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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寝那个基佬好像暗恋我
作者：尾文字鱼
内容简介
 祁景X江隐 自以为是攻x装逼大王受 一个直男自我掰弯的故事 空窗期随笔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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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夜
祁景打完球，带着一身热气腾腾的汗意回到宿舍，就看到同寝那个舍友正弓着身子，在他床边偷偷摸摸的翻着什么。
祁景本能的感到了一股膈应，故意在地上踏出了重重的声响。
果然，那人惊诧回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别到了身后。
祁景问：“干什么呢？”
那人，就是他现在的舍友江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句，低着头，把手又往身后藏了藏。
要是在平常，祁景是不想闹得这么尴尬的，但是一股郁积已久的恶心劲从他的胃部蹿到喉管，他逼近两步，故作无事的说：“手里面什么，给我看看呗？”
江隐还是没有抬头，他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样，阴郁内向，像一块永远照不到光的角落。
“我有点事，先走了。”他说。
他手里面竟然还攥着那个东西！
祁景在他快步走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条纤细的胳膊，江隐一抖，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的目光都被掉在地上的东西牢牢的黏住了。
那是一片汗巾，祁景平常打完球擦汗用的。
他记得今天早上，自己不小心落在床上了。
房间里的气氛尴尬到凝固，祁用眼睛瞟着江隐，看他要怎么解释，脸上是什么表情。
然而，江隐的表情被他长长的刘海挡住了，他一言不发，绕过祁景，快步离开了现场。
祁景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的溜之大吉，过了好一会才弯腰捡起了那块汗巾，脸上露出了一种轻微的厌恶混杂着不屑的表情。
死基佬。
他暗骂一句，把这块汗巾丢尽了垃圾桶。
试问还有什么比你的同寝室住着一个基佬，这个基佬还疑似暗恋你更糟心的事吗？
没有。
平心而论，祁景不是个很难相处的人，虽然外形俊美，家境优渥，却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不仅受女生欢迎，在男生中人缘也不错。他也没什么歧视同性恋的意思，但前提是，这个同性恋喜欢的不要是他。
江隐，人如其名，存在感极低，隐匿于人群而不知。
祁景和他成为舍友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此人的阴郁与难以相处，他也并不在意，只是江隐偶尔从厚重的刘海下瞥向他窥视般的目光，总让他感到有点不舒服。
但是开学后不久，江隐就被人在论坛上爆出去同性恋酒吧，和人耳鬓厮磨亲密缠绵的照片，爆料者言辞中暗示江隐在做援&#39;交工作，校论坛被刷爆，一度惊动了校领导，也不知被用什么方法压了下来。
而江隐的恶名，却在学校里流传起来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走在路上都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传他把生意做到学校来的，有说亲眼见到他在教学楼和男生厮混的，有说连老师都惠顾过他的生意的……
谣言愈演愈烈，传的神乎其神，沸沸扬扬，拢共加起来，江隐几乎把全市的男人都睡了个遍。
祁景也看了那个帖子，并不全信，可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他原本只是觉得人不可貌相，可在他第一次发现江隐居然在偷偷拿走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他的朋友，玩物丧志，就差得艾滋了的陈厝都提醒他：“我劝你小心点，你寝室那个江隐，看起来不像个省油的灯。”
“什么意思？”
陈厝：“他要真像传说中那么神勇，能不对你这个大帅哥下手吗？摆在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祁景：“少恶心了你。”
但是不能忽视的，他确实开始注意江隐的一切，仔细看去，和以往又大不相同。除了小偷小摸之外，江隐还经常出现在他的附近，教室，宿舍，运动场，奶茶店……明明他从不运动，也从不喝奶茶。
还有那道……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
就像在窥伺着什么似的，在渴望着什么似的，如影相随。
身为一个直男，祁景真实的恶心了。

第2章 第二夜
晚上，江隐回来了，不知道去干了什么，似乎有些疲惫，倒头就睡下了，连衣服也没脱。
祁景坐在对床，冷冷的看着他陷入沉睡，心里恶意的想，说不定又去做援&#39;交了呢。
他原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但是一想到江隐会拿他那些东西用来做什么，他就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决定等江隐醒了，就把事情和他说清楚。
但是这一夜，并没有这么平静的过去。
祁景是在胸口一阵窒闷，全身的重压下醒来的。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在黑夜中闪着寒光的眼睛，吓的他差点没叫出来。
但是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一只手死死的按在他的嘴上，冰凉冰凉的。
最初的惊悸过后，祁景终于认出了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的脸。
是江隐。
卧槽！
他在心里大声的爆了句粗，怎么着，现在基佬都这么饥渴的吗，还带搞夜袭的？？
江隐的脸离他很近，唇边发出了“嘘——”的声音，表情正经的不像一个正在夜袭的男人。
祁景抓上了江隐的肩膀，使劲把人往后掰。他摸过江隐的手腕，瘦削骨感，知道一旦用力挣扎起来，他绝对压不住自己。
他恶心中还掺杂着点好笑，真是心里没点逼数，就这胳膊腿儿，还学别人霸王硬上弓呢？
他使劲扯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没掰动。
江隐仍然在悄声的“嘘——”，死死压着他的腿，不让他起来。
祁景感觉他的胯部和自己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皮肤温凉的触感清晰的传了过来，感觉起来尤为诡异，他面色终于沉了下来，猛的一翻身，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反手一记重拳：“你什么毛病？”
江隐被他一拳打的脸都偏了过去，神情却有些放空，似乎还在感受着什么似的，仰着下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才放松了身体。
祁景心想，这怎么还回味上了呢？
他提起江隐的领子来：“江隐，我已经忍你很久了。要是没今天这一出，我也不至于和你撕破这个脸，但是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喜欢男人，你也别把心思花在我身上了。这次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这小身板经不住我一拳的，但是要还有下次……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江隐：“……”
祁景自觉已经用了最好的态度拒绝人了，要不是看在这么一个看起来又怂又弱，还声名狼藉的男人有点可怜的话，他早就把人打进医院了。
他爬了起来，虽然是好声好气的把人拒绝了，可由江隐挑起的这股子邪火却仍盘旋在心底，让他的四肢因热血鼓胀，额头神经反射性的一跳一跳。
他披上外套，打算出去走走。
谁知道又被江隐拉住了：“你不能走。”
祁景都被他气笑了：“我怎么不能走了？”
江隐又不说话了。
祁景甩开他就要走，又被追上来，江隐说：“你要出去的话，我也和你一起去。”
祁景的身形突兀的顿了一下，他猛的回身，一把掐住江隐的脖子，把人狠狠掼到了墙上！
嘭的一声巨响，江隐几乎是被悬空拎起来的，他被掐的满脸通红，反手攥住了祁景青筋暴露的手臂，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祁景的面色有些微的狰狞，他凑近江隐，和他鼻尖对着鼻尖：“我说了，不要再来惹我，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像刚才那么好说话的。”
他手一松，江隐的双脚终于落地，他咳嗽了几声的工夫，祁景已经摔门而去了。
江隐按住喉咙，想起了刚才祁景掐住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红色。

第3章 第三夜 荒山鬼冢
祁景独自走到校园最偏僻的一条小道上，他知道自己刚才没能控制住脾气。
他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校草这个头衔从幼儿园就开始戴了，学习和运动都很优秀……这样满是光环的背景，恐怕没人能想到他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生理上的。无论怎么压抑，那种浓重的破坏欲和愤怒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只想把眼前一切都毁掉。
随着年龄渐长，这种情绪出现的次数逐渐减少了，可是今年秋天开始，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江隐应该被吓着了吧。
这样也好，省得他再不知死活的缠上来了。
不知不觉间，祁景已经走到了一处凉亭旁。这座凉亭叫望月台，设在一个略高的假山上，原本是校内情侣集会的圣地，每晚都有人抢着去占座，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很少有人来这里了。
据说有一对情侣在一次幽会的时候看到了飘过亭外的鬼魂，据说围绕着亭子的树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存在，据说在这里约会的情侣，最终都会走向分手……
流言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望月台真的变冷清了。
祁景站在望月台上，飞檐下可以看到远处的宿舍，他抽了根烟，等到烟头燃尽，那股暴烈的冲动才终于平息下来。
夜色渐深，一阵凉风吹过，祁景觉得后脖子有些凉意，他反射性的一摸脖子，总有种被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蹭了一下的感觉。
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先睡一觉，之后……舍友是肯定不能当了，要么让江隐搬出去，要么自己搬出去……
他心里想着事，走到凉亭边，刚迈出一步还没踩实呢，眼角余光一瞥，心里咯噔一下，猛的收回了脚，动作之急差点没把他自己绊倒。
怎么会这样？？
祁景探出身，往下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惊愕。
底下，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祁景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苍翠的树木和隐约的灯光都不见了，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陷入了一片黑雾之中，仿佛漆黑的天地之间，只有这个凉亭存在。
祁景听过老人讲过，以前常常有农人夜里赶路，行走在荒凉的旷野田埂上，走着走着，就发现怎么也走不到头，远处村庄的灯光永远那么不远不近。更有甚者，明明一直往前走，却总是回到同一个地方，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终变为方寸之地。
这就是“鬼打墙”了。
要破解鬼打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等天亮，或者鸡鸣。只要第一缕天光从天边露出来，属于夜间的恐怖就结束了。
祁景以前一直把这当封建迷信听，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碰上这东西。
他从小就胆子大，遇到这种事，最开始的慌张过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掏出手机，调出手电筒往底下一照，嘿，真没用。
手电筒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融在了一片浓郁的黑暗中。
祁景冲着亭外吼了两嗓子：“喂，有人吗？有没有人？”
他原本没想过能得到回应，谁知真有一个声音回他：“谁在那里？”
祁景：“同学，能上来一下吗？我被困在这里了！”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你是谁啊？”
祁景想都没想就张口道：“我是祁……”
他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有一声突兀的惨叫划破了夜空，那叫声凄厉嘶哑，仿佛在尖利的指甲抓在玻璃上，祁景感觉大脑都被叫穿了，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尖叫只持续了几秒，底下就没声了。
祁景松开手，冲下面喊：“同学，你还好吗？”不用问，他也知道不太好。
这情况实在太诡异，他担心这位路过的同学也遭了秧。
下面寂静了一会，祁景竖起耳朵听，没有一点声响，他皱紧了眉头，俊脸上的神色有些沉重。
忽然，漆黑一片的深渊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祁景？”
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沉静好听，像潺潺的流水，又像初冬清凌凌的冰凌，清晰的传到了祁景的耳边。
祁景反应了一会，才有点不确定的开口：“……江隐？”
“是我。”
随着他的声音，一个人影慢慢从黑雾里走了出来，拾级而上，渐渐现出了全身。
在祁景的视角，这是一副十足诡异的画面，江隐是从一片虚无中走出来的，他每迈一步，才出现一级台阶，随着他的靠近，刚才消失的树声，风声，鸟叫声，都慢慢浮现了出来，好像闭塞的五感才回到他的身上。
因为太过震惊，祁景并没有说话，直到江隐走到了他的面前，问他怎么了，他才张了张口：“……你从哪上来的？”
江隐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台阶直通到假山下面，他说：“从台阶上来的。”
祁景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刚才那声惨叫的分贝，足以撕裂整个校园了。
江隐摇了摇头。
祁景心下暗惊。现在的江隐，无疑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刚才的声音，并不是真正的人发出来的？
那么，又是谁在问他呢？
那个东西问的是什么来着？……你是谁？
在那一刻，他已经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了。
老人常说，名字，是一个人最大的标志，就像住宅，生辰八字一样，对人起着私密的保护作用。如果未经邀请，鬼是不能随便进入人的家门的。而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也是一种变相的邀请。
祁景背上已经出了层白毛汗，就算是封建迷信吧，他在这一刻无比庆幸江隐的到来，才堵住了他脱口而出的“邀请”。
江隐已经在往山下走了：“祁景，你不走吗？”
“来了。”
他跟着江隐下了山，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高高屹立的望月台尤其不真实。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来这里？”
“夜深了，我怕你出事。”
这一句稍带暖意的回答，忽然让气氛变得暧昧起来，祁景忽然被拉回了他出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中，不由自主的跨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原本还肩碰着肩的两个人，现在的距离足能塞下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
江隐的步伐只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
祁景心里有点复杂，他用余光扫着旁边的人，那张脸仍旧被长长的邋遢的头发挡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点鼻尖和弧度还挺好看的下巴，低着头，肤色冷白。时值深秋，他却只穿了一件T恤。
看来他真的出来的很急，连外套都忘了穿。
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不算细瘦，却有种形销骨立般的薄。
祁景不知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点怜悯来。这样畏缩瘦弱的男人，到底为什么会去援交，会出现在同性酒吧里，传说他做过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注意到他停下了脚步，江隐也停住了：“怎么了？”
祁景看了他半晌，眉头微蹙，还是打消了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算了，管他的事干什么，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想借外套给他穿。现在言情剧都不兴这么演了，何况不喜欢一个人，就不要给他无谓的希望。
再说了，天下那么多可怜人，要是都喜欢他的话，难道他祁景还要一一回报，嘘寒问暖？
别搞笑了。
他为自己一时的心软感到好笑，说了声“没什么”，就大步走在了前面。
江隐看着他的背影，耳朵动了动，忽然听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眼望月台。
他快走两步，跟上了祁景的脚步。
祁景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望月台下，被树木掩映的假山洞里，有一个女人嘴巴大张，口角溢血，扭曲的躯体仿佛被虚空中什么束缚住一样，寸寸碎裂，发出咯吱吱的可怖声音。
她的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帽衫。

第4章 第四夜
因为这一茬，祁景也没再提谁搬出去的事。他想想也觉得挺没必要的，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江隐迟早都要明白的。
再说了，他这么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大老爷们，就算江隐真想干什么，那客观条件也不允许啊。
让他担心的另有其事。那天晚上在望月台的诡异经历，让祁景有些警觉，他决定这周末回家的时候，找个什么江湖神棍看一看，反正他们家的老爷子就喜欢神神叨叨的这一套，找几个和尚道士也容易。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江隐居然会这么黏人。
他的黏人程度不再是之前还有点遮掩的，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贴上来，无论是上课，吃饭，睡觉，甚至是去厕所，只要祁景站起来，江隐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动起来。
陈厝混迹情场多年，一看这情形，搂着祁景的肩膀调侃：“看看，那个基佬还真粘上你了。”
一个人脾气再好，耐心也是有限的，何况祁景脾气本来就不好。
江隐就坐在和他隔着一条过道的地方，看似在认真听讲，实际上拿眼神不停地往这边瞟，好像他是什么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子似的。
祁景心底的火直往上蹿，他故意用江隐可以听见的音量和陈厝说：“见过犯贱的，没见过这么贱的，真他妈烦人。”
他知道江隐听见了，这个距离，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见。
祁景心里一点愧疚感也没有，他真觉得把这事说清楚了，对两个人都好。江隐不死心，那就让他死心。恶语伤人，岂不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
但是江隐还真是很顽强。
祁景忍了两天，终于在江隐又一次在他去厕所的时候跟上来后爆发了。
江隐先是守在厕所门口，两分钟后才进来，一进来就被一只手拉进了隔间里，一把推坐在了马桶上。
祁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冰冷中带着轻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一个变态跟踪狂？”
江隐：“…………”
“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什么事了。江隐，我和你很明确的说了，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可能喜欢上你，别在我这个没缝的蛋上费劲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这真的是祁景第一次这么苦口婆心的劝人，语调之柔和，态度之诚恳，把他自己都要感动了，“……你别再跟着我了行不行？”
但江隐一口回绝：“不行。”
祁景一愣，都不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了，他拽起江隐的领子，气极反笑：“我跟你讲道理还将不明白了是吧？非要我骂你几句好听的才听得进去话？”
江隐抬眼看他，一双眼睛黑如点墨，在昏暗的环境下还发着极亮的光。
他似乎在打量祁景的神色：“我跟着你，真的不行？”
祁景一阵牙酸：“不行！”
江隐沉默半晌，点了点头：“好吧。”
他把祁景的手拨下去，推开门，走了出去。祁景诧异于他态度转变之快，也跟了出去，一出去就看见陈厝站在隔间门口，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
江隐绕过他，走了出去。
祁景和陈厝的目光已对上，就是一阵头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啥都不用说了兄弟，舍己为人，在下佩服。”
祁景一把捞住他的脖子往下按，骂道：“你还能不能说点人话了？”
陈厝哎呦了一声，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看了看江隐离开的方向，笑了笑：“说真的，要不要我帮你解决他？”
“怎么解决？你舍己为我？”
陈厝捂胸：“那还是算了吧。”
祁景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没想到没过两天，江隐就找到他，把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在他摊开的手掌里，躺着一块翠色浓郁，水头很足的玉佩。就是那种做成圆形，中间穿孔的平安玉，孔中央连着一根深棕色的抽绳。
“这个给你，一定要随身带着。”
祁景盯了半天那块玉，面色复杂到快扭曲了。任哪个直男被一个暗恋他的基佬穷追猛打到这种地步，心情都不会很美妙的。
他有些危险的开口：“我前几天和你说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是不是？”
江隐说：“我听进去了，这不是一回事。玉佩，你收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这他妈是玉佩吗？这活生生的一个烫手山芋定情信物啊？
祁景抬起手，在江隐期待的目光下，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玉佩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四分五裂。
江隐有些发楞，看了眼玉佩，又看了看祁景，祁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江隐看了眼那摔成渣的玉佩，那几块残渣上冒出了像水蒸气般的袅袅烟雾，不一会就消失在空气中了。
他拿出笤帚和簸箕，把这堆垃圾扫了，倒进了垃圾桶里。
几天后，当江隐再一次拿着一块相似的玉佩递给他的时候，祁景快要控制不住他揍人的冲动了。他的眼底已经出现了隐隐的红光，压低的眉毛下，是深邃的眼窝阴影，轮廓冷峻坚硬。
“我最讨厌别人缠着我。”他缓慢的捏了捏手骨，“江隐，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隐仍旧伸着手，他的神色没有害怕，却有一丝郑重：“这个玉佩，你一定要收下。”
“都说了……”
“你收下，我就不会缠着你了。不然我会一直坚持，你耗不过我。”
祁景冷笑：“我为什么不揍你一顿，让你长了记性，也许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呢？”
江隐摇了摇头：“那不可能。”
祁景和他对视半晌，鬼使神差的把玉佩接了过来。在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很少有妥协的时候，可此时江隐的目光仿佛有一种力度，让他不得不同意他的要求。
接过来的时候，江隐还补充了一句：“一定要随身带着。”
祁景动作一僵：“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江隐没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祁景的错觉，他总觉得在江隐离开的时候，比几天前看起来苍白了不少，就像失血过多一样。

第5章 第五夜
周末回家，祁景把遇到的事和他爷爷说了。老爷子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当过兵援过朝，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后来经商，居然也颇有成就。等到了晚年，却不专心养花弄草，反而迷上了玄学，什么神鬼之说，天天各大寺庙道观的跑。
在此前祁景的眼里，他爷爷就是一个老神棍。他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出这件事之后，他不得不开始正视鬼怪存在的可能性。
而这些魑魅魍魉，显然不是他念几句马克思就能解决的。
祁老爷子听了他的话，没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来，只说了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也不要害怕，明天我带你去白云观，请我一个相熟的大师给你看一看。”
就是做做法呗，祁景想。
第二天他就和祁老爷一块上山了。
白云观在郊外的一座荒山上，人烟罕至，香火不盛，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保存了一种神秘感，不少内行人闻名而来。观主是个中年人，名叫赵璞，眉目疏朗，神采奕奕，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上下打量了祁景一遭，点了点头道：“印堂发黑，眉目带煞，祁老哥，你这个孙子面相不一般，天生就是招小鬼的体质。让他在我这里待几天，我给他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去一去。”
祁老爷叹了口气：“行，老哥我就这一个孙子，就拜托你了。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
两人寒暄了几句，祁景就在这住下了。
晚饭前赵璞过来，在他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往四角贴了几张鬼画符，再到他面前时，却咦了一声，盯着他的脖子看。
赵璞：“小景，你脖子上的玉，可以给我看看吗？”
祁景这才想到自己在那天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真把江隐给自己的玉戴在了脖子上，现在被人点出，尴尬之余还有点羞恼，飞快的把那快玉扯了下来，攥着块烧炭似的交到了赵璞手中。
赵璞接过玉，翻来覆去打量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细细端详，祁景看他的样子，也有点疑惑：“道长，这玉有什么不对劲吗？”
赵璞：“不对劲，倒是没有。反而可以说，这是一块非常好的玉，是连我都少见的辟邪灵玉。”
祁景皱了皱眉：“辟邪灵玉？”
“就是给道法高深的人开过光的玉，或者祖上传下来的古玉。这种玉里含有充足的精气，能驱鬼辟邪，你佩戴是再好不过了。”赵璞有些憨厚的笑了，“说实话，我本来也想给你弄这么一块玉，可有你这块，什么都相形见绌了。只是不知这块玉是哪位高人给你的？”
祁景皱了皱眉：“……是一个朋友给的。”
两人又就玉的问题交流了一会，赵璞叮嘱祁景要时刻把玉带在身边，就离开了。祁景看了看桌上躺着的玉，最终还是没再戴回去。
很快，夜深了。
瑟瑟秋风穿过山间，发出空旷诡异的呼啸声，树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和着风声幽泣。祁景住的这间屋子是很老式的布局，连门都是那种红框纸糊的菱格门，时值子时，到了一天阴气最重的时候。
祁景躺在床上，总有种不上不下的不安感，怎么也睡不着。他总感觉这一夜会有什么事发生，索性拥被坐起，盯着桌上那盏老式的煤油灯发呆。
坐得久了，困意终于渐渐上涌，他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陷入梦乡。
就在这时，门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祁景恍然惊醒，猛的转过头去，就见那人影动了动，门上传来了三声规律的扣门：“小景，睡了吗？”
是赵璞的声音。
祁景松了口气，回道：“还没。道长有什么事吗？”
“我想到之前布置的阵法还有一处不甚完善，不太放心，就再来看看。方便让我进去吗？”
祁景说：“你等一下。”
他没急着去开门，反而走到桌边，抓起那块玉揣在兜里，然后一步步走到门前，忽然一矮身，蹲了下去。
他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地上，从那老旧木门底下的缝隙中，泄出了几缕走廊上的灯光。
祁景慢慢直起身来，他像是很疑惑似的，扬声道：“道长，你怎么没有脚？”

第6章 第六夜
那边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祁景有些好奇的贴近门缝，门板却忽然巨颤了一下，嘭的一声巨响，外面的人影像是在门上狠狠撞了一下。
随后，就是激烈的敲打，碰撞，门板剧烈的摇晃着，像是被一个成年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合身撞上来的力度攻击着。
可是即使如此，门也丝毫没有要被撞开的意思。
祁景扫了眼密密麻麻的贴在门楣上的符篆，冷冷笑了一下，反而回到床上，安心的躺了下去。
他担心的不是鬼，而是凶鬼，恶鬼，厉鬼。他并不知道赵璞画的符威力怎么样，拦不拦得下这些凶煞，但是现在看来，小鬼还是不成问题的。
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下，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大概鬼的出现，导致附近的磁场也紊乱了。
祁景索性把被子一蒙，耳机一塞，听着歌，一会就睡过去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围的情况让还是让祁景吃了一惊。门上的黄符全都变成了黑色，有几张还掉了下来，他打开门，门口走廊上密密麻麻的一片黑色，祁景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堆凌乱的脚印。
有大如成年男人的，也有小如婴孩的，虽然形状大小不同，但能看出来，都是人类的脚印。
合着这不是来了一只鬼，是一群鬼啊。
祁景心里直骂娘，赵道士的符也许对一只小鬼绰绰有余，可这么多只，扑上来压都压死人了，再多的符也顶不住了。
他去找了祁老爷和赵璞，把事情和他们说了一遍，祁老爷满面凝重，赵璞则满脸愧色：“明明只有几屋之隔，我竟如耳聋眼瞎一般，惭愧，惭愧！”
祁景也不怪他，只问：“道长可知道这是什么鬼？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
赵璞蹲在地上看了看，把手指在那脚印上一抹：“这是山泥。”
祁景也蹲下来摸了一把，泥土潮湿，还有细细的砂砾掺在里面。
祁老爷说：“赵老弟，莫非这就是……？”
赵璞面色发青的点了点头。
祁景听他们打哑谜似的你问我答，不禁疑惑道：“是什么？”
赵璞道：“事到如今，我也不便隐瞒了。小景，你知道三七年日本鬼子侵华，杀死了不少咱们的同胞吧？你们学的课本上记载的南京大屠杀活埋了三十万人，可日本鬼子真正活埋的绝对不止这个数。进了村子，就烧杀抢掠，可那些穷的没什么可抢的，就赶到一起，把人活埋了事。”
“咱们这座山在一百多年前，是个真正的风水宝地，硬生生被这些活葬坑给搅坏了，建国之后，很多前辈高人都为这座山修坛做法，这样一代一代，才把满山的怨气洗干净了，连我们也要每年一次，开坛祭拜冤死的魂灵，保佑他们不扰生人，早登极乐。本来我们都以为，这怨气已经去的差不多了，但山底下的尸骨，还是没办法挖出来，到底是个隐患。”
赵璞皱起了眉头，对祁老爷说：“祁老哥啊，我本来以为你这孙子只是阴气重惹小鬼，可现在看来，他都能把安分这么多年的鬼群给引出来……恐怕，事情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赵某惭愧，学艺不精，无法帮老哥这个忙了。”
祁老爷说：“别这么说，是我们来了才引出了鬼群，带累的你不知要做多少场法事才能抵消怨气。这里有这么一大群鬼，我们再待下去反而危险，不如先回城里，再做打算。”
赵璞也点头表示同意。
临幸前，他送了祁景一沓黄符和一柄平平无奇的桃木剑，让他黄符随身带着一两张，桃木剑剑尖朝下，挂在正对窗户的墙上。他还再三叮嘱，一定要把那块玉佩随身带着，必要的时候，很可能就是保命的东西。
祁景一一应下， 赵璞又告了一番罪，两人趁着天亮，乘车离开了白云观。
回了城里，祁老爷让祁景先回学校，他会再想办法，有赵璞给的那些东西，短期内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祁景满载而归的回了学校，进了宿舍，发现江隐居然也在。两人几天没见，再见时气氛有些尴尬。
祁景从包里拿出桃木剑，又从桌底下的工具箱里找出锤子和钉子，咬着钉子，哐哐几下砸进了墙里，把桃木剑挂上了。
他一回头，发现江隐在直直的盯着他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外套下只穿了一件背心，现在肩膀和胳膊上结实漂亮的肌肉全露出来了，可不是给江隐大饱眼福了吗。
祁景心里一阵别扭，差点像被非礼的小姑娘似的掩住胸口，他抑制住了这股冲动，大大方方的回看了过去，声音有点冷的说：“你看够了没有？”
江隐这才把眼睛撕下来，问他：“你这柄剑是哪来的？”
祁景看他转移话题，也不戳穿：“家里人给的，辟邪消灾。”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来了：“你给我的那个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祖传的。”
“为什么给我？”
祁景到现在，才觉得这玉佩并不像一块单纯的定情信物，在那么恰到好处的时间给出，玉佩的灵气又那么充足，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江隐沉默了一会：“……其实那天，我听到了。”
祁景疑惑：“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了一声惨叫，从望月台的假山下面传来。”
祁景惊了：“你……”
“我从小就经常遇到一些灵异事件，撞鬼什么的都是常事，我怀疑那天你是被什么鬼缠住了，但是不确定，怕吓着你，就没说。我的体质特殊，家人给我准备了几块护身用的玉佩，以防万一，我就给了你一块。”江隐慢慢道，“直到今天你拿回来这柄桃木剑，我才能确定你那天真的撞鬼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条理清楚，态度平静，声音还挺好听，祁景听的有些发楞，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要是他对自己没那个心思，能多像这样说一说话，说不定……也不至于那么讨人嫌。
不管怎么样，这玉佩还是帮了自己大忙，祁景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谢谢。”
江隐没回他，只是走近了几步，祁景绷紧了身子，如临大敌，以为他要抱一下自己，谁知道江隐只是越过他，摸了摸那柄桃木剑。
祁景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落，反正是生出了些自作多情的羞恼。
“你干什么？”他故意开口质问，言辞之间态度有些恶劣。
江隐苍白瘦削的手指在桃木剑上一触即离，低喃了句什么：“……二十年，也算可以了。”
祁景没听清，刚要问他，就见他又转身走了，到自己床边，弯着腰自顾自的收拾行李。
祁景这才发现他也是刚回来，行李不比他少，他一直知道江隐是本市人，但因为太少回家，偶尔一次就尤为稀奇。
他看着江隐掏出一个半月形黑包，立在靠床的墙边，那包形状罕见，体量巨大，祁景有些好奇，没忍住问了句：“那是什么？”
江隐看了那包一眼，嘴角竟出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这个吗……我练竖琴。”

第7章 第七夜
虽然江隐说要练竖琴，祁景却再没见他碰过那个黑包。
相反的，学院的周年庆典即将开始，祁景他们班商议后决定出演一个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梁山伯，当然由全班最帅的男生出演，祁景逼不得已，上了舞台。祝英台则由他们班班花梁思敏出演，两个人往台上一站，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其他人也分别领了一些角色，有老师，书童，书院同窗……马文才由陈厝当仁不让的出演，他得意洋洋的摇着扇子，自以为风流倜傥，却被梁思敏说像只开屏的孔雀，大大的打击了这位俊秀少年郎的自信心。
眼看一切准备就绪，排练就要开始，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这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中。
江隐径自对班长说：“我想要一个角色。”
这样直白，毫无遮掩的话语一出，祁景不知道他自己尴不尴尬，反正围着他的所有人的面上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如果不是江隐的出现，他们几乎要忘了班上还有这号人了。
流言带来的热度也是有阶段性的，很快，学生们就懒得对他指指点点，探究他的生活，只把他当成透明人对待。反正江隐生性孤僻，一言不发的时候，还真就像没这个人存在似的。
现在他一反常态，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班长也不好拒绝，想了想就说：“那你领一套衣服，也演书院的同学吧。”
江隐点了点头，到桌边挑了一件衣服，回到了座位上。
陈厝斜眼看着他，和祁景悄悄咬耳朵：“你说，他这么干是不是为了你？”
祁景皱紧了眉头，没说话。
梁思敏好奇的看着他们：“你们说什么呢？江隐怎么了？”
“没啥没啥，看你的剧本去。”
虽然祁景当时什么也没说，排练过后，他却把江隐拦了下来，带到一个隐秘的角落里：“……你在打什么主意？”
江隐反问：“什么？”
“为什么要加入排练？据我所知，你可不像喜欢凑这种热闹的人。”
江隐手中还抱着那套服装，他很诚实的回答：“我想跟在你身边。”
祁景被他这句表白般的话干愣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这么直白的和他表达好感……虽然江隐之前“表达”的也差不多了。
祁景稳住心神，心说可不能让他看扁了，冷冷道：“可是我不想让你跟在身边，怎么办。”
江隐：“不行。”
祁景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这样说，也许你会好接受一些。你一个人很危险，有我在，会安全很多。”
祁景第一反应就是油然而生的不屑：“你会干什么？”
江隐似乎不打算和他交流了，自顾自的抱着衣服，走过他的身边。
祁景对他这种不理人装作无事发生过的策略极度不爽，他下意识的抬起手，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把捞住了江隐的胳膊。
江隐的身形僵了一下，然后出乎祁景意料的，攥在他手中的胳膊轻轻的颤抖起来。
江隐深深的埋下了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起来。
祁景惊的立时放开了他的胳膊，江隐没耽搁一秒，就快步离开了现场。
祁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仍旧回不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惊诧莫名。
他只不过是碰了江隐一下，难道就这样，就能让他……兴奋起来？
…………卧槽！
祁景脸都要绿了，一个直男面对同性对自己起反应这样的直球暴击，心情可不是一个酸爽能形容的。他把手重重的在戏服上擦了几下，心里已经把江隐剐了好几遍了。

第8章 第八夜
时隔不久，话剧就要上演了。一群人紧锣密鼓的排练，熬了好几个大夜，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那一天。
大幕拉开，梁思敏饰演的祝英台出场，乔装男子，鱼目混珠，骗过了祝姥爷，答应让她去书院念书。
梁思敏面容姣好，功底扎实，偶尔掺入的一两句唱腔都颇有味道，下面的观众都伸长了脖子，气氛渐入佳境。
祁景在后台换好了梁山伯的衣服，虽然少了几分呆书生的意思，胜在英俊潇洒，撩了帘子一亮相，就引起台下一片喧哗。
祁景毫不怯场，对扮四九的学生说：“四九，前边可是书院？”
“公子，正是万松书院！”
舞台另一边的梁思敏带着扮演银心的学生走了过来，两人对视，后台响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前世姻缘配拢来”的画外音。
“在下梁山伯，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不敢不敢，原来是梁相公，请受祝英台一拜。”
剧情发展，两人进入书院求学，陈厝饰演的马文才出场，一身浑然天成的浪荡子气质：“在下马文才，好俊秀的公子，为何与这书呆子混在一起？”
摩擦骤起，结下仇怨，马文才对祝英台身份起疑，英台这边使计周旋，那边与山伯情愫暗生，剧情越发精彩，底下的观众都看入了迷。
大段的台词，生动的表情动作，上场的时机，忙乱的后台……这些对祁景来说都不算什么。他甚至还有闲空，在表演的间隙瞥一眼江隐，观察他的神色和举动。
台上的情节跌宕起伏，主演们光芒四射，可这个人，却始终泯然于角落，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有学生在催他了：“祁景！该你上场了！”
这一场，是十八相送。
祁景走出书院，四九陪着他，银心跟着英台，远处，还有一个马文才藏于树后悄悄观望。
祁景道：“英台，我们同窗三年，兄弟情深，如今要分别…………”他的话忽然顿了一下。
梁思敏奇怪的看着他，祁景无法把眼睛从看到的东西上扯下来，他的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但口中的台词却本能的跑了出来，“……山伯心里不舍，可愿让我一送？”
梁思敏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她看不到祁景眼中的景象，她不知道——
舞台另一面藏在树后的陈厝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任何一个学生，“它”的面容是完全陌生的，却穿着和陈厝一样的衣服，学他趴在树上，感到很有趣似的模仿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动作。
真是见鬼了。
祁景心里为陈厝点了根蜡，他担心这只鬼不会就这么单纯的恶作剧到最后。
他下意识的往江隐那边看了一眼，就见他也抬起了头来，直直的盯着陈厝身边的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江隐转过头来，目光相接，祁景只觉得那双深潭般的双眼波澜不惊，心仿佛一下就定了下来。
他硬着头皮把十八相送演完，下台间隙也把江隐顺手拽了下来，趁旁白在念词，他问江隐：“你看到了？”
“看到了，不用怕。你的黄符带在身上吗？”
“带了。”
不等他再开口，祁景已经该上台了，他皱着眉还要再说什么，江隐推了他一把：“去！”
祁景被他推上台，只得继续演下去，但他的目光始终无法停止在全场搜寻……“它”不在陈厝旁边了，它去哪了？
此时剧情已经到了马文才以势压人，上门提亲，英台被逼无奈，与山伯楼台相会，表明心意。大概是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梁思敏悄悄的戳了他一下，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祁景继续念了下去，余光却瞥到一直躲在人群最后面的江隐忽然悄悄的向左挪去，他视线平移向左，果然看到了一个穿着书生服装，却极为陌生的身影。
那只鬼又跑去当群众演员了。
观众如痴如醉，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祁景一边要注意鬼，一边要声情并茂的演出，即使是他也感到有些吃力了。
眼看江隐马上就能碰到那只鬼，忽然，一只脚伸了出来，把他结结实实的绊了个跟头。
因为是在群演后面，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摔跤，可祁景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这里，自然看到是哪个王八蛋在捣乱。
陈厝收回脚，冲他这边眨了眨眼睛。
……这他娘的是什么猪队友！
江隐很快就爬了起来，可在他望过去的时候，“它”又不见了。
他的目光飞快的在台上搜寻，在哪……究竟在哪？
江隐的目光忽然凝住了。与此同时，祁景看到唱完了最后一句词的梁思敏抬起头来，朝他诡异一笑。
这一笑夸张，僵硬，扭曲，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会露出的表情。
祁景在那一瞬间就得出了和江隐同样的结论——
这个鬼，居然还能上身！
灯光骤暗，要转场了。满目黑暗中，祁景下意识的一把掏出贴身带的两张黄符，在黑暗中贴到了梁思敏的身上！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听到在那一瞬间梁思敏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仿佛骨骼摩擦，又仿佛桀桀鬼笑，让人毛骨悚然！
江隐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把被定住的梁思敏往身上一抗，和他一起冲到后台角落，把人放了下来。
梁思敏已经不动了，眼睛却大大的睁着，形容可怖至极，祁景皱眉道：“她…………”
“交给我，你先上台去。”
他的话太过果断，祁景毫无反应的间隙，就已经听从他的话走上了台，台词念到一半才想起来，不对啊，女主角都这样了，这出戏还怎么演下去？
不管怎样，他还是按照剧本倒在了地上，手执作为定情信物的玉佩，慢慢念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句台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英台……此生无缘，化蝶相见。”
灯光灭。祁景立刻跳了起来，冲向后台，却发现只有梁思敏一个人直挺挺躺在地上，江隐已经不知所踪。
这是怎么回事？
后台乱成一团，学生们趁着黑暗把新的布景推上去，人来人往，挡住了祁景的视线，他还没反应过来，台上却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山伯！你怎能弃我而去？”
祁景猛的回头看去，这是梁思敏的声音！

第9章 第九夜
只见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人影倚靠在梁山伯的“墓”边，嘴里念着梁思敏的台词：“谁成想楼台一别竟成永诀，我以为天从人愿成佳偶，谁知晓姻缘簿上名不标…………”
祁景顿时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他又回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是梁思敏没错，那台上那个又是谁？难道……又是那只鬼？
明明黄符还好好的贴在梁思敏身上，祁景仔细看去，台上的人一身嫁衣，头顶大红盖头，挡住了脸面，根本看不出是谁。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祝英台这最后撕心裂肺的剖白台词一大段一大段的，还多是唱词，难度极高，也只有梁思敏这种真正练过的人才唱的出来，可现在台上那个人影，行云流水般的念唱道：
为什么，以心相许成永诀，阴阳阻隔难到老。
为什么，地老天荒牵手情，生离死别在今朝。
为什么，你我难寻同船渡，茫茫红尘孤魂飘。”
这一段声音高亢中带着嘶哑，音调哀凄优美，九转回肠，观众都被紧紧抓住了心肺，为那唱词中表现出的痛意所震慑，没人去问为什么祝英台的盖头还顶在头上。
舞台上的人忽然站起身来，哀声泣道：“与子偕老生前订，执子之手不了情。我定要黑坟碑旁立红碑，生死永随梁山伯!”
“山伯——我来了！”
梁山伯的墓地在操控下缓缓打开，那人合身扑入墓中，墓合，灯光灭。
两只投影出的蝴蝶从墓中翩翩飞出，相依相随，飞向远方。
旁边响起：“天乃蝶之家，地乃蝶之灵。
云乃蝶之裳，花乃蝶之魂。
但为君之故，翩翩舞到今。”
幕布落下，台下有片刻的静默，随之而来的，就是热烈到仿佛要掀翻屋顶的掌声。
这出剧质量极高，古色古香，鼓胀赞叹声不断，但令人疑惑的是，谢幕的时候，两个最重要的主演都没有到场。
后台的学生们互相问：“梁思敏去哪了？”“看到祁景了吗？”“他们俩都不见了？”“没看见！”“……找不到人，先这样上去吧！”
在演员和主创们在台上接受热烈的掌声时，祁景已经和江隐把梁思敏拖到了远离舞台的一个角落。
江隐这才顾得上把盖头和嫁衣扯下来，就见祁景直直的盯着自己：“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隐：“这事之后再说。先把她……”他伸手就要去抓梁思敏，被祁景一拍挡开了，他的表情中还有些防备：“先说清楚。你真的是江隐吗？”
江隐看着他，一张口，竟然吐出了清脆悦耳的女声：“祁景，你怎么认不出我了？”
祁景皱紧了眉头盯着他，半晌才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江隐说：“这黄符的效力只是暂时的，再不放‘它’出来，梁思敏的脑子就要出问题了。”
他说话间，已经不知从哪掏出了几张符，在梁思敏的东南西北方向分别贴了一张，然后摸出一个长得像老式胭脂盒似的小铁盒，把里面黑漆漆的东西挖出一大坨来，在四张符的周围涂涂画画，眼看就结成了一个阵。
“那道士给你的符是‘入定’，我的符是‘锁魂’，等会我把符一揭，那东西出来了就会被困住。”
祁景嗯了声，江隐伸出手把符刷的一揭，就见梁思敏的身体大大的弹动了一下，有丝丝的黑气从她大张的双目口鼻中冒出，冲天而去，但还没到顶，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似的，四处乱窜，却逃脱不得。
江隐说：“别挣扎了，这是四方锁魂阵，你逃不掉的。”
那黑气蓦地滞了一下，随后慢慢飘动，竟在半空中化出了一个人形！
虽然面目还模糊，可也依稀能看出模样了，长发披散，脸色惨白——这是一个女鬼。她一身穿着艳丽累赘，看着竟像是戏服。
祁景看着新奇：“这鬼还挺识相的。喂，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女鬼的嘴动了动：“你……很好吃……”
祁景默了一下：“上次在望月亭困住我的，也是你？”
“不是……”女鬼像是有些恐惧，“困住你的是阿颖，她，她被……”
她的目光转向江隐，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江隐道：“我有件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不然这锁魂阵只要稍微变上一变，就成了生死阵，你也不想灰飞烟灭吧。”
女鬼用力摇了摇头：“我不想！不想！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祁景皱起眉，问江隐：“‘他’是谁？”
江隐：“是你的恋人，对吗？”
女鬼点了点头。
“我要一样东西，如果你能帮我找到，我就帮你完成心愿。”
祁景凑到他耳边低语：“你是驱鬼的还是超度的，我怎么有点搞不明白了？”
“稍安勿躁。”
女鬼看他们两个窃窃私语，在空中着急的转了两圈，问：“什么东西？”
江隐道：“在这个学校里，你见没见过一块砖，很古老的砖，年代大概在战国，上面画着一个女人……”
女鬼：“我知道。”
江隐和祁景都吃了一惊，这话都没说完呢，居然就知道了？
“你们不要不信，这个学校里只有一块砖是这样的，阿颖，就是被你们弄死掉的那个女鬼，她就不知道，这附近的所有鬼，就只有我一个知道。因为那块砖，就在我住的地方。”
江隐：“口说无凭，你先告诉我们，那块砖在哪里？”
女鬼也不傻，狡猾道：“你们要是知道了，还会帮我找‘他’吗？你先帮我找到‘他’，我再告诉你们砖在哪。”
祁景：“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女鬼说：“随你们信不信，我毓秀可从不说谎。”
江隐问：“你说的‘他’，在哪里能找到？”
女鬼仰起脸，露出了怀念中混杂着悲伤的表情：“我生前的家住在荒山白云观下的三石村里，他是个猎户，叫刘福全，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鬼子进村的时候。鬼子挖了好几个大坑，要把我们全村人都活埋，我因为长得漂亮，免于一劫，却被鬼子掳走了，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希望他还活着，但也知道不太可能了……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要你们找到他，带到我面前来。”
祁景心想这还真是个天大的巧合，他去过的那座荒山，竟然是这女鬼心上人的埋骨处？
他看向江隐，江隐果断道：“放了她。”
他把四方的符纸刷刷几下全撕了下来：“你走吧。”
女鬼立刻如获大赦的冲了出来，飘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在祁景身边转了一圈，像被肉的香味引诱到的一条狗，即使吃不到嘴里，也垂涎万分。
祁景冷冷的扫了她一眼，那女鬼的肩膀缩了缩，正要飘走，就听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毓秀，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自然会把他带到你身边来，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要你魂飞魄散。”
女鬼浑身大抖了一下，她都不敢回头看江隐的脸：“都，都和你说了……我毓秀从不撒谎！”
女鬼毓秀飘走了，祁景问：“就这么放她走没关系吗？”
江隐拿着废掉的符纸，当餐巾纸似的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掉那层黑漆漆的东西，闻言回道：“没关系，她说的应该是实话。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女鬼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祁景想了想：“我又没见过鬼。不过，她是不是太像个人了？”
“鬼是死人留在世间的映像，说白了，就是一个幻影。时间越久，鬼的体形就越来越虚化，直到完全消失。算一算她死的时间至少六十年往上了，形体却仍然这么实在，一定有物所依。”
祁景：“你是说……那块砖？”
“没错。那不是普通的砖，是战国时的画像砖。只有这样的古物，才能滋养阴气，让她免于形消体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就附身在那块砖上。”
“所以呢？你要找这块砖干什么？”
江隐又不说话了。
他就像一个功能健全的录音机，说开就开，说闭就闭，只要他不想，祁景就再无法从他嘴里撬出来任何东西了。
祁景哼了声，在他身边蹲下：“那我呢？她还会缠着我吗？”
江隐专心的擦地：“她不会，其他鬼也会。你的体质如此，没办法。”他看了看双目紧闭的梁思敏，忽然说，“……她要醒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梁思敏就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头转了转，又呆滞的看向他们：“祁景，江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呃，我头好痛！”
祁景看向江隐，江隐说：“你在演完戏后就晕倒了，我们刚把你抬到这里来，你就醒了。”
他面容平静严肃，表情天衣无缝，一点也看不出来在说谎。
祁景嘴角不知为什么勾了起来，他咳了声：“你感觉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去校医院？”
梁思敏还有点懵，撑着头回想了一会：“不……不用了……我有点断片，还是先回宿舍睡一觉吧……”
她的神志还未完全清醒，祁景和江隐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才离开，梁思敏上楼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想起来，等等……那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
夜色如水，空旷平坦的大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走着走着，祁景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隐，你怎么会知道我身上有黄符的？”
江隐的脚步顿了一下。
祁景走近，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似笑非笑：“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我只把桃木剑拿出来了吧。你是又翻我的东西了，还是……跟踪我到了白云观？”

第10章 第十夜
江隐顿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没有恶意。”
祁景盯着他，江隐没说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再追问下去也没用。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祁景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江隐这样掌握，窥视着他的一切，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雄兽被侵犯领地的感觉。
他的目光有点冷，钝刀子一样磨着人：“江隐，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谢谢你帮我，但其他的事，希望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祁景这话说的不留情面，江隐仍旧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举步要走。
他这一抬脚，差点没装上迎面走来的一群人。
这群人竟然是刚才一起演戏的同班同学，看起来已经出去玩了一趟了，要么是去唱歌要么是去喝酒了，一打眼看过去，好几个人都醉醺醺的被扶着。
班长一看他们，满脸惊讶：“祁景！你们去哪了，怎么都找不到人？思敏呢？”
祁景说：“她身体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宿舍了。”
立刻有人起哄：“哟——祁景你什么时候和班花走这么近的，以前不是都不感冒的吗？”
祁景警告他：“别瞎说啊你。”
“行行行，大帅哥就是吃香，我们这些姿色平庸的只能干瞪眼啦！”
在他们说话的工夫，江隐已经悄悄往前走了，祁景不知怎么想的，一把拉住了他：“你去哪？”
江隐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拉住，顿了一下才答道：“……回宿舍。”
似乎到这时候这群人才注意到江隐，有个喝大了的迷迷瞪瞪的看着他：“嗝……这不是江隐吗？做援交的那小子？”
气氛一下变了，班长尴尬的呵斥道：“沈悦，别乱说话！”他歉疚的对江隐说：“江隐，你别介意，他喝大了……”
沈悦还不服，大着舌头嚷嚷：“什么我喝高了……我早就想说了，这小子看着就讨人厌，干的那种事，装什么呀你？今天在舞台上，嗝！还摔了一跤……要不是我们帮着遮掩着，这戏就算毁啦！”
班长已经忍不住去捂他的嘴了，一群人尴尬的不行，都拿眼觑着江隐，看他什么反应。
虽说谁也不说，可谁都好奇，面对这种羞辱，江隐会怎么办？他会和沈悦打起来吗？
谁料江隐只把一直拿着的戏服递给祁景，说了句：“我走了。”
等着看戏的一群人都愣了。大多数的人惊愕过后就是不屑，这样还能忍气吞声，这还算男人吗？
祁景看着江隐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中鲜红的嫁衣，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些人，没人知道是陈厝绊倒了江隐，没人知道江隐救了他，没人知道因为江隐，这出戏才能获得圆满的成功——虽然他完全没必要那么做。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懦弱，阴郁，声名狼藉的男人，而不是江隐。
他其实什么没做错，却得到了最多的讽刺和嘲笑，就连自己，最后也对他恶语相向……
祁景的手攥紧了，他的胸口窒闷，如压重石，戏服被他攥出了密密麻麻的褶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还是不喜欢江隐，可现在，更让他厌恶的是沈悦，连带着这群人也不顺眼起来。
破坏的欲望盘旋升起，越演越烈。
沈悦还在口齿不清的嘟囔：“我说错什么了……一个男婊子……”
祁景手一松，戏服铺散在地上，被他一脚踩过，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他抬腿就照沈悦肚子上重重一脚，把人踢的连退了三四步，带的扶着他的人都哎呦哎呦的倒在了地上。
祁景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可怕，他上去又是一脚：“吃屎了你？”
那天晚上，无论别人怎么拉架，祁景都没有放过沈悦。
他的记忆出现了模糊，似乎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攻击沈悦，周围的人都吓坏了，最后，所有人又一起把沈悦送进了医院。
祁景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的时候，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知道这种情形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了，他那根深蒂固的毛病，到底还是发作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即使到现在，他也觉得沈悦该死。
而另一边的江隐，完全不知道祁景为他仗义出头的事情。
祁景回来，他还小小的吃了一惊，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了祁景指骨和关节处的红肿和擦伤，那是只有下死力揍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伤痕。
他并没有多问，祁景坐在床上，两条手臂在腿上搭着，闷不做声了半晌，忽然冷冷道：“他们那么说你，你就不生气？”
江隐面色淡淡：“不生气。”
祁景心里的火蹭的上来了，明明他也是欺侮他那些人中的一个，他讽刺道：“你性格还真好。”
江隐翻了翻手里的传单，没应他的话，反而递给他一张：“看看这个。”
祁景一把打开，他像小孩子闹脾气似的：“不看。”这话一出，他自己都震惊了，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幼稚了？
江隐就把手收回来，念给他听：“S大悬疑推理社团招新，社长瞿清白，联系方式XXXXXXXXXXX。”
祁景注意力被他勾起来了点：“这个人我知道，神神叨叨的，去年成立社团的时候打的是灵异恐怖的名号，没多久就被禁了。现在又换个名字卷土重来了。”
江隐说：“他有点本事。”
祁景奇道：“你怎么知道？”
江隐说：“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吧？”
祁景：“类似于……盗墓贼那样的？”
江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还是祁景第一次看到他皱眉：“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一个是刨尸，一个是引魂，能一样吗？”
祁景不知为什么就笑了：“行吧。你说吧，你要干什么？”
“我要那块画像砖。为了这个，我必须去一次白云观。那整座山就是个尸坑，我一个人应付不来，需要帮手。”
他说出这些话来，对白云观的情形了如指掌，代表他已经默认自己去过了。
祁景想到他跟踪自己过来，面上的笑又淡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江隐。
江隐恍若未觉：“你，我，瞿清白，加起来就三个人了，再来一个就好了。”
祁景挑眉：“我为什么要去？”
江隐：“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多鬼缠身吗？我之前和你说你阴气重，并不完全是这样。我见过很多阴气重的人，都做不到把整个鬼群引过来。”
祁景冷笑：“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第11章 第十一夜
他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你让我过去，是不是因为我能引来鬼群？”
江隐承认：“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这话说的肯定，祁景原本还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经过这一遭，却也明白江隐是真有点本事了。单是那不用任何工具就能自如变声的本领，就不是一般人学得会的。
那问题又来了，一个还挺厉害的人，怎么会让自己活得这么惨呢？
祁景想不明白。
江隐继续道：“明天，我们就去找瞿清白。”
祁景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翻身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没有课，祁景在洗手间刷牙洗脸，一抬头就在镜中看到江隐站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一句脏话脱口而出：“我靠，你他妈站在我身后干什么？”
江隐说：“你快一点，瞿清白每天早上都有晨跑的习惯，过了这个时间段，再找他就不容易了。”
祁景凉凉的说：“你学侦查的吧？……跟踪都跟出经验来了。”后一句是小声嘟囔出来的。
洗漱完毕，祁景和江隐一起去了操场，果然，天才蒙蒙亮，就有一个修长的身影在薄雾中跑步了。
祁景和江隐在旁边等他跑完，做拉伸的时候才上前，打了个招呼。
瞿清白是个清秀白净的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睛，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们：“你们有什么事吗？”
江隐说：“你好，我叫江隐，这位是祁景，听说你们推理社团招新，我们想问你一些事情。”
瞿清白一听就来劲了，仿佛一个急于推销自己家姑娘的老妈子：“好好好，我们社团正缺人呢，你们哪个班的，大几的，对灵异现象感兴趣吗？”他凑近江隐看了眼，立刻后退了两步，一副吃惊的样子，“哎呀这位同学，风姿隽秀，神湛气清，好俊的相貌啊！”
再一看祁景：“萧疏轩举，气宇不凡，就是……唉，可惜可惜！”
这完全就是教科书般的老神棍街头搭讪欲语还休的套路，祁景一点也不想理他，倒是江隐开口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的一件事，你明明是个天师，怎么偏要装的像个算命的？”
这话一出，祁景和瞿清白都愣了下，瞿清白表情严肃了一点：“你到底是谁？”
“江隐。”
瞿清白又是一愣，祁景别过头，压下嘴角的笑意。
江隐继续道：“我们来就是想问你，现在有一件大大的积功行善的事摆在你面前，你要不要做？”
瞿清白挑眉道：“什么事？”
“京郊荒山活人坑，白云道观冤魂冢。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瞿清白脸色微微一变。好一会，他才指着两个人，惊惧交加道：“好呀，好呀，你们是叫我来干这送命的差事的，我才不去！”
江隐：“我们这次去，不是去超度满山冤魂的。我找鬼，你求功德，互补一下，刚好。”
瞿清白脸色苍白：“你可拉倒吧兄弟，那么一大群鬼，找一只鬼哪那么容易啊？我告诉你，进了鬼群，你就别想活着出来了，我就算想积德行善，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命赔进去啊！我不知道你脑子出了啥问题……我还是劝你一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不对，啥来着……”
看他这幅怂样祁景都想笑：“你这样还算修道之人吗？”
瞿清白疯狂摇头：“不算不算，谁爱算谁算去！”
江隐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冬天要到了。”
他拽了下祁景，示意他走，一边说：“你仔细考虑下，我再联系你的。”
祁景被他拽走了，回头看了眼瞿清白霜打的茄子似的站在原地，好像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似的，不禁问道：“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江隐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说：“你知道天师吧？”
“嗯。”
“从张天师创立道教开始，历经几千年的历史，分为南正一和北全真两派，其下又有无数个分支。瞿清白所在的龙门派就是北全真下的一派，是为数不多能传承至今的道教门派之一。”
祁景听着新奇：“哦，所以他是天师世家喽？”
“没错。身处世家也有不好的一方面，每到年底，门派内就会像员工量化考核一样计算功德，具体方式就是看超度鬼怪数量的多少。瞿清白身为掌门人瞿三聚的儿子，功德量化还要比普通弟子高上那么一两成。”
祁景：“所以，他现在才急着捉鬼？”
江隐点了点头：“而且，他非和我一起捉不可。”
“为什么？”
“城市里鬼本就不多，现如今学校里的都聚在你身边，方圆两公里内的鬼都得到了消息，会主动避开他，瞿清白火烧眉毛，不得不应我。”
祁景奇道：“鬼还能传递消息吗？是谁给他们的消息？”
江隐：“我。”

第12章 第十二夜
祁景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看不出来你这么溜呢，还和鬼打上交道了？”
江隐：“过奖。”
祁景又笑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江隐有点黑色幽默呢？现在看来，这人不仅不招人烦，反而有点招人喜欢。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呢，你也是天师吗？”找那块画像砖，也是为了积累功德吗？
江隐摇头：“不是。”
不是道士，也不是天师，成天和鬼打交道，难不成也是只鬼吗？祁景心底的兴味越发浓重起来，他根本没注意到，面对这样重重恐怖和迷雾，他的反应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江隐也不去提醒他，继续道：“瞿清白虽然看似软弱，却是龙门派几代以来难得一见的天才，他驱鬼却怕鬼，一度传为各大道门中的奇谈。”
两人正说着，迎面忽然匆匆走来了一个人，差点撞到祁景，祁景心想这哥们谁啊急着投胎去吗，抬头一看，陈厝。
陈厝也认出是他，没一丝以往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反而面色凝重，一把拉住祁景：“我有事和你说。”
祁景：“什么事？”
陈厝拉着他：“在这说不方便，你跟我来。”
祁景还没见过自己这个兄弟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就随着他到了一边角落，陈厝遮遮掩掩的：“兄弟，我和你说一事，说了你不能笑话我。”
祁景没放在心上：“你阳痿了啊？”
陈厝急了：“跟你说正事呢！”
祁景这才稍微正经一点：“说吧，什么事。”
陈厝小声道：“就昨天，咱们一起演那出戏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祁景心里一动，就听陈厝继续说：“我从来没见过那张脸，我也不认识他，可他就掺在咱们中间，穿着一模一样的戏服，扎扎实实的站在那！”
祁景慢慢道：“兴许是你看错了……”
“我也想这么想，可不是一次，是两次！我看到了两次那个…………那个东西！我去那脸上的表情叫一个吓人，说不出哪不对，反正就不像个人……”
祁景忽然明白了，也许陈厝绊倒江隐不单纯是为了整他，也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不靠近那个东西。
陈厝使劲抓着头发：“我这一夜竟想这事了，越想越觉得搞得跟真的一样，你说我是不是被招惹到什么东西了，要不要做做法啥的……”
祁景安抚他：“光天化日，那么多人，那么大聚光灯打头上，哪有鬼挑这时候作案啊。你要是真不放心，下周我让我爷爷给你请个道士驱驱邪，这总可以了吧？”
陈厝还是有点恍惚：“行……”
祁景又安慰了几句，把他打发走了，回来和江隐说：“他看见毓秀了。”
江隐的目光往远处，凝在陈厝背影上了一会，说：“不妨事。”
周末，江隐在宿舍里收拾行囊，只背了个小背包，和他说：“我出去准备点东西，明晚八点学校北门见。”
他潇洒的走了，祁景心想这人还真喜欢保持神秘感，也自己上床睡觉了。
睡到半夜，祁景醒了，有些尿意，就起身去厕所。
他们住的宿舍楼有点老，但也算规整干净，楼道灯时时常亮，今天外面却一点光也没有。祁景心里警觉，怕又遇到上次那种鬼打墙的情况，往窗户边看了一眼，底下树是树草是草，和平常并无两样。
进了男厕，还是一片黑咕隆咚，四周凉飕飕的，不知道是穿堂风还是夜半时分的阴气。
祁景加快速度放了水，到洗手台洗手，一排前后相对镜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祁景早就听说过关于镜子神神叨叨的传说。
自古以来，镜子就在风水学中被称为“光煞”，不仅冲气运，还聚阴气，有人说，鬼就藏在镜子里，但凡在夜里一看，不小心和鬼对上眼了，魂魄就会被勾走。
祁景不信这个。即使经过了这么多次撞鬼事件，他仍旧无事人一般，不怪以前小孩子都叫他祁大胆，这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可是，在水流的哗哗声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掺杂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哒哒，哒哒。
非常细微的声音，好像水滴在地面，又好像指甲敲打木板，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祁景的神经陷入了高度紧张之中。他用湿润的手指慢慢关上了水龙头，那声音在一片死寂中被清晰的衬托了出来——
哒哒，哒哒。
祁景背后发毛，他慢慢的抬起头来，镜子中清晰的映出了他苍白的脸，和脸旁边的东西。
和他不足两步的厕所隔间门板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头颅的一半，那个东西怕羞似的，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透过镜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他扒在门板上的两只小手，有点急促的敲着，哒哒，哒哒。
人在受惊到极致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祁景就处于这样一种状况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扒在门板上的小鬼就合身一扑，他狰狞的脸在镜子中无限放大，一把抱住了祁景的脖子。

第13章 第十三夜
祁景脖子被扼住，他原本还在怀疑鬼到底会不会有实体感，现在不用疑惑了，事实证明鬼不是只有吓死人一个技能的。
他被勒的面色发紫，用最大的力气把身体撞向镜面，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玻璃碎片飞溅，那小鬼终于稍微松开了点手，祁景趁势一甩，终于挣脱了钳制。
小鬼身轻，被这一甩摔进了隔间里，祁景剧烈的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碎裂的玻璃扎了他满手，红的发黑的血刺红了他的双眼。
那只小鬼身手灵活的像只猴子，不过几秒就从隔间里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他伏趴在地上的身体仿佛一只巨大的蜥蜴，转瞬间就再次扑了上来，两个人滚做一团。
手上的触感冰冷滑软，恶心至极，像只滑不溜秋的泥鳅，怎么也抓不紧，抓不牢。
反倒是那小鬼的力气奇大无比，两只铁钳般的爪子紧紧抓着祁景的肩胛骨，要抠出来一般用力。
那张青白的孩童鬼脸近在咫尺，乌漆嘛黑的瞳仁没有一丝亮光，忽然嗷的一声，嘴裂的能吞下去一个篮球，对着祁景的肩膀就是一口。
“啊！！”祁景大叫一声，额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太疼了，被鬼撕扯的不只是皮肉，还有身体最深处的什么东西，那是来自灵魂的剧痛。
鬼童发出了野兽啃咬动物尸体时畅快淋漓的进食声，仿佛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盛宴。
祁景仿佛中毒了一般，力气渐渐不济，他清晰的看到小鬼嘴边挂着一大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两手捧着囫囵的往下吞食，那是他的肉！
这到底是鬼还是野兽，怎么会这么饥饿凶猛，难道真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自己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吗！
祁景的眼睛终于全红了。
小鬼狂喜的吞食着充满精气的血肉，天知道这肉有多么美味，他感觉自己的身形在不断胀大，力气充盈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原本虚无缥缈的身体渐渐有了形态……他果然没有赌错，把自己最后的气力用来狩猎这只猎物，现在，他就要成为这一带最强大的鬼了！
正当他大快朵颐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如同掐一只小鸡子似的，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鬼被轻而易举的拎了起来，他的喉管在一瞬间就被捏碎，轻松程度好比敲碎一块鸡骨头，那只大手像揉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似的把他团了起来，在变形的视线中，小鬼只看到了一双鲜红的眼睛……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对面的镜子里，映出一副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相貌英俊的青年拎着手中已经成了一团黑气的东西，大张着口，迫不及待的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张开眼的时候，鲜红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餍足。
但那餍足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秒，就再次被饥饿所淹没了。
青年抬起自己的手，贪婪的，忘形的舔着自己的掌心，好像那里还有什么美味的食物残渣一样。
薄雾轻笼，鬼气森森，青年放下手，舔了舔嘴巴，慢慢向外面走去。
他很饿。
…………
祁景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他愣了一会，起身下床，拉开窗帘，外面阳光刺目，已经是中午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现在看起来就像做梦一样。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无论是被撕咬下一大块肉的肩膀，还是被玻璃扎的鲜血淋漓的手心，都完好如初，一丝痕迹也无。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梦吗？
祁景皱了皱眉，出了宿舍，刚到走廊，就听到一阵大嗓门的尖叫：“这是怎么回事啊？！”
尖叫声是从洗手间方向传来的。
祁景快步过去，宿管阿姨正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满地碎玻璃碴，两面镜子几乎都报废了，她又心痛又震惊，对着渐渐围上来的男生问：“这是谁干的？镜子怎么碎成这个样子，你们有人在洗手间打架了？”
男生们纷纷摇头。
阿姨生气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告诉你们，不说我也能去调监控，到时候查出来是谁干的，就不是警告处理那么简单的了！”
男生们摊手：“你问我们也没用，谁闲的没事在洗手间打架啊？”
“也不知道哪个哥们这么猛，弄碎这么一面玻璃得扎成个刺猬吧？”
“6666……”
没人承认，阿姨气呼呼的掉监控去了。没热闹可看，男生们也散了。
祁景自己走进洗手间，他看着这一地狼藉，怎么看怎么熟悉，和昨夜的情景是那么相似，仿佛就发生在他眼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后背有点痒，伸手抓了抓，手下的触感有些不对，祁景顿了一下，转过身去，对着残余的镜子慢慢撩起了自己的衣服。
裸露出来的后背结实健美，蜜色的皮肤光滑紧绷，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
可是在靠近肩胛的地方，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紫红色的痕迹。
那是半个手印。

第14章 第十四夜
事实证明，查监控也没有用，那天晚上这一层楼的监控都因为不明原因失灵了，什么也看不到，阿姨只能又气呼呼的回来了。
祁景收拾好了东西，晚上八点，准时赴约。
北门外一个人也没有，祁景还在找人，忽然听到一声熟悉又陌生的：“祁景。”
祁景循声望去，就见离自己五六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面包车，样式非常像拐卖小孩专用的那种。
他走过去，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给他推开了门。
祁景压低身子往里面一看，乐了：“哟，都在呢？”
瞿清白闷闷不乐的窝在一脚，闻言也只是抬头扫了他一眼，江隐说：“你会开车吗？”
“会。怎么了？”
“你来开，跟着导航走。”
祁景屁股已经坐上副驾驶了，闻言想都没想就往那边倾了下身子，一手扶住那边车门：“你让一让。”
江隐却没有反应。他好像木了，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祁景。
祁景这才察觉到这个姿势的暧昧，他像把江隐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一样，两人鼻尖对鼻尖，一抬头就能碰到发梢。
江隐的呼吸短促而暖热，吹到他唇上，让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祁景被烫了似的往后一撤，后腰嘭的撞上了车门，整个小面包都是一颤。
瞿清白蔫巴巴的骂了一句：“卧槽，你们干什么呢……玩车震啊？”
祁景的心跳有点快，虽然已经拉开了安全距离，他却下意识的回想起了刚才江隐的表现……在他靠近的时候，他清晰的看到江隐吞咽了一下，并不明显的喉结在皮肤下缓慢的滑动了一下，慢动作回放似的。
还有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饥渴……
祁景又不太舒服了。
他黑着脸下了车，用很大的力气关上了车门，把瞿清白震的差点打了个滚，他走到另一边拉开门，居高临下的，用隐含不耻的目光看着江隐：“下车。”
江隐默默的下了车，走到另一边上去了。
车子发动，前面两个人相对无话，气氛有些尴尬和紧张，却被从后方传来的念叨破坏了。
瞿清白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讲些什么，祁景有点好奇：“你在念什么，驱鬼的咒语吗？”
瞿清白抬起头来：“啊？没有，我在求佛祖保佑我，这趟千万要平安归来，不然年夜饭都没得吃……”
祁景：“……”
祁景：“你不是个天师吗？”
瞿清白：“我是天师没错，可是有谁大难临头拜张天师的？你看有拜上帝的，有拜佛祖的，再不行拜拜关二爷……足以证明我们这个行当不靠谱，不然早有人拜啦！我想了一想觉得拜张天师估计不灵，不如试试信佛呢，你说对不对？”
祁景沉默了。
瞿清白这个人到底是精还是傻，他已经不想去探究了。他悄悄瞥了眼旁边的江隐，就见他侧着脸，认真的看着窗外，好像外面有朵花似的。
城市的夜灯打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飞驰而过，就是再普通的脸，也有了几分姿色。
祁景的心忽然没来由的跳了一下，力度不大，好像只是偶然的跳乱了一个节拍，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可他却用力的别过脸去，在之后的旅程里再没看江隐一眼。

第15章 第十五夜
车开进了山区，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单调偏僻，江隐还是看得入神。走到一个地方，他忽然出声，让祁景开离了公路，往森林深处驶去。
在江隐的指导下，他们开了一段，又下了车，改换步行。
江隐从包里拿出一个造型古怪的罗盘，边看边走，瞿清白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指针一直在乱窜，不禁打了个寒噤，把脖子缩了回去。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荒凉，他们背着沉重的行李在黑夜中徒步行走，悄无声息，仿佛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到了一个空地，江隐忽然停下来，说：“就这里吧。”
祁景瞥了一眼，那罗盘上的指针还是一个劲乱转，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几个人把东西放下，江隐熟练的把帐篷扎了起来，瞿清白在一边拿着黄色的符纸写写画画，祁景边生火边问：“鬼不怕火吗？”
瞿清白回答：“不怕。你看着吧，我们生了火，再在周围贴上符，做个阵，鬼群照样来。”
他又说：“我听江隐说，你体质挺特殊的，居然能引鬼群，这阴气得多重啊。说句不中听的，你能好好活到现在，也算福大命大了。”
祁景想了想：“其实我以前也不这样，这种情况是从今年秋天开始的。”
瞿清白一下来了精神：“今年才开始的？这就怪了，人的体质是天生的，怎么会长这么大才招鬼？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宝贝，开过光有灵性的那种？”
祁景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一个随身带着的东西，还是江隐给他的那个玉佩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伸手摸了下胸前的玉佩，看了眼江隐。
他一直在默默的干活，眼看一个大大的帐篷已经扎起来了，这方面的经验一定很丰富。
会野营，会驱鬼，会变声，甚至还会唱戏，祁景忽然觉得，江隐还挺……多才多艺的。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江隐抬起头：“一个人守夜，两个人休息，谁先？”
瞿清白举手：“我我我，睡不着。”
江隐点了点头，进了帐篷，把睡袋铺开就钻了进去。祁景在帐篷外站了一会，瞿清白开口催他，才钻了进去。
祁景在里面说了句：“有情况叫人。”
瞿清白边打呵欠边把一个大包袱拖过来，朝他摆手道：“行了行了，睡吧。”
祁景这才把拉链拉上，外面的火光被阻挡，帐篷里陷入了黑暗。他钻进自己的睡袋里，一躺下才发现自己正对着江隐的脸，连忙翻了个身，拿后背冲着他。
江隐睁开眼，看了会他的背影，又闭上了。
睡袋里并不舒服，越睡越冷，祁景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到身体一重，他猛的睁开眼，就见江隐不知什么压了上来，一只手还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祁景脸色都青了，他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又来？？
他猛的挣动了一下，像一条离了岸的鱼，江隐死死压着他，用气音道：“别动。”
祁景用眼睛瞪着他，表情不善。
江隐用下巴指了指他脑后，祁景抬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江隐放松了些力气，让他侧了个身，往身后的帐篷上看。
祁景这才看到，被火光映红的帐篷上，出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皮影戏似的。
江隐用口型说：不是瞿清白。
祁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瞿清白，那还能是谁？他没记错的话，在睡觉之前，他们已经在周围布了防御的阵法，哪有鬼能这么悄无声息的进来？
江隐从他身上起来，祁景从睡袋里钻出来，手里就被塞了把刀。
这时，帐篷外的人影凑的更近了，几乎是整个贴在上面，五指的黑印清晰可见。
江隐的手里也拿着把刀，小小的，被他倒握在手里。两人一对视，祁景不知道为什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和他一同举刀，对着外面的黑影狠狠刺了下去。
这刀不知是什么材质，削金断玉不费吹灰之力，还挺结实的帐篷，一刀下去，就刺啦啦裂开好大个口子，外面的人影立刻显现出来，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啊啊啊——你们干什么！”
祁景和江隐定睛看去，一个人捂着胳膊跌倒在地，乌云出月，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祁景难以置信的叫道：“陈厝？？”

第16章 第十六夜
陈厝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胳膊嘶嘶的吸着气：“你们谋杀啊？”
祁景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瞿清白也被声响惊的跑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是人是鬼？”
“人！”陈厝忍无可忍，“这么大一个活色生香的大帅哥看不出来吗？”
瞿清白：“也是，怎么能有鬼单枪匹马穿过我布的阵。”
陈厝：“？？？”
祁景终于上前扶住他，拉开手一看，一条不小的口子，渗着血，幸运的是伤口不太深。
江隐这才开口：“先给他处理下伤口吧。”
几个人进了帐篷，瞿清白从大包袱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医药箱，自告奋勇替陈厝包扎。
祁景又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厝皱了皱眉，好半天才说：“……我好像是去你宿舍找你，正好看到你出门，上了一辆面包车，我觉得不太对劲，这么晚了能去哪啊？那小面包长的还那么像拐卖人口的黑车。我就打了辆车跟在后面。”
“等到你们下车了，我看见江隐和他，”他指了指瞿清白，“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和他俩混一起了？你们要干什么去？”
祁景直头疼：“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妈的，你掺和进来干什么，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陈厝指着他，满脸愤怒：“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还凶我！”
祁景一把打掉他的手：“甭跟我来这套！”
瞿清白在旁边看着他俩拌嘴，看得正起劲呢，忽然一下子直起身来：“来了！”
江隐也站了起来，伸手抓过那个大包袱，从里面掏出两个东西向他们扔过去，祁景和陈厝接到手里，才发现是两柄桃木剑。
“防身用。”江隐说。
他又把包袱递给瞿清白，就见他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布包裹，拆开了，里面也是一柄桃木剑，不同的是桃木一看就古朴了许多，剑柄上还串着三个铜钱。
祁景和陈厝都是第一次见到遇到这种事，心里都有些紧张，尤其是陈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有样学样的拿着剑，对着前方的黑暗如临大敌。
很快，远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飞禽走兽在林间快速的穿行，不过片刻，就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在火光覆盖的范围内，陈厝一见那场景，手上的剑差点没吓掉了：“我的妈妈呀！这是什么东西？！”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至少有十个左右，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这也是祁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鬼，形体有实有虚，有老有少，浑身破破烂烂，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前面，身上口鼻里都是泥，可以想见死状的凄惨。
瞿清白脸色也是惨白，却忽然把剑举了起来，大喝一声：“开！”
只见以他们的火堆为圆心的十米开外冲起一股气浪，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碗一样扣在他们上方，那些扑上来的鬼都撞上了透明的墙壁，有弱小一点的甚至被反弹了出去。
陈厝目瞪口呆：“结……结界？”
瞿清白扫视一圈，呼出一口气来：“还好没什么能打的。”
江隐抬头望了望天，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没完。”
果然，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如猿猴般高亢的啸声，一个高大的人影以震动山林的气势蹿了上来，野兽一样四肢张开的落在他们正上方，狰狞的脸孔正对着祁景，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祁景后背发紧，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威胁，他的身体微微的颤抖起来，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
那只鬼猛的锤了下虚无的结界，立刻有一丝小小的裂缝从他击打的部位蔓延开来，瞿清白脸色变了，他大叫道：“这是一只凶鬼！”
他对着江隐咆哮：“你叫我来之前可没和我说过这里有凶鬼！”
江隐神情镇定：“这么大的活人坑，有一两只凶鬼也正常。”
瞿清白杀人的心都有了：“你——”
祁景忽然开口：“不对！我上次到白云观的时候，还没有这只凶鬼！”如果有的话，他早葬身鬼腹了！
陈厝抖着嗓子喊：“大哥们，别管那么多了行不行！他都要下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裂缝已经扩大到了结界边缘，眼看就要撑不住了，瞿清白说：“如果是普通的鬼群，我这个阵至少能撑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但要是碰上有凶鬼的鬼群，最多撑……”
“多久？”
“五分钟！”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只高大的凶鬼已经从天而降，落到了他们中间！
整个鬼群仿佛受到了鼓舞，气势大振，终于打破了壁垒，一股脑的冲了进来！
瞿清白下意识的把祁景和陈厝护在身后，一剑扫出去，就逼退了四五个小鬼，边砍边说：“拿稳剑，学着我做，只要动作够快，他们不敢近你们的身！”
性命攸关，谁也没说废话，祁景和陈厝都抄起剑一阵乱砍，虽然伤到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少能在身前扫出一片空地。
陈厝还好，祁景可吃大亏了，他体质特殊，鬼一个劲往他身上扑，渐渐的，他被围的已经看不见陈厝和瞿清白的身影，他大概能猜到瞿清白在干什么，那只凶鬼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
如他所料，瞿清白正在艰难的和凶鬼周旋。
这只凶鬼身材高大，生前应当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无论是体型上还是力气上，都落瞿清白好大一截。更何况，那是一只凶鬼。
瞿清白在这个年纪就当上了三钱天师，这在旁人看已经是天纵英才了，但要说和凶鬼对抗，那还远远不够资历。
他有心想找江隐帮忙，虽然不知道这个伙伴的来历，但敢闯鬼群的人不会是绣花枕头，可回头一看，哪里还有江隐的影子？
瞿清白骇得转头四顾：“江隐？江隐！你在哪？”
没人回答他。
他又吼了几嗓子，确定人不见了，大骂了几句卑鄙小人临阵脱逃，悔恨万分的想自己为什么要头脑一热就参加了这个没一个靠谱的人的捉鬼行动……要不是他老爹望子成龙非要他交两倍的功德绩效，他也不至于冒这个险，这下可好，要英年早逝了吧！
瞿清白心底眼泪长流，他一剑挡开凶鬼的手，顺手一张爆破符贴上去，没用。
烟雾里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腕，瞿清白仰面跌倒在地，被迅速的拉了过去，腰背火辣辣的摩擦着地面，他心中的恐惧到达了顶峰，想到是谁让他来这送死的，心里愤恨交加，扯着喉咙大吼了声：“江隐！”
这一声带着无限怨念的哀鸣响彻了整个深山，凶鬼的大手兜头拢来，这时，一柄桃木剑忽然出现在凶鬼背后，狠狠一下打在它的后脑勺上！

第17章 第十七夜
瞿清白惊喜的抬头望去，还以为是江隐良心发现来救他了，谁想到烟雾后浮现出一张英俊的脸来，祁景手持桃木剑，压低了身子和那只凶鬼对峙。
瞿清白一时间内心复杂，又感动又绝望，感动的是祁景这么一个普通人也敢为他挺身而出，绝望的是这么一只小菜鸡出来也不顶用啊！
他坐起来冲祁景喊：“哥们你快跑吧！别管我了！”
他挣扎着去够桃木剑，但凶鬼的力气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瞿清白被按着一只腿，只能费劲的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爆破符来，趁乱打了个滚，脱身出来。
祁景的眼白已经有些隐隐的发红，他双手握剑，直冲上去，一剑敲在了凶鬼的肩膀上，他这一下让瞿清白都瞪大了眼睛，祁景明明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气劲可言，可这一下下去，竟然把凶鬼的肩膀砍出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瞿清白近在咫尺，下意识的一个爆破符贴了上去，只听一声巨响，那伤口豁开了巴掌大的宽度，凶鬼身形肉眼可见的淡薄了些，它一声怒吼，甩手打掉了祁景的剑。
祁景赤手空拳，瞿清白又受了伤，周围的鬼群密不透风的围成一圈，把他们困在中心，形势及其不利。
瞿清白忽然大声道：“鬼大哥，先停一停，咱们打个商量呗！”
凶鬼顿了一下，还真回应了他：“商量什么？”
这就是鬼和走尸的不同之处了。走尸是没有自我意识和思想的行尸走肉，鬼却大多保留了生前的记忆，可以交流，相对的，也更为狡猾。
瞿清白回想着江隐和他说的话：“我们来这，是受人所托找一个人，他是三石村的猎户，叫刘福全……找到了我们就走，绝不多留！”
江隐并没有明确和他说受谁的托付，如果他知道江隐在和鬼打交道，恐怕吓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凶鬼说：“我就是刘福全。”
瞿清白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
凶鬼哼哼笑了下：“不过，不管谁要找我，你们今天都别想活着走出去，我们饿了一年多了，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你们既然敢进来，就应该做好了死的准备，等我把这个香喷喷的小子吃了，再听你说话！”
他话音刚落，就扑向了祁景。
虽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瞿清白心中还是有些绝望。
在鬼群之中，有完全记不起前尘往事的，也有依稀记得的，也有一点也想不起来的……不过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无论是父母爱人朋友都早已化为一捧黄土，生前的记忆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对他们来说，怎样让自己不因为力量衰竭而魂飞魄散，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而他们保存力量的方法，就是吃人。
正当祁景和瞿清白决心和他们拼了的时候，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全哥，你当真不认我了吗？”
他们齐齐回头看去，就见一个人从鬼群中走了出来，竟然是很久没有声响的陈厝！
祁景惊道：“陈厝，你干什么，快……”他想叫他快过来，可仔细一看，明明陈厝身处鬼群之中，却没有一只鬼攻击他，就好像……是他们的同类一样。
瞿清白低呼到：“他被上身了！”
祁景楞了一下：“你是……毓秀？”
陈厝没有回答他。
他慢慢的走了过去，神态哀戚，步伐轻缓，完全是一副女人的姿态，这在平时一定是很好笑的，可放在这个情况系，他们谁也笑不出来。
陈厝，不，应该说是毓秀，对着那凶鬼说：“全哥，你还记得我吗？”
凶鬼满面怔忡之色，刚才的凶恶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仿佛一下子变回了一个憨厚又不善言辞的小伙子：“毓秀……毓秀……”
“是我呀。”
陈厝的脸上，有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他的身体忽然倒了下去，一个淡色的影子从他身上钻了出来，毓秀执起凶鬼的手，哽咽道：“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凶鬼，不，是刘福全，终于反应过来，也紧紧地握住了毓秀的手：“毓秀，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他们，他们把你……”
“我是自杀的。”毓秀说，她轻轻的笑了，“把我掳走的鬼子是个军官，他喜欢听我唱戏，我伺候了他一年，他终于完全相信我了。我给他唱了一曲长生殿，趁他听的入神，我一刀捅死了他！”
祁景和瞿清白都听呆了。
毓秀轻轻道：“当年我学唱戏，他们都说是下九流，只有你一个人说好听，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就对我好……但我一个戏子，怎么好耽误了你？早知道没有结果，我就答应嫁给你啦。”
刘福全一个大男人，也有些泪盈于眶了，他抚摸着毓秀长长的头发，哽咽道：“不晚，不晚……”
毓秀的声音有些虚弱：“晚了……他们一把火烧了我的身子，没有尸骨依托，我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福全满面惊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忽然抬起头来，凶狠的看向祁景和瞿清白，“我把他们两个杀了，你就有救了！”
两人齐齐一震，摆出了防卫的姿态。
毓秀却拦住了他：“全哥，我已经待的够久了……见到你，我最后一桩心事也了了，该投胎去了。不要再犯杀孽了，在这么好的年纪被夺走生命和爱人的滋味，你我不是最清楚了吗？”
她紧紧抱住刘福全：“跟我走吧。下辈子，我们做一对快活夫妻。”
她的嘴里轻轻哼着婉转哀戚的调子：“……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到今日……”
她的身形已经淡到看不见了。
刘福全紧紧抱着她，面上满是痛苦难舍之色，发出一声声悲痛的低号，那声音甚至让旁观的两人生出一股悲凉之感，几欲落泪。
就在这时，一阵飒飒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支长剑穿透了刘福全和毓秀相拥的身体，深深钉在了地上！
一团幽蓝的鬼火无声无息的燃烧在黑夜里，把他们相拥的身影吞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射杀了鬼群的首领，群龙无首的鬼群惊慌之下纷纷四处逃散，转眼间，空地上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瞿清白愣愣道：“……怎么回事？”
祁景若有所觉的回过头去，树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瞿清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江隐？”他猛的跳起来，“你这个混蛋！”
祁景拦住了他。
他看着江隐，从他的脸看到他手上拎着的黑黢黢的弓，问：“刚才那一箭，是你射的？”
江隐点了点头。
瞿清白也明白过来，心里仍有后怕：“你倒是说一声啊，不声不响的跑了，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们不管了呢！”
此时，鬼火已经渐渐熄灭了，地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瞿清白有些不忍：“他俩都要一起走了，你这一下可不太厚道。”
江隐说：“凶鬼无法度化，多则生变，要是毓秀消失了，刘福全却改了主意，我们都得死。”
祁景接道：“就算刘福全放过我们，不代表其他鬼也会这样做。”江隐这一手吓退了鬼群，为他们离开留下了充足的时间。
瞿清白撇撇嘴，他知道江隐做的对，心里却还有些被抛下的怨念，觉得这一箭像在背后捅刀子，不够光彩。
江隐已经走过去，把陈厝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脸：“醒醒。”
祁景忽然想到什么：“你要找的东西………”
江隐往陈厝裤兜里一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四方形的东西来：“在这呢。”
祁景：“这是怎么回事？”
江隐把画像砖收到自己口袋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陈厝在学校里就被上身了一次，毓秀指引他拿到了画像砖；上山之前，陈厝又被上身了一次，毓秀就藏在他随身携带的画像砖里。”
瞿清白和祁景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果然，陈厝醒了后，完全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有东西的事情。他一边后怕，一边还感叹：“这女鬼还挺厚道的，不伤人也不骗人，就这么没了可惜了。”
瞿清白也叹了口气：“我们平时遇见的鬼分为四种，普通的小鬼，大鬼，凶鬼，恶鬼，厉鬼，一种比一种厉害。小鬼基本上不伤人性命，凶鬼以上就都是害过人的，力量更强，在世间停留时间也就更长，这就是我们说的‘阴寿’。刘福全害过人，魂飞魄散也就算了，难为那个女鬼毓秀，也被他连累了。他俩啊，只能在阴间做对快活夫妻了。”
陈厝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摸到了未干的泪痕，好像仍有一种生离死别的痛苦盘旋在胸口，挥散不去。
这边说着，祁景忽然发现江隐又不见了。他回头去寻，就见他正蹲在毓秀和刘福全消失的地方，低头干着什么。
祁景走过去，才发现他在挖土，挖了有十几厘米深，就把一张黄符放在土坑里，那符上歪歪扭扭的字祁景依稀能辨认出来，是“引魂”和“聚灵”。
江隐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到：“……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
调子清淡悠扬，融进夜色里，没什么缠绵之意，平添了几分萧瑟。
祁景想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替毓秀把剩下的唱词唱完。

第18章 第十八夜
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了收，一路小跑到停车的地方，这次换陈厝开车，开过坑坑洼洼的土路，终于上了公路。
江隐看着窗外，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应该就是埋活人的地方。”
祁景顺着他的手望去，树林里似乎隐隐绰绰的出现了一块空地，面积不大，几乎寸草不生，和旁边苍郁的林木对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想到刚才的场景，几人都有些动容，沉默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陈厝忽然开口：“江隐，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这些……鬼啊神的，都把我搞糊涂了。”
就是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论者，看到刚才的情形，也会怀疑起自己前几十年的人生所接受教育的真实性。
江隐没有说话。
似乎是为了缓解车内尴尬的气氛，瞿清白咳了一声：“那个……我们这个行当，你们可能只在电影和电视剧中见过，但确实是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有鬼，有妖，和他们打交道的有道士，方术士，天师，僧人……还有一种新兴职业，叫守墓人。”
说到这里，他似乎瞥了江隐一眼。
陈厝：“听说过盗墓的，没听说过守墓的，这是和不法分子作斗争的职业？”
“不是你想的那样。”瞿清白又咳了声，像是有点尴尬，“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守墓人是给凶兽守墓的。”
陈厝一脸懵逼，扭头看向祁景。
祁景想了想：“饕餮，穷奇，梼杌，混沌？”
瞿清白一拍手：“对了，就是这个！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六十年前，四个凶兽为祸人间，被一个叫齐流木的道士斩杀，建了四座墓来镇压。守墓人就是给他们守墓的。”
陈厝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真的假的，这么神？”
瞿清白摸摸鼻子：“我原先也不信，可这个世界上连鬼都存在，可能……也有那些玩意儿吧。”
他又感慨道：“其实说真的，我们今天晚上运气够好的，长这么大我只听说过一个人能在鬼群中来去自如。”
祁景来了些兴趣：“是谁？”
瞿清白：“‘鬼见愁’白泽。他就是个守墓人。人家那进的不是这三四十人的鬼群，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鬼群！”
陈厝有些不信：“有这么厉害吗？”
瞿清白：“我也不知道，都是听我爷爷讲的。这个人很神秘，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别人给他起的，他只说过他姓白。”
他神神秘秘的凑近：“据说，这人进去过秦始皇的墓。”
连祁景都有些吃惊了，陈厝更是大叫了声：“什么？”
瞿清白像一个在邻舍间传递八卦的碎嘴大妈：“我也只是听说，听说……你想，活人坑再大，能埋多少人？那埋的人再多也是平头老百姓，一百个里面出不了一个凶鬼，更别说恶鬼，厉鬼了。咱们今儿遇到的这个，是万里挑一的特例。”
“可皇陵就不一样了，你想那始皇陵里一排排的兵马俑，再看看别的陵墓里那一个个陪葬坑……都是人的骨血堆起来的。要是进了那种鬼群……能活着出来就要被抢着奉为尊师了。”
也许是今夜接收的信息太多，之后的旅程中，祁景和陈厝都没再说话，慢慢消化着这些见闻。
江隐仍旧沉默着，他的一只手插在兜里，祁景知道，他在紧握着那块画像砖。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道士，天师，还是……守墓人？他收集这些画像砖，究竟有什么目的？
回了学校，瞿清白长舒出口气：“不管怎么样，我还活着，功德也拿到手了，再见了各位，我以后可不干这种送命的事了！”
陈厝晃着脑袋：“我怕一觉醒来，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道别后，祁景和江隐仍要进同一个寝室。
洗漱过后，当身体终于躺到床上的那一刻，祁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记得上次江隐在半夜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狠狠给了他一拳。可是，会不会那次也是像这次一样……江隐只是在保护他？
这个想法忽然让祁景睡不踏实了。他辗转反侧，烙饼一样翻着面，终于脱口而出了一声：“……江隐。”
“嗯？”
江隐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的眼神和声音都很清醒，显然也没有睡着。
祁景忽然说不话来了。
他目光游移着，看到了倚在他床边的半月形大包，现在他知道这里面是一把弓了。
他忽然有些被隐瞒的气恼，声音微冷的说：“……你的竖琴，嗯？”
江隐也看向那个大包，面容平静：“我弹得还不错吧。”
祁景不知道怎么回他了。他掩饰似的转过身去，他能感到江隐在看他，目光一定是微冷的，可冷中又有些暖，矛盾而神秘。
他又想起江隐唱的那几句词了：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反复的回响在他脑袋里。
祁景用力的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还是挥之不去，直到最后伴他入眠。

第19章 第十九夜
即使经过了凶险的一夜，生活还是要继续。
祁景心里有愧，破天荒的邀请江隐一起吃饭，因为全天有课，只能在食堂吃。为了防止江隐多想，他还拉上了陈厝。
在三人刚打完饭坐下的时候，一个人忽然一屁股坐在了他们这桌的最后一个位子上。
瞿清白自然的和他们打招呼：“嗨，昨天睡的怎么样？”
陈厝塞了一口饭：“不太好。我总做梦那女鬼又上我身了，我翘着兰花指咿咿呀呀的唱戏。”
祁景没憋住笑，看了江隐一眼，心想要做梦也是江隐做吧。
祁景问：“你不是说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吗？”
瞿清白：“我是不进鬼群了，但交个朋友总可以吧！你体质特殊，够胆色，还救了我一命，我怎么着也得报报恩，不能让你被那些小鬼吃了。”他说着就用手肘怼了怼旁边的江隐，“你说是不是？”
江隐吃着饭，轻微的点了下头。
祁景观察着瞿清白的神色，他有心帮忙不假，可他也看得出来，瞿清白真正感兴趣的是江隐。
他和自己一样，迫切的想探寻江隐真实的身份和目的。
果然，不过一会，瞿清白就问：“江隐，你的那块画像砖去哪了？”
江隐不答。
瞿清白伸手过去：“在兜里吗？”
江隐身子一侧，躲开了他的手。
瞿清白不放弃：“你要个砖头干什么？”
江隐低着头吃饭。
他似乎很擅长把气氛变的尴尬，丝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也许这也是他不招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但几个人和他接触了几次，尴尬着尴尬着，也就习惯了。就像现在，祁景和陈厝也只是神态自若的吃着自己的饭，旁观瞿清白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
在瞿清白终于放弃，埋头吃饭的时候，江隐忽然开口了：“我还有四块画像砖要找。”
“其中一个，还在北京。”
几个人都停下了筷子。陈厝惊讶道：“你收集这东西？就这些……砖头？你是小樱吗？”
祁景和瞿清白都不解的望着他。
陈厝摸摸鼻子：“就……收集库洛牌啊。”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爱好。”江隐淡淡的说，“没错，我是在收集这些东西。这是我现在能告诉你们最多的了。”
沉默了一会，瞿清白说：“不说这个了。祁景，你要不要和我学驱鬼？”
祁景：“哈？”
“你看，你这个体质，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我画符让你带着，不如我教你怎么驱鬼吧。”
祁景还没说话，陈厝先兴奋起来了：“什么什么？驱鬼？我也要学！”
瞿清白摇头晃脑：“这可不是谁都教的。”
江隐说：“你把本事教给外人，瞿三聚不会罚你？”
瞿清白并没有在意他直呼自己爹的大名，可能他平时也没上没下的叫多了：“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我教的是救命恩人，他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
祁景并没有怎么考虑：“那就多谢了。”
正如瞿清白所说的，这种事以后还会不断发生，他不想每次都躲在别人的背后。
瞿清白又捅捅江隐：“你要不要也教他两手？我看你俩关系还挺好的。”
江隐还没说什么呢，陈厝就嗤的一声笑出来，又在祁景冰冷凶残的瞪视下憋了回去。
“可以。”江隐说。
陈厝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不如就这周末吧，你们来我家玩。”
瞿清白说：“我需要大一点的场地，你家行吗？”
祁景吃了口饭：“放心吧，这家伙是个富二代，自带后花园的。”
陈厝敲他：“你自己什么条件，别寒碜我。”
不管怎么样，周末，几个人一起从学校出发，到了陈厝的家。瞿清白一看才知道这家伙是真有钱，三层独栋小别墅，不只是自带后花园这么简单。
陈厝摸摸鼻子：“这也不是我的，是我后爸的。”他们这才知道陈厝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父亲离婚了，现在这个是改嫁进豪门了。
张韵诗是个很美的女人，面相温和善良，可是看到瞿清白的时候，神色却微冷下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瞿清白背着的大包袱问。
陈厝也没见过他妈这么不友好的样子，呃了一声转过头来：“是……是……”
瞿清白灵机一动：“阿姨，这是我给你们带的土特产，我们家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添加。”
祁景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起来。
张韵诗看了他们一会，又对陈厝说：“别搞那些歪门邪道的。”说完转头就走了。
陈厝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妈离去的背影：“……她今天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啊，她平时不这样的。来吧，去我房间。”
他们上了楼，陈厝的房间很大，旁边有一个健身房，里面有一个带镜子的舞蹈室。陈厝说：“这是我妈以前练形体时候用的，现在她换了一个大一点的，这个就给我了。”
江隐围着舞蹈室转了一圈，点点头：“不错。”
他都能说不错的东西很少，陈厝刚有些沾沾自喜，就听他继续道：“晚上对着这么一大片镜子，说不定就有很多小鬼跑出来了，正好练手用。”
陈厝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不禁远离了镜子一步。
瞿清白从包里掏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桃木剑扔给他们，自己拿了那柄有三钱的桃木剑出来，颇为自得的说：“你别看这只是三个破铜钱，每一钱里都有法力的。”
陈厝问：“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瞿清白：“天师协会颁给我的。不过也有人自己找流落在民间的，有法力的古钱币带上，也能增强桃木剑的威力。不过不合法，不被天师协会承认。”
祁景试着挥了两下剑：“开始吧。”
瞿清白清了清嗓子：“如你们所见，我们对付鬼怪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桃木剑，桃木也叫‘降龙木’‘鬼怖术’，有辟邪功效，能真正对鬼魂造成伤害。可是天师在最开始练习的时候，就和练武的人一样，要从最基本的招式开始练起。”
他做了几个动作，横批，斜砍，上挑，边做边说：“这是入门级的剑招。”
陈厝在旁边看着：“嘿，你还是是个练家子。”
瞿清白讪讪道：“不瞒你说，我现在每个早上都要被逼着起来打太极呢。”
祁景和陈厝把桃木剑握在手里，练了一会，身上已经出了些薄汗。
瞿清白对江隐说：“要不要把你那弓拿出来看看？”
江隐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弓箭是远距离攻击的武器，不适合他们。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桃木剑对初学者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个东西不方便携带。”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两柄小刀来，递给祁景和陈厝。
小刀形状小巧，尾端有个铁环，正是之前江隐划帐篷时给他的小刀。
“这是‘师刀’，黄铜所制，也有辟邪功效。”
瞿清白拿起那刀瞧了瞧，赞了声：“好东西。”

第20章 第二十夜
江隐：“其实驱鬼，最重要的是实战的经验。”
瞿清白挠挠头：“话是这么说，可上哪找鬼去啊？现在城市里的鬼是越来越少，学校附近更是一只没有。”
祁景看着他仍旧被瞒在鼓里的样子，有些怜悯的想，他现在还不知道那是江隐搞的把戏。
江隐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几个人围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香炉，青铜材质，有手柄。
祁景往里面一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瞿清白却变了颜色：“这是……是……”
“锁灵炉。”
“也叫万鬼炉。”瞿清白抬起头来，“江隐，你到底是谁？”
“万鬼炉十年前就被法师协会禁止了，为的就是防止心术不正的人作他用，现在天师遇鬼都是直接斩杀，这是禁术！”
江隐说：“我只是想用作练习。”
“不行！”瞿清白脸都白了，“你疯了，你要在他家放出一百只鬼来吗？”
江隐难得强硬：“不让他们真正面对鬼魂，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他转头问祁景，“你说呢？”
祁景看着那个小小的手炉，一种跃跃欲试的渴望在他胸中蒸腾，他鬼使神差的说：“我愿意试试。”
瞿清白一把拉过陈厝：“大哥，你倒是发句话啊，这是你家，你要在这放出鬼来？？”
陈厝面色复杂的看着那个手炉，他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
“反正有你们在……”他小小声的说，瞿清白一把推开他，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江隐，我再说一遍，这是禁术！天师协会会拘捕你的！”
“我不是天师协会的。”江隐说。
他忽然蹲下身，两指并拢在香炉上一抹，奇异的怪兽纹亮了一瞬，然后，整个房间就肉眼可见的变暗了下来。
一个幽灵般的透明形体在香炉上方聚集起来，渐渐变成一个宽袍人形。
“江隐！”瞿清白怒喝一声，反手操起桃木剑就要斩下去，江隐把陈厝往过一推，他不得不收住了势，绕过吓呆了的陈厝追过去。
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片刻，他已经忘记自己的目的是驱鬼，而不是暴揍江隐一顿了。
在瞿清白追着江隐满屋子砍的时候，那只鬼魂在香炉上方，左瞧瞧右看看，忽然一溜烟似的蹿向大门。
祁景立刻追了上去，大声道：“拦住他！”
陈厝拿着剑挥舞了下，剑尖碰到了鬼魂的腿部——令人惊讶的是它还有腿，鬼魂哀叫了一声，拖着焦黑的残肢从门缝里跑了出去。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拦住他！”
瞿清白也反应过来，赶忙追了上去，他，祁景和陈厝都急着挤出去，反而哐的卡在了门上。
江隐一脚踹在瞿清白的屁股上，跳过他倒下的身体追了出去。
宽敞的走廊上，并没有鬼魂的影子。
陈厝脸都白的刷了粉似的：“那边是我妈的房间！”
江隐从兜里掏出一把粉灰似的东西，扬手一撒，就见走廊的墙壁和地面上浮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
“那边！”
那边的走廊里只有一间客房和张韵诗的房间，脚印消失不见了。
瞿清白和江隐进客房叮叮咣咣的翻了一阵，一无所获，这边，陈厝敲了敲张韵诗的房门：“妈，你在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张韵诗懒懒的声音传来：“睡觉呢……什么事？”
陈厝：“哦……没事。”
祁景皱起眉：“睡觉？”
陈厝：“我妈确实每天这个时候会小睡一会……”正说着，一个人忽然风一样的冲过来，推开了他们，一脚踹开了房门。
陈厝目瞪口呆：“江隐，你……”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噎在喉咙里，因为房间里的张韵诗根本没有在睡觉，而是直挺挺的站着。
她僵硬的回过头来，脸色青灰，表情诡异，明显是被上身了！
张韵诗转头就要往床边扑，祁景冲了过去，一个擒拿把她撂倒在了地上，陈厝惨叫：“轻点，那是我妈！”
祁景听他这么一吼，下意识的放轻了些力气，张韵诗忽然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挣脱了他的钳制，往阳台外面纵身一扑！
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挂在了外面，被祁景捞住了腿，陈厝叫的更惨了：“妈！！”
祁景骂道：“你叫魂呢，过来帮忙！”
陈厝赶紧过去，瞿清白也满身摸符：“在哪里在哪里……”
江隐从身上掏出一个小铁盒来：“让她把这吃了！”
瞿清白：“不不不不不，朱砂不能吃！”
就在这边乱成一团的时候，祁景忽然瞥见一个人影出现再他们正下方的花园里，他脸色也变了，用压低的音量说：“陈厝，你爸回来了！”
张忠林，这位西装革履，看起来很是年轻的富豪正穿过他别墅的后花园，完全不知道如果他此时抬头，将会看到怎样一幅让他魂飞魄散的画面。
他进了屋子，一室静谧让他有些疑惑，扬声叫道：“小厝？韵诗？”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声音远远的传过来：“爸，我打游戏呢，妈在睡觉，你小声点！”
张忠林“哦”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在二楼的阳台上，江隐回过头去，陈厝正被他亲妈死死掐着脖子，祁景用力的掰着她青筋暴露的五指，而瞿清白终于找出一张符来，往张韵诗背上一贴，低喝了声：“现形！”
一股淡淡的黑气从张韵诗的口鼻中冒了出来，她像一个脱线木偶，一下子七零八散的倒在地上，陈厝终于能呼出口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把他妈从地上扶起来。
鬼魂呼号着逃向门边，江隐从袖中抛出一串粗绳来，握住绳尾，叫了声：“祁景！”
祁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疾手快的抓住绳子一头，两个人缠麻花似的，在瞬间就把把鬼魂从头到脚绑成了个纺锤！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却响了起来：“小厝，你在里面吗？我到你房间找你，没看到人。”
陈厝面露苦色，祁景用眼神示意他赶快回答，他磕巴了一下才开口：“在……在……等一下！”
屋里乱成一团，四人一鬼面面相觑。也许是事关自己，陈厝终于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判断力，他把祁景和江隐连同那只鬼一并推到了床下，又把瞿清白一把推进了柜子里，最后再把张韵诗抱上床，用被子严严实实的盖上了。
他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开门：“爸，有啥事吗？”
张忠林走了进去：“你不是在打游戏吗，怎么在你妈这屋？”
“啊，我想来看她睡得踏不踏实，她最近睡眠都不太好……”陈厝目光心虚的游移着，忽然看到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一片狼藉的阳台。
张忠林走过床边看了看，笑了：“她睡得香着呢，说话也不醒。就是脸色有点苍白，晚上给她熬点红枣糖水喝。”
陈厝嗯嗯的应着，一步步挪过去，把窗帘拉上了。
张忠林：“拉窗帘干什么？”
陈厝掩饰着脖子上的掐痕：“那什么，我这不是让她睡得踏实点吗。”
他们父子俩冗长的对话，可苦了床底下和柜子里的人。
江隐和祁景叠罗汉似的，中间夹着一只鬼，鬼魂那种冰凉入骨的感觉诡异至极，好像贴着一只滑腻腻的泥鳅，又像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祁景被压在下面，脸色都青白了，压低声音道：“为什么不干脆勒死他？”
他们手中的绳子正好勒在鬼的脖子上，要想勒断脆弱的颈骨简直轻而易举。
“不行，他还有用！”江隐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他的大腿蹭在祁景的双腿之间，即使隔了一只冰冷的鬼魂，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柔韧的触感。
江隐挪了挪：“要不你松手……”
祁景咬了咬牙：“不用！”
眼看他的牙关都在打颤了，陈厝父子的对话却没有尽头，江隐忽然很轻微的叹了口气，然后，隔在他们中间的鬼，忽然消失了。
温热的身体一下子掉进了他的怀里，祁景被砸懵了，他下意识的抬手接了一下，江隐反手抱住了他，属于人类的热气源源不断的涌入他身体里，祁景还没从冻僵的状态缓过来，本能的抱紧了这个“火炉”。
外面，张忠林终于结束了拉家常，走到柜子前，刚一伸手就被陈厝挡在了前面，无比紧张的：“你要干什么？”
张忠林不解：“我拿套家居服换上……”
“不行！我妈都睡觉了，你会吵醒她的！”
张忠林有点好笑的看着他：“你这么大声她都没醒，我拿套衣服怎么会吵醒她？好吧……我等会去外面换，行了吧？”
他说着，就推开陈厝，一把打开了柜子。
陈厝一声“爸……”噎在半路，眼睁睁得看着张忠林和柜子里的瞿清白四目相对，瞿清白像只蜷缩的大虾，缩手缩脚的站着，尴尬的扯出一个笑来：“叔叔好……”
祁景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张忠林脸上的表情也分外精彩，他沉默了一会，往外面走去：“陈厝，你出来一下。”
陈厝狠狠瞪了瞿清白一眼，两个人灰溜溜的跟着出了房间，末了还有地担心的回头看了眼床下。
他们终于走了。
祁景和江隐终于从四肢纠缠的状态分开，一个接一个滚出了床底。

第21章 第二十一夜
祁景有些尴尬，尴尬到他几乎忘记问那只鬼去哪了，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觉得，毕竟江隐可能永远都不会存在这种感觉。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想起来：“刚才的鬼魂……去哪了？”
江隐说：“在我身体里。”
祁景猛的转过头去：“什么？”他一把抓住江隐的肩膀，上上下下的看，“怎么回事，他上你身了？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手劲很大，江隐脸色惨白，却不是被他捏的：“这叫分魂术，是一种可以让鬼魂和本我在体内共存，而本我却不会被鬼魂控制的法术。”
祁景这才放松了些：“就是说，你可以让鬼上身，却不会被他控制？”
“嗯。”
江隐说：“这是一种禁术。不要告诉瞿清白。”
祁景看了他一会，嘴角出现了些笑意：“好。”
他们一起去拿了香炉，江隐把手覆在上面，只见炉身不停震动着，嗡嗡出声，不一会又不动了。
江隐把手拿开，里面又是一片空空如也了。
祁景忽然道：“分魂术……是不是很伤身？”
江隐点了点头。
他看着手中巴掌大的香炉，忽然说：“瞿清白和天师协会那么畏惧万鬼炉，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有阴必有阳，有坏的一面的东西，未必没有好的一面。”
他伸手在香炉里掏了掏，手掌中已经出现了一捧灰：“这种炉灰，可以让鬼魂的踪迹现形，可笑天师协会，到现在都费劲巴拉的画着寻踪符。”
祁景好奇的拈了一点在指尖，和普通的炉灰并无区别。
他笑了笑：“那朱砂呢？也可以吃？”
“可以。”江隐肯定的说。
“……但也不要多吃。”他又加了一句。
祁景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他觉得江隐这个人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过了一会，瞿清白和陈厝回来了。两个人霜打的茄子似的，一言不发的在地上坐下，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祁景问：“怎么了？你爸和你说什么了？”
峪稀郑悝．
陈厝蔫巴巴的回答：“他说我长大了，本来不该过多干涉我的事情，但交友一定要谨慎，还有，注意身体……”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
祁景憋着笑：“你爸懂得还挺多的。”
陈厝指着他：“你还笑！”
祁景也憋不住，他没法不笑，陈厝的遭遇比他还尴尬，实在是让他有点幸灾乐祸。
瞿清白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江隐，那些邪门歪道，我劝你还是少用。与鬼为伍，长此以往，邪气入体，伤身损气，于身于心都没益处。我话已至此，你看着办吧。”
他硬邦邦的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祁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觉，虽然瞿清白此人平时又怂又傻，脑袋缺根弦，但到关键时刻，很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回去的路上，江隐要去别的地方，半路就下车了，祁景留意了下，特意记住了他下车的街道。
他一下车，陈厝就问祁景：“快跟我说说，你们发生什么事了，你那脸色一看就不对。”
祁景用台湾腔骂了他一句：“死八婆。”
瞎扯了几句，下车的时候，祁景终于把事情和他说了一遍，去掉了江隐会分魂术的那段。
陈厝笑的同样幸灾乐祸：“祁大帅哥又感觉被人占便宜了？”
祁景没说话。这件事归根结底其实不关江隐什么事，反而要感谢他……是他自己心里别扭，才绕不过弯来。
陈厝笑了一会，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其实经过这么多事，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江隐这人还挺好的。”
祁景嗯了声，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陈厝又说：“以后，你对他的态度也别太……过了。我看江隐也是个明白人，不会在这些事上犯糊涂的。”
祁景给了他一肘：“行了，你还是想想怎么面对你爸吧。”
晚上，江隐回来，神色如常，和以往并无两样。他从包里掏出来两个羊角似的东西，通体朱红，一端有红绳缠绕，祁景接过来，就见上面还刻着奇怪的图案，连成一线，似乎是北斗七星。
“这个叫‘龙角吹’，有召集神灵，祛除妖氛的作用。你一把，陈厝一把。这种号角吹不出声音，但我能听到。”
祁景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东西放在手里把玩了会，问：“怎么不自己给他？”
江隐回身在床上整理着什么：“我要走了。”
祁景心里一紧：“去哪？？”
江隐说：“马上就是十一假期了，我要出去一趟。”
祁景一愣，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好笑，江隐不过是要出去一趟，就像普通学生在假期回家或者出去玩一样，他竟然有一瞬间以为……
祁景问：“去哪儿？”
江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去找第六块画像砖。”
祁景低声道：“开学见。”
江隐并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江隐的动作很快，简直不给别人一点反应时间，他当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祁景不过去洗了把脸，回来已经人去楼空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宿舍，笑了一下：“油盐不进。”
第二天，祁景去了那天江隐下车的路口，他顺着记忆，找到沿路的了一个小卖部，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面色苍白的男人。
老板想了下：“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他说到一半，警惕的问，“你找他干什么？”
祁景抖了个机灵：“他女朋友雇我跟踪他，看他出没出轨。”
老板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指了一个方向给他：“我昨天在进货嘛，看到他往那边走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他悄悄的和祁景说，“那边是一条商业街，以前很多招待所的……”话里的意思不言自喻。
祁景道了谢，沿着街道往里走，这是一个在北京这种大都市很少见的地方，拥挤逼仄的街道，倾斜着像要塌下来的店铺招牌，砖缝里的污水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各类店铺有炸油条的，有卖豆浆的，有挂着衣服的，还有卖项链手镯一些小玩意儿的。
有一个抽烟的女人倚在门边看店，祁景扫了她一眼，那双杏仁状的眼睛就追了过来，祁景不禁留意了一下，她的姿态很随意，随意中透着一股子风尘味。
他走进了小店，小店柜台里摆着一看价钱就知道是赝品的玉佩玉镯，柜台上的白铁丝小架子上，挂着一堆沾了灰的红绳穿的木头小配饰。
其中有一样东西，让祁景的目光顿住了。
他拿起那个号角状的东西，问女人：“这个是什么？”
女人伸脖子看了一下：“哦，小海角嘛，用牛角做的，要的话便宜给你，有好几个都吹不响啦。”她弹了弹烟灰，撇嘴道，“说来也怪，昨天来了一个客人，挑了两个吹不响的拿走了，我好心告诉他嘛，偏要买不响的。你说怪不怪？”
祁景问：“他长什么样子？”
“高高瘦瘦，阴沉沉的，一看就不好相与。怎么，你朋友伐？”
祁景点了点头，把牛角放回去：“你看到他去哪了吗？”
“没去哪呀，买了海角就回去啦。”女人啰啰嗦嗦的说，“你这个朋友，榆木脑袋，我和他讲好话，他不听……”
她蹭过来，趁势把一个东西塞到祁景的裤兜里，摸了把他结实的手臂：“你不会也像他那么哈麻皮吧？”
祁景掏出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薄薄的名片上印着色情广告一样的大胸女图片，下面还有一排电话。
祁景敷衍的嗯了两声，又问了几句，确定江隐没再去别的地方了之后就准备离开。
女人见他不买账，在后面意兴阑珊的抽着烟：“现在十一都放假了嘛，你朋友肯定也回家了，我看他皮肤白白的，一定是南方孩子……早就走远啦！”
南方人？祁景心里一动。
也许，江隐去南方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夜 云台仙山
十一假期在学生们欢乐的庆祝中开始了，一群男生作鸟兽状散，有女朋友的陪女朋友，没女朋友的结伴出游……总之，没一个人想呆在学校里度过这难得的七天假期。
祁景本来也想出去玩，问了陈厝却得知这家伙要回趟老家，他把江隐交代的龙角吹给了他一把，回家吃了个饭，又被通知祁老爷要带他出趟远门。
老头子是这么说的：“上次哪个事不是没解决吗，赵璞给我介绍了一个很有名的大师，我带你去看看。”
祁景无可无不可：“去哪？”
“四川。”
“？？？”
就这样，在祁老爷半强迫的劝说下，祁景只得答应下来，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回学校收拾下行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当天晚上，祁老爷就把他送回了学校，要他快点收拾完上路。
祁景只得飞快的把常穿的衣服塞进行李箱，奇怪的是，他有几件衣服怎么也找不到，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都不见踪影。
以往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怀疑江隐，可现在……祁景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最后，他把挂在墙上的桃木剑，师刀，一沓黄符都塞进了箱子里。想了想，又拿出师刀贴身带着，把龙角吹塞进了口袋里。
假期第二天，他就和祁老爷上了开往成都的飞机，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建筑，祁景忽然想到：江隐会不会也去四川了呢？
这实在是个荒谬的设想，祁景笑了下，并没怎么往心里去。
下了飞机，他们转坐火车，从成都开往苍溪县，据祁老爷说，他们要找的人在那里。
坐了半个多小时，祁景想去厕所，过去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正在放行李的人。那是个面容老实巴交的男人，穿着朴素，正费力的把一个黑色的大包袱放到行李架上，被他这么一幢，包掉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祁景道了个歉，帮忙他一起把包袱抬了起来，一经手，才觉出真的很重。
他随口问了句：“里面装了什么？”
男人擦了把汗：“是带给老家人的礼物，我在外面打工，一年多不回去啦，想着给老婆孩子带点城里的好东西，他们会喜欢……”他憨憨的笑了，摸了摸已经有些秃顶的头。
祁景帮他把那个奇重无比的包袱弄上了行李架，进厕所放了个水，洗手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窗外，阴阴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回身，想开门出去，把手却怎么也扳不下来。
他又用了些力，锁却好像卡死了，一动不动。
祁景使劲敲了敲门，冲外面喊了句有人吗，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古怪的预感，回头一看，窗外已经全黑了。
现在才不过下午三四点钟，就算是阴天，这么黑也夸张了。
祁景喃喃道：“……鬼打墙。”
现在的他今非昔比，完全不像第一次撞鬼的时候那么慌张了，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几张黄符，啪啪贴在了厕所的四壁上，黄符上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锁魂。
虽然他没有朱砂，不能像江隐那样布四方锁魂阵，但一个简单的锁魂阵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窗户紧闭，密不透风的厕所里忽然凭地刮起了一股阴风，镜子前面，一股黑色的气息慢慢聚拢起来，祁景猛的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团黑气！
黑气散散的聚拢成一个人形，祁景的手恰好掐在那人的脖子上。
祁景攥紧手掌：“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缠着我？”
人形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说：“好……香……”
祁景很想笑：“好香？我成唐僧肉了。”
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师刀，拍了拍那鬼模模糊糊的脸：“送你上西天去吃唐僧肉吧。”
他一刀扎在鬼的面孔处，刀刃没入，宛如打造兵器时淬火一般，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黑气哀嚎一声，忽的散去了。
窗外慢慢的晴了。
祁景深吸了口气，打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他穿过一列列的座位的时候，下意识的留意了下坐在座位上的人。
虽然是假期，车上的人并不多，旅客们大多去成都或者九寨沟了，苍溪县一个小小的县城，并没有多少人光临。
刚才他就在想了，这个鬼，是怎么出现在一列火车上的呢？
鬼魂依托尸骨存在，活动范围一般都不会超过埋骨地太远，而火车的时速完全超过了他们的承受极限。
除非这车上，有人被上身了。
鬼上身必然有些短时间内的后遗症，祁景仔细打量着或吃着面或玩着ipad的乘客，都神态自然，面容并无青白之色。
他怀揣着满心疑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祁老爷正在睡觉，只偏了偏头，就再次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他的对面坐了三个男女，一个头发茬短的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汉子，抱着个长条状的包袱，面目凶恶，怎么看怎么可疑。还有一个漂亮的说不出年纪的女人，一个穿着时髦的小伙子。
大汉神色很警惕，女人倒是热情，见了祁景，就热络的攀谈起来：“小哥哥好帅啊，怎么称呼？”
“祁景。”
“哎呀，我们还是本家呢！我叫齐妍茹，这是我弟弟齐言路，我俩中间的字不一样，我是美丽的‘妍’，他是说话的‘言’。”
祁景说：“我姓祁，是祁连山的祁。”
“哦哦，”齐妍茹很爽朗的说，“也没太大差别嘛，相逢就是有缘，我看你像个学生，怎么不趁假期去九寨沟玩玩，来苍溪这个小地方干什么？”
祁景说：“我去见朋友。你们呢？”
齐妍茹说：“我们……”她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齐言路打断了，“你能不能别总罗里吧嗦的，嘴上没个把门……”他面向祁景，神色不是很友好，“我们也是去见朋友的。”
齐妍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祁景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大汉：“这位呢？也是和你们一起的？”
齐妍茹笑着说：“我们上车就看着他了，可人家不爱搭理我们，都不和我们说话的。”
大汉瞥了他们一眼，哼了声：“和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齐言路眉头一竖：“你这人怎么这样……”齐妍茹拉住马上就要站起来的弟弟，“好了好了……”
他们拉扯的时候，祁景忽然瞥见他左前方的一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那个他上车时撞到的中年男人。
男人进了厕所，祁景脑袋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他挤过推搡的几个人，往车厢尽头的行李架处走去。
此时，那个黑色的大包，忽然散发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
祁景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是有这样一种预感。他用身体挡在大包前面，抬起手，悄悄的把包拉开一条缝。
他对上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23章 第二十三夜
祁景的心几乎跳出喉咙。
那周围布满皲皱的灰色皮肤的干枯眼眶，惨白的眼球，鲜红的血丝，还有浑浊的，毫无焦距的瞳孔，从一个黑包的小小缝隙中露出来……那画面给人的刺激是难以描述的。
他这才想到自己忘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在这个列车上，原本就有一具尸体。
尸体被人带上了火车，鬼魂附在尸体上，也上了火车。
这具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黑包里呢？是包的主人杀了他吗？还是，有人杀了他，故意藏到这个包里的？
祁景深深的吸着气，平复下过于剧烈的心跳，拉上了拉链。
他故作无事的倚在一旁，等那中年男人从厕所里出来，和他闲聊了两句，跟着他走回了座位。
祁景随口道：“大哥，我有点饿了，你带没带啥吃的啊？”
男人立即说：“有，有！”他从随身带的书包里拿出一塑料袋的花生和瓜子，“你随便吃！”
祁景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顶饿啊，我想吃泡面。”
男人说：“泡面也有，但在那个大包里，走，我给你拿去。”
祁景忽然拦住了他。
男人疑惑的看着他，祁景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又不饿了。”他把塑料袋塞回男人的怀里，“多吃点花生吧。”
他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让男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他头也不回离开，只能老实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祁景走到车厢连接的地方，这是个吸烟处，一股子呛人的烟味。虽然这味道不好闻，祁景却忽然也想抽支烟了。
就出现在黑包里的无名尸体这个情况，报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报警后会怎样处理，那中年男人会不会背上洗刷不净的冤屈，没人会相信他关于鬼神的说法……这一切，都是问题。
祁景掏出手机看了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火车就要到站了。
他烦躁的捋了下头发，手指划了两下手机屏，忽然看到了一条信息。
那是江隐发给他的唯一一条信息。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们是分头走的，江隐发了一条：我到了。
祁景盯着那串陌生的号码看了一会，鬼使神差的点开，按下了拨号键。
嘀声响起，时间有些漫长，也许只有两声，祁景却产生了退却的冲动。
在他按下结束之前，电话通了。
那边传来一声熟悉的：“祁景？”
祁景呼出口气来，随后忽然挑起了眉：“你怎么知道是我？”在他的印象里，他和江隐可没换过手机号码。
江隐说：“有什么事？”
明显的转移话题，祁景也不深究，开门见山的说：“我在火车山发现了一具尸体。”
他把大致情况说了，江隐问：“你觉得不是那个男人？”
祁景肯定的说：“不是。”他又有点焦躁起来，“但是谁杀了他呢？”
江隐说：“再去看一眼尸体。”
祁景听从了他的话，到了行李架那，注意着座位那边的情况，偏头夹着耳机，把拉链拉开一条更大的缝来。
“嚯。”他啧了一声，“辣眼睛。”
“仔细看看，他新不新鲜。”
这话让祁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他有些哭笑不得，忍着反胃感仔细看去，面色却突然一变。
“这是什么……？”他看着尸体过于干瘪的胸膛和四肢，“……木乃伊？”
江隐的声音传来：“一具新鲜的尸体藏在行李包里，不可能没有任何味道。就算是死了一段时间的，味也不会小。如果没有任何人发现，只能说明这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我曾经听说过，在川蜀地区有一种奇特的安葬方法，类似古埃及的木乃伊，摘净内脏后脱水处理，再用桂皮，松香，草屑等防腐材料填充尸体，能够保持长久不腐。”
祁景明白过来：“是鬼上了这个尸体的身，自己钻进了他的包里！”
江隐嗯了一声，似乎沉思了一会：“按理说，鬼是死物，尸体也是死物，鬼上鬼身，闻所未闻。但制作这种干尸的傈西族是一个古老的少数民族，他们拥有独特的与神明沟通的能力，现在几乎灭绝了。如果是这种尸体，也许可以容下一个魂灵。”
“总之，这个人不可能是被人杀害的。”
祁景说：“这就麻烦了，这么大一木乃伊，我怎么给变没了？”
江隐说：“照我说的去做。”
…………
不一会，祁景从吸烟处回来了，带了一身从车缝漏进来的风。他站在座位上，把行李箱自带的一个大包拿了下来，里面没装什么，几袋零食一瓶水，都倒在了座位上。
祁老爷睡得那叫一个香，齐妍茹悄声问他：“干嘛去啊？”
祁景把包倒空了，对老爷子的睡脸默念了声对不起，说：“有点事。老爷子醒了，就和他说声，我和他在约好的地方见。”
齐言路用怀疑的眼光瞟着他，祁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正在此时，火车哐当当的开进了站。
这是抵达苍溪县前停的最后一站了。
祁景快步走到行李架前，趁着有晃荡的车门遮挡，用了最大的力气单手把黑包拎了起来，飞快的打开厕所门钻进去，反手关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拉开黑包，露出一具意外的瘦弱而娇小的尸体。看身形，也许还是少年的年纪。
祁景像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把干尸捧了起来，放进了准备好的行李包里。还好放得下。
他拎起两个包出了厕所，下车的时候，顺手把男人的包放回了行李架。
一切都和几十秒前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包里多出了一张黄符，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除秽。
祁景前脚刚下车，后面车门就关了。
火车轰隆隆的从他面前开过，倚在窗边的祁老爷仍旧睡得很熟，对面的大汉直直盯着他，满面凶恶。
祁景神色如常的出了站，故意往偏远的地方走，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一处野地，终于把包放下了。
四周渺无人烟，祁景打通了电话：“我已经把它带出来了。”
“挖个坑吧。”江隐说，“不用太深，可以用爆破符。”
祁景有些头大：“我不会用这玩意。”
江隐说：“你拿出一张，两指夹住，气沉丹田，凝于一线，用气劲触发符咒。”
祁景按着额头笑了：“你说的也太玄了吧？”
江隐说：“不玄。爆破符的使用有一定门槛，但以你的天分，很容易做到。祁景，闭上眼，跟着我想，你的血液，你的呼吸，你的脉搏，都在向一个方向流淌，吞吐，跳动……用你所有的精力，去想怎样触发这张符。”
他说的跟练瑜伽的老师似的，祁景却没有笑。
他听话的闭上了眼，想象着江隐描述的场景，那平静的声音仿佛一股潺潺的流水，在他身体里打开了一道通路，他短暂的处在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他感觉手臂微胀，指尖发热……
“嘭！”
祁景睁开眼，看到一片小小的火花。
他惊喜道：“我成功了！”
江隐：“很好。继续挖坑吧。”
祁景：“…………”

第24章 第二十四夜
等到祁景把坑挖好，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把包放进了挖出的大坑里，对着还没挂的手机说：“好了。”
江隐一在那边静静的等着，闻言说：“埋土之前，在坑里放上一张‘归乡’。”
祁景讶异道：“还有这个符？”他在那一沓顺手塞进口袋的黄符里翻了一阵，果然有“归乡”，数量很少，寥寥几张。
祁景把这张放进坑里：“这是什么符？”
江隐说：“生人有里，死人有乡，这具尸体的三魂已灭，七魄还留在人间，他被火车带到了千里之外，灵魂也会想回到故乡。”
祁景听着他的话，似乎能想象出来如人类少年一般大的鬼魂跋涉在回乡路上的画面，无论生死，落叶归根，都是人类最本能的愿望。
祁景沉默着，把土渐渐的填平压实了。
做完这一切，他手上已经全是泥土，好几处擦伤了。
江隐那边接进了一个电话，周围似乎响起了风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我还有些事。再见。”
祁景张了张口，他有点想问他在哪里，但最终出口的也只有一声：“再见。”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这声“再见”的意义——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是一句问候。
祁景走回车站，夜色已深。他两手空空，只有一沓黄符和随身携带的师刀。
手机铃响了起来，祁景刚接起来，那边就传出一声怒吼：“臭小子，竟敢抛下我不管！说，干什么去了！”
祁景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一点：“您可真能睡，都这个点了，才发现孙子丢了。”
祁老爷气很大：“甭跟我扯皮！我问你去哪了！”
“办了些私事，您就别管了。”
“你！”
眼看祁老爷的怒火有越烧越烈的趋势，祁景赶紧服软：“我错了，等咱们见面再详细说好不好？快把你那个高人的地址发给我吧，不然今晚你孙子真要露宿街头了。”
祁老爷哼了一声：“你就是今晚过去，也赶不到了。你就在车站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坐大巴过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说完就啪的撂了电话。
祁景“嘿”了一声：“老爷子气性真大。”
他在车站破旧的长椅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人推搡醒了，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就看到了一张贼眉鼠眼，长相奸邪的脸。
有个男人推着他：“小伙子，坐车吗？云台山一日游，大巴来回两百，包中午饭！”
祁景还迷糊着，不耐烦的打开他的手：“不用。”
那男子还在坚持：“一看你就是外地人，来走亲戚的还是玩的？咱们苍溪最有名的就是云台仙山，有祖师墓在上面嗱！”
祁景精神了些，说了句你等等，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址：苍溪县云台山云台观。
还真巧了。祁景说：“我坐你的车去，不用你送回来，把我放那就完事了。中午饭也不用……有面包吗？给我一个。”
男人做成了一单生意，喜上眉梢：“有！上车吧！”
祁景上了辆又脏又破的大巴，里面寥寥几人，分坐在前后。祁景一上去，立刻好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防备和警惕。
祁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长的很可怕吗？还是这里人的警惕心都很强？
他在一个座位上坐了，隔着条过道的那个人问了句：“小哥去哪啊？”
祁景说：“云台山。这辆车的人不都是去云台山的吗？”
那人讪讪笑了下：“是，是……”
他又问：“小哥姓什么啊？”
祁景暗地皱了皱眉，心说这人真是奇怪，不问叫什么，倒问姓什么。他胡诌了个：“姜。”
那人“哦”了声，调子拖长，一副了然的神色：“那你是三星观的了？”
祁景还没回答，后面立刻有人说：“他是什么三星观的，别什么人都往我们这塞。”
那人又“哦——”了一声，看祁景的眼神就带了点轻视。
然后也不再搭话，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玩手机了。
很快，司机上车了，还是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一上来就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好，咱们要去的苍溪是个好地方，从古代就有“蜀北屏藩”的美称，今天要参观的云台山，更是道教的祖师爷张道陵张天师墓的所在地，那风水，那人气……要我说，大好假期去什么九寨沟啊，人挤人挤死人，还不如来这沾沾仙气，放松下身心，你们说是不是？”
车里面响起了嗤嗤笑的声音，后面那个人说：“还用你告诉我们？今天没一个来旅游的，你也不用讲这些废话了，开车吧！”
那男人被打断了兴致勃勃的演说，露出了些讪讪的神色，嘟囔了句什么，坐回去开车了。
离祁景近的那个人朝后面说了句：“王老三，怎么不让他说说？说不定你们队还有人还不知道呢？”
王老三冷笑了一声：“我看不知道的是你们吧。”
那人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看到这里，祁景总算全弄明白了。合着这一车人都是道士，还来自两个不对付的道观，不知道要一起去云台山干什么。
路途漫漫，两拨人又拌了几次嘴，祁景知道了最开始问他话那人叫庞五爻，是天元观的，后面那个王老三应该是个诨名，是三星观的。
他也不作声，默默看着窗外，心里浮现出一百个猜测。
车过了一个弯路，颠簸了一下，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祁景回头看去，就见最后排的窗边坐着一个人，穿着厚厚的棉服，围巾围的严严实实，正捂着嘴，用力的咳嗽着。
即使他穿的这么厚，仍能感觉出棉服下身体的瘦削，虾子一样弓起来，有点可怜。
庞五爻在他旁边嘟囔了一声：“……痨病鬼。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修，也敢……”似乎察觉到祁景的注视，他后半句的声音微弱了下来，几乎听不清。
那人咳了一会，终于平复下来。同坐后排的王老三忽然说：“喂，你去前面坐着，总在后面这么咳，影响我们睡觉。”
痨病鬼说：“我不想坐前面……”他的声音沙哑沧桑，听起来至少三四十了。
王老三不耐烦的推了他一下：“去去去！”
痨病鬼慢慢站了起来，步履蹒跚的走到前边坐下了。
祁景望向前面，椅背的遮掩下，只能看到一个毛线帽的尖尖。
车开了一会，庞五爻和身边的几个人叽叽咕咕了一阵，忽然说：“师傅，我们好几个人想上厕所，路边停一下呗！”
开车的男人回道：“都快到啦，不能忍一忍！”
庞五爻说：“忍不了了，快停车吧！”
男人不情不愿停了车。
陆续有人下去，祁景坐累了想活动活动筋骨，也下去了。
外面有些荒凉，不远处已经有山的影子了，烟雾缭绕，远看似近，近看还似远，走过去也要花上半天时间。
祁景还在看景呢，站在路边放水的几个人忽然喊道：“诶！！干什么呢，停车！”
“停车啊！还有人没上去呢！”
祁景这才看到那辆车已经开出十几米远了，车尾一溜黑烟，全喷在了追上去的几个人脸上。
“妈的！庞五爻这个小人！”
祁景看了一圈，发现被留下来的都是三星观这一波的，王老三神情激动的看着车的背影，嘴里用方言叽里咕噜的唾骂着什么。
估计是这两拨人不对付，庞五爻耍了个阴，趁三星观的人下车方便，让师傅开车把人抛下了。
祁景都要被他们逗笑了，这一个个修道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走去路边，一脚下去忽然踩到了什么，底下传来“哎呦”一声，祁景连忙挪开脚，一个人从及膝盖的杂草中坐了起来，扶着盖住眼睛的毛线帽。
祁景讶异道：“你怎么也下来了？”他记得这人一直缩在车上的。
痨病鬼把毛线帽翻上去，用虚弱的声音说：“他们把我推下来了。”
祁景看了眼这距离，这是一下子把人推的从公路上滚下来了。
那人费劲的直起身来，他一身厚棉服裹的像个球，行动不便，又是一阵肺里拉风箱似的咳嗽。
虽然他确实很可怜，但这幅滑稽的样子还是让祁景没忍住一笑。
他察觉不妥，掩饰性的咳了声，帮了把手，让这痨病鬼站稳了。
王老三几个人在那边骂了一阵，终于停下来歇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一个人喘着气问。
“还能怎么办，”王老三骂了句娘，“走过去呗！”
另一个人疑惑的说：“为什么不在这打个顺风车？”
王老三明显的噎了一下。
众人都看向他，王老三怒道：“在……在这等顺风车，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有一个人看了下手机：“这什么信号也没有，打不到车，顺风车也全凭运气。”
一阵秋风吹过，公路长长的延伸进雾里，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终于说：“走吧走吧！”
“也不远嘛……一会就到了……”
祁景旁观了这几个蠢货讨论的全程，纯粹出于个人兴趣，这时见他们要走，他也抬脚跟了上去，顺便拉上了痨病鬼。
痨病鬼虽然含胸塌肩，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腿脚却还利索，跟得上前面人的速度。
走了一会，王老三忽然察觉出他们跟在后面，满脸厌恶的问：“你们怎么跟着我们？”
祁景说：“我们要去云台观，你们要去哪里？”
王老三想都不想：“当然也是……”他的话顿了一下，“你小子什么意思？”
祁景冷笑：“你要是不去云台观，就找其他的路去吧。”
王老三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子不要太狂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们都是三星观的道士，三星观听过吧？你们两个野修，遇到事什么用也派不上，要想跟着我们，就悄默默的什么声也不要出，也不要拖累我们，听明白了吗？”
祁景被人手指都要怼到脸上来了，眼睛微微一眯，嘴上却说：“好啊。”
痨病鬼自然不会发话，他们就这样跟着三星观的人走着，其间公路走不过去了，改走了一会土路，还爬上了座小山，所有人都累了。
体力渐渐不支，天色越来越晚，云台山还是那么不远不近，几个人都有些泄气，有个人嘟囔道：“不会今晚要在山上过夜了吧……”
王老三打了下他的头：“快走！”
天色已经变得黑黢黢的，小道上枝蔓横生，那人唉声叹气的调出手机的手电筒，一边照路一边开道，在他拨开一根旁逸斜出的树枝时，忽然大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惨叫传染似的，一声接一声出现，转瞬间从队头到队尾所有人都喊了个遍。祁景也吓了一跳，却不像前面的人没骨头似的蹬蹬蹬的往后退，反而上前了几步，仔细看去。
这一看，也让他变了脸色。
树枝前面的是一个不知道是鬼是人的东西，不声不响，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猛一出现，可不是要吓死人。可这些道士们也不是没见过鬼，一般的鬼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只是这个长得有点太……别致了。
白惨惨的一张脸，好像一个溜圆的鸭蛋，梳着大背头，一打眼看上去就像没有头发。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上的两只眼睛细长细长，鼻子又小又扁，嘴唇削薄成一条缝……
祁景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卧槽，伏地魔？？

第25章 第二十五夜
伏地魔……不，是那蛇面人一见强光，边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后来见实在无法遮掩，就放下了手，张口道：“我……”
一人尖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王老三胆子算大的，还在队伍的前面站着：“……莫非这就是那个妖物？”
另一人喃喃道：“虺龙出世，天降大灾，其形似蟒，其目似蛇……错不了，他就是陈观主信上说的那个妖物！”
“没错！长着一张蛇脸，不是他是谁！”
“上啊！”
在那蛇面人一句话还没说出来的时候，这群道士就一拥而上，叠罗汉似的，把他盖的严严实实。
祁景被他们群情激奋之下挤了出来，再一抬眼，就听“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迎面飞来，他矮身一躲，才发现是一个人。
那蛇面人站在原地，完好无损，一身衣袍无风自动，刚才围上去的道士纷纷被他震飞，躺了一地，哎呦连连。
王老三咬着牙爬了起来，他身上什么也没有，降妖伏魔的家伙事全都在车上，只有随身带的几张黄符，他手忙脚乱的摸索出一张黄符来，大吼道：“布阵！”
没有人应他，身后一阵瑟瑟秋风。
王老三回头一看，只看到了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有祁景和痨病鬼呆呆的站着。他心下一凉，破口大骂：“一群怂逼，临阵脱逃，老子鈤你妈啦麻皮，光头乌龟王八蛋！”
眼看蛇面人一步步朝他们这方向走来，王老三腿已经抖得筛糠一般，他颤抖着声音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爷爷我很厉害的……我，我……”
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脚一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眼看蛇面人的阴影已经兜头朝他笼去，祁景胳膊一动，却被旁边的痨病鬼一把按住了。
他的手苍白却有力，慢慢的把祁景的胳膊按了下去。
在他们前面，王老三终于两眼一翻，竟然被吓晕了过去。
蛇面人停下了脚步。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呆立着的两人一眼，忽然一转身，飞快的消失在了树林里。
祁景：“？？？”
他实在不明白蛇面人为什么会突然停下进击的步伐，这么两个香喷喷的大活人站在这，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
痨病鬼在他发呆的空隙，已经走过去扶起了王老三，往他裆下看了一眼：“还好，没吓尿裤子。”
祁景也过去帮忙把人架起来，王老三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祁景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可能是吓狠了，这样都没醒过来。
“没法赶路了，只能在这过夜了。”
痨病鬼拨开树枝，往一个地方指去：“那有一片空地。”
两人合力把王老三脱了过去，让他靠在一棵树上。深秋夜寒，祁景打了个哆嗦，痨病鬼已经边咳嗽边把一堆枯枝败叶收集成了一堆，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祁景看着他忙活，眼神微冷，眸光深邃，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痨病鬼在王老三身边跪下，一只手伸进他怀里乱摸，祁景面色一变，一把捉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痨病鬼说：“不知道他抽不抽烟。”
祁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枯叶，并没有放开那只手。
他慢慢道：“江隐，你还要装多久？”
痨病鬼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个声音，那声音祁景再熟悉不过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祁景把抓着的手一翻：“你可以遮住身材，盖上头脸，变换声音，但你这只手，总不可能再变。”
江隐摘下了帽子和围脖，顺手撕下一些贴在眼角的东西扔到地上，祁景定睛看去，黏糊糊的，应该是用来作出皱纹的橡胶。
江隐说：“你很细心。”
他的语气好像在夸赞，眼光看向仍被祁景抓着的手，祁景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猛的松开了五指。
江隐又是一阵咳嗽，祁景才发觉他是真感冒了，他冷冷的看着他咳，心里有些怨气：“耍我就这么好玩吗？”
江隐摇了摇头。
“和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四川了吧？你也在我的那辆火车上？”
江隐又是摇头：“我没在……火车……”
“你去哪了？”祁景满心疑惑，凑了过去，想在黯淡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表情。
江隐忽然一僵，喃喃了句什么，祁景没听清，又凑近了些，却被用力撞进了怀里。
江隐死死的抱着他，隔着厚重的棉服也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他灼热的呼吸喷在祁景的脖子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祁景抬起手，第一反应就是把人推出去，可今非昔比，他抬起来的手，却忽然怎么也推不出去了。
因为现在的江隐，看起来真的太虚弱，太需要一点温暖了。
江隐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幽幽的光，他用力闭了闭眼，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抱了几秒钟，终于松开了手。
祁景面色变幻莫定：“你……”
“惊喜吧。”江隐干巴巴的说。
祁景一愣，他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江隐突然出现在四川，是想给他个惊喜？那……这惊喜究竟是出于朋友的，还是……
他抬起手，轻轻给了江隐一拳，声音同样干巴巴的无力：“你这家伙……下次别这样了。”
江隐“嗯”了一声。
他们对视了一会，仿佛两个拿错了剧本的两个演员，每一丝空气中都透露着尴尬。
最后还是祁景咳了一声，把手伸到王老三怀里摸了摸，真摸出一只打火机来，随后点燃了那堆枯叶，一点火光在黑夜里亮起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坐在火堆两侧，祁景沉默了一会，问：“你的第六块画像砖，找到了吗？”
江隐摇了摇头。
他的面色苍白中透着些疲惫，即使暖黄的火光打在上面也无法掩盖。
祁景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隐说：“老毛病了。”
祁景：“以前没见你这样。”
江隐沉默了一下：“是间歇性发作的。”
他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一句多的，祁景就持之以恒的问下去，要在以往，他绝对没有这样的耐心。
“这个病和你收鬼有关系吗？”
江隐没承认也没否认：“今天，我收了一只厉鬼，就发作得更厉害了。”
小鬼，大鬼，凶鬼，恶鬼，厉鬼。一个恶鬼就能统领一个二三十人的鬼群，厉鬼是最高一级，只身一人对付厉鬼，不怪会受伤。
祁景忽然想到，也许他在手机里听到风声的时候，江隐的面前就已经有一只厉鬼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夜
这个想法让祁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开始讨厌江隐的神秘感了，好像他的世界他怎么也走不进去，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祁景问。
“很快。”江隐定定的看着舞动的火光，忽然说：“你知道这些道士为什么会来云台山吗？”
祁景说：“为了……虺龙？”
江隐点了点头：“瞿清白曾经说过，有一种守墓人是为凶兽守墓的，确有此事。陈家家主陈真灵，就是为四凶之一的梼杌守墓的，他们家世代居住在云台山上，与外界少有联系。梼杌墓的第一代守墓人是陈山，和齐流木是同龄人。”
“这次这群道士来，就是因为陈真灵放出消息，苍溪县有虺龙作乱，害人无数，急召同道斩妖除魔。其实现如今世上已少有大妖，大妖也有生死，就像现在四凶墓里镇守的，不过是一缕妖魂而已。”
祁景想起那像条蛇的人，高高挑起了眉：“只是一缕妖魂魂，就能吸引这么多人？”
“当年齐流木一举斩杀四凶，何等威风，被同道赞为‘天下第一人’，试图效仿他的人不少。”
“可我看那虺龙，并不像什么凶兽。要是他有心害人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吞了我们？何况我还是个鬼见鬼爱的香饽饽。”
江隐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光：“那哪里是什么虺龙，不过一条化蛇罢了。”
祁景诧异：“化蛇？”
“化蛇是一种水兽，也是人们口中的‘灾星’，外形也和虺龙有相似之处，但这种普通妖兽，和大凶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祁景更不明白了：“那为什么陈真灵要说它是虺龙？”
江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真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祁老爷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这些和江隐要找的第六块画像砖又有什么联系？
祁景感觉这些问题就像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挤的他脑袋都要爆炸了。
江隐拨了拨火堆：“别想了，睡吧，我来守夜。”
祁景也确实需要休息了，他说了句：“下半夜叫我。”就靠在树上，闭上了双眼。
睡衣沉沉涌来，祁景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那种真实感让他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凑近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
周围很黑，他的面孔处在一线明暗交界处，祁景感觉在黑暗中的半边脸绷的紧紧的，他扬起下巴，转动脖子，那半边脸暴露在了明亮的光下。
这一看，差点没让他惊叫出声。
镜子里的半边脸肌肉扭曲，上面布满了奇怪的纹路，连瞳孔颜色都是鲜红的，状若厉鬼，十分可怖。
祁景看到自己一边脸上布满了惊愕之色，另一边的表情却及其邪恶，这种好像被分割开来的感觉让他痛苦万分，他抓挠着自己的脸，嗓子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他好像要被撕裂了……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叶，清晨的阳光从上面打下来，脸上湿漉漉的，祁景一摸，是水。
江隐举着片树叶站在他面前，说：“你梦魇了。”
祁景抹了把脸：“我有没有说什么？”
江隐把树叶递给他，祁景仰头喝了口，才听他说：“你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齐流木。”

第27章 第二十七夜
江隐说：“也许是我讲的那段故事吓到你了，才会被魇住。”
祁景不置可否。江隐不知道他梦中的内容才会这样说，可他一想到梦中自己那张可怖的脸，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阵呻吟声，王老三终于醒了。
只不过过了一夜，他就面色灰败，好像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一样，江隐说：“他邪气入体，需要找个地方治疗。”
祁景望向远处，昨天天黑看不清，现在从山头望过去，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层峦叠嶂，云烟渺渺，一座道观静静卧在云下，真有些仙山的意境。
“云台观不远了，可以把他带到那。”
王老三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一看江隐，脱口而出：“你谁啊？”
江隐也不解释，只说：“上路吧。”
祁景根本不和他客气，一把拽起王老三，把人往前一推：“走！”
“你，你们……”只过了短短了一夜，两个人都变了个样，王老三无法适应这样突然的转变，身子又虚，只能被推搡着上了路。
祁景像压囚犯的牢头似的，就差没拿个鞭子抽他了，偶尔踹一脚，心里十分爽快。
走了一会，已经到了山脚下。行人渐渐多起来，祁景叫了辆观光车，不过一会，就开到了云台观。
售票处空荡荡的，没一人排队，祁景上前问了才知道，国庆期间，云台观竟不对外开放。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陈真灵为了虺龙作乱一事做的安排。
祁景想到了什么，拨通了电话，对那边说：“老爷子，我到了。”
不一会，就有人开着量观光车下来接人，祁景一上去，那人就招呼到：“你就是祁景吧？”
“是。是祁老爷子叫你来的？”
那人说：“祁老爷正和陈观主喝茶叙旧呢，是陈观主让我来的。除了您，还有好几位呢。”
祁景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的意思，那人已经开始热情的介绍周围的景物了：“咱们苍溪云台山是以前张道陵张天师旗下二十四治中的一治，整个山是个太极八卦的形状，你们看，那边是舍身崖，是太极八卦的‘鱼头’，那边是空谷，是‘鱼眼’……”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不一会，就到了云台观主观。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道观，有前，中，后三殿。祁景等人一进大门，迎面就是一座灵宫，周边殿房相接，形成一个四合院。陈真灵和祁老爷就在院中闲聊品茶。
除了他们外，还有几人分坐在旁边，祁景一看，惊讶道：“是你们？”
那几人也站了起来，一个漂亮的女人，就是祁景那天在火车上遇到的齐妍茹道：“是你？”
齐言路冷哼道：“早就看出来了，在这大惊小怪什么。”
祁景道：“你们也是来云台观斩除虺龙的道士？”
齐妍茹挠了挠脸：“呃……算是吧。”
江隐把扶着的王老三交给旁边的道士：“带他去治疗吧。”
祁老爷站了起来，满脸堆笑的朝祁景走了过来，祁景还诧异他态度变化之大，结果祁老爷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对江隐伸出了手：“江真人，辛苦辛苦，小子不才，让您费心了。”
江隐伸出手，和他虚虚一握。
祁景愣住了：“你认识江隐？”
祁老爷呵斥他：“臭小子，还不过来好好谢谢人家，江真人从学校一路保护你到这里，教了你不少东西，你倒好，没大没小的，谁让你直呼人家大名了？”
祁景：“从学校？？”
祁老爷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这么长时间能平安无事靠的是什么，要不是江真人，你现在早不知道在哪个鬼肚子里了！”
祁景又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他转过目光，和江隐对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却深的不见底，令人心生恐惧。
祁景感觉自己牙根都咬的发疼：“……你早就被老爷子雇佣了？”
江隐“嗯”了一声。
“去荒山，和这次来苍溪，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他早该想到，以江隐的本是，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凶鬼，非要拉上几个人一起，原来那时候就另有所谋了。
江隐点了下头。
祁景死死瞪着他：“好，好啊……”
祁老爷见他面色不对，赶紧使劲拍了下他的背：“愣着干什么，江真人这么费心历练你，还不赶快和人道谢？”
祁景冷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他没拿钱吗？”
祁老爷一愣，随后用了大力气拍了他一下：“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什么呢！”他赶忙向江隐道歉，“江真人，他一时迷糊……”
祁景深吸了口气，最后看了江隐一眼，一转身，拂袖而去。
他这下完全没给在场所有人面子，祁老爷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给我回来！”
祁景充耳不闻，他的胸膛像有什么东西要爆开一样，因为满心愤怒，跨出大门的时候没看路，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哎呦”一声，埋怨道：“谁啊这么急，看路啊！”话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你……你……祁景？！”
祁景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圆圆的眼镜，不是瞿清白是谁？

第28章 第二十八夜
瞿清白指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祁景并没有心思搭理他，他感觉自己许久未见的躁郁症又要发作了，他一把推开瞿清白，大步离开了四合院。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越走越远，似乎走进了一个后院，祁景猛的停下脚步，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上。
只听“咔嚓”一声，大腿粗细的树木应声而折，轰隆倒在了地上，祁景本该为这景象惊讶，但他心里只有愤怒，他想，如果不是受祁老爷所托，江隐根本不会管他……原来他这些天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被雇佣了而已！
他好像陷进了一个圈里，车轱辘话来回在他心里回响，江隐，江隐……江隐！
祁景嗓子冒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开始意识到这次病发的不同寻常，以往他虽然会暴躁充满破坏欲，却从没像现在这么严重。
他模糊的视线中好想看到了一口井，他终于取回了一点手脚的控制权，连滚带爬的扑到了井边，井底一池绿液，他也顾不得脏不脏了，用手舀起来就往嘴边送，水流涌入喉咙，并没有缓解他的干渴。
青筋暴露的双手紧紧的扒住井沿，青石上已经出现了几丝裂纹，他满头大汗的抬起眼来，就见井底的水中，映着一张扭曲的脸。
一只猩红的眼睛，半边爬满颊面的古怪纹路。
祁景转动着脖子，听到骨骼摩擦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他猛的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一个沉重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后脑，祁景的吼声停止了，他半边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模糊的人脸在他上方晃荡：“嘿，醒醒，兄弟，醒醒！会不会我打的太重了……”
祁景头痛欲裂，他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人脸。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祁景甚至揉了把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陈厝？？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厝松下口气来：“这是我要问你的吧。”
见祁景眉头紧皱，他摊了摊手：“好吧，我不是说我要回趟老家吗，这就是我的老家。”
祁景瞪大了眼睛，一个不可思议却充满道理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中：“……你是陈真灵的儿子？？”
陈厝摸了摸鼻子：“是啊。不过我三四岁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啥都不记得了，我妈也从来不提他。我也是到这了才知道，我爸居然是个道士，还是个观主……你说这是不是遗传啊，阴差阳错，我也走进这一行了。”
祁景头大如斗：“等等，你，陈真灵……”
陈厝：“我还有两个叔叔，一个叫陈真奇，一个叫陈真妙，奇奇妙妙家族，有意思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股盘旋在心中的破坏欲似乎不见了，祁景冷静了不少，梳理了下思路，把事情简要给他说了一遍。
陈厝啧啧称奇：“江隐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人也太低调了，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谁知道他这么牛逼？照这么说，你还得感谢人家呢，在这对着口井乱吼什么？吓我一跳，还以为老虎上山了。”
人人都说他应该感谢江隐，但祁景心里就有这么一道坎，不知道为什么过不去。是不满于他的隐瞒，还是……
他摇了摇头，跳过了这个话题：“刚才我怎么了？”
陈厝挠挠头：“我哪知道你怎么了啊。我在屋子里休息，就听到一声巨响，我一出去，就看到你在冲着这口井狂叫，疯了一样，我怕你失去理智，就拿根棒子打了你一下。”
祁景问：“你打我的时候，看没看见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厝远观近看的打量了他一会：“没有啊，还是一样的英俊。”
祁景抬手：“得了吧你。”
他又探身往这口井里瞧了瞧，除了波光粼粼的水和他正常的倒影外，什么都没有。
陈厝随着他一起看进去：“你对这口井有兴趣啊？这可是个有名的景点呢。”他往下面一指，祁景这才发现青绿的砖前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八角井”。
陈厝：“这里的老百姓间都流传着一句俗语，‘八角井照南天门’，说里面能看到天上去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能看到天上去不一定，但是看到阴间还是有可能的。”
两人回过头去，就见一人长身玉立，袍袖翩翩，脸上不论不类的架着个圆形镜框，陈厝惊讶道：“瞿清白？？”
瞿清白身后又走出一人来，祁景一看，拳头就攥紧了，是江隐。
陈厝上去上瞧瞧下看看，揪了揪瞿清白的道袍：“哪整的衣服，挺仙啊，也给我一套呗？”
瞿清白嫌弃的打开他的手，走到八角井前面：“这种井一般又叫阴阳镜，人在夜间往里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阴间的景象，并不是什么南天门。”
陈厝“哦”了一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都是年轻人，一见面就熟稔起来，上次的嫌隙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瞿清白说：“我是跟我爸来降妖的。”
祁景拿眼睛瞥着江隐，见他不看自己，专心盯着那口井看，面色更不好了，出口的话也不太客气：“什么妖，一条蛇罢了，也值得你们赶到这里来。”
瞿清白疑惑不解，看看陈厝，也耸了耸肩。
江隐开口道：“有没有屋子？我们进去谈。”

第29章 第二十九夜
陈厝的房间就在院里面，红漆纸窗的，很是古朴。陈厝领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屋子：“也真巧了，每次我们四个人聚在一起，都是在我家里。”
瞿清白急着问：“你刚才说只是一条蛇，是什么意思？”
祁景看了江隐一眼，神色紧绷：“你说？”
江隐说：“昨天夜里，我们遇到那东西了。那并不是虺龙，只是一条功力精深的化蛇。”
瞿清白是内行，一听就明白了，陈厝不懂，祁景就又给他解释了一遍。
听完他也迷惑了：“我这便宜爸爸到底想干啥？”
瞿清白沉吟：“你爸妈都离婚这么多年了，陈真灵突然叫你来，一定别有用意。他和你说什么了没有？”
陈厝：“没有。他最近很忙，可能也是为了那个降妖的事，就让我一直待在这院里，别乱走动，山上没网，我闷都闷死了。我妈特别不待见他，可能因为他讨厌上了所有道士吧……这次来是他软磨硬泡了很久，她才同意让我过来见一面。”
祁景说：“几十年不见了都没想，怎么现在突然想上了？”
瞿清白点点头：“有猫腻。”
陈厝摸了摸胳膊：“你们别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转向江隐，“江隐，你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隐说：“我没有头绪。”
陈厝支着脸，叹了口气。几个人又说了一通话，天色渐晚，决定回观中休息。
陈厝把他们送出院子：“说了这么一堆，你们又一走，我自己在这院子里，还真有点毛毛的。”
瞿清白吓他：“小心八角井里爬出来个女鬼，晚上来和你亲热。”
陈厝回敬：“小心女鬼和我亲热完还不够，想找个小道长尝尝鲜。”
江隐道：“还记得我托祁景给你的龙角吹吗？有事就吹响它，我能听见。”
陈厝满脸感动：“还是江真人靠谱！”
又玩笑几句，祁景三人回了云台观。回去后自然免不了祁老爷一通不是人的唾骂，祁景低头受了，也看见了刚才没怎么注意的陈观主陈真灵。
一个面容英俊的中年人，眉眼间和陈厝有几分相似，放到现在也是帅大叔的行列，谈吐之间风度迷人。
祁景悄声问瞿清白：“他多大岁数了？”
瞿清白也不清楚：“四……五十吧？保养得还挺好。”
一边的江隐默默不语，眼睛却一直盯在陈真灵身上。
陈真灵寒暄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江真人年纪轻轻就能得到祁大哥如此肯定，想必一定很有些作为了？以前倒是没听说过江隐这个名号……不知是否是化名？”
他说话文绉绉的，江隐不承认也不反驳，只说：“我来这里，是受祁老爷所托保护祁景，其他事情与我无关。”
陈真灵又套了半天话，一句没套出来，只得作罢，说：“齐言路齐妍茹姐弟和齐凯小哥已经去休息了，小景，”他特别自来熟的叫了声，“你是和江真人一个房间，还是自己睡？”
祁景张了张口，袖子就被拉了一下，江隐说：“他和我睡。”
这句话本来没别的意思，不知为什么，祁景的脸忽然热了起来，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气恼，现在又添了些羞愤，心理之复杂，简直不知该如何描述。
陈真灵显然没有想多：“也对嘛，不住一起，怎么好保护小景。那你们就睡东边的屋子吧，我门下的弟子已经收拾出来了。过会就吃晚饭了，你们可以先去休息一会。”
瞿清白自然和龙门派的那些人住一起，祁景问了他的住处后，就互相道别，和江隐进了自己的房间。
祁景心里别扭，自顾自的整理床铺，江隐在他身后，突然开口道：“祁老爷是在望月台一事之后来拜托我的。”
祁景动作一顿，直起身来看着他。
江隐说：“那天，有一只女鬼困住了你，我用法绳把她困在望月台下度化了。”
“我帮你，从来都是出于本心。”
祁景沉默了一会：“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江隐说：“我希望你不要再生气了。”
祁景感觉血液忽然间涌向了脸颊，江隐的语气，让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一个幼稚的小鬼头，无理取闹的闹别扭最后还要人来哄，简直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他正有些羞愧，就听江隐继续道：“此行十分凶险，与以往大不相同，如果你继续生气不理我，有可能会死。”
祁景：“…………”

第30章 第三十夜
……这是威胁吗？
还没等祁景想明白，就听江隐继续道：“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祁景掩饰性的背过身去，等脸上不烫一点了，才说：“没有。有什么不对吗？”
江隐说：“陈真灵有鬼气。”
祁景眉心一跳：“鬼气？”
他回忆着：“我看他气色还挺好的，怎么会有鬼气？”
江隐说：“不是阴气，不是煞气，是鬼气。看一个人印堂发黑，灾祸将临，是阴气；看一个人眉眼凌厉带煞，杀伐之气深重，是煞气。一个人有鬼气，只可能是长期与鬼为伍，被鬼上身，或者……”
他忽然停下了话头，祁景被勾起了兴趣，急道：“或者什么？”
江隐眼睛看着地面：“或者，生啖鬼魂。”
祁景一呆：“这是什么意思？”
江隐：“修道之人，也分有情道无情道世俗道仙道……鬼道。鬼道是公认的邪教，修炼方法就是吞噬鬼魂，与鬼魂之间为增强力量互相吞噬无异。长期修鬼道，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满身的鬼气，连阎王跟前的小卒都无法分辨。”
祁景打了个寒噤：“正常人怎么会修炼这样的法术？”
江隐道：“说来可笑，修鬼道可以……延年益寿。”
祁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江隐：“就像你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一样，正常修道，往往进展缓慢，但一些邪魔外道，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现在道教中落，白日飞升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但修道可以延长寿元，是不争的事实。修为越深厚，寿命越长……鬼道进境一日千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却比很多道士活得时间还长。”
祁景嗤之以鼻：“活得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江隐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祁景问：“对了，你是怎么看出陈真灵有鬼气的？瞿清白可是什么也没说。”
江隐：“感觉。”
祁景：“…………”
江隐说：“鬼气入体，一般都会有所表现，可不知陈真灵用了什么法子，隐藏的这么好。”
祁景心说，你可真够自信的。要是陈真灵不是隐藏的好，是真没问题又怎么样？
可是怪就怪在，他也毫无来由的相信着江隐。
江隐坐在床上，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包袱放在床上，东掏掏西摸摸，捣鼓着他那一堆说不出名来的东西。
他忽然说：“祁景，你知不知道让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祁景：“帮你找第六块画像砖？”
江隐说：“你可知那画像砖在哪里？”
祁景摇头。
江隐：“在梼杌墓里。”他摇头道，“我早就说过，这次行程凶险万分，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带上你。”
祁景微微动容，直直的看着他。
江隐忽然选了另一个话题：“你听说过齐流木斩杀四凶的故事了。”
“嗯。”
“其实当年记载详细情形的书籍卷册有很多，但文革的时候，都被作为封建迷信处理掉了，以至于到现在，我们连一张齐流木的照片也没有。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零散的信息流传了下来，据说齐流木当年天纵奇才，离白日飞升只差一步，却因为对付四凶耗尽气力陨落，令无数同道惋惜不已。他死前留下过一句话，他会在转世在一个齐姓婴儿身上，大术士方重山曾掐算过，此婴儿必定八字全阴，命中带煞，五行主金，肖凶，招小鬼。”
祁景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江隐继续道：“祁老爷给我看过你的八字。”
“全中。”
祁景皱起了眉：“这也不能说明我就是……何况我并不姓齐。”
江隐道：“当年齐流木奄奄一息，遗言也只是口述而已，没人能确定那是什么字。”
“你见到齐妍茹，齐言路，齐凯这几个人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祁景说：“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就在想，怎么这么凑巧，姓齐的都聚成一窝了。”
江隐道：“他们和普通道士不一样。齐妍茹等人是要通过斩虺龙来证明自己是齐流木的接班人，在他们眼中，你也是竞争对手之一。”
祁景有点好笑：“怪不得他们态度那么奇怪。这都什么事？我还没学会走路就被逼着起飞了。”
他想了想：“老爷子知道这事吗？”
“一知半解。”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二位，开饭了。”
江隐从床上跳下来：“走吧。”
他推开门就走了出去，竟像根本没把刚才说的那些放在心上，祁景追了出去，倒退着问他话：“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江隐：“等。”
“……多说几个字会死吗？”
江隐忽然伸手一拉他：“小心。”
祁景一转头，正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那男人身材高挑，眉疏目长，一头乱发在头后面系了个小辫，看起来有些不着调。
男子笑道：“年轻就是好啊，走路都这么有活力。”
祁景看看他的装扮，和常人并无什么不同：“你是？”
男人伸出手来：“你好，我叫齐骥。”
“奇迹？”
“千里马的骥。”
祁景一听这姓，就知道又是一个齐流木的候选接班人，齐骥转向江隐：“这位是？”
“江隐。”
齐骥歪了歪脖子，仔细的打量着他：“江隐啊……总觉得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探究的目光让祁景心生不爽，把江隐往身后一推，冷冷道：“这位妹妹你没见过的。”
齐骥一愣，哈哈大笑：“别介意嘛，我就是看着他面熟……说不定是缘分呢？”
祁景不想再理他，拉着江隐进了屋。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很大的两桌，有种四世同堂的感觉。饭席间十分热闹，人挤着人，祁景远远地看见瞿清白向他们招手，费劲的挪腾了过来。不一会，陈厝也出现在门口，四人正式会合。
祁老爷年岁最长，和陈真灵坐一桌，问了句：“你家老爷子不出来吃饭？”
陈真灵苦笑道：“家父年岁已高，身体不适，最近一直在房里休息。”
祁老爷深感理解的点了点头：“这个岁数了，确实该好好保养了……”说着就分享了一大堆养生秘笈。
瞿清白悄悄说：“陈山居然还活着？”
陈厝：“他不是梼杌墓的第一代守墓人吗？六十年前……现在还活着，得多大岁数了？”
“八九十了吧……”
陈厝竖起大拇指：“真够硬朗的。”他又感叹道，“不过到我爸这一代就不行了，我那两个叔叔，奇奇妙妙兄弟，都英年早逝了。留下孤儿寡母，他们的两个孩子，就是我的两个堂兄，也早早夭折了。”
祁景注意到江隐放下了筷子，他们对视一眼，都觉出了有什么不对。
江隐问：“你知不知道，你的两个堂兄都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陈厝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听小道士说，一个是二十一岁，一个……前年，才十九岁，就死了。”
他好像也明白过来，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起来：“你们是说……”
瞿清白低声道：“这并不奇怪。守墓人以凡人之躯守阴穴地府之墓，寿命一般都不长，更何况是梼杌这种大凶之墓。我还听说，有一些守墓人家族会遭到诅咒，子子孙孙寿元短促，年少早夭。”
陈厝一手掩住脸：“等等等等，你们说的没道理啊，我两个叔叔死了，我爷爷和我爸怎么活的好好的？”
江隐和祁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陈真灵身上那层“鬼气”，但他们都闭上了嘴，谁也没说出来。
祁景安抚道：“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陈厝干巴巴的说：“……可能吧。”
众人埋头吃饭，气氛有些沉重，陈厝一直往嘴里拨白饭，明显的神思不属。
过了一会，陈真灵为几人引见了齐妍茹齐言路姐弟，和他们同在一辆火车上的那个大汉叫齐凯，还有刚才撞到的齐骥，这一伙人算齐全了。祁景往另一桌看去，就见庞五爻和王老三居然坐在一张桌子上，水火不容的两拨人几乎没怎么吃饭，光瞪眼了。
宣布明天开始搜山后，陈真灵命小道士送醉酒的人回屋，宴席也就散了。
往出走的时候，人挨挨挤挤，江隐忽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被祁景扶住了。
齐骥满脸歉意的看着他们：“抱歉抱歉，我没看路。也巧了，进来的时候你撞我，回来的时候我撞他，哈哈哈……”
他神色坦然，祁景也觉得他不至于为这点事特意报复一下，但江隐面皮却有些紧绷，也许常人还看不出来，祁景却瞧的一清二楚。
果然，等他们一回房间，江隐就把外套脱了下来，抽了几张纸巾用自己瓶罐里的水沾湿，用力的擦着自己手腕连到臂弯的一处。
祁景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别擦了，都红了。”
江隐动作一顿，依言放下手：“也是，根本擦不掉。”
祁景看着他的手臂，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你很讨厌他？”
江隐摇摇头。
祁景实在看不透这个人，善恶，喜怒，爱憎……通通都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祁景道：“你们见过？他是什么人？”
江隐说：“一个小贼罢了。”
祁景还要再问，江隐却突然站起身来，侧耳向窗边听了一会，说：“走！”
祁景反应过来，是陈厝吹响了龙角吹！

