**
是日春景嘉辰，清流鱼鸟，草木葱翠，万物同荣。
上皇坐于廊下，见姜握带着三个孩子喂熊猫盆盆奶与果子。
如今这兽苑中的大熊猫，已非当年蜀地进贡来的野生‘白豹’，而是在专门的竹林兽苑中养育出了新的一代。
就在兽苑出生的熊猫，已然很是亲近饲养之人。
在饲养员的看护下，旁人也完全可以上手摸一摸，甚至抱一抱半岁大的熊猫。
姜握今日就在衣裳外套了干净的棉布服后，抱过了一只刚喝过盆盆奶，手里还拿着一半林檎果（此时没有后世的苹果，只有类似的林檎果）的大熊猫崽崽。
此时，她正握着熊猫崽崽的一只爪子，对廊下坐着的人挥手：“陛下。”
落在上皇武曌眼中，这笑容一如当年。
她也不由笑了，回应挥了挥手。
之后，目光便逐渐放远，看到天际殿擎旭日，风散流云，遥想田间麦芃含秀，桑蔼敷荣——
延载元年，会是个好年景。

第380章 新帝事
延载元年春。
姜握颇有闲心逸致,带着春田花花同学会的小朋友们抱熊猫崽，并且收获了数张字画兼备&#183;幼体版&#183;真迹。
其中尤以王维画的熊猫和竹子，虽笔触稚嫩但觉最有可观，果然是将来诗画双绝之人。
小孩子们精力虽旺盛,但来的快去的也快。
今日他们先拜见过上皇（这个过程中倒是年纪最大,最了解‘帝王’二字的王昌龄最紧张），之后又认识过新朋友,好奇摸过从未见过的大熊猫,参观过兽苑其余他们未曾见过的诸如鸵鸟大象等异兽……
当真是精彩纷呈的半日，于是玩过闹过又吃过儿童餐后，很快年纪小的两位,就有些困倦之意。
见此,姜握便让人各自好生送他们回去，横竖将来都在京中,今日认识了,他们家中彼此可常来常往。
等下回……倒是可以让他们的前辈,带这几位小朋友提前去上阳宫文学院转一转。
不知道三岁的小太白星，见到十几岁的孟浩然，会不会还觉得格外有眼缘？
毕竟是曾让他直白写下‘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的人嘛。*
只剩下她与上皇在廊下对坐时，上皇随口却也用一种很确定的口吻道：“你很喜欢这几个孩子？”
姜握连着点了三下头，表示三个都喜欢。
当然,如果让她私心来论,自然是有些偏爱小太白星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我瞧陛下也喜欢他们。”
这几个孩子叩见之时，上皇还亲手给他们拿了果子吃……虽然，接下来上皇也亲手拿春日的鲜樱桃喂鹤来着。
但到底是陛下亲赏。
而她也是亲眼看到了‘武皇赏赐李白’这一幕，觉得人生规划小本本上,又可以打掉一个勾。
“这几个孩子，都十分有灵性。”
上皇武曌这大几十年走来，观人无数，尤其是登基后钦定殿选人才，更是天下英才皆过眼前。
一双帝王之目说是火眼金睛也不为过了。
所以哪怕今日所见三童年纪还小，她也不似姜握一般，知他们将来成就几何，但上皇依旧觉得他们很有灵性，前途无量。
姜握闻言，就倒了一盏春日扶芳饮递给上皇：“那我陪着陛下好生安养，想来不必太久，就能见到他们可期之来日。”
她说这话是真情实感：这几位都是年少成名，是史册中明记‘少有逸才’、‘博学多艺’以闻天下。
实打实的是‘出名会趁早’。
此世又不会有什么神龙政变，不会生出帝王被夺权幽禁，心志损毁之事——
史册上，武皇的身体一直很不错，据《唐统记》所载：“太后（武皇）善自涂泽，虽左右不觉其衰。”哪怕有涂泽妆饰，可伴随左右的人都不觉衰老，自是有精气神在的缘故。
是直到神龙政变后，方才变得——“（武皇）及在上阳宫，不复栉沐，形容羸悴。”*
前后变化之大，以至于‘上（中宗显）入见，大惊’，更悲泣，可见是迅速老去。
而此时，上皇接过姜握递过来的这杯饮子，眉眼间依旧是帝王神采，评点人物，依旧是胸怀天下的口吻。
**
较之姜握与上皇两位的悠然，刚登基的新帝，自是忙的终日无暇。
曜初还清楚的记得，二月则天门之上的登基大典。
母亲颁禅位诏，姨母双手转交给自己。
那诏书中的最后，是这样写的：“祗承圣命，弗懈益勤；勉荷宏图，靡不躬亲！”
如今，‘马车’真正换了她来驾，缰绳转移到她手中，为万民而立君，敢不兢兢？
她当以此自勉。
而二月登基大典后，皇城中也一直未清净下来，接下来还有许多册封和后续事——
当年圣神皇帝登基后，令彼时还是镇国安定公主的女儿告于南郊天地之坛，宣大赦天下之旨。
曾经定下此事时，时礼部尚书许圉师还震惊过，毕竟代皇帝宣明‘大赦天下’多为太子所行之职。
如今倒回来看，方知帝王之心高瞻远瞩，早有谋定。
而时移世易，如今新帝登基，令长女真阳公主武赪前去告祭宣大赦天下之旨，便毫无朝臣感到意外了。
其实若不是真阳公主，才会令人吃惊呢。
朝臣们都看得出：新帝登基，真阳郡主武赪自然要循例从郡主升至公主，但这公主应当也不会做的太久，很快就要再升为皇储了。
揣度帝王以及未来帝王的性情，一向是臣子们最常做的事之一。
真阳公主与新帝的性情又截然不同了——论起来，有些朝臣也觉得疑惑，当今陛下与真阳公主都是自大司徒府长大的，但性格行事又迥然有异了。
新帝从为公主起，就是柔中带刚的性子，且喜怒不形于色，未可揣摩。
而真阳公主武赪则明显性情锋锐外露的多，果断大胆，从圣神皇帝还未禅位时交给她的几桩差事就看的出，这位不是‘稳稳当当先求无错再求有功’的作风，这位是一开始就敢大胆计划下，哪怕冒点险能不能利益最大化的作风。
朝臣们揣摩完毕……也没什么用。
新帝与准皇储性格再不同，有一点是相同的，也是承袭自之前圣神皇帝：完全不好糊弄。
那到底是在心里记账到时候算总账，还是当场就把账给人算了，也没太大差别，反正账是跑不了的。
没的说，上心干活吧！
毕竟如今外头可不差预备官员。
**
若按从前例，皇帝登基大典后，应按序先尊长辈后封平辈：如先将母尊为太后，将庶母们封太妃，再将太子妃立为皇后，一应公主升辈分为长公主等。
然今岁新帝是公主登基，自与历朝先例皆不同。
首先，宫中自无有太后太妃，唯有上皇。
而新帝原是尊请上皇依旧住在蓬莱宫。她可择东西两侧的观文殿亦或是大仪殿作为帝王宫殿，接对朝臣。
倒是上皇令女儿不必另择宫殿。
帝王居于蓬莱殿，更便于朝臣们觐见与帝王理政。
上皇早为自己选定了皇城西侧的神都苑为禅位后的居所——曾经汉以洛阳为都时，神都苑旧址也叫上苑或是上林苑，既接于皇城又幽静疏朗。
并且还有一桩好处：上阳宫原就在皇城的西边，故而从神都苑去上阳宫也更近。
上皇退位后闲暇时多，预备多与姜握一并去学校里走一走。
