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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
作者：春日负暄
内容简介
 浪迹天涯，谈谈恋爱。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白） 天地如逆旅，你我亦过客。虽未同来，却可同归。往群山更重叠处，白雪更皑皑处，一同归去。 古风正剧 ⚠️阅读提示： 41～52章是双线叙事，主线（主cp）章节和副线（副cp）章节交替出现。副线剧情在章节上标明了，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跳开。 但是！剧情偏群像，跳开看绝对会影响双线汇合之后的阅读体验，请谨慎考虑！谢谢大家！ 喜欢的可以多多收藏评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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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抛绣球
出得参合关口，便是胡人的地界了。
滚滚黄河经得此处，变得平缓，肥沃的巴彦淖尔平原背靠蜿蜒起伏的阴山。冬末春初之际，雪虽化了，草却未发芽，仍旧显得肃杀。
日头高挂，冷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疼。
一个半大的胡人童子左手挎着一个包袱，右手搀着一个老人，立在风中。童子冷得裹紧皮袄，左右跺脚，不住吸鼻子。
“师傅，他都多大的人了，遇上他，只有别人认栽的，再没有他吃亏的可能——”
那老人不为所动，仍旧叮咛嘱咐道：“长宁，此番南下，务必小心。”
名唤“长宁”的高大男子立在二人面前，只沉默点头，扯着马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一夹马肚，骏马前蹄高举，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见他走了，童子冻得一刻都呆不下去了，忙道：“走了走了，师傅，咱们回去烤羊腿吃。”
老人仍旧立着，满面担忧。只见那一人一马跑得一里开外，忽又停住，勒马又跑回来。老人满面喜色，笑出满面褶子，念道：“哎呀，这孩子，第一次出远门，该不会是舍不得咱们吧......”
童子目瞪口呆，说道：“这真是，公羊下崽——破天荒头一遭了。”
长宁转眼便回到二人跟前，一老一少俱都不错眼地盯着他，一个老怀安慰，一个活像见鬼。
他也不下马，只伸出手来，沉声道：“给我。”
童子茫然道：“什么？”
长宁言简意赅：“饼。”
童子这才反应过来，干粮还没给他呢。他忙把自己手上挎的包袱抛给他，里头放着新烙好的厚实胡饼，还夹了不少肉脯，往时长宁一人一顿能吃上五六张。
长宁扬手接住，挂在马鞍上，再不多说一个字，疾驰而去。
老人还在那儿抹着泪花，童子没好气地道：“这饭桶，只怕咱俩加起来还没一张饼子要紧。”
再举目望去，一人一马已经走远了。
长空万里，平原茫茫，将远方夹得只余一线。
老人低头，用皮靴的靴尖踢了踢雪化后露出的土地，土被翻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新绿。再过不久，平原便会变成一片绿海，牛羊成群。
“冷死人了，冷死人了......”童子抱怨道。
老人眯着眼，皱了皱鼻子，在风中嗅了嗅，看向远方小如米粒的单骑，叹道：“春天要来了。”
一路疾驰，到了关口前，长宁翻身下马，将随身的包袱细软都背在身上，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那浑身漆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嘶鸣两声，用鼻子拱了拱长宁的侧脸，返身离开。
骏马识途，自会回去，长宁面无表情，风尘仆仆，转身汇入进关的人流中。
南下之路渐行渐暖，便似与春同行一般。京都已是梨花如雪落尽，转眼又见清明。
三月初一始，城西顺天门外，金明池与琼林苑尽数开放，都人皆争相前往游乐，不论士庶贵贱，都各有可以游玩取乐之处。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乐妓们在水边的彩楼上演奏，隔着一层轻纱，乐妓们弹琴吹笙，春风拂过，轻纱曳动间能见得一截玉臂，半点朱唇，人人皆仰头去望。
天上下起蒙蒙小雨来，游人热情不减，三五成群簇拥着往仙桥那边去。有人好奇问了一声“可有什么热闹好瞧”，被扯住的人连忙甩开他，生怕慢了一步似的，便往前赶边道：“玉脂娘子要在仙桥彩楼上抛球呢——”
桃花洞十数间大大小小的妓院里，就数玉脂的名头最响。
仙桥南头的彩楼下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皆仰头望，去喊玉脂的名字。还未到时辰，彩楼上的纱帘垂着，帘脚都叫东西压着，风吹不动，越发让人想一看再看。
彩楼上，玉脂穿得红衣红裙，越发显得肤如凝脂。她掀开一点儿纱帘往下看了一眼，笑意止都止不住。她回头朝里间娇滴滴地唤道：“二爷来瞧，好多人呢！”
里间，谢燕鸿正在往花笺上写诗谜，玉脂叫他时，正好挥就。他搁下笔，朗声叫道：“把那绣球拿来。”
也不用侍女，玉脂殷勤地将备好的绣球递上。那绣球扎得精致漂亮，熏了香，还缀得十数个小银铃，丁零零地响个不停。谢燕鸿把花笺一折，塞进球内，兴致勃勃地催道：“好了，快抛。”
这是谢燕鸿爱玩闹，给玉脂出的主意。
桃花洞各个妓院都要来金明池边扎彩楼呢，玉脂和别的妓子别苗头，就看哪家底下拥趸最多。谢燕鸿不过眼珠子一转，便想出这个法子来，说是只要接中了彩球，答出了诗谜，不论是谁，都可上彩楼与玉脂姑娘对饮三杯。
免费的热闹谁不瞧？楼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侍女将压帘脚的玉如意挪开，轻风一吹，纱帘便飘悠悠地扬起来，露出玉脂红衣红裙的曼妙身影来。楼下众人兴奋极了，纷纷伸出手去。
春寒料峭，风里还夹着一点雨丝，谢燕鸿爱俏，早早穿起了料子轻薄的锦袍，迎着凉风，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躲在一旁往下瞧热闹，瞎出主意。
“往旁边点......左边点......右一些......”
随着绣球左右移，楼下众人也跟着左右挨挤。玉脂只犹豫不决，谢燕鸿看得不耐烦了，伸出手去，指尖轻轻一碰，玉脂一声轻呼，绣球便落下去了。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那绣球在众人头顶到处飞，一会这边一会儿那边。
玉脂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团扇挡着半张的嘴，紧盯着球看，喃喃道：“哎呀那倒看着是个书生模样......要死！怎么被抢走了！”
谢燕鸿也看得津津有味，只见那球时隐时现，忽然人群中有个高个子，那球往他那头飞去，他不过伸出一只手，便牢牢地截住了绣球，抓在手中。众人哗然，见他高大健硕，也不敢去抢。
玉脂喜得不住笑，说道：“看着倒是个长得俊的呢。”
没得热闹好瞧了，谢燕鸿回身端起茶饮了一口，百无聊赖。
楼下，众人分开一条道来，让那接住球的往前走，早有侍女等在楼下，从绣球中倒出那张笺来，脆生生地念道：“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并不难，马上有人大喊着“知道了”，只不肯便宜了别人闭口不说迷底。
那高大男子沉默不言，看着像是不会，众人打量他，见他风尘仆仆，衣裳破旧，背上还斜背着一个一人高的长形包袱，流民一般。
笃定他不会答，众人起哄：“再抛一次！”
玉脂在上头着急张望，捏着扇子骂道：“花木瓜空好看......”
谢燕鸿意兴阑珊，望都不望一眼，兀自吩咐身边的小厮：“你去西岸那头，见有新鲜钓上来的鱼，不拘价钱，挑好的来，片一碟鱼脍......”
话音未落，下头却喧哗起来。
谢燕鸿听见外头小厮龟公不住喊道：“不能上去！你干什么呢！哎哟！”
守在门口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拎着裙子跑进来，朝玉脂说道：“姑娘，那人闯上来了！”
玉脂也吓着了，忙道：“还不拦住？”
侍女一句“拦不住”还没说出口，门边的帘子叫人一掀，楼下那个接着球的人竟真的闯进来了，身后躺了一地的人，都在哀哀叫着，也没怎么见他动手，竟都把人撂倒了。
谢燕鸿压根不怕，再过得几日，圣人要御驾亲临金明池的，池边日日都有禁军演武，待他遣人去叫得禁军来，无论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玉脂不住往后缩，谢燕鸿倒往前一步，面前这人比他高得一头他也不怕，只上下打量——的确是个长得端正的，麦色皮肤，深目高鼻，面无表情，右手上还拿着那个丁零零作响的绣球。
那人沉声问道：“你就是谢燕鸿？”
谢燕鸿一愣，心头火起，少爷脾气犯了。他锦衣玉食了十六年，除了他父母兄长，还没有人敢用这语气和他说话。
他冷哼一声，抬起下巴，似笑非笑道：“你又是谁？”
谢燕鸿盯着他，只见他眼窝极深，眼神也显得深邃，看人时却像落不到焦点上，似看非看，看进眼里却看不到心里。
“你到底是谁？”谢燕鸿心里有些恼，又抬高了点声音，再问了一次。
那人却皱了皱眉头，好像谢燕鸿问了一个傻问题。
“长宁。”他答道，“我是长宁。”
不知道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怪人，谢燕鸿热闹没看够，又被打搅了兴致，浑身不爽快，连吃鱼脍的心情都没有了。管他什么长不长短不短的，谢燕鸿朝旁边的小厮六安摆了摆手，示意他把这个人赶出去。
六安应了一声却缩头缩脑不敢动，没见后头躺了一地的人啊，他怎么敢动。
谢燕鸿转身要走，长宁却突然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谢燕鸿没想到他竟敢上手，眉头都挑起来了，回头猛一甩，竟没甩掉，长宁的手像铁钳子似的。
“松手！”谢燕鸿呵斥道。
长宁却沉默不语，拽着谢燕鸿就回头，一路拉着他要下楼。谢燕鸿哪里肯从，拼命往回扯，谁知道这长宁不知道什么来头，力气大得很，任谢燕鸿怎么拽，他就是一意拉着人下楼。
旁边围了一圈的人，就是不敢上手，六安急得满头大汗，跟在谢燕鸿身后，不知如何是好。
谢燕鸿气得大喊：“蠢材！去禁军那儿寻你颜三爷来！”
谢燕鸿一路被长宁拽着下楼，谢燕鸿爱面子，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不肯做那种撒泼打滚的事儿，但是眼看着到楼下了，楼下人多，被这么拽出去了，他谢二爷的面子要往哪儿摆？
他急得冒汗，抬脚就往长宁身上踹。
长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手上松了，躲开谢燕鸿的一脚。谢燕鸿也顾不得手疼，拔腿就要跑。
惹不起还躲不起不成？
谁知道，长宁仿佛捕鼠的猫一样，伸手便拽住了谢燕鸿的衣领，将他一把扯回来，谢燕鸿跑得猛，被衣领一勒，差点背过气去。
就这样，定远侯家的二公子，京都有名的纨绔公子，谢家小二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莽汉，拽着后衣领，从桃花洞玉脂姑娘的彩楼里拎出来。
这件事，成了京都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谈，足足谈了一整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
古风正剧，第一次尝试这样的风格，希望能好好写完。
架空，人文、历史、宗教、地理揉杂了各个朝代，如有不当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第二章 故人之子
谢燕鸿被拎出来的时候，六安已经把救兵搬来了。
颜澄在家里行三，比谢燕鸿大上两岁，前不久，家里怕他闲着到处招猫逗狗，给他在禁军御龙直里寻了个差事，随侍圣驾，是个露脸又轻松的活儿。他这样的勋爵子弟，上司差使不动，同僚争着巴结吹捧。
他原本今日要当值，却溜号关扑去了，赢了不少小玩意儿。一听谢燕鸿有麻烦，颜澄把关扑用的铜钱一扔，带着几个同僚就往这头跑。
见禁军来了，人们皆让开条道来。颜澄跑得急，当值穿的红罗紫团袍子都是歪斜的，他一见谢燕鸿被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子抓住，顾不上别的，大喝一声就要拔剑。
眼看要动起刀剑来，围观者不住惊叫。谢燕鸿一心要把自己的衣领从长宁的手中扯下来，憋得脸都红都没成功。
颜澄有些功夫在身上，雪亮的剑高举，便要向长宁挥去。日光照射在剑刃上，反射出来的光刺得长宁眼睛微眯，他轻巧地侧身一让便把颜澄挥来的剑避开，把谢燕鸿拎着往旁边一甩，再抬脚就把颜澄踹出去了。
没见用多大劲，却把颜澄踹得坐在地上。颜澄屁股都快摔裂了，龇牙咧嘴，大喊道：“你找死！”
这下好了，连禁军都被打了，附近被挤得水泄不通，场面一片混乱，长宁作为始作俑者，自岿然不动，反观谢燕鸿，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行人边喊着“住手”边冲过来。
定远侯家的大管事领着人冲过来，好不容易挤过围观的人群，见到这个阵仗，差点闭眼晕过去。他先是扑过去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谢燕鸿，想帮忙把他的后衣领从长宁手里扯下来，扯不动。
他又朝长宁叫道：“壮士，您先松手，咱们家去再说。”
谢燕鸿瞪大眼睛，叫道：“忠伯，这人是谁！”
忠伯小声说道：“老爷找来的......”
混乱了一大轮，忠伯左劝右劝，好话说了一箩筐，把颜澄好说歹说劝走了，把长宁劝得松开手，一行人回定远侯府去。
定远侯爷谢韬正背着手在家里等着，谢燕鸿后衣领皱得不成样子，气鼓鼓地回家去，见了自家老爹，告状的话还没开口，长宁倒先向谢韬拱手，道：“找回来了。”
谢韬对着长宁好一阵客气：“壮士，犬子顽劣，劳烦你了。”
侯爷客气，长宁却不为所动，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似的，只是一拱手，客气话也不说。
谢燕鸿惊得说话都结巴了：“爹，这、这谁啊？”
谢韬对着谢燕鸿却没有那样的和颜悦色，眉毛一挑，抬脚就要踹他的屁股，谢燕鸿连忙跳开，指着长宁就告状：“爹！这厮打人！还踹了颜澄一脚！”
谢韬宝刀未老，一个箭步过去，拎着谢燕鸿的耳朵，吩咐道：“这是故人之子，从今天起就跟在你旁边，看着你，省得你成天不着四六的。”
故人之子？哪位故人？
谢韬是有从龙之功的，跟着今上一路打江山的，平日里交好的几家都是武将，来往最密的是承平伯颜家，还有安靖伯孙家，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位数年不见的故人，也没听说过有哪个流民似的故人之子。
谢燕鸿耳朵被拎着，疼得不住地叫，谢韬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抬脚还要踹他屁股，谢燕鸿转着圈儿躲，谢韬转着圈儿追着要踢，父子俩像陀螺似的。
“咳咳——”
有人在廊下轻咳了两声，谢燕鸿看去，廊下立着个年轻的妇人，气质柔婉，那是谢燕鸿的哥哥谢月鹭两年前娶的媳妇儿，谢燕鸿的嫂子章玉瑛。
章玉瑛细声细气地朝谢韬说道：“娘喊我来找您，说让您看看后院那盆垂枝金心，不开花呢。”
当着儿媳妇的面，还是要给小儿子留面子的，谢韬松了手，“哼”一声背着手，回身走了。章玉瑛朝谢燕鸿笑了笑，谢燕鸿喜笑颜开，凑过去，朝章玉瑛说道：“好嫂子，我明天出门去给你淘些新的话本子来。”
章玉瑛朝他刮刮脸皮笑话他，转身也走了。
谢韬方才疾言厉色，谢燕鸿哪里敢正面回击，嘴巴上答应了，心里面有七八百个点子。
说是跟在身边，难不成竟甩不掉了？要是自己往后院去，长宁也跟着进内院不成？这么想着，谢燕鸿连忙抬腿就往内院去。长宁面无表情，只不说话，把谢韬吩咐的事儿做了十足，真的一步不落地跟着，要进内院了也不避讳。
侯府内院是不进外男的，冷不丁的有个陌生男子进来，路上碰见的丫头婆子都忙不迭地避开去，还有几个丫头不住地回头打量，长宁都像看不见似的，目不斜视，只跟着谢燕鸿。
谢燕鸿冷眼看着，心里说道，这难道是个木头不成？
谢侯爷正撩起袍子在后院侍弄那盆垂枝金心茶花，谢燕鸿连忙轻手轻脚绕开他，去找他娘。
侯夫人王氏已经布置好了晚饭等小儿子回来吃，王氏向来身体不太好，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卧床，对小儿子是宠得不行。谢燕鸿见了娘，又要告状，谁知道侯夫人对这个故人之子居然也是知道的，和侯爷一般客气，招呼他一块儿吃饭。
满桌子的好吃的，谢燕鸿爱吃的片鱼脍晶莹剔透，摆成了一朵朵小花，还有八宝鸭、玉兰片、羊肉小饺子等等，让人看着食指大动。
谢燕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下来就要吃。
长宁却只摇摇头，问道：“有没有胡饼？”
谢燕鸿夹了一筷子鱼脍，惊得又掉回盘子里。侯夫人也是被问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答。长宁却以为他们为难，想了想又道：“馒头也行。”
侯府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即便一时兴起要吃个馒头，也要片成一片一片，裹上牛乳蛋液细细煎香了才行。就算是吃白馒头，倒要八九个各色菜圃肉松去配，哪能想到，长宁要的就真的只是白馒头。
王氏做主，把长宁归到谢燕鸿院子里起居。
等谢燕鸿回去的时候，六安把长宁亲口点的白面馒头送过来了。馒头松软雪白，放在大瓷碗里，冒着热气。
谢燕鸿心里有气，他一想到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拎出来就觉得丢脸，丢大脸。
他故意大声说道：“这什么？侯府守门的都不吃这个。”
长宁像没听见似的，伸手就要接馒头。谢燕鸿更气了，上前一步，将那碗馒头抢过来，抢得猛了，馒头掉了一个在地上。雪白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灰。
谢燕鸿一抬头，见长宁正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忙又把碗塞回六安手上。
“抱......”他下意识要说抱歉，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还不捡起来吃？”
谢燕鸿虽锦衣玉食地长大，但从来没说过这么作践人的话。说出来了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转身回房去了。
扒着窗户，他见长宁真把那掉地上的馒头捡起来了。这么高大的一个人，蹲在檐下，背上背着的家伙搁在脚边，捧着个大白馒头，三两口吃完了。脏的那个，他也仔细撕掉外皮，把干净的部分吃了。六安目瞪口呆，又跑去厨房拿了两个给他，居然也都吃完了，连一点碎渣子都不剩。
把谢燕鸿也看呆了，只觉得他又穷酸又可怜，怕是没吃过什么好的。
谢燕鸿看向他放在脚边的包袱——长条形，立起来怕有一人高，用洗得掉了色的皮子裹着，不知是什么。
他好奇极了，悄悄地又出去了，不动声色地挪过去，伸脚想要轻轻踢一下。
他才抬脚，长宁就抬头看着他，目光炯炯，好像猎食的鹰隼盯着麻雀，谢燕鸿吓了一跳又缩回脚去，“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凭空冒出一个人来，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就像是硌在枕头里的一颗硬石子儿，硌得谢燕鸿不得安生。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六安躺在窗下的凉床上给他守夜的，听见动静，迷迷瞪瞪地问了句：“二爷，可是要茶喝？”
谢燕鸿说：“你睡你的，我到院子里吹吹风去。”院子里静得很，月光如水，洒了一院子。院里一棵高壮的梨树，梨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一两点白还缀在枝头。
谢燕鸿蹑手蹑脚地往东厢去，长宁被王氏安排睡在那儿。
东厢已经灭了灯，里头的人估计已经睡了。谢燕鸿脚尖点地，猫儿似的摸过去，屏住呼吸，轻轻地将门推开一小条缝，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凑脸去看，里头黑漆漆的，也没瞧见人影。他壮着胆子，又把门推开了一些，悄悄地跨进去。
东厢并不算大，右边便是床榻，床帐放着，估计人就在里头睡着。
总不会是抱着包袱睡的吧，谢燕鸿心里嘀咕着，这长宁看着有些身手，像他这样的，话本戏词里都有安排，都是身世成谜的世外高人，说不定身上就带着些神兵利器。
谢燕鸿越想越来劲，悄悄摸地过去，伸手把床帐撩开，上面却没人。
仿佛一脚踏空，谢燕鸿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猛一回头，却撞上了一堵肉墙，撞得他往后一趔趄，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借着窗外的月色一看，长宁就这么抱手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也不知道是听见了动静起来的还是压根儿没睡。
谢燕鸿眨眨眼，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胜在脸皮够厚，谢燕鸿立马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外头远远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了，谢燕鸿面不改色地说道：“突然想到你还没洗漱，想叫人拿热水过来，给你洗洗尘。”
撇开这深更半夜的，也算是合理。
长宁风尘仆仆的，身上的衣裳破破旧旧，人虽是干净的，但在谢燕鸿看来，这不就是应该得好好洗洗吗？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谢燕鸿理不直气也壮，扫了一眼长宁那洗掉色的包袱皮，说：“那包袱皮也给你换新的来，你那是什么......”
长宁有问必答：“雪豹。”
谢燕鸿又是一惊，眼睛瞪大：“什、什么？是、是豹子？”
长宁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雪山上常有的，割破喉管，放干净血，剥下皮来，保暖耐用。”
谢燕鸿干笑两声，喊着“我叫人提热水来”，一溜烟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收藏评论摩多摩多

第三章 香满路
虽是深夜，但既然谢燕鸿要叫热水，厨房总是尽心尽力的，不过一刻钟，热腾腾的热水便提进东厢里，倒进了浴桶。
现在，长宁在谢燕鸿心中，从“穷酸的莽汉”变成了“来历不明的煞神”。
他也不用人伺候洗漱，也不说一句“谢”，当着谢燕鸿的面把门“砰”一声关上，自顾自地洗漱去了。满院子的人都叫谢燕鸿折腾醒了，见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竟然敢这样甩脸子给少爷看，都窃窃私语起来。
谢燕鸿觉得没面子，轻咳两声，把下人全打发走了。
本该回去睡了，但谢燕鸿却睡意全无。白天，长宁拽着他的手臂，现在手臂上还留着一圈青的，方才又听他说自己杀过豹子，谢燕鸿是越吓越好奇。他从小到大，学业本事都没有他兄长出色，但就是有股不服输的精神，非得把在意的事情搞个一清二楚。
这会儿都洗澡了，总不能把东西抱着洗吧？他这会儿溜进去一探究竟，长宁总不至于光着身子揍他吧？
谢燕鸿踌躇了一下，又想，就算揍也不敢真往死里揍吧？
想到这儿，谢燕鸿又信心满满了。他竖起耳朵凑到门边听了听，听见里头的确有水声，又再次轻轻把门推开。他压低身子探头探脑，见浴桶里的确坐着个人，又见换下来的衣裳和随身的长包袱都放在了一旁地上，心里稍定。
谢燕鸿见长宁背对着自己坐在浴桶里，壮着胆子拨开堆在地上的衣服，摸上了那个长条包袱。的确是谢燕鸿没有见过的皮子，摸上去和寻常做衣服的貂皮狐皮都不相同，谢燕鸿一点点地把包袱掀开。
身后的水声突然停了，谢燕鸿暗道一声“不好”，一不做二不休，一下将包袱抖开。
抖开后里头掉出了些零碎的小东西来，除此之外，里头真的有兵器！谢燕鸿看见了刀柄，光刀柄就足足有四尺长，剩下的部分都是刀刃，用布条紧紧裹着。
谢燕鸿一回头，见长宁正趴在浴桶的边沿上看着他。
长宁也不生气也不紧张，歪着头枕在手背上，就这样看着他，眼睛微眯，像餍足的猛兽。他放在浴桶边沿的手臂结实有力，臂展极长，能挥起这足有一人高的兵刃。他头发都濡湿了，带着些微卷垂下，眉眼深邃，谢燕鸿断定他有些外族血统。
他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仿佛笃定了谢燕鸿是个怂包，没有胆子一探究竟。
谢燕鸿扬起下巴，没话找话道：“你就是用这把刀杀豹子的吗？”
长宁懒懒地说道：“要不伤皮，只能勒死，再用匕首放血。这把刀很重，能斩豹首。”
寂静的侯府院子里，放眼看去皆是宝石罗绮，凝神静听，只能听见树摇花摆，流水潺潺。长宁的话里，却有劲风暴雪，还有血腥杀意。谢燕鸿哪里见过，禁军演武倒是每年都看的，也尽是些花架子，刀柄嵌宝，锦袍金带，看个热闹罢了。
谢燕鸿拿过刀剑，却没见过半点血腥，此时愣住了，只听见自己的心猛地跳动起来，耳边只听见“砰砰砰”的，一下又一下。
“哗啦”一声，长宁从浴桶里站起来，谢燕鸿连忙避开目光去。
谢燕鸿不好抬头，只盯着地上的青砖。侯府富贵逼人，连铺地的青砖都刻得暗纹，花纹繁复漂亮。长宁却视若无物，随意抓起布料围在腰间，赤脚踩地，留下湿脚印。他走到谢燕鸿身边，弯腰要捡被谢燕鸿抖开的东西。
谢燕鸿心道，非礼勿视。他低着头，只看着长宁的脚，和修长有力的小腿，见到有热气从他热腾腾的皮肉上蒸腾出来，热烘烘的。
长宁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谢燕鸿身上，谢燕鸿一惊之下回过神来，脚底抹油跑了。等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仍旧觉得有些惊魂未定，说是怕又不尽然，心跳得厉害。
他这时才会想起刚才抖出来的几个小玩意儿，其中好像有一个寸许长的鱼形玉佩，小巧可爱，看着眼熟。
谢燕鸿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翻箱倒柜了半天。
总算在箱底找着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鱼形玉佩。
那是个收在柜橱深处的紫檀小箱子，里头放的都是谢燕鸿儿时的一些小玩意儿，兄长给他做的竹骨小风筝，小时候和颜澄打架赢来的玉石小马，镶金嵌宝的玩具刀剑，还有这一枚鱼形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玉是好玉，有些年头了，触手生温。仔细端详，鱼首鱼尾处都有小小的凹槽，不知道是不是能和长宁的那一枚首位相接，并成双鱼。
这一枚鱼形玉佩是如何得来的，谢燕鸿已经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眼见得要天亮了，他把玉佩往枕下一塞，昏沉睡去。
谢燕鸿在家里一直呆了十来天，被拘着不许出门耍，闲出屁来。
中途颜澄来看过他一回。颜澄那日被长宁踹了一脚，大伤没有，最多屁股上淤青一块，没两天就瞧不出来了。他只是面子上过不去，一见长宁像尊门神似的，守在谢燕鸿院子里，便愤愤不平地问道：“专门看着你的？你爹哪里找来的？”
长宁抱着手立在梨花树下，背上背着他那柄长刀，也不说话也不看人，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偶尔有落花从他眼前飘过，他轻轻一吹，那花瓣便飞走了。若没有人和他说话，他能终日不吭声，侯府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他换上了新衣服，锦袍绸衫他是不穿的，只一身窄袖蓝布短打，路过的小丫头总爱看他。
谢燕鸿与颜澄一块儿坐在书房里咬耳朵。
“说是故人之子，搞不清楚。”谢燕鸿懒洋洋地说道。
厨房用白瓷盘上得一盘时鲜水果，水灵灵的御桃片成一片片，插上银签子，还有李子、杏子、沙果等，琳琅满目。颜澄签了一片桃子吃了，翘着脚往外头看了一眼，说道：“定是骗你的，好拿捏你而已。”
谢燕鸿心里觉得颜澄说得有理，托着下巴，看着外头大好春光，只叹气。
颜澄把银签子扔回瓷盘里，搂着谢燕鸿的脖子，说道：“再忍两天，圣人马上要驾幸金明池了，你要列席的。等我想法子，帮你出气。”
也不待谢燕鸿问，他又一阵风地走了。
隔日，颜澄又来了，安靖伯孙家的小四也一起来瞧他了。孙晔庭是家里的唯一一个男丁，前头三个都是姐姐，养得他性子温和。同样都是伯爵人家，孙家却不及颜家，颜家是尚了公主的，颜澄的亲娘是圣人的小妹妹，孙晔庭自然就不如颜澄张扬外向。
但他们三个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孙晔庭也安慰他：“圣人向来喜欢你，驾幸那日定要你陪席的。”
见谢燕鸿还是不甚开怀，似是若有所思，他又安慰道：“你哥哥最近差事办得好，得了圣人不少夸奖，你父亲一高兴估计早就消气了。”
听到这里，谢燕鸿倒抬头看他一眼。
孙晔庭不似颜澄，被家里安排了差事，圣人夸了谁他又怎么知道的呢？孙晔庭自觉失言，补了一句：“听别人说的。”
谁嘴里能传出天子之言呢？
谢燕鸿本还想问，但见孙晔庭撇开头不愿说的样子，他也就不问了。
到了三月二十那日，圣驾浩浩荡荡地从宣德门出，沿着御街，往城外金明池而去。禁军高举仪仗，重重护卫。王公臣僚各自骑马驾车紧随其后，城中百姓皆夹道观看，锦绣满目，御香拂路，骏马争驰，香车辘辘。*
定远侯谢家自然是宴席的座上宾，只是谢韬腿上有昔年征战时留下的旧伤，春雨绵绵的日子里，他总是不愿意动弹。王氏身体不好，向来深居简出的，长嫂章氏在家照料公婆，定远侯家只有谢燕鸿与兄长谢月鹭伴驾。
谢燕鸿骑着披挂红缨锦辔的骏马，与颜澄并驾，孙晔庭落后一些，他们旁边簇拥着不少的王公子弟、禁军儿郎。御街两旁沿路都放着朱红色的木杈子，隔开行人，然而车马如龙，不能放缰奔驰，大家都只勒紧缰绳，缓缓前行。
离谢燕鸿不远处，长宁仍旧骑马跟着。
他显然是骑惯了马的，一身布衫短打，腰背直挺，放松了缰绳，任马儿慢悠悠地走。他面上没有表情，仿佛满目繁华都无法动他心弦。谢燕鸿只不过匆匆一瞥，他依旧敏感地捕捉到了视线，四目相对时，他双眸好似古井深潭，谢燕鸿的目光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御街两旁，有人抛出鲜花。
季春时节，万花烂漫，还带着露珠的芍药花往俊俏的儿郎身上扔。
谢燕鸿俊秀，颜澄张扬，被砸得不少花。孙晔庭也接得一朵粉白芍药，局促得脸都红了，颜澄朗声大笑，调转马头回去抢了孙晔庭手上的花，抛给别人，几番抛传，花瓣飘飞，暖香浮动。
花最后落到谢燕鸿手里，他便又将花扔回孙晔庭怀里，孙晔庭也不好意思把花簪在头上，只别在马头。
他们几人闹得这一通，少不得又让道路拥塞起来，谢月鹭是文官，并不骑马，撩起车帘，遥遥盯了谢燕鸿一眼，谢燕鸿朝他挤挤眼，将一支嫩黄色的棣棠花别在衣襟上，老老实实驱马并入队伍里。
作者有话说:
*参考《东京梦华录》。这篇文关于京师风俗人情的描写大多参考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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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猛兽
圣驾到了金明池，宴席设在宝津楼，居高临下。禁军各部演武、百戏皆在楼下。各色表演都是年年看惯的，虽然热闹，谢燕鸿并不热衷，也不凑上前去，只坐着吃喝闲谈。
圣人御座在最上头，他今年已有六十春秋，马上得的天下，仍旧精神，只是年纪摆在那儿，多少有些老态。因着圣人年老，太子便越发殷勤备至起来，作为弟弟的荣王，只坐在下首，也不去出头。
颜澄不耐烦与母亲敬阳公主一席，便挤在谢燕鸿身边。年轻的小辈里，唯有颜澄与谢燕鸿最得圣宠，坐得极前，剩余的包括孙晔庭在内，都坐在几席开外。
演武、百戏都完毕，圣人发下赏去，谢恩之声不绝于耳，接下来便是马球了。只见圣人在座上，抬手朝谢燕鸿招了招。谢燕鸿忙上前去，恭请圣安。
隔得近了，谢燕鸿发现圣人的确是有些春秋了，手背干瘦斑驳，只是精神尚可，笑着看向谢燕鸿，和蔼亲切一如邻家翁。
“今年马球，你可要上场？”
“不上了，”谢燕鸿嘻嘻笑道，“怕赢赏太多，圣人心疼了。”
此话一出，圣人便知道他这是在作怪，笑着虚指他一下。他自家年老了，就越发爱看小辈们意气张扬的样子，解下腰间佩戴的金镶玉络子抛给谢燕鸿。
“去吧，绑在球杖上。”
谢燕鸿领命，圣人又转向颜澄，问：“你怎不去？朕记得你往年总爱和小鸿各领一队的。”
颜澄起身，拱手朝圣人笑道：“留下与舅舅喝酒。”
谢燕鸿看过去，只见他朝自己挤挤眼，又回头看了看陪立在后，沉默不语的长宁。谢燕鸿想起颜澄与自己合计的事，了然地点点头。
颜澄朝他摆手催他赶紧走：“快去，多赢些彩头来。”
谢燕鸿爱打马球，抓着圣人赏给他的络子就撩起袍子跑下楼去。他换了一身红锦袄子，腰束玉带，脚蹬红靴，骑上高头大马，一手拿着球杖，球杖上系的金镶玉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另一手握紧缰绳，一团火似的冲入球场去，意气风发。
红衫一队，青衫一队，谢燕鸿是红衫队长，孙晔庭也下得场来，与他一队。
“咦，你平时不爱玩这个的，”谢燕鸿又急急说道，“待会儿你若是接到球便传给我......”
还不待多说，有内监重重敲得三声锣，比赛便开始了。青衫的一队多是从禁军里挑出来的，想的是手下放水，陪这些个公子哥儿玩一回便是。谁知道，谢燕鸿冲得猛，动作轻捷，挥杆极准，没一会儿便击进两个球去。
这下便没人敢看轻他了，场上每进一球，便敲一下响锣，谢燕鸿骑马左冲右突，满头大汗。长宁当真是谨遵谢韬吩咐，寸步不离谢燕鸿，正抱着手站在场边。
见他在场边，谢燕鸿有心要卖弄，一手握缰，一手持杆，脚勾住马镫，大半个身子往地面倾斜，在飞驰的马上，猴子捞月似的，飞身击中一球。春风拂动他的红袍子，额上绣金丝的红带子随风飘扬。
观众一阵叫好，谢燕鸿满面得色，看过去，却见长宁根本没在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旷亮无比的天。谢燕鸿一阵气结，骑着马从香案旁过，眼看一炷香快要燃尽了，轻烟被快马奔驰带起的风吹歪。
孙晔庭不擅此道，全场基本没怎么沾过球。临到结束时，球居然击到他那儿了。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谢燕鸿在心里算了算比分，知道这球是关键所在，忙策马过去，喊道：“快给我！”
孙晔庭被他喊得猛一回头，扬起球杆，眼看着就要往谢燕鸿那边击去，不知怎的，他却改了主意，一咬牙，自个儿往球门处击球。他离球门远，球一下子便被截住了，青衫一队中有准头极好的，扭身一个回击，球划过众人头顶，入了门——
香燃尽，“铛——”一声，比赛结束了。
若论个人进球，是谢燕鸿最多，但总数却被青衫队略胜一球。谢燕鸿“哎呀”一声，遗憾极了，但他也不是输不起，玩得尽兴了，脸上也没有郁色，伸出球杆与对方队长碰了碰，约定下回再赛，一回头却见孙晔庭满面不乐。
谢燕鸿翻身下马，三两步过去，揽着他肩膀，笑道：“别苦着脸了，你平时又不玩的。若是喜欢，夏日里我带你去马场练球。”
孙晔庭只是一笑，并不说话，谢燕鸿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这样闷闷不乐的。
回到宝津楼里，圣人并不在，说是到后头休息去了。太子问了战况，主持着赏了他们，青衫队的赢了，皆得赏，谢燕鸿也得了不少，圣人喜欢他，太子也愿意给他做脸，和颜悦色的，待他倒比对亲弟弟荣王还亲热。
太子今年二十了，早早领得差事做起来。荣王也已经十八，圣人却终日只让他闲着，最近倒是有风声说要将他放到禁军里历练一下，这一回的演武，倒也有荣王在里头组织。但终究也没有准信，八字还没有一撇，太子眼看着却急了。
谢燕鸿不愿意搅进这些事里，只是不卑不亢地谢了恩就算了。
太子越发要待他亲热，要他挪到自己那席上去，谢燕鸿怎么肯，只不知道怎么回绝。谢月鹭恰好出面，说话慢条斯理，有理有据：“不如让他换过衣裳再来，免得唐突了殿下。”
衣裳上又是汗又是尘土，是得换了再来，太子只好作罢。
谢燕鸿松了口气，朝兄长笑了笑，再回转身，发现颜澄并不在席上。他心里有了计较，和长宁说道：“走，咱们找颜澄去。”
长宁自然是不说话的，谢燕鸿走在前，他便跟在后。
下了楼去，有个小内监正守在门边，见谢燕鸿来了，走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谢燕鸿点点头，朝长宁说道：“你在这里等我。”
长宁眉头微皱，似是不同意。谢燕鸿把圆眼一瞪，说道：“我解手你也跟着？”
话已至此，长宁便在宝津楼下等着，谢燕鸿带着小内监去了。长宁等得无聊，蹲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朵艳红色的山茶，是今日在马上时，不知谁扔给他的。他似是好奇，粗糙带着茧的手指，轻触柔软的花瓣。
没一会儿，刚才那小内监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跑过来，朝他喊道：“壮士快去看看！猛兽伤人，谢二爷受伤了！”
宝津楼前面一片开阔空地是演武场，再往前是打马球的地儿，楼后辟了一块地，围起帷帐，专让那些杂耍、百戏的人休憩，除此以外，演武开场是有虎、狮、豹、象的，专有玉津园驯兽的人管着，大铁笼子也放在那儿，旁人不敢靠近。
离大铁笼子百步远，就有一股呛鼻的野兽腥膻味，闻得谢燕鸿不住皱眉，他看了看，小声问颜澄：“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颜澄说道，“野兽都有锁链拴着呢，就算进了笼子里去，它也够不着人。”
这是颜澄想出来的要给谢燕鸿出气的法子。把长宁骗过来这儿，几个人合力把他推进野兽笼子里，吓得他屁滚尿流，好给谢燕鸿把面子找回来。若按颜澄这么说，又伤不着人，又能吓长宁一回，的确是个好法子，谢燕鸿也就答应了。
到时候，定要让他好好求饶再放他出来，谢燕鸿想到。
他们俩躲在笼子另一侧，见到那得了吩咐的内监正引着长宁过来。
谢燕鸿小声嘀咕道：“喊他来就来啊，他怎么这么木，这么傻......”
就在这时，离铁笼子还有百步远时，长宁突然停住了脚步。突然之间，颜、谢二人身侧的铁笼子里突然响起一声雷鸣般的野兽怒吼，吓得他们二人一激灵，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坐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原本关得好好的铁笼子不知怎的竟开了，里头关的一只玄色巨豹也没被锁链拴着，猛扑出来，将守笼子的人扑倒在地，咬断喉咙，鲜血飞溅。
颜、谢二人离得极近，谢燕鸿甚至见到那温热的鲜血溅到自己的鞋面上。
众人尖叫声此起彼伏，颜澄忙拽了谢燕鸿一把，喊道：“跑啊！”
这一声，反而将那豹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两人没命似的往外跑，周围的人四散逃开。慌忙中，谢燕鸿没留意到自己正往长宁来的那头跑，差点与他撞在一处。谢燕鸿抓了他一把，叫道：“站着干啥——”
有人去叫禁军了，有人拿了弓箭来，只是膂力不足，射得也不准，那箭戳入玄豹肉中，反而激得它凶性大发，朝离它几步远的一个人扑过去。那人吓得腿软，瞬间就被扑倒，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也没了声息。
拿弓箭的人也吓得不轻，搭着箭的弓也扔在地上，逃命去了。
笼子旁边已经乱成了一团，那玄豹兽眼幽绿，牙却森然雪白，涎液不住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负责喂养这只玄豹的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了，脖子上两个血洞。他手上还捏着驯兽的鞭子，只是不知怎么的，往日惧怕鞭打的玄豹今日浑然不惧，好似发了狂一样，将人咬倒。禁军未来，旁边的人只围着，不敢靠近。
颜澄拽着谢燕鸿，谢燕鸿拽着静立不动的长宁，那小内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也腿软得摔在地上，站不起来，抱着长宁的腿不松手。
“走啊！别管了！”颜澄急得满头汗，大喊道。
谢燕鸿又猛拽了长宁一把，说道：“你找死啊！”
长宁却不为所动，只见他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那把弓，搭好唯一的一支箭，一条腿还被那内监抱着，另一条腿开立，沉肩拉弓，手臂肌肉贲起，两石的大弓被他稳稳拉开。
谢燕鸿松开手，急忙道：“一箭怎么能射死，先走吧，禁军来了就好——”
话音未落，长宁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尖利，如有实体，仿佛能破空入肉。那发狂的豹子正欲扑人，被哨音吸引住，怒吼一声，朝这头扑来。
作者有话说:
发重了……忽略下一章

第五章 我不记得了
谢燕鸿吓得一惊，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玄豹猛冲过来，高高跳起，兽眼幽绿，目眦欲裂。兽口大张，里面飞溅出掺着血的涎液，豹子尖利的牙齿就在眼前。
谢燕鸿紧张得手指发麻，张着嘴却叫不出声音来，他紧盯着豹子和长宁。豹子凶猛，长宁却如岳峙渊渟，岿然不动。风浮动他的衣角和头发，他脑袋微侧，眯眼瞄准。
弓拉得如同满月，仿佛再多一分力弦就要崩断了，箭尖直指玄豹——
“着。”他轻轻说道。
几乎同时，箭破空而去，以极近的距离，极猛的力量，从豹子张开的嘴射进去，直穿入后脑。豹子猛冲之势骤缓，轰然落地于长宁三步之外，激起一阵灰尘。
禁军拿着弩箭来的时候，谢燕鸿还未反应过来。
长宁扔下弓箭，一手拽谢燕鸿，一手拽那内监，将他二人从地上拉起来。
谢燕鸿还愣着，一抬眼，见长宁的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那是箭翎擦过他脸颊时，带出来的。谢燕鸿的喉头还哽着，说不出话来。他伸出食指，朝长宁的脸上点去。
长宁皱着眉头，躲开他的指尖。
禁军已经到了，颜澄惊魂未定，说道：“玉津园的人是怎么做事的，居然能让猛兽脱笼。”
谢燕鸿还愣着神呢，被颜澄这一问，回过神来了。玉津园的人是惯于看管猛兽的，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更别提今日还有圣驾亲临，这事儿无论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他心神一凛，清了清嗓子，朝颜澄摇摇头，小声道：“别说了。”
后一个被扑倒的人还有气，能不能救活就看命了，前面那个是死得透透的了。禁军正在清理现场，豹尸人尸都拖走了，只留下地面一滩血迹。
谢月鹭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见弟弟没事了，弯腰撑着膝盖喘大气，毫无平日的君子之姿。谢燕鸿小声把刚才的事儿与兄长说了，谢月鹭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深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圣人待会儿估计要传你问话。”
谢燕鸿点点头。
果不其然，过不得一会儿，圣人身边的内侍亲自来了，朝谢燕鸿兄弟笑得客气：“圣人晓得这头的事儿，好不担忧。怕二公子受了惊吓，御医已经在宝津楼候着了。”
岂是受了惊吓这么简单的，小命都差点儿丢了，但内侍官说得含蓄，大家也不好说什么，谢燕鸿领命就去。
颜澄说：“我陪你去。”
谢燕鸿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忙说：“你待着吧。”
长宁抬腿要跟，谢燕鸿想了想，说道：“你也别来，跟着我哥哥吧。”
谢燕鸿独自一人跟着那内侍官往前去。他算是在圣人看着长大的，圣人身边稍有些脸面的内侍官他都认得。谢燕鸿不敢怠慢，眼见着宝津楼就在眼前，他解下腰上佩的好玉，塞给内侍官，说道：“衣衫不整，恐惊扰圣驾。”
内侍官脚步未停，不快不慢地在前头领着路，将那玉佩掖进袖中，笑呵呵地说道：“无妨，圣人正挂心着二公子呢。”
不许谢燕鸿换衣服，那就是事情紧急，圣人心情不快，等不得。收了东西，那就是与谢燕鸿关系不大，这事儿也不是冲着他来的。
谢燕鸿笑道：“谢内官指点。”
内侍官只一笑，一路领着谢燕鸿上楼到了门前，低着头躬着腰前去通传。不过一会儿，里头便传出通传之声，谢燕鸿低头垂眼，推门进去了。
圣人在此处休憩，正高坐上首，有太医正等着，给谢燕鸿诊过脉后便退出去了，连着随侍的内侍宫娥都退得一干二净，谢燕鸿知道，戏肉来了。
圣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医既说你没事，朕就放心了，不然不知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谢燕鸿回道：“让圣上费心了。”
圣人平和地问道：“那豹子怎么会暴起伤人？不是有笼子关着、铁链锁着吗？”
谢燕鸿心里打鼓，面色却如常，回答道：“我也不知，听见那头喧闹便过去了。正是春日里，野兽躁动伤人也是有的。”
圣人不置可否，转口问起了是何人射杀猛兽。
谢燕鸿把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只说道：“是家父最近给我聘的护卫，有点功夫再身上。”
圣人也不多问，随口夸了两句护卫勇武，随手赏一两件东西，又说不必来谢恩了，便让他走了，明显并不在意。谢燕鸿绝口不再多提长宁，转身告退了。
出去时正遇上太子，太子面色阴沉，见了谢燕鸿，扯出个笑来，也不多说，打过照面便进去。
谢燕鸿还没走远，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圣人略带怒意的声音：“......朕还没咽气呢，就这样容不得手足吗？！”
谢燕鸿装作没听到，忙快步离开了。
到了晚上，便听说圣人申斥了荣王，说他组织不力，才致使猛兽伤人，勒令他在家闭门思过。又处死了两个宝津园驯兽的人，这事就这么作罢了。豹子为何这样，也无人说起。
谢燕鸿知道，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也都是阎王打架时遭殃的小鬼罢了。
谢韬闻听此事，问清楚了谢燕鸿事情经过，便沉吟不语，与谢月鹭在书房里闭门相谈。一向都是这样的，谢燕鸿知道，自己在父兄眼里还没长大呢，有些什么大事，总不与他说。他围着书房绕来绕去，想要找地方偷听，一转头就见到了跟屁虫似的长宁。
今日之事，谢燕鸿有些心虚，没话找话道：“今日幸亏有你，不然我说不准要受伤呢。”
长宁全然不吃他的夸赞，背后又重新背着他那把长刀，抱着手盯着谢燕鸿，只字不言，却仿佛将他心里的小九九都看穿了。
谢燕鸿浑身不自在，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鞋尖踢着地，又道：“我不是有心的......”
他哪里试过和长宁这样身份的人道歉，说一句“不是有心的”已然是极限了。说“不是有心的”也是滑稽，明明就是预谋在先，但谢燕鸿这样说了，就觉得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了，若是平时，若是其他人，早就顺着梯子下，先给谢二公子说软话了。
长宁却不是寻常人，看着谢燕鸿，张开嘴，只给了一个字：“哦。”
谢燕鸿愣了一瞬，被他气得差点要跳起来，那一点点愧疚之心也烟消云散了。
“有你这么跟主人家讲话的吗？”谢燕鸿怕被父兄听见，压着声音说道，“我又没想要你的命，只不过是吓吓你罢了。别人喊你来你就来，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个直肠子、傻大个——”
长宁往前踏了一步，还没有怎么样，谢燕鸿先被吓住了，连忙住了嘴，还往后退了一小步，瞪圆了眼，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能一箭射死豹子的人。
“谁说你是我主人？”长宁问道。
谢燕鸿眨了眨眼，长宁又说道：“豹子瞳孔涣散，涎液不止，是被喂药了，不杀它，它也活不下来，徒增痛苦。不是救你，是救豹子。”
谢燕鸿无言以对，没想到自己金尊玉贵的，在长宁眼中还比不上一头发狂的野兽，憋闷得很，小声说道：“算了，不和你说。”
他与长宁对立着，白日里那一朵棣棠花还别在衣襟上，只是都蔫儿了，花瓣也掉了大半。谢燕鸿干脆把花解下来，手一松，残花落入院里的流水中，花枝随着水波起伏，过了虹桥，不知流到何处去了。
谢燕鸿突然问道：“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长宁愣了愣，皱着的眉头松开来，看着谢燕鸿，仿佛在仔细端详他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看得谢燕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长宁才沉声说道：“我不记得了。”

第六章 桃花洞
谢燕鸿那时候太小了，需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那日见到那对鱼形玉佩，仿佛是经冬冷冻的冰面有了一条裂缝，一点一点，冰消雪融，记忆浮上水面。
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那时候他们谢家还不住在富丽繁华的侯府，家里除了他和哥哥，仿佛还有一个比他年长一点的小男孩，终日不哭不闹不说话。比他年长一些的颜澄已经念书开蒙了，他没有玩伴，而这个小男孩就是他唯一的玩伴。
说是“玩”也不尽然，成日里，只有谢燕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渐渐地，他就感觉到乏味了，他和父亲建议，不如让小厮带他们出去玩。出了朱雀门到龙津桥，有好吃的沙糖冰雪冷丸子，还有他最爱吃的沙糖绿豆冰雪凉水，甜津津凉浸浸的。
谢韬却没有准许，谢燕鸿还依稀记得，谢韬那时候说了，这个小男孩不能被别人看见，就像玩捉迷藏一样，要藏起来，被看到就糟了。
谢燕鸿也没有失落，因为他有了新的游戏，那就是“捉迷藏”。
每逢家里进了外人，他就尽职尽责地领着他的小玩伴，四处躲藏起来，有一回，躲进了他母亲装衣裳的大衣箱里，等找到时，他们都在里头睡着了。
再有一次，家里又来人了。这一回，谢韬亲自将他们带到碧纱橱里，放下帘子，让他们不要作声，就当睡着了。谢燕鸿坐在床榻上，竖着耳朵听，听到外头嘈杂，似有人想要闯入，吓得他不知所措。
但他还记得父亲对他的叮嘱，于是他就将他的小玩伴藏到了床底下。外头声音越来越大，谢燕鸿吓得哭了起来，门外的人都进来了，父亲将他抱出去，没有人发现床底下还藏了一个小男孩。
隔了一日，他的小玩伴就要走了。
谢燕鸿舍不得，只当是因为自己没把人藏好，哭闹着不肯。谢韬将一块双鱼玉佩一分为二，其中一块塞给了谢燕鸿。毕竟是小孩心性，开始几日闷闷不乐，后面几日也就抛到脑后了，那玉佩也收了起来，一日一日过去，这段记忆也就没再想起来过了。
只因为是想起了这件事，谢燕鸿才在御前对长宁只字不提，直觉告诉他，这样才是对的。
如果长宁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不言不语的小玩伴，那长宁为什么来，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再来，这一切他都不知道，而且父亲也不见得会告诉他。
谢燕鸿往长宁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了又看，问道：“你不记得了？”
长宁又重复了一遍：“不记得了。”
谢燕鸿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一脚将小石子也踢到了水中。他小声嘟哝道：“不记得就算了。”
都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谢燕鸿也不再去管他，返身又绕回到书房后头，躲在窗下，看能不能听到些话尾巴。谢韬与谢月鹭父子还在里头，声音不高，语调沉缓，谢燕鸿得竖起耳朵凝神静听，才能听到些只言片语。
“......太子进献丹药这件事，谏官都噤声了，你也不要掺和。”这是谢韬的声音。
谢月鹭沉默了半晌，说道：“谏官之职，就是立于殿陛之间与天子力争是非。谏官缄默，非太平之兆。”
“圣人上年纪了，再也听不得逆耳之言。太子荣王相争，如今正是要紧时。我们谢家不求高官厚禄，荫蔽子孙，只求平平安安，明哲保身为上。”
谢月鹭沉沉一叹，道：“父亲说的是，儿子知道。”
谢韬又道：“如今朝臣多支持正统，但也不乏有人想另辟蹊径，剑走偏锋。小鸿交友甚广，那几家......也说不准有没有别的心思，拘着他点儿，别总是往外跑......”
听到这里，谢燕鸿也不听了，恐被出来的父兄撞个正着。他心情复杂，回自己房间去了。长宁一直跟在他后头，他听到的，长宁也听到了。但这一些话，在谢燕鸿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对于长宁，却像过眼云烟。
谢家虽然有个爵位在身上，但谢韬早就因为早年战伤，不再领兵了，如今身上不过都是些虚衔。但谢韬在军中仍旧颇有威名，为怕圣人忌惮，谢月鹭并不习武，读书进学，却也不敢真用功奋进，他学问好，被封翰林侍讲，闲时与圣人说说书籍经典。翰林学士虽专司草诏，但也轮不着他，总而言之，谢月鹭不过是担了个名过于实的清贵官衔。
轮到谢燕鸿，他小时爱看些兵书，还吵着要在家里摆舆图沙盘，谢韬不阻他看，但也不允许他往外张扬。父母从不拘着他念书，也不着急给他找个差事历练，他去玩乐，也不多加管束，只不要太过就好。
都这样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居然还是如履薄冰。
谢燕鸿越想越不是滋味，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身边的下人自然是说不得的，他又看向长宁。他在房间里头，长宁坐在檐下的石阶上，不知在看什么。
想起刚才的龃龉，谢燕鸿有些不尴不尬的，但他心里实在是憋闷得慌，一边气，一边又贱兮兮地凑过去。
“你在看什么？”谢燕鸿问道。
长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谢燕鸿从他眼中看出了不想搭理。谢燕鸿自讨没趣，转身回房了。外头的长宁突然之间伸出手去，在空中一握，又轻轻松开拳头，一点飘飘悠悠的萤火从他掌中飞起来，是春末夏初的第一只萤火虫。
长宁专注地看着那一点幽光，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长宁声音低沉，继续自言自语道，“是萤火虫。”
这是那日玉脂抛绣球的灯谜。
谢燕鸿正在房里，扒着窗口往外瞧，他听不见长宁的声音，却见到了那一点萤火，他也用目光去追随那点明灭的萤火，目送萤火往远处花草间飞去。
宝津楼下死了人，荣王被申斥，圣人似又旧疾复发，数日不曾临朝。百姓们不懂内情，自然能够尽情享受这大好的春光，到城外踏青赏春。谢燕鸿倒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许久，这回，颜澄和孙晔庭也没来找他，估计也是家里拘束着，不许到外头瞎跑添乱。
浴佛节的热闹，谢燕鸿没凑上，连端午也是在家里过。
端午那日，不好到外头热闹，家里倒是一色色过节的东西都备齐的。彩色丝线编成百索，挂在门上，以避邪祟。侯夫人王氏还用掺入金线，亲手编成一条，要系在谢燕鸿的手腕脚腕上。
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谢燕鸿羞得耳热，但又不好违逆母亲，只好系上。
王氏又朝长宁招了招手，笑着往他手腕上也绑了一根。长宁没说什么，只是一整日看了又看，仿佛新鲜得不行。这些端午常有的东西，他仿佛都没见过，不仅没见过百索，艾草老虎艾草小人也没见过，切开后蛋黄流油的咸肉粽子，他一口气能吃上好几个。
端午过后几日，东西尽数撤下来。长宁手上系的百索却没有取，谢燕鸿故意调侃他：“你多大了，还这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我的也送给你算了。”
话一说出来，谢燕鸿又后悔了。
这几日，他一句话都没和长宁说过，他自己倒是憋着气，倒是长宁一如既往，反正他也甚少说话的，谢燕鸿不叽叽喳喳地烦着他，正合他意。
但长宁是真喜欢这百索，在关外何曾见过这些小玩意儿。说到底，他也不是真喜欢这一条绳，他喜欢的是王夫人垂首编绳时，那一抹温柔。那种感受，仿佛摸到了草原上初长的春草，摸到了新长好毛的羊羔，让人心里忍不住发软。
长宁点点头。
谢燕鸿见他真的想要，便把自己的百索解下来给他，手上戴两条，多少有点奇怪，谢燕鸿灵机一动，将两条绑成一长条，还把长宁的那块鱼形玉佩穿上。
“绑在脖子上吧。”谢燕鸿提议道。
长宁又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低下了头，露出脖子。谢燕鸿原本是想叫下人帮他绑的，见状，也就自己上手了，帮他把彩绳绕过脖子，在后颈绑了个活结，鱼形玉佩便垂在锁骨那儿。玉色温润，趁着他麦色的皮肤，质朴天然。
长宁高大健硕，此时却驯顺地低着头，任谢燕鸿帮他拨弄那彩绳。
谢燕鸿轻轻一吹，吹开他垂在后颈的几缕随发，心里高兴得很，说道：“好了。”
如此几日过去之后，圣人估计是病好了，终于不再罢朝，荣王也解了禁足。一切风波仿佛渐渐平息，春末夏初，青杏上市，京城酒楼初卖梅酒，谢燕鸿终于能出门了。
夏日里，别无节日，只不过在风亭水榭、峻宇高楼上登高乘凉，饮酒作乐罢了。没几日，颜澄便设宴要招待谢燕鸿，在桃花洞的玉脂那儿。
国朝有纲，官员是不许狎妓的。
谢燕鸿没有官职，也从不曾在桃花洞过夜，他与玉脂交好一事，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没想到颜澄胆大，居然敢在桃花洞设宴。
经“抛绣球”一事，玉脂的名头越发响，作为桃花洞的头牌，自然是有些排场的。玉脂本就心思巧，从谢燕鸿这儿也学了不少，听说颜澄要来设宴，专在一个有曲折溪流的僻静小院里，摆了曲水流觞宴。
金银酒器随水漂流，乐妓坐在花木扶疏之间，管弦之声若隐若现。隐蔽处放了不少冰块，专有人将凉风扇出，好不惬意。
谢燕鸿问道：“你就不怕谏官参你一本？”
“怎么不怕？”颜澄嬉笑道，“那些软骨头，圣人服丹的事，一个字都不敢说，也就只能逮着这些细枝末节......”
谢燕鸿“嘘”了一声，瞪他：“这也敢说，你不要命了......”
颜澄揽着他肩膀进门，说道：“你就放心吧，谏官不敢参。”
“那日......”谢燕鸿想起那日在宝津楼下玄豹伤人，又想到随后偷听到圣人大发脾气，满腹心事，欲言又止。
颜澄不似他心事重重，知道他想说什么，安慰道：“别多想了。那日不过是阎王打架，也遭殃不到你的头上。”
谢燕鸿说道：“那豹子......”
颜澄看了看左右无人，揽住谢燕鸿的脖子，小声说道：“说是申斥了荣王，但这回演武，荣王是有份组织的，出了乱子他也遭殃，依我看，那豹子也不是他的手笔。”
荣王遭殃，谁得利，自然是太子。那日圣人训斥的竟是太子？
颜澄见他了然，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的额头，说道：“听我娘说，圣人生了大气，这才旧疾复发。但太子毕竟是正统，这不还是申斥了荣王？”
两人话刚说完，便已经到了小院里了，谢燕鸿放眼看去，怪道谏官不敢参，宴席之中，高坐上座的，竟是太子。
作者有话说:
古风正剧真的费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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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贼船
来都来了，谢燕鸿不好走，也不敢走。他瞪了嬉皮笑脸的颜澄一眼，朝太子拱手一礼，便在下首坐下了，长宁忠心耿耿地扮演护卫随从的角色，抱着手立在他身后。
长宁很奇怪，他相貌不俗，高大挺拔，按理来说很扎眼，但他静立不动时，就好像一棵树一阵风一朵花，让人无端就忽略了他。谢燕鸿在心里嘀咕过，这怕不是一种功法，方便隐匿踪迹。
经过之前的事，颜澄心里是彻彻底底地讨厌起长宁来了，但那日他也一样亲眼见长宁射杀玄豹，心里有点怯了，只懒懒地扫了长宁一眼，不再多言。
玉脂坐在太子身旁，殷勤劝酒。
谢燕鸿与颜澄挨着坐，小声抱怨道：“我避之不及，你怎么还上赶着掺和。”
颜澄支着腿，坐得歪歪斜斜的，举起一盏酒，遮住嘴巴，朝太子那头看了看，小声和谢燕鸿咬起耳朵来：“那位开口，说要摆宴，把人都请过来，我还能说不？只别多嘴掺和就行了，退一万步讲，支持正统还有错了？”
说是这么说，谢燕鸿却总觉得不妥，只能按下不想。
太子在上头发话了：“你们两人说什么呢？”
颜澄笑道：“说点儿闲话罢了。”
“你们从小就要好。小时候咱们都是一块儿玩的，”太子温和地笑着道，“长大后倒是和孤生疏了。”
太子比他们年长，他们在御花园里挖泥巴的时候，太子已经在念书了，哪里有一起玩过。谢燕鸿与颜澄对视一眼，忙连声道“不敢”。太子好像一心要和他们套近乎，不住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以前定远侯夫人与母后亲近，进宫来时总带着你。孤记得你小时候作女孩子打扮，玉雪可爱，颜澄小时候不懂事，还闹着要和你结娃娃亲......”
是有这么回事，谢燕鸿小时候多病，一直到四岁上下才不再扮作女孩，他耳垂上还有耳洞。这样的笑谈，谢、颜两人早都被打趣惯了，并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太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晔庭也来了，就坐在谢燕鸿他们对面，只是没人给他递话，他就安静着。
谢燕鸿一是为了打断太子再忆当年，二是为了不冷落他，便朗声说道：“你桌前那碟红菱看着不错。”
孙晔庭还没说话，太子便道：“是不错，脆嫩多汁，你尝尝。”
太子话音刚落，便有机灵的乐妓将那碟红菱端过来，帮谢燕鸿剥起来。玉手嫩白，与红菱剥开后的颜色相仿，看着便叫人喜欢。只是孙晔庭不免尴尬，也不说话，朝谢燕鸿笑一笑便罢了。
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不待见孙晔庭，既不待见，为何又要请，谢燕鸿小声问了颜澄，颜澄只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谢燕鸿用手肘杵了杵颜澄，颜澄会意，找了个话头，说起那日的马球赛：“小孙你进了几球......哎哟，你踩我做什么......”
谢燕鸿干笑两声，收回脚，孙晔庭尴尬一笑，不说话了。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孙没进球......”谢燕鸿小声骂道。
颜澄嘀咕道：“我又没看，哪里知道......”
金银酒器随着潺潺的流水飘动，时不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玉脂今日也是一身红裙，打扮得艳光四射，伸手一指，娇声说道：“那一盏是奴亲手酿的青梅酒，殿下可要尝尝？”
太子颔首，玉脂起身要去拿，太子却按住不让她起身，只朝孙晔庭道：“晔庭可愿替孤拿一盏来。”
孙晔庭自然不会回绝，起身去拿。那一盏酒徐徐顺水而流，并不好拿。按理说，应该是随侍在旁的丫头小厮去取，但在场的都没有笨人，见太子不待见孙晔庭，就都没有动手。水边湿滑，孙晔庭伸手去够，没够着，拿一盏酒又顺水而下了，他又要去追，窘迫得耳根都红了。
有乐妓嬉笑着伸手，撩起一点水花，溅湿孙晔庭的袍角。
谢燕鸿看着不像样，朝玉脂那儿看了一眼，玉脂接住了他的眼风，起身朝太子道：“还是奴去取吧，没的让小伯爷湿了衣裳。”
太子只不说话，玉脂干笑两声，又坐下了，微不可见地朝谢燕鸿摇摇头。
眼看着孙晔庭差点不小心一脚踏进水里，堂堂一个伯府少爷，居然在这样的场合让人看笑话。谢燕鸿忍不得了，要站起来说话，颜澄一把拽住他，朝他皱着眉摇头。
谢燕鸿又坐下了，看了看，又觉得实在忍不了。
从小到大，孙晔庭是最最安静的。一群勋爵子弟里，颜澄的娘是敬阳公主，御花园是他的后花园，谢燕鸿的爹谢韬是开国功臣，他娘是先皇后的闺中密友，一个个数下来，也就数孙晔庭家里最不显。一群人里，往往有那么一个人，像盛光下的影子，孙晔庭就是这个影子，他似乎也甘当这个影子，从不出头。
但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么被当众折辱的理由。
谢燕鸿甩开颜澄的手，一下站起来，但太子没留意他，太子被这时进来的另一个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好热闹。”荣王说道。
没想到荣王会来，在座的都愣了，匆忙行礼。
荣王不请自来，守门的人不敢硬拦，跪着不住告罪，太子面色不虞，但他常年都是亲和温文的模样，这时候也能勉强扯出个笑来。
荣王说：“听小孙说，皇兄在此摆宴，来凑个热闹。”
话音刚落，孙晔庭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但太子如利箭一样的目光还是射向了他。
荣王又问孙晔庭为何立在水边，孙晔庭低着头，回答道：“替太子殿下取一盏青梅酒。”荣王习武，眼疾手快，弯下腰去，一下便在淙淙流水之中稳稳截住了那盏酒，交给小丫头，捧到太子殿下的案前。
太子却也不喝，一时之间，无人讲话，只听得见流水潺潺，好不尴尬。谢燕鸿与颜澄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只要不是个傻子，就知道这会儿掺和不得。
荣王朗声笑道：“既然没有我的座，就也不叨扰皇兄了。小孙今天原本是要应我的约，却被皇兄叫走。皇兄这儿既已这样热闹，那小孙便与我回去对饮吧。”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谢燕鸿皱着眉，看着孙晔庭跟着荣王走了。太子面上还持得住，但眼神却明显阴沉下来了。谢燕鸿这才回过味儿来，怪道之前孙晔庭能知道谢月鹭在御前得了夸奖，原来是因为他与荣王走得近，今日太子不待见他，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勋爵功臣人家，怕遭圣人记恨，不敢站队，小辈来往起来就方便得多。但他们往后都是要承爵的，孙晔庭和荣王走得近，也就等于整个孙家绑在荣王身上了，这也是为什么谢韬拘着谢燕鸿，不许他出去瞎玩。
走了一个孙晔庭，太子说到底也不是十分在意，不过是争一口气。接下来的时间里，丝竹管弦接着演奏，冰水里浸过的时鲜瓜果流水般地上，谢燕鸿却食不知味。
颜澄向来粗疏，安慰道：“他们争他们的，咱们要好不就得了，过两日约小孙出来饮酒。”
谢燕鸿也懒得和他说，多饮了两盏酒，面上浮起潮红，想要回家了。太子却不放人，不住地和他们谈笑风生，像是在和荣王较劲似的，势要将他们两家拉上自己那条船。
谢燕鸿都把自己亲爹拉出来了，太子还不肯罢休：“侯爷也操心太过了，你都将近十七，若是寻常人家，都结亲了。”
颜澄被一个胡姬灌得七荤八素，满面潮红，拽着谢燕鸿，要他继续喝。谢燕鸿恨铁不成钢，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踩得他大叫一声，逗得劝酒的胡姬咯咯地笑。
眼看着颜澄是靠不住了，谢燕鸿回头瞥了一眼不存在似的长宁。
就这一眼，却被太子留意到了。太子也正喝到兴头上，顺着谢燕鸿的目光看过去，扬声说道：“这就是那日射杀猛兽的壮士吗？”
也不知是哪个多嘴媚上的人多说了几句，让长宁在太子这儿挂了号。太子素来喜欢作出贤德样子来邀买人心，当下就要让人给长宁加一席。谢燕鸿生怕长宁当场给太子没脸，悄悄地伸手，拉住长宁的衣服下摆，轻轻扯一扯。
长宁看他一眼，在太子加的那一席上坐下了。
也不见礼，算是犯上了，只是大家都喝得脸酣耳热，没人计较，就这么放过去了。谢燕鸿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快要醉死过去的颜澄，无言以对，干脆挪了挪屁股，挨着长宁坐，附耳过去小声说道：“太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应付过去，千万不能甩脸子，知道不？”
长宁感觉到一股酒气伴着热气熏到脸上来，歪了歪头躲开。见状，谢燕鸿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侧过一点身子，不理他了。
官场上，最易拉近关系的，要么就是共同的利益，要么就是酒色。太子今日既在桃花洞摆宴，就没想着光喝酒。美艳的胡姬，柔婉的乐妓，簇拥着这些少年公子们，不住地劝酒。青春慕少艾，他们中大多数家里都是管得严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酒一个劲地灌下去，有好几个都失了分寸，说起荤话来。
太子早就娶妻生子，这上头也是颇有心得，借着酒意，越说越不像话，谢燕鸿皱着眉头，坐如针毡。太子指了一名衣衫单薄的胡姬见长宁年少英俊，捧一盏酒劝他喝，长宁依旧冷冷的，单手持盏，仰头喝个干净。
谢燕鸿一边应付着劝酒的乐妓，一边偷偷看他，心不在焉。难不成这个火烧不着、水泼不进的木头人好的竟是这一口？英雄难过美人关？
胡姬颜色好，麦色肌肤，绿眼睛水蛇腰，劝了一盏又一盏。谢燕鸿故意不出声，一是心里还多少赌着气，想看长宁会不会出丑，二是心里也好奇。
不知不觉的，谢燕鸿自己也喝了不少，这时候，又有乐妓，满斟一盏酒，捧到谢燕鸿面前。
那乐妓衣衫单薄，贴在谢燕鸿身上，隔着一层纱衫，能感觉到温热的皮肉，香风熏人欲醉。谢燕鸿有些头晕，想推开她，又觉得简直无处下手，那盏酒直接捧到他嘴边，酒气熏得谢燕鸿心砰砰地跳，他颇觉不妙，装作醉了，一抬手，打翻了酒。
乐妓一声惊叫，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谢燕鸿撑着桌案站起来，脚下发软，脑子里还算清醒，他说道：“不胜酒力，唐突殿下了。”
太子也有些眼神迷蒙了，看他一眼，挥挥手道：“扶下去换件衣裳。”
玉脂在他旁边，应了一声，要去扶谢燕鸿。谢燕鸿看了一眼还在喝的长宁，推了他一把，佯作颐指气使，说道：“你扶我去。”
长宁手上正好拿着酒盏，被他一推，酒盏也脱手了，洒了一身，这下好了，两人都是一身淋漓，酒气熏人。玉脂引着两人往屋里去，她看上去颇有些惴惴不安，一路走一路往他们两人身上瞧。
这不对劲。
走在前后无人的长廊里，谢燕鸿只觉得头晕，扶住廊柱，揉了揉太阳穴，一手扯住玉脂的轻纱披帛，问道：“这酒里掺东西了？”

第八章 至柔至刚
长廊两头都支着窗子，夏夜的晚风拨动檐角系的小银铃，丁零零作响。
玉脂“哎呀”一声，压低声音朝他说道：“嘘！寻常助兴用的而已，并不伤身，太子给你们都安排了姑娘，你疏散一下就完事了......”
谢燕鸿扯住玉脂的披帛不松手，朝她摇摇头。
玉脂急了，忙道：“太子哪里是能得罪的，你又不吃亏，太子给你挑了好的来呢！”
谢燕鸿还是不松手，玉脂不住地往后看，生怕后头有人听见。她急得直跺脚，头上的钗环丁零零地响。见谢燕鸿实在坚持，玉脂也无法了，一咬牙道：“就帮你一回，被发现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谢燕鸿这才松手了。
玉脂领着他们俩往房间里去，把里头等着的姑娘打发出去。谢燕鸿满面通红，从耳根红到脖子，手脚像软面条似的，扶着桌子，勉强站好。
“你醒醒酒，”玉脂说道，“实在遭不住了就叫我。”
玉脂将门合上，走了。她一走，谢燕鸿便喘着气说道：“把香灭了，窗打开。”
谢燕鸿不狎妓，但和玉脂多有来往，也知道这些娼门里的道道。酒里有东西，香里也有，用量都不重，对那些常在风月场里走的人来说，不过寻常，但谢燕鸿没经过这些，两下里一合起来发作，他有点遭不住了。
等了一会儿，竟没人答应。
谢燕鸿一回头，见到长宁愣愣地坐在桌边，倒撒的酒泼了他一身，眼神都直了，喊也不答应，显然是醉得狠了。见状，谢燕鸿一屁股坐下，抱着疼得不行的脑袋，哀叫一声。
这竟也是个靠不住的！
谢燕鸿强撑着站起来，掀开熏炉盖子，把茶壶提起来往里头一浇，“滋”一声把香浇灭了，再把窗户打开，凉风徐来，房间里便不憋闷了。谢燕鸿吐了口气，还是觉得热，抬手扯了扯领口。
长宁还坐在桌边，不说话也不动。
谢燕鸿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叫了他一声，见他没反应，又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骂道：“不能喝就别喝，呈什么英雄，美色当前就成软骨头了？嗯？”
长宁还是没反应，深麦色的皮肤下透出点红来，歪了歪头，仿佛没听明白谢燕鸿的话。
谢燕鸿又骂了一句：“上辈子欠你了......”
外头还在饮宴，总不好拂了太子面子，一走了之，又不好让醉鬼就这样坐一宿。谢燕鸿把长宁的胳膊拉起来，肩膀顶着长宁的腋下，咬牙一使力把人从椅子上扛起来。
长宁太重了，谢燕鸿差点没站稳，歪歪斜斜地扛着他往里头走，把他往床榻上摔。长宁陷进了香香软软的被褥里，谢燕鸿本就头晕腿软，左腿绊右腿，天旋地转，也摔下去了，摔在长宁身上，鼻子撞到胸膛上，疼得泪汪汪。
浓重的酒气迎面扑来，谢燕鸿趴在长宁身上，闭着眼甩甩头，撑着长宁的胸膛坐起来。
猝不及防，长宁一个翻身，半个身子将谢燕鸿压在身下，谢燕鸿差点没喘上气来，推也推不动，叫道：“起开！”
长宁却像听不见，手脚并用夹抱住谢燕鸿，在谢燕鸿耳边茫然地低声说道：“头疼。”
谢燕鸿怎么都挣不脱，反而累得浑身是汗，衣衫不整，他干脆泄了力气，打算就这么睡一觉算了。就在这时，长宁又说道：“你这里怎么有个洞眼......”
说的是耳垂，长宁靠得太近了，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张，碰得谢燕鸿耳朵发痒。谢燕鸿侧过脑袋，尽量让自己的耳朵离长宁远一些。
“小时候扎的......你别动行不行！”
长宁没听见似的，好像找到了让自己好奇的玩意儿，他抽出垫在谢燕鸿身下的一只手，捏住谢燕鸿的耳垂。他手上有茧子，摩挲谢燕鸿的耳垂时粗糙极了，谢燕鸿几乎要叫出来，裆部鼓起来了，欲哭无泪。
“你干什么呀！别动了！”
谢燕鸿大喝一声，猛地从长宁的钳制中抽身出来，手脚并用地向床边爬去。长宁虽然醉得狠了，但本能还在，就像突然被抢走玩具的大猫，他伸手抓住谢燕鸿的脚踝，一把将他扯回来。
谢燕鸿哪里肯轻易就范，也不顾什么风度了，手脚并用，胡乱地踹打。谢燕鸿越是挣扎，长宁就越是压制。谢燕鸿哪里斗得过他，很快地，两只手腕被他一手抓住。
谢燕鸿气喘吁吁，两腿一蹬，认命地仰躺着，累得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长宁却什么也不干了，就这样俯视着谢燕鸿。他的头发沾了酒液，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醉酒后的眼神直愣愣的，琥珀色的瞳仁波光流转。
忽然，长宁趴倒在谢燕鸿身上，热烘烘地压了个结实，呼吸平稳。谢燕鸿以为他终于消停了，松了一口气，推不动他，干脆合上眼，准备睡一觉。谁知道，长宁竟把脑袋埋入他颈窝里，腰轻轻地耸动着。
谢燕鸿脑袋轰地一下炸了，一时半会儿竟反应不过来。
长宁紧闭着眼，急促地喘气，浑身发烫，像烧红的碳，一下下往谢燕鸿身上顶，发情的狗似的。谢燕鸿的腰被他钳住，动弹不得，只感觉到长宁那儿又硬又热，隔着衣裳，不住往他腰眼小腹处顶。
谢燕鸿心里把太子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也不知是躁的还是热的，额发都湿透了，脖颈上全是黏腻腻的汗，满床的被子都被他踢得皱巴巴的。
过了好一会儿，长宁闷哼一声，消停了，趴在谢燕鸿身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谢燕鸿拼命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来，裤裆里湿漉漉的，难受极了。
这回是完全清醒了，谢燕鸿悄悄打开门，探头出去看了看，外头仿佛已经散席了，静悄悄的。逮住来往伺候的小丫头，问了颜澄的去向。知道前头散席了，颜澄已经被家里人接回去，谢燕鸿便放心了。
他摸出几个钱来，让小丫头使人帮忙去雇车，又叫来几个人，将醉死过去的长宁也扔到车上，一路颠簸着回了侯府。
侯府还给他留着门，但他这么晚归，第二天肯定会被爹娘知道，到那时候又有一顿折腾，谢燕鸿想着就头疼。他指使下人，把长宁扔回他自己的房间去。谢燕鸿总觉得心虚，换下来的脏裤子也不好意思让人去洗，直接扔进澡桶里，湿得看不出来了才罢休。
翌日宿醉，谢燕鸿起床的时候头痛欲裂，忙吩咐人去煮醒酒汤，一推开房门，就见到长宁黑着脸坐在廊下。
谢燕鸿热气上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干、干嘛......”
长宁站起来，眉头皱成川字，问道：“我喝了什么？怎么头疼成这样？”
谢燕鸿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半天才怒道：“你自己喝的！不会喝酒还喝，醉了发酒疯，还恶人先告状！”
长宁被他吼得一愣，他以前喝过酒，关外的葡萄酒、马奶酒，又烈又醇，他只敢喝两口。昨天那样甜丝丝的，软绵绵的，竟也是酒吗？他抱着疼得要裂开似的脑袋，转身回房了，留下谢燕鸿原地，又羞又恼。
因着宿醉，长宁竟在房里窝了一日不曾出来，从不喝酒的人，醉起来后劲极强。
谢燕鸿试探了几句，见他似乎完全不记得那日的荒唐事，也就不再提起了，权当是酒后糊涂。过了几日，颜澄又给他发帖子请他，他也怕再有上回的事，先推了，回话过去道，等过一阵再说。
进了七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圣人又罢朝了，说是老毛病又犯了，身子不舒服，朝中上下的事情，都尽数交给太子打理，七月里宫中是要摆宴席的，为了显示圣人身子没有大碍，宫宴还是一如既往地办，甚至办得比往日还要隆重。
谢韬已经好几年没有出席过了，今年也破天荒地要去。
谢韬与谢月鹭同乘一车，谢燕鸿与长宁同乘一车，时近七夕，车马盈路，锦绣满街。谢燕鸿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小儿手捧含苞欲放的荷花，沿街叫卖，还有人将荷花扎成双头莲的模样，图个好意头，满街都是幽幽荷香。
宫里规矩严，长宁是不能去的，他只不过随车，在车里等候。
谢燕鸿摸了几个铜钱，让跟车跑的六安买来几捧荷花，分一些送回家去给母亲和嫂嫂，另一些放在车里。荷花苞饱胀得像是马上要破裂似的，上还有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
长宁似是没见过，伸出手去点了点花苞的尖尖。
这几日，谢燕鸿见了他总有些尴尬，但长宁向来都是那副木头模样，谢燕鸿也就慢慢地自在起来了。
他想起长宁似乎是很喜欢花，别人抛给他的那朵山茶，他拿白瓷碗装满清水，花就这样浮在上头，竟也养了几日。
谢燕鸿将微微绽开的荷花凑到长宁鼻端，长宁凑过去闻。他眼眸低垂，鼻尖埋入花苞中。鼻梁直挺，上面还有个小小的驼峰，五官线条硬朗，花苞却柔软馨香，至柔至刚。
谢燕鸿撇开目光，将花收回来，随手放在一边。
车速慢下来了，他再撩开车帘，车旁已经没有行人了，前头便是宣德门，金钉朱漆，雕梁画栋，镌镂龙凤，朱栏彩槛，禁军佩刀分立，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车驾将停，一应人等都得下车了。
想着要让长宁瞧瞧热闹，谢燕鸿又把车帘撩开些，让开一些让他看。
“进了宣德门就是大内，你瞧——”
谢燕鸿一回头却被吓了一跳，长宁面如金纸，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眉头紧皱，眼神失去焦距，仿佛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谢燕鸿忙放下车帘，急急问他：“怎么了？！”
长宁闭上眼，嘴唇翕动，谢燕鸿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见他用气声说道：“头疼......”
这是怎么了？宿醉能醉这么多日？
谢燕鸿正要叫人，却见长宁似是头疼难耐，弯腰蜷起来，手抱住脑袋，要把脑袋往车壁上撞，吓得谢燕鸿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他的脑袋。
六安敲了敲车门，说道：“二爷，该下车了。”
长宁力气大，谢燕鸿几乎抱不住他，急得脑袋出汗，他叫道：“喊个大夫来！”
作者有话说:
床上打个架而已，应该还好吧？

第九章 君子有癖
六安跑着去请了大夫来，大夫把脉也把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好好休息就完事儿了。
进宫的时辰不能误，谢韬和谢月鹭过来看过后，便先行一步了。谢燕鸿留在后头，长宁那一阵要命的头痛似乎已经过去了，他靠在车壁上坐着，闭目不语，眉头紧锁，嘴唇还发白，谢燕鸿叫他，他也不答应。
也不知他是怎么了，谢燕鸿一时也无法，只能把六安留下来看着，自己匆匆进宫去。
太子主持的宫宴一如既往，谢燕鸿心里惴惴，并没有宴饮的心思。颜澄跟随着父母就坐在谢燕鸿对面，谢燕鸿朝他笑，他却好像没看见似的，转头与父母讲话。
酒过三巡，谢韬提出要面圣。
别人提出来，太子敢不应，谢韬提出，他不敢不应。谢韬有从龙之功，从圣人在江东起家便跟在身边的，当年前朝兵败，圣人挥师叩开京师城门，沿着御街直入大内，谢韬是策马紧随其后的。
太子对待谢韬很礼貌，当即便让内侍官拿着自己的牙牌去开内宫门，亲自领谢家父子三人面圣去。
圣人起居的福宁殿就在面前，谢燕鸿本以为太子会和他们一块儿进去，谁知道太子坦坦荡荡，在殿门外就停住了脚步，示意他们进去。谢韬与谢月鹭先行，谢燕鸿落后了一步，看了太子一眼，正好与太子的目光对上。
太子朝他一笑，笑得促狭，谢燕鸿不明所以。
“那日是孤考虑得不周，”太子的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笑道，“没想到小鸿不爱红妆。”
谢燕鸿听得一愣，好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子以为他好男色。怪不得那日没有后招，原来是这里圆过去了。定是玉脂说了些什么才让太子误会，谢燕鸿干笑两声，心想着，误会断袖好过误会自己不识抬举，拂了太子的美意。
太子以为他不好意思，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君子有癖，瑕不掩瑜。”
谢燕鸿怕他再说点什么尴尬话来，连忙告辞进了福宁殿去。
大夏天的，福宁殿却门窗紧闭，一丝风都不放进来，圣人怕是病得不轻，谢燕鸿心里一沉。谢韬正坐在床边，谢月鹭立在后头，床帐挂起来，圣人正靠坐在床头，看着气色却不错，面色红润，不似大病。
谢燕鸿忙请过安后立在兄长旁边，静静听着。
谢韬正与圣人聊着往昔的戎马岁月，正聊到彭城一役，设伏九里山，重创李朝大军。攻下彭城后，京师再无屏障，水军千帆竞发，沿汴水北上直取京师，改朝换代，定国号为“梁”。聊起峥嵘岁月，总是让垂暮之年的人焕发生机，圣人聊得痛快，面酣耳热。
“......那群蠢材，在九里山被围了，惊得下巴都掉了，被打得哭爹喊娘，好不痛快！”圣人先是大笑，然后又想起了些什么，语调急转直下，“可惜了独孤信，也是一代将才......”
谢韬却似不愿再聊，垂首沉吟不语。
圣人长叹一口气，握住谢韬放在膝上的手，叹道：“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年纪上来了，儿女也都大了，见一次少一次，你也多来宫里看朕，聊聊往事也是好的。”
谢韬也不说些龙体康健之类的奉承话，再聊几句后，便告退了。
前头宴席也快散了，干脆直接出宫门。谢燕鸿跟在父兄身后，左右无人，领路的内侍官也在前头，谢月鹭说道：“圣人看着精神头还好，父亲也该放心了，一时半会儿还乱不了。”
谢韬却不以为，皱着眉头，并不开怀，他说道：“圣人面色红润，手心却发凉沁汗，是外强中干之兆。”
父子三人各有计较，一时无话。
也不知车里的长宁怎么样了，谢燕鸿急于去看，没留神竟没看到颜澄正站在车边等他，还是颜澄轻咳一声，他才见到了。
谢燕鸿匆忙说道：“刚才宴席上你怎么不理我？先不说了，过两日我再找你。”
颜澄却拦住车门不让他上，谢燕鸿皱了眉头，耐着性子问他：“怎么了？”
颜澄瞪着他老半天，哽住了喉咙似的，半晌才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谢燕鸿摸不着头脑。
颜澄仿佛找不到词儿似的，嘴巴几次张开闭上，好不容易才把话憋出来：“他们说你是个断袖。”
对于太子以及那些极擅玩乐的公子哥儿来说，这不过是又一幢风流美事，爱男色也好，好女色也罢，不过都是些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颜澄却听不得，倒不是他觉得好男色如何，只是气谢燕鸿不曾与他说过。
谢燕鸿却不高兴自己的事儿被乱传，皱眉说道：“那些人乱嚼舌根，你凑什么热闹。”
颜澄不依不饶地道：“你就说吧，是还是不是？”
面对颜澄的灼灼目光，谢燕鸿一时间却语塞了，撇开头，没好气地说道：“不干你的事。”
颜澄被他刺了一下，先是有些难过，然后又化作怒火，推开谢燕鸿，抬脚要上车，边说道：“自从那个长宁来了，你就和我生疏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好的......”
越说越不像话了，谢燕鸿把他扯下来，声音也提起来了：“你几岁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头脑简单！”
颜澄气得跳脚，和他对着呛起来：“我叫你你也不出来，你干脆和我绝交算了！”
谢燕鸿也被他气得不轻，就差用手指戳他脑门让他清醒一点儿。
“你动动脑子好吧，不该掺和的事儿也掺和，别到时候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颜澄瞪着眼说道：“什么该掺和不该掺和的，我也没干什么。都是一家子亲戚，谁爱当皇帝谁当，还能砍我的头不成？”
谢燕鸿冷笑：“你有个当公主的娘，我可没有。”
颜澄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说道：“小鸿，你这是要和我生分了？”
谢燕鸿正气头上，不想理他，抬脚就要上车，颜澄也不去拉他了，说道：“回头你可别找我！”
谢燕鸿嘟哝道：“我不找你，你也别理我，再理我你是狗！”
颜澄怒道：“滚！”
但他没想到，这儿停的是谢家的车，狠话撂下了，谢燕鸿上了车，倒是他自己，灰溜溜地滚了。
谢燕鸿被他气得脑袋发昏，车上，六安听见他和颜澄吵架，大气也不敢出，怯生生地溜出去喊车夫驾车。长宁靠在车壁旁躺下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刚才吵得那样凶也没能吵醒他。
谢燕鸿深呼吸两口气，朝外头吩咐道：“车驶得慢些。”
车辚辚前行，长宁也只是皱皱眉头，没有睁眼。他那么大的个子，蜷在车上，让谢燕鸿看着觉得可怜，伸出手去轻轻点了点他紧锁的眉头，又吹了吹他凌乱的发丝。
到家了，长宁也醒了。
谢燕鸿被他头疼时的模样吓得不轻，盯紧他的脸，问道：“没事了吧？”
长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没事了，头疼而已。”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样的头疼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吓得谢燕鸿更加心惊，小心地问道：“是宿醉那样的疼？你时常这样头疼？”
“不是醉酒，”长宁摇摇头头，想了想又道，“以前疼过，但没有这次这样疼。”
看来是顽疾，谢燕鸿琢磨着，京里多的是杏林圣手，实在不行，偷偷托颜澄的情，请了好的太医来也不是难事。想到颜澄，谢燕鸿才突然想起他和颜澄吵架了，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头疼起来了，烦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夏夜有凉风，窗户开着，谢燕鸿透过窗洞往外看，发现长宁也没睡。
他推开门到院子去，才发现长宁竟然在树上。
那样高壮的梨树，开花时密密匝匝的，堆云砌雪似的，他居然也爬得上去，蹲坐在最粗的那根枝干上，目光越过院墙，极目远眺。
“在看什么？”谢燕鸿扬声问道。
长宁也不答，看得出神。谢燕鸿来了劲，也要爬，狗熊抱树似的，费劲吧啦吊在树干上，上不去。长宁见他这样，俯身伸手给他，借着他的力，谢燕鸿也成功上了树。
谢燕鸿跨坐在枝干上，枝叶随着他们的动作簌簌摇动。谢燕鸿生怕掉下去，用手死死扶着树枝，脚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长宁却如履平地，依旧稳稳蹲坐在他身后。身后有人靠着了，谢燕鸿觉得安全了不少。见长宁并未躲避，他也放松下来，往后挨在长宁身上。
长宁低头看了一眼，望见了谢燕鸿耳垂上的耳洞，目光一触即离。
放眼望去，越过已经宵禁的街巷坊市，灯火通明的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宫城。
已近七夕，星汉灿烂，银河如带，蜿蜒于浩瀚无垠的夜空之上，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闪烁的星辉宛如情人的目光，脉脉含情。
作者有话说:
小学生吵架现场

第十章 汪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隔得一日，谢燕鸿在院子里侍弄青瓷大缸里种的碗莲。青瓷大缸足有半人高，装满水，莲叶圆圆，碗莲粉嫩，再养几尾颜色鲜艳的锦鲤，放在檐下的角落里，闷热的夏日就活起来了。
长宁喜欢在啃馒头时扔一点碎屑进去，然后蹲在一旁看锦鲤争食，一看能看半日。
突然间，谢月鹭一阵风似的进院子来，拎着谢燕鸿进房间去，反手“砰”一声关上门，就在谢燕鸿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压低声音问道：“你在外头嫖妓了？找的还是娈童？你搞断袖？”
谢燕鸿忙说：“我不是啊！我没有！”
谢月鹭咬牙切齿地说道：“外头都传遍了，说你一下子找了十个娈童，啊？夜御十男，你出息了啊谢燕鸿！”
原来谣言传着传着可以传成这样的，谢燕鸿欲哭无泪：“哥！我真的没有！我不是断袖——”
话音未落，门“砰”一声被踹开，时机刚好，谢韬闯进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谢燕鸿！你居然搞断袖！反了你了！”
谢燕鸿整个蒙了，他还没来得及分辨一句，已经被谢韬给拎到祠堂去，说是要请家法——一根巴掌宽的黑檀木戒尺，乌黑油亮。
谢燕鸿理直气壮地喊道：“冤枉！我没有！我娘呢？我找我娘！”
谢韬哼了一声：“你娘出城礼佛上香去了，今天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免不了你一顿打！”
谢燕鸿愣了一下，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谢韬歪了歪头，就有家仆上来，要把谢燕鸿放倒在长板凳上打他屁股。这时候，一直一声不吭的长宁突然挡在他前头，扼住那人的手反到后背，疼得那家仆嗷嗷叫。旁边几个人不知道长宁的来头，见有人居然敢公然违抗侯爷的命令，惊了，要一拥而上制服他。
谢燕鸿忙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挂在长宁的胳膊上，拉起架来：“算了算了......”
谢韬抢过那戒尺，大喊道：“反了你了！我亲自来打！”
谢月鹭不住地左右劝，这时候，嫂子章玉瑛也赶来了，拿着帕子掩在脸上，嘤嘤地哭，越哭越大声，上气不接下气，谢燕鸿这头一边劝架，一边以长宁为圆心，绕着圈儿躲谢韬挥过来的戒尺，祠堂里闹得鸡飞狗跳。
“好了！”谢燕鸿大喝一声，“都给我消停点！”
众人被他吼得一愣，谢燕鸿撩起袖子，自己趴在长板凳上，朝谢韬喊道：“快点打！烦死了！”
谢韬眨了眨眼，怒道：“我打死这个孽子！”
当着这么多人被请家法打屁股，谢燕鸿不可谓不丢脸，他把脸埋在手臂里，等着谢韬挥下来的戒尺。突然，他听到谢韬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儿子，你真搞断袖了？”
谢燕鸿闷声道：“我没......啊！疼！疼！轻点！”
那戒尺“啪啪”地打在谢燕鸿的屁股上，谢月鹭还在念经似的劝，章玉瑛还在不停地哭，谢韬咬着牙，一边打一边问：“你知错了没有！”
谢燕鸿本没有错，哪里有认错的道理，就算是做戏也不能认的，咬着牙不说话。
谢韬见他抵死不认，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谢月鹭、章玉瑛大喊：“爹——”
见状，谢燕鸿干脆也眼睛一闭，装晕算了，免不得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谢燕鸿本来是想要装晕，估计是被打的那几下实在狠，没想到真的半晕半睡过去了，等被扛回房间里上药的时候才醒过来，无他，太疼了。
伤在屁股上，肿起一条一条红痕，自然要扒了裤子上药。
谢燕鸿趴在床上，动都不敢动，六安给他上药，他一转头，见长宁一如既往，抱着手站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出去啊，非礼勿视懂不懂？”谢燕鸿叫道。
再没有像长宁这样的护卫了，主人家的话想听不想听，是看心情的。谢燕鸿也搞不懂长宁今天心情怎么样，反正就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床头。谢燕鸿没心情理他了，把脑袋埋在臂弯里，眼不见心不烦，不过就是个屁股蛋，谁爱看谁看。
长宁却根本没有在看他伤痕累累的屁股蛋。
那日宿醉，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了一些似真似假的片段。
梦里，一个矮墩墩的女童，穿着嫩粉的衣裙，耳朵上被扎了个血洞，哭喊着满院子跑，她娘拎着裙子在后头满院子追她。她先是想上树，上不去，然后又想躲在桌子底下，慌乱间扯翻了桌布，上头的花瓶杯碟碎了满地，最后她窜到了他身后。
他想帮她挡一挡来着，但没挡住，她娘把她拎出去，狠狠打了屁股。
最后，她的耳朵上缀上了两朵金丁香。她捂着屁股，趴在床上呜呜哭，哭得打嗝，满面泪痕，像只花脸猫。她边哭边骂：“你怎么这样！你不帮我！我的糖再也不分给你了！”
他突然想起来，那时候，他的手心里正握着一颗松子糖，握得都要化了，黏在手心里都没有给出去。他没说话，也没有给糖。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想说的，明明也是想给的，却好像有个罩子将他罩住，一切都说不出做不出。
现在，他看着六安给谢燕鸿的屁股上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干脆转身出去了。
谢燕鸿把脸抬起一些，从缝里看到长宁出去了，松了一口气，等上完药又睡着了。
半夜，谢燕鸿感觉有双柔软的手摸过他的脸，他迷糊着睁开眼，见到了他娘坐在了床头，捏着帕子，默默垂泪，哭得眼眶都肿了。
他忙说：“娘，夜深露重，你怎么还不睡？”
王氏抹了抹泪，柔声说道：“我来看看你......疼不疼？”
“当然不......”谢燕鸿话没说完，不过动了动就蹭到了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把她娘心疼得，又要掉眼泪。
“别动了别动了，好好趴着，仔细又蹭着了......”王氏说道。
谢燕鸿感觉到他娘那双柔软的手又摸过了他的脸，还带着一股沉静的檀香，让人心安。他突然又委屈起来了，小声说道：“娘，我没有......”
王氏“嘘”了一声，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睡吧，别想了。”
谢燕鸿又问道：“爹没事吧？”
王氏说道：“没事，你别操心，你哥从明儿起不进宫当值了，留在家里照看他。”
谢燕鸿看着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王氏知道他聪明懂事，也不多说了，轻轻拍他的背，对待他还好像对待小孩似的，嘴里哼着柔婉的蜀中小调，哄他入睡。
很快地，谢燕鸿就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
谢燕鸿卧床休息这几日，他哥哥嫂子也天天来，谢月鹭一来就要念叨他，把他都念烦了，连忙抢白道：“你不是要去爹跟前侍疾吗，快去快去。”
谢月鹭又不好明着说谢韬是装晕，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章玉瑛给谢燕鸿切了一个苹果，每一瓣苹果的果皮都翘起两个尖尖，像小兔子，整齐地摆在盘子里。她边削边笑道：“你哥哥就是这么个性子，何苦挤兑他。”
谢燕鸿嘟哝道：“你看他是个宝，我可不是......”
又过得几日，谢燕鸿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从此可见，谢韬打他还是收着劲儿的。从前，谢韬还打仗的时候，能轻轻松松拉开两石弓，那手劲，能轻易把谢燕鸿打得屁股开花、两个月下不了床。
谢韬的“病”还是没好，谢月鹭也一直没去当值，谢燕鸿知道，这几日，圣人也一直罢朝。凭直觉，谢燕鸿知道，这肯定是出事儿了。他又想起了颜澄，也不知颜澄现在怎么样，他素日招摇惯了，也不知道懂不懂得避避风头。
想到这儿，他就叫六安去偷偷给颜澄递了口信：“让他到院墙旁边的私巷那儿，我翻墙出去。”
他先跟日日都来的章玉瑛透个底：“我就和他见一面，说几句话，不到街面上去，绝不闯祸。”
章玉瑛知道他懂事知道分寸，答应了给他打掩护。谢燕鸿又去找长宁，他本来以为长宁没这么好说话，谁知道长宁什么话也不说，点点头就当答应了。
谢燕鸿觉得不好意思，想找些什么谢他，眼睛在房间里左右扫，从点心匣子里抓了一把桂花糖塞给他。那是用米纸一颗颗包好的糖，白色的，晶莹剔透，能看到每一颗糖里头都有一瓣淡黄色的桂花，精致又好吃。
他总觉得长宁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平时也只爱埋头啃馒头胡饼，对这些精致点心肯定是馋的。果不其然，长宁把那一把糖果都收下了。
上下打点好了，谢燕鸿把嫂子安排在自己院子里守着，如果有人来，还能挡一挡。他自个儿带着长宁，在约定的时间到了临着夹道的院墙底下。
院墙高，长宁蹲下身，托了谢燕鸿脚底一把，谢燕鸿踩着他肩膀，顺利坐在了墙头上。
有些高，从上头往下看还是有些发怵。谢燕鸿的脚晃了晃，从上往下俯视着长宁，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啊，别走开......”
长宁点点头，谢燕鸿还是不放心，又再说了一遍：“你走开我就下不来了。” 长宁干脆靠着假山石盘腿坐下了，把从未出鞘的兵器横放在腿上，像等主人回家时，守门的大狼狗。
谢燕鸿放心了，往院墙外头的夹道望去，约定的时间到了，颜澄果然还是来了，等得百无聊赖，正蹲在墙边等他。
谢燕鸿朝他说道：“喂！我说了，再理我你就是狗......”
话音未落，颜澄蔫儿巴巴的，抬头看着他，张嘴“汪”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一些鸡飞狗跳