第31章 第三十一夜
两人出了屋，直奔陈厝住的院子。
黑夜中只有脚踏在地上的声音，皎洁月色照亮了荒凉的白云观。刚进院子，就见八角井边一个半透明的鬼水淋淋的趴在井边，陈厝被他扯住了一条腿，脸色惨白的拿着龙角吹：“我操，这小螺号怎么吹不出声……啊啊啊你别过来啊！”
祁景大步跑过去，一脚踹向鬼的后背，趁他回头过来的时候一刀扎了过去，出乎意料的，被灵敏的躲开了。那鬼身形一转，忽然往院外跑去。
江隐扶起陈厝，大声道：“追！”
祁景追了上去，江隐和陈厝紧随其后，祁景大声道：“你半夜不睡觉，去院子里干什么？”
陈厝面上还有惊骇之色，边跑边说：“大哥，是他把我从床上一路拽到井边的好不好！你们要来晚一点，我真要下去给他作伴了！瞿清白那小子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阴森森的：“陈厝……你说我什么？”
陈厝大惊，转脸一看，黑夜中一个人影早就坠在了他们身后：“你怎么来了？”
“江隐叫我的！”
祁景一边跑还有空闲想，江隐一直和他在一起，是怎么通知瞿清白的？
江隐：“别说了，跟紧了！”
那井鬼的速度极快，他们不得不拿出百米冲刺的驾驶来，转眼间已经跑出了不知多远，前面出现一个石洞，那鬼一头扎进洞里，没了影子。
几人一个接一个冲进了洞里，祁景最快，却忽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江隐收势及时，往旁边一避，可怜了陈厝和瞿清白，追尾似的一个撞一个，直撞的头晕眼花，哎呦连连。
祁景看着眼前的石壁，左拍拍右拍拍，一丝动静都没有，难得有点无措。
江隐几人也在石壁上摸索，陈厝十分头大：“这鬼倒是能穿墙过去了，咱们怎么办啊？”
瞿清白也着急：“再这么着，那小鬼都要跑没影了！”
江隐说：“不会的。”
祁景也摇头：“你们想，这小鬼既然能从井里爬上来，为什么刚才不直接从井里回去？他故意把我们引到这个地方来，一定有什么原因。”
陈厝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祁景瞅准机会，照他屁股踹了一脚。
就在这时，瞿清白忽然大叫一声：“江隐！”
江隐回头看他，他却突然闭上了嘴，支支吾吾起来，陈厝看着着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炉灰！你带在身上没有？”
祁景一愣，才明白他说的是万鬼炉的炉灰。他也明白过来：“这鬼如果真的有意引导我们，一定会留下什么记号！”
江隐往怀里一摸，取出一个小香囊似的东西来，祁景相当怀疑他兜里是不是有一个四次元口袋，什么都放得下。
瞿清白接过来，往石壁上一洒，就见一个泛着荧光的鬼手印，正印在石壁最高处。仔细看去，那处石壁竟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陈厝跳了两下，都没够着，江隐半蹲下去，双手前伸：“上来。”
陈厝咽了口唾沫：“我很重的，你撑不起来……”
祁景把江隐拉起来，自己蹲了下去：“你上花轿啊？赶紧的！”
陈厝这才放心的踩了上去，祁景用力一拖，终于让他够到了那个手印。陈厝抓住，奋力一拧，就听石壁连接处发出嗡嗡的声音，竟然开始往上升去，陈厝往前一扑，差点没跌倒。
瞿清白道：“断龙石！”
江隐仔细瞧了瞧：“像，却不是。断龙石一旦落下，就无法再开启，但这处机关，一定有人多次进出过。”
陈厝跳下来，好奇心颇重的往里面一探头，被江隐揪着领子一把薅了回来：“要是这里面还有机关，你的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陈醋后颈一凉，赶紧往后缩了缩。
等到石壁完全升上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一片空地，中间绘着一个黑白的太极图，旁边边框框，陈厝和祁景看着眼熟，却不知道是什么。
陈厝想起刚才江隐的话，捡起一粒石子，扔了过去。
只听嗖得一声，两支箭闪电般射向石子落地处，箭头深深没入地面，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陈厝说：“这……这什么玩意？”
江隐道：“八卦阵。”
陈厝满脸迷惑：“那是什么？”
瞿清白清了清嗓子：“八卦阵，是我国古代一种古老的阵法，传说由诸葛亮发明。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陈厝赶紧打断他：“停停停，你直接告诉我们能不能过去吧？”
瞿清白说：“能。”
“这只是个最简单的八卦阵，只要按照乾坤、震、巽这样的顺序……”他神色难得有些严肃，观察了一阵，说：“跟我走。”
有了刚才那一幕，谁都不敢大意，紧紧跟在瞿清白身后，他走哪里走哪里，恨不得连脚印都印上。
陈厝悄悄说：“你觉不觉我们像在跳大神啊？”
祁景低声回他：“封建迷信要不得。”
陈厝还有心思压着嗓子笑：“我们现在就是内带头宣传封建迷信的……”
一个阵走完，瞿清白额上已经出了层薄汗，几人脚踩在了阵外的地方，只觉得一身轻松，走路都生风。
在这石壁后面，有大大小小好多个溶洞相连，钟乳垂地，石笋接天，虽然瑰丽流彩，别有洞天，令人目眩神迷，却阴冷无比，迷宫一般。不过这也并不是问题，有炉灰在，他们只需要沿着鬼魂的踪迹追过去就行了。
在一个溶洞的转弯处，他们又一次看到了那只鬼。鬼魂怕羞似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逃。
瞿清白道：“他果然是在引路！”
几人追过去，刚过拐角，就见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立在前面，转过头，同样一张惨白的脸。
祁景下意识掏出了师刀，瞿清白也摸出了符，摆足了架势，就等这鬼发难，一举拿下。
那鬼微微张口，却吐出一句话来：“你们别怕，我不是鬼。”
几人都是一愣，江隐道：“你是人？”
那“鬼”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摸摸，我的手脚都是实在的……”他慢慢向他们走来，祁景却注意到旁边的陈厝忽然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面色铁青，忽然大声道：“他在说谎！他不可能还活着！”

第32章 第三十二夜
他这话太过让人毛骨悚然，瞿清白下意识的拈符往前一举，不让那鬼过来，一边大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厝紧紧盯着那鬼的脸：“我见过他，在相册里！我说过吧，我那两个叔叔死了，他们的两个儿子也死了，他就是我其中一个堂兄，叫……叫陈琅！”
“鬼”微微一笑：“难得，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见过你，但听说过，你应该就是陈厝吧？”
他像是要上前，陈厝连连后退：“你少套近乎！……你究竟是人是鬼？”
陈琅叹了口气：“我刚才就说了，我是人。”
江隐忽然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走上前去，把手往他胳膊上一搭，说：“是人。”
祁景也走上前，试探的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陈琅笑道：“虽然冷的和尸体一样，到底还有一点温度吧。”
他形销骨立，瘦的颧骨高高凸出，一身白衣麻袋似的晃荡在身上，眼睛却还是亮如星子，神采奕奕。
祁景看着他，不禁想到，这一看就是修道之人的眼睛，和江隐一样。
陈厝也缓过来了点，也上来摸了摸，确定是真人后，问道：“你怎么还会活着？我听说你两年前就已经……”
陈琅说：“叔父说的吗？没错，两年前，十九岁的陈琅确实已经死了……是被他杀死的。”
陈厝面色茫然：“你是说……”
陈琅说：“个中原委，一时半会说不清，不如请各位来我屋中说话吧。”
他转身往前走去，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瞿清白忽然道：“刚才那个小鬼去哪了？”
陈琅：“那个吗，并不是鬼。”
江隐忽然说：“分魂术。你用了分魂术。”
陈琅有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不错。”
瞿清白面色又纠结起来：“这是……禁术！”
陈厝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瞿清白说：“分魂术，可以分离魂魄，一魄出窍，自由行动，一魄归身，保证身体的呼吸心跳还在。分魂者少则两个，多则四五个，是一种极为厉害的法术。但是人的灵魂本来完整，动辄分开合来，对身体损伤极大，所以是禁术。”
陈琅道：“小孩子家家，懂得倒挺多，现在的年轻一代，和我进来时已经不一样啦。”
他说话老气横秋，瞿清白打量着他的脸：“……两年前十九岁，你今年不也才二十一吗！”
他这话本没别的意思，陈琅脸色却突然一变，喃喃道：“二十一了啊。”
正在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陈琅所谓的“屋子”里，不过是一个小一点的溶洞，黑咕隆咚的，没有电，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煤油灯。
一张木板拼成的床，一张桌子和凳子，构成了这屋里的全部陈设。憔悴的陈琅在这种环境下，更像一个鬼了。
陈厝看了看周围，忽然说：“他把你关在这种地方两年？”
陈琅点了点头。
瞿清白都面露不忍，张了张口，陈厝说：“不用你们说了，我来说——真他妈不是人。”
陈琅笑了：“请坐。”
几人看了看这屋子里的陈设，简直没地方可坐，可地上又有水洼，只能将就着坐在床上和椅子上。
陈琅一时没有开口，微微出神，像是在整理思路，他们耳边只能听到水滴从钟乳石上滴到石槽里的声音，仿佛秒针走钟，让人凭空生出一股凄凉和恐惧。
祁景不禁想，只这么一会他们就受不了了，陈琅这两年是怎么挺过来的？到底是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不被这种环境逼疯？
陈琅抬起头来，慢慢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爷爷陈山是第一代梼杌墓的守墓人。齐流木陨落后，他就一直兢兢业业的守着墓，可直到他三个儿子出生，其中两个又早早离世，他才知道陈家中了凶兽的诅咒。”
“我爷爷是一个一心奉献的人，他认为这就是守墓人的宿命。但他的儿子们不这么想，我也不这么想。尤其是在我的堂兄陈亭年仅二十一岁就离世后，我更加恐惧这种宿命，开始寻求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很聪明，从小就被称为神童，在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叔叔，就是你的父亲，陈真灵。他和我有着一样的目标，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这么久的。”
“直到我发现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修鬼道……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证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陈厝急道：“后来呢，你们找到那种方法了吗？”
陈琅微微颔首：“我找到了。在查阅过成百上千册古籍后，我在《厌胜》一书中看到，这种由妖兽施加的诅咒，需以妖兽鳞甲，皮毛，心窍血为原料，分烧存性，制成药丸，名曰“三清丹”，长期服用。除此之外，这丹药最重要的药引，就是妖兽的一缕魂魄。”
祁景心说，真这么着，也和生啖鬼魂差不多了。
瞿清白道：“就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琅点点头：“要解除诅咒，一定要依靠梼杌——得知这一点后，我更加绝望了。”
陈厝：“为什么？梼杌墓不就在这山上吗？”
陈琅：“虽说在这山上，但谁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我们陈家与其说是守墓，不如说是守着一整座云台山。”
“重开凶兽墓风险巨大，初代守墓人都立过重誓，绝不透露一点墓地所在的信息，否则五雷轰顶，暴毙当场。”
江隐慢慢站起来：“但是，万事没有绝对。”
陈琅笑了：“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江隐以指沾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太极图：“我曾听过一个禁术。”
“云台山风水绝佳，整个山呈太极八卦图，是镇守凶兽的好地方。但如果稍加变换，未尝不能变成反转大阵。”
陈琅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不错。以本族受诅咒人之血为引，献祭百余人，可将八卦反转，梼杌墓自开。”
在座的人都听呆了。
陈琅继续说：“我终于找到了破解诅咒的方法，却无法实施，一时心里失落哀戚，无以复加。我也没有笨到把这个方法告诉陈真灵，我早就察觉我这个叔叔城府太深，不可信任，可是，他悄悄看了我的笔记。”
“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陈真灵把我囚禁在了地下宫，一关就是两年。我爷爷因为反对他，也被关了起来。我计算着日子，这两年，他建立反转大阵的材料差不多要搜集完了。”
祁景皱起眉：“所以，他这时候叫陈厝来……”
陈琅道：“我父亲和叔叔都是三十一岁去世的，我堂兄陈亭是二十一岁，陈真灵笃定我活不过二十一岁，那么，就只剩一个人了。”
陈厝面色苍白：“我。”
瞿清白怒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平白无故的叫你来干什么！”
陈厝没有回话，他这一晚上受的冲击有点大，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江隐说：“我们先出去吧。”
陈琅“嗯”了一声，眼睛发亮，想来他也在这个鬼地方待够了。几人原路返回，溶洞寒冷刺骨，不时有水打在头上颈后，瞿清白缩了缩肩膀：“这真不是人待的地。”
陈琅慢慢说：“陈真灵下不了决心杀我，又不想让我妨碍他的大计，就把我关在这种地方慢慢折磨，等哪天把我逼疯了，就可以永绝后患。可我偏偏不如他的意，越难受，我越要活下去。”
他语气坚定，浑身散发出一种精神，让人不由得为之动容。
正当他们走到八卦阵前的时候，江隐却忽然说了句：“不好！”
他话音刚落，脚底地面震动，入口处的石壁忽然开始下落。
祁景说：“有人动了外面的机关！”
几人赶紧往外跑，还是由瞿清白带头，这次过八卦阵就比上次快多了，谁也不想被关在这鬼地方，陈厝心神恍惚，在最后一步踩偏了，一支铁箭疾射而来，祁景就地一扑，带着他躲了过去。
可是这时，石壁已经降到了不足一米的高度。
瞿清白在外面大喊：“你们快出来，机关被人破坏掉了！”
两人俱是大惊，赶忙往过跑，可也许是机关失效，越到后来，石壁下降的越快，仿佛要直接砸入地上，让人望之生怯。
祁景先把陈厝推了出去，自己趴伏在地上，想要顺势蹭过去，可那距离已经不足一人平躺通过，他一时间肺腑都冰凉了，眼睁睁看着石壁落下。
就在这时，瞿清白忽然大叫了一声：“江隐，你干什么！”
祁景就见随着他的话，一人贴地滑进了溶洞，石壁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蹭过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烟。

第33章 第三十三夜
陈厝等人眼睁睁的江隐滚进了石壁后，再也见不着影子，都呆愣在了当场。
陈厝扑了上去，用力敲打着石壁：“祁景！祁景！江隐！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喂！！”
陈琅拉住他：“他们听不见的。这两块石壁至少有十几厘米厚，重逾万斤，他们就是把耳朵贴在上面，也什么都听不清。”
瞿清白掏出手机，毫不意外的发现一格信号也没有。
陈厝满面惶急：“怎么办……我们报警吧！”
他说着就要冲出去，陈琅又是一把拉住了他：“没用！你以为陈真灵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云台观和地方势力互相勾结，盘根错节，警察根本不会管的！”
陈厝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陈琅一时不语，他颓然塌下肩膀，狠狠锤了下石壁：“都怪我！要不是我……”
他这一晚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管是亲生父亲要杀自己的事实，还是活不过二十一岁的宿命，都足够普通人消化许久了。
瞿清白按上他的肩：“不是你的错。放心吧，至少现在，他们还没事。”
陈厝把脸转向他：“你怎么知道？”
瞿清白举起手，小拇指根处一圈清晰的红色：“用这个。”
陈厝这才发现，瞿清白的小手指一直在有规律的一动一动，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样。
“这是……”
陈琅接道：“红线。把一根剪断，系在两个人的手指上，可以互相感应。小兄弟，你这个朋友真是个人才。”
瞿清白说：“刚才，江隐就是用这个通知我赶过来的。”
陈厝疑惑：“只是一根红色的线，真的能互相感应？”
瞿清白：“这可不是一根普通的红线，线上附灵的……唉，反正又是一种禁术。”他好像已经放弃了，原本反应激烈，现在蔫眉耷眼的，对这些禁术都见怪不怪了。
陈厝呆了一会，忽然说：“你能不能用这个给他们传递信息？”
瞿清白一愣：“怎么传递？”
陈厝：“你听说过摩斯密码吗？”
陈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想象力够丰富的。”
陈厝没心情开玩笑，闷声道：“你还笑，我都快哭了。”
陈琅正了正色：“你这方法不是不可行，但太浪费时间了。为今之计，你们还是先回云台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既然有人算计我们，这里就不宜久留，云台观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陈真灵一时半会不敢怎么样。”
瞿清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陈琅神秘一笑：“我要先去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去找你们。”
陈厝和瞿清白对视着，都从心底生出一片空茫茫的不安来。
陈厝张了张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陈琅说：“明天，陈真灵就要开始搜山了。你们暂且和他们一起，如果能证明所谓的虺龙只是条化蛇的话，他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陈厝还有些犹豫，看着那面石壁，迟迟不愿动弹。
瞿清白拉着他：“走吧。”陈琅也劝道：“我在这地下宫里待了两年了，不也好好的吗，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事的，走吧。”
两人这才离开了。
与此同时，在石壁的另一面，江隐举起了手，给祁景展示小指上的红线。
“他们知道我们没事，应该会回去等着。”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我们走吧。”
祁景：“去哪？”
江隐说：“这里空气充足，也许不止一个出口，反正我们困在这里也无事，不妨从各个溶洞找一找。”
祁景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为什么要进来？”
江隐说：“怪我。”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祁景微微皱眉：“关你什么事？”
江隐说：“还记的齐骥吗？”
“嗯。怎么？”
江隐说：“之前我和你说过，他是一个小贼，确切的说……是个盗墓贼。”
“我在找一块画像砖的时候，和他进过一个墓，有些过节。这人本名叫雒骥，擅长伪装，骗术高超，这次用化名混进来，恐怕也是为了进梼杌墓摸金。我明知道这一点，还毫无防备，让他染上了气味。”
祁景想起江隐用力擦着胳膊那一处，明白过来：“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
江隐道：“雒骥有一种奇特的香粉，人一沾身，长达月逾无法去除。他靠这种香粉，可以追踪特定人物的行迹，无往不利。”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祁景道：“你的意思是说，刚才破坏机关的人就是他？”
江隐：“有可能。如果不是他，事情就更麻烦了。”
他们走到一个溶洞的拐弯处，祁景忽然在墙壁上发现了什么：“看。”
江隐凑过去，就见滑腻的洞壁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叉，像是被让人用锐器用力刻上去的。
祁景：“这应该是陈琅被困在这里时，尝试向里面走时做下的记号。这应该是条死路。”
江隐点点头：“换一条。”
正当他们向另一个溶洞里走的时候，江隐忽然叫住祁景，一只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圆球来。小圆球球面雕花，顶部开孔，江隐从孔里抽出一段红线来，扯断成两截。
祁景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疑问：“我是不是该叫你哆啦A梦？”
“伸手。”
祁景把手伸过去，江隐把红线绑在他的一根手指上，又把另一根红线绑在自己的手指上。
“如果我们不小心分散了，你只要用气劲充盈红线，动一动手指，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祁景微微垂下眼，江隐比他矮一点，低着头的时候，能看到乌黑的发顶。他的手指瘦长的像一具骷髅，偶尔碰到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人不由一颤。
祁景忽然有种冲动，他想碰一碰那只手。
这个想法让他吓了一跳，他以前还从没想过牵一个男人的手，一定是……江隐的问题。
江隐这样不顾一切的跟着他进来，冒着被永远关在这里的风险，这份决断和勇气确实令人震撼。要说他心里没有一丝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祁景低声道：“谢谢。”
也许还应该有一声对不起，但在他做完心理建设之前，江隐就忽然道：“看这里！”
祁景仔细看去，这条甬道的洞壁上也刻着一个叉，不同的是，这个叉没有刻完，缺了一个角。
祁景：“他是没来得及刻完，还是故意没有刻完？”
江隐：“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延着甬道向前走，溶洞里是浓重的黑暗，人走在其中，仿佛行走在盘古开天辟地前一片混沌的虚空中，不知道何为尽头。
越走越狭窄，由容得下两人的宽度到一人独行都困难，尖锐湿凉的洞壁倾压下来，直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拦住光的，又是一颗拔地而起的石笋。
祁景：“我现在知道陈琅为什么过不去了。”他用手机的手电筒向透出光的洞口照出去，成束的光被吞没到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江隐使力踹了踹拦在洞口的石笋，石笋基座坚实，一动不动。

第34章 第三十四夜
这一夜，陈厝和瞿清白都几乎未入睡。他们忧心着同样的问题，所剩不多的夜都变得漫长起来。
后半夜，陈厝摸到了瞿清白的房间，蹲在床边，轻轻的推他：“小白。”
瞿清白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见陈厝把下巴搁在床沿上，活像是只有一个头放在床上似的，他吓得三魂离了七魄，手一伸就要往旁边摸桃木剑：“何方妖孽……”
陈厝赶紧道：“是我，是我！”
瞿清白眯着眼睛，借着月光下看清了陈厝的脸：“你来这干什么？”他伸手去摸眼镜，把圆圆的镜框架在鼻梁上。
陈厝一向飞扬的眉都耷拉了下来，看起来像一只耷着尾巴的狗。
他又叫了声：“小白。”
瞿清白抖了三抖：“干啥。”
“……我该怎么办啊？”陈厝抱着头，坐在他床边的地上，“我心里实在窝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说，我真的活不过二十一岁吗？”
瞿清白想到这点，心里也生出些同情来：“不会的。”
“陈琅不是说，只要收集到梼杌的鳞甲，皮毛，心窍血，残魂分制成丹药，就能解除诅咒吗？我想江隐这次来，一定是奔着梼杌墓去的，他这么有本事的人，一定能帮你找到这些东西。”
见陈厝仍旧兴致不高，他继续道：“再说了，就算这次不行，一定也有守墓人家族中了这样的诅咒，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求医问药，总有办法。”
陈厝勉强笑了一下：“我这么怕死，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怂？”
瞿清白拥着被：“嗨，哪能呢。我跟你讲，这东西都是练出来的，我从小就怕鬼，一见鬼就哭，偏偏还要被逼着驱鬼，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一个月前，我还不敢和江隐他们上荒山，但你看我现在，鬼群也进过了，凶鬼也收过了，这次还要来斩虺龙，进梼杌墓，这人生履历多辉煌啊。这样想着想着，也就不怕了。”
陈厝笑了：“你倒是能宽心。”
瞿清白摸了摸鼻子：“我要是不自己排遣些，早被那些鬼吓疯了。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床上，一个坐地下的说了半夜话，陈厝心里开解了不少。
眼看天要亮了，瞿清白打了个哈欠：“该起床了。”
陈厝跳起来：“好！就让我们把那个什么玩意揪出来，看陈真灵还有什么话说！”
山中简陋，两人用冰凉的井水拍了拍脸，精神了一下，就去云台观大堂了。
吃过早饭，陈真灵问起祁景和江隐的下落，两人只作不知。令他们暗自惊讶的是，齐骥也不见了。
祁老爷面露忧色，要去寻找，陈真灵沉吟片刻，对瞿三聚说：“祁老爷只身去寻人，我不太放心，不如劳烦瞿掌门带人护卫，人命关天，到底比一只区区妖兽重要。”
瞿三聚应下，嘱咐瞿清白好好表现，带着人随祁老爷走了。
瞿清白看着自己老爸的背影，有口难言，到底没把真相说出来。
剩下的人，被陈真灵分派成几个小队，在陈厝的坚持下，他也加入了搜查队伍。他们和庞五爻组成一队，齐妍茹姐弟和王老三一队，云台观的人和齐凯一队，其他林林总总，组成另外几队。
瞿清白和陈厝不认识庞五爻，江隐和祁景也没和他们说过他，这人表面斯文，看上去倒十分靠谱。因为瞿清白是龙门派中人的缘故，对他们还格外热情些。
一路上走走谈谈，上了旁边的紫阳山，这是云台八卦其中一笔，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那天祁景等人遇到虺龙的山峰。
庞五爻边走边说：“其实依我看，说是虺龙，其实根本没那么厉害。传说中虺龙连蛟都不如，只是条虫罢了，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和龙沾边，就一窝蜂的涌进来，实在是愚蠢极了。”
瞿清白和陈厝对视一眼，陈厝试探道：“说不定，那根本不是条虺龙呢。”
庞五爻没怎么在意，他腿走的有点酸。
瞿清白想到了什么，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庞五爻颇有些自得：“我和陈观主有些私交，他请我过来的。”
言谈之间，可以看出他是个颇爱炫耀的人，念起经来滔滔不绝：“你们可能不知道，妖怪最盛行的时候，应该是距今一千多年前，就是历史上的唐朝，那时候的妖怪还是有形体的，百鬼夜行，多么壮观！宫里面设立的浑天监，其实也有掌妖除怪的职能。唐朝以后就逐渐没落了，连年战乱下来，连大妖都耗尽寿数，逐渐灭绝了。到现在，都只剩下魂魄游荡在世间了。其实要我说，现在的妖兽，都不算妖啦，一缕残魂，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陈厝问：“那齐流木当年斩杀的，也只是四凶的残魂？”
庞五爻：“当然了。但那可不一样，四凶能和普通妖兽比吗？据说当年齐流木为了铲除四凶，居然找到了他们的埋骨处……”
他忽然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几人都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前面一人倒在地上，身穿着道士服。
他们连忙跑出去，把人扶起来，就见那人面色青紫，无声无息，手脚僵直，分明已死去多时了。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真正看到尸体，还是让陈厝遍体生寒。
庞五爻道：“这个虺龙，还真是做害不浅！等我抓到了他，一定让他魂飞魄散。”
他叫人把受害者的尸体抬了回去，几人继续出发，陈厝却见瞿清白眉头紧皱，好像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似的，就走过去悄悄问：“怎么了？”
瞿清白小声说：“化蛇虽然被叫做‘灾星’，所到之处必有灾祸，但此妖物生性胆小怕人，不会主动攻击，我听江隐说他们遇到那东西时，明明能轻易伤人，还是掉头就走，足以见得他无害人之心。”
陈厝也想不明白：“那这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瞿清白盯着眼前庞五爻的背影，眸光微动：“刚才他扶起人的时候，你看没看到他袖口有什么东西？”
陈厝回想了一下：“好像有点脏。”
“我看不止有点脏而已。”
他忽然走上前，一把扯住了庞五爻的袖子。
庞五爻疑惑：“你干什么？”
瞿清白手指在他袖子上一抹：“有点湿，还这么脏，庞道长，昨天夜里你去了什么地方？”
庞五爻神色微变：“什么什么地方？我洗脸的时候溅上水了，不行啊？”
瞿清白说：“我从小被叫小天才，可不是白叫的。你袖口沾灰，这灰灰白中透着血红，分明是万鬼炉的炉灰，衣物潮湿，是因为溶洞里湿冷，一夜未干！”
他厉声道：“庞道长，你从哪能接触到万鬼炉的炉灰，又为什么进了溶洞？昨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破坏机关？”
庞五爻被他吼楞了，一时破绽百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厝也明白过来，一把揪住庞五爻的领口，凶神恶煞的吼：“说，是不是你！”
庞五爻叫道：“你们别冤枉好人！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再这样，我要告诉陈观主去了！”
瞿清白搓着指尖一小撮灰：“没有错，这就是万鬼炉的炉灰！一定是他破坏机关的时候，袖子沾到了撒上炉灰的石壁！”
陈厝救人心切，举起拳头：“你说不说！”
正当庞五爻挣扎的时候，西边天空忽然炸开一个小小的烟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庞五爻趁机挣脱了陈厝的钳制，躲回了自己人的后面。
云台山磁场奇特，手机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于是陈真灵发给他们信号弹，一有情况，立即发射。
瞿清白低声道：“他们找到‘虺龙’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夜
巨大的石笋前，就连江隐都束手无策。
两人徘徊一阵，无论怎样都弄不倒石笋，也无法从那缝隙中挤出去，看来，这条路只能放弃了。可是当他们原路返回去找其他出路的时候，所有的甬道都被打上了叉。
两人有只得回到那条路，坐在石笋前想办法。
祁景感觉自己坐着的石块和倚着的墙壁分外光滑，伸手摸了摸，确实比其他地方平坦许多，像个小矮凳。
他不禁想，也许陈琅被困在这里两年，走遍了所有通道都无法出去，只能每天坐在这石笋前，靠着石洞外透过来的一点光，幻象外面世界的样子。
或者也可能，他依靠分魂术，可以让魂魄穿过石笋，看到外面的样子，或许没有出路，或许有出路，他的肉身也无法脱逃。
陈琅已经是绝顶聪明的人了，他都无计可施，祁景本来应该惊慌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有江隐在身边，就觉得分外安心。
不同寻常的，江隐却开始焦躁起来。
也许在地下待久了，江隐开始坐不住，他在狭小的石洞里来回踱步，像被笼子困住的野兽，出粗重的喘息。
他的样子不太对劲，祁景试图和他说话：“你好像不怎么咳嗽了。”
“我吃了药。”江隐边喘气边说。
“什么药这么管用？”
“一种特制的……特制的药。”他忽然猛的捋了下头发，惨白的脸在黑暗中发着光，“你怎么还坐着？起来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出不去了！”
祁景站起来，他觉得江隐的样子很不对。他慢慢走过去，抬起双手，以驯服猛兽的姿态：“江隐，你冷静下……”
江隐一拳打在墙上：“冷静？你还要我冷静！我们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祁景简直怀疑他被什么附身了：“不会的。”他温言道，“我们会找到出去的方法的。江隐，过来。”
江隐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嘴里念念叨叨：“你们这些废物，什么都不会做，一路走过来，哪次不是靠我化险为夷？我到底为什么要进来……为了点钱，现在连命都要搭上了！”
祁景一僵：“钱？”
江隐冷笑：“你以为呢？要不是为了你爷爷那几个臭钱，我才懒得管你！”
祁景的脸色微沉：“江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话不要乱说。”
江隐道：“我受够了！我受够一直哄着你这个大少爷了！我说不是为了钱帮你，你居然就信了？不要那么天真了好不好，没有钱，谁会干这种豁出命去的差事？”
祁景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他的拳头攥紧了：“把这些话，收回去。”
江隐讽刺的看着他。
祁景怒吼了一声，一拳锤在墙上：“收回去！”这时的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这一拳有多大的力道，甚至让石洞都颤了两颤。
江隐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祁景的领子，“你也看出来了吧，我还挺喜欢你的，偏偏你这人油盐不进，我一直没得手的机会，反正现在都要死了，我非要称心如意一回！”
祁景满面震惊与被羞辱的愤怒：“江隐，你疯了！”
江隐此时的力气奇大无比，一把把他推在石壁上，两只手一扯，祁景立刻衣衫破裂，胸腹大敞。
祁景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他气极反笑，眸中一点猩红逐渐汇集起来，从胸肺里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怒吼：“江隐！！”
江隐灵敏的躲过了他势若雷霆的一拳，那一拳砸在洞壁上，竟硬生生的砸出个坑来。
祁景毫无所觉，他被一种熟悉的情绪掌控住了身体和大脑，江隐往哪躲，他的拳头就往哪砸。
只听“轰”的一声，被他砸到的石笋竟然从根部出现了裂痕，再一拳过后，已经轰然倒地。
江隐已经躲无可躲，一矮身从石洞钻了出去，仿佛一条灵活的泥鳅。
祁景满目血红，从石洞探出头去，就感觉一只凉凉的手在额头上一拍，眼前已经被贴上了一张黄符。
他猛的的停滞住了，短暂的几秒，意识好像在慢慢的回笼，眼前的事物清晰起来，他看到江隐站在石洞外面，披着一身淡淡的光看着他。
他的眼神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温凉平静，哪里还有几秒钟前的焦躁。
江隐说：“我们出来了。”
祁景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才扯下黄符，从石洞中钻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咬着牙：“……你故意的？”
“嗯。”
“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奥斯卡？”祁景讽刺的问。
江隐正经的答：“不用。”
祁景越来越感觉到，这人一句话能气死人，也能堵死人。
也许看到他面色不对，好像又在发疯的边缘徘徊，江隐终于主动承认：“我早就知道你有病。虽然你掩饰的很好，我还是发现到你的情绪偶尔会不受控制。其实你应该也察觉到了，那并不是什么‘躁郁症’。”
祁景想到了自己梦中那半边诡异的脸，他不知道江隐知道多少：“……即使这样，你也认为我是齐流木的转世？”
江隐说：“不如说，正因为这样，你才更有可能是他的转世。”
“你看到守墓人受到的诅咒了。你认为，作为齐流木的后人，会一点事也没有吗？”
祁景皱起眉：“你的意思是说，我也中了一种诅咒？”
江隐答：“有可能。”
祁景回头看了看断裂成两截的石笋，这明显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做到的，而他的手指关节，只不过微微发红而已。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焦躁：“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额头忽然被敲了下。微凉的触感，和刚才一样。
江隐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不要紧。”
“你现在的情况，只要一张清心符就能解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从这个地下宫逃出去。”
祁景抿了抿唇：“好。”
两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从石洞出来，竟然是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一池黑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原来他们从洞口看到的不是天光，而是水面映出的微光。
两人环绕洞壁走了一周，没有任何出口，往上看去，高高的穹顶至少有百丈之高，除非肋下生双翅，不然没人能上去。
祁景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却见江隐对着那深潭发怔，好像要随时跳下去一样。
他心里一紧，一把把人拉回来：“你要干什么？”
江隐说：“你不想去水下看看吗？也许下面就有一条生路。”
祁景看着那深黑色的潭水，好像能吞噬人一样：“这种鬼地方，水底下有什么东西也不稀奇，下去会有危险。”
江隐：“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试一试，就永远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祁景见他态度坚决，脱口而出：“好，我先下去探探路。”
江隐看了他一眼：“不行。”
祁景已经开始脱衣服，上衣从头上拽下去，肌肉拉伸出健美而富有张力的线条：“你水性有我好吗？”
江隐按住他的胳膊：“不准脱。”
他面色不变，祁景却感觉出他有点紧张，这让他心里无来由的生出一点熨帖来，就算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无法抹消。
他咧嘴笑了笑：“你仔细想想，如果我在底下有什么事，你还能想办法救我，要是你在底下出什么问题了，我在岸上只会束手无策。”
江隐不语。
祁景把衣服裤子都脱了，把师刀拿在手里，江隐面容冰冷，在一旁站着看他。
这是不高兴了。
可他越不高兴，祁景越想笑，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鲜少见过江隐的情绪有哪怕一丝的起伏，可现在，江隐却因为他表现出这么明显的不悦，祁景心里有一种变态的快感，他甚至希望江隐更加激动一些。
他活动了下手脚，感觉身体发热，就迈入冰冷的池水中。
水刚一接触皮肤，祁景就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深深吸着气，努力适应水温，慢慢走到了及腰的深度。
江隐在岸边站着，看着祁景赤裸的背影，他背部的肌肉在黑暗中显现出深刻的轮廓，湿淋淋的水珠附着在皮肤上，在冰冷的洞窟中活色生香，仿佛一只英俊强壮的水妖。
江隐眼神暗了暗，就见祁景侧头冲他一笑，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

第36章 第三十六夜
瞿清白和陈厝奔跑在山间小道上，为了抄近路，路面坑坑洼洼，他们都走不惯，跑几步打个跌。庞五爻动作倒是快，不一会就落了他们一大截。
陈厝边跑边说：“你说，他们真的抓住那玩意了吗？”
瞿清白说：“不知道！要是真抓住了，陈真灵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等到他们气喘吁吁的赶到，就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手里都拿着个小旗子似的东西，个个下盘放低，蓄势待发，而被他们围着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
那人惨白的脸像一颗大鸭蛋，眉眼细长，鼻小嘴短，可不是那天祁景和江隐遇到的蛇面人吗！
光头大汉齐凯拎着两根棍子一样的东西，前端略细，棍身呈四角形，瞿清白轻声道：“打鬼棒！”
齐凯一马当先，拎着打鬼棒与蛇面人斗在一处，围着他们的人以一种奇特的步伐走动着，手中小旗招招，瞿清白说：“他们在走步天纲阵，那条蛇被困住了！”
陈真灵手执引磬，和云台观的人围在外圈，口中念念有词。
清音阵阵，法号庄严，那妖物虽然厉害，不过一条化蛇，很快就抵挡不住这么多人的围攻，败下阵来，转身要逃。
可陈真灵早就令道士在上空布下阵法，蛇面人没冲多远就被挡了回来，两个道士手执法绳，一边一个勒住了他的脖子，把那东西按在了地上！
陈真灵喝道：“今天，我云台观就要为民除害，灭了你这为害人间的妖物！”
瞿清白眼看不好，大叫一声：“且慢！”
他抢上两步，一把拽起那蛇面人：“你们看好了，这不是什么虺龙，只是条化蛇而已！陈观主何必这么急着斩草除根，你假称虺龙出世，把众多同道引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齐凯看着那蛇面人，也皱起了眉毛：“我刚才与他相斗，也觉得他法力低微，远远不及虺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蛇面人满面恐惧，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嘶哑：“别杀我，我不是龙，不信……我变出原形给你们看！”
他一仰脖子，居然化成兽形，身条拉长成一条几米长的大蛇，脸还是安在蛇身上！
法绳随着他的变化自动收紧，把那条大蛇捆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众人都看向了陈真灵，陈真灵不动声色：“我也不知怎么一回事，但云台山下的镇子里被这妖物害死数人是事实，无论怎样，此妖当诛！”
陈厝怒道：“你不要指东打西的，你明知这只是条蛇，为什么要骗人？”
陈真灵怒道：“阿厝，你怎么了，竟然怀疑其你的父亲来？”
陈厝冷笑道：“我看你是想用这些人祭天，反转八卦，开启梼杌墓吧！”
陈真灵面色大变：“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咱们陈家世代镇守在这里，我怎么会想开梼杌墓？什么反转八卦，什么祭天，阿厝，你莫不是被魇住了？”
“你！”
齐凯和其余众人都不明就里，呆呆的在一旁看着他们拌嘴。
瞿清白拦住激动的陈厝：“陈观主，杀人的真的是这条蛇吗？”
陈真灵理所当然的道：“当然是这妖物，不然还能有谁？”
那蛇面人大叫道：“冤枉！我从来不伤人的，你问……你问他！那天，我明明放走了他们！”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齐妍茹姐弟和王老三正赶了过来，蛇面人视线的落点处，正是王老三。
王老三莫名其妙，一见那蛇面人，立刻道：“就是他！那天攻击我们的就是这个东西！”
陈真灵目光一闪，高高举起桃木剑，对着蛇面人就要砍下去：“人赃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瞿清白赶紧挡在前面，一剑荡开陈真灵的剑：“陈观主，事情还没说清楚，何必这么急着灭口！”
陈真灵痛心疾首：“瞿贤侄，你这是怎么了，这妖物害了这么多人，难道不该杀吗？你怎么反而护起他来了？”
陈厝受不了了，破口大骂：“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卧槽，这叫什么，衣冠禽兽，道貌岸然，颠倒是非的混蛋乌龟王八蛋，你还配给我当爹呢，你给我当儿子我都不乐意！”
他这话一出，一片哗然，瞿清白心知不好，赶紧去捂他的嘴。
齐妍茹姐弟刚到，更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这情形，急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真灵忽然大声道：“原来你这妖物如此狡诈，居然还能蛊惑人心，我儿和瞿贤侄竟然都被魇住了，快把那妖物斩了，再将他们拿下，回云台观作法祛秽！”
云台观众人齐声应道：“是！”
齐凯一时没动，庞五爻大声道：“陈观主说得对，你们看这两人言行无状，举止癫狂，不是中了邪是什么！快随我一起把他们拿下！”
陈厝向他看去，只觉得那张看似斯文的脸上此刻满是奸诈狡猾，他猛地明白过来：“我知道为什么他跟踪我们了！他和陈真灵是一伙的！”
瞿清白咬紧了牙，骂了句人：“他妈的！”
他和陈厝对视了一眼，陈厝两拳打翻了旁边的两个道士，瞿清白反手把法绳一挑，对那蛇面人说：“你自己逃命去吧！”
蛇面人感激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飞快的游走了。
庞五爻道：“他们居然放走了那妖物！追啊！”
瞿清白趁乱大声道：“走！”
他俩回头就跑，用了拼了老命的速度，感觉身后一堆人追了上来，陈厝大吼：“现在该怎么办？”
瞿清白：“先跑再说，你想被陈真灵抓回去放血吗？”
陈厝的速度立刻提了上来。
两个人跑的气喘吁吁，身后那堆人还穷追不舍，此时天边已经开始变暗，火烧云赤练一样横在天边，走了一天，他们体力都濒临耗尽的边缘，这时，忽然从树林里转出一个人来：“跟我来！”
两人定睛看去，居然是消失许久的陈琅！
瞿清白大喜：“你找到对付陈真灵的办法了？”
陈琅不置可否：“也许吧！”
陈厝都要绝望了：“那你这是带着我们往哪跑？”
“来就是了！”
他们越跑越没劲，瞿清白发现地势竟然在逐渐升高，他们是在往山顶跑。跑过一个路标，瞿清白瞥了一眼：“飞仙崖，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陈琅不答，带着他们一口气到了山顶，暂时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天边已经擦黑，浓重的黑和灿烂的云霞交织在一起，身后的飞仙崖诡异壮丽。
他们都已累极，瞿清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陈厝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陈琅……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琅也在大喘气，边喘边咳嗽，明明他的身体状况是最差的，此时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你们听没听说过飞仙崖的故事？”
“哈？？”陈厝说，“你在说什么，陈真灵就要追过来了…………”
忽然，他耳边响起一声破空之声，瞿清白大叫了一声：“陈厝！”扑上去带着他就地一滚，避开了突然射过来的箭只。
两人爬起来，就见陈真灵带着一行人从石阶走上来，笑道：“我已经来了。”
陈琅看着陈真灵，云淡风轻的说：“叔父，我们又见面了。”
“小琅。”陈真灵笑道，“一晃我们已经这么久没见了，我现在见到的，不会是你的鬼魂吧？”
陈琅说：“是不是，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你笃定我活不过二十一岁，怎么反倒来问我？”
陈真灵做恍然大悟状：“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生日就在近几天吧？”
瞿清白终于忍不住开口：“陈真灵，你到底要怎样？”
陈真灵道：“我？我不过想要活命罢了。”他面色和缓，温声道，“阿厝，听话，过来吧，不要被不相干的人蛊惑了心智，我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会害你吗？”
陈厝脸色苍白，猛的后退两步：“陈琅也是你的亲侄子，你还不是把他囚禁了两年？我疯了才会信你！”
陈真灵哼笑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把他们给我拿下！”
云台观的人一窝蜂涌了上来，把小小的飞仙崖挤的满满的。争斗间，陈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叫，瞿清白被一剑打中，向后仰倒，他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陈厝吓的魂飞魄散，大叫了声：“小白！！！”
他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一把拽住了瞿清白的胳膊，他自己也被这重量坠的向下滑去，眼看两个人就要一起掉下悬崖，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抓了他的脚踝！
陈厝回头看去，就见陈琅一手死死抠住石头，一手拽住他的脚，一张脸憋的通红。
此时，陈厝和瞿清白两个都已悬空挂在外面，三个人全靠陈琅一只手维持，陈真灵一见也变了脸色：“快，把他们拉上来！”
他还要靠陈厝的血开启梼杌墓，怎么能在这时候任他掉下去？
陈琅却大声道：“陈真灵，我现在一放手，你活命就无望了！”
陈真灵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陈琅，你想怎么样？”
陈琅的眼睛映着底下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忽然说：“刚才我说要给你们讲飞仙崖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瞿清白挂在下面，脚底空空，早已心颤胆寒，一听这话顿时不敢置信的叫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讲故事？？”
陈琅死死抓着瞿清白的手，手臂都爆出青筋来：“算我求你了，这种节骨眼你就别卖关子了！”
陈琅叹了口气：“陈厝，真不是哥哥坑你，你要知道，如果没有三清丹，连你都活不过二十一岁！这次事成，大家都活命，若不成，陈真灵也不会放过你，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就连累你们陪我走这一遭吧！”
陈厝：“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上面的陈琅微微一笑，忽然放开了手。

第37章 第三十七夜
祁景用手拨开冰凉的水，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周围很黑，一点动静也没有，眼睛能看见的只有咫尺范围，他憋足了一口气，在水下潜了好久。
他能看到水底尖锐的石头，细小的气泡从他嘴边鼻腔吐出来，祁景猛的上浮，抹了把脸：“这里也没有。”
江隐站在岸边，指向东边一处。祁景便又下潜下去，慢慢往那地方游去。
湖水太黑了，偶尔一点小小的响动，就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可那实际上只是他手臂拨动水流的声音。
祁景逐渐靠近岸边，他忽然看到了一堆石头，堆在池壁上，好像在遮挡着什么，他心生疑窦，伸手去推，那石头竟然有松动的迹象。
祁景抬脚一踹，石块崩塌，竟然出现一个洞！
他惊喜交加，立刻要去告诉江隐，可正在这时，他的脚上传来一股拉力，他以为是水草，回头看去，却对上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祁景大惊，用力蹬踹了下，那东西抓的更紧了，蹼爪紧紧勒住他，往下拖去。
祁景手里还攥着师刀，蜷起身一刀扎了过去，那东西吃痛，松开了手，祁景闪开了一点，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
这东西身长一米左右，长着鱼一样的尾巴，鱼头的位置却像极了人脸，非要比喻的话，应该像一只丑陋的食人鱼。它的头上长着稀疏的头发，本该是鳍的位置进化出了发达的臂膀和两栖动物一样的蹼爪。
这么丑的东西，祁景实在不想用“人鱼”来称呼它。
被师刀刺伤，那张鱼脸上竟然出现了痛苦憎恨的神色，祁景踩着水上浮，却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扼住了喉咙，一口气没憋住，嘴里咕噜噜的涌出一大片气泡。
勒在他脖子上的东西滑腻腻的，像水草，祁景知道，一定有另一只怪物在后面暗算了他。
那怪鱼狡诈异常，一见祁景被制住，立刻扑了上来，祁景一边要抵挡它恶犬一样的扑咬，一边要忍受着缺氧的痛苦，终于腾出手，挣扎着割断了水草。
此时，他已经不知道喝进去多少水，胸口紧缩，胃部鼓胀，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可更糟糕的是，还有更多的怪鱼从黑漆漆的湖底浮上来，抓住了他的腿，用力的往下拖。
祁景开始不受控制的下沉，漆黑的湖底张开了吞人的巨口，他眼前的光亮在渐渐消失……
难道他今天就交待在这鬼地方了？
在他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片明亮的火焰，把池水都灼烧至沸腾，而他逐渐下沉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了。
…………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祁景首先感到一双手在他的胸膛上不断按压着，他的嘴角随着那动作不停地溢出一些水来，可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托起了他的下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唇上，均匀的往里吹气，祁景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他好像突然有了力气，猛的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江隐，大口的咳出呛进去的水。
他边咳边说：“你……你干什么！”
江隐说：“人工呼吸。”
祁景也知道是人工呼吸，但无论他怎样用力的擦嘴，那种柔软的触感还是挥之不去。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脸有多红，烫的可以煎鸡蛋了。
祁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多放不开的人，要说洁癖那也没有，反过来想想要是陈厝给他人工呼吸他也就是擦个嘴就完了，都是大老爷么没什么好矫情的。
可是现在……他脸红个什么劲啊？？
他只能尽力转移话题：“刚才我好像看到一片火光……”
江隐指了指旁边浸了水灰扑扑的棒状物：“燃烧棒，在水下也能燃烧。那东西怕火，可惜我只带了一根在身上。”
祁景咳嗽了两声，总算把面色调整过来了：“我在那下面看到了一个洞。也许是出口，也许是那怪鱼的老巢。”
江隐浑身也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越发显出靛青的头发和雪白的脸。
他擦了擦脸：“等会我们一起下去看看。”
他把衣服递给祁景，祁景笑了一下：“现在穿上，一会还得湿。”
江隐说：“溶洞湿冷，好歹暖和一下。”
祁景便披上了衣服，看江隐也在轻微的发抖，把稍厚一些的外套递给他，让他披上。
江隐没接，他正专心致志的在身上翻着什么，祁景就手一伸，帮他披上了。
“你在找什么？”
江隐：“锁灵囊。万鬼炉不好随身携带。我以前收过一些水鬼，也许现在用得上。”
祁景坐在对面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忽然发觉，江隐其实一点也不难看。
也许是他以前头发太长，太阴郁寡言了，才会让人心生不喜。又也许是江隐什么都没变，是祁景变了，才会觉得他好看起来。
正在他盯着江隐看得时候，江隐终于摸出一个湿透了的小香囊来。
那东西和古代女子送心上人的香囊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囊口不是用线收紧，而是有一个铁质的盘扣，小钱包一样，密封住了锁灵囊。
江隐指头在那上面捏了捏：“准备好了吗？”
祁景贫嘴：“时刻准备着。”
“等会我会放出水鬼，吸引那怪鱼的注意力，你带路进洞口，如果没路就折回来，如果有路，只管往前游，我断后。”
“没问题。”
江隐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祁景有点被看扁了的不爽：“我还没那么虚弱。”刚才才经历过一次生死关头，他反而有点跃跃欲试，仿佛那水底下的不是吃人的怪物，而是什么珍贵的宝藏。
江隐便也不再磨蹭，直接走进水中，一低头潜了下去。祁景深吸了口气，紧随其后。
湖深处的水有些温暖，却远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风平浪静。祁景和江隐都加快了速度往那洞口游，每一秒都是和缺氧与怪鱼的追逐赛。
黑洞洞的洞口就在眼前了，不出所料，那怪鱼又出现了。
江隐取出锁灵囊，打开盘扣，就见水中几道白色的虚影蹿了出去，仿佛水母一般透明的形态，祁景知道，那是江隐收的水鬼。
水鬼挡住了怪鱼，鬼魂和怪物互相应和呼啸，湖水滚滚，令人头晕目眩。
祁景一头钻进了洞里，洞口刚好容得下他肩膀宽度，装下一个江隐不在话下。
他爬行似的往前挤了几米，周围好像变宽了——还有路！
他惊喜交加，刚要回头冲江隐招手，对上的却是一只怪鱼的脸，他握着刀挥了过去，水的阻力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怪鱼往后一撤，却不是因为躲避他的刀光。
江隐在后面拽住了它的尾巴，猛力一扯，把那怪鱼砸在了洞壁上。
那怪鱼一米来长，至少也有百十公斤，砸在洞壁上发出隆的一声，即使在水下也震的祁景耳膜生疼。江隐这一下，直接把它脑壳砸的稀碎，它的同类纷纷退散，一时不敢上前。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江隐，他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
江隐用手指向洞穴，示意他快走，祁景肺里氧气渐渐耗尽，也不再停留，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前游去。
他一边游一边回头，不过一会江隐就跟了上来，在他身后的水里，漫起一阵血雾。
这甬道很长，怪鱼不知是震慑于江隐的残暴，还是忌惮着甬道后的什么东西，没再跟上来。
本来以这个长度，他们早就要因为缺氧而无力前行了，但游了一会，水位居然开始下降，不一会，已经可以把口鼻露出水面呼吸了。
久违的空气吸入口中，祁景舒爽的喘了口气，再在水里待久一点，他不窒息也要憋脑残了。
蕍夕．
江隐也浮出了水面，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祁景和他也算一起走过一遭鬼门关了，过命的交情自然不比以往，他放松了很多，大笑道：“我们可算出来了！”
江隐说：“你高兴的太早了。”
祁景还是笑：“你这人真扫兴。你看这地方这么宽，说不定等会通到下水道里了，我们就能上岸了！”
如果陈厝在这里，一定会啧啧称奇，嘲讽他品味独特，喜欢在下水道里遨游，可江隐从不说这些废话，也不和他拌嘴，就默不作声的慢慢往前游。
祁景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往前游了一会，忽然指着墙上一处：“那是什么？”
江隐游过去，一摸就感觉石壁上滑腻不着手，上面被不知道什么黑漆漆的地沟油一样的水生植物覆盖住了，偶尔几个没被盖住的地方，能看见些排列奇怪的线条。
江隐用手拂开一片，那图画就更清晰了。祁景仔细看去，画的似乎是一只老虎一样的野兽。
祁景叹了口气：“下水道里可不会有这样的壁画。”
江隐又用力蹭掉一层，就见那野兽身上骑着一个人，似乎要驯服它的样子，然后下一幅，那野兽又把人甩了下去，一口咬断了人的脖子。虽然线条简单，但野兽凶猛而不驯顺的姿态栩栩如生。
江隐喃喃道：“梼杌。”
祁景没听清：“什么？”
江隐：“《神异经》有言：‘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大，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一名傲很，一名难训。’”
祁景明白过来：“你是说，我们到了梼杌墓？”
江隐：“有可能。”
祁景在冰凉的水里泡久了，很想上岸暖和暖和，管他前面是什么凶兽墓，总比泡在这黑水里好。
两人又继续往前游去，壁上的图画变成一人以剑刺入猛兽要害之中，祁景指着画中那人：“这一定是齐流木了。”
江隐看了看，不置可否。
再往前，终于触到了岸边。水流还有分支，开始倾斜着流向地下，两人决定不再前进，上岸休整。
上去的时候，江隐手撑在池边，打了个滑，祁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这一拉，他才察觉到了不对，江隐上岸的时候，半边裤管都是血，因为之前池水深黑，才难以发觉。
祁景愣住：“你受伤了？”
江隐弯腰，把裤管的水和着血拧了拧，说：“被那怪鱼咬了一口。”
祁景的眉在他自己都没意识时就紧紧皱了起来：“刚才怎么不说？你……”他咬紧了牙，“你这人怎么跟锯嘴葫芦似的，说一声让我搭把手有那么难吗？”
江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祁景从那表情看出点意思来，大概是嫌他聒噪。
这样不识好歹的人，祁景真想丢开不管，可偏偏江隐刚救了他，他一点也撒不开手。
他胸膛起伏了一会，也蹲下来，恨恨的把江隐的裤管挽起来，入目的伤口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四个齐刷刷的血窟窿，其中一个还嵌进了獠牙，江隐拔酒瓶塞子似的把那颗牙啵的一声拔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祁景赶紧撕下衣服下摆，把伤口扎住，他包扎的手法拙劣粗糙，用力不当，但江隐眉毛都没皱一下。
到了这时候，祁景才彻底把之前所有偏见放下。即使是他，也不得不称赞一句，真爷们。
好不容易包扎完，两人把满是血的手在河水里涮了涮，对视一眼，都心知自己此时的形象一定万分狼狈。
江隐捡起那颗獠牙，放在眼前看了看，揣进了兜里。
祁景问：“你捡那玩意儿干什么？”
江隐：“收藏。”
他往前走了两步，黑暗中视野范围有限，祁景也在目测着这地方的具体布置，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凑近仔细端详，忽然面色大变的后退了一步。
是一张脸。
祁景定了定神，又仔细看去，原来是个细眉长眼的人俑。
江隐在那边也发现了了同样的人俑，他想了想，伸手在人俑头上摸了摸，摸到了什么下来，两手一打，溅出一点小小的火花。
江隐又打了两下，把那东西往上一扔，就见一簇火光猛的在黑暗中燃起，然后循着灯油飞驰而去，一条火龙蔓延了整个洞窟。
围成长方形的火光照亮了洞窟，他们这才看清这地方的全貌。
整齐的人俑仿佛酒店的迎宾小姐一样排列着延伸像远处，每个手里都握着一把带铜钱的桃木剑，姿态如临大敌。他们背后是高架着连接在一起的灯台，尽头是一条漆黑的隧道。
江隐的语气也有些不稳：“没有错，这就是梼杌墓。”

第38章 第三十八夜
两人行走在排排相对的人俑间，都觉得不知从哪吹来的阴风阵阵，背后发凉。
连尽头的甬道都被这火龙照的明亮起来，灰扑扑的墙壁摇曳着黄色的火光。祁景总觉得手里没个东西，心里没底，看那人俑手里的桃木剑顺眼，用力摇动两下，竟然拽了出来。
江隐看他这样，也抢了把剑出来，可能是为了防腐，这剑是青铜铸就的，并无辟邪的功效。只有后面坠着的七个铜钱，倒是真的。
两人延着墓道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石板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图案，像是被人刻意剐蹭下去的，他们也没心思细瞧，就一直往前走去，偶尔投石问路，并无暗算。
甬道方方正正，走不一会就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这地方更方正了，竟然是个穹顶极高的墓室，旁边两个耳室。
按理来说墓室的长明灯过这么多年应该已经熄了，但令人惊讶的是，两侧的长明灯居然还亮着，那火焰是青蓝色的。
祁景不由得凑近了观看，青色火焰的焰心处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形状，江隐拉住他：“别碰。”
“这不是普通的火，是鬼火。”他指向长明灯下面，“你看，这里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灯芯就是一种魂魄，传说是鲸鱼的。”
祁景说：“能不能问这个鲸鱼借个火，这这么黑，我们再往里走没照明了。”
江隐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手帕来，垫着脚小心翼翼的在那团火下面一托，就见鬼火变魔术似的滑到了他的手帕上，江隐迅速的把手帕两角打了个结，变成一个小包袱，递到祁景手里。
祁景奇道：“这是什么原理？”
江隐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这手帕是用尸油浸泡人皮做的，和魂魄是同类物质，鬼火自然会自动跑过去。”
祁景先是吃了一惊，差点没撒开手里的“灯笼”，可仔细一看江隐的神情，又神秘莫测，不知真假。
江隐不再说话，祁景追过去：“你在开玩笑。”
江隐不置可否。
祁景心说这人怎么蔫坏呢，也不说对不说不对，光让人在这提心吊胆。可是他一看鬼火透过手帕发出莹莹的光，仿佛被困住的萤火虫，又觉得很有意思，索性也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拿在手里四处照。
这墓室中央的八卦阵上面空空的，既没棺材也没摆设，祁景说：“我听说墓室主人的棺材一般都是摆在正中央的，这地方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转念一想：“不对，这不是梼杌墓吗，难道妖兽也有棺材？”
江隐道：“上古妖兽，可以修炼成人形。”他又问，“你觉得，四凶墓是谁铸造的？”
祁景皱眉想了想：“应该是齐流木和那群守墓人修建的，但……”
但一群现代人，怎么会修建这么繁琐而古老的墓穴？用意究竟何在？
江隐摇摇头：“不是齐流木修的。是他们自己修的。”
祁景一听他们，就反应过来：“你是说，妖兽自己修建自己的墓穴？”
江隐点头：“为自己修建陵墓，这在古代帝王中并不稀罕。这些上古大妖在一方称王称霸，察觉到阳寿已尽，就会为自己修筑陵墓，保证自己死后也能尽享尊荣。”
“更有甚者，会抢夺风水极好的古墓，把原先的墓主人赶出去。妖兽百无禁忌，是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齐流木斩杀四凶后，就把他们镇压在原来的墓穴中，只是稍微作出了一些改变，刚才我们看到的人俑，应该就是后来加上去的。”
祁景说：“那你说这个墓是它自己建的，还是抢的？”
江隐：“难说。”
两人边说话，边走进一边耳室，那耳室又有口棺材，棺材四角悬起，挂着些铜钱，棺材底下索性铺着一大块坛布，周围摆着各种木鱼钟磬一样的东西，显然是完全经过超度净化后的版本。
祁景说：“怎么又一口棺材，棺材里又是谁？”
要说陪葬的也有点奇怪，梼杌会要什么人陪葬？或者说……是原墓主人的家人亲眷？
江隐说：“这不仅是梼杌抢来的墓，还是个空壳墓，有钱的东西应该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祁景：“怎么讲？”
江隐抬手一指：“看那。”祁景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这耳室是砖墙构造，就见棺材左前方，距离地面两三米高的地方，有一处砖的排列明显凌乱的地方，呈现斜向上四十五度的圆形。
江隐说：“这是个原始盗洞。”
“砖墙建筑稍有不慎就有崩塌的风险，而这个盗洞打的恰到好处，应该是很有经验的盗墓贼。”
祁景感叹了声：“这还是个技术活。”他又奇怪，“为什么要把洞再封起来？”
江隐：“应该是里面的东西一次性拿不完，不想让别的盗墓贼发现，就暂时封上，等下次再进来。”
祁景站在盗洞下细瞧：“这盗墓贼也挺有意思，把人家的陪葬品全拿走了，还把洞给堵上了，有什么用啊？算是补偿吗？”
他没听见江隐回话，心里一紧，回过头就见江隐直直盯着那坛布上的棺材，这才松了口气：“你看什么呢？”
祁景试探道：“你想开棺？”
江隐看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这棺材里的人既然能被用这么多祭祀法器围着超度，必定不是个善茬。也许是个大粽子凶尸，我本行不是盗墓，轻易不要触这个霉头。”
“我只是想知道，这墓穴主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梼杌会挑中他的墓？最重要的是，梼杌的尸身究竟在哪里？”
祁景也觉得奇怪：“换个角度想我要是梼杌，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棺材放在耳室偏室，一定要放在最中央的地方。”
江隐眯着眼睛，俯身去看棺材上盖着的大石板，向祁景伸出手：“灯笼给我。”
祁景把“小灯笼”递了过去，鬼火摇曳如火把一般，递过去的时候，在墙上晃了一下，祁景若有所觉的回过头去，好像看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这一眼让他的脊梁骨都凉了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那只是墙上的阴影，可真的很像人的影子。
他往耳室外走了两步，探头出去看，甬道和八卦阵都一如既往，墓里本来就阴森，祁景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
这么个乌漆嘛黑埋在地下的地方，除了他们俩还会有谁？难道还能是那怪鱼爬上岸了吗？
他暗笑自己多心，回过头去：“江隐……”
他的话头顿住了。
狭小的耳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包着鬼火的“小灯笼”孤零零的躺在棺材旁的地上。

第39章 第三十九夜
祁景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三确认，江隐真的不见了。
他一直站在门口，江隐不可能从门口出去，耳室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出口……等等，真的没有出口吗？
祁景不由得抬头看向那个盗洞，可排列凌乱的砖头和几分钟之前并无变化。他目光游走着，终于落到了那口棺上。
“……江隐？”他轻轻叫了一声，慢慢接近那口棺材。
他原以为会没有任何回应，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棺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然后那响动越来越剧烈，好像有一个人被关在棺材里，在用双拳用力的捶打着棺盖，急欲出来一样。
祁景难以控制的想：江隐会不会在那里面？他刚才就在那棺材旁边，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出来……把他拖进去了？
一想到那里面有可能是江隐，他就焦虑难安，但是江隐说过这棺材里不是善茬，不能轻易打开。
捶打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祁景的心跳简直在随着那节奏跳动，他知道自己被一种冲动的情绪控制了，但他不想摆脱。
那棺盖又沉又重，却无钉封棺，祁景用了大力气推，棺盖终于慢慢移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黑沉沉的棺底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光，祁景手握七钱铜剑，严阵以待。出乎他意料的，什么也没发生。
他捡起“小灯笼”照过去，就见深深的棺底一具人形尸体，肉皮干巴巴的贴在骨头上，身上穿着铠甲一般的衣服，祁景推测了一下，可能是传说中的“金缕玉衣”。
传说古代人迷信玉能使尸体不朽，在汉代“金缕玉衣”是最高的丧葬规格，梼杌占的应该是个贵族墓。
祁景仔细看去，这尸体七窍塞玉，面带玉片缀成的面具，左手握着一枚玉佩，右手旁边是一枚玛瑙质印章，上面阴文篆刻似乎是“张盛”两字。
可这尸体安安静静的躺在棺底，完全没有动过的样子。那他听到的捶打声，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祁景百思不得其解，人一遇怪事，就觉得处处有鬼，他环顾着四周，忽然，目光又一次顿住了。
墙上的盗洞不见了。
……真是见鬼了！
祁景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间他从未离开过的屋子，怎么会在一眨眼的工夫就什么都变了？
在他愣住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小手指上传来一阵牵引力，他抬起手来，指根绑着一段红线。
江隐没有事。他在用红线告诉他，他还没有事！
祁景用气劲充盈红线，慢慢的动了动小指，应和那安全的信号。
他开始觉得这间耳室有古怪，江隐不可能不声不响的抛下他不管，一切都乱套了，一定有什么问题，问题就出在这间耳室里！
他一步步往后退，终于转身冲了出去。
祁景心如擂鼓，跑了好一阵才气喘吁吁的停下，一停下才发现刚才紧张之下，他居然把那印章带了出来，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都说死人的东西不能碰，那是带着魂儿的，可现在这么一个烫手山芋搁在手里，他也不能再送回去，只能暂时往怀里一揣。
他这时才有功夫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大概是另一个墓室，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祁景听说过讲究的墓主会建多个不同功用的房间，有车马室，有文档库，武器库……这空荡荡的算什么？……便房？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墙壁，才发现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四面墙又雕刻着连环画似的壁画。几千年前他们应该是鲜艳的，到现在色褪的都差不多了。
这壁画残破不堪，有明显的人工破坏痕迹，还有斜长深刻的印痕，从天花板一直划到墙底，仿佛某种野兽的爪印。从残留不多的壁画看去，有几幅能依稀辨认出高冠广袖的人的形象。
祁景猜测，这房间可能类似于一个博物馆，里面的壁画记录的是墓主的家族史，而梼杌因为不致命的原因，极度厌恶墓主，才把这些都破坏掉。
那这墓主人的真实身份，会是印章上的“张盛”吗？
祁景对这壁画很有兴趣，他试图从壁画上人物形象推测出人的身份，有一副壁画还残留着一张完整的人脸，人物面目细致入微，两眼炯炯有神。
祁景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为什么只有着这一张脸被留存下来了呢？
事实证明，不要乱碰古墓里的任何东西。
祁景在触碰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就感觉脚下一空，这竟然是一个翻板装置！
祁景在下落的瞬间就想象出了自己的结局，这种翻板装置底下一般为刀锥木刺，掉下去的人百分之百会被捅个透心凉，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可摔在地上的时候，他却并没有感觉到刀锥穿过身体的剧痛，与此相反的，他的后脑因为磕到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祁景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准确的说，他躺在一堆骨头里。
这些骨头有的能明显辨认出是人骨，有空荡荡的骷髅头，可有些巨大无比，一根完整的骨头有祁景身高那么高，他小腿粗细，超出人类现今对任何一种大型野兽的认知。
祁景知道，他也许偶然来到了梼杌的餐厅。或者说厨房。
他揉着钝痛的后脑爬起来，踩着那些非人类的骨头爬下来，想到江隐可能喜欢，捡了一块小一点的，明显区别于人骨的莹红色骨头揣进兜里。
人的骨头就太重口了，就算江隐那样癖好奇特的人也不会喜欢……吧？
祁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他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也就是说，这个墓室竟然有两层？
这墓主在当时一定是个豪门望族，两层的墓室，赶上小洋楼了，餐厅博物馆一应俱全，就算死了也是鬼中的富二代。
他从骨头队里走出来，又面对着一条长长的墓道，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
墓道拐了个弯，再往前，两边居然有活水，好像特意修建的水渠，不知通向何方。
祁景加快了脚步，他迫切的想知道，前面是什么？
活水缓慢平静的流向在墓道尽头中断了，祁景再往前走，进了一个大一点的墓室，水流又从墙下面出现了，这设计还挺有意思的。
这个墓室的面积几乎赶得上刚才的两个大，室内堆着一些青铜摆件金银什么的杂物，引起祁景注意的是，角落里竟然有口井。
他听瞿清白说过，为什么那么多宫女太监投井自杀，井这东西确实阴气重，又叫做“阴阳镜”，半夜往里面看去，偶尔能瞥到一眼阴间的景象。
祁景有些紧张，他往里面看了眼，是口枯井，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也怪了，周围明明有活水，怎么反而井是干涸的？
他反射性的想拿“小灯笼”照亮，往怀里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掉了。
井底太黑，多看也无益，祁景虽然心里还留有疑惑，也不再停留，打算去别处看看有没有出路。
可在他刚转身没走出几步的时候，祁景忽然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声响，从井底传来。
那种轻微的摩擦声和磕碰声，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井底往上爬一样。
祁景全身都僵了，他的理智在告诉他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可他的身体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会是什么东西？在这古墓之中，还会有什么活物？
他握紧了手中的七钱铜剑，一路走过来，只有这把剑仍旧在他身边。
声响越来越大，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搭在了井壁上。
祁景的目光顿住了。
他只楞了一瞬，那手的主人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井，这要在平时看来，恐怖程度不亚于贞子爬出电视。
可祁景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就欣喜若狂：“江隐！”
爬出井里的人正是江隐。祁景一把把他拉到井外，激动程度差点没给他个熊抱，要抱上去的时候又停下了，有些尴尬的在原地抓耳挠腮，活像只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喜悦的大猩猩。
与他相比，江隐就平静多了。他的目光在祁景脸上一扫而过，祁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你怎么会从井里爬出来？你刚才去哪了，让我一顿好找！”
江隐看着他：“不是你跑走的吗？”
祁景愣住了：“你说什么？我就往外看了一眼，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江隐沉默了一下：“我查看棺材的时候，你突然往门外跑，我怎么叫也叫不住，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也一直在找你。”
祁景忽然遍体生寒。

第40章 第四十夜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你没有在开玩笑？我明明是看到你不见了之后才跑出去的，怎么会……”
他的声音消失在江隐的注视下。
江隐说：“这个墓有古怪。也许你的经历是幻觉，也许我的是，也许我们两个的都是。”
祁景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是看不见江隐的时候，是踩到翻板的时候，是再醒来发现自己在骨头堆里的时候……还是从一开始，进入这座墓的时候？
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他面前的江隐，真的是江隐吗？
也许江隐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他们互相对视着，重逢的喜悦已经一扫而空。如果在之后的旅途里陪着自己的只是一个幻影，或者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还不如孤身一人。
江隐先伸出手来，掌心里躺着一颗獠牙。祁景瞥到他的裤管上全是血，是刚才被被怪鱼咬到的伤口没错。
祁景忽然想到了那只“小灯笼”，在他跑出来之前，它是被江隐拿在手里的，如果事实真如江隐所说的那样，“小灯笼”应该在他手上才对。
他问：“那个灯笼呢？”
江隐说：“我看到你冲出去，就赶紧追了出去，应该是掉在那个耳室里了，等我再回去，它已经不见了。”
祁景的脑海里忽然萌生了一个奇特的猜测：“会不会是我们的时间线出现了偏差？在你的时间线里，你追着我跑了出去，把灯笼掉在了地上，在我的时间线里，我看到你不见，捡到了灯笼，所以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江隐沉吟片刻：“不是没有可能。”
祁景继续说：“传说埃及的金字塔里有一种诅咒，让进入的考古学家都相继死亡，无一幸免。后来的人猜测这是一种辐射，也许梼杌墓也是一样。”
江隐：“又或者，这种鬼神之说，本来就不是科学能够解释的。”
祁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枚玛瑙大印来：“也许我们会出现幻觉，但这些东西一定是真实的。”
他把怎么拿到这枚印的经过和江隐说了一遍，两人商量一会，决定时刻带些东西在身旁来提醒自己发生过事的真实性。
他们修整了一会，出了这间墓室，继续往前走，水流仍旧不断，仿佛整个墓都浮在水上似的。
他们大概又走在某一条小墓道里，交谈中，他得知江隐是从另一口井爬上来的，证实了他关于墓有两层的猜测，而井起到的就是楼梯的作用。
他想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的不建个楼梯，非要用井来代替？这什么爱好？”
江隐说：“很多大墓为了防盗，修建的极为隐蔽，也许墓主人为防止被搬空，连墓有两层都不愿暴露。”
两人说着说着，又到了一个墓室，一进去就见一堆金银铜钱堆的小山一样，墓室地面下陷，想来还有更多财宝的堆在下面。
“整个一聚宝盆。”祁景说。他觉得这梼杌和西方的龙有点相似，喜欢的都是亮闪闪的东西，虽然几千年过去，什么金银珠宝都锈的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江隐说：“拿两个铜钱，带在身上。”
祁景一脚踩入钱堆里，触感却有点不对，脚底下软乎乎的，他低头一看，差点没叫出来。
那是一只脚。一只穿着登山靴的脚。
江隐也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清理周围的铜钱，不一会，那人的全身就露了出来，衣着现代，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依稀能辨认出面目，是个男人，嘴巴大张，表情惊惧，竟像被活活吓死的。
祁景忍着那股腐臭味，把他翻过来，背上一个背包，打开有水，有压缩饼干，还有一个钱包，有几张钱和一个卡，没有表明身份的证件。
祁景原本以为这是个被困死在墓中的盗墓贼，但这么一看又不像，倒像个……
“……登山的游客。”江隐说。
“既然是来登山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隐摇头。
祁景把一沓湿透了的黄符放在死者身上，也算聊胜于无，默念道：不知道你老兄是为什么死在这里的，不过还是祝你不要留恋尘世，不要化为冤魂恶鬼，早登极乐才是。
暂且放下这个疑问，他们出了钱库，继续沿墓道走，祁景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四方形的墓，也许中央有东西室，放着棺椁，四周又廊道，环绕着各种库房。
要想确定梼杌的尸体在哪里，他们只能这样一间间摸过去，没有其他办法。
再往前，出现了宽阔的甬道，这次墙壁上竟然有未经破坏的清晰壁画，祁景仔细看去，发现这壁画与他们在水中看到的截然不同，不仅没有斩妖除魔的情节，反而有老虎一样的凶兽在人间作威作福，逞凶纵恶的图样。
旁边还有小小的字样竖着排列，还没标点符号，还之乎者也的，看着非常费劲，江隐看了一会，说：“这大致是标榜梼杌功绩的一篇文章。说的是梼杌常常化成人形行走人间，在汉代的时候还曾经封王拜相，为当时的皇帝立了大功，后来做官做腻了就归隐山林，做了一方霸主。”
祁景怀疑：“真像他说的那么好？”
江隐：“这种文章常常会夸大其词，扬功藏拙，信不得。不过有一点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祁景绕有兴趣的问：“什么？”
江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层墓室和上一层有什么不同？上一层我们只见到了零星的几件青铜摆件，这层却有成堆的金银，修缮更为华丽奢靡，给死者身后的享受也更多，整个风格都为之一变。”
祁景有点明白了：“你是说，这层墓不是原墓主修的……是梼杌后加上去的？”
江隐点头，指了指墙壁：“原墓主不可能作这样的文章。”
祁景说：“一定是梼杌占了人家的墓，又觉得建的不够漂亮，才又建造了一层，还把原来的墓给毁了。而且梼杌一定很痛恨这个人，才会把人家用来记事的壁画破坏的一干二净，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人死后无名。”
江隐表示同意：“《左传》有记载，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讲的是梼杌性情乖戾，桀骜不驯，无法劝诫，会干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祁景笑道：“照这么说，他封王拜相不一定是立功了，恐怕是搅得天下大乱才对吧。”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两旁的长明灯忽然幽幽的闪了一下，好像是被谁吹了口气，摇曳到几乎熄灭的程度，让整个本来就不明亮的甬道差点陷入黑暗。
祁景想起自己听说过鬼吹灯的故事，不由得脊背发凉。
江隐说：“走吧。”
他一抬脚，祁景跟在后面，清晰的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裤管上低落下来，汇入地面。
祁景一把拉住了他：“你的腿在流血！我背你吧，再这么走下去人要撑不住了。”
江隐说：“不用。”
祁景坚持，人家是因为救他受伤的，哪能坐视不理：“上来吧，你一看就不重。”
江隐还是说：“不用。”
祁景：“再这样我扛你了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
江隐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你背我，我会忍不住。”
祁景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等到江隐往前走了，他才回过味来，脸腾的一下红了。
江隐是什么意思？是他想到那个意思吗？……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来？难道江隐还对他抱着那样的心思？
祁景在那一瞬间头脑风暴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江隐在前面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他跑过去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在意识之前他就抬起了脚，一股刺鼻的气体扑面而来，白色浓雾状的烟雾迅速的弥漫了整个墓道。
祁景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机关，赶紧掩着口鼻后退，还是咳嗽连连。他不想再一次和江隐分开，用闷闷的声音叫道：“江隐！”
那边没有回应，祁景察觉吸入鼻腔的气体虽然令人难受，却不至昏厥，当机立断冲进了烟雾，大声叫道：“江隐，你在哪里！”
浓密的烟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模模糊糊的影子，祁景惊喜道：“江……”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烟雾中的身影很高，很壮，和江隐完全不是一个型号。
“他”的脚步声沉重敦实，仿佛每一步都是锤子砸出来的，不过几步，就完全暴露在了祁景眼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金缕玉衣。

第41章 第四十一夜
这个人也穿着一身金缕玉衣，因为有面具遮脸，他无法判断这是另一具尸体还是刚才的“张盛”。但那一定是一具干尸，铠甲看起来空荡荡的。
干尸手里有把兵器，大概是古代的戟一类的，看起来攻击性很强，浑身杀气，祁景一看就觉得不好，果然干尸手一扬就砍了下来，要是这一剑劈实了，能让他脑袋开花。
祁景一闪身避了过去，一脚踹向那干尸的要害，谁想那干尸不仅动作迅速，还力大无比，两只铁钳般的手竟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祁景被他掐的满脸通红，手指死死扒着干尸的手指，差点要背过气去。
这时，在浓雾中忽然蹿出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干尸身上，一脚把那东西踩在了地上。
干尸沉重的砸在地上，忽然整个瘪了下去，祁景仔细看去，金缕玉衣的金丝和玉片洒了一地，哪里还有干尸的影子？
这完全就是一个空壳！
江隐捡起一块玉片站起来：“有鬼无尸。”
祁景按着差点被掐断的喉咙，嘶哑的说：“你是说攻击我们的是个鬼？”
江隐说：“这鬼还特意偷来了一件金缕玉衣，掩人耳目，方便逃跑。”
烟雾消散，祁景往地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刚我是碰哪了，怎么一下就踩雷了？这烟雾还不致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江隐说：“古墓机关太多，小心为妙。”
话不多说，两人抓紧时间出了这条诡异的甬道，祁景说：“这墓里的鬼到底是什么来头，会是原墓主和他亲人的魂儿吗？”
江隐说：“当年的人已经作了数场法事，原墓主的魂灵应该早就被超度了才对。就算还在，梼杌残魂仍留在这个墓里，迫于其威势，其他鬼魂也只能蜗居一隅。但你身上带着玛瑙印，也许……是‘张盛’想拿回他的东西了。”
祁景说：“也只有这种解释了。”他又问，“要不把这印还回去？拿人家死人东西是挺缺德的。”
江隐：“不用。我们不知道这印的作用和来头，贸然舍弃，也许会起到反效果，那鬼没有可忌惮的东西了，就会过来杀了我们。”
祁景想想也有道理，就把那印揣怀里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墓道一会直一会弯，竟然还有上坡下坡，祁景发现江隐走上坡的时候总是牢牢攥着手中的七钱铜剑，看起来竟然有点紧张，就问怎么了。
江隐说：“这种坡道，在墓室中最常设置一种机关，你可知道是什么？”
祁景摇头，江隐答：“滚石。”
祁景心底一颤，看看这坡道的宽度，要是有个大石头满满当当的塞着滚下来，就是神仙也难逃生天。
祁景说：“那要是这滚石下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江隐看了他一眼：“你听说过高宠挑铁滑车的故事吗？”
祁景满脑袋问号，想了一会才说：“你是说岳飞传里那个？连挑十一辆铁滑车最后被碾死的高宠？”
江隐用眼角露出的一丁点神色表示孺子可教。
他们又走了一会，祁景忽然说：“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江隐没回答。
祁景追上去：“你能不能不老一本正经的开玩笑？你顶着这张脸我分不出你在开玩笑还是说实话。”
江隐忽然“嘘”了一声，祁景见他神色认真，也侧耳倾听起来，这一听不要紧，直接让他脊背一寒。
墓道里隐隐约约的回响着一种旋律，好像有人在轻声哼唱，可这里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江隐循着声慢慢走向墙角，声音好像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可这阴森森的古墓里怎么会有其他人在？如果不是人，那又是什么？
祁景听了一会，只觉得那声音飘忽不定，鬼气森森，调子却有点熟悉。
他低声问江隐：“这是在干啥，让咱们和他对唱山歌吗？你不是会唱小曲吗，要不唱一个？”
江隐凉飕飕的瞥了他一眼，忽然目光凝住，猛推了他一把，大声道：“跑！”
祁景被他一推，眼睛正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墓道尽头立着一个人，雪白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遮面，只电光火石间的一瞥，又忽然凭空消失了。
江隐又说了声：“跑！”就直接拽着他往前跑去。
祁景原本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就见墓道尽头的墙壁升了上去，一个巨大的石球迎面朝他们滚了下来，速度带的地面都在震动。
祁景都不知道往哪跑，就一条道，看回去那距离，就是跑的再快也跑不过滚石啊！
他忽然有了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用力一扯江隐：“往上跑！”
轰隆隆的滚石迎面而来，仿佛流星撞地球，祁景迎难而上，在那滚石离他们不足一米的时候，按着江隐扑在地上，紧紧缩在滚石和墙角间的缝隙里。
祁景死死压着江隐，闭上眼睛，做好了被巨石碾碎的准备，可是良久没有感觉，一睁眼巨石已经带着一溜尘烟滚了过去。
他们居然真的逃过一劫！
他下意识的去找江隐的眼睛，正对上一双黑沉的不见底的眼，他感觉江隐的表情有点奇怪。
祁景这才发现他们这个姿势的暧昧，连大腿都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虽然搂搂抱抱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祁景还是别扭了下。
他赶紧爬起来，一站起来就见那滚石已经滚到了墓道尽头，竟然生生把那墙壁砸穿了，祁景想想那是自己的身板，就不由得一阵牙碜。
谁知道砸穿了墙壁还不算完，那边竟然别有洞天，巨石沿着另一个墓道继续滚下去，几声突兀的惊叫却响了起来：“卧槽，什么玩意儿！”
祁景一听这声音就认出来了，却不敢确信，直到看到破损的墙壁外探进一个脑袋来，眼神一对都惊呆了：“陈厝？”
“祁景！”
随着他们的声音，又有两个人从墙后面走出来了，是陈琅和瞿清白。
祁景都怀疑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瞿清白灰头土脸，眼镜都没了：“你去问陈琅这个疯子！”
陈厝心大了一点：“他和我们一起倾情出演了一出泰坦尼克号。”
陈琅还是笑，看起来心情大好：“要不是我，咱们能进来这个墓？”
祁景听的云里雾里的：“你们在说什么？”
江隐走过来：“换个地方说话，这里危险。”
几个人都见识了那滚石的威力，赶紧退到另一条道上，四周观察了一会，好像没什么问题，才顾得上说话。
瞿清白大致把前情讲了一下：“我们遭到陈真灵的追捕，逃到一座叫飞仙崖的山峰上，然后，陈琅……”
陈琅接过去：“我问他们有没有听过飞仙崖的故事。传说当年张道陵在此白日飞升，曾测试弟子，让他们跳到生于绝壁的一颗桃树上摘取仙桃。其他人都不敢，只有弟子王长、赵升摘到了仙桃。张道陵后来自己也跳了下去，却消失在万丈悬崖，层层云雾中。”
“其他弟子都面面相觑，只有王长、赵升对视一眼，说师傅已经仙去，我们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思？就一起跳了下去。谁想到跳下去之后不仅没死，等在底下的张道陵还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了他们。所以飞仙崖也叫‘舍身崖’。”
祁景皱眉：“你说了一大堆，到底什么意思？”
陈琅微微笑道：“我在云台山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找到过梼杌墓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再隐蔽的墓穴，总得有个入口吧？我就想，又或许，这墓本来就不存在于现实之中？飞仙崖仙气缥缈，我读过这个故事后，就一直想着‘舍身成仁’四个字，反正我时日无多了，索性就赌他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竟然真让我赌对了。”
瞿清白又弱弱的说了句：“你这个疯子。”
陈琅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小兄弟吓坏了吧！我真是不太好意思，拉着阿厝也就罢了，还把你也牵连进来，但好在一切都好，我们逃出来了。”
他眸光璨璨，江隐却突然说：“你这话没有道理。怎么会有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墓穴？那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又是什么？是我们的臆想还是真实？”

第42章 第四十二夜
陈琅顿了一顿：“如果梼杌墓就在云台山上，我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发现？除非这就是一座空中楼阁，只有跳下飞仙崖才能找到。”
江隐说：“又或者，飞仙崖下有的是一个传送阵，梼杌墓却在其他地方。”
陈琅微微沉吟：“传送阵这种大型法术，已经超出了正常阵法的范畴，就算是齐流木也很难完成吧。”
祁景忽然想到了什么：“江隐，你还记得我们在钱库里发现的那具男尸吗？”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祁景说：“那男尸穿着登山服和登山鞋，身上背着的包也是游客的标配，看上去像是惊吓致死，如果你们说的没错，他说不定就是失足跌下飞仙崖的游客，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活生生吓死了。”
陈厝啧了一声：“太惨了。”
瞿清白咳了声：“不管怎样，我们先去找梼杌的尸体吧，找到了后快点出去，我一秒钟也不想这这鬼地方待了。”
陈厝笑嘻嘻的：“小白，你好歹也是个龙门派的传人，怎么胆子还没我大？”
祁景笑他：“你也别在这装大尾巴狼，我告诉你，这墓里有个鬼追着我们四处跑，刚才那个石头就是他放下来的，不赶紧出去，我们迟早交代在这。”
瞿清白：“呸呸呸，真不吉利！”
江隐：“走吧。”
有了前车之鉴，再出发的时候，几个人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生怕什么时候就遭了暗算。
祁景忽然想起来：“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唱歌一样？”
瞿清白和陈厝对视了一眼，陈厝哼了一个旋律，问：“是不是这个调？”
祁景：“没错！”
他忽然明白过来，脸色变得极为复杂难看，一把勒住陈厝的脖子：“你是不是有病！你他妈没事在墓里唱歌干什么？！”
陈厝直拍他胳膊：“我我我害怕啊！忽然把你丢进个死人墓里你不怕啊，唱歌不是壮胆吗！”
祁景真想说你怕不是个傻子吧，这是心多宽能干出这种蠢事来！
陈琅哭笑不得，劝道：“好了好了，别闹了。”
穿过破洞的墙往前，墓穴好像又被打开了一个新天地的大门。前面有个房间，非常宽阔，被隔断为东西两室，祁景初步推断应该是主墓室。
他本来有点兴奋，想要进去一探究竟，谁知瞿清白却咦了一声：“怎么又走回来了？”
祁景诧异：“你们来过这里？”
“来过啊。”陈厝说，“我们跳飞仙崖后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一口破井，从那个房间往出左拐，就是这个墓室。”
祁景一听井就警觉了起来，难道陈厝他们也到过他待过的那个房间？
他还想细问，江隐就进了那主墓室的东室，靠墙一口棺椁，棺盖大开，里面除了一些陪葬的玉器和腐化的衣衫什么都没有。
江隐问：“是你们打开的？”
陈厝挠了挠头：“我们哪敢啊，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里面啥也没有，兴许是被盗墓贼偷干净了吧。”
陈琅叹了口气：“最好是这样，不然事情就麻烦了。这墓至少是东汉的，要是这棺里的老东西一起尸，咱们这里没一个专业盗墓的，什么趁手的武器也没有，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瞿清白不太认同：“盗墓贼要拿也拿陪葬品，怎么会连尸体也一起偷走？”
陈厝说：“照你这么说，这尸体还能是自己走出去的？”
他这话一出，不仅自己打了个寒颤，在场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江隐说：“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这就是一座空棺。”
他弯下身，仔细看棺盖上的图画，和之前那座石棺不同，这是个漆棺，上面的漆画经过几千年的时间颜色仍然鲜艳，可能是没有受到氧化的缘故。
江隐说：“这是一幅长卷式漆画，描述的是大型傩戏，前面的是带着猪头面具的方相士，后面是跟着他的道士，讲的大概是驱鬼的过程。一般漆画都会选取迎宾送客，高台宴饮的场景作画，这个墓主却选用了驱鬼的傩戏……他很可能也是个道士。”
祁景恍然大悟：“怪不得梼杌那么恨他，这道士一定和梼杌结过梁子！”
瞿清白说：“就棺椁规格来看，这人的地位应该比你们说的‘张盛’还高，也许是他的长辈或者上级。”
陈琅皱眉：“从来没有父母子女同葬一墓的例子，就算是家族墓也是挨近，不会合葬。至于外人就更不可能了。”
瞿清白想了会：“会不会是梼杌搞的鬼？”
陈厝：“刨人家祖坟占人家的墓还乱摆人家尸体，这得多大愁多大怨啊？”
祁景忽然说：“你说的有口井的房间在哪里？带我去一下。”
陈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那口井：“喏，可不就在隔壁。”
祁景转出去，顺便拉走了江隐，他的手拽的紧紧的，好像怕江隐跑了一样。
陈厝在后面看着，疑惑道：“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可祁景进了那房间，却发现根本没什么井，地上破破烂烂的一堆不知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木头腐烂后的残余。祁景蹲在中间捡起一小片还完整的东西，竖着的一块，上面有淡淡的刻痕，摸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似乎是涂了油。
江隐说：“这是书简库。”
祁景冲外面喊：“陈厝你自己过来看，哪儿有井？”
陈厝跑过来，一看也愣了：“不可能，我明明是从这出来的……那口井就在东北角！”
祁景骂道：“你小子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他忽然愣了一下，回头和江隐对视一眼，都觉出事情不对。
瞿清白和陈琅也过来了，看了这情形，都吃惊不小。
“真是见鬼了。”瞿清白喃喃道。
陈琅想了想，忽然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猜想：“会不会是这墓穴里的房间会动？我以前听说过有一种机关墓，特定的墓穴可以下沉，上升，平移，传说当年乾隆所葬的裕陵就是一座机关墓，后来刨坟的军阀费了老劲也找不到他的棺材，只能作罢了。”
陈厝说：“这不该叫机关墓，该叫魔方墓才对。”
瞿清白快抓狂了：“你还有心思臭贫！”
江隐忽然问：“你们看到那口井的时候，里面是干的还是有水？”
陈厝：“当然有水了，你看这层这么多小河道，怎么可能有座枯井？”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迷惑。
这个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看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机关墓的疑阵？要是枯井变成了水井，他们该怎么下到第一层墓里？
祁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以所然来，只能暂时作罢。众人出了书简库，陈厝就一声惊呼，他们看去，原本近在咫尺的主墓室好像离他们远了一些，似乎在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两个墓室的墙原本严丝合缝，现在分开，才看出这本来就是个双层墙，在两面墙中间出现了一道缝隙，勉强够一人侧身通过。
陈琅看着两边的水渠，忽然说：“有可能这个机关墓是以水为动力移动的，水位在一天之内会发生数次变化，墓穴也跟着移动，会让进入的盗墓贼迷失在其中。”
就算在现在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祁景想要是古人真能根据自然和地理建造出这么复杂的机关，现在的工匠都要自愧不如了。
江隐说：“快进去，一会这过道又要没了。”
他们赶紧钻进了这极细小的缝，像陈琅那种瘦的脱了像的人还好，像祁景陈厝这种身材稍微高大一点的，都是贴在墙挤过去的，感觉两面墙随时都要合起来把自己压扁。
陈厝有点胆战心惊：“不知道这墓室什么时候移回来……”
忽然，他感到身体一重，一只手出现在了他肩膀上。
陈厝吓的直接吼了出来，把瞿清白吓了一跳：“你干嘛？”
陈厝说：“手……手……”
他转头看去，自己肩膀上是又一只手，是瞿清白拍了他一下。
瞿清白说：“鬼叫什么，你低点头，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陈厝的心放下了，可他又有点疑惑，他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瞿清白的手，他的手这么白这么嫩吗？
瞿清白说：“没想到这墙壁夹层中还有壁画。”他边走边看，越看脸色越不对劲，终于叫了出来：“等一下！”
“陈琅，江隐，你们过来看看。”他苍白着一张脸，“我应该没有看错吧？这画的……是那个吗？”

第43章 第四十三夜
陈琅只看了一眼，就说：“张天师驱六鬼！”
陈厝疑惑：“那是什么？”
瞿清白说：“祖师爷张道陵奉太上老君之命治理六个荼毒百姓的鬼神，终于位列仙班，得道飞升，这个故事在道教内部就相当于你们的童话传说，连三岁小童都知道。”
江隐看了会：“没错，这中间是琉璃台，坐在上面的人就是张道陵，旁边是鬼兵鬼将，十绝经幡。”
祁景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们是说，这个墓是……”
陈琅眼睛发出一股狂热的光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早该想到，云台山上本来就只有一座墓，就是张道陵的天师墓！真是灯下黑，原来梼杌占的就是他的墓，怪不得我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反而是瞿清白面色惨白：“天呐，我竟然进了张道陵的墓……”
陈厝贴着墙壁，忽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是他背后的墙壁在由宽至窄逐渐闭合，他赶紧吼了一声：“快跑！”
一行人赶紧往前跑去，他们仿佛行走在峡谷的一线天中，两旁的山势无限的倾压下来，等到他们最后一个人跑出去的时候，墙壁已经完全合上了。
陈厝把衣角从那缝里拽出来，再差一点，那就是他的肉了。
还没等他抚抚胸口，舒一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他妈是什么？”他喃喃道。
其他人也一样震惊，因为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水，就像一个面积很大的湖。湖的对面是一座巨大的雕像，几乎倚着山壁雕凿而成，头顶琼宇，极为高大。那雕塑有三支眼睛，翘着右脚，觉着右手，这样俯视下来，给人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
江隐说：“龙神像。云台山的保护神。”
陈琅也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这应该就是梼杌墓的中心了。”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出乎意料的什么机关也没有，平平顺顺的一路走到了湖边。
祁景看着黑沉沉的湖水，深不见底，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预感来：“我可不想再下水了。”
他注意看了下江隐的腿，似乎已经不流血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不知道为什么会好的那么快。
瞿清白说：“我们要过去吗？这个龙神像看起来还挺古怪的。”
陈琅从刚才气面色就泛着一片病态的潮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都没有运动的关系：“过去！一定要过去！现在，我要再说一个云台山的传说，我想这一定和怎样开梼杌棺有很大的联系！”
“你们知不知道，云台观的中殿横房里也有一座龙神像，和这座一模一样，文革的时候龙神像被砸，人们发现他的腹中有一具干瘪的猴子骨架，脖子上系着红菱，上面写着一些字。”
“传说当年张道陵来云台山云游的时候，牵着一只灵猴，山上立即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龙神像。后来道士在塑龙神像的时候，就把活猴灌醉泥封在龙神像腹中，希望天师显灵。”
“我敢打赌，这座龙神像的肚子里一定有东西！”
瞿清白脸都吓白了：“不是，有东西也不一定是好东西，要是出来一个山一样高的猴怪怎么办？”
江隐忽然一指前面：“看。”
众人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见湖边一个高出水面一截的台子，雕塑花纹形状诡异却有种奇特的美感，看起来像个祭台。
祁景走近看，就见台子中央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似乎是要把什么放上去才能触发机关。
陈琅看了就说：“这东西一定在龙神像的肚子里！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过去。”
陈厝：“你说的容易，这么大一片水，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万一像祁景他们说的还有那种怪鱼怎么办？”
陈琅不语，看起来也陷入了艰难的思索。
陈厝这一天又跳崖又逃命的，身心俱疲，真想坐下来歇一会，说来也奇怪，虽然刚才他还感觉精力充沛，现在却累的有点直不起腰来。
他站了会，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一坐下去他就感觉屁股下面一片湿凉，刚才光线差还没发现，现在才看到地上全是水，他伸手一摸墙壁，也泛着淡淡的水汽？
这是怎么回事？
他肩膀沉重的要塌下来一样，好像有谁在死命的按着他的脖子，陈厝不由得伸出手想揉揉肩膀，却碰到了一片软软的东西。
他的肩膀上，搭着两只白白嫩嫩的手，指甲尖削，水葱一般，是双女子的柔荑……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哪来的女人？！
他猛的回头，一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陈厝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可是古墓里出现美女这一点本身就够吓人的了，再美她也是个鬼啊！！
他嗷的一嗓子就吼了出来，那女鬼的双手忽然猛的收紧，无声无息的贴到了他的身体里，陈厝就感觉心肝脾肺肾都被什么猛的撞了一下，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等到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陈厝了。
祁景等人不可能注意不到这里的动静，却无暇施以援手，何况他们现在黄符朱砂什么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厝又被上了身。
祁景警惕道：“就是你一直跟着我们？你想要干什么？”
“……还给我。”“陈厝”面目狰狞的说，“我的东西，还给我！”
祁景皱起眉：“你的玛瑙印？”那金缕玉衣的佩戴者绝对不可能是个女人，大印怎么会是她的？
“陈厝”说：“是我的骨头！你拿走了我的骨头！”她忽然反手抽出个东西，那是陈厝随身佩带的师刀，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再不给我，我就杀了他！”
祁景这才想起来，他掉进骨头堆里的时候，是拿了一个红色的骨头，之后就把这事忘了，难道这骨头竟然是她的吗？
他慢慢把骨头掏出来，紧握在手里，冲“陈厝”晃了晃：“你说的是这个？”
“没错！”她一下子就激动起来，“给我，我就剩这一块了！”
瞿清白一看那骨头就皱起了眉：“你看仔细了，这真是你的骨头？人的骨头怎么会是红色的？”
“陈厝”说：“那就是我的骨头！你们没听说过艳骨吗？”
众人都是一愣，只有江隐和陈琅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陈琅说：“艳骨，是传说中十大名器之首。名器，指的是人身上能让人动心生情的地方，有人是眼，有人是口，有人是足，《春厢秘宴史》一书把名器描写的活色生香，总之，名器的持有者必定是万里挑一的尤物。”
江隐接道：“十大名器，只要有其中一样，就能让人意乱情迷，而艳骨之所以位列榜首，就是因为其他名器都是美在其外，艳骨却是媚在其中。此名器持有者浑身骨头都是血一般的莹红色，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足以勾人魂魄。”
瞿清白沉默了一会，不禁说：“你俩读的书可真够多的。”连春厢秘宴史这种一听就是淫书的都读过，难道天才都这么不拘一格的吗？
江隐没什么表情，倒是陈琅咳嗽了声，祁景在旁边重重的哼了一下，心想，道貌岸然。
“陈厝”脸上是淡淡的哀戚：“没错，我就是艳骨，也是梼杌的宠妾。梼杌性情古怪，乖僻无常，他给了我千万年的寿命，对我疼爱有加，却在某一天，又把我和其他宠妾一起杀掉，尸体丢进了这座墓里。”
“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了鬼，我也不敢出去，就一直躲在墓里，很久后才知道梼杌死了，我就开始找我的尸骨，你手中的那块骨头，是最后一块。”
瞿清白低声说：“估计是梼杌感到大限将至，才会把宠妾杀了一起陪葬。”
祁景问：“你要这骨头干什么？”
“陈厝”脸上出现了有些执拗的表情：“我可是艳骨，没有骨头怎么行？只有收集好了我的尸骨好好安葬，我才能安心转世投胎。”
祁景说：“骨头我可以给你，有话好好说，你害我们干什么？你先从我那朋友身上出来，我可以把骨头给你。”
“陈厝”说：“你先给我！”
江隐说：“给你可以，但你要帮我们做一件事。”他指着湖对岸的龙神像，“我要你到对面去，把龙神像打开。”

第44章 第四十四夜
“陈厝”面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把师刀往脖子上抵了抵：“我就是把他杀了，你又怎样？”
祁景冷笑一声：“在你割开他喉咙的那一刻，就是你这块骨头碎成渣的时候。”
他稍微加大了些力气，“陈厝”就惊慌道：“不要！”
她咬了咬牙：“我把龙神像打开，你真的会给我？”
“千真万确。”祁景说。
“陈厝”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忽然整个人倒了下去，江隐和瞿清白把他扶了起来，瞿清白双指并在陈厝眉心，嘴里念念有词了一会，陈厝就慢慢张开了眼睛。
“幸好这鬼只是在古墓里呆久了，并不是什么恶鬼厉鬼，不然就麻烦了。”他低声说。
陈厝幽幽醒转，就见一个大美女站在他身边，不，是飘在他身边……就算是魂魄形态，也能看出来这女子花容雪肤，乌云压鬓，双眉微蹙，身姿聘婷，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
不只是他，几乎在场所有的雄性生物都看呆了。
这女子的美不艳丽，也不婉约，和现代的美女完全不一样，关键是那股味道，一见就让人挪不开眼睛，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祁景最先回过神来，心说不愧是艳骨，竟然能这样迷乱人心智，不怪梼杌这么宠爱她了。
江隐抬手拍了下瞿清白和陈厝，一手一个，总算把两个人从似梦似醒的状态里叫了回来。
陈琅在短暂的失神后也醒转过来，赞叹道：“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识到了‘艳骨’的厉害，连我都在一瞬间被摄住了心神，可以想见姑娘当年该是什么样的风彩。”
陈厝嗤之以鼻：“你看人家大美女看呆了就看呆了呗，扯这么一堆酸不酸！”
陈琅咳嗽了声，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反观艳骨，好像早就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了，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们一点，直接向湖对岸飘去。
祁景看江隐面色如常，一点不变，不禁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隐说：“红粉白骨，不过皮囊。”
瞿清白刚才也看直了眼，这时微微红了脸：“难道你是圣人不成？”
陈厝在旁边嗤嗤的笑：“我看不是圣人，是另有所爱才对……”
祁景一看这小子一副淫邪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冷冷的瞪了陈厝一眼，陈厝嬉皮笑脸的做出投降的姿势，看样子不知道还在脑补些什么。
祁景咳嗽了一声，悄悄瞥了江隐一眼，心想要是刚才出来的是个大帅哥，江隐的反应会不会不一样？他看艳骨的眼神和看一具古尸差不了多少……不管怎么说，对这样的女人不感兴趣，实在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情。
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祁景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祁景心里盘算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艳骨已经飘到了对岸，和巨大的龙神像对比起来，她看起来尤为单薄弱小。
陈厝不禁心生怜惜：“她一个弱女子，会不会有危险啊？”
瞿清白让他清醒一点：“那可是个鬼！你在这时候还能起色心？”
陈厝说：“小白，你这个童子鸡懂什么！就是鬼，那也是女鬼，还是个美若天仙的女鬼，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怜惜美女是人类的本能，我看你才是修道修的脑子都木了，以后都娶不到媳妇了怎么办？”
瞿清白被他说愣了，看陈厝的眼神就像看禽兽：“她的岁数至少是你的一千倍，你还是不是人！”
陈厝笑了下，一双眼睛还是滴溜溜追着那女鬼转。
祁景早就知道他这德行，也不去管，看艳骨到了龙神像面部位置，就问陈琅：“这雕塑的机关在哪里？”
这么大一个雕像，总不可能劈开吧？
陈琅冲那边喊了句：“摸摸他的两只眼睛！”
艳骨回头看了他一眼，照着做了，却听轰隆一声，那龙神竟然张开口，吐出了暴雨一般的利箭。
连湖对面的人都被这阵势惊到了，即使那一簇簇箭纷纷落向水里，众人还是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那箭刚一碰到水面，就有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湖里伸了出来，一把攥住箭尖，慢慢沉入了水里。
陈厝吓的脸都白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江隐面色微沉：“湖里有浮尸。”
陈琅叹了口气：“一个梼杌，竟把祖师爷的墓搞得这样乌烟瘴气，实在是可恨可恶，就算齐流木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清理不了这些浮尸吧。”
艳骨也受了惊，面有愠色：“你们莫不是想害我？”
瞿清白叫道：“姐姐，你也不想想那箭能伤到你吗？不要再磨蹭了，快把龙神像打开，我们也好把骨头还你啊！”
艳骨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这声姐姐叫的倒还挺甜。
她也不再听那些靠不住的话，自己在龙神面部摸索了一阵，除了从龙神鼻孔里喷出两道火焰来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艳骨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龙神高举的右手，她飘过去，在五指上分别掰了掰，龙神的尾指竟然有些松动，她略一用力按下去，就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整个龙神像都在震颤，她被甩了出去，差点没掉进湖里。
而在湖对面的众人，就看龙神像腹部的位置开了扇门似的露出一个圆形的孔洞，有目力好的已经看清楚了：“果然是一只猴子！”
这猴子已经算是很大的了，即使早已干瘪，只剩骨架，蜷缩着也有半人高，可以想到完全站起来会是什么样。
祁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只猴子：“这都不是猴儿了，是猩猩吧。”
艳骨说：“它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是一条长长的黄布包。
陈琅高声道：“还劳烦姑娘把那东西拿过来！”
艳骨攥住那黄布包，那猴尸僵硬许久，仿佛和她较劲似的一动不动。
她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扯出来，却没有注意到在她拿走包袱的那一刻，猴尸空荡荡的眼眶里闪过两道红光。
她拿着黄布包过了湖，众人不由得纷纷上前，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艳骨却忽然停在了半空，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来：“先把骨头给我。”
祁景说：“一起。”
他慢慢把攥着骨头的手伸出去，艳骨紧紧盯着他，也把黄布包伸了过来，但是就在祁景的手要触碰到黄布包的时候，眼前忽然一片强烈的白光闪过，一声凄厉的惨叫让他的耳膜隐隐作痛，等到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艳骨已经躺在三米开外，半边身子都是焦黑的痕迹。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搞懵了，陈厝赶紧跑过去，刚要伸手就被江隐一声喝住了：“别碰她！”
艳骨抬起脸，因为魂灵受到的灼伤痛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你们暗算我！”
陈厝满脸茫然无辜，回头看祁景，也紧紧皱着眉：“我们没有……”
忽然，那边传来陈琅惊慌失措的声音：“黄布包不见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夜
不见了？只不过短短几秒，黄布包怎么会凭空不见？
陈琅下意识的怀疑艳骨，可那张美丽面庞上的痛苦表情不似作伪，再说，黄布包内极有可能是张道陵的剑印令牌，那些东西鬼魂碰一下都会被伤到，她怎么会自找麻烦。
陈琅把目光投向了湖边，难道……是那些浮尸？
祁景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东西，在近水的地面浮浮沉沉，他淌入水中，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小罐子似的东西，他想起刚才眼前的白光，喃喃道：“……闪光弹？”
就在这时，他的脚腕忽然一紧，一股大力袭来，祁景整个人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以极快的速度被拖向湖里。
他吓的大吼出声，用力蹬踹，可那浮尸的力气太大，就在他半个身子都没入水中时，忽然一股力量拽住了他的后领往后一抛，一剑斩断了那只浮肿苍白的手。
那只断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了一滩尸泥，发出一阵阵刺鼻的腥臭，离的最近的瞿清白差点没被熏吐了。
江隐也不多停留，几步跑上了岸，回头看的时候，水与地面连接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具人类的白骨。
尸泥和血污被水流带走，那股味道还是在鼻尖挥之不去，陈琅掩着口鼻说：“这浮尸一被伤到就会化为白骨，这样倒好办了。”
“什么好办？”瞿清白捏着鼻子用唐老鸭一样的声音说。
“小说读过没有？套路知不知道？”陈琅叹了口气，“你看这整个梼杌墓都是以水为动力做机关，水流的变化就像潮涨潮落，我猜测等到这片水完全干涸时，梼杌墓就会露出地面。”
瞿清白默了，你到底看的都是什么书？
陈厝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刚才摸到墙壁上都有淡淡的水汽，不会是水完全涨起来时，会把整个墓都淹没吧？”
气氛又陷入了紧张的沉默，祁景觉得这也不无可能。
他想起自己刚才捡到的东西，拿出来给江隐：“这好像是个闪光弹。”
江隐看见那个弹壳，脸色忽然有点变了。
祁景猜测着：“是不是除了我们之外，这个墓里还有其他人？你……知道吗？”
江隐把弹壳扔到水里：“先不要说。”
祁景现在真是无条件的信任他，二话不说就闭嘴了。
艳骨被他们冷落许久，在地上苦声哀泣，终于引回了陈厝的注意力。陈厝看着美人断臂残腿，眼中含泪，实在是可怜至极，刚要上前，又被江隐拦住了。
“你现在过去，她一定会上你的身。到时候，她的所有痛苦，你都会感同身受。”
陈厝一惊，再看向艳骨，面目果然微微扭曲了：“是你们骗我，你们活该死在这里！”
陈厝委屈：“真不是我们……我们费这劲干什么，还把黄布包整没了。”
艳骨歇斯底里：“就是你们，除了你们还有谁！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要骗我害我，梼杌这样，你们也这样！”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抓狂了，陈厝悄悄跟祁景说：“是不是漂亮女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祁景说：“既然漂亮，就可以格外容忍一些。”
陈厝：“你这三观可以和我一拼了。”
艳骨在这边哀嚎，江隐平心静气的和她讲道理：“你被法器所伤，挣扎无用，只会徒增痛苦，不要再害人，找个地方调整元气吧。”
他看了祁景一眼，祁景就一扬手，把那莹红色的骨头扔在了艳骨面前。
瞿清白说：“对了，你是为什么要拿这个骨头？”
祁景楞了一下，咳了声道：“看着好玩。”
瞿清白：“你喜欢这种骨头啊？我妈家东北的，傻狍子知道吧，骨头和这颜色差不多，要多少有多少，下次给你拿几个。”
祁景：“……谢了。”
艳骨挣扎着抓起骨头，勉力爬了起来，忽然冷笑道：“你们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东西吗？我亲眼看到他拿走了那个东西，现在还把你们瞒在鼓里，你们敌友不分，迟早要被他害死在这里！”
她发出一连串渗人的大笑，很快消失了。
陈厝一脸懵逼：“她说的什么？我咋听不懂？”
祁景也皱起了眉头：“她在说谁？”
两人面面相觑，无法得出结果。
瞿清白说：“也许她心有不甘，想让我们在这关头互相怀疑，自相残杀，不要中了她的道。”
另一边，陈琅对着那龙神像出了会神，脸色变得有些灰败：“没有黄布包里的东西，我们一定打开不了梼杌墓。”
江隐指着湖边：“水位已经开始上涨了。刚才，水面刚到那个花纹的位置。”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湖水几乎几乎已经淹到祭台的一半了。
陈厝咽了口吐沫：“要是水把这里都淹了，那我们可要和湖里那些东西正面刚了。”
“别别别别……”瞿清白捂脸，“杀了我吧，我光看那玩意的脸就能把胃吐出来。”
江隐忽然说：“我们先离开这间墓室。”
陈琅猛的回头：“离开？可是离开之后，我们怎么找梼杌的尸体？”
江隐说：“不离开，一会墓室被水灌满了，我们都得交代在这。”
陈琅满脸不甘，不愿动弹，陈厝拉了拉他：“算了算了，先出去，找梼杌重要还是命重要？”
陈琅忽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极为激动的说：“你懂什么，找不到梼杌，我必死无疑，命都快没了，我还怕什么！”
他从来给人一种高深而谦和的印象，现在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陈厝自知说错了话，也被他带的想起自己身上的诅咒，沉默了下来，瞿清白好声劝道：“那也得先出去不是？等水位退了，我们还能再进来。”
陈琅低头不语，被他拽着，慢慢往门边走去。
等众人走到入口处时，却惊讶的发现也许是水位变化，两面墙又合上了。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一通乱拍乱踹无果后，他们发现这墙缝还真他妈的没有别的机关，开合都随缘。
这时，水已经没到祭台三分之二处了。
“怎么办？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的吗？”瞿清白喃喃道，“爸，我对不起你……我该和你打声招呼的，咱爷俩最后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我还骂你臭老头子……”
他说着说着就泪眼汪汪了，到底是个从没经过大风大雨的世家子弟，年轻轻就死这里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话说回来，对谁不是这样呢。
陈厝的神色也难得黯淡了下来，虽然还是强作笑颜的劝着瞿清白，自己也底气不足了。陈琅则望着天，一言不发。
祁景心里也是凉的，手脚也是冰的，可他还算镇定，也许是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却十分坚定的信念，他绝对不会默默无闻的死在这个地方。
他看向江隐，就见他雕像般的静立了一会，忽然一弯腰，三指闪电般的抓住了什么东西。
瞿清白那还伤心着，泪眼朦胧中瞥到江隐手上的东西，眼泪都憋回去了，一低头：“呕——”
陈厝吓了一跳，赶紧拍他的背，还纳闷呢：“怎么还哭吐了？”
直到他看到江隐手上的东西，脸色一下就变了，一副不忍直视的神色。
江隐手中是一只赶上半只手掌大的蜘蛛，毛茸茸的八只长脚在空中挥动着，几对腹眼黑亮无比，背上还有色彩鲜艳的花纹，仔细看去竟然是张人脸！
这玩意儿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一时间，所有人都放下了自己伤春悲秋的情绪，或厌恶或抽搐或惊悚的看着这只诡异的人面蛛。
祁景嘴角抽搐：“这个是……”
“寻香蛛。”
陈厝吐槽：“寻香蛛？不知道的还以为和小香猪一样可爱呢，你看看它背上那张脸，配叫这么可爱的名字吗？”
江隐不理他，扬声道：“雒骥，你还不出来吗？”
祁景眉心一跳，雒骥……齐骥？
江隐说：“我数三、二、一，你再不出来，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只蜘蛛捏爆。”

第46章 第四十六夜
瞿清白脸色先变了：“别别别，太残忍了，修道人慈悲为怀……”
陈厝后退了一步：“别崩到我。”
祁景：“嘘。”
江隐“三”的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泽，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不是这么绝情吧？”
就见一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晃了出来，不是雒骥是谁？
原本以为只有他们几个的古墓里出现了一个大活人，这比任何鬼故事都惊悚。
瞿清白满面震惊：“齐……不，是雒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景已有预料：“他的本行就是这个，怎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陈琅微微眯起眼睛：“你是盗墓贼？”
雒骥摊手：“说贼多难听，叫我摸金校尉吧。”
瞿清白疑惑：“你来梼杌的墓做什么？”
雒骥神秘一笑：“小朋友，我做的是买卖，不好透露老板信息的。”
陈琅忽然冷冷道：“刚才那个黄布包，是不是你拿走的？”
祁景感觉之前的疑惑的点忽然都连了起来：“刚才那道白光是闪光弹，我在墓道里的时候忽然出现一片无毒的烟雾，也是你干的？”
雒骥笑了一下：“不要随便给人扣罪名啊。”
他神色非常之不正经，谁也分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江隐手指动了动，那人面蛛张扬舞爪的挥动着长脚，却奇怪的碰不到他分毫。
江隐说：“把黄布包给我。”
雒骥笑道：“你怎么知道就一定在我这里？”
江隐手指微收，蜘蛛的肚子被他按瘪了一点，好像下一秒真的要血溅三尺，瞿清白看得嘴角抽搐，不由得又往后面退了一点。
雒骥神色正经了一些：“不要碰我的蛛儿。”
“蛛儿？”陈厝都要疯了，悄悄对瞿清白说，“他管这只丑八怪叫蛛儿？”
雒骥看这只蜘蛛的时候连眼睛都带着爱意，并没有犹豫多久，就把一个黄布包从怀里摸了出来：“给你也可以，不过里面真没什么好东西。”
他一扬手就把黄布包扔了过来，江隐一手接住，一手把那蜘蛛扔了过去。
人面蛛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被雒骥小心翼翼的捧住：“蛛儿，让你受苦了。”
瞿清白不忍直视的别过了头。
祁景也觉得这画面极为变态，雒骥把人面蛛放到了肩膀上，人面蛛乖乖的趴着，与平常蜘蛛不同的六对腹眼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祁景想，就是这蜘蛛能追踪到江隐身上被刻意沾上的香粉，说不定从刚下墓开始，雒骥就已经在跟踪他们了。
一想到这点，还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江隐打开那包裹，里面有两本书，两面令旗，一块朝简，一块镇坛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算对一个普通天师来说，这些遗物也太寒酸了点。
陈琅一看大失所望：“怎么可能没有天师印？”
在他的猜想中，张道陵的大印就是能契合祭台上的凹陷，开启真正的梼杌墓的钥匙。
雒骥耸了耸肩：“别看我，我真没拿。”
祁景忽然想到，如果雒骥从他们在地下宫的溶洞时就开始跟踪，到下到怪鱼湖，再到真正进入墓室，不可能一点声息也没有，这反侦察的能力也太强了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要盗的不是梼杌的墓，是张道陵的墓！你是从张道陵墓进来的！”
雒骥不置可否。
陈琅摇头：“不可能。张道陵墓一直以来都十分神秘，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就被发掘，但只打开一两间石室就停止了，因为工人发现前面没有路了。据说这个墓里有很多石室，互不相通，墙壁厚如山体，根本无法打开。”
雒骥道：“是这样没错，我却听过另一个说法。墓里的石室虽然互不相通，却连成一线，直通云台观里。所以我化名齐骥进来，想要一探究竟。”
陈琅微微皱起了眉:“你在云台观找到了通向墓穴的入口？”
雒骥看着紧闭的石墙：“就算找到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我看我们要淹死在这里喽，赶紧找个地方写写遗言吧。”
他说着就插着兜走了，水已经漫到了一定位置，地方就这么大，他晃也晃不到哪去。
瞿清白嘀咕：“这人真不正经，明明自己也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还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陈厝小声道：“小白，我感觉他那只蜘蛛在瞪我…………”
那边，另外两个人正讨论着与他们完全不同的话题。
陈琅说：“张道陵墓穴另一个神秘的地方，就是明明地处山顶，却不知哪里来的活水，墓穴外的四五级台阶都被水淹没，不管洪涝水位始终不曾改变。我听到的时候就有猜测这是一座水动力机关墓，却没想到和梼杌墓建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江隐说：“我们刚才看到的壁画，标榜梼杌出相入将的功绩，最后归隐山林，现在看来，只怕不是自己归隐，而是被拆穿诡计后被迫离开。所以他才会如此怨恨张道陵，在他死后挖坟开墓，鸠占鹊巢，倒也符合他乖戾的性格。”
他又把黄布包打开，仔细查看那几样东西，陈琅和他头挨头的看，见那两本书，一本是《正一盟威三清众经》，一本是《符录丹灶秘诀》。
陈琅叹道：“好书。可惜我时间不多，无福细看了。”
江隐说：“现在也不晚。”
祁景在一旁看着他们有点惺惺相惜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就很不爽，他站了一会就走开了，几乎走到水边，闷闷的看着平静的水面。
他不敢走太近，水中随时会伸出浮尸的手来，但只这么短短几秒，就让祁景的视线定住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踩到了水里，俯身去看，仍然——
没有影子。
他是没有影子的。
忽然，祁景在水中看到了一个倒影，是他身后走来一人。他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雒骥和他打了个招呼：“你也觉得梼杌墓就在水下？”
祁景“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刚才叫江隐‘阿泽’？”
雒骥说：“是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用这个名字的。”
祁景心里有点不舒服：“你们是在下墓的时候认识的？”
雒骥笑了笑：“是啊。阿泽很厉害，让我吃了不少亏。”他手指一伸，把那只人面蛛托了下来，“吃一堑长一智，所以我让蛛儿记住了他的味道。就算他变换再多的脸，她也能认出他来。”
他忽然很随意的说：“对了，你也知道他要找画像砖的事吗？”
祁景微微一愣，雒骥冲他神秘的笑了笑：“你真的觉得，他的目的就只有找极块破砖头那么简单？”

第47章 第四十七夜
祁景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走：“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江隐的目的，而是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雒骥哈哈一笑：“也是。”
虽然拒绝继续这个话题，不可否认的是，祁景心里是非常好奇的。他想知道江隐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这好奇抓挠着他的心肺，以至于刚才雒骥凑过来的时候，他一句为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可雒骥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祁景知道。这人是敌是友都难猜，可江隐不会害他。
可是在这样想的时候，他脑海里好像又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
谁知道呢？他对你这么好，焉知不是有所图谋？你不会以为他真的看上你的色相了吧？等到你没有用的那一天，他还会这样对你吗？
这个声音十分诡异，好像并非他本意，却又是确确实实的发自他内心所想，无论他怎么驱赶这个想法，还是有朦胧的画外之音。
这时，祁景忽然从水面看到，雒骥忽然出现在了离他极近的地方，近到一扭头就能亲上的那种。
他猛地警觉起来，还没等回头，雒骥惊恐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祁景，你怎么没有影子？”
他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陈厝明显不信，跑过来看了一眼，吓的又退了回去：“这是怎么回事？”
瞿清白看着水面：“我也是有影子的……”
他们两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怀疑之色，陈琅更是直接问出了口：“你真的是祁景吗？”
祁景的唇慢慢抿紧了。对于被怀疑他也早有预料，自从进这个墓里以后，发生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到现在，连他自己都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一句了。
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越过众人，他看向江隐，江隐的神色一如既往：“他是祁景。”
雒骥反问：“你怎么知道？”
江隐：“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
雒骥“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怪异：“真的吗？”
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之前你一个人在墓道里走，进了主墓室，开了棺，把尸体扔进隔壁的井里，又把棺里的大印拿走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陈厝楞住了：“你在说什么……”他转头问江隐，“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江隐说：“我们确实分开过一段时间。”
祁景看着雒骐，他的眼神一定不太友好：“我不记得你说过的这些。你一个人行动，谁也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你自然说什么都可以。”
陈厝附和道：“没错！这个人是敌是友都不知道，怎么能信他的话？这明显就是想从内部分裂我们啊！”
陈琅忽然开口：“还记得艳骨说过的话吗？”他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我亲眼看到他拿走了那个东西，现在还把你们瞒在鼓里，你们敌友不分，迟早要被他害死在这里！’”
“我们这里，要么有一个叛徒，要么就有一个不是人。”他指着祁景，“这个墓这么邪性，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他早就不是当初的祁景了！”
祁景处在众矢之的，觉得身体都要被众人的目光刺穿。
瞿清白咬了半天的牙，终于说：“我相信祁景。”
雒骥笑了：“相信，那是小孩子的把戏。祁景，你如果真的没做过那些事，为什么你怀里会有大印？”
祁景感到一股熟悉的怒气冲击着自己的胸膛，冷冷道：“这是另一具棺里的。不信的话尽管拿去看。”
他掏出玛瑙印扔过去，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截住了。
江隐稳稳拿着大印，看向雒骥：“你很想要这个？”
雒骥不笑了。
“阿泽，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江隐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些什么，忽然目光凝住，飞奔过来，一剑斩向祁景的背后。
伴随着陈厝“啊啊啊啊”的惊恐叫声，祁景一回头就看到一片青白浮肿的胸膛，高大的浮尸居然从水中站了起来，正对着祁景的后脑勺。
江隐这一剑，斩断了浮尸的一条胳膊，胳膊掉进水里化成一滩肉泥，江隐一拉祁景往岸上跑去，瞿清白搭了把手，把他们拉了上来。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浮尸直到他们上岸还站在原地，一双混浊膨胀的凸眼紧紧盯着他们，很久才慢慢沉了下去。
陈厝胃里一阵抽搐：“这东西还真是又恶心又吓人。”他看瞿清白脸色不对，以为他也被浮尸吓到了，“没事吧？”
瞿清白说：“……影子。”他脸白的像纸一样，“我刚才……也没看到江隐的影子……”
陈厝大吃一惊：“真的假的？你没唬我？”
瞿清白小声道：“我们是在墓里遇到他们两个的，对吧？”
陈厝点点头。
瞿清白又说：“那他们说的什么从地下宫的湖里游到了墓里，我们也没亲眼看到过吧？”
陈厝嗓子都抖了：“你是说，他们两个人从来都不是‘祁景’和‘江隐’？”
瞿清白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就算他们是，可江隐也承认他们分开过一段时间，我的意思是，在这段时间里，‘江隐’还是江隐，‘祁景’还是祁景吗？”
陈厝说：“你别这么说话，我脑子都要爆炸了！”
陈琅走过来，低声说：“不管怎么样，先把他们两个抓起来，如果没问题，我们不会害他们，可盲目的信任会让我们自己害了自己。”
陈厝和瞿清白对视一眼，终于咬了咬牙，点了下头。
祁景也看到了江隐没有影子，他的五感似乎被放大了，他听到其他人在窃窃私语，他有种感觉，他已经失去了朋友的信任。
旁边的江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低喝道：“跑！”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拉着向前跑去，这地方能看见的就有八根接入穹顶的大柱子，江隐带着他绕着柱子和昏暗的石壁跑，黑暗中看不真切，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雒骥能藏那么长时间的原因。
那边传来雒骥的声音：“这是做贼心虚了？祁景，你不是很坦荡吗，怎么忽然做起缩头乌龟了？”
祁景拳头攥紧了，江隐低声道：“别动，他在激你。”
他们躲在一个柱子后面，能看清的只有彼此的眼睛，祁景忽然从心底涌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来：“你真的这么信任我？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可能我已经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却不记得了，我随时可能发疯，我不正常……你真就一点也不怀疑我？”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江隐说：“我信你。”
无论是那只手，还是那言语，目光的力度，都让祁景的焦躁奇迹般的平息了下去，他甚至眼眶微酸，有种流泪的冲动。
祁景闭了闭眼，故意轻松道：“你连自己看见的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实，凭什么相信我。”
江隐说：“我就是我，从来没有被上过身换过芯，别人不知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祁景看着他，“嗯”了一声。
外面雒骥激将的喊叫还在继续，瞿清白和陈厝已经开始担心了，他们的争论，喊叫，辩解都混在一起，嘈杂无比。
而这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祁景觉得江隐的眼睛有种魔力，他看的入神，直到脚下传来些异样感，他才低头看去，脸色忽然一变：“不好！水已经漫到这里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夜
水已经漫到了这里，意味着他们的活动空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祁景也不再躲藏，他在跑出去的时候紧紧抓住了江隐的手。
雒骥等人已经已经半截小腿都站在了水中，一看他出来就笑了：“哟，舍得出来了？”
祁景看他老大不顺眼，骂道：“闭嘴吧，你他妈就一搅屎棍。有挤兑我那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出去，留着你那口才和浮尸磨嘴皮子去吧。”
瞿清白忽然大叫了一声：“祁……祁景！”
祁景反应迅速，下意识就淌着水往回退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工夫，让他免于被拖入水中的凄惨境地。
陈琅皱着眉：“不可能，怎么能有浮尸走到这么浅的水里？”
而面对着那东西的祁景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小孩。
年龄约莫三岁左右，脑瓜剃得光光的，后面编着个小辫，是老一辈常给小孩做的打扮。与普通孩童不同的是，他没有眼白，全身皮肤发青，一眼看过去尤为可怖。
“鬼童。”江隐说。
祁景手上握着师刀，高高举起，却忽然有点下不去手。这可是个小孩啊，谁这么缺德就给作成浮尸了，他爸妈呢……
在他纷繁的想法草泥马般奔腾过脑海的这短短几秒，鬼童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祁景一接触到那眼神心就凉了，他忽然就清醒了，这玩意哪能当普通小孩看啊！果然，下一秒鬼童就朝他扑了过来，一跃而起，简直像只跳出水面的飞鱼。
祁景眼疾手快，一脚踹中他的肚子，小孩远远飞了出去落入水里，消失无踪。
江隐说：“孩童往往比大人更有灵性，别看只是个小孩，它的法力可能比其他浮尸都高。”
出了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再安全了。即使是在不及膝深的水里，也随时可能有鬼童跳出来攻击，逃离变成了一件极具现实紧迫性的问题。
更可怕的是，陈厝忽然用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他一眼看过去，魂都要吓飞了：“那……那里！”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靠近龙神像的一侧深水，不知什么时候浮出来了七八个浮尸，排排站在水里，黑漆漆的眼球直直盯着他们。
陈厝试着移动了下步子，浮尸的头忽然随着他动了一下，好像猫用眼睛追寻着逗猫的铃铛。
……可去他妈的吧，这场景哪有那么萌啊！！
他声儿听着像要哭出来了：“怎……怎么办？我估计我们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顿大餐啊！什么时候水涨到他们能淌过来了，我们也就完球了！”
瞿清白脸色惨白：“这还用你说……”
陈厝看瞿清白，瞿清白看陈琅，陈琅看雒骥，雒骥看江隐：“阿泽，你要的东西还没拿到，不会甘心死在这里吧？”
江隐说：“雒骥，你是怎么进来的？”
雒骥笑了下，虽然那笑有些紧绷：“合着你是打我的主意呢。别想了，我跟在你们身后进来的，谁叫那小子那么不警觉，我跟在屁股后面都没发现。”
陈厝被他点名，脸都要绿了：“你跟在我后面进来的？你也太可怕了吧！”
瞿清白忽然惨叫一声，他连连后退，激起一片水花，陈厝赶紧扶住他：“怎么了……”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又一次浮出来的鬼童。
瞿清白说：“我，我刚才就分了下神，再低头看的时候……他就在水下冲我笑！”
陈厝骂道：“妈的什么熊孩子，今天哥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感到死期将近，反而生出一股豪气来，心想死就死，这种英勇的死法别人还没有呢，人死鸟朝天，怕个鸡毛啊！
他撸袖子抓着刀就冲那鬼童扑过去了，鬼童灵活无比，一个闪避差点让他栽倒水里，陈厝抹了把被溅满水的脸，忽然背上一重，那鬼童竟然骑到了他肩膀上！
鬼童抓着他的头发，笑的小嘴张的大大的，咿咿呀呀的唱：“张打铁，李打铁/打个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在桥洞里歇/桥洞里有根花花蛇/把我耳朵咬两半节/杀个鸡，我不依/杀个鹅，请舅婆/舅婆在屋里梳脑壳……”
他的声音清脆动人，本来一首普通的童谣，从这鬼童嘴里唱出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陈厝手都在抖，他猛的大吼了一声：“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发疯的烈马一样把那鬼童往下甩，可鬼童并不为他的气势所动，那双胖乎乎的小手勒着他的脖子，越收越紧，歌声越来越大。
眼看陈厝的脸都由红转紫了，瞿清白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他急的大吼一声，就要直接扑上去，却被一只手粗暴的扯回来。
雒骥不知从哪掏出把枪来，有馍有样的对准了鬼童。
陈琅赶紧道：“不可！你这一枪打过去，我弟弟十有八九也死了！”
雒骥冷笑：“那你说怎么办！不开枪，就等着你弟弟被勒死吧！”
祁景咬紧了牙：“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抢过七钱铜剑就要杀过去，谁知一道黄光闪过，那鬼童忽然不动了。
他的歌谣突兀的中断了，两只藕节般的胳膊也松了，陈厝赶紧掰开把他甩了下去，就见那鬼童面容僵硬，眉心一点硬币大小的猩红，不过几秒，就化为了一滩肉泥。
一阵阵腥臭扑鼻而来，陈厝忍着恶心瞧去，水上浮着一串铜钱，两面都已经焦黑了。
祁景低头一看，他手上铜剑柄上挂着的铜钱不见了。他若有所觉的回过头去看江隐，就见他微微喘着气，胳膊已经由抛掷的姿势收了回去。

第49章 第四十九夜
陈厝心有余悸，对江隐那是崇拜加敬仰，星星眼都要出来了：“你这准头也忒好点了！”
陈琅也赞叹道：“古人常说高手飞花拈叶也能伤人，你这一手也不遑多让。江隐，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隐一摆手，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
瞿清白惊恐的声音忽然响起：“浮尸……”
祁景心里一凉，说可别再是鬼童吧，就听瞿清白大叫道：“……浮尸走过来了！”
这比鬼童还坏！
祁景往龙神像的地方看过去，果然那七八个浮尸一步步走了过来，肢体僵硬不调，还有更多的浮尸从水中出现，整个洞窟就像被爆了排水管的厕所，触目可及的全是泛着光亮的水面。
虽然动作怪异，浮尸的速度却奇快无比，转眼间就到了他们面前，江隐喝道：“斩首！”
祁景瞬间明白过来，只有身首分离才能完全消灭这怪物，不然化成肉泥的只有肢体的一部分，还能继续攻击。
祁景握紧了铜剑，他们区区几人面对着一排又一排摩肩接踵的浮尸，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在这种时候，人的荷尔蒙和多巴胺迅速分泌，越死到临头，越被逼出最原始的血性来。
他大吼一声，一剑挥过去，浮尸的胳膊应声而断，扑通一声掉入水中，祁景的靴子重重踏上那片肉泥，又削断了那玩意的半个肩膀。
即使这样，浮尸依然摇摇晃晃的向他扑来，顽强的不可思议。
那边，雒骥一枪一个，枪枪爆头，仿佛在出演生化危机，和他们的画风完全不同。瞿清白虽然是真正的练家子，但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手忙脚乱之下好几次差点被抓个正着，还是陈厝帮他挡了几波。
陈琅体力不支，只能把黄布包里的那么枚镇坛木攥在手里，板砖一样一拍一个准，三人互成犄角之势，倒也一时无虞。
可浮尸越围起越多，水也已经没过大腿，瞿清白精神高度紧张，左顾右盼，脚下忽然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冰凉的湖水钻进口腔，瞿清白模糊的目光中看见一只青白的手拉着他的脚踝，死命的往水里拖。
他惊恐到了极点，手脚都虚软无力，朦朦胧胧中好像听到水面上传来喊声：“小白不见了！”
窒息的痛苦不过一瞬，那句话话音刚落，瞿清白就被一只手大力提出了水面，祁景杀红了眼，满身都是腥臭的肉泥，一脚踹翻抓着他不放的浮尸。
瞿清白咳着水：“谢…………谢谢……”
祁景一推他：“这种时候就别讲文明懂礼貌了！横竖都是死，多拖几个这玩意陪葬也不算亏！”
瞿清白仿佛被他这句话鼓舞了心智，心一横牙一咬：“好！”
他大叫一声，疯了一样挥刀乱砍，一时浮尸居然近不了他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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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声极刺耳的剐蹭声响起，他们齐齐看过去，眼前都被映红了。
那真是一副极为血腥的画面，小孩子看了根本把持不住。
江隐两手握刀从高大的浮尸左腰斜斜劈到右肋骨，那阵刺耳的剐蹭声就是钝刀摩擦骨骼发出的声音，浮尸上下身瞬间分家，一刀腰斩！
铺天盖地的血喷溅出来，江隐的头发都被黏在了脸上，他没有丝毫的停顿，转眼间又放倒了一个，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他们眼中的慢动作。
江隐砍瓜切菜般的动作给了众人极大的冲击，瞿清白心肝颤的要碎了，陈厝喃喃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是尊杀神呢。”
他又想到自己曾经对江隐做过什么，不由得激灵灵一颤。
祁景只愣了一瞬，就被一个浮尸从后面抱住了脖子，他扣住浮尸的手臂，从前面刺穿了它的胸膛。
浮尸没有痛觉，一剑穿胸并没有什么效果，祁景被勒的眼睛都红了，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攥住浮尸的手臂，用力一扯！
血花飞溅，他这一下竟然硬生生把那东西的胳膊扯了下来，不多时那残肢就在他手上化成一滩肉泥，祁景厌恶的把骨头扔了出去，在水里涮了涮手。
低头的瞬间，祁景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歌声：“杀个鸡，我不依/杀个鹅，请舅婆/舅婆在屋里梳脑壳/请舅公，舅公在屋里爬烟囱/请爸爸，爸爸在屋里扫渣渣……”
祁景大惊道：“那个鬼童没有死！”
陈厝吓飞了:“你在说什么？？”
祁景：“歌声！你们没听到歌声吗？他还在唱歌！”
瞿清白侧耳听了一会：“没有啊，没有人在唱歌！”
祁景：“怎么可能，我明明……”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从水面的倒影中，他忽然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人是他，但又不是他。半张脸上的黑色花纹，似笑非笑的表情，肩上趴着一个眼瞳漆黑的娃娃，小嘴一张一合，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祁景的喉咙哽住了。他好像陷入了一个奇特的空间和时间里，他艰难的问：“……你是谁？”
水中的“他”笑了笑：“我是‘你’啊。”
肩上的鬼童放声大笑，小手忽然伸向他怀中，祁景赤裸的胸膛感觉到了冰凉诡异的触碰，他猛的清醒过来，一把抓向那鬼童的胳膊，却抓了个空！
祁景用力转着头，抓挠着自己的肩膀和后背，那小鬼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在旁人看来，他就像发了疯一样，忽然听到不存在的歌声，又忽然像只猴子似的乱蹦乱跳，陈厝的脸惨白的纸一样：“他是不是被上身了？”
雒骥一枪爆了接近他的浮尸的头：“先管好你自己吧！”
江隐分不开身，他们已经被包围在了一群浮尸中，刚才祁景在打斗中不经意闯了出去，这时已经几乎进了深水区，十分危险。
他大喊了一声：“祁景，清醒一点！”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仿佛洪钟佛音，声破云霄，祁景猛的从那种浑噩的状态中醒了过来，这时，他的肩背上已经满是他自己的抓痕了。
他低头看去，水中“他”背上的鬼童已经不见了，“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怀里，那倒影就慢慢消散了。
祁景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心跳的厉害，好像预感到什么事情，他的手不自觉的摸向怀中，触手冷硬，是那块玛瑙印。
可掏出来，那却不是玛瑙印，上面一只鬓毛飞扬，长牙大尾的野兽，翻过去底下的阴刻文也变了，篆书扭曲难辨，他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
张道陵。
这是张道陵的大印！
祁景甚至感觉时空出现了错乱，他满心惶惑，明明带在身上的是张盛的大印，怎么会变成张道陵的？张盛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他那段记忆又是不是真实的？难道真的像雒骥说的那样，他进过主墓室，抛尸取印？
这些想法闪过脑海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那边已经被浮尸围的水泄不通。奇怪的是，祁景这边却没一个过来，他摸索着站起来，手下触感冰凉坚硬，竟是那座祭台。
祁景看了眼手中的大印，毫不犹豫的按在祭台的凹槽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山石崩塌，江河逆流，在他面前，出现了摩西分海一般的景象，水流滚滚奔腾而下，泄入突然洞开的地门中！

第50章 第五十夜
汹涌的水倒流入地门，江隐等人都毫无防备，也抵抗不了水流的冲击，江隐一把薅住陈琅和瞿清白的领子，把他们扔到了最近的柱子旁：“抓紧！”
这时，他自己连同陈厝都已经摔倒在水流里，陈厝觉得山洪崩塌也不过如此，两人翻滚着冲向下面，江隐费力的抓住陈厝的手，忽然，冲势一停。
陈厝被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江隐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居然一把拽住了雒骥的胳膊。
雒骥也摇摇欲坠，不知道用什么工具稳定住了自己，猛然多了两个人的重量，脸色变的十分难看。
“阿泽，你这就有点为难我了。”他确实撑的勉强，虽然笑着，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江隐说：“帮我抓住他！”
陈厝被一股大力提上去，他不明白那只瘦削的手臂怎么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雒骥一把抓住他的手，陈厝猛的反应过来，大叫道：“不要啊江隐！不用你为我牺牲自己！”
江隐仿佛体力不支，手一松，随波逐流的被冲了下去，祁景瞳孔骤缩，大叫道：“江隐！”
江隐说不出话来，他紧紧闭着口鼻，只把一只手费力的伸出水面，祁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过来的时候身子一探，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手上都是水，不停的打滑，努力了几次，祁景才把江隐拉过来，一起躲到了祭台后。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心口却有一点长存的热气。
他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把头靠在祭台上，祁景抓着江隐的手好像已经僵硬了，因为太过紧张，五指都难以挪动。
他忽然想到，现在他不仅能认出江隐的手，连这只手的温度，触感，虎口的薄茧……都能一一摸出来了。
陈厝看江隐得救，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不由得摸摸鼻子，觉得自己二逼了。江隐哪会寻死，他早就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
祁景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只能扬声问道：“你们还好吗？”
陈厝大声回道：“safe——”
瞿清白觉得有点二，但还是喊了声：“safe！”
陈琅轻轻笑了起来，这帮年轻人。
年轻真好啊，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生为何物。只要有一点希望，有几个朋友，什么时候都笑的出来。
江隐轻轻喘着气，他刚才把水都吐了出来，祁景咳了一声，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温柔声调问了个很傻逼的问题：“你还好吗？”
江隐轻轻点了点头：“……手。”
“啊？”
“手……可以放开了。”
祁景被烫了似的松开手，无处安放似的换了几个地方，他的脸在黑暗中红透了，如果陈厝能看到，一定会笑话他。
江隐的手都被他攥出几个红印子来，他瞥了一眼，忽然发现江隐的胳膊有什么不同。
他的左臂本来是较为细瘦的，现在却鼓胀起了一层肌肉，青筋暴露，肉眼可见的突突跳着。
江隐的一只手，就在轻轻揉着那些不听话的肌肉。
祁景想起，这应该就是他刚才拉陈厝的那只手臂。
仿佛察觉到祁景的目光，江隐低声道：“一种发力方法，有些后遗症。”
祁景沉默了下：“也是一种禁术？”
江隐顿了顿：“也许吧。”
祁景好像忽然明白了瞿清白的担心从何而来。也许那并不是古板，他此时真的很想问，用这么多禁术，对身体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吗？下意识的，他拒绝那个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终于变缓了，地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迹。
瞿清白考拉似的抱了会柱子，才终于敢把脚落地，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感觉胳膊都要脱臼了。
雒骥那里也好不到那里去，几人再次聚在一起，也就把之前的猜疑抛在了脑后。
因为真正的梼杌墓，开了。
龙神像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是刚才湖的所在地。几人凑过去，就见湖底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此时黑白鱼已经分开，露出底下黑漆漆的一个大洞。
几个人眯着眼睛，那黑暗远非人目力所能及的。
陈琅脸上一扫之前的落寞，布满了喜悦：“梼杌一定就在下面！我们下去吧！”
祁景赶紧拦住他：“底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别冲动。”
陈琅还是满脸焦急之色，江隐低头往里面看了会，一招手：“给个亮。”
陈厝和瞿清白面面相觑，他们的手机要么早就丢了要么泡水坏掉了，谁也没带手电筒啊。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手上的手电筒喀拉一声亮了，雒骥说：“老美产的东西就是抗造，不枉我特地找个防水的。”
江隐：“往这边一点。”
雒骥就又照了过去。
江隐抓起地上一个大一点的石头，往下一扔，侧耳听落地的声音，认真的读着秒。
祁景看着他们俩人默契十足的样子，心里头一阵阵的抽抽，脸色就不大对了，陈厝还悄悄问他：“他俩是不是认识啊？”
祁景没好气：“你没听见啊？”
“听见了啊，这家伙还叫江隐‘阿泽’，关系不一般啊。”
祁景斜了他一眼：“什么不一般，江隐给他下过套，让雒骥吃了大亏，他俩关系能好吗？”
陈厝一愣，他打量了祁景两眼，忽然明白了，脸上堆起有点猥琐的笑来：“你懂什么？这叫相爱相杀，姑娘们都可喜欢了。”
祁景啐他：“狗屁！”
在他俩拌嘴的空档，雒骥已经放下去一长串绳子，尾端五爪吸盘一样贴在地上，陈琅冷眼瞧着：“你还是高科技盗墓。”
“与时俱进嘛。”雒骥说。
他弄好了，把帅气的皮手套一戴，问江隐：“我凭什么带你们下去？你看，这么多拖油瓶都要靠我的装备，我也很累的啊。”
江隐：“三成。”
“五成。”
江隐：“成交。”
雒骥一愣，然后一拍额头：“啧，早知道该多说点的。”他早该想到对江隐这种人来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哪怕刚才他要十成，江隐也可能一口答应。
他俩说话像在打哑谜，陈厝小声嘀咕：“他们说什么呢？”
瞿清白同样小声回道：“应该是他们上次下墓时拿到宝贝的分赃份数。”
陈厝幼小的心灵又受到了冲击，他原本以为他们还是根正苗红的学生，谁想到江隐早就开始违法乱纪了，这落差可有点大。
雒骥动了个心眼，一指绳子：“让你们的人先下去。”
江隐：“我来。”
陈琅忽然上前一步：“让我来吧。”
江隐看了他一眼：“不行。”
陈琅急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喘着气，脸色苍白中透着虚弱的红，“这么多年了，我只有这一个盼头，我一定要第一个找到梼杌！”
江隐说：“就是因为你这种心态，才不能让你第一个下去。”
陈琅盯了他半晌，抿紧唇，不说话了。
江隐把雒骥递过来的军刀别在腰间，接过手电筒，这时候，祁景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脸上全是欲语还休的表情。
他本来就长得好，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专注的看着江隐的时候，里面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陈厝从来没见过好哥们这么扭扭捏捏的样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江隐把他的手弄下去，说：“别担心。”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揪住绳子一头往下一跳，绳子刷刷往下放，他攀爬的动作像一只矫健的猿猴。
不多时，祁景就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了，他的心高高的提了起来，这洞穴到底有多深？江隐会不会半途就遇到了什么事？
他忍不住喊了声：“江隐？”
雒骥拦住他：“小孩子家家就是沉不住气。别瞎喊，就是有什么东西也被你喊出来了。”
好像只过了一会，又好像过了很久，江隐的声音从底下远远传来：“下来吧。”

第51章 第五十一夜
祁景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他着急下面的状况，自告奋勇要做下一个，谁想到被陈琅抢了先，他那么瘦弱，却在这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手套也不戴就滑了下去，可以想见有多急。
随后，祁景等人一个个滑了下来，他们的手掌都被绳子摩擦的火辣辣的疼，可疼并不能抹去那种兴奋与忐忑。
祁景在滑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周围的洞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不知道是矿石还是什么东西。他很快滑到了底，这地方并不很高，只有四五层楼的高度，刚才江隐用了那么久，应该是在观察情况。
他刚一落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一撑，站稳了。
江隐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对他比了个手势：嘘。
祁景侧耳去听，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阵阵古怪的声音。好像……好像婴儿的啼哭。
随后下来的人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面面相觑，心里浮现出一个同样的想法来：不会又是鬼童吧。
啼哭声不知从哪里传来，这地方一点亮光也没有，他们只能用有限的手电照亮周围，出乎意料的，这洞窟底部极小，只有一个三乘三左右的正方形那么大，洞壁上光秃秃的，他们好像掉进了一个猎人的陷阱。
陈琅有些失落，他无头苍蝇一样在这方寸之地乱转着：“怎么会这样？”
忽然，他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香蕉皮似的滑溜，瞿清白想要扶他，却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一坐不要紧，仿佛坐在个冰滑梯上，伴随着瞿清白的惨叫，两人嗖的一下滑了下去。
陈厝一见两人不知怎么都消失了，赶紧跑过去看，谁想到他也摔了一跤，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祁景：“怎么回事？”他拿过手电筒照去，就见原来这洞穴的一面是完全向下倾斜的，几乎呈九十度角，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方，边缘还长满了苔藓，人一踩上去十有八九要滑下去。
雒骥：“这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江隐当机立断：“我们也下去！”
雒骥“诶”了一声，还想说什么，祁景和江隐已经滑下去了，他只得无奈的笑了笑，也跟着下去了。
祁景觉得自己仿佛在滑一个永不见底，七里拐弯的滑梯，有时洞穴逼仄的要压到他脸上来，有时又宽敞无比，这样滑了好一会才到底，屁股下面又是滑溜溜的青苔。
诡异的是，在他们滑下去的这段过程中，婴儿的啼哭始终不远不近，若有若无的徘徊在他们耳边，好像他们就在婴儿的肚子里似的。
他刚一出来，就感到眼前一片刺目的光亮，祁景紧紧闭了会眼，再睁开时就见他们处在另一个巨大的洞窟里，不同的是这洞窟长得像坐塔，一层一层往上收进去，每层都燃着鬼火，雕着的却不是佛陀，而是各种形状莫名，千奇百怪的野兽。
在洞窟的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棺椁，青铜材质，和地面连成一体。
棺椁上绘着不知名的怪兽纹，野性狷狂，陈琅一看就露出狂喜的神色来：“这一定是梼杌的棺椁！”
“你们看，这背后的洞壁上还刻着画，这是四凶出世，这是梼杌大战穷奇，这是血洗纯阳观……”
他兴奋不已，瞿清白却总觉得不对：“为什么这里还有婴儿的哭声？”
陈厝默默手臂：“这也太渗人了。”
忽然，江隐大喊了一声：“陈琅，别！”
就见陈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棺椁前面，用力的推着上面的棺盖。
祁景也被吓了一跳：“陈琅，别冲动！快回来！”
陈琅满面狂喜之色，嘴里不住喃喃：“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这么多年，我终于……”
雒骥骂了一声：“他妈的，带着个脑子不清醒的进来，你们是不是有病？”他伸手就去摸枪，陈厝想也不想就从后面扑倒了他。
江隐大步跑过去，可还没等他赶到，一切已经晚了。
本来以陈琅的力气，是绝对不可能推开那厚重的棺板的，但他如有神助一般，居然才推了两下，就把那棺推出一条缝来！
陈琅迫不及待的往里头看去，脸上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会……”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成了惊恐，空无一物的棺里忽然出现了无数晶亮——那是一双双眨着的眼睛。
有什么东西忽然从那条小缝里挤了出来，膨胀成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怪物。
那怪物长得像只鸟，满身血染般的红羽，居然有九个头环绕在身前，每个头都是一张长着鸟喙的人脸，让人毛骨悚然。
瞿清白吓呆了，嘴里的话都是不自觉的溜出来的：“身园如箕，十脰环簇，其九有头，声若婴啼……这，这是姑获鸟！”
祁景大吼道：“陈琅，闪开！”
可是陈琅全身都僵住了，他一步都挪动不了，巨大的失望和惊恐席卷了他，他眼睁睁的看着姑获鸟九张不同表情的脸齐齐对着他，兜头罩下。
尖利的喙刺破了皮肤，陈琅的身上瞬间出现了无数个血洞，他清晰的感觉血液从伤口中汩汩涌出，由温热变为冰凉。
他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瞿清白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下来了：“陈琅！！”
陈厝呆呆的看着这边，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江隐挥出去的一剑被坚硬的喙打飞了，他自己也飞了出去，又立刻爬起来往过跑。
雒骥咬紧了牙，对着姑获鸟砰砰砰的连开数枪，又掏出一把枪来扔给祁景：“小子，接好了！”
祁景接过枪，全靠身体的本能反应开枪，每一枪的准头居然还不错，姑获鸟被他射中了头，狂乱的甩着脖子。
江隐好不容易碰到了陈琅，他已经成了个血人，气若游丝，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江隐的衣襟：“我……我……”
他瞪大了眼睛，手一下子软了下来，空洞涣散的两眼映着幽幽的光，死不瞑目。
江隐知道，他要说的是，他不甘心。
不甘心心血付诸东流，不甘心卧薪尝胆成空，不甘心大好年华就这么死去，这一口气，直到他死都无法咽下。
江隐替他合上眼：“他死了。”
这句话好像终于让陈厝醒转了过来，他爬起来，声音抖的像风中的蜡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姑获鸟发了疯一样撞击着洞窟四壁，石块灰尘簌簌而下，江隐被它九个头小鸡啄米般的攻击，好几次没有躲过去，转眼间也成了个血人。
祁景急得就要扔枪冲过去，雒骥踹了他一脚，冲那边骂道：“你他妈被传染了什么毛病，人都死了还管那尸体干什么，不要命了吗？回来！”
江隐尝试几次，还是无法带着陈琅全身而退，只得往回跑，雒骥和祁景远程火力掩护着他，姑获鸟仍然穷追不舍，可奇怪的是，他的下半身好像都长在了那副棺椁里，只有羽翼和长长的脖子能够活动。

第52章 第五十二夜
姑获鸟，又称鬼鸟，传说是死去的产妇的执念所化，常常抱着婴儿在夜里行走，怀抱里婴儿的哭声就化成了姑获鸟的叫声。
祁景小时候听说过，如果在乡间的夜晚把幼儿的衣服晾在外面，姑获鸟就会标上血点，把孩子的灵魂取走。
但传说归传说，他从未想过这种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况且梼杌的棺椁里为什么会藏着姑获鸟？
这怪鸟的九个头灵活的可怕，扫荡的直径几乎覆盖了整个墓室。好不容易江隐跑了回来，陈厝却失魂落魄的往那边走了一步：“陈琅……”
祁景抽出一只手把他拽了回来，看着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反手给了他一耳光，什么都不用说，陈厝已经明白过来了。
在生死面前，悲伤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隐大喊：“往回跑！”
回？哪是往回？只有那条他们滑下来的“滑梯”！
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雒骥和祁景在后面对着姑获鸟豌豆射手一样砰砰砰开枪，陈厝踩着滑溜溜的青苔往上爬，踩空了好几脚才勉强上去，卡在不上不下的一个地方，又一伸手把瞿清白拉了上来。
直到江隐也钻进去，雒骥和祁景才放下枪进去，雒骥把空弹壳倒了一地：“妈的，没子弹了！”
祁景：“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手榴弹什么的？”
雒骥都要笑出来了，脸上表情复杂：“你们当我是什么，特种兵还是弹药库？谁想到下个墓能遇上鬼鸟，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种时候就该一人留一颗子弹饮弹自尽，还开他妈什么枪！”
祁景发现这人特别喜欢吓唬人，明明手上迅速的换着弹夹，还以看到他们脸上的惊恐为乐。
“还有多少？”他问。
“一梭，凑合用吧。”
瞿清白抹了把眼泪，抽噎忽然卡在了嗓子里：“姑获鸟……在……”
“磨磨唧唧的，在什么？”
“在……在你后面！”
雒骥一回头，正对上一张惨白怪异的大脸，脸盘子赶上他两个大，鸟一样圆凸在两边的眼睛，没有眼皮，尖而长的喙离他的肚子只查不到一只手的距离。
雒骥操了一声，吓的手一抖，砰砰砰开了不知多少枪，伸进来的鸟头瞬间被射成了个筛子。
那张人不人鸟不鸟的脸被轰掉了半个，看起来着实可怖，姑获鸟发出刺耳的尖叫，把软趴趴的头薅出了洞穴，红的发黑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一地。
瞿清白都要吐出来了，他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狼狈不堪，陈厝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丢了魂似的，看到这种恶心的画面也只是颤抖了一下。
雒骥低声骂了句：“操，浪费我这么多发子弹。”
祁景说：“如果他再把头伸进来……”
他话音未落，洞口就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响动，整条甬道震的他们差点滑下去，就见姑获鸟又把另一个头伸了进来，疯狂的用脖子晃着，用喙啄着，拼尽全力的要碰到他们。
祁景一枪就打了过去，正中那人脸眉心处，可怕的是那人脸怪异的抽搐着，仍旧拼命的往里挤。
雒骥“咦”了一声：“死而不僵？”
祁景忽然感觉腰后一凉，好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就见江隐挤过他身边，手里拿着师刀，说：“别让他们看。”
祁景还没明白，雒骥就切了声，一手一个把瞿清白和陈厝的眼睛一遮，与此同时，江隐用巴掌大小的刀扎进了姑获鸟的人脸下方一点的位置，手臂一挑，竟然轻轻松松的把那长脖子撕扯开了一半！
不，也许不能说轻松，祁景清晰的看到江隐手臂上的肌肉和筋脉活物一样乱跳着，那张万年不动声色的脸也露出了些痛苦的神色——江隐又一次发力，姑获鸟身首分离，鲜血井喷一般射出！
瞿清白被溅到了血，闻到了味道，全身都抖了起来：“这是什么……”
雒骥说：“你最好不要知道。”
就连祁景都把头别到一边去，这狭窄的空间被血染的就像某种脏器，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都怀疑江隐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嗜好了，没事就喜欢砍人家脑袋，砍完了还……还把那鸟头提起来，骨碌碌扔出了洞穴。
姑获鸟婴啼般的叫声越发响亮，仿佛有一千个鬼婴在哭，它剩下的几个头都再围着它牺牲的头嗷嗷叫唤，祁景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江隐说：“它一时半会不敢进来了。”
祁景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看了看几乎垂直，又滑的立不住脚的甬道，“我们爬不上去。”
陈厝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我们杀了那狗日的鸟！”
雒骥说：“你说的轻松，我们现在都要弹尽粮绝了。”
陈厝抱着头，情绪都要崩溃了：“那怎么办！”
祁景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其实，陈琅从进墓开始精神状态就很不对劲。他本来不像莽撞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冲动行事。”
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忍三年的人，怎么会如此没有耐性？尤其是他最后推棺盖那一下，祁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凭他的力气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简直就像有人在后面帮着他推一样。
总之，一切的一切，从进墓开始，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在推动着他去送死一样。”江隐说。
祁景：“对！就是这样！”
陈厝哑声道：“你们是说，他被这里的什么东西影响了？”
祁景说：“我不知道。但你绝对不可以被影响。”
陈厝深深的吸了口气，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提醒着他这里发生过什么，如果不振作起来，他就是下一个陈琅。
“我知道了。”他说。
这时，他们所在的洞穴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瞿清白大惊道：“怎么回事？”
祁景往出口探头一看，那怪鸟竟然在用剩下的几个脖子连着头棒槌一样砸着外面的墙壁，它的力气奇大无比，不过几下，他们就觉得这甬道震的要塌了。
雒骥说：“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它迟早要把这洞弄塌，把我们都活埋在里面！”
陈厝恨的咬牙切齿：“这怪鸟怎么这么贼！”
江隐忽然说：“我们出去。”
瞿清白吓的不行：“出去会死的！”
祁景一咬牙：“待在这里也是个死！”
江隐不再说话，他忽然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祁景一秒都没耽误，紧随其后。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背影，好像江隐去哪他就去哪，哪怕是死亡也义无反顾。
洞壁剧烈的晃动着，瞿清白眼前都出现了虚影，陈厝也发了狠，猛的一扯他：“我们走吧！就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瞿清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是吓的，他太害怕了，就算是从小面对可怖的鬼魂，他也从来没有如此直面过死亡的威胁。
在外面的世界他是天才，是世家子弟，是龙门派的传人，可真到了生死当口，却要一次又一次依靠朋友保护和鼓励，明明这里只有江隐和他会驱鬼，看看江隐……该保护朋友，挺身而出的人明明是他才对，现在却反而成了个拖油瓶！
瞿清白内心的恐惧和羞愧交织成一团，他终于咬紧了牙关：“好！走就走！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
他们一起冲进了簌簌乱石中，在后面的雒骥不禁笑了：“这届的小朋友还不错。”
他把最后的子弹上入枪膛，无论是死是活，他绝不会让姑获鸟占到便宜。他心底已经盘算好了，那九个大头，他至少要拿下五个。

第53章 第五十三夜
祁景和江隐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脑袋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到了危机时刻，人的本能就是追寻希望。
也许在他眼里，江隐就是希望。
姑获鸟没了两个头，攻击力却不减，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把圆滚滚的大眼睛对准了他们。那剩余的几张脸上的表情全都变了，是如出一辙的恨意。
江隐已经受了太多伤，祁景不明白以他腿和身体的状况是如何做到这么迅猛的动作的。他从地上胡乱捡起什么扔了过去：“傻鸟，看这边！”
姑获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却分出两个头去盯江隐，这就是麻烦之处。江隐手上只有一只巴掌大小的刀，仰仗动作灵活才多次险险避开，祁景有样学样，他从小就喜欢运动，身手敏捷，胆大心细，也能勉强周旋。
雒骥仍旧用火力掩护，瞿清白和陈厝蛇皮走位，不一会，姑获鸟的另一个头也软软的垂下来了，那是被雨点般的子弹轰炸的结果。
江隐一段助跑跳上了棺盖，在姑获鸟的脖子转过来的时候往前一扑，荡秋千一样抱住了那长长的脖子。
陈厝吓了一跳：“他在干什么！”
江隐被晃得眼前天旋地转，七荤八素，他全心放在波浪一样摆动的大脖子上，找准了时机，一用力，终于翻身骑了上去。
他半点工夫也没耽误，手起刀落就照着颈动脉给了一刀，可这姑获鸟连颈动脉这玩意有没有都不知道，除了喷血就晃的更厉害了。
……难道真要把半个脑袋都轰掉，这怪鸟才能死透？
雒骥拿枪对准了几次，都没能扣下扳机，这个距离和目标的移动速度，稍有不慎就要伤到江隐。
祁景手无寸铁，那把钝铜剑早就不知丢哪去了，他满心焦急，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连在姑获鸟其他几个头的攻击下保全自己都困难。
江隐又被晃了下来，他两只手臂青筋暴露，紧紧抓着目标不放，姑获鸟忽然高高抬起了脖子，几乎直指塔顶，瞿清白反应过来：“不好！他是要玉石俱焚，把江隐连同这个脑袋一起砸死！”
祁景忽然跑向姑获鸟地上的那个头，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半个身子大的脑袋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祁景双目发红，他感觉四肢都充满了因危险与怒火燃烧起的力量，他把手里血淋淋，热腾腾的脑袋冲姑获鸟扔了过去：“都说了看这边！”
那大脑袋流星一般飞了出去，正正砸在那张诡异的人脸上。姑获鸟被砸懵了的同时也被激怒了。
它像蛇一样缩后了脖子，这是要攻击的前兆。
雒骥忽然大喊了一声：“接着！”
祁景下意识一抬手，接住了空中飞过来的一个东西，他一入手就觉得这剑奇沉无比，他想都没想，反手一剑斩下，正好迎上了姑获鸟冲下来的大头。
只听“噗呲”一声，祁景被血溅了满头满脸，刺鼻的血腥味差点没让他吐出来，有什么重物咣当落地的声音，祁景的睫毛被血弄的黏糊糊的，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见一张惊骇莫名的大脸正对着他。
他斩下了姑获鸟的一个头。
那张脸的表情永远凝固住了，姑获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哀鸣。
祁景的手臂都在颤抖，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的是一把剑，估计还是木质的，却削铁如泥，没入皮肉没有任何阻力，血彷如无物一样从木剑上滑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剑光亮如新。
他好像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态，周围一切都放慢了，放空了，他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顺着声音瞧去，就见棺椁旁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奇怪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他的面容是那样俊美，长眉入鬓，目如朗星，可他的神色又那样邪意轻慢，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
他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服饰，身形淡淡，明显是个鬼魂。
祁景好像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你是谁？”
“我是你呀。”男人说。
祁景内心涌动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他在一瞬间被这种情绪支配了，一字一顿道：“你放屁！”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把手搭在棺上：“吉时已到，该下葬了。”
他忽然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感觉，在一瞬间回到了祁景的身上，他被人重重推了一把，雒骥说：“发什么楞呢！”
祁景如梦初醒，他忽然魔怔似的大叫了一声：“盖棺！”
没等周围人反应，他就把剑往上一扔，木剑好巧不巧的穿过了姑获鸟乱晃的脖子，被江隐凌空接住了。
他还坚持骑在姑获鸟的脖子上，拿到了武器简直是如虎添翼，祁景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这鬼鸟的头保不住了。
他头也不抬的跑向连接到地上的青铜棺旁，用力去推棺盖：“都来帮我！”
陈厝和瞿清白完全摸不着头脑，却也不知道能干啥，听到他喊就跑过去帮忙，几人一起用力，竟把那棺盖推动了。
姑获鸟警觉的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和江隐争斗，而是回头猛冲向棺边的几人，它俯冲的势头像一只凶猛的金雕，如果被它钩子般的嘴叨实了，他们几个绝对得穿肉串。
可祁景毫不动摇，他嘴里仍旧在数：“一，二，三！”
每数到三，他们就一齐用力，没人想逃，逃也逃不出去。何况苟活没有意义，且丢人。
棺盖和棺壁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在他们终于把棺盖推到底的时候，姑获鸟的大头已经冲到了祁景面前。
他脸上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劲风，尖利的喙只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厘米，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姑获鸟头在他眼前直直掉了下去，断颈涌出了喷泉一般的血。
江隐随着断头跌落了下来，在棺材角磕了一下，又滚下来的时候被祁景接住了。
瞿清白已经吓的跌坐在地，陈厝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才说：“那怪鸟去哪了？？”
刚才还被挤的满满当当的墓室忽然变得空旷起来，发生过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象，可那几个大头又那么清清楚楚的摆在地上，提醒着他们发生过一切的真实性。
雒骥忽然说：“你怎么知道要关棺盖？”
祁景转头和他对视，那双眼里仍旧带着怀疑，祁景忽然明白了什么，雒骥没有在说谎。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陈厝不服：“你怎么不说你哪来的剑呢？”
雒骥大大方方的承认：“张道陵的天师剑，我从黄布包里藏起来的。”
陈厝为他的不要脸惊呆了，竟然无法出口反驳。
雒骥一指祁景：“我觉得你们现在真正需要关心的是，你身边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好哥们。”
祁景说：“我要是想害你们，没必要这么费劲。”
被他抱在怀里的江隐忽然说：“不对劲。”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先条件反射的打了个寒颤。
江隐用下巴示意了下。其他人并未察觉，祁景却看到江隐的两条手臂一直在轻轻的颤抖，几乎抬不起来。
瞿清白在心里虔诚的祈祷，千万不要再有事了，千万不要再有事了……
可他一眼看过去，却并没觉出有什么不同，可再细看，越看越不对劲。
他掰着手指头数：“雒骥用枪打死了两个头，可并没有弄下来；第一个头，是江隐砍下来的；第二个头，是祁景弄下来的；第三个头，是江隐刚才砍下来的……没有别的了，对吧？”
他征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颤抖着用手指向墓室一角：“一，二，三…………四！那个又是什么？”

第54章 第五十四夜
墓室的角落里，赫然躺着一个人不人鸟不鸟的头。最恐怖的是，这颗头还睁着眼睛，阴鸷的盯着他们，。
陈厝颤声道：“其……其他的头也……”
祁景这才发现，其他的三个头也睁着没有眼皮的眼睛，对他们怒目而视。他们掉在地上的时候就是冲着这个方向的吗？
江隐说：“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雒骥把原本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发子弹装上，对准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第四颗头。
江隐站了起来：“既然能进来，就一定有出路。我们分头找。”
祁景怀里空了一下，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我和你找这边，陈厝和小白那边。”
陈厝给了他意味深长的一眼，祁景当做没看见。
反正江隐现在不是这么虚弱呢吗，他总不好丢下人家不是。他理直气壮的想。
这个墓室正好是被青铜棺分成两部分的，青铜棺所在的地面有一个圆形的图案，子午线一般延伸出去，成为这间墓室的中轴。圆形中心是千奇百怪的文字，以祁景的见识尚且认不出来。
像塔一样延伸至穹顶的层层雕塑下面，是基座般的沉重石板，紧贴在墙壁上，仿佛一层外衣。
“你说，为什么这口棺里藏的是姑获鸟？”祁景一边注意着正对着他们那颗头的动向，一边和江隐说话。
江隐仰头看着那些厚厚的石板，说：“姑获鸟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与其说她和梼杌同流合污，不如说她的神力只配当梼杌的宠物。她喜欢夺人婴孩，我们看到的鬼童说不定也和她有关。也许梼杌早就施了一个障眼法，把她关在自己的棺椁内，就是要让开棺的人有来无回。”
石板上刻画着不知哪个朝代的神怪，很像除夕时贴在门上的门神，青面獠牙，神情狰狞。
江隐仔细观察，试图用手触摸，他动作很慢，胳膊微颤，祁景想都没想，抓起他的手按到了墙壁上。
江隐一愣，祁景这动作一做出来就觉出怪异来，说不清哪不对，反正就是怪怪的。
祁景飞快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下面蜷缩了起来，故作无事的说：“怎么样？”
江隐用瘦削的手指摸了摸又敲了敲，说：“这块石板是安全的。”
祁景好奇：“怎么看出来的？”
“听声闻味，感受指腹下的触感。古人为了防盗，经常用硫磺或水印填墙，做个夹心，盗墓者一打开，就会被烧的体无完肤，或者被毒气熏死。”
祁景也敲了敲闻了闻，大概是他段数不够，看不出什么以所然来。
他调侃道：“你不是说自己本行不是盗墓吗，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隐细细摸索着，头也不抬的说：“雒骥教的。”
祁景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刻消失了。
他张了张口，想问你俩不是对头吗，挖坑给对方跳的关系，怎么还……还真是相爱相杀啊？
可是他立刻止住了口。祁景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泛酸对象的奇怪和不合时宜，他心里有一丝怪异的感觉，为了掩饰这种情绪，他故意走到离江隐远一些的地方，装模作样的找路。
凶神恶煞的一面面门神虎目圆睁，瞪视着他，祁景在心底抽了自己一巴掌，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想些什么？是刚上小学的熊孩子吗，朋友和别人玩就不高兴了？就他妈你矫情。
他正自我反省着，忽然被一点亮光吸引了注意力。
墓室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光。
祁景谨慎的走过去，他做好了那玩意是什么暗器怪兽的准备，但当它真正映入眼帘的时候，他还是如遭雷击。
那是一块手帕，四角系起，包裹着一捧萤火虫一样的光。
是“小灯笼”。
是本该被祁景丢在不知道这个墓室里哪个角落，但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小灯笼”。
祁景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那团鬼火，脊背都凉透了。
他想到雒骥说的话——我亲眼看到他一个人在墓道里走，进了主墓室，开棺抛尸，拿走了大印……
江隐说，我查看棺材的时候，你突然往门外跑，我怎么叫也叫不住，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也一直在找你。
陈琅说，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他早就不是当初的祁景了！
…………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摔到骨头堆到醒来的那段时间，会不会去做了别的事？难道他来过这个地方吗？
祁景脑海中的想法潮水一般涌来，他的心很乱，剧烈的心跳让他手脚都在发软，最后的最后，他忽然想到江隐按上他肩膀的那只手，他眼神的力度。
他说，我信你。
那边忽然传来陈厝兴奋的大喊：“天呐，快过来，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一个门，哈哈哈，一个门！”
江隐已经跑了过去，祁景却迟迟不来，陈厝又喊道：“祁景！”
祁景俯视着那只小灯笼，好像在和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较劲。他的神情在暗处显得有些阴郁，他忽然轻轻踢了那小灯笼一脚，小灯笼顺着倾斜的地势，骨碌碌滚进了角落的黑暗里。
峪蟋佂离．
祁景扬声答道：“来了。”
他转身跑走了，看不到黑暗里一只半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把小灯笼笼在了掌心里。

