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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有水千江月
作者：萧丽红
内容简介
 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生于世代以养殖渔业维生的大家庭，主角贞观遇到从台北初到布袋镇的表哥大信，两人开始了一场若有似无的爱恋。后来贞观上台北工作、大信到金门当兵，两人之间产生了误解，美好的情愫因此也产生了令人唏嘘的变化，一切就像镜中花、水中月，淡淡的，看似若有若无，却又萦绕心间，久久生挥之不去。故事以布袋的萧姓大家族为中心，叙述传统大家庭的习俗和人情琐碎，并探讨生死、亲情、爱情的冲突与矛盾。 在萧丽红的叙述中，充满了台湾民俗的瑰丽与趣味，而贞观与大信古典又含蓄的恋情，为这个时代逐渐失去的纯然恋歌，悠悠地低吟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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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贞观是出生在大雪交冬至彼时；产婆原本跟她外家阿嬷说：“大概霜降时节会生。”可是一直到小雪，她母亲仍旧大着腹肚，四处来去；见到伊的人便说：“水红啊，拖过月的囡仔较巧；你大概要生个状元子了！”
她母亲乃从做姑娘起，先天生就的平静性格，听了这般说话，自是不喜不惊，淡然回道：“谁知啊，人常说；百般都是天生地养的……谁会知呢？”
贞观终于延挨到冬至前一天才落土，生下来倒是个女儿，巧拙尚未分，算算在娘胎里，足足躲了十一个月余。——到她稍略识事，大人全都这么说笑她：“阿贞观，人家都是十个月生的，为什么你就慢手慢脚，害你娘累累、挂挂，比别人多苦那么两下？”
贞观初次听说，不仅不会应，还觉得人家问得很是，这下缠住自己母亲问个不休；她母亲不知是否给她问急了，竟教她：“你不会这样回：因为那天家家户户都搓冬至圆，我是选好日子来吃的。”
问题有了答案，贞观从此应答如流，倒是大人们吃了一惊；她三妗还说：“我们阿贞观真的不比六七岁的囡仔……到底是十二个月生的！！”
乍听之下，贞观还以为自己生得是时候；后来因为表姊妹们一起踢毽子，两人都是二十六下，银蟾一定要说自己赢。
“为什么？”贞观笑问道，“不是平吗？”
银蟾说：“数目相同，就比年纪；你比我大一岁！自然算你输！”
贞观不服，问她几岁，银蟾说是六岁，贞观啊哈一声笑出来：“说平你还不信，比什么年岁，我也是六岁啊！”
银蟾嗤鼻说她：“谁说你六岁？正头算？还是颠倒算？”
“六岁就是六岁，怎样算都是六岁！”
银蟾收起毽子，推着她往后院走：“好！我们去问！！随便阿公，阿嬷抑是谁，只要有人说你六岁，我就输！”
后院住的她三舅，三妗；芒种五月天，后园里的玉兰、茉莉，开得一簇簇，女眷们偶尔去玩四色牌；那房间因吃着四面风，凉爽加上花香，一旦知滋味，大家以后就更爱去，成了习惯。
二人一前一后，才踏入房内，见着她母亲背影，贞观就问：“妈，我今年是几岁啊？”
大人们先后回过头来，唯有贞观母亲静着不动，伊坐在贞观大妗身旁，正提醒那红仕捡对了。
这下贞观只得耐心坐下来等着，谁知一旁她二姨开了口：“阿贞观肖牛，肖牛的今年七岁！”
像是汽球一下扎了针，贞观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银蟾见此，立刻挨到她身旁坐下，抓了她的手轻拍着，却又仰头帮她询问：“贞观是说，我们读同一班，为什么我是六岁？”
“人家银蟾属虎！”
“属虎六岁？……为什么属虎就六岁？”
贞观这一问，众人差不多全笑了起来，连她母亲都抿了嘴角笑说道：“你今日是怎样？跑来番这个？”
说话的同时，她二姨等到了四色卒；于是众人放下手上的牌，重新和局。
她大妗伸手按了贞观的肩头，说是：“阿贞观，大妗与你讲，生肖岁数是照天地甲子算的，牛年排在虎年前，当然牛年的人大一岁！”
贞观这下问到关头来了：“可是，大妗，我们只差一个多月，银蟾只慢我四十二天！”
这下轮到她三妗开口了，伊一面替赢家收钱，一面笑贞观：“照你这样算法，世间事全都算不清了；你还不知道，有那廿九、卅晚，除夕出生的，比起年初一来，只隔一天，不就差一岁吗？”
贞观一时无话。
她三妗接下道：“等你大了，你才不想肖虎呢，虎是特别生肖，遇着家中嫁娶大事，都要避开……对了，你还多吃一次冬至圆呢！你忘记了？单单那圆仔，就得多一岁！”
众人又笑；贞观腮红面赤，只得分说：“——其实……人家也没吃到——”
话未完，只听得房门前有人叫贞观，她待要起身，先听得她三妗笑唤道：“四婶，四婶，你快进来听！阿贞观在这里计较年岁，跟汤圆赖帐呢！”
【2】
小学六年书念下来，贞观竟是无有什么过人处，虽说没押在众人后，倒也未曾领人先，拿个温吞吞第七名，不疾不缓，把成绩交上去；她母亲大概失望了，说了她二句，她外公却开口替她分明：“水红，你这句话层叠，想想看，你自己五叔念到东京帝大的医学士，也算得人才的，你知么？他到了上中学校，还一直拿第二十名呢！古人说大只鸡慢啼；提早会啼的鸡，反而长不大，小学的成绩，怎么就准了呢？”
她母亲不作声；她外公又言道：“你听我说：女儿不比儿子，女道不同男纲；识者都知，闺女是世界的源头，未来的国民之母，要她们读书，识字，原为的明理，本来是好的，可是现时不少学校课业出众的，依我看，却是一点做人的道理也不知，若为了念出成绩，只教她争头抢前，一旦失去做姑娘的许多本分，这就因小失大了——”
贞观觉得外公这话正合她的心，更是聚会心神来听：
“儿子不好，还是一人坏，一家坏，一族坏，女儿因负有生女教子的重责，可就关系人根，人种了，以后嫁人家为妻做媳，生一些惶恐、霸气的儿女，这个世间还不够乱啊？”
贞观想着外公的问话有理，因为今天早上，她还看到两个男生在巷口打架。
“从前你阿祖常说的：德妇才生得贵子。又说：家有贤妻，男儿不做横事。由此想来，才深切知道女儿原比儿子贵重，想开导伊们，只有加倍费心神了！”
“阿爹见的是！”
“这样说来，明儿等伊联考考完，叫她天天过来跟我念千字文！”
考完初中联考，贞观其实是无甚把握，然而心里反而是落了担子的轻松；到底这六年的学业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最兴奋的，还是可以过外公家去念《妇女家训》《劝世文》。
她外公有大小一廿个孙子，除了她五舅未娶，其余都已成家。大舅早岁被日本兵征到南洋当军，十几年来不知生死。她大妗守二个儿子银山、银川过日子。二舅、三舅各有二男二女；银城、银河、银月、银桂、银安、银定，银蟾、银蝉。四房是一女一男：银杏、银祥，再加上贞观这班外孙儿女有事没事就爱回来，一个家不时的闹热滚滚。
开始与外公读书以来，贞观第一句熟记心上的是《劝世文》的起头：
“天不可欺”“地不可亵”“君不可罔”“亲不可逆”。
刻骨铭心以后，她居然只会从头念起；也就是整段文字一从中间来，她便接不下去。
一次，外公叫她们分段背，先由银月念起：
“师不可慢”、“神不可瞒”“中不可侮”、“弟不可虚”，“子不可纵”，“女不可跋”。
跟着是银桂：
“友不可泛”、“邻不可伤”、“族不可疏”“身不可惰”“心不可昧”“言不可妄”。
再来银蟾：
“行不可短”、“书不可拋”“礼不可弃”“恩不可忘”“义不可背”“信不可爽”。
当银蝉念完：
“势不可使”“富不可夸”“贵不可恃”“贫不可怨”“贱不可凌”“儒不可轻”时，贞观竟忘了要站起来，因为她还在底下，正小声的从头念起——
读千字文就更难了，字义广，文字深，十几天过去，贞观还停在这几句上头：“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然而愈往后，理念愈明；书是在读出滋味后，才愈要往里面钻，因为有这种井然秩序，心里爱着——
“乐殊贵贱，礼别尊卑”“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外受父训，入奉母仪”“诸姑伯叔，犹子比儿”“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等念到《三字经》时，更是教人要一心一意起来；从“——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弟于长，宜先知，首孝弟，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到“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幼而学，壮而行，上利国，下便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贞观是每读一遍，便觉得自己再不同于前，是身与心，都在这浅显易解的文字里，一次又一次的被涤荡、洗洁……
【3】
暑热漫漫，贞观外公所以会选在早晨读课，念书；等吃过午饭，通常人人手上，会有一碗仙草、爱玉。
贞观吃这项，总是最慢，往往最后一个放下碗，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一人吃双份。
久了以后，竟然隐约听到一个绰号，真个又是生气又好笑：
“九顿伯母？！什么意思嘛？！”
其实她心里猜着十分了，只是不愿意自己这样说出来。
银蟾等人笑道：“就是人家吃一顿饭，你吃九顿啊！”
“我吃九顿？谁看见了？！”
“没吃九顿，怎么那么慢？”
“……”
一嘴难敌两舌，贞观说不过众人，转头看男生那边，亦是闹纷纷：
“……”
“不好！不要！换一个！”
“啊，想起来，昨晚叔公在树下讲什么‘开唐遗事’，好了，我要做徐懋功！”
“我做秦叔宝！”
“我做程咬金！”
“尉迟恭是黑脸啊！我又不像！”
“不像没关系，本来就是假的嘛！”
……
银祥还小，才五岁，只有站着看的份；剩下一个银定，就是不肯做李世民！
“没有李世民，怎样起头呢？”
“那……看谁要做，我跟他换！”
“……”
这边的银蟾见状，忍不住说他道：
“哈，你莫大呆了！李世民是皇帝呢！你还不要——”
银定这时转一下他牛一样的大眼睛，辩道：
“你知道什么？！阿公说过：第一戆做皇帝，第二戆做头家，第三戆做老爸……还不知谁呆呢！”原来有此一说，银川最后只得提议：
“耍别项好了！银蟾她们也可以参加；‘掩咯鸡’是人多才好玩！”
捉迷藏的场地，一向在对街后巷底的盐行空地，那儿榕树极多，须垂得满地是，不止遮荫，凉爽，还看得见后港的渔塭与草寮。
可惜的，它的斜对面开着一家棺材店，店里、门口，不时摆有已漆、未漆的杉板；不论大红或木材原色，看来都一样的叫人心惊。
“掩咯鸡”得到众声附和，算一算，除了银山大表哥外，差不多全了；贞观本来想去的，可是说来奇怪，前几个夜晚，她老是梦见那间棺材店……这两天，走过那里都用跑的……
“阿贞观怎么不去？”
“我……我爱困！”
大家一走；连小银祥都跟去了；贞观想想无趣，自己便走到阿嬷房里来。
她外婆的床，是那种底下打木桩，上头铺凉板的统铺，极宽极大；贞观悄声躺下，且翻了二翻，才知自己并无睡意。
老人家睡得正好，再下去就要给她吵醒……
贞观想着，立时站起，穿了鞋就往后园走。
她外婆的三个女儿，只有二姨是长住娘家的；为了二姨丈老早去世，只留个半岁大的婴儿给伊，如今惠安表哥十七、八了，在台南读高中，二姨一个人没伴，就被接回来住了。
今儿贞观一脚踏入房内，见着她大妗、二姨的背影，忽地想通这件事来——自己母亲和阿妗们，为何时常来此；她们摸四色牌；坐上大半天，输赢不过五块钱，什么使她们兴致致呢？原来她们只为的陪伴寡嫂与孀姊度无聊时光，解伊们的心头闷……
怪不得她外公不出声呢——她二姨最先看到她，笑道：“好啊，阿贞观来了，每次伊来，我就开始赢！”
她三妗笑道：“这样说，阿贞观变成钱婆了，只可惜，钱婆生来大小心，看人大小目，扶起不扶倒——”
还未说完，大家都笑了；贞观有些不好意思，揉眼笑道：“三妗，你真实输了？”
口尚未合，众人笑道：“你听她呢！不信你摸摸伊内袋，一大堆钱等着你帮伊数呢！”
说着就说到读书的事来，她二姨问：“阿贞观考学校考得怎样？”
她母亲道：“你问她呢！”
贞观回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把写的答案说给老师听，老师算一算，说是会考上。”
众人都是欣慰的表情，独有她母亲道：“伊真考上了，也是问题，通车嘛，会晖；住宿舍，又会想家……才十三岁的孩子！”
她二姨问：“怎么不考布中呢？和银蟾有伴——”
“她们那个导师，几次骑脚踏车来说，叫我给她报名，说是读布中可惜，他可以开保单，包她考上省女！”
“……”
停了一下，她大妗提醒道：“阿贞观不是有伯父在嘉义吗？”
“是伊出生那年搬去的，这么大了，连面都没见过……”
……
听着，听着，贞观早已横身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小时候，她跟着大人去戏园看戏，说跟去看戏，不如说跟去睡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爱睡，每次戏完散场，都是被抱着出来的。
母亲或者姨、妗，轮流抱她，夜晚十一、二点的风，迎面吹来，叫人要醒不醒的……
大人们给她拉起头兜，一面用手抚醒她的脸，怕小孩的魂留在戏园里，不认得路回家……
贞观这次被叫醒，已是吃晚饭时刻；牌局不知几时散的，她母亲大概回家煮饭了；左右邻居都羡慕伊嫁得近，娘家、婆家只是几步路。
眼见饭厅内灯火光明，贞观忙洗了脸走来。在外公家吃饭，是男女分桌，大小别椅的，菜其实一样，如此守着不变，只为了几代下来一直是这般规矩。
更小的时候，她记得银蟾跑到银定他们那桌，被三妗强着叫回来……
贞观是以后才听自己母亲说是：“女儿家，站是站，坐是坐，坐定了，哪里就是哪里，吃饭不行换坐位，吃两处饭以后要嫁两家！”
她在厅门口遇着银月，问声道：“还没开始吗？你要去哪里？”
银月拉住她道：“捉迷藏还未散呢！大哥哥去找半天也没下落……谁还吃得下？”
贞观听说，亦拉了银月道：“走！我们也去找——”
话未了，只见银杏，银蟾几个一路哭进来；那银蟾尤其是相骂不落败，挨打不流泪的番邦女，如今这样形状，众人哪能不惊？
“什么事啊？”
“什么事？”
连连问了十声，竟是无有响应；贞观二人悄声跟进厅内，见大人问不出什么，只得走至银蟾面前，拉她衣服道：“阿蟾，你怎样？”
“哇——”
这番婆不问也罢，一问竟大哭出声……
贞观三舅只得转向呆立一旁的银定问道：“到底怎样了？银山不是去找你们回来？他自己人呢？”
银定嚅嚅道是：“……大哥哥叫我们先回来，他和二哥哥、三哥哥还要再找——”
众人眼睛一转，才发觉银祥不见了。
“银祥人呢？”
这一问，男的又变得像木鸡，女孩子却又狠哭起；贞观四妗顾不得手上端的汤，一手抓了银蟾问道：“怎样的情形，你与四婶说清楚！”
番婆揩一下泪水，眼睛一闪，泪珠又滴下颊来：“……大家在‘掩咯鸡’，阿祥不知躲到哪里去……”
“有无四处找过？”
“都找了——找不到，我们不敢回来，可是大哥哥——”
不等伊说完，众人都准备出发去找，却见棺材店的木造师傅大步跨进来，慌慌恐恐，找着贞观外公道：“同文伯，这是怎么说起——你家那个小孙子，唉，怎会趁我们歇困不注意，自己爬入造好的棺木内去躲……”
四五个声音齐问道：“囝仔现在呢？”
“刚才是有人来店里看货，我们才发觉的……因为闷太久，已经没气息——我们头家连鞋都不顾穿，赤脚抱着去回春诊所了……头家娘叫我过来报一声……你们赶紧去看看——”
前后不到两分钟，屋里的大人全走得一空；贞观正跟着要出门，却见她大妗停了下来，原来银山、银川还有银城不知几时趁乱回来了：“你过来！”
伊叫的是银川，贞观从不曾看过她大妗这样疾声厉色——银川一步步走向她面前，忽地一矮，跪了下去：“妈——”
“我问你，你几岁了？”
银川没出声；大妗又道：“你做兄长的，小弟、小妹带出去，带几个出去，就得带几个回来，你知嘛？”
“……”
“少一个银祥，你有什么面目见阿公、阿嬷、四叔、四婶？”
“……”
她大妗说着，却哭了起来：“你还有脸回来，我可无面见众人，今天我干脆打死你，给小弟赔命！”
“妈——”
“大妗——”
“大伯母——”
银山已经陪着跪下了，贞观、银月亦上前来阻止，她大妗只是不通情，眼看伊找出藤条，下手又重，二人只得拉银城道：“快去叫阿公回来！”
谁知银城见银山二人跪下，自己亦跟着跪了；贞观推他不动，只得另拉银月道：“走！我们去诊所看看，不一定银祥无事呢？二哥哥就不必挨打了！”
【4】
贞观的四妗已经几天没吃饭了；前两日，她还能长嚎大哭：“银祥啊，我的心肝落了土……”
以后声嘶喉破，就只是干嚎而已；无论白天、夜晚，贞观每听见她的哭声，就要跟着滴泪——这一天，逢着七月初七，中午一过，家家户户开始焖油饭，搓圆仔，准备拜七星娘娘——贞观懒在床上，时仆时趴，心里乱糟糟。
四妗或许在她房内，旁边不知有无人家劝伊？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灶下——贞观想着，差一点就翻身站起，然而她又想到：见着四妗，要说什么话呢？她也只会拉着伊的裙角，跟着流泪而已。——“起来！起来！！你困几点的？”
银蟾的人和声音一起进来；她近着贞观坐下，继续说道：“大家都在搓圆仔，说是不搓的没得吃！”
贞观不理她；银蟾笑道：“还不快去！二伯母说一句：阿贞观一向搓的最圆，引得银桂她们不服，要找你比赛呢！”
贞观移一下身，还是不动。
“你是怎样了？”
贞观却突然问一句：“四妗人呢？”
银蟾的脸一向是飞扬，光采的，贞观这一问，只见她脸上整个黯下来：“四婶原先还到灶下，是被大家劝回房的，我看伊连咽口涎都会疼——”
贞观翻一下身，将头埋在手里。
想到银祥刚做满月那天，自己那时还读三年级，下课回来，经过外公家门口，被三妗喊进屋里，就坐在这统铺床沿边，足足吃了两大碗油饭——她记得那天：四妗穿著枣红色洋装，笑嘻嘻抱着婴儿进来，婴儿的手炼、手钏，头上的帽花，全闪着足赤金光，胸前还挂个小小金葫芦……
“四妗，小弟给我抱一下！”
她从做母亲的手，接过小婴儿来，尚未抱稳呢，五舅正好进来看见，笑道：“大家来看啊！三斤的猫，咬四斤的老鼠——”
……
正想着从前，又听银蝉进来叫道：“你们快去前厅，台北有人客来！”
银蟾一时也弄不清是谁，问道：“你有无听清楚是谁？”
“是四婶娘家的阿嫂与侄子。”
银蝉说完，探子马似的跑了。
桌观耳内听得明白，忙下床来，脚还找着拖鞋要穿，银蟾早已夺门跑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天井，银蟾忽地不动了……
“你是怎样——”
银蟾还未出声，贞观从她的眼波流处望去，这才明白：四妗的侄仔原来是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她们起先以为是七、八岁的小人客！
二人只得停了脚步，返身走向灶下；灶下正忙，亦没有她们插手的，倒是姊妹们全集在“五间”搓汤圆，“五间”房紧临着厨房隔壁，筐箩满时，随时可以捧过去……
二人才进入，银蟾先笑道：“谁人要比搓圆仔？阿贞观来了——”贞观打她的手道：“你莫胡说，我是来吃的！”
银蟾笑道：“七娘妈还未拜呢，轮得到你——”
说着，二人都静坐下来，开始捏米团，一粒粒搓起。
七夕圆不比冬至节的；冬至圆可咸可甜，或包肉、放糖，甚至将其中部分染成红色；七夕的却只能是纯白米团，搓圆后，再以食指按出一个凹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按这个凹？
小时候为了这一项，贞观也不知问过几百声了；大人们答来答去，响应都差不多，说是——“要给织女装眼泪的——”
因为是笑着说的，贞观也就半信半疑；倒是从小到大，她记得每年七夕，一到黄昏，就有牛毛细丝的雨下个不停。
雨是织女的眼泪……“织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呢？”
她甚至还问过这么一句；大人们的说法就不一样了——织女整一年没见着牛郎，所以相见泪如涌——牛郎每日吃饭的碗都堆栈未洗，这日织女要洗一年的碗——“阿贞观，这雨是她泼下来的洗碗水！”
“牛郎怎么自己不洗呢？”
“戆呆！男人不洗碗的！”
……
那凹其实是轻轻、浅浅，象征性罢了，可是贞观因想着传说中的故事，手指忘了要缩回，这一按，惹得众人都笑出来：“哇！这是什么？”
“贞观做了一个面盆仔！”
“织女的眼泪和洗碗水，都给她一人接去了……”
连她自己都被说笑了；此时，第一锅的汤圆、油饭，分别被盛起，捧到五间房来。
随后进来的，还有她外婆，贞观正要叫阿嬷时，才看到伊身旁跟着那个中学生——“大信，你莫生分，这些都是你姑丈的侄女、外甥——”
那男学生点了一下头，怯怯坐到一边；她阿嬷转身接了媳妇添给伊的第一碗油饭，放到他面前：“多少吃一些！你知道你阿姑心情不好，你母亲要陪伊多讲几句话——”
“我知道——”
男生接了着，却不见他动手——汤圆都已搓好，银月、银桂亦起身将筐箩抬往灶下；贞观于是拉了银蟾道：“拜七娘妈的油饭上不是要铺芙蓉菊吗？走！我们去后园摘！”

第二章
【1】
网鱼这几日，全家都尽早歇困得早，七、八点不到，一个个都上了床。
贞观和银蟾姐妹，一向跟着祖母睡的；这一晚，都九点半了，三人还在床上问“周成过台湾”、“詹典嫂告御状”……
她阿嬷嘴内的故事，是永远说不完的：“詹典出外做生意，赚了大钱回来，他的丈人见财起贪，设计将他害死，还逼自己女儿再嫁——詹典嫂又是节妇又是孝女，这样的苦情下，不得已，写了状纸，控告生身之父——”
“周成到台湾来做生意，新娶细姨阿面；留在故乡的妻子月女等他不回，亦自福建过海来寻夫——阿面假装好意款待，暗中以猪肚莲子所忌的白乔木劈柴烧，将伊毒死……半夜——”
贞观又要惧怕又要听；从前怕虎姑婆，现在怕詹典和月女的鬼魂。
阿嬷一说完，银蟾二人有本事倒头就睡，贞观却在那里直翻身；看看老人家也闭起眼，没办法，只好去碰伊的手肘：“阿嬷，你困没？”
“唔——”
“阿嬷——鬼如果来呢？”
老人家开眼笑道：“真戆，你怎么不想：明日早起，有好鱼好肉可吃？”
这一说，贞观果然觉得自己是戆呆；每天有那么多事情可想，她为什么只钻这一点转呢？
想明白以后，心被抚平了；贞观打起呵欠，正要入眠，却又记起什么事来：“阿嬷，你一点时，叫我起来好吗？”
她阿嬷笑道：“三更半夜的，你要偷捉鸡吗？”
贞观亦笑道：“才不是，人家要跟阿舅众人去鱼塭！”
老人家似醒非醒的“唔”了一声，没多久，便睡着了。
到得下半夜，贞观在睡梦中，被一阵刀砧声吵醒，倾身起来，只见后院落一片灯火；是女眷们在厨房准备食物、点心，要给男人带去鱼塭寮饿时好吃。
银蟾二人还在睡，却没看到她外婆的人。
贞观揉揉双眼，端了木架上的面盆来换洗脸水，才出庭前，迎面即遇着大信、银山等人……
……
“早啊——”
“早——”
众人都好说话，独有银城不饶她：“哈，你也知道起来啊？！连着四、五日，我们清晨提了鱼和网具回来时，你还在做梦呢！好意思说要跟去捉鱼？”
“……”
“——照你起身的时辰算来，鱼市场大概下午和晚上才有鱼卖——”
“……”
贞观飞快走到水缸旁，也不应银城半句；其实，如果不是人客在旁，她一定拿水瓢的水甩他……
那缸是石砌的水泥缸，正中放在厨房的半墙下，一半在内，供灶下一切用水，另半则露出外来，大家取用也方便。
贞观弯身欲拿水瓢，手在大缸内摸了个空，只抓了把夜深露重的子夜空气。
再探头看时，原来呢——银城早抢先一步；他由厨房进去，自里面拿了正着。
贞观取不到水，只好一旁站着等，她这才看清楚，缸里白茫茫一片的，原来是月光。
月娘已经斜过“五间房”的屋檐线，冷冷照进缸底；水缸有月，贞观从不曾这样近身相看，只觉自己的人，也清澈起来。
洗过脸，大家又多少吃了点心，待要出发时，银月、银桂才赶到：“阿贞观，等我们——”
鱼贩仔和工人，还有舅舅等，都已动身；贞观看看银山他们，说是：“你们先走吧！我们压后！”
银山不放心：“要等大家等，你们两个手脚快一点——”
姊妹二个这才放心去洗面、漱口；临去，贞观还加了一句：“可以不必吃——银城手上有提盒！”
前后也不过十分钟，当六人来到门口，原先的大队人马已不知去向；这下，十二只脚齐齐赶起路来；风吹甚凉，贞观差些忘记这是七月天。
月光自头顶洒下，沿途的街灯更是伸展无止尽……贞观放眼前程，心中只是亮晃晃、明净净。
出了庄外，再往右弯，进入小路，小路几丈远，接下去的是羊肠道一般的堤岸；岸下八、九十甲鱼塭，畦畦相连。
六人成一纵队，起步行来；女生胆小，银山让她们走前头，分别是：银月、银桂、贞观，然后是大信、银城，银山自己是镇后大将军。
贞观每跨一步，心上就想：
太祖公那辈份的人，在此建业立家，既开拓这么大片土地，怎么筑这样窄的垅堤——沿途，银山要说给台北人客听：“这一带，近百甲的鱼塭，因连接外海的虎尾溪，镇上的人将这儿叫做‘虎尾寮’……虎尾渔灯乃是布袋港八景之一——”
银城则是每经一处，便要做介绍：“这畦是五叔公的，五叔公一房不住家乡，鱼池托给大家照看。这畦是三叔公家的，就是会讲单雄信那个——这是李家——黄家……阿贞观她家的，还要往北再过去，就是现在你看到的挂渔灯那边——”
银城不只嘴里说，他是手脚都要比，弄得提盒的汤泼出来：“你是怎样了？”
银月一面说，一面接了提盒去看，见泼出去的不多，到底还是不放心，便自己换了位置，和贞观一前、一后拉着。
沿岸走来，贞观倒是一颗心都在水池里：这渔塘月色；一水一月，千水即是千月——世上原来有这等光景……再看远方、近处，各各渔家草寮挂出来的灯火，隐约衔散在凉冽的夜空。
“虎尾渔灯”当然要成为布袋港的八景之首；它们点缀得这天地，如此动容、壮观！
银城还不知在说些什么，银月便说他：“你再讲不停，大家看你跌落鱼塭底！”
银城驳道：“那里就掉下去呢？！阿公、阿叔他们，连路都不用看，跑都可以跑呢！”
话未说完，忽见横岸那边，走来一个巡更的；那人一近前，以手电筒照一下银山、银月的脸，因分辨出是谁家的孩子、孙儿，马上走开去。
就在这一刻时，贞观忽然希望自己会在联招考试里落败，她不要读省女了。
在刚才的一瞬间，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与这一片土地的那种情亲：故乡即是这样，每个人真正是息息相关，再不相干的人，即使叫不出对方姓名，到底心里清楚：你是哪邻哪里、哪姓哪家的儿子、女儿！
她才不要离开这样温暖的地方，她若到嘉义去，一定会日日想家夜夜哭——这一转思，贞观的步子一下轻快起来，话亦脱口而出：“别说外公他们了，这路连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一走快，银月不能平衡，大概手也酸了，于是提盒又交回银城手里，银城边接边笑：“哈！学人家！”
贞观停脚问：“笑什么？没头没尾的，我学谁了？”
银山笑道：“这句话是大信讲的；他家住台北西门町，他说西门町他闭着眼睛也会走！”
闹闹吵吵，居然很快到了目的地；鱼塭四围，尽是人班，贞观看母舅们一下跳入塭里帮忙拖鱼网，一下又跃上岸来指挥起落，自己这样一滴汗不流的站着看，实在不好，便拉了银桂坐到草寮来。
岸边、地下，虽有二、三十个人手，少算也有一、廿支电石火和手电筒，然而贞观坐到鱼寮来时，才发现真正使得四周明亮的，还是那月光。
它不仅照见寮前地上的瓦砾堪数，照见不远处大信站立的身影，甚至照得风清云明，照得连贞观都以为自己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衫。
头次网起的鱼儿最肥，鱼贩仔一拉平鱼网，鱼们就在半空挣跳、窜跃，等跌回网上，论千算万的鱼身相互堆栈时，就又彼此推挤，那在最底层的，因为较瘦小，竟可以再从网眼溜掉，回到熟络的池水里；鱼们不想离开鱼塭，也许就像贞观自己不欲离开家乡一样？！贞观不禁弯下头低了身来看，也有那么二、三尾，鱼头已过，只因鱼身大些，竟夹在网中不上不下……
贞观将身一仰，往后躺在木板钉成的草铺床上，心里竟是在替鱼难过。
她闭起眼，装睡，谁知弄假不成，真的睡着了；等银月推她时，贞观一睁眼，先看到的是天苍茫，野辽阔，带湿的空气，雾白的四周，一切竟回到初开天地时的气象。在这黎明破晓之时，天和地收了遮幕，变成新生的婴儿；贞观有幸，得以生做海港女儿，当第一阵海风吹向她时，她心内的那种感觉，竟是不能与人去说。
【2】
连着吃了好几日的虱目鱼，饭桌上天天摆的尽是它们变出来的花样，鱼粥、鱼松、清汤、红烧、煎的、煨的。受益最多的是大信，据贞观看来：城市人自然少有这样的时候，然而受害最大的，却也是他，陆续被鱼刺扎了几遍。
前几回，都被她三妗拿筷子挟走，这一次鱼刺进了肉里面，扎着会痛，就是找不到头，筷子和饭丸都无用，一个大男生，坐在正厅中，眼红泪流的，别说大人忙乱，连她看了都难过。
贞观想着自小吃鱼的经验，倒给她想出个方儿来，便三、两步，走回自己家里，她母亲看了她，笑眯眯道：“成绩单才寄来，怎么你就知道回家拿了？”
说着开了衣橱，取给她看，又说：“明日的报纸就有了呢！你快去学校与先生说一声，他也欢喜！”
贞观看了看分数，却说：“我先去跟重义婶讨麦芽，四妗的侄子被鱼刺扎到咽喉。”
说着，走到后院来开门，后面小巷，有家做饼的铺子，里面堆着一铅桶、一铅桶的麦芽糖。
麦芽讨到了，是一小只竹棒子，粘着软软的一团，贞观怕它流掉到地上，也不走回家，直接从小巷口穿出大街，回到外公这儿。
这边家里，大人还在焦急呢！乌鸦鸦一堆人围着大信，大概计穷了。
贞观不敢明伸出手，趁乱将它塞给银安，果然大信吞后一分钟，便站起身叫好了。
事后问起来，居然没人知道是谁讨来的麦芽，大信说是银安叫他吞的，银安则想不起到底谁人递给他，到被问急了，居然瞪眼叫道：“好了便好了，管它是天上落下来！”
这次以后，大信再不敢多吃鱼了，只对无骨无刺的蛤、蚌感兴趣，每天带着竹篓，和银川他们去鱼塭摸“赤嘴”。赤嘴是粉蛤的另一种，肉较厚，壳反而薄，喜欢做穴在鱼塭四周靠堤岸的湿土里，黄昏时，就跑出洞来吃水了。
十天过去，大信的脸也晒黑了，却给他摸出一套找赤嘴的诀窍来：靠岸边的土上，若有一个像锁匙孔的小洞，伸手进去，一定会摸到一只。
正当他热着摸赤嘴时，他母亲已收拾好行李要走；家下众人，一口一声的挽留道：“妗仔若不弃嫌这里，就多住几日才好，一过八、九月，海边、塭内，都出毛蟹，‘十月惜，蜞较碇石’小小一只，里面全是蟹黄！”
他母亲道：“到十月，还要二个月呢！已经住了个余月，他父亲会说我……”
“至少也等过了中秋再走，中秋这里还算闹热，码头全部的船只，都自动载人到外海赏月。”
大信的样子有些动心，他母亲却说：“哪里行呢！他父亲信上直催，大信的学校，也快要开学了！”
贞观的外婆又说：“大信就叫他姑丈先送他回去，妗仔你难得来一趟，还是多住些时。”
“下次吧！下次再来……亲家、亲家母，大家有闲也去台北走走！”
当下看好时间，母子二人决定坐明日的早班车回去；贞观以为吃过晚饭，他们就会趁早歇困，谁知晚来她外公在天井讲“薛仁贵征西”，贞观才找到座位坐下，一抬头，赫然发现大信就在前座。
“鬼头飞刀苏宝同，移山倒海樊梨花……”故事正说得热闹，大信忽回头与银安说：“明晚的故事，我就听不到了。”
她四妗照例来分爱玉，贞观才接过碗，听他这一说，差些失手打翻掉；她是同时想起今早自己接到的那纸注册通知。

第三章
【1】
时光一下子移过去六年，贞观如今十九岁了，已经中学毕业，现今是回乡来准备考试。
嘉义，把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少女，再怎样，她到底花费六年的时间在这个城市里，然而不知为什么，贞观每次想起来，只觉它飘忽不实，轻淡如烟。
每次回乡，都不想再走，每次临走，又都是泪水流泗，那情景，据她外婆形容的：真像要回到后母身边一样。
这样恋栈家乡的人，怎么能够出外呢？
贞观因为知道自己，就不怎样把考大学当正经，想想嘉义已经够远了，怎堪再提台北，台北在她简直是天边海角了。
直到考前一个月，贞观还是不急不缓，若有若无的，也不知念的什么；当她四妗开口问起：“要不要叫大信来做临时老师？”
她竟连连摇头说不要，她四妗还以为她不好意思，倒说了一些安抚她的话；贞观只得分明道：“不是的，四妗，是我不想再念了……考下来，你就会知道，大信若来，我反正也一样，他却会因自己插手，添加一层，直以为自己没教好，以后不敢来我们这里，那不是冤屈吗？”她四妗因为她考虑得有理，请大信来教的话就不再说了。
虽说同是肖牛，大信因出生的月份，正逢着秋季入学，向来早贞观一年；人家现在已是全国最高学府的学生呢！……花城新贵……听她四妗说，人家还不用考呢，是由建中直接保送的，第一志愿——化学系，说还立了大志，以后要替中国再拿一个诺贝尔奖，说班上的女生喜欢做实验与他一组，说……
真正要说，大信的一些事是只能了，不能尽；贞观反正零零碎碎，自她四妗那里听来。
她四妗后来又生个小弟，比银祥还胖壮；贞观一次返家，一次觉得婴儿长得快，大概每隔开三、二月才能见着的关系，甚至错觉囝仔是用灌风筒弄大的。
有时她四妗说完大信的事，便舞动怀中儿子的手，说是：“我们阿银禧以后长大了，也要和大信哥哥一样会读书才好啊！欧——欧——”
银禧一被逗，便咯咯笑起来，然后歪摇着身，前后左右，欲寻地方去藏脸。
贞观每每见此，再回想阿妗从前哭子的情景，心内这才明白：人、事的创伤，原来都可以平愈、好起来的！不然漫漫八、九十年，人生该怎么过呢？
五舅和银山、银城都已先后成家；银川、银安几个，或者念大学，或者当兵在外，再不似从前常见面。
姊妹们有的渔会，有的水厂、农会的，各各要上班早起；除了晚饭、睡前略略言谈，从前那种稠腻、浓粘的亲情、情亲，竟是难得能再。
这些年在外，她饮食无定处，病痛无人知，想起家里种种，愈是思念不能忍；还记得回来那日，天下着微微雨，她三妗撑着伞，陪她母亲在车站等她；她母亲穿著绿豆色的船领洋装，贞观尚未看清伊的脸，倒先见着母亲熟悉的身影；当时，她第一个袭上心来的念头是：我再不要离开布袋镇了。
回来以后，因为外公家先到，就在三妗房里，直说话到黄昏；一时，房间内外，进、出的脚履不停，贞观的眼眶只是红不褪。
没多久，姊妹们一个个前后下班回来，银月、银桂各各拉起她的手，还说不出话时，银蟾落后一步的，倒先发声道：“你……可是回来了。——”
她放了银月二人，上前去拉银蟾的手，嘴才要张，那声带竟然是坏了一样。
她这才发觉，银蟾说错了话，实际上，自己何曾离开过这个家？
此刻此时，她重回家园，再见亲人，并不觉得彼此曾经相分离——她并未离家！她感觉得到：昨天，她们大伙儿仍然在一起，还在巷口分手，说过一声再见，今天，就又碰面了！
这六年，竟然无踪无影无痕迹，去嘉义读书的那个阿贞观，只是镇上一个读书女学生罢了！
真正的她，还在这个家，这块地，她的心魂一直延挨赖在此处没跟去。
一辈子不离乡的人，是多么幸福啊！贞观同时明白过另一桩事来：国小时，她看过学校附近那些住户、农夫，当他们死时，往往要儿孙们只在自家田里，挖出一角来埋葬即可……
代代复年年，原来他们是连死都不肯离开自己的土地一下。
……
一本西洋史摊在面前半天了，贞观犹是神魂悠悠想不完，想到那些埋在自己田地的农夫，考大学的心更是淡了。
这些天，她在后院“伸手仔”读书，家中上下，无一人咳嗽；连昨儿银禧哭闹，四妗还说他：“阿姊在读册，要哭你去外面哭！”
这“伸手仔”比三妗的房间还凉，一向是她外公夏日歇中觉的好所在，这下为了她，老人家连床铺都让出来。
有这样正经的盼望，贞观详细想来，真是考也不好，不考也不好。
这伸手仔……为什么叫这样趣味的名呢？原来是它的屋檐较一般大厝低矮，若有身量高大的男人，往往伸手可及，因此沿袭下来就这么叫了。
贞观小时候，大概三岁吧！就曾被她三舅只手托上屋檐过；她好玩的坐定，只是不下来，等三舅一溜眼，居然爬到马背脊梁正中央，任人家唤也不听，哄也不下，她三舅六尺身躯，堂堂一个红脸汉，在下面急得胆汁往上冲，后来还是三妗叫人拿木梯来，由五舅上去将她拿下。
类似这样惊险的成长经验，在贞观来说，还不少呢，听说她五岁时，她五舅也是十七、八岁的半大人，有一次自作聪明喂她吃饭，因为鱼有刺，肉有骨，眼前恰好一碗鱼丸汤，便只是捞鱼丸喂她。
她乳牙、黄口的，知道什么细嚼慢咽，反正饭来张口……后来是饭匙举到嘴前，她再张不开口，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原来鱼丸她没咬，全都和饭含在嘴里，到嘴满时，只有哭了。
一时地上蹦跳跳的，全部是鱼丸弹个不停，五舅一一拣起来，数了一数，又令她张开嘴来检视，一面说她：看不出啊，阿贞观的嘴这么小，怎么一口含了六、七粒鱼丸？……
正好她阿嬷走过，骂他道：你要将伊害死啊？哽死阿贞观，你自己又未娶，看你怎样生一个女儿赔你姊夫？
【2】
贞观是从小即和母舅们亲，见了她父亲，则像小鬼见阎王，她父亲在盐场上班，小学时，每天上学，须先经过盐场，盐场办公室斜后门，有个日本人留下来的防空壕，壕上长满大紫大红的圆仔花。银蟾每每走过，就要拉她进去偷摘，因为这花她阿嬷爱。
有那么一次，二人手上正拔花呢，转头见她父亲和副场长出来——大人其实也无说她怎样，可是从此以后，不论银蟾如何说，她都不肯再踩进盐场一脚，尤其怕惧她父亲。
现在想起来，当时她是羞愧，觉得在别人面前失父亲的脸面，以后父亲来探她外婆时，贞观便躲着少见他，自己请愿的给三舅磨一下午的墨，甚至跟着去看鱼塭，或者钓鱼。
看鱼塭其实就是赶鹭鸾；五月芒种，六月火烧埔，那种天气，说是打狗不出门的，偏偏白鹭鸾就拣这个时出来打劫，趁着黄昏、日落之前，来吃你结结实实一顿饱；当它在空中打圆转，突然斜直线拋坠下来时，它是早已选定了那畦鱼塭的鱼儿肥。
因此，看守的人必须抢快一步，拿起竹梆子来敲打，嘴内还得——唷——唷唷唷——的作出声响，它才会惊起回头，再腾空而上，然后恨恨离去。
另外一种吓鹭鸾的方式是放鞭炮，可是炮药落入塭塘里，对鱼们不好，因此大部分人家，还是用竹梆子较多；那梆子是选上好竹竿，愈大围愈是上品，将它锯下约三尺长，然后横身剖开约三分之一，里面的竹节悉数挖空，当手持后端用力振动时，挖空竹节的那一段即悉嗦作响……
这种寻常，平淡的声音，在鹭鸾们听来，却是摇魂铃、丧胆钟。
鹭鸾其实是一种很慓悍的鸟，看它们敢入门踏户的，来吃鱼的架式，就足以证明了，可是却又这样没理由的惊怕竹梆子。也许，真如她外公说的：恶人无胆！
说到钓鱼，贞观同时就要想起蚯蚓来，她因为最怕这项软东西，所以迄今不太会钓鱼，因为饵都是蚯蚓撕成一截截的；贞观小时候为了想帮四舅钓鱼，自己便找到鱼塭边捞小虾，谁知脚踩不稳，落入塭底里；大人说：当四舅抱了个乌黝黝，浑身黑泥的女孩回来时，家下谁也认不得阿贞观，倒是烧水给她洗身时，在二、三个小衣裳口袋里，各个跳出一尾虱目来……
比起这些来，磨墨的事，只能算它平白、无奇了，可是因为事情是为着三舅的人做的，这磨墨洗砚，也因此变成大事。
世上有肩能挑、手会提，孔武有力的人，世间更不乏吟诗题句之辈，可是贞观就不曾见过手举千斤，肩挑重担，同时又能吟诗做对的全才。
而她的三舅，却是这样的两者皆备。
自小，贞观只知三舅是人猿泰山，一人抵十人，大凡家中捕鱼，镇上庙会，所有别人做不来的，都得找他；拿不起的他拿，挑不动的他挑。
直到入学后，粗识几个大字，一日，她走经过宫口，发现嘉应庙廊廓石柱上，赫然有三舅名姓！
近前观看，何其壮阔、威显的一副门联，竟是三舅自撰自书：
〖嘉德泽以被苍生，虎尾溪前瞻庙貌
应天时而昭圣迹，鲲身海上显神光
弟子 蔡中村敬撰〗
嘉应庙正门对着布袋港，绵绵港弯，上衔虎尾溪，下接安平鹿耳门，这西南沿岸，一向统称鲲身……
十岁的她，站在斑彩绚绚的门神绘像前，两目金闪闪，只是观不完，看不尽……
转头回望，不远处的海水似摇若止，如在自家脚底，剎那间，三舅的字，一个个在她脑中，从指认，辨别，而后变得会心，解意起来。
也就在她转身望海的一个回头里，贞观因此感觉：自己这一身，不仅只是父母生养，且还相属于这一片大海呢！她是虎尾溪女侠，鲲身海儿女，有如武侠天地里的大师妹，身后一口光灿好剑，背负它，披星戴月江湖行。
自十岁起，贞观整整看它三年的武艺春秋，去家这些年，虽说再无往日的心情，然而，当年熟知的习武禁忌，她到现在还是感动难忘，记心记肝。
武者，戒之用斗，唯对忠臣、孝子、节妇、烈士，纵使冒死，亦应倾力相扶持。
短短廿七个字，贞观此刻重新在嘴边念过，仍然觉得它好，而且只有更好了！
当初使她暝无暝，日无日的入迷的，也许就是这么磅礴气象的一句话吧！
说起这些，不免要绕回到大信来：
那年他初一升初二，跟着自己母亲来看阿姑，这里众人为了留小人客，尽行搬出银城他们那些武侠、漫画；大信就是躺在这间伸手仔的床铺上，看《仇断大别山》，三番忘了吃饭，两次不知熄灯——
她眼前床头上，斜斜钩挂的这件圆顶罗纹白云纱蚊帐，就是个活证——
当年，大信彻夜看书，不知怎样，竟将它前后烧出两个破洞来：第一个孔，是她四妗用同色纱帐布补的，加上针黹好，几乎看不出它什么破绽，第二个孔却是银安和她合缀的；原来大信欲去报备时，银安觉得是小事，不必正经去说，就悄悄寻了针线，自己替大信缝起来，正巧她从伸手仔门前走过，便被银安叫进去：
“阿贞观做做好心，来帮我们补这个！”
贞观一看，原来银安不知哪里找来的一块青色纱帐布，虽说质纹相同，到底不同色，剪得歪斜斜、凸刺刺的，又是粗针重线，竟是缝麻袋一样：
“你不补还看不出呢！补了才叫人看清，蚊帐原来破一孔！”
她是说完才开始后悔，因为乍看时，银安的手艺实在叫人好笑，可是想回来，大信是客，应该避免人家难堪……
因为有负咎，所以织补得格外尽心；当她弄好以后，竟然看也不敢看她一眼的走开——
然而那一晚，她翻来覆去，只是难入眠，几次开眼看窗，天边还是黯黑一片，小困一会，又起身看钟，真是苦睡不到天亮。
天亮了，见着大信，可以向他道歉，赔失礼……
贞观此时想回来，才懂得外公、祖父，那一辈份的人，何以说：被人负，吃得下，睡得着；负了人，不能吃，不能困。……
原来呢，是因为事过之后，还有良心会来理论。
然而隔天她再看到大信，他还是浑然无识的样子，自己倒不好开口了。
当时她是不知，现在呢，她已经十九岁了，自认自己这样的一个看法应该没错：为什么大信的人看起来亲切？他本来就是个真挚的人……
胡乱思想，贞观倒是因此趴着睡着，其实也无真睡，闭起双眼就是。
当她再睁眼时，人一下跃身向前，嘴里同时尖叫出声，原来座灯不知何时倒向蚊帐，正烧炙出一团熏气……
贞观跳着脚去抢蚊帐，手被烫着时，才想到：应该先拔插头……

