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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逆鳞（沧月绘原著小说）
作者：莲沐初光
内容简介
诸国交战的乱世中，有这样一个传说得凤螭者，得天下！ 八年前，他为了探寻出凤螭的下落，曾将一枚鹤顶红放在她的手心：我想要的，是你的命。 八年后，她为了重振家族，光耀门楣，踏上和亲之路，进入了他的后宫。 在他的步步相逼，抵死缠绵之下，她不得已做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蒙恩承宠。然而，即便是在温情缱绻的时刻，她依然记着他曾说过的话： 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赢家，没有输家。 因为输家，后来都死了。 为了摆脱他的钳制，她私逃出宫，辗转沙场，和他来一场拼死血战！ 沙场，残阳，角声，鸣镝，涉险，逃亡当得知自己的家国已成朽木，当百炼钢都化作绕指柔，当下定决心帮他实现千秋霸业，她回到了他身边。只为了那一句：朕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求万民千秋敬仰，你陪我一起迎来那盛世，好不好？ 遍体鳞伤的她，能否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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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过是十四、五岁，他已是这般好看的少年。
我伏在泥泞的地上，张皇地看着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掀起帘子，一身华袍的他款身而出。
有年纪不大的小仆人伏在地上。他神色不改，踏着小仆人的脊背款步下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信步走来。
腰间兰草形的玉，脚上绛紫云绣的靴，身上月色素锦滚金边的袍，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身份尊贵。我不知是福是祸，茫然看着他站在我面前，觑见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阴鸷，震慑人心。
他蹲下来。我闻到一股优雅馥郁的香，是上等的瑞脑。还未回过神来，他已开口问：“你要卖身葬父？”
他不提这个，我还真忘了我身侧还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此刻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但那老人不是我的父亲。
我漠然扫了老人一眼，点了点头，接着目光便落在他手中鼓鼓囊囊的锦囊上，不肯离开。
他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即使是锦囊这样的物事，也丝毫不落人后，且不提那精致的缂丝，且就说那繁复的刺绣纹路，就让人看得眼光缭乱。
他见我失神，了然一笑：“饿了吧？”
我极力忍住饥饿带来的胃痛，问他：“公子想要买我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本公子不想买你。”
兵荒马乱的时代，再没有人买我，我真要饿死街头了。我换了一副可怜相，想求他买了我。还未开口，只见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红色的丸药，不容分说地放在我手心里，慵懒地说：“我想买的，是你的命。”
“你吃了这枚鹤顶红，我就让你爹爹安葬，如何？”他薄薄的双唇一勾，面上是说不出的蛊魅，眼中透出凛然的杀气，让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那枚鹤顶红躺在手心里，洇了些汗水，显现出一种妖异夺目的红色，似是一粒灼目的朱砂痣。我惊恐地摇头，只见他眸中的鸷气不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命，不卖，也要卖。”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许多穿官兵服的人拥了上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齐齐地看着我，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如成簇的刀枪。
他们和锦袍公子一样，只是想欣赏一场死亡。
老人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瞪着公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看着手心里的鹤顶红：“我死了，还要银子干什么？”
“我可以吩咐下人埋了你爹啊，卖身葬父，你卖身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他嗤嗤地笑了，“这颗药可怕吗？”
“不怕，红红的，像爹爹每次给我吃的糖丸。”
这次他收了笑，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道：“不过你可不能在这里吃，先和我回去吧？”
“公子打算回府之后将我关进笼子，喂毒之后，一群人围着慢慢观赏我的垂死挣扎，最后毒发的惨状？”
“是。”他眯了眼睛，“你不害怕？”
我反倒冷静下来：“害怕。”
他又笑起来，笑得很是无谓，一挥手，旁边那些成簇的目光便慢慢缩回去了。
我瞄了一眼周围。现在未过午时，市井上还有不少百姓。
要说机会，就在眼前。
“回宫。”锦袍公子懒懒地说。
我一抬手，不假思索地将那颗鹤顶红塞进老人的嘴巴里。老人脸色发紫，嘴巴里很快就流出一股紫黑的血液。
锦袍公子十分震惊，大约是没想到我会弑父。趁着他注意力分散，我伸手将他手中的锦囊一把抓下，如小耗子一般窜了出去，边跑边喊：“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杀人啦！”
锦袍公子大概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原本很多百姓都避着他走，被我这么一喊，都吓得落荒而逃。很多人如潮水般涌过来，正好成了阻挡我和锦袍公子之间的屏障。
“快抓住她！”有人大喊。
那群官兵涌过来，但人们发了疯一般四处逃窜，他们要先分流人群才能来追我。估计等他们肃清街道，我早就没影了。
我这么揣测着，抱着那只锦囊，死命往城西逃去。
八天后，我蜷缩在一辆装满草料的马车，偷偷地逃出城外。锦袍公子追查得极严，不多时便带人追杀过来。
犹记得荒野中里，我仓皇地奔逃，灌木的枝叶从眼前飞掠而过，脚下的蕤草让我一步一滑。电光火石的一瞬，我惊恐地回望，只见骄傲的少年负手而立，身侧有几个弓箭手已经将弓箭拉得满圆。
很圆很圆，像爹爹指给我看的月亮，像爹爹亲手做的月饼，也像爹爹临死前怒瞪的双眼。
嗖的几声，脚边落下几根箭羽。我侧身躲避，肩膀突然剧痛，巨大的冲力将我震翻在地。
我惨叫一声，回头时看到锦袍公子骑着一匹马向我冲过来，墨发散在风中，一双如炬目光如利剑般，快要将人刺穿。
为什么，为什么要追杀我？
我究竟做了什么？
剧痛之下，我晕了过去。
这段血腥的记忆，一直盘旋在我的梦境，挥之不去。冷酷的少年如一只恶鬼，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很多次，我都在暗夜中尖叫着醒来，浑身大汗淋漓。
只求我和他之间有碧落之高，天涯之远，黄泉之隔，银汉之遥！
此生，再不相见！

第一章 流年簌千里绮梦遥
九年后。
洛府。
窗外鸟声啁啾，天光清亮。透过茜红纱往外看去，早凋的春花七零八落地铺了院子一地。
真是一番破败的景象。
洛家早年落难，平反之后的光景就大不如从前。如今的洛家，不过是一个空壳子罢了。
“小姐，不，公主……宫里的大公公送来了皇上御赐的婚服和凤冠。”婢女花庐走进来，对我道。
婚服……
这么说，很快我就要远嫁南诏了。
我有些烦闷，挥了挥手道：“我有些不适，你出去替我应下便是。”
花庐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手里原本正绣着一朵牡丹花，被大公公这么一搅合，再看到窗外这番凋敝光景也不由得来了气，所幸将绣花针刺在绣布上，将绷架推到一边去。
侧身的青玉案上置着一个瓷瓶，瓶中的桃花谢了不少，绿肥红瘦。我伏在案上，将头深深地埋入臂弯。
哥哥很快就要回来了，不知道他会怎样对我？是愤怒，失望，还是不甘心？
门哗啦一声被踢开。
咚的一声，一只乌木盒子被重重地置在木案上。力道之大，竟将案面砸出几道细小的裂痕。
哥哥站在眼前，怒容满面：“洛溪云！”
我敛容看他，冷道：“何事？”
他气结，拳头重重地砸在案上。那几道裂痕又扩大了些。
我笑了，从袖中掏出宝册，一点一点展了开来：“哥哥，你为何动怒？皇上已经将我册封为正三品的沐清公主了。”
他看着宝册，又看了看我身上天青色的朝服，怒极反笑：“那你可知道你这个公主头衔是干什么用的？”
我淡然道：“三日后，我就要作为襄吴国长公主，去南诏和亲了。”
三个月前，襄吴国在徐州被南诏国一举歼灭四十万人，夺去了上百个城池，眼看都城上安就要不保，于是一夜之间，襄吴国派出了几十个使者出使南诏，这才和南诏国签订了停战和约。
和约的内容屈辱无比，黄金还在其次，除了杀掉在战争中无比英勇的上将军赵起，将首级奉上，还要让襄吴国派出两名公主去做南诏君王的妃子。
襄吴国只有一位公主。为了不违反和约，皇帝只好下诏，要求挑出一名贵族女子临时封为公主，一起送往南诏。
哥哥眼睛通红，如一头猛兽：“你可知道，皇上下诏的时候，宗室、门阀、朝臣、望族一概退避三舍，生怕将自家的女儿给挑了去？”
“我知道，没有人想去和亲！”我苦笑了一声，“襄吴国在三十九年前、十九年前也有向西北的楼兰、匈奴派送过和亲公主，但那时国力强盛，和亲的性质更倾向于联盟，哪里像这次的和亲，是这样懦弱的一种妥协？”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站出来，说你想被册封公主，去南诏和亲？”这句话几乎是被哥哥吼了出来。
我只觉满心无力，哀声道：“我这样做，是为了重振洛家！你看看那些权贵，哪一个像我们洛家这么窝囊？”
九年前，因为朝堂上有奸臣弹劾，洛家上下获罪，我也因此流落街头，九死一生。后来洛家虽然平反了冤屈，但是地位大不如从前。
自我主动要求和亲之后，一夕之间，皇恩浩荡。父亲因为九年前便已亡故，被追封为晋侯。远在静云寺的母亲，被加封为晋国夫人。叔父官升两级，拜御史大夫，而哥哥则从一名默默无闻的领军头目，连升三级，一跃升为将虞候。
我甘愿牺牲此生，让洛家重振家风。
哥哥愣住，半晌才道：“你竟然这样想。”
他眼神空茫，缓缓地坐下：“溪云，我本以为我洛鹤轩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没想到却要靠女人才能飞黄腾达……多可笑！”
洛家靠女人求荣，可襄吴国不也是靠女人保全吗？
除了哥哥，没人觉得这是一件可笑的事。
哥哥眉眼中流露出戚色和不忍。他将那只乌木盒子打开，取出一个锦包，一层一层地地揭开，露出一根羊脂白玉梳。
“娘因为早已出家，遁入空门，不便来看你，所以托我将嫁妆带给你。”
我怔在原地，犹豫地接过玉梳，指尖触碰到梳身时，一片冰凉从指头传到心里。
直到这一刻，隐忍的心才开始痛起来。
天染浓墨，夜风习习。
我握着母亲送我的羊脂玉梳，用披风裹紧身体，还是觉得冷。
抬眼望向四周，暮色沉沉地笼在大地，树阴楼影隐在夜色中，好似一只伺机而发的猛兽。
和亲队伍由哥哥护送，一路上马不停蹄，十几日过去，安车的车队进入了南诏的国境。
九年前，我曾在这片土地上流离失所，九死一生。没想到九年前，我会以公主的头衔嫁入这片土地上最华丽的囚笼里。
也许，南诏国于我当真是一个魔咒，将我的一生紧紧锁住。
“公主，安康城外的驿站到了。”花庐轻声道。她是我的婢女，一路上陪我聊天解闷，忠心耿耿。
我拉回思绪，紧了紧身上的粉底攒花荷叶缎裙，略微叹了一口气，勉力支起身子，吩咐道：“那停车吧，扶我下车。”
我整理好衣服，掀开车帘走出，抬头望见安康城如一只沉默的野兽伫立在远方。头顶上方天光昏暗，光景肃杀，垂天乌云朝大地压来，仿佛要轧断最后一线天光，将整个尘世拉入虚无。
侍女紫砂早置好踏凳，扶玉德公主下了车驾。
玉德公主名为赫连明瑟。虽然我已册封为公主，和她平起平坐，但礼数还是不能少的。我朝玉德公主敛衽一拜，膝盖未弯下去，身子已被她扶起。
“你就是洛溪云吧，以后你我姐妹相称，无须多礼。”扶着我胳膊的那双手，纤细素白。
我抬头看明瑟，一张稚气未脱的清水脸盘儿，剪剪双睫如一双浓黑的蝶翅，惹人怜爱。
风丝扫过安车四角上的铃铛，叮铃的响声一片，又暧昧地拂起她鹅黄蜀绢制成的广袖，把她清瘦的身影衬得轻盈无比，仿若一不留神就会随风而去。
她是当朝如妃所出，原本很受皇帝宠爱。谁想到国将不国，往昔备受宠爱的公主，却要嫁给一个杀戮自己无数国人的帝王。
“姐姐，安车行得这么快，明日我们就要进安康城了。”明瑟忧心忡忡。
我喃喃道：“是，进了安康，就再也出不来了。”
安康城是南诏都城，哥哥领着兵马，不便久留，翌日便回国复命，带走了大半的襄吴国士兵。
驿馆距安康城不是很远，安车只要行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明瑟越来越不安，干脆带着紫砂与我同车。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了些以前听来的奇闻异事，她这才噗嗤笑了出来，算是和我彻底熟识了。
“姐姐，你不知道，宫里头的人都闷闷的，平日见了我不是害怕就是逢迎，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她笑呵呵的样子明丽动人，开心地握住我的手说，“前几日舟车劳顿，我身子有些不适，就没有找姐姐叙话，姐姐莫怪明瑟。”
我忙低头道：“公主言重了！公主是千金之躯，溪云不过是一介臣女，是溪云没有觉察到公主身体有恙，怠慢了公主。”
“看看，又喊公主，生分了不是。”明瑟嗔笑，将我扶起来，吩咐紫砂道，“既然安车靠了驿站，你去将我车里煨着的紫泥糕和乌鸡汤端过来，午膳我就和溪云姐姐一起用了。”
她这般热情，我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于是便吩咐旁边的花庐：“你也跟着紫砂姑娘去吧，别忘了从后车取些花茶来。”她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和紫砂下车去了。
四下无人，一片静默。明瑟换了一副萎靡的神态，幽幽地说：“姐姐，你知道我们此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我定住。
下场？这种屈辱的政治婚姻，下场无非是受人排挤，苟且偷生，抑或是沦为玩物，毫无尊严。
她见我不答，继续道：“其实和约上没有规定要运这么多的黄金珍宝的，但是父皇说，多带点过去吧，说不定南诏帝会龙颜大悦，也省得你在那边日子拮据……我以为真的是一点，谁知竟多了这么多车黄金。”
尽管皇帝将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但父爱总是掺不得假的。我安慰她道：“公主，莫要多想了，溪云会陪在你身边，无论……”
那些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荡所打断。车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原本停住的安车突然震荡颠簸，前行之后却又猛然停住，我和明瑟都来不及抓牢，身子向前一倾，重重地磕在车壁上。
我吃力地扶起身子，问明瑟道：“公主，还好吗？”
她略微摇头，顾不得回答我，往车外喊：“紫砂，紫砂！”车外却没有人答复，只听得有刀剑摩擦声，整齐的步伐传来，辨声音，应该是有士兵包围了安车。
难道南诏国毁约了，要拿我们当人质？我抬眸看明瑟早白了脸，估计也是料定此事不寻常。
这当口，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奴婢安素，奉命前来接应公主，请两位公主稍安勿躁！”

第二章 东风恶不作折腰人
我整理好衣服和头饰，定了定神，慢悠悠地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车下立着一位大约四十岁左右的老宫女，从服饰装扮上看，确实是个姑姑，便凉凉开口问：“有劳安素姑姑，姑姑奉旨前来，想必带了令牌吧。”
她冷冷地睨我：“怎么，公主还信不过奴婢？”
安素姑姑出言不逊，定有主子在后面撑腰的，只是我没想到，南诏国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做。
我压住怒气，淡淡道：“本宫的意思是，我这手下的近侍足足有几十人，她们向来守规矩守惯了，没有看见令牌，她们信不信姑姑本宫可拿不准——所以姑姑不如拿出令牌来，大家都好办事。”
她听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估计一口气憋在胸中，半晌才哼了一声，依旧没有拿令牌出来，扭身便离开。
我将车帘掀得大了一些，竟看到包围我们的都是执着刀枪的士兵。
明瑟坐在一边，微微生怒：“南诏国的宫人，都是如此目中无人吗？”说着，便要下车。
我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道：“妹妹，万万不可。”
安车在半途上无故出了岔子，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来向我们知会一声。方才出去的紫砂和花庐，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影。十有八九，是南诏国那边来的刁难。
突然有女子的哭声和求饶声隐隐传来，前车有，后车也有，起初是几声，后来是一大片，隐隐夹杂的还有几声厉喝。我按下心惊，屏住呼吸，听那些女子的哭嚎声再熟悉不过，全部是我们的近侍，其中还有紫砂的叫骂声，紧接着是脆生生的一个巴掌声。
明瑟颤声问：“姐姐，难道……”
我默默地看她，点了点头。挑衅来得这样快，我和她都如此冷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有些事，躲不过，避不开，只能去面对。我的心无限下落，溺在一片九尺冰水中。明瑟坐直了身子，高昂着头，攥住我的那双手，指骨发白。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哭喊才如江上波浪，渐渐平息了。
帘子“刷”地被人掀开，安素姑姑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奴婢方才奉命给近侍们验身，现在还请公主给个方便。”
“验身”两字，无比刺耳。我再也忍不住，猛然推开她，不由分说地下了车。车外是一圈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循着哭泣声，进了其中一个车驾，顿时大吃一惊。只见花庐和几名近侍宫女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裸露的脊背、大腿上，全是青紫的瘀块，严重的已经破了皮，血迹斑斑。一旁站着几名老宫女，正得意洋洋地翘着兰花指，悠然喝着花茶。
花庐见了我，一张脸肿得老高，哭着爬到我脚下：“公主！公主救救花庐啊！”
几个近侍宫女也像看到救星一般，拼命往我脚下靠，哭得梨花带雨。从她们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知道了这几个正品茶的南诏国宫女，打着验身的借口，将她们的衣服强行脱光，用指甲使劲抓、掐、拧她们，稍有不从就耳光伺候，拳打脚踢。
我原以为老宫女会将近侍宫女打骂一顿了事，但是眼下事情远远没这么简单。这些老宫女自幼进宫，在勾心斗角暗无天日的深宫里，人性早就扭曲了的。她们平时天性受到压抑，毫无生活的乐趣，一旦寻到发泄的契机，便会用无比变态残忍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同类。
“她们的话可属实？”我厉喝一声。
一个老宫女没想到我会如此声色俱厉，手一抖，茶汤泼到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薄怒，索性将手中的茶水系数往花庐身上一泼，阴阳怪气地答：“是又如何？奴婢只是奉旨行事，公主若有不满，就请跟奴婢的主子说去。”
花庐的背上顿时被滚烫的茶汤烫得一片红肿。我忙扶起她，将衣服为她穿好，极力忍住泪意。
花庐红了眼睛，咬唇说：“公主，紫砂被她们带到另一辆车上了，也不知如何了？”
话音刚落，便传来明瑟的呵斥声：“住手！放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心知不妙，忙转身下车，只见明瑟被几个老宫女死命拉着，而紫砂衣衫不整，被一个老宫女连拖带拉地按在地上。那老宫女边撕扯紫砂的衣服，边高声骂：“验验身又怎么了？看看你们有没有藏着利器，有没有藏着秘药，有没有藏着祸心！你这个奴婢抗旨不尊，我就在光天化日下剥光你的衣服，看你还嘴硬不？”
紫砂只哭喊着：“求玉德公主，沐清公主救救紫砂！”可是过多的挣扎只是让雪白的皮肤裸出更多。周遭的士兵面无表情，站立如石雕，将凄惨的嚎哭置若罔闻。
安素姑姑此时一幅看好戏的样子，走到我和明瑟面前，假笑说：“主子有令，不光公主的近侍宫女要验身，公主也要配合奴婢，让奴婢验一验。我想两位公主都是聪明人，断不会为难奴婢，让事情收不了场的。”
这是变相的威胁，若我和明瑟拒绝验身，只能落得紫砂的下场。明瑟脸白如纸，气得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料想安素姑姑大小是个头目，淡淡地开口道我继续说：“姑姑奉命而来，本宫岂能为难你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安素姑姑大概没料到我如此淡定，不由得怔了一怔，挥手让那几个老宫女住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我们也是奉旨行事，而且上头说了，两位公主也要验身过后，才可入宫。”
我波澜不惊地答：“原来如此，那本宫这就上车，让你们好好验一验。”
明瑟将紫砂藏在身后，拉着我的衣袖，压低声音，恨声道：“姐姐！我们凭什么怕她们？大不了拼个玉碎！”
我摇头，玉碎固然可以保节，但是若是连命都没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走到车旁，做了一个手势道：“姑姑，来吧。”
姑姑冷然一笑：“听闻沐清公主之前是洛氏臣女，到底还是比打小就宠在深宫里的懂分寸。”说着，领着几个老宫女向我走来，那眼中绽露的凶光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
待她走近，我猛然出手，一把将她头上的银簪拔下，退后几步，将尖利的一端死死抵在自己脖子上，寒声道：“退下。”
那个姑姑一头花白头发顿时披散下来，狼狈不堪，原本又惊又怒，但一见我一幅想要自戕的摸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诺诺道：“公主，你这是何意？”
“退下！”我狠狠地盯着四周，声音如断裂的帛布。
那些围观的士兵反应过来，向我靠拢。我将手上的力道狠了狠，冷冷觑着四周：“都给我退后！否则我立刻血溅当场！”
手上的力道加大，我咬牙忍住感觉痛楚，接着感到皮肤上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公主自戕，是不把两国的和约放在眼里吗？”姑姑想通了其中关节，大声道，“一旦和约撕毁，两国又要开战，到时候生灵涂炭，尸原遍野，这后果公主担得起吗？！请公主三思！”
“请公主三思！”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喊。
我好笑地扫了她一眼，恨声道：“姑姑太抬举我了，本宫就算是死，这笔账也算不到两国的和约上！你徇私枉法，公报私仇，以验身为由侮辱本宫和玉德公主的近侍宫女，本宫不堪受辱，对你呵斥几句，谁想姑姑丧心病狂，用头上银簪刺死本宫！姑姑，这笔账该这么算，对吗？”
安素姑姑道：“簪子是公主自己抢去的，奴婢并无加害公主，莫要冤枉奴婢！”
“冤枉你又如何？”我话中一片煞气腾腾，“别忘了，这簪子可是姑姑你的！若本宫有三长两短，簪子就是你杀人的证据！”
安素姑姑愣住，不甘心地声喊：“众目睽睽之下，公主何出此言？天下人会信服吗？”
“好一个天下人！”我冷笑，“你也知道要天下人信服！我的近侍宫女受了私刑，我死在你的银簪之下，你所谓的证人也不过是南诏国军士，这已经足够天下人揣测了！你说，你就算有一万个证人又如何？”
她哑口无言，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待到事情闹大，襄吴国国丧事小，南诏国无信事大！天下人都会说南诏国出尔反尔，和亲毫无诚意！西蒙大地长年战乱，南诏国和邻国的关系也是非战即盟，若南诏国落得一个言而无信的指摘，邻国和南诏纷纷解除盟约，这罪名你担当得起吗？”我毫不留情地将其中利害一一说来。不出意料，周围的人皆是目瞪口呆。
明瑟明白过来，神情倨傲，缓缓说道：“安素姑姑，只要本宫有一口气在，就会禀明两位君主，说你蓄意刁难，想挑拨襄吴国和南诏国关系破裂！你身为后宫一介奴婢，有如此野心实属异常，刑部定会彻查你是否是别国细作！”
我赞许地看了明瑟一眼，回头便见安素姑姑抖如筛糠，跪地大声求饶：“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开恩！奴婢不该阳奉阴违对公主不敬，奴婢不该目中无人动用私刑，可奴婢真的是奉旨来迎接公主的！沐清公主你就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说着，竟重重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很快就出现一抹血色。
我冷冷地扫向周围的士兵：“把我们的人放了，都退后！”
他们面面相觑，稍作迟疑，开始后退。那些护送安车的襄吴国军士，原本都被扣押在后方，眼下都被放行，哗啦啦地围到我和明瑟身旁，怒目看向南诏国军士。
我没有放下银簪，依旧漠然地看着那一道道充满憎恶、探究、鄙视、担忧、震惊的目光。此时已是初夏薄暮，夜风带着几分暑气蒸腾而上，我的脊背上却是密匝匝一排冷汗。
南诏国的宫女和军士也不轻松，纷纷跪地：“卑职愿领罪！请公主息怒，请公主爱惜圣体！”
情势发生了转变，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反扑。不如再刺狠一点，让他们彻底记住我沐清公主，我襄吴国不可以随意践踏！思及此，我猛然举起银簪，在一片惊呼中向脖颈处狠狠刺下！
手腕突然遇到一股阻力，被牢牢地钳住。与此同时，腕上吃痛，我不由松手，那根银簪“叮”地一声落地。
“公主，见好就收吧。”头顶有浅淡的声音落下，饱含天生的威仪，不容违抗，不容置喙。
我迎着天光看去，却被他一身月白锦袍晃了双眼。待定神，才看到面前立着的男子乌发高束，姿容清贵。他原本是逆光而立，身形如雪中孤松，向晚的金灿天光都揉碎在他的两鬓，如金箔闪耀。我有些恍惚，待看清他一双墨眸里的冷意，才回神过来，挣脱手腕，踉跄后退几步。
风丝吹过，我觉得脖颈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适发现血花已绽满前襟，心里也是有些后怕的。
恍惚间，我听见他转身命令道：“毅军奉命前来迎接公主，护主不力，各领军棍三十，安素姑姑杖责十军棍。”
此言一出，安素姑姑顿时面无人色，吓得瘫软在地，另外几名老宫女自知理亏，哪敢吱声，都跪倒在一边。我蹙眉，一字一句道：“都该杖杀。”
他闻言转身看我，眉宇间分明是肃寒之色，语调却依旧温润：“公主，本王只负责接应，不该插手后宫之事。方才安素姑姑也说了，她是‘阳奉阴违’，今日所作之事并不是宫里主子的意思，若要狠罚，反而闹得两边都下不了台面。公主切记‘水满则溢’，凡事只做七八分便好。”
不等我答话，他已一卷披风，转身离去。
打了盆热水，取出备用的干净纱布和金创药粉，我对着菱花镜摸索着上药。
明瑟进了车来，看我用湿巾一点点抹去血痂，蓦然叹道：“姐姐，你下手也太重了，自个儿的身子，怎么就这么狠呢？”
我道：“今日只是个下马威，若是败了，她们以后指不定怎样嚣张呢。”
明瑟小脸上满是委屈，道：“可姐姐就没想过，若今天没有洵王爷的阻挡，你那一刺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回想起来，当时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站在黑鸦鸦的人群中，如花影叶阴中透出的一抹银白月光，那般惹人注目。
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相熟，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竟和九年前遇到的那个要买我性命的人，有几分相象。甚至于那句话“你的命，不卖，也要卖”，在声音上也有相似之处。
难道真的是他？
乱世流年，狭路相逢，九年前我流落南诏国，落魄不已，而他清高矜贵，仗势欺人。兜兜转转之后，竟是又冤家见面了么？
我心头一震，极力稳住纷乱的情绪。初遇时，我满脸泥垢，他不可能记清我的长相。更何况，九年前的时光早改变了垂髫儿童的面容，我和他更不可能板上钉钉地认定彼此，就算真的是冤家见面，我在后宫，他在前朝，彼此也毫无干戈。
心头这才松了松。我淡淡道：“原来那人便是手握毅军军权的洵王爷。”
“手握毅军军权又如何？据说是南诏皇帝对他甚是忌惮，只将他放在身边做个使唤近臣，从不让他回到封地。”明瑟将纱布小心敷上伤口，一脸不屑，“他麾下将士百无一用，也只能做些欺负妇孺的无能事，姐姐，可气的是，他竟然明目张胆地袒护安素。”
我盈盈浅笑：“洵王爷临走时说，他没理由插手后宫的事，其实也是暗示安素的嚣张并非他而是宫里头的授意，可惜我们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若真的杖杀了她，真是不好收场，有理也变没理了。”
明瑟停了手中动作，眼中蓦然有了水意：“只怕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我定了一定，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染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心有不忍，轻拍她白皙的手背，以示安慰。
圣旨下来，玉德公主被封为容妃，我被封为贤贵嫔，紫砂和花庐侍奉左右，其余宫人遣入各宫各局。
我伏地上，听宣旨太监尖声念着诏书，眼角瞥见跪在身旁的明瑟，蹙眉凝眸，用力揪住裙角，尖利的指甲都要嵌进肉去，竟然连那声“接旨”都置若罔闻。
我暗自在衣袖下伸出手去，扯了扯她，她适才回过神来，起身和我一道接了旨。
宣旨的公公身穿紫袍，神情不屑，也是个拜高踩低的主儿，皱着眉阴阳怪气道：“容妃、贤贵嫔，按例来说，两日后是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两位早早歇了吧，别出了差池。”
“慢着！”明瑟冷喝一声，一挥衣袖，指着周围满是灰尘的宫室：“我带来的宫人都遣散了不说，为什么还把本宫安排在这等宫室？”
兰林宫许是很久不住人了，外檐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地面上的铀彩暗青砖脏得不见原色，还有重重蛛网挂在角柱上。我住在兰林宫的偏殿冷碧苑，光景更比不得兰林宫。
公公狐狸样的细长眼睛一眯：“娘娘，这个小的可做不了主，要不——赶明娘娘回禀皇后娘娘，只要皇后乐意做主，没什么难的。”
“你——”明瑟明知今不比昔，还是被他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心里叹了一声，眼下已入了宫，能忍则忍，已是不比昨日在驿站，还可以由着性子来。
我忙上前打圆场，给了公公十两银子：“劳烦公公前来宣旨，以后还要靠公公多方打点。”
他掂量了下银子，换了谄媚的笑：“多谢容主子，贤主子，小的告退。”
待他退下，花庐和紫砂便开始打扫宫室。明瑟站在原地，遗世而独立。她撩眼环顾四周，唇角逸出丝丝苦笑，纤瘦的身影游荡在空落落的殿上，似一抹孤魂。
我不好劝说什么，只得任她去了。
兰林宫物资奇缺，幸亏我和明瑟也带来不少物事，足够应付眼下。晚膳是慧仁米粥、糖醋荷藕、姜汁鱼片和几样小菜，还算清淡可口。
但是到了夜晚，光景就十分难熬了。
安康城位处江岸，一到夏日就生出许多蚊虫，叮咬之后的皮肤红肿一片，数日不消。偏偏兰林宫里只寻到一条帐幔，用料厚重严实。所幸床榻够大够宽，一条帐幔就足够主仆四人将就了。
可这帐幔原本是备来冬日所用，垂下挡蚊虫便会闷热无比。我只得端了盆凉水置于帐内，又让花芦和紫砂互相轮流打扇，自己则为明瑟轻摇团扇，换得帐内一丝清凉。
明月从天幕云海中踱出，清辉如练，遍铺大地。帐上映出摇曳的花阴风影，一时间四下静谧。
黑暗中，蓦然响起明瑟幽幽的叹息。
“姐姐，我们会一辈子住在这兰林宫里么？”
我犹豫了一下，道：“明瑟，我们已经被册封，是南诏的后宫妃嫔，一生都不得出去了。”
明瑟却再无话语。
静默片刻，暗夜里有女子的呜咽响在耳畔，似一线风声隐约飘渺，也似一颗幽绽的清泪，滴水入海。

第三章 千宫阙莲步履薄冰
两日后，因为我和明瑟按例要面见皇后，礼部送来几套色彩各异的嫔级宫装，穿戴都要合乎礼数，所以我顶着微熹晨光就得起身梳洗了。
眼看快到吉时，我和明瑟出了宫，早有领路的姑姑候在宫门口，一路倒也没耽搁，须臾便行至长乐宫。
长乐宫是皇后居所，自然是气势恢弘，老远便见宫檐上雍华昂扬的雀替，沐浴在明媚天光中。入了宫，园中牡丹芬芳，争姿夺艳，几乎要晃花人眼。待入了宫室，雕梁画栋，宫幔委地，别有一番端庄典雅之感。就连长乐宫最下等的打帘宫女，衣着气度皆是不凡。
我和明瑟依礼拜见皇后，只听一个温润的声音：“起身，赐座，琳荣看茶。”
叩首谢恩，直到落了座，我才得以抬头。皇后不过年届二十，五官精雅优美，头戴凤钗，红色大袖衣上是明晃晃的霞帔，正坐在榻上，细细看着我和明瑟。
盏茶功夫，皇后所谈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训诫和宫规，言谈之间并无半分敌意。我渐渐放了心，唇边噙笑，不料皇后冷不丁地问了句：“两位妹妹初来乍到，可曾想家？”
我和明瑟身份敏感，若回答思念襄吴国，只怕会落得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罪名。我心一动，抢在明瑟前头道：“回娘娘，臣妾不曾想家。”
皇后凤眸冷睨，颜面上已不见方才的和蔼：“妹妹这才离了几日，就想不起襄吴国了？可真有种‘乐不思蜀’的意味。”
好笑，乐在哪里，能让我和明瑟不去思念故国？
我故意不去品她话中的嘲讽，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娘娘，臣妾既然入了宫，宫里就是臣妾的家，身已在家，又何谓想家。”
“两位妹妹都是姿容倾城，尤其是贤贵嫔，很是伶俐。”皇后扫了我一眼，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太后身体不佳，两位妹妹不必去请安了。本宫有些乏了，退下吧。”
我求之不得，和明瑟裣衽行礼，退出宫外。为我们打帘的宫女，眉目间颇有几分不耐，礼数也不全，只草草行了礼就退了。
待行得远了，明瑟才蹙眉道：“南诏向天下号称礼仪之邦，可见徒有虚名，宫女个个都不懂规矩。”
长乐宫的宫女，仗着服侍一国之母，自然是矜贵许多，她们的好脸儿岂是容易得的？我虚推了她一把，嗔笑道：“好了好了，你眉心的‘川’字都可以夹得住一片花瓣了，回去我拿镜子给你看。”
明瑟面色稍霁，道：“这么快就回兰林宫么？我出来片刻，觉得外边比宫房里要清凉许多，想四处走走。”
明瑟原是一国公主，从高落低，猛然要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心中自然是郁结难舒。
我道：“你若是嫌闷得慌，我们就挑偏僻的地方逛逛，应是不碍事。”
她目光微微一动，进而转喜，从金丝紫绡的袖端下伸出一双纤手，盈盈扯住我的衣袖：“姐姐可不许耍赖，说了就要陪瑟儿。”
我微微一笑。
南诏国的皇宫别有园林风味，花山翠木，廊腰如缦，雕栏玉砌，一步一景。有时明明走到九曲回廊的尽头，谁知一转角眼前就是豁然开朗的一片碧水，委实设计得精妙。
“姐姐你看，那边有株白芍，开得正好。”明瑟指着不远处，笑盈盈道。
花木扶疏处，透过枝叶掩映看去，竟真的有一株半开的白芍，随风送香，玉洁可爱。明瑟提裙款步，走下长廊，直直往那白芍的方向走去。
我看这处园子茂密，只有一条仅容一人的碎石小路，估摸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便宽了心，随她去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
我心头一紧，听声辩位是明瑟的方向，忙分花拂柳地走过去。一个紫袍的公公一甩拂尘，满脸怒容地指着明瑟手里的白芍，颤声道：“你哪个宫里的？琼妃娘娘最爱的白芍，你也敢染指吗？”
明瑟有些紧张，但依旧挺直脊背，不以为意：“本宫怎么说也是主子，不过是一朵花，摘了还可以再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蹙眉上前，才得见这株白芍只是生在外头，临湖的园子里，遍地白芍，一眼望去仿若晶莹的白练。
那公公脸涨得紫红，刚要说什么，忽神色大变，朝我身后跪拜道：“奴才徐昌给琼妃娘娘请安。”
我忙转了身，和明瑟一起朝来人福了福：“臣妾容妃、贤贵嫔拜见琼妃娘娘。”
琼妃被一众宫女簇拥着，身后是明黄的伞盖，朝这边迤逦而来。她容色冷艳，身穿浅紫攒花锦绣宫装，一条粉色披帛绕过她窈窕的身躯。凤尾般的眼梢只一瞥，落在明瑟手中的白芍上，便移了开来。
花阴下有一处墨青石的桌凳，两个宫女在上面铺上青竹冰箪，扶琼妃稳稳坐下。徐昌谄媚地跪行过去：“琼妃娘娘，不关奴才的事，奴才回过神来，那芍药便被容妃摘了……”
琼妃摆摆手，声音清冷：“本宫让你守园子，你守的是个什么？拖下去，三十大板。”
徐昌浑身战栗，连呼饶命，被拖了下去。
据说，琼妃娘娘南宫思言，是南宫太傅的长女，凭清丽才情宠冠后宫，是仅次于萧家的第二大族。
我拉着明瑟跪了下去：“琼妃娘娘，臣妾和容妃刚入宫，不知这芍药是娘娘所爱，冲撞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面上被她清棱棱的目光一扫，我顿觉颊边冰凉一片，只听琼妃悠悠地说：“如今可怎么是好？！花摘了固然可以再长，只是长出的那一朵，比不上之前的那朵惹我怜爱。”
我领会其意，伏地道：“回禀娘娘，容妃自幼体弱，经不起罚，臣妾愿连带容妃的那一份一起领罚，望娘娘息怒。”
“到底多娇贵的身子，要你替她罚？！”话音刚落，琼妃便厉声喝道，宫女无一不噤若寒蝉。
明瑟将一排细白如珠贝的牙齿咬上下唇，傲然道：“花是我摘的，要罚就罚我。”
我一惊，刚要开口，只听琼妃已凉凉道：“既然如此，那都跪着吧，等本宫赏完芍药，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琼妃罚我们跪，倒不如赏两个耳光来得痛快。我用余光瞥了眼明瑟，一向傲气的她此刻却面无表情，不见丝毫愤懑神色，不由得心生疑虑。
彼时初夏，到了巳时，日头就逐渐毒辣起来。暑气热浪蒸腾腾地从地面上掀起来，我很快便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坠下，浸湿了面前的泥土。
然而，这还不算最难堪的。来往经过的几个妃嫔宫女，给琼妃请安之后便会扫我们一眼，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地离开。偏生琼妃耐得住性子，头上有伞盖和绿荫遮阳，十指纤纤，夹着用冰碗盛着的红艳艳的樱桃，一颗颗慢慢吃着。一旁还有公公取来冰块，把绣花团扇放在上面冰一冰，小心翼翼给她打着扇。
欺人太甚。
我只觉心口一团郁热无处排解，正要开口，只听身侧“咚”的一声，明瑟倒在了地上。
紫砂惊慌失措地上前抱住明瑟，哭喊着：“娘娘，娘娘你怎么了！救命啊，容妃中暑了！”
我直起身子，脊背酸痛，眼前蓦然一团眩黑，只知是太阳晒得昏了头，眩晕中只听琼妃令道：“敏儿，容妃中暑了，去把这碗冰水泼下去，给她降降暑。”
一个粉衣宫女端着一个青瓷碗走过来，我忙起身去拦，她倒是手脚麻利，手一抬就将那碗水倾在明瑟脸上。
“你！”我又惊又怒。
那名宫女冷哼一声，道：“贵嫔可是不满？琼妃娘娘可是为了容妃好。”
我忍住心头怒意，掏出帕子为明瑟拭水，抬手去掐她的人中。紫砂却挡开我的手，拇指抢先按在明瑟的鼻翼之下。
我微诧，沉吟一下，立起身来欠身对琼妃娘娘不卑不亢道：“娘娘，容妃有恙，还请免了她的责罚，宣太医前来来诊治。”
琼妃冷眸一眯：“本宫才罚了她多久，她哪那么娇贵，怕是装晕的吧？”
我怒极反笑，手握成拳，忽听紫砂惊叫起来：“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明瑟躺在紫砂怀里，面皮发紫，嘴唇发白，浑身抽搐。我心一沉，上前握紧明瑟的手，只觉根根玉指冰凉无比，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紫砂哭喊着道：“奴婢也不知，娘娘方才只是中暑，怎么泼了水掐了人中，反而加重了呢？”
对了，那碗水。
我凝眸往那名叫做敏儿的宫女手中看去，她手中的碗已空了，若是那水有什么古怪也毫无对证。敏儿被我盯得发了毛：“水是娘娘让我泼的，你干嘛这么盯着我？”
我冷笑：“你若不心虚，怎知我盯着你是因为那碗水？难道你知道水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大胆！”
琼妃话里已带了薄怒：“贤贵嫔，你质疑敏儿，就是质疑本宫！你有几条命担得起？”
我勾了勾唇角：“臣妾不敢。不过琼妃娘娘若是无加害之心，还是宣了太医来为贤贵嫔诊治才是。若是耽误了，惊动了皇上和皇后，指不定怎么怀疑娘娘呢。”
也许是明瑟的状态实在是不好，琼妃的怒容中添了几分不安。她娥眉轻蹙，命人去请太医。
我喊过早吓呆了的花庐，拍了拍紫砂，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是将你主子弄到阴凉的地方，等太医前来。”
紫砂抹了泪，才和我们合力将明瑟扶起来。刚将明瑟扶到石桌旁落座，就听遥遥的，有人朗朗笑道：“何事这么喧哗？”
转眸望去，来人大约双十年华，乌墨的发丝束在玉冠中，峭直的剑眉几入鬓角，一双黑亮的眼瞳虽含笑意，眸光却如深潭般让人看不透彻。
琼妃面容淡然，迎上去朝来人欠身一拜：“皇上，臣妾方才在赏花，责罚了两个败兴的奴婢。”
那句“奴婢”气得紫砂咬牙切齿，手握成拳，指骨发白。
原来，来人就是南诏皇帝江朝曦。
传闻他手腕狠辣，心机重重，九年前因黄河灾民一事被废黜太子之位，当时朝堂上下都以为他一生只能以瑞王自居，没想到两年前他竟然拥兵自反，一夕之间逼宫登基。之后便广积粮，兴兵马，征战南北，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若不是北方匈奴南下，牵制住战场后方，他就能领着三十万大军夺下上安，灭了襄吴国。思及至此，我倒抽一口冷气，垂目看着他衣摆上扭缠的行龙和海尖云纹，欠身一福，道：“臣妾贤贵嫔拜见皇上。”
“都平身吧。”
江朝曦着一身明黄暗纹绣龙的衮服，负手而立。我撩眼望了一望，目光触及他的面容，只一瞬便让我顿觉浑身冰凉！
那带着阴鸷之气的五官，满是玩味的表情，更显眼的是腰间坠的那块兰草玉坠，和九年前毫无二样。
记忆中，那个买命的少年负手而立，嘴角蓄着一抹淡笑，身侧的弓箭手朝着我的方向，拉了满弓！
那恐怖的场景，曾无数次狰狞无比地出现在我的噩梦里，让我寝食难安。
他，竟然就是江朝曦？！
难怪江楚贤曾让我误认为是锦袍公子。他们本是兄弟，面容自然有几分相像。
我脑中飞快地回想，九年前江朝曦之所以招惹我，是因为我是洛家人。如今我和亲南诏，身份自然是瞒不住，那么——
那么江朝曦定是知道我就是九年前，从他手下逃脱的孩童？
我一颗心顿时惴惴起来。
江朝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角呈现一抹笑意的弧度，眸光却冷得冰雪不化。他缓缓道：“你就是来我南诏和亲的公主？”
我有些不自然，屈身拜道：“回皇上，臣妾是沐清公主。”
两道锋利目光定在我颊边片刻，江朝曦才收回目光，转向明瑟道：“这位是……”
紫砂哭着跪地磕头：“回皇上，容主子册封之前，是襄吴的正德公主，没想到刚入宫就遭到暗算，求皇上给容主子做主啊！”说完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皇上，臣妾若是光天白日里下毒，怕是难免落人话柄，试问臣妾怎么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待太医来医治，自然会水落石出，请皇上明察！”琼妃不紧不慢道，分明是有了把握。
江朝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朕自会查明一切。”
我见琼妃说得笃定，不像作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明瑟的变故来得未免太快、太凑巧，难道……
难道是明瑟装晕，让紫砂帮衬，暗中服了什么药物，才弄成了这幅样子？
我心中讶异，侧目偷偷看向伏在石桌上的明瑟。果不其然，她那双鸦翅般的睫毛微微颤抖，如若不是现场纷乱，恐怕早被人看了出来。
她们主仆二人设计，想要将脏水泼到琼妃身上。可琼妃是炙手可热的宠妃，在朝中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如何能扳倒她？怕是不仅连汗毛都伤不得她一根，还和她结下不解之怨，平白树下最惹不得的敌人。
我心乱如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过此劫。眼下只剩一个法子，就是提醒紫砂不要再轻举妄动。可我无论如何暗示紫砂，她总是躲开我的目光，低声哭泣。
正说着，太医满头大汗地赶来，为明瑟把了脉之后，道：“容妃这是近日积劳过度，心生郁结，在日头下跪了些时候，所以才体力不支，暑气浸身，中暑昏倒……”
江朝曦面色一冷，呵斥道：“还不快医治！”太医磕头如捣蒜：“是，是。”
紫砂原本低头抹泪，蓦然抬眼，脸上挂着泪痕，冷冷道：“奴婢斗胆禀告皇上，娘娘面色发紫，哪里只是中暑？而且敏儿方才泼了一碗冰水，按理说能缓解中暑，怎么不但不解暑，反而加重了呢！”
我叱道：“紫砂！”然后转身对琼妃道：“臣妾调教无方，宫人胡言乱语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息怒。”
琼妃睨我一眼，不紧不慢道：“贤贵嫔，你别急着下定论，本宫身上的脏水还没有洗清呢！有皇上在这儿，是非曲直定能辨个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如今骑虎难下，踌躇间，忽听江朝曦道：“琼妃，你事先可知她们是来我南诏的襄吴公主？”
那声音是凉凉的，不带丝毫的热度。
琼妃怔了一怔，恭声道：“回皇上，臣妾知晓。”
“那你可知，两位公主来我国为妃，是为了履行停战盟约，为了两国百姓得以太平度日，休养生息？”
“臣妾……谨听皇上教诲。”琼妃改了口风，有微小的汗从她光洁的额上渍出，语气中仍是不卑不亢。
江朝曦斜斜地一睨她：“不过是一朵芍药罢了，你就小题大作地罚她们，她们若出了什么事，你要置南诏于何种境地？你知道花无百日好，要趁着好时候赏一赏，但你可知道——我南诏的江山要的不是百日好，要的是万世千秋！若因为区区白芍毁了两国和气，因战乱国力受损，届时谁最该受责罚？”
云淡风轻的语调，说的却是山河震荡这样的危言。琼妃低头道：“臣妾知罪。”
她是当朝宠妃，看起来并没有像传言那般受宠，性子也冷了些。
我没料到江朝曦会出面摆平此事，心中暗自讶异。趁着这当口，我狠狠瞪了一眼紫砂，她有些瑟缩，呐呐着低下头去。
“皇上，微臣已给容妃开了方子，服下并无大碍了，不过还需要娘娘多加休息才是。”太医收起银针，向江朝曦进言。
“着人抬驾，护送两位娘娘回兰林宫。”
我盈盈一拜：“臣妾替容妃谢皇上恩典。”说完，便眼波流转，示意紫砂扶起明瑟。
未等回神，一道阴影蓦然压了过来，如擅隐伏击的灰蛇，让人防备不着。只见江朝曦陡然欺身前来，双臂一展用力，便将明瑟打横抱起！
我惊得一竦，差点失声喊出来。琼妃立在原地，敛起长眉，唇边漾起一抹淡笑，神态自若地道：“臣妾恭送皇上。”
江朝曦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径直向一前一后的步辇走去。宫人恭敬地掀开帘子，他优雅地倾身入座，依旧牢牢地把明瑟搂在怀中，两人很快隐在重叠绰绰的锦绣帘影里。
“起驾。”
我独自一人坐在后面那辆步辇中，绢帕被我绞出数道印痕。站在琼妃的角度尚且看不清晰，但于我，却是看得分分明明——被打横抱起时，明瑟一时受惊睁开了眼睛，嘴巴却被江朝曦立刻捂住，不得出声。
我不知江朝曦到底是何用意，加上九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的阴狠性子，一路忐忑不安。兰林宫早得了消息，宫人们皆跪在宫门处恭候圣驾。江朝曦径直往内殿里走去，将明瑟放到镂空雕花梨木床上，一把将帐帷遮了。
他不说话，目光在我面上逡巡。我不敢造次，低下头在地上跪着，心乱如麻。半晌，忽听宫外一阵喧闹。江朝曦终于开了口：“何事如此喧哗？”
一名宫女从外面进来，禀道：“皇上，是诸宫的娘娘派宫女们来给两位娘娘送礼物。”
江朝曦冷笑一身，走到我身旁：“起来吧。”我暗自松了一口气，道：“谢皇上。”
出了内殿，只见一队队穿半臂纱裙的宫女手捧金盘鱼贯而入，向我和江朝曦行礼。那些宫女手中捧的金盘中，分别置着玉器古玩、绫罗绸缎、步摇珠翠等物，琳琅满目，光彩夺人。
“回皇上、娘娘，皇后娘娘说兰林宫人手缺乏，特指十二名宫女来服侍两位娘娘，并送来金玉绕丝嵌绿松步摇一对、雕花濯绣臂钏一双。”
“琼妃娘娘向皇上请罪，给两位娘娘送来玉脂瓶一对，南海东珠一斛。”
“这件江南织绣的缎子是悦嫔娘娘……”
江朝曦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她们，径直往外走去。我如临大敌，紧步跟上，不想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步，一个猝不及防，额头堪堪撞上他的肩膀，鬓上的金钗缀珠陡然碰撞铿擦，发出细脆的声响。
身后的宫人未料到是这种情况，跪了一大片。瑞脑的清幽香味扑鼻而来，我面红耳赤，偏生他回头看我，将我的窘态收入眼中。
正在尴尬，只听江朝曦道：“她们真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看人眼色的本事比谁都好！贤贵嫔，你说是不是？”
他的意思是，那些妃嫔在是试探他？
我有些不知所措，佯装懵懂道：“臣妾愚钝，未明圣意。”
江朝曦仰头哈哈一笑：“每个人其实都盯着朕呢！朕如果对你们有宠幸的兆头，他们便给你们好脸儿。若是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厌弃，她们就会对你们群起而攻之。”
我局促道：“臣妾刚入宫，不懂宫里规矩。”
除了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我真不知如何应对他犀利的话锋。
他一把钳住我的下巴，饶有玩味地道：“愚钝？不懂规矩？洛家在襄吴虽说今非昔比，好歹也风光过不少年头，你会连这点都看不出？在朕面前，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果然早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忍着下巴上传来的痛楚：“有人死在明白上，还不如稀里糊涂地活。”
关于南诏的朝堂，我自然是明白的。
南诏朝堂分两派，一派大臣主张对外征伐，理由是新帝登基，应该振奋国威，扩张版图。
一派大臣主张休养生息，纳谏说南诏建朝仅数十年，连年征战，百姓不堪其苦，加上先前立下战功的臣子权势渐大，应先稳固皇权，防止朋党之争。
两派大臣吵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当场立见高下，落在南诏帝江朝曦眼中，却如同一场好戏，只得他唇角微微一漾。
江朝曦对两派大臣的意见都不置可否，却真的签了停战盟约，同意和亲一事。主和派纷纷击掌而庆，觉得自己在政见上扳倒了主战派一局。
主战派却没有放弃，因为江朝曦签订的停战盟约又十分霸道，似乎故意激怒襄吴国，挑起战事，南诏很快就会发动新一轮的战争。
可是江朝曦却又一次出人意料，大大方方地将襄吴的公主、进贡全部收纳下来，乐哉哉地让两国的局势一下子太平了。
于是，江朝曦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停战，谁都摸不透了。
两派大臣摸不透的时候，就会用试探的方法。
这就是政治。天子最大，谁揣测得出君心，谁的仕途就能占上风。
后宫是朝堂的缩影。妃子不得参政议政，但皇后和每位妃子分别代表着主站派和主和派的家族利益。她们为了试探圣意，有意无意地对我和明瑟欺凌一番。
今日江朝曦如此反应，可以看出他对于停战盟约是有一定诚意的。那些妃嫔之所以送礼物过来示好，也大概是如此认为的吧。
不过，我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思及此，我压住心惊，继续道：“皇上就算让臣妾明白了，又能如何？”
江朝曦似笑非笑，并未回答，只松开我，拂了袖子继续往外走。
我跟了几步，不料跟得太急，甫一出殿门便是一个趔趄，还未等我站稳，江朝曦已经回身稳稳地扶住我的身子，和我四目以对。
我尴尬起来，想要挣脱，他却加了手上力道，不容我离身。一时间，他温热的气息扑在脸颊、耳垂、脖颈上，丝丝绕绕的痒。内室的宫女都红着脸低了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倒抽一口冷气，任由他紧紧地按住我的腰肢，让我和他的身体紧密相贴。江朝曦轻笑一声，附耳低语道：“今日三更，来重华殿见朕。”
“重华殿？”
我心中讶异，想要婉拒，却不知从何拒起。
犹豫间，他已松开臂膀，再不看我一眼，抬脚便往外走去。
我忙带着一众宫女送驾，步伐纷乱，脑中却是飞闪过无数念头。
圣驾走远，我徐徐起身，冷声道：“紫砂跟我入内，其余人等一概在角房等候！”
紫砂惴惴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内室。我一拉帷帘，果见明瑟红着脸坐在床上，云鬓因为这一番折腾早凌乱了，一缕青丝粘了汗水，贴在细长的颈边，更显得她肤色白皙。
我淡淡道：“公主醒了，看来没什么大碍。”
明瑟很是不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紫砂，咬了咬唇道：“溪云是在生气瑟儿装病一事吗？可是那个琼妃太欺人太甚，我又何必甘心鱼肉，任人刀俎？”
我上前一步，目光密密掠过她红得有些异样的脸颊，转身问紫砂：“紫砂，你给你家主子服用了什么药物？”
紫砂忙磕头道：“紫砂不敢欺瞒贤主子，公主幼时就对蛇胆过敏，一旦闻了蛇胆的气味，便会面色涨紫，如生了大病，但对身体无碍。”
紫砂的蔻丹有些发紫，有些微异样。
我想起当时她曾反常地推开我的手，为明瑟掐按人中，原来就是打定了心思行这一步棋。
“下去吧，将手指甲洗干净。”
等紫砂低头退了出去，我转身看明瑟。她低头坐在榻上，眼神中闪闪烁烁。
我轻握她的纤手：“明瑟，我们今日面对的不是安素姑姑，而是当朝宠妃，若是真让皇上认了真，一旦查明了真相，怪罪下来，我们就是欺君之罪。”
她扁了扁嘴，道：“我暗示紫砂行此下策只是为了自保，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也没有那么糟……”
闪念如一条银亮的细线，倏忽从心头划过。我抬眸看她，浅金色的日光从窗棂洒进来，落进她的瞳仁，发出非同寻常的温柔的光泽。
我默然不语，半晌才道：“皇上抱着你坐在轿子里，说什么了？”
“皇上对我很好，说不会为难我……”明瑟面有羞涩，有些忸怩。
我深呼吸一口气：“他是南诏的皇上，你是襄吴的公主……”
“我已经是容妃了。”她蓦然扭头看我，长长的睫毛在她的颊上投下鸦色暗影，“入宫前，我一直仇恨着他，是他逼得父皇丢了大片的肥沃土地，是他杀死了数以万计的襄吴百姓，是他让我背井离乡地来到这里……但是方才他抱起我，臂膀是那样有力，我靠在他的胸前，第一次感觉到，我千里跋涉来嫁的男人，是他。”
我愕然，抬手扶了扶她鬓上的步摇，正色问道：“你动心了？”
她脸颊绯红，半晌才答：“他……他声音那么温柔，说不会因为我装病而罚我，还说愿意和襄吴国修好，说话的时候，他的笑容温润又谦和……溪云，他有心和襄吴交好的。”
我站起身来，冷然道：“公主，你忘了赵起将军了吗？他忠心耿耿，百战不挠，是襄吴难得的大将，但南诏的皇帝一句话，襄吴国就将他杀了。南诏的皇帝存的什么心，你还不懂吗？”
“那我寻机杀掉皇上，或者守身如玉终老一生，这样才是你想要的结局？”明瑟有些激动，喘息让她的胸口起起伏伏。
是啊。
我和她都是棋子，年华尚美的棋子。可惜棋落棋盘，命运如何走向都由不得自己。即使心存对故国的大义，但凭一己之力，又能改变和挽回多少？无论是玉碎还是瓦全，都让人伤心扼腕。
我垂眸不语。明瑟红了眼睛，转身离去，纻丝的拖尾在铀彩暗青砖上迤逦而行，一丝伤感的呻吟荡在空中，尾音渐渐消逝：“溪云，为何你不懂……”
我的确不懂。
我不懂情字到底何解，让自古以来无数男女飞蛾扑火，让明明铿锵坚定的心意，被甜饴的诱惑所折。

第四章 惊心计暗夜清影妩
月光稀微，最后竟是丝毫不见，只剩夜色如墨。
我翻了个身，轻叩床沿：“花庐。”
黑暗中无人应声。
想来也是，中了水迷烟的人，会沉沉地睡上几个时辰，就算是夜半响雷也不会醒来。
我蹑手蹑脚地起床，从衣柜摸出一套鸢色裙子，摸索着穿了，又取了一盏青绢宫灯，快步走出宫院。
重华殿地处偏远，从兰林宫赶过去，要用一个时辰。一路上，夜风飒飒作响，吹得灯影摇晃，映得两边宫阙的暗影如巨兽一般，颇有些可怖。
鸢色裙子用料清透，有风丝渗进衣料，皮肤上一片凉意。我紧了紧衣领，快步向前走去。
重华殿到了。红漆描金的宫门有些驳色，铜环和柳丁上锈迹斑斑，看来也些年头了。
我犹豫着推开宫门，只见里面宫房黑漆漆一片，悄然无声。
黑暗中一个清朗的声音稳稳道：“贵嫔，本王等候多时。”
竟是洵王，不是江朝曦？
我一惊，只见江楚贤长身玉立站墙下阴影中，从乌云后映出的淡淡月华映照得他一身光素。
饶是这样的夜晚，也掩不住他姿容清贵，风华无双。
我有些吃惊，问道：“皇上呢？”
江楚贤一指大殿：“里面请。”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他：“王爷可否透露一二，皇上约我三更到此，所为何事？”
他顿了一顿，细细地看着我，眸色清亮，道：“清者自清，贵嫔好自为之。”
我思量了下他话中深意，忍不住心头狂跳。
那江朝曦是我八岁那年遇见的买命公子，他为了凤螭而来，岂能轻易放过我？
殿门在身后重重地阖上，落锁的声音冰凉冰凉。我尾随江楚贤走到内宫，只见里面只燃了一盏六菱绢纱看物灯。昏暗灯光中，依稀看到江朝曦墨发高束，着玄色龙袍，坐在殿中正座上，神色复杂。
他本就生得好，比江楚贤多一份威仪和雍容，乌墨的眼眸里藏着让人不懂的沟壑。只一望，便被他与生俱来的贵气所折。
“臣妾拜见皇上。”我故作镇定，盈盈一拜，“不知皇上传召臣妾，所为何事？”
江朝曦眸深如墨，冷睨着我，缓缓道：“你还不够资格来问朕。来人，传沐浴宫女！”
他这到底是唱的那出戏？
若是追问我什么凤螭的下落，直接审问便是，为何还要沐浴？
我无奈，只得跟着两名宫女来到浴室里，看到室中央的浴桶里早蓄好了热水，水面铺着一层花瓣，袅袅地冒着热气。
江朝曦稳步进来，淡淡令道：“脱衣。”
两名宫女应声上前，为我宽衣解带。我单手按在腹部，僵立着不动。江朝曦长眉一挑，勾了勾唇角，道：“难道还要朕亲自为你脱，为你洗不成？”
两名宫女皆是双十年纪，也是看多了人事，听了这话双双低下头去。我冷然道：“臣妾自己来。”
除去外褂和衬里，最后只剩紧身的贴身小衣。我将小衣飞快除去，背对着江朝曦，迅速浸入水中。水温刚好，贴在皮肤上一阵酥麻的熨烫。
背后的一道目光犹如芒刺。蓦然，身后凭空传来一阵压迫感，我回头一看，两名宫女不知何时已被屏退，而江朝曦面无表情，一步步朝我走来。
犹如九年前的噩梦般，他带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步步逼将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去，脊背抵上厚实的桶壁，提醒我已经退无可退。
江朝曦走到跟前，蓦然向我伸过手来。我大为紧张，侧身一躲，谁想他出手疾速，已在倏忽之间将我的一对鎏金坠玉耳环摘了下来。
他拈着两只耳坠，指甲在包金的侧面上摩挲，待找到一条几不可察的细缝，轻轻一抠，那镶玉的坠饰顿时分作两半，露出里面的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黑色丸药。
我大为惊慌，却不方便伸手去夺，正忐忑间，只见江朝曦冷冷地指着凹槽里的丸药问道：“这是什么？”
那是从襄吴国带来的秘药，平日里都被我藏在隐秘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被江朝曦抓了个正着。
江朝曦见我不语，心里也料定我无可驳辩，便松了神情侧身倚在浴桶沿上，不起波澜地道：“不把狮子的爪子拔掉，该如何驯服狮子？洛溪云，你说是不是？”说着，便高声传令：“传令下去，让大内高手潜入冷碧苑，将贤贵嫔所有的首饰衣物，彻查一遍，不得惊动他人！”
我冷然道：“皇上何必如此曲折？直接将臣妾交给刑部，以私藏秘药的罪名一刀杀了，倒是省事得多。”
他扭头看我，道：“拔拔爪子也就够了。狮子还有用，怎么能杀了吃肉呢？”
我失笑：“有用？臣妾何德何能，让皇上如此挂念！”
他不答，眸光一低。我适才发现方才因为那一躲，竟让胸口大片白皙的肌肤露出了水面，忙往下沉了沉。
江朝曦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转身淡淡道：“洗完就别磨蹭。”说完，出了浴室。
我坐在热水中怔愣片刻，手指抚上脸颊，才觉得那里滚烫得厉害。
换上衣服后，我被押着来到偏殿。甫一进殿，便见江朝曦和江楚贤并肩站在殿中央，仿若在看案上的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江朝曦回过身，淡淡令道：“贤贵嫔，过来。”
我走上前，只见两人面前的案上置着一只沾着泥块的玉碗。碗中有一只黑乎乎的东西在慢慢蠕动。还没等我看清那是什么，江朝曦猛然拉过我的手，用手中一柄银亮的匕首在我手指上快速一划！
手指上涌出一滴血，正落在那只玉碗中。
我痛呼一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
两人不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玉碗中蠕动的生物。我哆嗦着定睛一看，那黑乎乎的东西形似蚯蚓，竟有两只散发淡淡绿色的眼睛，不由得一阵恶心。
“这，这是什么？”我失声道。
江楚贤看了我一眼：“这是蛊的幼虫，只肯食用蛊主的鲜血为食，七七四十九日后，便能成蛊，在后宫里来去自如，遵从蛊主的命令杀人。”
江朝曦冷哼一声：“若不是有人在花囿的灌木泥土下偶然发现，朕说不定就暴毙身亡了。”
江楚贤叹道：“为了不打草惊蛇，那蛊虫只捉了一条回来。”
我一凛。
很显然，养这些危险的蛊虫的人，目的就是取江朝曦的性命。
“皇兄你看，蛊虫并未食血，看来皇嫂是清白的。”江楚贤向江朝曦一揖。果然，那滴鲜血滴入玉碗之后，蛊虫并没有多大兴趣。
江朝曦容色清冷，淡淡道：“嗯。贵嫔，你回去后，今日你所闻所见之事，不许外传！”
他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原来召我半夜前来，竟是怀疑我是蛊主。现在证明了一切只是臆测，风轻云淡地就要将我打发。
我忽觉怒火中烧，质问道：“皇上，臣妾委屈，没凭没据的，怎么就怀疑是我下的蛊？我奉襄吴之命来南诏和亲，怀疑我岂不是就是怀疑襄吴的诚意？”
江朝曦饶有兴味地转眸看我：“还没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嫌命长？”
一旁的江楚贤忽道：“皇上三思，娘娘和亲入宫，非同一般妃子，不可随意诛杀。当下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出下蛊之人，以绝后患。”
江朝曦冷冷地睨着我：“贤贵嫔，若你无事，就告退吧，记住朕交代过的事。”
我屈膝一弯，想要告退，忽然心念一动，想：江朝曦如此不信任我，说明他内心中根本就不待见襄吴，若是就这样走了，他日反倒是对我和明瑟都是不利。
思及此，我心一横，道：“皇上，臣妾有办法找出那个下蛊的人！”
江朝曦双眸一眯，讽道：“你该不会建议朕暗中派人监视花囿吧？”
我道：“不是。”
“那你有何妙计？”
我想了想，道：“皇上，你方才命我沐浴，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幼蛊虫受不得脏污？”
他“嗯”了一声。
我道：“皇上，请问该蛊虫是否从皇宫东南新建的花囿中挖出？”
“是。”
“那么嫌疑人很可能是那批从宫外招募的匠人。”我抚了下手指上的伤口，道：“蛊主每日以自己的血来养蛊，手指上必有破损。”
“你想到的朕都知道。”江朝曦不耐地挥挥手，“如果朕下令检查每个工匠的手指有无破损，只能打草惊蛇。而且幕后指使人也会转移蛊主，甚至杀人灭口。”他唇线一弯，冷笑道，“那些匠人足足有百余人，难道都杀了不成？”
“皇上仁德，臣妾怎能谏杀生之策？”我侃侃而谈，“喂养蛊虫的血受不得脏污，所以蛊主必定每日注意清洗双手。臣妾建议——下毒。”
“下毒？”
我淡然一笑：“蛊主手指破损，如果接触了掺有微量毒药的水，毒药必然会通过手指破损处进入体内，蛊主就会产生不适。到时候，谁是蛊主不就一目了然了？”
江楚贤听了，认真地打量了下我，转而对江朝曦道：“皇兄，本王觉得皇嫂所言有理。”
江朝曦似笑非笑，半晌才道：“你倒是很有意思。”接着，他朝我一挥手：“告退吧，朕会考虑你的计策。”
我嘴角噙笑，道：“臣妾告退。”
从重华殿退出之后，冷风一激，我才觉察后背上一层冷汗。
第二日，我遣了花庐去东南的花囿那边走动了一下。她回来后，对我道：“娘娘，新建的花囿那边并无异样。”
我对着鸾镜，用螺子黛将眉毛细细描了，淡淡道：“你只说你看到了什么就可以了。”
花庐不解，但还是道：“今天，花囿那边的匠人突然都被遣去一处废弃宫苑里除草，弄得满手泥污，到了晌午才被允许吃饭。娘娘，这很是稀松平常嘛。”
“很好，你下去吧。”我心头一定，对她道。
看来江朝曦采纳了我的建议。
我对着鸾镜，淡淡地笑了。
此后一连三日，江朝曦再也没有传召我。他没有主动提及九年前的旧事，我也乐得自在，将皇后和各宫娘娘分别送来的宫女安排了职务，让她们各司其职，将宫里宫外好好打理一番。
过了午睡，我才觉得身上解了乏，便带着花庐出了冷碧苑，去往明瑟的行宫。甫一入门，便听闻有泠然的琴声绕梁，清脆如珠玉落盘。
紫砂见我进来，想要入内通传。我忙止了她，温声道：“别坏了容妃的雅兴。”
明瑟的琴技是襄吴一绝，曾有襄吴死士执行任务前，唯一的要求不是身后富贵，而是愿闻玉德公主操琴一曲。一曲琴声绝，壮士们热泪含眶，伏首拜谢之后便心甘情愿地赴死。
我轻撩开天水碧的纱幔，看明瑟细瘦的身影隐在层层叠叠的宫幔之后，静立着听了一会琴。等到一曲终了，我才道：“妹妹的琴真是绝妙！”
一边说着，我一边绕过宫幔走去。只见宫幔后的身影一顿，仿若吃了一惊般将手边什么东西藏了起来。顷刻间，我已到了跟前，只见明瑟从琴案旁立起，不自然地笑了笑：“姐姐来访，怎么没让通传？”
我含笑道：“不舍得扰了妹妹雅兴。”说着，目光淡淡一扫，一眼瞥见琴尾下竟露出一块丝帕的边角，炫目五彩丝绣的针脚，似是彰显着那绣的是鸳鸯戏水。
鸳鸯戏水。
本以为明瑟对江朝曦仅仅是好感，没想到她竟动了真情，我心中顿时噎了一下。
明瑟开了口：“姐姐来得正好，皇上今儿赐了些东珠，我正想着捡些好的给姐姐送去。”
柔软天光从茜纱窗中溢出，落在一盘莹白东珠上。我噙着笑道：“妹妹有心。”
伸手抓一把东珠，再轻掷入盘，发出清脆的碎声。我玩弄着手中的东珠，带着一丝玩笑意味，道：“妹妹不问姐姐来意，姐姐倒真不好意思说了。”
明瑟拈起一颗珠子，抬眼看我：“姐姐有什么话便说，难道你我非要如这珠子一般，落得一个八面玲珑无比圆滑，却无真心相交的那一日？”
我不由动容，将那块丝帕从琴下扯出，低眸喃喃道：“明瑟，你绣这丝帕是要献给皇上吗？”
那果然是一块鸳鸯戏水的丝帕，绣得极精致，可见一针一线都含着心思。
明瑟微白了脸，咬了咬唇，道：“入了宫，就是皇上女人，这丝帕定然是送给皇上的。”她展开两臂，轻盈地旋转一周，道：“姐姐，凭你我的姿容，难道还比不过那琼妃？”
我侧了脸，将宫人都遣下去，才正色道：“明瑟，你忘了两国之间的恩怨了吗？”
明瑟怔了一下，道：“不曾忘。”
“不曾忘，那又为何要争宠？”
她闻言，红了脸，转身在琴弦上一拨，发出嘈杂的声响：“我心意已经决。姐姐，我不懂，为何不争，为何不夺？难道老死宫中，才算对得起襄吴吗？”
我缓步走过去，将丝帕放入她手心，叹道：“原来这妹妹是这么打算的。”
“姐姐，你真的不愿意我争宠，真的不帮我？女人这辈子，若背上太多的国恨家仇，委实太累了。如果承欢殿下，反而能曲线救国。”
明瑟僵直着身子，灼灼地看着我。从入宫以来，她一直都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脆弱，唯有这一次，却是从内心到表里都如此强硬。
我愣住，喃喃道：“曲线救国？可是明瑟，南诏国力强盛，襄吴国力弱小，无论是和亲还是盟约，都不过是权宜之计，况且你我是襄吴公主，为了保全皇权不至外落，没有人允许我们生下龙裔，而孩子正是后宫女子固宠的保障。”
“照皇上的意思，南诏和襄吴完全有成为友国的可能，姐姐何必这么早就放弃呢？”明瑟不甘心地说。
有什么东西沁凉沁凉的，一直凉到心里头。我静了一静，淡然道：“一国强，一国弱，若说成为友国，简直是笑话。”
明瑟张口结舌，忽将我手中丝帕生生夺下，赌气道：“我不和你说了！”
我道：“你我本该同病相怜，若是生分了，以后该如何相持相扶地走下去？”
明瑟微微一怔，眼睛有些红了。她低着头，良久才执着我的手道：“明瑟离家千里，身边只有姐姐可以依靠，所以明瑟喊的每一声‘姐姐’，都是真心实意！”
我有些感动，正要开口，忽闻外面一句：“皇上驾到——”
明瑟眼眸一亮，容光焕发，忙去接驾。江朝曦稳步踏入，道：“都起来吧。”
我低头谢恩，起身时蓦然发现江朝曦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瑟让宫人去备茶，巧笑倩兮地道：“皇上这是打哪来？臣妾宫里有今年的新茶，望皇上赏脸品尝。”
江朝曦“嗯”了一声，挑了挑长眉，道：“贤贵嫔也在？”
我道：“回皇上，臣妾午后无聊，来找容妃说说体己话。”
他笑了一声，道：“那朕来得可真巧。”
宫人将茶奉上，江朝曦接过便放在一边。明瑟有些失望，强笑道：“皇上可是嫌这茶不好？宫人愚笨，不会弄茶。”
江朝曦眼睛一眯：“不知容妃茶艺如何？今日得闲，朕想领教一二。”
明瑟喜道：“臣妾这就去烹茶。”我忙起身道：“臣妾愚笨得很，想跟容妃学点茶道。明瑟，姐姐来给你做帮手吧。”
江朝曦唇角一勾：“你们两个都去烹茶了，谁来陪朕下棋？”
他这一句，分明就是留我在他身边。我莫名紧张，不知如何应答。
明瑟一怔，适才反应过来，不情愿道：“那劳烦姐姐在这里陪皇上下棋吧。”
她离去时，眼里分明有一丝怀疑。我心事重重地在江朝曦对面坐下，将棋盒打开，恭敬道：“皇上选白子还是黑子？”
他没回答，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黑子，稳稳放于棋盘之上。
我选了白子，果断落棋。
江朝曦低垂眼眸，淡然道：“你的方法不错，蛊主抓住了。”
执着白子的手一抖，我问道：“蛊主真的是花囿的匠人？”
他眼瞅着棋盘，口里道：“嗯。三天前让匠人们除草，然后朕命人在洗手盆里放了微量的毒药，过了两个时辰，果然有一人倒地不起，抬出来之后，很快就招供了。”
我沉默不语。
至于是谁安排了这个蛊主进宫，是谁要谋害江朝曦，就和我无关了。
没想到，江朝曦继续道：“蛊主是找到了，可是情况复杂了，你来帮朕吧。”
我稳稳落了一子，婉拒道：“臣妾只是用了雕虫小计，委实不算什么，至于调查究竟是何人指使蛊主，臣妾就使不上力了。”
话音落，江朝曦抬眸看我，眸色如墨。他冷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何意图，你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苦笑。我在异国后宫中本就步履维艰，哪敢多管闲事？
江朝曦道：“蛊主说，他只是南疆来的一个蛊师，在安康有一个接头人，至于真正的幕后指使者，他没见过也不知道。”
“那皇上何不把这个接头人拿下，顺藤摸瓜查出幕后指使者？”
他笑得深沉：“此事非得你参与不可。”
我手一抖，咬住下唇。
他不由分说道：“本来来兰林宫后，还想顺便去冷碧苑的，眼下也省事了。今晚戌时，来重华殿。”
他的要求，我根本拒绝不了。
明瑟恰好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盘中置着三只瓷盏，腾腾地冒着热气。她噙笑道：“皇上，臣妾烹了茶。”
江朝曦没有搭理，从棋盒中取出一子，落在棋盘上，道：“贤贵嫔，你输了。”
我一怔，适才发现方才走神太多，以至于输得一点面子也没有。
江朝曦拂袖而起，对明瑟道：“容妃，送驾吧，朕还有国事要忙，就不多逗留了。”
明瑟吃惊，挽留道：“可是，皇上——”
江朝曦仿若没有听见，径直往外走，明瑟只好和我一起道：“恭送皇上。”
待圣驾走远，明瑟才沉了脸，似是问我似是自问：“皇上进来后明明兴致很高，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我抿了抿唇，道：“许是姐姐棋艺太差，败了皇上的兴。”
明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是陌生。