第十一章 天地正气
“爹，您来了啊。”章玉瑛大声问道。
谢燕鸿吓得一激灵，翻身跳下去，整个人砸在颜澄身上，颜澄刚张嘴，还没来得及惨叫，谢燕鸿左手叠右手，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的。
隔了一墙，传来了谢韬装模作样的声音：“唔......我来看看......看看花儿开得怎么样......”
章玉瑛笑道：“小鸿刚上完药，睡下了。”
“睡了啊......”谢韬大声轻轻嗓子，说道，“又不是来看他的，睡不睡的，我也管不着。”
章玉瑛憋住笑，又道：“爹，这就走了？不看花儿了？”
谢韬：“声音小点儿。”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谢燕鸿这才松了口气，将捂住颜澄嘴的手挪开，颜澄挠挠头问道：“你们家这是演的哪出？”
谢燕鸿瞪他：“你来干嘛？”
颜澄怒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叫你来你就来？”
颜澄被他噎住了，推开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嘀咕道：“行，那我回去了。”
谢燕鸿嘻嘻笑着，拉住他，说道：“别呀别呀，我开玩笑的。”
巷子是定远侯府的私巷，闲人是不得出入的，但难保不会有人走过，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谢燕鸿想到自己答应了章玉瑛不走远，一时间犹豫不决。
颜澄说道：“那咱们出城溜溜去，既散心，也不落别人的眼。”
但那也太远了，一来一回估计得好几个时辰，颜澄见他犹豫，一时间又蔫儿了，说道：“好不容易见你一回，咱们往常可有试过这么多天没见？我娘拘着我呢，好不容易才出门的。”
谢燕鸿问道：“敬阳公主不许你出门？”
“可不是嘛，圣人病了好一阵，我娘说要进宫侍疾也没成。”
谢燕鸿想了想，道：“那咱们出城去。”
两人雇了车，一路往城外去。两人落着车帘，将外头的热闹都隔绝在外。七夕已过，转眼又是中元，街面上开始卖些冥器纸钱，还有鸡冠似的洗手花，红艳艳的。谢燕鸿想着长宁有个爱看花的癖好，估摸着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把。
车上，谢燕鸿问道：“敬阳公主往常是时时入宫的，最近竟是连圣人的面都没见着？”
颜澄掰着手指数了数：“自上回宫宴后就没见着了，有十天了。”
谢燕鸿心里越发觉得蹊跷，再问道：“太子荣王呢？”
“太子代理朝政，荣王不在京师，通济渠河床淤塞，上头着人疏通，圣人让他监工去了。”
听起来倒真的是一切如常。
谢燕鸿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见他叹气，颜澄也跟着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往常张扬的面目也似蒙了一层阴翳。
“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不好受。”颜澄说道。
谢燕鸿看过去，问道：“怎么？”
颜澄说道：“从前，我和你，还有小孙，总是一块儿玩。大人的事，自有大人操心，如今却好像浑然不同。”
谢燕鸿被他的傻话逗得一笑，说道：“都定了亲有了差事的人了，你也是大人。”
颜澄今年开春时候定的亲，敬阳公主亲自选的媳妇儿，太傅家的小女儿，幼承庭训，端庄贤淑，婚期仿佛就在明年三月。
很快地，车出了城，他们随意聊了些闲话，车便一路驶到青城斋宫。
“青城”乃是圣人斋戒所居的行宫，每年祭祀都要来的，谢燕鸿他们也来过许多次。斋宫自然是进不得的，但山脚下多的是王公富户的庄子别院，车行至半山腰，往下看去，漫山遍野皆是浓荫，绿云一般，间或可见碧瓦飞甍在绿云间若隐若现，还有繁花点缀，望之能消胸中块垒。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随圣驾来青城游玩，三人结伴偷溜出去，在山野间乱窜。
孙晔庭一脚踩空，落入了猎人荒废的陷阱里，孙晔庭崴了脚，坐在一人多深的洞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燕鸿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也哭起来，两个人的哭声震天，能惊动飞鸟。
年纪最大的颜澄把眼泪一抹，跑回去找人。
谢燕鸿坐在洞旁边的地上，陪着孙晔庭哭，哭着哭着两人都哭累了，昏昏欲睡。
孙晔庭哀求道：“小鸿你千万不要走，我怕。”
天色渐渐暗了，山野间有鸟兽的叫声回荡，很是吓人。谢燕鸿也怕，但他壮着胆子，反而安慰起孙晔庭来：“你别怕，我背书给你听。夫子说，诗书有灵，是天地正气，可以壮胆。”
谢燕鸿哭得打嗝，一时止不住，边打嗝边背《百家姓》《千字文》，稚嫩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天地玄黄，宇......嗝......宇宙洪荒......嗝......”
孙晔庭哭着道：“你小点儿声，把野兽引来怎么办......”
谢燕鸿被他一吓，瘪了瘪嘴，又想哭了。猛吸几口气，把哭意止住，小声地背起来。
颜澄把鞋都跑掉了，浑身上下弄得脏兮兮的，差点迷路，好不容易把几家的大人，连同禁军领来的时候，孙晔庭蜷成一团，在陷阱里睡着了。谢燕鸿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人都趴在地上了，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那一回，三个人都被打得屁股开花嗷嗷哭。
如今，谢燕鸿站在半山腰往下看，竹林绿海一如往昔，三个人却只剩两个。眼看着快要日落了，出城祭祀的人们也都已回程。
颜澄叹道：“回吧，下回三个人一块儿来。”
回去的路上，车夫将车使得飞快，遇到颠簸处，谢燕鸿差点整个被颠起来。
颜澄吩咐道：“慢些。”
车夫忙道：“小公子，慢不得，这几日敲暮鼓的时间都提前了，若是误了宵禁可不得了。”
远远地，已经瞧见城门了，天已擦黑，城门前的车马行人却堵得水泄不通，谢燕鸿掀帘探头去看，却见城里一角上有红光闪烁，火光冲天。
“走水了？”谢燕鸿惊道。
旁边有行人搭嘴道：“说是有人在乐合坊附近纵火，正在盘查出入城的人呢。”
定远侯府就在乐合坊，那附近都是王公朝臣的府邸，若有人纵火，那就是大案。谢燕鸿心急起来，但急也急不得，他们只能耐着性子在车里等，等啊等啊，好不容易快轮到他们入城了。
谢燕鸿摸了几个银锞子出来，想着打点一下城卫，好问问走水的因由，还未掀帘，就听见城卫盘查前头的马车，隐约听到了“定远侯”、“二公子”之类的只言片语。谢燕鸿止住动作，回头与颜澄面面相觑。
颜澄问道：“城里走水找你做什么？”
莫不是侯府出事了？
谢燕鸿心急如焚，又不敢轻举妄动。马上轮到他们入城了，谢燕鸿缩到角落，推了推颜澄，指了指外头。颜澄会意，清了清嗓子，把车帘掀开一角，探出头去，说道：“敬阳公主府的车驾你也有胆子查？也不看看我是谁？”
承平伯是惧内出名的，抬敬阳公主的名号出来，比伯爷的名号好使。
城卫也归禁军管辖，颜澄在禁军里无人不识的，他露了个脸，又使了些钱，没人敢查车内，放了他们进去。
入了城，谢燕鸿吩咐车夫往乐合坊去。
他掀开一点点车帘往外看，还未到宵禁的时间，街面上却几乎无人，有一行兵士，甲胄齐整，泛着冷光，明火执炬，往城门去，看衣服形制，并不似禁军。
“这是怎么了？”谢燕鸿喃喃道。
眼看着马上就到乐合坊了，路边竟有不少兵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谢燕鸿凝神去听，听见搜查的兵士口称“搜寻逆党，若有藏匿不报者，按律当诛”。一时间，谢燕鸿心里闪过千百万个念头，眼看着搜寻的兵士正往这边来，谢燕鸿一咬牙，拽着颜澄，从车后窗翻出去。
颜澄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只字不问，两个人在地上打了个滚，趁着夜色，往旁边的巷子里躲去。
“怎么回事，什么逆党，你......”
两人对上目光，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谢燕鸿说道：“你先回家去吧，别乱跑了。”
颜澄哪里愿意，皱着眉，认真说道：“我陪着你，先搞清楚因由再回家不迟。”
搜寻的兵士家家户户地看过来，眼瞧着要往这边来了，颜澄拽着谢燕鸿的手臂，说道：“走。”
两人也说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心里计较到的事情也不敢说出口，仿佛一旦说出口了事情就无法转圜了。但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会儿绝对不能让人抓到。
他们顺着巷子往另一头跑去，颜澄跑在前面，一出巷子口，马上停住，慌忙道：“回头！”
前头迎面就是另一队人，一见他们就要过来。两人赶紧又回头，后面脚步声密集，还间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兵士不住地喝止他们，他们却不敢停。
谢燕鸿跑得气喘吁吁，心都要蹦出来了，比起累，更多是怕。
前面马上就是岔路，颜澄将谢燕鸿往另一边一推，说道：“分头跑，你去那边，我引开他们。”
还不及反对，谢燕鸿就被推出去了。
此时并不是回头的时候，谢燕鸿埋头往前跑，一转弯，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是你！”谢燕鸿惊喜叫道，“到底什么事。”
长宁斜背长刀，面容在夜色中晦暗不明，沉声道：“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些剧情的急转直下

第十二章 意有之
谢燕鸿惶惶不安，一见到长宁，就好像濒临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截浮木，一下有了生机。他说：“快走，咱们赶紧回侯府去......”
窄巷里家家紧闭门户，昏暗无人，兵士巡逻搜查之声不绝于耳，甲胄摩擦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腿软，火把亮起的光将几步之外的人影拉得细长，投在地上，晃过谢燕鸿的脚边，令他惴惴不安。往日罗绮盈目、物华天宝的一国之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阴霾，令人感到陌生。
两人躲在暗处，长宁并不似谢燕鸿一样焦急，沉声说道：“不回侯府，我带你出城。”
“为什么不回？”谢燕鸿急得眼眶都红了，“我不出城，赶紧的，回去看看。”
谢燕鸿拽了长宁一把，长宁却没被他拽动，谢燕鸿干脆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转身：“你自己出城，我得回家。”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呵斥声：“什么人！出来！”
谢燕鸿吓得一激灵，拔腿就要跑，长宁先他一步，箍着他的手腕，领着他往城门方向跑去。谢燕鸿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挣脱不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长宁对京城街巷仿佛比谢燕鸿还要熟，左冲右突的，竟把身后的追兵甩远了。
眼前就是桃花洞，往常莺歌燕语、披红挂绿的销金窟今日也失了颜色，到处黑乎乎的，妓子们连高楼檐角的红灯笼都不敢点亮，丝竹管弦也没了声息，到处一片死寂。
前面没有路了，长宁急急停住，谢燕鸿撞在他后背上。
揉了揉鼻子，谢燕鸿急忙道：“翻墙进去。”
长宁蹲下身，左右手交叠垫在谢燕鸿脚下，谢燕鸿踩着他的手借力，狼狈地攀上院墙，还没来得及落地，已见长宁敏捷轻盈，兔起鹘落，翻过院墙，稳稳落地。谢燕鸿连忙跳下去，扶着他，还没站稳——
“军爷，查都查过了，我们怎么敢窝藏......”
玉脂好声好气地与领头的官兵说着，一句话没说完，抬头正好与窗外的谢燕鸿四目相对。谢燕鸿瞪大眼，摇头抹脖子挤眉弄眼示意她。她连忙收回目光，干笑道：“虽说是夏日里，怎么觉得有点儿冷呢，来个人，去把窗户关上......”
好言好语，又给了不少钱打点，好不容易将这群官爷送走了，玉脂推开窗，谢燕鸿与长宁正躲在窗下，听见窗开，谢燕鸿连忙站起来，脑袋撞上了玉脂的下巴。
“砰”的一声，玉脂捂着下巴，疼得泪汪汪，说道：“我的二爷，我的冤家，这是在干什么呀......”
谢燕鸿忙说道：“到底怎么了，你可知城里怎么了？”
玉脂神色复杂，说道：“我如何能知道呢，满城里搜寻逆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来这儿查的人，开口就要找您......”
谢燕鸿沉默了，玉脂又说：“您快走吧，说不准还要回头呢，我就当没见过您。”
院墙外火光熠熠，谢燕鸿并不想出城，好歹也得回家，他心急如焚，求道：“让我躲一会儿，就一会儿。”
玉脂满脸为难，谢燕鸿把身上的玉佩香囊，拉拉杂杂一堆全解下来，又往长宁身上摸，实在摸不出什么来了，全部堆到玉脂手里，说道：“都给你，事后我一定报答你......”
“不是银钱的问题，你......唉！”玉脂一跺脚，说道，“算了算了，快进来，待会儿招来人就糟了。”
谢燕鸿拽着长宁，两人翻窗进去，一路跟着玉脂，避开人，上到她所住的绣楼闺房里。玉脂说：“我出去看看，躲在这儿别出去，把门拴起来。”
长宁站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抱着手往外看，面沉如水。总算缓了口气，谢燕鸿推他一下，急急问道：“你从家里出来的，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出城？谁要你带我出城？”
长宁头也没回，言简意赅：“不知道怎么了，你爹娘要我带你出城。”
“什么时候吩咐你的？”谢燕鸿问道。
“三月。”
三月仲春，金明池边，彩楼抛绣球，那时长宁初到京师。谢燕鸿愣住了，喃喃道：“你来是为了带我走。”
怪不得了，怪不得长宁对京城的街巷这样熟悉，原来早有预谋，只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他心里百转千回，又道：“我不走，将我爹娘哥嫂也带走。”
长宁却没回答，隔着窗缝往外看，说道：“又有人来了。”
谢燕鸿冲到窗边，往下看，点点火光蜿蜒成列，好似长蛇，将绣楼团团围住。长宁看了谢燕鸿一眼，又看了堆放在桌上的玉佩香囊，说道：“看来你给的钱还不够多。”
他话里没有嘲讽之意，只是平铺直叙，点明真意。谢燕鸿却被他狠狠刺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门“砰”一声被粗暴踹开，锁头断裂落地，当先一人禁军打扮，红罗袍，上有狮子纹样，随从皆佩刀执炬。房门洞开，里头却空无一人。
玉脂花容失色，干笑道：“军爷，奴家方才就说了，房里无人。”
那禁军不假辞色，抬手一挥：“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开了一条窄缝的窗外，长宁十指死死抓住窗户隔扇，双腿用力蹬墙，谢燕鸿被他拢在怀里，抓住窗棂，两人姿势狼狈地挂在窗外的墙上。绣楼足有三层高，高处风劲，吹得他们衣袍曳动。
长宁眉头紧皱，因为用力，手上青筋凸起，谢燕鸿尽力抓住，生怕长宁支撑不住，两人一块儿摔下去。
禁军在里头翻箱倒柜地搜查，谢燕鸿如同在火上烧，在心里求遍了满天神佛。长宁虽有功夫在身，但这样的姿势很是累人。谢燕鸿的后背就是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呼吸急促，显然是将要力竭了。
就在此时，屋里头响起了一把熟悉的声音。
“殿帅为何苦搜此处，白白浪费时间。”孙晔庭扬声说道。
禁军殿前指挥使秦钦显然很瞧不上孙晔庭，冷冷道：“有人回报，逆犯往这头来，不搜此处搜何处？”
孙晔庭环视一片狼藉的室内，眼睛扫过被拨到了地上的玉佩香囊，说道：“这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了，逆犯还能躲在哪里？荣王殿下急召殿帅，殿帅不要耽搁为好。”
秦钦上前一步，手已扶到了未出鞘的刀上。
“听闻孙小伯爷与逆犯过从甚密，”他说道，“殿下信你，我秦某人可不信。”
孙晔庭不以为忤，神色淡然，侧身让开，说道：“殿帅请吧。”
秦钦哼了一声，带着人鱼贯而出。玉脂吓得腿软，靠在屏风上，险些没回过魂来。孙晔庭却没急着走，他看着玉脂，说道：“荣王殿下正带人抄检定远侯府。”
他话一说完，也不等玉脂回答什么，便转身出去了，玉脂连忙撵上去要送。
窗外，谢燕鸿说道：“我要回侯府。”
长宁说：“出城。”
“回侯府，”谢燕鸿说道，“不然我手一松，咱们一起摔下去算了，要不我就大叫，让人来抓我下狱，下了狱好歹能见到家人。”
长宁满心烦躁，他在京师足足呆了四个月，眼看着带着谢燕鸿出城去，送到该送的地方，他就可以回关外去了，离这些麻烦远远的。谢燕鸿本就是累赘，如今还要节外生枝。长宁正要再说，却见谢燕鸿在他怀中，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算了。
长宁说：“行。”
两人连滚带爬地翻回去，玉脂推门回来吓得差点尖叫出来，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谢燕鸿看了她一眼，说道：“多谢，无以为报，我......”
玉脂慌慌张张的，到处翻箱倒柜，打了个包袱，将妆奁里的金银首饰随意抓了一把，连同谢燕鸿给她的玉佩香囊也都装到一起，塞到谢燕鸿怀里，匆匆说道：“快走吧，再来我可遭不住了......”
谢燕鸿不好意思收她的东西，推回去，玉脂斩钉截铁地道：“二爷从前助我良多，这些就别推了。孙小伯爷走前还塞了两张金叶子给我，我也放进去了。”
谢燕鸿抱住包袱，一咬牙，说道：“那我走了。”
玉脂忙说：“快走快走，咱们两清了，去哪儿都别告诉我，我骨头软，禁不住刑讯的，快走快走——”
禁军都走了，他们匆匆下楼，长宁引着谢燕鸿，两人左绕右绕，总算在月上中天时，靠近了定远侯府。长宁带着谢燕鸿，从仆役杂院的狗洞钻进去。进去之后谢燕鸿就熟了，侯府里就没有谢燕鸿没钻过的角落。
正院前，火光通明，站满了佩刀的禁军，空旷处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定远侯爷谢韬在最前，并未跪，而是背手直直站着，不卑不亢，朝戎装甲胄的荣王问道：“殿下想在侯府里搜出什么？”
荣王持晚辈礼，笑答道：“云书兄还在宫中，我要搜出什么，得看侯爷的意思。”
听见荣王提及长子，谢韬面色不改，朗声道：“犬子受召入宫，为国尽忠。我谢韬从龙有功，忠烈之臣。殿下想搜便搜，不必多言。”
荣王成竹在胸，老神在在地说道：“本王手上有父皇处置谢家一门的御旨，还未盖玺印，谢家如何，端看侯爷。”
谢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问道：“不知是何罪名。”
往日，荣王总是躲在太子身后，做足了谦恭有礼的弟弟模样，今日却全然不同，气定神闲，意气风发，他看着谢韬，语带嘲讽：“谋反。”
谢韬问：“有何证据。”
“虽无证据，意有之。”荣王答。
站在荣王旁边的还有安靖伯孙伯爷，也就是孙晔庭的父亲。面对昔日老友、战友，安靖伯尴尬地袖着手，几次欲言又止，谢韬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荣王说道：“搜。”
看了谢韬一眼，荣王又道：“侯夫人体弱，尔等不得怠慢。”
谢燕鸿与长宁七拐八弯地靠近后院。院子里人影也没有，只有侯夫人王氏所居正房，亮着一灯如豆。谢燕鸿撩起袍子就跑过去，直冲入正房。
王氏穿戴整齐，正倚窗而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谢燕鸿忙扑过去，叫道：“娘！”
王氏见他，先是一喜，又转为怒，一拍桌子，喝道：“不是让你出城吗！回来做甚！”
作者有话说:
虽无显迹，意有之。 栽赃于谦的罪名，大概就是，没啥证据，但你就是想，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我写的权谋应该很弱智吧！不难懂吧！就是太子荣王打架，太子输了，荣王要把忠臣都摁下这样。
换地图倒计时。

第十三章 飞蓬各自远
谢燕鸿被这当头一喝吓得站住了，没哭，直直地立在他娘跟前，说道：“到底怎么了？我不走。”
王氏说道：“荣王反了，你拿着我的手书，北上魏州，到你外祖家。”
谢燕鸿的外祖父王谙任魏州通判。
书信早已交给了长宁，长宁从怀中将封好的书信拿出来。谢燕鸿看也不看，“扑通”一声跪下了，梗着脖子说道：“我不走，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走什么。”
王氏二话不说，扬手给了谢燕鸿一巴掌。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得谢燕鸿差点没跪稳，脸上红肿起一片。王氏猛咳两声，她本是将门虎女，谢韬打仗时，她是随军的，气虽弱了，势还在，说话掷地有声。
“你留下又能如何？你是能挡千军，还是能扛刀剑？”王氏怒道，“走！”
谢燕鸿忍着眼泪，撇着脑袋，就是不松口，也不说话。他性子向来是这样的，没认定的事儿一切都好说，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王氏抬手拭去眼泪，想要去扶他，又收回手。
王氏认真地说道：“里头封着的不仅有我的手书，还有圣人的手书，你带着这些，还有我的私印，去魏州。”
谢燕鸿神色一凛，看向王氏，问道：“果真？”
王氏将信从长宁手上拿过，郑重给他，谢燕鸿终究都接过来了，认真地收在身上。她的目光落到沉默不语的长宁身上，哀哀说道：“好孩子，带他去吧。”
面对她的眼泪与哀求，长宁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什么。王氏的眼泪簌簌而下，强忍住，说道：“当年是我们对不住你在先，我们......”
王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去吧。”
话音未落，外头有了动静，王氏忙说：“先躲躲。”
两人连忙钻入花梨木大立柜里，掩上柜门，只留一条小缝。立柜虽大，但里面本就有些东西，躲了两人，局促得很，谢燕鸿紧紧挨在长宁身上，不发一言，脸上还肿着巴掌印。
赶在禁军前头进来的是章玉瑛，她眼眶也红着，挡在王氏前头，朝禁军说道：“你们要搜什么，要往女人家的房间里搜？”
禁军得了荣王的命令，并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立在院子里，但却一步未退。
王氏反将章玉瑛拉到自己身后，问道：“你怎么还在？月鹭入宫前给你留了书信......”
章玉瑛手上正捏着那封信，信都被她死死捏着，已经皱了。她手是颤的，声音也是颤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娘，夫妻结发，生同衾，死同穴，他一纸和离书就想把我打发走吗？”
王氏轻抚她的脸，小声说道：“不过是权宜之计，你拿着和离书，回家去，避过这一阵，总有团聚之日。”
章玉瑛只是摇头，她知道王氏这话不过是哄她的。荣王这么大的阵仗，逼宫谋反，顺者昌逆者亡，谢月鹭被召入宫作了人质，就是为了逼谢韬就范，带头俯首称臣。她同样知道，谢月鹭也好，谢韬也好，都不是这样的软骨头，她又岂能一走了之。
章玉瑛咬了咬牙，捏着谢月鹭写好的和离书，大步走到窗边，放在灯上点了。王氏没拦住，点着的和离书被扔在地上，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王氏顿足长叹，最终还是握着她的手，走出去院子里，反手掩上房门。
走前，她不经意地回首一眼，与藏在花梨木立柜里的谢燕鸿对视一眼。谢燕鸿浑身都在抖，长宁怕他喊出声来，也怕他冲动冲出去，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箍住他的腰。
王氏最后看的那一眼，眼里满是温柔，还朝他笑一笑，仿佛在让他别怕，一如小时候他噩梦惊醒，哄他入睡时那样。门一阖上，王氏肃然立于数十禁军之前，声音清越，泠然不可侵犯。
“我谢家忠君爱国，不曾有过一丝不臣之心，若要抄检，可有圣旨......”
花梨木大立柜里，长宁的眼前就是谢燕鸿的发顶，他感觉自己的手背有热烫的水珠低落，后知后觉地知道，这是谢燕鸿哭了。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手就被谢燕鸿拉开了。
谢燕鸿抬手抹了抹脸，背着他，低声说道：“趁这个时候，快走。”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花梨木立柜中出来，反手掩上柜门，从后窗翻出去，沿原路出去。
长宁本就少话，谢燕鸿也不讲话，正是黎明前天色最黑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往西城门赶去。城门遍插火把，火光熊熊，五步一人，守卫之森严，比平日更甚百倍。
他们停在远处，一时无法。
谢燕鸿急得左右踱步，看向长宁：“怎么办？”
长宁也皱起眉头，颇觉难办。若是傍晚那会儿出城还好说，荣王要反，这京师如今肯定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不到万无一失之时，定不会放松。
此时，旁边的暗巷里，驶出一辆马车来。车帘拉开一角，露出孙晔庭的脸来。
城门守卫把辚辚驶来的马车拦下，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无令不得出城。”
驾车的是个一身短打的高大男子，沉默不言。车帘被掀开，里头出来的是个锦衣公子，拱手客气道：“安靖伯世子孙晔庭，奉荣王之命出城，烦请行个方便。”
他手上拿的确实是荣王令牌，今日荣王亲自领兵入城，身边跟的也确实是他。守卫再三确认，又见马车之内空空如也再无别人，也就放行了。孙晔庭再次拱手谢过，返身回到车内。城门缓缓开启，驾车的男子一甩缰绳，骏马拉着车驶入雾色之中。
马车一径沿着官道走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过了金明池，天蒙蒙亮的时候，停在了城外宝相寺门前。
宝相寺香火并不盛，在这样的清晨，寺门在重重修竹掩映下，若隐若现，四下无人。
孙晔庭下得车来，把拉车的马解开，说道：“你快走吧，我托玉脂姑娘给你十片金叶子，足够你度日......”
谢燕鸿从车底滚出来，身上沾的泥土都没来得及拍，冲上去直接照着孙晔庭的脸给了一拳。孙晔庭躲避不及，被打得倒退三步，捂着鼻子跌坐在地上。谢燕鸿像头怒气冲冲的小老虎，扑过去，揪住孙晔庭的衣领，还要再打。
孙晔庭也火了，不顾直流的鼻血，截住谢燕鸿的拳头，抬脚踹他，两人扭打在一起。
谢燕鸿朝长宁喊道：“还不快来帮忙！”
长宁扭过头，假装没听见，任他们两个厮打。
两人街头流氓似的，滚来滚去打了好几个来回，谁也没占上风。谢燕鸿朝他喊道：“孙晔庭！你和你爹都是软骨头！软骨头！”
孙晔庭大喊一声，将他掀开，怒道：“闭嘴！”
谢燕鸿浑身狼藉，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我说错了吗？夫子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逆党？荣王和你这狗腿子才是逆党......”
孙晔庭衣服被他扯乱，头发也乱是乱的，全然没了平时斯文软和的样子，他眼睛通红，大声截断谢燕鸿的话：“你不懂！”
谢燕鸿被他气笑了，胸膛起伏，说道：“好！好！我不懂，那你说说看？我倒听听你要放什么狗屁！”
孙晔庭急急说道：“成王败寇，有能者居之，又有什么不行？太子无能，只不过占个嫡长之明，就理所应当要继承国祚吗？凭什么？”
谢燕鸿一时间被他问住了，涨红了脸，喊道：“那你呢？！我和颜澄当你如手足一般，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害我全家？”
孙晔庭低下了头，不讲话了，一时间，两人沉默相对，只听到粗促的喘气声。
半晌，孙晔庭才低声说道：“你和颜澄是天之骄子，我不过是盛光下的影子，总是给你们作陪衬的。我的才干、抱负都是不值一提的。手足吗？你和颜澄是手足，待我却不是。”
时至今日，谢燕鸿才知道他是这样想的，冷冷嗤笑道：“小人之心。”
孙晔庭撇开头，说道：“任你怎么想吧。你的家人，我会尽我之能保全的。”
谢燕鸿问道：“我哥哥怎么样了？”
孙晔庭答道：“荣王召他入宫，想让他拟圣人的遗诏。”
“遗诏？”谢燕鸿失声问道。
话音刚落，京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郁的钟声，一声一声，回音不绝，沉沉如雷。那是昭示着帝王薨逝的钟声，先由大内的大庆殿钟楼敲响，然后是城内各大寺院道观敲钟应和，接着是城门钟楼。
不过一会儿，宝相寺的僧人也敲响了钟声，这钟声将会持续整整三天，天地同哀。
谢燕鸿脸色惨白，说道：“荣王弑君，你是帮凶。”
孙晔庭的脸也煞白，但他脸上却无悔色，毅然道：“你走吧。”
他从车内拿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白瓷小酒杯里，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另一杯递给谢燕鸿。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孙晔庭说道，“小鸿，我给你践行，你自珍重。”
谢燕鸿抬手一挥，将那杯酒打落在地，酒液倾倒，浸入泥土之中。他说道：“这首诗是写给挚友的，你我此刻是仇人。”
话毕，谢燕鸿再也不看他，翻身上马。长宁沉默不语，也上了马，两人共骑。长宁一夹马肚，骏马长嘶一声，马蹄落处，扬起微尘。
谢燕鸿突然喊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手上有圣人手书——”
身后，孙晔庭久久立着，突然扬声吟道：“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尊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谢燕鸿依稀听见了，他也记得，夫子说过，诗书有灵，是天地正气，可以壮胆。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好喜欢
第一部 分的剧情告一段落了 换地图

第十四章 耳洞
“别哭了。”长宁说道。
“我没哭。”谢燕鸿的眼睛肿成一对核桃，脸上还留着他娘的巴掌印，肿起一片，看上去好不狼狈。
两人共骑，长宁双手握着缰绳，横在谢燕鸿身前，一路快马疾驰了半天，他手背上湿了好几回，若不是天气晴好，他还以为是下雨了。
日头正盛，晒得人头顶发烫，长宁干脆在树荫下停下来，翻身下马。
谢燕鸿摇摇晃晃地坐在马上，再次强调道：“我真的没哭。”
长宁无所谓地应道：“哦。”
谢燕鸿恼羞成怒，也翻身下马来，刚想说自己真没哭，都还没张嘴，肚子里响亮地“咕噜”一声，擂鼓一般响。他从昨晚起就水米未进，紧张时不觉得饿，现在才发现自己饿得慌，肚肠都像绞在一起，直往上反酸水。
长宁像没听到似的，不予置评。
见他没反应，谢燕鸿觉得自己也犯不着上赶着，背过身去，解开玉脂给他打的包袱。他在里头翻翻拣拣，全都是一些金银细软，最贵重的就是两片打得薄薄的金叶子，金光灿灿地躺在包袱里——
两片？
谢燕鸿皱起眉头，愣了半晌，笑骂道：“雁过拔毛......”
孙晔庭给留了十片金叶子，玉脂给他扣下了八片，这过路费也真是够贵的。谢燕鸿也不在意，盘腿坐在地上，把满是金银的包袱一推，长叹一声，金银也落不了肚，这会儿要是能有一碗热腾腾的面该多好。
他一回头，见长宁正靠在树干上，不知在吃什么。
谢燕鸿咽了咽唾沫，挪了挪屁股，往长宁那边挨近了些，见他在吃烘得又干又硬的胡饼，中间还夹着些肉干。往常，谢燕鸿对这种吃食是看也不看的，这会儿却馋得不行。
他说道：“那个......好吃吗......”
长宁低头看他一眼，三两口把手上的胡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灌了些水，这才慢吞吞地说道：“侯府守门的都不吃这个。”
谢燕鸿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长宁把自己当初挤兑他的话又还回来了。以为他是个木头，没想到居然还会记仇。谢燕鸿涨红了脸，撇开头，实在说不出求人的话来，坐在地上，把手边的野草狠狠地揪了个干净。
长宁说道：“我们不能进城，歇一刻钟就得出发。要到魏州，沿运河走水路是最快的，若不行，少不得要多绕路。”
谢燕鸿一听不能进城，整个人都蔫儿了。荒郊野岭的，纵有千金万金，也抵不过一张又干又硬的胡饼。
但他转念一想，不进城才是上策。
临走前，他一念之差，把身上带着的圣人手书嚷给孙晔庭知道，这纯粹就是为了当筹码，好让荣王顾忌，留着他家人的性命。与此同时，荣王对他的追捕就会更急切些，城门关口码头自然都是严防死守。
谢燕鸿捂着肚子，躺在地上。
长宁不知他又闹哪样，看过去，却见谢燕鸿闭着眼，喃喃道：“我娘吩咐你把我带到魏州，要是我饿死了，就到不了魏州，你就算失约......”
话音未落，谢燕鸿就感觉到散发着香味的胡饼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捞住，一个翻身坐起来，一口一口地啃起来。就算饿极了，他也吃得不狼狈，小口小口就着水吃完了，肚子饱了之后整个人就好受多了。
“出发吧。”谢燕鸿说道。
他们不能沿着官道走，只能抄小道。一整日都在马上，入夜歇息的时候，谢燕鸿走路的姿势都别扭起来了。他虽爱打马球，骑术也好，但何曾试过这样快马赶路，稍一动动，大腿内侧就被裤子磨得刺痛。
夜晚只能在郊外露宿，只能吃胡饼，谢燕鸿只不过吃了一顿就腻了，见到胡饼就发怵，别无选择，只能小口小口不情不愿地吃。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能找个地方坐着，长宁却像是惯常露宿的，钻进林子里去拾柴火了。
谢燕鸿一开始还发呆，想着事儿，计划着到了魏州之后要怎么样，呆坐一会儿之后，开始不安起来。
已经入夜了，到处黑漆漆的，风吹过，枝叶簌簌摇动，黑影幢幢。谢燕鸿凝神去听，只觉得不远处的官道上，时常有马蹄声，仔细去听，好像又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谢燕鸿挪了挪屁股，挨着马坐着，马“咴咴”叫两声，低头吃草。
“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谢燕鸿嘟哝道。
渐渐地，他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左右踱步，又不敢走远去找，生怕迷了路。他不认识路，不沿着官道，根本不知道如何能到魏州。他也没有食物，也不能打，如果长宁抛下他自己走了，那他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根本到不了魏州。
这样想着，谢燕鸿渐渐害怕起来，试探性地叫了叫长宁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谢燕鸿拽紧了马缰，看了看黑漆漆的林子，深呼吸两口气，给自己壮壮胆子，牵着马过去，拨开一丛灌木，正要跨过去，与拾柴火回来的长宁撞了个正着。
谢燕鸿倒退两步，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还不饶人：“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响的？吓死人！”
长宁背后斜背着长刀，手上抱着一小把柴火，问道：“叫我做什么？”
谢燕鸿一屁股坐下，说道：“没什么，随便叫叫。”
火很快升起来了，熊熊的火焰让谢燕鸿心安了不少，生火后，长宁又站起来要往林子里去，谢燕鸿紧张地道：“你去哪儿啊？”
“再捡些，不够烧。”
谢燕鸿抬手拽住他衣摆，说道：“怎么不一次捡够啊。”
长宁把自己的衣服从谢燕鸿手里拽回来，反问道：“不是你叫我吗？”
谢燕鸿又把那一角衣摆抓回来，眨眨眼，说道：“够了够了，天气热，不用整晚生火，我又不怕黑。”
最后，两人围着火坐着，不发一言，盯着干树枝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烧，时不时迸发出一点火星。附近似乎也有寺庙，能隐约听见低沉的钟声。这隐约的钟声，又在提醒谢燕鸿，君主薨逝，重要的手书正在他身上。谢燕鸿捏了捏怀里的书信，又想起圣人来——如今已经是先帝了。
谢燕鸿又看向长宁，长宁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往里火里加柴，火光闪烁，照得他脸上明暗分明，眼窝深邃，带些卷的碎发落在颊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拨开。
“你的家人呢？”谢燕鸿问道。
长宁面无表情地答道：“外公在关外。”
“父母呢？”
“不记得了。”
谢燕鸿还想再问，长宁却把长刀卸下做枕头，躺下合眼，不想再讲了。谢燕鸿又讨了个没趣，看着火光发呆，没一会儿也躺下了。
半夜，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长宁觉轻，觉得自己身侧挨了个暖呼呼的人，回头一看，见谢燕鸿蜷着挨着自己后背睡。谢燕鸿似乎在做噩梦，梦里也皱着眉头，时不时啜泣两下。他往旁边挪了挪，合眼又睡，没过一会儿，谢燕鸿居然也挪了挪，嘴里梦呓两句，依旧挨着他。
天气极热，即便是郊外的夜晚，两人相贴的地方也腻出了一层薄汗。
这种黏腻、潮热的感觉让长宁想起了在桃花洞喝酒的那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醒来后污了裤子也并不当一回事。
这样的事情，他十四五岁时就有，外公那时候就教过他，精满则溢，男子到了年纪都会这样。关外的草原上，到了春日里，冰雪消融，牧民养的马匹也要交配繁衍，母马会抬起尾巴，公马则会轻咬嗅闻，继而会骑跨，过得几个月，小马就出生了。
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和吃饭睡觉无异，也不应该会和谢燕鸿联系起来。
夏天快走到尽头了，恋恋不舍地发散着余热，长宁少有地觉得烦躁起来，坐起身来，麦色肌肤上腻着一层薄汗，头发黏在脸颊上。
察觉到身边少了人，谢燕鸿在睡梦中不安起来，又挪了挪，贴着长宁的大腿才罢休。
长宁定定地坐在黑暗里，大腿的肌肉绷紧了又放松。谢燕鸿兀自睡着，因为侧躺，从凌乱的头发间露出了耳朵，长宁见到了他耳垂上的耳洞。
虽然是家人宠爱着长大的，谢燕鸿却一点都不女气，而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这本不应该出现在少年郎耳朵上的耳洞，却平添几分不可说风流旖旎。
作者有话说:
可以开始培养感情了

第十五章 小乌
谢燕鸿做了一夜的梦，梦里虚虚实实，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他梦见在他七岁那年，跟随父母随侍圣驾，城外踏青后策马回宫，一路花光满目，御香拂路，浩浩荡荡，一时盛况。圣人亲自骑了爱马“小乌”，于太和宫前下马，再唤马时，小乌却踟蹰不前，挥鞭也不驯服。
御马人凑趣道：“这马希望圣上封官。”
圣人抚掌大笑，说笑道：“那就封小乌为“龙骧将军”。”
小乌果真俯首受缰，温顺往前，大家都纷纷称赞圣人贤明，连牲畜也俯首称臣。只有年仅七岁的谢燕鸿在众人下拜时立着，指着御马人，童声稚嫩：“并不是小乌想要封官，而是他攥着吃食引诱——”
御马人惊惶跪下，衣袖里滚出几块冰糖，小乌连忙俯首去吃。
本是人人皆知的小把戏，不过是讨圣人欢心，歌颂升平盛世罢了，却叫小儿点破，众人皆面面相觑。王氏连忙牵起谢燕鸿的手，朝他微微摇头。
圣人却并不生气，抬手招他过去，将他搂在怀里，说道：“小儿聪慧，敢于直言。”
谢燕鸿也不怯，问道：“他是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御马人吓得瑟瑟发抖，连声求饶，磕头磕得脑袋出血，圣人却只是淡淡说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臣下媚上，皆是朕之过。”
最后，御马人没有被降罪，那匹叫做“小乌”的青骢马送给了谢燕鸿，谢燕鸿并不懂，只是高兴，玩伴们日日到侯府找他，就为了能沾光骑一骑御赐的骏马，谢韬却不许他将马骑出去招摇。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不能放肆游玩。
他还梦见了更小的时候，他被父亲抱在怀里，到城外送别他的小玩伴。那是细雨霏霏的春日里，雨像蛛丝，缠绕袖口衣襟，挥之不去。
他的小玩伴面目模糊，被大人牵着，静立在雨里。
有人将双鱼玉佩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塞到谢燕鸿手里：“以玉佩为证，合鱼之日，大恩必报。”
醒来时，谢燕鸿有点迷糊，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谢燕鸿静静躺着，听见了晨间树林里的虫鸣鸟叫，见到了早晨的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落下来。他感觉浑身都被地面硌得发疼，手臂脖子脸上一阵一阵的痒——那是蚊子叮的，骑马摩擦到的大腿内侧也疼得厉害。
他撑着地坐起来，一眼就见到了坐在熄灭的火堆旁的长宁。
长宁抛给他一张胡饼，干巴巴的胡饼，谢燕鸿整张脸都皱着，万念俱灰地啃完了胡饼。还没等他喝点水，把噎在嗓子眼里的饼灌下去，长宁就站起来，收拾齐了东西，说道：“走。”
谢燕鸿不住地挠脖子，挠得一片红，可怜巴巴地说道：“能不能再休息一刻钟。”
长宁却不理他，兀自将马缰从树上解开，一副“你不走我自己走”的样子，谢燕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
解下来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行色匆匆地赶路，长宁本就话少，这几日更不说话。
谢燕鸿试探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长宁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谢燕鸿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种能力，能从长宁木头雕刻般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情来——确实是生气了。
“你气什么呀？”谢燕鸿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竟现在身家性命都系在长宁身上，谢燕鸿还是很害怕的，万一长宁一个不高兴，把他扔下来了，那他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两人还在马上，一人坐在前，一人坐在后。
他们是往北走的，夏日热意渐渐褪去，马上就要入秋了，蚊虫仿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拼了命地吃最后一顿。谢燕鸿细皮嫩肉，被叮得没一块好肉，他又着意去挠，挠得脖子上一片一片红。
他回头去看长宁，看着长宁线条硬朗的下颌，还有紧紧抿着的薄唇。
“你到底气什么？”谢燕鸿问道。
长宁垂眸看他一眼，看他瞪圆了的眼，和专注看人时微张的嘴。两人离得近，目光一触即分。
“没什么。”长宁说。
谢燕鸿撇了撇嘴，转回去，什么也不问了。
他们接连赶路，少有歇息，一路行至黄河边。黄河之水天上来，滚滚波涛汹涌而去，奔流到海，不可回转。若顺利的话，两人可隐姓埋名，在渡口上船，渡黄河后，沿运河，一路到魏州。顺风顺水，不日可达。
以防万一，谢燕鸿不敢入城，在渡口附近的偏僻处，牵着马等候。长宁则只身入城，购买些干粮，还要买一身衣服，给谢燕鸿替换。虽然这些日赶路已经让谢燕鸿面目全非、衣衫破旧了，但还是依稀能看出衣服料子名贵，织花繁复，非常人可用。
谢燕鸿牵着马，乖乖地等着。
这匹孙晔庭所赠的马，也是一匹青骢马，温和驯顺，能负重，可疾驰，看着马，谢燕鸿不由得想起御赐的小乌。小乌自从到了侯府后，因谢韬不许谢燕鸿招摇，并不让他将马骑出去，只好吃好喝地养着，养老送终。
谢燕鸿轻抚马身，想着，不知小乌有没有想念放缰疾驰的岁月。
若要登船，这匹马就得买了，下船后再另买一匹。想到这儿，谢燕鸿有些舍不得了，骑了这些日，多少也有点感情了。
谢燕鸿漫无边际地想着，站累了就蹲下来，马儿在旁边吃草，他带着一顶斗笠，遮挡住面容，从斗笠的下沿偷觑着远处的来往行人。渡口兴旺，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摊贩叫卖，行人送别，凡此种种，让谢燕鸿看得津津有味。
渡口附近有面张贴榜文的灰墙，上头榜文斑驳，有专门收钱大声朗读榜文的人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忽而，城里有一队官兵涌出，手拿红榜，往墙上张贴，行人纷纷涌上前去，只是识字的人不多，有人舍出几枚铜钱，给专门朗读的人。
谢燕鸿也好奇，竖起耳朵去听。
正在这时，长宁回来了，脚步匆匆，将谢燕鸿一把拽起，沉声道：“走，此处不可久留。”
谢燕鸿被他拽得一愣，回头看那灰墙上的红榜。
“定远侯谢韬，谋逆犯上，谢府抄没，成年男丁斩监候，秋后处决，女眷皆没入教坊司。承平伯颜厚，谋逆犯上，颜府抄没，刺配充军——”
朗读红榜的声音极大，每一个字都撞入谢燕鸿的耳朵里，撞得他整个人头脑发晕。
榜文很长，后面还有不少涉案的人，谢燕鸿全部都认识，大多是平时与谢韬交好的武将，侯爵人家就只有谢家和颜家。榜上还有他的画像，张贴红榜之后，官兵开始逐个搜查渡口上船的人，一一与画像比对过才放人。
“快走。”长宁催道。
谢燕鸿失了魂一样， 被他拽得一趔趄，碰倒了卖枣子的小摊，新鲜荷叶包着的青枣骨碌碌滚了一地，摆摊的老人大叫起来，引来附近众人的目光。
“上马！”长宁低喝一声。
远处的官兵已经在看他们了，指指点点的，更是依稀能听见官兵朝他们喊话。谢燕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上马去，长宁揪住缰绳，也翻身上马，坐在谢燕鸿身后，猛夹马肚，马儿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颠簸之中，谢燕鸿朝后看去，官兵也骑到马上，朝他们追来。
青骢马发足狂奔，长宁紧握缰绳，不住催促，谢燕鸿时不时往后看，颠簸间咬破舌尖，尝到了一口的血。
他们是二人共骑，纵使青骢马再神勇，速度也有限，很快地，到了城郊荒芜之地，官兵渐渐追上，幸而官兵没带弓箭，不然他们必死无疑。
眼见着距离越缩越近，谢燕鸿急得心脏砰砰急跳。
“握紧缰绳。”长宁在谢燕鸿耳边说道。
“什么？”
“握紧，”长宁说道，“往前跑。”
谢燕鸿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长宁手一松，翻身从马上滚落下去，谢燕鸿惊呼一声，只见长宁顺势滚入野草丛间。
背上一轻，青骢马连忙提速，谢燕鸿握紧缰绳，不住地回头。
长宁手握长刀刀柄，伏身藏匿于草丛之中，官兵纵马逼近，长刀挥出，当先一匹马被绊倒，马失前蹄，将驮着的人甩出去，后面几骑跟得紧，也有被绊倒的，也有及时勒马的。见状，谢燕鸿连忙勒马停下，拨转马头，提心吊胆地看着，踟蹰不敢上前，也不舍得离开。
正值黄昏，残阳如血。
长刀刀刃还是用破布包裹，长宁两脚开立，双手握住刀柄，未出鞘的刀刃斜斜点在地上，风拂过树梢，又拂动他的发梢衣角，他自有岳峙渊渟之势，挡在谢燕鸿与追兵之间。
官兵佩刀出鞘，寒光凛凛。
长宁后发先至，虽挥长刀，却并不笨重，如臂使指，架住了挥来的刀刃。长刀又自有千钧之力，挥劈下去，无人能当，不过一会儿，追来的官兵便萌生退意，没有一个人能越过长宁所守之处半步。
作者有话说:
马这一段是宋史里面有的，就是宋朝某一位皇帝给马封官了。

第十六章 回家
见官兵退走，谢燕鸿急忙驱马回去。长宁复又将长刀斜背背后，两人看着那几个官兵匆匆回城，很快地，便会有更多的人追缉他们。
拖延时间的最好办法便是灭口，但谢燕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长宁重新牵住缰绳，说道：“走吧，快马绕路，他们追不上。”
谢燕鸿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他说道：“我得回去。”
长宁像没听到似的，翻身上马，坐在谢燕鸿身后，拨转马头，按照走陆路的路线，准备赶路。谢燕鸿在怀里摸出贴身放着的书信，外头用防水的油纸包着，火漆封缄，封蜡上加盖的是王氏的私章。
青骢马已经在往前跑了，谢燕鸿靠在长宁身前，认认真真地说道：“走陆路，到得魏州估计要入冬了，赶不及的。不如我将书信托付给你带到魏州，我回去见家人一面......小情大义，就可以两全了。”
长宁还是不说话，谢燕鸿抬头看他，说道：“明白了不？马给我，你回城去再买一匹，我们分头走......”
谢燕鸿见他没有反应，开始急了，手肘往后猛地杵了杵，急急说道：“先停下来，你下马......行，你不下我下......松手！放我下去！”
谢燕鸿要下马，长宁一手仍旧拉着缰绳，一手箍住他的腰，两个人几乎要在狭小的马背上打起架来，马儿也停了下来，四蹄交错踏地，踌躇不前，一时不知道这两人要干什么。
他急红了眼，用了吃奶的劲儿也掰不动长宁的手，什么都顾不得了，低头就要上嘴去咬，还没咬到，后脖子一下钝痛，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醒来时，谢燕鸿晕晕乎乎的，一睁眼，见天都黑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长宁正坐在他旁边，守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慢慢地往里添柴火。
“我说了我要回去！”谢燕鸿揉着后脖子说道。
长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揪过来，谢燕鸿张牙舞爪的，没设防，后脖子又是一下钝痛，又晕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白天，谢燕鸿发现自己正被长宁背着，长刀就硌在他脸上。
谢燕鸿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见长宁要来拉他，连忙摆手，喊道：“别劈了！我不回去了！”
长宁正要收回手，谢燕鸿一个翻身爬起来，拔腿就要跑，没跑出去两步，又被劈晕了。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谢燕鸿发现自己正仰躺着，一抬头就见到了黑沉沉的夜空，弯月高挂，星子寥落。已经逐渐入秋了，连夜空都高阔了不少，他听到了滚滚的波涛之声，自己的身体正上下摇晃。他扶着后脖子坐起来，感觉肚肠都饿得绞成一团了。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艘并不大的船上，黑漆漆的波浪尚算平缓，船夫正在根据风向调整风帆。长宁正盘腿坐在船头，长刀横放在膝上。
船上连同船夫只有三人一马，谢燕鸿扶着船沿站起来，他们已经离岸很远了，夜色中依稀可见一个破旧的老渡头。这里波涛平缓，是渡河的好河段。
长宁回头看他一眼，黑着脸问道：“你要跳河游回去吗？”
船夫闻言看过去，他在这里的老渡口往返渡客已有十余载，每年也有那么一两个人，专让船开到中央然后跳河的，也不是真想死，就是一时想不开，老船夫将木桨伸过去，那些人就死死揽住，湿漉漉地被捞上来。
谢燕鸿愣愣地站着。
船夫已经有些年纪了，须发皆灰，把紧风帆，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船歌：“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船夫声音嘹亮，波涛相和，顺风而去。
“几家欢乐团圆聚，几家飘零在外头——”
放眼望去，已经找不到岸了，触目皆是波涛，夜空无垠，水也无边，谢燕鸿站在一叶小舟上，随波飘摇，不知何处是岸。船头一点小灯，上下摇晃，一个浪头顶起小船，他一个趔趄没站稳，跌坐在船上。
谢燕鸿低着头，一开始只是湿了眼眶，到后面就有点忍不住了，掉了两滴在手背上。他不想让人看见，抬手匆匆擦去，谁知道越擦越忍不住。
他害怕、茫然、伤心，被浪头抛来抛去，不知所措。
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谢燕鸿忍不住抽噎起来，背微微颤抖，借着浪声遮掩，低着头止不住地哭，哭得泪眼朦胧，鼻涕也往下流，他拼命地吸鼻子，又怕被长宁和船夫听见，好不狼狈。
他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长宁的脚，谢燕鸿连忙抬手往脸上胡乱地抹，越抹越乱七八糟。
“给你。”长宁的声音在浪涛声中响起。
谢燕鸿吸了吸鼻子，微抬起一点头，见长宁伸出了手，宽大的掌心里放着一粒桂花糖。那是用米纸包着的一粒桂花糖，谢燕鸿记得，这是那日他出门去见颜澄之前随手塞给长宁的一把糖，那日他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一切就不一样了，想起来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撇开头，鼻音浓重：“你自己吃吧。”
长宁蹲下来，蹲在他身前，窸窸窣窣地将米纸展开。糖放的时间有点长了，有点融化，黏黏糊糊地沾在纸上。长宁将已经不成形的糖块递到谢燕鸿嘴边，谢燕鸿拉不下面子去吃，抿着唇不看他，长宁便将糖块抵在他的唇缝上。
“我都说了不吃！”谢燕鸿恶狠狠地说道。
但他满脸都是泪痕，眼眶也红鼻子也红，眼睫被眼泪弄湿，像只可怜巴巴的花脸猫。
长宁皱着眉看他，手抓着衣袖，往谢燕鸿脸上擦。两人风餐露宿，衣服都没干净到哪里去，布料粗糙，手法粗糙，擦得谢燕鸿一边叫一边躲，长宁趁机把黏糊糊的糖块连带糖纸塞进他嘴巴里。
谢燕鸿满嘴都是桂花糖的甜香，他皱着眉将糖纸从嘴里拿出来，蹲在船边，用水洗干净。虽然这不过是一张糖纸，却也算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他把糖纸擦干叠一叠，塞入香囊里。
“还有吗？”谢燕鸿把糖嚼得嘎嘣嘎嘣响，问道。
“没有了。”长宁见他不哭了，站起来，重新坐回到船头。
谢燕鸿见他的袖子上有斑驳的湿痕，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鼻涕，脸上一热，抱着膝盖撇开头。
船在浪涛中穿行，在月上中天时终于靠了岸。
谢燕鸿牵着马下了船，抓出一把铜钱来要付船资，船夫摆摆手，没收他的钱，用木桨一称码头，船又离岸了。
船在夜色中飘远，悠扬的船歌依旧顺风飘来。
两人吃了点东西后便上马了，继续往魏州方向而去。
夜色朦胧，涛浪和缓的河段，两岸的庄稼也长得极好。快到油葵开放的时节了，放眼望去，路两旁都是大片大片的油葵，随风起伏，好像陆地上的波浪，若是白天，肯定就是一片灿金。
谢燕鸿突然问道：“将我送到魏州之后，你去哪里？”
长宁专注地勒着缰绳，生怕马儿因为天黑，不小心踩踏了农人庄稼。
“回家。”他说道。
谢燕鸿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头随着马匹行进，一点一点的。他想：长宁还有家可以回，他却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
作者有话说:
这首歌好像是一首历史比较悠久的船歌

第十七章 七星北斗
两人从夏走到秋，越往北走，秋色越浓。
自那日在渡河的船上哭过一场，谢燕鸿再没掉过一滴泪。追兵咬得极紧，他们没有再尝试过入城，只是一路在山郊野路上走，绕开城门和关卡，慢是慢些，但好歹安全。
谢燕鸿心里急，却也知道急不来。
小时候有一次，他和颜澄甩开小厮溜到街面上去玩，菜市口的法场上围满了人，他们俩好奇，挤进人群中看。正是深秋萧瑟时，刽子手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手起刀落，死囚的脑袋就咕噜咕噜地掉下来。
血从脖子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到他刺绣精致的鞋面上。
他吓得不轻，几晚没睡好，一合眼就是头颅落地的情形，哭着闹着醒过来。爹娘轮流守着他睡觉，直到有一夜，他将菜市口行刑的情形悄悄地告诉父亲。
谢韬久经沙场，摸了摸谢燕鸿的脑袋，和他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死亦何惧。”
谢燕鸿似懂非懂，只是感受着父亲掌心的温度，酣然入梦。
如今他又做噩梦了。
榜文上写，秋后处决，到底是几时，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孙晔庭说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他保全家人，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成。颜家又为什么会受到牵连？杖一百，流二千里，颜澄养尊处优的，又如何受得了。
他的梦里，还是那年菜市口行刑，掉下来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脚边，展现出死不瞑目的模样，有时候是家人，有时候是颜澄，有时候是他自己。
当谢燕鸿满身冷汗地醒来时，总是后半夜，日出前黑沉沉的天上挂着疏星几点，火堆已经快灭了，灰烬里只有一点点闪烁的火星。长宁睡在他旁边不远处，脑后枕着长刀，双手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
他从噩梦里醒来，心悸不安，呼吸急促，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两下身，居然把长宁惊醒了。
“怎么了......”长宁鼻音浓重，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睡意。
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心安了不少。这些天，他已经习惯着跟随在长宁身后，他说怎么走就怎么走，他说了几时停就几时停。他不想多想，也不需要多想，只要跟着走就行了，就像将要溺死之人抱紧最后一截浮木。
谢燕鸿犹豫着挪了挪，往长宁那边靠，小声说道：“我睡不着。”
长宁其实是困的，连日赶路，即便是他也有点吃不消，但他还是强撑着困意，睁开眼，看向谢燕鸿。只见谢燕鸿面朝他侧躺着，瞳仁黑如点漆，又好像小甲虫漆黑的壳子，映着一点点星光。
“嗯。”长宁困倦地应了一声。
谢燕鸿又往他那儿挪了挪，问道：“你能不能念两句诗给我听？”
“......”长宁问，“念什么？”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长宁接道：“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你会啊，”谢燕鸿声音柔软轻细，生怕惊醒了沉沉夜色，“那你......能不能把手，放在我头上......”
长宁动了动，身下的秋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谢燕鸿觉得头顶一暖，那是长宁干燥而温暖的手。他不自觉地往上轻轻顶了顶长宁的掌心，满足地合上双眼。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如梦，为欢几何......”
长宁沉厚的声音掺入了浓浓的睡意，渐渐低下去，而谢燕鸿也如愿入睡，一夜酣沉。
第二日一早，大事不好。
“不见了！不见了！”谢燕鸿慌张地喊道。
长宁正抱着柴火归来，问道：“什么不见了？”
谢燕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弯着腰四处查看，边找边说道：“包袱，包袱不见了！”
那个包袱中装着他们的金银细软，几乎算是全部家当了。谢燕鸿在四处找，长宁放下柴火，蹲下身，手轻轻地拨开泛黄的秋草，凝神细看，地上有一些轻得几乎难以辨认的足迹，一路往树林中去。
长宁站起身来，说道：“去看看。”
这并不寻常，长宁自问耳聪目明，连雪豹带着厚绒毛的爪子落在雪上的声音他都不会错过，又怎么会容许毛贼进入两人的领地大摇大摆地偷走包袱呢？
他伸手，将并行于他身侧的谢燕鸿挡住，目光锐利，说道：“跟在我身后。”
秋意渐浓，林中的叶子已经落了不少，踩在上面触感松软。按说落叶后的树林应该明亮不少，只是今日天色阴沉，全不似前几日秋高气爽，走在林中只觉得黑沉沉的。谢燕鸿牵着马，跟在长宁身后，往林子里走，走了好一会儿，谢燕鸿察觉出有些不对劲来，他拍了拍焦躁不安的马匹，犹豫着说道：“我们好像在绕圈？”
长宁不说话，蹲下身捡了一块薄薄的石片，在身侧的两棵树的树干上，各划下了一道痕迹。
谢燕鸿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壮胆：“子不语怪力乱神......”
长宁谨慎地前行，谢燕鸿跟着，每走几步，长宁就在树干上用石片划下痕迹，当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身边的树干上，却已早有划痕。
谢燕鸿汗毛倒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长宁的手臂。他环顾四周，只觉得树林里黑幢幢的，连一丝风都没有，鸟叫虫鸣也销声匿迹，天上阴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下起雨来，平添几许阴森吓人。
长宁将长刀从背上卸下，手握刀柄，未出鞘的刀刃斜点在身侧的地上。两人目光所及之处的树上，都有划痕。他嘴唇翕动，正在数数：“一、二、三......七，有七棵树。”
谢燕鸿紧张问道：“七棵树，七棵树怎么了？”
长宁的目光反复流连在这七棵树上，喃喃道：“这是阵法。”
谢燕鸿精神一振，只要不是些怪力乱神的事儿，他可就不怕了。谢韬是一代名将，他的收藏中，自然有不少兵书，谢燕鸿很喜欢看，基本一一览遍。前朝猛将独孤信是阵法术数的行家，谢韬与独孤信交战不下数十次，所以，阵法虽非谢韬所长，但他却很爱研究，谢燕鸿也读了不少。
他跟随长宁的目光看了看那几棵树，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七......这是七星北斗！”
这几棵树，与天上的北斗七星位置相符，七个星位相互连接，互为援引，将入阵之人困在其中，若不能找准生门，便不能脱身。
谢燕鸿绞尽脑汁，想着从前看过的内容：“七星北斗，若要破阵，就要......”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立北斗，破天权。”
长宁看了谢燕鸿一眼，谢燕鸿忙恼道：“怎么，我还不能有些见识吗？”
说来简单，在行军打仗中，阵法变幻无穷，要找准位置，应对变化，并非一句话那么简单。但好在这只是一个树林，树林里的树都是固定不动的，位置很容易找。
两人立定在其中一棵树前，望向几步之外斜前方的另外一棵树。
“就那棵是吗？”谢燕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就那棵。”长宁说着，双手握紧长刀刀柄，力沉于臂，低喝一声，手臂抡圆，将长刀挥掷出去，正中天权位的那一棵树，一根树枝应声而断，随长刀一起，轰然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谢燕鸿发现了变化。
风好像一下子又流动了起来，明明天色还是阴沉的，林子里却平白亮了不少，能听见鸟叫虫鸣。远处的树和树之间，忽然有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长宁反应极快，仿佛早已有准备一样，将捏在手中的薄薄石片猛地掷出——
没有打中，石片嵌入了树干中，给他们布下阵法的人却已消失无踪。
长宁欲追，谢燕鸿却拽住他，说道：“别追了，敌在明我在暗，钱财身外物，给他就是，身上的碎银还足够。”
他们离魏州只剩下大约十五日的路程，碎银节省着用，足够了。
遭此变故，谢燕鸿赶路更加心急了。因为长时间骑马，他大腿内侧的伤口本已结痂又破开，疼得他龇牙咧嘴。晚间休息时，他躲起来，鬼鬼祟祟地脱下裤子，自己看了看，大腿内侧的嫩肉已经没一块是好的了。
他穿好裤子，两条腿都不敢弯，直得好像两根筷子，一瘸一拐地挪到长宁旁边，别别扭扭地问道：“有没有伤药？”
长宁扔给他一个小瓶子，谢燕鸿又一瘸一拐地躲到树后，脱了裤子，叉开腿，想要自己上药。谁曾想，那伤药倒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火光昏暗，姿势又别扭，浪费的倒比抹上的多。
“涂好了没？”
长宁的声音突然在树后响起，吓得谢燕鸿差点把药瓶打翻。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涂、涂好了。”
长宁的声音好似古井无波：“伤口日日摩擦，如果不好好涂药，小心发炎流脓，到时候就回天乏术了。”
谢燕鸿被他吓得不轻，低头看看，这伤口离那要紧的地方那么近，如果真的不好了，会不会连那里也不好了？
“要、要不......”谢燕鸿犹豫着说道，“你帮我涂一下？”
等谢燕鸿觉得不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烧得正旺的火堆旁边了，火光映得人的皮肤都是红的。他的伤处在大腿内侧，要涂药就必须褪下裤子，岔开腿来。
长宁拿着药瓶，半跪在谢燕鸿身前，说道：“张开腿。”
谢燕鸿的脸“腾”一下红了，把褪下来的裤子扯过来，遮掩在两腿中间，撇开头，张开腿将伤处露出来。他养尊处优地过了十几年，即便赶路了这些天，腿上也是细皮嫩肉的，大腿上不见光，更是白，更显得伤处红肿狰狞。
长宁低着头，拔开药瓶的塞子。他背对着火堆，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谢燕鸿光着屁股张着腿，在这深秋时节里，只觉得凉飕飕的。当然，也不是那样冷，毕竟他现在臊得都要着火了。他红着脸，催促道：“快一点。”
长宁一手拿着药瓶，另一手扶住谢燕鸿的膝盖。
他的手大，干燥温暖的手掌能将谢燕鸿的膝盖整个包起来。谢燕鸿发现，他的掌心很粗糙，虎口、指尖都有薄茧，刺挠得谢燕鸿的膝盖痒痒的。谢燕鸿不敢往回缩，那会显得自己格外扭捏，他只能将脚趾蜷起来，缩得紧紧的。
“张开点，看不见。”长宁说道。
作者有话说:
所有关于玄学的内容都是我瞎编的
新角色登场预备

第十八章 魏州
不等谢燕鸿动腿，长宁手上使了点儿力，掰开他的膝盖，谢燕鸿失去平衡，手往后撑在地上，用来遮掩的裤子差点滑下去，他又连忙扯回来挡住，手忙脚乱的。长宁凑近了一些，将药瓶倾斜，手轻轻一抖，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处，疼得谢燕鸿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没叫出来，脑子里不该有的绮思都被这阵疼给压过去了。
“轻、轻点......”谢燕鸿求道。
长宁掀起眼皮撩他一眼，说道：“我都没上手，轻什么。”
药粉撒得不均匀，长宁一手掰着谢燕鸿的膝盖，另一手伸出食中二指，在伤处轻轻涂抹，将药粉均匀地抹开来。
谢燕鸿脸上刚凉快点，这会儿又热起来了。他见长宁半跪在自己身前，粗糙的手指沾了药粉，颗粒分明，磨在大腿内侧的伤处上，触感鲜明。疼痛被一阵阵热取代，谢燕鸿的脚趾越蜷越紧，坐立难安，紧张地扯了扯遮挡的裤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长宁抬起头来，说道：“别动。”
谢燕鸿见他的脸色一如既往，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因为背着光，瞳仁黑沉沉的，宽厚的背压得低，反而显得自己很不像样子。谢燕鸿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他想把腿并起来，但是又不行。
“我没动，”谢燕鸿辩解道，“只是有点儿疼......挺疼的......”
长宁抓着他的腿弯，把他往自己那头拽了拽，又仔仔细细地把另一条大腿的伤口处理了。长宁越是慢条斯理，波澜不惊，谢燕鸿就越是难耐，他感觉自己快要到达忍耐的极限了，涨红着脸抱怨道：“不涂了！太疼了！”
闻言，长宁收回手，将药瓶的口塞紧，收起来。
就在谢燕鸿松了口气的时候，长宁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放在摊开的掌心里，居然，又是一颗桂花糖。
谢燕鸿瞪大眼睛，问道：“不是说没有了吗？”
长宁将糖纸展开，糖已经融了一半了，黏黏糊糊地和糖纸粘在一起。长宁用没有沾上药粉的那只手将糖捏起来，抵在谢燕鸿的嘴唇上。
谢燕鸿愣愣地看他，长宁说：“吃。”
他听话地张嘴，尝到了桂花糖的甜味。这样的甜明显是已经变味了，远不如一粒一粒晶莹剔透地放在镶玳瑁的漆盒里时清甜好吃，但谢燕鸿还是如饮甘泉一样，认真地吮吸这点儿发腻的甜。
糖黏在了长宁的拇指上，谢燕鸿把糖块儿藏在腮帮子里，用舌尖碰了碰，长宁非但不缩，反而把拇指顶到谢燕鸿的舌尖上。
“吃干净。”长宁说道。
谢燕鸿被吓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火光被长宁的身体挡住了大半，阴影投在谢燕鸿身上。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手托着谢燕鸿的下巴，带着糖味儿的大拇指压到谢燕鸿的舌面上。谢燕鸿张着嘴，从脸一直红到脖子，不敢看人，半合着眼，将剩下的那点糖舔干净了。那一点儿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把喉咙口都要黏住了，让谢燕鸿说不出话来。
突然，长宁抽出手，站起来，边说着“我去捡点儿柴火”边往林子那头去了。剩下谢燕鸿定定地坐在那儿，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裤子穿起来。
火堆明明烧得很旺，谢燕鸿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发了会儿呆，听见林子那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连忙躺下，闭上眼睛，小声说道：“我困了，先睡了......”
长宁“嗯”了一声，将拾回来的柴火放下，没过一会儿，也躺下准备歇息了。
谢燕鸿哪里睡得着，心跳得像擂鼓似的，翻过身去，背对着长宁。他睁开眼，盯着吃草的马儿，小声问道：“糖......还有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长宁沉声回答道：“没有了。”
长宁的药极好，不过第二天，谢燕鸿的伤处就结了薄薄的痂。这回，再怎么样，谢燕鸿也没敢再让长宁给他抹药。
天一日比一日冷，比往年要冷得更早，不过十月里，寒风就呼呼地吹，直往人衣服里灌。魏州就在眼前了，没到之前，谢燕鸿恨不得肋生双翅，一眨眼就飞到，等真的快到了，他却又生出一点怯来。
在外祖父王谙未曾升任魏州通判时，王家也同住京中。那时，王谢两家来往得很密。谢燕鸿也常到外祖家玩耍，与王家的表兄弟姐妹都相熟。两家还戏言过要结娃娃亲，和王家的小表妹王嫣。
后来，王谙带着家小到魏州赴任后，两家的来往就少了，一是路途遥远，二是为了避嫌。但王家毕竟是外家，每年的年节走礼，通信来往是没少过的。
但谢燕鸿还是有些怕，不知道到了魏州之后会怎么样。
王家的府邸就在魏州城里，眼瞅着城门就在眼前不远处。谢燕鸿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又看了看沾满了尘土衣服，还哪里有当初京城贵公子的样子。他蹲在路边，与长宁分吃今早在火堆里烘好的芋头，嘴里呼出阵阵白气。
谢燕鸿边吃边发愁道：“我们怎么入城？”
长宁将自己手上剩下的那一半芋头，又掰成两块，一块塞进谢燕鸿手里，一块自己三两下吃了，拍了拍手站起来，说道：“有办法。”
夜深，城门再开，供送往城中宰杀的生猪多达千头，由人驱赶着，从城门进去。
谢燕鸿拿着粗苇杆，站在一大群嗷嗷叫的生猪中间，被猪味儿臭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几乎窒息。猪不听他的，他要赶，猪却往他身上拱，谢燕鸿手足无措，欲哭无泪。
带头的人见这新请来的小工这么不上道，连猪都赶不好，抬手指着就要骂。
长宁忙挤开几只猪，走到谢燕鸿身边，将他拽到自己身后。那人见长宁高大，看上去不好惹，就作罢了，低声骂了几句，复又赶猪去了。
谢燕鸿跟在长宁旁边，胡乱地赶着猪进城去。
到结工钱的时候，已经将近天亮，带头的人扣下了大半的工钱，只剩下几个钱，塞进长宁手里。谢燕鸿自然是不服气的，但也不欲惹事，也就算了，只是这么一来，身上就更狼狈了三分，还带了一股猪味儿。
“好歹洗个澡才好见人。”谢燕鸿说道。
他们将手上剩下的钱大半用于贿赂行老，让行老牵线，将他们推荐给赶猪入城的人。现在工钱被扣了不少，手头拮据，也就只够两人到浴肆的大汤池里泡一泡，擦背、剃头、修脚之类的是享受不到了。
两人趁着天刚亮，浴肆刚刚开门，赶头一趟汤，又少人，水也干净。
浴汤只要五个钱，两人加起来就是十个钱。谢燕鸿将钱数出来，心疼地给出去，便有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将他们引进去，再给出几个钱，还能将他们换下来的衣服一并洗了。浴肆才刚刚开门迎客，大石砌成的汤池里还没有人，有热灶与汤池相通，不断被加热的池水蒸腾着雾气，看上去还算干净。
谢燕鸿哪里泡过这种大汤池，还有些犹豫。他往后瞧了一眼，见长宁也要进来了，连忙扑通一下跳进池子里。水热得刚好，在这样的冷天里泡这一下，舒服得很。只是谢燕鸿无心享受，在池水里扑腾了两下，缩到角落里去，一直往下缩，让池水淹到下巴，借着蒸腾的白雾隐藏自己。
长宁赤着身子进来，撑着池沿进到热水里。谢燕鸿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靠过来，谁知道长宁压根没找他，也没说话，只是趴在池沿，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闭目养神，雾气在他肌肉紧实的背上凝成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流，没入池水中。
谢燕鸿紧张了一会儿，见两人隔着距离相安无事，便从池边拿来买好的澡豆，躲在池子的角落，认真地搓起澡来。这里的澡豆自然不如家里的好用，但都到这份上了，谢燕鸿也不能嫌弃，把头发也解开洗了，再不洗洗都要打结了。
带着泡沫的水顺着头发流到眼睛里，谢燕鸿有些睁不开眼，胡乱地撩起水来揉眼睛，越揉越睁不开。
慌乱间，他没听到水声，没感觉到有人在靠近，直到有只手摸上他的脸。

第十九章 血光之灾
那双手摸上来的触感谢燕鸿很熟悉，温暖而粗糙。他浑身一激灵，往后靠在汤池的石壁上，抬手想要拨开长宁的手，却没成功——好像照顾小娃娃似的，长宁一只手捏住谢燕鸿的下巴，另一只手拿澡巾帮他擦走脸上的泡沫。
谢燕鸿皱着眉睁开眼，一下子就和长宁对上了目光。
长宁的眼睛好似琥珀色的深潭，波澜不惊，深不见底。谢燕鸿好像还未曾试过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端详他。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在想什么？谢燕鸿浑然不知，这却让他变得更加吸引人。
谢燕鸿心跳如擂鼓，嗫嚅道：“你......”
就在这时，浴肆里开始来客人了，有几个客商模样的人，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也来泡头汤。
长宁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将谢燕鸿挡在角落，轻声道：“快点洗，该走了。”
谢燕鸿被热汤蒸腾起来的白雾笼罩着，他手忙脚乱地将头发上的泡沫弄干净。长宁宽厚的背就像一堵墙，将他藏在后面。他抬眼一看，见到了长宁背上有一大片狰狞的陈年伤疤，从肩胛起始，横亘半个背部，没进水里。那道疤上皮肉狰狞，仿佛是烧伤。
被伤疤吸引住了目光，谢燕鸿叮嘱长宁的后脑勺，伸出手指，轻轻点住那道伤疤。
长宁后背肌肉绷紧，戳上去是硬的。谢燕鸿眨眨眼，心里有些忐忑，手指顺着伤疤往下，轻轻地，跟随着伤疤没入水里。长宁反手往后，在水里捏住谢燕鸿的手指。谢燕鸿慌忙想抽走，没抽动。
那头的几个客商正在闲聊：“......听说新上任的安抚使大人这些日出城巡视秋防了。”
另一人叹道：“今年冷得这样早，估计冬日里边关不太平，咱们还是少跑几趟，早早回家过年。”
魏州离边关近，秋高马肥时总要防着外族南侵劫掠，故而要加强警卫，调兵防守，称作“秋防”。既然安抚使出城巡视秋防，王谙作为通判，自然也要随行，估计不在城中。
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趁别人都不注意，各自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离开浴肆。
魏州自然不如京师繁华，但也是北方重镇，种种风物大不相同，只是谢燕鸿全无心思欣赏，他戴着斗笠，遮挡面容，与长宁一起到了衙门附近，灰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张贴的榜文。
谢燕鸿心头惴惴，凝神细看。
他见到了搜捕自己的榜文，只是已经被压在底下，斑驳不清，上面重重叠叠地贴了不少别的，并没有与京中逆案相关的，只有最新的一张红榜，写着荣王践祚，改元“大正”，明年始便是大正元年。
太子如何，逆党如何，只言片语都没有。
谢燕鸿的心依旧空落落地悬着。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等见了外祖父，再从长计议吧。
这样想着，他说道：“找个地方先落脚吧。”
搜捕力度减弱，但两人并不敢犯险，也没剩多少银钱。大些的客栈是不敢住了，只能去寻些人员混杂的通铺过夜。睡在那儿的多是贩夫走卒，狭小的房间，铺了破草席的大通铺上能睡七八个人，阴冷昏暗，一股久不通风的霉味，还有些汗臭脚臭味。
谢燕鸿在心里哀叹，还不如露宿呢，心里越发恨起那个不知名的小偷来了。
大通铺上，挨挨挤挤睡满了人，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谢燕鸿睡在靠墙的位置，左边是墙，右边是背对着他入睡的长宁。那墙也有些年久失修，稍一碰便往下簌簌掉灰，谢燕鸿只能往长宁的后背靠。
他毫无睡意，睁着眼，见房梁上悬下一根蛛丝，小小蜘蛛吊在空中。
通铺里闷不通风，谢燕鸿被臭味熏得睡不着，翻了个身，鼻尖抵着长宁的后背，闻到了他身上澡豆的清新香味。他心里胡乱想着事儿，鼻尖不自觉地在长宁的背上轻轻蹭来蹭去，长宁微微动了动，谢燕鸿便吓了一跳停下来，等长宁不动了，他又开始跑神，轻轻动起来。
冷不丁的，长宁一下翻身过来，两人差点脑袋撞脑袋。
谢燕鸿忙向后挪了挪，贴着墙，墙灰簌簌地落在他身上。他与长宁四目相对，只出气不出声，口型夸张：“干什么呢？”
长宁低声问道：“你干什么呢？”
怕吵醒别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人凑得又近，听得谢燕鸿耳朵里痒痒的，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长宁高大健硕，侧躺着挡在谢燕鸿身前，能将他整个人拢在阴影里，仿佛能将两人以外的全部隔绝在外，绝对安全。
谢燕鸿微微一动，墙灰又簌簌掉下来一些。
他慌忙闭上眼睛，小声说道：“不干什么，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俩到街面上吃了一碗鱼肉小馄饨。连汤带馄饨大大一碗，热气腾腾，撒了几朵葱花，两人坐在长条板凳上，沉默着吃。
想起长宁的食量，谢燕鸿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出五个来，分到长宁碗里。长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稀里呼噜、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净。
谢燕鸿闲着无聊，一回头，见路边叶子全掉光的大槐树下有个算命摊子，挂着八卦图，小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席地而坐，靠着墙打瞌睡。可能因为阳光太刺眼，他拿一块布盖着脸，那块布看着有点眼熟。
“看！那儿！”谢燕鸿压低声音叫道，“那是不是我们的包袱皮？”
冬日里难得有暖洋洋的太阳，小道士懒洋洋地打着瞌睡，时不时抬手挠挠脑袋。突然，他脑袋上一疼，他连忙扯下挡脸的包袱皮，捡起掉在地上的铜钱，睡眼惺忪地招呼道：“来一来，算一算，包算包满意，不准不要钱......”
谢燕鸿抱臂立在他面衾，冷哼道：“命由天定，岂能事事满意？”
小道士白净秀气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哎呀，得人轻借力，便是运通时，不满意不要钱。”
谢燕鸿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问道：“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足够借多少力？”
小道士干笑两声，突然指着他身后喊道：“你看！”
谢燕鸿就防着他这一手呢，压根儿没回头，直接上手去抓他，谁知道那小道士看着瘦小，动作却灵活得很，矮身一缩，东西也不要了，就地一滚躲开，爬起来就跑。长宁正候着他，从小巷里伸出手，一把将他揪住拽进巷子里，掼在地上。
小道士被他摔得“哎哟哎哟”叫，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追过来的谢燕鸿踹了一脚。
“包袱里的东西呢！”谢燕鸿怒道。
“什、什么东西？”小道士装傻，转身想溜，被长宁像堵墙似的挡住。
“银子、珠宝，”谢燕鸿说道，“别装傻了。”
小道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了长宁一眼，说道：“这位壮士，我看你印堂发黑，不日之内恐有血光之灾......”
长宁不和他废话，长刀调转过来，刀柄顶在他的肚子上，把他顶到墙上。他吓得大叫：“花完了！都花完了！没有了！”
谢燕鸿简直气到跳起来，指着他，说不出什么粗俗的骂人话来，梗住半天，往那小道士的脸上招呼了一拳头，怒道：“这么多钱你都花完了？！”
小道士捂着脸，嘟哝道：“也没多少钱......”他确实没觉得有多少钱，吃几顿精致的席面，住上好的房间，吃用几天不就花完？
谢燕鸿简直气结，他做梦也没想到，他锦衣玉食了十几年，如今会沦落到会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道士来和他说“也没多少钱”。
小道士破罐子破摔，叫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长宁将刀柄往上移，抵在他的喉咙处，用力往下压了呀，小道士便透不过气了，痛得只有出气的份儿，忙叫道：“有方法，我有方法！”
谢燕鸿咬牙切齿地问道：“什么方法？”
小道士说道：“我给你算一卦！包准！”
谢燕鸿火冒三丈，踹他一脚，骂道：“我算你妈个头！”
小道士喊道：“你是谢燕鸿是不是！定远侯府二公子——”
突然间，狭窄的巷子里一片寂静。猝不及防被点破身份，谢燕鸿吓得不轻，瞪圆了眼，与长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小道士捂着脖子干咳几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放了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谢燕鸿问道。
小道士说道：“海捕文书上不是有你的画像吗？”
谢燕鸿沉着脸说道：“杀你灭口岂不是更加稳妥？”
就在这时，小道士朝巷子口那头喊道：“救命！有人抢劫！救命啊！”
谢燕鸿冷笑道：“你以为这招会好使吗......”
他话音才落，长宁便拽了他一把，沉声道：“有人。”
他们俩往巷子口那儿看了一眼，不知道何时，外面路面上居然站了不少人，还有官兵策马而过，人声喧哗。就这么错眼的一瞬间，那滑不溜手的小道士居然就不见了。谢燕鸿看傻了，说道：“他还会遁地不成？”
幸而里头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外面的注意，长宁扒着巷子里院墙，撑起来看了一眼，里头应该是某个食肆的后厨，他说道：“翻墙跑了。”
“不对，”谢燕鸿回过味儿来，“榜文上并没有写我是谁，只说是在逃的逆犯，他怎么知道我是定远侯府二公子......”
一时间，这小道士的来历越发不明了。
谢燕鸿惴惴不安道：“他不会去衙门告发我们吧？”
长宁看着巷子外，说道：“你外祖父回来了。”
秋防归来的官兵喊着“闲人退避”，策马从长街上过，当先打头的应该就是新上任的魏州安抚使，落后一些的是个圆脸微胖的官员，圆脸上留着小胡子，虽着铠甲，却也不太像武官，那便是谢燕鸿的外祖父，魏州通判王谙。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记更新了（哭哭

第二十章 吃糖
谢燕鸿往王家的门房那里递了拜帖，拜帖里头没有写自己的名讳，只写了日落后，城西会仙酒楼门前见，盖上了他娘亲的私印，见印便知。
递了拜帖，能做的只有等。
两人躲在酒楼大门正对着的一条隐蔽的小巷子里，长宁抱着手靠墙站着，谢燕鸿不错眼地盯着会仙酒楼，焦躁地来回踱步。既怕没人来，又担忧早上碰见的那个小道士去报官，心里七上八下的，肚子里像塞满了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眼见着太阳西沉，天色渐暗，酒楼前客来客往，络绎不绝，一点也没见到可疑之人。
谢燕鸿滴水未进，在冷风里一直等着，等到日沉月升，酒楼挂起灯笼，来往行人袖着手缩着脖子，匆匆归家。长宁不发一言，就静静地陪他一起等。
等来等去，直至酒楼又把灯笼撤下，街上渐渐空了，谢燕鸿才泄了一口气，没精打采道：“先回吧。”
长宁没说什么，谢燕鸿自个儿絮絮叨叨地安慰自己：“通判府的拜帖一定很多，一时没见到也是有的，明天日落后估计就来找了......”
他说着说着，肚子响亮地“咕噜”了两声，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长宁，问道：“是吧？”
长宁波澜不惊，看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明天会来的。”
从前，谢燕鸿或多或少有埋怨过长宁，总是这样不喜不悲，深不见底，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此时，听了他的回答，谢燕鸿感觉到放心多了，好像长宁说了“明天会来”，明天就一定有人会来。
心中一轻，谢燕鸿飞快地瞥他一眼，生怕他看到似的，又收回目光。
两人在快要收摊的老头那儿，各买了两张烘得焦脆的饼，夹着流汁的酱牛肉，在路边狼吞咽地吃了，嘴里呵出阵阵白气，浑身都暖起来。
再回到大通铺间里，除了他们俩，里头已经睡满人了，打呼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紧闭的窗扇门扇一点儿也不起作用，屋子里还是冷飕飕的，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仅有的铺盖散发着霉味儿。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昨儿夜里挤着睡还能对付过去，今儿夜里就不行了。
谢燕鸿难受得不行，铺盖卷着也难受，不卷着冷，手脚发凉，冷风嗖嗖从衣领缝儿往里钻，乏得眼睛发酸却睡不着。睡不着心里便开始想事儿，他想着，若是明天还不能见到外祖父，他该怎么办？
长宁有家可回，把他送到魏州已算仁至义尽，一天天这样拖下去，银子也不够用，他又该怎么办？父母可还好？哥嫂呢？
仿佛知道谢燕鸿一直没睡，长宁转过来，将自己的那床薄被子抖开，盖在谢燕鸿的身上。这样一来，谢燕鸿不仅卷着自己的被子，身上还盖了一层，连同长宁靠过来的身体，一下子就暖起来了。谢燕鸿仿佛被裹在蚕茧里，轻轻地动了动，看向长宁。一片昏暗中，只见他闭紧双眼，仿佛睡得正熟。
“你睡着了吗？”谢燕鸿小声问道。
半晌，长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答道：“嗯。”
谢燕鸿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往下扯了扯，挪动着往长宁那边靠了靠，又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魏州？”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谢燕鸿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才说道：“等你见到外祖父。”
谢燕鸿闷闷地应道：“哦。”
他又问：“那你......”
才起话头，长宁干脆抽出手来，盖在他脸上，意思很明白了，就是“闭嘴”。谢燕鸿发现长宁的手大得很，能把他整张脸盖住，干燥温热。被大手盖着，谢燕鸿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眼睫像小扇子，扇在长宁的手指内侧。
长宁猛地将手拿走，睁开眼，看着谢燕鸿。
谢燕鸿眨眨眼，小声问道：“怎么了？”
“你睡不睡？”
谢燕鸿垂下眼，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睡吧，我不动了......我睡不着......”
长宁低低地叹了口气，从被子中抽出手来，从怀中窸窸窣窣地摸出什么。谢燕鸿一看，近在咫尺、捏在长宁指尖上的，竟又是一小颗桂花糖。
怎么还有？谢燕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谢燕鸿缩在被子里，将糖纸展开。糖本来是融了的，但因最近天气冷，又硬回去了，与米纸紧紧粘在一起，已经不成形状。谢燕鸿展开糖纸，用牙将糖粒从米纸上撕扯下来，用舌尖顶到腮帮子里。
“你还有的吧？”谢燕鸿小声问道。
长宁眼睛半合着，懒洋洋地应道：“没有了。”
谢燕鸿不信他，每一次都说没有，等到不知什么时候，又能随手摸出一粒来。谢燕鸿干脆伸手在长宁胸前的衣襟处翻找起来，看看他到底把糖藏在了哪里。
长宁见他在自己的胸膛上摸来摸去，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这个时候，通铺上，睡在长宁另一头的人响亮地打了个呼噜又戛然而止，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谢燕鸿吓得一动不动，任长宁扼住他的腕，他的手还贴在长宁的胸膛上，隔着衣衫，能感受到心“砰砰”跳动敲击掌心。
他们俩都没动，本就面对面睡得近，谢燕鸿感觉到长宁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额发。他尝试着往回抽手，没抽动，桂花糖在他嘴巴里一点点融化，有些变味的甜在嘴里漫溢。
谢燕鸿抬起头，发现长宁也在看他。
“真的没有了吗？”谢燕鸿问道。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长宁闻到了谢燕鸿嘴巴里的甜味。他感觉到自己心头有些发痒，就像伤口结痂时的那种痒，又像抚摸初生的羊羔，绒毛拂过皮肤时那样。这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一阵心慌，仿佛走在黑夜里的悬崖边上，他感觉到脑袋有点疼——自从离开汴京后就没疼过了。
偏偏这个时候，谢燕鸿还在喋喋不休，声音轻轻：“都给我了啊？你不吃吗？”
长宁盯着他一张一合的两瓣嘴唇，觉得烦人得很。
谢燕鸿絮絮叨叨地小声嘟哝着，只因他自己也不自在得很，手腕被扼住的那一圈，似要燥热得着火了，抽又抽不回来，动也动不得。突然，长宁的脸向他靠近，他的嘴唇碰上了另外两瓣柔软干燥的唇。
这下长宁如愿了，谢燕鸿说不出话来了。
他瞪大着眼，见长宁半合着眼，看不清神情，他们俩鼻尖挨着鼻尖，像交颈而眠的水鸟。他牙关一松，只剩一点点的糖粒，滚到了湿润的舌面上，被长宁的舌尖勾走。谢燕鸿皱着眉哼了一声，伸出舌头抢回去。
他的掌心还贴在长宁的胸膛前，他忍不住抓皱了长宁的衣服，手腕被长宁捏疼了也不缩回去。
糖很快融了，只剩满嘴的甜，这下可好了，两个人都吃到了。
唇分时，谢燕鸿的嘴唇湿漉漉的，满面通红，呼哧呼哧地喘气，他紧闭着眼不敢睁，卷着被子，猛地翻过身去，面朝着斑驳掉灰的墙，听见身后的长宁也在喘着粗气。
谢燕鸿仿佛僵了似的，一动不敢动，睁开眼，死死盯着簌簌下落的墙灰，心仿佛已经不待在胸膛里，而是跳出来了，跳到了耳朵边，剧烈地撞击着耳朵。
忽然，他背后一凉，长宁起身了，出去了。
谢燕鸿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长宁回来，他心里不安起来，翻身坐起来，穿好鞋，轻手轻脚地跟着出去了。
大通铺间的后头还有个逼仄的院子，有个简陋的马厩，他们的马就拴在这儿。
弯月高悬，散发着冷光，让初冬的夜里愈发的冷。谢燕鸿打了个冷颤，环顾左右。马儿见了他，打了个响鼻，跺了跺马蹄。谢燕鸿走过去，发现长宁居然挨着马，蹲坐在了马厩的角落里。
谢燕鸿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长宁并不回答，谢燕鸿走过去蹲下来，才发现长宁脸色发白，皱着眉头。谢燕鸿心头一凛，手摸上了他的额头，问道：“头疼？”
长宁这个头疼的毛病，谢燕鸿见识过一次，但离开京城后，就再没有过，今日不知为何又犯了。见长宁还不回答，谢燕鸿有些急了，再问道：“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看大夫？”
这样的深夜里，哪里来的大夫？先不说他们的银子够不够，他们俩现在也不是能大摇大摆出去找大夫的身份。
长宁抬头看向急得团团转的谢燕鸿，说道：“没事，一会儿就好。”
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谢燕鸿咬着嘴唇，发现自己竟真的什么也不能做。他挨着长宁坐下来，伸手揽过长宁宽阔的肩膀，将长宁的脑袋揽在自己怀中，搓热发凉的指尖，轻轻地揉长宁的太阳穴。
长宁枕着谢燕鸿的大腿根，脑袋一阵阵刺刺的疼。
谢燕鸿低着头，散碎的头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长宁的脸颊。他问：“好些了吗？”
长宁愣愣地看着他，抬手轻轻地捏了捏谢燕鸿的耳垂，说道：“我想起来一些了。”
“想起来一些什么？”
“一些小时候的事。”长宁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7月1号入V

第二十一章 疼
“小时候的事？”谢燕鸿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重复道。
长宁还是觉得头疼，就像有针在扎，但过往的记忆浮出水面，似乎让疼也隔了一层，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是，”长宁说道，“你趴在床上哭，我手里捏着糖，但没有给你。”
谢燕鸿低头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回答什么。长宁的手还捏在他的耳垂上，一下下无意识地摩挲，热得发烫。长宁那琥珀色的瞳仁又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仿佛在看眼前的自己，又像在看过去小小的他。
现在终于把糖给他了，长宁这样想道。
被他这样盯着，谢燕鸿不由得又想起刚才的亲吻来，再想想，又想起在京师时的事。在太子的宴席上，喝多了酒的那一次。
仿佛受到了蛊惑一般，谢燕鸿又将头低下去一些，贴上了长宁微张的嘴唇。长宁伸出手，摁着谢燕鸿的后颈。
谢燕鸿几乎要浑身颤栗起来，不知道为何，同样是嘴唇舌头，触碰起来竟这样不同。他近乎迫切地触摸长宁硬朗英气的五官，摸到他的颈脖，摸到他脖子上还系着的、早已褪色的五彩百索，顺着百索往下摸索，能摸到散发着热气的胸膛，鱼形玉佩正贴在胸膛上。
前路未卜，后路难退。
这让谢燕鸿前所未有地眷恋眼前触碰到的温热，在这个远离家乡的破旧马厩里。
长宁觉得脑袋越发刺痛起来，柔软香甜的唇舌抚慰了他的痛，又加重了他的痛。
他想起了更多——那是一片火海，火舌燎着了他的衣摆，有人将他从一片火海中推出来，他感觉到一阵难言的悲痛，比硬生生把肉从身上撕下来还要痛。有人影被火舌吞没，他从狭窄漆黑的甬道逃走，后背的伤口从肩胛裂到腰际。
他疼得呻吟出声，猛地将谢燕鸿推开。
谢燕鸿连忙抱住他的脑袋，焦急地问道：“很疼吗？”
很疼。
长宁说不出话来，脑袋很疼，五脏六腑都疼。
谢燕鸿手足无措，焦急欲哭。幸好，渐渐地，天际泛起鱼肚白，长宁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那一波波剧烈的疼总算过去了，只留一点点隐约的刺痛。
“怎么样？”谢燕鸿小心地问道。
长宁疲惫地说道：“不疼了，睡吧。”
不等谢燕鸿回答，长宁便站起来，往屋里走了。谢燕鸿愣在原地，怅然若失。他愣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拍拍青骢马的脖子，回屋里去了。
长宁已在通铺上躺好，紧闭着眼睛，一副累极了的样子。谢燕鸿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里，小声地又问道：“还疼吗？”
长宁没回答，谢燕鸿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们两人依旧等在会仙酒楼的对面，这一日，两人几乎无话。长宁本就话少，这日话更少，谢燕鸿也不和他搭话，心中七上八下的，只敢时不时瞥他一眼。有时候恰好对视，目光轻轻相碰，又各自分开。
人来人往的会仙酒楼门前，有个左顾右盼的人引起了谢燕鸿的注意。那人作随从打扮，手上捏着的正是谢燕鸿投到通判府门房处的拜帖。
谢燕鸿的心剧烈地跳起来，紧张得手都有些微抖，他和长宁对视一眼，两人一起上前去。
“拜帖是我所投。”谢燕鸿对他说道。
随从拱手朝他一礼，甚是恭敬，小声说道：“此处不宜多说，请尊驾随我到府上见过老爷。”
谢燕鸿点头，正要随他走，那随从颇有疑惑地看向长宁，谢燕鸿忙说道：“这是我的好友，从京师一路护送我来魏州。”
说是“好友”，谢燕鸿还浑身不自在，也不敢去看长宁的反应。
随从再拱手，领着两人一路避开行人，穿过一条条小巷，从王宅的小角门进，一路进到书房里。王谙穿着家常衣服，脸圆圆的，比起年轻打仗时，发福了不少。说是一州通判，更像个慈和的家翁。
王谙的眉眼依稀和女儿有些相像，谢燕鸿一见便觉得鼻子一酸。
他叫了一声“阿公”，上前一步就要拜，王谙忙将他扶起，握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半天才道：“小鸿......长大了......你长得和你母亲很像......”
就这么一句话，就让谢燕鸿差点哭了,王谙眼中也有些泪光。
但他没忘正事，从怀中将一路收好的信拿出来，郑重地说道：“这是我娘让我必须交到您手上的，里头有她的手书，还有......圣人的手书......”
王谙胡子一抖：“圣人？”
谢燕鸿补充道：“先帝。”
王谙神色一凛，唤人拿来纸刀，将封口的火漆剔开。启封前，他动作一顿，将唯一剩下的心腹侍从也遣出去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默立在谢燕鸿背后的长宁身上。
谢燕鸿又忙将长宁介绍了一遍，他话音刚落，长宁便自动自觉到门外去了，谢燕鸿想叫住他，让他不必回避，回头看了一眼外祖父，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兹事体大，王谙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王谙启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里面先是两张样式不同的信纸，分别就是先帝与王氏的手书，信封是防水的油纸所做，打得很，里头还倒出了双鱼玉佩的另外半边，掉在了王谙的掌心里。
“这是？”王谙问道。
谢燕鸿眼神一黯，说道：“这是娘留给我的。”
王谙将鱼形玉佩给他，屏气凝神，郑重地将两封书信打开，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凝重，眉头紧锁，看完之后又细细看了一遍。谢燕鸿也想看，静静地等着。王谙却没打算给他看，将两封信又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谢燕鸿问道：“阿公，里头写的什么？”
王谙满面愁容，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说道：“小鸿，此事关乎国本，需要从长计议。你还小，你娘也嘱咐我保你平安，这事你不要过问，阿公来想办法。”
谢燕鸿垂下头，踌躇道：“那我......”
“你先安心住下，”王谙说道，“不要外出，省得被有心人见到，横生波折。”
谢燕鸿跟着他出了书房，长宁正站在门外。王谙见了他，很客气地一拱手，慈和地说道：“这位壮士，一路上有劳你了，我吩咐人安排院子，你与小鸿一同住下。”
长宁却说：“我不能久居魏州，马上就要启程离开了。”
谢燕鸿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免不得还是心里往下一坠，但他又无话可说，只能垂着眼睛不说话。
王谙关切道：“不知壮士要去往何方？我可派人护送。”
长宁只说了句“不必”，也没说自己要去哪里。王谙沉吟片刻，答道：“客从远方来，不尽地主之谊说不过去，壮士且留几日。”
听到这儿，谢燕鸿又有了盼头，抬眼看向长宁，长宁似乎也往他这儿看了一眼，终究点了点头。
王谙将他们二人安排在王宅的一个僻静院子里，每日有人将饭菜和起居用品送来。王谙每日来看看他们，谢燕鸿问过他关于京里的消息，王谙也是叹气摇头。
“打探到的也只是收监候斩，往后的就不知道了。本州的安抚使是新上任的，新帝终究是心有芥蒂，这新的安抚使，处处找茬，阿公的日子也不好过......”
等谢燕鸿问道先帝的手书内容，以及如何筹划一事，王谙每每摸着胡子叹气：“你还小，这些不必过问。”
问来问去没个结果，谢燕鸿也只好说家常。
“小表妹今年也有十五了吧，许人家了吗？”
王谙一滞，谢燕鸿马上觉出自己问得不妥。两家以前是戏言过婚约的，如今再提无论如何也不合适，这么一问，倒显出自己别有用心了。
他忙补了一句道：“若不是如今这样的情势，倒也可以一叙，毕竟是自家兄妹。”
既是“自家兄妹”那就不是可以议婚的了。听到这一句，王谙才又笑了，拍了拍谢燕鸿的肩膀，安慰道：“你不必忧心，就算是为了你母亲，阿公也定然会保你周全平安。”
毕竟与外祖父数年未见，说亲切也亲切不到哪里去，谢燕鸿也不知从何问起。寄人篱下，也只能循规蹈矩，内心焦躁。长宁与他同住一院，不知为何，两人突然间两厢无话起来，谢燕鸿心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能顶在胸口，不上不下。
直到有一夜，他枯坐在房里，听到西厢里东西落地的声音，似是有什么碎了。
他忙过去，一推门，见地上有个碎杯子，长宁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扶着桌子，似是头疼。
谢燕鸿冲过去，将他扶住，引着他坐下，说道：“我去给你叫大夫。”
长宁一把拉住他，说道：“不用。”
“这怎么行？”谢燕鸿焦急地说道，“你以前犯这个病的时候都是怎么弄的？”
长宁皱着眉头，闭着眼，说道：“外公有药。”
谢燕鸿依稀记得，长宁说过，他与外公住在关外。
夜已深了，长宁的头疼也渐渐缓解了，谢燕鸿引着他躺下，自个儿则坐在床边，望着闪烁的烛火发呆。长宁即便在睡梦中也皱着眉，脖颈上系着五彩百索，丝线已经褪色了，只有金线还光亮如新，鱼形玉佩从他的衣襟处滑出。
谢燕鸿拿出自己那半边，比划着与长宁的那半边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想了想，他又将双鱼分开，自己那半边贴身收好。

第二十二章 各自天涯
翌日，天阴沉沉的，谢燕鸿起了个大早，和王谙提起送长宁离开的事儿。
王谙说“好”，想了想又道：“晚间一起用顿便饭，我遣人带他出城。”
待王谙离去，谢燕鸿又百无聊赖起来，心里总是悬着，没有着落。他们住的这个小院子，落两道门，平日里除了王谙的心腹随从来传递东西和消息，无人能来。今日，谢燕鸿却见有个面生的小丫头，梳着双鬟，在月洞门那处探头探脑，被谢燕鸿发现之后，小丫头却又惊惶地跑了。
谢燕鸿生怕给外祖父添乱，想着这件事定要让随从报知。
就在这时，长宁出门来，脸色看着还行，不似前两日困倦，头应该是不疼了。谢燕鸿朝他说道：“阿公答应我，今日晚饭后，遣人带你出城，你可以回家了。”
隔了一会儿，他才听到了长宁回答：“好。”
谢燕鸿又问：“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长宁问：“回来做什么？”
回来做什么？谢燕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谢燕鸿不由得想起仅有的那几次亲吻，似乎都只是兴之所至时，不假思索的举动。此时却让他难为情至极，不是害羞，而是无地自容。分别在即，各自天涯，他们只是短暂地共行一路。
他难为情得几乎想要夺路而逃，但他还是忍住了，没话找话道：“关外如何，我还没去过呢。”
谢燕鸿本以为长宁不会多话，谁知道了他竟说得很认真。
“出了关口就是阴山，山势起伏如龙，批云裹雾。一路往西去，有丰美水草，也有百里沙海，还有赤岩若霞。”
谢燕鸿听得入神，恨不能胁生双翼，也去看一看。
两人立在小院子里，天色愈发阴沉，冷风呼啸，刮得人耳朵鼻子通红一片。长年安居京师，谢燕鸿何曾经历过来得这样早的冬天，他裹紧厚裘，吸了吸鼻子。
长宁看向天际，说道：“要下雪了。”
晚间，王谙摆了一桌酒菜，酒是素酒，菜也不见荤腥。王谙说自己近来抱有小恙，大夫叮嘱少食荤腥。
素菜也做得精致美味，只是谢燕鸿无心吃喝。中途他出去解手时，又在门边见到了那个小丫头，他正要叫人，那小丫头惊慌得连连摆手。见左右没人，小丫头走过来，朝他说道：“表少爷，我们小姐让您戌时三刻到月洞门外一见。”
谢燕鸿没来得及问，她又急匆匆地走了。
小丫头口称“表少爷”又叫“小姐”，那估计就是表妹王嫣身边的丫头。
谢燕鸿简直摸不着头脑，按说，这样的事情，他要告知外祖父。他回首看了一眼室内，外祖父正在劝酒，但长宁是油盐不进的，仿佛没听见，径自吃饭，王谙颇下不来台，讪讪一笑，也不再劝了。
想了想，谢燕鸿决定先瞒下这件事，等见了王嫣再说。
一顿饭的时间，说长不长，王谙亲自带着长宁与谢燕鸿，从那日进的小角门出。王宅的私巷，左右无人，天已经黑得不行了，风刮得越发强劲，仿佛真的憋着一场大雪。
长宁背后斜背长刀，牵着青骢马——谢燕鸿送他了。
王谙拱手说道：“壮士，我这随从一路带你出城。城门守兵已经打点好了，趁天黑尽快启程吧。”
长宁翻身上马，随从也紧随其后。谢燕鸿觉得冷风仿佛刀子一样往脸上刮，刮得他眼睛鼻子发酸发疼，仿佛已经没有知觉了。
“等等！”他说道。
在场的人都看向他，他向前一步。长宁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他，仍旧是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谢燕鸿站直了身也不过是到他的膝盖，仰起头，觉得自己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若他不说，长宁就要走了。
他问：“你......还有......”
长宁没听清，弯下一点腰，问道：“什么？”
谢燕鸿有些难为情，小声补充道：“桂花糖。”
长宁看着他，说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风呼呼地吹，但谢燕鸿听得真切，他后退一步，让出路来，说道：“再会。”
长宁放松缰绳，一夹马肚，“驾”一声，青骢马疾驰而去，随从连忙驱马跟随其后。谢燕鸿站在原地，冷风刮得他裘袍下摆不住地拍打他的腿。不过一会儿，长宁远去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谢燕鸿觉得鼻尖一凉，抬头一看，天上零零碎碎有雪花飘落下来，真的下雪了。
王谙拍拍他，说道：“天冷，不要久站，来，回去陪阿公多喝两杯。”
谢燕鸿摇摇头，说道：“吹了冷风有些头疼，先回去歇息了。”
王谙也不勉强他，遣人将他送回小院里。
谢燕鸿坐在漆黑的小院里发呆，有侍从帮他把灯点上，屋里有地龙，暖烘烘的，温暖如春，厚裘穿不住，单衣就足够了。谢燕鸿环视四周，即便房内多是素净颜色，他也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京师，又做回了那个锦衣玉食的侯府少爷。
外头远远地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清亮，在雪夜里响起，惊得谢燕鸿回过神来。
很快便到约定的时间了，他振作起来，重新又披上了厚裘，戴上风帽，提一盏灯踩着薄薄积雪走出去。小院外头两道门，往时都有人看守，谢燕鸿出了第一道，看守的人却不在，第二道就是与王嫣约定好的月洞门。
谢燕鸿走过去，与躲在门后的人撞了个正着。
“小心！”谢燕鸿忙放下灯扶住她。
王嫣穿一身暗色羽毛缎斗篷，头戴观音兜，露出半张秀美的脸来。她上下打量谢燕鸿，盈盈下拜：“表哥，一别数年。”
王家未曾外放魏洲时，表兄妹俩都还小，厮玩过一阵，如今大了，都变了样，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了。
谢燕鸿急于知道她为何事而来，连忙扶她一把，开门见山：“表妹何事找我？”
王嫣回头看了一眼，见小丫头在远处站着望风，目光所及之处，就只有他们两人了，这才说道：“祖父受宣抚使郑大人所邀过府去了，二更就回，人都被我支开了，我们长话短说。”
听到“宣抚使郑大人”几个字，谢燕鸿心下一沉——外祖父说他和新任的宣抚使多有龃龉，怎么还漏夜受邀上门？
见谢燕鸿皱眉，王嫣知他警觉，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脆生生地说了一串。
“京中发了海捕文书要缉拿表哥，祖父已经决定了，不日之内便要将表哥绑到宣抚使郑大人处了。”
恍如头脑中炸起一道雷，轰得谢燕鸿头昏脑胀。
王嫣说道：“今上得位不正，到处都议论纷纷的。表哥可能不知，月前京中降罪了几个多嘴的太学生，其中有几位原籍魏州的，也发配回乡来了，永世不得选官录用。因着这事，才派下来新任的宣抚使，祖父怕被牵连怪罪，多有......多有来往。”
说是“来往”，实是“巴结”，只是王嫣终究不好直言长辈之过。她这样的闺中小姐，竟能把这些事有条有理地说下来，漏夜报信，可知她有情有义，支开守门人，又有勇有谋，谢燕鸿心中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种种蛛丝马迹，谢燕鸿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有人帮忙，有所依托，总要比孤立无援要好得多得多。
谁又愿意承认自己被至亲之人背叛了呢？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复又睁开。
王嫣又道：“祖父有意要和郑家结亲，我不愿意，到内书房去寻他老人家，这才听见的。他虽有不对，也是为了保存家人，你......我让丫头带你从角门出去......”
谢燕鸿看看天色，很快就要二更了，他焦急打断：“有重要的书信在书房，关系国本，表妹帮我到底，带我到书房。”
他心里也没有把握，只是如果就这样离去，他又怎么对得住殷殷嘱托的母亲？
王嫣到底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脸色都白了，咬牙跺脚，说道：“快些。”
谢燕鸿吹灭了灯，跟在王嫣身后，小丫头在前面望风带路，两人在雪夜中左绕右转，一路到了内书房。王嫣从小得祖父看重，娇宠着长大的，内书房也没少来，小丫头上去好言好语一番，守门人便将她放进去了。
她进去后，将里头的人打发出去，打开侧面的窗，让谢燕鸿翻进去。
“若是重要书信，可能不会藏在此处。”王嫣说道。
谢燕鸿迅速地翻找着，便找便道：“我找找，若是没有，再作打算......”
话音刚落，他就见到了那个他从京师一路带过来的信封，大大咧咧地放在书桌上，只用琥珀镇纸压着。谢燕鸿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心中顿觉不妙，顾不上其他了，他飞快地将书信拆开，倒出里头的两张信纸。
其中一张上面，有短短几行字，正是他母亲王氏所写。
“父亲大人亲启。京中兵乱，荣王谋反。定远侯府一门皆不甘心俯首贼子，定有灭门之祸。女儿早有慷慨赴死之志，唯有小鸿放心不下。稚子何辜，恳请父亲保存小鸿性命，一饭一蔬，平安度日。另请转述小鸿，天地逆旅，总有归期，不必存悲。梦中若识路，足以慰别情。”
落款是王氏的闺中小字——阿璧。
纸上有几点泪痕，模糊了些许字迹。
谢燕鸿双手发抖，展开另一张信纸，他本以为这是先帝遗诏，他母亲也是这么和他说的，谁知道，打开之后，雪白光润的澄心堂纸上一片空白。
外头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二更天。
王嫣催道：“快些，祖父把大半府兵都调走了，此时正好出府。”
谢燕鸿整个人都木了，双手收紧，将那张素白的信纸捏皱。他嗓子干涩，差点说不出声来。
“调......调去哪里？”
“好像是出城了，就今晚的事。”
谢燕鸿悚然一惊，凝固的血液又飞速地流动起来，他一把抓住王嫣的手臂，用力之大，让王嫣差点惊叫出声。
“快！我要出城！”
魏州城外，雪越下越大，放眼望去，天地唯余茫茫。马蹄踏入积雪中，又快速踢起，扬起阵阵雪雾。风吹得脸都僵了，长宁眯着眼，以防雪花入眼。
呼呼风声之中，他灵敏地察觉到有箭矢破空而来之声，凭借本能，他伏身紧贴马背，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的。
马不停蹄，长宁伏在马上，甩动缰绳，催促马儿快跑。他回过头去，发现一直跟在他身后护送他出城的王家随从已经不见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身穿府兵甲胄的骑兵，紧随其后。
风雪之中，后有追兵，前面隐约也有人马靠近。
长宁连忙勒马，青骢马高扬前蹄，几乎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反手取下后背上斜背的长刀，扯松绳结，轻轻一抖，包裹刀刃的布条落在雪地上。
刀锋出鞘，两面开刃，寒光逼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哦
之前看过一个说法，说电影里面，如果一开头出现了一把枪，那到了结束之前，枪一定会响。
目前就是，一开始出现的刀，到结束之前，一定会出鞘。