第四章
【1】
蚊帐还是烧破了！
贞观后来拿她外婆小镜台的红缎圆布补，拇指般大的红贡缎，是老人家事先铰好放着，若有头晖、患疼，将它摊药膏，贴双边发鬓。
这一来大人有证为据，直以为她是认真功课呢！除了心上欢喜，不免也要劝她身体重要，以后再来时，总不忘用旧日历纸包四、五钱切片的高丽参带来。
如此半个月下来，贞观因为常有忘记的时候，正经也没含它多少；参片她用个小玻璃罐装，一直到罐仔已满，送参的事仍未停止。
贞观想道：再这样积下去，有一天真可以开参行，做店卖药了。
才想到开参行，只见银城新婚的妻子走进来，贞观不消细看，也知道又是送参的。
然而这次不同的是，随着她人的出现，贞观同时闻到了一股奇香。
“阿嫂，人参给阿嬷吃吧！我这里还这么多！”
新娘子笑道：“我不敢拿回去，阿姑还是收下来好，不然老人家不放心，又要走一趟；若说前次的还剩存，更是要生气了！”
贞观说不过人家，只得收了；一面又问：“另外这一包是……？”
“阿姑猜猜看！”
贞观吸吸鼻子，一时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是新娘子洒香水？”
“乱讲！”
贞观只觉这香已浸渍了整个伸手仔，应该是很熟的一个名称，照说不必再想，即可脱口叫出的！
新娘子见她难住了，竟欲伸手去解开结。
贞观将伊拉住道：“不用看，这香味明明我知晓，是从小闻到大的！”
她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几个名字：沉香，不像，檀香，不尽是，麝香，也都不全是……
她难道会有藏香不成？
姑嫂两人相视而笑，贞观最后只得说：“到底是什么？简直急死人！”
新娘子只有揭谜底了，贞观见她将打叠好的一个红色小包裹，按着顺序解开，里面是——暗香色的一堆粉末，用水红玻璃纸包着。
贞观不能认，失声叹道：“这是什么？”
新娘子笑道：“是槐根末，混着各样香料，包——”
不等伊说完，贞观已接下道：“包馨香用的！原来端午节到了！”
大概连她的外祖母都不能清楚说出：这项风俗习惯在民间已经沿袭下来多久了，贞观甚至想：极可能高祖太爷公几百年前自闽南移迁来时，就这样了。
她是从六岁懂事起，每年到五月吃粽子前一天，即四处先去打听：那处左邻右舍，亲戚同族，谁家有新娶过门的媳妇，探知道了，便飞着两只小脚，跑去跟人家“讨馨香”；新娘子会捧着漆盒出来，笑嘻嘻的把一只只缝成猴仔，老虎，茄子，金瓜，阉鸡等形状的馨香，按人等分。
小时候，为了比谁讨的馨香较多，贞观常常是一家讨完又去一家，身上结彩得叮叮咚咚，有钮扣挂得没钮扣，一直到国小四年级，因为男生会笑她们，才不敢挂了，但还是照旧找新娘讨馨香，只差的藏放在书包或口袋里……
五、六年集下来，那一堆的端阳香袋，后来竟也是丢的丢，散的散，不知弄到哪个角落了；如今贞观只还留着一只黄老虎，一只紫茄仔：老虎才龙眼般大，用黄色府绸布扎做的，背面和脚的四处，各以墨笔划出斑纹；尤其双眼如点漆，还是只聪明老虎呢！
这样一只聪明老虎，还差些给银城他们偷去；是连男生看了都会爱，它通身上下的那种活意，也就只有看过了才能说。
茄子则是紫贡缎缝的；光说选这布料的心思，就好断定做的人有多灵巧。茄仔因为本身皮发亮光，普通紫颜色的布，还不能全像，不够传神，再看顶上的绿蒂，简直就是菜园里新摘的……
她特别珍惜的这一紫一黄，一向就收在母亲那只楠木箱笼里，这香味真的是从小闻到大的——贞观这一转思，遂又问新娘道：“阿嫂准备自己做馨香吗？要缝多少个呢？”
新娘子在过门后的第一个端午节，要亲自做好馨香，分送邻居小孩的礼俗，到她祖母的那个时代，似乎还很认真的执守着。往后到她母亲、姨妗那一辈，勉强还能撑住。然而这几年来，不知是年轻新娘子的女红、手艺差了，还是真的没空闲，竟然逐年改了；不是娘家的母姊、兄嫂做好送来，就是新娘自己花点钱，请几个针线好的阿婆代做——因此，当贞观听新表嫂说准备亲手做二百个馨香时，整个人一下感觉新鲜、惊奇起来。
从前，她每听阿嬷、婶婆，甚至自己母亲自夸当年自己初做新娘，新缝扎的馨香，有多工整，美妙时，居然出过这样的应话：“怎么就不分一个给我？”
大人们笑她：“阿贞观，那时你在哪里呢？”
她道是：“我就算不在，你们不会选一个好看的留着吗？”
大人虽笑她说的孩子话，过后却也觉得这话有理，于是彼此互询的说：“对呀！怎么就没想到要留一个？做纪念也好呀！”
想来她这个表嫂胆敢自己做，定是身怀绝艺……
“阿嫂——”
贞观不禁心头热起来：“现在先跟你订，我可是要好几个！”
新娘子笑道：“你好意思讨？馨香是要分给囡仔、囝仔的！”
贞观赖道：“我才不管！布呢？布呢？阿嫂，我陪你去布店剪！”
新娘子说：“早都铰好了，在房里，现在才裁布，那里赶得及？”
贞观看着眼前的新娘，忽然错觉自己又回到从前童稚的时光？当她跑到人家屋前，这样抬头看新娘，亦是如此问道：“有什么样款呢？有没有猴仔？有没有阉鸡？”
“有！有！”
却听她表嫂连连回答：“鼠、牛、虎、兔……十二生肖全部有！”
【2】
端午节那天，每到日头正中晒时，家家户户，便水缸、面盆的，一一自井中汲满水，这水便叫做：午时水。
传说中：午时水历久不坏，可治泻症，肚疼等病痛。
另以午时水放入菖蒲、榕叶，再拿来洗面，浴身，肌肤将会鲜洁、光嫩，杂陈不生……
贞观这日一早起，先就听到谁人清理水缸的响声；勺瓢在陶土缸底，努力要取尽最后点滴的那种搜刮声。
照说是刺耳穿膜的，然而她却不这样感觉。
是因为这响声老早和过往的生命相连，长在一起了，以致今日血肉难分。
再加上她迄今不减那种孩童般对年节、时日的喜悦心情，在贞观听来，那刮声甚至要觉得它入耳动心。
灶下且不断有蒸粽仔的气息传出，昨晚她阿妗、表嫂们也不知包粽仔包到几点？
贞观一路趿鞋寻味而来，愈走近厨房，愈明白腹饥难忍原来什么滋味。
快到水缸旁，她才想起刚才的刮声：水缸自然是空的……
正要转换地方，银月却在一旁笑道：“洗脸的水给你留在那边的桶里！”
贞观找着了水，一边洗面，一边听银月说：“银城在笑你，说是这么大人了，还跟阿嫂讨馨香！”
贞观正掬水扑面，因说一句：“哦！他不要啊？那为什么从前他都抢快在前面，把老虎先讨走，害我只讨到猴仔和金瓜？”
只顾说话，冷不防吃进一口水，不仅呛着鼻子，还喷壶似的，从鼻子洒出来。
银月向前来拍一拍她的后背，正要递毛巾给她时，忽听新娘子走近说道：“五叔公祖人来，在厅上坐，阿公叫大家去见礼！”
贞观拭干了脸，心想：这五叔公祖是谁呢？台南那个做医生的五叔公，难道还有父亲吗？
不对！
五叔公与外公是亲兄弟，而外曾祖老早去世，照片和神位一直供在前厅佛桌上……
这个五叔公祖，到底是哪门的亲戚？
然而，她很快的想通过来——什么五叔公祖，多么长串的称呼，还不就是五叔公嘛？！只因妇人家的谦卑，后退，向来少与丈夫作同辈份称呼；人家新娘子可是按礼行事，她却这样不谙事体，大惊小怪的——新娘子听说肖鼠的，只才大自己一岁，就要分担这么大一个家，真叫人从心底敬重。
嫁来这些时，看她的百般行径，贞观倒是想起这么一句诗来：“其妇执妇道，一一如礼经”。
做女儿的，也许就是以此上报父母吧！因为看着新娘的人，都会对她的爹娘、家教称赞。
——大概她们人多，一下子又同时出现，加上久未晤面，五叔公居然不大认得她们，到是对贞观略略有印象：“喔！就是水红怀了十二个月才生的那个女儿？”
其余几乎是唔，唔两声过去，又继续讲他的来意；贞观一些人陪坐半日，总算听明白，五叔公是来讨产业的。
当初外家阿祖留的二十五甲鱼塭，由三兄弟各得八甲，五叔公因娶的台南女子，就在那里开业，剩的一甲本来兄弟各持三分三的地，五叔公反正人在他乡，这鱼塭一向由外公与三叔公不分你我，互相看顾，如今五叔公年岁愈大，事情倒反见得短了；贞观听他末句这样说道：“——我又不登产业，祖宅，这边房厝，一向是大房、三房居住，台南那边，我还是自己买的，这多出来的一甲归我们，也是应该！”
这样不和不悌的言语，岂是下一辈儿孙听得的？难怪贞观外婆一面叫人去请三叔公夫妇，一面遣她们走开。——贞观乐得躲回灶下来吃粽仔。
银城从前笑过她是“粽肚”；从五月初四，第一吊蒸熟离火的粽仔起，到粽味完全在这个屋内消失殆尽，七、八日里，她有本事三餐只吃粽仔而不腻。
吃完粽仔，一张油嘴，贞观这才舔着舌牙，回伸手仔来，到是安安静静看了它几页书。
然而，当她无意之中眼尾掠过表壳，心里一下又多出一份牵挂：因为想到午时水来了。
贞观咚咚直赶到后院古井边，只见新娘和银山妻子，还有银月姊妹众人，正分工合作，或者汲，或者提的——贞观小嚷道：“我呢？我呢？就少我一份啊？银蟾要来，也不叫一声！”
两个表嫂笑道：“你读册要紧，我们一下手脚就好了！”
银蟾却说：“只怕你不提呢！你爱提还不好办？哪！这个拿去！”
说着即把桶仔递给她——贞观接过铅桶，心里只喜孜孜，好一股莫名的兴奋；已经多早晚没摸着这项了！
她走近井边沿，徐徐将绳仔放下，再探头看那桶仔已到了井尽头，便一个手势，略略歪那么一下，只见铅桶倾斜着身，水就在同时灌注入里面去……
等贞观手心已感觉到水在桶内装着的分量，便缓缓的一尺、半尺，逐次收回牵绳；当铅桶复在井面出现时，贞观看着清亮如斯的水心，只差要失声喊出：啊！午时水！午时水！
如此这般，汲了又提，提了又倒，反复几遍后，诸多水缸、容器都已盛满。
贞观再帮着新娘去洗菖蒲时，忽地想起一事，便说声：“我去前厅一下就来！”
她其实是记起：头先看到五叔公时，他右额头上好象有那么一个发红小疮；这下该趁早叫阿公留他，等洗了这午时水再走，不然回台南去，五婆婆不一定还给他留着——厅里出奇的静；贞观心底暗叫不好；五叔公一定不在了！
果然她才到横窗前，只听着三叔公的声音道：“哎！这个阿彦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这种横柴举入灶的话，还说得出嘴，他也不想想？当初家里卖多少鱼塭，给他去日本读医学院的！”
她外公没说话，倒是三叔公又说：“其实亲骨肉有什么计较的？他需要那甲地，可以给他，可是为了地，说出这样冰冷的话，他心中还有什么兄弟？”
“唉——”
长长叹息的一声，贞观听出来是她外公的口气：“这世上如今要找亲兄弟，再找也只有我们三个了，也只有我们做兄长的让他一些——唉，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回做兄弟？”

第五章
【1】
贞观是每晚十点熄灯，睡到五更天，听见后院第一声鸡啼，就又揉眼起来；如此煞有其事，倒也过了半个余月。
怎知昨晚贪看《小鹿斑比》的漫画，直延过十二点还不睡；因此今晨鸡唱时，她人在床铺，竟像坏了的机器，动弹不得。
直挨到鸡唱三巡，贞观强睁眼来看，已经五点钟了，再不起，天就亮了！
她抓了面巾，只得出来捧水洗脸；平日起身时，天上都还看得到星辰和月光。
今儿可是真晚了，东边天际已是鱼肚子那种白，虽说还有月娘和星宿，然而比衬之下，竟只是白雾雾的一张剪纸。
灶下那边微微有灯火和水声，银城的新娘自然已经起来洗米煮饭。
贞观绕到后院，只见后门开着；连外公、阿舅等人，都已巡鱼塭，看海去了。
她蓦然想起：多少年前所见，鱼塭在清晨新雾搭罩下的那幅情景。
贞观闪出门就走，她还要再去看呢！
“阿姑——”
新娘不知几时来到，伊追至门边，叫贞观道：“粥已经煮好了，阿姑吃一碗再去！”
贞观停步笑说道：“阿嫂帮我盛一碗给它凉着，我转一下，随时就回来。”
沿着后门的小路直走，是一家煮仙草卖的大批发商。一个夏天，他们可以卖出三、四千桶仙草；贞观每次走经过，远远就要闻到那股热烘烘，煮仙草的气息。
一过仙草人家的前门，即踏上了往后港湾的小路；那户人家把烧过的粗糠、稻仔壳，堆在门外巷口，积得小山一样；两个黑衣老阿婆正在清洗尿桶，一面说话不止。
贞观本来人已走经过她们了，然而她忽地心生奇想，又倒转回来；且先听听这大清早的晨间新闻：“说是半夜拿了他爹娘一百多个龙银，不知要去哪里呢？”
“真真乌鱼斩头！乌鱼斩块！才十七岁，这样粗心胆大！”
“是啊！毛箭未发，就已经酒啦，婊啦，你还记得去年冬吗？和王家那个女儿，双双在猪栏的稻草堆里，被冬防巡逻的人发现。”
“夭寿仔，夭寿仔！”
“如今又粘着施家的，也是有身了；唉，古人说的不错；和好人做伙，有布堪缠，和坏人做堆，有子可生……”
“夭寿仔，夭寿死囝仔，路旁尸，盖畚箕仔，卷草席，教坏囝仔大小，死无人哭！”
……
贞观怏怏的走开；原以为有什么传奇大事呢，听了半天，却是自己三叔公家的。
三叔公有两个儿子，二老一向偏疼小儿子，小媳妇，谁知那个小表妗，好争、抗上，说是入门不久，即吵着分家。
搬出去这些年，别的消息没有，倒是不时听见她为儿女之事气恼。
她生的三女一男，那个宝贝平惠，从小不听话，惹事端，小表妗为他，这些年真的气出一身病来——好好的一片心情，一下全被搅散了；贞观觉得无趣，只好循着小路回来。
伸手仔的桌上并无盛着等凉的粥；贞观待要找到饭厅，倒碰见银蟾自里面吃饱出来。
“免找了，粥老早冷了，阿嫂叫我先吃！”
贞观笑她道：“天落红雨了，你今日才这样早起！”
银蟾笑道：“没办法，天未光，狗未吠，就被吵醒了；平惠不知拿了家里什么，小阿婶追着他要打，母子两人从叔公家又闹过这边来——”
话未说完，前厝忽地传来怒骂声，贞观听出正是小表妗的声嗓：“我这条命，若不给你收去，你也是不甘愿，夭寿的，外海没盖仔，你不会去跳啊！”
众人合声劝道：“差已差了，错也错尽；你现在就是将他打死，也无用啊！”
小表妗哭起来表白道：“我也不是没管教；我是：打死心不舍，打疼他不惧！”
闹了半天，平惠终于被他父亲押回去，她外婆却独留小表妗下来：“你到我房里坐一下，姆婆有话与你讲。”
贞观跟在一旁牵她阿嬷，三人进到内房，她阿嬷又叫她道：“你去灶下看有什么吃的弄来，半夜闹到天明，你阿妗大概还未吃呢！”
小表妗眼眶一红：“姆婆，我哪里还吞得下？”
当贞观从厨房捧来食物，再回转房内时，只见她小表妗坐在床沿，正怨叹自身的遭遇：“前世我不知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今生出了这个讨债物来算帐！”
贞观静默替伊盛了粥，又端到面前来；只听她阿嬷劝道：“阿绸，古早人说：恶妻逆子，无法可治——”
话未完，小表妗直漓漓的两行泪，倏的挂下来。
贞观想：伊大概是又羞又愧，虽然阿嬷的本意不是说伊，然而明摆在眼前的，小表妗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恶妻吗？她支使男人分家财，散门户，拋父母，丢兄弟；不仅自废为人媳晨昏之礼，又隔间人家骨肉恩义。
为什么说——恶妻逆子，无法可治？
一个人再怎样精明，历练，出将入相，管得社稷大事，若遇上恶妻逆子，亦不能如何了，因为伊们与自身相关，这难就难在割舍不下，难在无法将伊们与自己真正分开——她阿嬷见状说道：“姆婆不是有意说你，你也是巧性的人，姆婆今天劝人劝到底，干脆坏话讲个尽——”
小表妗哭道：“姆婆，讲好的不买——我知道啊——”
“这就对——”
她阿嬷牵起小表妗的手，说是”阿绸，人有两条管，想去再想回转；你到底还是明白人！想看看，平惠小时候，你是怎么养他的？”
“……”
小表妗无话。
老人家又说：“饲大一个儿子，要费多少心情，气力？怀胎那十月不说了，单是生下来到他长成，中间这一、二十年，没事便罢，若有什么头烧肺热，着凉风寒，那种操心、剥腹，你也是过来的——”
“……”
“今天，若是平惠大了，带着妻儿到外面去住，少与你通风问讯的，阿绸，你心里怎样呢？”
“——”
小表妗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阿嬷拍拍伊的肩头，劝道：“真实去外地谋生，找出路，还能说是不得已，如今同在庄上，而且双亲健在，你们这款，就讲不过去了——”
小表妗愈哭愈伤心；贞观只得找来手巾给伊拭泪。好一会过去，伊才停泪叹道：“姆婆，我差我错了——”
说着，又有些哽着。她阿嬷劝道：“知不对，才是真饯俐；你也不要再想了，在这边吃了中饭，再去找你婆婆坐坐，伊还是疼你们——”
小表妗低头道：“姆婆，你带我过去与我娘陪不是……我打算回去后整理对象，找个时辰搬回来——”
她阿嬷喜得眯眼笑道：“阿绸，姆婆真是欢喜，你真是知前知后；从前，我还做媳妇时，平惠的太祖讲过一句话——孝道有亏，纵有子亦不能出贵；孝子贤孙，亦是从自身求得——你从此对那边两位老人好，天不亏人的！”
小表妗想想又问：“可是，姆婆，平惠呢？我真不知怎样管他才好？人家说——宠猪举灶，宠子不孝——我并没有逞宠他，如今，却气得我一身病——”
“气子气无影——”
她阿嬷笑道：“父啊母啊，说气儿孙，都是假的，气不久嘛；只要你好了，儿子自然就好，古话说：会做媳妇的，都生贵子——是要享儿孙福的，哪里还有受气的？”
【2】
距离考试日期，就只剩三、五天了，贞观的人看来还是旧模样，既不像要紧事，却也不能说她不在心，真实如何，连她自己也难说——。
这些时，家中上下，待她是款款无尽，知道她爱吃“米苔目”，三天二天就变弄出来，有甜有咸……另外还有一种藕粉，是银城岳家自己做来吃的非商品，外面买不到的纯正物，新娘子回去偶尔带来，她才知世间有这般好吃物；藕粉以冷开水调匀，再以滚水搅拌，就成透明暗红色，如果冻一般……贞观每次吃它，会觉得自己像在莲花苞般清凉，外头的夏日不足为惧。
姊妹们知道她有私房菜，下班后就爱挤到“伸手仔”吃晚饭，久了以后，“伸手仔”成了吃私菜的所在；新娘子甚至将后园刚结的丝瓜摘来，给她们煮汤。
这日黄昏，“伸手仔”里，长椅、短凳排满着，众人手上一碗番薯粥，待要说开始，先看见银城进来：“好啊！有什么好吃物，全躲到这边来了？”
众姊妹挤出一张椅仔来让坐，银城却只是笑道：“别人娶的某都会顾丈夫，她这个人怎么只知道巴结你们？”
银蟾应道：“你没听过‘小姑仔王’吗？”
银城更是笑呵呵：“没有啊，你说来听听——”
银蟾道：“从来女儿要嫁出门时，做母亲的，都这样吩咐——入山听鸟音，入厝看人面；做媳妇，要知进退；小姑仔若未伸手挟菜，千万不可自己先动筷仔——所以啊，阿嫂哪里管顾得到你？”
银城故作认真状：“既然如此，你们做你们的王，我等见着丈母娘再与伊理论！”
银月听说，便怪银蟾道：“你看你——”
一面又说银城：“你听她呢！阿嫂对你还不够好啊？贪心不足，你还要怎样？”
银城还未开口，银蟾先笑道：“这项你放心，他只是嘴边讲讲罢了；人家——嫌虽嫌，心肝生相连——”
“谁的心肝生相连？”
众人闻声，抬头来看，却是住后巷路的一个妇人，正在门口探头。
“阿藤嫂，来坐啊！”
“免啦——”
妇人客气一番，只招手叫银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讲！”
银月只得出门外去，两人细语半天，等妇人离开后，才又回来坐好。
贞观早就注意到：银城的脸色有些异样，此时，听他出声问道：“什么事情？”
“——”
银月停了一会，才说是：“伊讲——后巷路的阿启伯……偷摘我们的菜瓜——”
银城变脸道：“坏瓜多籽，坏人多言语；你们莫听伊学嘴学舌——”
才说完，新娘子正好进来；银城见着，转向妻子说道：“以后你注意一些，将后门随时关好，莫给这些妇人进来；她们爱说长说短，尽讲些有孔无笋的话；家里这么多女孩子，会给她教坏——”
新娘子静默无一言，众姊妹却齐声驳道：“伊要进来，哪里都行进来；阿嫂关门，伊照样可以叫门啊——”
“叫门也不要给她开！”
众人道：“哪里有这样不通人情的？！再说，我们也不是没主意的人，什么不好学，得去学伊……你呀，莫要乱说我们！”
“……”
姊妹们虽然嘴里抗议，心内还是了解，银城是为着大家好；因为阿藤嫂的行径不足相学，而且要引以为诫。
饭后，众人各自有事离去，留下贞观静坐桌前呆想；她今日的这番感慨，实是前未曾有的。
阿启伯摘瓜，乃她亲眼所见；今早，她突发奇想，陪着外公去巡鱼塭，回来时，祖孙二人，都在门口停住了，因为后门虚掩，阿启伯拿着菜刀，正在棚下割着——摘瓜的人，并未发觉他们，因为祖孙二个都闪到门背后。贞观当时是真楞住了，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是前进呢？抑是后退？她不能很快作选择——然而这种迟疑也只有几秒钟，她一下就被外公拉到门后，正是屏息静气时，老人家又带了她拐出小巷口，走到前街来。
贞观人到了大路上，心下才逐渐明白：外公躲那人的心，竟比那摘瓜的人所做的遮遮掩掩更甚！
贞观自以为懂得了外公包容的心意：他怕阿启伯当下撞见自己的那种难堪。
可是，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有另一层深意，是她尚未懂过来的；因为老人家说过：他们那一辈份的人，乃是——穷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
祖、孙二人，从前门回家以后，阿启伯早已走了；贞观临回“伸手仔”时，外公停脚问她道：“你还在想那件事？”
“嗯，阿公——”
“莫再想了！也没有什么想不通；他其实没错，你应该可以想过来。”
“……”
“还有——记住！以后不可与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阿公。”
——当时她的头点得毫无主张；但是此刻，贞观重想后巷路妇人告密的嘴脸，与外公告诫自己时的神情，她忽地懂得了在世为人的另一层意思来……
贞观坐正身子，将桌前与书本并排的日记抽出，她要把这些都留记下来。
贪当然不好，而贫的本身没有错；外公的不以阿启伯为不是，除了哀矜之外，是他知道他没有——家中十口，有菜就没饭，有饭就没菜；晒盐的人靠天吃饭，落雨时，心也跟着浸在苦水里……
她是应该记下，往后不论自己做了母亲、祖母，她都要照这样，把它说给世世代代的儿孙去听，让他们知道：先人的处世与行事是怎样宽阔余裕！
也就在同时，贞观想起“史记”周本纪里的一行文字：“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

第六章
【1】
这一夜里，说也奇怪，贞观尽梦见她父亲；他穿的洋服、西裤，一如平时的模样，不同的是他的人无声无息，不讲半句话。
贞观正要开口喊他，猛然一下，人被撞醒了；她倾身坐起，看到身旁的银蟾，倒才想起来：昨晚临睡，银蟾忽出主意，想要变个不同平日的点心来吃，于是找着灶下几条番薯，悉数弄成细签，将它煮成清汤。
那汤无掺半粒米，且是山里人家新挖上市的，其清甜、纯美……银蟾给她端来一碗还不够，贞观连连吃了两大碗。
两人因吃到大半夜，银蟾干脆不回房了；贞观为了这些时难得见着她的人，倒是怀念从前的同榻而眠，二人便真挤着睡了。
姊妹之中，独独银蟾的睡相是出名的，她们私下都喊她金龟仔，是说睡到半夜，会像金龟打转一样，来个大转换：头移到下处，两只脚变成在枕头边了。
贞观看一看闹钟，分针已指着五点半，今天连鸡叫都未听见。
明天就要考试了，要睡今儿就睡他个日上三竿吧！
当她理好枕头，翻身欲躺时，倏而有那么一记声音，又沉重又飘忽的绕过耳边，一路迤逦而去——贞观差些爬起来，冲至门前，开了门闩追出去看个真实、究竟——然而，她直坐着床沿不动；人还是浑睡状态，心却是醒的。那声音在清冷的黎明里，有若冰凉、轻快的两把利刀，对着人心尖处划过去——心破了，心成为两半；是谁吹这样的箫声？
她伸手去推银蟾：“你起来听——这声音这样好——”
银蟾今儿到是两下手即醒；她惺忪着双眼，坐起来应道：“是阉猪的呀！看你大惊小怪——”
说完，随即躺下再睡；贞观一想，自己果然好笑，这声音可不是自小听的！怎么如今变得新奇起来？
这一明澈，贞观是再无睡意，正准备下床开灯的同时，房门突然呼呼大响：“谁人？”
从她懂事起，家中，这边，还不曾有人敲门落此重势——“是我——贞观——”
“来了——”
贞观系好衣裙，赶到门边开门，她三妗的人一下闪身进来：“三妗——”
“……”
刚才，她还来不及开灯，此时，在黎明初晓的“伸手仔”里，门、窗所能引进的一点晨光中，贞观看见她这个平素“未打扮，不见公婆”，扮相最是整齐的三妗，竟然头不梳，脸未洗。
“三——”
“即刻换身赤色衣衫，你三舅在外面等你，手脚轻快点，车要开了——”
整串话，贞观无一句听懂，亦只得忙乱中换了件白衫，她三妗已经出去将面巾弄湿回来，给她擦脸。
“不用问了，我也不会讲——”
贞观这才看到她的红眼眶：“到底——”
“赶紧啊！到门口就知道了！你阿舅一路会与你讲；我和银月她们随后就来！”
贞观从后落一直走到前厝，见的都是一家忙乱的情形。
是怎样天大地大的事呢？
大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有盐场的，有分局的，或大或小；二妗、四舅一些人纷纷坐上，车亦先后开出——与贞观同车的，是她三舅；舅甥二个静坐了一程路，竟然无发一言……
贞观知道：自己这样迟迟未敢开口的，是她不愿将答案求证出来；她的手试着轻放膝上，努力使自己一如平常。
当她的手滑过裙袋，指头抵触着里面的微凸；她于是伸手进去将之掏出——是条纯白起红点的手巾，在刚才的匆忙中，她三妗甚至不忘记塞给她这项……
在这一刻时，她摸着了手巾，也知得自己的命运。
贞观忍不住将它摀口，咽咽哭起。
三舅的手，一搭一搭的拍着她：“贞观——”
“……”
不是她不应；她根本应不出声。
“今早三点多，义竹乡起火灾，你父亲还兼义消，你是知道的——”
豆大的泪珠，自贞观的眼里滚落：“阿爸现在……人呢？——”
她清理良久，才迸出来第一声问话，怎知嘴唇颤得厉害，往下根本不成声音：“……”
三舅没有回答，他是有意不将真相全说给她知道；而她是再也忍不住不问：“阿舅，我们欲去哪里？”
“嘉义医院——”
“阿爸——到底怎样？”
“说是救火车急驶翻覆，详细，阿舅亦不知——”
就在此时，前座的司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在这一眼里，她看出一个双亲健在的人，对一个孤女的怜悯之情——贞观的眼泪又扑簌落下；……
早知道这样，她不应该去嘉义读书，她就和银蟾在布中念，不也一样？
早知有今日，她更不必住到外公家——他们父女一场，就只这么草草几年，她这一生喊爸爸的日子，竟是那样短暂易数——身旁的三舅，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他还有勇健健的一个父亲。
就连阿嬷六七十的岁数，伊在新塭里娘家，还有个满头银丝、健步如飞的高堂老父——她的外曾祖。
父亲健在的人，是多么福分，多么命好！而今而后，她要羡慕她们这样的人，要愧叹自己的不如……
省立嘉义医院里面，是一片哭喊声；三舅拉着她，病房一间找过一间，内科、儿科、外科……直转到后角落来——贞观在转弯角才看到早她一步的二姨、二妗；当她奔上前来，她父亲平躺台上的情景，一下落入眼里：“爸——”
像是断气前的那么一声，贞观整个人，一下飞过众人，趴倒跪到台前来。
此时，她几乎不能相认自己的母亲，伊像全身骨胳都被抽走，以致肢体蜷缩成一堆；而她的两个弟弟，跟在一旁，嚎声若牛——她相信父亲若能醒来，见此情景，一定不会这样丢着她们就去的——姊妹几个不知何时到来，静在一边，陪她落泪，当她们欲搀起她时，贞观不肯。
她二姨近前小声说道：“你母亲已经昏过去三次了，你再招她伤心？还不过去帮着劝——”贞观才站起，人尚未挨近前，先听见一片慌乱；是自己母亲昏厥在大妗身上……
【2】
车队缓缓的移着。
招魂的人，一路在前，喃喃念咒；夜风将他大红滚黑，复镶五色丝线的奇异道服，鼓播得扬摆不停。
在贞观车前的，是她的两个弟弟；他们手捧父亲的神主牌位，头一直低着。
贞观和她外祖母坐在后队的三轮车里，风不断将她脸上的泪水吹干，然而目眶似乎供之不竭的，随即又流湿下来——就这样让它纷纷泗淋垂吧！
想到做父亲的，一生不曾享福过，养她这么大，尚未受过她一点半滴；人家阿姨、母亲，若有一项半样好吃糕饼食物，就惦记的带回来给她们的父亲，吃得外公尽在镶牙，满嘴补得不是金，就是银……
同样生为人子，自己就这样不会做女儿；别的事项，也还有个情商、补救的，唯有这个，她是再无相报的时日了。
古书上说起新丧考妣的孝子，总说他们流泪流到眼里出血，贞观则是此时方得了解，她就是泪淌成河，泪变为血，也流不完这丧父的悲思。
椎心泣血，原以为古人用字夸张，在自己经历状况，才知真实！
泪眼模糊里，贞观望着招魂香摇晃而过的黑暗旷野，忽然心生奇想：她相信父亲的魂魄，自然跟在大队人马后面，欲与她们一起回家。
“天恩啊，你要返来啊！跟着大家回返来啊！”
“天恩啊，回转来，返咱们的厝来！”
车前车后的人，都同口合声，跟着她阿嬷这样叫唤着。
“爸——回来啊——爸——”
贞观自己叫一次，哭一声，眼泪把她襟前的一片全沾湿了——车路这样颠簸，她母亲坐在后面车上，不知晖吐了没有？
沿途木麻黄的黑影，夹着路灯圈晖，给人一种闪烁不定的错觉；身随车摇，如此一步一前，故乡就在不远处，那黑暗中夹杂一片灯海的光明所在……
回去了，故乡还是明皓皓的水色与景致，而从此的她，却是——茕茕孤露，长为无父之人，无父何怙——整句尚未想完，贞观已经泪如涌泉，不能自已。
车队驶过外公的家，直开到贞观家门口才停；早有银山嫂等人，先过这边来，煮下一些汤水，吃食……她母亲虽说劳顿不成人形，贞观看她还是勉强招呼众人食用。
而多数的人，也只是各各洗了头面、手脚算数，看着饭食，同样的噎咽难下。
一直到露重夜深，舅父们才先后离去。女眷们大多数都留下来；嘴上说的，这边睡可以和贞观母亲做伴，事实上是要看住伊的人，只怕一时会有什么想不开，去寻短见。
贞观和银月姊妹忙着从被橱里，翻出各式铺盖、枕头，一一安置在每间房里，床位不够的，临时就在地上打铺。
顿时地下，床上，横的、直的，躺满人身；有翻来覆去，不能睡的；有无法入眠，干脆倾身坐起说话、守更的；更有见景伤情，感叹自己遭遇，哭得比谁都甚的。
尤其她孀居的大妗、二姨，那眼泪更是一粒一两，落襟有声。
一直到天透微光，四周围仍不断有交谈的翳嗡声传出。贞观一夜没睡，那双目，别说能阖，连眨动都感觉生涩疼痛。
当破晓辰分的第一声鸡叫响起时，贞观忽地惊想起：今日，不就是众生赶考的日期……原先说好，是父亲带她去的，如今少了父亲，自己一下变成塌天陷地的人，能有什么心思？
自己竟花费六年，来准备这样一场不能到赴的考试；苍天啊苍天！
贞观费力的闭起眼，两滴眼泪还是流下来——她希望自己早些睡过去，但愿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都是谁哄骗了她，拿她开了玩笑。就连刚才的泪，亦是梦中流滴，只要她这么阖眼歇困一下，等到天明再起，她还会是从前的阿贞观，那个有父亲可称唤的骄傲女儿！

第七章
【1】
百日之后，她二姨正式搬过这边来，与贞观母子同住，自此朝夕相依，姊妹做伴。
她二姨丈去世那年，贞观还未出生呢；怎样的缘故，并未听人提起；二姨唯一的儿子，如今在高雄医学院，说是成家以后，就要接伊去住。
且说银月姊妹每日上班经过这里，总会进门请二位姑母的安，也探一探贞观，说几句话再走。
这日大家都来过又走，单单一个银蟾押后赶到，贞观不免说她：“干脆你把闹钟放在床下，也省得天天这样！”
银蟾分明道：“今早我可是六点多即起的，怎知东摸西摸，又拖到现在，刚才是出门时被四婶喊住，她叫你没事去一趟呢！”
外公家离此不过两百公尺，虽说这三个月来，她是少去了，但偶尔经过，走动仍旧难免；如今她四妗这样正经差人来说，还是头一回。
“有什么事吗？”
银蟾先是没想到上面来，此时看贞观模样，倒被她问住了：“没有啊！有事情怎么我会不知道？”
说着她自己又想了一遍，才与贞观道：“大概有什么好吃的留给你；我再不走要迟到了！”
贞观看她上了脚踏车，风一样的去得快，自己只得返身来陪母亲、二姨吃早饭，又洗过碗筷，这才禀明意思，往她外公家走。
她外公家大门口，正好有个黑衣阿婆端了木盆出来，贞观认出是个专门到各家厨房收洗米水，拿回去喂猪吃的老妇人。
阿婆见着她带孝的绒线，开口问道：“你就是水红的女儿？”
“我是！阿婆。”
老妇人放了米汤，拉起贞观的手，仔细看了她好一下：“你长得这样像你阿爸……”
贞观觉得老人的手在抖，过一会才知道，伊原来是要抽出手去拭眼泪。
“你阿爸是我这一生见过，心肠最好的人——”
“……”
贞观无以为应，她低下头去，又抬了起来，却见阿婆的泪水，渗入伊脸上起皱的纹沟里，流淌不下。
她帮她擦了泪水，顾不了自己滴在手掌心的泪。阿婆等好了，又说：“你大的弟弟在台南读一中，听说成绩怎样好呢！唉！也是你阿爸没福分。”
等伊发觉贞观已是两眼皆红时，连连说道：“你莫这样了——都是我老阿婆招惹你！”
“没——有——”
贞观才擦眼泪，只听老妇人又问：“水云现在不是住你厝里？”
“是啊！二姨来和我们做伴。”
老妇人叹气道：“水云也可怜啊！廿出头就守寡；你那个二姨丈，好汉英雄一般，六尺余，百斤重，一条老虎吃不完，也是说去就去，人啊！——”
阿婆走后，贞观犹在门前小站些时，等心情略略平复了，这才踏步入来。
出大厅即是天井，贞观人尚未走到，先见着她四妗自内屋出来：“四妗！”
“你可来了；阿嬷昨晚还念你呢！”
“我去看阿嬷。”
“等一下。”
她四妗阻她道：“半夜闹头疼，翻到四五点才困的，你先来我房里，有一封信要给你。”
贞观其实没听见伊最后一句讲什么，以致当四妗将信递到她手上时，她还摸不清来路：“这是——”
是一封素白的信，看看字迹，从不曾见过。不对！这字这样熟识，这不是自己的笔迹吗？
她哪时给自己写信来了？
“奇怪是不是？也没贴邮票？”
她四妗反身去关衣橱，一面又说：“是大信寄来的，夹在给我的信里。”
原来是那个鱼刺哽咽喉的男生！那个看武侠故事，烧破蚊帐的！
这字为何就与自己的这样像？世间会有这般相似的字吗？——贞观将它接过，在手中捏弄半天，一时却不知如何处理。
她四妗问她：“你不拆开来看吗？大信托我转给你——”
“要啊——我在找——剪刀——”
她四妗又说：“姑丈的事，他到前天才知的，你坐在这里看吧，四妗先去买菜。”
“哦——”
四妗走后，贞观摸着了剪刀，摸着、摸着，终于把封口铰开——世上或许有字体相似之人，但会相像到这般程度吗？
她展信来读，心上同时是一阵战栗：
〖贞观：
这么久没有大家的消息，我因为有个指导教授生病（他今年七十，一直独身），这些时都住到宿舍里陪他，家中难得回去，昨天才听家母说起令尊大人之事，甚悲痛，在此致问候之意，希望你坚强，并相劝令慈大人节哀！
大信 上〗
她将信看了二遍，一时便折好收起，怎知未多久，却又取出来，重行再看——。
【2】
经过这样一次大变故，贞观母亲虽说逐渐、慢慢的好起，然而，体力与精神，都较往前差很多，因此她外婆生病的这些时，她母亲要她住到这边来，早晚侍奉汤药，多少尽一点女儿心。
老人家这次闹头疼，是患两日即好，好了又发……如此拖了半个余月，惹得一家人担忧不说，连她住台南的大姨，都赶回来探望。
姊妹之间，她大姨与贞观母亲最是相像，说是从前做女儿时，大姨丈从外地跑来，想偷看女方，怎知大姨婚嫁之龄，岂有街上乱走的？这下媒人只有指着贞观母亲——那时还十二三岁，说是：这是伊小妹，生的就是这个模样。
在贞观父亲刚去世时，大姨到她家住了整整十天；贞观每早晚听伊这样，相劝自己母亲——水红，死的人死了，活的还要过日子！
而回来的这几日，娘家的兄嫂、弟妇，个个异口同声留伊，她大姨还是入晚即到贞观家睡——为了重温姊妹旧梦，更对遭变故的人疼怜。
这晚，外婆房内挤满请安的人；贞观坐在床头，正听众人说话，抬头却见她大姨提了衣物进来。
“大姨，你不多住一天吗？”
“不行啊，车班老早看好了，我还叫银城去买车票——今晚，我就睡这里。”
她三妗笑道：“——我就知哦：是来吃奶的！”
众人都笑起来；她大姨坐到床边，才又说：“要说断奶，我可是最早的一个！要笑你应该笑阿五，他吃到七、八岁，都上国校了，还不肯离嘴，阿娘在奶头上抹万金油、辣椒，他起先是哭，还是不放，阿娘没办法，只好由他——”
众人又都笑起。
“是怎样断的？”
“他每日上学堂，都先得吃几口，才要出门——”
“站着吃吗？”
“当然站着；七、八岁了，阿娘哪里抱得动，后来有同窗来等他一起上学，大概怕人看见，抑是被人笑了，这以后才不吃了——”
连她阿嬷都忍不住笑起；一面说：“水莲，怎么你都还记得？”
“……”
一房间的人，只有她五妗有些不自然；贞观看伊先是不好意思，因为人家说的正是伊丈夫，可是事情也实在有趣，所以伊想想也就跟着笑起来——“小儿子就是这样！阿娘那时几岁了？四十都有了，时间又隔得久，哪里还有奶！”
“……”
入夜以后，请安的人逐一告退；银蟾姊妹乃道：“大姑睡这边，我们去银月房里——”
“哪有需要呢——”
她阿嬷和大姨同声说道：“这里够阔的！再多两个亦不妨！”
贞观早换了睡衣，傍着她大姨躺下，先还听见母女二人谈话，到后来，一边没回声，原来老人家入眠了。
阿嬷这两日是好了，只是精神差些，到底是上年纪的人……
伊的头疼看似旧症，事实是哭贞观父亲引起的；她父亲幼丧父母，成家后，事岳母如生身母亲，阿嬷自然特别疼这个女婿——贞观拉一下盖被、看看银蟾二人已睡，乃转头问她大姨：“你看过二姨丈吗？”
突然这么一句，她大姨也是未料着，停了好一下，才说：“你是想着什么了？临时问这项？”
“我——早就想问了，……一直没见过大舅和二姨丈！”
房内只剩下一小盏灯，贞观在光晖下，看着大姨的脸，忽觉得伊变做母亲：“阿贞观，照你说的，我们姊妹三个，谁人好看？”
贞观想了一想，说是：“二姨皮肤极好，大姨和妈妈是手、脚漂亮……还有眉毛、眼睛，唉呀，我也不会比——”
她大姨笑道：“你这样会说话！其实，水云还是比我们两个好看，从前未嫁时，人家叫伊黑猫云——”
本省话，黑猫是指生得好，而且会妆扮、穿著的女子——她大姨这一句话，使得贞观极力去想：二姨再年轻廿岁时，该是如何模样？
如果伊不必早岁守寡，如果没有这廿年的苦节，她二姨真的会是四、五十岁一个极漂亮的妇人；然而，现在——贞观觉得伊像是：年节时候，石磨磨出来的一袋米浆，袋口捆得牢紧，上面且压着大石头，一直就在那里沥干水分……
她大姨又说：“你听过这句话吗——黑猫欲嫁运转手——”
运转手是指开车的司机；好看的女子，要嫁就要嫁司机？这是什么时尚？
贞观问道：“怎样讲呢？大姨。”
“现在当然是过时了，它是光复前几年，民间流传的一句话；战乱时，交通不便，物资实施配给，会开车的人特别红呢！”
贞观不难明白：从前，祖父他们，到台南要走三天，到嘉义要走一天半，在那样的时日里，一个车辆驾驶者，会是怎样赢得女子的倾心，怎样的使人对他另眼相看待。
二姨丈原来是开车的！
“是怎样呢？”
“战争最激烈那年，……你们都还未生呢！出世在那个时势，也是苦难！”
“……”
“水云带着孩子，回这边外家避空袭，你二姨丈刚好那日闲暇，就在自家鱼塭，偷网了几斤鱼，从大寮直走路，提来这里——”
贞观打断话题道：“不对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鱼塭，怎么能说是偷呢？”
她大姨笑道：“你们现在是好命子，要吃什么有什么，那个时候哪有呢？日本人说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线，物资由他们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东西！”
“……”
“举一个例，你三叔公那边后院，不知谁人丢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说他家藏有私货，调去问了几日夜，回来身上截截黑——”
“……三叔公到底有没有吃甘蔗？”
“哪里还有甘蔗吃呢？”
“……”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们骗妇人家：金子放在哪里，全部拿出来——”
“谁会拿出来？”
“就是没人拿，他们一懊恼，胡乱编话，说是——不拿出来没关系，我们有一种器具，可以验出来，到时，你们就知苦——”这样哀愁的事，是连贞观未曾经历的人，听了都要感叹——“配给，到底怎样分呢？”
“按等分级；他们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乙等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着他们姓山本、冈田的，就领二等物资——”
“认贼做父——”
贞观哇哇叫道：“姓是先人传下，岂有改的？也有那样欺祖、背祖的人吗？”
“有啊，世间的人百百种——”
“……”
贞观停了一会，又问回原先的话：“二姨丈既是走路来，是不是半途遇着日本兵？”
“……”
她大姨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贞观想着，说道：“大姨——我们莫再讲——”
“——我还是说给你知道，你二姨丈是个有义的人；他来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
“……”
贞观不敢再问，她甚至静静躺着，连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飞机和日本兵，都快走到了——”
“……”
贞观的心，都快跳出腔来。
“——是在庄前，误将鱼塭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来——”
“……”
贞观闭起眼，想着二姨丈彼时的困境：半空有炸弹、飞机，地面有岗哨、水患；大寮里到此，要一个小时脚程；他这样一路惊险，只为了对妻、子尽情——人间有二姨丈这样的人，世上的百般事情，又有什么不能做呢？
“百日之后，居然还有人来给水云说亲……唉，这些人！”
贞观心内想：二姨是几世做人，都想他的情想不完，伊岂有再嫁的？
姨、甥两个相对无言，都有那么一下了，贞观忽地推被坐起，就着灯下看表。
“唉呀，十点过了——”
“有什么事吗？”
“阿嬷要听‘七世夫妻’的歌仔戏，叫我喊伊起来——”
她一面说，一面下床来扭收音机；她大姨打着呵欠道：“再转也只有戏尾巴了，听什么呢？明晚再说吧——你几时来台南玩？”
“好啊——”
贞观应一声，正准备关掉旋钮，此时，那会说话的机体，突然哀哀一阵幽怨；是条过时的老歌：
“——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
……
前后怎样，她都未听明白，因为只是这么一句，已经够魂飞魄散，心折骨惊了——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旋律和唱词，一直在她心内回应；她像是整个人瞬间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这声韵、字句里——应该二姨是花蕊呢？还是姨丈？
贞观由它，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样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妇，相互是花蕊，春天，都为对方展尽花期，绽尽生命！
房内的人都已入睡；贞观悄声在靠窗的一边躺下，当她抬头望夜空，忽地想起“此情问天”来——