第五章 人如花怎堪开两色
惴惴不安地往冷碧苑走去，太阳穴跳个不停，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异样。
江朝曦说，帮他抓出幕后指使者，非我不可。到底是何用意？
花庐扶着我的手，有些诧异地道：“娘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强笑：“花庐，先别回去，陪我去一边走走。”
这是通往御花园的宫道，碎石小路的两边，栽种着青翠的灌木。眼前蓦然闪过一抹月白。
那般清朗尊贵，风华无双的，除了江楚贤还能是谁？
他步履匆匆，朝江朝曦的书房方向走去。我稳了稳心神，福道：“见过王爷。”
江楚贤诧异地回过头，见来人是我，略微点了点头：“贤贵嫔。”
我噙了笑，眼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他身边的随从，道：“前几日和皇上一起游园，不巧碰到了一条黑蛇，多亏了王爷挺身相助，只是臣妾当时吓得昏了，都没有谢过王爷呢。”
他自是听懂了我话中之意，拱手道：“皇嫂客气了。”接着对随从道：“你们在前面湖边等我。”
待随从远去，我也遣了花庐去了一旁，对江楚贤道：“王爷，还要多谢在皇上面前帮衬。”
他洒然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娘娘曾执簪喝退毅军，这般刚烈大义的女子，本王很是欣赏。”
我心念一动，思量着他定是参与了查处蛊虫的事件，也就没再绕弯子，道：“那王爷能否告知，皇上为何非要臣妾参与查处蛊虫事件？”
他容色一僵，静静地看着我。
果然，他是南诏人，怎能可能会透露给我这些。我干笑道：“本宫一时心急失言，还望王爷不要计较。”正要转身离去，不想那个清润的声音响起：“娘娘，蛊主所供出的接应人，是襄吴人。”
什么？
仿若一声响雷在头顶炸开，我猛然回身，盯着他：“襄吴人？！”
“是。”江楚贤面色依然平静。
我心思电转，只觉得浑身冰凉。如果真的是襄吴来的细作，那么就算我和明瑟是清白的，哪里还逃得开干系。
“娘娘无须忧心，之前在重华殿，娘娘献出妙计，其实已经撇清了和这件事的关系。”江楚贤道。
我急道：“怎么可能撇清？皇上若是查下去，不还是要动襄吴么？”
江楚贤笑了笑：“娘娘，皇上动不动襄吴，可都在你了。”
我不解，挑眉看他。
“一个襄吴的细作，能在南诏藏了这么久，娘娘说说，是什么原因？”
我定住，缓缓道：“是因为这个细作勾结了南诏内臣而且，这个内臣来头不小。”
江楚贤道：“娘娘聪慧。皇上的意思，不过就是要将这个私通敌国的内臣揪出来罢了！至于两国的关系，这么大的事，岂能因为细作之事而受影响？”
我缓缓点头，忽想起一事，问道：“今日左不过是第三面，王爷为何会对我说这些？”
他恍若未闻，低垂着清亮眸光，静立不语。我心神微动，不由得道：“谢王爷。”
江楚贤这才淡然道：“皇上召本王前去有要事商谈，告辞。”
月白身影徐徐远去，最终融入一片夏日光华中。
我久立不语。
戌时，我独自一人缓步来到重华殿。
和上次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一番破落景象。可谁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宫殿，竟隐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月华如练。一人立在月光下，身影清冷。我上前一福：“臣妾见过皇上。”
眼光瞥向他的袍角，意外地发现他竟未着衮服，一副寻常人家服饰。
江朝曦面无表情，道：“平身吧。”正说着，江楚贤从黑暗中悄然步出，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拱手向江朝曦道：“皇兄，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是什么准备好了？
我从余光瞥向江楚贤，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可惜，他也是容色淡然，丝毫没有任何波澜。
正思忖间，只听江朝曦冷声道：“即刻出宫。”
我吃了一惊，猛然抬头。身后一阵阴风拂过，四名黑衣暗卫从天而降，对江朝曦道：“皇上，都布置好了。”
江朝曦略微点头：“出宫这件事非同小可，在宫外，你们可都要盯紧了。”
暗卫齐齐应了声“是”，便重新飞跃而起，隐入黑暗中。
江楚贤一招手，黑暗中驶出两辆马车。他抬手挥向其中一辆，示意我道：“娘娘，请。”
看来，江朝曦要亲自去会会那个襄吴的细作了。
我上了车，刚坐稳，忽见车帘一掀，江朝曦坐了进来，不由眉头一皱。偏巧他抬眸看到了这一细微之处，当下便道：“怎么，这马车贵嫔坐得，朕就坐不得？”
说话间，马车悄然前行。我干笑一声，未及答话，他已将什么物事往我手里一塞：“换上这个。”
那物事柔软无比，丝滑润亮。我诧异地展开，发觉那竟是一套华贵的男子服侍，当下便惊道：“这是……”
江朝曦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他伸出手，将我身上的宫纱勾起一角：“宫里头最平常的宫服，放在宫外，也还是太惹眼了。”
既然是出宫，为了避人耳目，定是要我女扮男装一回。我抱着衣服，抬手往车壁上一摸，发现这马车竟没有隔间，顿觉一股热血涌上脸颊。
这……究竟要我在哪里更衣？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窘迫，懒懒道：“爱妃的身子，难道朕在你沐浴时看得，更衣时便看不得？”
不用回头看，也能料到他眸中促狭的光芒。
可恨……
所幸马车里早已备下了镜梳等物。我无奈，只好用最快的速度将宫服脱下，用束带将胸裹了，再换上那套男子服侍。发式也要打散了高束。
其间，江朝曦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待我收拾妥当，忽道：“不错。”
我僵住。
不错？
此刻，他的目光明显比平日软了许多，带着笑看我，从颈口处一点点往下游移，移到腰部便停住，来回打着转。
我察觉到他在看什么地方，脸颊顿时灼热无比，忙佯装折叠那堆换下来的宫纱，抱了遮在身前。
他故意靠近我，瑞脑的香一点点沁了过来。我大脑一片空白，往后靠去。他一笑：“爱妃怎么不问问朕，到底赞你哪里不错呢？”
我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江朝曦却仰头哈哈一笑：“爱妃多想了！朕只是赞你男装打扮很是风流俊美，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我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江朝曦笑意更深：“爱妃甚是伶牙俐齿，怎么今日这般局促？”
我心里又气又急，可搜遍脑海，真不知眼下该如何应付过去。忽然，马车顿了一顿，只听外面似有宫卫相拦，江楚贤的声音隐隐响起，接着有宫卫恭恭敬敬道：“原来是洵王，放行放行。”
马车出宫了，倒是恰巧为我解了围。
果然，到了宫外，江朝曦一扫方才的调笑，平日里那股肃然之气顿时回到他身上。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南诏的都城安康地处江浙一带，东临运河，商贾往来频繁，所以繁华无比，是西楚少有的几个不夜城之一。各类喧嚣声，声声入耳，如若不是车内光线昏暗，我几乎以为自己身处白日闹市。
江朝曦所要查的襄吴细作，竟是在这等繁华闹市中？
我凝了眉，深深思索。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稳稳一停。江楚贤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洛公子，到了。”
我一呆，忽记起此行是微服出宫，需要隐瞒身份，自然要唤我洛公子。可江朝曦呢？
他仿若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此次出行，你将我认作是随从即可。”说罢，便掀帘下车。
原来如此。难怪江朝曦的服饰远不如我的华贵。
下车时，我一个站立不稳，打了个趔趄。一股力道从臂上传来，稳稳地扶住了我。回头看去，只见江楚贤站在身侧，面无表情地拉住我的胳膊，淡淡道：“公子小心。”
他一身白衣楚楚，风姿磊落。如此一个风姿卓越的人儿站在参差的灯影里，亮如曜石的眼眸中竟含着一丝慈悲，恰恰温润如一泓清泉，置周围的喧嚣于无物。
我看得呆了，就这么一愣神，再回神时正好看到江朝曦距我仅三步之遥，眸若寒星，冷冷地盯着我。我忙避开他的探究的目光，转身去看面前的高楼。
高楼灯火通明，笙箫不断，有身穿华服的宾客进进出出。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穿着半露藕臂的薄衫裙，朝我们勾着白皙柔软的手指——
“公子，来嘛，来嘛，姑娘我想公子想得紧呢。”
而她们头顶上方，高高悬着艳绯色的招牌，上书三个字，春香馆。
我如遭雷击，喃喃道：“春香……馆？”
身后的江朝曦淡淡道：“就是这里了。”
我靠近他，几乎咬牙切齿道：“这哪里会是细作藏身之地？”
江朝曦不答，又笑得高深莫测。
春香馆里迎出一个半老徐娘，看那架势就是老鸨。她朝江楚贤格格笑道：“江公子来了啊，快进去乐乐吧，姑娘们可等了好久了！”
我斜眼看江楚贤，小声道：“敢情你还是个常客？”他面色微红，没有回答。
老鸨忽地扯了我的衣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将我从头打量到脚：“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是随江公子第一次来吧？”
小时候那些阴暗的经历撞入脑中，肮脏的手，猥琐的笑容，还有，血……
我下意识地甩开老鸨的手：“放手！”
老鸨一怔，嗤了一声：“公子来这里不就是寻开心的吗，这是何意？”顿时，有几道目光夹带着质疑飘了过来。那些目光打量着我们，颇有深意。
我转身欲走。江朝曦不留痕迹地一把抓住我的衣袖，低声道：“你是故意想暴露我们？”
我顿了一顿：“我是真的不想来这种地方。”
江朝曦眸光深沉地盯着我，勾了唇角：“容不得你说不想。”接着，他转身对那老鸨解释道：“我家这位公子不好这口，他……断袖。”
此话一出，四周的喧嚣静了一静，那几道质疑的目光便收了回去。可是，莫说老鸨神情古怪，驭夫极努力地憋着笑，连一向淡定的江楚贤也是神情古怪。
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我怒瞪江朝曦，却迎上他饱含威仪的眼神，分明是命令我不可造次。
老鸨对我笑道：“我懂我懂，公子请放心，咱们这里啊，不仅仅有姑娘，还有俊俏的白脸小倌人……”
顺着她指的方向，只见一楼大厅里站着一排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个个俊俏风流，全都朝我暧昧地笑着。
我哆嗦了一下。
没想到江朝曦倒来了劲，抬手召来一个青衣少年，指着我对他道：“还不快见过我家洛公子。”少年红着脸看了我一眼，忸怩地搓着衣角说：“见过公子。”接着又忙乱地低下头去。
我顾不得打量他，只是咬牙切齿地瞅了一眼江朝曦：难道他真的要将一个当朝妃嫔扔给青楼小倌？
江朝曦颊边浮笑，凑到我耳边，警告道：“你若不配合，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我真的要将你丢给这小倌人，让他天天伺候你。”
尾音上扬，似是促狭地在笑。我咬牙道：“我配合便是。不过，你若是不找姑娘也不找小倌人，不一样是惹得别人怀疑？”
“这你不需担心。”
他这般答了我，转身对老鸨叹道：“其实——江公子，还有我家洛公子，既不找姑娘也不找倌人……”
笑容顿时从老鸨脸上消散。
这等勾栏瓦肆，可从不欢迎洁身自好的人。
不想江朝曦话锋一转，道：“可怜江公子和我家洛公子，真是一对苦命人！此情拳拳，却不被世人所容，只得来这里聚上一面……”
闻言，江楚贤面露尴尬，面色一红。
我一愣。
江朝曦，他竟然……
竟然说我和江楚贤是一对断袖！
我怒极，刚要开口，只见江楚贤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那老鸨便目露亮光地接了，眼神暧昧地看了我和江楚贤一眼，往楼上喊：“柳儿，快安排一间上房，留给两位公子喝酒！”
看着两人，我竟是只言片语都说不出了。
可恶！
这般上了二楼厢房，房里装饰得还算素雅，只是鼻翼间总缭绕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三人坐下之后，我冷冷问道：“接下来如何行事？”
江朝曦若有所思道：“好戏马上就登台了。”
江楚贤肃然起身，走到窗边，一手推开红漆长窗。这间厢房本就临着大厅，一时间大厅里熙攘的场景一览无余。
大厅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大厅中央搭建出一个五尺高的红毯舞台，舞台上间次摆着三面红漆鼓和三面乌木盘。一名盛装女孩立在一旁，纤足微抬，另一足踮着站在其中一面红漆鼓上。
那个女孩不过十五六岁，腰若束素，婷婷站立，唇边浮起一抹嫣然淡笑，已见倾城之色。她抬起一双凤尾眸，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我心中一动，顺着女孩的目光侧脸看去，只见江楚贤临窗而坐，应着女孩的目光，微微颔首。
“春香馆尽是些靡靡之音，但浮生姑娘的盘鼓舞却是一绝，三弟，是不是？”江朝曦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侧身斜倚，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敲着窗棂。
江楚贤略垂了眸，淡淡道：“是，常来捧场。”
我心中尚在揣测两人的关系，忽听江朝曦对我道：“听闻盘鼓舞风靡襄吴一带。”
我挑了挑眉，道：“不错，襄吴地处北疆和中原之间，民风粗犷而不失直爽，直爽之中见细致，素喜这种刚柔并济的盘鼓舞。”
说话间，乐声奏起，是略带昂扬的曲调。那女孩收回目光，随着乐声节拍翩翩起舞。
水袖清扬之间，她飞身跃起，在几张鼓面和乌木盘上来回跳跃，玉足间次击出低沉有力的鼓声和轻急脆利的击盘声，一忽儿如大风越山啸，一忽儿如急雨扑大地。
台下观舞的人，皆是如痴如醉，连声叫好。
江朝曦忽道：“溪云，她就是蛊主的接头人，襄吴派来的细作。”
这么年轻的女子，竟是细作的身份。我道：“真没想到。”
江朝曦悠然道：“这个舞女可不简单，和我朝第一权臣素有来往。”
南诏第一权臣？
思绪飞转，我在心里默默思量：第一权臣，可不就是当今太后的姨亲表哥，皇后的父亲——萧华胜？
这么说，蛊虫事件的背后操纵者，就是萧华胜？
我喃喃道：“她不过十五、六岁，怎么可能是细作？萧王那么大的名头，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
江朝曦眯了眼睛，道：“三弟。”
站在一边的江楚贤道：“娘娘，那舞女确是细作，因为——她也为我传过襄吴那边的私信。”
我想起那个女孩飘向江楚贤的眼神，恍然大悟。
“洵王早已知晓她的细作身份，不仅接近她取得了信任，也将此事禀告了皇上？”
江楚贤默认了。
我有些失望。原来潇洒悠然如洵王，也有这般不光明磊落的时候。我冷笑道：“那皇上何不擒了她，问一问是不是和萧王里应外合不就得了？”
江朝曦不理会语中嘲讽，道：“不可，这些襄吴的死士个个视死如归，朕要的不是细作的命，我要的是她和萧王勾结的证据。”
我沉默了。
他继续道：“这证据嘛，或许你可以帮朕取来。”
我？
我蹙眉道：“萧王并不好对付。”
江朝曦眼睛一眯：“朕自然懂。”
拿到证据铲除萧王，并非一件易事。
且不说萧太后，萧皇后这样的外戚势力，就说萧家久沐皇恩，无数朝中同侪趋炎附势，每年新增的幕僚就数以万计。即便是砍去他们的左臂右膀又如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照样会留下无数后患。
思及此，我又有些慨叹。萧家凭借军功长盛不衰，和洛家何其相似。可萧家长盛不衰，而洛家已经大起大落。
洛家败就败在只有政治附庸，却没有政治联盟，以至于被奸臣弹劾，落得一个边防流放的下场。
我问道：“我该如何做？”
江朝曦笑道：“你以襄吴公主的身份去接近这名舞女，她自然生不得半点怀疑，你若从她身上挖出萧王勾结襄吴的证据，朕重重有赏。”
难怪，他说此事非要我参与不可。
我摇头苦笑，道：“将这样的事告诉了我，无论多凶险，无论是否稳妥，我都得应了，是不是？”
“是。”江朝曦简洁利落地吐出一字。
“不走此棋，皇上断不会放过我。若走此棋，等于将我逼入死局。皇上说我该肯，还是不肯？”
江朝曦凝眸看了我一眼，道：“你怕我趁机治你的罪？”
“皇上是明白人。”我澹然而笑，紧了紧衣袖，道，“臣妾接近襄吴细作是受皇上指使。可旁人不知道，若有个万一，臣妾岂不是死一百次都不够抵‘意图谋反’这个罪名？”
江朝曦眼睛微微一眯，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样式的物事，用两根指头按在桌上，缓缓往我这边推了推。
乌铜底，烫金字，令牌上书四个字，免死令牌。
江楚贤道：“皇嫂不需担心，皇兄要你帮助谋划，就会保你周全。”
我点点头，拿起免死金牌，将它袖了。
江朝曦慢慢倾身靠近我，刻意压低的声音饱含蛊惑：“立功之后，妃位以待。”
我摇头道：“臣妾不要妃位。”
他神情一顿，笑意一寸寸地冷下去，问我道：“那你要什么？”
我盯着江朝曦，一字一句地道：“善待襄吴，善待明瑟。”
若江朝曦不追究这个细作是襄吴所派，那么我自然愿意为他所用。
“就这些？”他的薄唇抿起弯起一个笑弧。
我点点头道：“就这些！”
“你竟是这般忠心耿耿。”江朝曦若有所思地道，“只是有一点不懂，你要朕善待容妃，难道朕苛责过赫连明瑟？”
我静了一静，道：“我说的善待，是请皇上不要为难她，也不要宠幸她。”
江朝曦似是听到了最好笑的事，犀利的目光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刮过：“你的意思，是觉得襄吴儿女不应因侍寝而折辱？”
他竟是字字犀利，毫不忌讳地问了出来，如一柄利刃，将一切伪装生生划开。
我之所以要为容妃求得无宠，只是因为顾虑到她作为异国公主，没有后台依仗，若要获宠只能惹来祸端。
我起身，盈盈跪下，道：“是我和她福薄，受不起恩宠。”
江朝曦面上阴晴不定，抿紧了薄唇一言不发，良久才应道：“容妃之事，依你便是。”
我松了一口气，目光向窗外看去。大厅里，那名舞女已经歇了舞姿，脊背直挺着，静立在台上，仿佛没有听到台下如雷的欢呼。
老鸨拎着裙裾笑眯眯走上台，朝台下道：“各位爷儿，浮生姑娘的舞棒不棒？”
台下自然是一片叫好声。老鸨喜笑颜开，正欲再说什么，已经有人喊叫起来：“一百两！”
“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
……
原来是妓馆里惯有的千金来买春宵夜。江楚贤凝眉看了一会子，竟不做声。浮生的眼神继续往二楼飘来，起初还算作淡淡的一瞥，后来竟掺杂了些焦急。
江朝曦若有所地对我道：“此舞传自襄吴，你生在襄吴，定是非常熟悉的了？”
我会意，朗声对大厅喊道：“各位，依在下看来，浮生姑娘的舞算不上上乘。”
此话一出，顿时惹来一片嘘声。只是，浮生的目光转而向我，灼灼地盯着我。
我继续道：“浮生姑娘的舞姿依法合度，身眼手法皆应着鼓声，堪称精妙。不过这盘鼓舞讲究的是并非形，而是神，即是要表现出无垠太空，千载长想之神思。其雍容之姿，惆怅之韵，难以言讲。可惜姑娘心思不在舞上，踏节而无心附和，空有舞姿而无神韵。”
脂粉客饱含不屑意味的嗤声，此起彼伏。这等香艳风流之地，众人讲究的只是色暖花香醉生梦死，哪里真的是赏舞呢？
我也不计较，伸手欲要阖窗，忽听那女孩开了口，脆生生地道：“浮生愿陪洛公子饮茶。”
老鸨唬了一跳，道：“浮生，王公子已出价五百三十两，你这是魔疯什么？”
我居高临下看着，对江楚贤道：“洵王，你还不出手？”
江楚贤眸色深沉，听我如此说，淡然一笑，喊出了千两银票来赎浮生，直把老鸨的嘴都要乐歪了。
须臾功夫，浮生抱着琵琶，婷婷袅袅地上了楼，唇齿含笑：“江公子，浮生看着这两位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江楚贤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说辞，分别介绍了我和江朝曦，之后便洒然一笑，招呼浮生落座，道：“许久没来，也许久没听你的琵琶曲了。”
“公子许久没来，但对浮生的福泽可是一天都不缺的。”浮生唇线上扬，白皙如玉的颊边有赧色浮现，“有公子倚仗，浮生在这里不曾受过委屈。公子之恩，浮生愿三生为报。”
这话由她口中缓缓道出，更是添了三分缱绻，七分情深意重。
江楚贤向我问道：“洛兄，今儿你是客，想听什么曲儿？”
我淡淡道：“后庭花。”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
《后庭花》是南朝的陈后主所作。那个荒淫的皇帝，直到宫门被铁蹄践踏，还在后宫中与宠妃玩乐，所以此曲也被后人称为亡国之音。
浮生神色一滞，凝眸看我，道：“浮生技拙，不会此曲。”
我故意不去看她脸上那一抹隐现的疑惑，道：“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这样的奢靡颓败的词，我也是不喜的，只是今日听江兄说起后庭花，便记起这首曲儿来，浮生姑娘有无兴趣一听？”
“愿闻其详。”
我悠然道：“听闻后庭花的花朵有红白两种颜色，白花美如冠玉，红花灿若烟霞，江兄于是问我，是喜白花，还是喜红花？浮生姑娘，你若是我，会如何回答？”
浮生将细长的手指拨于弦上，发出细碎的清响。她抿唇看着我道：“红花白花，不都是后庭花？喜欢哪一种，能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慢慢道：“花有两色，正如人有异心。一个人不可以做两个国家的子民，一个臣子不可以效忠于两个朝廷，否则就是遑论廉耻，风骨尽失。浮生姑娘，是不是？”
浮生依旧是有意无意地拨着弦：“听洛公子口音，是襄吴人士？”
“不错。”
“襄吴国刚结束战乱，洛公子这般义愤填膺，原来是深有体会。不过襄吴眼下和南诏结好，以后许都是好日子了。”浮生缓缓道。
我微叹了一口气：“明妃出塞，解忧远嫁，哪一个能保得千秋万代的太平？”
浮生淡淡道：“人无百岁长，何怀千岁忧。公子保得自己百年快活就行了。”
浮生所跳的盘鼓舞，步法身姿是襄吴人所喜。方才我一番激愤言论，她眼中明明是赞赏的神色。就连答我的那句“襄吴国将不国”的话，也是用襄吴口音说出的。
我已经最的限度地暗示她——我同样是襄吴人。可是和浮生说了半天，她倒是将话说得无比圆滑，似乎并不相信我。
离开时，江朝曦早早在马车内等候。我甫一进车，只觉头昏脑胀，身子一软便靠上了车壁。江楚贤倒是停了好久才施施然步出春香馆。
只听车外，浮生轻声对江楚贤说：“听闻王爷前儿又被参了一本。”
这露重人稀的时刻，她再不称他为“公子”而是“王爷”，而且朝堂上的事也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果然是细作。我凝神静气，只听江楚贤答：“这个月还好，比上个月少了两本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谁让我麾下的将领不服修葺城墙这样的差事，罢工误期呢。”
浮生悲愤之声传来：“修葺城墙！这岂不是辱没了王爷的绝世才华？”
她心疼他，爱惜他，可却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早已出卖了她。
我也出卖了她。我接近她，只是为了和江朝曦完成一笔交易。我虽是襄吴人，但我一点都帮不了浮生。
身份暴露的细作，只能成为废棋一着。此刻心软的话，只能惹来更大的祸患。
身子突然被一双臂膀紧紧环住，江朝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偷听什么？”
我忙扶住额头，道：“昏昏沉沉的，靠着休息一会子。”
接着想了想，觉得还是换个话题，便道：“浮生不信我，我尽力了。”
江朝曦露齿一笑：“她信了。”
“可是我都没机会向她证实我的身份。”
他闻言，轻笑一声：“正因为她信了，才不需要你表明身份。这件事，急不得。”
一盏茶的功夫，许是江楚贤上车，马车才缓缓而驰。
昨晚上霖霖落了场雨，细丝般的小水珠粘在发间，脖颈上，衣袖间，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有丝丝寒意，鼻翼间都是濡湿的潮气。
江朝曦将我平放在膝上抱着，静默半晌后，自己打起了盹。风灯的光摇摇晃晃，透过帘子渗了进来，映照在他的睫毛上，像一把浓浓密密的扇子。
我略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胳膊，发觉他还是同样的姿势，就大着胆子想要将双臂抽出来。不料这下他突然收紧双臂，睁开眼睛瞅着我，道：“做什么？”
我有些讪讪，道：“我想看看马车行到哪里了，宫规森严，总不能出了差池。”
他若有所思地抚摸我的脸颊，道：“撒谎，你只是想避开我罢了。”
我一愣。在他面前，半点谎言都无处遁形。
一片静谧中，面前的这个男人忽道：“你觉得我狠吗？”
狠，怎么不狠。
九年前落在他手中的惨状，到如今想起，还是能让我堪堪地打一个冷战。我顿了一顿，道：“都说天家最是无情的。”
这里的气氛到底不如宫内压抑，这句话便轻易出口。江朝曦听了，眸中光电点忽明忽暗，良久才道：“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赢家，没有输家……因为输家后来都死了。”
男子的脸浸在昏暗中，如一尊隐忍的神祗，沉默，蓄势待发，没有人能够忽略他尖锐的力量。
我打了个冷战。
他说的对。
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赢家，没有输家。
因为输家，后来都死了。

第六章 暗恨生兰林起惊雷
回到冷碧苑，换了衣服，天边已透鱼肚白。水迷烟的效力还未散去，宫女们依然睡着。
我定一定神，悄然无声地翻身上床，然后将手缓缓伸入玉枕下面。玉枕的表面铺着打磨成块的玉石，其中用银线相串而成，中间是架空的铜架。我摸上了枕下三指的地方，有一个暗扣，轻轻拉开，手便能伸进一个凹槽。
指尖有温凉的触感。
它还在。
母亲送我的那枚羊脂白玉梳，还完好无损地放在玉枕里。
我轻吁了一声，一颗吊着的心总算松了一松，接下来才发觉自己浑身疲乏无比。
小时候，我曾向母亲讨要过这柄玉梳。但母亲对我说：“云儿，这柄玉梳对我们洛家攸关重要，等你长大了，娘自然会给你。”
那时的我梳垂髫，扬着脸笑呵呵地问她：“是什么秘密？”
她蹲下来，正色道：“你要听话，不可以随意将这把梳子示人，不然会给洛家惹来灾难。”
我被母亲的神色吓懵了，呐呐地问：“可是母亲，如果毁了梳子，岂不是永远都没人知道那个秘密，洛家也就永远平安了？”
母亲垂下眼眸，抚摸着光洁滑腻的梳背：“如果这世间的事，也如云儿想得这般简单就好了。守着秘密，会埋下祸患，可若毁了秘密，也同样朝不保夕。”
我嘟起嘴巴，摇头说：“云儿不懂。”
母亲爱怜地摸摸我的头：“云儿，答应娘，今后嫁一户平常人家，再不要沾染这世间一丝一毫的富贵。”
爹爹清朗的声音传来：“清苏，你又和孩子瞎说什么。”
爹爹本不姓洛，他穷困潦倒的时候投靠了洛家，然后改姓洛，后来娶了母亲。我是么女，他是极疼我的。
我笑呵呵地扑倒在爹爹怀里，小手抚摸着他紫袍上的大蟒，任由爹爹下巴的胡须扎疼了脸颊。
那时候不懂事，爹爹软声哄我去乳娘怀里，我偏要糖汁一般的赖着，赖到肚子咕噜噜响，才肯跟着乳娘去吃点心。伏在乳娘肩头，我看到爹爹对娘无奈地摇了摇头，竟有几分难得一见的羞赧，抬手，认真地将梳子插上她的鬓发。
他们相视一笑。
清亮的天光落下来，仿佛一层银纱，披了爹爹和娘满头满脸。都是幸福的光泽。
不管什么秘密，不管什么天下，我只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不分不离。
胸口什么地方，钝痛起来。我蜷曲着躺在床上，双眼肿胀，酸涩，直到模糊，再看不清眼前繁复华丽的云纱帷顶。
外厢有了一丝响动，我忙往脸上拭了一把，喊了一声“谁？”，接着便听花庐的声音轻轻传来：“娘娘赎罪，花庐睡得沉了，竟不知娘娘夜里可有什么吩咐没有。”
我垂眸道：“没有，你伺候我梳洗吧。”
昨晚没有怎么休息，眼下添了一抹鸦青，花庐用了好多的香粉才遮了大半。菱花镜里憔悴的容颜，足足粉饰了好久才掩了疲惫。
我有些发困，眼瞅着花庐梳的发髻也不是往日普通的灵蛇髻，便道：“花庐，简单一点便好。”
花庐小心地将一根金累丝镶珠簪插入我的髻间，又衬了几根溜金喜鹊珠花，才笑道：“娘娘素来崇尚节俭，但今天可不行，太后身体好了许多，各宫里今天都要去贺一贺，娘娘越是穿得喜庆，越是讨人喜欢，怎可穿得太素净，在人前落了话柄呢？”
我垂眸“哦”了一声。花庐帮我仔细抚平领边的褶皱，道：“娘娘刚入宫不久，太后的病就好了，这可是喜兆。”
我不以为然地一笑。太后病好了，各宫每日的晨昏定省也要恢复，怕是将来不能如现在这般自在了。
旁边有一名掌衣宫女跪着，手捧着托盘，盘中是一套金刻丝蟹爪菊花蓝底茜裙。花庐为我仔细穿好，正在系腰带，忽有宫女在外禀道：“奴婢有要事相告。”
我淡淡道：“禀吧。”
那名宫女名唤月如，是皇后分派过来的，在我宫里做了掌衣的领头宫女，我自然是防备了些，让她跪在纱帘外回话。
月如道：“娘娘，奴婢今早听闻手下的人禀告，库房的锁有些异样，似乎被人动过，娘娘要下旨排查一番吗？”
我对花庐道：“你去看看吧，若有丢失，定要追查。”
花庐应允，带月如前去库房了，大约三刻钟后才回来，伏在我耳后禀道：“是守库房的宫女仔细，觉得门锁有些不对，便禀了月如。奴婢已看过了，库房物品没少。”
我低声问：“守库房的宫女是谁？”
“是一个叫芊儿的。”
“果真是个细心的，处处留心。”我点点头，并未在意。
帘外响起脚步声，是一名传唤宫女进来，道：“娘娘，容妃到。”
我应了一声，起身稍整衣饰，掀帘接迎。明瑟款步进来，一见我便笑道：“姐姐，吉时快到，也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我笑着应了。
一盏茶之后，我和她各自带了些贺礼，一路相携往慈宁宫方向去。
到了宫里，各宫妃嫔中只去了地位尊贵的皇后、很受圣眷的林婕妤、新晋的慧贵人，总算不落人后。
太后斜卧在塌上，见了我和明瑟，声音多了几分慈爱：“这就是襄吴来的两位公主？快上前让哀家好好瞧瞧。”
我有些意外，旋即转念一想：若是为了襄吴和南诏两国的关系，太后如此亲善也不难理解。
皇后在一旁笑道：“母后看着好，儿臣也是喜欢，那日两位妹妹回宫后，儿臣还分了好几十人给她们，行宫里一热闹，也省得想家了。”
太后对皇后颔首道：“你想得很是周到。”然后转而问我和明瑟：“吃穿用可还习惯？你们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需要什么东西，直接告诉皇后，不用回哀家了。”
明瑟低头含笑道：“谢太后，瑟儿嫁入南诏，所闻所见样样都是好的，哪里有什么短缺。瑟儿和溪云姐姐既然入宫，就不是襄吴的公主而是后宫妃嫔了，今后定要好生服侍皇上。”
太后执了明瑟的手，喜上眉梢，细细地瞧了她，又瞧了我，道：“越瞧越觉得是两个妙人儿，哀家喜欢得紧。”
我笑答：“得太后谬赞，臣妾很是惶恐。”谢过太后，便落了座。
慈宁宫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是顶尖的，正是暑热天气，但因顾及太后大病初愈，未开风轮机，殿内也并未置着太足的冰，一时有些闷热。殿中央的紫金猊兽香炉里燃的是龙涎香，闻着甚是香醇，只是久了就让人身子骨发酥。
我向太后和皇后请了安之后，又坐着说了一会话，渐渐觉得头昏脑胀，精力不济。明瑟坐在我身旁，眼力甚尖，一眼看出端倪，便处处为我挡着，等众妃嫔来得多了，没人顾及我们，才暗中用肘碰了碰我，低声问我：“怎地了？这么没精神。”
我想着定是今早回来时受了寒，加上殿内又闷热，才会颓唐如此，道：“没什么，可能昨晚睡得沉了，受凉了也不知道。”
她眼中尽是些关切之色：“也是，昨晚上下了场雨，可能是浸了寒气。我混在香料里带进来些治头痛发热这类小病的药草，等回宫让紫砂煎了给你。”说着，她压低声音道：“万万不可请太医，就算十分的难受，也需咬牙忍着。太后的病刚好，你带着病过来请安，万一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传去呢。”
我心头一热，道：“难为妹妹这么记挂，本来晨起时就有些不适，自己大意，并未放在心上，要不就告假了。”
明瑟端茶，用茶盖子拨着茶沫，低声道：“告假也不妥，各宫都来了，就你没来，显得扎眼了。”
我端起青花盏，慢呷了口醲茶，这才觉得气力回来了几分。
这些人当中，数琼妃的容貌最是出挑，不知多少嫉妒暗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虽是来得不算太早，平日里倨傲惯了，但也没失了礼数，和太后请安的姿态甚是恭敬。
听闻眼前的萧太后，当年入宫多年都没有生育，直到年届三十，才生了江朝曦。南诏立长不立嫡，南武帝子嗣空虚，又是后位空悬多年，立江朝曦为太子的诏书一下，母凭子贵，一夜之间，萧妃跃居后位，统领后宫。
如今她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甚佳，身宽体胖，只斜卧在纱帷后，和我们说着训诫的话。
待请安礼毕，我跟在众妃嫔告退，往宫外慢慢走着。
谁知才出宫门，只听“哎呀”一声，皇后身边的琳荣姑姑被一个宫女撞得一个趔趄，头上的发髻都有些歪了。
“大胆奴婢，走路不长眼睛吗？冲撞凤驾，该当何罪！”琳荣忙攀扶着几个宫女，才站得稳了。
宫女发着抖，跪在地上，一下下地磕头：“求娘娘赎罪！求娘娘赎罪！”
那声音很熟悉。我拧了眉头，仔细端详那宫女的五官，发现竟是我宫里的侍婢。
我朝花庐望了一眼。她惴惴地在我耳边低语：“她就是向月如禀报的芊儿。”
我不动声色地越众而出，朝皇后跪下，道：“启禀娘娘，这宫女是臣妾宫里的，臣妾疏于管教，罪该万死，求娘娘赎罪。”
明瑟也跟着跪下，道：“臣妾是一宫之主，宫里出了这等不懂礼仪尊卑的奴婢，也是责无旁贷，请娘娘责罚。”
皇后闲闲地道：“本宫今日见太后气色甚好，心情舒畅，也不忍责罚你们，况且不是什么大罪，都起来吧。”
我和明瑟叩首谢恩。起身时，我瞥见芊儿谢恩起身之后，依旧发着抖，惊恐地避着我和明瑟的目光，眼中含着泪珠，摇摇欲落。
皇后本是要携着琳荣的手离开的，见她这样，不由得停了脚步，问道：“本宫看你好生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芊儿哆哆嗦嗦地答：“回娘娘，奴婢名叫芊儿，是今年初春新入宫的宫女，前几日娘娘命奴婢前去玉林宫，后来经容妃分派，去侍奉贤贵嫔。”
皇后冷了神情，一扫和蔼之色，蹙眉道：“原来如此，不过本宫已赦你主子和你无罪，那你为何仍是惊慌？本宫调教的宫女，怎能如此气度！传出去岂不让人闲话！”
芊儿嗫嚅道：“奴婢该死……奴婢只是怕容妃和贤贵嫔责罚。”
琳荣有意无意地叹了一句道：“该是怎样的责罚，让芊儿怕成这样。”
怒叱的是她，装同情的也是她。
芊儿一反常态，忽然大哭起来，跪地狠狠地磕头：“芊儿该死，芊儿该死！”
皇后若有所思道：“本宫起先还没注意，后来愈发觉得这蹄子不对劲，先是火急火燎，后来是心事重重，现在吓得磕头谢罪，保准有个什么事。”语毕便对着芊儿，提声厉叱一声：“你到底是怕着什么事，还不快快招来！”
我不知芊儿唱的是哪出戏，和明瑟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暗自捏了把汗。
芊儿抽抽泣泣地说：“回禀娘娘……奴婢是冷碧苑掌衣饰的宫女，昨天是奴婢轮值……奴婢睡得沉了，醒来之后库房的锁有些异样……奴婢不敢疏忽，忙报告了掌衣的领头宫女，后来花庐姑娘来了，到库房清点了一下，并没有发现遗失，可是奴婢心里头不安，就在花庐姑娘离开后，私自将所有首饰都清点了一下，这一清点，奴婢发现了不对，万死不能辞……”
我心里“咯噔”一声。
皇后有些不耐：“到底是什么不对！”
芊儿道：“娘娘从襄吴带来的首饰，件件都登记在册，平日里娘娘很少使用，都装在库房的杉木橱里锁着……奴婢今早见橱子的锁好好的，开锁清查也只是为图个心安，谁知这一查，竟查出少了一柄羊脂白玉梳！”
羊脂白玉梳！
我挑了眉，看向芊儿。只听她继续道：“奴婢吓得半死，只好慈宁宫找同乡的安荣姐姐想想办法，结果太过仓促，冲撞了娘娘，奴婢该死，该死……”
母亲所赠之物，对我而言，意义自然不同。那柄梳子被我偷偷从橱中取出，藏于玉枕之中，每晚入睡前，定要在手里摩挲一番，以慰思乡。我每日的起居只让花庐侍奉，但考虑到宫中人多口杂，所以这件事连花庐也不知道。
而且我依稀记得，那柄梳子是洛家传家宝，关乎家族秘密。
难道有人想要那柄梳子，故意设计让我自己说出梳子的下落？
还是仅仅是拿梳子做文章，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过？
芊儿泣不成声，满脸是泪地伏在地上，额头早磕破了皮，渗出嫣红的血珠。
皇后的声音已有几分冷意：“贤贵嫔，依你之见，你如何处理？”
我不敢怠慢，款步上前，同时脑中的思绪纷杂而来。
今天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巧合，分明是设计好了的。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思索，我只能先设计保住那柄梳子。
思及至此，我恭敬地答道：“回禀娘娘，若是芊儿今日不提及，臣妾还真的忘记了从襄吴带了一柄梳子过来。那柄梳子估计是被什么手脚不干净的宫人顺了去，本宫打算阖宫之后严加搜查。芊儿素来忠厚老实，臣妾相信她不会做下偷窃这等不齿之事，但不立规矩，不成方圆，芊儿疏于管理，监守失职，臣妾决定罚她俸禄一个月，以儆效尤。”
皇后淡淡道：“贤贵嫔，你当然是要查！不过芊儿是是本宫指派的人，本宫岂能置身事外？”
我心里一沉，只得道：“皇后娘娘，臣妾宫里的细末小事，不敢劳烦娘娘……”
“这哪里是细末小事！”
慧贵人也是个无风不起浪的主儿，看着自己十指上红彤彤的蔻丹，慢悠悠地道，“臣妾人微言轻，不过看到现在，倒是觉得这事非同小可了。贤贵嫔，有皇后做主，你莫要推辞了，难不成……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琳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我道：“贤贵嫔今早只是让花庐去看了库房？”
我只得道：“今早要给太后请安，所以本宫没有仔细查。”
琳荣“哦”了一声，反问道：“贤贵嫔心怀孝义，忙着给太后请安，自然无暇顾及这等小事。但奴婢方才看到容妃也是一脸惊讶，仿若对这件事恍然不知，于是奴婢好奇，贤贵嫔为何对一宫之主的容妃也守口如瓶呢？这件事，有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呢？”
我压住胸中怒气，对琳荣道：“那是因为库房并未丢失东西，于是本宫自然认为是芊儿思虑过度，才没有向容妃提及此事。”
琳荣笑得高深：“怕只怕，那梳子不是被偷去的，而是送人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她们竟是想诬陷我私相授受，秽乱宫廷的罪！
皇后蹙紧了眉，凤眸中神色冰冷，道：“梳子事小，宫规事大。容妃、贤贵嫔，你们初来乍到，裁断上难免会有所偏差。各宫先回去，林婕妤、慧贵人跟随我一同搜宫！”
我和明瑟满怀担忧地对望了我一眼。
这么一恍惚，抬脚时身形便晃了一晃。幸而一双手擎住我的胳膊，我才得以站稳。
竟是琼妃扶了我一把。她今日化了一个梅花妆，眉心一点嫣红，更衬得皮肤白皙剔透。
上次在御花园时，她还是浑身敌意，今日扶我一把，让我有些意外。我淡淡道：“多谢琼妃。”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并没有看向我，而是瞥了一眼花庐，道：“小心伺候你主子。”说完，向皇后福了一福：“臣妾告退。”之后，她便携了近侍宫女的手，扬长而去。
众妃神情冷漠地目送琼妃离去。我听到有人在窃窃地嗤了一句：“装什么清高样子，私底下还不是卯着劲爬高。”
我蹙眉不语，心头的疑云渐渐浓厚。
懿旨颁下，兰林宫包括冷碧苑所有的宫女都齐集正殿，鸦雀无声。
皇后稳稳地在坐在正座，拧眉喝道：“贤贵嫔丢了一只羊脂玉梳，是谁偷了去，快快招来，本宫可从轻发落。”
宫女们面面相觑，纷纷跪下，大喊冤枉。紫砂站在队伍之首，咬唇冷视，不言不语。皇后冷笑一声道：“难不成，那只梳子还飞了不成？”
林婕妤唇边浮起冷笑，向皇后禀道：“娘娘，看来只有搜宫了。”
我站在殿下，垂眸不语。事到如今，我算是看清楚了，芊儿是她们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她们无非只是要一个搜宫的理由。
皇后眯了眯凤眸，道：“搜宫！”接着又道：“不仅仅是冷碧苑，整个兰林宫，都要搜！”
明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难堪。冷碧苑丢了梳子，却要搜整个兰林宫，这摆明了也将明瑟的宫女列入嫌疑范围。
一炷香的功夫，琳荣领着几名宫女急急地进来，神情复杂地看了我和明瑟一眼，跪下道：“娘娘，查到不好的了！”
“哦？”皇后淡淡一睨她：“查到梳子了？”
琳荣顿了一顿，道：“娘娘息怒，奴婢领人在容妃的寝宫的床下，查到了这个。”
她向身后的人递了一个眼神，有宫人捧上一个托盘。盘中是一个绸布制成的小人，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应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巫蛊！
南武帝时代，后宫曾出过巫蛊事件。当时齐妃入宫，深受南武帝宠爱，不久便身怀六甲。彼时萧妃也同时怀了龙子。十月怀胎，萧后诞下的是一名皇子，而齐妃诞下的是一名死婴。
南武帝勃然大怒。后来有宫人禀报，齐妃是被巫蛊之气所伤。
查到后来，竟是齐妃在寝宫里私自用厌胜之术诅咒萧妃，也就是当今太后。没想到，巫蛊的不祥伤到了自己的胎儿。
南武帝龙颜大怒，将齐妃打入冷宫，并下令彻查，结果有数千宫人牵扯其中。齐家也因此受到重创，凭着赫赫军功才保住了一脉富贵。
那次巫蛊事件，让午门斩首的犯人的鲜血都流成了小河。到了江朝曦临朝，也早就下令严禁厌胜之术。（注：厌胜是指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人们平常生活中也能时常能见到一些厌胜物，像雕刻的桃版、桃人，玉八卦牌、玉兽牌，刀剑，门神等等）
皇后脸色一变，命人将托盘呈上，拿起那个小人，拿起来瞥了一眼，便勃然大怒，将小人掷到地上，恨声道：“是皇上的生辰！”
林婕妤和慧贵人大惊失色，朝明瑟看来的目光已带了五分阴毒：“这个毒妇果然心怀鬼胎，请皇后一定要主持公道，肃清后宫风气！”
我心急如焚，对皇后道：“皇后，事情没这么简单，恐怕是有人诬陷！”
明瑟脸色青白，跪地道：“皇后，臣妾冤枉啊！”
皇后一挥宽大的衣袖：“来人！将嫌犯赫连明瑟拿下，交给掖庭令候审！琳荣，将兰林宫这些宫女领给永巷令看守，以防闹事喧哗！”
紫砂从队伍里扑出，牢牢地挡在明瑟面前，朝周围喊：“我家公主不会做这等下三滥之事！”
慧贵人乜斜了紫砂一眼，对皇后道：“娘娘刚下旨将宫女交给永巷令以防闹事喧哗，便有人以身试法，真是不将皇家天威放在眼中。”
皇后点了点头，道：“宫女紫砂，目无纲纪，胡言乱语，掌嘴！”
两名紫衣内饰上前来扯紫砂。明瑟死死拉住紫砂的手，颤声道：“皇后娘娘，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用刑啊！”
内侍冷笑道：“容妃，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管奴婢的事？”说完便将两人生生扯开。
大殿里响起了清脆的噼啪声。紫砂的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渗出鲜血，但那个内侍满脸凶狠，手掌的力道丝毫未减。
我想起驿馆之辱，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以前是无理由欺辱我们，现在是找借口来陷害。
即使江朝曦表明南诏有与襄吴修好的意图又如何，朝中主站派的势力想要达到出兵襄吴的目的，便容不下我们片刻的太平。
“诬蔑，有人诬蔑！”我从齿间吐出几个字。皇后一挥手，那名内侍顿时停止了掌嘴。
“琳荣，告诉她是不是诬蔑。”皇后的声音冷若冰霜。
“证据确凿，贤贵嫔怎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琳荣冷冷看我一眼，朝皇后道，“奴婢服侍皇后八年有余，可以对天起誓，这些巫蛊小人，真的是从襄吴公主赫连明瑟的床下搜出的！”
明瑟并不为自己辩解，但也不跪。一名宫人发了狠，一脚踢在明瑟的腿窝里。明瑟痛呼一声，跪在地上，发髻也跌得乱了，几缕青丝无力地从她光洁的额前垂下。
挣扎间，有物事从她怀里飘落。
是那块五彩丝绣的鸳鸯戏水绢帕。帕子从明瑟怀里徐徐飘出，最后委顿地落在地上。
明瑟眼角已起了泪意，瞅着那块丝帕，凄笑起来：“我诅咒皇上？！亏你们想得出！”
她想要挣出一只手来拾起丝帕，眼看指尖就要触到丝帕的边角，但一只云丝履的鞋便踩了上去，正踩在那对戏水的鸳鸯上。
琳荣冷冷地踩着丝帕，单脚用力地碾着。
“不！”明瑟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她抬头朝琳荣喊，“大胆奴婢，我是襄吴公主，是皇上御封的容妃！这是我和皇上的约定，他要我绣了鸳鸯送给他！你该当何罪……”
我喊了一声：“明瑟！”便向她扑去，但旋即也有两名宫人从身后将我的胳膊紧紧抱住。
林婕妤显然被明瑟的话刺激到了，嫉恨的神色在脸上转瞬即逝，她转而掩口而笑：“赫连明瑟，皇上对你只是逢场作戏，要知道帝后情深，皇上对萧家也是青眼有加。你一个异族女子，只在御花园里与皇上见了一面，便妄想与娘娘齐肩？况且你用厌胜之术诬蔑皇上，皇上岂会对你再存一丝一毫的怜惜？”
明瑟尽管跪在地上，狼狈无比，依旧不失气度地斜睨了林婕妤一眼，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纵使皇上给了这世间女子无数恩宠，但赫连明瑟相信，他若是金风，我便为玉露！你们敢不敢让我见皇上，亲自口陈冤情？”
我心里一恸。明瑟，你可知江朝曦身为一介帝王，从未将情爱放在心上！
明瑟本是襄吴的公主，千宠万爱中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若我一早就将玉梳的事交代出来，她又何必受这样的牵连？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溪云，有朝一日这柄羊脂玉梳传给了你，你一定要用生命来保护它，因为它上面凝聚了我们洛家的一个惊天秘密。若是揭开秘密，我们洛家就会大祸临头。”
彼时的我，不谙世事，好奇地问母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毁掉秘密？”
母亲凝重地说：“云儿，你不懂。”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被掩埋的秘密，让明瑟受这样的牵连，究竟值不值得？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道：“臣妾和容妃奉诏入宫，为的是两国交好。容妃出身高贵，品性高洁，自御花园和皇上初遇之后，便对皇上倾心，她又怎会欺君罔上，做下巫蛊之事！”
“你们倒是很能拿两国情谊做文章。”皇后冷眼看着我们，“后宫妃嫔不得涉及朝政，否则论罪当诛，看来你们都需要好好教导一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干脆不争辩，对花庐道：“备辇，本宫要去见皇上。”
“皇上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慧贵人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洛溪云，巫蛊之事，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我含笑转身，看着她有些扭曲的娇艳容貌，道：“明瑟若是定了罪，你们可快活得很！两国停战盟约上的墨迹未干，你们又可以借着巫蛊事件向襄吴发难了！至于我嘛，有了明瑟这个前车之鉴，皇上就算与襄吴有交好之心，也会对我百般忌惮，你们以后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对不对？”
皇后的脸色十分难看，正要开口发作，我瞅准时机又抢白一句：“对不对？”生生堵住了她的呵斥，气得她几乎要失了皇后的仪态，拍案而起。
林婕妤被我一番话激得张口结舌，愣了良久才对皇后道：“娘娘，洛溪云是不是有些失心疯？如此疯癫之人，什么做不出来？说不定，说不定巫蛊之事是她所做，不过是嫁祸给赫连明瑟罢了！”
皇后气得满脸通红，只满脸通红，重复地说着：“放肆，放肆，你们都反了！”
花庐早白了脸，拼命地扯我的衣袖。我不理她，若有所思道：“失心疯，会被关到哪里呢？掖庭，暴室，还是直接冷宫，天天喝药？请皇上裁断，还是请太后发落，皇后你会不会趁机来个大义谏言？”
皇后捂住心口，身子软软倒下。林婕妤慌忙扶着皇后喊：“皇后的心口痛发作了！”
大殿里的人乱作一团，请太医的请太医，抬人的抬人，拿热水的拿热水。
我脸上笑意未减，踱步到押着明瑟和紫砂的宫人身旁，对他们说：“你们最好别使什么阴招，等我回禀了皇上，会念及你们听话，给你们一个全尸。”
两名宫人面面相觑，一脸狐疑。明瑟嘴唇颤抖，泫然欲泣：“姐姐，巫蛊之事的矛头就是指向我的，你不要掺和进来！”
紫砂跪在一旁，嘴角渗血，对明瑟说：“主子，唇亡齿寒，你倒下了，沐清公主也坚持不下去的！我信你们都是清白的，可是若是皇上真的怪罪下来……”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抬头看我：“贵嫔娘娘……紫砂懂你的苦心，紫砂给你磕头了！容妃是襄吴国皇帝最疼爱的公主，洛家是襄吴世代忠良，沐清公主有牺牲自己的决心，紫砂若能替，也甘愿替公主去死！”
我依旧笑着，心却一寸寸地寒了下去。紫砂比谁都明白，和容妃同居一宫的我，若是为明瑟顶罪，几乎找不出破绽。
花庐惊道：“紫砂，我家娘娘在想办法救容妃，你何出此言？”
明瑟猛然抽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扇了紫砂一巴掌，一字一顿道：“紫砂，休要胡言乱语！你说的，我不屑。”
紫砂原本肿胀的脸颊，被打得破了皮，渗出紫红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明瑟，流下来泪来。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慢慢蹲下握住明瑟的手，道：“公主，洛家世代忠烈，自然会保全公主。”
我并没有十分把握让他赦了明瑟。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也只能施行紫砂之计了。
“你也是如此想我的吗？”明瑟眼眶中的泪终于如脱线的晶珠，一颗颗落下，“你以为我方才对紫砂的呵斥，是逢场作戏？我堂堂赫连明瑟，就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
我不知说什么好，站起身来，转身吩咐冷碧苑的几名宫女打开殿门。那几名宫女瑟缩了一下，低头避开我的目光，一动不动。
我冷笑一声，正欲发作，大殿中蓦然响起了一声厉喝：“贤贵嫔对皇后不尊，目无尊卑，理应受罚！谁敢擅开殿门，放走贤贵嫔？！”
是琳荣的高喊。
皇后鬓角早被汗湿，面色苍白，在琳荣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将手上嵌珠描丝的珐琅护甲遥遥指向我，道：“将贤贵嫔拿下，廷杖二十！”
我冷冷地和皇后对视，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慢慢地举起。
琳荣难以置信地盯着我手中之物，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林婕妤和慧贵人，也是面无血色。气氛只凝滞了那么一瞬间，原本冲向我的内侍，顿时失了锐气，纷纷叩首谢罪，殿中的跪地声此起彼伏。
是江朝曦给我的那枚免死令牌。
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一道清亮的目光如蒲伞，遥遥地向我飘来，带着疑惑、震惊、绝望，还掺杂了别的情绪。
那是明瑟的目光。
我没有去看她，只僵直着手臂高举令牌，大声道：“开殿门！”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清亮的天光劈头盖脸洒下来，风呼啦地吹起我的披帛，如舞女美轮美奂的手臂。
天光最耀眼处，一队明黄仪仗迤逦而来。
“迎驾——”
皇后的声音有些惊慌，顾不上我和明瑟，从正座上疾步走到殿门敛袖跪下。
江朝曦一身墨蓝常服，从辇上稳步走下，威仪中透着一贯的闲散，轻袍缓带地朝殿内走来。皇后跪地道：“臣妾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母仪天下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她毕竟是不得宠的。
江朝曦扫了一眼殿内，将我扶了起来，皱紧眉头，转身对皇后道：“朕今日看折子看得乏了，想来兰林宫听听琴，怎么所见都是一片狼藉，到底所为何事？”
一整殿的人，独独我和江朝曦站着。皇后等人跪在地上，不由得有些狼狈。
待皇后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江朝曦眉心蹙得更深：“从兰林宫搜出了巫蛊布人？”
皇后一副病容，凄然道：“臣妾本是查冷碧苑失窃一事，没想到却查出容妃擅行厌胜之术，一时怒极攻心，心口痛竟发作了。”
江朝曦静了半晌，对皇后等人道：“都平身吧。”接着携了皇后的手，道：“朕一时急了，竟忘了皇后为整治六宫，操劳至此。”
皇后眼角含泪，道：“臣妾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朱文恭恭敬敬地将那个巫蛊布人呈上，江朝曦瞥了一眼，将巫蛊布人狠狠地甩到明瑟面前，冷声道，“朕真没想到！”
明瑟反倒平静了下来，只淡淡地道：“臣妾冤枉。”
江朝曦目光阴沉：“冤枉？人证物证俱在，难道皇后裁断错了不成？”
明瑟咬唇，默默地看着那布人，一语不发。一旁的紫砂哭道：“贵嫔娘娘，你和容妃朝夕相处，最了解贵嫔的为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紫砂为人再胆大现实不过，就算拂了明瑟的意思，也要暗示我为明瑟顶罪。
反正我手里有免死令牌。
明瑟却一把将紫砂推开，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我：“洛溪云，这是我自己的事！”
没有时间犹豫，我只能忽略她语气中的决绝和警告，跪地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禀告，请皇上恕罪！那个巫蛊布人其实是臣妾……”
江朝曦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不带丝毫波澜，道：“朕赐你免死令牌，不是让你来胡闹的。”
他低头看我，面容冷峻如冰霜。我一横心，大声道：“是臣妾用厌胜之术诬陷容妃，求皇上赐臣妾死罪！”
死般的静寂。
有那么一瞬，时光那么长，那么凉，黏黏地流过，堵得人胸口窒息。
而那个人，只用了一句话，便打破了这一切。
“传朕口谕，将赫连明瑟收押右治狱！”
掷地有声的一句，如匕首般锐利。我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妾愿一同前往右治狱，求皇上成全！”
江朝曦换了慵懒的口气：“溪云，朕知道你和赫连明瑟情同姐妹，但你不该拿自己来和朕赌！”
他上前一步，手指勾起我的下巴，暧昧地说道：“朕才不会冤枉朕的爱妃！”

第七章 离亭燕风急暮初潮
明瑟的宫人都被收押，偌大一个兰林宫只余冷碧苑还有人走动。
清冷至此。
我记起天水碧的纱幔后，隐约现出一抹清瘦的身影。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地为情郎绣了一幅鸳鸯戏水，又担心阵脚不足以展现刺绣的精致神采，难讨心上人的喜欢。
于是心头便添了忧思。她索性抚琴弄曲，汩汩琴声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她的心事，应是既雀跃，又羞愧的。她本是襄吴的公主，国耻未报，自己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情是迷局，一不小心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明瑟……！”
我低吟一声，心中绞痛，握紧了那方鸳鸯戏水的锦帕。
明瑟进入右治狱已经七天。这七天里，江朝曦日日都来兰林宫，一时间我宠冠后宫取代琼妃的传言甚嚣尘上。这期间，我不知向江朝曦求了多少次允许探视的手谕，明瑟却都拒不见我。
青铜兽炉里燃着水沉香，轻轻袅袅的一缕淡烟逸出，闻着甚是醒脑。我笼了宽大的衣袖，依窗透过碧纱，看窗外的青池水波荡漾，已钻出数枝团荷。
昨夜落了雨，雨水凝在荷伞上，汪汪得如一捧琼珠。风过叶摇，琼珠晃碎犹自圆润。
数一数，三十三把荷伞。
我知道她为何不见我，免死令牌定是让她误解我已经得到了江朝曦的宠爱。
她一直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心，却得知——那个人的心不在她那里。
心心念念的，都是能够与君双飞如杏梁双燕，怎知世事难料，可怜同心结不成。
“你可知，你想要交付情意的那个人，是没有心的？”
我慢慢展开手中的绢帕。帕子早被我攥出数条褶皱，其中一条，恰好横亘在那对五彩丝绣的鸳鸯之间。
帷幔外响起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我心中一凛，将绢帕收进怀中，正要立起身来，背后那人已一把抱住我：“朕方才去冷碧苑找不见爱妃，谁想爱妃躲在这里发愣。”
“皇上，这里是容妃的寝宫。”我冷漠地道。
“哦。”江朝曦犹自抱着我，将我的身体翻转过来，正面对着他，“让朕猜一猜，你接下来该不会说，你想念赫连明瑟，想要再求朕一道手谕，去狱中探视她？”
他温热的气息铺头盖脸，我厌恶无比，想要挣脱开来。江朝曦搂得更紧，道：“她又不想见你。”
我垂眸道：“若不是那块免死金牌，她怎会不理我？”
就那么一推的瞬间，江朝曦松开对我的钳制，我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向后一仰，跌坐在塌上。江朝曦如一头猛豹，敏捷地跃起，将我整个仰面扑倒。
我面红耳赤，手腕用力，想要推开他。他早窥破了我的意图，已擎制了我的双手，高举过头。
“放开我！”我又羞又怒。他压着我，一双墨眸中冷意森寒：“洛溪云，你莫不是忘了，那免死令牌虽是朕赐给你的，但不是让你拿出来示人的。”
他笑意更深，继续说道：“为了让她们相信你配的起那块免死金牌，所以朕才顺水推舟，对你恩宠有加。”
我只觉得那笑容诡谲，扭头不去看他，道：“皇上曾答应过臣妾，善待容妃。”
“我没有委屈她，她在狱中除了住得比不上兰林宫，没什么不自在的。”
“容妃是冤枉的！”我失声道，“恕臣妾直言，皇后不过是受了萧王的指使，才寻机诬陷容妃。她的目的是挑起两国战争！求皇上明鉴！”
江朝曦唇角一勾，道：“可你没有证据。”
我蹙紧眉头，心底寒凉。
江朝曦道：“你要救她，其实也不难。”
“如何救？”
“萧王的目的不过是借此挑起战事，如果朕顺应萧王，问罪襄吴，挑起战事，那么就没有注意容妃该如何处置，巫蛊之事倒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冷声道：“皇上果然是支持出兵襄吴的。”
“话不能这么说，”江朝曦不紧不慢道，“如果你一切都配合朕，表现得好的话，朕可以保证和襄吴的战事只是一场形式。”
“皇上是在要挟我？”
“此言差矣。”江朝曦凑近我的脸颊，“朕是拿她和襄吴一起要挟你。”
他见我没有挣扎，便松了我的手腕，从塌上起身，看着我道：“洛溪云，你其实一直都在做容妃的挡箭牌吧？当初如果不是你让朕不要宠幸明瑟，估计皇后不会轻易放过容妃——事情会难办很多。”
江朝曦将手摸进袖中，掏出一本奏折扔在我身旁：“索性给你个明白，自己看吧。”
明黄的绢本奏折，上面满书墨字，在我眼里渐渐模糊，幻化成暗夜中闪烁的星子，摇摇欲落。
萧王萧华胜，借着巫蛊事件，开始有所动作。他在奏折中痛斥明瑟有祸乱南诏之心，又将攻打襄吴的利弊一一陈述，主张出兵襄吴。他连领帅都推荐了人选，力荐骠骑大将军，其次是镇国大将军。
奏折下方是江朝曦的朱批：“巫蛊之事尚未决断，容后再议。”
我“啪”地一声合上奏折，抬眼看他：“皇上如何打算？”
“暂时不治容妃的罪，但采用萧王建议，出兵襄吴！”
我冷眼看着他，半晌才嘲讽道：“好一个金口玉言！善待襄吴和善待明瑟，两个都背弃了！”
他并未着怒，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淡淡道：“你若听话，襄吴和容妃都安然无恙，你若暗中做手脚，襄吴必灭！”
我冷笑一声，道：“襄吴无事？皇上都已打定了注意出兵襄吴，还怎么诳我说襄吴会无事。”
江朝曦道：“朕还以为你是个伶俐人，怎么这般不明白，难道出兵襄吴，就意味着大胜而归？”
我一惊，细细品着他的话中深意，点头道：“原来如此，是臣妾愚钝。如果骠骑大将军兵败，必能给萧家定罪，削了萧家风头！只是——”
“只是太后会任由皇上大刀阔斧地削弱萧家吗？”
江朝曦定定地看着我：“太后是朕的母妃，自然是支持朕的。”
我哑然失笑：“最是无情帝王家，连表亲都下得了手。皇上行事如此狠厉，臣妾怎能相信，皇上真的会以一场败仗的代价来换天家的太平。如果皇上临时起意，让萧家真的夺了襄吴的万里土地，那么在这场局里，我又算什么？”
他蓦然逼近我，手指扣紧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朕答应过你，就不会背弃诺言！”
我心头狂跳，退后几步，身体仿佛被那目光胶着了一般，动弹不得。他神色复杂，凝眸看我：“准备一下，三日后随洵王出宫，告诉浮生，你有重要信息，想要和洛鹤轩联系。”
乍听到哥哥的名讳，我惊得蓦然抬头，道：“什么？”
他眯了眼，意味深长地道：“你哥哥不是襄吴的将虞侯么？听说，最近又要升职了。”
我只觉冷汗从背上密密匝匝地冒出，慢慢道：“你是说，若襄吴迎敌，哥哥会上战场？”
江朝曦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摩挲着下巴，半晌才道：“这只是猜测——洛家重新振作，襄吴又没有特别出挑的大将，所以洛鹤轩被委以重任极有可能。关键是，若真的是你哥哥上战场，立下军功，洛家会彻底恢复往日的荣盛。”
我抬眼看他：“但若哥哥打了败仗，只怕一蹶不振，还会有性命之虞。”
江朝曦道：“朕会想办法让洛鹤轩打胜仗，只要你肯合作，他肯合作。”
“我该如何信你？”我复又垂眸，目光转往别处，淡淡道，“有时候这算计，总能把自己算计进去。”
“你还是不信朕？”
“半信半疑。”
江朝曦又笑，那张俊逸的脸上的表情蛊惑无比：“朕没有什么东西押给你！那你，赌不赌？”
我没有回答。他往前逼近一步，又道：“你赌不赌？”
我只觉得心中烦躁无比，冷笑道：“既然没有东西押给我，那么我凭什么信你？自然是不赌的！”他眸中有流光一闪而过，如流星划过夜空，倏忽而逝去，接着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想要挣开，他只紧紧地抓着，抚开我的手，掌心贴上我的手掌，道：“我想到了，我还有一颗心可以押给你，你要不要？”
他说我，没有说朕。许是有些紧张，那双墨眸盯着我，竟是许久都没有一眨。伸进我手心的那只手，拇指根部有一道伤疤，掌心的纹路曲曲折折，一如这个乱世中，每个人的命运。我整个人都僵住，不知所措，半晌才甩开他的手：“不要用对付明瑟的招数来对付我！”
他顿了一顿，道：“你究竟何意？”
我倔强地看着他，道：“让她为你心动，好为你所用，这难道不是你的打算吗？”
他手一攥，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得靠到他胸前，盯着我道：“利用感情，朕才不屑为之！”
江朝曦明显着了怒，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若换了别人如此说，如此做，早死了一百次了？”
我垂了眼帘，索性默不作声。
他气恼之下竟找不到什么东西发泄，只指着那青铜兽炉，问道：“朕不是赐过瑞脑了吗？怎么燃的是水沉香？”
我知道他是故意找茬，淡淡道：“臣妾更喜欢水沉香的味道。”
他一甩手，拉开纱帷，喊：“朱文！”
朱文忙应着，弯着腰过来：“皇上。”
“取三十斤瑞脑送到冷碧苑，吩咐宫女，除了瑞脑香，别的都不许点！违抗者，都去侍奉容妃！”
“是，是。”朱文点头应着，还未抬眼，江朝曦已经一步跨过去，拂袖离开。
朱文愁容满面道：“娘娘，容老奴斗胆一句劝，隆恩都到了跟前了，何必要跟皇上拗呢？别说这瑞脑香，后宫里的妃嫔只要打听到皇上喜欢什么，都变着法儿弄来讨皇上喜欢，可老奴也没见那个妃子让皇上记挂过！娘娘以后可千万别跟皇上顶嘴了。”
我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妃嫔那么多，皇上不过图个新鲜。”
朱文笑道：“就算如此，娘娘变着法地让皇上新鲜不就得了？”
我沉默地点点头，有些不耐。朱文见我倦意甚重：“老奴告退。”
片刻，几名宫女捧着香料进来，向我福了一福：“娘娘，奴婢奉旨给香炉换香。”
我点点头，便任由宫女们给香炉换香。诸事皆毕，花庐对宫女们道：“你们先下去吧。”宫女们屈膝道了声：“是”，便鱼贯而出。
我靠在婕妤榻上，闭着眼睛，听花庐温声道：“娘娘是不是乏了，花庐给娘娘揉捏一下吧。”
“不用了，”瑞脑的香在空气中蔓延，滑溜溜地想要钻进鼻子里去，我心里有些厌烦，蹙眉屏息，道：“若无事，你就下去吧。”
花庐有些犹豫，咬了咬唇，还是道：“启禀娘娘，皇上临走时，说要在冷碧苑过夜……”
“什么！”
我猛然回头看她。正午的日光正是毒辣，从窗纱中映照过来，将我金簪上来回摇晃的流苏影子生生地按在五彩金泥地板上。花庐有些诧异，思忖了一下又道：“朱公公也说了，敬事房那边等下会来人，亲自指点宫里该如何准备……”
她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花庐明白娘娘的心思，是怕容妃和娘娘之间的猜忌更重吧，只是……”
只是他是皇上，我是妃子，容不得拒绝。
我面无表情地道：“知道了，回冷碧苑。”
冷碧苑那里，也是到处燃了瑞脑香，连寝宫的纱幔也都换了江朝曦素喜的妃红和鹅黄色。
花庐见我脸色很差，小心措辞道：“娘娘是不是累了？反正宫里无人来访，娘娘不如换了寝衣，昼眠一会吧。”
我换了寝衣，卧在床上，挥手道：“把窗子打开，散散着满屋子的香气。”
花庐应了，之后便解了勾帐子的鎏金吊钩，重重纱幔翩然垂下，遮住了屋内的景色。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如幻似梦。
即便是开了窗子，瑞脑的香味还是避无可避地钻进鼻中，萦绕不去。我呆呆地望着妃红色的纱帘，忽觉神思恍惚。
一忽而想起江朝曦执着我的手，墨眸亮如星子，对我说：“我想到了，我还有一颗心可以押给你，你要不要？”
一忽儿又想起九年前，他往我手心里放了一枚鹤顶红：“我想买的，是你的命。”
妃红的纱幔突然如浸了血一般，一点一点变得深沉浓稠。
九年前的记忆，如狂风暴雨一般呼啸而来，将血肉生生刺穿。
一切，都开始于那个噩梦般的早晨。

第八章 忆流年高楼一夕倾
九年前，我只有八岁。
经年之后，我仍旧不愿记起那天的早晨。
那个带着薄薄寒凉的早晨。
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乳娘并没有同往日那样来给我梳洗。我跳下床，忽然听到门外嘈杂无比，夹杂着刀枪特有的冰冷的声音。
门哐地一声开了，哥哥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将一件男装往我身上一套，束了我的头发：“云儿，换上男装，快走！”
逃走，已经来不及。
堵在门口，指向我和哥哥的长枪，密密地集成一簇一簇，像爹爹给我逮的小刺猬身上的刺，也像后院里那些会在雨后勃发的竹笋。那些竹笋呵，母亲常常带我一起去采了来，细细地切成细丝，笼在一起拌成爽口清凉的小菜，端给爹爹做下酒菜。
母亲在哪里，爹爹在哪里？
我怕得钻进哥哥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云儿别哭，洛家人从不流泪！”哥哥护住我，在我耳边大声说。
兵士中有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出，对我和哥哥正色道：“皇上有旨，洛氏全家流放充军！洛公子，本将不是不顾及往日情分，只是圣谕难违，你何必为难本将！”
哥哥剑眉紧蹙，抱紧我道：“赵起将军，这些我都明白，我本想将我弟弟送出城外就回来的！赵起将军，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看在我弟弟只有八岁的份上，能不能放他一马？”
一道剑影从空中袭来，稳稳地停在我的鼻尖上。我忘了哭泣，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惊恐的面容倒影在剑身上。赵起将军单手执剑，寒声道：“洛公子，你不是不知道，皇上圣旨一下，便容不得半点人情，得罪了！”
哥哥浑身一凛，夹紧我后退几步，手臂暗暗用力，似是要聚力一击。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大喊一声：“我跟你们走！”
声音细亮尖锐。赵起将军一愣：“女娃娃？”
哥哥低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沉痛。他猛地抬头，大声道：“赵起将军，就算我洛鹤轩求你！不要将我妹妹充为官妓，她才八岁啊！哪怕让她去充军，粗茶淡饭也好，长途跋涉也好，总好过为奴为婢折磨致死，求你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俯首道：“求将军成全！”
赵起将军面无表情，默默地将剑放下，道：“送洛家两位公子一同上路。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本将受死之前一定斩了他！”
他将“洛家两位公子”咬得极重，于是士兵沉默地放下刀剑，侧身闪开，让出一条道路。
路的尽头，是手脚皆戴镣铐的爹爹。爹爹的身上不再穿绣有大蟒的紫袍，而是着一身脏污的囚衣，上面血迹斑斑。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年，头发花白，面容麻木而颓废。
那个在清亮天光下和母亲对视一笑的爹爹，仿佛不再存在了。
我们上路的时候，身后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她身穿囚衣，披头散发地大喊：“我要见皇上，我有重要的事禀告！”但蛮横的官兵没有理睬她，几番拳打脚踢，便将母亲踢翻在地上。
母亲伏在地上，唇角流出鲜血。她已经说不出话，但依然抖动着双唇。我只能她的口型中判断出，母亲在说，坚持住，没事的。
我的眼睛就在那一刻胀痛无比，想起哥哥那句“洛家人从不流泪”，便伸出带着沉重镣铐的双手，紧紧捂住眼睛。
把泪水，都捂住吧，一滴也不要流。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在荒郊野外。押送我们北上参军的兵痞子，稀稀落落的一队，整天在路上骂骂咧咧，凡事都给我们脸色看，说如果不是我们，他们怎么会摊上这么个苦差事，没有油水捞还整日跋涉。
爹爹回头瞪一眼想要发作的哥哥，转头陪着笑脸，对兵痞子的头目说：“是，是，官爷说得对，劳烦官爷了。”
每当看到爹爹的这种笑容，我都无比悲哀。十年里，我一直养在深闺，但也见过很多来访的人，穿官袍，着官靴，见了爹爹便露出这种笑容。很多时候，爹爹都不屑理睬他们。
如今，为什么爹爹要这样笑给他们看。
备用的干粮也很难吃，都是干成硬邦邦的馒头。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一条溪流，馒头沾上溪水，就能软和一些。运气差了，一整天连水都不沾一滴。
照这样下去，恐怕走不到北方，人已经倒下了。
一日，烈日当头，热浪滚滚，从早上一直粒米未进的我，实在是走得累了。
兵痞们也是乏了，走路都歪歪扭扭。一人突然大骂：“要不是护送这些晦气货，我们现在都在京畿喝酒吃肉，不当差的时候，还能去勾栏找个姑娘玩玩！我是招谁惹谁了，要受这份罪！”
爹爹也是滴水未进，嘴唇早干裂得脱了皮。哥哥听着不堪入耳的谩骂，手攥成拳，青筋暴起。我实在是体力不支，两眼一黑，便晕倒在地。
“官爷，求求你们，找个地方歇歇吧。”爹爹心疼地将我抱在怀里，苦苦哀求。兵痞们大骂：“活该！你以为爷爷我不想歇歇吗？上面有令，逾期达到目的地，都该斩了！”
因为我的缘故，爹爹又白白多挨了一场辱骂。我勉力睁开眼睛，喃喃道：“爹，我能走。”
哥哥面如冷霜，将我一把扯起来，道：“能走就走！拖拖拉拉像个什么话！”
骂完，他早红了眼眶，转过头去。我却再也没有忍住眼泪。
正在此时，一个兵痞忽然示意大家噤声，屏息听了一会，狂喜道：“附近有水！”
果然，有哗哗的水流声，透着层叠的林子，隐隐约约传来。兵痞们欢呼：“有水啦！”
一汪清泉于忍饥挨饿的我们，无异于山珍海味。一行人找到山泉，急不可待地扑上去。爹爹拖着沉重的脚镣，在我和哥哥的搀扶下，艰难地弯下腰去，颤巍巍地掬起一捧泉水。
一个兵痞眼一横，乜斜着爹爹“哼”了一声。爹爹忙陪笑脸道：“我真是老糊涂了，要喝水也要官爷先来，官爷先来。”
“算了！”那个兵痞甩甩手，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往上游走去，“反正你们在下游，什么时候喝水有什么关系，喝吧！”
“谢官爷，谢官爷。”爹爹低头哈腰，直到那个兵痞走得远了，才嘱咐哥哥：“将馒头掏出来，吃吧。”
“爹，”哥哥蹙紧一双剑眉，沉声道，“我们干嘛处处对他们卑躬屈膝！”
爹爹眼神一冷，花白的双鬓微微颤抖，道：“休得胡言乱语！鹤轩，你不懂，不懂！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如今哪里还能摆洛家的架子？”
哥哥脸色冷了下来，默不作声，用破旧的瓷碗舀了半碗溪水，将馒头泡了进去。硬邦邦的馒头沾了水，变得白白胖胖。哥哥小心地将馒头捞出来，放到爹爹嘴边，道：“爹，你先吃，我和云儿等会吃。”
爹爹点点头，将馒头填入口中慢慢咀嚼。蓦然，头顶爆发出一阵大笑，肆虐地回荡在山林里。
“你们看，那老头吃了，吃了！”
“王五，还是你小子点子多，在上游尿上一泡，哈哈，给这老头和两个崽子增增味！”
哥哥愤怒地喊了一声：“你们欺人太甚！”他想要冲上前去，但爹爹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拉住他的衣角。哥哥咬牙蹲下，用手轻拍爹爹的后背，喊：“爹！”
“忍着。”爹爹紧紧盯着哥哥。哥哥用目光和爹爹对峙了一会，无奈而悲愤地往地上一锤。
王五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里一边系裤袋，一边骂骂咧咧往这边走来，吆吆喝喝对我说：“怎么！你们还以为你们还是权倾一时的洛家，到处有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们吗！”
他不敢去招惹哥哥，只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盯着那碗里还剩的半块馒头，邪笑着说：“我说伢子，把这半块吃了吧，这可是大爷我用人参汤泡出来的。”
兵痞们仰头大笑起来。
我猛然抬起头来，愤怒地盯着王五，手一抬，便将那碗水整个抛到他的头上。
王五的头发和衣服顿时湿淋淋的，狼狈无比，把手狠狠地往脸上抹了一把，冲我喊：“小伢子还挺倔，我不信我治不了你！”
他的手狠狠地朝我劈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臂狠狠一挡，将他狠厉的招式生生滞在半空。
爹爹抬手挡住王五对我的攻击，由于震力太大，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和哥哥都愣住了。一路上，爹爹一直对任何人卑躬屈膝，毫无尊严，但当王五欺凌我的时候，爹爹是第一个愤然而起的人。
王五手臂吃痛，“哎吆”一声往后退去，怒喝道：“你们还真反了！”他不敢对付爹爹，只拿我置气，一把揪过我，将我甩到地上，力道之大，竟撕开了我的领口。
肚兜的边角露了出来，我忍着痛爬起身，慌忙将扣子系好。王五震惊地打量着我，道：“竟是个女娃娃！”
母亲和爹爹向来宠我，从不太过约束我，所以我从小便跟着哥哥一起玩耍。为了避嫌，母亲将我弄成一副男孩装扮，只是回到家中，便给我梳垂髫，穿罗裙，教我弹琴作诗。
兵痞们原本看好戏地围成一圈，发现我的女儿身之后，一个个饶有兴趣地围了上来：“王五，你知道一个女娃娃值多少钱吗？这还是个出身好的，肯定读过书，弹过琴！不如我们将男的拉到人市上去，将女的卖到窑子里去，老头嘛……”
他们面露杀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啊，老头重病致死，洛家长子和次子葬身虎腹，我们也好交代了！”王五邪邪一笑，“兄弟们，我们很快就能复命回家了！”
尽管戴着镣铐，哥哥还是身形矫健，敏捷地跃起，挡在我和爹爹身前。他自幼习武，身手了得，但终究因为近日来劳累挨饿，渐渐寡不敌众，身上受了几处刀伤。
爹爹抢过王五的长刀，抡圆挥了两下，便将我和哥哥的脚镣砍断。他将我们往前猛地一推：“愣着干什么，走，走啊！”
哥哥脸上的血和泪混作一起。他狠狠地一抹脸，想要冲回去，但爹爹一转身，挡住朝我们冲来的兵痞，回头大喝：“走！”
数把尖刀刺穿了爹爹的脊背，鲜血染红了他的后背。
“爹！”哥哥满脸是泪，遥遥地朝爹爹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拉着我朝密林深处奔去。
逃跑的过程我都不记得了，因为哥哥后来才告诉我，当时的我，双目空洞，嘴里喃喃喊着两个字，爹爹。
恢复神智的时候，七月的上弦月挂在中天，洒下的清辉落了哥哥一身。他伏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腰上、腿上的伤口开始冒脓，发出一股恶臭。
我知道那叫伤口发炎，如果在此时不幸染上了风寒，便会转化为破伤风。此病凶险万分，可以夺人性命。
两个人逃走时横冲直撞，竟然误打误撞地走进了南诏的都城。我将哥哥的手臂挎在肩膀上，随着难民一起涌进城里。走入那个巨大城门的时候，我抬眼看到城门上有两个烫金大字，安康。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哥哥能够如这两个字所佑，能够安好健康。
哥哥是如何渡过难关的，我到后来也不知道。因为进入安康城，我便被一个牙人盯上了。
牙人（注：牙人是指旧时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以获取佣金的人）是一个年届五十的老头。他将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轻轻地放在我手里，朝晕倒在地上的哥哥努努嘴，温声问我道：“他怎么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唇齿不清地说：“他病了，我要挣钱给他看病。”
“跟我走，你能吃到很多包子，还能给哥哥看病。”牙人笑眯眯地打量着我说，“真稀罕，长得这么俊，耳朵上还有两个耳洞，一定是你娘疼你，怕你养不活，将你当女孩养。”
我没吭声，将一块包子撕下，塞进哥哥嘴里。牙人也许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干脆扯起我的手：“跟我走吧。”
经历过家族落败，被兵痞欺负的事情，我变得坚韧，变得警惕。我不是没有看出牙人的动机，但是我必须跟他走。
因为我必须赚到一笔钱，给哥哥买药看病，等他好起来之后，还要用那笔钱在这个城市里安顿下来，隐姓埋名，卑微地活着。
我一路上要这要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也不停下。牙人若有不满，我就哭闹，他只好掏钱给我买好吃的。
还有百步远，就到安康的妓院了。我遥遥地看到招摇的女子穿着香艳的衣裳，倚门而立，朝街上的行人勾起她们柔软的手指，企图用最快的速度谈成一笔肮脏的交易。
我吧嗒着嘴巴，对牙人说：“我还想吃包子，两个。”
再走百余步，他就可以将我卖到一个好价钱，所以牙人很爽快地给我买了两个包子。我笑呵呵地将其中一个包子递给牙人：“你对我这么好，你也吃一个吧。”
他被我缠了这么久，也饿了，于是不假思索地将包子吞下。
我冷冷地笑了。就在刚才，我偷偷地将一枚丸药按进了包子皮里。
牙人倒地的时候，大睁着双眼，朝我伸来的手很粗糙。我灵巧地往后一退，于是他的指尖只是无力地划过我的脸颊。
微微的疼，像爹爹的胡须宠溺地在我脸上蹭。
那枚丸药不是特毒的毒药，但至少能将人致残。牙人只剩一口气，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大喘着气躺在地上。我捡了一块石子，在地上写了“卖身葬父”四个大字，然后伏在牙人身上嚎啕大哭：“爹爹，爹爹……”
起初是假哭，后来我是真的无法掩盖悲伤。我想起母亲和爹爹幸福地相视一笑的情景，想起母亲给爹爹准备笋丝下酒菜时含笑的嘴角，想起哥哥满身是血地护在我身前。一切一切，都回不来了。
求你们，买了我吧！我穿着粗糙的葛衣，跪在地上向那些人苦苦哀求。可是精致的丝质鞋履，并未为此而停留。
突然人们开始惊慌起来，纷纷避向道路两边。我抓紧衣角，紧张地抬头望街头看。华丽的仪仗，威严的队列，全都将一顶精致的轿子拥在中央。
轿子停了，一个人掀帘而出。
那个人就是江朝曦。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阴鸷，震慑人心。
有年纪不大的小仆人伏在地上。他神色不改，踏着小仆人的脊背款步下轿，朝我信步走来。
腰间兰草形的玉，脚上绛紫云绣的靴，身上月色素锦滚金边的袍，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身份尊贵。
他蹲下来，问：“你要卖身葬父？”
我漠然扫了牙人一眼，点了点头，接着目光便落在他手中鼓鼓囊囊的锦囊上，不肯离开。
他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即使是锦囊这样的物事，也丝毫不落人后，且不提那精致的缂丝，且就说那繁复的刺绣纹路，就让人看得眼光缭乱。
他见我失神，了然一笑：“饿了吧？”
我极力忍住饥饿带来的胃痛，问他：“公子想要买我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本公子不想买你。”
兵荒马乱的时代，再没有人买我，我真要饿死街头了。我换了一副可怜相，想求他买了我。还未开口，只见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红色的丸药，不容分说地放在我手心里，慵懒地说：“我想买的，是你的命。”
“你吃了这枚鹤顶红，我就让你爹爹安葬，如何？”他薄薄的双唇一勾，面上是说不出的蛊魅，眼中透出凛然的杀气，让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那枚鹤顶红躺在手心里，洇了些汗水，显现出一种妖异夺目的红色，似是一粒灼目的朱砂痣。我惊恐地摇头，只见他眸中的鸷气不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命，不卖，也要卖。”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许多穿官兵服的人拥了上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齐齐地看着我，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如成簇的刀枪。
他们和江朝曦一样，只是想欣赏一场死亡。
牙人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瞪着公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看着手心里的鹤顶红：“我死了，还要银子干什么？”
“我可以吩咐下人埋了你爹啊，卖身葬父，你卖身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他嗤嗤地笑了，“这颗药可怕吗？”
“不怕，红红的，像爹爹每次给我吃的糖丸。”
这次他收了笑，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道：“不过你可不能在这里吃，先和我回去吧？”
“公子打算回府之后将我关进笼子，喂毒之后，一群人围着慢慢观赏我的垂死挣扎，最后毒发的惨状？”
“是。”他眯了眼睛，“你不害怕？”
我反倒冷静下来：“害怕。”
他又笑起来，笑得很是无谓，一挥手，旁边那些成簇的目光便慢慢缩回去了。
我瞄了一眼周围。现在未过午时，市井上还有不少百姓。
要说机会，就在眼前。
“回宫。”江朝曦懒懒地说。
我一抬手，不假思索地将那颗鹤顶红塞进老人的嘴巴里。老人脸色发紫，嘴巴里很快就流出一股紫黑的血液。
江朝曦十分震惊，大约是没想到我会弑父。趁着他注意力分散，我伸手将他手中的锦囊一把抓下，如小耗子一般窜了出去，边跑边喊：“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杀人啦！”
江朝曦大概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原本很多百姓都避着他走，被我这么一喊，都吓得落荒而逃。很多人如潮水般涌过来，正好成了阻挡我和江朝曦之间的屏障。
“快抓住她！”有人大喊。
那群官兵涌过来，但人们发了疯一般四处逃窜，他们要先分流人群才能来追我。估计等他们肃清街道，我早就没影了。
我这么揣测着，抱着那只锦囊，死命往城西逃去。
天黑之前，我必须要挣到一笔银子赶到城西。
因为重病的哥哥还在等我。已经过去大半天了，我必须赶紧找到哥哥，带他去看大夫。
迎面来了另一队人马，气势汹汹，一看便知来者不善。我忙钻到一个灰糊糊的角落里，猫着腰一蹲。
迎头的那匹黑骏很是张狂，仿若没有看见江朝曦的人马一般，毫不顾忌地冲过去。
近了，更近了。
江朝曦却不惊不惧地负手而立，一双墨瞳只冷冷地看着驰骋而来的黑骏，肃然而立，挺拔如一株雪中松柏，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眼看黑骏就要飞踏过去，一场惨剧就要发生。
只听“吁——”的一声，黑骏上的人使劲勒马，才堪堪地停在离江朝曦不到一丈的地方。
那人翻身下了马，朝江朝曦一拜：“本王见过殿下。”接着将马鞭指向死去的牙人，对身后喊道：“来人，将那人带走。”
我大吃一惊，来不及去琢磨那个死掉的牙人可能是什么背景，只见江朝曦已经一步上前，大喝一声：“慢着！”
那人七尺身高，身穿戎装，完全没有将他的话放在眼里，只冷笑道：“本王执行公务，捉拿逃犯，还望殿下不要阻拦。”
“凭本宫如何能挡得了你？洛瞻明一死，你萧华胜便带人冲了出来，该不是早在一旁做了埋伏了吧？”
“末将不敢僭越。”
“如此甚好。”江朝曦一副云淡风轻的摸样，一指那个牙人，悠然道：“来人，将洛瞻明抬走。”
我吓了一跳。他们竟误将那个牙人错认成了父亲。
萧华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将了一军，一张脸早黑了。他大声道：“洛瞻明死得甚为蹊跷，需要禀明皇上，还望殿下不要为难本王!”
江朝曦一挥手，他身后的官兵纷纷戒备。一场恶战蓄势待发，只需一声令下，两方便会刀兵相见。
我没有看下去，只是顺着墙根，偷偷地溜进一条小巷子里。八岁的我，实在没有兴趣关注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战。
可是哥哥却不见了。
我和牙人离开的时候，明明记得城西桥头二百步的柳树下，哥哥浑身滚烫地趴在一张草席上，现在怎么会不见了？
我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半个人影，绝望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先是买命的公子，再是哥哥失踪，后来又来了一个神秘人和江朝曦争一个死人。
这其中一定蕴藏这什么秘密。
我哭累了，呆呆地坐在地上支着下巴。
蓦然，我想到，哥哥患了重病，不可能四处找我，只有一种可能——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呢？我除了和江朝曦发生了冲突，几乎就没和别人交手过。
难道江朝曦的出现并非偶然？
我百思不得其解。
江朝曦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思考。第二天，我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榜单上赫然写着，凡是能寻到我的人，赏银五千两。
这逼得我连贫民窟都回不了，只得往脸上抹了泥，装成小叫花子东躲西藏。
我不明白，江朝曦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来找我。
我只是抢了他一个锦囊，里面有五十两雪花银和一张千两银票。为了这么一点钱，他竟然在全城发出五千两赏银的悬赏？
难道是为了这个制作精致的锦囊？
我歪着头，怀疑地看着手中的锦囊。锦囊很精美，凑近鼻子，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翻开锦囊内侧，绣着一行娟秀小字——待到壮志重抖擞，再无独望雁南飞。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只可怜意长笺短，多少话语只能埋在心里。
我怔了片刻，那句小诗豪气万丈，可细读之下只觉一阵缱绻哀伤，分明是出自女子之手。也许，绣这行小诗的人，真的是江朝曦什么重要的人吧。
我甩手便想将锦囊丢入河中，但转念一想：如果哥哥是被江朝曦的人所带走的，那么他的目的是想要回这个锦囊，我若是擅自丢了，只会让自己没有筹码换回哥哥。
可我不曾想过，若只是为了一个锦囊，他又何必派出重军四处搜寻我的下落。
八岁的我，根本想不到太深的东西。
八天后，我蜷缩在一辆装满草料的马车，偷偷地逃出城外。江朝曦追查得极严，不多时便带人追杀过来。
犹记得荒野中里，我仓皇地奔逃，灌木的枝叶从眼前飞掠而过，脚下的蕤草让我一步一滑。电光火石的一瞬，我惊恐地回望，只见骄傲的少年负手而立，身侧有几个弓箭手已经将弓箭拉得满圆。
很圆很圆，像爹爹指给我看的月亮，像爹爹亲手做的月饼，也像爹爹临死前怒瞪的双眼。
嗖的几声，脚边落下几根箭羽。我侧身躲避，肩膀突然剧痛，巨大的冲力将我震翻在地。
我咬牙用手一摸，满手的血。而他就站在不远处，看我中箭倒地，唇边蓄起一抹淡笑，淡远却绵长，逶迤成青蛇的形状。
他走到我身边，一脚踩到我受伤的肩膀上，手伸进我的前襟摸索。我羞愤地尖叫一声，他淡淡道：“找我的锦囊而已，你以为我对你这种小孩子感兴趣吗？”
我被他踩得龇牙咧嘴，但听到他说起锦囊，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但又怕他伺机报复：“你放了我，我给你。”
我哆嗦着手，将锦囊掏出来给他。他接过来，道：“很好。不过要我放你，还需要你说出凤螭的下落。”
我忍住剧痛，挣扎说：“锦囊已经给你了！你怎么问起什么劳什子凤螭？我没拿你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神色冰冷，慢慢道：“少装傻，你父亲临死前，没有告诉你凤螭的事？”
我虚弱地道：“没有……我不知道什么凤螭！”
江朝曦抬脚，我顺势往旁边一滚，肩膀上的痛楚才好了大半。他蹲下来，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
膝盖上，胳膊上也是伤痕累累，一触即痛。我站立不起，只能用余下一只完好的手臂支撑起身体，吃力地往前爬，边哭边爬：“我不知道什么凤螭……我要找爹，我要找哥哥……”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你若不知道什么凤螭，那可真奇怪了！”说完，他一脚又踩到我的伤口上，这次是使着劲左右捻着，“你再嘴犟，我就废了你这条胳膊！”
我两眼一黑，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此刻，一个黑衣人从后面追上来，噗通一声朝江朝曦跪下：“殿下，殿下，不好了！”
他松开脚，似是一把揪起黑衣人的衣领，寒声道：“说！”
“襄吴……襄吴的赵起把人给救走了！我们的人……在追击途中，遭到伏击……请殿下做个决断，撤，还是不撤！”
“不撤！”
我适才记起，如果他要从洛家人口中挖出凤螭的下落，怎么不问我哥哥的下落。这说明，带走哥哥的人就是他。
他冷喝一声，用脚踢踢我，对那人道：“把她带走。”
“是！”
黑衣人扶起我的时候，我忽觉一股内力从后背源源不断地输入体内。惊诧地回头，我看见那人拧紧眉头，朝我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黑衣人伏在我耳畔，低声道：“你莫怕，我奉命来救你。”
我放心下来，扶着他的手吃力地站起来。就在此时，江朝曦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猛地回过头，目光炯炯地问黑衣人：“你刚才说——赵起把人救走了？！”
我恍然大悟。如果是江朝曦的人，为什么会用“救”而不用“掳”这个字？
黑衣人自知失言，没有答话，胳膊一紧，夹着我滕然而起。江朝曦容色冰冷，纵身跃起，眼看就要抓住我的脚踝。
银光一闪，一条血线扬起。
紧要关头，黑衣人袖中放出一枚袖箭，刺入江朝曦的肩膀。
黑衣人带着我跃出老远，江朝曦的追兵依然穷追不舍。无数利箭夹带着呼呼的风朝我们飞来。其中一根箭羽贯穿了我的腿骨。
我惨叫一声，回头时看到江朝曦骑着一匹马向我冲过来，墨发散在风中，一双如炬目光如利剑般，快要将人刺穿。
为什么，为什么要追杀我？
我究竟做了什么？
剧痛之下，我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躺在一处军帐中，肩膀上的箭伤已包扎妥当，床边站着哥哥和一位身穿戎装的将军。
那位将军三十有余，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翻身欲起，被他一把按住：“洛小姐，别激动，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哥哥点点头，道：“云儿，这位是赵起将军，是他救了我们。洛家遭难之后，赵起将军连夜上书纳谏，要皇上重审我们家的案子，若是顺利，很快就能平反。”
我心头一暖，挣扎着起身拜倒：“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他忙将我扶起，口里只是道：“洛小姐，本将哪里敢受这一拜！本将身在边关，消息阻塞，知道得太晚了，才没能救你爹爹！”
我心里悲恸无比，伏在哥哥肩头，痛哭出声。透过朦胧泪眼，我依稀看到赵起将军掀帘出去，才抽泣着问哥哥：“他们问你凤螭的事没有？”
哥哥皱眉道：“问了，可是爹和娘从没有和我说起过什么凤螭，真是莫名其妙。”
我怕他碍着什么，走出帐去看了看周围，又进账问他：“真没有？”
“你是我妹妹，我跟你绕什么弯？”哥哥蹙紧眉头，“云儿，你信爹爹犯下的罪吗？我一点也不信。我觉得很蹊跷，他们口中的凤螭，说不定是有人暗地中造谣，而就是这种谣言让我们洛家一夜之间如高楼倾倒。”
我也觉得那凤螭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物事，便给我带来那么大的灾难。
只是很多个夜晚，我总是会做同样的噩梦。
梦中的江朝曦一身华袍，将一枚鹤顶红放在我的手心。他云淡风轻地对我说，我想买的，是你的命。