毕竟当年为帝时，诸事缠身，非大事大典难有空亲至上阳宫学校。
上皇心意已定，新帝遵照而行。
待新帝忙过奉上皇移居上苑事后，接下来却也不是如前例先册封皇后与后宫。
而是先为姨母兼大司徒加爵：姜握的爵位从高宗一朝的姜侯，至圣神皇帝一朝末，已累至国公（侯与国公之间并非差一等：中间还隔着县公、郡公）。
待到新帝登基，则加至王爵。
之后皇帝再加封妹妹太平公主为长公主，再加食邑。
待到两个女儿也由郡主封公主后，新帝方下旨立后，至此诸封完毕，各有大酺（即宴饮）。
可谓是忙到晕头转向，当真是直到四月初，新帝才腾出半日空来，前往姜府。
**
曜初是得知今日姨母回了府中，便特意来探望。
没想到正好又遇到姨母哄孩子——
曜初驻足于门口，见姨母手中拿着一物递给眼前的孩子，心道：姨母真是很喜欢这个叫做李白的小孩子。
居然将去岁才由航海船只带回来，如今还处于司农寺和农学院研究阶段的土豆也送给他。
还在特别温柔地哄他：“是，上次带你们去看熊猫，吃的儿童餐里面的炸薯条，就是这个做的。好吃吗？”
*
是的，在红薯、玉米、土豆三种明星作物中，是土豆拔得头筹，先来到了这片土地上。
其实论起真正历史上，在推广种植以及实际救灾的作用中，红薯无疑是远超过土豆的——
两者都是明朝进入华夏，但红薯的记载比较详细清楚，在万历年间就在救荒中发挥了重大作用，《金薯传习录》中有记：“温陵饥，他谷皆贵，惟蓣独稔，乡民活于薯者十之七八。”*
故而，自明至清，多旱之地‘朱蓣（红薯）无人不种’，迅速推广开来，被称为‘救荒第一义’。
甚至明清两朝，好几位皇帝都特意下过圣旨，三令五申要求百姓种植这种‘功勋作物’。
譬如《清高宗（乾隆）实录》中就记载过，乾隆下旨各地“至甘薯一项，广为栽种，以济民食。”且颇见成效，年景不好的时候，红薯甚至成为了‘农民咸藉以为半岁粮’的半壁江山级别作物。*
相较之下，土豆，虽然也差不多同期传入华夏，但光彩就暗淡多了，可以说在官方和民间地位都远远不如红薯，记载也零落。
姜握印象中最深的印象，其实是《金瓶梅》里，西门庆喝过的土豆泡茶——跟西门庆喝的另外一种‘芫荽（香菜）芝麻茶’，一并给姜握留下了深刻印象，觉得会是黑暗饮料。
由此可见土豆也是明朝就有了，但据史载，土豆作为农作物的种植，却是直到道光年间才有比较多的记载，一直要到同治（1875左右）年间才在全国有一定的种植，那都是清末时候了。[1]
但这里，她先得到的是土豆。
其实土豆与红薯各有利弊：
论优点，土豆淀粉含量大、亩产量高，耐寒耐旱，且块茎耐储存……因这诸多好处，姜握记得她来到这里之前，故乡还启动了‘马铃薯主粮化战略’。
而且除了作为救灾粮食的优点外，土豆还可以作为药用，比如叶茎能提炼龙葵素，再有西门庆之所以喝土豆茶，也是在《本草》上有记载，土豆（生服）可清热解毒。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土豆真的好吃，姜握觉得土豆是怎么做怎么好吃，她之前吃薯条，就沾土豆泥，被妹妹震惊称为‘原汤化原食’。
不过，土豆作物的缺点也很明显——
哪怕后世离了土豆就不能活的欧洲诸国，也不是一开始就接受土豆的。
比如法国，是用了二三百年才接受了土豆，最开始都称它为‘魔鬼的食物’。最开始许多贵族种土豆也只是为了欣赏土豆花。
那时候，土豆都是快饿死的人才肯吃的食物。
除了新食物被人接受需要时间外，土豆本身生芽有毒等特性，也加大了传播的难度。
再者，薯类作物长期种植退化，影响土壤，产量逐年缩减的问题，确实是需要更多农业知识来解决。
毕竟“制土豆的脱毒苗”，比起谷物留去岁佳种种植，要来的麻烦。
姜握托着手里的土豆。
但这对她，对如今有教材可以参考的农学院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
薯类，很快就会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因此，从去岁起，每回见到土豆，姜握心情一直很好。
此时还拿来问小太白星——
“你知道为什么马儿脖子上拴的铃铛归土豆管吗？”
小李白认真想了，想的小脸儿都发红了，也没想到土豆跟马铃铛有什么关系。
就摇了摇头。
门口，随着姨母发问，曜初也跟着想来着，但她居然也没想到。
答不上姨母的问题，这对她来说，也是罕有的事儿了。
于是曜初也极为认真等着听答案。
只听姨母道：“因为土豆就是‘马铃薯（署）’啊。”[2]
曜初：……

第381章 《自传式指南》
延载元年端午前。
蓬莱宫中,新帝难得有些心神不定，搁下了朱笔。
殿内弥漫着夏日艾叶松香的气息。
见皇帝搁笔，服侍在侧的宫人还以为陛下要用点心，便略上前一步轻声请示：“回陛下,皇后宫中、薛承旨（六品,以代从前宝林）、胡奉栉（正八品，以代从前采女）处,都送了亲手做的青团来。”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陛下摆手。
宫人便不再多说，意欲退下。
如今能进蓬莱殿内侍奉的人，都是自东宫跟过来的得力可靠人,很了解陛下的心意。
此时宫人还在心里为敢于送点心的二位感叹了一下：这也就是才被勋贵之家送入宫,完全摸不透陛下的性子，还如此主动想要表现。
然而陛下与太平长公主不同,她只喜欢安静不生事的人。
所以从东宫起,陛下的内宅就一直是大猫小猫两三只的样子,且基本都是各种缘故才入了东宫。
陛下自是不会用他们送来的点心。
尤其是号称‘亲手做的’，陛下就更不会用了：何苦放着那么多熟知她口味的御厨手艺不用？更何况，若他们厨艺不精细，说不得艾叶淘澄的都不干净。
就在宫人准备退下前，忽然又听陛下道：“把皇后那份留下。”
宫人：诶？果然还得是皇后。
而皇帝想的则是：唐愿是曾随姨父学过怎么做点心的，他做的既能合阿鲤的口味,想来姨母也喜欢。
正好留下等姨母过来吃。
而姜握要过蓬莱殿来单独面圣,也是皇帝心神不太定的原因。
以至于她看着眼前碧生生的青团，都觉得扎眼，不由闭了闭眼睛：其实过去那么多年，都是姨母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最安心，总有所依靠。
可这回不一样。
如今母亲已经禅位于己，她再见姨母反而觉得不安神——曜初生怕姨母是来致仕辞官，永不入朝的。