第八章
【1】
这两年是在台南过的。
当初，贞观决定出外时，她母亲并不答应；她于是学那祝英台，在离家之前，与老父立约在先。
贞观与她母亲，也有这样的言契：“二年半过，弟弟毕业了，我随即返来。”
因为有这句话，她母亲才不坚持了，加上她二姨一旁帮着说：“台南有水莲在那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照我看来，阿贞观心头定，脚步碇，是极妥当的人——”
她母亲未等说完，即言道：“我哪里是不放心？我是不舍得……到底我只有她一个女儿！”
贞观听出话意，便抚她母亲的手道：“妈，我去台南，可以做事、赚钱，也好照看阿仲，他们男生粗心……”
那时，她大弟弟眼看就升高二，贞观因为自己大学未考，全副的希望，就放在他身上。
她母亲又说：“你才几岁的儿，能赚几文钱？”
贞观没应声，尤其她大姨早在稽征处给她找了工作，是临时的造单员。
她母亲停停又说：“女儿我生的，她的心我还会不知吗？你也不必急着分我身上的担，倒是我问你，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呢？”
贞观咽咽口水，心想：我能怎么想呢？您是守寡晟子的人，我即使无力分忧，也不会一直做包袱啊！
她母亲道：“你父亲生前赚的辛苦钱，我俭俭、敛敛，存了一些，加上那笔抚恤金；它是你父亲生命换的，我妇人家不会创，只有守，将它买下后港二甲鱼塭丢着，由你舅、妗代看，以后时局若变，钱两贬值，你姊弟也有根本；你若想再升学，该当补习，或者自修，做母亲的，我都答应，家里再怎样，总不会少你们读册、买书的钱——”
说到辛酸处，她母亲几次下泪，泪水照见贞观的脸，也照出她心中的决定来：“妈，我那些成绩，也不怎样，还考它什么呢？倒不如像银月她们早些赚钱，准备嫁妆——”
她本意是要逗她母亲发笑，然而话说出口，又难免羞赧，便停住不说了。
当晚母女同床，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又相偕上街，剪了花布，做几件衣裳。到出门那天，两个阿妗陪她母亲直送她到车站，贞观坐上车了，她母亲隔着窗口，又叮咛一句：“真晓事的人，要会接待人，和好人相处，也要知道怎么与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们作对，记得这句话——恶马恶人骑，恶人恶人治——”
她等车子开远了，才拿手巾按目眶，只是轻轻一按，谁知眼泪真的流下来——住台南这些时，贞观每年按着节令回去：上元、清明、端阳、普渡、中秋，然后就等过年；如此这般，两年倒也过了；如今——弟弟都已经升高三，往下一算，就只剩存三个余月，近一百天！
故乡还是故乡，她永远具有令人思慕、想念的力量，然而——使得今日，贞观变得恋恋、栈栈，欲行难行的是：当初她并未分晓台南是怎样一个地方。
她每天走半小时的路程去上班，黄昏又循着旧路回大姨家，其实那路不长，别人十来分即可走完的，偏偏她会走，像是缠足、缚脚的阿婆一样。
怎知台南府竟有这样的景致，满街满巷的凤凰木，火烧着火一样，出门会看见，抬头要看见，不经心，不在意，随便从窗从户望出来，都是火红红、烧开来的凤凰花。
思想前史，贞观不禁怀念起早期开台的前辈、先人；他们在胼手胝足、开芜、垦荒之际，犹有余裕和远见，给后世种植下这样悠扬、美丽的花朵，树木。
贞观每每走经树下，望着连天花荫，心中除了敬佩，更是感激无涯尽。
为了走路一项，她大姨夫妇几次笑她：“也没见过世间有这样的人，放着交通车不坐，爱自己一步一步踢着去！”
她笑着给自己解围：“我原先也坐车的，可是坐不住啊！一看见凤凰花，就会身不自主，下来走路了！”
凡间的花，该都是开给人看，供观赏的，只有凤凰树上的，贞观感觉它是一种精神，一种心意，是不能随便看着过去的；说是这样说，人家未必懂得她；连她给银蟾姊妹写信，回信居然写道：“——既然你深爱，干脆长期打算，嫁个台南人算了！”
银蟾这样，贞观愈是要怀念伊；姊妹当中，她最知道银蟾的性情。
伊有时爱跟自己负气、撒娇，那是因为她们两个最好。
她其实也是说说罢了，二人心下都明白：无论时势怎样变迁，故乡永远占着最重要的位置；故乡的海水夜色，永远是她们心的依靠。
【2】
贞观这日下班回来，先看见弟弟在看信。
桌上丢着长信封，贞观一见，惊心想道：又是这样的笔迹……原来，世上字体相像者，何其多也——她想着问道：“阿仲，是谁人写的？”
“哦，阿姊，是大信哥哥——”
她弟弟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这封是给你的！”
原以为会是谁，原来还是那人！
“你几时与他有连络？”
她弟弟笑道：“大信哥哥是我的函授老师呢！都有一学期了，阿姊不知啊？”
“……”
“是升高三的暑假，四妗叫他给我写信。有他这一指点，今年七月，我的物理、化学，若不拿个九十分，也就对不起三皇五帝，列祖列宗——”
贞观心内一盘算，说道：“咦，他不是大四了吗？”
“是啊，预官考试，毕业考……一大堆要准备，不过没关系，他实力强——”
他弟弟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红红的脸，露出一排白牙齿。
“说是这样说，你还是自己多用心！”
贞观一边说，一边铰开封缄来看；二年前，大信给过自己一封信，当时，她没想着要回他，如今——
〖贞观：
久无音讯，这些时才从阿仲那里，知道你一些近况。
我升初二那年，到你们那里做客，吃鱼时哽着鱼刺，也许你已淡忘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谁人拿来的麦芽糖！
看你的样子是不欲人知，我也只好不说，然而这么久，一直放在心上不是办法，赶快趁早正式给你道声：多谢。
大信敬具〗
贞观看过，将之收好，隔日亦即提笔作覆，言语客气，主要的在谢谢他教导弟弟费心，没过几天，他的信却又来了。
〖贞观：
回家时，看到桌上躺着你的信，吓了一跳，（其实是吃了一惊！）然后就很高兴了。
（原先不能想象你会回复呢！）
称我刘先生，未免太生分、客气，还是叫名字好，你说呢。
听说你喜欢凤凰花，见了要下来走路，极恭敬的，如此心意，花若有知，该为你四时常开不谢。
台南的特色如果说是凤凰，台北的风格，就要算杜鹃了；但是你知道吗？凤凰花在台南府，才是凤凰花，杜鹃花也惟有栽在台北郡，才能叫做杜鹃花，若是彼此易位相移，则两者都不开花了。（你信不信？）
我实验室窗外，正对着一大片花海，现时三月天，杜鹃开得正热，粉、白、红、紫，简直要分它们不清。
寄上这一朵，是我才下楼摘的，也许你收到时，它已经扁了！
祝
愉快！
大信 敬上〗
贞观的手双捧着花魂来看，那是朵半褐半红的杜鹃，是真如大信说的，有些干了。
这人也有趣，只是他的信不好回，因为连个适当些的称呼也没有。
到底应该如何叫呢？她是连银城他们的名，都很少直接呼叫的。想了三、五日，贞观才写了封短信：
〖兄弟：
祖父，高祖那一辈份的人，也难得人人读书、认字；可是，自小即听他们这样吟唱：
五湖四海皆兄弟——
想来，我们岂有不如他们高情的？
花收到了！说起来也许你爱笑，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
真如你说的，台南没有杜鹃，台北没有凤凰，或许每样东西都有它一定的位置吧？！
祝
好
贞观 谨启〗
信才寄出三天，他又来了一封；贞观心里想：这人做什么了？毕业考大概要考第一名了；都准备好了吗？
〖贞观：
想起个问题来，我竟不能想象你现在如何模样，九年前看到的阿贞观，才小学毕业，十二、三岁的小女生！
凤凰花到底有多好呢？你会那样在在心？能不能也寄给我们台北佬看看？
就你所知，我是老大，还是大家庭中，老大的老大，你了解这类人的特性否？固执、敏感，虽千万人而吾往矣——习惯于独行夜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心如水，心如古井水，井的宁静下，蕴藏着无限的狂乱，无限的澎湃，却又汲出信、望、爱无数。附上近照乙帧，几年不见，还能相认否？
大信 敬上〗
附的是一张学士照，贞观不能想象，当年看“仇断大别山”，烧破蚊帐的男生，如今是这样的泱泱君子，堂堂相貌。
富贵在手足，聪明在耳目——大信的眼神特别清亮，内敛十足而不露，看了叫人要想起：“登科一双眼，及第两道眉”的话来。
最独特的还是他的神采，堪若杂志中所见，得诺贝尔奖的日本物理家——汤川秀树。
然而这信却给她冰了十来日。
这段期间，贞观赶回故乡，因为银月即做新娘，必须给伊伴嫁。
姊妹们久久未见，一旦做堆，真是日连着夜，早连着晚不知要怎样才能分开。
迎亲前一晚，五人且关做一间，喳喳说了一夜的话；其实连银杏一共是六人，差的是她年纪小，十四、五岁，才上初二，说的话她听不热，而且也插不上嘴，又知道人家拉她一起是为了凑双数，因此进房没多久，便蒙头大睡。
新郎迎娶那日，贞观众人，送姊妹直送嫁到盐水镇；亲家那边，大开筵席，直闹到下午三四点，车都排好在门口等了，房内新娘还只是拉着她，放不开手。
贞观见她低头垂泪，心下也是酸酸的，只得一面给她补粉、拭泪，一面说：“点啊点水缸，谁人爱哭打破缸——”一句话，总算把银月逗笑了。
回程众多车队，贞观恰巧与她四妗同座；听得她开口问道：“大信有无与阿仲写信？”
“有阿，都是他在教的！考上第一志愿时，让他好好答谢先生！”
“唉！”
她四妗却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时，他自己心情不好——”
贞观听出这话离奇，却也不好问什么。
她四妗道是：“他班上有个女孩子，大一开始，与他好了这几年，总是有感情的，如今说变就变，上学期，一句话没讲，嫁给他们什么客座教授，一起去美国了——”
“——”
“其实这样没肠肚的人，早变早好，只是他这孩子死心眼，不知想通也未？”
“……”
贞观悄静听着，一时是五种滋味齐倾倒；然而她明白，自己看重大信，并不是自男女情爱做起头，她一直当他是同性情之人。
因而今日，她应该感觉，自己与他同此心，同此情：可怜了我受屈、被负的兄弟！
又过一日，银月归宁宴亲，举家忙乱直到日头偏西，司机从门外几次进来催人，新娘才离父别母，洒泪而去。
贞观自己亦收好行装，准备和大姨夫妇返台南；她一一辞过众人，独独找不着银蟾。
银蟾原来在灶下，贞观直寻到后边厨房，才看到她正帮着大师傅一些人，在收筵后杂菜。
大宴之后的鲜汤、菜肴相混，统称“菜尾”。“菜尾”是连才长牙齿，刚学吃饭的三岁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贞观从前，每遇着家中嫁、娶大事，连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热过一日，到五、六日过，眼看桶底将空，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办喜事，再娶妗、嫂；不只是“菜尾”的滋味，还为的不忍一下就跟那喜气告别……
如今想起来，多么可爱，好笑的心怀——“阿银蟾，我要走了！”
银蟾回头见是她，起手盛个大碗，端过五间房来，又拉了她道：“来把这碗吃了再走！”
“阿弥陀佛！吃不下了！”
银蟾不管，把汤匙塞给她道：“车上就又饿了！你一到台南，再想吃它也没得吃呢！”
“可是——”
银蟾看她那样，倒是笑起来：“可是什么？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它是好滋味。”
说了半天，最后是两人合作，才把它吃完；贞观不免笑银蟾道：“等你嫁时，菜尾都不必分给四邻了，七、八桶全留着新娘子自己吃！”
“是啊！吃它十天半个月！”
两人哈哈笑过，银蟾还给她提行李，直直送到车站才住。
回台南已是夜晚九点，她大姨坐车劳累，洗了身即去安歇。贞观一上二楼，见她弟弟未睡，便将家中寄的人参给他，又说了母亲交代的话；等回自己房来，扭开电灯，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一只熟悉信封；弟弟不知何时帮她放的。
她坐定下来，其实并未真定，她感觉自己的心扑扑在跳。
临时找不到剪刀，又不好大肆搜索，怕弄出声响，只好用手撕。
撕也是撕不好，歪歪剌剌，她今晚这样心神不宁，因为不知道大信要说什么。
小呆一会，她终于将纸展开，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详细读来：
〖贞观：
买了一本《李贺小传》，颇好！
前些天还看了唐人传奇、明代小说，牡丹亭，长生殿等等。
读一段散文，一篇小说，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读者被诱惑、被强迫，从现实、安定（麻木？）的心境中，投身入一种旧日情怀，一种憧憬，一种悲痛，无论如何，他陷入汹涌激流里。阅读之际，上面是现实的人生，下面是蝴蝶的梦境，浮沉其间，时而陷入激流之下，亢奋、忘我、升华（注）、时而浮出尘世，还我持重、克制的人生……
穿梭在这两层之间，是一种拉扯，一种撕裂，但若能趋向和谐，倒也是很好的。
化学家注：升华，Sublimation，化学名词，指由固体直接变成气体，（不经液态）是一个突然而令人赞叹的过程，譬如说，将顽石般的心肠，化为一腔正气。
祝
愉悦
大信〗
贞观忽然掩信闭目起来，她为什么要拆这样一封信？她不应该看它的，大信所有给她的好感，是从这封信开始的！
——时而浮出尘世，还我持重、克制的人生——怎样有礼的人啊！
这般相近的心怀，相似的性情；他说的几本书，她也正看着呢！连看书都不约而同了，她又如何将他作等闲看待？
【3】
〖化学家：
附上二瓣凤凰花，我对它们是——初见已惊，再见仍然。
另寄上我们办公室同仁合照一帧，既是你欲知端的，就试着猜吧！
贞观 敬上〗
三天过后，台北来了一封限时信：
〖贞观：
凤凰花原来这么好，我竟感觉它：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
看来要想办法搬到台南住了；不是吗？我们一个教授说：读书的目的，为了要与好的东西见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照片看到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打领带的家伙，必定不是你！
猜得多好啊！我不要再猜了！（其实我还是知道你是哪个！哈！）
大信〗
如果这次银月结婚，她没回去，即使回去了，只要没和四妗同车，听不到伊的那段话，贞观应该是很快给大信回信的；然而今日——她既已知道他内心的曲折，又对他的人逐日看重，再要回去原先的轻眉淡眼，实在不容易。
想了几日没结果，正在难堪，他的信倒来了：
〖贞观：
给你说个杜鹃花城的故事：这是一个朋友的恋爱：
刚进入大学那一年，（花城新贵）他少年狂妄，她灵秀脱俗……严冬过去，当第二个春天扫尽落叶的时候，他们便脱掉少年羞涩的外衣，疯狂的爱了起来……
校园里，满是两人的足迹，林荫大道，园艺所、老校长的墓，还有六号馆旁一个亭子；这亭子对他们来说，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一切的盟誓、言契，都是在那里说就的！
无论到哪里，他们都会带一本漂亮的书，这样比较安心，也可枕着头，笑着椰林过客……
可是她宁可靠着他的肩膀。
偶尔也会丢开众生，躲到没人的地方，这样可以避开有色的眼光，（那些脑筋不健康的家伙！）才没多久，他忙着老教授的后事，她竟在一个月内他嫁，随即去国离家。原先他们互订终身，约好一起出去的，她一定是忘了……也好，两人互不见白头，倒也是很好的结局！
我的朋友把这种感伤传给我，然而，——出生在这样动荡时代的人，是不应该淹没在如此平凡的悲剧里——〗
信等于没有写完，贞观可以想知，他内心的混乱和挣扎！
他不想瞒她，却又无从启齿，于是打了这样不高明的比喻；试想：除非当事者，谁入又如何得知，爱侣之间的信誓？
贞观觉得酸楚；她未曾料到，他会有这样一段过去，然而对大信的人，她还是爱惜和敬意。
大信的昭明、阳气，正是从这里见出的；他真是个明亮的人！
心知如此，她却又要跟自己赌气，于是回了他这样一封信：
〖男主角：
这么伟大的恋爱，真是永生永世啊！（令人感动！）
水浒传里，梁山众人曾有这样的盟誓：一日之声气既孚，终生之肝胆无二。想来你一定更能体会。
爱是没有错爱的！那人既是你心上爱过，就可以终此一生无所改！
真爱应该是没有回头的，只要清晰确定：这人深合吾意，甚获吾心，那么能够爱，就已经很够了，也不一定要纳为己有；是庄子说的：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
只要她是人世的风景，只要她好好活着，人生何其美丽！
祝
坚定！
贞观 敬上〗
信刚寄出时，贞观并不觉得怎样不妥，然而等了七、八天过，大信还无回音，她才想出来自己做错了；既是他不明说，她又何必去点破它呢？世事真真假假，她即使详情尽知，又怎样了？
原来她也只是个傻人，是人世万迷阵里的痴者；生命中的许多事，其实是可以不必这么当它真的！
第十天，信终于姗姗来到：
〖贞观：
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气（一点点），你何苦逼我至此？
好吧！那个故事里的人是我！我都承认，这些时，我一直以一种待罪的心……
爱，爱，爱，你以为这字这么简单吗？人在达到真实境前，你知道他路上要跌几多跤吗？
其实我没有生气，还只是感心你：你说了也好，你不说我更难过。
再十天就毕业了，这些时，谢师宴吃得脑袋、胃袋一起下垂！
台南好吗？
大信〗
贞观一算，弟弟的毕业典礼在即，她来台南，前后已两年零四个月。
世事原是不可料知的；她与母亲言约时，怎知晓台南有这样的风景、地理，怎料得会在此郡，与大信相熟起来？
不管怎样，如今都到了告别的时候；台南府就这样一直记在心上吧！她今番才了悟；好地方可也不一定要终年老月常住；是只要曾经住过，知道了伊的山川日月、风土人情，也就相知在心，不负斯土了。
贞观当下收拾好一切，她是决意离去。
不止为了自己有言在先，她真正乱心的是：她感应到大信将相寻而来……
她必须终止这样一段感情；大信是宝藏，愈深入只有愈知晓他的好。……而她却是骄傲和负气：不要了——她也许跟他生气，也许跟自己生气；火过为灰，他已经是燃烧过的。
为何他们就相识在先呢？也罢！就让两人为此，一起付出代价吧！
第二日，贞观去办公室递了辞呈，转身出来时，忽想到明日已不在此，这临去投影，于是顺着街路，逐一走着；一个下午，差些踏穿了半个台南府。
回来吃了晚饭，她才把话与大姨夫妇禀明；夫妇两个甚是骇异：“不是好好的，如何就要走了？”
贞观苦笑道：“我也不想走，可是来时已经跟妈妈说了——”
她大姨笑道：“原来为这项！没什么关系，你母亲那边由我来说——”
“可是不行啊！”
贞观急着道：“上次回去给银月伴嫁，都与阿公、阿嬷说好了；两位老人都叮我早些回去的！”
她大姨是孝顺女儿，听说如此，也就不再坚持，只说是：“既然这样，就再多住几天吧！我……也是舍不得你！”
认真说起她大姨，贞观又要下不了决心了。
她刚来上班那个月，尚未领薪，她大姨怕她缺钱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过房来，随便塞些钱在她衣服袋子里。
贞观每每在隔天清晨，穿衣服摸见；起先她只是猜想，不能确定；直到有一晚，大姨进房时，她尚未入睡，人躺在大床上，她大姨隔着蚊帐，也不知她瞌眼装假，又将钱放入她的小钱包——贞观等她转身出了房门，才倾坐起来；望着离去的大姨身影，满目满眶都是泪水。——如此一个月，直到她领着薪津……
想到这样的恩义，贞观立誓：我要让自己生命的树，长得完好、茂盛，用来回报至亲之人。
就这样，贞观又多住了几日，她在临上火车，才在台南车站投下这封信：
〖大信：
恭喜你大学毕业！
我已离开此地，虽说凤凰是心爱的花，台南是热爱的地，然而，住过也就好，以后做梦会相见。
贞观〗

第九章
【1】
贞观回乡月余，家中倒有两件非常事：一是弟弟大专联考，高中了第一志愿；一是卅年来，死生不知的大舅，有了消息。
大舅当年被日本军调往南洋作战，自此断了音讯；光复后，同去之人，或有生还的，询问起来；却又无人知道。可怜她大妗，带着两个儿子，守了他漫漫卅年。
如今天上落下的消息；一封日本国东京都寄出的航空邮便，把整个家都掀腾起来：
〖男国丰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不孝被征南洋，九死一生，幸蒙祖上余德，留此残躯以见世。流落异地初期，衣无以温，食无以饱，故立愿发誓：不得意、展志，则不还乡。虽男儿立志若此，唯遗忧于两位大人者，所耿介在心也。今所营略具规模，深思名都虽好，终为异地，尤以故国之思，三十载无一日竟，心魂驰于故里，不胜苦之。回返之前，特驰书以奉，又兄弟姊妹各如何，素云如何，不孝在此，另有妻室儿女，徒误伊青春三十年，从负咎耳。返国之行，唯男妇惶惶未敢同之，其虽为日本女子，颇知得我汉族礼义，男与之合，未奉亲命，虽乱世相挟，亦难免私娶之嫌，肃请二位大人示意，以作遵循。
不孝 国丰谨禀〗
信传阅了半天，又四四正正，被放回厅堂佛桌上；差不多的人，全都看过，反而是最切身相关的，静无一语，未相闻问；
贞观大妗，一来识字不深，二来众人一口一声，听也听它明白了！
贞观甚至想：
如果还要找第三个原因，那就是相近情怯吧？！事情来得这般突然，别说她大妗，换了谁，都会半信半疑，恍如梦中。
家中有这样大事，自然所有的人都围坐一起；贞观先听她阿嬷问外公道：“老的，你说怎样好呢？”
她外公看一下她大妗，说是：“要问就问素云伊；这些年，我只知大房有媳妇，不知大房有儿子；所有他应该做的，都是她在替他……你还问我什么？”
“……”
这下，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她大妗身上；贞观见伊目眶红红的，只是说不出话来。
“素云——”
“阿娘——”
婆媳这一唤一答，也都剎那止住，因为要说的话有多少啊，一下子该从哪儿起？
“——你的苦处，我都知道，总没有再委屈你的理；国丰——”
“阿娘——”
她大妗又称唤一声，至此，才迸出话来，然而，随着这声音下来的，竟是两滴清泪：“我四五十岁的人，都已经娶媳妇，抱孙了，岂有那样窄心、浅想的？再说，多人多福气——”
伊说着，一面拿手巾的一角擦泪，大概一时说不下去了。贞观阿嬷于是挪身向前，牵伊的手道：
“你怎样想法，抑是怎样心思，都与阿娘吐气，阿娘与你做主！”
其实，贞观觉察：大妗那眼泪，是欢喜夹掺感激；大舅一去卅年，她不能想象他还——同在人世，共此岁月与光阴……
光是这一点，就够伊泪眼潸潸了：“阿娘，男人家——”
“你是说——”
“他怎样决定怎样好！我是太欢喜了，欢喜两位老人找着儿子——”
“……”
“——银山兄弟，可以见到爹亲……有时，欢喜也会流泪——”
“……”
大妗才停住，厅上一下静悄下来，每个人都有很多感想，一时也是不会说。
隔了一会，她阿嬷才叹气道：
“你就是做人明白，所以你公公和我，疼你入心，家里叔、姑、妯娌和晚辈，也都对你敬重——”
“……”
“那个日本女人回来不回来，你阿爹的意思，是由你决定。”
她大妗本来微低着头，这一听说，立时坐正身子，禀明道：“堂上有两位老大人，家中大小事，自然是阿爹、阿娘做主！”
“……”
“至于媳妇本身的看法：这些年，国丰在外，起居、饮食、冷热各项，都是伊服侍的；有功也就无过了——”
“……”
“——再说，国丰离家时，银山三岁，银川才手里抱呢，我和国丰三、五年，伊和他却有卅年！”
“……”
“若是为此丢了伊，国丰岂不是不义？！我们家数代清白，无有不义之人！”
“……”
贞观到入晚来，还在想着白天时，她大妗的话；她翻在床上，久久不能就睡。
“阿嬷！大舅的事，你怎样想？”
“怎样想？”
老人家重复一遍，像是问伊自己：“就跟做梦一样！”
【2】
这日七月初七，七夕日。
日头才偏西未久，忽的一阵风，一卷云，马上天空下起细毛雨来。
这雨是年年此时，都要下的，人们历久有了经验，心中都有数的，不下反而才要奇怪它呢！
贞观原和银蟾姊妹，在后边搓圆仔，就是那种装织女眼泪的；搓着、捏着，也不知怎样，忽的心血来潮，独自一人往前厅方向走来。
她的脚只顾走动，双手犹是搓不停，待要以手指按小凹，人忽地止住不动。
在这镇上，家家户户，大门是难得关上的；贞观站立天井，两眼先望见大门口有个人，在那里欲进不进，待退不退，看来是有些失措，却又不失他的人本来生有的大模样。
贞观一步踏一步向前，心想：这两日，大舅欲回来，家中一些壮丁，三分去了二分，赴台北接飞机了，这人如果要找银川、银安，可就要扑空了……且问他一问。
“请问是找谁？”
这样大热天，那人两只白长袖还是放下无卷起，一派通体适意的安然自在。
“我——”
他竟是定定先看了贞观两眼，一见她不喜，且有意后退不理睬，这才笑道：“贞观，吾乃大信也！”
就有这样的人，找上门来叫你个措手不及——可是，来者是客，尤其现在这人更加了不得！弟弟考上，他是功劳簿上记一大笔的，她母亲和众人一直感念他，正不知要怎样呢；再说，人家是四妗娘家的侄儿，不看四妗也看四舅……如此便说：“啊——是你！请入内坐，我去与四妗说——”
说着，替他拿了地上的行李，直领至厅上坐下，又请出阿公、阿嬷等众人。
这一见面，有得他们说的；她自己则趁乱溜回后边继续搓圆仔。
这人说来就来，害她一些准备也没有……
她是还有些恼他，但是奇怪啊！两人的气息仍旧相通感应，不然，怎么会好好的这里不坐，突然间跑到前头去给他开门？
刚才忙乱，她连他的面都不敢看清……这样，两人就算见面了吗？
拣个这样的大日子来相见，他是有意呢？还是无心撞着？……
搓圆仔虽可以无意识，可是搓着、搓着，银蟾就叫了：“原来你手心出汗，我还以为粿团湿，阿嫂没把水沥干！”
贞观自己看看，只见新搓出来的圆仔，个个含水带泪的，也只有笑道：“快些搓好了，我要回家叫阿仲！”
“欲做什么？”
“台北人客来了，是四妗的侄仔，当然阿仲要来见老师！”
贞观是回到家来，才知弟弟早她一步，已经给银禧叫去了，原来自己走小路回家——她母亲正准备祭拜的事，一面与她说：“阿仲临时走得快，也未与他说详细，这孩子不知会不会请人家来吃晚饭？……还是你再去一趟？”
贞观帮着母亲安置一碗碗的油饭，一面说：“还操这个心做什么？今晚哪里轮得到我们？人家亲姑母和侄儿，四妗那里会放？四妗不说，还有阿嬷呢！怎么去跟伊抢人客？”
她二姨一旁笑她母亲道：“是啊，你还让贞观去？今晚任他是谁，去了反正就别想回来！到时看你那锅油饭，有谁来帮忙吃？”
她母亲笑道：“这是怎样讲？”
她二姨笑道：“那边来了上等人客，正热呢！反正开了桌，请一人是请，请十人也是请，干脆来一个留一个，来两人留双份，你自己阿仲都别想会回来吃，你还想拉伊的？”
果然七点过后，她大弟还不回来；这边众人只得吃了晚饭，因看到锅里剩的，不免说是：“你看！只差阿仲一人，就剩这许多，要是贞观再去，连明天都不必煮了！”
贞观笑道：“他们男生会吃，我可是比不上，阿仲如果真把人客请来，妈妈才是烦恼；这锅不知够不够人家半饱？”
说着，说着，又到了“范蠡与西施”的歌仔戏时间；她母亲和二姨，双双回她们房里去，小弟亦关了房门，自去做他的功课。
贞观一人无味，只得回转自己房里静坐。
到现在，她的心还乱着呢！本来今晚要跟银蟾做洋裁，谁知来了个不速之客，他这一撞来，她是连心连肺，整个找不着原先的位子放了。
桌上的小收音机，是阿仲自己做的实验，她才随手一转，《桃花过渡》的歌一下溜溜滑出：原来，桃花待要过江；摆渡的老人招她道：渡你也行，先得嫁我！
桃花道是：嫁你不难，咱们先来唱歌相褒，你若赢了随你，你若是输，叫我一声娘，乖乖渡我过去——贞观听得这一男一女唱道：
〖正月人迎尪，单身娘子守空房，嘴吃槟榔面抹粉，手提珊瑚等待君。
二月立春分，无好狗拖推渡船，船顶食饭船底困，水鬼拖去无神魂。
三月是清明，风流女子假正经，阿伯宛然杨宗保，桃花可比穆桂英。
四月是春天，无好狗拖守渡边，一日三顿无米煮，也敢对阮葛葛缠。
五月龙船须，桃花生水爱风流，手举雨伞追人走，爱着缘投戆大呆。
六月火烧埔，无好狗拖推渡人，衫裤穿破无人补，穿到出汗就生虫。
七月树落叶，娶着桃花满身摇，厝边头尾人爱笑，可比锄头掘着石。
八月是白露，无好狗拖推横渡，欲食不做叫艰苦，船坯打断面就乌。
九月红柿红，桃花生水割着人，割着阿伯无要紧，割着少年先不堪。
十月十月惜，阿伯戆想阮不着，日时懒怠无人叫，暝时无某困破席。
十一月是冬至，大脚查某假小蹄，八寸鞋面九寸底，大过阿伯的船坯。
十二月是年冬，精糍做粿敬祖公，有尪有婿人轻松，阿伯你就扇冬风。
……〗
听着，听着，贞观不禁好笑起来：这女的这样泼辣、爱娇，这男的这样沾沾自喜，可是，也只能觉得二人可爱，他们又不做坏事，只是看重自己——还未想完，先听到房门“咚咚”两声响，贞观随着问道：“谁人？”
“阿姊，是我！大信哥哥来家里坐，你不出来坐坐吗？”
……这个人，他到底要她怎样？探亲、游玩，他多的是理由住下，她不是不欢迎，她是无辞以对啊！
如果没写那些信，那么他只是家中一个客人，她可以待他礼貌而客气，如今心下那样熟知了，偏偏多出那个枝节来，这样不生不熟的场面，到底叫人怎样好？
她真要是生气，倒也好办，可以霍然了断，偏是这心情不止这些，尤其那日听了她大妗那些言语，明白了人生的无计较，她更是双脚踏双船，心头乱纷纷起来——贞观换了一件草青色，起黄、白圆点的斜裙洋装出来，客人坐在她母亲的正对面，见了她，站了起来，才又坐下。
贞观给他倒来一杯冰水，才看到他手中早有一杯；看看在座人人都有，便自己喝了起来。众人说话，贞观只是喝水，到她换来第三杯冷饮时，她母亲忍不住说她：“刚才叫你多吃一碗，你又说吃饱了，如今还喝那么多冰水？”
贞观没说话；大信却笑道：“吃冰的肚子跟吃饭的肚子，不一样的！我家里那些妹妹都这样说——”
她母亲、弟弟和二姨全都笑起来；贞观自己亦在心里偷笑着。
未几，大信说要去海边看海，她母亲和二姨异口同声叫贞观姊弟做陪。
贞观应了声出来，人一径走在前面领先，怎知没多久，后面的两个亦跟上了！
三人齐齐走了一段，忽又变得弟弟在前，她和大信两人落后。
贞观惶惶害怕的，就是这样直见性命的时刻。
她将脚步放慢，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谁知大信亦跟着慢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这样复杂，心中却还有信赖与宽慰。
然而当她见着他式样笨拙的皮鞋，却又忍不住好笑起来；今晚七夕夜，身边是最透灵的人，和一双最难看的鞋子——大信终于发话了：“咦！你有无发觉这件事？阳历和阴历的七月七日，都跟桥有关！”
贞观笑一笑道：“是啊！你不提起，我差些没想着！”
大信又说：“刚才我也听见‘桃花过渡’，实在很好！！奇怪！以前怎么就忽略呢？小学时，收音机天天唱的！歌曲和唱词都好……你会唱吗？”
贞观心里想：会唱也不唱给你听——然而嘴上不好说，只有笑笑过去。
两人走过夜晚的街，街灯一盏盏，远望过去，极像天衣上别了排珠钗。
大信又说：“不知你怎样想，我却觉得伊和摆渡的，是真匹配！”
“伊是谁？”
“桃花啊！”
“喔！”
“像桃花这样的女子，是举凡男子，都会爱她！”
“……”
“你说呢？”
“我怎么会知道？毕竟我是女子，女子如何得知男子的心？”
大信笑起来：“岂有不知的？佛书不是说拈花微笑吗？是笑一笑即可的，连话都不必一句、半句！”
贞观再不言语。
大信又道：“听了这歌，如同见她的人；桃花这个女子，原来没有古今、新旧的，她一径活在千年来的中国，像是祖母，又像妹妹——”
“——甚至浑沌开天地，从有了天地开始，她就在那里唱歌骂人了！”
贞观这下再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是对桃花称赞，对身边的人喝采。
大信笑道：“咦！你笑什么！”
贞观回说：“桃花有知音如你，桃花才真是千年人身；可以不堕轮回，不入劫数！”
“还有，还有！你尚未说完！”
“——我喜欢她那种绝处逢生；比较起来，他们才是真正的生活者，好象世事怎样，都不能奈何她，……甚至被丢到万丈悬崖了，他们不仅会坚韧的活下去，还要——”
“——还要高唱凯歌回来，对不起？”
“……”
他这一衔接，真个毫无隙缝；世上真有这样相似的心思吗？贞观则是愈来愈迷惘。
三人来到码头，看了渔船和灯火，又寻着海岸线，直走过后港湾。
沿途，大信都有话说，贞观心想：这人来说话的吧！他哪里要看海？
折转回去时，已经九点半过了；她弟弟却在路上遇个小学同窗，到那人家中去坐；剩的两个人，愈发的脚步似牛只——到了家门口，贞观止住脚，回眸问大信道：“时间不早，就不请你进去了；你认得路回外公那里吗？”
大信笑道：“说不认得，你会送我吗？”
“这——”
贞观果然面有难色：“——真不认得，只好等阿仲回来——”
大信笑道：“你放心！我连路上有几根电线杆都数了，赛过你们这里的台电工人！”
贞观亦笑：“我就知道你装假！”
两人相视一笑，又挥了手就声再见；当大信举步欲离去时，贞观站立原地，说了一句：“好走——祝你生日快乐！”
可以想象得知的，当大信听了后面一句话，他整个人变得又惊又喜，一下就冲到贞观的面前来。
贞观觉得：这人像条弄错方向，以致弹跳回来的橡皮圈。
“啊！你……我忍了一个晚上，才没说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
贞观料知会有此问，不禁笑道：“谁不知你和汉武帝同月同日生？”
大信更是意外：“愈说愈紧张了，你快点明吧！”
“不可！此乃秘密——”
大信只好笑起来：“你不说……我心脏都快停了！”
“有这样大的牵连？！……那，好吧——”
贞观这一说，自己亦觉好笑：“九年前，我就知道了！那天亦是七夕，众人陪你看海回来，大人都睡了，独独四妗到灶下煮了一枚鸡蛋、一枚鸭蛋给你吃！”
“哦！”
大信吐了一口气：“就为了它，你就知道我过生日？”
“是啊！南部这边是这样风俗！”
“在台北却是吃猪脚面线！”
贞观解说道：“那是廿岁以后，开始算大人了，才吃的，之前，小孩只吃那二项；鸡蛋代表鸡，鸭蛋代表鸭，等于吃了一只鸡、一只鸭！”
大信啊哈笑道：“一只鸡，一只鸭；中国文化，真是深邃不尽，美国人大概永远都不能了解，也无法了解，何以一枚鸡蛋，就要算一只鸡了！”
“几何算不出，代数也算不出。”
这一说，两人不禁互笑起来：“我们民族性是：无论做的什么，总觉得他长远够你想的……啊！阿仲回来了！”
大信后来还是她弟弟送走的，二人一走，贞观回屋内淋浴、更衣，直到躺身在床，仍无睡意；她心中放有多少事啊！
想着大舅即将回来，想着大妗的人和她的情意……由大舅又想着自己父亲和二姨丈来。
死生原来有这样的大别；死即是这一世为人，再不得相见了——而生是只要活着，只要一息尚存，则不论艰难、容易，无论怎样的长夜漫漫路迢迢，总会再找着回来。
银山有父，得以重见亲颜，而母亲和二姨，永远是伤心断肠人。
从她母亲又想回到弟弟身上：阿仲即将北上注册，……由台北这个城邑，不免要连想：它竟栽长、抚育出似大信这般奇特、豪情的男子……
贞观伸手关窗，心反而变得清平、明亮。
【3】
什后二三点，正是众人歇中觉时间。
贞观躺在自己房内，似睡似醒的，耳朵内断续传来裁缝车的踩声；是她二姨在隔壁房里，正改一件过时的洋装——
……春宵梦，日日相同；好梦实时空，消瘦不成人……歹梦谁人放，不离相思巷……再想也是苦痛，再梦也是相思欉；春宵梦，日日相同；月也照入窗，照着阮空房；……
贞观初次听时，不敢确定这是谁在唱，然而歌声反复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听清楚了，真是二姨的声嗓！
人生自是有情痴！！时光都过去二、三十年了，二、三十年，幼苗会长成大树，有志者，足以成非常事。
而她的二姨，还一径在她守贞的世界里，苦苦不能相忘对伊尽情义的丈夫……
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秋吟，碧落黄泉，两处去寻。
贞观念起前人句子，只觉声喉也黯哑起来——此时，忽听得前屋有人说笑：贞观极力辨认，才听出是阿仲与大信。
他两人今日一早，即钓丝、渔竿的，卷了说要钓鱼去，临出门，一前一后，都来问过她。
为什么不去——她到现在连自己都还不甚明白呢；相近情更怯……这句话恐怕再不能形容完整；在七夕夜之前，她只是隐约念着，心中还自有天地，七夕以后，大信那形象，整个排山倒海，满占了她的心……
但是，她不要事情来得太快，她当然不想天天见着他的人；稍稍想着就方寸大乱，她哪堪再两相晤对？
贞观起身拉了抽斗，翻出大信从前写的每封信，正要一一看来，却听见：“阿姑！阿姑！”
是银山五岁的女儿在拍她的门！！贞观收好信，来开房门，果然见到了小女孩！
“阿蛮子！”
她双手抱起侄女儿，一面啄她的胖脸问道：“妈妈，阿嬷呢？谁带阿蛮来的？”
女孩黑水晶般的眼睛望着她，淡红的嘴唇坚定回道：“阿蛮自己来的！阿蛮要找阿姑和姑婆！”
贞观见此笑道：“找伊们欲做什么？”
女孩回说：“找阿姑要缝‘谷粒’，找姑婆是要跟伊讨米！米是要做‘谷粒’的。”
这样的层次分明，见诸于稚心童怀，贞观听了更是疼爱：“你会‘拣谷粒’了？”
“阿蛮现在不会，可是阿蛮长大就会，阿姑现在先缝好，等阿蛮长大——”
“拣谷粒”乃妇女闺中的戏耍！以各色布料五片，缝成粽子形状，里面包以重物，或沙或米，或杂粮豆类，大小约为铜钱状，其玩法不一，有先往上拋其中一粒，余四粒置于桌上，手反势立即接住上空坠下者，再以之往上拋，手拣桌上其中一粒，与拋上者合握于掌，拣出一粒置于旁，如此反复又拋，将西粒拣尽为止。再者，即拣二粒，会合拋上者，共三粒，重复两次拣完。第三遍只用三粒，多出二粒置一旁不用，先逐一拣着，放于左手心，然后左右手交换谷粒，并且快速再移转之，此时，左手的一粒，已再握于右手，而右手原有的二粒得向上拋之，且须巧妙落于右手腕之两旁，然后掌心的又上拋，再抓起分开的二粒合握之。最后一遍是往上拋者，须落于掌上背，然后拇指、食指合夹桌上所有四粒其中之一，将之甩飞过手掌背，而掌上原有者，不可因而落下，落下即输。——贞观自七岁入学起，每次玩这项，都输在这个甩的动作里……
她想着又问女孩道：“家里不是有米缸？妈妈怎样讲？”
女孩委屈道：“妈妈不肯给阿蛮，只说不可耍米……”
贞观摸她的脸道：“这就是啊！米是五谷，是种来给人和阿蛮吃的，不可以拿它戏耍——”
“……”
小女孩听得入神了；贞观继续说：“有些人缝的谷粒不好，丢来丢去，米就撒了一地，那样，天公会不欢喜——”
她尚未说完，先听得小女孩叫了声：“阿叔——”
她回过头看，原来是大信；也不知道人站在身后多久了，只好随便问声：“钓鱼翁回来了——”
大信晒得鼻头微红，说笑道：“是啊，赶回来上了一课，做旁听生！”
她放了表侄女下来，姑侄两个牵着走向前屋来，大信说道：“你不去看我们钓的鱼吗？”
贞观讶然道：“怎么不放在那边给四妗煮呢？”
“你放心！两边都有份！”
前屋里，阿仲已将所获物悉数倒出，置在一个大锅里，贞观一看：“哇！赤翅、沙趖、九条仔、金线，今天什么好日子，鱼都落做一窟！”
小女孩伸手抓了一尾大的，回头问贞观：“阿姑，阿蛮要吃这尾！”
贞观笑着指大信与她道：“你得问阿叔，这鱼是阿叔钓的。”
小女孩于是回身来问大信：“阿叔，这尾给阿蛮吃，好么？”
“好啊好——”
大信笑着比说道：“叫阿姑煮给阿蛮吃——”
贞观一面收鱼，一面拉了小侄女去洗腥手；回来时，已不见阿仲，只有大信坐在厅前看报纸。
小女孩才坐下，忽又想着说：“阿姑，我们来——鸡仔子啾啾！”
她说着，一面拉贞观的手扳着；贞观只得举右手向上，以左手食指抵右手心，做出骨架撑伞的形状——“嘻嘻！”
小女孩一面笑着，一面伸出自己的小小指头，来抵她的手心，姑侄双念道：
〖一撮针，
一撮螺；
烟囱孔，
烘肉骨，
鸡仔子啾啾——〗
到出“啾啾”声时，所有抵手心的手指，都要快速移开，因为右手掌会像伞一样收起来，若是走避不及，被抓住，就由那人做头。
小女孩这次被贞观抓了正着，只听她咭咭声笑个不住：“轮到阿蛮来做——”
她的手掌这样小，只差不够贞观一根指头抵，两人又念：
〖粗香，细香，
点点胭脂，
随人吃饭跑去避——〗
“避”字说完，贞观缩回手指，小女孩自己抓了自己的，又咭咭自己好笑起来。
“阿姑，再来，再来！”
大信在一旁笑道：“真是要羡慕她——你听过这个故事吗？你一定听过了！”
贞观笑道：“那有这样说故事的，又是起头，又是结尾——”
大信笑道：“那故事是说；一岁到十岁，才是真正的人，是人的真正性情，十一岁以后，都掺了别的——”
“……”
这故事，贞观其实是听过的！
说天生万物，三界，六道，原有它本来的寿元；人则被查访，派定，只能活十年。人在阴曹、冥府，听判官这一宣判，就在案前直哭，极是伤心。后来，因为猴子，狗啊，牛的等等，看人可怜，才各捐出它们的十岁，来给人添上……这以后，十岁以上的人，再难得见着人原先的真性情……
然而贞观想：至人有造命诀；世上仍有大圣贤、大修为者，下大苦心的，还是把他们真正的十龄，作了无止境的提升与延伸。
谈话间，大信加入了她们的游戏；当他的手第三次被小女孩抓住时，贞观忽的错觉：眼前的男子，亦只是个十岁童男！