第九章 解连环灯昏梦中语
眼皮有千斤重。
睡得久了，骨子里仿佛灌了铅，动弹不得。
我极力睁开眼睛，便见江朝曦放大的五官横亘在眼前，心里一惊，便毫不犹豫地一掌劈了上去。
他很是利落地接招，将我扭身按在床上，这一系列动作很是流畅漂亮。江朝曦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抬眼见妃红纱幔在眼前飘摇，才猛然记起刚才是做了噩梦。江朝曦见我不声不吭，将上身压过来，声音里波澜不惊：“你刚才说梦话了。”
他拿起一块湿巾，将我额头上的汗尽数拭去。我顾不得应付他，只温顺地躺着，闭目思索。
九年的时光，将一切记忆都切成了碎片。这些碎片再怎么拼凑，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片段。让我刻骨铭心的，只有江朝曦对我狠绝地审问。直到刚才的那个梦，我才猛然记起那些关键的细节。
比如他们寻找的凤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凤螭是否和洛家获罪有关？
母亲曾拿着一柄羊脂白玉梳告诉我，那里面藏着一个惊天秘密。这会和凤螭有关吗？
不，不，这一切我不要去想起来。
八岁的孩童，一夕之间忽然卷入那样一场残酷的争斗，逃脱之后，我只想着遗忘。
可我和江朝曦，有一天必须直面这些血淋淋的记忆，无可回避。
我很是戒备，抿着唇一言不发。江朝曦有些无趣，向外间喊：“来人。”
花庐领着宫女走了进来，朝江朝曦福了一福。江朝曦并不看她，只抬脚便往外走：“好好伺候着贤贵嫔，别让朕等太久。”
“是。”宫女们齐刷刷地回答。
待江朝曦离开后，我忽地坐起身，屏退左右，拉着花庐的手问：“现在是几时几刻？”
花庐有些心疼地看着我，道：“娘娘，晌午的时候，奴婢怎么喊你你都没醒，只好任你又睡了两个时辰，可把奴婢急坏了，正想着要不要请太医，谁知这当口皇上进来了，就呆在你的床边直到现在。”
我浑身一凛，将她的手使劲攥住：“是你在外面伺候着的吧，我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花庐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浑身如浇冰水，问：“我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她低声道：“娘娘，你好像做了一个被人追赶的梦，呓语连连，奴婢也没听到你说的是什么……”
我往雕花缀玉的床沿上一靠，才觉出后背早已湿透。花庐又道：“娘娘，皇上还等着你一起用晚膳，娘娘等下最好向皇上请罪。”
我凉凉道：“不用请罪，他心里也认定我罪该万死。”
花庐一惊，大概是以为我在为这几天的事和江朝曦置气，往外间看了看，才回头对我道：“娘娘，花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眼下容妃还呆在牢里，能救她的只有娘娘你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今晚你和皇上……还怕没机会救出容妃吗？”
对啊，明瑟，她还等着我去救。
我呆呆地望着菱花镜里的容颜。花庐拿起犀角篦子抹了些茉莉花发油，细细为我梳着青丝，挽了一个流云髻，簪了些珠花，将一根金掐丝镂空飞凤步摇插入髻中。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天边擦黑，昏鸦回巢，宫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我换了身天水绿逶迤拖地长裙，莲步轻摇中，可见有大朵的牡丹绽在裙角。
江朝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转往别处，只道了一句：“这么久。”
我朝他深深地伏身：“臣妾驾前失仪，罪该万死。”
江朝曦淡淡道：“平身吧，驾前失仪，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起身在他身边坐了，吩咐花庐布菜。
菜肴一道一道地上，朱文在一旁吩咐太监尝菜，确认每一道菜肴没有异样之后才置于案上。我垂眸不语，忽听江朝曦微扬了声线，对朱文道：“报菜名。”
我有些诧异，只听朱文恭敬道：“回皇上，贤贵嫔，这道菜是红油拌笋丝。”
细长的笋丝切成一盘，浇上红油，最顶尖上放了一撮赤苋，还有一朵雕得极用心的胡萝卜花，开在白玉盘里，红素相间，可爱得紧。江朝曦含笑对我道：“朕特意让御厨准备的，喜欢吗？”
“谢皇上。”我不咸不淡地道。
江朝曦有些讪讪，夹了一筷子，瓮声瓮气道：“味道很一般嘛，还以为爱妃喜欢吃呢，梦里头只喊这道菜。”
原来下午的梦呓中，我说了不少，也不知江朝曦听去了多少。我不由得紧张，面上只云淡风轻地道：“臣妾梦里总是说胡话，其实都做不得准的。”
“那也未必。”江朝曦凑近我，别有深意道，“爱妃真的不记得在梦里说了什么吗？”
我一阵心虚：“臣妾真的不记得了。”
他抬头挽起垂在我耳旁的一缕青丝，绞在手指上把玩，很是随意地道：“你说了凤螭。”
这一句依旧被他说得和润悦耳，吐字轻清，仿若霰雪舞落风前。于我，却有千斤般沉重。
从一开始，我便认出了他，他也早知道了我的底细。但真正从这一刻起，才算捅破了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窗户纸。
我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道：“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凤螭，想当初一个八岁的孩童，怎么会拥有值得皇上追寻的宝物。”
他恍若未闻，只“嗯”了一声，将那缕青丝帮我捋到耳后，便含了一口漱口水吐到银盆里，接着坐正了继续执箸吃菜。
江朝曦这样的反应，让我心事重重，山珍海味在我口中都味同嚼蜡。我左右思忖了一下，小心措辞问：“皇上当年为何寻找凤螭？”
江朝曦将手中银箸一抛，接着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道：“宝贝，谁不想要？”他抬手用拇指指腹细细摩挲我的脸颊，语气中宠溺无比：“这个么，等下自会和你细说……”
他和颜悦色，我只觉得没半分本色。反倒是今天下午他暴怒之下将兰林宫上下都换上了瑞脑香，还显得三分真实。
香汤沐浴之后，我换上烟罗纱的寝衣，坐在床边，细细思索如何问起凤螭的事。
如果我没有猜错，当年被江朝曦和萧华胜所追寻的“凤螭”，和洛家的落败有一定关系。
正怔神之间，忽闻花庐低低唤了一声“娘娘”，我适才回神道：“何事？”
她脸红红的，没有回答，把手中的一个木匣子递给我。我有些诧异，迟疑着将匣子打开，待看到里面的物事之后，忙“啪”的一声将匣子关上。
匣子里竟置着一尊欢喜佛。我心慌意乱，将匣子胡乱塞到花庐手里，斥道：“你这丫头……越发没轻没重了。”
花庐烫手山药似地抱着匣子，只低低道：“回娘娘，是朱公公要我拿来给娘娘的。若是娘娘没有什么吩咐，花庐告退。”
我怔了一怔，适才明白这是何意，便准了她的告退。花庐一转身，正撞见穿着一身寝衣的江朝曦进来，忙行了礼，逃也似地出去了。
红彤彤的蜡烛燃着，蓦然爆一个灯花，又被从窗缝中溜进的风丝所打扰，将灯影来回摇曳。
我觉得江朝曦的目光和那烛火一样，顺着风将热度直直地都扑到了我脸上，不由得有些尴尬，踌躇之中想起了个由头，便向他行了一礼，道：“皇上，晚膳时臣妾不便多问，现在四下无人，臣妾想请皇上告知，当年为何寻找凤螭，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的声音有些微冷：“朕夺凤螭，只是因为萧王要寻到它而已。”
“然后呢？”
“就这样。”
江朝曦回避锋芒的功夫，可谓个种翘楚。我有些郁闷，想了一想，又道：“那皇上就没有听到什么关于凤螭的传言？”
他弯下腰，将两臂分别撑在我身侧，一双眼睛和我对视，正色道：“若说传言，可就大了。”
“有多大？”
“据说，得凤螭者，得天下。”
我愣了半晌，脑中的各种念头如惊雷劈天，起起灭灭，最后总是会现出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云儿，这把羊脂白玉梳中有我们洛家的秘密……
如果这世间的事，也如云儿想得这般简单就好了……
守着秘密，会埋下祸患，可若毁了秘密，也同样朝夕不保……
难道他们寻求的“凤螭”，指的是羊脂白玉梳？
我定了定神，哑然失笑：“皇上，若说得‘凤螭’得天下，这是绝对的谣言。”
他淡淡道：“愿闻其详。”
我整理了下思绪，道：“第一，若洛家真的有什么凤螭，以往日爹爹的权势，完全可以结党营私，逼宫上位；第二，襄吴的皇帝就算再昏庸，也不会放任任何能够威胁他江山的事情存在，当年洛家失势，怎么可能只定了一个流放充军的罪；第三，若是有这么重要的凤螭，爹爹和母亲怎么没有对我和哥哥透露半点？”
“这的确是疑点，我也曾怀疑过，但——并不代表凤螭不存在。”江朝曦神色不改。
我依旧淡笑，不疾不徐道：“皇上，一个八岁的孩子受那样的重伤，有几个胆子说谎？！”
江朝曦略微点头，不置可否。我正在思忖方才的一番辩解被他信去多少，忽见他已经将视线下移，口里道：“是，当时你受了很重的伤，就伤在……伤在这里……”
他的手指翻开我寝衣的纱质衣领，手指摩挲着我的肩窝，动作十分理所当然，像翻过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书页。我一阵发窘，侧身想要避开，他已轻轻抱住我。
我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皇上，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他没有理我，猛一甩手将我的纱质外衣往后一掀。我顿觉前胸和肩膀一片凉意，未及惊叫，他已经吻了上去，正吻在九年前箭羽刺穿留下的疤痕上。
箭伤好了之后，留下一道如蜈蚣一般扭曲的粉色疤痕。他的舌尖软濡，一下又一下地舔着那里。我心乱如麻，喃喃道：“皇上，洛家真的和凤螭无关……”
话未说完，他的手指已经覆上了我的嘴唇，示意我噤声，而他则埋下头，将嘴唇细细扫过疤痕的凹凸，沙着嗓子问：“当时痛了多久？”
我想推开他，但肩膀上的酥麻瞬间传遍全身，手脚也无力，只得颤着嗓子答：“躺了一个月，请了十余个大夫，才保住了一条胳膊。”
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呼吸渐渐粗了起来，蓦然停了下来，接着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墨眸中竟带了几分媚色。他一倾身便将我压到床上，开始抽解我腰上的帛带。
我攥紧身下的云锦，扭头看向上面刺绣精致的翔凤游鳞，看到眼睛胀痛，视线模糊。
这一刻，我才懂得真正的酷刑，是这般难熬。
也许是感到我的僵硬和不情愿，他慢慢停了手中的动作，凝眸静静看着我，蓦然一声轻笑，将手中的帛带一扔，翻身坐了起来。
“勉强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一开始不要来和亲！”他不无嘲讽地说，想了一想又道，“不，你如果不出来和亲，就无法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无法让家族重新振兴！”
他一把扣住我的下巴，狠狠地抬起，眸色冰冷地道：“洛溪云，你脑袋里只有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咬牙看着他。他哼了一声，蓦然放手，一甩袖子出去了。
我如遇大赦，胡乱将寝衣穿了，才觉得阵阵虚脱。
羊脂白玉梳泛着素白光泽，在大红衾被中更显得玉润可爱。我抿着唇抚摸着梳子，终于忍不住落下清泪。
如果这真的是一把关乎天下的宝物，那么我的手中就多了一份筹码，去扳倒南诏。
“娘，你已经把玉梳给女儿了，为什么还对其中的秘密讳莫如深？”
翌日，晨光熹微，朝阳攀在高高角梁之上，一眨眼功夫便跃出云层，在重重宫阙上撒下点点金箔。
早在窗外乌漆麻黑一团的时辰，我披了衣裳起床，并不点灯，枯坐在菱花镜前想着心事。几个宫女从窗下闪过时嚼了舌头，只道江朝曦很早便乘着一抬肩辇离宫上朝，临走时特意吩咐不要惊动我。
南诏皇帝上朝前一天从不宠幸妃嫔，也不会在妃嫔宫中过夜，所以昨晚在南诏后宫是头一例。
我静静地听着，并不出声。
花庐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试着喊了两声“娘娘”，我才回过头看她。她有些忐忑，欲言又止，见我神色漠然，只好上前为我梳着头发。我想了一想，道：“花庐，昨晚上皇上是在外间睡的？”
“是，还是奴婢伺候就寝的。”
“还有其他宫女伺候吗？”
“之前便把她们遣得远远的，所以昨夜只有奴婢和朱公公……”
我顿了顿，问：“是皇上的意思？”
“是。”
心里头有什么绷紧的东西，一下子松弛了。是他在筹谋，是他在演戏，那么一切就是在算计之中，沾不得半点情爱，和那句“我还有一颗心押给你”毫无关系，和昨晚的吻也都没有瓜葛。这样就很好，很好。
“花庐，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也许我将来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你要做的只有保密。”我正色道。
花庐神色凝重，道：“奴婢愿为娘娘赴汤蹈火。”
她没有劝我邀宠，也没有提及昨晚的反常，而是一脸的平静与笃定。那个天性单纯的花庐，终于开始一点点蜕变了。
妃嫔首次沐恩之后，第二日都要去皇后面前请安。我换了件海棠红敞领宫装，乘着肩辇行至长乐宫。下了肩辇，长乐宫宫女皆是低眉顺眼，琳荣也是比往日恭敬了几分。
到底是承蒙皇恩，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向皇后盈盈屈膝一拜，待听到一声“平身”之后，直起身子。皇后起居的凤栖殿摆设精美，但细闻之下，还是有一缕药味。
我揭开茶盖，吹了吹茶沫，并未啜饮：“真是好茶，都传帝后情深，果然这一等一的好东西都在娘娘宫里头。”
“这又有什么好的，贤贵嫔受皇上眷顾，以后这样的好东西多得是。”皇上微侧了身，背靠在锦枕上，闲闲道，“妹妹是襄吴公主，皇上自然是要高看一眼的，只是妹妹一定要趁着风头多多把握才是，以后指不定发生个什么事受了冷落，到那时可就没有那么大的福分享受了。”
她话中带刺，我故意充耳不闻。皇后又道：“妹妹怎会有皇上的免死金牌？”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已经想好了说辞，点头道：“回禀皇后，臣妾初次入宫不懂规矩，结果冲撞了皇上，皇上不旦不治罪，反而赞臣妾天性纯良。皇上宅心仁厚，恐臣妾初来乍到被人欺负，为使臣妾宽心，特赐臣妾免死令牌。”
“咔嚓”一声，皇后手指上的护甲竟被她生生折断。
我笑容一僵，只见皇后一抬手，将断甲丢入琳荣奉上的托盘里，不冷不热地道：“那么妹妹可得好好地把握着皇上给的荣宠。得宠之后又失宠，墙倒众人推，还不如一直平平淡淡。”
平淡如明瑟，不还是照样招来灾祸吗？
我佯作低眉顺眼之态，道：“臣妾何德何能受皇上如此厚爱，自己也是心里不安得很。臣妾平日里把太后和皇后娘娘的训诫记在心里，时常在皇上面前提起，要以国家社稷为重，不敢独宠后宫。”
她所在乎的所谓恩宠，我其实并不重视。
“贤贵嫔倒很是知进退。”皇后冷冷道，话虽如此说，她眼中的疲惫掩饰不去，连带着娇艳容颜也带了憔悴。
我抿唇一笑，将茶盅放下，淡淡道：“不过臣妾不才，有时候根本劝不动皇上，所幸还有皇后掌管六宫，维持后宫一派清明。”
她冷冷一笑，想接我的话，却忽然脸色一变，捂住了心口。我见皇后脸色难看，便起身对琳荣道：“快传太医！”
琳荣匆匆忙忙出去了。皇后呷了口宫女奉上的热茶，对我道：“本宫身体不适，贤贵嫔告退。”
我起身礼道：“皇后娘娘定是操劳过度，导致心口痛频。既然娘娘想要清净，臣妾告退。”
身后传来茶盅被人狠掷地上的声音，似是恶毒的诅咒。我只当做没听见，携了花庐的手一路出宫。
“娘娘，皇后对娘娘的盛宠很是不满……”待出了长乐宫，花庐才一脸忧色地道，“要不要求皇上不要如此高调？”
“求他？”我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宫顶，“皇后兴许已经悔青了肠子，当初的巫蛊之罪，就该栽赃给我！何止是她，估计六宫都看我不顺眼……本宫求一求，她们就能解了怨？”
花庐静了一静，试探地问：“娘娘是要将所有锋芒都引向自己，好让容妃在狱中好过一点，是不是？”
我垂眸不语。花庐见我未答话，又不甘心地轻喊道：“可娘娘也该为自己筹谋一点。”
我停了脚步，转而看她：“花庐，身处后宫，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
脚下湿漉漉的地上，生着一块饱浸雨水的青藓。我携着花庐的手用了用力，便盈盈跨了过去。
再稳稳向前走时，我已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讨论，只吩咐花庐道：“你顺着这边的岔路去找朱公公知会一声，这几日雨落不断，本宫备了去体寒的枣茶，晚膳时分奉上。”
午睡时，鼻子总觉得痒，似是有细软的东西在挠。我猜想也许是纱帐拂面，便不理睬，翻身再睡。谁想那东西依旧在鼻翼两边挠来挠去。
一睁眼便见两条明晃晃的五爪团龙腾云驾雾地扑来，我顿时睡意全无。原来是江朝曦不知何时卧在床边，正拿勾帐流苏在我鼻子上挠，笑得很是促狭。
我起身行礼，江朝曦虚扶一把，笑眯眯道：“免了免了。”我噙了笑问：“皇上怎么来了？”
“爱妃的行宫朕还来不得了？”他摆弄着手里的流苏，随意说道，“来尝尝爱妃的手艺！”
我适才记起下午时分给花庐的吩咐，便掩口而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传得错了，臣妾原本是说下午好好煮点枣茶，趁着晚膳一起给皇上的。”
鹅黄色的流苏柔软如水，从他手中倏忽便滑了下去。他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睛，道：“他们没传错，是朕想亲自看你煮茶。”
气氛就在这一刻添了几分尴尬。接下来，江朝曦再没开口，也没有再笑，只是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了，静静地看我烹水、研粉、调茶。时光仿佛就这样凝固了，一切只剩银釜中咕嘟嘟的水沸声。
窗外雨声潺潺，偶有鸟雀的啁啾搁着雨帘迢递传来。卷了帘子，便见窗外一片草色烟光，轻烟薄雾，让园子里柳桥美景都不甚清晰。
我将枣粉小心地倒入水中，房内顿时满溢着一片暖香气息，再将茶水细细筛去粉末，倒进盏中，分出两碗。
江朝曦望着润红的茶水出了神，缓缓道：“这茶具倒是一点都不含糊，以后可要常来了。”
我将茶水稳稳地奉上，道：“皇上好眼力，这是上等的兔毫盏。”
他品了口茶，点头道：“香醇可口，回味绵长，你的手艺和朕的一位故人很像。”
“是怎样的故人？”
江朝曦低下头，将茶盅放在手里，缓缓地转着圈，似乎已经沉入了回忆。
“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人。”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低低的一声叹息，带着几不可察的忧伤。原本是想借着送茶之机询问两国开战和明瑟的事，现在四下一片静谧，反倒开不了口。
良久，他才打破了沉默：“南诏要出兵襄吴了。”
我心一沉，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棋了。
“襄吴的皇帝真是慈父，派来使臣要朕赦了容妃，否则就战场相见。”
我问：“那皇上有何打算？”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于案上平铺开来，将我揽到怀里，道：“明日晚，你和三弟一起去找浮生，告诉她——你有办法让襄吴打胜仗，有要事找洛鹤轩一叙。”
我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但不好推脱，只得将就着靠着他，往纸上细细地看。那是一张襄吴和南诏的地图，已经将城池驿道细细标出。
我皱了皱眉：“皇上，若是领军打仗，这份地图难道不应该标记出山地河流吗？”
“那个容后再议，今天要说的是……”他右手执起毛笔，饱蘸黑墨，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朕要将徐州和雍州还给襄吴。”
饶是一个惊雷，也没有他这一句更让我震撼。我怔了很久，才喃喃道：“皇上。”
江朝曦的神色平静如一潭碧波：“当然，并不是白白还给襄吴的，朕要换西边的青州。”
青州在襄吴的西北，和南诏隔着零零散散的小国家。南诏要取青州并没有什么胜算。
可是，江朝曦为什么要取青州？
即使是拿青州换两州，那也是以大换小，让襄吴摊了天大的便宜。我难以置信地问：“皇上，为什么？”
江朝曦转眸看我：“朕自有打算。”
“那皇上打算如何换？”
“我会暗中相助洛鹤轩，让他打败萧华胜，将萧华胜的人赶出两州。之后，南诏军会取青州，洛鹤轩不得插手。这一切都不能在台面上讲，只能在战场上做做表面功夫。”
我细细品了其中意思，道：“皇上为何剑走偏锋，出此险棋？”
他凝眸看我，淡淡道：“我卖给洛家和襄吴这么大一个面子，你不高兴吗？”
我思忖了一下，垂首道：“臣妾自然高兴。”
江朝曦伸手挑起我的下巴，眸光锐利：“你不是真心高兴。”
我咬唇不语。他收回手，看向窗外的雨景，道：“你觉得朕在打另一个算盘？说说看，朕又不怪罪。”
我站起身，不留痕迹地脱离他的怀抱：“臣妾觉得，若是舍两州而取青州，南诏吃亏了，但是皇上得益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我：“继续说。”
“萧华胜战功赫赫，雍州和徐州都是他领兵所取，驻扎的也自然是他的心腹。这两州每年的赋税，萧华胜定是从中抽了大头，只有一小部分才会上缴朝廷。那些钱财，拿来招兵买马，扩充军力也是有可能的。萧华胜已成反骨，他势力越大，越不是好事。所以，萧华胜马上打下的那些江山，对于皇上来说，形同鸡肋，不如还给襄吴也罢。”
江朝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道：“可青州就不一样了，皇上运筹帷幄，拿下此州便会安插自己的心腹来治理，每年上贡的赋税粮草也会帮助皇上迅速壮大自己的力量。”
他眸中闪闪烁烁，有莫名的情绪疏忽而过，道：“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皇上此计妙极，襄吴和南诏达成双赢，这一点臣妾也是看得很明白。”
“你这丫头，朕想卖个人情给你都不成，说得天花乱坠也要扯平。”江朝曦嘴上如此说，面上却漾着笑，“事成之后，想要朕如何赏你？”
我见时机成熟，从袖中掏出那块五彩鸳鸯丝帕，幽幽道：“臣妾明白，容妃现在是戴罪之身，不敢奢求无罪复位，但南诏出兵襄吴，巫蛊之事不过是个由头而已，何必如此折磨容妃！加上她身娇体弱，牢狱也毕竟比不得这宫里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南诏对襄吴也不好交代。皇上若肯眷顾一下容妃，也是好的。”
江朝曦敛起笑意，将那块丝帕拿在手中，看了一眼便放下道：“朕就知道，你前面千般讨好，都是为着这一番话。”
我干笑着想再寻思着话来应，他已经一挥手道：“等下你去趟右治狱吧，容妃说要见你。”

第十章 盟约毁雨带狂风涌
进了右治狱，迎面一阵潮湿腥气，令人作呕。
石壁燃着几个火把，狱内昏暗无比。我跟在狱卒身后步入狱中，蓦然看到铁质栏杆后面堆放的刑具，上面沾着的脏污血迹让人触目惊心。地面潮湿无比，遥遥听到有痛苦的呼号声传来。
一行人走到一间狱房前，只听狱卒恭敬道：“皇上，娘娘，到了。”
这间狱房还算干净，高墙之上有一个小风窗，照进些许黯淡天光。明瑟身着一身素衣，坐在地上痴痴地仰望着天光。
楝花飘砌，簌簌清香细。梅雨过，萍风起。情随湘水远，梦绕吴峰翠。
她身上的衣服质地粗糙，但很干净，看得出她并未受苦。我心里松了一松，喊了一声：明瑟！”
明瑟泠然道：“姐姐，你来了。”
“明瑟……”我有些局促，将手中的红漆食盒放下，端坐在她面前，“他们没怎样吧？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她垂眸看着食盒，淡淡道：“出去了又如何，还不是让人白白笑话。”
我心里凉意嗖嗖，道：“明瑟……你在怪我？”
明瑟抬起一双水润润得眸子：“姐姐以为我赫连明瑟心胸狭窄至此，因为姐姐得宠而嫉恨姐姐？”
我低声对明瑟道：“明瑟，我和皇上……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不能告诉你那张免死令牌的来由，但是你好好想想，会只是外面传闻的那般吗？”
她迟疑道：“真的？”
我点了点头。
明瑟苦笑一声，道：“姐姐，你误会了。明瑟喊的每一声‘姐姐’，都是真心实意。我们之中无论谁受宠了，妹妹都不会有任何抱怨。我怪的是，你竟然瞒着、防着我。”
手中蓦然温凉一片，是她将我的手执起。
“当初宗室门阀女子对和亲避之不及，是姐姐毅然挺身而出，这已经让明瑟钦佩。彼时远离故土，前景茫茫，明瑟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也是幸得姐姐陪伴，我才觉得身边有个依靠。这几日避而不见，是因为明瑟不想姐姐以身涉险。”她凝眸看我，“紫砂那日暗示让你帮我顶罪，实属以下犯上，我已经禀明皇上，让紫砂受罚。”
我一惊，道：“紫砂也是忠心护主……”
她温润一笑，摇头道：“姐姐，你不懂，明瑟有明瑟的骄傲。”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带泪笑了，忽想起了什么，抓着我的手问道：“姐姐，襄吴会不会因为巫蛊事件受到影响？”
我咬唇不语，将手慢慢一点一点抽出。她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抱住我，目光灼人：“要打仗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别过脸，不想看明瑟的表情。
明瑟滕然站起往外走：“皇上不会的，不会的！我要见皇上！”
守在门口的狱卒将刀一横，拦住狱门。我一把抱住明瑟，在她耳畔急道：“明瑟，你冷静一点！”
明瑟的脸蓦然变得惨白无比。她喘着气，绷紧了身体，颤声道：“松……松手……”
我觉察有异，忙松开她。只见明瑟肩胛骨的位置，原本苍灰色的素衣上渐渐透出一个血点。
我颤抖着双手掀开素衣，只见明瑟原本光滑的脊背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伤痕，有的地方并未愈合，不断地渗出血水。
我失声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明瑟疯了一般裹紧衣服，声嘶力歇地喊：“不许看！”她低下头，泣声道：“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这样惨！”
我愣住。
“你走！你走！”
明瑟不顾一切地大喊，把我往外推去。我忙道：“明瑟，我会想办法救襄吴的！”
她住了手，奇怪地看着我，道：“是，你有办法救，而我没有办法。呵……我现在这副样子，如何救得了襄吴……”
我没功夫细嚼她话中深意，见她安静下来，忙扶她靠墙坐下，安慰她道：“明瑟，对襄吴出兵是萧王的计划，皇上将你关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我……我会想办法的……”
明瑟的眸光恢复了神采，复又黯淡下去。我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便一字一句地对她道：“我保证，即使起了战事，襄吴也一定会打胜仗。”
她的眼泪一点点浸入我肩膀上的纱衣，泪迹斑斑，每一滴都有千钧重。
今晚便是和浮生联系的日子，只是到了未时也不见朱文那里有什么动静，更不见江朝曦。
我有些发急，干脆梳整了一下，径直往临华殿那边走着。
朱文没当值，守殿的是一个陌生的小太监。他对我点头哈腰，却是拦住我：“娘娘，皇上和几位朝臣在商量国事，请去偏殿等候。”
临华殿本就是理事的地方，我这般去实在不合礼制，其实也就是去碰朱文的面儿的。我默然点头，转身便去偏殿的方向。还没走几步，便听殿内有茶盅摔地的凄厉声响。细听之下，还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我知道此事定是不寻常，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正犹豫间，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见过贤贵嫔，请娘娘去偏殿说话。”
眼前的正是垂手而立的朱文。他看了看我身后，道：“娘娘今天出来没带近侍？”
我“嗯”了一声，也不多言，瞅着他脸色也不大好，跟着他步入偏殿。从正殿那里传来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心里七上八下，问朱文：“今天来的都是哪些朝臣？”
朱文没有抬眼，只低声道：“萧王和陈王为军粮的事吵起来了。”
四大家族以萧王为首，陈王其次，两大家族是开国功臣，武帝亲自册封的异姓王，自然是地位显赫。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是可以配刀觐见。
偏殿里燃着檀香，一明一灭，香灰便一节一节掉落进香龛里。我静默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朱文道：“娘娘，可以进去了。”
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远远瞧见萧王和陈王离去的身影，风发意气薄云天，果然嚣张又跋扈。
我跟在朱文身后，穿过层叠的帐帷，见到江朝曦正坐于案前，看不清楚面容。朱文上前恭敬道：“皇上……”
未及他话出口，江朝曦蓦然站立，唰的一声将挂在座旁的宝剑拔出，剑光一闪，青铜桌案顿时断成两半，案上什物滚落一地。
“以为朕不会拔剑么，以为朕会任由你们为所欲为吗？！”他冷哼道，面色可怖。
“皇上！”朱文额头上都冒了汗，慌忙跪下，“贤贵嫔到。”
他没有回过身来，背影对着我，那么冰凉那么坚硬，如一道久攻不破的城墙。我扭头对朱文道：“你下去吧。”
朱文欲言又止，看了看江朝曦没有异议，便默默地退下了。江朝曦忽嘲讽道：“你扮宠妃倒是入戏得很，连朱文你都差遣起来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捡起飘落在地上的一张纸片。定睛一看，上面写了几个人名，一勾一点遒劲有力。
他坐了下来，抬眼见有宫人小心翼翼地进来，冷喝一声：“都给朕滚出去！”
我温声道：“皇上息怒，事到如今，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
江朝曦抬眼看我，道：“你以前对这些事从不上心，怎么今日处处留心起来了？”
他是怀疑起我来了。我澹然而笑，道：“臣妾想得通了，愿倾力而为，助皇上一臂之力。”
江朝曦伸手接过我手中的纸片，揉成一团道：“本想遴选一部分人到军中任职，依现在来看，也是废纸一张了。”
我心念一动，道：“皇上忌惮萧王和陈王，他们也是同样避忌着，又怎肯让皇上属意的人身兼军中重任。”
江朝曦冷笑：“朕自然想到这一层。溪云，你有些多言。”
我知道他生性多疑，今日也是我太过急躁，便淡淡道：“臣妾告退。”说完，敛衽一拜，便要离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拉住我，臂上一使劲，我眼前天旋地转，便倒进他怀里。
他抱着我，嗓子沙哑：“别让朕失望。”
我垂下眼帘，道：“皇上应该相信臣妾，襄吴和南诏若是真能达成协议，臣妾又何乐不为。”
江朝曦静了一会，道：“方才你所看到的那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朕从各地遴选的，若要彻底消除南诏的外戚专政和结党结派，只能破格提拔一些富有才华，又没有根基的寒士子弟到军中任职，才能放心倚靠——”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只有这样，才能肃清朝堂污浊之气！”
我想起在殿外听到的刀剑出鞘声，有些后怕，道：“若是不加以铲除两党，确实是南诏一大隐患。只是动一方而牵制全身，皇上还是要选个恰当时机才好。”
“哼，这几年他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勾当也干得够多了，只是朕还嫌他们犯的罪不够大罢了。”
我有些不自然，道：“其实这些臣妾都不该知道，臣妾罪该万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得太多，自己也就危险一分。我不是不懂这样的道理，只是南诏各种派系错综复杂，我必须看清楚自己身处的形势。
忽听江朝曦道：“怕什么，朕想让你知道，你便可以知道。”
他搂我在怀，低头看我，鼻尖几乎触到我的脸颊。我莫名有些紧张，想要开口，不料他趁机吻住我的双唇，滑溜溜的舌头肆虐地伸入口中攻城略地。
我有些头晕，喘了好一阵才定住神，抬眸看到江朝曦的目光，又是两颊滚烫。他轻笑一声，道：“不晓得为什么，原本怒得很，见到你火气就泄了大半。”
我胡乱应着，忙道：“臣妾……”说了这两个字，却不知该用何种理由挣脱起身。江朝曦不依，一把按住我，笑得促狭，语气暧昧地道：“还有一小半火，也得溪云你帮忙泄泄。”
这般说着，他的手脚便不老实起来，缓缓在脖颈、耳垂处游走，如小虫子蠕蠕爬过，酥麻无比。我暗自咬牙忍了，忽听朱文立于纱帘外，高声禀道：“皇上，洵王殿外求见。”
江朝曦道了声“宣”，不慌不忙地将我扶起身，整了整衣冠，悠然坐于宝座之上，对我道：“你先退下吧，今晚戌时，等朕的指令。”
离开临华殿的时候，和江楚贤迎面相遇。他依旧是一副轻袍缓带的悠然姿态，一身飒飒月白锦袍，束发冠玉，丰神俊朗。见了我，他拱手礼让，我忙还礼道：“洵王客气了。”
他温润一笑：“前两次见娘娘，一次惊心动魄，一次机缘逢会，今日一见，娘娘已经今非昔比。”
我略一收下颌，余光瞥见恭送我出殿的朱文，对江楚贤道：“听闻洵王今日来面圣是有要事商议，就不耽误了。”说罢转身对朱文道：“本宫要去风和苑要些花种，劳烦公公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风和苑是一处花苑，多栽种木樨树，因着前些年出过一些事情，花苑败落了，人影寥落。八月桂花飘，桂香四溢，我靠在水榭的阑干上，怔怔看着柳影倒映，绿杨枝畔。
忽听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便起身向来人道：“见过王爷。王爷定是刚议完国事出来。”
水风送爽，翩然拂起他的衣袍，蓦然有了一种谪仙的味道。江楚贤只身一人站在亭外，淡淡道：“本王闲散几年了，麾下军队也不受重用，能有什么国事要议。”
我故作愕然之状，道：“洵王既然能听出本宫邀约之意并欣然赴约，那么为何见了面只和本宫打太极，毫无诚意？”
他眉心微蹙：“本王毫无诚意？”
“要说洵王是个闲散人儿，麾下军队久不重用，那可真是要大错特错了。这些王公大臣里，皇上最倚重的是洵王你。”
“此话怎讲？”
我觑着他的神色，慢慢道：“王爷在这些宗室中，论权势地位也是个中翘楚。南诏派系复杂，若是没有王爷的落败，皇上怎能看得出哪些人拉拢王爷图谋不轨，哪些人明哲保身，哪些人落井下石，哪些人忠心不二？”
去春香楼和襄吴的细作联系，这已经是犯了谋逆大罪，而江朝曦反其道而行之，让江楚贤利用这条线索去安定内政，委实是剑走偏锋。如此重要之事，怎么会落在江楚贤身上？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江楚贤的地位落败不过是表象，一切都是江朝曦虚晃一招，用来揪出到底朝堂中到底哪些派系会拉拢扶植洵王。
萧王干预朝政，陈王是萧王的左臂右膀，周王骄奢淫逸，齐王是江楚贤的母族一脉，这些人又有党羽无数，都是能左右朝政的权力分支。
当年风光无限的几位皇储，除了登上皇位的江朝曦和尚且留任京中的江楚贤，其余三个皇储都是被委派边远地区的闲职。这么一盘算，江楚贤的地位便有些有或多或少的敏感，向他或明或暗地靠拢着的权势，都是值得推敲一下心思的。
他面上有震动之意，看了我许久，才道：“贤贵嫔，反正今天也是要一起见浮生的，何必急于这一时？若无要事，本王先自行告退了。”
我已料定他会如此反应，上前一步道：“王爷，去见浮生有皇上跟着，说什么做什么都逃不出他的眼底！你就这么任皇上摆布？”
江楚贤没有回头，只道：“娘娘，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被你策反，和你联手？”
我愣了一愣，道：“本宫没有笃定，只是凭着一闪之念，觉得王爷兴许会帮我。”
“哦？”
“王爷暗中帮我，何止一次两次？时至今日，溪云心中感激不尽。”我心里七上八下，小心措辞，生怕说得过于轻浮，惹他厌烦。
谁知江楚贤转过身来，叹了一句：“第一次见你是在驿馆，你执着一根银簪抵在脖颈上，不惜刺伤自己也不肯屈服。那时本王便心叹，世间怎会有如此刚烈的女子。只是刚烈之人，最容易被世俗所伤。所以本王见你为皇兄做事，心有不忍，才出言提醒。”
我盈盈一拜，道：“谢王爷。”
“那你如今如何打算？”
我咬了咬唇，道：“王爷，作为棋子的下场无非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臣妾自身不保，王爷要想明哲保身也难。与其那样，不如先维持原状，让皇上无法达成心愿，这样一直擎制下去，我们再做打算。”
“让皇上无法达成心愿？”
我点头道：“南诏要把徐州和雍州和还回来，但青州不能给皇上。如此一来，南诏的内政之争就是一场持久战。”
他点点头，道：“本王何尝不愿这样互相擎制下去，只是皇兄做事雷厉风行，又出其不意，若让皇兄无法达成心愿，只怕……”
江楚贤负手而立，仰头望天，眸中迷蒙一片：“只怕……你会死。”
他的声音清朗又温柔，如春风拂过。我心头一动，似是最柔软的部分被烈火炙烤，痛楚无比，那一句禁忌竟脱口而出：“他日你做了皇帝，我便不会死……！”
江楚贤脸色一变，后退几步，眸光中有暗涌澎湃。我咬了唇，半晌才定住心神，扯了一抹笑，道：“王爷若是肯帮溪云，溪云也有办法让王爷随了当皇帝的愿。”
出乎我意料的是，即使是听到“皇上”二字，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一甩袖子便转身离去。
回宫之后，我便寻出一些水迷烟，照上次的方法燃了，以防有人察觉异样。戌时一过，一行人和上次一样，不声不响地出了宫。
出了禁宫，看到满街张灯结彩，歌舞升平，我才恍然觉察今天正是乞巧节（注：每年农历七月初七，我国汉族的传统节日七夕节）。
南诏国的观念不是很开放，但乞巧这一日，倾心男女可以忘记礼教互诉衷肠。透过车帘向外望去，紫陌两边悠然行走着很多对男女，他们手牵着手，个个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璀璨灯火连成一条火龙，往上面看是浓黑的天幕，又被绚烂的烟花所照亮。如斯美景让我着了迷，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浮生松挽青丝，歪着头枕着玉臂，痴望着天幕上的烟花，眸光中有明明灭灭的光点。蓦然，她回头向我和江楚贤一笑：“贵客来了。”
江朝曦说浮生已经知道我是公主，果然不假。我向她温然一笑：“今日来，是有事找浮生姑娘。”
浮生看了看我，转而问江楚贤：“那王爷是为什么来找浮生？”
我见她一脸小女儿情态，想到今日是乞巧节，忽觉浮生对江楚贤是有情的，而自己正是那碍事的人。
我不由得一阵尴尬，想要出去，不想袖口一紧，已被江楚贤拉住。他依然没有看我，只温声对浮生道：“本王来，自然是和公主一样的目的。”
“原来也是有事。若是无事，王爷就不来了吗？”浮生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碧玉镯子，声音里有丝丝的幽怨。
我瞄了一眼那碧玉镯子，玉的成色极好，通体幽明，道：“浮生姑娘，这镯子只有一只？”
浮生脸颊一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只看向江楚贤道：“还有一只在乌头当铺那里，等着王爷去赎。”江楚贤撩袍坐下，道：“这个当然好办，给你银票便是。”
浮生垂眸，抚摸着自己皓腕：“浮生不要王爷的银票，只要王爷亲自去赎，亲自把镯子给浮生戴上。”
江楚贤蹙眉，道：“浮生，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今日我们来，还有要事要说。”
浮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晶亮的眼睛中烟花的光影，瞬间黯淡了下去。
桌上温着一壶香茶，从壶嘴溢出袅袅白雾。浮生垂首走到桌边，拎起青花茶壶，倒了几杯茶水。茶汤颜色成澄澈碧绿的一湾，静静躺在细白瓷杯中，晶莹可爱。
“王爷和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我定了定神，对浮生道：“我要和洛鹤轩见面。”
她扬了扬眉，慢慢呷了一口茶，道：“公主为何要见洛将军？”
我从怀里取出一根金簪，轻轻放在桌上道：“这件事非常重要，要见面才可说得清楚。你将我的贴身之物传回去，哥哥定会赴约。”
浮生瞄了一眼金簪，转而看向江楚贤：“王爷怎么想？”
“此事非同小可，本王也想邀洛将军一叙，定会保证将军安全。若浮生相信我，就按照娘娘说得办吧。”
浮生伸出白皙的手指，将金簪小心地收起来，看向江楚贤道：“襄吴那边暗中支持王爷，是相信若有一天王爷登位，可以善待襄吴。”她继续道：“既然如此说，那我就如此办。”
窗外天幕上，又绽开一朵烟花。
就在这亮如白昼的一瞬，浮生忽转向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脸一红，她竟是在暗示我回避！
浮生倾慕江楚贤，而自己不能那么不识趣，在乞巧节这样浪漫的日子，像一条银河般横亘在有情人中间。
我轻咳一声，飞快地说道：“此事多谢浮生姑娘。既然要事说完，你们有什么话快说，我先去车内等候。”说完，我一个箭步走到门前，款步而出。
谁想只一个眨眼间，江楚贤也跟着步出厢房。我惊诧：“你……”
他稳稳地将门阖上，道：“我若独自留在这里，只会引得他多疑。”
我一愣，心知他所指的是江朝曦，只好点点头，随他一同离开。只是总感觉有一道寂寞又幽怨的目光，从身后的那扇门中飘忽而出。
江朝曦早在马车内等候，见我掀帘而入，笑道：“事情办妥了？”
我应了声“是”，便垂首不再说话。
回了宫，已是下半夜了。朱文早提了灯笼在御道上等候，对江朝曦道：“皇上，这边回养心殿。”
我敛袖准备告退，忽见江朝曦大手一扬，对我道：“把手伸出来。”我心里疑惑，蹙眉道：“什么？”
不容多说，他一把将我的手拉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在我腕上绕了，道：“在宫外时从街边买的，今天是乞巧节，时兴定情男女手腕缠绕红线，意为月老牵线，定下姻缘。”
我抬腕看着那条红线，约有半个小指宽，是用上好的丝线所织。正细端详时，江朝曦又拉过我的手：“该你为朕戴上了。”我愕然抬眸，他已将一条红线递到我手中，道：“还不快点？磨磨蹭蹭的。”
乞巧节时兴有情男女互结红线，寓意是月老定下的天生佳侣。只是这红线结在我和江朝曦身上，是不是太过滑稽了？
我无奈，边为他将红线在腕上系好，边淡淡道：“皇上与民同乐，实属可贵。”
话音未落，他猛然挣脱我的手。那条红线原本还有一个结没有挽好，这么一挣，松垮垮地垂在他腕上。他紧紧盯着我道：“朕与民同乐？”
我不安道：“皇上……”
江朝曦却转身喊了声“朱文”，声音里有了冷意，抬脚往前走。朱文忙应着跟在江朝曦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向我走回几步，摇头叹气道：“娘娘，皇上喜欢听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话该如何应，你是真不懂呢，还是假不懂呢？”
御道上悄无一人，我依旧直直地站立。风丝很凉，夜露从天而降，让我蓦然打了一个冷战。
互戴红线，定下百年姻缘。
我苦笑着摩挲着腕上红线，往冷碧苑那边蹒跚而行。每走一步，我的心都抽痛一下。
江朝曦，既然早已认定彼此势同水火，何必贪婪短暂的依偎。
月西斜，天微晓。我进了兰林宫，步转回廊，仰头望着冷碧苑三个字，默默无言。
宫门“吱嘎”一声开了。我一惊，忙起身躲避，身后已传来花庐刻意压低的声音：“娘娘，是我。”
我回过身，只见花庐着简装走出宫门。她神情淡然，并未对我一身男装装扮惊讶，轻声对我道：“娘娘，你不该瞒着花庐。”她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披上我的肩膀：“娘娘进去吧，花庐又下了几颗水迷烟，就算有盯梢的，也不能妨碍娘娘。”
她过来扶我，我才觉得一宿未眠，浑身酸痛，垂眸对花庐道：“连累你了。”
花庐静了一静，红了眼睛：“娘娘保重自个儿就成。”
入了寝宫，就着菱纱看物灯的昏暗灯光，我很是疲倦，片刻便睡沉过去。
从那日起，江朝曦再没有出现在兰林宫，我失了宠。五天后他终于冷着一张脸驾临，却因一名宫女失手打翻了茶水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之后便下了一道口谕，将我身边所有宫女遣散。
我知道那些被遣散的宫女中有皇后的眼线，所以也任由他去了。朱文调配了几个新宫女给我，忧心忡忡地对我道：“皇上心里头担忧着国事，娘娘以后可不能惹恼皇上了。”
江朝曦担忧的国事里，有如何应对襄吴和南诏的问题，也有如何利用我铲除异己这个问题。他不来兰林宫，我乐得逍遥。
只是白日寂寞，长日渺渺，心里总像缺了一块什么。
这期间，朱文也或多或少地往冷碧苑传了些消息。据说，江朝曦责令推丞审理巫蛊事件，又暗自下旨不得对明瑟严刑拷问。（注：推丞一词参考宋朝官制，此官职职能是审理京师百官或皇帝特旨审问刑狱及追究百物。）
推丞百般无奈，又不敢向皇后讨要当日指使的搜宫宫人求证，最后只得将证人芊儿看管起来，进行审问。不知中间发生了何事，芊儿在一次审问之后咬舌自杀，于是此案死无对证。
人证既死，明瑟一时间无法定罪，只在右治狱里呆着。再加上襄吴和南诏的战事已经全面提上议程，阖宫虽是一派太平，但空气中总是隐隐带了一些紧张气氛，于是巫蛊案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巫蛊事件也不过是两国战事的导火索，战火已引，明瑟的最终如何判决，终究要看战果如何。
不过数日，荷伞便盖了一整个青池，上面盈盈举着的白荷，随风摇曳，阵阵送香。我置了绣架，将整幅的荷景一点一点地绣了下来。
明瑟喜欢白荷，看见一定很喜欢。
果然，她欣喜地抓着这幅白荷绣品，捧在心口笑道：“在这里真的闷坏了，看见这副绣帕，就像自己坐在青池，悠闲地抚琴一般。”
我笑道：“明瑟若是喜欢，我多绣一些。”
她敛了笑，黯然道：“绣品再好，还是不如亲眼看。可我什么时候能回宫呢？再说回了宫又如何！襄吴对南诏无论是战胜还是战败，我们在后宫都无法立足……”
我心里难受，安慰她道：“明瑟，事情一定会解决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如何解决？”她反问我道，认真观察着我的神色，“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故作轻松地用肩膀轻推了她一下：“能怎么解决？皇上本就有和襄吴交好之心，他自然会做安排的。”
明瑟的眼睫浓浓秘密，如一张蝶翅轻轻扇动。蓦然，那蝶翅仿若受了惊似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她目光所凝之处，是缠绕于我腕间那一条红线。红线正是江朝曦在乞巧节那日送给我的，这几日我竟忘记把它从腕上取下。
我忙用袖子掩了，笑了两声道：“那日绣这帕子剩了点子红丝线，就自己捻着套在腕上玩儿，说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就不送妹妹一条。”
明瑟依旧有些发怔，眨了两下眼睛才镇定下来道：“姐姐真是多虑了，不就是一条红线吗？”
出了右治狱，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我刚从昏暗狱房中步出，只觉眼睛被晃得胀痛，忙抬起起袖子遮了，好一阵缓过来后，又被腕上那根红线灼痛了眼睛。
我站在烈日下，怔怔地看着那根红线，心里五味杂陈。

第十一章 汉宫月凉薄几人知
这个喧闹的夏日终于走到了尽头。
八月中，郊祀建成，江朝曦下旨在奉天殿赐宴，皇族、百官、内外命妇皆赐饭。（注：泛称受有封号的妇女。命妇享有各种仪节上的待遇，一般多指官员的母、妻而言俗称为“诰命夫人”。）
江朝曦坐于御座之上，皇后端坐在身侧，座旁由二十四护卫官伺立。洵王、萧王、齐王、陈王等诸王由南向东西而坐。
大殿内外便燃起了华灯，通明一片。吉时刚到，宴席正式开席。皇室、文武百官皆举起酒杯，向江朝曦山呼万岁。
我穿了一件海棠红广袖宫装，头上戴了莺羽黄垂珠金簪，端坐在位子上，蓦然撞见江楚贤的目光，心头一震。
洵王在南诏素来有风雅之名，即使是遭受贬斥之变，也未见对他的风流神采有过丝毫的影响。眼下，他眼中却是忧虑重重，只遥遥地望了我一眼，便复又躲开目光。
我略一思忖，自上次将信物交给浮生那日，已有十日，哥哥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但现在却迟迟未有回复。确实不太正常。
这么一迟疑，杯中物也比别人慢了一慢。宴饮食物原料都是四方珍异，从南诏各地水陆运入宫中，经御膳房烹制，如此美味在我口中只能觉得味同嚼蜡。
宴席行至高潮，我烦闷不已，借了净手的理由出了大殿。殿内的喧嚣之声离得远了，恍若隔世，我索性走得远了，到了一处水榭。花亭月午，月光溶溶，洒向大地灿若白练，美景如斯恰如一杯醉人的醇酿。
月光地里有一个人徐徐而行，身形清瘦，背影成细长的一抹。我含笑对来人福身：“见过王爷。”
江楚贤行至面前，淡然道：“贤贵嫔不必多礼，本王从殿中出来，只和娘娘说一两句话就回去。”
我心念一动，道：“是不是襄吴那边有问题？”
他点了点头：“娘娘聪慧。浮生将你的信物传回襄吴，洛鹤轩并未答应同你见面。”
我“啊”了一声，揪紧了手中绢帕：“那该如何是好？”
江楚贤道：“我们都没有料到洛鹤轩的态度是如此强硬。于是三日前，皇兄索性让我通过浮生和洛鹤轩做了谈判。”
“那哥哥同意让出青州了吗？”
“依然没有。”
冰绡材质的内衣浸了冷汗，再经凉风一激，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月光再美，此时于我仿若覆了一层冰霜。江楚贤道：“洛将军拒绝了我，让我也大感意外。其实此事对洛家大大有益，收复徐州和雍州，是难得的战功。虽说要让出青州，但青州不在洛家辖军保护范围内，论责任也摊不到洛将军头上。”
我失声道：“王爷，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和哥哥见面，亲自和哥哥说！”
“不行。”他道，“若你再坚持见面，只会让洛将军认定你已被皇兄控制，如果襄吴那边再觉察出异样，会切断浮生这条眼线，以前的努力也会毁于一旦。”
我颓然坐下，道：“浮生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已经暴露！我何尝不想让襄吴断了浮生这条眼线！”
提起浮生，江楚贤容色有过一瞬间的彷徨，但旋即恢复了平静。他怅然道：“千般万般，都是本王的不是。只是我也是受制于人，不得不做违背本心的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坦荡无畏的君子，率性而为。我笑了一笑，起身道：“王爷言重了。难道不觉得奇妙吗，虽都是为南诏办事，你我却都有为襄吴筹谋的私心。”
江楚贤握手成拳状，放在唇边轻笑一声，道：“是，这大概是因为身为棋子，同病相怜吧。”
同为棋子，同病相怜。我和他，都没有将彼此逼到绝路的打算，彼此的身份、责任和命运却不容我们做任何的反抗。
我想了一想，道：“若是谈判不成，南诏和襄吴就只能硬碰硬，毫不含糊地打一仗了？”
“南诏战胜的几率很大。”江楚贤负手而立，“那样一来，襄吴的洛家会受到挫折，南诏萧家的势力再度膨胀，于谁都无益。”
我朝四周看了一看，见无异样，才小心地往他那边靠了一靠，低声道：“王爷何不顺水推舟，让皇上受萧家的擎制，然后自己投靠萧家？”
剩下的四个字我没有说出口，因为逼宫夺位这样的话，实在是大大的忤逆。
江楚贤只笑着看我，并不接我的话。他仰头望了望天上的一轮明月，低声道：“洛溪云，你果然是心比比干多一窍……”
什么？
我一怔愣，心知不妙，不甘心地想再说什么，江楚贤已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拱手道：“本王不宜离席太久，告辞。”
说完，他转身向大殿方向走去，再不回头。我咬了唇，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江楚贤，对不起，我还是利用了你……
我一直想用皇位来策反你，可是我早就明白，你不可能去倚靠萧王。
萧家出了太后和皇后，荣极一时，就算权势坐大，功高震主，为了让天下人信服和顾及皇家的脸面，萧王也只会以摄政王自居，不会逼得江朝曦退位禅让。
我在做什么……我是在说服你走一条最艰难的路……
心潮澎湃，难以平复。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抵挡，破土而出。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追上江楚贤：“王爷还没有告诉本宫，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
“你不需要知道。”他没有看我，淡淡道，“你只要多加小心，保全自己就可以了。”
我心里痛楚，凄然一笑：“保全自己？从入宫那日起，我便是步步筹谋。在王爷心里，我洛溪云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工于心计，利欲熏心的女子？可是我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入了宫，我一个可倚靠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越说，我心里越是酸楚。脸颊上冰凉一片，是我流了泪。江楚贤默默地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悲悯之色。他似乎也有震动，痴痴地抬起手，想为我拭去眼泪。蓦然，他仿佛惊醒了一般，急忙收回手：“娘娘。”
有什么微妙的情愫，如丝如缕，脉脉漾在空中。我回过神来，不由得后退一步。江楚贤顿了一顿，道：“娘娘需得明白，皇兄若是达不成目的，娘娘也就成了没用的棋子。若是连立足都难，又怎么为襄吴筹谋？”
我绞紧绢帕：“谢王爷提醒。”
不远处，花庐轻声唤我：“娘娘，娘娘。”我心一紧，飞快地朝他递了一个眼神。江楚贤垂下眼帘，再不多言，离我而去。
我循声走过去，见花庐一脸慌张，定定神道：“没事，本宫只是有些胸闷，出来走走。”
花庐执了我的手，却是一手心的汗，低低对我道：“方才奴婢来寻娘娘，见有黑影一闪而过，才急忙喊娘娘。”
我心一沉，道：“你来寻我时，可听到我和王爷的谈话了？”
花庐摇头，道：“大殿的歌舞声隐隐传来，加上你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楚。”
江楚贤有些武功底子，自然不会轻易让人听去了谈话。我反复想起他坐在殿下，飘忽而来的目光，以及琼妃的很多张脸，冷漠的，微愕的，淡然的……
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稳了稳心神，我向奉天殿走去。
教坊司设了九奏乐歌，又排了炫美舞蹈，美轮美奂。江朝曦面露喜色，拊掌大笑道：“好，好！”
众人见龙颜大悦，纷纷逢迎起来。江朝曦雅兴一起，让朱文备了纸笔，赐给群臣墨宝。待一轮写完，皇后笑吟吟道：“臣妾也向皇上讨个恩典，这墨宝也赐臣妾和几位妹妹吧。”
江朝曦欣然应允，在金泥纸上写了几张，分别赐给皇后和其他几位妃子。轮到我时，他突然一扔笔，懒懒道：“朕累了，就写到这吧。”
皇后掩不住眼中的得意，但仍然笑道：“皇上这样厚此薄彼，白白让贤妹妹心里不痛快。”
此话一出，林婕妤、慧贵人等人更是洋洋得意，觑着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屑。
我面上平静，垂手侍立一旁，忽听江朝曦道：“其实朕只是想讨个巧罢了，朕出个谜，贤贵嫔若是能答上来，朕就赐贤贵嫔墨宝。”
我福身道：“臣妾洗耳恭听。”
江朝曦淡淡道：“解语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浪尺，入竹万竿斜。”
我思忖道：“皇上，谜底是风。”
他拊掌大笑道：“爱妃刚才就出去吹风了呢，所以这么快就猜着了，不算不算，朕还要再出。”
我陪着笑，暗地里握了一把汗。江朝曦莫名提及我方才吹风一事，绝对不简单。
莫非花庐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江朝曦的探子？
正寻思着，只听他又道：“两碟豆。”
我用余光瞥见有宫人将吃剩的菜肴从案上撤了下去，其中一道正是以黄豆为辅菜，便接道：“一瓯油。”
江朝曦将玉石纸镇放在手里把玩着，一双眼却是上上下下瞧着我：“朕说的不是‘两碟豆’，而是‘两蝶斗’。花间两蝶斗。”
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难，道：“禀皇上，臣妾说的是‘一鸥游’。水面一鸥游。”
江朝曦道：“看来朕斗不过你！”
我睨了一眼朱文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高明，臣妾不过是一只水鸟罢了。”
他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将一张金泥纸递给朱文，对我道：“朕把这金泥纸赐给你，想要什么自己写。”
皇后和众妃嫔顿时面色不佳，只礼节性地挂着笑。我跪地谢恩，起来时眉目温顺。江朝曦有意无意道：“贤贵嫔，你现在的性子怎么愈发静起来了？和琼妃倒是有得一拼了。”
琼妃侍立一旁，冷冷地朝我一瞥，我顿觉脖子上溜溜地一凉，便对江朝曦道：“皇上怎么拿臣妾和琼妃相比呢，岂不是辱没了琼姐姐？”
“比得不对吗？”江朝曦看看琼妃又看看我，“我看这眉目神采都是冷意森森，越来越相似，不如你们结拜个姐妹如何？”
他绉来绉去，完全不同于往日。我越发觉得奇怪，但琼妃冰凉凉地站着，我不能不给自己找个台阶，便装了几分撒娇撒痴道：“皇上，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和琼姐姐现在不是姐妹了似地。”
谁知我“姐妹”二字话音刚落，琼妃素白的脸上蓦然浮出鄙夷，轻轻地“嗤”了一声。
饶是再心胸宽广的人，受了琼妃这轻蔑的一嗤，脸上也挂不住了。
皇后有些得意，嘴上却劝道：“贤妹妹别见怪，琼妃就是这样的冷性子。”林婕妤唯恐天下不乱，道：“琼姐姐这就不对了，结拜姐妹可是皇上说的，你不屑的是谁？”
琼妃稳稳地向江朝曦福身：“臣妾和贤贵嫔素无来往，毫无交情，恕难从命，请皇上恕罪。”
江朝曦蹙眉看她，冷冷地笑：“朕也不过说说罢了，你却连场子功夫都懒得做。”
气氛猛然一僵，群臣不知殿上发生了何事，只是将手中的杯盏停了一停，殿中的喧嚣顿时低了几分。
其实在我得宠前后，琼妃一直是荣宠不衰。每月十五是祖例中规定的帝后同寝之日，也让琼妃给占去了。只是伴君如伴虎，一着不慎，就连这样喜庆的日子，也能话追着话说出几分不高兴的意味来。
我余光一瞥，只见江楚贤坐于席中，目光向这边飘来，心念一动，记起他站立月下，清瘦的一抹身影。
我跪地一拜：“皇上，臣妾有几句话说。”
江朝曦绷紧双唇，冷哼一声，道：“都跪什么跪，朕的宴席还办不办了？起来说话。”
我答了声“是”，起身道：“回皇上，琼妃不愿和臣妾结拜，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琼妃性子耿直，率性而为，不愿虚与委蛇，委实让臣妾佩服。”
“话倒是漂亮。”江朝曦睨了我一眼，“另一个原因呢？”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琼妃心有不忿。”
我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能让众妃嫔听得清楚。琼妃闻言，一双远山黛眉微微一挑，回眸细细看我。
江朝曦嘲弄地对我道：“先扬后抑，你倒是开始告状了？”
我整理了下思绪，道：“臣妾并非告状。琼妃不愿和臣妾结拜，另一个原因是眼下南诏和襄吴关系紧张，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琼妃心系龙体安康，忧心忡忡。臣妾入宫前是襄吴公主，所以琼妃才会对臣妾心怀怨懑之情。琼妃越对臣妾不屑，就越是对皇上用情至深。”
琼妃微微愕然。众妃面面相觑，她们都认为我和琼妃以前有过龃龉，此时定会在皇上面前倒打一耙，谁想我一番话不仅解了琼妃不遵圣旨的围，还将琼妃赞了一番。
江朝曦默了一会，淡淡道：“贤贵嫔多虑了，国事和你无关。”
我福身道：“谢皇上。”
他挥挥手道：“爱妃都各就各位吧，朕今晚还让教坊司排了些歌舞，让琼妃舞一曲助兴。”
皇后端坐在江朝曦身侧，道：“汉宫秋月那首曲子真是让琼妹妹跳得绝了，说来琼妹妹的封号‘琼’，也是得于此呢。”
林婕妤刚才出言不恭，正想寻个由头弥补，闻言接道：“是呢，琼姐姐此舞，恍若月中仙子。”
我正想步下台阶，回到坐席上，江朝曦忽道：“贤贵嫔入宫这么久，朕还未见你一展舞姿呢。”
他今晚就吃定了不让我有一丝一毫的安生。我心里哀叹一声，正要推辞，不想琼妃携了我的手，向江朝曦道：“皇上，这汉宫秋月一人舞起来太冷清了，和眼下的欢景委实不衬。难得妹妹这么知心，臣妾想和妹妹共舞一曲。”
江朝曦将金樽端在手里，慢慢地把玩，眸色清亮：“准。”
大殿侧方，乐师已经将乐器摆好。我无奈，只得随琼妃走到大殿中央，摆好姿势，只待乐声响起。
大殿四方的华灯忽然齐齐熄灭，月光从殿门外洒下，如铺了一层银霜，耀耀生华。我暗自吃惊，只听琼妃淡淡道：“皇上赏此舞时最爱熄灯，这样跳起来，恍若广寒清舞。”
皓月一轮高挂天际，偶有清影飘然而过，如玉美人隔了千里云端，在清冷的广寒宫且歌且舞。头上青冥之长天渐高，脚下碧水之波澜渐远。洪荒过后，只留一双长影对立月下。
美妙的乐声响起，撞鐘伐鼓，云起雪飞。
琼妃将腰肢弯下，遽然起舞，裙角的洒金绣花翻飞如风吹落花。我忙舞动广袖，袖上的银链流苏随着舞姿摩擦碰撞，发出细微的声乐。
偶尔一瞥宫地，只见银白的月光遍撒，映出的一双飞旋的舞影，绛裙曳烟，珠衱飘雾，奇丽袅娜。
乐曲行至高潮，我踮起足尖，伸展广袖，配合琼妃的舞姿，舞到她的右边。琼妃从袖中洒出数根荧光菱纱，我伸手接住，和琼妃一左一右旋舞起来。菱纱飞绕在我和琼妃周围，如萤虫于夜空中飞舞。待一曲将尽，我将手中菱纱抛至高空，菱纱却蓦然断裂。我吃了一惊，趁着月光看到琼妃的眼神，才镇定下来。
纱面上原本就涂了一层薄薄的荧粉。菱纱断裂时的那一抖，恰好把荧粉震飞。漫天的荧粉从空中抛洒而下，悠悠然，如细雪飘落，万片飞琼。
环佩湿，似月下归来飞琼。
我轻喘着气，惊喜地看着这美景。琼妃蓦然靠近我，轻声道：“下不为例。”竟是呵气如兰。我讶然，正想问她缘由，此时灯光大亮，江朝曦爽朗的笑声传来：“妙，妙！快赏！”
琼妃没有看我，兀自谢恩。我只觉面上一阵辣辣的烫，抬眸只见江朝曦盯着我，淡淡道：“贤贵嫔舞姿也不输精妙，今日若不是琼妃，朕还不知道你有这等技艺。”
江朝曦今晚就没对我说过什么好话，我只当左耳进，右耳出，淡然自若地躬身谢恩。
宴席散后，我携了花庐的手回宫。行至一处花阴下，忽听不远处有一个女子冷笑道：“她现在是黔驴技穷了，为她人做嫁衣裳，跳个舞有什么了不起？皇上今晚还不是去了琼妃那里。”
我猛地顿住脚步，示意花庐噤声，将自己整个人隐在花阴下，只听另一个女子附和道：“娘娘，奴婢看着也看出些门道，皇上今天句句都刺她，看着就是厌倦她了，当初宠她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襄吴公主罢了。”
“那是自然。不过本宫最近听说容妃的罪只怕是定不了了。”
“算那个容妃运气好，只是，需要娘娘从中斡旋吗？”
“本宫根本不需要费力，只等着看好戏。容妃的罪迟迟未判，根本就是要看襄吴和南诏两国战况而定。可是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怎么着也得禁足几个月，这摆明了就要将兰林宫变成冷宫……”
听着人声，像是慧贵人和她的贴身侍女。我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待她们两人的娇笑声飘远，我才对花庐道：“回宫。”
回了冷碧苑，我便让花庐准备热水洗浴。
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上铺满了玫瑰花瓣，散发着馥郁的香气。花庐扶我浸入热水，轻轻地将水撒到我的背上，低声道：“娘娘，慧贵人今天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兰林宫若真成了一座冷宫，那么以后若是有什么不利的由头都会找到咱们的头上。”
热气蒸腾，将鲜花的馥郁香气四散开来。我撩起一串水珠，微侧了脸，淡淡对她道：“花庐，无知妇人的话，也是听得的？”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然道：“本宫想一个人休息一会，你先在外面候着吧，小心看着。”花庐无奈，只得福身出去了。
待四下静谧，我长舒了一口气，从水中拾起一片玫瑰花瓣，放在手里看了看，又让它飘落水中。
月光下，他的目光通透而悲悯，对我说，若是连立足都难，又怎么为襄吴筹谋？
“江楚贤，你到底想说什么？”
热雾蒸腾在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互相融汇，汇成大水珠滚落下来。
江楚贤的话一直在耳边盘旋。他的目光如月光般通透人心，让任何想法都无处遁形。
哥哥同意让出青州了吗？
没有……
若你再坚持见面，只会让洛将军认定你已被皇兄控制……
王爷还没有告诉本宫，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多加小心，保全自己……
我仿佛顿悟了什么，蓦然抬头：“难道你想说的是，哥哥不同意私下达成协议，会被，会被……”
我头痛欲裂，抱住头痛苦地呢喃。
九年前，江朝曦还是瑞王，但他登上皇位，让五位皇储无任何招架之力的铁血手腕至今还让人唏嘘不已。以江朝曦的处事风格，他从来都不容许任何意外。他想要的，一定就要得到，不惜任何代价。
江朝曦曾说过——在权力的角逐中，从来只有赢家，没有输家。因为输家到最后，都死去了。
以江朝曦阴狠的性子，等待哥哥的，很可能是刺杀！
“哥哥，你一定要保重，保重！”
“娘娘起来吧，皇上国事繁忙，谁都不见。”
小太监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完这句话，作势抽身离开。我将十锭银子塞到他手里，道：“本宫有要事相禀，请公公代为通传。”
“娘娘，你何苦为难奴才呢。”小太监无奈地摇头。我不甘心道：“如若为难，那就请公公给朱公公知会一声。”
他这才神色一松，掂了掂银子塞进襟里，笑道：“娘娘，这个还好办些。只是有一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小太监瞅了瞅左右，才压低声音道：“朱公公以前对娘娘有所不同，也是看着皇上的意思。皇上没松口，谁会笨到逆天而行？娘娘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要在哪里下功夫。”
说完，他便匆匆地离去了。
果然，朱文久久未出。
我昂起头，望着红漆描金的雕龙大柱和禁闭的宫门，有些绝望。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江朝曦这次是打定了主意不见我。
蓦然，丹青的烟罗纱映入眼底，一双绣金锦绣云丝屐停在面前。我抬眸看去，看到一张清淡如莲的面容。
琼妃。
玉穹宫的宫苑中，遍植芍药，如今是八月，但依旧可以想象出五月时花开似海的胜景。
琼妃穿一身丹青宫衣，站在花苑中，若有所思地走着，不时弯腰抚弄一下芍药的枝叶，脸颊上浮起淡笑，整个人温婉如画。
她其实是最得宠的，但她从来都不笑。只有在人后，才会露出如此的笑靥。
芍药的枝叶扫过裙角，透过轻纱撩拨小腿，有一点痒。我提着裙裾，小心行至琼妃身后，轻声道：“琼妃娘娘。”
琼妃对宫女道：“你们先下去候着吧。”
左右都退下之后，她转过身，一双剪剪双瞳看着我，眸光波澜不惊，道：“知道本宫为何请你来玉宆宫吗？”
我摇头不语。她嘲讽地一笑：“不想见你跪在养心殿前白费力气罢了。”
琼妃拉起我的手，将绣着忍冬的衣袖轻轻拉高，端详着我腕上那根灼目的红线，缓缓道：“本宫猜得没错，你和皇上各有一条。前几日，本宫曾在案上看到一条没有结好的红线，便想顺手结紧了，没想到皇上大发脾气。”
我将手往回抽，想用袖子遮住红线。琼妃看着我道：“你不是想见皇上吗？那本宫帮你把这根红线呈给皇上，他自然就明白你的心意，好不好？”
我不确定她是敌是友，便委婉道：“臣妾不敢让娘娘费心。”
“你信不过本宫？”
我倒抽一口气，道：“娘娘的权势地位如日中天，没有必要栽培臣妾，更何况按照娘娘的说法，和臣妾素无来往，毫无交情。娘娘帮臣妾挽回皇上的心意，就不怕臣妾反过来分了娘娘的荣宠吗？”
琼妃道：“你若分了本宫的荣宠，本宫倒自在了。”她见我挑一挑眉，知道我不信，咄咄道：“本宫说要帮你，就会帮你，你若是再推搪，就是心里还记挂着本宫因为一朵芍药，罚你跪了半天的事！”
我悠然道：“那件事已然过去了，臣妾早就忘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臣妾想求个明白——娘娘为何要帮臣妾？”
半晌，她才道：“有人要本宫帮你。”
“谁？”我下意识地问。
“呵，说起这个人嘛——当初本宫之所以为了一朵芍药罚你，也是因为他！”琼妃靠近我，一股甜香幽然袭来。
我心头一惊，后退一步。她紧紧逼近一步，道：“当初罚你，是那个人要我帮他试探出皇上对襄吴的态度！如今我帮你，也是那个人要我助他一臂之力。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在策划罢了！”
一个念头电闪雷鸣般，活活刺进脑海。不会的，不会是他，他是那么温润翩然的君子，他是那么淡泊超然的人……
我失声道：“琼妃娘娘……”
琼妃冷冷道：“不错，是洵王。本宫是洵王的人。”她蓦然伸出手，紧紧将我抓住，让我避无可避，道：“你对他动心了？”
“没有，没有！”我矢口否认，一颗心却如同一枚秋叶，从高处缓缓落下，只余失落一片。待尘埃落定，心里最柔软的部分，遽然疼痛不已。
“宴席那日，你和他在殿外密谋了半晌。你当真以为皇上毫不知情？皇上若不知情，就不会在宴席上对你句句嘲讽！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洵王？”
我别过脸，道：“皇上对我没有半点情意。”
“那又如何？”琼妃拈着一枚绿叶，狠狠揪下：“本宫不知道你和洵王都说了些什么，但是你是妃子，不得不守妇道纲常。这个时候你若不对皇上表明心意，只会让洵王白白遭皇上排斥。私通后宫妃嫔，这个罪名沾上一点就是个死！”
腕上蓦然一松。琼妃将那根红线从我手腕上取下，淡淡道：“现在你懂了吗？你太碍事了。本宫不是想帮你，而是想帮洵王。”
若是连立足都难，又怎么为襄吴筹谋？原来宴席那日江楚贤对我说的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深意。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对我我动过真心。
可我呢？我一方面与他斡旋，一方面利用他牵掣江朝曦，我对他又有几分真心？
真是可笑，本就无宠，何谈复宠。我和江朝曦原本就是做一场戏给诸宫诸院看。戏唱完了，要落幕了，却有人不依不挠，非要再度演戏。
我苦笑，垂下眼睫：“谨听娘娘安排。”
琼妃点头道：“你就等着好消息上门吧。”她将红线收入袖中，唇角一勾，浮现的笑容如莲花次第开放。