第二十三章 血
谢燕鸿策马狂奔于积雪无人的长街上，裘袍被风雪刮得猎猎摆动。
马是王嫣遣人给他备的，他怀里揣着从王谙书房里翻出来的出城合符。王嫣不能一路送他出府，他们在王宅里面分别。
分别时，王嫣说：“表哥，后会有期。”
谢燕鸿只点点头，没有回答，前路未卜，他也不知道今晚之后会怎么样。
他不住地挥鞭，冷风全部从他急喘的口中灌入身体里，胸口刺痛。
守城的兵士离开了取暖的火盆，搓着手，骂骂咧咧地从城楼上下来。谢燕鸿翻身下马，因着着急，差点摔倒在雪地上。他忍住焦躁，将合符递出，看着兵士将两半合符拼合，就着火看了又看，见确实严丝合缝，将半边交还给他，扬手放行。
城门才旋开一道小缝，谢燕鸿便着急地驱马冲出。
他不知方向，只能冒着风雪，沿着官道走，也不敢走快了，生怕在大雪中错过人迹。他带的灯早就被风雪熄灭了，城外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谢燕鸿勒停马匹，在黑暗中惶然四顾，喊了一声长宁的名字，声音却被风刮散了。
雪密风骤，谢燕鸿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嘶鸣，踏着四蹄不肯向前，人立而起，谢燕鸿防备不及，摔下了马，好在积雪厚重，不曾摔疼。
谢燕鸿挣扎着爬起来，满身都是雪，枣红马把他甩落后便跑走了。从京城到魏州，这是第一次，他感觉到天地茫茫，不知所措。
不远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摇曳。谢燕鸿精神一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头去。
在雪地中路格外难走，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每一次都仿佛难以拔出。
才靠近一些，谢燕鸿便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即便在大风中，也能清晰嗅到。谢燕鸿加快脚步，埋头往前赶。风渐弱雪渐收，他拾起地上一支未灭的火把——杉树作把，燃烧松油，行军所用，故而能在风雪中长亮不灭。
谢燕鸿将火把举起，亮光愈盛，照亮了四周。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有人的，有马的，新鲜的血迹在雪地上铺溅开去，恍若红梅映雪。
谢燕鸿吓得呼吸一滞，顾不上害怕，举着火把，朝最近的一具尸体奔去，将火光凑近头脸，一具一具看过去，提心吊胆，不敢看，又迫切要看，血沾到手上也顾不上擦。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马嘶，猛地抬头看去，这才见到前面竟还有一匹立着的马，再细看，竟是他们的那匹青骢马！
谢燕鸿连忙跑过去，这才见到马身挡住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正是长宁。
长宁头发眉毛上全是雪花，半蹲半跪在马后背风的地方，手握长刀，刀刃杵地。谢燕鸿将火把插在马鞍上，跪下去，将长宁的脸捧起，连声问道：“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长宁双眼紧闭，皱眉抿唇，仿佛听不见，他双手紧紧握着长刀刀柄，手背上青筋凸起，谢燕鸿掰都掰不动。谢燕鸿以为他受伤了，在他身上摸索，却见他身上半点血迹都没有，泛着冷光的刀刃上却满是鲜血，已经在风雪中凝结成暗红色的霜。
“你怎么了？头又疼了？”谢燕鸿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摸索，拂去他眼睫上沾上的雪花，不住地问道，“听到我说话吗？怎么了？”
就在这时，追兵已到。
王谙年近六十，领着十数府兵奔袭而来时，仍旧有当年英姿。随从骑马跟在他身侧，提醒道：“老爷，那人悍勇异常，以一当十，且得小心应付。”
谢燕鸿站起身来，手无寸铁，挡在长宁身前。
王谙勒马，谨慎地立在二十步开外，脸上全无笑意，眼神犀利，直直盯着谢燕鸿，图穷匕见。
他说道：“小鸿，你听阿公一句劝。识时务者为俊杰，新帝登基，已无转圜。幸而先帝没有真的留下手书，你没有犯下大错，随阿公回去，有安抚使郑大人替你求情，还能留你性命。”
谢燕鸿弯腰拾起尸体手中所执的刀，双手握住，并不说话。
王谙又道：“鸟尽弓藏，先帝登基之日，你爹娘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即便先帝在世，年老体衰之时，也不免要铲除功臣武将，天意从来高难问，你又何必执拗尽忠，随阿公回去，一切还有得商量......”
谢燕鸿大喊道：“你住嘴！”
王谙被他喝住，不说话了。谢燕鸿只觉得胸前血液翻腾，浑身发抖，恨不能斩杀几人，以泄胸中愤恨。他现在心中已经不挂念大义了，只想着父母至亲，想着怎样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谢燕鸿又问道：“我爹娘，我哥哥和嫂嫂，他们还活着吗？”
王谙并不回答他，朝身侧府兵说道：“拿下，别伤他，拿长刀的那个，斩杀。”
先有几人，手握长枪，试探着驱马上前，呈合围之势，朝谢燕鸿与长宁靠近。谢燕鸿半步也不退，握紧刀柄，紧紧盯着来人。当先一人见他握刀姿势生疏，不似惯常打斗的人，挺枪上前，直朝他的手腕刺去。
谢燕鸿也不是孱弱之辈，挥刀抵住，“锵”一声，振得他双手发麻，差点手松刀落。
一击不中，马上的人居高临下，举枪再刺。谢燕鸿咬牙举刀，正在这时，身后有人将他拨开，只见长宁一步迈到他身前，双手紧握染血长刀，低喝一声，由下而上，一下猛力，迎上长枪。
两方短兵相接，长宁用力之猛，竟让长枪脱手，斜刺里飞出，枪尖朝下插入雪地里，枪杆犹自震颤。长刀猛势未尽，寒光闪现，转而下劈，当胸劈在骑兵身上，继而劈开马颈，骑兵摔下马，马也软倒在地，轰然砸起雪雾。
人血马血，喷溅出来，淋了长宁一身，谢燕鸿在他身后，也被溅到脸上身上，滚烫腥臭。
这是谢燕鸿第一回 见到长宁的刀出鞘，还是以这样悍不可挡的气势，他愣住了，望着长宁的后背，见他身上淋满鲜血，脚边躺着新鲜的尸体，刀尖点地，血珠顺着刀刃滑落雪上，晕开一地，恍如杀神。
其余围上来的几骑被他吓住，怔在原地，失了先机，长宁踩在厚厚积雪上，如履平地，一步一个血脚印，接连又砍倒两骑。
王谙也被他吓住，急忙道：“一起上！拿下！”
近十人策马上前，还有两骑守在王谙身边，拈弓搭箭。谢燕鸿一看，回过神来，连忙扔掉手上的刀，从倒地的一具尸体身上，解下弓箭。拿刀砍杀并不是他的长项，但他弓箭娴熟，多年打马球练出来的准头，此时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就在谢燕鸿拈弓搭箭之时，长宁又挥刀斩下两骑。他虽悍勇，但却防不住弓箭，王谙身边其中一个弓箭手，将箭射中他的大腿。见状，谢燕鸿连忙射出第一箭，擦过了弓箭手的脸。他再搭一箭，两脚开立，沉肩凝神，第二箭便将弓箭手射下了马，第三箭射中了另一个弓箭手的肩膀。
王谙勒马后退，气急败坏地喊道：“先撤！”
谢燕鸿再搭一箭，对准了他，弦如满月，只要一松手，箭必中。但他想到了信纸上留下的泪痕，又想起他住的那个小院里素净的装饰，还有晚饭时的一桌素菜，牙关咬紧又松开，如此几回，终究是松了弦，放下了弓箭。
王谙带着剩下的几人，疾驰回城，只留下一地的尸首，鲜血凝成冰晶。雪变小了，再过一个时辰，天也要亮了。再过一会儿，多于方才十倍的追兵将会追来。
谢燕鸿想要把失去主人的那匹马牵来，谁知道那匹漂亮的黑马被箭射中了前腿，一瘸一拐的。他便说道：“看来咱们还是得共乘一骑......”
长宁浑身是血——都是别人的血，他一手握着刀，刀刃在地上拖着，另一手将射到大腿上的箭折断，只留下箭簇在肉里，翻身骑上青骢马。
谢燕鸿撒开牵着黑马的手，往他那边快走几步，说道：“等等我！”
长宁就像没听见似的，重新用布条一圈圈绕过刀刃绑好，背在身后，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往前跑。谢燕鸿急了，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喊道：“你别走！等等我！”
长宁勒马回身，他脸上尽是鲜血，猩红吓人，更显得没有染血的地方异常苍白。他身子晃了晃，甩了甩头，眉头紧皱，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声音依旧平稳冰冷。
他说道：“送你安全到了魏州，我已践诺。”
谢燕鸿愣住了，如遭雷击，定定地立在雪里。
长宁骑在马上，脸上尽是血污，连头发都被血粘成一绺一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如古井深潭，冷而深，像在看人，又不是真正看进眼里。谢燕鸿又想起第一次在桃花洞的彩楼上见到他，他问自己：“你就是谢燕鸿？”
说完这句，长宁便转身驱马向前。
谢燕鸿回过神来，急匆匆地往前跑，裘袍太厚重，他解开袍带，任那厚重的裘袍落在雪地上，他追着长宁和马，喊道：“别走！等等，不要——”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是想这么说的，却摔倒了，趴在雪地里。他又飞快地爬起来，顾不上拍一拍身上的雪，又赶紧往前跑去，距离却越拉越远。一阵阵愤怒、悲伤、惶恐、失望翻涌着顶上来，让他红了眼眶。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一半鱼形玉佩，朝长宁的背影狠狠地扔去。
玉佩落在了雪上，谢燕鸿跪倒在雪地上，任雪花落在身上。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长宁却忽然栽倒下来，摔在了地上。青骢马踟蹰不前，俯首去拱长宁的脑袋，谢燕鸿手脚并用爬起来冲过去。
长宁晕倒在雪地里，紧闭双眼，任谢燕鸿怎么拍他叫他都没有反应。
脱去裘袍后，谢燕鸿逐渐觉得冷了，手脚发麻，嘴唇发紫。他尝试着将长宁架起来，却反而被长宁沉重的身躯带倒，两人一起摔在雪地上。
不过片刻，不远处的尸首和血迹都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天边泛起鱼肚白，谢燕鸿跪坐地上，将长宁的上半身抱在怀里，马挨在他身侧，给了他一点温暖，聊以慰藉。
放眼望去，尽是无边的白，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二人一马，三个小黑点，像落在白瓷盘上的灰尘，只消轻轻一吹，就会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二十四章 长宁
“追兵马上就来了，你不走吗？”
谢燕鸿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拿刀，回头一看，竟是那个在魏州城里遇见的小道士。小道士裹着谢燕鸿扔下来的厚裘，捡起谢燕鸿扔出去的鱼形玉佩，在手中一抛一抛的。
“袍子和玉佩都是好东西，你不要我要了。”他说道。
谢燕鸿直起来的腰又弯下去了，破罐子破摔般说道：“随便。”
小道士看了看他，又说道：“要不要我帮忙？追兵真的马上要来了哦。”
谢燕鸿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已经没有钱了。”
“我叫陆少微，”小道士朝他伸出手，说道，“走吧，我带你找个地方落脚，保证没人找得到。”
已经走投无路了，谢燕鸿破罐子破摔，妥协了。他与陆少微两个人合力，将长宁架起来，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长宁放到青骢马上。陆少微还把那匹一瘸一拐的黑马也牵上了，三人两马迎着熹微的晨光，离开官道，往陆少微指的方向跋涉而去。
而这一切，长宁都不知道，他陷入一场昏沉的长梦中。
在梦里，他应该还很小，因为身边的一切都很大。富丽的宫阙，碧瓦飞甍，雕梁画栋。他被牵着，立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阶最顶端。自长阶底下，上来一个道人，猎猎大风灌满他的道袍，拂动他的白须，仙风道骨。
牵他的是个高大男子，扬声问道：“传说先生能烧炼丹药点化金银，还能占星卜卦，预知未来。不知先生看我如何？”
道人拂须摇头，并不言语。
那男子又问道：“我有一子，麒麟命格，先生看他如何？”
梦中的小小长宁与须发皆白的道人对上目光，他眸中自有星辰日月，清风白云，道法自然。道人笑着，他的声音清越，他腰间所绑的三清铃在猎猎大风中泠泠作响。
他对长宁说：“犹豫不定时，便让他往......”
风声很大，将那道人的尾音吹散，听不真切。
转眼间，道人消失不见了，触目之处尽是一片素白，白幡好似雪白的波浪，在风中曳动，长阶下跪满了哀哭不止的人。
有人排众而出，伏阙上谏：“独孤信领兵在外，居心叵测，请召回！”
长宁目中所见，那个高大男子不复挺拔，形销骨立，高踞宝座，勃然大怒：“尔等逼死皇后，还要将独孤氏一族赶尽杀绝吗？”
底下人仿佛听不见，依旧齐声重复那句话：“独孤信领兵在外，居心叵测，请召回！”
高踞宝座的男子猛地站起来，失声怒吼道：“国将不国，召回独孤信，尔等何人可战？”
他颓然坐下，朝长宁招招手，梦中的长宁便朝他跑过去，扑入他怀中，手摸到他脸上，摸到他满脸的热泪。
他哽咽叹道：“是我害死了她。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若我不爱她，她便能好好活着......”
梦中的长宁听不懂，只觉得害怕，小小的身躯一直在颤抖。
他抱住长宁，说道：“我儿莫怕，有我在呢。”
紧接着，长阶、宝座、白幡、众人全都被淹没在火海中，狰狞的火舌所燎之处，檐瓦掉落，廊柱轰然倒塌。门窗紧闭的大殿内暂时还未被波及，隐约可以听见外面的惨叫哀嚎。
那男子样貌虽还年轻，鬓发却已斑白，他将长宁推开，颤声说道：“快，你与阿公从密道离开......”
另一人将长宁抱住，不知动了什么机关，墙后现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不知通往何处。长宁手中还被塞入一个硬硬的四方盒子，用玄色锦缎包着，不知是何物。
抱着长宁的那人年纪大些，沉声道：“你......你和我们一块儿走吧......”
火势渐旺，门窗扇格已经被燎着，扑面而来的热度在梦里也格外清晰，烤得人口干舌燥。那男子背后是冲天的火光，他摇着头说道：“受天下之奉必先天下之忧，国朝不继，我又岂能偷生。阿懿因我而死，只盼您能护住我与阿懿唯一的血脉。”
“阿懿的血脉即是我独孤信的血脉。”独孤信郑重说道。
梦中的长宁见到那男子蹲下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说道：“麟儿，我与你母亲给你取的小字是‘长宁’，望你安宁喜乐，你不要忘了......”
话音未落，被火烧着的藻井从上面坠落，轰然落下，长宁被猛地拽了一把，侥幸躲开，扑向密道，密道的石墙缓缓合上，他再次回望一眼，大殿里已是火海一片。他的后背被火烧灼，即便在梦中也能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这样的疼，好像一直潜藏在他的记忆深处，在梦中卷土重来。
他疼得喊叫出声，怀中抱着的方盒子也骨碌碌滚落到黑暗中，不见了。
在梦中，他最后见到的是小时候作女孩打扮的谢燕鸿，他被父亲谢韬抱在怀中，而他则被外公独孤信牵着，那是阴雨霏霏的春日里，雨如细线，如蛛网，牵扯人的发梢衣摆。
独孤信将手中的双鱼玉佩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塞到谢燕鸿手里：“以玉佩为证，合鱼之日，大恩必报。”
谢韬忙道：“信公不必如此，我与信公英雄相惜。改朝换代，胜者王败者寇，小儿何辜，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敢挟恩图报。”
谢韬顿了顿，又道：“传国玉玺......”
“非我故意隐瞒，”独孤信道，“城破之日，宫室毁于火中，玺印也在溃逃之时失落。”
临别时，独孤信最后说了一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望往后没有需要我报恩之时。”
谢韬不语，拱手道别。
长宁被外公牵着，只字不语地走入雨中。
梦中种种，似真似假，好似一张写满了字的白宣，被投入了水缸中，墨迹全部晕开交融，混沌难解。
长宁只觉得头也痛，背上也痛。
有人唤他“麟儿”，也有人唤他“长宁”，还有那句话在他的梦中反复回荡——“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我若不爱她，她便能好好活着......”
他一时坠于梦中，一时又被扯出来。
恍惚间，他能听到谢燕鸿在与人说话。
“他怎么还没醒？陆少微，你不是道士吗？活死人肉白骨都能行，怎么没能让他醒过来？”
另一人声音咋咋唬唬的，嚷道：“活死人肉白骨？你当我是神仙？我早就说了他有血光之灾！我算的卦没有不准的！”
“你！你这个乌鸦嘴......”
俩人在叽叽喳喳地吵架，实在是吵得不行，长宁想要翻个身，却感觉到头疼欲裂，与头疼比起来，腿上的箭伤倒似不怎么疼了。他想喊俩人闭嘴，但费劲了全身力气，也不过发出了个单音。
就这么轻轻的一声，竟也被正斗嘴的谢燕鸿听见了。他忙扑过去，趴在长宁身边，急急问道：“怎么了？哪里疼？渴了？还是饿了？”
长宁还是闭着眼，嘴唇嗫嚅，谢燕鸿听不清，附耳过去，总算听明白了。
长宁说：“闭嘴。”
谢燕鸿愣愣的，转头看向陆少微，问道：“他怎么又晕了？”
陆少微翻了他一个白眼，说道：“睡着了。”
他们三人所处的是树林深处的一个山洞，估计是猎人打猎休憩时的藏身之处，里头还有些火石、干草之类的事物。谢燕鸿把山洞里的干草都摞到一起，长宁就睡在干草上，厚裘盖着。生起火来，外头还是白茫茫一片，又下起大雪来，洞里却暖了。
谢燕鸿开始时还担心：“生火会不会暴露行踪？”
陆少微靠坐在洞壁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梗，翘着腿一抖一抖的，说道：“放心吧，这么大的雪，看不出行踪。”
长宁腿上的箭簇还不敢拔，缺医少药的，怕血止不住。陆少微粗通些医术，敷上他随身带的一些草药，粗略包扎起来。他还帮那匹跛脚的黑马也包扎了。山洞狭小，两匹马都曲着腿跪着，探头去嚼长宁身下的干草，谢燕鸿伸手去将它们拍开。
浑身都暖起来了，谢燕鸿这才放松了一些，看向陆少微，说道：“你到底是谁？”
陆少微说：“我是陆少微啊。”
问了等于白问，谢燕鸿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陆少微说：“卜卦卜出来的。”
谢燕鸿挨着长宁坐下，双手抱着腿，问他：“那你能不能卜一卦，我们之后会怎么样？”
陆少微晃晃脑袋，悠悠然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他一动，身上便传出“丁零零”的脆响，谢燕鸿好奇，探头过去看，见是陆少微腰间绑着一个黄铜色的铃铛，上端呈“山”字形。
“那是什么？”谢燕鸿问道。
陆少微拿起铃铛，摇了摇，说道：“这是道家的‘三清铃’，我师傅传给我的。”
谢燕鸿还欲再问，陆少微翻身坐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摸了摸肚子，说了句“饿”便走到雪里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谢燕鸿往火堆里添了点柴，让火烧得旺些，人往长宁身边缩了缩。
火堆已是极暖，长宁身上却更暖，近乎于发烫了。
谢燕鸿心底一沉，摸了摸长宁的脑袋，热得烫手。他连忙从山洞外头捧来一堆雪，敷到长宁的额头上，山洞里暖，雪很快便化成水，谢燕鸿用衣袖将水擦干，又从外头再捧来雪，如是好几次，他的手冷得通红。
陆少微从外头回来，拍去满身的雪花，将不知哪里挖出来的几个小得不行的土豆扔进火堆里，瞅了长宁一眼，便道：“得去有人烟的地方，搞点金疮药来，箭簇也要挖出来，不然烧起来要把人烧死的......”
外头的雪一时半会儿不见停，长宁又晕着叫不醒，能去得了哪儿？
正在此时，长宁却醒过来了。
他似乎听见了方才的话，挣扎着坐起来，吓得谢燕鸿忙去扶他。长宁却拂开他来扶的手，猛然发难，翻身扼住谢燕鸿的脖子，将他掼在地上。
谢燕鸿被这一下磕着了脑袋，眼睛花了，头晕目眩，只觉得长宁的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徒劳地去抓他的手臂。
陆少微也吓着了，忙扑过去要将长宁拉开，却拉不动，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搬块石头将他砸晕的时候，长宁松手了。
谢燕鸿蜷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气，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长宁撑着地要站起来，陆少微被吓得退后了一步，却见长宁晃了晃，又晕倒了。
陆少微忙过去扶谢燕鸿，谢燕鸿修长白皙的颈脖上尽是长宁的指痕。
“没、没事吧？”陆少微问道。
谢燕鸿眼里满是咳嗽出来的泪水，他心中的委屈如同海浪般翻腾，他瞪着晕倒在地的长宁，小声嗫嚅道：“他要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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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怕
陆少微看着谢燕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小心地提议道：“那不如把他扔在这儿？”
长宁就那样晕倒在那儿，他腿上的箭伤如果再不好好处理，他真的会死。谢燕鸿抹掉泪花，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撇开头，黯然地说道：“他救过我好多次，先留他一命吧。”
陆少微探头往外看了看，笃定地说道：“不出四个时辰，雪就会停，雪停之后，咱们尽快出发吧。
在雪停之前，长宁又醒了。
这一回，谢燕鸿防着他呢，将他的长刀拿得远远的，费了点力气，那把刀真的很重。谢燕鸿手上没有兵器，捡来一根断口锋利的树枝，抵着长宁的咽喉，冷酷地说道：“你如果再想杀我，我就要先杀你。”
长宁并没有真的清醒，头疼加上箭伤引发的高热，让他神智不清，仿佛仍旧在梦里，又仿佛仍在横尸遍野的雪地上。
不到五个时辰，雪果真停了，但天色也暗下来了。
谢、陆两人故技重施，引导青骢马伏下身子，将长宁架到马背上。陆少微牵着跛脚的大黑马走在前头领路，谢燕鸿牵着青骢马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积雪极厚，一脚踩下去，要费点儿力才能把脚拔出来。陆少微瘦小身轻，走起来倒更利索一些。
长宁的刀挂在大黑马身上，刀已经被谢燕鸿用雪擦洗干净了，重新用干净的布条裹紧刀刃，凶悍嗜血的兵器又重新收敛锋芒。
刀是在长宁没醒之前擦洗的，谢燕鸿现下有些后悔了，早知道长宁一醒来就翻脸，鬼才帮他擦刀。
谢燕鸿艰难地走在雪地里，觉得雪浸湿了皮靴，手脚冰得难受，痒痒的。
他看着前头似乎走得颇轻松的陆少微，只觉得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道士神神叨叨的。能测天气，能卜卦，也不知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子，还是真的这么神。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就算陆少微把他领进坑里，他也只能认命。
幸而，陆少微还是靠谱的，将他们领到了一座山脚下的小村庄里。
趁着夜色，陆少微直接把他们带到了村尾一间破旧的城隍庙里，庙祝是个盲眼老头，说的土话谢燕鸿也听不懂，庙祝给他们热了稀似水的野菜粥，还有不知道是什么面揉成的饼，冷硬冷硬的。
谢燕鸿跟在陆少微屁股后面，看着他翻出往日存下来的金疮药粉，融了雪水，调和成糊。
陆少微拿着药，再次问他：“真的要救？趁他晕了，结果掉他算了。”
谢燕鸿说：“先救吧。”
陆少微小声嘟哝：“存了这许久，也不知道发霉没有，凑合着用吧。”
谢燕鸿都没话好说了，都到这地步了，讲究也讲究不来，死马当作活马来医吧。陆少微将那坨乌漆麻黑的糊糊放在一边，伸手就掀开了长宁盖着的被子。长宁的箭伤在大腿上，之前处理的时候，在裤子大腿处剪了个口子，如今要好好处理，不得要把裤子脱了？
陆少微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指使谢燕鸿：“去，把他裤子脱了。”
谢燕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迅速反应过来，张口结舌道：“什、什么？”
“什么什么？脱裤子，快点。”说着，陆少微背着手转过身去，非礼勿视。
谢燕鸿也只能上手了，他看了长宁一眼，见他紧闭着眼没醒，放下心来，飞快地把长宁的裤子给解了，粘着血痂的裤子扔到一边去，扯来被子，把他除了腿之外的部分都遮起来。
“好了。”他说道。
陆少微这才转过来，拿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放在火上烧红了，指挥道：“拿东西给他咬住。”
谢燕鸿紧张地扯来一块破布，叠成块儿，想要塞进长宁嘴巴里，谁知道长宁忽然醒了，警觉地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很用力，捏得谢燕鸿痛呼一声，破布落在地上。
这一次次的，谢燕鸿甩开他的手，大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
长宁这回目光清明了不少，松了手上的劲，看向自己腿上的伤，又看陆少微手里的匕首，最后说道：“我自己来。”
说着，长宁从陆少微手上拿过那把烧红的匕首，手起刀落，刃尖插进肉里，轻轻一旋，将带着倒钩的箭簇挖出来，还粘连着血肉的箭簇“当啷”落地。长宁咬紧牙关，疼得满额是汗，青筋暴起。
陆少微惯常行医的，手很快，将黑糊糊的金疮药盖在血洞上。一开始，血猛地涌出，把药也冲走了，但随着药效渐生，血渐渐止住了。
长宁这时才泄了劲，往后倒下，谢燕鸿原本想去扶的，又收回手，让他重重地摔在床上。
陆少微将东西收拾了，说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长宁再次昏睡过去，谢燕鸿也无心做其他事情，喝了点热粥，盘腿靠坐在简陋的床榻边，守着火堆，时不时往里添点柴火，看着闪烁的火光发呆，什么也没想。怕自己一旦开始想事儿了，就会被难过和绝望淹没。
他的手冻得发红，如今烤了火虽然暖了，但皮肉还是红的，痒得人心烦，他干脆不管了，头靠着床沿，闭目睡过去。
等长宁再次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时，就见到谢燕鸿靠坐在床边睡着。
头疼已经止住了，腿上的伤敷了药之后也不太疼了，火堆温暖，房间里只得听见柴火噼啪声，还有谢燕鸿的呼吸声，很安稳。
这是长宁自栽下马后，第一回 真正神志清明。
追兵在魏州城外截住他，漫天风雪之中，来人口称奉“表少爷”之命，要取他性命。这些是王谙的随从，他们称王谙为“老爷”，“表少爷”自然就是谢燕鸿。
他没有时间思索，挥刀迎战。每挥刀一次，他就多加一分愤怒。这不是他第一次挥刀杀人，却是他第一次这样愤怒，灼烧肺腑一般的怒，他很陌生。
“你真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阿羊经常这样骂他。
阿羊是被外公捡回来的小童，捡到他时，他还是个婴儿，不知被谁丢弃在草丛里，失去幼崽的母羊不住地舔他，想要给他哺乳，外公便将他捡回去。
他和外公还有阿羊三人，是草原上的外来客，不属于任何一个氏族，就像待宰的肥羊，总是会惹来不轨之徒的虎视眈眈。长宁第一次杀人是杀死了一个要偷走他们粮食的狄人，他不仅想要偷粮，还想掐死大声呼喊的阿羊。
他将那个人杀死，外公和他一起将人埋在土里，阿羊吓得发抖，外公不住地安慰。他却并不觉得恐惧，他隐约知道自己应该恐惧，但就像心中有一道墙，将恐惧隔在外头。
他也不懂得喜欢，阿公喜欢喝酒，阿羊最喜欢看日落，阿羊甚至偷偷暗恋乌氏的乌兰，总是在日落时偷偷去看她。但他似乎什么都不喜欢，他有时候喜欢看草原上的花，但如果有人纵马踏过花儿，他也不生气。
于是阿羊便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真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阿公会拍阿羊的脑袋，斥责他：“不要这样骂长宁，他是因为父母的缘故才这样的。”
长宁并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只记得偶尔出现在梦中的一场大火，随之而来的还有头疼，他的后背还留着那时的烧伤疤痕。阿羊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了，听到阿公这样说，阿羊一脸不服气，但又不忍心再骂，摘来一大把草原上的鸢尾花送给他赔罪。
紫色的鸢尾落在长宁的衣襟上，他看了看嗅了嗅，马儿在帐外嘶鸣催促他骑它去奔驰，他便站起来，鸢尾花落了一地。
阿羊又骂骂咧咧地跑了。
长宁是有一些喜欢谢燕鸿的，就像喜欢花儿一样，喜欢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喜欢捏一捏他带着耳洞的耳垂，亲吻时也有些欢喜。但就像花儿落地了他也不留恋一样，他和谢燕鸿在魏州分道扬镳，他好像也并不那么舍不得。
他听来人说谢燕鸿要杀他，他也觉得是情理之中，他知道许多机密，这些机密，对于谢燕鸿他们来说似乎是十分重要的。
但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这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压抑了许久一般，喷薄而出，让他头疼欲裂。雪地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谢燕鸿也来了，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他听不清，他只知道挥刀，刀刃砍入血肉之躯上，如同劈砍豆腐，热血滑腻，让他几乎握不住刀柄，但他还是愤怒。
长宁坠入了昏昏沉沉的梦中，半梦半醒间一直听到谢燕鸿的声音，出于本能，他掐住了谢燕鸿的脖子。谢燕鸿的脖子很好看，白皙修长，他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掐死谢燕鸿，因为谢燕鸿派人来取他性命。
谢燕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徒劳地抓挠他的小臂，眼里满是泪水。
但他还是放开了。
他看着此时熟睡的谢燕鸿，见到他的脖子上留着掐痕。掐痕已经由红转成青紫色了，在他白皙的脖上显得触目惊心。
谢燕鸿睡得并不实，梦呓两声，眼看着要醒来了。
不知为何，长宁害怕看他，撇开头，闭上眼睛，装作自己还没醒。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长宁这样呢
因为他脑子有病（真的）

第二十六章 对不住
谢燕鸿醒来时，火堆已经没有了明火，只剩下点点火星在灰烬里闪烁。他脸上有几道脏污没有洗去，厚厚的裘袍盖在长宁身上，他自己衣衫不够暖，火灭了，在睡梦中也觉得冷，缩成一团，然后便醒了过来。
他先是发现火堆灭了，便跪趴在地上，折腾着把火生起来，等把火生起来了，他脸上又多了几道灰，见长宁还没醒，他看了看天色，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天都亮了，久违地有了阳光，冰消雪融，村子里有袅袅炊烟升起。城隍庙外头的木栏杆上挂着些风干的腊鸡腊鸭，陆少微就蹲在旁边，正在吃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这儿不过几十户人家，多是些老人妇孺，人口简单，他们似乎都认识陆少微，口称“小道长”，颇为尊敬。谢燕鸿不想给陆少微添麻烦，躲在城隍庙里头。陆少微把红薯掰下来一小块，从城隍庙的破窗户扔进去，扔进谢燕鸿的怀里。
谢燕鸿靠在墙边蹲着吃了起来，他听见外头偶尔有村人路过和陆少微打招呼，陆少微一会儿问问东家的娃娃还咳不咳嗽，一会儿问问西家的老爷爷腿脚还疼不疼，村子小又偏，能行医的就陆少微一个人，怪不得大家都对他热情。
静静地吃完小半个红薯，谢燕鸿问：“有没有酒？一小壶就好，不拘什么酒都行。”
陆少微：“这会儿你还喝酒？”
谢燕鸿：“不是我喝，祭一祭我的家人。”
陆少微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道：“我给你找去。”
最后是从庙祝那里讨来一点儿药酒，庙祝泡了好大的一坛子，分出来一小碗给谢燕鸿。谢燕鸿又借用了庙里的香炉，要了一点香烛。陆少微借口有事，回避开去。
谢燕鸿自己在城隍庙的后头，把积雪扫开，扫出一块儿空地。捡来一块儿大石头，香炉稳稳地放在上面，他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看着白烟袅袅升起。
他跪在香炉前，叫道：“爹、娘、哥哥、嫂嫂......我......”
嗓子里好像堵了石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谢燕鸿看着香炉和香，定定地愣了好好一会儿，双手稳稳拿着碗，把酒一道一道淋在地上，权当祭过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哭，但没想到只是眼眶发胀，竟没哭出来，什么叫欲哭无泪，如今他也算是知道了。
长宁扶着门框，站在谢燕鸿身后。
他腿上的伤还痛着，得小心别牵扯到。高热已经褪去，头疼也轻了，他觉得神智清明起来，梦中种种一下子离他极远，像阳光下的积雪，渐渐消融了。
长宁久站不得，挪了挪腿，便被谢燕鸿听见了。
他警觉地猛一回头，见是长宁，第一反应便是站起来。他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冷冷的。他从陆少微那里讨来了那把挖箭簇的匕首，权当护身用，此时，他把匕首从皮鞘里拔出来，刃尖朝前。
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别过来，我不见得就打不过一个瘸子。”
谢燕鸿像一只凶狠的奶狗，而且是无家可归的那种。但他眼睛里头的冷意是实打实的，长宁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看着，很新鲜，心头还有些不愉快，但他却不明白这不愉快从何而来。
谢燕鸿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杀我，既然你不想与我同路，那分道扬镳就是了......”
“对不住。”长宁声音沙哑。
谢燕鸿的刃尖低下去一些，又抬了起来对准长宁。他仰起头，露出脖子上青红色的掐痕，他想到长宁铁钳般的手，扼在他的脖子上，他喘不过气。想起来，他还觉得后怕。
他声音里还有些抖：“你为什么要杀我？”
长宁：“我以为你要杀我。”
长宁将魏州城外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告诉了谢燕鸿，谢燕鸿瞪大了眼，愈发生气了，声音也提了起来：“他们一说你就信了？我是这样的人吗？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你......”
说着说着，谢燕鸿说不下去了。
他们不过是共行了一路，若没有荣王篡位、定远侯府覆灭这样的事，长宁会一直安然地在关外策马扬鞭，而他则会在京师做他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他们不曾交心，从未交底，曾有过的亲吻偎依，都只是鬼使神差，不作数的。
谢燕鸿把匕首收回皮鞘里，背过身去。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白烟也都消失了。如果亲人在天有灵的话，不知能否夜里入梦。
他盯着一地的香灰，低声说道：“你伤好了就走吧，回家去。”
长宁哑口无言，他向来是嘴笨的。他想说，他那时候头疼得厉害，神智不清，暴起扼住脖子，不过是出于本能。就像是在草原上，如果不遵从野兽直觉般的本能，那他就活不下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去哪里？”长宁问道。
谢燕鸿有些意外，意外他为什么会问。
“西去朔州，”谢燕鸿说道，“刺配充军的都发配到那里去了，我要去找颜澄。”
谢燕鸿在魏州时，也向王谙打听了颜澄的下落。颜府男丁被判刺配充军，正是发往魏州，只是因为今年年景不好，天又冷得早，北方狄人不太安分，便将一大批刺配拘役之人发往西北去修筑工事。谢燕鸿本就计划着要去，他得知道颜澄是否安好，但之后如何，他脑中也一片空白。
长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颜澄”是何许人也，又问道：“找到之后呢？”
找到也不能怎么样，颜澄是在册的犯人，谢燕鸿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将颜澄救走。
他气不打一处来，冷道：“和你无关。”说完这句，谢燕鸿就不想说话了，他蹲下来，看着香炉和香灰发呆，长宁一瘸一拐地回房去了。
借住在破城隍庙里，一日三顿都是野菜粥，但谢燕鸿并不觉得日子难过。他是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这几日不必胆战心惊地赶路，正好可以好好想想以后。
庙里，庙祝住在柴房旁边的房间里，陆少微哪儿都能睡，脑袋枕着城隍老爷塑像前的蒲团都能对付一夜。长宁养伤，睡在庙里剩下的另一个房间里。谢燕鸿打定主意不再和长宁说一句话，自然也不会和他同睡一床，在地上打地铺对付着睡。
谢燕鸿每日三次，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夜里，他对着火看母亲的遗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点一点地想。想他要如何报仇，向谁报仇。想这天地之大，他还能去哪里，越想越觉得茫然。
天气极冷，谢燕鸿一双手冻得发红，自那一日捧雪给长宁降温之后，他的手就一直发痒，未曾好过。
夜里，房内一灯如豆，外头雪声簌簌。长宁坐在床边，自己给自己换药，包扎伤口，谢燕鸿不讲话，盘腿坐在地上的被铺上，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拿去，把手搓热。”长宁突然说道。
谢燕鸿一回头，见长宁手上拿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是生姜。”长宁说，“削皮搓手，小心长冻疮。”
谢燕鸿哪里知道冻疮的厉害，以前冬天再冷也冷不着他，屋里有地龙，温暖如春，出门在外，厚厚的裘袍裹着，手炉揣着，根本不知冷。
见他不情愿，长宁面无表情地吓唬他：“小心到时候手上痛痒溃烂。”
谢燕鸿这才怕了，不情不愿地用匕首将生姜黑漆漆的皮削去，闻到了辛辣的味道。他半信半疑地将生姜捂在手心里，草草搓了搓，并不得法。
见状，长宁将他的手抓过来，捂在自己的双手手心里，用那片生姜用力地搓谢燕鸿的手。
“痛！”这是谢燕鸿这两日来，和长宁说的第一个字。
谢燕鸿想抽回手，却被长宁紧紧抓住。粗糙的生姜擦过他的手心手背，搓得他手上发红发热。
长宁低下头，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用姜片反复地搓谢燕鸿的手心手背，连手指缝也不漏过。谢燕鸿一开始还只觉得痛，后面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的手心手背火辣辣的，被长宁抓住，到最后，一双手红通通的，是不痒了，但就是有点儿像烤猪蹄。
“好了。”长宁说道。
谢燕鸿连忙抽回手，急急忙忙地吹灭了灯，意思是要休息了。
在一片昏暗中，长宁说道：“你要去朔州，我和你同路。”
谢燕鸿躺在冰冷被褥上，不发一言。若长宁要出关，的确会途径朔州。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长宁到底想要如何。
“你只是答应我父亲，将我送到魏州，你已践诺。”谢燕鸿平静地说道，“你误会我要害你所以要杀我，也算情有可原，不必愧疚，也不用因此补偿我，更不必可怜我。”
“不是......”长宁说道。
谢燕鸿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盯着长宁，说道：“你到底想要如何？划清界限、说走就走的是你，如今又变卦。即便定远侯府已经死绝了，就剩我一个了，也轮不到你这样戏耍我。”
长宁：“对不住。”
谢燕鸿大声道：“不要说对不住！”
房间里静了，只听得见谢燕鸿生气地喘着粗气的声音。长宁嗓子艰涩，久久才道：“我从小就生病了。”
谢燕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撇开头不讲话。
长宁：“我不记得父母，从小就不知喜怒哀乐，阿公说是刺激太过的缘故。很多事我做错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错，想说又不知如何说。”
这是谢燕鸿第一次听长宁说这么多。
突然间，长宁俯下身去，提着谢燕鸿的腋窝，将没有防备的他提溜到了床上。谢燕鸿吓得手忙脚乱，手脚并用地要从长宁身上爬下去。
一片漆黑中，长宁准确地扼住了谢燕鸿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谢燕鸿愣住了，坐在长宁身上，手心感受到了长宁颈脖处的脉搏。长宁的眸子在黑暗中仍旧是亮的，像驯顺的兽。
长宁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他将脆弱的脖颈暴露给谢燕鸿。
“对不住，是我错了。”
谢燕鸿发了狠，当真一点点地收紧了双手。
长宁粗粗喘气，双手垂在身侧捏紧拳头，但是却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仿佛真的不怕死。
谢燕鸿泄了劲，松开手，长宁猛地咳嗽。
他垂着眼，翻身下床，躺回自己的地铺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闷闷道：“睡吧，明早就得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小红：不和脑壳有问题的人计较（不是

第二十七章 紫荆关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谢燕鸿问道。
陆少微不解道：“什么什么意思？”
趁着日头不错，两个人肩并着肩蹲在城隍庙的角落里，能晒到窗外射进来的太阳，村里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路过，陆少微吹一声口哨它就进来了。大黄狗轮流嗅了嗅他们，也一起蹲坐下来。
“一开始说要和我分开走，现在又说要一块儿走。一开始要杀我，现在又让我杀他，”谢燕鸿说道，“他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脑袋，怎么就变卦了？”
陆少微听得莫名其妙，懒得想这些弯弯绕，随口敷衍道：“他有病呗。”
谢燕鸿反驳道：“他没病。”
陆少微拍了拍狗脑袋，偏要和谢燕鸿唱反调：“他就是有病。”
谢燕鸿猛然想起长宁说他从小就不记得父母，不知喜怒哀乐，是真的有病。但他嘴上仍旧反驳道：“没病！”
两个人孩子似的拌起嘴来，几个来回，陆少微乐了，手肘杵了杵谢燕鸿的肩膀，小声问道：“你们俩，是不是那个？”
谢燕鸿问道：“哪个？”
陆少微挤眉弄眼的，竖起两手的大拇指，轻轻碰了碰。谢燕鸿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跳起来，大喊道：“没有的事！”
“什么事？”长宁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们俩人齐声道：“没有事！”
歇了几日，金疮药敷着，长宁好得飞快，除了走路有点不利索，已经没有什么，连陆少微都不免咂舌称奇。既然伤快要好了，那就得计划着启程了。小小村落虽然偏僻，但难保不会被察觉踪迹，谢燕鸿也不想连累村民。
陆少微知道他们准备走，捏着手指神神叨叨地算了一卦，说道：“我也去。”
相处了这一阵，陆少微是真的对他们有恩，虽然不知这恩因何而起，但总不至于这头施了恩，回头又要害他们。单看陆少微在小山村里行医，就知道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再说了，一路上多个人插科打诨，谢燕鸿也觉得自在些。
大黑马伤势不重，已经快好了，被陆少微牵着的时候，乖顺得很。
三人两马，趁夜色而来，也趁夜色而去。老庙祝夜里少觉，拄着木拐起来，往陆少微的怀里塞了不少吃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然后扶着城隍庙摇摇欲坠的门目送他们离去。
谢燕鸿好奇问道：“他说什么？”
陆少微翻身骑上大黑马，说道：“让我回来过年。”
大黑马就叫“大黑”，陆少微给取的名字。大黑未完全痊愈，驮一个身轻如燕的陆少微不在话下，但再驮一个就不行了。谢燕鸿依旧与长宁同骑青骢马，青马在前，黑马在后，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之前，谢燕鸿一直都是与长宁同乘一骑的，但现在，不知怎地，有点不情愿起来。厚裘惹眼，绝非寻常百姓可穿，他们便没带上，留给了庙祝，身上穿的是厚厚的的袄子。衣裳厚，但马鞍窄小，他们同乘，只能紧紧挨着，前胸贴后背。
谢燕鸿拉着缰绳，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想要离长宁远一些。
长宁也拉着缰绳，他轻轻一甩，青骢马便大步跨过一个雪堆，谢燕鸿被颠了这一下，又往后靠入长宁怀中。谢燕鸿感受到长宁温暖的鼻息拂过他的头顶，他想回头看长宁一眼，看他是不是成心的，但又不好意思。
若要往朔州去，就要从居庸关通行。
居庸天堑，两山夹峙，悬崖峭壁，下有巨涧。岭断云飞迥，关长鸟度迟。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谢燕鸿知道自己是在册逃犯，心里正纳闷，不知如何通关才好。
长宁提议：“我们不走居庸关。”
他们一路往西北方向走，无论大道小道，人烟稀少，这与寻常不同。往年此时，临近年关，总有西出西域的商人东归，回家过年，这一路却不见商队。
陆少微道：“怕是因为今年冷得早吧，雪路不好走。”
谢燕鸿摇头：“估计是出事了，关城戒严，难以通行。”
他们这一路走得不算隐蔽，却丝毫未见追兵，焉知不是这个原因？肯定有比追捕逃犯更要紧的事绊住了王谙。
谢燕鸿问：“那我们怎么走？”
再耽搁下去，天就越发冷了，等到大雪封山之时，想要绕行，估计比登天还难。
长宁握紧缰绳，勒马西望，独孤信带他看过的舆图，教过他的东西，一一在他脑海当中浮现。
他说道：“绕道紫荆关。”
百里之外的魏州，魏州宣抚使高坐上首，王谙坐其左下，堂上还有魏州的大小官员，众人都神色凝重，看着堂中的驿卒。
驿卒腰间插着黄旗，旗上写有“居庸”二字，证明他是关城驿卒。他是连夜策马赶来的，滴水未进，形容憔悴，神色却激动，大喊道：“大人！有狄人叩关！”
王谙急急问道：“有多少人？”
驿卒答道：“有数千人，一掠即走，恐有后手。”
堂上“嗡”一声讨论开了，自大梁立国以来，北狄蛰伏已久，如今趁国内新旧交替之际叩关试探，不知用意何在。众官讨论了一阵，最后，宣抚使郑磬一锤定音：“调紫荆关兵马驰援。”
驿卒领命而去。
太行山连绵起伏，其中有不少山脉断绝之处，构成了多个崎岖蜿蜒的山道，歧路众多，比起唯有一路直通的居庸关，从其他关口处绕开，偷偷通关要容易得多。
当年，先帝率军大败李朝，占据京师，改朝换代，定国号为“梁”。李朝残兵败将一路北退，据守大同府。谢韬曾数次挥师，西出居庸，李朝最后一员猛将独孤信已然在京师大火中丧命，群龙无首的李朝残兵苦苦支撑。
数次战役，谢燕鸿都曾听谢韬绘声绘色地讲过，如今身处北地，亲眼见到太行山万里素裹，拒马河水波滚滚，谢燕鸿心中无端生出怅然。无论是独孤信还是谢韬，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马放南山之日，纵有赫赫战功，也无济于事。
他们三人沿着拒马河往北走，穿行于崇山峻岭之中，入夜便找背风处生火过夜，幸好，长宁与陆少微都是长年露宿山野的，经验丰富，他们不至于冻死山中。夜里，山中之能听见大风呜呜之声，好像有人在整夜整夜地悲泣，时不时还有大雪压断枯枝之声，簌簌作响，方圆百里，渺无人烟。
火堆彻夜不能灭，他们三人轮流守着。
后半夜轮到长宁守火，他盘腿坐在火堆旁，长刀横于膝上，闭目养神。陆少微被换下来，搓着发凉的手坐在谢燕鸿旁边。谢燕鸿其实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风声雪声，心中一片空茫。
他睁眼看向陆少微。陆少微与他们无亲无故，仅凭一卦就与他们同行于风雪之中，脸上总是带着轻松的笑，眉挑眼圆，好像前路如何并不在他考虑之中，他考虑的只有当下。
“靠过来吧，两个人挤着睡比较暖。”谢燕鸿小声说道。
谁知道陆少微并不领情，反而一下子弹起来，离谢燕鸿远远的，不知嘴里在嘟哝些什么，没一会儿就靠着山洞壁睡着了。谢燕鸿百思不得其解，抬起手闻了闻衣裳，天冷，纵不曾洗漱，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再说了，他陆少微自己就跟个小乞丐似的，怎么还嫌弃起别人来了。
谢燕鸿这下更清醒了，干脆翻身坐起来，坐得更靠火堆一些。
他的靴子在赶路时被雪濡湿，一直干不透，捂着难受。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长宁，干脆将靴子脱了，将冷得几乎麻木的脚丫子凑近火堆烘烤。
突然，长宁睁开双眼，警惕地看向山洞外，目光锐利。
谢燕鸿紧张道：“怎么了？”
“灭火，”长宁说道，“好像有人。”
他们俩一块儿将火堆灭了，凝神静听，好像又没有了动静。以防万一，火是不敢再生了。熄灭之后的火堆还有余温，但远没有明火温暖。
谢燕鸿打了个哆嗦，不情愿地将还没干透的靴子拿过来，打算穿回去。
长宁面无表情，将谢燕鸿的赤足捧起，握在手里，拉开衣襟，将冰凉的双足捧在怀中。谢燕鸿吓了一跳，双手撑地往后挪，长宁却扼住他的脚腕，将他拽回来，说道：“快睡吧，不然明日没有精神赶路。”
谢燕鸿的脚很快便暖起来了，脚心发烫，脚一旦暖了，困意便倒卷着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把长宁搁在地上的长刀当作枕头，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他觉得全身热烘烘的，并不冷。
谢燕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了长宁怀中，腿蜷着，膝盖顶在长宁的小腹，赤足正挤在他的两腿中间，最暖的地方。晨光熹微，山中寂静，有细碎的雪如春日落花般徐徐飘下。
他们离得很近，谢燕鸿连长宁脸上的绒毛也看得清。他发着呆，久违地感觉到了安宁，仿佛自己不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中，而是在春日的午后，躺在榻上，享一刻闲暇，胸中仿佛塞满了松软的棉花，鼓胀又柔软。
就在这时，陆少微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吓得谢燕鸿手抖，他连忙从长宁的怀中坐起，仿佛无事发声。
白天生火比晚上要保险得多，他们将火生起来，烤软了冻硬的干粮，又将鞋子烤干，重新出发。在离他们过夜的洞口一个山头以外，他们发现了一堆马粪，拿树枝来戳了戳，看样子是昨晚留下的。
果真有人！
除了像他们这样想偷偷绕过关口，无声无息通过的人之外，还有谁会大雪天里，在无人的深山小道中通行呢？
谢燕鸿心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长宁：可怜弱小无辜

第二十八章 俘虏
两日的雪中跋涉之后，他们登上了地势稍高之处，谢燕鸿勒马北望，蜿蜒曲折的十八盘道之后就是紫荆关城，拒马河从中流过，河面尚未结冰，但水流已经日趋平缓，不比丰水期激流怒吼。
天上下着小雪，山道、雄关、河流都似被蒙上雪白细纱，看不真切。
这两日，再未发现其余人马的痕迹，要么就是路线相岔，要么就是对方小心隐匿行踪。不消谢燕鸿多说，长宁这几日也是日趋谨慎，宁可走得慢些。
陆少微略带担忧地看向阴沉的天，琢磨道：“咱们得走快些，不出三日，必下大雪。”
他测算天时之准，谢燕鸿是见识过的，一行人便紧赶慢赶起来。
又走了一日，入夜，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处停下，不太敢生火，三人只好挨着马取暖。谢燕鸿蜷着腿坐着，背后是青骢马的腹部，散发着热气。长宁挨他挨得极近，身上散发着热气，暖烘烘的。
不知怎的，谢燕鸿总觉得长宁不太对头，从城隍庙出发后，他感觉长宁一直在讨好自己。
他想着，挪了挪屁股，离长宁更近一些，这几日他已经说服自己了，两人挨着更暖，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等到了分道扬镳之时，他必定毫不留恋，让长宁也尝尝被抛下的滋味。
陆少微向来不和他们挤在一处，独自挨着他的大黑马，黑马和他亲昵，时不时用头拱一拱他，叼他的衣袖，陆少微便从行囊里摸出专门喂马的糖豆饼给它，看得青骢马也馋了起来，拼命地拱谢燕鸿，直到谢燕鸿也喂它吃饼才罢休。
陆少微喂了马，无聊起来，摸出那天谢燕鸿说送他的那半块鱼形玉佩，在手里一抛一抛的，见玉色莹润，心里琢磨着能值不少钱，心满意足。
谢燕鸿看见了，不免回头看长宁一眼，发现长宁也在看那块玉。察觉到谢燕鸿的目光，长宁便低头看他，他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抱着手闭上眼睛装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梦中，谢燕鸿回到了京师定远侯府，小丫头们正坐在廊下说笑，打着五色丝线百索，在梦中，他还闻到了雄黄、艾草的香气。他一回头，王氏正坐在窗边，朝他招招手，他连忙跑过去伸出手，王氏帮他在手腕上系上彩色百索。
他像个稚龄孩童一般，钻进母亲的怀里，母亲轻拍他的背，絮絮说道：“......愿我儿无灾无病，平平安安到白头......”
谢燕鸿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团着蜷缩在青骢马的腹部旁，马儿的尾巴一下一下拍在地上。天边有晨光熹微，映照在积雪上。他翻身坐起，见到长宁恰好从外头回来，眉毛头发上都沾上了细碎雪花。
他正要说话，长宁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招手示意他出来。
谢燕鸿回头看，陆少微还靠在大黑身上睡得正熟，他便蹑手蹑脚地起来，跟着长宁走出藏身的山坳。外面正下着小雪，长宁带着他往高处走，谢燕鸿不明所以，每当想要发问时，长宁就示意他噤声。
山路本就崎岖，有积雪就更不好走，谢燕鸿险些滑倒后，长宁便干脆伸手拉着他。
两人登到高处，身上已经沾满了雪花。长宁牵着谢燕鸿的手，领着他伏身躲藏在山巅的一块大石后面。谢燕鸿看了看他，扒着石头，小心地探出头去看——大石背后是陡峭往下的山坡，狭长的山谷里居然有不少人！
谢燕鸿吓了一跳，长宁连忙自后捂住他的嘴巴，轻声附耳：“嘘，有人放哨。”
他凝神看去，山谷里约有数百人，佩刀，还有马。他们升了几个小小的火堆，团着手蜷缩着休憩，只有地势稍高处坐有几个放哨的，幸而长宁挑的这个位置隐蔽，又有大石遮挡，不然的话极易被哨兵发觉。
谢燕鸿将长宁捂住他嘴的手扯开一些，小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还有囚犯......”
果不其然，在角落处，有数十个被捆着手脚的人，他们看上去衣衫单薄，缩在一起，动也不动，也不知会不会冻死。
“是狄人，”长宁说道，“你看。”
顺着长宁的目光看看去，有几人围在火堆旁，磕头跪拜，谢燕鸿不解，只听长宁说道：“狄人信袄教，崇火。”
谢燕鸿心中一沉，这里不远处便是紫荆关，狄人纠结部队，装作汉人打扮，冒雪跋涉，绕后靠近关口，怎么想都不像是好事。
天渐亮，狄人开始纷纷醒过来，有牵马的，有吃干粮的，再呆下去容易被发现。谢燕鸿与长宁蹑手蹑脚地沿原路返回，回去的时候，陆少微才刚醒，听了他们俩的话，边睡眼惺忪地往嘴里塞烤热的饼，边说道：“那我们不如跟着他们走？”
谢燕鸿原本也正心不在焉地吃着饼，听见他的话，便抬头看过去，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个提议，谢燕鸿自己其实也在琢磨。若狄人真的一路往紫荆关去，不管他们目的如何，那紫荆关肯定要乱起来了，他们正好趁乱出关。然而，这个提议他却没有在刚才说出来，按着多年以来所学所听所见，谢燕鸿此时该做的，是冒着被关城守军发现的危险，速去报信，以防被狄人占了便宜。
但教他忠君爱国的父兄，都已经死于权力的倾轧、君王的忌惮，他自己则朝不保夕。
“怎么？”陆少微揉着眼睛问道，“我说得不对吗？咱们正好趁乱过关啊。”
他说得很对，只是谢燕鸿并未料到陆少微也会这么想。陆少微在山村中行医，医者父母心，谢燕鸿还以为陆少微会建议他们去紫荆关报信。
谢燕鸿看向长宁，长宁也在吃饼，看上去并没有反对的意思。长宁本就是关外之人，在草原上长大的。再说了，他也不像是会对无关之人过多关心的人。
谢燕鸿低头，咽下一口硬如石头一样的饼，说道：“那我们就跟在他们后头走吧。”
他们只有三人，轻装上阵，便于隐藏踪迹。出奇的是，这帮狄人，虽然人数不少，行进起来却很迅捷，丝毫听不到多余的人马嘶鸣声，这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才能做到的。
越是跟在他们身后，谢燕鸿就越是心惊。
先帝率兵起义，剑指李朝军队时，中原汉地到处兵荒马乱，彼时，关外也是一片混乱，西北各族内斗不止。历经数年休养生息，狄人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在西北站稳了脚跟，甚至还敢悄悄靠近关城。
眼瞅着这队人逐渐靠近紫荆关，一行三人里，长宁依旧是那副沉默赶路的木头样，陆少微依旧没心没肺、吊儿郎当，比起赶路更像是出游，只有谢燕鸿备受煎熬。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此时，也没人能告诉他什么是对是错。他甚至有想过，如果狄人在半路便被守军发现截住，那就好了。只是奇怪的是，一路上该遇到的巡卒、哨兵连影子都没有。
紫荆虽不比居庸重要，但也是咽喉要道，不该如此。
已经很近了，站在高处已经能见到银装素裹般的关城。入夜，狄人原地休整，他们三人便也停下来休憩。
谢燕鸿有满满一肚子事，不知道该和谁说，吃过了东西便起身走开到不远处。一个低矮的山坡上，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枝干虬结伸向天际，靠着树干坐下，能远远看见驻扎的狄人。靠近关城，他们不敢生火了，靠谢燕鸿的眼力，并不太能看清他们，长宁才行。
“绕开狄人去关城报信，天亮前就能往返。”长宁说道。
谢燕鸿被他吓得差点跳起来，重新坐定了，小声抱怨道：“你走路怎么没有动静......”
长宁站在他旁边，望向狄人驻扎之处。
谢燕鸿问：“为什么要去报信？”
长宁奇道：“你不是一直在想着吗？”
谢燕鸿刚想反驳，又闭上了嘴。这时候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说道：“我们要趁乱过关，我得快点去找颜澄......”
他留在这世间的亲朋好友，说不准只剩下颜澄一个了。
就在这时，长宁将他拉住，说道：“蹲下。”
谢燕鸿连忙随他一起蹲下，寂静的雪夜中，狄人驻扎之处有了动静，凝神听去，居然是砍杀声。
“怎么了？”谢燕鸿问。
长宁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因为囚犯......”
囚犯人少，不温不饱的，翻不起什么风浪，砍杀声只不过一会儿便停了，第二日一早天不亮，狄人便起行离开了。隔得远远，谢燕鸿能见到他们昨夜驻扎之处——血迹已经被一直没停过的雪掩盖了，隐约能见到几具尸首随意堆叠。
谢燕鸿喃喃道：“他们也太猖狂了，不怕被关城守军发现吗？”
长宁说道：“过去看看。”
他们三人牵着马过去，过了一夜，几具尸首已经冻得青黑，长宁伸手将其中一具尸体翻过来，端详面目，说道：“是汉人。”
陆少微惊呼：“有人还在动！”
谢燕鸿忙过去，与长宁合力，将还在动的那人从尸堆底下拉出来，竟是个男孩，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岁，眼睛紧闭，眼珠子在底下不停地动，挣扎着要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进入一段新的剧情咯

第二十九章 入关
程二是朔州人，今年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狄人洗劫他们所在的村落，劫走牛羊粮食，劫掠妇女，杀掉儿童，凡是比羊羔要高的男丁都成了俘虏。程二本以为，他会和父兄一起，被劫回狄人的地盘，成为奴隶，谁知道，狄人一路驱赶着他们，往东南方向走。
昨夜，几个俘虏不堪饥饿，失了理智，赤手空拳反抗守兵，被狄人屠戮。程二被父亲护在身下，勉强留了一条性命。
谢燕鸿把饼撕碎了，浸泡在热水里，给他吃，程二冻得瑟瑟发抖，被热水热饼烫得舌头起泡也止不住狼吞虎咽。接近半个月的俘虏生涯，每一口吃食他都得抢，这让他变得很警惕，即使现在面对救命恩人，也不曾松懈，像一头小兽，目露凶光。
谢燕鸿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只见他狼吞虎咽完之后，一抹嘴巴，看向谢燕鸿他们的包袱，明显是还想吃。
长宁抱着手、斜背着长刀立在谢燕鸿身后，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程二也就偃旗息鼓，乖起来了。
“狄人俘虏你们去做什么呢？”谢燕鸿问道。
“要去紫荆关呢。”他回答道。程二也只是一知半解，狄人的话他听不懂，只是多日下来连蒙带猜勉强知道的。
离紫荆关不过半日路程，狄人要做什么，很快就要知道了。
程二看上去身量小，但其实已经快要十三岁了，只是长年吃不饱才显得瘦小。他从尸堆里翻出他父亲的尸体，掩埋起来，跪在雪里磕了三个头，眼泪一抹，就说要和谢燕鸿他们一块儿往前走，去紫荆关。他不识路，也没有吃的，衣衫单薄，若是一个人走，不出一个时辰，就得冻死。
谢燕鸿还在考虑，陆少微第一个表示反对。
“吃的不够，”陆少微压低声音说道，“我们不入关城，不能补给，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说了，我的大少爷，我们可不是出门郊游的，万一暴露了身份，是要掉脑袋的......”
谢燕鸿问程二：“你去紫荆关做什么？”
程二红了眼睛，低下头说道：“我哥哥还在狄人手上呢，再说了，我要给我爹报仇的！”
谢燕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带上他吧，到关城附近就赶他自己离开。我的那份吃的可以分一半给他。”
陆少微忙看向长宁，挤眉弄眼，意思就是让他赶紧说几句，打消谢燕鸿的念头。长宁却只是抱着手立着，不发一言。
陆少微无法，一跺脚，哼道：“随便。”
程二机灵得不行，知道这儿谁说了算话之后，半步不离地跟在谢燕鸿脚边，鞍前马后，什么活儿都能干。他不敢凑到长宁身边，陆少微也不给他好脸色，他就成了谢燕鸿养的小小巴儿狗，哈着气来来回回地绕着脚边跑。
关城就在不到十里之外，建在拒马河边，两边高山耸峙。城门紧闭，城头有数点火光，数千人之众的狄人队伍，却像泥牛入海一般，不见了踪影。眼看着天要黑了，风也刮起来了，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地势稍高处歇息。
入夜歇息时，谢燕鸿将自己的饼撕了一半给程二，把他打发到一边去吃。没一会儿，他就吃了个干净，又凑到谢燕鸿旁边，眼巴巴地盯着他剩下的半个饼。谢燕鸿都还没说话，长宁先烦了，黑着脸站起来，拎着他的后脖子，把他扔到一边去，这下终于消停了。
谢燕鸿其实没吃够，但话既然说出去了，就得遵守，于是他吃完了自己的那半块饼，便靠坐在石头边上，闭目养神。
饿倒不算很饿，但没吃饱还会冷。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寒颤。没过一会儿，他感觉到身旁一暖，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过去，是长宁挨着坐到了他旁边。长宁就像一个大大的火炉，身上冒着热气。谢燕鸿也便朝他那边挨过去，身子很快暖起了。
果如陆少微所言，下起了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大如鹅毛，十步以外难以视物，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谢燕鸿一行人几乎是同时被惊醒的，风雪呼啸声中，隐隐传来了另外的声音。他们攀登到高处，风雪之大，根本不担心暴露行踪。隔着纷飞的雪花，关城仅剩一个隐约的轮廓，城头的火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长宁目光锐利，说道：“狄人趁夜叩关了。”
风急雪骤，战况如何，根本看不清。按照谢燕鸿所知，紫荆关约驻兵上万，狄人仅有数千人，应不足为虑。
“雪这样大，也只能等了。”谢燕鸿惴惴不安地说道，“等风雪稍霁，再绕路过关吧。”
程二因着担心兄长，非常紧张，尽管什么都看不清，也整整一夜都扒在那里看。天微亮时，风雪之势微微减弱，稍能视物。程二眼神也不错，当即惊呼起来：“死了好多人！”
谢燕鸿忙去看，关城门前，拒马河边，躺着数百尸首，距离太远，衣饰难辨。再凝神看去，狄人就隔岸驻扎在河边十数里外，与关城对峙，人数并不见削减，那死的就都是关城守军。
“怎会如此......”谢燕鸿喃喃道。
恰在此时，狄人纠结队伍，再次冲击关城。只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手执利刃，将仅剩的数十俘虏驱赶入水中。拒马河终年不冻，河水没到俘虏胸口，河面有冰碴子漂浮。
狄人骑马渡河，俘虏踉跄在前，被驱赶得连滚带爬，关城闭门不开，守军仅在城头放箭，风雪之中，箭矢失了准头，不痛不痒，仅有的几支箭，射中的都是俘虏。
只见那数十俘虏中，有好几个倒地，被狄人军马踩踏。
谢燕鸿看得大皱眉头，怒道：“为何不开门歼敌？”
狄人却没有乘胜追击，仅仅试探一番，又驱赶着俘虏回到驻扎之处。天色一直暗沉沉的，隔得很远，也能听见狄人高呼欢叫，似乎对关城志在必得。程二咬牙切齿地看着，攥紧拳头，恨不得直接冲下去，斩杀狄人。
敌人当前，己方兵力数倍胜之，眼见同胞充作肉盾挡在敌前，但凡有点血性的，都该点兵出城，大杀一番。
谢燕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难道关城中出事了？
他在随身的包袱中摸了摸，从最底下找出了巴掌大的半个合符。这是在逃出魏州时，从王谙的书房里偷的，上边刻有“魏州”字样，还有王谙的官位名讳，这才让他能成功在半夜出城。王谙能参详居庸关用兵，不知在紫荆关好不好使。
谢燕鸿把合符捏在手里，望向关城方向，说道：“我入关城一探，你们在这儿等我半日，若我未回，你们就......不必等我了。”
程二第一个跳起来：“我也去！”
他还是个孩子，谢燕鸿自然没打算带他，转身就要走，谁知道长宁竟然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你......”谢燕鸿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你们快点儿，这小鬼烦得很。”陆少微抓着程二，满面不耐烦，像拎小鸡似的，不许他跟。程二瘦小，挣扎不开，龇牙咧嘴。
谢燕鸿与长宁二人，顺着起伏的积雪山坡，避开狄人驻扎之处，打算绕到关城背后，看看如何入城。谢燕鸿埋头走着，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顺都顺不下去，最后终于问出了口。
“你跟着我做什么？”
长宁已经走到了他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谢燕鸿踩着他的脚印走，省力了许多。长宁并不说话，只是突然停住了脚步，伸手拦住谢燕鸿，前面地势稍高处，在铺满雪花的乱石间，有四个高鼻深目、满面络腮胡子的狄人，正在架设投石机。
谢燕鸿一凛，连忙思考对策。
长宁回头看他一眼，说道：“若我不跟着，你打算怎么过去。”
谢燕鸿还没来得及生气，长宁已经伏下身子，隐藏在乱石之间，往那几个狄人的后侧绕去。他们身上早已经落满雪花，在白茫茫一片中极易隐匿。长宁脚步轻捷，好像在雪山间觅食的野兽，无声无息便绕到了狄人身后。
谢燕鸿探出一点头去看，霎时间福至心灵，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抡圆了胳膊掷出去，打中了其中一个人。只听那几个狄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警惕地拔出弯刀，其中两个人慢慢地往谢燕鸿藏身之处走去，只留下剩余两人在原地。
长宁觑准时机，从石后走出，连积雪在他脚下都乖巧得很，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双手横卧未出鞘的长刀，自后绕前，顶住狄人的咽喉，猛地往上一提，那狄人被一股猛力勒得双眼翻白，“嗬嗬”嘶吼。在他身侧的同伴即刻就要朝长宁挥刀，长宁手上猛力不松，一抬脚，将那人连人带刀踹倒，顺着山坡滚下去。
查看情况的另两人连忙跑回去，趁这个时机，谢燕鸿又抓了一块石头，快准狠地砸向近在咫尺的一个脑袋，那人应声而倒，另一人顾不上要去砍长宁，回身要杀谢燕鸿，谢燕鸿矮身避过。
狄人一击不中，正欲再砍之时，长宁已经把被勒晕的人丢开，用刀柄将他一下击倒。
谢燕鸿从倒下的人背上扯下他的弓箭，拈弓搭箭，顺着山坡爬上来的最后一人刚露出脑袋，便有箭破空而来，将他射杀。
谢燕鸿放下弓箭，喘着粗气。不过瞬息之间，四个狄人就被他们都放倒了。
这时候，他才不服气地说道：“你不跟着，我也能过。”
作者有话说:
有评论说像是一路打怪升级，就是想要这个感觉。

第三十章 将星下凡
这个位置隐蔽，有乱石遮挡，正前方便是紫荆关的关城城墙，是架设投石机的极好位置。架设投石机的位置肯定不止这一处，狄人有备而来，关城守军这样固守不出，便是坐以待毙，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长宁抽出匕首，给每人的咽喉上补了一刀。
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的，谢燕鸿加快脚步，与长宁顺着陡坡往下滑，瞬间便暴露在关城守军的视线范围内。城墙高耸，长宁膂力更强，这回由他拈弓搭箭。他半瞬都不曾犹豫，在守军发难之前放箭，弓弦劲力使箭飞射出去，擦过守军头顶，其势未减，箭簇没入柱中，箭杆上系着的合符不住晃动，被守军一把拽下。
谢燕鸿没想到的是，守军反应极快，一刻钟不到，便在城墙上放下绳梯，还有兵卒垛口处伸出箭矢，也不知是为了掩护他们，还是为了防备他们。
谢燕鸿抢先一步，攀上绳梯。
在决定进入关城时，他就想好了。若真的坐视不理，午夜梦回，爹娘也会以他为耻的。他边抓紧绳梯往上爬，边想到，他谢燕鸿如今是孑然一身了，死不足惜，不如便跟随本心吧。
不多会儿，他便攀上了城头，翻身落地，守城将士形容憔悴，但还是用刀枪剑戟对准他，十二万分的警惕。见守军没有当时发难，谢燕鸿这才让开一些，让紧随其后的长宁也爬上来。
随即有人飞快收起绳梯，一员小将排众而出，手上拿着谢燕鸿的合符，厉声问道：“尔等何人？是从魏州来的吗？”
谢燕鸿将刚才便想好的托辞娓娓说来：“我乃魏州宣抚使郑磬郑大人的外侄，姓言。”
那守将明显不信，数个雪亮刃尖仍旧对准二人。
“那你为何持有通判大人的合符？为何在此？”
谢燕鸿装作纨绔子弟是轻车熟路，拿起乔来像模像样。他把下巴扬起来，轻哼一声，仿佛他所解释的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王谙也不过是听从我舅舅的驱使，我用他的合符又怎样了？”他说道，“今冬大雪，千里冰封，我携随从出来一赏银装素裹的胜景。”
说起来滑稽，京师的纨绔子弟之间也有附庸风雅的，好赏奇景，到深山老林里去，也有失足被困，倒要家人营救，沦为笑谈。谢燕鸿所说的，偷跑出来看个雪景，误撞入战场，遁入关城寻找庇护，也不算不合理。
一个人的出身和气度是很难装出来的，谢燕鸿摆出了少爷款来，守将心底里就先信了三分。大敌当前，困境难解，守将也无心和他多言，严加看管起来便是了。若此困能解，将这大少爷送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守将心中失望，但也吩咐让人放下兵刃，叮嘱小兵将他二人带下去。
谢燕鸿忙质问道：“我看狄人兵马并不多，为何不出兵一战？”
守将警惕起来，口风严密：“调兵遣将之事，非公子所忧。来人，带下去。”
有人上前来，长宁忙上前一步，昂然立于谢燕鸿身前。
谢燕鸿掸了掸早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的尘土，绕开要来拉拽他的小卒，冷哼一声，自己当先走在前头。守将已经焦头烂额，没有心思多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言公子”，只吩咐了一句“好生照料”便罢了。
小卒将两人带下城墙，直接寻了一处空置的营房安置二人，外头有人守着，实为软禁。
谢燕鸿不见惊慌，只是皱着眉头，颇有些苦恼。长宁不知他接下来意欲何为，问了一句：“怎么样？”
谢燕鸿看了看门外守卫的背影，“嘘”了一声，朝长宁招招手，要他附耳过来。
“看他衣饰，不过是个副将，狄人攻城，怎么主将不在？”谢燕鸿在他耳边说道，“他好像在等什么，听我说我不过是郑磬的外侄，好生失望。紫荆、居庸二关互为援引，他必定是在等居庸关的援兵。”
谢燕鸿是跟在谢韬身边长大的，大梁初立时，国内未定，仍有不少仗要打，谢韬都将他带在身边。即便后来长居京师，谢燕鸿也时常随父亲到京畿军营里，说起军中之事，他娓娓道来。
“只是不知为何，关城中守军竟这么少。刚才走下来，见守城的兵卒都满面疲乏，显然是无人换防的缘故。”
他说得笃定，说完便眨着眼看着长宁，颇有得色。
长宁揉了揉被他热气喷得发痒的耳朵，问道：“那接下来呢。”
眼下这个情况，想必王谙暂时也无心找他们麻烦了。谢燕鸿干脆把火盆点起来，双手垫在脑后，仰躺在破旧简陋的床榻上，说道：“再等半日吧，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比起紫荆关，数十里外的居庸关显然“热闹”得多。
关城外，近万之数的狄人驻扎在避风之处。关城内，守军警惕，两方已对峙多日，短兵相接数次，狄人骑兵灵活，居庸关守军据险反击，各自都讨不着便宜。狄人更是不着急，驻扎下来便烹牛宰羊，不时出兵撩拨一番，一击即走。
居庸关主将营房内，几人正在讨论军情。
“今年天寒大雪，狄人不过是为了占些便宜罢了，等过得几日，他们粮草吃光了，也就退走了。”
“依我看没有这么简单，狄人气定神闲，日日烹牛宰羊，不似粮草不足，定有所图。”
“居庸雄关天险，他再有所图也百搭。趁早让紫荆关的援兵回去吧，大惊小怪，区区万人也要劳师动众......”
“阵前轻敌，乃是大忌！”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王谙被吵得脑壳都疼了，靠坐在椅子上，装作精神不济打瞌睡的样子，响亮地打了个鼾。霎时间争吵声都静了，王谙佯作惊醒，团着手笑道：“老了老了，精力不济......”
王谙仗着自己年纪大，脸皮厚，趁机退出去。雪天里天黑得早，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呼啸，冷得他一激灵，随从忙递来手炉，提着灯帮他照路，王谙低声问道：“怎么样？”
随从回道：“郑大人已经将狄人犯边的事奏上去了。”
王谙冷笑一声，奏便奏了，今上得位不正，雷霆手段也镇压不住各处反声，听说蜀地也有人造反。这区区万来个狄人，恐怕还惊动不了圣驾。也就是那个郑磬，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儿一有好歹，便把自己发配出来，省得有人与他在魏州分权。
王谙的脸色比天还要阴，团着手离开冷冰冰的营房。
正在这时，有一员小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脚下一软，摔在了王谙脚下。王谙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忙让随从将他扶起来，小卒没来得及站起，失声大喊：“紫荆关！紫荆关有狄人攻城！”
他这一嗓子，把营房里头的将领全部惊动出来了。
当先的自然是紫荆关的主将，他看向那小卒满是血污的脸，认出了的确是自己麾下传令兵，忙急急喝道：“怎么回事！”
传令兵嗓子嘶哑着说道：“您带兵调离后没几日狄人就来了！雪天看不见烽火，副指挥忙遣我等传令给您，狄人在两关之间设伏，我已是前来报信的第三批人——”
信已带到，传令兵力竭晕倒，一时间，竟没人顾得上他，在场的人立在雪中，脸色都难看得紧。
狄人调虎离山，若真攻破紫荆关，两边夹击，居庸不保，居庸一破，华北无险可守。
“还不快遣人突围驰援！”竟是王谙最先反应过来，一嗓子将众人的魂喊了回来。几名将领如梦初醒，吓得一激灵，忙去吩咐不提。
王谙脸色又阴了三分。
大梁立国十数载，久无战事，兵也懒了，将也乏了，久经沙场之人也都被废的废、杀的杀。狄人有备而来，此次一击不中，焉知没有后手？
不合时宜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
王家阿璧，当时还是双十年华，一身骑装，策马扬鞭，她的夫君谢韬，立马于十步之外等她。她眉目飞扬，手执马鞭指着谢韬，回头朝王谙朗声笑道：“爹爹你且看吧，他是将星下凡，能安天下！”
天下虽安，将星却陨，如今天下又要乱了。
谢燕鸿被一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翻身摔下了床，幸好被盘腿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长宁抱住。
“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连地都微微震颤起来，外头尽是嘈杂人声，灯火通明，不时见有兵卒匆匆跑过，大声呼喊。
谢燕鸿凝神细听，说道：“是投石机！狄人攻城了！”
外头负责看管他们的那名小卒满脸不安，想去城头帮忙，又顾忌着军令，不敢擅离职守。谢燕鸿给长宁递了个眼色便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远处：“你看——”
小卒正紧张着，不免放松警惕，顺着他所指看去。
长宁手起刀落，用刀柄将他敲晕，两人趁乱跑出了营房。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上线！
这篇文写得太费脑子了，目前就是，保证更新频率的情况下，完结即胜利！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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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在意
风雪交加，狄人趁夜攻城。
关城目标大，袭击者目标小。难以视物的雪夜里，一个个巨大的石块被抛向空中，重击城墙，守军纵有弓箭强弩，也无计可施，只能补墙。兵卒来来往往，不停地运走被击碎的石块，搬来修补城墙的浆土，还有兵卒负责从墙头往下浇水，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倒在城墙上的水不消多久便凝固成冰，加固了城墙。
果如谢燕鸿所见，守军人手不足，连民夫都加入了守城的队伍中。无奈他们大多没有经历过战役，被石块砸墙的巨大声响吓得腿脚发软，抱着脑袋蹲在墙根动弹不得。
如此情状之下，谢燕鸿与长宁两人穿行于城墙之下，根本没人来得及管。
巨石一块块砸向城墙，地面都在轻微颤动，不时有碎石从城头掉落。谢燕鸿走在前，被长宁从身后猛地一拽，两人贴在墙根，避开了落石。
“多谢。”
谢燕鸿匆匆说了一句，便循着路悄悄上了城楼。
那员小将，也即是紫荆关的副指挥，姓秦名寒州，正身先士卒，在城头指挥，头盔都歪斜了，身上满是雪花与碎石，在巨石砸墙的巨响中，他喊什么大家都听不清了。
狄人一阵猛攻，直到天将破晓才歇。
城楼上满地皆是碎石，还有被砸中的尸首与伤员，秦寒州身上也有不少大小伤。天虽破晓，但风雪未停，仍旧一片昏暗。秦寒州指挥着疲惫不堪的士卒收拾残局、修补城墙，士气低落。
有人劝他：“指挥不如稍作休息。”
秦寒州在城头强撑了一会儿，实在是无力支撑了，旋身入城楼内，一进门便撞上了正在此处等候的谢燕鸿二人。秦寒州眼睛一瞪，张嘴欲喊，伸手拔刀。他一夜鏖战，早已是强弩之末，长宁早有准备，卸了他的刀，捂着他的嘴，绑住他的手，制住了他。
谢燕鸿拔出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小声说道：“我不欲害你性命，你若保证不喊，便松开你的嘴。”
秦寒州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慎重地点点头，长宁便将捂嘴的手松开。“你是狄人奸细？”秦寒州冷冷道。
谢燕鸿说道：“我没骗你，我是魏州指挥使郑磬的外侄，姓言，行二。这战了结后，你大可去验证真伪。”
这纯粹是信口开河了，即便验证了是假的，那又能如何，谢燕鸿又不会留在原地等他抓捕。虽是假话，谢燕鸿却讲得理直气壮，还带有几分被误会的气愤和委屈，几可乱真。
“那敢问言二公子意欲何为，”秦寒州怒道，“延误战机的后果你能承担吗？”
谢燕鸿反问道：“固守不出，能扛到几时？城外俘虏能撑到几时？延误战机、草菅人命，你能承担吗？”
被谢燕鸿一激，秦寒州眼睛都气红了，但他只是撇开头，闭口不言。
谢燕鸿继续说道：“你在等援兵是吗？若援兵一直不来，狄人猛攻，能挡得过今晚吗？你应该也派出不少传令兵吧，援兵为何不来，你可有想过？狄人为何有恃无恐？固守不出，只能等死。”
他一番连珠炮似的逼问，气势凌人，就差没指着秦寒州的鼻子骂他“蠢材”了。秦寒州年纪轻轻，已经当上副指挥，自是少年英才，自视甚高，热血冲上脑袋，气得不住挣扎，长宁死死摁住他。
秦寒州怒道：“人手不足如何出？敌强我弱，出去送死吗？”
谢燕鸿看向旁边墙上挂的一幅字，写有“弱生于强”四字，笔力遒劲，笔迹十分熟悉，这四个字他也很熟悉，这是谢韬所著兵书里所提的，兵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谢韬手把手教给谢燕鸿的。
“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谢燕鸿说道，“弱与强不过一线之差，单看如何用兵。”
秦寒州跟随着谢燕鸿的目光，也看向那幅字，眼中露出敬意。大梁境内，凡用兵之人，就没有一个人没读过这句话的。
几番来回，谢燕鸿觉得功夫已经差不多了，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副指挥固守不出，除了掂量强弱之外，还怕主将责怪吧？我可以当这个恶人。胁迫？威逼？副指挥大人想让我怎样配合？”
秦寒州剑眉倒竖，说道：“我秦寒州岂是这种贪生怕死、瞻前顾后之人！”
谢燕鸿不说话了，只看着他。
良久，秦寒州终于说道：“公子有何高见，还请说来。”
雪一直没停，仿佛永远下不完似的。当夜，他们需要派出一小队人马，在狄人发起新的攻势之前，先发制人。此次突袭，意义重大，不容有失，后面能否转弱为强、转败为胜，就看今晚这一役了。
领队之人需要熟知地形，以最快的速度雪中跋涉，无声无息绕到狄人侧后。
“我可以去。”长宁说道。
乍听此言，比起秦寒州，更讶异的是谢燕鸿。
但此时此刻，谢燕鸿知道，他们还未完全取信于秦寒州，他与长宁两人互为一体，若意见相左，后面几步就难以推行了。
“我可以去。”长宁沉声重复道。
秦寒州反复打量他，犹疑不决，见状，谢燕鸿说道：“若大人信不过我俩，我可以自缚于大人身侧，若有差池，可斩。”
若有差池，关城只能坐以待毙，斩十个谢燕鸿也无用。
但面对谢燕鸿的表态，秦寒州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忙道：“用人不疑。”
天色尚早，还可休整一两个时辰，秦寒州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此刻却丝毫不见困乏，猛地站起来便要去点兵，临走前吩咐小卒端来饭食和热水。小卒依令端来之后，便立在门外，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长宁已经坐下来啃起饼来，谢燕鸿压低声音叫他：“你不要去，我再和他说说。”
饭食不精，但好歹是热粥热饼，长宁吃得认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谢燕鸿说：“你不必......”
长宁打断道：“我自己想去的。”
谢燕鸿还想说，你不必为我冒险，这下被噎回去了，再说就显得自作多情了，只好悻悻作罢，坐下一块儿吃东西。长宁风卷残云，谢燕鸿吃一吃停一停，好几回想说话又闭上了嘴，一张饼啃了半天没啃完。
长宁吃完自己那份，看向他那份：“你不吃了吗？”
谢燕鸿：“......”
见他不吃，长宁不客气了，将他那份也一并吃光，连谢燕鸿剩下的半张饼也不嫌弃，吃了个干净。
谢燕鸿坐在桌边，托着下巴看他吃，突然问道：“你中箭晕倒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长宁问：“什么？”
谢燕鸿一边看他神色，一边继续说道：“听到你在梦里喊‘爹娘’，还有听见你......叫我。”
长宁在梦里叫的不是谢燕鸿的全名，叫的是“小鸿”，只有他的家人和至亲的几个朋友才这么叫，长宁从未这样叫过他，竟在梦中呢喃而出。
长宁吃完了饼，又把温温的野菜粥稀里呼噜喝了个干净，才说道：“想起了一些。”
其实不止一些，他梦到了小小的谢燕鸿，作女孩子打扮，扎着两个小小的丫髻，两边各戴一个精致漂亮的金铃铛，摇头晃脑的时候“丁零零”响。他那时伤得重，后背全被灼伤了，脑袋昏沉。
谢燕鸿比床沿高不了多少，小手指香香软软的，点在他的脸颊上，说道：“我叫‘小鸿’，你叫什么？”
长宁睁眼见到的就是红衣红裙，下意识就以为是“小红”。
他还记得，谢燕鸿紧张兮兮地带着他玩“捉迷藏”，引着他藏到大衣箱里，小心翼翼地把箱盖合上。身下是柔软的锦缎，闻到的尽是樟木香。谢燕鸿一手捂着他的眼睛，另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见他，嘴里说的还是小孩儿话：“藏好哦，别怕，有我呢！”
谢燕鸿从他木头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继续说道：“我感觉你中箭昏倒醒来之后，有点不一样。”
长宁问：“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
谢燕鸿仔细地想了想，长宁初到京师时，是沉默寡言、不通人情的世外高人。在魏州城外扔下他时，冷酷无情。他不是不知别人在想什么，也不是不懂别人想做什么，只是不在意而已。
如今他开始在意起来了。
半晌无话，一顿吃完，秦寒州也恰好点了兵马来。数百人的小队，也不知秦寒州是如何与他们讲的，每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有些犹疑，不住地打量谢燕鸿与长宁两人。
百夫长牵来长宁的马，长宁正要牵过马缰，那匹马颇有些不驯，忌惮长宁陌生，仰头嘶鸣，四蹄碎步踏地，不住倒退。
长宁抓过马缰，利落地翻身上马，夹紧马肚，勒紧缰绳。
马儿最善看穿驭马人的底细，上头的人慌了，它便不安，像长宁这样的，稳如泰山，它便安心安分了。只见长宁背着长刀，肩平腰直，自有轩昂气宇，其余人便对他刮目相看了，心里先服气了三分。
谢燕鸿站在马旁，伸手摸了摸马儿光滑的皮毛。
又是一次送别。
这与在魏州通判府外送别又有不同，那时分别，不知何日再见，纵有不舍牵挂，也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现下只是暂别，按计划，天亮便回，心头却沉甸甸的。
“驾——”
长宁低喝一声，一骑当先，其余人连忙跟上。
谢燕鸿返身登上城楼，正好见到他们从关城背面疾驰而出，借着大雪的掩护，遁入一片昏暗当中。
作者有话说:
长宁：耍帅

第三十二章 突袭
拒马河数里之外，狄人饱餐一顿，磨刀霍霍，准备趁夜攻城，将紫荆关一举拿下。
锅架在营火上，肉汤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俘虏们被驱赶到一处，牛羊一般圈起来，手脚绑起，饿得肚肠都搅在一起。
一个狄人骑兵，抓着一块肉骨头啃了一会儿，伸手往俘虏那边一扔，肉骨头在雪地上滚阿滚。其中一个俘虏饿得眼睛都绿了，趴在雪地上，拼命伸长脖子，用嘴巴去够那一块散发着热气的肉骨头。
几个狄人看他仿佛看一条狗，发出了粗哑的笑声。
此时，不远处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狄人停下了笑，按住腰侧佩刀，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警惕地站起来。
其中一人谨慎地走过去，绕过几块大石，又绕过扎营的帐篷，见那道瘦小的身影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心里认定那是走脱的俘虏，冷笑一声，抽出刀，然后就两眼一翻倒下了。
长宁将近一人高的长刀背回到身后，抽出匕首，弯腰抓住被敲晕的狄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揪起来，划破了他的喉咙。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见状，陆少微眉头也不皱一下，从狄人的尸首上跨过，去引来下一个人。
不过一会儿，看守俘虏的几个人都被解决了，躲在暗处的程二早就按捺不住了，冲出来，与陆少微一块儿，将俘虏的手脚都解开。就在程二与虚弱的哥哥对看着抹泪的时候，远处响起厮杀之声。
陆少微一巴掌拍在程二的后脑勺上，骂道：“别哭了，动作麻利点。”
程二被他欺压惯了，不敢吭声，鼻涕眼泪一抹，将哥哥扶起来，催促着大家赶紧一块儿走。
群山耸峙，满地乱石，白雪纷纷，只要走对了路，就能隐匿形迹。陆少微在前头领路，眯着眼仔细看，边看边走，满脸不耐烦，嘴里嘟嘟囔囔：“搞什么鬼......”
厮杀声响起之处，长宁领着一小队人马，自高处策马冲杀狄人。每人的马上，都绑着几根枯树枝，拖在地上。马跑起来时，枯枝扬起雪雾，纷纷扬扬，一时之间，仿佛有千军万马，神兵天降。
狄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不过一小会儿就反应过来了，将领挥着刀组织反击。
跟在长宁身侧的是秦寒州手下的一名百夫长，悍勇无惧，此时也不禁踌躇起来，朝长宁叫道：“我们不过百人，打不过！”
与谢燕鸿约定好的时间是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狄人必须无暇回顾关城。
长宁手上拿的刀是在紫荆关军中随便拿的，此时已经砍杀得卷了刃，他随手把刀扔到马下，将背后的长刀拿在手上，抖开裹刃的破布，刀刃反射着雪光，寒光逼人。
长宁双手紧握刀柄，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能退。”
话音刚落，马儿一跃而出，长刀抡圆挥出。迎面而来的敌人将领举刀要挡，却抵不住这千钧之力，侧身躲避，想要顺势滚落马下，避开这避无可避的一击。长宁的刀不快，但重，携山岳之势，直压而下，人头被斩落，滚落于雪地上。
敌我双方皆被这一刀惊得一怔，那百夫长顺势喊道：“杀！”
士气瞬间高涨，人人皆热血沸腾，紧随长宁之后，冲杀上去。
紫荆关前，拒马河边。
谢燕鸿与其他士卒一样，在棉袍外面裹上了白色的布料，从远处看，人与茫茫大雪融为了一体，极易隐蔽。
他迎着风雪，远眺狄人所在之处，心头惴惴。
“别看了，”秦寒州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动作越快，他们就能越早回来。”
谢燕鸿转头，见秦寒州身先士卒，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冻得脸上发青，其余人连忙也跟着跳下，将一个个预备好的木桩打入河床。天冷，在水中呆久了不行，谢燕鸿估摸着时间，让河中的兵卒上来，与岸上的换班，湿身的要回城。
他们动作已经够快了，河水也并不汹涌，只是天气实在太冷了，谢燕鸿着急得很，也不知长宁那边怎么样了。
谢燕鸿干脆一咬牙，也跳入了湖水之中帮忙。
冰冷的湖水让谢燕鸿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像有千斤石头压住他的胸口，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喘上来。
秦寒州一直在水里，眉毛头发都结了寒霜，嘴唇青紫，说话都哆嗦。
“别、别把自己冻坏了......大少爷......”
谢燕鸿假装没听出他话里头的讽意，并不搭话，深吸一口气，在水中将绊马索绑在木桩上，生怕一说话就把憋着的那口气泄了。终于，关城前的河道里，密密麻麻地立了木桩，木桩之间缚着绊马索，在流水的掩盖之下，并不明显。
“快、快回去，点、点烽火......”谢燕鸿哆哆嗦嗦地边说着，边爬上岸。
秦寒州在岸上拉了他一把，将他拉上了自己的马，一行人迅速回城，城楼上的守卒忙将烽火点起，不多一会儿，干草被点着。谢燕鸿还穿着湿衣，裹着厚被，站在火盆旁，见滚滚浓烟在纷扬的大雪中缓缓升起，松了一口气，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秦寒州冲进来，念叨着“冻死我了冻死我了”，飞快地把自己的衣服扒干净，换上干衣。
谢燕鸿突然问道：“你是京城人士吧。”
秦寒州警惕地看他一眼，说道：“怎么了？”
“口音听出来了，”谢燕鸿打个喷嚏，继续问道，“禁军殿前指挥使秦钦和你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
秦寒州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摔门出去了。
谢燕鸿眨眨眼，嘟哝道：“此地无银，没关系才怪。”
烽火已经点起，长宁所在之处是能看到了。谢燕鸿换过衣服后有点昏昏欲睡了，浑身发软，但还是提着心，时不时问一句“回来了没有”，越等心里越慌，裹着被子绕着火盆转来转去，又披上衣服上了城楼。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似的，谢燕鸿扶着城墙，探出身子，极目远眺，心里七上八下。等啊等，谢燕鸿等得脑子都木了，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终于，风雪之中，数骑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奔来，距离出发的时间，正好一个时辰。
出发时，小队共有百人，回来时却不足半数。风雪模糊视线，谢燕鸿看不清回来的都有谁，也看不清长宁是否在其中。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时，正好城门开启，那数十骑策马归来，一个个下马。
他们负伤极重，血在铠甲上凝成了红色的冰霜，有好几人重重跌下马来。
秦寒州也赶来了，大声喊来军医，将人抬走。
谢燕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都在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终于在队伍的最后面，见到了刚刚下马的长宁。
他扑过去，脚下踉跄，差点将还没站稳的长宁撞倒在地。
长宁忙伸手托住他手肘，谢燕鸿站直了，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边摸边急急问道：“怎样，受伤了没？”
长宁形容狼狈，脸上尽是血污，血痂糊住他的半张脸，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卷曲的碎发垂在脸侧，因为沾满了血，硬邦邦的。
见长宁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谢燕鸿更急了，认定他一定是受伤了，不住地在他身上捏来捏去，捏到手臂上时，长宁缩了缩。
谢燕鸿忙拽着他，朝军医那边去，没走出两步，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见谢燕鸿力竭昏倒，秦寒州忙冲过来要扶，长宁架开他的手，俯身直接将谢燕鸿一把抱起来，径直往前去。
秦寒州立在原地，有些尴尬地看向一瘸一拐的百夫长，茫然道：“这人怎么了，还瞪我？”
跟随长宁回来的百夫长，对刚才一战还心有余悸，望着长宁抱着谢燕鸿走远的背影，喃喃道：“若不是此人，咱们估计一个都活不了......”
闻言，秦寒州神色一肃，说道：“将阵亡兄弟的姓名抄录下来，此战了结后，要一一祭奠。”
昏睡中谢燕鸿睡得并不实，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来动去，仿佛自己还在冰冷的拒马河中，寒冷入骨。呢喃了几声“冷”之后，谢燕鸿忽然觉得自己全身都暖起来了，他在半梦半醒中舒服地长叹一声，蜷缩着手脚，放松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在拒马河里打绊马索桩子这个历史上有，好像是晋朝的一场仗。然后紫荆关居庸关声东击西这个战争，好像是某个少数民族搞过这样的，还成功了，具体的忘了。但是！文里的所有情节都是我基于现实基础上瞎编的！

第三十三章 一点点
谢燕鸿睡得浑身酸软，醒来时暖烘烘的，想要转身时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搂在别人身上。他揉了揉眼，抬眼就见到了正在睡觉的长宁。
营房里点了火盆，但终究比不上地龙，还是冷的。只是长宁体热，两人一起缩在被褥里，再冷也能暖起来。
谢燕鸿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怔怔地发起了呆来。
长宁穿得单薄，衣襟也半敞着，露出小半拉浅麦色的胸膛，随着呼吸一点点起伏。那条挂在脖子上的端午百索已经褪色了，只有掺在其中的金线还有光泽。鱼形玉佩歪在一边，玉色莹润。
长宁似乎已经梳洗过了，头发还有些濡湿。他也很累，但仿佛睡得不踏实，皱着眉，额上还有汗，偶尔呢喃两声，不知在说什么。
谢燕鸿把手从被褥里抽出来，冷得打个哆嗦，伸手去揩拭长宁的额汗。谢燕鸿见他胸膛靠近肩膀处，似有包扎的麻布，忙伸手去扒拉，要看他的伤处。
长宁警觉地醒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劲儿很大。长宁眼神空茫，还带着一点未褪的杀气，谢燕鸿往后缩，想把手抽出来，一下没抽动，使了大力气，长宁忽然松开，他用力太猛，手肘撞到后背的墙上去，疼得倒吸一口气。
长宁这才清醒过来，在被褥里抓谢燕鸿的手，顺着小臂摸到手肘，轻轻揉了揉。谢燕鸿干脆掀开被褥坐起来，扯开长宁的衣裳。
伤处在肩膀上，从包扎的范围来看，伤得并不重。
谢燕鸿连忙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谢燕鸿松了口气，拉起被子又倒下了。
长宁翻身下榻，披上衣裳，出去了。谢燕鸿这才后知后觉地害臊起来，脸埋在被褥里，脸上一阵发烫。
没一会儿长宁就回来了，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玩意儿。谢燕鸿把自己的脸从被褥堆里拔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闻到了一股辛辣的姜味儿。
长宁将姜汤送到他手边，说道：“一口气喝了，祛寒。”
谢燕鸿不好意思让他端着喂，自己捧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了，辣得龇牙咧嘴。
长宁将空碗接过来，准备端走。他的那把长刀就横放在桌上，他很爱护这把刀，一番厮杀之后，早已擦拭干净，用干净的布条裹好刀刃，古朴而无害。谢燕鸿好奇地走过去，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温润光滑的刀柄，这把刀应该有不少年头了。
他在刀柄的底部摸到了一处凹凸，借着光，谢燕鸿低头辨认，那里刻了一个“信”字。
长宁回来了，谢燕鸿连忙心虚地撒手，幸而长宁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的头疼还犯吗？”
“没有。”长宁说。
谢燕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真的吗？你真的不会撒谎。”
长宁撇开头，说道：“一点点。”
谢燕鸿跨了一步，又和他面对面了，再问道：“真的吗？”
长宁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说道：“真的，之前疼，现在只有一点点。”
“之前是什么时候？”
“在魏州城外时，”长宁认真地说道，“那时候头太疼了，所以才会掐你。”
谢燕鸿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长宁说道：“对不住。”
因为这个事，长宁已经说了很多次“对不住”了。谢燕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若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谢燕鸿那时家破人亡，出走魏州，最后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魏州的外祖父，连外祖父都靠不住之后，唯一的寄托与全部的希望都在长宁身上了。长宁先是无情地离开，醒来后还要掐死他，他那时的伤心难过失望，是言语无法描述其万一的。
若说不原谅，那也不尽然。
一时无言，谢燕鸿有些窘迫，干脆出去好了。
既然醒了，就不好再赖在营房里躲懒了。一战方结，料想今晚还有关键的一场仗。两人换上厚衣服出去了，一打开营房的门，铺面而来的就是纷扬的雪花。
谢燕鸿喃喃说道：“这雪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可以问问陆少微。”长宁说道。
陆少微与程二早在他们与狄人厮杀之时，在几名士卒的帮助下，趁乱将俘虏带到安全处躲避，循着另一条路悄悄回城了。除了有几人实在虚弱不支之外，尽数安全。
果不其然，秦寒州正在城楼上，他好似永远不会疲惫一般，撑着墙头，目如寒星，远眺着城门外的拒马河。谢燕鸿也扶着墙头往下看，经过狄人前两日的猛攻，城墙斑驳，上面还有好几个被巨石砸出来的大坑。本该趁现在赶紧修起来的，如今这样放着，更显得关城人手不足，不堪一击。此前的一战，不过是垂死挣扎。
此时的紫荆关，在狄人眼中应该就像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谢燕鸿说道：“不出意外，狄人一入夜便会来攻。”
秦寒州点点头，双手握紧拳头，沉声说道：“成败皆在此一战。”
身后，跟随长宁出关的那位百夫长激动地围着长宁转，絮絮叨叨地搭话：“敢问这位勇士，师承何人？”
长宁全当听不见，那百夫长不以为忤，说个不停：“这样一把长刀，得有多重啊，能不能让我掂一掂。能传授这样刀法的人，必定是不世出的高手！”
长宁被他吵得皱眉，侧了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谢燕鸿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听着，他也很好奇，军中的高手，使刀剑枪戟的，色色都有，但这样一把分量极重的长刀，他从没有见过，更遑论长宁将这一把刀使得这样好。
“据我所知，李朝的独孤将军也使一把长刀，传说信公的一把刀重逾千钧......”
长宁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说道：“闭嘴。”
那百夫长被他这一瞪，想被掐住了喉咙似的，连忙闭嘴，不仅闭嘴，还用手捂住了嘴，猛地摇头，示意自己真的“闭嘴”了。
谢燕鸿恍然，是了，李朝的独孤信也使长刀，他听父亲讲起过，但他从没有将这个与长宁联系起来。长宁刀柄上的“信”字代表“独孤信”吗？独孤信是他什么人？是他师傅吗？他又突然想起，长宁说自己的外公在关外，那如果......如果长宁的外公就是独孤信......那长宁的父母......
谢燕鸿越想就越是心惊，看向长宁。
光从长宁的面相上看，他的胡人血统极为明显——瞳色浅，高鼻深目，微微卷曲的头发，但他又不似真正的胡人。
“独孤”非汉姓，独孤信要么是胡人，要么也有胡人血统。这样说来，长宁的身世就大有来头。
若是长宁与独孤信有关系，那便是与前朝有关系。谢家为什么会收留他们？两家又怎会有双鱼玉佩作为信物？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说对不起长宁呢？
千头万绪好似麻绳缠绕，越缠越紧，摸不着头绪。
见谢燕鸿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长宁神色缓和，皱起眉，歪了歪头，问：“怎么？”
谢燕鸿忙说：“没什么。”
好奇也没用，长宁自个儿一点也记不得。
正在此时，出外侦查的斥候抓着令旗飞奔上城楼，朝秦寒州喊道：“报！副使！狄人开始点兵了！”
秦寒州一拳捶在城墙上，咬牙切齿地说道：“总算来了！”
谢燕鸿读过很多兵书，但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站在战场上。他与长宁都穿上了铠甲，谢燕鸿穿上后觉得极不自在，他没穿过。在营房模糊不清的铜镜前照了照，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穿上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长宁也不适合铠甲，铜盔的上沿直压他凸起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让他显得阴沉凶恶。谢燕鸿看着不顺眼，伸长手把他的铜盔往上抬了抬，让他的眉眼清晰地露出来，这才罢休。
雪天，视线仍旧不清晰。
城头上架好了床弩，弩臂上安有三张弩弓，需要数人合力，摇转绞车，发射时，要以大锤猛击扳机，是守城的利器。狄人养得好马，擅骑射，骑兵灵活，床弩追之不及，所以之前无计可施，但今日不同。
秦寒州特意安排了一些人在关门外，假意修筑城墙。
狄人仿佛天降神兵，自雪雾中出现，吓得关门外的守卒慌乱丢下修墙的工具，奔回城内。见状，狄人大受鼓舞，将领挥刀指向关城，大喝一声，众骑兵驱马向前，横渡拒马河。
城楼上，每一张床弩都已经安好箭，弩弦紧绷，一触即发。
长宁目力最强，他立在城头上，手上拿着弓箭，弓还未拉开，箭不是寻常的箭，箭头上裹有厚厚一团浸透了油的棉絮。长宁将箭搭在弓上，箭头凑近城头的的火把，点着了箭，凝神静气，箭头朝向茫茫大雪中的拒马河，拉开弓弦——
谢燕鸿紧张地顺着他箭头所指的地方看出去，但什么也看不清。
他说：“不要急，要等他们走到河中......”
守卒立刻调整床弩所指的方向。
长宁说：“到了——”
话音刚落，他便松了弓弦，燃着火的箭一下射出，恍如流星，那一点光在雪中仍旧清晰可见。随后，数名弓箭手也点燃火箭，循着长宁的方向，万箭齐发，千万点闪烁的亮光飞射而去。
秦寒州大喊一声，守卒抡起大锤，“砰砰”几声巨响，数十支巨箭破空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不好喝