第十章
【1】
果然她大舅回来这日，最是见景伤情的，真是贞观母亲与二姨！
她大姨亦从台南赶来；见面恍如隔世，父子、夫妻、姊弟、兄妹、伯侄和舅甥，各都欢喜、流泪——眼泪原来是连欢喜时，亦不放过人的；贞观看她那个新日本妗仔，穿戴大和裙钗，粉脸上也是珠泪涟涟。
从头到尾，都是她大妗在团转着；她虽是逐一拿话劝人，自己却一直红着目眶；大舅面对她，心中自有愧意；贞观见他几番欲语，到底又停住了！
比起来，还是她大妗的无芥蒂叫人敬重，众人见她亲捧洗脸水，又端上吃食、汤水，待那日本女子如客——人间相见唯有礼——贞观如果不是从她大妗身上看到，亦无法对这句话作彻底理解。
而她的待大舅，已不止的夫妻恩义；贞观尚觉得：我们且有姊弟情亲；此时此刻，大舅即她，她即大舅；至情是可以一切不用说，因为一切都知道。
前厅是这样热泪相认的一幕，而后房里，更躲了两个藏身起来，偷洒情泪的姊妹；贞观母亲和二姨，在晤见了长兄之后，悄悄自人堆里退出，各各找了房间避人。
死生大限，此一时刻，她们亦宁可那人另置家室，另有妻儿！
纵是这般，也还是人世长久不尽，即使两相忘于江湖，也是千山同此月，千江同此水啊！
她二姨进了四妗的房去，贞观跟在房门小站一会，还是寻了阿嬷的内房，来找自己母亲。
她母亲立于床沿，背对着门，脸面埋于双手里，极声而哭……
贞观悄来到跟前，递给母亲一方手巾，竟是不能出言相慰，自己也只是流泪而已！
人生何以有情？情字苦人，累人，是到了死生仍未休！
她想起了苏武的诗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世人原都这样痴心哪！大舅是活着的！活着的就要找着旧路回来；父亲和二姨丈再不得生还，既是身尸成灰，也只有生生世世长记忆了。
晚饭后，她外婆特意留她母、姨下来；伊生的五男三女，今日总算团圆、相聚；她当然理会得老人家心头的欢喜。
贞观才走出外家大门，门口处即遇着大信；他真是知她心意的人，知道她会在这种情况下退出身来。
贞观看了他一眼，继续又走；人世间有多少真意思，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滋生出来。
大信静静陪她走了一段路，街灯下，只见两人的影子倏长倏短的变化着。
最后还是大信先开口：“你……好些了吗？中什我看见你流泪……真不知讲怎样的话适当——”
贞观没回答，心想：中什那一幕，独有他是外人避开了……哪里知道人家还是看见！
大信又说：“你的心情，我都知道，可是……看到你哭，心里总是——怪怪的！”
贞观扬头道：“没有了啊！我不是已经好了？”
大信笑道：“好，不说它了，其实我知道，看舅舅回来，你还是很高兴的！”
贞观亦说：“是啊！我从出生起，一直不曾见过他，可是今天，我一踏入大厅，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我马上跟自己说：对啊！这人就是大舅了！大舅就是这个样啊！我还是见过他的！”
大信咦了一声，问道：“那么——七夕那天我来，你在门口见着我，第一眼是不是也想：对了，这人是大信，大信就是这个样嘛！”
贞观轻笑道：“这个问题——拒绝回答！”
走着，走着，早走到家了；贞观因知道母亲，弟弟还在那边，这里家中无人，也就不便请他进去坐，正要抬头说话，谁知大信提议道：“你要休息了吗？我们去海边看月，……如何？”
“……”
贞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原来——二人一路行来，大信又说：“同为男人，大舅种种的心情，我自认都能够了解，除了伦理、亲情和故土之外，我明白还有另一种什么力量，促使他在历经多少险夷之后，仍然要找着路回来——”
“你说呢？”
“可是，一时我又说不出，说不清；而你，本身却是这力量其中的一股，你是一定知道的！”
贞观言是：“我自是知道！因为这力量在我血脉里流；不止大舅和我，是上至外公、阿嬷，下至银城才出生廿天的婴儿，这一家一族，整个是一体的，是一个圆，它至坚至韧，什么也分它不开——”
“……”
“即使我死去的二姨丈和父亲，在我们的感觉里，他们仍是这圆的一周、一角，仍然同气同息！”
“……”
“像大舅，他是这圆之中，强行被剥走，拿开的一小块，尽管被移至他乡繁殖、再生；然而，若是不能再回到原先的圆里来，那么！”
贞观话未说完，大信忽替她说下去道：“那么，它只是继续活命罢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快乐，不能快乐了……”
“……”
这种震慑，已经不是第一次，然而，贞观还是说不出话来，大信见她无言语，于是问道：“怎么就不说了？”
因看他那样正经，贞观便笑起来：“还说什么？都被你说光了？”
两人于是同声笑起；大信又说：“贞观，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只是——不能像你说得这般有力，这般相切身！”
写信不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贞观只觉得不很自在，略停一停，也只有笑道：“那是因为你不在这圆内！”
大信不服道：“谁说？我也是同攸息的——也不想想，我三姑是你四妗！”
贞观说不过他，就不再说了，倒是大信因此联想起更大的事来：“方才，你拿圆作比喻，真实比对了，我们民族性才是粘呢！把她比做一盘散沙的，真是可恼可恨！”
贞观说：“出此话的人，定然不了解——我们自己民族本性的光明，这样的人没有代表性！”
大信拍拍手，作喝采状；贞观又说：“不过，或许，中国还是有那样的人，唉！不说了——”
“……”
二人同时沉默起来。
来到旧码头，只见装发电机的渔船，只只泊岸停靠；大信忽地伸手去抚船身：“我真爱这个地方，住在台北的层楼叠屋，一辈子都不能分晓——间间通声，户户相闻，是怎样意思！”
“……”
“我甚至是从三姑丈那里；不止三姑丈，是他们兄弟皆是；我自他们身上明白——《礼记&#183;文王世子篇》内，所说——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的话！”
“……”
月亮终于出来了，海风习习吹拂；贞观只觉自己就要唱出歌来：
〖岭上春花，
红白蕊；
欢喜春天，
放心开——〗
她看着身边的大信，心内也只是放心啊！
他今夜又是白上衣，白底条纹长裤，还说那西裤是全国唯一。
也不知这人怎么就这般自信！他是一个又要自负，又要谦虚的人！
男儿膝下有黄金，俯拾即是！胸府藏的万宝山，极其贵重的！
大信正是这样自信满满的人，然而，另方面，他又要谦抑、虚心……
照说，这些特质是矛盾而不能互存的，却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方法，使它们在他身上全变得妥贴、和谐了！
两人这般相似，好固然好，可是……
贞观忽然想：要是有那么一天，彼此伤害起来，不知会怎样厉害？
就说他这份倔强：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努力让她了解，他是看重她的，从前那女孩的事，只是他不堪的一个过去，是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一个因素之一。
贞观知道：他不轻言遗忘，不提对方缺失，并不代表他还记挂着伊，而是他淳厚的个性使然；是如此才更接近他的本性。
说忘记伊了，那是假的，但廖青儿三个字，却已经变成同学录上的一个名姓！
其实连那女孩的名字，都是他告诉她的：那天——他把一本大学时代的记事簿借她，因为他在里面涂满漫画。
贞观一面翻，大信就在一旁解说；当她翻过后两页，看到上头盖了个朱砂印：“廖——青——儿，哇！这名字好听啊——”
“那是她的名字！”
“……”
语气非常平静，贞观只能对他一笑，便又继续翻看。
大信的意思是：一切已成过去，……然而他就是不说，他是想：你应该了解哇！
有时，贞观宁可他说了，自己好听了放心；其实，也不是什么不放心，她并非真要计较去。
与其说负气，还不如说心疼他；惜君子之受折磨——她是在识得大信之后，从此连自己的一颗心也不会放了；是横放也不好，直放也不好。
这样，她就要想起阿嬷的话来；老人家这样说过：宁可选择被负的，不要看重负了人的；这个世间的情债、钱债，是所有的欠债，总有一天，都要相还的；这世未了有下世，这代未了有下代——如此转思，她终于明白：大信原来完整无缺！他的人，可是整个好的！——“你在想什么？”
贞观不能回答，只是鬼灵精一笑。
大信又问：“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贞观摇摇头；大信于是笑起：“你听过‘一念万年’吗？”
“不是佛经上的？”
“正是！正是——”
大信深深吸进一口气，方才念道：“剎那一念之心，摄万年之岁月无余——”
“……”
“——明儒还有：一念万年，主宰明定，无起作，无迁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的句子。”——两人说说，走走，不觉又弯到后港岸来；贞观这一路抬头看月，心里只差要唱出歌来：
〖……月色当光照你我。
世间心识：
真快活；
定定——
天清清，
路阔阔。——〗
【2】
七月十五，中元节。
黄昏时，家家、户户都做普渡，冥纸烧化以后的氤氲之气，融入了海港小镇原有的空气里，是一股闻过之后，再不能忘记的味道！
贞观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到这股冥间、阳世共通的气息——这日，她母亲特地多做几样菜色，除了祭供之外，主要想请大信来家吃饭！
菜还在神桌上供祖先呢，她母亲即叫贞观去请人客——贞观一到外公家，先找着她四妗，说出来意，她四妗笑道：“你们要请他啊！那很好！菜一定很丰盛吧？”
“还不错！”
“四妗也去，怎样？”
“好哇！”
贞观拖了伊的臂膀，笑说道：“连四舅也去才好，我去与阿嬷说——”
“莫！莫！”
她四妗笑起来：“四妗跟你说笑的——看把我有袖子拉得没袖子——”
贞观放手笑道：“我可是真的！到底怎样呢？”
她四妗道：“等下回好了，今儿我那里有闲，你还是先去找大信，他在伸手仔！”
“伸手仔”的门，通常是开着不关，贞观来到房门前，先在外头站住，然后扬声道：“谁人在里面？”
口尚未合，大信的人，已经立到她面前来；他扬着双眉，大嘴巴笑吟吟的，像一个在跟自己姊妹捉迷藏的八岁男生：“啊哈！小姐居然来了！我以为你不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
“从我到的那天起，这里每间房，你都走过，就只这伸手仔没踏进一步来，像是立愿，发誓过！”
贞观笑道：“你莫胡说！我如今母命在身，来请军师的！”
“军师有那么好请吗？”
“还要排什么大礼啊？”
“至少得入内坐一下啊！”
“可是——”
大信看她犹豫，也不难她！
“那——总得把我手上这项收了吧？”
贞观看他手中拿的一方橡皮，一只小雕刻刀！
“这是做什么？”
“刻印！”
贞观讶然道：“刻的什么，能不能看？”
大信笑道：“你要看，总得入内去吧？还是真要我把道具全部搬出屋外来？”
他这一说，贞观只得笑着跟他进伸手仔。
桌上乱得很，什么用具都有；大信返身取了印色，复以图印沾上，又找出纸张铺好。
贞观亦不敢闲坐，伸手将那纸头帮他挪正，谁知这一出手，两人的手小碰了一下，贞观连忙又缩回来。
大信终于将字印盖出来，贞观这一看，差些要失声叫出：那白纸上方一抹朱红印记，正中浑然天成的是“贞观女史”四个隶书字体——“啊！这么好……可是，怎么你就会了呢？”
大信笑道：“我也不知道，好象是一夜之间，突然变会的……你要不要拜师傅？”
贞观笑道：“你先说是怎么会的？”
“说起来没什么，是初三那年，我丢了我父亲一颗印章，为了刻一个还父亲，就这样把自己逼会了！”
“……”
啊！世上原来是因为有大信这样的人，所以才叫其它的人，甘心情愿去做什么，——大信又说：“你也知道，橡皮是轻浮的，新做出来的东西更觉得它肤浅，但是，你再看看，为何这印记看起来这般浑然，厚实，具有金石之势？”
贞观道：“我不知，你快说啊！”
大信笑起来：“这其中自有诀窍，印章刻好之后，须在泥地上磨过，这也是我摸索得来的！”
贞观都听得呆住了，却见大信将那印记放到她面前，问道：“咦！你不收起来吗？”
“这——”
“本来刻好后就要送给你。”
贞观听说，将它双手捧起，当她抬眼再看大信时，整个心跟着凄楚起来。
她是明白，从此以后，自己再无退路。
大信一面穿鞋，一面说：“说到刻印，就会想起个笑话来，我到现在自己想着都爱笑。”
“……”
“我大二那年，班上同学传知我会刻印，一个个全找上来了，不止这样，以后甚至是女朋友的，男朋友的，全都拿了来！”
“生意这样好！”
“没办法，我只得自掏腰包，替他们买材料，那时，学校左门口，正好有间‘博士’书局，我差不多每隔三、两天，就要去买橡皮，久了以后——”
“负了一身债！”
“才不是！久了以后，‘博士’的小姐，还以为我对她不怀好意——哈——”
大信说着，自己抚掌笑起。
贞观跟着笑道：“这以后，你再去，人家一定不卖你了！”
“又没猜对啊！这以后，是我不敢再去了，从此，还得辛苦过马路，到别家买！”
二人说笑过去，即到前头来禀明详情，这才往贞观家走来。
一出大街，贞观又闻着那股浓烈气味，大信却被眼前的一幅情景吸引住：一个小脚阿婆，正在门前烧纸钱，纸钱即将化过的一瞬间，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着冥纸焚化的金鼎外围，圆圆洒下……
大信见伊嘴上念念有词，便问：“你知道伊念什么？”
“怎么不知道——”
贞观 眼笑道：“我母亲和外婆，也是这样念的——沿着圆，才会大赚钱！”
大信赞叹道：“连一个极小的动作，都能有这样无尽意思；沿得圆，大赚钱——赚钱原本只是个平常不过的心愿——”
“可是有她这一说，就被说活了！”
“甚至是——不能再好，她像说说即过，却又极认真，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们才能有这种恰到好处！”
“……”
“怎么了？”
“精辟之至！”
“我是说——你怎么不讲了？”
“无从插嘴；已经不能再加减了嘛！”
大信听说，笑起来道：“在台北，我一直没有意会自己文化在这个层面上的美，说来，是要感谢你的！”
贞观笑道：“也无你说的这么重！我倒是想，照这样领略下去——”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会变成民俗专家！”
大信朗笑道：“我们的民情、习俗，本来就是深缘、耐看的——”
“……”
“是愈了解，愈知得她的美——”
说着，说着，早到了贞观的家；她二姨在门前探头，母亲则在饭厅摆碗筷，见了大信笑道：“你果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好请呢？阿贞观都过去那么久！”
大信看了她一眼，温良笑道：“哪里会？我从中什起，就开始准备了！”
她母亲笑问道：“为什么？”
“今儿吃什饭时，我不小心，落下一只箸，阿嬷就与我说——晚上会有人要请我……果然，贞观就来了——”
听他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
吃饭时，因为阿仲上成功岭不在家，她母亲几乎把所有的好菜，全挟到大信碗内，贞观看他又是恭谨，又是局促，倒在心里暗笑。
饭后，还是贞观带人客；二人东走，西走，又走到海边来；大信问她道：“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贞观笑起来：“——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大信扮鬼脸道：“今天是鬼节——鬼节，多有诗意的日子，试想：角落四周，都有泪眼鬼相对，那些久未晤面的鬼朋友，也好藉此相聚，聊天——”
“——”
还未说完，贞观已经掩了双耳，小步跑开，大信这一看，慌了手脚，连忙追上问道：“你会害怕？”
贞观哼道：“这几日看‘聊斋’，感觉四周已经够——试唤即来了，你还要吓我？”
大信听说，故意拉嗓子咳嗽，又壮声道：“没影迹的事，收回！收回！”
说到这，因看见面前正有只船，停得特别靠岸来，便轻身一跃，跳到船甲板上去。
贞观本来也要跟着跨的，谁知低头见了底下黑茫茫一片水光，那脚竟是畏缩不动了。
“哈！胆小如鼠！”
大信一面笑，一面说她，却又伸长手，抓她下来。
月色照在水心，天和地都变得清明、辽阔；大信坐在船尾唱歌，歌唱一遍又一遍，贞观只是半句未听入；她一直在回想，刚才那一下，大信到底抓她的肩膀呢，还是拉她的衣袖……
还兀自猜疑着，只听那人又发问道：“想象中，我原以为你是坐这船长大的，今日才知是个无胆量的！”
贞观笑道：“你且慢说我，我坐这船时，你还不知在哪里呢！镇上每年中秋，这些渔船都会满载人，五、六十只齐开过对岸白沙那边赏月，我从三、五岁起即跟着阿妗、舅舅们来，到现在犹得年年如此，你还说呢？”
大信叫道：“啊！你们这样会过日子！赏月赏得天上、底下都是月，真不辜负那景致！可惜——”
“怎样了？”
“其实你不应该说给我听，我入伍在即，今年中秋，竟不能看这么好的月亮——”
贞观听说，笑他道：“风景到处是，在南在北，还不一样那月？”
大信亦笑：“我知道是那月，可是我想听你的数据；是听了比较心安理得——”
“什么心安理得——”
贞观更是笑了：“干脆说理直气壮！”
两人这一对笑，虽隔的三、二尺远，只觉一切都心领神会了。
大信又说：“赶快说吧！你是一定有什么根据的！”
贞观想了一想，遂道：“是有这么一首偈语，我念你听：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大信喝采道：“这等好境界，好文字，你是哪里看来的？”
贞观故意相难，于是要与他说，不与他说的，只道是：“是佛书！”
“哪一本？”
“四世因果录！”
大信急得近前走了两步：“怎么我就不知有这本书了？……可不可以借人？”
贞观歉首道：“失礼！此书列在不借之内！”
“啊！这怎么办呢——”
大信失魂道：“要看的书不在身边，浑身都不安的！”
贞观看他那样，信以为真，这才笑起来：“骗你的啦！要看你就拿去；佛书取之十方，用之十方，岂有个人独占的？”
大信亦笑道：“我也是骗你的！我就知道你会借……可是等到回去，还是太慢，不若你现在说了来听？”
这人这样巧妙说过自己！……贞观想着，于是说道：“印度阿育王，治斋请天下僧道，众人皆已来过，唯独平垺炉尊者，延至日落黄昏之时。王乃问道：如何你来得这样迟？平垺炉回答：我赴了天下人的筵席。阿育王叫奇道：一人如何赴得天下筵席？尊者说：这你就不知了！遂作偈如是——”
……
有那么一下子，二人俱无声息；当贞观再回头时，才知大信正看着她；他的眼睛清亮、传神，在黑暗中，有若晨星照耀。
“你知道我的感觉吗？”
“怎样的感觉？”
贞观说这话时，已放眼凝看远处的江枫渔火；故乡的海水，故乡的夜色，而眼前的大信，正是古记事中的君子，他是一个又拙朴、又干练，又聪明，又浑厚的人……
大信重将偈语念过，这才说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此句既出佛经，偈语，是出家人说的，我却还觉得：它亦是世间至情至痴者的话；你说呢？”
贞观没回答，心里其实明白，他又要说的什么。
“要不要举例？”
贞观笑道：“你要说就说啊！我是最佳听众！”
大信正色道：“你不觉得，它与李商隐的‘深知身在情长在’相同？”
有若火炬照心，贞观不仅心地光明，且还要呵呵长叹起。
大信于她，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指腹之誓：同性为姊妹，为兄弟，异性则是男女，夫妻——“你无同感吗？”
“我是在想——算你是呢？还是算不是？”
大信忍不住笑起：“我知道！你是说：前者格局大，甚至天与地，都包罗在内；而后者单指一‘情’字，毕竟场面小……对不对？”
贞观笑道：“自古至今，情字都是大事，岂有小看它的？不是说——情之一字，维系乾坤——算了，就算你是吧！”
——回来时，二人抄着小路走，经过后寮里的庙前，只见两边空地上，正搭着戏棚演对台戏。
大信问道：“这庙内供的谁啊？”贞观笑指着门前对联，说是：“你念念就知！”
两人同举首来望，只见那联书着：
〖太乙贤徒，兴师法而灭纣
子牙良将，遵帅令以扶周〗
“知道是谁了？”
“嗯——”
大信先将手晃摇一下，做出拿混天绫的样子，才又说：“是哪咤？”
贞观笑着点头，又在人堆里小望一下，这才说：“阿公和舅舅，可能也来呢！你要看看吗？还是想回去？”
“好啊！”
看他兴致致的，贞观自己亦跟着站定来看：东边戏棚上，正做到姜子牙说黄天化；只见子牙作道家打扮，指着黄天化说是：
——你昨日下山，今番易服！我身居相位，不敢稍忘昆仑之德——
另外，西边戏棚则做的情爱故事；台上站有一生一旦，小旦不知唱了一句什么，大概定情之后，有什么担忧，那生便念：
免惊枭雄相耽误，我是男子无胡涂！
那旦往下又唱：
——热爱情丝——
名声、地位、
阮不爱执！
生便问伊：爱执什么？
旦唱：
爱执——英雄——你一身。
贞观人在大信身边，站着，看着，心亦跟着曲调飘忽，她这是第一次，当着这么众人之前看他；在挨挨、挤挤的人群堆里，唯有眼前这人于自己亲近——她看着他专注的神态，思想方才小旦的唱词，忽对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第十一章
【1】
银城儿子做满月的这日。
大清早，贞观才要淘米煮饭，即见着她二妗进来：“二妗，您这样早？”
她二妗笑道：“你还煮呢？！众人正等你们过去——”一面说，一面就拿了她的洗米锅子过一边去。
“咦！油饭不是中什才有吗？”
“你不去，怎么会有油饭？”
她二妗更是笑起来：“哦！你还想时到日到，才去吃现成的啊？那怎么可以？二妗正等你过去帮忙焖油饭呢！”
贞观说：“帮忙是应该！可是我会做什么呢？家里有那么多大厨师，灶下连我站的地方都没有，我只好去吃油饭算了！”
“你还当真啊！赶快去换衣服——”
她二妗一面推她出厨房，一面往她母亲房里走：“你阿舅昨晚弄来十几斤鱼和生蚵，吩咐今早煮了给大家吃；再慢就冷了！”
话未完，她母亲和二姨已先后推门出来，姊妹双双笑道：“岂止冷了，再慢可能就要刮锅底！”
贞观从进房更衣，到走到外公家门前，前后不过十分钟，谁知她一入饭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男桌上最显目的，除了她大舅外，当然是大信，大舅是因为贞观自小难得见着的关系，大信则为了他盘据贞观心上。
当她坐定，同时抬起头时，正遇着大信投射过来的注视，贞观不禁心底暗笑，这人眼里有话呢！不信等着看，不出多久，他准有什么问题来难人——饭后，贞观帮着表嫂们洗碗，又拣了好大一盆香菜，延挨半日，看看厨下再无她可替手的了，这才想到离开，却听她三妗叫住她，同时递上只菜刀，说道：“阿嬷吩咐的，中什的汤要清淡一些才好，不然大热天，油饭又是油渍渍；想要多吃一碗也不能，你就去后园仔割菜瓜吧！这里有袋子！”
贞观接过用具，一面笑道：“这么大的袋子，到底要多少才够？”
“你管它——”
她三妗回身又去翻炒油饭，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额上、鼻尖滴下：“反正大的就割，有多少，煮多少，你大舅说他——足足卅年没吃过菜瓜，连味都未曾闻过！”
贞观拿了刀和袋子，才出厨房不远，就见着大信的人。
“你好象很忙；我问个问题，怎样？”
“好啊，乐意回答！”
大信看一眼她手上的对象，问道：“我来的第二天清晨，就听见外边街上，有一腔销魂锁骨的箫声一路过去，以后差不多每早都要听着，到底那是什么？”
贞观听问，故意避开重点，笑着回说：“哦，原来你起得这般早！”
大信也被她引笑了：“每次都想到问你，每次见面，却又是说天说地过去；今晨我醒得奇早，准备跑出来一探究竟——”
这心路是贞观曾经有过的，因此她再不能作局外观了：“结果呢？”
“我追出大街时，他已隐没在深巷里，而那箫音还是清扬如许，那时，真有何处相找寻的怅惘——”
“……”
“你还是不说吗？”
“是阉猪的！”
大概答案太出乎他的意料，以致大信有些存疑。
“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
“可是什么？”
大信见她两眼一转，倒是好笑起来：“我不是怀疑，我在想：怎么就这样好听呢！”
贞观笑道：“我第一次听这声音，忘记几岁了，反正是小时候，听大人说是阉猪的，心里居然想：那我长大以后，就做阉猪的——”
话未完，大信已经朗声笑起；贞观看他笑不可抑的样子，想想实在也好笑，到底撑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大信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念化学？”
贞观转一下眼珠，试猜道：“因为——因为——”
大信笑道：“我高中三年，化学都只拿的六十分，临上大学时，发愤非把它弄个清楚不可——就是这样清纯的理由，啊哈！”
他说完，特别转头看了贞观一下，两人又是心识着心的笑起来。
到了后菜园，只见篱笆内外有三、二小儿在那里嘻笑、追逐；贞观略看了一会，便找着菜瓜棚，开始切割藤蔓；藤丝转绕，牵牵挂挂的瓜果和茎叶；贞观选着肥大的，正待动手，却听大信在身后叫她：“你知道我现在怎样想？”
贞观连头也没回，只应一句：“想到陶渊明了！”
“不对！”
“不会想到司马光和文彦博吧？这两人都做到宰相的！”
大信哈哈笑道：“宰相也有他童稚的幼年啊！就算你答对一半；我在想你小时候什么样子。”
贞观哼他一声，继续割瓜；背后大信又说：“其实你还是对的，我也想到了陶渊明：田园将芜胡不归？”
贞观听说，一时停了手中的事，热切回顾道：“他那些诗，你喜欢哪句？”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你呢？”
“应该也是吧。”
两人正说得热闹，大信忽叫了起来：“快呀！你快过来看！”
贞观心想：这人有这样的忘情，大概是什么人生难得见着的——她于是放下利刀，兴趣十足的走近大信身旁，这一看：原来是朵才从花正要结为果实，过程之中的小丝瓜；它的上半身已变做小黄瓜那般大小了，下半身却还留着未褪退的黄瓜瓣！
黄花开处结丝瓜，偏偏这个台北人没见过；贞观忍不住笑他。
“咦，你笑什么？”
她连忙掩口：“我笑我自己知道的！”
大信叹道：“瓜面花身——生命真是奇妙啊！”
贞观其实是想到“身在情长在”的话；原来身在情在，身不在情还是在……花虽不见，这幼嫩小瓜，即是它来人世一趟的情——大信笑说道：“你想什么我知道！”
贞观且不言，返身回原处，拾起刀把，将刀背敲二下，这才道是：“你知道么？！那更好，我就不用说了！”
回来时，大信帮她提着袋子，直到离厨房卅步远，才停住道：“好了，我回伸手仔。”
贞观谢了一声，接过丝瓜袋，直提入灶下来；偶一回头，看到那人竟是寸步未移；她于是调皮的挤了挤眼睛，才跨步进去。
厨房这边，油饭正好离灶起锅，贞观交了差，找着一张小椅子坐下，身未坐定呢，她三妗早装了小小一锅油饭，捧到她面前。
“你四妗的侄仔呢？”
“好象是在伸手仔！”
“阿妗手油，你把它端给人客吃！”
贞观接过小锅，却问道：“不是得送给厝边、四邻吗？”
“唉，顾前难顾后啊！上班的还未回到家，前厅又有人客；是你阿嫂娘家的人送礼来，没办法，你还是先去伸手仔吧！”
贞观站起来，一面找碗筷，一面说：“等我回来再去送好了！”
她出了厨房，弯弯、折折，才到伸手仔门前，大信已经蹦跳跳出来：“咦！你鼻子这样灵？”
“鼻子也灵，油饭也香！”
贞观这次是谨诺有礼的，将它直端进房内桌上，又安好碗、筷，随即反身向外走，嘴上说道：“请慢吃，我走了！”
“小等！小等！”
大信连声叫住她：“不行啊！这么多，我又不是食客，怎样，你要不要帮我吃一半？”
贞观笑道：“歉难从命；我还得左右邻居，一一分送！”
“我也去——如何？”
大信说这话时，纯粹为了好玩，等看到贞观面部的表情，这才恍然大悟起来：这些时，她能够海边、大街，四处陪他走着的，原来只为的他是客；此间淳朴的民风，唯独人客至高无上！然而今天，他若帮上手，则无疑易了客位，等于贞观向父老、众人明过路来：这人是我私友——她和他也许会有这样的一天，但绝对不在这个时候。……
两人心里同时都明白到这点，所以当贞观尚开不得口时，大信马上又说：“你去送好了，我站在这边大门口，一样看得见的。”
贞观那心里，有些疼惜，又有些感动，她微低着头，胡乱点一下，即跨步走出，再也不敢多看大信一眼；她相信在那个时候，只要这么一瞥，她的情意即会像飞湍、瀑布，一泻至底。
厨房里，一盘盘的油饭早分好等着她送，贞观一一接过，按着屋前、厝后，逐户送来。
大信见她每次端着盘子回来，上头竟都盛有半盘面的白米，感觉奇怪：“你这是哪里来的！”
“是——你不先猜猜看吗？”
“嗯，难道——真是人家回送的？”
贞观笑道：“极对啊！这正是他们的回礼；中国人是有来有往，绝对没有空盘子，由你端回来的，就说这一盘，我拿去时，前屋只有小孩子在，他们不知有此旧俗，只会收了油饭，道谢，我亦转身出来，谁知小孩的母亲在后院晾衣衫，大概听见他们去报，居然赶量了一合米，追出大门口来倒给我——”
话才说完，只见大信合掌道：“小小的行事，照样看出来我们是有礼、知礼的民族！礼无分钜细、大小，是民间、市井，识字、不识都知晓怎样叫做礼！”
贞观动心道：“你这一说，我更是要想起：小时候和银蟾两人沿着大街去送油饭的情形。”
“有没有送错的？”
“才没有！”
“那——”他尚未说完全，眼底和嘴角已尽是笑意；贞观见此，知道这人又要说笑话了；果然往下即听他说：“如果接油饭的也是小孩，不知礼俗，你们有无催人家：快去量些白米来倒上——”
话未完，贞观已找来了橡皮筋，弹打了他手臂一下，一面又说：“我在想：这礼俗是怎样起的，又如何能沿袭到今天，可见它符合了人情！邻居本在六亲之外，然而前辈、先人，他们世居街巷，对闾里中人，自有另一种情亲，于是在家有喜庆时候，忍不住就要分享与人；而受者在替人欢喜之余，所回送的一点米粮，除了中国人的‘礼尚往来’之外，更兼有添加盛事与祝贺之忱！”
“你再说——我英国不去了！”
两人原在厅上一对一答，大信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贞观知道：他老早申请到了伦敦大学的奖学金，是等两年的预官服毕，即要动身前往——静默的时刻，两人更是不自在起来；贞观想了一想，还是强笑道：“这也不怎样啊！反正知道了自己的好，也要知得别人的——还是可以出去看看，只要不忘怀，做中国人的特异是什么，则三山、五海，何处不能去？”
她嘴里虽这么说着，然而真正哽在她心中的，却也是这一桩：两年之后，他将去国离家，往后的路还长，谁也无法预料；难料的让它难料，大信的人她还是信得过，然而世事常在信得过之外，另有情委……她大舅不就是个例子？！就为的这一项，所以至今，她迟迟未和大信明显的好起来；她是不要誓言，不要盟约的，她要的只是心契；如果她好，则不论多久，大信只要想着她的人，再隔多远的路，他都会赶回来——回来的才是她的，她的她才要；可是有时贞观又会想：也许男子并不是这么想法，这些或许只是年轻女子的矫情与负气；而女心与男心，毕竟不尽相同……
管它呢！贞观其实最了解她自己：她并不是个真会愁事情的人，再大的事，她常常是前两天心堵、发闷，可是到了第三天，就会将它拋上九霄云外——大信一时也说不出什么适当话，只道：“不管这些了！反正还有二年……”
“……”
“——到时我做个答案，看风将答案吹向哪边！”
“好啊——随缘且喜！”
“所以你要到伸手仔，帮我吃油饭；还有一大锅呢！”
贞观走了两步，又停住道：“咦！什饭时间都到了，哪有自己躲到一边吃的理？”
“那——怎么办？”
看他的神情，贞观又是爱笑：“我把它端回厨房焙一下，你要缴公库，或者纳为私菜都行！”
“也好！”
回到伸手仔，贞观才端了锅子要走，大信却说：“急什么，坐一下再去！”
说着，一面拿椅子，一面转身去倒茶；贞观不免笑他：“你别忙了；我快分不清谁人是客？”
话才说完，大信已将茶水倒来，置于桌前；二人对坐无语，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桌上有个方型小钟，乳白的外壳，上下有金色铜柱；她四妗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给大信用的；贞观伸手把玩，谁知没两下，就把它背面一个转子弄掉到地上——转子直滚至大信那一边，贞观才站起，大信却已经弯身捡了回来；他一面扭钟的螺丝，一面问她：“你看过元好问的摸鱼儿吧？”
贞观坐回位子，略停才说：“他的名字好象很噜苏，可是词的名字又是活跳，新鲜——”
“你知道他怎样写下摸鱼儿的？”
贞观摇摇头；大信乃笑道：“元好问赴试并州，路上碰着一个捕雁的人，捕雁的人说他才捕了一只雄雁，杀了之后，怎知脱网飞走的雌雁，一直绕在附近悲鸣，只是不离开，最后竟然自投到地上而死……元于是向捕雁的人买下它们，合葬于汾水之上——”
话才完，贞观已大呼冤枉道：“人家书上只说有两雁，并无加注雌雄之别，怎么你比捕雁的还清楚！”
大信大笑道：“谁叫你装不知；我不这么说，你会招吗？”
贞观为之语塞；大信于是自书页里找出一方折纸，一面说：“我把它的前半首写下，你就拿回家再看吧！可不行在路上偷拆！”
贞观笑道：“这是谁规定？我偏要现在看！”
大信抚掌大笑：“正合吾心！可是，你真会在这里看吗？”
“……”
贞观不言语，抢过他手中的纸，一溜烟飞出伸手仔；她一直到躲进外婆内房，见四下无人，这才闩了门，拆开那纸。
〖摸鱼儿 半阙
问人间，情是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
之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景，
只影为谁去？〗
【2】
晚饭后。
贞观跟着阿嬷回内房，老人方才坐定，贞观即悄声问道：“阿嬷，以前的事情，你都还记得么？”
“是啊——”
“那你记得我小时候，生做怎样？”
“我想想——”
老人一面接过银山嫂递给的湿面巾擦脸，一面说：“你的脸极圆——目睛金闪闪——”
“不是啦……”
贞观附在她耳边道：“我是说：好看抑是歹看？”
老人呵呵笑道：“戆孙你——爹娘生成、生就的，岂有歹看的？每个儿女都是花！”
“阿嬷——”
贞观伸手给伊拔头钗，一面撒娇道：“你就说来听，好么？”
“好！好！我讲——”
老人瞇瞇笑道：“你倒不是真漂亮，可是，就是得人缘！”
“？……”
“以前的人说：会生的生缘。所以聪明女子是生缘不生貌。”
“为什么这样讲呢？”
“阿姑——”
银山嫂一旁替老人应道：“上辈的人常说：生缘免生水，生水无缘上曲亏——你没听过吗？”
“……”
她表嫂说完，已捧了盆水去换；贞观坐在床沿，犹自想着刚才的话意。
古人怎么这般智能？这话如何又这般耐寻；原来哪——生成绝色，若是未得投缘，那真是世间最委屈的了。……
真是想不完的意思；前人的言语无心，他们并未先想着要把这句话留下来，但是为什么它就流传到今天呢？是因为代代复代代，都掺有对它的印证！
“贞观——”
她阿嬷理好头鬃，一面又说：“时间若到，你记得开收音机！”
“咦——”贞观想起道：“阿嬷你又忘记？！‘七世夫妻’才刚唱完！”
“没忘记！没忘记啊！是新换的‘郑元和与李亚仙’！”
她阿嬷已是七十的年纪，可是伊说这话时，那眉眼横飞的兴奋莫名，就像个要赶到庙口看戏的十三岁小女子。
“你还要听歌仔戏？人家大舅都给你买彩色电视了。”
“他就是有钱无地用！买那项做什么？我也不爱看，横直是鸭子听雷！”
说到大舅，贞观倒是想起一事未了，她拉拉外婆的白云对襟衫，又看看无人到来，这才贴近老人耳旁，小声言道：“阿嬷，你劝大妗跟大舅去台北啊！夫妻总是夫妻，以前是不得已，现在又一人分一地，算什么呢？人家琉璃子阿妗——”
她阿嬷道：“你以为我没劝伊啊？阿嬷连嘴舌都讲破了，我说：国丰在台北有一堆事业，你们母子、婆媳就跟着去适当，省得他两边跑，琉璃子也是肚肠驶得牛车，极好做堆的人，凡事都有个商量呀！”
“大妗怎么说？”
“伊说千说万，不去就是不去，我也是说不得伊回转！”
“——”
贞观不再言语；她是认真要想着她大妗时，就会觉得一切都难说起来。
她外婆小想又道：“没关系，反正我来慢慢说伊，倒是你和银蟾——”
话未完，银蟾已经洗了身进来，她凑近前来，拉了老人的手，摇晃问道：“阿嬷，你说我怎样了？”
“说你是大房的婶婆——什么都要管！”
银蟾听贞观如此说她，倒是笑道：“你是指刚才的事啊？”
贞观笑道：“不然还有哪件？”
刚才是银城回房时，摸了儿子的尿布是湿的，就说了他妻子两句，谁知银城嫂是不久前才换的尿布——伊半句未辩驳，忙着又去换，倒是银蟾知得详细，就找着银城，说了他一顿——银蟾笑道：“不说怎么行？不说我晚上做梦也会找着银城去说的！”
她一面说，一面蹲了身子去点蚊香，又想起叫贞观道：“几百天没见到你了，晚上在这边睡好了，我去跟三姑说！”
“你怎样说？”
银蟾瞪起大眼睛道：“当然说阿嬷留你！”
大信是明日一早即走的，贞观本来就有意今晚留此，可以和他多说两句话——银蟾一走，她外婆又说：“阿贞观，你和银蟾今年都廿二、三了，现在的人嫁娶晚，照阿嬷看，不如趁现在几年，到外面看看世界，我跟你大舅说过了，叫他在台北的公司，给你们姊妹留两个缺——”
贞观停了一下，才问：“银桂不去吗？”
“伊是一到年底，对方就要来娶人了，银蝉人还小，等她知要紧一些，再去未慢！”
台北在贞观来说，是个神秘异乡；它是大信自小至大，成长的所在；台北应是好地方，因为它成就了似大信这般弘宏大度的人——何况，小镇再住下去，媒人迟早要上门来，银月、银桂，即是一例。
“阿嬷，大舅有无说什么时候要去？”
“你看呢？”
贞观想了一想：“等过了中秋吧！”
祖、孙正说着，忽听门口有人叫道：“阿嬷有在吗？”
贞观闻声，探头来看，果然是大信！
“阿嬷在啊！请进来！”
她外婆也说：“是大信啊！快入内坐！”
大信一直走到床前才止，贞观人早已下来，一面给他搬椅子。
大信坐下说道：“阿嬷，我是来与您相辞的，我明日就得走了！”
她外婆笑瞇瞇道：“这么快啊？不行多住几日吗？等过了中秋也好啊！”
老人家是诚意留客，大信反而被难住了，贞观见他看着自己，只得替他说道：“阿嬷，他是和阿仲一样，得照着规定的时间去报到；慢了就不行！”
“哦！这样啊——”
老人听明白之后，又说：“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大信看了她一眼，说道：“若有放假，就来！”
“这样才好——”
她外婆说着，凑近大信的脸看了一下：“咦！你说话有鼻音，鼻孔塞住了？”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
“这怎么行？一定你睡时不关窗，伸手仔的风大，这个瑞孜也不会去看看——”
老人说到这里，叫了贞观道：“你去灶下给大信哥煮一碗面线煮番椒，煮得辣辣的，吃了就会好！”
贞观领令应声，临走不免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样一个古老偏方，也不知这个化学家信呢不信？
这下她看了正着；原来大信生有一对牛眼睛，极其温柔、敦厚——贞观看输人家，很快就走出内房，来到厨间；灶下的一瓢、一锅、一刀、一铲，她此时看来，才明白阿妗、表嫂；甚至多少旧时的女人，她们可以每餐，每顿，一月，十年，终而一生的为一人一家，煮就三餐饭食，心中原来是怎样思想！
辣椒五颗太多，三颗嫌少，添添减减，等端回到房门口，才想起也没先尝一尝——贞观在忙中喝了一口，哇！天！这么辣！
一进门，大信便上前来接捧，因为是长辈叫吃的，也就没有其它的客套说词；贞观立一旁，看他三、两下，把个大碗吃了个罄空一尽，竟连半点辣椒子皮都不剩存。
“哇！这么好吃！”
他这一说，贞观和她外婆都笑了起来；这样三个人又多说了一会儿话，才由贞观送他出房门。一出房门，二人立时站住了，大信先问：“我明天坐六点的车，你几点起来？”
贞观笑道：“我要睡到七点半——”
大信想想才说：“好吧！由你——”
“……”
“其实——”
大信想想，大概词未尽意，于是又说：“我也怕你送我——”
“……”
他说这话时，贞观咬着唇，开始觉得心酸；停了一会，这人又说：“你哪时上台北？”
“还不一定呢——”
“希望你会喜欢台北——”
“——嗯！”
“那——我走了！”
“……好——”
“再——见——”
“……好——再——见！”
他说话时，脚一直没移动，贞观只得抬头来看他，这下，二人的眼睛遇了个正着：“好吧！你回房间内！阿嬷还在等你——”
“嗯……你自己保重！”
大信点一下头，又看了贞观一眼，随即开步就走；那日，正是处暑交白露，黯黯上弦月，挂在五间房的屋檐顶上。
贞观站在那里，极目望着不远处的“伸手仔”，忽地想起李贺的诗来。
〖衰兰送客咸阳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3】
四点正，贞观即醒了过来。
她本想闭眼再睡的，怎知双目就是阖不起，整个晚上，她一点醒，二点醒的，根本也无睡好！
早班车是六点准时开；大信也许五点半就得出发，这里到车站，要走十来分。
早餐自然有银城嫂煮了招呼他吃……不然也有她四妗！伊甚至会陪他到车站。
大信即使真不要自己姑母送他，贞观亦不可能在大清早，四、五点时候，送一个男客去坐车！在镇上的人看来，她和他，根本是无有大关系的两个人——那么，她的违反常例，起了个特早，就只为了静观他走离这个家吗？
那样，众人会是如何想象他们？
所有不能相送的缘由，贞观一项项全都老早想到了，她甚至打算：不如——狠狠睡到六、七点，只要不见着，也就算了！
事情却又不尽如此，也不知怎样的力量，驱使她这下三头两头醒……
人的魂魄，有时是会比心智、毅力，更知得舍身的意愿！
——都已经五点十五了！大信也许正在吃早餐，也许跟她四妗说话！也许……也罢！也罢！
到得此时，还不如悄作别离；是再见倒反突兀，难堪！
汉诗有“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的句子；贞观可以想见：此时——天际的繁星尽失，屋外的世界，已是黎明景象；街道上，有赶着来去的通车学生，有抓鱼回来的鱼贩仔，有吹着长箫的阉猪人，和看好夜更，急欲回家的巡守者……
而大信；该已提起行李，背包，走出前厅，走经天井，走向大门外。
他——贞观忽然仆身向下，将脸埋于枕头之中，她此时了悟：人世的折磨，原来是——易舍处舍，难舍处，亦得舍！
她在极度的凄婉里，小睡过去，等睁眼再起时，四周已是纷沓沓。
银山、银川的妻子，正执巾，捧盆，立着伺候老人洗面。事毕，两妯娌端着盆水，前后出去，却见银城妻子紧跟着入来；贞观看她手中拿的小瓷碗，心下知道：是来挤奶与阿嬷吃！
贞观傍着她坐下，亲热说道：“阿嫂，阿展尚未离手脚，你有时走不开，可以先挤好，叫人端来呀！”
银城的妻子听说，即靠过身来，在贞观耳旁小声说是：“阿姑，你不知！挤出来未喝，一下就冷了，老人胃肠弱，吃了坏肚腹啊！”
她一面说，一面微侧着身去解衣服，贞观看到这里，不好再看，只得移了视线，来看梳妆台前的外婆；老人正对镜而坐，伊那发分三绺，旧式的梳头方法，已经鲜有传人，少有人会；以致转身再来的银山嫂，只能站立一旁听吩咐而已。
贞观看她手上，除了玉簪、珠钗，还有两蕊新摘的紫红圆仔花：“阿嫂，怎么不摘玉兰？”
银山妻子听见，回头与她笑道：“玉兰过高，等你返身拿梯子去给阿嬷摘！”
等她阿嬷梳好头，洗过手，贞观即近前去搀伊来床沿坐，这一来，正见着银城妻子掏奶挤乳，她手中的奶汁只有小半碗，因此不得不换过另半边的来挤。
贞观看她的右手挤着奶房，晖头处即喷洒出小小的乳色水柱……
奶白的汁液，一泻如注；贞观不禁要想起自己做婴儿的样子——她当然想不起那般遥远的年月，于是她对自己的母亲，更添加一股无可言说的爱来。
挤过奶，两个表嫂先后告退，贞观则静坐在旁，看着老人喝奶；她外婆喝了大半，留着一些递与贞观道：“这些给你！”
贞观接过碗来，看了一眼，说道：“很浊呢！阿嬷——”
她外婆笑道：“所以阿展身体好啊！你还不知是宝——”
贞观听说，仰头将奶悉数喝下；她外婆问道：“你感觉怎样？”
贞观抚抚心口，只觉胸中有一股暖流。
“我不会说，我先去洗碗——”
当她再回转房内，看见老人家又坐到小镜台前，这次是在抹粉，伊拿着一种新竹出产的香粉，将它整块在脸上轻轻缘过，再以手心扑拭得极其均匀；贞观静立身后，看着，看着，就想起大信的一句话来：“从前我对女孩子化妆，不以为然；然而，我在看了祖母的人后，才明白：女子妆饰，原来是她对人世有礼——”
她外婆早在镜里见着她，于是转头笑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没神魂？”
贞观一心虚，手自背后攀着她外婆，身却歪到面前去纠缠。她皱着鼻子，调皮说道：“我在想——要去叫阿公来看啊！呵呵呵！”
祖、孙两个正笑着，因看见银山的妻子又进来！她手中拿的香花，近前来给老人簪上；贞观于是笑道：“哇！心肝大小瓣，怎么我没有？”
银山嫂笑道：“心肝本来就大小瓣啊——还说呢；这不是要给你的？”
她一面说，一面拉了贞观至一旁的床沿来坐；贞观头先被牵着手时，还有些奇怪，等坐身下来，才知她表嫂是有话与她说；伊凑着头，趁着给贞观衣襟上别花时，才低声说道：“以为你会去摘玉兰呢！一直等你不来——”
贞观当然讶异，问道：“什么事了？”
银山嫂双目略略红起，说道：“小蛮伊阿嬷这两日一直收拾衣物，我们只觉得奇怪，也不敢很问，到昨晚给我遇着，才叫住我，说是伊要上山顶庙寺长住——”
“为什么？”
贞观这一声问得又急又促，以致她表嫂哽着咽喉，更有些说不出声：“伊只说要上碧云寺还愿——叫我们对老人尽孝，要听二伯，众人的话——”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晓！昨晚就苦不得早与你说呢，你一直没出房门；这边又有人客。”
“……”
“阿姑，我只与你一人讲，别人还不知呢！你偷偷与阿嬷说了，叫伊来问，阿嬷一加阻止，伊也就不敢去！”
不论旁人怎样想，贞观自信了解她大妗，前日大舅和琉璃子阿妗要走时，伊还亲自与他二人煮米粉汤——银山嫂一走，贞观犹等了片刻，才与她外婆言是：“阿嬷，你叫大妗来，问伊事情！”
“怎样的事情？”
“阿嫂说：大妗要去庙寺住——详细我亦不知！”
她阿嬷听说，一叠连声叫唤道：“素云啊！素云——”
她大妗几乎是随声而到；贞观听她外婆出口问道：“你有什么事情，不与我说了！我知道你也是嫌我老！”
话未说完，她大妗早咚的一声，跪了下去；贞观坐在一旁，浑身不是处，只有站起来拉她。
她大妗跪得这样沉，贞观拉她不动，只得搬请救兵：“阿嬷，你叫大妗起来——”
眼前的婆媳两个，各自在激动流泪。贞观心想：阿嬷其实最疼这个大媳妇，然而，上年纪的人有时反而变成了赤子，就像现在：她外婆竟然是在跟她大妗撒娇——“阿娘，媳妇怎会有那样的心呢？”
“若不是——”
她外婆停停，又说：“你怎么欲丢我不顾了！”
“阿娘——”
“有什么苦情，你不能说的？”
“我若说了，阿娘要成全我！”
“你先说啊，你先说啊！”
她大妗拭泪道：“光复后，同去的人或者回来了，或者有消息，只有国丰他一直无下落；这么些年来，我日日焚香，立愿祈求天地、神明庇佑，国丰若也无事返来……媳妇愿上净地，长斋礼佛，了此一身——”
连贞观都已经在流泪，她阿嬷更是泪下涔涔；她大妗一面给老人拭泪，一面说道：“——如今他的人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我自己立的愿，如何欺的天地、神佛——只是，老人面前，不得尽孝了，阿娘要原谅啊！”
她阿嬷这一听说，更是哭了起来，她拍着伊的手，嘴里一直说：“啊！你这样戆！你这样戆啊！”
房内早拥进来一堆人，她二妗、三妗、四妗、五妗……众人苦苦相劝一会，她阿嬷才好了一些，却又想起说道：“不管怎样，你反正不能去；你若要去，除非我老的伸了腿去了；如今，我是宁可不要他这个儿子，不能没有媳妇，你是和我艰苦有份的——”
“……”
贞观早走出房门来，她一直到厨前外院，才扭开水龙头，让大把的水冲去眼泪；人世浮荡，唯见眼前的人情多——贞观仆身水池上，才转念想着大妗，那眼泪竟又是潸潸来下——