第十二章 结红丝曲意承君欢
那根红线最终还是被琼妃呈到江朝曦的御案上。当天晚上，我便被召至养心殿。
宫灯稀稀落落地亮了起来，光影投在地上，边缘被晕染得一片模糊，如那晚暧昧柔软的月光。我一步步踩过去，于是那些光影便倏忽间支离破碎。
江朝曦低头坐在案前，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走到跟前，我才看到他正用手指摩挲着两根红线，心头一震，道：“皇上……”
案边只点了一盏莲花纱灯，柔美的灯光从宫纱缕缕渗出，洒在他的乌发上映出圈圈光泽。他没有抬头，兀自说道：“以后传什么东西，给朱文就是，不要让思言传了。”
我低眸说了声“是”，他又道：“你为什么和琼妃突然交好？”
他抬头看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暗中晶亮。我颔首笑道：“回皇上，臣妾和琼妃之前并无太多交集，只是最近才觉得琼妃才情超人，气性爽直，让臣妾委实佩服。”
“才情超人，气性爽直？”江朝曦嘴唇一勾，意有所指道，“朕那晚没说错，你和她是很像，表面上性子清冷，却都没有一句实诚话。”
我笑道：“琼妃娘娘久沐皇恩，臣妾哪敢高攀。”话音落，袖子被江朝曦一扯，我整个儿人跌倒在他怀里，有温热的气息吞吐在耳畔：“思言还不值得你说高攀。”
离得这么近，可以看到他绷紧唇线，表情认真无比。这些日子朝堂颇不平静，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些，颧骨稍稍耸起，眼下有一抹乌色，整个人透出一些疲惫。我两颊微烫，呐呐着不知如何说起。所幸他直了身子，将手中一根红线抽出，为我戴在腕上。
他结那根红线结得很是认真，捻着红线的手指偶有触到我的肌肤，一阵阵的痒，像小虫子般钻到心里去。我正发怔，忽听他问道：“你让思言呈这根红线给朕，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道：“皇上看到红线想到什么，臣妾就想说什么。”
本以为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又会惹得他大怒，没想到江朝曦毫不含糊地道：“朕看到红线，睹物思人，难道你也想说这个？”
红线重新结好了，是比上次还漂亮的一个结扣。我温声道：“皇上英明。臣妾想到没有帮皇上结好另外一根红线，心里总是个事，皇上今日就让臣妾了此心愿吧。”
他的声音里透出些微嘲讽：“这次不是与民同乐了？”
我呐呐道：“不是。”
江朝曦心情大好，轻声笑道：“不是与民同乐，那是什么？说不好就不让你为朕结红线。”
我无奈道：“是定下百年良缘。”
他蓦然一静，道：“买那红线的时候，朕就没想过什么与民同乐，只想着自个儿，还有你。”
他将另一根红线塞到我的手中，一双眼睛只看着我，灼灼得几乎要烧起来。我心神莫名一阵恍惚，将红线在他腕上认真缠好，开始打结。
没想到一个结快要打好，江朝曦却手腕一抬，那个快要打好的结就散了开来。
我只得再缠绕丝线，重新打结，没想到结快要打好时，他又是一个抬手，结果红线又松散开来。
如此这样两三回，我被他作弄得狼狈不堪，鼻翼上都渗出了汗珠，江朝曦这才懒懒地道：“溪云，你真的明白朕的话吗？两根红线，一根代表我，一根代表你，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男女罢了。”
手指一顿，我的心也随之停跳一拍。只听他淡淡道：“朕不是用强的人，你身在南诏心在襄吴，你现在对朕说的什么定下百年姻缘，其实都是骗朕的。你从未欢喜过这场政治和亲，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想辩解，但无从辩解。
江朝曦脸上的神情难辨悲喜：“这世上，唯有感情是最难入戏的吧？假装爱一个人，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所以精明如你，也露出了马脚。”
我怔怔地看着江朝曦，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我一直都很坚强地应对着所有陌生的人或事，一直都很冷静地判断着周围的形势。可是这一刻，我蓦然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悲伤。
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复宠？我为什么要百般讨好江朝曦？
此刻我才发现，江朝曦的宠爱对我来说的，所有的意义都在于琼妃的一句话。
她说，这个时候你若不对皇上表明心意，只会让洵王白白遭皇上排斥。
我一直都认为，江楚贤是可以帮助我，帮助襄吴的人，所以我不能让他遭受江朝曦的猜忌。可是真真正正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只是怕他被江朝曦所伤害。
江楚贤，江楚贤……
真的如琼妃所说，你拿我来试探江朝曦，你用我来为将来铺路吗？……
江朝曦没有说话，只是轻搂着我，默默地看着我哭。我止不住眼泪，只好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皇上恕罪……臣妾失态，求……皇上降罪……”
他盯了我一会，一手搂我，一手将案上放置的酒壶拿起，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头吻住了我。
酒液瞬间流入喉咙，辛辣无比。我呛得咳嗽起来，他却不放过我，待我咳得轻些，又将酒壶递到我唇边，令道：“喝，喝，朕不罚你失仪，准你一醉方休！”
我劈手将酒壶拿过来，咕嘟嘟灌下一大口酒。以我的酒量，也能饮上一两杯，只是那酒很烈，烧得胃里灼灼地痛起来。酒入愁肠，愁思千回百转，但也麻痹了心绪，江楚贤的影像在我脑中渐渐模糊起来。
我凄然一笑，对江朝曦道：“皇上，你看错臣妾了，臣妾是真的知道错了……七夕那日回去，臣妾心里难受了好一阵……”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我觉得酒后谎话才能说得如真的一般。只有麻痹了自己的心，说起慌来才不会心痛。
我的手指不听使唤，颤抖着将他腕上的红线用两指绞着，想打出一个结，可是大概我刚才喝得太猛，酒劲一直上涌，连最简单的结扣都没打好。
江朝曦再没作弄我，静静地看我的动作，等我终于将红线结到一起，他才淡淡道：“朕抬得手都麻了。”
我见红线结成，醉眼朦胧地端详了半晌，道：“皇上可满意？”
他闷声应着，将我一把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我只觉身体一阵悠悠荡荡之后，身下一软，便躺在了一张汉白玉牙床上，一股幽香扑鼻而来，更让人头昏脑胀。我勉力睁开眼睛，只看到青丝纱帐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意动神飞，栩栩如生。帐子很是柔软，逶迤在江朝曦的肩头，在宫烛的微芒映照下，似是染了一层薄雪。
他慢慢覆盖了上来，哑声道：“溪云……”
我闭上眼睛，默默承受那暧昧又难堪的压力。他的吻霸道而温柔，带着一份濡濡的凉软，徐徐从我的额头、嘴唇、脖颈渐次下移，一直移到胸前的高耸处，缓缓地厮磨着打圈。
胸口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酥痒一片。我不由得一阵紧张，整个上半身都僵硬了，只等这难耐的时刻快些过去。他偏不让我如愿，扯开上衣宫服，又去扯里衣。我慌忙去掩，但酒意上来，动作只慢了一慢，胸前大片肌肤便裸在空气里。
我索性一侧身，两臂环胸，但顷刻便被他带了三分怒意，用力正了过来。
“洛溪云，朕早就告诉你，朕不是用强的人。你何苦如此？”
他眼神锐利，只看一瞬，便让人浑身僵冷。我对他曲意逢迎，却在关头退缩，只怕是惹恼了他。眼看又是一场狂风骤雨，我六神无主，只得咬牙松开双臂，绞缠上他厚实的肩膀。他笼着我的身躯，轻笑一声：“你演得真差。”
我张口想要辩解，他却没有给我机会，只埋头低进那片最柔嫩的酥软里，再无任何温柔缱绻，只一味地强取豪夺。我两眼冒星，喘着气想要推开他，两根手臂却再度无力地垂在两边。
裙带松垮，接着宫裙被一把扯开丢到牙床角落。裸在空气中的肌肤迅速被覆盖，粗粝的质感顿时从腿上传来，摩擦间有一种微妙的痛楚。我惊叫一声，鼻翼一酸，只抽抽得想哭。江朝曦将手臂从我的背后穿过去，紧紧笼住我，在我耳边喃喃道：“溪云莫怕，莫怕……”
我挣扎了几下，便无力地放弃，只在他怀里喘气。上身被他稳稳地固定住，动弹不得，于是两腿也被遽然分开，被迎接受他的强硬。
江朝曦并不着急，伏在我耳边低语道：“这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汗水从额头渗入发丝，汇成一道流到脖颈下。我闭着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浑身肌肉蓦然一紧，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传来，似是撕裂了身体里最嫩的那一块血肉。我耳边嗡嗡鸣响，极力咬住牙齿，才将痛呼生生咽下，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他丝毫不怜香惜玉，没有再和我说什么，只一味地攻城略地，纵横驰骋。痛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一忽儿仿若在江上漂流，一忽儿恍若在炼狱炙烤。我终于哭了出来：“不要，不要……”
眼泪被他凶狠地吻掉，不带丝毫的怜惜。他没有停止进攻，粗喘着气，将我搂得更紧：“溪云，朕就要逼你到绝路……逼你将心掏出来，让朕看看是不是只有朕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律动有力的冲击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江朝曦往旁边一倒，臂上力道不减地抱着我。我只觉浑身酸痛，眼皮沉重，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眼前一团昏黑。我梗着脖子，就着淡薄的光看见床角衣裙凌乱，蓦然想起昨夜的事，心头一跳。
“醒了？”耳畔一热，是他的声音。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不敢看他，心里空荡荡一片，不禁难过起来。
他的身体又倾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蓦然，有手指抚上我的嘴唇，脖子，腰肢……我两颊发烧，喃喃道：“皇上。”
如此又纠缠了一回，他才侧脸问了一声：“朱文，几时了？”
“回皇上，这会儿刚过四更。”
江朝曦扭过头来，低声道：“上次因你破了例，上朝前一晚留宿在你宫里，这次可不能了，不然朝堂上那些老学究非群情激奋，参你几大本不可。你躺着，朕让朱文传花庐来伺候你梳洗，在这里等朕。”
我掐指一算，今日正是初九，上朝的日子，便出声道：“既是如此，臣妾便趁着天光未亮即刻回宫吧。”
他嗤的一声笑，语气暧昧，道：“那怎么成？昨晚上你可是累坏了。”
我脸蓦然一烫，只强撑着身子去抓床角的宫服。他一双大手趁机抚上我不着寸缕的背，用指尖来来回回地掠过皮肤。我一阵颤栗，揪紧了手中的宫服，吞下差点溢出的吟哦。
江朝曦若有所思道：“冷碧苑毕竟只是兰林宫的东苑罢了，倒是委屈了你，不如朕赐你咏絮宫，离这边近，通传个什么也方便。”
我忙道：“臣妾何德何能得此眷顾，请皇上三思。”
他未置可否，乜斜了我一眼。
有宫女入内，将宫烛点燃，室内明亮起来。我瑟缩在一团凌乱岑被之后，看着宫女服侍江朝曦漱口，穿衣。他隔着纱帘看我，淡淡道：“朕的正三品宠妃，怎么能如此寒酸？此事就这么定了。”
心知反抗无果，我只好低头沉默。
宫服有几处破损，上好的云锦就这么报废了。我不习惯应对养心殿宫女们那暧昧的目光，索性饿着肚子呆在床上，待花庐带了一套全新的宫服匆匆赶到，服侍我起身着衣，才让周围的宫女传了早膳。
我起身的瞬间，花庐飞快地往我身后一瞥，疏忽便低下头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床单上有一抹嫣红，泣血盛开。
我心里一阵难受，握住花庐的手，才忽觉自己的手冰凉冰凉。花庐握紧我的手，低声道：“娘娘，没事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面目全非了。
香汤沐浴，稍事休息，我便笼了披帛，疲惫地靠在檀木榻上，怔怔地看着窗外景色。这个夏天眼看就要结束，日光依旧晃酸人眼，惹人发困。我想着回宫好好休憩，但江朝曦临走时交代过，要我务必留在养心殿等他。
这不合祖制，不过我也顾不得太多，只边打瞌睡边坐着等。如此便等到日跌西山，江朝曦一身衮服地踏进养心殿，于是便和他一同用了晚膳。
整个晚膳吃得很是沉默，他脸色阴沉着，风卷残云般将御膳吃了个饱。这可苦了我，无论吃什么也总要先紧着他，于是一忽儿操心着宫女布菜，一忽儿为他斟酒，真正用膳的时间就没多少。到江朝曦命人撤膳的时候，我还有些饥肠辘辘。
看他脸色不对，估计是朝堂上有什么棘手的事，加上肚饿，我起身请安告退。江朝曦睨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挥手，朱文便呈托盘恭敬地跪行过来。
托盘里是一排排的绿玉牌子，上面写着妃子位份，这些都是敬事房备下的绿玉牌子，供皇上挑选侍寝妃嫔使用。
头天承欢所造成的痛楚还未完全散去。我生了怯，干笑着道：“皇上……”
江朝曦也不看我，顺手拈起一枚翻了，正是写有我位份和名讳的绿玉牌，道：“朕要你陪。”
还说他不喜用强，可他处处都是一副帝王派头。
我只好让花庐先回冷碧苑，随宫女去洗漱沐浴。待一切准备妥当，我悄然步入寝殿，只见江朝曦就着一朵如兰烛火，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许是闻到一股浴后芳香，他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我。一挥手，两边侍奉的宫女便鱼贯而出，只留下我和他两两对望。
我有些无言，只垂手立在一边，只听他蹙眉道：“休息了一整天，你怎么还是没什么精神？”
我道：“臣妾乏了，往日里有事做倒没觉得累，一旦闲散下来反倒是疲乏得很。”
话音落，饥饿感在腹中闹腾起来，接连咕咕叫了两声。
我面红耳赤，尴尬无比，真想寻一个地洞钻进去。江朝曦怔了一怔，仰头哈哈笑起来，见我面露羞恼，这才稍敛笑意，朗声道：“朕的爱妃怎么能连饭都吃不饱？来人，上些桂花糕。”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一把将我拉过来，两指拈着一块桂花糕，笑道：“窘什么？和朕结了百年姻缘，就当是一对烟火夫妻吧。”
桂花糕在口中香甜濡软，非常可口。我放松下来，连吃了几块。江朝曦在一旁看着，道：“朕还记得九年前的你，像只灰毛的小松鼠，边啃着包子边滴溜溜地转乌黑的眼珠，那样子馋得很，可惜……”
可惜他身边的弓箭手朝我射了一箭，我一个惊跳之后便向荒野深处逃去，身后是他和大批的追兵……
江朝曦似是也记起了旧事，嘴角一勾，一把将我抱起：“让朕再看看那个疤，看可不可以去掉！”他边朝牙床走去，边道：“朕摆张冷脸不是因为你，是国事太让人揪心。”
语气温软，带着些许的宠溺。
他将我放到床上，弯腰撑床，居高临下地端详我的神色，和我的距离不足两寸，鼻翼间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溪云，你家兄长洛鹤轩真是铮铮铁骨，不肯答应朕的条件，你该如何呢？”
原本心里一直担心的问题，经他的口问出，我反而不知如何回答。
之前江楚贤曾向我暗示过，哥哥不愿意妥协，恐怕会遭暗杀。我对江朝曦的曲意逢迎，也有一部分原因在这里。
我心里百折千回，到底还是没有问出那一句，只苦笑道：“臣妾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面上不辨喜怒，只一翻身，便将我压在床上，笼着我静静地躺着。
“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了继续讨论的兴致，我也不便再提，心里只惴惴地将前因后果再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念一动，问道：“皇上若要取青州，大可以在协议中，光明正大地要求襄吴割地给南诏，何必迂回曲折地用两州换取？”
他定定地看我，半晌才道：“战争中有很大的变数，青州若是用和平手段取得，只会成为诸王垂涎的一块肥肉，朕可不想让萧王的兵驻扎到北方去。”
我还想问什么，江朝曦已经弓起身子，翻到我身上，用绵长的吻堵住了我的话。
如果江朝曦的理由，永远如他所言一般简单就好了。只可惜，他是一代帝王，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和筹谋，只能他一个人知道。
其他知道的人，下场只有死。
一将功成的背后，都是万骨枯干。更何况一个帝王的皇位，是用千千万万的冤魂所铸就的。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依然住在冷碧苑，但手指所触之处，长案、花瓶、软榻上，都汩汩地流出了浓稠的鲜血。
惊醒后，我依旧躺在寝殿的牙床上，后背出了虚汗，身边是江朝曦沉稳有力的呼吸。
月光西斜，依稀可见翠笼轻纱被风丝拂过，静静地摇曳。长夜漫漫，四下静寂，偶有更漏声遥遥传来，敲入这暗沉的夜，激起悠久的回音。
江朝曦将我留在养心殿的寝殿，一留便是三日，这在后宫里又是惹尽了闲言碎语。
花庐照例每日清晨来寝殿服侍我，为我梳以前最爱的发髻，画最喜的梅花妆。菱花镜中映出的容颜，眉心上却轻愁不散。
“娘娘，昨日里，容妃已经回宫了。”
明瑟回宫了？
我遽然回头看她：“皇上不打算追究巫蛊之罪了？怎么没人知会我一声？”
花庐面有难色，道：“奴婢也是今早才知道。据说是齐王入宫面见太后，力保容妃，让太后亲自下的懿旨，容妃从狱中回到兰林宫，只是要禁足半年。”
齐王力保明瑟？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我和明瑟自从入宫，从未接触过齐王，据我所知，襄吴和南诏的齐王也没有任何关系。如今在两国即将开战的敏感时期，齐王的插手绝不简单。
不管怎么说，明瑟总算是不用待在牢狱里受罪了。我急急地将发髻簪好，道：“既然明瑟回宫了，那么本宫即刻回去。”
“娘娘，”花庐支支吾吾地道，“容妃回宫前，在太后宫里待了半天，估计知道了娘娘如今隆宠，也知道了皇上赐宫苑给娘娘的事……”
我一敛眉，道：“本宫出身襄吴，不比萧家和南宫家在南诏有所建树，眼下皇上为了我违了几次祖例，早有臣子上折子，本宫不被太后喜欢，估计赐宫苑的事也是太后告诉明瑟的。”
花庐道：“那这是故意挑拨了？”
“那是自然。”我有些发愁，“只是明瑟倾心皇上，会不会嫉恨我呢？”
我摸向衣襟，那里还放着明瑟绣的鸳鸯戏水丝帕，阵脚细密紧实。我看了一会，叹了口气，便让花庐向朱文知会一声，自己携了她的手，回冷碧苑。
明瑟回来，兰林宫果真成了冷宫，侍奉的宫女都有些年纪了，个个无精打采。打帘进去的时候，连性子温良的花庐都看不过眼，对一个失手翻茶的粉衣宫女轻斥道：“怎么一个个都不成个样子，兰林宫好歹住着一位正二品的主子，你们该好生伺候着！”
粉衣宫女眉目不顺，只唯唯地应了声“是”，便转身端茶。我留意听着，只听帘后有人对被斥责的粉衣宫女道：“你就别气不顺了，眼下还是要好生伺候着，不就是这几日的光景了么？过几日贤主子移宫之后，哪里还会有人来兰林宫呢？哎，只是我们命苦，都没跟到一个好主子。”
我“啪”的一声将茶盅重重摔在花梨木的案几上，喝道：“谁在本宫身后嚼舌根？”
纱帘后静了一静，接着一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步出，噗通一声跪下，连声道：“娘娘恕罪，奴婢该死！”
我让她抬起头来，发现那个嚼舌的宫女正是月如，记起巫蛊之祸中，月如曾向我禀告过库房有异，后来被江朝曦遣散之后，兜兜转转了一圈，又被调配回兰林宫。我寒声道：“容主子并未被废，只是禁足宫中！你们这帮踩低拜高的蹄子，仔细伺候着！”
月如伏地啜泣道：“奴婢一时失言，再不敢了。”
说话间，忽有一人在里间道：“贤贵嫔今非昔比，连教训奴婢们都增了气势！”
掀帘而入的人，正是紫砂。她久在牢狱中，变了很多，脸色青白泛着病态，行走时竟有些坡脚，对我没有半点恭敬。花庐正要发作，我挥手制止了她，转眸对紫砂道：“紫砂，你们在狱中的时候，本宫也是忧心忡忡。如今太后特准你们回宫，本宫给明瑟妹妹带了些补品。”我向花庐示意，她忙将我带来的补品端到紫砂面前。
紫砂接了补品，却连一眼都没看，只冷声道：“容妃等待娘娘多时了。”
明瑟竟然在等我？我微怔，不动声色地随紫砂走入内殿。殿内没有置冰，没有燃香，所以非常闷热，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漂着一些让人不舒服的霉气。
我蹙眉，手在鼻子边上轻扫了一下。紫砂没有放过这个微小的动作，冷笑道：“容妃不比贤贵嫔这般得宠，身边的宫女都疏懒了，宫室许久不住，一时间也打扫不出来，真是委屈贤贵嫔了。”
我直截了当地道：“紫砂，本宫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但很多事不是以我之力能够左右的。既然同是襄吴人，同在他乡，又何必相互猜忌，坏了和气。”
紫砂听了这样一番话，睫毛微颤，依旧冷漠不语，待走了几十步，掀了珠帘对内轻声道：“娘娘，贤贵嫔到。”
从紫砂方才的言谈举止来看，她对我得宠极为不满，几乎认定是我夺了明瑟的恩宠。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款步入内。宫室内的帘栊垂着，帘幔遮了大半的日光。甫一入内，眼睛有些受不了这些昏暗的光线。
定了定神，我适才看到明瑟着一身素绉纱衣，只松挽了一个简单发髻，倚在窗前发怔，清瘦的身影融在一片阴影中。
我向花庐示意，她低头和紫砂一同出去了。待四下无人，我带笑上前，对明瑟道：“这么热，怎么都不开窗子？”
未及我的手触及她的肩膀，明瑟蓦然浑身一抖，痛苦地蜷缩着蹲下身体。我大吃一惊，忙扳过她的肩膀：“明瑟，你怎么了？”
她低着头，未挽就的青丝逶迤在地上，发出压抑的一声低泣。我更慌神，心里只念道一定是我的荣宠惹得明瑟不快，只得道：“明瑟，对不起……”
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挂了两行清亮的泪珠儿：“姐姐以为明瑟哭泣，是因为眼红姐姐受宠？”
想起这三日狂乱的夜晚，我脸颊灼灼地烧了起来，忙侧了脸，避开她的目光。
明瑟失魂落魄地道：“姐姐，相信明瑟，永远不会嫉恨你……我只是觉得……自己无能罢了，连皇上的心都留不住！”
我试探着问：“你今日见到皇上了？”
“见到了。”她无力地抹了抹脸上的泪，“在慈宁宫太后先训诫了一番巫蛊之祸，让我以后谨言慎行……这时皇上去给太后请安……结果皇上见了我，神情冷淡……”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拍拍她的肩头，将她轻拥入怀：“明瑟，你是襄吴国第一美人，你出身高贵，才艺俱佳，并不是你不好，而是时机未到罢了……”
这句安慰的话实在太蹩脚，但我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话。明瑟伏在我的肩头，抽泣道：“我不信！我不信！皇上最初明明是眷顾我的，在御花园里，他将我抱上圣辇，还对我说，他不会追究我装晕诬陷琼妃的事……还让我为他绣了一幅鸳鸯戏水的丝帕……”
我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明瑟，从怀里掏出那块丝帕递给她：“你入狱之后，除了冷碧苑，兰林宫封了大半，我怕丢了，就一直帮你收着。”
她眼睛遽然一亮，将那块丝帕紧紧抓紧，急道：“姐姐，你帮帮明瑟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在皇上面前很得脸……”
我心中暗惊，朝她看去。明瑟哭得梨花带雨，那双剪剪双瞳掉着粉泪，和以往一样柔美。可有什么东西，于悄然中扭曲变幻着，直至面目全非。
明瑟衔着金钥匙出生，自然比一般人多了一份矜贵，她即使在面对牢狱之灾时，眉目间也不改那份疏淡和骄傲。我一直都明白，身娇肉贵的她身处异乡，难免内心孤独，所以对我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依赖感。可这样孤独无助的明瑟，从未如此哀绝地开口求过我。
是绝望了吧？
本来以为金风玉露的相逢，谁知心仪的人对自己越来越疏远，那样陌生那样冷漠，连初遇的调侃都吝啬施予。
我嗓音发哑：“明瑟，你这又何苦！”
她垂下眼睫，咬唇道：“连姐姐……都不帮我吗？”
“你可想过，也许受宠之后屡遭算计，也许机关使尽都不得真心，也许皇上根本不是你的良人……”
“姐姐！”明瑟嘴唇发颤，“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心下犹疑，想把江朝曦在那个夜里和我约定的事情和盘托出，但理智终究还是扼住了这一丝冲动。
不能说，不能说。
江朝曦的计划，只能他一个人知道。其他知道的人，下场只有死。
汗意从后颈，沿着脊背蜿蜒而往下，密密匝匝地出了一层冷汗。我躲避明瑟探究的目光，道：“没什么，只是我担心罢了……”
没有确定江朝曦的底牌的时候，就让所有的阴谋，都冲着我来好了。
明瑟垂下眼睫，容色凄凉，道：“难道姐姐防备着明瑟吗？若明瑟得宠，一定不会忘了姐姐，也不会争宠。”
妃嫔得宠的时候寻机向皇上推荐美人，之后再和那位美人照应着互保恩宠，也是后宫里常见的事。我听她如此说，心里百转千回，道：“你不要多想，我帮你就是了。只是伴君如伴虎，以后你要愈加谨言慎行，不可被皇上利用。”
明瑟奇怪地看着我：“利用……为什么？”
我握住她的纤手，凝重道：“你不要问太多，在他身边只记得不要透露关于襄吴的事情就好！”
明瑟情绪渐稳，在我的搀扶下站起身，道：“姐姐，还有一事我不明白，襄吴皇族和南诏齐王可有什么渊源？”
她就算不说，我也正想发问，于是奇道：“我也很奇怪，在这大战在即的敏感时期，齐王怎么愿意保你出来？”
她懵懂地摇头，道：“太后的态度也很奇怪……说不好！”
我轻蹙眉头，心头沉重，缓缓道：“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窗外响起了一声悠长凄凉的蝉鸣，昭告着此时已入残暑季节。青池里开了一整水面的荷花，可惜一直都无人欣赏，渐渐地萎靡下去，秋雨之后，彻底凋败了。

第十三章 送良策清影踏月来
要帮明瑟并不难。移宫的诏书一下，江朝曦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咏絮宫。
咏絮宫种了很多杨柳，据说每到初春时节，软絮如雪，漫天飞舞，绿柳成云，摇曳生姿，是宫中一大胜景。很多时候，我执着炭青笔细细描眉，从菱花镜里看见他分花拂柳而来，颀长英挺的身影融在天光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
有一次，就那么一愣神间，江朝曦已经到了背后，拿过我手中的炭青笔，笑道：“爱妃故意留了一边眉毛不画，是想和朕共享画眉之乐吗？”
我起身敛衽一礼，道：“臣妾若能有此殊荣，三生有幸。”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道：“你当真愿意？”
我温顺坐下，笑吟吟道：“就看皇上愿不愿意。”
“愿意。”
我怔住。江朝曦唇边带着笑，将我一把揽过。他袖口上的金绣缂丝磨在胳膊上，稍微一动便酥痒一片。他定定地看着我，长指拈着眉笔，细细地描过我的眉心，眉峰，眉尾……
喧嚣的时光在那一瞬间静寂凝固。于无声处听惊雷，有一个声音心底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不要再靠近他，不要！
推开他，背弃他，忘记他，远离他，直到碧落之高，天涯之远，黄泉之隔，银汉之遥！
我不会觉察不出江朝曦对我的情愫。只是天家的情爱，有多少能够由始至终，至真至纯？
他眸黑如墨，遮了那机心谋算。他优雅洒脱，掩了那阴狠毒辣。当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时，总像一只扑食前的猎豹。无谓，隐忍，蓄势待发。
今后若有针锋相对的那一日，我和他之间的那点浅薄的情分，根本无法让对方心生犹豫，手下留情。
这样的他，又有多少真心？
菱花镜中，他伸手将我的下巴轻轻托起，端详道：“朕画得如何？”
我用指腹抚了抚太阳穴，勉力挤出一丝笑，道：“皇上的手笔就是好。”话音落地，一条绢帕从我袖中徐徐飘落。
江朝曦唇角一勾，上前拾起绢帕，笑得很是得意：“原来你绣活也是极好的，这幅鸳鸯戏水绣得真是生动。”
我故意道：“那皇上能看出绣这帕子的人，用了几分心思呢？”
“自然是十分心思。”
我跪下道：“皇上恕罪，臣妾不敢欺瞒，这块丝帕是容妃为皇上所绣。”
即使没有抬头，我也感觉面前的他呼吸一窒，望着我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是她又如何？”
我定一定心神，道：“容妃对皇上一片痴心，若蒙圣眷，定会对皇上忠心耿耿。家兄虽拒绝了皇上以两州换青州的协议，但若让容妃从中斡旋，定有成效。”
江朝曦没有说话，只任我在地上跪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不知他究竟是作何想法，心里无比煎熬。
无数片段从眼前飞过，流光倏忽，每一道闪念里都是江朝曦。
他曾对我说过，我有一颗心可以押给你，你赌不赌呢？
他曾因一条红线发了脾气，将我一个人丢在御道上，转身离去……
碎红乱绣中，两人互渡体温，他拥我入怀，给我一个绵长的深吻……
忽听江朝曦冷哼一声，道：“洛溪云，你可真有胆了！”
汗水涔涔而下，我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江朝曦将手中的绢帕细细端详，之后一双眼睛睨着我，语气中不无嘲讽：“你想让朕宠幸容妃？”
我不答。
他冷冷道：“可是你似乎记性不太好呢，容妃如今仍是一介罪妃！还有，朕记得你曾经向朕要求过，善待明瑟，而不要宠幸她？”
我低着头，道：“臣妾愚钝，才会在当时说出这样的无知妄言。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容妃被禁足，现在可倚仗的只有皇上的宠爱了。”
江朝曦冷冷道，“你哪里愚钝，磨人的功夫真是一流的好，你甚至想把朕玩弄于股掌之上！”
阴影横亘过来，双臂被他一把抱起。江朝曦面色铁青，眸中怒意一片。我心知不妙，开口欲辩：“皇上……”
他钳住我的双手，将我一把悬空抱起，狠狠地丢在床上。此时只是夏末秋初，床上并未铺就太厚的软垫，我被摔得眼毛金星，挣扎着想起身，又被他一掌按倒。
“你以为你是什么，能左右得了朕？你不过是朕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稳定朝堂的棋子！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就罚！你别忘了，襄吴、你、容妃，还有洛鹤轩的命，都攥在朕的手里！”
我起先死命地在他身下挣扎，直到听到“洛鹤轩”三个字，才蓦然一惊，放弃了挣扎。
呆望着绣着繁复忍冬纹的帐顶，在颇有规律地晃动着，我如一具木偶一般任他摆弄，泪水从眼角流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江朝曦在拿哥哥的命要挟我！
他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平静放弃了折磨，牙齿在我的肌肤上肆意噬咬，激起一波又一波酥麻，冲击着我的神经。我终于忍受不住他猛烈的攻势，喘息着想要挣脱。他勾了勾嘴角，伸手将我髻间的一根金簪拔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我将衾被拥在胸前，无力地向后退去。江朝曦眸深如海，闪电般地出手，拉住我的脚踝一扯，我便重新仰面倒在他身下。
厚重的身躯压在身上，让我胸闷气喘。江朝曦将金簪的尖端徐徐划过我的腿根，缓缓道：“惩罚你。”
再挣扎已来不及，簪尖没入右腿腿根的外侧，虽是一点点，但已让我痛得浑身一紧。
“你不过是挑起了朕的征服欲罢了！朕还记得，你用簪尖刺向自己的脖颈要挟安素姑姑，那样子倔强极了，真惹人生厌！”
什么？
我心里一阵凉，又一阵苦：“安素是受皇上的差遣，来羞辱襄吴的吗？”
金簪又往腿根刺入一点，我痛得冷汗涔涔。江朝曦盯着我，道：“在你心里，朕就这么不堪？”
有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浸入身下的软垫。我颤了几颤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再说出什么。
身体仿佛从炼狱飞到了云端，又在云端忍受着新一轮的侵袭。经受着最后一个冲刺，我已无法承担，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江朝曦离前，正是静寂的午后。
他坐在床边，霸道地将我的胳膊扯过来，摩挲着我手腕上那根红线，许久没有开口。
我心想，他定是会扯断那根红线，再扯断自己的，然后把断掉的两根红线狠狠地抛在床上。红线交错飘落的姿态，一定如这个秋天委地的落红那样凄楚。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高声唤了花庐，传了些干净的白色纱布，慢慢为我包扎起来。
我又羞又气，闭着眼睛不理他。那些伤口只是一些皮肉伤，并未伤到筋骨，所以很快就被包扎得结结实实。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知道是江朝曦俯身吻我，猛然一侧头，避开了他。那股气息一滞，接着便渐渐远去了。
等我睁开眼睛，宫室里已静无一人。一缕天光从窗棂射入，照出半空中舞动的浮尘。与浮尘缠绕相舞的，还有从金猊兽炉中散出丝丝青烟。
我已不再反感这些瑞脑的香气。
不知何时，原本那股因江朝曦而起的怨气，蓦然颓败无比。
眼底映入一抹绣红。是明瑟绣的鸳鸯戏水绢帕，正萎靡地躺在宫地上。
我捡起来，拍拍绢帕上的尘土，幽然叹了口气。
从那一日起，江朝曦每日都来咏絮宫小坐，但容色冷淡，很少和我说话。看来我确实触了他的逆鳞，惹得他如此不快，但让我百思不解的是——我只是要求他宠幸明瑟而已。
哪一个帝王不是后宫佳丽三千？就拿皇后而言，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也会将容貌娇艳的林婕妤、善于歌舞的慧贵人献给皇上，让她们为自己所用，好为自己扳回一点分数。
江朝曦，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此后数日，我没有心情去琢磨这中间的种种缘由，因为襄吴和南诏的战事，终于开始了。
南诏以容妃行厌胜之术，向襄吴问罪。襄吴皇帝自然不会任由自己的爱女受苦不管，派出使者，义正言辞地要求，南诏皇帝必须彻查巫蛊一事，还容妃一个清白。两个刚刚停止战乱的国家，一夕之间竟然又起争执，于是周边诸国对这场巨变哗然，但纷纷按兵不动。
在这当口，襄吴派出的一个使者，忽一日被人发现暴毙在南诏的驿馆内。有人散布谣言，说是南诏派刺客杀了襄吴使者。于是这场纷争终于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了顶峰，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以萧王为首的四大家族都是开国功臣，马背上打天下，自然倚靠战功来邀功。于是萧王、齐王、陈王、周王四个异姓王纷纷上书，要求兵分四路，应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的襄吴。
得知开战的确切消息之后，我在养心殿前跪了半晌。雨丝淋湿了我的头发，顺着脖颈而下，将一身宫装浇得精湿，冰冷地贴在身上。
我恳求朱文道：“请公公进去通告一声，就说，就说本宫一直谨记着和皇上的约定。”
我和他之间那个关于扳倒萧王的约定，不知道能否让他顾及我的感受，让这一场战事免于发生？
过了半晌，朱文弯了腰跑出养心殿，见我跪在雨水里的狼狈样子，叹气道：“没用的，娘娘，回去吧。”
江朝曦竟然拒绝了我的求见。
哥哥拒绝妥协，非要在战场上一较生死，也许真的让江朝曦觉得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一枚棋子的价值了吧？
他没有杀我，已经让我很是意外了。
朱文大声劝道：“贤贵嫔，回去吧！皇上英明，没有因为国事而迁怒后宫，娘娘没有受到任何牵连，早应该烧高香了！怎么娘娘倒好，自己跑上门来惹皇上不快呢？”
脸上分不清是我的泪水还是雨水。我哽着嗓子道：“求朱公公通传一声，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面见皇上！”
朱文将手揣进袖子，长叹了口气说：“娘娘，听奴才一句话，仗是肯定要打的！敢去通传的奴才都被打了二十板子，老奴这身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就算娘娘心疼奴才，回去吧！”
我依旧跪着，咬唇不语。
江朝曦，你真的要对襄吴痛下狠手了吗？
天色擦黑的时分，从养心殿里奔出了几个公公，连拉带扯地将我送回了咏絮宫。
回到咏絮宫，我就病倒了，额头烧得滚烫，神思也恍惚游离。花庐用浸了冰水的巾子敷在我额头上，喂我吃了药，守了我一夜，病情才好转了。
熬了一夜，我才缓过气来，望着昏淡天光，久久出神。
花庐几乎要哭出来了：“娘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挣扎着起身，道：“去兰林宫。”
到了兰林宫，我沉默着将那副鸳鸯戏水的绢帕还给了明瑟。这意味着什么，我和她都再清楚不过了。
彼时，她坐在琴案前，呆呆地看着那块绢帕，眼泪坠到蒙尘的琴尾上，绽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垂眸道：“对不起，明瑟。”
她没有回答，未及我回神，直直地伸出手，将我的衣领往下一拉——
脖颈下的胸口上，还有这一块因为江朝曦的吻，而留下的蝴蝶斑形状的印记。
我忙后退一步，侧了身整理衣领，又急急地转眸对明瑟道：“不，不是这样的……”
明瑟面无表情，没有说话，重重地坐在琴案上，纤指翻飞，便有婉丽轻妙的琴声逸出。
“姐姐可明白明瑟为何喜欢弹琴？”她抬眸望我，手指依旧娴熟自如地在琴弦上拨弄。见我不应，她兀自笑道：“母后擅于琴艺，因此得宠于父皇，所以母妃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明瑟，还为我起名为‘瑟’，寓意有朝一日，我能够觅得心爱夫君，琴瑟和鸣。”
病还没全好，站得久了，腿就有些发颤。我一句一句地听她说完，连为自己辩解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变了很多，脸比以前更加消瘦，颧骨耸起，原本轻灵的眼睛中也添了一丝阴郁。
“琴瑟和鸣，是个笑话，对不对？”她自嘲地笑笑，手指关节却因用力而变得青白。
只听一声凄厉的鸣响，一根琴弦遽然断裂，扫过明瑟的手背，顿时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明瑟！”我惊叫着，转身对花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传太医！”
伤口虽不在要害上，但伤得很深，皮肉都翻了过来，血流不止。
“不必！”
明瑟冷喝一声，止了花庐：“本宫就是用这个伤口来告诫自己——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任！紫砂，送客！”
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前一蒙，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病，又凶险了足足三日。
我不记得今朝是何夕，偶尔清醒也只知道喝水，喝完便倒头睡去。依稀听到有人在我床前啜泣，有人将手指按上了我腕间寸口，还有人发了脾气，将药碗都砸了。
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只知道身子发烫，身下如一团烈火在炙烤。脑中偶尔闪过的片段，也是明瑟既怨又悲的眼神。
她说，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任……
她也曾对我说过，明瑟叫的每一声姐姐，都是实心实意。
原来送回绢帕的那日，她始终都没有再喊我一声姐姐。
按位份，喊她姐姐的人应该是我。可是，估计就连这样的情分，都不存在了吧。
终究还是我活该。
悠悠荡荡，我醒了过来。宫室里空无一人，只隐约听见外厢有裙裾轻擦的声音，还有人在睡梦中喃喃呓语，估计是守夜的宫女。
抬头看见一轮明月，溶溶月色照亮了枕边一角。我心头一暖，不忍破坏这清风露白的静寂夜晚。
手指摸向玉枕，摸索了半天，我才将那柄羊脂白玉梳取了出来。在月光的照耀下，玉梳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母亲曾说过，这柄玉梳承载着洛家的一个惊天秘密。这个秘密不可以泄露，否则会给洛家带来灭顶之灾。
江朝曦也曾说过，洛家有一件稀世宝物——凤螭。传闻说，得凤螭者，得天下。
从字面意思上来解，凤为圣鸟，而螭为龙子，两者合一，龙凤呈祥，正可以解释——得凤螭者，得天下。
除了这柄羊脂白玉梳，我从未听说母亲说过洛家还有其他宝物。
如果羊脂白玉梳真的是凤螭，那么其中或许藏着什么盖世宝物，襄吴就有救了。
我有些激动，趁着月光端详那柄玉梳。心头盘旋的那些疑问，此时都被一个大胆的想法而压制下去了。
一抹黑影忽然从窗前飞过。
我心头一紧，定睛看去，窗外一片茫茫月色，隔着一道半透明的莲枝缠绕委地青纱，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敢马虎，忙将玉梳藏在玉枕中，屏息静气地听着动静。除了偶尔的虫鸣和细微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是错觉吧。
我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忽觉有什么异样。还未等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被一把捂住！
“是我。”
简短的两个字，轻吐在我的耳畔，让我心头大震。
江楚贤？！
我不再挣扎，静静地躺卧着。那双手犹疑了一下，试探着松开。
一丝血腥气钻入鼻翼。我回头，看到江楚贤着一身玄衣，以肘支身，半跪在床边。他左肩的姿势特别奇怪。我伸手一摸，立刻感到粘稠的触感。
他受伤了，而且伤势不轻。我示意他靠过来一点，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将身体挪至床上，闭上眼睛，脸色苍白。
平日里用香料制作的水迷烟，还剩下几颗。我顾不得旁的，穿着寝衣，赤脚下地，蹑手蹑脚地从柜子里取出一颗水迷烟用茶水沾湿，扔到外厢。
之后，我在放水迷烟的匣子里取出另外一颗药丸，放入宫室中央的金猊兽炉。如此，我和江朝曦便都不会被水迷烟迷晕了。
宫外有一阵喧闹声，似是盔甲互擦的碰撞声。看来这些大内侍卫循着找来了。
我们很有默契地静静待了一会。等到声音完全远去，我才起身拿出备好的纱布和药粉，放到江楚贤面前，轻声道：“好好包扎一下吧。”
他疲惫地睁开眼睛，用纱布沾了药粉捂在伤口上，闭目养神，良久才喃喃道：“皇兄竟真的把咏絮宫赐给你了。”
我大为诧异，问：“咏絮宫有什么特别吗？”
江楚贤坐起身来，捂住伤口，喘了一口气，道：“咏絮宫是我母后的寝宫。”
齐太妃？
我暗惊。因为入宫资历尚浅，所以只知道当年齐太妃在发生巫蛊事件，并不知咏絮宫就是她的宫苑。
江楚贤温然笑道：“没事，你不要多想，你和母后有几分相像，你住在这里，我也能慰藉一些。”
南武帝宠爱齐太妃，甚至在发生了巫蛊之祸之后，他杀了数以万计的人，也只是将她关入冷宫而已。甚至，时不时去冷宫里看望她，让齐太妃生下了江楚贤。
江楚贤甫一出生，看到的就是高墙万仞的冷宫，所幸南武帝虽然将齐太妃打入冷宫，但对江楚贤的宠爱不减一分。只可惜这份宠爱终究没有挽救齐太妃。十年后，南武帝终于厌倦了齐太妃，一道圣诏，便将她遣去相国寺清修。
我觑见江楚贤面上的伤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得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楚贤垂眸不语。月光从旁边映入，刻出他俊朗非凡的五官。我心知他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想再问，谁知他忽道：“来见一个人。”
我记起那张美若莲花的脸，道：“是琼妃吧？”
他平静地看着我，笑了一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屈膝坐着，手臂往膝头一弯抵着下巴，道：“上次宴席中，我和你出去说了一会话，结果被皇上的探子看到了。后来合跳汉宫秋月的时候，琼妃对我说了一句‘下不为例’，我便知道你们之间不寻常。不过，这些都是猜测，真正让我笃定的是琼妃，她说她是你的人。”
江楚贤静静地听着，仿佛这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他一直都是如此，翩翩佳公子，淡然出尘世。待我说到最后，他浓密的睫毛才一抖，接着他黯然道：“她真的这么说？”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楚贤若有所思道：“其实，让你知道也无妨……我和思言是青梅竹马，两心相许。南宫太傅是三朝元老，皇兄为了得到他的辅佐，便娶了思言，名正言顺，君临天下……”
心有那么一丝丝的痛，但再也不是那么强烈。我有些伤感，问道：“那么你今日进宫见她，被御林军发现了？”
他点点头道：“我实在是……想见她！”
我淡淡道：“那我来猜猜看吧，你受制于皇上，有一部分也是因为琼妃吧？”
他没有回答，只静静地望着我。
我续道：“她的封号是‘琼’，难道不是皇上在暗示你，她就仿若那月中嫦娥，只能看不能碰，也暗示着他为你守身如琼玉，只要你为皇上办事，有朝一日，皇上便把这块美玉还给你？”
皇上对琼妃表面上隆宠，但据我观察，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亲昵动作。琼妃帮过我复宠，从她的言谈举止中看出，她仿佛真的对争宠不是那么上心。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是，琼妃只是权衡江朝曦和江楚贤的筹码……
我心里存了这个疑问好久了，今日不知怎么了，也许是大病初愈，浑身轻松，就想竹筒倒豆子一股脑问出来。
这次轮到江楚贤笑了，他曲起一个指头，往我脑门上轻磕一下，道：“你呀，简直是人精。”
额头上被他轻轻地一触，我的脸便不由得发起烫来。本想在昏暗夜色里，他一定是看不到的这抹赧色，谁想江楚贤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指，半晌才道：“听说你病了。”
我不知道该将目光往哪里放，口里只答：“好了大半了。”
他笑起来，低声道：“好了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王爷，你觉得皇上将来真的会把琼妃还给你吗……”
笑容一点点地从他脸上泯去。我有些后悔，恨自己不该多嘴。他对我一片关切之心，我却提起他的一段伤心事，还是这样的惊天秘密，全然破坏了溶溶月色下的朦胧浪漫。
江楚贤垂睫，道：“不知道，等得太久太苦，有时候我觉得，遗忘反而是种幸福。”
我心头发堵，默默无言。忽听他又道：“其实，我今日入宫，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见她，还是想以此证明我对另一个人不存他想！”
想以此证明我对另一个人不存他想。
他目光淬亮，紧紧盯着我。我呼吸一窒，心怦怦跳起来，眼光躲着他，不知所措。
虽然同样是南诏皇族，但江楚贤总有一种让我着迷的气质，让我无法产生任何敌意。他如亭亭的一朵风莲，莲华浮在渺渺薄雾之后，若即若离，让人摸不着，猜不透。
江朝曦和江楚贤是完全不同的男子。江朝曦如匿在丛中的一只豹，心有城府，厚积薄发，出人意料，一击即中，从不表露自己的真心，那双墨眸总是幽深不见底。
我不知道为何会在此时想起江朝曦，也不知道为何会将他们两人互相比较，一时心绪杂乱，喃喃道：“王爷，你该走了。”
江楚贤眼神一黯，道：“是，我该走了。”
我心中苦涩，有什么话如鲠在喉，一句都说不出。江楚贤悄然起身，行至窗前，蓦然犹豫了一下，又回身对我道：“你想不想离开？”
我激动得有些发颤，道：“我自然想走。”
江楚贤道：“你想走，我便帮你。”
“为什么帮我？”
“因为让我心存他想的人，是你！”
这句话甫一出口，清冷的月色顿时变成溶溶的一滩水，温柔谐美。我心头狂跳，只低声道：“求王爷不要说了，溪云只当王爷是知己。”
一抹失落顿时涌上了他的脸庞。江楚贤低了低头，复又抬头看我，苦笑道：“知己？你这么回答，我也是早猜到了，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所有的瑰宝都是皇兄的？难道我比他哪里差了不成？”
眼前的男子，气质卓然，风华脱俗，无疑是我见过最风雅的人。我承认曾被吸引过，但心只是沉溺过那么一下，便立刻卷入到步步惊心的宫闱斗争中去了。
我平静下来，道：“溪云的答案和皇上无关。”
他仰头无声地笑了一笑：“你这么想出宫，还不愿拿甜言蜜语来骗我，看来你是真的只当我是知己了。”
他旋即收了笑，往前走了一步，道：“那我就让你出宫，遂了你的愿。”
我讶然，喃喃道：“这样做对王爷有什么好处？”
他道：“你之愿，就是我之愿。”
“可出宫谈何容易？”我摇头苦笑。
江楚贤目光温柔，面上浮起淡笑，如月下谪仙般超凡脱俗。他走到我身边，慢慢地伏下身来。我顿时大为紧张，谁想他竟只是伏在我的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
我一边听，一边慢慢握紧拳头。
真的要背弃江朝曦，帮助江楚贤吗？
江朝曦那双墨眸又在我脑海中恍惚而现，有时候，那双眼睛里会迸发出如星子般流丽的光芒。有时候，那双眼睛也会平静如幽深潭水，似是诵着千年的谜。
这个念头只飘忽了一瞬间，便被我强制压下。
看着江楚贤越窗而出，消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我全身僵冷，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并不是我狠心背弃江朝曦，而是襄吴有难，我必须和江楚贤联手。
我的病一天天地好起来，这期间，江朝曦一次也没有来看我。
花庐坐在床沿上，用汤匙喂我喝药，道：“皇上也真是的，娘娘病的时候烧得直说胡话，皇上恨得差点斩了几个太医，没想到病好了，倒不见个人影儿了。”
我白了她一眼：“嚼什么舌根？皇上也是你能说的？”
这么说着，心里却是难受极了。我望着花庐手里黑黢黢的汤药，索性一把夺过来，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苦，真苦。
以苦攻苦。只有让嘴里无比苦涩，才能让我心里的苦好受一些。
我喝得太猛，以至于有些汤药从嘴边流了下来。花庐吓了一跳，劈手夺过药碗，红着眼睛道：“娘娘这是做什么！”
我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花庐帮我拍背，边拍边哭着道：“娘娘，奴婢再不多嘴了！”
咳嗽缓了之后，我无力地躺在床上。
你不过是挑起了我的好胜心！
你威胁安素的时候，那么倔强，真让人生厌！
江朝曦的话一遍遍地回旋在我耳畔。我紧紧咬唇，揪住衾被。
江朝曦，你不是想看倔强的我遭遇挫败吗？我如今这个病弱的样子，正随了你的意，你怎么还不来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一番？
襄吴和南诏，终于燃起了战火。萧王战意很浓，率领了铁骑军直接北上，与哥哥纠缠在吴山关。另外三王也不输萧王，几个战役之后，便取了襄吴大片的疆土。
宫里又开始忙碌起来，据说要举办一场秋狩，庆祝南诏旗开得胜。皇帝和百官俱骑马狩猎，妃嫔和女官则赐席观典。
毕竟是为了庆祝南诏的战胜而举行的秋狩，妃嫔的出席名单里并没有我。大概礼部上上下下都以为，我为了襄吴，定是对这种庆功性质的大典嗤之以鼻了。
我不以为意，每日只顾赏草绣花，临到秋狩的前几日，我去找了朱文。
“朱公公，本宫有一事相求。”我搁了茶盅，凝了神色道。
朱文眼珠子一转，喜笑颜开道：“娘娘言重了，有事吩咐奴才，总归是奴才的荣幸。”
我抬眸一示意，花庐便将一个厚厚的锦囊塞进朱文袖中。朱文觑着我的神色，推辞一番收下，便恭敬道：“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本宫想参加这次的秋狩观礼，还请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朱文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故意添了一抹愁绪，哀声道：“这次秋狩，除了禁足的容妃，三宫六院都去了。本宫若是不去，恐怕又会遭人话柄，说本宫是心里存了疙瘩……其实本宫早已想借这个机会表明心迹了。”
朱文有些意外，顿了一下道：“娘娘这一病，倒是想通了好些事情。”
我澹然笑道：“那是自然，除了皇上，本宫现在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于是朱文的神色终于松懈了下来。他笑道：“娘娘的事尽管交给奴才去办好了，奴才自当尽力，不过这一切得看皇上的意思。”
看皇上的意思，自然是废话一句。江朝曦如今不愿见我，也不愿和我多说话，不然我何必迂回曲折地找朱文。
朱文并没有让我等太久。三日后，礼部那边便传来消息，秋狩大典上新添了我的名字。
朱文来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斜卧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闻着清甜幽淡的木樨香。只听朱文声音里添了几分喜气，轻声道：“皇上其实还是想着娘娘的，娘娘给个台阶，皇上不就下来了？”
我含笑道：“本宫哪里是这般有福的？自然是朱公公肯尽心帮忙。”
又赏了他一些银子，他便弯腰退去了。
抬头望高远天穹，听黄昏暮鼓迤逦传来。初秋的黄昏已经有了漠漠的轻寒，顺着衣领溜进脖颈，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疏忽便能钻到心里头去。
我提起拖地的裙裾，拾阶而上，倚在咏絮宫的高楼上，望着千千宫阙重重楼宇，陷入了沉思。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宁静了，坚定了。

第十四章 弃深宫战地残阳血
秋狩大典于农历八月初五在举行。那一日，南诏所辖的中州、云州等各府皆来朝贺，一时间热闹非凡，也忙坏了内宫。
秋高气和，云淡风轻，浮云微薄，碧空如洗。列队中有任京畿重任的诸王，二十等爵，三公五府，以及皇上近身的二十四持刀御卫和羽林郎。
皇家猎苑的闲厩使等官，在离这边非常远的地方侍奉。南诏皇廷的猎苑设置鵰坊、鹃坊、鹞坊、鹰坊、狗坊，以备皇帝狩猎。
江朝曦穿黑亮的一身玄甲，头盔下露出一张冷峻俊逸的脸。他孔武有力，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肩背弓箭，率领列队向林地冲去。马蹄纷沓，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黄土飞扬。
我身穿天青色金丝翟衣，正襟危坐地坐在妃嫔行列观典。阳光有些刺眼，我微眯了眼，只见江朝曦头盔上明黄色帽璎在风中用力荡开，似是一展旗帜。
帽璎渐渐成一个明黄色的小点，直至看不清晰，我才垂下目光，只看着自己翟衣上百鸟吉瑞的刺绣发愣。
几个妃嫔的笑谈声传至耳畔，起初只是很低很低，后来便声线微扬，恰好能让我听见。
“可见她是没心没肺的，自己国家都要蒙难了，还穿得这么招摇来观典……”
“平日里装得多么义正言辞，几次为襄吴求情，结果皇上一冷落，照样耐不住寂寞表起忠心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来前些日子的病也是装的喽？”
笑谈声愈加刺耳，我充耳不闻，脸上只清清淡淡的。忽闻一声清冷的声音道：“你们合着不想让本宫观典是吗？这时候也让人耳根子不清净！”
说话的人是琼妃。她朝几个嚼舌的妃嫔看过来，目光里凌厉无比，只一眼便让她们噤了声。
皇后原本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也看过来，朝琼妃道：“她们固然不知规矩，但琼妃出声呵斥，更是坏了秋狩大典的喜庆。”
琼妃冷冷一笑，并不接话。我有些感激地向她看了一眼，琼妃并不领情，容色冷淡，执起金樽啜饮了一口清酿。
不久，江朝曦的猎队便满载而归。朱文喜笑颜开地登上高台对皇后道：“娘娘，皇上这次意外猎了只吊睛白虎，真是可喜可贺！”
皇后惊喜道“皇上英明神武，打了只吊睛白虎，真是大吉之兆，显示我南诏国力强盛！”
正说话间，江朝曦稳稳地踩着步子，走上观典台。皇后带着妃嫔迎上前，笑吟吟地说着祝贺的话语。江朝曦淡淡笑着，目光遥遥地向我投过来。
观典台下忽有一阵骚动。江朝曦皱眉，喝道：“何事如此喧哗？”一个黄衣侍卫跑上来，跪地禀道：“皇上，是一只白狐咬断铁笼遁逃了。”
江朝曦呵斥道：“混账！那白狐毛色纯净，非常罕见，朕要献给太后的！一只白狐都看不住，朕要你们有何用？”
我一步走上去，带笑道：“皇上息怒，那只白狐受了伤，我看再怎么逃，也逃不过皇上的手掌心。”
这是我和他这些日子来，第一次说话。江朝曦有些意外，睨了我一眼，淡淡道：“那是自然。”然后转身对黄衣侍卫道：“立刻命人将白狐捉回！”
“且慢！”我朗声制止了黄衣侍卫。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吃不准我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盈盈一笑，对江朝曦道：“臣妾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江朝曦有些怀疑，端详着我的神色，道：“讲。”
“谢皇上。”我继续笑道，“臣妾想借花献佛，亲手将那只白狐捉拿献给太后，也算尽了臣妾的一份孝心。”
江朝曦似笑非笑，摸着下巴看我道：“孝心？你倒是转性不少。”
我故意侧了脸，笑得娇媚，道：“臣妾前儿些日子病沉沉的，母后遣人来探望，还给臣妾备了补品。臣妾非常感动，无以为报。今天看到本来献给母后的白狐遁逃，加上臣妾记起自幼习过骑马，便毛遂自荐，想亲手抓住那只白狐给母后做毛领子。”
江朝曦颇有玩味道：“你还会骑马？”
我笑吟吟道：“是。”
他洒然一笑，道：“有意思！”当下便思忖了一下，转身对那黄衣侍卫道：“传我的口谕，派人将那只逃狐团团围住，让贤贵嫔亲手捉了它！”
皇后劝道：“皇上，恐怕贤贵嫔身份不妥……”
“有何不妥？”江朝曦一挥手，并没有看皇后，只眉目带笑看着我，“朕看过贤贵嫔跳舞，还没看过贵嫔骑马！”
皇后恭顺地应了，朝我侧来的目光却是带着怨毒。我看也不看她，对江朝曦道：“谢皇上，臣妾这就去捉那只白狐。”
我一一越过那些艳羡、嫉妒、鄙视的目光，缓步走下观典台。忽听江朝曦在身后道：“溪云。”
我一顿，复带了笑转身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天光落在他的玄黑盔甲上，微微泛着润泽的光。他唇角弯起一个无比温润笑弧，瞬间就减去了他身上大半的肃杀冷峻之气。他柔声道：“当心些，觉得棘手就让侍卫插手，不要勉强自己。”
心头钝痛，眼角蓦然酸涩无比。我嗓音有些发颤：“谢皇上。”
江朝曦，晚了，已经晚了。
就算你现在柔情万丈，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风卷着黄沙吹过来，在我的脚边打着旋。我遥望御苑的远方，心中空茫一片。
有一道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地回望，只见和诸王坐在一起的江楚贤，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我不敢停顿太久，忙转过目光。不多时，便有一匹枣红宫马被牵到跟前，我拍拍身上那身刚换上比较便利的宫装，翻身上马，轻吁一声：“驾！”
一队人马在前方不远处围着一只白狐，旋回奔驰，尘土飞扬。我策马奔过去，喝了一声：“列队！”
那队人马立刻排成两队，静静伫立。白狐腿上受了伤，但早已被侍卫们逼红了眼，眼下看包围圈散开，如箭般冲了出去。我单手伸向背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瞄准白狐上弦拉弓。
箭并没有射中白狐，但惊得它一个高跳飞窜出去。旁边的侍卫想要出手，我断喝一声：“都住手，让我来！”
我一手拉缰，一手往枣红马臀上一拍。枣红马一声长嘶，向白狐飞奔而去。我俯身敛眉，只追着那只白狐，向密林奔去。
白狐越跑越远，我的马也越追越远。
身后的侍卫终于感到异样了，惊慌地策马追了过来。我掏出袖中早已藏好的金簪，往马臀上狠狠一刺——
枣红宫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疯了一般往前冲刺。我在马背上颠簸不已，几欲落马。枝叶扑面而来，我只凭着直觉分辨着江楚贤事先告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响起了悠长的马哨，在空中长久地回旋，但胯下的宫马依旧狂奔不止。
这匹宫马根本不认御苑的马哨。
因为是江楚贤将这匹宫马混入御苑，又暗中指使宫侍牵给了我。不仅如此，江楚贤也早已和哥哥通风报信，派人来接应我。
他，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不知在皇家御苑里行了多久，我才控制住这匹飞奔的宫马，认真辨识了一下四周的形势。
一条小河在面前流过，水流湍急。
我骑在马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手。顷刻间，水面上忽然跳出一名黑衣人来！
黑衣人朝我跪下：“属下汤青奉命来迎接公主！”
我点点头，对他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走。”说完便翻身下马，手往马臀上狠狠一拍，宫马撒开四蹄，向相反的方向飞奔。之后，我脱下宫装，露出里面早穿上的一身黑衣。
定睛一看，黑衣人肩上还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他放下麻袋，里面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尸。尸体上布满了伤痕，看不清面容。
我忍住阵阵作呕，连连后退几步，问汤青道：“你，你做什么？”
汤青一边胡乱将我换下的宫装套在那具女尸身上，一边答道：“公主莫要见怪，主子吩咐了，要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
我明白了。如果我出逃，必定会连累襄吴和洛家。但如果制造成我已经遭遇不测的假象，就可以让江朝曦挑不出错来。
汤青一拱手，催促道：“公主，别犹豫了，血腥味很快就会把狼群引来，还是从这条水路逃出去吧。”皇家猎苑虽已设了五坊，但江朝曦为了增加狩猎趣味，从未限制猛兽出入，所以附近确实有狼群出没。
我心中凄楚，轻轻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摸进袖子，摩挲着腕上的那根红线。
这是江朝曦在七巧节那晚送给我的。在养心殿，我仔细地为他挽好红线上的结扣。而他拈着一块桂花糕笑着说，和朕结了百年姻缘，就当是一对烟火夫妻吧。
朝斗宫争，哪里容得下什么烟火夫妻？举案齐眉，画眉之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恐怕只有到了天涯海角，世外桃源，才有这样的烟火红尘。
我咬一咬牙，将红线取下，轻轻地放到岸边的一块青石上，然后和汤青一起跳入河水中。
如今的时令只是入秋，河水并不冰冷，但泡得久了，还是觉得手足僵硬。我和汤青顺着水流游了一会，天就擦黑了。我心里刚松了口气，便见不远处有一条火龙向河岸这边咄咄逼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嘈杂的人声。
“怎么会来这么多侍卫？”汤青惊道，“明明说……”他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没有往下说。我追问道：“明明什么？”
汤青小心措辞地答：“听线报说，公主在南诏后宫并不受宠，只要让皇帝见到和公主十分相似又面目模糊的女尸，便可以蒙混过关了。”
线报的确没错。自我入宫以来，江朝曦对我时而热，时而冷，和母仪天下的皇后，宠冠后宫的琼妃比起来，我犹如一只太过平常的蝼蚁。
江朝曦，你费这么大功夫寻我，是不舍得我，还是不放过我？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找到尸体了，河水这边就不会太仔细搜。公主，我们往水面下再潜一点吧。”汤青说这番话时，底气并不足。毕竟对方带着火把来的，这条河并不太宽，只要用火把一照就可以将水面一览无余。
我凝神看了一会，道：“只怕他并不相信那具尸体就是我，所以才派了这么多侍卫。”
“公主，洛将军早已下了令，万不得已之时就让公主先走！”汤青脸白了一白，低声道，“这条河流的尽头就是一线天，旁边的密林里藏着一辆马车。马儿是早已驯好的，请公主上车自行先走，让属下来拖住他们。”
北方汉子骁勇善战，但水性远远不及南方。我寒声道：“你拖得住吗？！”
“属下誓死保护公主！”
“行了，你们死士总是把‘誓死’两个字放在嘴上，一点也不珍惜自己的命。”我没有理汤青，继续往前游，尽量不弄出太大的水花，引来追兵。我表面上镇定无比，其实心里怕得很。
手边忽然触碰到水面上飘着的枯败苇草。借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我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浅滩，浅滩上生长着簇簇苇草，在夜风的吹拂下阵阵摇曳。
我心生一计，回头对汤青道：“你听我的，我们谁都不用死！”
我拔了两根苇管，一根含在嘴里，一根递给汤青。他顿时会意：“公主好计谋！”
苇管中间是空的，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露出水面，就可以潜在水下呼吸自如。只要我们不浮出水面，任羽林郎再怎么搜索，也无济于事。
“寻到贤贵嫔者，加官进爵二级！”
“听我口令，不可用长抢刺入水中！伤了贵嫔，你们担待得起吗？”
“在水面上给我搜！再添一些火把！两边岸上增兵！”
“我不信娘娘能憋气这么久，大家抓紧搜……！”
我们离开芦苇丛不久，官兵的声音便纷至杳来。眼看追兵越来越近，汤青忙含了苇管，拉着我潜入水面。
不知在水面下游了多久，汤青抓住我的衣袖，将我拽上水面。我抹掉脸上的河水，哆嗦着向岸边游去。
今晚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汤青上了岸，走了百余步，拨开草丛，果然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草丛里，旁边还拴着一匹黑色的骠马。
汤青跳上马车，示意我上车，道：“公主，河已经到了尽头，我们顺着这条路走，就可以逃离御苑了。”
他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我，道：“委屈公主了，快换上吧。”
夜风吹过来，我早已冻得浑身哆嗦，忙接了干爽的衣服按在胸前。汤青放下衣服，便出了车厢，将马套上车缰，轻吁一声，马车便向前驰去。
在摇晃的车厢里，我好不容易才脱下湿衣换上干衣服，感觉温暖又回到了身体里，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前面不远是御苑守卫的最后关卡一线天，过了一线天，我们就容易混出南诏了。”
我“嗯”了一声，掀帘望着车外苍茫的夜色。行过了密林，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喁喁而行。
行了一会，马车停了。我有些担心，掀帘而出问：“什么事？”
汤青低声道：“到一线天了，这边的地形比较特殊，我们最好等到下半夜再通行。”
我借着依稀月光，抬头观察。一线天其实就是两边有陡立的峭壁，下面是一条羊肠小路，仅余一辆马车通过，抬头只能见到一线天空，故称一线天。
峭壁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站在下面甚至能听到他们打哈欠的声音。而羊肠小路上都是碎石，马车走在上面肯定会发出声响，所以汤青才提议下半夜趁士兵懈怠的时候通过一线天。
我沉声道：“我们不能等了，南诏皇上已经派了兵来搜，若是没搜到，他定会猜到我们已经顺着河来到了一线天。”
汤青蹙眉道：“洛将军派了兵埋伏在一线天那边，只要我们通过了，哪怕后面就是追兵，也就必能出逃成功。”
我道：“如若上面的守卫发现了我们，那么要捉拿我们简直是易如反掌。我们不可以在这件事上打赌。”
汤青一时没了主意。我心念一动，问他：“车里还有衣服之类的东西吗？”
他眼睛一亮，道：“有，洛将军知道我们要走水路，多备了一些毛毯和衣服。”
我吩咐他将毛毯和衣服拿出来，用匕首裁成块状，一块块地绑在马车车轮上。那匹马我也没有放过，将四个马蹄都绑上毯子。汤青明白过来，高兴地说：“这样马车行在碎石上就没有声音了！”
我悄无声息地跳上马车，催促他道：“我们已经耽误了很久了，快走吧。”
马车再行起来果然没有声音。我坐在马车上，大睁着眼睛，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纰漏。所幸一切都很顺利，峭壁上的守军并没有发现我们。
天蒙蒙亮了，这一段崎岖的小路还未走完。我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影，有些心焦了。只要进入山林，要逮两个人根本就如同大海捞针。
谁知就在此时，头顶上方忽有一声呼啸：“在那里，他们在那里！”
我的心猛然一沉。
官兵还是快马加鞭地赶到了一线天。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正笼在马车上。黑马嘶吼一声，摇摆着脖子挣扎起来。马车随之一顿，我和汤青死死抓住车厢才没有摔出来。
汤青一把揪起我，手中银光一闪，便割断了绳网，将我往马上一抛，道：“公主，他们不会伤你，你快骑着马走！”
那匹黑马本就受了惊，我这么落在它背上，被它奋力一甩。天旋地转间，我只觉身子高高飞起，向一边峭壁上撞去！
这一撞，没有粉身碎骨，也该落下残疾了吧！
预期中的痛楚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落在一片柔软上，旋即而来的是卡擦一声，似是肋骨断裂的声音。我摔在地上，惊叫：“汤青！”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断续的话从齿缝里逸出：“公主……我这就发信号弹……将军的兵不多……但足以换得公主自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用的油纸包，拼了力气撕去外面的包裹，露出里面的信号弹。
信号弹！
脑中灵光一闪，我只觉一股热流瞬间流遍全身，想了一想，抓住他颤抖的手，喊道：“说什么以命换命！不许说！你们的命就是你们的，谁都换不走！”
“公主……”
“汤青听令，不许用信号弹！”
“……”
前后都已经有官兵攀着绳子下到羊肠小路上来，想要将我和汤青堵在中间。我从汤青怀里掏出信号弹，咬在嘴里，从绳网上割下一条绳子将他紧紧绑在我背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
黑马暴烈无比。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致再次被甩下去，接着手起刀落，斩断了套在马颈上的车缰，黑马顿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刺了出去！
“快拦住那匹马！扫马腿！”
前方有士兵大喊大叫。我冷眼一眯，将嘴巴里的信号弹掏出，猛地一拉引火索，手中顿时窜出了一道火箭，射向前方的士兵炸了开来。趁着他们大乱，我一拉缰绳，马儿顿时腾空而起，径直跃过了过去！
身后火光四起，士兵们乱成一团，再也无暇追上来。我连人带马冲出一线天，闯入黑乎乎的密林，凌厉的风刮疼了耳朵。
汤青的头耸拉在我的肩膀上。我微侧了脸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接应的人马埋伏在什么地方？”
“记得。公主，我们还是发信号弹吧，那样可保得公主周全……”
“我们不用，否则会引来南诏士兵，你想襄吴的兵士们死吗！”
“公主，我们出这次任务，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而且到了山林这边就好办多了，一部分人拖住南诏官兵，一部分人护送公主离开……”
“你是非要看着有人死，才觉得立功了吗！”我断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尽管他非常虚弱，我依然感觉伏在背上的他浑身一震。
“我们的人……在莲花峰下……”汤青昂头仔细辨认了周围的环境，手指颤颤地指向了一个方向，看来他早已将地形认熟。
我不假思索，驾马向他指着的方向飞奔而去。行了大概一盏茶功夫，忽有冷箭从耳边擦过，黑暗中冷声响起：“来者何人？”
估计是早设下了扫马腿的绳索，所以黑马蓦然往前一倒。我一个措不及收，连着汤青一起翻滚到地上。汤青原本肋骨就受了伤，这下只一个闷哼，就一动不动了。
我忙把绳子解开，拍着他的脸喊：“汤青！”
那人听见我喊汤青的名字，带着几个人点了火把上前，待看到我的脸才齐齐跪下：“原来是公主！属下莽撞，请公主恕罪！”
看来这就是汤青所说的埋伏了。我指着汤青，冷冷道：“先带他下去医治，然后我们再赶路。”
一行人不敢点燃火把，只就着崎岖山路，摸索着前行。须臾，领头人攀上半山腰，指着一个山洞，对我道：“公主，就是这里了。”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拂衣和他一起进了山洞，将一干士兵都留在洞外。山洞幽深狭长，阴冷潮湿，走了大约一刻钟，只一个转弯，眼前便出现了一道石门。领头人用手在石门上轻叩了几下，只听轰的一声，石门开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石室，燃烧的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两排士兵严正以待，台阶之上坐着哥哥。他并未穿战袍，向领头人做了个手势，石门便在我身后徐徐关闭了。
我心头狂跳，紧攥住拳头，觉出虎口痛楚才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一入宫门深似海，而我有幸逃出了宫门！
快半年不见，哥哥清瘦了许多，硬朗的线条勾勒出在刀光剑影中来去而染上的风霜。我喉头哽咽，上前道：“哥哥！”
他迈着稳健的步子，从台阶上缓步而下。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斤重。明明只是几步台阶，他却仿佛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哥哥走到面前，低垂的眼睫盖住了墨色深眸，接着他缓缓地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这双经常拿刀使枪的手长满了茧子，全然失了少年时候的秀气，变得很是粗粝，刮在柔嫩的皮肤上有些疼。我眼角酸涩，感慨道：“哥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他嘴角动了动，缓缓道：“你瘦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两颗泪从颊边滑落，我眼前顿时模糊一片。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要赶紧离开。”哥哥转过目光，不再看我，向周围的兵士令道，“火速赶回吴山关！”
哥哥此次出行并没有带太多的人马。我翻身上马的时候略微数了一下，竟然不足五十人，不由得暗自心惊。
潜入南诏御苑，只带这么几个人，很有可能有去无还。就算是为了救我，这也不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计划。
很多话，我想问，但看到哥哥沉默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出口。于是那些问题，最终化作重重疑虑。
一行人扮成往来贸易的商人，往北方行去。出了南诏的地界，才重新换上襄吴行军打仗的那一套行头。我为了避嫌，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
上次一别，今日再见，已经过去了快半年时间。但是我感觉眼前的哥哥有些疏离，和我记忆中的他，总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么多天的日夜兼程，一行人终于到了吴山关扎营安寨的地方。吴山关虽不是要紧关口，但易守难攻，若襄吴失去此地，无异于唇亡齿寒。哥哥此次统领十万大军，驻守吴山关，也是重任在肩。
之前在南诏，为了出逃计划，我的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之后又火速赶路，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一入军营，哥哥便给我指了帐篷让我去休息。
这一觉睡得可真是香，结果醒来浑身骨头都散得生疼。帐内空无一人，只能听到外面有士兵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马蹄声。
我有些口渴，拎了拎起案上的茶壶，早空得不剩一滴水。正想喊人进来添茶，忽听帐外不远处有凄厉的哀嚎，还有军棍击在身体上沉闷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个犯事的士兵正在领罚。蓦然，我觉得那哀嚎声有些熟悉，仿若在哪里听到过。
我浑身一激，放下茶壶快步走出大帐。一个士兵正躺在木椅上，铁铸的军棍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臀上。
我断喝一声：“住手！”
拿军棍的士兵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手里停了动作。我几步上前，蹲下身来去看那名受罚的士兵的脸。
竟然是汤青。
之前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现在离近一看，才发觉他年纪不算很大，顶多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几乎不像一名出生入死的士兵。如今他受了刑，脸上煞白煞白，额上也是冷汗丛丛。
汤青也认出了我，嘴角勉力地弯了一弯：“公主快回帐里去，金枝玉叶看不得这个。”
我心里一酸，道：“你这么说，就是讽刺我知恩不报。”说完，我冷冷地抬头问拿军棍的士兵：“汤青救了我，你为何还要罚他？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伤在身！”
那名士兵有些为难，道：“公主，这是将军下的令，不打满三十军棍，不得停手。”
哥哥？
别说汤青有伤在身，就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士兵，受了三十军棍，命也照样会去掉半条。
汤青很是虚弱，但依旧扯出一抹笑来，对我道：“公主莫急，属下受罚和公主无关，是汤青无能，惹将军动怒。保护公主是属下的本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咬一咬唇，对汤青道：“你替我捱的那一下，估计到现在也没好，对不对？既然你身负重伤，那将军能给你什么任务，你又能惹什么岔子？”
汤青低了头，道：“求公主别问了。”
这么问下去，也是白搭。我对那名行刑的士兵冷喝道：“你先别打，待我去找洛将军问个明白。”
我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一掀帘子走了进去。哥哥正和几名副将对着沙丘地图讨论军情，见我这么闯进来，脸色沉了一沉，还是对副将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副将们出帐，我问：“你为何要罚汤青？还三十军棍！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人命？”
哥哥一甩战袍，在案边坐下，抬头盯着我道：“汤青为何受罚，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心中颓然，道：“哥哥，是汤青一个人潜入御苑将我接了出来。”
“可他没有完成我交代的任务！”
哥哥以手支案，俊朗眉目中遍是冰雪：“你可曾记得，当时他没有发信号弹。”
我一愣，道：“是我阻止汤青发信号弹的。因为我怕南诏官兵看到信号弹会蜂拥而至，你会有危险。”
哥哥神色未松，只睨着我道：“我的属下我最了解，汤青应该会告诉你，一部分人会和官兵纠缠，另一部分人会护送你离开……死掉的，只是和官兵纠缠的那部分人。你，我，都会没事。”
“哥哥，为什么我们非要牺牲掉他们的性命呢？”我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地问哥哥。
“他们的牺牲有价值。”哥哥冷冷地说，“几十个士兵换江楚贤的性命，太值了。溪云，我没有想到，放过江楚贤的人，竟然是你！”
听哥哥蓦然提起那个人的名讳，我胸中的那股气，顿时如春之融雪，秋之残荷一般萎靡下来。
为了江楚贤的安全，我才阻止汤青放信号弹。
几十个襄吴士兵要混入南诏御苑外的山林，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这些人安插到来秋狩大典上朝贺的队伍中去。能利用职务之便这样安排的人，只有江楚贤。
如果我发了信号弹，涌出了几十个襄吴士兵，势必让江朝曦更加震怒，也会想到是江楚贤参与了整个出逃计划。如果我没有发信号弹，那么从头到尾，我只是被襄吴的死士救了出去而已。
那个人的风华翩翩如莲，淡然优雅，如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让人不忍释手。他在月色里对我说，溪云，让我心存他想的人，是你。
可为什么，命运将我们安排成敌对的关系。
我喃喃道：“哥哥，江楚贤有心帮我们，将来若他登上皇位，也会对襄吴示好的。”
“帮我们？江楚贤的确是曾和我谈判过，说南诏皇帝要以两州换青州，可我不答应。”
“青州地处北疆，苦寒之地。送给南诏换回失地，有何不可？”
“溪云，你太幼稚了。”哥哥眸中嵌着伤感的神采，一字一句地道，“一个强国的皇帝，是不会对弱国示好的。江朝曦之所以取青州，自有他的道理，江楚贤也不过是他的一条狗而已！我只是利用江楚贤将你救出来，没想到你倒向着他！？”
案上放着一壶酒，闻着酒香，似是上好的西凤酿。我走过去倒了一碗，咕嘟嘟饮下，道：“什么都瞒不过哥哥。”
哥哥夺过我手中的酒碗，蹙眉道：“你可曾想过，江楚贤既然肯冒险，就说明他想好了计划败露的对策！他是南诏皇族，是我们襄吴的敌人，你何必这么帮他？”
我眼角酸涩潮湿：“为什么帮他？我只是觉得欠了江楚贤太多……”
“说不定，你还顾及着那个皇帝吧？”哥哥打断了我的话，让我微愕然。
“自家御苑的后山闯入了一群兵，任谁都会气得半死吧！呵呵，溪云，你是不是也在顾及他的感受，不想闹得太僵？”哥哥嘲讽地一笑，将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顾及江朝曦？
我仰头笑着，笑到最后，笑出了眼泪：“在南诏人眼中，我永远都是襄吴公主，可到如今我才明白，在襄吴人眼中，我也永远都是南诏妃子。”
哥哥眸色一黯，有些不忍：“溪云……”
我敛笑，冷眼看着哥哥，道：“你也会像猜疑我一样，去猜疑那些交换回来的襄吴俘虏吗？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襄吴出师不利的原因了！”
“你！”哥哥气得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我未及他再多言，一甩袖子出了中军大帐。
后来，汤青还是受了三十军棍。
那天，无论我如何哀求，哥哥也没有收回对汤青三十军棍的处罚决定。
我将汤青扶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连呻吟都没了力气，已然奄奄一息。军医给他开了外敷内服的药，过了一天一夜，他才转危为安。
我守着汤青一天一夜，困了就伏在案上小寐，累了就蜷缩在椅子上。这一天一夜里，我彻底见识了哥哥军令如山的作风。沙场的磨砺，已经将他完全塑造成一个铁血的军人。
汤青还昏迷着躺在床上，偶尔呓语。床沿边上放着煎药的炉子，用蒲扇往炉孔里一扇，炉膛里就有火花在明明灭灭。我蹲在炉子旁轻轻扇着火，只觉得扑面一阵暖热。
热乎乎的炉体，真像小时候常常笼着的薰笼。
我的思绪渐渐就飘回到数年以前，那时洛家在襄吴还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小时候，爹爹把我当男孩养，好让我学一身武艺，不失将门之风。即便是如此，那些王孙公子们还是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只有哥哥不厌其烦地带着我这条小尾巴出入太学馆，耐心地督促我读书习字，学习骑射。
有一年冬天，天降瑞雪，太学馆里生起了暖融融的薰笼。小孩子贪暖，于是我便笼着袖子，头一歪，靠在薰笼上便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沉，直到我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
原来哥哥不忍叫醒我，又怕我睡沉了着凉，就把手炉塞进我怀里，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我裹上，将我从太学馆里一步步地背到轿辇上。
那一年，哥哥生了一冬天的冻疮。
白驹过隙，时光轻擦。转眼间，远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岁月。
如今，哥哥看向我的眼中，只有一抹陌生的神色，如隔帘杏雨，让人看不真切。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失落，连给炉子旺火都没了力气。索性丢了扇，一个人倚在帐门上，呆呆地望着帐外那一抹战地残阳。
没了那根红线的缠绕，手腕上空空落落的。