姨母曾说过，会陪着自己到‘她放心为止’。
如今……她已顺利登基，连阿鲤都已经年过二十，算是后继有人，岂不正是姨母说的‘放心’？
尤其是今日姨母特意让女卫传话，想让她在五月百官休沐时，挪出一点空，两人单独谈一谈。
曜初实在不能不这么想。
于是她根本没等到端午休沐，直接令人去请姨母。
*
姜握进门的时候，稍有一点恍惚：蓬莱宫，堆叠垒垒奏疏的御案，御座上身穿皇帝常服的身影，低头看公文时候的神态。
好像依旧是来见陛下一样。
直到曜初抬起头来，如常笑迎上来：“姨母。”然后不等姜握开口，就将她挽到御案前坐了，指了她方才在看的一道《时策论》。
字迹太过熟悉，一看就是阿鲤的字。
曜初半叹半笑似的：“阿鲤的脾气秉性，姨母最清楚，好的时候自然叫人爱，但有时候又实在让人头疼。”
果断大胆，有时候还很倔，不会内敛锋芒。
这也难免：如今阿鲤正是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又是实打实的天之娇女——
用《庄子》的话说，便是‘夫至人者，上窥青天，挥斥八极’之昂然锐意。*
而借用伟人的话，也真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恰风华正茂劲头十足。*
于是姜握哪怕是隔代亲，看亲手养大的小鲤鱼怎么看怎么好，但此时也得努力摘掉滤镜，用宰相的眼光去客观评价一位准继承人。
“是，还需磨练。”姜握看向曜初：“阿鲤不似你小时候，是吃过委屈的。”
那时，上头还有太子李弘，而先帝待女儿虽好，却从未想过让女儿继承皇位。
曜初闻言笑了笑，又取过另一份功课来，递给姜握：“倒是皎皎，虽然比阿鲤小九岁，但文章也好，练字也好，从小就透着一股子沉定之气。”
她说起的是次女武晖，晖亦有太阳、光辉之意。但她的小名皎皎，其实更能体现曜初的心意——取自西晋陆机的《拟明月以皎皎》，里面有一句‘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
这自然是对次女的期许：若长姐如太阳，那便希望她做映晖的明月。
姜握看过皎皎的功课，想到新帝方才的评价，想了想不由开口认真道：“曜初……”
虽说姜握今日过来的本意，并不是探讨对两个孩子（尤其是皇储）的教育问题，但曜初既然把两个孩子摊开来说，姜握就想多说两句。
然而，见姨母神色凝重了些唤自己的名字，曜初却又猝然开口打断：“姨母这些日子都陪着母亲，或在神都苑静养，或是去上阳宫学校，难得今日有暇，我还有些朝事请姨母指点。”
姜握：这弯转的……把她的整理好的教育理念又给噎回去了。
不过，如果说刚才一进门，曜初就拉她看孩子们的功课，姜握还有些不确定。那么，现在却是十分确定，并也猜到了曜初为何堵着不许她说话了。
这孩子是怕自己要开口致仕吧。
果然，曜初案上的朝政，‘刚巧’都是她一向较为关心的大事。
譬如来年组织新的航海队伍出海事：吴英到底也有了年纪，不是数十年前去往倭国镇守的年轻女将军了，且能寻得土豆回朝，已经算是功德圆满。新帝登基，再派出新的航海队，也算是新的起点。
再比如，改良推广土豆种植事。
……
起初姜握还听着，但等到曜初都开始老生常谈，说起要继续改革制书公文，以‘文意明白晓畅、短小精悍’为标准后，姜握不得不打断她了。
这都不能算是要紧朝政了。
“曜初。”姜握抬手，想要阻止她取下一份公文。
然而新帝反过来按住她的手道：“若姨母这数十年走过来真的累了，那也……保留着如今的官位好不好？或者像当年王相，无大事不需要上朝、去衙署，只要偶尔在朝上出现一下就好。”
哪怕姨母不会经常出现，但就保留着那一把椅子不撤掉，对坐于九重丹陛之上的她，也很重要。
曜初还欲再说，却见姨母点头道：“好。”
曜初眼睛一亮。
而对姜握来说，感想便是：果然是她养大的孩子！
简直是心有灵犀。
她今日来要谈的就是这件事——
在圣神皇帝生出禅位心思时，姜握是问过系统的：毕竟她曾经绑定的上位者，就是陛下，且除非一方死亡否则永不可解绑。
姜握主要是担心，万一圣神皇帝那边一退位，她这边忽然成就崩盘然后当场挂掉，那陛下这退休生活还怎么好生过？
系统当时就告知她：不用担心，你与唯一上位者绑定后，其并非被夺权失权，而是继承与传承。那么，只要你继续保留当前的官位，就依旧可以维持你位极人臣的成就以及当前的身体素质。
当时姜握就惊了：？？等等，什么叫只要？
就是必须死在工作岗位上呗。
系统当时也认真反问她：不然呢？不然用户觉得，为什么位极人臣的成就奖励，是给你【神元久驻】？
甚至还贴心重新显示了下备注：精神体力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下降，是为神元久驻。
正是为了让用户有体力一直奋斗，保住自己的官位啊！
而这件事，姜握在今日过来寻曜初前，又确认了一遍。
之后不由痛心疾首于自己的‘不能致仕’，便于系统道：你这不是权力系统，你这是资本家，不，奴隶主。
系统回复：【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用户您现在跟我较这两个字三个字的真，有什么意思呢？】
姜握：……怪不得当时不回我的邮件，原来在这儿等我。
蓬莱宫。
“姨母答应了？”
姜握安慰曜初道：“就按你说的来吧。你放心，只要我还在此世，就不会上书致仕的。”
曜初觉得这些日子盘桓在心头的一朵乌云，骤然散去。
**
而两年后的某一个春日，姜握忽然收到了一封系统邮件。
【检测到用户66688号已在该世界停留满七十年（且历经四朝），现系统诚挚邀请用户，撰写一本《自传式指南》留于系统内。】
原来今日，是她过来的纪念日吗？
而姜握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自然也想起了宦官前辈的回忆录，她抽取到的唯一一本免费指南。
但那是因为她幸运，如果没有抽到却感兴趣的话，就必须花筹子购买。
然而，那位不知道哪条时间线上的宦官前辈，肯定早已经不在了，收不到旁人购买他指南的‘稿费’。
也就是说，她的《自传式指南》，将来哪怕有人购买，系统也不会跟她分成，属于一次性买断。
那她就不得不问了——
“写一本《自传式指南》报酬是多少筹子？”
“一千枚。”
姜握刚在想，虽然不多但也还好，就见系统发来了一封新的邮件写明了数条要求。