第三十四章 首战告捷
狄人发源于阴山以北，历经数年内斗后，斛律氏一统各族，休养生息，谋划东侵。小小紫荆关只是一个突破口，拿下关城后，与大军合击居庸，不愁拿不下。
主将一声令下，狄人骑兵呼喊着驱马渡河，行至河中央时，带头的几骑踌躇不前，骑兵猛挥马鞭，马儿长嘶，竟失蹄跪倒于冰冷河水中，马上之人惊呼一声，摔入水中。接下来又有数匹马如此，主将察觉不妥，连忙喊停，但拒马河极宽，骑兵已经有大半位于河中了，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及。
就在此时，弩箭破空而来，一箭一个，将数十人射落马下。狄人察觉河中有蹊跷，连忙下马，凫水登岸。拒马河中拦一拦，一来大大挫了狄人的锐气，二来也能灭去狄人半数战力，然而，河水极宽，后来者大可绕开绊马索所在河段，更别提，狄人还有投石机——
“砰！”
大石砸来，本就满目疮痍、没有修补好的城墙又多了一个大坑。
秦寒州埋伏在河岸不远处，等着那些弃马渡河的狄人靠近。谢燕鸿俯在旁边，手紧紧握住刀，紧张得手指发麻。秦寒州瞥他一眼，小声说道：“若是怕，就在这儿等着，也不缺你一个。”
说不怕是假的，谢燕鸿纵然读遍兵书，也没真正上过战场。
他摇头，拒绝道：“我父亲打过大大小小几百场仗，每一次都身先士卒。”
长宁不在他身边，在城墙上。长宁原本是不肯的，沉默地坚持着，要跟他一起出城，正面迎击狄人。谢燕鸿怕他再受伤，也担忧着他头疼的毛病，想了个好理由劝他。
“对阵时混乱，刀剑无眼，你难道能在我身边挡住所有人吗？你这么干，狄人还以为我是主将呢。你眼神好，不如在城楼上拉弓，替我掩护吧。”
长宁只好答应。
秦寒州看了谢燕鸿一眼，想说些什么。谢燕鸿活动了下手指，再次紧紧握住刀柄，提醒道：“别分神。”
投石机投出一块又一块巨石，巨响震得地上扬起雪雾，纷纷扬扬。没有修补的城墙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投石攻击，但他们不能急，要等狄人靠近了，才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近了——
秦寒州厉声道：“上马！”
谢燕鸿跟随着士卒们翻身上马，秦寒州在最前，挥刀直指狄人，嘶声喊道：“杀！”
数百骑精锐一跃而出，如同一把尖刀，斜斜刺入狄人进攻的队伍中。狄人一心只望着前面似乎唾手可得的紫荆关城，没料到还有突袭，进攻的队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燕鸿第一刀就砍中了狄人的肩膀，他出刀时犹豫了，刀势不猛，那狄人只不过歪了歪身子，还稳稳坐在马上，眉目狰狞，举起弯刀砍来。谢燕鸿收刀格挡，突然当空射来一箭，直中狄人头颅，将他射落马下。
谢燕鸿勒马回身，来不及犹豫，运足了力，劈向下一个敌人。
秦寒州悍勇异常，他用剑，一柄剑左挥右刺，浑身浴血，不要命似的，他身旁空了一圈，一时无人敢上前。正在此时，他背后有人扔出弯刀，弯刀打着圈直往秦寒州后心飞去。
“锵——”
谢燕鸿将那柄飞来的弯刀隔开，震得他手臂连胸膛都一阵发麻。秦寒州猛转回身，举起沾满敌人鲜血的宝剑，士卒皆往他身侧靠拢，排列成阵。
他喊道：“杀敌五人，升任伍长！杀十人，任什长！杀敌二十，为百夫长！”
生死关头，退无可退，唯有杀敌。刀饮血，剑削骨，守家卫国，加官晋爵。
秦寒州一跃而出，谢燕鸿热血沸腾，也策马跟随，士卒喊杀声震天，简直要盖过了巨石砸墙的轰响。
这一战，以狄人狼狈逃窜作结，拒马河上皆是被绊住的马，还有被马拦住，飘不走的尸首。秦寒州率兵回城时，雪恰好停了，月亮都还没升至中天。
狄人主力被杀退，投石机也不再运作，剩余残兵，一时半会儿还奈何不了关城，居庸关那边很快也会察觉不妥，等两边一通上消息，狄人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此困一解，秦寒州猛地松了一口气。他一回城，转眼却没见刚才一直跟在他旁边的谢燕鸿，长宁也不在城楼上，百夫长附耳说道：“那勇士拉弓后肩膀伤口崩裂，去包扎了。”
秦寒州点头说道：“看紧一点这俩人，将他们的甲衣收回来，别蒙混出去了。”
经过这两日，秦寒州越发不相信谢燕鸿的身份，若是因为所谓的赏奇景而来这儿，谢燕鸿就不过是个纨绔公子，但他的见识与谈吐，远胜于此。再加上一个长宁，这样的身手，不像是一个随从能有的。
此二人虽立有大功，但这里是边关，来历不明的人，不由得他不防。
秦寒州亲自到了他二人的营房，隔着门窗，听见里头好像真的是在包扎的样子，还听到长宁低声呼痛，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
营房里头，火盆烧得旺旺的，长宁脱掉上衣，盘腿坐在床榻上，肩膀上崩开的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扎了。谢燕鸿一战方结，杀敌杀得手软，但好歹没有受伤。
他警觉地看着外头，小声说道：“不知道走远了没，你要不要再叫一声，痛一点的。”
其实长宁一点儿都不疼，不过都是小伤，刚才叫的那一声，是因为谢燕鸿突然掐他胳膊内侧的软肉，这会儿还留了个指印。
谢燕鸿作势还要掐，长宁连忙说道：“走了。”
“真的走了？”
“真的。”
突然，营房的窗子被“砰砰”敲响，谢燕鸿忙一骨碌跳起来，把椅子搬到窗边，爬过去，把窗开了一条小缝，外头是陆少微。
陆少微打了个喷嚏，说道：“什么时候走？”
谢燕鸿说道：“今晚就走。”
陆少微是跟随着程二他们一块儿入关城的，他本就瘦瘦小小，赶路这么久之后，衣裳也破破烂烂的，兵卒都以为他也是俘虏之一，对他看得不严，谢燕鸿便让他查探好出关城的路线，趁夜离开。
他的身份不能示人，困局已解，秦寒州又是个警惕的人，定会对他起疑。等紫荆关的主将从居庸回来了，他的假身份定会被识破，到时候就不好了，得赶紧走。
长宁穿好衣裳，两人从窗户翻出去，与陆少微一块儿，沿着僻静无人处走。
突然，后头传来一声低喊。
“恩人！”
谢燕鸿吓得一激灵，一回头发现是程二，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嘘！”
程二与哥哥还有其他被救的俘虏一起，说清楚姓名籍贯来历之后，暂时留在关城里，充作民夫，帮忙修筑城墙，等此战了结后，想回原籍的便回去，想要留在关城里过活的，也能安顿下来。
程二的哥哥年纪尚轻，但经历过这一场折磨后，仿佛老了十岁，他由程二扶着，要给谢燕鸿与长宁磕头，嘴里不停叫“恩人”。
谢燕鸿怕引来守卫，连忙将他扶起，说道：“不必如此！”
程兄还要跪，谢燕鸿认真地说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也是有父母兄长的人，推己及人。”
程二在旁插嘴道：“恩人是要去哪里？”
谢燕鸿灵机一动，叹一口气，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愁容，开始编故事：“你们有所不知，我姓言，乃是魏州安抚使郑大人的外侄。这一次离家是为了逃婚......”
长宁和陆少微略带惊愕地转头看他。
谢燕鸿脸不红心不跳，接着往下讲：“我本有心上人，与她花前月下定下鸳盟，谁知道我舅舅非要我娶他的女儿，我不能负了佳人，只好带着我的随从和书童，连夜逃走。来紫荆关不过是凑巧，如今困局已解，我怕家人追过来，秦副使透露我的行踪，我得悄悄离开了。”
这样的故事，话本里常有的，程家人一听就叹，非常轻易就接受了。即便陆少微还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他们也毫不起疑。毕竟在外逃亡呢，什么状况都有可能会出。
“书童”陆少微入戏最快，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家公子与心上人郎才女貌，缘分天定，可惜啊......”
谢燕鸿愁道：“关城守卫森严，我只怕逃不出去......”
程兄忙道：“恩人！秦副使方才遣人给我们发了民夫穿的衣裳，换上后方便偷偷走！”
灰扑扑的衣裳破旧宽大，穿在瘦弱的程家人身上不合适，身量小小的陆少微穿上后要把衣袖裤腿挽起来好几道，谢燕鸿穿起来合适，长宁穿起来就嫌小了。
正当他们换好衣裳准备走的时候，长宁突然看向门边，说道：“有人。”
谢燕鸿一把将门推开，外头有个干瘦的少年，吓得跌坐在地上，和谢燕鸿打了个照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走了。谢燕鸿有些紧张，问道：“那是谁？”
程二连忙说道：“那是个哑巴，不用担心！”
“也是和你们一道的吗？”谢燕鸿问道，“我看他面相，似有胡人血统。”
比长宁的还要更明显一些。
程二说道：“和我们不是一个地方的，估计也是朔州附近的小城，那儿和胡女通婚的人多呢！”
陆少微催促道：“快点儿，得走了。”
谢燕鸿也只能作罢，一行人趁着天刚亮，跟随民夫出城修墙的队伍偷偷出去。谁知道，才经历一番恶战的秦寒州居然立在城门不远处，正跟几个百夫长不知在说什么。
谢燕鸿惊愕道：“这人不用睡觉的吗？”
但都走到这儿了，再回头也太显眼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秦寒州穿着铠甲，佩剑上都还有血痂，显然还没擦拭过，眼下青黑，但一双虎目仍旧炯炯有神。谢燕鸿三人都故意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但长宁个子高大，实在显眼。他背后的长刀虽然用破布包裹，还是让人难以忽略。
秦寒州“噌”地拔出佩剑，拦在低着头的长宁身前，厉声道：“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红第一次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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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钦差
谢燕鸿连忙回头，见长宁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拳头，浑身紧绷，仿佛一触即发。他连忙拦在长宁身前，将脸露出来给秦寒州看，说道：“副使，借一步说话。”
秦寒州“哼”一声，收剑回鞘，着人将长宁和陆少微看住，往旁边一让，说道：“请吧，言公子。”
谢燕鸿对长宁说了句“去去就来”，跟随秦寒州而去。
一转到僻静无人处，谢燕鸿开门见山道：“令尊是禁军殿前指挥使秦钦是吗？”
不等秦寒州回话，谢燕鸿直接说道：“我是定远侯谢韬的小儿子。”
这一回，真的是把秦寒州吓得不轻，他怀疑过谢燕鸿的身份，但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他一时间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叫人，又止住了，瞪着谢燕鸿，仿佛他是什么怪物。
谢燕鸿又道：“我想出关城，还请副使行个方便。”
秦寒州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差点真的笑出声来，指着谢燕鸿，说道：“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可是钦犯，放你走？我疯了不成。”
谢燕鸿说道：“荣王得位不正，秦钦助纣为虐，谢家一门冤屈，副使是正人君子，能明辨是非。”
“什么为是什么为非，你凭什么笃定我会放你。”秦寒州脸都黑了，抽出剑来，架在谢燕鸿脖子上。谢燕鸿脸色不改，即使秦寒州用剑抹他的脖子，他也会继续往下说。
“秦钦现在肯定是御前的红人，如果副使与令尊是一路人，此时就该在京师，高官厚禄，做个享福的衙内，何必在边关苦寒之地苦熬，还只是个副使。”
秦寒州冷着脸，说道：“在京里我也不是衙内，我只是个婢生子。”
谢燕鸿点点头，心道，怪不得自己不认得秦寒州，秦钦怎么也不会让婢生子出来和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交际。
他又说道：“你在营房里挂我爹的字，却不肯给我行个方便吗？”
“你！”秦寒州有些心虚，辩解道，“那是从前偶然所得......”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悻悻收回剑，瞪着他问道：“你真是侯爷的儿子？”
谢燕鸿摊手：“你可以拿海捕文书对照，如假包换。”
秦寒州瞪着谢燕鸿，半晌，终究是将剑放了下来，还剑入鞘。
风雪初霁，山如白玉，日照如金。
狄人拒马河上惨败，紫荆关指挥使自居庸关率兵回援，还未回到，狄人自知此次袭击难以成功，连忙逃遁，消失无踪。
秦寒州独自一人，将谢燕鸿三人送出紫荆关外，自此西去，可达朔州，再去，便可西出。
“快走吧，”秦寒州坐在马上，说道，“等指挥使大人回来了，就不好蒙混过去了。”
谢燕鸿问他：“你不怕他追责于你？”
“怕什么，我爹可是御前的红人。”秦寒州嗤笑一声，勒马回城。
谢燕鸿朝他的背影喊道：“再会！”
秦寒州朝关城疾驰而去，未曾回头，只伸手远远一挥，当作回应。
“走吧。”长宁沉声说道。两边背向而去，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各自远去。
当秦寒州回到关城之后，指挥使正好率兵回来，召他去见。主将对他这个副手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两人交情不过泛泛。
“听说这几日，关城来了外人。”
果然问起，秦寒州就把谢燕鸿编给他的故事，又编给主将听。
“那这个言二公子呢？”
“走了，”秦寒州摊手，理直气壮道，“言二公子说要赶紧回家，我还能拦吗？”
主将的脸比锅底还黑，拍案质问道：“狄人攻打关城，你守城不力，死伤这许多弟兄。这都算了，居然还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混入军中，秦寒州，你这是想掉脑袋了？”
秦寒州不吃他这套，不阴不阳地顶回去：“敢问指挥，错判战机，带走关城大半兵力，中了狄人的圈套，导致关城差点不敌，又是何罪？”
主将被他说中，气结。
秦寒州懒得和他多话，告辞要走。
主将叫住他，说道：“最近狄人颇不安分，听说圣人要派钦差来边关视察，你说钦差信不信你这鬼话？”
秦寒州停也不停，径直出去了。
京师，今冬大雪，天子脚下自然不似边地，城内各处均设有粥铺施粥，安置流民。光是发往各地赈恤的钦差，今冬为止都已经去了三批了。
便是如此，民间也是流言四起。
常说瑞雪兆丰年，但今年这雪也来得太早了，焉知不是龙椅上的人德行有失，战火四起，导致天降大雪，以示惩戒？
孙晔庭手上拿着“巡行天下，抚军安民”的圣旨，跪谢圣恩。
荣王宋知望——现在已经是新帝了，坐在上首，倚着窗抱着手炉，望着外头的雪出神。这座大殿不是先帝所住的福宁殿，比福宁殿要小也要偏。溜须拍马的人说这是圣人重孝，但孙晔庭知道宋知望是心虚——因为宋知望在福宁殿勒死了先帝。
“臣告退。”孙晔庭再次大声重复道。
宋知望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孙晔庭没有抬头，他也不能抬头，他能感觉到宋知望的那种目光，如芒在背。
“去吧。”他说。
孙晔庭退出去，都还没踩到雪地上，便有内侍官躬身进去。孙晔庭没走多远，那内侍官便领了圣旨出来，屁颠屁颠地撵上了孙晔庭，赶着趟儿给孙晔庭卖好。
“孙大人，您真是深得圣意啊！”内侍官笑道，“圣人晓得边关苦寒，特意让小的开库房，给您拿些上好的皮料裁衣裳......”
孙晔庭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去了。
新帝未登基之前，孙晔庭一直不知道自己会被封作什么官，他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没想到，宋知望会封他为御史中丞，统领御史台，上至宰相，下及郎官，皆可据法弹劾。他成了一把刀，握在宋知望的手里。
他与殿帅秦钦不和已经是众人皆知了，而且愈演愈烈，有时甚至要宋知望居中调和。但他和秦钦都知道，他们二人越是不和，宋知望就越安心。
他们都得是孤臣，不然宋知望夜晚睡觉也不得安枕。
出了大内第二道横门，他就上了马车。这也是圣恩，唯有宰相才有这样的待遇，按他的官职，要行至第一道横门前。一开始他还踌躇满志，自认为自己与宋知望君臣相得，现在他可算明白了。
侍从替他放下车帘，将冬日凛冽寒风隔绝在外。
等孙晔庭一路到魏州时，已近年关。
魏州通判王谙家正在办喜事，说是王家的孙小姐要嫁给安抚使郑家的小儿子，这是魏州最显赫的两家了，联姻起来，整个魏州城都热闹起来。按说年关将近，喜事不该这时候办，但两家又确实喜气洋洋。特别是王谙，小圆脸上堆满了笑，要留孙晔庭喝喜酒。
孙晔庭与谢燕鸿是发小，王谙也算是他的长辈，小时候是见过的。可王谙一点儿也没摆长辈的谱儿，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钦差”前“钦差”后，事必躬亲。
孙晔庭本还想拐着弯儿探听一下谢燕鸿，但他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王谙，还是作罢了。
这是个人精，宋知望将郑磬派来做安抚使，就是为了看着王谙，没想到两家还联上姻了，若不是王谙上赶着，怎么可能。
“不必了，圣命在身，不敢耽搁，这便启程到关城视察。”孙晔庭说道。
按理说，王谙与郑磬都得随行，但孙晔庭不耐烦应付他俩，索性也摆出宠臣的款儿来，将他们撇下，径自带着属官随从出发了。一行人去过了居庸，又到紫荆关。关城守将自然是毕恭毕敬，生怕钦差有什么不满之处，倒是副将面有不驯。
“你是？”孙晔庭问道。
“紫荆关副指挥使，秦寒州。”
“一剑霜寒十四州，好名字。”孙晔庭笑道，“我知道你。”
新帝登基没多久的要紧时候，殿帅秦钦家的小儿子，指着他老子的鼻子破口就骂，被他老子拎着后脖子扔出家门的事情谁都知道，没想到秦寒州居然在这边关苦寒之地做了个小小副将。
秦寒州一点儿也不给面子，也笑，但笑起来不似孙晔庭温润，反而锋芒毕露的：“我也知道你。”
主将急眼了，忙向秦寒州使眼色，秦寒州好似没见到。
主将生怕得罪了孙晔庭，把秦寒州支开，将之前狄人攻关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讲了，自己失职轻敌的部分自然避开，着重讲了讲姓秦的小子做的事。孙晔庭一听，眉头一挑，便说要和秦寒州单独聊聊。
“他说他姓言，行二？是吗？”孙晔庭问道。
秦寒州警惕地看着他，说道：“是。”
“他出关城后，去哪儿了？”孙晔庭追问道。
“不知道，漏夜偷偷溜走的，我哪里知道。”秦寒州答道。
见秦寒州不答，孙晔庭反而松了口气，只望谢燕鸿一路平安。天大地大，盼他们俩再无相见之日为好。
作者有话说:
有点嗑到了（不是
但小孙和小秦不是cp
副cp有，后面会写

第三十六章 那我呢
谢燕鸿三人倒是一路平安，很快就要到朔州了。这一路上没出什么大岔子，左不过是雪天难行，又零散有些狄人，劫掠村庄，看得人心惊。
走了将近一个月，大约见到不下十个满目疮痍的小村庄，凡是小城，都围墙高筑，警惕异常。一路遇见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与谢燕鸿他们一行相反，往东南逃窜。幸而长宁背着长刀，一看就不好惹，不然金银细软、粮食马匹恐怕都保不住。
谢燕鸿问道：“你春日里沿着这段路往京师去的，那时候就这样了吗？”
长宁摇头。
陆少微看了看长宁，凑到谢燕鸿耳边，小声问道：“他头疼病又犯了？”
谢燕鸿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从长宁脸上向来是看不出什么的，他很能忍。夜里，谢燕鸿与他挨着一起睡，取暖，能感觉到他睡得并不实，时不时惊醒，即便睡了，也时常呢喃梦呓，谢燕鸿将他拍醒，他双眼失神，额上全是冷汗。
“你不是会治病吗？”谢燕鸿说道，“你给治治？”
陆少微说道：“我只会治些外伤，哪里会这个......”
他们俩在后头絮絮叨叨的，像两只小麻雀，长宁牵着马走在前头，脑袋本就一阵一阵的刺痛，自那日在紫荆关偷袭狄人后，便一直这样疼，如今听他们说个不停，更疼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俩。
谢、陆两人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
朔州城近在咫尺，城门外有不少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城外搭了不少粥铺，排满了蜿蜒蛇形的队伍，粥早已不热了，凝成了一块一块，有兵卒在分发。
谢燕鸿是逃犯，长宁是背着刀黑着脸的大汉，也就只有陆少微适合上前去打探消息。谢燕鸿与他如此这般说了一轮，他便去了，长宁牵着马找了个背风无雪处歇息，闭目养神。
谢燕鸿悄悄地靠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厢无话，谢燕鸿一下下地拍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又跪起来，伸手去碰了碰长宁的额头，长宁猛地睁开眼，谢燕鸿朝他笑笑。
“疼吗？我给你揉揉？”
也不等长宁答应，谢燕鸿伸过手去，轻轻地揉他的太阳穴。长宁一开始还紧绷着，后面便放松下来，闭上眼，谢燕鸿将他毛绒绒的脑袋揽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揉，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少微装作流民，排队去要粥。
大冷天，施粥的士卒也是满脸不耐。这里的兵卒，十个里有三四个面上都有黑色的刺字，一色写着“迭配朔州”，四个字占了小半张脸，显得他们格外凶神恶煞。这些都是罪籍，发配来的，有些面上无字的就是正经边城守军，背着手左右巡视，时不时呼喝几声。
陆少微表面上在看粥，其实在看人。
他见一个面上刺字的小卒手冻僵了，木勺一歪，冻成了一块的粥掉在了地上，被长官一脚踹在屁股上，骂骂咧咧。陆少微瞅准了他，见他后面走开了，便悄悄跟上去。
“大哥，打听个人。”陆少微小声问道。
那小卒满面不耐烦，并不打算回答。陆少微摸出一个铜钱，塞给他。他马上警惕地看向左右，将铜钱小心地掖进腰带内侧，没好气地说：“什么人？”
陆少微按照谢燕鸿教他的问：“姓颜，京城人士，家里犯事了发配来的。”
那小卒一听便道：“我知道他。”
陆少微半信半疑，那小卒忙比划道：“是他，我和他一个营的，大概这么高......脖子侧面有个胎记是不是......”
陆少微回头说给谢燕鸿听，谢燕鸿一听就跳起来了：“是他！是颜澄！”
颜澄颈侧有个小小的红色胎记，像是一小片桃花瓣，淡淡的一小团。有一起玩得好的勋爵子弟调侃过他，这是上辈子惹欠下的桃花债。颜澄听着就觉得牙酸，往后一倒，倚在凉床上，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百无聊赖地说道：“快来讨债吧......”
陆少微说：“那人约定，明日此时，城门北角，让姓颜的来。”
谢燕鸿点头，陆少微又道：“要小心些，那看着不像好人。”
入夜，他们找了个背风处过夜，城外流民甚多，还有搭起了不少破烂棚屋，生了火，他们一点儿也不打眼。照例，陆少微是有点奇怪的癖好的，从不和他们挨在一块儿，自个儿牵着他的大黑马到一旁去呆着。
不知是谁在棚屋的边角挂了一盏破旧的灯笼，微弱的灯光摇摇晃晃的。
谢燕鸿生起了一堆火，借着火光灯光，帮长宁换药。他的伤不甚要紧，但伤在肩上，不好动手，谢燕鸿便帮忙搭把手。
长宁松开衣襟，将一边肩膀手臂从衣裳里抽出来，谢燕鸿的手冷，已经捂在嘴边呵了热气了，又来来回回搓了好几次，还是冷。他的指尖碰到长宁裸露的肩膀时，长宁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冷吗？”谢燕鸿忙收回手，把手贴在自己脖子上又暖了暖。
长宁垂眸说道：“不冷。”
谢燕鸿麻溜地将旧的棉布拆下，凑近了仔细看看伤口，见不再流血，便小心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好。昏暗的光下，长宁的皮肤泛着暖光，散发着热气，胸膛手臂肌理分明，他好像比先前瘦了一些，越发显得力量勃发。
长宁身上有很多伤疤，大大小小的，深的浅的。谢燕鸿在看，他便不动了，只是垂着脑袋，皮肤表面激起一些小疙瘩，打了个颤，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耳根。
谢燕鸿如梦初醒，慌忙道：“快把衣服穿好，省得着凉。”
到要睡的时候，两人一如既往地挨着，旁边就是时不时喷个响鼻的青骢马，除了味道不好闻之外，比暖炉火堆都要暖得多。
谢燕鸿睡不着，他在想颜澄。
今日在城门前，流民那样多，证明附近狄人实在肆虐。自古以来，流民泛滥都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若是大量涌入城内，则后患无穷，能够在城外布棚施粥，已经是好的了。
边关动荡，颜澄被发来此处充军，日子必定过得不轻松。
他往日是天之骄子，娘亲是公主，舅舅是皇帝，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忧心他娘给他定亲哪家的淑媛，颜色好不好，他喜不喜欢。
谢燕鸿颠沛流离这段时日，说到底也没受多大的委屈，但颜澄不同。
他今日见了，凡是犯了事充军的，脸上刺有黑色字样，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让人人都知道，这是个罪人。
颜澄犯了什么事，连敬阳长公主也保不住他吗？脸上的刺字能不能洗掉？谢燕鸿脑袋里嗡嗡的，明天如果真的能见面了，他多少有些近乡情怯。
谢燕鸿翻了个身。
底下只不过薄薄垫了一层干草，隔开化雪后湿漉漉的地面，硬邦邦潮乎乎的。
他看向闭着眼睡觉的长宁，试探性地说道：“我睡不着......”
长宁没反应，就在谢燕鸿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嗯”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小缝，懒洋洋的，像餍足的大猫。谢燕鸿看向他琥珀色的眼，只对了一眼，又低下头，两个人面对着面侧躺着，但就是谁也不看谁。
“我在想颜澄。”谢燕鸿说道。
隔了好一会儿，长宁又“嗯”了一声，这回总算有点音调了。
谢燕鸿絮絮叨叨地小声说道：“从小到大，我都没和他分开过。但他这个人，脑子有点轴，傻乎乎的......”
谢燕鸿小时候长得慢，好长一段时间都是矮个子。长得高的伙伴，早早就能骑上高头大马，练习骑射，春日踏青秋日游猎，纵马奔驰，好不快活。谢燕鸿却只能骑矮些的小母马，放缰跑起来时，总要落后别人一头，不免有些伙伴要嘲笑他。
颜澄气得脸红脖子粗，要给他出头：“骑大马又怎么样，射箭一点准头都没有，放个铜锣在你面前都射不中。”
被他刺的人自然不服气，要比试。春日里，圣人是要驾幸射殿看招箭班的禁军射弓的，便约在那时候比试。
谢燕鸿心里没底，颜澄怒道：“怕什么，谁功夫差谁没脸。”
等到了日子，射殿前，禁军皆着紫衫黄襕，雁翅排开，圣人先开第一箭，然后箭如雨密，纷纷射入垛子内，又有人口衔银碗，加上两肩两手，共五只碗，都能射中的才是个中好手。
谢燕鸿要与人比试射垛子，都射中了，没显出谁厉害谁差，嘲笑谢燕鸿的那人并不服气。颜澄像个炮仗似的，又是第一个跳起来，抓起一个银碗，放在自己脑袋上，让谢燕鸿射碗。
谢燕鸿吓得连忙摆手，说道：“不行不行！”
颜澄不罢休，自己也怕，但仗着义气，把胸脯一拍，说道：“我信你！快点！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谢燕鸿骑虎难下，好在他箭术好，“叮”一声，颜澄头上那个银碗应声被射落。
颜澄睁开紧闭的眼，得意得像打鸣的公鸡，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大声道：“怎么样！你也要射碗吗？谁敢替你顶着碗！”
自然是没人敢应的。
这件事传到大人耳朵里，一群小孩子自然被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颜澄被他娘用藤条抽屁股，抽得屁股都不一样大了。但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笑谢燕鸿了。
这里头自然也还有孙晔庭，他们仨总是形影不离，他射箭，孙晔庭就憋红了脸，帮他捡箭，给他鼓劲，颜澄说要顶碗，把他吓得脸都白了，但谢燕鸿并不想想起他。
“颜澄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谢燕鸿小声说道。
长宁突然问道：“那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亲亲哦

第三十七章 情思昏昏
长宁问得没头没尾的，谢燕鸿愣愣地看着他，瞪大了眼，说道：“你、你说什么？”
“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长宁答非所问。
谢燕鸿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好久之前长宁就说自己有些想起来了，他们俩小时候的确当过一段时间的玩伴，但谢燕鸿那时候真的太小了，记忆也模糊不清。听到长宁说这个，他更加不困了。
“想起了多少？”谢燕鸿连忙问道，“你为什么那时候来我们家，还记得不？”
长宁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答道：“这些不记得了，就记得你被追得满屋子跑，被揍完了光屁股上药。”
谢燕鸿猛地坐起来，涨红了脸，左右看看，瞪着他，小声骂道：“喂！能不能记点要紧的！”
长宁好像笑了笑，谢燕鸿不太确定，因为他极少笑，别说笑了，表情都欠奉。谢燕鸿疑惑地盯着他的脸，看他浓黑的眉，看他线条冷硬的嘴唇，回想他到底是不是笑了。
长宁仰躺着，手垫在脑后，看着晴朗的夜空，说道：“真的，你就躺在床上哭，耳朵上被扎红，流血了，像两粒豆子挂在耳朵上。”
谢燕鸿被他认真的形容逗笑了，自己都记不得的事，他这坏脑壳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呢，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长宁定定地看着嵌在夜幕上的朗朗星辰，说道：“什么也没干，想给糖给你，但没给，糖融了，很粘。”
说着，长宁把一只手从脑后抽出来，在谢燕鸿面前摊开，仿佛在回忆那融化的糖。
长宁的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在这离家千万里的朔州城外，天为盖地为庐，突然追溯一段童年往事。
谢燕鸿听得入神了，又问：“再后来呢？”
长宁看向他，答道：“后来我终于给了。”
谢燕鸿知道他说的“给”并不是童年时候的事，而是在离开京师北上的这一段路上，长宁给他吃过三次糖，那桂花糖的滋味他似乎现在还能在舌尖尝到。除了糖还有别的，有莽撞的牙齿，还有柔软潮湿的舌头，他们曾经唇齿相依。
谢燕鸿的心砰砰跳着，他瞪大眼，听不见风，感觉不到冷，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俯下一点身，望着长宁，将他颊边一绺头发轻轻拨开，问道：“那你现在还有吗？糖。”
这是明知故问，谁都知道没有。所以他没有等长宁回答，也不需要等他回答。
“你没有，我有呢。”
谢燕鸿从不知道，唇齿相依也能让人销魂。
孟子也说，知好色而慕少艾。他也曾经和颜澄、孙晔庭一块儿，偷偷看些不正经的诗句。什么“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什么“卢姬少小魏王家，绿鬓红唇桃李花”，他都读过。读的时候只觉得面红耳赤，等匆匆掩上书卷，又觉情思昏昏。
但深究到底，他好像又从未曾肖想过哪家淑媛，纵是出入桃花洞，也是去找玉脂，凑些新鲜热闹，玩儿点精致玩意儿，从无男欢女爱的绮思。他也不爱别人聊这些，孙晔庭胆小怯弱，自然不弄这些的。颜澄看着荒唐，但也从不在他们面前胡混。
他又怎么会知道，原来别人的舌头是软的热的湿的，碰碰舌头就要腰软腿软。
真的是比糖还要甜。
古人写自己误入桃花源。桃花源里自成天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感觉自己也误入了桃花源，风雨飘摇都暂且撇到一边去，有什么之后再说。
长宁出奇地笨拙，牙齿磕得谢燕鸿嘴唇都破了，刺痛刺痛的。但他又出奇地耽于其中，谢燕鸿与他短暂地分开，见他眯着眼，微张着唇，在昏暗光线下，瞳色变深，好像不见底的深潭。
谢燕鸿找回了一点神志，喘着粗气，撑着长宁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要坐起来。
长宁反应比他快，一把将他拽回来。谢燕鸿扑在他身上，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谢燕鸿“哎”一声还没叫出口，长宁抱着他翻了个身，将他整个人包在怀里，脸埋在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你干嘛......”谢燕鸿紧张地小声说道。
长宁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摇了摇头，头发糊得谢燕鸿想要打喷嚏。谢燕鸿推着他的肩膀，让他松一松，但顾及着他有伤，不敢用力，只敢轻轻地推，边推边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
长宁声音沙哑，好像有什么堵在嗓子眼似的，听得谢燕鸿耳朵发痒。
两人面对面贴的很紧，有些什么反应彼此都知道，谢燕鸿尤其窘得慌，但又不敢动，竖着耳朵，生怕有什么人听见、看见他们的动静。之前几次亲昵他还懵懂，这下子是真的回过味儿来了，这不就是在搞断袖嘛。
长宁比他还要不懂得多，只知道抱着不松，大手在谢燕鸿的后背揉捏，捏中了痒处，惹得谢燕鸿止不住地颤。
谢燕鸿急了，抽出手捏住他耳朵，在他耳边一句赶一句地问道：“你知道你在干嘛吗？你知道我们在干嘛吗？你见过别人这样干吗？”
长宁把脸埋在他颈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没见过人，但我见过马。”
谢燕鸿听得一愣：“马？”
“到了春天，马就会发情。公马跟在母马后面，母马会翘起尾巴让公马去闻。然后公马会骑跨上去，过不久，马崽就出生了。”
长宁声音低沉沙哑，说得很认真，他越是认真，谢燕鸿越是臊得慌，恨不得跳起来大叫，让他别说了。谢燕鸿抬手捂住脸，难为情地说道：“人和马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长宁小声问道。
谢燕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呜咽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感觉到他张嘴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让人又难受又舒服。
第二天早上，陆少微起来的时候，见他们俩人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下发青，惊叫道：“昨晚做贼去了？”长宁面无表情，谢燕鸿连忙摆手要解释，陆少微又赶紧说道：“行了行了别说，我一点儿都不好奇。”
谢燕鸿一脸尴尬，陆少微狗咬屁股似的，急匆匆地跑开，压根儿不想听他讲。
等过了午，到了约定的时间，陆少微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回来，拽了拽皱巴巴的衣服，朝谢燕鸿吩咐道：“你们俩就躲起来，一有什么不对头，赶紧给我搭把手知道不？”
谢燕鸿自然明白，拽着长宁躲在不远处，紧张得咬紧嘴唇。
左右无人的僻静处，陆少微站在那儿，百无聊赖地踢脚下的小石子儿。过不了一会儿，昨日那个面上刺字的小卒就从远处跑过来，鬼鬼祟祟地左右看。谢燕鸿紧紧盯着他，朝他身后张望，小声说道：“颜澄在哪儿呢？怎么没见到......”
陆少微也问道：“人呢？”
那小卒紧张极了，不住地回头看，边看边说道：“他说不认识你，不肯过来，我带你过去找他吧。”
陆少微哪里是这么好骗的，后退一步，拼命朝谢燕鸿藏身处打眼色，嘴里还不住说着话：“你和他再形容一下我的长相，他肯定能记起来，你去让他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知道陆少微有所察觉，那人一咬牙，猛地朝他扑过去。陆少微机警，防着他呢，敏捷地一矮身避开，背在身后的手上一直捏着一块石头，猛地朝那人的后脑勺砸去。他到底力气小，那人被他砸得一踉跄，没晕，正要回头回击，被冲过来的谢燕鸿与长宁制住。
谢燕鸿把不知哪里捡来的破布塞进他嘴里，长宁钳制着他，将他拖到离城门更加远的地方。
长宁横刀顶在那人的脖子上，将他死死顶在地面上，谢燕鸿将他嘴巴里的破布抽出来，根本不需要警告他安静，因为他根本喘不过气来，脸都紫了。一旦松一点，他就拼命求饶：“饶、饶命！”
谢燕鸿逼问道：“颜澄呢？你不是认识他吗！他人呢？”
“不、不认识......”那人吓得猛打颤，哀求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应该唬人......”
谢燕鸿捏紧拳头，照着他脸来了两下，打得他晕头转向后，又继续问道：“快说！你都知道他脖子上有个胎记了，还说不认识，再不说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如此又逼问了几回，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连脸上的刺字都肿得看不清楚，谢燕鸿的拳头骨节处也打破了，他总算叫道：“我说我说！别打了！”
谢燕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声道：“别废话。”
“死了！”小卒哀哀叫道，“他死了！”
谢燕鸿又抬起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句瞎话，我让你马上就没命。”
“真的真的！”小卒就差没哭出来了，“我、我有证据！真的！”
“拿出来。”谢燕鸿双眼通红，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小卒不敢造次了，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东西来，摊开手给谢燕鸿看。谢燕鸿一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那是一块一指长的田黄石印章，色泽温润如同凝脂，是颜澄有一年生辰，先帝御赐的，有“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勉励之意。
谢燕鸿接过来，印章上依照着石头的天然纹样，雕有流云晚霞，巧夺天工，章上篆着“子湛”二字，这是颜澄的字。这枚田黄石印章，价值千金，更是颜澄贴身的爱物。
作者有话说:
这都没什么，不会锁的吧！

第三十八章 后会有期
谢燕鸿捏紧了那枚田黄石印章，印章的棱角硌得他拳心一阵阵疼，他说道：“你是怎么得的这枚印章，他又是怎么死的，你完整说来。”
那小卒哪敢不从，开了个头，剩下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利利索索地说了。
自今年入冬下第一场雪开始，狄人就蠢蠢欲动，时时犯边。大梁立国前，中原历经内乱，早就比不上前面几朝对边关的控制了，几个关口仅是散落在边关的孤堡，连不成线，也就防不住外敌。
大约半月前，狄人在朔州附近的零散村落里劫掠，朔州通判便派兵前去。
狄人悍勇，又骑得好马，神出鬼没，难以追捕，一旦对上了，非精兵强将难以抵御。朔州通判要留着精兵自保，老兵老将们也惜命，自然就将他们这些本就戴罪的散兵游勇派出去。此人确实与颜澄同在一营，也就一同被派出去了。
他们在外头转了几日，本想着与往日一样，出来走个样子，转一圈就回去了，谁知道就在准备回城的时候，在洪涛山下与狄人碰见了。
“大半人都死了，那姓颜的也倒了，”他说道，“我、我见他怀里掉出这个，想着帮他、帮他交给他的亲人......”
谢燕鸿冷笑，心想，怕是这人早就盯上了这玩意儿值钱，趁机拿走的，再往深里想，荒郊野外的山下，又与狄人正面遇上，一片混战，此人趁机要害死颜澄也未可知。
他不死心，继续问道：“倒了还是死了？说清楚。”
“死、死了！”那小卒生怕谢燕鸿怪罪他，拼命叫道，“真的死了，受了伤呢。就在洪涛山西边山脚下，血流了一大片，都没气了，肯定死——”
他喊得太大声了，陆少微捏着手里的石头，干脆利落地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他立时晕了过去，脑袋洇出一汪血来。
谢燕鸿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的，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陆少微捏着石头，有点不知所措，朝长宁打眼色，小声说道：“我手快了？要不要救活他？再问问？”
长宁却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谢燕鸿。
谢燕鸿抬手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盯着倒在地上的人，说道：“把他手脚捆起来，扔到远一点的野外，是死是活，看天意吧。”
料理了那个小卒，再一次，谢燕鸿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他从京师一路到了魏州，就为了将先帝的书信交给外祖父，谁料书信是空白的，外祖父也是靠不住的。他娘给他安排的路，走到魏州就是尽头了。于是他另外给自己找了一条路——去找颜澄。
这条路也走到头了，他该往哪里走？
不知怎的，陆少微也有些恹恹的，推了推他，催道：“快先走吧。这些人都是在册的，缺不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找了。”
谢燕鸿点头，一行三人一时没了目标，就径直往西北方向继续走。
极目远眺，不远处便是洪涛山，山势高低起伏，积满了雪，状似狂风中起伏的洪涛，一眼望不到尽头。按照那小卒所指的地方，他们没多久就到了洪涛山西边山脚下，只是抬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雪盖住了一切，了无痕迹。
谢燕鸿勒住了马，马儿嘶叫一声，甩了甩头，跺着脚退了几步。望着洪涛山，他翻身下马，左右望了望，见一处有一棵枯树，干枝直指蓝天，树下有几块碎石。谢燕鸿蹲下去，在碎石中间，徒手挖开积雪，露出土层，又往下挖了挖，将那枚印章埋在土里，又将雪堆回去。
若是为国戍边，战死沙场，也能赞一句“纵死犹闻侠骨香”。颜澄身上却带着洗不清的罪名，如猪狗一般被赶到这样的地方，毫无反抗之力便死于狄人刀下，尸骨掩在雪下，无人知晓。
一起纵马御街，御赐簪花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今日却连埋骨之处都找不到，远在京师的敬阳长公主又知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了这里呢？
他们不能久留，狄人四处出没劫掠，停留野外并不安全。
谢燕鸿突然觉得自己累极了，不知往哪儿去，也不想往哪儿去，就想在这茫茫雪地中一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反正他早就应该与家人死在一块儿了。
忽然，他感觉到身侧一暖，余光看去，是长宁蹲在他身侧。
长宁高大的身躯躬着，背后的长刀杵在了地上，戳了个雪坑。他随着谢燕鸿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山，平静地问道：“你想去关外看看吗？”
谢燕鸿看向他：“嗯？”
长宁说道：“再过几个月，春天来了，鸢尾花就开了，紫色的一大片，很是好看。”
谢燕鸿记得他说过，出了关，一路往西去，有丰美水草，也有百里沙海，还有赤岩若霞。当时还想，也不知能否有一日能亲眼看看。
“你想我去吗？”谢燕鸿问。
长宁点了点头，又说道：“阿公什么都知道，你若有困惑，大可问他，他能帮你。阿羊嘴碎，爱问话，你不用理他。”
谢燕鸿点点头，忽然觉得，还有岔路可以走，还没到尽头。
“我得走了。”陆少微突然说道。
谢燕鸿回头看他，满脸迷茫：“啊？”
陆少微牵着他的大黑马，低着头，脚轻轻踢飞一颗小石子儿，扬起一阵雪雾。他向来是老神在在的，说什么都很笃定，说长宁有“血光之灾”，说天时都很笃定，此刻却见他有些迷茫。
谢燕鸿其实一直都没搞懂陆少微为什么和自己一道，一路上，陆少微也没图他什么，甚至还帮他不少。
“你要去哪里呢？”谢燕鸿问。
陆少微也蹲下来了，烦躁地挠挠头，说道：“不知道，我师傅没说。”
他们三个人围着圈儿面对面蹲在雪地上，怎么看怎么发愁。
谢燕鸿：“你师傅是谁？”
“他叫陈椽，别人都唤他‘扶摇子’。”
“扶摇子......”谢燕鸿喃喃道，“我听过这个名号。”
当时在京中，听说太子给先帝献的丹药大有来头，吃了之后，身轻如燕，容光焕发，能使垂暮老人强健一如壮年，长期服用，能摒弃凡躯，得道登仙。不知是何人所说，这丹药的方子就来自于世外高人扶摇子。
谢燕鸿说给陆少微听，陆少微嘟哝道：“说什么呢，假的，师傅从不炼丹，他连火都不会生。”
“再说，他早就死啦，”陆少微道，“哦，不对，是仙逝了。”
陆少微是孤儿，被陈椽捡回去的。据陈椽说，陆少微那会儿还是个娃娃，见到他路过，抓着他的衣服不放，他无奈，只好把他捡回来，但师兄不是这么说的。
师兄说，那时候战乱方定，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多有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事发生。陆少微那时候被卖了，都被刀架到脖子上要放血了，哭得震天响，陈椽说他嗓门大中气足，命不该绝，用小半斗糙米将他换回来。
陈椽给他取名“少微”，应天上少微星之名。
“师傅能占星卜命，很多人找他，他只能躲起来。”陆少微说道，“师兄想学，学不会，我也想学，师兄不许我学......”
谢燕鸿插嘴道：“为何不许？”
陆少微没回答，继续说道：“师傅也没教我。”
陆少微记得，他那时候恼极了，离家出走，师傅师兄大晚上在山里找了他一夜。找到他之后，师傅叹着气摸他的头，说道，世人皆想卜算天命，然而，天机不可泄露，你欲念太重，窥探天机，伤神损命。
他不懂，为什么师傅说他欲念太重。
明明师傅是能窥探天机的世外高人，被称作“仙人”，为什么还要东躲西藏呢？明明师兄总是不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在师兄的饭菜里撒土呢？明明以他们师徒的能耐，会被王侯贵族奉为上宾，为什么还要吃糠咽菜，隐居山林呢？
被放在刀案上任人鱼肉，试过一次就够了，陆少微不想试第二次。
少微星是隐士星、处士星，代表了天下德才兼备，却又不慕名利，隐居山林的人。陆少微觉得，师傅没算准他的命，给他起错名字了。
谢燕鸿见他脸色阴沉，便试探着问：“你师傅......是被害死的？”
陆少微摇摇头，说道：“他是老死的，就和所有的老人一样，慢慢断气，他不是仙人。”
在陆少微心目中，师傅一直是个白胡子老头，也不知道他到底当了多少年的白胡子老头，天天乐呵呵的，一把年纪还能上山下山如履平地，直到有一天，师父卧床不起，师兄说，师傅寿数到了。
山下的村民对山上隐居的神仙津津乐道，说他死了之后，身体余温一月不散，洞府门口有七色彩云环绕。
然而陆少微知道，这都是假的。
陈椽就像世间任何一个垂暮老人一样，躺在破旧的小竹床上，胸膛急速起伏，呼气吸气都有粗重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门，一开一关不堪重负。
师兄站在门外哭，陆少微就坐在师傅床边。
师傅握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一直想......出去闯一闯......现在是时候了......去吧......”
师傅从前不让他离开山林，死到临头了却催他离开。
他和师兄一起，将师傅埋在了他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下，桃树年年开花结果，生生不灭。等葬了师傅，师兄就要回自己家乡去了。
“你......”师兄说道，“你与我一道走吧，看在师傅的份上，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陆少微拒绝了，他按照师傅的指示，去到了魏州城外的一个小山村，寄居在破旧的土地庙，庙祝也是个白胡子老头，只不过他不是什么“仙人”。
他心平气和地等，终于等来了谢燕鸿。
龙椅上有人偷天换日，一个被冤屈的将门之子被迫出逃，陆少微觉得其中大有可为之处，他凭一己之能帮助谢燕鸿，乱世平定才多久，祸乱又起，乱世就该出英雄。
师兄时常笑他，仿佛他在说什么笑话，他又怎么能做英雄呢？
但他知道自己可以。
可是谢燕鸿自己不想做英雄，他要走了，要出关了，那他陆少微又能做什么呢？他能去哪里呢？
“我不会算命，我一卦都不曾算过。”陆少微坦然道。
突然间，一直沉默着的长宁说话了，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师傅让你往东走，犹豫不决时往东走。”
谢、陆二人都被他的话吓着了，陆少微更是一下跳起来，急切地问道：“你见过他？他没死是不是？我就知道仙人是不会死的！”
长宁摇摇头，说道：“我梦见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见过他，我见他带着你身上的三清铃。他和我说，犹豫不决时，让他往东走。”
往东，那就是回头路。
陆少微黯然失神，回首东顾，洪涛山连绵不绝。
良久，他说道：“好的，那我去了。”
谢燕鸿连忙也跳起来，满脸愕然，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就因为他师傅的一句话，陆少微就与他们一路，又因为长宁梦中的一句话，陆少微又要走了。
“等等。”长宁叫道。
陆少微看向他，不明所以，长宁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陆少微想了想，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从怀里摸出那块鱼形玉佩，朝长宁扔去。
长宁稳稳接住，收进怀里，陆少微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就要走。
“因卦而来，又因卦而去，总觉得有些太过玄乎了。”谢燕鸿说道。
陆少微笑道：“谁知道是因卦起缘，还是有了我们的缘分，才有师傅的一卦呢？又有谁说得上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
说毕，他一夹马肚，往群山重叠处去了。
谢燕鸿朝他叫道：“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开始双线剧情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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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乌兰
一下子又变回二人同行了。
一路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如今，谢燕鸿久违地有点安心了。救不了的亲朋好友，报不了的血海深仇，回不去的家，解不开的结，全部都暂且先撇在身后。现在他就只有一个想法，与长宁一起，到关外去，去看草原上春天开的鸢尾花。
他们现在所走的，是春日里长宁进关南下的那条路。按长宁所说，他们要出参合关，出去后，沿着黄河一直走，就到了。
约百年前，参合关还是咽喉要道，将胡人拒之门外。如今早不复当年，说是关口，只不过是有些从前的遗迹，古长城早就年久失修，断断续续地蜿蜒在群山之间，杂草丛生。太平年景时，那里设有互市，供汉胡之间以物易物。
据长宁所说，他春天里进关时，那里还是一片热闹，等他们真的走到的时候，那儿却是一片萧条。
陆少微与他们分别没几天后，雪又下起来了。因着近年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素白的山间隐约能见些残垣断壁，那是从前的古长城。
他们二人同骑一马，互相挨着的地方暖烘烘的，足以抵御寒冷。
谢燕鸿举目四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白雾模糊了视线。长宁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天气太冷了，我们的盘缠也不足以备齐路上的干粮行李，不如找地方落脚，开春再动身。”
离开紫荆关之前，秦寒州给了他们一些盘缠，不多。按理说要分出一部分来给陆少微，可是陆少微走得太急了，他们谁也没想起这茬来。
谢燕鸿担心道：“陆少微身上还有盘缠吗？”
他转念一想，算了，陆少微人精一样，应该不会为这个事发愁吧。
“我们到哪里落脚？”谢燕鸿问道。
这个问题，陆少微也在想。
如浪涛般起伏的洪涛山，一眼看不到头，陆少微在心里一边咒骂师傅，一边牵着马跋涉。风太大了，骑在马上吹得脸疼，还不如下马。他想找个地方落脚，避过风雪再议其他。
他手上拿着那块回头挖出来的田黄石印章，一抛一抛的，掂量着找个靠谱的地方，换成银子。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搞点吃的。
陆少微牵着马，躲在一块巨石后避风，他望着这四周无人的荒野，自言自语道：“师傅啊师傅，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搞到吃的——”
话音未落，突然有一只手，从雪下伸出来，铁钳似的，抓住了他的脚踝。
陆少微一声尖叫噎在了嗓子眼，吓得猛踹那只手，弹开几步远，惊魂未定，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小声说道：“真显灵了？”
那只从雪里伸出来的手很苍白，几乎与雪同色了。陆少微小心地走近几步，见到积雪有些起伏，刚才没留意，现在一看，下面是埋了个人。他连忙过去蹲下，徒手将雪挖开，雪下趴着个高大的男子，衣衫破烂，鬓发散乱。
陆少微咬咬牙，用劲将他翻过来。
这人面色苍白，隐隐还有些发青，额头上有个伤口，血已经被冻凝了。他看上去和死人差不多了，刚才伸手那一下，估计就是濒死时的最后一搏。
“咦？”
陆少微凑过去，捏着那人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只见他右侧脸颊上刺有黑色的四个字——迭配朔州。陆少微心头一动，又将他的乱发拨开，只见他同样苍白的颈侧有一片红色的胎记，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
“原来是你。”陆少微喃喃道。
陆少微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除了随身的佩刀、火石，还有一些干粮，已经冻硬了，烤烤才能吃。
“碰上我，是你命不该绝。”
颜澄在昏迷前听到了这句，然后他就放心晕过去了。然后他又醒了，隐约察觉到自己被拖着在雪地上挪，后脑勺磕到了地上的碎石，疼是不太疼，他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估计是感觉不到疼了。
等到他浑身暖起来了，渐渐恢复意识，一睁开眼，就见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坐在他旁边，在啃干饼，边啃边说道：“哟，醒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脑袋一阵晕。
“别动，”小道士说道，“好不容易救活了，别死了。”
颜澄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是谁？”
“让我先猜猜你是谁。”小道士背靠着山洞的洞壁，翘起来的脚一抖一抖的，晃着脑袋说道，“你姓颜名澄，字子湛。承平伯与敬阳长公主之子，犯了逆案，刺配朔州是不？”
颜澄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我叫陆少微，是个道士。”陆少微眯着眼笑道，“我会算卦啊，算出来的。”
颜澄明显不信，仍旧瞪着他不说话。
陆少微问道：“你应该在月前就殒命于狄人刀下了，怎么会在那里呢？”
颜澄冷笑一声，问道：“你不是会算卦吗？自己算吧。”
被他将了一军，陆少微一点儿也不生气，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往火堆里又加了点儿干柴，不紧不慢地说道：“谢燕鸿是你好友吧，你不关心他的下落吗？”
这一下明显正中要害，颜澄眼神都不一样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连声问道：“你认识小鸿？他在哪儿？他还安全吗？”
“不知道，等我去算一算。”
陆少微拍拍屁股站起来，手上拿着几块干饼喂马去。
“等、等等，”颜澄头一阵阵晕，叫道，“那是我的饼！”
陆少微哼道：“等你能站起来再说吧。”
谢燕鸿站在一片萧条的残垣断壁之间，回头问长宁：“这就是你所说小村庄？”
长宁满面肃然，将谢燕鸿揽到自己身后，牵着马，自己则走在前头，走入这片无人的村庄当中。
这座村庄，离参合关很近，前往互市交易的胡人、汉人多有在此落脚的，当时长宁也曾在这里歇脚。人们少有在此定居，但商人来来去去的，也让这座小村庄如汨汨流动的小溪一样，长盛不衰。如今，这里却没有人烟，牛羊圈是空的，民居空空如也。
一连走了好几间破屋，都未见人影，拨开积雪和瓦砾，还能看见一两具早已腐败的尸体。长宁捡来枯枝，拨弄了下尸骨，说道：“这样冷的天气，这些尸体起码有小半年了。”
谢燕鸿问：“这里是怎么了？”
“不知道。”长宁摇摇头，说道，“不宜久留。”
但已经入夜了，离开这儿，不知该到哪里歇脚，这儿起码有几栋破屋，说不定还能找到村民剩下的粮食什么的。
谢燕鸿想着，踏出了这栋破屋，长宁在身后一把将他拽回去。
“嘘！”长宁小声说道，“听，有人。”
谢燕鸿忙整个定住，竖起耳朵去听，听来听去都没听到什么人的动静，只听到雪花落下来时，轻得不能再轻的声响。这样的荒野无人村庄，旁边还躺着尸体，任凭谢燕鸿怎么样大胆，这时候也免不得要想些怪力乱神的事了。
“我去看看。”
说罢长宁就大步跨出去了，谢燕鸿哪里能放他一个人去，连忙跟在后头。
果然，一走出去，就见到在不远处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显然是在窥探。一旦发现是人，谢燕鸿也就不怕了，他和长宁对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兵分两路，从两个方向绕过去。
谢燕鸿在黑暗中绕过一面墙，见到那个人影就跑在他前面不远处，看上去身材并不高大，他一个箭步上去，从后面将那人扑倒在地上，叫道：“别动！我有刀！”
他的两只手都用于制住那个人，根本没空把随身的匕首抽出来，只不过吓住他而已。那人却好像完全不怕他，拼了命地挣扎，嘴巴里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谢燕鸿根本没听懂，但他听出来了，这是名女子。
一旦意识到这点，谢燕鸿就吓得马上弹起来了。
那女子翻过身来，朝谢燕鸿裆部猛踹一脚，谢燕鸿被她踹中，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只见那女子连滚带爬地起来，要往回跑，谢燕鸿忍着痛，朝跑过来的长宁大喊：“在这儿！抓住她！”
那女子撞上了从另一头绕过来的长宁，长宁正要抓她，两人打了个照面却都停下了。那女子又说了些什么，语气疑惑，谢燕鸿这回听出来，她说的似乎是胡语，只是不知道是哪族语言，长宁也用胡语回答她。
谢燕鸿原地蹦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狼狈地问道：“怎么回事！”
那女子转过头来，借着月光，谢燕鸿能见到她穿着及膝的灰呢长袍，头肩都被同色的宽头巾围着。她放下头巾，露出脸来。
谢燕鸿倒吸一口气。
她太美了。
长宁朝他说道：“这是乌兰。”
作者有话说:
颜澄：便当......吐......吐出来了
副cp闪亮登场，神棍陆少微和他没用的颓废大狗狗
（副cp的感情描写不会太多，在文中还是主要起推进剧情的作用

第四十章 爱侣
胡人样貌殊异于汉人，谢燕鸿一直知道，他就最喜欢长宁琥珀色的瞳仁，眼色像琉璃杯里装的琥珀酒。他也喜欢长宁略带些蜷曲，毛绒绒的头发，软硬正好。他还喜欢长宁直挺的鼻子，鼻梁中间有个微微凸起的驼峰，上面有一颗浅淡的痣，不细看看不到。
长宁一看就是胡汉通婚的后代，乌兰则是完完全全的胡人。
她的瞳色更浅淡，五官秾丽，嘴唇丰润，浓密的头发盘成高髻，不施粉黛，也没有任何首饰，面庞迎着月光，好像午夜偷偷绽放的昙花。
谢燕鸿并非没有见过美人，玉脂艳冠桃花洞，太子的长女清河郡主在宗室中最是出众，他都见过。美的确都是美，但乌兰的美又与她们不同。见到乌兰，你就会想到草原上的牛羊月光，想到鸢尾花，想到雪莲，想到阴山顶峰终年不化的积雪。
长宁又用胡语对她说了些什么，大约是在介绍谢燕鸿。乌兰眨着她睫毛浓密的漂亮眼睛，朝谢燕鸿笑了笑，过来要扶他，谢燕鸿哪里愿意，忍着痛，退后了一步，示意自己无事。
乌兰把头巾重新围好，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谢燕鸿不明所以，忙凑到长宁身边，不等他问，长宁便说道：“你先跟她去，我把马牵来。”
他信长宁，但不信来历不明的乌兰，坚持要站在原地等长宁。乌兰也不催促，只站在一边一直看他。她歪着头，看得大大方方的，他们俩语言不通，谢燕鸿一看她，她就笑，笑得谢燕鸿都不知道该如何站才好。
不过片刻，长宁便把马牵来了。乌兰在前带路，长宁在后面与谢燕鸿小声解释：“乌兰一家是羌人，与我们家在关外比邻而居的，不知为何到这里来落脚了。待会儿到安全处，再听她细细说来。”
看来关外也不太平，长宁不由得担心起外公和阿羊，面色凝重。谢燕鸿的心也是一沉，手轻轻地握在长宁垂在身侧的手上，长宁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乌兰带着他们左穿右插，绕过残垣断壁，走到了废弃村庄的最边缘，那里隐隐有火光，走进了看，的确是生了火。围绕着火堆搭起了几个毡帐，有十数个与乌兰差不多打扮的人围坐火堆旁。
见有人来，火堆旁的人都警惕地站起，手上拿着武器，见是乌兰，又见后面随之而来的长宁，面带诧异，放下了武器。借着火光，谢燕鸿看清了他们的面目，都是胡人，若没猜错，应该都是乌兰的家人。
谢燕鸿迎着大家探究的目光，局促地跟在长宁身边，听着长宁用胡语和他们交谈。
乌兰坐在他旁边，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他一看，是一块硬邦邦的肉干，不知道是什么肉。乌兰见他犹豫，拇指小指伸出来比在头顶，嘴巴里“哞哞”两声，笑着盯着他。谢燕鸿点点头，沉默着啃这块牛肉干。
谢燕鸿压根儿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胡语，只能看表情，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凝重严肃，满面愁容，只有乌兰一个人脸上还有笑意。
大约说了有一刻钟，总算说完了。
肉干太硬了，谢燕鸿也就啃掉了一个角，嚼得腮帮子疼。但乌兰一直在看着呢，他又不好意思放下不吃，只能硬着头皮啃。见长宁有空理他了，他松了口气，连忙住嘴不啃了。
夜已经很深了，乌兰与他的家人们入毡帐休息，将暖融融的火堆与寂静的夜留给了他们。
长宁边思索边说道：“他们说，在秋天，草尖刚刚开始发黄的时候，狄人里姓斛律的一支统一了几个部族，开始铲除异己。他们不堪狄人的劫掠，便开始迁徙。只是今年冬天太冷，大雪封山，往哪头都不好走，只能暂时进关内躲一躲，等开春，就沿着祁连山一路往西去，另找一处水草丰美之地，避开狄人的锋芒。”
谢燕鸿忙问：“那你的家人......”
长宁摇摇头，说道：“在他们出发之前，阿公与阿羊已经离开了，不知去往何处。”
“那这个小村庄？”
“乌兰说，他们来到的时候，这个村子就已经没人了，估计是被狄人洗劫一空了。”
谢燕鸿急道：“那咱们明天就出发，出关去，找你的家人。”
他太急了，急得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立时就出发，一路奔驰而去。长宁有些想笑，勾了勾嘴角，但因为甚少笑，嘴角才勾起来，又觉得别扭放下去了。他说道：“路不好走，没法找，开春再说吧。”
谢燕鸿乖乖地点头。
“我们也先在此地落脚，我与乌兰一家比邻而居十几年了，彼此间都信任。”
谢燕鸿继续点头。
“他们空出一个毡帐给我们，夜深了，先休息吧。”
谢燕鸿还是点头，点了两下又顿住了，为难地将手上的肉干给长宁看，小声说道：“太硬了吃不了......”
长宁二话不说接过去，自己把剩下的三两下啃完了。
毡帐不大，但睡他们两人是绰绰有余了。因着只是临时搭的，有些简陋，但厚厚的毛毡将寒冷隔绝在了外头，围出一个暖融融的天地。谢燕鸿好奇地摸了摸堆在角落的毛毡，纯白色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但很厚实。
“这是什么毛？”谢燕鸿问道。
“白骆驼，极暖。”
长宁说完就撩开毡帐出去了。谢燕鸿也不问他去做什么，他正想着要躲开长宁，自己偷偷脱了裤子看看呢。乌兰踹的那一下，踹得结结实实的，他走路都扯着裆疼，刚才一直忍着没好意思说。
不会踢坏了吧！
谢燕鸿鬼鬼祟祟地躲在毡帐的角落，解了裤子看。光线昏暗，好像看不出什么来，依稀见到有些红痕。
正在他打算麻溜地穿回裤子的时候，长宁回来了。
谢燕鸿手忙脚乱，来不及穿，先盖严实了，抢先说道：“没什么......我就......”
长宁打断道：“受伤了？”
“没、没有......”
“我看看。”
这哪里能看，谢燕鸿忙屁股蹭地往后退了几寸，连忙摆手，涨红了脸，说道：“不用看不用看，没事。”
长宁面无表情的，看上去特别认真，真的生怕谢燕鸿受伤了。
谢燕鸿坚持道：“真的没事。”
长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总算妥协道：“好。”
“你能不能......”谢燕鸿羞窘道，“转过去，我把裤子穿好。”
长宁干脆出去了。
谢燕鸿飞快地将裤子穿好，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好意思主动开口让长宁回来。他自己将厚实的白骆驼毛毡抖开，把长宁横放在地上的长刀充作枕头，侧躺下去。眼睛虽然闭上了，耳朵却竖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燕鸿总算听到了长宁回来的动静。
长宁轻轻地掀开毛毡，睡在谢燕鸿身侧。两人挨着，毛毡一盖，很快地就暖起来了。谢燕鸿轻轻地往后挪了挪，背靠着长宁的胸膛，满足地喟叹一声。
“那你和乌兰，算是青梅竹马？”他突然问道。
长宁“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谢燕鸿却没睡，望着毡帐的帐壁，一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长宁身世扑朔迷离，一直跟在他身边护着他。如今谢燕鸿突然意识到，长宁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也有家人朋友，甚至还有个青梅竹马，而自己现在却只有他。
谢燕鸿有些茫然，长宁是怎么想他的呢？
那他自己呢，他又是怎么想长宁的？
谢燕鸿见过的爱侣不少，他的爹娘，相敬如宾数十年如一日，娘身体不好，他爹遍访各地名医，找遍了各种正方偏方，大夫开的每一道方子，他都细细查过看过，生怕出一点岔子。
他的哥嫂，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春三月金明池踏青时，在垂杨岸边远远见过一面，章玉瑛帏帽的轻纱被春风吹起，谢月鹭惊鸿一瞥，就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没过多久便喜结连理。过定礼时的活雁是谢月鹭自己出城到芦苇滩上射的。他不擅骑射，废了老鼻子劲儿才捕了一对活雁，谢燕鸿那时候还笑他呢，谢月鹭板着脸，正经严肃地说，雁是忠贞之鸟。
谢燕鸿看过那么多，但没有一对爱侣是男子与男子。
想到这里，他的脸又烧起来了。
他与长宁也能算是爱侣吗？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感情线

第四十一章 终不似少年游（副）
颜澄睡一阵醒一阵。
睡时做梦，尽梦见些以前的事，醒时反而像在梦中。
人说，在死之前，生平种种会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往日种种，如在眼前
他梦见自己华灯初上，策马回程，旁边跟随他的尽是禁军儿郎。马根本没法撒开腿跑，因为马车辚辚，游人摩肩接踵。贵家仕女，小轿插花。妓子乘马，身披凉衫。他的马鞍上，高高竖起一根竹竿，上面挂满了各色小玩意儿，尽是关扑所得，丁零当啷，琳琅满目，路人侧目。*
在梦中，他侧首往后方看去，骑马跟随在旁的，正好是谢燕鸿，同样是眉目飞扬。
他正要说什么，谢燕鸿却勒马停在了原地，他自个儿的马却径自往前，两人隔着人流，越离越远，他慌张地伸出手去一抓。
抓到的是满手的雪，他勉强睁开眼，面前除了白茫茫的雪，还有一截细伶伶的脚腕。颜澄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了那截脚腕。
目前，脚腕的主人——神神叨叨的小道士陆少微，就坐在他的不远处，靠着一匹乖顺的大黑马打瞌睡。
外头漆黑一片，风雪怒号，犹如野兽咆哮。近旁的火堆熊熊燃烧，干柴迸出火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风流富贵尽数烟消云散，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喂......”他叫道。
陆少微翻了个身，咂咂嘴，睡得正香，没听见。
颜澄的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小石子儿，朝陆少微扔过去，砸中了陆少微的腿。陆少微被扰了好梦，烦躁得很。
“我饿了。”颜澄说道。
陆少微眼睛都不睁，在地上摸索两下，把小石子儿砸回去，怒道：“闭嘴！”
第二日，陆少微悠悠然醒来，伸个懒腰，打着哈欠站起来，拖着步子挪到颜澄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正要去探他的鼻息。颜澄倏然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饿了。”
陆少微收回手指，拿出一块干饼，插在一根枯枝上，用火烤饼，烤得香喷喷的。颜澄饿得发慌，他都分不清自己得头晕是额头伤口所致，还是饥饿所致。他咽了咽唾沫，眼睛紧盯着那块饼。
陆少微慢条斯理地将热腾腾的饼撕下来一块，放进自己嘴巴里。
颜澄：“......”
“把你的事情交代清楚吧，我是来帮你的。”陆少微边吃边说，“谢燕鸿也是我朋友，他还和我说过你小时候在皇帝大腿上撒尿的故事呢。”
颜澄：“......”
他人生的前二十年，过得不可谓不舒心——入目皆是繁华风流，触手皆是罗绮锦绣。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日改变了。
那一日，他与谢燕鸿分头跑开，再回头，已经没有了谢燕鸿的踪影。满大街皆是禁军，而且还都是生面孔，任他怎么耍往日的威风也不好使。隔了一日，便听说了谢家下狱的消息，还贴出了谢燕鸿的海捕文书。
京城敲起了丧钟，一夜之间，熟悉的一切全然换了模样。
按礼，宗室百官都要进宫哭丧。颜家是敬阳公主打头，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皆是一身素服，神色惶惶，只敢小声说话。荣王本应在外修筑通济渠，不知为何竟能纠结徐州兵马，与禁军里应外合，打压太子及其部属，偷天换日。
宗室百官皆已分列灵前，宣读遗诏的竟不是宰臣，而是禁军指挥使秦钦。
遗诏内容，字字惊心。先是疾言厉色叱责太子，说他包藏祸心，朝堂上纠结朋党，还进献有毒丹药假称仙方，毒害君父。遂废太子之位，改封济王，出判徐州，即日起行。荣王奉召清君侧，忠勇果敢，可于柩前即皇帝位。
每一字每一句，颜澄都认真听了。
惊心的是，里头指责太子的条条罪状，都似真似假。纠结朋党，确实，太子求贤若渴的心人人皆知。进献丹药，确实，大家虽不明说，但也暗地里议论了许久。颜澄从前从不觉得太子会有反心，毕竟他已经是太子了，既长又嫡，颇得信重。
但他现在又有点儿不确定了，他想起谢燕鸿和他说过的话，又想起那一回，宝津楼玄豹袭人。圣人那一阵似乎真要扶植荣王，就这么巧，就在那个关节，豹子就咬人了。到底是荣王失职，还是太子构陷，谁又知道呢？
正是要紧的关头，荣王为什么又离京去修广济渠了？荣王为什么能动得了徐州的兵马？
颜澄内心如同乱麻。
遗诏宣读完毕，众人理应拜见嗣君，哭丧吊唁，一切如仪。
“恭请殿下即位，以定国本！”
有人率先朗声高呼，众人如梦初醒，先后响应。颜澄回头看去，率先跪下的乃是孙家。孙晔庭垂眸俯首，恭敬跪拜。
就在此时，敬阳公主排众而出，她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妹妹，此时满眼噙泪，质问先帝死因，又问诏书是何人所拟，话里话外，直指荣王构陷太子，谋害先帝。
荣王一身素服，仪表堂堂，身侧有甲兵护卫。
“长期服丹，毒素积聚，毒发身亡。”荣王说道，“遗诏乃父皇口述，翰林侍讲谢月鹭在旁抄录。”
敬阳公主追问：“谢家月鹭何在？”
“悲痛过度，畏罪自尽，触棺而亡。”
颜澄猛地抬头，不敢置信，众人“嗡”声讨论开了。谢家乃武将之首，从龙有功，即便这几年韬光养晦，也没人敢小瞧了他们。谢韬的同袍、部下众多，至今仍手握兵马的虽不多，但也都是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
如今谢家满门下狱，长子死在了宫中，如何能让大家不胆寒。
颜澄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左冲右突，让他不吐不快，他走到母亲身边，扶住了她，继而问道：“谢家所犯何罪？”
荣王看向他，说道：“谢家意图谋逆，父皇早有察觉，侯府中搜出与废太子的书信往来。”
说罢，不等颜澄有异议，他便差使内侍官将一道诏书拿下去，展开予他一看。竟真是降罪于谢家的诏书，笔迹也真是先帝笔迹，只是诏书颜色略黯，看上去不像是新写的，玺印血红，却是新盖的。
颜澄还要再说，敬阳公主掐住他的手，长指甲都掐进他的肉里了，他这才勉强住了嘴。
哭灵要接连哭上七天，幸而那时候还未入冬，若是雪天，少不得要哭过去几个人。哭灵几日之后，敬阳公主整个人瘦了一圈，一下子现了老态。
磨了这些日，她也木了，与丈夫儿子商量着：“埋起头做人吧，今时不同往日了。治罪谢家的诏书是皇兄早就写好的，不管太子还是荣王，无论谁继位，那都是一柄剑。诏书还有一道，是写给咱们家的，荣王亲自拿予我看的。”
敬阳公主捂住脸，眼泪早就哭干了。
承平伯颜厚气得脸都青了，猛地拍案而起，将红木小几都拍裂了一角。他恨道：“昏君！昏君！竟对功臣赶尽杀绝！”
他是从谢韬身边的百夫长做起的，一路出生入死，与谢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谢韬劝他韬光养晦，他也听了，生死厮杀尽都留在昨日，安安心心地当个以惧内出名的伯爷。
敬阳公主连忙去捂他的嘴，哀哀道：“小心！隔墙有耳！”那一道写给颜家的降罪诏书，自然是避开了她，只是，要杀她的丈夫儿子，与直接杀了她又有何异。荣王拿给她看，就是还想颜家活，想让颜家与孙家一般，当老臣中的表率，带头称颂新帝。
颜澄整个人都木了，茫然地站起来，却不知他能干嘛。
他从未这么后悔过，他觉得自己过往二十年都虚度了。那些快活日子都不过是水月镜花，拂开满目锦绣，底下尽是这些蝇营狗苟，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接下来几日，颜澄闭门不出，他想要去狱中看望谢韬一家，被母亲拦住了。孙晔庭上门要见他，他大骂着让他滚。
先帝停灵半月之后，新帝登基在即，废太子——也就是济王即将启程前往徐州时，坐不住的人终于拼死一搏了。
负责挑头的是济王曾经的恩师，同平章事廖远之，废太子党羽废的废贬的贬，就剩他一人，还留在宰执位置上。颜澄原本还不知道，知道他见父亲将尘封已久的宝剑重新磨亮，剑一出鞘，锋芒犹胜往日。
经了这么多事，颜澄也不似往日莽撞了，他问父亲：“可有把握？若不成，可有后招？其他人俱都不行了，荣王怎么只留廖远之一个人？就在这儿等着呢。”
他问了这么多，颜厚也答不出什么，手握宝剑，颓然而坐。
“儿，”颜厚说道，“为父一不为荣华富贵，二不为封妻荫子，只为心中的公道。为了谢兄，为了那些当初那些血溅沙场的兄弟。”
公道？什么又是公道呢？
起事那日，颜厚领兵占了朱雀门，顺着御街去往宫城，一如当年，他跟着先帝与谢韬，大破李朝军队，踩着断壁残垣攻占都城，那时意气风发，此时破釜沉舟。只是终究没有成功，廖远之被诛杀于宫城内，颜厚被围，败得一败涂地。
颜澄当时是跟在父亲身边的，他虽在禁军任职，但那时是他第一次杀人。敌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尽。
敬阳公主要面圣，荣王不肯见她，她便在宣德门外跪足了三天，总算保下了他们父子性命，改为刺面发配。先是说要发往魏州，然后又说是更远的朔州，颜厚没撑到发配那日，便伤重不治身亡了。
发配那日，颜澄蓬头垢面，脸上已经刺上黑字。敬阳公主病重，卧床不起，无法送行，来送的人是孙晔庭。孙晔庭将兵卒支开，见颜澄手脚带着镣铐，行动不便，想要帮他梳理乱发，颜澄偏头避开。
他问：“是先帝与荣王一起，要废太子是吗？”
孙晔庭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手顿住，沉默不语。
“那先帝怎么还会死呢？”颜澄喃喃道，“太子废了，荣王不想当太子，要当皇帝是吧？”
孙晔庭看了看不远处的兵卒，皱着眉摇摇头，说道：“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家倾轧，他们就得陪他们唱这场大戏，家破人亡也要唱，尊严尽失也要唱。
天意从来高难问！天意从来高难问！
“不必送了，”颜澄说道，“祝你好运吧，小孙。”
作者有话说:
有点伤感的一章
*参考《东京梦华录》

第四十二章 乌合之众（副）
“咕噜噜——”颜澄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陆少微正听得入神，如梦初醒。
大约是颜澄在讲述的过程中过于木然，难得竟勾起了陆少微的恻隐之心。他将手上剩下半块香喷喷的烤饼往颜澄那边递。
颜澄头晕，面无表情地说道：“躺着吃会噎死的。”
陆少微顿了顿，想把饼扔在他脸上，想了想还是算了，放下饼将他扶起来，让他背靠着洞壁，再把饼递给他。
颜澄感觉自己的头比昨晚好一些了，但还是晕，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啃那半块饼。陆少微抱着腿坐在旁边，想了想刚才颜澄说的事儿，又探头去看了看他被乱发遮住的侧脸，看那里刺的字。
“看什么？”颜澄问。
陆少微大大咧咧地说：“看你的脸。”
颜澄轻笑一声，干脆将乱发撩起来，将那几个突兀丑陋的刺字露出来。
他长得一副养尊处优的好相貌，从前在京师时，意气风发，眉目飞扬，打马自街上过，哪一次怀中没被抛几朵花？如今突逢变故后，脸颊不复丰润，轮廓冷硬，变得凌厉阴鸷起来，有杀气。
“迭配朔州”几个黑字就这样大模大样地在他的脸颊上，昭示着他罪人的身份。
脸上刺字很疼，但颜澄如今回忆起来，那疼也已经淡了，更深刻的是当时的屈辱感。那些字不像刺在他脸上，更像刺在他心里。从那时开始，他再也不是宗室子弟，他甚至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大约是孙晔庭打点了押解的兵卒，那些兵卒并没有折磨为难他，但冷言冷语是少不了的。他过往的尊贵身份，让那些兵卒嘲讽起他来，更加尖酸刻薄，仿佛踩他越狠，他们就越是开心。
到了朔州之后，他被编入营，与很多面有刺字的罪卒一起。
他本该像一滴水融入池塘中一样，自在一些，其实并不然。他的同伴就如同押解他的那两名小卒一样，依靠对他的冷嘲热讽，来消解自身的苦难和不甘。有人比他们更惨，他们也就不那么痛苦了。
确实，又有谁能比他惨呢，从云端跌落泥里。
更别提他还是被冤枉的。
但在朔州待的日子久了，他都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冤枉的。若说是先帝与荣王联合要废掉太子，那荣王就不算谋反，他们颜家才是谋反。但荣王又将先帝杀了，是弑君，按这么算，他们又不是谋反了。
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的爹娘，想谢家，想谢燕鸿，想来想去，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冤枉了。他所得的罪，全来自于他前二十年的天真和愚蠢。
那四个字，陆少微只看了一眼，便不看了。
颜澄这样大大方方地撩起头发来给他看，按理来说就是不在意，但陆少微能看得出来，颜澄在意得要命，就因为太在意，所以才这样破罐子破摔。
到了朔州之后，边关不甚太平，时常有狄人四处劫掠。朔州守将一开始还装点样子，大张旗鼓地点兵出战，但扑空的情况占大多数，偶尔真的遇上了，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去。久而久之，也就乏了。
狄人也不会这么想不开，来犯朔州，不过在周边劫掠些粮食罢了，何必费力抗击？但完全不作为也不行，于是便挑软柿子捏，派他们这些罪卒出去，若是死了，不过往上一报，名册上勾去几个名字罢了。
如此几回之后，有人心思活泛起来了。
“你说，要是咱们跑了，应该没人会知道吧......”陈凌狼吞虎咽地吃着硬邦邦的干饼，边吃边说道。
颜澄也在吃，饼噎在干涩的喉咙里，他都没有喝一口水，尽快把拿到手上的食物塞进肚子里才是正理。在朔州，他们是兵营里的最底层，谁路过都能踢一脚。
陈凌仰着头，将噎在喉咙里的饼顺进肚子里，打了个饱嗝，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说道：“外头几乎没有人烟，死了还是跑了，又有谁会知道。逃走了就出关往西域走，听说胡女漂亮，还没亲眼见过呢......”
见颜澄不说话，只顾着吃，陈凌好没意思，哼了一声，拍拍屁股走了。
颜澄不是不心动，在朔州，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洗全军营的马桶和脏衣，寒冬腊月的，手脚几乎没有干过，每个人手脚上全是冻疮，还有人皮肤溃烂的。不仅如此，动辄就被打骂出气。
与其在朔州过这鬼日子，不如逃走，隐姓埋名，怎样都好。但他信不过陈凌，他随身带着的最后一件值钱玩意儿，就是他的田黄石印章，那是最后一点对过去日子的念想，好不容易才保住在身边的。
陈凌眼馋印章，他知道的，两人甚至打了一架，颜澄发了狠，把陈凌掼在地上，差点把他耳朵咬下来，血淋淋的。陈凌这才怕了，开始给颜澄卖好，其他人也不似以往轻慢他。
在骤降大雪的那一日，守将点兵出城，颜澄和陈凌都在队伍里。
领队的是一名百夫长，估计是不想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骂骂咧咧地朝手下身上踹了两脚出气，搓着手上马，喊道：“走快些，想冻死在外面吗？”
一次又一次地做做样子，在雪地里绕圈，比起巡逻，更像是出来随便走走。从领队到小卒，没有一个人有行军打仗的自觉，松松散散地拖着脚步。颜澄留意到，陈凌和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瞄向领队，似有图谋。
在洪涛山下，领队下令回城。
就在这时，陈凌与几个人打了个眼色，突然发难，将领队从马上拉了下来。事情发生得突然，其他人都愣了，等反应过来之后，也没去帮忙，也没去阻止。这些伍长什长百夫长，平时常常欺压他们，他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陈凌几人将领队活活掐死在雪地里了。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事情该如何收场之时，狄人竟然出现了。
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受到惊吓，竟有人开始逃窜。对方人并不多，但一旦他们这样散乱，又没有马，狄人要砍杀他们，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颜澄手上握着刀，喊道：“跑就是死！他们人不多！”
虽有人置若罔闻，只顾逃命，但还是有部分人被颜澄喝住，拿起武器，开始反抗。
又有人喊道：“矮下身，砍马腿！”
如是一番恶战，终究是把狄人击退了，但他们的人也死了不少。颜澄后背被划了一刀，伤口不算深，但也力竭倒下了。此时，本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陈凌冲了过来，往颜澄身上摸索。
颜澄知道他想干什么，自然是要反抗，但他受了伤，打不过，被陈凌将印章抢走了。颜澄趴在雪地上，不住地喘气，见陈凌往朔州城的方向跑回去，知道了这个人是犯怂了，杀了人之后又不敢逃了。
他趴在雪地上，感觉到背上的伤在往外冒血，伴随着流血，他觉得越来越冷了。
幸而，他们的人没有死透，活下来的人大都不愿意再回朔州了。颜澄拼了命，忍住痛，爬起来跟着他们一起走。
在洪涛山附近，有不少被狄人劫掠烧杀后废弃的村落，也有不少人就此落草为寇。劫掠百姓的，不止有狄人，还有这些流寇。颜澄与他的同僚都是些身体康健有力气的汉子，是不可多得的人力，马上就被附近的一个匪头收留了。
那个在乱中喊出“砍马腿”的汉子，不知姓名，自称姓彭，家里原本行六。他身强力壮，脑子活泛，又会讨好匪头，很快就成了匪头的左膀右臂，称兄道弟，于是贼寇们都称他一声“六哥”。
虽说是为匪，但这样的雪天，这样的荒郊野外，食粮极为短缺。
等颜澄伤好了一些，能行动了，他就被匪头派出去找吃的了，与彭六一块儿。再次行至洪涛山下，他们俩都饿了。颜澄身上带着几张饼，这都是这段时间以来节衣缩食剩下来的，他不敢拿出来吃，怕惹了彭六的眼。
但他没想到，彭六本来就不怀好意，趁他休息，要拿石头砸他的脑袋。
颜澄本就有防备，与彭六搏斗一番。颜澄脑门上被砸开了个口子，彭六也没有讨着好，慌里慌张地跑了。颜澄强撑着，见他确实跑远了，才踉踉跄跄地离开，走不到一里远，就晕死在雪地里了。
正好碰上了陆少微。
听到这里，陆少微了然了，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颜澄靠在石壁上，愣愣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木然道：“不知道，等死吧。”
陆少微一跃而起，说道：“这怎么行！”
颜澄见他激动，好似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道：“那不然呢？”
陆少微想了想，说道：“你不想再见到你的好兄弟了？谢燕鸿他还好好的呢，估计是出关了，你不想见他了？”
颜澄心头一动，低下头，想了想，终究是点点头。
“但现在寒冬腊月的，大雪封山，我没有粮食，”颜澄说，“想出关谈何容易。”
陆少微眼珠子转了转，蹲下身，蹲在颜澄身边，说道：“那窝流匪驻扎在哪里，匪头是怎么样的，下头又有哪些人，你详细说与我听听。”
颜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意外，皱眉看向他。
陆少微简直是摩拳擦掌，眼睛亮闪闪的，在这一片白茫茫的荒无人烟之地，他似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自带阳光和雨露，令人心惊。
作者有话说:
陆少微：造反型人才
小颜之前的故事交代完了，下章轮到小谢出场了
昨天有个评论提醒我，巴彦淖尔是现代才有的地级市名字，古代的话那一大片都统称河套平原，浅浅分一下前套后套这样，近代现代才有巴彦淖尔平原银川平原土默川平原这些具体的分法，我前面浅改一下，不影响阅读。
有人好像很在意小颜脸上的刺字，这个刺字我还没想好后期要不要去掉，去掉和不去掉是两种人物结局，很重要。

第四十三章 求爱
谢燕鸿与长宁开始与乌兰一家生活起居。
谢燕鸿本来以为，乌兰一家在大雪寒冬离乡别井，在这荒废的村庄生活，还要时刻警惕狄人，应该会惶恐不安。谁知，羌人的骨子里，似乎就带着坚韧不屈、乐观向好的精神，这让谢燕鸿也不由得轻松下来。
自从离开京师之后，一路担惊受怕，这是他第一回 ，真正放下心头种种悲痛烦忧，轻松地过日子。
食物虽然要节省着吃，但也不会忍饥挨饿，因为乌兰一家有鹰。
第一次这么近见到鹰，谢燕鸿有些怕。那种怕，不仅仅是出于对危险事物的惧怕，更是敬畏。那只鹰展开双翅足有十尺长，盘旋空中，似能遮天蔽日。
乌兰穿着肥大宽松的褐衣，披着厚实的羊裘，冷冽的寒风将她的头巾吹落，露出她美丽的面庞。
她的手臂上裹着厚重的牛皮，站在空旷的雪地上，朝天空伸出手臂。那只汉名为“玉爪”的海东青便盘旋着落下，铁钩似的，能一下撕开了野兔皮肉的爪子紧紧爪住牛皮，收拢翅膀，落在乌兰的手臂上。它羽毛雪白，上有褐斑，神俊异常。
美丽而野性的少女，与凶猛健壮的神鸟，立于天地之间。谢燕鸿看着这一幕，心脏砰砰跳起来，内心震动，张口结舌，一时无言。
谢燕鸿与长宁换上了乌氏所赠的褐衣羊裘，策马带着弓箭，与乌兰一同去打猎。
乌兰的父亲颇通汉话，他面带自豪，朗声笑道：“乌兰是地面上的海东青。”
寒风呼啸的雪地上，野兔野狐也换上了浅色皮毛，人眼根本无法发现踪迹，更别提打猎了。玉爪眼神锐利，在空中盘旋几圈就能发现目标，俯冲直下，他们便策马跟上。谢燕鸿骑射准头好，有时玉爪一击不中，他便补上一箭。
他们不缺肉食，肉食也不好保存，很多时候，一些小小的田鼠野兔，都进了鹰肚子。
玉爪的喙也如铁钩一般，一只爪子摁住猎物，低头一啄便是一口肉。它食量极大，也极能挨饿，一次吃饱之后能忍住二十余天不进食。
谢燕鸿与长宁都不敢靠近，只有乌兰能抚摸它光滑油亮的羽毛。
长宁见谢燕鸿眼也不眨地看着，说道：“玉爪还是雏鸟时，乌兰就养它，一路不眠不休熬出来的。”
谢燕鸿在史书中看过，前朝强盛时，外族还有朝贡的习惯，贡来的都是熬好的鹰，连同驯鹰的人。熬鹰的事儿他也知道一些，如果真是这样，那乌兰真是了不得。
长宁看着玉爪再一次展翅盘旋，说道：“估计今年春天就要将鹰放走了。”
“放走？”谢燕鸿惊愕道。
“是的，”长宁说道，“放走后，它们就会飞回山上，生息繁衍，这样才能世世代代，无穷尽矣。”
等喂饱了鹰，捕回了猎物，晚上便有一顿丰盛的晚餐。
烤得流油的兔肉，不需要放香料，直接用烤热的干饼夹着吃。羌人好饮酒，也好饮茶，佐肉的有葡萄酒、黄酒、奶酒，还有烈性的酽酒，谢燕鸿只嗅一嗅便觉得晕乎乎的。压成块的茶砖，每次弄下来一些，放在茶铫上煮熬，又或者熬制成酥油茶。
谢燕鸿最爱羌人的乳渣，那是已经撇去酥油之后的奶汁晒成的，乳香十足。
羌人崇佛，乌兰的父亲还带了不少汉文佛经在身边。谢燕鸿的母亲也常礼佛，他以前时常帮母亲抄录佛经，于是他闲暇时，便将《华严经》读给乌兰的父亲听。老人家极为虔诚，不吃肉食，听读佛经时，往往手持念珠，念念有词地跟读。
孩童好奇，也会围在火堆边听。
梵音阵阵，和雅清彻，伴随着柴薪燃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有安定人心之力。
谢燕鸿颂完一遍，掩卷抬头，见长宁正蹲坐在不远处看着他，瞳色浅淡，眸光深沉，望之如坠深潭，不知所以。夜幕低垂，四野俱寂，谢燕鸿只觉得一阵心悸，手握紧《华严经》泛黄的书脊，垂眸不敢再看。
长宁竟然很受孩童欢迎，胡人小孩儿极为可爱，头发卷曲，眼睫卷翘，眼神湿润，一左一右地围着长宁，伸出手挂在长宁的手臂上。长宁举着手臂猛地站起来，两个小孩儿惊呼一声，脚底悬空，挂在他身上。
谢燕鸿回到温暖的毡帐内，蜷缩在厚实的骆驼毛毡下，掰着手指算日子，快过年了。
孩童笑闹着跑回自己的毡帐，长宁掀开帐帘进去，脱去外裳，也缩进骆驼毛毡里。谢燕鸿好似找到了暖炉，翻了个身钻入他怀里，手从他腰上横过去，脑袋往他肩窝里钻。长宁线条冷硬的下巴就他毛绒绒的脑袋上。
就这还不足，谢燕鸿抬起头，用鼻尖和嘴唇去拱长宁的下颌，好像刚出生还未睁眼的小奶狗。
长宁觉得下巴一阵痒，下意识低下头，两人鼻尖相碰，唇尖相摩挲。
谢燕鸿只觉得浑身颤栗，他沉溺于这样不问原由的亲呢，干燥温热的皮肤相贴时，比世上的一切都要让他开心快乐，他快乐得无法思考，他的手贴在长宁的胸膛上，贴着他胸口的皮肉，感受到皮肉之下心脏的搏动。
让他无比安心。
正月初一那天，难得的好天气。雪停了，澄空万里，积雪也显得格外的白。
谢燕鸿起了个大早，从乌兰他们那儿讨了一碗酒、一本《观无量寿佛经》，走远了一些，面朝东南，虔诚下拜，将酒一道一道浇在地上，每浇一道便呼唤一遍家人。等浇完一碗酒，便轻声将佛经念诵一遍。
若人死后真的能去到极乐世界，无灾无痛，那就好了。
谢燕鸿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膝盖以下的袍子都被雪沾湿了，有些冷。他将碗和经书拿着，一回头，发现背着刀的长宁正抱着手，在不远处的后面，靠着一段破墙在等他。
即便暂时歇脚在这儿，长宁也从未放松警惕，刀总是背着，眼神也锐利深沉，像海东青。
谢燕鸿脚步轻起来，快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长宁与他并肩走着，说道：“吃早饭了。”
因着互市的缘故，胡汉交流颇多，羌人的过节习俗也与汉人渐渐趋同。正月初一，他们也烹牛宰羊，祭祀祖先。即便现下流亡在外，一切从简，也颇多仪式。
乌兰与她的堂姐妹们，梳起高髻，冬日里没有鲜花，只能簪上花钗，额前、脖颈、胸襟、手腕上都戴有配饰，最为漂亮的是乌兰的头巾，上面缀满白色贝壳，在阳光底下流光溢彩。男子也都换上了新的毡衣，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一见谢燕鸿来，乌兰便给他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她今天描眉画唇，有一股摄人心魄的美。只见她从火堆旁拎起一只死去的野兔，抡圆了胳膊，甩出去，玉爪正在半空盘旋，急冲而下，用爪子钳住野兔，落地撕扯起来，埋头大吃。
这一整天，他们饮酒喝茶吃肉，纵然前路未卜，也暂享一时欢乐。即便是四处劫掠的狄人，今日也该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了。
直到入夜，燃起火堆，乌氏族人拿出乐器来，有轻便的竹笛和埙，乌兰抱着她心爱的琵琶，有人甚至就抱着盛酒的陶缶，击缶而歌。歌声或沉郁或清越，与谢燕鸿往时听过的柔婉腔调都大不相同，广阔如草原，浩渺如长空，深沉如连绵起伏的山。
即便谢燕鸿不擅长饮酒，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禁多喝了两杯，醺醺然轻飘飘的。
他们开始围着火堆跳起舞来，谢燕鸿不懂他们的舞，有点像胡旋舞，但又少了妖娆，多了豪爽。男女都跳，胡女的手腕脚腕套有铃铛，繁复的动作，让铃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好听。他们腾跃回旋，火堆将舞动的影子投在地上，让谢燕鸿更晕了。
突然，有个谢燕鸿不太熟悉的胡女笑着跑过来，他依稀记得她好像是乌兰的一个妹妹，长得娇小可爱，像一株刚刚开放的铃兰。伴随着细碎的铃铛声，她跑过来，将谢燕鸿一把拉起。
谢燕鸿连连摇头，一时也顾不上对方能不能听懂，迭声说道：“我、我不会......”
她完全没在听，拉着谢燕鸿的手就转起来。谢燕鸿惊呼一声，怕自己被甩出去，只能随着她一直在转。他用余光瞄见了长宁，他也被乌兰拉了起来，加入到这场不知何时起，又不知何时终的舞蹈当中。
谢燕鸿意外地发现，长宁会跳。
他跳的和他们跳的略有不同，似是融合了其他胡族的舞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又能随时腾跃而起。仅凭腰部的力量，就能回身下探，仿佛猴子捞出水中的明月。他肩膀宽厚，臂展极长，动作舒展，表情认真。
就在谢燕鸿转得天旋地转时，她突然将手松开了，谢燕鸿往后一倒，被正好在身后的长宁接了个满怀。
乐声霎时停了，舞蹈也停了。
拉谢燕鸿的那名胡女，将手腕上戴着的铃铛捋下来，塞进谢燕鸿手里，笑着朝他说了什么，转身跑走了。
谢燕鸿还在喘着粗气，不知所措地拿着铃铛。
一回头，长宁也跳得极喘，胸膛起伏，在冬日的夜里，也冒出了满头满颈的汗，散发着热气。
长宁说：“她在向你求爱。”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乌兰一家设定是羌人，因为是架空，生活习俗融合了好几个少数民族，主要参考的是西夏的党项人
喜欢写美女

第四十四章 害相思
求爱。
谢燕鸿一时觉得手上的铃铛烫手起来，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连忙问道：“是吗？她怎么说的？”
乐声又起，长宁附耳说道：“她说，如你有意，今晚可以拿着铃铛，去她的毡帐。”
“那我，”谢燕鸿说道，“我还给她？”
谢燕鸿回头去看，见长宁面无表情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眸光深沉，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有人曾向你求爱吗？”谢燕鸿突然问道，“比如乌兰？”
长宁点头。
谢燕鸿：“那你怎么没答应？”
长宁摇摇头，说：“不知道。”
一曲又结，月已上中天，今日的月亮格外圆，悬在空中。大家都已微醺，寒气也被舞蹈驱散，大家开始收拾残羹剩酒，回毡帐休憩。
谢燕鸿撇开目光，攥紧手上的铃铛，什么话也不想说。不远处，朝他求爱的那名胡女正殷切地看着这头，既不羞怯也不扭捏，甚至还朝他挥挥手。她的小姐妹们则在旁边笑闹，一举一动都有铃铛细响。
他抬腿便往那头走，长宁一把拉住他。
“干什么？”谢燕鸿问道。
长宁反问：“你干什么？”
谢燕鸿以牙还牙道：“不知道。”
长宁一时语塞，谢燕鸿甩开他的手，还要往那头走。长宁又是一把将他拽回来，干脆把他手里拿着的那个铃铛拿走了，径自往那几个胡女那儿走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胡女拿回铃铛，又套回到手腕上，笑着走了。
长宁一回头，发现谢燕鸿不在原地了。
他在附近绕了一圈，发现谢燕鸿就坐在他们俩的毡帐外面，靠着帐壁，蹲下来看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激昂欢快的乐声已停，不知是谁在对月吹埙，古朴苍凉的埙声诉说着羌人发源于阴山脚下的古老故事。
乐声里满是故土难离的悲伤，谢燕鸿听着听着就难过起来了。
“该睡了。”长宁说道。
谢燕鸿正一肚子闷气，懒得给好脸色，哼道：“爱睡不睡。”
大约是谢燕鸿之前一路上都太过消沉萎靡，难得恢复这种爱理不理的高傲神色，竟看得长宁一愣。愣过之后，又开始张嘴找词儿：“该睡了。”
谢燕鸿被他唐僧念经似的说辞烦死了，说道：“你管我呢？我睡不睡，睡哪儿，又和你有什么干系呢？”
闻言，长宁弯腰去拉他，说道：“那我带你去。”
“去哪儿？！”
“带你去乌延的毡帐。”
“乌延”就是刚才向谢燕鸿求爱的胡女。
谢燕鸿气得脑袋发昏，一把甩开他，压着声音骂道：“你有病啊！我不想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想同你说话了。”
将他甩开了之后，谢燕鸿想走，但又想到自己并没有地方去，最后只能再次蹲回原来的地方。这下连月亮也没有心思看了，就低着头，脑袋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也并没有真切地想，就是一团糟。
长宁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没说话。
谢燕鸿真是被他气得不轻，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些。长宁竟也没有跟着挪过来，谢燕鸿就转头看过去，见长宁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蹲着，抬头看着月亮。明明没有表情，谢燕鸿却能看出一点垂头丧气的感觉来。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把铃铛还给了乌延？”
长宁答道：“你不想去她的毡帐。”
“你为什么说我不想去她的毡帐？”
长宁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因为你要回我们的毡帐睡觉。”
谢燕鸿一下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很较真地问道：“假如我向你求爱，你会答应吗？”
他丝毫没有犹豫，点点头，说道：“会。”
谢燕鸿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烦躁地挠了挠头，左右踱了两步，想了想，又问道：“为什么呢？你喜欢我吗？”
长宁又是点头，说道：“喜欢。”
谢燕鸿的脸一下子红了，但他没有被这一阵喜悦和羞怯冲昏了头脑。他用冰凉的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蹲在长宁面前，与他面对面，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问道：“你晓得什么是喜欢吗？你还喜欢什么？喜欢你的阿公？喜欢草原？喜欢你的刀？”
长宁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皱眉，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
谢燕鸿说道：“我也喜欢我的家人，喜欢颜澄，喜欢陆少微，喜欢美食，喜欢美酒。我也喜欢你，就像喜欢他们一样，一模一样，你高兴吗？”
长宁觉得自己是高兴的，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那是不一样的。”谢燕鸿垂眼说道，“见了就欢喜，不见便思之如狂。见也想，不见也想，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他又抬眼，直直看入长宁眼底，急切地问：“你懂吗？”
长宁问：“即便这样面对面也会想念吗？”
“嗯，”谢燕鸿说道，“怪道人说‘害相思’，就像害病了一样，只有你能治。”
长宁还在很认真地想，这是他之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阿羊喜欢过乌兰，但至多也就是送她一朵花，伤心时对着月亮叹一叹，再没有像谢燕鸿这样，害病了似的。
他又看向谢燕鸿的眼睛。
谢燕鸿生得好，富贵乡温柔堆里养出来的，如今经了风霜，也不减风流。长宁觉得他眼睛最好看，眼睛的形状像花瓣，瞳仁像黑葡萄。此刻，他的眼里泛着光，不知是因喜悦还是因悲伤，还是两者兼有。
“怎么治？”长宁问。
“这样。”
谢燕鸿扶着长宁的膝盖，探头去亲吻他，长宁下意识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刚才围绕着火堆跳舞时的热气已经散去，天黑夜凉，彼此之间那一点温热便格外让人留恋。长宁觉得自己好像也病了，不过是嘴唇舌头，每个人都有，但怎么谢燕鸿的嘴唇舌头就这样甜呢。
“你看，这里跳动得厉害就是喜欢。”
谢燕鸿摊开手贴在长宁的胸膛上，掌心底下是剧烈的心跳。长宁也摊开手掌，贴在谢燕鸿的胸膛上，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像要蹦出来一样。
长宁一下子将谢燕鸿拉起来，说道：“走。”
谢燕鸿被他拉了个踉跄，不明所以：“去哪里？”
长宁拉着他，把马牵着，两人共乘一骑，往无人的荒野奔驰而去。沿路并不昏暗，有星有月，足以照亮。青骢马足下生风，跑得飞快，谢燕鸿往后靠，侧过头，把脸藏在长宁的臂弯里，躲开吹来的冷冽寒风。
只不过疾驰了一小会儿，长宁便勒马停下来了。
谢燕鸿正要问这是哪儿，鼻端却闻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他惊喜叫道：“是汤泉！”
长宁点头道：“乌兰说给我听的，这几天一直想带你来。”
谢燕鸿兴奋地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脚下无雪了，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硫磺的味道越发浓烈，厚羊裘都有点穿不住了。他把羊裘脱下来，搭在马背上，再往前走一点，便见到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池子，散发着腾腾热气。
他上一次浸汤泉都是好久之前了，先帝在城外有汤泉行宫，谢家在行宫附近有私邸。但那如何能及得上此时，夜幕四合，星月高挂，旷野无人，说不定他们是旷古以来，见到这眼汤泉的第一人。
“乌兰说附近有好几眼汤泉，这一眼还未曾有人洗过。”长宁也脱下羊裘，搭在马鞍上。
谢燕鸿在泉边蹲下身，伸手拂过水面，一阵烫热透过指尖传来，在这寒冬腊月里，热得刚刚好。上一回正正经经洗还是在魏州的浴肆，这突如其来的快乐，让谢燕鸿一时把刚才的一番唇舌之争给忘了，连害羞都顾不上，把衣裳脱了，小心翼翼地进到汤泉里。
热度刚好的汤泉水温和地裹住他的全身，谢燕鸿只觉得入冬以来，第一回 这样暖，暖得他热气上脸，额上都出汗了。
水正好没到他胸膛，他在水中一转身，见长宁正牵着马，蹲在岸边看他。
“想让你高兴。”长宁没头没尾地说道。
谢燕鸿愣愣地看着他，此刻，长宁冷硬的五官在月光下变得格外柔和，他甚至还笑着，嘴角微微往上钩。谢燕鸿在水中走过去，濡湿的手指摸上他的嘴角，喃喃道：“你应该多笑。”
长宁又不懂了，歪了歪头，他在笑吗？
“你也来洗。”谢燕鸿说。
长宁从善如流，站起来就开始解衣裳，毫不扭捏。他将衣裳全部搭在马背上，浑身赤裸，昂然立于天地之间，与这天幕、这雪地浑然一体。
谢燕鸿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疤痕，抚过他宽阔的肩膀、隆起的背、劲瘦的腰、结实的大腿，几乎连眨眼也舍不得。
长宁也扶着岸，下到汤泉里，谢燕鸿抚上他的后背，那里有一大片陈年的伤疤。长宁浑身一颤，背部肌肉紧绷，水珠顺着中间的沟壑落下，被谢燕鸿用嘴唇抿去。
“你喜欢我，”他说，“你只能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心情不是很好，码字也不太顺畅，所以昨天没更。
甜甜的一章，希望大家喜欢。