第十五章 番外
描着仙鹤百寿的宫灯，泄了一地的昏黄。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投出来的灯影被檀木窗户切成方格小块，一块块地落在地上。
小扣子弯着腰一路过来，手里托着银盘，盘里放了一份黄绢的参本，旁边是一根红线。
朱文原本守在殿外，见到那黄绢参本就心口一跳，再看那红线也是眼熟得很。没错，就是贤贵嫔娘娘腕上的那一根。他心里一悚，拔腿便要转身走，忽听小扣子苦苦哀求：“朱公公，小扣子给你跪下了，求你了。”
朱文叹了口气，回过身朝他努了努嘴：“跪什么？还能怎么着，你赶快给皇上送进去啊。”
小扣子一脸苦相：“公公，小扣子不敢进去！你德高望重，这事还得你亲自呈给皇上。等过了这一关，公公你以后让小扣子干什么都成。”
朱文阴着脸：“慧美人和林家还闹吗？”
“慧美人晕死过去几次，不过这会儿已经消停了。公公，据说林家连太后都惊动了，只是谁会为了这样的事而出头呢？”
朱文听他这般说，心定了一定，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道：“交给我吧，这次算疼你一回。”
小扣子千恩万谢地回去了。朱文轻轻推开殿门，低头捧着托盘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觉得手中之物有千斤重。
黄绢参本上写了什么内容，他大致能猜出。但是那根红线么——
皇上看到后，会怒到一剑斩杀了他么？
朱文打了个冷战。他扪心自问，自己打皇上会走路时就跟着皇上了，在宫里的资历也是数一数二的深，但是他第一次琢磨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地上都是碎片，泼了一地的清酿，盈盈地泛着光泽。朱文小心翼翼地跃过那些酒渍，还没开口，托盘里的黄绢参本就被人掳了去：“礼部怎么这么磨蹭，拟诏都这么慢！”
声音中的怒气似是雷霆万钧。朱文吓了一跳，一脚踩在酒渍上，脚下一滑，便整个人跌滚在地上。托盘里的物事也都落在酒渍中。
完了，完了！
朱文在心里哀嚎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红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所幸皇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边看黄绢参本边读道：“慧美人林氏，骄奢蛮横，言行不恭，出言不逊……贬为最末等采女，以儆效尤……哼，朕没有将她赶出宫去，已经便宜她了！朱文……这是什么？”
朱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贤贵嫔会在秋狩大典上失踪。
也万万没有想到，当时慧美人只多了一句嘴“贤贵嫔不会是私逃了吧”，就惹得皇上大怒，让礼部拟了诏书将她贬为采女。
最末等的采女啊，以前的恩宠地位都烟消云散，这辈子只能枯老后宫了。
可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不小心将贤贵嫔娘娘的红线弄到地上去了！
“这红线……哪来的？”过了很久，他才听到皇上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地上的红线被江朝曦轻轻捡起，中间被拈在两指间，两端又萎靡地垂下。
朱文无奈地睁开眼睛，哆哆嗦嗦地答：“回皇上，是御林军在御苑的河边搜到的……特呈上来问问是不是娘娘的贴身之物。”
一字一句地落在江朝曦的耳中，有一种棘棘的刺痛。方才问朱文的那一句，其实是他明知故问。这红线分明就是他为她亲手戴上的那一根，分明就是两人缠绵后常常在帐里互相把玩的那一根，如今却被那个女人狠心地丢弃。
她逃了，还是逃了！
他太过自信，以为她想得通了，一心想讨好他，一心想讨好太后，结果一切只是假象。江朝曦只觉胸中沉闷，心头钝痛。往昔的那些时光，一幕幕地撞进脑海里来。
他犹记得初见洛溪云时，她每在心里盘算着，乌溜溜的眼珠便会不自然地转动一下，有一点狡黠又有一点可爱，惹得他总想去捉弄她。
她睡着时清丽可人的样子，她为他烹的那碗清甜喷香的枣茶，她躺在他身下呻吟承欢的样子……一幕一幕的，都撞进脑海里来。
爱她吗？
多么可笑的问题。
可……也许是爱的吧。
最初，当他知道她便是九年前从他利爪下逃脱的洛家女孩，便上了心。于是处处都想招惹她，挑衅她，捉弄一番之后，再一根根地将她所有的爪子都拔掉。
他不想强行占有她的身体，即使她是他的妃子，他也要等到她心服口服地收起所有的倔强，投怀送抱，送上门来。
她给的温柔乡，他十分轻易地就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江朝曦脸色铁青，狠狠地一攥，那根红线被他收入掌中。只可惜攥住了这根象征姻缘的红线，却攥不住那个女人。
殿内再寂静不过，只遥遥传来一两声莲花滴漏的清响。江朝曦不吭气，朱文也不敢做声，只伏在地上暗自叫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朱文伏在地上，把鼻尖都贴在了宫地上，忍不住就想起了那一日。
那一日他好不容易寻着个时机，对皇上说，贵嫔娘娘其实很想去秋狩观典。
皇上懒懒地道，她若是去观典，就是个笑话！朱文，这话是你自己编来给朕听的吧？
他忙接道，奴才哪敢编贵嫔的话呀？真的就是贵嫔说的，想必是皇上英姿勃发，贵嫔对皇上死心塌地了，就想借这个机会来表示忠心吧。
皇上当时就龙颜大悦，午膳多吃了一些，酒也喝了不少。朱文心想，这么多年，他总算是头一次看到皇上喜怒形于色。
可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真的是悔不当初啊。
后宫里人人只当那秋狩观典是个荣耀，谁想着那贤贵嫔当这劳什子是个逃跑的契机。若是知道贵嫔娘娘存的是这个心思，当时给他一百个豹子胆，他也不敢向皇上进言。
朱文正暗自懊悔，忽然觉得颊边一点凉，转眼一看，是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扣子正缩头缩脑地往里看。
他心道不好，略一抬眸看皇上还在那里生闷气，便匍匐着往殿门处爬去，到了地方一把揪住小扣子，低声问他：“什么事！”
小扣子结结巴巴地道：“刚闵统领过来，让我禀……在离东河不远，发现了一名女尸……难辨面容，似是被狼啃咬过。”
朱文倒抽了一口冷气：“祖宗！我喊你祖宗！这个谁敢报？”
若贤贵嫔真的遭此不测，还死得如此之惨，只怕他们都不用活了……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落下一个笃定的声音。
“不是她！”
朱文战战兢兢地回过神，拉着小扣子进来一起跪下。只听江朝曦淡淡地道：“她不是彪悍得很么？怎么会遭到狼袭！”
朱文赔笑道：“是，是，奴才也觉得贵嫔娘娘吉人天相……”
“住口，那个女人还不如死了！”
朱文这次是真的要哭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江朝曦一把将他身畔的小扣子揪过来：“告诉闵统领，火速前往一线天，给我搜！任何情况要严格保密！违者，斩！”
一线天……
朱文惊呆了，他茫然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一线天是何等凶险的地形。任何人到了一线天，只能进，不能出。他几乎可以断定，贤贵嫔一定会被捉回来。
那时，皇上又该如何处置她呢？
只怕是，更大的一场腥风血雨吧！
然而，沙漏滴尽，也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天际微微泛出鱼肚白，而眼前年轻的帝王没有束发，如墨长发垂在肩头，半敞的锦袍中露出精壮的胸膛，依旧没有丝毫要睡的意思。他以手支着太阳穴，坐在长案前，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那根红线。
那红线，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朱文感觉眼角有些潮湿，回身取了一件披风，颤巍巍地为江朝曦披上。
“朱文，是不是有消息了。”
江朝曦的声音有些沙哑。朱文蓦然有些心疼，跪地道：“回皇上，闵统领方才派人禀告，发现一名死士和贤贵嫔冲出了一线天……他们隐入密林，御林军正在四处搜寻……”
死一般的沉默。朱文跪在冰冷的地上，腿都哆嗦了，许久才听到江朝曦开了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艰难：“活着就好。”
四个字漏出，重重地落在地上。就算口口声声说那具女尸不是她，不是她，他还是心里记挂着她的安危。
很好，很好。她只是想逃，她没有遇到狼袭。
唯一迷惑的是朱文，他不懂对贤贵嫔失踪一事大发雷霆的皇上，为什么听到她彻底逃离的消息，反而像松了一口气一样。
“传朕的口谕，不要找了。对三宫六院宣称，已经找到了娘娘，但娘娘受到狼群惊扰，需要静养半年。”
什么？
朱文十分惊讶，但不敢抗旨，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下。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年轻帝王自言自语的一句话。
“朕今日放过你。”
“总有一天，你会亲手将自己完全奉上——还有凤螭。”
凤螭。
传说中的宝藏。
得凤螭者，得天下。
九年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能知道凤螭下落的女孩从眼前逃走。九年后，那个倔强的女人，竟然第二次从他身边逃开。
他发誓，再没有第三次了。
朝阳终于从晨云中跃出，光芒万丈。年轻的帝王紧抿双唇，目光如炬地望向红彤彤的晨曦。
“我江朝曦，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他发誓要做捭睨天下的英雄。他其实从来都不屑得到凤螭，因为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利剑。
他曾对那个女人说：“我夺凤螭，只是因为萧王要寻到它而已。”他不想让权倾朝野的萧王再次壮大势力。
可惜她不信。
凤螭是一个隐患，会壮大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力量。那些力量总想借凤螭的力量一步登天，挑战他的皇权。所以他才要用尽心思去寻找凤螭。
“洛溪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旁！”

第十六章 斩黄沙秋雨寒铁盔
这个九月，迎来了第一场的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只几日时间，迎面的风就带了寒，簌簌地扑进衣缝里，吹起皮肤上的一层粟粒。
更让人心寒的，是两国间的战况。
开战之始，萧王的军队就将南诏的版图往北推进了数百里。不仅仅让整个南诏士气大振，也让萧王从占据的城池里搜刮财物粮草，再没有后顾之忧。
眼下，以南诏这种气吞万里山河的气势，襄吴国君已经有了退兵之意，估计又要和上次一样，派使者和议，割地纳贡。
哥哥将这些告诉我的时候，我嗤之以鼻：“襄吴的退让根本就带不来和平，国君怎么总是不懂这些道理？”
哥哥穿着一身绛色战袍，紧蹙着两道英挺的眉毛：“国君自有国君的想法，好在目前还是要打。”
我咬了咬唇，道：“听说七星关那边战况紧急。我们驻守的吴山关，虽然是二线战场，但如果七星关失守，吴山关就是下一个目标。”
哥哥垂了眼睫，淡淡道：“我会派人将你送回襄吴。”
我不由气结，道：“你明明知道，我在和你讨论军务，没有贪生怕死的意思。”
我将“讨论军务”四个字咬得极重。哥哥似有触动，看着我道：“可是溪云……已经来不及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来不及？”
哥哥手握成拳，往案上狠狠一砸，道：“七星关原本还可以撑上几日，我派去的援兵也在半途上，但没想到七星关城的镇守军，竟然大开城门迎接萧王，一夕之间倒戈了！刚刚传来战报，七星关已经沦陷！”
我一惊，道：“那萧军岂不是很快就要来攻吴山关？”
哥哥阴沉着脸，缓缓点头：“若萧军兵临吴山关，那么我只能避开他的锋芒，只守不攻。”
“你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所以我才会把一切告诉你。溪云，回去吧！”
回去。可是回到哪里去呢？
我突然有些茫然，退出军帐。
军营里的气氛果然比前几日紧张许多，许多士兵都在井井有条地操练，但是他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誓死同仇的慷慨，取而代之的——
是犹疑，是麻木，是焦躁，是迷茫。
哥哥并没有把我的身份向全军公开，我平时也是穿男装戴甲盔，以至于很多士兵都以为我只是哥哥身边的一名侍从。
两个巡逻的士兵从我身边走过，垂着头叹气：“你听说了吗，萧王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知道，只怕这次凶多吉少啊。”
“哎，大家心知肚明，哪里能抵挡得了那样的虎狼之师？”
我猛地站住，有什么东西撞进心里，比秋雨更让人觉得寒冷。
怔愣之间，前面几十步远的辕门有些骚乱。我快步走过去，只见汤青和数十士兵正押着几个狼狈不堪的布衣人往回走。
汤青的伤好得很快。到底是十六七岁的毛小子，只几天时间，又生龙活虎的。我上前将汤青拉到一边，问他：“汤青，这些人是什么人？”
汤青一脸愤慨：“公主，这几个人听说要打仗，就趁天黑跑了，我领着几个人追了几十里，才把他们抓回来！”
萧军的风头到底有多盛，竟让军队里出现了逃兵。我倒抽一口冷气，问：“逃兵的处罚是？”
汤青笑道：“下场还有什么呢，无非就是个——”
他用手横起来，在脖子上抹了一下。我别过脸，往哥哥的军帐走去。汤青忙追了上来：“公主，公主是不是吓到了？汤青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该死，该死……”
我打断他的话，问：“你为什么不逃？”
汤青怔怔地看着我：“公主……”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问他道：“你为什么不逃？”
汤青俊秀的脸上表情登时肃然，站定了看我，道：“战火烧到家乡，我成了孤儿，就算逃，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倒不如献身战场，还能为家人报仇。”
汤青不逃，是因为天下之大，再没有去处。可是那些家中有着双亲妻儿的士兵，何尝不想留一条命和家人团聚？
我沉默着往中军大帐走，汤青上前拦住我，正色道：“公主是不是想为那几个逃兵求情？”
我垂眸不语。他继续道：“公主心善，连我这样的人都不忍牺牲，肯定也会想对那几个逃兵网开一面。可即使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仍然要说——公主，不杀逃兵，不足以正军心。”
我抬眸看他：“我没有想过为逃兵求情。事到如今，只能想出一个办法，好好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手伸进襟中，触到了那柄羊脂白玉梳。
若要稳定军心，只能靠它了。
天幕擦黑，军营四周熊熊地点起火把。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我将羊脂白玉梳缓缓放到军案上，哥哥抬眸看我：“什么意思？”
我负手而立，淡淡道：“得凤螭者，得天下。这把梳子就是传说中的凤螭。”
哥哥若有所思地将那柄梳子拿起，放在手中端详，片刻后还给我，道：“我问过母亲，她很明白地告诉我，梳子和凤螭无关，我们洛家也从没有什么凤螭。”
自从九年前爹爹故去，母亲伤心之余，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抄经念佛。听哥哥提起她，我心中隐隐作痛，哀伤地道：“可是小时候，母亲曾告诉过我说，这把梳子承载着洛家的一个秘密。而当年南诏皇帝和萧王都接到线报，说凤螭就藏在我们洛家。如果不是这把梳子，那还会是什么？”
灯火突突地冒着烟气，晃动着映在帐中的魅影。哥哥笑了一笑，道：“如果这把梳子真的是凤螭，为何母亲不承认？就算母亲不想我争名夺利，存心骗我，但她又为何把梳子给你？你嫁到南诏，万一梳子落到南诏皇帝手里，母亲又是图的什么？”
我坐下，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说的，你还是不明白！”
哥哥长眉一挑：“什么意思？”
“这把梳子可能不是凤螭，但萧王认定了它是，那么它就是凤螭。”
哥哥愣了一下，一拍桌案，笑道：“原来你存的是这个心思！”
我嗔笑着往哥哥肩膀上砸了一拳：“现在你还要不要把我送回去？”
哥哥抱着肩，哈哈笑道：“把你送回去，我洛鹤轩岂不是要损失一个军师吗？”
那晚，我和哥哥促膝而谈，直到深夜，彼此的隔阂终于开始化解了。
夜半，一声巨响响彻云霄，全军队的人都被震惊了。外面的人声嘈杂，我翻了个身子继续睡觉。睡在一旁的华绫有些担心，推了推我道：“公主，帐外喧哗！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华绫年纪尙小，本是一名军妓，初来到军营的时候见了光膀子的男人就吓得又哭又闹。我见她可怜，便向哥哥要了来，做了专门伺候我起居的女奴。
我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觉，嘴里咕哝道：“没事，继续睡觉。”
华绫着了急，跺脚道：“不会是萧王的军队偷偷摸摸地来了？公主的安危要紧，华绫这就出去看看！”
我满脑黑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耐着性子对她道：“你听我说——现在估计除了巡逻士兵，其他的人都是衣冠不整，你出去干什么？”
华绫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可是，公主……”
我睨了她一眼，又挺身钻入温暖的被窝：“我说没事就没事。好了好了，睡觉。”
翌日，晨光初绽。我洗漱之后步出军帐，便见原本竖在营地中央的军鼓的鼓面上破了一个大洞，透亮透亮的。而军鼓后面的木桩上，直愣愣地插着一根利箭。
汤青在军帐百米之外站着，见我出帐，兴冲冲地跑过来。他有些歉意地问我，道：“昨晚那声巨响惊着公主没有？我守在帐外许久也没有见华绫那丫头出来问，敢情她偷懒了吧？！”
我睨了他一眼：“怎么？很希望华绫出来问？”
汤青到底是未经人事的，一句就弄了个大红脸，连连摇手道：“谁稀罕那丫头？！我是怕她不好好服侍公主，将来真要有了什么紧急的军情也不知道跑出来探个究竟。”
他面红耳赤，又是摸鼻子又是掐耳朵，一副不自在的模样。我淡笑着，一指那皮鼓，道：“其实我早知道昨晚那声响是什么了。”
汤青大吃一惊，愣愣地问：“公主早就知道？”
我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他道：“昨晚哥哥就对我说了，这面军鼓太旧了，他已经让人做了新的军鼓，这面旧鼓嘛——就让他练练箭术喽。我一早就劝他，用军鼓练得话，声音太吵了。他不听，说旧鼓不能随便丢弃，要破坏掉。哎，昨晚没吓着你们吧？”
汤青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摇了摇头说：“吓倒是没吓到……不，我们吓到了，被将军的箭术吓到了！”
我若无其事地紧一紧袖口：“哦？”
汤青眉飞色舞地道：“将军是在不点灯的情况下，站在百步之外，向这面军鼓射箭的。箭穿透了军鼓，正射在后面的桩子上的红心上！将军的箭术太高明了！”
我淡淡地道：“箭术是一方面，铸箭的材质是另一方面。”
汤青疑道：“铸箭的材质？”
“洛家是襄吴的开国功臣之一，世代都出将军。将军用的箭头削铁如泥，是一等一的好铁。而且——这种铁也被将军铸成兵器，很快就要发给大家。”
汤青脸色发亮：“真的？”
我耸耸肩膀，道：“骗你干什么？哎，我去洛将军营帐一趟，你在这里等我，等会带我去周围转转。”
等我从哥哥军帐里出来之时，正见汤青绘声绘色地和几个士兵说着什么。
不出半日，洛家有绝密兵器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大营。目所及处，一个个都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一扫前几日的萎靡之风。
汤青眉飞色舞地和我说着的时候，我正驾马走在吴山的山路上。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军心涣散，萎靡不振，已经是兵家大忌。如果不是那柄羊脂白玉梳，我也想不到用那个谣言来振奋全军的斗志。
“公主，到了！这里就是军营后方！”
汤青一指前方。此处和吴山关有些差距，地形没有吴山关崎岖。我勒了马，掏出地图，眯眼对照着看了一会，道：“山路比吴山关平坦许多，可以诱敌深入。”
汤青信心满满地道：“公主，有了将军的杀手锏，我们就算是诈降，他们也不敢从这里追我们啊！哈哈。”
我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心里却是苦笑了一下。
是诈降还是撤退，就要看这几日能否想出应对萧王虎狼之师的策略了。
风卷了过来，吹起一阵黄沙。我垂目看了一眼地上，翻身下巴，拈起一撮黄沙，若有所思。
这一日，我和汤青将吴山关四周转了一圈，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深深了。哥哥站在辕门处等我，见我回来，着急道：“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
我翻身下马，笑嘻嘻地往他身边凑：“我本想让汤青先回来通报一声的，他不同意，非要跟着我。”
哥哥睨了一眼汤青：“他原本就是要跟着保护你的，怎么能一个人回来报告。”又瞥了我一眼：“回军帐再说吧。”
回了中军大帐，又进来了几位将军，应都是副将一职。因为没有公开我的身份，哥哥只说我是他的侍卫。在他们讨论军务的时候，我站在一边仔细地听着，尽量让自己多了解一下如今的战况。
半个钟头的讨论结束，众副将散去。华绫将可口饭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低眉顺目地跪在一边。我拉着她道：“你也来吃吧。”
华绫脸微红：“谢公主，奴婢吃过了。”
我瞥一眼在军帐外晃悠的汤青，道：“没事，我把汤参将喊进来，他今天辛苦不少，你陪着他喝几杯。”
哥哥看着我轻咳一声，对华绫道：“不是对你说过了吗？公主身份敏感，以后不要这样喊她了，就喊她小姐。你下去吧。”
华绫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我皱眉，对哥哥道：“你怎么不让人家吃饭？”
哥哥白了我一眼，道：“你到底饿不饿？不饿的话，我赐给士兵们做下酒菜！”
我忙赔笑道：“别，别。”边说着，边拿起银箸夹菜。奔波了一整日，我着实饿得慌，军队里虽吃不到什么好的，但清汤寡水在我眼里无异于美食佳肴。
哥哥叹了一声，也拿起银箸吃了起来。我问：“这么晚了，你也没吃饭？”
哥哥道：“等你。”
我心头一暖。
“你刚回来的时候，眉间都是愁绪，甚至对我也防备了很多，完全和我那个泼皮的妹妹不同了！不过好在……”他带笑刮了我鼻子一下，“好在你恢复了，又是从前那个你了！”
“既然出了宫，前尘往事都与我无关了。”我勉力扯了一抹笑。
“好！”哥哥很开心，将我面前的酒杯满上，“干！”
我一仰头，将酒尽数灌下。
酒入愁肠，原来是这般的苦滋味。
几杯酒下肚，哥哥的话也多了。他笑着问我道：“溪云，刚才的那个陈参谋你见过了吧，你觉得他如何？”
陈参谋？
我想了一想，道：“此人言谈坦荡，深识机宜，不似奸邪之人。他的一些见解面面俱到，还有一些建议也让我很佩服。哥哥，他可以委以重任。”
哥哥不答，只带着笑，看了我一会，才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他人如何？”
我一愣，明白了哥哥的意思，登时面红耳赤。
“我这个当哥哥的无能，这么多年只在外头打仗，在上安也没结实什么可靠的贵族公子……但是溪云，吃得军旅之苦的人比较踏实。我想过了，那些将军以后都要上战场的，九死一生，万一抛下你多不好……陈参谋足智多谋，而且不上前线，有朝一日回到襄吴，你们正好……”
“我不嫁。”
我打断了哥哥的话，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灯影中。
他一愣，又道：“哥哥也觉得陈参谋不好，年龄大了些。溪云没事，哥哥以后再参详个合适的人……”
“我是说，我以后都不会再嫁人了。”
我抬头，淡然地看着哥哥。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为了江楚贤，还是为了江朝曦？”
我默默无言。哥哥铁青着脸，喃喃道：“我本以为……你那些笑，都是真的！原来不是！你心里一直在苦着吧？”
酒劲涌了上来，让我的头有些眩晕。我努力支起身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身后传来哥哥的怒吼：“洛溪云，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脸颊上冰凉一片。我抬手一抹，竟是满脸的泪水。
我怎么落泪了呢？
汤青原本在帐外守着，听到我和哥哥的争执声，忙奔来进来扶住我。见我满脸是泪，他吓了一跳，口里只喃喃道：“公主……”
我头重脚轻地随汤青回了帐里。他将我扶到案前，吩咐华绫为我倒水，便默默地立在一旁。我以手捂脸，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见汤青还在面前站着，苦笑道：“回去吧，你今天也够累了。记得以后不要喊我公主，我今后再不是什么公主。”
汤青蓦然跪下，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汤青愿为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完，他猛然站起来，一甩帘子出去了。
我没有心情去想汤青，心里满满都是哥哥方才对我说的话。想到头痛欲裂，想到心绪飘摇。
一入宫门深似海。原来我入了南诏的后宫，就和其中的利害关系再也割舍不开。
战事吃紧，加上我的抵触情绪，所以哥哥再没提另嫁一事。我总算松了口气，瞅准机会让汤青又带我继续在吴山关四处观察地形。
汤青有些摸不准，问道：“小姐，我们天天出来观察地形，有用吗？”
“怎么，来回奔波得烦了？”我笑问。
汤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倒不是，只是与其这样观察地形，倒不如看地图来得快。”
我拧开水袋，往口里惯了口水润嗓，道：“有些事情是从地形图上看不出来的，我自有我的道理。”
远山连绵不绝，山影交融在淡青色的山岚中，若隐若现。驾马到一处坡地，只见坡上长满青草，郁郁葱葱。
山风习习而来，颇有秋高气爽的意味。我来了兴致，用马鞭一指前方的草坡：“汤青，像不像北方的河套平原？”
汤青大笑道：“像，像！小姐，我们比比谁的马快？”
我将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喊道：“比就比！”
两匹马迅速朝草坡奔去。阳光倾泻，在草叶上流丽，从远处看去仿若一片绿色的海。甫一冲入草坡，我才发觉草丛生得极高，竟没至马膝。
汤青手中鞭影一闪，便超过了我，回头朝我笑道：“小姐你输了！”
我一扬眉：“还没到最后，怎么算输！”边说着，手便狠狠地拍在马臀上。没料到草海深深，马一个闪身，我没有坐稳，便跌了下来。
浓密的草丛迎面扑来，下一个瞬间，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地滚了几滚。再睁眼时，只见汤青拥着我躺在地上，鼻尖几乎触到我的脸上。
我慌忙推开他，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汤青坐在我身后，缓缓道：“汤青说过，愿为小姐赴汤蹈火。”
和昨晚同样的话，此刻说出，却是带了几分缱绻柔情。我顿了一顿，并未回身，只是淡淡道：“汤青，回去吧。”
两匹马早跑得不知道哪里去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忽听汤青在身后道：“小姐，我是说认真的。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我蹙眉，决然道：“汤青，我不想连累任何人。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若是照顾不了，也只能自生自灭了。”
汤青霍的一声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对谁都很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我也为自个儿的，只是你不懂我，怎知我没有为自己着想？”
汤青蓦然激动起来：“小姐，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是说要照顾小姐一生一世！”
我扭头：“汤青，别说了。”
他不管不顾地道：“我是孤儿，死在战场上，对于别人来说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小姐是第一个让我爱惜自己性命的人，从那时起，我就把小姐放在心里了！我原以为我配不上小姐，但是昨日在帐外听到洛将军要将小姐嫁给陈参谋，我就难过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将来一定能比陈参谋强，也能给小姐幸福！”
我轻轻一挣，便脱开了他的双手，接着将两指放在唇间，吹了一个响哨。
那两匹马听到哨声，从远处慢慢地奔了回来。我看着马儿徐徐靠近，幽幽地道：“汤青，我只当你是弟弟。”
他激动起来，大喊大叫道：“可我没当你是姐姐！”说完，他竟将头盔一甩，愤然往草丛深处跑起来。我忙去追，脚下却被长长的草叶绊倒。
汤青这才停住，一步一滑地回来扶我。回营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留给我一个疏离的背影。
回了营地，我开口道：“汤青。”汤青低头回身，拱手问道：“小姐何事？”
我和他也算是出生入死过，然而那股默契突然消弭不见。我有些黯然，道：“你向将军通报一声，我回来了。”
他淡淡道：“是。”于是便转身离去。
华绫早将饭菜做好置在案上。我想起和汤青今日产生了罅隙，突然没有任何食欲。
“华绫，你家在哪里，为何会流落至此？”
华绫娟秀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惊讶，抬眼看了看我，眼角有了泪意，却摇头不语。
她不愿说，我也不便问，只慨叹了一声，道：“华绫，我尽我所能让我身边每一个人安好幸福，可惜总不得愿偿。”
“小姐可想知道原因？”
华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蓦然的一语，让我有些讶异。
我摇了摇头。她继续说道：“有一首诗说，‘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不知小姐可听过？”
“听过，对这首诗的意思也略知一二。”
“小姐只知其意，不解其深意。”
见我微微蹙眉，华绫淡然一笑，娓娓道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太远了不好，太近了也不好。小姐一味对别人好，可曾想过自己也掺杂在这些关系里，无法置身局外。既然做不了局外人，你又怎知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你怎知你的良苦用心，就是真的对他们好？”
我想起汤青，如果不是我起初事事对他好，又怎能让他遭受今日的挫败？还有明瑟，如果当初我没有阻止她邀宠，那么她如今是不是要快乐一点？
所谓情到浓时，恨不得赴汤蹈火。若是从一开始就隔岸观火，一个人单思单恋思，那种痛楚应该比焚身还要苦吧？
“华绫，你说得对，有些事，我的确做得太过。”我苦苦一笑，忽觉华绫那双眼睛通透练达，洞悉一切，不由问她：“华绫这么通理，定是出身大户人家。”
华绫垂眸，将自己藏在灯影里，道：“都过去了。”
每每提到她的家世，华绫都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牵了她的手道：“流年景长，这一段风景不好，但你怎知以后的风景还是不好？说不定苦尽甘来，就是锦绣年华。”
晶亮的泪光在她眼角一闪，被她抬手抹去。华绫哽声道：“小姐开导的是。华绫永远都记得小姐的救命之恩。若华绫真的做了军妓受辱，定不会苟且偷生。”
我默默地看着油灯里燃着的一豆火苗，在夜风里飘忽摇晃。
萧王的军队在三日后抵达了吴山关。和我事先料想的不同，这只虎狼之师丝毫没有展露出任何锋芒，而是黑压压地抵达了吴山关，静静地在关外安寨扎营。
我登上哨楼，淡淡道：“终于来了。”
风把哥哥的战袍扯了开来，飒飒地荡开。他负手而立，问我道：“你觉得萧王没有动作，正常吗？”
我道：“萧王一直认为凤螭在我们手中，对我们存了三分忌惮，才会如此低调。太正常不过了。”
哥哥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轻笑一声：“不如我们先把劝降书送去吧。既然来了，总不好不打招呼。”
步下哨楼时，有两个士兵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材从面前走过。我望着乌沉沉的棺木，有些愕然。
胸中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让我想问却不敢问。
“溪云，你没想错，这次我要抬棺上阵。”哥哥转头看我，目光坚毅。
我谎不择言：“哥哥，我们没必要和萧王死磕。我们可以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抬棺，这么不吉利，你为何要抬棺，为何！”
他再不看我，一步步走下台阶：“为国捐躯，死而后已，我洛鹤轩甘愿战死沙场。”
我的眼角遽然酸痛，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地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滂沱大雨。
哥哥……
我仰头望天，看银亮的雨线哗哗地从天而降。蓦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刺入脑海。
我要帮哥哥，一定要帮他！
“等等！”
我喊了一声，那两名抬棺的士兵停步，站在雨中默然看我。
我慢慢道：“多造几副棺材。”
哥哥睨了我一眼，问道：“多造几副，做什么用？”
我上前叩了叩棺木，看雨水在棺盖上开出一朵朵的水花，淡笑道：“多造几副，送给萧华胜那老贼。”
那两个士兵闻言，面面相觑地看着我。我没理他们，阔步走到埋锅造饭的帐篷下，对造饭士兵道：“今日造饭，多造五百人的份儿！”
除了汤青几个近身的士兵，还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都以为我是将军跟前的亲信。造饭士兵怔了一怔，目光移向我身侧的哥哥。
哥哥大为惊异，蹙眉轻声道：“溪云，别闹了。平时大家省着吃，都等着真刀真枪拼的时候才吃饱，眼下你多造五百人的份，太浪费军粮了。”
我从襟中掏出一个布袋，层层叠叠地展开，露出里面的一把黄沙，笑着对哥哥道：“放心，我有战无不胜的办法。”

第十七章 残阳血只身赴险境
军中很快就打造好了几副黑木棺材。我亲笔在棺材上写上萧华胜和几位统领的名字，落笔龙飞凤舞。
哥哥蹙眉道：“溪云，敌强我弱，敌多我少，萧军锋芒很盛，难得他因为忌惮凤螭一事而稍稍低敛，你这样激怒他，会不会……”
我丢了毛笔，拍了拍手，退后几步歪头看看棺木上的几个字，觉得帖得歪了，又上前正了一正。哥哥忍无可忍地道：“溪云！我才是主将，从今天起，你必须听我的！”
我回头看他，道：“我知道——可爹爹死后，母亲出家，一家人本来都疏散了，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抬棺上阵。”
哥哥眸中原本怒火熊熊，听了这句话遽然失了锋锐。“你的打算是？”
“冲动急躁乃是兵家大忌，萧华胜战无不克，很容易着了此道。兵行诡道，我们就诈萧王一诈。”
哥哥摊开手中的布包，那个里面的黄沙，若有所思道：“其实你让士兵多造饭，又给我看黄沙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要做什么了。”
“哦？”
他将黄沙攥人手中，让沙粒成线地从拳缝里落到地上：“你故意激怒萧华胜，就是想他产生速战速决的想法。这样一来，他势必会派人来烧我们的粮草——可是，那些粮草早被你换成了黄沙。”
我接道：“这样一来，萧华胜就以为真的捣毁了我们的粮草，他的信心膨胀，就会贸然出击，我们装作战败撤兵，也不会引他怀疑。”
哥哥勾了勾唇角：“溪云，你没有打过仗，不知道这其中曲折——吴山关西南的退路平坦开阔，只能包抄围歼，恐怕是一场恶战，占不了多少优势。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吧。”
我道：“谁说我要退往西南？”
他惊异道：“不退往西南，往东南退？那里地势更是开阔，不妥！”
我凑近他耳畔，低语了几句。哥哥面上一喜，道：“草坡？果真如此？”
我笃定地点点头。他仰头哈哈一笑道：“你这丫头，天天往外跑，总算没白费功夫！”
我心里踏实了七八分，便往帐外走了几步，朗声喊：“汤青！”
汤青敛眉应道：“汤青在此！”
我扬了扬手中的劝降书，对汤青道：“将这封劝降书放到棺材里，然后找一辆无人的马车拉着这几副棺材，驶到萧军的营地即可。”
他颇为意外，挑一挑眉，但还是恭敬地道：“属下这就去办。”
那封劝降书送去之后，再登哨楼，极目之处的萧军军营，似是涌动着一股杀气。
我知道，萧华胜见了劝降书和棺材，再是沉稳之人，也会被激得怒极攻心。
当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透过帐门一缝望着天幕疏星，默默地数着星子。时间流逝，眼皮沉重起来，我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了，才觉衾被竟只盖到腰部，上半身冰冷一片。
我把衾被拉到脖子下，正想继续睡，忽听黑暗中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似是什么人的脚步声。
我蓦然紧张起来，用手肘去捣身侧睡着的华绫。她睡得很死，丝毫没有反应。
太反常了，平时我轻咳一声，她都会惊醒。
一股熟悉的香味涌入鼻中。我蓦然明白过来，那是和我制作的水迷烟一样的气味，是迷香！
我屏住呼吸，捏着鼻子踉跄起身，拿过案上的水壶，拎起来就往嘴里灌，想把药效减去一些。之前不当心吸入了一些迷药，让我此刻身子发软，根本口不能言，只得横臂一扫，将案上的瓷碗尽数扫到地上。
砰砰乒兵一阵碎响，却并没有引来巡逻的士兵。我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忽见帐上四角通红一片，燃起了熊熊大火！
先用迷香，再施火计，好毒！
我伏在地上，咬牙对华绫道：“华绫，快起来，快起来啊……”
她躺在被褥中，一动不动。我抬头见帐子已经彻底燃起，灼热火浪扑来，一咬牙，将华绫身上的被子一把揪下。
被褥下，只滚出两个枕头。
我愣住。华绫什么时候逃了？
那个在我悲伤的时候，对我说“至近至远东西”的女子，在这样的危难关头，丢下我独自逃走了。
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了。浓烟卷着浪扑过来，呛得我一阵咳。帐内很多东西都着了火，忽忽地往上窜。帐外开始噪杂起来，有人往里面泼水，可是火势太猛，依然有很多东西带着火掉落下来。
皮肤被烫出了水泡，我只能忍了痛，拼了命地往帐外爬。蓦然，一道黑影窜了进来，一把将我拉起来：“小姐，走！”
我被揪到那人的背上，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醒来时夜凉如水。
鼻子中似有万蚁噬咬，灼痛无比。我想开口说话，却流出了两行清泪。
一块湿布巾被递到手里，清亮的声音落下：“浓烟很呛鼻子，先用水擦一擦吧。”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过去，是汤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小姐，没事了。洛将军带着兵去追探子去了，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三三两两的士兵在附近打扫着残局。我想起火灾一事，心头一竦，找准了方向往原来帐子看去。我原先住的帐子只留一抹黑灰，地上焦黑一片。
“从火里将我救出来的人，是你？”我艰难地问。
汤青沉默地点点头，又道：“萧军夜里派了探子来，烧了我们的粮草。”
幸亏那些粮草早被我们换成了黄沙。我舒了一口气，忽想起华绫，心头一震，问汤青道：“见华绫没有？”
他面露恨意，一拳砸在地上：“那个奸细！”他恨声道：“我们和南诏有一次交战，双方都俘虏了一些人，华绫就是南诏军军妓。本以为她在南诏倍受欺凌，在这边受了小姐的好应该会知恩图报，没想到她是个白眼狼，竟然勾结外敌！”
我身上有些发冷，苦笑了一下，道：“华绫没有你说得这么不堪，其实她要害我很容易，将瓷碗摔碎了往我脖子上一抹就可以了。但她除了逃走，还将我的被子掀开，故意让我冻醒，其实也算是报答我了。”
汤青沉声道：“可她帮助萧军烧了军营西南的粮仓倒是真的！”
我失声道：“什么？”
西南的粮仓里，不是黄沙，是真真正正的粮食。
我心乱如麻，挣扎着起身。汤青忙按住我：“小姐别急，洛将军走时匆匆忙忙，知道小姐不会自个儿省心，就留了字条。”
我手指颤抖地展开字条，看到上面写了四个字——狡兔三窟，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西南的粮仓里是真正的粮食，但未必是唯一的粮草。哥哥定是放了一部分粮草在其他地方了。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看着附近还有零星火苗烧着，便倾过身体，将字条递到火舌上。字条痛苦地卷起身子，最后成一只黑蝶，翩然飞入茫茫夜色。
哥哥很快就回了营地，当然一无所获。我不放心粮草的事情，去帐里找他。他替我擦去脸上的浮灰，沉声道：“幸好西南的粮仓，一半是黄沙，一半是粮食，所以我们的损失未伤元气。”
我放心下来：“没事就好。”
哥哥又问：“你那里可少了什么重要东西？”
“日常用的倒是没剩下，不过也没丢什么重要东西。”
哥哥点点头，道：“你可知——不仅是你被下了迷香，我也是。”
我惊喊一声。哥哥蹙眉道：“我每日休息，除了让士兵在帐外看守，还服下解迷香的药物，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暗算。半夜里，我闻到迷香的味道，故意不做声，不多时，华绫走了进来，在我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我皱眉道：“难道华绫是在找凤螭？萧华胜一直想一家独大，怎么能放过凤螭。”
“你确定华绫是萧华胜的人？”
“难道不是？”
哥哥摇头，道：“有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护着华绫一起逃走了，逃走的方向不是萧军营地。”
“可我们西南的粮草确实是被烧了。”
“这足以证明华绫不是萧华胜的人。”哥哥笃定地道，“华绫进我帐内翻找，没多久便听到外面有士兵报粮草被烧，我本假装中了迷香，听到外面喧哗便起身与她缠斗——华绫若是想要凤螭，何必烧粮草惊动军士？”
我大吃一惊：“你是说，除了萧王，还有别人盯着我们？”
哥哥缓缓地点一点头：“那伙人估计就埋伏在附近。前些日子你和汤青天天出去，没被暗算真是万幸了。”
我莫名其妙又想起江朝曦。他一直想要凤螭，他一直盯着萧王……说不定华绫是他的细作。
“南诏皇帝问过你凤螭的事吧？”
“是问过，可是他并没有逼问……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我抚了抚一把青丝，看着烧焦的发尾，凄然一笑：“我从不让华绫侍奉我梳头——是因为我将羊脂白玉梳藏在了头发里，躲过一劫。”
“你真的信梳子……就是凤螭？”他压低声音。
我盯着哥哥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凤螭在人心。”
烧掉了粮草，萧华胜果然认为可以速战速决。三日后，他大军临阵，攻打吴山关。哥哥命汤青紧紧跟着我，自己领军抗敌。
我站在高处，眯着眼睛观战。果不其然，只一炷香时间，襄吴军便寡不敌众，纷纷向东南撤退。
军鼓声，刀剑声，喊杀声，声声震耳欲聋。金戈铁马，万里如虎，两军都露出狰狞的獠牙，恨不得顷刻便吞噬对方，皮肉不留。
萧王萧华胜坐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中战刀，凌厉的刀尖在阳光下闪耀着银亮的光。在他的身后，无数南诏军如黑色浪潮般涌了上来，杀向襄吴的军队。
南诏军阵法齐整，前排士兵手执狼筅。狼筅是一种类似长钩的兵器，以铁长棍为主干，端头是一根锋利的铁钩，只要往骑军胯下的马蹄上一探，便能将马腿扫断，马背上的骑军便生生坠马。
好狠！
看来萧华胜这次是下足了功夫，早探到襄吴军会以骑兵为主攻阵。
襄吴开始溃败，但站在我这里的高地才能看得清，撤退表面上杂乱无章，但委实很有阵法。战争伊始，后翼军就开始悄悄引向青草坡，而前阵挡住了南诏军的厮杀，让中营和后翼得以快速撤退。
汤青见这情形，急了：“小姐，我们还等什么，动手吧！”
我淡淡地觑了他一眼：“时候未到。”
战场上的优劣势不难看出，洛家军节节败退，将士们的尸骨甚至堵住了道路。即使相隔甚远，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我身后数百名弓箭手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忍不住向汤青道：“汤参将，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死，可不是我们洛家军的作风！”
汤青面色铁青，低咤一声：“不得多言，收声！”
我抿紧双唇，紧观战况。哥哥一身幽黑亮甲，率着众骑军向青草坡飞驰而来，很快就驰入青草坡。萧军紧跟其后，喊杀声响彻云霄。追兵如一条来势汹汹的黑蟒，刻间便进入了青草坡的腹地。
我冷喝一声：“弓箭手准备！”
形势就在此刻发生了逆转。哥哥率领的骑兵在草丛里行动自如，轻而易举地四散开来。而萧华胜的步兵刚开始士气十足，并未多思便追入青草坡，岂料长长的草叶缠住了他们的腿脚，明显放慢了速度。
汤青恍然大悟，哑声道：“难道这是……？”
我抱肩观战，道：“那天我被青草绊了一跤，便想到了利用青草坡的地形来牵制萧军虎狼之师。”
汤青神色不明，不再看我，转而看向青草坡。只见萧华胜大约是明白中计了，打算撤回萧军。可惜草深步艰，要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想撤？先问问我们襄吴的箭士答不答应！”汤青神色一整，振臂一挥：“放箭！”
一声令下，成千数万支利箭怒冲半空，然后破风疾驰落下。
箭羽一下，萧军中开始骚乱。汤青再次下令放箭，眼看着萧军死伤无数。而此时，洛家军此刻如雨后春笋一般，从青草坡四周冒了出来，将萧军团团包围在中间。
刀剑声遽起，但再不是先前的南诏强，襄吴弱。洛家军手中不再是长刀，而是一柄柄锋利的长枪。枪柄加长了三寸，银光闪过，不及南诏的狼筅近身，便有南诏士兵的首级落于枪下。
眼下两军混战，不利放箭。汤青喊道：“上！”伸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到马上。一声令下，数百将士翻身齐刷刷地跃上马背，从高地俯冲到青草坡。
风从耳畔疾驰而过，刮得皮肤生疼。汤青一手抱着我，一手执长刀，动作流畅漂亮，无数首级从他刀下陨落。我倒抽一口冷气，只听汤青在我耳边道：“小姐看不得这个，闭住眼睛就是。”
如果不是他与我共骑，我真不知这会儿我该如何自处。反正，我做不到手起刀落地杀敌。
“不好，萧华胜那老贼要跑！”
汤青断喝一声，手臂不由得一紧。我望过去，只见前方有一队人马拼了死命破开一条血路，俨然是要护送萧华胜逃走。
我急得恨不得策马过去，一时间慌了神，目光一旋，忽瞥见草坡对面的高低上，一人一马背着夕阳，肃然而立。
目光仿佛被胶着了一般，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我忘了萧华胜要逃，忘了此身置于战场之上，忘了世间万物。高远天穹之下，洪荒裹着时光呼啸而来，仿若天地之间只有我和他两人，隔着残酷的生死沙场遥遥相望。
不可能，他若是亲临战场，就是御驾亲征。这样大的事，怎么没听说过只言片语？
可那英挺的身姿，刚毅的轮廓，不是江朝曦，还能是谁？
只见他忽然从背后箭筒抽出一箭，扣弦上弓，弓弦如满月，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飞快，肃杀之气滕然而起。强弩瞬间勃发，呼啸而来。
我还未回神，只听前方有一声厉喝，有人喊“萧王中箭了”，再看那个山头，江朝曦已不见了身影，仿若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幻影。
萧王中箭后，虽然在一队死士的护送下逃了出去，但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重整旗鼓了。
襄吴的士兵也死伤不少，鲜血染红了土地，触目皆红。那股鲜红，很像小时候中了江朝曦那一箭后，满手的鲜血。
“溪云，你没事吧？”哥哥将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我回神，忙笑道：“没事。哦，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萧华胜战败，退回七星关了。”哥哥锐利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额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攻打七星关？”
“今晚。”哥哥笃定地道。
我讶然：“今晚？你要偷袭？可是……”
他朝我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他萧华胜不费吹灰之力将七星关拿下，我洛鹤轩便也不费吹灰之力取回。溪云，我早已安排妥当了，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七星关是不战而降，所以城墙未见损耗多少，墙头上偶见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俨然是固若金汤。我一身黑衣，伏在哥哥身旁，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哥哥紧盯着城门，眸中墨色如这个夜晚一般幽深。
真的能如哥哥所言，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七星关吗？
夜风偶尔吹过，扬起阵阵沙雾，在地上打着旋，细碎声响更显得这个夜晚静寂无声。困意一波一波地袭来，我眼皮变得有千斤重，正打着盹，忽听有什么东西窜上半空，轰然炸开。
半壁天空被一枚信号弹映得亮如白昼。我浑身一激，往城门那里看去，只见城门不知何时洞开，几个人影正朝这边挥手。
“上！”哥哥一声令下，身后有无数将士从夜色中冲出，顷刻间便冲进了七星关的城池。
哥哥不许我身在前锋，只许我留在左翼，好让汤青能时时刻刻地保护我。当我和汤青策马奔入七星关，只见城中早已火光四起，遍地都躺满了萧军的尸体，触目之处都是鲜血。
“将军英明，原来早已派了细作跟着萧王的军队一起进了七星关，等到夜半便将城门打开，我们正好长驱直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汤青欢呼道，转首将一柄长刀递给我，道，“小姐也去解解恨吧。”
我没有听他说话，只看着不远处，一个南诏士兵大约十四、五岁，满脸稚气，双手高举地跪在地上求饶，可他眼前的襄吴将士还是挥刀砍下了他的首级。
动作之快，让一句“刀下留人”生生停在喉中。
我忽然发怒，策马奔到那名襄吴士兵身侧，质问道：“他已投降，你为何还要杀他？难道你没看清楚这只是个孩子？”
襄吴士兵吃惊地抬头看我，神色犹疑。汤青忙跟了上来，对他道：“没你的事，快去吧。”
“你……！”我瞪着汤青，不由气结。
“将军，将军！”一个七星关镇守军扑到马前，口不择言地道，“求将军饶命啊！当时七星关投敌，是梁统帅作的决定，和我无关啊……”
他的表情突然凝滞了，直直地倒了下去，大睁着欲裂的双眼。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洛家士兵，手里的刀滴着鲜血，朝那个镇守军淬了一口：“叛徒！”
我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个洛家士兵：“你看清楚了，他可是我们襄吴的人！”
“他是襄吴的人又怎样？七星关为什么沦陷，还不是因为这群守军投敌倒戈？”那个洛家士兵反问道。
我浑身冰冷，寒声道：“军令森严，投敌倒戈的是统领的决定，士兵有什么力量去反抗？再说他已经表明心迹要回到襄吴的这边了……”
襄吴目前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将叛军杀光，实属不智，而且万一被朝中诸臣以军纪太过狠厉苛严这个借口，又是对洛家不利。
汤青策马上前，挡住了我的视线。远处，近处，都有火焰一簇一簇地燃起来。火光照着汤青的脸，忽明忽暗。他凝眸看我，道：“汤青不敢拂了小姐的意，但……屠城是将军的命令。”
“屠城？！”我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冷。
“将军交代过，除了百姓，要将七星关里的南诏军屠杀干净，七星关原镇守的将士，投靠南诏，气节丧失，一个不留。”汤青抿了抿唇，试探着靠近我，“小姐，这边说话太危险了，我们还是……”
“你走开！”我大喊一声，眼角忽觉潮湿，“南诏军占我山河，杀我将士，我不说什么！但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为什么还要杀那些七星关镇守军？！”
汤青艰难地道：“我也不想杀，可……这是将军的命令。而且将军还说，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不够决断，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小姐……”
趁这个屠城的机会，让我变得冷血无情，让我变得心狠手辣。
我冷笑道：“我去找将军。”
一转身，控缰驭马，便往火光处冲去。身后有汤青的呼声，我全然不顾，只朝着城中飞驰而去。
迎头忽驰来几匹黑骏，来势汹汹。我不知是敌是友，忙揽辔收缰，拐入旁边的巷口，将自己藏入浓浓的阴影中。
黑骏上的人并未看到我，忽闪而过。就那么一瞬间，又一簇火光在远处炸起，照亮了他冷峻英挺的侧脸。
心，就在那一瞬间砰砰乱跳。
待他远去，我依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朝曦，贵为一代天子，居然只带了几个侍卫从这个修罗场中穿城而过。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他来的方向，是东南向。我蹙眉思索，之前也曾认真看过七星关的地图，七星关的东南向通往悬崖峭壁，属于绝路，他怎么会从那里来？
而且，七星关现在战火连天，按理说江朝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难道，七星关里有什么密道不成？
我望着东南向，决定前去一探虚实。不想身后忽然伸来一双大手，在我后颈上狠狠一击，痛楚顿时蔓延全身。我昏了过去。
半昏半醒间，我感觉自己被人五花大绑，远离了七星关的喧嚣，一路颠簸，最后被人放在冰冷的地上。
后颈还痛着，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地上铺满了水银般的月光。映着月光，还能看到檐角挂着一张张蛛网，看来这个房间废弃很久了。
双手被绑着，我吃力地朝身后的木床蹭过去，想用床腿磨开绳子。不想此时房外忽有一阵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个男声道：“怎么，她还没醒？”
另一个沉声道：“没醒倒好，上头的意思是要杀了她，正好动手。”
我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地上映出手提尖刀的可怖模样。
我惊恐地看着他们，浑身战栗地往后挪。方脸的男子扫了我一眼，啧啧道：“是个貌美女子，杀了可真可惜。”瘦长身子的男子淫邪地一笑，接道：“二头你太死脑筋了，上头只说杀了她，可没说杀之前不能动她——”
伸来的大掌朝我的胸口袭来，我羞愤难当，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恨声问：“你们的主子是谁？”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如做个糊涂鬼，了无牵挂地上路。”瘦长男子一把将我揪起来，抛到木床上。那张木床上闲置许久，甫一躺上去，灰尘飞得满鼻子都是。
我呛得咳了几声，咬牙道：“你杀了我，江朝曦不会放过你们！”
“大胆！”方脸男子脸色一变，将刀横在我脖子上，“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我“呵呵”笑了两声：“皇上？你们果然是南诏的人，是皇上下令杀的我？”
犹疑之色从方脸男子的脸上一闪而过。我心中一定，冷笑道：“本宫就知道皇上不会杀我，因为我还没有将凤螭交给他，他怎么能杀我？”
瘦长男子撕扯我的衣领，骂骂咧咧道：“二头，跟她多什么嘴？这女人狡诈得很，我们可不能被她骗了。”
“是不是骗你们，本宫没证据！但本宫是皇上册封的贤贵嫔，你们这样不怕皇上诛你们九族吗？”我奋力反抗着。瘦脸男子抬手便给了我两巴掌：“你若是娘娘，我还是王爷呢！少来这套！”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你们不信我就死定了……你们只要去向主子禀告，说我知道凤螭在哪里……保证你们加官进爵！”
“凤螭！”方脸男子大吃一惊，“得凤螭者，得天下。你真的有这宝贝？”
我虚弱地点点头。
他一把挡住瘦长男子，道：“要不我们跟华姑娘禀告一句……我看她气度不凡，说不定她真的知道那宝贝在哪里。”
瘦长男子总算松开了我，咕咕囔囔地和方脸男子一起往外走。我松了一口气，浑身虚脱，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绑着我的绳子是很粗的麻绳，任我如何磨也磨不断，反而让手腕上添了血痕。正苦恼时，忽有一个女子走进房间，手里提着一盏菱纱坠宝络的绢灯，往我面上一照。
四目相对，我认出了来人竟是华绫，不由惊叫了一声。
华绫的目光在我被撕破的衣领上停了一停，转身向身后的人道：“她说的应是没错，你们重重有赏。”
方脸男子和瘦长男子大喜过望，涎着脸道：“谢谢华姑娘，谢谢华姑娘……”
话未落地，银光一闪，他们的脖颈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红线。两人哑声，诧异地往脖子上一抹，只摸到了满手的血。
两人的首级慢慢地从脖子上滑了下来，这个房间转眼间便添了两具尸首。
“皇上的女人你们也敢碰，只能赏你们死了。”华绫将一枚刀柄拴着细长银链的匕首收回袖中，对躺在地上的尸体冷冷地说道。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喃喃地道：“华绫，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
她闻言，回身看我，眸色如墨：“是主子要杀你，不是我。”
我喊道：“华绫，难道是皇上要杀我？我不信，我要见皇上！”
她直直地看着我，唇边绽开一朵笑纹：“多说无益。”
我不甘心地道：“华绫，我知道烧了洛家军粮的人不是你，你也没有那么狠的心烧死我！”
她顿了一顿，目光稍微柔软了一些，道：“我是没有那么狠的心杀你。我原本奉命以军妓的身份混入襄吴军营，是你的出现让我免于受辱。寻找凤螭那天，我看到萧王的奸细混入了军营，我怕你吃亏，又碍于身份不便提醒你，便将你的被子扯开一半——”
华绫没有往下说，目光一寸寸地变得沉重起来：“我庆幸我没有偷走凤螭，不然失去筹码的你，今天必死无疑。”
华绫……
她不再理我，劈掌将我扯起来，用一块黑布蒙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道：“洛溪云，能不能活着，就看你自己的了。”
她手劲很大，扯住我往前走。一路上，我感觉脚下忽而坎坷，忽而平整，又忽而沿阶而下，呼吸间嗅到一股潮湿和霉气，看来是进入了一间地下密道。
黑布被揭开之后，我努力眨眼以适应强光，半晌才看到面前坐着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华绫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边，看来这个素衣美妇就是他们的主子。
目光和那名妇人相遇，我和她皆是一怔。那女子约莫四旬年华，神情疏冷，但眉目间竟和我有几分相像。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朝里有哪位三十多岁的公主或命妇。正思忖间，只见那素衣美妇屏退了左右，只留华绫在身边侍奉，对我开口问道：“你说你知道凤螭的下落？”
我道：“若要我交出凤螭，你先放了我。”
“放了你，可以！只不过……”素衣美妇刷地起身，扶着华绫的手朝我走过来，面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一手将头上的金簪拔下，递到我面前，“只不过还要用簪子划破你的脸，才可以放了你。”
金簪锐利的簪尖闪着冰冷的微光。我稳住心神，道：“凤螭可是取得天下的筹码，你要了凤螭，何必还要破了我的相貌？”
素衣美妇甩开华绫的手，一手抚上我的脸颊，一手用金簪轻轻按在我的肌肤上：“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施展媚术，让洵王帮你逃出了宫，也让他生了称帝的祸心！你还迷住了皇上，让他将咏絮宫都赐给了你，还让他为了寻你，几次去敌营涉险。你这妖妃，我今日破了你的相，就是为南诏除去一个祸害！”
冷汗浸透了我的里衣，密密匝匝的一阵凉。我的心拧成一团，兀自想着素衣美妇的话“也让他有了称帝的心思”。这名女子究竟是谁，竟然连江楚贤想要皇位这样的惊天秘密都知道？
她见我不吱声，轻蔑地一笑：“怎么，怕了？”
我猛然抬头，道：“你可要守信用，我交出凤螭，再让你划了我的脸，你就要让我活着。”
素衣美妇愣了一愣，道：“世间女子都在乎容貌，你为何不惧毁去容貌？”
我有些疲惫，闭目道：“入宫非我所愿，我也不屑媚主，所以容貌是否美丽又有什么关系？”
素衣美妇反倒是犹豫起来，抵在我脸上的金簪力道也轻了一些。我想起多年以来心中的疑虑，问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凤螭，可知凤螭多大，用何材质所制？”
素衣美妇道：“是一柄羊脂白玉梳，梳齿上刻有暗槽，可用此物打开密室。怎么，你不知道？”
如果说之前的怀疑如扎在心口的一根刺，那么此刻便如惊雷一般滚滚而过。我长叹一声，凤螭果然是母亲交给我的羊脂白玉梳。
可是母亲，为何你不告诉我梳子的真相？为何你对我和哥哥再三隐瞒？
我有些伤感地道：“母亲将凤螭交给我的时候，只告诉我这是嫁妆，并未告诉我真相。我也是后来猜测，也觉得这梳子可能就是凤螭。也许是因为母亲不想洛家的儿女承受太多，才对我们加以隐瞒吧！”
素衣美妇沉默起来，眼神游离不定。我凉凉道：“凤螭就藏在我的头发里。”
华绫上前，用手指细细拨弄着我的头发。青丝散开，那枚羊脂白玉梳也从编好的发包里取了出来。素衣美妇将梳子执在手中，放在灯下细细看了，道：“这的确是羊脂玉……梳子形状也和图样符合，看来这梳子就是传说中的凤螭了。”
她望向我，微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是你母亲给你的嫁妆，那么我用完之后就会还给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面上的坚毅透出一丝温婉。可素衣美妇的下一句话，打碎了这种幻想。她说：“接下来就按照我们约定的——划破你的脸！华绫，给她松绑。”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襄吴的土地失去了，只要我活着，就能再收回来。凤螭失去了，只要我活着，就能再夺回来。可是容貌失去了，我还能再找回来吗？
握住金簪的手有些发抖，我颤巍巍地将簪尖按在脸上。一旁的华绫有些不忍，对素衣美妇道：“主子……”
“你不用求情，她若失信不舍容貌，我也只好失信不放她生路。”素衣美妇道。
我咬了咬牙，用力将手中金簪一划！
金簪颓然委地，发出锵然的声音。簪尖上还沾着触目鲜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站直身体，冷冷逼视着素衣美妇：“可以了吗？”
她点点头，道：“华绫，带她包扎伤口，安排地方休息。”
“不用了！”我冷声道，“我现在就走。”
“那怎么行？”素衣美妇诡谲地向我一笑，“你还有用，等你没用的时候，我自然会放你走！”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被死死地看守在这个地宫里。这个地宫十分庞大，论规模格局，并不比皇宫差多少，而且守卫森严，想要避开守卫私逃出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每日休息时，华绫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先帮我将包扎的纱布拆下来，再用锦巾沾水，轻柔地为我擦拭伤口，为我敷上药膏后，重新包扎。
只可惜再好的药膏，也消不去这道伤口所留下的疤了吧。
伤口包扎好之后，我问道：“华绫，你告诉我，你的主子是谁？”
华绫微叹了一口气，道：“是齐太妃。”
齐太妃，不就是江楚贤的母妃吗？
我心中暗惊，原本料定素衣美妇和朝中必有关联，但没料到竟是一位太妃。
先帝在世的时候，齐太妃曾宠冠后宫，但后来诞下死婴，又因巫蛊事件被打入冷宫，几年后遭到先帝厌弃，出宫带发修行，抄经颂佛。母族的衰落直接影响到江楚贤的皇储地位，在当年五位皇储中，他的地位最低。
我猛然想起，明瑟之所以能从右治狱中释放，也是齐王入宫觐见萧太后协调的结局。难道，齐王是奉了齐太妃的命令，才去救明瑟的？
可是这样做，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齐太妃和襄吴的关系？”我抬头问华绫。她淡淡地道：“华绫只是一个奴婢，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娘娘，你还是别多想了。”
我抓住她的手，恳求道：“那你放我走，好不好？”
华绫躲避着我的目光，道：“娘娘，太妃不肯放你走，并不是要为难你，等时机一到，你自然就可以走。”
时机一到，我自然就可以走？
我有些懵懂。华绫再也不愿和我多言，收拾了东西便匆匆出去了。
我挣扎着揽过桌上的菱花镜，将刚包扎好的纱布一把扯下。右脸颊上，依稀可见灰红色的伤疤，如一条可憎的蜈蚣一般伏在莹白的肌肤上。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我的心如燃烧的檀香，一点一点变成了死灰。
齐太妃并没有让我等太久。第五天，华绫走进了我的房间。和往常不同的是，她这次来不仅带来了可口的饭菜，也带来了一件华丽的宫裙。
“饭后，这些侍女会为你沐浴更衣。”华绫道。
我抚着自己一头浓密的青丝，冷笑道：“想放我出去了？可是这身宫装太扎眼了，还是给我一套男装吧，便于行走。”
华绫咬了咬唇，道：“不是，是要你去见一个人。”

第十八章 花颜碎离情西风乱
我换了宫裙，细数了一下裙褶，不多不少，是按贵嫔例的十道褶皱，当下便冷笑道：“这里又不是南诏后宫，有必要事事都要循礼么？”
华绫欲言又止，只低了头带我穿过曲折的走道。行至一间石室前，她扭开石门上的机关，石门轰然而开。
她低头对我道：“到了。”那姿态似要我一人进去。
我有些诧异，提裙刚走进石室，石门便在我身后轰然落下。
四壁燃着火把，将室内映照得亮堂，让一切都无所遁形。一名男子背着我，冷甲泛光，负手而立，听见响声便回过身来。
曾几何时，他于我而言是一个噩梦，在很多个夜晚将我惊醒。可是出逃之后，我却无数次梦见过这双眸子，幽深的，不可探知的……
如今，他就明明白白地站在我面前，墨眸如一汪静潭，深不可测。
江朝曦。
我明白了齐太妃的用意。她将我扣在地宫，就是想要安排我和江朝曦相见。让他见到我毁去的容颜，比一刀杀了我更让我难受。
有汹涌的情感在胸中翻滚，将我的一颗心折腾得疲累不堪。我如中了魔怔般定住，忽回过神来，无措地低头，已有一颗晶莹泪珠坠到粉色绣缎鞋面上，洇了一片潮。
这么多天，我始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见了他，那些隐忍的泪水都如决堤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我的右脸上，一动不动。一夜夫妻百日恩，以前我还奢望着江朝曦能放我一马，但现在已经绝无可能。一个毁容的妃子，只能获得君王的厌弃。
我咬唇，回身走到石门前，用力去掰门缝，哪里动得了分毫。石门纹丝不动，我就用指甲去抠，直到十指都沾满鲜血。
手被一把攥住，腕间传来一阵痛楚。我使劲挣扎：“放开我！”江朝曦却不放手，只盯着我脸上的伤疤。
我越是躲，江朝曦越是不容我躲，让那道疤生生地暴露在他的审视中。我心里慌得发狠，一低头咬上他的手腕。
血腥味逸进嘴里，他始终都没吭一声，手上却放松了力道。我松了口，挣开他颓然坐到地上，只听他淡淡地问：“谁弄的？”
“谁弄的，重要吗？”我嘲讽地一笑，“私逃出宫、媚主惑乱，私通襄吴……哪一条都够得上死罪了。”
他蹲下身来，依旧重复了那三个字：“谁弄的？”
我往后缩了下身子，冷笑道：“皇上难道不知道，这地宫里是谁在为皇上办事吗？臣妾为了保命，向齐太妃献出凤螭，自毁容颜。”
“哦？”他勾了勾嘴角，眸里酝酿着暴风骤雨，“齐太妃？”
我拢了一把青丝，苦笑道：“皇上，你已经得到了凤螭，会放了臣妾吗？”
“你就只知道离朕远远的吗？！”他蓦然暴怒，一拳砸向我身后的石门。我心里一痛，喃喃道：“一介丑妃，罪妃还有什么指望呢，无非是求皇上容臣妾苟活于世上……”
他没有让我说下去，猛然俯身吻住了我。那个绵长的深吻里，有我的泪水，他的暴怒，往昔的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般飞过，却让人抓不住。
泪眼朦胧中，只感觉他的唇吻上了右边脸颊，温温热热的感觉顺着那条伤疤的方向蔓延，耳边是他的低语：“苟活可以，但朕不许你逃，不许……”
他粗喘着气，一手用力将我扯起来，一手在石门上摩挲到一条暗缝，用力一扳，石门便徐徐开启。华凌站在门外等候，见我和江朝曦出来，忙上前道：“皇上，太妃还在等候……”
江朝曦看也不看，只拉着我往外走。华凌不甘心，上前急道：“皇上想去哪里，知会一声，让奴婢也好去回太妃。”
“朕去哪里，也是你能问的？！”冷声的一句，让华凌只好低头垂手，退往一边。江朝曦斜了她一眼：“你如实回便是。”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齐太妃站在身后，淡妆素裙，肩胛的披帛勾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凤目淡淡一扫，威仪万分。华凌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便垂手低头地退往一边。
我只觉齐太妃的目光如灼烫的烙铁，在我脸上的那道疤上来回逡巡。她对江朝曦道：“皇上此次微服出行，不能在外逗留太久，所以我也不和皇上绕弯子了。”
她面上云淡风轻，拍了拍手，便见有一队妍丽女子从外间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不仅如花似玉，也对南诏忠心耿耿，皇上见着哪个喜欢的，就带回宫去，如何？”
这些女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个个容色艳丽。有几个大胆的，目光直在我脸上的疤痕上打着转。我如针刺一般，下意识地将右脸微侧，不想手被紧紧地一握，有汩汩暖流浸入掌心。
江朝曦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向齐太妃道：“太妃有心了，只是朕后宫充实，加上国事繁忙，暂无纳妃的计划。”
江朝曦……
我鼻子一酸，将头埋得更低。
“既是如此，华凌，将她们都带下去！”
那一队女子不甘不愿地跟着华凌出去了。待两边屏退干净，齐太妃才悠悠地道：“老身没有问过皇上的意思就擅自办了贤贵嫔，是老身考虑不周。可事已至此，皇上再怎么心疼，也不过是眼下这一阵子吧？”
她轻轻一笑，缓步走到我跟前，抬起我的下巴，轻蔑地对我道：“男人爱的，不就是如花似玉吗？你的脸都成这样了，应该有自知之明才是。”
江朝曦手上一扯，将我掩在身后。齐太妃笑容一僵，容色渐冷，寒声道：“皇上，若不是老身威逼她献出凤螭，她不知道还会糊弄我们多久！你以为她是真心投靠南诏的？”
江朝曦答：“朕从未指望过她真心投靠南诏。”
齐太妃语塞，眸中燃起愤愤之色。我忽觉这一切是多么可笑，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将这些天的憋屈笑得一扫而空。
江朝曦面上阴晴不定，黑魆魆的瞳仁在火把的映照下煜煜发亮。我不卑不亢地从他身后走出，坦然道：“回太妃，臣妾在襄吴长大，自然对襄吴怀着一份忠心，若是连分毫的思量犹豫都没有就投靠了南诏，那臣妾岂不是一点风骨都没有？”
“你……”她有些哑然，想了想道，“贤贵嫔，皇上对你恩宠有加，只是因为你身上还有凤螭的秘密！若秘密浮出水面，你便如同敝帚一般没有任何价值。”
我一惊，抬眼见江朝曦也是面露讶然。齐太妃微眯了眼睛，道：“贤贵嫔，你的祖父当年是襄吴的开国将军，三十年前号称‘军神’，他之所以能在战场上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是因为他有一次行军途中，发现了一处玄铁矿，并用玄铁打造了武器！”
我微惊：“玄铁？”
“不错，就是削铁如泥，无坚不摧的玄铁——所以才会有传言说，得凤螭者，得天下。”
“不可能，我从来都没有听父亲母亲提起过！”我失声道。
一直沉默的江朝曦开了口：“太妃，朕有一事不明白——得凤螭者，得天下。洛家既然有这样的宝藏在手，为何不干脆夺了襄吴的江山？”
齐太妃道：“可惜洛家没有称帝的野心，甘愿为臣。”
“既然甘愿为臣，为何又不将玄铁矿献给襄吴国君呢？”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历朝历代的开国功臣，有几个好下场？不都是功高震主，后来被皇上杀掉了吗？”齐太妃冷然一笑，“洛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襄吴皇帝怎么会不忌惮他？为了自保，洛家就用密室封住玄铁矿，只挖了一条密道通往玄铁矿腹地，并且在工程完成之后，杀掉了所有知情的人！而真正打开密道之门，获得玄铁的——只有洛家家传的宝物凤螭。”
“从此，你们洛家便和襄吴皇帝有了一条不成文的约定——洛家享尽荣华，却也世代忠良，不会生出谋逆之心。但若是襄吴皇帝无端猜忌，敢对洛家不利，那么开启玄铁矿的凤螭便会立即流落人间，造成祸患。”
我忆起洛家有难的那一天，母亲伏在地上对我说，坚持住，没事的，不由得一阵恍然。我怎么没想到呢，母亲在那一刻并没有喊冤，反而是对官兵们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向皇上禀告”，她怎么会那么笃定我们会“没事的”，要我们“坚持住”？
母亲应该是拿了凤螭威胁了襄吴皇帝。很少有人知道凤螭长什么样子，有没有流落民间，所以凤螭对于洛家，是一个及其重要的护身符。
“皇上，老身已经把凤螭的秘密全部挖掘出来了，下一步就是抢在萧王前面得到玄铁矿，而贤贵嫔对于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吧？”
江朝曦摇头，道：“不，她还有价值。”
我身子一晃，整个人已经被他扯过去，跟着他往一条密道里走去。身后传来齐太妃难以置信的呼声：“皇上！”
江朝曦没有回头，将我一搂，对我咬着耳朵：“你当然有利用价值，不给朕好好生几个皇子，朕怎么能放了你？”
我还没从方才的争执中回过神来，听他促狭的一句，顿时面红耳赤。
手被他抓得生疼，我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地随着他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才得见一点亮光，有凉风灌入，卷着湿气扑到脸上。
亮光尽处，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江朝曦将两指放入唇间，一声哨响，密林深处便奔来一匹黑骏。他翻身上马，将我拉到马鞍上坐好，双臂环住我控缰策马，黑骏便撒开四蹄，在空山梵呗中穿梭。极目望去，九重天阙，淡云遮月现星辰。远处连山，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求皇上放了臣妾。”
江朝曦冷道：“你真的那么想回襄吴？”
我默不作声。他咬牙切齿道：“洛溪云，回答朕！”
我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朕绝对不会放你走。”这句话从他的齿缝中一丝丝逸出，带了斩钉截铁的意味。
若要江朝曦放手，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继续激怒他。
我猛抽一口冷气，思忖了一下，硬了硬心肠，冷道：“皇上若要臣妾留下来，就先告诉臣妾——齐家不是一直被皇上忌惮么？那么齐太妃为何会对皇上忠心耿耿？”
他静了一静，道：“太妃一心想要帮朕寻得凤螭，误会你惑乱后宫，不肯忠心南诏，才会如此对你——她的确对朕忠心耿耿。”
我咬了咬唇，微侧了头，问道：“看来皇上对太妃很是敬重？”
他后背的肌肉一僵，许久，他才淡淡道：“当初，是齐太妃助朕登上皇位。”
难怪，江朝曦对齐太妃如此敬重，齐王在萧太后面前也很有话语权，凭一次入宫觐见，便能将明瑟从狱中释放。
“齐太妃帮助皇上临朝的方法之一，就是将三朝元老南宫太傅的女儿南宫思言嫁给了皇上，以博取南宫家的认可，正统继位？”
他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我索性彻底激怒他：“皇上，臣妾还有一个疑问，齐太妃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江楚贤情定南宫思言，为何还要拆散他们？只是为了成就皇上的大业这么简单？”
他沉声道：“溪云，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些？”
我道：“皇上，你口口声声说，要臣妾留在你身边，可臣妾和其他妃子不同，本身就牵连了太多的朝堂纠葛。若是皇上不愿和臣妾交心，那么将一个形同摆设的傀儡留在身边又有何用？”
一字一句被呼啸的夜风吹得七零八落，但我确定他懂了我的意思。我身负着太多的责任，无论是在南诏还是在襄吴，我从来都无法置身事外。夜风如刀，他呼吸有些急促，蓦然低下头来衔住我的耳垂，肆意噬咬起来。
我默默地承受着他给的惩罚。许久，他才放开我，将唇触到我的耳廓：“真的这么想知道？”
我打了个寒噤，只听他继续道：“先帝在位时发生了巫蛊事件，齐家一族失了势，江楚贤几乎无缘皇位。为了保住地位，齐家必要竭尽所能倚靠旁系势力。齐太妃助朕临朝，朕保住齐家不倒。”
竟是这样的惊天秘密。
心里一直都有很多难以解开的谜题，而谜题，在今夜终于一点点地浮上水面。
我有些冷，缩了缩肩膀，他的双臂顿时拢紧了些。暖意透过衣料，熨烫着皮肤，让人心里有些发痒。我看着两边往后飞驰的山野，低声问：“皇上想要带我去哪儿？”
“去七星关。”
“为什么？”
江朝曦静了一静，道：“洛溪云，朕改变主意了，打算给你一个走的机会。”
我凄笑道：“谢皇上。”
他冷哼了一声，道：“七星关被襄吴收复了，你哥哥洛鹤轩还算有两把刷子，不过若不是朕恨萧王恨到极致，射了他一箭，你哥哥未必能胜。”
听到七星关被襄吴收复，我暗中舒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边。
星子隐去，暗淡了许多，天边起了一层鱼肚白，快要天亮了。黑骏的速度渐渐变慢，最后缓缓而行。
我睁开眼睛，看见林间小路旁的一块空地上，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枕着行礼躺在地上，露天宿营。不远处还有几个士兵在埋锅造饭，看盔甲式样竟是南诏的士兵。
几个百姓撑着身子从地上起来，步履蹒跚地往造饭的地方走去。一个南诏士兵从铜釜里盛出几碗稀粥，递给那几个百姓：“吃了这碗粥，继续往南走，就到南诏了。”
那几个百姓忙着埋头吃粥，根本顾不得应声。
我有些心惊，问：“这些百姓是？”
“他们是七星关的百姓，在襄吴难以立足，只得逃亡南诏。朕已下令接受这些人，给他们钱财和土地到柳郡开垦荒田。驻恳南疆虽是苦了点，总好过在襄吴饿死强。你知道吗？他们个个都对朕感恩戴德。”
我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这都是骗我的！”
“是不是骗你，你问问他们就知道了。”江朝曦翻身下马，朝那几个士兵挥手示意噤声，然后将我扶下马背。
我踉跄往前走了几步，停步不前。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让我不敢去触碰到任何真相。
“溪云，你总是认为是南诏掠夺了襄吴的土地，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些土地上的百姓，他们是愿意做襄吴人还是南诏人？襄吴的苛捐杂税繁多，地方官大肆搜刮民膏，襄吴早已是一具空壳！单单靠你哥哥几个忠义大将，你以为就可以力挽狂澜吗？可惜的是，恐怕洛鹤轩空有将相之才，没有治国才华，七星关落到他手里又如何？还不是救不了这些贫苦百姓？”
我怔住，心里苦涩一片。
他又道：“忠臣不生圣君之下，襄吴正是因为国政黑暗，才会有洛鹤轩这样的忠臣。千百年来，忠臣不能救乱世，你又何必一心想要效命襄吴呢？”
我索性直言：“那么皇上是想将襄吴灭掉，并入南诏版图？”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可是皇上，你答应过臣妾，会善待襄吴。”
“朕没骗你，若朕在有生之年，得以统御天下，必会创出一个大治盛世。”
江朝曦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我，道：“你口口声声说的善待襄吴，是要朕善待襄吴的天下黎民，还是善待襄吴的皇室宗亲？若是前者，朕没有做错！若是后者，你现在就可以走！”
善待天下黎民，还是善待皇室宗亲？
我茫然地将目光飘向远方，山峦起伏，青岚飘渺，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那些百姓吃了粥饭，一个个伛偻着身子往前走去。经过我和江朝曦身边的时候，他们没有看我，或者说，已经麻木到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地步。
他们在这片饱受战乱摧残的土地上，已经苦了太久太久了。
“朕已经下令各州各省，遇到难民就给予接济。”江朝曦目光悠远，口吻中满是坚毅，“朕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求万民千秋敬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容色再坚定不过。彼时晨光微熹，他的乌发、战袍上都洒了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一眼望去宛若天神临世。
我凄然道：“皇上为何和臣妾说这些？”
手被握进一个温暖的掌心。
他道：“你可愿意和我共同迎来那样的盛世？”
心头似在被一柄利刃凌迟，痛楚不已。
“可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洛溪云！每天都要让你看到这张可憎的面孔，你受折磨，我也受折磨！”我激动起来，狠狠地转过脸。蓦然，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揽入怀里，喃喃道：“溪云，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凝噎无语，强忍住泪意，将手从他手中生生抽出。
“皇上，哪个方向可以到七星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还是决定要走？”
“是。”
他的目光顿时失了所有的热度，蕴含着无边的失落：“你骑着这匹黑骏往东南向走，大概天黑就到了。”
翻身上马，强迫自己不带分毫犹豫。我凄然道：“后会无期。”
他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道：“溪云，朕发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控缰驾马，黑骏冲出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江朝曦依然伫立在原地，遥遥地望着我，身后是层林尽染的深秋画卷。
那个人的身影站在萧瑟的秋色里，那么孤独那么凉。
我的泪汹涌落下。
连我也不曾知晓，究竟是何时，我对他的情愫暗自滋生。
情种一旦栽下，便不由自主地生根发芽，抽出羞涩的枝叶，开出欢喜的花朵，结出甸甸的果实。若是将情意从心中剜去，便会万剑戳心，痛不欲生。
半空中有雷霆炸开，接着一道闪电将天穹生生划开。
倾盆大雨兜头兜脸地浇下。我失魂落魄地伏在马背上，任由雨水将浑身都淋得精湿。
再回首，只有浓密的雨帘，哪里还能再看到江朝曦的身影。
若朕在有生之年，得以统御天下，必会创出一个大治盛世。
你想要统御的天下，为何偏偏有我的家国？
我记起了江朝曦的话，抬头望着天幕落雨，蓦然觉得世事难料，变幻无常，心中一痛，索性用尽了全身力气喊：“江朝曦——”
泪水混着雨水流入唇边，一阵咸涩滋味。
“说什么不求四海朝贺称臣，说什么只求万民千秋敬仰！你为何要用这样的话来撼动我！为什么！”我声嘶力歇地喊，跨下马儿受了惊，纵蹄狂奔，如利箭般冲入深雨中。
“小姐醒了，快去通报将军！大夫，你过来看看，小姐醒了！”
熟悉的声音隔了重重浓雾传来，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我试着睁开眼睛，眼皮上却被压了千斤重。
腕间寸口被两根手指压上，我才感觉到一些真实的触感。之后大夫起身，絮絮地对床边人说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我总算有些清醒了，睁开眼睛仔细辨识了一下眼前的人，低喃道：“汤青？”
汤青眼睛红了，重重地点点头：“是我！小姐，这些天你都去哪里了？”
我动了一下，却觉嘴唇早干裂得蜕了皮。汤青忙令一个中年妇女喂我喝水，话语里充满疼惜：“军中找不到女人，只好从城里征来了一个婆子，小姐别嫌弃。”
我摇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晕了多久了？”
汤青道：“小姐昏迷整整三天了！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倒在马背上。幸亏这些天我一直奉将军之命四处找你，就这么碰上了，不然万一被那些流兵发现，指不定怎样！”
我润了嗓子，觉得力气恢复了一些，干脆捧过碗低头慢慢喝水。我将头埋得很低，刻意让右脸颊的伤疤避开汤青的目光。他怔愣了一下，自责道：“都是我没有保护好小姐……”
碗里的水泛起了一抹涟漪，似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去。
帐帘被一把掀起，哥哥大踏步地走进来，定定地看着我，却是对其他人道：“你们都出去。”
汤青道了声“是”，便带着那中年妇女出了帐。
哥哥撩衣坐下，黑黢黢的瞳仁盯着我：“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是如何失踪的，见到了什么人没有，为什么会穿着宫装骑马回来，为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大概是忌讳那一条丑陋的疤痕给我带来的伤害。我抬头，淡道：“下一步行军和作战计划是什么？”
“溪云，回答我！”哥哥强抑着怒气喊。
“求你了，什么都别问。”我抱住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肩膀上蓦然一暖，哥哥的声音落在耳畔：“好，溪云，我什么都不问了，什么都不问。”
我咬牙忍住心中抽痛，良久才稳住心神，抬眸静静看着哥哥：“我人回来了，可以继续帮你，你只需告诉我，七星关已经收复，下一步你该如何走？”
哥哥神色凝重，道：“下一步的计划——和南诏皇帝做交易，两州换青州。”
我差点拿不住手中的瓷碗，惊问：“你不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做任何交易吗？”
哥哥将拳头狠狠地砸在床前案上，面色铁青。
“你失踪的第二日，便有一个包裹被丢到七星关的驻军大营前，里面上你的衣物，沾了血迹，还有一封信，信里说，要我和南诏做一场交易，他们才会将你安全送回。”
我呼吸一紧：“你答应了？”
“我派了重兵搜山，都找不到半点线索，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条件，互相交换了文书信物。”哥哥蹙紧了一对剑眉，眼睛里满是沉痛，“溪云，陪在我身边的，就你一个亲人了。”
“那么你再和他们联络的时候，有没有探到什么蛛丝马迹？”
哥哥摇头：“此人异常狡猾，完全没有露出任何行踪，真好像是遁地的幽灵，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能做到这一点的，很可能是遁入了地宫。我急促道：“是齐太妃的人！”
“齐太妃？”哥哥追问。我极力想忆起当时被劫持的情景，却感到头痛欲裂。
我被带进地宫的时候，是被黑布蒙着双眼的。而江朝曦倒是没有瞒我，将我从地宫中带了出来。可惜，当时是深夜，哪里能辨得清周围的景色？
齐太妃，真是一个厉害角色。
从一开始，我就跳进了她设定好的局。为了江朝曦，也为了江楚贤，她原本打算杀了我，反正用我身上的一件血衣也能威胁哥哥。为了凤螭，她留我活命，却毁了我的容貌。
江朝曦，如今的形势，都在你的算计之中。青州对于江朝曦，应该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吧。
我双目无神，呆呆道：“就按照信上说的办，两州换青州！”
整个战局很快就发生了扭转。由于萧王重伤，七星关一役损兵折将不少，虎狼之师的士气顿时一落千丈。哥哥联合驻扎在沿海一带宋明祈的部队，吸收了赵起将军的残部，一路南下，逐步收复了徐州和雍州。
日落西山，将天边层云染成一大块艳锦。哥哥身着战袍，伫立在雍州城城墙上，英姿映在这样的一副夕阳画卷里，透着一股古拙沧桑之感。
中军大帐设在雍州城内的一处员外宅邸里。从城墙往宅邸的方向眺望，只见一众官兵进进出出，庆功宴似乎很快就要开始了。我拾阶而上，对哥哥道：“宴席很快就开始了，少了主将怎么成？”
哥哥幽然道：“溪云，你真的觉得我们赢了吗？”
赫赫胜利的背后，有太多太多无奈的事，其中有对的，也有错的，交织纠缠在一起，构成无法抗拒的命运。我知道他是指和江朝曦做交易的事，叹道：“两州收复了，襄吴总算是扬眉吐气，就算失去青州那样的苦寒之地也无所谓，你又何必想得太多。”
哥哥缓缓摊开手中的地图，道：“青州是襄吴的北方门户，是和漠北一带少数民族互通的关键，战略意义更是重大。无论我上了多少奏折，青州却依然被朝廷忽视。青州若是被南诏夺走，那么江朝曦岂不是可以联合漠北一起夹攻襄吴了？”
我听得有些心惊，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字字地道：“阳奉阴违。我会向朝廷请命，请求驻军青州。”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你疯了！你还有文书信物在齐太妃手里！若你失信死守青州，齐太妃会用手里的文书证明你背叛了襄吴！”
哥哥将我手轻轻挣开，指了指城外的山野，道：“溪云，你知道这一带叫什么吗？”
“是叫三户吧。”
“这里在军中还有个名字，叫做万人坑。”哥哥凝眸看我。
我顿觉一股冷飕飕的寒气沿着脊背往上窜：“万人坑……难道是？”
“不错，万人坑曾发生过几场惨烈的战役，南诏和襄吴都曾在这里坑杀过数以五十万的俘虏。”
我失声道：“五十万！为什么不交换俘虏，非要坑杀？”
哥哥沉声道：“坑杀俘虏的原因有两点：一方面，俘虏会消耗军中粮食和药材，另一方面，交换俘虏之后，那些活着回到敌营的俘虏，还会在下一场战役中来砍自己士兵兄弟的脑袋——溪云，从这两方面来说，坑杀俘虏是削弱对方实力的最好方法，和打一场胜仗同等重要。”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踉跄着退了几步，摇头道：“如果是我，我做不到这么狠。”
“上了战场就得这么狠，仁慈的下场就是丧命。”哥哥静静地看着我，“我们虽然收复了两州，但我们实在是太仁慈了。”
这一路打过来，正面交锋的战役没有多少，多得是烧粮草这样的迂回战，对于萧王的兵力，我们真的是没有折损多少。
我有些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等萧王有机会重整旗鼓，还会卷土重来的——收复失地只是暂时的胜利，其实两州根本就保不住，对不对？”
“江朝曦的高明就在于此。”哥哥淡然道，“他将每一个人的利益关系都了如指掌，让这些人互相牵制，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从来都不会算错。”
蓦然听到他的名字，让我有些沉默。哥哥没有在意，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哥哥以后，恐怕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我蓦然抬头，惊道：“哥！”
“两州、青州都要死守，不仅如此，还要死守襄吴。”
“齐太妃会报复你，向襄吴告发你通敌！”
“我洛鹤轩，甘愿一死，也要为国家而战！”
最后一线天光终于消融在群山背后。即便在空茫的夜色，面前的这个铁血男子依然保持着矫健坚毅的站姿。
我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挽回哥哥的心意了。
他此生注定是为国家而生，在面临生死抉择的关头，他甘愿受死。
可我总是无端地想起小时候，我靠在薰笼上睡觉，他轻轻地用披风将我一裹，背着我在雪地里的情形。晶莹的雪花从天上悠然落下，我睡眼朦胧，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哥哥背上，却依然赖着装睡。
哥哥，我真的想帮你，可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士，流亡的百姓，便会觉得有心无力。
那晚的庆功宴上，满城有头有脸的商贾陪着笑，四处向官兵们点头哈腰，生怕一个伺候不周，凭空惹来麻烦——雍州城几易其主，他们的脊梁也习惯了弯折。
几十个穿着布衣的百姓低着头端菜上来，为士兵们斟酒。有人因为一时紧张而翻了酒杯，结果惹来了一场肆无忌惮的笑骂。
襄吴连年征兵，军队里自然也是沾染了这样的习气，每到一处便扰民征用。春耕秋收，哪个时段曾让百姓安宁过。
哥哥坐于上席，一杯一杯地应付着那些官兵们的祝酒。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一隅，丝竹管弦充耳不闻，仰脖喝下一杯酒。清酿性烈，入喉辛辣，烧得心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哥哥，”我低声道，“这样的国家，哪里值得你为之捐躯？”
一杯接一杯，杯空杯满，樽中再无空对月。我很快就醉眼朦胧，踉踉跄跄地走出宴席，挽一把青丝，凭栏望月。
再怎么喝，再怎么醉，心里始终都是明镜一般。
有一个声音始终在我耳边说——
江朝曦，也许，你是对的。