她才看到第一条：“《自传式指南》必须一百万字以上。”就‘啪’的关上了邮件。
告辞。
同时也幡然醒悟，为什么宦官前辈的那本指南写了许多细节（倒是很方便她对照参考），是一本高达一百零一万字的长篇巨作。
她原以为是前辈晚年无聊且表达欲旺盛，原来是系统的无良要求。
姜握有点心酸：难道前辈晚年也依旧缺筹子至此？
为了一千筹子……
姜握心道：为了保住小命，不，老命，我的晚年不得不‘生命不息工作不止’不说，竟然还想让我加班写上一百万字以上的自传，最后还只结算我一千筹子？
“我是绝对不会……”
姜握刚要慷慨陈词地坚决拒绝工作中的霸凌（得加钱），就被小爱同学及时打断：“姜老板，看最后一条关于报酬的条款。”
“等你写完后，系统会送给你一件绑定灵魂的礼物。”
*
系统也好，客服小爱同学也好，都会随着她在此世的终结而离开。
但所有能达到并完成“自传式指南”成就的用户，系统会送上一个临别礼物。
【电影制作仪：一件可以将用户灵魂记忆中的文字、图像、影像，转化为一部部电影的神奇仪器（电影演员由用户记忆中万千人物碎片随即抓取合成）】
【备注：感谢用户多年的努力，达成该项成就。所以，让我们送您一个让灵魂不再寂寞的小礼物吧——
毕竟，正如加缪的《局外人》中所说：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你也能毫无困难的，凭回忆在囚牢中独处百年。*】
【恭喜用户，当您收到这件礼物的时候，说明您的《局外人》生涯，已经平安走过了七十年。】
姜握看了良久【电影制作仪】。
系统再次提问：“尊敬的用户66688号，请问您是否愿意写一本《自传式指南》留于系统？”
姜握说完了方才那半句：“我是绝对不会……”
她坚定补充道：“系统你只管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写少于百万字的。”

第382章 九十岁
在圣神皇帝自帝位‘退休得以颐养天年’后,姜握又在相位上坚持了十年余。
每回她上朝，都要面对朝堂晚辈们越来越敬重的眼神——
大司徒这是何等尽心竭节，鞠躬尽瘁的朝廷柱石！
且最难得的是,大司徒虽位极人臣,却未揽权专政，哪怕皇帝向以长辈待之敬之，大司徒也从无擅专事,当真是德行光裕，令人遐迩惟敬。
而姜握每次走过这些目光,心情也逐渐从复杂，变成了躺平。
总之,这朝上如同这世上,亲近懂得她的人越来越少,敬重远畏她的人越来越多；了解她真相的人越来越少，关于她的传说越来越多。
有时候，在这些目光里,她还有闲心逸致去想一想——
曾经，她常拿‘九十岁都不能彻底退休’这件事去戳王神玉心中最痛；也常人前人后调侃裴行俭是总不能脱身，且不太会抓替身的‘水鬼’；以及，极为钦佩刘仁轨刘相,一直兢兢业业，甚至是仙逝前一年九十岁才致仕。
可如今看来,她还不如他们呢！
*
而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们三人。
姜握是在长安接到裴行俭故去之信的。
上皇禅位后,也时不时会西巡长安，甚至云游四处，姜握自然都随行。
那一年,她们恰是在长安。
姜握看过洛阳信后，安静坐了片刻，然后去了大明宫的尚书省。
也是一年秋风乍起的时节，刘仁轨自辽东而还。
就在她与王神玉、裴行俭正在尚书省讨论刘相回朝事时，一贯喜欢坐在窗口的姜握，就见‘说曹操曹操到’，刘仁轨进门的时候，走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长驱直入。
而见到姜握他们三人都在窗口，如同三只蹲守猫猫一样看着他，刘仁轨灵魂发问：“明明是多事之秋，你们怎么都闲着在窗口看风景？”
是不是不够忙？
当时他们三位宰相，当即大难临头各自飞，各自指了一件公务跑掉。
此时，姜握如当年一样坐在窗前，像一只蹲守的猫猫。
院中铺了一层厚厚金黄色银杏叶。
这里很安静。
因长安是西京，其余六部九寺的官员都与洛阳的设置相同。唯有宰相自然不会再多六位，顶多是有洛阳的宰相过来轮值。
今岁过来的宰相，正是中书令上官婉儿L，她是在中书省理事，故而尚书省宰相院中十分安静。
婉儿L是在新帝登基后才拜相的，圣神皇帝禅位前的最后几l年，对婉儿L多有磨练——她走的并不是姜握当年吏部侍郎、尚书、宰相的路，相反，婉儿L是几l乎做遍了六部的侍郎，直到新帝登基后，才历任吏部尚书而拜相。
算起来，婉儿L是姜握近四十岁时才收养的孩子。
如今婉儿L都年过四旬有半，正式拜相，姜握的同僚们自是已然走的差不多了。
毕竟姜握入朝很早，能与她同辈的官员，大抵比她年纪更大。
大家再高寿，也终究是人，无病也要老故。而如孙神医那种超过百岁神人，还是仅此一位的。
*
姜握并没有在尚书省坐多久，她怕待久了陛下会担心。
于是略坐了片刻，就起身重新关好窗户，还不忘扣上铜扣，以免秋日风雨吹开窗户打湿屋内的桌椅。
走在路上，姜握自然在想裴行俭的身后事。
他这一世自是有陪葬皇陵之功，故而，姜握倒是无需回洛阳祭拜，她……只需要在长安等着，很快便能见到故人棺椁了。
而这些年文臣武将故去后，究竟是陪葬先帝的乾陵还是上皇的圣陵，更多是参照他们的官位来源于何：举个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当年英国公李勣大将军，哪怕他在高宗一朝位极人臣更得倚重，且做官时间更久，但因他在太宗一朝就已经出将入相，于是依旧是陪葬的昭陵。
以此类推，在高宗朝拜相、高封之人，绝大多数（除非姜握这种特殊要求的）是陪葬乾陵的。
不过，圣陵人也一点都不少，因诸多女官自要陪于圣陵，如今……文成和鸣珂已如天上星辰般，先去向了各自的星位。
她们陪葬墓的位置，都是姜握选的，也皆是符合她们的心意：文成的‘家’与帝王陵墓和她的陪葬陵都很近，彼此为邻；而鸣珂则要远一些，没法子她十分坚持要离乾陵远一点。
当然，圣陵陪葬墓中也不只有各位新朝才得以展才的女官女将，还有在圣神皇帝一朝拜相封将的其余朝臣：狄仁杰、娄师德、刘祎之、岑长倩、王孝杰、郭元振等人——
此时，俱已故去，皆有陪葬圣陵之旨。
其实，诸如狄仁杰等人，虽在为官仕途上算是比姜握晚一代的后生，但这还是姜握入仕早的缘故，其实只算年纪，他们比她也小不了太多。
去的时候，也都算是寿终就寝，甚至都比史册上延寿了数年。