第55章 第五十五夜
陈厝发现的是一个地门，就在石板后面，石板间缝隙很大，就像虚虚掩着。用力去推，有移动的迹象，但阻力很强。
陈厝惊喜道：“这一定是出去的路！”
雒骥见江隐过来，说：“检查过了，没有暗器机关。”
这两块石板上还是一模一样的门神似的图案，门缝里黑洞洞的，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们一齐用力把石板往外推，陈厝在内侧，手指死死抠着门缝，下意识的就向里面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大叫了一声，连连往后退去，嘴里胡乱道：“那……那是……”
祁景道：“怎么了？”他刚要去拽陈厝，就见他不知绊到了哪里，还是自己左脚绊右脚，后仰着摔倒了地上，脑袋磕在地板上，哐的一声。
祁景赶紧去扶他，发现他竟然已经晕过去了。手往后一摸，后脑勺明显的肿起一个大包。
雒骥也过来了，扒了扒他眼皮：“没事，就是撞晕过去了。也可能是被吓的。”
祁景哭笑不得，晕过去的陈厝死猪一样沉，祁景抓起他一只手架在肩上，总算把人扛起来了。
那边，瞿清白背对着那条黑洞洞的缝隙，都不敢回头看。他生怕自己会看到什么妖魔鬼怪，小心脏又得经受一次罢工的考验。
他鼓了几次劲，才回过头去，人家江隐已经在那正对着门缝查看了。
瞿清白原本有点虚，现在又壮起了胆子：“我看看！”
江隐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吓着。”
瞿清白做好了心理准备：“你别小看我，我也是从小……”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弱的气声。
原本还不太明显，但这两块石板就像会自己动一样，随着门缝越来越大，里面的东西就越明显的显露出来。
那东西分布在石板后的墙壁上，繁密纠结，互相缠绕，最重要的是还散发着淡淡的莹红色光芒，有呼吸般一动一动的，就像…………就像人类的血管和神经一样。
“这……这是什么东西……”瞿清白忽然想到之前萦绕在他们耳边的，不远不近，若有若无的婴啼声，他原本觉得那是姑获鸟的叫声，现在想来，他们就像一直在一个人的肚子里，所以那声音才会如此清晰。
他的思路已经越跑越远，江隐忽然说：“这是一种植物。”
“血藤，幼枝淡绿，光滑无毛，喜食人血，成株色泽鲜红，叶小五菱。”
瞿清白细细看去，那枝干可不是鲜红色的吗，上面青紫色的纹路交杂，像人的动脉一样搏动着，上面还有些小小芽叶，只是太小了，像肉芽一样，更让人毛骨悚然。
江隐说：“帮我推。”
瞿清白应了声，两人分别掰着两边的门用力，石板松动，发出一些黏腻而奇怪的响声，好像它背后是一团史莱姆一样。
祁景注意到这边，赶紧把陈厝一把丢给雒骥，跑过去说：“你动手干什么？我来。”
他把江隐拽到后面，和瞿清白一起用力拆门，又踢又扯，两块石板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那血藤的全貌总算显露在了众人眼前。
江隐在后面看着，祁景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因为用力绷紧成漂亮的线条。
江隐喉结微动，他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错开一步，把目光转向血藤。
两块石板的后面，一整面墙都是这种植物，祁景总觉得他们在随着自己的心跳起伏收缩，不禁骂了句：“这玩意儿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瞿清白已经不再看了，他忽然想到：“等等，如果这后面不是门……我们岂不是还是没办法出去？”
很显然，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连雒骥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了。
祁景忽然说：“血藤后面，会不会别有天地？我们把这东西清理开看看。”
雒骥眉心一跳：“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以为这种出现在梼杌墓里的植物会是纯天然无污染安全无公害的吗？”
祁景说：“那你说该怎么办？要照你说，我们现在就该躺进棺材里等死了。”
他平时说话从未这么夹枪带棒过，雒骥哈哈笑了起来，祁景反而觉得脸上有点热了，他这是计较什么呢。
雒骥转向江隐：“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你说。”
江隐说：“确实很危险。但我们不得不做。”
瞿清白想了想：“如果这座墓真的是一座水机关墓，那每一个墓穴都可能在特定的时间点被淹没，我们没法置身事外。”
江隐点了点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对付血藤的方法，不过只要是邪物，就会怕正气，再加上是植物，也可能会怕火。”
他把张道陵的桃木剑握在手里，又问雒骥：“你有没有裹尸布？”
雒骥说：“我穿着的这件内衣就是，你要不要？”
江隐看着他，很显然不吃这一套顽笑。雒骥自讨没趣也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白布，江隐拿过来撕成几块，递到每个人手里：“去收集些鬼火。”
瞿清白和雒骥都去了，祁景站在原地不动，闷声道：“什么拿尸油泡人皮做的……你果然在唬我。”
好像有一丝波澜从江隐漆黑的眼中划过，祁景甚至辨不出那是不是笑意。
他心中微动：“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蔫坏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骗我好玩是吧？”
江隐越面无表情他越来劲，祁景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好像忽然变得话痨起来，就想再和江隐多说几句：“不行，你这样可真不够地道啊，瞎扯淡犯法的，你吓着我了，你得道歉。你不道歉我要生气了。”
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能把他的台词眷抄成剧本，一定是最脑残的那种。
江隐下巴微抬，示意他快过去。雒骥在那边用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喊：“祁景，脚被黏住了啊，抽不开身？”
祁景真想咬他一口，他也知道不能再废话了，只有又看了江隐一眼，跑了过去。

第56章 第五十六夜
鬼火收集完毕，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个小灯笼。祁景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又有点失落。
血藤轻缓的起伏着，好像一团邪恶的血肉。祁景手握师刀，和江隐对视一眼，率先把刀插进了那团纠结的藤蔓中。
刀身完全没入，竟像没有尽头，血藤猛的收缩，把刀紧紧裹住，再抽不出来。祁景再用力，血藤竟然脱笼的猛兽一样扑了过来，摇动着枝蔓缠住了他的胳膊。
江隐早有准备，一剑砍在了血藤上，只听噗呲一声，血藤的断面溅出了大量的鲜血，好像那就是条大动脉一样。
瞿清白被溅了一脸血，直接懵了：“怎么回事？”
江隐神色如常：“我说过这血藤喜食人血，每个成株都不知吸食了多少人的鲜血储存在体内，这样看来，也和人类的血管无异了。”
他说着又砍断了一根，脚踝却突然一紧。江隐低头看去，就见那掉在地上的残肢有生命般扭动着缠住了他的脚踝，仿佛死而不僵的章鱼触手。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血藤居然会自动繁殖。
转眼间，地上已经出现了一堆不断蠕动的残肢。
雒骥跳踢踏舞一样交换着脚，骂道：“现在可好了，地面战场也沦陷了！”
话是这么说，可血藤缠上来，他们也不能不挣扎，那东西力气奇大无比，勒在人身上的立刻就出现青紫的印子，而且蟒蛇一样越缚越紧。
祁景又一次把缠在身上的血藤割断了，他感觉被缠住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剧痛，血藤藤身一动一动的鼓胀着，好像蛇类吞咽食物的姿态。
祁景忽然想到江隐说过的话，大声道：“小心！它还会吸血！”
一旦被缠住时间长一点，就会变成人干，祁景深感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把白布掀开一点，鬼火一凑上去，血藤的断面就出现了焦黑色。
“用火！”他大喊道。
瞿清白索性把裹尸布连同鬼火一起扔进了那团血肉中，干柴遇烈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见状，众人纷纷把鬼火扔过去，火势愈演愈烈，映出了半个墓室的光影。
血藤的中央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焦黑色，被烧出了一个大洞，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刚才还在攻击他们的血藤忽然收回了所有枝条，紧紧包裹住了那团烈火，仿佛一个婴孩蜷缩起来，保护住自己最柔软的腹部。
祁景猛的想起一个故事，据说蚂蚁在遇到大火时，会团成一个球滚出火海，外层的蚂蚁面临着死亡，但最里面的蚂蚁会得到新生。
在血藤这里，恰好相反。
短短几秒，血藤用自己的身躯捂住了火，剩下的枝条倾巢而出，铺天盖地的朝他们扑过来！
众人转身就跑，可地上的血藤蛇一样缠住了他们的脚，瞿清白收不住势，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被拖向仿佛张着血盆大口的藤蔓里。
瞿清白大叫了一声，五指死死抓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江隐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斩断了缠在他脚上的藤蔓。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短短几秒里，血藤已经盯上了失去庇护，昏迷不醒的陈厝，祁景一转眼看到的时候魂都要飞出来了，大喊道：“陈厝！”
陈厝已经被拖进了血藤堆里，一团蠕动的血肉在吞噬着食物，那场面别提多恶心了。
祁景扑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旁边的雒骥也跑了过来，和他一起拼命把陈厝往外拉。可那血藤力气太大，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们烧了一半枝叶，怀恨在心的原因，硬是和他们较上劲了。
此时，砍断一部分枝蔓已经无济于事，陈厝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血藤组成的“墙”中，祁景猛然瞧见他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紫红的纹路，就像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就像他整个人都在随血藤的频率呼吸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隐把桃木剑深深刺入了藤蔓中，势如破竹的划出一道巨大的破口，整面“墙”都颤抖起来，血藤好像人受了疼一眼，痉挛的收缩着伤口。
可它还是没有放开陈厝。
祁景的手臂已经是青筋暴露，雒骥也同样。他们没有支撑点，只靠着一把力气硬撑，靴子蹭在地上，一寸寸的往前挪去。
雒骥脸都憋红了，艰难道：“这东西……力气怎么这么大！”
祁景快要急死了，他内心是那样焦灼，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怎么还不失控呢？至少失控的他有能力救出同伴，至少失控的他不会束手无策，至少……不会是这种局面！他气的直咬牙，心想这玩意就跟大姨妈似的，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偏来！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想我吗？”
祁景猛的一愣，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就在那一瞬间，陈厝被突然发力的血藤吞得只剩下一张脸，他的面色平静恬淡，像睡着了一样。
雒骥来不及放手，他的手埋进去大半，发出了痛苦的吼叫。
瞿清白帮着他把手往出拽，却怎么也拽不动，雒骥心知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被吸成一具干尸，他一狠心：“把我的手砍下来！”
一道剑光闪过，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江隐仿佛执行一台精密的手术，硬生生把雒骥的手挖了出来，说：“还不到时候。”
祁景的手也没有松开，他的胳膊已经没入血藤中，但手上紧握的还在。
他能感觉到陈厝手掌的触感，即使是剧烈的疼痛也不能掩盖。
血藤像是在桀桀狞笑，他嘲笑着祁景的坚持，喜悦着自己即将得到的，另一具鲜美的肉体。
江隐大开大合的砍着他周围的藤蔓，可陈厝的身体怎样也摸不着，仿佛石沉大海，捞都捞不出来。
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忽然道：“祁景，放手。”
祁景死死咬着牙，他疼的意识都模糊了，可陈厝半张脸也看不见了。
祁景目眦欲裂，大吼道：“不！！”
他又一次收紧五指，但手中空空如也，江隐忽然猛的一扯他肩膀，剑尖贴着他的皮肉把他的胳膊挖了出来，血花四溅。
那果然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条胳膊了。干枯的皮肤，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好像一个年轻鲜活的少女在一瞬间变成了耄耋之年的老妪。
连他都如此，更不用想全身陷在其中的陈厝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夜
血藤仿佛终于餍足了，也许是在消化着食物，攻势为之一缓。
瞿清白跌坐在地，不敢置信的摇头道：“怎么会这样……”
祁景快要脱力，他单膝跪在地上，眼底映出那条不似人形的胳膊。
雒骥沉默着，他感到可惜，悲伤，可这些情绪对他来说太过常见了，于是就只剩下麻木。
江隐去扶祁景，刚把手搭在他肩上，就被用力拍开，发出啪的一声。
祁景猛的抬头看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底都布满了血丝：“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
他胸腔中的情绪横冲直撞，逼得他眼眶发酸，颈部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他一把扯住江隐的领子：“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救他，啊？？”
雒骥紧紧按着伤口：“祁景，你拎得清一点，江隐已经尽力了！”
江隐仍旧那样注视着他，祁景对这样的目光毫无招架之力。
他颤抖着声音：“我本来，本来可以……”
他的话消失在一声哽咽里。祁景颓然捂住了脸，他知道，就算他到最后都没放手，只会把自己赔进去而已。
可愧疚，不甘，悲伤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心脏，他想，如果他坚持到最后，如果他不顾一切的扑进去，陈厝还有可能得救。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难过吗？”一个声音说道，“这种情绪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祁景原本以为是江隐在说话，可抬起头来，哪里还有江隐的影子？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发髻高耸，宽袍大袖的男子，有点感兴趣的看着他湿润的脸泪水和通红的眼眶。
祁景悚然而惊。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又是你。”
祁景感到一股黑暗的恨意从他心底蹿起来：“你刚才怎么不出现？你现在来有个屁用！”
那男子道：“你要请我，可是要礼貌一点的。”
祁景冷笑了一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还谈礼貌干什么？”
男子打量着他，玩味似的，忽然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祁景：“你叫什么？”
“李团结。”
祁景在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愣了一会，脸色有点难看：“……你在逗我？”
男子反而有些疑惑似的，那张俊美的脸蛋露出了一些不解的神色，他一本正经的说：“我就叫李团结。”
“之前的名字……我不喜欢。”
祁景没心思和他纠结他起了个沙雕名字的事了，他甚至不在乎这男人是谁，附在他身上有什么目的，他只想救出陈厝。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心情，男子一指那血藤，说来奇怪，虽然周围的人都消失不见了，七零八乱的场景却完美还原。
“看到了吗？”男子说，“你的朋友就在里面。”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祁景清晰的看到陈厝深陷入血藤中的样子，他四肢被紧紧绑缚着，头低垂着，没什么生气，却不像被吸成人干了的样子。
祁景又惊又喜：“他还活着！”
男子道：“只要你说一个好字，我立刻就能把他救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祁景看了他一眼：“你的条件是什么？”
男子笑了下，那笑容说不出的邪气：“不是什么大事。我要你把我的存在当成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谁也不要告诉，尤其是那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你之前做的也很好。”
他手掌一翻，掌心赫然一只“小灯笼”。
祁景忽然说：“之前我看到的那些幻象，昏迷时做过的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男子哼笑了一声：“有什么关系吗？就算是我做的，你就不要我的帮助了吗？难道你就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朋友去死？人类的废话真多。”
祁景心下一动。他看着那男人，说：“好。”
男子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用气声道：“不要反抗。”
祁景瞬间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贯穿了全身，这种感觉和鬼上身也差不多，他难受极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海中却还是那个声音：不要反抗。
慢慢的，祁景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睁开眼，还是那一幕的兵荒马乱。血藤再次展开了攻击，江隐仍旧挡在他前面，披荆斩棘。
他仍然保有自己的意识，身体却不受控制。他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稍一用力，缠在身上的血藤就被他寸寸捏断。
他的眼睛里映出江隐有点愕然的脸，这可是千年难见的一幕，祁景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并没有暖意，他嘲讽似的给了江隐可有可无的一眼。
江隐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危险。祁景的眼神，表情，整个人的气势，甚至让他有种退却的冲动。
他心底警铃大作，下意识的就去阻拦，可祁景的手轻轻松松的一扬，他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一下子向后跌坐在地。
祁景不是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在内心催促着，去找陈厝，去找陈厝！
终于，他转向了那面血藤墙。
血藤好像同样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原本张牙舞爪的藤蔓都为之一滞。祁景手一扬，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平铺开去，狂风巨浪一般，把所有藤蔓卷入这气劲的漩涡中。
手臂粗的血藤被抓住，连根拔起，祁景眼前全是红色，那是被喷泉一样的鲜血染红的视野，他狂乱的破坏着这些藤蔓，轻松的程度，好像在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他的心底出现了一丝扭曲的喜悦，他清楚的感觉到，这不是那个奇怪的男人的情绪，是他自己的！他为这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感觉而喜悦！
后面似乎有模糊的声音传来，有人在叫他。但祁景已经不在乎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要救陈厝的事，他满心满眼只有破坏、破坏、破坏！
属于人的理智被挤压到夹缝里，兽性就汹涌的占据了这具身体。
在最后一丝意志泯灭之前，祁景忽然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剧痛，这痛不是普通的钝痛，是刀刃砍过身体的剧痛！
他猛地回过头去，一张俊脸扭曲的不成人形。
眼前出现了重影，江隐举着剑，还保持着挥砍的姿势。他的表情那样冰冷决绝，祁景在疯狂中也被刺痛了。
在他怀疑自己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的时候，一个沉冷怨毒的声音从他意识深处传来：“碍事。”
再然后，他就脱力般倒在了地上。

第58章 第五十八夜
再次醒来的时候，祁景感觉到脸颊下柔软的触感。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段修长冷白的脖颈，和削薄的下巴。
江隐低下头：“你醒了。”
祁景只感到头痛欲裂，他转了转眼睛，一时间竟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他们竟然在——一艘船上。
他伸手摸了摸，这是一艘比起实用，更像是摆设的青铜船。头顶的洞窟黑沉崎岖，却有无数光芒在一闪一闪，好像人类的眼睛眨动。他们的船在一个极大的空间里行驶，水面波光粼粼，远望不到尽头，仿佛一片汪洋。
瞿清白和雒骥侧对着他坐着，船体很深，他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也躺在船底。
他惊喜交加：“陈厝！这是怎么一回事？”
瞿清白看他醒了，也是一喜：“多亏了你，你那时候把血藤墙撕开了，陈厝就在里面，好好的，一点事没有！我们就把他拖了出来，就是不知为什么，到现在一直没醒。”他脸上又露出了些忧虑的神色。
祁景仔细看去，陈厝脸上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还在，但是色泽已经减淡，不像之前那么可怕了。他的皮肤光滑饱满，没有一点被吸成人干的迹象。
祁景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雒骥说：“你把血藤墙撕开后，我们才发现那墙背后竟然是空的，有一个小码头似的桥伸出去，尽头绑着一只小船。我们也没什么出路，就上船了。”
祁景心想，这发展也太令人费解了。他们以为到了地心，实际上还有一条河，也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会不会回到墓室里去？这哪里是墓，分明是个挑战人想象力的迷宫嘛。
他问了一圈，最后才看向江隐，他心里有愧，目光也不看他，半晌发出狗崽子叫似的一声：“……对不起。”
江隐把枕麻了的腿动了动：“无妨。”
祁景看着他那张该拿来做填空题的脸，忽然怀疑起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道歉？”
江隐从善如流的说：“为了什么？”
祁景气闷，半晌才咬牙道：“我不该那样说你。我知道你尽力了。”
江隐：“无妨。”
他仍旧是这两个字，好像他多问这几句都是废话。祁景胸口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他真想让江隐说点别的什么，骂他也好嘲讽他也好，不要这样……无所谓。
他有点郁闷——好像江隐总能让他郁闷，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目光移向了水面。
黑洞洞的睡眠让人望之生寒，他随口问道：“咱们这是往哪走？”
还没等别人回答，他就猛的觉得不对劲来，不对啊，这里又没人划船没人撑篙的，船怎么在自己走？
雒骥说：“我们也不知道。反正一上这船，它就自己动了，爱哪儿哪儿吧，倒省事了。”他说着就打了个哈欠，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
瞿清白是真的不理解他这么潇洒的人生态度，总想讨教一二：“你真的不害怕吗？”
雒骥说：“怕有用吗？小朋友，所有恐惧都是来源于你的内心。你怕死，所以才会瞻前顾后，像我们这种脑袋别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杆司令，真的不吝这个。连死都不怕，你说我还怕什么，对吧？”
瞿清白听着也有道理，半晌才回过弯来：“谁跟你‘我们’啊？”
雒骥笑了，一指江隐：“那不是。”
江隐看了他一眼，看样子眼皮子撩起来都犯懒。
雒骥说：“你也别想着学习哥哥我了。一个吃穿不愁的小少爷，有爹妈疼着师兄弟宠着，漂亮姑娘喜欢着，学我们干什么？听话，走过这一遭，能活着出去，下次就别来蹚这滩浑水了。”
他一口一个我们，好像只有他和江隐才是一类人，祁景听的火起，直直的盯着水面，像要把水面瞪出一个窟窿来。
猛的，他好像瞧见了什么东西。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眼，他确定了，那扒在船底的，绝对是人的五根手指！
祁景背上都渗出冷汗来，他再仔细看去，透过水面薄弱的光线，他清晰的看到，水面下有一张头发稀疏，奇丑无比的人脸！
那人脸似乎感到了注视的目光，缓缓抬起，两只橙黄的眼睛发着淡光。
……就是他妈的生物变异被辐射过的东西也长不成这狗德行，祁景一嗓子就要嗷出来，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嘴。
祁景眼睛瞪的像两颗杏，睫毛扑闪扑闪的，那是他被吓到的表现。
主要是，这玩意长的太他妈丑了啊！！
江隐“嘘”了一声：“仔细看。”
他的手放了下去，祁景深吸了口气，冒着眼瞎的风险又一次看去，越看越熟悉，他眯起眼再往下看，果然，那东西的下半身是一条长长的鱼尾。
这是他们在地下宫的湖里遇到过的怪鱼！
江隐说：“不要声张。吓着他们，反而乱了章法。”
祁景看那怪鱼竟然没有伤人的意思，反而尽心尽力的为他们推着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船能自动行驶是因为这个。
祁景小声道：“为什么他们帮咱们推船？”他可没忘记那鱼怎么凶猛嗜血的，还把江隐的腿咬出五个大洞来。
思及此，他不禁看向江隐的腿，真奇怪，他怎么做到动作如此灵活的呢？
江隐说：“问题在于这艘船，不是咱们。也许那怪鱼一看船吃水就会自动开始推船，他们也只是这个机关墓的一小部分机关。”
祁景明白了。他扯了江隐一下：“我看看你的伤。”
江隐动作好像顿了一下：“不用。”
祁景坚持：“我看看。”
江隐很生硬的拒绝了。
祁景忽然感觉到了不对。他二话不说，一下子拉起了江隐的裤脚，那小腿上竟然什么都没有，平滑如初。
祁景悚然而惊。
这个疑惑一直徘徊在他心里，在整个下墓后的全程，他偶尔就会想起，江隐不是还有伤吗？他怎么一点也没表现出体力不支的样子？
原先，他敬佩江隐能忍痛，是个爷们，可现在……
他猛地站起来：“你是谁？你不是江隐！”
江隐也站了起来，他忽然嘲讽般的一笑。那一笑好像在他完美的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钻出完全不同的一个人来。
“你以为我是谁？”“江隐”哈哈笑道，“你以为我是谁！哈哈，蠢货！”
祁景真希望这只是江隐在演另一场戏，可他知道不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再看去，船里的情形又大不一样。
刚才还嬉笑着谈天的雒骥躺在一片血污里，半歪着头，嘴张的大大的，里面塞了把枪，他半边脑子已经被轰掉了。
瞿清白腹部插着一把剑，正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天师剑，他的表情那样惊惧，脸庞还是少年的柔和。
陈厝……陈厝还是躺在船底，但已经成了一具人干。皮肤紧紧的贴在骨头上，眼珠挂不住眼眶。
祁景猛的闭上了眼睛。
他心如擂鼓，手脚冰凉，脑袋都发麻。他怕他再多看一眼，就会被这场景刺激的直接发疯。
“江隐”还是放肆的大笑，但他的皮肤开始慢慢变青，呈现出一种只属于死人的灰败颜色。
祁景颤抖着牙关：“你不是江隐……这些都不是真的！”
“江隐”道：“你焉知你之前看到的不是真的？我给你展现的才是现实？”
祁景大吼：“不可能！我们已经打败了姑获鸟和血藤，救出了陈厝，我们就要出来了！”
“江隐”脸上出现了些怜悯的神色：“醒醒吧！有多少人活在梦里，闭目塞听，看不到，也不想看我给他们展露的真实。你自己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隐走路就不再趔趄了呢？”
祁景的恐惧已经达到顶峰，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己所见所闻的怀疑。雒骥说错了，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江隐早就被我上身啦！我装得像不像？你的朋友们早就死光啦！那个看实在逃不出去，饮弹自尽了，我倒觉得他走的最干脆，这个早就被血藤吸成人干了，啧啧啧，真惨……这个最胆小的，被我……哦不，是江隐，一剑捅死了！”
“至于江隐……”他轻声细语，谆谆善诱，“你想不像听听江隐是怎么死的？”
祁景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不！！”
“他为了保护你，早就被湖里的鱼咬死了，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你以为他的伤在腿上？才不是，蠢货！”
“江隐”忽然一把拉开了自己的衣服，他的肚子竟然凹下去一大块，血肉模糊，肚肠横流！
祁景眼神已经发直，“江隐”邪恶的微笑了起来，慢慢凑近他。
“现在，我来告诉你，你是怎么死的………………”
祁景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眼神清明，口齿清晰：“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可你骗人的本事真不怎么样。”
“江隐”一愣。
祁景冷笑了一声，这笑中竟有三分真意：“你编故事也编个贴近现实一点的吧，人物性格故事情节连贯一点，不要太异想天开了啊。”
他冷不防的一脚踹上“江隐”的肚子，那人脸上还挂着惊愕的表情，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江隐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没用到这种地步？我死了他也不会死。……呸，我们谁也不会死，他是要陪我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走出这座墓的男人。”
说完，他就毫不犹豫的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水里。

第59章 第五十九夜
祁景在下水的瞬间，意识都被冰得一恍惚。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高高提起，又重重放下，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他这才发现自己只有头在水里，像一只死死埋在土里的鸵鸟，又像只一头扎水里的鸭子。
有一只手在死死拽着他的后脖领，阻止他做出更沙雕的动作。
祁景被拉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雒骥在旁边居然还在笑：“怎么突然想不开了？有啥事说出来哥哥给你排解排解……”
瞿清白说：“你别说风凉话了！”他急道，“祁景，你还好吗？”
祁景点点头，他正忙着把肚子里的水吐出去。也不知道这湖里是什么水，吃进去怪恶心的。
江隐说：“你又看到幻觉了。”
祁景抬起头，发现他们还是在船上，不同的是，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地平线了。陈厝好端端的躺在船底，枕着瞿清白的大腿，睡梦正酣，面色红润，一点事也没有。
祁景有点郁闷，心想我这一圈下来心脏都要报废了你倒睡得香，不由得伸长腿踹了他一脚。
他眼睛往水面扫了一眼，立刻被盖住了。江隐说：“别看。”
祁景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扫过那掌心：“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江隐缩回了手：“从你盯着水面看开始。”
祁景说：“那怪鱼有问题！”
他想起那双黄澄澄的眼睛，诡异而可怖。和那双眼睛对视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心有余悸，坚持要看江隐的腿，江隐只得把裤子卷起来，已经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布下，是五个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痕。
江隐说：“我的愈合能力比别人强些。”
他说着一把把粘住的布扯了下来，呲啦一声，祁景看他伤口又开始渗血，连忙说：“我来。”
他自以为已经有些经验，谁料雒骥拍了下他：“你这手法不专业，我来吧。”
祁景真不想让开，可又没理由不让开，雒骥接过他手里的布，娴熟的包扎起来，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一对比，他的笨拙就尤为明显。
祁景想，他原本还觉得江隐行动灵活的有猫腻，现在看来人家是真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说不定就是这条腿断了也能不动声色。
他虽然心智成熟，到底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哪里见过这样……这样的人，眼睛就有些移不开了。
雒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一脸坏笑：“回神了啊。”
祁景有点恼羞成怒：“干什么？”
雒骥一指，江隐道：“船靠岸了。”
岸边一片雾霭茫茫，云雾缭绕，活像打翻了一吨干冰，谁也看不清岸上的情况。
瞿清白拍了拍陈厝的脸：“嘿，醒醒了。”
陈厝呼吸绵长，怎么也不醒。祁景看他那死猪样儿就不顺眼，不轻不重给了他一巴掌：“你还枕上瘾了是吧。”
瞿清白有点担心：“他怎么还不醒？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雒骥说：“你看他睡得那叫一香，能有什么问题？”他瞥了一眼瞿清白因为体力透支有点颤抖的手，心说再出不去，这些小孩都撑不住了。
瞿清白确实累，他们在这个鬼地方待几天了？谁也没有概念。他也不吭声，反正他不能做最先叫苦的那个。
江隐说：“我来。”
瞿清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江隐把手冲他伸过来了，祁景一把拦下，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你来什么你来，你能来吗？真把自己当奥特曼了……”他发现自己有停不下来的趋势，赶紧咳了声收住，“……要背也是我背。”
雒骥啧啧称奇：“我下过这么多次斗，还没见过这么你谦我让的画面，别磨了大哥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祁景背起了陈厝，众人一个接一个上了岸。
脚下的地面松软，明显是被水润湿的泥地，再往前走，居然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木，枝干很像榕树，却更扭曲诡异，树叶绿的发黑。
要不是头顶还是洞窟，祁景都要以为他们已经走出去，走到一片原始森林里了。
瞿清白突发奇想：“我们能不能顺着树爬出去？”
雒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顶上，看不太真切：“这上面好像都是这树的藤蔓，盖得快看不见洞顶了。”
祁景想到刚才的血藤，这墓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不认得的奇怪植物，便也说：“还是不要轻易碰它。”
瞿清白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如果陈厝醒着的话，一定会吐槽，你是种魔豆的杰克吗，爬也爬不上天去的！
他就是这种撩猫逗狗猫嫌狗厌的性格，可是忽然没得听了，居然也有些寂寞。
正想着，江隐忽然说：“那是什么？”
众人看去，就见薄雾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那门下面波光潋滟，银光闪闪，仿佛悬在一汪水面上，门半开半合，露出一条神秘的缝来。
他们都觉得玄妙，雒骥却咦了一声。
祁景生怕自己又出现幻觉，一把拉过江隐：“你打我一下。”
江隐把手抽了回去：“是真的。”
他猜着了祁景的心思，却猜不着祁景另一些不找边际的心思。
祁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拽着江隐的手不放。江隐越往回缩，他越用力拽着，拉来扯去，他都觉得自己像条癞皮狗，想想都有点好笑。
江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啪的抽了他一巴掌。
祁景一下子愣住了。
这一巴掌虽然没用力，也不疼，但还挺响，更何况，这怎么着也算一耳光啊！
祁景不敢置信：“你干什么？”
江隐说：“看你很期待的样子。”
正当他们这上演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的时候，雒骥忽然开口道：“我来过这里。”

第60章 第六十夜
瞿清白楞了：“你来过这？”
雒骥点点头：“来过。准确的说，我见过这扇门，”他又用手电照了下四周，光亮映出一些树影，“但当时周围不是这样的。”
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那门下面并不是什么水面，而是一汪银光闪闪的液体，瞿清白仔细看了一会，惊呼道：“这是……水银！”
听到他的话，祁景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自己和江隐的口鼻，水银蒸汽有剧毒，吸进去就完了。
可他又立刻反应过来，如果这汪水银还有毒，他们早就中招了，还会等到这时候吗？
祁景看向江隐，被他的手捂住了大半张脸，正用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他，他恍了下神，想，他的脸真的只有巴掌大啊。
他感到有点丢脸，讪讪的放下了手，脸颊上被打过的地方还发着热。
要在平时，祁景绝对受不了有人打他脸，他也不是什么善茬，看他之前对江隐的态度就知道。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江隐打他，他心里却生不出什么怒气来，惊讶过后，想的居然是别的。
江隐虽然看起来阴郁冷漠，可和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脾气极好的人。
虽然身怀绝技，却从不显山露水，被诋毁也不报复，连情绪起伏都无，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思。下墓后，他屡屡以身相护，救人于危难，这些祁景，陈厝，瞿清白……都看在眼里。
所以他才会怀疑，江隐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差到会控制不住小脾气，不耐烦到给了他一巴掌。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在犯贱，明明被打了一耳光，还在为那人找理由。
雒骥说：“云台观里有条密道，就在龙神像下，我是从那进入张道陵墓的。我进来的时候，门后还有顶门石，我用了拐丁钥匙，费了老劲才打开，谁想到门内还有一重机关，门一开，水银就倾泻出来，幸亏我动作快躲了过去。我本来想退出来，可回头一看，来时的道已经没了，只有一片黑暗。”
“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眼花了，没时间多想，就往墓里跑去，等到停下来，早已经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了。”
瞿清白听的直冒冷汗：“这个墓太邪门了，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
陈厝刚才因为祁景的动作从他背上摔了下去，瞿清白把他扶起来，说：“先把这个伤残弄出去吧。”
祁景这才回过神来，把陈厝抗上自己的肩，拐丁还在，门半开半阖，他腿长步子大，一脚迈过一滩反光的水银，就要把陈厝从门缝里送出去。
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后背刷拉拉起了一片毛刺似的，本能的警觉让他下意识一矮身，耳边一阵风声掠过，祁景回头一看，竟是一条蟒蛇般粗大的树枝！
不知从什么时候，他们身后的树动了。扭曲的树干颤颤摩擦，簌簌作响，枝干活物一般悄悄延展着，爬行到了他们脚下。
雒骥骂了一声：“妈的，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出去！这座墓非折腾死我们不可！”
祁景道：“这和刚才的血藤是一个东西吗？”
“不是也差不多了！不然你以为他缠住你是要和你玩情趣吗？”雒骥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军刀，他一路丢盔弃甲，这真的是最后的武器了。
江隐大声道：“走！”
祁景一咬牙，就要背着陈厝冲出门去，可那树干来的更快，凭空冒出来似的横在门上，把门缠了个严严实实，仿佛某种封条。
江隐用桃木剑去劈砍，触及竟发出金石之声，他用了大力气，手臂都被反震得生疼，那枝干也不过出现一两条轻浅的伤痕。
这下连他也觉得不好了。
满目的黑暗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怪树，也许他们就在一片怪物森林中，不停有枝干群魔乱舞般袭来，江隐努力抵挡，一把桃木剑舞的都快密不透风了，还留不出一丝喘息的余地。
祁景背着陈厝，行动不便，可这怪树的枝干却不怎么往他这边来，他虽觉奇怪，却无暇多想，把陈厝交给瞿清白，就要去帮江隐。
可那些枝干无处不在，从平地上都能突然冒出来，祁景被陡然顶破地面的“木墙”挡住了，再看过去的时候，江隐所在的地方已经被围成了个笼子，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心急如焚：“江隐！！”
他冲了过去，拼命的敲打，拉扯着那钢筋铸就般的木笼，不停的唤着江隐的名字，可里面一点回应也没有。雒骥拿刀去砍，同样无济于事。
祁景忽然发现，周围的空间开始无限压迫下来，他抢过雒骥的手电筒往四周一照，原来这怪树已经把枝干伸向了四面八方，现在不仅穹顶，墙壁，他们的四周都布满了虬结枝干，空间还在不断缩小！
瞿清白颤抖道：“它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祁景狠狠的敲了下那木笼，他手掌剧痛，大脑充血，额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这已经是绝境了。祁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潜移默化中生出的那些可耻的心理，他一边厌恶、咒骂，一边又在期待、渴望着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他依赖着一个魂灵的力量。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祁景闭上眼又睁开，眼前还是森森牢笼。
他把头抵在木笼上，那里面听不到一点声音，祁景却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律动，像是心脏在一下下跳动。他不知道江隐在里面怎么样了。
祁景喃喃道：“……你一定还没放弃。”
他四处环顾，树枝从黑暗中伸出，一定有一个源头。这片由枝干交织成的牢笼，一定有个最薄弱的地方，就好比树木的根系，一举铲除，才能逃出生天。
他疯狂的寻找着，已经抱了破釜沉舟的心思，连雒骥都为他的样子动容了，苦笑了一下，心想：我是被这群孩子的傻气传染了。
这边他们两个在想方设法的救江隐出来，那边瞿清白陪着陈厝，却感觉到了什么。他向前走了几步，试探了一下，惊喜道：“果然，它们都不会碰陈厝！”
祁景猛的回过头：“把他背过来！”
瞿清白应了声，急急忙忙背上陈厝，可那枝干好像有自己的意识，碰不了陈厝，就捡软柿子捏，鞭子一样抽打在瞿清白身上，腿上，让他如陷沼泽，步履维艰。
瞿清白咬着牙，汗水把他的刘海都浸透了，他一瘸一拐，迎着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往这边走，好像一个苦难的朝圣者。
祁景和雒骥有心援手，却自顾不暇。
忽然，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瞿清白只觉得枝干的攻势一滞，随后背上一轻，陈厝的脚已经着了地。他惊喜的回头道：“你醒……”
后面的话都被他吞了回去，眼前一张赤红色的脸，布满了青紫色血丝，明明是陈厝，却不像陈厝。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这种状态，整个人好像一个被灌满了血的莹红色血包。
瞿清白吓的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哆哆嗦嗦的想：这不是血藤吗……
确实，如果血藤有人形，估计就是这个样子。陈厝的眼睛是失焦的，那眼神空洞麻木到令人害怕。
雒骥这种见惯大世面的都惊了，悄悄道：“他怎么回事？”
祁景紧紧皱着眉：“他被血藤缠住过，却安然无恙，我本来以为没事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蹊跷。”虽然这么说，他们还是一动不敢动，毕竟陈厝现在看起来太像个怪物了，谁知道什么动作会刺激到他。
可是每随着他走动一步，那层层枝干就退缩一分，像是老鼠见了猫。等到他走到困住江隐的牢笼前，地面上，墙壁上的枝干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被堵到了犄角旮旯，只敢在洞穴的最深处苟延残喘。
陈厝把手放上那木笼，变魔术一般，原本来钢筋般坚固的枝干纷纷化为灰烬，扑簌簌掉下来，露出底下一个蜷缩的人影。
祁景定睛一看，正是江隐。他双手握桃木剑挡在头顶，屈膝半蹲，始终维持着一个对抗的姿态，这姿势很艺术，把他衬的像个凝固的雕像。
直到威胁不再，他的身影才稍稍动了下，摇摇欲坠。
祁景也顾不得陈厝什么反应了，冲过去抱住他，也被木灰洒了一身：“没事了！”
江隐在他耳边喘息着，好像惊魂未定，祁景心拧成一团，又是紧张又是放松，他无比庆幸，万幸，万幸江隐没有死！
有只手推了他一下，祁景离开了些，正对上江隐的眼睛。
可只这一眼，就让他心底咯噔一下，江隐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太痛苦，太压抑了，好像他是什么仇人，恨不得把他剥皮削骨，生吞活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苍白冰冷的手就掐上了他的脖子，渐渐收紧，勒得他呼吸不能。
江隐像是在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什么东西，那东西让他全身发热，激动，亢奋得不能自已……他猛地探过头，一口咬上了祁景的嘴唇。

第61章 第六十一夜
当干燥又灼热的唇覆上来的一瞬，祁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受到疼痛，江隐不像是在亲他，倒像在咬他。他的情绪黑暗而疯狂，好像透过这个吻，明明白白的传递了过来。
随着脖子上手的勒紧，祁景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终于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了江隐。
江隐跌坐在地，他低着头，唇角带着血丝。
祁景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这个亲吻太突兀了，他感到愤怒，他惊疑不定，无法理解，还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他们口中说过的“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睡我”？
雒骥和瞿清白也惊呆了。可是在那样瞬息万变的环境里，没有任何情绪是能持久，或者爆发出来的。
他们必须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无论悲痛，愤怒，恐惧……一切，都要等有命逃出去再说。
雒骥忽然说：“看！”
祁景回过头，正见陈厝双眼看着石门的方向，一只手臂抬起，直直的指向那里。
他也许还有意识，他在帮他们！
雒骥道：“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祁景刚抬起腿，回头看江隐也不知魔怔了还是怎么，坐在地上不动弹。他狠狠咬牙，一把拉起江隐，拖着他跌跌撞撞的往门边跑去。
雒骥随后跟上，瞿清白回头看了一眼，陈厝还站在原地不动。
他有点着急，冲他喊道：“走啊！”
陈厝缓慢的摇了摇头。
瞿清白忽然明白了，也许只有陈厝在这里，这些怪树才不会作乱。一旦他离开，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瞿清白咬牙道：“不行！你跟我走！”
他跑过去，也不管陈厝身上是怎样可怖的血红，一把抓过他的胳膊，拉着他向外跑去。他不知道陈厝现在意识请不清醒，会不会伤害他，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鬼地方。
陈厝全身木僵，被他拽着，就像挂在他身上的一个物品一样，和他行动高度一致，果然，在他离开的地方，怪物般的扭曲枝干故态复萌，蛇一样蜿蜒着跟了过来。
他们跑的速度都很快，耳旁都是呜呜的风声，不怪他们拼命，后面有死神穷追不舍。
跃过了水银，冲出大门，枝干纷纷从门缝里挤出来，厚重的石门分离崩析，墓道在挤压下塌方，比之山洪泥石流也不遑多让，身后重回猖狂的怪物紧咬不放，他们夺命狂奔，不敢有一丝停留。
雒骥一马当先，张道陵墓外的通道故布疑阵，复杂多变，他知道哪里是出口，所幸外面的道路还和他记忆中一样。
奇拐八绕，跑到一个石阶处，道路已经变得很狭窄，雒骥跳上石阶，双手向上一顶，就听一阵刺耳的砖石摩擦声，他已经探出身去：“跟我来！”
上面是个地门，只容一人通过大小，祁景紧随其后，拦腰托起江隐，送了出去。
瞿清白把木呆呆的陈厝往那边一推，陈厝踉跄了两步，祁景在电光火石间，看到他身上可怖的红褪去了不少，好像颜料被水冲掉的斑驳。
他一拎陈厝的衣领，也把他送了出去。
瞿清白两手扒住地门，用力一撑，祁景推了他一把，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这时，蟒蛇般的枝干已经近在眼前，祁景用力搬起堵住地门的砖，狠狠拍在了那些枝条了。
哐啷一声，地门被关上了。底下的枝干砰砰砰的撞在地门上，地门被顶的不住震动，好像随时会被撞碎。
瞿清白爬起来，他们是在一个阴暗狭窄的站都站不直的地方，他想到雒骥说通道是在龙神像下发现的，摸索了一圈，果然有门道。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顶着满眼刺目的光亮，扯了快祭坛布，胡乱拿了几个木鱼经幡的法器，又爬回去，一股脑的堆在那地门上。
江隐膝行过来，一剑插在了上面。
不知他这一剑用了多大的力气，也不知这把剑有多锋利，把坛布，经幡，连同地门都一起洞穿了。张道陵剑半截没入地面，镇压邪秽，大放光芒。
江隐松开了手，剑犹铮铮作响，底下的撞击声终于没了，怪树铩羽而归。
几人一起看着那不断颤动的剑，都魂魄出窍一般。
过了半晌，瞿清白才小小声问了一句：“行了吗？”
江隐道：“行了。”
沉默只有一瞬，雒骥听他这话，全身都要软倒，他往后一躺，大笑出声：“我们逃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我们终于出来了！”
祁景也被他带的笑了起来，还有什么能比死里逃生更让人喜悦呢！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
陈厝皮肤上的红色已经全部褪去，他这次没晕，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他和瞿清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之色。
他们也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陈厝低下了头，把脸埋入手臂中，整个人都在颤抖，越来越剧烈。从他手臂中泄露出细小的，野兽般的呜咽和嚎啕，他这时才能痛哭出声，为陈琅，为自己。
瞿清白在他旁边，怔怔的流着泪。
祁景心里也难受，他过去，把陈厝的头按在他肩上，以无声的，有力的方式安慰着他。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这群孩子还是没能这么快的适应生离死别。况且，以后的路有多难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雒骥看惯了这样的场景，早就麻木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转头看去，就见江隐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并没有加入他们的悲痛。
雒骥探过头，就见他咬破了手指，用鲜红的血代替朱砂，在地门旁一笔一划的写上“安魂”。
他以前对江隐这种习惯嗤之以鼻，觉得特像打卡或者集邮，人死都死了，这样还有什么用呢？恐怕比起超度死人，更多的是为自己心安。
他已经坏到骨子里去了，刨了人家多少坟，还能求善终不成？江隐和他是一样的人，又何必惺惺作态。
可今天，他只长长的叹了口气，随着江隐的笔画，在心底默念了声——
安息。

第62章 第六十二夜
等到陈厝差不多平静下来，江隐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还不到能伤心的时候。”
陈厝抬起头来，眼睛湿润通红，他呆呆的看着前方，他知道江隐说的对，可有一瞬间，他真想就这样窝在角落，无休无止的悲痛下去。
外面的凶险，比之墓中也不少半分。
祁景把他半托半搀了起来，陈厝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第一个从那神像底下的门钻了出去。
一出去，龙神像明明破旧不堪，那光芒却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们竟然就在主殿中，神像威严，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们。
单看这破旧的小庙宇和单薄贫瘠的供奉，又有谁会想到下面有那样庞大的地下墓葬呢。
陈厝哑声道：“陈真灵肯定还在找我们，他不能没了我这个血引。”
雒骥挠了挠头：“他还想着什么反转大阵呢，这一听就是扯淡的，太异想天开了。你们那个三清丹什么，不也是假的，梼杌根本就没有尸首。”
瞿清白用肘轻轻给了他一下，雒骥这才意识到自己戳到了陈厝的痛处，不吱声了。
如果陈家人真的逃不过早衰的命运，又没有一个解决的方法，那陈厝……他看了眼眼前这张满含悲伤与憔悴，年轻俊美的脸蛋，心里又是一声长叹。
他真觉得，这几天加起来叹的气比他这辈子都多。
祁景有意转移话题，他也是真才想起来，问江隐：“你那块画像砖找到了吗？”
他态度有点不自然，江隐却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祁景反而疑惑了起来：“你怎么找到的？”
雒骥冷笑了一声：“真是小乳臭未干的屁孩，我早就说过了，你真以为他胃口那么小啊？你自己问问他，他要的是砖头吗？”
祁景皱紧了眉头，看向江隐，就听雒骥道：“他那手快得很，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梼杌墓的大印就已经被他搞到手了！”
祁景大惊，他回想起来，他拿到张道陵大印的时候，上面一只长毛獠牙的野兽，倒很像传说中的梼杌。最后一次接触到，应该是他把大印嵌在了祭台的凹槽里，他还和江隐躲在下面说话……难道就在那个时候，江隐就已经拿到大印了吗？
他忽然就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人好生厉害，本事太大，又深藏不露，悄无声息，已经到了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祁景对这个人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已经分辨不清了。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定义，虽然草率，却不无道理——
江隐救过他的命，为人值得结交，这就够了。祁景把他当过命的朋友，要怎么做，他跟着走就是。
江隐说：“你们现在到底比较关心我的画像砖，还是自己的性命？陈真灵的事不了，我们就永无宁日。”
雒骥嘟囔了一声：“就会转移话题。”
祁景说：“我们得去揭发陈真灵的阴谋，还有……”他微微沉吟，“第一代守墓人陈山老爷子还被他关着，我们得去救他。”
陈厝找回了些精神：“我应该知道他被关在哪里。陈真灵总是不让我去云台观东边的院子，我原本以为那是什么道教圣地，现在想来很可能老爷子就被关在那里。”
“走吧。”
几个人重新打起精神，在陈厝的带领下出了主殿，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穿行一会，终于到了地方。这是个很小的院子，年久失修，落漆斑驳，根本看不出有人住过的样子。
陈厝轻轻推了下木门，上面的锁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原来那锁早就被破坏了，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他们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对。
门缝透过的天光照亮了黑漆漆的屋子，更衬出了家具房梁的贫瘠。推开吱呀呀的木门进屋，里面果然有桌有床，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角落里一张灰扑扑的白布盖着什么东西，瞿清白掀开那白布，底下一个已经坏掉的轮椅。
陈厝恨得直咬牙：“陈真灵还他妈是不是人？要弄死我和陈琅不够，还把自己老爸关在这样的地方？他也不怕遭天谴！”
瞿清白说：“他一个修鬼道的，还怕什么。每天都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过，精神状态恐怕早就不正常了。”
雒骥说：“第一代守墓人都是刚正不阿的，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先家国后个人的思想非常强烈，陈山自己就心甘情愿的背着这个诅咒。要是他知道他儿子想干什么，没有不打死他的道理。”
祁景觉得不对劲：“门锁被破坏了，陈山老爷子也不知去向，是谁放走了他？”
他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陈山要靠轮椅才能行动的话，自己也走不出去啊？是谁把他转移了地方？
瞿清白思考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道：“会不会，会不会是……”
他还没说完，江隐忽然冲向门边，他这个举动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就见他一脚踹开房门，外面传来哎呦一声，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门框脱落，江隐已经拎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是个小道士装束的人，衣服上一片菜汤米饭。
祁景说：“这是给陈山送饭的人！”
江隐把那小道士掼在地上，小道士哆哆嗦嗦：“你们干什么……”
祁景问：“这屋里住的人是不是陈山？”
小道士眼光一飘：“你们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陈厝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你天天送饭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你是被人戳瞎了眼睛还是毒哑了喉咙，狗屎糊眼睛上了你不知道？”
小道士叫道：“我就是过来送个饭！”
雒骥哼笑了一声，二话不说就掏枪抵上他额头：“爷爷我可没他们那么好说话，你要是再不老实点，我一枪崩了你！”
祁景知道他那枪里根本啥都没有了，除了那被吓得快尿裤子的小道士，在场的人都有点想笑。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院子门口出现了一堆人，为首一人正是陈真灵！
除了陈真灵，其他人也都来了，什么齐妍茹齐言路，庞五爻王老三，连祁老爷子都在其中，算是个大团圆了。
祁老爷子一看祁景就激动的叫了声：“小景！”他找了这宝贝孙子几天几夜，现在终于确认人还没事，差点老泪纵横。
让老人家为自己担惊受怕，祁景也挺难受，他刚想过去，就见陈真灵忽然一抬手，拦住了祁老爷子，破坏了这幅祖孙想见的和谐画面。
祁景眼睛一眯，有些危险的看向陈真灵。
陈真灵说：“祁老爷，在确定小景已经恢复正常之前，还是不要轻易靠近的好。”
祁景说：“我看不正常的是你，想长命百岁想疯了，连自己儿子都要祭天。”
陈真灵满面困惑，真情实感的说：“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陈厝从后面走了出来：“你不懂，我来告诉你。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说一说。我们陈家因为守梼杌墓，世代背负着一个诅咒，简单的说就是都活不长。”
“陈真灵为了苟延残喘，堕入鬼道，为了不让别人破坏他的大计，把我堂兄陈琅在地宫里一关三年，又把陈山老爷子关在这个小屋里。他这次假借虺龙之名把大家召集过来，就是要以活人祭天，布下云台山反转大阵，重开梼杌墓，他才能解除诅咒！”
他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祁景悄悄说：“你这概括中心思想的能力还不错啊。”
陈厝也小声回：“那可不，被语文老师练了多少年了。”
陈真灵压下一片嘈杂议论，大声道：“一派胡言！你们说的话可有证据？我看这几个人都被上身了，故意来陷害我！我明明看见我儿陈厝和瞿贤侄失足跌落悬崖，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这两个站在这里夸夸其谈的人又是谁？大家莫被他骗了！”
瞿清白气的满脸通红：“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明明是你把我们两个逼下悬崖，竟然……”
他不会和人拌嘴，雒骥把他往后一推，把那小道士拎小鸡子似的拎到了前面：“不用废话了，你问问他，这屋子里是什么人，不就真相大白了？”
小道士抖的像风中残烛，他被把枪顶着腰，终于开口：“是……是陈山老爷！掌门把他关进去的，我只是个送饭的！”
在场的人都满面困惑，陈真灵满面痛惜：“我平日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诬赖于我？”
庞五爻附和道：“那道士现在在他们手里，自然不敢说一个不字，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大家不要为了一面之词，就误会陈掌门啊！这么多年相处，陈掌门对我们天元观助益良多，他的人品大家不会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祁景都气笑了：“还他妈打上感情牌了。”
瞿清白说：“你们分明是一伙的！”
混乱中，齐妍茹忽然道：“陈掌门，有一点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召集我们过来，明明是收虺龙的，可来后才发现只是一条小小的化蛇，这又是什么原因？”
陈真灵微微皱眉：“这……陈某也不甚清楚，可云台山下百姓遭害是真的。这化蛇作恶多端，难道不该收吗？”
一声哀嚎忽然从人群后传来：“我没有！！”
陈厝一惊，就见人群分开，几个道士拎着个兜网似的东西走出来，里面庞大的一坨，色彩斑斓，蛇身人脸，分明是那条化蛇！
陈厝心里一凉，不由哀叹：“小老弟你咋这么倒霉，又被抓住了？？”
化蛇挣扎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从不害人！”
陈真灵斥道：“一个妖物说自己从不害人，真是笑话！”
江隐忽然说：“他说的是真的。”
“云台山下害人的是厉鬼，云台山上害人的是你，不过是为了造成人心惶惶的假象。”
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像个锦囊，两指一扣，就听一阵阴风从锦囊中蹿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魂出现在了上空。
这鬼魂一出，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好像都变暗了一些，阵阵阴风刮过，把人头皮都吹得发凉。
瞿清白牙关打着颤：“这是……厉鬼！”
祁景想到，江隐说他在与他会面之前收了一只厉鬼，难道就是这个？他早知道云台山下害人的是厉鬼？
那厉鬼嘶嘶叫嚣，喉咙咔咔作响，在上空呼啸逃窜，却怎么也离不开这方寸之地。
“……该死！该死！”他嘶叫道，“江……泽，该死！”
齐妍茹不由叹道：“好大的本事！连厉鬼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上，你究竟是谁？”
陈真灵冷笑道：“阁下确实好大的本事，可随便拿个厉鬼塞过来，把这几十条人命推给陈某，恐怕有些难以服众吧？”
有人悄声道：“确实，谁知道这厉鬼是不是害人的凶手……这人什么来头都没摸清楚，神神秘秘的，安知不是别有所图？”
“锁灵囊不是早被天师协会禁止了吗？这是禁术啊……他怎么会用的？”
又有人乱七八糟的问：“你们不应该已经摔死了吗，怎么还会活着？”
“你们说这里关着陈山老爷，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陈琅在哪里，让他出来对质！”
陈厝被吵的头都大了：“好心当成驴肝肺，让他们死一回就知道了！”
他都有点心酸起来，陈琅的死虽是因为自己，可被关那三年，又怎么不是为了保护生人免遭陈真灵的毒手？为了这些个是非不分的蠢货，值得吗？
江隐忽然说：“我的话你们不信，白泽的话，你们也不信吗？”

第63章 第六十三夜
他这话一出，不仅那边的人，连祁景，陈厝，瞿清白都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陈真灵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隐反问：“你听不出来？”他手腕一扬，握住锁灵囊，那厉鬼立刻极为痛苦的吼叫起来：“啊啊啊啊！！江……白泽！！我要杀了你！！”
“在下江隐，字白泽。守墓人白泽。”
齐妍茹满面不敢置信，紧紧盯着江隐，眼底似有意外似有惊喜：“你就是白泽？可……可没人真正见过白泽！”
“那是因为白泽是新晋一代守墓人，行事低调，伪装手段高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雒骥似笑非笑，“看他露的这手，你们还不明白吗？”
瞿清白也震惊了。他对守墓人了解不多，只知道守墓人的派系除了最根本的四大凶兽墓外，还在全国各地散落着不知多少妖兽墓葬，很多时候被发掘墓葬的墓主看似是人，其实人只是大妖的陪葬。
第一代守墓人的光辉随着齐流木身陨渐渐暗淡，近些年，四大世家更是逐渐没落，新一代守墓人崭露头角，如果说最耀眼的一个，绝对是白泽。任何人都无法撄其锋芒。
可是怎么会……一直在他们身边的江隐，居然就是白泽？
王老三忽然说：“他救过我，我相信他的话，没人会没事冒充白泽。”
陈真灵鹰隼般的目光射向他，王老三有些露怯，却还是昂着脖子道：“陈掌门，我其实不信你的话，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虺龙会变成化蛇，其实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你心里其实明镜似的！一派掌门要是连这都分不清楚，不是笑话吗？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们叫来这里？”
祁景看着他，心想，这王老三虽然愚蠢自傲，到底还有些气性。
陈真灵阴森森道：“王道友，莫非你也被上身了吗？”
他眉间的黑气这时才显露出来，王老三心里打颤，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声长叹从远处传来，年迈沧桑，却底气十足：“陈真灵，你还不悔悟吗？”
陈真灵脸色一变，众人往声音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高大人影缓步走来，步伐虽慢，却极为稳健。
瞿清白是有功底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练家子，功力还不浅。
那是个老人，身高得将近一米九，腰板挺直，一张古铜色的脸庞沟壑纵横，布满皱纹，双目却毫不浑浊，精神矍铄。
雒骥微微挑眉：“这是……陈山？”
陈山的出现，让僵持的局面出现了转机。
他有些讥讽的笑了笑：“陈真灵，没想到我的腿还能走路吧？如果我不装的像一点，又怎么能让你放下最后的戒心，确信我就是一个又老又痴的废物了呢？”
事已至此，陈真灵无话可说。他张了张口，只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出来的？”
陈山叹道：“我虽然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却还是有出息的。如果不是小琅放走了我，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逃脱。”
瞿清白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他刚才就想起来了，陈琅在出地宫之后离开他们去做了一件事，恐怕就是去救陈山了。
陈山环顾一圈，问：“孩子们，小琅呢？”
陈厝喉咙有点梗：“他……他……”
陈山一抬手，叹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可惜我那孙子，天资聪颖，勤奋过人……陈真灵，我只恨自己怎么生出你这个孽畜，就是杀十个你，也抵不上我孙儿的一条命！”
陈真灵咬牙道：“我只不过是想活命！爹，今天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从来都看不起你！你倒是大义凛然了，人人都夸赞你们，第一代守墓人，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好不光鲜！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想过你的妻子孩子，子孙后代？我不想死，仅此而已！”
他周身已经出现了丝丝黑气，祁景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见其他人都恐慌的退开，才知道陈真灵身上的鬼气已化为实质。
江隐道：“他走火入魔了，退开！”
陈真灵的面皮好像一瞬间被吸光了阳气，由红润饱满变得青黑干瘪，紧紧的贴在颧骨上，眼眶暴突，与电影中的丧尸极为相似。
在他身后，黑雾四起，鬼哭狼嚎，一个个魂灵挣扎着从他身体挤出来，或悲或喜，或尖叫或大笑，怪象丛生，令人不寒而栗。
江隐抢过一名弟子身上的佩剑，当先冲了过去，对瞿清白道：“马上去布四方锁魂阵！”
瞿清白重重点头，他知道鬼修暴走后是多么恐怖的状况，像陈真灵这种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鬼魂的人，连四方锁魂阵都不一定能困住……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只有相信江隐，全力一搏了！
他大声道：“还有点良知的同道们，都跟我过来布阵！”
齐妍茹齐言路姐弟对视一眼，都跟了过去，还有三星观的人，在王老三的带领下也纷纷拿出法器，跟着瞿清白布阵。
祁景原本要跟着江隐，却见他边跑边回头道：“照顾好你爷爷！”
祁景一惊，猛然想起祁老爷原本是离陈真灵最近的一个，他赶紧用目光焦急的搜寻，可混乱中一时难以看清。
江隐在跑动中跃起，他的动作极有张力，简直像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无论是起跳的弧线，还是飞扬的衣角，都在彰显着他这一击的力量，可是——
陈真灵忽然大吼道：“都住手！！”
他乌黑干枯的爪子紧紧掐在祁老爷脖子上：“谁敢过来一步，我就掐死他！”
江隐的动作骤然中断，他收势不住，跌落在地，滚了一圈。
祁景目眦欲裂：“你别动他！！”
陈真灵发出桀桀怪笑：“把陈厝交出来，我就不动他！”
陈厝脸色惨白，雒骥直叫道：“大哥了，你还想着这事呢？你脑壳有什么毛病，怎么还带回响的呢？你弄死你儿子也不能长生不老，你清醒一点！”
陈厝忽然上前一步：“我过去，你别动祁老爷！”
雒骥拉住他：“你疯了你？”
祁景陷入两难，他胸腔中两股力量在拉扯，恨不得大吼一声，让所有这些破事都去他妈的！
忽然，一声凄厉的长叫划破了天空。
陈真灵睁大了干枯的眼睛，艰难的回头，就见陈山正半伏在自己身后，老人须发皆白，飘然欲仙，把一柄桃木剑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膛！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只看见他浑身罡风大盛，鬼气和灵气在进行无形间的拉锯，陈山大吼，声若洪钟：“我自己造的孽，还要由我自己亲手结果！陈真灵，为父就陪你走这一遭！”
陈真灵满面不甘和怨恨，他已不成人形，凄声长啸，他松开了祁老爷，一把掐住了陈山的脖子。
父子成仇，兄弟反目，不过如此。
陈山的喉咙发出了可怕的响声，他却用瞪大充血的眼睛示意，任何人都不要过来。
江隐，祁景，瞿清白，陈厝，雒骥……连同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威严的老人，第一代守墓人，和自己的儿子同归于尽。
陈山的喉咙已经变形，他的眼神开始空茫，头慢慢转向了祁景。
他好像在透过空气看什么，脸上出现了十分勉强，却那么不一样，青涩而年轻的笑容。
他用嘶哑的气声，用口型说：“齐……流……木……”
祁景呆住了。连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个重磅消息砸懵了。
鬼气渐散，还和鬼魂搏斗的道士们停下了动作，他们看到，陈山和陈真灵齐齐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死相都不太好看。

第64章 第六十四夜
祁景赶紧去扶祁老爷，老人家虽然身子骨健朗，也受不起这样的惊吓。
陈厝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亲生父亲和爷爷的尸体，想哭都哭不出来，干嚎都不能。
他不敢上前，死死抱着自己的头，瞿清白赶紧过去，掩住他的眼睛：“别看了，别看了。”
陈厝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细细颤抖，他不知道这是血缘关系还是共情的结果，悲痛，恐惧，强烈的不真实感在他心里翻搅着，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随后的事在所有人心中都不甚清晰，太混乱了，两具尸体，无数条人命，都要一一安葬超度。
忙乱像一片片的海浪，把记忆的细沙冲刷的模糊不清。
齐妍茹姐弟离开的时候，对祁景说：“既然陈山前辈已经承认你就是齐流木的传人，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祝你好运吧。”
齐妍茹好像特别崇拜白泽，她去向江隐要了电话，祁景不知道江隐给没给，他在心里说服自己，不会的，江隐那么注重隐私，怎么会把联系方式给出去。
瞿清白一直担忧龙门派的人怎么没出现，后来才在云台观中的一处小房子中找到了他们，原来瞿三聚和门人因为识破陈真灵的阴谋被他关了起来，所幸没有大碍。
瞿清白泪眼汪汪的扑在瞿三聚怀里的情形，让众人看了直牙酸。
陈厝因为要处理后事，留了下来。原本十一假期已经过去很久，他们已经不知道逃了多久的课了，他让祁景他们先回去，可他们一想，逃几天不是逃，破罐子破摔吧。
再说此时的陈厝，确实很需要人陪伴。
雒骥要先走，他临走前把江隐叫了出来，两人相对无语了一会。
雒骥说：“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还要继续吗？”
江隐：“嗯。”他想要的，远不止一枚大印。
雒骥伸了个懒腰：“行吧，我也没立场拦着你，保重吧，希望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还全须全尾。”
江隐说：“你也是。”
他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道：“雒骥，雇佣你的人是谁？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雒骥神色一僵：“你还真会破坏气氛。”他忽然一笑，“阿泽，我问你，艳骨去哪了？”
江隐默然不语。
“被你吃了，对不对？”
“……是。”
雒骥说：“表面说着让人家走，实际上却悄悄把她生吞活剥了，你真可怕。生啖鬼魂，是为鬼修，江隐，你说如果你那群小孩知道你真正的样子，会不会吓的哭出来呢？”
江隐神色并无什么起伏：“雒骥，你知道如果不这样，我撑不下去。”
雒骥耸了耸肩：“我懂。所以你也得体量我的难处，我这种人，只认钱不认人的，我有心和你交朋友，可是我不能，你懂吗？”
江隐并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祁景怎么样？”
雒骥稍加思考：“很有胆量，心地太好，有点蠢……是个好苗子。”他笑道，“怎么，你很中意他？”
江隐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什么？”
雒骥摇头。
“他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雒骥回想起地下那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说：“你对人家小孩好点。”
雒骥走后，江隐回了云台观，正见祁景从灵堂里出来。他们都从未见过这样披麻戴孝，扶灵哭丧的场景，满目都是白，好像这天地间所有彩色都没有了，实在让人压抑。
祁景示意江隐，陈厝还在灵堂里面。两人出云台观找了个地方，在山清水秀间，祁景终于感觉自己能顺当的呼出一口气来。
他现在很有抽烟的冲动，忽然听江隐说：“陈琅。”
祁景：“怎么了？”
江隐说：“关于陈琅，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其实不久前我曾悄悄把过他的脉，脉象有表无里，散漫不收，已是大限将至之象。他下墓之后，精神状态异常激动，兴奋，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祁景直了直身子，面色有些发白。如果他早就知道陈琅已经无可救药，绝对不会像江隐一样平静。
他们是满怀希望的进来的啊。
江隐继续说：“陈琅应该也知道的。就算找到梼杌的尸身，他也来不及炼出三清丹了，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过，他堂兄陈亭死于二十一岁，他刚好也二十一岁……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祁景恍然大悟：“是那个诅咒……原来早就注定好的……他活不过二十一岁！”
江隐的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推动他去死的不是梼杌墓里的某样东西，而是陈家人的宿命。”
祁景感到胸腔一阵翻搅，他平复了半天情绪，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不能告诉陈厝。”
“嗯。”江隐点头，“但总得有个出路。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祁景一拳打在了树上：“……这都什么事儿！”
江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告诉你，是不想让陈厝一个人背负这些。他迟早有一天会明白，那时候，你，我，我们，就是他最后的稻草。”
祁景看着他的眼睛，哑声道：“好。”
丧事终于办完，在云台山待的日子长的好像过了一辈子。祁景对这里又熟悉又陌生，又想离开，却又生出些矛盾感。
离他们在校园里学习打球，喝酒泡妞的日子好像很远很远了，远的像上辈子一样。
云台观不能无主，但陈家人死的都差不多了，陈厝只能挂名一个掌门，虽然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底下人也一万个不服气。好在有祁老爷的人脉帮助打点扶持，副掌门管理各类事务，一时无碍。
他离开的时候，路过厢房，都能听到道士们在窃窃私语：“这个新任掌门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根本不是修道之人，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接管云台观？”
“唉，有什么办法呢。陈家的人都死光了，就这个独苗啦。”
“你也不用愁，我看这新掌门也挺不过这两年，不是说陈家人都早衰吗……”
陈厝心里一刺一刺的，头也不回的跑出了云台观。
他来的时候是满心好奇的，回去的时候却满腹忧愁，好像老了十岁。
终于从这个鬼地方出来，压抑的情绪释放了一些，陈厝毕竟不是个心窄的人，他向来乐天，自我排解了一会，终于能深吸口气，重新整装出发。
祁老爷和龙门派的人都先走了，他们四个不是一起来的，却是一起回去的，整整齐齐，倒也挺好，至少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活生生的，能笑能闹。
回程先要做火车，为图快定了个卧铺。江隐拉了个小箱子，祁景这才知道他把行李寄存在了别处。
等到一切平息，祁景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吻”。他开始怀疑，那是吻吗，还是江隐只是咬了他一下？他真想拽着江隐的脖领子问他，可又做不出来。
以前他可以无所顾忌的恶言相向，一方面是他看不起江隐，另一方面是这事确实让人膈应。可他现在已经把江隐当自己人了，哪还能那么对他。
祁景心里这个愁啊，要是江隐还执迷不悟的话，他该怎么办？
火车哐当哐当，他一手支着下巴，眼光隔一会就往江隐脸上飘，从脸上飘到嘴唇，颜色浅淡，形状好看。
江隐真的一点也不丑，祁景心想。他从小被夸帅夸到大，可他以自己的审美真觉不出哪帅来。再好看的脸看久了都会腻歪，江隐说的那句“红粉白骨，不过皮囊”也不无道理，挺哲学的。倒是江隐……
他正想着，火车颠动，江隐立着的箱子倒了下去，砸到了陈厝的脚面。
这厮原本还在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呢，被这一下直接砸回了原形：“哎呦我的妈，你这箱子装了什么这么沉？”他站起来，“我帮你把这箱子放上去吧，放这也碍事。”
瞿清白啃着火腿肠：“塞桌子底下吧。”
陈厝说：“你看看桌子底下多少垃圾，还不是像你一样的吃货扔这的，还是放上去吧。”
瞿清白脸颊鼓鼓，像只无辜的仓鼠。
江隐说：“不用了。”
陈厝秀了下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远离了那座山，他好像又活过来了：“看看这胳膊，这肌肉线条，相信我。”
他一把抬起那小箱子，此时车厢一个颠簸，可能也没想到会这么重，陈厝脸上出现了些错愕的神色，箱子一歪，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接把箱子摔开了，东西散了一地，陈厝赶紧去捡，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么重……”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又不敢置信的看了眼江隐。
祁景和瞿清白也看到了，地上分明是各种金银器皿和青铜器，虽然件小，但架不住多——怪不得箱子会那么重！
江隐刷的把卧铺门一拉，蹲地上开始捡东西，陈厝说：“你这是……”
“上一次搞到的东西，不好带回来，转了个地方，今天才到手。”
瞿清白火腿肠都不咬了，他有点抓狂：“不要用这么淡定的表情说这么可怕的话啊你！你……你知道这是违法犯绩的吗，你知道抓到要被判多少年吗？咱们又不是盗墓贼，你你你你……”
江隐左耳进右耳出，专心捡东西。
祁景从上铺跳下来：“行了行了，快帮着捡吧，要是被抓住了，咱们都是共犯。”
瞿清白和陈厝欲哭无泪，只能蹲地上帮着捡，祁景把一个灯台塞回箱子里，忽然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是件衣服，被垫在青铜器下面，可这件衣服……
他拿起来，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不对了。
陈厝看他僵住，凑过来问：“你怎么了？哦，这不是你那件球衣吗，七号，我还记得，哈哈，你大老远拿……拿……”
他的话慢慢说不下去了。饶是以他粗大的神经，现在也能看出来，祁景的衣服是从江隐箱子里跑出来的。那要说它是自己跑进去的，肯定没人信。
也许瞿清白还不会多想，可陈厝作为一个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已经脑补出了非常多少儿不宜的东西，他几经权衡，终于还是决定当一个缩头乌龟。
车厢内的气氛极为尴尬，祁景抬起头，和江隐对视了一会，脸色几经变换，终于一把拉开车厢门，拂袖而去。

第65章 第六十五夜
祁景疾走到火车的吸烟处才停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件球衣。
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但一个正常男人被室友偷偷藏起自己的球衣……感觉总不会太好吧？
身后有些声响，祁景回过头去，就见江隐立在车厢处。
他深吸了口气，手中球衣松了又紧，终于道：“是……不小心拿错了吗？”这种自欺欺人的事真不像祁景干的，他应该怀疑他，质问他，疏远他，但……那是江隐啊……
偏偏这人还不领情，只看着他，一语不发。
什么也不说，就是不想撒谎了。祁景真要抓狂了，江隐是不是缺弦少筋，这种尴尬的空气他都感受不到吗？
祁景羞愤交加，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终于咬牙道：“江隐，你是不是……”
“祁景。”江隐忽然叫了他一声。
祁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警觉的竖起了耳朵。他想说什么？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江隐说。
说完他就走了。祁景一个人楞在原地，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哪样？江隐明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这个人总是话说一半留一半，存心让他难受吗？
在这样纠结的心情中，祁景回了卧铺房间。
里面瞿清白那个没心没肺的正缠着江隐问东问西，他也对江隐是白泽这件事很感兴趣。
“江隐，你真的进过秦始皇的墓吗？”
“没有。秦始皇地宫里全是水银，进不去。”
瞿清白有点疑惑：“那他们怎么传的那么神？说你进去过帝陵？”
陈厝“嗨”了一声，说：“以讹传讹，夸大其词，越有名是非越多，这你还不知道。”
江隐沉默了一下：“始皇墓旁有大大小小四百多个陪葬坑，我倒是去过几个。”
瞿清白瞪大了眼睛：“你去那里干什么？”
“找画像砖。”
陈厝浮想联翩：“我听说一块秦砖价值连城，你有没有……”
瞿清白打了他脑袋一下：“那是文物，要上交国家的。”
陈厝直笑：“还上交国家呢，你现在封建迷信盗墓刨坟倒卖文物都占全了，我把你上交国家让你牢底坐穿信不信？”
他俩又开始拌嘴，江隐和拉门进来的祁景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移开了目光。
祁景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你看他你看他，心虚了吧！还说不是那么回事，以前他眼睛都恨不得粘我身上的！
在有些诡异又十分和谐的氛围中，他们终于回到了北京。
真是恍如隔世，没有黑漆漆的阴森墓室，没有危机四伏的道观，没有心怀叵测的人，只有干干净净的大学校园。
办理完了一通手续，挨了班导一通臭骂，再上课的时候，梁思敏凑过来笑问：“祁景，你们去哪了？七天假期都不够你们浪？”
陈厝装模作样的叹气：“没办法，实在是乐不思蜀，要不是班导太凶，我们还想再玩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一脱险，这人又开始装大尾巴狼了。其实别说十天半个月了，再多待几个小时他都受不了了。
祁景不怎么说话，他在专心补笔记，梁思敏一只纤纤素手帮他按着本子，把笔记借他抄。他们专业好，课业重，落了这么多天课，笔记厚厚一沓，祁景笔走龙蛇，已经抄完了大半。
陈厝支着脸，叹了口气：“唉，校草就是好，还有人借笔记抄。我们这些就没人疼了。”
梁思敏脸一红，祁景头也不抬的说：“等会自己去复印一份。”
陈厝笑了起来：“乖乖，能给我讲讲就更好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梁思敏见祁景还是专心抄笔记，不由得咬了咬唇。她作为系花，功课好长得漂亮，妥妥的女神级人物，不少人把她和祁景往一块凑，她自己也有点那个意思。
可是祁景不知道是太直男还是对她无意，总是那么冷淡，让梁思敏十分挫败。可能猫系男子就是这么难追？原本还以为上次的舞台剧能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谁知道她直接断片了，之后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还连着感冒咳嗽了好几天。
忽然想到了什么，梁思敏眼睛一亮，神神秘秘的说：“喂，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
陈厝问：“哪个？”
梁思敏悄悄指了指后面：“关于……江隐的事。”
祁景这才抬起头来。江隐没和他们坐一起，瞿清白是外专业的，回来后也忙得焦头烂额，江隐就又和以前一样，孤零零坐在了最后排。
他终于开口：“他有什么事？”
梁思敏压低了声音：“就是论坛上那事啊。江隐又去gay吧了。”
陈厝一愣，随后都要笑出来了：“不可能！”江隐这些天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在墓里出生入死，要是还能分身去gay吧泡男人，他这就不是一般的牛逼了。
梁思敏见他不信，有点急了，掏出手机来点了几下，把屏幕亮给他们。
“你们自己看！”
陈厝一看，愣住了。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虽然环境很昏暗，照的也很模糊，仍能看出来照片上的人是江隐，他正和一个男人……舌吻。
祁景抢过手机，只一眼，脸就黑了。
梁思敏看他俩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深表理解，毕竟直男看到这种画面，受的冲击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她悄悄的说：“本来上次的风波都平息下来了，没想到他故态复萌，又去那种地方玩了。也不是说不行，偏偏让人拍到了还放到论坛上，影响不太好，我看校方又要找他麻烦了。说不定学都上不下去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祁景问：“这是哪天拍到的？”
梁思敏给他指了下日期，祁景一看，正好是他们被困在墓里那几天。他和陈厝对视一眼，究竟是谁要整江隐？
梁思敏还在那感叹：“虽然现在的风气挺自由，但真没想到，江隐居然会那么玩得开。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祁景原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闻言冷飕飕瞥了她一眼：“谁说他是了？”他点了下那张照片，“这种距离和角度，不是拿个手机怼他们脸上拍都拍不出来，这俩人是死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再说了，拍他们的人没事去gay吧干什么，自己一身臊还挤兑别人，他应该自拍一张放上去，那才够齐全。”
他很少这么刻薄，回护之意太过明显，把梁思敏都搞懵了。
他说完就走了，把所有东西抱过去后排，在江隐旁边哗啦一下放下了。
正巧上课铃响，陈厝哈哈一笑：“系花别介意啊，我也走了。”梁思敏拽住他：“你等会，他俩怎么回事？”
属于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出了不对，可陈厝打着哈哈，就是不正面回答，和她插科打诨嬉闹几句，也抱着书包跑到后排了。
江隐正在低头写东西，感到他们过来，也只是看了一眼。
祁景瞟着他的侧脸，他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顶着江隐那张脸的人作出那种举动……还是让他非常别扭。
现在，江隐又把他当透明人似的。用的时候就抱上来，用完就丢，真他妈……祁景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不怎么确切的词——拔吊无情。
他探头看了眼，见江隐在记笔记，就把自己的本推过去：“借你抄。”
江隐“嗯”了一声，把本子挪过去，低头继续写。
祁景看了眼他的字，真他妈工整，蝇头小楷一样，绝对有功底。
陈厝在旁边一捅祁景，悄悄道：“你怎么不问他？”
祁景恶狠狠回：“问什么？你好，请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去gay吧钓过凯子？”
陈厝低低嗤笑：“你问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祁景说：“你少阴阳怪气的。”
过了一会，陈厝忽然说：“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他语气有点严肃，祁景不由得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厝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江隐好像太在意了？”
祁景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陈厝挠挠头，把他往这边拖过来一点：“我的意思是，江隐确实挺厉害的，对你也挺好的……但你不要被人家英雄救美几次，就一不小心陷进去啊。”
“卧槽，”祁景真想呼他脑袋上一下，“你脑袋里整天想什么，你见过一个直男被救几次就能爱上人家的？你妞泡多了思想怎么那么龌龊，去趟道观都给你净化不了。”
陈厝嘿嘿直笑：“我这不是怕你以身相许吗。你看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也没见你对我这样过啊。”
祁景皱眉：“那能一样吗。江隐救过我多少次，我也不能不知感恩，要不是他我早死了。我把人家当过命的兄弟，能不放在心上吗？”
陈厝斜眼看他：“你说的啊。我以后可啥都不说了。”
祁景一昂头：“我说的。你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不如想想为什么和江隐长得一摸一样的人，会出现在酒吧里？”

第66章 第六十六夜 酒吧奇遇
这天下课，祁景再用眼睛去找江隐，已经看不见人了。他默默嘟囔了句：“属兔子的，跑那么快。”
陈厝先走了，他回学校后还有些烂摊子没处理干净，以前撩上的女孩藕断丝连，回来后又没了兴趣，他自己说是时过境迁，没有感觉了，祁景说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光着屁股乱开屏的公孔雀。也就他是个男的，他要是个女的绝对不和陈厝搞对象，没谱的事。
晚上祁景回宿舍，还是没见到江隐，他疑惑江隐会去哪，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又觉得没啥必要，显得自己很黏人。
他又看了眼手机，梁思敏给他发了微信，问周末要不要出去玩，他看了眼就放下了。
梁思敏确实是漂亮，但他没那个方面的意思。他能看出来梁思敏喜欢他，可人家姑娘没表明，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冷着点。如果不喜欢，就不要随便给人希望，为这事陈厝没少嘲笑他，这柳下惠当得栩栩如生。
想到这，祁景又开始出神，笔杆子怼着脸颊，凹下去一块。
那江隐呢？江隐又算什么……他现在对这人已经冷不下脸硬不下心来了，江隐又那么固执，这事肯定没完没了。他原本最讨厌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关系，可现在这么一想，倒觉得理所应当。
忽然，手机叮的一声，是微信的响动。
祁景拿起来一看，是陈厝。他发来一张图，半明半暗的街面，周围建筑古色古香，他认出来那是一条有名的酒吧街。画面上有个背影，祁景一眼就认出是江隐。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陈厝又一张图片发过来，上面是酒吧的牌子，一看就妖气横生，不是什么正经酒吧。
陈厝下面一条信息：我听人说这是个gay吧，江隐往里面走了。
祁景“卧槽”了一声，把笔一摔，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地址给我！”
等祁景赶到那里，一个语音电话把陈厝叫了出来，陈厝一身酒气，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祁景急怒交加，锤了他一拳：“你清醒点。你他妈没事来这干什么？”
陈厝晃了晃头：“我没醉，没醉…………那姑娘非叫我出来玩，说就最后这一局，我想想就去了，好家伙，一去就得着我灌酒，这是蓄意报复啊。”
祁景摇头：“你活该。”看来陈厝踢上铁板了，人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陈厝看了眼酒吧上的牌子：“你想好了啊，这一进去你可就不清白了。”
“废他妈话。”祁景一边说一边先把他推了进去。
Gay吧和所有酒吧一样乱，烟酒气很难闻，光怪陆离，台上演着，台底下心不在焉。酒吧里一水大老爷们，荷尔蒙气息爆棚，祁景一抬头就看见两个抱在一起一摸我脸我摸你胸调情的，眼睛都要瞎了，差点没打了退堂鼓。
这么乱的地方，江隐究竟来干什么？难不成……难不成真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祁景的手就攥紧了。偏偏陈厝还在他耳边嘀咕：“看来不管什么人都需要夜生活的，江隐说的跟个神仙似的，还不是不能免俗。”
祁景说话都得靠喊的：“找人！”
酒吧很大，这一个吧台那一个，又有隔断，人又多，找起人来不是一般的困难。要是女孩进这肯定无比安全，可两个身高腿长，颜值不低的大男人，就等于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这多明显的两个直男。酒吧里不少人已经盯上了这两块肥肉，勾肩搭背的喁喁私语，窃窃低笑。
祁景和陈厝不是没有感觉。他俩浑身长了草似的，怎么待怎么不自在。人潮涌动中祁景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伸手一拽陈厝：“看那！”
入手的触感有些不对，祁景一转头，才发现陈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自己走散了，他拉住的是个清秀的男孩。
男孩“哟”了一声，露出个又纯又媚又放荡又羞涩的笑来……总之这一笑段位太高了，生生让祁景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放开手，道了声抱歉，又往那看去。他这才发觉自己应该是看花了眼，除了背影有点像，那人的发型，脸蛋，动作，到周身的气质都一点也不像江隐。
男孩在旁边勾人的笑：“帅哥，今晚跟我回家吗？”
真够直白的。祁景冷冷道：“不回。”
那男孩看祁景不住往那边瞧，了然道：“你看上他了啊。人家今晚已经有伴了。喏，看见他旁边的那个帅哥没有？他俩早勾搭上了，一晚上了，你来我往的，啧啧。”
祁景这才注意到那男人身边还有个人，衣着考究，面容英俊，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男孩还在说：“这俩都是好货，我喜欢精英范的，也喜欢青涩系的……”他不着痕迹的用眼睛上下扫了下祁景，心说你就不错。
祁景又挪了个位置，更清楚的看到了那人的脸。
不是江隐。
江隐不会剪这么清爽的发型，不会有这么阳光的气息，不会有这么英俊的眉眼，大眼睛双眼皮儿，他从来都是白皮肤薄眼皮，鼻梁挺直……他不会有这样健康的蜜色皮肤。
他这样劝说着自己，眼睛却怎么也不能从这人身上撕下去。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祁景！”陈厝挤过来，已经出了一头汗，“我冒着被咸猪爪揩油的风险，转了一圈了，还是没看到人。”
他顺着祁景的示意看过去，也是一愣：“诶这不江……呃，不对啊。”
“你也觉得像吧？”祁景说。
陈厝又仔细看了看：“不能够啊。说不出哪像，光看背影我都要叫人了。”
旁边看着的男孩见又来了一个，赶紧搭话：“你们认识啊？”
他试探着问：“不会是……抓奸来的吧？”
陈厝有点想笑：“你想多了。”他想了想，忽然塞了张钱给那男孩，“哥们帮个忙，你去勾搭下他旁边那男的，最好能把他弄走。”
男孩细眉一皱：“当小三的事我可不干。”
陈厝“嘿”了一声：“谁让你当小三了？我未娶你未嫁，怎么就成小三了？就想把他弄走，我们和这朋友有几句话说。”
他又塞了张钱给他，男孩看了一眼，高高兴兴去了。
祁景有点怀疑：“你怎么知道他会去？”
陈厝一笑：“你这就嫩了吧。那男的一看就是‘少爷’，做买卖的那种，给点钱啥不能干。”
祁景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点像。
那男孩已经过去了，跟旁边那精英男说着什么，精英男本来小鲜肉都要到口了，自然不想舍近求远，在那里婉拒，两人就扯上了。
旁边那男人就在那等，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一样笑的很阳光，大男孩的味道让人心痒痒。
他左手支在吧台上，手里拿起杯酒，祁景看了，神色忽然就有点古怪。
江隐也是左撇子。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暗叹自己傻了，掏出手机来，拨了个号码。
手机铃声微不可闻，不远处的男人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下，垂眼的瞬间似乎露出些突兀的神态，和他现在的形象不大相符，只一眼，就收回了手机。
祁景看着这边自己屏幕上的挂断显示，脸越来越黑。
他收回手机，大步走了过去。
纠缠中的三人都被他惊着了，祁景一把抓起江隐的胳膊，那只手的骨相皮肉他再熟悉不过了。
“江隐！”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夜
那边陈厝也愣了，他说归说，那是臭贫，碎嘴，可他从没想过江隐真会来gay吧，还在这和一男的调情。
出生入死了一回，要说他再看不清江隐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太可笑了。何止祁景把他当兄弟，陈厝自己也早就默认了！所以真看到他这样，和看到祁景和男的搞对象给他的冲击是不相上下的。
祁景用眼睛扫着他这一身装束，破洞牛仔裤，牛仔衣，白绒绒的绵羊毛领，活泼可爱，英气逼人。再看这发型，做过的，再看这脸，肯定上妆了，他心里一阵抓心挠肝的别扭，厉声道：“江隐，你怎么回事？”
那精英男震惊混杂着不解：“你叫江隐？你不是说……”虽然他知道一夜情一般会用化名，可这个情况……难道他被小三了？
他问祁景：“你是他男朋友？”
祁景现在根本没什么风度：“管的着吗你！”江隐掰开他的手，解释道：“他不是。”
精英男心里微微一定，微笑道：“朋友，你这可就有点横刀夺爱了啊。你不是他男朋友，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和他有仇？”
祁景用了大力气拉江隐：“跟我走！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今儿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都要和他回家了？你撂我电话，就为了，为了……”
陈厝听了都哭笑不得，这给他兄弟委屈的。
精英男微微皱眉：“你俩到底啥关系？”
祁景说：“我是他同学！”
精英男噗嗤一笑：“同学管这么宽？”
“我……”祁景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江隐下了高脚椅，一把把祁景推开：“喝高了吧你。”他冲那精英男说，“我不认识他，我们走吧。”
陈厝赶紧帮拦着：“别别别，别急着走啊，交个朋友嘛……”他拿眼睛扫着祁景，示意他快点想办法。
这明明就是江隐，可是他死活不认，难道还能硬把人带走？比较一下这武力值，那也肯定做不到啊！
祁景肺都要气炸了，他僵立在原地半晌，忽然冷冷一笑：“没错，我是他男朋友！”
这一句话出来，他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噼里啪啦一通话：“我就是他男朋友怎么了？我俩还没分手呢，就吵了个架而已，至于吗你？为了报复我，打扮的花枝招展，来这种地方鬼混……”他把手指在江隐脸颊上重重一抹，“看到没有，粉底都上了，你和我在一起时候怎么没这么上心呢？”
不仅精英男，连陈厝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祁景一薅精英男领子把人拽过来：“还不滚？不滚连你一起打！”
精英男草了一声，直道晦气，一把拨开祁景的手，气冲冲走了。
江隐见那人走了，赶紧去追，却被祁景挡在身前，进退不得。
“让开！”
祁景抓住他两只手往后按：“你还想去追他？”
他学过一些擒拿，力气又大，江隐跟他拉扯一阵，那精英男已经避瘟疫般走的没影了。
江隐面上终于露出些不一样的神情，好像一张面具裂了几丝裂缝。
眼看人已经追不着，他终于叫了一句：“祁景！”
祁景冷笑：“你终于肯承认了？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我不是喝高了吗？”
他们这一通大闹，早吸引了无数人围观，不少人在心里暗叹：看走眼了？这不是个直男？
陈厝看围观人太多，摸摸鼻子，饶是以他的脸皮也觉得有点丢脸，赶紧一拉祁景：“行了，真喝高了啊？有事咱出去说，小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事，不好意思了啊各位。”
几个人逃也似的出了酒吧，祁景紧紧拽着江隐，胸口怒气翻涌。
到了外面，江隐忽然一甩手。
两人回头看他，就见他用袖子在脸上乱抹了几下，又从眼皮上扯下什么东西一扔，祁景觉得应该是双眼皮贴。
放下手，就成了个花脸猫，但肤色白了不少，也更像本人了。
陈厝看得直感叹：“要么说化妆术是亚洲四大邪术之一呢，堪比整容啊。”
祁景说：“江隐，你到底是……”
江隐面色有些冷凝，直接打断了他：“坏我大事！”
说完就走了，留祁景和陈厝两个面面相觑。
凉风一嗖，祁景也冷静了一些，他想了又想，江隐不可能真是来玩的，一定有什么目的才这样精心准备。虽然单就他来gay吧这一点，就足够让祁景抓狂了。
那可是江隐啊，他真无法想象他和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光想想就让他郁气难平了。
陈厝说：“我觉得咱俩闯祸了。人家肯定有什么大事才这么干，一般来说那叫化妆，在他们那行这该叫易容。”
祁景沉默了一会：“你没看他都要跟那男的走了，这算什么，为事业献身？”
陈厝憋不住笑：“我看你才是为兄弟献身。”
祁景抬腿就是一脚。
两人回了学校，祁景一进宿舍，就见江隐在门边拿着条毛巾擦脸，头帘前襟都是湿的。
这是卸完妆了。
再看那身行头，都放在床上，江隐已经换回平时灰扑扑的打扮了。
两人独处，祁景才觉出些尴尬来，他咳嗽了一声，绷着脸进了屋。
他走到江隐身边，刚想说话，谁知道人家一转身，头上盖着毛巾上床了。
祁景心里一跳，这人肯定生气了。说来也怪，他刚才还理直气壮脸红脖子粗的，江隐一冷脸，他又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怂了。
他又跟到人家床下，扒着栏杆往上看了一眼。江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底意义不明。
祁景吭哧了一下：“你……”
“为了画像砖。”江隐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那男人叫李铭易，他们家几代做古董生意，我得到消息，李铭易有一块画像砖。”
祁景找到了理由：“就算要找画像砖，就这一种方法吗？”
江隐说：“这是最快的方法。我扮过快递员，去过他三处房子，一无所获。我从去四川前就开始跟他，这次差点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祁景熄了会火，又继续硬着头皮质问：“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很危险？要是他要对你做些什么怎么办？”
他脑海中浮现出梁思敏手机上的那张照片，不由得激灵灵一颤，那绝对不是江隐……原先他是这样坚信的。可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江隐一手握住栏杆，忽然向他倾下&#39;身来，阴影笼罩了祁景，给他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觉得，他能对我做什么？”
说完这句，他就一掀被子，背对着祁景躺下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夜
第二天，陈厝看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祁景。虽然颜值够高，反而增添了几分颓废气息，显得更帅了，他还是抱着八卦……关心好兄弟的目的问候了下。
谁料祁景沉默半晌，一把拽住陈厝：“你得帮我。”
他这一句说的那件一个愁肠百转，陈厝听得都一激灵：“……你先说你要干啥？”
祁景说：“江隐盯上那个男的是为了在北京的一块画像砖。我搞砸了的事，我要自己办好。”
“那个男人叫李铭易，做古董生意的，在这行应该有点名气，你爸有没有这方面的朋友，帮我查查他。”
陈厝一口应下：“这个好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值得你一副晚娘脸。”
“还有，你得再和我去一趟那个酒吧。”
“…………”
夜色深沉，北京的雾霾天连星子都看不到一个。酒吧所在的小巷子本就隐蔽，青墙黛瓦，古色古香，在这薄雾的缭绕下朦朦胧胧，更似幻境。
雾气晕染了灯红酒绿，巷口的薄雾中出现了三个人影。
一个人影似乎是被强拉着手臂，不断往后退：“你们到底找我来干啥——”
陈厝死死拉着硬被拽过来的瞿清白，面色肃然道：“小白，是不是兄弟？”
瞿清白像只被薅住耳朵的兔子，拼命蹬着后腿往后缩：“是！……是兄弟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我帮你俩在外面放风……”
陈厝：“不行！又没人跟踪，用你放什么风！”
瞿清白怒目而视：“我不去！你睁大眼睛看看爷的姿色，进去万一被人看上了呢？说到底是你俩惹火了江隐，还要拉我下水背锅，我才不去！”
陈厝噗嗤一笑，拐着他的脖子：“你放心，你这姿色我拍胸脯担保不会被人看上，万一被看上了，我保护你行不行？”
祁景心情可没他俩那么松快，原本避如蛇蝎的地方，现在他只想一头扎进去。
“走吧！”
瞿清白一脸炸碉堡的壮烈，被陈厝硬拉进了酒吧。
一进去他就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堆人毫无顾忌的狂欢，是本能的逞凶纵欲。门一开里面的人就齐刷刷的看过来，他清楚的看到有个男人向他抛了个媚眼。
瞿清白头都要掉了：“你俩到底要干啥快点干，我要回家！”
陈厝咳了一声：“两点钟方向。”
祁景看向那里，李铭易坐在小沙发上，独自喝着一杯酒。
“我调查过他了，从家世生平大学工作到他喜欢什么类型……反正圈内传他喜欢阳光型的，有点小肌肉刚好。可能江隐就是因为这个才打扮成那样。”陈厝拍拍祁景的肩膀，“上吧兄弟。”
他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拉着瞿清白在吧台坐下，冲酒保打了个响指：“一杯威士忌和一杯果汁谢谢。”
瞿清白也由惊恐变得有点好奇，东看看西看看，被陈厝拍了下头：“别乱瞅了，小心被人误会。”
瞿清白悄悄道：“你俩昨天不才和他吵过吗？祁景去勾搭也没用啊。”
陈厝把头大摇特摇：“你懂什么，男人嘛，都是一个德行，说自己喜欢什么类型，其实漂亮的都行。gay也一样，你看看咱们祁校草这张帅脸，他只要略施小计，什么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瞿清白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一会：“你知道吗，你现在像个拉皮条的老鸨。”
陈厝摊手。
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盯着瞿清白的脸看：“小白，你什么时候换的眼镜？”
瞿清白原本的眼镜是两个大圆框，显得又呆又傻，还有点喜感，不知啥时候变成了金边的，把他衬托的气质一变。
瞿清白的脸居然微微红了。
陈厝看了他一会，大惊道：“你来gay吧换眼睛框？小白，你……”
“不是不是不是！”
他们这边还在闲扯淡，祁景已经坐到了李铭易身边。
李铭易看了他一眼，脸色就变了：“怎么是你？”
祁景抬头看了他一眼，出乎对方所料的，没什么反应，只是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说：“是你啊。”
李铭易有点懵，这又是什么情况？
祁景不说话，只一杯又一杯的灌酒，留李铭易一个呆呆的在那看着。过了会，终于骂了句“神经病”，起身要走。
祁景垂着头，忽然一把拉住他，此时李铭易刚要离席，他们背着光，背后群魔乱舞，这里却定格成寂静。
陈厝和瞿清白终于停下争论，齐刷刷看过去。
祁景奥斯卡影帝附身，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一手支着头，哑声道：“他走了。”
李铭易诧异的回头，祁景正好猛地抬头，一双圆润的眼珠带着点湿意：“他怎么能离开我？我还爱他，我那么喜欢他！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李铭易面色诡异的看着他：“你神经吧。”
祁景猛的站起来，好像因为酒劲又是一踉跄，整个人扑到了李铭易的身上，拽着他乱嚷：“都怪你！”
别看祁景人看起来瘦，那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锻炼出来的肌肉都不是白占地的，那块头，那重量一压上去，李铭易就像个脆弱的小幼苗，差一点就被压折了。
祁景抱着点报复的心理，他不知道这男人到底和江隐发生过什么没有，他心里连连冷笑，老子今天非折腾死你不可。
祁景开始说胡话，掐着李铭易的脖子死命摇晃：“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啊？为什么？我不就说错了点话吗，你就去勾搭别的男人，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李铭易被他制住动不了，这一通闹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了，昨天的故事再次上演，主角换了俩人，他又被人看了次笑话，脸色很是难看。
祁景装疯卖傻，又吼又闹，还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把酒从李铭易的头上哗啦啦往下倒，价格昂贵的丝绸衬衫都给扯坏了。
瞿清白第一次看祁景演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知道祁景从小就因为外形被选为各种剧目晚会的男主角，对舞台表演极为熟悉，说起来还算半个童星，他只觉得平时有点冷的一个人，怎么能说变就变了个样？
瞿清白拉拉陈厝：“他不会真喝多了吧？”
陈厝笑了：“哪儿能。”他眼看着差不多了，一拽瞿清白，“该我们上场了。”
瞿清白懵懵懂懂的，跟着挤过去了。
陈厝见到李铭易，一脸歉疚：“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没看住这人就跑没影了……”他帮着把祁景扯了下来，李铭易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身上都是酒水，衣服都撕坏了，狼狈不堪，勉强保持风度，阴沉着一张脸：“你这朋友脑子可能有病，建议你带他去瞧瞧。”
陈厝附和：“可不是吗，一根肠子通到嘴，有什么说什么……”他面色忽然一变，是祁景在下面掐了他一把。
陈厝边把他往身上扶边训斥：“你他妈属屎壳郎的吧，专往又脏又臭的地方钻？找他麻烦干什么，团你的粪球来了？”
祁景手刚抬起来，听到这几句话又放下了，把嘴角的笑硬压了下去。
李铭易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陈厝一脸不解：“啊？我说他那前男友。”
他和瞿清白一人扶住一边，把祁景架住了：“走了。”
他们几个大摇大摆的出了酒吧的大门，留李铭易一个人在后面咬牙切齿，风中凌乱。
出了那条小巷子，祁景才直起了腰，从刚才那个废人样摇身一变，面上连点醉意都没有。
陈厝直冲他竖大拇指：“影帝，当之无愧的影帝。”
瞿清白愣了一秒，也啪啪鼓掌。
祁景顺了口气：“你们来的太早了，我还想再整他一会呢。”
陈厝摸摸头：“会不会太过了？不是说好演一场你和江隐已经分手的戏，让他没有被小三的嫌疑不就得了？你这样一闹，他太反感，再也不理江隐了怎么办？”
祁景当时也没想太多，现在听陈厝这么一说，他脑筋一转，又打起了别的算盘。
“不。”他不自觉的咬了咬指节，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浓雾中的某一处，“我不想再麻烦江隐。”
“最好，我们自己就能把画像砖搞到手。”

第69章 第六十九夜
接下来的几天，祁景按时去酒吧报道。也不是天天，他摸清楚了李铭易去酒吧的规律，每周三和周五，次数只多不少。
祁景天天蹲点抓他，卖力装醉，揪着他大吐苦水，活脱脱一个酒品不好，情场失意，外加胸大无脑的帅哥。
李铭易被他缠着，约不到人啊，那他来酒吧干什么？他也很郁闷，越看祁景越生气，可生气的同时，又暗搓搓的生出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来。
毕竟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祁景按时去酒吧打卡，自然瞒不过江隐。他俩一个宿舍，祁景的活动规律明显不同以往，江隐不可能不注意到。
这段时间，不，应该是从四川回来起，祁景就再没主动接近过他了。
他见天的不见踪影，好像刻意躲着他一样，江隐终于抓住下课的空隙，把人拦住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他开门见山的问。
祁景有点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没干什么。”
江隐盯了他一会，说：“你还没有忘记你的体质吧？即使是在校园里，也随时可能会遇到危险，更不用说在外面了。”
祁景眉头微皱，江隐这种永远把他当小孩似的态度让他有点心烦：“所以呢？我要一直像刚出生的小鸭子似的跟着你吗？”
他的语气有点冲，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可也拉不下脸来缓和气氛，只能有点僵硬的说：“我也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总不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个待嫁的大闺女吧。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也不去看江隐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江隐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有些情绪悄然流转，又消失无踪。
在祁景去酒吧的这段时间，陈厝和瞿清白有时跟着，有时不跟着。祁景不说清楚在打什么算盘，他们也一头雾水。
这天，当他再一次出宿舍楼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腿上擦过，仿佛一下温柔的抚摸。
大黑天的，祁景吓了一跳，往下看去，原来是一只猫。
因为通体漆黑，所以在夜里看不太明显，祁景蹲下来，那猫就喵喵叫着往他腿上蹭。
祁景从小就不怎么受小动物的喜欢，第一次得到这样的礼遇，也有点新鲜，蹲下来摸了摸这只猫。
肯定是只野猫，瘦骨嶙峋的，还有点脏。
祁景摸了下口袋：“没有火腿肠，下次给你吧。”
他还有事，赶着走，可那只猫还是脚前脚后的跟着他，祁景跺了下脚：“我还有事，别跟着我，不然打你。”
那猫仰头看了他一会，竟真坐在了原地。祁景再回头的时候，那猫已经不见了。
祁景以前常听说猫这种动物通灵，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他原想之后问问江隐，想到今天说那些话，加上之前干的那些事，江隐说不定更生气了，他还哪儿有脸去问。
退后求其次，只能问瞿清白。可是小白最近好像有点奇怪，不仅形象大变了，连平时说话也心不在焉的……
他边想这些不着调的，边琢磨着等他拿到画像砖，怎么去和江隐负荆请罪。
李铭易又一次被祁景在酒吧里捉了个正着，他倒一反之前的郁闷，很有风度的请了祁景一杯。
祁景也平静了许多，他慢慢的喝着酒，不像几天前只为买醉的样子。
酒酣耳热之际，祁景终于开口：“这些天是我糊涂了，我太生气了，本来这些都不关你的事。”
李铭易很是大度的一摆手：“没事。谁还没有失恋过，我在你这个年岁，还不是失个恋就要死要活。”
祁景苦笑了下：“喝一杯？”
“喝一杯。”
祁景越喝越多，李铭易却一直矜着，直到祁景的眼神越来越迷蒙，趴在桌子上的时候，李铭易才放下一直半沾着唇的酒杯，叫了声：“祁景？”
祁景侧着半边脸，眼神失焦，半天才答应了一声。
李铭易问：“你朋友呢？”
“没……来。”
李铭易看了他一会，笑了笑：“我送你回去吧。”
他把祁景扶起来往外面走，祁景半挂在他身上，倒也不重。李铭易开了车门，把祁景塞进了后面的座位上。
祁景的脑海中就划过一丝疑惑，为什么不把他放在副驾驶呢？但这疑惑只有一瞬就消失了，至少在现在，一切都在按着他的设想走。
李铭易把车发动，问：“你学校的地址？”
祁景葛优瘫在后车座，盯着车顶不说话。
李铭易又问了两句，看他像是彻底歇逼了，暗暗笑了一下，心道这就不怪我了。
车子驶离了小巷，祁景瞥向窗外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抹黑影。
夜色中，一只黑猫端坐在巷口，两只绿眼睛闪闪光光，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祁景一个激灵，心想真是邪了门了，这只猫是怎么回事？居然跟到这里来了？
他不动声色的掏出手机，把定位发给了陈厝。他们早就查到了李铭易的车牌号，要找到他们不是难事，陈厝很快能意识到这是什么。祁景只是长了个心眼，有备无患。
来之前，他设想过三种情况，第一种，李铭易根本不鸟他；第二种，李铭易善心大发把他送回学校；第三种，李铭易把他带回家。
就这段时间了解到的这人的情史和圈内人品来看，第三种是最有可能的。
车开了一段，祁景喝多了酒，虽然不至于醉，也有点发晕，不知不觉间眯了一会，随着车一下下的颠簸，又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他们家有这么远吗？
祁景瞥了眼窗外，忽然发觉掠过的都是黑色的树影，他们好像在一条公路上，哪里还有城市的景象？
祁景微微直起了身子，他向前看去，隔着座椅，李铭易还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祁景能看到他垂着的眼睛。
似乎是有点痒，他抓了抓脸，一下不够，又狠狠挠了几下。
他眼周的皮肤居然比初生的婴儿还脆弱，只几下就破了皮，然后，像烂泥一样黏糊糊的脱落了。
祁景倒吸了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他半张脸耷拉了下来，出了层冷汗的脊背紧紧的靠在座椅上。
就在这时，“李铭易”抬起眼，在后视镜中和他对视上了。

第70章 第七十夜
“李铭易”诡异一笑：“醒了？”
祁景悄悄摸向了车门：“你是谁？”
“李铭易”奇道：“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认人了呢？”
他一摸脸，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为这个。”
“不要怕。”他把脸彻底撕了下来，祁景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极为狰狞的景象，谁知道扯烂的面皮下反而露出另一张脸，泛着过敏的红血丝。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也是种易容。因为这场景气氛，他几乎以为进入了什么鬼故事场景。
祁景有很多想问的：“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李铭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开车的人慢条斯理道：“何必这么着急？到了地你就会知道的。”
祁景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开车门，却发现早已被上锁了。他冷冷的盯着那个背影，那人说：“不要白费力气了。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的，陪你玩了这么久，我可不想一点肉滋味都没捞到就弄死。”
祁景从后视镜清晰的看到他伸舌头舔了下嘴角，这个动作让他本来还算俊秀的脸看起来有点猥琐和下流。
他立刻想到了那些拐走人质玩弄的杀人狂，下意识的：“你是变态？”
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祁景转念一想也不对，哪个变态还需要掌握易容这么苛刻的职业技能？也太为难人家变态了。
如果不是的话……
祁景又一次开口，是肯定的语气：“你们要找江隐。”
他们目前为止和那个庞驳复杂的鬼怪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江隐，说白了，那也是一个圈子，外行基本插不进足。如果会易容的这个人不为江隐，还能为了什么？
那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趣的：“不愧是齐流木的传人，脑筋蛮灵光的。”
祁景默默想着，他们在四川陈家的事可能已经传出去了，不仅江隐的身份暴露了，他也被的人认定了是齐流木的传人。其实这根本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他自己身上那些诡异的现象和遭遇，有的连和江隐都不敢说。
他们找江隐是为了什么呢？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江隐身上的好东西那么多，秘密那么多……画像砖！他们会不会是为了画像砖？
几块破砖头，说不定还是个宝贝……或者，江隐……白泽本身就是个大宝贝？
祁景乱想了会，终于归纳出一个重点。
他还是搞砸了。他又惹了麻烦，江隐又一次要给他擦屁股，他说了一大通豪言壮语，最后还要打自己的脸。
不能这样。祁景慢慢咬紧了牙，绝对不能这样。
他说：“你放我下来。”
那人不着调的回：“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祁景透过车窗，看到自己被映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脸。他眼睛里有一团火，连着心在烧，有个声音轻轻说：杀了他。
祁景知道自己没有失控，他以前要么失去意识，要么陷入狂乱，从未如此冷静过。这个黑暗而偏激的念头是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慢慢的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的扑了过去，趁前面那人不备，把他的脖子连同椅背一起捞住，狠狠勒紧。
祁景结实的小臂上爆出些青筋来，他用臂弯死死卡着那人的脖子，车开始颠簸和摇晃，他全然不顾。
那人用力挣扎，但祁景这一下力道太大，几乎把他喉管弄断，人在应激反应下，本来只会毫无章法的抓挠，可这人明显经过训练，不知怎么，竟像泥鳅一样从他臂弯里溜了出去。
车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并没有及时刹住，那人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狠，哑着嗓子说：“好小子……居然敢搞佛爷我，我看你他妈是不想活了！”
那人也是个狠角色，也不顾完全失控的车辆，兀自和祁景在狭窄的空间里扭打了起来，祁景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那人脸色紫胀，喉咙里嘶嘶作响，眼白渐渐翻了过去，祁景还是在用力，用力——
他在失速中不经意的瞥到了后视镜，看到了自己泛着红光的眼睛。
祁景猛的喘了口气，又快又急，好像从溺水般的梦境中醒来，眼见车还在往前狂飚，赶紧伸手就要去够方向盘。
就在这时，他们俩都忽然一晃，一阵刺耳的巨响和刮擦声后，安全气囊猛的弹出，他们的车身受到了强烈的撞击。
前面那人把头磕出了血，潺潺的小溪似的往下流，祁景倒没什么事，乱按一气，终于开了车门。
撞他们的居然是一辆出租，车头凹下去大块，透过半明半暗的车窗，祁景看到司机师傅惊恐万状的脸。
车门开了，从里面跑下来的人居然是陈厝，瞿清白从后面下来，两个人都有些狼狈，和极力维持镇定下的余惊。
祁景腿被别了一下，现在有点瘸，他锤了下陈厝：“总算来了。”
陈厝惊魂未定：“你就给我发个定位，我还真不知道啥意思。想想不管咋的先跟上去吧，就看到你们在玩灵车漂移，吓死我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疯狂……”
那边出租车司机也下来了，胳膊腿都没啥事，但一下来就指着陈厝骂：“你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好好开着车呢扑上来转我方向盘，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我这吓的心脏病都要发作了，把我撞坏了你怎么赔，啊？”
陈厝也不太好意思：“师傅你别生气，事态紧急吗这不是，修车的钱我出，您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也包了，准保把你安安心心送走，啊不是……”
司机更生气了：“你怎么说话的……”
他们俩这边叽里呱啦的，祁景回头一看，就见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车上爬了下来，一脸血，阴沉沉的看着他们这边。
“好……好啊。真有胆量！今天我不弄死你们这些小比崽子，就把我千面佛这仨字倒过来写！”
陈厝挠了挠头：“这家伙哪来的自信，三对一还觉得打得过我们。”
祁景忽然瞥见那人的手往后腰去了，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句：“闪开！他有枪！”
来不及了，那人的动作迅速，掏枪的同时就扣下了扳机。
祁景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了他的射击方向，想也不想的扑过去，但一声划破天空的巨响后，陈厝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凄厉的惨叫声猝然响起，陈厝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高亢的嚎叫，他以前以为他一点音乐天分都没有，在这一刻觉得自己能唱海豚音。
大概那人也不想弄死人，伤了腿走不了也麻烦，子弹射在了大臂上，衣料被鲜血泅湿了一片。
瞿清白扑了过去，用颤抖的手压紧他的伤口，换来陈厝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嘶哑的咆哮和呻吟。
出租车司机被吓的抖如筛糠，在这个关头做了个最错误的决定。他尖叫着扭头就跑，那人枪口一转，嘭的一声，司机倒在了公路上，月光照亮了他身下蜿蜒的小溪般的血。
祁景满手满眼都是血，他看着这个疯狂的杀人犯，恨得眼睛都红了：“你！！”
那人用枪晃了他们一下：“现在你们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老实点，都给我上车，不然我请一人吃一颗枪子！”
祁景五指攥紧又松开，终于还是扶着陈厝往车上走。那人举鞭赶苦役的官兵一样监视着他们，黑洞洞的枪口比任何鬼怪都渗人。
祁景感觉手下的皮肤冰凉，陈厝因为失血在不自觉的发着抖，低声问了句：“还行吗？”
陈厝勉强回答：“还……还行。我就……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我？”
那人往祁景后腰猛踹一脚：“嘀咕什么呢？你们哪个会开车？”
见没人回答，他的表情越发暴虐，因为过敏而生出的红血丝在月色下有些狰狞：“问你们话呢，再不说用不用我再给他一枪？”
陈厝倒吸一口凉气：“又关我什么事了……都会开！驾照……要不要啊？”
他伤口剧痛，火一般燎遍全身，说几个字喘一口气，瞿清白紧握了下他的手，悄声道：“你省省吧，都这个时候了，还……”
陈厝听他语调，还以为又要哭了，谁知从汗水淋漓的眉眼间看过去，瞿清白虽然脸色苍白，但一点泪意都没有。
他忽然说了句：“我来开。我会。”
那人一推他：“前面去！”随后他揪过受伤的陈厝，粗暴的把他的领带扯了下来，这家伙忒骚，今天穿的是个俏生生的小西装。
他对陈厝说：“把他手捆上。”
陈厝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大哥，我可是伤员……你自己干不行吗？”
那人冷笑：“你当我傻？我捆他的时候你偷袭怎么办？少废话，动手！”
祁景说：“不用费力，我自己来。”他一双狼一样的眼睛阴狠的盯着那人，把领带在自己手腕上饶几圈，用牙齿咬紧了。
那人试了试，见他真的毫无保留的系了死扣，领带都勒进了肉里面，有点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陈厝被推进了后车座，他的伤口虽然被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还是能感觉血汩汩流出，头越来越晕，脑袋发着胀，耳边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完蛋了……他迷迷糊糊的想，我恐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祁景是后一个被推进来的，推他的时候那人揉了把他的屁股，不无淫邪的在他耳旁说：“等办完了正事，爷再来好好炮制你。”
祁景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一点幽光，眼睫下压低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第71章 第七十一夜
车重新发动，那人把他们看得死死的，陈厝额上大汗淋漓，看着眼神都要失焦了。
他每分每秒都在不要钱似的流血，可车里的气氛却那样安定，罪魁祸首是漠不关心，祁景只盯着他被绑住的手看，瞿清白的车开的也很稳。
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祁景忽然问：“到了这个地步，你总该让我们知道一下你是谁吧？我们死也死的明白些。”
那人哼了声：“说了你们也不知道。爷爷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也就你们这些行外人听了还一头雾水，一个个呆头鹅似的，看着就来气。”
祁景说：“你叫千面佛，是因为你易容的手段？”
“没错。”那人看了他一眼，“白泽不是也会吗？”
“……是。”
那人又有些自得的说：“但他自然比不过我。我千面佛李魇在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易容的手段比他高明千百倍，就是我面对面的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我却能把他的脸一眼看穿。”
“哦？真的吗？”祁景阴森森的说，“可是我在你面前装了这么久，你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呢？”
李魇大惊失色：“你——”
他一手先摸上了车门，另一只手就闪电般去揪祁景的面皮，这一下要让他抓实了，祁景的脸都能扯下一层皮来。
他眼疾手快的攥住了李魇的手，一张脸无悲无喜，竟和江隐平常的神色如出一辙：“千面佛李魇……原来也不过如此。”
李魇惊疑不定，他这才发现祁景早就挣脱了绑缚……他是怎么做到的？在那事关生死的一瞬间，他忽然难以判定祁景话语的真假，他一只手已经把车门推开了寸许，夜风呼啦啦的灌进来，吹得他身上心底都一片冰凉。
正在这时，车身忽然猛的一甩，好端端的忽然来了个漂亮的漂移，李魇被这一下直接甩了出去，祁景及时收手，没有被连累。
瞿清白终于喘出一口气来：“成了吗？”
“成了。干得漂亮！”祁景扶着椅背，从车窗往后望，忽然说，“停车！”
瞿清白一个急刹，又稳又准。
陈厝断断续续的说：“小白……没想到，你还是个老司机……”
瞿清白也有些得意：“别看我是修道出身，我们门派也紧跟时代的步伐，我在家里开的是大卡……”他忽然感到有点不对，一回头，“……陈厝，陈厝你怎么了？”
此时祁景已经跳下了车，李魇身上还有枪，他要去收缴。
李魇被那一甩滚出数十米远，他满身擦伤撞伤，样子比陈厝也好不了多少了。祁景不怕他摔的不重，就怕他摔的不够重，断胳膊断腿了最好。
李魇不愧是道上的老油条，都这样了还贼心不死，挣扎着去够摔在一旁的枪，祁景猛虎一般扑上来，泰山压顶，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这一下太狠了，百十斤的重量这么砸下来谁受得了，李魇扯着脖子哀嚎了一声：“我操你妈，你他妈把我屎都压出来了！”
祁景冷笑，一把夺过他的枪：“老子今天就要你肚子里那点玩意儿全打出来！”
他半点犹豫都没有，一把揪过李魇的膀子按在地上，枪口压进肉里，果断的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入肉的闷响伴着李魇的惨叫声响起，夜色中红的发黑的的血渗入了柏油马路，衬着痉挛抽动的肢体，显得无比可怖。
但是这场景再可怕，也没有动摇祁景的心，他的眼神比这一幕更可怕，他自己都意识不到，那是怎样一种冰冷无情，视人如蝼蚁的目光。
“给你胳膊上开的这个洞，算你欠陈厝的。这个——”他又是一枪，弹壳落地，“怪你自己嘴欠。怕江隐怕的跟什么似的，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吓破了胆，先自乱了阵脚，哪来的勇气说他不如你？这一枪警告你不准随便说他！”
李魇声都喊变了：“我他妈说他啥了……你这个疯子！”
雨惜佂黎．
犹带温热的血的血染红了祁景的手，他的手指神经质的抽动了一下，握着的枪，慢慢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李魇的哀嚎为之一顿，脸上流露出些发自内心的恐惧来：“你要干什么？”
祁景拿硬邦邦的枪抵着他的裆，里面的东西软的像橡皮泥，哪里还有刚才故意顶他一下的样子，弱小无助又可怜。
“你刚才说，要炮制谁？”他又轻又快的问。
李魇面色难看的像个死人，他的汗由额角淌进脖领，一切都沉寂下来，刚才的痛好像都不算痛了。他千面佛好歹也是个在道上有名号的，受伤是一回事，但受这种伤又是另一回事了。
栽了，他这次是真的栽了。
……栽在一个心狠手辣的毛头小子手里！
李魇深吸了口气，当机立断：“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是你炮制我，我嘴里不干不净的，你别和我一般计较！我，我是你孙子，二椅子，卖屁眼儿的，兔爷！求您高抬贵手……”
祁景一笑，那笑在月色下真是又朦胧又英俊，一张初恋般的脸，吐出来的字却那么无情：“晚了。”
他猛的扣动扳机，李魇张大了口，长长的惨叫出声，叫声乌鸦一般干哑的盘旋在黑夜里。
可叫了一会，他忽然突兀的止住了口，像一台忽然报废的老留声机。
李魇往下看去，他裆下那兄弟安然无恙，鼓鼓囊囊的一点事没有。
祁景和他在看一个方向，面上也是有些愕然，又按了两下扳机，还是没反应，才确定这把枪没子弹了。
他草了一句，把面带希望的李魇又一把掼在地上，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柏油地面上摩擦。
“你这声没白叫。”他说，“今天我非废了你不可，老子的屁股也是你能摸的？我也是你能肖想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死基佬，我呸。”
祁景并没有意识到，他对李魇的厌恶和反感是这么强，比对待江隐的时候激烈了不止一两倍。他现在简直就像个索命的阎罗，对比起来，他对江隐的态度还真不是一般的温柔。
李魇因为胳膊上的两个洞疼的直吸气，看祁景是心意已决，非要搞他不可了，索性破口大骂：“小比崽子我日你妈！你废我可以，我摸的你屁股，你捅我屁眼儿啊，动我老二干什么？？狗娘养的东西，爷爷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腿肚子里转筋呢，敢动老子，和我玩阴的，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操你妈！”
也许是觉得他用词太过粗鄙，祁景一把钳住他的下巴，把枪塞进那张喋喋不休，充满了污言秽语的嘴中。
他怒火已经冲上了头，一只手握着枪，往李魇撑大的口里死顶，一边举目四望，寻找能让他断子绝孙的利器。
正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忽然打了他的脸上，伴随着机车重重的轰鸣声，在他耳边重重蹭地，戛然而止。
祁景被那光晃的一个眼晕，闭紧了眼睛又睁开，在能看清东西前就感到了身上传来的力道，有人揪着他的衣襟，把他从李魇身上提了起来。
他本该反抗的，但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光中的脸颊甚至带着神圣的光圈，这种神兵天降的感觉——
他张了张口：“……江隐？”
“是我。”
祁景还没能看清人，又感觉眼前一暗，他反应了半天，才知道是额上被拍上了一道符咒。
他撩开一点那道黄符，有些疑惑：“为什么又贴我符？”
江隐把痛苦的呻吟着的李魇拖起来，快速的反绑了双手，又把通红的掌心亮给祁景看：“控制你的情绪。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要弄死他？”
祁景猛的一窒。
江隐鲜血淋漓的掌心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把目光移向面目扭曲，满脸满身都是血，阎罗厉鬼一般的李魇，有点茫然，又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李魇身上开了两个洞，几乎把一个人弄死，因为他一句话要废掉他的子孙根……好像，有点太过了。
他并不似以往的暴躁和失控，在刚刚，他是清醒的，又觉得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现在，他看着李魇，心底的最深处，还在嘈嘈切切着几个字——
他活该。
…………这对吗？
祁景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不远处的车上忽然传来了瞿清白焦急的吼叫：“你们快过来！陈厝，陈厝他——”

第72章 第七十二夜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立刻跑向车子，就见瞿清白半个身子探入车后座，被他按着的人一双长腿痉挛般踢蹬着，状似疯狂。
祁景探入车内，一眼望去，惊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这是什么东西？
陈厝还是陈厝，但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像电影里被什么丧尸病毒感染了，现在处在变异阶段，他眼神空洞，全身都在痉挛和颤抖，骨骼咔咔作响，祁景几乎按不住。
最重要的是，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那颜色越来越浓郁，好像他薄薄一层皮肤下毛细血管都爆裂了，奔涌的血液像是要渗出来。
瞿清白颤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梼杌墓里……难道这事还没完？”
祁景被陈厝胳膊肘怼在脸上好几次，鼻血都要被打出来了，费力道：“拖下来……把他拖下车来！”
车里空间太小，不好制压，江隐拖着他的腿，瞿清白抱着他的头，几个人把陈厝搬了下来，又被他不断挣扎的动作带倒一片，狼狈不堪。
江隐：“这可能是上次下墓的后遗症。血藤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把种子埋进他身体了也说不定。”
那两人都被他这个猜测吓的毛骨悚然，祁景在心里哀叹一声，我苦命的兄弟啊！
瞿清白口中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哦，血藤也是种邪秽，可以镇压的，我们布阵！”
江隐点了点头。
此时，陈厝的血管看起来已经开始在皮肤下乱窜了，一鼓一鼓的爬虫一般，脸上，身上，都像有什么东西急待破土而出。
祁景真怕他就这么像某种修仙小说里一样爆体而亡，他焦急又不知所措，只能大力按着陈厝的手脚，那张血红色的脸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陈厝忽然大吼了一声：“啊———”
他好像找回一点神志，牙关咬的颊侧坚硬的骨骼都浮现出来：“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操！……你们杀了我吧！”
祁景尽量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不至于在激动下咬到舌头：“陈厝，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听话，忍一下！”
瞿清白和江隐在旁边忙乱，江隐把小铁盒都挖空了，朱砂不够，就着地上的血画，瞿清白头也不抬，颤抖着手布阵，他怕自己一抬头，心态又要崩了。
毕竟陈厝的状态，实在太可怕了。
他们好像都回忆起了陈琅，一个朋友死在自己眼前的感觉，谁也不想体会第二遍。更何况这是陈厝！
正在紧张关头，祁景忽然感觉颅顶一股寒气，好像一阵阴风吹过，把他本就冰凉的胸膛吹透了。
他若有所觉的抬起头，在月色下，公路的尽头立着一个人。
说是人不太准确。应该是一个白衣飘飘的鬼魂，一个面目俊美邪气的男子。
“……李团结？”祁景喃喃道。
好像饶了一个怪圈，十几天前梼杌墓里的那个噩梦，又回来了。
李团结慢慢走近，明明是魂魄形态，他的脸庞还是那样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又是你……”祁景恼恨道，“又是你！是你搞的鬼！”
李团结说：“你怎么随便冤枉好人呢？你的朋友是被血藤寄生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祁景深吸了口气，直击重点：“你能救他？”
李团结道：“不能。我可以铲除血藤，他必死无疑，要想活下来，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祁景咬牙道：“那你和我废话什么？爱哪儿去哪儿去！”
李团结抬头，幽幽道：“我也只是看今天月色刚好，出来溜溜罢了。”
他负手走了两步，对比起他们这边的兵荒马乱，他当真是闲庭信步一般。李团结忽然回头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祁景冷冷道：“你不过是个附在我身上的鬼，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揪出来，让你早日升天。”
李团结哈哈大笑：“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我和你是一体的，要是我魂飞魄散，你也就死透了！”
祁景并不理他，可这人竟像有使空间静止的能力，或者说从他一出现，祁景所在的空间就不是现实了。他身下的陈厝一动不动，江隐和瞿清白都凝固成雕塑。
祁景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人你是鬼，你不过是附身。”
李团结在他面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江隐知道我的存在？”
祁景呼吸一窒。
他说中了，祁景不敢让江隐知道。他不懂这个魂灵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相信江隐，他是连自己都不信。因为，因为……
“你不是齐流木的诅咒。”他说。
那鬼笑了，他蹲在祁景身前，好像一张双面镜，映出两张神情各异，却一样俊美的脸庞。
“我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那男子不无温柔的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夜
“我知道你怀疑我是梼杌墓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鬼地方。可是我之前就和你打过招呼了，你应该有感觉的。”李团结说，“你从小到大的每次发狂失控，都是因为我没能和你融合好，那时候我力量太微弱，你的身体也太脆弱。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越来越契合，总有一天，我们之间将再无嫌隙。”
“祁景，我一直在看着你。”
祁景打了个寒颤：“能别说的这么恶心吗。”
李团结笑了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你不告诉江隐是对的，世人的看法总会有些偏差，我不希望任何人介入我们俩中间。”
祁景胳膊上寒粒都起来了，他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团结：“最后一点，我的力量，你也会逐渐感觉到。那种滋味，你会上瘾的。”
祁景不动声色，熠熠生辉的眼睛映出缥缈的魂灵。
他的脸逐渐模糊了起来，嘴是最后消失的，在夜色中留下一个隐隐约约的笑：“再见。”
风声猛的灌入耳朵，五感回归，祁景仍旧坐在陈厝身上，不同的是，陈厝的情况更糟了。
一打眼看去，他的骨骼和血管仿佛支棱出了体外，再仔细一看却不是这样，他身上长出的是肉芽般的东西，怪异又恶心，和血藤的幼体形态如出一辙。
瞿清白眼睛瞥到，吓的声都岔劈了：“这，这是……”
陈厝忽然猛的一挺身，如有神助一般，把祁景掀出去几米远。祁景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撑起身的时候头晕目眩。
陈厝站在阵法中间，像个猿人一样仰天长啸，江隐伸手欲拉，竟被他周身的罡风震的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
就见陈厝身上肌肉蠕动，竟然把衣服都撑成碎片，祁景注意到他手臂上的枪眼不流血了，伤口周围的肌肉抽搐的最为厉害，随着陈厝的嘶吼，竟然硬生生把那弹头挤压了出来！
子弹落地，还带着几丝鲜血。
陈厝僵立原地半晌，手臂上藤蔓般的肉芽缩回体内，忽然被抽了筋骨似的软倒了。
他们赶紧跑上前，就见陈厝身上的红潮水一般褪去了，皮肉的白露出来，斑驳的像褪色的油漆。
瞿清白把他的胳膊抬过来检视，那原本是弹孔的位置竟然只剩一个圆形的伤疤，周围粉红皮肉凸起缠绕，虽然可怖，但已无大碍。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瞿清白说：“应该……没事了吧？”
江隐探了探他的脉，翻了翻他的眼皮：“没事了。”
瞿清白有些忧心忡忡：“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植物类的邪秽也能附身，现下也不知怎么根除。等我回去多查些典籍，也许会有法子。”
祁景想到那男子的话：“恐怕不是附身，而是寄生。”
瞿清白犹豫了下，看向江隐，江隐摇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开车带他回去，祁景，你和我上机车。”他又看了眼在地上呻吟的李魇，“不用管他。”
李魇在血泊中勉力抬起头，目光中是刻骨的怨毒。
瞿清白不太明白为啥有车还要让祁景骑摩托，但他现在一心担忧陈厝，就没有多问，几个人把陈厝弄上了车，瞿清白就先出发了。
江隐把一个头盔递给祁景，祁景接了，忽然想到什么，问：“那个司机……”
“我来的路上看到，还有气，已经送医院了。”
祁景皱着眉：“这些人到底什么背景，怎么杀个人就跟杀鸡似的？我们闹的这么大，警察来了怎么说？”
“这些都有人处理。”江隐一条腿跨上机车，“上车说吧。”
祁景这才明白，原来江隐知道他有一肚子疑惑才让他同乘，他也不磨叽，上了车，要搂腰的时候，手又在空中顿住了。
好像，太亲密了些……他有点犹豫，不知是怕江隐把持不住，还是怕自己做出什么错误的暗示。李魇的事更加让他如惊弓之鸟，他第一次觉得，两个大老爷们之间也能这么不单纯，好像变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反倒江隐见他没有动静，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腰上，说：“抱紧。”
机车轰隆作响，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祁景在呼啦啦打在头盔的风中意识到，江隐把自己的头盔给了他。
这样的动静，说话都得用喊的，祁景问：“那个李魇是什么人？”
“道上的人，和我有过些过节。”
祁景心想，你得罪的人还真多，又问：“他为什么找你？”
江隐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为了画像砖。更有可能，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要他来找我！”
车速太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扬，连话语也被吹得七零八落，靠吼的也只能勉强听清。
祁景收紧了手臂，江隐的腰很细，他好像还是那么瘦弱，和之前那个畏缩懦弱的男人并无不同。可他现在知道这具身体里含着怎样的劲力，他知道表象下的真实，江隐的肩膀宽阔，虽然在衣服遮掩下只一副骨架子，却格外挡风。
他问了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和李铭易，”他选了比较中性的一个词，“回过家？”
江隐的声音模糊又清晰，像早就知道他问的意思：“没有。”
祁景心情大好：“也不知道李魇从什么时候开始装成李铭易的！”
江隐说：“我的易容术虽然没他高超，但相处久了也能见端倪，他应该只和你接触过！”
祁景在风中喊：“他吹牛逼！什么面对面都认不出来，他根本不敢见你！”
江隐没有再回答，他微微前倾着身子，黑色的机车在公路上闪电一般飞驰。
没有男人是不喜欢在机车上驰骋的感觉的，高速下奔涌的激情让刺激感清凉的薄荷油一般直冲大脑，祁景忍不住嗷了一嗓子，伸出一只手迎风，他听说在高速行驶的车中伸出手，会有摸到ABC杯的感觉。
伸了会手他就觉得无趣，还是收回来揽江隐的腰，狂风让他们紧贴，后背和胸膛都传来悸动般的热意。
祁景说：“你这车哪天借我玩玩！”
“好。”

第74章 第七十四夜
终于回了学校，门禁早就过了，他们只能翻墙进去。陈厝醒了，从车上下来，赤裸着上半身，衣不蔽体，祁景又看看自己，一身的血，这样进去，宿管阿姨绝对不能放行。
祁景说：“我们先找个旅馆将就一下吧。”
学校附近有旅馆，价格不贵，他们扔下了车，步行前往。
陈厝摸着自己肩膀上的伤疤，他之前的事情还记得七七八八，哀叹了一声：“我又变异了。”
瞿清白安慰他：“子弹已经取出来了，算是因祸得福。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替你把这个血藤拔除。”
陈厝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还不太想拔除了。”他活动了下肩膀，“中了枪也啥事没有，这个特异功能不错。”
祁景摇头：“就怕这个特异功能有什么副作用。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刚才叫的像杀猪一样的人是谁？”
陈厝嘿嘿一笑，一阵冷风吹过，他抱着光溜溜的膀子：“幸亏这是晚上，不然我还真不太好意思。”
瞿清白看着他锻炼得当的腹肌：“你身材这么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厝：“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瞿清白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皮，叹了口气。
陈厝搭上他的肩膀，边推开旅馆大门：“小白，你最近不太对劲啊。怎么忽然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表了？老实交代，是不是……”
瞿清白一嗓子叫了出来：“老板开房！”
祁景：“…………”
深夜未睡的老板面色诡异的看了看他们一行人，目光聚焦到了祁景和江隐身上的大片红色上。
“你们这是怎么了？”
祁景胡诌：“行为艺术，这个是颜料。”他自己都不太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有点心虚。
老板警惕的看着他们：“有身份证吗？”
陈厝摸了摸自己的兜：“我带了。”江隐：“我也带了。”
老板直摆手：“两个人不行。所有人的身份证都有才能入住！”
瞿清白好声道：“老板，通融一下，我们就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太晚了回宿舍要被骂，我们就要两个房间……”
“不行不行！出去！”
最终他们还是被赶出了旅馆，祁景估计是老板看他们鬼鬼祟祟的，不敢让住进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在冷风里吹了一会，都觉得疲累异常，又冷又困。
江隐把外套一脱，又把里面的衣服从头上揪下来：“必须把这沾血的衣服都脱了，不然我们今晚进不去旅店。”
祁景身上的痕迹最重，他只得和江隐一样把上半身脱了个精光，瞿清白倒是没沾多少血，可坏在他只穿了一件，还是浅色的，只能也脱了。裤子就不用了，颜色深，看不到。
此时已入十一月份了，四个人光着膀子在寒风瑟瑟中走在大街上，那场面说不出的凄凉。
陈厝边走边打哆嗦：“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啊……”
祁景也冷，他悄悄瞥了眼江隐，他倒是坦然，一身皮肉在黑夜中反光，像大雪过后的田野。
他只瞥了一眼，就忙不迭的收回了目光。收回来后他又回过味来，他这是不好意思什么呢？
隔两步又是另一家旅馆，很老了，看起来像个黑店，江隐说旅馆越小越好，越不正规，越容易住下。
他们进去后，老板果然没盘问什么，打着哈欠给了他们房门钥匙，又卧回柜台后看剧了。
陈厝要拉祁景走，祁景一推他：“找你的小白去，我和江隐一屋。”
陈厝在他耳边嘿嘿笑：“坐人家的后车座坐上瘾了？”
祁景：“去你的。”他自觉有正事要问，想解释，看陈厝一脸我懂的样子，又懒得开口了，淫者见淫，和这厮说什么也没有。
江隐没什么反应，拿过一把钥匙，开了那扇老旧的房门。
好在虽然房间虽然不大，该有的设备一应俱全，祁景和江隐轮流冲了个澡，又在水池子里搓自己的衣服。
祁景搓着搓着，看着那渐渐变成粉红色的泡沫，就有点出神，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江隐偷拿他衣服的事。
拿衣服……会用来干什么呢？难道是……
祁景抓起湿淋淋的衣服，放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气。
除了皂角的清香，什么都没有。也是，洗都洗了，能有什么味？没洗那也是血腥味啊。还把他高挺的鼻尖沾上了一嘟泡沫，祁景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懊恼的用手背一蹭，蹭的满脸都是。
他在这边满脑子想着不着调的东西的时候，江隐正在那边晾衣服。
他把衣服规规整整的扯平，搭在阳台的栏杆上，随后看了浴室一眼，拿出手机，拉上了窗帘。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那边接的不急不缓，江隐低声道：“今晚的事，是你让李魇做的？”
“我会找个时间见你，不要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他很快的挂了电话，祁景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祁景看到他，又一次别开了目光，走过去把衣服搭好，两个人挨的很近，又都赤裸着上身，他身体的热气似乎能传过来，充满了磅礴而旺盛的生命力。

第75章 第七十五夜
好像两个极端，祁景一眼都不看，江隐的眼睛却黏在了祁景身上。
空气的紧绷感在发酵，有那么一瞬间，江隐的手指动了动。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把持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温热的，弹润的，流淌着汩汩鲜美的血液的皮肤。
可他最终还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了阳台。
祁景感觉到了他的避让，有些不解的回头看了一眼，又被烫了似的缩回了目光。
白皙而光滑的脊背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而后不停回放，祁景还在鸵鸟般埋着头，肩膀就被拍了下。
江隐站在他身后，拿着条宽大的浴巾：“披上吧。”
祁景把浴巾披上，见江隐也披上了，这才觉得自在了些。
他裹了裹浴巾，见江隐竟然还立在他面前，没什么动地的意思，不由得仔细去看他的表情，竟从里面觉察出了一丝犹豫。
他要说什么？
江隐从来不会婆婆妈妈的，祁景第一次见他这样，惊奇之余，也跟着紧张起来，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祁景看着他淡色的唇微张，好像已经有气音跑了出来，又闭上了。祁景跟着一口气泄了下来，咬紧了牙，祖宗诶，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他身子都往前探了探，恨不得把脸凑到江隐微垂的脑袋下，看清他脸上每一分每一毫的神情。
江隐终于开口：“祁景……”
“诶。”
他应的太快，江隐的话头被断了下，又继续下去：“你以后能不能把你穿过不要的衣服借给我？”
祁景倒腾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被这个问题砸懵了，脸皮比大脑先一步混乱起来，他知道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你为什么……”
江隐打断了他，侧过身去：“要是你问的话，我就不要了。”
祁景一噎，好一会，才低声说：“……那我不问了。”
江隐像是松了一口气：“谢谢。”
他坐回了自己床上，祁景也在一边玩手机，但自从他问出这个问题后，房间里弥漫的淡淡暧昧始终挥之不去，祁景的眼睛就像手机的滚动屏，刷过去的东西没留下一点痕迹。
疑问太多，他都快问不出为什么了。他是那样充满困惑与纠结，江隐却这样直白的提出了要求，或许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拿准了他不会追问。
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祁景像一条蛇被拿住了七寸，越来越感觉自己被江隐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气闷，终于扔掉了手机，站定在江隐面前。
江隐诧异的抬头，祁景英俊的，压抑着恼火的脸庞就在他上方。
“江隐，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生死关头都一起走过了，你还有什么一定不能告诉我的？”
江隐沉默了一下，又垂下头去：“没什么。”
他把被子一扬，整个人滑进了被窝里：“睡觉吧。”
“你甭跟我来这套！上次就是..”祁景气的牙根痒痒，“你出来。”
“…………”
“……出来！”
江隐不作声，他就俯身在床上扯他的被子，江隐死拽着不放，他从发丝和枕间露出的眼睛非常明亮，和祁景燃烧的眸子对撞，一触即发。拉扯间两个人都较了真，浑然不觉这场景有多幼稚和可笑。
祁景的力气很大，他小时候是被放养在乡下的，和野孩子们成天打滚摔跤，莽起来的时候能给两百斤的大胖小子来个过肩摔。可江隐也不差，祁景怀疑他为了较这个劲儿都用了禁术，任他怎么拉扯，他就像个闭的紧紧的蚌壳，坚硬又顽固，让人不得其门而入。
祁景一条腿跪在床上，快要把那个春卷似的被子整个抱起来了：“我就想和你说个话，怎么就这么难！”
他灼热的气息几乎就喷吐在江隐的耳边，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两人肢体摩擦生热，因为用力鼓胀的肌肉和紧绷的躯体挨挨挤挤，蒸腾出沐浴后湿热的汗意……江隐的眼神变了又变，忽然一把扯过祁景近在眼前的胳膊，一口咬了上去。
祁景“啊”的一声，他想都没想到江隐急了还咬人，一时间挣脱的动作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江隐狠狠的闭合牙关，脸侧的骨头因为咬合的动作都浮现了出来，让他显得说不出的凶狠。
还没等祁景感觉到疼，江隐就又被电击了似的一把推开了他，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这又是怎么回事？
祁景一脸懵逼，看看自己的手臂，整整齐齐的两排牙印，居然流血了，这一下咬得真够狠的。
他冷静了些，顿时觉得他俩刚才说不出的可笑，又看看那个小山包似的被子，轻轻推了推：“出来吧，被咬的人是我又不是你，看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被子以轻微的频率抖动着，祁景心里一紧，不会把人惹哭了？他从小到大因为直白和不解风情惹哭过不知多少女孩子，前科累累，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不不不，不会的，江隐会哭，这个世界就太魔幻了……
他不知道江隐在被子底下是怎样大口喘息着，他全身燥热难耐，兴奋的发抖，像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这一切只是因为舌尖沾到一点祁景的血而已。
如果再多尝一点……如果只再多一点……
江隐不知道这个房间会不会变成什么血案现场。
太可笑了，他保护祁景远离所有妖魔鬼怪，可他最应该远离的怪物却是自己。
祁景还在被子外面摇晃他，有点焦急和不知所措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隐隐传来，他血液奔涌在耳旁的嗡嗡声逐渐被这个声音抚平了……他像之前数百次做过的一样，规律的吸气，憋气，用最快的速度平缓了呼吸，粉饰太平。
江隐终于掀开了被子，祁景定定的和他对视，除了脸颊上被被子闷出的红，没有任何生气或伤心的迹象。
江隐说：“我不告诉你，是怕吓到你。如果你真要听，把瞿清白和陈厝都叫过来吧。”

第76章 第七十六夜
祁景沉默片刻，就把瞿清白和陈厝都叫了过来，这俩人倒是光明磊落，光着膀子在一个水池子里搓着衣服，瞿清白还虚心请教陈厝健身的方法。
他俩一听江隐有事说，就都过来了，狭小的房间里四个大男人往床上一坐，显得更拥挤了。
房间里有点冷，陈厝想把被子披身上，一拿起来就愣了，下意识的看了祁景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他的目光迅速的锁定了祁景手臂上的两排齿痕，又看看手上这条明显是被撕烂的被子，面色更诡异了。
他咽了口吐沫，干笑了声：“你俩刚才干啥了？挺……激烈啊。”
祁景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也不怪陈厝，这情景容不得人想歪。
很明显瞿清白不是人……咳，不是一般人，按理说经过上次在墓中的那个意义不明的亲吻后，他应该对这俩人的关系有所怀疑。可他好像就天生缺那根筋似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张口就是：“你俩不会打架了吧？”
江隐没有说话，祁景也不开口，沉默中陈厝叹了口气：“小白，你这智商，基本也就告别谈恋爱了。”
瞿清白：“？”
江隐自顾自在床边坐下，两腿分开，手肘放在膝盖上，骷髅般的五指交叉在身前，好像在思考什么。这是个很大马金刀的姿势，在他身上有点违和，好像由祁景来做才比较合适。
见他坐下，其他几人也不再扯皮，接连坐下，等他开口。
江隐慢慢说：“你们知道，现今世上最有名的四个守墓人家族，就是从齐流木一代就开始守护四凶的家族吧。”
瞿清白点点头：“嗯。我还去搜集了些资料，这四个家族分别是陈、江、白、吴。因为我们龙门派是普通的道家门派，门下弟子以修身养气，捉鬼降妖为主，所以并不是很了解守墓人这个行业。”
江隐认可的点了下头。
他沉吟片刻，说：“绑架祁景的那个人，因为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道上人称千面佛李魇。他没有固定门派，和雒骥一样，给钱就干事，这次雇佣他的，是白家人。”
祁景：“守墓人的那个白家？”
江隐：“嗯。”
祁景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来：“你不会跟白家人也结过梁子吧？”
江隐迟疑了一下。他这一下停顿把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幸好最后的答案是：“没有。”
“早年我曾经和白家的一个人打过交道，算起来还有些交情。那人是第一代守墓人白锦瑟的孙子，叫白净，家中排名第五，道上人称白五爷。”
陈厝：“白锦瑟……这名怎么听起来像个女的？”
江隐：“没错。白锦瑟是第一代守墓人中唯一的女性，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瞿清白有些疑惑：“你和那白净不是有些交情吗？他为什么要派人来绑你？”
祁景说：“为了……画像砖？”
江隐点头。
“我知道你们一直很好奇我收集画像砖的缘由，我迟迟不告诉你们，是因为这里面的水太深，一旦踏入，再不能回头。守墓人世家也不像外界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走过一趟陈家，你们应该更能理解我说的话的意思。”
陈厝垂眼看着地板，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神情，提到这个，他的情绪低落的很快。
江隐继续道：“当年齐流木虽然成功封印四凶，做了一件举世无双的大事，但四凶的反扑同样强烈。第一代守墓人的后代都深中诅咒，百年之后，势必会面临家破人亡，后继无人的结局。但是历经三代，陈、江、白、张四个家族仍旧顽强的存续着，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祁景猜测着，是诅咒不够强？是有人逃过了一劫？还是……
瞿清白像被老师提问的小朋友似的，立刻举手发言：“是不是已经有人找出解决诅咒的方法了？”
江隐却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又说：“其实当年各大道家门派、散修、方术士联合起来，他们的敌人不只有四凶。这世上最邪恶的永远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
瞿清白惊奇道：“难道还有支持四凶的人？”
江隐：“没错。这群人被称为‘魑’，清一色的鬼修。”
……还真有啊！
“当年四凶被封印后，‘魑’解散的也很快，天师协会在前十年一直在追查，要把这些作恶多端，为虎作伥的鬼修都抓起来，但这么多年下来，这群人也就渐渐被遗忘了。”
陈厝有点疑惑：“这和你刚才说的守墓人有什么关系？”
江隐双手握紧了，手背上支棱的骨头瘦而坚硬。他眼睛看着地面，说：“我怀疑，四个家族里有‘魑’的人。”
祁景被他这一句点醒了。他回想起了很多细节，鬼修虽然进境飞快，延年益寿，但损心性，很容易走火入魔。
和陈家一样，第一代守墓人甘愿大义凛然从容赴死，他儿子孙子不一样啊！这些人为了活下去，说不定就有人动了修鬼道的念头，就算没动，有‘魑’的人一鼓动，说不定也就走上这条道了。
毕竟没人愿意英年早逝，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国家民族芸芸众生，真轮到自己头上，这些都是狗屁。
欲望滋长恶念，谁又能想到守墓人家族竟然是“魑”繁衍壮大最好的温床？
祁景悚然而惊。他忽然想到，或许在四凶被封印的时候，就已经考虑了这点？这诅咒是个缠绵不绝的噩梦，绵延了三代二十年，直到现在也无解。
室内的空气安静了一会，陈厝忽然低声说：“鬼修……真的那么不可饶恕吗？只要是鬼修，就一定是坏的吗？”
这次说话的人不是江隐，瞿清白先一步回答了他：“虽然未必都是，但确实人人得而诛之。你想，我们道士收鬼是为了度化鬼魂，了生前人未了的心愿，也让孤魂野鬼不至于为害人间。我一直以来都是抱着这种信念修道的。我爸常说，我们这种人，虽然不能羽化登仙，但至少能造福一方百姓，虽然整天和鬼魂打交道，没钱也没名，但做的事是好的，是积德行善的，心里也乐意。死人的魂魄需要超度安息，可鬼修却用来做增进修为的丹药，某种程度上这和生食活人也没什么区别。走上这条路，修道的本心已经变了，不是为善而是行恶，不是为人而是利己。这种歪门邪道还是少沾的好。”
从瞿清白的语气，能看出他鲜明的态度，也许是家学影响，他对鬼修很是不齿。
江隐静静听着，手又紧了一紧。
“对。”他轻轻的说，“说的对。”
祁景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那画像砖呢？”
江隐像是从梦中醒过来：“……白五爷想要画像砖，所以让李魇来找我，谁知却碰上了你们。我猜测李魇是想直接把你们也绑了，既能引来我也能向白五爷邀功。”
祁景试探着问：“画像砖究竟有什么用？”
江隐沉默半晌：“……这东西也不是不能交出来，但绝对不能落到‘魑’的手上。我无法信任他。”
祁景知道他说的是白五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太少了，早年间的交情，谁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瞿清白张了张口，好像还想对画像砖的事情刨根问底，但江隐已经揉了揉眉心，好像很累的样子，说：“都去睡吧。”
瞿清白一拍额头：“哦，我明天还有早课！”他蹦了起来，拉着陈厝，“走吧走吧，再不睡我明天肯定起不来，我那节课的老师可吓人了……”
他们道了别，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又只剩他们两人，祁景回想了一下，江隐貌似说出了很多事情，却只像是他身上迷雾的冰山一角，就这点事还是在步步紧逼下才抖落出来的。
他其实能理解江隐的拒绝，他和雒骥身上有种相似点，就是都不自觉的以前辈的身份来照顾他们，确实，他们在这行连个小学生都不是。也许，永远不推开那扇门才是最好的，但祁景被诱惑着，蠢蠢欲动，充满了大胆和好奇，矛盾和隐忧，对这个人，对这些谜，对他自己。
总有一天……………………
熄了灯，祁景上床，把刚换过来的，被撕破了的被子往身上一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忽然道：“江隐。”
江隐在床上翻了个身，他的眸光不甚清晰。
祁景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你要不要？”
不知道江隐看清楚了没有，他只停顿了一会，就伸出手接过，把手缩回了被窝里。
“谢谢。”他说。
祁景躺回床上，两人背对着，他贴着枕巾的脸逐渐升温，热的发烫。他在心底抽了自己一巴掌，几乎有些惶惑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鬼迷心窍，他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那是他的浴巾。

第77章 第七十七夜
睡得并不踏实的一夜过去后，祁景被晨曦照在脸上，他坐起来，被李魇踹的地方还有些酸痛，凌乱的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挂在胯间，宽阔的脊背肌肉流畅的收到劲瘦的腰间，在晨光中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性感。他看了一眼江隐的床，他的被子已经叠好，两条浴巾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褥子上。
祁景下了床，听到洗手间有动静，下意识的拧了下门把手，竟然开了。
江隐在里面洗脸，脸上湿漉漉的，从镜子里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段被拉长了的对视，江隐发梢的水滴下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也没穿衣服，赤裸的脊背微躬，一只手搭在洗脸台上。
祁景内心在尖叫，为什么这个画面这么不对劲啊！他也说不出哪不对，不说点什么好像太尴尬，说点什么又像更尴尬。
江隐向来能撑，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先开口竟然是他：“浴巾在床上。”
祁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浴巾。”江隐又说。
祁景的脸好像又开始自动升温了，他错了，他不该相信江隐有缓和气氛的能力，这个时候提浴巾，难道不是更糟糕了吗！
祁景这个人，郎心似铁，是在情书和告白的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轻易不脸红，但是脸红了就一定能看出来。他怕江隐看到，赶紧“哦”了一声扭过头，把浴室门带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隐也并没注意到他的脸红，他说完那句话就立刻躬身捧了捧水泼到脸上，动作快的不太正常。
祁景深吸了口气，倚在浴室门上，慢慢的抬起手，把脸埋了进去。
怎么会这么烫？他害羞个什么劲啊？他从来都是，都是……
好像很久之前，他们之间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可是那时祁景胸怀坦荡，自然什么也不觉得，更不像现在这样，一双眼睛都黏在对方湿润的眉眼和光裸的上身上。
那又是什么改变了他呢？是对江隐这个人的认可、喜爱……还是……
他还在出神，思绪像叽叽喳喳的小鸟飞向了云端，江隐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印在浴室毛玻璃门上的背影，抬起手，又放了回去。
最终他也只走回去，坐在了马桶盖上。
那个背影和他都是静止的图画，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种安宁。
祁景回过神去开门，江隐这才得以出来。
是陈厝敲他们的门，递过来两套衣服——他托老板买的，毕竟这么回学校实在忒丢人。
“说来也奇怪，我这一夜睡了五个小时不到，竟然还精神奕奕，生龙活虎……”
祁景接过他手中的衣服：“可能是血藤的作用？”
陈厝“嗯”了一声，拍了下他的腹肌：“快穿吧，这样回去要上校论坛的。”
祁景：“我这不是耍流氓，是造福群众。”
陈厝笑了会，提到校论坛，又想起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他看了眼往头上套衣服的江隐，把祁景拉过来嘀咕：“诶，你问没问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就……江隐和一男的打啵的那张。”
他一提，祁景也想起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问江隐。他们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不应该再添一个疑神疑鬼。
当祁景把那张照片找出来亮给他的时候，江隐的目光也只是短暂的停留了一下，波澜不惊：“是李魇。他男女通吃，喜欢耍小聪明，伪装成我鬼混可能是为了报复。”
陈厝咬牙切齿：“这个鳖孙，把你名声都搞臭了。下次见到我把他卵蛋都打出来。”
祁景被他说笑了：“你行吗？”
陈厝拍胸脯：“可别小看人，爷现在可是挨枪子都不怕的超人了，对付一个玩变脸的还有问题？”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来了：“对了，你那个时不时发一下疯的能力是什么情况，就是诅咒吗？不会跟我一样被什么东西寄生了吧？”
祁景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很快就平静下来。
“不会。”他笑了笑，“江真人说的话你都不信？”
陈厝还是挺崇拜江隐的，强者在男人中都很受欢迎。
“信，我信。”陈厝叹了口气，搭着他的肩膀，“咱俩还真是难兄难弟。”
瞿清白从房门外探出头来：“好了吗？走吧！”
几个人出了旅馆，回到学校，经历了这样令人惊险的一夜后还要上早课，都瞌睡连天，头点的如小鸡啄米。祁景瞥了眼江隐，他竟然也一手支着脑袋，眼帘垂下，在打瞌睡。
祁景迷迷糊糊的想，他竟然也有累的时候啊……
他半开半阖，扑闪扑闪，忽暗忽亮的视野中映着江隐的脸，就这么看着，过一会也睡着了。
祁景是被一个好听的女声叫醒的，他醒的时候，梁思敏正在轻轻戳他肩膀，周围有些隐秘的窃笑声。
祁景支着头眨了会眼睛，清醒了，一看旁边，江隐没了。这人去哪了？
他目光还在搜寻，就被梁思敏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拉了回来：“祁景？祁景！好好听人说话！”
祁景：“？”
梁思敏被他搞的无法，想生气看到那张俊脸上还有些迷糊的神情也生不起来，祁景这时不像平时那么冷漠，让她很想揉一把他凌乱的头发。
梁思敏咳了声：“这节课的课堂小测，要交上来的。我是学习委员，你忘了？”
祁景有些尴尬，他这节课净睡觉了，就说：“不好意思，我没写。”
这要是陈厝，一定会嬉皮笑脸的和她央告补一张，可祁景就不会。他好像很傲，又好像很高冷，也几乎没有逗过姑娘。
可是梁思敏就吃这一套。她又咳了一声，轻声说：“我给你补一张吧。”
祁景还没说话，那后边就有人叫：“班花干什么呢？学习委员利用公职谋私利啊！”
“怎么就祁景一个有这待遇，你刚才不还差点拿小条抽我的头吗？”
“不公平不公平！我不依——”
嘴碎的男孩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引发更多善意的哄笑，梁思敏有点不好意思，却也不露怯，对着后面的骂道：“那是人家认错态度良好，精神可嘉，哪儿像你们这么不要脸？”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袒护起来了，哈哈哈……”
梁思敏的脸更红了，恶狠狠的过去要收拾人。
祁景倒对这些调侃习以为常，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不被拉郎配过，只要不是太磕碜的，都能和他扯出千丝万缕的关系来。
他还是比较关心江隐去哪了，一回头，才看他已经坐到了后排，前几排就是陈厝，刚才那些带头起哄的准有这小子一个。
祁景心里有点不得劲，刚才睡着的时候还是脸对着脸，肩碰着肩，腿挨着腿，怎么醒了就躲这么老远去了？
江隐并不看他，低着头。很奇怪，他一回到学校，好像身上就有什么东西变了，祁景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和他平时的感觉有挺大差别。
众人闹了一会，梁思敏和祁景隔着一条过道坐下了，班长走了出来。
祁景这才发现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剩他们班的人，可能是要开个小会，说点什么事情。
班长清了清嗓子：“那个，最近班级团建也要开始了，老师让我们都抽出一天时间来。以前团建我们老人院也去过了，撕名牌也撕过了，吃饭也吃过了……大家还有什么建议吗？”
“去游乐园吧！”
“一大堆人去游乐园，最后又是情侣跟情侣走，没意思……”
“去滑冰怎么样？”
“室内滑冰场人太多，室外的……什刹海还没结冰吧？”
“去逛街！”“去游戏厅！”“去长跑！”
…………
纷乱的嘈杂声中，一个声音拔地而起：“去探险吧！”
众人来了兴致：“怎么探险？”
“你们听过日本那个试胆大会没有？就是一群人在闹鬼的荒凉校区里探险。我听说，北京近郊有坐荒山，那里阴气很重……”
祁景陡然喝到：“不行！”
那人一愣，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祁景，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傻逼，祁景在心里骂他，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谁知道刘福全和毓秀的那个鬼群有没有新的首领？就算没有，那种相当于乱坟岗的地方黑天进去，出来肯定都得精神病。
“不能是荒山。”他又强调了一遍。
那人挠了挠头：“不是荒山也行，换个别的山。”
女生们有些害怕，男生们都兴致勃勃，讨论了好一会，班长拍了板：“那就这样，我们去山里野营，可以自带帐篷食物，做点吃的也可以，如果没问题我就和老师报下，同意了就成了。”
众人欢呼，摩拳擦掌。
散了之后，祁景径直去找了江隐，把梁思敏隐含期待的目光晾在脑后。此时已经要上课了，下节课的学生往进涌，他们一起往外挤，祁景小声质问他：“你躲着我干什么？”
江隐也小声回答：“你太惹眼了。”

第78章 第七十八夜
虽然江隐这么说，祁景还是不愿离开。他给了一个顺理成章的解释，俩人本来就是一个宿舍的，干什么都顺路，没有必要故意避开。
他就跟着江隐去打了份饭，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又让人家等一下，自己进去买了两杯奶茶。
奶茶店的小姑娘也是学生，在这打工的，熟知祁景的口味和甜度爱好，见到他眼睛一亮：“好久不见了！”
祁景回了一句好久不见，老样子。
姑娘快速的把两杯奶茶打包了，扫了眼周围不动声色的瞥过来的那些目光：“虽然已经邀请过很多次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我们奶茶店兼职，那样我们的业绩准能翻一倍。”
祁景笑了笑：“与其请我，不如请些猫猫狗狗过来，噱头更大。”
姑娘若有所思：“也是个方法。”
祁景忽然想起了那只黑猫，在夜里诡异的出现又消失，好像通了人性。他问：“我们学校里是不是有很多流浪猫？”
姑娘说：“是挺多的，一般都在科研楼那片，我还经常喂呢。”
祁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奶茶，道了谢，出门了。
江隐拿着两份摞着的盒饭等他，今天阳光明媚，他的出现却好像凭空让太阳下出现了一个照不到的角落。真是奇怪，明明在墓里的时候，他就是一道灼人眼目的光，有他的地方，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两人回了宿舍，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祁景发现江隐的食量非常小，不仅米饭只有一两左右，连菜也只有一个。吃饭的速度却奇快无比，风卷残云，好像一个饥饿却没钱打饭的贫困生。
可他转念一想，不可能啊，就江隐违法乱纪来的那些收益，条件说不定比他还好。
祁景不禁发问：“你怎么吃的这么少？”一个大男人只吃一两饭怎么行，兔子吃得都比他多。
江隐说：“我不饿。”
他对普通人的食物的需求实际上是很少的，他需要的是更特别的食物来补充精气，比如就因为祁景今天坐在他对面，才格外下饭。
祁景诡异的看了他一眼：“这次班里的活动你会去吗？”
没等他说话，祁景就又接上：“去吧。”
“你不是要保护我吗？你不跟着我怎么保护我，荒山野岭的，说不定哪出来只狼……鬼就把我拖走了。”
江隐：“…………”
他并没有拒绝也并没有答应，祁景本来以为这事肯定没戏了，直到通知下来，确定了时间地点，江隐却突然说要去。
祁景还挺高兴的，江隐总是不合群，不愿和别人接触，再加上那些诽谤和传闻，才会让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如此之差。其实只要稍微多和他相处一会，就能知道他是个多好的人。
李铭易那事也不知怎么样了，但是江隐没说，他也不问，据他猜测那小子应该早就被李魇那波人绑走了，他手里要是有画像砖，也理所当然的落到了白家人手里，没他们的份了。
周六早上，他们收拾好了行李，坐上了开往北京西郊的大巴。这次要去野营的地方叫白山头，太行山延伸到华北平原，和这山头接壤，不远就是远近闻名的百望山，民宿和旅店都很多。学生们却没选那个地方，据他们说开发过头，没意思了，就要那种还保留着天然之气的野山，清净又有趣。
因为是野营，大家带的东西都很多，帐篷啊烤架啊一大堆，还要自己开个小灶野餐。
祁景一上车就被陈厝揪过来坐了，他往旁边一看，一个熟悉的脑袋弹出来，瞿清白冲他露齿一笑。
祁景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带上我？”瞿清白咳了声，眼神莫名有点闪躲。
陈厝抱着臂，斜眼看他：“这家伙昨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我带他来，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瞿清白：“明明是我欣然接受了你的邀请……”他顺势转移话题，冲江隐招呼：“来来来坐这！”
江隐摇了摇头：“太挤了，我坐后面吧。”
眼看他走了，陈厝瞥了眼祁景，这位的眼睛跟牵了线似的死死黏在人家身上。
陈厝把他拉坐下，悄声说：“江隐怎么看起来像在躲着你呢。”
他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该不会是你那天在旅馆——”
他一时激动，声音很大，全车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祁景赶紧用手捂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别瞎说！”
陈厝头点的拨浪鼓一样，瞪着眼睛示意祁景把手放下。
等他放下手，陈厝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我都不知道我要瞎说什么，你就知道了？”
祁景哼了一声，拿眼神说“你屁股一翘我就知道要干什么”。
陈厝又看了眼瞿清白，东张西望，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才悄悄凑到祁景耳边：“你说实话，你俩那天干什么了？你手上现在还有被咬出来的疤呢。总不能是你自己咬自己吧？……打架了？你能打得过人家吗？”
祁景赶快摆手示停：“你是我兄弟还是我闺蜜，把你那个姨母心收一收啊。就是发生了点口角，现在都好了。”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因为什么，江隐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这招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他用的真妙，祁景被他灌输了这么一大堆世界观和设定，哪里还有空想之前的事？
可能是他的表情有些复杂，陈厝狐疑的看着他，显然更不相信他的话了。
车越往郊区开，风光越是秀丽，两侧的山体绿意犹在，越往山里秋色越浓，层林尽染，清风拂过，满山树叶飒飒作响，仿佛被吹起一池涟漪。
再往前就要徒步行走，一群人或背或扛着沉重的行李，欢天喜地的下了车。
大巴车的师傅往回走了，几公里外有个停车场和农家乐，他将在那里休息一晚，明天中午再来接他们。
没错，他们要夜宿野外。
班长要保证这些人的安全和健康，自然是最操心的，清点好了人数才带着往更深的山里走，恨不得在头上插面导游小旗。
这个山虽然没有被很好的开发和宣传，却很适合踏青和野营，在谷歌地图上往前导一段，就是条小溪，岸边一片空旷的沙地，很适合他们安营扎寨。
路不算难走，但是大多是人都带了东西，不一会就气喘吁吁，有绅士的男生主动帮女生背包，祁景帮着扛了顶帐篷，和陈厝边说话边走，他的视线很快定位了江隐的影子，他自己一个人走着，背着个大包，似曾相识，祁景却一时想不起来。几乎所有的男生都成了搬运工，只有他没人去问。
忽然，有个人出现在了江隐身边，祁景眉头一跳，一看才知道是个不太愿意记起的老熟人。
沈悦，很久之前在舞台剧散场的晚上喝高了骂江隐，被祁景揍进医院的那哥们。
平心而论，沈悦并不是个太不好相处的人。他家里有点钱，穿着用度都很时尚，性格也活泼张扬，和江隐大概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不知道他是因为这种差异反感江隐，还是那天喝的太高了肆无忌惮，祁景之后格外留意了下，他看江隐的眼神十分复杂，隐含厌恶。
祁景眼睛一眯，往那边加紧走了两步。
就见他凑近江隐耳边说了些什么，得不到回应，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祁景在心里卧槽了一句，他妈的这人也是你能碰的？看来是没把你打到长记性啊！
他大步上前，帐篷的尖角差点戳到沈悦的腰：“让一下，挡路了。”
沈悦扭头就骂：“谁这么……”
看到是祁景，他又把下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件事，祁景因为从头到尾都处在半失控的状态记的不多了，沈悦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下下拳头砸在身上的疼，祁景阴狠暴戾的目光，都在他心里和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包括之后赔钱道歉，学校通知了家长也没来，沈悦听说过祁景家里父母都是经商的，空中飞人，一刻也不得闲，最后还是祁老爷出的面。祁景被他爷爷领进病房的时候，指骨上还带着血，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他，用一种——不甚清醒的目光。
很难形容那种眼神，如果非要说大概是蓄势待发。沈悦被他看的身子都在抖，就像面对着一个力量差异悬殊，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那时候的祁景太邪恶了，邪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个词，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那么怂过，没等祁景道歉他就说了没关系，话音刚落的时候冷汗滑过额角。
这直接导致了他怕祁景，一看人来就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咒骂，灰溜溜的走了。
祁景把帐篷换了个边，防止磕到江隐，问：“那孙子和你说什么了？”
江隐平铺直叙的回答：“他问我大家都搬东西，为什么我不搬，难道鸭子做久了比女的还娇弱。”
祁景拳头立刻攥紧了，就要把帐篷撂下，江隐扶了一把：“别放。”
他转身就要去找人，江隐又拉住：“别走。”
祁景挫败的转过身，肩膀都耷拉了下去：“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江隐：“别气。”
祁景：“……”
他继续往前走去，祁景只得跟上，因为刚才的争执，他们已经落后了一些大部队，瞿清白往后看了一眼，又被陈厝一脸了然的把头按了回来，让他别打扰人家说话。
祁景眉头皱的都有点狰狞：“他那么说你，你都不生气？你到底是修佛的还是修道的，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默念着般若波罗蜜心经呢？”
江隐：“没什么可生气的。这事搁在别人耳朵里都不够光彩。”
祁景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这样毫无来由的传言就这样恶意的揣测和诽谤另一个人，他一想到在自己了解之前江隐就被全校疯传过做援交和出入同性酒吧的事，就很不舒服。那时候他没有被李魇陷害，可能只是一个人拍下了他的照片，出于猎奇和八卦的心态传到了网上，为了博眼球瞎编了一通见闻，经过传播和渲染，就轻而易举的塑造出了这样一个不堪入目的角色。
没人真正见过江隐，没人想去求证这新闻的真实性，只是因为这个消息足够劲爆，这个瓜吃的足够香。也许对别人指指点点有种魔力。
祁景是想鄙视这些人的，可是他意识到自己没资格为江隐抱不平。容易被煽动的又岂止他们，他最初对江隐的印象很差，还不是来源于耳濡目染的新闻。就算是没有这些新闻，他可能也会看不起江隐，单纯因为他的衣着平平无奇，气质阴郁，看起来就不太顺眼。
他是用眼睛，用耳朵来看人的，而不是心。
他现在知道江隐有多可靠多厉害，知道他冷漠下的恻隐之心，知道他阴郁表面下永不熄灭的机动力，在祁景眼里，他应该是光，是希望。
祁景应该庆幸他不在意，这样卑劣的自己才能免于一劫。
他深吸了口气，就听江隐又说：“何况，沈悦还恐同。”
祁景一愣，恐同？想想确实挺像，沈悦也没和江隐说过两句话，哪来那么大的恶意。
可是转念一想，他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那你是吗？你是喜欢男人的吗？你是……喜欢我的吗？
说实在话，祁景有点被他搞糊涂了。每当他要否定自己，江隐又会让他心里怀疑的火苗死灰复燃。
可是他问不出口。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真奇怪，好像两种结果都不是他想面对的。
两人间的气氛变成了安静的沉默，难得呼吸到的新鲜空气让他放松了下来，陈厝和瞿清白又过来同行，听他们俩拌嘴，祁景的心情又轻快起来。
东西重，祁景和陈厝身上都出了些汗，瞿清白看起来瘦弱，居然健步如飞。
陈厝问他，他眼睛盯着前面，随口道：“嗨。这有什么，我们门派就在山上啊。”
陈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女生们走在前面，背影窈窕，说说笑笑。陈厝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不会思春了吧？……等等这都冬天了啊！
祁景拿眼去看江隐，呼吸不乱，脚步不停，一身轻松的样子，嘴上就闲不住：“江真人，我这么累了，你都不帮我一下？”
江隐：“怎么帮？”
祁景笑着乱说：“咱俩换一下呗，我帮你背包，你帮我扛东西。”
江隐居然也说：“真的要换？”
祁景一愣，就听他继续说：“我怕你累着。”
祁景挑眉：“一个包而已，你也太小看我了。”
江隐把肩带移动了下，示意祁景试试重量，祁景伸出一只手一掂，心就跟手似的往下一沉。
他满面诧异，去看江隐，就见他的深黑的眼里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笑意。
祁景的心漏跳了一拍，眼睛一眨，好像不敢看，又想看。他用语言含混了过去：“你背什么了？这么重。”
江隐说：“竖琴。”
祁景才想起来所谓竖琴就是他那把黑沉沉的弓，只有在荒山闯鬼群的时候见他用过，还只是一闪而过，没想到这么有分量。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你不是来玩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夜
江隐摸了摸他的包：“以防万一。”
祁景并不相信他的话，谁会为了以防万一背一把这么沉的弓上山？但是江隐总算不再不答话了，虽然回答的十分敷衍，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接受了。
反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江隐还能作出什么妖？祁景理所当然的想。
走走停停，一行人总算到了选好的“营地”。这天阳光很好，把小河照的尤为清澈，水中居然还有半透明的小鱼在游动，底下是不规律四散的鹅卵石。沙地只有边缘微微湿润，他们把行李卸下，接下来就是安营扎寨。
做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徒步行走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又累又饿，女生们拼了石头当案板，在河边清洗带来的蔬菜和切好的肉，男生们则一队人负责架起烤架，另一队负责去搭帐篷。
因为有上次夜宿的经验，祁景无视了梁思敏隐含期待的目光，去了搭帐篷的一组。女生们不约而同的齐齐叹了口气，看看在旁边搭烧烤架那群歪瓜裂枣的男生，专心致志的做自己的工作了。
祁景也把江隐拉了过来，明明他自己已经知道怎么了做了，还要说：“来，你教教我。”
江隐也不吭声，一言不发的拿起一根杆就蹲下干活，祁景蹲在另一角招呼：“你们把那两个角撑一下。”
旁边几个男生奇怪的看着他，面色有点诡异，一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拉江隐这个隐形人过来，二觉得祁景的态度好像太热络了些，谁见过冷面校草这么紧着一个人的样子……那就是对校花也没有过啊！
可是他们又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沈悦被他揍时候的样子，觉得还是不要轻易触这个霉头，纷纷安心干活了。
陈厝被拉去教学怎么支帐篷，他课外生活丰富，这点小事难不倒他。可是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的，帮漂亮姑娘一起做烧烤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他一边比划着讲解，一边心不在焉的往烧烤架的方向看，已经热了的炭火冒出淡淡白烟，他在朦胧的白烟里看到了瞿清白，他正在帮一个女生把穿好的肉串放到烤架上。
陈厝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居然比我动作还快？
他心里老大不舒服，不顾正侧耳倾听着他的谆谆教导的几个男生，把东西一放就大步走了过去。
他过去才看清，和瞿清白说着话的女生居然是梁思敏。准确的说，是瞿清白一直在结结巴巴的说，梁思敏偶尔应一句，“嗯”“哦”“啊”占了绝大部分。
瞿清白正全神贯注的讲话，冷不防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白色的热气中一张脸浮现了出来，陈厝笑眯眯道：“小白——”
瞿清白吓的啊的一声土拨鼠大叫，手里的肉串也掉在了地上。
梁思敏也吓了一跳：“陈厝，你干什么！吓死我了……你看，把我们要烤的肉串也弄脏了！”
瞿清白赶紧弯腰把肉串捡了起来，用手扑扑上面的灰，讷讷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梁思敏摆手：“没事的，洗一洗就好了。”
瞿清白立刻抬起头来，两只眼角有点下垂眼睛闪闪发亮，陈厝觉得那应该是传说中的狗狗眼：“那我去河边洗一洗！”
梁思敏没再回他，低着头又穿了一根。
陈厝跟着瞿清白到河边，在他耳边幽幽道：“小白，你看到没有？”
瞿清白不解：“看到什么？”
陈厝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好——大一只舔狗啊。”
瞿清白：“…………”
“陈厝，”他阴森森道，“你没忘记我是从小习武的吧？你也知道我是个天师吧？”
陈厝摸摸脖子：“你要把我打成重伤还是要下降头？哥哥这是为你好呢，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搭上瞿清白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说，看上我们班班花多长时间了？你这段时间忽然变精致男孩都是因为她？”
瞿清白低了低头，他的面皮好像一只白面包子刷了两抹腮红。
陈厝哼笑一声，把他脖子扭过去指指梁思敏：“你注意看人家的眼神，往你这边瞟过一眼没有？这一路了，她喜欢谁你看不出来？”
瞿清白顺着梁思敏目光的落点，看到正在江隐身边和他说话的祁景，光线缠绵的抚过他俊美的脸蛋，仿佛不愿离去的情人，在那一瞬间，瞿清白忽然在他身后看到了什么。
一个白影。
他揉了揉眼睛，那人形的轮廓又消失了。可能是光线太刺目产生的幻觉，他把光圈误判成了影子。
陈厝又勒脖子一阵摇晃他，瞿清白终于回过神来，从陈厝的手臂中出溜出来：“……可是祁景不喜欢她啊。”
“但凡祁景有一点喜欢她，我就不会去追。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他认真的说。
陈厝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祁景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班花和班草不是官配吗，那你说，他不喜欢她还能喜欢谁？”
瞿清白把肉串捞上来，抖抖手上的水，随口道：“谁知道，可能江隐吧。”
陈厝简直是大惊失色，瞪着眼睛看他。
瞿清白一转头看见他的表情倒笑了：“卧槽，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开玩笑呢。”
陈厝呼出口气来，强作镇定道：“怎么会这么想？”
他虽然经常调侃那两个人，却也时常怀疑自己太敏感了，可能确实妞泡多了，看俩大男人也不纯洁了。但要是瞿清白这个小傻子也这么想……那可就是实锤了啊实锤！
瞿清白咧嘴笑了：“你看祁景一天到晚粘着江隐，哪有谈恋爱的心思啊？处对象都是日久生情，我觉得他就是喜欢江隐也不会喜欢梁思敏，他喜欢江隐都不可能了，喜欢梁思敏就更不可能了，对吧？”
陈厝面色几番变换，终于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逻辑鬼才。”
瞿清白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他跑走寻找春天去了，留陈厝在后面叹出一口气来——
小白啊小白，你到底是精还是傻，懂还是不懂？
…………
那边，祁景忽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男生碎嘴：“这都几个喷嚏了啊，谁念着你呢？”
另一个伸脖子往那边一看，笑了：“说曹操曹操到，念着你的人来了。”
祁景望过去，就见梁思敏正往过走，登时一阵头大。
一个男生从帐篷里露出个头来：“班花来干什么啊？找人啊？巧了嘛，你随便点，我们店的头牌今天刚好在……”
梁思敏佯做踹了他一下：“少贫嘴，搭你的帐篷吧。”
她拿了几瓶水，放在地上，又拿起一瓶，大大方方的递给祁景：“喝点水吧，瞧你出这么多汗。”
虽然已经快要入冬，秋天的尾巴还在，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格外暖和，干会活就出了一层汗。
祁景倒没多想，接过来拧开就喝，以前初高中打比赛，经常有女生给他们校队队员递水，鼓劲助威，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下一个举动，祁景却不能将其归于“习惯”了。
梁思敏拿出一枚手帕，踮起脚轻轻的帮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手帕是淡蓝色的，带着一股女孩子的清香，梁思敏抬头看着他，虽然故作镇定，脸蛋也在发烫发红。她美丽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大胆和直率，用一个女孩仅次于告白的方式展现着她的心意。
祁景愣住了。
他本该因为漂亮姑娘的贴近心旌荡漾，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扭头去看旁边的江隐，转到一半，又察觉到不合适，硬生生梗住了脖子。
其他几个男生倒也识趣，见状没再瞎起哄，一边拿眼酸溜溜的瞥着一边带着笑，有一个轻轻吹了个礼貌的口哨。
柔软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按在他额头和脸颊，梁思敏和他的距离呼吸可闻，祁景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来，他感觉，他感觉……
他被占便宜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疯了，自恋也不是这个自恋法……可当他努力转动眼珠，看向江隐的时候，发现那人正抓着一根支撑杆，把帐篷由下往上一拎，嘭，帐篷就像个充气娃娃似的膨胀了起来，搭好了。
江隐的目光掠过他和梁思敏，仿佛看到的只是最寻常的一缕空气，再多一秒的停顿都无。
祁景的心哐啷一下沉了下去。他那种被占便宜的感觉膨胀到了最高峰。
梁思敏终于收回手，后退了一步，脸颊羞红，春天的桃花一样清丽。
祁景视如无物，他僵立着，既不说谢，也不逗趣，原本还暧昧的气氛渐渐陷入冷凝。
梁思敏的脸色也不太对了，她盯了祁景一会，可这人一张俊脸寒冰挂霜，薄唇紧抿，一点要开口的迹象也没有。
她的心也有点凉了，回头就走，走了两步还是不甘心，转身又说：“我的帕子脏了，你不帮我洗洗吗？”
祁景沉默了一下，他无法拒绝，只得接过，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不是他吝惜感谢，是怕说多错多。他想明确的和梁思敏表示，自己这棵歪脖树没什么好吊的，你买再多的船票也上不了我这条破船。
但梁思敏的面色终于好看了一些，这么多年班花也不是白当的，美女的心气总要高一些，倒追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到最好了。要是祁景还不开窍……
她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这时候这几个男生才敢开始起哄，哟哟哟哟哟哟的声音像一群驴，把祁景调侃的脸都黑了才住嘴。
祁景再看江隐，人淡定的很，一眼也不带看他的，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咚的灌，修长的脖颈上喉结因为吞咽上下滑动。
祁景下意识别开了眼，又转了回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水：“别喝了。”
水洒了一些，江隐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祁景看着他，眉头紧皱，好像在思量什么。他忽然一把拽过江隐，感受着江隐肢体的逐渐僵硬，也故意不放开，低声道：“你没看到刚才怎么了吗？”
江隐的声音有微不可查的哑：“怎么了？”
祁景：“刚才多尴尬，你也不帮我抗一下？看着别人对我上下其手还无动无衷，你还算兄弟吗？”
江隐：“…………”
他其实并没有特别仔细听祁景在讲什么。祁景的心思很细腻，经常有他想不到的，也想不明白的一些想法，他大多时候听着，偶尔顺着他的意思做也无妨，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可祁景现在身上的“气息”是那么浓烈，这并不是指他的体味或者汗味，而是因为活动后，略显急促的呼吸，皮肤表层蒸腾出的热气，奔流滚烫的血液下的勃勃生机……江隐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和着他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渐渐重合。
又一个月过去了。
上次吞食艳骨的那种甘美的快感还留在骨子里，似乎还有余韵，可江隐知道它远远不足以支撑起自己这具违背常理的身躯。
从刚才开始他就心神不宁了，他恨不得灌下的不是水而是冰块，来浇熄心中这一捧邪火。
祁景真的很香。江隐鬼使神差的想，要是自己和那些鬼魂一样就好了，要是自己失去理智就好了，要是没有那道枷锁就好了，可以肆无忌惮的强迫他做他喜欢的事。
可是他是人。
祁景好像还在讲什么，叽里呱啦的，江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着手帕的那只手。
祁景的话被掐住脖子似的断了。
江隐缓慢，但强势的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那枚手帕静躺在他宽大的手掌上，被江隐拿起，慢慢攥进了手心。
他苍白的五指收拢的时候好像一间囚笼，那只可以轻而易举的腰斩浮尸，砍断姑获鸟头的手有足够的力量，把一枚手帕禁锢在掌心的方寸之地。
牢笼轰然闭合的瞬间，江隐抬起眼和他对视，那眼中的意义他从来不懂，这次的内容却仿佛两人都了然于胸。
说好了的。
祁景好像被小电流刺了一下，那一眼让他从腰椎一路麻到大脑，刺啦啦的火花带闪电，连江隐的指尖滑过他手掌的触感都被无限放大，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不喜欢，但脸却哄的一下全红了。