第四十五章 仙人（副）
洪涛山脚下有不少的村落，靠山吃山，在之前也算是人丁兴旺。今年狄人四处劫掠，流民成灾，流民有些又落草为寇，进一步刮走百姓们所剩无几的油水后，这边是真的荒了。匪盗在这些荒村里落脚，聚集成群，成了当地一患，只是谁也没有心力去管。
陈大力就是一种一伙人的头头。
他本来是宰牛的，有一把好力气，少年时开过蒙，识得几个字，脑子也不算太钝，很快就有了一群人聚在他身边。寒冬腊月的，大家一起找吃的喝的，以兄弟相称，相处得很是和睦。自从把隔壁的另一伙人给打了抢了，人口壮大了一些，粮食也有了，陈大力就有些飘飘然了。
一有人奉承他，他便抖起来了，开始自认为自己是说一不二的头头了。
但其中有一些人很让他不愉快，就比如那个彭六，嘴里一口一个“大哥”地叫，但他知道彭六并不服他，还有那几个一起来的当兵的，他们都是一伙的。
好在彭六的对头回来了，那个姓颜的。
“你再说说，你到底是被谁救了？”陈大力兴致勃勃地说道。
颜澄将姿态做到了十二分，很有眼色地坐在陈大力的下首，还不时帮陈大力添酒，边添边说道：“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死定了，脑子里都在走马灯。突然间，我就听到了有人和我说话，说我‘命不该绝于此地’。接着，我就恍惚看到了霞光万丈，有个道人骑着大黑马向我走来，朝我一点，我就醒了，醒来之后，发现道人给我留了食水。”
这个故事，颜澄回来之后不只讲了一次，陈大力一开始只是为了刺彭六。毕竟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当中有什么猫腻，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但听着听着，就不由得听进去了，开始心向往之。
“那......那个道人去哪里了？”陈大力问。
颜澄说道：“不知道，依稀听到他去找什么人。”
“什么人？”
“天命之人。”
陈大力咂摸了一下，越发觉得这几个字神秘极了，连同颜澄的这段经历也神秘极了，他开始相信这是真的了，不然颜澄又是怎么能活着回来的呢？
因着这段神奇的经历，又因着陈大力心里顾忌彭六那一伙人，他就格外高看颜澄一眼，将颜澄的住处安排在了离他最近的地方。
“小子，你在搞什么鬼？”彭六粗声粗气地问。
颜澄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呼一口气，吹走了飘落眼前的雪花，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一抖一抖的，无所谓地说道：“你猜。”
话音未落，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外面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野，今日是雪天，无星无月，这铃声好不突兀，吓得彭六一哆嗦。颜澄站在大石上，眯着眼向远处眺望——
只见一片漆黑当中，有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往这边而来。马上的人着一袭古朴精致的道袍，头上发髻以玉冠竖起，露出白净清秀的面庞，那清脆的铃声，来自于他腰间悬挂的三清铃。只见他徐徐而来，宛如凭空出现，有天人之姿。
彭六看呆了，颜澄从石上一下跳下来，往陈大力所居之处跑去，边跑边叫：“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陈大力本来都打算睡觉了，被颜澄一嗓子吼了起来，衣服穿得乱七八糟，一出门，正好见到陆少微从马上下来。他拾掇得整整齐齐，当真是仙风道骨，表情拿捏得极好，三分亲切，三分神秘，三分高高在上，再加一分欲露不露的惊喜。
“我循光而来，不知可否在大王处下榻歇脚。”陆少微说道。
陈大力茫然：“光？什么光？”
“霞光冲天，伴有紫气。”
陈大力连忙抬头去看天，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片漆黑。听到热闹围过来的人全部都一脸茫然，大家都抬头去看，看来看去，面面相觑，也不敢说自己看到了，也不敢说自己没看到。
“在、在哪儿？”陈大力问道。
陆少微说道：“肉眼凡胎，见不到的。”
“为什么会有霞光紫气？”
陆少微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陈大力似懂非懂，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
前有颜澄做足了铺垫，后有陆少微从天而降，再加上他一身行头光鲜亮丽，没有人觉得他是来蹭吃蹭喝的，陈大力一时被他唬住了，毕恭毕敬的，给他安排了住处。颜澄也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鞍前马后给陆少微带路。
待到了无人处，颜澄看了看他的道袍，又看了看他的玉冠，小声问道：“这身行头哪儿来的？你有钱吗？”
陆少微嘿嘿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颜澄心里满是疑窦，若是陆少微有银子，那怎么一开始在雪地里旧自己的时候，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吃的也没有，这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陆少微见他满脸疑惑，赶紧说点别的岔开，生怕颜澄刨根问底。他可是折回了朔州城内，辗转了好几间当铺，费了不少口舌，才把颜澄的田黄石印章当了个好价钱。当时就置办了新的行头，余下的银子全部兑成银票，缝进了里衣衣带子里，贴身带着。想干点什么大事，没有银子可不行。
陆少微饱睡一顿，第二日就开始在陈大力面前口若悬河。先是说自己已经有百岁高龄了，不过是因着修道，所以才永葆青春。听着玄乎，但他说起先帝开国时情状如数家珍，甚至说起前朝秘事也是口若悬河。
连颜澄也听住了。
“李朝末帝是个大情种啊，皇后独孤氏在世时，他后宫一个美人都没有，独孤氏死后，他给发妻戴孝三载。他的儿子名唤李麟，出世时满室异香，麒麟命格，贵不可言，谁知道国破家也亡，和他爹一起被烧成灰了。”
这些故事，陆少微说起来一唱三叹，动人处催人泪下，滑稽处又惹人捧腹大笑，语言浅显易懂，颜澄听着，恨不得帮他拿个梆子，让他一边说一边敲，一番故事说下来，听得一群粗汉一愣一愣的。
但光是故事，也唬不住这群亡命之徒。
讲了三天故事之后，陆少微见火候有些不足，佯作生气，拂袖欲走，陈大力自然要拦：“道长为何要走？”
陆少微叹道：“大王不信我。”
陈大力连忙摆手：“哪里。”
陆少微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我有一物足以取信大王与诸位兄弟。”
“道长请讲。”
陆少微指向东方，说道：“约李朝大庆年间，我途径洪涛山下出关。在离此处五里外的山下树林，遗落一个装丹药的玉瓶，数载过去，玉瓶应已与树长成一处，破开树干，自可见玉瓶。”
这就玄乎了，颜澄竖起耳朵，想知道他还要怎么编。
“树林里树这么多，要怎么找？”
陆少微笃定地说道：“玉瓶内装有丹药，此树受丹药清气滋养，定是树丛中最壮的一棵。大王大可以唤人前去查看。”
五里也不远，一看便知真假，陈大力便马上唤人去看，他也不笨，生怕颜澄与陆少微是串通的，也不叫颜澄去，只叫彭六领几个人去看。彭六也乐意去，他也想看看这个神神叨叨的道士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颜澄留下来，继续与陈大力喝酒谈天，表面轻松，实则心里在担心，若是陆少微被拆穿了，他自己小命也不保。陆少微仿佛看出他担心，微不可见地朝他挤挤眼，脸上满是笑意，仿佛成竹在胸。
没多久，彭六与他带的那几个人居然屁滚尿流地跑回来了，一回来就软倒在地，大呼“见鬼了”。
“怎么了？”陈大力疑惑道。
彭六喘着粗气，说话都带颤：“我们远远就见到一棵好壮的树，只是怎么走都走不过去，好像鬼打墙似的......”
闻言，陆少微抚掌大笑道：“是我忘了，玉瓶乃是仙物，自然是认主的，你们肯定拿不到。罢了，诸位随我来吧。”
说罢，陆少微便骑上自己的黑马在前，陈大力及其他流匪紧随其后。果不其然，五里之外有一处树林，冬日里，叶子都落尽了，到处都是枯枝败叶，远远便见到有棵最为粗壮的大树。
陆少微拍马前去，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里，直直朝那棵大树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树下。
彭六以及刚才那几个人都大叫道：“不可能！我们都走不过去！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陈大力看的眼都直了。
没一会儿，陆少微就驱马回来了，手上果真拿着一个玉瓶。那玉瓶不过巴掌大小，莹润生光，漂亮极了。那些粗汉都眼馋地看着，不知这样漂亮的仙物里，又有怎样延年益寿的神仙丹药。
颜澄一看便偷偷笑了。他是皇帝的侄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眼睛毒得很，一眼便知道那玉瓶成色不过而而，寻常摆设罢了，陆少微故弄玄虚，也就只能偏偏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
“仙人，”陈大力说道，“能否让我看看这样仙物？”
陆少微亲切极了，毫不吝啬，直接递给他。他拿在手上，简直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爱不释手。趁陆少微不注意，他偷偷拧开玉瓶，见里头的确有几粒赤色的丹药，每一粒不过一点点大，他偷偷倒出一粒，掖进袖子里。
陆少微假装没见到，伸手向他要回玉瓶，他自然不敢不给。
“此药是给有一定修为的道人服的，凡人服了，只怕会有不适。若是大王想要服丹，我也有凡人能服的仙方。”
陈大力一听，恨不得把陆少微供起来，这一下，陆少微算是站稳阵脚了。
颜澄冷眼旁观，见陆少微一番连哄带吓，把一群莽汉哄得团团转，叹为观止。他也没闲着，这几日，他用陆少微在朔州买过来的酒肉，与那些和彭六不对付的人称兄道弟。他以前虽养尊处优，但交游甚广，如果想要讨人喜欢，也是不难的。
如此一番下来，日子比先前舒服多了。
一日，这个破村又有人来投奔了。破房子一下子不够住了，陈大力要安排颜澄去和彭六住一块儿，颜澄自然不乐意，自己说要去侍奉仙人，跑去和陆少微挤了。别人也眼馋，但谁让颜澄和仙人有“仙缘”呢。
谁知道，不乐意的是陆少微。
“我去跟彭六住，半夜他把我捂死了咋办？”颜澄说道。
陆少微这才妥协，往本就不大的土炕上画了条分界线，警告道：“不许越线，越线就睡地上。”
颜澄不以为意，好奇问道：“你那个玉瓶，怎么搞的？他们怎么会走不过去呢？”
“一点粗浅的阵法，小把戏罢了。”陆少微怒道，“都说让你别越线！”
颜澄笑道：“这么讲究，难不成你还是个小姑娘？”
他以为陆少微定会回嘴，没想到陆少微哼一声，翻身面对墙，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汤泉play你们在想什么（看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海棠市的朋友代驾一个吧
看我以前文的读者都知道，我一定会写一个戏份挺重的女性角色的，这不来了
如果雷耽美文里出现BGcp的朋友只能勾咩纳塞了（不过副cp情感戏份不是很重
（前面有人猜到女扮男装（好强
（在构思这篇文的重要女性角色时，我还是有些粗浅的想法的

第四十六章 炼丹（副）
翌日，匪头陈大力闭门不出，闹肚子闹了一整天。他生怕被其他兄弟知道了，认为他体弱多病，趁机做了他，只敢鬼鬼祟祟地叫颜澄过来，哆哆嗦嗦地说道：“颜兄弟，帮大哥把仙人叫过来......”
说罢，生怕颜澄不照做，还从枕头底下摸了两个大钱，塞他手里。
这是颜澄这辈子第一次碰到铜钱，在朔州时，是摸不到钱的，往前数，在京里时，随手打赏小厮随从的都是银锞子，哪里用得到铜钱。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喜出望外、感激涕零的表情来，认真地把两枚钱掖进衣带子底下，领命而去。
陆少微正栓死了门，在里头搓药丸子，听见声儿就给颜澄开门。
“陈大力叫你过去，”颜澄抱着手倚在门边，问道，“你给他吃的什么？”
陆少微将搓好的药丸子一粒一粒放进玉瓶里，没好气道：“泻药。”
床窄，颜澄睡相不好，他防着颜澄挨过来，一夜没睡好，打了个哈欠，满脸不耐地将小巧的玉瓶系在腰间，上下拾掇了一下，径自去找陈大力了，出门前还狠狠瞪了颜澄一眼。
颜澄莫名其妙地摸摸脸，喃喃道：“我怎么他了吗？”
那一头，陆少微又开始神神叨叨了。
“唉，我早就与大王说过了，那丹药是修道之人吃了，肉体凡胎克化不了，必生瘴气。”
陈大力哭丧着脸：“仙人救我！”
“幸好，我这里有一些解除瘴气的丹药，大王服下，应当无碍。”
陈大力连忙生吞了陆少微准备好给他的止泻药，吞下去那会儿就觉得肚子里舒服多了。此时，他看陆少微就像看救命恩人一样，试探着问道：“仙人之前讲过，能炼一些适合我吃的仙丹，不知可还算数？”
闻言，陆少微仔细端详了陈大力的脸，看得他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就这样看了又看，陆少微才神秘一笑，说道：“换别人自然是不行，大王可以。”
听到这句话，陈大力不由得想入非非。
他想起之前颜澄讲过的，陆少微要去寻找“天命之人”，又想起陆少微讲，他是循着霞光紫气而来的。他越想越觉得飘飘然，大梁朝的皇帝不也是造反起家的吗？李家的王位能换他们宋家来坐，以后怎么不能换他老陈家来坐坐呢？即便不当皇帝，当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也不错。他现在手下有一百来人，以后就会有千人万人，千军万马！
陈大力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陆少微适时说道：“开炉炼丹所费仙材，我俱都有，只是需要大王座下几位兄弟打打下手，须是有慧根，有仙缘之人。”
他此刻所提的，陈大力无有不应，陆少微便提了几个人。
这几个人，都是颜澄点出来的，尽是他这几天关系打得比较好的，既不属于彭六的手下，为人也不算过于奸恶的。至于颜澄自己，他得呆在陈大力身边，防着彭六在旁吹风离间。北地的冬天还很长，他们得多屯粮，将自己的力量壮大起来，陈大力身边很缺人。
陆少微一通口若悬河说完，一出门，就见黑着脸颜澄在门边守着等自己。
“干嘛？”陆少微边走边问道。
颜澄跟在他身后，阴沉着脸说道：“新来的人也是从朔州来的，就是他趁我无力反抗，将我的东西抢走。”
“什么东西？”陆少微随口问道。
“一枚印章，是我贴身的爱物......”
陆少微一个顿住，猛地一拽颜澄，急匆匆说道：“不能让他看见我！”
来投奔的就是陈凌，那日他被谢燕鸿一伙敲破了头绑了手脚，扔在了城外，居然大难不死。也亏得天气冷，伤口的血凝住了，他醒转过来，用碎石割破手脚的麻绳。他是在册的罪籍，无端失踪了几个时辰，回去免不得一顿打，干脆跑了算了。
他一路跑到这边来，见有人便要投奔落脚，没想到居然这么巧。
陈凌与彭六他们相熟，又会来事儿，巧言令色，仗着与陈大力同姓，攀起亲戚来。颜澄与他算是仇人见面了，只是一时奈何不了他。
陆少微有些慌张，若是陈凌见到他，那这个局就破了，戏也没得唱了，再说了，颜澄还不知道那枚印章被他拿了，而且还当了！若是知道，那还了得！
颜澄听他藏头露尾地简短一说，也知道事态严重，沉吟片刻，说道：“你闭门炼丹，不要出来。”
于是，陆少微开始闭门炼丹。
说是炼丹，不过是做个样子，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师傅都不会，他自然也是不会的。只不过每日往灶里头不间断地塞干柴，烟囱日日冒烟，旁人看着就认为他仙炉烧得正旺。这些都是不能示人的秘密，幸而颜澄识人的本事还算可以，招来的几个人很能把门，又有陈大力的威严在，闲杂人等想靠近都不行。
新来的陈凌对这个极为好奇，在陆少微所居之所外头探头探脑，突然，一把磨得发亮钢刀横在他面前，差点把他的鼻子给削下来，吓得他一个劲儿往后退。
颜澄手握刀柄，还刀入鞘，冷冷道：“若是搅扰仙人炼丹，后果你能承担吗？”
陈凌盯着他，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颜澄立在原地，见他走远了才回身。他也不着急进屋，蹲在门外，与守门打下手的几位弟兄一起分烤了红薯土豆，热腾腾地吃了，笑闹几句才进去找陆少微。
屋里柴火不断，暖融融的，陆少微睡在土炕上，别提多舒服了。
见有人进来，陆少微忙一骨碌坐起来，见是颜澄，他长舒一口气，又躺下去。背才沾了炕，他又弹起来，讨好地笑道：“我刚刚烘了两个红薯，给你留了一个。”
颜澄感到莫名其妙，说道：“刚吃过了。”
陆少微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特别可亲地说道：“再吃一个吧。”
“不吃。”
“陈大力送了我一壶抢回来的好酒，我没喝，给你。”
面对陆少微如此盛情，颜澄简直浑身不自在，他上下打量陆少微，从他的头发丝打量到脚趾尖，看来看去，不可置信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断袖啊？”
陆少微：“......”
这人的脑袋不会是上次被磕坏了吧。
颜澄见他不说话，逐渐惊愕，满脸都写着“不会吧，被我说中了”，陆少微忙说道：“我不是！”
颜澄安慰他：“没事，我的好兄弟他也搞断袖，我不笑你。”
陆少微无力道：“我真的不是......”
“没事的，”颜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先别说这个了，咱们来说正事吧。”
“......行，”陆少微道，“你说吧。”
颜澄认真地说道：“这个丹，你总不能一直炼下去，莫说陈凌好奇打探，陈大力也不能让你这样闭门许久，他急呢，天天问。”
这个陆少微也知道，只是陈凌的出现，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计划和布局，原本他是打算徐徐图之，等待开春雪化之时，要与颜澄两人，将这个土匪窝子把握住。
“那怎么办？”他问。
颜澄阴沉着脸，说道：“快刀斩乱麻。”
说起造反这个事儿，颜澄有经验，虽然是失败的经验。常言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同理，在土匪窝子里造反，跟在天子脚下造反，道理也是相通的。无非两个，一是联合敌人的敌人，二是手里要有兵。
这两点，颜澄都不担心。
陈凌这个人太讨厌了，一来就紧紧扒在陈大力身边，苦活累活不想干，借口脑门上的伤没好，不愿意出去找吃的，成日就专门奉承陈大力。如此一来，彭六自然恨他，就这么小小的仅有百来人的匪窝子，也分出了几派来。
颜澄不消出头，只要在其中推波助澜即可。
十日后，天刚亮，晨光熹微时，陆少微往烧得正旺的炉灶里撒了一把粉，刹那间，火星子迸出紫色，烟囱上的烟也泛起了紫光，路过的人皆驻足侧目，啧啧称奇。陆少微拾掇好自己，腰系玉瓶，去找陈大力。
陈大力坐在上首，椅子上还装模作样地铺了层 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当真有个山大王的样子。他手下的人皆赶来，散坐四周，热切地望着陆少微手上的玉瓶。
陆少微煞有介事地将玉瓶侧倾，倒出一粒金黄色的药丸，奉给陈大力。陈大力当即服下，众人皆殷殷看着，仿佛期待着陈大力马上就得道升仙似的。
“仙丹！”陈大力叹道，“我感觉浑身都轻了！”
众人啧啧称叹，眼神里充满渴望。正在此时，陈凌才姗姗来迟，他本来早就要出门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一桶粪水放在他门口，他一开门便一脚踢翻，溅得满身臭哄哄，只能换件衣裳再来。
他一来，便循着大家的目光，看向传说中的“仙人”。看着看着，他觉得仙人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是、是你——”
他话音未落，眼睛都还瞪着，嘴巴还张着，他的头颅就“骨碌碌”落地，身躯随之轰然倒地，献血溅得又高又远，直溅到陈大力脚下。
瞬间，大家慌乱起来。
陈大力怒喝：“颜二，你干什么！”
颜澄手中握刀，胸膛起伏，血珠顺着雪白的锋刃往下滑，血有一些溅到他脸上黑色的刺字处，被他抬手抹掉。
陆少微扬声道：“大王莫急，这乃是我所授意，为了给大王铲除小人——”
颜澄接着他的话，粗声粗气地道：“这个陈凌，日日在仙人门外窥探，今日他迟来，我特意跟在他后面查看，见他似乎想潜入仙人房内，盗取丹药。”
和颜澄交好的几个人，连忙称是。
人都死了，任颜澄怎么说，也死无对证了。彭六见陈凌就这么死了，头颅一直滚到他所坐的椅子腿下，有些惊魂未定。但陈凌死了，他心里也是开心的，虽不附和，也不说话。有些平日就恨陈凌的，你一嘴我一嘴地告起状来。
陈大力有些忌惮地看了陆少微与颜澄一眼，说道：“仙人有心了。”
早上这一聚，热闹开头，草草结束。陈凌的尸身和头颅被扔在外头的雪地上，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野狼野狗啃噬干净。
颜澄沉默着蹲在雪地上，抓起一捧雪，抹他沾满血的刀。
陆少微路过，见他脸上仍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本意是指给他看，颜澄见他伸手来，侧头避开了。
作者有话说:
写小陆装神弄鬼好欢乐
颜澄：我好兄弟也搞断袖
小红：……谢谢（微笑

第四十七章 西出
在西北，冬日的脚步放得极缓，但也有迹可循。雪下得一日比一日少，天气一日比一日暖，海东青时常在天空一圈一圈地盘旋，乌兰说，那是它想回家了。
她和她的家人也时常登高西顾，开春雪化，狄人肯定要再次入关东侵的，这里离关口太近，不安全，不是久居之地。
这一切，都随着春天而来。
但谢燕鸿甚少有时间去想这些，他每一日都过得飘飘然的，陷于情窦初开的矇昧快乐当中。自那一日他与长宁剖白心事，他仿佛就陷入了一场摄人心魄的梦境当中，一举一动皆牵动彼此心事，风吹过雪飘落也使人怦然心动。
谢燕鸿本还以为长宁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但现在他发现，长宁也会害羞。
害羞时也是面无表情的，只是耳根连着脖子，一并泛出红来，如果此时谢燕鸿一直看他，他的脖子就会越发红，就像喝了酒一样。
肌肤相亲的感觉也让人着迷。
厚实的毡帐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里面尽是春色融融。
谢家家教甚严，别的世家里头，给公子哥儿备的通房丫头什么的，在谢家全没有。伺候谢燕鸿的全是小厮，但他和玉脂交好，桃花洞是销金窟温柔乡，便是娈童，里头也有的。他常常出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长宁才是真的一张白纸。他最多也就只见过牛马羊的，若说是人之间的，全然不知。
谢燕鸿反而成了引导者。
毡帐里头不点灯的，星光月光也照射不进来，漆黑一片。冬日里，谢燕鸿浑身都是汗，长宁身上也尽是汗，皮肤相贴处又烫又热。谢燕鸿把手撑在长宁的胸膛上，感觉滑腻腻的，尽是汗，底下又有勃发的力量。
谢燕鸿按捺着，细声教他。
只是实在看不见，俩人都发急，长宁的喘气声又粗又急，好像大猫。实在忍不了时，长宁便掐住谢燕鸿的腰，猛地一翻身，将他覆在身下，磨来蹭去，弄得谢燕鸿想叫又不敢叫。
有时胡闹到半夜，随便裹上厚厚的羊裘便骑马去浸热烫的汤泉。
夜半风大，骑在马背上尤其，谢燕鸿不住地往长宁怀里缩，恨不得将整个头脸也藏起来。马儿颠簸，两人又离得近，正是怎么亲密都不够时，又怎能不情动呢。等马儿一路小跑到热气腾腾的汤泉边时，谢燕鸿又是满面酡红，气喘吁吁。
这样的荒郊野外，便是赤身露体，也只有星月山雪窥见。
谢燕鸿放松自己泡在水里，四肢百骸都被泡得酥酥软软的。他趴在池沿，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长宁便赤着身子坐在池沿，一腿垂在水里，一腿曲着，他的下巴顶着膝盖，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谢燕鸿侧脸贴着他的小腿，说道：“你是不是在担心家人？”
长宁摇摇头。
他并不十分担心阿公和阿羊，阿公是他所见过的人里最为神通广大的，算无遗策，能带着他在草原上平安生活。在乌兰一家迁走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估计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能保护好自己。
“那你在担心什么？”谢燕鸿问道？
长宁低头看他，说道：“担心你。”
谢燕鸿疑惑道：“我？”
“嗯。”长宁点点头。
担心我不能好好保护你。
阳春三月，积雪渐化，雪水将汇入黄河，滋养河套一带的平原，让那里庄稼丰收、水草丰美。
乌兰一家将家什全部收拾，毡帐被拆成一张张厚毛毡，卷成一卷一卷捆好，绑在牛马骆驼身上。他们将出参合关口，一路北上，到达阴山脚下，再沿山脉往西走，沿着祖先迁徙来的路线，越过狼山，前往西域。
途中，他们会经过原本居住的河套平原，那也是长宁和家人原本居住的地方，长宁打算先到那里看看，看阿公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不然偌大的河套，不知道要怎样找。
在出发之前，乌兰给玉爪喂了一顿肉食，将它的脚绊与上面的铃铛去掉。
它停在乌兰的手臂上，鹰是猛禽不是宠物，与主人之间没有什么亲呢的举动，只是这样昂然立着。乌兰将手臂一抬，它便懂了，展开双翅，腾空飞去，在空中盘旋数周之后，便一路往北飞去。
它能一路飞越山脉，回到自己出生之处，繁衍生息。
大家都立在远处看着，直到看不见。
乌兰的父亲吆喝一声，大家都纷纷骑上马，准备出发。马匹是紧俏物资，谢燕鸿还是只能与长宁共乘于青骢马上。休养了这段时间，马儿也膘肥体壮，油光水滑，马蹄在地上来回踩踏，迫不及待要出发了。
正在此时，天上传来一声尖利的鹰啸。
乌兰勒住马，抬头看，见玉爪正在不远处的上空盘旋，边发出尖利的叫声。它一会儿盘旋，一会儿左右闪避，似在躲避攻击。
长宁紧张地握紧马缰，谢燕鸿心中一突，问道：“这是在示警吗？”
乌兰飞快地朝她父亲说了什么，一行人不再等待，迅速出发。长宁轻夹马肚，马儿就轻快地跑起来了了，他对谢燕鸿说道：“八成是狄人，我们得绕开。
谢燕鸿不错眼地盯着玉爪所盘旋的高空，不一会儿，他见另外一只海东青腾空飞起，两只猛禽在空中交缠了几个来回，玉爪将那只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乌兰焦急地看，但隔得太远了，也只能看着。她只好一咬牙，驱马跟上父亲。
“带了鹰，人肯定不少，极有可能是行军队伍。”长宁沉声道。
才安闲了一段时间，陡生变故，谢燕鸿紧张极了。长宁在控马，他便一直盯着那边。依稀看见两只神勇的海东青还在天上缠斗，分不清哪只是哪只。谢燕鸿提着一颗心看着，随着他们渐行渐远，两只鹰已经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其中一个小黑点直直坠下，另一个小黑点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
他们都不再看了，赶路要紧。
要绕开危险，能走的路线很有限。若狄人真是携大军而来，必有前哨和斥候，他们人虽不多，但有妇孺辎重，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轻骑。入夜了，他们也不敢生火，不敢多加休息，最多只能下马来，吃点干粮，坐着歇息。
谢燕鸿二人受乌兰一家的恩惠，自然是要知恩图报的。
趁他们一家休息时，他们俩各骑一匹马，到休整处的附近转转，看看有无危险。谢燕鸿骑青骢马，长宁借了乌兰的一匹黑马骑。乌兰虽是女子，但个子高挑，骑术极好，她的这匹黑马，混身漆黑，但马蹄是雪白的，恰似乌云盖雪，它是吃着河套的丰美水草长大的，有神驹的风采。
长宁驱马在前，谢燕鸿在后头跟着。
谢燕鸿轻甩马缰，青骢马小碎步往前赶，亲昵地拱了拱黑马。长宁突然勒马，小声道：“嘘——”
谢燕鸿屏息凝神，能依稀听到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谢燕鸿道，“怎么办？”
长宁借着太阳下山前的一点霞光，踩着马镫立起来，极目远眺。他神色凝重，朝谢燕鸿匆匆说道：“是狄人的斥候！回去报信，让他们赶紧离开。”
“那你......”
谢燕鸿想问，那你怎么办，但他只开了个话头便止住了。此时，与其婆婆妈妈问来问去拖延时间，不如即刻行动为好。
“驾！”
谢燕鸿拨转马头，低喝一声，青骢马一跃而出，飞奔而去。谢燕鸿的心跳得厉害，他驱马一路疾驰，不到一刻钟便回到了休憩之处。乌兰一家也休整好了，正准备等他们回来就一块儿出发。
谢燕鸿匆匆勒马，青骢马高扬前蹄，长嘶一声停下来，他叫道：“有狄人的斥候！长宁说，让你们即刻离开！”
能听懂汉话的几位互相传达他的意思，他们匆匆催赶牲畜，往谢燕鸿来的反方向而去。谢燕鸿却没打算跟他们一块儿，准备回头。乌兰用生疏的汉话叫他的名字，谢燕鸿回头看她一眼，她从行囊中摸出一把用牛皮包裹锋刃的弯刀，塞到他手上。
谢燕鸿耽搁不得，匆匆道谢，便驱马回转，乌兰朝他挥挥手，也跟上了家人的脚步离去。
若说刚才是心跳得厉害，此时谢燕鸿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不住甩动马缰，生怕迟了一步。青骢马一路如同四蹄踏风，跃过无数石头土块，扬起无数烟尘，回来时比去时还快。
没有人，但闻到了血腥味，谢燕鸿不敢喊，焦急地左右看，见不远处有两匹无主的骏马，幸而其中没有长宁所骑的那匹。谢燕鸿忙过去，在马匹旁边见到了两具身首异处的尸身，是狄人军兵打扮，制式佩刀等都很正式。
谢燕鸿心底一沉，看来狄人真的携大军而来。
他四处转了一圈，没有见到长宁，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会越来越黑，再想找就麻烦了，他身无长物，想回头去追乌兰他们也追不上。
正当谢燕鸿心急如焚时，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小河边有动静。
谢燕鸿连忙下马，见小溪流边有几个狄人骑兵，正在四处查探些什么。溪流的对岸是一片灌木丛，此时雪几乎都化尽了，灌木开始抽芽开花，看过去一片花花绿绿，极好藏人。他心下有了计较，轻拍青骢马的脖子，轻声道：“在这里等我。”
它似是真的听懂了，打了个响鼻，不动了。
谢燕鸿去牵了一匹无主的马来，那马是军马，性子不烈，驯顺地跟着。谢燕鸿心里颇感抱歉，拍了拍它的脖子，将乌兰赠他的弯刀抽出来，往马的后腿处划了一道。
那马吃痛地长嘶一声，谢燕鸿重重地拍了拍马屁股，它便受惊跃出。
河岸边侦查的骑兵被此动静吸引，忙呼喊伙伴，要往这边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应该称不上尺度啥的吧！

第四十八章 少年
狄人的斥候正在过来，趁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谢燕鸿连忙从另一头绕过去，三两步跨过初春雪化、流水潺潺的小溪，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中。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被人猛地一拉，一声惊叫噎在喉咙里，心几乎要跳出来，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才停止挣扎。
长宁一手揽住谢燕鸿的腰，一手捂住他的嘴，两人藏身于花花绿绿的灌木丛中，望着对岸正在搜索的骑兵，大气都不敢出。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谢燕鸿的马在那儿。斥候一无所获，甚至折损了两员，牵着两匹无主的马，以及谢燕鸿的青骢马走了。
谢燕鸿急了，那匹马是离京时孙晔庭给他的，驮了他们一路，刚才情急要找长宁，没想好怎么安顿马，没想到青骢马真的原地不动等他，这下要被牵走了。
再急也无法，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等狄人的斥候走远了，谢燕鸿身上泄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悔道：“我都没给它取名字，怎么说等就真的一动不动......”
长宁没吭声，谢燕鸿发现不对劲，连忙转头去看他，见他脸色煞白，闭眼忍耐，额上还有汗珠。长刀已经出鞘，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刀刃上全是血。谢燕鸿以为他受伤了，连忙去摸索他的手臂、胸膛，长宁握住他的手，摇摇头。
谢燕鸿恍然大悟，连声道：“头疼了？疼得厉害？”
他现在有些明白了，长宁头疼发作，他所见到的几回，除了一开始第一次是在京里，其后好多次发作，皆因杀戮，大约是与他不记得的过去有关。谢燕鸿呵暖自己的手心，贴在长宁的太阳穴上。
长宁一把握住他的手，睁开眼，说道：“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谢燕鸿问。
“他们见到了我，也见到了我骑的马，汉人养的马与关外养的马不同。”
长宁着急，语速极快，但谢燕鸿一下就懂了。斥候乃是前哨，大军行进，派出斥候侦查敌情，若有异动，便要分兵清除之。他们本来就见到了鹰，此时又见到了长宁的马，谢燕鸿留下的却又是汉马，马上还有乌兰他们所赠的皮毛干粮，情况复杂，定会引起狄人的注意。
“那......”谢燕鸿提议道，“那咱们赶紧往他们的反方向走？”
长宁说道：“乌兰一家有妇孺，马匹也不够，还有骆驼，走得慢。”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谢燕鸿又一下听懂了。他们俩现在虽然只有一匹马，但胜在轻便，凭借长宁对这儿地形的熟悉，能跑脱的几率极高。但乌兰一家不清楚情况，又走不快，说不好会和狄人的斥候迎面撞上，又有可能被循迹追上。
谢燕鸿心头沉甸甸的，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看着长宁，轻轻问道：“那怎么办？”
“你去追上乌兰他们，和他们一道走，有个照应。”长宁认真地说。
“那你呢？”
“我将斥候往反方向引，”长宁匆忙补充道，“等甩开他们，我就追上你们。”
谢燕鸿想都不想，说道：“不行。”
莫说长宁现在头疼的毛病到底严不严重，这放眼望去，荒无人烟，地广人稀，要是分开了，要重新遇上得有多难？谁能预料到，分别之后会产生多少变故呢？谢燕鸿觉得自己现在经不得一丝丝的变故，特别是与长宁之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谢燕鸿已经与太多人作别了，一别之后，天翻地覆，再无相见之期，他不希望再经历。
但谢燕鸿不想和他吵嘴，条理清晰第分析道：“我现在追上去，不一定能追到他们？再说了，我的马被牵走了，你的马呢？我身无长物，如何能分头行动？”
长宁头更疼了，说道：“那你在这里等我。”
“这就更没有道理了，这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放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一说完，谢燕鸿便眼巴巴地盯着长宁，既可怜又得意。果然，长宁无话反驳，烦躁地挠挠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站起来，拇指食指打成圈，塞在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等了一小会儿，乌兰那匹乌云盖雪便从远处跑来，停在他俩面前，驯顺地低下头，让谢燕鸿摸它的脖子。他又开始想自己的青骢马了，要是早早教会它这招，就不用让它被狄人牵走了。
长宁翻身上马，谢燕鸿抬头看他，把手伸出去。
他们四目相对，半晌，长宁终究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拉上马。
谢燕鸿故作轻快地说道：“接下来怎么走？”
他们循着斥候离开的方向撵上去，斥候机警，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只敢远远跟着。入夜后，几骑生火休憩，开始拆拣青骢马上的东西，一边看，一边叽里咕噜地讨论什么。青骢马认主，不肯驯服，一个劲儿地嘶叫着后退，吃了狄人几鞭子。
谢燕鸿远远看着，气得捏紧拳头，恨不得当即冲上去。
他们等了许久，等到月上中天，斥候中一名看上去身量最小的负责守夜，其余人或靠着马或靠着石头，开始休息。他们共有五人，幸而没有带鹰犬，可分而杀之。
借着夜色与风声的掩护，长宁伏低身子，一点点地靠近。风一阵阵的，风起时他便动，风止时他便停。谢燕鸿在远处根本看不见他，只能见到狄人的其中一匹马长嘶一声，跑走了。那几个狄人纷纷醒来，马的主人吹了几声响哨，马都没有回头，他只好咒骂几句，跑去追了。
剩余的人又重新睡去，长宁犹如鬼魅，藏身于其中一人靠睡的石头后，石头的影子遮蔽了他影子。他从皮靴中抽出锋利的匕首，以最快的速度，一手捂住狄人的口鼻，另一手中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喉管。
守夜望风的那位可能是疲乏得厉害，头一点点的，昏昏欲睡。没有人发现，他们的一个同伴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睡梦中，几下徒劳的挣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谢燕鸿也靠近了，他掂量了下自己的能耐，挑的是身量最轻的那位。谢燕鸿学的是长宁的方法，没有出鞘的弯刀，从后绕到他的脖子上，猛地往后一用力，他便喘不过气来，手脚乱挥。
剩下的两名也已经惊醒，长宁有备而来，伺机而动，匕首猛地斜插入其中一人的脖颈上，鲜血迸溅，直直倒下。也不用将匕首拔出，长宁就地一滚，随即拿起早便放在脚边的长刀，一对一，狄人很快不敌，被斩首倒下。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等追马的那位策马回来时，长宁正好整以暇地等他，刀绊马腿，马失前蹄，骑手还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便已成了刀下亡魂。
另一头，那位身量最轻的哨兵却最有韧性，脸都被勒成紫色了，还能挣脱。
谢燕鸿虽不擅近身缠斗，但这近一年的亡命生活也让他长进不少，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难缠得很，又阴又狠又不要脸。虽然空不出手抽刀，但掐胳膊插眼睛踢裆挠脸，无所不用其极。
谢燕鸿恼了，发起狠来，腰腹用劲，一拧身，将这小子反压于身下，双手扼住他的脖子。他所戴的头盔被碰落地，借着月光，谢燕鸿看清了他的脸——灰绿色的眼，高挺的鼻，深棕色的头发。
眼熟。这是谢燕鸿的第一反应。
“小鸿！”长宁叫道。
这一声呼唤让谢燕鸿一下回过神来，他想起了他们商量好的计划，手上不由一松。这名狡诈的狄人少年没有放过这个时机，将谢燕鸿掀开，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马，动作利落地策马而去。
虽然他与之前面目略有不同，但谢燕鸿还是认出了他。
这是之前在紫荆关救的战俘之一，谢燕鸿当时以为他和程家是一道来的，程二说他是个哑巴，如今看来，不尽不实，这是个狄人。
明明是狄军的俘虏，怎么又摇身一变成了狄军中的一员呢？
谢燕鸿坐在地上，听到他驱马时的喊声，说道：“他不是个哑巴。”
长宁走过来，伸手给他，将他拉起来。谢燕鸿望着那狄人少年在夜色中远去的身影，将他的面容牢牢地记在心里。
见谢燕鸿与长宁，青骢马高兴得直甩尾巴，马蹄在地上踏来他去，脑袋直往谢燕鸿的脸上拱。谢燕鸿拍了拍他的脖子，说道：“你就叫‘小乌’吧。”
小乌也是一匹青骢马，是先帝送他的御马神驹，因谢家韬光养晦，小乌自到了侯府后，再也没有撒开四蹄跑过，终老于马厩之中。如今，就让这一匹“小乌”代替那一匹，驰骋天下吧。
说罢，谢燕鸿翻身上马。
他们的计划中，被放走的一名斥候将会引来狄人的偏军。有了他们为目标，乌兰一家就没有后患了。他们两人轻骑奔驰，甩掉狄人，应该不成问题了。
就在谢燕鸿要策马前行往前时，却见长宁没有成功上马，一个踉跄，竟跌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卡文，更得比较慢

第四十九章 可以治
头疼这个毛病，长宁自很小的时候就有。
阿公说他小时候是没有的，那是多小的时候呢，长宁全无记忆。反正，他所记得的日子里，时不时就头疼。阿公颇通医术，他们与羌人比邻而居，羌人也有好巫医，只是一直都无法根治这个毛病。
好在，疼是疼，疼得也不厉害，阿公隔三差五给他施针，渐渐地，这个毛病就犯得少了。
只是不知为何，从入京师开始，这头疼得越来越厉害，疼的频率也越来越密。自从与谢燕鸿二人从京城逃出，这头疼似乎就没有停止过，只不过有时厉害些，有时轻微些。
他之前一直不曾忧心，他一直想的是，等回到关外，阿公总有办法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他不是独身一人，身边还有个谢燕鸿，得安安稳稳撑到那个时候，不能出岔子。
面对谢燕鸿紧张担忧的目光，他说道：“无事。”谢燕鸿半信半疑，望着他重新握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似乎真的没有事了。小乌轻快地跑起来，带着谢燕鸿紧紧地贴着长宁的马跑，谢燕鸿的目光仿佛钉在了长宁身上，好像生怕长宁在他面前从马上栽下来似的——这也不是没发生过。
长宁被他盯得紧，突然转头说道：“可以治。”
谢燕鸿忙问：“怎么治？”
“你教过我的。”
“什么？”谢燕鸿茫然道。
“这样。”
在小跑的马上，长宁倾身去在谢燕鸿的嘴角边亲了一下。亲得并不深入，蜻蜓点水一般，嘴唇擦过嘴角又擦过脸颊。
谢燕鸿愣了。
“快走吧。”长宁面无表情道，“驾！”
“你！等等我！”谢燕鸿喊道。
两人一路疾驰，不敢慢了，怕真的被狄人撵上，也不敢快了，怕狄人失去目标，扩大搜索，发现乌兰一家的行踪。按照乌兰他们所说，狄人中姓斛律的这一支，这几年在关外清除异己，对内统一各部，对外清除异己，若遇上了，势单力薄，毫无反抗之力，就是个死。
于是，谢燕鸿二人且行且停，时不时登高远望，四处警戒。
不过两日，便察觉到有一支数十人的轻骑缀在他们后面，他们二人胜在轻便灵活，干粮也充足，放风筝似的，带着这数十人的队伍，在关口附近，绕了一个大圈。
三日后的清晨，他们到达参合关口。
这里曾是西拒胡虏的要塞，比居庸、紫荆更为险要，只是随着两朝更迭，中原内斗不止，狄人劫掠，这里也就渐渐荒废了。两山间的河谷积雪已经化尽，青嫩的草经历一冬的蛰伏，冒出头来。
关口的城垣年久失修，断断续续，晨光自城垣的边缘漏出，刺得谢燕鸿抬手挡住眼睛。长宁下马，将长刀放下，轻盈地一跃，攀住凸出的石砖，凭借臂力与腰力，爬上了荒废的垛楼。
他登高远望，这几日一直紧追不舍的队伍不见了。
听到这个情况，谢燕鸿也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道：“难不成......他们见追不到就作罢了？”
只是，这话他说出来自己也不信。紫荆关一役，谢燕鸿与狄人正式接触，知道他们狡诈善战，此番东侵，背后所谋甚大，发现一点蹊跷，随即追了一路，最后岂会这样草草了事？
长宁也是满心不安，他望了一眼清晨晴朗旷亮的天空，一望无际，除了朝霞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说道：“速速出关。”
不用他说，谢燕鸿也知道此时走为上计。此时的情形与心境都与在紫荆关时大为不同，且不说此次狄人不是小打小闹，谢燕鸿此时也没有了东归的想法。他所珍惜的人和事，都已经被埋在了过去，此时，他心中所系的，也只有长宁一个。
无论如何，长宁都是要与他外公团聚的，谢燕鸿自然也就以此为目标。
他们一路策马奔驰，不敢有丝毫耽搁。很快地，他们便见到了滚滚黄河。黄河在中原地区处处肆虐，今冬大雪，开春雪化，中原地区恐多有洪涝。但河套平原这一段的黄河，却驯顺乖巧，波涛平缓，哺育了这片塞外江南。
若谢燕鸿此时有闲情，当会为这早春胜景而慨叹不已。
阴山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浮云拦在山腰。放眼望去，草原上已经没有多少积雪了，到处都是潺潺流水，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候鸟北归，掠过澄空，也不知其中有没有玉爪。长宁对地形极为熟悉，一路带着谢燕鸿沿黄河往西南方向走，黄河在此处分出大大小小数条河道，宽阔者需大船，浅窄者仅如小溪，跃马即过。
长宁领着谢燕鸿一路到了一个渡口边，渡口看着不算老旧，却无人，仅仅系着一艘小船。
“这是古渡，这片河道浅窄平缓，若要往河套南边去，多从此处渡河，往时，这里是乌兰的父亲摆渡。”
长宁与独孤信约定好的，若是意外失散，便在古渡口留下口信。
两人下马，任马儿低头吃点嫩草，他们一路到了渡口。长宁轻轻一跃，跳上那艘小船，船真的小，他一条上去，船身便左摇右晃。长宁稳住身形，扶着船舷蹲下，手直接伸进水里，顺着船身一直往下摸索，直到整条手臂都没入水中，才在船底摸到了东西。
谢燕鸿蹲在岸上，见他从水里捞出一样湿淋淋的玩意儿。
那是用油纸叠成的小包，用羊毛搓成的粗绳绑在船底。长宁抽出匕首，一下划开，油纸包里除了一张字条，什么也没有。
“写的什么？”谢燕鸿着急地问。
“这是阿公用暗语所写，”长宁将纸揉成团，扔入水中，说道，“他让我沿横水南行，绕开库结沙，往什贲古城去。”
库结沙是横亘在黄河南岸的百里沙海，横水发源于黄河，绕着库结沙的边缘，一路往南流淌。除了字条外，独孤信还在古渡口的渡头下方隐秘处，留了一些干粮，两人将干粮装好，缚在马上，连同灌满的水囊，一起绑好。
“什贲古城？”谢燕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长宁摇摇头，说道：“我不晓得，阿公指明了方位，沿着路，去了便知道，走吧......”
话音未落，一声尖利的鹰唳刺痛了谢燕鸿的耳朵，这一声惊空遏云，足以传出百里。谢燕鸿猛地抬头，见空中有一道黑影，正在他们头顶盘旋打转。长宁反应极快，托住谢燕鸿的腰，将他一下提溜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沉声喝道：“快走！”
头脑还未反应过来，手脚先动。谢燕鸿猛夹马肚，小乌一跃而出，长宁紧随其后，扬鞭策马。两匹马先后跃入浅窄小河中，溅起的水波让小船左右摇晃不止。河道浅窄，两匹马三两下便渡河上岸，一路往南狂奔。
那道黑影始终在他们头上盘旋不去，谢燕鸿这下了然，这是鹰在向主人标明敌人的方位。手上没有弓箭，即便有弓箭，也难以射中高空中的海东青，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狂奔。
倏尔，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尖利哨音，与鹰唳相似。
空中的黑影应声而动，俯冲直下，长宁当机立断，勒停了马，反手抽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渍，散发着寒光。谢燕鸿也收缰停马，抽出乌兰所赠的弯刀，小乌焦躁不安地左右踏步，谢燕鸿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握紧刀柄。
见过乌兰驯鹰养鹰，谢燕鸿本以为自己与这神奇的生灵已经很熟悉了。但此时，望着那遮天蔽日一般的健壮翅膀在头顶扇动，望着那反射着日光的尖利喙爪，他还是觉得心脏砰砰直跳，手心满是汗。
鹰俯冲而下，长宁伺机而动，刀破空而去，鹰唳叫一声，将将避过，又再次盘旋升空，在他们头顶绕了数圈后，又再次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就像铁钩，能一下将人的眼珠子钩出来。待长宁挥刀阻挡，它又敏捷避开，飞高盘旋，再待时机攻击。
如此几次之后，凝神旁观的谢燕鸿瞅准了时机，待鹰避开长宁刀尖时，低喝一声，将手中弯刀掷出——
扔中了！
弯刀落地，鹰唳叫一声，在空中失去平衡，斜飞坠地。
等的就是这一刻，长宁驱马上前，手握刀柄，刀尖往下一刺。锋利的兵刃刺穿了鹰的翅膀，将它钉死在地上。
长宁收刀，谢燕鸿也捡回了掷出的弯刀。
纷杂的马蹄声渐近，谢燕鸿还听见了獒犬的吠叫声。原来早晨时见不到狄人的踪迹，是因为他们回头召集鹰犬去了，看来是势必要将他们拿下。其中，估计还有那位狄人少年的功劳。他们在紫荆关见过，狄人说不准会以为他们是汉军。
只是，若不吸引来狄人的注意力，又怎么能保证乌兰一家的安全呢，谁又能料到，那少年竟是狄军。若是狄军中人，当时怎么又是俘虏呢？他到底是什么底细？
千头万绪让谢燕鸿头脑嗡嗡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獒犬嗅觉灵敏，要寻找他们易如反掌，此处开阔，无处躲藏，只要出现在狄人箭矢射程范围内，他们必死无疑。
长宁牵着谢燕鸿的手，让他下马来，将两匹马的缰绳松松绑在一起，轻吹口哨，四蹄踏雪的黑马聪明懂人意，当即轻快地往无人处奔跑，小乌被它带着，也一起跑走了。
来不及多解释，长宁握紧谢燕鸿的手，说道：“我不会松手的，我数三声，你深吸一口气，屏住。”
谢燕鸿下意识照做，深吸一口气。
长宁牵着他，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谢燕鸿没料到，长宁的水性竟这样好。
他压根儿没花什么力气，长宁便像一尾鱼似的，带着他往前游。他也不敢睁眼，只感觉到流水如同春风般轻柔，拂过他的身体。他们交握的手密不可分，一瞬间，谢燕鸿几乎忘却了当下的紧急，觉得长宁会一路带他游到传说中的龙宫仙境去。
游出了一会儿，谢燕鸿感觉到自己一口气快要用尽了，他捏了捏长宁的掌心。长宁明了他的意思，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给他渡了一口气。
他们在水中依偎，唇齿相依。春寒料峭，初春雪融，这些都是雪水，冰凉沁人，然而他们彼此的身躯却如此温暖。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还要再苦一段，等这一段剧情过了，估计就能开启爽文模式了（大概）
这星期算错了榜单字数，发现自己没写够，多更一章50，记得别看漏了！

第五十章 面具（副）
开春，万物复苏，连土匪寨子里也开始生机勃勃*来了。
木桩子两头削尖了，一个挨着一根打进地里，围成篱笆围墙。围墙里头圈一块地种点儿菜，再圈一块地养几只牛羊鸡鸭，聊胜于无，主要的补给还是靠抢。
一个动荡的冬天，洪涛山下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大大小小好几波匪寇，冬日里雪一场一场地下，大家都想着活命，说是匪寇，跟流民也差不多。如今冰消雪融，朔州城里的官儿也从不曾管过他们，一个个的心思也都活泛起来了。
陈大力想当土皇帝，其他土匪头子也想当土皇帝，想要当土皇帝，就先得把周围的对手打服了。
这样的粗重活，是不必陆少微动手的，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帮陈大力“炼丹”。
如今他是天天“炼”，十日一次，给陈大力献上“仙丹”，让他服下。陆少微也不能像先前那样烧空炉了，他跑了几回朔州城，采买了不少“仙材”，其中还有一小块亮闪闪的黄金，真金白银的，升起炉来，很像那么回事，极能唬人。
陆少微在烧得正旺的炉旁盘腿坐着，取暖打瞌睡，像只老太太养的老猫。
突然，外头一阵喧闹，有人声也有马声。陆少微掀起一点儿眼皮，见给他添柴加火打下手的二狗子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外看，好像凳子上有虫咬他屁股似的。
“咳咳——”陆少微颇具威严地轻咳两声。
二狗子瘦瘦小小的，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动了，认真地添了两根柴火。外头实在是热闹，他当真坐不住，可怜巴巴地小声唤道：“仙人......仙人......”
陆少微眼睛也不睁，动也不动，拖长声音应道：“嗯？”
二狗子恳求道：“颜二哥他们好像回来了，我能去瞧瞧吗？就看一会儿......”
好像真的睡着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陆少微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他头还没点下去，二狗子就像支箭似的蹿出去。陆少微再掀起一点儿眼皮，见屋里头没人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扒着屋里的小木窗，踮着脚往外头偷偷看。
土匪寨子门口围满了人，将得胜归来的人和马围得水泄不通。
陆少微一眼就见到了颜澄，骑在高头大马上，背后背着刀，半张脸都被布巾挡住，只露出眉眼。他们收获颇丰，马上都绑了东西。陆少微弯腰从地上随便捡了一小截树枝，扣在拇指和食指间，待颜澄牵着马从窗前过的时候弹出去。
那小树枝准确地打到颜澄的额头上，颜澄敏锐地看过来，陆少微一个猛蹲，又坐回丹炉旁边，合上眼睛，装作盘腿打坐。
二狗子一阵风地冲进来，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给陆少微耳朵里灌话。
“......带了好多东西回来！还有一头猪！咱们今晚是不是能炖肉吃？”
“颜二哥好像挂彩了。不过他好像一点儿也不疼......”
陆少微看他一眼，他没看到，继续念叨：“还带回来了一个女人！皮肤像雪一样白！”
讲到这里的时候，颜澄推门进来了，二狗子狗腿地凑过去，要帮他拿刀。颜澄把挡脸的面巾扯下来，扔到一边，嫌弃地摆摆手，二狗子忙不迭地往外退，走前还朝陆少微喊道：“仙人！柴火加好了，我......”
颜澄反手就把门掩上，把他的话尾巴关在外头，揉了揉耳朵，嘟哝道：“吵死了。”
陆少微仿佛入定，一切都不能让他分心，就这么闭着眼打坐。颜澄惯了他这个神神叨叨的样子，也不去戳穿他，俩人互相知道彼此的底细，也不搞那些虚的。
颜澄龇牙咧嘴地把上身穿着的粗布衫脱了，受伤的地方在后背，被刀尖刮了，不深，但没刚才没好好包扎，血沁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流又凝住了，后背全是血痂，看着很是狼狈。陆少微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他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伤药。
“在那儿......最底下......”陆少微提醒道。
颜澄找到了伤药和干净麻布，弓着背坐在陆少微旁边，随口说道：“来，帮我包扎一下。”
陆少微接过东西，将颜澄背上匆匆包扎的布揭下来，疼得他一个劲儿倒吸气。颜澄个子本就高大，原本还是青年模样，这几年吃了苦头，比原来又更挺拔，后背宽阔。陆少微个子小，戳了戳他的后背，说道：“往下面坐点儿，不顺手。”
颜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陆少微帮他简单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干净的麻布撕成条，前胸后背绕几圈，松松绑个结。伤口包扎好之后，颜澄又不怕疼了，站起来伸了两个懒腰，抱怨了两句“累死我了”，把自个儿摊平了，趴在床榻上，皮肤晒成了深麦色，肌肉舒展紧实。
“别睡，”陆少微说，“给你个东西。”
颜澄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脸埋在臂弯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权当搭理了。他听到陆少微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的困意落不到实处，他只好翻过身来，用手肘将身体支起来，避开伤口。
陆少微将一个什么东西扣在他脸上，他睁眼，透过两个洞见到了陆少微脸上满是得意。
“这是什么？”
颜澄将那玩意儿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那是一个用木头刻的面具，盖在他的脸上，恰好可以挡住大半张脸。
他脸上的刺字是个大麻烦，要尽量少示于人前。他是在册的罪卒，逃卒是要死的，还有可能会累及京中的母亲，所以他绝大部分时间都随手抓一条布巾绑在脸上。这个面具就要精致得多，木头打磨得光滑，一点木刺都没有。
“怎么样，”陆少微得意洋洋地道，“合适吧。”
见颜澄愣住了，陆少微有些不满意，又将面具扣回到他脸上，双手扶着，将其中的精妙之处讲给他听。
“眉弓鼻梁处最难做，要贴合又不能没有缝隙......”
随着他的话，他的手点过眉弓和鼻梁。颜澄简直整个人傻住了，感觉这个木头面具做得过于薄了一些，陆少微掌心的体温都透过面具传到他脸上了。
颜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跳起来，捂着面具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夺门而出。正在陆少微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又冲进来，一手抓起脱下的衣服，另一手仍旧紧紧捂着那个面具，再次冲出去。
陆少微挠头：“这是怎么了？”
到了夜晚，寨子里要大吃庆功宴。颜澄他们这一次出去，是去隔壁寨子打秋风的，那个寨子人没有他们多，只能一直往后缩，被他们追着打，这一回，除了逃跑的几个人，整个寨子都要被他们搬空了。
陈大力自然高兴，觉得自己离当土皇帝又近了一步。
抢回来的那头猪，已经炖成了好一大盆，厚厚的油汪在上面，香味直往人们鼻子里钻，二狗子的眼睛都要粘在猪肉上了。
陈大力学陆少微穿起了道袍，五大三粗的偏要装样子，滑稽可笑。彭六坐在他身边，两人兄弟模样，亲亲热热，旁边围了好些亲近的人。颜澄坐在另一桌，旁边也围了不少人，他脸上已经戴上了陆少微给他的面具，不说不笑时，显得越发凶神恶煞。
陆少微也馋肉，但他得保持仙风道骨的样子，假装自己一点都不饿，坐在陈大力另一边，只笑不语。
这一场庆功宴上，除了肉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也让人馋——女人。
那是个姿色平平的女人，三十岁上下，但在这风雪猛烈的北地，她还有一身雪白的皮子，还有一双漂亮眼睛，媚眼如丝。听说她是隔壁寨子头头的女人，唤作“雪娘”，逃命的时候把她给扔下了，她就主动要跟回来。但大家馋归馋，也都有眼睛，能看到雪娘一双眼睛带钩子似的，钩在颜澄身上。
可是颜澄不知在想什么，根本没看她，纯属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陆少微将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但他一心只想多吃两口肉。他借口要炼丹，向陈大力告辞了。陈大力对他那是毕恭毕敬，站起来送他。他拂了拂一尘不染的袍子，走出去，出去之前，路过颜澄身边，轻轻拍拍他。
陆少微本意是悄悄暗示颜澄给他装点肉回来，颜澄好像被针刺了似的，整个人跳起来，差点把桌子都掀翻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俩了，陆少微一时语塞。
雪娘就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波流转，笑道：“哎呀，奴家把筷子碰掉了。”
圆场虽然生硬，也好歹是个圆场。陆少微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哼一声拂袖而去，走的时候还朝颜澄挤挤眼，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意思。
一番酒足饭饱后，颜澄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陆少微皱了皱鼻子嗅了嗅，没闻到肉味，长叹一口气。他叹一口气，颜澄像听到了惊雷，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见陆少微没有下文，才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躺下准备睡觉。
这一回，不等陆少微划清界限，他都自动自觉地离他好远，比楚河汉界还宽。
陆少微惦记着肉，翻身坐起来，拍了拍颜澄，叫道：“喂——”
颜澄好大的反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滚下床去，好像陆少微是什么洪水猛兽。陆少微这回是真恼了，压着声音骂他：“你见鬼了啊！给你送东西你还老大不愿意，我肉呢？饿着呢！”
两人在昏暗的房内四目相对，陆少微眼睛亮亮的，又茫然又生气，气得冒火。颜澄眼神直愣愣的，好像丢了魂。半晌，颜澄一个箭步下床，赤着脚就出去了。
陆少微猛地捶了一下床，怒道：“气死我了！”
过了一小会儿，颜澄蹑手蹑脚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碗，碗里头是堆得冒尖的炖猪肉，香喷喷的。陆少微正气呢，翻身面对墙装睡。
颜澄蹲在床边，捧着碗，小声说道：“对不住，肉我拿来了。”
见陆少微没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又道：“那个......面具我很喜欢......多谢......”
作者有话说:
他们俩怎么这么好笑，写起来也很好玩。
今天更了两章，49和50，别看漏了！

第五十一章 寿桃包子（副）
陆少微觉得颜澄最近怪怪的，总是不说话地坐在身旁，时不时看一看自己，等自己转头去看他，他又转开脸，假装没有看。一回两回，陆少微没放在心上，这么下来三回四回，他心里就嘀咕上了。
人都说，物以类聚，颜澄和谢燕鸿情同手足，不会两人都是断袖吧。
这么一想，他就越发觉得颜澄怪了。但他也就是闲暇时间想一想，有更多值得操心的事情。
寨子里越发热闹起来。
人越来越多，暗流涌动。
如今，陈大力已经不干要动刀的活儿了，他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服丹修炼，然后用陆少微给他的一些强身健体的“仙丹”，笼络身边的人。他手底下，聚在彭六身边的是一群，聚在颜澄身边的是一群，互相间颇不对付。
雪娘很快成了陈大力的相好，这让她飞快地融入了这个土匪寨子。前面对颜澄抛过的媚眼仿佛完全不存在了，她摇身一变就成了和蔼可亲的好嫂子，但这也不能阻止那些男人将贪婪的目光粘在她雪白的皮肤上。
颜澄面无表情地蹲在田埂边啃果子，三两口啃掉果肉，往旁边一扔，几只鸡一哄而上，把果核上残余的果肉啄干净，“咕咕咕”地在颜澄旁边走来走去，等着他扔下一个。二狗子是他的小跟班，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给他递果子。
雪娘捧着一盆脏衣服从田埂上路过，蹲在颜澄身边的几个毛头小子挤眉弄眼的，见颜澄毫不在意的样子，又蔫儿了。
“这婆娘，早先一双眼睛恨不得贴在咱们颜二哥身上，转头又钻别人屋里去了......”
“不过别说，她长得是真的嫩，水嫩水嫩的。”
“......什么时候能再来几个女人。”
“哎，我听说，有些寨子，没有女人，男人也能当女人使......”
颜澄啃果子的动作停了停，几个傻小子开始嘻嘻哈哈地打闹上了，谁也没留意到他。
“......像你这样皮糙肉厚的肯定不行......”
“要白净秀气的，”有人小声说道，“哎，你们说，那个陆仙人，真的很大岁数了吗？我怎么看他跟个小姑娘似的......”
二狗子像机警的小田鼠，瞥了颜澄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别说了......”
那几个小子闹得正起劲，哪里听得进去劝，一把将二狗子搂过来，几个人起哄将瘦瘦小小的他拱在中间，压在最底下，一个叠一个，桀桀怪笑。颜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人狠狠踹了一脚，都给踹到田里脏水沟去。
“别欺负他。”颜澄说道。
他这几脚踹得结实，有人被他踹得脸朝下灌了满口臭水，“呸呸呸”地爬起来，气得大骂：“你他娘的......”
颜澄站在田埂上，抬腿又是一脚，又把他给踹回臭水沟里。颜澄黑着脸，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刚想坐起来的人又踩回去，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颜澄捏着刀柄，把没出鞘的刀抵在他脖子上，冷冷说道：“嘴巴放干净点。”
见他动了真火，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了，鹌鹑似的，当时颜澄一刀把别人脑袋削下来的场景大家都还历历在目。
颜澄收刀，憋着一肚子的邪火，转身走了。走没两步，他又见到了那个名唤“雪娘”的女人。她还是捧着那盆脏衣服，正倚在门边，身姿袅娜，正在和站在门内的陆少微说话。颜澄眯起眼睛，放轻脚步走过去。
雪娘声音轻柔地说道：“......听说仙人神通广大，能点石成金，服了您的丹药，延年益寿......”
陆少微但笑不语，雪娘接着道：“奴家......”
“聊什么呢？”颜澄手扶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将窈窕的雪娘整个罩在里头。
雪娘干笑两声，捧着她的那盆脏衣服急匆匆地走了。颜澄皱起眉头，看向陆少微。陆少微正望着雪娘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
颜澄突然又想起刚才那群小子说的浑话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陆少微的模样。
陆少微是真的不高大，甚至可以用小巧来形容，他站直了最多也只到颜澄的下巴，身板更是瘦小，裹在宽大的道袍里，显得衣服空荡荡的，格外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陆少微脑袋圆圆的，除了眼睛大，鼻子嘴巴耳朵，哪里都小小的。
他又是灵动的，颜澄和他熟悉了，看他蹙蹙眉头皱皱鼻子，就知道他在想坏主意。
“你看我干嘛？”陆少微茫然地问。
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颜澄浑身一震，连忙撇开脑袋，抬手揪了揪自己发烫的耳垂，嘟哝道：“没看你。”
陆少微看着他的后脑勺，拖长声音道：“你不对劲哦。”
颜澄嘴硬道：“没有。她和你聊什么了？”
陆少微若有所思道：“聊了点儿闲话，她说了说她的身世故事罢了......”
入夜，丹炉从不断火，烘烤得室内暖融融的，料峭春寒全被挡在外头。陆少微躺在床榻上，思来想去，原本觉得再过段时间才能收网，但这雪娘一来，好像事情就有点变化了。他翻了个身，朝颜澄问道：“陈大力是不是让你去打西寨。”
目前洪涛山下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个寨子人马较多，因着那个寨子在西边，他们在东边，便这样“西寨”、“东寨”地叫着，颇有种两相对峙，争个高下的感觉。
自从入了春，颜澄便被陆少微赶下了床，让他打地铺。此时，颜澄正躺在垫了干草被褥的地上，“嗯”了一声，突然又道：“你......你对断袖怎么看？”
陆少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道：“没怎么看，和我又没关系。”
“哦，”颜澄怅然若失道，“那你觉得一个人，他原本一直爱慕女子，有没有可能，突然就好男色了。”
“有吧。”陆少微敷衍道。
颜澄还想说，陆少微几次三番想把话头扯回来正事儿上都没成功，烦躁起来，翻身坐起来，抬脚踢了踢颜澄支起来的腿，说道：“你好哪个男色了？”
颜澄连忙摆手：“不、不是，我没有......”
陆少微将寨子里这群歪瓜裂枣一个个想过来又想过去，最后道：“也就那个二狗子长得清秀周正些，你喜欢他？人家还小呢，你作孽。”
颜澄一下猛坐起来，连忙道：“不是！”
陆少微往前一坐，一巴掌拍到颜澄脑袋上，拍得颜澄一愣，他又猛地拍了一下，拍得砰砰响，像拍夏日里的香瓜似的，脆生生。
颜澄抱住脑袋，倒吸气道：“疼！”
“你醒醒！”陆少微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做什么呢？正事儿不想，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就傻吧，回头彭六和陈大力合伙把你脑袋削了，我可没本事给你起死回生。”
颜澄脑袋埋着抬不起来，翻身起来冲出去了。
第二日，满寨子里都知道了，颜澄冒犯了陆仙人，仙人先前还觉得颜澄有仙缘，把他留在自己屋里侍奉左右，现在颜澄手底下有人了，拿起架子来了，仙人就不再对他青眼有加了。颜澄卷铺盖从陆少微屋里挪出去了，陈大力表面做和事佬，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仙丹他一个人都不够吃呢，生怕颜澄瓜分了他的。
再没过几天，颜澄就领命带人出去了，目标就是西寨。
只要把西寨打垮了，洪涛山下这一片就数他们独大，卧榻之侧，再无旁人酣睡。陈大力与颜澄合计了一下，打算由颜澄领人一路绕路到西寨后方，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给他们下一把蒙汗药，如果能智取，就不必硬攻。
陈大力成竹在胸，颜澄表面奉承，实际上压根儿看不上他这满是漏洞的计划，但还是大张旗鼓地点齐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寨门。陆少微扒在窗口往外偷偷瞧，只见颜澄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戴上了陆少微给他做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角线条也格外锋利，显得不近人情。他一骑当先，后面跟着他的一群人倒也有模有样。
颜澄是拿练禁军的法子来练兵的，杀鸡用牛刀，只要用得好，杀起来也顺畅。
转眼间，一行人便出寨子了，扬起了阵阵烟尘。陆少微现在已经甚少想起颜澄从前的身份了，偶尔想起，也会好奇，颜澄当初打马从御街上扬长而过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也像如今这样杀气腾腾吗？
颜澄几乎把听命于他的人都带走了，寨子一下子就空去了大半。
他前脚走，雪娘后脚就来敲陆少微的门，捧来了一碟子新鲜做出来的糕点。粗糙的瓦碟，上面摆着三个捏得精致的寿桃包子，热腾腾的香喷喷。
三日后就是陈大力过生辰。
雪娘笑道：“做了几个试试手，有豆沙馅儿的，也有肉馅儿的。仙人肚肠清爽，想必不爱吃肉的。我在豆沙馅儿的尖尖都点了红点，仙人不要吃错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一边在写，一边在调整剧情，想尽量让两条线的剧情节奏同步起来。
这篇文着实费脑子。
会坚持至少隔日更的！感谢追更评论收藏的宝贝们！

第五十二章 情起（副）
既然叫做西寨，自然就在西边。
颜澄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寨门，就直直往西走，不过快马加鞭了半日，便下令停军驻扎。驻扎就要吃饭，因着路途并不远，他们带的干粮很少，负责煮大锅饭的厨子拿着锅就来找颜澄。
“颜二哥，咱们带的吃的不多，现在吃完了，过几天吃啥？”
颜澄找了个高处，翘着腿坐在石头上，叼着一根草梗，借着太阳下山前的最后一抹夕阳，看着远方。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别担心，不会饿着大伙儿......”
他话音刚落，远处天际飞起数个小黑点，像是归巢的飞鸟。
颜澄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把将厨子的锅抢过来，握着刀往上敲了两下，敲得“砰砰”响，惊得正在休憩打闹的人都蹦起来了。
“快吃饭，”颜澄说道，“吃完动身！”
有人问道：“继续往西走是吗？”
颜澄随手把锅塞回给厨子，说道：“不是，往回走。”
空了大半的寨子热闹不减，原因是陈大力要做寿。不是什么整寿，但陈大力很想搞些排场。他前头几十年天天都在宰牛，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生活。如今是手底下有人，床上又有人，穷人乍富，总要享享清福。
寨子里比过年还热闹，烹牛宰羊，一坛一坛的酒抬出来。雪娘亲手蒸了两屉寿桃包子，一半豆沙馅儿，一半肉馅儿，精致小巧又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陈大力听着流水般的祝寿声，满面红光。雪娘穿着新裁的裙子，描眉点唇，显得越发婀娜多姿，摄人心魄。她亲手挑拣了几个捏得最漂亮的寿桃包子，要奉上去给陈大力彭六他们几个。
“且慢。”陆少微说道。
整场宴席期间，陆少微一直没说话，只坐在旁边兀自小口地喝酒。这会儿他突然发话，大家都看向他。
雪娘愣了愣，笑着说道：“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趁热......”
陆少微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娘子有寿礼献上，我也有。”
说罢，他抬手轻拍两下，得了他吩咐的二狗子捧了一个坛子上来。陆少微接过来，揭开封口的红布后，一股清香盈满于室。
陈大力兴致勃勃地问：“仙人，这又是何仙物？”
陆少微笑道：“不是什么仙物，不过是葛根酿成的汁罢了。补血益气，正适合醒酒。涤尽酒气，再吃娘子做的佳肴，必定更能解其中之味。”
他这一介绍，众人果然分辨出了属于葛根的淡淡甘苦，待人拿了碗来，一碗一碗浅褐色的野葛汁便逐一奉到众人面前。陆少微捧起自己的那一碗，仰头一饮而尽，众人见状，也都饮尽了，唯有雪娘踌躇不定。
陆少微看向她，问道：“娘子为何不饮？”
雪娘垂目避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饮尽，重新将她的那些包子奉上，大家谈笑风生，吃了起来。不多时，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喧哗声，陈大力喝酒喝得面酣耳热，眼神朦胧地问：“什么声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未站直便捂住腰腹弯下身去，大声呻吟着喊疼，没等有人反应过来要去扶他，他便惨叫着歪倒在地上。面前的桌子被他推得翻倒，酒杯包点滚了一地。很快地，陈大力安静了，脸朝下伏在地上不动了。
彭六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喊着“大哥”冲过去，没走出两步，他也开始腹痛起来。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雪娘，喊道：“你这贱人！包点里面有毒！”
突然间，席上有将近大半的人都在嗷嗷喊疼，但都没有陈大力这样立时倒下的。
雪娘吓得往后踉跄，扶住桌子，边摇头边说：“不是......我明明没有......”
陆少微正好站在她身后，伸手抵住她的背，扶住了她。她一个激灵，猛地转身，看着陆少微，说道：“是、是你......”
外头声响更大了，隐约听着像是喊杀之声。
只是席上绝大部分的人都无心去管，大半的人都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剩下的人里，又有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只剩下一小撮人仍旧无碍，只是突逢此变，都傻了，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受了牵连，接二连三地跑出去了。
陆少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我？我怎么了？”
雪娘的确说不出他怎么了，她准备了寿桃包子，肉馅儿的里头都有迷药，喝了会倒地不省人事，等外头杀进来，里头的人就毫无招架之力了。她还特意提醒了陆少微，怕他吃错了。陆少微若说要做手脚，只能是那一坛野葛汁，但葛汁大家都喝了，陆少微自己也喝了，怎么有的人腹痛，有的人不痛呢？
葛汁雪娘自己也硬着头皮喝了，尝起来的确是葛根的味道，而且她的肚子也不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声音越来越大了，陆少微往外瞧了一眼，又看向惶恐不安的雪娘，说道：“你是跟他们串通好的吧。趁颜澄带人走了，你的姘头和西寨的人从外面攻，你在里头下药，正好一个里应外合。”
被他说中了，雪娘浑身抖得筛糠似的，跌坐在地，茫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确定的，”陆少微小声说道，“我炼的丹药里掺有黄金，不多，但会一直积在体内，野葛汁本无毒，喝下去，与黄金相克，毒可断肠。你若是真的诚心投诚陈大力，你怎么不吃他给你的‘仙丹’呢？”
雪娘哽咽着说道：“我也是没有法子......孩子......我的孩子在他们那儿......”
陆少微蹲下身，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小心！”雪娘大喊道。
陆少微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股猛力扑倒在地，脖子被扼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彭六一脸狰狞，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恨的。他知道，肚子疼成这样，估计是活不成了，但他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濒死之人，爆发出来的力量很是吓人，陆少微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拼不过他。
雪娘不过是个弱女子，手脚吓得软面条似的，强撑着捧起酒坛子，要往彭六头上砸，彭六暂时松开了陆少微，扼住雪娘的手腕，酒坛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雪娘被他一甩，脑袋砸到桌腿上，晕头转向。
陆少微眼前还是黑的，短暂地喘了几口气，喉咙火辣辣地疼，没等他爬起来，彭六又扑上来扼住他的脖子了。
他徒劳地蹬了蹬腿，觉得今天有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心想：颜澄，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颜澄向西出发了半天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绕了个大圈回到了寨子后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他对下的说辞是，西寨的人有阴谋，要在这儿防着他们偷袭。这儿这儿那儿那儿说了一番，下头的人都磨刀霍霍，严阵以待。
寨子里头热热闹闹的，他们在外头吹了冷风等，等出了一肚子的火。
颜澄有点紧张，他戴着陆少微给他做的面具，露出来的眼睛泛着幽微的光，像黑暗里等待捕猎时机的狼。
很快地，惊起了飞鸟的西寨土匪们摸着黑来了，被颜澄他们截了个正着。
他们就在寨门外就打了起来，长期奔袭对上原地整装的，异地偷袭对上熟知地形，任是再怎样凶悍的匪徒，也占不了上风。此时，颜澄已经不再是那个花架子的纨绔公子了，血腻在刀柄上，一个劲的打滑，差点儿握不紧。
颜澄一直留意着寨子里头的动静，见这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西寨的人溃不成军，像被砍的瓜菜一样，哭爹喊娘地退走。他吩咐了手下一声，直接带着一小队人马疾驰回寨。
他太急了，直接纵马踹开了半开的寨门，一路快马加鞭地回去。
正如陆少微所算计的那样，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四散躲藏之外，其余的人，凡是和陈大力亲近的，吃过他所赠丹药的，都毒发倒地，即便没死，也无力反抗了。剩余的人，都被雪娘的迷药迷倒了，东倒西歪。
颜澄手握着刀冲进去，着急地四处寻找陆少微的身影。
他见到了倒在一旁的雪娘，见到了不住蹬腿的陆少微，还有伏在他身上掐着他脖子的彭六。一刹那，颜澄仿佛血都被凝住了，脑袋嗡嗡响。
不需要任何思考和犹豫，他双手持刀，狠狠地劈下去。
就在陆少微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一刹那，他突然就可以呼吸了。他被腥臭的、滚烫的血淋了一头一脸，笼罩在眼前的黑雾突然散了。他愣愣地望着没有了头颅的彭六往旁边歪去，轰然倒地，现出立在身后的颜澄。
颜澄喘着粗气，仿佛一口气跑了百八十里，他身上俱是血迹，血也溅到了面具上。
“咳咳咳咳咳——”陆少微死里逃生，蜷缩起来，咳得惊天动地。
颜澄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手一松，刀“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好了，这边的剧情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土匪窝里当大哥和大嫂（不是

第五十三章 怕
在水中游了一路，等谢燕鸿着一口气再次用尽时，他们便停了下来，静悄悄地浮出水面。他们游得并不算太远，此时，扒着岸沿往回看，能看到原本追逐他们的狄人骑兵，从原来的几十人增多到近百人，他们的马旁，跟着几只凶狠的獒犬，正在河岸边嗅来嗅去。
撵了他们一路，估计也知道他们没有后手，狄人要抓活口。
“再游远一些。”长宁轻声说。
谢燕鸿点头，长宁安慰他：“不要怕。”
“不怕，”谢燕鸿牵他的手，说道，“走吧。”
又断断续续游了大约一刻钟，两人都冷得有些受不住了，浮出水面一看，与狄人的距离并没有拉开。獒犬一路嗅闻到水边便失去了踪迹，一猜便知是入水了，狄人便一路沿水搜索。在水里游怎么能快得过马，被发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不如趁早出水。
长宁一撑岸沿出了水，回身将谢燕鸿也拉了出来，凉风一吹，冷得两人打了个激灵。
岸边立着好些胡杨木，虽不茂密，也能稍微遮掩行踪。谢燕鸿深呼吸一口，感到了风中有细细的沙砾，往西边看去，远处依稀可以见到有起伏的沙丘，高者如山，那里便是百里沙海库结沙。
“那边能否躲藏？”谢燕鸿低声问道。
长宁摇头：“沙海难行，没有向导，我也没有把握。”
两人穿行于胡杨林中，尽量与狄人将距离拉开，起码拉开到箭矢够不着的距离才好唤马。胡杨木才将将抽芽，到处是星星点点的嫩绿，马蹄声与犬吠声一直在他们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谢燕鸿开始焦躁起来，但也只能埋头往前赶，别无他法。
长宁攥紧他的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很快，狄人的獒犬就会嗅闻到他们上岸的地方，踪迹无法藏匿。长宁开始觉得有些恐惧，“恐惧”于他来说很陌生，带着谢燕鸿在京城被禁军围追堵截时没有恐惧，在魏州城外命悬一线也没有恐惧。
这时候，他却有些怕了。
他们是不是不应该在关内流连，是不是应该趁着冬日里出关西行。他们是不是不应该仅凭二人之力，引来狄人的注意力。
他们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做错了。
谢燕鸿仿佛察觉到什么，反握长宁的手，轻声说道：“不要怕。”
长宁说道：“我将马唤来，这里树密，箭一时射不到。马一来就赶紧沿河往南跑，无论如何都不能停。”
马哨吹响，马儿一来，他们的行踪必定暴露无余。这时候，就是赌一把，看他们的马来得快，还是狄人来得快。
话音刚落，长宁便将大拇指与食指相对，抵住舌尖，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声。
几乎是同时，远处正在搜索的獒犬耳朵抖动，抬头望向这边。长宁背靠着一株粗壮的胡杨树，谢燕鸿伏在他怀中，两人大气不敢出，两颗心隔着胸口，争先恐后地猛烈跳动，生怕在此时就引来了狄人注意。
谢燕鸿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不过是几息之间，他便听到了马蹄声。与此同时，远处的獒犬发狂般吠叫起来，狄人也大声吆喝着，策马过来。
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浑身漆黑、四蹄踏雪的骏马踏风而来，乌兰替它精心养护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小乌紧随其后，它们本就松松绑着的缰绳已经散开，但它们仍旧一前一后地跑来。茂密的胡杨林也挡不住轻巧灵动的它们。
正是命悬一线的时刻，长宁一刻也不等，说了声“上马”便双手掐住谢燕鸿的腰，将他提溜到自己的马上。
谢燕鸿忙抓住他的手，急急问道：“我为什么上你的马！”
长宁没回答他，狠狠地在黑马的后臀处拍了一巴掌，黑马长嘶一声，纵跃而出。小乌已经知道要跟着了，此时也随之跃出。跃出这一下力度太猛，谢燕鸿被迫放开了长宁的手，往前猛地抱住马脖子。
谢燕鸿惊惧不已，胸中仿佛有个大洞，心直直坠入洞中。他抱着马脖子，猛然回头，正好见到长宁抽刀，双手握住刀柄，立于初春的胡杨林中，立于他与猛冲过来的狄人中间。
“不行！”谢燕鸿在颠簸的马上握住缰绳，边勒马边喊道，“停！停下来！”
谢燕鸿终于知道长宁为什么让他骑自己的马，因为这匹马根本不听他的，谢燕鸿发狠，用了死力气，马嚼子勒得黑马吐出白沫，它也压根不停。眼看着跑得越来越远，马上都要跑出胡杨林了，谢燕鸿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翻身滚下马。
初春的泥土柔软，但谢燕鸿还是被摔得眼前一黑，下意识抱住头，在地上猛地滚出好多圈才停下来。
他眼冒金星，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两匹通人性的马都停下来了，小跑着过来，甩着尾巴在他身边。他拽着马镫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甩了甩头。这回他骑了自己的马，小乌温顺，驮着他往回跑。黑马无可奈何，甩了甩头，也跟在后头。
寡不敌众，谢燕鸿没想硬拼，他连刀都没抽出来。
远处，狄人已经驱马，将长宁围了起来，另有几骑追上来，正好与回头的谢燕鸿碰见。狄人见他自投罗网，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什么。谢燕鸿主动下马，双手摊开举起，便有一个狄人下马来，搜走他腰间的弯刀，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胁迫着他往前走。
长宁立在包围圈中，狄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箭矢刀尖全部指着他，他浑然不惧。见谢燕鸿被刀架着脖子过来，他轻合上眼，再睁眼时，眸光深沉，神色镇定，开始朝那狄人的头领不知说些什么。
谢燕鸿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懂，内心焦灼。
“他说，你是梁朝的将军，他是你的随从。”
谢燕鸿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那名狄人少年，此刻他骑在马上，正好在谢燕鸿旁边。他不仅会说话，还会说汉话，虽然有些口音，但也堪称流利。他年纪应该不大，声音嘶哑，脖子上还有谢燕鸿留下的掐痕。
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威胁般动了动，谢燕鸿感觉到了刀刃的凉意，他无心再看那少年，只专心看着长宁，试图从这些陌生的音节中听懂什么。
那少年看他一眼，满含恶意道：“将军可以活，随从不可以活。”
谢燕鸿急得上前一步，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刺痛。挟持他的敌人骂了一句，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回来。
狄人头领喊了句什么，牵狗的人将吠叫不止的獒犬牵过来。此时，谢燕鸿也顾不上别的了，朝那少年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你的随从是个勇士，北狄赞赏勇士，能活就放。”那少年说道。
什么活？怎么活？
谢燕鸿一头雾水，但他马上就懂了——长宁的长刀被拿走，扔在一边，他手上只拿着一把匕首，牵狗的人一松绳，獒犬吠叫着扑向长宁。那不是普通的狗，是狄人专门驯养用在军中的，爪牙锋利，身躯庞大，不像狗，倒像是狼。
长宁就地一滚避开，伏低身子，横执匕首，挡在身前。獒犬一击未中，也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呜呜”声，目露凶光，涎液自嘴角流下，淌了一地。
两相对峙，围在旁边的另外几条狗，吠声震天，惊得几匹战马都有些不安了。
獒犬突然发难，闪电一般扑向长宁，这一回，他没有避，獒犬尖利的牙齿咬进他的小臂肌肉了，但与此同时，他的匕首也直直插入獒犬体内。虽然刺中，但未曾致命，獒犬沉重的身躯将他压在地上，牙咬得更深了，几乎要将他的手臂咬穿。长宁拼命抵住想要咬向他咽喉的狗嘴，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匕首深深地送入獒犬的身体内。
谢燕鸿觉得自己血液都要凝固了，大喊道：“长宁！”
仿佛过了许久，长宁猛一翻身，将獒犬的尸体掀翻在地。他用力太猛，獒犬沉重的尸体滚了两圈，滚到了其余狗的脚边。似乎是被同类的尸体吓住了，几条狗夹着尾巴退了两步，吠叫顿止。
长宁站起来，两手都是血，左臂是自己的血，犬齿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几个血洞，还撕去了一小块肉，另一手是狗的血，淋淋漓漓地从顺着匕首的刀刃流到地上。
谢燕鸿看向狄人的头领，他看上去脸色阴沉，不像是想遵守承诺的样子。
死了一条狗，还有这么多条狗，就算长宁把每一条狗都杀了，生死还是掌握在这群狄人手里。信任敌人的承诺，这是最笨也最自欺欺人的行为。
谢燕鸿眼睛通红，牙关咬得太紧了，下颌都是疼的。
他猛地往架在脖子上的刀上撞，挟持他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刀往后撤。趁此机会，谢燕鸿屈肘撞向他持刀的手臂，准确地击中了麻筋，手松刀落。瞬息之间，谢燕鸿抓住了刀，什么也顾不上，反手便挥。
刀划过旁边的马，又划过了阻挡不及的人。
马受惊吃痛，仰天长嘶，前蹄高高抬起，将马上的少年甩落在地上。
一片混乱中，谢燕鸿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跟随本能。他挥刀抵住那少年的脖子，大喊道：“不许动！”
作者有话说:
长宁：猛男恐惧

第五十四章 恒珈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谢燕鸿从被劫持者变成了劫持者，刀刃紧紧贴着那少年的脖颈，刀刃锋利，吹毛断发，有细密的血珠从刀刃与皮肤相贴处冒出来。
那少年颇感意外，但不见惊慌，仰着头，小声说道：“没有用。”
谢燕鸿冷然道：“有没有用，这不就知道了？”
刚才动手时不过是凭直觉，此时，见狄人箭矢刀尖俱都指着他，却按而不发，谢燕鸿心里渐渐有了把握。他捏着少年的双手手腕，刀架得紧紧的，扬声说道：“退后！”
这回，不需要任何人翻译，狄人俱都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着看向他们的头领。
谢燕鸿更有把握了，厉声喊道：“留下我们的东西，退后！”
狄人竟真的驱马后退，谢燕鸿小声对那少年说道：“看来你不简单。”
不多时，狄人驱马退后了好大一段距离，在远处虎视眈眈。谢燕鸿见长宁重新将长刀捡起来，斜背在身后，松了一口气，说道：“将这小子绑起来。”
闻言，长宁走过来，直接将衣服下摆撕了，一根布条绕在自己的左臂上，用牙咬着死死绑紧，将血止住，另一根布条一分为二，将那狄人少年的手和脚绑紧，将他扔到马背上。知道此时，谢燕鸿才稍微放松一些，感觉到一阵眩晕袭来。
长宁忙将他扶住，他这才发现，自己衣襟上全是血，抬手一摸，脖颈处一阵钻心的疼，那是刚才被刀划的，伤口颇深。
“没事，”谢燕鸿摇摇头，说道，“得先把他们甩掉。”
他们各自上马，狄人远远缀在他们身后，此刻他们唯一能走的一条路就在眼前了——百里沙海库结沙。
“不能去，”那少年像货物般被放在马背上，硌得快吐了，大声说道，“没有向导，找死！”
但马上的两人，谁也没回答他。走进沙海，还有一线生机，不走进去，才真的是找死。果不其然，他们策马踏入无边沙海，后面的狄人都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停在了沙海的边缘，踌躇不前。
两人快马加鞭，马蹄扬起阵阵沙尘。
这是谢燕鸿人生中第一次进入沙漠，刚踏入时，触目可见还有些嫩草零星洒落在沙间，再往深处走，就毫无绿意了。放眼看去，尽是起伏的沙丘，连绵不断。幸而此时是初春，尽管天气晴好也不热。
只是风大，风掀起沙，直往人的脸上打。
谢燕鸿想到脖子上的伤口，便学着长宁，将衣服下摆撕了，绕在脖颈上。他这时候才发现，脖子上的伤口血没止住，布条一绕上去，便被血浸透了。他突然意识到，从刚才起，长宁一直没说话，一声不吭的。
他看向长宁受了伤的左臂，扎上去的布条也是被血浸透了，有血珠洇出来，缓慢地滴在地上，没入暗黄色的沙子里。
“长宁！”谢燕鸿失声叫道，“你怎么样了！”
仿佛慢了半拍，长宁甩了甩头，勒停了马，看向他，脸色发白，目光尚算清明。“太近了，”他哑着声音说道，“得再跑远一点才能停。”
的确，得再往里走一点儿才安全。
“你的伤怎么样？头疼不疼？如果支撑不住，要和我说。”谢燕鸿担忧地道。
“没事，”长宁说道，“别怕。”
那狄人少年在马上这样颠簸着，早就吐了一回晕过去了。两人也没打算顾及他，一路快马加鞭往库结沙深处走，就这样一路不停地跑了几个时辰，举目四望，皆是无边沙海，狂风猎猎，沙石磷磷。
两人找到一处沙丘，堪堪可以避风。
谢燕鸿帮长宁把手臂上浸透了血的布条解开，长宁的脸色依旧发白，皱着眉，将伤口处的脏血挤掉，撕了干净的里衣包扎。这时候，长宁才突然发现谢燕鸿脖子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他捏住谢燕鸿的下巴，皱着眉查看。
那道伤口若偏离几寸，谢燕鸿可能当下就没命了。
伤口不算浅，淌了一路的血，谢燕鸿现在有点乏力。待包扎好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长宁身上。外头狂风呼号，他上下眼皮打架，抱住长宁没有受伤的右臂，喃喃道：“我好困，睡一会儿......”
话尾巴都还没落地，谢燕鸿就昏睡过去了。
仿佛只睡了一小会儿，他很快又惊醒了，外头却已经天黑了。他吓了一跳，忙去看马，那狄人少年还晕在马背上，他确认了一下，手脚还是绑好的。他又去看长宁，长宁居然也睡着了，皱着眉，歪着脑袋靠在沙丘上。
谢燕鸿轻轻拍他，他没有反应。
“长宁，醒醒......”谢燕鸿紧张了，轻轻摇了摇他。
幸好，长宁醒过来了。睁眼时，他似乎很茫然，好一会儿才对上了谢燕鸿的目光，他握紧满是血渍的匕首，轻声道：“我不该睡着的。”
“没事。”谢燕鸿拨开他额前的乱发，将水囊递给他，说道，“再休息一会儿。”
长宁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说道：“走吧。”
库结沙的夜晚风也一样大，比白天时冷了许多，漆黑的天幕上尽是铺洒的繁星。长宁翘首南望，慎重地看了又看，凭借星星分辨方向。他们二人共乘一骑，彼此挨着取暖，谢燕鸿抬脚踹了一下那名狄人少年。
那少年呜咽一声醒过来，谢燕鸿问道：“你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
少年略过第一个问题，直接回答道：“恒珈。”
“你姓什么？姓恒？狄人有这个姓氏吗？”
少年不答，谢燕鸿也无心再问了，至于他的来历，料他也不肯讲，也作罢了。
他们走了一夜，中途歇息休整了几回，到天光乍破时，长宁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四处查看。颠簸了一夜，谢燕鸿觉得自己困倦不已，好像一直没睡醒似的，上下眼皮一直打架。他心知这是失血后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
“找什么？”谢燕鸿骑在马上问。
放眼望去，此处与他们之前所走的任何一处没有任何区别，尽是黄沙，无论长宁想要在这里找什么，他都找不着了。
长宁说：“饮马溪......若方位没错的话，我们该见到饮马溪了......”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谢燕鸿的心一沉，小声问道：“我们......迷路了？”
长宁沉默着摇了摇头，想再俯身去找，眼前一黑，晃了两下，栽倒在地。谢燕鸿吓着了，连忙下马冲过去，跪在地上，轻轻摇晃长宁的身体。长宁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醒醒......醒醒......”谢燕鸿嗓子发紧，一遍遍地叫道。
长宁依旧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都是白的，干燥起皮。谢燕鸿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是检查长宁手臂上的伤口，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也没有溃烂的征兆，长宁也没有发热，应该不是伤口的缘故。
他再将缚在马鞍上的水囊拿来，拔出塞子，跪在沙地上，托着长宁的脑袋，一点点用水湿润他干燥的嘴唇，喂他喝水。
长宁咽了几口水，还是没醒，嘴唇嗫嚅梦呓，仿佛被困在了醒不过来的噩梦中。谢燕鸿附耳去听，听到他一直在喊疼。
“哪儿疼？”谢燕鸿无措地追问道，“头疼吗？还是伤口疼？”
他轻轻地揉长宁的太阳穴，不敢用力，怕适得其反。这么折腾了好一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风依旧裹挟着粗粝的沙子猛烈地刮，仿佛一个个巴掌，往人的脸上扇。长宁依旧没醒，谢燕鸿脑袋一片空白。
恒珈还挂在马上，大喊道：“别走了！在这儿等我们的人带向导来！”
他这么一喊，谢燕鸿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个激灵，整个人都醒了，他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刚刚狄人将他们围起来的时候，长宁说自己是随从，谢燕鸿是大梁的将军，这固然是骗狄人的，也是为了能让谢燕鸿活命。狄军东侵，若是有将军投诚，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但他不能说两人都是将军，两个人质实在是有些多余，到时候狄人想杀谁留谁，无人可以左右。反之，一个将军一个随从，杀谁留谁，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谢燕鸿心中突然生出无穷的勇气。
全然不顾恒珈用生疏的汉话一个劲儿地劝说，谢燕鸿将小乌牵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它便知道要跪下前腿。谢燕鸿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宁扛起来，放在马背上。
此时，谢燕鸿一人牵着两匹马，两匹马各驮了一个人。
长宁和他说过，要一路往南走。白天可以看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晚上则看星辰，只要一路往南，算上休憩的时间，走出库结沙只用不到四天。谢燕鸿将两匹马的缰绳拿在手里，辨认清楚方向后，便开始走，走出去不到一刻钟，一脚踏进了湿漉漉的水里。
他惊异地蹲下查看，枯黄的草与沙之间，有一条细如手臂般大小的溪流。这应该便是长宁所说的饮马溪，只是因着风吹沙移，流沙侵蚀，溪流日渐被湮没。
他们没走错。
谢燕鸿信心更足了，正准备继续走，突然，后脑勺一阵剧痛，一声惊叫噎在喉咙里，眼前一阵发昏。他本就虚弱，此刻软倒在地，手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他勉力回头，见到恒珈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是我自己没有规划好剧情，前面的双线剧情联系不够紧密，导致有的读者可能觉得副cp的剧情和主线剧情没啥关系。
因为我一直想写的都是偏群像的，副cp两个角色的成长也很重要，到后面汇合之后，可能就会懵逼，咦，他怎么成了这样，剧情怎么会这样。可能会很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但我也很尊重大家的想法，前面的章节纯副cp剧情的我会在章节上标上。
这段逃亡剧情过后，就是汇合了，后面应该不会再有独立的副线，有的话我也会标明。
这篇文比较冷，感谢一直在追的大家，无限感谢！

第五十五章 死亦何惧
谢燕鸿很快就醒了。
他捂着脑袋坐起来，反手去摸，摸到了一手干涸的血痂，他晃了晃脑袋，并不太晕，手脚动起来也无碍，估计砸得不重。他第一时间就是回头找马，四蹄踏雪的黑马不见了，只剩下小乌围在他旁边，见他醒了，用脑袋拱了拱他大腿。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没来得及拂去满头满脸的细沙，急切地查看长宁的情况——和他被砸晕前无异，人事不省。
再看天色，约莫只过去了一两个时辰。
地上只留下了一截破布，断口处参差不齐，应该是恒珈趁他们俩精力不济，赶路时在马鞍上一点点磨断的。再仔细查看，谢燕鸿的心猛地往下坠。
他们的干粮，恒珈拿走了大半，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水囊，一个不见了，另一个被划了道大口子，水都流光了。恒珈估计是拿了食水躲藏起来，等他的人来救他。没有下杀手，估计还是抱着要抓活口的心思。
谢燕鸿趴在饮马溪旁，和小乌一块儿，放开了肚子，喝饱了水。
他将水囊被划开的地方扎紧，装满水之后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不到。他先是一点点用水濡湿长宁干燥的嘴唇，慢慢地喂他喝下好几口水，幸而，长宁并未失去意识，还能吞咽。
谢燕鸿重新装好水，帮长宁把脸上沾上的细沙拂去，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你救了我这么多次，现在轮到我救你了......”
也不知道长宁能不能听见，谢燕鸿用嘴唇蹭过他紧锁的眉心，不再耽搁，牵着马出发了。
谢燕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在沙漠里。每一步踩下去都仿佛要陷进黄沙里，一遍一遍地抬起腿、把腿从黄沙中拔出来让他费尽了力气。风本就大，风里裹着沙，往衣裳的所有缝隙里钻，每走几步，他就要“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沙。
昏迷的长宁坐在马上，整个人往前伏着马脖子，手无力地垂下，一甩一甩的。
谢燕鸿无法与他共骑，只能牵着马走。他最怕的是迷路，干粮倒是不缺，最缺的是水。
怕水不够，他都不敢喝。他数着时辰给长宁喂水，自己则不怎么喝，只有在实在渴得受不了时，才沾一沾嘴唇，杯水车薪地湿润一下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最吓人的除了迷路，还有无边的孤寂。
放眼望去，除了不知什么时候会追上来的敌人，荒无人烟，除了沙还是沙。谢燕鸿就这么走着，走着走着都要恍惚了，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除了一刻不敢停地走着，毫无其他的想法。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
谢燕鸿时不时地回头看伏在马上的长宁，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有呼吸脉搏，确认他还能咽下喂给他的水。只有这样，谢燕鸿才觉得自己能继续走下去。
他原本想自言自语说点儿话，但怕口干，最后还是作罢了。
入夜，无边沙海显得更加寂静，不知是漫天的星斗下坠化成无数沙粒，抑或是沙粒被风刮上了九天，成了天幕上的繁星。谢燕鸿开始怀疑，他们二人一马是否这片沙海亘古以来的第一批客人。
他疲惫不堪，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走路的过程中睡着过。他久违地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侯府，那里有柔软的床榻，一床一床的锦被把整张床铺得如同云朵般柔软。
月上中天时，他实在困得不行了，找了一处背风坡，浅寐了一刻钟。
背风坡只有亩许大，形似月牙，与天上悬挂的月牙互相辉映。谢燕鸿手脚并用地爬到坡顶，登高望远，沙海依旧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突然间，无边寂静的夜里，响起了一下一下的“空空”声，就像敲鼓，空茫雄浑。
谢燕鸿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声音也停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他又踏出一步，“空空”声再次响起，他停下来，小声问道：“有、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他，那“空空”声又停了。
“有人吗？！”
谢燕鸿崩溃地大声喊道，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以及“呼呼”的风声。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坡，那“空空”声仿佛在追逐他一样，急切而猛烈，响在他的耳边。他一路逃命似的跑回到坡下，牵着马就走。
那声音停了，谢燕鸿牵着马，再次回望，那月牙似的山坡依旧立在原处。
谢燕鸿跌坐在地，又扶着马腿站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昏睡不醒的长宁，小声说道：“我有点儿怕......”
仿佛有点儿羞于启齿，谢燕鸿又闭嘴了，继续牵着马往前走，走出去两步仍觉得心有余悸，再次停了下来。他抓起长宁的手，摊开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长宁的手大，他的脸颊能完全窝在他的掌心里，连他掌心粗糙的刀茧都显得那么温柔。
谢燕鸿感觉自己发软的腿又有力气了。
不计日月晨昏地走着，除了分辨方向时脑袋稍微清醒一些，谢燕鸿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睡了。离开了饮马溪之后，谢燕鸿再也没有遇到过水源，他口干得难受，嘴唇上全是开裂的口子，有时候牙齿不小心碰到都会流血，小乌也是恹恹的。
因着水不够，谢燕鸿也不怎么敢吃东西，嗓子干哑得无法下咽。
按着长宁所说的，此时就该差不多到库结沙的边缘了，但谢燕鸿无论怎么看，入目的皆是黄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长宁的话，又或者他一直在原地绕圈。
被划破之后的水囊本就装不了多少水，一直省着喝，此刻也见底了。
人不喝水能活多少天？谢燕鸿不知道。
他将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喂进长宁的嘴巴里，小心翼翼的，一滴也不敢浪费，最后水囊里一滴水也倒不出来了。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埋头开始走，又一次从天亮走到天黑。他觉得眼前一阵发花，远处的路都看不清了。
今夜无星无月，天上尽是乌云，狂风平地而起，刮得谢燕鸿不能视物。他牵着小乌，贴着高低起伏的沙丘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摸到了石壁。他赶忙牵着马，躲进了洞开的石窟内。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长宁外公信中所讲的什贲古城，但当他从包袱中找出火石点亮的时候，才发现不是。
这里是一处破旧的佛窟，谢燕鸿触手所摸之处，皆簌簌掉下积攒不知多少年的细沙。
他将微弱的火种举高，自己的影子被投到了石窟的墙壁上。墙壁上有陈年掉色的壁画，已经失去了颜色，只依稀见到一些斑驳的残影，作为想象往日壮观景象的凭据。
正对着谢燕鸿的是一尊石雕佛像，佛像也已经残破不堪，泥塑破损，露出石胚。
石佛体态丰盈，脸相斑驳，居高临下，脚底有水波粼粼，周边薄云环绕。闪烁的火光将晃动的影子投在石佛的面相，显得它阴晴不定，不知是喜是悲。
小乌嘶叫一声，前腿跪在地上，它背上的长宁便要歪斜着摔下来，谢燕鸿忙抛下火石去扶住。小乌也疲乏不堪，勉力站起，垂着头，尾巴轻轻甩动。洞窟内一片昏暗，谢燕鸿将长宁平放在地上，脑袋捧在自己怀里。
在黑暗中，谢燕鸿伸手摸到了长宁的脸，触手有些粗糙，大概是有沙子。他一点一点抹去长宁脸上的沙，摸到了他同样干涸开裂的嘴唇，突然，他感觉长宁的嘴唇动了动。
谢燕鸿惊喜地叫道：“你醒了吗？！”
但长宁只是嘴唇细微地动了动，谢燕鸿弯腰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努力分辨他嗫嚅的内容，听到了他用含糊而嘶哑地叫自己的名字。
“小鸿......”
谢燕鸿小声回答道：“我在。”
然后长宁又安静了，再也没有一点儿声音，谢燕鸿急切地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了他缓而沉的心跳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谢燕鸿抱着长宁，睡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只是刚刚合上眼睛便惊醒了，醒来时天都已经微亮，一缕晨光透过佛窟的石窗，投到了佛像的脸上。谢燕鸿望着那缕光，愣了好一会儿。他在想，见到凡人如此挣扎，慈悲的佛心里在想什么呢？
“小鸿......”
长宁仍旧紧锁着眉头，紧闭着眼，仿佛困在了醒不来的噩梦里，谢燕鸿的名字是解梦的咒语，所以他才这样一遍一遍地叫。谢燕鸿再次附耳去听，长宁干燥起皮的嘴唇磨得他耳朵一阵刺痒。
“好......好渴......”长宁说道。
谢燕鸿翻身起来，拿出水囊，拔开塞子，晃了又晃也倒不出一滴水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晕头转向，小声呢喃道。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小乌身上，从行囊里摸出了之前所用的弯刀，刀刃仍旧雪亮，泛着寒光。他将左手的衣袖撩起，毫不犹豫地在小臂上划了一刀。刀太锋利了，划开皮肤后，过了一会儿，血才迅速地涌出。
谢燕鸿将流血的手臂横在长宁的脑袋上面，让血液滴落在他的嘴巴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燕鸿眼前一黑，彻底地晕过去了。这几日的跋涉，让他身心俱疲，浩瀚无垠的库结沙以它的神秘惩罚了不自量力的凡人。不需要多大的风沙，仅仅是无边的孤寂，就足以让人崩溃。
脑海中的弦始终绷着，谢燕鸿短暂地醒过又晕，也不知是天又黑了还是他压根儿睁不开眼。
但是他又能看到月光投在佛像的脸上，满是悲悯。
他身边有数点火光，好似妖魅举火，围绕着他上下闪烁，灿若繁星。他似乎真的见到了妖异的鬼魅，他恐惧地闭上眼，挪动沉重的身躯，挨在长宁的手边，昏昏沉沉，不知此时是何时，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恍惚间，他久违地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连同长宁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死亦何惧......”
死亦何惧。
作者有话说:
“库结沙”取自河套平原黄河南岸的库布齐沙漠，地貌和气候之类的我在基于现实基础上瞎编的。
发出奇怪声音的是库布齐沙漠中的银肯响沙湾，因为一些很科学的原因会发出声音，具体还未有定论，感兴趣可以去查查。
末尾火光是磷火，描写来源是玄奘所写的《大唐西域记》中对戈壁荒漠莫贺延碛的描写，特别美，原句是：夜则妖魅举火，灿若繁星；昼则劣风拥沙，散时若雨。意境很玄妙，玄奘在极度缺水的环境下见到磷火，产生幻觉，妖魅既是他的想象，也是他的心魔，他战胜了心魔，坚定西行，“宁可就西而死，岂能东归而生”。
当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脑海中就想到了这一章的情节。