第十二章
【1】
十二的月色已经很美了，十三、十四的月色开始撩人眼，到得十五时，贞观是再不敢抬头来看！
大信去了十余日，贞观这边，一日等过一日，未曾接获他半个字——
这样忙吗？还是出了事？或者——不会生病吧！他的身体那样好——
到底怎样呢？叫人一颗心要挂到天上去！
真挂到天上去，变成无心人，倒也好，偏偏它是上下起落无着处，人只有跟着砥砺与煎熬。
近黄昏时，众人吃过饭，即忙乱着要去海边赏月；上岁数或是年纪大些的，兴致再不比从前，只说在自家庭院坐坐，也是一样。
年轻一些的夫妇，包括她五妗和表兄嫂们，差不多都去，贞观原想在家的，谁知拗不过一个银蟾，到底给她拖着去。
若是贞观没去，也许她永远都不能懂得，也许还要再活好久，她才能明白：心境于外界事物的影响，原来有多大！
再美的景致，如果身边少了可以鸣应共赏的人，那么风景自是风景，水自水，月自月，百般一切都只是互不相干了！
与大信一处时，甚至在未熟识他的人之前，这周围、四界，都曾经那样盎然有深意；大信一走，她居然找不着旧有的世界了；是天与地都跟着那人移位——
看月回来，贞观着实不快乐了几天；到得十八这日，信倒是来了。
贞观原先还故作镇定的寻了剪刀，然而不知她心急呢，还是剪刀钝，铰了半晌，竟弄不开封缄，这下丢了剪刀，干脆用手来；她是连撕信的手都有些抖呢。
〖贞观：
一切甫就绪，大致都很好！
读了十六年书，总算也等到今天——报国有日矣！
祖母的古方真灵呀！我那天起床，鼻子就好了；最叫我惊奇的，还是知道你会做这样鲜味的汤水！（以后可以开餐馆了！）
给你介绍一下此间的地理环境：
澎湖也真怪，都说他冬天可怕，仿佛露出个头，就会被刮跑似的；那种风，大概连什么大诗人都顾不了灵感，还得先要随便抓牢着什么，以免真的“乘风归去”。
可能一切的乖戾，都挤到冬天发泄去了，平时澎湖三岛，倒是非常温顺、平和，除了鸟啾和涛声有点喧哗外，四周可是很谧静的，可惜地势平缓，留不住雨露，造就不了黑山、白水、飞瀑、凝泉那般气势；国画中常以一泓清沁，勾出无限生趣，澎湖就少这么一味！
刚来时，看到由咕咾石交错搭成，用来划界的矮墙，很感兴趣；矮墙挡不住视界，却给平坦的田野增添了无尽意思！
平时天气很好，电视气象常乱预测澎湖地区，阴阴雨雨，笑死人呢！……〗
贞观原先还能以手掩口，看到后来，到底也撑不住的笑出来；只这一笑，几天来的阴影，也跟着消散无存。
从前她看《牡丹亭》，不能尽知杜丽娘那种——生为情生，死为情死的折转弯曲；她若不是今日，亦无法解得顾况所述“世间只有情难说”的境地。
情爱真有这样炫人眼目的光华吗？这样起死回生的作用；几分钟前，她还在冰库内结冻，而大信的一封信，就可以推她回到最温煦的春阳里。
信贞观连看了几遍，心中仍是未尽，正在沉醉，颠倒，银禧忽闯到面前来，他这两日，面部正中长一个大毒疮，不能碰不能摸，闹得她四妗没了主意，五路去求诊，西医不外打针，中医无非敷药草，怎知疔疮愈是长大不退。贞观看他红肿的额面，不禁说他：
“你还乱闯，疔仔愈会大了，还不安静一些坐着，看给四妗见到骂你！”
银禧这才停住脚，煞有其事说道：“才不会！妈妈和阿嬷在菜园仔。”
“菜园仔？”
“是啊——”
银禧一面说，一面在原地做出跳跃的身势：
“她们在捉蟾蜍！”
“蟾蜍——”
她看着眼前银禧的疔仔，忽然想明白是怎么一件事：蟾蜍是五毒之一，她阿嬷一定想起了治疗毒疔的古方来。
“走！银禧，我们也去！”
她带他去，是想押患者就医；银禧不知情，以为是看热闹、好玩，当然拉了贞观的手不放。
贞观一路带着小表弟，一路心上却想：银禧称大信的母亲妗，称自己母亲姑，两边都是中表亲，他与大信是表弟兄，与自己是表姊弟，等量代换之，则大信于她，竟不止至友、知心，还是亲人，兄弟……
菜园里，她四妗正弯身搜找所需，她外婆则一旁守着身边一只茶色瓮罐，罐口还加盖了红瓦片。
“阿嬷，捉到几只了？”
她外婆见是她，脸上绽笑道：
“才两只，你也凑着找看看！”
“两只还不够吗？”
“你没看他那粒疔仔；都有茶杯口那么大！”
贞观哦了一声，也弯下身子来找。未几，就给她发现土丛边有只极丑东西，正定着两眼看她；它全身老皱、丑怪，又沾了土泥，乍看只像一团泥丸，若不是后来见它会跳，差些就给它瞒骗过去。
“哇！这儿有一只！”
她阿嬷与四妗听着，齐声问道：“青蛙与蟾蜍，你会分别么？”
贞观尚未答，因她正伸手扑物，等扑着了，才听得银禧叫道：
“阿姊，蟾蜍比青蛙难看！”
贞观捉了它，近前来给阿嬷验证，一面笑说道：
“我知晓！青蛙白肚仔，这只是花肚仔！”
她四妗亦走近来看，二人果然都说是蟾蜍无错；她外婆于是举刀在它肚皮上一划，瞬时，蟾蜍的内脏都显现了、见着了；心、肺、胆、肝；她阿嬷在一堆血肉里，翻找出它的两叶肝来，并以利刀割下其中一叶；同时快速交予她四妗贴在银禧的疮疔上——
贞观这下是两不暇顾，又要看疔仔的变化，又要知道那少了半个肝的奇妙生物；她四妗因为把手按着贴的肝，以致贞观根本看不清银禧的颜面，她只得转头来看另一边的状况：她外婆自发髻上拔下针线时，贞观还想：伊欲做什么呢？不可能是要缝它的肚皮吧？！那蟾蜍还能活吗？当她往下再看时，真个是目瞪口呆起来：她那高龄的外家祖母，忽地成了外科医生，正一线一针，将那染血的肚皮缝合起来。
“阿嬷——”
贞观惊叫道：“你缝它有用吗？蟾蜍反正！”
“不知道不要乱说——蟾蜍是土地公饲养的，我们只跟它借一片肝叶疗毒，还得放它回去！”
“它还能再生吗？我是说它的肝会再长出来？而且能继续活下去吗？”
她外婆正缝到最后一针来，贞观看伊还极其慎重的将线打了结，然后置于地上：
“你看，牠很清醒呢！等一会你把它们全放到阴凉所在，自然还会再活！”
说着，因见银禧乱动，又阻止道：“你看你！不行用手摸！”
贞观这才注意到那肝竟自贴着疔仔……
“阿嬷，谁教你这些？”
老人家笑道：“人的经验世代流传啊——”
“阿嬷，要做记号么？或是绑一条线？”
“只有它们都好好活跳着，银禧的疔仔才能完全好起来！你只要看银禧一好就知！”
啊啊！
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吗？两者之间，从敌对变成攸息相关了？！她捧起蟾蜍，认真的找着阴凉处，才轻放它们下来，想到银禧好时，它们也已是生动、活跳——就只想立时回到伸手仔，去给大信写信！
贞观还是在搀了外婆回房后，才再折回伸手仔，她握着笔管，直就写下：
〖大信：
男儿以身许国，小女子敬佩莫名！
“列女传”里说的：女子要精五饭，幂酒浆……区区一碗面线，岂有煮不好的理？你大概不知情吧！我十岁起，即帮我母亲煮饭，有一次，因为不知米粒熟了也未，弄了一勺起来看，竟将热汤倾倒在身上……
银禧颜面上长疔，祖母以古法给他疗毒，是取下蟾蜍的肝来贴疮口，再过几日，该可以完全好起！（蟾蜍还是我帮四妗抓的！）
你一定还关心那被割走肝叶的蟾蜍们！祖母却说它们仍会再生；你相信吗？我是相信的！
人类身为高等动物，然而我们有一些生命力，是不及这些低等生物的。小时候我抓螃蟹时，明明抓到手，而它为了摆脱困境，竟可以自动断足而逃；小学时期，我还看过校工锄土时，铲刀弄断了土中的一尾蚯蚓，将它割做两小段，而那两小段，竟还是蠕动不已，复钻入土中，又去再生、繁衍……
诸形相较，人类真成了天地间最脆弱、易伤的个体了。
祝
好
贞观〗
【2】
〖贞观：
中秋快乐！
这儿的老百姓真厚礼，送来了两打啤酒，够大家腰围加粗几寸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昨天也上街笨手笨脚的买节礼，感想是：真有学问！
晚来与众兄弟共飨之，食前方丈，吃得胃袋沉重兮兮的！
月色真好，可惜离家几多远，空有好月照窗前；你那边怎样过的？
祝
愉悦！
大信〗
〖贞观：
来信收到，甚欢喜。
我上过生物课，知得蟾蜍的肝叶确可再生；真如你所说的，在诸些大苦难里，惟有人最是孱弱如斯，最是无形逃于天地；然而，做人仍是最好的，佛家说：人身难得，只这难得二字，已胜却凡间无数。
不能想象：你胆敢捉蟾蜍的样子，你们女生不是都很怕蛇啦！青蛙、老鼠一类的？我们家最小的幺妹，十三岁，是姊妹中最凶的，有一次她洗身时，在浴室内尖叫，我们都跑过去问究竟，她在里面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才弄清楚，是只小老鼠在吃水，我们说：你开门我们帮你捉，她说她不敢动，那我只好说要爬进去，谁知她大叫道：大哥！不行啊！我没有穿衣服——。
这两天的风雨，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可怜它昨天才种了一窗子花，经不起一夕猖狂，今晨红红、绿绿，全倾倒在迷蒙蒙里；原指望它们能够长大、茂盛，光耀我们那小门楣的！
现在是五更天，窗外是海，大海里有一张鼓，风浪大时，鼓也跟着起哄，每晚就在窗口震耳欲聋，仿佛就要涌进来似的，谁谓听涛？耳朵早已不管用了。
海里喧哗时，心里的一张鼓也跟着鸣应；不是随即入睡，就是睡不着。
明天再写，明天再写！〗
〖贞观：
这两天甘薯收成，并且ㄔㄨㄚ成甘薯签，有一家阿婶和我们关系密切，我们供给她场地、水电，整条路铺得雪白、雪白的，飘香十里。
你身边再有什么好书，寄来我看，如何？
大信〗
两封信是一起到的，贞观从黄昏时接到信，一直到入夜时分，自己回房关上门，犹是观看不足。第二天，她给他寄了书去，且在邮局小窗口，简单写了一纸：
〖大信：
书给你寄去，但是先说好，看过之后，要交心得报告！
那个晒甘薯签的阿婶，一定有个女儿……对不对？
与你说个传奇故事，却是极真实的；有个小学同学的阿嫂，原是澎湖三六九饭店的女儿，她做小姐时，因自二楼往下泼水，正好同学的大哥横街而过，淋了个正着，他待要大骂，抬头见是女子，随即收口；小姐亦赶下楼道歉，二人遂有今日。……你要不要也去试试。（到附近走走？！）
祝
好运！
贞观〗
第六天，大信才有回音来到：
〖贞观：
书册收到，谢谢。
会的，会有心得报告的！但是要怎样的报告呢？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懒者在清风过耳之际，品茗，阅卷，一下给他这么个严肃任务，紧张在所难免，太残忍了！
最近花生收成，整天常不务正业，帮他们挖花生，分了一些，吃都吃不完。
花生田一翻过，绿色的风景就逐一被掀了底，东一块，西一块，土黄色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你猜得对！那家阿婶是有个女儿，可惜只有七岁！哈！
刚才接到家里幺弟的信：大哥，近来好吗？最近我的成绩不太好，可是老师说作文写得很好，叫我写了拿去比赛——
老幺才升四年级，每天只要担心：习题没写，跑出去玩，会不会给妈妈发现。多好！他还有个笑话，老师叫全班同学写日记，他拿了幺妹的去抄，众人笑他，他居然驳道：
我们是一家人，过的当然是同样的生活……
也不知我小时候，有无他这样蛮来的？
顺便问一句：泼水之事有真么？
大信〗
看了半天，也无提到他有无去那个地方，贞观不免回信时，特意询及：
〖大信：
再十天，就要去台北了，是大舅自己的公司，我和银蟾一起，算是有伴。
台北是怎样一个城府呢？不胜想象的：“礼记”说——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我希望自己可以很快适应那地方的风土、习俗！
这两日正整理衣物、杂项的，有些无头绪。那个地方，你到底去了没有？
匆匆
贞观〗
过了六、七天，大信又来一信：
〖贞观：
十月四日，种下一亩芥兰菜，昨天终于冒出芽来，小小、怯黄色的芽，显得很瘦弱、娇嫩的。（隔壁人家的萝卜，绿挺茁壮的呢！）头二天，一直不发芽，急得要命，原来是种子没用沙土覆盖着，暴露在外所致。
生命成长的条件是：“黑暗（水〈温度〉爱）”，太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
看到种下去的希望发了芽，心里很愉快，那一天，这些愉快能够炒了来吃，才是好呢！
那个地方早就去了；我还多带了一把雨伞！……
贞观已经忍不住笑出来，这个人，这样透灵，这样调皮——
——不过，不妨给你个机会教育：不可信之女子，勿以私情媒之，使人托以宗嗣。知道吗？
你就要上台北了吗！真是叫人感奋的事！台北有乌烟瘴气，有长长的夜街，有一下三个月的雨季，但是住久了也会上瘾的！因为台北有台北的情感！
虽说这样，还是要叮你一句：台北天气会吃人的！请多保重！
即祝
顺遂！
大信〗
【3】
为作最后的流连，为了与情似母亲怀抱的海水告别，贞观乃于晚饭后，悄悄丢下众人，走今晚之后，她又是异乡做客，往后这水色、船灯，也只有梦里相寻！
从前去嘉义，去台南，心中只是离别滋味，再不似今番的心情！
她就要去台北了，台北是她心爱男子的家乡，她是怀抱怎样的虔诚啊！人生何幸，她可以遇着似大信这般恢宏男儿。
啊啊啊！台北；台北的宽街阔巷，台北的风露烟云；又生疏又情亲的城郡啊，一切只为了大信在彼生长——船坞泊船处，有人正检修故障的发电机；他那船桅杆上，挂着小收音器，黑暗之中，贞观不仅听着歌声，还亮眼能见那船肚里的电石光火：
〖青春梦，被人来打醒，
欢乐未透啊，随时变悲哀！
港边惜别，天星似目泪；
——〗
那人随着歌韵，咿唔乱哼起，贞观亦不禁仰头来看视：天际果然有星光点点！天星真的是离别时的眼泪吗？贞观尚自想着，哪知眼泪就此落下襟来；今夜她这样欢喜不抑，谁想还是流泪了；是与这片海水的情深呢！抑或那歌词动人酸肠？
其实一念及大信，是连眼泪都只是欢喜的水痕和记号；而世间的折磨与困厄，竟因此成了生身为人的另一种着迷。
回来时已经九点正，她踏进外婆内房时，才看清屋里有客！
是前邻黄家一个阿婆，来找老姊妹说话的；贞观和银蟾直站在墙角一旁，听半晌才知道：是说的她家孙媳妇的不是：“——老大嫂，你也知情的，从前要担一担水，得走三里、五里的去挑，一滴水都是一滴汗换的；如今水源方便了，算是现代的人命好，命好也要会自己捡拾呀！有福要会惜福，她不是！每次转开水道龙头就是十来分，任它水流满池再漏掉，我教她：抹肥皂时先关起，欲用再开，她竟然不欢喜——”
她外婆劝伊道：“哎，也是少年不识事，只有等你慢慢教。”
“我教她要听吗？才讲两句，就躲在房里不吃饭，还得男人去劝她，当初欲做亲时，我就嫌过了，他阿公还说是：肩缩背寒，终非良妇。谁知阿业他自己爱，好了，如今无架抬交椅，自己知苦了！”
“……”
“早就与他说过，娶着好某万事幸，娶着歹某万世凝；他就是不听，哎，也是他的命！——”
她外婆又劝了一回，黄家阿婆才心平气顺，拿起手拐欲走，贞观和银蟾两人直送伊回得黄家，才又折转回内房。
二人回房里，齐声笑道：“啊哈，阿嬷今日做了公亲！”
“什么公亲？”老人家眯着眼笑道：“前人说：吃三年清斋，不知他人的家内事。还不是给伊吐气出闷而已！”
伊一面说，一面自箱橱里抽出个漆盒来；贞观极小时候，几次见过这方盒，都只是随眼一瞥，并不知得匣中何物；她这下是看着老人如此慎重、认真，一时也顾不了换睡衣，人即踊身近前，来与银蟾同观看。
匣盖才开启，贞观两人同时要啊的叫出声，她看过母亲颈间戴有个玉锁，她也看过琉璃子阿妗的胸前佩个玉葫芦，但她不曾看过近百件的大小玉器，全贮放一起的状况！
玉的钮扣、玉的莲蓬、玉帽花、玉簪头；最大的一件是雕着金童玉女的佩坠，如火柴盒大小，镂刻极细，只见金童正弹腿踢毽子，玉女在一旁拍手而观；最小的是个玉刻石榴；贞观不能想象多久年代，身怀怎样绝艺的匠人，才得以琢磨出这颗玉石；整粒石榴，只有释迦籽一般大小，却是浑圆、落实，尤以它的前萼与后端序状，全部详尽，细微，教人看了，要拍案惊奇起来。
其它如壶、瓶、桃、杏，都只有小指头大，也是无一不玲珑。
“阿嬷——”
银蟾再忍不住说：“你还有这许多压塌箱底的宝贝，怎么我们全不知？”
老人正伸手捡出匣中的两块玉佩，除了金童玉女外，另一个是鸳鸯双伴图；两件都是极娇嫩的青翠色，且是透空的镂花；伊将佩坠先置于掌上，再分头与贞观二人说是：“本来等出嫁才要给你们，想想现时也相同；明天就去台北了，也不能时常在身边……”
这一说，房内的气氛整个沉闷起来，贞观看着银蟾，银蟾望着贞观，两人互视一会，才合声劝老人道：“阿嬷，你也去啊！人家大舅、大伯几次搬请你去住！”
老人一听，倒是笑起来：“我还去？那种所在，没有厝边头尾来说话；走到哪里都是人不识我，我不识人，多孤单呀！”
贞观可以想知：那种人隔阂着人的滋味，然而为了大信，人世即使有犯难和冒险，也变做进取与可喜了！
“好了！你们免劝我；这两件随你们爱，一人拣一件，挂在身躯，也像是阿嬷去了！”银蟾一听说，先看了贞观一眼：“你爱哪项？”
贞观道是：“你先拿去，剩的就是我的！”
“其实你的我的一样，我就眼睛不看，随便拿一个！”
银蟾这一落手，抓的正是鸳鸯。
“哈！金童玉女是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取近了来给贞观戴；贞观身上原就挂有金链子，银蟾趁此身势，附着她身边悄说道：“我知道你爱这个，刚才我看你多看了它好几下——嗯，好了！”
银蟾的头凑得这样低，几乎就在她颈下，贞观任着她去，自己只是静无一言。
她看着她微蜷的发，和宽隆的鼻翼——银蟾到底是三舅的女儿，这样像三舅……正想着，银蟾忽地停下来，抬头看她：“你看什么？”
“看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大？”
二人遂笑了起来；这一笑，彼此的心事都相关在心了。
一直到躺身在床，贞观还是无倦意，她不由自己地摸一下颈间的玉，又转头去看窗边：灯已经熄了！她在黑暗中看出屋外一点微光隐隐；啊，长夜漫漫，天什么时候亮呢？

第十三章
【1】
台北住下三个月了，贞观竟是不能喜爱这个地方；大信每次信上问她：你喜欢台北吗？她就觉得为难；是说是说不是，都离了她的真意思——
〖贞观：
你们住的那条巷子，从前做学生时我常走的；就是学校对面嘛！（学校对面为什么有那么多巷子？）
那里有一家川菜馆，从前我们常去的；另外张博云齿科那边底巷，从前住个老画家，他喜欢在学校下课钟响时，在巷口贴张纸条，写着：请来吃什饭！我因为没去过，到现在还分不清他是真请客呢，还是生意奇招？
从阿仲他们宿舍一出来，向右拐，即是化学馆，馆上二楼第三个窗子，是我从前做实验的地方！
另外夜间部教室向操场的北面，有条极美妙的小路径，两旁植着白桦木，你是否已发现？
再附上“台北观光指南”乙册，它还是我托妹妹买好寄来，（老妹真以为我这样思乡呢！）希望于你们有用。
邮差来收信了，简此！
大信〗
〖贞观：
连着几封信，如此认真的给你简介台北，怎知真的就想起家来；长这么大，还不曾这般过呢！
“昨夜幽梦忽还乡”——谁人做这样呕人的诗句？昨晚倒真的做梦回台北！兴匆匆要去找你，那知才走到巷口，就醒了过来！懊恼啊！
现在是五更天，窗外的海挑着万盏灯火，起伏摆荡，却又坚定明洁，沿着海湾曲线，遥遥相衔；今晚月色沉寂，海天同色，看不出是浮在海面的渔火，还是低垂的星饵，在引诱欢聚的鱼群？
台北可好？
大信〗
贞观每接到这类的信，心里总是惘然，不知怎样覆他的好；大信是此方人氏，台北有他的师亲、父老，它于他的情感，自是无由分说；他是要贞观也跟他一样能感觉这种亲！
他们彼此没有明讲，然而大信的这分心思，贞观当然领会；偏偏她所见到的台北人，不少是巧取，豪夺；贫的不知安分，富的不知守身……
因为夹有这层在中作梗，以致贞观不能好好思想台北这个地方，她只好这般回信——“现在尚无定论呢！等我慢慢告诉你——”
银蟾就不同了；二人同住在宿舍里；是阿仲帮她们找的一间小公寓，贞观下班后，即要回来，银蟾却爱四处去钻窜，以后才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星期假日里，贞观躲着房间睡，银蟾却可以凭一纸台北市街图，甚至大信寄来的纸上导游，自己跑一趟外双溪或动物园。
这日星期天。
贞观睡到九点方醒，抬头见上铺的银蟾还一床棉被，盖得密集集——她于是叠上脚去推她，一面笑道：“长安游侠儿还不出门啊？”
阳历十二月，台北已是凉意嗖嗖的；银蟾被弄醒，一时舍不下棉被，竟将之一卷，团围在身上，这才坐起笑道：“可惜一路上，也无什么打抱不平的事‘侠’不起来。”
贞观却是自有见解：“也不一定要落那个形式啊！我觉得：若是心中对曲直是非的判断公允、清正，也就沾侠气；除了这，侠字还能有更好的解释吗？”
说了半天，二人又绕回到老话题来；银蟾先问道：“大伯和琉璃子阿姆，不时叫我们搬过那边住；你到底怎样想呢？”
怎样想——当初要来台北，她四妗一步一叮咛，叫二人住到她娘家，即大信家中；她外婆和众人的意思则是：自己母舅，阿伯，总比亲戚那里适当！
这住到外面来租屋税厝，还是最不成理由的做法——决定这项的，尽是贞观的因素；她最大的原因是：这里离弟弟宿舍，只一箭之地！
当然也还有其它；她不住大舅那里，是要躲那个日本妗仔：伊正热着给她做媒，对方是个日本回来的年轻医生，贞观见过二次，觉得他一切都很好！可是从她识事以后，她就有这样的观念——很好的人或物，也不一定就要与己身相关啊！它可以是众人大家的，而彼此相见时，只是有礼与好意！
不住大信家则完全是情怯；怎么说呢？她对他们的往后，自有一份想象；因为有指望，反而更慎重了——想来这些个，银蟾都知道在心，所以情愿跟她；贞观这一想，遂说道：“住那边，住这边，反正难交代；说来还是这里好，离阿仲学校近，三弯二拐，他可以来，我们可以去。”
银蟾道：“我心里也这样想呢！可是昨天上班，大伯又叫我去问，当着赖主任和机要秘书面前，我也不好多讲，只说再和你商量，有结论就回他！”
贞观笑道：“我是不搬的！看你怎么回！”
银蟾眼波一转，说是：“你怎么决定，我反正跟你；总没有一人一路的理……”
贞观听她这样说，因想起年底前银桂就要嫁人，姊妹们逐个少了，人生的遇合难料！……
心里愈发对眼前的银蟾爱惜起来。
这次北上，二人还先到盐水镇探望银月；她抱着婴儿，浑身转换出少妇的韵味，贞观看她坐在紫檀椅上，一下给她们剥糖纸，一下又趿鞋出去看鸡汤……她的小姑，大嫂前后来见人客，进进、出出的，三人想要多说几句贴心话，竟不似从前在家能够畅所欲言。
“贞观——”
“阿月——”
“你们去台北；什么时候，大家再见面？”
贞观尚思索，银蟾已经快口回道：“什么时候？就等银桂嫁——”
银月问话时，原是期待幸福的心情，怎知答案一入耳，反而是另一种感伤；亲姊妹又得嫁出一个——贞观这一转思，真个想呆了；却听银蟾唤她道：“咦！你着了定身法啦？”
贞观只将枕头堆栈好，人又软身倒下，这才一面拉被子盖，一面说：“那边日期看好没有？”
银蟾一时不知她指的何事：“你说什么？”
贞观干脆闭起眼，略停才说：“银桂她婆家呀！”
“原来说这项——”
银蟾说着，也将被子拉直，人又钻入内去：“银桂尚未讲，这两日看会不会有信来。”
贞观见她躺下，不禁说她道：“难得你今儿不出门啊！”
银蟾本来盖好被了，这下又探头道：“喔！你真以为台北有那么好啊？可以怎样看不倦？”
“可不是？三妗说你：离开家里这些时，也不心闷；天天水里来，山里去，真实是——放出笼，大过水牛公。”
银蟾笑道：“刚来是新奇，现在你试看看！”
“怎样了？”
“我也不会说，反正没什么！啊！这样说台北，大信知道要生气！”
她说着，吐一下舌头，忽的跳下床来：“我感觉楼下有信，我去看看！”
当贞观再看到银蟾时，她手上除了早点，还握着两封信：“谁的？”
“你猜！”
贞观不理她，就身来看——一封是银桂的，一封则是大信；银蟾见她一时没行动，于是笑道：“你是先看呢！还是先吃？”
贞观骂道：“你这个人——”
说着，踏下地来，只一纵身，即掠走其中一封；银蟾笑道：“刚才我也是多问的！当然是先看，看了就会饱，那里还用吃！”
贞观笑道：“你再讲，拿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当下，一人一信，两人各自看过，贞观才想起问道：“银桂怎么说？”
“是十二月廿八日，离过年只有一、二天，银桂叫我们跟大伯说一声，提前两日回去。”
“一下请了五天假，大舅不知准不准呢！”
“反正还有个余月，到时再说！嗯，不准也不行啊！有些情事是周而复始的，以后多的是机会，有些可是只有那么一次，从此没有了；以后等空闲了，看你那里再去找一个银桂来嫁？”
“话是不错，可是银蟾，大舅有他的难，他准了我们，以后别人照这么请，他怎么做呢？”
“这——”
“暂时不想它，到时看情理办事好了；不管请假不请，我相信大舅和银桂都不会怪我们的。”
【2】
这日下班前，琉璃子阿妗打电话给贞观。她早在日本之时，即与自己丈夫学得一口流利台湾话，贞观从她那腔句、语气和声调，理会出——生身为女子，在觅得足以托付终身，且能够朝夕相跟随的男人之后的那种喜悦——你是汉家儿郎，我自此即是生生世世汉家妇。
“贞观子吗？”
她习惯在女字后面加上个子；贞观亦回声道：“是的，阿妗，我是贞观。”
“银蟾子在身边吗？你们知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我不知哇；银蟾也在，阿妗要与伊说吗？”
“先与你说，再与伊说；今天是你大舅生日，阿妗做了好吃物，你们要来啊，下班后和大舅坐车回来！阿妗很久没见着你们了！”
贞观想了一想，只有说好；对方又说：“大舅爱吃粽仔，阿妗今早也都绑了，不知你们有爱吃么？”
“有啊！阿妗怎么就会包呢？”
“去菜市场跟卖粽仔的老人学的，你们快来啊，看是好吃，不好？”
话筒交给银蟾后，贞观几次看见她笑，电话挂断后，贞观便问她：“你卜着笑卦了？只是笑不停？”
银檐笑道：“琉璃子阿姆说她连连学了七天，今天才正式出师，怎知前头几个还是不象样，都包成四角形，她怕大伯会嫌她！”
“那有什么关系？四角的，我们帮她吃！”
“我也是这样说！”
说着，下班铃早响过，贞观正待收拾桌面，忽地见她大舅进来；二人一下都站了起：“大伯！”
“大舅！”
“好，好，她跟你们说过了吧？！大舅在外面等你们！”
家乡里那些舅父，因为长年吹拂着海风，脸上都是阳光的印子；比较起来，反而是这个大舅年轻一些；他的脸，白中透出微红，早期在南洋当军的沧桑，已不能在他身上发现；然而，兄弟总是兄弟，他们彼此的眉目、鼻嘴，时有极相像的——坐车时，她大舅让银蟾坐到司机旁边，却叫贞观坐到后座：“贞观，你与阿舅坐！”
贞观等坐到母舅身旁，忽地想起当年父亲出事，自己与三舅同坐车内的情形——舅舅们都对她好；因为她已经没有父亲。
“贞观今年几岁？阿舅还不知哩！”
“廿三了——”
“是——卅八年生的；彼时，阿舅才到日本不久，身上没有一文钱——”
贞观静听他说下去，只觉得每个字句，都是血泪换来：“那时的京都不比此时，真是满目疮痍，阿舅找不到工可做，整日饥饿着，夜来就睡在人家的门前……到第六天，都有些昏迷不知事了，被那家的女儿出门踏着，就是琉璃子——”
贞观想着这救命之恩，想着家中的大妗，啊，人世的恩义，怎么这样的层层叠叠？
“彼时，……琉璃子还只是个高中女学生，为了要跟我，几番遭父兄毒打，最后还被赶出家门，若不是她一个先生安顿我们，二人也不知怎样了，也许已经饿死……她娘家也是这几年，才通消息的——”
贞观的泪已经滴出眼眶来，她才想起手巾留在办公桌内未拿……于是伸手碰了前座的银蟾一下，等接住银蟾递予的时候，才摸出那巾上已经先有过泪。
“大舅，你们能回来就好了，家里都很欢喜——”
车子从仁爱路转过临沂街，这一带尽是日式住宅，贞观正数着门牌号，一放眼，先看到琉璃子阿妗已迎了出来，她身边竟站了那个瘦医生和阿仲。
“贞观子，银蟾子。”
她一口一声这样唤着她们；贞观第一次在家中见到她时，因为大妗的关系，对她并无好感，以后因为是念着大舅，想想她总是大舅的妻小，总是长辈，不是大舅，也看众人，逐渐对她尊存；然而今夜，大舅车上的一番话，听得她从此对她另眼看待，她是大舅的恩人，也就是她的恩人，她们一家的恩人……
“阿妗——”
下车后，贞观直拉住她的手不放，银蟾的态度亦较先前不同；日本妗仔上下看了贞观好一会，才回头与她大舅道：“贞观子今晚穿的这领衣衫真好看！”
一时眼光都集到贞观身上，银蟾于是说：“我的也好看啊，阿姆就不说？”
日本妗仔笑呵呵道：“夸奖是要排队，有前后的，阿姆还没说到你嘛！”
她说话时，有一种小女子的清真；贞观看着她，心里愈是感觉：她是亲人——回到屋内，贞观问弟弟道：“你是怎么来的？”
阿仲看一眼身旁的医生，说是：“是郑先生去接我！”
日本妗仔笑道：“是我请开元去接阿仲；啊，大家坐啊！”
长形的饭桌，首尾是男、女主人；银蟾示意阿仲坐到姊姊身旁，她自己亦坐到贞观对面，这一来，郑开元就被隔远了。
每一道菜端出时，贞观都看见她大舅的欢娱，谁知粽仔一上桌，他忽然变了脸色；贞观低下头去，却听他以日语，对着琉璃子阿妗斥喝着——贞观听不懂话意，却日本阿妗极尽婉转的予他解释：“喔，他们也不是客，不会误会的……多吃几个不也相同，下次我知道绑大粒一些……好了，你不要生气——”
她一面说，一面不断解开粽叶，然后三个粽子装做一碟的，将它送到每个人面前。
贞观这才明了——她大舅是怪伊粽仔绑太小，像是小气怕人吃的样式。
“阿舅，阿妗初学，小粒的才容易炊熟，而且台北人的粽仔就是这样一捻大，不像台南的粽仔，一个半斤重。”
她弟弟亦说：“是啊，一个半斤重，也有十二两的……从前我住大姨家，什么节日都不想，想的只是端午节；吃一个粽仔抵一个便当！”
席间众人，包括她大舅在内，都不禁笑了起来。饭后，众人仍在厅上闲坐，日本妗仔已回厨房收碗盘，贞观趿了鞋，来到里间寻她。
水台前，她仍穿著银丝洋服，颈间的红珊瑚串已取掉，腰上新系了围裙，贞观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浓黑的发髻上还有一支金钗，一朵红花，真个又简单又繁华。
“阿妗——”
她嘴里正哼着“博多夜船”的日本歌，听贞观一唤，人即转身过来：“怎么厅里不坐呢？这里又是水又是油的！”
贞观径是来到跟前，才说：“阿妗，银丹得等何时才回来？我们真想要见她！”
银丹是琉璃子阿妗与她大舅的女儿，今年才十七岁，他们夫妇欲回国时，银丹的日本祖母把伊留了下来，说是等她念好高等学校再去——“银丹子吗？本来说好明年六月的，阿妗又担心伊的汉文不行，回来考不上这里的大学。”
正说着，只见银蟾亦走了来；贞观问她道：“阿仲还在吧？！你们说些什么？”
“郑先生问他，十二两的粽仔，里面到底包的什么？”
琉璃子阿妗听说，不禁好奇问道：“真有那么大的粽仔？”
“有啊，我在台南看过！”
日本妗仔想着好笑起来，又问银蟾：“阿仲说包什么呢？”
“包一只鸡腿，两个蛋黄，三个栗子，四朵香菇，五块猪肉——啊，南部的人真是豪气！”
回来时，琉璃子阿妗要郑开元送他们，贞观客气辞过，谁知这人说是：“我反正顺路，而且小简也休息了！”
小简是大舅的司机；贞观心想，真要坚持自己坐公车回去，倒也无此必要！
这一转思，遂坐上车来；阿仲在前，她和银蟾在后，车驶如奔，四人一路无话，直到新生南路，阿仲学校的侧门方停。
阿仲下了车，又道再见又称谢；阿仲一走远，瘦医生忽问二人道：“小姐们要去看夜景吗？”
要啊，当然要——贞观心想：总有一天，她要踏遍台北的每条街衢，要认清台北的真正面貌，但是要大信陪在身旁才行；她要相熟台北，像大信识得她的故乡一样！
郑开元一直转望着她们，是真要听着答案；贞观伸出手，黑暗中扭了银蟾的手臂一下，银蟾这才清清声喉，回说道：“不行啊，我们爱困死了！”
【3】
〖贞观：
昨晚表演了一出“月下追周处”，今晨起来时，人有些眩晖，且有一个鼻孔是塞住的，叫人不禁要念起辣椒煮面线来。
别急！别急！刚才收到你的信，看过之后，果然春暖花开，鼻塞就此好起；不信吗？要不要打赌？（准是我赢你输！）因为十分钟前，才弈了一盘好棋。
其实赢了棋，也不一定代表这人神智清醒；从前我陪老教授下棋，他这样说过我——这个人，不用心的；这不正是庄子“天地”篇说的——德人者，居旡思，行旡虑？阿仲也和你们去十八罗汉洞？我还以为他只会拿书卷奖，（书呆奖呢？）照片看到了，那么一堆人，要找着你，委实不容易；最前头的两个就是大舅和琉璃子阿妗？
那个地方，从前我可是去过的；是不是有一线吊桥，走起来人心惟危的，还要抱着石壁走一段？
祝
愉悦
大信〗
〖贞观：
今晚昏头醉脑的，（我猜我的酒量很大，但偶尔只取一瓢饮！）正是难得的写信良机，虽然今晨才寄出一信。
这个月本来有假可以回台北，但是想想：三、五日不成气候，干脆集做一处，到年底时，正好十来天，就去海边过年如何？我一直想知道你从来是怎样过的；台北这几年变得很多，再不似小地方可以保住旧俗。
你说家乡那边，上元仍有“迎箕姑”的旧例，为此，我特地找了释义来看，果然有记事如下——吴中旧俗，每岁灯节时，有迎箕姑或帚姑之类事。吴俗谓正月百草俱灵，故于灯节，箕帚，竹苇之类，皆能响卜。——从上项文字，不仅见出沿袭的力量，更连带印证了血缘与地理；萧氏大族原衍自江苏武进（即兰陵郡），吴中亦指的江苏，可敬佩的是：他们在离开中原几多年之后，这其间经历了多少浩劫，战乱，而后世的子孙，你们故乡的那些父老，他们仍是这般缅怀，牵念着封邑地的一切！我们民族的血液里，是有一种无以名之的因子；这也是做中国人的神气与贵重。
你农历廿六回去吗？我还不很确定呢，反正比你慢就是；海边再见了。
祝
新年快乐
大信 鞠躬〗