第80章 第八十夜
气氛陷入紧绷暧昧的沉默，祁景的心跳的比刚才梁思敏给他擦汗时快了一百倍。
他脑子很乱，好像在有条不紊的做着手上的事，实际上已经完全混乱了。江隐也在他旁边做事，谁也不说话，好像在沉默中默示了什么。
祁景自己也接受了这种默示，虽然他自己完全不明白这种退让意味着什么。
在诡异的气氛酝酿至顶峰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了女生的叫喊：“开饭了！”
男生们个个如同眼冒绿光的狼一样冲了过去，祁景也要过去，走了两步，却见江隐还蹲在原地。
“你不去吗？”他憋了两秒，还是问了出来。
“我再待一会。”
祁景沉默了一下，自己转身走了。他走进了热闹的同学里，他们把桌布拼着铺在地上，围成一大圈，上面摆满了烤好的肉串和各种食物小吃啤酒，气氛热烈而欢快。
此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烧烤和扎营花费了他们不少时间，所有人都肚腹空空，但兴致高涨，边吃边聊，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雀儿一般。吃的差不多了，男生们又寻来了树枝，擦黑的天色里一蓬篝火燃起，明亮的光影照亮了年轻人兴奋的脸颊。
祁景张望了一会，发现江隐还是没过来，就拿了几串肉，特意蘸好了烧烤酱要走，坐在他身边的陈厝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
祁景说：“江隐还没吃，我给他送过去。”
陈厝“哦”了一声，看着他走了。他对面是男大不中留的小白，再看看直弯莫辨的发小，不禁有点郁闷，连撩妹的心也没有了，和男生拼酒去了。
祁景走到帐篷那，并没有看到江隐，四周也没人，他不禁把目光投向了虽然掉了些叶但还不至于太秃的林子里。他们这地上山很方便，山也不高，好几条土路上去，来之前还有男生嚷嚷着要趁着夜色上山探险。
说不定江隐进了林子？
他顺着最近最近的土路往上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了江隐的身影，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
祁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手都伸到一半要打招呼，又硬生生止住了，躲在了一棵树背后。
他看见江隐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是那条手帕。
祁景全身僵硬的仿佛一尊泥塑，内心无数头草泥马奔过。虽然早有准备，这个画面真正在他眼前发生的时候冲击感还不是一般的大。
他眼睁睁的看着江隐双手捧着那条手帕，把脸埋到上面，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个动作本来是很猥琐的，尤其祁景联想到他手上的很有可能是他的衣服毛巾什么贴身物品，被另一个人深深嗅闻上面的气味，太变态了。
可是江隐的动作堪称虔诚，他半边脸埋在掌中，肩膀因为用力呼吸一起一伏的颤抖，最后竟然腿软般，慢慢的蹲下了。
祁景好像被什么东西慑住了心神，单单是江隐蹲下这一个动作，他就猛的回过了头不敢再看。就在刚才，他感觉下腹一瞬间的绷紧了，好像是太过紧张的条件反射，又像是某根筋被挑逗般的轻轻一撩。他不知道那些电光火石的闪过自己脑海的想法是什么，也许是他不敢深想，他全身都在轻轻的打颤，发热。
江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祁景不敢多留，落荒而逃。
江隐紧走两步，看着树下草丛凌乱的痕迹，久久没有动弹。
祁景用最快的速度跑下了土坡，直到和江隐的距离足够远才站定。他手上还握着那几串肉串，现在已经凉了。
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惶惑来，把一头秀发揉成了鸡窝。他用力的抹抹脸，喃喃自语：“别瞎想……别瞎想……别瞎想！”
最后那一下伴随着他用力拍脸的动作，力道堪比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黑暗中，一声轻嗤响起，低沉磁性，带着嘲笑。祁景猛的抬起头，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漂浮在他身前。
李团结的形体好像又凝实了一点，连同那份惊人的俊美也更加细致的展露在他眼前。他的脸并不是真的那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英俊，重要的是通过五官和神态散发的气场。
这个人过去一定身居高位，说一不二。
祁景不想看到他，他觉得这就像个梦魇，李团结的状态越好，他就要和这东西纠缠更久。
“你又出来干什么？”他哑声道。
李团结轻笑：“我来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祁景：“你什么意思。”
“看到江隐刚才的样子了吗？你就一点没有怀疑过？”李团结说，“比如，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鬼修？”
祁景沉默了一下。
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的话，他的猜测早已在心里过了一万遍，一点新鲜感也激不起来了。
“我当然怀疑过。”祁景波澜不惊的说，“我这么一块唐僧肉，鬼见了都想分一杯羹，想必吃下去是延年益寿的。我曾经猜想过他会不会是鬼修，甚至怀疑过他是鬼，可鬼修没他那么饥渴，鬼又不会这么执着于我的汗液，血液，身体的味道。”
“这两者都是通过吞噬人的魂魄获取力量，可江隐从来没这么做过。”
李团结幽幽道：“还是说，比起前两种，你宁愿相信他对你抱着超越了普通友人之间的好感？”
祁景原本要走，听这话又转过了身。这男人身为鬼魂仍旧有如此强大的气场，要是肉身不知要怎样可怕，可祁景却毫不畏惧：“你是谁，你来自哪，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团结一噎，祁景冷笑道：“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却要和我推心置腹，未免也太理所当然了。江隐再神秘，却从始至终都没伤害过我，甚至舍命相护，而你一个不知打哪跑出来的鬼魂，仅凭三言两语，就想让我相信你？”
“李团结，”他细嚼慢咽着这三个字，“看这个名字的风格，你大概出生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吧，又为什么会穿着古人的衣服？你说你之前力量衰弱无法显形，又为什么会刚好在梼杌墓里得到了足够的力量？你说你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男人微微眯起了眼。
祁景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戾气：“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也别总想着对我指手画脚。如果你这些问题都无法回答我，就永远别想我相信你。”
他笃定这人什么都不会说，轻蔑的笑了笑，转身要走时候，忽而听到耳边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有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这个名字，是齐流木第一个叫的…………”
祁景猛的转过了身，那魂魄已经消散在了空气里。他茫然四顾，想要让这故意吊人胃口的家伙出来说清楚，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正在此时，山上忽然走下一个人来。虽然夜色渐深，祁景还是一眼看出了他是谁。
江隐见了他，也有些发愣，似乎也没想到他还没走，气氛有些尴尬。
祁景机械的举起了手，才发现手中空空如也，原来刚才在惊讶之下，他竟然把手中的烤串掉在了地上，再捡起来，已经满是灰尘泥土，不能吃了。
他都觉得这场景太尴尬了，一双眼睛看着地上：“我正要来给你送烤串，不小心……掉地上了。”
江隐也没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一声欢快的叫喊打破了沉默：“走了走了，跟着我，谁不敢上山谁是孙子！”
“你等会……别走那么快！”
“好黑啊，还是不要上去了，万一有什么东西吓着也不好……”
“班长你怎么这么怂啊！姑娘们都不怕你反倒打起退堂鼓了！”
为首的人看到了祁景，江隐被他直接忽略了：“你怎么在这？我们要上山探险，正好一起走啊！”

第81章 第八十一夜
祁景看了眼江隐，见他对自己点点头，就同意了。他看了一眼队伍里的人，没见陈厝和瞿清白，就问他们俩去哪了，一个男生说：“陈厝喝醉了，满嘴讲胡话，说什么自己没一年好活了……也不知道他年纪轻轻怎么会这么悲观，他那朋友陪着他呢。”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山间阴风瑟瑟，风摇动树梢，树影婆娑，映着手电筒的光，脚底下是磕磕绊绊的土路，还真有点恐怖的感觉。有女生躲在男生背后，已经有点害怕了，小声说着话缓和气氛。
祁景全身心的注意力还是在江隐身上，他背着那个重死人的黑包，是要在这山里找什么东西吗？难道，这山上也有个鬼群？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啊啊啊——”
所有人都被这尖叫刺破了脑仁，有女生也跟着叫了起了，男生则是茫然四顾：“怎么了怎么了？”
就见一个女生正用力捶着一个男生，几乎是追着人打：“沈悦你他妈有毛病吧！！”
沈悦五官都被脸下面的手电筒映的青白扭曲，脸上却笑嘻嘻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
“卧槽，吓了我们一跳……”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沈悦你别总吓唬人家女生！”班长义正言辞的斥责，同时拦住那女生快要抓到沈悦脸上的手，女生怒气冲冲的瞪着沈悦，他却不以为然。
女生真是无聊，一点也不禁吓。他理所当然的想着，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沟壑纵横，青白僵硬的脸。
沈悦吓的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后的人把他扶住了，然后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沈悦抖着手指着那影子，嗓子都岔劈了：“鬼……鬼！”
祁景经过了这么多大风大浪，早就被吓麻木了，也可能他生来就缺这根筋，在所有人都惊恐万状的时候，他看清了那黑影，其实是个人。
是个很佝偻，很年迈的老人。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老人核桃一样崎岖的脸，花白蓬乱的头发，都暴露在了惨白的灯光下，越发像黑夜中的一抹虚影。
祁景警惕道：“老人家，你大半夜在这山上干什么？”
那老太太慢腾腾的抬了下眼皮，眼神浑浊，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嘶哑：“我还想问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她虽然年迈，脖子皲皱的像古树的树皮，精神却挺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要不是我老婆子心脏好，早就被你们吓过去了！”
众人惊魂未定，被她这几声斥责找回了点真实感，再看看这老奶奶，也不像鬼了，便都镇定下来。
班长带头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是来这山里玩的。奶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山里逛，不怕危险啊？”
老太太从鼻孔里喷出气来：“有什么危险，老婆子在这山里住了多少年了。我今天晚上就为了挖点野菜才出来，差点被你们吓撅过去。”
虽然这么说，她脸上倒一点惊吓之色都没有，反倒是几个女生还没缓过来，苍白着脸，以手抚胸。
众人这才发现她背上有个小竹篓，里面有点带着泥土的野菜，手上还拎着把小锄头。这些城里长大的孩子看到这些东西难免新奇，明显对这老奶奶的来路更加感兴趣了。
有个人问：“奶奶，你真的住这山里吗？这不是座野山吗？”
老太太说：“不然还能住哪？城里房价那么贵，我都住不起喽。”
她这句话引来了一些笑声，气氛轻松了一些，那老太太把筐往上背了背：“我要回家了，你们这些娃子要不要来坐坐？我熬点野菜汤给你们喝呀。”
班长犹豫道：“这……不太好吧，会打扰您的。”
老太太哼道：“好啰嗦。有什么不好，怕我老婆子卖了你们吗？你们这么些人，要担心也是我担心吧。”她一指前面，“喏，那不就是我家。”
他们顺着老太太拨开的树枝看去，竟然在不远处就有一点灯光，影影绰绰的一个小房子，好像还有篱笆和围墙。
班长还在犹豫，已经有男生叫道：“去吧去吧！奶奶这么热情的邀请我们，再拒绝就不好了。”
老太太一笑：“还是这小伙子说话中听。”
祁景旁边有女生小声道：“还是别去了吧，我总觉得好诡异，大半夜在山上遇到的，谁知道是人是鬼……”
旁边的男生说：“嗨，一个老太太你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呢。”
又有一个说：“我们本来不就是来探险的吗？什么都不干算什么探险。你要是怕你就自己下山去，我们可走了啊！”
那女生气结：“你！”
他们又打趣了几句，其实谁也没那么实在的警惕心，只是犹豫不决，又蠢蠢欲动。老太太佯作不耐道：“你们不去，我就走了啊。”
“别别别，我们去！”
“去喝野菜汤喽——”
他们浩浩荡荡的跟在老太太屁股后走了，祁景在后面，眉头不自觉的皱紧了。也许是多次撞鬼培养了他的风险意识，他看了眼江隐，也留在后面，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并排走在了最后，慢悠悠的跟着。
祁景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说不好，就是觉得奇怪。”
江隐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祁景：“什么故事？”他笑了下，有点紧张，“你不会要在这个时候给我讲鬼故事吧？”
江隐继续说：“传说过去乡村里有一种叫婆怪的鬼，喜欢吃小孩，经常在夜里在村庄中游走，遇到贪玩偷溜出来的小孩，就会带他回家做客。为了骗取小孩的信任，婆怪常常化成慈祥的老奶奶，很多村中的人都见过一个老婆婆牵着小孩的手消失在夜色里，被带回去的小孩就此失踪，再也找不到了。”
祁景看看在前面弓着身子，步子却不慢的老太太：“你是说，她就是……”
江隐摇摇头：“不清楚。这人身上没有鬼气，我不能确定。”
祁景若有所觉：“你来这就是为了抓这东西？”
江隐摸摸自己的黑布包：“有人和我提起，就来看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四凶时期，鬼怪泛滥，乡下的小妖十分猖獗，据说那时，几乎是只要有点灵识的人，都在自家窗外看过一个满脸狰狞趴在窗外往里窥伺的老人，有小孩的家里尤其如此。因此很多人在自家门框上涂了朱砂，挂了狗牙来辟邪。只不过四凶时期过后，就很少再有人见过婆怪了。”
他边说着，边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祁景。祁景接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颗雪白的獠牙，穿在暗棕色的绳上。
他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江隐：“谢谢。”
祁景又说：“算上上次的玉佩，龙角吹，和这个狗牙……你已经不知道送我多少东西了。”
他想起自己还打碎过江隐送给自己的玉佩，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定情信物，其实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拿到的，现在他恨不得穿回去抽自己两巴掌，真是龌龊。他要是江隐，遇到个这么不知好歹的，早就大发脾气撂挑子不干了，哪还会这么……温柔耐心。
祁景把狗牙项链戴上，脸悄悄红了。“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谢谢你这么久以来一直护着我，包容我。
江隐说：“不用说谢。”
祁景扭过头，正好他也看过来，那双深沉干净的眸子映着月色，江隐说：“跟我，不用说谢。”

第82章 第八十二夜
祁景的心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他掩饰性的低下了头，两个人默默走着，脚踩在土路上发出细小的嘎吱声，摇曳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亲密无间。
祁景的思路已经跑到了天边去，这是情话吗？江隐在说情话吗？……不不不这对话很正常，正确理解应该是咱哥俩啥关系还用说谢，表示江隐也把他当真正的朋友了，应该高兴，可是……他怎么说的这么像情话？
言简意赅，声音也好听，要是让女生听到，一定会动心。他不禁想到，江隐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这种男人可靠，体贴，什么事都为你想好了，总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赶到，在什么凶险的境况下都能护你周全……换成男人，这种人应该是最可靠的兄弟，最值得结交的朋友吧。
他想着想着就跑偏了，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地了。
那是间很破旧的小房子，院子也不大，草长的乱七八糟的，显得很荒凉，老太太叹道：“我老伴走后，我也就不常打理院子了，老喽，没力气了。”
祁景四下打量了一番，院子一侧是个小棚子，落下浓稠的阴影，黑暗中看不太清楚。
有人好奇问了一句：“奶奶，那是什么地方啊？”
老太太说：“鸡棚，晚上鸡都睡了，你们可别去打扰它们。”
那人“哦”了一声，跟着众人一起进去了。
祁景走在最后，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狐疑的看了几眼鸡棚，终于还是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了过去。
棚子在黑暗中像一个趴伏在地的庞然大物，祁景走近了一点，先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外面，没有食盆，也没有粪便，真不像有在养鸡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小木门，往里一照，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祁景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来，棚子还挺深，他弓着身子又往里探了探，感觉腰直起一点都能把棚子顶起来，这样一个不稳，差点没扑倒在地，手上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祁景拨了拨地上的稻草，用手电筒照过去，是一根白色的……骨头。
他倒抽了口凉气，又仔仔细细的把整个鸡棚搜了一遍，又找到了不少白色的骨头，还有小而干瘪的头骨，这种形态和大小…………竟然是鸡的骨头！
这里的鸡早就死了，为什么老太太说还在睡觉？……这个小破屋和院子，哪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祁景悚然而惊，直往屋里冲去。
…………
屋里，众人已经坐下了，虽然木桌和长板凳都很简陋，还好够结实能坐人，这些学生兴致都挺高，叽叽喳喳的唠嗑，厨房里，老太太在准备野菜汤。
屋子和厨房只有一条帘子隔开，江隐用拇指抹了下桌，微微一抿，起身跟了过去，撩起帘子进了厨房。
老太太正在用勺子从锅里盛汤，灶台上已经摆了几个瓷碗。江隐看了眼锅里，在沉浮的野菜下看到了白色的骨头。
老太太看到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局促，笑着说：“鸡骨头，要不没肉味。”边说边盖上了锅盖，端了两个瓷碗往外走。
江隐在脑海里回忆着刚才那几根一闪而过的骨头，微嗤，鸡骨头？也许外面那棚子里的是，这几个……绝对不是。
他跟着掀开帘子走出去，见瓷碗已经摆在了桌上，有人竟然边笑着边送向嘴边，赶紧冲过去一把打掉，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菜汤泼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被打掉碗的那人有点愠怒，忍着说：“你干什么？”
江隐说：“不能喝。”
那人问：“为什么？”
江隐话头微顿：“……脏。”
掺了人血肉骨皮的汤，怎么不脏。
他这句话一出，现场立刻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许久，班长才迟疑道：“江隐，你怎么这么说话？”
立刻有人接道：“你这样说话不太好吧？”
“明明是奶奶好心请我们喝野菜汤……”
“卧槽……真的好没礼貌……”
“就他金贵，哪儿脏了？”
沈悦讥诮道：“再脏，也没你脏吧。”
江隐充耳不闻，手一扬，把桌上剩下两碗汤也泼了。
他这下可算惹了众怒，有冲动的男生，站起来面目铁青的斥责道：“卧槽，你有病吧？”
女生则忙着和老太太道歉：“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您别生气……”
沈悦趁机道：“你那点破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谁挤兑你，把你当隐形人算好的了，你别得寸进尺啊！”
混乱中，江隐径直走向面色已经发青的老太太，一把攥住了她端着另一碗汤的手腕。他用身子遮住了她渐趋狰狞的脸，在她耳边低声说：“赶他们出去，快。”
他的手渐渐发力，老太太的手一抖，最后一碗汤也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祁景冲了进来，他看到这一屋混乱，还没明白出什么事了，就见江隐已经抓住了那老太太，不由一喜，张口就道：“太好了，快把她……”
他说一半又噎住了，难道要在所有同学前捅出撞鬼的事？
班长一见他，赶紧说：“你可来了，江隐不知道为什么把汤都泼了，还对老人家这样，你……”
祁景一听全明白了，他心说这老东西明显心怀不轨，那汤肯定不干不净，不是江隐拦着你们这会都过奈何桥了！
那个神情激动的男生还在指着江隐：“你放开奶奶！对一个老人家动手你好意思吗？你有毛病吧你？……嘿我这暴脾气，你放不放！”
祁景哪里听得了别人这么说江隐，脸色立刻就黑了：“你敢……”
嘭。
祁景猛的按住胸膛，他的心脏刚在大力的撞击了下胸腔，把他没说出口的话都撞了回去。
嘭。
这次是大脑。
嘭。
眼球。
神经突突乱跳，祁景猛的按住眼睛，从大脑深处传到眼睛的剧烈刺痛让他差点没倒下去，扶了下桌子才站稳。
刺痛来的快去的也快，痛苦的余韵中，祁景仿佛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笑声。
“睁开眼…………”
祁景慢慢睁开眼，眼前先是混乱的重影，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候，刺耳的尖叫和满目猩红一起闯入了他的脑袋里！
好像有一千根小针在往他脑髓里钻，他听到了孩童刺耳的哭叫，眼前的屋子整个变了样，血……到处都是血！
被杀掉的小孩的肢体对方在屋子角落，墙壁上大片大片的血，惨白的粉刷竟然是为了掩盖那痕迹……众人坐着的长桌长凳上，就在茫然的看着他的班长身侧，坐着两个被绑住手脚塞住口的孩子！
那两个孩像是双胞胎，布衣布裤，扎着小辫，明显是十几年前的装束，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满是泪水的，惊恐万分的看着角落里堆积的同伴尸体。
祁景眼前幻影重重，一会黑白一会彩色，黑白的时候有好多白色的魂灵扑面而来，尖叫嚎啕，彩色时又是满目惨状。
他用力按住眼周，看向那被江隐抓着手腕的老太太，青面獠牙，皮包着骨，眼球暴突骨碌骨碌的乱转，哪里还有一点人的样子？
他看到了，也明白了，这是李团结给他的能力！
已经有男生打抱不平，上前揪住江隐，江隐不再迟疑，把那老太太往外一甩，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里屋的门帘被撩起，没人想得到那里还有人，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满脸通红，像是喝多了酒，醉醺醺的揉着眼睛：“妈，你干什么呢？怎么这么吵？”

第83章 第八十三夜
祁景瞪大了眼睛看过去，那男人周身既无鬼影也无变化，他明确的意识到，这是个肉体凡胎，货真价实的人类。
一个人类，和一个鬼……
他不由得向江隐看去，就见那张万年无变化的脸上也滑过一丝错愕。
那男人揉了揉眼睛，好像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一步一打跌的向江隐走去，口齿不清的说：“你，你干什么呢……放开我妈！”
江隐被他一把推开，手也松了，看起来也出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那男人眼神迷蒙着看了四周一眼：“怎么这么多人……你们怎么会在我家里？去去去，都滚出我家！”
和醉鬼是不能讲道理的，这场景也着实尴尬，班长赶紧一边道歉，一边带着众人逃命一样溜了出去，后面还传来醉鬼愠怒的声音：“你怎么总领些不清不楚的人回来，这……嗝，这又不是收容所……”
众人步伐急促，走出好远才停下来，回头看去，那小屋只是一点微弱的亮光了。祁景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还是一会黑一会白，好像卡在了什么奇怪的频道上。
远处那座鬼屋里的哭嚎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祁景想到了那对被绑住的双胞胎，几乎要立刻回头救人，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意识到那两个小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没命了。
众人对视一眼，一个男生说：“现在怎么办？”
班长咳了一声：“很晚了，我们下山吧。”
男生们脸色都有些不好：“明明是来探险的，结果就这样走了……”
“都因为某人……”
“真扫兴。”
有个女生叹了口气：“探险倒不算什么，就是挺对不起老奶奶的，咱们这么出来，都没来得及道声谢。”
“是啊……”
刚才站起来指责江隐的男生忽然出声道：“江隐，你不打算为你刚才的行为向大家道个歉吗？”
祁景刚才还沉浸在那个男的是什么天外来客的问题上，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不可思议的，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那个男生。
这男生叫刘科，很正直，也很较真的一个人，他倒对江隐没什么偏见，只是对他刚才的举动很不满，想要讨个说法。
祁景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屁话……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他，你们早就……！”
江隐在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刘科皱着眉，反驳道：“祁景，我知道你心好，但也不能不分是非黑白，总得讲讲道理吧！他，”他一指江隐，“做出这样的事，不仅伤了人家老人家的心，给我们班造成了多不好的影响啊！我们就要他道个歉也不行吗？”
祁景哑口无言，他多想说出真相，和看江隐的脸色，完全没有让他讲的意思。
再说，讲了，又有谁信呢？
队伍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居然没人劝阻刘科，连好脾气的班长也一样。沈悦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很明显的喜闻乐见。讲实话，这次江隐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声道歉是理所应当。
不少的眼睛在悄悄瞄着江隐的神情，祁景咬紧了牙，他替江隐委屈，替他不值，可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说。
祁景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他没必要道歉。”
所有人的惊讶的看向祁景，他这一举动无异于引火烧身，可祁景的表情是那样阴森可怕，好像露出利齿护住食物的鬣狗，一字一顿道：“反而是你们所有人，都欠他一句谢谢！”
他们都愣住了，被祁景的表情，语调和话语所震撼，他们不明白黑白分明，理应如此的事情，祁景要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班长迟疑着开口：“祁景，你……什么意思啊？”
祁景语气掉着冰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们闭嘴。”
他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班长尴尬极了，他有点怕祁景，一般男生对祁景这种颜值高学习好女神倒贴教科书般的人生赢家的类型，总是羡慕混杂着嫉妒的，多少都有点怵他。
他也是好脾气，很快就把小不满按压下去，想了想还是打圆场：“算了算了，我们快下山吧，再晚睡不成觉了……”
有个女生气不过，委委屈屈的小声道：“明明就是他的错吗，干嘛吼我们……”
刘科咬了咬牙：“江隐，你一句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欺负完人又当缩头乌龟吗？”
江隐看都没看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走。
刘科立刻炸了，他也不管祁景的脸色了，指着江隐的背影大声道：“这、这什么人啊！”
立刻有人附和，班长赶紧拦着他劝，一拨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一时间闹成一团。
祁景毫不犹豫的追向了江隐，他不知道江隐心里该有多难过，明明做的是好事，却被误会和厌憎，有口难言。
谁想到他才追上，江隐就停下了脚步，回头对他说：“回去。”
祁景一愣，再看他脸上一丝伤心神色也无，不由得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隐说：“回去，保护他们下山。万一还有什么事你顶着，我要回去看看。”
祁景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江隐摇头。
祁景咬牙道：“他们那些人有什么可保护的，让鬼缠上最好！”
江隐观他面色，黑气甚重，甚至有些郁结仇恨之色，那双一向星子般的眼睛眸色狠厉，如刀似剑，隐含讥诮，几乎有些阴沉了。
他心下一动。
江隐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吗？”
祁景直直的看着他，阴沉之色稍减，眸底好像浮上一点委屈。
江隐不动声色的把一张黄符塞到他裤兜里，他的动作羽毛一样轻巧，一片衣角都没有惊动。
“没有必要。”他说，“我不在乎。”
祁景恨恨的看着他：“我不信。没人不喜欢被人喜爱和认同，我不相信你喜欢过这种被人误会，厌恶的生活，你又不是受虐狂。”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有些尖刻道，“还是说，你觉得这样无私奉献的自己很伟大？”
江隐看了看他，再次开口，好像他原本没打算说这么多：“祁景，人和人之间，语言，表情，肢体姿态……都可能成为障碍，比如一句话从你口中说出，听到我的耳中的只是我的臆断，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任何信息，都不能被直观的接受到，你懂吗？”
祁景眸色沉沉：“你是在告诉我要理解他们，因为他们不了解真相，所以情有可原？难道一个人能简单的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就是真相吗？”他顿了一顿，低声道，“这个道理，我也是遇到你之后才明白。”
江隐摇头：“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并不是理解他们。”
“我不在乎。”他又重复了一遍，祁景惊讶的发现，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江隐，眉目间竟真的出现了些许松懈，神态之微妙，细枝末节处，好像真的满不在乎。“这些人的任何想法，对我都无关紧要。”
祁景被他这几句震住了，一个早有苗头的猜测终于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让他的声音都有点带颤：“……你不打算在这里久留，是不是？”
江隐没说话。
祁景感觉自己的右眼皮猛的跳了一下，好像一个噩梦的预兆变成现实。
没错，就是这样。江隐不会一直留在这个大学里，不会一直和这些同学打交道，不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他受祁老爷的委托任务早已完成，他要去找画像砖，他不属于这里。
这是个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祁景却一直避免去想。
也许江隐那么拒绝他们了解那个世界的内幕，就是知道早晚要分开，不想把普通人拖下水。不……他也不算普通人，齐流木的传人，哈，这个水分如此大的破名头，不知道江隐相不相信。
他脑子很乱，仿佛在做头脑风暴，台风过境，所有想法在脑海中飞旋打转，只剩下一片狼藉。
混乱中，江隐忽然说：“看我。”
祁景眼神聚焦，再看他的时候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你……”
江隐：“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祁景仔细的观察着他，明明江隐并没有易容，还是那个样子，往那里一站，给人的感觉却和刚才差了很多。好像，好像……
“好像不起眼了很多吧。”江隐用一种听在祁景耳朵里非常古怪的音调说，“腰背挺直的角度，肩膀耸起的弧度，站立和走路的姿势，眼睛看的方向，嘴角向上还是向下，下巴抬起还是内缩，音调高还是低……只要稍微改变一点点，就可以让一个你从来不认识的人，变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祁景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袭击了他，他有点懵懵然的看着江隐，看他神秘莫测的眼睛，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了解过这个人似的。
“所以……”他的声音非常艰涩，甚至分不出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来，“所以我才会觉得，你回到学校后，就变得阴郁了很多……是你，是你……”
“是我在伪装。”
江隐说：“所以，永远也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也许根本不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祁景，你没必要站在我这边的。”
是了，江隐根本不想让别人喜欢他，他获得的关注越少越好，因为学生的身份只是他的伪装，他要披着这层皮，不被打扰的做事，因为他迟早要离开。
祁景紧握的拳头都有点发抖，江隐总是可以轻易的控制他的情绪，上次在云台观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他说的那么无所谓，祁景却觉得自己要气疯了。
他耳边好像回荡起了那个声音：“看吧……他不在乎你……他拒绝你……他欺瞒你！”
有谁在刺耳的尖笑，笑声狂妄又可怕：“你背叛我！你背叛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早就猜到了，我赢了！”
郎朗清音声如洪钟，穿破了这片无处不在，迷障一样的笑声：“穷奇，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祁景猛的睁眼，冷汗淋漓。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跌坐在了地上，江隐跪在他两腿间，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肩膀，嘴唇蠕动，好像在念什么咒语。
他的脸色也十分奇怪，苍白中透着点不正常的红，好像皮肤下面被硬逼出来的血色，呼吸的频率也很快。
祁景大口喘着气，盯着他的眼睛，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他想都没想就捧住了江隐的脸，强迫的把他头拉过来，强迫他们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发哑，却急着说话：“……你不在乎，我在乎。你越不让我站你这边，我非要站你这边。江隐，我告诉你，我祁景从小到大没别的，就是脾气特别拗，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那种。我讨厌谁就是真讨厌，喜欢谁就是真喜欢，我认准的人是你，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他说道这里才觉得有点不对，舔了舔嘴唇，加了一句：“再说你是我兄弟，怎么能被别人欺负。”
江隐看着他，脸上那点怪异的红慢慢褪去了，他忽然站了起来，偏头没看他：“快去吧。”
祁景知道他说的是班里的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好，我去。可我等会会回来找你。”
他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头，对江隐笑了笑：“你看你刚才嘴里叽里咕噜的，要是我心思重一点，是不是要怀疑你给我下降头了？你说语言表情什么都是障碍，可我通通不管，只要相信你就足够了。”
他走远了，背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江隐忽然抬起手，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

第84章 第八十四夜
祁景回了队伍，那里虽然还有些混乱，好歹平静了一点，班长见他回来，赶紧趁机说：“走了走了！”便赶鸭子一样把这些人赶成一堆，终止了混乱的局面。
虽然还有人嘟嘟囔囔，但夜色渐深，困意袭来，他们也懒得再争辩了。祁景和班长说江隐已经先走了，默默退到了最后，像一只牧羊犬跟着羊群后面。
他走的很快，想快点完成的任务，立刻赶回去。
也正因为如此，一向敏锐的他没发现，队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少了一个人。
那边，江隐绕了个路往回走，他方向感很好，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远远的看过去，居然还亮着灯光。
他在树影里换了个角度，往窗户那里看去，隔着陈年的脏污和半遮半掩的布帘，竟然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江隐放下背上的黑包，以神一样的速度弯弓搭箭，在那人影再次闪过的时候，猛的松开两指，只见木箭嗖的蹿了出去，在黑夜中划出一道虚影，对面玻璃发出嘭的一声巨大的碎裂声！
弓弦铮铮作响，屋里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了。
江隐等了一会，摸黑走过去，身子伏低，被蹭过的草木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他进了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了那扇老旧的大门，吱呀一声响仿佛声带撕裂，江隐像一抹影子一滑了进去，用最快速度找遍了整个屋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但透出一种久未有人居住的荒凉感，和刚才有人烟，有声响，有灯光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个婆怪去哪了？那男人又去哪了？
他从后院出了门，弯腰查看地上，就捡黑黢黢的土地上，清晰的印着几个鞋印。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婆怪和男人就逃走了？
不，不对…………
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那脚印的花纹很奇怪，并不像是隐居在大山里的人会穿的鞋，反而……
他忽然感到背后一阵风声袭来，眼角余光瞥去，就见一个夜色中人影炮弹般的撞到了他身上，把他扑倒在地！
………………
祁景喘着气，急奔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
他好不容易把这些人送到了山下，半刻都没停就往山上跑，他的速度很快，心脏砰砰的跳动，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小屋前堪堪刹住车，同样从前门进去，谨慎的搜寻了一圈，也没有任何人影。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就像读懂了他的心思似的，那副血腥的场景再次出现了。
凳子上的两个小孩瞪着泪眼汪汪的大眼睛，祁景迟疑了一下，他伸出手去，竟然触摸到了他们嘴上塞着的布条。
布条被扯了出来，祁景却倒吸一口凉气，那俩小孩大张的嘴里居然没有舌头，只一团血肉模糊，布条居然是为了止血，而不是阻止他们发出声音。
想想也对，小孩的呼救哭喊对婆怪来说一定是非常麻烦的事，还不如这样割了舌头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出声。
血滴滴答答的顺着他们的下巴流下去，祁景还是问出了口：“你们刚才看到什么人没有？”
双胞胎对视一眼，眼睛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祁景一秒也没耽搁，拔腿冲向了后院。
后院的地上，正上演着一副非常像凶杀现场的画面。
江隐被一个人紧紧捂着嘴按在地上，他稍微挣动了一下，就被更狠的按向地面，蹭起来灰尘土飞扬。
他发不出呜呜的声音，身上的人也只喘着粗气，用一双背光的眼睛紧紧的，阴森的盯着他。
但这人并不是什么预备杀人犯，他的力气并不很大，也没任何搏斗技巧，只是骑在他身上，就自以为占了上风。
是沈悦。
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江隐就认出了他。他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或者一直在跟着他……不，这种可能性不大，他不可能没发现被人跟踪。
沈悦的眼神很怪异，喘息比他这个被捂住口鼻的人还粗重。
江隐考虑着把他怎么办，他有一点好奇这人的目的，手指动了动，又放松了。
沈悦喘了口气，好像也很紧张似的，从唇齿中蹦出了三个颤抖的字：“………………死基佬。”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他喘着粗气说，“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真他妈恶心。祁景总护着你，我看那小子八成也有点问题……你是不是和他上过床了？”
江隐一愣，就见沈悦整个身体都压了下来，呼吸灼热的喷吐在他脸上，好像要把他看的更清楚似的。
“恶心，恶心死了…………”沈悦魔怔一样重复着，原本紧紧捏着他胳膊的手居然开始意义不明的摩擦和按揉，“男的就那么好玩吗？”
祁景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这画面的冲击力之大，让他直接僵在了门边，脑海中灵光乍现的浮现出一句话：恐同即深柜。
他早该想到，沈悦对江隐那不正常的关注度，没事找事的刻薄言辞，甚至被自己胖揍一顿后，还不依不挠的接近……
直到手指把门框抓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他才如梦初醒，积压已经的愤怒岩浆般的喷发了出来，沈悦……他怎么敢！他也配！！
他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眼看下一秒就要像出笼的野兽蹿出去，把沈悦撕扯成一片一片，却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的拦住了。
从他身后伸出来的一双手，以可怖的，不容反抗的力气，捂着他的嘴，把他拖进了黑暗里。

第85章 第八十五夜
被按住的江隐眉头一跳，若有所觉的看向院门处，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他抬起手，在激动的失去理智的沈悦脑后轻轻一敲，他就软软的倒了下去。江隐把他掀开，顺手拿起地上的黑包，一步步朝门口挪去。
和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祁景在疯狂的挣扎，他身后的人极为强壮，这点可以从钳制他的力气中分辨出来。
他的腿在地上乱蹬，眼珠都爆出血丝来，却因为触不到地板，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剐蹭声。
祁景反抗的力道几乎在搏命，那人压制的费劲，在与他缠斗中分出一只手来，两只并拢在他鼻端晃了一下。
祁景猛的一甩头，剧烈的挣扎，濒死一样疯狂，他艰难的抬起胳膊，反手揪住了那人的领子，好像野兽把利齿深深嵌进敌人的肉里，猛的发力！
只听“嘭”的一声，那人竟然被他揪着领子从背后整个拎起来摔向前面，重重砸在了地上！
那人“咦”了一声，被兜头这么一摔，竟像没事人似的爬了起来，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冲进一个人影，当胸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是江隐！
祁景半点没耽误的冲上去，一把拧过他的手臂往背后一压，那人本该顺势被按下去，却猛的发出了一声大吼，浑身肌肉肉眼可见的暴涨，硬生生把祁景和江隐都甩了出去。
祁景连翻带滚了几圈，一头撞在墙上，脑袋嗡的一声，都快脑震荡了。他咬着牙爬起来，就见江隐已经早他一步冲了过去，和那猛然变得像筋肉大魔王一样的兄弟缠斗在一起，拳脚你来我往，拳头打到肉上发出渗人的嘭嘭闷响，每一下都打到了实处，好像古早的热血漫画。
祁景吐出一口血水，随手抄起角落里的一根木棒，劈头盖脸的冲那肌肉男打了下去，肌肉男反应迅捷的举起胳膊一挡，木棒竟然应声而折，碎成两段！
这是什么怪物！
祁景心下大惊，这怪力男的路子竟和江隐用的禁术有点像，不同的是江隐只用过一臂，他却将这硬邦邦，铜墙铁壁一样的肌肉覆盖了全身。
月光下，他的面貌完全展露出来，朴实憨厚的一张脸，正是刚才从里屋出来的男人。
祁景还要上前，眼前却忽然晃出一抹虚影，呼号着撞进了他的身体里，祁景只觉得周身一片死一样的冰凉，牙齿都咯咯作响，但这冰凉只是一瞬，那鬼就被什么硬生生撞出了他的身体！
鬼尖叫着后退，青面獠牙，头发稀疏花白，竟是那个婆怪。
婆怪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痛嘶，刚才那一下好像让他受到了无可挽回的伤害，有个阴冷的声音嘲道：“不知死活。”
祁景的心猝然一跳，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大活人会和鬼共处一室——这男人是婆怪的主人！
鬼可以被驯养吗？可以被利用吗？当然可以！江隐曾提过用鬼打探和传递消息，只不过又是一种禁术罢了。
这下可真是腹背受敌，祁景咬紧了牙，在自己的口腔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他闭了闭眼，在心底那个越来越大的笑声中，忽然阴森森道：“去！”
一阵阴风吹过，从他背后猛的蹿出了两个鬼童，和婆怪对撞在一起，是那对双胞胎。
鬼童的灵力往往比普通魂魄强，两个小孩疯狂的撕扯和啃咬着婆怪的魂灵，带着极为深重的怨气，竟只在短短几瞬，就把那青面獠牙，形容可怖的婆怪啃的千疮百孔，破烂一般！
那男人的声音十分愉悦，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仿佛回转在山谷间：“这两个鬼童虽然功力比婆怪还深，却一直被咒术困住无法施展，多亏你给他们解了束缚，大仇得报，他们不知多感激你呢！”
祁景回他：“看来你的功力也越来越深了，不用现身也可以说话。”
李团结笑道：“只有你能听到。”
那肌肉男陡逢此变，动作也为之一缓，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鬼童就把血盆大口对准了他。
与此同时，江隐终于摸到了掉在一旁的黑包，他的手才摸上弓，那两个鬼童就像感到什么极大的危险似的，齐齐往后一退，没用眼白的纯黑色瞳仁满是惊恐之色。
肌肉男刚一转头，就被踹翻在地，江隐一手抓着他的头发，一只脚牢牢的踩住他的背，那把乌漆嘛黑的弓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他的头顶，泛着冷光的弓弦距离他脖子只有一毫毛不到的距离。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上缓缓的流了下去。
他知道这把弓的厉害，这并不是普通的弦，是最细，最韧，用最锋利的刀切割也不会断的弦。
只要江隐现在放手，让那弓弦在他脖子上饶个一圈，他的颈口就会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更甚者他的头会无声无息的掉在地上，干净利落，体体面面，血都不会流太多。
这样的事，用这把弓，“白泽”以前没少干过。
“我认输了，别杀我。”他终于开口，“我是白五爷的人！”

第86章 第八十六夜
祁景一愣，看向江隐，就听他说：“白净让你来的？”
那男人咬牙道：“不……是我自己想要会会你。”
祁景四下望了望，果然看到地上倒着个小炉子似的东西，和江隐的万鬼炉很像。他踢了一脚，那小炉子骨碌碌滚到了江隐脚边：“他应该就是用这个装婆怪的。”
江隐一脚踩上去，那看似坚固的小炉子竟然喀拉拉碎了一地，他把那男人提起来：“带我去见白净。”
那男人僵着身子不动，祁景狗仗人势的踹了他一脚：“走！”
男人很屈辱的看了他们一眼，一声不吭的被推着走了。
江隐忽然说：“等一下。”
他们停了下来，江隐对着后院示意了下：“祁景，你把他送回去。”
祁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让我送沈悦回去？”
江隐：“把他留在这里，我们一走，那两个鬼童立刻就能把他吃进肚子里。”
祁景看去，果然见那两个鬼童正看着后院的方向，满是血的小嘴呼哧呼哧的，好像两只急待开饭的狗。
祁景莫名有些心虚，他咳了声，问：“万鬼炉你带了吗？”
江隐一指那个黑包，祁景翻了翻，真的翻出来一个三脚小炉，他把那炉子放在地上敲了敲，对那两个鬼童说：“进来。”
两个鬼童对视一眼，虽然面有不甘，还是齐齐跪了下去，冲祁景深深一拜，磕了个响头，风一样的钻进了万鬼炉里。
炉身哐啷哐啷的响，祁景赶紧把盖子盖上，万鬼炉好一会才平静下去。
祁景冷着脸站起来，把炉子捧在手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那男人忽然嗤道：“没想到齐流木的传人也会玩这些歪门邪道。”
祁景看了他一眼：“真是乌鸦笑猪黑，你自己还不是用的禁术。”
那男人说：“这不是什么禁术，是我们余家的家传绝学，只不过世人愚钝，不知道罢了。”他又不屑的看向江隐，从鼻孔里出气，“……小偷。”
祁景心下一动，难道江隐的这招是从余家那里学的？
江隐没理他，而是让祁景在后院四处布了个简单的阵法，他那一下不重，沈悦不多时就会醒来，自己下山去，只会觉得做了一场太真实的梦。
男人被他们反绑了双手，推着走出了鬼屋，江隐持弓在后面戒备着，祁景悄声问他：“你怎么知道白五爷一定就在山里？”
江隐说：“我了解白净的行事风格，这些人相当于他的门客，他控制欲很强，除非有他的命令，就算自由活动也是在他周边。”
祁景沉默了一下，问：“你也是他的门客吗？”
出乎他意料的，江隐竟然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曾经是。”
那男人冷笑道：“可他一点都不知感恩，五爷对他那么好，他还不是说走就走，白眼狼一个。”
祁景特不满意他的态度，眉头一皱又给了他一脚：“又他妈有你事儿了。”
看看这傻逼把江隐打的……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张脸，江隐刚才挨了一拳，半边脸都肿的青紫，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呢。他心里只顾为江隐不平，完全没去在意那男人肿成猪头的一张脸。
男人眼神凶狠愤怒的瞪着他，两条被绑着的手臂肌肉凸起，青筋暴露。
江隐忽然说：“你是余家老四？”
男人一扬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大声道：“是又怎样？”
江隐若有所思：“我听说过你，当年我还在余家的时候你哥说起过……你不是要去念书吗，怎么又回来了？”
余老四微晒：“关你什么事？别乱套近乎！”
祁景都被他弄笑了，拳头喀拉喀拉捏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动手，江隐就一指山下：“到了。”
祁景探身瞅去，就见山脚下赫然矗立着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房子，完全的欧式建筑风格，灯火通明，在黑夜中极为打眼，楼底下一溜漆黑锃亮的车，楼顶波光粼粼的，居然还有个泳池。完全就是个有钱人的度假别墅。
“这白五爷还挺会享受。”祁景说。
江隐却摇头：“这不是他的风格，白净一定住的很不称心。”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警觉的看过去，就见和这荒凉的大山格格不入的两个西装男走了出来，冲着江隐一鞠躬：“五爷让我们请您过去。”
祁景惊疑不定，江隐没露出什么情绪来，微一沉吟，居然把余老四推了过去，说：“前面带路。”
余老四被松了绑，揉了揉手腕，仿佛感到耻辱似的，大步往前走去，不一会就没影了。
两个西装男也没拦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前面走去。
他们俩在后面跟着，祁景低声道：“你怎么把他放了？”
江隐说：“估计这一座山里都是白净的人，他要对付我们两个不费吹灰之力，余老四在不在我们手里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祁景有点紧张，紧张之余还有兴奋，他看着江隐波澜不惊的侧脸，有种奇妙的预感，他好像终于能触碰到一点这人神秘的面纱了。
黑夜落下漆黑的帷幕，富丽堂皇的别墅静静矗立在匍匐的山体下，花式铁栏大门对着他们大开，一阵风吹过，竟给人一种鬼影重重，后脊背发凉的感觉。
祁景没在怕的，他跟着两个西装男进了屋门，宽敞的大厅悬挂着快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吊灯，水晶大的能晃瞎人的眼睛，他眯了眯眼，就见面前竖着排开一溜复制粘贴一样西装男，站姿笔挺，那仪态一看就是职业军人退下来的。
在这列队伍的尽头站着几个布衣布裤的人，眼神鹰隼一般犀利，精气神儿很足，很明显的练家子。他们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个穿长袍大褂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容素净，一双精光内敛的凤眼，慢慢的抽着个长烟斗。
而余老四，就跪在他脚边，挺高大的一个汉子，卑微的仿佛要蜷缩成一团。
那一瞬间祁景都以为自己回到了民国时代，这气氛，这装扮，能直接上演一出大宅门。
因为那边气场太足，谁也没开口说话，那男人抽了口烟吐出来，浓雾弥漫，终于叫了声：“阿泽。”
江隐回道：“五爷。”
白净叹道：“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五爷。”
江隐不语。
白净放下了烟斗：“说说吧，最近过的怎么样？带小孩带的挺开心的？”
祁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那“小孩”指的是他，脸色立刻就不太好看了。
这个白净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他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的“我很强”的气势，让人心生抗拒，江隐虽然也强的可怕，却总是刻意收敛低调，更何况，他总是善意的。
江隐说：“他是齐流木的传人，我以为我用心带他，你会很高兴。”
他的话好像在试探什么，白净却不接，微嗤道：“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而已。齐流木是否有转世还没有定数，谁知道他只是不是随口一说。人呐，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控制转世轮回呢。”
他这才正眼看向祁景：“不过，这小子废了李魇的一条胳膊，我还是挺惊讶的。”
祁景若有所觉的望去，就见那几个布衣布裤的人身后绕出一个面目阴柔清秀的人，脸上仍旧冒着细细的红血丝，那是长期易容的后遗症。
他盯着祁景的眼神仇恨阴狠，一条胳膊软软的垂在袖中，正是在他们身上栽了个大跟头的李魇。
李魇阴森森道：“我们又见面了。”
祁景笑了一下，眼神意有所指的在他裆部一晃：“我还以为你不敢再见我了。”
李魇一窒，咬牙道：“你小子别太嚣张！”
祁景昂着头站在那里，满脸轻蔑的看着他。李魇被他那眼神看的又气又怕，那天夜里，祁景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他想起这小子下手有多狠，又想起自己为这事受了多少鸟气，恨不得立时扑上去，生吃他的骨头喝他的血。
江隐微微挪了一步，挡住了祁景，很明显的维护姿态。
白净轻轻的笑了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这句话一出来，李魇虽然气的满面涨红，快要爆体而亡，却半点也不敢再动了。
白净说：“阿泽，我们来谈谈正事。”
他眼睛微眯：“你手里有多少画像砖？”

第87章 第八十七夜
江隐毫不犹豫的回答：“一块没有。”
白净微默，李魇已经沉不住气了：“五爷，他是在耍咱们！我看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就什么都说了！”
白净一摆手：“阿泽？”
“真的没有。”江隐说。
白净看了他一会，他那双眼睛看似疏懒温和，实则极为犀利，像一柄刀子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像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透。
他忽然说：“甭跪着了，起来吧。”
祁景知道这句话是对蜷缩在他脚边的余老四说的。余老四抬起头，满面感激和羞愧，讷讷叫了声：“五爷……”
“看在你年轻冲动的份上，这次的事我计较了。把人给我带过来。”
余老四大力一点头，站起来扭头走了，不多时就回来了，身后领着两个被反绑着双手，上半身都套着个黑布的人。
祁景一看这两个人的四条腿就觉得熟悉，等那黑布袋一揪下来，就更熟悉了……这他妈不是陈厝和瞿清白吗！
祁景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瞿清白脸色苍白，却还算镇定，看到江隐和祁景眼睛一亮，却没说话。陈厝酒还没太醒，迷迷糊糊的，被瞿清白一个肩膀撑着。
再看挟着他们俩的两个人，满身腥臭的秽物，脸色不虞，看着陈厝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坨臭狗屎，看来是被吐身上了。
陈厝一见他就大着舌头喊：“诶，祁……祁景！江隐……你俩咋又凑一、一起了？”
祁景头大如斗：“你别说话了。”
陈厝含含糊糊的嘟囔，估计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是真担心你啊……我、我怕你陷进去，你那个情商，太，太低了！”
祁景没心理搭理他，看向白五爷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净却看向江隐：“阿泽，不也不想逼你的。但你的嘴巴总这么严，我也不好办事，只能请这些小朋友过来了。”
“今儿个你要是说了呢，你们四个都能全须全尾的出去，要是你不说，”他用烟斗点一点被绑住的两个人，“这两个就得横着出去。”
他话音刚落，后面俩西装男就刷刷抽出两把枪，抵在了瞿清白和陈厝的后脑上。
瞿清白被那冰凉的枪口一顶，立时就是一抖，陈厝好像也清醒了点，迷迷糊糊的抬头看四周。
“这，这是哪儿啊……”
他身后那西装男被他吐了一身，早就想教训他了，立刻拿枪托猛的往他头上一砸：“老实点！”
祁景那句“住手”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陈厝头上淌下一道鲜红的血痕，闷哼一声，居然白眼一翻，没骨头似的晕在了地上。
瞿清白急道：“陈厝！”
他旁边的西装男有点慌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弱鸡的，一枪托就能磕晕，他也没用多大力呀！可这一下自作主张无疑是坏了白五爷的事，瞿清白还在旁边喊：“你对他做了什么！陈厝！陈厝！不会是死了吧，陈厝你醒醒啊！”
白净往这边冷冷的瞥了一眼，西装男震慑于他的威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簌簌发着抖：“五……五爷……”
就在这时，瞿清白忽然用肩膀狠命一顶身后的男人，枪支走火，子弹从他头皮上擦着飞了过去，刚才还昏迷在地上的陈厝忽然一个鲤鱼打挺，拦腰抱着西装男的腰摔在地上！
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在同一时刻，祁景把手上捧着的万鬼炉重重摔在地上，两只浑身血次呼啦的小鬼呼啸而出，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西装男按回地上，像两条饥饿的鬣狗一样疯狂的撕咬着他的血肉！
李魇虽然早领教过他们的狠劲，但没想到这帮小子在被枪顶着头的情况下还这么豁得出来，他狠狠一一咬牙，不甚熟练的用左手去掏枪，却摸了个空。
他的冷汗骤然像喷泉一样从全身上下的每个毛孔冒了出来，他僵硬的转过脸去，就见江隐站在他不足咫尺的地方，手握着他的枪，对准了白净的脑袋。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太可怕了……李魇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他莫名恐惧的发抖，他知道要不是江隐的目标是白净，他早就死透了。再看旁边的几人，除了站在白净身后的两个趴在了地上，其他人都和他一样后知后觉的去掏枪，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就疾弓利箭一样对准了江隐。
只需一声令下，他就会被射成个筛子。
可是擒贼先擒王是有道理的，老板还被枪顶着脑袋呢，他们怎么敢动手？
此时的那边，瞿清白和陈厝已经把西装男身上的枪都拿到了手中，祁景一招手，两个小鬼飞到了空中，张牙舞爪的和枪口对峙。
空气紧绷的一触即发，连呼吸都显突兀，这样的气氛下却有人长长吐出一烟雾来，白净叹道：“我以为会是‘折煞’。”
折煞，是江隐那把弓的名字。这把弓已经声名远扬，当年还是白净给它取的名字，现在却很少有人知道了。
江隐没有动。
白净又说：“如果非要选一种死法，我还是比较喜欢死在你手上。据说死在折煞上的人没有一点痛苦，死相也很好看，就像脖子上系了条细细的红绳，不知是不是真的。”
祁景正对着江隐，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江隐说：“我没打算取你性命。”
“我知道。”白净说，他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动作，伸出两指，浑不在意的拨开了江隐的枪口，“所以也没必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江隐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的放下了枪。
白净笑了笑，摊手道：“刚才开了个小玩笑，你们不介意吧？”
瞿清白和陈厝面面相觑，陈厝眉毛都要挑飞了：“你在搞笑吧？我可是差点被爆头的人，你还说——”他的嗓子梗了一下，头上的涓涓细流糊住了他的眼睛，下意识的伸手去抹。
江隐说：“五爷，我刚才的说的是实话。”
白净询问的看着他。
“每拿到一块画像砖，我就会把它交给邮局，寄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留一个不同的手机号，过两三天后再改地址寄向另一个地方，让画像砖在全国各地流转。所以现在我手上，确实一块画像砖都没有。”
祁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不知道江隐是不是在瞎扯淡，一句吐槽都涌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你可真信任中国邮政啊。
白五爷好像也在思索他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瞿清白身边的陈厝却忽然颤抖着弯下了腰。
瞿清白察觉不对：“陈厝，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状态，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清晰的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的感觉。
眼前的血雾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皮肤出现了烧灼性的疼痛，陈厝举起自己颤抖的手，视野里一片血红。
完蛋了……
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下，他举起了手，一把掐住了瞿清白的脖子。

第88章 第八十八夜
瞿清白脸涨的通红，两条腿离地乱蹬，他紧紧揪住陈厝的衣服，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里还有人的影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陈厝在挣扎着，他忽然大吼一声，被人硬生生掰开似的松开了瞿清白的脖子。
白净看着这边的乱象，忽然饶有兴趣的说：“有趣。”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的一把枪，手一扬就是一枪，好似拈花般风雅又随意，连江隐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颗子弹朝陈厝眉心疾驰而去。
眼看陈厝就要血溅当场，忽然一条人影斜飞出来，把陈厝扑倒在地，祁景的头和陈厝的头重重一撞，要是俩鸡蛋现在就碎了，剧烈的晕眩中他只想到，还好这次来得及。
江隐也跃过沙发，从腰间抽皮带似的抽出法绳，和扑上来叠罗汉的瞿清白一起把陈厝五花大绑，好在他也没太挣挣扎，不如说他身体里的本我意识在和寄生的血藤打架，瞿清白把黄符啪啪拍了他满脸，才跌坐在地，松了口气。
陈厝牙关咯咯作响，瞪大了眼睛，即使被绑着仍在地上不停抽搐。
祁景揉着额头站起身来，现在，有变成他们四个和一堆人对峙了。
李魇恶狠狠道：“五爷，不如先弄死一个，我看白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弄死这个怪物，肯定能撬开他的嘴！”
祁景冰冷刺骨的目光投过来，李魇看了看那两只小鬼，咽了口吐沫，又不说话了。
白净问：“这是被寄生了？”
江隐点头道：“血藤。”
白净嘶了一声：“不好办啊。被寄生者随时可能失去理智，你以前看到不是都直接弄死吗？”
祁景一惊，不由得看向江隐，在他看来，虽然被寄生者偶尔会被控制，但是本质上还是人，大多数时候保留了清醒的神志，是什么样的情况，江隐才会痛下杀手？
难道……被寄生者到最后真的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江隐却没有接这句，而是说：“李铭易的画像砖，应该已经在你那里了。如果你接下来还要找画像砖，我可以帮你。”
李魇又沉不住气：“你先把手上的都交出来！”
江隐看向白净，坦白道：“我不信任你。”
“你也知道，画像砖一共有九块，其中四块都是四大守墓人世家的大印。如果你们的人里混入了‘魑’的人，所有努力将功亏一篑。”
白净慢悠悠道：“你怀疑我？”
他说：“我可是从你十岁就认识你了。”
祁景又是一惊，他没想到白净和江隐认识的这么早，比他早了快十年。他所有不知道的，想知道的，关于江隐的一切，白净可能都知道。
……呸，这话真绕口。
江隐并不擅长叙旧，他也没打算接茬。
白净看着他，忽然一笑：“好吧。有白泽助我，也不算亏。但不能是你，”他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把他们都圈在了里面，“……是你们。”
江隐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下：“他们和这事无关。”
白净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似的，压抑的低低的笑了声：“无关？无关你带着他去陈家，无关你让他们牵扯进这里来？看看他们的样子吧，陈家小子变成这么个怪物，齐流木的传人被你带的开始招鬼了，连龙门派的少爷也拖下了水……现在要抽身？晚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太天真，妇人之仁，我说过你的。”
祁景没等江隐再答，上前一步挡住了他：“我们愿意。”
他面沉如水：“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白净道：“何必这么着急。以你朋友的身体状况，不妨在这里歇上一晚，我既然说了合作，就不会出尔反尔。”
“更何况，我说不定有救他的方法。”
祁景怀疑：“你？”
白净：“我曾经养过几个被寄生者当打手，这些人只要控制得当，可以坚持很长时间不被吞噬和同化。虽然最后无一例外难逃一死，但解你们的燃眉之急也够了。”
祁景心头一动：“那你有没有办法解除诅咒？”
白净不知为什么看了江隐一眼，微微一笑：“再说吧，来日方长。”
他随意道：“李魇，先送几位上楼休息。”
李魇握紧了拳头，还是走了上去，咬牙道：“请。”
祁景将两个小鬼收回炉中，江隐捡起黑包，瞿清白扶起陈厝，穿过台风过境般的大厅，随着李魇往楼上走去。
江隐回头看了一眼，白净从始至终都没换过姿势，他仍旧倚在那张舒适的沙发上，不紧不慢的吞云吐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愚席铮丽．
他们上了三楼，楼上的装修同样很有格调，长长的走廊，房间都是宽敞又舒适的客房。
李魇原本想让他们一人一间，但祁景坚决的说：“我们两个人一间。”瞿清白点了点头，一来他们都不放心安全问题，二来他得看着陈厝，他现在全身通红，皮肤火烫，至少得守到他危险期过去。
李魇怪异的看着他们：“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祁景一愣，又硬着头皮道：“没关系。”
李魇嗤笑一声，目光淫邪的掠过他和江隐：“可以是可以，劝你们别折腾太厉害，很吵。”
祁景笑了下：“记吃不记打说的就是你了吧。”
李魇笑容一僵，脸色难看的一指房间，匆匆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上来一个女人，气质娴静，穿着修身的旗袍，抱着一个布包一样的东西，说：“五爷让我过来给陈家少爷治疗。”
这么个大美女，要是陈厝醒着一定会像只鼻孔喷气刨蹄子的马，但他现在还迷糊着，像个木乃伊似的被瞿清白扛着，满脸黄符要多丑有多丑，自然没工夫兴奋了。
瞿清白礼貌的一点头：“请。”就把大美女让进了房间，又问，“怎么称呼？”
美女一笑：“我叫周炙。”
祁景帮着把陈厝放在了床上，就见周炙把布包展开，居然有一张桌子那么长，上面密密麻麻的针泛着寒光，他下意识的想，老中医？
白净找了个老中医来治陈厝？
可他等周炙抽出一根针放在眼前，他才发现不对，那针竟然通体血红，红的发黑，好像在鲜血中浸泡过一样。
他问：“这是什么？”
周炙道：“朱砂针。”
瞿清白道：“朱砂不是有毒吗？”
周炙一笑：“当然只是个称呼而已。小弟弟，你不会想知道这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她有种年长女人的风韵，瞿清白脸一红，嘟囔了声：“不要那么叫我。”
那边，江隐已经把法绳解了，陈厝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不知是不是还在天人交战。
周炙对祁景道：“把他衣服脱了。”
祁景愣了下：“全部？”
周炙：“全部。”
躺着不方便，他只得抓住陈厝胸前的衣襟，稍一用力就扯裂了，露出一片结实漂亮，却泛着诡异的红的肌肉。
江隐要去脱他裤子，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拉链上，有种奇异的视觉冲击感。祁景一看头皮都炸了，眼疾手快的拦住了：“你干什么？”
江隐动作一顿，他才觉出这话的奇怪，两个大老爷们互相看光也没什么，但……但江隐不一样啊！
他咳了一声：“我来吧。”
说着就跟给鸡拔毛似的一把扯下了陈厝的裤子，露出两条大红腿来。
周炙拿起一根长的让瞿清白胆寒的针，扎在了陈厝的胳膊上，纤细的手指拧了拧，动作之优美好像在绣花。
她动作奇快，不一会就把陈厝身上扎满了，瞿清白看了会觉出不对来：“那个，那个针陷进去了！”
原本还露出陈厝皮肤大半个的长针，已经变成了一小截，好像随时会没入肉里。
瞿清白急的恨不得手动拔针，被周炙拦住：“就是要它进身体里。血藤是寄生形植物，算算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已经长了很久，这针就像一道枷锁，可以压制它的生长。”
瞿清白听的懵懵懂懂：“那之后怎么弄出来啊？”
周炙：“不用弄出来，针会自己融化在血肉里，对人体无害。到那时，就要再次施针。”
江隐一直旁边听着，仔细的观察周炙的施针方式，他看得太过专注，祁景莫名有点不爽，不易察觉的挡了他一下。
江隐挪了一步，他又挡过去。
江隐发现他在挡自己了，不是很理解，正要挪步的时候，被祁景拉住了往外走。
瞿清白回头问了句：“你俩干什么去？”
祁景：“他要去洗手间。”
瞿清白“哦”了一声，回过头来才觉得不对，去洗手间还要人陪？而且这房间里就一个自带的洗手间啊！
没等他再问，祁景已经把江隐推进了洗手间里，江隐看他反手关上门，问：“有什么事吗？”
祁景有咳了一声，他其实没想好，但也有一肚子疑问，随便挑几个出来就足够转移注意力了。
“外面可能有监控和窃听，那个……你真把画像砖寄快递了？”
江隐：“当然没有，怎么好随便麻烦快递员。”
祁景：“…………”他真没想到江隐扯起淡来真这么自然而然，撒谎都不打草稿……这算是一种黑色幽默吗？
“但是用另一种方法藏在很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会找到的。”
他这句话音刚落，外面门就被拍了拍，周炙含笑的声音传来：“你们俩上完厕所了没有？我要走了。”
祁景打开门，和江隐走出来，就见她已经把布包整理好，又把一张单子递过来，上面写着清清楚楚的药方，要定时服用。
但是祁景仔细一看那材料，什么炉灰，童子血，狗牙磨粉，狼蛛切片……活像什么大型邪教现场。
周炙说：“材料五爷会派人送给你们，单子只是留个底，我不会害你们。”
他们道了谢，周炙要走，又转身看向江隐：“你就是江隐？”
江隐略一点头。
她微微一笑，这才袅袅婷婷的走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夜
祁景看不懂她那个笑什么意思，也许江隐看懂了，但不愿说。
陈厝皮肤上的红色已经渐渐褪去，瞿清白和他一个房间，夜里会守着，祁景和江隐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沾了点血迹，衣服又脏又破，满是尘土，却都无暇顾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作罢。
房间中央当真只有一张床，虽然不小，但睡上两个大男人仍稍嫌逼仄。祁景莫名有点尴尬，他悄悄瞅了江隐一眼，就见他打开了衣柜的门，从下层抱出一床备用的褥子来。
江隐把褥子扑在地上，说：“你睡床吧，我打地铺。”
祁景楞了一下，他仔细观察江隐，并没在那张脸上发现什么多余的神情。虽然他们俩的关系是有点诡异，但也不至于不能睡一张床的地步，何况连浴巾和衣服都共用过了……打住。反正要打地铺也不能江隐打，祁景感觉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被深深侵犯了。
他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是睡床吧。”
江隐头也没回，专心致志的铺被子：“不用。”
祁景眯了眯眼睛，忽而一把把他拉了起来：“那你去睡床。”
江隐：“我不……”
祁景已经拿起遥控器，啪的一声关了灯。
这房间是落地窗，外面的月光清晰的在地面上印出冷色调的格子，有半格月光爬上了床，照亮了江隐半边微微曲起的手。
祁景见江隐不动，把他推坐在床上：“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
江隐没再说话，脱了鞋子和外套，上床了。
祁景也枕着臂在地铺上躺下，他盯着天花板，想要好好思考下今晚上乱麻一样的这一切，却不知从何理起。他又扭头看看江隐，被子鼓起一个包，江隐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这么大就睡着了。
他扭头看了一会，觉得脖子有点难受，索性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那个背影，看的也更舒服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祁景还是没有睡着。一方面是心里有事，另一方面是冷，那褥子太薄了，时至初冬，入夜后寒气一丝丝的从地板往上蹿，饶是他火力旺盛，那褥子还是被冰的铁板一般。
他窸窸窣窣的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就在这时，祁景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阵动静，江隐坐了起来。背对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上来睡吧。”
祁景的迟疑只有一瞬，虽然感觉这对话有点古怪，他还是爬起来，一掀被子，飞快的钻进了热烘烘的被窝里。
他刚满足的叹了口气，就见江隐面色有点怪异的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地上，祁景一回头，才知道是哪里不对。
他本来应该拿自己被子上来的，结果直接溜进了人家的被窝，这被子下的暖，都是……江隐身上的热意。
祁景那叫一个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趁着脸上的热度还没被江隐发现，他赶紧补救：“我，我去……”
可没等他这句“我去把被子拿上来”说完，江隐就已经背过身躺下了。
祁景的心跳并不剧烈，却像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掌控者，忽快忽慢，慌的他胸口发紧，不知如何是好。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躺下来的的，床不大，被子也不大，江隐就在咫尺远近，后脑勺对着他，干净的发尾连着白皙的颈子，突出的脊骨和后背的凹陷，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他觉得他的呼吸都能吹动那发梢。
这样的弧度，好像……祁景绞尽脑汁的思考，好像一只被放在案板上的鹅。
鹅脖子优美的弧度，高高举起的闪着寒光的菜刀，咬住脖子时酣畅淋漓的感受……
祁景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净想这些有的没有，还能不能好了？
他又盯了江隐好一会，忽而有些不平。他在这边胡思乱想，江隐却在那边睡得那么安稳，祁景真想把他也弄醒，让他和自己一样惶惶不安。
忽然，江隐动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仰躺着，微微歪了歪头，看向祁景，眼里一派清明沉着：“你能不能不老是看我，我睡不着。”
祁景一下子就被这记直球打懵了。
江隐的语气不是疑问，不是探寻，而是罪证确凿，板上钉钉的肯定。
祁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他知道自己脸上的红肯定遮不住了，颇有些恼羞成怒，冷冷道：“谁看你了。”
他俩对视了一会，祁景率先受不住那目光，猛的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了要冒烟的头上。
他没看到江隐捂了下后颈，好像那里被什么东西碰过一样。
祁景做了会缩头乌龟，终于把头探出来喘气，他回了下头，正对上江隐的目光。
他好像有了理由，立刻转了过来：“是谁看谁？”
江隐睫毛动了两下，转眼看向了天花板。
沉默。
祁景看着他的侧脸，有一个被埋没在刚才的兵荒马乱下，却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不自觉的溜出了嘴边：“刚才沈悦那样……你为什么不反抗？”
江隐说：“我想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祁景皱了皱眉，恨自己那时候没多给他两脚：“以后遇到这种人渣不用手软，抽他丫的，不然白让他占了便宜，不卸条胳膊腿多不划算。”
江隐没有说话。
祁景见他不答，莫名执着于这个问题，往过凑了凑：“睡着了？”见人眼睛还睁着，就催促，“你听到了吗？”
他几乎就在江隐耳边说话，温热又急促的呼吸吹拂过来，江隐忽然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
祁景很无辜的被推远了，这可是祁大校草第一次被嫌弃，向来只有他拒绝的份，没有别人嫌他的份，他有些不爽，就着心中的恶劣因子又往前凑了凑，低沉的声音好像回响在江隐脑袋里：“我问你听到了没有？”
江隐猛的坐起来，吓了祁景一跳，就见这人翻身就要下床，知道把人逗急了，赶紧一把拉住他，半拖半抱的弄回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江隐挣了两下，也没认真，坐回了床上，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祁景又把他按下去，感觉他的上半身被掰下去时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不由得有些好笑。
躺回了床上，江隐忽然说：“关于你身上的诅咒，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祁景的心重重一跳，刚才还有点轻松愉悦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笑，又是一惊，差点以为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结果是李团结那孙子在他身体里笑。
那男人诱哄般：“告诉他，告诉他啊。”
“祁景，你不是很信任他吗？告诉他，看看江隐会怎么对你……怎么，你没有信心吗？为什么在发抖？”
祁景紧紧攥住了颤抖的拳头，他掩饰般的把手放在被子下，喉结干涩的活动了一下，哑声道：“……没有。”
他知道江隐在问万鬼炉的事：“我不知道，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能操控那两只小鬼了。还有，我甚至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魂灵和那间小屋过去的画面，但很不稳定，一会很清晰一会又看不到了。”
祁景从未想过自己对江隐撒谎能撒的这样顺畅，可是他就是有种直觉，不能把李团结的存在告诉任何人。江隐也不行。
不，尤其是江隐。
江隐并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我无法判断你身上诅咒的类型，陈厝那种，是对寿命有影响，有的是对身体机能有影响，还有的，是对心智有影响。总之，没有一种诅咒是完全有利于人的，就算带来某种好处也往往是片面的，作为交换，会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我所担忧的，是诅咒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你的心智，暴戾和残忍开始生根发芽，而你却无法发现。”
祁景沉默了一瞬：“你觉得我变了？”
江隐说：“我不知道，我无法判断。我不会让你抄写金刚经道德经那种东西，我觉得没有用，一个人要对抗自己的内心时，是无法凭借外物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被轻易的控制。”
李团结又笑了：“这小子还挺明事理，那些经文我也研习过，还觉得那些老家伙们说的很对呢。”

第90章 第九十夜
夜色浓重，月光攀爬上床，照在背对的两个人身上。
李团结话匣子开了就停不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当面万宁宫的老东西自称张修后人，开坛布法，请我上山，劝我弃恶从善，我坐在大殿中，听他们讲经讲了七七四十九天，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
祁景说：“然后呢？”
李团结道：“然后七七四十九天满，我就从蒲团上起来，说诸位道法精深，满腹经纶，本座不才，惟武力尔。然后把这破道观一把火烧了，下山去了。”
黑暗中，祁景睁开了眼睛，那两只眼珠透着寒凉的微光。
“你是穷奇。”他忽然说，用肯定的语气。
李团结并无迟疑，懒洋洋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祁景：“为什么？”
李团结笑了笑：“没有为什么。”
祁景微微攥紧了掌心，被子都被他揪住紧密的褶皱来，在他身后，江隐在睡梦中也皱起了眉头。
月光下，一个男人的脸凭空浮现了出来。这张脸下面空荡无凭依，和床沿平行，正对着祁景，虽然眉目俊美至极，仍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来。
祁景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恶趣味，就听那张脸吐出话来：“祁景，我知道你现在有满肚子的疑惑，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是一体的话不假，这里，”又有一只手浮现出来，指了指他的胸膛，“我们的魂魄是交融的。”
祁景沉默半晌，忽然默道：“六十年前，四凶兽被一个叫齐流木的道士斩杀。”
“你在那时被杀的只剩魂魄残片，蛰伏许久积蓄力量，终于强行入住我现在的身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这样吗？”
李团结用一双诡谲莫测的眼睛看着他，并没有否认：“我从你出生起就在了。”
祁景：“那就是没错了。你我不过是夺舍不成与被夺舍的关系，别说的那么恶心。”他心里暗忖，江隐的话不错，穷奇毕竟是外来人，在他这具身体里待久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再或者慢慢把他同化，也够他受的。
思及此，他再次说：“你也算个上古大妖了，我不信你就甘心屈就在我这具身体里。你就不想出来吗？”
李团结说：“想，当然想了。这也要你肯帮我才行。”
祁景问：“怎么帮？”
李团结微微一笑：“你当他们为什么都在找那几块破砖头？”
事情涉及江隐，祁景瞳孔微缩，正是几秒钟也等得心焦的节骨眼，李团结忽然住了口，看了眼他身后，那张脸就烟雾一般化去了。
祁景没想到他这么不地道，在这关头吊人胃口，刚要发作，就听到身后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转身去，就见江隐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眉头纠结成一团，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极为痛苦和压抑的低吟。
祁景一摸他额头就是大吃一惊，不仅汗意涔涔，还摸到了一手滚烫，火烧一般。
他从没见过江隐这个样子，好像什么急病发作，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摇着他急道：“江隐，醒醒！醒醒！”
…………
那边，江隐在做一个多年来反反复复，早已烂熟于心的噩梦。
梦里，他身量尚且矮小，行走在烟雨蒙蒙的江南小镇中，青砖黛瓦，滑脚难走的亮石板路，油腻腻的青苔，带着霉斑的白墙。
一切都那样熟悉，他的师傅在前面大步走着，背着一身的耍把式的家伙事小玩意，灰不溜秋的大包袱叮叮当当，将那原本宽厚挺直的身板衬的有些繁琐佝偻。
活像个捡破烂的。那些女人们这样说他。
江隐人小腿短，小跑着追过去，叫了声：“师傅。”
他师傅并不应他，仍旧大步疾走，江隐越追，他越要把背影留给他，虽然早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梦中，江隐还是锲而不舍的，一次又一次追过去。
“师傅，等等我！”
男人充耳不闻，步子越走越快。他腰间松垮的布包边缘露出一角灰扑扑的色彩，砖头方方正正，在里面磨蹭碰撞。
最终，江隐还是没能追上他。
师傅消失在了烟雾迷蒙的巷子尽头，江隐停下脚步，支着膝盖，大口的喘气。
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江隐现实中的意识游离在这一切外，他等着又一次夜半时分冰凉刺骨的惊醒，这次却不一样。
有什么拉着他的脚步，疲惫的踏过青石板，走过发黄发旧的不正常的矮墙，走到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他感到天气变了，环境变了，连时间都变了。
房间里很黑，只有一盏煤油灯发着豆大的光亮，老式的那种又长又笨，漆成暗绿色的桌上伏着一个人，聚精会神的提笔画着什么。
许久，笔终于停了，那人也吐出一口气来。
他拿起手边的大搪瓷缸喝了口水，仿佛是感觉到了一道目光的注视，忽然抬起了头，向这边看来。
江隐微微一惊。
这是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
“……江隐！江隐！”
焦急的呼唤好像从水面上传来，远远的发着闷，听得不甚清晰。好像有只手把他从水底捞了上来，那声音才真正进到耳朵里。
一股从今夜开始，就一直扰人心神，让他焦躁难安的气息，就这样直白的扑面而来，江隐慢慢睁开了眼。
他身上全是虚汗，眼神失焦，祁景原本急得要去叫医生了，见他醒了，终于松下口气来，谁料一见他这样子，一口气没下来又提了上来。
他拍拍江隐汗湿的脸，试探道：“你怎么了？”
江隐不答，眼神好像有了焦距，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祁景有点急，还是按捺下来，耐心又温柔的问他：“能听得到我说话吗？江隐……江隐？你听得到就回我句话行不行，嗯一声也行，啊？”
江隐的眼角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
经过了兵荒马乱的一夜，加上连绵不绝的噩梦的骚扰，让他的自制力一度下降到了最低点。
让他坐卧难安，日渐虚弱的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饥饿。
剧烈的饥饿感折磨着他，甚至到了疼痛的地步，他察觉到自己拉弓时手都在抖，如果不是祁景，也许就在今晚，连余老四都能轻易打败他。
没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忍耐力去粉饰太平，和祁景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听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丝气息，每一次肢体接触，江隐都会牙根发紧，手脚虚软到想跪倒在地。
可他知道一旦放下了那层枷锁，他全身的机能将怎样在一瞬间迅速发动，像饿到濒死野兽一样，只靠本能就能把面前这个人拆吃入骨，整个撕碎。
他克制到发疯。
祁景浑然不觉，还在絮絮低语，甚至用手掌拍着他的背：“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了没事了，没什么可怕的，我在……”
肢体的接触，香甜的气息，好似能聊以慰藉，带来的却是更大的空虚，更难填的欲壑。
这不怪他。江隐着了魔似的想。
他警告过他离远一点的，是他非要凑过来。
不怪我。
他自找的。
唇齿麻木的相碰，江隐喃喃道：“我说过的。”
祁景听清了，却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待要再询问，却忽然感到一阵大力钳住了他的肩膀，一阵天旋地转后，脊背重重撞上了柔软的大床。

第91章
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喘息声，床单被激烈的动作揉的凌乱，被子拖了一半在地上。
床上的两个身影带着紧绷的力度，仿佛要把对方揉在骨子里一样交叠着，祁景从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江隐就跪坐在他身上，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了他。
那明显不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
江隐把脸埋在他肩窝，湿热滚烫的呼吸一波波吹在皮肤上，祁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要落在江隐背上的手由拍改抓，揪住他的领子。
可是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他也说不去清楚。
只是这一瞬的迟疑，颈间就传来了一股刺痛，江隐张开口，重重的咬住了他的脖子。
齿关凶猛的咬合，用力再用力，想像野兽一样撕开温热的皮肤，咬开他的大动脉，让滚烫的血液喷溅而出。
祁景感受到了危险，这不同寻常的力度带来剧痛，让他瞳孔骤缩，叫了一声：“江隐！”
他揪着江隐的领子往后拽，湿热的舔舐让他毛骨悚然，随着他和穷奇的逐步融合，祁景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他下力气抵抗，江隐也被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江隐，你怎么了，醒醒！”他摇晃了江隐两下，看那人还木愣愣的没反应，狠了狠心甩了他一巴掌，“喂！”
江隐的头偏了过去，他的嘴角嘴角挂着一抹血色，慢慢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个动作诡异中带着点妖艳，祁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淫者见淫，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了目光。他的脖子已经被咬出了血，神经聚在那里突突的跳，现在加上他自己的心跳，血流几乎在奔腾汹涌，汩汩作响。
江隐的呼吸更加急促了。只是一点点血液而已，他就像只眼冒绿光的狼，迫不及待的又一次扑了上来。
祁景知道他这状态不对，抓着他的双腕就往后扭，但江隐哪那么容易被制住，他饿昏了头，竟然不顾自己胳膊可能被拧脱臼的危险，发狠的去挣，祁景怕他伤到自己，赶忙放手，谁料江隐竟然反手钳住了他的肩臂，抡了个圆重重摔在了地上。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祁景的重量直接砸碎了床头柜，江隐何曾和他动过真格，这一下完全没留手，祁景摔的七荤八素，躺在一堆碎木上，骨头都要散了架，一时竟爬不起来。
江隐翻身下床，揪着他的头发扯起来，俯身就要张着嘴往脖子上凑，那动作粗暴无比，祁景被他揪的面皮紧绷，又感到尖利的犬齿在如饥似渴的撕咬着他的伤口，居然在剧痛中竟生出一丝委屈来。
江隐怎么能这么对他？他从来，从来……
祁景高高扬起手，一掌劈在江隐的后颈上。
他练过一些擒拿，这个动作标准又熟练，按理说江隐应该倒地不起才是，也不知这人的身体素质有多么强悍，竟然只晃了晃，一双手臂还是钢筋铁骨般的缠着他。
“你……”江隐沙哑的说，他的脸上原本还有点因为骤然眩晕带来的迷茫，下一秒神色却陡然转厉，“你打我！”
祁景知道他完全没理智了，还是不由无奈道：“你看看清楚是谁打谁？我都没舍得用木板揍你，你可好，往死里咬……”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没用又咽了回去，眉头紧皱的推开江隐，刚翻身爬起，又被从后面扑倒在地。
三番两次被人压，是个男人都要血气上头，祁景也动了怒，心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弄趴下再好好教训，两个看似体格不相当，实际上打起来能拆屋子的男人纠缠在一起，扭打成了一团。
江隐无论是武力值还是经验都比祁景高了许多，但一来他饿的没力气，二来他的主要目的是进食，并没有下死手揍人，反而像耍赖一样得空就紧紧抱住祁景，把脸和唇往他颈窝凑。
三番两次，祁景的伤口被他越扯越大，他好不容易摸到了黑包，又被江隐迎面压下，那两片薄唇早已被鲜血染红，江隐紧紧的搂抱住他，好像要把人印到他骨子里去，唇颊不断在颈部脸侧磨蹭，乱咬——
他好像是爱极了这个食物，不知道从哪下口好，或者是根本舍不得吃。
祁景被他这么一蹭，忽然觉得不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黑包里面的万鬼炉，现在却倏忽一抖，那炉子又滚出去一点，摸不到了。
祁景盯着天花板，他颊边是江隐的头发，江隐在他下巴上忽轻忽重的咬，咬轻了不甘心，咬重了又舔一舔，好像怕囫囵吞枣，不够过瘾。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在江隐喘着气，重重咬住他的下唇时，忽然全身都僵住了。
完蛋了。
祁景眼神失焦的想，我完了。
江隐的大腿卡在他的两腿间，两人的裆部严丝合缝的抵着，动作中少不了摩擦，那些啃咬比起疼痛更像调情，血腥气只是增加了刺激感，要是他在这种情况还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就不是男人了。
他硬了。
裤裆里逐渐精神的一大团剑拔弩张的顶着江隐的大腿，并且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
“江隐，你醒一醒……”他微弱的说，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不知道在说给谁听。遇郤。
布满了刮蹭红痕和刺入皮肤的木屑的麦色手臂慢慢抬起，那修长的手指还在不自然的微屈，慢慢贴近那身上人的背，好像是要搂住的姿势。
“嘭！！！”
忽然，床边传来一声巨大的气声，滚到那里的万鬼炉不知是不是因为摔坏了的原因，盖子忽然炸开，里面蹿出两只满嘴是血，黑瞳青肤的小鬼来。
两只鬼童感受到了主人状态的危急，猛的扑了过来，一边一个把江隐从祁景身上扯了下去，祁景如梦初醒，厉声道：“……你们别伤着他！”
用不着他说，鬼童也不敢正面对上江隐，但被坏了兴致的江隐显然不愿意就这么算了。
祁景眼睁睁的看着他伸手抓住了一个鬼童的脖子，那青筋暴突的五指猛的一手，鬼童就被捏成了一团奇形怪状的灵体，江隐微微张口，眼看就要送进肚子里！
祁景心脏骤停，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一切好像都有了一个清晰的解释……
他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合身一扑，手里拿着从黑包里翻到的法绳，在把江隐扑倒在地的同时，就强硬的扳过那两只手紧紧绑上。
江隐发出一身渗人的咆哮，反手揪住了他的衣襟，祁景体力不支，眼前一花就倒在他身上，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把两个人手连着手一起缠住，破罐子破摔的抱住江隐，任由他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脖颈处泄愤般的啃咬。
他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还没见过自己把自己五花大绑的……
两个鬼童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在旁边束手无策，发出了厉厉悲鸣。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打算就这么让他把你咬死？”
祁景默默咬了咬牙：“当然……不。”
黑包触手可及，他分出一只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无论是黄符还是朱砂，都乱七八糟的抹在，贴在两人的身上。
江隐毫不在意他做的这一切，只不停往他身上扑，祁景又一次用沾满血的手把他揽进怀中，在剧痛和加重的眩晕中喃喃道：“江隐，你醒醒……我是祁景啊……”
他的声音虚弱到快听不见了。
以不似人类的粗重喘息声在他身上啃食血肉的男人忽然僵了僵，江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他慢慢松开了口，嘴里全是血液的腥气，沿着嘴角和下巴往下淌，那气味应该令人作呕，他却觉得香甜无比。
他的眼珠缓慢的动了一下，眼下小麦色的皮肤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皮开肉绽，是被人类牙齿硬生生撕裂的。
他觉得饱足。
李团结忽然冷不丁的说：“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同类的味道。”
祁景的心重重一跳，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震惊，全身上下如坠冰窟。
怀里的身体动了动，祁景试探的松开他，江隐慢慢抬起脸，那是一双清醒的眼。
祁景终于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他几乎要虚脱了：“太好了，你没事了。”
江隐的脸色原本是惨白发灰的，现在却出现了些健康的色泽，让祁景想到了吸饱了人血的精怪。但他的神色却极为怪异，像是恼恨像是恐惧，抖着手按上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祁景心里一松，反手按上江隐的手压住伤口，防止血流太快，他们俩现在都没什么力气起来，得缓一会，祁景是因为受了伤，江隐是心神俱震之下，方寸大乱。
终于，终于还是…………
他深深的低下了头，连祁景都眼睛都愧于直视。
李团结说：“有意思，这个小子说不定身上也寄宿着什么凶兽，但我现在还看不出来是哪一个。凶兽之间是可以互相吞噬的，在我力量尚且弱小时，也有鬼想吃了你，不自量力。”他哼了一声。
祁景看着江隐的发顶，心中默念：“你们凶兽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李团结：“不死不休。就是六十年前那次乱象我们也未曾联手，齐流木之所以能一介凡人之躯封印上古大妖，除了他自己的资质，就是因为我们内部争斗不休，他抓住了这点，才逐个击破。”
祁景：“…………”看来你也很了解自己啊，知错不改，善莫大焉。
李团结道：“我劝你不要打草惊蛇，我只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气息，并不能确定。如果他是凶兽，绝对要生吞活剥了我们俩，如果他恰巧只是一个即将走火入魔，对大凶魂灵极为饥渴的鬼修而已，接近你的目的也不纯。你自己小心提防才是。”
祁景抱着江隐按着江隐的手紧了一紧。他知道穷奇巧言善辩，喜爱惩善扬恶，混淆是非。他小时候常听说这样的故事，如果有两个人打架，穷奇会吃了有理的那一方，如果有人忠诚可靠，他就要咬掉那人的鼻子，反而对施恶者予以馈赠。
虽然故事不尽属实，但穷奇恶名之远扬，性情之乖戾可见一斑。
他不信任身体里的这个凶兽。
但江隐是可以触到鬼魂的。鬼魂的力量越强对实体物的影响就越大，像艳骨可以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普通的小鬼可以让人家里的电灯闪烁，被子碎裂，家具发生位移来害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而普通人想要触及魂体，往往需要如桃木剑之类的媒介。但鬼修因为吞噬了太多魂灵，阴阳失衡，半人般鬼，能以人身与魂魄相斗。
就算知道答案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想要的，他还是开了口，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摆上台面：“江隐，你是不是……”
“我喜欢你。”
江隐飞快的打断了他，只这一句，就让祁景浑身僵硬，口舌发直，再多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对不起。”江隐说，“就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祁景久久没有动一下。
有短暂的一瞬间，他甚至忽略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有江隐那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就当我喜欢你……就当我……
就当。
脖子上的痛忽然以成千上百倍的凶猛程度反扑过来，刚才还让他稍感安慰的江隐的手，现在却透心的凉，好像不是按压止血，而是更深的撕开了他的伤口。
他从牙缝里艰难的挤出来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江隐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扯过床单，用牙齿咬着一边，刺啦撕下了一长条，缠在祁景的脖子上：“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别动，我去把周炙叫过来。”
祁景却一把扯住了他。
他放任血液从脖子上滚滚流淌下来，淌进衣服下的胸膛，仰起脸来，略带嘲讽道：“你有SM的癖好？”
江隐顿了一顿：“我有。”
“江隐！！”
祁景忽然一声怒吼，他的声音从未这样可怕过，几乎像是野兽的咆哮，原本清俊阳光的眉眼间凝着深深的暗影，从中射出两道渗人的凶光来。
他握着江隐的手骨暴突，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什么叫就当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这时候和我说你喜欢我？”他猛地站起来，高大身材带来的阴影劈头盖脸的罩过来，两只扎满了木屑的手紧紧箍住了江隐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还是一句真话都不愿和我说吗？为什么还要找这种拙劣的借口，难道我就那么不可靠吗，难道我一点能帮你分担的资格都没有吗？”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的头痛的要炸裂开，牙根咬得都发痛，“我也想要帮助你，我也想要保护你，我也想要你对我敞开心扉啊，你懂不懂啊！”
江隐像个木头人一样被他摇晃，他的沉默一如既往，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伤人。
祁景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失血过多的眩晕和刚才要耗尽最后力气的咆哮让他眼前发黑，脚下完全没预兆的打了个趔趄，高大的身躯向前栽倒，被人一把接住了。
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与其说晕过去了，不如说他的灵魂飘向了未知的梦境世界，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了。
梦里他在一条热闹的街上独行，石板路湿润，天色微晴，两边是摆着货摊的小贩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身上都是布衣布裤，墙上涂着的“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字已经褪色的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祁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从未在任何一个类似的南方小镇中生活过，他也很确定，自己不会凭空穿越回六十年前。
他是在以穷奇的视角，经历他过去的片段。
他在识海里叫了声穷奇，没人回应。可是身体却仿佛被控制了一般，自己动了。
他新奇的看着周围的景象，踩着地上破瓜烂菜叶的皮，在脏乱的街道和讨价还价的人群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有人在看他，大多是扎着辫子的大姑娘，悄悄觑过来，被他一看脸就红了。
忽然，有个埋头走路的人撞到了他。
那人怀里抱着的东西散了一地，一本像账簿一样厚的册子里呼拉拉掉出几张纸来，被地上的雨水一沾，再被行人一踩，白纸上立时出现了个大黑脚印。
那人被撞到也不声不响，却好像很珍惜这些纸似的，跪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捡，然后把润湿了的纸吹一吹，小心的夹回厚厚的册子里。
祁景并没有帮他捡，他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世上甚少有人或事当得起他这一弯腰。
那人捡完，这才把翻在地的菜篮捡起来，青菜上都是泥也不在意，又草草塞回去，和刚才小心翼翼的样子天壤之别。
祁景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一张陌生的脸，只是个最普通的凡人而已。
那男人也正巧看向他，一看就是一愣，祁景知道穷奇这张脸的威力，让普通人失神不是什么难事。
他带着无谓的笑意和嘲讽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回过神来，道了声抱歉，捧着册子擦过他走了。
祁景刚要抬步，却发现不远处的地面上一抹白色，应该是那男人漏下的东西。这本来不关他事，可是穷奇不知起了什么兴趣，竟然上前捡起，那纸上是一幅怪异的图，红线细细描摹，看似杂乱无章，却透出一种奇妙的美感来。
虽然和他见过的不尽相同，但祁景可以肯定，这是一张符咒。
也许还只是符咒的雏形，这图看起来更像张草稿。
他拿着那张纸转头，往人群的远处寻去，目光越过重重肩头，在逐渐开始打湿脸颊的小雨中，和不知为什么立在了原处的男人对上了。
他慢慢勾起了嘴角。
……………………
祁景醒来的时候以为雨还在下，嘴唇上微凉的触感让他以为尝到了雨水，费力的睁开干涩的眼睛，他才意识到那是有人在拿着棉签蘸水，往他干裂破皮的唇上抹。
他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还有俯下身的江隐。
他张了张口，江隐立刻把水杯递过来抵在他唇上：“只能喝一点。”
祁景喝了口水，才有功夫看看四周，窗明几净，桌上一捧白百合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他应该是在医院里，还是单独的病房。
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绷带，伤口的疼痛不减一分，他摸了摸，干哑的问：“我是怎么过来的？”
江隐说：“这是周家的私人医院，周炙把你送过来的。”
看来这周家应该是什么老中医世家，驱鬼救人都占全了。
江隐叫来了护士，和护士一起来的还有周炙。等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有点虚弱之外各指标都正常了后，周炙才略搭一搭他的脉，笑道：“你身体底子好，恢复的也快，不用担心了。”
“不过也真是奇怪，”她美目微眯，“怎么会有鬼把你伤成这个样子？就算万鬼炉摔坏了……不是还有白泽在呢吗？”
她开玩笑似的看向江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中用了？这可我听到的‘传闻’不符啊。”
江隐没有说话。
他好像下定了决心做个哑巴，只在一旁坐了，拿了个苹果慢慢削皮。
周炙也不追问他，又转过来和祁景说了两句：“学校那边五爷已经让人去说了，他们都以为你是走夜路摔了一跤，不会有什么麻烦。你的朋友陈厝就住在隔壁，我们准备再看看情况，稳定的话你俩过两天就都能出院了。”
祁景道：“谢谢。”
周炙微微一笑：“应该的。”
她从病房出去后，寂静的空气中就只剩江隐削苹果的声音。
祁景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很稳，拇指抵着刀背流畅的下推，苹果皮一圈圈转下来没断过。
削好了一个，江隐把苹果递过来，祁景看了苹果一眼，又面无表情的看他。
江隐顿了一顿，又把苹果切成了小块，用刀叉了，递到他嘴边。
他很明显在尝试补偿，可那三缄其口的姿态，让祁景的情绪又一次开始波动。被用作挡箭牌的表白让他感到屈辱，被隐瞒又让他不甘心，愤怒的情绪像噼里啪啦的小电流，不甚明显，但疼痛的戳着他的心肺。
他没法不生气。
也没法接受在听到那句“我喜欢你”时心脏狂跳的自己。
祁景有点厌烦的别过头去：“拿走，我不吃。”
江隐的手放了下去。
他把刀放在了桌上，用两只手指推着转了个面，刀尖朝向自己：“我知道无论说多少次对不起，都无法弥补你。如果你觉得不解气，或者很恶心，可以捅我几刀，我绝不还手。但不要捅到要害，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就这么死了。”
祁景猛的抬头看他，眼睛瞪大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要从江隐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他的表情那么认真，两只手指也很坚决的，把刀推向了他。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句最普通的问候，却把生杀予夺的大权交到他手上。
可是他明明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祁景闭了闭眼睛：“滚。”
他的面目逐渐狰狞，暴喝了一声：“滚出去！”
江隐动作一顿，怕他太过激动再次撕裂伤口，走到门口才回头道：“我的话，随时作数。”
门关上了，他并没有带走那把刀。
祁景气的全身都在抖，他暴怒的想要砸了整个病房，把还扎着的点滴一扯，拿起刀就朝门口扔去：“谁他妈要你的破刀！”
门忽然开了：“祁景我来看你了，谁想得到我好了你又光荣负伤——我的妈呀！”
嗖——砰！
刀子掠过陈厝的鼻尖，深深陷入了门板，刀把犹在震颤。
陈厝满脸木然，慢慢的扭过头来：“咱俩什么仇什么怨，你这大病初愈的还要埋伏在这杀我？”

第93章 第九十三夜
祁景深吸了口气，道了声：“抱歉。”
他也不顾自己身体还虚弱，掀开被子下了地，把刀从门板上拔下来，深深的看着，好像要瞪出一个窟窿来。
陈厝掰他的手：“别攥着啊，你有自虐倾向怎么着？又流血了。”
祁景这才发觉自己正紧紧的攥着锋利的刀刃，连被割破了皮肉也没有感觉。细细的血顺着刀刃淌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血流在那带着血槽的刀背上糊开，又被他揣进了兜里。
陈厝要叫护士来，祁景却说不用，自己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找了纱布，随便缠了缠，又在床边坐下了。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有点苍白，一夜不见，人好像也瘦了些，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平时那股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老子就是有颜有钱的高傲劲不知道飞去哪了。
陈厝仔细观察着他，他很了解这个发小，祁景有一颗顽强到冷酷的心，很少有人能把他折腾成这样。
他瞅了眼桌上那盘苹果，切的块垒分明，大小均匀，艺术品似的，也不知什么样的刀工才能做到。他拿起一块来问：“江隐给你切的？”
祁景闷闷的“嗯”了一声。
陈厝边往口中送边说：“你俩吵架了？不对劲啊，江隐都主动示好了，他可不像是个会讨好人的主——诶？”
祁景虎口夺食，把那块苹果硬生生从陈厝口中抢了下来：“让你吃了吗？”
陈厝瞅了他一眼，露齿一笑：“行行行，都是你的行了吧，没人跟你抢。”
“说说吧，你俩又咋回事？”他挠了挠头，“我怎么感觉我像个调和小夫妻感情的居委会大妈……算了还是知心陈姐姐吧，好歹年轻点。”
祁景没心情和他插科打诨，哑声道：“陈厝，你说咱们这几个人，虽然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一起，但阴差阳错的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应该算朋友了吧？”
陈厝也坐下了：“何止是朋友，应该算过命的兄弟了。我觉得我之后这一辈子都遇不到一起干这种大事的人了。”
祁景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压抑的痛苦神色：“但是江隐不这么想。都这样了，他还把我当外人。”
陈厝若有所觉，看向他渗出血色的领口。
“这个口子，是他咬出来的。”祁景在陈厝跟前一直没什么秘密，“你知道我的体质，是块吸引鬼魂的唐僧肉，江隐之前做的那么多事，我以为他是对我……把持不住，但越看越不是这么回事。”
祁景的脸有点红，红中还辉映着青白，真真五味杂陈。
陈厝也震惊不小：“你是说……他不是想上你，是想吃你？”
祁景听他这话就不对味：“你思考一下再说话，谁上谁？”
陈厝面色复杂的看着他：“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那江隐呢，他怎么说的？”
祁景一说到这个就牙根发痒：“他一口咬定就是喜欢我，我问他是不是有SM倾向也说是，还把这个破刀推给我，让我还不痛快就捅他几刀绝不还手……你说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陈厝都听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是个狠人。”
祁景抱住了头：“我就是不明白，他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就算他是鬼修，就算他接近我有目的，我也相信他有苦衷，只要他愿意说，他说什么我都听着……我都信他！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愿对我开口？”
“经过了这么多事，他还是用最初的那个借口搪塞我，好像他的伪装从来没去掉过一样。我以为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可人家压根没把我放心上。他宁愿我讨厌他，就和那些讨厌他的同学一样，他从来没想过要久留，一走了之就完事了，对我就和对陌生人一样！”
他平时很沉稳的一个人，瞿清白都觉得他有点冷有点傲，很少，应该说从来没有这样一大段一大段的剖白过，可见是压抑到一定地步了。
陈厝心里是偏袒自己兄弟的，一听也难受了，听到最后还有点目瞪口呆。
他知道应该赞叹祁景待人情深义重，但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的感觉盘旋在他心底。
“你……”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叹了口气，“你往好了想，江隐那么强，说不定是为了保护咱们才不说的，伤到你他一定也很愧疚。”
祁景定定的看着自己乱缠着纱布的手：“我不要他保护。”
陈厝拍了拍他肩膀：“这话说的太狂了啊，要没有人家保护，咱们活不到现在。”
祁景小声说：“他待我怎样我知道。我也愿意豁出命来护着他！我就怕捂不热他。”

第94章 第九十四夜
那天的对话无疾而终，陈厝也没法归纳出个中心思想出来，毕竟江隐不愿开口，他们什么办法也没有。
走出病房，他才想明白那一丝不对劲在哪，祁景对江隐的执念好像太深了。
像他，江隐不说他就不打听，他愿意说了就听着，但他自认为对江隐的信任是不少一分的。因为信任他才不问也不慌，可祁景这举动就好像硬生生的把人家衣服撕开，被窝掀开，伸进去自己的手去探寻似的。
他要的与其说的真相，不如说是那人心中一个不一样的地位。
陈厝猛的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他默默告诫自己，在这样下去我的情绪就要逐渐变基了。
他回了自己病房，正好撞上小护士过来送药，他这药方是周炙开的，妥妥的黑暗料理，巫婆的毒药水，伪装成一碗中药，得用煎的熬的。
陈厝把小护士拦住，低声调笑了两句，接过碗，嘘了声，把门开开一条缝给小护士看。
瞿清白照顾了他一宿，累的眼皮子打架，早就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小护士体贴的走了，陈厝端着药进了屋，看瞿清白这姿势有点扭曲，睡得不太舒服，又轻手轻脚的把人的鞋脱了，腿搬上了床，又盖上被子才完事。
瞿清白太累了，一点也没察觉，脸颊压出了红印子，呼吸酣沉。
他睡得跟个猪似的，好像无忧无虑，事都进不了他的脑子里，陈厝看着他的睡颜，心里也松快了点，嘴角掀起一点弧度。
其实他这些天过的也不好，再没心没肺，刀悬在头上也不会毫不在意。如果诅咒不解，他现在过得每一天生命都在倒数，幸好他还有这些朋友，有瞿清白这个看着就有意思的活宝。
总会变好的。他想，拿起药碗，一仰头就灌进了肚子里，面色平静了半晌，忽的一吐舌头。
真他妈苦。
…………
祁景的养伤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他虽然流的血看起来吓人了一点，颈动脉却没被咬断，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的时候瞿清白在隔壁收拾东西，陈厝去撩护士小姐姐了，他的病房门被推开，江隐走了进来。
这些天他每天都过来，比周炙这个医生来的还勤，但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对话，江隐还是个锯嘴葫芦，不同的是祁景的嘴巴也闭紧了。每天江隐就在这帮他看着输液换药，削苹果送饭，虽然什么都不说，这番举动也算得上无微不至了。
现在，他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了过来。
祁景的目光从他手上的围巾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眼神微冷，抿着唇没说话，也不去接。
他心里还憋屈着，其实就是个赌气。
僵持了半晌，江隐的手放了下去，祁景转身穿上了外套，把已经收拾好的书包拉链拉上了。
眼看他要拎包走人了，江隐忽然拉住了他，有些强硬的把围巾套到了他脖子上。
他伸长胳膊把围巾饶了一圈，把那圈雪白的绷带掩上，说：“伤口会被风吹到。”
祁景本来态度都软下去一点了，又见他动作顿了一顿，接了一句：“……新的。”
意思是他没用过，不用有抵触。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祁景的火挑起来了，他也不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不爽是什么，忽然一扯围巾，把缠的厚厚的伤口亮出来：“这不是你咬出来的吗，假模假样的关心什么？”
江隐看着那绷带，又看看他，祁景看出他眼底有压抑得极深的什么，他越忍耐，他就越想用尖锐的语言刺破那层伪装，恶劣中带着扭曲的快意。
祁景深深看着他，忽得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脑，拉到自己颈间。江隐的脸埋在那柔软的针织物中，鼻尖嗅到一丝极微弱的血腥气。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祁景低声道：“江隐，你还想要吗？”
江隐抬起的手原本是想推开他，可是祁景的每一丝味道，连同声音和呼吸都在吸引着他，这样近的距离，定力如他，也由推变抓，紧紧的揪住了他一侧衣襟。
那只手骨骼突出，苍白的手背上透出病态的青色血管来，祁景注意到他在发抖。
他又重复了一遍：“想要吗？”
江隐好像在做什么极为困难的选择，手上又像要推拒又像要拉进：“祁景……”
他的声音像是在呓语，祁景心里一动，把他的脸颊更深的埋入脖颈，却被猛地推开了。
江隐如梦初醒，呼吸也不稳，祁景退开了一步，哼然一笑：“怎么了？”
江隐语气沉沉，警告意味浓重：“别招惹我。”
祁景深深的看着他，两个人间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忽然，一道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小护士站在门边，满脸压抑的好奇和八卦，“那个，办完出院手续了，你们可以走了。”
她身后还有瞿清白和陈厝，瞿清白满脸坦然，陈厝则一脸的不忍直视。
小护士交代了两句就走了，临了还给陈厝拿了两纸包中药，人进人出，祁景和江隐一人站在一边，不知什么时候相隔了好像一万八千里，最终还是江隐先出了屋子。
祁景还在要去拿包，被陈厝从后面一拍肩膀：“别找了，江隐背了。”
他摸摸下巴，试探道：“人家这一天到晚给你削苹果送围巾背书包的……我怎么感觉江隐是把你当女朋友宠呢？”
祁景冷冷瞥了他一眼：“别瞎说。”
陈厝看了眼跟着江隐出去了的瞿清白，把祁景拉过来小声道：“说真的，要是江隐真想吃你这块唐僧肉，你自己也小心点，不避着也就算了，还见天的勾引人家，找死啊？”
祁景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话这么怪呢。行了，我心里有数。”
出院后当然是回学校，祁景没打算回家一趟看看，一来他爸妈都是空中飞人长年累月的不着家，二来他也不想让祁老爷知道他受伤了。老人家在云台山就受了不小的惊吓，没必要再把他拖到自己这滩浑水里，为他担惊受怕。
上课时第一个慰问他的人是梁思敏，她那天没上山，只知道祁景没有回来，一宿没睡好，早上听到那男人说祁景走夜路摔着了，就更担心了。可是无论她怎么询问，那边也是冷淡的两个字“没事”，梁思敏咬碎了一口银牙，真想撒开手不管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可是一见面，她又忍不住凑上去了，祁景编了个理由，应付了同学们的关心。
上课铃一响人都散去了，梁思敏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难得有些忸怩的样子：“祁景，我那个……手帕……”
祁景一愣，下意识就看向坐在旁边的江隐，刚才是他主动追过来的，这会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存在感几乎为零。
他心中暗恨，嘴上也有点卡壳：“手帕……我……”
梁思敏看了他一会，脸忽然很明显的红了，小声道：“那你留着吧。”
她转头走了，祁景愣了一会，心里直呼造孽啊，又恶狠狠的瞪向江隐。
他故作平淡的开口：“手帕呢？”
江隐没说话。
祁景凑近了一点，从肩膀倾过去看他的眼睛，低声逼问：“江隐，手帕呢？梁思敏问我要呢。”
他能感觉出，江隐整个人绷的有点紧。
祁景恶劣的，不依不挠的问他：“手帕被你用来做什么了？”
江隐猛的站起了身，活动的椅子底啪的弹了上去，引得一教室人都往过看。祁景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用强硬的劲往下拉：“坐下！”
江隐被他拽着，僵直着不愿坐，祁景又使了点劲，低声道：“你在这样的场合和我拉拉扯扯，说不准明天就上校园网的头条了。”
江隐这才泄了劲，顺着力道坐了下来。
可桌底下，祁景的手还是仅仅攥着他的腕子，好像怕他跑了一样。
后排的同学在小声讨论：“听说这门课的老师跑美国生孩子去了，不知道新来的老师怎么样。”
“心慈手软就行了……我可不能再挂了。”
正说着，一个婀娜的身影走进了教室，就听全体同学齐齐低呼，祁景心想这老师一定长得不错，手上不松的看过去，却吃了一惊。
那女人身着一身鸭蛋青刺绣旗袍，身段纤细，面容姣好，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不是周炙是谁？

第95章 第九十五夜 借猫还魂
新来的老师居然是周炙，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祁景惊讶之下脱口而出：“怎么是她？”
江隐低声回道：“白五爷要监视我们，周炙是最合适的人选。周家也算是传承近百年的医鬼世家，这种技术只传女不传男，到现在最后一脉也被白净收入了麾下。”
祁景想起周炙的那个莫名的微笑，迟疑了一下：“你认识她？”
江隐闭上了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珍惜的吐出来两个字：“没有。”
祁景听这语气有点怪：“有还是没有？”
江隐说：“我不认识她。”那个“她”字加了点重音。
祁景还要再问，前面周炙已经开始了自我介绍，男生们尤其兴奋，埋头窃窃私语，还有主动问问题的，闹成一团，把他的话淹没在了嘈杂声里。
祁景只得先闭上了嘴巴，听周炙安抚喧闹后开始讲课，她连说话都带着一股优雅和温柔的意味，讲起课还真有点意思。白五爷身边的人，没一个差的。
她的声音像潺潺流水，又静又缓，江隐忽然动了动手：“放手。”
祁景这才发现他全身都放松了，就手还在紧紧攥着江隐的胳膊，好像完全出于本能一样。
他看了江隐一眼：“我放开，你还走不走了？”
江隐用力挣了一下。可祁景的大手犹如跗骨之蛆，紧贴着黏了过来，缠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像是妥协了，低声道：“我不走了。”
祁景心里涌生出一股变态的快感来，微微一笑：“不放。”
江隐：“…………”
祁景还真就这么别别扭扭的扯了他一节课，到最后放开，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已经被捂的热烫了。
祁景的手指都攥的有点发僵，等到他走过去讲台那里，周炙已经被一群男生围住了。陈厝先他一步挤过去，半推半揽着那些男生，笑骂道：“怎么平时不见你们这么勤奋呢？”
他冲周炙一笑：“老师，借一步说话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周炙点了点头。
男生们不满的叫道：“你这家伙又这样！什么好事都让你给占了！”
周炙但笑不语，和他们一起出了教室。
找了个僻静点的地方，周炙停下来说：“你们也不用紧张，我不是来监视你们的。”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我们怀疑，校园里混入了‘魑’的人。”
他们都是一惊，对视一眼，祁景道：“怎么讲？”
周炙：“你们应该也知道，就在今年秋天，由江家镇守的穷奇墓因为暴雨出现过一次塌方。那次过后，民间就开始有了传言，说穷奇被封印的魂魄已经逃了出去，齐流木的传人出现苗头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当年穷奇死前下了咒术，它的残魂将和齐流木的魂魄一起转生，生生世世永不得摆脱。不管是真是假，潜伏多年的魑又开始行动了。”
“就在不久前，镇守饕餮墓的白家人受到了攻击，险些丧命。如果魑有一个目标，一定是作为齐流木传人的你。”她看向祁景，“所以五爷派我过来保护你们，至少在下一次行动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看着林荫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又道：“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心里明白就好。江隐想必也给过你们龙角吹，有危险随时联系我。”
她走后，场面安静了一会，陈厝苦笑了下：“当代大学生水深火热啊。”
祁景有些出神的想着，他开始出现招鬼的迹象，就是在秋天。
那次塌方让穷奇的一缕残魂逃了出来，正因为如此，他才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在祁景体内觉醒过来。
吃了个饭，他们回宿舍的路上，陈厝感慨了下：“这个白家混得可比我们陈家好多了，看看人家那排场，那阵势，不像修道的，倒像混黑的。”
祁景想了想：“不是说四大世家现在已经没落了吗？外强中干而已。”
江隐道：“白锦瑟是个很聪明，也很有手腕的女人，封印饕餮后，她并没有像其他家族一样传承道门正统，修观作法，而是选择了经商。她的儿孙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早年白净还做过走私军火相关的生意，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财富不可小觑。”
“但是只要诅咒还未解，他们就过不了安生日子。”他又说。
几人沉默的顺着林荫路走，祁景心事重重，眼角忽然瞥到一抹黑色，他定睛看去，是一只通体漆黑，瘦骨嶙峋的黑猫。
那两只翠绿色的眼睛——是那天那只猫！
祁景停下了脚步，蹲下来冲它招手，可谁知这猫一改之前的亲人，怯生生的不敢过来，后背的骨头支棱着，还在瑟瑟发抖。
祁景往那边挪了一点，那猫就嗖的一下窜进了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陈厝在旁边笑道：“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些猫啊狗啊的了？放心，有科研楼的姑娘们喂，饿不着他们。”
祁景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他确定这就是那天的黑猫，可现在的猫看起来就像只纯粹的动物，那天却灵的像人一样。
他以前常听说，猫是一种通灵的动物，有的时候，死人的魂魄不愿离去，还会附在家里宠物猫的身上，最后看一看家人的样子……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没等他细想，宿舍已经到了。陈厝走前悄悄和他说：“用不用到我那去住几天？我让我寝室的小兄弟和你换一下。”
祁景一想到有其他人和江隐同住就皱了下眉：“不用。”
陈厝拍拍他的肩膀：“保重。”
让两个关系诡异的人共处一室是件很尴尬的事情，祁景也说不清楚他们是什么状态，他还在恼恨江隐的隐瞒，连带着他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因为愈合得快，还带着些难以忍受的痒。
他的手在绷带外磨蹭了几下，忍不住去抓，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
“别摸。”江隐说，“会留疤。”
祁景挑眉：“现在这样就不会留疤？”
江隐沉默了。
祁景看了他一会，忽然把绷带扯松，拽了下来，他动作太快，江隐来不及阻止，就见那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狰狞可怖，仍然带有血痂。
他有些狼狈的移开了眼。
祁景也没管它，自顾自的找出新的绷带和保鲜膜缠好，进了浴室。
他并不很在意伤口，淋浴的时候，花洒里飞溅的水打在保鲜膜上，有些微的刺痛。
他忽然问：“你现在也能看见吗？”
李团结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有些调侃的意味：“可以，但如果你不愿意，我还是会尊重你的隐私。”
祁景真正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你上次说，他们为什么都在找那些画像砖？”
李团结笑道：“你说这个。他们当然不会为了几块破转头那么费力，画像砖只是媒介，他们真正要找的是‘摩罗’。”

第96章 第九十六夜
祁景出了浴室，故意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漂亮削薄的肌肉来，胡乱擦着头发，状似无意的走到江隐身边。
江隐背过了身，却被一个带着热气的东西兜头罩下，抬手一抓，是祁景把擦头发的浴巾盖到了他头上。
他刚汲取了大量精气，并不如之前那样饥渴难耐，忍了忍，就把浴巾放下了。虽然他完全不知道祁景此举的意义何在。
祁景看着他把浴巾放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
江隐开始整理他的行李，黑包里的竖琴被拿出了仔细擦拭，表面乌黑油亮，就差被盘出一层包浆了。祁景想起来，白净说过，这把弓的名字叫“折煞”。
他突然问了句：“这把弓是他给你的吗？”
江隐点了点头，瘦削的手指在弓弦上抚过，有些珍惜的意味：“这把弓是个难得一见的法器，在白家被供奉了多年，却一直无主。”
祁景：“为什么？”
江隐说：“因为用过它的人都死了。”
祁景微微一惊，就听他继续道：“据说这把弓是从个大墓里淘出来的，煞气很重，用过的人都死于非命，十分邪门。可是我用了后却没有，白净很高兴，说我镇得住这股煞气，所以取名折煞。”
折煞，一往无前，除邪辟煞……也有承受不起的意思。白净给他取这个名字，到底是在赞赏，还是在惋叹？
祁景问：“你在白家待了很久？”
“五年。”江隐说，边用手轻弹弓弦，测试它的老化程度，“从十岁开始。”
和他渴求祁景血肉无关的事情，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守口如瓶。
祁景沉默了下，他忽然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出于什么原因拿起一把好像被诅咒了一样，让无数人死于非命的武器？
江隐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又加了一句：“白净对我不错。是我，在某一个瞬间，好像无法相信他了，所以才离开的。”
没错了，祁景想，又是魑，那个神出鬼没的团体，还有摩罗——那个他们都想得到的东西。
就在刚才，穷奇透露出了他所知的关于“摩罗”的信息。
这是一只丹炉，据传说有能聚人魂魄，化死为生的神奇功效。就是说只要找到一具已经死亡但阳气未散的肉身，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曾经的四凶召回世间。
毫无疑问，魑想要摩罗的目的是复活四凶，而对其他人来说，这玩意也是个人人眼红的宝物。无论是曾经的亲人，爱人，仇人……只要尚有一缕残魂，就能被救活，简直是逆天改命般的存在。
不管是真是假，流传开的消息都是六十年前齐流木把摩罗把被封印在一只神龛里，而打开神龛的唯一方法就是拼齐全那几块画像砖。
祁景能猜到江隐在担心什么，在如此朝不保夕，敌友不分的四大世家间，白净寻找摩罗的目的究竟是防止有心人别有他用，还是暗藏私心？
毕竟家族的诅咒犹如刀刃悬在头顶，摩罗这种绝世珍宝，说不定能成为开辟生天的关键。
江隐说：“在白家这五年，我下过很多墓，去过很多家族，也杀过很多人。”他的语气很平淡，“大多数是魑的人。”
“白净一直在寻找魑的残党，不仅仅是出于道义，还因为魑当年是真正接近过四凶的人，他们之中可能有人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眉梢微微跳了一下。
祁景知道他不会再说了。江隐今天说的已经足够多了，比他平时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他猜测这其中有出于对他愧疚的缘故。
天色将晚，江隐站在窗边，拿出了已经修好的万鬼炉。
那小鼎一样胖乎乎的炉三脚立在窗边，被两指在炉身一抹，就冒出袅袅烟气来，一股阴冷，但相对柔和的气息弥漫在屋内。
一个鬼魂被放了出来，身影很淡，仍是肉眼可见的文弱。
“有什么事吗？”他轻声问，语气充满了尊敬和畏惧。
江隐说：“你去帮我盯着学校东门和教学楼附近，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我说的可疑人员，是指举止不似常人，可能随身携带像我这样的大件行李，或者，身上有明显鬼气的人。”
那鬼魂应了，一转眼就消失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还是祁景第一次看他真正和鬼魂打交道，用作自己的眼线，不得不说江隐这人真的很邪乎，这要被瞿清白知道了，一定又要发愁了。
他问：“这人……鬼是谁？”
江隐：“他叫刘伟，是几年前死在学校里的，生前就胆小怕事，做了鬼后也安分守己，一直没害过人，后来就被我收了。”
祁景挑了下眉：“死在学校里的？看来我们s大学生科研楼自杀的传说也不是瞎编的。”
江隐说：“虽然传说大多空穴来风，也不乏真实故事改编再创造的。”
他边说边又召出几只鬼来，分别给他们安排了体育场，奶茶店，各种楼附近的盯梢位置，祁景过了一遍，发现重点强调的都是自己常去的地方，刚想问一句，就已经明白了——要是校园里真的混入了魑的人，最想下手的可不就是他吗。
至少他常去的哪些地方，都要踩几遍点，蹲几个人的。
做完了这一切，江隐把万鬼炉盖子合上，忽然道：“那两个小鬼。”
祁景一听这个心就是一跳，那天过后两个小鬼不至于魂飞魄散，还好好的被收回了万鬼炉里，但是…………
江隐若有所思：“我从未见过鬼会认主的。”
他后来试过召唤两个小鬼，虽然小鬼对他畏惧非常，但宁愿被抹杀也不听他的吩咐，大有英勇就义的气势，可如果换做祁景，那自然是不一样了。
祁景知道这怪象一定和身体里的穷奇有关，四凶可统领万鬼千妖，怎么会降服不住两个小鬼。可他当然是不能说的，只好含糊着乱说：“既然鬼能被利用，怎么不能认主？说不定是这两个小鬼死的时候太小，雏鸟情节你知道吧，一见面就把我当亲人了……”
江隐却坚定的摇了摇头：“鬼不可能认主。”
他脸色有些苍白，好像耗费了些气力，坐在床上：“鬼曾经也是人。他们做过人，就知道人的好处和坏处，有过爱恨喜怒，就不会甘心，不是宠物，就不会驯顺。经过死亡，道德观念和自我约束就越发薄弱，靠本能行事，释放做人时无法释放的恶……这是鬼魂的可怕之处。我能随意吩咐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忠心耿耿，而是他们畏惧我。说到底，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所以才很奇怪……”他喃喃道，“怎么会有鬼对人……？”
祁景忽然打断了他：“相互利用？”
他一手抓着床板，赤裸着上身冲江隐俯身下来，一对剑眉下的眼睛在背光中发着能刺穿人伪装的亮：“我早该想到的……江隐，你给了他们什么？”

第97章 第九十七夜
江隐垂着头，半晌都没说话，祁景注意到他的姿势有些僵硬，表情深深的埋藏在暗处的阴影里。
“回答我。”祁景逼近他，语气里携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隐约和怒气，“你给了他们什么？”
“我猜猜，鬼魂想要延长停留在阳世的时间，就需要吞噬精气，汲取力量，不靠害活人的话，只能……”
江隐忽然站了起来。他被困在祁景的胸膛和手臂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微微偏头就能亲上，他却像浑不在意：“我没有，你想多了。”
他直视着祁景，黑漆漆的瞳仁透出无声的压迫，明明没有动，祁景却觉得他向这里逼近了一步：“我会用一些咒术延长他们的‘寿命’，也会像毓秀那时一样帮助他们完成未完成的心愿，再怎么样，也不到以身饲魔的地步。”
他推了祁景一下，手掌心都一丝热气也无，短暂的按在胸膛上，冰冰凉凉的。
祁景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以身饲魔的，难道是我吗？”
他不知道江隐听没听见，也许他根本也没想过要个答案，只是偏要不死心的问这么一句罢了。
晚上临入睡的时候，李团结忽然在他的识海里发了声：“我要休息一段时间。”
祁景睁开了眼：“为什么？”
李团结说：“为接下来白家要你们做的事做准备。他们十有八九会让你们去江西，那有镇守穷奇墓的江家，传说摩罗也在那里。”
祁景：“那不就是你的坟头？”
李团结笑了：“是啊，离开了这么久，我还有点怀念呢。”
“我陷入休眠的这段时间，就请你自己保护好自己吧。别死了啊，祁景。”
他再没有说话，祁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李团结让他小心江隐，如果他身上也有凶兽的气息，那凶兽就是饕餮的话，无疑是十分吻合的。或者说，他只是个鬼修？江隐想要摩罗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真的只是为了防止魑抢走这件神器吗？
如果他是饕餮的话……摩罗能让他重回世间。
而李团结呢？他说他们的灵魂是共生的，摩罗对他是否有用呢？
纷杂的想法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中沉沦，不知什么时候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中。
也许是李团结的沉眠让他的防范松懈了，祁景又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片段。
自然而然的，他敲开了那间屋子的门，昏暗的房屋，朴素的家具，领导人的照片，和一盏幽幽的煤油灯。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潮气，那人伏在桌上画着什么，见有人进来，就慌乱的用厚厚的账簿盖上了。
“你是？”他迟疑道。
穷奇微微笑了，他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他这张脸可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我们见过，在集市上。我来还你掉了的东西。”
那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他递过来的纸，那上面奇奇怪怪的符文，显然和现在破除封建迷信的主流不太搭边。也许他在想，眼前这个俊美过了头的男人认不认识这些东西，会不会把他告发给生产队的主任。
可是在他接过来的时候，那男人却稍稍用了些力，把纸拿住了。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拂过他的耳侧：“这条线改个方位，效果会更好。你画的是锁魂吧？好像和普通的符不太一样。”
那人微微一惊，一张白净而寡淡，普普通通的脸抬了起来，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目如点漆，神光暗藏。
只这一双眼睛，就足够钟灵毓秀。
他问：“你是谁？”
穷奇反问：“在问别人名字前，不应该自报名号吗？”
那人摇了摇头：“我无名无号，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只是生产队里一个小小的会计。我叫齐流木。”
…………
祁景猛的惊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心悸仍旧不止。虽然早就隐隐有些猜测，但他没想到穷奇居然和齐流木有这样一段过去，而之后闻名天下的齐流木，居然曾经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物。
真人不露相，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祁景平复着心跳，把目光往江隐床上看去，就见那人仰躺着，一动不动，好梦正酣。他原本想躺下，却不禁多看了几眼，头刚沾上枕头，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
他轻轻叫了一声：“江隐？”
那边没有回答。他又提高了些音量，江隐浅眠，警觉性很高，没道理现在都听不见。
祁景从床上一跃而下，爬上了江隐的床，把半个身子探过去叫他：“江隐，江隐？”
随着他的摇晃，江隐的头软软的偏向一边，分明是毫无生气的样子。
祁景的心跳一下重似一下，在死寂的宿舍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脏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撞击着胸膛。
他把江隐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柔软，一丝抵抗也无，就像个死人一样任人施为。祁景探了探他的呼吸，微弱的连片羽毛都吹不动，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好在那颗心还是跳动的。
祁景抱着他，感受着接触皮肤的冰凉，陷入了六神无主中。
他本能的搂紧了这具身体，连同被子一起，好像江隐现在的问题是寒冷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对，周炙，要叫周炙吗？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他低下了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江隐掩在乌发下的眼睫，鼻梁，和苍白的嘴唇。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他心中，也许……
忽然，窗边一阵响动，原本只开了一点的窗户啪的打在墙上，又弹开了。明明今夜月明星稀，风平浪静，深蓝色的窗帘却一阵妖风被吹的鼓了起来，簌簌作响。
祁景警觉的看去，灰扑扑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张青白的脸。
经过这么些锻炼，现在他已经是符不离身了，当即就抛出一张爆破符，被风吹得歪打正着的黏在了玻璃上，嘭的一声炸响，玻璃渣四溅，祁景用被子掩住江隐的脸，自己趁乱跳下了床，一把扯下了门边的桃木剑。
这还是荒山白云观的时候赵道士送的，江隐没说什么，就代表这桃木的品质还算不错。
祁景刚顺手甩了两下，一个惊恐而微弱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是……是我……”
祁景定睛一看，那玻璃窗后的鬼魂看似可怖，却身淡形虚，文文弱弱……不就是那个在科研楼自杀的刘伟吗！
他面色青红交加的变了一会，才咬着牙道：“你就不能先出个声吗，学长？”当鬼当久了，还染上吓人的爱好了？
刘伟被他的气势震的有点哆嗦，看的出来生前的性格也很懦弱：“我，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呢……”
祁景深吸了口气：“你有什么事？”
刘伟看了床上一眼，被子下一点起伏，江隐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他问：“床上那个，是白泽真人吗？”
祁景点了下头：“怎么了？”
刘伟瞪大了眼睛，惊恐的喃喃：“不对啊，不可能……我刚才在科研楼那边见到了白泽真人，叫他他也不理我，一个劲往前走，我觉得奇怪才赶回来……我是不会看错的……你床上的那个人是谁？”

第98章 第九十八夜
祁景把睡眼朦胧的陈厝从被子里挖出来，对着他简单解释了下事件经过，就把他揪来自己宿舍看着江隐的身体，自己则要和刘伟出去。
陈厝这会才完全清醒过来，赶忙拽住他道：“你也别单枪匹马的去了，把小白叫上吧。”
于是本体是块砖哪用往哪搬的瞿清白又被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薅了出来。
他哈欠连天，手上也没闲着，飞快的把用得上的东西都塞进了包里，跟在祁景后面，随着那位倒霉的学长一起溜出了宿舍楼。
夜色深沉，寒气深重，瞿清白裹了裹大衣，看着前面带路的刘伟，随口问道：“学长，你是怎么死的？”
刘伟身形一僵，像是回忆起了痛苦的陈年往事，随后又释然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还小，有人欺负我，我一时冲动，就…………”
原来是校园霸凌。祁景原本以为是因为科研论文压力过大，这下倒更有些同情他了。
“欺负你的那些人，你没想过去报复？”如果怨气深重到成了鬼魂，一般也该有个执念才对。
刘伟摇了摇头：“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哪还想得到报复。”
他忽的停了下来，一指前面：“喏，我就是在那看到的白泽真人。”
他指的方向是科研楼北侧的一个通道，阴森森的，上面还搭着绿幕，旁边散乱着一些砖块和钢材。
科研楼后面是新校区的建筑工地，准确的说是把老食堂扒了建的，工地被围了起来，只开一个小门，平时上锁，防止学生乱进。这工程也很拖沓，据说从他们入学前就开始建了，到现在连个房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两人走了进去，不一会就遇到了围墙，瞿清白道：“这里没路了。难道江隐翻进去了？”
祁景四下看了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了：“我们翻过去看看。”
刘伟很主动的飘起来探过头看了看：“没有危险。”
祁景刚要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眼瞿清白：“要不我先把你弄上去？”
瞿清白一愣，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看不起谁呢？我可是练过的人！”
他撸了两把袖子，把手往墙上一撑，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这么高的墙他腿都没碰到墙就翻了过去，灵活的像只猫。
祁景刚要夸赞一句，就忽然听他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声，原本应该稳稳落地的动作却惨遭滑铁卢，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尖利的猫叫。
祁景退后两步，一脚瞪着墙攀了上去，探身往下看：“你还好吗？”
瞿清白坐在一堆沙子里，灰头土脸，抬起头的时候祁景清晰的看到他的脸颊上多出了三道爪印：“还……还行。我没想到这下面有猫。”
祁景忍俊不禁，就着手蹿了过来：“给你两爪子算好的了。明天让陈厝带你去校医院打疫苗。”
瞿清白拍拍屁股上的灰：“关他什么事？再说让他陪有什么意思，要是……”要是你们班花陪我去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祁景没深究他什么意思，他把小型手电筒打开，白惨惨的光亮照出了建筑工地的荒凉。这工程估计又要烂尾了，没工人没板房，之前的食堂扒了一半，像被蛀空的树洞一样惨兮兮的立在夜色中。
除了沙堆和建材，能藏人的地方也就这栋阴森森的废楼了。
祁景往废楼走了过去，用手电筒四下照着，小声的喊：“江隐？你在哪里？”
瞿清白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握着他那把三钱桃木剑，如临大敌，浑身都绷得极紧。
忽然，一阵邪风吹过，后面传来“锵啷”一声巨响，祁景猛的回过头去，只是一段钢材被风吹倒在了地上。
这种工地废楼，这月黑风高的时间点和天气，实在太容易让人疑神疑鬼了，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这氛围。
刘伟战战兢兢道：“不……不会有鬼吧？”
瞿清白刚松下口气来，听这话不由得说：“学长，你就是鬼吧？”
“哦、哦…………”
瞿清白无奈，他也害怕啊，如果说他之前是老鼠胆，经过这些历练后充其量也只是兔子胆，经不住吓啊。
他也跟着叫了一声：“江隐，你在哪？别吓我们了，快出来吧！”
他们边呼唤边走过食堂的走廊，墙壁的断面露出灰白色的钢筋和混凝土，走过被打碎的两面玻璃的时候，瞿清白忽然到吸了口凉气。
“祁、祁景！”他指着那面玻璃，“刚才你看到没有？”
祁景一直在照路，并没有注意，就问：“什么？”
“刚才窗户外有个……不，不是人！”他脸色惨白，表情呆滞，“我看到了……一只野兽！”
祁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野兽？校园里……哪儿来的野兽？”
“我真的看见了！”瞿清白也一脸又懵又惧的表情，自我怀疑了一下，又肯定道，“一只野兽的脸，好像狮子，又像老虎，青面獠牙的……反正特别吓人！”
祁景皱了皱眉，他知道瞿清白虽然跳脱，但关键时候十分靠谱，绝对不会因为受惊过度瞎编。
他刚想开口，忽然看了看周围，表情凝重起来：“刘伟不见了。”
瞿清白扭头一看，可不是吗，原本一直好好跟着他们的鬼魂去哪了？
“卧槽……”他颤抖道，“我最怕这种恐怖片剧情了。走着走着到最后就只剩主角一个……”
祁景安慰他：“不会的，你这人设不是主角的命。”
他拿手电筒晃了下空旷的走廊，除了泥沙和碎砖什么也没有。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地面上的一抹不同寻常的脏污，上前蹲下，用拇指抹了一点。
浓到发黑的暗红。
他又往前照了照，这脏污断断续续，像不甚滴落的油漆一样连向看不见的黑暗里。
瞿清白从他身后探出头：“……血？咱们这是通灵节目，不带串凶杀现场的啊。”
祁景把那东西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给瞿清白闻：“你看清楚。”
瞿清白立刻道：“朱砂？可为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脸色蓦地惨白下来。
祁景的右眼皮在狂跳，他当机立断的抓住瞿清白往外跑：“走！刘伟是个陷阱……这里有魑的人！”
可是已经晚了，在他们发足狂奔的那一刻，就有无数黑影从夜色中蹿了出来，隔着一层碎裂的窗子，几乎在和他们平行移动！
瞿清白震惊道：“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祁景把师刀抽出来：“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鬼！”
他们正好跑到一个拐角，那边不同寻常的响动让祁景立刻刹住了车，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后面埋伏着的人幽灵一样蹿了出来，钢棍在月色下闪着渗人的寒光，滑出一道锋利的弧线，重重的砸在了水泥地上。
坚硬的水泥地立刻凹下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如果刚才祁景没退那一小步，碎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和他们并排在窗外跑的那人喊了一声：“老二，别冲动！”他用肘子击碎窗框上的碎玻璃，眼看就要跳进来，被瞿清白重重一剑敲在脑门上。
木剑居然发出了清脆又闷重的响声，好像不是打在人的皮肉上，而是……面具上。
那人捂住脸，从他的指缝里流出了红的发黑的血，抬起头的时候，瞿清白就着月光看清楚了他的面具——青苗獠牙，描红画绿，就是他刚才看见的那只“野兽”！
没错，如果是魑的话，自然会以凶兽纹为标志。
瞿清白更气了：“原来是你，你他妈装神弄鬼的吓死老子了！”他怒吼一声，抄着剑趁那男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劈头盖脸的打了几下，那人刚要反击，面具却发出了一点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吓的他赶忙捂住了脸。
拿着钢棍埋伏的那人也分了神，看向那边的时候就被祁景阴狠的踹中了下体，哀嚎着蹲下去的时候，又被抢走了钢棍，冲膝弯轻巧的一敲，这下就完全跪下去了。
那人一手捂着下面，痛的全身都在发抖，另一只手却在怀里磨出个什么东西来，往地上狠狠一摔，大声道：“开！”
只见一股烟雾从那被摔碎的小球里弥漫开来，祁景被迷了眼，只闭了闭，睁开眼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围一点声响也没有，四面都是灰白的烟雾，仿佛有桀桀怪笑从这烟雾的围墙里传出，祁景的眼角余光瞥去，雾气中又鬼影重重。
这一招出来，谁都得听声辨位，是以没有人说话，生怕暴露了自己。
祁景的小拇指动了下，又动了下，是他和瞿清白两人在过来之前以防万一戴上的红线。
他慢慢往红线指引的地方挪去，雾气浓重，周身越来越寒凉，忽然，从浓雾里伸出一双惨白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祁景大惊之下，猛力一挣，居然轻易就挣开了，他立刻明白过来，这双不是人的手，应该是这邪门烟雾里的鬼手，因为法力不高，所以造不成什么伤害。
可要命的是他这一动，无疑立刻暴露了他的位置，就见一根钢管横扫去一片烟雾，凶兽纹面具露出狰狞的本相，祁景闪避不及，就在这时，一把木剑从斜里刺出，刚刚好挡住了那凶猛的一击！
瞿清白及时赶到，虽然他身后也追着个麻烦。祁景迎面上去，和另一人几乎是贴身肉搏，你一拳我一脚，滚到了地上。
那人像是不敢暴露身份，一直用一手护着面具，祁景就专门把拳头往他脸上招呼，不多久那人就落了下风，就在这时，他身后却响起了一声痛苦的抽吸。
祁景扭头看去，就见瞿清白被身后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死死扼住了脖子，他脸色通红紫涨，手指因为缺氧开始痉挛，当啷一声，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刘伟露出一种完全不同于他之前的懦弱的凶狠姿态，那双手越收越紧，他的对手抓住了这个机会，钢棍高高扬起，重重的砸在了瞿清白一边肩膀上。
瞿清白即使在窒息中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惨叫被闷在了胸腔里，他的手臂软软的塌了下去，骨头十有八九断了。
祁景放下手上的人冲了过去，他顺手抄起了桃木剑，只一挥，刘伟就发出了惊恐的惨叫，急急向后逃窜，可那兽面纹的刽子手却冲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祁景脑中那根神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可没等他回头，脑后一阵凉风袭来，剧痛中天旋地转，他倒在了地上，眼前全是重影。
有脚步声逐渐走近，语气中暗含愤恨与讥诮，两张凶兽纹的面具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祁景用力抬起上本身，又在剧烈的晕眩中无力的倒了下去，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想到了一个问题。
——原来他们不止两个人。

第99章 第九十九夜
后脑剧痛，有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脖颈流了下来，滑进衣服里，带来一串令人发抖的冰凉。
祁景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并没有睁眼，他缓缓平复着呼吸，一边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悄悄摸索着地面，一面竖起耳朵仔细听附近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有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音响起，有人停在他前面，把一瓶水泼到了他脸上。
祁景佯装刚醒的样子，晃了几下头，睁开了眼睛。
那戴着兽面纹面具的人说：“醒了？”说完就拿着矿泉水瓶左右开弓的扇了他十几下，才说：“这是在问你‘早安’。”
祁景脸颊瞬间就肿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那人，面具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凭借身形，仍旧能看出他是那个“老二”。
旁边的瞿清白似乎陷入了昏迷，即使肩膀处已经鲜血淋漓，浸透了衣服，两只手还是被反绑在身后，可以想见被折断的骨头随意处置该有多疼。
祁景说：“他的伤口再不处理会感染的。”
老二嗤笑了一声：“死都要死了，还管你感不感染？”
祁景心里咯噔一下，他瞬间明白过来：这些人没打算留活口。也许再过不久，他和瞿清白都要身首异处，被埋在这废楼的某个角落里，浇铸上水泥，谁也找不着了。
老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想起刚才这小子踹自己下面时多狠，终于有点解恨了：“你还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处置你吧？没关系，我来慢慢讲给你听。齐流木的传人，死法一定不能太简单。”
“首先我们会把你手脚的筋脉都挑开，放满整整两大桶血，这时再喂你一种药，让你不至于因为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并在之后的过程中保持清醒。然后我们会在你肚子上开三个洞，每个洞里都放上十只蛊虫，再用药草堵上，蛊虫惧怕药草，又想出来，就会在你的身体里啃出一条路来，到时候，他们就会从你的眼睛，耳朵，鼻子嘴里钻出来…………”
也许祁景紧绷的面颊愉悦了他，那人哈哈大笑起来：“等你的血浸透了生死阵，蛊虫再吸饱了你的怨气…………”
忽然，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二！”
是那个被瞿清白一剑打在面具上的人。他的身份似乎更高，行事也更为沉稳，他刚一进来，老二就讷讷的低下头去了。
“嘴上没个把门的，谁让你说这些了？跟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他看了眼祁景，冷笑道，“好好享受你人生中最后的时光吧。”
说完，他又覆到老二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居然双双离开，把他们两个放在这里不管了。
虽说他们手脚都已经被绑住，还受了重伤，但是人都会多个心眼，常理上至少要留一个看着，防止出事。祁景记得自己在昏过去前看到的最后的景象，这个属于魑的小队里，并不是只有两个人。
偷袭他的那个就是第三各人。
发生了什么事，值得这三个人连人质都不管了，一齐出马应对呢？
穷奇的力量觉醒后，祁景的耳力眼里都好了不少，他竖起耳朵听他们越来越模糊不清的对话，也只捕捉到了“还没有抓到吗”“真麻烦”这样的话。
这栋楼里还有人……或者鬼，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祁景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看过去，瞿清正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祁景略一寻思：“你早就醒了？”
瞿清白虚弱的“嗯”了一声。
“我一直忍着没出声，我怕他们再补我几刀，那就太不划算了。”他苦笑了一下，月色下眼底居然泪光盈盈，祁景愣了下，就见他忽然来了力气似的用肩膀狠蹭了一下脸，“……生理泪水，生理泪水。”
祁景知道骨头折了有多疼，可现在又没法帮他，只能暗自焦急。他攥紧了手中摸到的尖利石块，用力的扭着手腕，切割身后的绳子。
瞿清白像是想转移注意力，断断续续的说话：“生死阵……他刚才说漏了嘴。这是一种邪术，和禁术不同……禁术只是歪门邪道，还能被原谅的，但邪术……就是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的。”
“我在古籍中看过这个阵法，又叫怨灵阵，又叫求不得阵……进了这个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祁景顺着他的话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瞿清白虚弱的提了口气，“就是把人或者动物，反正是活物……放进这个阵中，用你能想到最残忍的方式虐杀至死，尸体放置十三天后，就能通过阵法……召出此人的怨灵。”
“被虐杀后，此人的怨恨一定极大，怨恨越大力量就越强，生死阵困住了他的魂魄，只能为布阵的人所用，永世不得超生，是一种非常，非常邪恶的阵法……布置起来也很难，自从四凶被封印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成功过了。”
明明满腔怨恨，却要为虐杀自己的人服务，这阵法真不是“缺德”两个字能形容的。
可为什么魑的人要把他……祁景猛然明白过来，是了，齐流木。
他是齐流木的传人这事已经人尽皆知，魑抓到他之后，仅仅杀了他示威还觉得不够，如果能把齐流木的传人做成怨灵，供他们驱使，那真是响亮的一巴掌扇在天下各大道门的脸上。
死期将近，他却奇特的冷静了下来。
一个古怪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了祁景的脑海中，他还真有点好奇，如果他被送入生死阵后，出来的到底会是齐流木的魂魄，还是穷奇的魂魄？
手上的石片一个不慎，掉了下去，祁景努力去够，瞿清白看到了，小声道：“……没用。”
祁景不解的看向他，就听他继续说：“你不要相信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这种绑了几十股浸过油的粗麻绳，用这种程度的石片是肯定割不开的……除非你……单身手速，一刻不停的磨二十四小时……”
他还真是被陈厝传染了臭贫的毛病，祁景松开了石块：“你怎么知道？”
瞿清白的口唇间吐出的气息已经开始发烫：“我小时候，被关在柴房里，试过…………”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瞿清白忽然浑身激灵一下，眼睛瞪直了，牙齿打着颤，好像被一通冰水浇到了头上。
一个刚穿过他身体的鬼魂悬停在了半空，刘伟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你们聊的挺好啊，真以为他们不会留任何人看着？”
瞿清白缓过劲来，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道：“学长，你已经是鬼了。”
刘伟的脸上哪里还有丝毫懦弱，他一把抓住了瞿清白受伤的半边肩膀：“你再说一遍？”
瞿清白惨叫了一声，打着颤的余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废楼里。
祁景攥紧了拳头，他的脸色比鬼魂还阴沉：“刘伟，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伟放开了瞿清白，他虽然是极为淡薄的鬼魂形态，却还残留一些接触实体的能力，想必是江隐帮了他什么。他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我想干什么？我就是想报仇而已。”
他猛地飘到祁景眼前，一张还算文雅的脸扭曲起来：“我说过我是因为被欺负跳楼的，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都没忘，我想找到当年害死我的人，我要报仇！”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渠道，滔滔不绝的倒着这些年来的痛苦与不甘：“我上学的时候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懦弱，没用，谨小慎微，我是个小地方的人，好不容易考出来了，就想好好念书回报父母，我谁也没得罪过，你们说说，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会被欺负？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太过激动，祁景不动声色的安抚他的情绪：“他们确实不该那么做。”
“他们该死！”刘伟狂吼了一声，“我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对世界绝望了，谁也帮不了我，我死了，成了鬼，我要自己做主一回，我要杀了那些欺负过我的人！”
“我力量弱，出不了学校，他们都走了，可居然有一个送上了门来……那个带着头欺负我的人回来了，他成了老师。”刘伟颤抖的笑了起来，“不讽刺吗，那种烂到骨子里的人，居然成了大学教授，而什么也没做错的我，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祁景震惊的和瞿清白对视了一眼，瞿清白道：“那你怎么没动手？”
刘伟又露出了那种憎恨中隐含着惧怕的神情：“是白泽。他收了我，不让我害人，我只能装下去……天知道我有多痛苦，我的仇人就在这个学校里，而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祁景道：“你以为凭他们几个就能打败白泽？”
刘伟像是敏感到了极点的野兽，不知为什么就被激怒了：“闭嘴！”
他忽然一下蹿过去：“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生来就含着金汤匙，你们看不起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我要把你们这样的人都杀光，就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了——”
他抓着祁景的头发，往墙上猛撞了几下，因为虚弱停了下来，就见那人一张俊脸糊满了血，还在满脸血污下用一双冰冷又暗含讥诮的眼睛盯着他。
刘伟忽然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寒颤。
这时，旁边的瞿清白正尽力往这边挣扎，阻止他继续手上的暴力：“刘伟，你疯了吗，你冷静一点，有话可以好好说！”
刘伟猛的转过头去，他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无害的瞿清白：“你也闭嘴！”
他猛的掐住瞿清白的伤肩往后掰：“不许反驳我，不许命令我！”
祁景看着他状似疯狂的姿态，耳边回响着瞿清白长长的惨叫，他忽然想到了江隐说过的那句话。
“鬼曾经也是人。……经过死亡，道德观念和自我约束就越发薄弱，靠本能行事，释放做人时无法释放的恶……这是鬼魂的可怕之处。”
可怕之处……………………
他忽然冲刘伟身后大喊了一身：“江隐！”
正在施虐的刘伟猛的僵住了，瞿清白的眼中却涌起了狂喜。刘伟几乎不敢回头去看，待到他终于鼓足勇气回过头，身后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面色由惊转怒：“你敢骗我？”他作势要扑向祁景，却想到了什么似的，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喃喃自语，“没错，就是今晚，就是现在，我就要杀了他。”
祁景和瞿清白都在第一时间接收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准备却杀那个欺负过他的教授。
刘伟充满恶意的笑了笑：“我不和你们浪费时间了，你们就在这里等死吧。”
他转身就消失在了走廊里，瞿清白满脑门虚汗，又不死心的探头往外看了看，确定没有江隐的身影后，眼底的光慢慢熄灭了。
“江隐…………”他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喃喃，光叫着这个名字就想哭了。
从四川陈家的事情后，瞿清白就开始明白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在哪里，他不是最强的，不是最机灵的，甚至不是最惨的……却是最懦弱的。他打定主意以后再不这样，可临到关头，他坚定的意志又经受了残酷的考验，因为江隐那么强，所以好像依赖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江隐，你在哪里啊……………………”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深色圆痕，瞿清白的腿侧忽然多了一点毛茸茸的重量，他和祁景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的移向了下面。
一只绿眼睛的黑猫从他们身后的窗子跳了进来。