第五十六章 绝处逢生
谢燕鸿觉得自己仿佛沉浮在汹涌的海上，时而被抛到浪头，稍微有一些知觉，能听到狂风肆虐，马儿哀叫。时而又被压到海底，一片漆黑，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用胡语说着什么。
谢燕鸿很着急，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难道最后还是落在狄人手里吗？
着急归着急，他什么也做不了，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有水灌进他的嘴巴里，那一口水，有如甘泉，濡湿了他干裂的嘴唇，他近乎贪婪地喝着，喝到肚子鼓胀，总算恢复了一些意识。
谢燕鸿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一抬手，扼住了喂水的人的手，定睛看去，跪坐在他身侧拿着水囊的是一个胡人少年，看着和恒珈身形相似，但相貌殊为不同。恒珈虽是胡人相貌，但也能看出是胡汉通婚所生，这位少年和乌兰他们更像一些。
那位少年被他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胡语。
谢燕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不是狄人所说的胡语，更像是乌兰他们所说的羌人胡语。他喉咙嘶哑，清咳了好几声才发出声音来，嘶哑着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用生疏的汉话，磕磕巴巴地回答他：“我、我叫.......我是阿羊......”
谢燕鸿大喜过望，坐起来，说道：“你是长宁的家人！是长宁的外公叫你来的吗？我们是不是离什贲古城很近了！”
阿羊眨巴着水汪汪的绿眼睛，艰难且认真地讲了一长串，谢燕鸿听得很艰难，但绝处逢生的希望让他激动极了，不厌其烦地问和听，最后听懂了。
长宁的外公见狄人动兵，猜想中原必有异动，长宁又久久未归，知道有可能出事了，就让阿羊在什贲古城的附近查看，看能不能见到长宁的踪迹。阿羊在库结沙的边缘，见到了乌兰的四蹄踏雪黑马，知道有蹊跷，黑马有灵，带着阿羊来到了这个库结沙边缘的佛窟。
谢燕鸿大感于黑马的灵性，黑马此刻就站在小乌的旁边，两匹马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互相亲呢地拱对方的脖子。黑马的后臀上有鞭打的痕迹，料想是恒珈抢走黑马后，黑马不听他的使唤，甩下恒珈独自走了。
想到恒珈，谢燕鸿马上又想到了横在他们脑袋上的刀——狄人的追捕。
他想站起来，但腿还是一阵发软，他只好坐在地上，探身去看长宁。长宁应该也喝过水了，嘴唇湿润，只是依旧昏睡。
“他以前试过这样吗？”谢燕鸿问道。
阿羊摇摇头，说了几句胡语，马上又反应过来谢燕鸿听不懂，烦躁地挠挠头，换成汉话慢慢说道：“阿公给他扎针，扎针就好了。”
谢燕鸿这下来了力气，扶着洞壁站起来，说道：“那我们快一点。”
他们二人合力，再次将长宁架到黑马上，阿羊自己骑一匹马，谢燕鸿骑着小乌，准备离开这个佛窟。谢燕鸿打头，可是小乌却踟蹰不前，才踏出洞窟，便打着响鼻后退。
阿羊忙道：“嘘——”
谢燕鸿勒住马，努力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出些动静，却听不出来。反而是阿羊，耳朵和长宁一样的好，皱着眉头，简短地说道：“有马，还有人，很多。”
这时候，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沙漠，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答案呼之欲出了。
打头的谢燕鸿一停，后面的两匹马都停了，谢燕鸿回头看了一眼，伏在黑马上，毫无生气的长宁。不知道他的头疼不疼，有多疼，也不知他这样昏迷这么多天，会不会伤及根本，毕竟他这几天，一口吃的都没下肚，喝的水也不多。
库结沙这样大，若要躲开狄人，就要和他们绕圈子，凭借识途的黑马，还有阿羊，要绕开狄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
但是，如果狄人抓住了他，那么长宁作为随从，根本没有大费周章继续搜捕的必要。
电光火石间，他就下定了决心，这中间几乎没有动摇。
他对阿羊说道：“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长宁去什贲古城吧。”
阿羊很快就明白了，他不同意，瞪大眼，一个劲儿地摇头，但又说不清楚，只能胡汉夹杂地说，叽里咕噜的，谢燕鸿基本没听懂。
“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能拖那么久。”谢燕鸿说，“没有他，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阿羊也看一眼昏迷的长宁，知道谢燕鸿说的有道理，只能恨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闭嘴了。谢燕鸿从自己怀中，拿出一直贴身藏着的，母亲写给他的绝笔书，交给阿羊。
“他若是醒了，就让他替我保管吧。还有小乌，你也牵走。”
除此以外，谢燕鸿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但他似乎有已经拥有了许多。
他下了马，走到长宁身边，发现自己这个高度没有办法亲他的脸，只能握住他垂在一边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谢燕鸿最后看了长宁一眼，独自走进了茫茫无边的库结沙。
很奇怪的是，之前走在风沙之中，他感到孤独无助，但现在，他真的是一个人了，却不再有一丝惶恐。他背离佛窟，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地便见到了狄人的人马。他们所带的獒犬，远远地便朝谢燕鸿吠叫。
谢燕鸿原地扑倒，双眼一闭，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
很快地，他就听到了人声马声狗吠声，当中，恒珈的声音是他最为熟悉的。
谢燕鸿感觉自己被绑了手脚，拎上了马。上了马想装昏都不行了，恒珈好像决心把自己吃过的苦让谢燕鸿再吃一遍，任他头朝下，在马上颠簸。谢燕鸿很快就把肚子里仅剩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彻底地晕过去了。
晕过去之前，他又想起了佛窟里那尊破旧的佛像。
他虔诚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一个月后，狄人东侵，进犯朔州城。
洪涛山。
原本匪头陈大力坐的位子现在换人了，颜澄大马金刀地坐在上头，一只脚踩着椅子的边沿，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
“战况如何？”他问道。
五日前，山寨负责四处查探的小喽啰就已经报上来了，狄人携大军东侵。但他们不过是个匪寨，出面阻拦，不过螳臂当车，若要绕路去报信，也来不及了。
去探的人回道：“不敢再近了，远远在山上看，似乎打得很激烈。”
颜澄面色阴沉，朝旁边问道：“你真的不会算命吗？这天下将落于谁手？我等又将如何自处。”
陆少微说道：“我不会算，也不敢算。”
紫荆关。
副指挥使秦寒州与上官吵得唾沫横飞，几乎都要掀桌子了。他的上官，紫荆关指挥使被他气得脸都紫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你藐视上官！不遵军令！就算你老子是皇帝，我也要参你一本！”
秦寒州冷笑：“我老子如果是皇帝，你朝谁参我？”
指挥使气得昏了头，被他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拍着胸膛顺气，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秦寒州说道：“朔州城已经落于敌手，那只是个开始，再往东就是大同，接着就是我们，一旦不敌，西北无险可守，魏州危矣。魏州若也失守，大梁朝就等着迁都吧。”
指挥使骂道：“就你明白，其他人都是傻子吗？狄人步步进犯，我们需得保存兵力，不然之后如何抵抗？”
秦寒州明显不服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指挥使说道：“你这么厉害，你去！你去点兵！没有我的军令，看谁敢应！”
秦寒州猛地起身，带翻了所坐的椅子，扬长而去。
魏州。
整整一个冬日，孙晔庭都留在了北方。这个冬日，有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大雪压塌了民房，狄人作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流民数量剧增。到了开春，厚厚的积雪化了，春汛又导致河床决堤，洪涝四起。
他本打算开春便回京复命，没想到这一等，又等来了狄人东侵。
圣旨到的那日，所有魏州的官员都跪迎圣旨，孙晔庭跪在最前面，接下了那道任命他为“西北督军”的圣旨。这督军虽是武官，却不领兵，只起监督三军，参决军务的作用，就等于是皇帝放在西北诸军中的钦差。
来宣旨的内侍官与孙晔庭套近乎：“哎呀，大人好不容易该回京了，又被这军务拖住了脚。这些蛮子，开春雪化了就该呆在关外放牧才是，搅得人不得安宁......”
内侍官骄横的埋怨被传令官高声打断。
“报！狄军出朔州，进犯大同！”
内侍官大惊失色：“哎呀，这怎么......”
孙晔庭冷声朝他道：“出去。”
什贲古城。
这里本是胡人先民所居，随着库结沙范围逐渐扩大，古城风沙越来越大，先民便率众穿越沙海，逐水草丰美之地而居。随着狄人在草原上排除异己、抢占牧区、声势愈隆，各族胡民四散离开河套平原。
其中有部分，便前往什贲古城隐居起来。
此处风沙大，气候干燥，让上了年纪的独孤信有些吃不消了，他决定要离开什贲古城，往更湿润宜居的地方去，阿羊和他一块儿。
长宁与他们在古城外分别，沙漠的大风裹挟着沙子，卷动他的衣裾。
独孤信叹道：“又是春天。一年前春天将来的时候，我也送别了你。”
长宁骑在马上，昂然眺望，若有所思地说道：“不一样。那时候我一无所知，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去吧。”独孤信说道。
“驾——”
长宁猛夹马肚，策马跃入春天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部分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开始新篇章了。
写这篇文的过程真的挺煎熬的，但写到这一章的时候，各条故事线汇聚在一起，那种爽的感觉太治愈了！哭哭！

第五十七章 祭祀金人
狄人每年大祭三回，其中数五月最为隆重。
各部皆聚于王庭，立祭天金人于高台之上，祭先祖、天地及鬼神，鼓乐齐鸣，号角铮鸣。
今年殊为隆重，早早便开始准备起来了。只因自开春东进以来，已连下朔州、大同两城，周边小城更是无力抵抗。居庸关近在眼前，城头变换帝王旗，似乎指日可待。
据说，狄人王庭所在之处，祭天金人打造成袄教真神的模样，足有一人多高，真金打造，灿若朝阳。如今攻下梁朝两城，自然在这两城之内，也要大行祭祀之事，才足以显出狄人改天换日之能。
四月廿八那日，一大早，便有狄人运送补给进朔州城，当先一车，由两头白骆驼拉着，车上所载物件不小，盖有毡布，按理来说看不出什么。但夹道相迎的狄兵都知道那是祭祀所用的金人，无不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带头迎接的是斛律恒珈，他穿得隆重，从马上下来，高声感恩真神的泽被大地，感恩狄王的恩赐。
不等后面的补给一一入库，恒珈便面色阴沉地上马离开。
他如今暂居的是原本朔州通判的府邸，通判一家早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通判的头颅如今还悬在城门上，已经让乌鸦啄得见骨。他的府邸极尽奢靡，恒珈很喜欢。恒珈与那些抱怨着汉人房子没有穹庐舒服的狄兵不同，他喜欢汉人的房子，更喜欢里头金光闪闪的精致装饰。
恒珈一路直入厅堂，府邸里基本没有人，只有几个汉人奴仆，战战兢兢地避让。
透过厅堂的后窗，恒珈见到谢燕鸿正在庭院里“舞剑”。那实在算不上是剑，恒珈不会允许他身上带任何利器，那不过是谢燕鸿随手从树上折下来的枝条，小臂长短，拿在手上挥舞，有簌簌的风声。虽不是剑，却有剑意。
一套剑法舞下来，谢燕鸿气喘吁吁，浑身是汗。他抬手抹了一把，将树枝插在庭院的泥土里，备着下回用。
一回头，谢燕鸿便见到了阴着脸站在那儿看的恒珈。
这祖宗又怎么了？谢燕鸿颇感头痛。
他换下了被汗濡湿的衣裳，到了书房。他在这个府邸中，足不出户，专门负责叫恒珈汉话，给他讲解兵书。他到的时候，恒珈已经坐在书案前了，气焰嚣张，腿架在桌子上，满面乌云，仿佛全天下没一样东西让他痛快。
谢燕鸿假装没看见，将案上的书翻开，说道：“今天该讲‘军形’，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
他讲的这一本，正是他父亲谢韬所著的《军略》。
当初，恒珈提出要学这一本时，谢燕鸿颇感意外，没想到连狄人也知晓谢韬的威名。但当谢燕鸿答应给他讲解《军略》时，轮到恒珈意外。
“我们狄人的勇士已经踏上了你们的土地，你将兵法教给我，不就是将刀子递到我的手上吗？”
谢燕鸿回答道：“熟读兵书的人何止千万，也不见得人人都是将军。书里讲的是仁义，止戈才为武。你如果真的有这个能耐，以后能统御梁朝的疆域，学点仁义之道也不错。”
恒珈虽然汉话不好，但也不至于听不出谢燕鸿话中的嘲讽之意，但也只是一笑了之。
于是，谢燕鸿便开始给他讲了。只讲文义，不解实例，对于梁朝的城池、兵力、武将更是闭口不提，很讲分寸。这本《军略》，自他识字起，谢韬就一直给他讲的，他可谓是倒背如流，但这一回从头再讲，心中又有了新的体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果单单看恒珈在书房里的表现，他也不失为一个虚心聪明的学生。但今天，恒珈是真的不痛快，他探身将谢燕鸿翻开的书盖上，“啪”的一声，用力之大，连桌案都震了。
正在这时候，女婢战战兢兢地奉茶上来。
通判还活着的时候，她就是女婢，如今通判府换了主人，她还是女婢。只是这个如今掌管朔州城的北狄右大都尉斛律恒珈，年纪不大，凶名在外，听说朔州城主街青石板上的血渍，洗刷了一天一夜才干净，通判的脑袋如今还在城门上呢。
拍了谢燕鸿的书，恒珈似乎还不解气，猛地踹了一脚紫檀木书案。
本就害怕的女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大叫一声，手上的茶差点倒了，谢燕鸿眼疾手快，伸手扶住，顺手将两盏茶放在案上，安慰她：“没事。”
恒珈冷冷地朝她说道：“滚。”
女婢腿软站不起来，谢燕鸿扶了她一把，她踉踉跄跄地出去了。谢燕鸿垂眸不语，再次翻开面前的书，一页一页翻到刚才的部分，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念。
恒珈今天仿佛就是要故意找茬，说道：“你这么喜欢做好人吗？”
谢燕鸿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恒珈见他毫无波澜，心头的火更是无处发泄，继续说道：“你原本应该是个贵族吧？如今成了蛮子的俘虏、奴隶，你的命捏在我的手里。还有你的那个随从，他应该不是随从这么简单吧？他还活着吗？还是死在沙漠里了......”
谢燕鸿心中一痛，重重地将刚翻开的书又合上了，他的心一直往下沉，仿佛身体里有一个无底的大洞，不知道心最后会落在何处。他想要爆发，也该要爆发，但最后他只是再次深吸一口气，看向恒珈，说道：“你的汉话很有长进。”
恒珈被他的漠然彻底激怒了，猛地站起来，将椅子带翻了。
谢燕鸿望着他，平静地说道：“你在气什么？听说祭祀的金人今日送入城了。朔州有一尊，运往大同的应该也有一尊吧。我又听说，祭祀金人越大，越能体现祭祀的隆重。该不会是朔州的这一尊，比不上大同的......”
现在驻守在大同的是恒珈的异母兄弟，斛律真。
大同是大梁的西北重镇，朔州只是个小城。与此同时，狄人东进，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居庸关，大同也是最适合谋划东进的驻扎地。这就等于，斛律真在前头建功立业，恒珈在后头做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如今又有这金人的事，狄人重祭祀，怪道恒珈要气得跳脚。
谢燕鸿说道：“左为尊，你只是个右大都尉，斛律真是什么官职，左大都尉吗？”
“住嘴！”恒珈气得脸都红了，恨恨道，“要不是你救过我的命......”
紧接着，恒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胡语，又快又急，谢燕鸿听不懂，只见恒珈眼睛里像会喷火似的，念念叨叨地拂袖而去。谢燕鸿往后瘫坐在太师椅上，长舒一口气，伸手捏了捏鼻梁，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冲动了，他不应该激怒斛律恒珈的。
一连几日，恒珈都没有出现在谢燕鸿面前，大约是忙着准备祭祀。
因着祭祀所需牲畜、器皿颇多，朔州城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狄商。商人们跟在军队后面挺进，嗅准一切商机，要将狄军新打下的朔州、大同完全纳入自己的商业版图。通判府里也热闹，一下子来了好些胡姬，带着一箱一箱的乐器，说是要设宴款待商人。
胡姬中也有不同面貌的，并不完全是狄女，估计是狄人抢掠而来的各部族女子,各个美艳动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谢燕鸿一眼便认出了其中有羌女，因为她戴着和乌兰一模一样的头巾，上面有弯月形状的白色贝壳，美不胜收。她的面容同样美丽，也像乌兰一样，犹如半夜在月光下绽放的昙花，只是这花是被风刀霜剑摧残过的——美虽美，却凄艳。
入夜，正厅响起了饮宴的声音，觥筹交错，还有箜篌、胡笳的乐声，箜篌柔美清澈，胡笳浑厚深沉，是胡人的思乡之音。谢燕鸿凭窗细听，只觉得滑稽可笑——狄人侵占别人的家园，在别族妻离子散的残垣断壁之上大奏思乡之音，而他自己，明明就在自己的国土上，却犹如身处异乡，思乡之情绵绵不绝。
忽然，他在一片乐声中听到了隐约的低泣，定睛看去，白天见过的那名羌女正坐在庭院中的一棵树下，垂首啜泣，身子一颤一颤的，令人见之不忍。
“你怎么了？”谢燕鸿用乌兰教给他的蹩脚的羌人胡语问道。
那名羌女吓了一跳，抬首四顾才看到他。她脸上还有泪痕，说出来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话：“你是谁？怎么会说我们的话？你是汉人。”
谢燕鸿讪讪一笑，说道：“你认识乌兰吗？我和他们一家生活过一段时间......”
一听到“乌兰”，眼泪就从她眼睛里面涌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洁白的面庞往下流，汇聚在下巴上，又滴落在泥土里。
“我们是好朋友，”她说，“自从她和家人离开草原后，我们再没有见过，她还好吗？”
谢燕鸿正要说话，她有些惊恐地回首看向宴会中的厅堂，好似惊弓的小鸟。她匆匆说道：“我得回去了，我叫‘丹木’，是羌语中‘云朵’的意思......”
话音未落，她便转头跑回去了，她脚上也缚有铃铛，和乌兰脚上的一样，跑动时声音清脆，此刻却好像镣铐。
顺着她远去的背影，谢燕鸿也看向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头仿佛宴至正酣，大家纷纷起身敬酒。胡姬翩跹舞动的影子被烛灯投到墙上，旖旎动人。
隔得不近，谢燕鸿之能依稀看见客人们的轮廓，其中一人十分高大挺拔，与其余大腹便便的胡商不同，鹤立鸡群。
谢燕鸿心中猛地一跳，他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长宁！
作者有话说:
打工好忙！存稿快没了！哭哭！

第五十八章 囚犯
谢燕鸿方落到狄人手上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其时，斛律恒珈与斛律真上头还有一位异母长兄，骁勇善战，就是由他来接管逼问谢燕鸿。谢燕鸿是随军坐在囚车里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古往今来的各种严苛刑罚，心里有些害怕，但也没那么怕。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多少边关兵力布防，说也说不出什么要紧的。再一个，从库结沙走出来后，他仿佛变得更加无畏了。
死亡曾经横在他的面前，如一个不可反抗的庞然大物。他意外地逃脱了死亡的掌控，远远地将它甩在后面，它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了。这时候，别的什么，都不如曾经近在咫尺的死亡可怕。
在囚车里，恒珈还偷偷给过他一些食水，劝他乖乖听话，免得吃苦。谢燕鸿都做好了受苦的准备，没想到，比折磨先来的，是一场政变。
狄人野蛮，弑父弑兄，夺其兵，妻其妻，奴其子，这类事情层出不穷，也见怪不怪。斛律恒珈的长兄，年近不惑，眼见着等不到壮年的狄王去世，便动了歪心思。
内斗当晚，犬吠马嘶，谢燕鸿见没有机会趁乱逃走，便动也不敢动，生怕被误伤。等到天将亮时，斛律真将长兄的头削下来，剩下的身体被獒犬啃食得七零八落，头颅被戳在长矛上，高高竖起，以警戒其余人的不臣之心。谢燕鸿本以为内斗会削弱狄人东侵之势，谁知狄人骁勇无畏，刀开光见血后，势头更猛，迅速拿下了朔州。
谢燕鸿这个囚徒，按理说由斛律真“继承”，但斛律真陷入了兴奋当中，一路高歌猛进，只为了在长兄死后，拔得头筹。
三个儿子去了一个，斛律恒珈也水涨船高。
但是，即便谢燕鸿不懂得狄人所说的胡语，也能看出，恒珈在他的族人当中，地位尴尬。加上他胡汉混杂的血统，还有之前曾为俘虏的经历，谢燕鸿轻而易举便猜出了其中大概的故事。
谢燕鸿问他：“你的族人私下叫你的称呼是什么意思？”
恒珈问：“什么称呼？”
谢燕鸿努力地想了想，艰难地将发音学给他听：“好像是......撑黎？还是撑雷？我学不会......”
没等谢燕鸿说完，恒珈的脸霎时变了，乌云密布，冷冷地问道：“是谁在背后这样叫我？”
谢燕鸿找了找，指给他看。
当天晚上，被谢燕鸿指到的那两个人，半夜在睡梦中被划了喉咙，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血都已经流干了。狄人虽然野蛮，但军纪严明，私下不许拔刀械斗，但恒珈做得滴水不漏，大家都怀疑他，只是没有依据。
谢燕鸿问：“那个称呼到底是什么意思？”
恒珈靠在囚车边，幽幽说道：“换成你们汉话，那就是‘婊子养的’。生我的人是个汉女，是狄王的女奴。”
有一定的出身，但又受人鄙夷和排挤，与谢燕鸿的猜想差不离。
从那天开始，谢燕鸿再也没有听到有人私下里用那个蔑称来称呼恒珈了，也再也没有狄兵敢往谢燕鸿的囚车里吐口水和小解，因为这样做的那两个人被恒珈抹了脖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谢燕鸿熟读史书，外族入侵，定要以最凌厉的手段，镇压所有反对的声音，让被侵略的种族，从身到心雌伏其下。他很怕见到朔州血流成河，但更让他感到胆寒的是，狄人攻下朔州根本没费什么劲。
这些边境小城，游离于大梁朝的严格管控之外已经太久了。朔州守军溃不成军，通判头颅悬挂示众之后，朔州基本就没有反抗的力量了。
谢燕鸿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愤怒。
恒珈被任命为狄军中的右大都尉，留守朔州。幸而，他治军甚严，朔州城中并未出现欺压妇女的情况，谢燕鸿猜想，这与他的身世有关。但除此之外，朔州城终究是狄人的地盘了，狄商欺行霸市，狄兵抢占民房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但这一些，谢燕鸿一开始并不知道。到了朔州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
走沙漠，坐囚车，这一路积压的恐惧和苦难，一下子倒卷着向他袭来，病来如山倒。他发起了高热，说起了胡话，在噩梦中喊爹娘，还喊长宁的名字。偶尔好些的时候，能做些好梦，梦见春天来了，他与颜澄一道，打马到郊外的青城斋宫，踏青游玩。
也不知自己病了几天，醒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手脚软得像煮过了的面条。
他一睁眼，就见到恒珈坐在他的床头，颜色浑浊的灰绿色眸子紧紧盯着他，好像在探究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你看什么......”谢燕鸿有气无力地问道。
恒珈说：“我还以为你会死。”
谢燕鸿嗤笑出声：“让你失望了。”
恒珈只笑一笑便扬长而去了。
没有请大夫来，也没有药，谢燕鸿自己在床上躺着缓过劲儿来了，便好言好语请通判府里战战兢兢的女婢替自己去厨房熬点儿清粥，这样对付着几天，总算是好过来了。但身子还是虚，稍一行动便浑身大汗，谢燕鸿只好日日折树枝代剑，舞剑强身。
见他好了，恒珈又一言惊人：“你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
谢燕鸿一时语塞，又是气又是无奈，差点儿一树枝戳他脸上。谢燕鸿想了又想，反手将树枝狠狠地戳在土里，小声说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取你的姓名。”
恒珈点点头，说道：“你瞧，你都要杀我，我还不杀你，那不就是朋友了？”
此人脑子有病。
谢燕鸿懒得和他说了。
在朔州，谢燕鸿成了聋子瞎子，外头的什么事他都不知道。恒珈很有一套，朔州看似宽松，商人往来热闹，但其实守卫森严，通判府尤其是，外紧内松。在府内，谢燕鸿可以任意走动，但想要出去，是万万不可能的。
谢燕鸿分外焦灼，一是为时局，二是为自己，但也无可奈何。
恒珈在府内宴请胡商，宴会的厅堂外也是守卫森严，谢燕鸿惊鸿一瞥后，整个晚上都在琢磨着怎么去一探究竟。他一再告诉自己不可能是长宁，但又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希望，那个身影实在是太像了，日日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不可能认错。
但直到宴席散去，谢燕鸿都没法靠近厅堂一步。
他只能隔着窗，望着远处的厅堂乐声止了，客人散去，灯渐次熄灭，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庭院里再次见到了那个羌女——丹木。
守卫已经散去，胡姬们却仍旧在，证明宴席还会再开。谢燕鸿重新生出希望，他径直到了庭院。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胡姬们被安排暂住在后院，正在嬉闹着洗去艳丽的妆容，少了好几个人，约是被胡商看上带走了。守卫只守在出入的角门，谢燕鸿走过去，他们也不阻止。
胡姬见谢燕鸿走过来，纷纷好奇地看他，彼此嬉笑。
丹木迎过来，趁守卫没留意，将他拉到了庭院的角落，参天的树投下浓浓的阴翳，将她美丽的脸映得斑驳陆离。她记挂乌兰，频频地问他乌兰一家的境况。谢燕鸿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丹木听着听着又哭了。
谢燕鸿手足无措，身上也没有帕子什么的，丹木毫不计较，抓起他的一截袖子擦脸。
她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说道：“佛祖保佑她，她运气真好，我的家人全死了。”
丹木还问起了长宁，谢燕鸿喜出望外，忙道：“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丹木说道，“我也在那一片住过，后面我们的马儿不喜欢那里的草，就搬走了。他能驭烈马，一把长刀用得好，我认识他。”
谢燕鸿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既然丹木认识长宁，那长宁如果在宴席上，丹木肯定能认出来，既然没说，那就是不在。而且，斛律恒珈也是认得长宁的，长宁定不会自投罗网。但他还是不死心，又多问了一句。
丹木仔细想了想，犹豫着说道：“的确有一个人和他很像，不过我们很久不见了，不确定。再说了......应该不是......”
“为什么？”谢燕鸿追问道。
“他脸上有一道很大的疤，所以终日蒙着脸，”丹木回忆道，“而且，他说话很多，和长宁不像。”
是了，长宁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来，能多说几个字都是赏脸，怎么能扮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商人呢？他贩的货物又从何来？怎么说都说不通。
“但是，我还是想看一下。”谢燕鸿说道，“我想知道他究竟好不好。”
他不死心，万一呢？
“你不能进去吗？”丹木问道。
谢燕鸿摇头，说道：“不行，我是囚犯。”
丹木美丽的大眼睛失去了神采，她黯然地说道：“我也是，那我们都是一样的。”
等到再次举行宴会的那日，宴会的厅堂依旧守卫森严，但胡姬们所暂居的后院却没有守卫。谢燕鸿早早地就溜到了那里去，等着看丹木有什么好方法。谁知他一到，胡姬们便叽叽喳喳地将他围起来，说着他半懂不懂的胡语。
他被丹木拽到镜前，忙问道：“这是干什么？”
丹木拿来一套胡姬所穿的衣裙，塞进他手里，说道：“你装扮成我们的样子就可以混进去了。”
谢燕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又被围起来了。
丹木小声和他说：“我和她们说了，宴席上有你的情郎，你要偷偷去看他，大家都说要帮忙。”
谢燕鸿涨红了脸：“不、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期待已久的女装普雷（不是）

第五十九章 似是而非
无论是男扮女装，抑或是女扮男装，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好在谢燕鸿这段时间受了折腾，瘦削了不少，裹上胡姬轻纱所制的窄袖衫，腰间钿带勒得紧紧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戴上胡帽，轻纱巾将脸裹去了大半，轻薄的料子堆在肩上，模糊了肩线。
胡姬们大多高挑健美，谢燕鸿个子不算特别高大，夹杂其中，浑水摸鱼。
丹木着意给他描画了露出来的眼睛，英气勃发又不失女子温柔，很动人的一双眼。幸而他还有一对耳洞，戴上红宝耳坠，红光映在脸颊上，像足了脸生红晕，不饮自醉，又更像了三分。
天擦黑，庭院里的灯渐次亮起，宴会开始了。
谢燕鸿混在胡姬们当中，低着头弓着背，小步走进厅堂里，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厅堂中，斛律恒珈高坐上首，他和谢燕鸿刚见面时完全变了个样，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了，长高了许多，野心和机谋让他浑浊的绿眼闪着慑人的光。
从关外蜂拥而至的胡商分坐两边，其中还有汉人，无不笑容可掬，推杯换盏，大啖酒肉，好不热闹。
宴会才刚开场，丹木在厅堂正中央，曲颈琵琶被她抱在怀中，只见她涂着艳红蔻丹的十指飞快拨弦，乐声轻灵，如珠落玉盘。随着乐声响起，数名胡姬围绕着她，回旋起舞，腰如柔柳。她们所戴的胡帽遍织花纹，缀满珠宝，帽顶缀有铃铛，响声清脆，应和琵琶。
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
若非谢燕鸿心事重重，万分紧张，也要沉醉其中了。他站在侍立一旁的胡姬当中，借着她们的掩护缩在角落，将座中宾客一一看去，很快就找到了。
右手边下首第三位，坐着一名高大的男子，着羌人褐袍，身上多有配饰，腰间有钿带，项上有项圈，手腕上有响镯，头发编成数条辫子，垂在脑后，发辫上串有金珠，一副腰缠万贯的胡商模样。加上他脸上蒙有脸巾，手持酒盏歪坐着，目光追随翩跹起舞的胡姬，谢燕鸿不敢认。
谢燕鸿想再细看，又不敢多看，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厅堂内灯烛并不多，昏暗矇昧，胡姬们回旋舞动，影子也随之舞动，映得人脸上光影陆离。
谢燕鸿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是白来一趟了。即便身形再像，这人也不可能是长宁。
长宁哪儿来的银钱这样穿金戴银地行商？若是有，一开始入京时也不至于是那个风尘仆仆的样子。加之，长宁习武，身子板正，谢燕鸿就从没见他这样子歪坐过。左看右看也不似故人，谢燕鸿心内叹了口气，准备找机会开溜了。
或许是他看得太久了，那人似有所觉，猛地朝转头看来。谢燕鸿的心猛跳了一下，连忙低下头，缩在胡姬们当中。明明他已经隐于众人当中了，他还是觉得那锐利的目光长时间流连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生怕引起注意，他这回是更想走了，只是没等他找到机会，琵琶曲停了，起舞的胡姬也停下来了。
斛律恒珈用胡语高声说了几句，大意是让客人们吃好喝好，酒肉流水似地奉上来，连边地少见的瓜果也有不少，侍立的胡姬们如蝴蝶般分坐到宾客身侧劝酒，柔缓清澈的箜篌声响起，宴会正式开始了。
谢燕鸿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站在他身旁的胡姬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谢燕鸿看过去，她便将自己手上捧着的喝空了的酒瓶酒盏全给了他。谢燕鸿明白了，这是让他大大方方地捧着东西出去。宾客身后有个小门，酒食皆从那里进出，谢燕鸿可以从那儿走。
谢燕鸿松了口气，感激地朝她笑了笑，趁众人饮酒谈笑，悄悄地顺着墙根往小门走去。
忽然，有人猛地拽了他一下，差点儿害他把手上的东西摔了。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竟是有个胡商拽住了他的衣角，他作势往前，胡商的手也不松。
这人似乎有些微醺了，满面的大胡子也掩盖不了红晕，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谢燕鸿也听不太懂。谢燕鸿只好朝他笑笑，给他看自己手上的酒瓶酒盏，示意自己是有活儿的，没空理他。
那胡商仍旧不松手，声音也高起来了，席中虽然欢歌笑语，但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频频看过来。谢燕鸿恨不得将他一脚踹翻，但为了不引起更大的骚动，他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就势在这胡商身边落座。
这下，不需要听懂胡语，也知道这胡商想要做什么了。
谢燕鸿给他倒了杯酒，他的手便抓到谢燕鸿手上。谢燕鸿深吸一口气，抽出手来，脑子飞快地转，想着脱身之法。谁料到，酒意上头，旁边的人越挨越近，酒杯递到谢燕鸿嘴边，非要他也喝。
谢燕鸿生怕蒙面的纱巾掉下来了，又是急又是气，躲避间将胡商手上的酒杯碰掉了，撒了那胡商一身。胡商见他频频推拒不识抬举，脸涨得通红，拍桌就起，座中众人皆侧目看来，谢燕鸿连忙起身后退，低着头，做出一副不胜惶恐的样子。
正在此时，隔了两桌开外的蒙脸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谢燕鸿身后，一把将他拽了过去。谢燕鸿没站稳，差点摔倒，被他托住手肘扶住。
众人看来便像是两人对峙争美，斛律恒珈也看过来了，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连。有胡姬盘坐在他脚边，给他斟酒，他满饮一杯才慢条斯理地说了两句和稀泥的话。
谢燕鸿不敢抬头，生怕被恒珈识破，心快要跳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
这人怎么能不是长宁呢？
即便他的身形打扮再怎样改变，仅凭手心搁着衣衫传来的温度，谢燕鸿也能认得。
一旦发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谢燕鸿的心马上就定了。他装作怯弱惶恐的样子，侧身藏在长宁身后。长宁高大，气势慑人，仅凭座次来看，恐怕他在这宴席上也分量不轻，那胡商只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地坐下了。
谢燕鸿想趁机溜走了，谁知道长宁却不放开他，径自揽着他，将他拉到自己的位置。
席中并未给胡姬们设座，她们是宴席中靓丽的风景，但在主宾心中，也不过如同一味佳肴，又或者一樽美丽的花瓶，一个精致的酒盏——放着好看，打碎了可惜，但终究不过是赏玩之物。
她们有的盘坐在地上，胡床矮桌皆不高，她们正好探身添酒，挨在客人脚边，像乖顺的猫儿。她们中也有一些紧挨着客人而坐，靠在客人怀中，劝酒劝食，巧笑嫣然。
谢燕鸿看得很不是滋味。
他从前在京中，身份使然，即便进了桃花洞宴饮玩乐，列席的都是雅客，听的都是雅乐，歌姬舞伎也尽是风流人物，被贵公子们追捧着。就像玉脂，是桃花洞众姝中的头位，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想和她对饮一杯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谢燕鸿突然意识到，众人追捧的花魁，与此刻劝酒的胡姬，都是一样的。
他一时失神，冷不丁地被长宁捏住手腕，拽到自己身上。谢燕鸿惊慌间，圈住他的脖子，侧坐在他膝上。此时，众人酣宴，他们这样的姿势，倒也不出格。
谢燕鸿心里笃定了八分，这人就是长宁，但不知为何，他又感觉到陌生不安。
长宁将手揽在他腰上，箍得极紧。他抬头看去，两人皆蒙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长宁琥珀色的瞳仁一如既往，深邃慑人，如今添了一丝酒气，却不减锐利，紧紧盯着谢燕鸿，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
谢燕鸿被他盯得心慌，慌忙低头，耳边戴着的红宝耳坠，甩在他脸颊上，映着烛火，流光溢彩。他不惯戴耳坠，耳垂被扯得通红，钝钝地疼。
长宁抬手，将他的红宝耳坠摘了下来。
谢燕鸿耳朵顿时一轻，舒服多了。正要小声道谢时，耳垂又是一热。长宁用食指拇指捏住了他泛红的耳垂，不住地揉搓，由轻到重。他从前也这么干过，谢燕鸿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这可不是在私底下，胡姬们出于关心，都在暗暗看他，生怕他吃亏了，他更是不好意思。长宁的大腿硬邦邦的，硌得他屁股疼，直想跳起来，挖个地洞钻进去。
奈何长宁不放手，将他揽在自己怀里，手臂横在他腰间，松也不松。谢燕鸿耳垂发烫，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抬手推长宁的胸膛，想要隔开他的手，动作间，他脸上的轻纱面巾被长宁袍子上挂着的金饰勾住了，扯落下来。
谢燕鸿只觉得脸上一凉，吓得把脸埋到长宁胸膛里，生怕被人瞧见了。
左右两桌的客人留意到了，大声笑谈调侃，谢燕鸿更不敢抬头了。长宁边应答如流，边将手扶到他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发间，顺着后脑摸到脖颈耳朵，将他另一只耳坠也摘下来，轻揉他的耳朵。
谢燕鸿顺势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得更严实了，装醉。
说话间，长宁的胸膛不住震颤，谢燕鸿竖起耳朵听着，能听懂一些，像是在随口聊些行商的事。
长宁居然毫不露怯，半听半说，谈笑风生。
谢燕鸿从未见过他这样，越发觉得陌生，手绕到长宁的后脖子，轻轻挠了挠，示意他赶紧停了。
长宁话音一顿，随后非但不停反而聊得更起劲了，手扶到谢燕鸿后腰上，开始掐他的腰。
谢燕鸿气得咬牙，心道，这人怎么这样！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的存稿彻底地空了！目前就是裸奔！
前几天出差去了，忙到飞起，所以昨天没更。
我自己目前对这个更新是忧心忡忡！
但是一定会认真写完的QAQ

第六十章 近乡情怯
“快走。”谢燕鸿假作埋头状，附耳到长宁耳边催道。长宁不为所动，谢燕鸿咬牙切齿地又道：“快点儿，别玩了，做什么呢？”
谢燕鸿动了真怒，长宁不再掐他的腰，把手放到他膝弯下，似乎想直接将他抱起来。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波折又起，斛律恒珈端着酒盏就过来了。长宁只好再次坐下，谢燕鸿倒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严实了，装醉。
这些日子以来着意去听去学，谢燕鸿算是能听懂了部分狄语。
斛律恒珈似乎在与长宁商量牛羊牲畜数目，长宁松松搂住装醉的谢燕鸿，漫不经心地对答。谢燕鸿竖着耳朵听，心中暗暗算数，发现他们所谈的数量不少，不禁担心起来，长宁真的有这么多的牛羊能卖给恒珈吗？
说着说着，恒珈停下来了，谢燕鸿不能抬头去看，只听到了衣料窸窣、酒盏碰撞之声，猜是他和长宁对饮了一杯，之后又是无言，谢燕鸿能感受到灼人的目光在自己后背流连，他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浑身僵硬。
长宁倒是镇定，应和着乐声轻轻哼着歌儿，手指绕着谢燕鸿的头发梢，一圈一圈的。
突然，恒珈说道：“这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谢燕鸿心脏一缩，揽在长宁后脖子的手一下抓紧，他突然意识到，恒珈这句话是用汉话讲的，他连忙揪了揪长宁的袍子后领。长宁揽住他的手也突然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慢吞吞地、带着醉意，用狄语回答道：“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恒珈眼睛眯起来，看了看他，哈哈一笑，含糊敷衍过去了。
谢燕鸿担心自己露馅，想走的心更急切了，但此时若走得急，便显得心虚。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一更天，三更宴毕，到时候，胡姬们纷纷回到后院，胡商们则要出府。也有少数被青睐的胡姬会跟随胡商们离开，但那都是少数。
谢燕鸿也动过心思，想着能不能收买哪位胡商将他带出去，但最后还是作罢。一是他没有银钱财物可以邀买人心，商人重利，谁平白无故得罪斛律恒珈帮一个汉人。二是通判府守卫外紧内松，丹木细细告诉过他，进出府的车驾都一一查过的。
即便真的能出去，朔州如今是狄人的大后方，恒珈把朔州管得铁桶似的，生怕出一点儿岔子，能出府也难出城。
各种想法在谢燕鸿脑内转了又转，当务之急，就是赶紧离开恒珈的视线，与长宁好好说几句话，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脱身之法，然后还得赶在宴会结束之前，及时回到房内，防着斛律恒珈来查看。
豁出去算了。
谢燕鸿一咬牙，掐着嗓子哼哼了两声，仿佛酣醉方醒。他搂紧了长宁的脖子，整个人坐直了，脸拱到长宁的耳根颈窝处，仿佛在缠人地索取亲吻。与此同时，他的手直接从长宁的衣襟伸进去，将他的袍子领口都扯开了，露出小半块蜜色的胸膛。
长宁的脖子上空荡荡的，缠金线的百索不在，鱼形玉佩也不在。
谢燕鸿心中怅然若失，但他一时也顾不上想别的了，用尽了浑身解数扮演热情奔放的胡姬。他一直埋着脑袋，双手也没露出来，全部从长宁松开的衣襟伸进去了，贴着他的皮肤从胸膛顺着窄腰绕到后背，摸到了他后背上凹凸不平的旧疤。
长宁捏住他的小臂，从袖口顺着手臂往里摩挲，托住他的手肘，不许他再乱动了。他搂着怀中使坏的人，沉声笑了，笑得胸膛都在震，与恒珈笑着调侃了几句。
美人急色，木头才能坐怀不乱，此时离席就再合理不过了。长宁将谢燕鸿一把横抱起来，大步就要往外走。
斛律恒珈生性多疑，方才惊鸿一瞥，疑心难消。但此时不是得罪商人的时候，祭祀要紧，他不能出差错。他想了想，伸手将长宁拦了拦，笑道：“厅堂后面就有地方，何必走远。”
既然都急色了，舍近求远怎么想都不合理。
谢燕鸿心中暗骂恒珈刁钻，长宁从善如流，顺着恒珈所指的地方，坦然地抱着谢燕鸿去了。
宴席的鼓乐声、说笑声一下子被抛在身后。庭院的虫鸣声、潺潺流水声，一下子就入了耳。谢燕鸿不敢抬头，只敢偷偷从余光去看，恒珈所指的地方不过是厅堂后头的内室，原主人充作外书房，如今摆上了凉床，挂上了幔帐，陈设简陋，权当主客暂时休憩之所。
长宁手上不得空，抬腿将门一下踢开，进去后先将谢燕鸿放在凉床上，回头便警惕地往外看了看，将门掩上。他回头时，谢燕鸿已经站起来，将头上的帽子、围在头颈上的纱巾全摘了，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来。
丹木替他认真地描了眉眼，画了嘴唇。但无论再如何描画，也不能将男子完全装扮成女郎。谢燕鸿露出来的脸，雌雄莫辨，英气勃发但又平添三分柔和旖旎，在灯烛之下愈发好看。
“你......”谢燕鸿喉咙干涩，艰难地说道，“过来，让我看看。”
长宁没说话，驯顺地走近，微微低下头。谢燕鸿一时紧张，近乡情更怯，垂着眼不敢直视，双手抬起，轻轻地摸到了长宁结成小辫的头发，又摸上了他的额头，接着是轮廓锋利的眉骨，他的眼睛还是一如往昔，琥珀色的瞳仁如醇酒般醉人，只是目光沉沉，不知他在想什么。
谢燕鸿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小声说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心跳得厉害。”
长宁的眼睫在谢燕鸿掌心轻轻扇过，他闭上了眼，谢燕鸿将手挪开，隔着蒙面的布巾摸上了他的脸。谢燕鸿小声问道：“你脸上留疤了吗？怎么弄的？”
不等长宁回答，他又问：“疼不疼？我能不能看看？”
说罢，他便轻轻揭开了长宁蒙面的布巾，尽管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还是被吓了一跳，长宁的脸颊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像是烧伤，凹凸不平，显得他面目狰狞，不似善类。谢燕鸿倒吸一口气，正要上手去摸，长宁抬手扼住他的手腕。
“嘘，”他说，“有人。”
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敲响，丹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来给客人送酒。”
长宁将面巾重新蒙上，谢燕鸿上前去，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外头只有丹木一人。丹木见了他，松了口气，问道：“没有事吧。”
谢燕鸿忙开门将她放进来，不等她问，便急忙道：“我得赶紧回去，不然怕穿帮了。”
“斛律恒珈认得我，我去另叫一个人来。”
丹木说完便转身出去了，不多会儿便带了另一个高挑的胡姬来，她与谢燕鸿身高相仿，能蒙混过关。谢燕鸿感激不尽，两人分别避在大围屏后，将外衫外裤相互调换过来，如此一番下来，回头斛律恒珈来看，也找不出证据来。
“我得赶紧回去了。”谢燕鸿说。
长宁跟在他后面，说：“我同你回去，送到了再回来。”
谢燕鸿看看天色，此时还不到二更，宴会热闹，恒珈一心要和胡商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时还分不开身，便点了点头。他绕着办宴的厅堂好几天了，一直盯着这儿，对守卫的情况比较清楚，便当先走在前边带路，长宁默不作声地殿后。
通判府人极少，守卫基本只在恒珈出现的地方出现，汉人仆从们生怕触了恒珈的霉头，总是躲得远远的，有吩咐了才现身。整个通判府黑漆漆一片，只能听到他们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突然，从庭院的树丛里窜出来一只野猫，谢燕鸿顿了顿，往后撞在长宁身上。
谢燕鸿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是只野猫罢了......突然窜出来......我......”
没等他说完，长宁便抓起他的手，宽厚的手掌还是谢燕鸿熟悉的温度，连掌心的厚茧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定了一些，接下来的一路，两人的手都没松。
很快的，谢燕鸿所住的偏厢就在眼前了。
谢燕鸿将他引进去后，便说道：“今日不是说话的时机，你快回去吧，稳住斛律恒珈才是最要紧的。过几日再找时机见面。”
他怕自己舍不得，也不再去看长宁，赶紧换了衣裳洗了脸，旋身出来的时候，见长宁还抱着手倚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再见到长宁，谢燕鸿始终觉得如坠梦中，长宁好像还是那个长宁，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这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
二更鼓声远远传来，谢燕鸿愣愣地盯着长宁沉默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鼻头一酸。他吸了吸鼻子，连忙说道：“已经过了二更了，你快回去吧。”
长宁转过来看他，长久地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说道：“你好像瘦了些。”
何止是“好像”，谢燕鸿大病初愈时，都差点被铜镜里映出来的自己吓到了，消瘦憔悴，最近这旬日来才算好些。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发现长宁还在盯着自己，好像没见过自己似的，又好像在仔细掂量，他是不是真的消瘦了，到底哪里消瘦了。
“别看了，”谢燕鸿恼道，“快回去。”
长宁没听见似的，皱了皱眉头，伸手摸上了谢燕鸿的脸，摸过他的眼角眉梢和鼻尖嘴角，就像不久前谢燕鸿抚摸他时一样。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谢燕鸿的脸，谢燕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舍不得隔开他的手。
“你没有什么想与我说吗？”谢燕鸿小声问道。
回答谢燕鸿的是长宁的沉默，谢燕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生怕从里面看出一丝丝陌生，哪怕是一丝丝，都会提醒自己，这或许只是个梦。
长宁的手指轻轻擦过谢燕鸿的唇珠，谢燕鸿眷恋他的温度，下意识地挽留他一触即分的指腹，双唇轻轻含住他的拇指。长宁便用拇指揉他的嘴唇，现出掩藏在唇后微张的齿列，还有藏得更深的舌尖。
谢燕鸿脸上发烫，但又有点儿想哭，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这和他设想过千万遍的重逢不一样。
他们不过分别了月余，不知为何，好像过了好久好久，久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长宁又凑近了一些，好像想要再看得真切一些似的。
突然间，被闩上的门被猛地推了一下，吓得谢燕鸿一激灵，他连忙将长宁推开，慌忙道：“先躲起来！”
作者有话说:
没毁容，假的。
长宁目前脑子刚刚治好，没太清醒，大家见谅。

第六十一章 祭礼
长宁被推得一愣，如梦初醒，面色阴沉。
他的袍子早在刚才宴席上胡闹的时候便乱了，衣襟半敞着，胸膛赤裸，连同他的胡族打扮，与他的异族相貌，衬得他格外健硕疏狂。
谢燕鸿却无闲心欣赏，他左看右看，急急忙忙地将他塞进床底下，利索地一脚将他的衣角也踢进去，草草扫了一眼，见没什么破绽了，才敢将闩上的门打开，站在外头的果不其然就是斛律恒珈。
恒珈一步跨进来，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笑眯眯地说道：“怎么将门闩上了？”
谢燕鸿镇定自若，毫不示弱地顶回去：“不然呢？等着你来杀我吗？”
“我不会杀你的，”恒珈说，“你知道的，你救过我。”
他一边说，一边在房内四处逡巡，好像非要找出谢燕鸿的什么破绽来。谢燕鸿就倚在桌边，径自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反唇相讥：“你若是要报救命之恩，何不将我放走呢？”
闻言，斛律恒珈停住脚步，问道：“我放你走，你去哪儿？”
谢燕鸿只觉得滑稽，天下之大，他哪里不能去。
恒珈见他不屑，便接着说道：“回中原？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在紫荆关，你是逃出去的吧。出关？你的家也不在关外。狄人铁骑，很快就要踏遍关内关外了，你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谢燕鸿一时语塞，还真被恒珈说对了。
他是被故土驱逐的人，就在一个月前，他以为自己跟着长宁到关外，就能把他乡作为新的故土，谁知波折频频，兜兜转转，又走了回头路。
见他沉默不语，恒珈知道自己戳中了痛处，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他说：“你会打仗我知道，你讲兵书史书也讲得很好。既然你无处可去，不如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做什么？”谢燕鸿问。
斛律恒珈有意卖弄，将谢燕鸿前些时候讲给他听的故事，又说了一遍：“李朝独孤信，阵前被十二道羽檄急急召回，梁朝开国功臣谢韬，满门抄斩。不都是因为他们跟随昏君吗？你跟着我，一定不会和他们一样......”
谢燕鸿心中一痛，冷冷说道：“你走吧，我要歇息了。”
恒珈被他拂了面子，脸色沉下来，说道：“你说，如果我押着你到阵前走一圈，你还能回去吗？”
谢燕鸿猛地站起来，差点掀翻了茶盏，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回吧，我送你出去。”
说罢，他窝着一肚子火，也不管恒珈想不想走，将门敞开便请他出去。恒珈见他油盐不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燕鸿连忙绕回到内室，蹲下身看床底下，那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长宁的影子。
纵然他心里知道，长宁需得即刻赶回去，但也不免失落。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发起呆来，愣了好一会儿，又趴着伸手去够床底，摸来摸去，总算摸到了除了灰尘意外的其他东西——那是一粒闪着亮光的金珠，还不到指甲盖一半大，应该是从长宁发辫上掉下来的。
谢燕鸿将这一粒小小的金珠握紧在掌心，感觉到它硌进了肉里，一阵钝疼。
应该不是做梦吧，他想到。
那日晚上，谢燕鸿做了一晚上的梦，什么样的梦都有，光怪陆离。
他梦到了热气腾腾的汤泉，梦见了他和长宁肉贴着肉，体温比汤泉还要烫热，长宁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很多，比长宁以往加起来的所有话都要多，但他一句都听不清，越是想听越是听不见。
他又梦见了在魏州城外，雪大如鹅毛，一片片雪花重如泰山，压在他身上。长宁骑着马在雪中越走越远，怎么叫都叫不住。转瞬之间，埋着他半条腿的从冰冷的雪花变成了滚烫的黄沙，血从他划伤的手臂上不住地往下流，长宁面如死灰，怎么叫都叫不醒。
谢燕鸿几乎是惊叫着醒过来的，醒来时满身的冷汗，手止不住地发抖。
通判府里，胡姬们正在收拾细软从角门东离开，谢燕鸿避着守卫的视线，躲在树后，丹木见到了，跑到他面前，借着假山石的遮掩，和他匆匆说了几句。
“昨夜没有事，斛律恒珈来的时候，长宁已经回来了，”丹木说道，“五日后便是狄人的五月祭，不再办宴了，我们要走了。”
谢燕鸿忙问道：“你们去哪里？”
丹木说道：“还能去哪里，不过是从一个宴会到下一个宴会。”
谢燕鸿沉默了，话都哽在了喉头，说不出来。
丹木又说道：“长宁让我给你传话，乱起来的时候，往朔州城南走。”
什么时候会乱起来？他又怎么走？谢燕鸿一头雾水，但再多的丹木也不知道了，长宁估计也防着她会泄漏，说一半藏一半，似乎笃定谢燕鸿能猜得准。远处，其他胡姬在偷偷招呼丹木，让她快回来。丹木抓住谢燕鸿的手，说道：“如果你能走的话，如果可以的话，带我走吧，我想回到草原上......”
说到底，丹木豁出去帮了谢燕鸿这么多，也是为了一线生机，谢燕鸿是她眼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谢燕鸿很想答应她，但他自己自身都难保，今日不知明日事，又如何能轻易许下承诺呢？
丹木凄然一笑，说道：“没事，我知道很难，如果你再见到乌兰，告诉她，我很想念她。春天鸢尾花开时，把最漂亮的那一朵留给我......”
谢燕鸿反握住她将要松开的手，郑重地答应她：“我答应你。”
丹木朝他点点头，回身跑走了。
很快地，便是狄人们隆重的五月祭，到处都响起羯鼓与箜篌，街头巷尾装饰着鲜花，大批的牛羊牲畜被赶入城内，祭祀的金人立在高台上。这一尊是铜造的，虽非真金，但在春末的阳光下，依旧璀璨夺目。
在狄人的王庭，祭祀金人要立在林木之间，城内没有林木，狄人便四处折来绿枝，插在高台之上，拱卫着顶天立地的金人。绿枝上还缠绕上了盛放的鲜花，外头堆放着许多牛羊的头颅，苍蝇蚊虫成群伏于其上，挥之不去。
狄人们直把朔州当作了故土，用祭祀的喜庆庄重强行洗去朔州城本来的颜色。
斛律恒珈是主祭，打扮隆重。左衽衣袍，颜色鲜艳，披金戴玉，连帽子上也是金玉打造的缀饰。腰间佩的弯刀同样华丽异常，刀柄刀鞘上，也镶满了金玉贝壳。他也似长宁那样，发辫里编入珠子，除了金珠、玉珠，还有绿松石、碧玺石。他的相貌大约随了他温柔似水的汉人母亲，但又有经鲜血战火洗练过的凶狠，打扮起来越发显得阴鸷而危险。
他说：“你随我一起去看看，看看我们这些蛮子的祭礼。”
谢燕鸿向来觉得他别扭得惊人，既自傲又自卑，自傲于自己的狠辣多智，又自卑于自己的出身。他既不屑于汉人的迂腐重礼，又嘲弄胡人的野蛮嗜血。
恒珈甩给谢燕鸿一身狄人的袍子，说道：“换上吧，不然太显眼了。”
谢燕鸿这会儿也不拘泥于小节了，沉默着换上。他这几日想来想去，恒珈把朔州城管得铁桶一般，入夜宵禁，无令行走者杀，白日也城门紧闭，有令在身才能开门进出，违者也杀。最有可能乱起来的，就是祭礼了。
谁知道，恒珈竟然也让他去看。才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简直顺利得谢燕鸿不敢相信，但他不肯放弃这难得的希望，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仿佛一个沉默的侍者，跟随在恒珈身后，出了多日来未曾踏出过一步的通判府。
狄人于黄昏时分行祭礼。
最后一丝夕阳映在天边，高高伫立的金人沐浴在残阳里，璀璨夺目，简直让人不敢直视。赤裸着上半身的狄族勇士，抡圆了肌肉遒劲的胳膊，一下一下敲响羯鼓。如战鼓一般，一声声重重地敲在人的心头上。
有面容肃穆的狄人，用碗舀起新鲜的乳酪，浇在拱卫金人的绿枝上，一头一头的牛羊被牵到高台之下，等待被宰杀献祭。恒珈肃然立在高处，等太阳完全落下，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的时候，他就会宣布祭祀开始。
狄人士兵阵列在高台四周，热切地看着高台上的金人。
谢燕鸿立在恒珈身后，心头惴惴不安，但却不敢显露出来。祭祀隆重，长宁仅凭一人之力，如何能保证他们俩都全身而退呢？
他不动声色地在底下的人堆中寻找长宁的身影。
黑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阳光全部赶走，当阴霾降临的时候，恒珈振臂高呼，狄人高举火把，点亮高台四周足有一人多高的篝火。他们信奉袄教，崇火，当火焰熊熊升起，接替阳光驱散黑暗时，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鼓声越来越急。
就在此时，高台底下的牲畜群突然乱了起来。
本该引颈就戮的牛羊马骆驼，不安地嘶叫，挣脱束缚，左冲右突，引发阵阵惊叫。有一匹受惊的马，扬起前蹄，牵它的马夫吓得连忙倒退，吹起了尖锐的马哨，马却全然听不见似的，高扬的前蹄无意踹倒了其中一丛篝火，火星四溅。
一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谢燕鸿眼尖地在人群中见到了长宁。
作者有话说:
狄族的祭祀风俗衣饰等是以匈奴为原型瞎编的。
工作日的更新可能都会晚一点，打工人哭哭

第六十二章 关山难越
倒下的篝火将左近的草垛烧着了，火光冲天。
场面越是混乱，谢燕鸿越是开心。再去看时，长宁的身影又消失在人群中了。他心中稍定，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斛律恒珈面色阴沉，有兵卒迅速拱卫在他身侧。
谢燕鸿一点点地试探着往后退，想要趁乱溜到人潮中去。
突然，手腕上一紧，原来是恒珈准确地扼住了他的手腕。他想要甩开，恒珈的力气却大，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说道：“想要趁乱跑是吗？”
谢燕鸿正要否认，只见恒珈解下腰间悬着的号角，那是牛角制成的，通体黑亮，镶金嵌宝，漂亮极了。恒珈将号角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响，雄浑的声音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随即，便有狄兵从街巷中潮水般涌出，将骚乱的人群与牲畜围了起来。
谢燕鸿心中一沉，看向一脸得色的恒珈。
“很失望吧。”他说道。
怪不得那日宴席后，他没有再追问，怪不得今日大祭允许自己出府，原来他早有准备，要用谢燕鸿当饵，引出潜入朔州城的人。
谢燕鸿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往人群中看。
就在骚乱逐渐平息之时，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响，众人皆翘首南望，只见那头火光冲天，映红了刚刚暗下来的天。
这是恒珈没有料到的，这回轮到他咬牙切齿了。
“你是什么来头？为了救你，这么大的阵仗？”他恨恨地说道。
谢燕鸿也没明白，长宁怎么能凭一己之力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另一声爆响如惊雷似的平地而起，谢燕鸿趁机猛地将恒珈的手甩开。这一声响比方才的声音更大，震得瓦砾簌簌往下掉。
刚刚被篝火点着的草垛还没熄灭，风助火势，越烧越旺。
突然间，有冷箭从远处射来，“嗖”的一声，谢燕鸿身边的一名狄兵应声而倒。紧接着又是数箭，恒珈眼尖，指着不远处的房顶，用胡语喝道：“那里！”
谢燕鸿只瞥见房顶那里有着黑衣的人影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看，趁着乱，他如同一尾入水的鱼，就地一滚，钻到堆满牲畜的祭桌下，又从另一边蹿出去，等恒珈指挥护卫朝那头发箭后再回头，谢燕鸿已经没有了踪影。
他阴沉着脸，发令道：“封城！”
瓮中捉鳖，难不成谢燕鸿还能爬着城墙翻出去？
谢燕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即便从恒珈身边逃开了，他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长宁在哪里，只能谨记着丹木转达给他的话——往南边跑。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赶往那头灭火的狄兵，谢燕鸿边跑边捡起落在地上的破布，把自己的头脸挡起来，躲开大路，只钻小巷。
一阵慌乱间，谢燕鸿被一把拉住，身后响起了长宁的声音：“往这边。”
谢燕鸿紧紧拉着他的手，两人什么话也来不及说，闷头往前跑。远远就能看见城门处乌央乌央都是狄人，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城门也紧闭着。
“怎么办？”谢燕鸿着急地问道。
长宁沉声说道：“从水关出。”
桑干河从朔州城流过，护城河便从桑干河引水，城墙上开水门，引护城河水而入，以铁水栅拦挡，水门两旁的水下有水关，条石砌筑，上下启闭，控制水流。这两处地方，如同城门，启闭的开关处都是需要严防死守的，而且启闭都需要时间，要从这儿出，谈何容易？
但长宁说得笃定，谢燕鸿向来是信任他的，也不再多问，两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顺着河道往水关处游。
在水中游动时，谢燕鸿不可避免地想起上一次泅水。那时开春雪化，雪水冰凉，如今已近春末，水不再冰凉刺骨，柔和地涤尽他身上的尘埃。
长宁带着他，游得飞快，水关就在前方，条石密密筑成，依稀可见。待到游近了，谢燕鸿才惊愕地发现，其中一块条石已经崩裂，崩口正好容一人挤过。顺着水流，长宁轻轻推了谢燕鸿一把，让他从崩口处游出。
游过崩口时，谢燕鸿摸了一把，崩裂处触手圆滑，应该不是最近崩裂的。
两人顺利地从水关通过，游出没有多远便浮出了水面，回首望去，漆黑的天幕下，朔州城内仍有火光，喧闹不止，没人料到，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出了城。
谢燕鸿病愈后，身子并未完全养好，此时扶着河岸，喘得厉害，有点儿扒不住岸了，一点点往水里滑，长宁从身后扶住他的腰，一把将他从水里托出去。谢燕鸿眼前伸出了一双秀气的手，拉住他，将他拽起来。
他抬头一看，惊叫出声：“是你！陆少微！”
陆少微说道：“回头再叙，赶紧先走吧。”
谢燕鸿这才发现，陆少微牵着的马是小乌。久别重逢，小乌激动得很，四蹄不住在地上踏来踏去，马头不住谢燕鸿脸上拱，糊了谢燕鸿一脸口水。他也开心极了，不住地拍小乌的脖子，翻身上马时，仍旧轻柔地抚弄马背上的鬃毛。
陆少微骑自己的马，长宁坐在谢燕鸿身后，两人共乘一骑，原本从水里出来，夜风一吹，谢燕鸿觉得凉，如今身子一挨，又暖起来了。
马上颠簸，但谢燕鸿已经筋疲力尽了，靠在长宁怀里，上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没一会儿，竟真的睡过去了。这是他与长宁分别以来，睡得最实的一觉，没做梦，醒来时觉得自己睡了一夜似的。
谢燕鸿一睁眼就见到了夜色中的洪涛山，山势起伏，有如浪涛。陆少微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俩沿山脚走。陆少微在前头勒住马，放缓了速度，两匹马挨得极尽，一块儿进入了一处茂密的树林。
陆少微驱使着马儿，走得小心翼翼，左拐右拐，时不时还往回倒一段，谢燕鸿看出来了，此处树丛密密麻麻，树干粗壮，树枝遒劲，夜里更是难以视物，稍加改造便是天然的阵法，内有乾坤，可挡外敌。
走了约莫半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满天星斗之下，平坦的原野上，有一处寨子，灯火通明。
陆少微说：“到了。”
他吹了尖利响亮的一声哨，没一会儿，寨门便缓缓旋开，谢燕鸿紧随他身后入内，边走边好奇地左右看，只见此寨外头有栅门有望楼，望楼上还有箭垛，箭垛后都有人，拉弓引箭，防备森严。
谢燕鸿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这不是简单的山野村寨，是用治军的法子弄起来的。
才进门，就有人迎上来，陆少微便翻身下马，急匆匆地问道：“回来了吗？”
谢燕鸿小声问长宁：“谁？”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寨门外有急促的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几骑从远处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着黑衣，戴面具，挡去了大半面容，一入寨门便下马奔来，寨门旋即紧闭。
谢燕鸿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身形，谢燕鸿很熟悉，化了灰都认得。
“颜澄！”谢燕鸿失声喊道。
颜澄直直冲过来，两人抱了个满怀，差点头撞着头。谢燕鸿喉头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狠狠地拍了两下颜澄的背，拍得他倒吸凉气。
“走！”颜澄揽着他的肩膀，激动地说道，“进屋说！”
谢燕鸿还是说不出话，只会点头，腿才跨出去，被长宁拎着衣裳后领往回拽，沉声说道：“先把衣裳换了。”
他这才想起来，衣裳是湿的，虽然一路上已经风干了八成。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说道：“对，回头再说不迟。”
颜澄爽快地答应了，给他安排了住处。
寨子几经扩建，地方大得很，不缺地方住，颜澄也没想得那么周到，给谢燕鸿安排的是单独的房舍。当着大家的面，谢燕鸿也没好意思说什么，便径自去洗漱了。待到在大浴桶里热腾腾地泡了一会儿，换上干燥的衣服，整个人便像活过来似的，精神抖擞。
自有颜澄手下的人来将谢燕鸿引到前厅去。
谢燕鸿边走边好奇地看来看去，这寨子倒真的有令行禁止的兵营模样，但也还留着三分匪气。尤其是大厅最上首的一把大交椅，那上头铺了一张兽皮，看着像狼皮，狼首垂在地上，如同闭目酣睡。
颜澄已经在等着了，只是没坐在上头，就席地坐在门边一张矮几旁。几上放了酒壶和两个酒碗，颜澄已经径自喝了几盏了。
“来。”他说道。
谢燕鸿一撩袍角，也席地坐下，手倚着几案，仰头就将碗里的酒里一喝而尽。没想到那酒辛辣得很，呛得他喉咙着火一般，猛咳出来。
颜澄笑道：“慢点，这可不是咱们从前喝的软绵绵的千日春......”
话甫出口，两人都突然沉默了，重逢的喜悦激动已经一点点淡去，回忆倒卷着袭来。“千日春”是京城酒楼的招牌，琼浆玉液，入口韵味绵长。凡有贩“千日春”的酒楼，皆高挂酒幡，入夜，便以竹竿高挂灯球照亮酒幡，灯球远近高低，恍若飞星。
谢燕鸿抬手指了指他的面具，说：“你怎么戴着这个？”
颜澄抬手将面具摘下，现出了脸颊上刺的字。谢燕鸿只不过一瞥，便飞快地移开目光，低头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酒碗。颜澄复又将面具戴上，沉默着倾倒酒壶，将两个酒碗重新满上。
这一回，谢燕鸿慢慢地饮，感受着这北地的烈酒，一路从喉头烧到肚肠里。
颜澄早就喝惯了，喝得比谢燕鸿快许多，静静地等他，一边等一边轻叩几案，哼起小调，也是老调旧词。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昨天没更，所以明天会更！

第六十三章 你哭了
谢燕鸿与颜澄，分别了许久，分别期间各有各的际遇，与从前相比，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细细说来，能说整整一个晚上。
既然有别的话可说，那也不必再说从前了。
颜澄重新倒了酒，小口酌饮，开始说起自己与长宁是如何遇上的。谢燕鸿暗暗松了口气，兼之他实在好奇，便也认真听起来。
据颜澄所说，自从狄军东进，他们便不敢再随意往朔州那头走动了，生怕惹了狄人的眼。虽说他们这个寨子在匪寇当中能横着走，但也不敢与狄人对上，干脆圈了块地，自给自足起来。
陆少微的脑子灵得很，什么旁门左道都懂一些，还会行商。狄人锐意东进之后，关外的胡族倒是松了口气，偶尔也能与他们做些生意往来，交易些牲畜粮食，日子虽不好过，但也能过。
颜澄一直紧紧关注着狄军的动向，三不五日便要派人出去探听，大约一旬日前，派出去的人与长宁在洪涛山脚下遇上了。长宁一眼便看出山脚下的树林有蹊跷，有意要查探，两边一对上，过了几招，颜澄的人没讨着好，连忙回报。
碰上硬茬了，颜澄自然要和他对一对，两头一见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居然是旧相识。颜澄与长宁并不熟悉，但陆少微与他熟悉，两头一合计，便想出了法子要将谢燕鸿从斛律恒珈手上救出来。
颜澄立时便有了主意。
他发配朔州期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隆冬时节，北地滴水成冰，然而护城河中的水关时常要清理的。水关中的条石筑得密，稍大一些的枯枝杂物都流不走，长此以往容易堵住，需要有人下水清理。
这活儿谁也不愿意干，颜澄倒愿意，虽然冷，但他爱洁，下水挨冻总比那些挑粪倒尿的脏活好多了。和他一块儿搭伙的人不过是做个样子，下水湿了身便要上岸，哆哆嗦嗦就去烤火，于是便只有颜澄一个人发现水关中有一块条石崩碎了，缝隙勉强可容一人通过。
他留了个心眼，没把这事儿往上报。
一是免得要费功夫下水修，二是想着，说不准有一天能从这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想好了出城的退路，那就要想怎么进城。
如今朔州城是狄人的地盘，汉人面孔进去，比墨滴到了纸上还要显眼。想来想去，只有长宁混进去最不显眼，陆少微更是大胆，让长宁越是张扬越是好，花了重金买了牛羊牲畜行头让长宁充作胡商。
这种充大头鬼的活儿，陆少微最擅长，他最担心的就是长宁不善言辞，装不出来。谁知道这次重逢后，长宁好似与从前不一样，虽还是寡言，但却不像从前那样古井无波，装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听到这里，谢燕鸿不由得问道：“那他......说了他与我分别之后的事吗？”
颜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探究，但经了这么些事儿，他也不似从前莽撞了，好多话想问又吞回去了，最后只说道：“他嘴巴紧得什么似的，没说。”
谢燕鸿怅然若失地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说别的事情去了。
他们说说停停，尽量避开那些他们都不想说的话，就这样一直聊到东方既白，一壶烈酒也喝到见底了。散场的时候，俩人都喝得一身酒气，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走出去，各自分别。
颜澄早就不和陆少微一个地儿住了，但他醉中晕乎乎的，和谢燕鸿聊了一晚上还没聊够，脚底下走着走着就走歪了，去敲了陆少微的门。陆少微穿戴整齐，满脸不耐，睡眼惺忪，开门想骂，颜澄倚着门框直往下出溜。
陆少微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想叫人来扛走，想想还是算了，叹了口气，认命地拽着他，拖麻袋似的，拖到床边。
扛不上去啊！
幸而颜澄还没完全醉死，闭着眼摸着床沿，自己翻上去，摊开手脚，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少微这下是彻底醒了，想睡个回笼都不行。他抓了抓披散的头发，将颜澄的面具掀下来，放到一边。没想到颜澄睁着眼，两人四目相对，将陆少微吓得不轻。
颜澄醉得眼神发直，伸出手，手指穿过陆少微垂下来的发丝，就像在水底的柔波中抚过水草。
他喃喃说道：“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陆少微吓得一下子拍开他的手，直起身子来，颜澄还瞪着眼看，陆少微慌里慌张的，忙伸手去捂他的眼睛，颜澄也不挣扎，就这么躺着，眼睛眨了几下便闭上了。陆少微收回手，感觉到手心有些湿意。
他再去看，见颜澄眼角眉梢确实有些发红。
陆少微叹了口气，难得的心软了，原本还想踹他一脚的，这下也算了，扯过被子来帮他盖上，坐在床沿，望着他的睡脸发了会儿呆。
颜澄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若是他有点野心，当初在京师就不会那样一败涂地。在从前，他想的就是在禁军中当个闲差，遵从父母的安排，娶妻生子，往后承了父亲的爵位，当个闲散的伯爷。
即便来了这匪寨之中，他的种种所为，也不过是出于自保，如果可以的话，他能够永远在这儿，隐姓埋名，偏安一隅，自给自足。但这绝不是陆少微所愿，他若是想要过这样的平静生活，当初就不会拒绝师兄共同还乡的邀请，辗转来到这里。
陆少微在这儿已经呆了很久了，他觉得是时候可以再进一步了。
另一边，谢燕鸿跌跌撞撞地循着原路回去。
他只走了一遍，现下又喝醉了，哪里认得，站在岔路口发懵，呆了一会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天上已经微亮了，但不刺眼，到处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雾蒙蒙的。谢燕鸿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将他提溜起来。
“谁......”谢燕鸿嘟嘟囔囔地问道。
长宁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皱眉头，将他扛到背上背起来。谢燕鸿伏在长宁的背上，盯着他的后脖子发呆，伸手揪了揪他的头发。
不必再扮作胡商，长宁又换回寻常衣裳，头发也不再结成小辫了。
“你是谁呀？”谢燕鸿边揪头发边问。
“嘶——”长宁被他揪得皱眉，说道，“再动把你扔下去了。”
谢燕鸿松了手，安静了一会儿，又猛地揪了一下。长宁这下是真的疼，作势要将谢燕鸿从背上甩下来，谁知道谢燕鸿醉中手脚无力，没扒住，真被他甩下去了，幸而长宁手脚敏捷，将他揽住，没让谢燕鸿摔到地上。
长宁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又将他背回去了。
谢燕鸿把额头磕在长宁的肩膀上，突然又问道：“你是谁呀......”
长宁脚步一顿，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你说呢。”
谢燕鸿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小声说道：“你才不是长宁呢，你不像他，他才不是这样的......”
长宁问：“那他是怎么样的？”
谢燕鸿没回答他，思绪拐了个弯儿，又断断续续地说起别的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沙子......那里的沙子会响......我每走一步，它都擂鼓似的响......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我真的很害怕......”
谢燕鸿把脸埋在长宁背上，似乎真的怕极了，手紧紧搂住长宁的脖子，声音都在发颤：“我太怕了，喊都喊不出声音......嗓子干得发疼......”
“我晕倒了......”谢燕鸿哽咽着说道，“我见到了很多恶鬼，他们举着火把......围着我打转，要把你从我手里拽走，我拉着你......但你怎么都叫不醒......好疼，我手上好疼......”
谢燕鸿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似是睡着了。
长宁将他背回了自己住的地儿，轻轻地将他放在床榻上，谢燕鸿梦呓中还在喊着疼，长宁便拉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子捋起来。谢燕鸿小臂内侧划得极深的伤早就愈合了，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足足有一指长。
长宁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疤。
谢燕鸿醒了，喃喃道：“别碰......好疼......”
长宁连忙松手，他呼吸急促得很，抬手捂住胸膛，感觉心跳得极快，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这些陌生的、汹涌的感情，在他醒来之后的月余日子里，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就像海浪持续不断地拍打礁石，一刻也停不下来。
谢燕鸿不喊疼了，朝他伸手，叫道：“长宁......”
长宁忍住一阵一阵的心悸，附身低下头，顺从地迎向谢燕鸿的脸，碰了碰他的嘴唇，尝到了眼泪的咸味，也不知是谢燕鸿的，还是他自己的。
谢燕鸿愣愣地看他，眼睛瞪大，又迷茫又惊讶，小声含糊地问道：“你哭了......你为什么哭了？”
长宁想说没有，想要抬手去摸，谢燕鸿边说“别哭”边用嘴唇抿去他眼下的泪珠。
作者有话说:
长宁目前就是残废（指脑残）后刚刚复健的状况，下一章解析他的心路历程。

第六十四章 梦中之梦
那时，刚踏入库结沙，长宁的头疼就愈演愈烈。他有记忆以来，头从来没那么痛过，仿佛有人拿着锯子在锯他的脑袋，脑袋疼起来，连手上被獒犬尖利牙齿撕开的伤口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仅头疼，还开始听到一些不应存在的声音。
沙漠呼啸的风声，谢燕鸿的说话声，一直努力地将他拉回到当下，而那些不应存在的声音，还有剧烈的头痛，则在另一头，将摇摇欲坠的他拉入深渊。他如同走在悬丝之上，每一步都要勉力小心，稍有松懈，则万劫不复。
那些不应存在的声音，纷纷杂杂，有男有女，高低起伏。
他强迫自己专心于当下的困境，谢燕鸿的体温从两人紧贴之处传来，一次次地将他拉回来，但最终，他还是有如强弩之末，沉沉地坠入黑暗之中，晕过去了。
昏迷之中，他被那些喧杂的声音淹没，好似溺水的求生者，他不住挣扎，但又一次次被声浪淹没，掩住口鼻，呼吸不得。他偶尔能听到一点点谢燕鸿的呼唤，但那都是散碎的，好像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抓不住。
他听到了谢燕鸿颤抖的声音在絮絮叨叨地说“害怕”，他很想告诉谢燕鸿，那是沙海中的响沙湾，踩踏就会有响声，不必害怕。但他说不出来，他像被无形的牢笼困在了黑暗中，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谢燕鸿无助地哭喊。
他感觉到疼、感觉到渴，但他知道只要他们的方向是对的，什贲古城近在咫尺。
但谢燕鸿不知道。
很快地，长宁便感觉到有温热腥气的粘稠液体濡湿了他的嘴唇，他知道那是血，也知道那是谢燕鸿的血。他想要拒绝，但极致的渴让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他下意识地吞咽了。
那一刹那，他对自己无比痛恨。
他感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汹涌的情感，那样的痛那样的恨，一瞬间甚至压过了如影随形的头痛，让他的心涨得仿佛要裂开了。就如同谢燕鸿这个人，连同谢燕鸿流的血，一同强行挤入了他的心里，要将他的心撑破。
就像绷到了极致的弦，“啪”一声断了，他彻底地昏过去了，无知无觉。
他陷入了更加久远的过去当中，那些纷纷杂杂的声音突然都清晰起来了，在他耳边交替地响起，那些他已经遗忘的久远过去，第一次打破了厚重的隔阂，来到他的面前。
那是广阔而富丽的深宫大殿，宫门金钉朱漆，高檐层椽，满覆琉璃瓦。一开始，长宁还以为他梦见了自己入京找谢燕鸿的那些日子，他曾与谢燕鸿一同，坐在谢家后院高大的梨树上，远眺宫城。
马上，他就发现不是，他身在其中。
有一道道急传而来的军令，好像一道道催命的符。他的父亲——是的，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的父亲，高踞宝座，却无助而茫然。底下的朝臣吵成一锅粥，有人建议固守，也有人建议迁都，有人高喊着要召回独孤信。
他们互不相让地争吵着，争相占着家国大义的制高点，好像一群厮杀的鬣狗。紧接着，很快地，就有人牵扯到独孤信的女儿，皇后独孤氏——是的，这是我的母亲，长宁想道。
他恍然大悟，他也是有父有母的人，不是天生天养，无根飘萍。
“十数载以来，皇后专擅后宫，除东宫外，陛下再无子嗣。独孤氏卖官鬻爵，堵塞言路，独孤信领兵在外，延误战机，导致数次战败，李朝危矣！”
“够了！”帝王拍案而起，“一派胡言，说战事便说战事，不要总是攀扯皇后和国丈。”
底下不过静了一瞬，又闹开了，吵吵嚷嚷，急于将家国之祸，推诿给一个妇人。长宁感觉自己被吵得头疼，他偷偷地从躲藏的大围屏后离开，甩开随侍的内侍宫婢，直入中宫。
他的母亲独孤懿正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发呆。说是天，那也不过是被碧瓦飞檐切割得七零八落的一小块蓝。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颜色更浅，里头盛满了哀愁。她高鼻深目，美丽不可方物，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柔软的褶皱好似春水柔波。
一见到长宁朝她奔来，她便露出笑来，朝他招招手，张开怀抱。
长宁觉得熟悉，他想起了谢燕鸿的母亲，侯夫人王氏，也是这样温柔笑着，朝他招招手，低着头仔细地将金线编入端午百索里，祈愿病痛纷纷远离。
“麟儿我的麟儿，”她说道，“你因何不快？”
从长宁口中发出的是稚嫩的童音，独孤懿揽住他，说道：“困了是吗？娘亲陪你睡一会儿。”
他们卧在柔软的锦榻，鼻端尽是好闻的香气，白烟袅袅从博山炉中飘出来，被微风吹斜。长宁的耳边响着母亲所唱的胡语小调，咿呀温柔，将他一路送入梦乡。梦中之梦，好不神奇，梦得并不真切，只觉得温柔舒服。
他是被尖利的哭号声吵醒的，揉着惺忪的睡眼，循声而去，宫人皆惶恐失措，拦他不及，他便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被三尺白绫悬在梁上，柔软的素色裙摆就这么飘着，柔软的褶皱好似春水柔波。
那声哭号尖利哀戚得不似人声，是他匆匆赶来的父亲发出的。长宁怯怯地躲在门后，望见父亲将想要搭把手的宫人推开，亲自将母亲从白绫上抱下来。
那一道道急传的军令果然是催命的符，催的是他母亲的命。
皇后自绝于社稷，独孤信阵前被急召而回，天子稳坐国都，不肯北逃，这一切不过是加速了颓败之势。败信频传，朝臣们终于暂时放下了党同伐异，开始卯着劲儿劝天子迁都，但随着九里山被伏，彭城失陷，有些人开始不上朝了，楼空人去，举家出逃。
朝堂上人一日少过一日，战报仍旧不断地传来。
叛军势如破竹，叛军首领姓宋，麾下有一员猛将姓谢，名叫谢韬，用兵如神，凡对上他的，都吃了败仗。
独孤信叹道：“不世出的将才，如果不是......我也能......”
如果不是朝廷党争愈演愈烈，拖延战机，他也就能与谢韬酣战一番，比个高低。
长宁用稚嫩的童音，天真地问道：“人都说这个谢韬是恶鬼转世，有十尺多高，战场上茹毛饮血，吓人得很。”
独孤信失笑，耐心地说道：“不过是些无知之语，好似敌人越吓人，自己吃的败仗就越不算回事。”
“不是恶鬼？”
“当然不是，”独孤信说道，“他也是个人，和你我一样，有家人儿女......听说他新得了个小儿子......”
长宁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父亲犹如槁木一般，被抽走了灵魂。
再后来的事情，他从前就梦见过，宫阙毁于大火当中，他被独孤信带着，从秘道离开，灼热的火舌燎着了他的后背，留下了狰狞的伤疤，慌乱之间，他怀中抱着的传国玉玺骨碌碌地滚走了，连同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这一回，他是真正地醒来了。
一醒来，他便见到独孤信坐在他的身边，比梦中要老很多很多，旁边还有阿羊，见他睁了眼，眼眶都红了，慌里慌张地又冲出去，嘴里嘟哝着要给他端点吃的来。
独孤信看他一眼，便恍然大悟：“你都想起来了。”
长宁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环视四周，一阵心悸突然袭来，他猛地抓住独孤信的手，哑着声音说道：“阿公......小鸿......”
阿羊已将大概经过说与独孤信听，独孤信猜测，狄人若锐意东进，第一个目标不是朔州便是大同。闻言，长宁当下就要起身，谁知腿脚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独孤行吃力地将他搀起，说道：“不养好身子，你寸步难行。他是谢韬的儿子，虎父无犬子，还不能保全自己性命几天吗？”
长宁沉默了，他知道独孤信说得对，他现在这个样子，谁也救不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的日子，长宁煎熬到了极致。曾酒丢失的过往记忆倒卷着袭来，不分日夜地侵扰他的心神。他从前不辨爱恨，那些激烈的情感都被高高筑起的堤坝挡在了外头，如今决堤，它们便携带着万钧之力袭来。
他反复咀嚼这段时间以来，与谢燕鸿相处的点点滴滴。
每一次，他都觉得心里坠着难受，呼吸急促、心悸难安，他想起谢燕鸿在月光下说自己“害相思”，此时他才突然惊觉，那时的月光是美得多么惊人，谢燕鸿的双眸是那样的动情又难过，他连那时的风、那时的月都在记忆中翻出来细细地回想。
他又想起在魏州城的破土地庙里，谢燕鸿背对着自己，跪在薄薄的积雪上，祭拜谢家人。他也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他想到母亲在空中摇曳的裙摆，父亲槁木死灰一般的残躯，又想到谢燕鸿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疼痛后知后觉地追上了他，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夜晚，独孤信给他施针，哼着长宁在梦中听过的胡语小调，比起母亲的温柔，独孤信哼出来的，满是沧桑与悲凉。
长宁捂着胸口，蜷缩起来，缓了又缓，问道：“阿公，我为何忘记，又为何想起来？”
独孤信想了想，叹道：“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爱欲让你失去家国父母，所以你忘记。爱欲之火烧灼双手，你们二人却都没有放手，你便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急，感觉还有哪儿不太够，明天斟酌一下。
明天不更，周六日都更。

第六十五章 我心悦你
“你哭了......你为什么哭了，”谢燕鸿说，“别哭。”
长宁对眼泪很陌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了。他将头埋在谢燕鸿的肩窝处，弓着背，蜷着高大的身躯，紧紧地将谢燕鸿抱住。他力气大，谢燕鸿被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脑勺和肩背。
“还疼吗？”长宁埋着头问。
谢燕鸿醉得醺醺然，晃了晃脑袋，慢吞吞地说道：“不疼了，一点儿都不疼了。”
长宁把脸紧紧地贴在谢燕鸿的颈侧，感受着他醉后灼热的温度，手摸索着抓住谢燕鸿的手腕，顺着袖口往里抚摸，摸到了他小臂内侧那处伤疤，轻轻地摸，似迟来的抚慰。
“你不用怕，”长宁絮絮说道，“响沙湾的沙子就是会响的，只要踩上去就响，阿公和我说，那儿一直都这样。夜晚见到的不是恶鬼，是磷火......”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谢燕鸿听着听着便困了，噩梦不再缠绕不休，取而代之的，是长宁低沉平缓的声音。他安心地睡去，一直酣眠到日上三竿。
宿醉方醒，谢燕鸿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哎哟哎呦地叫着坐起来，房内只他一个人，榻前矮几上放着一盏沏好放凉的茶，他口干舌燥，一口闷了，沏得酽酽的茶，苦得他皱眉头，一杯下去，酒就醒了大半。
他依稀还记得昨晚的事，翻身下床，匆匆洗漱一番便出门了。
外头天光大亮，谢燕鸿循着人声而去，见进寨门处不远便有一块平整空地，边缘立着箭靶，搁着不少刀枪剑戟，应是练武用的校场。那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吆喝声不绝于耳。
谢燕鸿凑过去，众人知道他是颜澄的客人，纷纷给他让出条道来。
他们正中间围着的正是长宁，谢燕鸿一挤进去，便见到长宁把一个大汉摔在地上。他们这是在比武，没拿兵器，赤手空拳才见真章。被摔在地上的那位不等人扶便翻身起来，自觉没脸，悻悻然便下去了，众人又起哄，拱了下一个人上来。
长宁穿着的短褂被上一个人扯断了衣带，他便干脆脱了，打着赤膊，身上全是汗，顺着后背往下流。他喘着气，右腿后撤，双手护在身前，摆了个起手式。
后面上来的这个人还比不上前一个，不过片刻，便被长宁掼在地上。
寨子里收留的多是逃兵流寇，打起来都是野路子，长宁却是被精心教出来的，大开大合，拳掌腿脚通通都有说法，有招有式又不失机变，停时如山岳屹立，动时又如渊水暴泻，自有万钧之势。
谢燕鸿看得入了迷，边看还边记，暗叹自己耍的都是些花拳绣腿。
败者悻悻然退下，长宁立在中间，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不发一言，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短褂披上，看着是想走了。围观者看得不过瘾，但又没人敢上前挑战，只一味地起哄，正在这时，有人排开众人出来了。
“我来。”颜澄高呼道。
他一出来，群情汹涌，叫声震得谢燕鸿耳朵疼。
颜澄早已不复当年了，但还记挂着当时长宁一脚把他踹了个屁股蹲的仇，这会儿他自觉自己长进了不少，摩拳擦掌地就要找回场子。
长宁也无不可，短褂敞着襟，朝颜澄招招手，说道：“来吧。”
见他这样不当回事，颜澄火气也上来了，咬牙切齿的，袖子一挽便攻上去。两人过了几招之后，长宁也认真了起来，有来有往，看得大家越来越兴奋，喊叫声不绝于耳。只见长宁一下截住了颜澄来势汹汹的拳头，卸了他的力，顺势向前，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便要将他掼在地上。
这招前面用过，颜澄看了，也留了心眼，不退反进，抬腿要去攻长宁下盘。
长宁双腿牢牢地扎在地上，哪里是他踢得动的，但谢燕鸿看得入神，见颜澄不似前面几个对手好对付，怕长宁吃亏，不由得惊叫出声。他声音不大，校场上喧闹不止，长宁却也能听见，扭头过来看。
颜澄抓住了他分神的这一瞬，矮身扫腿，长宁竟没站稳，踉跄地退了两步。
这便分了胜负了，长宁也不纠缠，抬手抱拳，颜澄拱手回礼，面有得色，但还是公道地说道：“你前头已经打了好几场，力竭而败，我也不算全赢了。”
颜澄一转头，也看见了在人群中的谢燕鸿，他高兴地冲过去，搭住谢燕鸿的肩，笑道：“醒了？走，咱们吃点好的去......”
谢燕鸿还记挂着长宁，回头去看，见长宁也撵上来了。
颜澄随口道：“走，一块儿吃点儿去。”
长宁看着谢燕鸿，说道：“我有事与你说。”
谢燕鸿忙对颜澄说道：“你先去，我们说过就来。”颜澄也只好点点头，歪头望着他们俩并肩走开，微皱眉头，若有所思，转身去唤陆少微吃午饭去。
谢燕鸿走在长宁身边，时不时侧头看看他，见他只是闷头走着，也不说有什么事。谢燕鸿这会儿才猛地发现，长宁的脸颊上的那道伤疤消失了，皮肤光洁，看来那不过是掩盖身份的伪装。
这会儿，谢燕鸿又有点气长宁不早和自己说了，害自己白白担心。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说道。
谢燕鸿忙道：“你先说，什么事？”
长宁却又不说了。
四下无人，都去吃饭去了，两人脚边不远处就是田埂，种满了菜，绿油油的一片，篱笆围了一圈，外头养了鸡，“咯咯”叫着踱来踱去，在地上啄食。天高云淡，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心悦你。”长宁突然说道。
谢燕鸿差点被脚下的土块绊了个狗啃屎，顿住脚步，满面通红，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长宁脸上也红，从脸上一露红到胸膛，只是肤色深些，没那么明显。他伸脚将啄着地踱过来的母鸡拨到旁边去，低头想将敞着的衣襟整理好，但是衣带子断得很彻底，怎么弄都弄不好。
谢燕鸿臊得慌，忙道：“先去吃饭。”
长宁说：“那晚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想好了......”
再怎么不好意思，谢燕鸿也要抬头去看长宁的眼睛，看他深邃的眼窝里，那双琥珀色的眼。谢燕鸿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宁露出这样的眼神，不再深沉、平静、无波无澜，里头只有一眼就能识破的羞窘和喜悦。
长宁说：“我心悦你，只有你。”
长宁喜欢很多东西，喜欢关外辽阔无边的苍穹，喜欢草原上春日盛开的鸢尾花，喜欢雨后留在花瓣上的露珠，喜欢展翅的海东青，喜欢毛皮光滑的骏马神驹，喜欢沉默屹立、终年积雪不化的连绵山岳。
但这一切，都无法与谢燕鸿比拟。
谢燕鸿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左右看看，见确实没有旁人在，便拽了长宁一把，将他拉到拐弯墙角处，往前半步，抬头时正好迎上了长宁凑上来的脸。
这一次的亲吻，与以往每一回都大为不同，是久别重逢和失而复得。
一开始，还是谢燕鸿难耐地需索长宁的唇舌，到后面，长宁的手紧紧地箍在谢燕鸿的后腰上，辗转深入地探寻，谢燕鸿被他缠得喘不过气来，微微推开。谢燕鸿手脚发软，只使了一点儿力气，长宁却任由他抵着，仿佛难以匹敌，只一味地用直挺的鼻梁剐蹭谢燕鸿的唇珠。
谢燕鸿说：“要去吃饭了。”
长宁没听到似的，不知是命令还是祈求，小声说道：“张嘴。”
谢燕鸿在心里哀叹一声，手上卸了力，两人又缠到了一块儿，他后背顶在墙上，土墙不住地簌簌掉灰，沾了他衣服上全都是。最后，两人换了一身衣裳再去吃饭时，颜澄早就吃完了，正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坐着。
谢燕鸿心虚，忙说道：“怎么只你一个，陆少微呢？”
这时候，只见一个肌肤雪白，风姿楚楚的少妇，捧着一屉新出笼的包点上来。那包点热腾腾的，一下就将谢燕鸿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肚子里一个劲儿地叫。
那妇人笑着将包点摆在谢燕鸿身前，说道：“趁热吃。”
颜澄说道：“这是雪娘，做得一手好包点，尝尝。”
他兴致并不高，雪娘看他一眼，说道：“道长说他身子不舒服，就不来吃了，特意让奴家和诸位说一声。”
颜澄一听便从位子上跳起来，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去看看去，你们吃。”
话音刚落，他便头都不回地出去了。
谢燕鸿现在心里正砰砰跳呢，因为长宁正挨着他，不久之前的亲吻，他都还没回过神来，哪儿能看出颜澄的蹊跷。包点再好吃，他也食不知味，匆匆吃了几个，填了肚子，便拽着长宁要告辞回去。
他也不说要回颜澄给他安排睡的地儿，直接就去了长宁那儿。
方踏入房门，便留意到了，窗边的长案上有一样东西亮闪闪的发着光，之前出门时没留意到。谢燕鸿走过去好奇一看，脸立马又涨得通红，那竟是谢燕鸿之前假扮胡姬时，那一对红宝耳坠子，长宁竟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发糖

第六十六章 归途
见到那红宝耳坠，谢燕鸿不免就想起了宴席上的荒唐事，眼睛都不敢直接往那耳坠上看，喃喃问道：“带回来做什么......”
长宁想也不想，就说：“你戴着好看。”
“乱讲。”谢燕鸿驳道。
“没有乱讲，”长宁理直气壮道，“不信你再戴上看看。”
说的都是鬼话，谢燕鸿不想理他，扮胡姬时全套扮上，戴个红宝耳坠不算突兀，现在这样再戴，不是纯粹乱来吗？但长宁目光灼灼，望得谢燕鸿不知所措，竟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红宝耳坠轻轻地钩到耳垂上，晃晃荡荡，流光溢彩。
谢燕鸿现在是男装打扮，最平实不过的一身粗布短打，红宝耳坠戴上了，映得他俊秀的脸满是红光，有种男女倒错的美。
“好了吧......”谢燕鸿垂着眼，抬手就要摘下来。
长宁拉住他的手，止住他的动作，低头就亲。谢燕鸿顿时也便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晕头转向，手绕到长宁脖子后搂住。长宁便从他的嘴唇、嘴角、脸颊、脖颈儿一路亲过去，仿佛谢燕鸿是个香饽饽，怎么尝都尝不够。
谢燕鸿有些遭不住了，心跳得厉害，喘着气埋怨道：“你怎么这样缠人......”
长宁一双手都揽在谢燕鸿身上，空不出手来，便直接咬着红宝耳坠的耳钩，将耳坠摘下来，嘴一松，耳坠便丁零当啷地掉在了床上。
谢燕鸿全身上下，硬的硬软的软，整个人挂在长宁身上。
从前刚开荤时也没见长宁这样，那会儿在汤泉边、毡帐里，长宁虽也热切，但没像现在这样，好似恨不得将谢燕鸿含进嘴里，吞进肚子里，爱不释手也不释口。
谢燕鸿仰着头，光天白日的，他也不好意思发出声音，咬着牙关。他感觉到长宁的手顺着扯松了的衣带粘上了他的肌肤，他病后瘦了许多，骨头硌手。长宁也感觉到了，额头抵在谢燕鸿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多吃点。”
谢燕鸿感觉自己心里沉甸甸的，有点堵，又有点踏实，他答应道：“好。”
醒来以后，在朔州再见到谢燕鸿，长宁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就像久处寒冷之人，乍见焰火，渴慕它的温暖，又害怕它的灼热。在朔州，他总是在端详谢燕鸿，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自己早已惦念他千回百回，陌生是因为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如何爱他亲他抱他，不知道要如何应对那些汹涌而来的爱和痛。
如今，两人紧紧依偎在一处，暂享一刻安宁，长宁第一回 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天大地大，不过逆旅。幸而，总有爱侣的怀抱，是恒久不变的归途。
另一头，陆少微是真的身子不爽，正抱着肚子在床榻上疼得打滚。
雪娘方才来过一回，她眼明心亮，也经过不少事儿，打从第一眼看陆少微，便知道他不对劲，再看第二眼便看出了蹊跷来，但她从不明说，一是因着她识时务，二是因着陆少微算是于她有恩。
她一开始是在另一个匪寨，委身于匪头，还生了个女儿。匪头打不过颜澄他们，便想出个损办法来，假装将她扔下，让她做内应，自个儿领着残兵败将投奔另一个寨子，联合起来要里应外合将颜澄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雪娘当然不愿意，但心肝宝贝似的女儿被捏在别人手上，不应也得应。
后来，她的谋算被陆少微识破了，陈大力的寿席上，一半人被她包子里的迷药迷倒了，一半人被陆少微整得腹痛难耐，有几个严重的，都和陈大力一样，命丧当场。她看陆少微，就像看地狱里的阎罗一样，没有不应承的。
她出面稳住了敌人，颜澄杀了个回马枪，陆少微谨守承诺，清剿了敌寨之后，把她的小女儿还给她了。她们母女无处可去，自然而然地便留下了。
陆少微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和她对上眼神便知道自己被她识破了，以为自己露了什么破绽，大为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雪娘捂住嘴一笑，看他就像在看自己牙牙学语的女儿，嗔道：“哎哟喂，这一窝子要么就是大老粗，要么就是些没经过事儿的愣头青，知道什么。”
不等陆少微威胁她，她便口快道：“你放心，我绝不说出去。”
陆少微也不怕她说，她要说，也要有人信才行，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别扭，想着一定不能让颜澄知道，又让雪娘再三保证，雪娘坦坦荡荡，直接拿自己女儿起誓，陆少微这才放心了。等回过神来，他又哼了一声，心道，怕什么，他颜老二能有今日，吃喝不愁当山大王，自己功劳最大，怕他个鬼。
这会儿，他正抱着肚子在床上滚着，颜澄来敲门了，他却不禁心虚起来。
“睡了，别吵我。”陆少微隔着门叫道。
这么大的嗓门，哪儿像是睡了，而且声音里还透着些虚，颜澄一下就能听出他身体不舒服，在外头来回踱了几步，隔着门哄道：“你哪儿不舒服？”
陆少微没好气道：“哪儿都不舒服！”
颜澄乍一听就当真了，怕惊到了陆少微似的，轻轻地再次敲了敲门，耐心地说道：“你开门让我瞅瞅？别一个人病坏了。”
陆少微快被他烦死了，只好弓着腰爬起来，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应付他道：“没事，歇歇就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他嘴上说着没事，面色却煞白，嘴唇也白，颜澄一望便吓了一跳，连忙要推门进去。陆少微哪里挡得住，踉跄着往后退，差点绊倒，幸好颜澄一把扶住他，将他一路扶到床边坐好，蹲下来去看他煞白的脸，紧张地问道：“到底怎么了？我去唤大夫来？”
陆少微支支吾吾的，恨不得让颜澄赶紧闭嘴滚出去，这让人怎么说啊！
他从小与师傅师兄生活在一起，他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师傅前脚要捡他，师兄后脚就要扔他，为什么师傅要教他本事，师兄不同意。为什么他说自己要做乱世的英雄，要做砧板上的刀俎而非鱼肉时，师兄会笑。
全因她是个女子。
师傅摸着她的头，笑呵呵地问师兄：“女子和男子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师兄说不出来，负气而去，但此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每当陆少微抒发自己的宏图大志时，师兄总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在发癔症，说胡话。仿佛女子与野心天生就不能相容，就像天无二日，但陆少微偏就不信了。
她从小就是瘦瘦小小的，干柴似的，即便后来跟着师傅师兄过日子，过的也是苦日子，吃糠咽菜的日子多，只不过不饿罢了，但在那时，已经算很好了。这导致她后来成人后，月信总是不调，半年也不见一次。
这也不是不好，路上颠沛流离时，总归是个麻烦，但如今一来，便格外折磨人，就像有人拿着小锥子往她小腹处扎，疼得她打滚。
她正不知道如何搪塞过去，颜澄却大惊失色地叫起来了：“你受伤了？怎么流血了！”
陆少微被他喊得眼前一黑，哆哆嗦嗦地转头看过去，见被褥上赫然一片暗红血渍，约是刚才蹭上的。
颜澄慌里慌张的，站起来就要找大夫去，陆少微怕他嚷嚷得人尽皆知，连忙拽住他，喊道：“闭嘴！”
“我......”
想着长痛不如短痛，陆少微直接说道：“不是受伤！女儿家来月信你没听说过吗？大惊小怪什么......”
颜澄整个愣住了，杵在原地，嘴巴像刚安上去似的，开开合合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你你你......我......女......月......不是......”
陆少微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干什么？女儿家来月信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就像男子，成年后夜里睡觉，精满则溢，都是一样的。怎么，你们这个破寨子也有规矩？怕我让你沾了晦气？”
颜澄瞪大眼，这下连脑子也丢了，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会说了。
陆少微说：“出去。”
颜澄木头人似的，嘎吱嘎吱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在门外站了约莫半刻钟，腿一软，背靠着门一屁股坐地上，心想，原来老子不是断袖啊！
作者有话说:
搞点日常，下章开始继续走剧情了。
明天或者后天更下一章。
破除月经羞耻，人人有责。