比如狄仁杰，若如史记，便是圣神皇帝还在位时，他就不病逝了，于是让武皇发出了狄仁杰一去朝堂若空的感慨。
而此世，他还在新帝手下做了几l年宰相，甚至做过皇储真阳公主武赪与永宁公主武晖的老师。
*
故人离去，在不同阶段，带给姜握的感觉并不同。
年少时的全然悲恸，中年时的凄慌痛楚，与年岁渐老后的怅然伤感。
而这几l年，心头所感又不同了。
随着光阴的流逝，她的悲伤和愁绪越来越淡，甚至是一种……安心的了然。
生离死别的界限变得模糊。
如今的作别就像是——两位经年老友晚饭后出去散步，沿着河岸垂柳，眼中望着家家户户袅袅炊烟，耳畔听着孩童嬉戏人声鼎沸，而走着走着夕阳沉没天色昏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
于是，到了岔路口，彼此挥手作别。
一切安宁而融洽。
并不会遗憾，因为，明天就会相见。
她们，他们很快就要，就都要相见了吧。
*
姜握这么期盼着，并且第很多回问系统：“你真的不清楚我死后的归处吗？是你们把我拉来的啊！”
当时系统承诺送她【电影制作仪】时，说的是“让我们送您一个让灵魂不再寂寞的小礼物吧。”
姜握当时就很敏锐察觉到，并且发问：系统说的这个‘灵魂不再寂寞’，是指从七十年后到长命百岁之间的年限，还是指……人去后也有灵魂？
而且，就算这个世界的人去后有灵魂，那她们能去向一处吗？
毕竟，她们的来处不一样。
她与所有人来历都不一样。
尤其是系统还引用《局外人》来送她【电影制作仪】这个临别礼物，不得不让姜握担心：她不会如这句话中所说，‘靠回忆在囚牢中独处百年’吧！
然而，无论她怎么问，甚至表示愿意花筹子购买，系统还是很遗憾地表示，它们只能接入她的过去，经管她的现在，但实在不知她的未来。
用系统的话说，三千世界，每个时空都有自己的规则，它们真的不确定这里的死后世界会如何，脱离系统的用户又会去向哪里。
姜握：懂了，就是你们管杀不管埋呗。
系统：……你要非这么说也没毛病。
*
因此，上皇武曌发现，自她退位后，姜握倒是开始重新带佛珠道珠。
年轻时，因姜握对神佛偶然的口无遮拦，她是送过姜握佛珠，并要求她去给自己点佛灯，做做功德的。
上皇记得，有段时间姜握还是一会儿L佛珠一会儿L道珠，念佛号道号前都得先想想，以免念反了却损功德。
然而后来，诸事繁多，她腕上便又难见数珠了。
上皇也无法，唯有宫中有祈福事时，多为她祈一祈罢了。
然而，如今她却自己又寻出来戴上了。
待问起，姜握只是笑道：“忽然就想戴了。”然后给上皇看，这依旧是她当年送的一百零八子的七宝佛珠。
因两人坐的近，姜握腕上的佛珠垂落下来，就落在上皇手边。
武曌就顺着这串佛珠一一数过去，并念诵了几l遍玄奘法师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姜握安静听着，感受着腕间微凉的珠子一枚枚滑过皮肤。
她伏在上皇肩上，数着陛下的发丝，听她念完了经文。
那正是一个青梅垂枝的初夏。
**
上皇九十岁大寿之期，皇帝为母亲再上尊号，为越古圣神皇帝，取“登三咸五，迈古越今”之意。[1]
以圣神皇帝一世所为，是实实在在多有‘越古’开辟之举。
而当今皇帝武曜初的尊号，还是姜握选定的——
在新帝登基初，群臣上书请陛下如圣神皇帝圣例，在皇帝前加尊号时，新帝未允，只道不敢比肩上皇。
这也是曜初发自内心之言。
她知道母亲为何开创上尊号之制：从摄政天后到元武神皇到圣神皇帝，彼时尊号是一种政治体现，是母亲一步步迈向皇位的路石。
于是当今的尊号，是登基三年后，才定下来的。
是为钦明皇帝。
钦明二字，为敬肃明察之意，释文曰：‘威仪表备谓之钦﹐照临四方谓之明。’*
据群臣来看，极配当今皇帝的性情。
然，对曜初而言，这个尊号还另有一重意思。
此二字，出自出自《书&#183;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安安。
这其中有她的幼年乳名。
如今会叫这两个字的人，不，如今知道这两个字的人都不多了。
*
而上皇加尊号时，礼部自也上书，请当今再加尊号，钦明皇帝依旧未允，道帝王在位，当倦勤不敢自逸，不必多加尊崇之号。
姜握得知，也颇欣慰：如此甚佳，可见曜初登基十年，也并未喜功好奉。
总比李隆基，登基后就给了自己“开元神武皇帝”的尊号，十几l年后，还不甚满足地叠加成了“开元圣文神武皇帝”（二凤皇帝：圣文神武？？）要好。
其实李隆基哪怕贬武周，但他口口声声还是尊李唐的。然而太宗皇帝的谥号，高宗上元年间才加为‘文武圣皇帝’，可见李隆基也未怎么避讳李唐的祖宗，当然，也或许是觉得他可以比肩祖宗所以无需避讳。
不过，若说开元年间，李隆基还是能够蹭一蹭这几l个字，那么天宝年间，他为自己把尊号加到十四字版本‘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孝德证道皇帝’，就……
就很难评。
姜握想到这儿L，不由把这件事从脑海中挥出去：大好的年份，怎么又想到李隆基了？
大概是她去岁拿系统赠予的【电影制作仪】做了安史之乱电影的关系吧。
当然，也为着，在她所知的历史上，这一年正是李隆基登基之年。
“太母。”这是阿鲤来请她去赴宴。
姜握看着走进来的皇储。
是完全不同的一世了。

第383章 正文完（无刀）
延载十一年,冬。
神都洛阳。
是日雪飞玉屑，风度银梭。
这一年上皇居所神都苑内的山茶，开的明如烈火。
晨起,姜握从屋外拾起了几朵掉落台上的山茶花,回到屋内后，就放在窗下的玻璃水瓮中，见火红的花朵在水面沉沉浮浮。
她与上皇依旧在窗前榻上对坐。
案上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微滚的参茶,两人隔案倚着同一条贯穿于炕桌下长条熏笼，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拜帖。
虽说外头在下雪，日头并不是很亮,然而雪光四耀,如同冰雪琉璃世界一样,倒也明晃晃一片。
姜握手底下，有厚度可观的一摞拜帖待阅。
准确来说，是拜寿帖——去岁是上皇的九十岁寿辰,她比陛下小一岁，今年正好轮到她的。
晨起，她还再次吃到了陛下亲手煮的寿面：都无需去小厨房，就在这屋内令人支起炉子,用小铜吊煮了一小锅荞麦面。面上只撒了一把冬日里少见的小青菜，恰时窝了两个荷包蛋并几片薄薄的鸡肉卷。