第100章 第一百夜
这黑猫瘦骨嶙峋，毛有点脏，祁景一眼就认出了是之前一直跟着他的那只黑猫。
现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仿佛又有了灵气，它嘴里把衔着的什么东西放在地上，月色映出一抹雪亮的灯光，是一个特别小的刀片。
瞿清白看愣了：“这猫成精了？”
猫用湿漉漉的鼻子把刀片往祁景的手边推了推，祁景略一伸手就够到了，锋利的刀片抵着他的手心，不一会就磨断了绳子。
祁景松了松被磨破了的手腕，把瞿清白的绳子也给解了，那骨折的伤口他没敢乱动，问了声：“能走吗？”
瞿清白忍痛站了起来，咬牙道：“不能走也得走！”
正在这时，走廊对面忽然射过一道光来，墙上映出了忽明忽暗的影子。
脚步声逐渐逼近，祁景腿边忽然被什么东西蹭过，一低头，那只黑猫正抬起一只爪子，指向它跳进来的窗的方向。
瞿清白疼都顾不上来，矮下身去看那只猫：“这只猫怎么回事，你喂过它，它来报恩了？”
祁景把他扶上窗台：“别说了，快走！”
瞿清白艰难的翻了出去，祁景一只脚踏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猫正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跑去。
回来的两个人忽然有了发现，那个老二的声音叫喊起来：“在那里！”
他们打着手电筒往猫跑走的方向追去了，祁景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可是等他一回头，就知道他没空担心猫了。
就在瞿清白前方，楼盘的废墟中站着一个带凶手纹面具的人，他披着一身漆黑的斗篷，身形很高大，斗篷底下却空荡荡的，看着像个瘦高的竹竿。
这是第三个人！
瞿清白捂着伤口，已经说不出话来，祁景当机立断，冲他吼了声：“跑！”
他往黑衣人的方向狂奔过去，那高大的人影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钢管，兜头冲祁景砸下。
祁景一招空手接白刃，硬是把那钢管截住了，他欺身过去，抱住那黑衣人的腰，肩臂腰一线猛的发力，劈手往地上一摔，自己也用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尘土飞扬中，他抬起头，见瞿清白还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又说了一遍：“快跑！”
瞿清白已经是面如金纸，冷汗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滴，还要强撑着上前：“可……”
祁景厉声道：“刘伟！叫上陈厝，去阻止刘伟！”
瞿清白猛的惊醒过来，他差点忘了，刘伟还要害人！就在今晚，那个教授……
他终于不再犹豫，拔腿就跑，他的背影像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祁景用了点巧劲，把那人的手反压在地上，可那人实在安静的过分，或者说他反抗的力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祁景觉得不太对劲，他压着的这具身体非常铬人，简直就像…………
他一把掀开了那人的斗篷，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
冰冷的月光照亮了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躯体，黑色斗篷的遮掩下，竟然只有一副白惨惨的骨架！
祁景下意识的一扯他的兽面纹面具，那人没挡住，真容露了出来，这回倒不是一个骷髅头，但比骷髅好不了多少，不如说那点肉有还不如没有。
一张腐烂了一半，脑部的剖面图都可以被完整的呈现出来的脸。
祁景喉咙涌上一股酸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那两只被筋膜包裹着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向他，像假的玻璃球一样。
“你……敢……”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一定程度，祁景分了下心——他的声带居然还在。
这下他明白了，怪不得那两个人不让这人一齐出马，一副风一吹就倒的骷髅架子，哪派得上什么用场。
他把面具往那张脸上一盖，遮住了那张像恐怖片一样的脸：“再见！”
他用了全速奔跑，风都呼呼的灌入耳朵，眼看就要助跑攀上围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怒吼：“抓住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让他挪不动步子了。
那两人从楼后跑出来，他们的前面漂浮着一个魂灵，祁景不敢置信的叫了出来：“江隐？！”
透明的江隐头都不回，厉声道：“走！”
那老二呸了一声：“卧槽他妈这个小兔崽子也跑了，爷爷我非要把你全身上下的洞塞满虫子不可！”
祁景冷笑道：“你自己消受去吧！谢谢你的建议，等我抓到你，就把那些法子通通在你身上试验一遍，作为你伤我朋友和抽我那几下的报答，我要——活活撕烂了你！”
他眉眼俊美狠辣，语气森然带笑，落地铿锵，竟说的像真的一样。老二的脑后无端蹿起一股凉气，他狠狠一抖，不再犹豫的扑了上去，这小子今天不能走！
江隐挡在了他的前面：“别废话了，走！”
祁景根本不吃这套：“你还在这呢，我走什么走？”
他随手抄起掉在地上的钢管，没有冲向老二，反而高高举起，对准了地上那具骷髅架子：“你要是再往过走一步，我就让这骷髅的脑袋开花！”
老二一个急刹车，猛的停了下来。
骷髅被他踩在地上，不停的挪动着嘎吱嘎吱作响的四肢，却被那绝对的力量差压制的无法翻身。
另一个人沉默了一下，镇定道：“他都成这个样子了，活着死了有什么分别？你尽管砸下去，还能帮我们解决一个累赘。”
祁景笑了一下：“是吗？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在身边呢？”
那人果然不说话了。
冰冷的空气随着邪风灌入五脏六腑，祁景作势要打下去，老二先沉不住气了：“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雪亮的钢管停在了半空中，祁景说：“这不就得了吗。”
他揪着斗篷把那骷髅提了起来，拿钢管和胳膊别着他，对江隐道：“你先走。”
江隐说：“我走不了。”
祁景一愣，就听他道：“他们在这工地上布了个阵，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刘伟是诱饵，只有他能自由进出。”
祁景挑眉：“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江隐没回答，他向四周看了看，说：“你先走，我想办法出去。”
祁景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他刚才还抓着骷髅的手忽然没了着力点，往下一看，只有一截手臂留在了他手中，那骷髅竟然自断了一只胳膊，没命的冲向了那边！
祁景伸手去抓，也只扯下了一片衣角，他的鼻端忽然嗅到了一股恶臭，身侧一股大力袭来，江隐合身撞了过来：“放手！”
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那只胳膊掉在了地上，骨头发着绿莹莹的光，转眼间融成了一滩混着碎骨渣的，臭气熏天的粘液。
骷髅躲到了带着兽面纹面具的人身后，老二却不见了踪影。
祁景反应奇快，在一股风从头顶掠过的时候就弓下了腰，他一个扫堂腿，狠踹上了那人的颈骨，老二嘶了一声，钢管由扫变劈，砸在他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祁景一拳捣上了他的肚子，力气之大，皮肉似乎都和骨头挤在一起，拳头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
“呕——”
老二哇的吐出一大口酸水，手上钢管一通乱挥，祁景被砸中好几下，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往地上呸了一下，也没看自己吐出来的是什么，忍着痛冲老二的下巴颏和颈侧几下重拳，直把他打得唇颊破裂，口角出血。
这老二好歹算是魑的一员，身手也不算差，但他没真没见过几个像这小子这么不要命的，被砸吐血了也要挺着还击，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大惊之下，竟生出几分退意。
祁景看准了这个机会，拳脚密不透风的，雨点一样袭来。
那边，江隐也在和另一个人周旋，魂魄形态太过无力，他只能以退为进，不停闪躲，但那人手里忽然出现的一样东西，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把枪。
他们居然有枪！
那人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没再与他纠缠，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和老二缠斗的祁景。
在那一瞬间，江隐的心中掠过了无数想法，这个距离扑过去阻止他根本来不及了，如果他开枪也可能误伤同伙，可能性不大，或者，这根本不是把真枪……
但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做了一个极为愚蠢的举动。
他下意识的拦在了祁景前面。
嗖的一声，像是装了消音器的声音响起，那枚子弹直直飞向了江隐，却没有穿过他的身体，而是诡异的陷进了魂灵的胸膛，好像打中的是实体一样。
“轰”的一声，蓝色的鬼火蹿了起来，几乎包裹了江隐全身，他痛苦的跌在在地，疯狂的打着滚，也无法扑灭那鬼火！
他的魂魄在燃烧。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夜
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兵不厌诈，大名鼎鼎的白泽，也不过如此！”他把那黑漆漆的“枪”丢在了地上，“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祁景已经松开了老二，他因为震惊和恐惧缩的极小的瞳孔里映出了江隐浑身是火的挣扎的景象，他怒吼一声，像最柔软的肚腹被撕裂了的野兽：“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人仍旧在笑：“这‘子弹’是专门用来对付鬼的，对人一点作用也没有，还比不上小石子打在身上呢，哈哈哈哈哈，没想到白泽也这么容易上当！”
祁景的心好像被生生撕开了，他从身体最深处，在和江隐一起燃烧。
“嘭”的一声，脑后传来熟悉的剧痛，是老二从他背后爬起来，用钢棍给了他一下。
“去死吧！！”
痛苦，无休止的痛苦，像火焰一样，舔舐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祁景猛的睁眼，他的眼球上爆出密密麻麻的，可怕的血丝，那个光怪陆离，寒风呼啸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了长卷。
他清晰的看到了老二的灵魂，那灵魂的形态并不算好看，五脏六腑都解剖图一样呈现在他面前，小小一团火焰凝在他的胸口，像心脏一样，看起来很容易捏爆。
他也这么做了。
他的手直直穿过了老二的魂魄，把那一团“心脏”从他的胸肺之间扯了出来。
没有人看清楚他做了什么，在那带着兽面纹的人眼里，他只是简简单单的抬起了胳膊，在虚空中握了一下。
老二疯狂的惨叫起来，钢管在手臂剧烈的颤抖中碰的掉在了地上。
他的惨呼已经不似人声，祁景血红的视线里，看到他的灵魂被一点点的从肉体上拖了下来，嘴角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灵魂硬生生脱离身体的感觉，可比皮肉分离痛多了。
眼见老二已经叫劈了喉咙，黑眼球往上翻白，那边的人惊惧交加，磕磕绊绊的后退，这小子不是齐流木的传人吗，怎么会这么邪门？
他抓起骷髅想要悄悄逃跑，可刚抬起头，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祁景的俊脸就在咫尺，那双血红的眼睛毫无感情的，直直的盯着他。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移动的这么快的，那人连手都没来得及抬，就被一股绝对的力量抓住了后脑，嘭的一声，把他的脸按在了地上。
那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面具开始冒出细细的灰烟——祁景居然把他的脸按在了那滩腐烂的毒液上！
“你也尝尝这滋味。”他轻声说。
场面陷入了恐怖的混乱，老二仰面朝天，瘫坐在地上，他的面具早就不知所踪了，满脸呆滞的望着天空，眼睛里全是眼白，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另一个人的脸泡在毒液中冒烟，祁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在他疯了似的挣扎中，坚决而不容置疑的继续残酷的刑罚。
忽然，一声细微的呻吟响起，它在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中毫不起眼，祁景木然的眼珠却忽然一动，转向了那个方向。
江隐身上的鬼火已经熄灭了，但丝毫动弹不得，他的魂魄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气音：“祁景…………”
祁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好像是扑了过去，摔了好几跤，几乎是狼狈的滚到了江隐前面。
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惶然：“怎么办，怎么办……”江隐喘着气，他从未有过这么虚弱的样子，至少没给祁景看见过，祁景心里又急又恨，想伸手又不敢碰他，犹豫片刻，又猛的回头看那两个罪魁祸首，目光里全是钻心剜骨般的狠厉。
那人刚从毒液里爬起来，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见状又狠狠一抖，喉咙先大脑一步惨叫起来。
江隐攒足了气力，说了一个字：“猫。”
祁景立刻明白了，他顾不得那两个人了，疯狂的搜寻着四周，终于在一个墙角找到了被这阵动静吓瘫了的黑猫。
他刚把黑猫抱到江隐面前，那魂魄就倏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怀里的猫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祁景心慌的很，江隐突然的消失给了他一种“魂飞魄散”的错觉，失去的恐惧感袭击了他，虽然知道江隐的魂魄应该是进了猫身体里，他还是像个傻子似的在原地对着空气确认了很久，又贴过去听猫的呼吸，肚腹起伏微弱但平稳，这才放下些心来。
围墙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有几道人影朝他跑过来，周炙秀美的面容暴露在月光下，满脸焦急：“你没事吧？那些人呢？”
祁景的目光由她转向余老四，又看向那些黑衣保镖，哑声道：“两个在这里，一个……”他环视一圈，骷髅早就不见了，“跑了。”
余老四一挥手，那些人就散开，把在场的两个人五花大绑，开始收拾残局，周炙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这次是我们来晚了。那边被拖住了……”她收了声，没再细说。
两个魑的人被反绑着推了过来，一个满脸流着血水脓水，一个翻着白眼口角流涎，周炙心底暗惊，不由得看了祁景一眼，却没有多问。
她看见祁景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迟疑道：“……这是你养的猫？”
祁景“嗯”了声。
他很想让周炙帮忙看看江隐怎么了，但转念一想，这不知是什么的禁术会产生什么影响他也不确定，江隐没开口，他就先瞒下来。要是明天早上……明早还不好，他就去找周炙。
周炙叹了口气：“我让人送你回宿舍吧。你也受了惊，好好休息一晚。”她心里有个声音不合时宜的说，受惊的应该是那两个人才对。
祁景在一队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回了宿舍，他把怀里的猫裹进外套，忽然想起那个人不屑的笑声。
白泽居然也这么容易上当…………
祁景知道，江隐心里可能早有猜测，可是为了他，却不敢去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夜
祁景浑浑噩噩的抱着猫进了宿舍，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江隐的身体被被子捂的严严实实，他这才想起来，刚才瞿清白跑出去找陈厝了，不知道那个教授救下来没有。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又站了起来，趴在上铺的边边看了看江隐的睡颜，长时间的离魂状态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他现在该怎么办？
可是怀里的猫一动不动，被他搂在温暖的胸膛这么久，才生出一丝热乎气来。
祁景揉了揉额角，还是决定先找陈厝他们去。
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瞿清白的伤也得送医院了…………他们这几个人也真够倒霉的，遇事没一次能完好无损的度过的。
可是没等他走出门口，刚才的几个黑衣保镖就去而复返，或者说他们一直没离开过，后面还多了几个人。
一张脸颊处都是红血丝，面容还算清秀的男人走了进来，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李魇。
李魇看到他，像是想张口讽刺几句，可不知为什么憋了回去，就见他让出一个位置来，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
“五爷。”
祁景眉头一跳，就见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一双锐利的凤眼生威，是白净。
他不着痕迹的往江隐前边挪了一下：“你们要干什么？”
白净打量着他，饶有兴趣的说：“见了我也不叫一声五爷？”
祁景奇了：“你算我哪门子五爷？”
李魇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攥着拳头上前一步：“祁景，你好大的胆子，五爷的话也敢顶撞？”
祁景这回心情特别差，江隐还在他怀里生死未知呢，哪有心情和这些人闹。他不屑的说：“你也就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又不是他们白家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狗腿了？还是说表忠心能给你加钱？”
他记得江隐说过，千面佛李魇这个人就和雒骥一样，在道上都是有名号的人物，但都只认钱不认人，自由自在，不受家门拘束。
不过短短几天，李魇就突然变了个样，祁景敏锐的发现，如果说之前他对白净只是畏惧，现在就真有点死心塌地的意思了。
这个白净，收买人心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李魇气结，一急本性就冒了出来：“我草你奶奶的小兔崽子，信不信我干——”
他的脏话被白净一个抬手就打断了。
李魇憋红了脸，愤愤的看着祁景，目光阴险毒辣，一定是在心里思考怎么炮制他。
白净温和道：“虽然我们两家并没什么亲戚关系，但是既然你是齐流木的传人，也该知道当年齐流木和家母是什么关系，他们情如兄妹，沾亲带故的我们也不能说全无关系，我大了你好些岁，也算你的长辈了，叫我一声五爷，不亏吧？”
他此时真的就像个谆谆善诱的长辈一样，但祁景始终忘不了他那天冲陈厝开的那一枪，拈花飞叶般轻巧……要是他没推开陈厝呢？
这个人的可怕已经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相信你费这么大劲亲自过来，就是为了听我叫一声五爷的。”光是过楼下宿管阿姨那一关就足够糟心的了，那嗓门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白净道：“当然不是。”
他一指祁景怀里：“这是阿泽吧？”
祁景面色微僵，随及想到如果白净这么问肯定就是都知道了，索性坦然道：“是。”
“猫你留着，他的身体，我带走了。”
祁景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李魇已经领着几个黑衣保镖在旁边蠢蠢欲动，随时就要扑上去把江隐卷在被子里，打包带走。
白净倒是气定神闲的，像棵松似的立在原地，一股精神气从头灌到脚，比起军人，好像还多了几分潇洒。
他不紧不慢的走过来，祁景竟然感受到了丝丝的压迫感，可明明面前这人的表情还是那样放松。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总把人想的那么坏。我和阿泽这么多年的交情，说句不惭愧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要带他走，自然是为了他好，离魂术只能支撑一时片刻，过了一段时间魂魄还未归体，身体就会开始腐烂。”
祁景道：“你怎么知道他的魂魄回不了身体？说不定他明天就醒了呢？”他又下意识的把猫抱紧了些。
白净看在眼里，又从他略带稚气和倔强的俊脸上掠过，心说，还是太嫩了。
李魇忍不住插嘴道：“小子，你知道他是被什么打伤的吗？我们行里这叫气枪，实际上就是专门对付鬼魂的‘霰弹枪’，威力特别大，来一个废一个，白泽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何况他用的是离魂术，破破烂烂的魂魄哪里还有力气回到肉体上？”
“估计有个十天半个月，他都得待在这只猫身上了。”
祁景的心被高高提了起来，他虽然还是强作镇定，微微发抖的唇角却出卖了他：“那之后怎么办？”
白净道：“我们会把他的身体运回我的地方，一个特别的房间能完好的保存肉体，周炙会照料他。至于魂魄的状态，阿泽比较特殊，周炙也无法插手，只能等他自行恢复。”
祁景皱起了眉：“要是他还不醒呢？”
白净挑了下眉：“那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了。”他见祁景沉默不语，示意了下，李魇他们就走了过来，七手八脚的要把江隐搬下床来。
但还没等李魇的手碰到江隐，就被一股大力揪住了领子，一把掼在了床边。
李魇摔了个四仰八叉，翻过来就指着祁景破口大骂：“你小子有病啊？”他旁边的保镖都围了过去，他们的姿态都绷的很进，看起来随时要扑上去把祁景制服。
祁景还是抱着猫立在床边，脸深深的埋在阴影里。白净原本还以为他被这么多事弄糊涂了，搞蒙了，谁知道一抬头，那双眼睛明亮又清醒，透着冷酷和执着的光。
“你们不能带走他。”
李魇指着他的手气的都抖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五爷是为你好呢！要是白泽的身体腐烂了怎么办，你负的起责吗！”
祁景说：“那些我都听懂了，但我不信你。”他的思路清晰又明确，直指一个结果，“江隐不信任你。没有他点头，我不会把他的身体交给任何人。”
李魇“呸”了一声：“他现在昏了，他是一只猫，你让他怎么和你说？喵喵叫吗？”
祁景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黑猫，仍旧闭着眼睛沉沉酣睡，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能带走他。什么时候他醒了，就算他用猫的身子点头，我也同意。”
白净微微叹了口气，他踱了两步，再次把手按在了祁景肩上，祁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一点也不呛鼻，高级货，闻着就很贵。
“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
祁景直视着那双仿佛能刺穿人心的凤眼，他心里想着，老子身体里住着只穷奇呢我怕谁，声音沉沉道：“如果你们硬要带他走，就想想刚才那两个人什么下场，周炙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白净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诡异的收缩了一下，轻声赞叹道：“好小子。”
祁景莫名其妙的恍了下神。那双眼睛好像有种魔力，他看着那漆黑的瞳孔，浅淡的琥珀色开始变得浓郁，放大，放大……有什么不对！
他瞪大了眼睛，大脑开始警铃大作，意识疯狂的告诉他要转移视线，可是现实中，他的身体跟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祁景攥紧了拳头，他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瞪的干涩无比，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
就在这时，一身细微的“喵”在寂静的屋子中响起。
祁景好像被一股大力拖拽出了某个状态，也许是某个不知名的次元或者梦境，他冷汗淋漓的低下头，微弱的猫叫是从他怀里传出来的。
白净后退了一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祁景把猫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黑猫带死不拉活的耷拉着眼睛，很轻很轻的点了下头。
祁景身子一僵，确定了一遍：“江隐，你是江隐吗？”
点头。
“你确定要把你的身体交给他们？”
黑猫，不，应该说是江隐，又点了下头。
这两下点头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又一次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祁景放下它，充满敌意的看向白净那边，白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了不要意气用事，你看，现在它又要多睡个一两天了。”
李魇带着人把江隐从床上弄了下来，这次，祁景没有阻拦。他只是紧紧的盯着他们抬着江隐的手，满脸的不情愿和恼恨溢于言表。
白净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关的：“你们最近要期末考试了吧？”
祁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是啊，怎么？”
白净道：“没什么，好好考。”
祁景觉得这人废话真多，又在这充长辈了，不耐道：“好好考又怎样，你给我发小红花吗？”
白净笑了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一个月之后的寒假，你们就要和我回江西下墓了。好好考，如果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场考试还考砸了，多遗憾啊。”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夜
白净走了，祁景没有片刻停留的打了个电话，陈厝的声音在那边响起，环境好像有点嘈杂，祁景问：“人救下来了吗？”
刘伟的仇人是个较为年轻的教授，来学校任教的时候应该和江隐入学的时间相隔不远，不然早就被弄死了，综合这些信息，并不难推断出来是哪一位。
陈厝道：“救下来了，那教授这么晚了居然还留在学校，就差一点刘伟就得手了。我现在在送小白去医院的路上。”
祁景让他报了医院名，自己打个车赶了过去。他实在不放心把江隐一个人……猫留在宿舍，就又把他揣在了怀里。
照着护士的指引他拐进了医院长廊，手术室的红光亮着，陈厝拿着块布捂着额头坐在椅子上，脸颊上有些擦伤。
陈厝见了祁景，把布放下来了：“小白在做手术。”
祁景点了点头，挨着他坐下，陈厝的目光由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眼神从疲惫变得惊恐，指着他说：“你……你胸怎么这么大？”
祁景“嘘”了一声，把拉链拉开，露出一只毛茸茸的猫耳朵。
陈厝说：“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爱好？我记得你之前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
祁景整理了下思路，把事情和他说了一遍。陈厝瞪大了眼睛，扒着他的衣服看：“你是说这只猫是江隐？”
祁景把衣服从他手里扽出来：“小声点，别吵醒他。”
陈厝一脸世界观崩塌了的样子：“而且江隐还要这个样子和我们待上一个月…………”
祁景用下巴冲手术室示意了下，转移他的注意力：“小白怎么样了？”
“哦，医生说没事，就是骨折，但得养一段时间。”他叹了口气，“他都这样了还硬撑着和我一起赶了过去，刘伟真够阴的，再晚点那瓶硫酸都得泼教授脸上。幸好我推开他了。”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交代了两句，人给推到病房去了，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陈厝又按了按伤口，“嘶”了声：“我去找个护士姐姐处理下。”说完就追着跑过去了。
祁景抱着猫，坐在阴暗冰冷的医院走廊上，他非常疲惫，情绪焦虑的像野草在焚烧，却抵不住一波强过一波的困意，头一点点的，居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李团结陷入了沉眠，他反而能透过梦境看到更多。
这次还在那个阴阴的小屋里，李团结已经登堂入室，坐在了那把木椅上，齐流木用大暖壶瓶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李团结指着一张纸上的图说：“把这个符和你之前画的那张结合在一起，各占一半，说不定会有一片新天地。”
齐流木看了看：“我试过。”
李团结像是有些惊讶，挑眉道：“怎么样？”
齐流木迟疑了一下：“虽然可行，但有点邪门。我用此符困住了一只鬼魂，谁想到不仅没有度化，反而增强了它的力量。”
李团结坐直了身子：“有趣。”他饶有兴趣道，“把你的手稿给我看看？”
齐流木从抽屉里抽出一沓乱糟糟的纸来，递给他道：“看可以，但不能用，一步踏错，就要走入歪门邪道了。”
李团结一双深邃俊逸的眼眸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他翻了一会，面上的神色由不以为然到面容整肃，再到兴致盎然，不过短短几秒。
他又看了齐流木一样，眼底神色略有复杂：“这些都是你的手稿？”
“嗯。”
李团结赞道：“不错。”
能让他赞一声不错的，近百年还没出现过一个。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镇子居然卧虎藏龙，这次来算是捡到宝了。
齐流木礼貌的回道：“谢谢，你也很好。”他从小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既不是出身修道世家，也自认不是多聪明绝顶，只是模糊的记忆中，小时一个道士说过他根骨清奇，送了他一本书就走了。
那本吐纳画符的书就是他的启蒙，在往后的日日夜夜，书页几乎被他翻烂了，里面的符图他早已烂熟于心，又涂涂改改，衍生出了不知多少其他的。
李团结像是被他这声夸赞逗笑了，他耸着着肩膀笑了好久，齐流木不解的看着他，等他笑够了，才忽然响起什么事情：“对了，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们两个打认识起的对话就完全围绕在符咒术法上，齐流木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钻研，鲜少有人和他讨论过这些，一时兴起，竟然这么久都没再问这人的名字。
李团结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忽然，门被敲响了。
齐流木去开门，就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浓眉大眼，十分精神，很符合那个时代的审美。那男人拿了一叠账本似的东西，头也不抬的是：“小齐，我把账本给你拿来了。二娃他妈最近身体不大好，厂子那边的事还没忙完，这段时间要先麻烦你了。”
齐流木道了声好接过来，那男人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上下打量了两眼，有些惊讶的说：“小齐，这是你的朋友吗，不介绍一下？”
齐流木“哦”了一声：“这是我们生产队的书记，韩尚同志。”他又看向穷奇：“韩书记，他是，是……”他的意思是让穷奇自己接下去，可那人却像要看他出洋相，刻意蘑菇着，嘴巴闭的紧紧的，一双眼睛笑意盈盈。
韩尚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些疑惑，毕竟没有人会邀请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来家里做客的。
齐流木隐隐有些愠怒：“你……”
韩尚道：“小齐？”
齐流木的话在嘴边拐了个弯：“李，我是说他姓李。叫……”他搜刮着大脑中为数不多的词汇，一道灵光闪过，“他叫李团结。”
韩尚“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现在叫团结啊建国的什么的都很多。
他随口攀谈了两句：“团结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团结说：“我是外地来的，没有工作。”
韩尚着实吃了一惊，现在没有工作的人可是要被人看不起的，这小伙子长得这么漂亮，也不像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啊。他想了想：“你户口哪的，以前在哪个村子？”
李团结作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齐流木趁机搪塞过去，他自己也稀里糊涂的：“韩书记，你就别问了，团结他家里有些事……不好说，不好说。”
他不常撒谎，汗都要下来了。
韩尚好像脑补了一出家庭困难父母双亡的凄惨大戏，看了李团结一会，说：“这样吧团结同志，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就在村子里找些事干，怎么样？”
李团结一愣，嘴角微微抽搐，是个要笑不笑的样子。韩尚还以为他不乐意，正色道：“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一把子力气，干什么不行，可不能学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做社会的蛀虫！新中国还要靠你们来建设呢，是不是？”
李团结含笑不语，韩尚又苦口婆心的劝了几句，他自己也有事，不一会就走了。齐流木送走了他，这才松下一口气来，转身道：“你到底叫什么？”
“李团结。”
齐流木道：“你明知这名字是我胡诌的。”
“那咱俩可真有缘，你胡诌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齐流木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沓厚厚的稿子从李团结手里抽了出来，放回了抽屉里锁上。
李团结两手空空，回味着那纸上的图画和批注，连一个字，一条线间都往外溢着满腔的才华，偏偏这人还不自知。
他笑了笑：“好了，我就叫李团结了，你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
祁景是被人摇醒的，他慢慢的从梦境里抽离了出来，并不像前几次那样激烈，醒来后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江南小镇的水汽。
李团结最后的话和祁景记忆中的渐渐重叠了起来，他说，我不喜欢之前的名字。
面前的小护士轻轻摇着他：“诶，诶！小哥哥醒醒，怎么在这睡着了？天都亮了！”
祁景眯缝着一双眼，被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刺的睁不开，发了一会懵，忽然一激灵摸向怀里，暖烘烘的一团，还在。
他这才安下心来，冷汗都下来了一层。
小护士被他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你没事吧？病了？”
祁景按了按眉心，摇头道：“没事……不好意思。”
小护士也是个年轻小姑娘，看这么一大帅哥被折磨的这么憔悴，心里也不落忍：“你是哪个病房的家属？”
病房，祁景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瞿清白在哪个病房。和小护士对了下名字，人家帮着查到了病房号，这才抱着猫过去。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夜
瞿清白住的是高级病房，单间独栋的，祁景原本还有些惊讶，看到门口守着的俩保镖就明白了，又是白净安排的。说不定再过两天，瞿清白就要转到周家的医院里去了。
一进去，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点心包子油条糖油饼一应俱全，瞿清白吊着胳膊靠在床上，陈厝正端着个碗，一口口喂他粥喝。
祁景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原来这么贤良淑德。”
陈厝见了他，招呼道：“过来过来，我买了一大堆呢，够咱们三个……三个人一只猫吃的。”
祁景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处理过了，额头上的伤也包扎上了，脸色也透着点红，看起来没有大碍。再看瞿清白，虽然嘴唇都白的褪了色，但精神还好。
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怎么样？”
“还成。”瞿清白喝了口粥，露齿一笑，“冲这待遇我也得挺住啊。”
陈厝咧了咧嘴，“嘿”了声：“给你点甜头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要不是看你这次实在太惨了，小爷才不干这伺候人的活呢。”说着又吹凉一口粥递过去。
祁景也饿坏了，他满身脏污血腥也顾不得了，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连吃了五个才缓下口气来，陈厝嘲笑他：“饿死鬼转世。”
祁景没理他，他把猫抱出来看了看，还是没什么动静，温热的肚腹微弱的一起一伏。
他搔了搔猫耳朵，在心里说，快醒来吧。明明不过一夜未见，他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瞿清白吃完早饭，护士来查房，折腾一阵，又有些昏昏欲睡了。他的眼皮打着架，头慢慢歪下去，陈厝赶紧拿了个枕头给他垫上，床调低了角度，示意祁景和他出去。
可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刷的一下开了，来人一步迈了进来，大着嗓门喊了声：“瞿清白！”
陈厝吓了一跳，差点没打个跌，火气蹭的就上来了：“你谁啊？有没有点眼力见，没看到病人在休息吗——”
待看清楚那人的脸，他又立刻哑火了，声音肉眼可见的小了下去，“伯……伯父？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瞿三聚。来的还不止他一个，跟着的几个人也进来了。
瞿三聚面容清俊瘦削，一副严厉又一丝不苟的样子，看了陈厝一眼，就迈步走到了病床前。瞿清白早就坐直了身子，抬头看着他父亲，又像畏惧又像委屈，一双眼睛晶晶亮，让人联想到狗这种生物。
“爸……”他软声软气的叫了一声。
瞿三聚的回答千篇一律：“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他拍了下瞿清白的脑门，又安抚似的揉一揉：“出了这么大事，受了伤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我占了一卦心神不宁，和你班主任打电话才知道的。”
祁景和陈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腹诽了一句，这都可以。
他严厉的说：“我都听说了，周家小姐不是陪着你们吗，有事为什么不找她？单打独斗的感觉很好？不是胆子就一丁点大吗，怎么忽然转了性？”
他虽然没有看祁景，祁景的脸上也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考虑不周了。他们几个人在一起都习惯拍脑袋行动了，再加上本能的不相信白家人，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
瞿三聚又道：“之前在白山头的事也瞒着我和你妈。”他转过头来，“祁景，你也没和老爷子说？”
祁景点了点头：“我怕他老人家担心。”
瞿三聚摇头道：“老爷子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陈厝，你呢？”
陈厝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我就不跟家里说了吧。我爸妈都是普通人，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瞿三聚略微沉吟：“我知道你们本事大，主意也大，照理说，我都该叫你一声少掌门了。”陈厝赶紧连连摆手表示担不起，瞿三聚继续道，“但是你们毕竟还小，涉世未深，不知道这里的险恶，尤其是祁景和小白正面对上了魑，可真是九死一生。原本有白泽护着你们，我还放心一点，现在……”
他重重叹了口气。
瞿清白嗫嚅道：“我没想到……我们以为能处理好，我不想什么事都找家里，那算什么啊？”
瞿三聚面色一肃：“还顶嘴。”他脸一虎瞿清白就不说话了，“你们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魑的可怕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太幼稚了。你们这种行为和小学生也没什么两样，到最后还是要让大人来擦屁股。”
他让出一步，身后的两个人就走上了前。
瞿三聚道：“这是天师协会的人，他们一直在秘密追踪魑的成员。”
祁景明白了，这是官方的人来问话了。
那两个人一胖一瘦，好像哼哈二将，自我介绍了一下，胖的叫王天庆，瘦的叫卢志初。
卢志初的面相有些刻薄，问的问题也句句见血：“你们是怎么从那两个人手下逃脱的？”
瞿清白如实回答：“祁景拖住了他们，让我先去救那个教授。”
犀利的目光转向了祁景：“据我所知，虽然你是齐流木传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你在此之前从未修习过符咒术法吧。那你又是怎么拖住那两个魑的人的呢？”
祁景略一思考，天师协会的人必然已经问过白家，如果他们真的探听出了什么，也不至于在自己这里浪费工夫。
于是他说：“我也不太清楚，我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周炙已经带着人到了。”
“我想，也许是白泽保护了我。”他把锅推给了江隐，如果是大名鼎鼎的白泽的话，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会让人感到惊讶。
只是……那两个人的下场实在太惨了。他们其中的一个在天师协会的调查部早有代号，就是那个老二，一个穷凶极恶的凶兽的追随者，却落到了痴呆的下场，他们的灵媒稍一探测，他体内的魂魄早已碎的七七八八了。
至于另一个，整个脸都毁容了，到现在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虽然还有些疑惑，他们也只能感叹白泽下手太狠了。
王天庆问道：“那现在白泽人呢？”
祁景说：“被白家人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在哪，你们可以问他们去。”
王天庆和卢志初对视一眼，大胖子抹了抹鼻尖上的汗，没有再说话。
祁景了然，他们果然惹不起白净。
他们又问了陈厝和瞿清白几个关于刘伟和那个教授的问题，留下了联系方式，叮嘱一有发现就通知他们，这才要离开。
祁景忽然叫住他们，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我记得其中一个人一直捂着脸，我怀疑他是学校里的老师或者我们的同学，不然不至于面具都碎了还要坚持掩饰。”
卢志初皱了皱眉：“他现在毁容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他眼睛忽然一亮，“……白泽为什么要毁了他的脸？难道有什么别的目的？他在帮这个人？”
他自言自语，大有把阴谋论发扬光大的趋势，祁景眉心一跳，赶紧打住他：“还有，他们不止两个人，还有一架骷髅。”
卢志初和王天庆脸色俱是一变：“骷髅？在哪里？”
祁景：“逃走了。”
他悄悄观察，这两人的神色都惊惧交加，好像听到了什么大新闻，不禁问道：“怎么了？”
王天庆汗流的更多了，用袖子一抹都湿了：“没什么。你们先休息吧。”
他们两个匆匆离开了。
瞿清白疑惑道：“爸，那个骷髅有什么问题吗？”
渝傒铮里——
瞿三聚眉头紧锁，踱了两步才道：“人如果变成骷髅还能活着，一定是用了什么邪术。依照祁景描述，他的皮肉是逐渐腐烂脱落的，如果是施术失败，他的伙伴不会带着他这个累赘，只能说明他还有用。也许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个邪术，魑才需要他。”
“至于具体有什么用，我还要再查查。”他疲惫的长出一口气，“天师协会的人不好应付，他们明面上做着道家门派的统筹管理和宣传工作，实际上什么都要插上一脚，就比如说他们始终保留着一个调查部，追踪调查魑和守墓人的事情——没错，他们把这两者归为一类。”
“总之，你们都多加小心。”
气氛有些沉重，瞿清白小小声的说：“我又给你丢人了，是不是？”
瞿三聚看了他一眼，见自己细皮嫩肉的儿子吊着胳膊红着眼圈，到底还是心软了，走过去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行了，又不是从小把你当丫头养的，怎么还惯出这个毛病来，好不了了。”
瞿清白沉默着抱着他爸，场面有一些温情。
瞿三聚没有停留太久就走了，陈厝看他背影终于消失在了门外，一屁股坐在了床上，长出一口气：“你爸气势可真足，我都不知道为啥，一看他就发怵。”
瞿清白深以为然：“我也是。你别看他现在还算好的呢，生起气来打人可狠了。”
祁景慢慢思索着那两人刚才的话，忽然怀里一动，他低下头去，衣服里探出一点毛绒绒的耳尖。
他惊喜交加，捧着什么珍宝似的把猫抱了出来：“江隐，你醒了？”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夜
一百零五夜
翠绿的猫眼果然睁开了一条缝，像是极为疲惫似的眯着，喉咙里发出极为微弱的一声咕噜。
祁景有点手忙脚乱：“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哦对你不能说话，你是只猫……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陈厝和瞿清白也大感新鲜，纷纷挪过来看江隐，黑猫又瘦又小，只有毛绒绒的一小团，被祁景托在掌心里。
江隐软趴趴的瘫着，他提不起力气来，脑袋里犹如针扎一样痛，那是灵魂受到伤害的后遗症。当前属于猫的视野他早已习惯了，不习惯的是被人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的待遇。
瞿清白大大的眼睛盯着他：“江隐……你真的是江隐吗？虽然我听说过离魂之术，但魂魄离体后能附到猫身上的也少之又少，这是什么术法呢？难道猫身体里没有魂魄……不然人的魂魄怎么能入住呢？…………”
他一开始思考问题就停不下来，活生生一个好奇宝宝，原本还口口声声说禁术伤身损心性，现在完全被江隐带偏了。
陈厝赶紧打断他：“你别烦了，当务之急是这个吗？”
瞿清白不服：“那你说是什么？”
陈厝弯下身来和猫齐平：“那当然是——如果你是江隐的话，就喵一声听听？”
瞿清白：“…………”
祁景皱眉：“他才刚醒，别逗他，万一费了精神又睡过去了怎么办？”
陈厝把头大摇特摇：“你怎么能确定它就是江隐？万一你当祖宗似的伺候了一个月，又发现这只是只普通的野猫怎么办？”
祁景说：“我上次在酒吧的巷子里就看到过它了，江隐那时一定也附在了它身上，才能及时赶到。”
陈厝搔了搔猫耳朵：“确定一下总不是坏事嘛。”
祁景打开他的手：“别乱摸。”他想了想，把猫举到了眼前，轻声道，“……江隐？”
在三双亮闪闪的眼睛的注视下，江隐沉默了一下，无可奈何的发出了一声“喵”。
祁景松下口气来：“你看，我都说是他了。”
他又忙活起来：“你饿了吧，要吃什么，自己选？”
江隐看着面前摆满了桌子的早点，饥饿是他不常会有的一种感受，当然，指的是身体上的饥饿。
他附身的这只流浪猫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瘪瘪的肚子甚至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江隐盯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伸出了爪子，但还没等够到，就听抱着他的那人说：“等等，猫是不是有什么不能吃的？我先查查。”
眼看着到嘴的肉包子从眼前飞了，江隐被禁锢在祁景暖烘烘的怀里，等他查完，祁景又说：“能吃是能吃，但饿久了一下就吃这么油腻是不是不太好？”他自言自语的说，“先喝点粥吧。”
江隐：“…………”
他被翻了个面，这个姿势让他的肚皮完全暴露了出来，江隐第一次感觉到了猫这个身体里的无助，他动了动，就见祁景把一勺粥递到了自己嘴边：“吃吧。”
其实完全不必这样的。江隐看了看祁景泛青的眼眶和饱含期待和关切的眼神，终于还会张了嘴，把这一勺食之无味的白粥咽了下去。
陈厝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了什么，惊跳起来：“大哥那是我的勺子！”
祁景果然立刻放下了：“对，你的勺子用过了，得换个新的。”他又拆了份新的餐具，继续给猫喂食。
陈厝：“…………”他还没嫌弃一只猫呢，祁景倒先嫌弃他了！
好吧虽然那只猫现在的芯子是江隐……但那也是一只脏兮兮的野猫啊！
他叹了口气：“你找个工夫给他洗个澡吧，太脏了。”见祁景充耳不闻，他又和瞿清白咬耳朵，“……你看他现在像不像个猫奴？”
瞿清白点头，他忽然蹦出一句来，“我想摸摸江……猫。”
陈厝一愣：“你喜欢猫？”
瞿清白挠挠头：“也不是，就是挺新鲜的。小时候我们门派看家护院养的都是大狼狗，站起来赶上人高的那种，方圆几里的野猫都不敢过来，我爸也不准养猫，他说这玩意通灵，有点邪门。现在看确实是这样。”
他又加了个的理由：“再说，毛绒绒的，看着多好摸啊。”
最重要的那可是江隐，平时哪能那么容易摸到啊！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夜
等吃完了早饭，猫也累了，瞿清白也乏了，病人需要休息，他们就都退了出去，门外的保镖把电话给了祁景。
祁景和陈厝对视一眼，祁景接起来：“喂？”
白净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好像算准了一样：“如果江隐醒了，就去找周炙，她会想点法子稳固他的魂魄，虽然没什么大用吧。还有，瞿清白明天会被转到周家的医院，在那里接受最好的治疗。”
祁景嗯了声：“还有什么事吗？”
白净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好好考试。”
祁景啪的挂断了通话。
他们回了宿舍，周炙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检查了一下江隐的情况，也看不出什么以所然来，早就听说过江隐特殊，这种附身于猫的情况她也闻所未闻。
她只能说现在还不宜施针用药，醒了就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给他洗个澡——这也是医嘱之一。”
陈厝深以为然：“脏的毛都打结了。”他一向讲究的兄弟还宝贝似的用衣服捧着。
周炙转向他，叮嘱道：“药不能停。”
陈厝面色一苦：“姐姐……老师，你就饶了我吧，就不能把那玩意做的好喝点吗？喝起来跟吃屎似的，太痛苦了。”
祁景：“粗鄙之语。”
周炙没理他，只道：“按时吃药，我会派人送过来。明天施针，你做好准备。”
她说完就走了，陈厝看着他窈窕的背影，长叹了口气。
他前科累累，祁景不由起了疑：“看什么呢？”
陈厝转过头，和他一对眼神就明白了：“你想什么呢？周炙大了我快一轮呢，虽然这也不是什么问题……但白家人，算了吧。”
他说到这个就想起瞿清白，有些为难道：“说起来小白好像喜欢梁思敏，你看出来了没有？”
祁景略微能猜测出一点来，点了点头：“他尽管放手去追，我和班花没可能。”
陈厝给他竖大拇指：“够绝情，我喜欢。”
“不过就是你不喜欢梁思敏，她也不太可能看上小白，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啊。”
祁景小心的把已经睡着的江隐放入被窝里：“你管的还挺宽。”
陈厝叹了口气：“我这是为小白注定坎坷的情路忧心呢。真是的，选什么时候开窍不好，选什么人追不成？偏要梁思敏。大冬天的都冻不死那颗少男心。”
说了几句，陈厝也回宿舍了，他不眠不休熬了一夜也累坏了，想着明天还要给瞿清白带份大补的鸡汤，头一挨枕头就睡得跟死猪一样了。
那边，祁景把江隐放上了床，把所有被子和枕头都弄过去，堆了一个暖和和的小窝，又打开手机，开始逛网上超市。
一搜索猫什么都出来了，祁景看得眼花缭乱，什么猫窝猫粮猫厕所，他怕养不好江隐，勾选了整整三页，刚想点击购买，又心念一转，不对啊，难道真把堂堂的白泽当猫养？
那不得和他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床吗？祁景又陷入了迷茫。
他拉到底下，看到有推荐宠物沐浴露的，想起周炙和陈厝说过的话，一不小心就把链接给客服发了过去。
那边立刻回了一条热情的问候：亲亲有什么需求吗？猫狗兔子干洗水洗应有尽有！
祁景想了想：我想给猫洗澡。
客服回来一条链接：这个沐浴露怎么样呢？温和无刺激，清洗到位，香味持久，让您猫猫的毛蓬松柔软，埋起肚子来更加舒服哦！
祁景不太明白埋肚子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太纠结，利索的点击拍下了。
客服又发过来几条链接：如果您是新手主人的话，我们还推荐购买澡盆毛巾笼子防止猫猫抓挠，还有宠物专用的吹风机和烘干箱！
祁景在她的推荐下，又挑挑拣拣的买了一大堆。
他这样爽快的客人没人不喜欢，客服心花怒放的叮嘱了一句：亲亲猫咪一般会比较怕水，可以先摸摸它安抚情绪，洗澡的时候做好防护措施[飞吻][飞吻][飞吻]
猫怕水吗？像祁景这种从来没养过宠物的人头一回听说。
他看着床上埋在被子里的黑猫，忽然有种有场硬仗要打的感觉。
江隐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几乎摊成了一张饼，他睡得浑身松软，下意识的想伸长爪子，伸个大大的懒腰。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猫这个身体里过夜，以往都是利用居多，某些鬼魂不太适合去的地方，人们却往往不会怀疑一只小猫。瞿清白猜的没错，猫这种动物确实通灵，它们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虽然有自己的意识，但体内可以多容纳下一个人类的魂魄，这种特性黑猫尤甚。
当然，前提也要这个人会离魂术附身术才行。
江隐的懒腰伸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犀利目光的注视。
他刚睁开眼，一张俊脸就在离他不到咫尺的地方，张开的爪子差点够到那人的下巴。
祁景目光炯炯，虽然充满了关切，但体型差让江隐生出些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再加上这具猫的身体在本能的排斥着他，祁景身上的某些“气息”让它感到不舒服和畏惧。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双猫眼隐含戒备的看着祁景。
祁景说话了：“你醒了。饿不饿？”
江隐摇了摇头。
他饶了个弯，猫的步子很轻巧，虽然现在还有些无力，他自信能自己跳下床。
但祁景拦住了他，修长结实的臂膀像座围墙，把江隐圈回了床上：“等等，江隐，江隐……咱们打个商量吧？”
江隐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坐住了，尾巴盖在爪子上，示意他说。
祁景试探道：“你洗个澡吧？”
江隐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满是猫的胸脯，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来，但一只流浪猫，估计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祁景委婉道：“你有点……你的毛都变黑了。”
江隐：“…………”这本来就是只黑猫啊！
他算是明白了祁景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很久，不能一直这么脏下去，就点了点头。
结果下一秒，他的身子就腾空而起，祁景笑了下：“好嘞，这就给你洗澡。”
他往门口大大小小的箱子看了一眼：“狗头两小时送货上门，这效率不错。”
他把猫抱去了盥洗室，把澡盆毛巾什么都备好，兑了一盆热水，先自己伸手进去试试，又握着江隐的爪子伸进去试试水温：“行吗？”
爪子在接触到温热的水时就有一股麻刺刺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压下那股本能的反感，点了点头。
祁景舒了口气，把猫慢慢放到了水盆里。
温热的水流无数小触手一样抓住了他的毛，热水没过胸口，水压的攀升有种轻微的窒息感，江隐盯着那慢慢逼近的水面，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祁景并没有察觉，他觉得江隐毕竟不是真的猫，洗个澡不至于害怕成那样，江隐为了躲避洗澡上蹿下跳……这像话吗？
但他没想到江隐虚弱的魂魄是寄住在这具身体里的，这毕竟是只猫。
手底下有轻微的挣扎，祁景把沐浴露拿出来，回头一看，黑猫的两只爪子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盆边。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有些异样，祁景沉默了一下，给他打上了沐浴露，打到爪子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来，江隐的反应有点缓慢，把爪子递给他的动作像是放成了慢镜头。
祁景把沐浴露擦到他的爪子缝和肉垫上，揉搓擦洗之余打量了几眼江隐，他的耳朵像是冷了一样，在微微发抖。
祁景忽然说：“另一只爪子。”
他手里还捞着江隐的一只爪子不放，现在又要另一只，相当于整只猫都要浸在水里了。
江隐几乎是一只只钩尖松开的，等到他把爪子递到祁景手里，整个身子忽然一松，仰面倒了下去，惊吓之中一声“喵”脱口而出。
爪子又被抓住了，祁景坏心眼的脸在他上方出现了：“白泽真人，怕水啊？”
脸颊两边的毛都沾了水，身体要放不放的悬在空中，江隐面色微沉，不他现在是只猫，没有表情，不过要是后背的毛没湿，应该有点炸起来了。
两条后腿蹬了蹬，祁景的脸颊上被溅上了一点水花，他眯起了一只眼睛，手上动作还是黏黏糊糊。
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江隐平时多好一人，多么神秘多么威风，现在虎落平阳，困在一只猫的身体里，还为自己受了伤……怎么说也不能欺负人家——
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了。祁景看着那两只隐含愤怒和惊恐的猫眼，那湿润的抽动着的粉红鼻子，那发着抖的猫耳……手又是一松。
江隐猛的扑腾了一下，水花四溅，祁景手上一痛，下意识的一松，江隐终于站直了。
他甩了甩毛，敏锐的鼻子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就见祁景抬着手，手背上一道鲜红的抓伤，还往外渗着血。
再往上看，他脖子上的绷带还没拆，被这阵折腾泅湿了一大半。他自己还浑然不在意的，手伸过来要抱猫：“吓着了？我不是有意的……呃，不是故意……”他不说话了，用胳膊抹了把脸，“过来吧，我不使坏了。”
“抱歉。”
忽然，一声属于青年人的，沉稳中带着缥缈的声音在盥洗室里响起，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祁景一惊，这是江隐的声音。
他目瞪口呆的看向黑猫：“你能说人话？”
江隐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微弱了很多：“能，但是费力。”
祁景立刻道：“那就别说了。”
他看出江隐的疲惫，也不闹了，飞快的冲洗完了泡沫，用毛巾包住猫擦干。见江隐还一直盯着他手上的伤口看，不由得一挑眉：“你给舔舔？”
江隐看了他一眼，从毛巾里钻了出去，没在洗手台上走上两步，就被另一条干净的毛巾兜头包住了。
祁景又一次把他抱在了怀里，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是我抱着吧。”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夜
祁景把毛吹干了，瘦的可怜的小猫又蓬松了起来，一身黑毛光滑亮丽，还挺漂亮。
江隐的精神始终不怎么好，祁景问了周炙，说可以在灵气比较充沛的地方多待一待，也许会有所帮助。
说到在哪里，周炙微微一笑：“猫确实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你看学校里的野猫常聚在哪里，哪里就是灵气充沛的地方。”
祁景一想，就是在科研楼那片。
他不放心江隐一个人出去，可是临近期末，老师都变得像催命的鬼怪，点名一次接着一次，早上出门时，他背上了包，又折了回来，把江隐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江隐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祁景冲他软绵绵的猫耳吹了口气，耳朵向后抿了一下又支棱起来，这才醒明白了。
“我不放心你一只猫在宿舍，万一被宿管阿姨发现了呢？”祁景垫了层软和的，把猫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包里，“乖乖待着不要动，到了教室就放你出来。”
江隐看了看他，还是依言缩进了包里。
祁景背着怕颠着捧着怕摔了，用比平常慢一倍的速度才到了教室，进去后找了个隐蔽的坐，把拉链拉开一点，黑猫探出了脑袋。
时间还早，但教室里人零零散散的也不少，还在往里进，祁景“嘘”了一声：“低调点啊，被发现了你要被赶出去。”
江隐就不动了。他反正也坐得住，在祁景腿上一窝，暖烘烘的一团，就是视野不太好，看不到讲台。
上课铃响，陈厝才踩着点进门，一眼就看到了祁景，一边嬉皮笑脸的推开同学一边挤到了他的旁边。
祁景问：“瞿清白好点了吗？”
陈厝说：“刚从他那回来，脸色好多了，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休息休息。”他给人家带了特别香的鸡汤，自己没喝两口就赶着上课走了，在路边买了点包子豆浆什么的带来了。
他偷偷摸摸的拿出一个包子，怼了怼祁景：“诶，吃不吃？”
祁景接过来，却没把包子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手往下放了放，陈厝一矮身，才发现桌洞下两只亮晶晶的绿眼睛，脱口而出：“你把他带来了？？”
江隐小小的叼了快包子皮，又咬了两口肉馅，静静的吃着祁景投喂的早餐。
前面的同学转了过来：“什么味，你们吃东西呢？”
另一个说：“给我一点，我要饿晕了……”
陈厝啧了声：“这一个个讨饭来的……小声点，给给给！”
包子被分出去了，祁景一个没吃到，他看着江隐埋着头一点点吃东西的样子，毛绒绒的耳尖一动一动，忽然想摸摸那身油黑发亮的皮毛，手感一定很好。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江隐忽然抬起了头，肉味散去，他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们这里小小的骚乱引起了老师的注意，这个教授有点古板，鹰隼般的眼睛往这边一扫，祁景就被点中了：“这位同学，起来回答下问题。”
祁景把江隐挪进了桌洞，认命的站了起来，他刚才光顾看猫什么也没听到，只能随口胡诌，陈厝这个狗头军师在旁边乱出意见，谁都没注意到江隐悄悄跳了下去。
阶梯教室的座位之间的空隙不大，但对一只小小的猫来说足够了，江隐往下跳了两级，在腿的丛林里追寻着那点味道，然后他看到了一只靴子，鞋边沾着脏兮兮的泥土，靴帮上一点殷红。
湿润的泥土气息，工地里特有的砂砾，还有，朱砂的味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江隐这样告诉自己。那两个魑的人已经被抓到了，唯一一个逃走的是那个骷髅…………可这个人又是谁呢？
太可疑了。黑猫伏低了身子，悄悄的，迅速的向那双靴子的主人移动，可就在这时——
铃铃铃铃铃铃！
铃声响了。
腿的丛林开始动起来，骤然放松后的嘈杂像嗡嗡的蜂子，无数巨人般的影子压下来，江隐的尾巴被踩了一下，一个声音在上方响了起来：“咦，这是什么……猫？？”
江隐意识到不妙，他跑的更快了，圆溜溜的猫眼搜寻着人群中的靴子，在哪里，在哪里？
可他忽然腾空了，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抱着他的人道：“教室里怎么会有只猫？”
江隐错愕的抬起头来，头顶一张熟悉的脸，是班长。
旁边有个女生道：“这不是科研楼底下那群野猫中的一只吗？我还喂过它呢！”
“野猫自己跑进来了？”
江隐被拎在半空中，再想找靴子，已经什么什么也看不到了。
刚才说话的女生凑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可是它怎么忽然变这么干净了？”
另一个女生叫道：“好可爱呀，班长，给我抱抱！”
“我也要我也要！”
班长无可奈何的把他递了过去：“抱一抱就放出去啊，不能放在教室里，等会老师看到不好。”
江隐身不由己，眼看就要被众人团团围住，他也不能真挠人家，只能伸长了脖子，四下找人，祁景在哪里？
就在女生的手要碰到他的时候，旁边忽然杀出一个不速之客截了胡，祁景把黑猫接了过去：“这是我养的猫。”
女生奇道：“这不是那只流浪猫吗，怎么会是你的猫？”
祁景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的，你看错了。”
旁边看个新鲜的人越来越多，祁景把江隐抱在臂弯里，好像小孩抱着一个心爱的玩具，有女生想凑过来摸摸，都被他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梁思敏也过来了，她也被这场面惊着了：“祁景，你不是说不喜欢猫吗？”
祁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一次梁思敏和他说想去猫咖撸猫，一定很好玩什么的，他头也不抬的说，他不喜欢猫这种动物。
当时陈厝就在边上，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傻子。
他向来对没兴趣的人拒绝的直截了当，甚至很容易语出伤人，对梁思敏还算好的了，对江隐那才是挥刀断情丝，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可现在，陈厝看着他兄弟抱着猫的样子，脑海中忽然蹦出非常不合时宜的一句——百炼钢都化成绕指柔了。
祁景咳了声：“我不记得了，这只猫我已经养很久了，它今天撒娇，不让我去上课才带过来的。”
陈厝瞪大了眼睛，和江隐一起看向他，那张俊脸上一点亏心的神色都没有。他又看看江隐，那张猫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已经木了。
梁思敏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养的，我怎么不知道？它叫什么啊？”
“叫……叫阿泽。”祁景见所有人都伸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着这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索性把猫放在了桌子上，“你们不信？看着。”
他把手伸出去，说：“左手。”
江隐看看他，把左爪放到了他手里。
立刻有女生叫出了声：“好乖啊！！”
祁景晃晃爪子：“右手。”
江隐又把右爪放了上去。
梁思敏惊讶的看着他：“你这猫是怎么教的，这么听话？”
祁景压下得意的表情，又道：“尾巴。”
“下巴。”
江隐一一照做，围观的人已经露出了看马戏般的表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直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祁景还要再说点什么：“左脚……”陈厝看他有点飘了，赶紧拽拽他的衣服：“差不多得了啊，再来就过了。”哪有猫这么聪明啊！
祁景这才不说话了。梁思敏也没见过这么乖的猫，让坐着就坐着，让干啥就干啥，给看给摸，跟进行过军事化训练似的，她也心生喜爱：“我能摸摸吗？”
这么大美女撒娇似的一句，换哪个男的都得应下了，祁景斩钉截铁的：“不行。”
梁思敏撇了撇嘴：“真小气。”她看江隐老老实实的待着，忽然伸出一只手来，试探道，“阿泽，左手？”
江隐感觉一道目光犀利的朝他射过来，祁景正直直盯着他，满脸写着“你敢动一下试试”。
江隐缩了缩爪子，藏在了肚皮下面。
梁思敏有点失望，围观的人都啧啧称奇：“这猫成精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猫！”“我也想养一只，什么品种啊？”
祁景在一片赞叹声中，满意的抱起了猫，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夜
陈厝跟了出来，把他没带上的包甩给他：“你高兴了吧？”
祁景翘尾巴：“一般般。”
“下节课不上了？听说等会要点名。”
祁景把江隐放进了书包里：“上，我得回去一趟把他送回宿舍，省得这么多人动手动脚的。”
陈厝说：“你快点的。”他趁祁景不注意，借着帮着拉书包拉链的工夫摸了把猫，装模作样的对江隐说，“江真人别在意啊，祁景就是这么经不住捧，还真把你当猫养了，回头我一定说他。”
祁景看看时间，把书包抢过来，落下一句“帮我看着点”就跑了。
飞奔回了宿舍，他把江隐往床上一塞，吃的什么都准备好就要走，想了想叮嘱一句：“你别乱跑，我中午就回来。”
江隐踩着厚厚的被子出来，看他把钥匙拿走了，忽然说：“我要出去。”
祁景不同意：“你还想出去？还没好利索呢，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吧。”
江隐跟着他到了门口，仰头道：“你不能关着我。”
祁景挑了挑眉：“我能。”
他看江隐那么小小一团蹲在门口，心里忽然涌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柔软，难得放软了声音道：“我很快回来。”然后不由分说的关门反锁了。
江隐看了会高高的门板，而后站起来，慢悠悠的走向了窗子。
祁景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不太愿意看到的人，沈悦看起来有点害怕，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了：“祁景，我有点事想问你。”
祁景一见他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个人不仅随口造谣败坏江隐名声，还暗地里怀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恶心的他能吐出来，因此只停下了，没有说话。
沈悦不知道祁景那天也在场，事实上他甚至以为那是自己喝多了做过的一个梦：“这几天你看到江隐了吗？”
祁景拳头一下子攥紧了，心说这孙子还敢问他？
他理都不愿理这人，直接绕过去走了，谁知沈悦还挺执着，一步拦在他面前，坚持道：“你们不是舍友吗？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你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吗？”
祁景扫了他一眼，目光寒凉刺骨：“你管不着。”
沈悦有点急：“你就告诉我一下呗！”
祁景被他拽住，反手一抓他的腕子，往后一按，沈悦的手就被硬别到了身后，祁景对在他耳边说：“你要是再敢纠缠他，就别怪我不顾同学情分了。死基佬。”
沈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祁景怎么会知道他不为人知的梦境？在此之前，他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
一股大力从膝盖处传来，沈悦绊倒在地，等再爬起来时，祁景已经走没影了。
与此同时，科研楼后的建筑工地里。
这片经过那一夜后已经被围起来了，美其名曰加强施工现场保护，实则施工早就因为拖欠工资暂停半年了，里面那个阵法一时半会清理不去，才被白家人隔离开了。
但这样高度的围墙对一只猫并不是什么难事，江隐后腿一蹬就上去了，这几天下来，他对猫这个身体的控制越来越驾轻就熟了。
工地上仍旧一片狼藉，江隐慢慢往里面走去，祁景他们被绑着的地方隔两间屋子，就是一片开阔的地带，即使早有准备，这场景还是称得上触目惊心。
撒满了白石灰的地上，朱砂勾画出阵法已经浓的发黑，很显然那并不是单纯的朱砂，刺鼻的腥气说明这涂料还混杂了大量鲜血。
在阵法的中心，立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捆着架子的麻绳污渍斑驳，如果祁景当晚没有逃脱的话，他会被绑在上面放血，承受非人的虐待。
江隐绕着这个阵法走了一圈，这东西散发的邪气太重，虽然已经被白家人破坏了些许，但看起来这废楼改造的工程到底是完不成了。
果不其然，他在墙壁的边缘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血迹，被踩到了一角，红色的地面上隐隐有鞋底模糊的纹路，跳过这道矮墙，一串不甚清晰的脚印就展现在了眼前。
脚印消失在了围墙边，江隐又找了几遍，别无所获。
难道在那一夜，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悄悄的看着他们，坐山观虎斗却无人察觉？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也是魑的一员吗？最重要的是，他还潜伏在这所学校里，随时可能对祁景不利。
忽然，教学楼里的下课铃声透过大开的窗户，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江隐动了动耳朵，飞快的跃上围墙，跑回了宿舍。
在他刚从窗户跳进来落地的时候，宿舍的门就开了，祁景额上一层薄汗，也是跑回来的，江隐坐在原地，仿佛一动没动过。
江隐镇定的跳上桌子，那意思是问他有没有吃的，祁景看了看他，把特地点的猫饭外卖放在了桌上。
江隐咬开了带子，用爪子扒拉两下盒盖，祁景帮他打开了，眼角余光瞥过开了一点的窗子。
江隐正在低头吃饭，爪子忽然被人抓住了，向上翻开，祁景问：“怎么这么脏？”
“你去哪了？”
江隐：“…………”
他也不吃了，走却走不了，祁景把他抱起来到眼前齐平，审视的盯着他。
江隐尾巴尖卷了卷，一人一猫对视着，他终于开口：“工地。”
祁景立刻横眉怒目：“你还能不能听人话了？我不是说等我回来和你一起去吗？要是还有魑的人在那里怎么办，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江隐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能听他滔滔不绝的训斥，左耳进右耳出，等祁景发完了火，用湿毛巾给他擦爪子的时候，才把自己的发现说了。
祁景还是没好声气：“老实待着，擦不干净了。”
江隐说：“你准备怎么办？”
祁景说：“一是告诉白家，二是通知天师协会的那两个人，把校园里的人都排查一遍。”
现阶段也只能这样了。
下午没课，祁景抱着猫去看瞿清白，到了那陈厝也在，不成想还有一个人。
梁思敏在和陈厝聊天，旁边桌上一束清香的百合，让病房里显得有地温馨。
祁景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思敏说：“来看小白啊。”
祁景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他看看瞿清白，心说别看小白呆头呆脑的，真可以啊。
瞿清白满面春光，看起来像能下楼跑个五公里，一点也没有骨折的人的样子。
但很明显，自从祁景进来后，梁思敏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而祁景的注意力一直在猫身上。
陈厝看着这场景，心里冒出来一声叹息来，作孽啊。
梁思敏说：“你还真宝贝这只猫。”她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祁景全当没听出来，江隐却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
几人聊了一会天，梁思敏要走了，瞿清白是病人，当然只能祁景送送。
祁景把人送到楼下就止步了，梁思敏看着他俊美的脸庞，忽然道：“祁景，你谈恋爱了吗？”
这个问题突兀又没头没脑的，祁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怎么了？”
梁思敏摇了摇头，嘴角挂上一点苦涩的笑：“没什么……一种直觉吧。”
她明示暗示的往祁景跟前凑了这么久，真的很想问一句，她就不行吗，一点都不行吗？
她的朋友们看她这样，都觉得校草挺渣的，心气又高态度又冷，对女孩子一点也不体贴，要不是这张脸谁还理他？都纷纷劝她放弃，可梁思敏始终记得祁景在开学那天帮她搬行李的样子，当时学长人手不够了才让他过来。
天气很好，祁景在前面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头问她一句女生宿舍怎么走，阳光洒在眼角眉梢，取向狙击也不过如此。
她掩住脸，在回学校的公交上轻轻抽泣了起来。
那边，祁景见人走远了，回头一看，一只黑猫蹲坐在身后，和他看着一样的方向。
祁景把他抱起来：“你怎么出来了？”
江隐说：“鞋子。”
祁景心下一跳，就听江隐道：“梁思敏穿着那双我看到的鞋子，她的手腕内侧和小腿处有擦伤，像不熟练的翻过墙。”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夜
祁景大吃一惊，他不知道为什么梁思敏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但是江隐看到的痕迹是事实，他直到回了医院，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看到满面春光的瞿清白，他更加说不出话来了，陈厝见他神色有异，找了个借口把他叫了出来，问怎么回事。
祁景把事情简要的跟他说了一下，陈厝满脸问号：“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低下了头，对祁景怀里的猫说。
江隐点头。
陈厝五官都纠结在一块了：“这可不好办了，班花刚说过几天再来看他，一句客套话都把这傻小子乐够呛。他要知道了……”
祁景想了想：“不用告诉他。就算那晚梁思敏在，也很大可能是被附身了，我们先盯着她的动向就好。”
陈厝挠挠头：“行，那我留在这里陪小白。”
祁景回了学校，正撞上下课的周炙，把事一说，周炙也大感疑惑，一个电话叫来了余老四，又增派了些人手，在女生宿舍附近蹲点监视。
等布置完，周炙看看他：“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老四呢。”
等祁景要走，她忽然又叫住了人：“等一下。”周炙拿出手机来，冲他怀里的猫晃了晃：“能拍张照再走吗？”
祁景：“…………”他轻声对怀里的黑猫说，“想不到你变了个样子后倒成了抢手货，你说呢，给不给拍？”
江隐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在他变成猫后，虽然性格行事并未改变，但因为体态弱小，莫名给人了种好拿捏的感觉。
得到默许，祁景抬起头：“给拍不给摸，快点完事。”
周炙笑着拍了一张，旁边的余老四虽然满脸不屑，却也悄悄掏出了手机。
两人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周炙选了张最好的，展示给祁景：“真可爱。”
祁景以前从未觉得猫这种生物有什么可爱之处，应该说他既不喜欢小动物，也不招小动物的喜欢。但是第一次，他觉得江隐附身的这只黑猫哪哪都可爱，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要不等江隐变回去后也养着这只猫吧，可能缘分到了，怎么看怎么喜欢。
周炙弯下腰，对江隐轻声道：“这照片是一个人冲我要的，你知道是哪个吧？”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祁景没太听清，但他怀里的江隐好像僵了一下，背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他连忙安抚的摸了摸，微皱着眉头，询问的看向周炙。周炙却含着笑退开了，她像一朵美丽的芙蓉花，风姿绰约，开在北京冬天的寒风里。
祁景也并没急着回宿舍，他和江隐一起去了工地，冬天天黑的早，已经有点擦黑的天边泛着乌云，从云层中投射出落日最后的余晖，就在这点光线中，有两个黑影在废墟里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祁景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那噩梦般的一夜好像重演了，他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猫，江隐挣扎了下，差点没被他勒断气。
祁景把猫放在墙边，悄声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他走了两步，黑影在楼盘间影影绰绰，他忽然一回头，果然见江隐也上前了两步，低低呵斥了声，“不许动！”
江隐不动了。
他大概也有点沮丧，毕竟猫这样的身子什么忙也帮不上，和他以前的力量可谓是天差地别。
祁景慢慢走过，步子压低，绕着墙根走一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那两个人正背对着他，面朝那个邪恶的阵法低声争执着什么，祁景看了会，忽然觉得这两个身影莫名的熟悉。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他长舒了口气，大大方方的走出来：“卢天师，王天师？”
那两个人也被他吓了一跳，祁景看到姓卢的那个瘦子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好像要掏武器了，见了他脸色也没缓和下来，青白交加极为难看：“悄没声的也不叫个人，你差点就死了知道吗？”
祁景估计他们天师协会也是配枪的，与时俱进嘛。他记得这个说话有些尖刻的瘦子好像叫卢志初，胖子叫王天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天庆道：“回现场调查。现在那两个已经被抓住了，剩下的‘骷髅’不知躲去了哪里，我们就回来看看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祁景说：“骷髅这样的目标其实很大，他不可能作为正常人隐藏在人群中，很可能在深山老林，或者墓地乱葬岗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
王天庆憨厚的笑了笑：“小伙子还挺有办法。”
祁景试探道：“不过，为什么好好的人会变成骷髅呢？什么邪术的副作用会这么大？”
王天庆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卢志初，卢志初傲然道：“也不妨告诉你，魑为了重新迎回四凶，旁人只知他们要找的是聚人魂魄的神器，殊不知载体也同样重要。”
“如果有人侥幸活着召回了四凶，身体为其所用，但凶兽的魂魄是上古大妖的神魂，过于强大，挤占人的三魂六魄，普通人承受不起，就会爆体而亡。就是死人之躯，用过一段时间都要换一具。魑需要一个炉鼎，一个完美空壳让他们的主人舒舒服服的入住，自然会动用各种邪术。”
王天庆接道：“也许那骷髅就是用了某种邪术才变成那副样子，要是被有心人找到后加以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祁景心头一动，有种隐隐约约的怪异感在他心中升起，他一时弄不明白那是什么。
王天庆和卢志初继续检查那个阵法，拍照绘图跟勘察犯罪现场似的，他们也发现了那一点被踩掉一半的血迹，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和断墙外一路延伸至远处的脚印。
卢志初趴在地上丈量了下：“36……37码左右，是个女的？”
“难道还有第四个人？”
他们在那小声讨论，祁景揉了揉眉心，一低头的工夫，黑猫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比起生气更多的都是无奈了，他把江隐抱起来，想都没想冲猫屁股上一掌：“不是说不让你过来了吗？”
江隐也惊了一跳，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溜圆，半晌才道：“我不是一只猫。”
祁景打这一下后也有点尴尬，好像用劲大了点……用不用揉揉？不不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要是江隐是人形的话，这一下就是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这个情景猛的点醒了他。
江隐说的对，他不是一只猫，迟早是要变回来的。这些日子，好像是有点太亲近了。
两人都心怀着对对方的愧疚，不知不觉间都放纵或放任了许多。整天这么形影不离搂搂抱的……祁景不禁想到了一个问题，要是变成人后改不过来怎么办？
江隐爪子扒拉了他一下，祁景脑子一抽，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春天要到了。”
江隐：“？”
祁景脸上一热，幸亏在这暗处也看不太出来，随口胡诌道：“春天要到了……猫，不是会发情吗？你是只公猫吧？”
江隐：“…………是。”他加了一句，“这只黑猫是。”
祁景清了清嗓子：“猫发情很麻烦的，要是在外面惹下什么风流债，我又要替你多养几只小猫……这么说来，绝育是个很好的办法。要是你再不听话，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江隐更是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不约而同的决定把这个话题跳过去，全当无事发生过。
江隐说：“说正事。你也觉得有些奇怪吗？”
他目光的方向是卢志初和王天庆的方向，祁景面色一整，那些怪异感重新浮上心头。
都说说多错多，天师协会的人，怎么会对摩罗和炉鼎如此清楚？就是穷奇也只告诉过他，已经死亡但阳气未散的尸体可以用来做载体，其他就什么都没了。
在这一瞬间，江隐和他都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们真的是天师协会的吗？
“有什么不对……”他喃喃道，“周炙，对了，周炙！我要问她一件事。”
电话打了过去，周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天师协会？什么天师协会？白家向来不和这些人打交道，那两个魑的人还关在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来看过……”
祁景手一松，胳膊垂了下去，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背对着他们讨论的那两人，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脖子。
夜幕中那两个黑漆漆的背影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在手电筒惨白的灯光下像密谋的恶魔。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夜
晚八点，周家医院。
瞿清白已经睡着了，陈厝出去透了个风，他不知道祁景和江隐他们追查梁思敏追查的怎么样了，拨出了号码，那边却迟迟没有接听。
他撂下了电话，又拨周炙的，仍旧没人接，心里不禁生出些焦躁和担忧来。
就在这时，医院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周家的医院只是单独开辟出一层，作为治疗各种奇奇怪怪的魂魄受损的病房，除此之外还套着层正常的壳子，作为私人医院使用。因此这里的设备装修都是崭新的，鲜少有这种景象。
陈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可当他揉着一头乱发，缓步走回病房的时候，灯又突兀的闪了几下。陈厝的眼前出现了飞蚊般的影子，白光夹杂着黑影，滋滋闪了几下，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是全然的黑暗了。
他隐约感到了些不对劲，这不是恐怖片的必备桥段吗？
走廊近处的窗户透出些许光亮，不只是路灯还是月光，陈厝眯着眼盯着那，这时，耳边就传来了一点奇怪的声响。
嘎吱，嘎吱。
好像破旧的木地板踩踏上去不堪重负的声音，又像有人用两排臼齿，细细的碾磨的声音。
“谁？”陈厝下意识的问了句，“谁在那里？”
那声音并没有停顿。他慢慢的走过去，脚掌轻轻的落在地上：“谁在那里，别吓人啊！”
他反手抽出了师刀，这是他们已经养成的习惯，撞鬼撞多了，就撞出经验来了。
走廊的拐角处是个神秘的地段，好像头一伸出去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陈厝心一横眼一闭，大步跨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什么东西应声而倒。
陈厝的肩臂处受到了硬硬的碰撞，他心下一松，不是什么活物就好。
结果一低头的工夫，他“嗷”的一嗓子就叫了出来！
他这声惨叫把同层隔着好几个房间的小护士都惊了出来，声音从走廊的远处传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陈厝扶着墙，悲愤交加的指着地上一具快要散架的骷颅：“你们医院怎么把这些模型乱放呢？这得亏是我，要是哪个心脏不好的，不得当场撅过去？”
小护士看了下地上那具光溜溜的骨骼，白色的骨头在黑暗中反着淡淡的荧光。
她也愣了下：“我们今天是整理了下骨骼模型没有错，但……”但也不至于有人粗心大意丢在这边啊！
但是病人要紧，她因为没有多说，抓着这具骨骼的手臂就要往身上抗：“诶……怎么这么重？”
陈厝自诩绅士，虽然刚才就被吓了一跳，这时已经恢复了过来，两手一拍：“我来吧。”
小护士道了声谢退开，陈厝稍一用力，模型没有动。他眉头一跳，不免觉得有点丢脸，这什么玩意做的这么重？他又扎了个马步，才把那具骨架抗到肩上。
小护士说：“我没有钥匙，先把它放到值班室吧。”
他陪着往过走，随口道：“小妹妹，你们医院的模型都是用象牙做的？怎么这么沉啊？”
小护士也满头雾水：“没道理啊，就是塑料而已，以前我一个人也能搬动的。”
陈厝笑着：“真的？力气这么大，那我也不要搬了，你来吧。”
小护士又要恼又想笑：“你这个人…………”
陈厝又打趣了几句，他们就走到了值班室门口，小护士让他把这具骨架放在墙角，骷髅头半垂着，深黑的眼眶发出无机质的光芒。
陈厝觉得医院白墙白床白大褂的，一入夜还真有些渗人，不禁问：“把这玩意放这你不害怕，要不挪个屋吧？”
小护士一摆手：“我都看过多少这种模型了，这有什么？不要瞧不起学医的女孩子！”
陈厝噗嗤一笑，说行，那我回去了。
值班室的门在他背后合上了，小护士伸了个懒腰，伏案想趴一会，就听身后轻轻一响，回头看去，那具骨架还是好好的待在那里，也没什么东西掉了。
她又再三看了两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疑惑的歪了歪头，转了回去。
她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如果发现了，一定会尖叫着逃走，惊醒这座沉睡的病院。
——它的一条腿屈起来了。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夜
天越来越黑，浓烈的云层在地平线的尽头翻覆着，有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祁景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他紧紧盯着那两个背影，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拔腿就逃，还是不去点破，伪装太平，他们今天就能安全离开？
胸口一沉，是江隐的爪子按住了他，一只猫，用极低的青年的气音说：“稳住。”
祁景诡异的平静了下来。他可是快成影帝的男人呢，这点小场面有什么应付不了的？
卢志初转过了来，他尖细的下巴突出，嘴角深深的凹陷下去，那纹路让他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面目可憎。当然，也可能是他心理的原因。
“马丁靴，这么小的码数一定是女人，那天晚上还有别人在？”
祁景张了张口，想假装他刚发现一样，这应该是面对此情此景最好的选择。可是电光火石之间，一种直觉让他改了口，他说的不是“是吗”，而是——
“是吗？我也发现了那个脚印。”
卢志初一愣：“你发现了？”
祁景点点头，故意作出些卖弄的意思：“不止发现了，我还知道来这里的这个人是谁。”
王天庆一向敦和憨厚的面孔也出现了些焦急：“是谁？”
祁景说：“我那天看到了这双沾了朱砂和泥土的鞋子，就穿在我们班一个女同学的脚上。”
卢志初急道：“她在哪里？”
祁景毫不遮掩：“现在就在女生宿舍。”
卢志初和王天庆对视一眼，抬腿就要走，祁景却在这时悠悠的加了一句：“我已经让周炙带着白家的人去看守了，两位天师，要不和我一起过去？”
两人的脚步顺便钉在了原地。
卢志初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愤恨像是懊恼：“……不必了。”
王天庆补充道：“我们今天还有些事要做，有白家人在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祁景微微一挑眉：“既然如此，那改天我再通知你们吧。”
王天庆勉强笑着应了一声，祁景抱着猫，优哉游哉的转身走了。
等到离开了工地，他立刻面色一整，快步朝女生宿舍赶过去。
周炙和余老四就坐在女生宿舍楼下那一对对谈情说爱的情侣中，这些打的热火朝天的小年轻很显然没有精力注意他们。
也许还有更多的人分散在路灯下，花架边，人群里……但祁景是看不出来的。
周炙见了他就站起身来：“你给我打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祁景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混进来了。”
他早该想到，如果魑可以混入守墓人世家里，为什么不能混入天师协会里？
或者从一开始，他们就对瞿三聚带来的人深信不疑，但要是瞿三聚也对天师协会的人没有丝毫防范心，那误会简直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周炙听他说了大体经过，也倒抽了口冷气，皱眉道：“太危险了。”
祁景的脑筋却动的很快：“我们可以设个陷阱，等下次我约他们出来，来个瓮中捉鳖。”
周炙抬了抬手：“这事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能以身犯险，不然出了事我没法和五爷交代。”
江隐忽然道：“不太对劲。”他声音很小，埋在祁景怀里嗡嗡的，不过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僻静处，没人能看到一只猫在说话，倒也不妨事。
余老四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是不太习惯他这幅毛绒绒的姿态：“什么不对劲？”
“你们等得太久了。今晚有课，梁思敏这个点应该回来了。”
他们顺着江隐的话往大路上看去，果然，趁着夜色，稀稀拉拉的学生已经开始从教学楼往回走了。
“说不定她今晚没去上课？”余老四说。
周炙：“梁思敏这样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女孩子，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翘课的。”
祁景心想，也不是无缘无故。梁思敏离开医院时问他的那句话，听起来有点悲伤的意味，可能伤心了，所以没去上课？
正在这时，江隐忽然伸爪一指：“看那个女生。”
祁景眯起眼看过去，就见一个短发女生正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李琦？她和梁思敏好像是一个宿舍的……”
江隐：“去问问。”
祁景依言上前，拦住了李琦：“梁思敏还在宿舍里？”
李琦一愣，表情不是很友好，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的：“祁大校草这时候想起来找人了啊？”
祁景好像明白了什么：“什么意思？”
李琦重重哼了一声：“我还想问你呢！今天思敏说要去看那个什么你的朋友，下午就去医院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祁景只觉浑身一凉，看着宿舍楼黑的渗人的天色，抛下愤愤不平，还要说些什么的李琦，转头就朝周炙跑去：“梁思敏没回来！”
周炙和余老四俱是一惊：“这么晚了，没叫朋友没人陪着，她一个女孩子能去哪？”
余老四立刻道：“我找人定位她的手机！”
他转身走了，祁景一刻也等不得，他微微沉吟半晌，江隐已经先他一步道：“回医院。她走不了多远！”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夜
就在祁景和周炙他们往医院急赶的时候，值班室里的小护士正疲惫的揉着肩膀，她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晚上了，急需休息。
她趴在了办公桌上，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睡死了，结果头一埋，没过多久就睡的人事不知了。
那边陈厝轻手轻脚的回了瞿清白的病房，瞿清白仍旧沉沉的睡着，屋里很昏暗，陈厝打了个哈欠，心想，今天就在这将就一夜吧。
在病房里的小沙发上舒舒服服的一窝，长腿长手的男人抱着臂，头一歪，迷迷糊糊的准备睡了。
他最近有点累，是那种从骨子里发出来的累，好像得了风湿病的老人在雨天来临前感受到的那种酸胀，并不明显，但足够成为征兆。
医院重回了属于夜晚的平静，除了过了一会后，走廊上又一次出现的那种吱吱声，但是这一次，陈厝没有听见。
从值班室的门口到走廊，拖出了一串长长的痕迹，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浓稠的，污黑的，只有在月光照亮的地方，才透出属于鲜血刺目的红。
血流的小溪蜿蜒到了窗前，几个血脚印——应该说是瘦骨伶仃的骷髅脚印，把那滩血踩的乱七八糟，直到脚印的主人停在了病房前。
门被轻轻推开了。
骷髅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他走到病床前，慢慢俯下身来，如果此时瞿清白睁开眼，就会看到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然后吓的惨叫出声。
骷髅慢慢抬起了手，然后——
它越过瞿清白的头顶，拿走了放在床头的那束百合花。
只是稍微嗅了嗅百合花的气味，他就把这束花弃置一旁，骷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好像在追寻什么的痕迹，然后又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的走了出去。
他在找一个人类的气息……在那天的工地，他仓皇逃窜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不走运的女孩。
梁思敏自然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她只是在疲惫的晚自习后独自一人回宿舍，又一次看到了让她心心念念的祁景，他和瞿清白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梁思敏控制不住的跟了上去，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会去思考鞋子上的泥土和关节处的擦伤，她只是在第二天感到有些头疼而已。
骷髅没有血肉的口腔中，发出了牙齿规律的敲打声，旁人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被他下过蛊的梁思敏，会像牵线木偶一样受他摆布。
出来吧，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陈厝慢慢张开了眼，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在从高空中急速坠落的失重感中苏醒。
“搞什么……”他猛喘了几口气，忽然警觉的看向了门口。
那扇门开了一半，陈厝走到门边，脚下黏黏的踩到了什么，他挪开了脚，看清是什么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的打开了门，用力之大将门板拍到了墙上又弹回来，嘭的一声，正正好打断了走廊上那两个人……不，一个骷髅。
一个面目秀丽的女孩直直的盯着前方，高大的骷髅仿佛要将她抱入怀中一样，陈厝都能透过他空心的躯干看到梁思敏的脸，不禁一阵恶寒：“住手！”
虽然不知道梁思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陈厝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骷髅，不就是刚才被他扛走的那个吗！
骷髅转过了头，黑洞洞的眼眶要吃人一般。
陈厝看着一地的血，好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又寒冷又恶心：“你他妈是个什么怪物……”
他先发制人，像头牦牛一样刨着蹄子冲了上去，骷髅被他撞翻在地，发出一阵要散架似的哗啦啦声。
他一边按着骷髅，一边抬头对梁思敏吼道：“愣着干什么，跑啊！”
梁思敏眼神空洞的看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陈厝心里一凉，坏了，她被附身了！
不对，附身……被谁附身呢？
在他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梁思敏就猛的伸出双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
陈厝瞪大了眼睛，脸瞬间就涨红了，眼前梁思敏美丽的脸蛋狰狞无比，他攥住了那双纤细的手腕，才发觉她有多大的力量，好像指甲都嵌进皮肤里了一样。
他暗骂一声，大力一甩，才把梁思敏的手甩开，腹部就突然一凉。
陈厝眼前花了一下，好像一切都被按下了慢放键，他看向自己的肚子，一只雪白的骨头从后方贯穿了他。
血一下子从喉道涌了上来，陈厝滴滴答答的吐出来的时候还在想——
这他妈是被捅肾了啊！
来不及思考“我以后还行不行了”这个问题，瞿清白就在最坏的时间赶到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还在揉着眼睛，眼皮半耷拉着：“陈厝……你去哪了，我想撒个尿叫你也没人应……诶这什么味啊？”
他这才完全睁开了那双眼大不拢光的大眼睛，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恐惧的尖叫：“卧槽！！！”
“陈、陈厝……班花……这是怎么回事？”
陈厝艰难的扭过头看他，喉咙被血堵的咕咚咕咚的：“你他妈……没长眼睛啊？？”
瞿清白飞快的跑了过来，他的动作快的不像一个胳膊骨折了的人，一道黄符被他不知道从哪掏了出来，在指尖一抿就燃起了蓝色的火光，刷的飞向了骷髅。
骷髅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连带着它刺入陈厝肚子里那部分都在震，陈厝痛吼一声，借着这个劲终于把自己从穿串串的情况解救了出来。
瞿清白趁着骷髅还没从符咒中恢复过来，把他半拖半抱拉出一段距离，血蹭了一地：“陈厝，你坚持住，这里是医院，你坚持住！”
陈厝哭笑不得：“你看……这里还像医院吗……”
瞿清白满手的血，面色惨白却镇定：“交给我。”他刚要起身去救梁思敏，陈厝就一把拉住了他：“别！她被控制了！”
瞿清白大惊，再看向梁思敏，那双眼睛果然空洞无比，一点焦距都没有。
还没等他先行动，梁思敏就再一次扑了过来，她状若疯狂的乱抓乱挠，瞿清白的脸上脖子被抓住了好几条血痕，火辣辣的疼。
他好不容易制住了梁思敏的双手，耳边床传来一阵风声，他猛的回过头去，就见一段锋利的骨刺直朝他眼珠扎来。
瞿清白瞳孔紧缩，他尝试躲避，但梁思敏的手猛的反抓住了他，巨大的震惊下一时动弹不得。
在离他的睫毛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时，一条血红色藤蔓忽然从斜刺里蹿出来，紧紧缚住了骨刺！
陈厝从血泊里站起身，让人分不清他是被血染红的还是自己变红的，那条藤蔓就从他手掌心里长出来。
瞿清白松了口气，陈厝还是那副变身后就木愣愣的样子，手臂一收，骷髅就被硬生生往那边拖了好几步。
瞿清白不知道梁思敏是被附身了还是被下了什么降头，在用符方面难以抉择，纷纷扰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奔涌过去，最终还是选了一张最不会出错的锁魂，啪的贴到了梁思敏头上！
梁思敏猛的一僵。
他紧张的看着梁思敏，慢慢放开了自己的手，可就在下一秒，梁思敏浑身一震，那符咒被她一把撕了下来，掷在了地上！
所以……所以不是附身？
瞿清白慌得一批，难道那骷髅还有控制人心的能力？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陈厝操纵着血藤把骷髅甩到了墙上，墙体凹陷进去，石灰扑簌簌的掉了一堆。
他还不甚熟练，但看起来就像个浑身长着尾巴或者触手的某种怪物，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骷髅，而他面对的，也是一个浑身是尖锐的骨刺的怪物。
瞿清白其实不甚明白，在祁景的描述中，那团伙中的骷髅应该是个弱不禁风一推就倒的家伙才对，怎么会这么强？
它确实大不相同了，陈厝也没能认出来，他们都以为骷髅至少是个挂着血肉的“人”，可现在它就和一副骨架别无二致。
短短几天，他就完全腐朽干净了。
骷髅被藤蔓纠缠住了，他身体的没一个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粗大的藤蔓，这场景看起来及其恶心，陈厝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吼叫，咔嚓一声，骷髅的半边身子都被他掰断了，像掰碎鸡腿骨一样。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身上的藤蔓像美杜莎的头发一样乱舞，眼看就要给骷髅重重一击，就听那边传来瞿清白惊恐的声音：“不要！！”
他扭头看去，就见梁思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根折断的骨刺，锋利的，闪着寒光的一端正对着自己的喉咙。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球都要滚出眼眶一般，好像内心有几个意识在疯狂的做斗争，可是青筋暴露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的把那段致命的尖刺移向喉咙。
瞿清白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可是他只有一只手能用，不知为什么梁思敏的力气这一瞬间大的惊人，那尖端已经有一点陷入了她的喉咙。
陈厝分了心，他知道是骷髅在控制着梁思敏，他不敢贸然进攻，而敌人瞅准了这个瞬间，森白的齿间仿佛发出了狞笑，刀锋状的骨刺从手臂延伸出来，狠狠的把他钉在了墙上。
陈厝发出一声惨烈的吼叫，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戳破了的血包，源源不断的为大地输送着新鲜血液。
瞿清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头都没法回，他用力一挣，把那半边胳膊从吊着的绷带里弄了出来，关节咔咔作响，一张脸因为痛苦和用力憋的通红。
他陷入了两难，梁思敏的力气这么大，好像只有掰断了她的手指才能把凶器抢下来，可是……
就在这时，楼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纷杂错乱的脚步声，有个熟悉的声音怒吼道：“不要乱跑！”
随着这句话出现的是一个黑色的小影子，在走廊上划出一道闪电，瞿清白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到江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楼道：“梁思敏！！”
他这句掷地有声的呼唤仿佛一句解咒，梁思敏浑身大震，浓黑从她的眼中潮水般的褪去，她的双手一抖，骨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夜
一个人紧随着猫跑了过来，瞿清白一看他就眼睛一亮：“祁景！来的正是时候！”
祁景一看这情况，毫不犹豫的跑向了陈厝，只见他刚一靠近，那骷髅就猛的退了一步，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
也许那天目睹的他两个同伴的惨状让他心有余悸，他不想和这个男人对上。
祁景飞起一脚踹向那副骷髅架子，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骷髅竟然被他踹出去两三米远，陈厝嘭的一声掉在地上，像个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
祁景一把接过了他，手按上他鲜血淋漓的腹部，才觉察出不对，手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着他的掌心，他稍微移开一点，就见陈厝肚子上的藤蔓好像针线一般，晃动着，缝补着他的伤口。
细细的肉芽和纤维重构起了皮肤和肌肉组织，愈合速度之快令人心惊，但是祁景看着他被藤蔓修补起来的腹部，想到了一个更加可怖的问题：这样被修补起来的地方，还属于人类的身体吗？
没由得他多想，他的余光就瞥见一个小小的黑影飞了出去，瞿清白惊叫一声：“江隐！”
梁思敏面目狰狞，一脚踢飞了跑到她脚边的小猫。
她好像重新被控制了一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叫喊，看起来就像个索命的女鬼。祁景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飞出去的小小身影，心脏都要停跳了，他的脸庞在这一瞬间比梁思敏还狰狞：“江隐！！”
可是他没时间去管那边了，锋利的骨刺又神出鬼没的冒了出来，要不是他反应快一把抓住，恐怕也要像陈厝那样被刺个对穿。
他救人心切，眼底都泛了红，那支刀剑般的骨刺在他手中像个鸡骨头一样被脆生生的掰断了：“滚开！！”
骷髅被他逼的退了一步，忽然低低的蜷曲起了身子，就见光影斑驳的墙上，出现了两只巨大的，翅膀一样的影子！
咯吱咯吱咯吱…………
无数骨刺从骷髅的肩胛骨处穿了出来，展开了一张巨大的个，骨头做的翅膀，没一个闪着寒光的尖端都对准了祁景。
祁景闭了闭眼，他发现他竟然无法从这骷髅身上看到灵体。
怎么会这样？难道血肉腐烂了，灵魂也不存在了吗？还是说是某种禁术的后果……
刷——
刷——
刷——
两条伶仃的手臂高高扬起又放下，无数骨刺仿佛离弦的利剑飞了过去，眼看就要把祁景扎成个刺猬。
瞿清白刚把江隐从废墟里翻出来，抱着那只小猫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看了这一幕，他瞳孔紧缩，下意识的皱了下眼睛，好像会被喷出来的鲜血溅到一样。
但是等到他再一次睁开眼睛，一切却都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有骨刺都在空中停下来了。
他茫然无措的转了下脖子，就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双臂大张的窈窕身影。周炙还是那身旗袍，面色凝重，好像她面前是个需要施针的病人，她的五指大大张开又勾进去，好像一个牵丝的偶人。
瞿清白又看向那些停滞下来的骨刺，蓦地发现了门道，雪白的骨头上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是从周炙手中出来的银丝捆住了它！
祁景并不像他反应了那么久，他在周炙牵制住骷髅的第一时间就第一滚，带着陈厝脱离了骨刺的攻击范围。
周炙像是力有不逮，面上出现了些吃力的神色，停滞在空中的骨刺重新开始移动，猛的绷断了丝线，只听哐啷一声，几乎整面墙都碎成了渣滓。
好在周炙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余老四带着他们的人及时赶到，团团围住了那骷髅，大块的朱砂和符咒洒下去，一个阵法很快被布了出来，骷髅开始觉得难以忍受，它虽然没有声带，无法发出声音，但是从他拼命摩擦咯吱咯吱作响的骨头声中可以看出他有多痛苦，那声音就像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刮蹭声，没有人能够忍受。
渐渐地，祁景发现那不单单是物理上的声音了，好像有个鬼魂在他们耳边一遍遍嚎叫似的，瞿清白难以忍受的捂住了耳朵。
余老四咒骂了句什么，从腰后掏出一把枪来，对准了那骷髅，祁景认出来那是什么，是和那一夜伤了江隐的枪一样都东西。
“没有用……”他这句话并没有被听到，余老四嘭的开了一枪，却没有任何效果，子弹擦着骨头飞了过去，像个瓜子壳似的不痛不痒的掉在了地上。
这骷髅没有灵魂，针对灵魂的子弹当然不会有作用。
周炙再一次用“丝线”牵住了骷颅，无数法绳兜头罩来，仿佛天罗地网，骷髅无处可逃，被绑了个结实，它的骨翅从法绳的空隙凸出来，直愣愣的扎向天际。
祁景盯着那对翅膀，感觉到了无比碍眼，他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从石块里抬起手，然后轻轻一抓。
嘭！！！
碎裂的骨渣飞溅，骷髅半个身子都瘫了下去，他的骨翅连同肩胛骨一起凹陷下去，空荡荡的躯干上只剩下了脊骨和几根肋骨，好像一折就会断一样。
祁景的耳边好像响起了一声熟悉的低笑：做的好。
但是他仔细听去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叫了一声李团结也没有回应，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骷髅的骨翅是凭空爆炸的，最近的余老四被骨头渣子溅了一脸，幸亏有胳膊挡着，他下意识的以为是骷髅自己搞的鬼，大骂道：“他妈的，符咒拿来，他要自爆！”
旁边的人把黄符缠上了法绳，又紧了紧绑缚，余老四才说：“好了。带走吧！”
连周炙都没有发现，那骷髅却仿佛知道什么一样，黑洞洞的眼眶转向了祁景，紧紧的盯着，直到被推走。
祁景爬起来，三两下就把梁思敏撂倒了，他可不像瞿清白那样怜香惜玉，把梁思敏的手绑了绑，把她靠在了墙边，就跑向瞿清白。
江隐被从瞿清白怀里接了过来，祁景紧张道：“你怎么样？”
江隐从猫嘴里喷出点灰来：“……没事。”
瞿清白则和周炙一起把陈厝扶了起来，他完好无损，但陷入了昏迷，看来，周炙又要给他治疗了。
瞿清白抹了抹他脸上的血，鼻子一酸：“兄弟，你可真苦命啊。”
余老四人高马大，一下就把陈厝扛起来了：“别磨叽了，先让周炙给他扎几针吧，去哪个病房？”
他跟着周炙走了，那边，梁思敏仍旧木愣愣的盯着墙面，脸上呈现出一种中毒已深的青灰色。
瞿清白虽然担心陈厝，但是知道这边还需要他，沾了点地上阵法残留下来的朱砂，准备给梁思敏画个阵驱鬼，江隐却突然说：“不必。”
他从祁景怀里挣脱了出去，却被突兀的拉了一下尾巴，江隐激灵一下，又被抓了回来，祁景抱着他走到了梁思敏近前，轻轻放在了地上。
江隐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示意瞿清白把梁思敏放平，然后跳到了她的身上，伸出一只爪子，啪的朝她额头一拍，喝道：“解！”
梁思敏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天花板，这一拍好像一声当头棒喝，她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嘶嗬嘶嗬的声音，脸上的青灰色肉眼可见的化成一股青烟冒了出来。
瞿清白愣了：“什么，难道是你给她下的降头？不对……怎么回事？”
祁景猜测道：“你在她身上下过咒？”
江隐点头：“她是很容易被附身的体质，所以很久前的那次过后我就在她身上下了一道咒，能短暂的驱散鬼怪。就算一时没有生效，经过我的声音催动，也能发动。那时只是随手为之，没想到居然能派上用场。”
瞿清白都听愣了，他一边觉得江隐真厉害，一边又觉得他可怕，能在一念之间就随手给人下个咒。
这种能力和心态，都足够危险。
祁景分析道：“所以那时，梁思敏很可能撞到了要逃走的骷髅老兄，但却没被成功附身，所以他只能也下了一道和你相似的咒术。”
江隐道：“这种咒术虽然可能一时无法生效，但在受害人大喜大悲，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往往会被抓到弱点，而被控制。”
瞿清白疑惑道：“班花不是好好的回去了吗，哪里来的情绪波动？”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决定不去提医院门口发生的事。祁景心里有些愧疚，把话题引开了：“我一直怀疑骷髅会藏在人烟稀少的荒野或者墓地，却没想到医院也可以，这具骷髅可真有创意。”
梁思敏脸上的青色已经完全褪尽了，她慢慢阖上了眼睛，瞿清白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不想让她靠着脏兮兮的地面。
“她会记得这些吗？”瞿清白问。
“不一定。”江隐说，“咒术还在的时候不会记得，但如果她身上所有咒都解了的话，也学会想起来。”
瞿清白哦了声，看了会梁思敏的脸，把她背了起来：“我送她去治伤。”他看了看江隐，又对祁景说，“你最好带江隐也去看看，那一下可摔的不轻——对一只猫来说。”
祁景点了点头，他就背着梁思敏，往托了托，步子很稳的的走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夜 神秘来信
祁景抱着江隐找了间屋子住下，太晚了，回学校需要专人护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卢志初和王天庆会冒出来，何况瞿清白和陈厝还在这里。
他们只能将就一宿，祁景和衣倒在床上，却并没有放开江隐，胸膛上的重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江隐的爪子踩在他的胸膛上，有点痒，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发着光。
祁景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摸了摸他的头：“睡吧。”
江隐跳了下去，在他身旁趴窝成一团，猫的身子极为柔软，尾巴正好绕成了个圈。
祁景感受着贴着自己身体一侧那点暖烘烘的温度，忽然有种互相依偎着的感觉。他偏了偏头，脸颊蹭到了猫毛绒绒的后背，感觉居然还不错。
他说：“明天带你去看兽医。”
江隐安安静静的趴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次日清晨，祁景就在余老四和一个大高个的护送下出了周家医院，有了这两次事后，他们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祁景导航到了最近的兽医医院，一个年轻女孩子接待了他们，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医生拿着拍好的片子对祁景下了最后的宣判：“没什么大事。”
祁景松了口气，江隐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眼神波澜不惊，好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什么事没有了。
女医生继续说：“身上有些擦伤，可能受了点惊吓，多摸摸多抱抱就好了。”
祁景看了看江隐，都从对方的神色里看到了一点尴尬。女医生继续说：“哦，还有，你这猫差不多该做绝育了啊。”
她把手拎住江隐后腿掰了掰，想要给祁景展示下，动作很轻柔，但两人都吓了一大跳，江隐猛地蹦了起来，背上的毛的竖了起来。
女医生也吃了一惊，笑道：“你家主子还挺害羞的哈。”
祁景又惊讶又好笑，赶紧把江隐抱住，顺了顺他背上毛，憋笑道：“是有点害羞。”
女医生笑了笑，又严肃道：“其实绝育对猫咪健康来说是很有必要的，你不要觉得这很残忍，有数据表明，绝育后猫的寿命大多远超普通的猫……”
她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一个，祁景只能应着，江隐看起来不太平静，有些焦躁的拿爪子在他腿上踩。
祁景应付了两句，再三保证会对猫咪健康负责后，才从过于热心的女医生那逃出来。上了车，他才低头看江隐：“我说了吧，你再不听话是要变太监的。”
他好笑道：“要不你求求我，撒个娇，我说不定就不带你做绝育了。”
江隐扭头看了他一下，跳下他的腿，坐到了宽大的后排座椅上。
祁景长臂一伸就把他抱了回来，含笑道：“别生气。”
这么小的猫和人大不相同，在他手中根本没有反抗能力，何况江隐根本不屑于挣脱，太幼稚了。事实上，他对祁景所有不正经的话，也只会作出微妙到忽略不计的一点反应而已。
他自己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多么柔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和他对待班花那不假辞色，铁石心肠，堪称秋风扫落叶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司机都好奇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猜测这对人猫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可惜他自己看不见。
即使回了宿舍，祁景身边也有专人保护，但等他进入了校园，人都不见了，好像变成空气飘散了一样。
他是成天两个黑衣人跟着太过扎眼，白净很可能安排了像周炙一样的人潜伏在他身边，可能是他的同学，可能是老师，可能是环卫工人食堂大妈……总之，不会让他发现就是了。
祁景给江隐弄了猫饭，放在桌上看他吃，顺便给陈厝打了个电话。陈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都还好，我没事，小白也处理好伤口了，梁思敏还没醒。”
祁景说：“听你这声，三魂都去了七魄一样。”
陈厝哀叹道：“可不是吗！每次周炙给我扎完针，我全身的骨头就跟被拆了重装一遍似的，酸的要命，我都怀疑我得风湿了，而且……”
他语气有些迟疑，祁景追问道：“怎么？”
陈厝说：“有点怪……有空我当面和你说吧。”
祁景应了，挂了电话，就见江隐舔着嘴边，一双猫眼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撩了下他耳朵：“你变猫之后食量倒是大了很多。”
江隐自己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他的魂魄受伤后，还处于很不稳定的状态，对祁景的渴望要到回到原本的身体后才会爆发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倒真不太好办。
他转移了话题：“陈厝还好吗？”
祁景把手机放下：“还好。他每次不管是挨枪子还是伤筋动骨，都会在血藤的催化下急速恢复，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隐道：“你在担心什么？”
祁景说：“你想，就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陈厝每次受伤，流的血掉的肉，确确实实的没了，虽然他能短时间的修复伤口，但我总是忍不住想，补回来的那部分到底是他自己身体，还是血藤的一部分？”
江隐沉默了一下：“血藤是寄生型植物，一般来说不会出现它本身的力量和被寄生者融合的情况。很多被妖物寄生的人，最后都被吞噬掉了。”
见祁景皱着眉，他又说：“你也应该注意到了，他发动这个能力，越来越容易了。”
祁景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隐并没有正面回答：“在我们下墓之前，是好事。”
祁景沉思了一会，抓过江隐吃剩的猫饭，三口两口扒拉进了嘴里，权当吃午饭了：“我提这些干什么，现在想也没有用，我只希望最近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我们的伤员够多了。”
下午有两节课，他照样抱着江隐去上，冬日的阳光很暖，猫和人都有点打瞌睡，祁景支着半边脸，头一点一点的，不过一个恍惚的工夫，他的眼前倏忽闪过了几个画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张寡淡的，普普通通的脸在他眼前是那样清晰，仿佛和他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好像他就……不，是穷奇就离他那么近一样，他和齐流木脸对着脸，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齐流木说了句什么，穷奇含着笑凑了过去，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在他眼前放大，放大……然后，祁景就吓醒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心底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压了下去，祁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说怎么可能呢。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给里给气的。
他撸了两把猫，才平静了一点，江隐被他弄醒了，把脑袋往爪子间埋了埋。
才下课，他就接到了陈厝的电话，说梁思敏醒了，让他来医院一趟。
祁景急着走，却被一个同学拦下了，递给了他一个小纸条后，就飞快的消失在了人群里。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打趣道：“祁大校草，又被递情书了？”
祁景把那纸翻了两翻，不是粉色的，没有香气，破破烂烂，一点也不精致，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肯定不是情书。再说了，他回忆了一下，虽然没看清脸，但他可以肯定那是个男的。
祁景把纸条打开，看到一行凌乱的字:“我遇到了一些怪事，我知道你能帮助我。今晚十二点，校园北门下第三棵槐树下见，求求你救救我，我知道你能帮我！”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待要追寻那人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他把纸条收了起来，来到了僻静的地方，才展开道：“这会是个陷阱吗？”
江隐说：“卢志初和王天庆还没有抓住，不得不防。”
祁景又看了两眼：“但这人的语气很奇怪。”
他指着纸条：“他说了两遍，我知道你能帮我，最后还加重了语气，说明他确实有一种证明自己的急迫性。假设这是个陷阱的话，也太拙劣了——就在我们刚被袭击后，警觉度最高的时候？”
江隐赞同道：“看来也不用通知周炙了，她派来保护你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祁景耸了耸肩：“先去医院吧。”
到了校门口，早就有专车等候了，低调却舒适的车型，上了车后，祁景就见副驾驶的人脖子到肩膀那都是一棱棱的肌肉，回过头来，是余老四。
他说：“你现在的工作就是专职保护我们了吗？”
余老四好像也很不乐意的样子，用犀利的仿佛黑社会头子一眼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扭过头道：“少说话，少惹事，就是我对你们最大的期待了。”他加了一句，“也是五爷的。”
祁景挑了挑眉：“你们不打算告诉我们去江西后的计划？难道让我们两眼一抹黑的给你们卖命？”
余老四硬邦邦道：“到时候五爷自有他的道理。”
祁景心想，要是按现在的话来说，余老四就是白净的一个小迷弟。
他想起了什么，悄悄对江隐道：“他是不是骂过你是小偷？那个变身什么筋肉男的那招……他说是他的家传绝学？”
江隐悄声道：“是余家的家传绝学没错。但我没有偷。”
祁景笑了：“我知道，习武的人的事情，怎么能算偷呢，对吧？”
江隐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请教过余家的人，也没有偷看过什么秘籍。”
祁景问：“那你怎么会的？”
江隐说：“我看过他哥哥用过这一招，很多次，其实对肌肉和筋脉的控制无非就是那么几招，吃透了也很简单。”
祁景：…………
这个人是在说自己单靠看的就学会了人家的家传绝学吗？
余老四没有听清他们在嘀咕什么，很快到了地，他们就下车了。余老四把车窗降下来，说：“那个给你递纸条的人的事，不要管，我们会处理。”
祁景虽然好奇他们会怎么处理，但知道余老四不会告诉他们，便什么也没说，应了声就进医院了。
循着指示走到了病房，推门进去就见这几人都在，瞿清白吊着胳膊，陈厝坐在椅子上，两人都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梁思敏。
开门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梁思敏抬起头，看见是祁景，眼睛一亮，又是一暗。
祁景竟也不知以什么开场白来打破这种尴尬，在病床前坐下，放轻了声音道：“你……”他看了看陈厝的眼色，心下便了然，“……都记得？”
梁思敏点了点头。
她用两手扶住了额头：“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你们真的不是在拍电影，或者做什么节目……”
瞿清白回答了她：“不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梁思敏眼神空洞的看着他：“那个骷髅，那些血，还有一个长满了触手的人……”
瞿清白斩钉截铁道：“是真的。”
陈厝有些欲言又止，但是瞿清白好像做了什么决定，继续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天师。”
梁思敏一脸无法理解：“你是说，捉鬼的……像钟馗一样的？”
瞿清白说：“大概是那样吧。那个骷髅也在我收的妖物范畴里。”
梁思敏痛苦道：“我记得，我记得他叫我，我好像从车上下去了，然后，然后我进了医院，待了很久……然后我看到很多血，满地的血，我是不是杀人了？？”
瞿清白摇头道：“你没有杀人。是那个妖物做的，它只是控制了你，你什么也没做。”
除了踢了江隐一脚间接让陈厝被捅肾又把我搞骨折了以外，他心想。
他说：“你没做错什么，好好睡一觉，把这些都忘了吧。”
梁思敏茫然了一会，她还处于被控制后的后遗症里，下意识的转向了祁景，求救般道：“真的吗？我真的什么坏事也没干吗？”
祁景肯定道：“真的。”
梁思敏这才放松了下来，脱力般往后靠了靠。
瞿清白嘴里一苦。
梁思敏出了会神，视线慢慢落在祁景怀里，喃喃道：“猫。”
“好像有什么和猫有关的事……”她皱起了眉，“我头好痛，想不起来了……”
祁景忙说：“那就别想了。”
这时，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人，祁景还以为会是什么换药的小护士，但一看，进来的居然是周炙。
梁思敏也愣了，她看着周炙：“……老师？”
梁思敏直起了身子：“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炙走到了她床边，很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别问这么多了，先把药吃了，休息一下吧。”
她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发着刺鼻的苦味，梁思敏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来，又迟疑了一下。
周炙微笑道：“等你喝了药，老师再和你解释这一切，身体要紧，快喝吧，等会就凉了。”
祁景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确信在场的人除了梁思敏都看出来了，瞿清白抬了抬手，像是想阻止，却又放下了。
周炙看了他一眼，他鼓足了勇气道：“梁思敏，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祁景和陈厝对视了一眼，心里暗惊，都以为他要不管不顾的告白了，谁知瞿清白抿了抿唇，说：“让你经历了这么糟糕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梁思敏等了一会，有点诧异：“没了？”
瞿清白说：“没了。”
她点了点头，说了声“没事”，像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终于还是一捏鼻子，把汤药灌了进去。
周炙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梁思敏的眼神开始变的迷离，祁景都没想到这汤药生效的这么快，周炙扶着梁思敏的脸，说：“看着老师，看着我。”
梁思敏的瞳孔已经有点失焦了，好像在极力抵抗着睡意，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照着周炙的话去做。
周炙纤长的手指在她眼前虚抓了两把，好像要把她的魂掏出来一样，就见梁思敏的眼神随着手指的动作忽聚忽散，忽然，周炙五指收拢，一推她的额头，就见她真个人失去了控制的木偶一样，直直栽进了床铺里。
陈厝的惊呼脱口而出：“这么神？？”
周炙笑了笑，转头看着瞿清白，有些赞赏道：“做的好。”
瞿清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肉眼可见的心情低落。
周炙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女孩子，但你也应该知道，她和你在一起会有多危险。现在我把她从你的世界里推出来了，这是好事，你懂吗？”
瞿清白轻轻的“嗯”了声。
祁景问道：“之后呢，你会怎么做？把她的记忆清零？”
周炙摇头：“一个人的记忆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抹消掉呢。我只能尽量打乱，打碎这段记忆，把它深藏于她的脑海中，就算想起了只言片语，也只以为是个噩梦而已。为此，我需要你们尽量疏远，这个噩梦里的人出现的次数越少，越容易忘掉。”
祁景点了点头。
周炙施针需要安静的空间，让他们出去，瞿清白居然也没有一步三回头，而是干干脆脆的走人了。
走廊上，陈厝像是松了口气，他揽住瞿清白的肩膀，安慰的揉了揉他的头发：“算了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看我们小白就很好，哪愁没女孩子喜欢啊？”
瞿清白拨开了他的手：“你觉得好不代表人家觉得好。”
陈厝噗嗤一笑：“那我要你，行不？”
瞿清白终于也绷不住笑了：“你要顶个屁用，你要我我还不要你呢。”
陈厝嘿了一声：“你知道我是多少女生的梦中情人吗？”
祁景看他心情好起来，也高兴他终于走出这段没前途的感情了，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
陈厝嘿嘿一笑，又插科打诨了两句，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江隐不让我们卷进来了，一旦趟了这趟浑水，连个对象都不能谈，这不是要人命吗？”
瞿清白抹了两把脸，像是终于精神起来了：“这有什么，我也想开了，把这些事结束之前我都不谈了，要在一起那也是对人家姑娘不负责。何况你的问题还没解决呢，我就把给你解除诅咒和寄生定为现阶段目标，不达成不谈恋爱，够义气吧？”
陈厝感动万分：“太够意思了。哥哥以后一定好好疼你，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骨头，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瞿清白刚才还笑着，忽然觉出不对来：“什么叫有你一口肉就有我一口骨头？”
他俩又拌起嘴来了，祁景看得好笑，江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夜
虽然纸条被收走了，祁景还是清晰的记得那上面的话，除了疑虑之外，“救救我”那几个字深深的刻在了他脑海里，笔迹很重，几乎穿透纸背。
夜已经深了，祁景看着江隐钻进了被窝，把灯关了，等了十几分钟，又悄悄的下了床。
他心里实在好奇，如果不去看一看，这疑惑永远不会消除。
谁知刚出了宿舍楼，夜风中，一只黑猫正蹲在原地等他。就算天下所有黑猫都长一个样，他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谁。
祁景看着那双亮闪闪的绿眼睛，有一种被抓包了的尴尬，他整了整表情，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你在这里干嘛？”
江隐看着他：“等人。”
祁景咳了声：“等谁？”
他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刺耳的回答，江隐会像往常一样，轻描淡写的把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可江隐沉默了一下，说：“一个放心不下的人。”
祁景的心忽然跳的很快，血液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一股脑的涌上了脸颊，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边一直围绕着各种麻烦，不管是因为体质问题还是冒失和莽撞，都很令人头疼。周炙和余老四只不过和他相处了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就已经筋疲力竭，更不用说从最开始陪他走到现在的江隐。
何况他在最初表现得那么不知好歹……可江隐一句都没抱怨过。
猫已经转过了身去：“走吧。”他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也并不打算阻止。
祁景忽然紧走两步，一把把猫抱了起来，低声道：“对不起。”
也许是这些天诡异的亲密，他把脸贴到了江隐毛绒绒的背上，温暖，柔软，微微突出的脊骨包裹在顺滑的皮毛下。
祁景恍惚了一瞬，触感怎么会这么好？
即使已经习惯了这些天被祁景动不动抱来抱去的状态，江隐还是吓了一跳，尤其是被抱了个满怀，贴在背上的柔软触感让他有点发僵。
祁景的吐息吹拂着他的皮毛：“今晚周炙和余老四都会在的，我去了也不会有危险，但我不想你跟着，我怕你又受伤。抱歉，下次我一定和你说。”
江隐没再说什么，他挣了挣，示意祁景让他下去。
祁景本来想继续耍赖皮，但江隐的态度好像很坚决，他问了一句：“不能抱吗？”
江隐说不出“不能抱”这三个字，他感觉祁景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怪怪的，他说：“我要下去。”
祁景只得松开了手，江隐跳到了地上，他怀中空空的，好像刚才掬起一捧冷风似的，莫名有点失落。
他们往北门走去，祁景说：“你也觉得那纸条不像个陷阱吗？”
江隐：“不像。我相信这个人确实遇到了怪事，但重点是，他为什么会知道你能帮他？”
祁景懂了，顺着他的思路走：“是有人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怎么做到的？”
江隐：“对。”
祁景略微沉思，忽然感到背后有两道窥探般的视线，他对这些十分敏感，立刻就绷紧了脊背，低声道：“后面有人。”
江隐头也没回：“是白家人。”
祁景一愣，就听他继续说：“现在是白家警戒正严的时候，他们怎么会允许你住的地方没人把守？周炙也知道你会来，她故意没让他们拦住你的。”
祁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这么多人猜了个正着，心情复杂之余，不禁有些好奇：“周家不是那个什么巫医世家吗，周炙怎么会那种……功夫？”
江隐说：“周炙绝不仅仅是个大夫而已，她是白净的心腹，在道上的名号是‘偶戏人’。她手上的银线锋利无比，和折煞的弦是一种材质，那晚露的那一手，叫穿针引线。”
“银线的使用对手上功夫的要求极为苛刻，一双手不仅要灵活，还要如同钢铁般坚硬，被无数药酒浸泡过，各种利器锤炼过，看似柔软至极，却能在一招一式间取人性命。”
祁景大为诧异：“坚硬？”他想起了周炙那一双雪白柔荑，实在无法把他们和坚硬联系起来。
江隐道：“你没牵过她的手吧？”
祁景反问：“难道你牵过？”
江隐说：“……是硬的。”
祁景眯了眯眼，追了上去：“你真牵过？”
江隐停了下来：“到了。”
祁景没能问到答案，还想刨根究底，就见那槐树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一个人被反按在了地上，嘴里发出的呜呜声，离的这么远也能听到。
他和江隐跑了过去，周炙一身黑衣，看起来帅气又潇洒，好像某种电影里的女特工，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祁景看着那人被按在尘土里的脸：“他是谁？为什么要找我求助？”
余老四正勒着他的一边膀子，听了后嗤了声：“管那么多呢，这个节骨眼跳出来，准没安好心，先抓了再说！带回去审审，什么都问出来了。”
祁景也嗤笑了一声：“二十一世纪了，不时兴屈打成招这一套了。”
他对周炙说：“你先放开他，我问他两句话。”
周炙看了他一眼，一副拿不懂事的孩子没法子的样子，示意他们松开那人的嘴。
那人立刻就叫出了声：“救命！救命！……来人啊，救命！”
祁景拦住了余老四往他脸上招呼那一拳，啪的一下捂住了那人的嘴，和他脸对着脸：“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别乱喊乱叫，我懒得说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救你那一套，听着真不新鲜，没意思，但事实就是这样。”
“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听懂了没有？不然，”他把拳头一松，余老四的胳膊就往前一冲，差点没栽倒过去，“就请便吧。”
余老四恨的咬着牙：“你小子——”
那人被松开了嘴，立刻乖觉的点头：“我说！我说！”
祁景问：“你叫什么名字？是s大的吗？”
那人咽了口吐沫：“我叫张庭瑞，我是s大的学生，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被鬼缠上了。”
祁景皱眉：“被鬼缠上了？为什么找我？”
张庭瑞说：“你听我说，是这样，我被鬼威胁了。”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问号问号问号。
张庭瑞：“然后，我听到你在和鬼说话。”
众人：“…………”
余老四说：“这人已经在说胡话了，别浪费时间了！”
祁景心里却陡然一跳，鬼，他确实认识一个鬼，但这个鬼的存在，不该被任何人发现才对！
穷奇。
张庭瑞急道：“不是，你们听我说……”祁景忽然把扯下来的东西塞回了他嘴里，“把他带走吧。”
周炙笑了一下，示意人把张庭瑞放倒，塞进了车里。她要上车的时候，祁景扶住了车窗：“他还是学生，别为难他。明天我要去看他，要是他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报警了。”
周炙：“…………”
她满脸不可理喻的看着祁景：“说带走的是你，要保他的还是你，你的青春期推迟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你的大姨夫来了？再说了，你当我们什么，难道还要给他上辣椒水老虎凳？”
她升上车窗，车嗖的开走了，祁景吃了一嘴尾气，心里郁闷的很，周炙怎么会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呢？
他一低头，江隐也在看他，祁景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询问的意味，但他不能说。
他弯下腰，想要抱起黑猫，却被闪了过去，尾巴轻飘飘的扫过他的下巴，好像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江隐说：“我感觉恢复的差不多了。”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白净，我也应该，变回来了。”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夜
直到第二天祁景坐上了开往白家别墅的车，他都没再和江隐说一句话。两个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好像之前那些亲密从未存在过一样。
祁景在心里是知道江隐迟早要变回来的，可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如果一直不变回来就好了。
作为猫咪的江隐好像柔软了很多，祁景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住他，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好像这个人不在那么神秘，那么不可捉摸，可是到头来，这一切只是幻象而已。
江隐变回来了，祁景有种感觉，他们再也不会这样亲密了。
白家不知有多少套房子，这次他们去的是另一个，中式装修，古色古香，这回应该是白净喜欢的风格。
周炙迎接了他们，时间还早，她打了个哈欠，祁景第一次见到打哈欠也能这么优雅的人，她说：“昨太晚了，那个张庭瑞关在楼下了，没来得及问他呢。”
祁景说：“我去看看。”
他跨出一步，才想起来什么，僵住了身子，回头看了江隐一眼。
江隐对周炙说：“带我去见白净吧，我有话和他说。”
祁景握紧了拳头，没再停留，大步走开了。
周炙看了眼他的背影，对江隐笑道：“孩子不好带，对吧？”
江隐说：“不要把他当小孩。”
周炙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她把江隐抱了起来，呼出口气，“来吧，送你一程。话说回来你的手感真好……”
江隐感受了下她手的触感，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坚硬，好像丝绸下面包裹着的钢铁，危险又迷人。
周炙抱着他，慢慢往楼梯上走，两人间好像酝酿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默，爆发点只在一句话上。
白净的房门近在眼前了，周炙停下了脚步，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江隐，你知道她很想你。”
回应她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周炙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他放下了。
她敲了两下门：“五爷，江隐来了。”
里面应了一句，周炙推开门，黑猫走了进去，在她的耳边留下低不可闻的一句：“我知道。”
那你呢？周炙很想问，那你呢，有没有想过她，哪怕一分一秒？但是她终于还是没能问出口，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她作为一个外人，实在无法插足。
白净还穿着睡衣，他虽然才三十岁上下，通身却弥漫着一股民国富少的气息，无论是那睡衣的款式材质，还是他正在喝的茶，都讲究极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温文风雅的人会满手鲜血，身上弥漫着墓穴里腐烂的味道——白净只是喜欢享乐，并不代表他吃不了苦。
有穿着旗袍的姑娘在给他按摩肩膀，白净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他一挥手，江隐就见两个人把他房间后一面墙上的帘子拉开，露出一大块透明的玻璃窗。
好像一个重症监护室一样，江隐的身体被放置在那个房间的中央，不同的是他的身下不是病床而是法阵，旁边摆着的不是治疗仪器，而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
白净说：“这个房间的磁场很特殊，只要一进去，你这个猫身壳子就会产生震荡，魂魄不稳，我会让人在旁边做法，助你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江隐点点头。
“不过，会不会太早了？”白净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馥郁的茶香在他齿颊间环绕，“你的灵魂还很虚弱吧，何必这么急着回去？当一只猫未尝不是好事。”
江隐莫名的想起了祁景的目光，他充满了行动力和好奇心，像一只急欲挣脱缰绳的骏马，想要纵情飞奔，可这个世界那么危险，总得有人拉一拉他。再不济，也要能保护他。
他摇了摇头：“猫的身体太弱了，我不喜欢。”
白净无所谓：“好吧。”他抬了抬手，穿旗袍的姑娘停住了手，他说，“把人都叫过来。”
那边，祁景随着余老四走入了地下室。虽说是地下室，环境还是一样的好，只不过空气阴冷了许多，给人一种无形中的压迫力。
祁景说：“我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余老四回头拿怀疑的目光打量他：“你要说什么，一定要背着人问？”
祁景啧了声：“总之不是严刑逼供，行个方便吧。”他一笑，余老四也还虎着个脸：“别把我当你们学校那些小姑娘，不行就是不行。”
祁景眼睛一转：“余老四，你说江隐是怎么学会你那个家传绝学的？”
余老四脸色一黑：“谁知道，有哪个狗娘养的交给了他，或者他偷了什么典籍，我不知道。”
“白泽这个人非常邪性，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和他走太近。”
“是吗？”祁景毫不在意的说，他纯粹想膈应一下余老四，“可是我听说他是自己学会的，他说根本上也只是控制肌肉和经脉而已，并不很难。”
余老四的状态可以说得上怒发冲冠：“他说什么？？！”
祁景无声的笑了笑，把门在他面前嘭一声关上，隔绝了余老四的怒吼。
里面，张庭瑞倒也没被绑住手脚，好好的坐在床上，一看他就站了起来，脸上有种被背叛的怒气：“昨天你为什么……”
祁景趁着这短暂的时间，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把张庭瑞剩下的话都吓了回去，他看着祁景那张俊美的脸在他面前无限放大，气势逼人的逼问道：“你看到的是什么？”
张庭瑞还在犹疑：“什么什么……”
“你看到的鬼是什么？快说！”
张庭瑞被他吓的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说了：“是……是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他们不是活人，是死的，他们缠上我了！”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夜
他话音刚落，余老四就一脚踹开了门，张庭瑞看到的不是穷奇，祁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头，但随后，那话中的意味又让他的心被高高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皱起了眉，“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他和余老四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卢志初和王天庆。
张庭瑞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明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仔细询问过他那两人的相貌特征之后，祁景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他口中的“鬼”就是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孙子了。
祁景说：“你慢慢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庭瑞深吸了口气：“事情是这样的。”
他是生物系的学生，经常要做实验到很晚，有天从科研楼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但他倒霉的发现自己没带实验报告，只能回去取。
当时天很黑，道路两旁的路灯又不知为什么都不亮了，张庭瑞心里瘆得慌，开了手机的手电，照着路往前走，结果手电圆形的灯光一闪一闪，一下就照到了一张惨白的脸上。
“停！”
余老四猛的喊了一声，张庭瑞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余老四满脸怀疑：“你讲鬼故事呢？挑重点说，谁让你铺垫了！”
张庭瑞咳了咳：“重点，重点就是我遇到了那两个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到他俩身后还跟着一个。”
祁景：“一个什么？”
“一个女鬼啊。”
张庭瑞说：“哦，我是不是忘了说了，其实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大概就是那种灵异体质吧。”
祁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你是说，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女鬼？”
张庭瑞：“没错。就是那种飘在空中的，水母一样透明的鬼。”
“其实我偶尔就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鬼会跟着人走的。我担心这个鬼要害人，就假装撞到那个瘦子，在他耳边说了句，快跑，你们身后有鬼。”
祁景有点想笑，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要是普通人听到肯定要吓死了，但卢志初和王天庆那样的天师，怎么会察觉不出有鬼跟着他们？
也许这鬼，就是和他们一路的。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驱鬼之术，江隐那里，什么歪门邪道没有啊。
显然余老四也想到了：“他们一定不是很惊讶。”
张庭瑞奇道：“你怎么知道？”
“那个瘦子的反应特别奇怪，他说，你能看到？”
“我吓了一跳，他们好像知道有这个鬼存在似的，我以前也见过那种和活人一模一样的鬼，小时候有次我妈带我扫墓的时候，有个老奶奶在我旁边，对着墓碑絮絮叨叨的说话，好像是儿子死了，我觉她很可怜，离开时候就打了声招呼，谁知道我妈一听就抓着我急急的走了，出了墓地就跑起来……”
余老四打断了他：“说重点！”
张庭瑞被他吼的一震，从童年阴影中回过神来：“呃，我当时就想，是不是我看错了？难道他们也是鬼？”
祁景：“然后呢？”
张庭瑞：“然后我就跑了啊。”
看着余老四的脸色黑下来，他又急道：“不不不，这还不是结束！在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他们！”
“还是夜里，我出了科研楼，又撞见了他们两个，我特意观察了下，他们来的方向只有一条路，通往后面那个废了很久的工地，哪有正常人大半夜会去工地的？”
祁景心说，你面前这两位就是。
张庭瑞用力揉了揉脑袋：“这次我有点作死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人是鬼，所以我悄悄跟着他们，一直出了校门。”
祁景精神了一些，如果张庭瑞成功了，意味着这两人的住址暴露了，找人将会变得容易很多。
“我跟着他们进了一个小区，因为不敢让他们发现，我都是远远的坠着，等进去了之后，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进去的单元号了，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路口有个保安亭，我突发奇想，和睡的像死猪一样的保安打听了下，却得到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回答。你们猜是什么？”
余老四说：“没人跟你玩猜谜，说！”
张庭瑞有点怕他：“就是，那个小区两年前就被划进拆迁地段了，里面的居民早就搬出去了，现在根本没人住。”
“你们说，这不是鬼是什么？”
祁景道：“所以，他们很可能就藏身在废弃的小区里。”他又问，“可是你为什么说你被缠上了？”
张庭瑞悔恨道：“还不是我那天作死，我就不该跟踪他们！我觉得他们可能知道了，有天晚上我被那两人拦住了，说我这双眼睛有用，让我跟着他们做事。”
“他们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祁景道：“他们让你找什么？”
张庭瑞说：“他们让我和那些鬼说话，让他们去找一个人，好像叫什么，百骨……”
祁景道：“是那个骷髅。他们想找那个骷髅！”
门边传来一声轻笑：“驱鬼之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学会？他们以为有一双阴阳眼就够了吗？”
祁景回头一看，周炙正倚在门边，身段婀娜，对他笑道：“祁景，你的猫回来了。”
她侧开身，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祁景的心重重一跳。
江隐的脸色苍白的像鬼一样，整个人笼罩着一层在地下埋了八百年的阴森森的气息，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连带着深邃的双眼都黑的怕人。
祁景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明明在之前他还那么像一个真正的人。又或许是他看惯了黑猫，竟然连他本来的样子都不习惯了。
他一时僵在了原地。
虽然看起来像个僵尸，江隐的动作却毫不迟缓，他开门见山的问张庭瑞：“你为什么要找祁景？”
张庭瑞被诈尸般的出场震住了，好半天才答：“那天之后我还撞见过一次，但他们好像在躲着什么，急匆匆走了，然后我就看他从工地里走出来了。”
他指了指祁景。
祁景想，应该就是他和江隐发现两人身份不对，用白家人把他们吓走的那天。
“我先是怀疑祁景的身份……但论坛上选校草的帖子现在还置顶呢，我怎么想都觉得他应该是个人，我就想他会不会是个捉鬼的天师什么的……不管怎么样，我决定试一试，就塞了张纸条给他。”
祁景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张庭瑞神神叨叨的，他问：“你还记得那个小区吗？”
余老四说：“带我们去！”
张庭瑞：“现在吗？”
祁景看了眼江隐，就听他说：“越快越好。”
张庭瑞“呃”了声：“可我得先回趟学校，我下午要见导师，论文还没改完……”
余老四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多事？”
祁景却拦住了他：“让他回去一趟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周炙也说：“老四，你态度好点，咱们又不是土匪，不兴威逼利诱那一套了。再说你们也要准备下，我先送这孩子回学校吧。”
她带着张庭瑞离开了，江隐被祁景悄悄拉住了：“你不需要休息吗？”
江隐没看他：“不需要。”
那只看似纤细的胳膊就那样从他掌中轻轻松松的溜走了，连指尖都能感受到拒绝的力度，如果是猫爪子的话，一定不会这样。
是控制欲膨胀成瘾了吗？祁景有点迷惑的想。
他自己都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句：“猫呢？”
江隐的步子停顿了下：“在白净那里。你喜欢的话，可以……”他的话停住了，站了半晌，转过身来面对祁景，“还是不要养了。”
祁景有点奇怪：“为什么？”
“一来黑猫邪气太重，容易引鬼附身，二来正因如此，黑猫寿短，做宠物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祁景打量着他的神情：“听起来，你好像养过？”
江隐的眼睛不知看向哪处：“这世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所以我不想给你希望。”
“它不会陪你很久的。”
他转身走了，留祁景在原地呆立着。
他好像听明白了江隐的话，又好像没听明白。他不知道江隐说的是猫还是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落，一点点恐慌像蚂蚁在啃噬他的心窝，他慌张，却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又或许他知道了——这就是他慌张的理由。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夜
周炙把几人打包送回了s大，祁景和江隐的中间隔着一个张庭瑞，怀里空落落的，来时的猫已经不在了。
张庭瑞在车上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听起来却不像导师的：“嗯嗯……知道了，真没什么事……不是故意不回你信息的，诶亲爱的别生气啊！喂？喂？”
他挂断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很无奈，祁景好像明白了：“女朋友的电话？”
张庭瑞点了点头：“因为我这么久没接电话，正生气呢。”他想了想，不确定道，“你们真的能帮我摆脱那两个鬼？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祁景张了张口，江隐却先他一步道：“你没必要知道。”
张庭瑞转头看他，刚才江隐的气场太过吓人，他又满心畏惧，所以没太在意，现在离的这么近，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虽然时隔那些在校园传的沸沸扬扬的照片已经很久了，他还是认出来了江隐，毕竟他也是校论坛的资深潜水员一枚：“你……你不是那个谁吗？那个在给吧……”
他忽然被掐住嗓子似的卡了下壳，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祁景像只竖起了背毛的猫：“你在说什么？”
江隐只给他一个侧脸，他一转头正撞上祁景一张阴森森的俊脸，不由打心眼里发起憷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觉得有点熟悉。”
祁景没再说话，他的脸冷的像冰一样。
张庭瑞悄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隐，觉得这俩人间的气场特别奇怪，祁景这意思明显是维护这个基……江隐的，可怎么他们谁都不搭理谁呢？
难道是……这俩男的间有什么猫腻？
张庭瑞被自己的脑洞惊到了，赶紧甩了甩头。要是这样的话，全校女生不得哭死了。
车驶到了s大门口，周炙说了句“晚上来接你们”就开走了，余老四凶恶的脸消失在上升的车窗背后，张庭瑞终于松了口气。
谁想到他还没放松多久，就听耳边一声厉喝：“张庭瑞！！”
这熟悉的河东狮吼……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满脸堆笑：“亲爱的你怎么在这？”
祁景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女生，面容俏丽，风风火火的，一看脾气就不好惹。
“一夜没接我电话，和谁在一起呢？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啊？”女生揪着他胳膊上指甲大小的一块肉死命的扭，张庭瑞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没听到……”
他俩打打闹闹，另一边的氛围却尤为冷清，空气沉着到凝固的地步。
祁景和江隐肩并着肩，并没有吃狗粮的兴趣，他们之间好像有条看不见的弦紧绷着，剑拔弩张。
张庭瑞好不容易哄住女生，对他们说：“不好意思啊，我先和我女朋友走了，晚上见。”
祁景道：“晚上见。”
女生有些好奇的看着祁景和江隐，等到张庭瑞把她拉走了，还听她悄悄道：“……那个不是校草吗？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
张庭瑞顾左右而言他：“就，遇到了，遇到了……”
女生不满：“你总是这么敷衍！上次我和你说我的生日要到了，你也不知道放没放在心上……”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祁景和江隐还站在原地，好像有一股冷风吹过，寒意阵阵，格外凄凉。
“回宿舍吗？”祁景硬邦邦的说。
“嗯。”
两人肩并着肩，走在已经秃了头的林荫道上，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晴好的蓝天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云，银杏枯瘦的枝杈直直插入天空，风一阵接着一阵。
不知什么时候，祁景的脸上觉出了些凉意，抬头一看，白色的飞絮般的六菱形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一点点像落到了眼睛里，他下意识道：“下雪了。”
江隐也看了看，他是不会做出伸手接雪这种举动的：“难得。”
他抬头看天的动作拉出侧脸瘦削锋利的下颔线条，脸颊到裸露的脖颈白的发青，和银杏的枝杈一样枯瘦遒劲。
祁景的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来：“你以前见过雪吗？”
江隐道：“小时候没见过，长大，就见到了。”
祁景猜出他也许生在南方，他想问的其实很多，你家在哪里，在哪里长大，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他怕江隐不回答，浪费了好不容易说上话的机会，于是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你会打雪仗吗？”
江隐：“不会。”
祁景自圆其说：“南方应该没下过那么大的雪，等这雪下大了，堆起来厚厚一层，就可以打雪仗了。小时候我们可坏了，把雪团起来一团，专往脖领子里塞……”
他随意比划了个动作，好像要把什么往江隐衣领里塞一样，手并没有碰到皮肤，就被挡住了。
祁景脸上的笑消失了，连同他刚才雀跃起来的心情，随着这拒绝般的，硬生生冷冰冰的一挡都没了。
他把手放了下来，江隐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几乎和他同步的放下了手。
他张了张口：“我们要去江西了。”
祁景看着他，他的眼神颤动着，半晌，唇还是抿紧了。
他知道江隐这句话的意思，这个冬天，他们没有雪可看了。
好像忽然被从一个美梦拽到了现实，冬天，雪仗，林荫道的漫步，平静的校园生活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仿佛镜花水月一般散开了，而那平静表象下的血腥和阴森赤裸裸的浮现了出来。
江隐继续往前走了，祁景跟上去，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晚八点整，周炙的车开到了北门，张庭瑞急匆匆赶来，几人上了车，余老四说：“已经派人按你说的位置查去了，要是没有……”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拳头捏的喀拉拉响。
周炙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余老四扭过头，不说话了。
张庭瑞指天誓地：“我发誓，真的是那个地方，我真的看到他们进去了！”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祁景下了车，远远一望，路口的保安亭里的大爷在靠着椅子打盹，一切和张庭瑞说的一模一样。
余老四接了个电话，说：“找到了。”
他们往小区里面走，果然一幅荒无人烟的样子，拐进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面有一家门户大开，他们的人拿着手电筒来来回回的照。
祁景迈步进了屋子，一圈脏乱，都是原屋主搬走后留下的一些零碎，在客厅的一角，有一堆书包水杯之类的杂物，看起来像最近用过。
屋里一股腐朽的怪味，周炙受不了的掩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这种断水又断电的地方待下去的。”
他们一些人在翻着两人中午吃剩的东西，是汉堡薯条一类的，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有事，这俩人现在都没回来。
张庭瑞战战兢兢的，他真想快点逃离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你们检查完没有啊？”
祁景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什么叫阴阳眼？指的是可以看到鬼的能力吗？”
周炙正背着身找东西，江隐走过来，回答了他：“不止如此。有些鬼是人可见的，有些是人不可见的，法力高强的鬼，往往能隐匿自己的身形。阴阳眼是一种天赋，能看到灵界的东西，更有甚者，眼前能闪回人生前的过往，死后惨状，从而找到死因和怨气所在。”
“因此阴阳眼的持有者往往会成为阴阳师，测人生平，寻鬼怨由，高手更是能沟通人鬼两界。”
祁景心想，这不就和我那个技能差不多吗？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耳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那可不一样。”
祁景一惊，差点没出声：“李团结？”
李团结道：“阴阳眼算什么，人类能看到的东西终究有限，你还不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人气，灵体，魂魄，生平，死状……只要一个念头，这个人就会像剥干净衣服一样站在你面前。”
祁景沉默半晌，冷不丁的说：“我想看江隐，可以吗？”
李团结沉吟了一下：“这个有点难……不过有一个法子。”
“什么？”
“他死了，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了。”
祁景冷嗤：“跟没说一个样。”
李团结沉眠的这些天，祁景看到了不少他和齐流木的片段，很想找个机会问一下，可很显然，现在不是个好机会。
在周炙和余老四还在桌前翻看，祁景还在和李团结默聊，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时候，江隐忽然走到门前，竖起了耳朵。
他忽然抬起一只手：“安静。”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周炙和余老四，连带着所有他们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从那极致的安静中听到了一点声响，好像鞋底的花纹摩擦地面，好像有人在上楼。
周炙小声道：“手电！手电都按了！”
没有一丝声息的，所有光都泯灭在黑暗中。
祁景在黑暗中感觉一只手轻推了自己一把，他没有反抗，连身体下意识的防备都没有，那力道和触感都如此熟悉，江隐把他推进了角落，在最稳固的墙角充当起三角形的最后一条边，挡在了他身前。
祁景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更多的是一味被保护的羞恼。
他拉着江隐的衣摆往后扯了一下，眼看两人的位置就要互换，江隐握住了他的胳膊。
僵持之际，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哐，哐，哐。
三声敲门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卢志初和王天庆回来了？可是除了他们，还有谁呢？
没有回应，一片死寂中，锁匙发出的喀拉一声尤为明显——门开了。
祁景和江隐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不能动，像小时候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呼——呼——
与他们相比，那人的肺好像开了两个窟窿似的，呼吸声沉重的像喘不过气来。
他的动作很迟缓，步子拖沓着，好像迈不开腿一样，祁景心里生疑，他偏了偏头，借着窗子透出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看到这个人的表情好像不太对。
好像在做鬼脸一样，嘴张的大大的，舌头……
一道车灯闪过，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鬼脸，那个人猩红的舌头就像收不回去了一样耷拉在嘴边，祁景从来没见过人能把舌头伸的这么长……这是个吊死鬼！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夜
吊死鬼，这种死法比较残忍，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产生的怨气都比较大，因此形成的，一般是大鬼，凶鬼。
祁景不敢轻举妄动，他和江隐所处的角落还算隐蔽，吊死鬼不知道是不是眼神不太好，慢悠悠的从他们身边晃了过去。
祁景看清那身形，应该是个女子，穿着条空荡荡的裙子，嘴里念念有词：“孩子……孩子……”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顺其自然的猜想，这个女鬼很可能生前就因为孩子夭折而疯掉了，死后仍然怨气深重，只有寻找孩子这一个执念。
忽然，江隐在他耳边轻声道：“张庭瑞呢，有人保护吗？”
祁景陡然一惊。
周炙等人都藏在暗处，光线昏暗，看不清有没有张庭瑞的身影。他一回头，就见那吊死鬼慢腾腾向卧室里挪去。
这个房子的客厅大而杂乱，卧室里刚才祁景看了，只有一张小小的床，要是张庭瑞藏在那里，才真是大事不妙。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女鬼的声音轻缓缥缈，因为喉管断裂听起来格外奇怪，好像气流无法从那被折断的软骨间好好穿过一样，发出呲呲的声音。
她像在寻找，又像在索要，念咒一般重复着这一句话，停在了床前。
床底下，张庭瑞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到了最大。
刚才在混乱之中，他没有选择大厅，而是自作聪明的藏到了床底下，本以为会更加隐蔽，谁知道这吊死鬼好像瞎了似的，径直往这小卧室走来。
他紧紧缩成一团，惊恐万分的感到身上的床在晃动。
女鬼像推摇篮似的摇晃着这张床，可能是给大一点的孩子用的，床的两边有扶手和栏杆，老旧的床单垂到地上，刚好挡住了张庭瑞的身体。
她的嘴里呢喃着音调奇怪的歌谣：“月儿弯，月儿圆，圆圆的月儿上天边，囡囡的脸上笑开颜……”
床下的灰扑簌簌的往脸上掉，张庭瑞一声大气都不敢出，他汗如雨下，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摇晃的动作忽然停了。
外面响起了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张庭瑞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虚脱一般瘫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的掀起了一点床单，想要看看女鬼离开了没有——
他看到了一张青白，歪斜的脸。
女鬼贴在地面上，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长长的舌头从嘴边拖下来。
“孩子！”
张庭瑞的呼吸都停止了，一声惨叫憋在喉咙里，直到女鬼猛的伸出手来够他，才从喉咙里爆发出来：“啊啊啊啊啊！”
门外，祁景和江隐紧奔了过来，张庭瑞拼命把身子往床底下缩，连声惨叫：“救救我！救救我！！”
女鬼整个趴伏在地面上，几乎钻进床底下，她似乎认为床下是她的囡囡在和她躲猫猫，嘴里发出了慈爱的，嗬嗬的笑声：“出来，出来！”
那场景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祁景一把拽住了她的腿，直接把她从床下拖了出来，江隐掀翻了床，把张庭瑞拽了起来。
张庭瑞全身瘫软的泥一般，浑身冒着虚汗，一站起来就顺着江隐的手往下滑，江隐索性把他放在了墙角，自己回头去帮祁景。
其实以他们的经历，收一只大鬼并不算难，何况有周炙在旁边，祁景根本感觉不到女鬼身上的阴寒之气，也嗅不到那股隐约的腐臭味道，他攥住了女鬼枯瘦的手腕掰到身后，像押贼一样把她押在了地上。
他呼出一口气，正要向江隐邀功：“看，我——”
“小心！”
没等江隐话音落下，祁景就感觉手下一空，刚才还仿佛活人般的女鬼忽然变的透明了起来，魂魄直冲向门外。
天师捉鬼的第一步往往是布下阵法，因为鬼往往可以自由变换形态，而魂魄对常人来说仿佛空气一般难以捉摸，除非借助法器符咒或者阵法才能困住。
祁景暗骂一声，刚要追上去，就见江隐一脚蹬墙，飞身而起，仿佛凭空拔地三尺般，竟快过了那鬼魂，把一张符贴在了门楣上！
刷——
空气中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风或者气流吹过，祁景的头发都飘了起来，他眯起眼睛，用在夜间仍旧惊人的视力看清了那上面的字——画地为牢！
女鬼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弹了回来，她癫狂的大叫起来，尖利的嗓音仿佛针尖一般直刺脑髓，祁景耳朵都要被她叫聋了，就觉这声音戛然而止，抬头一看，周炙冷着一张俏脸，五指上的银丝闪闪发光。
女鬼用力的扒着自己的脖子，那上面勒着跟线，稍一用力她就要身首分家，魂飞魄散了。
江隐道：“留着，有用。”
周炙点头：“谁知这女鬼是不是他们养的，倒像宠物狗一样守着这栋楼似的。”
祁景皱了皱眉：“他们要有这本事，还用的着借别人的阴阳眼吗？”这话一出口，他才想到了张庭瑞，边往过走边道：“你没事吧……”
张庭瑞原本一脸肾虚的倚在墙角，谁知随着他的走近，眼睛竟然铜铃般瞪大了，一只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他：“你……你身后！”
兹——嘣！
线断之声仿若裂帛，周炙手上用了大力气在控制，此时陡然一松，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没倒在地上：“怎么回事？”
她稳住了身形，随着祁景的目光一起看去，就见那女鬼忽然发丝飞扬，满面褶皱青筋崎岖，张着血盆大口，发出要吃人一般的尖啸！
江隐说：“不好，她要进化了！”
由小鬼大鬼到凶鬼恶鬼，有的是靠吃人作恶，有的是靠吞噬同类，还有极少数的情况，会在某一个时间点爆发性的连跳几级，驱动力只有一个。
怨气。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强烈的怨气，仿佛核爆般满溢出来，祁景心神俱震，胸口闷的如压重石，在这一刻，他清楚的感觉到了女鬼的不甘，他的眼前短暂的闪过了几个画面——
男人狰狞的笑脸，满脸泪水苦苦哀求的女人，摇晃的婴儿床，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一个小小的身体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婴儿的面孔已经青紫了，虚弱的女人扑了过去，绝望的哭嚎着，这时，身后的男人举起了手中的绳子……
“醒醒！”
一声低喝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回荡在山谷之中，余音阵阵不断，李团结道：“你看得太多，要陷进去了！”
祁景的眼睛连着额头那一块的神经剧痛，他按住了眼睛：“你不是说……随便看吗？”
李团结道：“蠢货，看可以，保持灵台清明，不要共情！她哭她的，你笑你的，有什么可难受的？”
祁景对他这种极度非人道主义的发言无法反驳，他强撑着爬了起来，就见周炙的人已经把女鬼团团围住了，余老四双拳一握，一声怒吼，整个身子像充气一样膨胀了起来。
雷霆万钧的一拳，把那还没完全进化完成的女鬼打到了地里，白家人的手上延伸出了无数法绳，把那女鬼团团捆住，像个纺锤一般。
女鬼歪着脖子，不知是口涎还是鲜血流了满嘴，她的双眼瞪的大大的，嘴里凄厉绝望的，一声接着一声：“……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场面让祁景都心生不忍，可这些人早就见惯了，被打磨的心如铁石，也只是把法绳收紧了一些。
女鬼全身都在咔咔作响，骨头仿佛地壳运动一般在她的皮肤下乱窜，她忽然尖叫一声，捆在她身上的法绳寸寸断裂，飞了漫天！
余老四骂道：“他娘的，这吊死鬼怎么又满血复活了？”
祁景想，也许是法绳的形状让她回忆起了过去，反而激发了她的怨气。
周炙像蜘蛛吐丝一般，把几股丝线都放了出去，那女鬼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灵活了避开了。
江隐两指拈符在手，手臂平推而出，喝了一声：“去！”
那符就仿佛长了翅膀一样，在满屋紊乱的气流中稳稳的飞了过去，啪的一声粘在了女鬼的背心。
按理说，像这样级别的鬼，普通的入定锁魂之类已经困不住了，但不知江隐这符做了什么手脚，女鬼竟然如遭雷击一般，全身觳觫不断，然后木僵一般，直直栽了下来。
余老四都忍不住叫了声：“好！”
但好巧不巧，这女鬼栽下来的地方，正是张庭瑞倚着的墙面，一个阴寒的如同冰块一样的鬼带着巨大的重量砸在身上，张庭瑞脑子一空，只觉全身都被冰冻住了，牙关都颤颤作响，他下意识的挣扎起来，磕碰中符咒掉了下来。
符咒效力消失了，女鬼猛的直起了身子，祁景飞扑上前，他手中空无一物，只能故技重施，用肉体抓住了女鬼的手臂。
女鬼呼啸一声就要逃开，祁景眼看她的胳膊在掌下逐渐透明，牙关一咬，手上重重一握，竟像抓住了什么似的，重又握回了实体！
女鬼大惊之下，脱逃无门，此时江隐也赶到了旁边，祁景忽然意识到不对——
人若能以肉身与魂魄相搏，一般只有鬼修才能做到……他下意识的瞥了眼江隐，被烙铁烫了般松开了手。
女鬼猛的蹿了出去，却不是逃开，而是扑向了近在咫尺的张庭瑞！
“我的孩子！！！”
他们距离太近，即使是江隐也来不及阻拦，所有人都以为来不及了，连张庭瑞自己用手臂紧紧抱住了头……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嘈杂中，响起了一声微弱，却又突兀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咿呀……咿呀……呀……”
女鬼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在场的所有人和她一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小小的孩童趴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用肉乎乎的，藕节般的手脚在地上慢慢的爬着，自得其乐般，嘴里发出天真的，奶声奶气的咿呀声。
他应该是可爱的……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充血的像熟透的柿子，胖胖的小脸蛋不那么紫胀，脖子上没有那一圈乌青的勒痕的话。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夜
鬼婴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就算没有看到祁景看过的画面，任谁都能猜出来这就是女鬼要找的“孩子”。
周炙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他是怎么出现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见那女鬼满面喜悦，真让人从那张可怖的脸上看出一按慈爱来：“孩子！我的孩子！”
她冲了过去，但鬼婴像是会移形换影一样，爬的飞快，转眼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女鬼又一边叫着孩子一边冲了过去，而在她到达的这一秒，鬼婴又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咿咿呀呀的冲她笑着。
如此反复，女鬼就像被在眼前吊着根胡萝卜的驴一样，一味地往前走，追逐鬼婴的身影，却总也触碰不到。
祁景看出不对来：“这是……假象？”
江隐说：“死亡投影。”
祁景道：“那是什么？”
江隐说：“有一种术法，可以把人死前或者死时的状态回放出来，通常被走江湖的民间术士用于行骗，只要幻影出现，死者的家人往往以为术士招魂成功，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鬼回来，只是个不入流的小骗术罢了。”
祁景有点疑惑：“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呢？”这么恰巧，好像被谁计算好了一样。
江隐摇了摇头，他绕过女鬼，把门上的符咒撕了下来。
就见鬼婴爬啊爬，转眼就爬到了门外，女鬼跟着追了出去，好像一条嗅到肉味的狗，楼道里传来婴儿天真的咿呀声和女鬼含糊不清的呼唤，令人毛骨悚然。
在场的人的有点懵，余老四道：“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个女鬼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小孩又是怎么出来的？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一阵沉默。
峪皙！
祁景道：“问得好。”
余老四：“…………”
周炙叹了口气，摇摇头，把仍旧缩在墙边发抖的张庭瑞扶了起来，问：“有没有哪里伤到？”
张庭瑞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江隐把符随手团成一团，忽然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两个人根本不是魑的人。”
周炙刚想问为什么，耳朵却突然一动，走廊里传出与女鬼拖沓的步子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撞上了女鬼和鬼婴，发出一声惊叫：“这玩意怎么会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道：“不好！快跑！”
祁景瞬间明白过来，是那两个人回来了！
他拔腿就冲了出去，和他反应一样快的还有余老四和周炙，白家人紧随其后，狭窄的楼道里瞬间变的无比拥挤。
祁景三步并做两步，飞跑下楼梯，就瞥到拐角处的一个人影，他几乎是直接跳下去的，一把拽住那差点消失在视线里的衣角，把那人扯的一个趔趄，仰面朝天跌在了地上，祁景扑过去的势头没止住，两个人撞做一团，从十几级楼梯上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嘭的一声，祁景的后脑勺磕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他眼前一片金星乱转，全身的骨头跟散架了似的，手上还是揪着不放。
那人也倒在旁边呻吟，祁景先爬了起来，等扭住了那人一看，果然没错，是王天庆！
这胖子肉厚，刚才倒成了垫子，替他挡了好几下。
周炙才跑了下来，连声道：“怎么样？没事吧？”
祁景道：“没事，他先交给你！”
虽然觉得已经来不及，但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卢志初已经跑的很远，在夜色中只剩小小一点，祁景暗骂一声，拳头紧了又松，正要放弃时，忽然看见三楼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居民楼虽然老，但环境还算不错，每家都有个小阳台，距离挺近的，卢志初是顺着楼下跑的，那人居然就在阳台上跟着他跑，那么多的障碍，居然也给他追上了。
祁景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他心揪的紧紧的，边跑边喊道：“江隐！”
那人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劝阻，这声话音刚落，他就扶着栏杆一跃而下，三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他这么丝毫不加防护的一跳，还是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卢志初的耳边传来了呼呼的风声，他心头大骇，刚扭过脸，就吃了一记重拳，这一拳角度刁钻力道又狠，刚刚好打在他下颔处，卢志初眼前立时一白，自己怎么倒地上的都不知道。
祁景赶到的时候，江隐刚站起来，轻轻甩了甩自己的拳头。
他余惊未消，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你……”就被江隐波澜不惊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祁景忽然明白过来，是啊，江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照顾的小猫了，看这熟练程度，这样跳楼翻墙的动作早就做过不下几百遍了，还用他来紧张什么？
他抿紧了唇，心里懊恼之余，还多出点自我唾弃来。
江隐道：“你怎么了？”
祁景扭过头：“没什么。把他——”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瞥见刚才还死狗一样趴在第三的卢志初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一张黄色的，平平无奇的符咒。
在电光火石之间，祁景顺从自己的直觉做正确的决定，他合身一扑，在轰隆一声巨响中，把江隐压在了身下。
明亮到刺眼的火光，耳膜都嗡嗡作响的爆炸，呛鼻的火药味连同空气中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祁景死死抱着江隐，什么都听不到了，直到被用力的推开，随后两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江隐的脸在眼前放大，嘴巴张张合合，他好半天才听清他在说什么：“……祁景，祁景！你怎么样？”
祁景摇了摇头，他的大脑在头里乱缠，耳鸣一阵接着一阵，说话都是喊出来的，听起来一定和可笑：“还好！你呢？”
江隐没有再说话了。
他的眼神分外复杂，含惊带怒，好像第一次有人往那黑色的深潭里扔了个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
祁景看向远处，就见地面上一圈圆形的黑灰，以那个圆心为中心好像发生了什么小型爆炸一样，地面深陷下去，碎石遍地，沙尘飞扬。
卢志初已经不见踪影，余老四指挥白家人追出去，气的咬牙道：“这孙子还留了这么一手，真够毒的！”
祁景还有点晕，按着头道：“这是什么？”什么符的威力这么大，都赶上炸弹了。
江隐道：“爆破符。”
祁景皱眉：“不对啊，爆破符我也用过，哪这么反人类。”
江隐说：“这种符是第一代爆破符，威力巨大，但因为制作代价太大，需要雷火系妖兽血魂，已经被禁止了，现在我们用的都是改良后的版本。卢志初不知从哪得来，应该是把它当做最后一张护身符了。”
祁景哦了一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却忽然一阵晕眩，一头向前栽去，被江隐及时架住了。
他的下巴搁在江隐的肩膀上，百十斤的重量没一点收着的压在江隐身上，像坐山砸下来似的，那人居然纹丝不动，一双手牢牢抱着他，叫道：“周炙！”
周炙皱着眉，把他后背的衣服掀了起来，随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的语气严肃下来：“把他送白家医院吧，这没法处理，我跟你们走。”
祁景这才觉出背上有点麻酥酥的灼痛感，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了？很严重？”
周炙瞪着他：“叫你非要去追，追了还要挡，卢志初也够狠的，这符就贴在你背上，你说严重不严重？”
祁景真没觉得怎么疼，甚至松了口气，这种事不是他就是江隐，总得有一个，幸好是他。闻言还想伸手摸摸：“真的假的，你不是在骗我吧？”
江隐按住了他的手：“别动。”
周炙无奈：“傻小子，你骨头都要出来了！别说了，快走吧！”
祁景身上确实没力气，他靠在江隐肩上，被骨头硌得生疼，侧头看去，江隐的脸冰封霜冻一般。
他脱口而出：“我没事……”
“闭嘴。”
江隐没有看他，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夜
祁景被半扶半抱着扶进了车里，他没办法靠着座位坐，江隐让他趴下，把衣服掀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有个人被塞了进来，祁景抬头一看，是张庭瑞。
张庭瑞还有点发抖：“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就这么追出去了……诶你背上是是什么，怎么红红的？”他碰了碰，摸到了满手湿润，顿时大惊道：“你受伤了？”
祁景嗯了一声，张庭瑞懊恼道：“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吊死鬼，也不知道这女的是什么来头……”
江隐从另一边进了车里，周炙已经进了副驾驶，余老四留下处理混乱的现场，她回头问了句：“你不去审审王天庆？”
江隐摇头：“不急。”
周炙笑了一下：“那急什么？”
江隐一愣，他下意识的看了眼祁景，正和祁景望过来的目光对上了，两人都有点出神，周炙嘴角的那抹笑别有深意又凝滞，很快她转过头去，什么也不说了。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这辆黑车毫无违和感的融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汇入京城的灯光长河，好像一切未曾发生过。
车内的气氛很是沉默，祁景不想趴在江隐腿上——不如说有点想，但那样太丢脸了。他努力挺直脊背，感觉背上有黏糊糊的汗液似的东西流下来，流到腰窝，又濡湿了裤边，可能是冷汗也可能是血。
张庭瑞心生敬意：“你要不朝我这趴会吧？”
祁景：“不用。”
他绷着一张铜墙铁铸似的脸，一脸硬汉的高冷范，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江隐一眼，谁知那人的脸比他绷的还紧，一点也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好像刚才那个紧紧抱住他的人不是他一样。
祁景甚至开始怀疑，刚才他察觉到的，那一丝丝微妙的紧张是不是江隐身上流露出来的。
他攥紧了拳头，忽然感觉背上那股疼痛开始发酵起来，那股虽然极力不想表露，但因为保护了江隐而洋洋自得，自我满足的情绪被当头一棒打压了下去，大量的多巴胺潮水一样急速褪去，祁景开始觉得疼了。
他心里有个沮丧的声音说，你得意什么，人家根本不稀罕。
车内黏着的沉默同样影响了另一个人，张庭瑞嘴都不太敢张，他身边两个大哥也不知闹了什么别扭，一个赛一个的黑着脸，周炙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他简直是夹缝求生。
最终还是江隐打破了沉默：“我刚才去问了路口的保安，他说这栋房子之所以没人住不仅因为拆迁，还因为其中一间是个‘凶宅’。”
“几年前，这栋居民楼里有一家的男主人精神出了些问题，把自己的妻子和只有几个月大的儿子勒死后自杀了，从此之后房子里就经常传出古怪的声音，深更半夜楼道里会响起脚步声和婴儿咿咿呀呀的哭声，更甚者，有很多居民都表示他们在半夜听过诡异的敲门声，从门镜中望去却什么人也没有。”
“很多人不堪其扰都搬走了，再加上这地段很老了，政府的拆迁公告一出，就都走了个光。”
祁景看了张庭瑞一眼，就见他大睁着眼睛，恐惧又好奇的样子，听的专注。
前面的周炙忽然一拍手：“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女鬼就是条看门狗。”
张庭瑞疑惑道：“为什么？”
祁景回想着他抓到王天庆之前这俩人的反应，在楼道里撞见女鬼，他们说的是“这玩意怎么在这里”，然后就迅速的推论出了藏身点被人闯入了的事实，说明他们认为女鬼此时不应该在这里，也就是说，他们实际掌握着掌控女鬼的方法。
周炙也是这个意思：“估计他们之所以选这个地点藏身，也是因为有女鬼在楼里徘徊不去，普通人闯入肯定要遭殃，而只有他们知道驱赶女鬼的方法。这样一来，这吊死鬼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能巡逻的看门狗了。”
张庭瑞恍然大悟：“好聪明！”
祁景阴森森道：“还不够聪明。如果他们够聪明，就该把这女鬼完全掌控住为我所用，只要外人一来，就立即通报，这样才算没有后顾之忧。”
张庭瑞摇头道：“可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呢？如果他们真能驱鬼，也不会找我这个阴阳眼了。”
祁景看着江隐，心说有这本事的人就坐在你旁边，还对我拉着张臭脸呢。
江隐将余光分给了他一点，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寒凉，祁景单是被他看着，就有种胸口如针扎般的感觉。
夹在他们俩中间的张庭瑞见这俩大佬不知为什么又对视起来了，他坐在中间都多余，真想把自己的头缩进脖子里，好给那两道噼里啪啦火花四溅的目光让条路。
他只能闭了嘴装死，好在去周家医院的路经过学校，很快就到了。
周炙让车停下，对张庭瑞道：“这一夜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张庭瑞道了别，刚跨下车，就感觉一个人也跟着他下来了，他回头一看，是江隐。
“你们先走。”
周炙看着窗外：“他怎么也下去了？”
祁景默默看着那两人的身影，也打开了车门，周炙眼见他也跟下去了，急道：“诶祁景你去哪？你还有伤呢，别乱跑！”
见祁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满是血腥和苍凉的背影追着他们走了，她只得叹了口气，对驾驶的手下道：“我怎么越来越搞不懂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了？”
张庭瑞稀里糊涂的被江隐拉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祁景也围上来，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江隐看了祁景一眼：“回去。”
祁景挑眉道：“许你审他不许我审他？”
张庭瑞面色一僵：“你们在说啥，你们不去审那个胖子，倒来审我？”
没等江隐再次驱赶，祁景就悠悠道：“其实一直以来，我就对有些事情抱有疑惑，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可直到今天，我才能确定是哪里不对。”
张庭瑞：“啊？”
祁景道：“作为一个有阴阳眼的人，你似乎太过迟钝了些，就算算上天气环境等等因素，分不清人鬼还是有点过了。”
“再想一想，你跟踪过去的时候，路口的保安什么也没有和你说吗？既然他并不避讳说出这是凶宅的事实，按照常理，应该劝告一声才对，可是你好像对女鬼的存在一无所知。”
张庭瑞：“我是真的不知道……”
“最重要的一点。”祁景打断了他，“我一直在想，王天庆和卢志初没这个本事，又是怎么控制女鬼的呢？”
“直到鬼婴的出现，我才明白，就像用胡萝卜吊着驴跑一样，他们也用鬼婴吊着这个女鬼，只是他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们用民间术法做出来的‘死亡投影’。”
“每当女鬼接近他们的屋子，敲开门后，王天庆和卢志初都会放出投影来引开女鬼，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能在这座凶宅里安然无事的生活了这么多天的原因。”
江隐接道：“没有触发，死亡投影是不可能自己出现的，可是就在那时，在你要被女鬼攻击的时候，鬼婴出现了。”
张庭瑞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你们不能把这也归我头上。”
祁景说：“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有另一种可能。”
他慢慢的沿着猜想走下去，所有假象都分崩离析：“……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也许你去过那栋居民楼，你知道女鬼的存在，甚至拿到了‘通行券’。”
张庭瑞看着他：“这些都是你无端的猜测，我必须说一句，脑洞太大不是好事。”
“那这个呢？”江隐说。
张庭瑞看过去，脸色猝然巨变。
江隐的手上拿着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符，只是四角已经焦黑了，明显是用过的。
“为什么这张符会在你的口袋里？”
祁景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己的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张庭瑞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到这一步，再狡辩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祁景接过这张符：“这就是触发死亡投射的符咒？哦，这里还画着个小孩，画技忒差了。”
张庭瑞攥紧了拳头，回头看了看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车，冷汗从他额头上渗出，他看起来无比紧张和焦躁。
终于，他呼出一口气来，放弃般整个人都颓丧了下去：“好吧，我说实话。”
“我确实是自愿加入的，但我真的没有恶意。”他肩膀耷拉着，好像整个人都要垂到地上，“我只是最近有点缺钱……你们也看到了，我女朋友生日要到了，我最近手头很紧，像样点的礼物都买不起……”
祁景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张庭瑞说：“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俩人是那种江湖人，他们在找一个骷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骷髅，但是能卖钱，很多很多钱。他们确实找上了我，说可以在事成之后给我点分红，那个数字……我就心动了，我发誓，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的。我虽然有阴阳眼，可是我见到鬼都是绕道走的。”
他又往后面的黑车里看了一眼：“可是我后来发现他们不太像好人，和那种恶鬼打交道，还商量些我听不懂的事，说骷髅可以迎回什么东西，所以行情好得很……我就害怕了，我还怕这种道上的人事成之后就把我灭口，我越想越怕，就找上了腻。我怕我说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会把我怎么样……”
祁景敏锐的捕捉到了重点：“你说骷髅可以迎回什么？”
张庭瑞愣了下：“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可能有什么代号吧，叫饕餮还啥？”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知道这骷髅应该一种媒介，用来做凶兽的空壳子，而他的买家，必定是魑的人。
张庭瑞见他俩默不作声，生怕这俩人又开始对视起没完来，上前一步小声道：“说真的，我现在只想从这件事里抽身出来，我也不要钱了，这是所有我知道的信息了，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别把这事告诉他们……求你们了！”
他指的是黑车里的周炙等人。
江隐沉默半晌：“你走吧。”
张庭瑞松了一大口气：“谢谢，谢谢！我们就当无事发生过，谁也不认识谁，这些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他片刻也不敢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们看着他跑走，江隐忽然说：“其实张庭瑞是个很聪明的人。”
“怎么说？”
江隐：“他虽然因为一时贪念进了局，却早早的发现了不对，意识到自己处在了怎样一个危险的境地后，不多问，不多想，及时抽身，毫不拖泥带水，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祁景偏头看他：“你觉得我问的太多了吗？”
江隐没有回答他，反而低声道：“祁景，你想离开吗？”
“从这一切中抽身，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你想吗？”
祁景看着他的眼睛，江隐的语气只是询问，却好像给出了一个承诺一样。
他说：“我不想。”
江隐愣了愣，他好像第一次脱口而出，问了一个丝毫不过脑子的问题：“为什么？”
在那一秒，无数个顺理成章的答案在他脑海中闪过，可是祁景看着他，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我舍不得。”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夜
空气好像凝固成了实质，祁景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心脏就开始狂跳起来，他不知道江隐会把这句话理解成什么，即使他说服自己这段经历中有很多他不能舍弃的东西，可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暧昧，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何况，他舍不得什么呢？
祁景不敢说，他看着江隐，想知道他敢不敢问。
可是江隐用那双黑的不见底的眸子和他对视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要走，一股不知名的冲动控制了祁景，他拉住了江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江隐，我……”
但是江隐很快甩开了他：“别碰我。”
祁景的双手空落落的，他咬紧了牙，忽然说：“不是猫，就不能碰了吗？是人，就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也许是有些颤抖的，也许充满了怒气和委屈的，但在那一刻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江隐很久没有说话，他背对着祁景，声音像紧绷的弦。
“不要，我不喜欢。”
他甚至没有回头，大步向前走去，拒绝的姿态显而易见，祁景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结冰一样迅速的凉了下来，可江隐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祁景眼看着他走了回来，好像在做梦一样，直到那人走回面前。
江隐说：“走，去医院。”
他没太反应过来，还在那杵着，江隐没再说话，直接拽起了他的胳膊。
祁景感受着自己迅速回温的血流，甚至开始在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奔涌，他看着江隐的背影，被牵着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大事不妙了。
他被塞进了车后座，又关上了门，江隐从另一边进来了，周炙问：“你们俩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江隐说：“没什么，快开车吧。”
周炙撇撇嘴：“神神秘秘。”
她的目光在这俩人身上打了个转，也不知在想什么，摆摆手，开车的人就踩下了油门，车子很快融入了黑夜中。
到了医院，祁景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有点发晕了，他被送上了担架，推进了手术室。
意识陷入了无底的深渊，又在南方小镇的水面上浮了起来。
眼皮上有着橙红的光影，祁景慢慢睁开双眼，果不其然，又来到了这个熟悉的，时常阴雨绵绵的小镇。
今天的天气好像格外的好，李团结惬意的倚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椅子上，他好像在打盹，又好像根本没有睡着，直到齐流木活动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睛。
那男人穿着老式的白衬衫和长裤，背着个一看就用了很久的包，有些无奈的说：“起来吧。”
李团结懒洋洋的仰着头：“你要走了？”
“嗯，去厂里。”他顿了顿，又问，“等会韩书记要过来拿个东西，你最好躲起来，不然会被他说的。”
“啊，那个老古板。”李团结笑了笑，“又要说我是懒汉了吧。”
“不要这样说他，他是个好同志。”齐流木说，“那我走了。”
李团结随意摆了摆手，看着他蹬上那个叮咣作响的自行车，慢慢骑远了，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更显得空荡荡的。
他又享受了一会这样惬意的小憩，才从怀里抽出一沓纸来。祁景认出来那是被齐流木锁在抽屉里的手稿，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偷了出来。
他啪啪翻阅着那沓鬼画符一样的纸，兴致盎然，直到天边擦黑都不觉。
等到他伸了个懒腰，从那一堆手稿中回过神来，才发现韩尚一天都没来，齐流木也没有回来。
李团结有些意外。
齐流木是个很随和的人，在那天之后他常常过来，与他聊些不着边际的鬼怪之说，他看得出来齐流木对这些很感兴趣，而以前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些。
三番两次的留宿，他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半个落脚点，而齐流木什么都不说，居然就这样默许他住了下来。
每天傍晚，他都会骑着自行车从那条土路上回来，自己动手做一些粥菜，对付一顿。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默默的，李团结是无可无不可，他吃过山珍海味，如此寡淡的还是第一次尝。
短短的蜡烛滴下蜡泪，吃完饭，齐流木才会把珍贵的煤油灯拿出来，看账本，更多的，是画他那堆手稿。
李团结喜欢在旁边给他提各种意见，两人时有争论，最终往往以齐流木的沉默为结局。
他的言辞往往辛辣尖刻，十分刺人，每每他以为齐流木要生气了，谁知等第二天回来，那人还是照常做饭，一点也不提昨天的争执。
今天是他第一次没有按时回来。
李团结将手稿放下，延着那条小路往下走，走过一片又一片的花田，走了不知几公里，到了镇上的厂子。
厂子里竟是往外走的人，他抓住一个：“看见齐流木了吗？”
那人“啊”的一声，是个姑娘，被他一拦羞红了脸：“没……没看见！你别拉着我……”
李团结放了手，姑娘的同伴却忽然说：“你，你找他做什么？”
李团结道：“我是他朋友。”
那边迟疑了一下：“我看到他和韩书记走了，好像是去隔壁村了。”
“去隔壁村干什么？”
“好像是给人做思想工作……”
李团结闲来无事，问了路线，就晃晃悠悠的过去了。
到了那，天几乎已经黑透了，小村子没几户人舍得浪费灯油，还亮着的那一家就非常好找。
李团结敲了敲门，学着他们的样子叫：“同志！”
过一会，一个人过来开了门，李团结一看就笑了：“你怎么在这里？”
齐流木的问话和他是同时出口的，他也笑了：“这句话是我问你才对。”
“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回来做饭，我饿都饿死了。”
齐流木让他进来，把木门关上了，玻璃纸糊的窗子在黯淡的灯光下泛着光：“抱歉，今天有点事……”
李团结觉得有意思：“我一个吃白食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齐流木没有看他，把话题转开了：“这家的大爷好像犯了病，我们就过来看看。”