第六十七章 岂曰无衣
自从与乌兰一家分别，谢燕鸿再也没有过过这样舒适的日子了。没有追兵，不需要逃亡。北地的初夏也是凉的，天高云淡，视野开阔，洪涛山在天边连绵起伏，无有尽头。
谢燕鸿有时候与颜澄打马出去，就像儿时，他们一同打马出城游玩踏青，只是颜澄总是一副出神在想些什么的样子，谢燕鸿问他，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更多的时候，谢燕鸿只是与长宁一块儿呆着，即便什么也不干，也是舒服的。
谢燕鸿仍旧每天练一段时间的剑，在这儿，他不用折枯树枝了，挑了一把趁手的长剑，在屋前的空地上便舞起来。长宁正在擦拭那把长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出了一身的汗，喘着气收剑，看向长宁，问道：“怎么样？”
长宁手里握着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剑锋，分神看向他，说道：“好。”
“才怪，”谢燕鸿说道，“你肯定觉得我花拳绣腿的，不够看。”
“没有。”长宁温和地接了一句，擦干净了刀，用干净的布条将刀锋仔细裹上，谢燕鸿好奇地凑过去，双手握着刀柄，猛提一口气，刀却只是被他微微抬起，又重重落地。
长宁便绕到谢燕鸿身后，伸手环抱他，双手握在他的手上，两人一同施力，长刀被举起，抡出一个如满月般的圆，再重重挥下，落地时，激起如雾烟尘。即便刀锋被包裹着，也自有万钧之力。
尘埃未落，便有人急急闯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颜、颜大哥......颜大哥说，让您过去一趟......”
谢燕鸿忙问：“什么事儿？”
颜澄的小跟班儿二狗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最后一锤定音：“急、急事！”
谢燕鸿忙拽上长宁，两人一块儿跟着二狗子急匆匆地赶过去，一路上所遇见的人纷纷在低声议论，隐约听见了“居庸”、“狄人”等字眼。谢燕鸿心里惴惴不安，回头望一眼长宁，长宁也蹙着眉头想着什么，见他看来，便握了握他的手。
到了前厅，颜澄正高坐上首，脚上踏着狼首，神情严肃。陆少微坐在旁边，仿佛大病初愈，还没什么精神，歪着身子靠着椅背。
“什么事？”谢燕鸿匆匆问道。
颜澄沉声道：“狄军于昨夜叩开居庸关，直逼魏州。”
魏州城，城门紧闭，全城戒严，城楼上全是被坚执锐的兵卒，粮草、兵器不断地往城楼运送。看着像是井井有条，然而仔细看去，无论是士卒抑或百姓，皆惶然无措。
狄军进展太快，春日里才开始东进，连下朔州、大同，居庸苦战不敌，魏州无险可守，放眼望去皆是平坦原野，最适合骑兵进攻，所征兵粮皆在路上，与神出鬼没的狄人骑兵赛跑，说不准哪一边会更快，这如何能叫人不怕？
王谙已近天命之年，头上都开始长白发了，如今是愁得不行，夜里睡觉都不敢脱下铠甲，就怕狄军突然攻来，原本的小圆脸近日都尖起来了。他正靠着太师椅打瞌睡，刚合上眼皮，就被属官喊醒。
“大人！不好了！”
王谙一个激灵醒过来，心都停跳了一拍，连忙问道：“怎么不好？狄军来了？”
“不是不是！”属官连忙道。
王谙松了口气，又怒道：“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属官左右看了看，随从都知机退出去了，他这才小声说道：“有消息说，圣人要迁都！”
王谙一口气没松完，又提起来了，差点儿厥过去。魏州是守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魏州失守，狄人渡过黄河，那就真的是完蛋了。是以，士卒虽心中惶恐，但心中还有股劲儿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若是要迁都，京师也不必守了，士气必定一落千丈，不战而败。
“消息哪儿来的！”王谙厉声喝道，“立斩！”
属官支支吾吾的，王谙猛拍桌子，差点把桌面都拍裂了，他才为难地说道：“是京中来的贵人......”
竟还是上回那位传旨的内侍官，上回他来时，是开春，狄人刚刚东侵，传来圣旨，任命孙晔庭为西北督军。这位京中的贵人，沿着运河走水路回京，屁股还没坐热，又带着圣旨来了。
这回，圣人的意思是，将孙晔庭召回去。
狄人不知道啥时候就要打来了，这位内侍官全无上次的气定神闲，只想着快快把圣旨带到，赶紧随着孙晔庭一同回去。
“朝中的大人们都闹着要迁都呢，圣人还未松口，但许多豪绅富户也都收拾起细软来了，就等着啥时候明旨下来，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圣人倚重大人，大人快快启程回京吧。”
孙晔庭忙得脑袋发晕，正忙着催促援兵与粮草，调配兵甲，本就不耐烦应酬这位贵人，一听下来，气得话都没说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迁都？疯了不成？”
内侍官脖子一缩，不敢说话，孙晔庭拍案而起，追问道：“这消息，魏州城里可还有旁人知道？”
“没、没有......”
孙晔庭见他一副惶恐不已的样子，心直往下沉。正在这时，王谙直直地闯进来，神情严肃，往时堆在脸上的笑容全然不见了。
不等王谙说话，孙晔庭肃然道：“王大人，此人假传圣旨，动摇军心，立斩无赦。来人，将他绑起来！”
王谙顿了顿，反应极快，朝属官点点头，立马就有兵卒冲进来，将那内侍官以及随从而来的人都缚住，趁他们没喊出什么之前，就拿破布将嘴巴都堵上了。
孙晔庭说道：“拖出去。”
“等等，”王谙义正词严道，“此人罪大恶极，不当众处决不足以平民愤！”
孙晔庭不由得深深看他一眼。王谙的确是聪明，怪不得能混到如今。消息既已传出，光杀此人不足以振士气，得当众处决才能永绝后患。孙晔庭当机立断，将那圣旨夺过来，悬在烛火上点了，扔进火盆里。
那内侍官不能说话，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没想到孙晔庭竟敢烧圣旨。
屏退左右，室内只留了孙晔庭与王谙二人，孙晔庭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援兵未至，要守住魏州，士气尤为重要，我能仿圣人笔迹，另写圣旨一张，鼓舞士气。”
王谙乍听，倒吸一口气。假传口谕，还能说是军情紧急，事急从权，仿天子笔迹，往大了说，那可就是居心叵测了。事后，若是王谙想要参孙晔庭一本，光是这个事儿，就够孙晔庭死十回八回了。
孙晔庭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若魏州守不住，国将不国，何谈其他。”
说罢，孙晔庭四下看了看，撕下一块绢布，提笔思索片刻，一口气挥就。不说像个十成十，总有七成，远远看去，除了皇帝本人，谁也看不出来。他想了想，换了笔，点上朱色，屏气凝神，竟将皇帝玺印描画出来了，乍一看，竟真的像极了密诏。
王谙一直团着手不说话，也不凑过去看，也不接，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道：“我去召集将士。”
孙晔庭没把地方选在城楼，而是选在了平日里处决犯人的刑场，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百姓，兵卒们被坚执锐，分散四周警戒，内侍官及其随从被缚于正中。
孙晔庭着铠甲，登临高台，朗声将那道他仿笔迹而写的圣旨念出来——
“将士皆争相效命锋镝之下，无不以一当百。魏州百姓，皆朕子民，与国运同休戚。今狄人犯我大梁，朕岂忍坐观......”
士卒百姓，听得懂听不懂的，无不心情激荡，更有甚者，当即就扑通跪下，三呼万岁。
念毕圣谕，孙晔庭拔出御赐宝剑，寒光凛然，他怒道：“此人假传圣旨，扰乱军心，其罪当斩！”
他手握宝剑，猛然下挥，刀斧手得令，同时挥刀，那内侍官当即血溅三尺，头颅落地，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孙晔庭大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众将士皆高举佩刀，呼声震天，日光照射在铠甲与兵器上，光芒耀目。百姓皆伏跪高呼，一时间，士气高涨，民心归顺。
孙晔庭归剑入鞘，看向王谙，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皆暗自松了口气。
洪涛山下，匪寨大门。
谢燕鸿骑着小乌，重新配上了乌兰赠予他的弯刀，长宁骑着四蹄踏雪的黑马，昂首东望。颜澄送他到门外，谢燕鸿说道：“回吧，我只不过是远远看一眼，若要干什么，定回来与你商量。”
颜澄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微微点头。谢燕鸿与长宁二人先后策马往东去。
狄军步步东进的消息传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颜澄，他的母亲，敬阳公主还在京中，他进退两难。谢燕鸿也是百感交集，心情难辨。近日来，他一望见长宁搁在案头的红宝耳坠，除了柔肠百结外，还会想起丹木。
他当时信誓旦旦答应过，要带她离开的。
如今狄人又往东面推进了，朔州不过小城，想必斛律恒珈也不会甘心一直守在那儿，说不定会有机会，将丹木救出。谢燕鸿没有头绪，也不知道如今的战况，便决定远远看看。
谢燕鸿驱马在前，长宁紧随其后，两人循着山路，小心地往高处走，远远便见到朔州城。只见朔州城前，有车马细小如蚁，蜿蜒而出。
“是粮草，”谢燕鸿断言道，“不日必有大战。”
两人定睛看了许久，那条队伍仿佛无有尽头，便知朔州必定兵多粮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燕鸿想了又想，干脆道：“绕道往紫荆关看看。”
他还记得紫荆关的副将秦寒州。
紫荆关与居庸关，互为援引，唇亡齿寒，居庸关已经失陷，想必紫荆关也已沦入敌手。
两人绕开朔州城前的大片平原，沿山脉而走，路上走走停停，一直走了近两日，紫荆关便在前面不远处。两人一路上断断续续见到不少丢弃的铠甲刀兵，还有士卒尸体，有狄人也有汉人。
谢燕鸿一开始还想着要替他们收殓起来，但实在太多了，顾不过来。
再往前走，远远便见到了山脚下有一匹正在缓缓往前走的战马，马上还驮着一个人，那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在马上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这周加班太狠了，最夸张那天加到凌晨五点，疯了真是。

第六十八章 弱生于强
秦寒州醒来时，谢燕鸿与长宁都没有发现。
他们正翘首北望，北边天空上火光闪烁，映红了半边天。长宁屈膝跪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听了半晌，站起身说道：“北边有人交战，火光所在处......是大同。”
大同早已成了狄人的地盘，居庸失陷意味着梁军还没有余力反击，那就是狄人内讧。
狄人内讧，谢燕鸿早已见识过一回。斛律恒珈的两个哥哥相斗，死了一个，如今又内讧，那十成十便是斛律恒珈与他的哥哥斛律真，也不知鹿死谁手。狄人的血脉里天然带着骁勇好斗，一边斗敌，一边内斗，越斗越勇，好似养蛊，最后养出最嗜血勇猛的战士。
闻言，谢燕鸿松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援兵应该可达魏州救急。”
“咳、咳咳——”
谢燕鸿忙回身蹲在秦寒州身边，将他扶坐起来。
秦寒州身上大大小小竟有五六处刀伤，箭也插着两支，全部都折断了，只留箭簇在肉里，整个人像一张破布，千疮百孔。他们两人出来时想着看看就回，除了一点干粮外，几乎没带什么，只能给他紧急处理一下，箭簇也不敢硬挖，怕他创口太多，血尽而死。
长宁看了看，说：“能不能活看命。”
秦寒州倚着谢燕鸿坐起来，浑身上下都在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呢喃说着不知什么，谢燕鸿附耳去听，听见他不断地说着“来不及”。
谢燕鸿再次回望北面恍如晚霞的火光，说道：“咱们赶回寨子里吧，他撑不了多久。”
二人一路紧赶慢赶，也顾不上颠簸不颠簸了，快也是死慢也是死，与其被拖死不如和阎王爷抢时间。好在，寨子里医药充足，还有陆少微这个神通广大的神棍道士，秦寒州高热一夜后便醒转过来。
他一醒来，见到谢燕鸿，第一句话便是：“魏州危矣......”
谢燕鸿本还想让他休息一阵再详细说来，谁知道秦寒州还是一如在紫荆关时的模样，说起战事来便目光炯炯，根本不像是重伤之人，气也不喘地将居庸关失陷的始末一一道来。
狄人用的还是之前的老办法，大部队正面冲击居庸关，牵制住居庸关的兵力，小部队进攻紫荆关，两面作战。上一回，秦寒州不过是仗着狄人轻敌，又有谢燕鸿出了奇招，这才险胜，这一回，狄人不再试探，以十倍兵力卷土再来，紫荆关破，狄人自紫荆关通过，绕到居庸关背面，居庸守军腹背受敌，也迅速失陷。
谢燕鸿问：“居庸虽然失守，但魏州乃是京师门户，定会调附近各地的守备军前去支援，难不成还没有与狄军一战之力吗？”
秦寒州摇摇头，说道：“你在外太久，不知道如今国朝境内，四处起火。先是冬日里，蜀地有人揭竿，再是开春后，济王逃至临安，临安府兵便打起替济王复位的旗号起兵......”
谢燕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济王便是废太子，荣王登基后，他改封“济王”，出判徐州。
秦寒州紧接着说道：“本就左支右绌，居庸、紫荆失陷前，我收到的战报所说的是，急调江北守备军八万先行支援，京畿守备军后续再援......”
“八万！如何能够！”
谢燕鸿猛地站起来，才喊出来，又连忙住嘴，猛地看向秦寒州，胸膛起伏，猛喘几口气，压低声音又道：“你......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秦寒州看向他，坦荡道：“你是谢家子不是吗？”
自从孙晔庭作为钦差，领旨巡边到了紫荆关后，秦寒州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关于孙晔庭这位御前红人的种种事体，不必费心去打听，也能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耳朵里。自然知道了孙家与谢家乃是世交，两家一家荣一家损，背后也是议论纷纷。
谢燕鸿自称魏州宣抚使外侄，姓言行二，孙晔庭听说了这位“言二公子”，不仅不问，之后甚至绝口不提。秦寒州毫不意外地打听到了，宣抚使郑大人根本没有这号亲戚，他自然也打听到了京中曾发海捕文书，搜捕在逃的谢家二公子。
再一琢磨，秦寒州就不难猜出谢燕鸿的真实身份了。
时隔许久，谢燕鸿再次听见孙晔庭的名字，恍如隔世。他背过身去，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他问道：“小孙......孙晔庭，他问起我了？按你所说，他现在正在魏州？”
秦寒州说：“是。”
正在这时，有人叩门，是陆少微端了药来。那碗药黑如墨，闻着便喉咙发苦，秦寒州接过药来，利索地一饮而尽。
谢燕鸿问他：“你现在有何打算？”
秦寒州眼神一黯，说道：“只剩我一个了......若能赶得及，我要去魏州，不论如何，仇我是要报的。”
紫荆关守军远不及居庸关多，他们几乎是战至最后一个人，刀砍得卷了刃。鲜血顺着他的剑刃流到剑柄上，滑腻腻的，让他几乎握不住。战之不敌，狄人将他们围起来，万箭齐发，他从马上倒了下去。
不是被箭射倒的，是被人从马上扑倒的，扑他的人正是他的上官——紫荆关指挥使，他们日日对骂。秦寒州被他盖住，要害处没有中箭，侥幸活了下来，趁狄人战胜收兵，借着夜色掩护，逃出了尸山血海，本是想往魏州去的，没想到伤重昏沉，走反了方向，被谢燕鸿遇到。
他说：“若此战能胜，我要替他们收殓尸骨，若败，不过就是将这条命还给阎王爷罢了。”
见他坦荡磊落，有必死之心，谢燕鸿一时语塞，原本想说的一切，全部都咽下去了。
秦寒州气虽弱，精神却好，自觉有了方向和奔头，恨不得转眼便伤愈，打马直奔魏州而去。他直直看向谢燕鸿，细细地打量他，说道：“你和谢将军长得像。”
谢燕鸿失笑道：“你和我爹认识？”
秦寒州不似其他人称谢韬为“侯爷”，只叫将军。他面色肃然，有十二万分的敬意。他说道：“见过一面，有一年，宝津楼下演武，我还小，勋爵子弟们都在校场练习骑射，我是婢生子，他们看不上我，我们便打起来了。我自然打不过，谢将军路过，喝止了他们，还把他的一幅字送给了我。”
谢燕鸿知道是那一幅字，他见过，那幅字挂在秦寒州营房的墙上，是“弱生于强”四个字。
这不仅是用兵之道，也是做人之道。强弱都是一时的，随情势而变。如今的秦寒州，不愧为强者。
想到父亲，谢燕鸿的心仿佛被人捏住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寒州见他难过，说道：“我也不问你还要不要随我一块儿了。你一家惨死，自此避世，独善其身，也是应该的。”
若是秦寒州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说他“国家危难当前，不思救国，反而躲避一方，实在羞为谢家之子”，那他还好受一些，能理直气壮地反驳。他父亲当年出生入死，是因为当时有赏识他的明主，要他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
但秦寒州心胸开阔，帮他把台阶搭好了让他下，他反而难受得紧。
两相沉默之时，陆少微捧着空药碗，突然说道：“我可以跟你去魏州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秦寒州谢燕鸿两人都吓得不轻，秦寒州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有什么能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住了。
谢燕鸿抢先问道：“你去做什么？”
陆少微理直气壮道：“建功立业啊。”
谢、秦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清楚陆少微是个什么路数。他们两人，一人有国仇，一人有家恨，狄人大军兵临魏州，守军远水救近火，情势紧急，于陆少微而言，这些都是机会，让他跃跃欲试的机会。
陆少微说道：“多我一人也不亏，若我真的有用呢？”
秦寒州实在也想不出反驳他的道理，挠了挠头，只能答应。谢燕鸿心情复杂，留他们两个交谈，转身出去了，一出门便见长宁与颜澄好像门神，一左一右，沉默地呆着。颜澄一见他出来便站起来，往里头张望了下，困惑道：“陆少微怎么不出来，他在里头做什么？”
谢燕鸿说：“他说想要与秦寒州一起去魏州。”
“他？他去？他去做什么？”颜澄也被吓得不轻，失了神似的，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地左右踱步。
长宁看向谢燕鸿，沉声问道：“你呢？”
“为什么这么问？”谢燕鸿小声说道，“我哪儿也不去。”
一路颠簸劳累，他们都乏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背擦着手背走回去。走出去一阵，长宁突然说道：“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长宁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给他看。他掌中正是当初那枚双鱼玉佩，两尾鱼头尾相接，扣在一处。长宁轻轻一掰，两条鱼便分开了，他将其中一半给了谢燕鸿。
“这是你的。”长宁说，“这是我的。”
还是当初那条掺了金线的百索，除了金线依旧熠熠生辉之外，其余彩线已经褪色，分辨不出色彩了。谢燕鸿想到这是母亲亲手编的，轻轻抚过，将百索穿过其中一条鱼。长宁微微弯腰，低下头，让谢燕鸿帮他把玉佩戴在脖子上。
长宁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自己也编了一条，没有你娘编得好......”
他果真摸出另外一条彩线编成的彩绳，手工看着并不精致，歪歪扭扭的。谢燕鸿看着却喜欢，让他帮忙穿上另一条鱼，戴在自己脖子上。长宁绕到谢燕鸿身后，笨拙地在他后脖子上打结。
谢燕鸿感觉到他的手抚过自己后颈，玉佩贴在自己胸前，温凉润泽。
长宁在打好的结上轻轻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上太离谱了，多少年都没忙成这样过，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更新的。
按照我的粗略估计，理想情况下，这篇文还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最后的这一部分主线就是打仗了，这是本来就想好的，前头也一直在铺垫，不是跑题哈，不严谨的话也是我笔力有限。主角没人会当皇帝，我的所有主角最后基本都是归隐田园（。

第六十九章 无欲则刚
“你为什么要去魏州？”颜澄问道。
现如今，颜澄已经甚少摘下他的面具，即便与陆少微说话时候也是，这让他显得神色难辨，喜怒难分。
陆少微被他堵在门前，心里知道他必定有此一问。
想也不想，陆少微说道：“去看看。”
颜澄听得一愣，说：“有什么好看的？那里将有大战，很危险。再说了，你不就是从魏州来的吗？”
的确是，陆少微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借住在魏州城外山脚下小村庄里的城隍庙中。
她反问道：“不去魏州，那我要去哪里？”
颜澄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时局动荡，战事频发，自然是要往更安稳处而去。他语气稍缓，说道：“中原不太平，可以往关外去，我们一起去。”
陆少微突然道：“那你娘呢？”
颜澄被她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仿佛突然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浑身一抖。他一直在回避想这个问题，京师远在天边，战事如何，国运如何，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一直觉得，再怎么打，也不至于亡国，只要姓宋的一日还坐皇位，他母亲就还是帝裔。
陆少微说：“狄人来势汹汹，早已不复当年在关外放牧时候的样子了。只要打下魏州，攻下京城就犹如探囊取物。国家如果败亡，你娘就是阶下囚了。”
颜澄知道做“阶下囚”是怎样的滋味。陆少微讲的这些，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一直逃避去想。危难在前但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已经感受过了，切肤之痛他也痛过了。
他茫然道：“我们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颜澄颓然地立着，肩也塌了，犹如丧家之犬。陆少微有些不忍心，她其实并不关心颜澄的娘，也不关心所谓的国运，她要去魏州看看，看的不是魏州，看的是天下。她想将颜澄绑上她的战车，这个寨子里人不算很多，但若指挥得当，也是一支劲旅，从无到有，从有到多，一切皆无不可。
又或许，在她心底深处，她还想要有一个完全信任的同伴。
她本以为，权力可以催发他的野心，但是失败了。无论是手底下有多少人也好，颜澄也从没想过要利用他们达到什么目的，他是蜜罐子里泡着长大、予取予求的富贵闲人，即便落魄了，也不改他优厚宽容别人的心。
但陆少微可不是，她出生便是砧板上待宰的肉，她是师傅从别人刀下救下来的。不想为鱼肉就要做刀俎，想要成英雄，就要有乱世。既然权力无法催发他的野心，那愧疚与悔恨足以让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陆少微循循善诱道：“那秦寒州是紫荆关的副将，跟着他，身份很容易就能说得通。谢燕鸿善兵法谋略，长宁以一当百，更别说你我了。手底下还有些人，只要花些心思，什么事情做不成？”
两族纷争，千军万马，在陆少微的口中好似一个游戏，她是赌徒，兜中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时候，都敢下场，如今多少有些赌资了，她正摩拳擦掌要大杀四方。
见还差一点火候，陆少微想了想，叹道：“我离开魏州时，庙祝让我记得回去过年。除了师傅，老庙祝是对我最好的人。如今狄人兵临魏州，也不知他怎样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整个魏州城都要不保了，更别说魏州城外一座破庙。
颜澄见陆少微神色黯然，心里一揪一揪地疼，百感交集，也不分不清自己到底为何而难受了。
陆少微还想挤出两滴眼泪来，估计效果会更好，但挤了半天也挤不出来，只好垂着头，装作一副失落到了极点的样子，幽幽长叹一口气，一口气拐了三个弯，百转千回说不出。最后，她小声说道：“你如果出关，务必处处小心，别傻乎乎的......”
不等她说完，颜澄便截住了话，说道：“我和你一起去魏州。”
陆少微心里一轻，好歹绷住了脸，没让自己露出笑意来，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抬头撞入颜澄的眼睛里，好似坠入深潭，话就又都堵在喉咙里了。
陆少微说：“你......”
颜澄垂下眼，沉声说道：“几时启程？我去打点一下行囊。”
入夜，谢燕鸿一直睡得不安稳。睡睡醒醒，仿佛有人拿着大锤子敲他的脑袋，让他不得安眠。他紧紧地挨着长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长宁觉轻，也醒了，闭着眼，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谢燕鸿睁大眼，望着帐顶，冷不丁问道：“你说......痛吗......”
长宁听不清，问了句：“什么？”
谢燕鸿颤抖着声音问道：“死的时候。”
长宁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他的眼睛在夜里是亮的，望着谢燕鸿。谢燕鸿坐起来，按着起伏不定的胸膛，说道：“我梦见了爹和娘，还有......还有哥哥嫂嫂。他们是斩首而死，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痛。”长宁说道。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悬梁自尽，尸首被抱下来时，下巴脖子上全是血，那都是她濒死痛苦时抓挠出来的，纤纤十指上也都是红彤彤一片，指甲全部折了。那应该是很痛的吧，一旦回忆起来了，一切就都在记忆中纤毫毕现，难以忘记。
谢燕鸿看他，手摸上他的额角，问道：“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你的父母......”
长宁点点头，说：“都想起来了。”
谢燕鸿等了等，见他并未往下说，也不欲追问。对于长宁的身世，他心中早已有了模糊的猜测，但他不欲刨根问底，无论长宁是谁，长宁都只是长宁。
“小时候的事也想起来了。”长宁说道。
谢燕鸿忙问：“比如？”
长宁脸上有了笑意，他煞有介事地伸了个懒腰，双手叠在脑后，望着帐顶，慢悠悠地说道：“有人半夜尿床，还要嫁祸到猫儿身上......”
谢燕鸿听着听着回过味儿来，涨红了脸扑上去捂长宁的嘴。
他那时候已经不是常常尿床的年纪了，但夜宵厨房炖了银耳雪梨羹，放足了冰糖，甜滋滋的，他一连吃了两碗，还是他娘喊停了他才停。夜里睡得沉，梦里一直在找茅房解手，找来找去总算找着了，痛痛快快地撒了泡尿，醒来才发现被褥湿了。
因着丢人，他偷偷地从窗户爬出去，在院子里碰上了他娘养的蓝眼睛白猫，小小人儿将猫儿搂起来，重新翻窗进去，将猫儿哄着趴在自己床上，待早晨有人来叫他起床了，便说是猫儿尿的。
后来，谢燕鸿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王氏那时候身子还不像后来弱，拿着藤条，颇有当年立马扬鞭的气势，打得谢燕鸿屁股开花。不为他尿床，就为他明明做错事却不敢当，撒谎骗人。
她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既是你的事，大大方方承认，做什么左推右托，丢人得很。”
谢燕鸿似懂非懂，只觉得先是尿床了紧接着又被打了，丢脸得很，连新来的小伙伴也冷落了，不想见。那会儿小小的长宁不怎么说话，就坐在他床头，两人四目相对。
“你也觉得我丢人吧......”谢燕鸿委屈地问。
长宁并不说话，谢燕鸿见他不像是要嘲笑自己的样子，紧接着偷偷问道：“你像我这么大时也尿床不？”
长宁看着他好一会儿，慢慢地点点头。谢燕鸿屁股被揍得火辣辣的，趴在床上，小脸皱成一团，见他点头才松了口气，把脸埋在被褥里，闷笑了两声。
“怎么记得的尽是这些不着调的......”谢燕鸿嘟哝道。
长宁任他捂住嘴，略带卷曲的深棕色头发散在枕上，目光灼灼。谢燕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收回手，往后倒在床上，两人并排躺着，听外头的夜风与虫鸣。
“你想去便去吧。”长宁说，“魏州。”
谢燕鸿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爹和娘，他们会不会想我回去......”
长宁说：“你只想你自己。”
“那你呢？”
“我总归是和你一块儿的。”长宁说。
谢燕鸿手脚并用，爬到长宁身上，好像冬眠的小熊趴在大熊身上。长宁伸手揽住他，拍了拍。谢燕鸿把脸埋在他胸膛里，鼻梁抵着他的胸口，低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孙，他手无缚鸡之力，跑马也跑不过我，射箭也不准，他怎么能到魏州去呢......”
长宁说：“睡吧，睡醒就知道了。”
翌日，颜澄便将寨中的人都召集到一块儿，陈述利弊。他说着很实在的大白话，一点儿起伏都没有。
“去魏州有可能是要打仗的，九死一生，想去的可以一块儿。不想去的可以留下，这儿位置隐蔽，大可自给自足过上好长时间，不想留下的也可以出关往西走，钱粮细软可以按人头等分......”
陆少微听得着急，心想，这样说怎么行啊，人都跑了。
但出乎她的意料，愿意跟着他们一块儿去魏州的人比预料中多很多，十中有八。他们跟着颜澄跟惯了，就像羊群总是看着头羊，一旦让他们离群，他们便不知所措。
颜澄也很意外，他看向说要跟着他的那些人，发现瘦得和猴儿似的二狗子也在其中。他扬声说道：“你别去，留在这儿喂鸡。”
二狗子被他点名，往后缩了缩，小声说道：“我娘在魏州呢......”
他这一声虽小，却也被大家听见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沉默了。这儿俱是逃兵难民，但即便是再穷凶极恶的人，也有家人与故乡。这一下，想要跟着一块儿去的人更多了。
颜澄不再劝了，将寨子里的金银细软都放在厅堂正中，按人头均分，每人一份，跟着一起去的人也一人一份。分下来并不多，众人排成长队轮着领。雪娘带着女儿，是要留下的，颜澄给她那还没长到腰的小女儿也分了一份。
雪娘要推：“小丫头片子，怎么能占一份呢。”
颜澄不容她推：“要的。”
雪娘感激万分，含泪收下了，众人也无异议。
陆少微站在一旁皆看入眼里。
大道至简，无欲则刚。
待一切料理停当，便要走了。秦寒州身上还满是窟窿眼，但精神极好，鬼上身似的，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奄奄一息的样子，谢燕鸿都以为他非肉体凡胎了。望着颜澄身后跟着的这一批散兵游勇，秦寒州也不觉得气馁。
他说：“我们沿路过去，皆是战场，应有许多丢弃的盔甲武器，大可以用起来。”
颜澄与谢燕鸿对立，皆是无言。
“我要先往朔州去一趟，”谢燕鸿说道，“那里还有一位朋友在等我搭救。”
颜澄越发地沉默了，闻言也不过点点头，许久才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谢燕鸿郑重地说道：“朔州事了，我便去寻你。”
颜澄再点头，翻身上马。
谢燕鸿突然道：“若你见到小孙，你和他说，我......算了。若我也往魏州去，说不定也能见到他，见到再说吧。”
“保重。”
颜澄说罢，打马而去，陆少微骑在大黑马上，正在不远处等他。
待他们一走，谢燕鸿与长宁也要启程了。小乌有几日没有跑过了，兴奋难耐，四蹄不住地踏来踏去，扬起沉灰。天边乌云拢聚，望着像是要下雨，雨季降至，即便是干燥的北地，也要痛痛快快下几场雨的。
长宁斜背长刀，说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国庆这几天没啥事，日更，肝起来，我想，至少要在十一月完结这篇文吧！

第七十章 图穷匕见
颜澄本还顾忌着秦寒州身上有伤，脚程不敢太快，谁知道秦寒州倒先嚷嚷起来：“得快点，慢吞吞乌龟爬似的，什么都赶不上。”
“这人是个武疯子......”陆少微嘟哝道。
颜澄赞同：“可不是嘛。”
秦寒州驱马与颜澄并骑，目光不住地往他脸上的面具上看，直接问道：“我从前见过你吧。”
确实见过，只是颜澄不知道。
能与颜澄交往的，都是勋爵子弟，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秦寒州是混不进他们中间的，颜澄也从未留意过秦家不起眼的小儿子。但颜澄彼时身份尊贵，在禁军中打马在前，御街奔驰，意气风发，秦寒州自然是见过他的。只不过秦寒州从来瞧不起那些油头粉面的贵公子，也仅仅是见过。
“没见过。”颜澄斩钉截铁道。
秦寒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骗鬼呢。”
他在寨子里养伤的日子不过两天，但他眼明心亮，说起治军打仗，更是一把好手。一眼就看出了颜澄管理匪寨的是与禁军练兵同一个模子，若非从前禁军中人，必不是这个套路。再者，能和谢燕鸿有交情......
“你姓颜？”秦寒州问道。
颜澄看也不看他，回答道：“对，‘庄严’的‘严’。”
秦寒州还欲再问，颜澄干脆地打断他，反问道：“你废话怎么这样多，你往日行军也是如此吗？”
秦寒州被他噎得闭了嘴，猛一挥鞭，策马到最前头去了。
他们一路小心，多次远远与狄人的小支人马擦肩而过，好在他们人不多，又有斥候在前开路，频频前探，数次都有惊无险，将将避过。越往魏州走，狄人便越多，怪就怪在，狄军虽严阵以待，却不像要开战的样子，粮草一个劲儿地往前方送，像是要持久作战，与狄军往常习惯大相径庭。
一路走，果如秦寒州所言，尸横遍野，特别是靠近紫荆与居庸二关时。战场已经被狄军清过一回了，他们只能捡漏，也算是勉强将这群杂牌兵装备起来，粗略一看，也像那么回事。尸首太多，收殓不及，秦寒州也不勉强，只是着人将死尸身上辨别身份的腰牌收集起来，能收多少便收多少。
他们不敢太过靠近，沿着永定河边走，停在了河的上游，太行山脚下，渡河后再行数十里，便是魏州城。永定河水泥沙混杂，色泽浑浊，经过冬日大雪后，如今的河水格外汹涌，滚滚而去，看着让人心惊。
陆少微站在高处，放眼北望，尽是一望无边的原野，灰沉沉的天空压得极低，让人喘不过气来。风极大，刮得她的道袍纷飞翻卷，鼓满了风，发丝却牢牢地束在发冠里，纹丝不动，使她越发神秘不可捉摸。
她说：“不日将有大雨。”
秦寒州站在下头，不以为然道：“有眼睛的人都知道。”
陆少微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颜澄眼里尽是忧色。永定河之所以叫“永定”，皆因它波涛凶急，难以行船，河道时常更改，常有汛情。
开春雪化后本就河水暴涨，如今雨季竟也比往常来得早这许多，也不知下游的水闸堤坝能否坚持住，若是决堤，下游的魏州首当其冲，兵临城下，又有滔天洪水，战神在世也回天乏术。
颜澄说道：“狄人不会在等下雨吧。”
秦寒州面色一肃，认真想了想又摇头，说道：“狄人逐渐深入中原了，必定要速战速决，以战养战，否则难以为继。下不下雨，下多大的雨，他们怎么能猜得准，定是另有所图。”
颜澄问：“如今怎样，我们就在这儿等吗？”
“肯定不行，”秦寒州说，“要与增援的江北守备军汇合。按理说，他们应该要到了。他们不及我熟悉敌情，贸然前来，要吃亏的。”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颜、秦二人轻骑前去汇合援兵，陆少微领着其他人留下观望。二人趁着夜色出发了，陆少微将被风刮得乱飞的宽袖扎起来，与二狗子两个人一块儿蹲着烤红薯吃，甜滋滋的热烫糖汁流了满手。
二狗子吃着吃着就隔河望向魏州方向出神，陆少微说：“在想你娘吗？”
不等他点头，陆少微便说道：“别想了。”
二狗子讷讷地收回目光，埋头吃起来，烫得不住倒吸气。陆少微突然想起往年在破土地庙里烤红薯，老庙祝眼神很差，眼睛里长了一层厚厚的白翳，看不清东西，但总是能在柴火堆里准确地把烤熟的红薯拨弄出来，留给陆少微吃。
除了守夜望风的，其余人皆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陆少微把手指尖上粘腻的糖汁舔干净，站起来，也看向魏州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没等来颜、秦二人回头，倒是谢燕鸿与长宁先赶上来了。
他们二人轻装简行，一路快马加鞭，先到的朔州。朔州城已不像之前那样，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车马蜿蜒进出，只有零星的胡商进出城门，看上去格外地平和安静，若不是城头的狄人守兵，谢燕鸿都几乎察觉不出这座城早已换了主人。
谢燕鸿眼尖，仔细地数了数城头的守兵数量，便知狄人大部队已不在此处，斛律恒珈应该也不在城中，只是不知之前那场内斗鹿死谁手。
若是要打探消息，最好的法子自然就是由长宁乔装打扮进城。他们俩早有此意，衣饰都是备好的。谢燕鸿在城外僻静处等候，长宁用满满一锦囊的金珠子贿赂了守兵也没能进城去，倒是知晓了不少消息。
如今的斛律恒珈，已经是左大都尉了，原本的左大都尉——斛律真，脑袋已经被挂在了城头上。恒珈胜了，如今攻打魏州的主将是他，遂不在朔州城中。胡姬们倒是都还在城中，长宁便装作是丹木的追求者，要打探她的下落。
城门的守兵居然识得丹木，说她是其中“最美的一个”，跟在大都尉身边，随军去了。
再多的便打听不出来了，守兵也不知道。谢燕鸿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莫不是斛律恒珈知道丹木助他离开？如果是这样，直接杀了不是更方便吗？为何带在身边。一筹莫展之际，两人只好一路紧赶慢赶，循着踪迹，在永定河边赶上了陆少微等人。
谢燕鸿说道：“斛律恒珈此人，狡猾阴狠，不可小觑。”
那到底斛律恒珈想要做什么了，谢燕鸿时时刻刻都在琢磨，他一整日都坐在隐蔽的高处，往魏州方向远眺。想着过去曾经和恒珈一块儿读过的兵书，琢磨他们交谈过的一字一句，看能不能逮住一些蛛丝马迹。
直到一日后夜里，魏州东边亮起火光。
谢燕鸿以为狄军内部又起内讧了，紧张地站起来，众人皆循着火光望过去。长宁领头，带着几个身手敏捷、骑术了得的斥候，循光而去，夜里去，天微亮时便回，显然是一刻也没有停歇，四蹄踏雪的黑马累得直喘，不满地甩动尾巴。
陆少微摸出豆饼喂马，谢燕鸿忙问：“怎么回事？”
长宁沉着脸，冷冷说道：“狄军在烧粮草。”
烧的自然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就是梁军的粮草，在那个方位，那就是烧的是调来支援魏州的粮草。不考虑作为己方的补给，连夜也要烧掉，那就是一点反击夺回的后路都不想留给梁军。
这是要围死魏州。
陆少微的脑子也转得飞快，一下子便问道了点子上：“可这......狄军能一日日地围下去吗？他们的粮草也不够吃吧？”
谢燕鸿的心砰砰跳起来，紧张得手脚发麻，他急道：“攻城打援。”
粮草愈是不足，求援之心便愈切，援兵来得愈急，愈容易中伏。援兵不能来，粮草又断，魏州必定阵脚大乱，不攻自破。
既然如此——
“颜澄危险！”陆少微脱口喊道。
魏州。
孙晔庭也在城头眺望，从他所在之处看去，火光比永定河畔看过去要亮得多。因为粮草已经离魏州很近了，这是他费了大力气，左右斡旋之后，能调配来的最快最多的一批粮草。他甚至派出了魏州城内的一队精兵前去接应，这一批粮草能稳定军心。
无论是兵还是粮草，如今尽数付之一炬。
孙晔庭腿一软，手死死扒住城头的墙砖才站稳，指甲都差点断折。城头风大，王谙裹着披风立在他旁边，他打过仗领过兵，比孙晔庭经事更多，此时还能持得住。
“要稳住军心。”王谙说道，“要偷偷的，命人用干草塞满麻袋，装到车上，等天亮时，一车车地从城门运进来。”
“对，”孙晔庭颤着声音说道，“说的对......兹事体大，我亲自去办......”
说着，他深呼吸几口气，稳住心神，匆匆而去。王谙为怕他尴尬难堪，一直低着头。直到他下了城楼才抬起头来，紧了紧斗篷，提着风灯，让摇曳的火光照亮足下的石阶，小心地下了城楼。
待天亮时，孙晔庭已将一切安排停当，一辆一辆车，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源源不断地进城，车队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军民皆看在眼里，精神为之一振。但不等孙晔庭松一口气，烧完粮草之后的狄军开始点兵布阵，大摇大摆地在魏州城外的原野上驻扎。
一队又一队的斥候去探，不住地往回报。
“狄军不止这些人，”孙晔庭厉声道，“再探再报！”
永定河边，谢燕鸿也断言道：“狄军肯定不止这么些人，定是伏击援兵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一点我党打运动战的原理。写的我脑汁都绞尽了，很上头，明天休息一下，整理一下思路写大战。

第七十一章 攻城
魏州北枕居庸，西峙太行，南俯中原，江北守备军赶往魏州所经之路全是大片原野，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正适合急行军。
秦寒州与八万江北守备军汇合，已有一日整，他身上令牌官印等都齐全。再说了，御前红人，殿帅秦钦的小儿子被发配北地戍边的事情，人尽皆知，他的身份很快就被确认了。
守备军的头领是派兵增援时提拔的新任指挥使，统领守备军各营。官大一级压死人，加之秦寒州目前就是个光杆兵，身边就只跟了一个谎称为小兵的颜澄，自然不会有人听他的。任他将敌情说得再凶险，这指挥使也不以为然。
秦寒州失之圆滑，从前在紫荆关戍守时就敢跟上官拍桌子，如今急起来，不管不顾，人家更不愿意听他的，秦、颜两人只能作为编外人士，与守备军同行，干着急。
“急也没用。”颜澄劝他。
“怎么能不急！你......”秦寒州急得嘴角长了个燎泡，边说边倒吸气。
颜澄拽了拽他，让他小点儿声，继而说道：“我们也不知道狄人打的什么算盘，你说得再急，也是空口无凭。”
秦寒州怒道：“等搞清楚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就晚了！”
眼瞧着魏州城一日近似一日，秦寒州的心始终揪着，天色也似他的心情，阴沉沉的，终日下着淋淋漓漓的小雨，细丝似的，连下雨都不痛快。主将下令驻扎，休整过后，一鼓作气直奔魏州，解魏州之困。
此地是驻扎的好地方，四处尽是平原，没有遮挡。一路急行军，士卒皆已疲乏不堪，此时也确实需要休整了。
秦寒州铠甲不解，目光炯炯，枕戈待旦。
前哨一遍遍地前探，都没有探到狄人兵马的踪迹，主将便放心了，回头一看秦寒州这个模样，不免有了嘲弄之心，想了想又作罢，懒得与一根筋的人较劲，径自休息去了。
颜澄如今的身份是小兵，脸上戴着面具，一看便与常人不同，兵卒们自然是好奇的，围在一块儿啃干粮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便问起来了，颜澄有心要和他们打成一片，打探点消息，有问必答。
“脸上有疤，烧伤的，”他说道，“怕吓着人，便遮盖起来了。”
塞了满口干饼的一个小卒指了指自己脸上一道一指长的疤痕，说道：“前不久弄的。”
颜澄看了一眼，低头咬了一口硬得跟石头似的饼，佯作不经意地说道：“到处都打仗啊......”
这句话属实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凑在一起的小卒们都“嗡嗡”声地讨论开了。
“可不是嘛......打个没完......”有人抱怨道，“家里的地都荒了。”
有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同样是打仗，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临安那边打得也凶，但好歹是热闹的地界，有点油水......”
听到这个，也有人来劲儿了，附和道：“是啊。哎，你听说了吗？说是投奔济王旗下，不管大头兵还是伙夫，先发一个月饷银......”
抽气声此起彼伏，颜澄动作顿了顿，又故意问道：“济王？济王是谁？”
“济王你都不知道？”这人声音压得更低了，神秘兮兮地说道，“济王就是从前的太子！听说他是被冤枉的......”
小卒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说道：“被冤枉的。”
君臣父子，皇家秘辛，这些小卒聊起来头头是道，仿佛是昨晚躺在皇帝的榻下听来的，颜澄听入耳朵里，只觉得滑稽。一哂之后，又颇觉造化弄人。荣王费尽心思弄来的皇位，看来也坐得不稳妥，也不知是谁，能笑到最后。
再往后听，也听不出什么了。他算是知道了，原本的江北守备军，抽调了不少去镇压周边零零碎碎的乱军，按下葫芦浮起瓢，没个停的时候，损耗颇多。为了这回解魏州之困，临时征了不少兵，勉强凑齐了八万。
他将这个情况告诉秦寒州，秦寒州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心里越发堵得慌。
“前哨探不到狄人兵马踪迹，估计都围在魏州了。”颜澄说道。
秦寒州摇头，说道：“狄人骑兵精悍，来去无踪，最擅奔袭，不可掉以轻心。而且，他们有鹰，能抵过千百个哨兵......”
安静了整整一夜，等到天边泛白之时，正是一天中人最为疲乏的时候，秦寒州上下眼皮直打架，突然听到渺远的天际有一声模糊的尖啸。他顿时惊醒，一个激灵站起来，“噌”一声拔出佩剑，大喊道：“有敌情！”
众人昏昏欲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颜澄先醒了，抽出刀来，往军中烧饭的大铁锅上一顿猛敲，声音震耳欲聋，将熟睡的主将也惊醒了，张口要骂，却见远处的天际有一道轻捷如鬼魅般的影子划过。
秦寒州恨不得揪住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大声喊道：“是狄人的哨鹰！”
主将瞪大了眼睛，厉声大喊：“整装！上马！”
士卒们惊魂未定，匆匆整装。但正如秦寒州所料，狄人骑兵速度极快，来去无踪。此处虽是平原，但西北高东南低，狄人位于高处，骑兵俯冲，如虎添翼。号角才将将吹起来，狄人骑兵就已经出现在视线之内了。
秦寒州有如醍醐灌顶，这头伏击援军，那头定是准备围城了。
只是他明了得太迟，也不知道狄人已经在这儿等了他们多久了，养精蓄锐，俯冲下来时，宛如一把尖刀，直直插入刚刚组织起来的阵列当中，当下就被从中冲开了。
秦寒州戍守边关时间虽不长，但所学所思都是为了对付边境胡族，心中马上就有了应对之法。他勒住受惊扬蹄的马，大喊道：“不能分散！”
然而，他的声音在人喊马嘶、刀剑相击的战阵中实在太小了，纵然他喊得声音嘶哑，也无人听见。各营阵列皆看主将令旗，只见令旗挥舞，散乱的阵列重新收拢，分作左右两翼，企图将直冲进来的骑兵包抄。
趁阵列未成，狄人再次冲锋。
这下，秦寒州再也顾不上阵列如何了，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保命上面。他伤重未愈，力有未逮，虽剑术了得，也险象环生。他在战阵中左冲右突，眼角余光见颜澄且战且退，停在他身边。
颜澄喊道：“怎么办？！”
秦寒州后背刺痛，有股暖流顺着脊梁往下，应该是伤口绷裂出血了。他皱眉，握紧剑柄，望向一片混乱的战阵。狄人的哨鹰高高盘旋在天上，超出了弓箭、弩箭的射程范围，一圈又一圈地飞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尖利的叫声示警。
怎么办？能怎么办？
正此时，战阵中心，高高举起的主将令旗忽然倒下，旗幡没入乱军之中，不见了踪影。有狄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大喊：“主将已死！速速投降！缴械者不杀！”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不知从何而来，越过众人头顶，直直往空中而去，射中了哨鹰。此箭力度刚猛，带着被射中的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直直坠下。
秦、颜二人同时望向箭矢飞来之处，只见地势高处，有数骑直冲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队骑兵。马蹄踏处，尘雾飞扬，分辨不清到底有几人。
并不是发呆的时候，颜澄首先反应过来，猛夹马肚，战马一跃而出，冲入战阵正中，左冲右突，于阵中发现了摔落在地的红色旗幡。他一手紧握马缰，从另一侧俯身下捞，用刀尖将旗杆挑起抓在手里，重新高高举起。
左右的兵卒见令旗重新立起，便纷纷聚拢到令旗周围。
见机，秦寒州长剑高举，剑刃反射着天边乍现的日光，他大喊道：“帅旗在此，听我号令！”
狄人被后方突然出现的援兵吓得措手不及，一时之间不知是对这头落于下风的敌人乘胜追击好，抑或是掉头先解决后来者。守备军众兵皆听令旗号令，纷纷聚拢于旗下。
趁此机会，秦寒州长剑下挥，直指敌军，颜澄所擎令旗随他的剑而动，划下一道亮眼的红影。
翻涌的黑云犹如浪涛，在天边刮起巨浪，黑沉沉一片又如一张大掌，自上而下压下来，让魏州城显得格外渺小。
王谙与孙晔庭亲自带人清点了城中剩下的粮草，省着点吃，足以让城内军民消耗足足一月。即便固守不出，等待转机，也能足足撑上许久。这让孙晔庭心中稍定，这几日来，他发动军民，加固城墙、城门，深浚城壕。另外，防着暴雨决堤，毁坏城防工事，防洪堤也需要修筑起来。
孙晔庭忙得脚不点地，全无了往日儒雅斯文的样子，灰头土脸的。
他屁股还没坐定，斥候满面通红地冲进来，嘶声喊道：“督军！狄人准备攻城了！”
孙晔庭拍案而起，脑子却空白一片，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狄人等待了许久，在等什么时机？为何是现在？
斥候叫他：“大人？大人！”
孙晔庭回过神来，连忙吩咐道：“去叫王大人！”
话音刚落，他又觉得等不及与王谙碰面了，一一传令下去，自己也速速披挂，上了城楼，与王谙于城头相遇。两人扶着城墙望出去，隔着细密银丝织成的雨幕，远处是黑压压的一片狄人骑兵，看不清数目，骑兵头顶是十数只哨鹰，在阴沉的天幕下盘旋。
王谙建议道：“此时应收兵入城，紧闭城门，固守不出。”
孙晔庭看了看他，却道：“狄军势盛，我们应主动出击，赢下首战，才好鼓舞士气。”
王谙没有反驳，孙晔庭自己说完却犹豫了。王谙是领过兵打过仗的，自己连骑射都不精，一切都没有把握，只是纸上谈兵。只要他一声令下，这许多人的性命就挂在他身上了，甚至乎，这一座城的命运也由他决定。
孙晔庭的拳头捏紧了又松，最终还是说道：“王大人所言甚是。”
命令还未传下去，就有兵卒来报，说是有人想要偷偷出城。大战在即，此人当斩。孙晔庭吊起眉毛，正要下令，却见小卒面色为难，他奇道：“是谁？”
等人押上来的，孙晔庭与王谙都吃了一惊，想要偷偷出城的竟是安抚使郑磬，与他的家小。
孙晔庭怒极反笑，说道：“郑大人，你意欲何为？”
甫有战情，此人就告病在家。听闻他一直在往京里递话，说是想要回京，只是一直没走通关系。这种贪生怕死之辈，孙晔庭也懒得去理。只是他知道，王谙与此人结亲，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郑磬的小儿子。
王谙见到郑磬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全无往日趾高气扬的官相，深感不齿。他忙看向随从，见随从给自己摇头，知道孙女与孙女婿并未同郑磬一块儿，心下稍定，清了清嗓子，向孙晔庭说道：“此人可恶，应收押在牢，等战后再参他一本，交由圣上裁决。”
孙晔庭知晓王谙并不想让自己当下就砍了郑磬，也点了头，将郑磬押下不提。
魏州的七个城门皆紧紧闭合，各处严阵以待，狄人也率兵逼近。孙晔庭站在城楼上，听见哨鹰尖啸，号角呜呜然恍如哀泣，马蹄扬起飞尘，也不由得一阵心悸。他抬起手，弓弩手领命，弓箭弦如满月，弩箭引而不发。
狄军行至城下十里处便停了，有一骑排众而出，策马至城下。
“你们的粮草已经被我们烧了！城里的粮草都是假的！”
这一句喊出来，孙晔庭心中一突，余光中见兵卒脸上皆有异样之色。还不等他应对，那单骑手中抛出一样什么东西，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
“你们的援兵！也被我们截杀了！”
孙晔庭定睛看去，见那咕噜噜滚来的的确是一个头颅，头颅上还系着头盔。
这一下，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魏州城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孙晔庭咬牙切齿，夺过旁边弓箭手手中的弓箭，沉肩拉弓，箭破空而去，准头好出平日许多，直直将那喊话的狄兵射落马下。
这一箭却仿佛成了敌方冲锋的信号，狄军万骑齐发，直冲魏州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魏州这一战的描写，有参考明朝的北京保卫战，当年看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就很崇拜于谦。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
绞尽了我为数不多的脑汁，明天还有更新，希望明天能写到戏肉。

第七十二章 岂知天道曲如弓
攻城已持续了三日，雨也一连下了三日，虽非暴雨，但总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无论白天黑夜，天都是阴沉沉的。
攻城不易，守城也守得艰难。魏州城门足足有七个，狄人骑兵灵活，可四处出击，城内的兵力却只能分散至七处，孙晔庭亲自领一队精兵，作为支援，奔波于七个城门之间，疲于奔命，像永远追不上野兔的豹子，跑得气喘吁吁。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想道。
孙晔庭正想着要找王谙商量对策，却见王谙脸色阴沉地冲进来，场面话还未来得及说，屏退左右，开口就道：“郑磬不见了。”
三日前下令关押他，王谙当时想着，他是小孙女王嫣的公公，留他一命，战后交由圣人定罪，也不至于让小夫妻俩立时就闹得太僵，在此之前，也能想想办法，让孙女与孙女婿和离，不要被牵连。
如今狄人攻城正凶，郑磬居然能凭空消失，加之之前他想出城的举动，很难不怀疑他与狄人有勾结。
孙晔庭马上反应过来了，忙问：“城门守将，有哪一位是郑磬提拔的，或者与他有旧？”
王谙连忙数道：“宣武门、安定门......”
话音未落，便有有传令兵闯进来，喊道：“大人！宣武门失陷！”
来不及再多想了，若是狄人打开了一道缺口，整座城都将失陷。不必孙晔庭再吩咐，王谙径自就奔向安定门，以防安定门的守将反水，而孙晔庭则直奔宣武门而去。
宣武门外有瓮城保护。瓮城呈圆形，高度与城门一致。孙晔庭赶到时，狄军已用攻城锤将瓮城城门锤破，闯入瓮城之内。此时，本该紧闭宣武门，陈兵于瓮城城墙之上，万箭齐发，瓮中捉鳖，这也是瓮城本来应发挥的作用。
只是宣武门守将指挥不力，竟开城门出击，出击不敌，反被一队狄人骑兵撵着攻入城内。幸而孙晔庭带着人来援，凭尽全力将狄人打退。重新紧闭城门，边打边修筑瓮城残破之处，拼命守住了这一门。
守将被缚，这一回，孙晔庭不再犹豫，挥刀便朝守将的脑袋砍去。他力道不足，脖子只断了一半，血溅了他一身，脑袋欲掉不掉，情状可怖，在场者皆被震慑。
“通敌怠战者，斩。”孙晔庭冷冷说道。
狄人从宣德门冲入的这短短时间里，守兵在街巷中殊死抵抗，死伤数百。房舍起火燃烧，幸而下雨潮湿，没有引起大火，只是——
“粮草如何？！”孙晔庭忙问道。
兵卒来报：“大人放心，墙虽倒了一面，但没有烧着粮草，可能打湿了一些，应当无碍......”
孙晔庭并不放心，等他赶到时，见放置粮草的房舍千疮百孔，原本安排在这里严加看守的兵卒被敌军冲散，后来者并不清楚粮草有问题，便将被雨水打湿的粮草挪出来，一上手便知重量不对，摔落在地的麻袋有几个被乱石刮破，露出了里头的干草。
狄人攻城之前撂的话本就在大家心中布下疑窦，如今粮草有异，那援军被截杀也极有可能是真的，人人自危，如何能守得住。孙晔庭这下知道为何狄人要选宣德门作为突破口了，皆因粮草放置之处离宣德门近。郑磬也绝非凭空消失，定是投敌了。
现在，任他再如何舌绽莲花，不把粮草真正摆在大家的面前，大家是不会再信了。站在一片疮痍之中，孙晔庭越发茫然，雨丝好似蛛丝，缠绕他的发梢衣角。
这是许久都没有过的。
宋知望弑父杀兄，当上了皇帝。他背着骂名，背叛了朋友，当了皇帝的近臣。那时他都没有这样迷茫过。世上的事本就没有完全的对错之分，胜者自然就对。他要一展抱负，不再做无名之辈，自然也就要付出代价，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宋知望坐在皇位上，深不可测地望着他与秦钦在朝堂上唇枪舌战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又掉进了另一个漩涡。他本以为自己是上一场赌局的胜者，下一局就能坐庄了，但他发现，坐庄的永远是龙椅上的人，他不过是棋子，又被投入了下一场赌局当中。
于是，他便决定抽身出来，留在这里，或可有一席之地，让他明确自己在这世间的意义。但终究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少年时，他与大家一块儿读书。
夫子带着大家诗书典籍，先是“男子千年志，吾生未有涯”，又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再是“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他们读了许多，学了许多，胸中满是热血，想象着十数载后，如何指点江山，名留青史。现如今，他只想到一句——“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大人......大人！”
有人在叫他，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去，见有一骑策马朝他而来，骑手很脸熟，他想起来了，那是他派出去接应粮草的那队精兵中的其中一人。
那一骑奔至他身前，勒缰下马，弯腰便拜，孙晔庭忙扶住，问道：“怎么只你一人回来？！”
“那日被狄军截杀，粮草被烧，人马折损近半。我等想着要回城复命，没料到竟有一员悍将将我们引至永定河边，那里有一队兵马候着，说是......说是领了您的命令，在那儿候命......”
孙晔庭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来一队兵马。
“有书信一封，遣小人带来......”
孙晔庭连忙接过来，无封无缄的一张信纸，展开后，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单字，连不成句。正当孙晔庭大皱眉头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一封加密的信，而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谢燕鸿！
这是他们从前念书时就玩过的把戏。
预先定好一首诗，根据暗语，限定诗文中某两句的某两字，结合两字的声韵，便生成了新字，新字连起来便是密信要传递的消息。
他们以前时常这样玩，颜澄不爱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有他和谢燕鸿，夫子在上面念书，他们在下头互写密信，加密解密，不厌其烦。即便被夫子发现了没收，也不知他们在写些什么。
可是，他们事先没有约定，繁浩诗文中，哪一篇才是解密的钥匙呢？
孙晔庭捏紧信纸，忽然间福至心灵——当日他与谢燕鸿在京郊宝相寺分别，临别之时，他诵了一首诗，就是那首了。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孙晔庭喃喃念道。
找到了钥匙，开锁便易如反掌了。虽然相隔多年，但孙晔庭玩起这个解密的游戏来，还是轻车熟路，很快的，他便把密信内容解出来了。
“五日后，寅时，援兵至。”
没有任何迟疑，孙晔庭立时便相信了谢燕鸿。就像儿时，他在无人的山中失足落入坑中，谢燕鸿说一直陪他，就一直趴在旁边陪他，直到有人来救为止。如今谢燕鸿说五日后寅时有援兵，那必定是有的。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稳定人心，守到五日后。
孙晔庭吩咐道：“传令下去，为犒劳士卒，每人可预支半月粮饷，若有百姓因战事损毁房屋的，也可领粮。”
永定河边，将密信传出之后，谢燕鸿心中稍定，陆少微却满是疑虑。
“你怎么就确定他会听你的？”陆少微问道。
谢燕鸿笃定地点点头，反问道：“五日后一定有大雨？”
这回轮到陆少微笃定了，她轻松地说道：“一定有，不然我们都一起玩儿完。”
那一日，长宁探知狄军烧了支援的粮草，带回了消息的同时，也带回了一支劲旅。那是孙晔庭派出去接应粮草的，被狄军截住，粮食被烧，人马也折损了将近一半，活下来的都是死里逃生的精悍骑兵。
他们奉命出去接应粮草，失败而归，自然是要回城复命的，只是狄人将魏州城团团围住，想要回城无异于自投罗网。道理他们都懂，但要信任凭空冒出来的谢燕鸿，也不容易，谢燕鸿便写就密信一封，交由他们中间一人，冒死送入城中，传递给孙晔庭。
长宁已将颜澄带出来的所有人带走了，前去接应援军。凭借他对地形的熟悉，以及颜、秦二人的帮助，只要能甩开伏击狄军，如无意外，应该能在五日后赶回。
魏州死守，守备军驰援，再加上他们这支奇兵，三方合力，定能解此困局。
长宁本不同意将所有人带走，也不同意将谢燕鸿一个人留在永定河边。
谢燕鸿说：“我怎么是一个人呢，陆少微也在，还有这么多人。”
长宁沉默不语，最后只能点头。
谢燕鸿提醒他：“五日。”
长宁已经坐在马上了，长刀斜背身后，除此之外，还有弓箭，箭囊里满满的箭。他拨转马头，避开众人视线，俯身用脸碰了碰谢燕鸿的额头，沉声说道：“等我。”
谢燕鸿立在原地，目送长宁策马远去。
此后几日，狄军攻城之势稍缓，谢燕鸿与孙晔庭又通了一次信，都是密信，唯恐落入敌手。四日后，有将近万骑自东面驰来，与城下狄军汇合，再整旗鼓，投石机、攻城梯也已经架起来了，预示着接下来，将有更加猛烈的攻势。
听到此报，谢燕鸿马上说道：“这批人应该是截杀守备军归来，既然他们已经回来，那证明长宁他们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是生是死，就看这最后一日了。”
陆少微的嘴巴仿佛开过光，一过夜半，暴雨如注，仿佛天上缺了大口，五步之外难以视物，眼睛都睁不开，雨打在身上都是痛的。永定河水面暴涨，浑浊的河水滚滚波涛，让人望之生畏。陆少微带了几个人到上游的白鹤堤，剩余的人按照孙晔庭的命令，听谢燕鸿的调度。
谢燕鸿带着这数百骑，暴雨当中急行，飞速靠近魏州城，等在援军前来的必经之地。隔着雨幕，能依稀见到魏州城的轮廓。
雨太大了，敲击在守军的头盔上都是一阵闷响，这是天然的战歌。
孙晔庭已经湿成落汤鸡了，哨兵一个接一个地去探，又一个一个地回报，带回了一个又一个的消息：狄人集结部队、狄人架设投石机、狄人所遣先头部队已到达城下十里......
“哪个门？！”孙晔庭喊道。
“宣德门！”
闻言，孙晔庭摆手，令官听令，鼓起一口气，吹响号角。号角之声低沉，仿佛天地间的一声呜咽，在雨声中传出极远。孙晔庭亲自披挂上阵，领守军列阵于宣德门外，军容整肃，隔着雨幕与狄军对峙。
城内也将这号角声听得真切，百姓们都知道，这是开战了。
王谙年纪上来了，阴雨天腿上疼得难受，孙晔庭许他在城内坐镇调度城防，唯恐有人在内部生事。不多时，街巷当中，有人奔跑大喊：“破城了！破城了！快跑啊！蛮子要进来了！”
王谙暴喝道：“何人妖言惑众，绑起来！”
他率领随从出去，发现街巷当中一片混乱，时不时能听到一声声轰隆巨响，开始时还以为是雷声，后来才分辨出，那是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的声音，砸得地面也随之震颤。有碎石击中民舍，瓦砾四溅，街巷中奔走的人无不抱头逃窜。
大雨中，王谙喊着吩咐随从：“去城楼上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没打完啊！作者都累了！
最近评论好少，求求评论！么么哒！

第七十三章 彼时梨花香
这是孙晔庭第一次打仗。
此时，他正在军中压阵，先锋已经在低沉的号角声中冲出，雨幕之下，只见敌我两方仿佛两股巨浪，迎头碰撞。
离谢燕鸿说好的寅时还有半个时辰，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乌云密布，暴雨倾泻。唯一的光亮就是淋了桐油的火把，闪烁于雨中，长燃不灭，好似地上的繁星。
先锋军已经在震天呼喊中杀将出去了，中军压阵，孙晔庭身边的兵卒俱都捏紧了兵器，蓄势待发。他们身后便是宣德门的瓮城，城门紧闭。孙晔庭早就吩咐过了，不到该开的时候，城门必须紧紧关着，就算外头的人全部战死了，也不能开。
副将在他旁边喊道：“大人！援军呢？”
孙晔庭抽出佩剑，豆大的雨珠砸在剑刃上，继而碎落四溅，让本就坠手的剑又重了三分。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再怎么看也是徒劳，无论援军来抑或不来，今日难免有一场恶战。
狄人的骑兵黑压压的，一大片看不到尽头，先锋军不过是冲过去撕了道口子。
孙晔庭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举起佩剑，喊道：“中军听令！冲！”
他的声音在大雨中传不出三步远，千军万马只看着随他命令而动的令旗。孙晔庭也不在乎这声音能传多远，纵使除了他自己无人听见，他也用尽了全力嘶喊。今日于此，不成功便成仁，不为君也不为国，只为他自己对得起自己。
一声令下，他心中一片空明，带头冲杀出去，兵卒见平日文弱温和的长官一马当先冲出去，精神大振，紧随其后，冲入雨中。
暴雨之中，人人都面目模糊，只能凭借铠甲样式分辨敌我，孙晔庭抬剑砍杀，虎口酥麻，鼻端充斥着雨水、泥土、铁锈与鲜血的气味。恍惚间，他却闻到了一阵梨花香。
那是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与颜澄、谢燕鸿一块儿，在宫中与诸皇子、国戚一块儿念书。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念得入神，胡子白得泛光，惹得所有人昏昏欲睡。颜澄坐不住了，偷偷猫着腰踱到窗边，横眉竖目指示小内官帮他托着脚，帮他翻出窗去。
颜澄一路沿着窗外的大梨树爬上去，爬到梢头。
正好是梨花开得最好的时节，枝头的花瓣堆叠，堆云砌雪一般。他抱住树梢拼命摇晃，花瓣被摇落，顺着风飘进窗内，谢燕鸿撅起嘴，吹开飘到面前的雪白花瓣。
沉醉诗书的先生如梦初醒，眯着眼茫然问道：“怎么下雪了？”
众人于一阵清洌梨花香中哄堂大笑。
此时非彼时，此地非彼地，此与彼已经相隔曲折万里了，但他无端便想起了那会儿的好时候。
副将于重围当中逼近他身边，喊道：“狄军人多，我们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也得撑，此时撤退，不仅士气大受打击，一番布置也前功尽弃了。孙晔庭紧咬牙关，来不及说话，挥剑抵挡斜刺里劈来的刀，憋红了脸格开，喊道：“撑不住也得撑！”
数十里外，雨砸得谢燕鸿皮肉钝痛，但他依旧直直地坐在马上，昂首东望，望向援军该来的地方。马上就要到寅时了，那也是日出东方的时候，只是天边乌云密布，分不清昼夜晨昏。
他并不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只是一门心思地等，心头笃定，长宁答应过他的事情，就没有一样做不到的。
天边黑沉沉的，见不到太阳升起，分辨不出时辰，只能大概估计。
约莫寅时整，隔着重重雨幕，谢燕鸿望眼欲穿。他先是感觉到大地震颤，紧接着，在数里之外，有一片乌云一般的影子，黑压压的，从小到大。
谢燕鸿脱口大喊：“来了！”
跟随他左右的都是孙晔庭信重的精兵，不然也不会派遣他们担当重任，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咬牙切齿想要直奔魏州城杀个痛快，只是碍于孙晔庭的吩咐，跟在谢燕鸿左右，见援兵久久不至，心急如焚。
如今，援兵果如此人所说，寅时到达，他们皆喜出望外，一扫先前愤懑。谢燕鸿心中之喜，比他们多十倍百倍，当即策马在前，急迎过去。
援军皆披甲执刃，连成一片，但谢燕鸿一眼便看到了，当先一骑疾驰在前，黑马四蹄踏雪，仿佛踩着云朵一般，马上之人，斜背长刀，刀已出鞘，刀身古拙，刃光冰寒，上面应有血渍，但已被暴雨洗刷得干净。
敌人在前，千军万马在后，两人无须多言，不过交换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两匹马儿倒是亲昵，互相拱了拱脖子。
“走吧。”谢燕鸿喊道。
魏州城宣武门上，守门将领心头急得如同万火俱焚，眼见着自己的同袍与数倍多于己方的狄军缠斗，如何能不心焦。他死死捏着令旗，谨守着孙晔庭的吩咐，援军不到，不开城门，瓮城之中，各城门抽调过来的数营兵卒也在等待。
城中兵力空虚，各门守军皆抽调过来了，一击不中便守不住了。
雨势渐缓，不似方才那样有吞天没地之势了，手搭凉棚挡雨远眺的小兵当先喊道：“援军！援军来了！”
守将激动得心跳都要停了，大喊道：“守军准备！开城门！”
“开城门——”
命令一重一重传下去，瓮城沉重的城门一点点旋开。在外死死缠斗的兵卒见状，连忙后撤，且战且退，遁入门内。狄军见状，以为他们不敌，连忙趁此机会乘胜追击，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援军突然而至，仿佛从天而降。
狄军部队庞大，后军发现了援兵，前军却还在猛地往前冲。守在瓮城中的士卒仿佛倾泻的潮水一般涌出，与穷追猛打的狄军碰了个正着。
援军中，秦寒州打头，仿佛不要命一般，身先士卒。受他鼓舞，暴雨中奔袭而来的江北守备军胸中热血激荡。
长宁双手紧握长刀刀柄，暴喝一声，迎面而来的敌人连人带马血溅三尺，有不少兵卒见识他的悍勇，围拢在他周围，组成小队，仿佛一支长矛，直插入敌人队伍之内，长宁便是最最尖锐的矛头。
喝令打开城门的命令一直传入城内，百姓们不明就里，四处逃窜。王谙年事已高，腿上旧伤复发，听见动静，站立不稳，随从连忙扶住他。王谙推他：“先去城楼上看看，快——”
他又猛然反应过来，叫道：“嫣儿，去找嫣儿！”
王嫣，他最疼爱的小孙女，因着夫家有投敌之嫌，早已经回到娘家了。此刻，她在王谙的书房里，整理文书，突然听见了外头一阵慌乱，有百姓在街巷中逃窜，有的喊着“城破”有的喊着“蛮子来了”。王嫣心头一阵颤动，心神不宁，一把抽出王谙挂在书房里的宝剑，拔剑四顾，不知所措。
正此时，一人猛闯入书房内，王嫣抬眼看去，正是她的夫婿，郑磬的儿子郑荫。
郑荫趁乱闯进来，不料书房内竟有人，当下便道：“城门开了，魏州失守，你快随我一同出城吧！”
见他如此，王嫣抬手，剑尖直指郑荫，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家随着郑磬下狱，早已树倒猢狲散，郑磬早已偷溜出城外，投奔狄人去了。郑荫也有此打算，他听见城破，便想着溜入王谙的书房内，看能不能翻出些重要的文书，作为投敌的筹码。
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郑磬心里着急，凶相毕露，也抽出刀来，指着王嫣，怒道：“你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王嫣此时脑内一片清明，想着，若是城破，那不如将这书房付之一炬，好过文书落入敌手。
她执剑的手很稳，剑尖一点儿也不晃，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去摸烛台。郑荫见她不从，起了杀心，拿着刀便冲过去。正此时，王谙带着人冲进来，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只能失声叫着，望着郑荫持刀朝王嫣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王嫣矮身蹲下，避开刀尖，手中长剑不管不顾地往上刺。
她先是感受到了剑尖入肉，然后便是腥臭的热血撒了她一头一脸，她吓得连忙松开手，郑荫连同插在他腹中的剑倒在地上。
王谙冲过来，拽过王嫣，老泪纵横，颤声道：“城破危险，我着人送你出城！”
王嫣脸上身上尽是血，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发丝散乱，形容狼狈。她浑身颤抖，上下牙碰撞发出格格声响，好不容易止住了，她软着腿走过去，将剑从郑荫腹中抽出，又带出不少淋漓鲜血。
她说道：“若是魏州失陷，京城不保，覆巢之下无完卵，出了城又能去哪儿？阿公，此时应该要赶紧组织城中兵卒！”
王谙被她吓得不轻，说道：“那......那你......”
王嫣想了想，轻声说道：“我有剑，自然也能战。”
“好......”王谙说道，“好。”
不知不觉间，暴雨居然停了，连一点儿雨丝也没有，天边的乌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熹微的晨光，照射在千疮百孔的魏州城中。
雨随停了，却还有轰隆隆的声音不住响起。
王嫣奇道：“怎么还在打雷？”
王谙侧耳去听，突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叫道：“不是打雷！”
永定河上游，白鹤堤闸口打开，经过连日大雨，一夜暴雨，永定河水早就涨了数丈高，一旦开闸，河水有如猛兽，咆哮怒吼着往下游冲扑出去。
作者有话说:
王嫣小姐姐，大家还记得吗。小红在魏州逃跑的时候，小姐姐帮的忙。写那儿的时候，就想到这个情节了。

第七十四章 生死有命
狄人被援军打得措手不及。
斛律恒珈坐镇中军，骑一匹枣红大马。父王年事已高，两位异母哥哥都已经被他直接或间接治死了，望着唾手可的魏州，以及魏州其后，沃野千里的中原乐土，他心中激动万分。当属下来报，说援军从后方攻来时，他气得摔了马鞭。
属下请示他，目前援兵锐不可当，守城兵卒破釜沉舟，要不要先行撤退。
斛律恒珈自然是不愿的，谁愿意把到嘴边的肥肉吐出去，明明在一个时辰之前，魏州已经苟延残喘了，他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怎么肯轻易放弃。但顶着大雨攻城这几日，已经人马疲乏，再加上他们远离故土，他乡作战，兵卒心中有苦难言，早已怨声载道。
“先后撤三十里。”斛律恒珈忿忿然下令。
狄人骑兵如潮水般后撤，暴雨初歇，地上泥泞不堪，人困马乏。不出恒珈所料，梁军果然没有追击，他认定是梁军兵力不足之故，等他们休整几日，卷土再来，即便不能将魏州拿下，也能挫挫梁军的锐气。
是战马先发现异常。
打头阵的前锋中，有好几匹马踟蹰不前，任骑士如何挥鞭，也不肯再前进一步。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一时间，他们还以为又要下雨了，直到感受到地面震颤，才知道不好。
他们正好行军至永定河边，陆少微领着人开闸泄洪，洪水有如另一支天降奇兵，顺着河道咆哮而来。顷刻之间，前锋部队有三分之一被没入水中，人仰马翻。面对敌军，这些精悍的骑兵尚能一战，面对奔腾而来的洪水，他们束手无策，只能四散奔逃。
斛律恒珈被兵卒们簇拥着，往地势高处奔逃。
魏州城本就地势稍高，再加上孙晔庭战前领人修起的防洪堤，洪水到此处便缓下了攻势。即便如此，浑浊泥黄的河水依旧有膝盖高。大战初歇，不论敌我，尸体皆漂浮在水中，到处一片狼藉。
谢燕鸿来不及做别的，到处在找孙晔庭。
得由他组织起来，将尸首尽数收敛，及早或填埋或焚烧，不然恐有疫病传播。再者，洪水再猛也不能将狄人全部淹死，为了防止他们卷土重来，不能坐以待毙，得釜底抽薪。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就等着与孙晔庭商议。
领军冲锋在前的秦寒州早就力竭晕过去了，被抬走救治去了，颜澄跟在他旁边，连日来也受了些伤，一同被抬走了。长宁疲乏得很，但好在没受伤，他握着刀，刀上腻了一层又一层的血，他又不舍得用泥水洗，只好暂时就这么背着，跟在谢燕鸿旁边。
长宁累得面无表情，眼角眉梢仍是挥之不去的戾气，一柄长刀吓人得很，过路的兵卒皆侧目看他。
谢燕鸿急得不行，到处找都找不见，连忙冲入城去。
受伤的士卒实在太多了，室内都躺不下，好在天气不冷不热，在地势高处铺些干草，也能躺人，医官来回穿梭其中。谢燕鸿见到了一名妇人打扮的女子，也在其中，又惊又喜，叫道：“表妹！”
他与王嫣打了个照面，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听到了颜澄的声音。
颜澄大声喊道：“小鸿！这里！快来！”
谢燕鸿心里一突，连忙循声奔去，只见颜澄打着赤膊，身上的伤都包扎过了，一位医官正蹲在他旁边，他们两人都低着头看着躺在厚厚干草上的人——孙晔庭。
“这......这是怎......”谢燕鸿腿脚一软，差点没站住，还是长宁扶了他一把。
医官说道：“这位大人伤势极重，其中最致命的是腹部的一处刀伤，几乎贯穿前后，怕是......”
谢燕鸿定睛看去，孙晔庭面色煞白地躺在干草堆上，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微起伏，简直就如同死人一般。他的铠甲已经被除去，里衣几乎被血湿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等陆少微来！”谢燕鸿猛地站起来，喊道，“他能救！”
连秦寒州伤成筛子那样，陆少微都能救，孙晔庭肯定也可以。
似乎是听见了谢燕鸿的声音，孙晔庭眼皮微颤，似乎费力想要张开。谢燕鸿忙俯身跪趴在地上，凑过去，唤他的名字：“小孙！是我......我......我们都在......”
“我”是谁他不能说，颜澄的名字他也不能说，这里人多眼杂，他只好含糊过去，又生怕孙晔庭认不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孙晔庭嘴唇嗫嚅，像是想说什么，谢燕鸿忙附耳过去。他感觉到孙晔庭开裂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传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小......小鸿......”孙晔庭费力地说道，“你们家......你们家还有人......”
谢燕鸿眼睛猛地瞪大，差点叫出声来，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眶里盈满了热泪，喉咙一阵阵发紧，却像被人狠狠扼住了一般，紧得发疼。
“我......我留了书信.......给你......”
谢燕鸿说道：“好，你告诉我在哪儿，我去找。”
孙晔庭嗫嚅着嘴唇，不知道在说什么，神色痛苦，谢燕鸿凑近了拼命去听，依稀从他破碎的话语中拼出了三个字——“对不住”。再多的，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谢燕鸿想说原谅他，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这段时间以来，加诸在他身上的苦难实在太多了，他想原谅，也不知该从如何原谅起，他也不愿意做这种蒙骗自己、蒙骗他人的事。他心中百转千回，几次张嘴又合上，口干舌燥，最后只是沉沉说了一句：“我听到了。”
孙晔庭仿佛听懂了他的回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谢燕鸿生怕他就这样气绝身亡，大惊失色，连忙喊来医官，医官仔细看过，说道：“这位大人还有一口气在，但伤势太重，如若能熬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样的话都是医者的客套话，谢燕鸿一下就听明白了，生死有命。
当陆少微从白鹤堤赶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都是泥水，都还没来得及休息，便被谢燕鸿拉到孙晔庭旁边，陆少微见他着急，也查看了一下，她向来直言，把了把脉，看了看伤，便道：“不成。”
谢燕鸿长叹一句，心头酸涩难言。
他看向湿漉漉的陆少微，说道：“你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吧，狄人不甘，后面定还有一场恶战。”
陆少微从善如流，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踱着步便到伤员养伤的地方去。
颜澄显眼得很，一众伤员中只有他一个人带着面具，手垫在后脑勺，躺在厚厚的干草堆上，翘着脚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陆少微装模作样地踱到医官身旁，问了问伤员的情况。医官不识得她，见她气定神闲，端着架子，说起医理来头头是道，便以为她是哪位官员，有问必答，不知不觉间，便被她反客为主，反而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走到颜澄旁边，陆少微便似刚发现他似的，惊道：“你在这儿！伤得不重吧，我瞧瞧。”
颜澄正出神，听见她的声音，想要坐起来，但伤口又疼，整张脸在面具底下皱在一起。他突然想到自己正打着赤膊呢，虽则伤员们为了包扎大多都衣衫不整，但他却浑身不自在，四处找自己的衣服，想要盖上。
陆少微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倒是真心想看看他的伤，便蹲下来，伸手摸他肩膀。
颜澄吓得大叫一声，陆少微也被他吓到了，忙问：“怎么？很疼？”
“没、没有......”颜澄连忙道。
陆少微虎着脸，怒道：“那你动什么！菜虫似的！别动，让我看看。”
颜澄只好直挺挺的躺着，他的伤大多在手臂胸背上，多却不重。陆少微一一查看，颜澄脸红得发紫，本来是被面具盖住无人发现的，无奈他一路红到脖子胸膛，害得陆少微还以为他发热了。
颜澄有一处最重的刀伤在腹部，陆少微皱着眉，轻轻掀开包扎的纱布去看，颜澄一个激灵，猛地捏住她的手，瓮声瓮气地说道：“不、不用看了......”
陆少微不解：“我都还没看，怎么就不用看了？”
颜澄梗住脖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少微更是不解，与他四目相对，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较劲似的，急得后面的医官一脑门的汗，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陆少微看着他，看他通红的脖子胸膛，突然福至心灵，多年来缺的那根筋突然长出来，猛地抽回手，干笑两声，讪讪道：“那你好好养伤。”
颜澄垂目，说道：“知道了。”
魏州一役，折损近万人，伤者更是无数。但正如滚滚而去的河水一样，战机不会因为任何死伤者停留。孙晔庭重伤昏迷，这魏州城里，最说得上话的就是王谙了。
时隔大半载，再与王谙对坐，谢燕鸿只觉得恍如隔世。
当初谢燕鸿好似丧家之犬，从京城匆匆逃走，将外祖父王谙当作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却转头就被王谙卖了，长宁都差点丧命。如今再见，谢燕鸿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王谙却脸皮堪比城墙厚，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仔细打量谢燕鸿，又当起了慈爱的外祖父，叹了一句：“你长大了许多。”
谢燕鸿嘲道：“托你的福。”
王谙望向立在谢燕鸿后面的长宁，长宁正大马金刀地岔着腿坐在门槛上，拿着不知道哪来的一块干净麻布，在仔细地擦那把长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得王谙后背发凉。王谙的随从都被隔在外头，进不来。
王谙又看向秀气白净的陆少微，问道：“这位是？”
陆少微已经换回她那身行头，仙风道骨的宽袍，腰系三清铃，发束白玉冠，这千疮百孔、尸山血海的魏州城更衬托得她飘飘然不似凡人。
她煞有介事地一振衣袖，笑道：“贫道陆少微。”
作者有话说:
军师、打手、神棍
各就各位了

第七十五章 陨落
如今情势紧急，谢燕鸿无心与王谙客套，开门见山，连珠炮似地说道：“自东进以来，狄人连下朔州、大同两城，连破居庸、紫荆二关，在魏州这里摔了跟头，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经此一战，他也知道魏州不是铁桶，他攻城虽难，我们守城更难。斥候回报，狄军并未走远，仅仅渡过了永定河稍作休整。不出三日，他们定会卷土重来。”
经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役，王谙不过天命之年，也已经老态毕现。说起战事，他也端肃了神情，说道：“仅凭魏州一城之力，难以抵挡狄人铁骑，为今之计，只有尽力拖延，等待更多援军到达，方有一战到底之力......”
“太慢，”谢燕鸿打断道，“宋知望自顾不暇，怎么还有空理这儿。”
他直呼皇帝的大名，在座也只有王谙一人有反应。但王谙比谢燕鸿更了解，如今圣上的龙椅坐得可不安稳。
当初先帝崩逝，废太子封济王出判徐州，老臣去了一批，个中本就有许多不可说之处。好不容易压下去了，连太学生都处置了一批。
如今济王扯着大旗要反，圣人自然是急的。
丢了魏州，还可以迁都，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整个中原吞下来。但若是济王这头处理不好，圣人失了大义，丢了正统，那就一切都完了。
见王谙出神，谢燕鸿起身，将卷成一卷的舆图在书案上铺开。
他的指尖直接落在大同，说道：“直取大同。”
王谙张口结舌，半晌才道：“这......这......这太冒险了......”
谢燕鸿收回手，又坐回太师椅去了，问道：“那不知通判大人有什么退敌的良策？”
狄人围着魏州，截杀来援的兵马，那他们大可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狄人视魏州为囊中之物，倾巢出动，势要拿下，那大同肯定兵力空虚。大同是狄人东进的大本营，他们定要回援的，魏州之危可解。
此法虽不是十二分保险，但也总好过坐困愁城，死守魏州再鏖战一场。
王谙急得额头冒汗，站起身来，背着手左右踱步。他谢燕鸿组的这个草台班子，即便搞砸了，大可一走了之。秦寒州那个不要命的小子，他爹秦钦可是天子近臣呢。他王谙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丢官不止，还要丢命。
这老狐狸。
谢燕鸿一眼就看穿了他在顾忌什么，凉凉地刺了一句：“宋知望还不知道有没有命一直坐稳龙椅给你降罪呢。”
一直没说话的陆少微看了一眼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的王嫣，突然说道：“要是破城了，你得先想好，你这宝贝孙女，是上吊好还是投河好，蛮子可不会怜香惜玉。”
打蛇打七寸，陆少微这句话一说，王谙打了个寒颤，竟是立时就动摇了。
他犹豫道：“只恐战士人马疲乏，军心不振。”
谢燕鸿正色道：“蛮子四处掳掠，我们讨伐，乃是天命所归，大势所向。”
王谙失笑，心中笑他幼稚，哼了一声，说道：“天命不天命，大势不大势，那可不是说一说就能让人信的。”
大战方歇，这场仗是憋着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赢的，这会儿要人长途跋涉，丢下好不容易守住的城池，突袭嗜血好战的狄人，谁能壮得起胆子。
陆少微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是道士，仙人下凡，我说大势归谁，大势就归谁。”
王谙这下回过味儿来了，望着这仙风道骨的道人，不再似方才那样轻视了。
几人在书房内又说了好一会儿兵力布置、城内善后的事，从太阳升起，又说到落日西沉，谢燕鸿脑袋嗡嗡的，昏昏沉沉，只想大睡一觉，起身告辞。
王谙望着他，神色复杂，突然说道：“你不愧是谢韬和阿璧的儿子。”
谢燕鸿眼中如有冰霜，冷冷道：“你还有脸提他们吗？”
说罢，他转身便走。
不知何时，长宁竟抱着刀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合眼睡着了，想必也是累极了，眼下青黑一片。见到他，谢燕鸿眼中冰霜尽数融化，化作一泓春水。
长宁警醒，谢燕鸿一走过来，他便睁眼醒了。
谢燕鸿蹲下来，将贴在他脸上的发丝拂开，说道：“走吧，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长宁驯顺地点头，站起身，随着他一起走出去了。
魏州虽大，但涌入了几万兵卒，加上伤者众多，地方很是不够用，他们一行人全部挤到孙晔庭之前暂居的官邸的一个小院里住。
谢燕鸿先去看了孙晔庭。
他还是那样了无生气地躺着，脸色不仅发白还泛着灰。颜澄撑着脑袋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本来是没带面具的，见他们进来，一下子又盖上了，脸上那刺目的字一闪而过。
颜澄说：“你们去歇息吧，我不困，守一会儿。”
谢燕鸿与长宁径自去歇息了，陆少微落在了后面，她看向颜澄，指了指他面上的面具，说道：“这个可以不戴了。”
颜澄从寨子里带出来的人里也有不少逃卒，脸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刺字，在这儿，估计没人认得他，他即便不带面具，也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但颜澄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摇摇头。
陆少微说道：“你很敬重你们那位皇帝吗？”
颜澄瞪圆了眼，急忙道：“怎么可能！”
“那就是了，”陆少微云淡风轻地道，“你本无罪，他给你定的罪，你何须在意。若是你自认为自己有罪，即便脸上无字，心中也有字。”
说罢她便走了，只留颜澄定定地坐着出神。
谢燕鸿满脑子都是事儿，压根儿睡不着。
床榻极小，睡了一个肩宽腿长的长宁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空隙了，谢燕鸿半个人和他叠着，纵然睡不着也不敢动，生怕打搅了长宁休息。长宁却知道他没睡，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谢燕鸿装作恼怒，小声道：“都睡着了，又被你拍醒。”
长宁闷笑两声，说道：“装腔作势。”
“真的睡着了。”
“没有。”长宁说道。
说着，长宁将手从两人相贴的地方挤进去，掌心贴着谢燕鸿的胸膛，沉声说道：“心跳不一样。”
谢燕鸿睡不着，皆因他在想孙晔庭说的话——“你们家还有人”。
“还有人”，意思就是说，活下来了一两个。他爹是首犯，自然插翅难飞的。难不成是他娘？再者就是他哥哥？嫂嫂最有可能，毕竟嫂嫂本身娘家在京中也多少有些分量，又是外姓人，活下来的几率更大些。
孙晔庭的书信也不知在哪里，官邸这样大，根本无从找起。为今之计，只有解了眼前之困后，再往京中探听。
想每一种可能性的时候，谢燕鸿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油锅上煎。一切都绝望之后，突然又燃起了希望，这感觉实在不好受。
见他不说话，长宁拍了拍他的背，说道：“上来点儿。”
谢燕鸿贴着他压根儿一点儿都不想动，磨磨蹭蹭地往上挪了挪，脸颊贴着长宁的下巴，长宁微微低头就能亲到他。
两人都困倦极了，即便是亲吻也是慢悠悠的，磨蹭一下嘴唇，贴了贴鼻尖。谢燕鸿感觉耳朵一热，原来是长宁在轻轻地揉他的耳朵根，轻轻的一下一下，又捏了捏他的后脖子，好像在逗弄懒洋洋的猫儿。
谢燕鸿放松极了，像被泡进了热水里似的，四肢百骸都酥软了，甚至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贴在长宁身上，伸手胡乱地摸索他的肩膀手臂，恨不得融在他身上。
慢慢地，他便睡着了。
后半夜，谢燕鸿是被震天的敲门声叫醒的。
叫门的是陆少微，她叫道：“快来，人要不行了——”
谢燕鸿一个激灵醒过来，心跳漏了一拍，翻身下榻，外裳松松披着，连衣带子也来不及系上，趿拉着鞋子就冲出去，鞋子差点儿跑丢了。他冲过去的时候，颜澄也在，王谙也在，几个医官凑在一起，满面愁容。
谢燕鸿直接冲到榻边，孙晔庭脸色青灰，呼吸急促，仿佛痛苦万分。
“我来了。”
谢燕鸿说着捏住孙晔庭的手，孙晔庭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反捏住他的手，用劲之大，让谢燕鸿差点痛呼出声。
他附耳到孙晔庭嘴边，听见孙晔庭气若游丝地道：“书房......兵法......”
谢燕鸿知道这是在说留给他的书信，心中一喜，忙道：“知道了，我去找。”
紧接着，孙晔庭就没有其他话了，手死死地捏着谢燕鸿的手，嘴里翻来复去说的不是“疼”便是“怕”。
将死之人见到的是怎样的景象？见到的是故去的亲人，还是惨死的仇人。
谢燕鸿并不知道，但他知道孙晔庭最胆小了。
从前念书时，夫子只要瞪瞪眼，他就能吓得结巴。孙家除了他，养的都是闺女，养出他一副绵软可欺的性子。但就是这么个大家都没放在眼里的，绵软可欺的人，往给谢家、颜家挖的坑里填土。但也是这么个绵软可欺的人，拿着剑冲在最前头，一步也没有后退。
谢燕鸿很茫然，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小声说道：“夫子说过，诗书有灵，是天地正气，可以壮胆，你不必怕。”
他熟读的诗书车载斗量，但此时搜肠刮肚，却脑袋一片空白，只想得起小儿开蒙时背的《千字文》。他喉咙干涩，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开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到口干时，颜澄在他旁边帮他接下去。‘
随着念书声，孙晔庭紧握的手一点点松了，当念到“川流不息，渊澄取映”时，孙晔庭的手松了，轻轻地落在了榻上，没有了声息。
在魏州守城的这些日子，凡是兵卒百姓，无一不知道这个京里来的官儿，见他没有架子，守城时又肯亲力亲为，冲锋在前，终日风尘仆仆，面容憔悴，都很是敬重他，很记他的好，当下就有立在外头的仆从小卒抹起眼泪来了。
陆少微独自一人立在夜风当中，仰头看天，看那漫天繁星。
只见一抹光亮划过天际，消失在天边——有星辰坠落。天边荧惑大亮，主征战杀伐。
陆少微喜得一拍大腿，喃喃道：“天助我也。”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写的时候，就想好了小孙的结局了，他是个有自毁倾向的角色。
大家都在伤心，陆少微一人独自兴奋的感觉，我好喜欢啊。
写这篇文的过程好辛苦，自从存稿用完之后更加是，每次更新都觉得脑子转不动了，但这个过程我也很喜欢，我感觉一边写一边在治愈我自己的精神内耗。

第七十六章 甘之如饴
孙晔庭一死，王谙就立马将这一战的经过来由，以及孙晔庭的死讯写成折子，快马加鞭送入京。他精于成算，折子上避重就轻——谢燕鸿、颜澄二人自然不能提，战况之激烈、损失之惨重、孙晔庭之勇，这些自然是要大肆渲染的。
战时一切从简，孙晔庭只能薄葬，墓碑明器等都只能过后再补。
虽是薄葬，声势却浩大。早在孙晔庭咽气当天晚上，陆少微便授意魏州城中大小寺庙道观鸣钟追悼，城中百姓不明所以，提着心等到了白天。她又派了好些口齿伶俐的小卒，街头巷尾地将孙晔庭的死讯告诉大家，伤心者有、可惜者有、愤慨者也有。
待到翌日下葬，百姓们都自发跟随，哀哭声不绝于耳，既哭孙晔庭，也哭自身——蛮子虎视眈眈，城中粮草不足，守城将领战死，一介草民便如同劲风中的细草一样，被吹得左歪右倒，不知能苟存性命到几时。
素服是来不及裁的，家家户户便从素色的麻布衣服上裁一截布条，绑在腰上，便权当缟素了。
王谙立于高台之上，朗声诵读悼词。
悼词是谢燕鸿写的。
孙晔庭咽气后，他便到了官邸中的书房，站在书架子前，伸出手指，拂过书脊，一本一本抽出来查看。书房中书籍繁多，汗牛充栋，仅仅是兵书便有数十册。谢燕鸿却不茫然，他一下子便找到了谢韬所著的《军略》，翻开一看，里头果然夹着书信，正是孙晔庭笔迹。
谢燕鸿匆匆拆开，信本就不长，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也不过一瞬。
看完后，他便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枯坐半夜。待到天色泛白，他便裁纸磨墨，近百字的悼词，一气呵成。
王谙展卷诵读，他声音嘶哑苍老，不必多用力，便自有苍凉之意。
“......山高水深，难回者天，不负者心。日月韬光，山河改色。生为名臣，死为列星，不然劲气，为风为霆。今夕何夕，斗转河斜，中有茫光，非公也耶——”
语调虽哀，词却有浩然之气，荡气回肠。
百姓们自然是听不懂这样文绉绉的词，陆少微想得周到，还是那几个机灵的小卒，用大白话转述悼词，大意便是：孙大人厉害，保家卫国而死，死后化作天上的星星啦！
昨夜有流星划破长空，拖着长尾巴，在夜幕中西坠，光芒大盛而后湮灭，有不少人都见到的。天有异象，数年难得一遇，又正好撞上了孙晔庭的死，这不就是与悼词中写得一模一样吗？
王谙一边读，一边在心中腹诽。
孙晔庭虽有极大的功绩，但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过往又没有多少政绩，在京中时，还有人背后说他是天子佞臣，这样的悼词于他，实在是太过了。他虽这样想，但见百姓兵卒无不泫然，也不得不承认，谢燕鸿与陆少微这一番渲染之下，众人的哀戚已经被推到了极点，哀兵必胜，孙晔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王谙诵毕，接下来一切如仪，都由陆少微主持。
她生得如同石中美玉一般，光华温润，身材瘦削，声音清亮，她正说话间，天上下起小雨来，仿佛上天也泫然落泪。她脸上却没有哀容，只有平静，仿佛古井无波，深不可测。
谢燕鸿与颜澄不在送葬的人群当中。
他们二人对坐，中间摆着孙晔庭遗留的书信。
当日，谢燕鸿狼狈离京，为了能让宋知望留他父母家人一命，特意将自己拿着先帝手书的事说给孙晔庭听。当其时，谢燕鸿预计，宋知望应当会一边搜捕他，一边把他的家人当作人质，威胁他交出先帝遗旨。
事关皇位，谢燕鸿本以为宋知望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没想到，当时他与长宁逃出魏州之后，就再无追兵了。他当时心中纳罕，但也只以为宋知望自顾不暇，如今看来，却是因为孙晔庭。
“他压根没把这件事告诉宋知望。”谢燕鸿指了指书信，说道。
看到书信中这一段时，谢燕鸿差点笑出声来。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只是笑造化弄人，笑孙晔庭性子别扭，他捧腹笑了好一阵，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晔庭为了助宋知望登临大位，能昧着良心陷害忠良，指鹿为马，但却能为了保谢燕鸿一命，替宋知望埋了这样大的一个隐患。与此同时，他此举，虽救了谢燕鸿，但也算是催了谢家人的命。
谢燕鸿想起当时自己亡命而逃，一路狼狈，之所以能支撑下来，不过是为着心中有一线希望，能救家人性命，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徒劳。谢燕鸿心中对孙晔庭是又爱又恨，爱他情重，又恨他寡义。
只是如今人都去了，无论爱恨，都已成空。
当日京师一别，临别时，孙晔庭吟诵“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一句，如今，他的绝笔信上末句却是“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
这一杯酒，是永远也喝不上了。
颜澄问道：“他救下了谁？”
“嫂嫂，”谢燕鸿捂住脸，沙哑着声音说道，“嫂嫂怀了哥哥的遗腹子，嫂嫂娘家章家，与小孙合力，偷梁换柱，保下了她。算算日子，估计已经临盆了。”
谢、颜两人百感交集，一时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能活一个是一个，只是这个孩子，一生下来便是见不得光的罪人之子，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谢燕鸿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他说：“假如......我是说假如......”
颜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猛地抬头，两人对视良久，都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虽然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但好歹也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天地君亲师，这些想法都深深刻进了骨头里，心有怨怼是一方面，真的要搅动风云又是另一回事。
“罢了，”谢燕鸿叹道，“不将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好，说什么都是徒劳。你......你有什么想法？”
按照颜澄现在的伤势，留在原地好好静养是最好的，但按照谢燕鸿的布置，留在魏州也危险，甚至还危险三分。颜澄并非恋战之人，另找僻静安全处养伤，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只是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颜澄的面容盖在面具底下，表情难辨。他曲指轻扣桌案，发出清脆的“叩叩”声，一下一下的，时快时慢，没有章法，仿佛昭示着他此时乱如麻的心绪。
“我......我再想想......”颜澄说道。
说罢，颜澄便出去了。他走在路上，入目皆是缟素，入耳皆是哀哭，愁云笼罩在整座魏州城之上，正在翻涌着发酵，逐渐酿成一股军民一心、一往无前的战意。他不免也随之感到心情激荡，但当他想到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又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不知不觉，他随着人流走到下葬之处，仪式已到末尾。
他所到之处，路人皆侧目，有不少人认得他，援军中打先锋的，戴着面具，身手不错，勇猛当先。大家都在猜，到底他为什么戴面具，有人说他丑陋不堪，要以面具遮丑，又有人说他过于俊美，恐战场上唬不住敌人，遂戴上面具，威吓敌军，猜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
天上下着小雨，落在了陆少微白玉一般的脸上，仿佛她在落泪。颜澄心头一颤，但转瞬间又清醒过来了。陆少微不悲伤，她甚至兴奋。她眼睛里闪着光，就像黑夜里的灯，又像夜幕上的星，那是因为野心和机遇烧起来的火。
仪式结束，陆少微见到了人群中的颜澄。
她走过去，说道：“你伤没有痊愈，不要淋雨。”
颜澄问她：“你说我接下来该去哪儿，是守在魏州，还是随军往大同。”
陆少微精神一振，正色道：“若按我说，此时你很该随军往大同。此战必胜，立军中威望，时机正好。”
颜澄又问：“我是罪臣，即便立下威望如山，又能如何？”
“你此时是罪臣，一辈子都是罪臣吗？换个皇帝，你就不是罪臣了。”陆少微说道，“再说了，臣子有功，倒逼皇帝的例子，过往还少吗？”
颜澄与谢燕鸿敢想不敢说的事儿，陆少微大大咧咧就说了，不以为忌，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颜澄问道，“你到底想要走到哪一步呢？”
陆少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然而一切都盖在了面具之下，让她看不清楚。她也便不再揣摩，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走到哪一步？走到我所能到的最远之处。”她说道。
“你有什么想法？”这个问题，谢燕鸿也拿去问长宁了。
长宁想也不想，反问道：“你想我去哪儿？”
已经熬红了眼的谢燕鸿鼻头一酸，热泪从眼眶中涌出。长宁见他哭了，吃了一惊，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长宁手指有长年练武的厚茧，刮得谢燕鸿的脸一阵痒。谢燕鸿大为窘迫，轻轻拨开他伸来的手，捂着脸蹲下去，将脸埋在膝头，怎样也不肯抬起来。
“干什么？”长宁问，“我说得不对？”
谢燕鸿闷声道：“你不必如此。”
对长宁的身份，谢燕鸿自有猜测。他非纯粹的汉人，大梁朝姓宋的坐拥的江山，也和他没有关系，他大可到关外去，放牧也好跑马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好。自由自在的，就像乌兰放归天空的那只海东青。
长宁不好杀戮，有悲悯之心，他爱天地之间的山水野花，也爱飞鸟走兽。早在许久之前，他一箭让玉津园的玄豹毙命，却道“不是救你，是救豹子”之时，谢燕鸿就知道了。
如今他提刀杀敌，杀的也不是他自己之敌，是谢燕鸿之敌，他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谢燕鸿。
谢燕鸿重复道：“你不必如此。”
谢燕鸿埋着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到长宁在他耳边说道：“我父从前常说一句话，他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可他不知，若无爱欲，就如盲目走在黑暗当中，虽没有烧手之患，但也等于什么都没有。从前，我像木头一样，无喜无悲无痛，就如同走在暗夜之中。”
谢燕鸿鲜少听到他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他继续说道：“小鸿，你是我手中的火炬，虽有烧手之患，也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悼词选自王炎武写给文天祥的悼词，铿锵有力，荡气回肠，小孙实属越级碰瓷了（不