第十四章
【1】
银月则早她们一天到；贞观二人只才踏进大门，就已经感觉：家有喜庆的那种闹采采——银月身穿艳色旗袍，套一件骆驼绒外衣，正抱着婴儿在看鸡鸭；贞观一近前，放了提袋，伸手先抱过她怀中的婴儿；婴儿有水清的眼睛，粉红的嘴，有时流出口涎，贞观在他的团圆脸上啄了一下，才以手巾替他揩去：“喔——喔——喔，叫阿姨，叫阿姨！”
银月理一下衣襟，一面笑道：“早哩！才三个月大；等他会叫你，还是明年的事呢！”
婴儿的双目里，有一种人性至高的光辉，贞观在那黑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形像，她正掀着鼻子，亲爱他天地初开的小脸——“你们再不到，银桂的脖子都要拉长了；大伯他们后天才回来吗？”
“大舅是这样交代。”
“坐那么久的车，累了吧？！刚才我还去车站探了两次。”
“没办法，车班慢分；姊夫呢？”
“他明天才到！咦，银蟾不见了！”
银蟾原来先将行李提进屋内，这下又走出前庭来与她争抱婴儿：“你好了没有！抱那么久，换一下别人行不行？老是你抱，他都不认得我这个阿姨——喔，小乖，阿乖——”
婴儿闪一下身势，却是哭了起来；银蟾手脚忙乱的又是拍，又是摇：“莫哭啦，乖乖啦，阿姨疼喔！”
银月见儿子哭声不止，只得自己上前来抱了回去，一面叹道：“从前听阿嬷说——手抱孩儿，才知父母时。现在想起来，单单这句话，就够编一本册了；乖啊乖，妈妈疼，妈妈惜！”
说着，姊妹相偕入内，来见众人；这样日子，贞观母亲自是返家帮忙，母女、姊妹相见，个个有话，直说到饭后睡前才住。
当晚，除去银月带着囝仔不便，其余五姊妹又都挤着一间房睡；为了讨吉祥，还牵了银山的小女儿过来，凑了六数。银杏转眼十七、八岁，已上了高二，正当拘谨、静默之时，问一句才答一句；其余两对，竟然灯火点到天明，四人亦说话到天明；喜庆年节，向来不可熄灯就寝，灯火一直让它照着，从日里到夜里，从夜里又到日里，真个是连朝语未歇，也是没睡好，也不知哪里来的，就有那么多的话要说——第二天，举家亦是忙乱，直到三更才睡下，寅时三更，贞观惺忪着两只眼，卷了棉被，回外婆房里，才进门，差些给房中一物绊倒了。
是一小炉炭火，在微黯的内房里，尽性烧着；银蟾却是忽出去，忽进来，也不知乱的何事：“这是做什么——”
贞观说她道：“虽然阿嬷怕冷，她棉被里反正有小手炉，你这下弄这个，不怕她上火？我今早还听见她咳嗽呢！”
她说这话时，银蟾刚好走到小炉前，正要蹲身下来；火光跳在她的脸上，是一种水清见底的表情；贞观这才看明白：原来她手中拿的两粒橘子——“是要弄这个，你也不早讲！”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本来都躺在床上了，因为嘴干睡不着，想着吃橘子，才剥一半，忽的想起这一项，就赶到灶下，搬了小烘炉起火——”
烤的橘子，说是吃咳嗽；贞观儿时吃过，也不知是真有效呢，抑是时候一到，自己好起，反正滋味好，吃过之后就要念念不忘了——她看银蟾将橘子置入炭火中，又以灰掩好，果然不多久，空气中就扬开来一阵辛气香味。
屋子里，整个暖和起来；贞观看视着炭火，薪尽火传，顿时觉得再无睡意。
银蟾本来与她同坐床沿，此时豁的一下站起身来要出去；贞观问道：“几点了，你欲去哪里？”
银蟾回头与她笑道：“咦！只烤两个怎么够，我们也要吃啊，菜橱里还有一大堆，我都去把它搬来！”
五六只橘子全烤完时，已是天亮鸡啼；二人一夜没睡，愈发的精神百倍；银蟾望着房里多出来的一堆红黄皮囊，不禁笑道：“昨儿我们推着阿嬷起来吃时，我看她并不很清醒；这下她若起床见着这一堆，一定吃一惊，以为自己一下真能吃那么多——”
贞观笑着骂她道：“你还说，你还说；没咳嗽的，比咳嗽的吃得还多，真是天地倒反！”
二人说过，亦盛了盆水，洗面换衫；直到交了巳时，男家已到门前迎亲，贞观等人，陪着母、妗、姨、嫂给姊妹送嫁，直送到学甲镇；中什还在男家吃了筵席，等回到家里，都已经黄昏了。
不知是感伤呢，抑或疲累、晖车，贞观的人一进门，就往后直走，来到阿嬷内房，摊开棉被，躺身就睡。
背后，银蟾尚着的三吋半高跟鞋，咯咯跟进来问道：“你不吃晚饭啊？今儿前院、后头，同时开了几大桌；你就是不吃粒，也喝些汤——要不要，若是要，我就去与你捧来！”
贞观拿被蒙脸，说是：“你让我睡一下。”
银蟾道：“你这一睡，要睡到天亮的——”
“天黑天亮都好！”
“可是——”
“你不要说了好不好？我要先躺一下，有什么好吃的，你就留着不会？”
银蟾终于出去了；贞观这一睡，真个日月悠悠，梦里来到一处所在，却是前所未见——只见大信的人，仍是旧时穿著，坐在田边陌上唱歌；贞观问他：“你唱的什么啊？”
大信那排大牙齿绽开笑道：“我唱校歌呢！”
“骗人，这不是望春风？”
“望春风就是校歌；校歌就是望春风！”
他说到最末一个字，人已经站起来跑了；贞观追在后面要打他，怎知脚底忽被什么绊住了，这一跌跤，人倒醒了过来——她睁眼又闭起，伸手摸一下床、枕；另外翻换了个身势来睡。
这次要结结实实困它一困！不是吗？梦里千百景，之中有大信！她心里一直这样惦念他！
然而——一直到她饥肠辘辘，辗转醒来，再也没有做一个半个。
贞观恨恨离床，起来看了时钟，哇，三点半了，怪不得她腹饿难忍！
银蟾在她身旁，睡得正甜；也不知给她留了什么？只好自己摸到灶下来——厨房倒是隐约有灯火，贞观几乎远远即可见着，也不知谁人和她同症状，这样半夜三更的，还要起来搜吃找食。
她这样想着，也只是无意识，等脚一跨入里间，人差些就大叫出来：“——是你！”
大信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正大口的吃着米粉，她四妗则背过身，在给他热汤。贞观是到了此时，才真正醒了过来：“我没想到会是你！”
看她惊魂未定，大信的一口米粉差些呛着咽喉，他咿唔两声，才说句：“我也是没想着——”
她四妗把汤热好，返身又去找别项，一面说：“贞观这两日未歇困，今儿晚饭也没吃，先就去睡；咦，你吃什么呢？谁人收的这一大碗杂菜……一定是银蟾留给你——”贞观早坐身下来，先取了汤匙，喝过一口热汤，这才问大信道：“你几时到的？外面这么冷——”
大信看着她，笑道：“坐夜车来的，到新营都已经两点半了，旧小说里讲的——前无村，后无店，干脆请了出租车直驱这里，不然又得等到天亮——”
“谁起来给你开的门？”
“三姑丈！”
贞观乃笑道：“四舅一定吃一惊！”
大信亦笑道：“可不是，只差没和你一样叫出声罢了——”
二人这样款款谈着，只是无有尽意；厨房入夜以后，一向只点小灯；贞观望着小小灯火，心中想起——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来。
当下吃过消点，只得各自去歇息不提。
到得第二天，贞观一觉醒来，脑中还是模糊不清，也说不出昨晚的事是梦是真。
她就这样对镜而坐半天，手一直握着梳子不动，看镜里的一堆乱发，正不知从何处整理起——冷不防银蟾自身后来，拿了梳子一顺而下，一面说是：“我给你梳好看一些；大信来了。”
话本来可以分开前后讲的，偏偏银蟾将它混做一起；贞观不免回头望一下床铺，原来她阿嬷早不知几时出房去了，难怪银蟾胆敢说得这样明——“你看到了？”
“是啊；一大早起来，就见着他的人——”
银蟾只说一半，忽的眼睛亮起来：“咦，不对啊，你这话里有机关；你看到了？……好象他来的事，你老早知道在心，而且已经见过面了……到底怎样呢？你不是现在才起床？”
贞观不响应；银蟾又说：“喔，我知道了，相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贞观骂道：“你要胡说什么了？”
“你先别会错意——”
银蟾嘻嘻笑道：“我是说，要好的人，心中打的草稿都会相像；连打喷嚏都会拣同一个时呢！你信不信啊！哈！”
头早就梳好了，贞观起先还想打她一下，后来却被银蟾的话引得心里爱笑，又不好真笑出来，只得起身拿了面盆出来换水。
不想就有这个巧，偏在蓄水池边就遇着大信，二人彼此看了一眼，大信先说道：“小女孩子早啊！”
贞观一听说，拿起水瓢将手指沾水，一起甩上大信的身，问道：“你这样叫我，什么意思？”
大信并不很躲，只略闪着身，笑说道：“昨晚你那睡眼惺忪，还不像小女生吗？愈看愈像了，哈，今晨我还有个重大发现，你要听么？”
贞观佯作不在意：“可听可不听！”
大信又笑：“你的额头形状叫美人尖，国画上仕女们的一贯特征，啊，从前我怎么没看到？”
贞观弯身取她的水，也不答腔，心里却想：你没看到？大概眼睛给龙眼壳盖住了——大信又说：“说实在，你昨天看到我，有无吓一跳？”
“才止吓一跳——”
贞观的头正探向水缸，脸反而转过来望大信，是个极转折的身势：“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呢！真真不速之客！”
大信笑道：“我吓你一跳，你可吓我十几跳：看到你穿睡衣，我差点昏倒——”
架在她腰旁的盆水早满了，贞观头先未注意，因为顾着讲话。手一直不离水瓢仔，这时一听说，只恨不得就有件传奇故事里的隐身衣穿，好收了自己的身，藏将起来。
她丢下水瓢，三伐作二步的，很快跑掉——
【2】
卅这一天，女眷们大都在厨房里准备除夕夜的大菜，以及过年节所需的红龟、粿粽。
贞观乱烘烘的两头跑；因为小店卖的春联不甚齐全，她母亲特意要她三舅自写一副，好拿来家贴：“门、窗、墙后、家具等项，都可以将就一些，大门口的那副，可是不能大意；对着大街路，人来人去的，春联是代表那户人家的精神啊！”
她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事有大小，她都在心里分得极详细。不止她母亲，贞观觉得，举凡所见，家中的这些妇人：她大妗、阿嬷等等都是；她们对事情都有一种好意，是连剪一张纸，折一领衣，都要方圆有致，都要端正舒坦。
春联的事，本来是她弟弟做的，不巧她二舅昨日网着十尾大鲈鱼，因念着从前教贞观姊弟的那位生煌老师极好，又逢着年节，她母亲就拣出几尾肥的，让阿仲送去。
贞观来到这边大厅，见大信正和她三舅贴春联，她三舅见是她，手指桌上折好的一副说道：“早给你们写好了；你母亲就是这样，平仄不对称的不要，字有大小边的不要，意思不甚好的不要，墨色不匀的不要，人家卖春联的急就就写，那里还能多细心？你回去与她说，阿舅写她这一副，红纸丢了好几刀，叫她包个红包来！”
贞观一面摊了春联来看，一面笑说道：“别项不知！要红包这还不简单！回去就叫妈妈包来。”
舅、甥正说着，却见她三妗提一只细竹提篮进来，叫贞观道：“你来正好，我正要找人给你们送去；这个银安也是爱乱走，明明跟他叮过，叫他给三姑送这项！”
她母亲不会做红龟仔，贞观从小到大，所吃的粿粽，全是母舅家阿嬷、阿妗做好拿去的；她三舅因看了提篮一眼，说她三妗道：“你不会多装一个篮仔啊？从前说是还小，如今可都是大人了；阿仲昨日站我身边，我才看清楚他都快有我高了；十岁吃一碗，廿岁也叫他吃一碗啊？你弄这几个，叫他们母子一人咬几口？”
她三妗讪讪有话，看看大信在旁，倒也不说了；贞观替她分明道：“阿舅，三妗昨晚还与妈妈说要多装一篮子，是妈妈自己说不要的！伊说：我们几个，愈大愈不爱吃红龟仔，再要多拿，可要叫伊从初一直吃到十五了，……现时，红龟仔都是伊一人包办！”
她三舅这才不言，却听大信与她三妗说是：“银安刚才好象有人找他，大概不会很快回来，这个我来拿好了——”
他说着，望一下贞观，又道是：“刚才，我还听见贞观说要包红包！”
她三舅、三妗听着，都笑了起来；贞观只笑不语，拿了春联，跟在他身后就走。
二人走至大街，大信忽问她：“你知道你自己走路好看吗？”
贞观低头道：“说什么呀，听不懂！”
“你还有听不懂的啊？还不是怕多给一个红包！”
“你真要吗？我不敢确定红包有无，我只知道家里的红纸一大堆！”
大信说不过她，只好直陈：“古书上说：贵人走路，不疾不徐……你走路真的很好看！就是行云流水嘛！”
贞观笑道：“你再怎么说，红纸也只是红纸。”
到家时，她母亲正在红桌前，清理她父亲神位上的炉灰，见着大信笑道：“你来了就好，方才我还到门口探呢，阿仲去先生那里，还未回来，我是等他回家，准备叫他过去请你来吃年夜饭。”
大信看一眼贞观，笑说道：“哪里要他请，不请自来，不是更好？”
说着，她母亲找出大小碟子，来装粿、粽，又叫贞观道：“这里有浆糊，你趁现在闲，先将春联贴起来！”
春联是除了大门口外，其它后窗、米瓮、水缸、炉灶、衣橱，都要另贴的小春联；小春联不外乎春字和吉祥话，是由她母亲向市街店里去买。
首先贴的大门，就是她三舅写的那副；贞观搬了椅子，由大信站上去，她在下面摊浆糊，再一款款，逐次递予他。
她母亲的人心细；前些年，她认为贞观姊弟还小，这贴门联的事，每年都是她亲自搬椅子上去的，因为怕别人贴不平，或者贴歪……是到这两年，她知得贞观行事，也才放心交她；血脉相续，贞观深知：自己亦是这样的细心人！她从不曾见过大信贴纸，然而她还是完全托付；实在也只是她对他的人放心。
门窗都妥，剩的家俬这些；贞观找一张“黄金万益”的，贴在柜橱，找几张“春”字的贴水缸、灶旁，最后剩一张印着百子图的“百子千孙”，大信问她：“这张贴那里呢？”
“后门。”
大信见她这样百般有主张，说道：“其实不该贴后门！”
“那你说呢！要贴那里适当？”
“这款字样，应该贴一张到全国家庭计画推广中心去！”
贞观忍笑道：“谁说的？我看哪里都不要贴，先贴你的嘴！”
贴好春节，才看到她弟弟回来；贞观问道：“你去那么久！老师怎样了？”
阿仲说是：“很好啊，他说他好几年未见着你，叫你有时间去坐坐！”
大信在旁问道：“咦，你们怎么同一个老师呢？又没有同班？”
贞观笑道：“我毕业了，阿仲才升五年级，老师又教到他们这一班来。”
她弟弟忽问她：“阿姊，你记得我第一次给你送便当的情形吗？”
“记得啊！”
她五年级，他三年级；第一次给她送便当，阿仲不知该放在窗口，就直接走进教室里，那时候，全班正在考试，贞观正在算一条算术题——阿仲自己笑起来：“方才老师就在说，我三年级时，他已经对我有印象；因为我把便当拿到你面前桌上，还叫了一声——姊姊，大概很大声吧！而且你坐在第一排；老师说：看我极自在的走出教室，他当时很突然，因为他严格惯了，又是教导，全校学生都怕他。”
弟弟真的是可爱——贞观想起他这个趣事来：他幼稚班结业时，全校五班一起合照，阿仲在分到那张二、三百人的大照片时，因费了好久才找到自己，天真的就在头上折了一下做记号，只怕往后也这般难找——她想着又问他道：“你拿进去给我，是真不知窗口能摆，还是怕便当丢掉？”
“我看窗口一大堆的，是担心叠高倾倒，又怕你找不到！”
正说着，银安和银定兄弟进来。那银安是个大块头，六呎四吋高，长得虎的背，熊的腰，走到那里，人家都知道是三舅的儿子，因为是活脱一个影子：“啊哈，大信，你还坐着不走呀，你没看见贞观那个样子？”
贞观听说，望一眼大信，便直着问银安道：“我什么样子了？”
银安不说，将脸一沉，先扮个怪模样，这才笑道：“要赶人走的样子啊！银定，你说是不是，我们一进来就看见了！”
银定不似父兄魁梧，眉目与她三妗，更是十分像了七分，然而还是生的一副好身量，好架式；他乜一只眼睛，笑道：“我不敢说，贞观会骂我！”
贞观笑道：“我真有那样凶，你们也不敢这般冤枉我！真的阿嬷说的：巷仔内恶——只会欺负近的。”
银安拍额道：“哇！落此罪名，怎生洗脱……银定，你怎么不去搬请救兵，快把银蟾叫来——”
银定笑道：“叫别人也罢啰，叫她？她是贞观同党，来了也只会帮她！”
说了半天，银安才道是：“大信，你知道贞观刚才为什么那样吗？她那眼睛极厉害，一看就知我们来与她抢人客——家里是要我们过来请你回去吃年夜饭；这下得罪了她，才把我们说成这样；我说她要赶人，是赶的我们，不是指你喔！”
大信笑道：“在那边吃，不都一样？我都与伯母说好了呢！怎么更改？”
银安道：“三姑吗？没关系，我来与她说——”
银安未说完，她母亲正好有事进来，笑着问道：“你要与阿姑说什么？不会是来拉人客吧？”
“正是要来拉人客！”
“那怎么好？！阿姑连他明早的饭都煮了。”
“——”
说到后来，兄弟二个亦只有负了使命回去；当下，贞观众人陪她母亲，二姨吃饭，言谈间，极力避免提到惠安表哥；他早在两个月前飞往美国，继续深造。贞观对他的印象愈来愈坏，因看着她二姨孤单，对惠安的做法，更是有意见。
饭后，众人回厅上坐，独是贞观留下来收桌子；她一只碗叠一只碗的拿到水槽边，待要卷起衣袖，却见着银蟾进来：“吃饱未？”
银蟾道：“吃饱又饿了！等你等到什么时候？”
贞观正洗着大信吃过的那只碗，她一边旋碗沿，一边笑问银蟾：“等我怎样的事？”
银蟾将手中的簿页一扬，说是：“这项啊！去年给你赢了一百块，这下连利息都要与你讨回来！”
“掀簿仔”是她们从小玩的；过年时，大人分了红包，姊妹们会各个拿出五元来，集做一处，再换成一角、贰角、五角、壹元不等的纸钞、硬币，然而分藏于大本笔记里，然后你一页，我一页的掀，或小或大，或有或无，掀着便是人的——贞观笑她道：“哦，原来你有钱没处放，要拿来寄存，缴库呢，这还不好说？”
银蟾亦笑道：“输赢还未知，大声的话且慢说！——一人五十好不好？我先去换小票！”
“慢！慢！慢——”
贞观连声叫住她：“你没看到这些碗盘啊？要玩也行，快来帮忙拭碗筷。”
二人忙好出到厅前，正看见她大舅带的琉璃子跨步进来：“大舅，阿妗！”
“大伯，阿姆！”
“哥啊，小嫂——”
众人都有称呼，独独大信没有，匆忙中，贞观听见他叫阿叔，阿婶，差些噗哧笑出。
她大舅看看四下，又与她母，姨说是：“还以为你们会回去；那边看不到你们，我就和她过来看看；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能在家里过年，心内真是兴奋。”
她母，姨二人，齐声应道：“是啊——”
她大舅遂从衣袋里拿出几个红包，交予琉璃子阿妗分给众人；银蟾是早在家里，即分了一份，剩的贞观和她二个弟弟以及大信都有；她日本妗仔要分予她母、姨时，姊妹二个彼此笑道：“我们二个免了吧！都这么大人还拿——”
日本妗仔将之逐一塞入她们手中，笑说道：“大人也要拿，小人也要拿；日本人说的：不要随便辜负人家的好意——”
说着，只见她大舅又摸出两对骰子，且唤阿仲道：“谁去拿碗公？阿舅做庄你们押，最好把阿舅衣袋里的钱都赢去——”
大碗是贞观回厨房拿来的；这下兄妹、姊弟、舅甥和姑嫂，围着一张大圆桌娱乐着，除夕夜这类骨肉团聚的场面，差不多家家都有，本来极其平常的，以贞观小弟十七、八岁的年纪，念到高三了，犹得天天通车，在家的人来说，根本不能自其中感觉什么；然而像她大舅这类经过战乱、生死、又飘泊在外卅年的心灵来说，光是围绕一张桌子团坐着，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几场下来，贞观见他不断的吆喝着，那神情、形态，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大信是与阿仲和一家的，贞观自然和银蟾合伙，两下都赢了钱，银蟾忽地问她：“这骰子是谁人发明？”
“不知道，大概又是韩信吧！所有的博局，差不多是他想出来娱乐士兵。”
大信一旁听着，笑说道：“不对了，独独这一项不是，是曹植想出来。”
才说着，又见银城和银安兄弟进来；他们是来请贞观母亲与二姨：“二姑、三姑，阿嬷等你们去玩‘十胡’呢！说是：牌仔舅等你们半天了！”
姊妹两个笑着离座而起，临走叮了贞观一些话；她大舅还叫琉璃子道：“你也跟水云她们回去，阿娘爱闹热！”
三人一走，贞观和银蟾亦换过小桌这边来起炉灶，把位子让给银安他们；簿子才掀两回，银城已偕了大信过来：“哇，大信，贞观供了土地婆，正在旺呢，你没看到钱快堆到鼻尖？我们还是看看就好！”
贞观笑道：“是啊，你还是少来！我这里有一本韩信的字典呢！”
正说着，银蝉也找来了，三人重新来掀，忽听银城问大信道：“你要听贞观小时候的故事吗？”
“好啊！”
“她小时候，家里小叔叔喂她吃饭；嗯，七粒鱼丸的事你已经知道，再换一个来说——”
贞观已隐约看见簿页下面透着微红，正是一张拾圆券，她的手举在半空，还是不去掀，却骂银城道：“你的嘴不酸啊？”
银蟾却笑道：“怎样？怎样？要说就说呀！”
银城笑道：“你慢高兴，连你也有份！”
这一讲，众人倒反爱听了；银城说道：“贞观五岁时，不知哪里看来人家大人背小孩，回来竟去抱了枕头，要三婶与她绑到身背后——”
贞观起身要止，已是来不及，只见银城跳开脚去，一面笑，一面说：“——银蟾看见了，当然也要学；一时家里上下，走来走去，都是背着枕头权充婴儿的小妈妈——”
银蟾早在前两句，就追着银城要捶；贞观却是慌忙中找不着鞋，只得原地叫道：“银蟾，快打他，快打他！”
从头到尾，大信一直在旁看着，贞观等趿了鞋，要追银城时，回首才看清大信已笑得前俯后仰，眉目不分了。
【3】
大信在初三那天即回台北；贞观则一直要住到初九才罢休。
初七这晚，她陪坐在外婆房里，都已经十点了，老人仍无睡意：“阿嬷，你不困吗？”
老人望着她和银蟾，说是：“只再一天，你们又要走了；阿嬷就多坐一时，和你们多说几句。”
伊说着，牵起贞观二人的手，往自己脸上摩着；贞观在抚着那岁序沧桑的脸，忽地想到要问：“阿嬷，你会饿吗？”
老人尚未应，银蟾以另只手推她道：“会啊会，你快去弄什么来吃，菜橱里好象有面茶。”
老人也说：“给银蟾这一说，我才感觉着了；就去泡了来吃也好。”
贞观听说，返身去了厨房，没多久，真端来了三碗面茶；二碗在手，另一碗则夹在两手臂靠拢来的缝隙里；当下祖孙吃着点心，却听银蟾道是：“只是吃吗？好久没听阿嬷讲故事！”
贞观问她道：“我再去前厅给你搬个太师椅来坐不更好？”
银蟾于是扮了个鬼脸；她阿嬷倒笑道：“才吃这项，也不好实时入睡，阿嬷就说个短的——寒江关樊梨花，自小老父即与她作主，订与世交杨家为媳。可是梨花长大，看杨藩形容不扬，又是面黑如炭，其貌极陋，心中自是怨叹。等阵前见过薛丁山，心下思想：要嫁就要嫁这样的人。为此，移山倒海，上天入地的倾翻着，薛丁山因她弒父杀兄，看她低贱，才有每娶每休，前后三遍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是圣旨赐婚，加上程咬金搓圆捏扁的，才正式和合；在她挂帅征西凉，大破白虎关时，逢着守将杨藩，正是旧时的无缘人；梨花下山时，手中有各式法宝，身上怀的十八般武艺，在她刀斩杨藩，人头落地时，杨藩有血滴到她身上，怨魂乃投入梨花胎腹中，未几樊元帅阵中产子，在金光阵里生下个黑脸儿子，就是薛刚。”
贞观问道：“就是大闹花灯那个？”
“杨藩即是薛刚的前世业身，投胎来做她儿子，要来报冤仇；以后薛刚长大，上元夜大闹花灯，打死殿下，惊死高宗，至使武则天下旨，将薛氏一家三百余口，满门抄斩——”
这样寒冷的夜里，台北的大信在做什么呢，他或许读书，或者刻印；他走那日，还与贞观说下，要再刻一个“性灵所钟，泉石激韵”的章给她。
这样因果相循的故事，呵呵，可惜了大信怎么就听它不到——第二天，各家、各户又忙着做节礼，因为初九是天公生，即佛、道两家所敬拜的玉皇大帝；贞观到入晚才回家来睡，为的明日又得早起上台北。
交十二点过，即属子时，也就算初九了，敬拜天公，是要愈早愈好，因为彼时，天地清明；贞观在睡梦里，听得大街隐约传来鞭炮声，剥、剥两响，天公生只放大炮，不点连珠炮，为的神有大小，礼有巨细；没多久，她又听见母亲起身梳洗，走至厅前上拜天地的悉数响声；未几，她大弟弟亦跟着起来。
贞观知道：阿仲是起来给母亲点鞭炮；伊的胆子极小的，看阿仲点着，还得摀着耳朵呢；从前父亲在前，这桩事情自是父亲做的，一个妇人，没了男人，也就只有倚重儿子了。——大信在这样天公生的子夜里，是否也起来帮自己母亲燃点大炮的引线呢？贞观甚至想：以后的十年、廿年，她自己亦是一家主妇，她要按阿嬷、母亲身教的这些旧俗，按着年节、四季，祭奉祖先，神明；是朱子治家格言说的——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有那么一天，她也得这样摸黑起来参拜天地、众神，她当然不敢点炮竹——贞观多么希望，会是像大信这等情亲，又知心意的人，来予她点天公生的引信啊！