“犯病不找大夫，找你们干什么？”
“看过大夫了，说没什么毛病。村长没法子，就把书记找来了。”他迟疑了一下，悄声说，“我觉得，不是生病。”
李团结来了兴趣：“被下了降头，还是附身？”
“不清楚。”
两人进了里屋，大妈和几个儿女正围着一个床上的人，韩尚握着他的手，念叨着什么革命语录，李团结探头一瞅，那人的脸笼罩着一层青气。
齐流木试探道：“韩书记，他看着……像被魇住了。”
韩尚皱起了眉头：“不要说这种话。小齐，你也是知识分子，受过革命教育的人，怎么还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呢？”
齐流木不说话了。
李团结觉得好笑：“那你这么念咒一样叨叨着，他也好不了啊。”
韩尚严厉的看了他一眼，自从李团结拒绝了工作之后，就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好吃懒做的形象，他是不太喜欢这样的人的。
那天，他们也没有做成。韩尚最后也只能安慰了几句那家的人，叫他们好好照看，然后就着黑漆漆的夜色离开了。
齐流木的自行车在厂子里，两人顺着乡间的土路，在月色下走回了家，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一半，齐流木忽然停了下来：“我想回去。”
李团结停下脚步，散漫的看着他：“回去？”
他迟疑了一会：“算了，他们都该睡了。明天我再来一趟。”
李团结道：“你觉得你能救他？”
“嗯。”
李团结笑道：“我看未必。那不是普通的术法。”
齐流木没有说话，他慢慢走着，好像已经开始构思符咒的选择。
李团结忽然道：“你不怕被发现吗？”
齐流木小声的说：“我悄悄的，不会被发现的。以前我也捉过几只鬼，虽然都是游魂，也算有经验了。”
李团结道：“你可知道以你的本事……”话到一半，他又不说了，改口道“这样也挺好的。”
画面一转就是第二天，齐流木回来的时候脸色却并不好：“他疯了。”
“那个大爷疯了，谁都认不得了，嘴里只顾说着些胡话，我听着好像是天地鸿蒙，混沌初开……之类的。”
李团结道：“奇怪，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从哪听来这些文绉绉的话？混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混沌。”
齐流木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双眼直愣愣的盯着地面，好像没听到他的话。
李团结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怎么了？”
“……我本来能救他的。”他说，“如果我昨晚回去了，他还不会疯掉。”
李团结有趣似的凝视着他，半晌应道：“是啊。如果你回去了，他说不定还有救。”
风吹过他们的鬓角，把两条人影映在土地上。齐流木出了一会神，把包放下往里走。
李团结叫他：“干什么去？”
“做饭。”
…………
祁景睁开了眼睛，入目一片模糊的白。他抬了抬头，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陈厝探过脑袋来：“兄弟，你也光荣负伤了啊。”
祁景慢慢撑起身子来，背后麻药的劲还没过，刺刺拉拉的疼，陈厝扶了他一把：“缝了几针，没啥事，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祁景坐了起来：“你好了？”
陈厝把衣服拉起来，腹部光洁如新：“好的不能再好了。”
祁景扫了一眼，确实连疤都没留下，他现在满心都是别的事：“江隐呢？”
陈厝拿眼觑着他：“你怎么跟找鸭子的小妈妈似的……不是，你怎么跟找妈妈的小鸭子似的。”
祁景没心情开玩笑：“人呢？”
陈厝挠了挠头：“之前一直陪在这边的，刚出去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祁景眼神放空，对着墙发了会呆，陈厝在他旁边坐下：“你状态不对啊。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说你们抓着王天庆了，还遇到了个吊死鬼，然后就被炸了，你……”
“陈厝。”祁景忽然说。
被他这么正经的一叫，陈厝也不由得正色道：“你说。”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陈厝一愣，随后松了口气似的大笑道：“这是好事啊！”他揽着祁景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但看着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看你这副晚娘脸……有哪里不对吗？”
祁景幽幽道：“性别不对。”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夜
陈厝被他这句话干懵了，拿眼睛盯了他很久，好像木了一样，祁景也看着他，俩人大眼瞪小眼，像在演一出默剧。
良久，陈厝慢慢转过了头，把脸埋到了手里：“是江隐吗？”
这下轮到祁景惊了：“你怎么知道？”
陈厝差点没爆粗口：“我怎么知……算了。你是什么金鱼脑，忘了吗，我提醒过你，别陷进去，别陷进去！我早就觉得你小子有点奇怪，你俩又怎么看怎么怪怪的，我还说服自己不要狗眼看人基……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祁景心里的波澜并不比他小：“我也没有想到。”
陈厝沉默了一会：“不是，你不是直的吗？难道我这么多年都看错你了？”
祁景嘴刚一张，他就立刻伸手打住：“你千万别说什么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他的话……可怜可怜我的小心脏，我受不住这个。”
祁景顿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对江隐的感觉……很特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不清，我也一直在回避，可再怎么想，我都觉得我喜欢上他了。”
陈厝跟不认识似的看着他，把所有波澜壮阔的情绪凝聚成了一个字：“……草。”
他猛的揉了两把头发：“不是我说，江隐真的好强一男的，定海神针都能拧成蚊香……我现在想想刚认识那时候你宁死不屈的样，就觉得特别幻灭。”
祁景沉默不语，要一个直了二十年的男人接受自己弯了的事实，也不是件容易事。
陈厝想了一会，忽然凑过来，有点猥琐的小小声说：“问你一个事。”
“什么？”
“你不能恼羞成怒。”
“……不会。”
“你有想过和江隐……那个吗？”他给了祁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祁景立刻接收到了这个意思，脸上一热，与此同时，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他想吗？
……不想吗？
祁景：“……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陈厝有点急，“你就说想没想过吧，在脑海里有没有过那画面？”
“……没有。”
这还真没有，自从和江隐遇到后他几乎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要是那种脑袋别在裤腰的情况下还能满脑子黄色废料，他成什么了。
陈厝一拍手：“兄弟，我觉得你还要有救！”
祁景没对他这奇怪的用词做什么评判：“什么意思？”
陈厝说：“你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几个来回了，有科学研究表明，在遇到极端危险的情况下，飙升的肾上腺素会给人一种爱情的错觉。”
祁景觉得特别荒谬，他有点想笑：“那我怎么没爱上你呢？”
陈厝啧了声：“咱俩这么多年了，要有啥早有了，江隐那出场，那反差，那冲击力，那牛逼程度……自古天降胜竹马懂吗？我知道这人很特别，但你的喜欢可能只是一种错觉，直男哪那么好掰弯的，又不是写小说。”
祁景的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陈厝说的也不无道理。
会不会这种种经历加起来，让江隐在他心中占有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甚至于这个人本身就成为了安全和喜悦，刺激与神秘的代名词？很少有人能抵抗这种魅力。
陈厝咳了一声：“那个，我绝不是歧视啊，你怎么选择都完全没有问题，就是，就是我觉得……非得这样吗？”
祁景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能做兄弟就别做别的，他们这种关系，瞎搞起来不好收场。
他的心绪很乱，不能否认的是，每和江隐多相处一天，对他的好感就多似一天，像着魔了一样。
陈厝拍拍他的肩：“你再想想吧。”
就在这时，门刷的一下开了，小护士走了进来：“打针啦。”
祁景还在发愣，陈厝推了他一下，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哦。”
小护士在他身上擦酒精，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帅是帅，表情怎么这么呆呢？
她试着搭话：“你不疼吗？”
这种程度的伤，这个人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知道该敬佩还是觉得他不正常。
她这么一说，祁景才感觉到背上火烧火燎的痛，好像有人用滚烫的沸水浇了下来一样，他嘶了一声，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小护士连忙安慰他：“没事没事，这针止痛打上就好了。”
才把那管液体推进去，又有人进来了，祁景像竖起耳朵的狗一样直起了身子，就见吊着胳膊的瞿清白站在门口：“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
祁景嗯了一声，心里有点失望，虽然这并不是个见面的好时机，但他忍不住想，江隐怎么还不来看他呢？连小白这个伤员都来了，江隐还是没有出现。
陈厝让出位子来让他坐下：“皮这么脆还不好好歇着，又来凑热闹，当心再折一次。”
瞿清白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哪能？我恢复速度惊人，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他又转向祁景：“我都知道了……真没想到那两个人是假冒的，我问了我爸，他当时也只是看了工作证就信了，没多想，这才让这种安全隐患出现，他很愧疚，让我代他和你们道个歉。”
祁景摇头：“没事。人已经抓住了一个，但不像魑的人，倒像走江湖的小混混，想要趁机捞一笔钱。”
瞿清白唔了一声：“那不白忙活了？”
“也不尽然。这两个人手上的好东西不少，买家多，对四凶的了解也远高于普通人，不知他们是从哪里知道的——这是一个可以挖掘的点。”
瞿清白拍手道：“没错！还是你脑子灵光。”他看了一圈，“诶，江隐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陈厝看了看祁景：“刚还一直在的，后来不知去哪了。”
小护士对这些稀奇古怪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受过专业训练，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本来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闻言随口道：“是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吗？”
祁景立刻道：“是。你见过他？”
“见过啊。”小护士说，“我进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呢，我一来转身就走了，他脸色有点差，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我就没敢问。”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夜
第一把二十四夜
祁景想都没想就站了起来，可等他跑到门边，理所当然的，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又走了回来，怅然若失的坐回床上。
小护士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悄悄的收拾好东西溜出去了，门被带上，就剩满室寂静。
陈厝也没想到情况这么尴尬，拍了拍祁景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瞿清白毫无所觉，仍然在猜测着刚才的事：“你说的没错，卢志初和王天庆在黑市上一定有下线，只要找到他们的买家，就能按图索骥，把魑的人揪出来。”
他站起来：“我想去看看王天庆，谁和我一起？”
那边两个人还在愣着，瞿清白奇怪的看着他们，又问了一遍，陈厝才回过神来：“我去我去。”
他拍拍祁景的肩膀：“你休息一下吧。”
他边穿衣服边道：“你行吗？胳膊都折了，还不消停会……”
“你懂什么，再不活动活动我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们说着话走出去了。
祁景倒在了床上，把脸深深的埋入被子里，挫败感和不安感就像外面怒号的北风，吹的他的心拔凉拔凉的。
李团结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在他耳边响起：“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不是对江隐有些……”他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了点戏谑，“超出了普通朋友之间的感觉？”
祁景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偷听我的情感生活很有意思吗？”
李团结道：“你好像有点暴躁。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一句，如果他是饕餮，你可是喜欢上了……”
祁景：“闭嘴！”
李团结低沉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像是觉得十分有趣，听在祁景的耳朵里就跟蚊子嗡嗡一样。
他的烦躁简直要化为实质，他像拱起背要发动攻击的豹子一样，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但是由于目光没办法找到一个定点，愤怒就没什么可发泄的渠道。
良久，他又倒了回去，忍着骂娘的冲动，把枕头捂在了自己的头上。
…………
瞿清白和陈厝给周炙打了电话，再三请求，都没有获得旁观一眼的权限。
按照周炙的话来说，有些画面不太适合他们看，希望他们不要掺和这些事，老老实实待着就行了。
陈厝撂下电话：“他们当我们是什么，未满十八岁禁止观看血腥暴力节目的未成年吗？”
瞿清白思索道：“不知道白家审人的手段怎么样，不过现在看起来，肯定很黑暗。”
陈厝耸了耸肩：“现在怎么办？”
瞿清白不太愿意回去，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多好的天啊，逛逛吧。”
陈厝无所谓：“那就逛逛，去哪？”
瞿清白恰巧知道这附近有条倒腾古玩的街，反正闲来无事，两人坐上公交，在写着桃园的站牌下了车。
一下去，周围全是拉着人卖眼镜的，旁边的店播送着温州皮革厂一样的大甩卖录音，两个人一边推辞，一边绕过了个胡同口，才到了摆摊的地。
都说古玩这东西，外行看不懂，内行有圈子，少说多看，才能摸清点门道来。
陈厝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收藏古玩的爱好？”
瞿清白小声道：“什么收藏，我哪懂那些。你不知道，有些破铜烂铁看着那样，其实是少见的法器。以前我爸偶尔来北京，就会领着我来这逛逛，看能不能淘到些好货。”
陈厝道：“那也和搞收藏差不多了。”
两人慢慢往前走，这地方人不多，但还挺有意思，卖家面上都一副清高之气，坐在小马扎上不吭气，和外面大甩卖的叫价简直是天壤之别，懂行的买家三言两语的指点争论，不懂行的战战兢兢，不敢随便下手，就怕被懵了去。
这种闲适的氛围让他们都放松了下来，但就在走过一个摊子的时候，陈厝的心脏忽然嘭的一跳，那种困扰了他有段时间的感觉又来了。
“看。”
陈厝用力闭了闭眼，想要像往常一样，把这个声音当做耳鸣下的错觉，但只是眼角倏忽一瞥，他就对上一双浑浊发青的眼睛。
摆摊的人也在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面目皲皱的老头，裹着身特别脏的大绿袄，袖口和领口都黑的发亮，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迹，他戴着个同样脏兮兮毛线帽，三角眼在满脸皱纹的挤压下放射出两道精光。
陈厝觉得这老头有哪里不对，但是更不对的是刚才那个声音，他停下了脚步，瞿清白自然注意到了：“怎么了？”
他也看向了那个老头，老头用一把沙哑的像吞了炭似的嗓子说：“好东西，明朝的呢。”
瞿清白看了地摊上的东西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珐琅彩？”
老头把眼皮耷拉下来了，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买拉倒。”
瞿清白在陈厝耳边悄悄说：“这老头是糊弄人的，走吧。”
陈厝被拉走了，他走了两步，才揉了揉耳朵，终于忍不住道：“小白。”
瞿清白：“？”
多日来压抑在心的困惑让他在这一瞬间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他张了张口：“其实，我……”
“自从我们从四川回来后，我总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开始的时候我只当是耳鸣，但后来，这声音的内容越来越清晰，尤其是最近，简直像有个人在和我说话一样，我想，这是不是因为我变身次数太多的原因，血藤已经开始逐渐侵占我的身体了。”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一直以来不敢承认的事情被亲手揭开，隐藏在嬉笑怒骂下的恐慌蔓延开来。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他以为瞿清白被吓着了，回头道：“小白？”
身后冷风阵阵，空荡荡的胡同里哪有瞿清白的影子。
陈厝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他们刚才拐进了一个清净点的小路，瞿清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他跑回了主路，那里摆摊的人还是一模一样，仿佛从来没有变过。白气从他口中像烟雾一样呼出，陈厝忽然看向了一个地方……不，有变化——
那个老头不见了！
他跑过去，茫然四顾，一把抓起旁边的人：“刚才在这摆摊的人去哪了，你看见了吗？”
那人被吓了一跳：“没……没有啊。”
陈厝急道：“怎么会没有？他就在你旁边坐着！”
那人有点生气，推了他一把：“你这人怎么回事，诶，放手啊，再不放我叫警察了！”
陈厝不松手：“不是，你怎么会注意不到……你再不告诉我我叫城管了！不，我叫打假局过来了！”
“嘿——”
那人都无奈了：“我说实话，真没看见他，我们这是个各扫门前雪的行业，货卖出去就行了，谁管谁去哪啊？你被他骗钱了是怎么着，你要真着急，去那条胡同里找找，说不准在那放水呢！”
陈厝无法，只能回头往来路去，结果刚一头窜进胡同，就被一把勒住了脖子，死死的往深处拖拽进去。
陈厝又惊又怒，两手死死扒着那人的胳膊，脸涨得通红，越是用力越是无力，终于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自己手上冒出的红色肉芽。
脖子上的钳制一下子松了，身后那人说：“哇，冷静一点，我可不想让你在这里变身。”
陈厝大口咳嗽着，一抬头，却不是那个老头。
这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满面沧桑的中年男人，这个城市里一抓一大把，让人过目即忘。
可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瞿清白就在不远处，虽然手被绑着嘴被堵着，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那男人走过去，把塞着他嘴的东西拿了下来，瞿清白立刻道：“陈厝，你没事吧！”
陈厝摇了摇头，警惕的看着那男人，就见他腰板挺直，眼神清明中带着点刻薄，怎么看怎么熟悉。
瞿清白怒道：“李魇！你还不快松开我，这样有意思吗？”
陈厝猛的想起来，这种熟悉感来源于哪里，这不就是那个和祁景调情差点被崩了蛋蛋的那个“千面佛”李魇吗！
李魇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他嗤笑道：“急什么，我看你也挺享受这种捆绑play的。”
陈厝面色扭曲了一下，他可没忘记这个李魇是个什么货色，他过去把瞿清白的绳子解开，警惕的看着他。
李魇道：“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干什么？我可是友军。”
瞿清白一脸费解：“友军会把我绑起来还摸我的屁股？你他妈脑子有什么问题？”
陈厝面色一变：“李魇，你什么意思？”
李魇哼了一声：“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要我说，脑子有问题的是你们才对。放着舒舒服服的病号不当，非要来掺和我的任务干什么？不要怪我给你们个小教训，不然你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厝：“呸！别说的跟你为我们好一样，摸别人屁股还有理了？你他妈变态啊！”
他吼的太大声，瞿清白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悄悄扯扯他：“不用这么大声也可以。”
陈厝还要说什么，他先发制人，清了清嗓子道：“你有什么任务？”
李魇冷笑道：“你们既然知道这里有很多法器可供交易，难道就不能联想到它和黑市有什么关系吗？”
陈厝和瞿清白对视一眼：“你是说……”
“这就是王天庆和卢志初出手货物的地方，我的任务就是潜伏在这里，观察在黑市上进行交易的人。”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万一那边的人发现你们的身份了怎么办？别给我添麻烦，能滚多远滚多远！”
他这么一说，陈厝和瞿清白都有点讪讪的，瞿清白道：“我们只是随便逛逛，谁想到这么巧……”
李魇一摆手，像是懒得和他们说话了，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摊位上，往那一蹲，点了跟烟抽上，无缝融入了这片古玩市场。
陈厝咳了声：“咱么走吧。”
瞿清白嗯了声，两人一起离开了这里，走出胡同口的时候，陈厝忽然有种感应似的，回头望去，就见刚才不知去哪的老头已经回来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方向。
陈厝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回过来了头。
瞿清白觉得他有点不对：“怎么了？”
陈厝道：“没什么。”他想了想又加了句，“那个李魇不是好人，你以后离他远点。”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夜
过了些日子，祁景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周炙说他的恢复速度惊人，和陈厝有的一拼了。
唯一让他感到难受的是在他养伤的日子里，江隐几乎都没有出现过，像是在刻意避着他一样。
他几次想给江隐打电话，到头来还是放下了，打了又怎么说呢？祁景从来不知道在这种迷雾般的感情里，主动迈出一步会这么难，好像预感到了一步进一步退，到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等到出院那天，周炙来接他，祁景张望了半天，周炙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看什么呢？”
祁景朝车走去：“没什么。”
他的心情有些低落，周炙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之前五爷说要聚一聚，请大家吃一顿，算是践行，你和陈厝还有小白都来吧。”
祁景点了点头，而后才想到：“江隐来吗？”
周炙笑了：“当然。他也要去江西的啊，怎么好驳五爷的面子？”
祁景的心好像冰雪初融似的重新跳了起来，他脱口而出：“哪天？”
“什么？”
“哪天吃饭？”
周炙说：“后天。瞧给你急的，我们家医院伙食不好？”
祁景咳了声：“没有，没有。”
周炙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忽然一笑：“其实说起来，我和江隐还挺有缘的。”
祁景早就有些好奇：“你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周炙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以前我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每次听到别人嘴里把他说的天上地下万里挑一的好，我都有点拈酸呢。”
“不过见到他之后才觉得他也有不好，太理智，也太冷漠了，要是谁接近他一点，就好像要冻伤自己一样。以前在白家时也这样，五爷对他不能说不好，但这人自己心里有一套主意，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祁景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车停下了，周炙道：“到了。”
“下次再说吧，你不是要回学校收拾东西吗？”
祁景有点想咬牙：“你存心吊着我？”
周炙轻快道：“再不下车赶人喽。”
祁景只好下去了，就见周炙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在黑窗后消失了，他往宿舍里走，心里一片乱糟糟的。
周炙说的人是谁？江隐又是怎么到白家的？
怀抱着纷杂的疑问，他随意把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塞进了包里，收拾到一半，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环顾了一圈宿舍，就见一个巨大的黑包就放在桌旁，包敞开着，祁景翻了一下，折煞和符咒都在。
江隐回来了。
他不久之前还在这里，回来一定也是为了收拾东西，可是为什么，他连折煞都没来得及带走就匆匆离开了？
是不是……
祁景冲出了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他又冲到了盥洗室，那里也什么人也没有，他离开的匆忙，不会走的这么快……
祁景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他们这里是六楼，一推开，果然看到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想也没想，大声道：“江隐！”
那身影停顿了一下，好像要更快的往前走了，祁景急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江隐！”
“别走！”
他的声音大到路上稀少的行人都纷纷侧目，江隐终于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向他。
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祁景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他这才意识到他们多久没见了，十天，半个月？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飞下去。
“就站在那里，别走，也别动！”他完全不顾别人的目光，扯着嗓子朝下面喊，底下一个小姑娘扯扯她男朋友的袖子：“这个人是不是要跳楼？”
祁景一步跨下四五级台阶，像阵风一样冲下了六楼，他的呼吸就响在耳边，急促又轻快，带着雀跃的呼呼的风声，转眼间就到了底下。
可楼下什么人也没有。
连刚才短暂的驻足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只剩一两个打量着他，别着手悄悄拍了张照片，打算发到校论坛上。
寒冬腊月，他硬是出了一身汗，还没穿外套，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就像个散发着白色蒸汽的火炉。
连偷拍的人都走了，祁景还没回过神来，他不明白，江隐怎么能这么狠？就连一眼，一眼都……
他的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祁景回过头，江隐就站在他身后。
那一瞬间，他受到的冲击比刚才还大，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的血液都充上了头，祁景几乎抑制不住这种冲动，他向前一步，抬起了双手，又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卡住了，然后又放下了，攥紧了。
最后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呼着白气，用明亮湿润的眼睛看着江隐：“你没走？”
江隐说：“刚才人太多了。”
“是……是人太多了。”
这话听起来傻呵呵的，祁景的目光如有实质，只盯在江隐身上，好像要一次性看个够似的，并不知道自己嘴里秃噜出什么来了。
江隐看了他一会，把目光移开了：“有什么事吗？”
祁景说：“事……”他绞尽脑汁，“你东西忘带了。”
江隐“嗯”了一声，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一个盯着另一个不放，一个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放。
“我回去取一下。”
祁景说：“我也去。”
他们一前一后，慢慢往宿舍楼里走，祁景忽然小声道：“你刚才怎么不走？”
江隐没有回头：“刚才你的样子，好像我走了就会跳下来一样。”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夜
天色很暗，地平线处微渺的光映出了原野的轮廓，李团结和齐流木推着自行车走在小路上，两个人间的气氛压抑，面色沉重，准确的说——是齐流木一个人的。
李团结的语气和以往一样轻快，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被他放在眼里：“所以，又出现了？同样的病例？”
齐流木沉默的点点头。
“还是嘴里念念有词，混沌什么的？”
又是点头。
“死了几个了？”
齐流木比出三个手指。
李团结拦住了他：“哑巴了？”
那边这才开口：“没有。”
“我在想事情。”齐流木皱着眉头，慢慢的说，“如果这是一种诅咒，施咒人一定想要通过这种传染恐慌的方式表达什么，那两句词是关键。天地鸿蒙，混沌初开……这是什么意思？”
李团结心不在焉的说：“想那么多做什么？我饿了，回家吃饭了。”
齐流木还在梳理思路：“再来就是下咒对象，是随意挑人下手的，还是有什么规律？”
李团结不太喜欢他不理自己的样子：“你的问题还真多。”
他今天不知那根筋不对，居然答应帮韩尚做事，去了厂子什么也没干，在女工间溜了一圈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把韩尚气的够呛。广大妇女同志们的脸蛋红扑扑的，虽然都知道这人一看就是个浪荡子，不爱劳动的绣花枕头，他的人气还是不减。
他刚翻了翻办公桌上的书，被韩尚拦住严厉的教训了几句，桌子的玻璃板底下有几张灰扑扑的照片，韩尚顶着一张黝黑的脸，露着雪白的牙齿咧嘴笑，怀里抱着一个呆呆的女娃娃。
李团结问：“这是你女儿？”
韩尚的眼里露出一点慈爱：“对，今年五岁了，不听话，皮着呢。”
李团结道：“齐流木家也有这么张桌子。”
没等韩尚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就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外派的职务？”
韩尚一心想改造他，闻言精神一振：“那边有个村子造楼盖小学，我们这边出几个人去工队里帮忙，你去不？”
“去，怎么不去。”
一天忙完，齐流木背着包出来，刚卸下车上的锁，就看到李团结站在自己身后。
他把车支脚蹬上去：“你怎么来了？”
“惊不惊喜？”李团结说，“我来为人民服务了。”
齐流木忍不住笑：“韩书记一定高兴坏了。”
“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家看你画符有趣。”
齐流木稍微紧张了一下，他看了看左右：“你小声点。”
李团结倒把声音扬起来了：“你怕什么？”
齐流木压低了声音：“这种事情怎么能大声说？”
李团结奇道：“什么大小声的，咱俩一没偷二没抢，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偷情呢。”
齐流木不再答话，他推着自行车快步走开，李团结追了上去，在后面晃悠，慢慢的，他走的就没那么快了。
李团结看着他的背影，洗的泛黄的领口在夕阳下发着光：“你那么不想别人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齐流木慢慢的走：“这是封建迷信。”
李团结道：“你觉得这是封建迷信吗？”
齐流木摇摇头：“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怎么会是假的。”
“那就是害怕被发现了？”
齐流木说：“也不怕，可是说出来没意思，说了他们也听不懂——我就是不想被韩书记教育。”
李团结低沉的笑了：“伪装成正常人的感觉一定不太好受。”
齐流木没再说话。
李团结看了会他，随口道：“走累了。”恶名昭著的凶兽哪里会因为这点路累，借故加餐而已。
谁知齐流木停了下来：“我驮你回去吧。”
李团结看了看他那个破自行车摇摇欲坠般的后座：“你行吗？”
“上来吧。”
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在一个男人的后车座上吹风，野花野草的香气随着风略过鼻端，李团结一只手揽着齐流木干瘦的腰身，在晚风中倏忽的笑开了：“真有意思，我从没这样过。”
齐流木以为他说的是坐车：“我也从来没驮过人。”
土路坎坷，他驮着个百八十斤的大男人，骑得有点费劲，不知哪里磕碰到了石子，车身一歪，李团结长腿一伸支住了。
他站了起来，齐流木轻喘着说：“你有点重。”
李团结哈哈大笑了起来，正要挤兑他两句，韩尚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是一个暗下来的天色里小小的黑影，追了上来，只一句就破坏了所有的氛围：“又出事了。”
不知他把人叫到一边嘀嘀咕咕了什么，他走之后，齐流木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放松了，虽然原本他也不说话，可心思还是在他着个同伴身上的。
李团结忽然从他手里夺过了自行车，齐流木道：“你干什么？”
“骑车。”他邀请一句，“我驮你吧？”
齐流木犹豫了一下，往后车座上坐了上去。谁知还没做稳当，车座就猛的一甩，他重心不稳，摔了个重重的屁股蹲。
李团结戏谑的看了眼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刷一下骑走了，很快就成为了原野中一个模糊的背影。
齐流木站起了起来，看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拍拍屁股和腿弯上的土，追着那个背影往家里走去。
等到了家，他照常做菜，饭菜摆上桌，李团结就跟个大爷似的吃开了，等吃的差不多了，用筷子戳戳他的碗：“不生气？”
齐流木看了他一眼：“你性格确实有些古怪。”
李团结笑了起来，他想到这句话之前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正道人士也说过，齐流木似乎与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齐流木收拾着碗筷：“不过，我很喜欢你在这里。你说的没错，伪装成正常人的日子确实不太好受，但是至少现在，我说的话你都懂。”
…………
祁景睁开了眼睛。梦境来的如此真实和具体，李团结的心境他甚至都可以窥探一二，感同身受一般。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看连续剧一般的回忆片段，醒了后也只是坐起来，对着空气说：“你和齐流木到底什么关系？”
李团结在空气中浮现出来：“你能看到我的记忆。”
祁景道：“难道不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
李团结轻嗤一声，他一向轻佻的神情中蕴藏着些阴霾莫测的东西：“我闲的没事让你看我的记忆干什么？我魂魄离体，寄人篱下，无法控制罢了。如果你能早日拿到摩罗，让我们各归其位，事情会好办许多。”
祁景沉默了一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回归肉身后，你还会为祸人间吗？”
“不会。”
祁景道：“此话当真？”
李团结狡黠的说：“自然当真。”
“你还有什么选择呢？难道真要我一辈子都待着你身体里，像跗骨之蛆一般无法剥离？你就不怕我像寄生在陈厝身体里的血藤一样，慢慢的吞食掉你的全部？”李团结悠然自得，他好像料定了祁景不敢，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祁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陈厝的诅咒，用摩罗也可以解除？”
“可以一试。”
祁景张了张口，他的手机忽然叮的一响，是有了新信息的声音。他点开一看，是周炙的，这才想起今晚有个聚餐，算是临走前最后一顿……呸，不是这个意思，但祁景怎么想怎么觉得像上刑场前的断头餐。
但是……江隐会来。
想到上次江隐拿完包后，两个人默默分离时的场景，祁景一下子精神了，他冲到洗手间里用力抹了两把脸，捯饬了一下自己，又换了好几件衣服，看起来足够光鲜亮丽了，才准备出发。
李团结恼人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你不觉得你这种心态有点问题吗？”
祁景本来就够烦了，想都没想就呛了回去：“那也没你和齐流木有问题。”
那边居然沉默了下来，祁景整理的动作一顿，他几乎有点想探究下去了，这两个人之间究竟……
但是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只能暂时搁下了心思，打个车赶去了白家。
李团结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若是江隐是饕餮，你们的这段关系会非常尴尬。”
祁景冷冷道：“尴尬的不是我们，是你穷奇和饕餮吧。”
李团结：“…………”
祁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他们都认为我是齐流木的传人……莫非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李团结幽幽道：“手脚吗，也不算。”
“只是当年我们反目的时候打的昏天黑地，血肉横飞，残魂也有相融之处吧。”
祁景心说就你们那演乡村爱情的劲，真想象不出来反目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想起周炙说过的话：“有传言你当年死前下了咒术，让自己的残魂和齐流木的魂魄一起转生，生生世世永不得摆脱，真是如此吗？”
李团结微微一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倒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恰到好处。就让齐流木亲眼看看他的传人是怎样在诱惑下自甘堕落的，现在，你和我是一边的了。”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夜
到的时候，白家大宅里已经一群人围坐在桌边了，看起来和乐融融，主宾尽欢，谁又能想到这桌上的每一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呢。
祁景在白净的示意下落座，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他的旁边就是江隐。
瞿清白和陈厝早已到了，也坐在他一边，瞿清白悄悄拉了他一下：“看那。”
祁景悄悄看过去，就见在白净坐在主位，除了早已和他们混熟的周炙，余老四，李魇之外，还有两个面生的人。
其中一个实在是惹眼，乍看过去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皮，待他回转头露出另一半脸，才发觉这人的一只眼睛竟然是浑浊的灰色，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的额头穿到嘴角，活像遭遇了什么变态杀人魔。
偏偏他通身的气质却浑然一体，有种处变不惊淡然若水的感觉，和这道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炙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孔寅，是方术士，对占卜风水颇有心得，道上有句话叫掌中有日月，阴阳断五行，说的就是他。”
孔寅谦虚道：“过奖了。”
他旁边那人则长了一张还算端正的脸，不等周炙开口，就自我介绍道：“我叫魏丘，道上都叫我活泥鳅魏丘，给面子的就交个丘哥，不愿意的就叫我活泥鳅，我也没什么意见。”
周炙笑了一声：“你就会嘴上这么说，我倒要问问，敢叫你泥鳅的人都去哪了？”
魏丘哈哈大笑：“这不还有你一个呢吗！”
这个人很会活跃氛围，一看就是江湖里的老油条，一举杯就是毫不脸红的一箩筐套话，听起来还格外真情实感：“五爷，承蒙您看得起，有好活都叫上我，才有我一口饭吃。您也算是我半个的衣食父母了，我一定要敬您一杯！”
白净似笑非笑的举了下杯，酒液却只沾了下唇。
祁景几个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活像是当场就要跪下认干爹的架势，瞿清白忍不住扑哧一声，就被一只脚踢了下。
他还搞不清楚是谁踢自己的，傻呵呵的左右看了看，最终确定这个位置只有江隐能踢得到。
他的动作却把魏丘的目光引了过来，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满脸堆笑，看人的时候却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这位小兄弟是？”
瞿清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还没等他回答，江隐就开口了：“好久不见了，魏丘。”
魏丘的目光移开了，看着江隐笑的更开了：“现在白泽真人倒是肯主动招呼声了，我记得刚见的时候还把我当空气一样，一声也不吭……果然是小别胜新婚，日久见真情啊！”
瞿清白眼珠子都要脱框了，这都能圆得回来？？
江隐没有和他叙旧的意思，一指这边：“祁景，瞿清白，陈厝。他们是我的人。”
魏丘“哦”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对他们做什么不成？白泽真人的人，我更要好好爱护了！”
他说的起兴，却见那个看着就有点傲的小子一眼都没看他，直勾勾的盯着江隐在看，对他视若无物一般，笑容不由一僵。
眼见着闲篇扯的差不多了，白净轻咳一声：“行了。”
“我说点正事。这次把各位召集起来，说是去探穷奇墓，其实另有隐情。”
“想必诸位都听说了，今秋的穷奇墓因暴雨塌方后，民间就有传言说穷奇魂魄已经逃窜出来，正因如此，齐流木的传人才会出现。我此次前去，却并不单是为了这个原因，而是——我接到了镇守穷奇墓的江家的求救信。”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有些惊诧之色，孔寅慢慢道：“众所周知，江家避世已久，鲜少与外界联系，近年来更是与四大世家都断了往来，这时候发来求救信，着实蹊跷。”
白净说：“正因事出蹊跷，讯息内容又寥寥无几，我便派人去探，谁想到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无一回来。一个月前，我又派去了一批精挑细选的人马，一直保持联系，可到了某一天，就再也没收到过他们的消息。”
瞿清白悄悄道：“这说的，简直就跟进了罗布泊一样。”他拉拉旁边的陈厝，“你说是吧？”
陈厝不知在想什么，他最近一直有些沉默，愣了一下，才“嗯”了声。
周炙道：“如果说原本穷奇魂魄逃出的事还只是传言，那后来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佐证，如果穷奇要再次为祸人间，我们身为四大世家之首，无法再坐视不理。”
如果真是如此，此次下墓，他们面对的敌人或许就是恢复了力量的穷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凶兽。
席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忽然，只听“嘭”的一声，魏丘拍桌而起：“说的对！同道有难，我们怎们能坐视不理？白家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好大的气魄，好厉害的气量！我魏丘愿意为五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环视了一圈，忽然一指祁景：“你！”
“这位小哥，你不就是齐流木的传人吗？讲老实话，要不是六十年前齐流木舍身成仁，斩杀四凶，哪能有今天的我们？就是为了你，我们也一定得去！”
祁景连牙带脸就是一酸。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想不明白，哪有人能舔着脸说出这些话来？真他娘的又尴尬又恶心又好笑，一打眼看去，果然在场的人都面色复杂，嘴角要抽不抽的。
“来，让我们干一杯，明天好上路！”
他一举杯，没人回应，魏丘行云流水般把杯子转向了白净：“五爷，我敬您！”说完就一口干了。
这出席被唱成了魏丘一人的独角戏，白净像看耍猴似的看着他，倒是笑的挺开心，不知是真觉得有意思还是就是喜欢被人拍马屁。
正事说的差不多了，吃了会饭，白净就撤了，他在，众人也放不开喝，吃的没有意思。
李魇陪着他走了，祁景就听魏丘说了句小声的：“卖屁股的，爬到主子床上去了。”
没等他竖起耳朵，这人已经再次举杯了，没了东家，众人轻松了很多，也不收着紧着，都喝起来了。
在道上混的这些人，干的都是卖命的活，就和以前卖力气的汉子一样，急需酒精来麻痹那根名为“危险”的神经，麻痹对生死的畏惧，所以没一个酒量不好的。
瞿清白是最先被灌倒的，一向不耐烦他们的余老四搂着他大笑，也喝的熏熏然了。
陈厝在旁边一杯接一杯的灌酒，他的话少的反常，看起来有些压抑。余老四就灌他灌的更厉害，好像开启了某个开关，一改往日那种冷面教官形象，像个知心大哥似的：“没有喝酒解决不了的事，多喝点，喝了什么都忘了，来！”
祁景的酒量还不错，属于那种千杯不倒的天赋型，那边混乱一片，这边冷冷清清。他心情最近也郁闷，看看江隐的脸色，喝起来更是来者不拒，虽然不至于真醉，脸也有点红了。
他把一杯酒推给江隐：“喝。”
江隐没有接：“我不喝。”
魏丘正和孔寅说话，孔寅倒也不是看起来那种清高之人，即使魏丘这样的货色也照聊不误，满脸云淡风轻的笑意。
魏丘闻言回过头来：“他是不会喝的，刚才我那么好声好气的劝他酒了，也一口不喝，要我说连五爷都使唤不动他，白泽真人好大的气派！”
祁景借着点若有若无的酒意，不知怎么想的，把杯子抵到了江隐的唇边：“你喝吧。”
江隐一扭头：“拿开。”
“就喝一口！”祁景的犟劲也上来了，他掰着江隐的下巴，“就一口！”
江隐猛的一甩头，酒大半洒在了前襟上。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不知者如孔寅魏丘，都等着看祁景的好戏，白泽要不给这小子点好看的，怎么对得起他这个煞神名号？
谁知江隐却什么也没做，只把气闷的祁景按住了，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领子。
这一下把俩人都惊呆了。孔寅倒还能绷住，魏丘的脸上已经风雨莫测了。
周炙早有预料，并不以为奇，支着下巴懒洋洋道：“你们不知道，这个祁景小哥可是白泽的心尖肉呢。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舍也……”
“周炙。”江隐说。
周炙笑了笑，她也有些微醺了，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何况还是醉酒的美人：“江隐，你敢不敢和我玩个游戏？”
江隐看了她一眼以示询问。
周炙把一个空酒瓶在桌上放倒：“拿着个酒瓶当转盘，瓶口指到谁，谁就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喝酒，怎么样？”
江隐道：“无趣。”
瞿清白道：“我知道，就和真心话大冒险一样！”
周炙拍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举起双手：“知道你信不过我这双手，我今天就不碰酒瓶！”她猛的发力，一拍桌子，酒瓶震了两震，竟被那力道带的旋了起来，像朵开在桌中间的花似的，瞿清白瞪直了眼，也看不出是什么门道。
唰啦唰啦，酒瓶蹭着桌面转了五六圈，瓶口对准了江隐。
周围一阵大笑，魏丘叫道：“问他为什么在杀寒冰蟾蜍的时候不把那身蛤蟆皮留下来，那得卖多少钱啊，你知道道上有多少人想要那副药引吗！”
孔寅笑道：“还是问为何把土楼古尸一把火烧了，想那偌大土楼里多少文山书海，只有一个古尸守护，不少人都因此暗恨……好奇不已呢。”
余老四嘟囔道：“还是问……为什么能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离开白家……”
他们想问的很多，祁景却看着周炙，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双牵丝拉线的手，就算不碰到酒瓶，有什么花样翻不出来？她究竟想问些什么呢？
就见周炙一双美目水光盈盈的看着江隐：“我问你，你活这么大，可曾遇到一个喜欢的人？”
祁景的心骤然一紧，他直起了身子，原本还在猜疑的心思也全都没了，他想知道，比周炙还想知道答案。
江隐的面容不动如山，一派岳峙渊渟，他和周炙对视片刻，喝了桌上的酒，随后起身离席。
他这一走，气氛都僵住了，魏丘道：“你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你看看他那样像有喜欢的人吗？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
祁景却看着江隐的背影，他心神难安，起伏不定，终于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他追了出去，余老四不解道：“这个又怎么了？”他晃了晃脑袋，推了下瘫倒在桌上的瞿清白和陈厝，“喝！”
周炙一只手支着额头，忽然肩膀耸动着，缓缓笑了起来。
祁景追到了那边，好不容易拦住江隐，酒精让他的呼吸都带着灼热：“你……你为什么走？”
江隐道：“我回去了。”
“回哪儿去？哦，宿舍，回宿舍。”祁景转过弯来，“咱俩一起走。”
江隐说：“我不回宿舍。”
祁景沉默了一下，他感觉酒精涌上了大脑，他低声说：“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江隐也沉默了，他很久才说：“没有。”
祁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胸口起伏的厉害，像长跑后的运动员，呼吸倒腾不匀：“答案。”
江隐：“什么？”
祁景说：“刚才那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
江隐转身就要走，祁景一把拉住了他，他仗着一股莽劲，把江隐一把推在了墙上，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酒精在呼吸中像空气中的危险分子一样流转。
江隐的声音很低：“祁景，我警告过你，不要招惹我。”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让你走。”他听不进去任何话，“告诉我，江隐，告诉我。有没有？”
江隐在他仿佛能传染一般的浓烈情感下，胸膛起伏的频率逐渐统一，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他沉默了片刻：“你想知道答案？我告诉你答案。”
他的眼睛暗的不透光，气音吹过祁景的耳畔，带来麻麻酥酥的快意：“你当我为什么不喝酒？你知道我最想喝的是什么？”
祁景小麦色的皮肤上，大动脉数着秒数有力的搏动着，血流潺潺奔涌，旺盛的，温热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祁景的喉结吞咽了一下。
他同样贴近江隐的耳畔：“你来啊，谁拦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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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夜
江隐猛的揪住了他的领子。
他把头凑近祁景的脖子，在他的肩窝间深深的吸气，祁景几乎已经感受到了嘴唇干燥温热的触感，但是江隐始终没有贴上来。
他们急促的喘着气，谁也没有说话，好像一说话就要打破这剑拔弩张的平衡。
江隐的眼中映出祁景颈上的伤疤，那是上次他失控的时候撕咬出来的，他好像被重重扇了一巴掌，从那强烈的诱惑中挣脱出来。
他放开了手，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祁景险些没拦住。
祁景本来就做好了被狠咬一口的准备，他都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像那些中世纪自愿献祭给吸血鬼的小姑娘，可江隐又来了这么一出，他就受不了了。
“江隐，我们谈谈。”他拉住江隐，“我想要你开诚布公的和我说，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会这么渴求我的血，你不能总是这么瞒着我……”
“放手！”江隐强硬的说，“你不需要知道！”
这话真是无理取闹，祁景拽着他不放，酒精助长了他的脾气，声调也高了起来：“你觉得和我没关系？天天像狼一样盯着我的是谁，我可是受害者，了解下情况有问题吗？”
江隐的手都在微微痉挛，他一把甩开祁景，又被牛皮糖似的拖住了。
他的声调都有些变了，祁景的逼近让他的自制力像将要熄灭的烛火一样摇摆不定：“……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胡搅蛮缠的，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别往枪口上撞，受了伤才知道疼吗？！”
祁景不依不挠：“我不怕死，也不怕疼，你要是说明白了，把我全身的血都给你也行，但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他们争吵的声音太大，把里面的人都惊动了，还能站起来的就那么几个，孔寅从屋里出来：“这是怎么了？”
江隐一推祁景：“把他带回屋里！”
祁景被这一下推倒在了孔寅身上，又飞快的站稳了：“你别想又糊弄过去，你说清楚！”
魏丘帮着孔寅拉住了他，满嘴酒气还笑嘻嘻的：“这是怎么了，被疯狗咬了一口？他是骗你钱还是骗你感情了，这么激动，说出来我给你们评评理。”
“他……”祁景咬着牙，“他，他和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你放开我！”
江隐冷酷道：“喝多了，带他走！”
祁景被这一句话气的脑子嗡嗡直响，他想起来上次在酒吧，江隐也是用这个理由搪塞他的，撇的干干净净，好像俩人从来不认识似的！
他急的直往前蹿，可是对孔寅等人来说，他只是个半大小子，这副气的跳脚的样子就跟条呲着牙的狗似的，在他们眼里只余好笑，什么事自然是听江隐的。
魏丘跟哄小孩似的：“走了走了，别缠着白泽，他可是大忙人，没空陪你玩。”
祁景眼睛都红了：“你他妈的癞皮狗啊，被拽着我！”
眼看江隐越走越远，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力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魏丘就感觉和他手臂贴着的地方像被人打了一重拳一样剧痛，他和孔寅一起被震开，连退了好几步。
李团结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冷静一下！你想要暴露我的存在吗？”
祁景充耳不闻，他刚想跑过去，却见远处的江隐忽然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随后倒了下去。
祁景跑过去把江隐翻过来，就见他的脸色像鬼一样惨白，瞳孔缩的针尖大小，张着嘴却不呼气，好像突发了什么疾病一样。
祁景没想到会这样，他回头就冲惊疑不定的孔寅和魏丘喊：“周炙呢？把周炙叫过来，快！”
李团结“咦”了一声：“不对。”
“什么不对？”
“他全身的精气都在外泄。”
祁景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黑白灰的视野中江隐身上确实有什么烟雾状的东西在往外漏气一样跑，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不止于此——
“我为什么看不见他的魂魄？他的魂魄呢？”
像上次对付魑那两人时，他能清晰的看到他们胸口像心脏一样的小小火焰，那是魂魄，人人都该有，可是江隐？
江隐已经无意识了，他的目光涣散着，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
周炙终于出来了，她也有些醉了，跑到近前就哐的跪了下去，稍微摸了下脉象后，就说出了和李团结一样的话：“他的精气在外泄。”
“不可能啊，这一般只会出现在垂死之人的身上，以前叫做天人五衰……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祁景的后脊梁都在冒着凉气，他又慌又怕，忽然想到了什么，把周炙推开，抽出师刀在手掌上一抹，用力握住，就见血沥沥的流了下来，滴到了江隐的唇上。
血腥气隐隐飘散在空气中，那双黯淡的眼睛像被点亮了似的，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
就在那一瞬间，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隐忽然像一头豹子一样暴起，一把掀翻了祁景，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他扯过祁景的手，用力的吮吸着，舔舐着上面的血迹，他的喉结像吞进某种珍馐美酒一样一动一动，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比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可怖。
所有人都被这一出吓住了，祁景任由他用牙齿把伤口越扯越大，他看着骑坐在他身上的江隐，心里生出些扭曲的快感来。
虽然江隐什么也不说，可到最后还不是要依靠他？只要他对自己还有所求……
几人愣了一会，才七手八脚的把江隐从他身上拽了起来，魏丘说：“我怎么搞不明白了呢，到底是谁被疯狗咬了？……啊！”
江隐刚被拽起来，就一个过肩摔把魏丘摔到了地上，在他“哎呦哎呦”的痛叫的时候，孔寅很知情识趣的退了一步，江隐又一次扑了上去，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就忽然僵住了。
一根细细的银丝缠在他的脖子上，即使处在这种状态，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停住了所有动作，要是他再近一分，血就会像被戳破的水球一样噗嗤噗嗤的喷出来。
祁景一下子急了：“周炙，你干什么？”
“救你的命，傻小子。”周炙收了收丝线，“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江隐，从他身上下来，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江隐的口中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热气，他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慢慢站了起来。
周炙一个眼神示意，魏丘就变戏法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股绳子，把江隐两手绑结实了。
他像个犯人一样被按在了地上，从嘴里发出些含糊不明的吼声，一双带血的眼睛直直盯着祁景，祁景被那种专注的，贪婪的目光看着，背上像过电似的，闪过一道麻刺刺的凉意。
周炙揉了揉额角，到了这时候，她酒醒的也差不多了，让魏丘几个帮着把江隐押送回了房间里。
江隐被绑在了床上，他的眼睛仍旧大睁着，两只手臂青筋暴露，把床头拽的嘎吱作响。
魏丘紧了紧绳子：“省省力气吧，这可是龙王三太子背上那一条筋，就是你白泽也扯不断的。”
周炙道：“我留在这里照顾他就行了，你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出发，好好休息。”
孔寅是个懂进退的，向来不会多问，魏丘喝多了，也急着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就这么只剩下祁景一个人。
周炙一回头看他还站在那，有些疲惫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走。坐下吧，我和你说些事情。”
祁景坐下了，他预感到周炙知道些什么，和江隐的“怪病”有关。
周炙在床头柜翻了翻，掏出来一个小瓶子，把祁景的手拉过来，对着瓶口挤了小半瓶血，然后把绷带扔了过去，让他自己包扎。
她把瓶口对着江隐的唇，缓慢的倒入一些血液，就见江隐两眼像冒了绿光的狼一样发亮，随着血液的吞入，他原本青白的面颊像吸人精气的狐狸精似的，容光焕发起来。
“其实，我是在江隐离开白家后才过来的，所以对他的事，我并没有那么清楚。但是我知道，白泽其实是个孤僻又怪异的人，他在白家并不受欢迎，甚至有段时间传说过，他其实是个鬼修。”
“鬼修？以魂魄为食的鬼修？”
周炙点了点头。
她慢慢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传言半真半假，江隐确实有一种怪病，必须要靠鬼魂维生，但他修的却不是鬼道，他那种令人眼红的天分是说不清的。”
祁景早有过猜测：“这是一种病，还是一种诅咒？就像陈厝那样——”
周炙摇头：“我也不清楚。在他离开之后，我想再探究也无法了。只是在我的印象里他的情况还没有这么糟糕，只要隔一两个月定期进食，就不至于危及生命。而且，他也从未伤害过活人，现在看来，他对你的血肉的渴望简直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祁景沉默着，李团结幽幽道：“他是饕餮的话就不奇怪了，那家伙恨不得把我剥皮喝血而后快，只要吞噬了我的力量，他重回这世间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周炙打量着他：“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祁景定了定神：“他以前也有过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炙看着江隐，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好像陷入了安眠，便说：“为今之计，也只能让你定期无偿献血了，别怕，每次就抽一小点，你就当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我明天就给你弄点养精补血的药材来。”
祁景点了点头：“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他。”
周炙道：“千万不要解开绳子，他要再发起疯来，你一个人反抗不了。”
祁景有点不服气，他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可这时候反驳也没什么意思，他就闭上了嘴。
周炙走了，他刚回到床边，就见江隐紧闭的眼皮下动了动。
祁景心里一动：“你醒了，是不是？”
江隐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毫无刚才嗜血的样子，祁景这才呼出一口气来。江隐想坐起来，可是手被绑着，只能这么坐不坐躺不躺的靠着。
祁景伸手就去够绳子：“你这么着不舒服吧，我给你松——”
“别松开。”
江隐的声音十分沙哑：“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周炙前脚刚走，后脚你就把她的话抛到脑后了。”
祁景一愣，他为这句有点无奈和纵容的话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我没想松开，就是给你换个姿势，不然多难受。”他咳了声，找了两个靠垫塞到江隐腰后垫好，“这样行了吧。”
江隐“嗯”了一声。
祁景见他脸上还都是血，就去洗手间把毛巾投了投，沾湿了后，一点点给他擦脸上的血。
他边擦边想，江隐醒着，所以刚才他和周炙的对话他一定都听到了，他以前那么不愿意告诉他关于自己的“怪病”……
江隐忽然说：“我不会再和你道歉了。”
祁景愣了愣，他正用那只缠满了绷带的手，把江隐嘴角属于他的血一点点擦去，闻言道：“用不着，咱俩什么关系，道歉的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江隐沉默了一会，反问：“咱俩什么关系？”
祁景让他问懵了，他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思，他明明已经失血过多了，此时脸颊却格外有血色：“咱俩……”
他脑子里原本乱糟糟的，甚至无法理顺一个清晰的思路，可是事态在推着人走，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说出来吧，就算这种感情是在危险中衍生出的错觉，就算江隐知道后会对他敬而远之，就算他连江隐是谁，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
可是江隐却先他一步开了口：“祁景，我们的关系其实很难定义。”
“是朋友的话，你对我却了解甚少，我甚至还会主动攻击你，陌生人的话，我们却同生共死过，敌人呢，就更谈不上。”
祁景的脸色有些发青，方才还翻涌的热血在他胸腔中结了冰：“你就这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隐道：“这是我的理想状态，可是最近，我发现我们好像走得太近了。”
祁景说：“你觉得不好？”
江隐沉默了一下：“不好。祁景，道歉的话说多了，确实没意思，如果我一定会伤害到你，这些话也只是惺惺作态而已，没有比这更苍白无力的东西了。”
祁景没法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他只捕捉到了一个重点：“你这是在要我离你远点？”
江隐用沉默做了回答。
祁景猛的站起来，他从来没被这么拒绝过，推开过，好像一巴掌明晃晃的扇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真是在犯贱，最令人难过的是那种像要满溢出胸膛的心情，人家那里却是空的。
他紧紧瞪着江隐：“这么久了，你种种奇怪的举动我都忍着没问，甚至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都没有再追究，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可考虑到你的心情，我也没有硬生生撬开你的嘴，我祁景可是掏心掏肺的对你，就是快石头也该给我焐热了，可是你——”他快要说不下去了，“你他妈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
江隐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祁景像只困兽一样在屋里踱着步，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堂堂一个大男人，把陈年旧账的翻出来了。
想他他祁景从小到大，哪次不是别人追在他屁股后面跑，就算要报复他初识时的轻视和欺侮，也该够了吧！他现在可是被咬的流了一滴血还巴巴的把脖子往他嘴上送的人，犯得着这么大刀片子刷刷往他身上招呼吗？
他转了半天，又走了回来，往江隐身边重重一躺，冷笑道：“你不是让我走吗？我偏不。我偏要缠着你，你能怎么样？”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夜 南柯一梦
江隐闭上了眼睛，平心静气，又冷酷无情的说：“幼稚。”
祁景躺在他旁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江隐反而话多了起来：“周炙和你说的事，其实没有必要。”
祁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成为你的血包？”
江隐“嗯”了声。
祁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能稍微冷静一点和他分析：“江隐，咱俩说说心里话，你都这样了，我的血又不是毒药，不如说是你现成的救命良药，你到底在想什么，和我说说行吗？”
江隐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在祁景的注视下，那两片唇又闭上了，蚌壳似的紧。
祁景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扭曲的欲望来，他真想撬开江隐的嘴，让他把所有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都倒出来。
可是他也只能这么想想，这种恶劣的想法在他心底盘旋着，他开始还盯着江隐看，用两道射线一样的目光表达着愤怒与谴责，后来，他的眼皮子开始控制不住的打架，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齐流木和李团结，又一次如约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这次，他们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在那个小镇里活动，而是走在一个很黑很黑，雾气朦胧的地方。四面八方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人影和房屋的轮廓，又好像没有，云雾笼过，伸手不见五指，连老式手电筒的光也只照的出方寸之地。
好像大声说一句话都会惊动到这雾中的东西，李团结道：“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大胆。”
齐流木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只罗盘，简陋，但看着却很新，木面被反复摩擦的光滑，一看就是主人爱惜之物。
“我们进到这个鬼地方来，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齐流木专注的看着罗盘，轻轻嘘了一声。
李团结敲了敲他的罗盘：“你别看它了，看看我行不行？和你说话呢。”
齐流木立刻躲开了，小声道：“别敲，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
李团结嗤了一声：“不就是从那个老婆子那里骗来的吗，瞧你宝贝的。”
齐流木眼睛盯着罗盘，往左走了两步，又向右：“这可不是普通的罗盘，应该是那神婆的祖传之物，你看，即使在这种地方，它还是能指出一个方向。”
他又念念叨叨了些什么，这走几步那走几步，忽然，两人眼前的雾气为之一清，竟然能看到一点脚下的路了。
齐流木喜道：“你看，果然如此！”
他又这样往前走，李团结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挂着一抹笑。
两人这样走了一会，已经能看见方圆两三米的距离，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咕噜噜——”
齐流木的脚步顿了一下：“你饿了吗？”
李团结无辜道：“不是我。”
“那是……”
“嗷呜呜——”
在这一声响起的时候，谁都不会认为这是他的肚子在叫了。
那是一种像野兽一样的低咆声，从喉咙里呜咽的前奏开始，后面的声音像瀑布打在石头上的轰隆隆声一样越来越大，更何况，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到他们前方的雾里，浮现出的那个巨大的，小山一般的影子了。
齐流木的声音发紧：“那是混沌吗？”
李团结道：“我怎么知道，难道我和它认识？”
像爆炸一样，一声咆哮把笼在雾下的世界都震的地动山摇，祁景眼前一黑，带着满头冷汗，从梦里惊醒了。
在他翻身坐起的那一瞬间，江隐也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不断喘着粗气的祁景，眼神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祁景在意识世界里道：“那是哪儿，你们去干了什么？那个影子是什么东西！”
李团结幽幽道：“我看不到。”
祁景：“？”
“我看不到你的梦境，这是我现在唯一不能和你共享的东西，所以你问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祁景还想再问什么，忽然想到江隐，回头一看，那人却闭着眼睛，好像还在安睡一般。
他松了口气，下了床，刚出屋子，就撞上了一个人。
魏丘大概是在他对面的屋子里睡的，他睡眼惺忪的打了个招呼：“早啊。你头疼不疼？——不疼？唉，年轻就是好，我现在这个年纪宿醉醒过来，就跟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给了我一闷棍一样。”
被声响惊动，对面房间的门陆续打开，看来这几个人都是喝大了随便找个地方睡的。
陈厝也满脸痛苦的按着头，扶着门框，活像被谁蹂躏了一样：“谁在我喝醉的时候打我了？”
余老四好像习惯了如此，把脸一抹：“行了，该出发了。”
祁景回到房间，江隐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说：“可以给我解开了。”
祁景冷着脸，把五花大绑他的绳子解开了，江隐活动了下手脚，跟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一点僵硬的样子都没有：“走吧。”
祁景去洗手间抹了把脸，江隐把他那个黑色的大包一背，两个人就出了门。
到了楼下，人都已经七七八八凑齐了，白五爷几个不认识的心腹，周炙和余老四，妖妖调调的李魇，还有被陈厝叫醒的瞿清白，施施然出现的孔寅，什么妖魔鬼怪都齐全了。
清晨醒来，还顶着宿醉，没人想多说话，都沉默着把行李往那几辆越野车上搬，白净身边一个瘦小的姑娘搬起来一个大包，祁景帮着扶了一把，才发现这包有多沉，这姑娘身上的肌肉有多硬。
陈厝悄悄怼了怼他：“你信不信，这里面一打的ak47？”
祁景小声说：“你以为我们去打僵尸的？大片看多了你。”
他俩还没说完，魏丘就凑过来笑道：“你别不信，小陈说的还真有道理，你当这里都是桃木剑那？不带几把枪怎么镇得住场子。再说，谁说就是用来打鬼的？”他冲他们挤了下眼睛，走开了。
祁景和陈厝面面相觑，半晌，陈厝才道：“不是用来打鬼的，难道用来打人的？”
祁景想了想：“我们是去援助江家的，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又出现在了他脑海里，如果白净只是去帮忙，为什么确定会下墓呢？他的目的到底在穷奇墓，还是江家，又或者兼而有之？
换而言之，那个神龛里的摩罗，他就真的不想要？
其实，不仅白净想要，魑想要，连江隐，都在为了那个东西搜集画像砖，只有找到了“钥匙”，才能打开宝库的大门。
陈厝没想那么多：“也是，墓底下也会有走尸，拿两把枪准不会错。”
差不多搬完了，白五爷单独一辆，余老四开一辆，那个瘦小的姑娘开最后一辆，祁景这才知道她就叫于晓，还有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叫于明，瞿清白悄悄说：“白五爷这是从哪找来的一对姐妹花？”
分车的时候，江隐上了另一辆，祁景牙关又咬紧了，看着他的时候，就被周炙叫过去了。
祁景被她鬼鬼祟祟的领到一个地方，到了个能遮住点视线的角落就开始扒他衣服，祁景吓了一跳，把衣服从她手里扯出来：“你干什么？”
周炙说：“快点的，把外套脱了，袖子撸起来。”
祁景：“你别乱来。”
周炙道：“你被陈厝传染了吧？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废料。”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凭那粗长程度就能吓哭小孩的针管，“我是趁这机会抽你两管血，你也看到了，江隐心疼着呢，我只能背着他压榨下你这头奶牛。”
祁景把手臂递过去，看着她快速的消毒，红色的血顺着针管往上流：“你打算怎么和他说，红酒还是葡萄汁？”
周炙说：“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把腥味去掉，掺在平时吃的东西里一点，他发现不了。”
祁景哼了声，见抽满了又换了另一只：“我这么个现成的血包就在旁边，犯病了就咬一口，多么方便，我都没嫌他咬的疼，他倒先嫌我硌牙了。”
周炙的动作顿了一下，从边上打量着他：“你委屈一点，先忍这几天，等到了地，有比我更厉害的人来治他。”
祁景一愣：“你说谁？”
周炙故作神秘：“你到了就知道了。”
祁景现在烦透了神秘感，他把袖子撸下来：“爱说不说。”
从北方往南方开，气温理应越来越暖，但不知为什么，外面的天气灰扑扑的，越来越阴冷，他们开了一天，下了高速，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歇脚。祁景下车活动了下筋骨，路旁都是作物的秸秆，荒凉的，空旷的田野以地平线为尽头，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重，就像梦中的景象。
他有心想问李团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厮嘴里什么真话也没有，说了他也不敢信，不如不费那口舌。
根据他们现有的交流来看，齐流木两人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应该是为了寻找混沌，接二连三的受害者就是这凶兽的预告，没想到最先挑事的居然是它，而不是穷奇。
正想着，于晓就走过来了，祁景一直分不太清这对姐妹花，好在也没有什么叫人的必要，他说了声谢谢，接过了小姑娘递过来的水和面包，就见她把另一份给江隐送了过去。
这份一定是周炙加了料的，祁景装作喝水的样子，眼睛斜了老远，就见江隐把面包拆开了，送到嘴边，刚要张口咬，又停下来了。
祁景的心都提起来了，他想，怎么不吃呢，怎么不吃呢？不好吃，没胃口？吃啊！
他越是这样想，江隐越是不动，最后，竟然把面包放下了。
“噗嗤——”
就听这声过后，祁景猛的咳了好几声，他在那装模作样的喝水，一急之下把自己呛着了。
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满脖子，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变凉，像又冰又湿的触手一个劲往皮肤底下钻。
周炙正好在他旁边，一边大姐姐似的帮他擦，一边笑：“你多大了，喝个水都能呛到？”
祁景觉得特别丢脸，他捂着嘴，脸涨得通红，小声道：“你看……到没有，他没吃……”
他说的太不连贯，周炙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祁景的视线里江隐好像是看了这边一眼，可只是一低头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他想也没想就站起来，把面包和水一抓，追了过去。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夜
江隐走的很快，祁景不得不小跑着跟上，这地方这么荒，不知道他能走到哪去，万一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等到他终于拦住江隐，已经是在一百米开外了，他们离车队已经很远，阴霾密布的天气让其他人在远处成了灰色的剪影。
祁景又一次把面包递了过去，江隐没有接。
祁景道：“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
祁景又往前递了递：“一天在车上什么都没吃，怎么会不饿？”
江隐看着面包，又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我要是真想吃的话，就直接对着你的脖子下口了。”
祁景看着他，手垂了下去。
“这你也能看出来。真难伺候。”他嘟囔了一句。
他本来应该感到恼怒，气愤，但是不断的追逐已经使他无奈了，祁景真想把面包和水摔在那张八方不动的脸上，爱吃不吃，谁求着你了！
小剧场在脑袋里来回上演了几遍，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换一个，行了吧？”
祁景臭着脸回去找于晓领新的面包，周炙在一旁啧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景用余光表达了下疑问。
周炙道：“这代表他真的已经很饥渴了。如果不是饿到极点的野兽，鼻子怎么会这么灵呢？”
她看了看远处的江隐：“注意安全，最好避免和他单独相处，知道吗？不是我吓唬你，一个失控的白泽你绝对吃不消。”
祁景道：“知道了。”
其实他并没有把这话往心里过，如果他怕江隐的话，还会在三番两次被咬后上赶着接近他吗？
祁景把面包塞给了江隐，江隐打开了，放到嘴边，祁景看到他嗅了嗅，又是一阵好气又好笑：“没加料的，放心吃吧。”
江隐道：“谢谢。”
他们在地上坐下，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队友的谈话和吵闹都有些远了，耳边听到由远及近吹过来的风声，祁景看着远处，灰色的天空聚积着大朵的云，最后一缕霞光也消失了。
江隐沉默的吃着面包，他的吃相不文雅也不粗鲁，就是以飞快的，机械的速度在进食，祁景看他吃的太迅速，不由自主的拧开水递了过去。
江隐接过来喝了一口，一瓶水就去了半，他飞快的补充好了能量，站起来道：“走吧。”
祁景也站起来，拍拍裤子：“至于这么急吗？”
江隐道：“暴风雨要来了。”
等他们走回去，其他人已经在收拾东西搬上车了，天气变得太快，刚才只是雾蒙蒙的天，现在已有种黑云压城之感，雨点开始往下砸了。
白净的车是最先出发的，随后是余老四开的车，江隐在里面，祁景还在往外看，越来越强的风和着雨点打来，他的视线不太清晰了。
陈厝把他拽回来：“别看了，望夫石啊你。”
忽然，前面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了，江隐弯下身，携着被狂风吹进来的雨点，直接对驾驶座上的于晓说：“你去那辆车。”
于晓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沉默的下车了。
瞿清白道：“江隐，你专门来给我们开车吗！”
江隐嗯了一声，把被淋的半湿的头发往后拂了下，发动了车。
祁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低垂的眼睑，刚才还隐隐焦躁不安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好像只要这个人在，就什么都用不着怕一样。
显然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人，瞿清白也吃了颗定心丸，他和江隐的共同话题多，索性和陈厝换了个地方，在江隐的椅背后说话。
“江隐，他们说你杀了寒冰蟾蜍的事是真的吗？我知道道上都传是白泽干的，可是是真的吗？”
江隐“嗯”了声。
瞿清白声音一下高了八度：“据传寒冰蟾蜍是上古神兽金蟾的后裔，你是怎么弄死它的？”
江隐道：“对付冰系妖兽，自然要用火，其实很简单，一张爆破符，融雷火系妖兽精魂，以雷火风三将军点在符头，符胆反勾三清……一时说不明白，改天我画给你看。”
瞿清白惊喜道：“真的吗？”他的表情又垮了下来，“可是以妖兽精魂入符的是禁术……”
江隐说：“那不以精魂入符就是了。”
瞿清白看起来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又问东问西，聒噪的陈厝都受不了了，把他揪了回来：“你能不能消停点？这么差的天气，让人家江隐好好开车——开车不说话，说话不开车，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懂吗？”
瞿清白不满：“我和江隐聊得好好的呢，你怎么老打岔？”
陈厝怼他：“聊什么了，就听你说了！”
祁景的关注点不在这些上面，他看了看窗外的天气，确实越来越糟了。密密匝匝的雨点倾盆而下，车窗上已经被冲刷出了小溪，雨刷快速的摆动着，也很难清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他轻声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江隐说：“不走也得走，没有路了。”
祁景没太明白什么意思，他把目光朝窗外投去，什么也看不清，拉开了一点小缝，当他不经意瞥到车窗外面的时候，脊背上瞬间刺啦一下冒出了冷汗。
他重新把车窗摇上，陈厝和瞿清白还在拌嘴，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凑在江隐耳边：“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隐道：“有一段时间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两边已经没有路了。”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夜
没错，刚才祁景从窗内往外面看得时候，底下黑漆漆的空荡荡一片，往后看刚走过的路也消失了，他们好像行驶在一条有来无回的悬崖峭壁上。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他和江隐刚认识不久时的事情，他被困在学校的小凉亭上，四下漆黑无光，无路可退，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的时候，是江隐救了他。
他踏着光拾阶而上，把祁景带出了那片可怖的黑暗。
祁景轻声道：“谁有能力施这么大的法术？”
想当年那女鬼所能做的极限就是把他困在方寸之地，现在这种情况，无疑比那时严峻许多。
江隐回道：“不知道。从我们刚进江西开始一切都不太对劲，白五爷和余老四的车已经不见了，应该也陷入了相似的咒术中。”
祁景小声道：“现在怎么办？”
江隐说：“且看着。”
车还在平稳的向前行驶，车灯在雨幕中破出两道昏黄的光，不知过了多久，江隐还在开，瞿清白已经打起盹来了。
后视镜里，江隐的神情并无变化，但祁景就是能感觉出他开始觉得疲惫了。
他探过头去：“这样不行，得像个办法破阵，再这么开下去，你身体要受不了了。”
“多长时间了？”江隐问。
祁景不太确定具体的时间，毕竟天一直灰蒙蒙的，他看了下手机，虽然没有任何信号，但时间还是能显示出来的。
“三个多小时了。”
“好。”
祁景问：“好什么？”
江隐道：“快到子时了，要是布阵者不趁这时候干点什么，他就是真的想要最笨的方法耗死我们了。”
祁景顿悟：“你是说……”
江隐：“把陈厝和小白都叫醒吧。”
祁景会意，把两个睡过去的人摇醒了，经他一指，两人都悚然色变，陈厝脸色第一次这么难看，骂了句娘：“……我也不要什么自行车……就一次！就一次，我们不走这狗屎运不行吗！”
祁景也不是没有骂娘的心：“我们可真是他妈的天选之子。”
陈厝：“你妈的。”
瞿清白啥都不想说了，他用力抹了把脸，刚整理了下心情，忽然眼前什么东西闪过，他指着前面：“你们看到了吗！刚才那个……那个路牌！”
祁景和陈厝都没注意，只有江隐回应了他：“这是我们在这条路上走的三个小时里，看到过唯一的路牌。”
陈厝问：“上面写了什么？”
瞿清白努力回想了下：“就和所有路牌一样，一个箭头，前方两千米，乌……乌平镇！”
陈厝奇怪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听都没听说过？”他又问，“你们听说过吗？”
瞿清白摇头：“相传齐流木的家乡在江西一个叫青县的地方，和这个乌平镇八竿子打不着边。我猜这个乌平镇应该在边缘地区与临省接壤的地方，我们毕竟还刚到没多久。”
江隐忽然说：“路牌又出现了。”
这回，所有人都及时的瞪大眼睛看了过去，在一闪而过的灯光下，他们清晰的看到了雨幕中被冲刷的格外干净的三个字——乌平镇。
还有一公里。
瞿清白咽了口吐沫：“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下一个路牌出现了，五百米。
好像被宣告死亡倒计时一样，所有人的心都被不断出现的路牌高高提了起来，陈厝道：“要不……停车吧！停在这里会怎样？”
江隐忽然松开了方向盘。
在那一秒，祁景扑过去抢方向盘，陈厝惊恐的瞪大了眼睛，而瞿清白嗓子里一声尖叫还没冲出来，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了。
车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人仰马翻的场景，而是一如既往，迅速，平稳的向前驶去，像有人在踩满了油门飚速。
江隐说：“停不下来了。”
瞿清白几乎是瞬间抓狂了：“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想想办法啊！”
陈厝揪紧了胸前的衣衫，好像他突发心绞痛了一样。
最后的几百米都变得格外漫长又短暂，四双眼睛紧紧盯着模糊的车窗，想看清楚路程的尽头是什么——
是一座平静的小镇？还是另一个厄运？
刷刷的雨幕中，一幢像大门一样的建筑的影子渐渐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檐牙斜飞的牌楼式建筑，陈厝愣了下：“这小镇还挺古色古香的啊……”
祁景忽然道：“不对。”
瞿清白疑惑：“哪里不对？咱们还有路走，没掉下悬崖去，不好吗？”
祁景差点没站起来，他的手把椅背捏的死死的，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来：“不好！”
“仔细看，看那牌楼上的字！”
两人齐齐望去，等他们看清了，最后的血色也从那两张脸上褪去了，仿佛被雨水冲刷后的玻璃一样空白。
“是……是在逗我吧……”瞿清白嗓子抖的风烛残年，“鬼门关？”
陈厝无言的和祁景一起捏住了座椅，没有个东西抓着，他怕他忍不住喊救命。
江隐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是真开进去了，你……我们就完了。”
祁景道：“你打算怎么办？”
江隐说：“我没法停下车，但是我转的动方向盘。”
鬼门关三个龙凤凤舞的大字在他们的视野里不断放大，风急雨骤，那座看起来破破烂烂吹口气就倒的牌楼还是稳稳立在风雨中，对他们张开了欢迎的双臂。
祁景眼前已经浮现出两个黑白无常把他架进去的场景了，活灵活现。
陈厝把背靠到后面，紧紧贴着椅背：“不管了，开开开，往世界尽头开，开哪里都好，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进鬼门关！”
瞿清白用紧的太监一般的嗓音：“附议！”
不用多说，只是后视镜里的一个对视，江隐就看出了祁景眼里的肯定。
他一直觉得祁景是个硬茬子，比他的同伴冷静和沉着许多，但又好像不怕死一样，有种初生牛犊般的无畏，每次冲动下的冒险行事，都有他领着头。
此时，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闪烁着的全然的信任和真诚。
还有……
江隐移开目光，喝了声：“坐稳了！”
所有人都把身体尽量的靠近了椅背，江隐猛的打转方向盘，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原本已经要一头冲进鬼门关的车被硬生生改了方向，向那无尽的黑暗里冲去！
瞿清白自我安慰：“没关系，说不定底下是路，只是我们看不清……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所有人的心随着身体重重一沉，祁景意识到了，这里没有路。
激烈的碰撞中，他恍然瞥到了外面翻天覆地的黄泥浪涛，他生出一个最不妙的猜测来。
“我们遇到泥石流了！”他努力维持着撞击中的平衡，“我们很可能已经开上了山路，但是一直看不到，雨下的太大，又引发了泥石流！”
哐！！！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车身砸上了什么东西，坠落的势头停止了。
陈厝已经满脸磕的满脸是血了，他身上小肉芽般的藤蔓蠢蠢欲动，想要修复这并不十分严重的创伤：“怎么回事？”
江隐也略显狼狈的被挤在前座的角落里：“应该是卡在石头上了。这车不能再待了，趁着还没继续往下掉，快出去！”
瞿清白搞不定扭曲变形的车门：“推不开！”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去，五指像铁钳和扳手一般，只一下，就把整扇车门卸掉了。
祁景在心里对李团结说：“谢了。”
他见陈厝因为受伤身上已经有藤蔓开始冒出来了，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你先出去，找个地方用藤蔓固定住，然后再拉我们上来！”
陈厝脸色隐隐苍白：“我试试！”
他刚一探头，差点没被吓回来，接近九十度的直角山路，车将将停在中段，在他们的两边，污浊的，黄色的洪水正源源不断的从山上奔流而下，把原本丰厚肥沃的山坡冲刷出了贫瘠干瘦的肋骨，把原本平静的小镇变成了人间地狱。
陈厝缩回来，猛吸了一口气：“我就不明白了，大冬天的，哪来的暴雨和泥石流？你说说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
祁景拍拍他的肩膀，无言的安慰。
陈厝短暂的做个个心理建设，终于爬了出去，他们所在的地方确实是两块大石头的中间，随着他的移动，车都在轻轻的晃悠，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的砸在身上，眼前模模糊糊的，陈厝差点没因为手滑掉下去，还好延展开的藤蔓给了他最有力的支撑。
他好不容易在打滑的石头上稳住身形，对车里大声道：“把手递给我！”
祁景一扶瞿清白，把他送了上去，等瞿清白安置好了，也没急着自己出去，而是对前座道：“能出来吗？”
江隐说：“我被卡住了。你先出去。”
祁景没理他，艰难的把手穿过座椅间的缝隙：“哪卡住了？”
江隐知道劝不动他：“手。”
“哪只手？”
“左手。”
祁景摸索着，好像是有什么挡着呢，他这个姿势特别不好使劲，只能用吃奶的力气往上抬，没想过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整个仪表盘都被他抠出来了。
江隐的手终于能出来了，祁景定睛一看，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包。
怪不得，祁景想，原来是舍不得放手这个。属于白泽的折煞弓还在里面呢。
祁景让他快走，江隐却摇头：“你先。”
祁景立刻警觉起来：“为什么我先？”
江隐看了他一眼，两人脸上都被泥和水溅的湿漉漉的，更显得两双眼睛格外的亮，没有一丝杂质：“你的话真多。”
“我走了，你就走不了了，你走了，我更好脱身。”
祁景犹豫了一下，随后放开手：“好，我信你。”
他先从后座出去了，陈厝有些吃力的用藤蔓缠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勉勉强强的落脚处。
甫一站稳，他就把手朝车里的江隐递了过去，江隐却摇了摇头。
此时车在泥石流和风雨的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好像走在钢丝上的舞娘，让所有人的心都绷紧在了那一根弦上。
江隐就像一个表演杂技的，他把两只手扒在车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态，轻巧，平稳的从车窗里钻了出去，爬上了车顶，而完全没有破坏整辆车岌岌可危的平衡。
直到他终于从车顶跳了过来，冰凉的脸颊撞到了祁景耳畔的时候，那一口气才长呼出来。
祁景赶紧搂进了他，不是占便宜，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这石头太挤太滑了，一不小心就要摔下去，那才是真正的凉透了。
但是这个拥抱实在是太短暂了。
在江隐跳过来的这个瞬间，黑色包开了一些的拉链被拉扯了下，黑包只是稍微张了下口，就有什么东西顺着开口无声无息的滑出来了。
一块古老的，破旧的画像砖。
江隐以鹰隼一样的敏锐力及时发现了，但是他来不及阻止画像砖的坠落，就在那一秒钟，也许不到一秒，他就挣开了祁景，伸长了胳膊去够它。
手指和胳膊延展出最长的线，江隐终于把画像砖握在了手里，却也失去了平衡。
他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向前扑去，祁景来不及抓住他。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夜
黄浪滔天，陡峭的悬崖和嶙峋的怪石，还有在其中急速下坠的江隐，构成了祁景眼里唯一的画面。
陈厝的触手堪堪擦过江隐身旁，只捞上了一片迷人眼目的雨幕。
不。
祁景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
也许是他自己迈出了那一步，也许是一种莫名的力量推动着他这样做——
他跳了下去。
急速的失重感，风携着雨点急促的拍打着脸颊，轰隆隆的泥石流越来越近，他听到李团结在他耳边爆发出一声怒吼：“你疯了！！”
祁景已经看不清前方，但他知道自己离江隐越来越近，江隐脸上的表情不甚清晰，大概也是震惊的，他们像狂风中的两个塑料袋，明明应该被吹的七零八落，却不知为什么就聚在了一起。
他用力的伸出手：“抓住我，江隐！抓住我！”
江隐也伸出了手，他们在与失重感搏斗，两只手在空中差着一毫米若即若离，几次将将的碰触，手指都勾在了一起，又滑开了。
终于，祁景抓住了他。
他好像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把江隐从狂风暴雨，泥石流的死亡威胁，甚至于重力加速度的自然规律中拉回来，用力扯回了自己怀里。
李团结好像已经陷入了狂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死了！”
祁景满脸的雨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里，他死死咬紧了牙：“我知道你能救我们，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发出了不折不扣的威胁：“要是我死了，你也完了！”
李团结发出了一声怒吼，不，与其说那是人类的怒吼，不如说是来自野兽的咆哮。
那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掩过了大自然惊天动地的震怒，祁景的耳膜和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感觉到了一种身临其境的痛苦，忍不住同样怒吼出声！
刷——
哗啦啦——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个临界点戛然而止。
祁景和江隐坠势骤减，那条泥沙汇成的汹涌河流已经距离他们不足一米，他费劲的睁开眼，清晰的看到原本还在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奔涌的河流，在他们眼前停滞了。
怎么回事？
他的脑袋还是懵的，可是全世界的声音都静止了，只有江隐急促的喘息，在他耳边越来越大。
“祁景……”他从未听过江隐的话语中出现这样的颤抖，“你疯了……”
“没事了，没事了……”祁景话不对题的喃喃，用力的抱紧了他，“没事了！”
“你疯了……”
两颗心脏咚咚撞击着胸膛，隔着两层血肉和骨头频率渐趋一致，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完全的文不对题。
忽然，有什么开始托着他们慢慢升高，泥石流越来越远，两边的山头逐渐齐平，祁景动了一下，才发现他们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上，那东西正如小山般崛起。
祁景在意识里道：“……穷奇？”
李团结冷冷道：“闭嘴。”
仿佛从多年的蛰伏中舒展了身躯，这只可怖的野兽驮着江隐和祁景，慢慢的站了起来。
在陈厝和瞿清白的眼里，两只金灿灿的，比人还大的眼睛像两轮太阳一样从山崖下升起来，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野兽退后了两步，刚才还威胁着每一个人生命，把死亡的阴影带给他们的泥石流对他而言就像一条还没有脚掌宽的小水流一样，他好像踩水玩一样，把从山上奔腾而下的泥石流截堵住了，在他茂密又温暖的毛发的庇护下，祁景甚至感觉不到风雨已经恢复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瞿清白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他求助的看向陈厝，“你也能看见吧，不是我出现幻觉了吧？”
陈厝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原本他浑身挥舞的藤蔓已经看起来够可怖怪异了，可跟这东西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随着他的后退，野兽的全貌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他有着一身流光溢彩，布满了黑金花纹的皮毛，他的额头上鼓着和龙角一样的小山包，那和大型猫科动物极为相似的脸骨上，黄色的眼睛闪着无机质的冷光，锋利的獠牙突兀的刺穿了皮毛，狰狞的打了个哈欠。
两只漆黑的，遮天蔽日的翅膀收拢在他的背上，祁景和江隐就坐在上面。
很那说清它长得好不好看，因为那种挑战人类想象力极限的画面已经完全俘虏了所有人。
陈厝张了张口，他想叫他们，可是那种震慑太强烈了，他的嗓子发紧，竟然连气声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一次，他确信他没有听错。
“你是谁？”
他脱口而出的问题并没有唤起瞿清白的注意，他张着嘴，像看什么海市蜃楼一样看着这只野兽，直到他把身侧贴过来，只这一个动作带起的飓风，就差点把他们刮下石头。
瞿清白咽了口唾沫。
他拉拉陈厝：“他，他好像在让我们上去……”
祁景从穷奇的背上伸出了手：“过来吧！”
他们像在梦中一样，被拉上了这异兽的脊背，在周身天鹅绒般的毛发包围中不知所措。
李团结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我从来没让人坐过我身上。”
祁景挑眉道：“万事开头难。”
李团结哼笑了一声：“你也不要太得意，我只能把你们送到最近的地方，这次显形消耗了我太多力量，我又要休眠一段时间了。”
祁景道：“在你休眠之前，是不是该把你和齐流木的事情和我讲一讲？”
李团结沉默了半晌，忽然说：“要是我能知道，还要你干什么？”
祁景：“这是什么意思？”
李团结道：“在我转世附身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也只是对齐流木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其他的，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他抖了抖毛发，无数晶莹的雨滴被从光滑黑色皮毛上抖落下去，好像下起了一场小雨，刷拉一声，穷奇展开了他的翅膀。
巨大的野兽屈下了前肢——
刷！！
再看地面，只余一阵涟漪般散开的罡风，转眼间，他们就飞上了数百米的高空。
这体验比极速飞车还刺激，瞿清白的惨叫直接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
“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陈厝的脸快被吹变形了，“总比留在这里好！”
祁景早有准备，他紧紧抓着江隐的手，像被焊死了一样，他转脸看江隐，那人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是他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祁景能感觉到，他在以同样的力道，死死回握着他的手，那力道有多重，也许江隐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夜
穷奇乘风而起，遮天蔽日的翅膀完全展开，不过几个滑翔，他们已经在云层之上了。可上面并不是想象中的风和日丽，而是电闪雷鸣，黑云滚滚，遍布着飓风一样的漩涡，仿佛随时要把他们吞噬。
陈厝的脸吓的都白了：“它在干什么？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瞿清白说：“哪来的太阳……”说着一道闪电的闪过，穷奇侧身一个闪避，瞿清白惊叫一声，差点仰倒下去。
陈厝一把抓住了他：“小心！”
祁景暗中道：“你的力量还支撑的住吗？”
李团结随意回道：“撑得到找个能落脚的地。”
祁景问：“你想去哪里？”
李团结稍一沉默：“不知道。”
他忽然俯冲了下去，穿过层层乌云，地图一样的绿野和田地飞快的逼近，最终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祁景：“这是哪里？”
李团结：“不知道。”
他毫不体贴的抖了下毛，直接把几个人全抖落了下去，叽里咕噜的滚了一地，才说：“但是我有种预感，应该来这里。”
他用巨大的前爪踩了踩地面，像是怀念这样脚踏实地的感觉，随后翅膀微拢，整个身形如烟雾一般淡去，消散了。
他那样快的融入了四周雾蒙蒙的水汽中，快到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遍寻无果后，陈厝才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瞿清白也余惊未消：“还有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景原本还有些担心会被看出来是穷奇，毕竟山海经奇物志什么里也记载过穷奇的长相，但是当他看到这两个人对脸懵逼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穷奇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光是听说很难想象它到底长什么样，更何况刚才那种情况下，所有人的脑袋都空白一片，自然很难去联想什么了。
可他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又重新提了起来，如果陈厝和小白慌乱之下没注意到的话，那——
他转头看向江隐，正对上他的视线，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审视和探索，江隐举了举手，祁景这才发现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竟然刚才摔都没摔开，连旁边俩人的目光都有点不对了。
瞿清白这个脸白无脑的非常直接的发出了疑问：“你俩手是不是黏在一起了？”
祁景冷飕飕瞥了他一眼，这才慢慢放开手，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他活动了下有点僵了的手指：“我们往前走走吧。”
周围雾气森森的环境和他梦中的场景重合了起来，他莫名有些不安，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雾里钻出一个怪物似的。
走了两步，陈厝抬手挥了挥眼前：“我怎么觉得这雾越来越大了。”
瞿清白看了看周遭：“我觉得不太对。明明我们从天上往下看的时候还是绿葱葱的一片，这雾来的诡异。”
祁景皱了皱眉：“为了防止走散，我们还是一个牵着一个走。”
陈厝立刻就咳了声，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祁景知道他在想什么，脸色一黑，用正直无比的眼神瞪了回去。
江隐的黑包一直背在身上，闻言把包拉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大条布带来，先是系在了自己手腕上，又把另一头递给祁景。
祁景心下莫名有些失落，闷闷的把布条拿过来系好，又另一头递给陈厝，依次到瞿清白，都打上了死扣。
瞿清白摸了摸手上的布带：“这是什么？”
江隐道：“‘缚灵’。”
瞿清白很感兴趣：“你新鲜东西真多，有的我听都没听说过。哪儿搞到的？”
江隐当先开路，头也不回道：“自己做的。”
瞿清白一声有趣还没说出口，就感觉雾已经浓郁到烟气一般，一开口就要呛去一大口似的，赶紧把嘴闭上了。
陈厝在他旁边走，一手紧紧攥着胸口。
越往前走，越伸手不见五指，祁景眼见江隐的背影越来越淡，不由得伸手指去勾他绑在一起的手，握到点实物也会安心些。
可是他怎么够也够不到，眼前一片白茫茫，不过眨了两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隐隐约约的背影就不见了。
祁景只感觉腕上一松，抽回来，就见一截布带空荡荡的挂在手上，他心里一紧：“江隐！”
其他两人也慌了神：“江隐不见了？”
瞿清白刚要往前面走去找人，就被祁景拦住了：“不要乱跑！就在原地不要动，我们分开了更容易走散。”
陈厝道：“那江隐怎么办？”
祁景抿紧了唇，他心里何尝不着急，江隐是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一定是——
他又想到了梦中那个庞然大物。
也许是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祁景在那一瞬间，仿佛真的看到了白雾里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蕍夕——
他眨眨眼睛，向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脚下却踢到了什么。
他躬身拾起，竟然是江隐的背包。那包口大开着，折煞从中露出一角，祁景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光滑的弓身。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头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剧痛起来。
让人神经突突直跳的晕眩中，祁景什么也看不清，好像有胶片似的东西在他眼前一幕幕快速闪过，然后充满了熟悉，欢喜，愤怒，嫉恨，狂乱……的情绪爆发出来，那种种感觉太过负面沉重，像要把他吞噬一样，祁景紧紧闭着眼，片刻才沉寂。
刚才那是什么？
由不得他细想，耳边陈厝忽然惊叫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就见远处黑影幢幢，似乎有什么体型巨大的野兽在移动似的，祁景这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几乎能确定就是这个东西把江隐弄走了，旁边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他下意识的拉开了弓——
嗡！！
就听这一声羽箭破空般的铮铮嘶鸣过后，祁景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抱着右手，痛的差点没打起滚来。
瞿清白和陈厝忙把他扶起来，就见他的掌心横亘这一条几乎把整个手掌都切开的红痕，连带着拉弓的两指指腹都被切开了大半，边缘呈灼烧状，外翻的皮肉上还闪着电流般的红光。
陈厝看着他半个手掌都要掉下来了，直接懵了：“这是什么情况？折煞还认主的吗？”
瞿清白利索的用布条把祁景的手紧紧包住了：“我倒是听过有白泽的法器都是认主的一说，但是从未有人证实过，我原本以为是以讹传讹，谁知道竟是真的！”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现今虽然法器认主不被禁止，但反噬的威力如此之大，这把弓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祁景已经是很耐痛的人了，但是这次的伤却格外难以忍受，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落，他摇了摇头：“别管我了，找江隐……”
陈厝直起身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下一秒，就见无数只触手冲破了他的衣衫，仿佛八爪章鱼一般深入到了茫茫雾气中。
他这一手把两人都震住了，瞿清白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的？”
陈厝勉强笑了一下，看样子也是在费力维持：“你没看着我的时候。”
祁景看着他的样子，却觉得隐隐担忧，陈厝越熟练，和血藤的融合度就越高，被同化的危险也就越大……但是现在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呢。
血藤猩红色的触手在雾里一阵乱搅，带动着气流和风的变换，好像水面泛起了涟漪，又到波浪翻滚起伏，不过短短几秒，视野就清晰了许多。
祁景的眼睛眯了起来，忽然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影子，他顾不得疼痛，撑起身跑过去，把人扶起才长舒了口气。
“江隐……江隐！”
他轻轻拍了拍江隐的脸，直到那双眸子慢慢张开，映出了他的身影。
江隐哑声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祁景问：“什么梦？”
江隐皱了皱眉头，他还处在将醒未醒的昏沉中：“一个很黑，很黑的梦，至于什么内容……我想不起来了。”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夜
此时，雾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散去了。
陈厝收了触手，和瞿清白一起上前，摇摇头道：“最近我们白泽真人真是流年不利，三番两次的被掳走，祁景你可得看好了。”
祁景知道他又是嘴贱，懒得理他，把江隐扶起来问：“刚才那个影子是什么？”
江隐说：“好像是什么野兽，我没太看清，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它把我吞了进去，醒来就看到你们了。”
祁景想，这个形似野兽的“怪物”会是梦中的那个吗？或者说，会是混沌吗？
从他们进入江西境内开始，种种诡异事件的发生与他的梦境莫名其妙的重合了，那么他们接下来经历的事情，会不会也是当时李团结和齐流木经历过的事情？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头和手一样疼，江隐看他神色不对，目光移到他的手上，看到了从布带上越渗越深的血。
祁景的手腕忽然被握住了，江隐问：“这是怎么搞的？”
陈厝道：“还不是你那个折煞威力忒大，认了主，外人碰都碰不得，他半个手掌差点没掉下来。”
江隐把目光转回祁景身上，没有再说话。
瞿清白道：“这个伤势拖不得，咱们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人烟，最好附近有什么医院……话说回来，这地方怎么会这么偏啊？”
确实如此，在浓雾散去后，他们发现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因为是冬天，土地干枯皲裂，绿意寥寥，若是孤身一人站在这里，恐怕要感觉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几人再次上路，也许今天份的劫难终于被他们度过去了，倒也一路顺畅，只是雨后乡间泥地难走，几人的鞋子裤脚全都狼藉一片，祁景又失血过多，虽然撒上了些江隐包里的伤药，还是头晕目眩，伤处疼的火烧火燎，走的踉踉跄跄。
直到他差点脸朝下跌倒在泥地里，被江隐一把扶住，陈厝才摇头道：“你这样不行，再走下去我觉得你都要光荣了，我背你吧。”
祁景摇了摇头：“没事，伤的又不是腿。”
只是他打心眼里费解了，这次的伤怎么会疼成这样？毫无道理啊。
陈厝还要说什么，被江隐阻止了：“不用，我来背他。”
祁景一下子就愣住了。反应过来，立刻把头大摇特摇：“不用！”
那该多丢脸啊！
陈厝也愣了下，随后一撸袖子：“没事没事，你看我这肌肉，还背不动林妹妹一样的一个他吗？”
江隐摇摇头：“你发动能力已经消耗很大体力了，何况祁景是因我而伤……我也背得动他。”
他不管祁景在那边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直接蹲下了：“上来吧。”
祁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半不好意思一半隐隐期待，纠结了一会，只能过去了。
陈厝咳了一声，悄悄在他耳边说：“上过了人家的后车座，又想上别的了啊。”
祁景一把推开了他，伏上江隐脊背的时候，脸上烫成一片，心里还有点担忧，江隐这小身板禁的住他吗。
事实证明他完全多虑了，就算江隐不发动和余老四学的那个筋肉爆衫的能力，以他的体力背一个大男人，也绰绰有余。
他们继续上路，脚下踩的一深一浅，江隐却把他背的稳稳的，祁景耳边听着瞿清白“这天怎么还这么亮”的絮絮叨叨，手都不太好意思环过他的脖子。
江隐走的闲适，一步步的让人踏实，他把祁景往上托了托，忽然问：“很疼吗？”
祁景愣了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一秒都没犹豫就装大尾巴狼：“嗨，这算什么啊，哪就疼了？我之前差点被炸飞了不也什么事也没有……”
“很疼吧。”江隐肯定道。
祁景噎了一下。
他听到江隐慢慢说：“我每次用折煞扼杀妖邪时，他们都叫的很惨，想来一定是疼的。”
祁景的心陡然一跳，他忽然感觉出来，江隐话中有话。
他低声道：“可我不是妖邪。”
江隐沉默了一会，说：“祁景，我的折煞没有认过主。”
祁景感觉嗓眼被什么堵住了，他问：“什么意思？”
江隐说：“它会伤害的只有一种东西，就是魑魅魍魉，邪秽妖物。”
祁景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和江隐靠的这么近，原本全身都暖洋洋的，现在却如坠冰窟。
江隐仍旧一步一个脚印，稳稳的走着，他好像在低头看脚下的路：“《图》注中云‘ 似虎，蝟毛，有翼，铭曰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
“刚才救我们的，是穷奇吧。本该魂飞魄散的四凶之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夜
祁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短暂又果决的空白后，他选择了掩饰：“我也不知道。也许江西是齐流木斩杀穷奇的地方，他的残魂还留在这里，又或许就和周炙说的一样，暴雨冲塌了墓的一角，他真的逃出来了。”
“我既然身为齐流木的传人，身上也一定背负着某种诅咒，之前动不动就发狂可能就是诅咒的影响，也许折煞因为这个原因才攻击了我。”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扯谎，可是李团结的告诫在他的心中生了根，不要让江隐知道穷奇的存在，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江隐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反驳，他沉默着，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忽然，瞿清白道：“看，前面有房子！终于有个能落脚的地了！”
确实，前面几座房子影影绰绰，像剪纸一样贴在半阴不晴的天边。
他们加快了脚步，等到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个小镇，发灰的青砖零落的盖在屋檐上，低矮的房子看起来暗不透光，南方潮湿的气候让刷黄的木窗框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街上甚至还是土路，巷子里才有青石板弯弯绕绕的延伸进去，隐约能看到以前富庶的痕迹，现在已经没落了。
一阵风吹过，说不出的冷清寥落。
瞿清白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这地方这么不对劲呢？”
陈厝也附和道：“我出生以来头一回见到这么破的地方。”
瞿清白赶紧“嘘”了一声：“你听起来像个不是人间疾苦的富二代，小心遭到社会人的毒打。不过说实话，我从小也是在山里长大的，也没见过有地方这么……简陋。”他选了个委婉点的词。
不仅他们，祁景也这么想，这地方实在太荒凉了。光说他们来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呢。
他想起了什么，把顽强的存活下来的手机掏出来：“不知道另两队人怎么样了，我试着联系下吧。”
谁知道一个电话打出去，半天都没接通，祁景拿下来一看，居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江隐已经背了他半天了，祁景的脸皮也快要被烧穿了，他不好意思再赖下去，咳了声道：“放我下来吧。”
江隐还没说话，就听瞿清白在那边忽然叫道：“看，有人来了！天，可算有个人了！”
那人走近了，是个穿着脏兮兮的夹袄，带着袖套，挑着担子的老大爷，眼睛花花的，不怎么拢光，声音也是沙哑的，好像嗓子里不清爽似的：“糍粑——糍粑——”
江隐并没有放祁景下来，而是走了过去问：“大爷，我们这有人受伤了。这附近有医院吗？”
大爷耳朵好像不太灵光，瞪着眼睛问了一句：“什么——”
江隐也扬高了声音回答：“这附近——有医院——吗——”
祁景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大声说话，又新鲜，又有点好笑，还有点酸溜溜麻刺刺的，他掩饰般的低下了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可是真要命。
大爷终于听清楚了，一指一个方向：“那——有个诊所！”
江隐点点头：“谢谢。”
他示意陈厝拿个糍粑，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些钱来塞到了大爷手里。
等到大爷走远，陈厝才拿着被朵叶子包着的糍粑，呆呆的摇摇头：“还诊所……这地方到底是有多落后啊。”
瞿清白也有点犯愁：“我看这伤怕都要缝针了，要是诊所治不了怎么办啊。”
祁景倒是不那么紧张，他被人背的挺舒服的：“把糍粑给我咬一口。”
陈厝嘿嘿笑了下，递到他嘴边让他吃了，又自己咬了口，嚼吧嚼吧：“有股青草的香味……居然还不错。”
瞿清白听的也肚子叫了：“也给我尝尝。”
他就着陈厝的手咬了口：“真挺好吃的……江隐，你也吃一点吧？”
这话一出陈厝就想笑了，他们三个狗啃似的东西，他下意识的觉得江隐肯定不能吃，毕竟白泽真人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挺高大的了，虽然也是兄弟，但不是祁景这种能玩笑打闹的兄弟。
他这么想着，已经完全忘记几个月前自己对江隐的评价了。
可偏偏瞿清白还觉得自己挺体贴的：“哦，你要是嫌弃我就掰下来一块，来，给你——”
他把糍粑就要往江隐嘴边递过去，就差没缠缠绵绵的说声“啊”了，祁景见势不对，直接用手挡住了江隐的嘴：“他不吃，你别随便喂人。”
瞿清白嘿了声：“你俩是心连心还是怎么着，你怎么知道他不吃？”
祁景：“我——”
他俩瞪着的当口，江隐说话了：“不用了，我不饿。先去诊所要紧。”
瞿清白耸耸肩，看看剩下那块，眯着眼塞到了自己嘴里。
这么着，他们直奔那个低矮的小房子，到了后才发现是真有个牌子，包着泛黄的布，上面写着鲜红的诊所两个字。
门上挂着快白布，一推就吱呀一声，瞿清白心里直犯嘀咕，这能行吗？
进去了，就见简朴的木头桌椅摆在房中间，旁边有个医院里隔断的帘子，一个戴眼镜的小护士坐在桌子后写着什么，听声一抬头：“谁啊？”
陈厝的嘴惯常的甜：“姐姐，我们这有个伤员，你给处理一下呗。”
小护士脸上一红，咳了声：“谁是你姐姐？叫同志。”
陈厝一愣，和祁景对视一眼，心说这是什么新型情趣，还叫同志？
小护士看到江隐背着个人，引过来让做到床上：“哪里伤着了，我看看……哎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
她一张俏脸有点白，把绷带小心翼翼的拆了，用盐水清理了下伤口，却发现伤口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狰狞。
其他几人也看出来些不对了，明明刚才还是贯穿手掌的伤疤，现在却只短了许多，看起来也没那么深了。
小护士松了口气：“伤口不是很深，但是也要缝个两三针的，我们这没法处理，你们得去县医院，那有阿司匹林，防感染的。”
他们的心已经没之前那么吊着了，瞿清白问：“那现在怎么办？”
小护士说：“我先给你初步处理一下，尽快去县医院吧。”
她在那包扎着，祁景已经想到了别的事：“请问这附近有旅馆吗？”
既然伤没那么严重，那他们也不用费那个劲去什么县医院了，说不定到明天早上就已经完全愈合了。
小护士好像是看着他的脸不好意思，头也不抬的小声说：“旅馆？……哦，你说招待所啊，我们这开过一个，没几年就关了，找住的地方你们还得去县里。你们是外地来的啊？”
祁景“嗯”了一声，他一路以来的不安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这里的设施，环境，人……都给他一种非常反常的感觉，而这种反常就来源于……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一处。
一只清削的手伸过来，把他正盯着的那个，印着领导人挥手致意的日历拿了起来。
陈厝见江隐拿过来什么东西，接过来一看：“这是什么？诶，姐姐，你这日历是不是旧了点……”
这句话在他看到那上面的内容时顿住了。
他抬起了略显苍白的脸：“等等，现在是什么年份？”
小护士疑惑了瞅了他一眼：“九四年啊。”
陈厝手里的日历“啪”的掉在了地上。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夜
他们居然回到了距今二十五年前。
怎么可能……一场山洪，竟然把他们冲回了过去？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小护士狐疑的看了看他们：“怎么了？”
祁景最先回过神来：“……没什么。”他想了想，“请问你们这有去县城的车吗？”
小护士说：“有一辆公交，但一天只发两次，现在已经没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他们今晚该住哪？
陈厝觉得不太对，即使是这么久远的年份，一个小镇破落成这样也太过了：“小姐姐，要是一天就两趟去县城的车，那你们镇上的人都怎么过去啊？”
小护士被他叫的特别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叫我韩悦悦吧，这是我的名字。”
陈厝点头应了，她又说：“我们镇上的人有卖东西的，都靠自己一双腿走过去的，乡下人，这点路不算什么。这地方确实特别落后，以前民国的时候繁荣过一段，有个特别有名的军阀娶了姨太太，把宅子安在这里，后来吃了败仗就跑啦，这也越来越不行了。”
瞿清白说：“咱们国家不是越发展越好了吗，借着改革开放的势头，这又依山傍水的，发展下农业种植业，干点什么不行？”
韩悦悦摇摇头：“你们不知道，我们镇子水土不好，种什么什么死，河里一条鱼都没有，常年要么干旱要么暴雨，怎么发展的起来呢。”
陈厝和瞿清白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小镇确实邪门的很。
韩悦悦长叹了一声：“镇子里的年轻人受不了穷，都走的七七八八了，要不是我……”她不说话了。
祁景的手已经被包扎好，韩悦悦道：“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江隐说：“去招待所碰碰运气。”
韩悦悦诧异道：“可是我记得它关了很久了……连那里还有没有人都不知道呢。”
江隐道：“没关系。”
他示意祁景起来，几个人和韩悦悦道了别，出去了。
等到没人在他们面前，陈厝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不敢置信的抱头喃喃：“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穿越？这也太邪乎了！”
瞿清白也在头脑风暴：“是我们穿过的那片雾有问题？还是驮我们过来的那个东西有问题？……还是说我们还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穿越了？”
祁景道：“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缓缓说，“为什么我们一定会穿越回今天，而不是别的什么时候？齐流木的时代是六十年前，明显和现在不符。”
事实上，就像穷奇只凭一种奇妙的直觉就把他们送到这里一样，没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等他们寻寻觅觅的找到了招待所，天边已经擦黑了。最后一个给他们指路的小卖部大妈都打着哈欠要回去睡觉了，还告诫他们年轻人也要早点睡，睡得香了精神才会好。
陈厝疑惑道：“这才九点不到，你们睡得这么早吗？”
大妈打了个哈欠：“没法子，这么多年的习惯了，这个点就困啊。”她看看外面黑下来的天色，又说，“你们就算不睡，也不要在大街上闲逛啊。”
瞿清白被挑起了好奇心：“为什么？”
大妈看了看他们：“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来做什么的？”
陈厝随口胡诌了一个：“我们是来看……”看亲戚的。
谁知说到一半就被江隐拦住了，他说：“阿姨，我们是大学生，来做田野调查的，但是路上遇到了一点事故，就想在这里歇歇脚。”
不知他又调整了脸上哪块肌肉，这话说的无比真诚和正经，连整个人都气质都没那么阴郁了，整个一积极向上的大学生形象。
祁景明白他为什么拦住陈厝，这么小个镇子，说不准邻里间都相熟已久，要问起是来看张三还是李四的，岂不是露馅了。
果然大妈被他两三句就卸下了防备：“哦，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我小时候我娘就告诉我梆子三声响，闭门关窗被盖好，不然会撞到不干净的东西的。”
陈厝听着就笑了：“阿姨，这是哄小孩的话，你怎么还信啊？”
大妈瞪了他一眼：“小娃娃家不知天高地厚，不要乱说话！”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我原来也以为是唬人的，结果怎么样？就在去年，邻家的王老六夜里去解手，不知怎样就出了院门，第二天就被发现在大街中央，冻的邦邦硬了！”
“你说说，没吃酒，也没遇上抢劫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在大街上躺下了呢？”
祁景试探道：“睡迷糊了？”
大妈一摇头：“说不过去！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她指指外头昏暗的，泛着光的石板路，“还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冬天天黑的早，出了小卖部，已经四处都暗下来了，没有路灯真是件麻烦事，等他们赶到招待所，就见在风吹雨淋下字都快掉了的牌子挂在门上，窗上都是生锈的铁栅栏，敲了一阵，却没有人应。
陈厝摊摊手：“早该想到了。现在怎么办？”
江隐道：“无妨。”
瞿清白看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难道我们真的要夜宿街头？”
江隐说：“倒也不必。”
瞿清白等了一会：“你说呀！急死人了。”
江隐指了指远处：“你们看那个房子。”
夜幕中，远远的有撞房子的影子，因为这里都是平房，这一个高高的门楼就显得格外惹眼。刚才他们一直在赶路，竟然把这么大个地标式建筑忽略了。
陈厝问：“那是哪里？”
江隐道：“刚才，韩悦悦不是说这个镇上曾经有个军阀为姨太太置办的宅子吗？没落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会有人住，不如去那里。”
陈厝一拍手：“对啊！还是江真人机智！”
瞿清白却有些犹豫：“那……咱们这样算不算闯空门啊？”
陈厝笑：“管那么多呢！没人住的地方，就算是凶宅我也照睡不误。困死了，咱们快走吧。”
陈厝半强迫的揽着瞿清白的肩往前走，江隐道：“祁景是伤员，需要休息。”
瞿清白又被他们说的动摇了，投降道：“好了好了，去就去。但是要那里还住着人的话，我们可不能硬闯进去啊！”
祁景都笑了：“还用你说。”
可他心里却有种隐隐的不安——江隐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在已经知道这个小镇很邪门，旧宅荒废已久，在大妈告诫过小镇的夜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后，为什么还要提议去那里过夜？还是说他觉得街上更加危险？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夜
宅子的门脸很气派，但是到处都黑漆漆的，大门上的石狮子门环已经生锈了，瞿清白壮着胆子，拿起来轻扣了两下。
金属敲击木头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上，没人应答。
“……没人吧？”瞿清白小心翼翼的说。
陈厝壮着胆子推了一下，喀拉一声，铁门竟然幽幽的开了半边。他伸头一看，原来里面的锁早就锈掉了。
祁景推开了另一半门，这幢古宅朝他们敞开了怀抱。
月光把里面荒凉的庭院照的一览无遗，原本整整齐齐的青砖翻覆起来，庭院里长满了杂草，连最前面迎风水的假山里的流水也干涸了。即使如此，还能看到它气派时的影子，一定是风光无二。
任何声音对这空旷许久的宅子都显得有些突兀，他们不由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的穿过了院子。
宅子很大，穿过一个回廊就是庭院和正方，两边是东西厢房，过了堂屋估计还得有个后院。
江隐说：“宅子的主人应该是北方人。”
祁景：“为什么？”
江隐道：“南方的庭院一般不会这么敞阔，多以天井的布置采光，特点是轻巧别致，柳暗花明，可这宅子的整体风格还是稍嫌厚重，即使有假山阻隔，这院子也大的突兀。”
陈厝点点头：“经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这建筑有点五大三粗的，不够精致。”
祁景猜测：“韩悦悦不是说这宅子是一个军阀给姨太太盖的吗，也许就是从北方来的大老爷们，不喜欢拥挤逼仄的环境。”
说着，他们已经走进了正房，房中却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凌乱，也许是见客的地方，桌椅家具还算规整的摆着，祁景眼睛一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座洋钟，不由说道：“这家人还真有钱。”
瞿清白也从那边的桌子上举起了一个水晶花瓶，工艺精巧，里面自然也没有花。
陈厝凑过来，用手拨了拨那再也不会动的钟摆，看了眼时间：“十点半……这是这座钟坏掉的时间。”
祁景看着他的手随意拨弄的钟摆，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江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一把握住了陈厝的手。
“别碰。”
陈厝愣了一下：“怎么了？”
江隐说：“这钟摆上没有灰。”
祁景猛的反应过来，如果这座钟真的在多年前就停走了的话，钟摆上怎么可能不落上厚厚一层灰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从来没有坏过。
陈厝也反应过来：“你是说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坏了，但是在某一刻，就会突然开始走字，然后报时？”
瞿清白抖了一下：“别说了，听的我背后直发毛。”
江隐点了点头：“嗯，这种老式钟摆，一般都会在整点报时，也许是十二点。”
陈厝问：“现在几点？”
祁景按了下自己的手机，不知是没电了还是报废了，没有反应，其他几人也一样。
他想了想，也没毛病，他们都穿越了，信号这东西总不可能也跟过来吧。
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他们也没时间在这上面纠结，在堂屋里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几人就进了东厢房。
这里应该是卧室和书房，看起来就比大厅乱多了，模样新潮的梨花木大床，柔软的丝绸被单拖到地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房里好像爆发过激烈的争吵，狼藉一片，书散落一地，桌椅板凳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好像被谁愤恨的大力摔打过一样。
这里发生过什么？
好奇心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瞿清白在垃圾堆里蹲下了，像乞丐一样随意翻着，陈厝逛到了衣柜那边，一打开就嚯了一声，转过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水色旗袍：“好漂亮的衣服！”
他看了看，又感叹了一声：“好漂亮的工艺！能衬得上这件旗袍，这家的女主人一定也非常漂亮。”
祁景随口道：“废话，哪个军阀眼瞎了会娶一个丑八怪一样的姨太太？”
瞿清白却突然说：“不对。”
他举起一张废纸似的东西，好像是夹在书里的，祁景过去一看，原来是张报纸。只是油墨糊的差不多了，字很难看清。
瞿清白把重点指给他：“看日期。”
“这是一张距今不超过二十年的报纸。”
祁景明白了：“这宅子不止有一个主人。在军阀和姨太太的时代之后，又有人住进来了。”
他们又翻了一会，所有能看得清的报纸和书刊多载明的日期都是距今约二十年左右，没有再近的了。
瞿清白道：“看来二十年前住进来的这一家就是它最后的主人了。”
祁景随手翻着本书，被一个边角有点硬的东西硌到了。他把书皮扯下来，一张薄薄的，被夹在中间的东西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是一张照片。
应该是书够厚，让照片幸免于难，保存相对完好。祁景捡起来，就见照片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面目端丽，穿的正是陈厝发现的那条旗袍。
陈厝凑过来，一看就笑了：“我就说吧，是个美人。”
祁景翻过来，就见照片背面写着：“陆银霜……摄于一九七零年六月。”
陈厝又犯病了：“名字也这么美！”
祁景一边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一边仔细端详着这个女人，白皮肤，薄眼皮，美，是种古典的美。
可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
瞿清白带着点困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张脸怎么看着这么似曾相识啊。”
祁景猛的抬起头来，没错，就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但总觉得见过似的。
反倒陈厝不以为然：“要是咱们学校有这样的姑娘，我早就去追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趁祁景和瞿清白还在研究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停在了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还算整洁，但是时隔多年，里面的东西早就干没了，引起陈厝注意的是一台老式收音机，打开一看，里面已经没有磁带了。
他刚想走开，耳边却忽然听到了“咔哒”一声，一阵刺啦刺啦的像蛇吐信子一样的声音过后，带着点噪的声音忽然响彻了整个屋子：
“……你厌破衣求霞帔太沉迷……你春风得意马蹄疾，我蓬头赤足贱如泥，怎不把好花枝供养在高楼里——”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其他人吓了一跳，瞿清白气冲冲的跳起来：“陈厝！你没事动那个破收音机干什么！”
陈厝全身已经僵住了。
“我没有动过……”
他回过头，满面惊恐：“而且，那里面没有磁带。”
这下所有人都僵住了，他们直愣愣的看着那台收音机，听着它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唱。
就听一声怒喝，把祁景都吓的激灵一下：“贱妇！……你既抱琵琶过别船，我今与你却无缘，难将覆水收盆内，从此我你隔云天——”
瞿清白受不了了：“快把这被踩了尾巴的猫叫似的东西关上——”
“——磁。”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按下了开关。江隐说：“烂柯山。这出戏的名字是《烂柯山》。”
祁景这才想起来，江隐还有这项技能，时隔太久，他都快忘了他还帮梁思敏唱过戏了。
陈厝脸都白了：“管他什么的，咱么快走吧！这地方好他妈诡异，我觉得我们的柯南……啊呸，灵异体质又要奏效了……”
祁景也同意：“此地不宜久留。”
话一说完，他就见江隐看着前方，像是在出神似的，嘴里轻念道：“难将覆水收盆内，你我从此隔云天……”
祁景心里一动。
瞿清白也沉不住气了，拽拽江隐的衣角：“咱们走吧，嗯？”见那边没反应，他凑近听了听，“你嘟囔什么呢？……喂！别挑这个时候戏瘾大发啊！”
江隐却仍未理他。
他像梦游一样走过祁景身边，祁景手指一动，还是没有拉住他，他想看江隐要做什么。
江隐走到了梳妆台前，他擦了擦镜子上的灰，仔细的看着镜子里。
瞿清白要过去，被祁景拉住了，嘘了一声。
江隐的手往下摸，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从祁景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东西一点木头的轮廓。
江隐看着那东西，像静止了一样，久久没有动。
祁景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唤道：“江隐…………”
就在这时，一阵来自庭院的穿堂风呼的一下刮进屋里，阴冷的气流围着他们打了个转，祁景微眯起了眼睛，清楚的看到一道黑影从镜中闪过！
穷奇在体内觉醒后，极佳的动态视力让他准确的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出现的东西——是一张人脸。
好像有人就站在江隐身后，站在他们面前，在镜子里映出来的，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即使只有一秒钟，祁景也可以确定，这人就是陆银霜！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夜
陈厝也注意到了异样：“刚才……刚才镜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瞿清白被风沙迷了眼：“你别……别乱讲……”
祁景面色凝重：“我也看到了，那张脸……好像是陆银霜。”
瞿清白大惊道：“怎么可能？难道她到现在还在这里？”
江隐回过头，祁景注意到他手上那木头的东西不见了：“而且她和照片中长得一模一样。”
陈厝反应过来：“你是说，过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老的？？”
江隐点头：“正常人是不可能这样的，除非……”
祁景接道：“除非她是鬼。”
就在这时，他们耳边忽然响起了“咚”的一声，随后这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咚！咚！咚！
四面八方都被这种声音围绕着，好像他们无处可逃。
祁景道：“是那座钟响了！”
他们跑向了堂屋，就见原本还摆的好好的桌椅飓风过境似的七零八落的翻倒在地，钟表上的指针重叠起来指向了十二点，陈厝道：“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祁景刚想说什么，脑子里却嗡的一声，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脑袋里的声音，其他人也捂着耳朵面容扭曲，那台老式收音机又嘎吱嘎吱的唱了起来，尖利的戏腔忽远忽近，好像要刺穿人的耳膜！
江隐道：“走！”
这地方已经没法呆了，几人一起朝宅门那跑去，跑着跑着却觉出了不妙，陈厝止住了脚步，茫然的抬头四顾：“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刚才走过这里吗？”
嗒、嗒、嗒。
又一种声音出现了，在钟鸣和收音机的噪音的混乱中却格外清晰，瞿清白侧耳细听，面色发白：“这……这好像是……”
祁景道：“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陈厝道：“从哪里传来的？”
“不知道！”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可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仿佛历史重演，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江隐道：“起雾了。”
高跟鞋的声音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耳朵被震的嗡嗡作响，瞿清白都要抓狂了：“又来！”
江隐手一扬甩出缚灵，这布条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把几个人的手接连缠住了：“麻烦的不是雾气，而是可能会在雾气里出现的那个东西。”
他这么一说，祁景也想起来了，敌在暗我在明，要是上次那个东西又出现了该怎么对付？
陈厝闭了闭眼，血藤从他的身上蹿出，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雾中，像是在探索着什么，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忽然痛叫一声，所有触手都刷的收了回去。
瞿清白扶住他：“怎么了？”
陈厝伸出右臂，就见上面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一个牙印，他也满面不解：“有东西咬我……”
祁景抓过他的手臂，一看之下也惊了：“这是人的牙印。”
江隐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个铃铛似的东西，上面还刻着咒术一样的纹路：“清心铃。这样的雾一般都是障眼法，迷人耳目，清心可解。”
他摇晃了一下，清脆的铃声如同水波纹般阵阵四散开，眼前的迷雾果然稍散开了一点，不过片刻，却又像猛虎一般反扑过来。
“……除非对方法力太强。”他说。
祁景很想捂脸，可是他看到了更不妙的景象，一个巨大的黑影在雾中向江隐的背后接近，张开了血盆大口，他几乎可以看到那尖利的牙齿闪着的寒光，他猛地收紧了缚灵，把江隐一把扯了过来：“小心！”
雾里那东西发出了野兽般的低鸣，又退回了一片白茫茫中消失了。
江隐说：“这雾很可能就是这东西吐出来的。”
瞿清白茫然道：“现在该怎么办？”
江隐没有说话。
就在他们以为山穷水尽之时，忽然，一串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竟然把那种种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瞿清白道：“有人在摇铃吗？”
祁景摇头，侧耳细听：“是从外面传过来的。”
陈厝惊喜道：“外面有人！一定是有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来救我们的！”
那铃声确实说不出的平缓祥和，像潺潺流水，又像寺院里的晨钟暮鼓一样庄严，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眼前的雾气竟然让出了一条路，祁景这才看出来，他们原来一直都在原地打转，而这里离大门口竟不过几步远近。
没有任何犹豫，他们一齐向大门跑去，祁景跑了两步，却忽然觉出不对，一回头，江隐还在原地，扭头望着那茫茫雾气里，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一样。
祁景折返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发什么呆呢？”
他拖着江隐，紧随着陈厝和瞿清白的脚步出了门，在把夜色都染淡了的烟雾缭绕中，老宅的大门缓缓合上了。
几人都惊魂未定，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人，更是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陈厝把气顺了一下：“是你？”
韩悦悦站在门外，一手拿着一个老式手电筒，另一手举着一串风铃似的东西，看到他们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是你们。”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夜
他们行走在因为夜间的水汽变得滑溜溜的青石板上，韩悦悦在前面照着亮，时不时摇一摇手中的风铃，那清脆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
陈厝说：“所以，你因为放心不下我们去招待所看了一下，回家路上又听到宅子里传来铃声，所以就帮了我们一把？”
韩悦悦点点头：“我原本以为你们会露宿街头，没想到你们胆子居然那么大。”
祁景一直有个不大不小的疑惑：“你怎么敢这么晚出来？”
小镇的居民都默认夜里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无一例外早早入睡，韩悦悦一个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
韩悦悦说：“喏，还不是这个。”她把手上栓满了小铃铛和护身符一样的小布袋的东西提起来，“这是我爷爷年轻时一个高人送给他的，他又给了我，说是走夜路一定不会撞邪，神的很。”
江隐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下那串铃铛：“不错。”
韩悦悦问：“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呢，你们今晚去哪？”
“不知道。”
韩悦悦看了看他们这一群伤员狼狈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算了，你们今晚就在我家将就一宿吧。”
陈厝刚要一口答应下来，瞿清白却先他一步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收留我们几个来路不明的大男人？”
韩悦悦：“……”
“你们是来路不明没错……”她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不是一个人住。”
韩悦悦的家也是那种低矮的小房子，有些年头了，寒风一吹，屋顶上的砖瓦都簌簌作响，好像随时要掉下来。唯一有点暖意的就是她家窗子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韩悦悦把他们领进了门，把两层用来挡寒气的帘子放下，叫了声：“爷爷，我回来了。”
那边并没有人应声，韩悦悦也没在意：“可能睡着了。”
他们家有三个屋子，以两个人住来说还算挺大，但是一旦进来这四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一下子就显得天花板又矮地方又拥挤了。
在稍大的屋子中央有张轮椅，上面坐着一个枯瘦佝偻的背影，他们过去一看，那人却没有睡，而是睁着一双稍显浑浊的眼睛，呆呆的看着前方。
韩悦悦轻轻叫了声：“爷爷。”
这老人头发灰白，虽然五官已经松弛，还能依稀看出当年英俊的痕迹，就是神情太呆滞了，看着不太正常。
韩悦悦问了句渴不渴，老人过了一会，才迟钝的点了点头，她就拿起暖水瓶倒了被热水兑凉，一点点喂他。
到这时候，他们都看出来点苗头了，瞿清白说：“你爷爷……”
韩悦悦轻描淡写的说：“嗯，老年痴呆。很多时候意识是不清醒的。”
眼看老人已经开始打瞌睡，韩悦悦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领着他们出去了。
她把另一间屋子的门打开了，说：“这屋子空很多年了，是我爸妈的。你们将就一下，就睡这里吧。对了，我家还有一张行军床，我给你们找来。”
祁景说：“我跟你去。”
他们走了之后，陈厝才摇摇头：“这姑娘命运太悲惨了。”
瞿清白也想起来她白天说过的话：“要不是要照顾她爷爷，她应该也跟镇上的年轻人一样，都出去打工了吧。”
江隐没有说话，他走到了靠墙的柜子前，那是老式的带着玻璃罩的柜子，玻璃后的柜门上贴了很多张照片，下面放着韩悦悦爸妈的黑白照，摆放着一些吃的。
祁景跟着韩悦悦走到了一个扫帚间似的小屋子里，稍微一翻动就灰尘漫天，在把行军床搬出来之后，他忽然发现这屋子里都放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比如小鼎，坛布，香炉之类的东西，角落里甚至有几把桃木剑。
他不禁开口问道：“这些是……”
韩悦悦看了一眼：“哦，我妈以前很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度差点要出家去做道士了，被我爷爷打回来了。我爷爷很古板，对这些事很反感，但是那串风铃他倒宝贝的很，真是奇怪。”
把行军床搬过去，盖了几床褥子，韩悦悦就离开了。屋里唯二的两张床都很窄，南方阴冷又没热炕头，不可能睡地上，他们只能这么挤一挤。
陈厝掀开被子：“来吧小白，哥哥温暖的胸肌给你靠。”
瞿清白钻了进去：“你能正经点吗。”
他俩迅速的决定了分组，陈厝还对祁景一眨眼睛，祁景心里别提多无奈了，他和江隐对视一眼，江隐说：“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
祁景没让他走：“去哪？”
江隐看了他一眼：“方便。”
祁景这才讪讪的松开了手。
躺了一会，他就听着那边窃窃私语，瞿清白小声说：“你别挤我……说了你别挤我！诶！”
陈厝一听就特不正经的嘿笑：“你不冷啊？”
瞿清白憋了一会：“你铬着我了！”
陈厝笑的更猥琐了，祁景怀疑他太长时间没有妹子撩过剩的精力都无处发泄了，逮着小白逗：“哪里铬着了？”
祁景真想把这些污言秽语驱逐出自己的脑海，被子蒙上头还能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瞿清白好像翻了个身：“这是什么东西？”
祁景原本还以为陈厝会说什么“这是哥哥的大宝贝”之类的话，谁知道那边却沉寂了一下，陈厝说：“给我。”
那声音意外的正经，还有点压迫感，瞿清白好像愣了，没有说话，那边一时没了声。
祁景不是很在意，他等的有点久了，心想江隐怎么还不回来，就掀了被子下去找。
南方湿冷无比，他刚从热被窝里出来，虽然是和衣而卧，还是打了个寒颤。
月光下，江隐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拿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看。
祁景原以为是从古宅里拿出来的木头的东西，谁知凑近了，却看到了一条染血的绷带。
他反应了一会，脸忽然有点红了。
这是包扎他伤口的布条，换药时被韩悦悦随手放在了一边，谁想到被江隐偷偷拿走了。
江隐并没有做什么很变态的动作，他只是用瘦削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已经凝成黑色血块的布条，时不时低头闻一下，好像动物互相嗅闻同类的气味。
他看到了祁景，并没有急着把布条收回去。
他很坦然，祁景也不会问你在干什么，他只是咳嗽了声：“怎么还不进去？”
江隐说：“想事情。”
祁景：“想什么？”
江隐说：“你知道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祁景一下子愣住了，他几乎误会江隐在调情了，但是看他神色，又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江隐继续说：“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会变得这么可怕。”
也许是今夜的经历让他某一处坚固的堡垒崩塌了一小块，让他能对祁景说出这些以前从来不会说出的话：“我渴望你的血肉，你不怕吗？”
祁景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怕。以前我觉得你很怪，但是后来……”他不知道怎么说了，再说下去总有种要表白的感觉。
江隐移开了目光：“其实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的。”
祁景深深看着他：“为什么不接受我的血？”
江隐这次没有回避。
“有人对我说过，我不是怪物，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我决定当一个人。而你，你也是人，是很重要的人，不是我的食物。”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夜
祁景没未奢求过从这张嘴里听到什么好听的话，自然也不期待更多，江隐总不至于连让他抽一点血都舍不得。可是这番平铺直叙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一动，他抓住了重点：“很重要的人？”
“哪个意义上的？”他见江隐不说话，又更近一步问：“对谁？”
江隐看着他，好一会，才说：“祁景，你是不是……”
祁景的心高高提了起来，他好像感觉出江隐要问什么了，但是最后，那人却慢慢闭上了嘴。
“算了。”
他往屋里走去：“睡吧。”
祁景恨死了他这种若即若离，忽远忽近的感觉，但他自己的心里也乱成了一团，等进了屋，他才想起他忘记问江隐古宅里的事了。
他们明明躺在一张床上，心却离得那么远，那么迷茫，怎么也无法靠在一起。
这样迷迷糊糊一觉到天亮，祁景半睡半醒，江隐却从未睡得这么好过。
也许祁景身上的气息安抚了他一直躁动的，饥馁交加的精神状态，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和以前那个重复的，不断上演的噩梦不一样的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再追在那个高大的身影后，一声接一声唤却得不到回应，他无数次想过，几乎魔怔了，如果他当时喊的再大声一点，或者直接扑过去抱住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那些事。
可惜没有如果。
这个梦里，他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确定自己记忆里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街上房子的轮廓都看不清，四处好像有很多高大的黑影来来往往，天那么暗那么黑。
他确定这是不是人间。
可如果这里不是人世，他怎么到这里的？如果这里的人都是鬼魂，他又是什么呢？
江隐漫无目的的走着，他感到腹中饥饿，熟练的把一个有三个他那么高的鬼扯了下来，一口塞进了嘴里。
腹中充满了熟悉的餍足感，来来往往的鬼影并不会注意这些小事，他们匆匆忙忙，却又漫无目的，不知奔向何方。
忽然，一双脚在他面前停下了。
江隐抬头看去，竟然是一个男人。他穿着很整洁，洗的发黄白衬衫和长裤，身上有大片的血迹，不像那些行尸走肉，他脸上有表情。
“你是……”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江隐：“你是人。不，人怎么可能来这里？”
他碰了碰江隐的脸蛋，确定了：“你真的是人！”
江隐漠然的绕过他，他看出来这个男人不好吃。
那男人却一把抓住了他：“小朋友，你的妈妈呢？这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不要乱走。”
江隐没有说话，他像一个机器一样呆滞的看着前方。
男人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忽然道：“我懂了。”
他点了点江隐的胸口：“你这里是没有东西的。也无妨，我给你。”
点在他胸口的手指忽然发出了淡淡的荧光，好像有股暖流被注入了体内，那具驱壳里僵直的，冰冷的骨骼和经脉忽然活动起来，江隐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死而复生一样剧烈的喘息起来。
男人拍着他的后背，等到他完全平息下来，才指着一处对他说：“往那走，你就能出去了。”
江隐张了张口，他的喉咙像几百年没有使用过一样，发出了一个令他新奇的单一的音节：“啊……”
男人说：“看来，真是天意注定。”他的身影渐渐黯淡下去，“去吧。”
江隐踉跄了一下，慢慢走了两步，步伐越来越快，渐渐向那微妙的光芒奔跑过去。
男人的声音像风一样轻飘飘的刮过他的耳边——
“也许你不会记得，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齐流木。”
…………
江隐醒了。
他神清气爽，刚做过的梦记忆犹新，他记起了很多事，有的没的，重要的无关紧要的，都无所谓了。
其他几人也起了，祁景俊美的脸颊在晨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双总是装不下任何人的眼睛望向了他，问候了一句：“睡得好吗？”
江隐道：“还不错。”
同床共枕一夜，祁景也不要啥自行车了，心情不错的笑了：“起来吧，我把褥子给韩悦悦抱回去。”
韩悦悦早已准备好早饭，她向来醒的很早，因为先要照顾老头，已经喂完了饭，拾掇利索了，才顾得上自己。
早餐很简单，清粥小菜，幸好还算热乎。他们吃饭的时候老头就在轮椅上坐着，呆呆的看着窗外。
韩悦悦喝了口粥：“又迷糊了，不用管他。”
瞿清白同情的看着他：“他这样几年了啊？”
韩悦悦说：“五六年了吧。”
看到他的目光，她又笑了下：“你不用同情我，我打算的很好，给老头伺候到了养老送终，他一死，我就离开这里。”
像是要让话题欢快一点，她指了指柜子上的照片：“其实我爷爷这一辈子过的也挺好，平平安安的，他年轻时候可帅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看过去，陈厝很捧场：“真帅，那个年代不少小姑娘喜欢他呢吧？”
“可不是吗……”
那边聊上了，祁景随意瞥过去一眼，视线却被定住了。
他猛地起身，几乎碰倒了碗筷。
陈厝疑惑道：“你怎么了？”
祁景走到了柜门前，仔细的看着，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你爷爷？”
韩悦悦看了一眼：“嗯，他怀里抱的是我妈。”
祁景每个关于李团结和齐流木的梦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其中的配角。他想起来李团结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看到的那张照片，黝黑的男人笑出一口白牙，抱着个呆呆的女娃娃。
李团结说，齐流木家里也有这么张桌子。
他艰涩的问出一句：“你爷爷叫什么？”
“韩尚。”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夜
所有人都疑惑的看着他，祁景楞在原地，很久才消化掉这个巧合。
他重又在桌上坐下，看看韩悦悦，再看看韩尚，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很想就当年的事情提些问题，可是转念一想，韩尚已经糊涂成这样了，还记得什么呢？
他吃了两口饭，又想，他们莫名其妙的穿越了时空来到这个年代，居然碰上了齐流木时代的尾巴，遇到了韩尚，两条永远不会交集的平行线就在这里巧妙的重叠了，他好像有机会窥探到过去的一角，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祁景吃一会楞一会，桌上的人都感觉不对劲了，连江隐都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祁景摇了摇头，这种事和谁也不能说，只有沉眠的李团结可以，但……
他只能说：“没什么。”
吃完饭，捡了碗筷，他们向韩悦悦打听起那闹鬼的古宅的事。
韩悦悦说：“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老一辈人隐隐约约说起过。最开始住进来的是个军阀，打了败仗就跑了，家里仆人也散了，独留姨太太一人，可是……那姨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瞿清白以听八卦的劲头凑了过去：“哪里不好？”
韩悦悦清了清嗓子：“据说，那军阀早年是山匪出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了势力以后就更残暴了，他曾经屠过一个大善人的家，从中得来一串漂亮的佛珠。”
“那善人成年吃斋念佛，功德深远，和他说这样做是没有好下场的，但是佛珠上还是沾了血。回来后，军阀就把佛珠作为礼物送给了姨太太。”
瞿清白听的津津有味：“那佛珠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韩悦悦说：“说是可以让人容颜不老，青春永驻。”
陈厝噗嗤一声笑了：“竟然还是个美容保养的神器。”
韩悦悦脸上讪然：“我这也都是听说的嘛，真不真就不一定了。”
陈厝笑道：“你说你说。”
韩悦悦接着道：“军阀走后，姨太太一个人在宅子里住了很久，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的容貌未曾改变过，还和年轻时一样美貌。但是物极必反，姨太太想要的越来越多，佛珠的法力逐渐无法满足。附近人家的鸡鸭经常失踪，原本以为是野兽叼走的，结果她开始用动物的血作祭，可想而知再下一步，就是人了。”
“镇上人请了道士来除害，长话短说，姨太太最后和道士同归于尽了。但是佛珠一直没有被找到，那座宅子也成了凶宅。”
祁景说：“那宅子后来可曾住过什么人？”
韩悦悦说：“这个我有点记忆。后来来了个脾气好好的读书人，说是北京一个大学的教授，他的太太也漂亮的很，就是人有点高傲。镇上的人曾经劝过他们不要住那里，可是教授和夫人说他们是什么‘无神论者’，就住了进去。”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把匆忙跑出来后揣在怀里的照片递过去：“是她吗？”
韩悦悦看了看：“我记不清了，不过记得是姓陆，应该没有错。”
瞿清白急道：“后来呢？”
“后来，就像所有住进凶宅里的人一样，厄运接连发生，教授一次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好像是走夜路的时候掉进泥塘里淹死了。真是可怜，那时候他们的孩子好像才三四岁，就没了爹。”
祁景心头一动：“孩子？他们还有个孩子？”
韩悦悦点点头，随后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可是……”
“可是什么？”
韩悦悦道：“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但是这一家确实有些奇怪。教授和夫人的关系不太好，好像夫人总是埋怨他不上进，教授脾气好，也不在意。夫人是住进来之后怀孕的，我听接生的媒婆说，那孩子一出生就不正常。”
祁景道：“哪里不正常？”
韩悦悦说：“不哭不闹，眼睛全都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可吓人了。媒婆和我妈悄悄说过，她以前也接生过这样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得了‘失魂症’，是要被偷偷弄死的，不然要给家族带来厄运。我妈管这个叫‘傀儡婴’。”
瞿清白一拍掌：“原来如此，是傀儡婴！”
陈厝道：“那是什么？”
瞿清白说：“傀儡婴，生下来就被视为不详的婴儿，通俗来讲就是没有灵魂，被诅咒的孩子。他们那种可怕的眼睛颜色会随着时间褪去，但是一直没有思想，不会说话，像个木头人一样，很容易被脏东西附身。因此，这样的孩子一般活不过五岁。”
韩悦悦点点头：“我妈也这么说。总之，教授和夫人一直没让这孩子见过人，一切都是镇上人的猜测罢了。”
祁景问：“教授去世后，夫人怎么样了？”
韩悦悦说：“这我也不清楚，应该是搬走了吧。因为教授为人随和，但是夫人一般都不会主动和镇上人交流，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总不可能还留在那里吧？”
她看着几人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你是说，她……她还在那里？”
祁景说：“昨晚我们在宅子里，确实见到了她，原本以为是鬼魂，可照你这么说……这位陆夫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也不无可能。”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夜
韩悦悦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之事，楞在那里，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厝说：“如果那串佛珠还在宅子里，那我们那天看到的景象也就有解释了。这位陆夫人拿到了镯子，所以才二十多年都没有老。”
韩悦悦还是不能接受有个怪人在那座古宅待了二十多年的事情，她连说了好几句“怎么可能”，时间一到，还是只能先去诊所上班了。
瞿清白沉吟半晌：“既然陆银霜待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出事，说明她没有害人之心，我们也许不用担心太多。”
祁景摇头：“焉知她的欲望不会像姨太太那样越来越强？等到她向佛珠索要更多的时候就晚了。”
他们还在这边讨论，江隐忽然说：“我们还要去一趟古宅。”
陈厝愣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那鬼地方去啊！
江隐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众人摇头。
江隐又说：“那你们知道雾里的东西是什么吗？”
瞿清白和陈厝摇头，祁景“混沌”两字硬生生憋在口中，随后一想又不太对，混沌是这么喜欢玩捉迷藏的家伙吗？甚至于狭路相逢的这几次，明明他占据优势，却没有伤到他们一根汗毛。
这算什么，猫捉老鼠吗？
江隐道：“我曾经被叼走一次，回来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可梦的内容又想不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只食梦貘。”
瞿清白差点站起来：“食梦貘？唐六典里的食梦貘？又叫莫奇的那个？？”
江隐点头：“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道行高深的食梦貘不仅会食梦，还会造梦。”
瞿清白抓着头发：“天呐……我竟然又能见到只有在传说中听过的异兽了！”
陈厝拍了他的头一下：“这是重点吗！”他也满面震惊，“你是说，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食梦貘造出来的一个梦？”
江隐嗯了声：“而破梦的唯一办法，就是抓住它。”
中午，韩悦悦回来吃饭，她下午要去一趟县城的医院，在那里帮些忙，还问祁景要不要去，祁景心知自己的手已经恢复的只剩一条浅浅的疤痕了，但肯定不能给她看到，便说：“不用了，已经不疼了。”
韩悦悦是个知趣的姑娘，她只是看了看他，说：“你们真是一群怪人。”
她走的时候又说：“县城医院那有台大手术，我今晚应该不会来，劳烦帮我照顾下我爷爷。还有，你们千万不要再去那宅子了啊，风铃在我这里，再遇到危险没人救你们了。”
祁景等人当然满口答应。
等韩悦悦一走，江隐就默默的把一串东西放在了桌面，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串风铃。
韩悦悦刚才不多将这东西在他们眼前晃了一圈，江隐就不知用什么手法就拿到了。陈厝赞叹道：“江真人，你也太神了！”
瞿清白颇有微词：“这样偷偷拿走人家的东西……”
祁景这回也跟着他玩笑：“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江隐道：“只用这一夜，我们就还回去。”
瞿清白和他的道德感垂死挣扎：“韩悦悦还托我们照顾她爷爷……”
江隐说：“今晚你留下照顾他，我们去一趟古宅。”
瞿清白立刻瞪大了眼睛：“那不行！我也要去！”
到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还是决定给韩尚安顿好之后，四个人就一起去探古宅。
下午，他们都不愿待在屋子里，就在小镇上溜溜，便见昨天还冷冷清清的小镇忽然多了不少人气，街面上甚至出现了零星的摆摊的小贩，仿佛市集一般。
可凑过去一看，卖的又不是瓜果蔬菜，新鲜鱼虾，而是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比如对联，桃核，木剑，朱砂，牛角，香料，护身符，甚至还有黄纸符咒的。
陈厝满头问号：“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小镇怪异了。全员修仙？”
祁景拿着张符问摆摊的老太太：“奶奶，请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老太太耳朵不好，口音也重，说了几次才听清：“哦，过两天就是鬼节了，我们卖这些辟邪的！”
这下瞿清白也迷惑了：“这是哪门子的鬼节？从来没听说过鬼节在这个时候啊。”
他们又换了个口齿清晰的小贩问，还买了几张一看就是假的的符，小贩收了钱，喜笑颜开：“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几人有把江隐那套说辞照搬了一遍，小贩立刻肃然起敬：“大学生啊？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啥可调查的，穷的很咧！”
江隐道：“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风土人情，当地习俗就够了。”
小贩“哦”了一声：“你们是想知道为什么鬼节在这时候吧？唉，我们这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地方小，也很邪门。说是每年这个时候，夜里鬼门都要打开一次，百鬼夜行，从镇东头到西头走一遭，新鬼从坟头走近老鬼的队伍里，加上孤魂野鬼，一起进鬼门关。”
“所以呀，镇上每家每户都要备好驱鬼辟邪的东西，在门框上抹上朱砂，挂上艾草，贴上黄符，紧紧拉着窗帘，盖上被子，早早睡觉。就算听到响动也不能探出头来，有人敲门就更不能开了！因为那东西八成不是人的！”
祁景道：“这么神？”
小贩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就是这么神的！我还听到过那些东西在街上走的声音呢。你说大半夜的，哪会有那么多人上街溜达？准没有错！听我的话，今晚好好待在家里，拿一个我的护身符攥在手里，”他把一个塞给江隐，“包你什么事也没有！”
瞿清白不禁有些疑惑：“这地方这么邪门，你们都没想过要离开吗？”
小贩摇摇头：“到底是土生土长几辈子都在扎根这里的，哪那么容易说走就走的？何况也没什么人真正受伤过。倒是年轻人走了大半，去城里赚钱去了。”
离开了小摊，往东走，祁景看到了一个远离热闹，孤零零的摊子。上面立着块迎风飘扬的破布——神机妙算。
瞿清白说：“咦，这里有个算命的。”
他走上前去，对那打盹的老头叫了声：“老先生！”
老头一下子被他惊醒了，手揣在棉袄里，皱巴着一张脸：“谁啊？”
瞿清白说：“老先生，为什么他们都在卖东西，就你要挑这个时候算命啊？”
老头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因为我这个时候看得准。”
祁景道：“因为鬼门开了？”
老头懒洋洋的点了点头。
“算命吗？不算就不要在这里挡着了，把我的财运都挡走了。”
祁景注意到了什么：“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
老头哼了一声：“我一个算命的，当然要走南闯北了。”
他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算不算？不算走了！”
陈厝倒挺瞧不起这老头的，态度又差，满身上还写着江湖骗子四个大字。他在小板凳上一坐，似笑非笑道：“当然算！你看看我的命怎么样？”
老头把他手一拽，又看了两眼他的脸：“前半生顺遂，后半生波折。”
陈厝不依不挠：“我现在算前半生后半生？老先生具体说说呗？”
老头又惜字如金的说：“命中有大劫。”
陈厝说：“什么时候？什么大劫？”
老头说：“不可说。”
陈厝哼笑一声：“你这钱赚的也太容易了吧，这套话我说的一溜一溜的，这也能叫算命？”
老头也哼了一声：“不是我不愿意多说，你这命不好说。我怕打击你你还偏问，好，我就告诉你，你没什么好下场。”
陈厝气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难看的很，瞿清白赶紧将他一把拉起来，打圆场道：“那你也看看我的。”
老头看了看，又抛出四个字：“命途多舛。”
瞿清白摸摸鼻子，觉得再问会被打击到，于是拉着陈厝退开了。老头招招手：“你们俩都来吧，算我今坏了规矩，给你们都看看，不多收钱了。”
江隐把手递过去，这回老头看了很久，又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最后说：“你这相我看不清楚，我只能看到你凶煞缠身，运势却极强，似有贵人相助，一般来说这两者不可能在同一人身上的……除非……”
江隐道：“除非什么？”
老头好像也迷惑了：“除非你有两辈子的道运加身，一者极凶极恶，占杀破狼或天煞孤星，一者勾陈得位，祥瑞加身，虽有慧极必伤之虑，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命格。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揉了揉眼睛，再要看，却被江隐抽回手去：“不用了。”
他把祁景推上前：“看看他的。”
谁知老头一看祁景，却立刻站起身来，把摊子飞快的收了，神机妙算四个字背在身上，眼看就要走了。
瞿清白不解：“老先生，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要走？”
老头连连摇头：“这命我不看了，看不出来。”
祁景好像明白了什么，这老头也许还真有点本事。他轻声道：“是看不出来，还是看了不敢说？”
老头连他的眼睛都没有直视，转眼间就大步走开了：“看不出，也不敢说。”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冲陈厝说：“小伙子，以后遇事心性要坚，一步错，步步错，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他叹了口气：“你们几个聚在一起，也不知是善缘还是恶缘，算喽，天命无常，小老儿又岂敢妄自揣测呢！”
他说完就一溜烟没影了，陈厝皱着眉：“这老头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一个都没听懂。”
瞿清白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在意，谁知道他有没有真本事，听听玩就罢了。唉，想当年我要是也学了占卜术，说不一定现在也有一项谋生的技能了。”
陈厝忍不住笑了：“出息！”
几人又逛了一会，天色渐暗，摆摊的人都收拾东西走人了，他们也该回去了。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夜
回去后要给韩尚把午餐吃了，几人都有些手忙脚乱，毕竟这种村里的灶台谁也没用过，还是江隐把秸秆废纸什么的往灶台下一塞，勉勉强强热好了饭，端了过去。
出乎他们意料的，韩尚居然精神还好，看起来有点清醒了，用眼睛直直看着他们。
岁月催人老，在祁景的梦里，他还是那么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样子，现在连吃饭这种事都要假手他人，实在是令人唏嘘。
他从江隐手里接过盘子，有些笨拙的学着韩悦悦一勺一勺把稀粥喂给韩尚，韩尚有些麻木的吃着，他的眼睛浑浊而失焦，只是这么一会，他像是又糊涂了。
瞿清白在旁边看着，忽然戳戳江隐，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一直在看你？”
江隐没什么反应，倒是祁景也注意到了，韩尚的眼睛像粘在了江隐身上一样，不过一会，干脆不吃了。
祁景把勺子抵在他嘴边碰了碰，没用，也不吃。
江隐上前，接过祁景手里的勺子递到老人嘴边，韩尚却仍旧不张口，甚至有点费劲的摇了摇头。
“你……”他用一种难听的，含糊不清的嗓音说，“你……”
陈厝竖着耳朵，始终没有听清：“他要说什么？”
江隐把碗放下了，韩尚的目光转向了柜子，他在看那一面玻璃后的照片。
祁景说：“他是想看看旧照片吗？”
瞿清白呃了声：“可是这么多照片，难道全拿出来？还是等韩悦悦回来再说吧。”
陈厝嘟囔了一声：“这一晚能不能过去还说不定呢。”
祁景拍了下他：“别说丧气话。”他问江隐，“他一直看着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江隐摇摇头：“可我从未见过他。”
几人又在家里待了一会，冬日里天黑的早，不一会，天边就由蓝泛白的转成了蒙蒙的黑，镇上的房子一家接一家的熄了灯，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大妈正在落锁，隔着窗口都认出了他们，探出头来说：“小娃娃们快点回家吧！这两天是鬼节，小心鬼把你们抓走！”
几人都对这种吓唬孩子似的说辞有些尴尬，不好违人家的好意，又不能真回去，只得装作没听见，快步离开了。
仍旧是那座威严的大门，夜间雾气缥缈，高高的门槛跨过去让人觉得像是两个世界，他们对视一眼，深吸了口气，又一次进入了这栋闹鬼的古宅。
几人一进去就直奔堂屋，钟表还是停留在十点半，假设十二点钟声一向，那怪物就会出现，他们还有一点时间来找人。
陆银霜到底是人是鬼，她又躲在哪里呢？
江隐说：“人的好处就在于虽然能装神弄鬼，但是永远做不到和鬼一样行动自如，不食五谷，既然在这里生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祁景思索着：“或者……她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江隐点点头：“那佛珠是个邪物，也有这个可能。”
他们又去了厨房，并没有什么用过火的痕迹，祁景蹲在地上用棍子扒了扒灶台上的灰，忽然看到了什么东西被烧焦后的残留，捡起来一看，是半张照片，能依稀看到一个男人带着金丝眼镜，温柔和煦的笑脸。
他晃晃照片：“我好像找到那个教授了。”
其他人立刻凑了过来，瞿清白一看就道：“这男人一看脾气就很好。”
陈厝也叹了一声：“好人不长命啊。”
祁景看着这张照片，又拿陆银霜的照片出来放在了一起，不得不说两人很般配，郎才女貌，可惜了。
忽然，陈厝咦了一声：“可是，为什么教授的照片会被烧了？这宅子里应该只有陆银霜一人了吧。”
祁景也反应过来，他想起来他们在卧房翻找地上的书籍纸张，竟然除了这张夹在书页里的照片一无所获。一对恩爱夫妻，一个三口之家，怎么会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瞿清白接道：“可能他们夫妻间感情本来就不太好吧。你也听韩悦悦说了，这一家子都怪怪的。”
他们离开了厨房，又去后院查看，这里布置简陋，看起来大多是佣人的屋子，更加狭小，也没什么发现。狭小的庭院不过方寸，月光穿过云层打下来，将这一片映的皎洁明亮。
院中有口井，陈厝想起很久前自己差点被从井里爬出来的鬼拖进去的旧事，不由抖了抖，而后想到那鬼其实是陈琅的分身，那人已经死了，心情不由得又低落下去。
瞿清白拍拍他的肩膀，壮着胆子走过去，对着井底望了一望，此时云层恰好遮住了月光，他看不太清，眯着眼睛又凑近了些。
乌云出月，光线好了许多，瞿清白的鼻端嗅到了一股非常奇怪的气味，然后他看到了井底的景象。
两只浑浊的扩散开的瞳孔直直瞪着他，那张属于人类尸骸的，青白的脸和他只有不到一条手臂的距离。
瞿清白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
陈厝看他神色不对，过去一看，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祁景和江隐也过来看了，这具尸体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布衣短打，身量强壮硕大，像是做粗活的。祁景捏了下他衣服的边角，虽然不至于一触即碎成齑粉，也已经老旧的松垮不堪了。
他说：“这个男人应该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陈厝皱着眉：“可他尸体腐烂的程度完全不像啊。”
江隐沉吟道：“也许这个宅子已经因为佛珠的存在改变了。”
陈厝：“为什么？”
江隐道：“如果陆银霜拿着佛珠就可以永葆青春不老，为什么这么多年还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待在这里？宅子里的什么东西困住了她。也许只有待在这里，佛珠才能继续发挥作用。”
祁景了然道：“也就是说这尸体腐烂速度之所以如此缓慢，也是因为宅子里的时间流逝不同以往了。”
他们讨论了一会，瞿清白都没有说话，陈厝拍了拍他的背：“小白，你刚才是不是有一声没叫出来？你要不释放一下自己，别憋坏了。”
瞿清白恍惚着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井：“那下面，不止他一个。”他惨白着一张小脸，“我刚才就想，这人怎么会离我这么近，难道这井就这么浅吗？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那底下还有东西，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叠起来，才让他到了井口，和我打了个照面。”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夜
听罢他的话，几人后脊梁都有点发麻，祁景想了想，走到井口探身下去，拽着那男人的手往上一拉，陈厝帮着他拽另一边，把那具男尸拖了上来。
果然，那下面又出现了一具尸体，手脚纠缠着另一具。越往下，越能看到更多像货物一般，以扭曲的姿态，被毫不在意的塞进这个井里，祁景甚至觉得，那黑暗的缝隙中有很多睁的大大的眼睛在瞪着他，死不瞑目。
陈厝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陆银霜，真是造孽不浅。”
祁景查看了下拖上来这男人的全身上下：“没有什么伤痕，会不会是被佛珠吸干了精气？”
“有可能。”
江隐看着那男人大睁的眼睛，忽然说：“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知道那男人死前发生了什么。”
瞿清白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是说……不可能，你能做得到？不，这样不对……”
他又露出了那种纠结的神色，陈厝知道江隐肯定要用什么禁术了，乐不得开开眼界：“什么啊？”
江隐说：“通灵者，在人刚死之时与其对视，往往能看到其死前最后一幕。”
瞿清白皱眉道：“可是至少需要两个条件，其一，那人死不瞑目，其二，人刚死不久。现在他眼珠子都快化了，还怎么看？”
江隐沉默了一下：“对。”
他没再说什么，祁景却觉得他是不想和瞿清白冲突，或者吓到他，其实十有八九做得到。可是这也提醒了他，他也具备同样的能力，穷奇说过，只要他想，这个人就是剥光了在他面前的。
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祁景蹲下来，和那双浑浊的眼球短暂的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做什么，现在的他，只是心念一动，眼前就蓦地出现了一副画面。
他应该是在以死者的视角，仰倒在地面向上看，在昏暗的，濒死的视野里，有个穿着旗袍的窈窕背影，在阴云将坠的天边，背着光离去了。
仿佛能感受到这人满心的不甘和怨恨，祁景在潜意识中抬起了手，好像要挽留那背影一般，可是就在这，他的心脏重重一悸。
按理说，将死之人不应该再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了，可是祁景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恐惧，即使已经动弹不得，即使只有最后一口气，还是想手脚并用的爬走，逃离。
不要……不要！！
在攀升至极致的恐怖中，祁景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就在同时，这人一口气梗在了嗓子里，祁景眼前一黑，在睁眼，又是一具尸体了。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祁景回忆着那一闪而过的脸，背着光，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是眼睛很亮，很怕人，脸也很小很小，像个……
像个孩子。
祁景不由得一个激灵。一个诡异的想法出现在了他脑海里，难道那个傀儡婴还在？
可是瞿清白也说过，这种婴儿一般活不过五岁，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因为那串邪门的佛珠的缘故，这孩子也活下来了？
忽然，他肩上被轻轻一拍。
祁景吓了一跳，回望过去，就见江隐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并掌把那人僵硬的眼皮合上了。
江隐并没有看他，而是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你看到了。”
祁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轻轻道：“你也看到了？”
“嗯。”
短暂的沉默，江隐又说：“你看到什么了？”
祁景道：“一个女人的背影，应该是陆银霜……照这么看，她害死了这些人是没错的。”
江隐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又停了一会，忽然道：“还有呢？”他望向祁景，“你还看到什么了？”
祁景脑中敏锐的一根弦忽然动了下，他莫名觉得江隐的目光中带着些阴霾。他摇了摇头：“没有了。”
江隐没再多问。
祁景深吸了口气，站起来道：“这井少说也得几米深，不知道堆了多少人的尸体。陆银霜若要用活人血祭佛珠，必然还有更多受害者。”
瞿清白摇头叹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为了一己私欲伤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啊？看着打扮，说不定还有认识的村民，他们家的车夫佣人……长生不老就这么有吸引力？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江隐一直默默的，此时忽然道：“看井底。”
陈厝离得最近，一眼望去，惊诧道：“怎么好像有光？”
几人一起围过来，就见井底可怖的尸骸缝隙间，果然隐隐透出幽幽的红光来，陈厝干笑了一声，打趣道：“难道这底下还埋着个红灯笼？”
瞿清白沉吟片刻：“井底有东西。”
“挖吗？”
“挖。”
并未做什么迟疑，他们现在对接触尸体这事已经没什么避讳了，其他人只有自求多福而已，陈厝猜想瞿清白恐怕还会在心里默念什么金刚经大悲咒无量天尊之类的。
一具有一具尸体被拽上来，瞿清白期间还去旁边干呕了一会，毕竟他们家职业搞收鬼的，又不是刨坟的，很少一次性见到这么多乱葬坑里一样的尸体。
祁景也有些恶心，但已经有点麻木了，反观陈厝也是如此。到了最后，手够不到了，江隐便跳下去，一具具往上抬，到了最下面，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将将隐匿在那狭小井口的黑暗中了。
祁景有些紧张，他往下叫了一句：“江隐？”
陈厝在他旁边探头下去：“找到了吗？是什么东西？”
江隐的声音有点空灵的从下面传上来：“找到了。拉我上去。”
两人对视一眼，陈厝从掌心放出了血藤，感受到重量后，慢慢往上拉，不一会，江隐就出现在了井口，祁景刚想伸手去拉他，动作却一顿——江隐一手拽着血藤，另一只手上还抱着一个人。
江隐把这人递给了祁景，祁景愣了下便接过，放到地上后又拉了江隐一把，等他们围过去细细端详，才发现这是个扎着辫子的大姑娘，一身老式旗袍朴素却干净，宛如新的一样。
她紧闭着眼睛，手伸过去，鼻底一丝气息也无，可是任谁也无法说出来，这是一个死人。
因为她的皮肤，气色，姿态都太鲜活了。即使被压在暗无天日的井底多年，那张脸蛋还是水灵灵，红扑扑的，让人觉得她只是好梦正酣，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醒来一样。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夜
就是从这个女孩身上发出的红光。
瞿清白首先发出了一声惊叹：“她不会还活着吧？”
祁景摇摇头，他刚才接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指指这女孩腹部的一处伤痕，因为红光的原因并不容易被注意到，现在一看，那处早已晕染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是被人捅死的。”
陈厝疑惑道：“那她的尸体怎么会保存的这么完好？简直和活着的时候没两样。”
江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和祁景对视一眼，两人一起看向了女孩摆在身体两侧，紧紧攥着的手。
这姑娘的整体姿态都是比较放松的，可以说死相非常好看，但她全身上下只有一个突兀的地方，就是那双紧紧攥着，快要绷出青筋的拳头。
瞿清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道：“莫非……”
两人一边一个，用力掰开了那两只手，祁景眼前一闪，下意识的闭了下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映在眼皮上，一片血红色。
他慢慢睁开眼，就见那摊开的掌心里，一颗小小的珠子静静躺着，刚开始红光大作，不一会就渐弱了下去，最终，就是一颗棕黑色的念珠了。
祁景道：“这就是那佛珠了。”
陈厝一拍巴掌：“就是因为有这个东西，她的尸身才能不腐不朽，像活人一般！可是这又是怎么到她那里的呢？”
江隐道：“若是陆银霜在杀她时不慎被扯掉了一颗，遍寻无果又急于抛尸才没发现，这一切就有可能了。”
瞿清白点点头：“我猜她那串佛珠应该是十四颗，本代表观音菩萨的十四无畏，是无上功德，扯掉了一颗就变成了十三，沾染了血光。”
就在这时，钟声忽然响了。
咚——咚——咚——
祁景这才意识到他们自进宅后消磨了多少时间，现在看来，午夜已至，那种诡异的场景又要重现了。
想象中吱呀呀的收音机声却并未出现，没有了尖利到刺破耳膜的戏腔，几人也能稍微镇定下来一些，在渐起的浓雾中，江隐摇响了那串古老的风铃。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所赠，韩尚这风铃真是好用，浓雾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潮水般褪去，瞿清白刚呼出一口气，眼睛忽然睁大了：“那……那是什么！”
薄雾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单薄又婀娜，裙角被风吹的微微卷起。
嗒、嗒、嗒。
高跟鞋踩着青石板的声音，像踩在人心里那根钢丝般的弦上，不紧不慢，悠然自得。
瞿清白毛都要炸开了：“是陆银霜吗？”
他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扯扯陈厝，手上却摸了个空。他猛的回头看过去，哪里还有陈厝的影子？
耳边一凉，仿佛有人冲他吹了口气，又轻又浅的一声哼笑，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
瞿清白汗毛倒竖，他厉声道：“谁！”
他深知自己可能陷入了短暂的幻境中，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把一把破桃木剑横在身前，一剑劈开了眼前迷雾，谁知迷雾后居然有一张脸，他动作一顿，就见近在咫尺的陆银霜对他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那张脸还是那么美，但她是那么苍白，那么虚弱，两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何况，她的神态邪恶的让人不寒而栗。
瞿清白立刻稳住了心神，毫不犹豫的一剑斩去，谁知半空却受到了阻力，一个声音穿破了重重迷雾：“……瞿清白，你干什么！”
眼前的幻境烟消云散，瞿清白就见江隐一手接住了他的剑，正看着他。
他楞了一下，赶紧放下了剑：“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
他摇了摇脑袋，又望向江隐，不知是不是假象还没完全消散的原因，他模糊的视线中几乎把陆银霜那张脸和江隐的重叠起来。
瞿清白又摇拨浪鼓般甩了甩头。
江隐道：“这迷雾中可能有致幻的成分，捂住口鼻，尽量不要吸入太多。”
他说完就掏出一整片布条撕开，分发给几个人。祁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这不会是裹尸布吧？”
江隐看了他一眼：“你猜。”
祁景早已今时不同往日，脱口而出：“裹尸布算什么，你给的寿衣我都穿。”
陈厝没想到他这么骚，都瞅了他一眼。
江隐围住口鼻：“谨言慎行。”
祁景咳了声，默默的把布戴好了。
高跟鞋声越来越近，但却始终没有定处，好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样，饶是以祁景的敏锐也难以分辨，这样过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道：“这个陆银霜到底要干什么？吵死我们？”
江隐道：“她这时候出来，一定不是为了吓唬人……”他想起了什么，猛的道，“不好！”
此时几人已经因为混乱离开了井边一段距离，江隐直直向井的方向冲去，就见那具倒在井边的尸体，由刚才的妙龄少女已变成了干尸般的样子，棕灰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手掌中的佛珠已经不翼而飞了。
江隐抿紧了嘴唇：“陆银霜想要的是凑齐佛珠。”
仿佛在呼应他的话，四面响起了轻轻浅浅的的笑声，终于，一个人影慢慢从薄雾里走了出来，陆银霜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这个在照片中端庄而典雅的女人，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带着一身冤债罪孽，站在了他们面前。
和瞿清白看到的一样，她的五官并无多少变化，那种文人的气韵却已经被多年的古宅幽闭消磨成了阴郁森冷。
一种奇特的冲击力，让他们一时间都无法发声。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她淡淡的说。
瞿清白声音有点发紧：“你也不是这里的人。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这本就是逆天之举，更不用提你之后造的杀孽……二十年前，你就不属于这里了！”
陆银霜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你怎知我没有尝试离开过？”
陈厝道：“你被困在这里了？”
陆银霜道：“我出不去，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瞿清白有些激动：“为了活下去，就可以牺牲这么多条人命？何其无辜，何其不公？”
陆银霜蓦地上前一步，上好蚕丝织就的旗袍在月光下摇曳出水波一样的光：“那我又何其无辜？上天又对我何其不公！”
“为什么我们要住到这个被诅咒的宅子里？为什么我们一家都厄运缠身？为什么我的丈夫会惨遭飞来横祸，为什么我要被困在这牢狱般的阴森之地数年不得脱身？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生出那样一个……怪物来！”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含恨带怒，腮边都微微颤抖。
“你看，上天本就不公，我不过绝地困顿，求一生路而已！”她深吸了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在了那张冷漠的面具下。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就不要怪我了。不过就冲你们帮助我拿到了遗失已久的佛珠，我会留你们全尸。”
她携着一身冷冰冰的寒意，像索命阎罗一样慢慢朝他们走来。
祁景忽然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举起手来，指尖用布裹着的，果然是一颗通体乌黑，细看又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的佛珠。
陆银霜大惊失色，伸手一看，果然不过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珠子罢了。
祁景把佛珠收回掌中：“趁乱捡漏，你未免想的太美了点。有便宜不占是大傻子，你来迟了一步。”
“那珠子是我在小白的剑上随手扯下来的一颗，让我有点惊讶的是你居然没有在接触到佛珠的第一时间辨别出真假……这说明你很久没有接触到它了，或者根本无法感知到它的力量，对吗？这样看来，你也只是一个绣花枕头罢了。”
陆银霜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夜
祁景上前了一步，他面容俊美，举止自若，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陆银霜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她感受到这人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气场，竟然把她都衬的畏缩了起来。
陈厝也由如临大敌变得放松了起来：“行了，既然咱们半斤八两，你也别装大尾巴狼了，我们来这也不是替天行道的，我们想知道你这养没养一个野兽，叫……叫什么来着？”
“食梦貘。”瞿清白严厉道，“但是该路见不平的事我们还是要管的！”
陈厝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小白，这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不对，距我们真正的时代已经四五十年了，你怎么管？”
瞿清白道：“难道这些人就白死了不成？”
陈厝：“这不是重点……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
瞿清白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失望还是震惊，随后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脖子上，抿紧了唇。
陈厝脸色微变，也不说话了。
他两个这边气氛正有点诡异，陆银霜却突然笑了：“好，好！”
“你既然觉得我不配做你们的对手，那就换个人！”她厉喝一声，“出来！”
她话尾的余音落到空荡荡的院子里，坠在青石板上好像能发出清脆的回响，就听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像有什么在从黑暗中走出来。
陆银霜不耐道：“快点！！”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光影的交界处。他的半边脸被皎洁的月光照亮了。
那是个孩子。
年龄最多不超过五岁，瘦小，肮脏，赤着脚，长长的头发垂到胸口，穿着一件跑棉的夹袄和单裤。他看起来像个路边随处可见的小乞丐，但是只要一对上那双眼睛，没人会这么想。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的神采和情绪，连冷漠也无，空荡荡的，好像一片无底深渊，让人望之生寒，一眼不敢再看。
陆银霜说：“杀了他们。”
她说完就回头大步走开了，好像一点也不怀疑这小孩的能力，又好像一眼也不愿多看他。
瞿清白不忍又畏惧：“这就是那个孩子？陆银霜当年生下的傀儡婴？”
祁景道：“应该不会有错。”
瞿清白道：“可是我还没见过哪个傀儡婴可以……啊啊啊啊！！”
他后面的话断在一声惨叫里，在祁景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黑影就像从天而降一般，直直冲瞿清白扑了过去，他放慢的视野里，那孩子的侧脸麻木又狠厉，好像看着一个死人。
江隐出剑挡住，那小孩的五指和木剑相接，竟发出了一阵阵金石之音，江隐扬手一甩，那小孩飞出个五六米远，又很快站住了。
陈厝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试图和他交流：“小孩，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瞿清白打断了他：“没用的！傀儡婴生来就是个空壳子，谁的话也听不懂！”
陈厝道：“可是他刚才对陆银霜的话还有反应……”
瞿清白道：“这点我也很迷惑……”小孩又一次飞扑了上来，他闪身一躲，“而且，一般的傀儡婴就是块木头，和洋娃娃也差不了多少，这个怎么会这么厉害，没道理啊！”
谁知那小孩的目标看似是他，却在半空中灵活的一转，祁景没有防备，被撞倒在地，小孩伸手就要去抢他手上的佛珠，祁景想都没想，手一扬把佛珠扔向了后面，江隐稳稳接住。
那孩子本应去抢佛珠，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似的，直勾勾盯着祁景。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祁景认出了那熟悉的内容——
饥饿。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孩子就大张着嘴冲他咬了过来，祁景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看就要被咬个正着，小孩的动作却猛地一顿，好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瞿清白从他背后绕出来，手上拿着一叠黄符，飞快的拍在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快走，我来布阵！”
祁景刚要起身，耳边却听见一阵喀拉喀拉的摩擦声，好像有谁的骨骼在不停错位，就见那鬼孩全身毂簌，身上涌出一阵罡风，四周的黄符竟然被震飞了出去！
瞿清白也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四方锁魂阵，足以困住一只凶鬼的阵法，就这么被破了？
陈厝面色也变了，游蛇般的血藤从他身上蔓延出去，利箭一样疾射向鬼孩，可只不过眨眼间，那孩子就不见了。
他以一种非人类的速度避开了那些钢筋铁铸般的杀人利器，能见的只是几抹残影，陈厝的眼睛甚至不知该往哪看，在那一瞬间，他整个脑子都乱了——
那孩子在哪里？
嘭！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只小小的手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子，陈厝清晰的听见了咔嚓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瞿清白刚爬起来，就见有什么东西从他脖子上飞了出去，一个铜制的圆环丁零当啷的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下意识的伸长胳膊把那圆环拿在了手里，只不过这一瞬间的工夫，那鬼孩已经把手掌贴在了陈厝的额头上。
陈厝顿时就感到遍体生寒，无端端一股阴风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头顶出去似的，身子先软了下去。
就在这时，鬼孩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回头，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映出祁景的样子，那人正抬着一只胳膊，臂膀上偌大的一个口子，正小溪流般往下淌血。
有口涎流出了嘴角，他像一只饿的眼冒绿光的野兽，反身飞扑向祁景。
祁景早有准备，把桃木剑随手一挥，就已经挡了十余招过去，这鬼孩的招式毫无章法，却凶猛的吓人，有种山崩地裂，势不可挡之感，祁景越打越心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黑白交错分明，各人魂魄之色清晰可见，但那鬼孩的胸口却是空荡荡一片，好像一团烧尽的旺火，连余灰也没有留下！
他猛的一咬牙，把桃木剑一扔，好像在牵扯着什么一般，手掌慢慢攥紧，就见那鬼孩如身负重担一般，脊梁蓦地一塌。
虽说李团结又一次休眠了，他的力量却勉强能用。
他蜷缩在地上，那么小小一团，祁景心里一动，想到他不过是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又想到他那模棱两可的身份，不由得在夜色中搜寻那个身影——
鬼孩眼中闪过一道厉光，祁景余光瞥到一抹黑影闪过，胳膊上一阵剧透，就见那小孩像狼崽子一样挂在了他胳膊上，两排尖尖的利齿深深嵌入了肉里！
祁景脑海中突然闪过上次夜探古宅时陈厝的触手深入迷雾中，被咬的那两排深深的牙印。
现在想来，怪不得那时觉得有些古怪——那不仅是人类的牙印，还窄小的如孩童一般，可不就是这鬼孩咬的吗！
胳膊上传来被啃咬的剧痛，那小孩满面是血，把干瘦的小手伸向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迷雾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般的长啸，祁景朦胧中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去！”
鬼孩猛的回过头，一个鹰隼一般的黑影咆哮着压到了他身上，祁景定睛一看，竟然是那倒在井边，已经变成一具干尸的女孩。
起尸了？
这个念头刚刚滑过脑海，他就看到了贴在女尸脑后的黄符一角，立刻明白过来，江隐一定又用什么禁术了。
也许是因为怨气深重，那女尸力大无穷，仗着体型优势，竟把那鬼孩缠的无暇分身，祁景趁机一脚踹开了他，随后就被一只手稳稳捞了起来。
江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这里，扶起他后一点停顿都没有：“往井边跑，跳下去！”
祁景：“？？？”
他一脸懵逼：“你……”
江隐道：“跳！”
祁景激灵一下：“跳跳跳！怎么不跳！”
江隐的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祁景就像被一股气流平推出了五六米远，他踉跄了两步，手下意识往前一扶，竟然已经碰到了井壁。
这井底经年累月堆积着尸体，早就一股浓浓的腐臭味冲上来，祁景忍着反胃感，扭头一看，就见江隐刀削般的背影立于云气缭绕之中，折煞弓已然架起，手臂绷出了最冷硬的线条。
他这样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感，祁景被他护在身后，忍不住脚步微动，想要上前，可是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着他，江隐在用背影对他说不。