第七十七章 空城计
大军开拔那日，他们天不亮就出发，趁着夜色，悄悄走的。
魏州一役结束后，秦寒州就昏过去了，这几日，谢燕鸿什么也不让他管，他又养得精神奕奕了。孙晔庭一去，这里最有资格和能力带兵的，当仁不让就是他了。秦寒州为主将，颜澄领先锋军。
长宁不肯领兵，只当自己是个随军小卒。但谁也不敢小瞧了他，他的一把长刀有多厉害，大家都看在眼里，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虽无军职，无形中却有不少人唯他马首是瞻。
谢燕鸿骑着马，一路将大军送出去近十里远。长宁缀在大军的最后头，与他并骑。
前几日，谢燕鸿像小孩儿似的，在长宁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任凭两人再怎样亲昵，他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每每想到长宁的剖白之语，他脸上就更烧了。只是此时并非两情缱绻之时，他也就只能将种种情绪压下去。
秦寒州治军甚严，数万大军，行进起来居然无声无息，只有甲胄兵器时不时刮擦，弄出一点让人牙酸的声音。于是乎，两人并骑，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谢燕鸿送了又送，他是单骑出来的，恐他回程不安全，长宁便勒停了马，对他说：“回去吧。”
心中纵有千百句话，此时也说不出来了。
“好，”谢燕鸿说道，“一切小心。”
说罢，谢燕鸿便调转马头，策马奔出几步后又停住了，勒马回望，却见长宁仍旧在原地，他身后是坚定前行的千军万马，他却无心前行，只定定立着。两人隔着清晨的薄雾遥遥相望，良久，各自转身，策马而去。
大军行进到第三日，眼尖的兵卒便发现了狄人的哨鹰。在湛蓝的天中，鹰飞得极高，好似一粒黑点，凭借长宁的膂力，也不可能将它射下来。众人齐齐抬头望了一会儿，便低下了头，重新默默行军，都憋着一口气，行进的速度越发快了。
秦寒州好永远也燃不尽的熊熊旺火，猛一挥鞭，策马跑在最前头，说道：“发现了就好，就怕蛮子没发现咱们！儿郎们！走——”
大军在原野上奋力前行，从高处俯瞰，就像一团杀气腾腾的黑云，笼罩大地。
果如谢燕鸿所料，不出三日，斥候便报来，狄军点兵列阵，似有进攻之意，整军前行没一会儿，又停了，不知道在踟蹰些什么。
谢燕鸿心知，这是狄人发现了大军的踪迹。
斛律恒珈生性狡猾多疑，他本就认定了魏州坐困愁城，严阵以待，谁知道竟还能分出大军来，他心中定有许多计较。若是果断决然的将领，此刻要么即刻进攻魏州，要么掉头去截住大军，如若这样，谢燕鸿纵是诸葛再世，也无力回天。
可是他在朔州当俘虏的那段日子里，已经将斛律恒珈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了，既贪又疑，生怕他们调虎离山，肯定会前来魏州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短暂踟蹰之后，狄军又开始朝魏州逼近了。
这回，狄人不似上回来势汹汹，反而充满犹豫。先锋军在前，中军押后，大军犹如利剑矢头，试探着往魏州挺进。
此时，城内军民开始有些怕了。之前谢、陆两人费尽心思，做出百般布置，又讲天象，又写悼词，努力将士气往上拱。数日过去了，后劲有些不足了。城内兵力空虚是实打实的，上一战的阴霾还笼罩在众人心中，此时还需要再一剂猛药，否则怕城内先乱起来。
在魏州城头已经能远远瞧见能瞧见天际有尘烟飞起，纷纷扬扬一大片，那是狄人行军的踪迹，城内兵力抵不上狄军万一，连了解全盘计划的王谙都不由得胆寒起来。
谢燕鸿却还能持得住，以小博大，他也不是第一回 了。
城内守军皆列列阵于城楼之下，等待着王谙的吩咐，但却迟迟没有颁下军令，告知他们应该如何应对，众人面面相觑。
登上城头的不是王谙，而是谢燕鸿。
他甚至未着铠甲，只穿一身靛青窄袖袍子，发丝高高束起，不似要出战，倒像个翩翩公子，玉面修眉，英气勃发。
有人认得他，是当日随援军一块儿来的，估计是哪个将领，但究竟他是谁，没人说得出来。比起带着面具的、挥着大刀的，谢燕鸿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但就因如此，大家就更好奇了，大军在前，城中无兵，要如何退敌。
经历这么些事儿，谢燕鸿眼角眉梢再不似从前一般氤氲着富贵浮华之气，反而冷了起来，带着些刀兵之气，他说：“儿郎们，兵临城下，我有退敌之计。”
众人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我一人单骑出城，便可退敌。”谢燕鸿朗声道。
此话一出，底下“嗡”一声便讨论开了，都不信他，惊愕者有，害怕者有，更有人愤怒大喊，生怕谢燕鸿将他们一城人的性命当作儿戏。
见状，王谙忙出面，伸出手来，往下压了压，他在魏州经营已久，有些威信，大家都暂且歇了议论。
谢燕鸿接着说道：“我能退敌，皆因我昨夜做了个梦......”
这一句出来，就更加滑稽了。
“梦见了兵圣孙子，他老人家和我说，我们魏州军民，悍勇忠烈，能兵不血刃退敌，乃天命所归。”
一下子从刀光剑影的战场，到了怪力乱神，众人一下子都有点儿转不过弯来，被谢燕鸿给忽悠懵了。
谢燕鸿说书似的，继而说道：“我本也不信，陆仙人夜观天象，见荧惑守星，主征战杀伐，有兵乱。未过几日，荧惑渐黯，月犯南斗，兵祸消弭，转祸为安。”
这一句句说来，大头兵们都是莽夫，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知道这几日荧惑星似乎真的不如先前大亮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面茫然。
此时，谢燕鸿向陆少微示意，陆少微双手捧着木托盘上来，状甚恭敬。
谢燕鸿一把将里面盛的东西抓在手里，朗声道：“这里有数十个制钱，若能制敌，天命所归，便请兵圣显灵，使钱面全部朝上——”
王谙一听，吓得不轻，小声说道：“我看前面火候已经足了，来这么一下，若是不灵，不是自打嘴巴吗......”
陆少微横他一眼，小声道：“嘘。”
话音未落，谢燕鸿将手一扬，天女散花似的，手中的数十个制钱便从高处扔下，众人皆仰头去看，此时适逢正午，日光大盛，制钱自空中落下，反射着灼灼日光，众人不由得眯起眼睛，等待着制钱落地——
数百里外，大军望着近在咫尺的大同城。本是国朝领土，如今沦入敌手，城头改换旗帜，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生愤慨。
他们兵分两路，秦寒州领左军，颜澄领右军，时机一到，右军就要首先发起冲锋。颜澄脸上戴着面具，表情难辨，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执兵器，显得他深不可测。
经魏州一役，兵卒们见识过狄军骑兵的勇猛，此时不是守城，而是要进攻，任是主将再怎么勇猛，他们心头也不免打鼓。
颜澄记得陆少微与谢燕鸿的吩咐，此时，从怀中摸出数十枚制钱来，说道：“这里有数十个制钱，能卜算。若能制敌，天命所归，便请神灵使钱面全部朝上——”
说罢，当着兵卒们的面，他扬手一挥，数十枚制钱反射着耀目日光，丁零当啷落在地上，众人看去，无不动容，散落各处的数十枚制钱，竟然全部都是钱面朝上，整齐划一，无一例外。
颜澄喊道：“天命所归，此战必胜！”
众人精神大振，目光灼灼，手执兵器，望向亟待他们收复的失地。
“来人！取铁钉来，将这些彰显天命的制钱钉在地上，盖上青布！待蛮子败退，再祭祀取回！”谢燕鸿喊道。
说罢，他便也不再看了，旋身下了城楼，骑上了马，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旋开。众人心悦诚服，皆无异议，静静地着他。
魏州城前的原野上，还残留着之前大战时留下的残破铠甲兵器，谢燕鸿策马扬鞭，独自一人驰出，城门在他身后再次合上。
狄人先锋军已至，见魏州城全无迎战之意，城头无人，也毫无城防布置，仿佛拱手相迎。正犹疑间，却见一人着靛青衣袍，单骑策出，纵使万箭直指，也毫无畏惧。只见他策马至先锋军前，弓弦全部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用胡语大喊：“斛律恒珈何在！”
单骑策出，开口就直呼敌方主将姓名，莫不是要举城投降？
谢燕鸿沉着，他所骑的小乌也颇有大将之风，面对千军万马，连响鼻也不打一下。只见谢燕鸿又将这句话大喊三声，不消片刻，狄军分开两边，一人策马而出，与谢燕鸿打了个照面，正是斛律恒珈。
斛律恒珈再也不似从前少年模样，杀气腾腾，眼神阴鸷，反复打量谢燕鸿，揣测他的意图。
“许久不见。”斛律恒珈说道。
谢燕鸿却不同他寒暄，开口便道：“你怎么还不撤军？”
作者有话说:
扔钱这个故事来自于宋朝名将狄青，他脸上也有刺字，很酷。

第七十八章 也爱
在谢燕鸿的印象中，斛律恒珈瘦削阴沉，如今他成了狄军主帅，跨坐在高头大马上，铠甲加身，腰佩弯道，眼神愈加幽深，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谢燕鸿的话好比天方夜谭，斛律恒珈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几员狄将就先笑出了声，笑声粗哑，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无外乎是在嘲笑谢燕鸿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恒珈抬起手，他身后的笑声渐次平息。
他说：“我为什么要撤军？”
谢燕鸿轻笑一声，心道，问出这个问题，那就是半只脚踩进套里了。
“如你所见，如今魏州城内兵力空虚，”谢燕鸿朗声说道，“皆因大军已经开拔，往大同去了。”
他这句话未用胡语，能完全听懂的也只有斛律恒珈。恒珈脸色一沉，但好歹是主帅了，面上不见异色，只是深深地剜了谢燕鸿一眼，半晌才开口说道：“是吗？那我正好攻下魏州。”
说罢，恒珈又是一抬手，他身后的兵将见状，纷纷拔刀出鞘，雪白的刀刃反射着日光，令人胆寒，稍松的弓弦又重新被拉紧。谢燕鸿并未后退一步，只是被刀光晃得稍稍眯了眯眼，他抬手拍了拍略有些焦躁的小乌，以作安抚。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之前教过你汉话里的一个成语，叫‘得不偿失’。”
这回，不等恒珈开口，谢燕鸿便接着往下说：“得了魏州，丢了大同，你和你的族人深入中原，到时候等援兵一来，两面合击，你们不就好比被饺子皮包起来的馅儿吗？经得这一阵战乱，田地荒芜，过了夏日，到了秋冬，你们如何补给？你知道的，如今的魏州城，无兵无粮，空城一般。”
恒珈这回是真听进去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魏州城，城头不见任何守兵，只有旌旗迎风招展，显得格外萧瑟荒凉。
良久，他才道：“援兵？你们的皇帝自顾不暇，还有空管你们？”
谢燕鸿回答道：“不怕说给你听，如今皇帝是和他的兄弟相争，就像你和你的哥哥们一样，但也没见你们耽误了东进。若是天下都丢了，争得皇位来又有什么用？你且试试吧，你如今只是在西北小打小闹，若步步进逼，我们必会以举国之力抵抗，你想好后招了吗？”
恒珈这下完全沉默了，谢燕鸿乘胜追击：“你现在撤兵回去，还不算一无所获，好歹还能回关外，好好当你们狄人的皇帝。”
多说无益，话音方落，谢燕鸿就再也不看他了，拨转马头，就像来时一样，单骑驰回城内。此时，他背向身后的千军万马，头也不回，城门缓缓开启一小条缝容他进入，然后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等到众人都迎上来时，谢燕鸿才猛然发现，自己后背衣衫全都湿了。
他翻身下马，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还能持得住，不至于失态。人人都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将他团团围住，要问个究竟。
谢燕鸿摆了摆手，说道：“等着吧，等他们退兵了，就当真无碍了......”
话音未落，便有城头的传令兵从城头冲下来，踉跄得差点跪倒在地，连胜叫道：“退兵了！狄人退兵了！”
谢燕鸿忙奔上城头，只见黑压压一片的狄兵果如潮水一般退去。
王谙紧随其后，喘着粗气，立在他身侧，喃喃自语道：“真的......真的退兵了......”
谢燕鸿的手紧紧攀着城头，盯着远处渐次退去的敌人，说道：“也只能唬得住一时，京中若迟迟没有援兵来，到时候就不好说了......还有大同那边......”
大同。
留守大同的狄人怎么也想不到梁军竟会兵临城下。
绝大部分的狄兵已随斛律恒珈而去，剩下的守兵人数不多，还没等来攻下魏州的好消息，竟先等来了梁军。在他们看来，梁军这样来势汹汹，那就是恒珈进攻魏州失败了，士气就先低了三分。
为防城内的汉人作乱，城内除了苦役杂兵，基本都是狄人。
本就不是自家城池，加之狄人长年在平原作战，并不精于守城，竟然很快就被颜澄率领的右军打开了一道缺口。他手握满是血渍的佩刀，三两步登上城楼，身后有副将大喊“小心”，他一回头，正好迎上了狄人的弯刀。
他避之不及，弯刀迎面劈下，他举刀格挡，好歹没让脑袋被劈成两半，只是脸上面具替他受过，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
城楼上的狄兵渐被击退，颜澄抬手一挥，城头狄人军旗的旗杆应声而断，众人山呼叫好，都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旌旗从城头飘飘然落下，被风吹的落在了城下，被疾驰而过的马踩在了蹄下。
长宁正在城楼下，兵卒们正在先锋军的掩护下，将大同城内的粮草运出。
他们进攻大同，并不为把大同完全抢回来，抢得回来也守不住。这番一是为了围魏救赵，保下魏州，截断狄人东进之路，二是为了打击狄军士气，三就是为了粮草。若京中援兵迟迟不至，魏州所剩粮草支撑不住。
城中所剩不多的汉人皆自发要跟随大军同回魏州。
长宁的长刀背回身后，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聚在刃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没入泥土当中。他吹了个响亮的马哨，城头的颜澄明白他的意思，将部属收拢，准备退走，留给狄人一座空城。
正在此时，有人押着一个胡女来到长宁跟前。
长宁定睛一看，马上认出了是丹木，当初在朔州时，便是多得她的相助，谢燕鸿才得以与长宁相见。他们回头想要救她时，却知她已被恒珈带在身边，不在朔州，她原来竟就在大同城中。
长宁忙翻身下马，让人将她松开，说道：“此时出关的路并不安全，你先随我回魏州，小鸿也在魏州城。”
许久不见，丹木还是美丽一如往昔。只是她的眼角眉梢添了些风霜，越发像草原上经历雨雪之后的花朵，美得让人心惊肉跳。她毫无惧色，立于一片混乱的战场之上，众将士皆侧目看她。
她说：“我只是特意来见你一面，有话和你说，我不去魏州。”
一切正如谢燕鸿所料，撤退的狄军连忙赶回了大同，两军打了个时间差，狄军兵临魏州城下时，长宁一行便到了大同，等到狄军准备回守大同，长宁一行已经在开拔回来的路上了。
斛律恒珈领军回到大同时，大同城内的粮草几乎已被搬空，被拘着做苦役的汉人也都跑光了，自东进以来，一切都尚算顺利，此时却被谢燕鸿算计得摔了个大跟头。他气得不轻，但却不能过于露相，若是露了相，岂不是自己承认自己败了？
但他即使不说，部将也都是有眼看的，议论纷纷，军心动摇，更有不少人商讨着，说要回关外去，恒珈狠狠地惩处了几个人才止住了流言。目前能扭转败局的唯一方法，便是一鼓作气，在保住大同的情况下，将魏州打下来，否则夜长梦多。
他生性多疑，此时更是警惕异常，生怕军心动摇之时，有部属有了异心，要取他而代之，即使入夜，也不敢睡得十分沉，枕下便放着出鞘的匕首。
帷帐似被风撩动，泛起涟漪般的皱褶。
恒珈猛地睁眼，握住枕下的匕首，抬手一挥，帷帐便被划破，立于帐外的丹木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摔倒在地，原本捧在手上热腾腾的牛乳茶撒了一地。恒珈坐起来，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她。
丹木瞪大眼睛看他，并不说话。
恒珈看了看撒了满地的牛乳茶，又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瞳色极浅，像雪山下平静的湖，冷冽清澈。每次见她的眼睛，恒珈总是想到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汉女，有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与丹木不尽相同。
他将匕首收回枕边，淡淡说道：“吓到你了。”
丹木跪坐在地上，将摔碎的碗收拢起来，说道：“我再拿一碗来。”
恒珈望着她的发顶，突然问道：“我以为，汉人攻城，你会趁机逃跑。”
丹木手上动作不停，反问道：“我能逃去哪儿？”
那日，她见长宁时战场混乱，料想狄军中无人留意，便悄然回到了满目疮痍的大同城中，躲藏在恒珈所居府邸的柴房中，等恒珈回来时才出来。
恒珈往后躺回床榻之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听着丹木窸窸窣窣收拾的声音，突然问道：“胡女这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带着你吗？”
丹木回答道：“不知道。”
“你和我娘很像，”恒珈兀自说道，“你们眼睛都很大。她是住在边关附近的汉女，被掳作女奴，在王帐侍奉，生下了我。”
“是吗？”丹木小声问道，一点点挪过去，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恒珈看了她一眼，说道：“她和你一样，美丽动人，远离故土，依附狄人过活。”
丹木双手叠放在床沿，好奇地问道：“那你恨她吗？还是爱她？”
恒珈说：“恨，也爱。”
丹木的声音柔而空灵，并不熟练的狄语从她嘴里说出，稍显笨拙。她问道：“那她也像我一样......”
恒珈没听清，追问道：“什么？”
忽然，丹木将握在手中的碎瓷片划向恒珈的脖子，恒珈连忙抬手格挡，瓷片划破了他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丹木早有预谋，拿起早就盯着的匕首，深深地扎进了恒珈的腹中。
恒珈怒吼一声，几乎要将丹木的手腕捏碎。
丹木吃痛，松开匕首，连忙后退，跌坐在地上。恒珈虽然重伤，但性命一时无碍，只要他大喊一声，外头守卫涌入，丹木必死无疑。
她此时才将那句话说完：“那她也像我一样恨你吗？”
恒珈眼睛发红，好似被触怒的野兽，喘着粗气，但却只是说道：“滚。”
丹木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冲出门外，遁入夜色当中。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跪下）
前段时间突然被封控，居家办公焦头烂额，心态也很崩，所以停更了一段时间。最近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态，复更了。
这篇文预计今年会完结，接近收尾，会写得比较谨慎。
下一更在周四，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等待。

第七十九章 变故
斛律恒珈退兵之后的第三日，终于有了援兵的消息。
先遣的是一队精兵，王谙接见的他，谢燕鸿充作僚属，在旁一起听。领头的那人年纪尚轻，英姿飒爽，自称姓孟，单名一个霁，进退有度，但他才说第一句话，谢燕鸿就觉出不对劲了。
谢燕鸿见缝插针问道：“听孟将军的话音，并不似京城人士。”
孟霁朝他一笑，唇红齿白，真的似雨后初霁一般光风霁月。他说：“大人好耳力，末将是临安府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似平地一声雷，炸在了在座所有人的心里。王谙与谢燕鸿交换了个眼神，都还稳得住，神色未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孟霁脸上还是挂着笑，好似不知道自己说了多惊人的话。
王谙轻咳两声，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等卫国戍边，蒙圣上不弃，援兵抵达之日，便是那些蛮子败退之时了。”
孟霁没接他这番试探之语，只道：“末将会领手下精兵，于魏州城外驻扎，等待援军，以作策应。”
说罢，他便要走了。
谢燕鸿假作僚属，自然是要送他出去的。走前，孟霁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谢燕鸿。信封上空无一字，谢燕鸿茫然接过。孟霁也不多说，上马便走，谢燕鸿见他领人策马出城，其他也都顾不上了，连忙拆信一看。
陡一看，谢燕鸿惊得心头砰砰跳。
那封信，竟是以济王，也就是废太子的口吻写来。以叙旧日情分写起，又隐晦地提了谢家的冤屈，似乎还对今日谢燕鸿在边关的功劳有所耳闻。通篇没说一句实在话，但又处处意有所指。
这孟霁竟是济王的人，怪不得是临安人士。即将来的大军，说是援兵也成，说是把控边关的叛军也成。也不知京中的局势如何，怎会有如此变化。
谢燕鸿皱着眉头，再仔细看了看这封书信。
实在是滴水不漏，又隐有锋芒。若是济王能有如此智计，当初就不至于落得出判徐州的下场，让荣王捡了漏子，夺去帝位，看来叛军当中，济王身边，另有高人。
可是，万一......
谢燕鸿的手收紧，将那封信抓皱了。
万一济王能成事，谢、颜两家就能翻案了。
虽说人都已经不在，再怎么样也是徒劳。但谢燕鸿就是忍不了，他的父亲母亲兄长，要以“逆贼”的身份留于青史之上，这是莫大的屈辱。
孟霁带来的消息打破了暂时的平静，他已经绝尘而去，只留谢燕鸿站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
幸而，没多久，长宁他们便从大同回来了。
大军浩浩荡荡而归，这回，军容焕然一新，再不似之前那样低迷不振。一车一车的粮草辎重，运入城中，大同随军回来的军民沦入敌手，受尽折辱，如今到了魏州皆激动不已，更有甚者，入了城门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死去的亲人和同袍。
秦寒州机警，人都还没下马，就问道：“那姓孟的是谁，带着些人在外头干什么，上来就套近乎，笑得恶心兮兮的......”
谢燕鸿无心和他多说，直接把他扔给王谙，让王谙说去。
他一颗心全系在长宁身上了，长宁骑着四蹄踏雪的大黑马，走在队伍中见，风尘仆仆，眉眼间有着驯顺的倦意，远远见到立在城门下的谢燕鸿，他便微微笑了笑，马儿一阵小跑，嘚嘚嘚地跑到谢燕鸿面前。
几日不见，谢燕鸿反而不好意思直直看他了，近乡情更怯。
马儿亲昵地用脸去拱谢燕鸿，谢燕鸿抱着马脖子拍了拍，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一抬头，只见长宁坐在马上，也在看他，眼睛微眯着，像是困了。
“先回去休息一下。”谢燕鸿忙道。
“好。”
说罢，长宁俯身一捞，轻而易举地就将谢燕鸿提溜到了马上。谢燕鸿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捞到长宁身前了。长宁轻轻一甩缰绳，马儿便欢快地小跑起来，甩开众人，一路回去了。
长途奔袭，打了一仗后又日夜兼程回来，有时候连续一日一夜都在路上，只能坐在马上闭目养神，队伍中时不时有人坐在马上睡着了，摔下马去，惹得旁边人不住地笑。长宁早就累得骨头都软了，谢燕鸿给他烧了热腾腾的水，倒入浴桶当中，让他洗去尘埃。
换下来的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了，长宁赤裸着坐入浴桶中，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桶沿。谢燕鸿在他身后，手里抓着澡巾，帮长宁擦背。
“啊......”
长宁舒服地喟叹一声，后背肌肉紧绷贲起，继而又放松下来，后背宽阔，仿佛山峦起伏。他后背上有许多陈年的旧伤疤，但谢燕鸿眼尖，还是能发现一些新伤。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长宁肩胛骨处一道一指长的伤疤。
“这里是怎么......”
“不小心被划到了。”
长宁轻描淡写的，仿佛是切菜被划到手一样。他声音懒洋洋的，他若是只猫儿，现在该要舒服得打呼噜了。他微卷的头发梢全部湿透了，沾在脖子上。
谢燕鸿才不信，嘟哝了两句什么，终究是没有再问，沉默着帮长宁搓背。
长宁偏过头，从臂弯里露出半只眼睛，看向沉默的谢燕鸿，说道：“用点力。”
谢燕鸿抿着嘴，憋着一口气，猛地一搓，长宁倒吸一口气，感觉后背火辣辣的。谢燕鸿轻笑出声，又放轻了劲儿，扶着桶沿，探身用嘴唇碰了碰长宁的后背，湿漉漉的。长宁回身去捞谢燕鸿，谢燕鸿防着他呢，但脚下是湿的，猛打滑，浴桶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谢燕鸿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这下不洗也得洗了。
浴桶虽大，硬是装了两个男人，挤得慌。水都溢出去了大半，剩下的空间不多，俩人肉贴着肉。长宁将谢燕鸿圈在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撩起热水，打湿谢燕鸿的颈脖，高挺的鼻尖在谢燕鸿的颈窝处蹭来蹭去，仿佛在嗅什么。
“闻什么，我才洗过，是香的。”谢燕鸿笑道。
长宁闷声说道：“就是因为香才闻的。”
长途行军，鼻端闻到的要么是臭味，要么是血腥味。谢燕鸿身上有澡豆的清新香味，被体温蒸腾起来，更让人晕乎乎的。
俩人在浴桶里闹了半天，水都凉了，撒得到处都是。
床帐拉下来，两人身子交叠着，昏昏欲睡。长宁真的是困极了，抱着一具又香又暖的身体，更是越发觉得倦了。但他还是支撑着精神，问道：“小鸿，你有心事。”
谢燕鸿本来也昏昏欲睡了，被他这么一问，早就忘了的那些烦恼又似破闸的洪水般，一下子涌入他脑海里。他张嘴想说，但又止住，半晌才道：“先睡，睡醒再说。”
谁知，天不亮，孟霁等人等待的援兵就到了。
谢燕鸿匆匆披衣，轻手轻脚的，免得将熟睡的长宁吵醒。他赶到城门上，天边还有星斗，远处泛起鱼肚白。他借着熹微的晨光，举目望去，只见外头黑压压一片，军容整肃，粗略看去，兵力足足有魏州目前守兵的四分之三。
王谙也来了，气喘吁吁地立在谢燕鸿身边，喃喃道：“要变天了。”
甭管外头的是皇帝的人，还是济王的兵，以援军之名，兵临城下，外头还有斛律恒珈虎视眈眈，势必是要大开城门了。孟霁这一招玩的是阳谋，什么也不明说，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王谙气得跺脚：“这小兔崽子。”
谢燕鸿轻笑道：“阿公，你可想清楚了，不开城门，若他拿的是皇帝的圣旨，你就是抗旨不遵。若开了城门，他领的是济王的命令，你就是叛臣了。”
自重逢以来，谢燕鸿没叫过王谙一声“阿公”，这下叫来，满是嘲讽。
谢燕鸿说的，王谙焉能不懂，但现下进退两难，他气急败坏，喊道：“开城门！”
随着城门“吱嘎”一声慢慢旋开，长宁也上到了城楼上，背后背着重新擦洗干净的长刀，默默立在谢燕鸿身后，望着孟霁一马当先，领着几名亲兵进入，谢燕鸿与王谙下城楼迎他，他翻身下马，笑容可掬。
“久闻王大人戍守魏州，宝刀未老，果不其然。”他转向谢燕鸿，叹道，“谢侯风姿，晚辈不能领略，真是人生一大憾事。二公子青出于蓝，末将佩服。”
这句话一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谢燕鸿神色复杂，拱手说道：“看来济王殿下身边英才济济，孟将军这样的青年俊秀，也能揽于麾下。”
孟霁还是只笑。
谢燕鸿细细回忆，从前在京里，济王是太子，占了大义，眼高于顶，东宫的臣属也多是趋炎附势之辈。济王有一子一女，清河郡主是宗室间口耳相传的美人，幼子今年大约不过七八岁稚龄。
他想来想去，也不知济王身边有什么高人。
孟霁说道：“王大人与二公子在此地时间长，与那斛律恒珈多次交锋，不知现下，二位心中有何成算？”
王谙看向谢燕鸿，谢燕鸿想了想，说道：“斛律恒珈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如今还无动作，也不知是何故。但有一样，如今中原局势未定，实在不宜与狄人纠缠久战，为今之计，和谈为上。”
孟霁拊掌一笑，说道：“二公子所想，与末将不谋而合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新人物！
估计这篇文30W字以内能完结。
下一更周日，爱大家！

第八十章 盟约
立秋那日，是陆少微卜定的好日子，天朗气清，狄军与梁军，分别陈兵于永定河两岸。天边已有零星大雁觉察出秋的气息，开始南飞。大战当日开闸放水的白鹤堤此时好好关着，河水已经不似夏日里汹涌。
谢燕鸿一身戎装，与孟霁并骑，在最前头，长宁落后半个马身，紧紧跟在谢燕鸿身后。
等了约莫小半刻钟，对面狄军也无动静。谢燕鸿哂然一笑，驱马便要往前踏上白鹤堤，往敌军阵前而去，长宁便随其后，孟霁眉头一皱，阻止道：“他们不知意欲何为，二公子小心危险。”
谢燕鸿淡淡道：“斛律恒珈气量小，故意在这儿找不痛快呢，不必怕他。”
就是因为战事不利，斛律恒珈才要在和谈时给下马威，实在是不足为惧，若是他谦和以待，谢燕鸿才怕其中有诈呢。
说着，谢燕鸿快马加鞭，小乌一溜小跑，将他带到了狄军阵前。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斛律恒珈便排众而出，骑着马缓缓到了谢燕鸿跟前。只见面色略有些苍白，眉目间恹恹的。只看了一眼，长宁便小声对谢燕鸿说：“他受伤了，估计伤得不轻，至今未愈。”
谢燕鸿细细一看，斛律恒珈骑马姿势未免有些过于挺拔了，像在掩饰些什么。
虽不知他为何受伤，何时受伤，但这无疑是件大好事，也解释通了为何狄军这段时间以来按兵不动。
“斛律恒珈！”谢燕鸿朗声道，“许久不见，想必军中必定事忙。”
他意有所指，斛律恒珈面色不改，也不知听出了没有，只是冷哼一声，面色阴沉，眸中似有寒冰一般。
见斛律恒珈沉默不语，谢燕鸿开门见山：“与其苦战不休，生灵涂炭，不如握手言和，结两族之好，互惠互利。”
斛律恒珈这才说道：“若我不愿意呢。”
不愿意今日就不会来着永定河边一晤了，谢燕鸿知道这是斛律恒珈想要谈条件了，这也是谢燕鸿与孟霁事先谈过的。
“粮草五十车，白银一万两。”谢燕鸿淡淡道。
斛律恒珈冷笑：“这点东西，打发谁呢。”
闻言，谢燕鸿抬高音量，用狄语朗声说道：“那就以粮草八十车，白银一万五千两相赠。另外，在参合关口处，重开榷场互市，税钱只纳原本八成。”
眼看快要入冬了，征战日久，除了占下朔州、大同两城，并无进展，狄人早已军心摇动，如今听得谢燕鸿开出的条件，没有不心动的。纷纷交换目光，目露喜色。斛律恒珈却还不满意，这回，谢燕鸿就不与他温声细语了。
“与你和谈，不过是因为不忍生灵涂炭，若是不应，接着打就是了。”
谢燕鸿身后是奔流不息的永定河，河的另一岸，兵卒陈列，军容整肃，原本的守军加上新至的援兵，密密麻麻的，铠甲兵器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令人难以直视。
狠话撂下，谢燕鸿拨转马头，作势欲走。
眼看盟约不成，斛律恒珈倒还持得住，他身后的将士却急了，有将领急切驱马到他身边劝诫，生怕打来打去，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见军心已经动摇，斛律恒珈心知没有继续谈条件的筹码了，心中叹了口气，扬声道：“且慢。”
谢燕鸿回身看他，他道：“钱粮倒罢，重开榷场，你能做主吗？你们中原人商量好到底由谁来当皇帝了吗？”
谢燕鸿看了一眼孟霁，说道：“盟约若定，必定践之。”
斛律恒珈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掂量他的斤两，半晌才缓缓点头。
谢燕鸿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盟书，盟书上早就写好的粮草八十车，白银一万五千两。斛律恒珈着人拖出牲畜，当场斩杀，歃血为盟，至此，盟约初定。
“十日之内，交割朔州、大同两城，还请狄军尽早撤出关外。”谢燕鸿说道。
斛律恒珈眯着眼，轻声道：“来日方长，等着吧。”
谢燕鸿笑着朝他点点头，两军分别在即，斛律恒珈却突然单骑驱马上前，长宁警惕，挡在谢燕鸿身前，目光锐利。斛律恒珈却浑然不怕，自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扔到谢燕鸿的马前——那是一条纱巾，上面镶嵌洁白的贝壳，流光溢彩。
谢燕鸿看着眼熟，想了想便认出来了，脱口而出道：“丹木！”
斛律恒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飘落在地的纱巾，好似在看一朵云。他说道：“你如果见到她，便还给她吧。”
不等谢燕鸿再说什么，斛律恒珈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回到己方阵中，不一会儿，便被士卒簇拥起来，见不着身影了。谢燕鸿下马将纱巾捡起来收好，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斛律恒珈这样说，丹木必定是安全的，那就必定有相见之日。
两方兵卒隔着浪涛滚滚的，永定河，警惕且缓慢地各自后撤。
至此，盟约已定，可保边关数载安宁。
边困暂解，此刻横亘在面前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盟约由谁来践行？
因着谢、颜两家的冤屈，谢燕鸿天然就与济王坐在同一条船，如果上了船，他虽能渡河，但与此同时，也做了济王拉起的一面大旗，成了撬动皇位的工具，他心中实是不愿的，也不想再搅入这些风云当中。
孟霁仿佛将他的所思所想都一览无余，笑道：“既然这头已解了燃眉之急，末将便要领兵南下了。”
从这里南下，正好与临安北上的叛军成合围之势，京师腹背受敌。
谢燕鸿沉吟不语，孟霁适时加了把火，说道：“殿下与二公子情谊深厚，时常哀叹，谢家忠心耿耿，实在不应遭此横祸，若有机会，定要谢家冤情得以昭雪。”
孟霁口中的“殿下”，除了济王又有何人呢。
“别说这些虚的，”谢燕鸿心里烦透了，面色不虞，张口便道，“开条件吧。”
孟霁拱手笑道：“二公子有将才。”
谢家本就是无妄之灾，沉冤昭雪本是合情合理之事，没想到竟也成了吊在谢燕鸿跟前的萝卜，催着他卖命。
“容我想想吧。”谢燕鸿说道。
孟霁道：“军情耽误不得，末将明日便启程，二公子随后追上便是了。”
这是笃定了谢燕鸿必要答应的样子。
待孟霁一走，谢燕鸿便瘫坐在椅子上，定定地想了许久。直到颜澄来敲他的门，颜澄的面具早在战中毁坏，被刀劈成两半的面具被他收了起来，他也无意遮掩面容，黑色的刺字在他的面目上格外显眼，使他的面色看上去愈发阴沉。
他说：“我要跟随那个姓孟的南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谢燕鸿并不怎么惊讶，毕竟颜澄的母亲还在京中，孟霁能用谢家来和谢燕鸿谈条件，那就能用颜家和颜澄谈条件。
谢燕鸿点点头，仔细看了看颜澄的脸色，又道：“还有别的？”
“陆少微也去。”
谢燕鸿也并不意外，他只微微笑了笑，说道：“他肯定会去的，他志不在此。”
这下，颜澄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喃喃问道：“那她志在哪儿呢？”
谢燕鸿想了想，指向天上。
说到底，谢燕鸿也并不全然了解陆少微，但他旁观者清，陆少微就似劲草，疾风当中，虽则迫于时势，左右倒伏，根却深深扎在地下，尖梢始终指向苍穹。
颜澄默默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呢？”
谢燕鸿被他问住了，抬手捂住脸，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极不想掺和进去的。”
他与长宁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一直以来，二人心里所想的都是一样的。若不是此番狄人兴兵作乱，边境危在旦夕，他们二人早就出关外去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任中原再怎么斗，也与他们无关了。
但谁又能想到，还能与孙晔庭重逢，而孙晔庭又带来了谢家仍有人的消息。谢燕鸿自身不足惜，但他不想将长宁再次引入危险当中，这么些日子以来，刀头舔血，早就够了。若要以长宁的安危，来换谢家的清白，他是不愿意的。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他想道。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不要再说自己啥时候更了，每次都鸽（。（可能是一种毒奶
反正年末一定要完结。
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天天看新闻都看不过来，脑袋过载了。
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第八十一章 天地辽阔
说是翌日启程，天未亮，谢燕鸿便听见了人马动身的声音，颜澄与陆少微想必也随行于队伍之中。被这声音惊醒后，谢燕鸿便再睡不着了，披衣起身，立在庭院里。天边仍有星辰，但光芒渐黯，取而代之的是渐亮的晨光。
他本以为长宁熟睡，没想到他刚出来，长宁也随着出来了。
“还早，怎不再睡会儿？”谢燕鸿问道。
长宁微微摇头，看着很精神，目光炯炯，不似熟睡方醒。自然的，他们同桌吃饭，同榻而眠，谢燕鸿心中有难解的愁绪，纵使掩饰得再好，也瞒不过长宁。
“你的家人，”谢燕鸿突然问道，“你还未和我说过呢。”
对于自己的身世来历，长宁向来闭口不提，谢燕鸿纵使已将真相猜了个八成，但长宁一日未曾戳破，那便算不得真，他也没想过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此时不过是因着他自身记挂家人，便随口一问。
他本以为长宁不会接话，没想到，静了半响，长宁突然说道：“我的父亲，是李矜。”
李朝末帝，李矜。
作为一个王朝的最后一位帝王，是非功过由后人评说，史书上不会有太多的好话。他在位时间不长，史书上留下的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句话罢了。宠爱皇后独孤氏，外戚坐大，性格仁懦，最终将江山也丢了，最后自焚于宫室之中，尸体焦黑，难以分辨，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你......”谢燕鸿小声问道，“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的不多，都是一些破碎的片段，没头没尾的，长宁简直无从说起，想了半晌，他只是说道：“他是个性子极好的人。”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样的话远不算夸奖。
但在长宁的回忆中，他的父亲的确性子极好。一年寒冬，御前服侍的女官咳嗽了两声，那是御前失仪，按照规矩，是要拉出去打板子的。但李矜却只是温厚地问了两句，转头便让独孤皇后多发过冬的衣料。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便是因为他这样仁懦的性子，助长了那些人各种各样的歪心思，最终朝堂一片混乱，狼烟四起，江山不保。
谢燕鸿熟读史书，他的父亲谢韬就是将李矜推下龙椅的大功臣，个中的故事，他比谁都要清楚。长宁不需要多说一个字，谢燕鸿心里就自动将那些故事都补全了。随军时，他年纪也还小，但梁军一路高歌猛进，李朝军队节节败退，这些他都有印象。
他也还记得，大战方捷，谢韬骑在高头大马上，将年幼的他扛在肩上，身经百战的战盔扣在他小小的脑袋上，他得时不时用手扶着，不然那庞大的头盔会把他的视线完全遮住，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他咯咯笑着抓着父亲的头发，触目所及，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那个时候的长宁呢？
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在人心惶惶的深宫当中，战报一道紧追着一道，每一道战报都预示着即将属于他的江山又有一寸沦入敌手。或许他还想不到这么多，随战报而来的，除了失败还有死亡。
死亡的阴影随着梁军的铁骑一点点笼罩在深宫的上空。
那么小的长宁，估计不会直接看到战报。但他会发觉人人都似惊弓之鸟，服侍的宫人时不时会有几个不见，大约是逃出宫去了，亡国在即，连宫禁都不似往日守卫森严。李矜宠爱皇后，后宫之中嫔妃只有寥寥几个，她们都纷纷先后自缢了。
寒鸦驮着斜阳，日日大叫着飞过宫禁上空，让人害怕。
谢燕鸿与长宁一时都没有说话，早晨的风拂过庭院里的枝叶，簌簌作响，已经开始有零星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又是一年秋。
望着谢燕鸿的眼睛，长宁不由得失笑，他笑起来也是闷闷的，声音低沉。
“哭什么呢？”
谢燕鸿慌忙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脸颊上有两行泪。他撇开头，匆匆擦走泪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不知道，心里难受得紧。”
长宁伸手揽住他，说道：“都过去了。”
流水般逝去的是时间，但总有东西沉淀下来，永远过不去。
谢燕鸿回头将自己埋入长宁的怀抱之中，鼻尖碰到他衣襟间露出的肌肤，干燥而温暖。他心里暗暗决定，再也不要回去了，他与长宁，直接出关算了，天大地大，将过往那些东西都抛得远远的。
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再回去睡一会儿吧。”长宁说道。
几乎是一瞬间，那些消失的睡意便倒卷着袭来，好似海浪，冲刷着谢燕鸿的意志。二人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一起回房里去，裹着被子，一阵好睡。等谢燕鸿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谢燕鸿揉了揉眼，呢喃了两声，翻了个身，长宁不在，那一头的被铺都是凉的。他连忙起身，换好了衣裳，四处去找，也没见长宁的身影。
他皱着眉，到处地找。秦寒州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如今又精神起来，领着人四处看城防，他那儿没有见长宁的踪影。谢燕鸿再转了转，又遇到了在城楼底下晒太阳的王谙。王谙像个真正的小老头一样，坐在石墩子上，让夏末秋初的暖阳晒在他的背上。
“哎呀，果真是年纪大了，”他说，“皮晒得再烫，骨头缝里还是凉嗖嗖的。”
“长宁呢？”谢燕鸿直截了当地问。
王谙上下打量他，看了又看，仿佛在吊他的胃口，等他真的急眼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走了。”
谢燕鸿差点跳起来，叫道：“走？走去哪里？出关了？”
正相反。
“一大早就出城门了，说是要南下进京。”王谙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轻快地说道，“他没和你说吗？”
谢燕鸿转身便回去，在窗下的书案上，属于长宁的那半边鱼形玉佩压着一封书信，他出来时太急，压根没见到，此时，玉佩正在日光下闪着莹润的光，谢燕鸿迫不及待地拆了信，雪白的纸上，寥寥数字而已，笔画遒劲，铁画银钩一般。
“小鸿，半年为期，一切有我。”
谢燕鸿看了又看，仿佛要将这几个字看出花来。他一开始是茫然的，想着想着才回过味儿来。他不欲让长宁为难，长宁也不欲他为难。长宁的所有牵挂都在关外，他南下回京，为的是解决谢燕鸿的牵挂。
谢燕鸿急得左右踱步，满脑门都是汗。
“一切有我”这四个字说得笃定，长宁会有什么法子呢？
谢燕鸿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是这是个好法子，能不费吹灰之力之力就与济王谈妥条件，长宁又何必匆匆离去，定不是什么好法子。一念既出，谢燕鸿便飞快地收拾起行囊来，也要随着出城去。
“这是做什么？”秦寒州惊叫道，“你去哪儿？”
谢燕鸿来不及与他多说，只说要走，却见到了秦寒州身后跟着来的人——粗布衣衫，难掩艳光，是丹木。
“你没事！”谢燕鸿惊喜叫道。
“没事。”丹木微笑道，“我要走了，走前特意来和你告别。”
谢燕鸿将那缀满洁白贝壳的纱巾交还给她，上面有些贝壳破裂了，留下一些参差不齐的断口，勾得纱巾起了线。
“原本想帮你修好，只是找不到那样一模一样的贝壳。”谢燕鸿说道。
丹木轻轻抚过月光一样洁白的贝壳，呢喃道：“只有在雪山脚下的湖泊里，有这样的贝壳。我从记事那年起就开始收集，成年那一年，阿娘一点点把它缝上去。”
谢燕鸿将丹木一路送出城外，一路上，他将斛律恒珈送来纱巾的事告诉丹木，丹木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
城外，连绵的绿草已经染上了一点枯色，南飞的大雁越来越多了，显得天空愈加广阔，大地一望无垠。丹木离开后，谢燕鸿也要走了，他们俩一南一北，分别之后，也不知何日再见。
走前，丹木突然说道：“他喜欢我。”
谢燕鸿看向她，不必问，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可是我是要走的。”
说完，丹木便猛挥一鞭，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辽阔的天地跑去。谢燕鸿骑在马上，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天地相接处，才缓缓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我阳了，我又好了。命途多舛，我真的想快点完结，要全速前进了。

第八十二章 清河郡主
单骑一路南下，谢燕鸿心情甚是复杂。仿佛就在不久之前，他如丧家之犬一般，一路奔逃北上，凄凄惶惶。如今，前路依旧未卜，但他的心却安定了不少。
他轻装简行，没几日便赶上了孟霁的大部队。
他当日心中所想，至今仍旧未改，他不愿意让自己代表谢家，成为济王的一面旗。于是，他没有与孟霁碰面，只是悄悄地去见了颜澄。颜澄独占一顶大帐，身上所着铠甲服饰，至少是参将级别。
孟霁很看重他，或者说，觉得他奇货可居。
“你来了，他肯定很快就知道。”颜澄说。
谢燕鸿不以为意，说道：“知道就知道，我不愿意上他的贼船，他还能把我绑上去不成。”
已经上了“贼船”的颜澄笑了笑。
他如今已经没有再戴面具，棱角分明的脸上，所刺的字依旧清晰，昭示着他不同寻常的过往。那是天家降于他身上的惩罚，这使他天然便与济王部队站在了一起，孟霁给予他这样高的军职，想必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谢燕鸿问起长宁，颜澄却说不知道。
“我以为你们肯定是在一处的，他怎么自己跑走了？”颜澄皱着眉说道，“如今到处都乱糟糟的，你要南下，跟着我们一起走安全。”
颜澄继续道：“不过是一起走，你不必暴露姓名，也不必去理那个姓孟的，他也奈何不了你。”
这一下，谢燕鸿也就不再犹豫了，当了颜澄的客人，权充作幕僚，深居简出，随军南下。孟霁消息灵通，不过翌日便知晓了谢燕鸿的到来，前来拜访。他还是那一副和气至极的笑模样，两人仿佛一点龃龉都不曾有，谈笑着说几句闲话便罢了。
倒是一连几日都没见过陆少微。
“他人呢？”谢燕鸿没忍住，问了一嘴。
颜澄脸上神色难辨，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朝孟霁的帅帐那头扬了扬下巴，说道：“她如今是主帅的座上宾。”
以陆少微的智谋和野心，这并不意外。
谢燕鸿小心地看了看颜澄的脸色，想要劝他，若是不开心，何必要淌这趟浑水，但转念一想，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陪伴了。就像长宁，谢燕鸿并不知道他为何离去，能做的只能追上去。
孟霁给了颜澄过高的军职，是奇货可居，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颜澄身份敏感，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他的底细，更多的兵卒只知他曾经是个罪人，身居高职，德不配位。谢燕鸿有时能见到兵卒三两成堆，不远不近地指着颜澄的军帐议论，还能听到小卒蔑称他作“斑儿”，全因他脸上的刺字。
按着颜澄以前的脾气，是要生气的，但如今只是当作耳旁风。
见谢燕鸿担心，颜澄也只不过一笑，嗤道：“等着吧，等打上几仗，他们便知道了。”
但天意并不遂他所愿，“叛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正义之师了，龙椅上那位反而成了不仁不义之人，孟霁的部队一路势如破竹。他们一路走，一路将边境狄人之患的始末，添油加醋地宣扬了一番，再加上沿途一些有心之人布置下来的“天降祥瑞”——一会儿是三只眼的鹿，一会儿是水里捞出来的石碑，花样百出。
见势如此，许多州府大开其门，打量着如今成为勤王之师，日后新帝上位，好分一杯羹。还有些按兵不动的，只等着看鹿死谁手，奋起抵抗的，居然只在少数。
孟霁这一路，势头足得很，谢燕鸿暗忖，这其中定是有陆少微的手笔在。
一路走，一路都有闻讯而来的人，声势越发浩大，部队越发壮大。谢燕鸿冷眼旁观，见孟霁进退得宜，不卑不亢，将人马都调度得极好，难得的是，他在军中大权独揽，却不见骄横。每日黄昏，总有信鸽落在他的帅帐前，定是背后之人在指挥调度。
随孟霁部队南下以来，谢燕鸿还没见到济王身影，他愈发断定，这个背后筹谋之人，定不是济王本人。
眼看着黄河就在眼前了，越过了黄河，叛军便直指京师了。
烂船也有三斤钉子，京师守军数目也不少，宋知望身边还有秦寒州的父亲，殿帅秦钦，足以有一搏之力。谢燕鸿与颜澄一块儿在看舆图，他伸手圈了圈京师西北处，那是一处开阔的原野，沉吟道：“最后一战，合该在这儿——”
与此同时，孟霁将卷好的信笺从鸽子腿上解下来，就着烛火展开，上头是娟秀的蝇头小楷，只写着两个字——松原。
陆少微正立在大开的帐门处，仰首观星。
此时，夜空平静而美丽，星子四处散落，只有一点点薄薄的云，鱼鳞一般铺在天上。陆少微秀气的眼眸漆黑幽深，好像另一片夜空。她回头朝孟霁说道：“五日后是好日子，在松原上面南开战，宜用火攻。”
孟霁应了一声，将信笺悬在火上，很快，火舌便将信笺烧化成灰。
陆少微看了一眼，说道：“到时我要见他，你背后的人。”
孟霁轻轻一吹，烧化的灰烬便轻飘飘地飞出去了，他眼睛里满是不舍，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到陆少微身上，说道：“她会想见你的。”
秋意渐浓，松原上的草开始渐渐枯黄，风一吹，枯草倒伏，好似麦黄色的波浪，发出簌簌的响声。
果不其然，京中很快便派出使臣来了。
颤颤巍巍的文臣大儒，驱马到阵前，隔着倒伏的秋草，中气十足，厉声数出济王及叛军的数十条大罪。谢燕鸿认得他，那是从前在御书房教诸皇子念书的大儒，看来宋知望还是想从辈分大义上压人。
这不是一招好棋，谢燕鸿想道。
阵前大骂了两日，老先生声音都哑了，久久未见的济王终于出现了。谢燕鸿远远看着，觉得恍如隔世。济王从前是太子，自谢燕鸿记事开始，他就是太子了，多年来一直拿着储君的架子，作也要作出一副贤良的样子。
他出判徐州，想必也过了不少苦日子，现在坐在马上，竟有些形销骨立的样子，没什么精神。士卒与他不似谢燕鸿与他相熟，除了看出主子瘦了些，看不出什么，都只顾着激动了，士气大振。
济王看着瘦，声音却不小。
他先是以尊师之礼，下马作揖，然后才朗声说道：“学生并非有不臣之心，只恐皇弟遭奸人蒙蔽，有碍国祚绵延，这才痛定思痛，奋然起兵，以除奸佞。”
这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内里却颠倒黑白。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嘶声喊道：“今上承先帝遗诏，自登极以来，勤谨终日......”
济王倒好耐心，听了他一套一套的称颂之语，末了，才真正图穷匕见。他温和地问道：“先帝遗诏可有加盖传国玉玺？若无玺印，怎知不是奸人矫诏？”
传国玉玺早在李朝末帝李矜焚烧宫室时消隐无踪，一直都未曾找到。先帝为了彰显正统，对外编了一套说辞，说是一夜入梦，见有须发皆白的老道，将印玺送入他怀中，醒转时，印玺便陈放在书案上。
但没有就是没有，多年来，圣旨加盖的都是新造的皇帝宝印。
济王这样问，老先生直接气结。若说有印，印又从哪里来？若说没印，虽说人人皆知没有，但人人又都要说有。直接从正统性上将了一军，谢燕鸿在旁看着热闹，也不由得拊掌，这一步棋走得漂亮。
老先生煞白着脸，铩羽而归。
济王勒马回转，马上就去见了谢燕鸿与颜澄。他自然是做出一副沉痛的样子，细数与二人以往的情谊。谢燕鸿一开始还觉得他脱胎换骨，如今看来，还是当时的样子，没有两样，甚至还比当初身子骨虚弱了不少，说上没两句就喘了。
“当时在徐州受了些风霜，如今秋凉，风寒未愈，并无大碍。”
谢燕鸿与颜澄交换了个眼神，并不全信。
此时，孟霁牵着个小童进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济王笑逐颜开，慈和地介绍道：“犬子宋瑛。”
谢、颜二人忙起身，口称“世子”，持礼见过。
不过这么一小会儿才，济王越发不支了，又寒暄了几句，便要走了。谢燕鸿本就不爱与他说话，连忙顺坡下驴，目送着济王牵着小世子走出去。眼瞧着有名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迎上去，牵了宋瑛。
隔着老远，那名女子头戴帏帽，看不真切，只知道身姿袅娜。
谢燕鸿问：“那是？”
孟霁背手立于谢、颜二人身侧，闻言，意味深长道：“那是清河郡主。”
作者有话说:
新美女，前面提到过一次。
大约十章以内可以完结了，结尾写得不顺畅，磕磕巴巴的，大家可以存存，等完结再来。

第八十三章 松原之战
清河郡主宋琳琅。
谢燕鸿对她并无太深刻的印象。他们年龄相仿，为了避嫌，怕旁人说他们谢家有尚主的心思，便早早地避开了。他只知道宗室诸多公主、郡主中，大家向来都说，清河郡主长得最为好看。至于是否有才名传出来过，谢燕鸿已然不记得了。
他隐隐有预感，这一场拉锯战，在大义上，当今皇帝是占不到上风了，到底最后鹿死谁手，就看松原这一仗了。
外头时不时传来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谢燕鸿知道那是兵刃和甲胄在碰撞，随之而来的还有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这是在调兵遣将。连日来刮得枯草低伏的劲风停了，四处都一阵寂静，仿佛连老天都知道松原将有大战，屏息以待。
谢燕鸿出身将门，从小熟读兵书，大战在即，他本该紧张激动。
但此刻，他心头只记挂着长宁和家人，心里沉甸甸的，既焦灼又安定，迷迷糊糊地睡去，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人和事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记不清楚。
最后一个记得的梦发生在大雪天，他在雪中跋涉，跌跌撞撞，漫天飞雪当中，不远处的前方，有个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但他心里知道，那是骑在马上的长宁。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拼命往前赶，呼喊声被风雪吹散，无论如何追，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谢燕鸿梦见自己脚下一软，脸朝下摔倒在积雪之中，冷入骨髓。
一定会冻死的，他在梦中想到。
紧接而来的，却不是寒冷，而是温暖。他感觉有一双粗糙温暖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掌心的窝与他的脸颊天衣无缝，他下意识地便要去追逐这点温暖。那双手抚过他伸长的颈脖，抚过他的胸膛。
迷糊中，谢燕鸿勉力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见到有人坐在他的榻边，身影熟悉。
“长宁......”他呢喃道。
“是我。”
“你去哪里了？”谢燕鸿梦呓般说道，“不要走。”
“好。”
谢燕鸿安心了，闭上眼睛，允许自己沉湎于温暖之中，沉沉睡去，这一回，他没有再做任何梦。
“咚、咚、咚——”
战鼓声声，仿佛天边的闷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谢燕鸿猛地翻身坐起来，放眼望去，帐内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他愣了一会儿，摸了摸榻边，也没有余温。昨夜究竟是南柯一梦，抑或是真实发生。莫不是他招惹了什么花精柳妖，入梦来撩拨他？
没有时间让他再去想了，外头的战鼓一阵密过一阵，让人的心也追随这样的节奏跳动起来，血液鼓动，大战一触即发。
谢燕鸿不是编内人员，定是不能参战的，他也不想参战，可就在此时，孟霁让人来请他，前去观战，他心内惊疑，但也答应了，随着引路的小卒登上将台。孟霁是主帅，颜澄领先锋军，都不在将台之上。
将台之上，守卒里外三层拱卫，中心只有两人，陆少微与清河郡主宋琳琅。
陆少微正站在讲台边，凝神注视着远处松原之上的天空，神色认真。远处，两方将士列阵，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乌云一般，一点点蚕食着枯黄色的松原。
宋琳琅与谢燕鸿见礼，口称“二公子”，声音真如她的名字一般，如叩击珠玉，清脆好听。
她掀起帏帽的轻纱，露出如诗如画一般的面容，眉目柔顺，明眸善睐，和任何一个深闺中的宗室贵女没有差别。
谢燕鸿没有心思与她绕弯子，直接说道：“郡主智计过人。”
宋琳琅朝他笑了笑，说道：“此战我们必胜。”
“胜又如何？”
“拨乱返正，一切又都回到从前那样了。”
谢燕鸿不置可否。他觉得宋琳琅看似温婉的语调之下，有掩藏不住的冰冷。从前？那些被冤屈而死的人还能回来吗？纵使哀荣再盛，不在的人就是不在了。他不再接她的话，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呢？”
此战胜利后，曾经的太子，如今的济王，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他爱重唯一的儿子宋瑛，纵使他身子不好，也会把儿子宋瑛立为太子，顺理成章地即位。宋琳琅费尽心机，不过是做个荣华富贵的公主。
这很好，但谢燕鸿认为，她既然有此智计，那所图谋的，定要比公主封地、食邑更重要。
宋琳琅只是一笑，没有回答，说道：“看吧。”
“为何邀我来观战？”谢燕鸿问道，“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你不能帮，有人能帮。”
谢燕鸿若有所觉，猛地看向她，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表情。
极目远眺，松原上，两军对垒。
秦钦有些年纪了，久经沙场，自有岳峙渊渟之势。孟霁却如春风化雨，看似柔和，却滴水不漏。颜澄卯足了劲，经历了这段在外流落的日子，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了，脸上的刺字更为他添了肃杀之气，他像淬了血的尖刀，首先发起攻击。
此处背靠京城，秦钦与禁军是背水一战，悍勇异常，叛军眼见胜利近在咫尺，也悍不畏死，一时之间，两方僵持不下，松原枯黄的草渐渐染上血色。
京城的另一头，永济渠的一条支流，正值枯水期，水流并不湍急。此处河水流入京城，注入金水河，金水河进入大内后，将灌入皇宫后苑的池塘中。长宁正立在岸边，长刀包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他耳朵微动，隐隐感受到了远处的千军万马，此刻还未到时候。
战场上，因兵力悬殊，叛军初现颓势。秦钦面露得色，大喊道：“儿郎们，加把劲。圣上有令，生擒贼首者，赏百金！”
叛军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间，已经几乎要退出松原了。
将台之上，陆少微手搭凉棚，凝神眺望，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云的飘动，还有风的气息。她猛地转身，朝宋琳琅说道：“是时候了。”
宋琳琅将帏帽上的轻纱放下，朝远处戍卫的小卒招了招手，小卒恭敬前来，领命而去。
松原上，没有人留意到，风起于草梢，旋即越来越大，垂在杆身上的旌旗一点点飘扬起来，枯草曳动。孟霁瞧见了将台上挥舞的令旗，当机立断，大喊道：“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火油被大片泼洒在枯黄的草上，只需一点点火星，火马上就燃起来了。风助火势，火朝着京城的方向快速蔓延。孟霁感觉到越来越大的风从自己的后面吹来，驱赶着烈火咆哮往前，此刻，烈火成了最悍勇的先锋军，无人能挡。
秦钦正欲乘胜追击，却不料岀此变故。
好歹他是老将，见势不好，立马收束阵型。顷刻之间，两方调转形势。
谢燕鸿将一切都收于眼底，他早已知道陆少微的能耐，但此举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走到将台边缘，只见烈焰燎原，浓烟滚滚。他厉声说道：“秋收在即，这样烧下去，农田尽毁！”
宋琳琅柔声说道：“二公子勿急，只消一会儿......”
是时候了。
长宁纵身一跃，没入水中，顺着柔和的水流，一路朝京城的方向游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此处的水比起他游过的任何一处河流湖泊都要柔和，包裹着他，当年，他后背被灼伤，奄奄一息，是阿公带着他，逆着水流逃出来，从此离乡别井，一去就是十数年。
他屏住呼吸，回忆着阿公的叮嘱，循着密道游入了金水河中。
城内，金水河两岸筑有高墙遮护，本意是为了防止有人顺着水流进入大内，但如今，这些遮护的高墙反倒为长宁提供了方便，冒出水面也无人看见。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又落回到水中，他浮出水面，侧耳细听，一墙之隔，外头尽是慌张的人声，还有甲兵列队路过的声音。
无需再听，长宁深吸一口气，一路往皇宫大内而去。

第八十四章 传国玉玺
人总是要溯源自己的来由。就像海东青总要飞回自己出生的那处山巅，鸢尾花凋谢后又重归土壤。
与外公在外漂泊的这些年里，大部分时间里，长宁都是混混沌沌的，不记得过往，对将来也没有过多的期待。与谢燕鸿相遇，又走了这一路，他像被春风拂过的冻原，逐渐苏醒，如今他，顺着当初逃走的那条水道，又一点点地溯洄。
京城的水道已有千年历史，经代代翻修，错综复杂。李朝的先祖定都于此，修了宫城，将金水河的地下水道与禁宫大内连接起来，更是修有密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皇都倾覆之时，能留给后代血脉一线生机，长宁的父亲焚宫自禁，只有长宁自己，被外公独孤信带着，从密道逃走。
长宁一口气憋了许久，将要用尽时，才好不容易摸到密道的入口。他在昏暗的水下，一点点地摸索，很快便断定了密道荒废已久。宋氏入主，也不过才延续了两朝，估计也没来得及发现前朝的秘密。
他心中稍定，顺利地进入了密道，很快地便从水里出来，摸到了干燥的墙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长宁四处摸索，约莫一刻钟过去，才找到了火石与火把。火石轻擦，火星飞快地燎着了火把，密道里亮了起来，将长宁的身影投在了石壁上。火把顶端浸满了松油，即便放置数年，也能使用，密道四处修有孔洞，有凉风吹入，即便燃烧火把，也不会令密道内的人窒息而亡。
长宁环顾四周，只觉得这密道比他记忆中要狭小许多，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他已长大。
他顺着密道一路前行，在接近出口处，他要找的东西，就静静地躺在角落的地面上。
近乡情更怯，尽管时间紧迫，他依旧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他先是蹲下来，借着火光，摸了摸四周的地面和石壁——处处都有烧灼过后的焦黑痕迹，他感觉到后背上陈年的烧伤疤痕疼了起来。
长宁蹲下来，伸手摸向那个积满了灰的四方盒子。
那是个装饰华丽的锦盒，外头包裹着的布料已经散开，无论是盒还是布，都是灰扑扑的，和里头装的东西的身价完全不符。长宁将锦盒拿起，盒盖松动，传国玉玺从里头掉出来，摔在了地上。
那枚玉玺，玉色温润，方圆四寸左右，上纽龙凤，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长宁面无表情地拾起来，连上面沾上的泥土也懒得拂去。玺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装入怀里不方便，也怕失落了，长宁干脆从衣裳下摆处撕下一条细窄布条，穿过玺印上龙爪的孔洞，绑在背后背着的刀柄上。
此时，他发现空落落的锦盒内还有一物，沾满了灰尘。
他俯身拾起，那是一枚花笺，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去上面的尘土，花笺上墨迹斑驳，依稀能辨认出娟秀的字迹——“长宁”。
“李麟”是他的正名，只因他出生时，满室异香，国朝上下，皆说他是麒麟命格，贵不可言。“长宁”是他母亲给他起的小名，希望他岁岁年年，平和安宁。
长宁不敢再摸那枚花笺了，生怕将那所剩无几的墨迹也抹去，他小心地将花笺收入怀中，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一墙之隔，外面似有声响。
今日本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但与长宁一墙之隔外的宫室却有些昏暗。
这本是李朝末帝焚烧过的宫室，虽然在改朝换代后大肆修葺过，但宫禁中人总觉得此处不吉利，鲜少有人来，更有人说，入夜后，此处能听见有人哀哭，如泣如诉，惹得众人更是敬而远之。
先帝崩逝，新帝登基后，新帝得位不正的传言一直难以遏止，为此，宋知望继位不久后便开始再次修葺那些陈旧的宫室，取焕然一新的意头。为了彰显真龙天子的身份，他特意挑了此处作为起居之处，而非先帝所居的富宁殿。
此刻，他高踞上座，四处都没有点灯，他的面容隐在昏暗中，让人看不清楚。下首，跪伏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大臣。
“战况如何？”宋知望冷冷地问道。
跪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不敢说话，好一会儿，其中胡子最白的那位，颤颤巍巍地开口：“叛军初时不敌，后来......后来不知怎地，突然起了一阵妖风，叛军用了火攻，我军......我军节节败退......”
“现下呢？”
“火、火止住了，但是......”
宋知望拿起手边的茶盏就往下扔，“砰”的一声，砸在几个大臣的手边，碎片溅了一地，也没人敢进来收拾。
经这么一下，没人敢在吞吞吐吐了，干脆一股脑全说了。
“火止住了之后，我军威势略逊先前，叛军、叛军乘胜追击，我军撤出松原，现下战事稍歇......”
正当此时，门外有人急急求见，甲胄未脱，是从阵前来的，面色惊慌，跪倒便道：“济王......不......逆王遣人阵前喊话，说是......他手中有加盖传国玉玺的传位诏书......”
宋知望坐不住了，拍案而起，质问道：“怎么会！”
与此同时，谢燕鸿正立在将台之上，他惊愕不已地看向清河郡主宋琳琅，问道：“何来传国玉玺？传说玉玺已经与李朝末帝一同焚毁于破宫那日。”
宋琳琅没有回答。
将台之上，六双眼睛，都在紧紧盯着将台底下的松原。此时，孟霁来了，风尘仆仆，脸上还有一道伤。
“两军暂时休战。”他说道。
陆少微道了声告退，转身就要走了，宋琳琅便对谢燕鸿说：“二公子稍事休息，若有变故，我会遣人去报。”
如此，谢燕鸿也只能走了。
这位清河郡主实在是深藏不露，走前，谢燕鸿回头瞥了一眼，孟霁毕恭毕敬，还单膝跪在地上，宋琳琅立在他跟前，仿佛在瞧他脸上的伤。
陆少微扯了他一把，说道：“走了。”
谢燕鸿问：“你怎么投到她那儿了？”
“怎么不行？”
谢燕鸿被她反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若说宋琳琅是女流之辈，那倒也不准确，巾帼也有英雄，譬如他的母亲，若非身子虚弱，也是个能上阵杀敌的女中将才。
陆少微见他无言，只是一笑，摆摆手，径自走了。
有了前一夜的似梦非梦，谢燕鸿便睡得不实，醒醒睡睡。
半夜，万籁俱寂，谢燕鸿睡着睡着便感觉到了身侧有人。他立马便醒了过来，猛地坐起，一把将榻边的人抓住。猛一看过去，竟真的是长宁，手空不出来，谢燕鸿便抬脚往长宁那里踹了一脚。
长宁不设防，也没想着防，被踢了个正着，闷哼一声。
“疼吗？”谢燕鸿问。
长宁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疼”字，谢燕鸿拍拍胸脯，说道：“那就不是梦。”
“......”
谢燕鸿还没来得及问一问长宁到底去哪儿了，目光马上被他拴在刀柄上的玺印吸引了——即便是在这灯火昏暗的军帐内，也能看出它玉色莹润，气度不凡。
“那是什么？”
长宁揉了揉被踢中的肚子，说道：“传国玉玺。”
“什么？！”
谢燕鸿整个人愣住了，长宁将那枚玺印解下来，塞在谢燕鸿手里给他看。谢燕鸿连忙从床榻上下来，双手微颤，捧着那枚象征天命的天子印玺，对照着烛光去看。先看龙凤雕刻，再看那八个字，看来看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开了嘴。
“这是真的吗？”
“如假包换。”
谢燕鸿看了又看，只见玺印的一角处有点磕碰，缺了一点。他激动地说道：“这里有个缺口，书上说的都是真的，是玉工磕的！”
史书有载，传国玉玺是用石中宝玉雕刻而成。玉工将包裹美玉的石头进献给当时的皇帝，皇帝误认为玉工戏弄，退回石头，并下旨降罪。玉工伤心惊怒，猛掷此石，石头破裂露出里头蕴藏的美玉，玉也被磕破了一个角落。
皇帝便收回了惩罚，命玉工将这玉雕刻成玺印。
识人如识玉，不要只看外表，良才美质需要慧眼识之。皇帝命玉工在雕刻时保留这处缺口，为了自省，也为了警醒后代。
那位皇帝所统御的国家已经覆灭百年，这枚象征天命的玉玺，却流传至今。先帝自大破李朝那日起，便一直在寻找这枚传国玉玺。
长宁说：“不是，那是我刚才来的路上不小心磕破的。”

第八十五章 接住了
怕惹人注意，谢燕鸿吹了灯，帐内昏暗，只借一点漏入的星光。他与长宁对坐着，中间放着光泽莹润的传国玉玺。
望着这枚玉玺，念及清河郡主的笃定，谢燕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必定是长宁答应了孟霁，用这枚传国玉玺来换谢燕鸿和幸存的谢家人的自由。
“还有小孙的家人。”长宁说道。
谢燕鸿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过一般，刚才一直都没回过神来。他没办法想象自己能和这代表一国国运的玺印相比较。他看向长宁，长宁在打瞌睡，估计是一路赶过来累极了，眼睛半合着，似乎随时都会睡着。
这枚传国玉玺，是长宁的父亲，在国之将倾时交给他的，估计是心里仍存了一丝期望，又或许是他深信了道人们所传说的“麒麟命格”，希望长宁能光复李朝，无论如何，这枚玺印都意义非凡，自己真的能随意处置它吗？
谢燕鸿小心地把玺印拿起来，问道：“真的可以吗？”
长宁困得糊里糊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将玺印带到了，见了谢燕鸿，觉得重担都卸下了，只想歇一会儿，他见谢燕鸿捧着那枚印，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以为谢燕鸿是不知道该把这东西藏哪儿。
“放这儿就行了，没人知道。”
谢燕鸿瞪着眼，看着长宁一把将传国玉玺塞到床底下，还伸脚往里踢了踢，他又想到那个被长宁不小心磕出来的缺口，不由得就想笑。眼见着还有一会儿就要天亮了，是得睡一会儿，谢燕鸿这样想着，也坐在了榻边。
“等等。”
长宁闭着眼趴着，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谢燕鸿趴在地上，将长宁踢进去的玉玺又捞出来了，在屋内左右翻找也没找到纸或者布帛，最后，他干脆撕了一件衣服，印泥也没找着，他干脆咬破了手指，糊在玺印刻字的那一面，好在玉玺并不大，费不了多少血。
当玺印悬在布片上的时候，一开始谢燕鸿还有点犹豫，他倒吸一口气，用力印下去，再拿起来时，“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清晰地印在了这皱巴巴的布片上。谢燕鸿兴冲冲地又撕了几片布，嘟哝道：“多印几个......”
长宁已经在床榻上睡着了，背部微微起伏，睡得正香，等他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谢燕鸿居然还在桌边，满满一桌子都是印了八个大字的布帛。
谢燕鸿困得揉眼，吮了吮流血的手指尖，干笑两声，讪讪道：“印这个会上瘾......”
谁不想过过皇帝瘾呢？权力的感觉让人上瘾。
当谢燕鸿把包裹着传国玉玺的布帛扯开时，他感觉到济王热切的视线好似烈火，恨不得把这一方印玺给烧融了。
先帝在世时，他当了二十余年的太子，永远距离最高的位置一步之遥，又经历了兄弟阋墙，出判徐州。如今，不曾眷顾他父亲和弟弟的天命，要落在他的身上，他如何能不激动。他久病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潮，咳嗽止也止不住。
他双手颤抖，捧起那枚玺印，仔细抚摸，他目光太专注了，压根没有留意到谢燕鸿在打量他。
“真的是......”济王喃喃道，“这个缺口，和书上说的一样，是......”
长宁说：“是我......啊！”
谢燕鸿把踩他的脚悄悄收回来，幸而没引起大家的注意。
此事机密，在场的人并不多。宋瑛还是稚子，目光迷茫。陆少微信“天命”，但那是天之大道，凡人不可企及，更何况一个死物？凡人的所谓“天命”，都是造出来的，她正是个中好手。而孟霁，则驯顺地立在宋琳琅身后，头都不曾抬。
宋琳琅，清河郡主宋琳琅。
谢燕鸿朝她看去，她目光清冷凛然，充满警惕和审视，与谢燕鸿目光接触，便露出一个温婉柔顺的笑来，仿佛冰消雪融。
济王简直对玉玺爱不释手，恨不得一把将它吞下去。
谢燕鸿唤了一声“殿下”，他才如梦初醒，目光锐利，好似守护腐尸的鹫鹰，生怕谢燕鸿改了主意，要将印玺夺回去似的。
为了掩饰这尖锐的敌意，他又开始演出那副贤良的模样来了。
“小鸿，你立了大功，”他喃喃道，“谢家是忠臣，孤一直知道的，忠心耿耿，一起长大的情分......”
谢燕鸿也便配合着低头揉了揉眼睛，实则一滴眼泪也没有，见气氛差不多了，他小心地说道：“小孙从前总是和我们一起，现在......唉......”
在济王眼中，孙晔庭是个叛徒，他再怎样勇不畏死，也是个叛徒。
一时间无人发话，谢燕鸿并不怕他，紧接着说道：“这几年来，朝局动荡，战事频发，人心惶惶，宽待旧臣或许可安人心，何况，小孙是击退狄军的功臣......”
济王正欲说话，一口气没喘上来，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谢燕鸿都要怀疑他命不久矣了。正在这时，宋琳琅从腰间摸出一个锦囊，从里头倒出一枚赤色的丸药，亲自沏了热茶，奉到济王手边。
“父王，身子要紧。”宋琳琅柔声说道。
济王将丸药送入嘴中，就着她的手喝了茶，这才顺了气。神奇的是，丸药吃下去，他的面色马上不似先前苍白，显得精神了不少。
“道长说过的，服丹后要静养休息。”
宋琳琅这句话是朝济王说的，眼睛却看向谢燕鸿。谢燕鸿明白她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了，待济王走后，孟霁在宋琳琅的示意下，将宋瑛牵走了。济王这位年幼的世子，谢燕鸿今日是第二次见，这会儿看出不对劲来了。
虽说稚子无知，但宋瑛也未免呆滞过头了，谢燕鸿似乎没听见他说过一句话。
见谢燕鸿看向宋瑛，宋琳琅意味深长地说道：“瑛儿出生时先天不足，身子弱些。”
“我听说，有些丹药，服之能延年益寿，反之，毒性损伤根本，连子嗣也受其害。”
济王从先帝在时，就沉迷服丹，还给先帝进献丹药，焉知宋瑛这样，不是服丹的后果。如今陆少微也投到宋琳琅左右，这丹药必定是催命的毒药。济王虚弱，世子呆傻，怪不得宋琳琅稳坐钓鱼台。
宋琳琅假作没听懂，笑道：“父王在徐州时，忧思过度，伤了身体，如今全靠丹药调养。”
谢燕鸿懒得和她多说，她的野心和计谋，他也不想探究太多，他只关心刚才提到的那些条件，宋琳琅能不能满足他。
“二公子且去休息，”宋琳琅说道，“城破之日，定遂心愿。”
谢燕鸿说道：“静候佳音。”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要走了，宋琳琅似乎有些讶异，仿佛在等着他与自己还价，又或者索要一些保证，毕竟他奉上了传国玉玺。但她不知道，谢燕鸿已经自己盖着玩儿了一晚上，褪去了权力的伪饰，那不过是一块石头。
长宁也不在意，他们俩都不在意，亲人的性命、朋友的遗愿，远远比那块精心雕刻的石头要重要得多。
传国玉玺的现世，摧枯拉朽般地打击了禁军的士气。
先帝驾崩的疑云、得位不正的传言、老臣纷纷下狱、边关险些失守的危机，这一切早就让宋知望的皇位一日比一日不稳，传国玉玺一出现，先不论臣下兵卒们心中怎么想，连宋知望自己，也开始怀疑了——难道我真的不被天命眷顾？
他立在昏暗的宫室里，偌大的宫室，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幽微。
已经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了，放在往时，除了要当值的，宫人们入夜后便不能到处走动，宫禁中会是一片寂静，但此时，外头总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人脚步匆匆。
有人叩响了宫门，声音急切。
“陛下！还请移驾！”
宋知望如梦初醒，外头敲门声越来越急，他却没有回应。手边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那是孙晔庭巡行边关之前，他亲手所赐，后来他下旨召回孙晔庭，孙晔庭没有回来，永远留在了魏州，只有宝剑被送回来了。
剑柄上的沟壑里还留有没洗去的血渍。
他想起了与孙晔庭第一次说话，那时候他才十岁，母亲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婢，连太子身边的小内侍都比他声气硬。那会儿，一群勋爵子弟，簇拥着太子打马球。太子一球击出去，用力太猛，球越过围墙不知去哪里了。
明明还有许多球，太子高高地骑在马上，球杆一指，偏偏要他去捡。
球打到了树上，被密密麻麻的枝叶架住。太子指名让他捡球，旁的人都不敢搭手，他撩起袍子下摆绑在腰间，爬到了树上，枝叶密集，蝉声吵杂。
“左边一点。”有人提醒道。
他低头看去，是安靖伯孙家的小儿子孙晔庭。
孙晔庭正抬着手挡住枝叶间漏下来的日光，认真地帮他指方向。
宋知望从未和孙晔庭说过话，孙晔庭总是跟在颜家的和谢家的后头，也不说话，旁人也不爱和他说话，就像他们也不爱跟宋知望说话一样，他们明明也和大家在一块儿，但却好像不存在一般。
宋知望记得，那一日极热，他趴在树干上，伸手够到了藏在枝叶间的马球。
“陛下！”又是一把急匆匆的声音，“秦将军不敌身亡！陛下！属下护送您出宫！”
宋知望还是没有回应，他抬手将那唯一亮着的一盏灯打翻在地，火顺着提前浇在地上的灯油飞速蔓延，很快地，火舌就舔上了宫室内的桌椅。
火花灼热，恍惚就像那一年的夏日。
他伸长的手够到了马球，马球直直坠落，被孙晔庭接住。
“接住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八十六章 恍如隔世
皇帝的寝殿烧了整整一夜，共有五座宫室受到牵连，闪烁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宫禁上空。火灭时天亮了，烧得漆黑的残垣断瓦在晨光中冒着白烟，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味。
与此同时，京城朱雀门旋开，济王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最前，一行人沿着御街，浩浩荡荡地直入宫城。城头改换帝王旗，有些百姓知机，扑倒在御街两侧，嘴里喊“殿下”的有，直呼“万岁”的更是数不胜数。
身着铠甲的济王更显瘦削，谢燕鸿都担心他会不会被铠甲压疼了。
但他满面潮红，双目放光，勒着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好让他有余裕咀嚼成功的滋味。当年大破李朝之后，他跟随先帝与谢韬也沿着这条路入城，但他那时不过是青葱少年，如今他亲手打败了敌人，天命所归，其中滋味，岂可同日而语。
混在人群中间的谢燕鸿并未随之往宫城而去，他悄悄拨转马头，拐进旁边的街巷中。
这里是京师，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当日离开，并未想过，再回来时竟是这样光景。马儿高大，路不好走，他便下马，将小乌拴在巷子口，长宁紧随其后，也下了马来，将马栓在一处。
循着孙晔庭遗信所写，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民居。
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百姓的居所，大门紧闭，门户干净整洁，院子里种了一棵梨树，并不算很高大，虽是结果的季节，但枝头未见果实。
近乡情怯，谢燕鸿止住了脚步，反倒是长宁上前去，帮他轻叩了下门。
过了许久，里头才有人扬声应道：“谁？”
听着是个大嗓门的女声，十分警惕。谢燕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里头又接连问了几声，他这才哑着嗓子涩然应道：“是我......我是谢燕鸿。”
门内静了静，半晌，门被打开。
里头站着几个人，乍眼看去，都是熟悉面孔——尽是侯府旧人，其中甚至还有谢燕鸿昔日的贴身小厮六安。六安见到谢燕鸿，带着哭腔唤了一声“二爷”便要跪倒，谢燕鸿忙将他扶住，问了句：“嫂嫂呢？”
几人擦了擦眼泪，将谢燕鸿往里头带。
“少奶奶后半夜醒过，吃了药，现下还没醒呢。”
里头是两进的小院，倒比外面瞧着要大一些，不精致华贵，却干净整洁，安静得很，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御街上的热闹声息。
“不吵醒她，”谢燕鸿说道，“先带我去祭拜父母和哥哥吧。”
第一进院子的正厅本该是待客用的，但一家子都是罪臣眷属，又哪里会有客上门呢？章玉瑛便做主将正厅闭门做了祠堂，立了牌位，早晚三炷清香供奉。谢燕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很暗，只有岸桌上几盏长明灯亮着，秋日的阳光从窗缝里照射进来，静谧异常。
不需要多一句话，长宁便通晓他的心意，合上门，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牌位上只写了名讳，多的一个字都不敢写。谢燕鸿定定地看着，看得眼睛酸涩，泪早已流不出来了，他直直地跪在供奉牌位的桌案前，俯身磕了三个头，颤抖着声音说道：“爹、娘、哥哥，我......我来迟了......”
日光在青砖上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再次打开。
谢燕鸿回头一看，是章玉瑛倚门而立。才不过初秋，她就已经披着夹棉的袄子，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全无了往日的风采。
他跪久了腿麻，揉着膝盖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不等他走到，章玉瑛便伸出手来拉他，眼中的泪簌簌落下，顺着脸颊流到尖削的下巴上，又滴落在谢燕鸿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谢燕鸿手足无措，既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章玉瑛将他往外拉，立在院子里，就着日光端详他的面容，伸手抚过他的脸。
“长高了，”她说道，“长大了。”
她声音又轻又柔，谢燕鸿浑身都在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了，”她突然说道，“你还没见过囡囡。”
不过一会儿，奶娘便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出来，襁褓中是个睡得正香的娃娃，周岁左右，玉雕般的小脸泛着红，谢燕鸿压根不敢抱，只敢伸出手指来碰碰她的脸蛋，像碰到了柔软的花瓣一般，让人心头发酸发软。
“抱回去吧，小心吹风着凉。”谢燕鸿说。
“没事，她壮实着呢......”
话音未落，她便惊天动地一般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谢燕鸿忙扶着她到室内坐下。章玉瑛止住了咳，轻抚他的手，反倒安慰起他来。
“没事的，别担心。我们一家人今夜好好吃顿饭......”
正在这时，她留意到了紧随谢燕鸿身后的长宁。长宁依旧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长刀裹在破布里，斜背在身后。他身材高大，一下子就将门挡去了大半。章玉瑛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她见过，但究竟他是何许人也，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是......”
谢燕鸿连忙接道：“这是长宁，我这一路能保住性命，全凭他保护，他......”
不等他往下说，章玉瑛便握着他的手示意他别说了。对于她而言，自侯府抄家那日起，就像陷进了噩梦里，幸而女儿好好地出生了，亲如弟弟的谢燕鸿也回来了，她也不想再去回溯那一场噩梦。
“我去吩咐厨房做点你爱吃的。”章玉瑛含着盈盈泪光，柔声说道。
入夜里，家常的菜色摆了满桌，虽然比不得往时在侯府，但也是极丰盛的一顿。章玉瑛坐了主位，拉着谢燕鸿与长宁也坐下，随即把一家子上下都要往桌上拉。下仆们一开始不敢，但章玉瑛和谢燕鸿都要他们坐，他们也就抹着泪上桌了。
桌上几乎都是素的，六安悄悄和谢燕鸿说过：“少奶奶一直茹素呢，月子里也不肯沾半点荤腥。”但有一碟往时谢燕鸿最爱吃的片鱼脍。莹白的鱼肉片得薄如蝉翼，一片叠着一片，摆成花朵模样，章玉瑛推到谢燕鸿面前要他吃。
往年，春日游冶，谢燕鸿最爱策马出城到金明池边，船家捕上来鱼，围在岸边的伴当随从看着个头大小就竞相喊价，价高者得，直接新鲜片了，摆在装了冰块的白瓷碟上便端到主子桌上。
如今不是时节，章玉瑛也没有银钱买好鱼，只能凑合着吃。谢燕鸿沉默着夹了一筷子，只是嗓子眼一阵发紧，吃下去的东西都是苦的硬的，直顶他的喉咙。长宁没有表情，章玉瑛也给他夹菜了，他只是埋头吃着，桌子底下伸手找到谢燕鸿微微颤抖的手，捏他的手掌心。
饭后，章玉瑛明显精神不支，女儿交给了奶娘，她吃了药便睡了。
谢燕鸿蹲在院子那棵明显是新栽的梨树底下，时不时听见章玉瑛的房里传来咳嗽声。他叫来六安，细细问了章玉瑛的病情。六安是从小陪着谢燕鸿长大的，什么翻墙钻洞、上房揭瓦都一起干过，这会儿见了谢燕鸿，总算觉得有了主心骨，将这段时间的苦水一下子倒了个干净。
章家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虽说不敢冒头替谢家讲一句话，但上下疏通把自家闺女倒腾出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京里这样翻云覆雨一遭，下狱的勋爵人家不计其数，像章家这样疼女儿的已经是极少极少数了，大多就当没这个女儿一样，生怕惹上一点祸。
章玉瑛一开始还不愿意，是婆婆王夫人在牢里拉着她的手日夜劝她。最后她还是点头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章家送进来一个和章玉瑛年纪身形差不多的妇人，将章玉瑛换出去，行刑是私下里的，她没再见到丈夫一面。
走时，她听见王夫人问那个换进来的妇人：“怕吗？”
那妇人是个卖豆腐的，只是看着和章玉瑛像，一开口就不像了。丈夫好赌欠了八辈子都还不清的赌债，要把妇人连同女儿一起卖了。章家将她们娘俩买下来，答应将她女儿收作养女，好好养在身边发嫁，那妇人便答应了。
她颤着声音说：“不怕。”
王夫人一手揽住她的肩，另一手推了章玉瑛一把：“去吧。”
章玉瑛从狱里出来之后，生怕连累娘家，不敢也不想家去。章家给她置了这幢僻静的小院，将发卖出去的谢家人找回来一些照顾服侍她，她便深居简出地生下了女儿，只是身体一直都不好，忧思难眠，一日一日地瘦下去。
小院没怎么布置过，一切都很简单，只这棵梨树是章玉瑛做决定要种的。
“小鸿院里本来就有一棵。”她说。
谢燕鸿细细问了章玉瑛的病症，又问了现下在吃什么药，琢磨着从颜澄和陆少微那里走关系，找个老御医来给章玉瑛看看。
等主仆俩絮絮叨叨地说完，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小院的门被叩响了。
六安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闻声出来的长宁直接扒着院墙，轻巧地翻上去，蹲在墙头上往外一瞧，见是颜澄，朝谢燕鸿点点头，这才将门开了。
颜澄独自一人站在外头，一身暗色布衫，低调得很。
一见了谢燕鸿，他便说道：“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隔得太久了我的天，这几个月太多事情了，我无语
跪着来给大家更新了
很快就要完结了，本来就没多少内容了还拖了这么久，我自己都无语了

第八十七章 聚散有时
走？走去哪里？
谢燕鸿不曾想过颜澄这么快就要离京。
济王入主京师，颜澄虽然只是其中一面旗，但也算是有功之臣，按谢燕鸿的想法，等济王正式登基，大封功臣之后，再请辞离开，两厢满意，也算是个极好的收场了。
恐隔墙有耳，谢燕鸿忙道：“进来说话吧。”
颜澄只不过跨进来一步，反手将院门掩上，也不进屋里去，他只是说道：“我母亲的车驾在城外等我，我不能久留。”
谢燕鸿小心偷觑他的神情，问道：“公主娘娘，她可还好？”
“不太好。”
在谢燕鸿的心目中，敬阳长公主是宗室里最尊贵的女子。她是先皇最疼爱的小妹妹，先皇后将她照料大，长嫂如母。先皇疼惜她年纪小小就跟着随军四处征伐，登基后先追封父母，再册封皇后，紧接着就是封她为长公主。
时新的衣料首饰，进贡的奇珍异宝，公主府上总是不缺的。
连带着颜澄也是在皇帝舅舅的膝头上长大，皇子们也对敬阳公主尊敬有加。
“有人为难她吗？”谢燕鸿连忙问道。
颜澄嗤笑一声，沉声回答：“那倒不至于，只是爹一病去了，我又远去朔州，她怎么挨得住。”
曾经有多风流，跌落谷底之后就有多潦倒。
敬阳公主是帝裔，又是荣王的长辈，荣王并不会明面上为难她。只是拜高踩低的人多，主子一个眼神，下头的人就知机了。磨搓不至于，但冷嘲热讽，缺这儿少那儿是常有的事。她顾及着远在朔州的儿子，自然也不敢硬着来，只能讨好荣王。
她知道荣王往年不受看重，遭了不少冷眼，心里头是不待见他们这些旧时红人的，便自请削减了食邑，搬离公主府，想到青城斋宫去斋戒祈福。荣王没让，假惺惺地说了些青城太远，不忍敬阳姑姑跋涉，不如去近些的宝相寺吧。
若真的好心，城内也有不少皇家寺庙道观，何必挑一个城外的小小宝相寺呢。
敬阳不想和他争，轻车简从便去了，当真是日日斋戒抄经，为儿子祈福。直到济王挥师入京，她总算熬到头了，济王从来就最会做样子，为了表示自己和忤逆犯上的弟弟不同，亲自毕恭毕敬地把姑姑迎回来，安排他们母子在宫中见面。
九重宫阙，宫门次第开，颜澄一步一步走进去。
往时他进宫，哪一次不是前簇后拥，碧瓦飞甍尽是寻常景色，如今，他总算静下心来细看四周。宫里人烟稀少，剩下的宫人内侍无不行色匆匆，空中还弥漫着木料烧焦之后的刺鼻味道。
领路的是个面生的小内侍，宛如惊弓之鸟，半个字也不敢与颜澄搭话。安置敬阳公主的偏殿门外，站着个仙风道骨的人，一袭素色银纹的道袍，玉冠莹润，映得脸庞也如玉一般，那是陆少微。
方才一声不吭的小内侍挤出笑来，朝陆少微躬身问安。
颜澄不由得笑了，果然，不论城头如何变换帝王旗，这些宫人总是如墙头草一般，最先知道风往哪边吹。
陆少微朝内侍轻轻颔首，那内侍便知趣地退开去了。
多日未见，在军中即使碰面了，也不过是颔首打个招呼，如今四目相对，颜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颜澄立在阶下，微微仰头瞧她，陆少微神闲气定，说道：“敬阳公主盼着见你，不要耽搁了。”
颜澄心里忍不住腹诽，果然是陆少微，明明自个儿杵在那儿挡着别人，还要恶人先告状让别人不要耽搁了。
“好的。”颜澄说着就要推门进去，陆少微被他噎了一下，撇开头让开路来，凭栏远眺，像是生了闷气。
门吱嘎一声旋开了，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偏殿朝向不好，即便开了门窗，没有点灯还是有些暗。颜澄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深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踏进去。他一眼便见到母亲坐在侧首，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一头秀发已然半白，整个人像陷进椅子中去一样。
敬阳公主犹疑道：“我的儿……是你吗……”
眼看着她要站起来，颜澄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敬阳公主的泪簌簌地落下，流过她脸上那些新添的沟壑，她的手捧着颜澄的脸，一点点抚过，当摸到脸上的刺字时，指尖微微颤抖，好像生怕让他疼。
“娘……是我……”颜澄说道。
“疼吗？”敬阳公主颤声问道。
“不疼。”颜澄肯定地说道，“一点儿都不疼。”
敬阳公主捧着他的脸，絮絮说道：“儿啊……你走吧，离京城远远的。”
颜澄捏住她的手，说道：“我们一块儿走。”
等颜澄出来时，陆少微还站在外头，凭栏远望，不知道在想什么。颜澄走过去，立在她旁边，说道：“你领我去见郡主吧。”
陆少微说：“好。”
“我要走了，”颜澄说道，“母亲的眼睛哭坏了，我们都不想待在京城了。风流云散，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触景伤情，不如山野间渔樵度日。”
陆少微侧首，正好见到了颜澄脸上的刺字，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将碰到了又收回手。
“面上的刺青不去掉吗？”她问。
颜澄轻轻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不是你说的吗？若是在意它，脸上无字，心中也有字，若是不在意，又何必去掉呢。”
陆少微愣了愣，失笑点头。
清河郡主很是挽留了一番颜澄，颜澄态度很是坚决，加上陆少微在旁帮口，郡主终究是放人了。她点了头，在旁吹吹风，济王也就没有为难，他精神一日日不济，还要操心登基的事儿，有为难的心也没有为难的力。
济王赏了不少东西给颜澄母子，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带着宫里的戳印，变卖不得。陆少微私底下全给换了，全部换成金银丝帛，足够他们母子俩度日了。
颜澄走的那日，从宫里接了敬阳公主，自宫门出去的。
陆少微站在宫城门楼上，定定地看了许久，直到颜澄的车马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米粒，也不知他回头过没有。
清河郡主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立在她身后，轻描淡写道：“舍不得吗？将他留下来也不难。”
陆少微摇摇头，清河郡主又戏谑道：“你可以与他同去，山野渔樵，闲云野鹤。”
不等陆少微回答，清河郡主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朗声说道：“抬头看，往远处看——”
陆少微闻言，放远了目光。
宫城门楼是整个京城的制高点，远些能见到街坊行人，每一个人都如米粒一般大小，再往远处看，能见到延伸出去的城墙，几乎与天相接，再远，便是一望无垠的天，还有陆少微曾经见识过的大好河山，河川浪涛，大漠黄沙。
清河郡主说道：“我第一次上这儿来的时候还很小，与女眷们立在一块儿。她们顾着看演武，我抬眼一望，山河尽入我怀，站在高处的感觉竟这样好。”
陆少微眯了眯眼，感觉到凉风拂过山河，又落在她发间。
清河郡主捏了捏她的手，仿佛结成了野心家同盟，这世间天下，再也没有人比她们更懂得彼此。
陆少微提醒道：“马上到王爷吃药的时辰了。”
清河郡主嫣然一笑颔首，回身下了门楼，亲自服侍济王服他的催命药。
谢家的小院里，谢燕鸿问道：“你打算去哪里呢？”
颜澄回答道：“大约是江南吧，那里的水土养人，适合母亲养病，你们呢？”
谢燕鸿看了一眼长宁，说道：“如今嫂嫂身子不好，囡囡又还小，我们暂时还走不了，如果日后离开京城的话，我们应该会到塞外去。”
颜澄说道：“天长日久，总有再见之日。”
“遵照小孙的遗愿，尸骨葬在了魏州，衣冠冢立在青城。”
那里天地灵秀，万绿如梦，正是好眠之地。颜澄闭眼叹息一声，说道：“以后再去拜祭吧。”
谢燕鸿与长宁一路将颜澄送到城门外，敬阳公主的车驾静静地待在夜幕之下，在等着他。谢燕鸿没有过去见面，怕惹她伤心。自懂事以来，他就和颜澄一起长大，上房揭瓦，读书习字，吃喝游冶，从未分开过，也没想过会有分开的一日。
天边是淡月微云，似有点点秋雨如丝，牵扯人的衣袖袍脚。
颜澄翻身上马，朗声说道：“去吧，小鸿。聚散有时，后会有期。”
马蹄嘚嘚，车驾辚辚。
谢燕鸿牵着马立在原地，望着颜澄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第八十八章 童稚不识衣冠（完）
躲在一方小院里，昼夜的时光都如同和缓的流水一般，柔和地自身侧流逝。谢燕鸿许久都没有过过这么闲淡的日子，最近，他最操心的事情，也就只是在院子里扎一个秋千。
长宁弓着身蹲在梨树的枝干上，他这么大的个头，每次上树都轻盈得像鸟儿似的。
谢燕鸿在檐下躲着深秋里散发着余威的日头，摇着蒲扇指挥：“左些…...过了！回来点儿……哎呀，又过了！”
长宁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挪，后面听出来了，谢燕鸿这是故意在捣乱，随手折下来一截小树枝，扣在指间轻轻一弹，小树枝准确地打在了谢燕鸿的额头上，砸得他“哎呦”一声。不等谢燕鸿反应过来，长宁三两下扎稳了秋千，从树上翻下来，轻巧地落了地。
谢燕鸿还捂着额头蹲在地上，长宁怕他是真疼了，凑过去也蹲下来，去掰他的手，说道：“我看看。”趁他不备，谢燕鸿用额头去撞他的脑袋，撞得“嘭”一声，长宁坐在了地上，这下好了，两人额头都红了。
长宁伸手拽了一把，谢燕鸿也摔倒了，俩人像稚龄小儿一样满地打滚。
“咳咳——”
俩人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沾满了土屑的衣裳。章玉瑛披着衣服倚着门边看向他们，这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出屋，她又瘦了，衣服空空荡荡的，皮肤苍白如纸。
谢燕鸿说：“嫂嫂，秋千扎好了，待秋高气爽时就可以荡秋千玩儿了。”
章玉瑛笑着点点头，但她的笑也是朦胧的，好似隔着窗纱。她看着在风中微微摆动的秋千，说道：“真好啊。”
但所有人都知道，以她的病情，根本没有坐上秋千的可能。
小院闭门不开就成了一方小小天地，唯一会来的客人就是陆少微，他每次来都会带上宫中的御医与外头的消息。御医给章玉瑛诊脉时，谢燕鸿与陆少微总会短暂地聊一会儿，他们俩坐在小院的石阶上，零零落落地说几句话。
更多的时候，陆少微只是不说话地发呆。
谢燕鸿说：“你要是事忙，与我说一声，我赁了车轿去接老大夫就行了，也免得你时不时跑一趟。”
陆少微摇摇头，说：“我不过是想出来透口气罢了。”
她是在山野间长大的，虽然颠沛流离，尝尽各种苦头，但终究也算是在天地间尽享自由，在宫禁朝堂里厮杀并没有她预想中轻松，她有时斗志昂扬，有时却又厌烦至极。
“对了，”陆少微说道，“下月初十就是好日子了。”
她说得隐晦，但谢燕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济王为自己择的登基的好日子。
“急了些。”谢燕鸿说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陆少微的笑容里略带些讽意，“再往后拖些日子，怕是那位就没这个皇帝命了。”
在女儿的“精心照料”之下，济王的身子是一日地亏下去了。只是他自己还觉着精神奕奕，还能当个十来年皇帝。陆少微与宋琳琅两人日日调整药量，就是别让他死得太快，免得一下子去了，皇位白白惹别人觊觎。
登基大典那一日，钟鼓齐鸣之声回荡在整个京城的上空，这一段混乱与动荡，总算告一段落了。
初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章玉瑛病体沉沉。
谢燕鸿终日在床边陪着她，她在昏沉中终日呼唤爹娘和亡夫的表字。当时，将她救出后，章家为了避祸，已经举家离京了，她身体不堪长途跋涉，章夫人让她待在京中养病养胎，来日再聚。后来，章夫人也曾进京探望她，分别之时，彼此都知，母女一别，将是天人永隔。
谢燕鸿伏案，替章玉瑛修书一封寄去娘家。
再抬头时，章玉瑛醒了，问道：“小鸿，下雪了吗？”
小丫头扶她坐起来，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谢燕鸿将窗推开一条小缝，让她看见了夜色中点点片片的雪花。她笑了，说道：“你哥哥最不喜欢下雪天，他天生畏寒，雪天里墨砚冻凝，烦人的很，用了暖砚才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旧事，精神头比往日要好。
“不早了，你去睡吧。”章玉瑛说，“窗户别关，我想听听雪声。”
小丫头说：“夫人，小心着凉。”
谢燕鸿说道：“无妨，你把炭盆烧得旺些。”
章玉瑛朝他伸出手来，谢燕鸿坐在窗前的脚踏上，她托着谢燕鸿的脸，手很凉。她说：“一眨眼你就这么大了，我刚到谢家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少年……”
谢燕鸿不知该接什么话，章玉瑛说：“快去睡吧，晚上冷，被子盖实了。”
说罢，她便放开了手。谢燕鸿也就去了，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章玉瑛倚在床头，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快快去睡。
谢燕鸿反手掩上门，搓着手走出去。
定睛一看，长宁正在檐下蹲着等他，边等还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他长年习武，并不畏寒，雪花触到他的手掌心便化掉了。谢燕鸿走过去，轻轻帮他把脑袋上沾上的雪花拂掉，长宁问：“怎么？”
谢燕鸿坐到他旁边，长宁伸手一揽，将他拢到怀中。谢燕鸿觉得浑身一暖，他们俩一前一后紧紧挨着，静静地看着雪花自空中落下，谁也没说要去睡觉。
房间里，炭盆燃得很旺。
小丫头裹着厚袄子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但就是不敢睡实。章玉瑛好几回让她到旁边的贵妃椅上睡，她都不肯，只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下眼皮几乎只留了一条小缝。章玉瑛斜靠在大迎枕上，望着窗缝外的雪花一片片飞下来，一开始还能数清楚，后面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依稀是春日里，暖风熏得游人醉。
耳边是人生嘈杂，眼前却一片模糊。她指尖能摸到嫩柳拂过，发丝会被春风撩动，金明池波光粼粼，她被穿花的蝴蝶迷了眼，往前踏了一步，差点被拍岸的湖水湿了绣鞋，慌张之间，风带起了帷帽上垂下来的面纱。
视线一下子便清晰了——不远处的岸边，是穿着一身竹青色袍子的谢月鹭，与她四目相对之后，又觉得不礼貌，匆匆别开目光，但已经迟了，他从耳朵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章玉瑛微微一笑，伸手折下三月初春的嫩柳枝，朝他抛过去。
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
冬日寒风她全然不怕了，她沉沉睡在了春日里。
谢燕鸿将章玉瑛与谢月鹭的衣冠冢葬在一处，在青城幽僻处。
在附近不远处，就是谢家二老的坟冢，是当时孙晔庭偷摸着帮忙收敛的。只是可惜，谢月鹭是宫变当日殒命的，当时混乱，只立得衣冠冢。
寒冬腊月的，尽是银装素裹。
谢燕鸿擦拭了墓碑，手冻得发红，袖起手来，叹道：“待到春日里冰消雪融，此处看出去，定是一片好风景。”
囡囡被裹在厚厚的襁褓之中，睡得小脸通红。襁褓有系带，长宁将她背在胸前，他背后还是背着那把长刀，小小婴儿，还没有刀重。章玉瑛给她取了大名，叫做“属玉”，鹭鸟的别名。乳娘照顾得很用心，小人儿很是皮实。
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登基做了皇帝的济王，在冬日里一病不起，早朝五日有四日都不在。表面上，一切都还运转如常，谢燕鸿却知道，底下暗流涌动。
陆少微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是神色匆匆。
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来访。不论来人报的什么名头，怎样巧舌如簧，谢燕鸿都不开门，终日闭门不出。做皇帝的病了，唯一的儿子又是稚龄，许多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谢燕鸿自嘲道：“连我这样的冷灶也有人在烧了。”
陆少微紧了紧风帽大氅，临走前说道：“你们要走的话，开春就走吧。”
谢燕鸿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开始逐渐打点起行囊来了。愿意留下守屋子的便留下，想要离开的也自去，谢燕鸿都给足了银两。万事俱备，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小囡囡。乳娘是不可能随他们一路出关的，照顾小婴孩没有想像中容易，谢燕鸿简直焦头烂额，长宁却是得心应手。
“她和小动物一样的。”长宁说道。
总之，他们在立春那日启程了。
出城前，他们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一家茶馆喝了杯茶。茶馆清幽雅静，茶饮也醇香扑鼻，客人颇多。谢燕鸿甫进茶馆，便被店小二客客气气地引进后堂去。才掀了门帘，便有一妇人打扮的女子拜倒在谢燕鸿身前。
谢燕鸿忙将她扶起，笑道：“玉脂姐姐何必大礼。”
当时，孙晔庭给了玉脂十片金叶子，嘱托她交给谢燕鸿，权当逃命时的路资。玉脂昧下了八片，全靠这一笔，她赎身从良，自梳不嫁后，上下打点，立了女户，经营这家茶馆。
玉脂只以为谢燕鸿是来寻仇的，皱着脸苦笑道：“哪里当得起二爷一声‘姐姐’。”
见后堂吉位有小小神龛，里头供了两个牌位，孙氏谢氏。谢燕鸿看了一眼，笑道：“玉脂姐姐今日免我两杯茶钱，就算一笔勾销了。”
她以为谢家一门连同谢燕鸿都没命了，便立了牌位，孙晔庭死后，她又立了一个，日夜上香，权当还了恩情，又减免了一些心里的愧疚。
“我和玉脂姐姐是旧识，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祝姐姐生意兴隆。”
玉脂又是一拜，这一回要真心许多。
喝罢清茶，谢燕鸿与长宁带着小囡囡离开了京城。途中谢燕鸿数次回望，直到再也见不到为止。囡囡还小，他们走得很慢，租了车驾，算是半玩半走，途中送走了春迎来夏，经参合关出时，人间又是一度秋。
谢燕鸿穿着布衫，驾着马车。
长宁骑着马，一手抱着小囡囡，马儿碎步小跑，她全然不怕，胡乱挥舞着手，笑声如铃一般，响彻这一望无边的草原。
已近黄昏，夕阳斜照，成群的牛羊如云般在草原上散了又聚。
牛羊自归村牧，童稚不识衣冠。
谢燕鸿勒停了马车，静静地看这天这地。长宁见他停了，便也勒停了马，回身等他。霞光万丈，他们一同归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萋萋春草秋绿，落落长松夏寒。牛羊自归村牧，童稚不识衣冠。这是我最喜欢的唐诗，以它作结。
这篇文我写了好久啊救命，原计划是去年年底完结的，今年上半年工作前所未有地忙，身体也接二连三出问题，电子设备轮着坏，反正就是非常非常不顺的状态，竟然拖了这么久。但写这篇文的过程也收获了很多，主要是缓解了我自己的内耗。
非常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也感谢大家等这么久。
立个flag，下一篇文在一个月内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