第十五章
【1】
六十一年七夕，刚好是阳历八月十五日；上什十点，贞观还在忙呢，办公室的电话忽地响起来；银蟾在对桌那边先接了分机，她只说两声，就指着话筒要贞观听；贞观一拿起，说是：“喂，我是——”
“贞观，我是大信。”
“啊，是你——”
“昨天傍晚到家的，你有空吗？”
“怎样的事？”
“晚上去看你好吗？”
“不是有台风要来！”
“不管它，我母亲说我一回来就带个台风回来。”
二人在电话里笑起；大信又说：“我七点半准时到，除非风雨太大！”
挂下电话，一直到下班，贞观只不住看着窗口，怕的风太大，雨太粗；回家后，两人还一起吃了饭，等贞观洗身出来时，已不见银蟾；这样的台风天，不知她要去哪里？
其实，又何必呢，她与大信，至今亦无背人的话可说；贞观喜欢目前的状况，在肃然中，有另一种深意——大信从前与廖青儿好过，促使他们那样热烈爱起的，除了日日相见的因素外，还有少年初启的情怀——那种对异性身心的好奇与相吸。
大信因为有过前事，以致贞观不愿她二人太快进入情爱的某一种窠臼；她心里希望他能够分出：他待她与廖之间的不同，她是要他把这种相异分清楚了，再亲近她——大信不仅知道她的意思，他更要贞观明了：我今番与你，较之从前与那个人的好，是不一样的……精神是天地间一种永恒的追求！
二人因为都持的这类想法，遂是心照不宣起来。除了这些，大信其实还有苦情。
他现在身无所有，虽说家有产业，然而好男不吃分家饭，他有自己做人的志气。
大信原先的计画，是放在深造一途，怎知半路会杀出个贞观来；所有人生的大选择，他都在这个时候一起碰上。
贞观是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继续进学校，她要是也能出去，一切也就简单，好办；大信是骄傲男子，他是要自己有了场面了，再来成家——如今给她承诺吗，这一去四年，往后还不知怎样；不给她承诺，别人会以为他的诚意不够；贞观再了解他，整件事情，还是违了他的原则本性。
然而，以他的个性，也绝没有在读书求进，不事生产的时刻，置下妻小，丢与家中养的……
……剩的一条路就是：再下去的五年感情长跑！
男子卅而立不晚，可是到时贞观已是廿八、九的老姑娘，生此乱世，他真要她不时战兢，等到彼时？这毕竟是个动荡的时代啊！
所有大信的这些想法，贞观都理会在心的，更有一项是她还了解：感情不论以何种方式解释，都不能有拖累和牵绊。
想来想去，贞观还是旧结论：如果她是好的，则不论过去多少时间，相隔多少路程，他都会像那本俄国小说说的——即使用两膝爬着，也要爬回来。
不是吗？在这样一个大风雨夜里，他仍然赶了回来；不仅是鹊桥会，牛郎见织女；不仅大信是七巧夕夜生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就相逢在这个美丽的日子里。
门铃响时，贞观的心跟着弹跳了一下，多久未见着他了，过年到现在，整整六个月；她理一理裙裾，也来不及去照镜子，就去开门了。
门甫开，大信的人立于灯火处；明亮的灯光下，是一张亲切、想念的脸——“请进来。”
大信不动，笑道：“银蟾不来列队欢迎吗？”
“很失礼——”
贞观佯作认真道：“银蟾出去了；不过我可以先搬椅子给你这儿坐着，等她回家你再入来。”
她说完，回身要搬，大信已经跳过门槛来了，二人回客厅坐好，大信又探头出窗，说是：“从前，我们都在对面吃饭的，真是——重来已非旧衣履。”
贞观端来一杯茶，先放在他面前，这才笑道：“你真要感慨，也还不止这些！”
“你说呢？还有哪些？”
贞观坐在他对面，两手的食指不住绕圆圈，想想说是：“你自己才知呀，我怎么知道呢！”
她说着，笑了起来，大信见此，也只有笑道：“对啊，我还想：怎么你不及早住到台北来，要是从前你也住这里——”
“欲怎样？”
“就可以天天给你请客了！”
二人说不到廿分钟的话，大信已经提议出去：“我们到学校走走好吗？”
“——”
贞观无言相从，随即进房去换件红、白细格洋装，心里欢喜他这种坦荡与光明；临出门时，她才想起有雨，遂又拿了雨伞。
学校就在巷口正对面，贞观为了找弟弟，曾经几次和银蟾来过；然而那种感觉都不似今晚有大信在身边！
大门口，进出的人不断；大信则是一跨入即有话要说：“虽说毕业了，奇怪，感觉上却没有离开这里，不时做梦会回来，你说呢！”
贞观笑道：“是这里的记忆太多，所以灵魂舍不得走；我祖母说的，灵魂会认得路，人入睡以后，它会选个自己爱的地方，溜溜飞去，不到要醒时，它也是不回来。”
大信笑道：“你这一说，我倒是恍然大悟了，我是人毕业，灵魂未毕业。”
二人又是笑，经过校钟下，大信又说：“刚进学校时，我们都希望有天能敲这钟一下，四年下来，也没如愿。”
“可以拿小石子丢它一下呀！”
“好象……有些野蛮！”
走过椰林，大信忽地停下来：“你看这些树啊！白天我来过一趟，看到工友爬楼梯上去给它们剃头，做工友有时还比做学生好，因为四年一到，不必马上离开。”
台风天的天气，像一把极小的刀，划过肌肤，皮下同时灌入大量的水质；人浸在凉意里，也就变得通体透澈。二人走过操场，因看见前头有集训班的队员小步跑来，大信乃道：“你听见他们哼歌吗？要是再年轻一些，我也跟他们唱了！”
贞观笑道：“是啊，年轻一些；也不知你有多老了？”
大信其实已经轻轻哼起：“思啊想啊起，落雨洗衫无地披；举出举入看天时——”
贞观忽说：“我正想送你一张唱片呢，怕你那边地老天荒的。”
“好哇，我那边只有一张唱片，我只带那么一张去！”
两人同时意会出某一桩事来：“你要送怎样的唱片？”
“你带去的是什么样的？”
也是在同时，答案像雨点敲窗，像风打着身子的拍击有声：“怀念的台湾民谣。”
停了好久，似乎再无人说话；一路上不断有练跑的人擦身而过，贞观静走一程，才感觉雨又下起，台风天的雨，是时有时无的。
她撑开伞，才看到身旁的大信正手忙脚乱；这人拿一把黑色自动伞，本来一按就可撑起，却不知为了什么的，忽然作怪起来；雨愈下愈大，大信的人在雨中，伞还是密合着。
贞观无声将伞移过他的头上方，女伞太小，她的右肩和他的左肩，都露出伞的范围，然而相识这么久以来，二人还不曾有过这样挨近的时刻。
水银灯下，贞观望着他专注修伞的脸，忽想起几日前，他寄给她的那本“长生殿”；书的后两页，有他所写“礼记”昏义篇的几个字——敬慎重正而后亲之——好笑的是他还在旁边加了批注：经过敬谨、隆重而又光明正大的婚礼之后，才去亲爱她，是礼的真义。有的人是习惯作眉批，有的则只是信手写下，更有的是喜欢某一句话时，身边因只有那本书，就拿它记着了；然而大信都不是。
贞观相信：今晚之后，人生对他们是再也不一样了！
【2】
第二天，果然是个飞沙走石的日子；银蟾一早起，看看窗外，说是：“这样天气，怕不是要放假吧？”
贞观昨晚十点回家，一进门，她已经睡了，这下逮着自然要问：“昨晚你去哪里了？刮风下雨的还乱跑！”
“和那个郑开元出去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出现的时间不对！”
“他哪时来的？怎么我不知！”
“你人在浴室，我骗他说你和朋友出去，他本来还要坐一下，我只好说我头疼，这一来，他只得带我回去拿药；嘻嘻，药包全在这里！”
银蟾将青纸包的药剂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对准字纸篓丢进去，又说是：“这人其实也是不能嫌的——你很难说是他哪里不好；可是世间事又常常这样没道理可说！唉，一百句作一句讲，就是没缘。”
贞观说她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复杂？他是大舅、阿妗的朋友，自然是我们一家的人客，有时间来坐坐、说话，也是常情；你不可乱说！”
“既然这样，下次他来，你再不必拿我作挡箭牌！”
“我跟他没说话啊；每次他讲什么，我都只是笑一笑，我是怕他难堪。”
她日本妗仔在过年前后，看到她和大信一起的情形，大概明白了什么，自此，贞观不会常有遇着郑开元的巧合了；倒是那人偶尔会来闲聊，还告诉贞观这么一句话：我今年卅了，走过一些地方，也见过一些人，可是我所认识的女孩中，没有一个你这样的类型——银蟾又问道：“你心当然是光明，可是他怎么想法，你知么？”
“还不失是个磊落的人，其它的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吃过早点，贞观又换了衣服，出来见银蟾还不动，说她道：“你还坐啊？都要迟到了！”
银蟾本来是缩着一只脚在看报纸，给她一催，只得站起说是：“跟你说放假你不信，我打电话问大伯——”
她的话尚未说完，人已走向话机，然而当二人的眼神一相会，银蟾忽作悟状道：“好，好，我去换衫，三分钟而已！”
她是从贞观的眼里知会意思：别人或者放假也罢！我们可是自己，是自己还能作旁观啊？
你就是不去看看，坐在这里反正不放心；办公室那边的档案，资料也不知浸水没有——二人从出门到到达，一路真的是辛苦、患难；出租车开进水洼里，还差些被半空掉下的一块招牌击中。连那车都还是站在风雨中，招了半个小时的手才拦到的。公共汽车几乎都停驶不开；下车后，银蟾还被急驶而过的一辆机车溅得满裙泥泞。
偌大的办公室，自一楼至三楼，全部停电，贞观自底层找到最上，只看不到她大舅，问了总机才知是去业务部门巡看灾情和损失。
没电没水，一切都颓废待举的，电话却仍然不断；五个接线生才来一个，贞观二人只得进总机房帮忙。中什，琉璃子阿妗给众人送来伊自做的寿司，又及时打出一通时效性的国际电话，到什后三点，一切的狂乱回复了平静，众人又清洗淤泥，待百项完妥，才分道回家。
贞观本来却不过琉璃子阿妗，要跟伊回临沂街吃晚饭，怎知银蟾说是：“你去好了，我这身上下，不先回去洗浴，也是难过，就别说吃饭了。”
琉璃子阿妗拉她道：“阿姆那里也有浴室，还怕你洗啊？”
“洗是洗，衣服不换等于没洗；阿姆的内衣外衣，也无一件我能穿！”
说半天，二人最后答应明日下班去一趟，日本妗仔才放她们回住处。
一回来，贞观还去洗了脸，银蟾却连脱下的凉鞋都不及放好，就栽到床上睡了；二人衫未换，饭未吃，蒙头睡了它一场，也不知过去多久——贞观忽地自睡梦中醒来，像借尸还魂的肉身，像梦游症状的患者，脑中空无一物的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她一直睡眼朦胧的走到大门前才住。
贞观的脚步一停，人就站住了门扇前看，其实她整个心魂还是荡荡悠悠的，她根本还在睡的状态未醒；大门是木板的原色，房东未曾将它上漆；门扉正中有个圆把手，贞观看了半下，仿佛醉汉认物，极尽目力之能；奇怪呀，那镀铜的圆圈如何自己会转，真的在转嗄——她“啪”的一声，开启了门。
是连自己都不很相信的——而这眼前景况所给予人的惊异与震撼，大到足以令醉汉醒酒；因为她看到大信站在面前：“啊，是你——”
二人一下都说不出话来。
“你——”
略停，贞观笑道：“怎么你不按门铃？”
“我先摸了把手，才要按门铃，你已经开了呀！”
贞观这才相信她外家阿嬷的话无错！灵魂真的会飞；身心内有大事情时，三魂七魄会分出一魂二魄赶赴在前，先去与己身相亲的另一具神魂知会，先去敲她性灵、身心的窗——刚才她睡得那样沉，天地两茫的，却是大信身心内支出来的魂魄，先奔飞在前，来叫醒她；他的魂自然识得她的。灵魂其实是任性的孩子，每每不听令于舍身，它都拣自己爱去的地方去——他于她真有这样的亲吗？在这之前，她梦过大信在外的样子和他在台北的老家，这两处她都未曾去过，灵魂因此不认得路，极尽迂回的，才找着他。
“你……不大一样呢！怎么回事？”
“才起来；三分钟以前，还天地不知的！莫名其妙就起来开门——”
大信看一下腕上手表，叫道：“我到门口时已经七点半了；哇，老天，你还未吃饭？走吧！顺便请你喝柠檬水。”
“不可哪！得等我洗了身……”
“好啊，我就在这里看月色！”
户外的天井，离的浴室，约有十来尺，贞观收了衣物，躲入浴间，一面说：“对不起，罚你站；银蟾在睡觉，我很快就好了。”
十分钟过，贞观推开浴室的门，看到大信还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紫底起小白点的斜裙纱洋装，盈盈走向大信，笑道：“有无久等？”
“有！”
“该怎么办？”
“罚你吃三碗饭！”
二人才出门，大信开始管她吃饭要定时，而且只能多吃不能少吃：“一餐吃，一餐不吃的，胃还能好啊？巷口这么多饭馆，你可以包饭啊！”
“——”
贞观一路走在他身边，心内只是满着；大信从来不是噜苏，琐碎的人，他的一句话是一句话……吃过饭，二人又往白玉光走；白玉光隔着校园团契一条街，只要出巷口几步，即可走到；贞观脚履轻快，却听这人又说：“你那边没唱机，怎么不叫阿仲动手做一个，电机系的做起来，得心应手——”
“——”
“学校活动中心，常常有音乐会，你们没事可以常去——”
什么时候，大信变得这般爱说话了？贞观一直到跟他坐上冰果室二楼的椅子，心下才想明白：是亲近一个人时，人就会变得这番模样——刚才进来时，她是跟着他身后，贞观见着他英挺的背影和肩膀，只觉世事的一切，都足以相托付；他穿一件深蓝长裤，青色布衫……这样刺辣辣的配色，也说不出它好看、难看。
这人反正只将时间花在思考与研究，他哪有时间逛街，好好买它一件衣服？
二人面对面喝完果汁，大信始将他手上的大牛皮袋弄开，自内取出一小一大的装订册子来，且四四正正，将之放于她面前：“这是什么？”
“你看啊！”
贞观动手去翻，原来是他手刻的印谱：“从高中开始，刻的图章、印鉴，全收在这本大的上面——”
“——”
“小的那本是班上的毕业纪念；我刻了稼轩词，戳盖于上，化学系的同学，一人一册……你说好不好呢？”
“——”
贞观点着头，一页掀过一页，掀到后来，忽地掩册不语了；大信忙问：“你——，怎么了？”
贞观抬起眼来，又快乐又惆怅的望了大信一下，说是：“我不要再看下去了……”
“为什么？”
“再看，就不想还你了！”
“哈——”
大信抚掌大笑道：“你别傻了，本来拿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贞观的心一时都停跳了，血潮一下涌至其上；她停了半晌，才又问：“那你自己……不是没有了？”
“我还有一本——”
贞观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它这么好……怎么谢你？”
“谢反正是谢不完，那就不要谢了——”
大信说这话时，眼睛是望着她的；在这几秒钟内，二人的眼神会了个正着。……
是短短的一瞬间里，贞观懂得了前人何以有——地不老，情难绝——的慨叹；她移了视线，心中想的还是大信的形象。
啊，他的鼻子这样端正，厚实，他的两眼这样清亮；天不可无日月，看相的说：眼为日月，是日月不可不明；眼神黯者，不好，眼露光者更不好，因为两者皆败事；心术不正的人，是不可能有好眼神的，好眼神是：清澈而不迷蒙，极光而不外露。……另外还有他的嘴，哈，这么大的嘴，吃一口抵三口；贞观不禁笑了起来：回家后，就画一张阔嘴男孩的漫画，等他回澎湖再寄给他——“你笑什么？”
“不与你说！”
“君子无不可说之事；其实你已说，你的眼睛这样好，天清地明的，什么都在上面！”
“啊——啊——啊——”
贞观举手摀眼，然后笑道：“不给你看了。”
却听大信笑她：“你还是没藏好！哇，看到鼻子了，也看到嘴巴，你的嘴巴这么小，怎么吞七个丸子？”
贞观迭的收了手， 目笑道：“吞七个丸子也不稀奇！有人能塞一只鸡呢！”
“哦——”
大信称奇道：“真有这样大嘴巴的人吗？”
他这样说着，当然知道贞观说的自己，倒也“呵呵”不住的：“你去过故宫吗？”
“无！”
“这个月排的是古玉展，我想去看，你要不要也去？”
“好啊！君子如玉，当然要去！”
大信笑道：“那——星期天我来接你；你几点起？”
“五点！”
“五点？——”
大信咄声道：“彼时，鸡还未啼呢；台北的鸡也跟人一样晏睡晏起的——”
贞观原意是开他顽笑，这下坦承道：“没有啦，跟你闹的——”
“呵呵——”
大信说得笑出来：“我就知道！”
贞观手上正拿的一串锁匙，有大门的，房间的，办公桌的，铁柜的；她哦的一下，将锁匙链子整个荡过去，轻打了大信的手背；大信缩着手，装做被打痛，等望一眼贞观的表情，马上又好笑起来。
【3】
这日八月廿，正是星期天。
八点正，大信准时来敲她的门；贞观一切皆妥，只差未换衣裳，她歪在床上想：西门町到公馆，坐公车要廿分，扣去等车的时间，大信得几点起啊？！他会不会迟到，公车的时间很难按定它，因为得看上、下的人多少——大信第二次敲门时，贞观才噫的跳起来，开门探出半个头去：“你这样早？”
“岂止是呢，我还在楼下晃一圈，才上来的！”
“你看到银蟾了？”
“是她给我开的门！”
“请坐一坐，我就好了。”
十分钟过，当贞观再出现大信的眼前时，她已是白鞋、白袜、白衣衫的一个姑娘，只在胸前悬只镂花青玉坠，正是她外婆给的金童玉女。
白洋服和半打丝袜，都是琉璃子阿妗上月返日本之后给的，贞观从有这袭衣衫开始，一直未曾穿它，她如今是第一次穿给大信看。
果然她从他清亮的眼神里，捕获到新的一股光辉，像灶里添柴之后，新烧出来的热量：“不敢相认了——”
大信说这话时，有一种端正，一种怯意；说怯意其实不对，应该说是羞赧；然而说羞赧，却又是不尽然，贞观仍问道：“怎么讲呢？”
大信略停一会，才言是：“不是有——直见性命——这样的事吗？”
贞观不语；大信又说：“晤见本身时，人反而无主起来，变得不知前呢！后呢！”
贞观不知羞呢，喜呢，只佯作找银蟾，浴室、厨、厕、房里，真个没有：“你几时见银蟾的？”
“七点五十九。”
这厮果然又早她一步出去；二人只得关门闩户的，走出巷口，到对面搭车；一过斑马线，正是“博士”的店门口，大信忽地喊住她道：“你小等，我去买枝原子笔。”
贞观点点头，看他开步而去，未几又回，于是问他道：“那个小姐还认得你么？”
“哪个？”
“你从前天天买橡皮，人家以为你——”
“哦——”
大信笑出来：“除了老板，其它都是新面孔，也许走了。”
他说着，将笔放入口袋，贞观这才看见袋中静躺的几张折纸；每次见面，他身上都备有这二项，是有时说着什么了，还要画两笔给对方看，贞观每每写下几行字，他都是小心折好带回去——快到站牌了，大信又说：“我去买车票——”
“等等——”
贞观喊住他；她正从小皮包里摸到一张阿仲的学生定期票：“你和他满像的，就用这一张！”
大信郑重道：“学生时代，偶尔调皮一下，可是，革命军人，不可以这样的——”
如果地上有个洞，贞观真的会钻进去，她怎么这样欠考虑呢；等大信买票回来，贞观的脸还是红的；他怯怯道是：“大信，很对不起你；我真不应该——”
大信笑道：“其实换我做你，大概也会脱口而出，拿妹妹的车票给你坐呢！你别乱想了——”
○南的老爷车，一路颠颠倒倒的，贞观坐在大信的身旁，偶尔拿眼望一下他的侧脸；他今天穿的白上衣，细格长裤，远看、近看，都是他这个人在放大着——对面坐一个抱书的妇人，正闭目养神；大信轻声与她说：“她是系里的老师——”
“嗯——”
“还好没给她认出来！”
“她闭着眼睛嘛！咦，你这样怕先生？”
“有什么办法？她看了我们就要传教，我们看了她就要跑；是躲起来——”
贞观噗哧这一笑，对面的妇人因而睁眼醒起；贞观不敢看她，只得低下头。
等她偷眼望大信时，看他极其自在，于是小声问道：“你给她认出来没有？”
“好象尚未——”
正说着，车子正转过小南门，大信趁此起身拉铃，没两下，二人都从前门下了门，“怎样？”
“好险！”
二人笑着走过铁道，来到中华路，正有一班大南2路的开来；贞观上了车，大信跟着上来，坐到她身边；他带着一本水彩画页，沿途翻给她看，又说又指的：“帮你认识台北；这是圆环，这是延平北路的老房子，这是基隆河——”
贞观笑着帮他翻纸页；偶尔手指头碰着了，只好缩回来；翻完画册，大信问她：“你喜欢台北吗？”
“现在……还不能回答！”大信小住又问：“卅年后，你写台北，要写哪一段呢？”
“——”
贞观没说话；她心内想：大信，你不知道吗？不知眼前的这一段，岂止的卅年，我是永生永世都要记取的；你为什么还问呢！当真你是呆子？
然而，当她一转思，随即又在心内笑起：看你这人！你岂有不知的？！你这是水中照影，明指的自己嘛！
“不说吗？”
“嗯，不说，一百个不说！”
车子转弯时，远远即见着故宫了；大信问她道：“看到没有？你感觉它像什么？”
“紫禁城！”
下车后，大信替她拿过小金线珠包，极认真的研究一番，说是：“你们女生的道具太多；这是哪里买的，满好看——”
贞观撑起粉红绣花阳伞，笑道：
“哪里也买它不到，这是我一串金珠一卷线，钩了两个月才钩好的！”
二人沿着台阶而上，大信只不替她撑伞，贞观一走一拭汗，走上顶点才想起他目前的身分。
到了门口，大信掏钱去买票，然后哄她道：“你看，人家外头挂了牌子，阳伞与照相机不可携入！”
“在哪里？写在哪里？”
贞观收了伞，近前来看门口的黑漆铜字；说时迟，那时快，大信忽地抢过她的伞，溜的一下进了入口；贞观尚未分清楚怎样一回事，他已站在里面对着她笑。
怎样活脱的一个人！他偏是不说要帮着拿伞，他就是这样灵动，这样贴心！
馆内是五千年来中国的荡荡乾坤；黄帝、尧、虞舜、夏朝、商殷；直到东西周、秦、两汉……而后隋、唐；那些遥远的朝代，太平盛世间错着乱世，全都回到眼前，近在身边了。
贞观每柜每橱，逐一细看；大信则挟伞于腋下，一面拿纸掏笔，以文喻，以图解的。
“看到否？那是鱼跃龙门；前半段已化龙身，后截还是鱼尾巴……”
“嗯，嗯，鱼尾还拍着呢！”
“这是白菜玉！”
“真亏他怎么想的？”
“这是五花肉，看了你一定肚子饿！”
“胡说，我不敢吃肥的！”
逛完水晶球，二人又挤到如意这边来；大信问她道：“我来考考你，那物作何用处？”
“奏板啊——”
贞观是十分把握：“臣子上朝面圣持的！”
“才不是——”
大信笑她道：“呵呵，考倒了！”
“不然——你怎么说！”
大信笑道：“你说的是笏；如意是用来搔痒的！”
贞观叫道：“骗人！骗人？！怎么可能呢，差得几多远？！……你是不是又来骗我了！”
大信笑道：“这个不行骗人，你想想它的命名，很容易了解的事。”
贞观想着有理，却又疑心道：“我……反正不能想象，奏事何等正经，却说成这样用途！”
“搔痒也是正经啊！”
“好，你慢些说，待我回去考证！”
争论无结果，等出了故宫，已近什后一点；二人同时回首望着，大信忽问她：“进去到出来，有何感想？”
贞观慨然道：“原先只道是：汉族华夏于自己亲，如今才感觉：是连那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的鲜卑人都是相关连——”
大信还带她在附近吃了面食，二人才搭车回台北；车上，他哼着歌，一曲连着一曲；贞观坐在他的右侧，看着他半边的脸。
他的眉毛浓淡适中，眼神最是清亮，眼白中的一点小红丝，还是这大半天才看出来……
心好，相貌好，聪明，忠厚；这些还不足以喻大信的人，贞观最看重他的是：他长于繁华，而拙朴如是；文采之中更见出本真与性情；你看，他穿这样一件布衣，袖口随意一挽，腕上载只怪手表：“你看，我这手表是不是很难看？”
“大概是吧？”
大信以手触额：“老天！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就这样？家里那些妹妹全叫难看死了！”
“其实——也不错——”
“好，再问你，你知道指南宫吗？”
“知道！”
“去过吗？”
“去过——月初时，和银蟾陪琉璃子阿妗去的；阿妗没吃过斋饭，三人专程去吃！”
大信忽问：“你相信我去过指南宫烧香吗？”
“——”
贞观不语，停了一下，她开始怪他道：“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呢？听说去了就会坏姻缘，怪不得你们会分手，你怎么带她去呢？真是的——”
大信却是捧腹笑起：“呵呵，我去过没错；我是跟我祖母去的——”
“啊——你——”
贞观小嚷着；一面握着拳头在半空作捶打状，嘴儿全咬得红了；大信笑道：“好，好，不开玩笑了。”
二人在西门町下来，转乘欣欣7路的车；回公馆已经三点一刻；大信问她：“累不累，是不是要休息了？”
“还好——”
“去吃点水果吧！晚上就不能出来了——”
“……”
“明天八点的飞机；一大早就得起来！东西都还未收！”
“……”
贞观木然跟他走入白玉光，假日的什后，这儿的生意反而清淡。
扩音机正放着“锣声若响”的歌，前头刨冰的小妹，正咿唔乱哼：
〖日黄昏，
爱人仔要落船，
想着心酸，
目睛罩乌云；
有话要讲尽这瞬；
谁知未讲喉先填；
情相累，
那会这样呢？——
船灯青，
爱人仔在港墘，
不甘分离，
目睛看着他；
——〗
歌曲播完，贞观亦把西瓜吃尽；对面的大信，以刀叉拨数黑籽，一面说：“没吃过这样难吃的西瓜，你的呢？”
“大概不比你的好多少！”
“好，再叫两杯柠檬水！”
“……”
喝着柠檬水，二人只是静无一语；汁液从麦管进入食道，杯里的水，逐次少了，二人仍旧相坐对看：“你想过没有？刻印的人，他的字是颠倒写的！”
“嗯，你这一说，我才想的！果然是这样！不然正的写，图章反而不是了——”
大信笑着取出纸、笔，当下反向写下自己的名、姓：“我的名字，很好刻——你的，也很好刻！”
他说完，就在那三个字旁边，又写下她的名姓……
像突然有一记拳头打在心上，贞观望着并排的六个字，只是怔忡起来。
要说就去说与清风，要诉就去诉与明月。
廿四年前，南、北两地，二个初为人父的男子，一后一前，各为自己新生的婴儿，取下这样意思相关的名字，贞观、大信，大信、贞观；女有贞，男有信，人世的贞信恒常在——礼记教人：父死不再改名，因为名字是父亲取给的——此刻，贞观重思她对父亲的无限敬意与感恩；父亲们彼此未尽深识，各分两地，却有这样的契合，而今日，她得以与大信成知己……
贞观捏着手巾，待大信折好那纸，重行放入衣袋的当时，偷偷拭去眼眶边的一滴小泪。

第十六章
【1】
〖贞观：
透早就去赶飞机，机场老是有一堆人，好象坐飞机不要钱的样子；临出门，祖母还这样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呢？我只好说：下个月再看看——老人家就很欢喜了。其实，真要回台北那样频，薪饷袋干脆写：请刘&#215;&#215;转交远东航空公司收——好了。机上供应早餐，可是，此家航空公司的英文代号，FAT，乃肥也胖也，许多小姐、太太，看着看着，也就吃不下。
回来一切都好，邮差来收信了；简此匆匆，你的如意考证得怎样了？
大信〗
信尾画一只肥嘟嘟的飞机，表示不胜负荷；贞观接信当时，立即提起笔来，一面笑，一面给他回信。
〖大信：
以下文字出自《世说新语》释义，请参考：“如意出于印度，其端作手指形，亦有作心字形者，以骨角、竹木、玉石、铜铁等为之，长三尺许，记文于上，以备遗忘，兼有我国蚤杖及笏之用。”
怎样？二人各持一说，争论不已，如今孰是孰非，你自己讲吧！我也不会说！（懒得说）
祝
好
贞观
大信，我忽然想离开这个世界一下。〗
后面加的那一句，有些莫名其妙；贞观的意思是：你走了，我忽想把现世人身的这一切告个乏，请个假，做个段落，也跟你去一遭……
谁知这样一句话，急得大信连连追来二封信，全是红签条的限时快递：
〖贞观：
今晨在海边拣了一碗钟螺，炒了一炒，正好给兄弟们佐饭。
才写了上面一段，忽地接到你的信：你不是跟我一样吗？愈是困境，愈不愿就此谢幕，遁形；怎地忽然悲观起来？
赶快给我回信吧！即使随便写几字，我才能放心！
如意乙项，早在意料之中，我就知道二人不会相差太远，反正殊途同归，所指一也！（真是兴奋事）
快些回信吧！
祝你
快乐
大信〗
第二封是大信等二日过，见她无回音，又追着后面赶来的：
〖贞观：
我这里有本极好的书呢！要不要看？（包你喜欢）要借可以，有个小条件：你得先给我写信！
昨天看棒球转播录像；世界少棒冠军——台北市队。这下走到街上，手舞足蹈的，恨不得胸前、背后，挂个牌子，大书：台北市人——才好。
刚刚收到留美同学的二封信；美国是个神秘的异乡（英文则颇似五胡乱华时，南方、北方争着相学的鲜卑文），生活其中的中国人，又是另一种特异的新种族（就是红楼梦里说的——反认他乡做故乡），像是浮萍、落地生根和思乡草的混合——
看他们的心在故国与异国之间拉扯，我不免会想：是一定要出去吧？
十月底有场考试，想来是考不考也没什么关系，出不出去，也不怎样，如果能找个心安理得的理由，我就不出去！
大信〗
贞观一看信，顾不得什么，提笔就写：
〖大信：
怎么可以不考呢？不考并不是花了报名费几百元的事，不考是你轻易辜负了世间人；琉璃子阿妗说：不可随便辜负一个人的；你想想：那个出题目的人，那个为你划座位的人，那个寄准考证给你的人，那个为你送达证件的邮差；是有多少人的意在这个行为里；书上说体天格物，你忍心吗？
好好准备，好好读书（读书为了救国）；不给你写信了！
祝
高中
贞观〗
信尾她本来还写下：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几个字，后来细想，又将它划掉，划掉这且不算，因为字还看得见，她于是拿了剪刀，按着形状，剪下一个小长条；这下信纸破了孔，她还是把它寄了。——贞观原先想：就等十月底再说吧；谁知第四天，大信又来一封：
〖贞观：
今晨在枕上得一联：
一年容易；
千载难逢。
一年自是容易过；往下的一年，也要像这么快就好了，人生旅途中，最最遥远的，常常是现前的一切！
许多事情，我是自你起，才开始想的。
书应该照前约寄与你，可是你知我所谓的（好书）是什么？只是几本化学书籍，你当然不爱看，我是情急之下逼出来的“计谋”，你不见怪吧。
这两日澎湖多云时不晴，听说台北大风大雨，从很激动的浪花，看得出来。
祝
愉快！
大信
又：有件事对你颇不满；为什么你总是把最好看的剪下来，留给自己看？〗
【2】
十月廿九日，大信请假回台北考试；到隔天，他还打了电话约贞观在“双叶书廊”见面——
贞观那晚是灰鞋、灰袜、灰裙子，上身是红衫翻白领，她到达门前时，大信早站在架前翻书；他背着她，白袖子微卷起，穿一件梨色灯芯绒长裤；贞观悄立身后，看他这身上、下，心想：果然进益了——
那天因为是他父亲生日，两人只说话到九点，大信即匆匆赶回去；他送贞观回门口时，还与她说是“回去我就写信来！”街灯的柔光下，立在眼前的，是大信这个诚挚男子，然而不知为什么，贞观的心忽变做沉冷：她预感自己会好久，好久，再不能见着他了。
往后两个月，贞观再无大信的任何讯息，日子如常一天天过去，她奇怪自己竟能够从其中活过来。
从早到晚，从朔到望，那一颗心哪，就像油煎似的；以油煎比喻，并无言过，那种凌迟和折磨，真个是油煎滋味！
元旦过去十日了，大信甚至连一个字，一张纸都无……
她再不要这般苦苦相等了；贞观开始一张张撕去他的那些信：活了廿四年，生命中最宝贵，贮藏在至隐秘，至深处，性灵内的东西，她竟然可以撕毁。
一张下去，又是一张；人生的恒常是什么呢？原来连最珍惜，最挚爱的东西，都可以负气不顾了；她这样想：
大信自然是懊悔；他人生的脚步原不是跨向她的，他只是途合，是半路上遇着的，二人再谈得相契，原先的路也不能因此不走——
爱是没有懊悔的，有懊悔即不是真情；过了这些时了；贞观还是年轻、负气，她想：这一份情感，要是变做负担，她真可以把它信手毁掉！
然而，情又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她和大信彼此互相印证了自己和对方多深……
撕过的信，错叠成一堆，乱在桌上成几处小丘；她已经心酸手软，而完好待撕的，还有三、五束……
贞观的眼泪，像雨点那般纷纷而下；她找来水胶与透明纸，沿着纸笺断痕，一处一隙的，又将它补缀起来；字纸渗着泪，湛成暗黄的印子，层层、重重，半透不透——
惨情如此，她犹是想着大信的做人；这纸笺是他自家中带去自裁的，他说外头的纸质粗糙。
贞观寻了小羊皮夹织锦布的一个蚌形荷包，将余下碎不可辨的纸纸、屑屑全收了进去。这蚌形皮包是大信从前替她拿过的，上面有他的手泽……
〖人生有情泪沾臆；
江草江花岂终极。〗
就让他去吧！让他去自选；大信是世间聪明男子，他有他的看法和决定，他所坚持的，该也是她的认定吧！他一定有一个最好的方式，来处理人生中的举凡大事。
就在这样身心倒悬的日子里，贞观接获自高雄寄出的一封陌生信：
〖贞观小姐：
吾于退伍之际，受大信嘱托，务必于返台之后，立即去信与你，为的是深恐贵小姐有所误会……
大信请假期间，因单位内失窃公物，致所有人、事，一律待查，此为公事，不必明告。
今详情已知，唯其身体忽转不适，故仍静养之中，待其康复，当可返台一趟，届时当可面告一切，惟请释怀与宽心。
耑此；即祝
安好
张瑞国〗
信初启时，贞观还长长吐了一口气，等看到后来，人又焦心起来，是放了一颗心，另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也不知人到底生有几颗心……
怎样的大病呢？那个地方，举目无亲的……
一天过去，二天、三天、五天……贞观是夜夜噩梦，到第六天，她再坐不住了；她终于鼓足勇气，照着大信留下的信封袋，试拨电话与他母亲；她这边断消息，那，家中那边，自然也是断音讯！
儿子有事了，做母亲的还能不知吗？这些时，自己这样折腾、倾翻了，那，那做母亲的，就更不知要怎么过了？
这几夜，贞观都梦见伊焦灼的脸；或者，伊还能挺得住，因为上有七十岁的老人需要相瞒，然而私下她是怎样受的？
再说那个老祖母；大信是刘氏的长房长孙，是伊心上的一块肉……从小到大，伊提过多少香、烛，带着大信几处去烧香——贞观想着她的小脚一迈二迈的，千古以来，那种祖母疼孙的痴心情分，都化作己身生受——
贞观原意是：探一下口气，看着情形再办，真瞒不过，就说是割盲肠开刀；只要略通一点消息，只要稍作安顿，叫那边省去茫不知情的空牵挂，她就是对朋友尽义，对知己尽心——
二人在电话中说了半天，最后大信母亲还是决定飞去探他；去一趟也好，不去，伊不放心，她也不放心；如果不是没名没分的，贞观早就三更半夜都走着去了！
这就是母性。这就是亲恩，儿女出事，原来最苦的爹娘……
贞观挂下电话，才同时明白，孟子说的——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原为的什么！
事情当然是瞒着老祖母的；大信母亲丢下家中一切，冒着晖机难堪，独自飞一趟澎湖；贞观这边则天天上龙山寺烧香；龙山寺供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贞观每每在神龛前跪下，心中祈求的，也唯有大信能得早日平安无事一念；他是祂艋舺境内的子弟，观音菩萨要庇佑啊——
怎知三天过去，当贞观数算着大信母亲几时回来时，她倒先接着他的一张纸片，像一把利刃，刺进了贞观的心：
〖你这样做，我很遗憾！〗
那纸片，她横拿不是，直拿不是，手只是嗖嗖的抖，眼泪刷的一下，落在上面……
就这么八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具名……她没有看错吧？！她为他什么都想着了，却叫他这样恨她；他真以为她是多事鬼，多嘴婆吗？他真不知她的心吗？往后五十年，当贞观回想人生的这一切时，她如何能忍受，在大信出事之秋，自己竟只是坐视、旁观？
外人与自己，是怎么分的？她真要只是坐着看吗？宁可他枉屈她，也不要她未对他尽心；以后想起，再来后悔。对与错是极明的，应该做的事都应该去做，人生只这么笔直一次，弄错了，再等下辈子补，还得那么久……被曲解只是痛苦，痛苦算来算去，也只是生命的小伤；该做未做，人生却是悔恨与不安，悔恨是连生命整个否认的，是一辈子想起，都要捶心肝——
大信是何等明白人，他岂有错想的……她这样知、惜他，而他回她的答案，却是销金毁玉的八个字——遗憾吗？
贞观问着自己，那眼泪就似决堤……
今天走到这个地步来，生命中的一切，都注定是要遗憾的了——她收拾好大信所有给她的信、物；那本她睡前都放在床头的印谱和毕业纪念，是他冒着风雨送来的——
〖大信：
我已经没有资格保有它们了……
才写第一句，贞观已是噎咽难言……她伏着桌案，半晌只是不能起。
岂止此刻、此时；她是这一生，只要回头想着，就会疾首椎心，泪下涔涔：
——这两本册子还给你，可惜信已毁，无法奉还；这一辈子，我都会因此对你愧疚。
贞观〗
撕破的那些，其实她大部分粘回来，然而她还是这样呕他，甚至在印谱里写一句：
〖风流云散日，
记取黄自兴。〗
黄是办公室的同事，因为名字较众人的好听；贞观竟用它气他！
爱就是这样好气，好笑，她一阵风似的把对象寄出；以大信个性之强，以她知大信之深，这是如何的后果，她应该清楚，然而她竟是胡涂，她以为只是这么闹闹就会过去——
信寄出半个月，大信无有回音，贞观知道他生气，自己还是天天上龙山寺。
她这才了解，当年她大妗祈求天地、神明，护佑在战火中的大舅，能得平安返来，是怎样一副情肠；她是只要他的人无事即好，只要堂上二位老人，得以再见着儿子，却没有先为自身想过什么——
大妗没读过书，她们那个时候的女子，都不能好好的读它几本书；然而她却这样的知道真爱，认清真爱……比起其它的人来，大妗是多么高啊！
农历过年，贞观随着潮水般的人们返乡，回去又回来；年假五天，贞观从不曾过这么苦楚的年——初六开始上班；银蟾看她没心魂，回来第一句话就说她：
“你想过没有，是你不对——”
“我不对？当然是我不对！我还会对啊？”
银蟾看了她一眼，仍旧说道：
“本来就是你不对，你那样做，伤他多厉害！”
“……”
银蟾见她不语，胆子更壮了，连着又说：
“大信知书达理、磊落豪爽，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啊！”
“——”
像是五雷劈心，贞观一下悸动起来；她背过身去，开始拭泪：是我愧对故人，愧对大信；我竟不如银蟾知他……
银蟾续声道：
“何况，他心情正坏，那里经得起你这一下？”
“……”
“你还是写信与他道歉！”
“……”
“你不写，我来写！”
“不要——”
“为什么？”
“没有用，没有用啊！他在恼我——”
话未完，电话响起，银蟾去接，随即要贞观过去；她比了一下，小声说道：
“是他妈妈！”
贞观怯怯接起，叫声：
“伯母——”
大信母亲在那边说是：
“贞观，大信有写信给你么？”
贞观摇着头，泪已经爬出脸来，对方又问了一次，她才想起这是电话，遂说是：
“没有——”
“唉，这个孩子——”
他母亲在电话里怪起他来：“有时还真是个孩子，从来没磨过，才这样不晓得想——”
贞观以手拭泪，一边说道：
“——可能他没闲——快要退伍了！”
“是啊，你不说，我也没想着，就剩百余天，六月就回来，等回来，我再说他——”
贞观从挂下话筒，开始盼望时光飞逝过去；她以为只要见着他的人，一切就会不同了。

第十七章
【1】
六月底，贞观从大信母亲那里，得知他回台北；然而日历撕过七月，从一号、二号到八号、十号……十五号都过了——贞观忽不敢确认：自己是否留在人间，否则，二人同在台北，他却隔得她这么厉害；像之间重重置的几个山头。
这些天，她连三餐饭都未能好好吃，更不必说睡眠了——今天这样，也许是她的错，她不怪他；可是十九号，再这么四天三夜一过，他就得走了，他真要这样一走，再不见她一面？
他一走，丢她在这样偌大、空洞的台北市；
——红男绿女，到今朝，野草荒田——
他有无想到，以后她得怎样过日？
子夜两点了，贞观还辗转床侧；听得收音机里，正小唱着歌：
〖公园路月暗暝，
天边只有几粒星；
伴着阮，目泪滴，
不敢出声独看天；——
公园边杜鹃啼，
更深露水滴白衣，——
叮咛哥，要会记，
不堪——〗
贞观的眼泪，自眼角垂至鼻旁，又流到颊边，渗过耳后去了。后脖子湿了一大片，新的眼泪又流出来——她披衣起来，其实也无凉意，就又放下了；轻悄开了房门出来，只怕吵着银蟾；才出廊下，见天井一片光华，抬头来看：月娘正明，莹净净，光灼灼；同样的月色，同样立的位置，一年前，大信就站的这里，等她浴身出来，那时候——月光下，贞观就那样直立着流泪，泪水洗湿她的脸，风一吹来，又逐个干了——“你好睡不睡，站到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银蟾起来何事；贞观只不看她的脸，随便应道：“里面热，我出来凉一下。”
银蟾不说话，近前拉了她的手，又推又拥，将她挽入房内；一入房，两人平坐床沿，都只是不言语；停了好久，才听银蟾叹息：“热就开电扇啊，唉，你这是何苦——”
贞观倒靠到她的肩膀，热泪泉涌般的哭了出来——第二天，贞观肿着眼睛，又咳又呕，把个银蟾急红了脸：“你看你——”
“我没怎样，躺一躺就好！”
“喔！躺一躺就好？那医生的太太谁来养？”
“我——”
“这下是由不得你做主了，你躺好，我去去就来！”
银蟾匆忙中换了衣服，飞着出巷口去请医生；不久，带了个老医生进来；医师在她前胸、后背诊听，银蟾则一旁帮着卷袖、宽衣。
自识事以来，贞观几乎不曾生病、打针，因她生有海边女儿的体魄；如今一倒，才知人原来也是陶瓷、瓦罐，极易碎的。
打完针，银蟾跟着回去拿药；药一拿来，贞观随即催她：“这些我知道吃，你快去上班。”
“上什么班？——”
银蟾翻着大眼，又端上一碗牛奶，道是：“我打了电话去请假，大伯叫我看顾你，嘻，这下变做公事了，你先把这项给我吃了，回头琉璃子阿姆就来。”
果然十点正，日本妗仔真的来了，还带了那个郑开元；那人坐到床前，跟着琉璃子的手势，在贞观额前摸了一下，问声：“你感觉怎样？”
“还好！”
他拿起床前的药包、药水，认真看过，才说：“这药还算和缓，是个老医生吧？”
贞观点一下头；他又说了一些话，贞观先还应他几句，后来就闭眼装睡；谁知真的睡着，等她再醒过来，已是什后一点，人客都已走了，跟蟾趴在桌前打盹，面前摆的水果、鲜花。
大信呢？
他真的不来看她？不管她死活？她病得这样，他知道不知？
她错得这么厉害吗？他要气她这么久？他真要一语不发离去，她会疯死掉吧！
隔日，贞观起来要上班，银蟾推着她回床，大声说道：“你这是怎么想？你还是认分一点，给我安静躺着！”
“可是——”
“没有可是好说的，生病就是生病，你自己看看你的脸！”
她说着，递来一个小圆镜；贞观迟疑一下，就接了过来；她不能相认，水银镜内的女容是生于海港，浴于海风的萧家女，她不知道情爱真可以两下击倒人；小时候，她与银蟾跟着阿嬷去庙前看戏，戏里的陈三、五娘，每在思想那人，动辄不起——原来戏情并未骗人……
“好，那我再歇一日，可是有条件！”
银蟾听说，笑起来道：“哦，生病也要讲条件？好吧！你倒是说看看！”
贞观乃道：“我不去，你可不行不去；没得一人生病，二人请假的理！”
银蟾道：“你病得手软，脚软的，我留着，你也有个人说话！”
贞观拿了毛巾被盖脸，故意说：“我要困呢，谁要与你说话——”
说了半天，银蟾只得换了衣裙出门；贞观一人躺着，也是乱想；电话怎么不响呢？门铃没有坏吧！不然大信来了怎么按？
他一定不会真跟她生气，他一定又与她闹着玩；从前她道破他与廖青儿的事，他不是写过这样的信给她吗——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气，（一点点）你何苦逼我至此？——然而信尾却说——其实我没气，还有些感心呢！抱歉，抱歉，我要刻一个抱歉的图章，把信纸盖满——电话突然响起；贞观摸一下心膛，还好，心还在跳，她趿了鞋，来拿话筒：“喂——”
“贞观小姐，我是郑开元——”
“哦，郑医师——”
“你人好了吗？”
“好了，谢谢！”
“我来看你好吗？”
“哦，真不巧，我要上班呢，正要出门——”
“哦——那，你多保重啊！”
“多谢——”
挂下电话，贞观忽想起要洗脸、换衣；没有电话，他的人总会来吧！她不能这样灰败败的见大信，她是响亮、神采的阿贞观——门铃响时，她还在涂口红；家中众人都说她的嘴好看，好看也只是为了大信这个人哪！
从前的一切全都是好的，连那眼泪和折磨都是；气了这些时，他到底还不是来了——门外站的郑开元；贞观在剎那间懂得了：生下来即是哑巴的人的心情。
“我还是不放心——你真好了吗？”
贞观咽一咽嗓喉，说道：“我正要出去呢！家里没人，就不请郑医师坐了！”
“那——我送你去；街上的出租车有些没冷气，你不要又热着了——”
直到公司，二人没说一句话；贞观等下了车，才与他道了谢；一上二楼，即在楼梯口遇着银蟾，她正抱着一叠公文夹，见是她，公文夹落到地上去：“你让我安心一些！行吗？”
贞观将事情说了一遍，银蟾道：“这人怎么死心塌地的？”
贞观乃道：“这你就弄错了，他不是那样意思；他变做只是关心，第一是琉璃子阿妗相托，第二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态度；换我是医科出身，我也会这样跟人家！”
银蟾道：“好，你有理！可是，这算什么医生，病人给他逼离病床！”
“我反正也好了——”
“只好当你好了——”
然而下午三点不到，贞观脸色转白，人整个仆到桌上。
办公室一片混乱，有叫车的，有拿药的；乱到最后，又是银蟾送她回来。
贞观再躺回床上时，她这样想：就这样不起吧！就这样睡到天尽头，日子就跳过廿号去！
大信是不会来了！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心死了，什么都不必去想！
看银蟾的眼神，贞观可以了解，大信是真不会来了；银蟾当然打过电话给他；他知道自己生病，竟还是硬起心肠来。银蟾忽说：“我再打给他——”
“不要！不要！——”
贞观费力抓着她的手，说是：“你打，他也不会来！”
银蟾这下放声大哭：“你再怎样不对，他也不该这般待你——我去问问他！”
贞观幽幽说道：“这一切是我自取！你不要怪他——”
银蟾咬着嘴唇道：“我打给他母亲——”
“银蟾，大信那种个性，如果他不是自己想通要来，你就是拿刀押了他来，也只是害死我——”
“可是——”
“他自以为想的对，你让他去；你要是打给他母亲，银蟾，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到后面，两个人都哭了起来；眼泪像溶热的烛泪，烫得一处处疼痛不止。
贞观搵去泪水，心内想——好，大信，你不来，只有我去了；人生走到这种地步来，倔强、面子，都是无用物；我其实也不是好胜，我是以为：我再怎么不好，你总应该知晓我的心啊——难道这些时，我们那些知心话都是白说的；我当然不对，我也不知你的苦用心，你不要家里知道，怕她们担惊、伤神，这是你孝心，可是，我舍不得你生病、受苦，什么都是一人承担——她是不行再病了；大信后日即走，她得快些好起，赶在明天去看他。
十八这天。
贞观足足躺了一整日；琉璃子阿妗陪她直到黄昏，情知银蟾就快到家，才放心与郑开元离去；贞观看着手银，差十分六点，银蟾就快到了，她再不走，就会被她拦住不放。
贞观留了纸条，只说到学校里走走，校园这么大，银蟾再怎样也找不着她；一出门，才六点一刻，大信也许才吃晚饭呢——她只得真到校园溜一圈；学校此时放暑假，学生少了一大半，阿仲也是几天前才回家，说是十来日，再上来帮教授做事——出大门口已经七点半钟，坐什么车呢？出租车太快，十余分即到达，好象事情未想妥，人就必须现身出来那样突兀！
还是坐公车吧！她要有充裕的时间，让心情平静，自然，这样一想，遂站到○南牌子等车。
多久以前，大信和她，曾小立过这儿等车……她忽地顿悟过来：他真去了英国，她还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吗？台北有多少地方，留着活生生大信的记忆；她和他，曾把身影，形象，一同映照在台北的光景柔波里——以后，除非她关起门来不出世，否则，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会触痛她；关起门来也不行哪，房内那椅凳、是大信坐过的，他还将脚，抬放在她的书桌上……
车到小南门，已经八点十分，贞观提前两站下来，准备走着去呢，大信在那里长大，她也应该对那个地方有敬意！
八点半是可以走到吧！这个时间比较好，不早，不晚。——贞观从中华路转向成都路，当她再拐进昆明街时，才感觉自己的手心出汗；他的家，她从不曾来过，如今，马上就要望见了，就在眼前不远处，她是去呢，不去？
前屋太亮，而且又是店面，还是从后街走；她进去了，人家问起，自己该是怎么说？
后街刚好是他家后门，而且前屋正好有一小巷延下来交会；贞观走在暗巷，忽又想起；大信初识她时，信上有过这样一句：——喜欢独行夜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心如水，心如古井水——原来就是这样一条巷子；贞观站在别人家屋檐下，抬头来找大信的房间。
二楼是他父母、祖母，三楼是兄弟，四楼是姊妹；另一幢是他叔父那房的；大信房间就在三楼靠西，照得进月娘光光！
就是这间吧！灯火明照窗，故人别来无恙？
从戌时到子夜，贞观就在人家泥墙下，定定站了三小时；大信的灯火仍是，在这样去国离家的前夕，他竟也只是对灯长坐而已。
不见也罢！既是你决定，既然你心平得下，我又有什么说的？
能够这样站着，已经很好了；是今生识得你，今生已是真实不虚。
雨细丝丝下起来，贞观离去时，那灯犹是燃着；他也许一夜不能眠，也许忘了关灯——她回到住处，挂钟正敲那么一下，是凌晨一点；银蟾来开的门，她看到银蟾时，心口一绞紧，跟着眼前一黑，然而她还是向前踉跄几步，才仆倒在银蟾身上——
【2】
贞观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银蟾几次欲通知家里，都被她挡住了。
大信就这样去了英国；他走那一天，贞观手臂上还插着点滴注射筒；她不吃饭，郑开元只好给她打盐水针，任何人与她说话，她都只是虚应着，心中虽是一念：我该怎样跟他去呢？伦敦离的台北，千万里路；我一个弱质女子，出门千样难，出境不易，人地生疏，外头有坏人，存的钱大概也不够——明人小说里记的——范巨卿与张文伯，以意合，以义合，二人结为知心，言约重阳佳节相晤见。自别后，范为家计奔忙，不觉光阴迅速，重阳当日晨起，见邻居送来茱萸花，顿忆起故人之约；然而两地相隔千里，人不能一日到，魂却可一夜行千里……张劭信士也，岂有失信于他；思至此，拔剑自刎，以魂赴的生死约——贞观因此遂起死志；活着的人不能跟去，死了的魂，总可以尾随而至吧！她要去看大信，问问他的心；他把她带到无人至的境，却又这么扔下她；旧小说里，西伯昌说雷震子：“如何你中途拋我？”
贞观每念着此句，就要呜咽难言；整整十五天，死的念头绞缠在她心中不休——后来是银蟾和阿仲把她拉了回来；正是昨日，她高烧不退，弟弟已从家中上来，见此景，站在一边与她磨姜汁，银蟾则半跪坐半坐着床沿，一口口用汤匙喂她清粥，偶尔夹一筷子花瓜，置在匙内……
她看着眼前的亲人，大批大批的热泪，成串落进银蟾端着的汤碗里。
“你别傻了，你别傻了——”
银蟾这样说她，脸正好映到贞观面前；她看着自小至大的异姓姊妹，伊的眉目像三妗，鼻口像三舅，脸框像外公，不，也像阿嬷……
啊，家乡里的亲故，父老、母亲和弟弟们，一张张熟悉、亲爱的脸，轮番在她眼前晃着；那么多真心爱她的人——小时候看戏，小旦一出场，总说——爹娘恩爱，生奴一人——；原来生命何其贵重，人生何其端庄，其中多少恩义，情亲，她竟为一个大信，离离落落——这些时，都是郑开元过来与她诊视，贞观有时看他静坐一旁，心中会想：不管大信如何对她，在她的感觉里，她已与他过了一辈子，一世人了；情爱是换了别人，易了对象，则人生自此不再复有斯情斯怀；那人纵有张良之才，陈平之貌，也只有叫人可惜了他——她是再改不了这个心意的；小时候，她还去看人凿井，铁桩撞至最深处，甘美的水会涌冒出来。
心同地理；一漥地只有一池水，一颗心也只能有一口井，有些地形不当，或是凿井的人欠通灵，则不论多久过去，空池也只是空池。
大信是她的凿井人，除了大信。
开始上班几天了，贞观每日七点半出门，准六点回家，连着六七日，银蟾观察不出端倪，有些沉不住气了，到这晚临睡，她坐在床上来问她：“你怎样了？”
“什么怎样了？”
“你到底好一些没有？”
“这不是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我是说你的心！”
“——”
贞观一时无以为应；人，心会好吗？
今天是琉璃子阿妗生日，二人跟着大舅回临沂街家中吃饭；她们到时，琉璃子阿妗在厨房里烤蛋糕，伊嘴边正哼小调，是“魂断富士岭”。
贞观从大舅说起他二人如何相识开始，已对新妗仔的人敬重，然而，她看着伊的人，还是要因而想起故里家中的大妗。
旧时女子的爱，是无所不包的；她要是有她大妗对真情的一半认识，就不会有今日的苦楚；大信起先真是委屈她，但她不该跟着错在后头，那样毁天捣地的，豁然一下，退回他给她的那些对象，她那么大的气害了自己，大信那样骄傲的人，是不容许别人伤他的心的；他们是彼此都把对方的心弄碎。
这事之后，贞观觉得自己一下老了十岁，然而，比起大妗来，大信和她还是年轻，年轻就有这种可笑，可以把最小的事当做天一样大。
银蟾见她呆住了，也就说道：“我知道你苦楚，可是你一句话不说，叫我怎么猜，你若是心里好一些，你就说一声，我也放心哪！”
贞观摸一下她的头发，轻说道：“不要再提这项；我心里好想回家，我要回去看大妗，我想妈妈和阿嬷——银蟾，我们回去好吗？”
“——”
银蟾的大眼闪着泪光，她拉着贞观的手，只是说不出话。
隔天下班，二人说好，一个去车站买车票，一个先回来收拾行李；贞观下了车，距离住处还有百余公尺；她沿着红砖路，逐一踏着。
台北的最后一瞥，可爱的台北，破碎的台北；她心爱男子的家乡——忽地，她听见身后一个稚嫩声音，这样唱着：
〖一碗一碗的饭
阿母盛的那碗我最爱，
一领一领的衫，
阿母缝的那领我最爱；〗
是个跳着小脚步回家的幼儿园女生。贞观停下来看她；小身影一下就晃过她的眼前去：
〖一条一条的路；
阿母住的那条我最爱——〗
贞观的眼泪终于流下来，这样的儿歌，童谣；她也要飞向母亲，飞向生身的母亲，故乡的母亲；她想着伊，就这样当街流泪不止；
——春天的时候，她母亲喜欢炒着韭菜、豆芽，夏天时，她爱吃竹笋汤，一到八、九月，她会向卖菱角的人买来极老的菱角，掺点排骨去炖，等好了，就放一把香菜进去。
她还不准贞观将衣服与弟弟们的作一盆洗；男尊女卑，贞观是后来读礼记才晓得，而她母亲也只是读了几年日本书；她是连弟弟们脱下来的鞋，都不准贞观提脚跨过去，必须绕路而行。——
她父亲去世几年了，伊除了早晚三枝香，所有父亲的遗物，一衣、一带，她都收存极好，敬重如他的人在世间——
她还教人认清本分；贞观常听她说这样一句话——泌饭不吃做娴的；因而自己的那一份，自己要平静领取；不领也还是给你留着——
贞观进门时，早听那电话响个三、二声，她拿起来，竟是电信局小姐：
“萧小姐吗？”
“我是——”
“长途电话，请讲——”
“贞观吗？贞观抑是银蟾？”
“三舅，我是贞观——”
“大舅那边线不通，你快些通知他，阿嬷方才跌倒，不省人事，你和银蟾也快些回来——”
【3】
夜快车摇摇、晃晃；本来是可以坐自家车的，她大舅因为夜路多险，也就不叫司机驱车南下——
贞观和银蟾交握着手，眼睛望着车外的黑天；前座的大舅与琉璃子，也是失神、黯淡。
寅夜的夜空，闪着微星点点，大信的眼神真个如星，又清亮又纯良……从前他给她写信，说到他坐夜快车的经验：
——睡不着时，就监视着画夜的交更……算了，我没本事形容；反正太阳才刚露出个额头，大地便搬弄出了千变万化的色彩、光辉，旅人目瞪口呆，只有感动的分——
他现在怎样了呢？
再两日七夕；英国没有农历记载，他知道过生日吗？去年三月天，贞观在西门町遇着个中学同窗，伊在大学时和廖青儿住过同一个宿舍；贞观故意问起廖的男朋友，那人就说：喔，就是化学系那个头发似牛角那个啊？
那人说这话时，两手的食指同时举到两额边竖着，做出牛角模样；贞观当下与她分手了，立即转到延平北路去买只白牛角小梳子，寄给大信，又将那人言语，重复一遍。没几天，大信急来了一信，说是：——有那样难看吗？梳子收到了，我会天天梳的——自己为什么就这样看重他呢？
贞观想了又想：说看重大信，不如说是看重自己；他几乎是另一个自己，每次她讲什么，他接下去说的那句，常是她心中温热捧出来的无差异。她跟他说起小时候，在外曾祖母家鱼塭耍水，被银城他们推下岸，等爬起时，裙裤上竟夹了一只大螃蟹；话未已，大信马上说：——哈哈，用自己去钓；用自己去钓？
还有去故宫那一次，二人在车上轻哼歌，她唱“安平追想曲”，唱到——海风无情笑我戆；大信当下脱口说出“望春风”里的——月娘笑阮戆大呆——真的如果不是这些，她今天可以不必这样……
车内旅客，有打呼的，有不能睡的；后座一个少年，才转开录音机，车厢内整个哀怨起来：
〖月色当光照山顶，
天星粒粒明；
前世无做歹心幸，
郎君这绝情——〗
贞观转过头去，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车到新营，大舅招了出租车，四人直奔故乡而来；天已逐次亮起，在黎明的微光里，清凉如斯的气息，叫贞观不由得要想起从前读书、备考，鸡鸣即起的那段光阴！
多好啊，彼得她未深识大信，人生的苦痛和甜蜜，也都是大信后来教给的。在这之前，少女的心，也只是睫毛上的泪珠，微微轻颤而已。
晨光中，贞观终于回到故乡来。故乡有爱她的人，她爱的人；人们为什么要去流浪呢？异乡、外地所可能扎痛人心的创口，都必须在回得故里之后，才能医治，才能平复。
一辈子不必离乡的人，是多么福分；他们才是可以言喻幸福的人——当车停门前，贞观抬头来看，整个人忽的跌撞撞下了车。
四个人一起跪了下去，然后匍匐爬到门槛来；她母亲和她大妗，一青、一黑，嚎着上前接他们；贞观哭着爬近二人身旁，一手执母亲，一手拉妗仔，人世中最难忍，最哀痛的，一下全倾着从她的咽喉里出来。