瞿清白拖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陈厝，也向井边跑来，他凌乱的脚步仿佛在打着倒计时的鼓点，祁景眼睁睁的看着那鬼孩和女尸滚在一处，搅的飞沙大作云卷雾收，江隐的手越收越紧，终于——
放！
锃棱棱的呼啸声过，这一箭携破竹之势，层层劈开烟水般的迷雾，好似尾后都带着飒飒风火，所过之处云开月明，贯穿了女尸贴着黄符的后脑，又毫无停歇的插进了鬼童的胸口。
鬼孩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被射落的雁一样直直往地面坠去，江隐行云流水的转身，祁景看懂了他的意思，把瞿清白和陈厝往井里一塞，自己也一跃而下。
江隐是紧随着他跳了下来，祁景在失重感中仰头望去，就见他扬手放出了什么，井口一片粼粼波光闪过，黄符浮在正中，一道结界已经形成。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夜
井壁狭窄，祁景肩宽腿长，掉落过程中免不了擦碰，短短几秒却好像在滚筒洗衣机里走了一遭，好在下面宽阔许多，他背和屁股着地嘭的一声，差点没摔废了。
仰头一看，一道黑影逐渐放大，他展臂一搂，往地上一倒打了好几个滚缓冲下来，才好容易停住。
江隐爬起来，把还摔得七荤八素的瞿清白往旁边一拨，在他胸口拍了一道黄符，又把手一伸：“东西给我。”
瞿清白一愣：“什么……”
江隐道：“你捡到的东西。”
瞿清白沉默了一下，把手中的铜环递了过去，就见那比戒指大不了多少的铜环上已经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好像碰一下就能碎掉一般。
祁景道：“这是什么？”
江隐一边把那铜环用一条红绳层层缠绕住，绑的密不透风了才挂回陈厝脖子上，一边道：“应该是一种法器。”
“法器？”祁景皱眉，陈厝哪里得来的法器？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瞿清白面色有些沉重，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之前看到过这个铜环，觉得有些奇怪，问过他，但他并不很愿意说的样子，我就没再提起。”
祁景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瞿清白努力回忆：“挺久了，好像是……我俩去逛古玩市场之后的事。”
祁景下意识的联想：“是不是他在那里得到了什么？”
瞿清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厝，有些自责的说：“其实我早就察觉出了端倪，这几次遇到危险时，他总是会握紧胸口的东西，然后操控血藤的力量又这样突飞猛进……我怀疑这法器催化了血藤的力量，却不知是好是坏，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祁景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江隐说：“那鬼童有吸人魂魄之力，陈厝现在元神不稳，精气外泄，如果有周炙在，可以施针定魂，但现在这种情况，只能依赖这法器了。”
瞿清白点点头，江隐站起身，在这方寸大小的空间里摸索了一下，似乎触碰到了井壁上的什么东西，就听轰隆隆的一声闷响，周身震颤，好似地震一般，前方的井壁竟然如同门一般升了上去，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来。
瞿清白瞪大了眼睛：“这是……哪里来的密道？”
祁景倒是淡定，他看了一眼头顶的井口，月色被结界切割成了粼粼波光，好似从水底仰望天空一样，他俯身背起陈厝，说：“走吧。”
瞿清白一脸懵逼的跟了进来。
祁景抢前两步，和江隐并肩而行，低声道：“这一箭下去，那小孩能撑的住吗？”
江隐道：“死不了。”
他没有回头，祁景深深的看了眼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再没有说话。
密道里四下漆黑，脚底凹凸不平，祁景低头一看，借着微渺的灯光看清了地上的排水孔，森森的铁栏像道路排水的沟槽一般。
不过几步，就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垒落的砖块堆砌拱形的顶，把这阴暗的一处撑起来，颇有些像城市下水道。在这处还延伸出三个黑漆漆的拱门，有两个上了铁栏和锁链，一个半开着。
瞿清白满心疑惑：“这是哪里？”
祁景猜测：“……防空洞？”
江隐点头，证实了他的话。
“这宅子既然是军阀所建，一定会给自己留条退路，自带防空洞是基本操作。”
就在这时，陈厝幽幽转醒，祁景把他放到地上，直到他睁开了还有点迷茫的双眼，发出一声惨痛的闷哼。
“我的头……”他想要揉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无力到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瞿清白说：“你的魂都差点被勾走了，只是头疼还不算什么。”他的脸皮绷的有点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厝闭了闭眼：“没有了，就是没什么力气。那熊孩子也忒厉害了点，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结束了。”他叹了口气，“……还是要变强啊。”
瞿清白定定看着他，忽然道：“为了变强，就可以走歪门邪道吗？”
陈厝一愣：“……你什么意思？”
瞿清白手一伸，把他领口下的铜环拽了出来：“这是什么？”
陈厝脸色一变，劈手夺过来，意识到什么，抬眼四顾：“你们都知道了？”
祁景点头。
他沉声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
陈厝沉默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祁景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陈厝啧了一声，轻松道：“咱们这一件接着一件的意外发生，几乎没什么喘息的余力，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说啊。再说了，也不过是偶然得到的一件能增强力量的法器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瞿清白忍耐不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阴阳环，就是我们说的乾坤圈，因果相连，祸福相依，纯阳为神，纯阴为鬼，一环扣一环……但是在你这里，只有阴环，没有阳环，你觉得给你之人会出于好心？”
陈厝抿紧了唇，他低下了头：“我不知道。”
祁景从未见过瞿清白如此疾言厉色过：“你就算不知道这些，但不会不懂有得必有失的道理，随随便便一个东西就能让你功力大增，难道还认不出这是邪物，不可随便沾染吗？”
陈厝肩膀微微颤抖，忽然抬起头来：“我怎么会不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控制不了我的力量，不仅在这场出行中保不住命，救不了人，最终也会被血藤吞噬，既然如此，又何妨放手一搏？”
瞿清白说：“你的意思是，即使是邪物，只要有用，你也愿意一试？”
陈厝道：“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瞿清白怒道：“怕就怕你只是饮鸩止渴，不仅帮不了自己，最终还要为有心人利用！”
陈厝忽然吼了声：“够了！”
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对瞿清白说话，在这之前，在场几人都几乎未见他发怒过，他一直是话最多，最活泼，也最随意的一个。
陈厝扶着墙站了起来，冷硬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们管。”
瞿清白：“你！”
陈厝一扭头，直接走到了另一个墙角坐下，闭目不言了。那张原本总是风流而含笑的脸上布满了重重阴云，让他像变了个人一般。
瞿清白也赌气在一边坐下，抱着剑不说话了。
祁景想了想，走到陈厝身边坐下，却没说什么，气头上并不是什么劝说的好时机。
江隐站在原地，静了一会道：“一切出去再说。”
这算是打了个圆场，也让他们不要内讧，瞿清白闷闷的低下了头。
他去查看三个甬道的情况，在第三个门那里停留了一下，祁景看到他伸出手，在那铁栅栏上面取下了什么东西。他拍了拍陈厝的肩膀，走过去一看，是半截布条一样的东西，已经被栅栏刮的丝丝拉拉了。
“这是？”
江隐把布条握在手中：“缚灵。”
祁景一惊：“怎么会在这里？”
江隐道：“和食梦貘狭路相逢那一次，我虽被拖走了，但是趁乱把缚灵的一截留在了它身上。”
祁景看着那三个黑漆漆的拱门，忽然不寒而栗。他明白了江隐的意思，在这个广阔而阴森的防空洞里，也许不止他们几人，还有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夜
第一把四十八夜
这么一想，所有犄角旮旯里的黑暗都仿佛有双眼睛在闪烁，侧耳细听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重的吐息，而这一切都来自人内心的疑神疑鬼。
江隐道：“就算它现在不在这里，也说明它会来这里。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吧。”
祁景点头，一边一个把两个守着角落的人叫了起来，两人冷着脸站起来，并不看对方，瞿清白道：“可是，从哪个门出去呢？”
祁景看了看：“若是食梦貘从第三个门走过，就避开这个门。”
江隐把第二个门上早已生锈的锁链拽了下来：“走这个门吧。”
铁门缓缓推开，江隐开了手电，一道惨白的光照向远处，这里阴暗潮湿更甚，不知谁会在这种地方过活。
越往里走，脚下的地面越潮湿，地上的水逐渐没过了鞋边，也不知道用来排水的地漏去哪了。
祁景说：“我怎么感觉像走在下水道里似的。”
瞿清白嘟囔道：“说不定就是下水道，谁知道这防空洞通向哪里。”说着，他就踩进了一汪及脚踝深的水了，呃了一声，赶紧抽了出来。
祁景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圆形通道不知通向哪里，水面反着幽幽的暗光。他听到了一阵极为细微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开水面，带着底下的水波像水瓶里的水一样轻轻的晃动。
他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
瞿清白疑惑：“什么声音？”
陈厝侧耳听着，猛的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前方的水波一片翻涌，好像有条鱼在疾驰着冲向他们，他们下意识的往后退，水流阻碍了他们的行动，瞿清白就听哗啦一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苍白，臃肿，被泡烂了的人脸，张着口直直冲他咬来！
他吓的大吼出声，一剑朝那东西劈去，却见那人一把抓住了他的剑，他布满粘液的手像有腐蚀里一样，木剑竟在他的手中像泥水一样融化了。
瞿清白惊呆了，他还握着那木剑回不过神来，就被那人整个扑倒在了脏水中，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他快要喘不过气，却听噗嗤一声，闪着寒光的刀尖从苍白的胸前露出来，那具浮尸扑通一声倒在了水里。
陈厝伸出手，把仍旧惊魂未定的瞿清白拽起来：“没事吧？”
瞿清白喘着气：“没……没事。”他一句谢刚要出口，却在眼角余光瞥见浮尸脖子上的一道银光，定睛看去，竟让他整个背都凉透了。
那是一个铜环。缠着的红线已经脱落了，丝丝缕缕的漂浮在脏污的水中。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甩开了陈厝的手。
陈厝一愣，就见瞿清白惊恐万分的看着他，目光移到他脖颈处，竟又要去扯那铜环。
他脸色一变，一把挥开了瞿清白的手，后退两步。
瞿清白道：“你……你是陈厝吗？”那水里那个又是什么？
陈厝脸色已经全黑了：“怎么，我戴上了这个东西，在你眼里就不是以前的我了？”
瞿清白茫然道：“可……”
那边，祁景也和浮尸缠斗在一起，他发现这东西比之前遇到过的都难缠，在泥水里翻滚纠缠，千钧一发之际，江隐又急又快的一剑，将那浮尸劈成了两半。
他伸出手，祁景心里一松，把手递了过去，刚握住，就见自己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毛，指骨逐渐扭曲，变形，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兽爪！
他感觉自己的身上一阵瘙痒疼痛，好像有千千万万根小针破体而出，他怒吼一声，竟然发出了野兽的咆哮。
祁景在水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长满长毛的一张脸，锋利的犬牙和缩成一条缝的瞳孔，不是穷奇是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慌乱的抬头去看江隐，就见他脸上露出了震惊夹杂着厌恶的表情，然后一声怒喝，举起了手里的剑。
好像最坏的噩梦成真，祁景眼睁睁的看着那刚劈完浮尸的剑朝他兜头劈来，毫无反应之力。
玲玲——玲玲——
忽然，一阵突兀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铃声响起，振聋发聩，祁景感觉胸口仿佛受到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什么浮尸，江隐，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迷雾，充满了整个通道。
他明白过来，又是那诡异的雾，他们都中招了！
他跳起来，喊了声：“江隐！”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在这里。”
祁景差点被他吓了一跳，就见他手里拿着韩悦悦那里得来的风铃，又快又急的摇晃，浓浓的迷雾被风吹散了似的，露出了后面两个人的影子。
瞿清白呆呆的靠在墙壁上，眼神空洞傻了一般，陈厝则在一声又一声愤怒又凄厉的惨叫：“不！不！不！！”
祁景抓住他：“陈厝，醒醒，你中了招了！”
陈厝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一样，疯狂的挣扎，他身上的血藤又在蠢蠢欲动，大有暴走之势，祁景只得一掌砍在他的后颈上，待到他软软的倒了下去，把他靠在了墙边。
江隐把瞿清白扶起来，将什么东西往他嘴里一塞，不过片刻，就见他悠悠醒转过来，往地上呸呸吐道：“什么东西，苦死我了！”
江隐道：“朱砂。”他说着，又将那块小小的红色东西往陈厝嘴里塞了一块。
瞿清白已经提不起精神争论这东西有毒无毒了，只虚弱的咳嗽了一阵，就想找点什么漱漱口，看了眼脚下的脏水，又歇了这个想法。
他说：“我们刚才，是又不小心吸入这里的迷雾了吗？”
祁景想着刚才的场景：“可我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吸入的，这防空洞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江隐忽然道：“你们看到什么了？”
祁景和瞿清白齐齐一愣，都闭口不语。
江隐说：“我猜想这迷雾会激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让他们最害怕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正说着，陈厝悠悠转醒，他捂着后脖子，嘶了一声：“好疼。”
祁景松下一口气来：“你刚才怎么叫的那么惨？”
陈厝皱着眉：“我看到……看到更多的浮尸从水里站了起来，和在云台山那墓里时一模一样，然后，然后那场景竟然就真变成了云台山的深潭，那具龙神像就在我对面，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按着头：“我以为我一直没有逃出去，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
祁景明白了，这雾气会加深人的恐惧，进而产生幻象。
他问：“这也是食梦貘干的？”
江隐点头：“食梦貘擅长造梦，白日梦也一样。”
他们正说着的时候，仿佛历史重演，祁景耳边又响起了拨开水流的声音。他几乎要骂娘了，可回头一看，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这次的水流声大的不正常。
祁景说：“你们也听见了？”
陈厝白着脸：“废话！我跟你讲，这要么是我们都出现幻觉了，要么是一百具浮尸在举行游泳比赛，看谁先游到我们面前！”
仿佛在呼应他的话，那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进，然后——
刷。
一只巨大的，灯烛似的竖瞳出现在了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夜
陈厝颤声道：“这也是幻觉吗？”
祁景二话不说，拿过江隐手中的风铃就是一通狂摇。那巨大的，只属于爬行动物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虹膜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他冷静的把风铃还了回去：“看来不是了。”
那眼睛眨了一下，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剐蹭着洞壁，带着水面翻起细小的波浪。祁景毫不费力的想象出了那副画面，是这家伙在挪动它那布满了鳞片的，长长的，肥大的尾巴。
陈厝吼了声：“跑干什么，愣着啊！”
仿佛开启了什么开关，他们扭头狂奔起来，鞋子踏在水泊里发出急促的敲击声，脏水溅了满身满脸，却不敢停下。
那东西就跟在他们身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蛇一般搅动着水流，他们疾奔回那有三道门的拱门里，刚把铁栅栏一关，就被一股大力撞开，那东西把硕大的头伸了出来，竟像个扁扁的圆筒一般，可不就是个蛇头吗！
那东西张开了血盆大口，把嘶嘶的蛇信子吐了出来，祁景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喉咙和口腔，喷吐着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富有生命力的起伏和收缩着，让人毛骨悚然。
巨蛇疯狂的从那道窄小的门里往外挤，铁门撞的框框作响，他们只愣了一瞬，就开始往回跑，边跑边道：“这是什么东西？”
瞿清白喘着气道：“我随便猜猜……烛九阴？”
“最好不要！”
他们跑了好一会，那甬道却没有尽头一般，陈厝道：“我们来的时候走了这么久吗？”
祁景的心已经沉了下去：“没有。”
江隐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前面出现了一道圆形的铁栅栏，水哗啦啦从那栅栏下流出去，可那绝对容不下一个人。
祁景往外面看去，根本看不清这栅栏后是什么，黑漆漆的一片。他用力抓紧了这栏杆：“一起！”
陈厝几个都用握上了栏杆，一起用吃奶的力气拉扯那栏杆，可那铁栅栏竟像被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又一次想了起来，好像索命的地府之音，陈厝都要崩溃了：“又来！”
巨蛇灯泡般的眼睛又一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不同的是，两只。
它张开了嘴，尖利的牙淌着黏腻的毒液，像只离弦之箭一样，向他们疾冲过来！
在那一瞬间，他们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祁景下意识的一把将江隐拉到了身后，陈厝则猛的放出无数条触手，像一面藤墙一样挡在了他们前面。
可巨蛇冲撞过来的力度又岂是藤蔓可以挡住的，陈厝的背重重撞在了铁栏杆上，强壮的血藤没骨头似的软垂了下去，他觉得脊椎都要断了，那蛇头又往后退了退，蓄势待发。
巨蛇再一次冲了过来，这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挡了。
陈厝绝望的闭上了眼，就在他以为他们都要葬身蛇腹的时候，一阵极为嘶哑的，像磨花了的磁带那样难听的声音爆炸般的响了起来，那蛇头一下子停下来。
那双可怖的，比人还大的眼睛离他们不足咫尺。
“你厌破衣求霞帔太沉迷……你春风得意马蹄疾，我蓬头赤足贱如泥，怎不把好花枝供养在高楼里！”
祁景转过头去，就见江隐怀里抱着一个老式收音机，正吱呀呀播放着他们第一次进古宅时听到的戏。
《烂柯山》。
这比收破烂还不如的残破戏腔竟然让那巨蛇像被定住了一样不动弹了，它的身体弓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慢慢的往后退去。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烟雾围绕着他水桶般的身体，渐渐散去后，刚才的巨蛇不见了，露出一只长着长长的鼻子和吻部，身体像老虎，头脸像鸟类的东西。
祁景感觉到眼睛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那家伙身上细细密密的鳞片闪烁出了流水般的，像彩虹般的银光。
在它的脖颈处，甚至有流光溢彩的翎羽，那是一种梦幻般的颜色。
瞿清白好像着迷了，喃喃道：“这就是食梦貘。”
和变化成巨蛇时的凶猛冷酷完全不同，食梦貘的眼睛乌溜溜的，甚至是温柔的。它侧耳听着那破落般的声音，像着迷般轻摆着漂亮的颈部。
江隐上前一步，把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更大，食梦貘看着他，慢慢张开嘴，吐出了一股浓浓的烟雾。
祁景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拉住江隐，可是他才动一下，就感到自己整个人往下坠去，像从悬崖上跌落一样，手只碰到了江隐的衣角，眼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迷雾当中。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心脏紧缩，他听到耳边瞿清白和陈厝的大叫，显然也是一样的遭遇。
他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地上，谁知道身体却如坠云端，视线从翻转到水平，他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上。
祁景揉着昏昏涨涨的脑袋坐起来，往旁边一看，江隐，陈厝，瞿清白都在，他松了口气。
他们竟然回到了防空洞的三个门那里。
陈厝同样捂住了脑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脑袋都要炸了。刚才那些又是食梦貘织成的幻象？”
确实，看起来好像他们只是做了个诡异而荒诞的梦一样，但是祁景摸摸湿透了的衣服，又觉得不是这样。
祁景道：“那巨蛇也是食梦貘变的。也许是这种程度的迷障连那串风铃也不足以破除，所以才没有用。”
瞿清白皱起了眉：“可是，为什么后来它又主动离开了呢？”他看向江隐，“江隐，那台收音机为什么会在你那？”
江隐道：“我在进入古宅时就先一步拿走了这台，食梦貘喜爱音律，陆银霜应该就是用它来控制迷雾的出现和消失。”
瞿清白的神色更加沉重了，他迟疑再三：“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其实刚从井底进入这里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防空洞，防空洞的入口就在井底？刚才也是……”
他看着江隐：“这个宅子，你就好像来过一样。”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夜
江隐沉默了。祁景知道这不只是瞿清白一个人的问题，陈厝，他自己，都对江隐的行为抱有怀疑。
瞿清白道：“我希望这次你不要什么都不说，我们是值得信任的，况且，在这样的地方，食梦貘可以制造任何幻象，我不想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是谁。”
他这话说的认真，陈厝背上也有些发凉，万一呢？万一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江隐就被掉包了怎么办？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呢？
江隐沉默了一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终于开口道：“没错，我是来过这个地方。不过是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忘记了。”
瞿清白没想到他真的说了出来，盯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陈厝倒觉出不对来：“等等，你今年多大？再怎么也超不出二十几岁，这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怎么会来过？”
江隐道：“古宅里的时间总是过得比较慢的。”
他这句话直接把所有人震在了当场，瞿清白吭哧半天，才道：“你你你，你是说……”
江隐把什么东西从怀里取了出来，递给祁景：“我想，你早就发现了吧？”
祁景接过来，就见那是一张老照片，边缘有明显的白色的痕迹，在这之前应该被撞在相框里。他忽然明白过来，他那天看到江隐从梳妆台里拿出来的那个木头东西，应该就是一个相框。
陈厝和瞿清白都凑过来看，就见那黑白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女人穿着旗袍，男人穿着西装，手里牵着个小娃娃。正是陆银霜一家。
看着和谐美满的三口之家，仔细看却有些端倪，陆银霜并没有牵小男孩的手，表情有些僵硬，小男孩虽然长了一张和母亲肖似的脸，眼神却呆滞而空洞，只有男人英俊儒雅，温柔的笑着，牵着小孩的手，示意他看镜头。
瞿清白看着那小孩，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来，他僵硬的抬起头，看着江隐，就跟见鬼了一样：“你，你……”
祁景翻过照片，一行秀挺的字迹：枝明三岁，一不求富贵，二不盼腾达，但愿吾儿事事无忧，一生顺遂。
江隐说：“我以前的名字是陆枝明。是教授起的。”
祁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来，其实在那鬼孩咬住他的那一瞬间，这个猜测就在他心底隐隐浮现出来了，却一直不敢确认。
瞿清白憋了半晌，才崩溃般的吐出一个字来：“啊？？”
陈厝道：“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傀儡婴？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
江隐点了点头。
陈厝：“啊？？”
祁景沉默了片刻：“你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那么一箭，普通小孩早就死了，谁能想到江隐居然是对自己放出的。
江隐摇头：“这不算什么，对那时的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大影响。”
陈厝反应了一会，终于满脸复杂的竖起了大拇指：“我杀我自己，江真人，你是个狠人。”
瞿清白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薅了一会头发：“等等，你是说，你就是陆枝明，那个傀儡婴，然后现在你和二十几年前的你处在同一个时空里，你还给了他一箭……这是个悖论啊！”
江隐道：“我也从未想到会对上过去的我。其实我这段记忆是在进入古宅后逐渐恢复的，到现在也不甚清楚。”
陈厝响起一个问题来：“所以你到底多大？”
江隐说：“准确的说，我应该在这里待了超过了二十年的时间。在我三岁左右，教授意外死亡后，陆银霜就找到了佛珠，从那之后，她的容貌和我的样子，就再也没有改变过。”
瞿清白道：“那之后呢？”
江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去：“跟我来。”
瞿清白摸摸鼻子，嘟囔了一句：“又成锯嘴葫芦了。”
他们跟着江隐往外走，却没有到达想象中的井底，前面是一截又一截的台阶，弯弯曲曲的，锋利的折转过来，他们爬啊爬，陈厝终于忍不住道：“这是通向哪里的？”
江隐说：“地面。”
祁景想了想：“食梦貘既然放了我们一马，就不会再来一次了，这应该是它给我们指出的一条路。”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们从穿越为止到现在都是一个梦，为什么食梦貘要制造一个这样的幻境呢？
说着，眼前就出现了光亮，江隐推开顶上的木板，他们竟然从一个地窖一样的地方爬了出来。
这似乎又是另一个院子了，祁景一回头，就见门户大开的堂屋正对着他们，里面坐着的女人不是陆银霜是谁？
陈厝大惊道：“好家伙，我当是存了什么好心，原来直接给我们送到她面前来了！”
可陆银霜的惊讶也不比他们少，她猛的站起来：“你们居然还活着？”
陈厝哼道：“你当你儿子有多厉害……”他说到一半，看了江隐一眼，咳道，“是挺厉害，但是还是没我们厉害！”
陆银霜气的银牙紧咬：“好啊……你给我出来！”
那蓬头赤足的小小身影又一次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确实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有胸前血红一片。经过江隐的解释，几人再这么一看，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有江隐还平静如常。
陆银霜道：“看看你干的好事！还不快杀了他们！”
那鬼孩上前两步，张开了双手，求雨般仰望着天空。瞿清白疑惑道：“他在干什么？”
祁景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腾起：“他都受伤了，你还要驱使他？你当他是小猫小狗，还是你的杀人工具？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陆银霜说：“你知道什么，他就是个怪物！”
祁景咬着牙说：“他是你儿子！”
陆银霜好像被什么刺中了一般，她用尖利的要戳破耳膜般的声音叫道：“他不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怪物来！”
任凭他们吵的怎么凶，鬼孩仍旧无动于衷的看着天空，不过片刻，空气就像下雨前一样潮湿黏腻，微妙的气流在人的衣角鬓间穿梭，鬼孩单薄的夹袄轻轻蓬了起来。
风越来越大，他的眼球像融化的水墨一般慢慢变成了全黑，张着嘴，好像在无声的呼唤着什么。
祁景抬起头，就见古宅上方一片小小的天空里风起云涌，层层乌云打着旋，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仅有的，凄凉的月光也被遮住了，古宅在这时暗如天日，鬼影重重，简直如同炼狱。
祁景不知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真实，鬼孩身后慢慢形成了一个扭曲的，透明状的魂魄，和他小小的身躯对比起来格外庞大和可怖。他好像能听到里面发出的阵阵惨叫，仔细看去，似乎有无数张脸在虚影中挤挤挨挨，每一张都在凄声尖叫，诉说着无尽怨恨和痛苦。
江隐道：“不好。”
他迅速弯弓放箭，一去三支，直射那魂魄，谁知三支箭如同被吞噬般裹了进去，符咒和鬼火在那虚影中苟延残喘的燃烧，终至于熄灭。
陆银霜得意道：“你见过这样的‘小孩’吗？”
祁景看着这个小小的，毫无知觉的江隐，他看起来那么可怜，又让人毛骨悚然，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揪的紧紧的，可是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得到回应。
傀儡婴是听不懂他的话的。
陈厝目瞪口呆的说：“江真人，你小时候这么猛的吗？不过你现在长大了，一定能打得过……”
江隐打断了他：“我打不过。”
陈厝愣了：“真的？”
江隐：“真的。”
他放下了折煞，扭头道：“让他停下，我可以把最后一颗佛珠给你。”
连祁景都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江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陆银霜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江隐道：“你要保证我们活着出这个宅子。我们会很快离开这个镇子，谁都不会说。”
陆银霜思考片刻：“成交。”
她叫住了鬼孩，好像所有怨愤的鬼魂重新都被收进了那具小小的身躯里一样，一阵妖风过后，乌云出月，古宅重新风平浪静下来。
江隐刚要上前，祁景忍不住拉住了他：“万一把这佛珠给她了，她又反悔怎么办？要是她以后为这杀更多的人呢？”
江隐轻声道：“看着。”
他上前去，在将将要把佛珠放在陆银霜手上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江隐道：“我们立一个血契。”
陆银霜皱眉道：“什么血契？”
“一个你保证不会再伤害我们的血契。”
陆银霜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她冷声道：“可以。不过我可不知道怎么搞这些歪门邪道。”
江隐说：“很简单，需要的东西不多，片刻就能完成。”
瞿清白像是想要阻止的样子，上前一步，又咬着唇停下了。
就见江隐在自己手上割出一条口子，以指蘸血，在地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一通，就见一个鬼画符般的阵法初步成型，血不要钱似的往下滴，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到了陆银霜脚边。
江隐道：“你只需割开手掌，按在这阵法中央即可。”
陆银霜上前两步，仔细的打量了一会这阵法，怀疑道：“我又看不懂这东西，若是你要害我怎么办？”
祁景冷笑道：“那你自然可以叫那小孩杀光我们。”
“我们只想出去，何必做这样多余的事。”
陆银霜思忖片刻，似乎也没什么可以畏惧的，于是把手掌一划，蹲下来，将鲜红的指印印在了阵法中央。
一阵猩红的光顺着阵法边缘闪过，陆银霜等了片刻，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她站起身：“现在总可以把佛珠给我了吧。”
江隐伸出手，将那一颗小小的佛珠放在了她血痕斑驳的掌心。
陆银霜紧握住那珠子，长呼了一口气，只不过短短一瞬，她的脸上就多出了些血色，祁景看着，竟像比之前还年轻美貌了一些。
在这全程，那小孩只是那样木木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一样，陆银霜没叫他走，他便不动。
祁景心头微动，想要走向他，却听陆银霜在他身后阴森森的笑道：“我劝你最好不要接近他。”
祁景回头：“总比待在你旁边好。”
陆银霜被他那看着最下贱的娼妓般的眼神刺痛了，她深吸了口气，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大恶人，可他又是什么无辜又可爱的小孩子？你当那么多人都是谁杀的，总不可能我一个人动手吧？”
祁景厌恶的看着她：“一个母亲，竟然让孩子沦落到这种地步，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陆银霜的脸轻微的扭曲起来：“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这样一个杀人如麻，会以吃鬼魂为生的孩子！我说过，他是一个怪物，是他最先开始杀人的，我是被他拖下水的！”
祁景盯着她，牙关微微咬紧了。
瞿清白和陈厝都吃了一惊，他们看向江隐，他没有反驳。难道真的是江隐开始为生啖鬼魂而杀人的？
他们慢慢向门口走去，在差一步就要踏出去的时候，江隐忽然回头道：“你很想摆脱他？”
陆银霜楞了一下：“当然。”
江隐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留他在这里，只会持续吸收你的力量，据我所知，你之前的佛珠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何止所剩无几，简直是全部的力量都被抢夺了。
陆银霜先是高兴了一瞬，随后又冷静了下来：“能有什么办法，这样的怪物刀枪不入，无论怎样也弄不死他，丢掉了，又会自己找回来，怎么可能摆脱的了？”
余嬉征李——
祁景拳头攥的紧紧的，一个跨步就要上前：“你——”
他的眼睛泛着红红的血丝，看起来极为可怕，陈厝和瞿清白不得不一边一个架住了他，把他拽了回来。
江隐忽然道：“鬼节。”
“鬼门洞开，百鬼夜行，由阳世入阴界，只在这一天。”
他说完，祁景几人甚至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待反应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到极致，反而呈现一片空白的表情。
陆银霜理解了他的意思，狂喜在她心头涌动起来，如果怎样也丢不掉，那便丢进鬼门关，这样，他怎么可能还能找回来？
她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由衷的笑意，可再看江隐，却有一丝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看着那张被凌乱的黑发覆盖着的脸，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我们以前见过吗？”
江隐转过身，踏出了古宅高高的门槛。
他说：“我从未见过你。”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夜
在经过了一夜的噩梦后，再出古宅，小镇的天边已经晨光微熹。
但是没有人有逃出生天的喜悦，他们的心情沉重的像呼吸不到一丝清新的空气，那眼悄悄觑着江隐。
祁景忽然道：“那人不是你杀的。”
江隐侧过头：“何以见得？”
祁景说：“我们在井底发现的和活人一般无二的女尸，和其他尸体都不一样。其他尸体身上没有伤痕，只有她是被捅死的，我想最开始杀人的并不是你，而是陆银霜，然后才把你变成了她的杀人工具。”
瞿清白恍然大悟：“没错！就是因为第一次是她亲自动的手，所以那女孩才能把佛珠扯下一颗来！”
祁景上前一步：“为什么不解释？”他抿紧了唇，“为什么从最开始……就一直容忍别人把屎盆子往你头上扣？为什么就连对我们，你都不愿意解释一下？”
江隐道：“有什么区别吗？”
祁景一愣。
“不管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又或者陆银霜做了什么，这座古宅里发生了什么，都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足以改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瞿清白结结巴巴的：“可，可是……你一句话都没说过..万一我们误解了你，你……”
江隐说：“不重要。”
瞿清白一下子愣住了。他这话说的实在冷人心，他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来，陈厝也是一僵，气氛一时沉重下来。
祁景冷笑道：“好，好啊。不重要……”
这么久的陪伴和同行，竟然就换来了一句不重要。江隐真是够潇洒，什么都断的干干净净，他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无所谓，可是连他们也一样吗？
他转身就走，陈厝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瞿清白看看江隐，拉拉他的袖子：“我们回去吧。”
在小镇清晨的薄雾蒙蒙中，他们回到了韩悦悦的家，韩尚在床上早已醒了，几人又是一阵忙乱，把他收拾安顿好了才完事。
他们饿着肚子，只能去小卖部里买了早餐，大妈刚起来不久，神清气爽的笑：“现在的年轻人起的比我还早啦！昨晚睡得好吗？”
几人尴尬的对视一眼，瞿清白咳了声：“好，挺好的。”
“瞎说！”大妈指着他们的黑眼圈，“准是被鬼吓着了。小娃娃就是不经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在这里都是小场面。”
瞿清白心想，要是她知道他们这一夜经历了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们买了点吃的回去，韩悦悦已经回来了，她满脸疲惫，风尘仆仆，陈厝把方便面递过去：“吃点东西？”
韩悦悦点点头：“累死我了，这台手术太难了，活活做了八个小时……你们睡得还好？”
怎么总有人问他们这个问题。
“好，睡得人事不省。”陈厝说着就笑了，不经意的对上瞿清白的眼睛，也是含笑的，两人同时一僵，又都移开了目光。
韩悦悦看了看他们，站起来：“我去给爷爷准备早饭。”
她走了两步，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摸腰间，风铃还是在的。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丢了呢。”
祁景看向江隐，他的手真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放回去了。
给韩尚喂了饭，他却不像往常那样又陷入了迷糊，反而一直拿眼睛盯着江隐，虽然浑浊，却发着亮，好像一点也不糊涂了一样。
韩悦悦奇道：“他很久没有这么精神了……你们爷俩倒是有缘。”
江隐心说，只怕是段孽缘。
韩尚又动了，他拿苍老曲皱的如同树木盘根错节的根系一样的手指着柜子，颤巍巍的要看里面的照片。
陈厝道：“他之前就想看了。”
这次韩悦悦在，几人就把那玻璃拆了下来，把照片拿下来，韩悦悦半蹲着，放在老人摊开的手里：“都给你，这老头，这么大年纪了……”
说不到一半，一滴眼泪忽然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瞿清白一慌：“你……这是怎么了？”
韩悦悦擦了下脸，勉强笑了下：“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他们都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心都咯噔了一下，瞿清白急急的说：“你不要这样说，老爷子好着呢……会好起来的。”
韩悦悦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了。
韩尚确实看着比前几天精神许多，竟然能用颤抖的手自己一张一张的，慢慢的翻着照片，好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昔，眼睛都在发光。
忽然，他的手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颤抖的越来越厉害，祁景看到，是那张年轻时的他抱着女儿的照片，年华正好，意气风发。
韩悦悦说：“他也许是想妈妈了……”
话没说完，她忽然站了起来。因为韩尚的手缓缓的把那照片扯了下来，一张纸一样的东西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韩悦悦捡了起来，那居然是被封在夹层里的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可都是她陌生的，一个留着半长不短的，公子哥般的头发，面容俊美到即使这样劣质的，模糊的相纸，也能穿越过多年尘封的岁月，让她一下子红了脸。另一个则普通许多，穿着老式的长裤和白衬衫，面容白净，微微笑着，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她看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这是谁？”
祁景只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楞在了当场。
巨大的震惊感近乎让人毛骨悚然，这分明是李团结和齐流木。世人都说齐流木的照片在某一个特殊时期被销毁的一张不剩，可祁景想到了李团结在梦里说过的那句话。
齐流木家里也有这样一张桌子。
他和他拍了一张合照。谁能想到，日后斩杀四凶的天下第一人齐流木，竟然和穷奇有这样一张合照！
也许他还将这张照片放到了自己家桌子的玻璃板下面……祁景头大如斗，不敢再想了。
他问：“你不认识这两个人？”
韩悦悦满头问号：“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估计是爷爷年轻时的朋友吧。”
陈厝凑过来一看：“哇靠，你爷爷的朋友可真够帅的。我的意思是……帅裂苍穹啊！”
韩悦悦有时候听不懂他说话，无奈的摇摇头，把照片给了瞿清白。瞿清白仔细观摩了一会，悄悄道：“我总觉得吧……这男人脸上有妖气。”
祁景心里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瞿清白道：“一般人怎么能帅到这种程度？”
祁景：“……”
瞿清白看着他们看向自己的复杂目光，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我可不是舔狗。我是说这个男人的面相，你们看，”他指着照片上的那张脸，“眉眼这里尤其邪气，含凶带煞，满脸桃花都压不住，难道不反常吗？你对比他旁边这个男人，这一看就是个好人。”
陈厝看了一会，轻嗤道：“你就瞎说吧。”
他们两人还在闹脾气，瞿清白不服气：“我也是学过两天看相的，怎么会胡说？”
陈厝道：“那你倒是说说那老头给我看的准不准？”
瞿清白气闷：“你……”
祁景心里想，兄弟，这次小白还真说对了。这男人何止有妖气，简直就是大大的妖邪。
可是他不禁心想，为什么韩尚偏偏会在这时候翻出这张照片来？是真的寿数将近怀念过去，还是……
他看向江隐，他没什么表情，和韩尚浑浊发亮的眼光对视，从他手里接过了这张照片。
韩尚好像终于满足了似的，长呼出一口气，疲惫的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韩悦悦给他盖上毛毯，“嘘”了一声，几个人陆续出去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江隐道：“今晚，我们就走了。”
不仅韩悦悦愣了，其他几人也愣住了，韩悦悦道：“可是……可是晚上没有车啊，你们怎么去县城？”
江隐沉默了一下：“我说错了，是明天走。”
韩悦悦有些不解，却还是说：“行吧，这最后一天，你们就随便逛逛吧。不过我们这个小破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了。对了！最近是鬼节，这几天都有集市的。”
他们点头，韩悦悦熬了一整宿，一会就出门，又去上班了。
祁景说：“我们今晚就走？”
江隐嗯了一声。
“怎么走？”
江隐从他不离身的黑包里掏出一台笨重的收音机：“用这个。”
瞿清白嘟囔道：“我总是怀疑你那包是不是通向异次元，或者有什么介子空间之类的。”
祁景绷着声音道：“召它出来，它就会帮我们解梦？”
江隐点点头：“不过，破梦有一个坏处。我们不知道梦是从哪里开始的，所以也无法知道梦将在哪里结束，所以回到现实后，我们也许还在车里，也许还在泥石流中，这都无法确定。”
陈厝快要骂娘了：“那要是我们还在那些地方，岂不还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继续做梦呢。”
祁景思索了一会：“也许，入梦的人都是如此。因为不知道现实会不会比梦更糟，所以宁愿留在这里，自欺欺人一辈子。”
陈厝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这个心理。”
瞿清白也想叹气：“话虽如此，我们必须出去。也不知白五爷他们怎么样了，我在这里待了短短几天，就像过了几年一样。”
他有些疑惑：“不过，何必等到今晚？难道食梦貘只有在晚上才活动？”
江隐摇头。
“我想去看一些东西。我猜测就在今晚，陆银霜就会把‘我’送走。”
他这话一出，瞿清白噎住了，悄悄看他的反应：“哦……那，那是挺值得一看的。”
这话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说什么不好说这个！瞿清白啊瞿清白，你就不能说对一次话！
其实作为朋友，他们不是不想做点什么的，这种惨事放普通人身上，哥几个大哭三天都算少的，可是江隐表现的那么淡然，仿佛无事发生过，他们连开口安慰都无从下手。他甚至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为什么，没人敢问。
好像江隐这样的人，就是该自己扛起一切，给别人留下一个冷硬的，刀枪不入的背影，有个活物站在他身边都不合适。
陈厝脑袋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词汇来，这就是孤胆英雄吧。
祁景看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唇抿的紧紧的，没有说话。
转眼间到了晚上，韩尚还是睡的人事不省，他的状况好像急速的坏了下去，那一口若有若无的吊着他的活气也没了。
韩悦悦少不得又偷偷掉了一通眼泪，几人看在眼里，也不好受，瞿清白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们完成了他最后一个愿望了一样。”
等韩悦悦出来，几人都思忖着该说些什么，江隐破天荒的开口了：“谢谢你收留我们。”
他说的认真，看的也认真，一双深邃的眼睛那样看着韩悦悦，她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摆了摆手：“这算什么，说什么谢啊。快睡吧，明天我带你们去坐车，从这到县城挺折腾的，要个把小时呢……”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的行程，完全不知道今晚他们就要不告而别了。
瞿清白心里有些伤感，他知道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等到他们回去了，这个年轻活泼的韩悦悦已经垂垂老矣了，就如同那出烂柯山，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入夜，韩悦悦睡下了，几人溜了出来，踏着月光，慢慢走向了古宅，选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陈厝悄声和祁景说：“你说，真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她真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扔进鬼门关里？江隐这是出来了，要是出不来……等等，他怎么出来的？”
祁景：“不知道。”
陈厝不知想到了什么，背上毛刺刺的：“那出来的这个江隐，还是原来的江隐吗？”
祁景：“不知道。”
陈厝看了他一眼：“你心情不好？”
祁景：“废话。”
陈厝拍拍他的肩膀：“恕我直言，兄弟你真是越陷越深了。”
祁景凉飕飕道：“想想怎么处理你和小白的问题吧。”
陈厝面色一沉：“我知道他向来看不惯这种事，总有一天，我也要像那些邪秽一般被他看不起。”
祁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难处。”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天生或是造化弄人，谁当初问他们愿不愿意了？
离他们不远，瞿清白忽然道：“那是什么？”
他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星星点点的灯光从村子的一头汇集起来，像流动的星河一样正缓缓过来。
…………
古宅里，陆银霜穿着一身旗袍，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那么美好，只是蒙上了一层阴霾，不时回头看一眼：“跟上啊！”
那小怪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动作非常迟缓，走两步停两步。
陆银霜有一个奇怪的猜想，他知道她要把他丢掉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傀儡婴是没有感情和知觉的。
她无奈，只得折返回去，忍耐着心中的厌恶和惊悚感，咬着牙拉起了他的手。
触手软滑，冰凉，像某种奇怪的生物，陆银霜差点没忍住一把甩开，这就是她生出来的东西。
她急急的走到了门口，把沉重的大门推开，入目就是满眼星火，无数萤火虫一样的鬼火飘飘荡荡，年老的年轻的，妇女和小孩，各形各色的人，不管生前如何，死后都在这队伍里慢慢走着，眼光呆滞，空荡。
百鬼夜行。
她牵着鬼孩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又赶快松开了。
陆银霜指着那队伍，对鬼孩说：“去。”
“去啊，就跟着他们走，去啊！”
鬼孩木愣愣的，不知听懂没有，他的肢体倒是听话的动了起来，一步步往那条队伍走去。
陆银霜的心跳的很快，她像是高兴，又像是恐惧，这个孩子的存在已经折磨了她多年，无论她外表仍旧多美丽，下面的一颗心早已形容枯槁了。
她曾经爱着自己的丈夫，爱他的温柔博学，爱他的宽容忍让，可是她也恨他，恨他把自己带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来，恨他让自己生下了这样一个怪物。这是个诅咒，他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的丈夫是那么好，即使对那样的怪物也能温柔的叫着“枝明”，带他偷偷溜出去玩耍，抱着他认字，一遍又一遍教他叫爸爸妈妈——他明知道没用的。
她做不到。
她把这一切怪这个不详的孩子。
每当看到那双眼睛，她仍旧如跗骨之蛆般不寒而栗。
鬼孩走的很慢，慢的陆银霜都要着急了，就在快要踏入那条队伍的时候，他忽然回过了头。
陆银霜愣住了。
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好像在看着她，张着口，呆呆的等着她。
陆银霜感觉哪里尖锐的刺痛了，她怕那眼神，怕的要命，她用力关上了门，在门板后面蜷缩起来。
她捂着嘴，眼泪忽然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好像在这时候，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情感才在她心里萌了芽：“别怪我……别怪我……”
“别怪我……枝明……”
古宅外，祁景几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孩走进了鬼魂的队伍里，他那么矮小，磕磕绊绊的，一会就看不见了。
祁景几乎想上前去把他拽出来，那是死人待的地方，他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怎么能待在那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应该有父母疼爱着，被朋友环绕着，而不是跟着一群阳寿已尽的人，一步步走进鬼门关。
他不自觉的走了过去，一只手将他拦住了。
江隐看着过去的自己隐没在鬼魂的洪流中，面容平静而淡然，鬼火映出他稍嫌冷峻的轮廓。
他说：“好了，我们走吧。”
祁景简直无法理解，他眼神震颤着看着江隐，他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祁景的心却像被划出了千疮百孔。
他终于忍不住，哑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隐说：“我有种直觉，这么做是对的。在我进了鬼门关之后，我还会出来，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度过一段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在那明灭火光中，竟像是笑了。
“然后……”他的笑意平静了下去，“然后。”
祁景看呆了，他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江隐，呼吸都为之停止了，他胸膛里翻涌着过于激烈的情感，急待找一个发泄口——他抱住了江隐。
江隐愣了下，祁景听到他在耳边问：“这是做什么？”
祁景有些急促的喘息：“我难受。”
江隐好像明白了什么：“我并不难过，你也不用为我难过。应该说我之后的经历，还是很幸运的。”
祁景说：“我知道。但是我忍不住。”
江隐沉默着。
祁景说：“你也抱抱我，我很难受，你抱抱我，我感觉会好一些。”
江隐还没有动，祁景直接拉过他的两条胳膊，环上了自己的背。
“用力一点。”
他收紧了怀抱，感觉背上的两条手臂，也好像被说服了一般，慢慢的收紧了。江隐像他说的一样，用力的抱着他。
他们的体温互相温暖，两颗心隔着胸膛交换心跳，只是一个拥抱，却好像比这世上所有人都亲密，祁景呼吸着江隐身上的味道，把湿红的眼睛闭上了。
这时，忽然一个重量压了上来，瞿清白的声音有点颤抖，好像要哭了似的：“我也来！”
祁景脸色一黑，忽然感觉另一个重量也压了上来，几乎要把他压趴了，陈厝倒是带着有些促狭的笑意：“那我也要，我也要抱抱！”
祁景低骂：“你他妈……”
陈厝小声说：“嘘，哥们这是帮你打圆场，我看你再下去快要跪地痛哭表白了，拉你一把。”
江隐就这样被抱了个遍，他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陈厝虽然这么说，也是带着真心的安慰，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些善意太过温柔了，他一时无法习惯。
这边还在抱来抱去，那边鬼群倒是没有停歇，瞿清白想了想：“要不我们跟过去吧？我想看看鬼门关什么样。”
陈厝道：“想也是翻车前看到的那样。”
他们想起那个风雨飘摇中的牌楼，不由得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跟着鬼群走了一会，那面牌楼果然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仿佛凭空拔地而起一般，鬼门关三个大字被烟雾缭绕着，仙气渺渺，无端森寒，一个个鬼魂走进去，就在浓雾里失了踪影。
陈厝叹道：“原来人死后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又想起了陈琅，也不知道里面条件好不好，过的比阳世开心了一点没，投胎了没有。
忽然，瞿清白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指鬼魂队伍末尾的一个身影：“那，那不是……”
他太过震惊，磕巴的说不下去，可是祁景看清了，那鬼魂佝偻着走路，相貌身形，分明是韩尚！
陈厝也呆了：“不可能啊，我们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只是在睡觉……”
瞿清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喃喃道：“原来是今天……原来就是今天。”
祁景的心也在紧紧揪着，他想到韩悦悦明天醒来，该有多难受啊。也许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和李团结和齐流木的时代有关的人也离开了。
韩尚好像不习惯于走路，他已经在轮椅上度过了多年，走的踉踉跄跄的，跟不上其他鬼魂的步伐。
江隐看了一会，忽然走了过去，弯腰在地上捡起了什么，祁景定睛一看，是鬼节集市上卖的招魂灯，因为破了一块，就被丢了不要了。说来好笑，鬼群现在走的，就是白天时人们摆摊的那一条路，晚上竟和白天一样热闹。
江隐咬破了手指，在那破灯笼的纸面上信手画了什么，又追赶两步，塞到了韩尚手中。
韩尚木愣愣的，没什么反应，给什么就拿住了，那破灯笼在他手里竟然发出了微弱的昏黄光芒，好像在牵引着他一般，很快就赶上了队伍。
江隐回来了，祁景道：“你给他的灯笼是做什么用的？”
江隐道：“引魂。好让他走路，好让他转世，也好让他归家。”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夜
天边浓墨般的黑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发青的灰。鬼门在浓雾的掩映下逐渐消失，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有些没有赶上的孤魂野鬼，只能在远处期期艾艾，惊慌的飘荡。
江隐道：“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祁景看着夜色中的古宅，忽然想起来：“你和陆银霜立下的那个血契，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江隐道：“那其实是个阵法，叫做画地为牢，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她立下了这个血契，此生就再出不了古宅，直到最后一颗佛珠的力量耗尽为止。”
瞿清白暗暗心惊，却也松了口气：“这样，她就没法再去害人了。”
祁景心想，她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比起被佛珠的力量反噬，还是自然老死对她比较仁慈。
江隐掏出了收音机，一阵破锣般嘶哑的唱词响起，不一会，古宅的屋脊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随着乐声轻飘飘的落到了他们身前。
食梦貘的眼睛温顺又纯洁，它围绕着江隐转着圈走，肉垫落到地上悄无声息，翎羽轻轻摇晃，好像在陶醉的跳舞。
瞿清白忍不住偷偷摸了它一下，就见食梦貘忽然回过了头，直直的盯着他。
他心说这下完了，谁知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来，反而被亲昵的蹭了下。
瞿清白脱口而出：“它好可爱……咳，我是说，它一点也不像凶残的妖兽。”
陈厝冷飕飕的说：“又不是所有妖兽都那么凶残的。”
瞿清白有些讪讪：“可是它为什么要造这么一个梦呢？”
江隐摇摇头：“万事皆有因果，我也不知道。”
他说：“解梦吧。”
仿佛得了号令一般，食梦貘停下了动作，留恋又不舍的看着他们。
祁景都觉得牙根有点发酸，这双眼睛竟然像会说话一样。可是没等他们猜到它要说什么，食梦貘就退后两步，喷吐出一股烟雾来。
祁景又陷入了那种急速坠落的感觉中，他这次长了个心眼，提前拉住了江隐，可是在下落过程中，他紧握的那只手像烟雾一样散开了，祁景心里一慌，再来，他重重掉在了地上。
他以为自己摔的很重，实际上他只是感到灵魂被拉扯的一阵天旋地转，人还是好好立在原地的。
他在一片森寒的雾气中睁开眼，周围鬼影重重，不知哪里来的阴风一阵阵吹的人透心凉，祁景有点慌了，难道他又到了另一个梦境中？
他想叫其他人，却口不能言，身体慢慢动了起来，耳边也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这可不是普通的罗盘，应该是那神婆的祖传之物，你看，即使在这种地方，它还是能指出一个方向。”
祁景扭头看去，一个拿着罗盘的男人竟在他身侧走着，不是齐流木是谁？
他想起来了，他这是在做梦。
这次的梦是接着上一次的，像连环画一样，他仍旧在李团结的意识里。
祁景心下稍定，就见前面的雾气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浮现出来，齐流木紧张道：“那是混沌吗？”
“我怎么知道，难道我认识他？”
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响起，这次，祁景终于看到了那妖兽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的像狗一样的生物，一身灰扑扑的毛，肚子瘪瘪的凹进去，蜥蜴一样的舌头从獠牙中伸出，两只眼睛在耳朵下面，分别看向不同的方向，骨碌碌乱转。
它距齐流木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对峙中，李团结噗嗤一笑：“这是什么玩意？”
齐流木迅速的往后一闪，那野狗一样的东西扑了个空，他挥出一张符来：“神异经中说，混沌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熊而无爪，有目而不见……倒和它长得有点像！”
李团结笑的更开怀了：“这么丑？”
齐流木将符咒挥出，那张薄薄的纸像有生命一样停在半空，这种完全反物理的施符方法祁景只见江隐用过一次，而齐流木却信手拈来一般，那符咒猛然爆开一团金光，一个八卦阵像囚笼一般兜头朝那东西罩过去，绳索一样紧紧缚住了。
李团结脸上的笑意没有了。
齐流木也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
李团结道：“这是什么符？”
齐流木道：“我把锁魂阵稍做改动，想将它与缚灵术结合起来……没想到居然成功了。我曾经试过用它来困小鬼，就是……”
没等他说完，那条狗一样的东西就怒吼一声，那张网寸寸断裂，妖兽带着满身火花直冲过来，速度奇快无比，一瞬间就到了眼前。
李团结手一抬，不耐烦的隔空一挥，那东西就像被什么重重撞在了胸口，叽里咕噜的滚出去五六米远。
“你继续说。”
齐流木这才接上：“……就是有点不结实。”
他看了看那仍旧在打滚的东西，又看了看李团结，一丝惊异从他眼中闪过：“你……”
李团结道：“这家伙根本不是混沌，白费我们走了一趟鬼门关。”
齐流木走过去，就见那趴伏在地上不动的妖兽肚皮一起一伏，好像在虚弱的喘息，不一会，它的身上就冒出一股股烟雾来，一只四肢如虎，头脸像鸟，翎羽艳丽的东西就现出了原形。
它站了起来，瑟瑟发抖的用温顺的眼睛看着齐流木。
李团结道：“这东西叫莫奇，也就是你们说的食梦貘，擅长制造幻象，刚才那个混沌的模样，估计是它看什么小人书化出来的。”
“要杀要收都随你便，我要回去了。”
齐流木道：“等等。它一个妖兽，为何要入这鬼门关来？”
李团结道：“与其关注它为什么会进来，不如想想它进来了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小小的莫奇都能在鬼门关里肆意横行，化作混沌模样，说明大妖的魂魄早已不在了。”
齐流木沉吟道：“你是说……四凶确实已经离开阴界了。”
李团结从鼻孔里哼了声。
齐流木道：“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李团结指着瑟瑟发抖的食梦貘：“你不收了它？这身皮肉毛发，可是能炼制无数符咒丹药呢。”
齐流木说：“它并没有害村里的人，刚才也只是爱恶作剧罢了。”
他对食梦貘说：“你走吧。”
食梦貘不敢动。
李团结说：“滚。”
食梦貘瞬间消失了。
浓雾也伴随着它的离开褪去了七七八八，周围一个个面目青灰，瞪着空洞的眼睛赶路的人也浮现了出来，齐流木按着罗盘的指引，小心避开他们，不一会却发现几乎没有鬼魂在他们附近走动，即使行尸走肉一般，也自发的给他们留出了一个很宽敞的空间。
他看了旁边的李团结一眼，默默的，忽然问：“你是人吗？”
李团结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沉默片刻，齐流木小声说：“你要是害人，我就不能容你了。”
李团结哼道：“好大的口气。”却也没说别的。
走了一会，眼看鬼门关的大门就在眼前了，齐流木又道：“我从未见过妖兽能化形成人。”
李团结说：“那是他们太弱。”
齐流木忍不住拿眼瞥他，好奇藏都藏不住：“我能看看你的化形前的样子吗？”
李团结拿着乔：“我考虑考虑吧。”
齐流木点点头：“在我看来，莫奇的功力也不是不高深，为何没有化形？”
李团结哼了声：“蠢东西，灵智不开，再修一千年也是这个样子。”
说着，他们就出了鬼门关，那幢牌楼在黎明之初烟消云散。
齐流木回头看着那虚虚的幻影，感叹道：“鬼界阴森森的，在里面待着一定不太好受。”
李团结忽然笑了，他说：“你应该庆幸刚才没说别的，要不然，你就要永远留在那里了。”
…………
祁景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又硬又凉的地上，几张担心的脸在他上方飘来晃去，聚焦了一会他才看清，陈厝拍着他的脸：“……祁景，祁景！他醒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腕子上：“没什么毛病啊，怎么睡了这么久。”
祁景摇摇头，坐了起来。他看清楚了周围，周炙，白五爷，孔寅，魏丘……居然都在。
江隐呢？
周炙拍了他一下：“找什么呢？”她指指他的手，“别攥着人家了，这么久了，再攥着要僵了。”
祁景往下一看，自己的另一只竟然在牢牢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腕，江隐半蹲在他旁边，看来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祁景面上一热，赶紧松开，感觉五指都要僵住了，江隐收回手，很明显被攥出了一圈淤青，也没说什么。
周炙道：“醒了就好，你睡了快一个小时了，我们都说再不醒，就把江隐和你一起塞到后车座，就这么走算了。”
祁景问：“你们什么都没遇到吗？”
周炙疑惑：“遇到什么？我们坐了多久的车，这晦气的雨就下了多久，不过现在你一醒，太阳也出来了。”
祁景和另外几人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只有他们几个穿越了，他甚至还又做了一个梦，估计是和李团结的记忆有关，才能被他看到。
白五爷走过来：“再休息一会，各自吃点东西，我们就继续上路，这离江家还有一段呢。”
众人点点头，由那一对叫于晓和于明的姐妹花分发食物，他们也都不讲究，就这么或做或站着吃了。
祁景原本以为白五爷还得顾及点大佬的排面，谁知道也那么清水啃面包的，边吃，边随和的笑着和周炙说话。他转念一想，毕竟还是做这个的，什么没见过，表面再光鲜亮丽，还是吃着苦过来的。
别说让他啃面包，到了墓里，怕是喝泥水都行。
祁景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放下了，再看江隐，已经吃完了要走，他起身想跟上去，怀里却忽然掉出了什么东西。
他捡起来一看，悚然而惊，竟然是那张全家福照片。
祁景愣愣的想，他们经历过的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亦或是真假参半，难以分清？
他晃了晃快要大了的脑袋，向江隐离开的方向走去，绕过了几个矮矮的只剩残砖碎娃的平房，就见江隐在前面站着，一动不动。
祁景走过去：“怎么了？”
江隐指指前面，祁景看过去，心跳暂停了一下，那是个屋檐的一角，远远的看不甚清，他却不可能认错，这分明是那座古宅！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一片拆迁过般的矮房有多么眼熟，那是大妈的小超市，那是鬼节开集市的那条街，那是那家诊所，还有……那是韩悦悦的家。
江隐道：“他们都离开了。”
祁景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他反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没有错，这就是梦中的那个小镇。
他看了眼江隐，轻声道：“要去看看吗？”
他知道江隐知道他在说什么，江隐看着那古宅的一角：“不了。”
祁景想了想，他把那张照片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这个。”
江隐看了一眼，眸光微凝：“没想到它还在。”
祁景摸了摸纸面，薄薄的脆脆的：“我总觉得又旧了很多，要好好保存才是。”他翻过来，看到那几行字，目光柔和了下来，“你看，这是教授给你写的生日祝福，他很爱你，希望你无忧无虑，一生顺遂呢。”
江隐和他一起，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脸上说不出有什么表情。
他说：“可惜，我实在记不得了。”
祁景心里一酸，他笑了笑，把江隐的手拉过来拿住这张照片：“你只需要知道，他一直爱你就够了。”
江隐看了半晌，抽回了手。
祁景愣了一下：“你不要了吗？”
江隐说：“你若喜欢，就拿着吧。”
祁景呆住了，他看着江隐，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可……”
江隐道：“替我保存。”
祁景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把照片放回怀里：“我会好好保存的，一个角都不会折到。”
江隐避开了他的目光，好像不能和他对视一样，看向了别处。
祁景心里一动，想都没想，又一次抱住了他。
江隐一僵：“这又是为什么？”
祁景闷声道：“想抱就抱了，哪有为什么。”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夜
他抱的并不紧，但很固执，江隐动了一下，发觉他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祁景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出神一般，把下巴放在江隐有些铬人的肩膀上。
他们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呼喊：“祁景——”
祁景放开江隐回过头，就见陈厝目瞪口呆的站在他们身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俩……”
祁景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恶狠狠的说：“你自己没人可抱，就不许别人抱了？酸什么酸。”
他拉着江隐走了，独留陈厝一人在风中凌乱，好半天才骂出一句来：“狗男男！”
祁景和江隐一回去，瞿清白就问：“陈厝去哪了？”
祁景刚想说什么，江隐却拦住了他：“没看见。”
瞿清白啧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行李，快步往他们来的方向跑去了。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了，江隐才说：“让他们谈谈，谈开了才好。”
祁景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转过去，又一眼，终于没忍住：“你挺会啊。”
这么会，为什么在他那像个榆木疙瘩一样？在自己这死活不开窍，到别人的事上他又会了。
江隐也偏头看他，俩人对视一会，不知是谁先移开了目光，祁景的脸红了。
江隐低下头，往周炙那走过去：“这就上路了？”
周炙正搬东西，闻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我……问一下。”
周炙笑了：“你以往话可没这么多，多说一句都舍不得。”
江隐果然不说话了，把东西从周炙手里接过来放到车上。周炙更迷惑了，在这种地方，没谁会有怜香惜玉的心，女人当男人使，这么绅士的行为她多少年没见过了，颇有些受宠若惊。
表现的这么怪异，她不由得越过打开的后备箱往祁景那看了一眼，那小子背对着他们，不停用一只手摩擦着脖子，好像浑身不自在似的。
她先是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可是过了一会，那笑又慢慢隐去了。
那边，瞿清白往前跑，正好撞见陈厝转出来，俩人打了个照面，差点没撞上，脸上都有些尴尬。
瞿清白道：“我见你没回来，就来……看看。”
陈厝脸也绷不太住，他本来就是嬉皮笑脸不记仇的性格，冷着人这么长时间已经够受了，就是心里有个疙瘩下不去罢了。
他挠挠头：“那回去吧。”
瞿清白回头看了眼：“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
陈厝道：“是那个小镇。”
瞿清白满脸不可思议，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真是不知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啊。”
走了一会，眼见三辆车都在前面了，瞿清白忽然低声道：“陈厝，在井底的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怕你一不留神，就走差了。”
陈厝心里一软，也说：“我当然知道你为我好。”
只是……
只是什么，俩人谁也没说出来。
微妙的气氛在他们见到祁景的时候完全被打破了，陈厝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把瞿清白一揽：“看见没有？说谁没有人抱了？”
祁景哼了一声：“幼稚。”
陈厝看了看周围：“咦？你的江隐去哪了？这抱一下换三天碰不到一根头发丝的买卖，太划算了。”
祁景牙根一痒：“你……”
陈厝一摆手，制止了他：“而我呢，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仅能抱，我还能背能搂能扛能摸能亲，看着——”他就一把把瞿清白捞着膝弯抱了起来，“公主抱！”
瞿清白吓了一跳，他完全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一脸懵逼的搂住陈厝的脖子维持平衡：“不是，你吃错药了吧！”
“吃也吃的是能让你性福的药，乖乖！”
“啊？？？”
陈厝蹲下来扎了个马步，猛的一用力，又把瞿清白扛了起来，在祁景面前转圈圈：“看见没有，还能花样抱！”
瞿清白胃被他肩膀顶着，头朝着下面被转的头晕眼花，用力捶陈厝的背：“你有病！你有病！放我下来！”
祁景都忍不住笑了：“煞笔！”
这边闹的动静被那边抽烟的孔寅和魏丘看到了，孔寅淡淡一笑：“年轻真好。”
魏丘看了他一眼，虽然脸上有道疤，一只眼睛还是那种可怖的灰色，孔寅还是看起来像个文化人。烟递过去的时候，魏丘原以为他要说一句“有辱斯文”拒绝，谁知被接了过去，轻车熟路的点上了。
他移开目光：“刚才那小子晕过去的时候，你卜了一卦，看到什么没有？”
孔寅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魏丘嗨了一声：“没意思！我就不爱和你们文化人相处，弯弯绕绕的太多，相处起来可累挺。”
孔寅道：“难道只有文化人心思多？”他吐出一口烟来，“你为什么而来？”
魏丘深深吸了口烟，把烟屁股丢到地上，用力碾了碾：“为什么？当然为钱！”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老子就是来发财的，你们那些斗来斗去的事，我一点也不感兴趣，这些大佬我谁都惹不起，拿了钱就走，没别的！”
孔寅略笑了笑，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上车前，白五爷走了过来，说：“我和阿泽他们一个车吧。”
老板有命不得不从，还是姐妹花之一的开车，白五爷坐在前面，也能坐下，就是不那么宽敞，车里的气氛也有些许压抑。
白五爷倒是很想聊天的样子：“阿泽，这次之后有什么打算？”
祁景心里一动，再看向江隐，就听他道：“能过了这关再说。”
白五爷道：“怎么了？一点也不干脆，你以前可没这么优柔寡断的。”
一个又一个，都在说他的从前，江隐却感觉不出他自己有什么变化。
“我呢，是想让你回白家待一段时间。这么多年了，那怎么也算你的家，你待了五年，难道一点也不想？”
江隐沉默不语。
白五爷沉默了一下，笑道：“不想家，人也不想吗？”
祁景一愣，眉间立刻浮现出些怒意，这老王八当着他的面耍什么流氓呢？
江隐的胳膊有意无意的挡在了他身前。
白五爷接着道：“何况，这么多年了，你身上那个东西，也该修修补补了，不然……”
江隐又快又急的打断了他：“别说这个！”
白五爷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笑道：“好了，不说就不说。”他随口似的说，“我还以为能在他们面前说呢。”
祁景知道他故意在激他，还是被激到了，他凑近江隐的耳边，冷飕飕的说：“你究竟还有多少小秘密？”
江隐道：“一千零一个。”
祁景有些震惊的扭头看他，极近的距离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倒影出了他的脸，江隐恍惚了一下，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变了。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夜
忽然，前面开车的于晓说道：“五爷，您看。”
所有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祁景心里又是一咯噔，好像永无止境不停循环的噩梦，浓浓的白色雾气又出现了。
瞿清白低声道：“不可能啊，食梦貘不是已经……”
陈厝道：“万一它现在还在呢？”他也迷惑不解，“这家伙和我们是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总缠着我们？”
祁景也奇怪，他们从九四年回到了现在，难道食梦貘也跟过来了？
白五爷道：“让他们都停车。”
于晓拿对讲器复述了一遍，过了一会，车上的人都陆陆续续的下来了。天边渐暗，白雾像天边垂落到地上的云。
魏丘说：“这是通向江家所在的青县唯一的路吧？”
孔寅点头：“这雾有点邪门，说不定之前几波人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白五爷在众人的注视下，决定道：“在这歇一宿，静观其变。”
他们又开始把东西搬上搬下，一起安营扎寨，分帐篷，再把睡袋铺里面，这么一通来来回回的折腾，风餐露宿，连祁景都觉出些疲惫来了。
余老四和他一起扎帐篷，看他的样子，了然的笑道：“小子，累了吧？干这行就是这样，你还嫩得很呢。”
祁景耷拉着眼皮：“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余老四和他拌嘴：“比你强就得意。”
祁景看了眼远处的江隐，他也在干活，脸上一点疲态也没有：“你别欺负我入行晚，有本事就和他比比。”
余老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江隐，脸上立刻别扭起来了：“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他？哼，他算什么。”话到最后声又小下去了。
祁景听了就不乐意：“江隐怎么了？江隐哪不好，你倒说了让我听听。”
余老四讥讽道：“哪都好，就是一点不好，喜欢偷东西。”
祁景明白过来了，敢情这家伙还在纠结江隐学了他们余家功夫的事了。那强化肌肉力量的方法，据说是余家的家传绝学。
“江隐说了，他没有偷，他就是看了两遍，就学会了。”
余老四道：“你信他？哪有人看了两遍就学会的！我们余家功夫又不是什么绣花枕头假模假式的，那内外兼修的法子，怎么可能看两眼就学会了？就是齐流木也没什么神。”
祁景说：“江隐是什么人？你做不到，不代表他做不到。”
余老四不屑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以为他又是什么风光霁月万中无一的好人？我告诉你，这人早在白家的时候，风评就极差。”
祁景听不得他这么说江隐：“你胡咧咧什么呢？什么风评不风评的，你当是老鸨子选姑娘呢？”
余老四哼了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风评不好，是因为他邪气，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有些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祁景劲也上来了，冷冷道：“干你们这行还要讲文明懂礼貌？你刨人家坟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余老四罕见的没有生气，只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能做，有些事打死也不能做。他最受人诟病的事，就是当年金鸾降世的时候，竟以一人之力，毫无理由的屠尽其全族，一只都没剩下。”
祁景问：“金鸾是什么？”
余老四：“打个比方，金鸾就相当于西方传说中的独角兽，是非常圣洁美丽的一种生物，比起妖兽来说，更像是仙兽。传说谁要杀了金鸾，就要背负永生永世的诅咒，江隐居然杀了它全家，你说邪不邪？狠不狠？至今还有人说，就是因为白泽造下的罪孽，才让四凶重回世间。”
祁景没有说话。
余老四拍拍他的肩：“诸如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问江隐，他不会不承认的。”
到了开饭的时候，祁景还在想这事，压缩饼干啃的有一搭没一搭，连陈厝都怼了他一下：“发什么楞呢？”
祁景看了眼江隐，摇了摇头。
魏丘拿着瓶二锅头路过，陈厝叫住他：“丘哥，还有酒吗？”
魏丘停下来：“怎么？”
陈厝促狭的指着祁景：“给这位老兄借酒消消愁。”
魏丘笑嘻嘻的把瓶子在他们鼻子底下转了一圈，又收回来道：“看你这声丘哥叫的甜的份上，给你们闻个味，未成年人不能乱喝酒。”
这下祁景也不乐意了：“谁未成年了？”
余老四在旁边远远的听见了，嗤笑道：“别理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小屁孩一个还为别人抱不平呢。殊不知识人不清，被骗的团团转还——”
祁景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平时看着稳重，到底年岁在那里，事关江隐，更经不得激。
他黑着一张脸：“余老四，你嘴巴放干净点，再乱污蔑人小心我不客气！”
余老四哪里惧他：“怎么，要和我打一架？”
魏丘也故意跟着欺负他：“年轻人就是火气旺，看这气的，像要咬我们一口似的！”
李魇和周炙在白五爷身边跟着，李魇正给白五爷倒水，看见了只微微冷笑，倒是周炙笑骂了声：“你们逗他干什么？”
祁景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就满面戾气的往前走，瞿清白和陈厝一边一个拉着他，活像抱着大腿的两个拖油瓶。
就在这时，江隐忽然站了起来。
他不动的时候好像谁也看不到他，但他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走到周炙面前，说了些什么，周炙面露疑惑之色，还是掏出什么东西递给了他。
江隐两手空空的回来了，祁景仔细一看，却不是什么也没拿，他手指间垂落着细细的银光，竟然是周炙的武器，一团银线。
这银线锋利无比，用起来就像在表演，周炙凭借一手“穿针引线”，在业内获得了“偶戏人”的美称。
江隐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把手一扬，就见那线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潋滟的银光，直往树影里去了，就听“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江隐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扔给了余老四。
余老四接住那东西，抓了一手毛，原来是只麻雀，细细的线勒在脖子和腿上，脚一抽一抽的，居然还活着。
他脸色骤变：“你……”
江隐走过他身边，淡淡道：“晚上加个餐。”
他忽然露的这一手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周炙接过他递回来的线，脸上的表情也有一丝微妙。
白五爷笑了：“吃饭。”
旁人陆续都散了，余老四闷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周炙也出着神，李魇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孔寅则又抽上了烟，烟雾后面的眼睛若隐若现。气氛恢复了暗流涌动的平静，魏丘却还在他们身边转悠，啧啧感叹：“白泽啊白泽，这一手露的可不算高明。”
瞿清白道：“为什么？”他还沉浸在对江隐这一招的惊讶和钦佩中，想都没想就问了。
魏丘道：“到底还是小孩子。你只看到了他的厉害，没看到这些人的脸色都难看成什么样了？江隐这一手确实妙，这么锋利的线，这么小的鸟，掉下来居然没死，这股寸劲和巧劲，你知道要练多长时间？”
他比了个数：“至少十年。”
“可他现在只用一瞬就做到了，这让周炙的脸往哪搁？不仅是周炙，他相当于明目张胆的告诉所有人，你们苦练数十年的东西，我单凭天分就能做到，你说可怕不可怕？可气不可气？”他说道最后，脸上也露出点扭曲的神色来，“这不是把我们当笑话呢吗。”
瞿清白明白了，他心里还是向着江隐的，只能打圆场道：“其实他平时还挺低调的。”
魏丘咬着牙根笑：“这个人，说低调也低调，可是狂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狂！偏偏还是不动声色的狂，狂的理所应当，自然而然，让人无从下手，胸闷气短，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瞿清白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那是一种看着无法逾越的天堑般的嫉恨与无力。
祁景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江隐又远离了人群，他追了上去。
江隐听到了脚步声，转头道：“有什么事吗？”
祁景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他胸中的情感越是汹涌，嘴上越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江隐是在为他出气吗？是吗？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打了所有人的脸，得罪了这些人，就为了——
江隐道：“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去方便。”
祁景张了张口，却梗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他有种感觉，他想说出来的，绝不是“你走吧”或者“那我回去了”这样的话来。
好像一张口，所有热烈的忐忑的感情就会一股脑的倾吐出来，开了闸似的难以收住，他心里警铃大作，太危险了，这样的状态，太危险了。
忍住，忍住。
是多巴胺上头，是一时的激动，是错觉……
他看着江隐，把嘴紧紧的闭上了。好像这样就能锁住一切不该有的感觉，好像这样就不会在心底一万零一次的拷问自己那句话。
他眼看着江隐慢慢走远了。
江隐走着，像是很随意的把垂着的手在裤子边轻轻一抹，蹭掉了掌心的血线。
他很早就说过，周炙的手是硬的，玉石和钢铁般的硬。周家人从小练牵丝术和穿针引线，练得刀枪不入的一双手，他却没有。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夜
是夜。
即使在南方，冬天的夜晚也寒意逼人，祁景坐在篝火旁边，盯着那跃动的火苗出神。
陈厝和小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有网，就一起玩连连看，俩人头凑的很近，好像都把还挂在陈厝脖子上的铜环忘了个干净。
其他人都在各干各的事，在距离他们只有十来米的地方，如有实质的雾气像绸带一样缓缓飘荡，这场景诡异又美丽。
江隐还真在烤那只鸟，穿树枝上，慢慢的在火上转，烤的差不多了拿下来咬一口，又递给了祁景。
祁景接过来，吃了一口：“真香。”
陈厝在旁边噗嗤一笑，祁景警告的瞪向他，他反而碎嘴：“你还有夜宵吃，我们就没人疼喽。”
祁景闷闷的吃着肉，他看了江隐一眼，他对这样的打趣一直没什么反应，现在他却突然想，江隐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陈厝看了看他，悄声道：“你这是自暴自弃了？不打算挣扎了？”
祁景憋了一会：“挣扎，挣扎有个屁用。”
陈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到底没再说什么。
夜里，众人都去睡了，他们四个小的一个帐篷，睡着睡袋，本来怕他们闹腾到半夜，没想到今天太累了，几人几乎都倒头就睡了。
祁景也困，心里却总有事，愁的他睡不着觉。江隐躺在他旁边，原本背对着，忽然翻了个身，祁景的心也随之一跳。
黑暗中，江隐和他脸对着脸，呼吸可闻，睫毛垂下来，安静的搭在眼睑上。
他忽然想到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情话，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在他睡着后悄悄数他的睫毛。只这样就很幸福。
可是数睫毛就够了吗？
……
祁景脑海里一片混乱，胡思乱想中，不知多久过去了，他就这么看着江隐的脸，看得专注，看得入迷，看得心都乱了，越来越难以平静。
平心而论，江隐和陆银霜长得那么像，本来也不可能丑的，可祁景从未觉得他这么好看过。他是那种相处的越久越耐看的类型，他初见时觉得这人阴郁平庸，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瞎了眼。
也许是江隐有意而为之的隐藏，也许是惨淡的气色影响了他的观感，祁景有些庆幸，别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好。
他无数次问自己江隐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喜欢的，却又无数次回答自己，他有哪一个地方不值得喜欢？
祁景终于躺不住了，他爬出睡袋，想到外面透透气。
小心翼翼的迈过去横在地上的睡袋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祁景的汗毛刷的就竖起来了，低头一看，居然是陈厝。
祁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陈厝冲他“嘘”了一声，悄悄爬起来，和他一前一后钻出了帐篷。
俩人到了僻静地方，陈厝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祁景反问：“你又跟出来干什么？”
陈厝道：“我这不是看你刚才有点烦心，想当当知心姐姐吗。”
祁景叹了口气：“陈厝，我觉得我没救了。”
陈厝沉默了一下：“你说真的？”
祁景扶着头：“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我喜欢上他了。我告诉自己不可能，但无论怎么说服自己，我还是一天比一天喜欢他。”
陈厝也想扶头了，他心里无数草泥马飞驰而过，摆手道：“停，停。”
他缓了一会，终于还是说：“好，你既然决定了，怎么做我都支持。但小心点，不要让自己吃亏。”
祁景疑惑：“我哪里会吃亏？”
陈厝说：“你没听见今天余老四说的那些话？江隐是这么个狠角色，你要是把人惹恼了，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祁景皱眉：“你也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陈厝摇头道：“他那番说辞，由不得我不信。”
祁景沉默片刻：“我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一个连千年古籍和珍奇至宝丝毫都不动心的人，为什么会去杀一个畜无害的吉祥物？”
陈厝耸耸肩：“也许这才是可怕之处，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说了一会，他们准备回去了，临走前，祁景的耳边却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好像昆虫振翅，鸟羽扑腾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向飘动的白雾，就见那雾气忽然被冲散了般四散开去，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出来，直冲他过来，祁景只来得及抬了下手臂护住头脸，就感觉胳膊上尖锐的一疼。
陈厝大叫道：“这什么玩意？！”
他也被什么东西攻击了，好像是某种鸟类，扑棱棱的飞来飞去，祁景胳膊上又是一重，他一抬头，一张诡异的人脸正对着他，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转了三百六十度！
饶是祁景也被吓到了，这张脸长满了白毛，脸型削尖，像猴子又像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黑暗中凭空浮现出的一张面具。
那东西又来啄他，祁景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这竟然是只猫头鹰。
忽然，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鼻子飞过去，当啷一声插在对面的树上。受惊的猫头鹰嘶叫着飞走了，落到一只从雾里伸出来的手臂上。
江隐立在他们身后，拿着折煞，直直对着雾中：“阁下什么人，出来说话。”
陈厝脸上好几道被抓到的擦伤，看起来狼狈，祁景也好不到哪去，他衣服都被抓破了，里面的棉絮都要飞出来。
他们退到了江隐身边，一齐看着还没露面的不速之客，陈厝试探道：“怎么，自己不敢出来，只敢放鸟吓唬人？”
那人缓步走出，身后竟跟着五六人，面孔陌生，好几个肩头都有一只猫头鹰。
祁景都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霍格沃茨的学生改行了？”
为首那人面容端正，浓眉阔目，开口道：“这位就是白泽吧？久仰大名。在下吴优，吴家人。”
陈厝嘟囔道：“吴家？四大守墓人世家的那个吴家？”
其他人也被这阵动静惊醒了，纷纷出了帐篷，两方转眼形成了对峙之势。
白净大半夜匆忙之下，居然也穿戴整齐，气度从容，缓步上前：“吴家怎么会来这个地方？我竟不知道。”
吴优道：“我们收到了江家的求援，所以来到此处。”
白净道：“巧了，白家也收到了。”
吴优也说：“巧了。”
他二人微微而笑，现场气氛有点诡异，祁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边都像哑巴了一样，成心不说话。
没人想到，是江隐先打破了沉默，他说：“你只是吴家的门客，让你们主子出来说话。”
他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吴优脸上却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只道：“白泽真人勿怪，我们家爷并不与我们一路，在下只是领人先来探路的。”
江隐道：“那此刻他们在何处？”
吴优回道：“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他说的含糊，不知是想避开这个话题还是怎样，又对着白净道：“不知五爷可带人进过雾中？”
白净道：“没有。”
陈厝小声道：“怪了，他怎么会知道这是白净？”
只来得及披了个外套就跑出来的瞿清白悄声说：“如今白家掌权的人就是白净，这人但凡有点眼色就能认出来。”
吴优道：“我们正是从这雾气中出来的，折损了几个弟兄，险些逃不出来。五爷可知道是为什么？”
祁景仔细看，他们的形容确实有些狼狈，有的身上还挂着彩。
白净“哦？”了一声。
吴优道：“这雾中有一种活不活死不死的东西，见人便攻击，等我们要打回去的时候，又隐入雾中，摸不着捉不住，这才吃了大亏。”
周炙道：“你说的东西，可是活死人？”
吴优点了点头。
李魇一直在白净身后站着，闻言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起尸的情况一般在大墓里才会出现，还得是怨气深重，不然单凭尸体根本行动不得，无法害人。照你们的说法，这活死人的数量还不少，我上一次听说还是湘西赶尸，怎么就会出现在这雾气里？”
吴优道：“我们确实是遇到了活死人，无论被伤到哪里都毫无反应，不会痛不会叫，只知道攻击。不过也确实有奇怪之处……”他皱了皱眉，好像在沉吟着什么。
他旁边一人忽然道：“大哥，不要废话了，给他们看看这个不就得了！”
说着，他就把手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哐的一声砸在他们脚边，祁景离的最近，定睛看去，竟然是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人面容扭曲，死不瞑目，瞿清白吓的叫了一声，陈厝也直往后退，江隐上前一步，一脚把那人头踢开了，祁景眼看着这东西骨碌碌的滚入了黑暗中。
瞿清白缓了半天才缓过气来：“这……这是什么……”
那人说：“还能是什么，活死人的人头呗！你们既然不信，就自己亲眼看看吧！”
这人一张脸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满脸匪气，看起来就很彪，吴优拦了他一把：“小敖，不要胡闹，吓着人家了。”
被叫小敖的人道：“怕什么？要这点血都见不得，趁早回娘胎里吃奶去吧。”
瞿清白脸一下子涨红了，刚才就他被吓的一嗓子叫出来了。
白净道：“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吴优摇头：“我们只遇到了活死人，幸好跑了出来，不过我劝五爷也不要在此处久留，我们就是半夜醒来，发现眼前白茫茫一片，然后就被活死人攻击了。据我们推测，这白雾是会蔓延的，说不定一会，这也要遭殃了。”
周炙道：“照这么说，这些活死人只能在雾中活动。”
想到在他们熟睡之际咫尺之隔就有尸体在走动，几人都不由得不寒而栗。
又说了几句，最后白净听了他们的建议，一队人快速的收拾好了行李，又塞进了车上。吴家是同道，有难不能不帮，白净把他们分配到了几辆车上，一起带着开出去几里地才停下来。
又是安营扎寨，一通折腾，总算能休息了。
两边人交流了一下情报，所得信息也差不多少，江家发出求援后就杳无音信，各自来的路上，又都撞上了这片白雾。
这不是他们几个小的说话的场合，只能远远看着，陈厝道：“刚才的气氛为什么那么诡异？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俩人都笑的老奸巨猾，不怀好意。”
瞿清白想了想：“吴家和白家都受到了求救，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分别行动，可能是许久不联系生分了，更可能是他们都各有所图。”
他分析道：“你们想，江家这次有难，穷奇墓自然无人把守，里面的画像砖还不是谁先到先得，看起来，谁也不想对方分一杯羹。”
陈厝挠了挠头：“关键是，这些大佬争几个破砖头的目的是什么啊？”
瞿清白压低了声音：“我最近查阅了许多古籍，又问了我爸很多事，他们应该是为了一件珍宝，叫做摩罗，取自梵语，译为‘魔’。据说这东西有化死为生，聚人魂魄的神奇功效，邪门的很，六十年前就被齐流木封印了。解开封印的关键就在画像砖。”
陈厝明白了：“要是让魑的人得到了这宝贝，会用来复活四凶？”
瞿清白点点头。
祁景却道：“可这四家取得摩罗的动机怕也不纯，各自为道，不知心怀什么鬼胎。毕竟这样的好东西，谁不想要？”
江隐道：“要是他们之中有魑的人混入，那就更危险了。”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
两拨人商量完，正准备安顿，吴优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这阴差阳错的，我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个人。”
他对周炙道：“你看看这是谁？”
说着让出一个位置来，就见他身后一人走上前来，把捂得厚厚的帽子围巾都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虽然疲惫，却仍清丽逼人的脸蛋来。
这竟然是个姑娘！
祁景敏锐的察觉到，身边的江隐僵了一下。
那女孩道：“姐姐！”
周炙瞪大了眼睛，一把把那女孩抱进了怀里：“小兔崽子，你怎么来了！”
那女孩也抱着她笑，笑的眉眼弯弯，好看极了，陈厝眼睛都看直了。
周炙紧紧抱了好一会才放开，紧紧拉着她上下打量：“伤到哪里没有？疼不疼？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吴家吗！”
女孩道：“姐，我不是小孩子了，牵丝术我每天都在练，已经能保护自己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周炙叹了口气，看了她一会，只能无奈的揉了下她的头：“你呀！”
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招手叫他们过去：“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子，周伊。”
“伊伊，这是陈厝，瞿清白，祁景……最后这个，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陈厝原本来满脸春风荡漾的准备自我介绍，谁知前面都是略过，重点竟在后面，打好的腹稿都憋在了肚子里。
周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江隐，江隐略低着头看她，祁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丝非常不妙的感觉，他觉得这俩人间的气氛有点古怪。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夜
周伊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良久，叫了一声：“江哥哥。”
江隐道：“周小姐。”
这下连陈厝都感觉出来不对了，那声江哥哥叫的他腿肚子都是一软，江隐却毫无反应，他的称呼那样疏远，轻飘飘的一句就挡了回来。
周伊却好像习惯了一样，仍旧眼睛亮亮的，好像瞧不够一样看着他。就这一眼，陈厝就知道不好了。
他再看祁景，脸色果然已经黑下来了。
……难道江隐这样的人过去还有一段情？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除了他哥们，还有谁这么想不开驾着泰坦尼克往这座冰山上撞？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伊伊，这么久不见，是不是只认得你江哥哥了？”
周伊转过头去，看到白净，眼睛又是一亮，这下可比刚才亲近多了，直接扑过去撞进了他怀里：“五爷！”
白净有些感慨道：“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他放开手，打量着周伊：“高了，也漂亮了，长成大姑娘了。在我印象里，你好像还是那个小丫头片子似的。”
周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想你们了。”
白净凤眼微眯，好像是真挺欢喜：“还不是你非要出去，在家里待着多好，吃穿不愁，还有人护着。这几年吃苦了吧，后不后悔？”
周伊摇头：“日子苦是苦，我也见了世面，学到了好些东西，以后再回家，我来护着五爷。”
白净很开怀的笑，像兄长对妹妹，又像慈父对女儿般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边和乐融融的，这边气压却极低。祁景直盯着江隐看，连瞿清白都觉出不对来，悄悄捅了下陈厝：“我怎么觉得祁景这眼神……就跟老婆发现老公出轨了一样。”
陈厝说不清楚，这事谁都不好插手，他只能转移话题：“你看她长得多好看。”
瞿清白瞅了他一眼，心说又犯病了。他摇头道：“我劝你不要想太多。那姑娘明显属意江隐，咱们不能干那横刀夺爱的事。”
他这话没避着祁景说，陈厝一听就是一激灵，恨不得去捂他的嘴：“别瞎说！我看他俩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瞿清白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是吧，我都看出来了，你怎么看不出来？他俩明明……”
陈厝索性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好了，走，陪哥哥打游戏去……”
祁景想座木雕一样立在原地，江隐也没有动，他的眼神没有定点，但祁景知道他在看周伊。
长久的相处，他好像能读出那静默中的信息来——
他也很想她。
祁景默默咬紧了牙。
周伊被相熟的几人围着问了会话，想见的欣喜稍减，周炙就把她轰到了这边来：“好了，夜深了，也该休息了。你们几个小的年龄相仿，共同话题也多，我就不管你们了。”
她似笑非笑的说：“我妹子害羞，你们可不许欺负她啊。”
陈厝嗨了一声：“哪能啊！姐姐，你的妹子就是我的妹子，来来，坐！”他率先把周伊拉到了自己一边，把人和江隐隔开了。
周伊坐下了，她有点拘谨，几个人围着火堆，一时默默无话。
瞿清白向来是妇女之友，他的脸就很拉好感，让人容易亲近，他犹豫了一下：“周……小姐……”
周伊道：“叫我伊伊就行了。”
瞿清白有些疑惑：“那为什么江隐那么叫你？”
周伊张了张口，江隐却先道：“以前在白家，我们的身份不同。”
周伊道：“这已经不是在白家了，你也不用那么叫我了。”她抿了抿唇，“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让你不用那么叫了。”
祁景又开始用眼角余光瞥着江隐，要是这时候他甜甜蜜蜜的叫声“伊伊”，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暴走。
好在江隐只是又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瞿清白好奇道：“你们在白家是什么身份？”
周伊道：“我很早就来到了白家，五爷待我很好，和正经小姐少爷没有不同，那时候，是江哥哥在保护我。”
陈厝灵光一闪，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几个字，黑道大小姐的冷面保镖。
……呸，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厝咳了声：“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吴家？”
周伊道：“五年前，我想外出闯荡，精进医术，正巧吴家药阁那里缺人，也是以前我姐姐待过的地方，我就去学习了。”
陈厝明白了：“就是交换生吧？”
周伊笑了：“也可以这么说。”
瞿清白心想，江隐在白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离开了，这小姐居然也不愿在白家久留，难道白家是什么魔窟不成？
他问：“那江隐也走了？”
周伊看了眼江隐，低下了头：“也走了。我都不知道他去哪里啦。”
瞿清白一时大为不平，责怪的看了眼江隐。青梅竹马，感情这么要好，走了也不告诉人家姑娘一声，太无情了！
过了一会，周伊离开了，她是女孩子，要和周炙睡在一起，姐妹俩也好聊聊知心话。
祁景看了江隐一眼，满肚子疑虑和委屈，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只能钻回了帐篷里。陈厝和瞿清白也打着哈欠去睡了，走前陈厝问江隐要待到何时，他摇了摇头：“我守夜。”
陈厝这才想到刚才的惊险，江隐应该是怕白雾再次蔓延过来。他举步要走，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刚才江隐出现的那么及时，他到底是反应迅速，还是本来就在那里了？
要是本来就在那里……那他和祁景的对话岂不听的一清二楚了？再联想到上次在医院祁景第一次跟他剖白时的对话，江隐好像也在门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不会在他心里，自己就是给祁景出馊主意的狐朋狗友了吧。
陈厝摸摸鼻子，有点尴尬的说：“那什么……刚才谢谢你了啊。”
江隐：“无妨。”
陈厝进了帐篷，看了眼祁景背对着他好像在赌气般蜷成一条毛毛虫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也钻进了睡袋里。
他这颗心真是为这俩人操的稀碎稀碎的。
也许是心情影响，祁景这次的睡眠质量不太好。一个接一个梦接连出现，回忆的碎片断断续续。
好像有一个很高的山，很高很高，有绵延入云端的台阶。
齐流木站在山下，阳光把他的脸照的明亮：“这就是万宁观了。”
李团结看着面前的台阶，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你真要上去？”
齐流木点头：“四凶魂魄自阴间逃出，此事我必须告知张宁远道长，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李团结道：“可你一个籍籍无名之人，他若不信你的话又如何？”
齐流木说：“我费劲口舌，总要一试。”
李团结道：“若是他不在了呢？”
齐流木道：“我便等他回来。”
李团结：“若是外出云游，经年不归呢？”
齐流木：“我便去找他。”
李团结：“若是他死了呢？”
齐流木：“我便……”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无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团结在台阶上坐下了：“山好高，我不想爬。”
齐流木：“……”
他站了一会，在李团结眼前蹲下，认真道：“你和我说，你是不是怕他收了你，所以不敢上山？”
李团结抬了下眼皮，好像没听清似的：“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怕……”
李团结站了起来，嗤笑道：“可笑！本座……我岂会害怕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
齐流木纠正他：“不是装神弄鬼，万宁观之首张宁远道长乃是张修后人，与道家天尊张道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团结打断他：“行了行了。”
他想了想，笑了一笑：“实话说吧，我不想上去，是怕把那老道士气的横死当场，因为我以前烧过他先人的道观。”
齐流木呆住了：“你……你怎能……”
李团结：“我烧了都烧了，你要怎样？”
齐流木沉默半晌，站了起来，自己一人上了台阶。
李团结冷眼看着他一级一级的爬，爬的很高了，连面目都看不清了，忽然叫了一声：“齐流木！”
齐流木回过头来，他的脸在背光中只有一个轮廓。
李团结笑道：“你不会是要向那老道告状，然后一起来害我吧？”
齐流木好像有些气愤：“你……”
但只一个字，他就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了，只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不再害人，我就容得你。至于前尘往事，都与我无关。”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上山拜见了道长后，就和你回家。”
祁景猛的睁开了眼睛，他的心跳的极快，灵魂好像漂浮在体外，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弹出了梦境外。
李团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得可还有趣？”
祁景冷汗未消，慢慢坐起来，呼出一口气来：“你醒了。”
消耗了那么大的力量化形，休养生息的时间却大大减少了，祁景感觉出，他越来越强大了。也许是因为接近穷奇墓的缘故？
李团结道：“你们看见食梦貘了？”
祁景嗯了一声。
李团结阴阳怪气的说：“你这一个又一个梦的，睡的倒也舒爽。”
祁景听出点意思来：“你别迁怒人，又不是我想看你的回忆的。何况你这段记忆已经丢了七七八八，我每看一次，你也能回想起来。”
他试探道：“我总觉得，你和齐流木的关系好像不错。”
李团结哼了一声。
“那最后又为何会反目？”
李团结道：“谁知道，大概是我想一统天下，为祸人间，这古板迂腐的道士又不愿意了吧。”
祁景心想，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挺准确。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和凶兽终究是殊途。
李团结有点玩味的声音响起：“不过看来，我确实挺喜欢这人，不然区区人类，怎会被我放入眼中，还和他一起待了那么久？”
祁景吐槽：“你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李团结哼了一声：“那是我肯赏脸。这人既然能斩杀四凶，就配做我的对手，本座当年的眼光真不错，一看一个准。”
祁景想了想齐流木说过的话，他之所以对李团结那么纵容，大概也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能理解他的人，在那种闭塞的环境下弥足珍贵。
他说：“他把你当朋友。”
李团结道：“朋友这种东西，实在是毫无意义，虚伪至极的存在。我和饕餮，梼杌，混沌都孕育于天地灵气，气脉一体，同根而生，再亲密不过了。可是从出生开始，我们就在想尽办法弄死对方，以获得更多力量。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两类人，对手和蝼蚁。”
祁景皱眉：“同类相残，就是为了获得力量？”
李团结哈哈大笑：“力量固然好，但过程最是美妙！输赢成败，一念生死，何等的快活？你没有体会过濒死之际扼断敌人脖子的快感，就永远不会懂！”
祁景听不下去了，他钻出了帐篷，想要透透气。
谁知这一出去，他就愣住了，随后飞快的闪身进了树后。
火堆旁，坐着两个人，江隐低着头拨弄着篝火，周伊坐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
即使不说话，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和谐的自然而舒服，这是长久的相处才能达到的。
祁景又咬起了牙。
什么守夜，还不是为了和姑娘幽会？好啊……好个江隐！
跃动的火苗映红了周伊的脸，她抱着膝看了一会，从怀里掏出来了什么东西，轻轻道：“给你吃。”
江隐接过，把那油纸包打开，竟然是一条条雪白的糕点。
周伊笑了下：“灯芯糕，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了。
江隐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周伊知道他在问什么：“我一直带着，就怕哪天遇上你，你吃不到。”
江隐拿起一块来送入口中，熟悉又久违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点薄荷似的清亮和辛辣，像引线一样点燃了冻僵了的身体。
他低声道：“谢谢，很好吃。”
周伊沉默了一下，忽然噗嗤笑了，把脸埋在膝盖上：“真好，你一点也没变。”
江隐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周伊道：“其实，带着它还有一个原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怕这么久过去，再见面你又像那时候一样，一直都不理我。”
江隐恍惚了一下，两人的思绪好像都被这句话带回了那个雨天。
那是江隐人生中最灰暗无光，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仇恨和绝望的一天。
小县城阴暗的天幕上雨丝不停坠落，形成了一片冰冷的雨幕。他走在泥泞的路上，满身烂泥，一双手鲜血淋漓，肮脏又狼狈。
力气飞快的流失，疲惫的身体和过于激烈的情感矛盾的拉扯，让他保持着清醒，又像要把他撕碎。
路在哪里，他不知道，耳边的声音，也不甚清晰，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就这样一直，一直……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呀！”
江隐好像比这一声惊着了，踉跄了一下，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个小小花纸伞翻倒在他眼前。
女孩的雨靴急急的踏着石板路，溅起一路水花，躲在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后。
江隐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视线，他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人，在这阴暗的背景里，显得极为干净，从容。
男人举着伞护住她，声音轻柔：“伊伊，怎么了？”
周伊怯怯的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指向江隐：“他……”
江隐眼前一阵晕眩，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在了青石板上。
世界都在瓢泼大雨里模糊，他最后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逐渐走近的身影，和月白长袍一角湿润的水迹。
周伊回忆道：“你淋了雨，发了一场高烧，醒了之后，像个木头人似的，问什么也不说，我都要以为你烧坏了。但五爷说不是，你只是一直没醒来。”
“我当时特别奇怪，人都已经醒了，怎么还说没醒来呢？”
江隐想起来了，他醒了之后，人确实还像留在那个雨天里一样，耳边好像有层东西隔着似的，全是连续不断的雨声，连人的话都听不太清。
他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噩梦，整天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似乎死了也不过如此。
直到有一天，周伊悄悄进来了，她那时只有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有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
她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后，是一条条雪白的糕点。
周伊推了推他：“我买了灯芯糕，你要不要尝一点？很好吃的。”
江隐一直木愣愣的坐着，闻言，忽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周伊精神一振：“尝一点吧？”
见江隐不伸手去拿，她便自己拿了一块，小心的塞进了江隐干燥的唇间：“是不是很好吃？”
清凉又甘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周伊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这个灯芯糕很有意思的，不仅能吃，用火柴点着了，刺一下就燃起来了，就像灯芯一样。五爷说，人生也是这样……”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周伊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江隐：“你……你怎么……”
她看到那个一直冰冷的木偶一样的少年，吃着她递过来的糕点，有两行泪忽然从眼眶里滑落出来，砸在她的扶着床边的手上。
周伊瑟缩了一下，却见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哭似的，慢慢的动着腮帮子，咀嚼着那块小小的糕点，说：“谢谢，很好吃。”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夜
祁景暗中观察了一会，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咳嗽了一声，走出了树后，江隐和周伊齐齐看过来，好像从什么美好的回忆里惊醒了一样。
祁景走过去坐了下来：“在聊什么？”
周伊道：“没什么，说了些过去的事。”她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江隐手里的灯芯糕，“我给江哥哥带了点吃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祁景拿出一点尝了尝，有点辣，是老式糕点的味道，市面上已经很难寻到了了。他看了看江隐，人还在细嚼慢咽的品，好像那是什么珍馐美食一样。
夜空漆黑的没有一点星光，火堆里的柴噼里啪啦的烧。吴家那几只猫头鹰挂在树上，雪白的，人一样的脸正对着他们，目不转睛的看过来，无端让人不舒服。
江隐站起来，把一直放在膝上的折煞拿在手里，对准那处弯弓搭箭，两指一松，弦就铮然作响，周伊惊呼一声，就见那几只猫头鹰也随着这声惊叫飞开了，地上散落了几片羽毛。
周伊慌道：“等……这猫头鹰可是吴家的圣物，不能伤的！”
祁景眼睛都没抬：“不怕，他没放箭，吓唬他们罢了。”
周伊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江隐指尖空空如也，松了口气道：“吓了我一跳。不过你很讨厌猫头鹰吗？”
祁景道：“别说他了，那东西我也讨厌，看起来就诡异的很，人不人鸟不鸟，什么玩意儿。”
江隐略点了点头。
周伊看了看他们俩：“我在吴家的时候，这样的人面猫头鹰也很多，我第一次见是夜里，它正落在门廊上，头扭过来就是一张雪白的脸，吓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祁景不解：“为什么要养这么多猫头鹰，还把这东西作为圣物？”
周伊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吴家祠堂里都有猫头鹰的图案，似乎是他们的族徽之类的。”
祁景腹诽，怎么听着像个野人部落似的。
眼看天边的黑已逐渐褪去，他对江隐道：“你抓紧时间去睡一会吧，后半夜我来守。”
江隐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又回过头道：“周小姐也早睡。”
周伊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他，一下子就笑开了：“好！”
祁景心里一酸，只一个简短的对话，就让他像百爪抓心一样不是滋味。
周伊拨了拨火，刚要站起来，忽然就见祁景一笑，说：“伊伊小姐是和江隐一起长大的？”
他人长得俊朗，平时总给人一点距离感，因为性格别扭格外爱摆臭脸，让人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突然这么一笑，给人一种春风拂面之感，好像周边都亮了一下。
周伊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变这么亲切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是呀。”
祁景哦了一声：“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他以前小时候什么样呢。”
周伊想了想：“江哥哥小时候和现在差不多，话很少，但是很厉害，五爷很看重他。不过他不是很合群，很多人总在背后编排他，说他闲话，其实很多都是嫉妒他。”
当年江隐好了后，就被白五爷带回了白家，那时候白家门客众多，像余家就是其中之一，很多小的都在一处玩耍和学习，独江隐一个特别，总是被白五爷派出和大人一起做任务，下过墓都有，有些人心里就不平衡了。
要知道，他们那时候只有十岁啊。
不知是怎么传开的，说江隐不是正常人，是个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的怪物，说的有模有样，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讲，我看见了！那天晚上天黑，我在走廊里见着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我看到墙上好大的一个影子，从他背后钻出来，像是……鬼！”
周围就一片啧啧惊叹声，总是周伊过去把他们哄散：“你走的哪条走廊，何时看到的，都和我仔细说一说，空口无凭，说不出来我要找五爷教训你的！”
那孩子就一吐舌头，快快的跑了。
那时周伊自认为是自己把江隐捡到的，还喂了灯芯糕，就更有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自然处处护着他。
殊不知她的身份就如同白家的小小姐一样，她越和江隐走的近，他们就越排斥他。
江隐在走路的时候，有时候会被突然拍一下，那人笑脸盈盈的和他道早上好，再嘻嘻哈哈的扎到其他孩子中去。
江隐在他们暗含期待和忍笑的目光中，把自己背后贴着的锁魂符拿下来，那黄符就在他的指尖化成了灰烬。
如此一来，他们的目光中又增添了畏惧。
周伊不怕他，她还可怜他，时刻揣着灯芯糕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像喂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她常常看见江隐随着那些出去的队伍回来，在满队大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这群糙汉子回来时必定一身脏污，多时都挂着彩，江隐与他们一样。
有一次他们去了好久，周伊的灯芯糕都放坏了，终于有一天，她等到了他们回来，却没有见到江隐的身影。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汉子，她迎上去，急急的问：“余叔叔——”
余老二一把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小丫头哟！想不想我？”
周伊想他，但更担心江隐，她急道：“江哥哥呢？”
墓里危险，五爷还说要对付坏人，江隐会不会……
余老二一脸失望：“我还以为你要问谁。真是女大不中留，成了别人家的小棉袄了！”
看周伊一脸焦急，他这才道：“他没有事，这次得了个好东西，被五爷叫走了。”
周伊松了口气，好奇心又上来了：“什么东西？”
余老二一刮她的鼻子：“你见了就知道了！”
周伊想了想，便要往白五爷的书房走，她想看江隐得了什么好东西。
余老二拽住了她：“等会。叔叔告诉你一句话，离那小子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周伊一愣，随后有点生气道：“怎么你也这么说？”
余老二摇头道：“我这不是小孩子玩笑，我是说真的。他太邪气了，不要沾染为妙。”
周伊道：“他只是个小孩！”
余老二忍俊不禁：“你不也是小孩？”
周伊噎了一下，说不过他，只能气呼呼跑了。余老二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哪里有小孩是那个样子？
要不是江隐握住了那把凶煞极重的弓，他们恐怕都出不来了。可是为什么偏偏这种邪物会听令于他呢？让人不多想也难。
周伊跑过去的时候，正正撞见江隐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沉沉的弓。
她伸手就要去摸：“这就是你得的好东西？”
江隐一侧身避开了她：“别碰。”
周伊奇道：“这么宝贝，碰都碰不得？”
江隐道：“煞气太重，你碰了要做噩梦。”
正打这时，白五爷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笑道：“伊伊，一回来就找你江哥哥来了？这么缠人，小心人被烦。”
周伊道：“缠人不好吗？难道五爷烦我了？”
白五爷笑了：“你这张嘴呀。”
他叮嘱道：“阿泽，别让伊伊磕着碰着了。你们玩，我先走了。”
周伊和江隐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了，周伊喃喃道：“他肯定是去看明哥儿了，他最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她说的是白五爷的独子，白月明，性格极好，却深居简出，体弱多病，周伊喜欢和他玩，却总也见不到。
周伊道：“你这把弓是灵物，叫什么名字？”
江隐说：“折煞。”
周伊拍手：“好名字！一往无前，除邪辟煞，有了它，你一定能收更多的鬼，破更多的凶煞。以后，说不定还有人叫你江真人呢！”
江隐握着弓，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往宅子里走，阔别许久，周伊的话有一箩筐，东家长西家短，学里的发生了什么事，谁做了什么傻事，一股脑的往出倒，最后才想起来：“……对了，你这次回来的太晚，灯芯糕都放坏了。”
江隐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白家是典型的仿苏州园林的布置，树木盆景不胜其数，他们走路上，就有小小的枯黄的叶子落在鼻尖上。
周伊看了看他手上的冻疮，说：“你走的时候还是冬天，现在都快开春了。等榆树叶子长出来，我就摘下来让阿姨做成榆钱饼，比灯芯糕还好吃呢。”
江隐在满园枯萎却勃发的绿意中，轻声道了句好。
冬去春来，一晃就是五年。
周伊托着腮，陷入了回忆里：“……那时候真好啊。”
祁景默默的听着，他本来应该不爽的，但是却忽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失落和庆幸，江隐的经历那样坎坷，世间善恶冷暖实多，在从鬼门关里出来后能遇到这样一个童年玩伴，无异于带他重回到了人间。
这实在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
唯一失落的，大概就陪伴他的人不是他。他也想在江隐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把他护在身后，一点伤害也不让他受，带他尝好吃的，玩好玩的，同他一起长大。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晚了一步，来的不是时候。
祁景嘴里发苦，这样，他又有什么争得余地呢？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夜
一夜浑浑噩噩的过去了，祁景盯着天边的鱼肚白发呆，李团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觉得自己的魅力值受到挑战了？”
祁景抿紧唇：“放屁。”
李团结哼了声：“你要真嫌她碍眼，我可以……”
祁景猛地直起了身子：“你要干什么？！”
李团结狡黠道：“我可以祝他们两个百年好合。”
祁景泄了气，懒得理他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陆续有人从帐篷里出来洗漱，最早的居然是李魇，祁景看着他从白五爷的地方出来，不由想起了魏丘说过什么“卖屁股的”“爬到主人床上去了”。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李魇拿毛巾擦完脸，一双阴柔的眼睛就和他对上了。
两个人有过那种过节，自然谁也不待见谁，祁景扭过头去，李魇却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祁景没说话，他连连冷笑：“我劝你，收收你的好奇心。”
祁景说：“你倒说说，我在想什么？”
李魇走近他，压低了声音：“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但谁都不能污蔑五爷。他那么尊贵的人，不能在背后被别人说三道四！”
祁景看了他一眼：“我原本以为只有余老四对白净忠心耿耿，没想到你也这么护主。”
李魇听出他的讽刺意味来，哼笑了一声：“你当你的江隐又是什么？他也不过是白家的一条狗而已！”
祁景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李魇，我也劝你谨言慎行，就算有你的五爷在，我也照样能把你底下那根玩意儿扯下来。”
李魇脸色白了白，似乎对那次还是心有余悸，退了一步仍旧道：“我说是实话，说实话也有错？认识他的又不只周伊一个人。”
祁景一愣，明白过来，难以置信：“你小时候也在白家？？”
李魇面色阴沉：“怎么，我看起来很老吗？”
祁景打量了他几眼，不老，细看竟然还很年轻，被过敏的血丝掩盖下的皮肤趋近透明，但是就……很社会。
虽然性格上天差地别，但周伊和江隐身上都有一种共性，让他们和险恶的现实脱节开来，周伊的是天真，江隐的是漠然。一种是心性单纯不谙世事，一种是对险恶见之如菩提明镜般的了然无痕。
不管怎样，这种脱节总让人显得更为稚气。
而李魇和他们恰恰相反，他给人的感觉，混了三十年也不奇怪。
祁景道：“你既然这么年轻，为什么会在道上有千面佛的称号？”
李魇说：“我很早就和五爷出来了，周伊可是一直在读书的。小小姐嘛，千娇百宠的，怎么舍得她出来吃苦。”
祁景道：“你既然也与他一起长大，为什么江隐从来没提过？”
李魇哼道：“我哪里入得了他的眼，他整天忙着巴结小姐还来不及呢。”
祁景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的问：“他们俩的关系很好？”
李魇瞧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是好，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那时候江隐比我还早出去，一去就是个把月，周伊就总跑到宅子门口等，等远远的瞧见人回来了，就跑过去，两个人亲亲热热的拉着手走回来。”
他盯着祁景，细细的品味着他难看的神色：“五年，从没有一次变过。”
祁景知道李魇估计刺他，但他也真的跟着难受了。但是面子不能掉，他不动声色的回望着李魇，只有后槽牙咬的脸颊绷紧，像倔强的不服输的某种动物。
李魇看够了，才好心似的开口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对也是段孽缘。”
他不屑的说：“五爷怎么可能把周伊配给江隐那样的人？”
正在这时，魏丘和孔寅从帐篷里走了出来，魏丘看见他们就喊：“早啊！起的怎么比我还早！”
李魇不喜魏丘油滑，又咋咋呼呼的，看见他就没什么好脸色，魏丘的心眼又只有针尖大小，瞥了一眼他的神色，意有所指的笑道：“这不是千面佛吗。昨天睡得可好？服侍五爷睡得可好？”
李魇皮笑肉不笑：“好得很，不劳活泥鳅您费心。”
魏丘显然是不太喜欢自己这个诨名的，他故意这么叫，存心给人添堵。
短短两句话，两人的语锋就交了好几个回合，祁景听着这么阴阳怪气的对话就心累，正看见江隐从帐篷里出来了，眼前就是一亮，趁这个机会就走了。
他这一走，其他两个人相看两厌，也懒得说话了。李魇看着祁景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呵，直男？鬼才信。”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夜 牵丝偶戏
收拾好行李，一行人又上路了，到了昨天白雾飘荡的地方，一切竟已经烟消云散。眼前的道路空空荡荡的，让人几乎以为昨天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魏丘道：“如果这雾里真的全是活死人，天一亮，他们能去哪？”
吴优也一脸凝重，看向远方隐隐浮现的房屋轮廓。
瞿清白明白了：“要是这些活死人躲进了村庄里，村民就危险了！”
他们又疾赶了半晌路，等到这隐约的轮廓具现到眼前，才发现这似乎不是一个想象中的小村子，而是一个体积相对庞大，看起来历史就很悠久的建筑群。
而在这此起彼伏的白墙黑瓦，石板青苔之前，有一条环绕着村庄的河，阴冷的冬天，河上水雾蒙蒙，烟气缭绕，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再次模糊了起来。
祁景几人现在看着这雾气心里就打颤，当即止步不前。
白净道：“青镇……就是这里了。”
发来了求援信号的江家，在经历这么久的等待后，到底是还在苟延残喘，还是已经全部葬身于活死人之口，过了这条河，就能一并揭晓。
河水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大冬天的涉水过河，阴寒入骨不说，要是有什么浮尸之类的玩意出现，就更不是开玩笑的了。
魏丘脑子活：“要是江家人出入都需要过这条河，一定有船之类的工具，我们沿着河岸找找。”
他们分散开找船，祁景却见周伊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似的，一边找，一边不断回头看着什么。
祁景向她视线的落点看去，是静静伫立在河边的江隐。
他低声问：“怎么了？”
周伊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其实，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祁景一愣：“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青镇？”在江家？
周伊点了点头：“那时白家与江家关系还不错，五爷和当时江家的家主江逾青是忘年之交，因要商议一些事情，带着我串门子一样就来了，然后我就遇到了江哥哥。”
祁景打量着她的神色：“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担心。”
周伊点了点头：“那时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江隐明亮的眼睛将白墙黑瓦完完整整的倒映了出来，他看着这个小镇，好像在等待一次久别重逢。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看那边！那是……那是……”
所有人都被这声惊呼引的看了过去，就见一艘小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河心，撞开了水面的迷雾，正缓缓的朝他们驶来。
瞿清白惊喜道：“难道江家有人来接我们了？”
但是随着那船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船上分明空无一人。
陈厝皱眉道：“这船为什么自己在走？”
小船越来越近，最终尖尖的船头磕着了码头的木板，稳稳当当的停下了。
祁景走过去往里瞅了一眼，船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里面的木板被水浸的发乌，但显然还能使用，不是什么从河底浮上来的幽灵船。
吴优道：“这船来的蹊跷。”
白净环顾了一圈四周，问魏丘：“刚才可找到其他工具或者道路了？”
魏丘摇头：“五爷，哪里有什么其他路，这个镇子就是被一圈水围上的。”
孔寅说了很久一来的第一句话：“屋前有河，意为开源，风水上本为大吉，但这里的水形成了闭环，中间高四周低，水气不聚而散，阴气由此大盛，是我这些年来见过最怪异的地相。”
祁景心说，青镇既然是齐流木旧时的居所，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风水上本不该这么差才对。难道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地方的风水又发生了变化？
白净道：“如此看来，也只能乘舟入镇了。”
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且慢！”
祁景就见一道身影从他身边闪过，猴子一样跳上了船，拿手里棍子一样的东西往水中刷刷捅了几下，回过头来道：“可以了。”
那人正是昨天晚上口出狂言，又朝他们丢了一颗人头的老二。
他这番举止怪异，却无人询问缘由，吴优一挥手：“上船吧。”
这小船看着小，容量却超乎想象的大，除了吴家几个手下，剩下的人几乎都上来了。他们推测小船仍会往返，便先留在岸边等待。
上去之后，船果然又缓缓开进了水雾中。
那个叫小骜的就坐在他们旁边，瞿清白没忍住好奇心：“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看了他一眼：“吴敖。”
瞿清白道：“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做？”他比了个用棍子刷刷戳的姿态。
吴敖道：“你是说这个？”他抬一抬手，亮出来一个东西，竟是一把长而无刃，四方有棱的锏。
瞿清白恍然大悟：“原来是竹节锏。”
吴敖道：“那可不一样。”他吧锏身拧住向左右两边一掰，就见那一节节的锏身竟像变魔术一般缩了进去，直至缩成一把短刃大小。
陈厝也来了兴趣：“可以给我玩玩吗？”
吴敖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竟没有拒绝，随手一扔。
陈厝伸手去接，横空里却忽然生出来一只手接住了锏，江隐把那东西往船底一扔，就听哐啷一声，木板都裂开一丝丝缝隙，险些砸出个大洞来。
陈厝目瞪口呆，蹲下身来捡，这才意识到这东西有多重，举铁也不过如此啊。
不过一个小的两只手掌就能握住的东西，怎么会这么重？
吴敖看了江隐一眼：“多管闲事。”
江隐道：“他并非拿不住这东西，只是你这样随手一扔，毫无防备之下，十有八九胳膊会脱臼。”
陈厝脸色一白，再看吴敖：“大哥，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整我？”
吴敖哼了一声，眼睛翻到天上去：“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一群菜鸡什么都不懂还咋咋呼呼的样子，来这干什么来了？送人头？”
陈厝草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想来啊？”
瞿清白向来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他硬生生干巴巴的转移了话题：“吴敖，你刚才那个……为什么要拿锏在水里捅？”
吴敖斜眼看他，嘴角噙着笑：“你们也是真蠢。船无风而动，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万一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走呢？”
他这话一出，几人齐齐一愣：“还有这样的事？”
吴敖道：“怎么没有？我下过一个穴，水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其实里面都是浮尸水鬼，等船只开到河心就掀翻，死了的人就会被变成水鬼，被这水潭中的咒术永远禁锢着，成为兢兢业业的‘摆渡人’。”
他说道这里，好像要配合他营造的恐怖气氛一样，船只忽然一个颠簸，连祁景都吓了一跳，几人一起伸头往水中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李团结在他脑海中道：“想看吗？”
祁景应了一句。
李团结道：“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越这么说，祁景越觉得奇怪，坚持道：“我想看。”
李团结无可无不可的说：“好吧。”
祁景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穿过了层层黑水和摇曳的黑烂水草，直达河底，刚看清就倒抽一口凉气。
在河底肮脏的细沙地上，触目可及都是泡的浮肿发囊的尸体，惨白变形的脸睁着浑浊的眼睛，衣袂和水草一起在宁静的碧波中缓缓飘荡。
李团结在他耳边哈哈大笑：“是不是没什么可看的？我说了不让你看，你非要看，怪谁？”
祁景的太阳穴跳了三跳，他闭上眼缓了一下，又看了几眼，确认无误后道：“怎么会这样？这河里的人都是谁？”
李团结道：“我哪知道。”
他好像只是爱看别人吃瘪生气的样子，逗了他一下后就又回归沉默了。
祁景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白雾中攻击吴优他们的活死人，会不会就是这河里的尸体起尸后爬了出去？
他还在想着，船就已经靠岸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和在乌平镇时一样渺无人烟的荒凉境况，谁知河边竟然有三五妇女在浆洗衣物，冬天寒冷的河水让她们的手通红皲裂，额上却泛着细细的汗珠。
祁景道：“您好，我们想……”
谁知那几个妇女一见到他们，就露出了极为惊恐的神色，一边尖叫着一边往后退，有一个还跌在了地上，连正在洗的衣服也不要了，连滚带爬的往回跑。
远远的，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传来：“……见鬼了！见鬼了！快去请江家主……快去啊！”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狐疑。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夜
气氛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远去的魔音灌耳，陈厝挠挠头，伸过脖子打量了一番：“是不是你长的太帅，吓到她们了？”
瞿清白很想扶额：“你当这是女儿国，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了啊？”
他也忍不住看了祁景一眼，帅是真帅，但也没到让人惊恐万分的地步啊。
祁景揉了揉耳朵，捕捉到了重点：“她们刚才喊，去请江家主。现在江家当家的人是谁？”
周伊露出了这题我会的表情：“之前是江逾青前辈，现在是江逾黛。”
他们一行人往镇子里走去，越往里走越发现这镇子的奇特之处，巷陌之间像江南水乡一般，但其中却穿插着许多新建的房子，且每一户外面都摆满了竹筏般的东西，像栅栏一样销尖了头。
更奇怪的是，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的反应都和那几个妇人如出一辙，要么尖叫着逃走，要么立刻将门房紧闭，从窗户缝里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觑人。
陈厝让他们瞧的头皮直发麻，摸了摸胳膊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恶霸过市一样，就差人人喊打了。”
祁景一瞧，可不是吗，街上原本摆摊的，走动的，聊天的，现在已经走的一个不剩，空余满街狼藉。
他们的效果快赶上城管大队了。
瞿清白沉吟：“到底为什么……他们是太久没见生人了吗？”
吴敖在旁边哼笑道：“没见过生人，又不是没见过人，至于这个反应吗？”
周伊也悄悄凑了过来，她跟白净这些大人待在一起，到底不如和同龄人待的舒服：“说不定……他们还真没见过人。你们想，他们刚才不是说‘见鬼了，见鬼了’吗？”
吴敖道：“这就是没见过人？”
周伊说：“我的意思是，他们认为，没有人能进到这个镇子里来。”
她这话说的似乎有一些道理，几人又沉默了。
因为后来的改建，加上年岁久远，祁景已经分不出哪里是梦里齐流木的场景，他悄悄问李团结：“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李团结沉默半晌：“没有。但我倒是感到了另一丝有点熟悉的气息。”
祁景问：“什么？”他又故弄玄虚的不说话了。
祁景现在算是摸透了穷奇这个倒霉性子，你越急越要吊你胃口，越紧张越要存心恐吓，总而言之就是反着来，你不开心他就开心。
他索性也不问了，不说就不说，憋死最好。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这个镇子上最大的建筑前，这幢房子不似其他房屋那样低矮，对比之下简直是拔地而起，高高的月墙，镂空的门房，层叠的重檐之上，潮湿的水滴顺着黑亮的瓦片滴滴答答的砸在青石板上。
一枝干枯虬瘦的枝丫斜斜的探出来，挂在雪白的墙和漆黑的瓦之间。
可以想见圆月升起，桂花盛开之时，会是怎样一番风雅的景象。
江家门口只有两个看门人，对靠在圆形的拱门处打瞌睡，身子快要滑到青石板上，像两只无用的石狮子。
也许他们走的是偏门，两人并未被镇上的慌乱所打扰，呼呼大睡，心安理得。祁景只得上前一边一个拍了下肩膀：“喂！”
看门的猛地惊醒，看到他们也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你，你们……”
祁景道：“烦请通报一下江逾黛前辈，他请的人的人来了。”
两个门房面色一肃，作了个揖就走了，瞿清白悄悄说：“我怎么感觉江家的人都在打酱油，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周伊也悄声回答道：“现在不同以往了，小时候我来的时候江家还很富庶，人丁兴旺，治下严格，小镇上也热热闹闹的，不像现在……闹鬼了一样。”
并未等待太久，就见几个人出现不远处，为首一人身材削薄高挑，虽为男子，竟有种弱柳扶风之感，到近前未说话就已深深一拜：“白大哥。”
白净忙扶起这人：“逾黛，你受苦了。”
那人抬起头来，一张脸极为清隽瘦削，若不是一脸病气，定然是个令人惊艳的美男子。
陈厝悄声道：“江家家主竟然这么年轻？”
瞿清白道：“听说现在的家主是江逾青因病故去后临时顶替的，从小就是个病秧子，性格柔弱，难堪重任。”
江逾黛道：“吴家人可来了？”
吴优上前一步道：“我们爷还在路上，让我替他问江家主的好。”
江逾黛啊了一声，犹疑道：“我多年不问世事，只和白家尚且保留联系，竟不知现在吴家当家的人是……”
吴优道：“现在当家的是三爷吴璇玑。”
江逾黛又啊了一声，看起来还是没想起来什么，吴优道：“江家主年纪小，兴许没有见过三爷。”
江逾黛惭愧道：“是……我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吴爷爷，后来便再没印象了。”
祁景皱了皱眉，江逾黛说的应该是吴家开宗立派的家主，与齐流木一起收服四凶的吴翎才对，但为什么会叫他爷爷？这不是差了辈吗？
江逾黛叹息道：“多年不联系，疏远了，疏远了。实在是叔叔一去，我在兵荒马乱之时赶鸭子上架当了家主，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做的不好啊……”
白净道：“逾黛，进去说话吧。”
他们几个话事的在前面走，年级小的只能在最后面跟着，左右看看，竟又是那几人。
吴敖还是一副爱答不理人的样子，估计在他心里，他完全可以跻身前面的行列，不过因为年级太小，不够庄重，才只能和他们同流合污。
祁景趁机把刚才的疑问向周伊说了，周伊解释道：“江家作为四大守墓人世家之一，先祖是江平，生下了五子，分别以丹青玄靛白五色命名，江逾青家主就是其中之一。谁知这几人都不长久，也许是因为诅咒的原因，江逾青不幸离世后，江家竟无以为继，只有江逾玄留下了一个儿子，叫做江黛。”
“那时年级尚小的江黛匆忙之下接管了江家，为震慑也为稳定人心，江逾青死前将自己的中间字给了他，因此才改名叫做江逾黛。实际上与五爷和吴家三爷等并不是一辈人。”
陈厝道：“这是硬生生给人提了一辈啊。”
不过白家竟然比他还惨，他心里多少找到了些惭愧的平衡。
才想到这，就听前面有人唤他：“陈厝！”
陈厝一抬头，就见前面分开了一条路来，白净正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就听白净道：“这就是现在的陈家家主陈厝。”
陈厝差点没打一个趔趄，江逾黛就握住了他的手：“陈家主，幸会幸会。我在危难之际也曾向陈家发出过求援，消息却如石沉大海，现在才知道，他们竟然都……”
他又叹了口气：“如此看来，你我倒是同病相怜。”
陈厝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干笑了两声：“好说，好说。”
江逾黛又开始问他今年多大，修行如何这些七零八碎的问题，好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同龄人的小朋友，陈厝实在应付不来他这种类型，求救般的回头看向后面。
祁景等人只是忍笑，并不理会。
眼看着，进了屋子，宽敞的厅堂虽然能看出落寞的痕迹，仍旧充满了年岁打磨出的精美底蕴，白净和江逾黛互相请着上座了，陈厝极力挣脱之下，终于逃回了自己的小天地。
坐定之后，终于开始说正事。白净道：“逾黛，这一路走来，我们见到了很多怪事。”
他简略的把路上遇到的事讲了讲，听到湖中无风自动的小船，江逾黛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
白净道：“你们从未见过这船？”
江逾黛点了点头，面色更加苍白了：“不仅没有见过，而且凡是进入那条河中的船，都一放上去就沉了底，若有人试着游过去，无一例外在湖心处溺毙。我们还尝试过修桥，但更邪门的是，修桥的材料总是会自己消失，第二天再看，就已经没了。”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近一年了。”
众人都惊呆了，祁景回想起他们乘坐的那条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推动着它？
白净皱眉道：“既然如此，为何现在才通知我们？”
江逾黛愁眉苦脸道：“我们怎么送的出去消息呢？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试图用飞禽传信，但哪里那么容易，苦等不回，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试。直到信息终于送达了我的线人，才终于盼来了你们。”
祁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或许，你们知道有手机这种东西吗？”
江逾黛掏出了一个小灵通一样的东西：“你是说这个吗？”
祁景愣住了，这是什么原始人社会？
江逾黛道：“但是这里磁场紊乱，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和外界联系不上，整个江家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祁景试探道：“我们一路过来，感觉好像镇上的人都习惯于过这样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
他已经把落后说的很委婉，江逾黛听后苦笑道：“确实，自叔叔去世后，我这身子三天两头出毛病，又懒怠于打理俗物，镇上久不与人交流往来，便成了这样。这也是我的错……”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开始咳嗽起来，按着胸膛，消瘦的身子一颤一颤，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白净便拍他的背，谁知江逾黛一低头，竟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
他们几个都吓了一跳，全站了起来，周炙先他们一步走了过去，稍微一搭江逾黛的手腕，又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给他服下，冲白净摇了摇头。
白净扶起江逾黛：“你今天劳累过度了，还是先休息吧。”
江逾黛边咳边喘：“镇上的事…………太复杂了，我明天再同你细讲，白大哥，你可一定要帮我…………”
白净道：“那是自然。”
他把江逾黛交给了江家下人，江逾黛边走边回头：“等下会有人带你们去房间，抱歉，抱歉……”
他被扶走了，留剩下这些人面面相觑。
吴敖先沉不住气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话都没说清楚就走了，我们现在干什么？”
吴优轻轻拍了下他的头：“消停点。”
有两个穿着绣着江字的衣衫的门人过来道：“请跟我们来。”
江家分房的规矩异常简介明了，指着两幢房子道：“你们可以住进这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里。”
见他们吃惊，门人笑了笑：“因为人少，这两个房子已空置许久，我们早已收拾了出来，被褥热水一应俱全，还望不要嫌弃。”
白净点头道：“我们知道了。”
两个门人道：“还有一事，江家的规矩是每到天黑就关闭大门，不再允许人出入，希望各位也能遵守。”
瞿清白好奇道：“这是为什么？”
门人道：“据说是因为当年建宅时就建在穷奇墓之上，夜里阴气重，门窗紧闭有利于锁阴聚气，让穷奇的神魂被牢牢锁在大宅中。”
祁景有点想笑，穷奇岂是这样就能锁得住的？要是能锁得住，现在也不会有他身体里这个李团结了。
因为房间充足，他们都是一人一间，祁景有意选离江隐近的，之前他俩总是一起，这次江隐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祁景连叫住都来不及。
说起来，他从进到这里来之后，话就出奇的少，这人本来话就不多，这下更是一句都说不上了。
陈厝和他一起看着那背影，深感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要不你和我一起住？让哥哥用新鲜的肉体安慰一下你脆弱的少男心。”
祁景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吧。”
他落寞的走开，随意选了一间。
不规则的砖块凸起来，让他这一间斜斜倾出墙外，拉开木窗，正能看到对面一处窗户，屋檐几乎头挨头的搭在一起，中间隔着的树枝好似伸手就能触到。
这样近的距离，似乎只要手脚灵活一些，攀着树跳过去也能够。
祁景回去坐了一会，鼻尖都是木头在潮湿中发霉的味道，只能再将窗户打开通风，正好撞见对面也把窗户打开了，江隐的脸在木棱格侧像一副水墨画。
两人的眼光隔着纷乱的枝丫对上，祁景恍惚间觉得自己闻到了桂花的清香。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夜
两人在枯瘦枝杈的掩映下对视了一会，祁景的心跳的有点快：“江隐。”
他叫了一声，江隐没有回答，估计也知道他只是叫叫，没什么别的意思。可这话语中的意味，就是他再怎么忽视，也忍不住牙根一酸。
他没有关上窗户，停顿了一会，问道：“你觉得江逾黛此人怎么样？”
祁景一愣，这才从那种飘飘然的状态里落了地，略微思考了一下：“看起来是个性格柔弱，没有主见的病秧子。但真实如何，我也不确定。”
他又问：“你觉得他有问题？”
江隐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处处都透着怪异。”
“江逾黛说这里与世隔绝是因为河的缘故，可这里的环境却好像还停留在十年前一样，人更是如同未开化一般。如果只是单纯的疏于俗物，真的可能到这个地步吗？”
祁景道：“你是说，这里的落后是人为造成的？”
“若非有意，就是还有其他原因。”
他这么一说，祁景也察觉出些不对：“虽然江逾黛是那个样子，这镇上的人却一看到我们就要去江家主，可见这人在他们心中还有些威望，似乎也不是看起来那么草包。”
江隐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折腾了一通，天色已经暗了，祁景一夜没睡，已经有点犯困了。晚饭是门人敲开门送的，说是江家主身子不适先睡下了，明天再招待他们。
晚饭清汤寡水的，祁景也不挑食的都吃下了，饭后他习惯性的拿出手机想给陈厝发个消息，却发现果然这里如江逾黛说的一般什么信号的都没有，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自己出了门找人。
走廊空荡荡的，木头横梁间黑黢黢的怕人，天色已晚，夕阳从侧面的窗格透出些气数已尽的黯淡白光。
这里的门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祁景不好一间间敲，只能轻声喊着陈厝的名字，有点后悔当初分房的时候没问清楚。
走廊很长，他走了一会，光线越来越暗，等太阳完全落下了山，前面出现了一扇敞开的房门。
他第一反应就是陈厝，刚要快步上前，却看到了对面灰扑扑的白墙上映出房里的一个影子。
那影子极为怪异扭曲，像一个人，却不是一个人能做出的姿态。黑影蜷缩着越来越小，上边有什么东西支棱的长了出来，好像一株种子的幼苗顶破了泥土。
祁景甚至听到了阵阵嘶哑的呜咽，像被堵住了似的在寂静中涌动，直到一声刺耳的惨叫划破耳膜，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疾奔过去，刚要冲进门去，却撞在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吴优走了出来：“怎么了？”
祁景看着他，惊魂未定，眼睛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的猫头鹰。那张雪白的脸正歪着头看他，他说：“刚才那个叫声，是，是……”
吴优恍然笑道：“哦，是它发出来的。”
他抱歉的说：“吓到你了吧，圣鹰有点任性，我又不好管教，我记得上次也抓伤你了，真是对不起。”
祁景道：“没事。”他的眼睛还是黏在猫头鹰脸上下不来，这小东西长的也太别致了，怎么看怎么像人，对视久一点就让人浑身发毛。
吴优道：“还有什么事吗？”
祁景摇摇头。
“那我先休息了。”他刚要关门，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明早江家主请我们到议事堂去，别忘了。”
祁景还想问议事堂在哪，门已经关上了。吴优的脸消失在了门缝后，顺便带走了最后一抹光。
祁景摸了摸胳膊，上面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越来越觉得这里哪哪都透着怪异，连吴家人也一样。
他刚要走，旁边的门又开了，周伊的脸探出来，和祁景对上，两人都是一愣。
周伊道：“我刚才吃的有点撑了，所以想出去走走消消食。”
祁景瞬间改变了主意：“我也是，一起？”
周伊欣然应允了。
他们下了楼，周伊指了指一楼几扇门：“五爷，我姐姐，余大哥和李魇应该都住在一楼，丘哥和孔寅前辈不知道在哪里。”
祁景看了看，一楼也够大的，弯弯绕绕，四五个人，又不知分散去了那个犄角旮旯，给人感觉有点不安。
他和周伊刚走到门口，就见两扇圆形的门将将关上，祁景手一抵，从门后看到了一个穿着家服的人。
祁景道：“这是做什么？”
那人指了指天空：“您看，天快黑了，要关大门了。等会完全黑下来，连楼的门都要上锁，你们还是快回去吧。”
两人只能往回走，祁景道：“真是奇怪，我上学的时候门禁都没这么严。”
周伊点点头道：“我也觉得奇怪，你房间里有窗户吗？”
祁景道：“有。你没有？”
周伊道：“有，但是也被封上了，打不开。”
祁景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这么一来，倒是像在防着什么似的。”
就是不知道是防里面的人出去，还是防外面的人进来了。
祁景道：“你不是吃撑了吗，我们就在这里走走吧。”刚才关上的是江家外宅的门，但江家大宅里的建筑很多，层叠倚挨之间自成巷陌，倒也有些意趣。
脚下的石板上好像总是有些湿滑的水汽，斑驳的白墙下长着些绿的浓重的青苔。
祁景慢慢走着，感觉阴冷的水汽无孔不入的钻入骨头缝中，问：“你好像说过小时候来过江家。”
周伊嗯了一声：“哪里都变了，只有江家没有变，虽然破旧了许多。”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和我一道，是想问江哥哥吧？”
祁景一愣，心虚让他的脸有点发烫，他掩饰性的扭过头：“只是有点好奇。”
周伊道：“他能交到你这样好的朋友，真的很好。”她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我确实是在这里遇到江哥哥没错，那时下了很大的雨，他很狼狈，在路上晕倒了，五爷就把他带了回去。”
“他花了很久才恢复过来，但是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祁景问：“你遇到他的时候多大？”
周伊道：“我十岁，他没说过，但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祁景通过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出来了江隐的过去，他在五岁进入了鬼门关，假设鬼界的时间也不会流逝，那他出来后必然还过了五到六年才遇到周伊——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
周伊低着头，慢慢的走：“江哥哥很好，但他总是很沉默，我一直想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总是问不出口。想来他也不会告诉我。”
她听起来有些落寞，祁景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说：“我之前就发现，你们的关系好像很好，但江隐对你的……称呼，却很生疏。”
周伊哦了一声：“那个啊，那个也没有办法。”
她其实也很想让江隐叫她的名字，总是小姐小姐的，就好像在当她的下人一般。
甚至学里的那些人还会因此口出恶言，她亲耳听到过他们是怎么说他的——
“你们听到他叫周伊什么了吗？江隐就是白家的一条狗！”
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任人驱使的下人而已，这样多少能让他们得到一些心理安慰。
周伊很生气，她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她冲了出去，将那带头的人一把推倒在地。
她的小脸气的通红，用一种最瞧不起人的目光看着地上惊愕的人：“你们根本不了解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他那么厉害，出去了那么多次，收了那么多妖邪，就为了你们在背后这样说他？”
那人摔的屁股疼，也有点火大，嘟囔道：“为了巴结五爷呗。”
“你！”
其他人没有出声，但看脸上的神气总是不服的。一个女孩忽然阴阳怪气的说：“周伊，你总是这么偏着江隐，不会是喜欢他吧？”
周伊咬着嘴唇：“我是喜欢他，喜欢他不在背后嚼别人舌根子，喜欢他表里如一，不像你们一样！”
不知谁带头的，几个人齐齐吁了一声。
女孩哼笑道：“我说呢，怪不得这么护着，原来你俩早就好上了啊。不是我说，你的眼光还真差劲……”
她话未说完，就被周伊用力一把推倒在地，周伊气的眼睛都红了：“龌龊！”
女孩子面皮薄，这姑娘被这么一推，一下子就疯了，也不管周伊什么身份了，爬起来就用力揪了一把她的头发：“你有病啊！我说他关你什么事！”
周伊道：“我不是因为别的为他出头，只是因为我是个能明辨是非，知道黑白的人！”
她们倆一下子就扭在了一起，旁边劝架的拉扯的一片混乱，周伊在混乱中摔倒了，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她爬起来，腿摔破了，砂砾混合着血肉一片模糊。
语——
稀——
这几人害怕了，赶紧拉着那女孩跑了，远远还传来她讪讪的声音：“……要不是看她是周家小姐，我才不和她一般见识……”
周伊坐了一会，又委屈又生气，腿还火辣辣的疼，一点也不想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脚，她抬头一看，江隐正低头看着她。
他问：“怎么了？”
周伊闷闷的说：“……摔了一跤。”
江隐把她拉了起来，他的手和人完全不同的温暖有力，周伊一瘸一拐走了几步，江隐蹲了下来：“我背你吧。”
周伊不好意思，都十几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动不动让人背的？
江隐却说：“五爷说过我不能让你磕着碰着的。”
周伊迟疑了一会，还是趴上了他的背，江隐便从学里往白家走。
周伊环着他的脖子，忽然说：“你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
江隐顿了顿，没有说话。
周伊道：“为什么总是叫我小姐呢？”
江隐说：“因为你是白家的小小姐。”
周伊说：“可是这样叫，叫的人都疏远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五爷派给我的下人，你知道吗？”
她越说越难过，江隐总是这样不远不近的样子，对他好也一样，坏也一样，好像谁都没什么分别，这样一想，真是让人太灰心了。
江隐沉默了一会，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周伊。”
周伊愣住了。她鼻子突然一酸，刚才打架时还没有哭，现在眼泪却延迟一样流了下来，她抽噎了一下，把脸埋在江隐的肩膀上。
可惜这个称呼来的太短暂，周伊被江隐背回了家，正好撞上白净和白月明。
白月明是个气质卓然出尘的少年，有一双和白净一模一样的凤眼，看到她便笑了：“伊伊怎么脏的跟个泥猴儿一样？”
周伊许久未见他，一看到也挺高兴，听到他问就又蔫了：“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白月明笑道：“真的吗？我看不像，倒像和人打了一架。几天不见，我们伊伊就变成野孩子了。”
周伊一噎，她不会说谎，不平的嘟囔：“……还不是因为他们先乱说话。”
白月明的目光由她脸上移到江隐脸上，他虽然足不出户，病气缠身，却好像能洞悉世间百态一般，了然的笑道：“你们俩的感情真好。”
“转眼间，阿泽也长这么大了。瞧着竟快和我一边高了。”
他好像想伸手去摸摸江隐的头，白净却开口道：“下来吧。”
江隐直起身，把周伊放了下去。
白净给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柔声道：“以后，不要再和人打架了。你是我们家的小小姐，这样像什么话？”
周伊讷讷的应了。
白净又看了江隐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往后也大了，要注意避嫌，背着抱着的叫人看见，闲话会说的更多，对他们对你们，总是不好。”
江隐低下头，略微颔首，白净就转身离开了。
白月明迟他一步，有些抱歉的看了他们一眼：“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白净叫了声：“明哥儿。”
白月明匆匆一揖，转身跟上了他。
…………
周伊叹了口气：“打那以后，他又叫回了我周小姐。这样一看，我竟只得了一声亲热些的称呼，太亏了。”
祁景明白了李魇话里的意思，白净虽然看起来如此看中江隐，但到底不会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交给他，那一句就是在提点他，这俩人从一开始就毫无可能。
他看了眼周伊，其实她就算当时不懂，后来也该明白了，江隐之所以那么叫，就是一直在提醒他们之间的差异，不要逾矩。
只那么一次动摇，竟然也只有短短几秒钟而已。
祁景在那一瞬间，竟生出了些和周伊同病相怜的感觉。江隐这块冰这么难捂化，如果他能够选择，又何尝想一头扎进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情不由人，好在他没有身份阻隔，又是个大老爷们，江隐既不会像对待周伊那样小心翼翼，又不会因为要保护而远着他。要是他再不要脸点，他就不信江隐还能再继续装聋作哑，就算打他几拳踢他几脚，也比现在这样强。
祁景深吸了一口，忽然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中，眼前一棵干瘦的桂花树，斜倚着青砖黛瓦。
这场景看着有点熟悉。
他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就见一扇窗棂后站着一个人，江隐垂眼看着他和周伊并肩走在路上，甫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关上了窗。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夜
祁景半天没反应过来，周伊看他仰着头不知道看什么，问：“怎么了？”
祁景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不由得想，江隐看到他和周伊一起走，心里在想什么呢？他会不高兴吗，又会为谁不高兴？
远远的有阵阵钟声传来，嗡嗡的余声震颤着耳膜，门人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关门了，关门了！”
祁景和周伊这才往回走去，进了屋就看到门人将两扇门在他们身后推上了，哐啷一声，门上落了重重的锁。
他们落在了黑暗中，感觉竟像是被监禁了一样。
祁景和周伊道别，上了楼，在路过吴优房间的时候，悄悄贴近了细听，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也不知道那怪叫的猫头鹰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起来，在刚才那次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几只猫头鹰了。这东西好像自己飞了回来，凭空出现在了吴优的房里。
他回到房间，本想等会去再去找陈厝，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感觉尤其疲倦，头一沾枕头，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了那绵延不断的台阶下，眼看着齐流木一步步爬了上去，身影越来越小。
李团结在下面坐了一会，心念一转，一抹飘荡的透明神魂就从他身上脱离了出去，而坐在原地的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
这一抹神魂不成形态，像一缕薄雾，又像一丝微风，跟着齐流木飘飘荡荡的爬台阶，许久许久，才终于见那人抹了一把汗，站在了高大巍峨的道观前。
齐流木刚进去，就有一个手持拂尘的小道士迎了出来：“道友这边请。”
齐流木一愣：“你认识我？”
小道士摇了摇头：“真人吩咐过，今天无论是谁来找他，都请进来。”
齐流木有些困惑，也只能跟着小道士往里面走，一路三清天尊仙风道骨，真人列坐宝相庄严，甚至还有寺庙才得见中的罗汉像金刚怒目，一点也不像一般道观。
李团结的神魂勾在齐流木的衣角，好奇的探头四顾。
也不知是这里变了太多，还是漫长的岁月太久远，让他已经记不清以前的模样了。不过烧过一次，总该变个样子的吧。
小道士一路引齐流木进了一间屋子，说：“真人就在里面。”便退下了。
齐流木小心翼翼的踏出第一步，他满怀着敬畏之心，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明亮，满室倒影着窗外的郁郁葱葱，唯有一点被阴影分割的角落，有一人静坐在那里，像一樽庄严的雕像。
齐流木上前一拜：“见过张真人。”
张宁远睁开了眼睛，他一张脸清削白皙，却笼罩着一层灰败之色：“坐吧。”
齐流木下了，他内心多少有点忐忑：“真人知道我要来？”
张宁远微微一笑，把身前几根不起眼的蓍草推到面前：“我占了一卦。”
齐流木了然，开口道：“张真人，我此次前来，是为了……”
张宁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看向窗外的满山葱郁，目光放的很远很远，齐流木也同他一起看过去，听他长叹道：“……这世道要变了。”
齐流木看着他，只觉得这景色这么好，身在其中的他却像要腐朽了一般。
张宁远收回了目光：“我这一卦，算尽了未来十几年的命数，也算尽了自己的命数。四凶出世，天下大乱，道教中落，无以为继，谁又能想到危难之际，竟然是你这样一个藉藉无名之人最先来找我？”
齐流木面色肃正：“晚辈惭愧。但事出突然，我责无旁贷，只能来请教真人。”
张宁远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齐流木。”
“齐流木……好名字。”张宁远道，“多年之后，世间会记住这个名字。”
齐流木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把地上占卜的家伙事都推向了他，道：“这个罗盘会指引你去找到世间仅有的，能与你一同收服四凶的同道中人，这些蓍草你带回去煮后服下，能救你们镇上被混沌诅咒的人。”
齐流木接了过来，呆呆道：“真人这是……”
张宁远道：“你是天命之人。”
好像有一道雷当头劈了下来，齐流木已经完全不知作何反应：“怎么可能……就因为我今天来了这里？”
张宁远笑了：“也许吧。其实很多时候，一个选择就能决定很多事情，你选择来了这里，这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重责，就落在了你身上。”
齐流木难以置信道：“这也太草率了！”
张宁远仍旧是笑：“有何草率？你来这里，就是有心，有心的人，总比没心的人好。乱世之中有人为了活命奔走躲藏，对饿殍遍地生灵涂炭也能视而不见，有的人却能以草芥之身，蚍蜉撼树之孤勇，为世人所不能为之壮举，你觉得两者区别在哪里？”
“能力，身份，地位……都不是，只在有没有心。”
齐流木沉默片刻，深深一揖：“晚辈受教了。”
张宁远看了他一会，又说：“虽然天机不可泄露，我得窥得天命一角，就已用尽了毕生功力，但你要注意，在这段路上你会遇到一人，你成也在他，败也在他，生也由他，死也由他——这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
他长叹道：“我言尽于此，这也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希望你们这一代人，能还世间一个海清河晏。”
“你走吧。”
齐流木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弄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他遵照着张宁远的指示站起来，刚想要出去，却想起来自己还有很多没问清楚的，转身道：“张真人……”
他的话顿住了。
张宁远闭上了眼睛，脊背挺直，坐姿如卧松修竹，像是睡着了般，一动不动。
齐流木蹲了下去，又叫了几声，将有点发抖的手指伸到他鼻尖，果然一丝气息也无了。
他发了一会呆，消化着自己心中久久难以平静的波澜，终于坐正，郑重的冲张宁远拜了三拜。
他打开房门，对外面等候的小道士说：“张真人……仙去了。”
小道士点了点头，脸上一丝波澜也无，齐流木诧异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小道士道：“师父料到寿数尽于今日，早已安排好了身后事。他说他走后想走的便走，想留的就留下，这万宁宫也算是散了。”
他冲齐流木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齐流木浑浑噩噩的下了山，李团结的神魂先他一步飘荡了下来，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李团结睁开了眼睛，眼看着背光中齐流木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假意作不知：“那道士和你说什么了？”
齐流木楞了半晌，才摇摇头：“张宁远道长已经仙去了，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李团结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齐流木把罗盘给他看：“我要根据这个去找能收服妖兽的同道，想必四凶也会在相同的地方出现。”
他迟疑了一会，抬头看李团结：“我恐怕要离开青镇了。你……”
李团结挑了挑眉：“我怎样？”
他又停顿了更长时间，终于道：“你若是想留下就留下，那房子你可以继续住，若是你想离开……就找个深山老林躲进去，没有一二十年不要出来。”
李团结眯了眯眼：“这是什么意思？”
齐流木道：“四凶出世，天下大乱，张宁远真人将重责托付于我，我虽然不知能不能担的起这份嘱托，但拼上性命，也要尽力一试。想来就算能成功，也要一二十年的时间，你孤身在外，容易卷入纷争，不如化成兽态避世，太平了后再出来。”
李团结看了他许久，照过来的夕阳由暖变冷，他的脸也显得格外冷峻阴沉：“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的？”
齐流木沉默了一会：“……没有。”
其实还有，但他怎么能说，怎么好说得出口。
李团结笑了，看起来极为开怀，眼睛却透出点冰冷的光来，他说：“好啊，那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齐流木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真好似浮萍一般，忽然聚忽然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是啊，不过萍水相逢，怎么能让他卷入这乱象，与他一同涉险？
齐流木站定了，转头看去，长长的台阶下已经空空如也。
他踏着月色，搭上最后一辆汽车，走了很久才回到家，在豆大的烛火和灯光下，他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行李，再看看空荡荡的房子，真称得上家徒四壁，没什么可留恋的。
要走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奔回桌前，看到透明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齐流木不知为什么就笑了，原来也不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他想起前不久李团结和他说在韩尚家里看到了照片，非说自己也要一张，那个年代照相机还不多见，小镇上都没有，他还为这事不爽了好几天。
直到齐流木从别处请来了一个照相师傅，拍下了这一张才算好。
照片中的李团结那么俊美，意气风发，齐流木看了一会，把照片揣进兜里，背着行李，敲开了韩尚家的大门。
韩尚披着衣服，睡眼惺忪的开了门，透过门后的烛光，能看到温馨的斗室里，小女孩在被窝里睡的香甜。
韩尚看到是他：“小齐？怎么了，这么晚找我有事？”
齐流木把那蓍草给了他，告诉他用法，韩尚面容一肃：“你又来了，搞这些歪门邪道，这是不正确的……”
齐流木第一次打断了他：“韩书记，你就试一试。”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韩尚一噎，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齐流木又掏出一串风铃似的东西，递给他：“这是我做的一个小玩意，送给你们家囡囡玩吧。”
韩尚拿起那东西看了看，这串小铃铛当真做的精巧别致，最漂亮的是上面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连他都被晃的愣了神：“还真好看……这是什么动物的毛啊？”
齐流木笑了笑，没有说话。鬼门关里遇到食梦貘后拔走的那一根羽毛，就被他这样当做装饰，轻轻巧巧的送给了小孩子玩耍。
韩尚欣赏够了，才注意到齐流木一身大包小包的打扮：“小齐，你这是要去哪里？”
齐流木道：“我要出一趟远门。”
韩尚一愣，这门出的突然，他问：“那厂里的工作怎么办啊？”
齐流木有点抱歉：“只能让别人先替代我了。”
韩尚不太放心的看着他：“这次要出去多久啊？”
齐流木晃了下神，才回答道：“有点久。”
韩尚心想，估计是有急事，要出去十天半个月的，不然小齐这样勤恳负责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撂下工作就走的。
他点了点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齐流木应了，想了想，又掏出一张照片来：“韩书记，你也帮我保管下这个吧。路途遥远，我怕弄丢弄坏了。”
韩尚一看，居然是他和那不务正业的小同志的合照，不由得失笑道：“唉，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俩的感情这么好。”
他看着齐流木很认真的样子，也承诺道：“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好好保存着，一个角都不会折到。”
齐流木这才放心下来，跟他道了别，转身走了。
韩尚披着衣服，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走入黑沉沉的夜色中，好像一去不回头了一样，忽然有点不安，喊了一句：“小齐！我什么时候还给你啊？”
齐流木脚步一顿，回头道：“在我回来的时候！”
韩尚愣了下，随后又笑了，笑自己糊涂，可不是得在回来的时候吗。他小心的把照片揣进了衣服里，心想等小齐回来了，可一定要把它完完整整的还给人家。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夜
祁景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天光大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沉过了，揉着有点发酸的脖子坐起来，稍微洗漱了下，拉开窗，就嗅到了南方冬天清晨湿冷的气息。
他看着对面的那扇窗，生出了一个微小的愿望，他希望江隐能出现在那里，对他道一声早。
看了一会，他又嘲笑自己卑微的侥幸，刚扭头想走的时候，“刷”的一声，那边的窗打开了。
微弱的，薄的如纱如雾的阳光穿过满树枝杈，落在那白皙的脸庞上，江隐的眼眶有点发红，好像没怎么睡好，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
祁景的心一下子就鼓胀起来，满满的，咚咚的撞击着胸膛。这样的反应完全无法自控，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讶，
江隐见到他也愣了一下，顿了顿才道了声：“早。”
祁景眼睛比晨曦还亮：“早！”
他问：“你知道今天江逾黛让我们去议事堂吗？”
江隐点了点头。
祁景看着他：“那……我在楼下等你。”
江隐扶着窗棂的手紧了紧，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只是闭上嘴，点了点头。
祁景雀跃的跑下三楼，门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他拐到小巷子里，抬头看着江隐的窗户。
他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一会，身后就传来了鞋子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江隐站定了，同他一起看向上面被树影切割开灰白的天空。
祁景咳嗽了一声：“我昨天，看到你了。”
江隐也望向他：“你们说了什么？”
祁景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好奇？”
江隐没有回答，转过身：“走吧。”
祁景跟上他，仍旧不放过刚才的话题：“那时你在看谁，我还是她？”
江隐觉出他话里的意味的诡异，用背影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祁景并不因为他脚步的加快而落在后面，他一把拽住了江隐，硬生生让他停了下来：“江隐，你喜欢周伊吗？”
江隐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声道：“关你什么事。”
祁景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你真想听？”
江隐沉默了一下，说：“……喜欢。”
祁景心里一揪：“哪种喜欢？”
江隐道：“不是你想的那种。”
祁景心下一嗤，这人不是什么都看透了吗，想发设法的堵他的话，就是不说他爱听的。
他仍旧拉着江隐：“那我呢，你喜欢我吗？”
江隐眉头微微皱起来了，他用力甩了下，终于挣开了祁景的手。
祁景道：“怎么了？你讨厌我？”
江隐道：“不是。”
祁景说：“不讨厌，就是喜欢了？”
江隐顿住了，他没办法点头或摇头，祁景的话好像处处都有套等他钻，一个不慎，就要让人会错了意。
他只想快步离开，祁景却从后面追上来，再次抓住了他，这次是手。
手掌温暖的触感和过于亲密的动作让江隐感到了阵阵怪异，他使劲一拔，把手从那只手中挣脱出来，可祁景的手好像黏上了双面胶一样，又紧跟着贴了上来。
江隐停住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祁景说，“就想拉个小手。”
“我不想。”
“我想。”
江隐放弃了交流，他又反复甩开了几次，两人的手背都拍红了，按照祁景以往的性格，早就该不开心了，这次却性情大变了一样，仍旧没心没肺的把手伸过来。
江隐脸颊微微绷紧了，他忽然道：“我刚才说，我不讨厌你。”
祁景“嗯”了一声，他心里在忍笑，早知道不要脸这么好使，他还揣着那些虚假的自尊有什么用呢？
江隐道：“你要是再不放开，我要收回刚才那句话了。”
祁景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不仅没放开，甚至从指缝间缓缓的，慢慢的契合了进去，挑眉道：“怎么？”
那刻意放慢的动作像游蛇一样滑过皮肤，手指贴着手指扣紧，在脊背上带起一串麻刺刺的凉意。
江隐用力抽手，一字一顿的说：“我、讨、厌、你。”
祁景几乎要笑出声了，他满不在乎的说：“那你讨厌吧，你讨厌我，总比我碰都不能碰一下强。”
江隐好像是真的生气了，他冷峻着一张脸，闭了闭眼，扭头就走，祁景跟了上去，俩人就这么一路纠纠缠缠拉拉扯扯到了大门口，彼此的手上都一阵阵刺痛。
陈厝和瞿清白也在楼下等着了，祁景这才不去烦江隐，上前和他们说话。
陈厝道：“不知为什么，我昨天睡得很香，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一觉了。”
瞿清白道：“我也是，我还梦到了我小时候的事，梦里我家那几条大狼狗一直在追我……”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左右四顾：“对了，吴家那几只猫头鹰呢？”
祁景四下看了看，果然一只也没看到，正巧吴敖走过来，就叫住他问：“你们家那几只鸟呢？”
吴敖一愣，随后脸色一黑，纠正道：“是圣鹰！他们当然是白天睡觉，晚上才会出来。”
他昂着头走了，祁景忽然想起来昨晚在吴优房间看到的诡异景象，不由得皱了皱眉，把这事和其他几人说了。
瞿清白也觉得怪异：“说起来，昨天白天都没看到这几只猫头鹰，难道他们是自己飞过来的？这么聪明？”
陈厝道：“圣鹰吗，说不准比人还聪明呢，我看它长的就很像人……”
正说着，白净也出来了，周伊跟着周炙走在一起，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周炙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说了句什么，周伊就高兴的跑过来了。
人已经齐了，赶来的两个门人带领他们前往议事堂。
江家宅子的大门已经开了，陆续竟有人往里面走来，是镇上的镇民，看到他们的反应已不同于昨天的激烈，但面上仍旧带着警惕与防备，还有些看耍猴的似的新奇。
祁景发现，这些人竟和他们往一条路上去的。
走了一会，到了最高大的一栋建筑前，像学校的礼堂一样敞开着门，陈旧的帷幕低垂，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过去，沉稳庄重的木质结构衬着跳跃的明亮。
议事堂其中有一个大台子，台下又有两个长长的桌子，穿着江家衣服的门人发放着什么，桌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几乎要排到议事堂外面去。
江逾黛被门人扶着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已经比昨天看起来好多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帮忙了。
他咳嗽了一声：“大家早啊。”
白净看清了桌后累成摞的米袋子，问：“你这是在开仓放粮？”
江逾黛点了点头，叹口气道：“不然又有什么办法呢。出不去这地方，镇上的粮食也快吃光了，这一年，还是靠江家的米库勉强维系着。”
祁景看着那些镇民排着队，每人珍惜的拿了一小袋发下来的口粮，心想怪不得晚饭那么清汤寡水，江家自己都要揭不开锅了。
等粮食差不多被领完了，江逾黛上了中间的台子，咳了声道：“乡亲们，我有些事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议事堂中回荡着，人们几乎是立刻安静了下来，一张张脸抬了起来看着他。
江逾黛指着他们几人道：“这些人，是我从外面请来的道友，来帮助我们的，各位不用害怕他们，这都是好人。我相信有了他们的帮助，我们的困难很快就能解决了！”
他又咳嗽了两声：“然后就没别的什么事了，都散了吧。”
人们又低下头去，像一股安静的洪流，慢慢走出了议事堂，他们几人在那洪流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江逾黛从台上下来了，他虚弱的连这个动作都需要人扶，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用陈厝的话来说，倒像个林妹妹。
他想起来什么，脸上露出些喜悦的笑来：“对了，瞧我差点忘了，你们看看谁来了？”
他带着他们走到了帷幕后，那里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人，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厉害的让人不敢对视。
这人面容很端正，鼻子却像被打折了一般从中间微微勾起来，显得面相有点刻薄。
吴优一见他就惊喜的叫了声：“三爷！”
祁景心想，这就是吴家现在的家主吴璇玑了。
吴优道：“三爷，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您身边的那些人呢？”
吴璇玑淡淡道：“都死了。”
吴优像是想起了白雾中的活死人，也略微沉默了下，又道：“您没事就好。”
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慢慢扫了遍这些人的脸，祁景和他目光对上，不知为什么后脖领就是一片寒凉，他明显感觉到，挨着他的陈厝的胳膊抖了一下。
江逾黛道：“这边请。”
他们穿过重重帷幕，后面竟然别有洞天，一个古色古香的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圆桌，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议事堂。
众人坐了，江逾黛道：“这次我请各位前来，实则是为了穷奇墓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去年秋天穷奇墓就因为暴雨塌了一次，从那之后，镇边本来就有的白雾越来越浓，甚至还出现了活死人。”
吴璇玑幽幽道：“既然明知道白雾里有活死人，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我们之前的几波人恐怕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折在此处，你莫不是故意的？”
江逾黛脸色一白，他年纪轻轻，气势自然压不住吴璇玑，讷讷道：“是，是我的错……只是那时不知哪个信息能被送出去，我……”
吴璇玑哼笑了一声，满脸不屑。
白净微微一笑：“逾黛，你继续说。”
江逾黛有点尴尬的咳嗽了声：“自从那次后，镇上的情形就越来越坏，连带着种种怪象，因此我想请各位来看看，解我们燃眉之急。”
他看了看周围，又道：“我只想将青镇从这个尴尬的境地里解脱出来，至于穷奇墓大印……如果你们有需要，就拿走吧。当然，要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诡异的情况。”
祁景心想，合着这是拿大印换平安啊。他清晰的看见了吴璇玑脸上的轻蔑，江逾白如此懦弱，着实担不起一个家主之为，不过本来，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白净道：“那我们何时下墓？”
江逾黛道：“其实，这穷奇墓的入口连在我们江氏祠堂下面，祠堂上有先祖立下的规矩，每到除夕，清明，重阳，中元才能开庙祭祖，其他时间都是大门紧闭，不许入内的。”
陈厝悄声嘟囔道：“他们家规矩还真多。”
江逾黛咳嗽了一声：“而且先祖也立下了阵法，想硬闯都闯不进去。据说还是因为每次开放都会阴气外泄，所以要更加小心一些。”
孔寅道：“现下已是年关，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我们再等一等，应该也不要紧。”
他这么一说，祁景才恍然觉出时间流逝的迅速，从离开学校到现在，竟然已经快要过年了。更奇妙的是，他竟要和这样一群人，在这样一个地方过除夕。
周炙点点头：“在这段期间，我和伊伊可以为江家主调理下身体。”
白净看向吴璇玑：“三爷意下如何？”
吴璇玑道：“还能怎么办，只能这样了。”
这场会又这样不了了之了，祁景走出了议事堂，看着这个平静的小镇，第一次在下墓之前竟有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瞿清白道：“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像找了个小镇来度假来了。”
祁景正要说话，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等下。”
他们回头看去，吴璇玑正负手而立，阴晴不定的看着他们。准确的说，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厝身上。
陈厝被他看得像初中时被班主任点名一样，浑身难受，直想往后躲，就听吴璇玑道：“你就是陈家家主陈厝？”
陈厝点点头。
吴璇玑打量了他一会：“陈家真是落没了啊。”
他缓步上前，瘦长的手指在陈厝胸前一点，不知道做了什么，就听陈厝大叫了一声，好像很痛苦的弯下了腰去，全身不停颤抖。
祁景面色一变：“你做了什么！”
他扶起不停发抖的陈厝，就见他全身正长出无数幼苗般的血藤来，将衣服都撑破了。
陈厝道：“我……我控制不了……”
吴璇玑冷笑道：“不仅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被这种邪物附身了，就这样还能成为家主？真是可笑。”
周伊焦急的看了看陈厝，又看了看他，哀求道：“吴叔叔……”
吴璇玑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着实冰冷，周伊像被美杜莎瞪视了一样僵住了。
瞿清白咬着牙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带着笑意的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没变啊。”
吴璇玑回过头，就见白净站在他身后，微微笑道：“你又何必吓唬这些小孩子？”
吴璇玑扯出了一个不带什么笑意的笑来，手指在陈厝胸口点了几下，就见那刚才还不受控的血藤像被驯服了一般，慢慢收回了体内。
白净道：“吴家对药石之术也多有研究，尤其是这种被寄生的情况。”
陈厝仍旧惊魂未定，周伊安慰的拍了拍他：“不用怕，三爷是想帮你。”
白净道：“其他事以后再说，我们这么多年不见了，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吴璇玑挑眉：“请吧。”
他们一起走了，周炙李魇等人都跟在后面，吴优也跟着走了，周炙边走边回头，点了点周伊，估计是告诉她要跟紧同伴们，不要自己单独行动。
陈厝捂着自己破烂的衣服，好像一个刚被凌辱了的少女，瞿清白把他扶到一处庭院的石凳上坐下，他缓了半天，才说：“这个吴三爷，未免也厉害了点，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自己都做不到！”
周伊道：“我当年去学习，就是因为吴家医术高超，五爷和三爷交好，也是因为他儿子白月明的病一直在由吴家照料。”
瞿清白一愣：“白净还有个儿子？”
周伊点头道：“有，比我们还大一些，就是身体不太好，不常出门。”
瞿清白还是不敢相信：“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
周伊笑了，又对陈厝道：“你好好问问三爷，说不准，他能治好寄生在你身上的那东西呢。”
陈厝抖了两抖，想起吴璇玑那双阴寒的眼睛：“你让我先做做心理建设。”
这时，江隐忽然开口道：“周小姐，你在吴家这些年，应该见过不少他们的‘圣鹰’吧？”
周伊点了点头：“吴家附近几乎都是这种猫头鹰，晚上一片一片的蹲在树上。”
江隐道：“你在白天看见过这种猫头鹰吗？”
周伊一愣，想了想：“白天也有，只是不多见，不过，吴大哥这次带的那一只，我只有在吴家的回廊下见过一次。”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就那次，我还被吓到了。”
江隐沉吟片刻，祁景问：“怎么了？”
江隐道：“昨天晚上，我其实并没有睡觉。”
众人一听他这么说，都把耳朵齐齐竖了起来。
“我觉得这个天黑就有门禁的规矩有些奇怪，想出去一探究竟，但等我打开窗，就见到楼下一片浓重的白雾，把巷子的路都隐没了。”
“在眼前的树上，有一只猫头鹰，正直直的看着我。”
瞿清白想起那个猫头鹰诡异的脸，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问：“然后呢？”
江隐道：“我和它对视了一会，又把窗子关上了。”
众人长长的“嗐”了一声。
江隐道：“无论我怎么动，那只猫头鹰的眼睛仍旧盯在我身上，它的眼神很奇怪，看起来……就像人一样。”
祁景沉思了一会：“难道这东西通灵？有没有可能……”
陈厝神神秘秘的接上：“……有没有可能，吴优或者吴璇玑，就通过那双鸟眼在看着我们呢？”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夜
瞿清白抖了一下：“不会吧？”
周伊沉吟道：“还真说不准，自古就有以动物之眼观人世间的通灵之术，吴家会也没什么奇怪的。”
祁景想了想：“昨天晚上还有一点很怪，我本来想要去找陈厝，但吃了饭后就觉得很困，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陈厝一愣：“我也是……你是说饭里加了料？”
瞿清白道：“也就是说，饭是第一层保险，那怪鸟是第二层保险，他们就是不想我们出去！”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还是有点道理的，他们合计了一会，纷纷决定晚上的饭不吃了，今晚看看什么情况。
“那怎么联系呢？”周伊提出了疑问。
祁景道：“我们就约在一楼门口见面。”
各人应了，江隐却不做声，祁景接近他，悄悄问道：“你是不是还觉得哪里不对？”
江隐道：“在饭里下药并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法，如果有人不吃的话怎么办？”
“比如你？”
“比如我。”江隐轻声道，“即使我昨天没有吃饭，还是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正在这时，陈厝招呼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肯定是要在这待到过年了，不如出去逛逛？”
祁景道：“就怕我们一出去，这条街又要被清场了。”
陈厝嘿然一笑：“我还真没有过这种待遇，感觉自己还挺有排面的。”
周伊道：“今天江家主已经向他们介绍过我们了，应该不会像之前那么害怕了吧？”
江隐摇了摇头：“不一定。你们看到刚才那些人的表情了吗？”
“即使在知道我们是来帮助他们的时候，也一丝喜悦都无，非要说的话，只有麻木。”
祁景回忆了一下，确实，人群安静的涌出议事堂的场景，现在回忆起来有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那种表情呢？那种麻木，畏惧，不安，排斥的眼神……就好像……
谁也救不了他们了一样。
陈厝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上街问个明白。”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上面传来：“没有用的。”
他们抬头，就看到庭院矮矮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趴了一个小孩，圆脸圆眼睛，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透出嫩生生的红。
陈厝惊道：“哪里来的小孩？”
小孩一双眼睛清透纯真，像动物一样湿漉漉的，看着他们认真的说：“人言多假，眼见不一定为实，这个道理我都懂，你们却不懂。”
瞿清白噗嗤一笑：“这小娃娃还挺有哲理的。”
祁景觉得这小孩出现的突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仔细说说。”
小孩笑嘻嘻的看着他，摇头。
瞿清白想了想，招呼他：“小娃娃，你过来，哥哥给你糖吃。”
小孩眼睛一亮：“有面人吗？”
瞿清白一愣，还没回话，陈厝就应道：“有，要什么没有？快快快，到哥哥这里来……你看，这里不还有个漂亮姐姐呢吗？”
周伊面上一哂，感觉陈厝活像个用棒棒糖拐骗无知小萝莉的大叔。
小孩转了转眼睛，忽的头一低，消失在了墙后。
瞿清白一急，赶紧追了出去：“别走啊！”
他刚冲出院子，就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只听嘭的一声，两人都哎呦哎呦的后退了几步，瞿清白抬头一看：“怎么是你？”
吴敖捂着额头，没好气的说：“我还想问你呢！”
瞿清白道：“你怎么回来了？”
吴敖抬着下巴道：“大哥不让我待在他们那，我只能和你们一道了。”
瞿清白嘟囔了句：“和我们一道还给你委屈上了。”
吴敖眉毛一挑：“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走吧！”
祁景心里还记挂着刚才的事，他看向在他身侧的江隐，脸色也不太对，轻声道：“怎么了？”
江隐道：“总觉得……这小孩有点熟悉。”
祁景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对那小孩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尤其是眼睛，就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是在哪里呢？
他问吴敖：“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墙上趴着个小孩？”
吴敖往墙头扫了一眼：“没有啊。我就是从这条道走过来的，墙上有只麻雀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哪里来的小孩？”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刚才是见鬼了吗？
周伊自我安慰道：“也许是镇上哪户人家的小孩跑出来玩了。”
一行人出了江家宅院，往镇上走去，果然刚一上街，就有小摊小贩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街边小店铺的店主探出头来瞅了一眼，立刻缩回头去，紧闭的门窗透露着明晃晃的拒绝。
陈厝喊着拦着：“诶，别走啊，我们不是坏人……我们要买东西，价格好商量……喂！”
随着他最后一声呼唤，街上的人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秋风扫落叶般凄清。
陈厝叹了口气：“至于吗，我长得这么像坏人？”他摸了摸脸，“没道理啊。”
没了人后的街道显得很是空旷，没走几步，祁景背后忽然升起一点毛刺刺的凉意——有哪里不对。
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大大咧咧的人，几乎是就在一瞬间，都警惕的向四处看去，寻找那诡异感的源头。
江隐挡在周伊身前，衣角被扯了一下，周伊轻声道：“……你看那里。”
江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扇窗后映出一张影影绰绰的黑影，仔细看，在那窗缝中，有一双在黑暗中发着光的，瞪的大大的眼。
吴敖道：“不只那里。”
他看了看四周，每一家每一户的窗后，各种边角缝隙黑暗的犄角旮旯里，都有一双向外窥探的眼睛。
他们孤零零的站在空旷的大街中央，铺天盖地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忽然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瞿清白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祁景想了想，往最近一扇窗走去，在后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贴到了玻璃上，隔着一层黑黢黢的缝隙，对上了屋里那双惊恐的眼。
从眼角的褶皱和松弛的皮肤，能很轻易的辨别出那是个老人，没等他退开，祁景就说：“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你们这么怕我们？”
老头哆哆嗦嗦的，就要拉上窗帘，祁景赶紧道：“老人家，如果你们有什么难处，大可以说出来，总这么遮遮掩掩的，搞得人一头雾水，我们还怎么帮你们？”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不用你们帮我们，你们……你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陈厝也凑了过来：“老人家，难道你们不想出去吗？”
老头嗬嗬笑了，嗓子里的堵着什么似的发闷：“出去，怎么出去……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我看你们年轻，好心提醒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不然——”
他睁大了眼睛，好像看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浑浊的瞳孔缩的针尖大小，血丝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眼球，用一种梦游般虚幻，又带着确凿的肯定的怪异声音说：“……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吴敖眉头一皱：“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
老头又发出了那种嗬嗬的笑声，窗帘刷的一声响，浑浊的眼睛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吴敖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什么毛病，烦得一批：“我看江家的诅咒就是每个人都是失了智吧？一个个跟精神病似的，我们这算什么，勇闯疯人院？”
瞿清白也感觉那道道目光如跗骨之蛆般盯在他身上，令人难受不已，这座四面环水的镇子好像到处都是秘密，到处都是陷阱，他们摸不着头脑，好像随时都要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周伊看了看吴敖，忽然问：“那吴家的诅咒是什么？”