第十九章 转心念遥夜沉如水
庆功宴上，我喝得有些薄醉，回了安排好的一处厢房，便睡去了。
秋天的夜晚有些凉，墙角的虫声也有些萧索，丝丝寒意滑入脖颈，我裹紧了岑被。
屋外忽起一阵喧哗声，遥遥地传入耳中。往窗外看，有官兵点了火把，看样子阵势不小，似是来了什么人物。
我心里一紧，睡意全无，穿戴好整齐，打开门便见汤青带着几个人往用作帅帐的厢房那边走。
我忙问：“汤青，可是来了什么人？”
汤青拱手道：“回小姐，是内侍省来人了。”
朝廷派内侍省来做什么？我眼皮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看着汤青身后的士兵，也知道不方便多问，只得道：“知道了，我随你一起去吧。”
哥哥所住的大帐是在员外府邸的西院。我低头紧跟着汤青一行人，穿过层层守卫，只见西院厢房早掌了灯，一派通明。
隐约有争执声从门缝中传来，仔细听着，隐约能听出哥哥带着怒气的声音：“岳大人，你不能出使南诏，待我回京禀告陛下……”
“洛将军，你不愿遵旨，莫要把我拉下水。”是一个慵懒的声音。
汤青停住脚步，喝止了跟随的侍卫，回头对我道：“小姐，恐怕……现在进去并不方便。”
我点点头，也住了脚步，站立一旁。门外的守卫个个神色凝重，一扫庆功宴上沾染的喜庆。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着官服，踏官靴的人站在屋内对哥哥道：“反正本官已经将圣旨宣到，洛将军想如何便如何吧！说罢，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边走边摇头叹道：“这世上居然有不愿意享清福的人，本官没见过这样的！”
我朝汤青使了个颜色，他顿时会意，上前拱手对那官员道：“见过岳大人。”
岳大人用小眼睛乜斜了我们一眼，道：“回头好好劝劝你家将军，在外头打仗有什么好的，皇上都下旨让洛将军班师回朝了，他怎么还想不开，非要主动请旨镇守青州。”
我失声道：“班师回朝？那京畿那边会派守军来吗？”
岳大人瞥了我一眼：“班师就是班师，怎么可能派守军来！”
汤青紧蹙眉心，道：“不派守军的话，将军一旦班师回朝，南诏岂不是又要卷土重来了？”
“南诏想要雍州和徐州，就让他们拿去好了。我们襄吴哪里能惹得起南诏呢？满朝文武都要和议，本官这次就是以使者的身份出使南诏，详谈和议事宜。”
原来如此。
隔着几步之远，我抬眼向屋内望去。哥哥一身戎甲，沉默地立在屋内，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一豆烛火，像一尊失掉生命的雕塑。
这次战争是南诏发动的，而积弱的襄吴，又一次妥协了。
我转而对岳大人冷笑一声：“岳大人，难道满朝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襄吴打了胜仗，收复了两州失地吗？”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当然知道！”岳大人有些不耐烦，“只是你以为打了几场胜仗，我们就能一劳永逸了？我们多少兵力和军粮，南诏多少兵力和军粮？再打下去，惹怒了南诏，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汤青握紧拳头，一字字地道：“可笑！襄吴不败而败，南诏不胜而胜。”
哥哥从房中提剑冲了出来，一双墨眸中有怒火燃烧：“岳大人，和议条款丧权辱国，你作为朝臣不仅不从谏如流，还出使南诏和议！我今日就掳了你回京面圣！”
这惊变让岳大人脸色一白，小眼睛瞅向哥哥手中寒芒四射的宝剑，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吐沫，扯着笑道：“洛将军别糊涂了，你若是阻拦本官出使南诏，就是忤逆圣旨呀。”
哥哥刷地将剑锋抵上他的喉咙：“岳大人。”
岳大人吓得三魂失了七魄，哆哆嗦嗦地道：“有话好讲，有话好讲。洛将军，我现在是使臣，你万万不能杀朝廷命官啊。”
我心念一动，上前对哥哥道：“你不能杀他，杀了他，你将来在皇上面前，又如何交代？”
“难不成就让他这样去南诏，将襄吴的土地送给南诏？”
岳大人胆子终于肥了些，哭丧着脸：“出使南诏，本官也是没办法的呀，洛将军，不是本官要将襄吴的土地送出去啊，本官也不愿意啊……”
他的哀求只是让抵在脖子上的剑刃又紧了紧。我看着哥哥，劝道：“不如先将岳大人扣押在营中，回头我们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哥哥面容凛然，手上青筋暴起，仿若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岳大人血溅当场。我忽觉身心俱累，一股怒火冲上来，不管不顾地喊：“好！你这就杀了他，让皇上将我们都治罪，大家死也要死在一起！”
利剑依然横在岳大人的项间，但哥哥的眸色中已经有了些许犹豫。我凉声对哥哥道：“死了一个庸官固然无足轻重，但是若是因为杀了这个庸官而让你获罪，那么还有谁向皇上谏言，还有谁去保护襄吴？”
哥哥神色松动，转眸看我，缓缓将手中的剑放下。岳大人满头大汗，全然失了方才耀武扬威的气势，只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两边侍卫手脚麻利绑了他，押到旁边的厢房里了。
“汤青，岳大人带来的随从还在外院，就留给你解决了。”哥哥寒声道，转眸看我，“溪云，你随我来。”
我点头，心头沉重一片。
黄绢的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让哥哥班师回朝。
班师回朝，是和议中表达诚意的第一步，也是向敌人摇尾乞怜的第一步。这等于眼前的胜利都化为齑粉。
让人如何甘心。
我摇头轻笑：“看来襄吴不仅国力弱，人心向力也弱得很。”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哥哥惨淡一笑，“我只有暂时扣押岳大人，连夜赶回京城觐见皇上，求皇上巩固边疆。”
“也只有这样了。”我有些黯然。
“这一次回京，前途难测，也许今日就是最后一面。”他说。
很轻很轻的一句，抛在有些凉薄的秋夜里，很快就消弭散去。我忽觉眼角生了泪意，哽咽着道：“哥哥，能像小时候一样，再抱抱我吗？”
哥哥点点头，展臂轻轻地环住我。
他是纵横沙场的军人，即便是休息也是身着护体的软甲，所以被他抱着并不温暖。甚至，软甲会咯得皮肤有些生疼，而我却贪恋这样的怀抱，久久不愿松开。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我知道，我不能等了。
月胧星淡，夜色迷蒙。汤青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闪出厢房，将门轻轻掩好，向我颔首示意。
我抱着双臂，只觉得一阵冷。汤青压低声音道：“小姐，你找我有事？”
夜露凉如水，悄然降落，覆在皮肤上一阵沁凉。我低声道：“汤青，你还记不记得你曾说过的话，你愿为我赴汤蹈火？”
汤青的脸刷地红了。他斩钉截铁道：“小姐，当然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那我的任何要求，你都会满足我？”
“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定了定神，道：“我要你放了岳大人。”
夜色中，汤青的表情有些凝固。他定定地看着我，道：“小姐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为了救襄吴，也为了……救洛将军。”我幽然叹了一声。
汤青沉思半晌，轻轻地牵起我的手。他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拿刀使枪的手掌上，早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两手相握，只觉掌心传来阵阵热度。还有……
手松开时，我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柄钥匙。
我有些惊喜，摸索着钥匙上拴着的麻绳，抬眸看汤青。他微微一笑：“汤青说过的誓言，一字一句都会永远铭刻于心。”
我提出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汤青只是追问一句便答应了我。月光下，我第一次觉得面前的少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
扣押朝廷命官已是大罪，已经够让上安的那一群腐儒们跳脚了，如果再加上抗旨不遵，坏了两国和议的大事，恐怕等待哥哥的只有死路一条。
哥哥愿意为国捐躯，我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如果背叛可以换回哥哥的性命，我情愿背着“叛徒”这个称号，受尽唾弃，哪怕一生一世。
月落星坠。
一辆乌油小车顶着浓稠的夜色，静悄悄地向雍州城门驶去。
今夜几乎没有合眼，我有些疲惫，身子略微倾斜，靠在车壁上。身侧坐着的岳大人，仿佛犹自没有从锒铛下狱的惊恐中走出，苍白着脸问我：“姑娘……汤参将可真的会放我们走？”
我睨了一眼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淡淡地道：“只要你遵守约定，我管保你可以安全出城。”
岳大人擦了擦汗，诺诺地应道：“是，是。说起来这也是为了大家都好，洛将军扣押官员，本官完不成出使任务，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懒得和他废话，闭目养神。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只是姑娘……南诏有什么好的，你为何非要和本官一道出使南诏？”
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凉声道：“因为这次和议的成败——都在于我！懂吗？”
岳大人果然立刻噤声。
一盏茶功夫，有车夫勒马吁声传来，乌油小车蓦然一停。我知道是抵达了城门，忙正襟危坐，略掀了车帘子往外看。只见汤青骑着高头大马，和城门守军说了几句，将腰中的令牌递给守军看了看，便调转马头，向车队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出城。
眼见那乌沉沉的城门渐渐委顿成远方的一个小黑点，我才舒了口气。旁边的岳大人用力拍着胸口，大喘气道：“阿弥陀佛，快让我离开这里吧，阿弥陀佛……”
我心中有些厌恶，抬手撩了帘子，向汤青道：“别送了，回去吧。”
汤青拧紧眉头，两道锐利的目光越过我盯着岳大人，将手中的长枪一指，朗声道：“岳文武，我可把她交给你了！她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岳大人早吓破了胆，哪里敢吱声。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用力向汤青抛去：“汤青，若是洛将军问你罪，你就将这个给他看！”
布包里裹着一封血书，是我咬破手指沾血写下的血书。汤青私自放走我和岳大人，我不能让他和哥哥之间再生罅隙。
汤青有些黯然，抓着那个布包，紧紧按在胸膛上。我落了车帘，回身坐正，颤声对车夫道：“走！”
月冷霜重，清夜悠悠。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熬过了最难耐的时刻，抬眼便见天边的晨光微熹。
我在心里微叹了一声。
当初是我离开他身边，如今却是主动回去，真是世事无常。
五日后，马队连夜行至一处驿馆。彼时天已大亮，我撩衣下车，听到丈远之处的一辆马车中传来如雷鼾声。
应是岳大人仍未醒来。
我蹙眉向驿夫问道：“从这里出发要多久才能到南诏？”
驿夫正招呼人手给几匹马添草，目光异样地盯着我脸上的疤痕，又不敢不答我的问话：“沿着官道往正南走，大约还要三、五日便可抵达，什么时候得以召见就不是小的能知道的了。”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拍拍面前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对车夫道：“这匹马不错，多给它添些料。”
车夫没有多想，连声应诺。
驿馆里有干粮和清水供应，我去领了几块面饼，往袖间一藏，回头看到岳大人露了半张脸在车窗外，依然鼾声如雷，黏答答的哈喇子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国家存亡之际，还能好眠整晚，真是庸碌硕鼠之辈。
我冷笑一声，见周围没人注意，捡起一块石子用力一弹，正好射在岳大人所乘马车的马脖子上。黑骏吃痛，受惊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便拉着马车奔起来。
岳大人这才惊醒，手忙脚乱地扶住车窗大声喊：“快让马停下，救命，救命！”
一阵手忙脚乱，几个人才将黑骏拦住。岳大人气喘吁吁，面如蜡纸，被几个随从搀扶进驿馆，甚至都忘了使人追查是何种原因惊扰了黑骏。
幼时身陷险境，为了自保我曾亲手杀死了一个牙人。性子日渐凉薄，从那时起，我心中仅存的善念便只对我认为值得的人所倾付。
若是那个人不值一提，我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与之周旋。
随从中自然是带了医师，只是开了几付药之后，岳大人依旧嚷着心口疼。
不疼才怪。
我若是出手下药，又怎能让一般的医师轻易地治好？
痛苦的呻吟一声高于一声。我不动声色地进了屋，恭声道：“岳大人。”
“本，本官没工夫和你磨叽，本官受了惊吓，要休息压惊。”岳大人歪着床上，上气不接下气。
我笑道：“大人可误会了，小的略懂一些金石之术，是祖传方子，想给大人把把脉，看能否管用。”
他颤巍巍地点头答应了。我坐在床前，将两指轻压上他的寸口，凝目思忖了一会，道：“大人本就有心悸的毛病，今日这一惊，估计有些不妙啊。”
我故意将话说得凝重，岳大人果然上了当，满头大汗地急问：“心口痛得愈发厉害了，可有医治的法子？”
我不做声，目光往两边掠了一掠。
“你们都下去吧。”岳大人会意。
待两边都退下，我只笑不答，按在他寸口的手蓦然松开，手刀一劈，他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探进他的领口，果然摸到了一件物事。
明澄澄的黄绢上，是国书，也是证明岳大人使臣的身份。我目光一敛，将黄绢在身上藏好，快步出屋，对驿吏道：“岳大人睡下了，但我的药却带得不够，我需要赶紧出去一趟采药，快给派一匹马来！”
无人生疑。不消半盏茶功夫，我便跃上一匹青骢马，箭一般地冲出驿馆。
若不是怕哥哥一时冲动对岳大人动手，我根本不会有耐心和岳大人周旋这几日。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扭转这一切，一定！
行至一片竹林，我抬头看了看浓稠夜色，勒马轻吁。
今夜无星亦无月，连半点的星火都见不着，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都是荒野，夜风过时如低沉的呜咽。
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天，着实疲惫，所幸路边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可以马马虎虎度过这一夜。
我将马栓在庙门前的石狮子上，便推门进了庙。迎面一阵霉腐的气味扑来，我轻咳几声，忙用袖子掩了口鼻，取出火石和火绒生了堆篝火，才觉得身上回暖了些。
庙中寂凉，只有慈眉善目的佛像与我两相对望。
我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悲怆，对佛像跪下，双手合十，喃喃道：“佛祖在上，小女子行事匆忙，未带香烛供奉，只能为佛祖拭尘，聊表诚意。”
火光明明灭灭，我凝视之下，只觉那佛像的表情更添了几分悲悯。
翻出布巾，吃力地爬上佛案，我轻轻地擦拭着佛像。浮尘起起落落之间，佛像的色泽也鲜润了许多。最后，我跳下佛案，将案上尘土也擦拭干净。
干了将近一个时辰，我累得满头大汗，拍拍手上的尘土，正想出门将布巾洗涤晾晒，忽闻庙外有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听动静似乎有不少人马。
我心中戒备，忙回身将篝火踩灭，但处理那匹青骢马已经来不及。只听马蹄声在庙门前停止，一个女声凛然道：“门口拴着匹马，庙里有人，给我搜！”
我忙侧身躲在佛像后，手摸到佛座下有一个槽洞，便摸索着躲进去。只听有人撞开庙门，脚步声纷杂错乱，似是进了不少人。
少顷，火把点了起来。只听那个女声悲凉道：“地上还有烧火的痕迹……贤儿，我知道是你！你在怨我，对不对？呵……都是我的错，你自己出来见见娘好不好！”
是……齐太妃。
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脑中却是电光火石。她口口声声说“贤儿”，难道在搜寻江楚贤？
事到如今，我只能躲在凹槽里，祈祷能躲过这一关。让我惊惧的是，齐太妃很快就变了声色：“给我搜！”
这凹槽外面只有一些稻草做隐蔽，根本藏不住人，所以不消片刻，我便被士兵搜了出来，带到齐太妃面前。华绫着利落的戎装，站在一旁，见我被押着从佛像后面走出，失声道：“溪云？”
齐太妃目光渐冷：“是你？”
我苦笑道：“真是冤家路窄。”
她寒声道：“我没功夫跟你消磨，华绫，砍了她。”
华绫急道：“太妃，留着她也许能管一些用处。”
“能管什么用？现在是找到贤儿要紧！”齐太妃有些气喘，身形一晃，便摇摇欲坠。华绫忙上前一把扶了，道：“恕华绫直言，这天下除了琼妃，不是还有贤贵嫔能入得了洵王的法眼吗？由着她去劝说，指不定能奏效。”
华绫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心惊，但也不失一种救命稻草。齐太妃疲惫地扶住额头，挥了挥手，两名押着我的士兵便松开了我。
一个士兵从庙外大步流星地踏入，跪地向齐太妃道：“报——离庙十里发现了洵王的坐骑！”
“追！”齐太妃再不理我，急匆匆向外走去。我忙上前拉住华绫：“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华绫目光复杂，顿了一顿，道：“洵王叛变了。”
心，停跳了一拍。
“两国的战争中，洵王的毅军也上了战场，只不过是归于骠骑大将军的麾下，洵王本人依旧扣在宫里。可是没想到……”
华绫的目光飘远，喃喃道：“一夜之间，毅军哗变，杀掉了骠骑大将军，洵王也随之出宫了，估计是赶往毅军会合。如果不快些把洵王追回，那么他谋逆的罪名就坐实了。”
我心绪纷乱，不知如何作答。华绫凌厉出手，将我反手绑住，带着我翻身上马，冷然道：“溪云，我救你一命，是为了报答你昔日让我免于受辱之恩，如今扣住你，是为了南诏。”
“我明白，我明白的。”我心中颓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华绫说，还是冥冥中在对江楚贤诉说。
他是浊世佳公子，处处被江朝曦忌惮，麾下士兵没用用武之地，就连母妃为了保住齐家，也将他心爱的人嫁给江朝曦。若不是齐太妃暗中为皇上做事，恐怕他早已自身难保。
那样清高的一个人，怎能忍得住这一口气。
不用我策反，他早就存了和江朝曦拼个鱼死网破的心了吧？
齐太妃的追兵势头凌厉，只像那不远处的一抹黑影追去。
我心头发紧，喃喃道：“那是……”
华绫松了一口气：“总算追上了，洵王斗不过皇上的，若是叛变就是死罪，连太妃都逃不了干系。”
那抹黑影很快就被团团围住，胯下坐骑来回打着转，发出不安的嘶鸣。我催促华绫道：“快上去看看。”
包围圈渐渐缩小，将那个身穿黑绒大氅的人围在中间。齐太妃策马飞奔到那人跟前：“贤儿……是母妃对不起你，你跟我回去吧！”
风帽压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只听那人嗤嗤地笑了，道：“太妃多虑了，洵王此次出行是为了干一番大事业，有襄吴为他撑腰，他有什么可怕的？”
竟是清凌凌的女声。
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齐太妃面露骇色，手中马鞭一挑，掀开那人的风帽，将她的容貌尽数暴露在火把光芒下——
浮生。
我失声惊叫，浮生的目光穿越过人群，冷冷地看了看我，便移了开去。
“你是谁？”太妃厉声喝道。
这一瞬间，我才顿悟，除了我，还没有人知道浮生是襄吴细作。我和浮生若是在此时表露出一丝一毫熟识，只怕都没有好下场。
浮生坐在马上，冷冷地扫视四周。
鞭影闪过，凌厉的一响之后，浮生从马上重重坠下。齐太妃将手中马鞭一指，恨声道：“快说，洵王在哪里？”
“为了了洵王的心愿，我甘愿做诱饵，引你们到这里。”浮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沫，惨然一笑，“就算我告诉你洵王往哪边走了，你也追不上了。”
齐太妃怒极反笑：“追不上？哈哈……哈哈……”她笑着笑着，脸色突然一变，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太妃！”
伴着数声惊叫，齐太妃从马上徐徐倒下。华绫红了眼，从马上冲了下去，跪倒她身边哭喊：“太妃，你要挺住啊……”
我双手被反绑着，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开来，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去。
火光忽明忽暗，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锦囊。
在很小的时候，不，就是在八岁那年，我见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
彼时，江朝曦蹲在我面前，笑得优雅却冷寂。他拿着那个一模一样的锦囊对我说，我要买的是你的命。
我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将鹤顶红塞到牙人的嘴里，然后夺了那只锦囊就跑。在护城河边，我看到锦囊里层，细密的阵脚绣成的一行小诗。
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
后来，江朝曦全城悬赏要找到我。很久以后，再细细思量，我只当他是为了凤螭这件宝贝，可总是忘记了——他捉到我时，第一句话就是向我讨要这个锦囊。
江朝曦，为什么？
这个锦囊，明明皇后可以为你绣，琼妃可以为你做，林婕妤和慧美人更是巴不得给你备上十七八个。
可是你为什么独独看重这一个？
我来不及深思，上前道：“太妃定是怒极攻心！我有护心丸！”
“你走开！”华绫抱着面色苍白的齐太妃，泪流满面，一把推开我，“我救你，饶你，但是别以为我会信你！”
浮生被五花大绑，看着我冷笑道：“齐太妃！你让洵王此生郁郁不得志，浮生巴不得你暴毙当场！”
她喊话间，目光有意无意地瞄着我，似在提醒我杀掉齐太妃。
没有人信我。
也是啊。
我的脸就是齐太妃毁的。哪怕我真的有护心丸，她也不会吞咽下去吧。
此次仓促之中搜寻江楚贤，齐太妃哪里顾得上带军医。眼看着她气若游丝，更多的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前襟。
火把毕剥作响，四周一片死寂。人心凉薄啊，追不上江楚贤，那么齐太妃就连最后的虚位都保不住了，怎么还会有人真心去为她救治？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涩声道：“太妃真的不信我？”
她大口喘着气，没有说话。
我轻声道：“待到壮志重抖擞，再无独望雁南飞。”
齐太妃神色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我暗中轻吁一口气。我猜对了。
“不为什么。”我从地上捡起那枚锦囊，轻轻塞到她手里，道：“太妃，你的东西掉了。”
她手指颤抖，捏着那枚锦囊，静静地凝视，眼中渐渐有了些许泪意。
我将瓷瓶放到地上，对华绫道：“你不信我，我明白的。”说完，我起身对一边的士兵道：“我知道没人信我！可是我怀里有襄吴皇帝关于两国和议的国书，还请照例绑了我，将我送到南诏皇宫里。”
我将黄绢掏出，一把打开，高举头顶看向众人。士兵们交头接耳了一阵，便有一个看上去像头目的人越众而出，对我道：“你是不是襄吴的使臣，还有待商榷。待我等将你送入皇城，让皇上来定夺吧！”
“多谢。”我将双手送上，示意他绑住。
“慢着。”一个虚弱的声音幽幽道。
齐太妃面色煞白，轻声问道：“那座庙里的佛像，是你擦拭的？”
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怔愣之间，点了点头。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华绫，将那个瓷瓶捡起来，喂我吃药。”
“太妃！”华绫有些犹豫。齐太妃淡淡道：“老身承认心中放不下对她的猜忌，可没有药物，我撑不了多久，而洵王还等着老身去救。”
她转眸看我：“我知道你爱憎分明，我也知道凭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配让你给我真正的药丸——只不过，是我想赌罢了。赌一个会在寒夜里为佛像拭尘的人，不会真的杀我。”
我心中触动，深深地点了点头。
药丸送入齐太妃的口中。很快，她的脸上便添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很多。
华绫扶着齐太妃起身，面有愧色地对我道：“溪云，是我误会了你……”
我洒然一笑：“没什么，我只想快些去见皇上，商谈两国和议之事。”
几辆马车从远处徐徐赶来，应是后方的追兵为太妃准备的车辇。齐太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和我、华绫共乘一辆。”
我很是意外，道了声“是”。一旁的浮生挣扎起来，朝我狠狠地淬了一口，用口型对我道：“叛徒。”
她被带下去时，依旧扭着脖子看我，目光里淬了毒药。
我默立在原地，心里喃喃道，浮生，对不起……
浮生那么爱江楚贤，为了他的霸业甘愿以身涉险。
江朝曦，你一定没有想到，你以为你控制了浮生这条线索，可还是一着不慎，让江楚贤得以出宫投靠襄吴。
江楚贤，你一怒之下私自出宫，连琼妃也不顾及了吗？
车厢里，华绫将厚厚的车帘放下，拔下头上的银簪，将车灯又挑亮了一些。
齐太妃正襟危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我有些不自在，只得垂目缄口。
蓦然，她道：“你到底爱哪一个？”
我唬了一跳。齐太妃目光灼灼地看我，重复了一遍问题：“皇上和洵王，你到底爱哪一个？”
“这很重要吗？”
“重要。”
“皇上。”
说完，我也被自己的答案震惊到了。
齐太妃面上浮出一抹笑：“这个答案委实不太聪明，我可是洵王的母亲，你应该回答洵王才是，那样岂不是和我添了亲厚？”
“我和洵王只是知己，但对皇上，却是真心。”我苦涩一笑，“我发现得有些晚了。”
齐太妃的目光渐渐柔软起来，她看着我脸上那道伤疤：“那道疤……老身对不住你。”
我疲惫地摇了摇头：“只要皇上不在意，溪云也不在意。这道疤，对于我来说，造不成任何影响。”
齐太妃欣然点了点头。我见她面色稍霁，试探地问道：“太妃，洵王为何会突然如此行事？”
闻言，齐太妃有些伤感：“这些祸根都是我埋下的。”
“……”
“贤儿明明爱着琼妃，我不该用计将她嫁给皇上。”
“难道洵王这次和琼妃有关？”我的眼皮没来由地突突直跳。
齐太妃点头，道：“原本贤儿和皇上约定好了的，有一天天下太平，他便领琼妃逍遥避世。没想到，上次皇上回了宫，比以往更宠爱琼妃起来，接连几日招来侍寝，还打算将她册为贵妃。”
我惊道：“有这等事？”
齐太妃瞄了我一眼：“你也不必吃味，皇上不在意你的丑颜，看来他是对你用了真心的——只是我实在捉摸不透，他为何会对琼妃突然如此上心。”
他曾对我说，你可愿和我一同迎来那个盛世？难道是因为我拒绝了他，选择回到襄吴，从那以后，他便对琼妃亲厚起来？
江朝曦……
我刺伤了他的自尊，他转而高调地宠爱琼妃，很有可能是发泄自己的郁愤。
“贤儿自然忍不下这口气……有一次，他在御花园里看到皇上对琼妃柔声软语，又见琼妃脖颈下……”齐太妃犹豫了一下，“有疑似吻痕的痕迹，琼妃遮遮掩掩的不安样子，更让贤儿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洵王后来便索性出了宫？”
齐太妃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垂眸不语，忽觉手被轻轻牵起。齐太妃温声道：“解开他们三人恩怨的，只有你了……你若是重新夺回皇上的心，让皇上对琼妃断了念想，也许，也许……”
齐太妃声音里添了哽咽，说不下去。
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也许能挽回局面，让江楚贤回头是岸。
可是，真的能吗？一旦箭离弓弦，还能回头吗？
几日下来，快马加鞭，餐星宿月，两边景物疯了一般地往后飞驰。
一天，马车停在一个小镇上补充给养。趁着这片刻功夫，华绫扶着齐太妃下车透气。我跟着她们身后，忽看到前面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我很是好奇，上前拉了一个人问：“出了什么事？”
那人很不耐烦地道：“有人说书呢，正说到精彩处！哎，话说，你连凤螭也不知道？”
凤螭二字一入耳，我便打了个冷战。
我挤入人群，看到人群中央有一个布衣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凤螭是宝物啊，得凤螭，得天下！各路英雄谁不摩拳擦掌，想得了去？可惜这凤螭已经入了南诏皇帝的手了，谁能抢得走？”
“凤螭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屁！那凤螭里隐藏着巨大的宝藏，此物一出必倾天下！”
我听着人们的议论，浑身僵冷。
等我从人群中走出，看到几步开外，齐太妃和华绫正静静地望着我。
“就算你为此恨死了老身，就算你救了老身一命，凤螭也已经在他手上了。”齐太妃淡然道。
我摇了摇头：“无事，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齐太妃挑了挑眉：“哦？”
我苦笑道：“在洛家人手里，凤螭只能带来灾难。在襄吴手里，凤螭只能黯然失色。只有在他手里——”
才能助他平天下。
他曾说过，朕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求万民千秋敬仰。
只有一统天下，才能泽被万民，受尽敬仰啊。
江朝曦，我愿奉上凤螭，如你此生所愿！
第四天早上，南诏的狼王军旗终于映入眼帘，那隐在晨雾里的轮廓，似是一处驿馆。
“太妃，南诏到了。”华绫道。
齐太妃侧身打帘，望向外面。冷清天光遍撒在她的轮廓上，掩了许多岁月的痕迹。
不可否认，即使年过四旬，她也堪称绝色。
初冬晨时，漠漠清寒，如烟似雾，呼吸间都带了寥廓冷落的气息。
我望向驿馆，心情难以平复，抬手一抹，只觉无边的薄雾打湿了脸颊，掌心上竟滚着几颗水珠。
江朝曦，我回来了。

第二十章 夜游宫人比梅花瘦
皇城外的驿馆里有重兵把守，一旦进入，便要接受严格的搜查。我是女扮男装，自然是有些发憷。
驿馆里。齐太妃看出了我的心思，柔声道：“你且在这里住着就是，有老身的吩咐，还有几个人敢真的搜查你？”
她的前途明明比我更堪忧，却还在顾及我。我有些感动，盈盈向她一拜：“太妃入了宫，可要使华绫来传个信儿，若是平安无事，臣妾也心安。”
齐太妃有些失神，半晌才强笑一声，道：“真是奇怪，刚见面的时候你我水火不容，如今你我的下场都不容乐观，却在这里依依惜别。”
她叹了一句：“你真的不怪我划破了你的脸？”
我淡笑着摇头。
齐太妃微微颔首，扶了华绫的手转身徐徐离开。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飘了过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孩子……”
她没有再回头，坐上轿辇，一行人便簇拥着往皇城那边走去。直到轿辇成一个黑点，我才收回目光，却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目光——
驿馆房间的那张黄花梨木的桌案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半张手掌大小的瓷瓶。一张纸片压在瓶下，在风中发着抖。
我心念一动，上前将纸片拿起，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此为焕颜霜，每日涂抹脸上，便能消去疤痕。”
娟秀的字体，和那个锦囊里的诗句如出一辙。
我凝眸看向窗外。齐太妃，你到底是谁？
天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朵压在九重宫阙上，似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雪。
国书是早就递上去了。算算日子，齐太妃到宫中也应有一天一夜了，不可能没有只言片语提及我。可江朝曦始终都没有传召我。
那种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
在驿馆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淡漠的，甚至没有人和我交谈，仿若我不过是一抹幽魂。我愈发着了急，再这样拖下去，这和议之事到底该怎么是好？
冬天里，天早早地擦了黑。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听到外面有什么声响。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淡淡的守夜灯光映在窗纸上。我揪着心，静观其变，没想到那窗纸上忽然映出了一个人影。
我捂住嘴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那个黑影开了口：“娘娘。”
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还真不多。我听声辨位，蹙眉道：“朱公公？”
“奴才来接娘娘。”尖细的声音刻意压低，无比诡谲。
我犹疑着穿戴好衣物，将门开了一条缝，果然见朱文恭身候在房外。他低声道：“娘娘，事出有因，还请快随老奴一同入宫。”
我这个使臣的身份是假冒的，也从没指望过隐瞒江朝曦分毫，眼下见这情况，便点了点头：“我跟你走。”
驿馆外早备了一顶宝顶小轿，抬了我便往皇城处行去。
清冷的紫陌，斑驳的宫道，还有那巍峨的高墙……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在想他吧？
想着七夕的那晚，他站在我面前，为我的一句话气得拂袖而去，离去的背影有几分萧索和孤清。
其实现在想来，当时低头又如何，不过是一根红线罢了。
朱文在外面道：“娘娘，前面一拐弯就到咏絮宫了，还请娘娘先准备着，皇上下半夜就来。”
咏絮宫？
我出逃之后，按理说应该废去位份，封掉咏絮宫才是。
朱文似是觉察出了我的疑虑，细声细语道：“皇上瞒下了宫中所有的人，只说娘娘在狩猎场上受了伤，需要静养。”
原来如此。
几个月没有回来，咏絮宫没有任何颓色，看来也是经常有宫人来修葺。我心头一暖，按上那扇冰冷的宫门，用力一推——
“娘娘！”
哽咽的一句话，让我愣在当场。
花庐着素衣立在廊下，快步走来。“娘娘好生心狠，就这样一走了之。”她的泪悄然落下。
我有些感动，去拉她的手，不想却握了个空。花庐神色有异，将双手藏在背后。我眉头一拧，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双手，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
勉强可以看出五指的形状，却是根根肿胀不已，上面的皮肉有的已经烂掉，聚着明汪汪的脓水。
“你的手……”我呼吸急促起来，“是他弄的？”
花庐泫然欲泣，却咬唇不语，更加笃定了我心中的猜想。
我逃出宫外，江朝曦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贴身侍婢，定会严刑拷问我的下落。
凛冽的风呼呼地灌到心里去，也让我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朱文催促道：“花庐，先别叙旧了，快为你家主子梳妆打扮吧，看这光景，皇上很快就过来了。”
我咬了咬唇，甩下花庐兀自向殿内走去：“我自己来。”却听到花庐急道：“娘娘，不可以去那边……”
已经来不及了。
殿门轻启，就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殿内飘着几十个白色的身影，如暗夜幽灵。
那不是幽灵，也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人。只不过，都是死透了的。
他们表情惨淡，因为天气干冷，皮肉早贴了骨头，颧骨高高耸起，可怖至极。由于被三尺白绫高吊在殿梁上，偶有夜风吹进，尸体便晃悠悠地打着转。
我再也忍不住，和着泪水呕吐起来。花庐上前为我拍背，呜咽道：“上个月皇上突然下令绞杀了阖宫上下三十五名奴婢，任何人都不得收尸……花庐命大，和娘娘厚些，才留了条小命。”
我头晕目眩，极力扶了花庐的手努力站住，冷然道：“知道了。为本宫梳妆。”
齐太妃给我的那瓶焕颜霜很有效，那道伤疤已经变淡消退，再抹上一层脂粉，如何也察觉不出分毫。
菱花镜中，飞云髻上珠花璀璨，步摇上的珠玉折射出金色的微芒。再重新穿上云缎宫装，宽领口露出白皙的胸脯，织锦广袖飘然垂曳，绽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可心境，再也不同了。
江朝曦变了。
从我拒绝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变了。
我怔怔地望着菱花镜，直到镜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才施施然起身，福了一福：“罪妾见过皇上。”
“朕还以为此生难得再见了，原来爱妃还知道回来。”江朝曦长身玉立，一身月白锦袍洒脱俊朗，那对漂亮的墨眸中晶亮如玉，薄唇一抿，有些慵懒地说道。
我打了个冷战，伏地叩首道：“臣妾这次回来，是为了两国和议之事……求皇上放过襄吴，让两国百姓都得以共存。”
“爱妃此言差矣，襄吴如今打了胜仗，势头正盛，何谈和议之说？”
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难嘲讽我，只得道：“臣妾已将洛家宝物凤螭献上，皇上的江山可稳固万年。他日皇上重整旗鼓，两国再起干戈，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皇上仁德，还请三思和议之事。”
他依旧懒懒地道：“说来说去，不是为了和议一事，爱妃还真的不打算见朕了？”
我伏在地上未起：“皇上想怎么罚臣妾都可以。”
江朝曦道：“洛溪云。”
声调是淡淡的，却饱含威仪。
我咬唇不答。下巴被一双手用力钳住，强迫我抬头。
“你真当朕是傻子？”他依旧笑得优雅从容，“襄吴积弱已久，畏首畏尾，朕早已得知襄吴已经下令让洛鹤轩班师回朝。洛鹤轩那愚忠之臣，却不理会圣旨，执意与南诏对抗！”
他的笑容渐带了一丝高深莫测：“甚至，还将襄吴派来的使臣暗中调换，让你得以入宫，企图能打动我，获得一星半点的好处……”
他越说越不堪，我忍着下巴上的痛楚：“和洛将军无关，是臣妾自己想要回来。”
“为何？”
“洛将军虽然还未答应将青州让给南诏，但臣妾会从中斡旋，只要……”
“说。”
“只要皇上不要攻打两州。”
“你是想保住洛家的功绩吧。”江朝曦松开手，目光飘往别处，“你真是没有一处心思不用在这上面。”
我狠狠地将头磕在地上：“求皇上成全。”
“时至今日，你还指望和我谈条件？”江朝曦的声音中已带了冷意。
我苦笑。谁能想到我破相的时候，他没有嫌弃我，当我恢复了容貌之后，他反而对我无比厌弃。
在看到三十五具尸首时，我最后一丝的幻想就已经破灭了。
他沉默了良久，道：“齐太妃这次入宫，将浮生带回，朕已经将她关入了死牢。”
我握紧了裙角，问：“洵王谋逆，你打算如何处置齐太妃？”
他似笑非笑，反问道：“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斜斜地一睨我，道：“浮生嘴硬得很，两天后，你准备一下，去劝劝她。”
“劝什么？”
宫灯的光线从上好的绸缎中渗出，洒成细小的微芒，一点点映在他好看的眉毛上。江朝曦笑道：“你也知道，朕早就盯上了她，你还明知故问？”
我大概能猜到他要我劝什么，不由得毛骨悚然，冷汗密密匝匝地从背上钻了出来：“难道是？”
他不说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入宫的初遇，他便打定了主意让我去做扳倒萧王的一颗棋子。
我想起性格耿直的浮生，心头发苦，涩声道：“从头到尾，都是我骗了她，恐怕她不会听我的劝。”
江朝曦冷冷地道：“若你完成了朕交代的任务，和议一事好说，若你没有完成，你哥哥就是第二个赵起。”
赵起将军。彼时他是一代名将，出生入死，可襄吴为了获得暂时的太平，不惜将他的首级献给了南诏。
我一惊，抬眸看他。江朝曦起身踱步走过来，目光直直地与我对视：“时至今日，你根本拒绝不了朕的任何安排。”
江朝曦在拿哥哥的性命来威胁我，而我无力拒绝。
我自嘲地一笑，跪地道：“臣妾遵旨。”
江朝曦睨了我一眼，便甩袖离开。
空寂的宫殿，只余我和花庐两人卧在锦衾中，听着窗外肆虐的呼声，在暗夜里一夜无眠。
浮生，那个爱着江楚贤的青楼女子，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脑中都是那个乞巧节，浮生被半空中绽开的烟火照亮的脸庞。
梦中，她又跳起了舞，边跳，娇俏的眼睛边斜斜地瞅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
菱纱在她身畔飞绕，如渺然轻烟。
彼时，明瑟被关入右治狱时，我曾入内探望过一回，还以为那是人间炼狱。没想到，浮生所押的死牢，竟然比那可怕许多倍。
一路上，可怖的刑具林立两旁，阵阵腥臭味汹涌扑来，让人欲呕。
狱卒打开一扇铁门，对我示意：“到了。”
黯淡天光从高墙上的气窗上洒下。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牢房里的昏暗环境，但面前的这个满身血污，蓬头垢面，偶尔痉挛的人，让我根本不敢去辨认。
她的两臂被横着绑在一根木桩上，两脚离地，如蓬草般脏乱的头发胡乱地披在脸上。
更瘆人的是，她的十指上都插满了长长细细的银针。
眼角蓦然胀痛，我转过身去，不忍再看。身后却幽幽传来一个声音：“……你来做什么？”
我颤颤地回身，对浮生扯了扯嘴角：“浮生，别硬撑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好歹能给你一个痛快。”
浮生艰难地蠕动着嘴唇：“你背叛襄吴，休想……休想让我再供出接应人，不可能的……”
我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供出接应人。”
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屏退左右的狱卒，低声对她道：“襄吴之所以派你，是要你暗中私通洵王，说服洵王投靠襄吴。你如果供出接应人，岂不是会让襄吴惹上策乱南诏内政的麻烦？我没有能力为襄吴做什么，已经是心生愧疚，又怎么会让襄吴惹上更大的麻烦？”
“那么你想我怎样？”浮生问。
我道：“你只需要说——接应人是南诏的萧王，就可以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浮生是襄吴细作。江朝曦原本就有心放襄吴一马，所以只要浮生一口咬定自己受命来效忠萧王，再加上江朝曦事先准备好的“罪证”，足以一口咬定——策反江楚贤投靠襄吴的人，正是萧华胜。
真相是什么样的，一点儿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朝曦可以将萧华胜定下一个私通敌国，策乱朝纲的罪名，将萧家这条盘踞在南诏心脏上的巨蟒一举斩杀。
“呵……呵呵……”浮生惨笑起来，苍白的脸如鬼魅般可怕，“我凭什么信你？从你选择不杀齐太妃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背叛了襄吴。”
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她信任的。
整个计划中，我也参与了欺骗。我明明知道江朝曦已经知晓了浮生的身份，却依然不说破，由着他的计划，将浮生一步步逼入深渊。
我一直对自己的良心说，我是被逼迫的。
刚开始是迫于无奈，可现在依然是吗？
那颗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向江朝曦，向南诏所倾斜。如今，我还要用浮生最珍贵的东西来行骗。
我咬了咬牙，道：“其实，这是你被捕之后，洵王的意思。”
“洵王？”浮生急急地问。有异样的神采，如流星划过夜空般，在她的眸中一闪而过。
我心一横，道：“齐太妃牺牲洵王的一切，其实是无奈之举，全拜萧华胜所赐！所以洵王才要你帮他杀了萧华胜。”
“此话怎讲？”
“南诏先帝，曾出过两任宠妃，就是现在的齐太妃和萧太后，萧太后倚靠萧华胜，不仅夺去皇后之位，还用巫蛊之术栽赃嫁祸齐太妃，导致齐家一蹶不振，”我木然道，“为了自保，齐太妃才会让洵王甘处下风。你说，这一切的祸端是不是萧华胜？”
沉默良久，浮生才道：“可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如何信你？”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镯，递到她面前道：“乌头铺子的镯子，洵王帮你赎回来了。”
这只镯子和浮生腕上的那一只，正是一对。
曾在乞巧节那晚，浮生摆弄着腕上的玉镯，任性地对江楚贤说，还有一只在乌头当铺，等着王爷去赎。
浮生的眼泪一颗颗地掉落下来：“浮生被卖入青楼的时候，身上只有这对玉镯子。我想，将来如果能够与家人相见，这镯子就是唯一的凭证了吧……我做梦都想有个家……可是玉镯子被妈妈卖到当铺里了，我每天努力干活，攒下的钱只够我赎回其中一只镯子……我一直都想让王爷为我赎回另外一只，凑成一对儿的……”
她才不稀罕什么劳什子银票，不稀罕什么春宵一夜值千金。她只要心爱的男人，能够为她亲自去赎一只镯子，再温存地为她套在腕间。
他不爱她，自然对她的话丝毫不上心。
我却留了意。
可这点心思，也被我无耻地利用了。
我心一痛，小心地将镯子为浮生套在腕上。她手腕上伤痕累累，镯子难免擦到伤口，浮生却一声疼都没喊，痴痴笑着道：“你知道吗？‘浮生’这个名字，也是王爷给起的……真是浮生梦一场啊。”
浮生……
她也是个可怜人儿。
我背过脸去，泪水潺潺落下。
供词很快就被写好，是浮生口述，狱卒执笔。整个过程中，她脸上都带着淡笑。到了画押的时候，浮生挣扎着用两根指头捻住嵌在大拇指上的银针，猛然一拔——
十指连心。她疼得脸色煞白，但依然没有喊一声疼，便将大拇指稳稳地按在供纸上。
那个鲜红的手印，刺目无比。我忙扯了手中的帕子为她捂上。
“我第一次盼着自己能够快些死去。”浮生看着狱卒收起供纸，低声对我喃喃道，“因为杀了我，就证明了南诏皇帝相信了这些供词，襄吴不会有麻烦，王爷也能报仇，对吗？”
我不敢再看她的目光，颤抖着点头，踉踉跄跄地走出牢狱。
朱文早等在死牢门口，见我出来，恭敬地道：“皇上有旨，请娘娘回宫更衣，去研华宫赴宴。”
我置若罔闻，一把推开他，兀自向前走去。
朱文追了上来：“娘娘，木已成舟，只能往前继续走，若是想回头，只怕那么多的筹谋都白费了啊。”
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隔了层纱。我顿住脚步，怔怔地看着朱文。
他微叹一声，重复道：“皇上有旨，请娘娘回宫更衣，去研华宫赴宴。”
赴宴……
死牢门口没有旖旎景色，也没有什么遮蔽物，风片肆虐地劈头盖脸地扑来。我身上一阵发冷，裹紧了大氅。
“备轿。”
入冬之后，宫轿的帘子都换上了厚厚的绒锻，一悠一晃之间，半点风丝也钻不进轿子。
轿外，一溜的红墙翠瓦。再往高处望，雕梁画栋，檐牙斗拱，都如一副上等的绢画，在眼前徐徐展开，饱含了天家的威严。
手中的暖炉有些烫，我递给花庐，接着整了整身上的水粉织锦缎团花宫装，蹙眉道：“花庐，现在三宫六院都传我是大病初愈，所以这颜色到底还是招眼了。”
花庐道：“娘娘，这是皇上钦定的宫服，算不得错的。”
竟是江朝曦亲手挑选的宫服。
我有些发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只靠在软垫上，垂眸不语。
这是我自从回宫之后，第一次参加正式场合。虽然江朝曦将我出逃的真相压了下来，但等下要面对众多质疑的目光，我的心里还是莫名紧张起来。
正思量着，雀顶锦丝的轿子蓦然一顿，接着又晃悠悠地继续前行。
我心里有些发慌，便使着花庐去问，心里只道是绕开了什么障碍，没想到花庐即刻便进了轿子回道：“娘娘，是容妃。”
容妃，赫连明瑟。
厚厚的绒锻被我一把掀开，顶着凛冽的风片，我看到明瑟着一身普通的宫装，并未披大氅，正站在宫墙边上冷冷地看着这边。紫砂站在一旁，面色阴鸷。
“停轿！”我的声音微颤。
数月不见，明瑟又清减了许多。她见掀帘的是我，噙了一抹笑，扬声道：“本宫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皇上一直心心念念的贤贵嫔。不知几月未见，贵嫔身体可大好了？”
这话自然是嘲讽的意味居多。我只得边探身下轿，边道：“已经无碍了。”
“贵嫔又能侍奉皇上了，真是可喜可贺。”明瑟笑得嫣然，“若是贵嫔的身子骨再不好，皇上一怒之下又要将咏絮宫的宫女都绞杀了，可怎生是好——多少条人命都在贵嫔身上呢，贵嫔现在可要多多保重自己。”
我想起咏絮宫大殿里吊着的三十五具尸首，打了个冷战，扶着花庐的手下了轿子，道：“明瑟言重了。既是相遇，容姐姐多嘴一问，明瑟可也是向着研华宫去的？”
她笑容渐冷：“那是自然。”
我一侧身，道：“既是如此，不如一同乘轿子过去吧。”
我出逃的时候，明瑟只是禁足宫中。看来，在解禁之后，明瑟也并不得宠。且不说没有御寒的大氅，就说代步的轿辇，内务府也没有为她备下，可见是多么受冷落了。
她原本是多么骄傲的人儿，不肯服软不肯乞怜。如今却对我冷嘲热讽，那股傲骨再也不见。
我有些心酸，示意花庐将暖手炉递给明瑟。明瑟揣在怀里的手早冻得通红，她却推脱了一番才肯接下。
“很久没有见了。”我淡笑着说。
明瑟的眼神有些空茫。良久，才低低地接了一句：“是，很久了……”
那么久没有见面，原来我和明瑟之间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到了研华宫，通传的公公尖细的嗓音过后，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我和明瑟身上。
殿内四角烧着暖烘烘的白炭，殿中央的青铜熏炉中燃着甜腻的雪梨香，丝丝袅袅的香丝绕过绣屏上雍容华贵的牡丹，给这个冬夜减了大半的清冷。宫人垂手而立侍奉一旁，教坊也是备好了乐器，严正以待。
宫中几个有头有脸的妃嫔都已入座，投来的目光中掺杂着各种情绪。琼妃的鸢色宫装稍显暗淡，在姹紫嫣红中很是扎眼，让我留意地多看了她两眼。
琼妃显然变了许多，性子愈发沉静了，那双眼睛下明显有一抹乌青，许是担心江楚贤，难以安眠所致。
我抬眸见江朝曦坐在殿内正座之上，忙和明瑟一起敛袖拜倒：“臣妾来迟，望皇上降罪。”
江朝曦嘴角一勾：“爱妃平身吧，这场宴席原本就是为了庆祝你身子痊愈，何来这些繁文缛节。”
我忙谢恩，捏了一把冷汗，正欲起身，身子却已被明瑟扶起：“姐姐身子刚好，地上凉，赶快起来。”
方才还是贵嫔，如今却是姐姐。我有些发怔，却听到江朝曦柔声道：“容妃，你也和贤贵嫔一坐到这边吧，和琼妃一起都陪陪朕。”
明瑟很是欣喜地应了，温顺地扶着我入座，全无方才在殿外的冷意。
原来我离开的数月，圆滑的人变得更圆滑，有棱角的人也学会了虚与委蛇。
林婕妤对于江朝曦的安排显然有些不平，但又不敢忤逆，只得笑着对明瑟道：“容妃倒是好眼色，知道谁最受皇上心疼，便和皇上疼到一处去了。可不是，容妃也招人疼了。”
明瑟扶着我的手蓦然发力，旋即松开。
我捕捉到有难堪的神情在明瑟的面上一闪而过，不由得心里发堵，朗声道：“林婕妤真是说笑了，各宫之中从来都是雨露均沾，今儿这个风头盛些，明天那个得了势，都是指不定的。谁有那样的好心思，能揣测得透圣意？”
林婕妤被我揶揄了一通，笑容一僵，一双桃花眼只忿然飘向江朝曦。谁知江朝曦眉峰一挑，并不打算为她出头，反而扭头在我耳际低语：“吃味了？”
说着这般暧昧的话语，面上却沉静如水。
眼见着众妃看向这边的目光开始灼烫，我忙略往后靠了靠，低声回到：“臣妾哪敢吃味。”
“还说不敢，你以前可没在意过什么雨露均沾。”
我深呼吸一口气：“话追着话，臣妾就这么说了。”
他眸光深邃起来：“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论吃味也轮不到你，朕对你好，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心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中。我勉力扯了扯嘴角：“臣妾自知配不上皇上用情。”
他顿了一顿，侧过身再不看我，扯过明瑟的手，放在膝上拍了一拍。这暧昧的动作让明瑟愣了一愣，两颊旋即飞上一抹晕红。
宴席就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气氛中开始了。
刚开始不过是些寻常的祝酒，礼乐，歌舞，和平时宴席并无二致。只是因为皇后称病未到场，又是接近江朝曦的大好机会，于是众妃便渐渐放开了来，最后行起祝酒令，殿内气氛一时达到高潮。
我本就没有心情应酬，只懒懒地坐在一边，忽闻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贤贵嫔，本宫敬你一杯。”
我抬眸，看到琼妃执着酒杯站在面前，依旧是容色清冷，忙端起酒杯：“谢过琼妃。”
琼妃仰脖一饮而尽，笑着凑过来，在我耳边问：“怎么不问我敬你什么呢？”
我淡淡道：“不是敬我身体痊愈？”
她面上似笑非笑笑：“不是。”顿了一顿，又一字一句地道：“敬你——重回樊笼。”
重回樊笼？
我有些意外，抿笑道：“琼姐姐真是风趣儿，说的玩笑话让妹妹我怎么都听不懂。”
琼妃不答，眸中神色复杂，一折身回了座位。
以琼妃和江楚贤的关系，她知道这段时间我身处洛家军营也不奇怪。只是她故意提醒我她知晓了一切，究竟是何用意？
想起江楚贤前途坎坷，想起浮生命不久矣，我胸口有些发闷，索性向江朝曦告退。
他正和几位妃嫔行酒令在兴头上，不耐烦地朝我摆了摆手：“准了准了。”
出来时，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明瑟春风满面，正优雅地倾了身子斟酒，纤手轻拈酒樽递给江朝曦。
红酥手，黄藤酒，佳人如斯。
江朝曦朝她洒然一笑，顺手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我低低一笑。明瑟久不得宠，今晚时转运来，总算是熬出头了吧。
俊逸卓然的眉目，优雅从容的身姿，睥睨天下的权势。明瑟不顾国恨家仇，如此迷恋江朝曦，我似乎也能理解了。
我将目光从江朝曦身上收回，扶着花庐的手稳步向殿外走去。
变了。
一切都变了。
他再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出了大殿，才发觉不知何时下了雪。雪落无声，清夜寂凉，九重宫阙银装素裹。
细雪纷纷扬扬撒了一地。走了几步，雪粉末很快沾上了袍角，又被簌簌地抖落。
我心里本就萧瑟，看着这光景更觉郁烦，索性撇了轿子，执了一柄青缎宫伞，扶着花庐的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起来。
走出宫苑时，忽闻一阵幽香袭来，原来是墙角一株红梅在风雪中怒绽开来。可惜唯一一朵嫣红，还是敌不过漫天雪花，在风中瑟瑟发抖，是那般可怜。
我想起前人的一句词，不由自主地吟道：“浓香斗帐自永漏，任满地、月深云厚。夜寒不近流苏，只怜他、后庭梅瘦。”
话音落，只听身后有人道：“踏雪寻梅，妹妹真是好兴致。”
我回头，见琼妃也执着一柄宫伞，立于身后几丈开外，雪青色镶绒披风显得她如超凡脱俗的仙子。
既然都是知己知彼的对手，也就没有交谈的必要。我略点了点头，向她屈膝一礼，作势离开。
“妹妹怎么见了本宫，就急着要走？”琼妃并未带侍女，仪态大方地走到我面前，有意无意地堵住我的去路，“姐姐还想和妹妹说说体己话，比如宫外头是什么样的光景，定是很精彩吧。”
我冷冷地睨向她，话却对着花庐说道：“回宫。”话音落地，我再不管她，径直越过她向前走去。下一个瞬间，大氅却被一把攥住，惹得我一个踉跄，眼前青色影子一晃，两柄宫伞便双双落地。
琼妃挡在我面前，冷冷道：“花庐，你先退下，我有话对你家娘娘说。”
花庐有些害怕，小声道：“娘娘。”我拍拍她的手：“花庐，你先到旁边等着。”她便退到一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冷睨着她。
琼妃道：“你宫里的人，都是因为你而死。”
我想起殿内挂着的三十五具风干的尸体，打了个寒战，想了一想，冷笑道：“你是指本宫私逃出宫，连累了三十五条人命？这可奇了，我是从围场出逃的，和我宫里的人有什么干系？”
“那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怎么早不杀晚不杀，偏偏挑你回宫的前几日杀？”
我冷然道：“我没兴趣去揣测他怎么想。”
琼妃道：“皇上为了掩饰你出逃的事实，宣布你闭宫养病，自然要严加看管你宫里的人。在这期间，你的宫人不能有丝毫差池，不然就会惹来猜疑。可是你后来回宫了，和以往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你的宫人难免会获准在宫里正常走动，只怕到时候你出逃的事情根本瞒不住。所以，皇上才杀了他们。你还说，他们的死和你没有干系？”
我听得心中戚然，侧了脸，道：“是，是我连累了他们！在皇上眼里，和人命比起来，还是皇家的脸面重要。”
“皇上替你瞒下私逃出宫的事情，你以为是他只是顾及脸面？”琼妃轻蔑地一笑，“一刀杀了你，岂不是更省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皇上心里还是有你的。你觉得皇上手段狠，其实他是在对你好。你觉得皇上对谁好，反而就是对谁狠。”
“荒谬。”我冷道。
“一点儿也不荒谬。”琼妃拂了拂披风上的落雪，“你知道的，皇上如今对我更好了，可不就是对我狠么。”
我一挑眉，抬眸看她。她苦笑道：“心里牵挂着一个人，还要对别人强颜欢笑……他对我的每一分好，都是在折磨我。”
我想起若不是皇上突然盛宠琼妃，江楚贤也不会铤而走险，不由得怔住了。琼妃弯腰捡起宫伞，淡淡道：“贤贵嫔，好好侍奉皇上吧，最好夺了我的恩宠，让皇上放了我……”
折磨吗？
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是一场劫难。只要应劫，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我怔怔地看着琼妃愈走愈远，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最后附在耳际说的那句话，一直让我无法回神。
她说：“你一定要夺了我的恩宠……求你了。”

第二十一章 患难情姻缘定百年
一夕之间，风云俱变。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琼妃。宫里纷纷传言，说琼妃身染奇疾，禁足宫中。
我心中雪亮：琼妃的病只是幌子，以她的敏感身份，很可能已经被软禁。
朝堂上也掀起了惊涛骇浪。萧王之前在两国战场上战败，丢掉了两州土地，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朝堂弹劾。起初只是弹劾萧王用兵不慎，后来竟有匿名的折子上疏，萧王之所以战败，是由于克扣军饷，士气低落，还列举了一些军备物资掺假的线索。
贪污腐败在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更何况是掌握南诏命脉的萧家。士族子弟为官数年，要说找出一个完全清白的人也不可能。
江朝曦勃然大怒，公然在朝堂上呵斥了萧王，并下令严加惩办。萧家捅了个篓子，萧太后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假以数日，朝堂上那些原本倒萧的臣子就改了口，纷纷列举萧家自开国以来的战功和政绩，要皇上从轻发落。
几番周折，萧王交出了自己手中大半兵权，麾下士兵打散，重新编入江朝曦直接号令的三军各营，这场纷乱才算落定。
这样的结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剜去萧家这个毒瘤，不用非常手段的话，对于萧王来说根本就是隔靴搔痒。这一次，江朝曦很显然不打算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任萧家。
他要的，绝非只是萧王的大半兵权。
让我不解的是，我明明将浮生的供词悉数交给了江朝曦，而江朝曦却迟迟没有用那些证词给萧华胜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襄吴那边，肩负和议任务的岳大人，总算是抵达了安康，在驿馆里等候宣召。
“娘娘，能打探的情况，就是这些了。”花庐道。
此时正是午后闲暇，面前银釜中的茶水已是二沸，鱼眼般的水泡接连从釜底升起。
我仿若没有听到，一边将碾碎的茶饼倒入银釜，一边对她笑道：“本宫知道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花庐有些急切：“娘娘，岳大人已经抵达安康，我们也该想办法帮襄吴一把，至少要让皇上尽快面诏他啊。”
我摇摇头道：“那个岳大人我见过，也是个不管事的。”
花庐愣了一愣：“娘娘，正因为他是个不管事的，所以我们才要从中斡旋。”
我用银质勺子轻搅着汤水，漫不经心地道：“花庐，后宫妃嫔不得参政议政，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花庐沉了声音，闷闷地道，“本来皇上就没有因战事而迁怒娘娘，如果两国再达成和议的话，娘娘的地位就更牢固了。”
我没接她的话，话题一转，问道：“这几日皇上对容妃好么？”
花庐顿了一顿，红着脸道：“娘娘……”
我道：“自研华宫宴席一日，容妃便很得皇上的眼缘，掐指一算，昨儿个是她第三次被召侍寝了。容妃本是襄吴公主，自然会为襄吴筹谋，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花庐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娘娘早就知道了？”
我淡笑：“容妃是个高调性子，若是一朝得势，哪里还掖得住。只是我没有那么小心眼，犯不着为这些琐事伤神。”
从今往后，江朝曦会给我更多伤神的事，哪里顾得过来呢？
他足足七天未踏足咏絮宫了。
后宫花丛失色，明瑟出人意料地博得了君王的怜爱。于是朝堂又有人猜测：江朝曦会看在容妃的面子上，与襄吴和议。
朝臣都有见风使舵的本事，一门心思地揣摩天子心思，生怕自己触了逆鳞。只是那九五至尊的心，哪里就能这么轻易地猜到。
我叹了一口气，吩咐花庐拿起扇子，将炉子里的火烧旺。
炉火的势头猛了起来。很快，茶汤三沸。茶雾扑在手上，氲得指间微微的湿。不需靠近，便能闻到馥郁的茶香，沁人心脾。
我小心翼翼地将茶汤盛在一柄青釉凤首龙柄壶里，对花庐道：“取件大氅来。”
“外面落着雪，娘娘要出去？”
我点头：“趁茶温着，给皇上送去。”
花庐面上一喜，乐滋滋地去准备了。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尽管花庐在江朝曦那里吃过苦头，却仍然希望我能够获宠固宠。
恩宠，对于后宫的女人而言，无异于身家性命。
雪停了，天依然阴沉着。
天气很冷，鼻翼间呼吸的空气都冰索索的。
这样的天气，大多数妃嫔出行都会备轿。为了避开她们，我一个人在宫道上踽踽而行。
两个小太监在宫道上扫雪，见我走过来，停下向我行礼。我略点了点头，裹紧大氅，将青釉壶紧紧搂在怀里，便走了过去。
暖心殿离咏絮宫并没有多远，不到半个时辰便可以看到朱红的殿门，白玉的宫阶。很是奇怪的是，暖心殿往昔都有重兵把守，此时殿门前却是空无一人，冷清得很。
我微怔，犹豫了一下便步入暖心殿。殿内静寂无声，只有几个内侍垂手而立。我做了噤声的手势，他们迟疑了一下，便让我进去了。
掀开曳地的明黄宫锦，只见江朝曦正侧身歪在铺了软毡的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来人是我，有些意外地道：“是你？”
我颔首行礼道：“还望皇上原谅臣妾没有通传之罪。”
“朕还以为，朕不召见你，你就永远不会来见朕。”他微微嘲讽。
我听他语气不善，没有起身，依然保持行礼的姿势，道：“臣妾为皇上煮了一壶茶，冬天天冷，好暖暖身子。”
江朝曦看也没看，淡淡地道：“朕不需要，你还是回去吧。”
他态度如此强硬，让我始料未及。
我心中凄然，从怀里取出青釉壶，轻放在江朝曦面前的案子上，道：“那臣妾将茶水留下，这就回宫去。”
他不耐烦地抬手一挥：“茶带回去！”
话音未落，只听“咣啷”一声，青釉壶已经倒在地上，茶水泼了我一裙子。
尽管过了半个时辰，但之前裹在大氅里不曾受寒，所以茶水还是烫的。这么一泼，茶水浸入宫裙，烫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咬牙忍着，道：“臣妾出去时会命内侍进来收拾，臣妾先行告退。”
江朝曦面色阴沉，不发一言。
我走了两步，忽觉心中发堵，怒气攻心，索性回身道：“臣妾还有一事相禀。”
江朝曦面色不豫，冷冷道：“何事？”
我不卑不亢地道：“下次臣妾奉茶之前会先喝一口，好让皇上放心。”
他长眉一蹙，冷睨着我：“你的意思是，朕今日之所以赶你走，是怕你在茶里下毒？”
“难道不是？”
他怒极反笑：“你也太抬举你自己了。”
话音落，他欺身过来，猛地抱紧我的腰肢，将我抛到榻上。我惊呼一声，来不及起身，就被他重重地压到身下。
霸道的，带着惩罚气息的吻，纷乱地落了下来。我闭上眼睛，安静地承受着他有些狂乱的爱抚。
“朕之所以赶你走，是因为讨厌你。”他松开我，冷冷地附耳说道。
顶着冷风走过宫道，也没有此刻更让我觉得冰冷。
“你拒绝过朕，不愿随朕回宫。现在洛鹤轩骑虎难下，襄吴积弱难返，恳求和议，你才回头来寻朕——你很成功地让朕厌恶你了。”
我默然笑了。
犹记得那个夜晚，他让我做他的棋子，为了让我信任，对我说，我还有一颗心可以押给你，你要不要？
我没有应下他的赌。后来，他不计较我私逃出宫，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那日，他说，朕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求万民千秋敬仰。
他要我留下来，陪他一起迎接西蒙大地的太平盛世。
而我，拒绝了。
后来决定回南诏皇宫的时候，我也曾犹豫过。但心里还是存着一份侥幸。
赌一赌吧。
赌他会原谅我，赌他对我还会和从前一样。
我赌输了。
身子被他狠狠地推开，从榻上滑下。我狼狈地跌倒在冰凉的宫地上，听江朝曦居高临下地说：“滚。”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我笑了，指望自己的尊严能换来天家真情，我怎么能这样傻。
“滚得远远的，但是你最好别动歪脑筋。”他的警告响在耳边，而我一刻都不想在他身边多待了。
我按捺下泪意，强忍着腿上的烫伤往外走去。等再也看不到他，我的泪水才落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殿门处，看身形好似明瑟，忙抬手将泪水拭去。
明瑟正将毛披风解了递给内侍，露出里面穿的殷红绣缎小夹袄，娇俏动人。她回头和我目光相接，我们就这样避无可避。
大约是瞧见了我脸上的泪痕，明瑟有过一瞬间的讶异，复又恢复了平静，朝我妩媚一笑，扬声道：“吆，没想到姐姐也在，这下不用下帖子请了，一起下下棋吧。”
我欠身道：“今日有些累了，就不打扰皇上和妹妹的雅兴了。”
明瑟掩口笑道：“姐姐言重了，只是走了那么一点子路，哪里就累到你了？也许是心累吧？”
那一刻，她眼里的恨意，再也掩饰不去。
心头仿若被刺入一根针芒。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明瑟了。
明瑟早该怀疑我了。我有江朝曦的免死金牌，曾封宫养病几个月，处处比她得宠，这其中的种种足以让她怀疑我，嫉恨我。
我解释不清，也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服。
明瑟见我不说话，得意地侧了侧身子，道：“看来姐姐心里累得不轻，那就快回宫吧，我和皇上还要……”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羞涩一笑。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出大殿。
殿外霜风猎猎，却也冷不过我的心。我疾步走着，只想离江朝曦越远越好！
不远处，有一队人踏着皑皑白雪迤逦走来。我心中一凛，留了个心眼，躲在一座朱红雕龙宫柱后，凝眸一望，顿时暗自吃惊。
那走在中间，着官服官靴的人，不正是岳大人吗？
不仅是他，跟在他后面的也有襄吴那边的随从。
我忽然想起明瑟此时也在暖心殿，与此同时，江朝曦召见了岳大人，并未在正殿召见。
这绝非偶然，难道是……
难道是和议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江朝曦不忌讳明瑟在场，代表着明瑟已经成为江朝曦的一枚棋子了？
我浑身冰冷，靠着宫柱，在脑海里思索着。
以眼下情形来看，江朝曦放弃了我，选择了和明瑟合作。明瑟同样是襄吴公主，定能促成两国和议，然后由她来指证萧王有祸国之心，再合适不过。
而我刚回宫时，江朝曦之所以并未流露出对我极端厌恶的情绪，是因为他需要我去说服浮生认罪。
凤螭落入他手中，浮生也认了罪。如今，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失去了，自然成了一着废棋。
我失神地看着岳大人随南诏内侍走入大殿，想转身离去。蓦然，一道银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定睛再看，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宫阙落雪，人影如常。
难道刚才是我的错觉？
一道银光，该是什么呢？
锃亮的匕首若是映上白雪，也会发出刺目的银光吧。
心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今日的种种都非同往日，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那队人走进大殿。我趁着殿门空虚，悄悄地潜入大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来过暖心殿很多次，地形结构很是熟悉，加上殿内守卫不甚森严，所以轻而易举便能隐在厚重的宫幔之后。
今日的暖心殿很是冷清，除了门口的两名内侍，连宫女都很少见到。我靠着宫幔的隐蔽，向江朝曦所在的内殿走去，心中无比紧张。
朱文的声音传了过来：“皇上，襄吴使者已经在殿外候召。”
只听江朝曦淡淡地道：“传。”
明瑟的声音有些忐忑：“皇上接见使臣，臣妾在旁总还是不好，不如臣妾先去偏殿。”
江朝曦道：“今日朕没有在正殿召见，所以不算正式召见，你留在这里也无妨。”
听他们这般说着，那边襄吴的使臣及随从已经进殿。一番繁琐的礼仪之后，只听岳大人道：“岳文武奉我国君之命，为贵我两国和睦交好而来。这是敝国国君的国书，恭请皇上认可。”
那封国书原本被我拿去，后来辗转随齐太妃一起到了南诏皇宫，最后江朝曦派了大内高手将国书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岳文武身边。估计岳文武看到国书失而复得，高兴得恨不得烧高香了吧。
不然，遗失国书，他岳文武的九族都不够砍头的。
江朝曦早就看过了国书，所以只是接过来扫了一眼便放到案上，懒懒地道：“朕也想达成两国和议，让天下百姓脱离战祸，安居乐业。”
岳文武话里带有笑意：“南诏国君有如此仁爱之心，实为天下之福。”明瑟也在一边笑道：“臣妾先替父皇谢过皇上。岳大人千里跋涉，诚心和议，不如今晚办宴为岳大人接风洗尘吧。”
江朝曦话锋一转：“急什么，朕还没有和岳大人谈清楚和议条件。”
气氛就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只要贵国从徐州和雍州退兵，将青州拱手相让，两国自然会达成和议。”
江朝曦此话一出，殿内的人面面相觑。我更是心头一痛，握紧了拳头。
他曾对我说，只要我同他合作，愿意以两州换青州。可如今我没了利用价值，他便背信弃义，企图吞没襄吴大片土地。
江朝曦，若你有情有义，我兴许会为了你站在南诏这一边，哪怕背叛襄吴，遭襄吴唾弃。
可是你，你竟然出尔反尔！
我气极，忍了好久才没有从宫幔后冲出。只听岳大人颤声道：“此事重大，容岳文武使人禀奏襄吴国君。”
江朝曦仰头大笑：“你不要以为襄吴打了一两场胜仗就可以跟朕谈条件！若你不同意我的条件，四十万大军严正以待，立即出兵襄吴！”
“皇上，请三思啊！”明瑟惊叫，急促地道，“战事不休，百姓没有太平，请皇上三思。”
江朝曦仿若变了一个人，刚才还对她软语温存，此刻却毫不留情：“容妃，朕让你呆在旁边，不是让你妨碍朕的霸业的！”
明瑟立刻噤声。
很显然，江朝曦并不打算将这样一番争论带到朝堂上去。他只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逼岳文武应下这些条约，然后再正式召见，走一下过场。
我正想拨开面前的宫幔，忽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道：“请陛下三思，徐州和雍州本就是我襄吴国土，此战让我襄吴收复国土，牺牲了几万襄吴男儿的姓名，哪里有送还给南诏的道理？”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并不曾听到过。
我心中疑惑，从宫幔的缝隙中看到，说话的正是岳文武的随从。此人无论衣着还是面貌都很是平常，没想到竟然有这样一番气度。
江朝曦冷哼一声：“你是谁？”
那人不紧不慢道：“小人林廖，随岳大人一同出使南诏。”
江朝曦轻蔑地“哦”了一声，拂袖起身：“朕不想和闲杂人等废话。岳文武，朕的话只说一遍，你好好考虑吧。”
林廖面红耳赤，一旁胆小怕事的岳文武倒白了脸，拼命朝他使眼色，转过头对江朝曦谄媚地笑道：“是，是。”
“我们堂堂襄吴，怕他南诏做甚！”林廖怒极，大声喝道。
江朝曦冷冷地一睨，周身散着冷冽的气势。
岳文武一直想着息事宁人，可林廖在这节骨眼上惹事生非，他脸色一僵，正要呵斥，不想林廖先发制人，对岳文武恨声道：“你身为使臣，不想着国家利益，处处萎头缩脑，有损我襄吴男儿血性！我早就想除去你这只硕鼠了！”
刀光一亮，凌厉闪过。岳大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林廖手中的匕首割破了喉咙。
鲜血喷涌。
明瑟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
我被突如其来的情势逆转所震撼，耳旁嗡嗡鸣响，不知如何是好。混乱中，只听见朱文呵斥：“大胆！你竟然佩刀上殿，快来人啊……”
原来在殿外那道刺目的银光，就是林廖的匕首所折射的光。只见林廖面露凶相，对江朝曦喊道：“我今日还要杀了你这狗皇帝！”
他一跃而起，高举手中的匕首，向江朝曦扑去。一旁的明瑟脸色遽变：“皇上小心！”
“不！”
我大脑空白一片，下意识地扑出宫幔。天地旋转之间，我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望，林廖手中的匕首已经没入我胸口半寸之长。
“溪云！”
耳畔是江朝曦的喊声。身侧一暖，是他将我扶起：“你怎么会在这里？！传太医，传太医！”
江朝曦武功了得，在林廖刺来的那一瞬间便飞身而起，跃到几步开外。明瑟原本想为江朝曦挡下那一刀，不想因我冲出来，被撞到一边。
洛家宝物凤螭落入他手中，也为他说服了浮生认罪。为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换来自己为他挡下一场劫难。
明知道他不会受伤，还是担心他。
明知道他背信弃义，还是放不下。
陷入情网的女子，就是这样可悲、可怜的吧！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过去，我咬牙忍住，努力将目光转向林廖那边。早在江朝曦将我扶起的时候，无数御林军便犹如空降，从殿外涌进来，将林廖制服。
朱文跺脚对内侍道：“太医院里哪几个当值，快都请来！”回头看了看江朝曦的脸色，对御林军道：“将林廖押下去！”
我喘着粗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别看了，林廖已被制服，朕不会有事，不会……”他的声音都发颤了。
是我的错觉么。
温热的血从指缝中流出，洇透了他的龙袍。而他覆在我伤口的那双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他在担心我吗？
眼角酸涩，一滴泪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我梗着嗓子，哑声道：“也许臣妾……这一劫过不去了……臣妾可以求皇上一件事吗？”
“不可以！”他吼道，“你若死了，朕立即出兵灭了襄吴！所以你必须给朕活着！”
我吃力地喘着气：“求皇上了！”
江朝曦抿紧唇，顿了一顿，沉声道：“你说！”
“皇上答应过我……两州换青州，可还作准？”
他周身一凛，道：“刚才……你听到了？”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
“朕会给你一个解释！”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咬唇，道：“臣妾时间不多了，皇上现在就给臣妾一个明白吧！”
他脸色阴沉，抿紧薄唇并不说话。我心痛不已，闭上眼睛。
襄吴整个国家，已经从内部腐坏，所以无论是做南诏的政治附庸还是直接亡国，根本没有太多的意义。
我所在乎的，是他对我的欺瞒。
殿外忽传道：“太医到。”
“让他们不要磨蹭，快进来救贤贵嫔！”江朝曦方才被我挑起的怒火都泄到了太医身上。
三位太医匆匆赶到我身边，放下药箱，仔细地察看了下我的脸色。其中一人道：“皇上，娘娘失血过多，需要尽快拔刀止血。”
江朝曦沉着脸，一字一句道：“她若有事，你们陪葬。”
太医们立即跪下道：“臣等当尽力，娘娘吉人天相，定能挺过去。”
明瑟方才回过神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姐姐多少大风大浪都挺过去了，这次一定也能挺过去。”
江朝曦阴沉着脸，没有看她，只是在我耳畔轻语：“别怕。”顿了一顿，又道，“溪云，此生，我不会欺你。”
明瑟的脸色立即变了。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太医道：“你们等下拔刀，手法一定要快，明白吗！”
听说拔刀的那一刻，如果手法不够快，伤者便会死去。
我有些紧张，忙闭上双眼。
手腕却被轻轻抬起，似是有人在我腕间摆弄什么东西。我睁开眼，只见腕上已多了一根红线。江朝曦正半跪在地上，手指翻飞，将那根红线系牢。
那根红线就是乞巧节那晚，他送给我的。我逃出宫时，明明已经将红线扔在河边，没想到还是被他捡了回来。
“你我红线牵，姻缘定百年。既然定了百年姻缘，你就得给朕活上一百年！”他凝眸看我，霸道地握紧我的手，“下次，你不许弄丢它。”
再不会把它弄丢了，再也不。
视线模糊一片，他的面容隐在水雾之后，依旧是英俊如初见。九年前的危险少年，如今的深情帝王，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或许是真是假，早就不重要了。
从他亲口对我说，这一切不是对我的欺骗，而是另有图谋，我就选择了相信他。
太医道：“皇上，臣要拔刀了。”
握着我的那双手，力道紧了紧。江朝曦眉心轻蹙，却是镇静地拍拍我的手背，目光中满是安慰和鼓励。
我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放松。
你我姻缘定百年，所以我一定要挺过这一劫，和你一起活上一百年。
江朝曦，在我有生之年，想看你平天下，定江山，终成一代英主，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愿万民千秋敬仰。