第十八章
【1】
油灯如豆；风偶尔自窗隙、门缝钻入，火焰就跳跃，晃摇，浮映得一屋子的人影，跟着闪动不已。
贞观今晚是第五夜在柩前守灵；白烛、白幛、白衣衫，连贞观的人亦是白颜色。
地下铺着草席，贞观叠脚跪坐于上，抬头即见着大舅众人；银山是长房长孙，按礼俗，大孙向来当小儿子看待，银山因此是重孝；贞观有时传物递件，不免碰触着他身上的重重麻衣，手的感觉立时传进心底，像是粗麻划着心肌过去——自第三晚起，阿妗们即开始轮换着回房小歇一下再来，她母、姨、姨丈等人亦是；说来贞观是外孙女儿，更可以不必守到天亮，然而这几晚，她还是不歇不困，一如当初，每晚和舅父，表兄们一般，行孝子孝孙的重礼。
贞观三岁时，她母亲生了弟弟；她从那岁断奶起，住到外婆家。
三岁的事，已经不能清楚它了，可是此时想起来，她还能记忆：四、五岁时，睡在外婆边，天寒地冻的，外婆摸黑起来泡米麸、面茶，一口一匙喂她——上小学以后，贞观才正式回家住；外婆知道她从小爱吃绿豆汤，五月、六月、七月，长长一个夏天，伊都不时叫煮绿豆。小学时代，下课还得排队回家，老人家就守在这边大门口，看一队队的小人头，等辨认出她，就喊着名字，叫她进去吃——亲恩难报，难报亲恩——想到这里，贞观干涩的眼珠，到底还是渗出湿泪；原来——中国人为什么深信转生、隔世；佛、道两家所指的来生，他们是情可它有！若是没有下辈子，则这世为人，欠的这许多的恩：生养、关顾以及知遇的恩，怎么还呢，怎么还？
上次回来过年，也是在这个屋厝里，她帮老人和大妗做祭祖用的红龟粿，模具千只一样，都是寿龟的图案，拿来放在染红的米粿上，手随势一按压，木模子就印出一只只的红龟来；她将它们排在米箩上，一只一只的点着——三妗一旁拿着铰剪，沿着粿的形状，一边剪贴叶，一边抹生油，叶是高丽菜的叶；银蟾则半蹲地上，以小石臼捣花生。
炒熟的土豆，倒在石臼里，先小研一下，再倒出手心捧着，以嘴吹掉花生脱落的皮膜，然后再倒回臼里捣，花生麸是要和饺肉，碎菜等一起，用来做菜包和红圆的馅。
小石杵一捣一舂，花生粒就迸跳来去，有些甚至喷出外面地上；银蟾又要捡，又要捣，左手不时还得围拱住半个石臼面，免得跳出来太多……如此没多久，倒捶着自己的手了！
贞观去替她，二人换过工作；她手才接小石杵，只捣那么几下，忽觉自己的心也是放在石臼里，逐次和花生一样碎去。
那一年，真的是她最难过的一年；大信隔着她，全无消息。——初五那天要上台北。
母亲和她一起过这边来说；银蟾还延在三妗房里，母女二人，不知还讲的什么；她母亲与三舅说事情，贞观自己就弯进阿嬷房间。
一入内，老人家见是她，倾身坐起，又拉她的人半掩着盖被：“外面那样冷，你穿这么少？”
“才脱大衣的，阿嬷我不冷！”
没想到那一幕是今生见老人的最后一面了；祖孙各执着棉被一角对坐着，被内有手炉仔，贞观那一窝，忽的就不想出外界去——“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不一定呢，有放假就返来——”
“对啊，是啊，回来好给阿嬷看看，唉，一趟路远得抵天——”
“——”
“明天此时，你就在台北了；唉人像鸟，飞来飞去！”
“——”
“阿贞观，你离这样远，又不能常在身边，你记着这句话——”
“阿嬷，我会记得，——”
“阿贞观；才不足凭，貌不足取；知善故贤，好女有德——”
那次晤对，是今生做祖母、孙子的最后一次，剖心深嘱的言语，也就成了绝响。
才不足凭，貌不止取；知善故贤，好女有德。
贞观此时重想起，那泪水更是不能禁；这一哭，哭的是负咎与知心；大信这样待她是应该的，自己有何德、何行，得到他这样一个愔愔良人，秩秩君子。
她在他心绪最坏时，与他拌嘴、绝裂，是她愧对旧人，有负斯教；天下之道，贞观也——父亲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而她从小到大，这一家一族，上上下下，所以身相教，以言相契的，就是要她成长为有德女子；枉她自小受教——她不仅愧对父母，愧对这家，更是愧对名教，愧对斯人——泪就让它直漓漓；泪变成血水，阿嬷和父亲，才会知得她的大悔悟——
【2】
葬礼一过，她大姨、大舅都先后离去；贞观觉得，以自己的心态，是无法再到台北过日子；台北是要那种极勇敢、极具勇气的人才能活的！
她要像小学校旁那些老农夫一样，今生今世再不跨离故乡一步。
银蟾跟着她留下；那间房子，阿仲已帮她们退了租；贞观每日陪着母亲、大妗，心总算是一日平静过一日。
过了七七，又是百日；琉璃子阿妗一趟来，一趟去的；贞观看着她，竟是感觉，台北无任远！
伊这次临走，照常还问的贞观，再去如何；贞观答允伊重新来想这事，等送了大舅和伊上车，她忽地惊想起前事来。
大妗是早说好要上山的，当初阿嬷死命留她；如今老人家一去，这屋内再无能绊留她的人！
不管如何，我要送她一送——比起大妗来，多少人要变得微不足道了。她想起大风大雨，大信给她送印谱；她不仅退还他，还骗他信撕了，还写个不相干的男人的名字呕他——他不理她是应该的啊！
想着撕信的事，贞观连忙翻出碎后又粘起的那些信来，她逐一看着，眼泪到底难忍它流下来。
大信给过她这许多信，他跟她几乎无不言起；能讲的讲，不能讲的也讲；家中的母亲、妹妹都不知的，他全说与她！
今晨起来，有一个鼻孔是塞住的——啊呵，是连这样小事都要说它一说。
——书逾三吋，就把它拿来当枕头——这话说与别人，人家大概要笑的，他却这样拿她当自己。
——最近蟋蟀很猖獗，目中无人的大声合唱，吵死人了——啊，大信，相惜之情，知遇之恩，她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贞观负大信！
知己何义？她难道不知红楼梦里那两人；宝、黛是知己，知己是不会有怨言的。当初，他要她静候消息，她不该沉不住气，他的盛怒其实是求全之毁，那也是对至情亲者才能有，偏她什么迷了心窍，箭一样的退回他的对象……大信等于在最脆弱时，再挨了她一刀……
她想着，又找出了蚌形皮包里面的一堆屑纸；现在她已经了解了大信的不告而别；见面了，他说什么呢？除非有承诺，而这样彼此心碎之时，他也乱心呢！谁会有什么心情？
那纸装在里面不通风，这下闻着有些异味；贞观遂取了小盆，将之摊于上，然后置于通风、日光处，又是阴干又是晒。
而今而后，她还要按着四季节令，翻它们出来晾着，像阿嬷从前曝晒她的绣花肚兜一样——风一吹来，盆里的碎纸飞舞似小白蝶；贞观丢下手中物，追着去赶它们；未料银蟾走入来：“咦，这是什么？”
“——”
贞观没回她，用手扑着小纸片，银蟾跟着跑步向前，以手掠了几些，风卷过纸面来，正的，反的，银蟾终于看清楚上头的字：“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你会给他害死——”
贞观这一听，不发一言，上前抢了她手中的纸，自己装入皮包。
这皮包的机括玄妙，从来就没有男生会开、银城、银安、甚至阿仲……他们全扭不过它，奇怪的，大信一接过，轻略一摸，啪的一声，开了！
银蟾以为她生气，嚅嚅说是：“我知道，是我说错话——”
贞观不听则已，听了才是真恼：“你不知，也就算了，你既知道，你还说的什么？世间人都可以那样说，独独你不能！”
“——”
“你说我也吧！你不该说他——”
“是我不好——”
银蟾低头时，就像阿嬷；贞观想起病中诸情景，她怎样喂着自己吃食一切——“银蟾，我自己也不好，心情太坏，说话过急……都不要再说！我在想：我是怎样，你应该都了解——”

第十九章
【1】
为了大妗，贞观这是二上关仔岭——第一次来是小学五年级；全班四十七个同学，由老师带队，大伙儿开了四、五桌斋饭，分睡在男、女禅房，后来因男生人数超多，就住到大仙寺去，女生则歇在碧云庵；十二岁是又要懂，偏又不很懂的年纪，碰了男生了，无论手肘、鞋尖、衣襟、桌角，都得用嘴吹一吹，算是消毒过了才行；然而到了山上，却也是你帮我提水壶，我为你削竹杖的，两相无猜忌。
贞观已不能想象：自己十二岁时的模样——因此这一路上来，遇有进山拾柴的男、女小孩，都忍不住问人家几岁；若有相仿佛的，便将自己比人家，再问她大妗像啊不像。
家中诸女眷，除了阿嬷外，只有她大妗自始至终未曾烫过发，众人或有怂恿她去的，她也只说：我都习惯了——她梳着极低的髻、紧小、略弯，像是根香蕉；她大舅回来以后，连贞观也都感觉她的发型该换，旧有的样子太显老了，像二妗她们烫短的，真可以年轻它几岁，然而她还是故我，别人也许真以为她习惯了，然而贞观却是明白，大妗直留着这头头发，是要给阿嬷做鬃用的；老人家梳髻得用假发，原先的两个，逐个稀松、干少，大妗是留得它，随时要剪即可剪与婆婆用度——她大妗转过脸来，那个贞观熟悉的小髻倒遮过脸后去了。
“像啊！极像的，尤其那个穿红的；你忘记你也有那款式的一领红衫？”
她大妗这一提醒，贞观果然想起来，是有那么一件红衣，灯笼袖、荷叶边、胸前缝三颗包布扣子，是她十岁那年，她二姨赶着除夕夜做出来，给她新年穿的。
为什么童年，就是那样炽盛的心怀？三、五岁时过年，是不仅要穿新裳，还要竹筒里剔出二角来了，自己去买一朵草质压做的红花；通常都是大红的，也有水红色，再以发夹夹在头上……初一、初二，直到过了初十，四处再无过年气氛，只得将花揪下来，寄在母亲或阿嬷的箱柜里，然而每每隔年向大人要时，那花不是不见即是坏损、支离，只得掏着钱筒，再买新的——新年簪花这事，也和端午节的馨香一样，她直到十一、二岁，才不敢再戴，因为男生或有路上看到了，隔天就到学校说，贞观一进教室，他们早在黑板绘个形象笑人——十二岁时的大信，又是什么样子呢？
去冬在台北，贞观几趟跑龙山寺，每次经过老松国校，看到背肩袋，提水壶的小男生，就要想到大信来，他该也曾是那般恂然有礼的小童生……
为什么想来想去，都要想到他才罢休？
从关仔岭下车，走到这儿，三人停停、歇歇，也差不多廿分有了；碧云寺隐约可辨，她大妗却已经落到身后去。——贞观回头望她们，见二人正走到弯坡路，银蟾大概口渴，就在路旁奉茶的水桶边站住不动。她先倒的一杯捧与大妗，自己才又倒了一杯，临端到嘴边，忽的停住了，远远问着贞观：“你要不要也来喝？”
贞观挥一下手，看她们喝茶，自己又想回刚才的事来：小时候，银川他们养蚕，一到吐丝期，众姊妹、兄弟，都要挨挨、挤挤去看；蚕们在吐尽了丝，做好了茧，即把自身愁困在内——如今想来，她自己不就是春桑叶上的一尾痴蚕？……地不老，情难绝，……她今生只怕是好不起，不能好了！她不是不知道大信个性上的缺失：他常有一些事情下不了决定，而且自小顺遂，以致他不能很完全的担当他自己，偏偏又是固执成性，少听人言——其实只要再给他们一年，她和他的这场架就吵不起来；她认为他时，大信才从廖青儿的一场浩劫出来，他被伤得太厉害，以致他与她再怎么相印证，他总不敢立即肯定：自己是否又投入了爱的火窑里再烧炙，因为他才从那里焦黑着出来！
就在他尚未澄清，过滤好自己时，事端发生了，他那弱质的一面，使得他如是选择；事实上，他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最正确——然而，情爱是这样的没有理由；与大信相反的是，贞观自小定笃、谨慎，她深识得大信本性的光明，她认为她看的没错，而一切的行事常是这样的无有言悔；最主要的是贞观认定：这天地之间，真正能留存下来的，也只有精读一物；她当然是个尊崇自己性灵的人。
这一路上来，她心中都想着：到了庙寺，就和大妗住下来吧！大妗也有她存于天地的精神；放纵、任性的人，会以为自制、克己者是束缚，受绑的，殊不知当事者真正是心愿情甘，因为这样做，才是自己。
银蟾呢？
当然要赶她回去；不经情劫、情关的人，即使住下来，又能明悟什么呢？
贞观就这样一路想着上山，碧云寺终于到了，她在等齐二人之后，再反过头看，顿觉人间的苦难，尽在眼下、脚底——山上是清泉净土，山下是苦苦众生！
她大妗这是三上碧云寺；早先伊已二度前来，入寺的相关事情，都先与庙方言妥。贞观跨过长槛，才入山门，随即有两个小尼姑近前引路，三人弯弯、拐拐，跟着被安置在西间的禅房。
那房是极大的统铺床，似家中阿嬷的内房，不同的是这边无一物陈设，极明显的离世、出家——大妗被领着去见住持；贞观二人缩脚坐到床中，又伸手推开窗户：“哇，这样好，银蟾，我也要住下不走了——”
银蟾跟着探头来看，原来这儿可瞭望得极远，那边是灶房，旁边是柴间，有尼姑正在劈柴；另一边是后山，果园几十顷的……银蟾忽问她：“那边走来的那个，奇怪，尼姑怎么可以留头发？”
“你看清楚，不行乱说——”
银蟾自说她的道：“若是这样，阿姆就可以不必削发了——”
正说着，一个小尼姑进来点蚊香，她笑着说起：“山上就是这样，蚊仔极多——”
银蟾见着人，想到问她：“师傅，寺里没有规定一定要落发吗？我们看见还有人——”
那小尼姑笑道：“落发由人意愿；已削的称呼师，尚留的称呼姑，是有这样分别！”
二人点了头，又问了澡间位置，遂取了衣物下石阶来；澡间外有个极大水池，贞观等跟着取水桶盛水；银蟾与她合力提进里间，尼姑们递给她肥皂、毛巾，又指着极小，只容一人身的小石室说：“就是这儿了；进去关好门即可！”
生活原来有这样的清修；小石室一共一、二十间，尼姑们出出、入入，贞观见她们手上提携，才知得人生也不过是一桶水，一方巾——银蟾亦闪身入旁室，二人隔着小石壁洗身，只听得水泼着地，水声冲得哗啦响——“贞观——”
“嗯——”
“这水是山泉吧！”
“怎么说呢？”
“我灌了一口，好甜哪！”
浴毕，二人又借了小盆洗衣，才挟着那盆回房来晾；一进门，先不见了大妗的衣物。
“会是怎样呢？”
“大概是伊拿走！伊有自己的清修房间，这里是香客住的！”
二人正呆着，忽听得钟声响，点蚊香的尼姑又随着进来：“女施主，吃饭了；斋堂在观音殿后边旁门，你们从石阶下去，可以看到——”
贞观看一下表，才四点半；吃得这么早，半夜不又饿了！
“师傅，我们大妗呢？”
“伊还在住持那里，衣服都拿到她的房内；你们用过斋饭，再到那一头第三个门找伊，那儿有二弯石阶，平台上闻得到桂花；……不要闯错了门了！”
“那，师傅你呢？”
“不，施主先吃，我们在后；这也是规矩——”
菜是四素一汤；方桌，长板凳；贞观挨着银蟾坐下，那碗那匙，都是用粗质陶土，然而到得今日，她才真正领略它的干净、壮阔——银蟾第二次去盛饭回来时，贞观问她：“小姐，你到底要吃几碗……”
“三碗不多，五碗不少——你小声一些行吗？害得人家尽看我！”
吃过饭，才五点刚过；银蟾乃说：“吃得这么早，大概八点就得睡了，我们去哪里好呢？阿姆不知回房未？”
二人翻过大雄宝殿前的石阶，直取小径，再上偏旁的夹门，又拾另一级石阶上去。
“怎么有这许多石阶呢？”
“这儿本来就是深山之内！是尼姑们搬沙、运土，一石一阶，开出来的——”
平台上有个尼姑正在收瓮缸，贞观看明白是一些腌菜；二人问知道房间，走近来看，却是落了锁。
“你说呢？”
“就在门口站一下呀！”
银蟾转一下身，怡然道：“这儿真可以闻见香花，好象也有茉莉；咦！我们住的禅房就在那里呢，你挂在窗口的那件黄衫都还看得见！”
贞观无响应；银蟾问她道：“你是怎样了？”
贞观举手指门边，说是：“你看它这副对联！”
那字体极其工整，正书道：
〖心朗性空寒潭月现
觉修戒定妙相圆融〗
两人又站了一下，还是未见她大妗，银蟾还要再等，贞观却说：“回房去吧！也许大妗去找我们！”
二人折回这边，远远即发觉：房内无人；因为里面漆黑一片；银蟾忍不住道：“到底是阿姆丢掉，还是我们丢掉？”
“大概事情未了；你以为出家，离世这般容易？”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好？”
“到后山去！那边有许多大石头可坐！”
二人踏上小通径时，月亮已经露出来；贞观踩着碎步，一走一抬头，却听银蟾问她：“怎样？真要把阿姆留在这里？家里的人其实要我能再劝得伊回去！”
贞观说：“家里十几张嘴都留伊不住了，我们又怎么说？再说，也是众人痴心，家中上、下，谁不知道许了愿就要还的，明明知道，还要强留伊——”
“也是舍不得伊的人啊！”
“银蟾，你也觉得大妗委屈？”
“我……我不会说！”
“其实，银蟾，别人或许不知大妗，我们与伊吃同一口井水，还会不了解，伊不是看破，伊才是情痴！”
“——”
“卅年来，她祈求大舅的人能得生还，她相信流落异地的丈夫，在战火、疾患之时，一定也许过重返家门的愿，这是她知大舅；如今他的人回来了，愿，谁来还呢？琉璃子阿妗于大舅有救命之恩，大妗只差没明讲：你岂有丢着人家的？还是我替你去吧！”
月光下，石头们一颗颗莹白、洁净，两人并排坐着说话，心中忽变得似明镜、似铜台。
“银蟾，你看！！那是什么？”
银蟾近前两步，说是：“是大雄宝殿后门的一副对联；你要听吗？”
“快，你快念来我听！”
正说着，猛地钟声又响；贞观忽地坐不住，向前自己来看：
〖大寺钟声警幻梦
仙山月色浸禅心〗
【2】
山中十余日。
贞观二人天天到后山摘花；山内有水流不懈，尼姑们取熟了的竹子，将它里面的骨节打通，再锯好相等长度，做成许多圆竹筒，然后以铅线捆绑好，一管接一管的，自源头处将水引回寺里后院的几只大水缸。
她们还去帮尼姑提水、浇菜；寺里前、后，也不知种有多少菜蔬；贞观有时手拿葫瓢，心中绕绕、转转，又想着这样的一封信来：
〖——十月四日种下一包芥蓝菜籽，昨天终于冒出芽来，小小怯黄的芽，显得很瘦弱、娇嫩；隔壁人家的萝卜，绿挺、茁壮的呢！头两天，一直不发芽，急得要命，原来是种子没用沙土覆盖，暴露在外面；生命成长的条件是：1黑暗，2水，3温度，4爱……太光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我对它们是乱爱一把，早晚各浇一桶水，看到种下去的种子发了芽，心里很高兴。——〗
晚上，她和银蟾就去前殿听晚课，诵经是梵文，二人当然是听不知意，可是完后有半个小时是教书、认字的；识字的尼姑教不识的勤念。
她们都拣最末的两个座位，真像是书塾里两个寄读生：
“世间有百样苦，只没有贤人受的苦！”
“生气的穷，怨人的苦！”
“贤人不生气，生气是戆人！”
“有理不争，有冤不报，有气不生！”
“生怎样的性，受怎样的苦；要想不苦先化性，性圆、性光、性明灼！”
她大妗坐在最前座；五十多岁的妇人，那神情专注，一如童生——贞观想起：大殿正前，有佛灯如心，心生朵朵莲，那光和亮就是她大妗的做人；伊是真留有余无尽的巧，还给造化；是连下辈子，也还是个漂亮人啊！
这半个月内，她大舅连着三上关仔岭，一次和银山来，一次是单独自己，最后那次和琉璃子阿妗；她大妗接待二人在禅房，也不知三人说了什么，再出来时，贞观看大舅和日本妗仔都红着眼眶，倒是伊仍然不改常态；最多的情原是无情哪！
这一晚是山中最后一晚，这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时间一直往前走，贞观坐身长凳上，只觉留恋益深：教字的师太念着字句，底下亦和声念起：“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
似油抹过铜台，贞观那心，倏地亮了起来。
岂止的身界、万物，岂止是世人、众生；是连地藏王菩萨，都这样的痴心不已！
夜课结束，二人回禅房歇息；秋深逐渐，山上更是凉意习习。
银蟾摊开被，坐在一旁像婴儿似的打着呵欠，看是贞观不动，问道：“你要坐更啊！”
“我还不困——”
“你是舍不得走？”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要拉你走，不是也要拉你走！”
贞观笑道：“要走我自己不会？你又不是流氓婆——”
二人才躺身下来，却听门板响，银蟾去开，果然是她大妗：“大妗，你还未歇困啊？”
“唔，来看看，你们明早回去，就跟阿公和众人讲，大妗在这儿很好，叫他们免挂念——”
“我们会——”
伊的小髻未剪，贞观坐在床沿看她，只觉得眼前坐的，并非佛门中人，伊仍是她尘世里的母妗；伊有出世的旷达，有入世那种对人事的亲——“大妗还有什么交代的？”
“嗯；在家……也都说了——”
“阿姆在这儿，自己要保重！”
“我会——”
贞观送伊出来时，伊闪出身，即止住贞观不动：“外面凄冷，你莫出来；还有，大妗有句话一直未见，你年纪也不小，有时也得想想终身，不要痴心任性的，遗你母亲忧愁——”
“大妗，我知晓——”
伊走后，贞观躺身回床，只是无一语；银蟾于是问道：“你怎样？”
“无啊！”
她关了灯，又悄静躺着，直听得银蟾的鼻息均匀，才又坐身起来；推窗见月，这样冷凉的晚上，真的是大信说的——凉如水的夜里：
〖永夜拋人何处去，
绝来音，香阁掩，
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
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
始知相忆深。〗
她到底还是落泪下来——

尾声
燕子飞去，蝉声随起，又是暑热逼人的天气——贞观这是三上碧云寺；前两回都有伴，走的亦是前山大路，如今单人独行，乐得在三岔路时，找了小路上来，也算是别有滋味。
她大妗来此年余，只回去那么一次，是她外公病重时候，此外再无下过山。连银安、银安娶妻，她都不曾回转家门。
贞观这次受的银山嫂之托，替她送的几件夏日衣物，本来银山妻子是准备做好后，亲自与婆婆送来，谁知三个孩子缠身，一家主妇，也不是说出门即可出得的。
银蟾原先也说好要她来，谁知两天前在浴室跌一跤，到现在还拽了筋，走路都不便利；贞观心想：反正去去就回，顶多过它一夜——也就自己来了。
路上有男童在捕蝉仔，有爬上树的，有在下头拿着小网扑的；她一好奇，走近前来站立观看。
眼前的两个，一大一小，像是兄弟；做哥哥的正捕着一只，将它放进塑料袋贮着，由那做弟弟的抓在手里。小弟弟大概怕蝉飞走，只将那袋子捏着死牢牢；贞观于是与他说道：“小弟，你不行把袋子捏太紧，不然没空气，蝉只会闷死！”
那做弟弟的才六岁左右，不很识人，看看贞观，又看自己兄长，正是没主意。
“对啊，你怎么这样拿！这样它就不活了，我们不是白抓吗？”
那做哥哥的，约是十一、二岁，穿的国小运动衫。他一面说，一面拿过塑料袋来，做了示范动作，再教他的弟弟照着方式拿；贞观看他一脸红润，问他道：“你捉这个，要怎样呢？”
孩子挥着手臂，拭一下汗，说是：“放着家里听啊，蝉的声音极好听——还有，他吵着要我抓啊！”
他才说完，一下又向前跑两步，手中举的长竹竿，竹竿尾绑着细网：“哇，又一只了！嘻——”
“哥哥，它是公的吗？还是母的！”
“公的！公的！”
“那袋子的这只就有伴了，哥哥，它们会生小只的蝉吗？”
“我——我也不知道！”
贞观近前来看新抓的蝉，问那大的说：“你怎么知道它是公的？”
孩子笑了起来，却又极认真回道：“它会鸣叫啊，公的才会，母的不会叫！”
才说完，因又发现目标物，哥哥乃抓了弟弟，向前猛跑——贞观只得继续前走，来到一户人家，见个六十岁老妇，正在收晒着的菜叶，伊身边一个十岁男童，抱着竹箩立着。
孩子的眼睛先看到她；随即说与老妇知道；老妇停了工作招呼她道：“女孩官，外面热死人；你先入来歇一下，喝一杯茶，再走未慢！”
“多谢阿婆，我赶着上庙寺——”
“那好啊，去拜佛祖、菩萨，保庇你嫁着好人——路你有熟吗？要叫我孙子带你一程么？”
“路我认得，多谢好意——”
老妇不知与男童说了什么，那孩子丢了竹箩，跑进屋内，一下又捧出一杯白凉水。
“你还是喝杯水；这个天气，连在家都会中痧！那外头就免讲了——”
孩子将茶捧到她面前，他的眼神和脚步，一下牵疼了贞观的心；长这么大以来，她不曾喝过这样叫她感动的茶水；不止是老妇的好意，是还有这孩子做此事时的庄重、正经——她喝完最后一滴水，又递还茶杯，孩子这下一溜烟的跑掉；他那背影，极像的银禧。
“阿婆，我上山了——”
“走好啊，下山再来坐啊！”
到达山门，正看见日头偏西；贞观踏入寺内，直找到大妗的房间走来；她踏上平台了，才想着要来之前，也无一书一信通知，大妗该不会不在吧！
其实是她多虑！大妗是性静之人，在家中也都难得出门，更何况清修净地！
真不在房内，横竖也在这个山中啊，她和银蟾前番来时，常听得扩音器响，后山工作的尼姑听着叫自己名字，法号，即会急趋趋奔下来……
如果大妗也在后山，贞观才不要去叫广播；她只要问清楚了，就去后山找伊——门板上却又落了锁；贞观这一看，真有些没着落起来。
她小站了一下，见有尼姑经过，立即上前相问：“师傅，这——”
那尼姑有些认得她，说是：“要找素云姑啊，伊这两日在净修房，不出关的！”
“那，还得等多久——”
“七日！”
贞观一下闭了嘴，不知说怎样好；尼姑乃道：“来了难得，施主且山中住几日再走，我带施主先找个禅房住下再说——”
贞观只得相随往，她因认得从前住的那间，就与尼姑讲了；二人来到那房，推门进入，尼姑又去找了蚊香来点，这才离去：“有怎样事情，且随时来说！”
贞观谢过那尼姑，这才捡出换洗衣物，又来到小石室洗身，随后涤衣，用斋，到身闲下来，已是七点钟！
在这样的清净所在，她所害怕的，也就是眼前面对自己的时刻。
大信走了二年了；二年之中，贞观曾经奢想过他会与自己连络。冬天轮着夏天，秋天换过春天，贞观一日等过一日，她终究没再接到大信的一字、一纸——
〖……
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
总轻负。〗
要是从前念着这样的句子，贞观真的只会是流泪；然而她今生所可能有的折转与委屈，在这场情劫里，早已消耗殆尽；她知道大信在澄清他自己，不止是他，他们都是心水混浊时，就不再跨出一步的，然而，这中间的过程，会是多少呢？
贞观终于掩了房门出来，她要再去教字的地方听经文，她真的必须好起来才行！
读课的所在，如今改在西墙大院；大抵去的人日多，旧有的位置不够！贞观寻着灯火找来；入夜的山中，有一种说她不出的悄静，更显得寺内的更漏沉沉。
她到时，才知课已经开始，原来连时间都有变动；贞观夹脚进去，待她定心下来；耳内听到的第一句是：“贪苦，嗔苦，痴更苦！”
像是网儿捞着鱼只，贞观内心一下子的实在起来：
“世间无有委屈事，人纵不知天心知。”
“抱屈心生虫，做人不抱屈。”
“性乃是命地，命不好是性不好。”
“心是子孙田，子孙不好是心不好。”
“只知有今生，不知有来生，叫做断见。”
“闻至道而不悟，至昧至愚。”
……
连着二个日夜，贞观将所读逐一思想，然而她的心印还是浮沉！
到第三日黄昏，她坐身在从前与银蟾一起的石上，看着殿后的偈语，心中更是窄迫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变得只是想离开这里；贞观走回禅房，登时收了衣物，且将表嫂托付的包袱寄了尼姑；那尼姑问道：“如何就要走了呢？”
“我来之前，没说要多住，这样家中要挂念的！”
“如此情事，贫尼也就不留施主；这衣衫自会交予素云姑，施主释念。”
贞观道谢再三，趁着日落风凉，一人走出寺中；这里到山下，还得四、五十分的脚程，她想：就这样走下去吧，反正山风甚凉！她可以坐那六点半的客运车子。
走着，走着，她忽地明白刚才的心为何焦躁，原来今天是银丹表妹欲回家乡的日子；伊十天前才使日本飞台北，今天将跟着大舅夫妇回乡里；而她二姨亦将于明日动身前往美国，她惠安表哥已娶妻、生子，他实践前言，接了寡母去住——众人都有了着落，独是大信……她为什么还要念着他呢？
天逐渐黑了；贞观走经山路，眺着一处处的火烛，耳内忽卷入一首歌谣曲调：
〖哥爱断情妹不惊，
有路不惊无人行；
枫树落叶不是死，
等到春天还会生。
……〗
贞观觉得她整个人都抖颤起来，她小跑着步子，几乎是追赶着那声音：
〖日落西山看不见，
水流东海无回头。〗
她终于跑到一处农舍才停；歌是自此穿出，庭前有一老妇坐着乘凉：
“阿婆——”
贞观这一近前，才看清楚伊的脸：正是三日前分她茶水的老妇：“阿婆……刚才那歌，是你唱的吗？”
“这——”
那羞赧有若伊初做新娘……
“女孩官，你是——”
“阿婆，三天前我上山去庙寺，阿婆你分我一杯茶水——”
“原来你是，你拜好佛祖了？”
“阿婆，我是——；方才的歌，是你的唱？”
“是——啊，你莫笑！”
“不会，阿婆，这歌极好听——”
“都不知有几年了；我做小女儿时，就听人哼了……你莫笑啊——坐一下，坐啊！”
贞观坐了下来，那心依旧激荡不止。
“阿婆，你再唱一遍，好么？”
“不好，不好，有人我唱不出来——”
她说到最后，葵扇遮一下嘴，笑了起来：贞观想着又问：“阿婆，那个小男孩呢？就是你孙子——”
“他啊！他在屋内；把我的针线匣拿去做盒子，养了一大堆蚕！前一阵子，天天都去摘桑叶喂它们，书也不怎么读，唉！这个囝仔！”
“阿婆，你们只有祖、孙两个？”
“不止哦，他父母去他外公家；明日就回来；阿通还有个小妹——”
“阿婆，你声嗓极好，再唱一遍那歌曲——”
“声喉还行，目睛就差了；昨天扫房间，差一点把阿通的蚕匣子一起丢掉，他都急哭了。”
“这样就哭？”
“蚕此时都结茧了啊；他从它们是小蚕开始养起，看着它蜕皮，看着它吐丝……唉，我的两眼就是不好，年轻时哭他阿公过头——”
“结果呢？有无捡回来！”
“有啊，也不缺，也不少，可是茧泡包着，也不知摔死没有；他昨晚一晚没吃饭呢！我也是心疼！”
“……”
“我今天哄了他一早上，以为囝仔人，一下就好，谁知这下又躲着房内了，我去探探！”
老妇说着，站身起来，贞观亦跟着站起；此时忽听屋内的孩子叫道：“阿嬷，赶紧，赶紧来看！”
“什么事啊！”
老妇才走二步，孩子已经从屋内冲出来；他手上握紧匣盒，眼神极亮。
“阿嬷，它们没死，它们还活着！”
“你怎么知晓——”
老妇就身去看，说是：“果然在动，唔，怎么变不同了？它们——”
孩子喜着接下说道：“它们变做蚕蛾了，它们咬破茧泡飞出来！”
怎样都形容不尽贞观此时的感觉，因为她心中的那块痂皮，是在此时脱落下来——孩子原先站的亮处，此时才看到她，忽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你是三天前那个阿姨……你要看我的蛾儿吗？”
“要啊要！”
贞观近到他身旁，见匣内一只只扑着软翅的蛾儿……她觉得自己的眼眶逐渐湿起；那蛾就是她！她曾经是自缚的蛹，是眼前这十岁孩童的说话与他所饲的蚕只，教得她彻悟——老妇想着什么，故意考她孙儿道：“阿通，你读到四年级了，你知晓蚕为什么要吐丝、做茧？”
孩子笑道：“知晓啊——蚕做茧，又不是想永远住在里面；它得先包在茧里，化做蛹，然后才是蛾儿，它是为了要化做蛾，飞出来——”
大信从前与她说过：十岁以前的人，才是真人——她团转了多久的身心，是在这孩童的两句话里安宁下来；怎样的痛苦，怎样的吐丝，怎样的自缚，而终究也只是生命蜕变的过程，它是藉此羽化为蛾，再去续传生命——贞观于此，敬首告别道：“阿婆，我得走了，我还得去坐车！”
“都快八点了，山路不好走；你不弃嫌，这儿随便住一晚，明早再走——”
“没关系，我赶一赶，可以坐到八点半发的尾班车，晚回去，家里不放心！”
“你说的也对；就叫阿通送你到山下！”
“不好啊，他还小——”
“你不知，他这山路，一天跑个十几趟，而且他带你走近路，走到仙草埔等车，只要十分钟——”孩子静跟着她出门，一路下山，他都抱着那匣子；贞观望着他，想起自己——贪痴未已，爱嗔太过，以致今日受此倒悬之苦；若不是这十岁童男和他的蚕……
“阿通，我……真的很感激你——”
“没有啊！以后你还会来山里玩吗？”
“我会来！”
候车处的灯光隐隐，贞观又将回到人世间，她在距离山下百余公尺处，停步下来：“阿通，车站到了，我自己下去，你也快些回家！”
“可是，阿嬷叫我送你坐上车！”
“还有廿分钟车才来，我慢慢下去正好；你早些到家，阿嬷也才放心——”
“好，那我回去了——”
“你要走好；阿通，谢谢——”
孩子像兔子一样窜开，一下就不见了身影；贞观抬头又见着月亮：
〖千山同一月，
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她要快些回去，故乡的海水，故乡的夜色；她还是那个大家族里，见之人喜的阿贞观——所有大信给过她的痛苦，贞观都在这离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将它还天，还地，还诸神佛。
戊午年 台北

后记 正色与真传
第一次看到祖母铰了拇指般大的布，将它摊头痛药膏，贴在双鬓的那年，我才六岁；而十六岁，我才开始读《红楼梦》的！
最近，我忽地想过来：咦！晴雯、熙凤，不也贴的吗？第五十二回，麝月不是说了晴雯一句：“病得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习惯了，倒不大显。”
所不同的，荣国府用的是红绫红缎，我祖母倒是不拘颜色、布料；她活到七十好几，一生未离开过嘉义老家，（当然也不识得大字！）她是绝不可能知道——《红楼梦》说的什么，代表何义；晴雯既不可能影响祖母，祖母更不可能影响晴雯，她们的相同处，只在于她们都生身为中国女子；是凡为中国女子，不论民女、官妇，都衬在相同的布幕、背景里，都领受五千年岁月的光与影交织而出的民俗、风情，和一份悠远无限的生活体验。
从前，在还没有塑料袋之时，人们都用废弃的纸张、簿页，一张张卷像现在甜筒的样子再予粘好，一般商店就用这个装小项东西；有个朋友说起：她还是小孩时，她的祖母把她们买零食回来的那些卷纸，一个个收拾起来，等到一定的厚度了，就给巷口开小店的阿婆送去……
“祖母”早年守寡，独力养大五个儿女……是除了与孤老阿婆“同”此“情”外，还有一份对物的珍惜！又说：伊从前住土房子，有一次，小偷来挖墙，祖母摸着一吊钱，就从洞口递给他，小偷因此跪地不起——人类原有的许多高贵品质，似乎在一路的追追赶赶里遗失；追赶的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或者只有走得老路再去捡拾回来，人类才能在万千生物中，又恢复为真正的尊者。
已经好几年了，一直还是喜欢这个故事：圆泽（一作圆观）是唐朝一个高僧，有天与好友李源行经某地，见有个大腹便便的妇人在河边汲水，圆泽于是与李源道：“这妇人怀孕三年未娩，是等着我去投胎，我却一直躲着，如今面对面见了，再不能躲了，三天后，妇人已生产，请到她家看看，婴儿如果对你微笑，那就是我了，就拿这一笑做为凭记吧！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我在杭州天竺寺等你，那时我们再相会吧！”
当晚，圆泽就圆寂了，妇人亦在同时产一男婴。第三天，李源来到妇人家中，婴儿果真对他一笑。
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李源如期到天竺寺寻访，才至寺门，就见一牧童在牛背上唱歌：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常存〗
这就是“三生有幸”的由来！
唯是我们，才有这样动人的故事传奇；我常常想：做中国人多好呀！能有这样的故事可听！
中国是有“情”境的民族，这情字，见于“惭愧情人远相访”（这情这样大，是隔生隔世，都还找着去！），见诸先辈、前人，行事做人的点滴。
不论世潮如何，人们似乎在找回自己精神的源头与出处后，才能真正快活；我今简略记下这些，为了心里敬重，也为的骄傲和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