这些年,上皇很注意养生,饮食多讲究有营养但清淡,主食多粗粮。
姜握倒是不必拘着，但为了陛下的养生大计，她凡是要吃诸如薯条、烤肉、麻辣肚丝等刺激诱人食物,就躲去小厨房吃完，然后给陛下带一点点回来。
*
吃过长寿面后，姜握就开始看厚厚的近百封拜帖——就这数量，还是府上长史已经筛选过的。
都是大司徒这些年较为亲近的，发过朱牌的人之拜寿帖，府里才送了过来。
姜握挨个拆来看。
她没有特意挑，然而随手从匣子里抽了一封出来，就是特殊的一封——
“大司徒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1]
姜握忍不住将读了一半的拜帖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其实这些年，由于她的官位权柄，褒赞她的诗词歌赋实在不少。尤其是姜府接到的行卷、拜帖、自荐书——那既是求宰相青眼，欲仕途亨达的，自是谀美之辞甚多。
姜握早些年就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听人滔滔不绝夸自己三千字了。
就算是谀辞话句太多，或是太肉麻，姜握也能做到哪怕内心尴尬症犯了，但面上也云淡风轻，一派从容高士，然后适时打断。
然而方才，姜握才看了几十个字，却忍不住要缓一缓。
无它，因这封拜帖是出自李白。[1]
上皇原本坐在一旁，手里拿了一柄龙纹放大镜看书。忽见姜握将一张拜帖倒扣桌面，不由搁下自己的书，从桌上取过拜帖去看。
不过她没看出什么异常来，毕竟在上皇看来，这封拜帖夸的还稍嫌不够（字数不够）。
于是上皇看了一眼上拜人，李白。
花笺上还画了闪亮亮太白星的星辰纹路。
上皇索性自己开念：“大司徒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海内豪俊，奔走归之，若得品题，则为脱颖而出、龙蟠凤逸之士……”[1]
姜握听眼前人读出李白的赞颂之辞，更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去夺陛下手中的拜帖。
上皇往后略仰了仰避过，继续读完才笑道：“他这话也没错。”如今天下才子文章，皆欲得大司徒点评。
这也是过去无数先例凝结而成的声望。
用这拜帖里的话说，‘今人一登相门，则声价百倍。’
姜握：坏了，我成门了。
天下诸多觉得自己是真龙的‘鱼才子’们，都想来越一越这座姜门。
姜握好容易从上皇手中取回了拜帖，放回了匣子中，准备跟李白其余寄回的诗稿放在一起——如今还不足十五岁的李白，正在真&#183;仗剑走天涯。他师父裴旻外放安西都护府为官，他也跟着往上阳宫递了请假条，拎上剑随行出发。
时不时会有诗词、文章、游记寄回来。
数量之多，让姜握怀疑他虽然年纪不到，但大概是偷着喝酒了，毕竟‘李白斗酒诗百篇’嘛。
姜握又随手抽出了一张拜帖，这次是陈稳的……
她继续看拜帖，上皇武曌则也翻起自己的书——
依旧是她们年少时就常看的《汉书》《后汉书》。
正看到一段汉明帝见阴太后旧时器服，因物在人不在，怆然动容而书：“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如何如何！”*
上皇合上书卷，心中细念此句。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八字道尽岁月如潮奔流而去。
不过……
她抬起头看向身畔人。
见姜握正像一只屯粮的松鼠摆弄松果一样，认认真真整理自己的拜帖匣子，上皇隔桌而观，不由一笑。
她并非孤心凄怆，不知如何。
晌午的时光悠然而过。
至午，窗外瑞雪初停，烟云净尽。
**
是夜。
洛阳德政坊。
杜审言与妻子薛凌去看过还不足三岁的小孙儿。
薛凌如今正在礼部为官，对大司徒九十岁的寿辰宫筵所知颇多，因此小声问道：“既是在宫中举宴，当日必是大场面，我真怕孩子吓到哭闹起来。”
杜审言立刻摇头：“怎么会，这孩子聪明懂事的很。”
“也是。”薛凌不免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喜色：“且大司徒特意提了，让咱们带着孙儿杜甫过去——你说咱们的孙儿会不会也是神异之才？就如大司徒从前一眼看中的其余孩子似的。”
杜审言虽也迈入老年，都有了花白的胡子，但依旧保留着一种从年轻时就有的自信：“你想多了，大司徒只是看中我罢了。”
见妻子一脸无语，杜审言举出了非常强有力的例子：“你忘了？当年闲儿出生，也是襁褓之中，大司徒就送了他一块玉佩，说将来传之子孙。”
“当时你还觉得闲儿将来有大出息呢，如今看怎么样呢？”杜审言还蹦出了一个新鲜词汇：“可不是外头说的啃爹？”
薛凌：……
杜审言总结发言：“可见大司徒看重的是我。”
论起来，杜审言倒不是如从前英国公李敬业一般盲目自信，说话还是比较有根据的：他，杜审言，字必简。年纪轻轻进士及第，考中官后还未及去做，就被大司徒（时姜侯）特特选中为巡按使书令史，随行纪察天下事。
之后，更是考入上阳宫历史专业，历任史馆主事、国子监祭酒、历史学院的副院长等诸多要职……
同时，他还是一位颇为出名的诗人。
虽然没有‘四杰’那么出名，但他也是‘四’之一呢——
他的诗文与李峤、崔融、苏味道齐名。江湖人称，不，文坛同道都称他们为‘文章四友’。
综上所述，杜审言断定：将来，他妥妥会在史册上拥有一段记载，成为大司徒慧眼识英雄的又一佐证！
*
虽然杜审言夫妻说话声音压小了，但还是吵醒了床上的孩子。
小杜甫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阿翁，太母。”
见糯米团子一样乖巧的孙子，杜审言心情更好，也不走了就坐在床边儿说起了两年前的往事——
那时小杜甫才出生不久。
因见婴儿不断啼哭，杜审言就主动抱起孙子哄道：“好孩子，别哭了。有我这样的祖父，你有什么可哭呢？你可知，便是将来你资质平平，也可在史书上有一笔记载：杜审言之孙。”
这都保底啦！
他如实哄着孙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哭的更大声了。