第二十二章 凤求凰鸾帐春意融
白雾缭绕，犹如仙境。
微风吹过，雾气便流动如轻纱，散去了不少。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大雾……我是在做梦？
雾纱飘散，如裙裾轻扬，竟围着我萦绕起来，最后渐成素白的水袖一抹。窈窕的身影一晃，才看清那舞着水袖的，竟是琼妃。
“思言……”
我怔愣地看着她在眼前翩翩起舞，那舞姿犹如摇落花瓣，飞花轻入梦。
离上一次共舞汉宫秋月，不过数月，我却觉得恍若隔世。
一个旋身，她回过头来，向我嫣然一笑。
“我说得没错……”琼妃喃喃道，“他对谁狠，恰恰就是对谁好。对谁好，恰恰就是对谁狠。”
我一愣。
她叹了一口气：“洵王走了，我也不想呆在这深宫里了。以前浑浑噩噩，不过是为了保住洵王周全，如今我呆在这宫里，还有什么盼头呢？洛溪云，你快夺了我的恩宠……”
我失声道：“南宫思言，之后呢？之后你究竟想做什么？”
琼妃不答话，只继续舞起来，渐舞渐远。我疾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别走！”
她回过头来，那张脸竟成了明瑟。
我一凛，忙松了手。明瑟掩口格格笑道：“姐姐，你难道忘了当初南宫思言是如何对我们的？如今，你与她之间，怎么比我还亲厚许多了？”
我心中凄然，道：“明瑟，你是不是恨我了？”
“恨你？有点吧。”明瑟冷笑道，“姐姐，你是不是暗中做过什么手脚，或者……你曾对皇上说，不要宠幸我？”
我惊得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当初皇后、林婕妤都想着法害我们，我只是不想你惹来她们的嫉恨。”
“是吗？”她嘴角勾起，嘲讽道，“那你呢？”
我哑口无言。
有些事情，根本辩白不清。可是——如果没有我，江朝曦现在钟情的，会是明瑟吗？
“不，我没有错。”我猛然抬起头来，大声道，“你爱他，可我也是同样的感受！赫连明瑟！为什么我总要处处为你考虑，为什么我总要将一切过错归结到我身上？！”
明瑟斜了我一眼，寒声道：“你问为什么？因为你入宫为妃的襄吴公主名分，以及洛家的富贵和地位，都是我父皇给的！不是我父皇，你洛家到现在还在朝堂的夹缝里苛延苟喘！”
幼年时那些惨痛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上来。母亲那空洞的眼神，爹爹临死前满身的鲜血……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父皇给的？”我笑得喘不过来气，“洛家的权势、地位是你父皇给的，可是洛家的死亡、苦难也是你父皇给的！”
“你住口！”
那些隐忍不发的往事，终究还是被我们血淋淋地撕开了伪装，暴露在天光之下。若说起仇恨，到底谁该恨谁多一点？
在权、欲、情的角斗场上，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娘娘，娘娘，醒醒！”
有人在急切地喊我。眼前的一切飞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光。我睁开眼睛，却因眼睛酸涩而流出了两行泪水。
好一阵子，眼睛才适应了强光，繁复层叠的承尘帐顶映入眼帘，是江朝曦素喜的鹅黄，温暖如昔。
花庐蹲在床边，见我醒来，喜极而泣：“娘娘，你可醒了，你都昏过去三天了！”
三天？
我艰难地转动目光，打量着身处的这间宫室。花庐会意，道：“这是咏絮宫，那日娘娘你在暖心殿受了伤，拔刀之后你昏迷不醒，后来皇上把你留在暖心殿整整一天一夜，听太医说你没事了才让宫女把你移回咏絮宫。”
我“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胸口上果然缠着厚厚的一层白纱，还散着浓重的药味，那日行刺的场景才撞进脑海里来。
我忽想起一件事，急问：“那日行刺皇上的……哦，叫林廖的那个随从……如何了？”
花庐道：“娘娘别急，林廖行刺皇上，根本和襄吴无关。”
我惊道：“他是襄吴人，又是岳文武的随从，怎么会和襄吴无关？！”
“是这样的，林廖进了大牢之后，没怎么严刑逼供就交代了自己原本是萧王的奸细，混入襄吴做了岳文武的随从，想把行刺皇上的罪嫁祸给襄吴。”
心头疑虑重重。我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花庐道：“昨儿个皇上特意来过，说若是娘娘醒了，问起林廖的事，就这么给你回了，让娘娘不要担心襄吴会受到牵连。”
江朝曦特意来交代的？
他素来是知道我的心思的。不过，他算得也太准确了，反而总让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有什么事情，是我还不知道的。
我拧着眉头，不言不语。
花庐笑得暧昧，自顾自地道：“怎么皇上这么知道娘娘的心思，提前就把事情交代了呢？难道这就叫做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正要让她噤声，忽听到门外有宫女轻声道：“御膳房送薰药来了。”
花庐帮我把被子掖了掖，道：“娘娘，你昏迷的时候喝不下药，所以御膳房制了薰药，闻着也有利于伤口愈合的。”
她说完，抬头对那宫女道：“进来吧，娘娘醒着呢，你们来得比平日早了些，不过真赶巧。”
宫女低头进来，将手中的薰药小心地倾倒进薰笼里。待她换好薰药，花庐道：“你们下去吧，顺便向皇上禀告一声，说娘娘醒了。”
那个宫女恍若未闻，依旧低头站着。花庐疑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名宫女这才抬起头来，待看清她的脸，我不由得惊声道：“明瑟？”
明瑟穿着一身宫女服饰，冷冷地看着我。
花庐不知如何是好，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只诺诺地道：“容妃娘娘，皇上交代过，除了侍奉宫女，任何人不得进入咏絮宫。”
明瑟看也不看她，只冷笑着对我道：“姐姐，你可听见了，皇上不让别人来探视你，我如果不打扮成宫女，怎么能混进来？”
我醒来之后，花庐神色如常，我还以为没有什么异样，没想到江朝曦有过这样的口谕。忆起梦中和明瑟争吵之事，我有些戒备，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瑟淡淡道：“皇上之所以不让别人来探视你，就是不想让你察觉林廖行刺的真相。”
我镇定道：“你说。”
明瑟斜了花庐一眼。
我会意，道：“花庐，你先退下吧，我和容妃说两句。”
花庐有些犹疑，看着我笃定的目光，只得点点头，走出门去。我对明瑟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明瑟往我床边走了一步，忿忿地道：“你现在是他眼里的大红人了！洛溪云，我真是小看了你，明明刚才还在地狱，转眼你就可以翻身！”
我静静地看着她：“我只想听你说林廖行刺的真相。”
明瑟咬了咬唇，道：“聪明如你，也应该看出那天的暖心殿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吧？”
我点头，道：“有三个疑点——第一，皇上召见岳文武一行的时候，提出苛刻的和议条件，很像是故意激怒林廖；第二，暖心殿的守卫忽然都不见了，但是当林廖行刺皇上的时候，御林军却第一时间冲了出来；第三，萧王才不会培育出林廖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细作，所以林廖的供词也就骗骗不知情的人罢了。”
“你果然猜到了。”明瑟道，“林廖是皇上的人，这一切都是皇上布下的一个局，以此来陷害萧王。”
我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
这世上还有谁，比江朝曦更会谋算？
明瑟没说出的，我大概也猜到了。
林廖作为江朝曦的眼线，早就安插在岳文武身边。那日他随岳文武一同觐见，故意做出被皇上激怒的样子，然后开始了他的行刺计划。
江朝曦故意将暖心殿的侍卫都撤掉，好让林廖有刺杀岳文武的机会。表面上看当时的暖心殿守卫松懈，其实周围估计早埋伏了御林军。
林廖杀掉岳文武之后，再行刺江朝曦。被捕之后，他供出自己是受萧王所指使，这扰乱朝纲，弑君的罪名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萧王的头上。
“你昏迷的这三天里，南诏朝堂上发生了一场巨变。皇上连夜派兵包围了萧王府，将王府上上下下几百人都打入了天牢。”
我蹙眉道：“萧太后没有干涉？”
明瑟闲闲地道：“太后毕竟老了，这些年又不管事，如今她那里救得了萧家？若是这弑君之罪判下来，别说保不住萧家任何一人的性命，萧太后能颐养天年便不错了。”
权势遮天又如何，一朝风云突变，便如大厦倾倒，无可挽回。
可是，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不简单。
“仅凭林廖的一面之词，朝堂上下会信服吗？”
明瑟笑得很是古怪：“当然不会，不过之前已经捉到一名萧王的女细作，这个时候如果我再出面指证萧王曾想收买我，勾结襄吴并加害皇上，那么他无可辩驳。”
我记起那天江朝曦故意将明瑟留在身侧，恍然大悟：“皇上让你指证萧王？可你哪有信物？”
明瑟从怀里取出一枚玉扳指，道：“这是萧王的玉扳指，是皇上派人弄来给我的。只要我说这是萧王给我的信物，便没有人怀疑。”
那玉扳指整体通透，靠近侧里处嵌着一条玛瑙色的纹路。我怔了怔：“原来如此。”
明瑟笑得无比明艳：“姐姐，可惜这次立功的人不是你，准确地来说——你没用了。”
我静了一静，道：“你千辛万苦混进来，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我还要告诉你，皇上已经向我承诺——若我成了他的左臂右膀，他会册我为贵妃，萧王一倒，萧皇后也要获罪，届时我就会掌管六宫。”她捋起袖子，晃动着皓腕上的一只金玉八宝镯，“这是皇上征集了南诏国最好的工匠为我打造的镯子，价值连城，真的比几文钱一条的红丝线要好看多了。”
我抚摸着腕上那根红丝线，想起江朝曦，“哦”了一声，淡笑道：“皇上对你这么好，先恭喜你了。”
她有些气急：“你不生气？”
我摇头：“你我姐妹相称，但你似乎并不了解我，我略通药理。方才你送进来的薰药里放了白竹散，我哪里敢轻易动怒？”
明瑟脸色一白，有些惊慌。
“你从踏进这门槛的时候，就漏洞百出。”我淡淡道，“皇上要谁来出面指认萧王，自然有他的想法，我不会妄自菲薄，将自己视为无用之人。至于白竹散，体虚病者若闻了此香，情绪稍有激动便会血脉阻塞而猝死。你方才对我说的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刺激我——明瑟，你真的还不够精明。”
明瑟强笑了一声：“我不信你会爱皇上。不然，你看到皇上赐给我的镯子，为何不动怒？”
我垂了眼帘，手指摩挲着那根红线：“这根红线哪怕不值一文，在我心里也是情意万千。”
话甫一落地，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以往这样的话，我是半点都不肯吐露的。不知道是否因在病中，心田又因江朝曦的情意而软了许多，才会这样直言不讳。
明瑟面色凄然，猛地拿起桌上一碗水，狠狠地泼入薰笼。薰笼里顿时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她冷笑着将那镯子从腕上脱下来，恨声道：“好一个哪怕不值一文，也是情意万千！你现在倒是知道和皇上扮恩爱来气我了！这镯子我还戴着做甚么，哪怕是价值连城，世间难求，他也不会记得送过我这样一副镯子！”
明瑟紧紧盯着我，忽然一笑：“我真是被你气糊涂了，洛溪云！”她往床边走了两步，“你以为皇上是真的爱你？你做梦！谁能帮皇上实现霸业，谁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这句话里似乎隐含了几分特别的意味，但却如游丝般隐忍，让我一时抓不住。我正想开口问个清楚，只见明瑟眸中渐渐浮出凶狠之意，顿时不敢懈怠，绷紧身体，只怕她又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出乎意料，明瑟没再纠缠，只冷冷地睨了我一眼，提步走出宫室。
没多久，花庐便走进来，飞扑到床前，问我道：“娘娘，她没怎样你吧？”
我没有回答，看向薰笼。花庐愣了一愣，往薰笼那里察看了下，惊叫道：“娘娘，这香……”我忙道：“花庐，不可声张。”
想起以前那个娇俏的明瑟，我心里五味杂陈，犹自叹了口气，吩咐花庐道：“你去偷偷地问太医讨一些解白竹散的药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皇上。”
撤了薰笼，重新换了香料，吃了些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渐渐缓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我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咏絮宫的份例却是不落人后的，只是每日冷冷清清。花庐安慰我道：“只不过是皇上怕其他各宫娘娘过来叨扰，吩咐各宫不准来探视罢了。”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心里有些发苦。
妃嫔们没有一个来探望，连江朝曦也始终都没有出现。
一日，我身上发懒，让花庐在外面候着，自己则一个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宫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我并未留意，以为是来侍奉的内侍，未想到那人走到床前，便默立不语。
我诧异，睁开眼睛，发现江朝曦站在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忙道：“皇上怎么没先让宫人通传？臣妾也好起身梳洗一番。”
他着一身深紫滚金边的衮服，容色淡然，道：“路上有些耽搁，若是提前通传，只怕你左右折腾，反而扰了你休息。”
两颊烫了起来，我挣扎着想要行礼，他一把按住我：“算了。”
避无可避，我抬头看着江朝曦。他比往日更加沉默，一双浓眉低低地压着，声音有些沉：“腿上可好了？”
他不提，我几乎忘了当日遇刺之前，还被他用茶水烫伤。想了一想，我自嘲道：“皇上既然来看臣妾，为何不问那当胸一剑的伤势，反而问起什么烫伤？”
江朝曦神色不改，道：“太医早已禀了朕，说剑伤没事。而烫伤虽也痊愈了一些，但毕竟是朕造成的，不问一问，这里痛得慌。”
他说完，将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我鼻中一阵酸涩，忙扭过头去。江朝曦继续道：“朕还欠你一个解释。”
他终于要亲口告诉我，这些天为何对我如此严苛了。心头突突跳了起来，我有些希冀，又怕听到的会让我失望。
江朝曦深呼吸一口气，道：“揭发萧王的罪行，朕改了主意，打算让容妃去做。”
明瑟说我是一枚废棋，其实也不为过。我苦笑道：“是臣妾愚笨，办不好皇上交代的事情，才让皇上转了心意。”
“不是，是容妃比你更适合做这件事。”
我有些讶然，抬眸看他。
仔细一想，此事确有古怪。
从和亲入宫的那天起，江朝曦就不是很看重明瑟，对她的宠幸也不过是最近月余的事情。之前的态度我能够理解，明瑟是襄吴真正的公主，江朝曦对她很是忌惮。可是如今对她的态度，虽说不是那般亲近，但明显比以前改善了许多，这样的转变让我很是不解。
明瑟方才还对我说，谁能帮皇上实现霸业，谁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难道江朝曦对明瑟，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动心？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帝王后宫佳丽三千，这是非常正常的事。若是为了这个吃味，哪里能有个尽头？
“那日在暖心殿，朕之所以对你发脾气，正是不想你再卷入两国和议的事情，所以才想赶你走。没想到，你偷偷躲在宫帷后，还是冲了出来。”
江朝曦语毕，便抿紧唇，眸中有波澜翻涌。我试探着问：“那么皇上对岳文武提出的要求，也做不得准了？”
江朝曦转眸看我：“他都死了，朕对他说过什么，自然做不得准。”
果然，岳文武的死是江朝曦的一场策划，只是为了让林廖的行刺看起来更顺理成章一些。我觉得心头稳了一稳：“那皇上不会出兵两州，只取青州？”
他“嗯”了一声，轻搂住我。我放心下来，顺势靠在他的肩头上，一时无话。
四下静寂，我和江朝曦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暗，宫灯初点，落雪翩然落下的影子都投在窗上，影影绰绰一片。
我喃喃道：“皇上为何对富庶之地的两州不屑一顾，而非要取青州？”
他沉默不语。
我坐正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江朝曦，道：“皇上，臣妾斗胆一问，玄铁宝藏所在地，是不是在青州？”
一抹异色从他眸中一闪而过。江朝曦道：“当年洛家将玄铁宝藏藏在青州，你竟是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母亲从未和我提起此事，我之所以得知玄铁宝藏的所在地，也是半猜半疑。
青州虽是苦寒之地，但毕竟是北方门户，也是商贸之路的重要关口。难怪江朝曦三番五次地想取青州，不动声色地将青州收入南诏版图。原来，那本就是一块足以让天下英雄为之胆寒的宝地。
我收回目光，垂了眼帘。江朝曦握了我的手，道：“怎么了，朕瞒了你，你失望了？”
他双手不同于他优雅雍容的气质。手心上有早年征战所留下的粗茧，摩挲得手心很是酥麻。我有些发怔，那只手被他握在手心，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我摇摇头：“臣妾不敢奢求皇上事事坦诚，所以也不必失望。”
江朝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塞进我手中。
竟是那件羊脂白玉梳，光泽润泽，躺在手心里如一滩清水。
“齐太妃从你手里得了凤螭后，就交给朕了。”江朝曦看着我道，“现在——物归原主。”
我急急地问：“皇上不是要用凤螭得到玄铁宝藏吗？”
江朝曦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也罢。”
“为什么？”
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他道：“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我重重地点头，道：“是。”
他仰头长叹一声，道：“洛溪云，你总是嘴硬心软，你刚才的神情——朕都瞧在眼里。朕若是取了这凤螭，你大概此生都会觉得朕在利用你吧？”
百转千回，千算万算，竟没有算到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愣住，眼眶渐热，声音也颤抖起来：“可臣妾自回宫那日，便决定要用凤螭助皇上早日实现霸业！”
江朝曦道：“近日来，朕思量了许久，反而觉得能否能得到玄铁宝藏并不重要了。得天下者，在于帝者的仁德，在于国家的实力，从来都不可能是什么凤螭！”
我道：“皇上，玄铁矿非同小可，哪怕不是利用，只是控制起来也是好的。否则，万一玄铁矿为居心叵测之人所用，岂不是更糟？”
他沉吟，道：“有道理。”
我将羊脂玉梳放入他手里，道：“皇上若要还我，只需寻到玄铁矿再给我便是。”
“好。”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用手指堵住我的唇：“好了，你能否答应朕，别再管这些事了，好吗？”
不管这些事情，只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妃子？
江朝曦温声道：“于朕而言，你再不是棋子，朕也不想再利用你。”他将我的衣袖拉高，抚摸着腕上的那根红线，喃喃道：“溪云，我们从此就如尘世中的一对烟火夫妻，可好？”
我苦笑。
若要做那烟火夫妻，非得走下那巍峨皇位，走出这琉璃高墙，从此携手鲜衣怒马浪迹天涯，才有可能拼得一个与子携手白头老。
江朝曦断然不会放弃他的皇权，他的江山。我也无法去做一个普通妇人，躬身农田，平淡聊此余生。
可是我已经累了，再也不想再斗下去，只想溺在他给的温存中。
思及此，我闭上眼睛，忍着因为动作牵扯而引发的伤痛，朝江朝曦倾身吻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吻他。
江朝曦眸中有异样的情绪翻滚，他猛然出手，紧紧扣住我，用热烈的吻来回应。
唇齿温柔，碎语呢喃，他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酥痒的触感从唇齿间开始，渐渐蔓延到脸颊，脖颈，也变得急促起来。
衣服不知何时被他解开，裸露的皮肤被寒气一激，顿时泛起一片潮红。他笑了一声，忙把大手覆盖上去，才挽回那一点暖意。
我红了脸，任由他这样一层层剥去上衣。因为胸口包扎着伤口，所以他侧了身子，避开包扎的部位，只将吻印在我的颈后，又一路往下，激起一片汹涌的浪潮，卷住我沉溺在那一片快感中。
我闭上眼睛，享受他赐予的火热与温情，无法自拔。
一夜颠鸳倒凤，红帐香暖。

第二十三章 恋缱绻浮生梦一场
今年的冬天，安康城里几家欢喜几家愁。压抑的气氛，冲淡了除旧迎新的喜气。
有了浮生和林廖的供词，加上明瑟的指控，萧王很快便被定罪。御林军抄了萧家，从府中搜出大量与敌国互通的书信。
我不知道那些书信的内容，但我总觉得不一定是萧王所为。他是盛极几代的权臣，难道真的会这般疏漏，将书信这样的证据留在府中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朝曦觉得整治外戚的时机到了，那么萧家的大限也就到了。只要能堵住悠悠众口，伪造一些书信又算得了什么。
萧王之案牵连了不少人，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纷纷与萧家撇清关系。与此同时，也有人受益，就是明瑟。
明瑟的供词中，萧王对她有笼络之意，但她并未答应，而是与之斡旋，掌握了萧王大逆不道的证据后，才向江朝曦告发。
我按照江朝曦所说，再也没有管这些事情，只在咏絮宫里静养。一切的消息，都是花庐从宫外打探回来告诉我的。
“娘娘，皇上赞容妃深明大义，主动揭发萧华胜的罪行，已经被皇上擢升为容贵妃，册妃大典待明年举行。”
花庐一边为我穿上一件大红绸缎夹袄，边絮絮地道。
我点点头，道：“明瑟这次立了大功，升为贵妃也是应该的。不过皇后是萧家的人，萧家一倒，皇后哪里还有地位，摆明了这以后就是明瑟掌管后宫了。”
正说着，忽听宫外有人尖声细语道：“奴才小扣子求见贤贵嫔。”
那人正是在朱文手下当差的小太监。这些天来，江朝曦每日都要在暖心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每日都遣了小扣子来送些取暖之物和膳食。来的次数多了，我也就只让花庐应付了事。
花庐会意，施施然走出去，片刻之后回来，道：“小扣子说，皇上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派了些滋补的膳食，吩咐娘娘注意保暖，好生养伤。”
我淡淡一笑：“收着吧。”
花庐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支支吾吾地道：“娘娘怎么还能如此淡然？本来，这功劳该由娘娘来立，这贵妃之位该是娘娘的，但是皇上突然让容贵妃讨了这个巧，娘娘不觉得可疑吗？”
可疑？
我不以为然地道：“皇上决定的事，本宫不想多做揣摩。”
花庐低下头去，默默不语。我想了一想，道：“明瑟擢升，应该对我的恨意也淡了几分吧。花庐，你挑些上好的绢料给容妃送去，以示贺喜。”
花庐不甘心地道：“娘娘，她当日用白竹散害你，你真的不恨她？”
我摇头道：“恨来恨去，也没什么意思。”
一群宫女鱼贯而入，手里都提着大红灯笼，朝我盈盈一拜。花庐调皮地执着我的手，使劲地搓了搓，笑着对我道：“娘娘，除夕很快就要到了，咏絮宫里要好生装扮一下，添添喜气。”
宫女们忙里忙外地挂灯笼，咏絮宫顿时热闹了许多。我也来了兴致，让花庐给我系了一件毛氅，靠在美人榻上发呆。
絮雪纷纷不自持，乱愁萦困满春晖。有时穿入花枝过，无限风儿作泪飞。
在这样的雪天，偷得浮生半日闲，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挂念，是多么雅致的一件事。
良久，手指有些冷，我才停了琴，抬头看宫檐下的一朵朵灯笼红艳如火，内里有一株小小的火苗跳跃，和天上纷扬而落的雪花两相映照，如梦似幻。
那样的梦幻，我曾在一个少女的眼中看过。
我看了一会，心里蓦然添了一丝落寞，对花庐道，“给本宫找件毛氅，再准备些小菜，随我去一趟天牢。”
花庐吓了一跳：“娘娘，这天寒地冻的，地面打滑……再说，天牢那种阴气重的地方，不适合娘娘这种身份尊贵的人去。”
“哪有那么娇贵，已经能走了。”我痴痴地望着长檐下的一排嫣红宫灯，“更何况，不去的话，心里总是有个结解不开。”
雪停了。
一场雪花扬过，御花园里的植被都成了琼枝玉树，又仿若是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梨花开。
抬头望宫苑层层叠叠。有的楼阁足够宏伟，可是走得不多会儿，又有更高更气派的宫阙伫立在眼前。
就好比，人们对皇权的欲望，永远都没有尽头。
天牢很是偏远，肩辇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才算是到了。门口守卫森然，手执的钢刀在白雪的映照下散着寒光。
我将手伸进衣襟，取出江朝曦赐我的那块免死令牌。
见免死金牌，如同面圣。
天牢守卫的领军面色一变，忙领着一众守军跪下道：“末将不敢阻拦。”
我点点头，向花庐递了一个眼神，扶着她的手走进天牢。
铁栅内，浮生抱膝而坐，痴痴地望着天牢上的透气窗。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裂开干裂的嘴唇：“你来了。”
虽是死囚，但浮生自从交代了供词之后，便没有再接受刑讯。所以她一身囚衣未染血污，甚至头发和指甲都是干净的。
想起昔日里艳舞的绝美少女，我有些唏嘘。
“花庐，把小菜布上，酒也吩咐狱卒温上吧。”
我从花庐手里接过毛氅，小心地给浮生披上。浮生头轻轻一偏，灵巧地避开了。
我心里一顿，凝眸看她。
浮生迎着我的目光，淡淡地问道：“娘娘可否告诉我，洵王如何了？”
所剩时日不多，她心心念念的人，竟还是他。
江楚贤投奔襄吴，打算在西南自立为王。江朝曦眼下着力对付萧王一族，自然是无暇应对。但若是萧王一案了结，所有的矛头肯定都会对准江楚贤。
我有些为难，道：“浮生，洵王暗中得了襄吴的支持，安然到了西南。”
浮生没有说话。我试着将毛氅披到她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那么，娘娘是来给浮生送行的吗？”
我将一杯清酿倒入杯盏：“你只说对了一半。”
“哦？”
“我还替洵王来为你送行。”
浮生愣了一愣，捂住肚子格格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她边笑边喘着气，接过酒杯道：“有你这句话，我浮生——酒未饮，人已醉！”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一对玉镯子，眼睛有些发潮。
浮生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抬手将我面前的酒杯满上：“相识一场，我也敬你一杯。”
我苦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
浮生盯着我，直到我放下酒盏，才道：“洛溪云，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你告诉我，皇上打算如何了结我？”
南诏刑罚严苛，凡是通敌的罪名，一律五马分尸或者凌迟处死，死状悲惨。浮生按照计划指认了萧华胜，自然不会判得这么重。
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阵难耐的沉默后，牢房里响起了浮生低低的笑。哪怕这些日子吃尽了苦头，她的声音却依旧婉转清丽。
“我不怕什么五马分尸，凌迟之刑！早前被训练成细作时，我就明白我最终的下场。”她喃喃道，“但是，死得太惨，面目全非的话……在阴间等候王爷，会让他认不出。”
这句话，隐有深意。
我猛然抬头，看着浮生。
已经晚了。
她表情一滞，唇角流出了殷虹的鲜血。我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却惊惧得早已没有力气。
只一瞬间，她便倒在地上。
“浮生！”
我失声道。
花庐站在身后，惊叫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向她喊道：“还不去叫人！”
我含了泪，用力将浮生抱起来，难以置信地喊：“为什么，为什么？！”
浮生吃力地道：“我怕是……再也见不到王爷了……”
更多的血从她的嘴中涌出，染红了衣襟。我只觉心头刺痛，喃喃道：“浮生，我对不起你……我……”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明知道浮生的身份败露，我仍然没有提醒她，和江朝曦联手来利用她，让她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可我的话音未落，她已经将手指举起，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个动作有些迅速，让她虚弱了好一阵子。
我愣住。
“你不用坦白，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浮生，早就知道我一直在骗她？
浮生笑得凄凉：“溪云……我本来恨毒了你！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原来自欺欺人是这么……这么让人安慰的一件事。”
我凄然道：“浮生，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艰难地道：“多少次，我宁愿你说的这个谎，是真的……”说着，她颤抖的手指抚上了腕上的玉镯。
这对玉镯，曾是她爹娘的信物，对她而言是那般重要。在那年的乞巧节，她曾忐忑地向心上人半是撒娇半是嗔，要他为她去赎回镯子。
她不要银票，她只要他亲自去赎。
这样一份心意，于她而言，是那样重要。可就连这样纯粹的一份心思，都被我利用了。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竟是这么可耻。
浮生嘴唇一张一阖，似是想诉说什么。我歪头，将耳朵凑到她的唇旁。
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便没了气息。
接着，那双戴着玉镯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抱着浮生，痴痴地看着地面。蓦然，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花庐的一声喊叫：“娘娘！”
花庐扑过来，声音带了哭腔：“娘娘，松手吧！她已经死了！”
我这才惊醒，低头看向浮生，才发现她身体僵冷，一双眼睛已经闭上，脸色铅灰。
是我害死了她。
真是，浮生梦一场。
在这千重宫阙里，到底有多少人的希冀，只是一场浮生梦？
因为浮生是在我的探视期间死掉的，所以我和花庐都被扣在天牢。很快就有人去禀了江朝曦。
然而，过去了一炷香时间，他依然没有出现。
萧王一族成千上百人，处理起他们，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吧。
因为伤口初愈，加上天牢十分潮冷，我有些支撑不住，腿脚一软，几乎跌倒在地上。花庐忙扶了我的手，关切地问：“娘娘，没事吧？”
正是这一跌，才让我头脑不再被悲伤填满，而是彻底清醒过来。
狱卒们恭立一旁，都在等着江朝曦的驾临，哪怕是他的一条口谕。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心中的焦灼，早就让他们不再如刚才那般冷静。
他们这样怕我，原来在别人心里，我依旧算是江朝曦的宠妃。
我睨了他们一眼：“还真把本宫当刺死死囚的犯人了？”
没有人敢吭气。
我执了花庐的手，目光继续睨着他们，道：“本宫是否有罪，自然有皇上来定夺！难道这皇宫，还能让本宫逃了不成？摆驾，回宫！”
狱卒们面面相觑，无奈地道：“恭送贤贵嫔。”
待出了天牢，寒风迎面扑来，我一阵虚脱。
花庐小心地将我扶进轿子，将轿内备好的一件毛毯为我披上：“娘娘，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我点点头，扶住太阳穴，拭去眼角的一滴眼泪。
四下重新又恢复了静谧。我靠着软垫，头脑里纷纷扰扰，耳畔嗡嗡乱想。正想喊停轿子，下来走走透气，忽然——
我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鞭声，叫骂声，还有女子的惨叫和哭泣声。
我刷的一声掀开轿帘：“停轿！”
果然，不远处的雪地上，站着一行人。我整了整心神，稳步走过去，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大吃一惊！
昔日尊贵无比的皇后，此刻只着单衣，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身子，如一片颓败的落叶。
那个正在用鞭子一下下地抽着她的老宫女，竟是安素姑姑。
而站在一旁被众宫侍拥着的宫妃，正是明瑟。她披着一件大红鹤氅，装扮雍容华贵，看好戏般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容。
见我走进，明瑟扬声道：“姐姐来得正好，这戏演得正好呢！”
我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明瑟瞟了一眼皇后，悠然道：“萧家落败，皇上已经下旨废了皇后，降为最末等采女，打入冷宫。”她面上闪过一丝狠厉：“这毒妇没有随萧家一起株连，真是太可惜了！本宫要她今日跪着去冷宫，若有半点怠慢，鞭刑伺候！”
我没有说话。这么大的事情，我在后宫竟没有听见半点风声。疑虑顿时爬上心头。
明瑟指着安素姑姑，冷笑道：“这个贱婢，曾妄图以验身为由来羞辱本宫！不过，只要安素姑姑愿意对萧采女亲手施以鞭刑，本宫便饶她一条贱命！”
我不由自主地摸上衣领。
雪绒掩住的皮肤下，有一道已经褪得极淡的伤疤。彼时，安素带领一群宫女来羞辱我和明瑟，若不是我用她的银簪威胁，恐怕难逃羞辱。
明瑟得意洋洋，看向我道：“贤贵嫔，你可知道，安素姑姑是萧采女什么人？”
我漠然道：“不知。”
“是奶娘，感情堪比母女的奶娘。”明瑟拖长了音调，嘲讽道。
萧采女早没了昔日的傲气，加上单寡的衣物哪里抵得住寒风。在安素一下下的鞭影中，她徐徐往前爬行。
地上的积雪有半个手掌厚，淹没了她的膝盖。她每往前爬一步，便用手揉捏着膝盖。转眼间，她已经爬出了几丈远。
我不想再看，想转身离去。忽闻明瑟提高了声音：“怎么，贤贵嫔这么快就失了兴趣？”
我淡然回头，道：“回容贵妃，臣妾身体不适。”
明瑟嗤笑一声，一步步向我走来，堪堪停在离我一尺的地方，道：“看你这云淡风轻的样子，还以为贵嫔你真的是与世无争呢。”接着，她咬牙，一字一句道：“可实际呢——最会谋算的莫过于你了。”
到底什么时候，明瑟竟是这么恨我了？
我默然望着她，笼在暖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腕间的那根红线。
尽管我从未想过要江朝曦对我倾心，尽管我扪心自问对明瑟没有亏欠，可终究——
这世间最伤人的情感就是爱而不得，她也算是一个可怜人儿。
我没有做声，再不理会，转身便向轿子走去。
明瑟在身后咬牙切齿地道：“倒是忘了问一句，贵嫔这是从天牢那边来的吧？”
我一凛，回身看她。
明瑟盯着我，唇角微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太让我失望了，那个女子——竟没有替我杀了你。”
低低的声线，和寒风一起扑在耳畔，却更加冷冽。
明瑟的脸蓦然变得那般陌生。我怔在原地，浑身冰冷。
记得浮生临死前，曾凑在我耳畔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心。
浮生在让我小心什么？
我脑中念头电转：浮生入狱有一段时间了，她若要自杀，为何偏偏挑我去探视的时候？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毒药？
还有，浮生是如何得知，我和江朝曦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利用她来指控萧王？
僵立的时候，明瑟走到我的面前，阴测测地道：“本宫去见过浮生了。”
“是你给她的毒药？”我失声道。
“是。”明瑟冷睨着我，“我将你骗她的事情都说了，让她把毒药藏在指甲里，伺机行事。没想到，事到临头，她竟然放过了你。”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天牢看望浮生？”
“本宫不知道你是否会去，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我就不能错过这样的一个机会。”面前那张朱唇轻轻一开，吐出最刺耳的话，“本宫想，最好是有人替我解决了你，省得脏了我的手。”
“为什么？”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明瑟顿了一顿，复又恢复了优雅的姿态：“洛溪云，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傲慢地一侧身，便撇下我离开。我不管不顾地对着她的背影喊：“到底是为什么，我们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明瑟的脚步只是停了一停。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原因。”
她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如刀割。
傍晚时分，江朝曦终于出现在咏絮宫。
合不过几日不见，他很明显清减了，周身的冷冽气质中，带了一丝肃杀。
我朝他盈盈一拜：“臣妾不知皇上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问：“爱妃此言差矣，你应知道朕要来。”
他没让我起身，我只得继续保持屈膝的姿势。江朝曦勾起我的下巴，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猛然将我扯入怀中。
胸口上的伤还未愈全，这么牵扯，我不由得痛呼一声。江朝曦面露悔意，忙将我轻推到榻上，蹙眉问道：“是不是太医怠慢了，怎么还没好全？”
说着，他的手往衣领内探去。我两颊一烫，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已经好了很多了。”
江朝曦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对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
我知道他此次来定是为浮生自尽之事，反正也瞒不住，终于耐不住，道：“皇上，臣妾知罪了。”
他淡淡地道：“你何罪之有？”
我道：“臣妾没有获得皇上允许，便私闯天牢看望浮生，但浮生的死和臣妾没有关系。”
江朝曦眸色深沉，道：“朕知道和你没关系。”他将手抚摸上我的脸，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朕不是怪你这个！”
我很是意外，但是思前想后，一点头绪也没有：“请皇上明示。”
他捏住我的下巴，凑近我道：“再想想！”
我茫然地摇头。江朝曦盯着我，唇角微扬，道：“朕说过，不要你再管这些事情。”
我恍然大悟。是了，他的确如此说过，他不想再利用我，所以要我安安分分做一名宫妃便好。
只是……
我思忖了一下，正色道：“皇上让臣妾不再管这些事情，可倒是把浮生之事都告诉了明瑟。”
他的指甲轻轻在我脸颊上一刮。接着，江朝曦笑道：“怎么，还是吃味了？”
我垂了眼眸，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道：“朕既然打算让容贵妃来出这个头，自然要告诉她一些内幕，你不要多想了。”
因为早先见江朝曦进来，花庐就遣了宫女出去，只留在外间。四周一时精密无声，只有宫室正中央的金猊兽炉里，明明灭灭的白炭条燃着，细微的毕剥声透过黄铜炉体上的雕花镂空，遥遥传来。
在这样温暖的宫室里，他抱着我靠在榻上，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一只手轻轻地挠着我的脸颊。
不可否认，这般静谧又欢喜的时刻，足以长久地铭记。
长舒了一口气，我躺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了身体，往江朝曦怀里蹭了蹭。他轻笑一声，抬手往我鼻尖上一刮，低低地道：“痒。”
宠溺的语气，让我蓦然生了几分孩子气。我笑道：“皇上也让臣妾痒了，所以臣妾得饶回来。”
他面上笑意更深：“爱妃真是淘气。”
我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蹭：“臣妾不是淘气，只是想起母亲，也想孩提的时候了。”
江朝曦轻笑，温声道：“溪云，今年的祭祖典礼结束后，朕便让礼部开始准备册封礼，封你为贤妃。明瑟虽是下了册封的诏书，但还不算正式晋位，所以也放在一起举行封妃礼吧！以后你和她一起掌管六宫，好不好？”
他的话太过突然，让我有些茫然，一时无话。江朝曦继续道：“朕寻到了玄铁宝藏，现在全国上下士气大振，南诏国威大增，你被封妃也是众望所归。”
我惊道：“玄铁宝藏……找到了？”
江朝曦道：“地图虽然和实际的地形有些模糊，但已经寻到……用凤螭打开密室，里面的确是玄铁矿。”
他从怀中掏出那柄玉梳，插入我的鬓发，望了一望，笑道：“好看，以后你就戴着吧。”
我道：“哪里能随便戴着，还是让臣妾妥善收着。”
他倒是没在意，道：“也罢，终归是你的东西，你怎么安置都行。”
我抬手将羊脂玉梳正了一正。羊脂玉特有的凉意，从指尖沁入体内。
想我洛家祖父当年，举着玄铁打造的兵器，征战南北，马革裹尸，金戈铁马万里如虎。敌军只要看到洛家军的军旗，就会闻风丧胆而逃。
如今洛家军的玄铁矿落入南诏之手，也算是振奋了南诏的国威。
他封我妃位，我该叩首谢恩了。
可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我，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恍惚间，母亲曾对我说过的话又响在耳畔：“溪云，这凤螭关乎我们洛家的一个重大秘密。守着秘密，会埋下祸患，可若毁了秘密，也同样朝夕不保。”
“溪云，我宁愿你生在普通的人家，再也不要沾染一丝一毫的富贵……”
蓦然，萧采女在雪地里跪行的惨状，生生撞进我脑中。我失声道：“皇上，臣妾不要封妃！”
江朝曦敛了笑，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怎么了？”
额上沁了一层冷汗。我抬手用锦帕拭去，强笑道：“臣妾……只是想到了母亲的训诫罢了。她曾嘱咐我不要将凤螭示人，不要探究凤螭的秘密。”
还有，她宁愿不要我沾染一丝一毫的富贵……
江朝曦的身体蓦然一僵，旋即又恢复了常态。
他道：“你想多了，封妃是势在必行的事情。”顿了一顿，又道，“后宫里得势的妃子，多多少少牵扯着朝堂上的事。有些事，朕也不得不为之。朕心里，其实只有你一个人的。”
得势的妃子……他在指明瑟吗？
我失了神：“臣妾的确多思了。”
有宫人进来，道：“皇上，贤主子，兰林宫的紫砂在外守候，说是容贵妃备下了晚膳，请皇上过去。”
细细的一声，让我的心不复平静。
江朝曦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我抬眸看着江朝曦。他的这句回答，是应了去，还是不去？
他道：“溪云，朕明日再来看你。”
心猛然一沉。
我不动声色地福了：“恭送皇上。”
他点点头，提步走出宫室。外间早有宫人候着，为他整理衣冠，披上鹤氅。
“溪云，等着朕。”
他落在我耳畔的话，温软缱绻。我突然有些不舍，伸了手去扯，可是只一个犹豫之间，手扑了个空。江朝曦已经登上了轿辇，隐入轿帘之后。
我尴尬起来，忙收了手，却觉人群里有两道目光，大不敬地看着我。循去一看，竟是紫砂。她站在轿辇旁边，冷冷地睨着我，唇边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是了。
紫砂自然是得意的，因为明瑟现在是后宫里一等一的宠妃了。
我站在风雪里，望着轿辇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娘娘？”花庐从旁边急匆匆地走过来，“回宫吧。”
我点头，将手搭上她的手。她脸色一变，低呼：“娘娘，你的手！”
锦帕上的血如梅花点点。原来我方才想得太入神，无意中掰断了指甲。
我苦笑一声，将手指裹进锦帕，道：“不碍事，只是……有些心寒罢了！”
待回了宫，宫门关好，花庐才伏在我耳边道：“方才琼妃使人来送信，说要见主子一见。”
我心里一凛，沉思道：“不见。”
如今，琼妃被软禁，她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太多耳目，我不可能毫无顾忌。
花庐依着我的意思回了，片刻后却又进来，神色古怪：“娘娘，那人说早料到娘娘不肯见，所以给琼妃带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神色犹豫，吞吞吐吐地说：“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帮她。”
“她有没有提及要我帮她什么？”
“没有。”
我盯着花庐道：“琼妃让人带的不止这一句吧？”
花庐脸一红，道：“娘娘英明。”
“你如实禀来。”
“琼妃还说，大祸将至，娘娘倒还坐得住。”
大祸？
我细细思忖，自从岳文武死后，和议的事情就搁浅下来，两国关系也变得微妙。得不到南诏的确切意图，襄吴便无意让哥哥班师回朝。
继续守城，也是哥哥的意愿。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出格行动才是。
可琼妃口中的大祸，是别有所指，还是耸人听闻呢？
我垂眸沉思：“大祸将至……依你之见，琼妃是什么意思？”
花庐沉默了一会，道：“娘娘，琼妃难道是指，容贵妃突然得宠是娘娘之祸？容贵妃未免风头太盛了。”
我道：“你也觉得容贵妃得宠很奇怪？”
花庐目光一沉，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琼妃带给我的那句话，从头至尾透着股古怪。异样的感觉如一线草蛇，悄然爬上心头。
我推开窗子，只见外面夜幕降临，天染浓墨。

第二十四章 解谜团侠意走偏锋
一个月后，南诏终于有了和议动向。经过一番交涉，襄吴将青州献给了南诏，两国停战，天下太平。
哥哥也得了圣旨，任为雍州和徐州的军统领，继续驻守两州。所屯兵马因歇战事，均散于田间。
得了这个消息后，我松了一口气。洛家和襄吴都安好无恙。
又过了数月，新春过后又落了次薄雪，寒气便退了不少，失了以往的咄咄逼人。
我再不过问外间的事情，安安静静地呆在宫里。最近几日，江朝曦越来越喜欢来咏絮宫品茶，于是我每日收集晨露、筛水煮茶。青花墨瓯里散出的那一缕茶香，是我经年祈盼的静好。
“听闻太后近日病得不轻，皇上可去瞧了？”
“看过一次，无甚大碍。”江朝曦轻答。
这之前，我曾去太后宫里请安定省，萧太后脸色蒙着一团死灰，一副萎靡的模样，每次都是说不上几句话便休息了。后来，干脆称病阖宫，谁也不见。
如今太后空有尊位，不过是个空架子，随着萧王一族的诛灭，外戚气数已尽。
我温然一笑，将茶端给江朝曦。蓦然，我留意到他腰上挂着的，仍是当年那个缂丝锦囊。
齐太妃在锦囊里绣的那行诗——待到三军重抖擞，再无独望雁南飞。对江朝曦而言，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我想起齐太妃，忍不住笑问：“皇上还戴着这个锦囊？”
江朝曦闭目闻香，静了一会才答：“嗯。”
“这么久了，难怪皇上说，送这个锦囊的，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人。”
由此，他目光蓦然多了几分锋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是听到什么传闻了吧？”
我道：“臣妾好久没走动了，宫里有什么动静都不知道，哪里听到什么传闻？”
他似有什么心事，握住我的手：“溪云，你答应过我，再不管这些事的。”
我默然，任由他握着。他静了一静，道：“溪云，随朕去看看齐太妃。”
我心跳漏了一拍。“皇上？”
他的神情肃然，抿紧唇便往外走。我只得随他一同乘辇到了景华宫。一路上，我细细思索着江朝曦的神情，怎么都猜不透他如今的所思所想。
未到宫前，遥遥便见华绫立在宫门迎驾。江朝曦下了歩辇，低声问：“今日如何？”华绫低头道：“还是老样子。”
我心中讶然，趁着往里走的当口，低声问华绫：“太妃怎么了？”
华绫道：“太妃病着，一直不肯吃药。”说到这里，她微叹了口气：“还不是为着求皇上放过洵王。”
我心中一沉，眼角扫过肃然宫道，只觉暗处涌动着一股刀兵之气，看来这景华宫周围应藏着不少暗卫。
惴惴然进了宫室，鼻翼间顿时弥漫着一股药味，挥之不去。轻罗帐后，齐太妃拥被而坐，面容憔悴，一双眼睛蒙着股死气。一旁有宫女端着药碗，轻声劝慰，但齐太妃别过脸，看也不看那药碗一眼。
宫女见江朝曦进来，正要行礼，被他挥手制止。江朝曦接过药碗，温声道：“太妃，药已煎好，朕来喂你。”
第一次见到江朝曦如此屈尊绛贵，我心中讶异。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齐太妃如此要挟，江朝曦竟丝毫不动怒。
为什么？
齐太妃依然目光冷然，丝毫不为所动。我盈盈上前，道：“皇上，让臣妾来吧。”江朝曦目光黯淡，略一点头，将药碗递给我。
齐太妃这才转过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待我在床边坐下，她突然道：“老身想和贵嫔说几句话。”
江朝曦是神情一滞，随即恢复常态，道：“溪云，照顾好太妃。”目光在我脸上掠了一掠，便拂袖出了宫室。
我将汤药舀了一勺，递到齐太妃嘴边，她却侧头避过。“太妃，你这是何苦呢？”我叹了一句。
她淡然道：“十几年前我被打入冷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咏絮宫。眼下我时日不多了，自然还是回不去。不知道宫里的柳絮可开始飘了吗？”
我温然道：“柳絮纷飞，如雪曼舞，煞是好看。太妃来日方长，年年岁岁都能看到。不过太妃若是现在想看，臣妾就使人准备一番。”
她道：“没用了。”
我适才注意到，如今将近四月，齐太妃竟裹着厚厚的绒毡。暖袖的雪绒用料很足，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劝道：“太妃，还是吃药吧。”
齐太妃抬眸看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半晌才喃喃道：“你很像我……”
我一愣，只听她又道：“皇上也像……很像天齐。”
“天齐”这两个字，我是第一次听到。我正想询问，忽觉齐太妃抓住我的手。她表情怪异，问：“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一怔。
我知道那些在心头萦绕不去的疑问，今天就可以解开谜底了。真相唾手可得，我反而有些不安。
如果真相很残酷，那么我还要继续探知下去吗？
我有些忐忑，环顾了一眼四周，静寂无人。犹豫了半晌，我终于下定决心，问：“太妃，你为何宁愿牺牲洵王的前途，也要帮助萧后所出的皇上登位呢？”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
“是。”
“哪怕这真相对你无益，甚至有害？”
我想了一想，笃定道：“但求一个明白。”
“好个但求一个明白！”齐太妃颤巍巍地向我靠近，她的唇语几不可闻：“我……其实是皇上的亲生母妃。”
心头如有闪电劈过。尽管我也曾做过类似的猜想，但真的听到这么一句，我还是震惊万分。
难怪皇上会对自己母族萧家心狠手辣，原来萧太后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我急问：“那江楚贤呢？”
齐太妃道：“洵王小皇上三岁，是皇上同母异父的兄弟。”
我怔住，心思电转。
全天下都知道，江朝曦的生母是当朝萧太后。如果真的如齐太妃所言，那么萧太后当年瞒天过海使出夺子之计，足以震动山河！
我猛然侧过脸，道：“太妃，别说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对当今皇上如此忠心吗？”
我在怕什么？怕这个秘密给我带来不幸？
恍惚间又想起那个男子。他杀伐果断，他神秘优雅，他胸怀城府。想要知道他的一切，我已经陷入这个欲望无法自拔。
一念及此，我正色道：“太妃，你继续说吧。”
齐太妃长舒一口气：“多少年了，这个秘密终于可以一吐为快。”她拍拍我的手，继续道：“我是南武三年入的宫，当时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恋人。每年的春天，他都会在柳树下为我舞剑，而我在一旁看得痴了。后来，家族为了巩固地位，硬是将我和天齐生生拆开。入宫时，我已经有了天齐的孩子。”
我“啊”了一声，轻掩了唇。宫妃所怀的并非龙裔，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啊。
她眼神空茫：“从得知有这个孩子之后，我便一心夺宠，就是为了保住我和天齐的孩子，让他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子。可是我的盛宠惹来了嫉恨，当年的萧太后为了排挤我，打通接生的宫人，趁我产后昏迷之际，将我刚诞下的孩子换走，并诬陷我诞下的是一名死婴。她自己事先装孕，倒是将我的孩子假作是她亲生。”
那个孩子，很显然就是江朝曦。
“那……天齐后来如何了？”我犹豫再三，试探地问。
齐太妃凄然道：“死了！有人揭发他有谋逆之心……他便被一道圣旨召进宫中，死在了先帝的剑下。”
我心中凄惶，垂眸不语。
“天齐一直都想着登上九五至尊，他实现不了，我便让他的孩子去实现！”齐太妃冷冷道。
原来，齐太妃帮助江朝曦登上帝位，竟是有这么一层原因。只是这么多年，和自己的儿子离散，听着他疏离地唤自己太妃，恭敬地喊别的女人母后，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
血浓于水。为了助自己的孩子登上帝位，齐太妃不惜牺牲了自己另一个儿子的前途，该是多么戳心的事。
我道：“太妃，不管如何，你实现了毕生愿望。”
她眼神凄楚，摇头道：“他们兄弟相残，我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孩子，请你弥补我犯下的罪过。”一边说着，她的声音一边低下去。我眼瞅着她精神不济，忙给她盖了被。
我极力稳住心神，服侍齐太妃睡下，才走出宫室，看到华绫站在宫廊下远远地候着，便走过去道：“太妃睡了，不过情况还是不太好。”
华绫眼圈有些发红：“贵嫔有心，皇上在花厅等候娘娘。”
我点了点头，由着两名宫女带路。一路上，三月春光灿烂，灼得人眼眶生疼，几欲掉泪。
到了花厅门外，只听里面有人说了一句：“……太妃病入膏肓，如今已是金石无效。依臣之见，时日不多了。”
我脚步一顿，在门外停下。
江朝曦的声音失了往日的底气：“还剩多少时日，你如实禀来。”
“回皇上，太妃估摸着，就这三、五日的光景了。”
我听到这一句，只觉得脚步发虚，再也迈不动了。
之后便没有了任何声音。四周那么静，静得好似花厅里并没有人，静得好似这满园的花影烟光都胶凝住了一般。
忽听江朝曦扬声道：“打算在门外站多久？”我恍若梦醒，忙进了花厅。
江朝曦在厅内正襟危坐，旁边立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想起齐太妃对我吐露的前朝往事，再想起太医对齐太妃所下的诊断，我一时心乱如麻。
“溪云，太妃有没有服药？”
我跪下道：“臣妾无能，太妃……没有服药。”
江朝曦略点一点头，眼睛里黯了一黯，半晌才道：“贵嫔告退吧，你们也都下去，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宫人们告了退，鱼贯而出。我站着原地，丝毫未动。他抬眸看我：“怎么还不退下？”
“臣妾想陪陪皇上。”
“朕说了要你告退。”他有些不耐。
“臣妾想陪陪皇上。”我淡淡道。
他神色显出几分疲惫来，不再和我坚持，只是那目光有些茫然，仿若在看着窗外，仿若又什么都没有看。稍一留心，还能看到他嘴唇下新生的青须，给他的落寞中又添了几分颓唐。
他解了腰上的锦囊，放在手里摩挲着，转目看我：“过来，陪朕说说，你八岁那年得了这个锦囊，该是看到了锦囊里的小字了吧。”
我道：“回皇上，看到了。当时溪云就觉得，这行诗暗隐哀伤。”
他沉默不语，许久才怅然道：“大雁归来了。”
我有些意外，抬头透过花厅纱窗，果然看到天边荡一溜儿人字形的鸟队。只听江朝曦吟道：“待到三军重抖擞，再无独望雁南飞。”随即，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那你有没有觉得，这句诗除了暗隐哀伤，还很可笑？”
我惊道：“皇上，没有……”
他不听我的否认，低着头不辨神色，道：“你莫要解释，如今——连朕也觉得可笑了！”
我愣住。
“说什么再无独望雁南飞，说什么家人团聚！朕现在贵为天子，号令三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到头来还不是孤家寡人。”
可想而知，那句诗对于江朝曦而言，是激励也是希冀。掐指一算，他们母子相聚不过数月，便要天人永隔。说起来，这一生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我说了要陪他，可此时任何安慰的话语都会失了力度，只得无声地走过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身躯一颤，苦笑着说了一句：“溪云，给朕备茶。”
我应了声“是”，见案上温着一壶香茶，便倒了一杯递给他。江朝曦抬手接了，却不喝，只握在手中。
我正在暗暗生疑，忽见江朝曦手背上青筋暴起，“膨”的一声，那瓷盏已经变成碎片，深深地刺入他的手掌。
我惊呼一声，便要喊人，被他一把拉住。眼瞧着鲜血淋漓流下，我发了急，扯了帕子去捂，他却避开我的手，将那一把瓷片握得更紧。
“皇上，不可！”我急得眼泪掉落下来，他却任由鲜血淋漓而下，苦笑道：“溪云，不用包扎了……这样子，我才好受些。”
我凄然道：“皇上，太妃福大命大，有上天庇佑，也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再说太妃为何拒绝服药，皇上应该比谁都清楚，不如遂了太妃的心愿，放过洵王……”
话音未落，我已觉失言。江楚贤已是叛军，是南诏最大的隐患。放了他，他也未必会放过南诏。
江朝曦展开受伤的手掌，淡淡道：“朕就是清楚自己不能放过洵王，不能遂了太妃的愿，才会这样惩罚自己。”
他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很不自在，才道：“你知道齐太妃到底是谁？”
知道江朝曦这个秘密，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隐瞒得了吗？
“是，臣妾知道。”恐怕此刻我想装作不知道这个秘密，也晚了吧。
他靠上软榻，闭了眼睛，一颗晶莹泪珠悄然落下。
他有几分疲惫地说：“传太医。”
片刻，几个太医进来问诊，包扎，开药。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对江朝曦的手伤多说一句话。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齐太妃。
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那个年轻的帝王展露出他脆弱的一面。
只记得，在太医赶来之前，江朝曦开始疲惫无力地笑。他搂住浑身颤抖的我，一遍一遍地问：“你说，将至亲逼上绝路的人，死后会不会下地狱呢？”
我伏在他的肩头，一遍一遍地告诉他——
不会，不会下地狱的。
就算你下了地狱，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我这样回答他。
三天后，齐太妃殡天了。与此同时，我也得知了华绫的死讯。
华绫是自尽而死。她悲恸欲绝，触柱而亡。
宫里上下为此唏嘘了很久。江朝曦下旨，以太妃礼厚葬齐太妃，与先帝合葬东陵，并将华绫追封为二品女官，赐姓为齐，以厚礼葬。
南诏国上下一片缟素，九重帝宫一夜之间披上一层霜白，仿若落了白雪开了梨花。没有人明白江朝曦为何如此看重一位太妃，更何况还是一名叛变王爷的母妃。
恍惚间，我总会想起齐太妃彼时的神情，她提起那个名叫天齐的男子时，脸上溢出的笑容无比满足而美好。
在她生命里出现过两个男子。一个是心头爱，一个是眼前人。齐太妃念了天齐一辈子，却连一点缅怀都不分给先帝。
哪怕那个男人曾经给过她无数的权势和恩宠。
我想，最后的时光里，她应该很快乐，因为终于要和心上人相聚。
当护送灵柩的丧队举着灵幡，踩着超度亡灵的诵经声，缓缓步出皇宫的时候，我看见江朝曦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城墙之上，目光冷漠而坚定。
风丝拂来，卷起他的袍角，荡开来又落下去，如此反复。
我不忍，上前轻握住他的手。他却略一用力，便挣了开来。
我看不透他。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于是他的背影是那般茕茕孑立。
偶尔，我也会想起那天的江朝曦，听到亲生母亲命不久矣之后，生生捏碎了茶盏，刺破自己的手掌。那时候的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自己的悲伤，反而让我更觉得他有三分真实。
而不像现在，尽管近在咫尺，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隔了天涯。
繁花落尽。
齐太妃的丧事冲去了不少春情，皇宫上下笼着一层更甚以往的肃穆气息。等到祭祖大典临近，已是夏意浅浅的暖日了。
礼部每日遣人送折子请我过目，有关于祭祖大典的一些事宜，也有册妃大典所需早早备下的服侍、礼数以及各宫、各贡奉。
我将折子丢给花庐：“眼下正是准备祭祖大典的时候，难得礼部有心，早早开始准备册妃大典。不过这一条条得也太过繁琐，看得我头疼。你替我做决定就好，一切从简。”
花庐道：“奴婢哪敢僭越。”
我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我入宫也不过是一年，就要掌管这后宫里大大小小的事。你帮我做些，算你为我分忧。”
花庐愣了一愣，接过我手中的折子，又递来一杯温茶，柔声道：“替娘娘分忧自是应当的，只不过奴婢要多一句嘴。当初皇上是指明了容贵妃和娘娘共同掌管后宫的，哪里只见娘娘一人操劳，不见那一位出面的？”
我啐了她一口，笑骂：“你这蹄子胆子肥了不少！揽事等于揽权，如果不是凤体违和，谁会放着好好的事不管？容贵妃感染风寒，哪里就如你说的那样！”
花庐面色一沉，嘟着嘴巴咕哝道：“昨儿我还撞见贵妃宫里的宁柔宁温偷偷和几个小宫女玩儿呢！若真是凤体违和，她宫里的人怎么不打紧地伺候着？”
一个念头从我心头闪过。我脱口而出：“当真？”
花庐点头：“是啊，我看着她们两人踢毽子可上头了，足足逛了大半天，后来是紫砂找来了，二话不说将两人拎了回去。”
我和明瑟之间的情分算是荡然无存了。从她在薰笼里下了白竹散，我便对她多了一层防备。她自然也不再和我亲近，这几个月的寥寥几句，也都是客套话。不过，明瑟一个月前忽然病倒，太医说是偶感风寒，谁都不得去探视。所以，我有好一阵子没见着她了。
我有些失神，自言自语道：“此事有些古怪。”
“娘娘，哪里古怪？”
我凝眉想了一想，道：“花庐，使人进来为我梳洗更衣。”我吩咐道，“我要去看望容贵妃。”
“可……可容贵妃阖了宫谁也不见啊。”
我淡笑道：“她阖宫不见，可谁说要去她宫里才算是探视？”
一个大胆的想法闯入脑中，搅乱了我的心境。我现在宁愿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甫一入御药房，便有几名熬药的太监向我跪拜：“娘娘金安。”因着江朝曦的宠爱，宫人们对我很是恭敬。
“起来吧。”我淡然道，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走过去，目光却一一扫过那些熬着汤药的砂锅，“咦”了一声，厉声道：“大胆，你们怎么当的差！”
几名太监脸色一白，重新跪了下去：“小的……小的不知是何事出了纰漏，还请娘娘明示。”
我一指那些瓦罐，厉声问：“怎么不见你们为容主子煎药？你们瞅着我们是襄吴来的，打心眼里比不过你们南诏的正牌主子吧？”
一席声色俱厉的呵斥，让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又是谢罪又是煎药。我冷眼旁观，待一个小太监将煎好的药汁放入红木漆盒，我才慢悠悠地道：“花庐，将药带上，我们亲自送去。”
花庐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待出了御药房，走了一阵子，我才对她道：“去，挑个没人的地方把药倒了。”
“娘娘，你把药倒了，我们怎么去兰林宫一探虚实啊？”
我叹了口气：“不用探了，容贵妃恐怕已不在宫中了。这药若是送过去，只会让人家知道咱们去御药房走了一遭。”
花庐愕然：“容主子不在宫里头？”
我道：“御药房必须按照太医的处方来煎药。方才我在一旁看着，只看见他们拿来的那张处方，上面墨迹未干，分明是匆忙之中写的。何况，以容贵妃如今的地位，她若是得病，御药房还能少煎了她的药？所以生病分明就是幌子。这碗药，咱们就算是送到了兰林宫，也不会有人喝它。”
花庐脸色一变，急匆匆地走开。再回来时，她手里木盒中的碗已经空了。
明瑟为何称病，为何不在宫中，这一切让我心思烦乱。心念千丝万缕，却一根都抓不住。
距离祭祖大典还有两天的时候，明瑟出现在咏絮宫。她穿一身俏紫锻花宫装，扶着紫砂的手施施然走进来。
我上前见礼：“见过容贵妃。”
她眉目含笑道：“免礼。这段时间都靠贵嫔打点，委实辛苦了。”
她笑得那样自然，仿若那个口口声声说恨我的女子，并不存在。我淡笑道：“容妃客气，臣妾也不过是尽到本分。”
“就算是本分，也是劳神的事情。本宫自会向皇上禀告，给贵嫔讨赏。”
说话间，花庐上了一盏碧螺春。明瑟接过来，低头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茶。
我趁机细细端详她的气色，并无不妥之处，只得道：“前阵子听闻你病了，现在可大好了？我这宫里你也见了，人来人往的，不然我可要入静室为你吃斋祈福。”
明瑟神色坦然，道：“贵嫔有心，本宫身体已大好了。”
我道：“过几日夏国六皇子殿下来访，皇上吩咐设宴和歌舞，估计到时候又要多忙一阵子了。”
明瑟眯了眯眼睛，道：“姐姐莫不是记错了？同来的还有北方的大月国二皇子。”
我有些尴尬，忙道：“是我记错了。”
其实并不是我记错了。
我故意略去大月国皇子，只是为了试探一下明瑟到底是否真的离开过皇宫。没想到，她竟是对皇宫中的动静了如指掌。
送走了明瑟，我揉了揉额头，叹了一口气。
明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难道这段时间她真的没有离开过？
而且，她没有理由出宫，也没有理由错过筹备祭祖大典这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靠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飘飞的柳绵轻轻摇摇地荡过眼前，一时间出了神。
转眼间，祭祖大典到了跟前。
祭祀是在西山陵，王爷、五品官阶以上的臣子、正三品以上的宫妃和命妇随行。队伍外围是佩戴刀枪的皇帝亲卫军，组成了两道铁墙将皇族拥在中央。
前方长龙般浩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我穿着朝服坐在肩辇上，挑起帘子一角往外望去。
琼妃的肩辇在我的右前方，透过摇晃的柔软纱帘，隐约可以看到她窈窕的身影。
这段时间软禁似乎磨光了琼妃所有的棱角。步入肩辇的时候，明明离得那么近，她却没有看我一眼。可以看出，这些日子她明显清减了，眼神也失了往日的凌厉，只透着一股漠然。
我盯着琼妃的肩辇看了一会，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只得放下车帘。
祭祖仪式很是繁琐，等结束回宫，已是西落西山时分，众人都有些乏累。仪仗队伍依旧整齐划一，但那股锐气远不及原先。
我只感觉乏力，身子一歪靠在软垫上休息。正闭目养神间，蓦然一个锐利的声音破空而来，将皇家的肃穆生生撕裂。
竟是铁器将木头击碎的声音。
一瞬间呼声四起：“有刺客，有刺客！”
“有人放火箭！”
接着，肩辇猛然晃动，是抬辇的人惊慌失措起来。我惊得心怦怦乱跳，好不容易才在摇晃的辇中稳住，掀开帘子一看，只见整个皇家仪仗中有几处着了火。由于距离太远，一时辨认不出。
“皇上有没有事？”我大声问。一名禁军教头策马过来：“娘娘不要惊慌，皇上没有危险。放火箭的是几名刺客，即刻便可捉拿！”
言毕，他向队伍大喊：“莫要惊慌，听我号令！”
我举目望去，仪仗队外围的军士严正以待，而仪仗队经过一番整顿，虽明显了好转，但还是被冲得有些变形。琼妃的肩辇给挤得到了边上，周围一片混乱。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吧。
未及念头闪过，不远处一道身影从高高的肩辇上跃下。转眼间，便隐入汹涌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琼妃！
呼喊尚未出嗓，琼妃附近的军士阵已被攻开一个缺口。火光随着喊杀声、刀枪相碰声滕然而起。有人大喊：“刺客劫持了琼妃娘娘，保护娘娘！”
方才对我说话的那名禁军教头双眼一眯，冷笑道：“想劫走琼妃，他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说罢，他策马向琼妃失踪的方位奔去，大月弯刀映出森寒的光。
我心里冰凉一片。
方才看得真切，琼妃分明是自己跳下肩辇的。也就是说，她是有人接应她逃出去。
接应琼妃逃走的人，定是江楚贤所派。
我索性出了肩辇，只见琼妃身侧果然有几名身穿戎甲的蒙面人，正挥刀和身侧的军士一搏生死。这几人虽然武艺高超，但毕竟寡不敌众，眼看着就要被包围住。
若要在重重军兵的眼皮子底下劫人，凭这几个人显然不行。但若要人数众多，又不便于行动，没等深入皇家重地，便会被察觉。
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派这几个人来劫琼妃，只怕是以卵击石。
为了杀出一条血路，为首的蒙面人大刀一挥，轮了一个满月。我看得真切，却忽觉浑身冰凉。
那人的身手甚是眼熟。
正思忖间，那人一个回旋身，砍掉了身后士兵的脑袋。方位一变，我便可以看到他的正面。他虽是蒙面，但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却让我看了个真切。
我捂住嘴巴，惊叫一声。
哥哥！
没错。小时候，哥哥每次在院内舞刀，我都会扯着舞娘的手在一旁观看。彼时刀风猎猎，常常震落了一树桃花。
一套招式打完，哥哥披着一身桃花，转过头问我：“溪云，好看吗？”
“好看！”我甜甜地回答，等看到哥哥得意的笑容，故意一撇嘴，“只是桃花好看而已！”
于是哥哥追着我，说我耍赖。我和他在树下绕圈圈，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甜腻的空气中。
而现在，他就在不远处，用同样的刀法砍下一个又一个的头颅。那些喷涌的鲜血，如一瓣又一瓣摇落的桃花。
我怔怔地看着，眼眶一酸，泪水落了下来。
莫名地，我想起了琼妃托人捎给我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帮我。”
琼妃恐怕早已知道，来接应她逃走的人是哥哥。所以，她才会对我如此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咬了咬牙，抱紧双臂，从肩辇上一步跃下，滚落到地上。身后传来宫女的尖叫声和呼救声。
尘土飞扬，呛得我直咳嗽。更让人难以忍耐的，是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应该是脱臼了。我顾不得周围的尘土，大喊：“有刺客，救命！”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我身边，混乱一片。有马蹄踩了我的肩膀，兵士的铁甲无意中刮出了更多的擦伤……这些我都不在乎，我甚至挣扎着不愿爬起来，只希望能多制造一些混乱，让哥哥的危险减少一分。
疼，真疼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被人捞起来，几名宫女抱着我进了一顶轿子。遍体鳞伤了折磨得我满头是汗，汗液甚至模糊了视线。
“娘娘，坚持住啊，太医很快就赶来了！”
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作疼，揪紧了身下的软毯，大口大口地喘气。
闻讯赶来的随行太医匆匆赶来，略一察看我的伤势，满脸惊异。
他一定想不通，受了这样的伤，我居然还能强撑着意识。
“立刻为娘娘包扎伤口，另外准备热水和白巾，娘娘右臂脱臼，要赶紧接上，不能等到回宫了。”太医忙不迭地吩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我一个激灵，大喊：“不要，不要为本宫接骨！”
“娘娘，脱臼严重，不赶紧接上，恐怕以后这条胳膊就要……就要残了啊。”太医劝道。
我咬牙道：“本宫说了，等等再接骨！”
宫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甩帘出去，看来是去禀报江朝曦了。
我痛到浑身无力，泪水潺潺。
接骨的瞬间，据说那种疼痛能把人疼晕过去。
我不可以晕过去，我要知道哥哥是否安全。如果他不幸被俘，我定要拖着这条脱臼的胳膊，跪在江朝曦面前求他释放哥哥一条生路。说不定，他会因我的伤势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断不能现在接骨！
许是我的脸色实在是很难看，太医为我把了脉，沉吟了一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恭喜？难道是？
我一怔。旁边有宫女快嘴道：“沈太医，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诊仔细了！”
太医继续道：“娘娘，臣从医二十年，不会断错脉象。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腹中不知何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这让我万分惊喜，手不由自主地就抚上了小腹。可心里终究还是喜忧参半，让我依然回不过神来。宫女们纷纷跪地贺喜，有相熟的已经劝道：“娘娘，事关龙裔，脱臼的伤不可以拖延了。”
可是，哥哥怎么办？
我狠了狠心，道：“谁都不准嚼舌，都给本宫清净一会！”
话音刚落，一人甩了帘子进来，明黄龙袍，雍容姿态，俊逸无双，正是江朝曦。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反问道：“连朕也说不得？”
众人皆跪下叩首。我痛得浑身是汗，只紧紧地扶着车壁，垂眸不语。江朝曦容色冷峻，忽地伏腰下来，在我耳边道：“如你所愿，琼妃一干人等已经逃了。你可愿意接骨了？”
他知我甚深，自是揣摩到了我的意图。我无可辩解，便让太医为我接骨疗伤。接骨的那一瞬间剧痛无比，之后虽是左臂有了知觉，但还是活动得不利索。宫人准备了热水，拧了湿巾，为我擦拭伤口，抹上药膏。一番折腾下来，我只觉得浑身都虚脱了。
待一切妥当，我才得以倒在毯中休息。江朝曦看了我一眼，忽对旁边的宫人道：“都给朕下去！”
我见他面容中透着怒意，心里七上八下。果然，待四周无人，他冷眼睨着我，拳头紧握。我忐忑不安，道：“皇上。”
他哑着嗓子，道：“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我心头钝痛，低了头默不作声。他恨声道：“你倒是好算计！为了琼妃，你不肯疗伤，宁愿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涉险！洛溪云，你怎么可以这样狠？”
眼前很快被泪水糊成一片。我颤声道：“皇上，臣妾没有想过利用这个孩子，从来没有！”
江朝曦凝目看我，目光复杂，好一阵子，才道：“你好好安胎，朕不许再出任何差错！”仍是斩钉截铁，但语气已经软了许多。
他一甩帘子，出去了。