杜审言：唉，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想到两年前的事儿，杜审言不由带笑伸手摸了摸未足三岁孙子的头：“将来要好生读书、作诗、记史，不堕乃祖威名才是。”
薛凌已经听不下去提前走了。
唯有小杜甫眼睛亮亮，乖乖点头：“好。”
**
姜握的九十寿辰宴筵过后的夜里，上皇是早入睡了，倒是姜握还没有睡着——如今两人有些反过来了，毕竟她的精力一直稳定不变，而上皇到底是有了春秋。
姜握披衣掌灯坐在桌前，托着掌心的红色骰子看。
这并非她系统中那一枚红色骰子。
那是拿不出来的。
如今她手上托着的这枚，是当年陶姑姑和李师父先后故去，她心中难过，以朱砂涂成以宣悲意的一枚。
后来皇帝见了觉得此骰红的刺目，就给她拿走，装在一个荷包中收了起来。
当时姜握也没注意到。
直到上皇搬到神都苑后，偶然一日，姜握翻抽屉找荷包扇坠佩戴上朝，才翻了出来。
灯下细看，这骰子上涂的朱砂色，都略有些褪掉了——
她早与孩子们说过，将来，陛下仙逝后她当随陛下而去。
唯一可虑依旧是，当她捏碎那枚红色的骰子，她将要去向何方，又能否再与武姐姐，与所有故人相见。
这是个安静的冬夜。
无风无雪。
姜握想：一定会再见的。
她一向是个运气很好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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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建议开一下这一章作者有话说~）

第384章 地府番外1（比较放飞，有小剧场风格）
我还在。
这是姜握第一件意识到的事情。
*
上皇是在睡梦中无病无痛离去的。
在这之后,姜握是与曜初等孩子们交代好诸事，送陛下入圣陵后，才终于捏碎了那枚红色的骰子。
其实按照年龄,莫说曜初,连阿鲤都实在不算是孩子了。
毕竟陛下离去前，还抱到了当年小阿鲤的小小鲤鱼。因为小小鲤鱼，每个人又升了一辈。
但在姜握看曜初她们,无论年岁和辈分如何变更，都十分平等地认定她们是孩子。
而姜握之所以在陛下去后,还再次交代并安抚过她们才离去，也是知道：从此后,就再没人会把曜初婉儿太平她们当做孩子了。
除此外……
姜握想,她之所以晚了一段时间捏碎骰子,除了孩子们的缘故，也有一点畏惧吧。
害怕离了这里也见不到故人。
她就像一只薛定谔的猫。
在打开盒子前，永远处于一个混沌的状态,得不到最终的答案。
那枚红色的骰子，比她想象中更易碎。
她意识里听到最后听到了两道声音——
【用户66688号永久注销账户。】这是系统依旧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音。
【姜老板，谢谢。晚安。】这是小爱同学的温柔留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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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握觉得自己是薛定谔的猫。
殊不知对地下人同样这么认为。
在她还走在生死之界的黑暗中时，并不知道她的棺椁旁边已经里二层外二层围满了等待的魂。
武皇——此时已上谥号‘则天越古圣神皇帝’,地下人或以武皇、或以则天皇帝呼之。
她的手放在棺椁之上，目光一瞬不瞬。
说起来,武皇得知姜握的来历,是从一个她未想到的人那里：昭武大将军,即平阳昭公主。
这诸多魂魄中，比起与姜握相处过的所有亲友师长，反而是从一开始就阴阳相隔的平阳昭公主了解姜握最多——
她与武皇道：“这孩子对着我的画像,说了许多后世的事情。我都听到了。”
是，虽说姜握在李师父故去后，也对着师父说起自己的来历，是来自于一千多年后的华夏。
但并未细说。
她真正细数她的来历和后世事，恰是在平阳昭公主的《渭水军容图》前。
她说起她的时间线上，自唐以后历朝历代诸多的出色女子，诸如明朝女将军秦良玉，诸如她所在的新华夏，获得诺贝尔科学类奖的屠呦呦药学家，主持研制出了禽流感疫苗陈化兰院士……
姜握无法对着‘在世人’说的话，对着画像就无所顾忌。
此时平阳昭公主对武皇一一道来。
而对武皇来说，从前种种，便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线贯穿。
原来如此。
不过，武皇觉得自己猜的也没错：能够穿越时空，倏尔翱翔千里、来去千年，正是传说中鹤的特性。（能做皇帝的人，总是有些特殊的坚持）
况且最要紧的是……
无论是后世之人，还是鹤入凡尘，都是一样的，她与旁人来历不同，那么她的归处会是这里吗？
于是，在姜握的棺椁被封入陵墓后，诸多魂魄围了过来。
紧张地等待着。
*
姜握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一幅有点，不，十分阴间的画面。
试想一个人以躺在低处，一张眼就见周围一圈人俯视自己，然后异口同声：“你醒啦？！”
这画面……
如果她还有心跳，那一定是吓到心跳都停了。
不过，就算没有心跳，姜握也被吓到魂掉。
是真&#183;魂掉。
她如同大家一样，变成了一朵魂体，轻盈盈出了棺椁。
大约都是魂体的缘故，她看诸人（原谅她现在还是不太习惯用诸魂来）都很真切，并没有她预想中如电影里魂魄常见的透明感。
顶多是每个人的轮廓带了一点晶莹的亮色，像是周身沾染着一圈星光。
姜握带着无比的怀恋、渴望与惊喜，看着这些熟悉的，却年轻的面容。
每个人，都停在灵魂记忆中自己最好的年纪。
她面前，是无数风华正茂的故人。
而在惊喜过后，姜握看着也以同样神情打量她的故人们，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与姜沃的面容并不是完全一样。
论起来，她能穿成姜沃，两人相似的地方还是很多的，比如两人都属于从小生病，比如两人的生日是同月同日（同年当然是做不到了），再比如，两人的相貌其实是比较相像的。
当然再像，也不是一样的。
不过，她知道她的亲友们，都不会在意。
*
武皇最先看到的是眼睛，这是她辨认姜握的方式。