第二十五章 惊雷晓丝雨细如愁
回到宫中，宫人已经得知我怀有龙裔的事，欢天喜地一片，忙着准备各种物事。花庐乐滋滋地道：“娘娘，先把这碗安胎药喝了。等下娘娘休息好了，就去看看皇上赐的好东西。”
我一言不发，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花庐终于觉出不对来，问道：“娘娘怎么了？”
花庐打小就服侍我，这些年洛家沉浮，她也是吃了苦头的。我屏退了左右，未及说话，泪水已落了下来。花庐急了，跪在床边执了我的手道：“娘娘如今可哭不得了，若是龙裔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让奴婢交待？”
我饮泣道：“今日见到兄长了。”
她“啊”了一声，疑道：“娘娘见到公子了？”
我垂泪道：“是。他劫走了琼妃。”
花庐惊道：“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公子……公子怎么会这么糊涂，蹚这趟吃力不讨好的浑水？”
我道：“并不是公子糊涂，而是有些事情，到今天我才察觉。”
“什么事情？”
“你可还记得琼妃曾托人带了话过来，说什么‘大祸将至，娘娘怎么还坐得住’？”
花庐白了脸：“你是说，‘大祸’指的是……公子？”
我心情凝重，缓缓点了点头。若不是有异变发生，哥哥作为州军统领，怎么会玩忽职守，犯下劫走宫妃这样的事情？
今日之事绝不寻常。花庐忙安慰了我一番，服侍我睡下。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梦境一个接着一个地纷至杳来。
次日，我刚洗漱梳妆完毕，就听见外间传来尖细的一声：“皇上驾到——”
我忙跪地见礼。江朝曦疾步而入，一把扶住我，道：“你如今有身子，不用这些虚礼了。”
他唇角扬起，布满血丝的眼里却没有笑意。我道：“现在还不显怀，臣妾身子利索呢，怎好废了这些礼数？”
他没有再和我争执，看我按例行礼，忽然苦笑道：“不管你如何过分，朕总是拿你没办法。”
我沉默不语。他伸手抚摸我的左臂，问：“还痛吗？”我答：“不痛了。”他闻言，将手按在胸口，凉凉道：“你可知，你不痛了，朕这里还在痛？”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应答。江朝曦继续道：“这次你放走南宫思言，等于让洵王失去最后一丝顾忌，也让朕平反叛乱少了一分筹码？”
“臣妾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帮她？”
我深呼吸一口气，跪地道：“劫走琼妃的人，就是臣妾的兄长。臣妾不忍他身首异处，所以才犯下这欺君罔上大罪，还请皇上赐罪。”
他盯着我，蓦然仰头哈哈大笑：“我说那个武功盖世的人是谁，原来是洛统领！你们兄妹里应外合，将这场戏演得好，演得好！”半晌，他才止了笑，冷睨着我道：“你没有什么要辩解的？”
我道：“臣妾自知有罪，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他道：“好！你罔顾自己的宫妃身份，私心杂念太重，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呆在咏絮宫抄写佛经，让你好好反省。”
我问：“那皇上……何时再来看臣妾？”
满宫除了柳树，还栽种了花期各异的花卉，所以即便落花轻飞，春色也未央。江朝曦背手而立，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道：“不再来了，你自己……保重！”
他还是动了怒。
我没有安分地做一名宫妃，为了一己之私，让他失去了擎制洵王的筹码，平白生出了许多隔阂。
不知从何时起，我再也看不懂面前这个男人。
我不懂他的所作所为，不懂他为何突然宠幸明瑟。帝王的爱，难道真的如草尖晨露，倏忽便蒸发不见？
我掀开袖口，抚上腕间那根红线，抬眸看他：“皇上可还记得这根红线？”
是谁执着我的手，以红丝为盟，要与我做一对烟火夫妻？
江朝曦脸色一变，拳头攥起，手背上青筋突暴。本以为他会说些就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拂袖而去。
我将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听着他的脚步远去，心头冷得像压了一块冰，一点一点融掉最后一点希冀。
之后的数日，我开始害喜，饮食不振，滴水难进。花庐没有经过这些事情，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好在宫里很快就派来了稳婆来照顾我的起居，经过一番调养，我的身体状况才渐渐好转。
江朝曦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咏絮宫，只是遣卢太医每日来为我请脉。为此，我很是失落。花庐安慰我道：“娘娘，皇上既然遣太医每日来问诊，可见对咏絮宫还是关切的。等时日一长，皇上自会记挂着来看望。”
我苦笑道：“花庐，很多事情，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除了请脉的时间，我坐在宫里抄写佛经。可是闲暇时还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哥哥甘愿和江楚贤联手？
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曲折，也无从去打探，只能莫名地生出许多猜测。这些念头如缠绕成一团的丝线，无从可解。
一月之后，夏意渐深，腹部微微隆起，只是我愈发睡不安稳。
有民谚说：“孕妇过三伏，腹中揣火炉。”对于我来说，腹中内热，却也不能长时间吹风，食欲也下降了不少，光景真是难熬。
一日，日斜西山，暮色四合，重重宫阙上方飞着晚归的昏鸦。花庐走进静室，禀道：“娘娘，皇上今晚在裕华宫设歌舞宴，宴请夏国和大月国皇子，所以遣人来请娘娘去赴宴。”
我坐着未动，道：“本宫身体不适，你替我回了就是。”
花庐犹豫道：“可是娘娘总是闷在宫里，心情抑郁，对胎儿也是无益。”
这话倒是真的。望一望菱花镜里，双目无神，唇无绛色，我只能看到一张清寡无奇的脸。
我叹了气道：“那你为本宫梳妆，今晚……且去透透气吧。”
夏国和大月国皇子此次出使，无非是和南诏结好，互通有无。席间歌舞升平，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夏国皇子身着华服，兴到极处仰面笑道：“南诏物阜民新，国力强盛，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大月国皇子附和道：“我大月国也是素来仰慕南诏已久，愿与贵国结下盟约。”
江朝曦拊掌一笑：“两位诚心而来，朕也是诚心相交。来，共饮此杯！”
教坊近日来编了不少好曲，闻之让人心旷神怡。众舞女舞姿窈窕妙丽，裙摆衣袖皆缀有轻纱舞带，在这样一个满月之夜，一眼望去，好一派月地云阶的胜景！
我懒懒地将半个身子靠在坐席上，欣赏着眼前的歌舞，心中暗自赞叹。这时，有宫人端着托盘来：“贤主子，皇上吩咐要娘娘不要饮酒，御赐清淡小菜八碟。”
托盘里果然都是适合孕妇口味的菜色。我抬眼望去，只见江朝曦坐在明黄的高席之上，此时恰好朝这边遥望过来。
这段日子不见，他清减了一些，精神却是矍铄，眸光锐利。我顿住呼吸，目光就那样越过纷飞舞裙，迷蒙月色，胶着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来。
蓦然，一股异香冲入鼻中，让人很不舒服。
我皱眉，用袖子掩了，抬眸看到明瑟立在眼前，笑吟吟地看着我。她抬手将一杯马奶奉上：“许久不见贵嫔，今儿总算是聚着了，好让本宫说一声恭喜。贵嫔如今有孕，不便饮酒，本宫就敬贵嫔一杯马奶，聊表心意。”
我心中一个激灵，心里不禁提防，但不好明驳了她的脸面，只得强笑着接过。正打算装作呕吐回绝了这杯马奶，忽听江朝曦朗声道：“容爱妃还不快过来敬夏使一杯，莫要失了礼数，怠慢了贵客。”
江朝曦唇角微弯，眼中暗含深意。我心中一动，将手中乘着马奶的杯盏稳稳放下。
明瑟笑容一僵，道了声“是”，便施施然离开了我的坐席。她转身时，衣风带起的一股香又扑面而来。我心中一阵堵，扶了花庐的手，好一阵才缓过来。
花庐悄悄在我耳边道：“娘娘，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子脸色这么差？”
我按住心口，道：“我闻着容贵妃身上涂的香很不舒服。你刚才在我旁边，可觉出什么端倪来？”
花庐回忆道：“奴婢闻着，好似……是仁丹油的香味，可又不太像……”
我心中登时雪亮，道：“你之所以闻着那不像仁丹油，只怕是放了过多的樟脑。”
“樟脑？娘娘，这……”
我冷声道：“你可知，那仁丹油里含的樟脑和按叶香，孕妇是万万不可多闻的？表面上看那仁丹油倒是无碍，只是无形中就已对胎儿有所危害。更关键的是，万一东窗事发，她只需一句‘用仁丹油只是为了提神醒脑’，就可以脱罪了。”
花庐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座之上，明瑟低头端坐在江朝曦身边，明显有些神不守舍。我心中寒凉，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广袖。
赫连明瑟，你何苦用这样阴毒的招数，步步相逼？
花庐悄声道：“娘娘，要不我们先行离席？”
我眯了眯眼睛：“扶本宫离席。”
话音未落，忽听杯盏破碎的尖锐声音。这声音如一柄利刃，将语笑晏晏的氛围生生撕裂。
谁都没有预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明瑟脚下躺着几片杯盏碎瓷，酒液洒了一地。她容色冰冷，一脚踩上那堆碎瓷，用脚狠狠地来回碾着。
她面前的大月皇子脸色突变，站起身，朗声对江朝曦道：“皇上，我大月诚心与贵国相交，没想到容贵妃对我大月国心有不忿，故意打碎酒杯，实是无视我大月国威！”
气氛陡然紧张。
我心中暗忖，故意打翻敬给大月皇子的酒盏，这哪里是明瑟的作风？
那边厢，江朝曦已经冷声道：“容贵嫔，你目无纲常，还不快向贵客请罪道歉！”
明瑟眸中含泪，朝大月皇子请罪。那一刻，我看到不少嫔妃捂嘴偷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不想看到这些登高踩低的画面，默然坐着不语。不想一旁的林婕妤笑着对我道：“容贵妃许是最近心烦襄吴的事情，才会犯下这等纰漏。贤贵嫔，你说是不是？”
“襄吴发生什么事了？”我下意识地问。
她掩口而笑：“原来贵嫔你还不知道啊……这也难怪，你最近被皇上禁足了一个月……”
言辞谈笑，我再也听不进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脑中只盘旋着林婕妤的话。
襄吴，到底怎么了？
我拧紧眉头，看向明瑟。她态度恭谨了许多，眸中看向大月国皇子的恨意却掩盖不住。
待无人注意，我对花庐悄声道：“趁人不注意，约容贵妃明晚来我宫里一叙。”
第二日，已到酉时，我将宫人遣去休息，只留了花庐在旁侍奉。一时等得无聊，便让花庐拿来一副棋盘，自己则抓着玉质的棋子把玩。
棋子敲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的还有偶然毕剥的灯花。
大约两盏茶功夫，明瑟着一身俏紫镶暗纹的宫装施施然走进来。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肚子，让我有些发怵。
我眼睛飞快地看了花庐一眼，手里依旧把玩着棋子，问：“容贵妃，你可直言相告，襄吴最近出了什么事？”
她不答，只双目无神地坐在椅子上。片刻后才道：“我知道劫走琼妃的人，是洛统领。”
一颗棋子从我手中滑落，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镇定，镇定！
明瑟如今诡计多端，手段很辣，我不能掉以轻心。
我道：“是他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明瑟冷笑道：“可笑吗？你我看彼此不顺眼，可我们的命运还不是牵连在一起？呵，你兄长都沦落到那般境地了，你早就该猜到襄吴大乱！”
我低头默不作声，只听明瑟继续道：“十几日前，襄吴的盟国大月国，突然公然撕毁条约，进犯襄吴的边疆国土。”
大月进攻襄吴？难怪明瑟对大月皇子的态度有所不恭。
我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襄吴大可用兵抵挡，两国实力相平，相信这场忧患很快就能化解。”
她眼神空茫，喃喃道：“襄吴乱了，乱了！你以为大月为何敢冒犯襄吴？那是因为襄吴如今群龙无首！父皇年迈，久病在床。几位皇子也接二连三地战死。这还罢了，在对抗大月的这场战役中，太子亲自上阵，战死沙场！”
我急道：“你的消息可确切？”
明瑟漠然道：“千真万确。”
我沉吟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襄吴的一些权贵就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分羹于天下了吧？”
明瑟道：“的确如此。如今，父皇尚余一子，是宁嫔所出，年前已封了梁王，可惜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就算登基也是大权旁落。更何况襄吴的皇室一族还有陈王、宁王，他们岂能安守本分？两族为了皇位剑拔弩张，想独善其身地保持中立绝无可能。眼下，是宁王占了上风。而你兄长洛鹤轩，就在这种宫廷倾轧中失势，被削去兵权，哪里还是两州统领。”
难怪哥哥会和江楚贤合作。怕是在这场宫廷争斗中，他手中的兵权根本保不住。
就如同面前的这一盒棋子，黑白对立分明，容不下任何含糊。
我有些气结，道：“堂堂皇子，护卫森严，怎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江山易主，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明瑟扶了扶髻上的一根钗，抬眸审视着我，问道，“我就明明白白地问了吧——如今，你可愿意和我联手？”
“联手如何，不联手又如何？”
明瑟道：“洛鹤轩如今是何等境地，相信祭祖那天你当时也看了个仔细吧？你若不打算和我联手，我们从此相干无事。如果你我联手，让梁王登基，自然有你们洛家的好处！”
洛家……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问：“你我要如何联手？”
明瑟看了一眼花庐。我道：“不碍事，她是个贴心人儿，你但讲无妨。”
明瑟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把凤螭给我，再助我杀掉大月国皇子。”
要稳坐江山，非得兵权在手不可。如今如今她在深宫，就算有心为襄吴做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所以她如今可以联络的忠诚武将，也只有我哥哥了。
用凤螭来帮哥哥壮大实力，然后拥护梁王得以登位——这是解决内忧。杀掉大月国皇子，让大月和南诏无法结成同盟关系，挑拨两国起冲突，自然无暇顾及攻打襄吴——这是解决外患。
这条路倒是行得痛，只是江朝曦早已控制了玄铁矿，而且明瑟为人阴毒……我总不至于蠢到与虎谋皮。
“只怕你的愿望要落空了，皇上早拿了凤螭和地图，取了玄铁矿。”我道。
明瑟冷冷地看着我，许久，才道：“狡兔都知三窟，更何况藏的是天下难得的宝贝。谁说那玄铁矿，只藏在一处？”
什么？
我失声道：“你是说……？”
明瑟道：“不错，青州还藏着另一处玄铁矿！”
这么说，江朝曦事先并不知道？
这么说，我手里的凤螭，并没有因江朝曦拿走了玄铁矿而失去价值，而仍是让天下变色的宝物。
我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虑几日。”
明瑟冷笑：“洛家都到了这种境地，你还有心和我卖关子？”
我道：“江山更迭，士族兴衰也是无可抵挡的事情，洛家自有他的命数！更何况，哥哥可以和洵王合作，为什么不能和南诏合作呢？现在断言洛家落败，时候尚早！”
明瑟怒极反笑：“好……我纡尊降贵来和你说这些事情，倒是让你反将一军！”
她为人阴险，我本就不想和她周旋，于是道：“花庐，送客。”这已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明瑟咬了唇，突然嗤嗤地笑了几声，道：“听闻令堂出了家，就在静云寺？可惜，遥尊封为晋国夫人又如何，好好的荣华富贵，都付与青灯古佛。”
我寒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根玉簪，放在手里把玩起来。
那玉簪正是母亲平日所用。
我心中如焚，努力克制自己冷静下来。只听明瑟吟道：“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自从父亲故去之后，母亲经常独自对镜吟诵这两句。当时觉得一腔缱绻哀伤，如今由明瑟的口说出，我只觉浑身冰冷。
“你到底将我母亲怎么了？!”
她诡谲一笑，道：“洛溪云，我既然敢站在这里告诉你我的计划，就是笃定你会帮我！不惜任何手段！
我出奇愤怒，道：“你不怕我会禀明皇上？”
她似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格格笑了很久，才道：“你只管去禀告皇上，只怕那边有援兵去救，这边令堂已经归于黄土了。”
我怒道：“你敢！”
明瑟收了笑，正色道：“只要你和我联手，令堂自会安然无恙。”
我挂念母亲安危，又无可奈何，只得道：“我和你联手就是。不过，我有条件。”
“娘娘！”花庐惊叫，看了一眼明瑟，欲言又止。我明白她的意思，故意不去理睬，对花庐道：“本宫自有打算。”
明瑟笑得明媚动人：“什么条件？”
我道：“只有在亲眼看到母亲安然无恙，我才会将凤螭给你。还有，这件事，你不许告诉……皇上。”
她面上似笑非笑：“怎么，怕你失了宠？呵，单凭你肚子里的龙裔，你的地位已然稳固。”
我冷道：“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答应就是。”
“这样最好。”我道，“花庐，送客。”
明瑟别过脸，再没有说话，拂袖出去了。我将手抚上小腹，心头浮起一丝怅然。
送了明瑟出去，花庐小心翼翼道：“娘娘，容贵妃的话，绝不可全信。”
我叹了一声，道：“本宫知道。可是哥哥失势，母亲在她手中，却是真的！”想了一想，又道：“花庐，容贵妃上次假意称病，恐怕是出宫运作这些事情去了！”
花庐惊道：“可……若没有皇上的手谕，出宫谈何容易？”
我摇了摇头，心中疑虑重重。
得凤螭，得天下。如果真的能够将凤螭送到哥哥手里，对于洛家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母亲……
心中抽痛，颊边湿了一片。忧思如一根银亮的线，将我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母亲、哥哥都在，他们每个人都很疼我，笑貌如一塘莲荷，在雨后渐次开放。
记得孩提时，我最怕热，最喜欢的，还是下雨的时候。每到雨天，我都会趴在窗棂上，细数那些莹亮的檐花。一朵，两朵，三朵……
有时候在屋子里闷得急了，我便跑到院子里，用脚去踩那些水花。母亲总会在这个时候从屋里走出来，将我抱回去。
母亲……
我趴在她的肩膀不肯下来。母亲便说，乖，头发淋湿了，让娘给你打散了梳一梳。
母亲站在身后，将我一头黑亮的发缠在手里。从镜子里，我看到她的手指根根细白，而用来梳头的——是那枚羊脂玉梳。
我惊叫，凤螭！
母亲淡笑着说，调皮，我们洛家哪里有凤螭。
真的没有凤螭吗？母亲，你骗我！我忍不住喊。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溪云，凤螭是不祥之物，你千万不要探究关于它的秘密。
既然是不祥之物，为什么不干脆丢弃？
不可丢弃，否则，大祸降至……
母亲的声音渐渐虚无，最后化成一缕轻烟。不仅如此，她的面容也是渐渐模糊起来。我想回过头拉住她，但是身体却无法转动，只好擦着面前的那面镜子，大喊，娘，娘，你不要走！
“娘娘，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花庐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场梦。
一觉醒来，正是破晓之时。窗外淅沥一片，原来是落了场雨。我记起梦中的雨景，母亲那略含深意的话，不由得心惊。
花庐急道：“娘娘总是睡得不安稳，这可怎生是好？奴婢这去把陈嬷喊来，让她给娘娘看看情况。”
我忙道：“别去！”
花庐担忧地看我。我苦笑：“心病哪里是医治得好的？”
“娘娘……你不如在皇上面前揭发容贵妃的计谋，然后求皇上救下夫人……”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了解明瑟，她绝对是一个玉石俱焚的人。”
花庐眼眶一红，起了一层水汽：“可是夫人在她手里，真是让人忧心……”
我努力压制住心伤，强笑着对她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一切。花庐，扶我出去透透气。”
这场雨来得甚是及时，一扫夏日暑气，空气清新凉润，让人舒坦了不少。花庐扶了我的手，带我在宫苑里走了一会儿，蓦然惊喜道：“娘娘你看，荷花开了！”
果然，塘边杨柳依依，浓荫密处，隐间绿意间钻出一点莹洁白润，似是一块美玉躺在浓绿色的丝绒之上。
我眼看着那朵白荷开得可爱，心里一松，笑了笑。花庐喜道：“等几天，估摸着这里都开满了，老远就能闻见荷香呢。”
是啊……荷花开满，莲子也该结了。
我含笑抚摸着腹部，似乎感受到里面的那个小生命在蓬勃地生长。“到了初秋，就可以熬些莲子粥来吃了。”
花庐乐呵呵地吟道：“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我忽觉心中一颤。
西洲曲，南朝乐府民歌。下面的几句是——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采莲的少女没有等来她的心上人，而我也是许久未见江朝曦了。
昔日，他曾对我说过，溪云，如今你我就是尘世中的一对烟火夫妻了。
今时，杨柳岸晓风一度，落花风软，乱红飞度，只余孤影成单。
许是我的神色不好，花庐敛了笑，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我再陪你去那边走走。”
我摇头。
她怔了一怔，强笑道：“我记得娘娘出阁前，最爱雨天赏花。”
“都过去了。”
“娘娘……”
我喃喃道：“莲舟不来，莲荷无人能赏。纵使花开又如何？花庐，回去吧！”
花庐无奈，扶我转身。就在那一瞬间，眼底堪堪撞进一人，长身玉立，站在绿柳之下。
彼时细雨如丝，迷离惝恍。四周一片水雾，看不清那人的身影。我久久驻足，那人才缓步走来。于是，长眉、墨眸……如一幅山水画卷，由远至近，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竟是心底念了很久的人。
我屈膝礼道：“见过皇上。”
也不知江朝曦在那里站了多久。让我惊讶的是，他来到咏絮宫，竟然不让宫人通传。
等江朝曦遣了花庐在附近待侍，一时间，就剩我和他二人。
他问道：“近日身子可好？”
我有些尴尬，道：“回皇上，臣妾一切都好。”
“只怕是一切都不好吧。”江朝曦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他今日来咏絮宫，应是有人向他报告了我的情况。我苦笑道：“既然皇上认为臣妾过得不好，那臣妾就是过得不好吧。”
他抿紧唇，抬手抚上我的眉头，道：“溪云，告诉朕，你为什么总是愁着眉头，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不痛快的？”
我道：“没什么可苦的。”
“你如今受不起折腾，所以封妃一事也就搁下了。”
我哑然失笑：“皇上以为臣妾在意的是自己的品级？”
他若有所思：“朕觉得不是，可若不是这个，你整天都在烦心什么呢？”他睨了我一眼，继续道：“难道你还在记恨朕禁足你一个月的事？”
“臣妾不敢。以己营私，臣妾实是有罪。”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掌心纹路，忽道：“溪云，你怎么还不懂？朕罚你，并不是因你帮助洛鹤轩放走琼妃，而是罚你背信弃义！你明明答应过朕，再不管这些事情，安安分分做一名宫妃，为何你做不到？为何！”
我惊诧，抬眸看他。
那手掌往下两寸，袖口之下，便是那根红线。他苦笑着看着那红线，道：“烟火夫妻的承诺，你可还记得？”
我从未忘记过去年的七夕。
彼时，烟花在夜空上四绽开来，仿若漫天绚丽的霞光，瞬间破云裂锦，美得炫目。
身侧经过无数对执手相牵的情侣，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中情意无限。不知眼前这个帝王当时是何想法，竟然走去路边不知名的摊位，买下一对红丝线。
当时的江朝曦，服色寻常，想必那摊主也只觉得此人俊美，并未想到竟是当朝皇帝吧。
可是，如寻常巷陌里的烟火夫妻一般相守一生，不过是一个奢望。
我心头钝痛，颤声问：“我记得皇上说过——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求万民千秋敬仰。臣妾想问皇上，是怎样的万民敬仰？”
“济世安民，百姓安居乐业。”
我道：“皇上和寻常百姓不通过，属于这天下，属于这江山，注定无法和臣妾做一对烟火夫妻。而同时，臣妾心中也有牵绊，割舍不去。”
他直直地看我，蓦然欺身过来。我只觉额上忽然一暖，竟是他印上一吻。
耳边，他哑声道：“济世安民，天下安定。不仅是这样，还有，还有！朕还愿……这天下的稚儿，都有双亲养育，都可承欢膝下！”
再没有骨肉分离，再没有孑然一人，再没有相望不相亲……
所有的孩子都有父母相伴，所有的父母都有孩子奉养。再也不会有人独自登上西楼，看着自己的孩子环绕在别人身边，看到眼角酸涩，只得去望天边孤鸿。
我想起齐太妃，泪水滑落下来。
他猛然推开我，拭去我的眼泪。“溪云，就算是为了你腹中孩子着想，你不可再整日心伤。”
我心头晦涩，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拥着我，轻声道：“荷花开了，再过些日子，就是满塘花开胜景。你若闷了，朕便来陪你一起赏花。”
我不由得感动，道：“好。”
执手相望，眼前人是心头爱，这也算是世间最难得的美好事情了。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上，只觉心中是这些日子里难得的惬意和温柔。蓦然，目光望见远处的假山处，似乎有人影闪过。
我眉头一皱。江朝曦已经察觉，解释道：“那是朱文，朕让他在远处待侍。”
不多会，朱文低头走到近处，神色有些异样。我抬眸看江朝曦，他目光也有些闪烁，便正了身子，道：“雨天路滑，臣妾不便久待，还请皇上移步宫中用茶歇息。”
江朝曦笑道：“朕怎好再去劳烦爱妃，你自己保重，路上小心滑，回去注意休息。”
“那臣妾告退。”我心中隐隐不安，但不好再待，便唤出花庐，向宫中走去。
待转身走入一条花径小路，抬眼看到路边一座假山。我对花庐耳语几句，便和她一起躲入假山之后。
大约半盏茶功夫，只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朱文的声音隐约传来：“皇上，刑部大人已等候多时。”
江朝曦道：“目前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除了发现大月皇子尸体的宫女、闻讯赶来的两名公公、无名护卫，前去通报的宫人……再没有了。”
江朝曦寒声道：“这些人都控制起来……”
他和朱文渐渐远去，再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清楚了。我扶着假山，只觉得耳畔嗡嗡绕着他们刚才的对话。
大月国的皇子死了？
我无暇理她，扶着假山石块僵立，心思电转。手指渐渐收紧，石头上的青苔被我抓进指甲里。花庐担忧道：“娘娘……”
我回过神来，道：“难道，这是容贵妃……”
我没有说下去，只觉得那句话如鲠在喉。
明瑟说过，她要杀掉大月国皇子，让大月和南诏盟约破裂。
现在大月国全力攻打襄吴，对南诏自然无暇顾及。一旦战争结束，大月一定会和南诏再起干戈。
若是大月败了，士气大落，兵力空虚，自然没有力气再讨伐南诏。所以，大月国和襄吴之间的战况变得无比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若要劝南诏出兵救援襄吴，就十分容易了。
只是，我没想到明瑟行动竟是如此迅速。
我拧着眉头，在花径上缓缓而行。花庐问：“娘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觉得那个人……未免太过厉害了！”
柔弱的明瑟，在一夕之间突然变得如此强势，如此咄咄逼人，让人不由得心生疑虑。
她是襄吴的公主，应该有不少死士为她效忠的吧？不然，以她一介宫妃的力量，如何能杀大月国皇子？
我打了个冷战。
眼下的状况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第二十六章 兴兵戈命悬一线牵
尽管消息严密封锁，但大月国皇子之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二皇子是落水而死。当早起的宫女路过御花园的一个池塘，被折射的一道光闪了眼睛，定睛一看，便见水面上漂着一块衣角，衣角上上用金线绣了一个狼头。
那是大月国的图腾。
再移步，便见岸边灌木丛遮盖住的，尸体。那具养尊处优的躯体，浮在水面上，随着风丝扫过而微微晃动。
宫女吓得尖叫一声，哭叫着将此事禀告了旁人。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尸体泡得有些变形，但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周围也没有发现打斗痕迹。这证明大月国皇子并不是刺客所杀，也不是和某人起冲突才不慎落水的。唯一称得上线索的，只有护卫们在水塘边调查时发现的一只空酒翁，所以大月国皇子的死因，暂且被认定为酒醉后落水而亡。
“这真是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那天夜里下了雨，大月国皇子为什么要跑出去喝酒？”
“大月国皇子死得这么蹊跷，说不定，是鬼魂作怪吧……”
“嘘，你小声点，乱说话会惹来祸害的。”
几个经过的宫女悄声议论，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我站在斜刺里听着，默不作声。
等两名宫女走远，我才从阴影里走出。花庐在一旁担忧地问道：“娘娘，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我道：“等容贵妃上门来找。”
“娘娘真的要将凤螭给她？”
我未答，只是道：“四处多走走，先探听一番。”
行至一处溪桥处，远远望见花阴树影处立着一处凉亭。我本就容易出汗，便随着花庐向凉亭走去。行到近处，我才看到亭中早立着两人，正是明瑟和紫砂。
我上前道：“今日好巧，在这里遇见贵妃。”
明瑟道：“真是巧得很。”
我靠着栏杆坐下，仔细了一下四周空气，发现明瑟没有再用仁丹油，而用的是普通的香，心里定了一定。
我道：“闷在宫里也不好，倒不如出来看看热闹。听闻大月国的二皇子醉酒坠塘，宫里头说什么的都有。”
明瑟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饰，道：“醉酒坠塘吗？许是被人下了迷香，扔到塘里的吧？”
云淡风轻的一句，让我生生打了个寒战。
原来如此。
可即便是下迷香后杀人，若要杀掉一个异国皇子，也需要有足够的幕后力量来协助。
明瑟端详着我的脸色，笑道：“方才贵嫔觉得在这里遇见本宫是因缘际会，可知本宫其实也是等了你好久？”
我不动声色，道：“哦？贵妃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分享的？”
她道：“大月国皇帝得知二皇子的死讯，恼怒不已。其实二皇子只是他众多皇子中的一个，并不是十分得宠，可他若是在儿子莫名其妙死去的情况下，仍然要和南诏结盟，只会让天下人取笑。”
我道：“那么大月国是不会和南诏成为盟国了，这不正中贵妃下怀吗？”
“不仅不能成为盟国，而且南诏还会先发制人，联合襄吴出兵大月国。”
我慢悠悠地道：“不是联合襄吴，而是联合襄吴的梁王吧？”
她神色一僵，复又恢复正常，道：“那是自然，梁王虽是幼子，但他身边也有不少辅政幕僚。若是可以和南诏军联手击退大月军队，就是立了大功，将来也必定亲善南诏。”
我道：“这计划，如今都按照贵妃的意思走了。”
明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镶金缀玉的绸衣，眉头微蹙，似有不解，道：“可本宫有一事弄不明白。”
“不妨一叙。”
“皇上这次出兵，指派的将领都是些生面孔的，只有其中左翼军统领徐将军，还算是有些经验的。”
我看着她的神色，问：“你是否担心皇上并非真心实意攻打大月？”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道：“恰恰相反，皇上这次十拿九稳。”
她惊道：“何以见得？”
我道：“南诏之所以有萧王之乱，是因为南诏尚武，武将战功赫赫，权势渐盛所致。萧王虽然已经消灭，但朝中还有其他将领，他们独大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皇上不能起用这些武将，只能自己栽培新的武装势力。这次出兵大月的将领，虽是年轻，但受皇上一手提拔，日后必会效忠皇上。皇上没有八成把握他们会赢得此役，怎会委以重任？”
明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若是这样，本宫就放心了。”
她目光闪烁，似有什么话想说。我猜定是和凤螭有关，便暗自想着托辞。
谁知，忽见不远处有一队宫人举着冠盖，拥着江朝曦朝这边而来。我和明瑟忙端正华服，走出凉亭，跪地道：“见过皇上。”
江朝曦道：“平身。”
朱文过来扶我，道：“贤贵嫔，快些起来，这日头毒着呢。”说罢向身后宫人道：“皇上要在这凉亭里歇歇，你们快去准备着。”
我道了谢，抬头见江朝曦的目光灼灼，流露出关切神情，不由心动。
待进入凉亭坐下，江朝曦便使人备茶。明瑟娇笑，半是撒娇半是嗔，道：“皇上，天气这般热，还喝什么茶呢？听闻夏国最近进贡了一批鲜果，不知皇上可舍得让我和贤贵嫔一起尝尝鲜？”
我竟不知，他们的关系竟是这般好了，明瑟都敢对他撒娇撒痴。
江朝曦笑道：“明瑟最是顽皮，每次都嫌朕的东西不好，非要自作主张。”
明瑟格格笑了两声，道：“皇上误会了，臣妾听闻那鲜果磨碎成汁后很是美味，如果和着碎冰屑一起吃，还能解暑，这才向皇上讨。”
江朝曦道：“你若是想吃，朕就遣人给你送到宫里去。”
明瑟道：“现在吃更解暑气呢，我看皇上也是热了头汗。”
他道：“现在吃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我挑了挑眉毛。这个凉亭虽是建得甚是地方，就着风口也算凉爽，但毕竟是暑天，他也赶了段热路，怎么吃那鲜果就不合时宜了？
明瑟还想再说：“皇上……”江朝曦打断了她的话，指着我道：“你现在是掌管六宫的贵妃，也要多为妃嫔着想。贤贵嫔现在有着身孕，不能吃生冷之物，若是让她看着眼馋，朕哪里过意得去？”
竟是……为了我？
我脸一红，道：“皇上不必顾忌臣妾，天气炎热……”
话音未落，他已经执着我的手道：“你也真是的，明知天气炎热，还要出来晃。”
他眉目俊朗，凑近了看更是让人心恍神迷。我的心怦怦乱跳，低声道：“是，臣妾记住了。”
抬眸，看到的是明瑟怔愣的神情。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再低头时，竟隐隐可见她眼眶里起了一层水汽。
吃了一盏茶，江朝曦便乘着车辇去。明瑟久久伫立，良久才回身对我道：“看来皇上现在对你看重得很，怀了龙胎，就是与众不同。”
她的目光太冷，我不由自主将手抚上肚子。她看了一眼，淡淡道：“无事了，你回宫吧，本宫有事自然会去找你。”
翌日午时，我正靠在贵妃塌上休息，忽有人来通传：“容贵妃来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
我挑了挑眉，吩咐宫人道：“快去备茶，还有——把窗子打开，这屋子里太闷了。”
说话间，明瑟已经扶着紫砂的手走入宫室，眉梢眼角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峭。我扶着塌沿，缓慢而小心地站起身，按例见礼。
待遣散了宫人，她开门见山地道：“贤贵嫔，你可以将凤螭交给我了。”
明瑟身上亦是涂了那晚宴席中使用的仁丹油，带着大量的樟脑和按叶香气味。那股浓郁的气味悠然飘了过来，所幸窗子开着，风丝将香味吹向别处。
花庐站在一旁侍奉，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我用袖口掩了鼻，冷声道：“贵妃要和我谈凤螭的事情，得先停用这种加入过量樟脑和按叶香的仁丹油。”
她愣了一愣，忽笑道：“怎么，天气这般炎热，本宫还用不得清凉的东西？”
我冷笑道：“明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演戏下去吗？这樟脑和按叶香对孕妇十分不利。我受制于你，不代表我会让你对我的孩子为所欲为。这一次，我就当你不知道樟脑和按叶香的用处。”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恶毒。半晌，她才冷声道：“好，好！本宫没怀过孕，不知道这些忌讳！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凤螭给我？”
我慢悠悠道：“贵妃是忘记了答应本宫的条件了吗？”
她道：“不曾忘！晋国夫人现在还是好端端的。”
“可是，我总得确认我母亲安全，才能将凤螭给你。”
“你要如何确认？”
我想了一想，道：“你让我见她一面。”
她眼神里充满玩味，问道：“哦？”
“我要亲自确认晋国夫人安全无恙，回宫后，才能将凤螭给你。”
明瑟霍然起身，盯了我许久，才嘲讽地笑道：“贵嫔防得本宫好紧！好，本宫就让你们母女见上一面！”
待明瑟走后，花庐劝道：“娘娘，你身怀六甲，这天气暑气正盛，万一伤了胎气怎么办？”
“头几个月都是不稳妥的，接下来胎位安稳，奔波一点也是不妨事。”
“娘娘……”花庐还想说什么，我摇头道：“别说了。明瑟不能等，娘……也不能等！”
“可是……”
“没有可是！”我笃定道，“凤螭在我手上，明瑟不敢对龙裔轻举妄动。”
几日后，我向江朝曦请旨去相国寺礼佛。彼时，江朝曦皱眉道：“溪云，你在这种天气下去相国寺，恐怕不妥。”
我笑道：“皇上，臣妾这次去相国寺礼佛，一来是为了南诏出兵大月国，为数万将士祈福；二来臣妾日日梦见破晓太白星，估计是天降祥瑞的征兆。虽然眼下天气炎热，但恰好可以彰显臣妾的诚心，也好增加麟儿的福慧。”
他负手而立，道：“朕还是不放心。”
我温声道：“有仪仗队和护卫同行，哪里会有有差池？”
江朝曦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想去相国寺礼佛，定是想了很久，朕若是拦着你，你必定心中不快。但有一条，朕派十名训练有素的暗卫与你同去。”
若是有暗卫跟着，我是安全了不少，但我见到母亲一事，回来该如何向江朝曦解释呢？
我犹豫了一下，见他乌瞳一沉，觉得再要拒绝只能惹得他生疑，只得笑道：“谢皇上。”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相国寺山门大开，一众尼姑整齐列队立在门前。
我坐在车辇内，以青纱遮面，扶着花庐的手稳稳走下来。抬头望见寺庙院落深广阔大，殿宇辉煌，雄风昂扬。
进入大雄宝殿内，一个灰衣老尼端上一盆清水，我净手后，拈香拜佛。一上午即将过去，我每行一步，都是心神不定。
出行之前，明瑟告诉我，她将母亲暗中安置在这相国寺中，届时自有人来领我去看。
那些尼姑的面容一一闪过，没有一张是熟悉的。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但是众目睽睽，哪里有母亲的影子？
礼佛快要结束时，一个老尼突然靠近，对花庐低语了几句。我心头一动，果然听到花庐附耳说了几句。
我会意颔首，让一众尼姑准备休息、用斋饭等事宜。待入了偏房，只见家具摆设均是清雅素净，无一人在。我看了花庐一眼，她点点头，我便放心下来，安心等待。
一炷香之后，几个老尼端着斋饭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灰衣女尼虽是低着头，但身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我心头狂跳，颤声道：“你留下来，其他人出去吧。”
那个女尼抬起头来，果然是母亲。
我的眼泪就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再不管四周埋伏着江朝曦的暗卫，也不管屋外诺诺的人声。视线渐渐模糊，一点一点清晰的是幼时的时光。
清亮的天光下，父亲和母亲相视而笑……
踩水花的时候，被母亲抱进屋子里……
而今，物是人非，母亲就站在我面前，布衣荆钗，素寡的衣者依旧掩不住她超脱的气质。我含泪上前拥住母亲，道：“娘……你可还好？”
母亲也是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又带着惊喜地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道：“溪云……我竟然真的还能看见你！”
我攥紧她的手，放在心口上紧紧按住，笃定道：“娘，你再忍耐一段时间，我会禀明皇上，将你救入宫中。”
母亲紧张地看了看门口，我安慰道：“不妨事，我会让那些人收手。”
“那些人……”母亲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我一直在静云寺，不知道是何人将我掳走。就在昨天，他们突然让我来到相国寺。没想到，我就这样见到了你……”
我拧紧眉头，手沾一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玉德”二字。玉德，是明瑟入南诏后宫之前的公主封号。
母亲大吃一惊，伸手用袖子将水渍拭去，道：“你确定？”
我缓缓点头。
她看向我的小腹，略一沉吟，道：“溪云，你太莽撞了！你在她的安排下来见我，等于是火中取栗，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更何况，你还有了身孕……”
我波澜不惊地道：“母亲，无妨，我手里还有一件物事，她不敢动我。”
母亲猛然回头，问：“什么东西？”
我抬手又沾水，在桌上写了两字——凤螭。
然而，母亲在看到那两个字之后，脸色刷的变得惨白。她双目无神，喃喃道：“错了，一切都错了！我们家，哪里有这个……”
我怕她说太多露馅，忙擦去水渍，上前扶住母亲，道：“母亲，不要说太多，回头我来接你。”
母亲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急速地说：“你上当了！快走，不要管我！”
我心头一震，正要发问，忽听屋外刀剑声声，凌厉无比，似是有人在缠斗。我大吃一惊，道：“谁人这么大胆，竟然在佛门重地动手？！”
花庐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去开门。母亲厉喝一声：“不要开门，外面恐怕早是布好了局的！”
仿佛是一记炸雷在头顶上滚过，我脑中只剩下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外面有人缠斗，这其中一方是江朝曦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另一方……除了明瑟派来的人，我想不到还有谁和我有纠葛。
可是，她怎会选择这个时机动手？凤螭明明还在咏絮宫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藏在了哪里，连花庐都是瞒了的。
心头闪过千万种可能，每一个都疏忽而逝。屋外打斗更烈，已经有嘈杂声四起，有人大喊：“保护娘娘！”
我和母亲、花庐哆哆嗦嗦地藏在衣柜中。母亲颤声道：“溪云，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探究凤螭的秘密，否则会引来祸患吗？”
我用力点头。
母亲叹息了一声，道：“你为何不听我的？”
我茫然无措，道：“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娘……”
“凤螭是无妄之谈，是我们洛家编造的一个谎言。”
我愣住了。
凤螭……是一个谎言？
怎么可能？
我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
我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层。
可是……
如果凤螭真的是一个谎言，那么明瑟一定得知了真相，所以她才会毫无顾忌地对我下手！
如今的明瑟，已经不需要凤螭所谓的力量了，她这是在用凤螭来打消我的戒备心，将我引到宫外，处之而后快！
我浑身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
花庐也震惊了，结结巴巴地说：“夫人，你、你在开玩笑吧？若是假的，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
我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问：“母亲，当初你为何对我和哥哥都讳莫如深？”
“我不想你们卷进来……”
我道：“可是我们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想从我们这里挖出凤螭的秘密！”
母亲道：“我本想将这个秘密掩盖一辈子的，如今我不得不说！溪云，洛家当年军功赫赫，帮助襄吴先帝登上皇位。可随之新的问题也来了——狡兔死，走狗烹，襄吴先帝怎么会容得下手握重兵的洛家？为了牵制先帝，你祖父索性捏造了一个玄铁宝藏的谎言，并将宝藏的钥匙称之为凤螭。这样，先帝就不敢对洛家轻举妄动，因为一旦洛家败落，玄铁宝藏就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你可还记得你八岁那年，我们洛家面临的一场灾祸？”
我记得，我终生都记得。
八岁那年，洛家被抄家，父亲、哥哥、我都被流放。在流放途中，父亲被杀死，而我和哥哥流亡南诏，遇到了江朝曦。
不对！
有哪个细节，是我忽略的！
是了，就是在那个噩梦般的早晨，母亲曾对官兵们大喊，我要见皇上，我有要事禀告。
是什么样的要事？难道是……
迎上我探究的目光，母亲颔首道：“不错，洛家之所以得以昭雪，是我亲自觐见皇上，告诉洛家手中有凤螭宝玉，而且已经流了出去。他若要保得江山稳固，就得保得洛家上下平安！”
我失声道：“难怪……难怪后来赵起将军来搭救我们，难怪洛家之罪没有再被追究，难怪……”
原来这么多年的富贵荣华，不过是靠一个弥天大谎所维系。
“我不可以将凤螭带在身边，如果被人夺去，洛家照样有危险，所以——”母亲的目光透出坚毅，“我将那柄羊脂玉梳作为嫁妆赠给了你！”
我无力地摇头，低声道：“这个真相，我知道得太晚了。”
对于明瑟来说，这是一次除掉我的绝佳机会，她不会放过。
母亲苦笑着，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知道，这么多年我瞒你们瞒得好苦！可是溪云，我宁愿凤螭从未存在过，我们洛家也从未沾染过任何富贵……没有国恨家仇，没有朝堂争斗……一家四口，相亲相爱，能过着平常人家的烟火生活，该有多好……”
烟火生活，好熟悉的话。
是谁曾在我耳边说，想和我做一对烟火夫妻，过最普通的生活？
凤螭是假的，玄铁宝藏也是假的……那江朝曦寻到的宝藏，也是骗我的了？
我仰头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江朝曦，难怪你那么大方将凤螭还给了我……说什么不依靠凤螭的力量，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刷的一下刺破窗棂，擦着衣柜的门射入墙壁。与此同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火光四起。
为了除掉我，明瑟真的是不惜任何手段。
两名黑衣人从窗子一跃而入，跪在我面前道：“主子，相国寺有乱党闯入，我们势单力薄，无法抵挡，只能先将主子送出去了！”
我冷声道：“他们有多少人？”
黑衣人互视一眼，回道：“估摸着有二、三百人，个个武艺高强。如果不是随行护卫护驾，另外八名暗卫格挡，恐怕这间屋子早就是一片火海了！”
我双眼一眯，指着其中一名暗卫，道：“容贵妃要杀的人是我！你先带我离开，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然后你再带着我母亲离开，确保万无一失，懂吗？”
“不可！”母亲失声道。
“娘娘，要走一起走！”花庐揪住我的衣角。
我看着她们，心里酸涩，一字一句道：“没时间了，你们必须……听我的！”
我伏在暗卫身后，缩紧身子。他轻功绝好，背着我滕然而起，刺破屋顶一跃而出。
目光掠过相国寺，我大吃一惊。
残肢、鲜血、死命拼搏的人们……俨然是一个修罗场。
果然，我的出现引起了注意，无数利箭飞了过来，而背着我的暗卫回身几个招式，便用剑挡掉了咄咄逼人的箭雨。
相国寺建在一座山上，四周皆是山林，若是往密林里一躲，逃掉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暗卫身手不凡，背着我倏忽便飞出寺庙墙外，朝密林深处逃去。
我看着身后火光隐隐的寺院，不无担忧。母亲和花庐能逃出生天吗？但愿……但愿那些想取我性命的都追过来吧！
暗卫逃过了几个山头，身后的追兵渐渐少了，只剩下沉默的层峦叠嶂，仿佛那一场追杀根本就是幻觉。
暗卫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主子莫要担心，天快黑了，根本无人能寻得到我们。”
我也觉得累了，瞥见近处有一个枯萎藤蔓掩盖住的山洞，便让暗卫放下我。我走到那个山洞前，只见里面黑黢黢一片，外面枯藤倒垂，倒也隐蔽，就回头对暗卫令道：“我在这个山洞里躲一会，你回去帮你另一个同伴脱险，将我母亲和花庐也带到这里来。”
暗卫立即跪下，斩钉截铁道：“奴才受皇上之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不顾娘娘安危！”
我眯了眯眼，道：“那本宫现在命令你，不可不顾我母亲和花庐的安危。”
他哑然，顿了一顿才道：“那娘娘务必保重，奴才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坐进山洞里，朝他挥了下手，示意他离去。暗卫略运轻功，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舒了一口气，抱住双膝，警惕地透过枝叶缝隙审视着山洞之外。
希望他能快去快回吧。
这个山洞，一眼望不见里面，实在是瘆人。
我心里正打着鼓，突然听到山洞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我顿时紧张起来，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那声音……似乎是人的呼吸声。
逃！
我脑中闪过一个字，刷的一声跃起，想跨出洞外。但已经晚了，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另一只手灵活地制住了我的反抗。
完了，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却听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莫怕！”
借着从洞口射入的微弱光线，我扭头看清楚了身后那个人的脸。那张脸稚气未脱，英气逼人，正是汤青！
数月不见，汤青皮肤黝黑了一些，只是那张娃娃脸还是让人觉得很有亲和力。
我浑身顿时松懈，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笑了一会却流出了眼泪。“汤青，怎么会是你？”
汤青惊喜道：“公主，我还想问呢，怎么会是你？洛统领受到线报，说晋国夫人被秘密带至相国寺，要我们前去营救！”
我一凛，问道：“哥哥要来救母亲？那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汤青道：“彼此之间单独行动，靠暗号联系。”
我沉吟道：“如果顺利的话，晋国夫人很快就能救到这里。”说完，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汤青恨声道：“公主，没想到玉德公主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说起来，襄吴的那一帮皇族都不是好东西，四处排挤洛统领。洛统领被逼无奈，只好和江楚贤合作……其实，将军心里很不好受的。”
我有些无言，半晌才道：“我知道的。”
哥哥忠义刚正，一心想要为国效力，可襄吴根本就不需要他……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草叶风动。我一皱眉，让汤青藏好，极目望去，果然见密林间两道黑影正向这边飞跃而来。
一定是暗卫带着母亲回来了。
我悄声对汤青道：“你不要露面，我会让暗卫离开，然后你们带夫人走。”
汤青急问：“那公主你？”
我道：“我留下。”
汤青低下头，不辨神色，哑着嗓子道：“好。”
眼看那两人到了近处，我走出山洞，果然看到他们各自背着母亲和花庐。甫一落地，母亲便虚弱地倒在地上。我上前扶起母亲，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对暗卫们道：“我们先去山洞躲一躲，你们先去别处，引开追兵。”
暗卫们跃入林中，疏忽不见。汤青从山洞中走出，对母亲跪地道：“拜见晋国夫人。”
迎着母亲惊异的眼神，我淡淡道：“娘，你先和汤青离开，到了哥哥那里，就安全了。”
母亲有些不舍，道：“溪云，和娘一起走。”
我摇头。
“那今日一别，就是最后一面了？”母亲凄然笑问。我心中仓皇，正想开口，突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汤青眼神锐利，大刀一挥便劈开网绳，挡在我们三人面前，警惕地看着周围。
我心头狂跳，抓紧母亲和花庐的手，睁大眼睛——
周围的山石边，树后……现出了冷森森的箭头，杀气滕然而起！
紫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晋国夫人，你真是一语成谶，今日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面！这样也好，你们在阴间也能作伴！”
我们被包围了。
我喊道：“紫砂，刺杀当朝嫔妃，你觉得皇上会放过你和容贵妃吗？”
紫砂的声音里出奇愤怒：“贤贵嫔，你们洛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你现在毫无利用价值，你还真的以为皇上在意你？”
母亲压抑住怒气，道：“洛家虽然骗过了天下人，但从未有过篡位的念头，对襄吴也是尽心耿耿！容贵妃就是这样对待昔日的忠臣吗？”
紫砂冷道：“容贵妃费尽心机，却发现凤螭是一个谎言，埋藏地点是一个空穴！你们诓骗了襄吴那么久，她怎么可能放过你？”
我心思电转，想起明瑟也和江朝曦有过交易的，不由得脱口而出：“紫砂，我有一事想问！”
“让你死个明白，问！”
“当初容贵妃受巫蛊之祸的时候，齐王为什么要保她免罪？”
紫砂一阵沉默。
我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喊道：“齐王是齐太妃的兄长，莫不是齐太妃为了皇上，而和容贵妃做了一个交易？她让容贵妃免于受罚，但是条件是容贵妃必须协助找出玄铁矿！恐怕如今在襄吴国内培养梁王这支亲善南诏的势力，也在交易范围内！从一开始，容贵妃就背弃襄吴了，我说得对吗？”
明瑟爱慕江朝曦。为了得宠，身陷囹圄的她也不得不利用了自己的家国了吧？
紫砂狂怒道：“闭嘴！”
我冷笑道：“怎么？堂堂襄吴公主都可以出卖自己的国家，洛家世代忠良，倒是惹来不满了？”
紫砂道：“贤贵嫔，贵妃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你果真不知情吗？你凭什么占去了皇上所有的宠爱，让他在得知凤螭真相之后，仍对你不离不弃？你们可知贵妃的绝望？”
嫉妒可以烧毁一个女人，也会让一个女人变得疯狂。
花庐低声道：“娘娘，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黯然道：“我只希望能拖延时间，等暗卫发觉后来救我们。”
汤青绷紧身体，低声吩咐我道：“公主，若他们放箭，你们立刻抱成一团蹲在地上……我来为你们挡箭！”
“不行……”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内心一片绝望。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放箭！”
箭雨漫天而下，带着凌厉的气势刺过来。
时间瞬间变得很慢，昔日的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汤青，是他带着我逃出宫外，是他在我孤单的时候伴我左右……
我倒在地上，泪水一滴滴落下，打湿了身下的蕤草。温热的血蜿蜒流下，肩膀上一片黏稠。
是汤青伏在上面，挡住了本该刺穿在我们的利箭。
“公主……汤青不能再保护你了……”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怔怔地摇晃着他的身躯：“汤青，汤青……快醒醒……”
紫砂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你们不会有这样的好运了！”
这一次，真的要死了吧？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抚摸着小腹。
孩子，对不起……
然而，预料中的痛楚和黑暗并没有来临。
剑风凌厉，惨叫声四起，同时还有钢刀斩断飞来利箭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面前已是一片混战。人影闪烁，我开始看不清晰。
母亲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溪云，是你哥哥来救我们了……溪云，你怎么了，溪云……”
渐渐的，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下腹部一阵刺痛。我惨叫一声，痛苦地蜷缩起来。迷迷糊糊中，有人将我抱起来，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渐渐的，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二十七章 香魂渺一世相思尽
一切都仿佛一场梦。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过去。在南诏的后宫，繁花似锦，歌舞升平，闲时煮茶，听茶水在银釜中咕嘟作响，时光就这样淡去。
还有一名男子，坐在明黄鎏金的宝座之上，带着一缕似有还无的淡笑。
身边，是琼妃与我共舞。皎洁月光如水银流泻，铺了满地，映出飞旋的舞姿。
她现在已经不是琼妃了，我该叫她，思言。
我吃力地笑了笑：“思言？”
声音暗哑，尾音沉得几乎听不到。
而面前的女子站起来，惊喜地喊：“她醒了，你们快来，溪云她醒了！”
我昏迷了？
打量着面前陌生的房间，我记起昏过去前那个残酷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向小腹摸去。
孩子，我和江朝曦的孩子……
是熟悉的触感，我的孩子仍然安然无恙。
我放心下来，眼眶微微湿润。花庐扑了过来，没有说话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娘娘，你吓坏奴婢了”
“花庐，这里是哪里？”
“漠城，洵王的驻扎地。”是思言的声音。
没了金簪玉饰，思言依旧是昔日那副绝美容颜。她在我床边坐下来，端过一碗汤药，吹了吹上面袅袅的热气，叹了口气。
“洛统领把你带回来时，你满身是血……若不是半路上经过诊治，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是了，我想起来了。
是哥哥和一行人去救母亲。
那么……
“我娘呢？”我问。
思言和花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我突然紧张起来，追问：“我娘呢？”
“溪云，节哀顺变。”
我喘气急促，咳嗽了几声，花庐忙帮我拍背。我推开她，问道：“为什么？哥哥不是派去了那么多兵士吗，怎么还救不下一个老人？”
花庐默默无言，将一块帕子塞进我手里。我伏在她肩头，痛哭出声：“你说……为什么连一个老人都救不出来？”
思言突然激动起来，打断了我的声音：“别哭了！难道……你要洛统领心里更难过吗？”
只这一句，让我停止了抽泣。
“漠城现在危在旦夕，洛统领几乎都愁白了头发，你若再悲伤，他心里可怎么过去这道坎呢？”
人死不能复生，我若再责怪哥哥，只能徒添伤感。
我擦干眼泪，接过思言手中的汤药，道：“好，我等哥哥回来。”
思言点点头，瞥了我一眼：“这也是为了你腹中的骨肉好。”
花庐服侍我吃了几块糕点，又进了一些热茶，休息了一会，我才觉得脑中神智渐渐清明了。
我问道：“思言，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愣，莞尔一笑，伸开手掌让我看上面的薄茧：“溪云，我过得好！虽然今天担心明天的命，但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这里比后宫里舒服多了。我还要多谢那天，你帮了我。”
我勉力一笑，没有答话，将目光投往屋外。
屋外，一张破旧的军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大约两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一个随从进来禀告：“江统帅和洛统领回来了！”
说话间，哥哥一甩帘子走进来，见我脸色淡然，神色一松。我心头突跳，目光投向哥哥身后的那个人——
江楚贤。
他身穿戎装，器宇轩昂，多了一分英气，淡了一份儒雅。但清亮的眼神，彰显出他超俗的风采，仿若还是记忆中那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思言迎了上去，道：“溪云醒了两个多时辰了，现在服了药，也吃了些东西，好多了。”
哥哥点了点头，大步迈过来，看着我却不说话。我想起汤青和母亲惨死，凄然一笑。
他道：“溪云，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他的意思应该是送我回南诏后宫。我低了头，思量了一番，道：“我想留在漠城养伤……直到孩子生下来。”
回宫的路途很是遥远，若是途中再发生什么意外，我可真的是躲不过了。
众人皆是一愣。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哥哥沉吟，道：“也好，漠城暂时没有危险。”
接下来，哥哥将我的膳食、起居布置了一番，便和江楚贤出去了。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江楚贤自始至终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他目光游离，很轻很薄，有时候落在我面上一瞬间，便又移了开去。
入夜，思言端了油灯过来，对我和花庐道：“听闻有些大病初愈的人需要加餐，我就和你们住一间吧，夜里也好给你递水递食。”
我有些过意不去，道：“真是劳烦你了。”
思言看了我一眼：“哪里学的客气话？你帮我逃出来的恩情，我还没还呢！”
我心头一暖，任由她铺了床睡下。
夜里还是闷热，我因是孕期，不能用冷水，也不能吹风，更是难以入寐。思言翻了个身子，轻声问：“有心事？”
我苦笑：“嗯。思言，你说——皇上会来攻打漠城吗？”
“显而易见，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难道不能以和平方式来解决吗？”
思言顿了顿，道：“和平？溪云，你太不了解皇上了。你以为……大月国皇子真的是赫连明瑟杀掉的？”
我心头一跳。
我一直以为，明瑟是借助了襄吴死士的力量才杀了大月国皇子。可是，如果她和江朝曦有交易，那么……江朝曦也可能是凶手。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这不过是皇上想出兵大月国的一步棋罢了。”
是吗？
许许多多条人命，只不过是一颗颗帝国梦想的铺路石子？
我心里叹了一声。
江朝曦，你一心想要统御天下，那么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此后数月，不断有战报送来。
南诏军联合襄吴梁王攻打大月，气吞如虎，首战告捷……
大月节节战败……
一条条的战报，就凝聚着无数人的鲜血。
很多时候，我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看江楚贤发号施令，举手投足间自有乾坤。可是时局越来越紧张，哥哥的神色也和季节一样，变得越来越冷了。
江楚贤一直在训练军队，巩固边防，但四周诸国的态度开始隐晦起来。南诏现在风头正盛，哪里有人会资助他而得罪南诏呢？
南诏收复大月，重整旗鼓之日，就是漠城临难之时。江朝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他江山稳固的隐患。
冬天来了，天空凝聚着浓厚的云，狠狠地压在人们的心上。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早晨，我诞下了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我给她起名叫漠兮。
花庐很喜欢抱她，常常一抱就是老半天。我笑着打趣她道：“你也不怕宠坏漠兮，将来她缠上你，几步路都要你抱。”
花庐笑呵呵地说：“娘娘，我就喜欢抱，你就让我疼一会吧。”
我笑着向襁褓中的孩子看去，粉嘟嘟的嘴巴，乌黑的大眼睛，的确可爱。
不知道江朝曦看到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顿时，我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花庐哄着漠兮，笑容一点点敛去，喃喃道：“娘娘，你要在这里呆上多久呢？我们去和公子商量一下，让他护送我们回南诏好不好？”
我勉力笑了一下：“此事以后再议。”
回去……
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想起哥哥，满腹忧愁。
蓦然，帘子被人掀开，思言卷着霜寒气息走进屋中。她原本很喜欢漠兮，往日一来就逗弄她，如今却容色沉重，看也不看漠兮一眼，便重重地往床沿上一坐。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思言叹道：“今天得来消息，大月国战败，南诏大获全胜。”
在江楚贤四面楚歌的时候，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我垂眸不语，她继续道：“溪云，南诏军的铁骑，迟早会来踏平漠城。”
花庐面有惊异，欲言又止。思言再不多说，起身离去。
我心里发苦。
我知道思言的意思。我原本留下来，就是为了让漠城多一层保障。可是……利用漠兮，真的会让江朝曦放过漠城吗？
我从花庐手里抱起漠兮，哄了两声，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冬夜，四周静寂，只余风摇枝桠，偶有隐约的脚步声和人声。蓦然，有箫声破空而来，在这青空之下低回婉转，如诉如泣。
我躺在床上，细细品了那箫声，只觉得宛如一曲离歌，带了无尽悲凉的唏嘘。便再也睡不着，蹑手蹑脚地披了披风，走出屋外。
城墙之上，一人独立，执一萧管静静地吹。再往上看，苍穹之上疏星暗淡，恍若隔世。
蓦然，箫声停了。
“外面风冷，还是回去吧。”他道。
这是自从我来到漠城之后，江楚贤第一次和我单独面对。我裹紧了披风，上前走了几步，道：“睡不着，来品箫。”
江楚贤回过神看我，瞳色乌深，笑容浅淡。他道：“可品出什么来了？”
我苦笑道：“品出来了——西风萧瑟，日暮西山，何处是归途。”
他仰头大笑，道：“何处是归途……漠城已经穷途末路了。”
我一凛，道：“何出此言？”
江朝曦道：“襄吴的国君薨了，梁王继位。”
风片呼啦地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江楚贤走过来，解下披风为我披上：“你身子弱，多披一件挡寒吧。”
的确温暖了许多。
我叹了一口气：“多谢。”
“不用谢我，反正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多了。”
微弱的灯光打过来，在他的侧脸投下了一片阴影。我抬头望着，这个男人容貌没变，但从内心深处，他已经实实在在地，彻底绝望了。
“皇兄这一次又成了最大的赢家。”他淡笑着说，“大月国战败，但是南诏援兵仍然没有撤离国界，襄吴国内人人惶惶不可终日。梁王在此时登基，羽翼未丰，而且还要倚靠皇兄的力量清除宁王和陈王的余党，于是……”
那句话很艰难，他没有说。
我静静地等着他说出来。
我真的想知道，江朝曦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江楚贤深呼吸一口气，才道：“于是梁王就对皇兄俯首称臣，自愿为附属国……溪云，可笑吗？梁王现在真的是梁王了。”
我撑不下去了。
更痛苦更残酷的事情，我都咬牙挺了过来。可是此时，我真的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我蹲在地上，止不住眼泪。风吹过来，脸颊一阵刺骨的疼痛，仿佛要冻裂开来，流出鲜红的血液。
江楚贤将我扶起来，抹去我的眼泪。“不要哭。”
我呜咽着摇头：“家国亡了……亡了！”
在这场博弈中，我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本以为江朝曦会顾念往日的承诺，不会将襄吴亡国，但他为了江山帝业，还是将襄吴一举夺下。
我输在动了情，他赢在没有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平静下来。江楚贤静静地看着我，叹息道：“回去吧。”
我揉了揉发僵的脸，抬眸望他。良久，我才下定决心，道：“你可以将我和漠兮作为和江朝曦谈判的条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毕竟是亲生骨血，他总是要有一点让步的。”
江楚贤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重复道：“回去吧，外面冷。”
我想再说什么，他已经一挥手，示意我噤声。
“溪云，我不想利用你做什么！而且挟人妻女之事，委实不太光明磊落。我恨皇兄，但我不会不择手段，我要实实在在地和他拼上一场。”
他说完了这番话，便不再看我，缓步走下台阶，边走边大声吟道：“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若不生在帝王家，独与思言伴一生，该有多好啊！”
我默然立在冷风里，心头千疮百孔。
回去后，我看着漠兮熟睡的红润小脸，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漠兮，此生你若是没有生在帝王家，该有多好。”
一夜无眠。
江朝曦没有放过漠城，当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时，正是严冬腊月。大雪飘飞，堵死了所有逃亡的路线，而南诏军一围就是半个月。
漠城中粮草告急，每餐食物供应日日减少。我常常饿得头脑发昏，但还要省下口粮给漠兮吃。
可即便如此，漠兮还是饿得直哭。她还是个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即使是馍馍泡软了，她仍然是咽不下去。眼看着她消瘦了不少，我下定决心，对花庐道：“去备些纸笔来。”
花庐饿得有些虚脱，惊问：“娘娘要纸笔做什么？”
“给皇上写信。”我淡淡地道。
这一次攻打漠城，他是御驾亲征。我知道，江朝曦如今就在漠城之外的军营里。
花庐眼睛闪过一丝光彩。“娘娘，太好了……皇上看在小公主的份上，一定会网开一面……”
天寒地冻，墨被生生冻住，我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化开了墨。然而真正提起了笔，我却不知写什么好。
所谓情怯，大抵如此。
很久，我才提笔写完这封信。在信中，我求他放漠城所有兵士和百姓一马。在信的末尾，我颤着手指写上这么一句话——与君久别，臣妾甚念，盼与君相见之日。
字字句句，都藏着他的影子。只恨信笺太短，无法说尽相思意。
尽管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滴泪还是落在纸张一角，洇湿一片。
写完后，我将手腕上的红丝线解下，剪了漠兮一缕胎毛，连同那封信一起塞了进去。
看到往日红线盟约，看到幼儿浅黄细弱的毛发，他再心冷如铁，也该被撼动一丝一毫吧？
我踉踉跄跄地将信揣在怀里，走到江楚贤的营帐里。这时，我听到里面有激烈的争吵声。
“江楚贤，现在军粮都不够用，为什么还要接济那些百姓？”是哥哥的声音。
“洛统领，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没有援兵，没有接济，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撑多久？”
哥哥沉默了。
江楚贤道：“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洛统领，你投降吧，皇兄不会杀你的。”
哥哥沉声道：“不会杀我，比杀了我还难受！襄吴亡国，我在这个时候投降南诏……哈，我洛鹤轩不是一个没有风骨的人！”
“可是粮草即将消耗殆尽！”
原来事态，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吗？
我掀帘进去，举起信，大声道：“都不必争论了，我给皇上写了一封信，只要将这封信送到，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帐内一阵静寂。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除了哥哥和江楚贤，思言也在。只是，她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直愣愣地看着我。
哥哥淡淡地说：“把信给我吧。”我松了一口气，将信递给他。没想到他拿到信之后，便往烛火上送。
我惊叫一声，扑过去夺信。由于饿得没有力气，我扑倒在地上，好半天没有起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帮我把信夺了过来，递给我。
我抬头看着江楚贤，扶了他的手吃力地站起身。哥哥冷冷地觑我：“溪云，你莫要再多说一个字。江朝曦那个恶鬼不可能放过我们，我们也不可能投降！”
语毕，他甩帘出去了。
江楚贤有些歉意，问道：“你没事吧？是我无能，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沉默地将信按在胸口上，走出营帐。
铅云低垂，冷风呼啸。
我的目光掠过马栏，发现里面剩下的都是骨瘦如柴的劣马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正在争夺一碗汤水。
我连一匹能驮动我的马匹都寻不到，连走出城门的力气都没有。如果不能将这封信送到，漠城里真的要易子而食了。
一双手从背后伸来，在我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我木然回过头，看到南宫思言站在身后，身子单薄得如秋风中的树叶。
她说：“我帮你送信。”
我苦笑：“马匹都没有像样的，你怎么送？”
思言没有说话，取过我手里的信，示意我跟在她身后。我随她走上城楼，只听她将两指放在手里吹响，半晌，空中便呼啦啦落了一只灰色的鸽子。
“这只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其他的都被射杀了吃了。”思言勉强笑了一下。
飞鸽传信，是最后的希冀了。
我看着她将紧紧地将信绑在鸽子的腿上，喂鸽子吃了一点稻谷，然后松开手，鸽子便飞往远方。
极目之处，黑压压的一片，是江朝曦的军营。
之后便是揪心的等待。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了，我也更加绝望。
是信鸽没有送到信？
还是江朝曦根本就置之不理？
我无从得知。
思言突然闯入屋中。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将一支笔塞进去，语无伦次地说：“写，你快写！再给皇上写一封信啊！他爱你，我知道的！他逼我侍寝，睡去的时候，梦里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一定会心软的……求你了，溪云……”
她一脸哭相，可是没有眼泪，也许真的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信鸽回来了，你知道吗？溪云……所以你快写，快写啊！”
我打了一个激灵，问：“信鸽，回来了？在哪里？”
思言一指窗外，说：“刚才跟着我进来了……咦，在哪里？”
她有些癫狂地四处寻找，嘴里喃喃自语“刚才明明还在”。我有些害怕了，上前抱住她哭喊：“别找了，思言！”
她没有理我，一把挣开我，嘴里不停地喊：“一定是被什么人给煮掉了，怎么办，怎么办！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啊！”
我往后跌去，花庐一把扶住我。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思言已经疯了。
正在这时，江楚贤从屋外冲进来，一把抱住思言。他喃喃道：“思言，没事了，没事了……”
思言这才恢复了正常，她眼中的浓翳渐渐散去，开始变得清明。最后，她嚎啕大哭：“楚贤，为什么……为什么天下之大，却无立锥之地？为什么我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还是不能在一起？”
“思言……”江楚贤拂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温声道，“别怕，最后一刻，也有我陪着你。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我没有听到思言回答了什么。
因为，我用尽全身力气抱起漠兮，冲出屋子。整个漠城已经乱了，很多人在街上哭号奔逃。他们大喊：“南诏军攻城了！”
江朝曦就在这个时候，攻城了。
兵荒马乱中，我一眼看到了哥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喊：“哥哥，带我一起出城——”
他回过头来。我抱着漠兮，噗通一声跪在他的战马前：“我和你一起出城迎敌！我不信，不信江朝曦会如此狠心！”
哥哥翻身下马，四周军士肃立子在一旁。他屈膝半跪，看着我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邃。
漠兮原本是哭着的，看着哥哥，突然安静下来。哥哥向她微微一笑，她便格格地笑了起来。
真是稚子不知愁滋味啊。
哥哥一边拍着漠兮，一边对我道：“这是我的外甥女，可是我却从未好好地看过她！今日能和她相视一笑，我洛鹤轩死也瞑目了！”
我嘴唇颤抖，道：“你不要说死字！你看，漠兮多可爱，她长大一定是冰为骨，霜为华的好女儿！你要看着她长大，教她练剑……”
哥哥看着我的目光充满疼惜，口里却说：“陈参将，派几个人，将洛溪云和漠兮一起锁到高楼顶层！”
“不——”我撕心裂肺地喊，拼命挣扎。哥哥喃喃道：“思言，江朝曦不会杀你，你要活下去！”
语毕，他转过头，再也没有看我。最后，我还是被拖往高楼。
最后被锁进高楼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士兵们将思言和花庐推了进来，然后将房门关注，锒铛上锁。
半空里回荡着号角声。漠兮在这样的嘈杂里，吓得尖声哭叫。
思言绝望地喃喃自语：“江楚贤，你骗我，你不是说过——生同衾，死同穴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下我一人？”
高楼顶端的这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窗。
我吃力地搬来凳子，站在凳子上，从透气窗往外看去——
城门大开，两军对垒。为首的是江楚贤，一身雪白战袍。在他的身侧，是一身黑色战袍的哥哥。
他们冲进敌军营内，勇猛无比。
可是，最终是寡不敌众。
我从凳子上滑落下来，无力地靠在墙角。漠兮被花庐抱在怀里，渐渐止住了啼哭。思言反而安静了下来，她嘴角噙了一抹淡笑，对我道：“洛溪云，今天——只有你不会死。”
我伸出手指，看阳光下的尘埃在指间飞舞，喃喃道：“我的心已经死了。”
手腕上，再也没有那根熟悉的红丝线。
烟火夫妻，终究还是一句戏言呵……
思言却说：“溪云，你必须活下去，你要帮我求江朝曦——求他让我和江楚贤葬在一起。”
我心头苦涩，道：“我答应你。”
她微笑，轻声道：“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是怪异。接着，她软软地倒了下去。从她的嘴角，涌出了一股鲜血。
花庐发着抖，缩在墙角里，不敢多看一眼。我愣了一愣，一步步地走过去。她是服毒自杀。
我将思言的眼睛蒙上，之后便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外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片静寂。
花庐发着抖，问：“娘娘，皇上会来寻找我们吗？”
我点头：“当然会。哥哥既然把我们锁在这里，就一定会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她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怀里的漠兮，轻声对我道：“娘娘，小公主睡了，我好累，也想睡……”
我颔首，道：“睡吧。”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抬起头，从透气窗中看到，滕然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有人一步步走上楼梯，步履沉重。走到房门前，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哗啦一声，推开了门。
江朝曦。
是他。如今能出现在这高楼之上的，只能是他。
他的目光有些冷漠，有些疏离。他看到思言的尸体时，神色一怔。
我开了口：“琼妃死了，皇上还能认得出她吗？”
昔日冰肌玉骨的美人，在月光下跳汉宫秋月的佳人，如今瘦骨嶙峋，头发枯槁成篷草。他定定地看着，问：“脸色铁青，七窍流血，是服毒？”
我道：“是……她临死前，希望能够和江楚贤葬在一起。皇上就答应了吧？”
江朝曦神色有些凝重，隐隐透着种悲哀。
“朕会答应思言的要求……”他盯着我：“不过，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别人。”
由于昏暗，加上花庐抱着漠兮靠在墙角里，江朝曦一时没有察觉。蓦然，睡得舒服的漠兮打了个哈欠，他才盯住了花庐怀里的襁褓。
远远地，能够看到花庐怀里的漠兮时，他眼中明显生出了热度。
“我们的孩子？”他问。
我答：“是的，女娃娃，我给她起名叫漠兮。”
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涩：“漠兮……我不喜欢。”
我点头道：“你当然不会喜欢，因为这个孩子会永远提醒你——在漠城你杀了很多人。”
江朝曦有些发怔，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会恨我。为了这一天，所有人都恨毒了我。母妃，楚贤，还有你。”
我走到花庐身边，她还是沉沉地睡着，鼻翼微微颤动。这几天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一旦松懈便会睡得死死的。
我最后细细看了一眼漠兮，目光掠过她粉嫩的脸颊，小巧的鼻子，心生一道暖流。良久，我才站起身，对江朝曦道：“他们两人睡得沉，我们出去说话吧。”
楼下城中，已是一片修罗地狱。士兵们拖曳着一具具尸体，堆放在干燥的柴火上焚烧。
我默然走过，强忍着不去看那些死去的人们。无辜的还是有孽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江朝曦道：“没想到赫连明瑟会派人杀你。更没想到的是，这大半年，你竟然不和朕联络。”
听到明瑟的名字，我顿了脚步，问：“明瑟现在如何了？”
他道：“她毕竟于我有功，我没有杀她，只是废去了她的封号，将她打入冷宫。如果她真的害了你们母女，朕回宫后就会赐她一杯毒酒。”
冷宫……昔日的皇后也在那里。
我有些无言，道：“是啊，明瑟于你有功，在吞掉襄吴这件事上，明瑟大义灭亲，帮了皇上不少忙。”
江朝曦紧紧地盯着我，道：“溪云，朕一早就对你说过——朕会善待襄吴黎民！朕会迎来一个盛世，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痴痴地说：“可是……我没有家了，也没有亲人了！”
“漠兮是你的亲人，还有朕，也是你的亲人！”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我的亲人……连齐太妃的遗愿，你都可以违背。连亲生的兄弟，你也可以手刃。你……不配做我的亲人！”
他目光瞬间黯淡。
我叹了一口气，问：“皇上，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他低声道：“收到了。”
这三个字，字字扎进我的心上。
我想起那些饥饿的眼睛，想起疯掉的思言，想起饿得嚎哭的漠兮，想起哥哥，想起江楚贤……
他竟然告诉我，他知道这一切，可他坐视不理！
我恨声道：“江朝曦！你的心，到底该有多冷，有多硬？”
他猛然欺身过来，低头吻我。在这个绵长的吻里，有冰凉的液体掉落在我的脸颊上，顺着脖颈滑入衣中。
许久，他才松开我，斩钉截铁地说：“溪云，朕不可以放过江楚贤，不可能放过……”
“为了你的江山，对吗？”我凄然一笑，猛然推开他。
时光一幕幕从眼前飞闪而过，我想起了八岁那年。
那年他只有十四、五岁，已经俊美得让人窒息。他贵气逼人，一步步地向我走来，对我说，我想买的，是你的命。
我喃喃道：“江朝曦，你可还记得我们初遇之时？”
江朝曦没有说话，眸光深沉。
我笑道：“江朝曦，我现在答应你了，我要把我的命卖给你！”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丸药，迅速服下。他恍然大悟，一步上前，伸手钳住我的喉咙，大声喊：“溪云，吐出来！”
我拼尽力气将丸药咽了下去。
那是一枚鹤顶红。
在思言自尽的时候，她的袖中跌落了一个小瓷瓶。我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收了起来。后来，趁花庐睡去的时候，我打开瓷瓶，发现里面装的是鹤顶红。鲜红的一颗，像是一枚朱砂痣。
江朝曦，那根红丝线，我再也无法戴上了。
你曾说过，朕有一颗心押给你，你赌不赌？我赌了，却输得一塌糊涂……
山河寸寸皆是血。在你的身边，太过沉重……
烟火夫妻，真的只是一句戏言呢……
八岁那年开始，孽缘种下，从此我逃不开这宿命。可是江朝曦，我终究还有办法让你付出代价的，对不对？
“为什么？”耳边是江朝曦的嘶吼。他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我的脸颊上。
意识渐渐地从我体内抽离，眼前火红色的天空慢慢扭曲……
最后，我用尽力气重复着一句话。
江朝曦，我将命卖给你。
你只需要付出的，是……
“一生的思念。”

尾声
又是一个清冽的早晨。
旭日初升，天光映照在巍峨宫阙里，落下巨大的阴影。万仞宫墙之间，只有细细的晨风拂过，肃穆一片。
“公主，公主别跑啊……”
几名宫女在追赶着一个华服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大约五岁有余，梳垂髫，穿一身粉色绸缎宫装，在宫道上歪歪斜斜地跑着。
“你们都回去，告诉那个大鼻孔的老姑姑，本公主才不要学礼仪！”她边跑边回过头向宫女们做鬼脸。
就在今天早晨，那个礼仪姑姑居然告诉她，做为一名公主，要顾及皇家脸面，不仅站要有站像，坐也要有坐像，更杯具的是——不可以让父皇抱！
为什么不可以让父皇抱？父皇明明是她今生最崇拜的人，最喜欢窝在他怀里拔他的胡子玩了！
宫女们额头上齐刷刷地出现了黑线，小声地说：“公主，不可以那样做……”
小女孩没有理睬，继续向前跑去。
她就是漠兮。
宫女们抚了抚额头。
皇上江朝曦纵横捭阖，远交近攻，扶弱抑强，威名远扬。南诏疆域在短短几年间迅速扩张，大月国、襄吴、夏国纷纷俯首称臣。然而，就在群臣建议远征西北的时候，他却忽然宣布停战止戈，休养生息。
群臣甚至纷纷上书，要求征讨远疆，扩大疆域。他却不置一词，却接连颁发了几道敕令，课农桑，减赋税。
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帝王，恐怕只有眼前的小公主，才敢骑在老虎背上玩胡须吧？
众宫女叹息一声：皇上太宠公主了……
可是，就这样跑着真的有点累人呢。
漠兮揉了揉小腿，忽然看见一顶蓝顶小轿从眼前晃过，晃悠悠的车帘后偶然现出一张朝官大人的侧脸。
漠兮贼兮兮地笑了起来，仰起小脸，大叫一声：“停下！”
半个时辰后，张大人缓步走进立政阁，表情十分不自然，跪地道：“微臣拜见皇上。”
江朝曦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闻言头也未抬，淡淡道：“平身。”
“谢皇上。”
“张爱卿，黄河灾民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张大人抹了一把汗，道：“启禀皇上……”话音未落，漠兮已经从他身后跳了出来，欢快地喊：“父皇！”
江朝曦这才抬起头来，微微皱眉：“漠兮怎么来了？”
“坐张大人的轿子来的！”清亮的一声。
“胡闹。”江朝曦微叱，眼中却有了笑意，对身旁的朱文道，“带公主去偏殿等候，朕还有要事商谈。”
漠兮可怜巴巴地望了父皇一眼，见江朝曦声色不动，这才无奈地跟着朱文离开。张大人松了一口气，刚想继续说话，忽听皇上问道：“张爱卿，你的胡子怎么了？”
张大人摸着泛着红肿的嘴唇，苦笑连连。
他怎么好告诉皇上，是他的爱女的杰作？
两个时辰后，江朝曦步入偏殿。漠兮还是小孩子，十分贪睡，就这样歪倒在软榻上，口水流了下来。
他笑着摇摇头。这丫头的眉目和她越来越像了，可是性子……却还是不像。
想起她，江朝曦又叹了一声。
“朱文，今天是什么日子？”
朱文掐指算了一算，恭敬道：“回皇上，农历七月七。”
又到了七月七了啊。
年轻的帝王突然有些感慨，时光流转，如永不停歇的沙漏，一转眼便过去了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看着面前熟睡的漠兮，眸中宠溺一片，忽道：“朱文，准备一下，朕要出宫。”
安康城内，灯火通明，人流如潮。
一辆不起眼的油壁车在人潮中缓缓驶来。车内未着灯火，只有外面渗进丝丝微光，隐约照亮了江朝曦的侧脸。
他的怀里，漠兮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睁开眼睛。“父皇，这是哪里？”
江朝曦将她放在膝上坐正，掀了帘子给她看。“是安康城。”
“好热闹啊，父皇，漠兮想下去走走。”
“可以，但现在我们是微服出访，你不可以称我为父皇。”
“那喊你什么？”
“爹爹。”
漠兮拍着巴掌，格格笑着说：“爹爹，好新奇的称呼，爹爹……”
马车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下，江朝曦怀抱漠兮，掀帘而出。守摊位的是老者，将摊位上的新奇的玩意儿一一摆好。
摊子上有几束红丝线，红得很是灼目。老者笑着说：“这位相公可是和娘子走散了？编上一对儿红丝线，等下拿给娘子吧。今儿是七夕，时兴这个。”
江朝曦眉间一动，正想伸手去取红丝线，却被一双小手抢了先。
“爹爹，给漠兮编一个玩儿吧。”
他苦笑不得，只得应允，按照老者教给的编发，先串上一颗碧珠，再挽起一个花结扣，然后顺着编下来……
原来是这样有趣。
整日忙于政事，忽然来上这样的一个小插曲，烟火红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在身边。
他念了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却谋不来佳人一面缘。
五年前，他御驾亲征，发誓要将漠城一举攻下。在营帐里，谋士谏言道，攻城只怕耗损太大，不如围困漠城。
他同意了。
直到某一日，突然有人呈上一封信，信上是他熟悉的字体。一同被夹在信里的，有一团婴儿的胎发，还有一根红丝线。
那红丝线，分明就是那年的七夕，他买给她的。
他看了落款的日子，勃然大怒，喝问为何这么迟才将信送到他手里。呈信的士兵说，是附近饥饿的流民击落了天上的鸽子，杀了煮肉，却将信扔到一边。若不是巡逻的士兵偶尔发现，估计这封信如今都成了锅底灰。
他发了疯一般发起进攻，攻城略地。漠城的统领洛鹤轩，杀了他将士无数，最后寡不敌众，被枪尖捅成马蜂窝的时候，还挣扎着从脖子上扯下了一串钥匙。
他取了那钥匙，打开了城内高楼的阁楼。
门开了。
中间相隔的是数月的时光。
仅仅是数月，她却变了许多许多。那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有热切，全是冰渣一样的恨。
他突然很慌。
很多人都死在他手里，直接的或是间接的。比如思言，他其实不想她死得这么惨。可是他们都一个个地逝去，留下他一个人空守这万里江山。
他突然很怕，她也会离开。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吻她。
她还是吞下了那颗鹤顶红。
最后，她说了什么？
她将命卖给了他，要他付出一生的思念。
所以，这五年仅仅是一个开头。
“洛溪云，你说，到底谁比谁狠？”他苦笑着说。很久以前，思言对他说过，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对谁狠，就是更爱谁。
“爹爹，溪云是谁？”漠兮好奇地问。
“溪云……”他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儿，温声道，“是你娘。”
漠兮睁大了眼睛：“娘亲！可是……娘为什么没有在爹爹身边？”
“因为爹爹太过执拗，伤害了你娘。”
“那娘一定生了气，对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娘哎……”
江朝曦没有说话，将手中的红丝线打了个结扣，在烛火上一燎，那个结扣便结结实实的了。
但是这样一个漂亮的红丝线腕环，却无法讨好漠兮了。
她咬着手指，可怜兮兮地拽着父皇的衣服：“爹爹，我们去把娘找回来，好不好？”
找回来，还能找回来吗？
五年前，当她服下鹤顶红时，他一时情急，封锁了她全身的脉息，让毒不能浸入五脏六腑。可是，她也因此成了一个假死人，静静地躺在咏絮宫里，一躺就是五年。
五年来，他一直寻找着能逼出她体内毒液的办法，却收效甚微。不过，最近有人禀告，世间隐匿着一位高人，医术超凡，能解天下之毒。
江朝曦仰头望着天幕，若有所思地答：“等回去，爹爹就带你去见你娘。不过，你娘睡着了，谁也喊不醒她，你不准闹她。”
他从未领漠兮踏入咏絮宫一步。今天，也该让漠兮知道真相了。
漠兮高兴地跳了起来，可是听到后半句又恹恹的：“娘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嗯，要等爹爹找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之后。”
“哎，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只有那个名冠天下的医者，才能用药让你娘醒来……”
“啊，爹爹，那我们快回宫，让好多好多人去找白胡子老头……”
“喂，不许说‘回宫’……”
“为什么啊，爹爹你不也说了‘回宫’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