那毫无疑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之后，武皇的目光才落到面容上。
在她看来，相貌略有不同，完全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她本来都设想过，或许真的会见到一只鹤（或是鹤的化形，带着羽翼的人之类的形态）。
此时，她细细看着姜握的相貌确实是略有差异，非要比较，倒像是一个人站在水边的倒影，处处线条都要柔和圆润一点。
尤其是一双眼睛，也是圆圆的。
倒是不像仙风道骨的鹤了，像是一只好奇猫猫。
而自姜握出现，武皇是一只牵着她一只手的：一来是种接触式确认，确定姜握真的来了；二来，也是怕她初做魂体还不熟练，若是‘走动’的时候，在诸多故人前忽然‘五体投地’，那这地下生活的第一日开局可就有点丢人，不，丢魂了。
偏生人已经在地下，就算丢魂，也没法找个地缝钻下去。
故而武皇的一只手一直牵扶着她。
而此时，细看过她原本面容的武皇，又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腮。
这动作让姜握一怔，甚至让她想起之前自己捏小李白的时候。
声音也奇异的，跟她当年夸小李白一样重叠了：“很可爱。”
之后武皇牵着她往前走，让她能够更仔细的一一见过故人，与每一位惦念的魂魄打过招呼。
（崔朝在旁心声如下：其实陛下，我也可以扶着她的。）
**
人间。
圣陵。
钦明皇帝抬头望着天际。
今日是姨母归葬于圣陵之日。
时值隆冬，这几日的天儿原不好，到了今日，圣陵更是不但下着雪粒子，甚至还有寒风呼啸，曛雾蔽天。
随行的群臣全都裹紧了自己厚厚的素棉袍。
不知这风自何而来，竟似哀恸之音。
直到陵墓封土，天气变得更加晦暗，倏尔见苍云出于山陵之上，风声更紧。
然而，就在钦明皇帝于献殿敬香后，忽见外面风雪歇灭，天色开霁，尤其是方才徘徊盘旋的风停歇下来。
苍云散去。
曜初忽然福灵心至一般笃定：应当是，母亲已经见到姨母了吧。
**
圣陵。
有如此多亲朋好友，姜握对于地下的生活适应的很快。
不但快，还很充实——
在她来的第二日，隔壁乾陵的邻居之一，刘相刘仁轨就送了她一份厚厚的‘公文’。
姜握打开来，只见里面是刘相的心得体会：《拜访昭陵一百九十四户的最佳规划路线》《诸陵兴趣社团的汇总与分类》《如何合理高效安排地下的一天》等等。
姜握：……
第一个出现在姜沃脑海里的念头就是：人道活到老学到老，在死亡来临前，人都不应该停止学习。
然而，到了刘相这里，完全是人无了，也不曾停止学习啊！
这些题目的风格，明显是阳间这几年流行的——可见旁人在地府看阳间转播，或许是看个乐子，而刘相：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生命可息，魂魄也要奋斗不止。
姜握何止是肃然起敬。
刘仁轨特意与她介绍了下社团。这还是他刚下来时，高宗介绍给他的：为避免漫长魂生无聊，可以去寻找志同道合之魂组成团体，进行小圈子交流，是为社团。
*
刚到地下时，姜握觉得亲友、长辈、故人俱在侧，地府生活很充实很美好。
一月后——
姜握：救命。
这生活有点过于充实了啊！
她其实并没有来得及研究完刘相写的《诸陵兴趣社团的汇总与分类》，这些社团的社长们就纷纷找上门来。
譬如【文学爱好社团&#183;诗词分社】，对于姜握那条时间线上，后世诸多惊才绝艳的诗词歌赋自然是抱有万分的兴趣渴望。之前她未下来，他们只偶尔看到被她私下写下的只言片语，就十分拍案叫绝了！
如今她人已经来了，地下的文学爱好者们，看她就如同辛相看到了待挖掘的金山……
再如【武器狂热者社团】【文学爱好社团&#183;话本分社】【历史研究者社团】纷纷向她发来邀请。
姜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其实，在她终于捏碎红色骰子之前，回望自己数十年的人生，是用《双城记》中的话感慨过的：“我现在做的，远比我已经完成的一切都更美好；我将要得到的休息，也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更甜蜜。”*
彼时姜握心道：她将要得到最长久安宁的休息了。
现在想来，她真的是太天真了啊！
*
甚至，在某日去昭陵拜访的路上，姜握还偶然发现了一张显然是被掉落的各社团时间分配表。
分配？
姜握很快发现，他们在分配的是‘什么时间’——
“禁止任何单一社团占用姜卿超过一个时辰公告。”下面还有昭陵、乾陵、圣陵二位帝陵之主的联合签名。
“要合理、公平、恰当地瓜分姜卿的时间，以便于更全面、高效、多样性地了解后世。”
姜握：……
要不你们把我炖了，当成唐僧肉分了吧！
*
而对这张时间表耿耿于怀的，不只有姜握，还有献陵的唐高祖。
昭陵、乾陵、圣陵二帝的联合签名？
李渊：？？？怎么又不带朕！朕是大唐开国高祖好不好。
况且朕的献陵的社团虽然少，但并不是没有！
二凤皇帝不甚委婉地表示：“您的那几个诸如【如何预防兵变社团】【吾儿叛逆伤透我心社团】，完全没有占据姜卿时间的意义。”
而跟在父皇背后飘过的天皇大帝荔枝，就更加不委婉地表达了观点：“不只是姜卿，是根本没有占用任何魂时间的意义啊。”
之后想起一事，荔枝又加了一句：“而且祖父，要是你还觉得儿女不够好，那我建议祖父去参加姜卿自己组织的社团。
李渊：……
他还真有点好奇。
因姜握唯没有在高祖武德年间做过官，因此李渊也就没什么称姜卿的原委，横竖他辈分最老，就直接称呼一声小姜。
“小姜组织了什么社团？”
荔枝道：“凡尔赛社团。”
李渊不太懂什么叫凡尔赛社团。
旁边二凤皇帝道：“姜卿这个社团很有趣。朕不过说了句，朕是个寻常的皇帝，就被邀请入社了。”
李渊点头：“那朕也用这句话吧。”
然而，他收到了‘很遗憾，您的申请函不符合该社团标准’的退号函。
直到得到了孙子荔枝的指点：“祖父你换一句‘我的儿女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啦’。”
果然，这次顺利通过。
李渊：……
好像，也没有很高兴。
番外四（完），希望你也喜欢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