吴敖一愣，啧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
瞿清白奇道：“你不是吴家的吗？”
吴敖说：“我虽然是吴家的，但我又不是直系，只是个外门弟子，大哥嫌我年龄小，什么事也不和我说。再说了，各家对诅咒这事讳莫如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探过头问周伊：“那我问你，白家的诅咒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周伊也是一愣，她想了想，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有白月明的身子骨不太好，深居简出的，难道体弱多病也是一种诅咒？反观江逾黛也是一样。
还是说，在这体弱多病之下，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摇了摇头，实在是搞不清楚。
陈厝倒是不避讳这个，虽然每次提起来他的心都是一揪，但想多了也就习惯了，他刚要开口，祁景就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厝闭上了嘴，没再多说。
镇上很是荒凉，人都躲进去后更加冷清了，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圈，河面仍旧雾气茫茫，待久了，衣衫上好像都沾了水汽。
吴敖忽然道：“要不要打个赌？”
他一指河面：“下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真像江逾黛说的那样，河水都会吃人。”
瞿清白惊道：“你作死啊！下去了上不来怎么办？”
吴敖说：“你不敢？”
瞿清白一噎：“我不和你打这种幼稚的赌，你也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吴敖没趣的耸了耸肩，祁景却道：“也不是不可以。”
他指指河水：“我下去，陈厝用血藤拉住我的胳膊，一旦情况有变，就立刻把我拉上来，如何？”
瞿清白有点抓狂：“怎么你也这样？这是开玩笑的吗？”
周伊也摇头道：“不行的。”
江隐道：“我下去。”
祁景皱眉：“我下去就行了，不用你。”
江隐道：“不行。你经验太少，遇事如果反应不及，很容易搭上一条命。”
瞿清白再次挣扎：“都说了没有搭上命的必要……”
吴敖忽然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了？既然是我先提出来的，自然是我下去。”
他后退两步，向后一倒，毫不犹豫的坠入了水中。河水并没有激起多大水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平静的淹没了他。
“吴敖！！”
陈厝立刻放出了血藤，根根藤蔓如利剑般疾射入水中，将浑浊的河水搅的天翻地覆，湖面上暧昧的水雾更加浓厚了。
在众人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吴敖忽然冒出了水面，满脸湿润，往外噗噗吐了几口水：“呸，真难喝。”
陈厝松了一口气，把血藤伸过去让他扶住，谁知这时候，变故陡生。
刚才还泰然自若的踩着水的吴敖忽然扑腾了一下，好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拽了他一把，满面惊恐的用手击打着水，浮浮沉沉，嘴里咕咚咕咚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陈厝把血藤更远的伸出去，大喊道：“抓住我！”
吴敖努力的伸出手去，一次又一次与那救命的藤蔓失之交臂，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忽然——
“噗哈哈哈哈哈……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边放肆的大笑，一边抹了把脸，把湿淋淋的头发拂到后面，“不会真以为湖里有什么东西吧？”
瞿清白反应过来，脸都绿了：“你他妈……戏台子还没搭好你就戏瘾大发，要不要给你颁个奥斯卡啊！”
周伊则直接铁青着脸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吴敖的方向砸过去，他一闪，在水面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瞿清白跟着她一起，变身愤怒的小鸟，一个接一个的扔石头，痛打落水狗。
吴敖一一避过，浑不在意的道：“我早就觉得江逾黛话有蹊跷，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一条河就让他们没办法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着，像条活鱼一样游了起来，雾气迷茫的水面溅起了一朵又一朵的浪花，其他人都在骂人，只有祁景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清晰的记得河底那些浮肿的，木桩丛林般扎根在水下的尸体，只要吴敖潜入水中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和他一样的景象。
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忽然，水面上的吴敖又开始扑腾起来，嘴巴开开合合，陈厝大叹道：“不是吧，又来？”
瞿清白骂道：“别玩了，这招已经不新鲜了！”
江隐忽然说：“不对。”
吴敖再无聊，也不至于一个把戏这么短的时间里玩两次，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脸已经由通红涨成了猪肝色，两只眼睛暴凸，连伸出的手都在小幅度的抽搐。
陈厝也察觉出不对，他赶紧放出了血藤，让吴敖抓住，但是在逐渐明晰的水雾中，吴敖还是向被什么拉扯着一样，渐渐向水里沉去。
瞿清白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是什么？”
他指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扒在吴敖身上的一只只手，那数量多的恐怖。苍白的，浮肿的手不遗余力的占领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脖子被勒住，眼睛被蒙住，连嘴都被捂住了……可以想见，水下还有多少只同样的手在拉着他的腿，齐心协力的把他拖向死亡的深渊！
吴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血藤，一双爆满了细细血丝的眼睛在指缝中目眦欲裂，投来绝望的，凶狠的目光。那些附在他身上的手转而去拉扯他的五指，陈厝用力一拽，竟然纹丝不动。
他汗都要下来了，勉强道：“……这也是活死人？”
瞿清白道：“河里的话，应该要叫浮尸……这不是重点！”
周伊急的声都颤了：“怎么办……怎么办！”
祁景咬牙道：“都帮着一起拉！”
他们像拔萝卜一样，拦腰抱住陈厝，一个接一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脚蹭在地上，用力向后拉拽。
吴敖沉底的趋势果然一止，但河里无数双胳膊和手竟也拉住了血藤，两边像拔河一样互相拉扯，场面一时恐怖中还有些滑稽。
血藤毕竟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说是血肉也不为过，陈厝疼的嗷嗷直叫：“老子的手……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闪过，陈厝就听自己耳边轻飘飘的一声：“撑住。”随后手臂上就是一重。
江隐的速度很快，像表演特技一般，顺着那几条不断晃荡的，绳索般的血藤跑向了湖面，落脚处仿佛空无一物，踏虚而行，不过几秒，就来到了湖心处，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扑通扑通扑通——
就听一声又一声，被斩断的手都掉入了水里，江隐在坠势下眼疾手快的捞住一根血藤抱住，他们这边拔萝卜的还在用力，祁景就感觉手上一轻，身体不自觉的向后倒去，在惊叫声中一个压一个，噼里啪啦倒了一大片。
血藤几乎是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才把湿淋淋的吴敖和江隐啪叽一下拍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晕晕乎乎的，瞿清白爬起来还迷糊呢：“人呢，人救下来了吗？”
吴敖命也是硬，这么折腾一下，还自己爬起来撑着地面一口接一口的吐水。周伊勉强拍着他的背，像一个真正的医者照顾落水者一样，不过是拍人的力度大了点。
祁景走了两步弧线，一下跪倒在江隐面前：“还好吗？”
江隐咳了两口水，点了点头。
瞿清白缓过来了，指着吴敖骂道：“都是你，非要搞什么打赌……这下可好，命都差点赌没了吧！”
吴敖惨白着一张脸，不服的嘟囔：“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瞿清白从善如流，一转身又把枪口对准祁景：“对，还有你！”
祁景道：“这下可以证明江逾黛没有说谎了。”
瞿清白气急：“你！”
周伊站了起来：“别吵了！”她走到陈厝身边，他们这才注意到陈厝正半倒在地上，满头大汗，面色铁青，两条手臂不自然的哆嗦着。
把外套脱了，袖子撸上去，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两条手臂的肌肉硬的石块一般，弥漫着不自然的红，好像所有血管都在底下爆裂开了一样，青色的经脉狂乱的在皮肤下游动着。
祁景想碰不敢碰：“这是怎么回事？”
周炙说：“他用力太大，损耗过多……简单来说就是爆血管了，需要尽快处理。”她也轻轻的嘶气，摇头道，“一定很疼。”
祁景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他不该在明知河底下有蹊跷的情况下还挺然走险，就为了验证江逾黛话中的真假。这举动冲动而鲁莽，才会让吴敖几乎赔上一条命，陈厝又受这样重的伤。
吴敖没说什么，估计还是拉不下脸来，只是道：“等会我向三爷要两贴膏药给你贴上。”
陈厝气道：“你他娘的也太敷衍了点……就两贴膏药像话吗？”
吴敖啧了一声：“你知道我们吴家的膏药多难得吗？今晚敷上，保管你明天一早就好，活蹦乱跳，力能扛鼎，就跟没事人一样！”
周伊也认可道：“他说的没错，吴家的药千金难买，用后确有奇效。”
她一边给陈厝的伤做暂时的处理，一边安慰道：“现在寄生在你体内的血藤也许还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但是经过三爷的指导和治疗，你一定能日进千里，这点小重量都不在话下。一定很疼吧？你权且忍一忍。”
陈厝淡然一笑，三分凄凉七分释然，眼含热泪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夜
几个人灰溜溜的回了江家，谁也不想把这事往外捅，毕竟不太露脸。路上遇到了吴优，吴敖远远一看就躲到了角落里，几人眼见着吴优走了过来，问：“吴敖呢？”
瞿清白磕巴了一下：“没……没看见。”
吴优的目光从他们略显狼狈的身上一一扫过：“奇怪了，我明明叫他来找你们玩的。”
祁景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吴优道：“也没有，就是叫你们回去吃饭了。还有……三爷让陈厝去他那里一趟。”
陈厝一抖：“现在吗？”
吴优点头。
陈厝挠了挠头：“可是不是要吃饭吗，我怕打扰到三爷……要不我等晚饭后再去吧？”
吴优笑道：“就现在吧，三爷晚上还有事。过会照样把饭菜送你屋里，难道还能饿着你不成？”
陈厝其实不太情愿，他有点怵吴璇玑，但不好拂了人面子，只能闷闷的跟着吴优身后。吴优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叫到：“伊伊。”
周伊抬起头：“吴大哥，怎么了？”
吴优笑道：“要不你也跟我走吧，整天和这群猴孩子们混在一起，磕着碰着了，我也不好向白五爷交代。”
周伊有点迟疑，下意识的往江隐身后躲了一下：“吴大哥，我还想和他们玩会……我们其实没干什么，就、就逛了逛。”
吴优看了眼陈厝还在不自然的颤抖的双臂，哦了一声：“是吗？”
周伊硬着头皮和他对视一会，终于挫败的低下了头。
她刚要走出去，江隐却道：“既然周小姐这么说，就多玩一吧。到天黑了，我们自然会回去。”
吴优看着江隐，顿了一下道：“既然白泽都发话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带着陈厝：“那我们先走了。”
眼看着两人的背影远去，周伊才松了口气，瞿清白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好奇道：“你好像不太喜欢吴优？”
周伊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也有点怕三爷。”
吴敖湿淋淋的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正好听见了：“三爷有什么可怕的，真怂。”
祁景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吴敖又没话了。
一通闹，他们都饿了，急着回去吃饭换衣服，祁景故意落在后面，把江隐也拽了过去。
江隐刚才帮周伊说话，虽然情有可原，但他多少也有点吃味，因此在江隐问他干什么的时候，祁景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江隐浑身一僵：“放开。”
“不放。”祁景说，“我瞧着你落水了，手也冷了，替你捂捂。”
江隐挣了一下：“用不着。”
祁景压低声音道：“别动。”他意有所指的示意前面，“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前面，周伊和瞿清白说着话，还不时回过头看看，显然是刚才感激的话没有说出来，江隐就被祁景拽走了。
江隐果然不再动了，祁景扯着嘴角干笑了一下，阴阳怪气的：“怎么又不动了，心虚了？”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都觉得自己难伺候。
江隐忽然回握住了他的手，手上开始用力，他的手劲极大，祁景的骨头被勒的嘎吱嘎吱作响，他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祁景笑的更难看了，这次却带上了三分真意。
他们的手藏在冬天棉服长长厚厚的袖子下，外人看只会觉得他们俩挨得很近，看不到衣服下两只交缠的手。
周伊若有所觉得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的感情真好啊。”
瞿清白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他们一个寝室的，总在一起玩，关系可铁了。江隐救过祁景很多次，祁景也特别在乎他，我从没见过他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傻不愣登的脱口而出：“对了，他俩还亲过呢。”
周伊一惊：“啊？”
瞿清白说：“就是之前下过一个墓，他俩不知为什么就亲上了，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被什么魇住了吧。”
祁景正好扯着江隐走过来，闻言一下子就笑了，周伊难掩好奇，不懂就问：“为什么啊？”
祁景耸了耸肩：“谁知道，他先亲我的。”他故意凑过去问江隐，“为什么啊？”
江隐不语，祁景怀疑他再用点劲，自己的手都能被掰断了。
他故作洒脱的一笑：“管他呢，过去那么久了，我们都忘了。反正都是大老爷们，亲一下怎么了，对吧？”
江隐微微垂着眼睛，好像筑起了一道以自己为屏障的铜墙铁壁，任人施为般不说话。
祁景心头一动，忽然一侧脸，嘴唇顺势就在柔软的脸颊上蹭了一下，啪的一声，还挺响亮，在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中说：“就像这样，有什么啊？对吧？”
江隐被这一下亲的头都歪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色都变了。
瞿清白也是一愣，指着祁景：“你你你……”
祁景眯着眼睛：“我怎么了？”
瞿清白说：“你刚才那个不要脸的样子，怎么那么像陈厝！”
周伊本来就已经呆住了，闻言更加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他也这么亲过你？”
瞿清白看她这么惊讶，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又不是真亲，我们在外面一张床都睡过，什么没凑合过？算了算了，你是女孩子，我不说了……”
周伊一脸震惊中掺杂着茫然：“原来现在男孩子之间都是这样的吗……”
吴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都抖了一下，厌恶的别过脸去：“给里给气的，离我远一点。”
这事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祁景松了口气，幸亏有瞿清白这个神经大条的在这打圆场，不然要让周伊看出什么来，江隐一定更恼了。
果然，刚走进江家阴暗的楼道里，江隐就找了个拐角，用力甩脱了祁景的手，反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脸上。
祁景被打的倒退了一步撞到墙上，舌头顶了顶口腔里，一股子血味。
他擦了一下，用黑暗中愈发明亮的眼睛看着江隐，哑声道：“不亏。”
江隐离他两步远，好像打人都刻意保持一段距离似的，面若寒霜覆雪，眼神也是极亮。
“祁景，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
祁景破罐子破摔，指着自己的脸：“你打啊，再往这打，别留手啊。”他心知要不是江隐留了力气，他现在头骨都能干碎了。
江隐说：“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毛病，你曾经让我离你远一点，对我接近的举止厌恶至极，现在你却做出相同的事，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当时的你是什么感受，我现在就是什么感受。”
他很少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这么大段话，祁景被他每一个字刺的生疼，勉强笑道：“咱能不翻旧账了吗。”
江隐不说话了，转身就要走，祁景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上前抓住了他，江隐另一拳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他抓住，噔噔噔上前了几步，把人逼到了狭窄的墙角。
他看着江隐紧绷的脸，咬牙道：“你要非要说这个，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我当初为什么排斥你你也知道，可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太一样吧。”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我，你却并不抗拒我碰你，牵手可以忍受，亲一下怎么就不行了呢？是不是太亲密了？你怕我下一步就要做更出格的事，那样你就要忍不住了对吗？我看你抗拒的不是我——”
他刻意把受伤的唇角凑近江隐的嘴巴，呼气般用气音道：“是自己的食欲吧。”
江隐猛地抬头，一双雪亮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挣扎的兽性，祁景清晰的看到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忽然，嘎吱一声。
祁景和江隐齐刷刷看去，就见在这拐角一侧向上的楼梯上，正站者两个人，这个角度不远不近，刚好能把他们刚才的争吵尽收眼底。
越过对视线造成了一点遮挡的扶手，能看到白净正倚着栏杆，玩味的笑看着他们，俯视角度的凤眸中透出星星点点的寒光。他身边站着面色复杂的周炙。
几乎是立刻，两人就触电般分开了。越是这样，越显得有事，周炙都不忍看了，替他们感到尴尬似的别过头去。
白净道：“巧啊。”
谁也没回答，祁景又羞恼又不爽，看着白五爷游刃有余的嘴脸就心烦，想人生重来算了。
白净一手搭着栏杆，不紧不慢的往下走，每一步都能听到老旧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好像踩在他们的头皮上。
“行了，阿泽从小是在我这里长大的，他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们呢，也不用避讳我，其实对他这个病，我一直想找到一个治疗的良方，那天听周炙说过你们的事之后，我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像子母蛊之间互相牵制，以毒攻毒，互为解药的法子你们也不是头一个，只是要辛苦祁景一些。”
江隐冷冷道：“我不需要。”
白净却并未理他，自顾自的对周炙道：“你等会准备些补血的药熬给祁景，总这么着，年轻人身体再好也受不了。”
祁景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越听脸上越烫，头都低了下去。
白净好像打算放过了他们：“我先去吃饭了。”周炙看了他们一眼，跟在了他身后。
谁知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笑道：“哦，差点忘记了。其实要治阿泽的病，也不一定非要用血，人体里内含精气的东西很多，也不止血一种，对不对？”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的在祁景下身打了个转，祁景楞了片刻，脑袋里轰一下就炸开了。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往那方面想过，可是这也太刺激了，即使对他这样一个血气方刚满脑子废料的年纪也太过了，就再没想过。
可是现在……这种设定竟然是科学的吗？？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周炙，就见她虽然面色尴尬却并无反驳，就知道白五爷并不是单纯在嘴炮。
白净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周炙要跟上去，被他一摆手，留下了。
周炙看了看他们，咳了一声：“..怎么感觉跟要教青春期的小孩生理卫生知识似的。”
她正了正色道：“刚才五爷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之前一直怕你俩面皮薄，就没好意思说。其实比起血液液里的精气也不少，而且不至于每次都伤筋动骨，想必江隐也比较容易接受，祁景，你这么大的小伙子，总会有需求吧，放着不用白不用，不如……”
“停。”
祁景一只手捂着脸，伸出一只手拦住她：“停……停一下。我有点晕。”
周炙看他这个面皮爆红的样子，也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说一句这俩人能打个地洞钻进去。说归说，她一直没敢看江隐，这事确实太诡异了，她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便打了个哈哈，赶紧溜了。
静立良久，祁景好不容易消化了一点，要看不看的瞥了眼江隐：“你……”
没等他说什么呢，江隐就道：“不行。”
祁景抬头看他，就见他背过了身去，拳头微微攥紧了，看来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祁景脸皮还在发烫，他张了张口：“我……”
江隐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算什么……我是变态吗。”
祁景这才注意到了他黑发间的一点耳垂，从耳根开始已经全红了。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夜
两个人沉默的往房间里走，祁景没再干什么，这种情况就算他脸皮再厚，也要想一想再说，何况要是再撩拨江隐一下，他俩怕是真要打起来了。
各自红着脸回了房间，祁景一进去就倚再门板上长出了口气，摸着胸口怦怦乱跳的心脏，有点出神。
江隐刚才会不会觉得被冒犯到了呢？毕竟是那种东西，就算用再正经的方法获取也哪哪都透着不正经，难道要他吃……
但是交换精气的方法也不止这一个吧。
祁景猛地大摇了下头，不行不行，不能细想，再细想下去，他脑子里的东西都要打上马赛克了。
他食不知味的扒了两口饭，就听对面有些声响，条件反射的放下筷子跑过去，就见江隐正站在窗户前，一手扶着窗框。
他低着头，脸颊上好像有些不甚明显的红，祁景吞咽了一下：“晚上——”
窗户刷的一下关上了。
“……见。”
祁景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他又拿起了筷子，才想起来说好今晚不吃饭，这下恨不得把刚吃进去的两口吐出来。
天边很快擦黑了，祁景闲着也是闲着，便出了门，路过吴优的房间时仔细听了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刚走没两步，就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陈厝，两人打了个照面，祁景道：“完事了？”
陈厝点了点头：“正说的好好的，不知为什么一会就把我赶了出去。不过我得了这个，别说还真有效。”他说着举起两只手臂，上面贴了两贴刺鼻的膏药。
祁景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你也太味儿了。”
陈厝闻了闻：“是吗，我鼻子都已经木了。”
祁景问：“他说什么了？”
陈厝皱了下眉：“他让我放出血藤来看看，问了些之前发生的事，然后把这个摘下来看了看。”他说着，把脖子上挂着的铜环拿了出来，上面还缠着那条破破烂烂的红绳。
祁景总觉得吴璇玑知道的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多，陈厝面色也不太对，迟疑了一会，忽然道：“小白之前说这东西邪门，你觉得呢？”
祁景说：“你戴上之后，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陈厝道：“能力运用的更加自如了，但是……”他犹豫了半天，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其实我从云台山出来之后，耳边总能听到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原本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是仔细一听，又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觉得，我可能是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祁景一惊，就听他说：“戴上铜环后，这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祁景问：“那声音听起来像什么，有没有说过别的？”
陈厝摇了摇头：“听不清。我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醒了又什么都记不得，真是……”他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说不下去了。
祁景越听越心惊，陈厝这毛病是在出梼杌墓后出现的，梼杌墓里能有什么东西？
他勉强安慰道：“不管你沾染了什么东西，一定都能清除的，说不定是血藤的副作用也未可知。既然江隐和吴三爷都没让你摘这铜环，就说明它暂时还是对你有益无害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陈厝闷闷的点了点头，两人走了一段就分开了，祁景往下走，陈厝往里走，李团结的声音适时的响了起来：“你在担心什么？”
祁景低声道：“梼杌墓里面还能有谁？陈厝难道是被……”
李团结笑了一声：“你觉得他就像你我一样？”
祁景嗯了一声。
李团结道：“我记得你们下墓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叫……叫……”
祁景回想了一下：“雒骥？”
李团结啊了一声：“就是他。他说他看见你在墓里独自走，打开了主棺，剖尸取印……其实所言非虚。”
祁景猛的停住了脚步。他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咬着牙道：“难道就是你……”
李团结大大方方的承认：“就是我。我操控了你的身体，取走了大印，甚至吞噬了梼杌的残魂，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忽然有了能化形的力量？同类相残，我早就与你说过。”
祁景道：“但我没想到你这么久才告诉我！”合着他之前都是替这位背的黑锅。
李团结道：“其实你们没有发现梼杌墓里还有一层，储存着梼杌死后的尸身，我吞噬掉它的残魂之后，引水注入，那层现在要么被冲毁了，要么已经是一片汪洋了。”
祁景说：“你的意思是，梼杌的魂魄不可能再附在陈厝身上了？”
李团结道：“除非他早就把一部分魂魄分离了出去，不然我的手下没有漏网之鱼。”
祁景还在沉思，忽然听到楼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出于好奇，往上走了两个台阶，鼻尖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他以为陈厝又回来了，叫了声：“陈厝？”
那人却不回答，脚步更紧的往楼上去了，祁景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当即就追了上去，楼梯在踩踏中发出紧张的声响，等他跑到楼上，正好看到一截白色的衣角在拐角处闪过。
他刚要往里走，走廊一侧忽然闪出一个影子来，祁景反应迅速的后退了一步，才没和他撞上。
无处不在的吴优一身灰蓝色短打，看着他道：“有什么事吗？”
祁景道：“我刚才看到一个人……”他顿了一下，“等等，你怎么在这里？”
吴优道：“我刚服侍三爷睡下，现在要回自己的房间了。倒是你，怎么又跑这来了？”
祁景往他身后看了看，黑漆漆的走廊延伸到尽头，他问：“这层楼都住着谁？”
吴优道：“只有三爷一个人，他喜爱清净，外人不好打扰。”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他走人了，祁景越发觉得诡异，那刚才跑过去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又是谁呢？
他转身走了，直到走到拐角处，还能感觉到吴优的目光如影形随，牢牢的黏在背上。
回了屋子，天边一缕鲜红的晚霞像人困极了时的眼，化成一条缝隐没在了薄雾浓云中，天完全黑了下来。大门落锁时响亮的呼唤随着梆子声远远的传出去，祁景探身出窗外，远远的能看到夜色中的小镇的街道上有些隐隐约约的黑影，大概是镇民们也在收拾东西回家了。
他刚想要下楼，却见对面的窗子又开了，江隐出现在后面：“别去了，没有用。”
祁景没明白，江隐指着楼下让他看，祁景探身看过去，就见底下西北角的一扇窗户严严实实的订满了木板，缝隙中夹着一条红带子，正随风缓缓飘动。
江隐道：“我之前分给了他们几段红绸，要是有什么急事来不了，就塞进窗缝里作为信号。这是吴敖的房间。”
祁景道：“那其他人也……:”
江隐点了点头：“周伊在一楼，吴敖和陈厝在二楼，除了陈厝，都挂上了红绸。”
祁景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吴敖不能出来，也许是因为吴优找了他，周伊不能出来，说不定是周炙要和她一起睡，陈厝……”
他想到了他手臂上那两贴膏药，如果现在还没有挂绸带示意，说不定是已经睡死过去了。
祁景怎么想怎么觉得他们是故意的，为了防止他们几个惹事，特意采取了一盯一的战略。
“现在怎么办？”
江隐说：“就算下去大门也锁了，整座楼有窗户的只有我们这两个屋子，倒也无妨。”
祁景心头一动：“那我去找你？”
江隐说：“你可以试试。”
祁景分不清这是不是威胁，看了他一眼，就去开门，谁知道撤了锁，在门上推了几下，仍旧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眼江隐，又用了大力气，门后就跟有堵墙似的，祁景难以置信的道：“他们把我们反锁在屋里了？”
江隐点点头。
祁景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往门上踹了一脚：“他们当我们是什么，囚犯吗？”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火大，这个小镇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要这样防着人？其他几人到底是被拖住了脚步，还是像他们一样被困住了？
祁景忽然停下来：“我今天还非要过去了。”
他从窗口往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巷子里已经开始弥漫起了浓浓的白雾，活像有人搬了一车干冰放在下面似的。祁景已经见怪不怪了，目测了下距离，找了个桌子和凳子垫在窗户下。
江隐道：“你要做什么？”
祁景：“夜会情郎。”
他说着后退了两步，借着跑过来的速度三两步上了桌子，从窗口一跃而出，江隐明亮的眼睛映出他的身影，瞳孔微微放大了。
祁景准确而敏捷的落在了树上，细小的枝桠细细簌簌刮蹭过他的头发脸颊，折断了掉在地上。在他背后，一轮浸透了冷光的圆月悬在屋檐上。
江隐握着窗沿的手紧了紧，祁景立刻道：“别关窗户，关了我跳不回去，这一宿要活活冻死。”
江隐道：“你的命就这么好拿？”
祁景道：“好不好拿，都交到你手上了。我跳出来，难道还想过退路吗？”
言下之意，今天必须让他进门不可了。
江隐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略显狼狈的刮痕，好像在看什么自己不理解的生物，但是因为美好，所以也无妨。
祁景攀着桂花树，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他视力极佳，就见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了雾气中，不知为什么，仍旧有隐隐约约的黑影在雾中移动。
他对江隐说：“你看。”
江隐也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夜风拂过他们的发梢，将沉着的雾气吹出了云卷云舒，远处的黑影更加清晰了，数量还不少，但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祁景道：“只有活死人在雾气中活动，难道每到夜里，镇上都是活死人？”
江隐说：“我在镇上的房屋外看到了用竹子做的栅栏，削尖了头后可以用来防身。”
祁景这下有点理解了：“在这种丧尸满地跑的环境里生活，晚上隔着层墙就是这些玩意，整天吃不饱睡不好，不精神变态也难。”
两人又看了一会，实在看不出个以所然来，江隐抓着窗沿，冲祁景伸出手：“过来吧。”
祁景咧嘴笑了，一只脚踩着桂花树粗壮的树干，一边努力探过身子，把手伸了过去。
月色下，两只手眼看就要碰上，一声清晰的梆子声忽然响了起来，咚的一声，两人的手都是一颤。
伴随着梆子声响起的并不是报更的声音，而是一声飘渺的，长而婉转的吆喝声：“馄饨——馄饨哟——”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讶，这时候哪来的卖馄饨的？重点是，他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扁担挑着的木箱散发出一股热腾腾的，诱人的香味。
这股香喷喷的热气几乎能化为实质，在冬日阴冷的空气中飘过来，仿佛人刚咽下一口热馄饨，冰冷的身体被烫出一条路，从里到外都暖起来了。
祁景眼看着那老妇人挑着扁担来到了树下，仰起头笑道：“伢儿们，吃馄饨噻？”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夜
这一幕实在诡异至极，祁景看向江隐，就见他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那树下的老妇人，好像灵魂出窍了一般。
老妇人的脸沟壑纵横，哈赤哈嗤的往手里呼着热气，催促道：“要不要得？好吃得哟！”
她得言语，神态，表情无一不是一个普通卖馄饨小贩的作态，但单是她从浓雾中落了锁的宅院中走了出来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祁景悄声对江隐说：“怎么办？”
江隐仍旧直直的盯着那老妇人，干涩道：“要一碗。”
老妇人道：“三块一碗。”
祁景摸了摸身上，冷冰冰的一身单衣，哪里有钱？
老妇人已经将看不出本色的木箱放下，打开后面有个小煤球炉，热着几只圆胖胖的馄饨，舀起了几只盛在粗瓷碗里。
祁景竟真被那香味勾出了点饥饿感，转头问江隐：“你带钱了吗？”
江隐摇头。
桂花树不高，老妇人用孱弱的手臂，把那碗馄饨高高的举起，祁景抓着树干，竟生出了点尴尬之意：“抱歉，我没带钱。”
老妇人却没有如他预想中一般拉长了脸，仍旧高高举着那碗馄饨，对他露出一个突兀的笑来。这一笑把她脸上松弛的皮肉都堆挤在了一起，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密密麻麻的缝隙中露出一点奇异的凶光。
她说：“没关系，就用你旁边那个鬼娃娃换吧。”
祁景愣住了，一股虫子爬过般毛刺刺的凉意从他脊背上窜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好像被放成了慢镜头，他缓慢的转头看向身边，老妇人忽然用苍老沙哑的声音桀桀怪笑了起来，盛着馄饨的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然后江隐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抓住她！”
祁景这才反应过来，再看树下，哪里还有老妇人得身影？往远处看，一个背影正再薄雾中若隐若现。
江隐扶着窗框，一跃而出，祁景捞了他一把，让他稳稳的落到桂花树上之后，自己踩着树干跳了下去，紧追进了雾中。
那黑影已经近在眼前，他伸手一抓，竟像雾气一样散去了，祁景转头四顾，他的周围竟已经被浓浓的白雾包裹了起来，好像陷入了一座云天上的围城。
糟了。
他大喊道：“江隐！你在哪？”
江隐的声音远远传来：“祁景，不要动，在原地等我！”
祁景大声道：“你能看到我吗？”
江隐道：“能看到！”
一个人影逐渐清晰起来，江隐从雾中钻了出来，祁景终于松了口气。
“那老太太是什么东西？”
江隐道：“不知道。”
祁景皱眉：“她演这一出又是为什么？难不成是真看咱俩寒冬腊月的深夜幽会太辛苦了，送我们碗热腾腾的馄饨吃？”
江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回去吧。”
祁景笑看着他，可他刚一转身，就感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套上了他的脖子，深深的勒进了皮肉里去。
祁景在后面用法绳勒紧了他的脖子，将人牢牢卡在自己的臂弯中，无动于衷的听着喉咙处的骨头在大力之下互相摩擦，发出可怖的咯吱咯吱声。
江隐艰难的发出濒死的气音：“祁……景……”
祁景手上又是一紧，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来，面无表情道：“还装。”
他喃喃道：“真是奇怪，这么浓的雾，为什么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呢？要换个人也就算了，老子两只眼睛都是5.0，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蠢的鬼……你是来送人头的吗？”
“江隐”僵住了。
祁景道：“江隐在哪儿？说！”
被他制住的“江隐”忽然发出了嗬嗬的怪笑，随后祁景就感觉臂弯一轻，捞了个空——那老东西竟在他手中化成烟了！
祁景看着在他眼前飘动的雾气，直觉不好，果然，那一团白雾猛的朝他冲了过来，他下意识抬手一挡，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腕上一凉又一重，祁景抬起手，眼睛被映出的一道银光刺痛了。
月光下，他手腕上明晃晃的，多了一个银镯。
祁景反复看了又看，这银镯普普通通，几乎什么雕饰也没有，边缘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说成是牛鼻子上的铁环也有人信……为什么要特意在他手上套这么一个东西？
他想要把镯子弄下去，但怎么使劲都撸不下来，差点没把手腕整脱臼了。
祁景索性不再管它，在雾气中走了两步，又一次叫道：“江隐？”
一道声音远远的传来：“我在这里。”
祁景心下忽然一安。只是一句话，一道声音而已，他就有种莫名其妙的确信，这就是江隐，不会有别人。
他喊道：“我看不到你！”
江隐说：“我也是。”
祁景尝试走了两步，还是一个人影没有，好像陷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那怎么办？”
江隐道：“你站着别动。”
祁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出于本能的信任让他停在了原地，四面白茫茫一片，好像不毛之地的满目荒凉，他叫了一声：“江隐！”
“嗯？”
“江隐！”
“什么？”
祁景又不厌其烦的叫了一遍，江隐终于不说话了。
祁景等了一会，装模做样的说：“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应我一声，我害怕！”
那边还是不做声，祁景等了一会，寂静逐渐将他吞噬，他真的有点担心了：“江隐？你还在吗？”
他皱眉道：“我不闹你了，你应我一声！”
良久，那边才传来轻轻的一句：“你撒谎。”
祁景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跳出窗户的时候太草率，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现在已经快冻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捋了两遍舌头才说出口：“我们……能不能按照声音的距离找到对方？”
江隐道：“不行。在这里，声音好像不受距离的影响，忽远忽近，好几次好像近在眼前了，我却碰不到你。”
祁景也苦恼了，再这样下去，他非冻死在外面不可。江隐没把他拒之门外，他这不是白挨了一夜的冻吗。
忽然，他耳朵动了一下，好像听到了风嗖嗖刮过来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什么物体在快速接近，祁景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前面的雾像被什么冲散了一般，一道黑影从雾中冲出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这速度太快，饶是祁景也没反应过来，还懵着的时候就被撞了个满怀，整个人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后还滚了三圈。
“嘶……”
祁景艰难的抬起头，眼前直冒金星，身上倒是突然暖和了许多，再一看，江隐和他滚做一团，也捂着额头，平息着告诉冲撞后的脑震荡一般的眩晕感。
祁景原本就晕，这下更是晕乎乎的了，他抱着江隐，干巴巴的给出一句：“……你会飞？”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煞笔了，江隐果然也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半晌举起手腕来，上面一道银光闪过：“是这个。”
祁景定睛一看，竟然也是一只银镯，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奇道：“你怎么也有？”
江隐道：“这两只是一对。”
祁景愣了下：“一对？”
江隐点头道：“这种镯子民间叫做同心镯，本来是夫妻结婚时必备的彩礼，意为同心同德，百年好合。但后来却出了一个故事。”
祁景的关注点还停留在那句“同心同德，百年好合”上，反应了一会才道：“什么故事？”
江隐道：“据说有一对男女，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更是情投意合，想要结为连理。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两家父母不同意，硬生生把两人拆散了。”
祁景明白了：“又是一出棒打鸳鸯的戏码。”
江隐继续道：“后来，男方要与别人成亲了，婚礼当晚，女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自尽了，死时还戴着他们的定情信物，一只同心镯。”
“男孩知道了后，就像疯魔了一样，一定要找到他那只同心镯，但这镯子早已被他母亲藏了起来，因为一旦一对同心镯中的一只见了血，另一只必然会成为索命的邪物。”
祁景已经知道了结局：“他最终还是将镯子找到了。”
江隐点了点头：“男孩找到镯子戴上后，就再也脱不下来了，没过几天，他就死了。都说是女孩在黄泉路上拉了他一把，两人最终做了一对阴间夫妻。因此同心镯后来多了一句——‘同心同德，百年好合。碧落黄泉，绝无独活。’”
原本还有点浪漫的故事经过这么一渲染，竟有点阴森森的感觉，祁景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忽然一笑：“我说呢，原来是给我们送彩礼来了。”
江隐也摸着手上的镯子，像是很熟悉似的，闻言动作一顿，把手放了下去，祁景却不甘心就此打住，问道：“不好吗？”
江隐沉默片刻：“什么？”
“还能是什么？”
江隐道：“不好。”
祁景挑眉道：“多感人的故事啊，怎么不好了？”
江隐一愣，祁景嗤道：“啊……你不会以为我在说彩礼吧？”
江隐好像咬了下牙：“没有。”
他沉默片刻，又道：“生死与共，很好。”
祁景看着他的脸，原本促狭的笑逐渐消失了。他的胸口好像忽然被一股莫名其妙的震荡和暖流淹没了，即使是这样寒冷的风，阴森森的小镇，一个接一个出现的诡异谜团，所有恐怖和未知，都不足为惧了。
祁景握住了他的手，一点热意从接触处蔓延至全身，他低声附和道：“对。生死与共，很好。”
也许因为那句过于郑重的话，也许因为掌心传来的那一点温度，也许因为很多原因，江隐并没有挣开。
忽然，一声扑棱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吴家那几只怪鸟。
祁景啧了一声：“不想什么偏来什么。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窗户也要被钉上了。”
江隐看了看四周：“躲一下。”
两人借着白雾的掩护，找准了一条细窄的小巷钻了进去，虽然不一会就到底了，但勉强能躲过猫头鹰的视线。
不过片刻，桂花树上就落了几只面容雪白的猫头鹰，祁景和江隐从一条缝似的巷子里望过去，就见它那极像人的脸正三百六十度转来转去，简直就像浮在半空中一样。
暂时没有了被发现的危险，祁景又想起来什么，低声问道：“你刚才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隐看着腕上的镯子，好一会才道：“普通的同心镯是一种法器，用于人和人之间，作用就和绑在小指上的红线差不多，可以用来互相提醒对方的存在，用于人和鬼之间，能将小鬼禁锢在身边。”
“但是这个镯子和所有的都不一样。”
“它能将人和人连结起来，佩戴同心镯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在一定范围内，若是超出了这个范围，无论在哪里，镯子都会将其中一个拉回来，就像刚才那样。”
祁景恍然大悟，怪不得江隐会像个炮弹一样朝他飞来，原来是这东西的锅。
他越合计越妙：“这样的话，你岂不是离不开我了？”
江隐道：“这也正是同心镯的可怕之处。”
“怎么说？”
“刚才的故事你也听到了。若是我们其中一个在阴间，另一个在阳世，你猜谁会是被拉过去的那个？”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夜
祁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猫头鹰忽然短促的叫了声，那声音尖利难听，刺得他耳朵一痛。
一个轻轻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在这里。”
祁景心下一惊，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人在外面？他探过头，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但因为角度原因，那人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树挡住了，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鬼魅一般。
他似乎穿着长袍，袍角一点雪白，夜色映衬下更皎洁的如同月光一般。
祁景紧紧盯着那一抹白，低声道：“我见过他。”
不出意外的话，那人还应该有一身浓厚的药香。
江隐道：“哪里？”
“就在我们住的这栋楼里。那天我瞧见一个人影往四楼跑，追过去后正好撞见吴优，他却说四楼除了吴三爷没别的人住。”
他想了想：“也不一定，谁知道是人是鬼。”
那人的声音很年轻，淡淡道：“我只是太闷了，想出来走走，反正现在这个时候也不会有别人。”
祁景从他这句话中推断出了两个信息，一是这怪鸟确实能听懂人说话，二是他确实住在这栋楼里。
在这座牢笼一样阴暗压抑的小楼里竟然还有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说不定就在哪个阴暗的角落悄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祁景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那人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几声扑棱翅膀的声音响了起来，祁景眼前一花，几只猫头鹰也飞走了。
过了一会，确定人走远了，他们才从躲避处出来。外面的雾气淡了许多，树下四分五裂的瓷碗果然也已经化成烟了，两人抬头看着树顶的一轮月亮，已经由圆转缺了。
祁景说：“我们恐怕要爬树上去了。”
江隐助跑了几步，纵身一跃，眼看手已经抓住了最低那根树枝，却不知怎么打了个滑，跌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祁景没想到江隐也会失手，还是以这么小儿科的方式，根本没反应过来去接，也愣在了原地。
一片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祁景静默了一会，才道：“没事吧？”他听出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笑意。
江隐站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没事。”
祁景收了笑，他窥见了江隐的神色，总觉得他刚才有些走神。
难道说，那老妇的一句“鬼娃娃”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他咳了一声，蹲下来道：“你先踩着我上去吧。”
江隐竟然没有拒绝，默默的走过来，踩在了他的膝盖上，然后是肩膀，祁景扶了他一把：“对，踩这，站稳了没——”
他用了些力，站了起来，江隐视线陡然升高，一伸手好像就能够到月亮。
他抓住了一根粗壮的枝干，手上一用力，就灵活的吊了上去，小腿勾着一翻身，已经坐在了树干上。
这树长得歪，差点就成歪脖子树了，离江隐房间的窗户倒很近 ，江隐撒开手一跳，就险险的攀住了窗框，很快爬了进去。
他从窗户中探出身来，月色衬得他和陆银霜如出一辙的眉眼朦胧又美好，祁景仰头看着他，忽然就心动的不能自已。
好像自己真成了为爱冲昏了头脑的呆头鹅，在凉风中站一宿，只为见心上人打开窗户的一面。
江隐不知道他在发什么愣，和他对视了一会，才说：“你可以上来了。”
祁景如梦初醒，悸动和羞臊带来的红一起爬上了那张俊美的脸蛋，他掩饰般的揉了下头发：“……哦，好。”
他撸起袖子，蓄势待发的要爬树，谁知江隐却道：“不用。”
他指着后面：“你往后退一退。”
祁景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他，江隐道：“再退。”
祁景又往后退了几步，手腕上突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拉力，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就像高速列车窗外一样不断倒退，只听“啪”的一声——
他再抬起头，就看到了江隐的脸。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是整个吊在空中的，江隐探出身子，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的手腕上闪着一样的银光。
江隐用力一拽，将他拉了上来，祁景攀着窗户进了屋，越想越有意思：“活学活用啊，江真人。”
江隐道：“这镯子的活动范围缩小了。现在，我们只能在三十米左右的空间内活动，不然就会被拉回去。”
祁景原本还觉得挺美妙，但仔细想一想，要是这段路上有什么墙啊楼啊之类的障碍物，他就直接给人肉拆迁了，头多铁都受不了啊。
祁景欣然道：“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尽量待在一起吧。”
江隐不置可否，关上了窗。
祁景总觉得他有心事，尤其在看到那老妇人之后：“刚才那卖馄饨的老太太，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江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祁景又道：“这镯子你也见过？”江隐说这对同心镯和其他所有都不一样，明显是熟悉的。
江隐又点头。
祁景看他低着头想事情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觉得他这个样子非常脆弱，好像所有东西都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祁景看着他：“和我说说吗？”
江隐好像被他的目光迷惑了，鬼使神差的说：“这镯子……是我师父的。”
祁景压抑住惊讶的表情：“你有师父？什么时候的事？”
江隐道：“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阴界出来了之后。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他……”
他皱起了眉头，忽然说不下去似的，停住了话头。祁景从未见过他这种样子，就算在陆银霜毫不犹豫的把年幼的他丢进鬼门关的时候，江隐仍旧那副刀枪不入，坚若磐石的样子，祁景几乎以为没什么能再撼动他的心了。
可现在，那终年不化坚硬寒冷的冰面上，好像忽然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祁景的心随着那道裂缝的出现一跳，好像也蔓延开了蛛网一样细细密密的裂痕，他有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他一直希望江隐能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活着，但当真有一点苗头的时候，他又害怕了。他怕江隐感受到的不是爱和温暖，而是痛、惧、怖、憎、怨、恨的世间百态，无数造化弄人的生离死别，艰难苦楚。
与其要将诸如陆银霜之类如此伤人的记忆铭心刻骨，还不如麻木一点，什么都不在乎的好。
祁景抬起手，把江隐往后一推，让他坐到了床上。
“睡觉吧。”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
江隐上了床，祁景也躺下了，他们本来是背对着背的，祁景待了一会，翻了个身，往那边挤了挤，轻声道：“今天真冷。”
江隐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的起伏。
“刚才都快冻死我了。”
“你说我为了见你一面容易吗？”
铺垫的差不多了，他又往那边凑了凑。
江隐不着痕迹的缩了一下，低声道：“……你要干什么？”
祁景也故意用低沉的气音说话，在黑暗里听起来尤其暧昧，好像他们真要发生什么似的：“你转过来一下。”
他等了一会，江隐真的翻了个身，半阖着眼皮：“说。”
祁景看着他慢慢盖住眼睑的睫毛，在被子下摸索的抓住了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几乎紧贴着胸口。
江隐的手果然是冰凉的，祁景低声道：“暖和吧。”
江隐并没有动，那只手倒是一点点回温了。祁景再看过去的时候，他竟然已经睡着了，眼下一点青黑。
看来是真的累了。
他笼着那只手，眼皮上下打架，困意袭来，也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他原本以为会再一次梦到李团结和齐流木，但这次，他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他以魂灵般的姿态飘荡着，像局外人一样看着闹市街巷，磨剪子的，收废品的，卖小吃的长长的叫卖声，回荡在一片旧胶片似的蓝天下。
附近一条街好像都在举行庙会，简陋的小摊满地都是，脸蛋红扑扑的娃娃穿着开裆裤乱跑，手里抓着头都被捏扁了的面人。年轻的妇人追在后面喊：“宝宝，宝宝！等等妈妈，个瓜娃子哦，当心些，要摔到了！”
她忽然被绊了一下。
年轻的妇人往下一看，一个奇怪的小孩坐在路边，脸脏的辨不出五官，一身布衣破破烂烂的，露着手腕脚踝，寒冬腊月的，看着都冷。
她惊呼一声：“哪里来的小叫花子？”
那孩子低着头，哑巴了一样不答。
妇人看着，也生出一点怜悯来，都是爹生娘养的孩子，这样冷的天气还要出来谋生计，便匆匆忙忙的掏出几块钱塞进他怀里，吓唬道：“拿这钱买点吃的，不要坐在这里了，被人撞了怎么办？再不回去，小心冻死你！”
她叮嘱了几句，又急急忙忙追她家的宝宝去了。
那乞丐似的孩子站了起来，拿着那几张纸币看了看，手一松，就轻飘飘的被寒风卷上了天。
祁景在远处，呆呆的看着那孩子的脸，就算灰扑扑的看不清楚，他也绝对不可能认错。
那是年幼时的江隐。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夜
他这是进入了江隐的梦里？祁景想，难道是因为同心镯的缘故？
若是江隐也能看到他的梦……
没等他想出什么，年幼的江隐就慢慢往前走去，他逆行在庙会热闹的人群中，矮小瘦弱，与欢乐的人群格格不入，被迎面而来的人厌恶的推搡开。
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冲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江隐感受到了那道视线，两双眼睛一个黑沉一个清亮，稍一对视，就擦肩而过。
人生的际遇多么奇妙，明明都是同样的年纪，就已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江隐的背影远了，小孩还在回头看，扶着他的男人注意到了：“怎么了？”
小孩说：“爸爸，刚才那个哥哥身上……有好多人啊。”
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哪里还有江隐的影子？他只当是小孩子胡话，拍拍他的屁股：“别看了，爸爸带你买吃的去！想吃什么……”
他们也走远了。
祁景跟在江隐身后，他不知道这一时期的江隐是不是刚从鬼门关出来，会不会说一点话了，这些世间的声音和情感是否能感受到一点了。
从出生开始就待在那样一个阴暗而与世隔绝的古宅里，他会不会也因为这样巨大的变化而惶恐不安呢？
不管他会不会，祁景已经替他感受到了。
走了一会，江隐忽然停住了脚步，一个木箱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挑着担子的老妇弯腰看着他：“好可怜的伢儿！吃馄饨噻？”
祁景一看，这不正是他们在桂花树下看到的老妇人吗！怪不得江隐说见过她，这明明是他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
江隐看着她，不说话，眼光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移到木箱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然后指了指她。
老妇人笑得更慈祥了：“要的哦？”
她挑起担子，木箱里的热气直往外窜，对江隐道：“来吧，跟婆婆走，婆婆给你煮热腾腾的馄饨吃。”
她走了两步，江隐果然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
老妇人走啊走，拐了几个弯，慢慢远离了热闹的人群，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越往里走，巷子越狭窄，细细弯弯羊肠一般，搭叠的塑料板挡住了漏水的管道，也遮住了黯淡的天光。
老妇人停下了脚步。
祁景忽然生出一丝非常奇怪的感觉来，这感觉来源与他无数次在危机关头培养出来的直觉，这慈祥和善的妇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江隐毫无所觉的跟着她，站定了。
老妇人回过了头，冲他笑了一下，随着她这一笑，祁景看到她脸上的肤色肉眼可见的变青变绿，头发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一样稀疏的能看见头皮，颧骨上的皮肉耷拉到了嘴角，从肥厚的嘴唇中露出两只长长的尖牙。
她的口水已经涎不住了，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好孩子……婆婆这就来吃你……”
祁景几乎要叫出声来了，跑啊，快跑啊！
但江隐并没有动。他看着眼前的东西从慈祥的婆婆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面容仍不似活人一般悄无声息。
就在老妇人把手伸向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将她抓住了。
手的主人是个一身短打，腰间缠着布袋的男人，看起来像庙会上做杂耍的艺人，眉眼端正精神，不修边幅。
这下连祁景都被吓了一跳，这男人是从哪里出来的？竟连他都没有发现！
男人道：“我就知道这样热闹的场合一定会有婆怪来拐小孩，所以从刚才就一直跟着你，果然——”
他手上一用力，那婆怪就啊的大叫一声，伸手朝他脸上抓来，男人往后一躲，一拳打在了她的肚子上。
婆怪干呕的踉跄了几步，那人一绊她的腿，就将她撂倒在地，一张黄符自衣襟中抽出，贴在了婆怪的后背上。
这一系列动作加起来不过几秒，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一般，一看就是练家子。
祁景眼看他往那抽搐着不动的婆怪身上洒了一把什么，就有一团火忽的起来，由青转绿，直到把那婆怪变成了一堆灰烬。
男人嘴里念叨着什么，等烧完了，又扔下一张除晦的黄符，一阵风过来，灰烬随着黄符一起被吹走了，一切消弭于无痕。
江隐看在眼里，转身要走，却被那人叫住了：“等等！”
他赶了几步上前：“小孩，你家在哪里？父母呢？”
江隐不答，他便说：“难道是个小叫花子？”
江隐充耳不闻，要绕过去，谁知那人却再次拦住了他的路。
男人蹲下来，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孔：“小鬼，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刚才，其实是想吃掉她的吧。”
“那婆怪以为我要害她，殊不我是在救她，如果不是被我度化，她现在恐怕已经在你的肚子里了。”
江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啊……”
男人呼出口气：“幸好幸好，我还以为捡了个小哑巴。”
下一秒，江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伸向了他的面颊，男人反映奇快的一把挡住，就见那细小的五指深深陷入了他的皮肉之中，不断加深，他终于变了脸色——
等到他挣开的时候，江隐竟已生生从他胳膊上撕扯下一块不小的血肉来！
男人勃然变色：“好厉害的小鬼！”
他不知从怀中掏出什么来，拿手指一抹，刷刷往江隐的脸上画了三道，随后一条坠着碎絮的麻绳自腰间窜起，左右开工，将江隐捆了个结结实实！
江隐被抹了满脸的朱砂，浑身法力被制，表情似乎有些扭曲了。
他的眼白慢慢变窄了，水墨一般的黑流泻开来，麻绳寸寸脱线折断，男人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浓重的鬼气黑云压境，扑面而来。
他面色沉凝，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忽然自布袋里取出一个黑沉沉的盒子来，并指在上面一划，盒子应声碎裂，两只闪闪发光的银镯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立刻将一只扣于自己手腕上，另一只扣在了江隐手上，银镯自动缩小，牢牢卡住了细瘦的手腕。
江隐动作一滞，鬼气在惊愕之下如烟尘般四散开，银镯牢牢制住了他，好像水之于火，相生相克。
男人趁机往他身上贴了几张黄符，随后划开自己的手掌，抓了把朱砂，混着血一起塞进了江隐的嘴里。
“挺脏的，但为了防止你再攻击我，只能委屈你了。”那人道，“现在我们算立下血誓了，你再伤我，这伤就要同等的反作用到你身上。”
江隐落到地上，立刻爬起来伸出手去，那人叹了一声：“不听劝。”
果然他刚一出手，就被重重反弹了出去，啪的一声像快破布袋一样砸在了墙上。
反复几次，男人笑看着他，江隐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男人在后面叫：“我劝你不要跑——”
江隐顶着风跑出几十米去，他要笑不笑的在原地站着，好整以暇，果然不过几秒，就有个小小的身影被拉了回来，重重撞到了他怀里。
男人挑眉道：“看吧。”
他对江隐道：“你身上的鬼气太重了，明明这么小，怎么好像积攒了几辈子的怨恨憎恶一样，偏偏还没有被同化到失去理智……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放下不断挣扎的江隐：“总之，我不能再放你自己在外面了，你迟早要惹出乱子来。跟我回家吧，我叫江逾白。”
他想了想，咧嘴一笑：“……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
祁景心里一动，江逾白……江逾黛……江隐的师傅竟然是江家人！
江隐明显是知道的，他在进入江家的，看到江逾黛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江家的人竟然根本不认识他，而他竟然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祁景越来越迷惑了。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夜
祁景跟在小江隐的后面，不远处就是江逾白悠然自得的背影，江隐几乎是在被拖着走，脚在地上蹭出深深的痕迹。
他好像还不死心的挣扎着，但路人看这场景着实有些诡异，就算有想要上前问的，也被他发了癔症一样的动作给吓退了。
江逾白走了一会，离主街越来越远了，这里似乎也是个偏僻的小县城，除了热闹一点的地方人就不多了。
眼前越来越荒凉，几栋矮矮的平房连成一片，墙上的伤口袒露着暗红砖块的腐朽内里，屋顶的瓦上还有燕雀垒下过的窝，已经只剩碎草和凝固的烂泥了。一看就是被遗弃在人群外的老房子，即便是这样的小县城也不屑于与之为伍。
江逾白停了下来，说：“到了。”
窗框上碎玻璃的茬还在发亮，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看起来阴森可怕，祁景心下生疑，几乎以为江逾白也要拐小孩了。
江隐站定了，里面一阵细微的声响，有个胖子掀帘子走了出来：“老白，回来了？哟，怎么还带了个小孩？”
江逾白道：“捡的，以后就是我徒弟了。有没有吃的？”说着就拖着江隐走了进去。
这破房子里面帷幕重重，仔细一看，竟然还是座废弃已久的小破庙。灶台一样的案上供着两尊泥菩萨，褪色的黄红衣饰长长的拖在地上，和菩萨一样埋没在被光影分割的尘埃里。
除了胖子，还有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吊在两根柱子间吊床一样的帘子里，只耷拉着一只瘦骨伶仃的手臂。
江逾白在地上的一个大包里翻吃的，江隐被迫栓在他旁边，胖子想要拉他到近前瞅瞅，被他一眼定住了。
他还算识相，就在远处瞅了瞅：“老白，你捡的这小孩眼神真凶，像个小煞星。”
江逾白翻出来一块干巴巴的干粮，塞给江隐，说：“不这样我还看不上呢。”
胖子嘿嘿笑道：“你实话跟我说，真是捡的？不是你的种吧？”
江逾白失笑：“我年方二一就生了这么一大小子，是什么时候作的孽啊？”
没等胖子说话，那边就传来一声沙哑的应和，好像嗓子不清亮似的，嗬嗬的咳了好几声。
“醒啦？睡一天了。”胖子说。
那瘦骨伶仃的人从吊床里起来了，一抬头，说不出多老，但是皮挂不住肉，连带着表情都臊眉耷眼的，一张长脸像是要拉到地上。
那一副衰相的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过午了？”
他眼角还含着泪呢看到了江隐，霎时眼前一亮：“哪来的小娃娃？我喜欢。”
胖子说：“老白新收的徒弟。”他故意挤兑他，“不怪你喜欢，大的小的长得一样寒碜。”
江逾白不高兴了：“说什么呢？我收的徒弟能跟你们一个倒霉相？”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斗嘴，江隐拿着那块干硬的干粮，好像因为没见过这么新奇的场景，抬着头看戏似的，也没再逃。
等他们说够了，江逾白指着两人说：“这是胖的是张达，那个瘦的是鲁日一，叫叔就行。”
鲁日一也不知道对江隐哪来的好感，逗他：“来，叫鲁叔——”
江隐开始没什么反应，被他揉了两把头，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打开了他的手，眼神开始不善起来。
鲁日一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煞气，也不惧，疯子似的嗬嗬直笑：“哈哈，狗崽子！”
胖子摇摇头：“行了，给这孩子擦擦脸吧，瞅这埋汰的。”
祁景听出来他的北方口音，连带着江逾白都被带的有点跑偏了，明明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不过，这几个性格迥异的人为什么会聚在一起呢？
江逾白翻出来个脸盆，架在三条腿的木头架子上，把脏兮兮的毛巾在水里投了投，拧干净了，把不停往后退的江隐捞起来了。
祁景不知道江隐这时知事了多少，但能肯定他有种野兽一样的直觉，伤了疼了也会避开，因此并没有再攻击江逾白。
他小小一个，被放在江逾白腿上，用汗巾子粗鲁的呼噜着脸，本来就不干净的毛巾上更黑了。
江逾白一边给他擦，一边说：“瞅你脏的。”
江隐被他的手劲弄得颠来倒去，祁景看着都心疼，这是擦脸还是搓澡呢？
张达和鲁日一也围过来看，张达也跟着臊他：“哎呀妈，这造的！都成小泥猴了，羞不羞？”
鲁日一：“擦干净了好，又臭又脏的娃娃人嫌狗憎，我都不想要的。”
“谁说要给你了？”
祁景一边看，一边心想，这几个糙老爷们是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得亏这是江隐，普通小孩这时候嗓子都该嚎破了。
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几人都是一愣，鲁日一说：“哎唷，这娃子俊得嘞。”
江逾白捏了把他的脸蛋：“你怎么长这个样子？”
张达说：“长得好还不好？观众都爱看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以后教出来了，你小子捡到大便宜了！”
江逾白把挣扎的江隐扔了下去：“行吧，一脸福薄相。”
祁景牙根一痒，这江逾白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不会说话，自己还不是个嘴臭的！那句女生常骂他的话叫什么来着……是……
对，臭直男。
江隐一下来就跑远了，祁景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一点惶惑。他忽然明白了，江隐之前所以能自然在人流中穿梭，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融入进去，仍旧和古宅时一样游离在外，可现在这短短的相处，让他体会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真正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他仿佛从这一刻才真正的落到了人间，并为此感到不安了。
鲁日一也掰了点干粮吃，就着个叶子包着的粑粑，一边吃边看一眼江隐：“这娃子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江逾白：“可能吧。”
张达说：“你带他回来，是因为你干的那档子事？”
江逾白点点头。
鲁日一唏嘘了一声：“好可怜的娃儿，这么小，跟着你万一沾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怎么办？”
江逾白道：“你可别小看他，他厉害着呢。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可压不住他。”
张达好奇：“比你还厉害？”
江逾白咧嘴一笑：“那哪儿能。”
祁景好像听出些苗头来了，这三人似乎不是一路人，江逾白干的收鬼的事，他们并不了解，也并不掺和。
江逾白道：“先别说这个了，吃饭要紧，晚上的活几点？”
张达道：“七点，天黑下去了就开始，后面还有一个唱戏的和舞狮的，这次办的老热闹了，也不知道这些人哪发的横财。”
冬天白天短，说了一会话天边就暗了下去，黑暗开始挤进小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江隐缩在角落里，看围坐着的三个人影子被拉得老长。
张达站了起来，活动了下筋骨：“走着吧？”
鲁日一去案台下拖出来一个大大的包，里面不知什么东西，叮铃锵啷的作响。他又扛起一个像经幡似的巨大的杆子，因为之前都放在角落里，和这些旧物陈朴的颜色太相似了，祁景竟没看出来。
江逾白环顾四周，搓了搓胳膊，叫道：“达子！你那件特别厚实的棉服呢？”
张达也在收拾东西，闻言头也不回道：“我那包里呢！你啥时候这么不禁冻了？”
江逾白没做声，把那件军绿色的大衣翻出来，冲江隐说：“过来。”
江隐没有动，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江逾白：“行吧，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他走过去，兜头把江隐罩住了，像裹着一个小婴儿一样抱了起来，嗨哟了一声：“暖和吧。”
“这可是你达叔的传家宝，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个值钱的玩意了。”
张达耳朵灵的像兔子：“别在孩子面前磕碜我！”
祁景心头一暖，江逾白虽然看着那样，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江隐穿的太单薄，他注意到了。
三个男人就这样扛着大包小包，抱着个孩子出门了，越往主街走人越多，渐渐汇成小溪一样的人流，熙熙攘攘的，远处传来橧棱橧棱的锣鼓声，满目是喜庆的红色，人们都穿着新衣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到处都有声，有色，到处都喜气洋洋，热火朝天，只有几个打扮的像流浪汉似的男人，扛着怪异的家伙什，叫着：“让一让——让一让——”
人太多了，张达都磨蹭出汗来了：“这么着，什么时候能到地？”
有个小孩指着他们，用漏风的嘴磕磕巴巴的说：“是……是耍大刀的叔叔……”
妈妈赶紧把他拉了回来，不让他被淹没在人流里，一边尖着嗓子喊：“别挤了，哎呦，多少年没看过耍把戏了似的……别挤着孩子！”
有小孩在，旁人都自觉地让出了点空，江逾白灵机一动，搂着江隐：“借过一下，借过！别挤着孩子，大冷天的！”
江隐从他怀里探出个头来，旁人见了，果然都不好意思往这边来了。
他们几个趁着这功夫，赶紧杀出一条路来，好不容易到了搭好的台子下，绕去了后台，才松下口气来。
鲁日一擦了把汗：“这年头，挣点钱太难了。”他觑着张达，“你那一身肥膘干什么吃的，关键时刻怎么不顶用了？”
张达还有些气喘，学着南方口音骂了他一句：“衰鬼。”
江逾白把江隐放下来，棉服掖了掖：“老实在这等着，听到没有？跑了也能给你抓回来。”
鲁日一忍不住说：“你温柔点行吗，看着像拐卖小孩的。”
江逾白指指自己：“你看咱俩哪个像拐卖小孩的？”
张达：“别贫了，过来操家伙上场了！”
祁景看他们飞快的在凌乱的后台换上了戏服，一身短打扎好，刚才还邋里邋遢的几个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祁景不知道江逾白为什么会和几个手艺人混在一起，在这里吃苦受累的走江湖，江家这时候应该还没衰落才对。
台上灯火明亮，和台下的人们一样，简陋中有朴实的欢喜。张达和江逾白在旁边敲锣打鼓，鲁日一扎了个马步，把那巨大的经幡似的东西顶在了头上，那高度至少有三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迎来了一片叫好声。
先是头，然后是手，胳膊肘，从三根手指，一根根松开……最后只用一根大拇指，就把那摇摇欲坠的大家伙稳稳立柱了。
鲁日一瘦的肋骨都能从戏服下看见，却好像天生神力一般，这样的反差带来了喝彩不断，他颓丧的脸上这才展开了一点自得和喜悦的笑容。
张达是第二个上，果然就像那小孩说的，一套大刀耍的虎虎生风，那么大的块头，辗转腾挪好不灵活，祁景都看呆了，直觉民间艺人的功夫还真扎实，更别说从没见过这些的江隐了。
这样的光亮，声色，喜悦，热闹，和他至今为止所经历过的人生截然不同。
他黑沉沉的眼映出了这片红火，好像有光在其中流动。
张达从幕布后下来，浑身热腾腾的汗，看到江隐也不惧了，给他换了个清楚点的位置，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看看吧，你师傅才厉害呢。”
江逾白长得年轻，精神小伙一个，上台就招人待见，他先耍了一套棍，棍子两头都燃着火，转起来仿佛一个火圈一般，会动一样从他手上滑到背后，又从头顶过来，抛高了，坠下来的时候火星四溅，好像要砸到脸上，看的底下人一阵阵惊呼，他自己却游刃有余。
放下棍，鲁日一将几个圈连着的杆子推上来，扎扎实实的锲住了，祁景好像知道了，这是要表演“猴子爬杆”。
江逾白活动了下手脚，蹲下来一窜，就像个猴子似的攀上了高高的杆子上连下来的圆环，猴儿一样乱看，引来一片笑声。
他在这些圆圈之间又是翻又是跳，越来越高，惊险度也随之增加，祁景的心都跟着高高提了起来，等到了最高处，他蹲在了只有一个点的杆头，然后——双手顶住杆，竟就这么在空中倒立了起来！
底下人的呼吸和祁景一样一窒，缓过气来就用力的拍起手来。
“好！”“漂亮！”
“再来一个！”
但还没完，鲁日一上前，划着了一根火柴，只听刷的一声，相连的铁圈都燃烧了起来。
江逾白真像是猴子被困在了树上一样，抓耳挠腮，在嘈杂声和不安发酵至最大的时候，他忽然一张双臂，像鸟儿一样从杆头一跃而下，在火光中翻了两个身，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喝彩声排山倒海的响了起来，节日的气氛被推上了高潮。
祁景好像知道江隐那身功夫是和谁学来的了。
之后，张达又上了台，几人一起表演了上刀山，二鬼摔跤，大变活人之类的节目，等到终于结束，几人都出了一身汗，在冷空气里像刚出炉的热包子一样热气腾腾。
接到后台的人递过来的钱的时候，鲁日一的手都有点抖，嗬嗬咳了两声，叹道：“年纪大了啊。也不知能再干几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终究不是一辈子的。”
张达豁达一笑：“有一天算一天，哪顾得了以后。人生在世，吃好喝好我就满足了，这不也拿到钱了，搓一顿去？”
鲁日一笑他：“饿死鬼投胎。”
他们看向江逾白，江逾白摇摇头：“我还想看后面唱戏的，你们先去吧。他跟着我。”
俩人空着肚子，急着去吃夜宵，裹上棉服就走了，江逾白抱着江隐，在后台选了个好位置，搬了个小凳子，在微渺的黑暗中看台上的五光十色。
流光溢彩的戏服让舞台更加明亮了，来来往往间，八仙戏、跳魁神生动活泼，趣味十足，但是随着夜深，热闹渐渐下去，人也慢慢散了。
戏班子拿了钱，有一个人看都要唱，江逾白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听，到后来周围只余婉转的唱腔，悠扬的回荡在曲终人散后一片狼藉的庙会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抓住了江隐的心肺，他看着那孤独的表演者，听着江逾白跟在他耳边轻轻的哼唱，张了张口，发出了一个无力的气音：“啊……”
江逾白低头看他：“喜欢？”
“我也喜欢。”一出群英会唱到最后，他也跟着抑扬顿挫，“……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叙旧交，群英会上当醉饱，畅饮高歌在今宵——”
“好！”唱戏的在橧棱棱的锣声中退场，江逾白毫不吝啬的股掌叫好，抓着江隐的手拍的啪啪作响，寥落的掌声混着鼻尖爆竹的硝烟气渐趋于无，一年又结束了。
江逾白紧了紧衣服，抱着江隐从小板凳上起来，舞台上的灯火映着满地瓜果碎屑的狼藉，只有很高大的一个黑影立在灯火辉煌中。
他们离开了，江逾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江隐望着他，没有说话。祁景看着他稚嫩的脸蛋，终于有了些光的乌黑盈润的眼睛，心都软成了一片。
江逾白：“我想你也不知道。我给你取一个吧，就跟我姓，叫……叫江白泽好了。”
“家有白泽图，鬼怪自消除。愿你新的一年祥瑞护体，否极泰来。”
江隐不知道听懂了没，他仍旧看着江逾白，好像没见过他似的。
他咳嗽了声：“冷死了，走，咱蹭吃的去。”
不远处的小吃摊上，一个小山般的身影和一个竹竿般的背影相映成趣，张达嗦粉嗦的稀溜吸溜，满头大汗，回头一看他们，招呼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夜
祁景醒来的时候，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片灯火辉煌，在本该显得寥落的散场中，三个男人围在桌前的背影平凡又温暖，他还看到小小的江隐用两只手抓着筷子，在笑声中江逾白握住了他的手。
“瓜儿娃！”鲁日一嗬嗬笑着说。
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灰扑扑的天花板，身上有些重，祁景动了一下，脸颊一片温热，他立刻僵住了。
江隐闭着眼，睡得很沉，昨晚两人手拉着手睡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祁景一翻身，直接跟人来了个脸贴脸。
江隐温热的鼻息轻轻吹在他脸上，祁景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睁着眼瞪了半晌天花板，感觉每一秒都是享受，也是折磨。偏偏江隐还不老实，直把头往他脖子里钻，好像贪恋温暖的雏鸟。
祁景荡漾了一下，回过味儿来，应该是闻着血味的狼。
江隐已经很多天没有喝过他的血了。
他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桌上的外套，扯啊扯，外套掉在了地上，他也拿到了兜里的师刀。
祁景用力握了一下刀刃，手上一刺，细细的红线顺着刀柄流下，他把手凑近了江隐的脸，原本想直接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换了个姿势，用拇指轻轻抹了下江隐的下唇。
江隐的唇鲜有血色，却非常柔软，被他一按，蹭上了一抹鲜红的艳色，好像女儿妆上了胭脂。
那么的……那么的……
祁景垂下了眼睛，他好像被迷惑住了，用拇指恶趣味似的揉按着江隐的嘴唇，把那总是冷淡得抿着的唇蹂躏得微微张开了，从里到外透着嫩生生的红。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意味逐渐变了，江隐睡梦中对发生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非常香甜的味道，那是他渴求已久的东西，能暖了他的胃，热了他的血，让他的饥肠辘辘得以平复，连灵魂最深处都生出颤栗的满足。
他无意识的张开了口，舔了一下那救命的甘霖。
祁景呼吸一窒。
江隐睡梦中微微皱起了眉头，好像连这时都在抗拒似的，但已经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用力的撕扯，舔咬着那明显对他来说有点吝啬的馈赠。
这点疼痛对祁景来说微不足道，反而是舌头在掌心中滑过的湿湿热热的感觉让他像打摆子一样发起抖来，浑身却热的发烫。
好热……太热了……
他的眼睛专注而深暗，没有光似的，明明是江隐在喝他的血，他的喉结也跟着重重的吞咽了两下。
恶念一经滋生，便像泅湿了宣纸的墨迹一样不断扩大，祁景深吸了口气，手轻轻收起，拢住了江隐的两颊，重重的按住了。
几乎要窒息一般的感觉刺激了江隐的血性，他更加用力的咬着祁景的皮肉，祁景捂着他的嘴，把他拉到怀里，紧紧的扣住。
两个人亲亲密密的，一点间隔都没有，如果不是顺着江隐的下颌淌到枕上的血腥气，还真像一对热恋中胡天黑地的情侣。
祁景绝望的想，这谁顶得住啊。
江隐在暗无天光的梦里挣扎着，他觉得不对劲，但哪里不对，是——
那种一直伴随着他的饥饿感，短暂的消失了。
他猛地挣开了眼睛。
要一个人一醒来就接受这样的状态确实有点困难，江隐感到有人重重的压在他身上，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的卡在他的腿间，和他接触的地方像在发烧。
他急促的喘息着，鼻尖萦绕着甜美的香气，想叫人名，但被捂着嘴，满脸湿湿黏黏的，鼻息蒸汽一般热烫，说不出话来。
祁景的呼吸也很急促，他们贴合的那么紧，好像两颗心脏在比赛着失速狂跳，他不用看就知道江隐醒了，他的眼睛一定惊诧的睁大了，丝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处于这样境地。
祁景心想，看起来就像我真要对他做些什么似的。
老子可是无偿献血，还没有营养费的那种。也不知道江隐怎么就那么轴，他都想问问了，饿死你自己对我有什么好处？
纷繁的念头又兜兜转转的回来，祁景想，做些什么。
做……
有那么一霎那，整个大脑忽然为这个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的想法颤抖了。
只要一偏头，他的唇就能碰到江隐温热的颈项，那具看起来瘦弱却有力的身体就在他身下，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也无措般的微微发着抖。
祁景不由自主的，又更近的贴紧了他。
江隐忽然弹动了一下，被他捂住的口发出一声闷闷的哼，祁景脊背一麻，像过了电一样，骨头都酥了半边。
江隐忽然挣扎了起来，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贴的太近，他顶到江隐了。
腿跟贴着腿跟，灼热的硬度让人无法忽视，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晨起，没点反应才不正常。
祁景的手松了，江隐终于把脸掰了过去，因为长时间的呼吸困难剧烈咳嗽了起来。
残留的血迹在他脸上抹开，好像脸谱劣质的油彩，又好像他咳出的血沫，看起来有点恐怖。
祁景终于因为他的咳嗽惊醒了，好像他自己刚才也做了场梦一样，那点暗色从他眼底褪去了。
他跪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拍着江隐的背：“没事吧，没事吧？”
他一边拍，一边帮江隐擦嘴角的血，因为这一通折腾，不仅衣衫不整，脸也弄的乱七八糟的。
他才擦两下，江隐就用力别过了头去，自己用袖子重重的擦着，看都不看他一眼。
祁景反应过来，脸上的热度也起来了，他用力攥了下隐隐刺痛的手，指尖好像还停留着唇瓣柔软的触感。
他难得磕巴的连不上话：“我……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早上，所以……所以忍不住……”
“这也说明我很健康，这个年纪，你也知道，如果没有问题，肯定会……”
在他快要接不下去的时候，江隐终于开口打断：“你刚才只是想让我喝你的血，没别的。”
但越这样说，越显得欲盖弥彰。
这种诡异又暧昧的氛围不停扩大，连祁景都感到了不自在，他忍不住去觑江隐，刚才太慌张了，他都忘记看了……江隐有没有反应？
那么搂搂抱抱好一阵子，又饿又渴，又有他这么大一个诱惑在，不管是哪方面的欲望吧，怎么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
可江隐蹲着，他看不清。
祁景看他小猫擦脸一样用袖子不停的抹，抹了好半天，脸都像要蹭掉块皮了，忽然明白了——
江隐也在尴尬。
所以他才不说话，不看他，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祁景几乎舍不得他这么尴尬了，他猛地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水洗脸。”
他逃一样冲出了门去，好像不知道水房在哪了一样，兜了两圈，又停下来，重重的吐了口气。
祁景用力的抓了下头发，他胸口好像有千万种感觉汇集在一起，真是太难受了，好像高兴的要笑，又好像发愁的要哭，好像兴奋的可以一往无前，又好像绝望的束手无策。
江隐，江隐。
“啊……”他终于蹲下来，抱着头发出了一声胸腔共鸣的，长长的叹息。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陈厝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我记得祁景应该是住在三楼，我问了，江隐也在，但是在大东边，我们先去找祁景，再去找他……”
祁景呆了一会，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猛地站起来跑向那边：“别，别看——”
可是来不及了。
陈厝和瞿清白，带着因为昨晚没能赴约而起了个大早的周伊和吴敖，四个人一起站在大开的房门口，里面的江隐和他们对视，这一望好像永恒静止了一样。
祁景在门口急刹车，看到这一幕，扶着门框掩住了脸。
“不是……”他本来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是想一想，他确实有这个心思，没毛病啊，辩都辩不得。
吴敖狐疑的看看江隐又看看他，再看看那满地淋淋沥沥的血，张口就道：“你们昨天晚上是一起……”
在这句死亡提问说完之前，陈厝一巴掌拍到了祁景的后脑勺上。
祁景被他拍的脑子都要颠出来了，刚捂着头要发火，就见他的眼神乱窜，恨铁不成钢似的说：“又打架！”
祁景：“？”
陈厝说：“告诉你们别打架，别打架，怎么就不听呢？还次次都要见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约架约到这来了，啊？！”
祁景明白了，陈厝是在帮他圆场子。可这个说法实在是太牵强了，牵强的他都说不出口，牵强的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哪儿有大早上约架的？
吴敖毫不犹豫的指出：“你在开玩笑吧？大早上约着干一架？要是干一炮我还信。”
陈厝看了一眼周伊，果然姑娘的脸都有点红了，他无奈的说：“你可闭嘴吧。”
芋蜥郑丽……
瞿清白恨不得直接捂住周伊的耳朵，不甚满意的咳了一声，像模像样的对周伊说：“你别介意。”
周伊红着脸摇了摇头，又有些疑惑的对祁景道：“可是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会……”
祁景正琢磨着怎么回答，瞿清白先说话了，顶着一张纯良的白痴脸问陈厝：“对啊，祁景和江隐关系好着呢，什么时候干过架了？他俩也没少一屋……”
陈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也少说点吧！”
作者有话说：
陈厝：我太难了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夜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氛围仍旧很诡异。像是避嫌似的，祁景和江隐分开坐在了两头，中间夹着陈厝和瞿清白。
饭菜依旧清汤寡水，周伊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忍不住往他们那看，吴敖倒是盯的大大方方，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像两把雪亮的刀，要把他们刺穿。
吃了一会，吴敖忽然开口了：“我说。”
几人都看过来，他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陈厝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
吴敖摇摇头，直接对祁景道：“你们俩什么关系我不管，我也没那个癖好。”
陈厝心说好家伙，又是一个爱打直球的。
吴敖道：“我想问的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俩手上那个……别告诉我是定情信物。”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这才注意到两人手上一摸一样的镯子，瞿清白盯着江隐的手看了半晌，忽然道：“这难道是……同心镯？！”
江隐点点头。
瞿清白喃喃道：“同心同德，百年好合，碧落黄泉，绝不独活……你们从哪得的，怎么能把这东西套在手上？”
祁景三言两语说了下昨晚发生的事，听的瞿清白直起鸡皮疙瘩，之前的小娃娃，现在的老太太，这江家怎么会这么邪门，这片浓雾里又藏了什么秘密？
而且同心镯这种邪物，戴上了就无解，谁也不知道拿下来的方法，两个人就是真正的一根绳上的蚂蚱，之后该怎么办？
他心里又太多问题，可知道问出来了也没有回答，徒增烦扰，只能再憋回肚子里。
吴敖道：“我昨晚要出去的时候，也发现门被锁上了。”
瞿清白：“我也是。”
周伊道：“昨晚姐姐过来陪我睡的，我不知道门锁了没有，只能把红绸塞到了窗缝里。”
陈厝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昨天胳膊上贴了两片膏药，太累了就睡着了。”
和他们的推测吻合了七七八八。
祁景道：“是只有我们被锁在了房里，还是住在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正说着，外面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在江家除了第一次以外，吃饭时都要分桌分屋，他们几个年纪小的一起，白净江逾黛吴璇玑一起，其他人再分。虽然安排上还算体面，但从屋里破旧得陈设和脱皮的白墙来看，也不过是通过繁冗的形式勉强维持着一层薄面罢了。
进来的人有一张油滑又精神的脸，半真半假的笑，是魏丘。
祁景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连同一起来的孔寅也行踪不定，不知白净叫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吃着呢？”魏丘笑容满面的问了一句。
几人对视一眼，祁景站了起来：“您坐这。”
魏丘瞅了他一眼：“今我这待遇怎么这么好呀？”话是这么说，还是很受用的坐下了。
祁景又搬了一个椅子，顿了一下，放到了江隐旁边。
他们几人围着魏丘，见他用多出的一双筷子慢条斯理的吃着小菜，挑挑拣拣，平时那么多话的一个人，偏偏这时候不开口了。
陈厝心里干着急，叫了声：“丘哥。”
魏丘慢条斯理的看过来：“怎么啦？”
陈厝走迂回路线：“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啊？我们好像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
魏丘笑着：“我一个小喽啰一样的人，谁能在意我呀？”
陈厝牙根一酸，赶紧把话兜回来：“这不是最近人太多了吗，我门几个小的都不好意思往前凑，半夜又不让出门……”
魏丘哼哼了一声：“是吗？”
祁景心想，这人初见时最擅活跃气氛，所有人里数他谄媚话多，好像很好相与的样子，可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拿起乔来了。难道是欺负他们小？
真是见风使舵的典型。
他趁机插进话去：“说起来，昨天晚上我想去个厕所，可屋里的门好像坏了，怎么也打不开。”
魏丘哈哈一笑：“那么破的门，怎么会打不开？你怕是碰到鬼打墙了吧！”
祁景道：“我……”
他话头一顿，忽然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魏丘扫视了一圈，说：“行了，你们呢，也别套我话了。我知道的也不多——虽然比你们多，也不会告诉你们的。现在的年轻人鬼点子忒多，我可招架不住……”
他笑眯眯的站了起来：“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这群大佬要干什么，丘哥心里只有钱，也只认钱，为了这点钱能豁出命来，我就是这么俗气一人。”
他走了两步，到了门边又回过头来：“看在我最近要发财心情好的份上，劝你们几个小崽子一句，不要作死。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拿被子蒙住头当作自己不存在，兴许还能多活一阵。”
祁景道：“那是自然。不过，难道你在夜里出去了吗？”
魏丘没有说话，看了祁景半晌，忽然噗嗤一声，像忍不住了一样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耸，停不下来，笑得他们背上都毛楞楞的，像看什么疯子一样看着他。
魏丘捂着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太好笑了，你们看看，这里这些人，随便一个都比我风光比我体面，随便一个都能一口啐在我脸上……连你们几个小的都这么厉害，我一直都羡慕得很……可是现在看起来，哈哈哈哈，就像猪猡一样……不就是被圈起来的畜生吗，哈哈哈哈啊……”
他的样子太扭曲了，像嗑药了似的兴奋，周伊怕的往后躲，瞿清白护住了她，却也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毕竟魏丘现在的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
在越来越瘆人的气氛中，魏丘终于笑够了。他直起身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再给你们一个忠告，”他指指江隐，“抱住白泽这条大腿。其余的，就自求多福吧。”
他又用那种令人极为不舒服的，夹杂着嫉恨和幸灾乐祸的眼光剐了江隐一遍：“不过，也不知道他能保你们到几时了……”
他一走，屋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吴敖啐了一口：“这个戏精又在这演什么呢？”
“自说自话了一大堆，说的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当这是在表演舞台剧吗，啊？我呸。”
瞿清白还有点木：“不管他在干什么，他演技都挺好的。反正我是被吓到了。”
他对周伊说：“你说他是不是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周伊脸色有点白，点点头道：“看着是。但这也太突然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吴敖还在生气：“和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是他自己智障。”
陈厝深以为然：“智障不要怨国家，煞笔不要怨社会，鬼也不背这个锅。”
祁景还在想他刚才的话，他忽然想明白那点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魏丘说的对，那么破的门，怎么会打不开呢？这样一栋要作古的小楼，难道内部还有什么机关不成？
他对江隐道：“我记得你用过一个符咒，叫做画地为牢，能把鬼魂圈住。”
江隐点点头：“你是说……”
祁景道：“有没有可能，我们也是被这样的符咒困住的呢？”
陈厝恍然大悟：“你是说，其实门并没有上锁，只是有人在我们的门上贴了一道符，这才把我们都‘关’起来了！”
瞿清白道：“可是，真有这样的符咒吗？我只见过锁魂的，没见过锁活人的。”
正说着，有个穿着江家服饰的门人进来了，行了礼道：“家主随五爷和三爷一同去议事堂放粮了，说是几位可以随意转转走走，不用拘束。”
门人走了后，瞿清白道：“话是这么说，可我都不好意思上街了。”
毕竟每次一出去就像闹灾了一样，明明是想救人的，现在倒好像他们在打扰人家的生活。
祁景想了想：“不如就去议事堂看看吧。”
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毕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一起过去了后，放粮的台前还在大排长龙，镇民对他们仍然十分排斥，但到底没有逃开，毕竟还指着这点粮活命呢。
一张张麻木的脸，仿佛看不到出路一般的黯淡的眼神，祁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他们连一点想出去的希望也没有吗？”
江隐说：“希望也许有过，但已经认命了。”
陈厝道：“我特别搞不懂一点，就算这些人对我们有防备心，但江逾黛已经说我们是来帮他们的了，怎么会一点求生欲都没有？怎么会不想出去？”
周伊犹豫道：“也许……不是不想出去，是不能出去。这个不能的绝望已经超过了所有希望，所以愿意这样过下去。”
祁景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绝望，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吴敖轻嗤道：“这样每天领一小袋米，困在这方寸之地过活，和被人圈养起来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他说话一向又直又毒，没什么人在意，但过了一秒之后，祁景忽然抬起了头，眼神一对，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来了一个问题。
魏丘刚才说的那些不明所以的话，难道是指这个？
这在这时，议事堂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哭声，在原本只有摩肩接踵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响亮。
就见人群分出来了一跳路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拉扯着一个半大小子，一边打一边骂，那小孩踢蹬着脚，耍赖一样嗷嗷大哭。
江逾黛分开人群上前，掩着嘴咳嗽：“沈大娘，怎么了？”
那叫沈大娘的女人一边用力打了那孩子两下，一边尴尬的陪笑：“没事，没事，这瓜娃子又犯病了，今天不忍心放他一个人在家，就带过来了，过来了又不听话，非要多拿米，说饿了饿了的……”
她满面愧疚，见那孩子还在哇哇大哭，横眉立目的一巴掌就抽了过去：“叫你不要哭了，听到没有！不知感恩的东西，妈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那孩子被她狠狠一掌拍在背上，打了个哭嗝，一下子就止住了。
江逾黛看了看他：“这是你们家小安子吧，长大了，长得真结实。”
沈大娘道：“长再大也是个傻的，有什么用呢。”
江逾黛叹了口气，叫门人又拿来一袋米，递给了她。
沈大娘惊道：“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我……”
江逾黛苦笑道：“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也拿不出来什么，这点米你就收着吧。”
沈大娘鼻子一酸，连连点头，一边道谢一边抹着眼泪，拉扯着自家小子走了。那小孩不哭了之后就木楞楞的，两只圆眼又呆又大，张着的嘴角还在流口水，一看就不正常。
瞿清白这种容易感动的性格，看了自然觉得可怜，却听到耳边冷不丁的一声轻嗤，转头看去，竟是排队的镇民里的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裹在掉色的棉服里，活像个蚕蛹成精，扎成发髻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那张蜡黄的，死气沉沉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讽刺，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在盯着那个孩子。
瞿清白还在琢磨那声嗤笑的意思，女人却警觉的对上了他的目光，只一眼就转过头去，扎进了人群中。
议事堂的人走的七七八八了，祁景几人也出来了。
瞿清白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古怪的女人，为什么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他们来到了之前的后院，小小的圆桌和磊到墙边的石凳上又坐上了人，祁景特意看了一眼墙头，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娃娃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伊轻轻道：“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陈厝应和道：“这里太诡异了，我没想到这镇上竟然还有小孩。刚才这么一出我还觉得有了点人气，不然这一个个的我都怀疑是纸糊的假人。”
吴敖皱了下眉：“不对，我们一直忽视了一件事。镇上居然没有小孩，这才是最怪异的吧。”
确实，不算那一个不知道到底出现还是没出现的薛定谔小崽子，他们至今为止看到的只有一个。
周伊想了想：“是没有小孩，还是被关在屋子里了？”
祁景道：“就算被关在屋子里了，也不会一刻也不让出来，小孩子淘气，会哭会闹，可这里好像安静过头了。”
陈厝：“也就是说，这镇上只有这一个小孩子，还是个智……智力有障碍的儿童？”
周伊道：“其实换个角度想，没有哪个父母会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困在这里，如果有孩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祁景明白了，镇上唯一的孩子还是个傻的，好像老天都在作弄这里的人，让他们刻意断了挣扎的念头。
江隐忽然道：“也许，是小孩子不像大人那么听话。”
众人看向他，都没太明白，江隐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找沈大娘和她儿子。”
他们又一次上了街，不出意外的自动清场，寥落的寒风中，每个人的心里又增添了一点凄凉。
“不过，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去找他们？”瞿清白吸了吸鼻子问。
江隐道：“这家人不对劲。”
瞿清白道：“我也觉得！但是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周伊猜测着：“是不是比起周围的人来说，他们更像‘人’了一点？”
江隐：“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不是因为这个。”
他默默的走着：“刚才我一直在注意那个女人，她儿子一直呆呆的，看起来很乖，也没什么缘由，突然就哭了。她说是孩子喊饿，要米吃，可如果…………”
他忽然不说话了。
瞿清白竖起耳朵等了半晌，急道：“你说呀！”
江隐道：“还是等到了后再说吧。”
瞿清白直咬牙：“有你这么卖关子的吗！”
他们吵吵闹闹的往前走着，祁景落后了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意识里叫了一声：“在吗？”
良久，才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响应：“……嗯？”
祁景心说，平时窥探我的隐私当吃瓜群众的时候出现的那么快，现在装的跟灰掉的穷奇头像一样，谁信他常年不在线啊。
他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有没有做什么梦？”
李团结“啊”了一声：“那个啊。”
祁景有点急，等了一会他还不说，催促道：“什么啊？”
李团结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祁景烦躁道：“这种时候你就别卖关子了行不行，我问你，要是被江隐看到了你的记忆，我该怎么解释？”
李团结道：“那个你倒不用担心。”
祁景松了一口气：“我没有做梦？太好了。”
李团结悠悠道：“也不是很好。”
祁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却不知道往哪砸，他不明白：“我做梦了？”
李团结道：“你说说你，早不做这个梦，晚不做这个梦，为什么偏偏要在江隐能看到的时候做呢？我都想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了。”
祁景彻底被他搞糊涂了：“等会，我到底做没做梦，做了什么梦？”
李团结打着哈哈：“这你还是问江隐去吧，事先说明，我对你的私事可一点兴趣也没有。”
祁景再叫他，他就不回了。
祁景想了半天，越想越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生怕江隐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他一咬牙，快步上前，硬生生把江隐拖到了后面。
周伊在前面，没忍住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
江隐用力扯开了他的手，绷着一张脸：“有事说事。”言外之意是别拉拉扯扯。
祁景咳了一声，有点紧张的开口：“那个……昨晚你睡得好吗？”
江隐看了他一眼：“不太好。”
祁景试探道：“是不是做梦了？”
江隐脸色忽然一变，祁景心下一惊，完了。
他正想着怎么解释，怎么把这个事圆回来，却听江隐说：“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祁景想起了那个关于江隐的过去的梦，他确实看到了没错，可如果梦境是交换的话，江隐问的应该不是这个。他只能含糊的点了下头。
江隐沉默了一会，他的脸色已经变到好像要绷不住了。
祁景听到他快速而小声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发誓。”
祁景愣了下。这什么跟什么？什么意思？江隐看起来以为那个梦是他自己做的，可是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被江隐看到了，还有这样的反应……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下！
好像灵光一闪，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跳进了祁景的脑海里，并且越来越合理，越来越具有说服力，他想起了李团结那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再看江隐尴尬没眼看他的神色……
祁景心里的小人开始尖叫了，不会吧！不、会、吧！
别，别别别别，他心说，拜托了，千万不要——
李团结促狭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再他耳边响了起来：“春梦了无痕啊。”
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的压垮了岌岌可危的羞耻心，祁景啊的大叫了一声，蹲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头。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夜
其他人都被祁景突如其来的一声土拨鼠尖叫惊呆了，纷纷转过来看，就见祁景抱头蹲地，好像遭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旁边的江隐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魂游天外。
吴敖说：“又怎么了？”
祁景两眼呆滞，慢慢站了起来：“……没事。”
消化不了的震惊和公开处刑的形成了天堑，他们又分别走在了队伍的两头，没有再接近过。
尴尬的气氛中，他们寻寻觅觅，但街上都屋舍紧闭，也没处去问路，只能无头苍蝇一样瞎逛。
瞿清白觉得看其他人对待沈大娘的态度，似乎也是排斥的，不欢迎的，看待异类一般，再加上家里揭不开锅的窘境，住处也应该是简陋的，离群索居的。
几人合计了下，又往镇子的边缘走，又因为这里四面环水，形如孤岛，很容易让人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好像右手边始终有一片水，有浮动若烟絮的白雾，然后在挨挨挤挤，重重叠叠的房子中，有一栋小平房远远的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祁景有种感觉，就是这里了。
这房子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削尖了的竹栏堆挤在房门边，代替了过冬高垒的稻草。
有个女人挽着袖子，冻得红肿的手拿着把笨重生锈的柴刀，用力的削着一节竹竿，粗糙的断面白生生的，在阴沉沉的天光下像裸露的皮肉。
女人抹了把汗，抬起头来，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沈大娘。
几人赶忙选了一处垒起的柴堆躲到了后面，沈大娘警觉的环顾了一圈，又埋头削起了竹竿，柴刀发出“镲、镲、镲”的声音，短促而刺耳，像爪子挠在人的心肺上，别提多难受了。
瞿清白轻声道：“这么看，她还是个寡妇。家里要是有个男丁，也轮不到她来干这些事。”
陈厝叹道：“孤儿寡母，可怜啊。”
周伊看了一会，忽然道：“其实……”
没等她话说完，沈大娘忽然把柴刀一放，站了起来。柴刀掉在旁边的磨刀石上，橧棱一声，几个人的心也随之一颤。
“安子？安子？”她叫了两声，没有人应，嘴里叽里咕噜的骂了句什么，又坐下了。
“成日间的不知道往哪疯去了，也不管管你妈，兔崽子……”
她好像更恨了一般，和竹竿有仇似的劈手砍了下去，祁景望去，竟觉得那过于用力的面容看起来有点扭曲。
吴敖问周伊：“你刚才要说什么？”
周伊道：“我记得我们刚到的时候，就看到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这种竹栏，好像柴火一样普遍，可这竹栏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祁景道：“把竹栏尖头朝外，或摆成一排，或插在土里、栅栏里，外面的东西就进不来了。”
陈厝打了个寒噤：“你说外面的东西……”
祁景：“恐怕就是在雾气中活动的活死人。”他和江隐那一夜分明看到了白雾中的影子，说是成群结队也不为过，除了活死人别无其他。
他们再去看沈大娘发狠的脸庞和青筋微凸的脑门，热腾腾的汗珠滚落再雪亮的柴刀上，心里都生出了一股寒意。
把人放在一个无处可逃的孤岛上，过一年缺水少粮，与怪物为伍，日夜担惊受怕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在失望中放弃，还是在绝望中扭曲？
祁景不由自主的想，如果江逾黛不再能喂饱他们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后退了一步，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一根脚边的柴被他踩断了。
几人不知为什么都紧张了起来，还好沈大娘只是又抬起头，像只鼬一样在空气中乱嗅了一会，并没有发现什么。
祁景松了一口气，缓缓弯下腰，想把脚边断掉的柴杆拿开。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瞥到的东西让他的皮肤猛地炸开了一层寒粒，即使还没有看清，祁景已经僵住了。
他深吸着气，慢慢转过头去，一双瞪的老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惊恐的盯着他。
这个柴火堆靠在墙边，密密匝匝的一堆，好像一片茂密的小树林，是以谁也没有发现，底下还藏了个小孩。
是安子。
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里，他就这样抱着膝盖蜷缩在柴堆下面，瑟瑟发抖，躲着自己的母亲，一声呼唤都不敢应。
在和祁景对视的短短几秒里，他慢慢的把手从膝盖下面抽出来，在嘴边，竖起了一个手指。
他说，嘘——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夜
祁景直起了腰，他感觉自己背后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这小孩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就这么吓人？
他严肃着一张脸：“各位，听我说。”
一张张好奇的脸冲他转了过来，祁景心念一动，话出口已经变成了：“我给你们看一个好东西。”
他指指柴堆里，几人便纷纷弯下腰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周伊用气音短促的惊叫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瞿清白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嘴巴大张，盯着柴堆里的小孩无声的呐喊。
吴敖好一点，只是脸色难看的后退了好几步，陈厝则差点没把血藤放出来。
瞿清白的声音都不稳了：“他……他不是那个安子吗？”
安子像中邪了一般，维持着那一个姿势，非常努力的，惊恐的瞪着眼睛，冲他们发着嘘声，好像一说话就会死掉一样。
谁能想到，在他们自以为躲过了沈大娘的视线放下心来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藏在他们脚下？
祁景恰到好处，欠欠的来了一句：“大惊小怪。”
陈厝骂了一句，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我草，又不是你被吓的时候了，啊？”
周伊急道：“小声点，沈大娘……”
江隐道：“她已经进屋了。”
周伊一看，可不是，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一地木屑残渣。
祁景没有自己一个人被吓怕，爽了，掰着陈厝的胳膊不让他勒死自己，忍着笑：“谁想到你们那么不经吓。”
陈厝挤兑他：“甭在这装大尾巴狼，我跟你们讲，这家伙就是闷骚，心里不定叫了几百遍了，还在这死撑。”
他蹲下来又看了眼安子，叹道：“我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可试想你被人追杀，逃进屋里躲到了床下，以为终于安全了的时候发现你身后还有一个哥们和你胸贴背的躺着，搁谁谁不寒碜？”
周伊都被他逗乐了：“哪儿有那么夸张。”
吴敖看了一会：“你别说，这小孩确实不太正常，不只是弱智，还有点精神错乱的感觉。”
他说的难听，却也一阵见血，这时的安子，就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似的，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瞿清白忽然福至心灵：“他会不会，会不会……”他满脸纠结的停下了话头。
周伊道：“会不会什么？”
瞿清白犹豫了一会：“虽然听起来不太靠谱，但他有没有可能遇到过活死人？”
几人都是一愣，随后看了一眼安子，都明白了瞿清白的意思。
如果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晚上一个人在街上玩，玩到天边都黑了，要回家的时候，忽然遇到了活死人，还算聪明的藏到了柴堆里。
活死人没有发现他，但是夜一点点深了，白雾越来越浓，他抱着头，蜷缩在柴堆下，从枝杈凌乱的缝隙中能看到外面走动的影子，活死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拖拽的脚步声就响在耳边，忽远忽近。
他连妈妈寻找他的呼唤都不敢回应。
这样也很难不疯。
江隐忽然猫腰钻进了柴堆里，一把抱起那孩子钻了出来，另一只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他干脆利落的说了一个字：“走。”
他说完就往相反的方向跑了，估计是怕沈大娘再出来，其他人下意识的就跟上去了，虽然一头雾水，瞿清白边跑边说：“等，等下……你这是绑架吧？”
吴敖说：“你怎么不说拐卖小孩呢？小古板。”
祁景和陈厝都忍不住一笑，吴敖虽然只和他们相处如此短暂的一段时间，却已经摸清了瞿清白在迂腐和冒进间拉锯的脾气，这人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莽，反而更像是胆大心细。
跑出不知道多远，周伊都有点喘了，江隐终于停了下来，把小孩往地上一放，那孩子懵懵懂懂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起来倒不那么怕人了。
周伊撑着膝盖：“江哥哥，你到底要……呼……干什么？”
江隐说：“我想验证一些事情。”
他蹲下来，把安子厚厚的棉服袖子撸了起来，瘦弱的小臂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苍白的胳膊上，有好几处青紫的掐痕。
安子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叫些什么，江隐一松开手，他就把棉服撸了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瞿清白难以置信道：“这，这难道是……”
江隐说：“我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果然是这样。在议事堂里，他并不是自己想‘哭’的，是他妈逼他哭的。”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夜
陈厝惊诧莫名：“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对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为了一点粮食？”
瞿清白灵机一动：“难道不是亲生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想了想，又觉得不无可能。瞿清白莫名的又想到了那个穿的像蚕蛹一样冷冷的嗤笑的女人，她唇边尖锐的笑纹像刻在了他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
为什么呢？
周伊弯下腰，细细看了看安子，面上似乎有些疑惑，却没有说话。
安子呆愣愣的，抬着头看他们，张大的口角，一点涎水流了下来，周伊帮他擦去了。
她问：“为什么不回答你妈妈？”
安子激灵了一下，练练摇头：“不，不……不行！”
吴敖皱眉：“为什么？”
安子又做出了那个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动作，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长长的“嘘”了一声，然后说：“出出声的话，会被杀掉的——”
周伊追问：“被杀掉？谁要杀你？”
安子没有回答，高高的举起手来，重重的挥下来，嘴里胡乱发着不知所谓的“啪啪”“咔哧咔哧”“噗呲”之类的拟声词，听的人莫名其妙，吴敖道：“这小子在干什么？”
祁景模仿了两下他的动作，手臂从空中划出一个弧度重重落下，他犹豫了一下：“……砍柴？”
“砍柴……”陈厝沉吟片刻，忽的一拍手，“是沈大娘家里的那把柴刀？”
他们都想起了那把钝的一批却闪着诡异得寒光的柴刀，如果是这把柴刀的话——
瞿清白咽了口唾沫：“难道说，他看到的杀人的是沈大娘？”
陈厝打了个寒颤：“越说越离谱了，不会吧……”
没有人回答他这句似是而非的问话。
在静默中，安子忽然开了口，用一种很清脆和稚嫩的语调大声唱道：“……捉迷藏，捉迷藏，大家一起捉迷藏！我来躲，你来捉，我才藏，你来找，我们一起笑哈哈——”
“笑、哈、哈！”
他一边拍手一边结束了歌唱，大声的笑了起来。咯咯咯的童声本来应该是天真欢快的，他们却听的脊背发凉，陈厝声音都不稳了：“这小鬼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吓人呢？”
这里离沈大娘的房子也不算远，周伊怕他再这样笑下去引来人，不停的对他比出安静的手势，急急道：“别笑了，小声点，小声点……”
刚才还一声不敢吭的安子这时候却仿佛傻了一般，只知道咧着嘴乐，好像真要玩一个游戏一样，满心期待的手舞足蹈。
远处，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呼唤：“安子——是你吗——”
几人对视一眼，不用商量，就非常一致的落荒而逃。
他们躲在了几十米远的一栋房屋后，就见沈大娘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安子，像揪着一只小鸡子：“又跑哪疯去了，叫也不应？混小子！”
安子这时却像不怕她了一样，大声道：“捉、捉迷藏！”
沈大娘啐了一口：“净瞎说，村里的小孩都死绝了，哪来的人和你玩捉迷藏？”
安子嗬嗬直笑，那双还属于孩童的，黑亮的怕人的眼睛往他们的藏身处转了一下。
祁景的心几乎是瞬间就提了起来。
安子说：“没瞎说！等……等我去找，找到了，找到了……大家一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大娘拧了把他的小脸：“又开始说疯话了！你和鬼玩的不成？走，跟我回家了，妈今天给你做顿好的！”
她拖着安子走了。
几人这才从房屋背后绕出来，瞿清白摸了把额头，竟然出了层薄汗。
他都有点绝望了：“什么啊，这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吗？”
现在想想，就算是下墓他也没这么难受过。那种环境是知道肯定会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出来，不管是机关还是鬼魂，快刀斩乱麻，横竖死个痛快，但现在他们面对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却又一个个都不像人，还不能打不能杀，只能束手无策。
果然死人斗不过活人。
周伊轻声道：“她刚才说的……我们猜对了，镇上果然除了安子以外没有其他孩子了。”
吴敖道：“可是这些孩子是怎么死的？”
瞿清白猜测着：“生病？还是被活死人……”
“等下。”陈厝脸色有点难看，“难道我们关注的不应该是这个问题吗，如果镇上的孩子都死光了，谁和这小子玩的捉迷藏？”
众人又沉默了。
祁景心想，太多谜团了，安子看起来也不是完全听不懂话，等以后找到机会，还要好好问一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周伊忽然道：“我觉得沈大娘好像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
祁景：“怎么说？”
周伊道：“你们看到安子身上穿的衣服了吗，虽然很旧，但针脚密实，又厚又暖，比其他人穿的都好。如果沈大娘对他真的那么差，为什么还会给他穿这么好的衣服？”
瞿清白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刚才她还说给他做顿好吃的……”
吴敖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们出现幻觉了吗，难道那掐痕不是她弄的？”
祁景说：“确实是她掐的，但背后原因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陈厝恍然大悟：“难道是为了给孩子吃上一口饱饭，故意做的戏？反正安子也只会哭，没人看得出来，只会怜悯他们娘俩。”
祁景接道：“再把骗来的吃的给孩子，这妈当的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瞿清白想了一下，忽然道：“也不一定没有人看出来。”
那个冷冷笑着的女人。
他们边说边走回了江家，正要进去的时候打侧门忽然出现了两个人，穿着江家的衣饰，弯着腰正往外拖一个长长的包裹。那包裹包的严严实实，像个放大版的古筝，瞿清白看着那布料熟悉，不禁多看了两眼。
忽然，江隐在他耳边道：“不对。”
瞿清白：“什么？”
“那是裹尸布。”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夜
瞿清白背上都毛了：“裹、裹尸布？”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是有点像。
这样的布料据说经过尸油熬制，滑不沾手，触之润滑，用来包裹尸体，就算有血的话，也会像塑料布一样兜住，几乎不会渗出来。
瞿清白禁不住上前了两步，想看看那里面是什么，却见门里又走出一个人来，李魇和他们一照面就是一惊：“怎么哪儿都有你们？”
祁景发现他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那被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前。
瞿清白探了探头：“你们在搬什么？”
李魇皱了皱眉：“别多事！和你们没关系。”他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门人赶紧拖拽着那东西走了过去，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个门人忽然踉跄了一下，啊的一声跌倒在地，东西脱了手，头重脚轻的随着他一起一头扎在地上，祁景眼角余光瞥到了吴敖收回去的脚。
裹尸布松散开来，一道细细的，红黑的线涌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多，好像拔了瓶塞倒在地上的水壶一样汩汩涌动，地面转眼就被泅湿了大片，浓烈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了开来。
周伊忍不住轻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里面装着的还真是具尸体！
那门人也吓的脸色惨白，手忙脚乱的收拾残局，他的手都浸泡在了那泊血水之中，肉眼可见的发着抖，越是这样越捡不起来。
李魇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他一脚踹开门人，弯腰自己把那东西抬了起来，转头已经是目露凶光：“都走开！”
吴敖向来是个不怕死的：“那里面是谁？”
李魇还没说话，他就抬头望了望：“这不是我们住的地方吗？我们住的楼里有人死了？”
李魇已经不回答他了，直接撞过去往外走，瞿清白却再次拦住了他：“喂，你说句话啊！这栋楼里住的都是我们的人，是……”他已经非常不安了，还是问出了那句，“……是谁？”
李魇显然已经不想和他们交谈了：“臭小子别挡路！”
祁景慢悠悠的走上前，李魇一看他两腿发软下身发紧，想到这小子不动声色的狠劲，嘴里的狠话忽然放不太出来了。
祁景道：“事关生死，也别把我们当小孩子了。住在这里的都是和我们相熟的人，我们只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李魇被他们围住，面色青红不定了一会，终于长出了口气，放弃般松了手，东西又摔在了地上。另一个门人也不明所以的放了手，李魇阴恻恻道：“你们要真想看的话也可以，但是别后悔。”
吴敖轻嗤道：“别废话了，谁还会怕这个？”他想起了什么，问周伊，“喂，你怕不怕？”
周伊摇头：“怎么会。”她虽然是女孩子，可是既然修习药石牵丝之术，千奇百怪的死法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见众人都将目光盯在了那茧一样的包裹上，李魇伸手一抽，那东西稀里哗啦的摊开了，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黏黏糊糊的声响。
祁景只看了一眼，就有什么东西冲上喉咙，连忙闭了闭眼睛，才把那种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裹尸布里的东西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尸块，除了脸之外，其他地方都不成人形，仿佛一滩烂泥兜在布里。
江隐看了两眼：“这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李魇哼道：“只不过是守楼的一个门人罢了。”
祁景道：“怎么会这样？”
李魇说：“我也想知道。”他把布盖上了，“现在，总能让我们走了吧？”
几人都被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震住了，没人再拦，李魇重重撞开江隐的肩膀，和门人一道走了。
他们的身后，淋淋沥沥一路的血。
沉默了一会，瞿清白惨白着一张脸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活死人也能进到这里来？”
祁景沉吟片刻：“不一定。”他想到了在四楼看到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影，想到了和江隐在院中看到的白衣人。
瞿清白看了又看那滩黑红黑红的血，捂着嘴说：“我们走吧，我……我有点……”
陈厝赞同的点点头，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们俩现在的脸，肯定是一青二白。
谁知他们才走几步，迎面就过来一个人，魏丘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打照面就问：“李魇他们呢？”
陈厝道：“往那边……”他顿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
魏丘的眼中含笑，陈厝和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知道……早上你说的那些疯疯癫癫的话，就是因为这个！”
像待宰的猪猡一样……被圈养……可笑……
陈厝一把拉住他：“你知道什么？那个人是怎么死的？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
魏丘轻轻巧巧的甩开了他的手，故意卖着关子：“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陈厝像吞了口苍蝇，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周伊都有点急了：“死的是守楼的门人，我们都住在一栋楼里，若是这里真有什么东西，等天黑一落锁，谁也跑不掉！你就一点也不怕吗？”
魏丘哈哈大笑起来：“我怕什么？你们这帮小孩满嘴胡言乱语，有什么可怕的？”
吴敖冷冷道：“也不知道胡言乱语的是谁。”
魏丘没有理他，又问道：“那门人怎么样？”
祁景看了他一眼：“死状十分凄惨，不成人形。”
魏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扬长而去。
周伊还要说什么，江隐却冲她摇了摇头。
“他既然这么有恃无恐，就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筹码，他不会告诉我们的。”
陈厝都无奈了：“难道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去死？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
吴敖笑了：“你和那个活泥鳅讲人道主义精神？如果人道主义是明码标价的倒还有希望。”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楼前，瞿清白看着那漆黑的砖和雪白的墙，想到了刚才那具尸体青灰色的脸。
他长叹了一声：“真不想进去啊。”
祁景道：“前有狼后有虎，活死人还是它，你选一个吧。”
瞿清白以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大跨步走了进去。
几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今晚就待在屋子里，楼里有什么东西还是未知，保命要紧。周伊想把事情告诉姐姐，但祁景觉得没什么用，周炙不会向他们透漏更多的，她和白五爷一个鼻孔出气。
转眼就至深夜。
祁景听到落锁的声音，把窗户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一张雪白的脸转了过来，两只豆子般的眼睛突兀的镶嵌在上面。
祁景心脏停跳了一下，反手关上了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傻鸟。
这猫头鹰长的还能再磕碜点吗！
他躺在床上，原本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谁知一会就睡熟了。
他来到了久违的六十年前。
很奇怪，这次他并没有处在李团结的视角，甚至没有看到李团结，他仿佛一个旁观着一切的局外人，看着齐流木背着大包小包，在汗流浃背着跋涉着，他头顶是酷烈的日光，周围黄沙漫天，不见前路。
他身边还有几个人，走的最近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面目英挺中带着清秀，正气凛然，只不过一张脸已经被晒的黑红黑红的了。
他们闷不做声地赶路，不时交换水壶喝口水，那年轻人问：“还有多久？”
齐流木拿出一个罗盘看了眼：“快到了。”
祁景有点看不明白了。
他前情回顾了一下，上回书说道齐流木和李团结分道扬镳，拿着张宁远道长留下的罗盘去寻找同道和凶兽……这是找到大西北来了？
不过一会，前方的黄沙稍小了一点，露出湛蓝的天空来，一行人都松了口气，看到了在天空下整齐排列着的窑洞——有人家了。
年轻人抹了把汗：“总算有落脚的地方了。”
他们走进了院子里，一个穿着打扮都特别粗犷的老人走了出来，一边抽烟斗一边警惕的瞧着他们：“谁啊？”
齐流木解释了几乎，无非是学生来做田野调查一类，和他们撒的谎如出一辙。
老人吧嗒吧嗒抽着烟袋，听了后摇摇头：“你们还是走吧。”
年轻人被晒得有点急：“为什么？我们可以给钱。”
老人摆摆手眯缝着的眼睛亮了亮，又道：“不行，不是我不愿意留你们，最近不太平。”
齐流木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出现了些喜悦神色，祁景知道是为什么，他们循着凶兽而来，要的就是不太平。
年轻人说：“三块，一个晚上。”
老人又抽了半晌烟袋，活像个吞云吐雾的大烟枪，然后挠挠袒露着古铜色的胸膛，说：“成交。”
“你们自己非要住的，出了什么事可不能怪我。”
他回头冲院子里喊了声：“老婆子！”
一张风吹日晒下通红的脸从昏暗的窑洞里探出头来，老人冲她道：“打点热水，来客了！”
女人的脸又缩了回去，齐流木几人跟着她进去，把行李放在了地上。这样的地方，连地上都铺着一层黄沙，呛着人的嗓子喉管，老大不舒服。
一束束细细的光从拱形的窗户外打进来，照在黄泥塑成的土墙上，显得亮的地方越亮，黑的犄角旮旯更黑，割裂出一屋冷暖分明。
女人道：“喏，就这几张床，你们自己分吧，我给你们打热水去。”说着就快快的出去了，带着北方女人特有的爽利。
齐流木环顾了一圈，道：“陈山，你们先选吧，我哪儿都可以。”
他心思不在这里，说着就坐在了门口的小板凳上，拿出那个宝贝罗盘看了又看。
祁景却是一惊，陈山？难道这个年轻人就是陈家的先祖，陈厝的爷爷陈山？
他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良久，终于瞧出了几分相似。他们去云台山时也只与陈山见过一面，那时他已是耄耋之年，须发皆白。
何况，他又那样快就死在了自己亲儿子的手下。
祁景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陈山在死前看着他说的那一句“齐流木”，就是这句话把他板上钉钉成了齐流木的传人，现在想来已恍如隔世。
死前仍挂念着，想必两人从前也是很好的友人。齐流木第一个找到的人是他，也在预料之中。
陈山和其他几个人把行李整理好了，选好了床，过来往齐流木身旁一坐：“你整天都看那个罗盘，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齐流木眼仍旧不离开罗盘：“它指引我找到了你，自然是没错的。我猜想下一步就是混沌了，可它却在这里不动了。”
陈山摩拳擦掌：“好啊，要是找到了混沌，我一定要大干一场，也不枉吃了这半月的黄沙！”
齐流木笑了下，门帘一掀，女人端着个印花盆放在洗脸架上：“毛巾给你们一条，将就着用吧！我可忙着，不管你们了啊！”
她转身就走了，齐流木从门帘下看去，她还端着一盆水，进了对面的窑洞。
陈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还有客人啊？”他站起来，“咱们去打个招呼吧？”
齐流木不知可否，他们一起出去，等那女人急匆匆的走过，便去敲那边的门，可没等敲，门就开了。
一张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从门帘后浮现出来，那是个细眉长眼的青年，斯斯文文的，嘴角带着笑：“你们是？”
陈山被他吓了一跳，哦了一声，大大方方的说：“我是陈山，这个是齐流木，我们来借宿的，你也是吗？”
青年点点头，还带着笑，跨步出来，反手把门掩上了。
齐流木看了眼门，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青年看了看他，似乎惊讶于他的敏锐：“不是。屋里是我的一个友人……”他笑了笑，“他在睡觉，脾气不太好。”
他们便在阳光下聊了一会，才知道青年是学生，来这里只是旅游，问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就笑说漫天风沙的景色也别有风味。
过了一会，青年回去了，又细心的带上了门。
陈山摸了摸后脑勺：“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酸书生，好无趣。”
他半晌未得到齐流木的回答，一回头吓了一跳，那人的脸色极为难看，在阳光下额头汗意涔涔，正盯着手上的罗盘。
陈山凑过去，就见那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最后震颤着指向的方向——正是那紧闭的房门。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夜
是夜，月光照进窑洞里，和衣而卧的人脸上一片皎洁，这间屋里没人睡觉。
陈山倚在齐流木旁边，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声音，这对老人还在活动，也许在洗刷什么，外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他悄悄道：“你说，如果那人就是混沌的话，会不会已经看出我们的来意了？”
齐流木心里也没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其他人都是陈山的人，在房屋的另一侧埋伏在门边，一个脸颊犹带稚气的少年坐的腿麻了，变换了下姿势，头磕到了桌子一角，砰的一声。
陈山训斥了句：“小五！屁股上长毛了？”
小五委委屈屈的揉了揉后脑勺，回头一看，这桌子怎么放的这么碍事？他随手往上一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灰，好像不久前才用过。
小五把手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香灰的味道。他们搞这一行的，这点总不会认错。
他探过头看了看，桌上留着一些印子，能看出不久前还应该摆放着各路神佛观音菩萨之类的供奉，可现在去哪了呢？
没等他想明白，一溜白烟像细细的线一样，探入了他的口鼻中，小五眼前一黑，忽然被抽了骨头似的啪的倒了下去。
他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大哥，小五他——”
没等说完，他也啪唧一声倒了下去。
陈山和齐流木急急跑了过来，便见屋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一阵刺骨阴风吹过，门户大开，黄沙迷的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用手挡了一会，再睁眼，一个青年背对着大西北苍凉的夜空，立在窑洞的门口。
青年微微笑道：“算上半月前来的那一队，你们已经是第三拨了。看来即使道教式微，这世间也不缺少不怕死的人。”
陈山艰难道：“你是……混沌？”
青年道：“凶兽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陈山横眉立目，咬紧了牙关，一柄软剑从他身后抽出，符文金光闪闪，一剑荡开几重杀气，被疏忽而至的白雾尽数吞了进去。
混沌轻叹了口气：“我有点厌倦了。人类总是这么悍不畏死，我却不是用来塑造英雄的工具，一个个自投到我这里，我哪有都成全的道理？”
他挥一挥手：“还是让他们和你们玩吧。”
陈山顿觉而后风声赫赫，连忙回身挡住，被一双白生生的眼仁儿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小五，但显然已经失了神智，只知道凶猛的攻过来，陈山不敢下狠手，一时间手忙脚乱，差点绊倒在地。
正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陈山抬头一看，就见一张闪闪发光的大网兜头罩了下来，他就地一滚避开了，再看去小五和另一个人已经被紧紧绑缚在了一张网中，在他们对面，一张符咒虚空漂浮着。
齐流木一把拉起他来：“还行吗？”
陈山深吸了口气：“行！”
“那就帮我把这符贴到他身上，快！”
陈山手里被塞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还带着点齐流木手心的汗意，墨怕是都晕开了，但陈山绝对的相信他，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已经救了他好几命。
屋外，混沌停住了脚步，若有所觉的回过头。
“嗯？”他笑了，“有意思。”
陈山的速度很快，他常年修道的体能绝对不是齐流木能比拟的，那剑气荡起一片又一片的黄沙，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混沌立在原地没有动，他有些心烦的闭着眼睛，好像被沙子吹进了眼睛。有人在接近，然后有东西贴了上来。
陈山从漫天沙尘中冲了出来，无需言语，齐流木两指交握，瞬间催动了咒术！
嘭——
一声巨大的声音炸开，随后是数十声连续不断的嘭嘭嘭嘭，混沌所在的地方完全被炸起来的黄沙淹没了，更诡异的是那阵爆炸激起了一股有一股旋风，打着漩的风混着沙直冲天际，恍如末日。
刚才一直朦朦胧胧的白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难以呼吸的黄沙，陈山往那边看了一眼，小五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恐怕一时半会才能醒来。
他艰难的说：“那……是什么？”
齐流木捂着嘴：“是风系妖兽的精魂，上次遇到的那只……我把它炼进了符咒里！”
陈山听都没听说过：“这都行？”他又想笑又想哭，得亏遇上齐流木了，他们可真是白捡这么个大宝贝！
好一会，风终于平息下去了，他们好像沙漠中遇到沙尘暴的旅人，半截身子都埋进了沙里，连口鼻里都是。
外面没有动静，陈山把自己从沙里刨出来，四处看了看，一个人影没有：“混沌是不是被吹没了？”
齐流木也爬出来了：“他那团气要那么容易吹散，也就不是混沌了。”
一声轻笑在空气中轻轻震荡开，混沌的人影重新凝聚在了原地，那里已经被炸出一个大坑，他就凌空立在上面。
他说：“承蒙你们还看得起我，不然我都要以为我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一丝丝白色的气体从他身上溢出，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无形无色，不生不灭，这就是混沌。即使在我们斗得最凶的时候，他们也拿我没办法啊。难道两个会点小把戏的道士，就觉得能抓住我了吗？”
他寒凉的目光直直盯着两人，眼瞳的形状在黑暗中给浮浮沉沉，终于变成了纯粹的兽。
齐流木感觉到了那股沉重的压力，他和陈山已经陷入沙中至脚踝，混沌看着他们好像看着将死之人。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伴随着喀拉喀拉几声响，好像在活动筋骨，混沌的动作忽然为之一滞。
他脸色变幻莫测，良久才道：“你还真是喜欢坏人好事啊。”
有一个人影，慢慢从窑洞的黑暗中缓步踱了出来，不紧不慢，似乎心不在焉，很不感兴趣，很不情愿似的。
可混沌知道，只要他出现，到嘴的鸭子都要飞了。
一张俊美到不似人类的脸暴露在了他们面前，每一寸月光流淌在上面都仿佛是爱抚，深潭般的眼眉肆意飞扬，邪气丛生。
齐流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僵住了。两个月过去，他从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个人……妖，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混沌道：“怎么不睡了？”
“睡饱了。”
混沌沉默片刻：“这两个月我无论怎么处置这些人，你都从未想要分一杯羹，今天怎么变了性子了？”
李团结的目光移向了齐流木，齐流木没想到他的目光会这样残酷玩味，眼神接触就让人彻骨寒颤。
他出乎意料的坦诚：“我认识这人。”
混沌有点惊讶，看了眼齐流木，挑眉哦了一声。
“眼高于顶的你，居然会和一个人类产生交集。”
陈山看到了一丝希望，低声问齐流木：“他是谁？你们交情好吗？”
齐流木心中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果然，下一刻就听李团结道：“这人得罪过我，我要好好炮制他。”
陈山和齐流木的心一下子凉了。
混沌哈哈大笑：“照你这么说，没百十来条命是不够用的吧！”他无奈道，“那我又怎么好剥夺你的乐趣？”
随着这句话的结束，他像一阵清风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李团结随意的侧了侧头，他的表情是纯粹的愉悦，好像多年夙愿一朝得以视线，那一抹邪佞的笑越来越大，齐流木仿佛看到了一只凶狠的兽。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夜
眼看李团结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进，陈山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齐流木心里有个声音很清楚的告诉他，他们绝对不可能打赢的。
“你先走！我拖住他——”
话音未落，一道黄符就甩了出去，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罡风，刀刃一样锋利，到了李团结面前时，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陈山大惊失色，背后就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有时间对付我，不如看看你们的同伴怎么样了？”
陈山看向小五那边，果然空无一物，李团结好心的指了指刚才被齐流木炸出来那个大坑，陈山扑过去一看，几人都在坑底，神志不清的半张着眼，旁边的黄沙好像流沙一样慢慢流泻下去，转眼间已经到了小腿处。
陈山大惊道：“小五！你们醒醒！”
李团结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也下去吧。”
陈山咕噜噜一路滚了下去，灰头土脸的刚要爬起来，手脚却像被什么大力束缚住了一样，啪的粘到了一起。现在，坑底又多了一个人了。
李团结回身一挥袖，把齐流木震出十几米远，人飞出去了，一张金色大网已经近在眼前。
他什么也没做，那大网就在接触到他的那一瞬碎成点点齑粉星光。
他面上终于出现了些不耐烦的恼意：“别拿你这些小把戏来对付我！”
齐流木默不作声的爬起来，又一卷黄符纷纷扬扬的甩了过来，看起来像赔上了全部家底。李团结一震袖，又全数归于灰烬。
李团结道：“你不管那些人的死活了吗？”
齐流木动作一顿，李团结微微一笑，在他身后地动山摇，巨大的坑洞上升至地面，几人都暴露在他们眼前。
齐流木变了脸色，因为那沙子已经渐渐埋到他们胸膛了。
陈山呼吸已是不畅，仍旧大声道：“齐流木，不要管我们了，快逃啊！”只要他能逃出去，就还有一线希望在，他们几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齐流木有点不明白这个局势了，如果李团结想杀他们几个早就杀了，这样猫捉耗子似的玩，到底想干什么呢？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问了出来。
李团结啊了一声，望望天：“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齐流木和陈山都愣了一下：“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忘吧。不如想想你哪里得罪我了？”他好整以暇的说，“如果你答对了，我就放了他们，如果答错了……”
“那你就看着他们被活埋吧。”
陈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齐流木则是狠狠一噎。
他发觉他从来没看懂过李团结，这人说的竟不是玩笑话，难道现在真的在生气吗？可是为什么呢？
想想他们相处的这短暂的时间里，就算有争执也是李团结单方面的口出恶言，还大多是在关于咒术的问题上。他做了什么……是……
齐流木道：“对不起，是我的饭做的太难吃了吗？”
陈山像被打了一拳，表情又呆又愣：“啊？”
李团结轻嗤了一声，陈山就感觉自己胸口更重了一些，好像有大石压在上面。
齐流木又道：“是我不该与你争论那符咒……”
“韩尚的态度并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一样……”
“那照片我应该早些拍的，不该那样推脱……”
“是我不该让应了那姑娘，但她既然已经开了口……”
“莫非你仍旧生气我没去集市……”
齐流木每说出一句话，埋过陈山的沙就更深一些，陈山心中直叫苦，艰难道：“算了，要不你别说了，你不说话我还死的慢一点……”
李团结漠然的看着这几人被沙越埋越深，直到脖颈处，神色越来越冷。
大片的沙呛进了陈山的口鼻，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几秒，他就会窒息身亡。
齐流木心急如焚，他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去，刚接近李团结就被一股罡风掀翻在地，吃了一嘴沙子，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李团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的？”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是哪里，到底是哪里——
一幅幅画面闪过，那张脸上的神色，孤傲的嘲讽的开怀的戏谑的，直到最后一幕，停在夕阳下的一点冷峻。
他从张宁远的道观下来，惶然不安，李团结在长长的石阶下等他，他说天下将要大乱，让他隐居山林，没有一二十年不要出来。
李团结那时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的？”
他说：“没有。”
就此分道扬镳。
要是回到那时，回到那时——
李团结冷冷的笑了一下，背过身去，漫天黄沙因他的力量翻涌起来，齐流木猛地抬起头来：“有！我有话想和你说！”
那时没能说出口的，不敢说出口的，怎么能说出口的——
“和我一起走吧！”
呼啸的风沙停滞了一瞬，李团结的背影不动了。
齐流木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就算危险，就算前途未卜，也和我一起走吧！求你了！”
陈山已经窒息到抽搐，耳边眼前都朦胧不清，这时却忽然感觉身上一轻，黄沙缓缓褪去，他终于得以呼吸，一边用力咳嗽着，一边大口大口的呸出黄沙来。
李团结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出现了些真心实意的笑：“既然你如此恳切的求我，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吧。”
齐流木长吁出一口气，脱力般倒在了地上。
一个声音出现在了空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团结懒懒道：“你听不懂吗？他求我和他一起走，我答应了。”
混沌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是不稳，渐渐高昂瘆人：“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对吧？是谁说要帮助我恢复力量，和我一决高下的，嗯？！”
话音未落，一股白气就入惊涛拍岸般汹涌而来，李团结伸手一挡两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一起，狂风大作，刚吐干净的陈山又吃了一嘴沙子，低头干呕起来。
一击不成，混沌带着怒意的声音逐渐远去：“好啊，好！你等着！”
李团结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没见过别人反悔吗？大惊小怪。”
他走到惊魂未定的齐流木身旁，陈山几人在他经过时都齐齐往后一缩，齐流木抹着满脸的黄沙，活像泥地里刚打滚出来的：“你……你不生气了？”
李团结将他拉了起来，低声笑道：“瞧你说的，我又怎会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
祁景从梦中惊醒，三观彻底重塑了一遍。他仿佛还没从那大漠中出来，满眼都是沙尘，耳边响彻着轰隆隆的巨响，他反应了半天，才听出那是李团结愤怒的低吼。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祁景从未听过他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那个贱人！我就知道，区区一个人类，怎么有能耐将四凶一网打尽……祁景，你知道吗，是我在帮他！哈哈哈哈，是我在帮他！”
祁景头痛欲裂，脑袋像被放在瀑布下冲击，他双手抱着头，在李团结的怒气中翻滚下床。
“你……冷静一点……”
李团结狂怒道：“我帮他杀了那几个蠢货，他却把我杀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穷奇竟然被一个人类摆了一道！”
祁景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赤红，半边脸上爬满了可怖的兽纹，那眼神已经不是他了，挣扎沉浮之间，是穷奇在掌握着他身体的控制权。
祁景全身上下都传来了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李团结的灵魂在排挤他，他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灵魂的交锋带来的是行为的混乱，祁景跌跌撞撞，撞倒了一大片东西，在地板上痛苦的翻滚，好像身在油煎火烹之中。
李团结怒吼：“我要杀了他，我要——”
祁景好不容易争到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反手冲自己的脸上就是一巴掌：“你消停一会吧！你在这里发疯有什么用，当初还不是你选的帮他，你鬼迷心窍，你昏了头了！”
李团结怒道：“小子，你再说一次？”
他将祁景的意识硬挤了出去，反手冲着脸上就是一巴掌。祁景被打的偏过了头，挣扎之后咬着牙反手又是一下。
两人一边怒骂一边在屋子里狂扇对方巴掌，祁景的脸肿痛不堪，他跌跌撞撞的循着了窗框，把头重重磕上去，想将李团结逼出去，结果头重脚轻，整个窗户被撞开了，他一头栽了下去。
嘭！
祁景刷刷拉拉的穿过一片枝杈，裸露的皮肤被划的皮开肉绽，然后后背着地，嘭的一声摔到了冰凉的青石砖上。
他眼前空白了一瞬，直到很久，才从那种朦朦胧胧的状态回过神来，李团结终于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看到头顶被树杈割裂的天空中远远的有一只手，江隐狼狈的挂在窗边，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戴着同心镯的那只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冲着他这边。
祁景才想起来这茬，他猛的跳了起来，浑身一阵剧痛：“江隐，你……”
江隐艰难的看向他，在两人的对视中，一只猫头鹰扑棱棱的飞过，打断了一切。
江隐道：“它恐怕是给吴三爷报信去了。”他愣了一下，看着祁景，“你……怎么了？”
祁景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尊容肯定不太好看，脸上还留着巴掌印，身上的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他支吾了半晌：“我……我睡觉不太老实……”
江阴沉默片刻：“不老实到翻窗户了？”
祁景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听说过睡觉不老实翻下床的，没听说翻下楼的，他真是个天大的笑料！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扶着墙起来，想要当作无事发生过，手上却感到一点粘腻，他看了一眼，不知是什么东西，黑红黑红的……
祁景脸色忽然一变。
他看向自己扶着的地方，上面是一楼的一扇窗子，钉满了木板，此时正有一点又一点黏糊糊的血从木板缝隙中涌出，蜿蜒下雪白的墙面。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夜
这是第一次江家在深夜里灯火通明。落上的锁被打开了，江逾黛一副林妹妹的样子披衣前来，众人聚集在大厅里，不久才见吴三爷缓步下来，他的眼刀光一样雪亮。
众人都在了，唯独少了一人。
“李魇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从窗户里流出血的屋子。
那间屋子的大门是敞开的，里面空无一人，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出窗边的墙上一片喷溅开的血色，好像盛开的大丽花。
周炙蹲下查看了一下：“是人血。”
吴三爷道：“这间屋子是李魇住，他人呢？”
没有人答得出来。吴璇玑忽然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像锈了的水龙头在漏水，像水珠打在地面上。
他慢慢的抬起头，黑暗中的房梁上，挂着一张雪白的脸。
那张脸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显然已经死透了。吴璇玑冷冷看了一会那张脸，指了指上面，这下所有人都看到挂在半空的李魇了。
他四肢大张着，像木偶戏一般摆着扭曲又滑稽的姿势，仔细看能看到细细的线吊着他的手脚，伸向黑黢黢的房梁上。血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滴渗透出来，滴答滴答，徒劳的流失着生命力。
瞿清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他还活着吗？”
周伊惨白着一张脸，摇头：“不可能了。”
他们都不是普通人，遇到这种场面竟然也无人惊吓出声，可越沉默越压抑，恐怖的氛围传染一般蔓延。
白净仰头看了半晌，闭了闭眼：“把他放下来吧。”
余老四应了声，他的脸上也有些沉痛，手脚灵活的攀上了房梁，尝试着把李魇弄下来，可他的手刚一碰那些细细的银线，就听噌的一声，江隐忽然道：“都闪开！”
众人下意识的退避，祁景就听啪唧几声，脸上一凉不知溅上了什么东西，鼻端一股浓烈的腥气弥漫开来。
他把挡着脸的手移开，就听旁边瞿清白一声惨叫，退后两步，哐当一下坐在了地上。被吓到的不止他一个，陈厝，周伊，连吴敖都吓的够呛。
在他们的眼前，刚才还完完整整的李魇已经化成了一堆尸块，像供买卖的猪肉一样随意散落在地上，只有一张脸还吊在半空中，呆滞的瞪大着。
祁景好像明白那门人血肉模糊的尸体是怎么来的了。
周伊终于忍不住，惊惧交加下哭了出来。她虽然与李魇没有什么交情，但也算熟稔，李魇很早起就跟在白五爷身边了，还给她买过几次糖。
不过一天，不……不过几个小时，再见到的时候，竟然已经不成人形了。
瞿清白心生不忍，刚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就见江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挡住了她的视线。
周伊抹了把眼泪，神情茫然，随后慢慢坚定了起来：“这栋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她扑到了白净身边，急切的恳求：“五爷，你相信我们，江家的门人也是这样死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白净安抚的摸着她的头发，面色沉郁，没有说话。
祁景道：“都这时候了，你们还要瞒我们吗？”他上前一步，“四楼到底住着什么人，现在还不打算说吗？”
吴优的脸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他挡在吴璇玑身前：“住着什么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四楼是三爷的住处，你难道在怀疑三爷吗？”
祁景道：“这栋楼到晚上是完全封闭的，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如果有谁杀了那门人和李魇，一定是这楼里的人，谁都有嫌疑。”
吴璇玑轻嗤了声：“好大的胆子！”
陈厝咬了咬牙：“我们都看到了，一个白衣服的人，他也住在四楼，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他杀的人，总该让他出来看看！”
吴优道：“这些小子疯了，为了一点看不真切的东西胡言乱语，五爷，你管是不管？”
白净仍旧不说话，他好像哑巴了一般，只有一张温雅而莫测的脸在阴影中。周伊抬头想看他神色，却被更深的按在了怀中。
在双方对峙的这一会，一个陌生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吴优，算了，不要再为我遮掩了，我已经躲累了。”
众人猛地向门外看去，一人缓步踱出，瘦高的身材，柔软的发，清俊的脸，亮如星辰的眸子让人如沐春风。
他身着一袭白衣，在黑暗中尤其乍眼，好像月光被剪下一段做了衣裳。
江隐一见他就愣住了，周伊从白净的怀里抬起头，满脸又惊又喜，像是不敢认似的：“白哥哥……是白哥哥吗？”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夜
那陌生人，不，应该说是白月明，微微笑了下：“伊伊，好久不见了。”
周伊被这发展惊呆了：“你……你不是应该在白家养病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看看白净，又看看吴璇玑，再看看姐姐，忽然明白过来了，“你们都知道？”
周炙把将她拉起来带到一边，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
白月明又向白净作了一礼：“父亲，我擅作主张出来了，希望您不要见怪。”他苦笑了下，“若非如此，也不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他对祁景等人道：“我就是住在四楼的人。”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病一直是吴三爷在帮忙调理，我没有杀李魇。”
陈厝迟疑道：“那……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白月明道：“我的病事关白家诅咒，有些难以启齿，就连父亲送我入吴家治病也是秘密进行，谁都不知道，还望见谅。”
他这么一说，陈厝竟不知如何再问了，室内一时陷入寂静。
江逾黛轻轻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他说：“天色已晚，各位都回房休息吧。我会让门人将这里处理妥当，有什么事，我们明天议事堂再说。”
祁景的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思绪乱麻一样不知从何捋起，他知道在场很多人同他一样。
吴璇玑招了下手：“明哥儿，过来。”
白月明顺从的走了过去，经过周伊的时候，对她微微一笑。周伊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低下头去。
这诡异的一夜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第二日，他们聚集在议事堂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白月明，连吴璇玑也不见了。
瞿清白不禁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吴优道：“白少爷身子骨弱，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久睡不醒，三爷在陪着他。”
瞿清白哦了一声，他发现坐在他旁边的周伊今天格外沉默，好像有心事一样。江逾黛咳嗽了一声：“你们还想问什么，说吧。”
祁景想了想：“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夜间出去？是因为一到了晚上，那雾气中就会出现……活死人吗？”
他问的直接，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直直盯着江逾黛，江逾黛沉默片刻，像是终于败下阵来，轻叹了一声。
“既然你们这么好奇，不妨晚上都来看看吧。”
直到出了议事堂，陈厝还是不太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没听错吧，他就这么答应了？那之前一直遮遮掩掩又是为什么？”
没人回答得出。
周伊忽然说：“跟我来。”
她头也不回的往后院走去，那是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的地方，人少又清静。剩下几人虽然不解，也都跟了上去，周伊站定之后，伸出手来，掌心赫然一张被攥皱了的纸条。
江隐接过，就见上面潦草的两个字：救我。
周伊道：“这是昨晚白哥哥悄悄塞给我的。”
几人传看了一圈，更加一头雾水，瞿清白喃喃道：“这都什么事啊？”
“难道白月明不是自愿来这里的，而是被绑来的？”
吴敖皱眉：“可是为什么？”
陈厝看了眼他：“带他来的是你们吴家人，你一点都不知道？”
吴敖愣了下：“我怎么会知道，他们都不与我说……何况来这里之后，我大多都与你们一起。”他闷闷的说。
瞿清白故意挤兑他：“你也是个没用的，好歹算是吴家人，怎么一问三不知？”
吴敖神色冷冷，反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脑袋上，立竿见影的招来嗷的一声。
祁景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到了一点联系，他看向陈厝，短暂的对视，好像都让他们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陈厝的脸渐渐白了下来。
当初在云台山，陈真灵之所以要抓陈厝，是为了用他来祭反转大阵，有没有可能……白月明也有同样的遭遇呢？
现在做出断言还为时过早，但既然白月明发出求救信号，他们就不能坐视不理。
周伊道：“我想回去看看。”
陈厝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我陪你一起。”
祁景道：“既然这样，我们都——”
就在这时，墙边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铜铃一般，众人回过头去，就见墙上趴在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孩，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边笑一边唱：“捉迷藏，捉迷藏，大家一起捉迷藏；我来躲，你来捉，我来藏，你来找——”
瞿清白大惊道：“这不就是那个消失不见的孩子吗？”
话音未落，那小孩已经从墙头跳了下来，远远的仍旧传来他欢快的歌声：“我来藏，你来找——”
吴敖喝道：“追！”
几人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江隐顿住脚步，飞快道：“陈厝，保护好周伊。”然后便也紧跟了上去。
陈厝眼看着他们如离弦之箭一般消失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看看周伊，挠了挠脸颊：“哈哈，就剩我们俩了。”
“……”
周伊沉吟片刻，坚定道：“我们去四楼看看吧。”
陈厝点了点头。
那边，这次那孩子并没有消失，一直在他们前面蹦蹦跳跳，速度却快的惊人，几个大男人全力奔跑，竟然也追不上他分毫，瞿清白都有点喘了：“这小孩是人是鬼？”
祁景道：“看不清……是飘着的还是腿儿着的？”
吴敖头上青筋直跳：“废话！”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沿着这镇子跑了几圈，路上撞倒了一片尖叫的人，也不知跑到了哪里，那小孩好像故意耍他们，不见人影，顽皮的笑声和歌声却鬼魅般萦绕不去。
终于，那声音消失了。
几人猛地停了下来，撑着腿喘着粗气，吴敖环顾四周：“……人呢？”
瞿清白指着前面一个蹲坐在地上的小孩背影，仿佛要和周围的茅草堆融为一体似的：“那里！”
他们刚上前，小孩就猛地回过头来，满脸笑容，却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安子！
瞿清白讶异道：“怎么是你？那小孩呢？”
安子的失望并不比他们小，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含含糊糊的叫：“不要……不要大哥哥！要小妹妹！”
祁景又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刚才那孩子的身影，便弯下身来问：“你说的小妹妹，是不是眼睛圆圆的，扎着两个羊角辫？”
安子猛点头。
“你一直一起玩丢手绢的人就是他？”
安子又点头：“可是她藏得太好了，我总是找不到她……”他颓丧的蜷成一团，露出很苦恼的表情。
吴敖道：“那她平时都是怎么来找你？”
安子茫然的摇摇头：“我等着她来找我，只有她和我玩，其他人都死光了，都死光了……”
祁景敏锐道：“其他小孩？”
安子说：“所有人，所有人都死光了，”他忽然激动起来，很确信的说，“我，我也死了！”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夜
陈厝和周伊趁着没人，做贼一样溜进了楼里。白天这里很寂静，不知人都去了哪，但四处一样黝黑怕人，仿佛黑暗里正蛰伏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很快就要冲出来将他们和李魇一样撕裂。
陈厝走在周伊前面，他们悄悄爬上了四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们立刻停了下来俯下身子。
果然，楼梯口走出来一个人，是吴优。
陈厝心想，他果然一直守在这里。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条细细的藤蔓伸了出去，周伊张大眼看着从陈厝手中冒出的小小嫩芽，灵活的攀上了栏杆。
在四层上面还有一段楼梯通向屋顶，不过没有人上去过，门也是封死的。小小的藤蔓不知扔了什么过去，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了哐啷一声。
吴优立刻抬起了头，警觉的看向那边，往上走了两步。
周伊和陈厝的神经都紧绷着，期待着他能再往上走一点，再走一点。吴优果然走了两步，但一脚踩上了陈厝还为来得及收回的血藤。
糟糕——
陈厝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疼也不敢动，但吴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一动，慢慢向下看来。
在他这个角度，一定能看到两人藏身的地方。
陈厝来不及多想，一抽血藤，就听嘭的一声，吴优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被掀翻在地，两人趁这个机会赶紧起身，拔腿狂奔。
老旧的木地板被踩出了一首急躁的乐曲，吴优的怒吼还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再跑也跑不到哪里，何况外面一定有江家的门人，陈厝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当机立断，一把抱起了周伊。
吴优急急追了过来，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放慢了脚步，像一只狩猎中的野兽，一寸一寸的逡巡着地面，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房梁上的陈厝和周伊连呼吸都屏住了，吴优就在他们的正下方，只要抬一下头——
忽然，走廊一层的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吴优像豹子一样，一脚踹开了那扇门，把门后的人揪了出来。
“……怎么是你？”
魏丘像个小鸡子一样被揪住领子，有些尴尬的笑：“是我是我，有话好说。”
吴优冷冷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魏丘一僵：“不干什么，闷得慌，随处走走。你能放开我了吗？”
吴优并没有放开他。从陈厝的角度看，吴优的身影被房梁挡住了一半，魏丘也只能听到声音。他费力的挪动了下血藤，将周伊往房梁上送了送。
不知底下的两人做了什么，一阵混乱的扭打后，就听吴优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你这个下三滥动了手脚，怪不得……”
魏丘的声音颤抖起来，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惊惧，和之前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大相径庭：“不，不是我，我不是自己想做的，我可以告诉你……”
吴优冷笑了下，陈厝眼角瞥见一道寒光闪过，就听噗呲一声——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随后被更多刀刺进肉里的声响扼进了喉咙，陈厝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死死捂住了周伊的嘴，感觉女孩的身体和他一样冰冷。
吴优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这样的江湖小瘪三的话吗？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三爷……”他烦躁的长出了一口气，一声令人牙碜的刀磨蹭过肉的声音，伴随着濒死的抽吸声，魏丘重重倒在了地上。
周伊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细小的呜咽，有细小的灰尘簌簌的从他们藏身处的房梁掉落下来，幸好吴优没有注意。
魏丘仰倒在地上，不断有血从他的口鼻中，身上的伤口中涌出，他的双眼无神的大睁着，但陈厝知道他一定看到他们了。
吴优踢了脚魏丘的尸体，似乎有点烦躁于自己的冲动，没再过多停留，就往楼下去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陈厝才顺着血藤，慢慢把他们放了下来，两人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魏丘，仿佛在做梦一样。
“喝——”
一声细微的抽气惊醒了他们，魏丘涣散的眼珠在胡乱移动，周伊惊喜道：“他还活着！”
她扑上去，用力的按住了魏丘像泉水一样涌着血的伤口，却绝望的感觉到那具身体越来越冰冷。
陈厝蹲在旁边，忽然感觉一只手拽上了他的衣角，濒死的人像是要抓住生的希望那样用力的拽着他，魏丘从满是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嘶鸣。
“小心，小心姓白的……”
那只手的力气忽然松了，他死了。
周伊松开了止血的手，茫然无措间，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捡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门牌，本应该挂在门上，不知为什么掉在了地上。
门牌翻过去，背面浸满了血，血下面有红彤彤的字迹。
陈厝用力扶起她，虽然他自己也手脚虚软无力：“咱们该走了。”
他脱下外套，把周伊沾满血的手包住，又看了一眼现场，确定没什么痕迹了，才快速沿着走廊的另一边下了楼。
受到了这么大的惊吓，他们再没有心情去找白月明，当务之急是把染血的衣服换下洗净，陈厝和周伊直奔小河边，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用力的洗着自己的手。
心跳仍旧剧烈的撞击着胸膛，身体一阵阵打着冷颤，陈厝仍然不敢相信就在刚刚，他们面前上演了一桩谋杀。
周伊的声音颤抖的如风中烛火：“你说……是我们害死了他吗？”
陈厝晃神了一瞬，随后摇头道：“把那牌子给我看看。”
周伊将木牌在河水中涮了一下，递给了他。
血被冲刷掉后，可以看见木牌正面的字已经不慎清晰了，背面却刻着一串鲜红的符咒。
陈厝看不太懂，把木牌收入了怀里。他强作镇定，深吸了口气道：“伊伊，听好了，咱么现在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去找江隐他们，晚上一起回去，绝不能露出丝毫异样。”
不然，魏丘或许就是他们的结局。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夜
另一边，几人仍旧在缠着那烦人的小鬼问话，没人知道陈厝和周伊刚刚经历了什么。
安子说出了那句诡异的话后就一直不停的嗬嗬笑，好像自己说了什么极妙的玩笑一样，吴敖诡异的看了他几眼：“这小子不会在耍我们吧？”
“我死了，我死了！”安子又大声的叫了起来。
“好好好，你死了，我们都死了，行了吧。”吴敖烦心的说，“别问这小鬼头了，反正什么也问不出来。”
瞿清白道：“那扎羊角辫的小孩到底是什么人？她好像刻意把我们引过来一样。”
线索又中断在了这里，他们一筹莫展。
安子抬头看看他们皱眉思索的样子，忽然说：“如果，如果你们帮我找到小妹妹的话，我就……给你们看好玩的东西！”
祁景来了兴趣：“什么好玩的东西？”
安子又开始手舞足蹈，比划着劈砍：“好多人，好多人——噗呲，卡普，哐哐哐……在夜里，可热闹啦！”
几人对视了一眼，祁景道：“活死人？”
瞿清白低头点了点安子的小脸蛋，有些疑惑的说：“你说的是真的，带我们去看？你胆子这么大？”
吴敖道：“你妈呢，不管你？”
安子稚嫩的脸上浮现了神秘的微笑，摇头不语。
吴敖说：“这小鬼头一会精一会傻的，也不知道几句真几句假。”
江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就算他愿意带我们去看，我们也得先从那栋楼里出来。”
祁景看了他一眼，喝过血后，他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摸了摸腕上的同心镯，心想昨晚做的那个梦，也不知道江隐看没看到，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江隐曾在鬼门关里接受齐流木的残魂，两人都心虚着，以为那段梦是自己的回忆，是以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正说着，瞿清白忽然眼前一亮，冲远处招了招手：“陈厝！伊伊！”
远处，两个人影正缓慢的走过来，并没有探听到了什么很兴奋的样子，反而步履蹒跚，走不动了一般。
走近了，瞿清白才发现他们俩身上都湿淋淋的，周伊还穿着陈厝的外套，不禁一愣：“你们俩这是……掉河里了？”
周伊疲惫的摇摇头，感到寒冷般裹紧了外套，她湿淋淋的刘海垂在额前。
瞿清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眯，咬牙切齿：“陈厝，你该不会……”把花花主意打到周伊身上去了吧？
陈厝低着头，叫了声：“小白。”
只这一声，瞿清白的脸色就变了，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江隐将周伊环抱自己的手臂轻轻拉开一点，拿出了一套湿淋淋的团成球的衣服，那上面还有大片的粉红色的痕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魏丘死了。”周伊低着头说。
她看了一眼吴敖，犹豫片刻，还是飞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几人脸色都变了，吴敖的尤其不好看。
沉默中，他咬着牙说：“大哥……他不会随便杀人。一定有什么原因。”
陈厝盯着他：“他那么轻易的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吗？等到回去，说不定还会伪装成那位‘不知名”的人做的，再没人知道魏丘怎么死的了！”
吴敖的脸颊紧绷出一种固执的倔强：“有些人当杀便杀，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我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
陈厝怒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他一顿，又冷笑道：“我竟忘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把一颗人头丢到我们面前的事了，你自然是不会有妇人之仁的。”
吴敖道：“那是活死人！”
祁景拦住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他从陈厝紧握的手中抽出木牌，递给了江隐：“你看看这上面是什么东西。”
江隐仔细看了半晌，蹲下来在沙地上用茅草比划了两下，慢慢道：“还不能确定，但很像一种禁锢符。”
祁景道：“禁锢符是……”
“就是画地为牢那种。”江隐说，“这种符可以根据画符者功力大小，圈出一定空间，但一般是用来对付鬼的。”
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陈厝和吴敖停下了口角，他们围在一起看了看，瞿清白下了定论：“这是个禁锢符没错，而且威力还不小。不过为什么会被画在门牌上……”
他猛地明白过来：“就是这东西让我们每天晚上不能自由出入的！”
陈厝慢慢推测着：“魏丘发现了这个东西……然后，吴优就把他杀了？”也不至于啊。
无法再推断下去，他们只得纷纷起身，心头都被一股巨大的茫然无措侵袭着。陈厝想到了什么，忽然对吴敖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能告诉你的好大哥，你知道吧？”
他的脸上呈现出少有的冷峻，有种淡淡的压迫感，吴敖脸色不太好看，最后还是一声没吭。
周伊轻轻道：“其实……我也一样。我不会和姐姐，不会和五爷说的。”
她想起了魏丘直直瞪着的，如同渴水的鱼一般的眼睛：“他死前，和我们说小心姓白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里，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周伊的声音很小，却像一块重石一样压在了他们心上，江隐忽然停下了脚步，说：“把外套还给陈厝吧。”
周伊愣了一下，陈厝忙说：“不用不用，我不冷。”
江隐把外套脱了下来，摇头道：“她和你并不熟，突然表现的这么亲近，你不怕他们怀疑？”
陈厝这才明白过来，周伊便借着遮掩，换上了江隐的外套。
熟悉的气味包裹了她，周伊眼眶一热，刚才还一直颤抖冰冷的心好像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江隐帮她整了整外套的领子，周伊看到了他低垂的眼眸里的自己，惶恐不安，苍白瘦弱的。
“别怕。”他低低的说。
周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却没掉下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们往江家走去，江隐看都没看祁景一眼，就说：“我不穿。”
祁景身上拉链的手又放了下来，江隐对他拿捏的如此之准，好像他的心思就像一副解剖图一样被看穿了，他满心愤懑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但现在显然不是矫情这些小事的时候，他只能闷闷的走着，不一会就回到了江家。
进大门之前，祁景忽然感觉背上一刺，好像神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李团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在跟着你们。”
他回过头去，路上空无一人。
祁景：“是什么样的人？”
李团结又打着哈哈：“没看清。”
祁景也没指望他能干什么，他看李团结就像看一只吸血鬼和寄生虫，索性也不再说话，刚踏进院子，就被站在大门处的人吓得脸色骤变。
不光是他，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周伊和陈厝的尤甚。
吴优笑了下：“怎么一个个见到我都跟见到鬼似的？我是来通知你们今天再议事堂用晚饭，出了点事情，江家主要宣布。”
他们都知道“那点事情”是什么事了。
吴优的目光看向周伊，他有点过分的敏锐：“小小姐，这件外套是…………”
江隐道：“是我的。”
周伊笑了下：“天太冷了，我就让江哥哥把外套姐给我穿了。”他们身上的水汽已经消失无踪，吴优一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都进去吧，五爷和江家主都在里面等着呢。”
瞿清白忍不住问了句：“吴三爷呢？”
吴优道：“还在陪白少爷，晚饭也在上面吃了。”
还真是寸步不离啊。
擦肩而过的瞬间，周伊脸上的笑已消失不见，几人刚松了口气，吴优却忽然道：“小敖，你留下一下。”
吴敖停住了步子，像个木偶一样僵硬的站在了原地。
在这一瞬，所有人都僵了一下，在他们这边诡异的凝滞还没有引起吴优注意的时候，陈厝就大大咧咧的搭住祁景的肩膀：“那我们就先去吃饭了，吴敖你快点啊。”
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带着一贯的插科打诨的玩笑。吴敖仰头望着吴优：“大哥，你要和我说什么？”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夜
偌大的圆桌围坐着一圈人，菜色难得丰盛了一些。祁景一边吃一边和陈厝说着什么，几个少年人之间的氛围自然而闲适。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胸口那种压抑窒息的感觉，仿佛在水面之下浮浮沉沉。吴敖怎么样了？吴优会和他说什么，会让他做什么？
啪嗒一声，周伊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江隐帮她捡了起来。刚抬起头，吴优就走进来了，后面跟着吴敖。
他们两人都面色如常，吴优向上位的江逾黛和吴璇玑告了个罪，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吴敖也加入了年轻人的行列。
瞿清白悄悄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问我和你们去了哪里。”
“……你怎么答的？”
“实话实说。”
半晌没得到回应，吴敖看了一眼瞿清白那副白痴脸，突然觉得很无奈：“还能怎么说？撒谎啊！你是不是傻——”
他泄愤般的用筷子戳着米饭，不经意接触到吴璇玑的目光才老实了许多。
周伊在他旁边也轻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我以为你说真的。”
……这俩人还真是一样白痴。吴敖顿了顿，又小声道：“他还说……让我盯着你们，有什么事和他说。”
他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下。就在这时，江逾黛看所有人吃的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各位，我有一件不幸的事情要宣布。”他直接了当的说，“魏丘被发现死在了走廊，他的死法和李魇一样。”
陈厝喉头一梗，随后强烈的呕吐欲翻涌了上来，他知道魏丘是怎么死的，是被吴优捅死的！李魇那种烂泥般的死法，除了事后刻意做出来的伪装之外不会有其他。
他深深的埋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眼中的动摇。
白净道：“看来这几次都是一人所为。”
江逾黛点了点头：“现在还无法查清是谁做的，这栋楼里也并不安全，我的意见还是大家都待在自己屋里，锁好了门，每个人的房门上都施有防护咒，只要不出门就不会有危险。”
美其名曰防护，其实就是画地为牢吧。
陈厝质疑道：“李魇不也是在自己房间里被杀的？”
江逾黛道：“这个……我想，他是因为什么打开了房门吧。”
白净道：“我查看过了，那天晚上他的房门是敞开的，并没有被撞击过的痕迹。”
周炙道：“那门人是因为夜间巡视楼内遇害的，魏丘是在走廊里……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就不会出事。”
周伊在圆桌的对面看着自己的姐姐，从未觉得她这么陌生过。她有话说不出口，姐妹之间如隔天堑，在周炙望过来的时候，只能乖巧的笑一笑。
周伊抿了抿唇：“可是……我有点害怕。万一，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撞门呢？五爷，姐姐，我想和江哥哥待在一起。”
周炙讶异的笑了：“多大了，怎么还这么粘人？你要是怕，那就来和姐姐睡吧，和江哥哥一起像什么话。”
周伊不说话了。她在桌底暗中掐了瞿清白一把。
瞿清白啊的一声，鬼使神差的弄懂了她的意思：“我……我也害怕！我要他们待在一起！”他指指祁景几人，“就我们几个，我们几个没人疼，又都是男的，一起睡没关系吧？”
祁景也道：“我也觉得这样不错，要是有危险，也可以一起应对。”
江隐也轻轻点了下头。
白净狭长的凤眼慢慢扫过他们年轻的脸庞，不知在想什么。他笑看了一眼江逾黛，拿他们没办法似的：“你觉得如何？”
江逾黛微微笑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确定要待在一起吗？”
“害人的不仅可能是鬼，也可能是人，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陈厝心里一跳，随后又想，这病秧子又在乱唬人，这种时候还挑拨离间，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起睡的事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下来了。
吴优道：“吴敖，你呢？”
吴敖好像收敛了所有刺猬似的莽气，低头道：“我听大哥的。”
吴优笑了：“我晚上也想好好休息，你就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吧。”
饭后，江逾黛与白净闲步至议事堂后，一坐简易的梯子高高通向屋顶，冲出层叠的瓦片，顶端沐浴着月光。
江逾黛道：“你们不是想看看吗，上去吧。”
几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一个接一个爬了上去，脚在沾满了霜的青石板上打着滑，江逾黛并没有跟上去，只是望着他们，仿佛看相约一起去看星星的小孩。
祁景一上去，脸颊就被铺面而来的冷气冻得冰凉，议事堂后竟有这样好的视野，能悬于飘渺的雾气之上，将整座小镇俯瞰在眼底。
虽然仍是朦朦胧胧的不清楚，但街上的人影更加清晰起来，夜里反而有种白天没有的热闹，让他们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次百鬼夜行。
人影拖着颓丧的步伐在街巷间游荡，撞翻了无数摆在街边的柴火竹竿，抬起头来，是一张在雾气种显得更加可怖的，腐烂的辨不出面目来的脸。
瞿清白吸了口凉气：“那，那是……”
“活死人。”
江逾黛在下面接道。
“现在可以下来了吧？”他苦笑了下，“这就是为什么我晚上不让你们出去，为什么要封楼的原因了。我们这个小镇，已经被活死人占据了，这是江家的诅咒，远比让我死可怕得多。”
他们晚上睡得地方是个大屋子，很宽敞，布置的像道场的地面，足够睡下五个打地铺的大男人。吴优将他们送了过来，交代了几句套话，就关上了门。
屋内沉默了一会，直到脚步声完全远去，陈厝从被子里抬起头，对着卷成一条的被子嘘声说：“喂，他怎么会让你也一起过来？”
吴敖掀开了被子，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瞿清白骨碌一下翻了个身：“他当然会同意了，他可是满心指望着吴敖来监视我们呢。”
陈厝眯了下眼睛，看向吴敖：“那你怎么说？”
吴敖道：“什么意思，让我表忠心？”
陈厝道：“不敢。但你总得表明是站在谁这边的吧？要是你和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当间谍，这谁受得了？”
吴敖嗤了一声：“我不光要当间谍，我还要当碟中谍。”
瞿清白一喜：“你的意思是……”
吴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惊喜道：“太好了，这位同志，欢迎你加入革命队伍！”他装模做样的探身过去要握手，被吴敖一把拍开，讪讪的缩回手去，连祁景都被逗笑了。
他起身走近门边，用力一拉，果然纹丝不动，这道门也被上了符咒。
“怎么办，今天也出不去了……”
江隐一直安然躺在被子里，这时闭着眼睛道：“今天出不去也无妨，只要明天做个手脚就可以了。”
瞿清白趴在他身边，闻言不由去瞧他安然的面庞：“你的意思是，今天就这么睡了？”
“嗯。”
瞿清白莫名其妙的有点失望：“就这样啊。”他躺了回去，又被这一会已经从地面上窜起的凉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眼馋的看了看江隐的被窝，被走回来的祁景貌似不经意的踩了一脚。
陈厝枕着头，白天发生的事情仍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闭眼就想到魏丘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吴敖，”他叫了一声，问，“吴优平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吴敖一会才回答：“很稳重，很可靠，也很严厉。说实话……我从没想过他会下这样的狠手。”
瞿清白点点头：“看也知道，他平时都是你闯祸了之后教训你的那种角色吧？”
吴敖不置可否。
江隐忽然开口道：“那吴璇玑呢？”
吴敖想了想：“三爷……我不知道。我和他见过的次数不多，只知道他很喜欢养鸟，很会治病。很多他那样的——”他指指陈厝，“他都帮过不少。”
“成功没成功我就不知道了。”他故意加上了这一句。
瞿清白试探道：“你家的鸟……不觉得有点邪门吗？”
吴敖在这一点上出乎意料的赞成：“我也这么觉得，幸好不是我负责喂这几只傻……圣鸮，”他别扭的改口，“平时都是大哥负责照料。”
“你不知道他有多宝贝他们。”
祁景也在想事情：“魏丘发现了门上的秘密。他之前说我们都是被圈起来的畜生，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但他怎么那么高兴？如果有危险，他也是一样的吧。”瞿清白说。
祁景摇头：“不……他明显是找到了能保全自己的方法，不然不会那么狂。”
吴敖喃喃道：“大哥就因为这个杀了他？不可能，一定……”
江隐忽然坐了起来。
他刚才一直像睡着了一样，这时却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或者，他不仅知道怎么保全自身，还掌握了别人的生杀大权。”
“记得吗？刚才白净说，只要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哪也不去，就不会有危险。”
祁景忽然明白过来，脸色慢慢变了：“难道是……”
瞿清白被这氛围搞得有点紧张，也坐了起来，用被子把自己围成一团，仿佛深夜听鬼故事的男高中生。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说清楚一点啊！”
祁景道：“你看，李魇是在自己房间里死的，他肯定不会自己拿下自己的门牌，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就是一个‘护身符’。”
瞿清白好像有点懂了：“所以……所以是别人拿走了他的‘护身符’，而且那个人和他一贯不对付——是魏丘！”
陈厝惊诧莫名：“是魏丘害死了李魇？但是……”
“但不是他动的手。”江隐接道，“他知道了这栋楼的秘密，利用了这里存在的某个‘东西’，将李魇杀死了。”
吴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魏丘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起来的脸：“……所以他才会那么说，他就是屠夫，我们就是待宰的牲畜，只要他把‘护身符’拿走，这个人就活不过明天早上！”
当一个小人物因为拥有了超乎想象的权力后膨胀出的野心，最终无一例外的会将他自己也吞噬殆尽。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夜
简短的夜谈过后，每个人心绪各异。夜深了，祁景翻了个身，终于在长久的僵持后转向了他想要面对的方向，出乎意料的，江隐并没有睡，而是在月光下举起手腕，仔细的端详着腕上的银镯。
他的手腕纤细削薄，苍白柔和如女人，单看这只手，祁景会想到那个妖异的女人，穿着旗袍走在月下，波光潋滟，身姿款款，好像刚从老电影里走出来。
可是只一个晃神，他就认清了现实，戴着同心镯的那条手臂他不是没摸过，用起力来硬邦邦的如石块一般，全是扎实的肌肉。
江隐放下了手。他侧头看向了祁景。
“你做梦了吗？”他用气音问，呼吸吹拂着枕上的黑发。
祁景的心提了起来，他想了又想，还是点了点头。
“我梦见了你，你和你……师傅。”他挑拣着说，“你们在耍把戏，很厉害，很好看。”
江隐微微出神，好像被他提醒的回忆起了那一段时光。
祁景试探道：“你的师父，是不是江家人？”
江隐并没有隐瞒：“他叫江逾白，和江逾青是一代人，后来又因为一些事脱离了江家，只是一个走江湖的手艺人。”
祁景心想，普通的手艺人可不会去收集画像砖，也不会知道摩罗的存在。
“后来呢？”他轻声道。
江隐愣了下，很久过去，祁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了他的声音，格外平静：“他死了。”
祁景好像忽然从高空往下掉，他应该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却被什么拉扯着般坠入了更深的梦境中。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漂浮的像无根之萍，在一连串的光怪陆离中游荡，他拼命的想，让我去江隐的梦里，让我去江隐的梦里——
但是意识恢复的时候，他的眼前全是刺目的白光。
好不容易能看清了，漫山遍野都是鹅毛纷飞的大大雪，周围枯枝烂叶干干巴巴，被寒风吹的瑟瑟作响。
看来齐流木又换了个副本打。
一片白茫茫中只有两个小小的黑点，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的两个人穿的球一样厚重，好像踹一脚就能骨碌碌滚下山坡。
齐流木费力的把遮住眼睛的狗皮帽子拨开，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艰难的拿着罗盘：“这个方向……为什么会一直定不下来？”
李团结道：“就让你别来这里吧，早说了混沌不会在这种地方养伤，那家伙被我打的半死不活，一定会去春暖花开的地方，怎么还会来这种极北之地找罪受？”
齐流木没顾得上搭理他，拿着罗盘左三圈又三圈的转，像只没头苍蝇一般，李团结在旁边冷眼瞅了他半晌，忽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就听“啊”的一声，齐流木扑向了山路旁的斜坡，一路滚了下去，期间撞断了无数灌木枝杈，才一头栽在了沾满了雪的杂草中。
对上面人的哈哈大笑充耳不闻，他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被埋在土和雪里的罗盘，这才松了口气。
他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凝住了。
李团结还在上面喊：“喂，不会摔傻了吧？”
齐流木应道：“你下来一下！”
李团结大概猜出发生什么事了，三两步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大衣里顿时盛满了一捧又一捧得雪。
齐流木拿着罗盘，不知是兴奋的还是冻的，满脸通红，指向被枯瘦树枝掩映住的景象——
眼前出现了一道宽阔的冰河，冰河对面的冰瀑止于坠势，岩石间凝着无数坚硬冰晶，张牙舞爪的向外支愣着，呈犬牙差互之势。
天地间仿若一色，高洁的白和蓝镜面一样相映，碎雪点点，不似人间。
齐流木指着的是冰晶间的一处黑黢黢的洞隙：“也许，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李团结讽刺他：“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吗？”
说归说，他还是在齐流木像兴奋的公牛一样向前冲的时候为他一手挥去了旁逸斜出的路障。
冰面上有些滑，齐流木也不得不慢了下来，脚下打着出溜，李团结却走的稳健，看笑话似的看着他，笑的开怀。
忽然，一阵细微的震颤由远及近的传来，好像冰面都在颤动，齐流木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余光瞥见冰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一晃而过。
李团结也察觉到了，那黑影远远的去了，却没有妖兽的气息。
齐流木喃喃道：“难道是什么远古的大鱼？”
他们终于越过了冰面，在那被钻石般的冰晶簇拥着的黑黢黢的洞口前止步。
齐流木在犹豫，李团结道：“怎么？想要叫你那些没用的同伴过来？”
齐流木摇摇头：“算了。”他知道如果真有危险，叫人来也不过是送命。
他们的人此刻还在山脚守林员的木屋里，这里的旅馆太少，临近过年都关门了，加上大雪封山，陈山只能闷在屋子里喝酒。但他并不很苦恼，大雪同样送来了一个白姓女子，漂亮大方，喝起酒来千杯不倒。
只有齐流木这样的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坐不住，也只有李团结不会阻止他，就这样一路看戏似的跟在他身后。
越往里走越黑，不管穿了多厚的棉鞋，脚底下也一样冰凉，周遭的空气逐渐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好像连肺被冻住了一样。
终于，前面有了些亮光，齐流木本以为要到出口了，谁知却见到一片平滑的冰壁，攀附再料峭的岩石层上，在黑暗中散发着神秘柔和的蓝光。
齐流木把手贴在冰壁上，一种熟悉的震颤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说：“有东西在这后面。”
他回身看李团结，那人抬了下眉，没有说话。
齐流木道：“我们走吧。”
延原路返回，李团结走在后面，慢悠悠道：“你求求我，我说不定就帮你了。”
齐流木说：“明天叫人过来，将这里凿开就行了。”
李团结没再说话。等他们终于返回了小木屋，夕阳早已耗尽了最后一抹余晖，沉冷的夜色将积雪映衬得更加洁白。
远远的，守林员养的狗就冲他们大声吠叫，齐流木安抚的摸着它的头，将鞋上身上的雪都抖落下去，包裹在毛皮手套里的手已经没知觉了。
屋门刚一打开，一阵冷风夹杂着积雪就吹了进来，把围在暖炉前的人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
陈山扭头便道：“你这一走就好久……”他看到了门口的人，话头又止住了。
齐流木拉扯着李团结的衣服，低声说着什么，陈山把目光转过来了，有意思似的盯着火炉，其他人也沉默不语，耳朵倒是各个竖了起来。
“你这几天都没和我们一起待着，外面太冷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你怎么这么啰嗦？”
“进来吧，里面暖和。”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别拽着我。”
“……”
这样僵持了好一阵，两人才穿过胡乱堆着一排背包的低矮玄关走了进来，陈山咳嗽了一声：“快来这暖和暖和。”
李团结似笑非笑的看了齐流木一眼，被拉着坐下来，手脚暖了，气氛还是有点僵。在坐的大多都是差点被他活埋了的那一拨人，隔阂已是不能消除，更别说……
陈山想到就在前不久，他们正面对上了混沌。即使在最凶险的时候，那男人也是袖手旁观，好像无事人一般。
左支右绌中，小五终于忍不住急道：“你和我们是一起的吧，为什么还不出手？”
他却眉毛都不动一下：“我说和你们一起走了，说要帮你们了吗？”
最后那场硬仗，他们这边死了三个人。小五哭的泣不成声。
齐流木说了明天的打算，他们并不知道冰壁背后有什么，但是罗盘从未出错过。陈山担心的是补给，长途跋涉，有人的衣物已经露了棉絮，真称得上捉襟见肘，守林员这边没什么可指望的，他们还有未痊愈的伤员。
还在商议的时候，小五忽然开口了：“为什么不把他的衣服分给老杨？”老杨是上次伤的最重的一个，半只胳膊差点被现出了原形的混沌一口咬掉。
小五的声音有点不稳，但确实是对着李团结的。
“我说的没错吧，你根本不需要穿这么厚的衣服。”他一字一句的说，“你是个妖兽。”
遮掩了许久的窗户纸终于被戳破了，在座的人都默默无语，他们一直自诩为正道人士，却在与妖兽为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是最后李团结出手，混沌会将他们杀的一个不剩。
李团结道：“不错，我确实不需要。不过，我就是想要，你待如何？”
小五一下子愣住了。
他憋了半晌，一双眼睛已经有点红了：“到底还是妖兽，不比人有情义，上次也是，你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明明只要你出手，他们可以不死的！”
这件事已经憋在他心里很久，终于说出来了。有人拉小五，却被他挣开了。
李团结好笑似的看着他：“你以为是我不救人他们才死的？错了。”
“他们是因为你的无能死的。”
小五好像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狠狠的噎住了。
李团结又道：“话说回来，我凭什么救他们呢？我只是个妖兽而已。”
“一边把我当作‘异类”，一边又要我为你们舍生忘死，人类啊，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么无耻。”
他的眼光让小五浑身冰寒，那是一种没有情感的冷酷和嘲弄。最重要的是，他无法反驳他的话。
陈山终于能插进话去：“咳咳……天晚了，都去睡吧。”
众人得救般纷纷站起，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小五！”
陈山看去，就见小五满脸通红，身上的棉服不知为为什么膨胀了几倍有余，好像充了气一般，将他压的跌倒在地。陈山用力去扯他的扣子，却怎么也扯不开，那衣服反而一层一层的长，保暖的棉服变成了刑具，将小五的脸憋成了成了紫绀色。
他拔剑去砍，却被看不见的墙壁震麻了手脚。
他猛地回头：“是你做的手脚？”
李团结道：“既然他那么喜欢穿衣服，就趁现在穿个够吧。”
陈山急道：“你快放开他！小五失言在先，我替他向你道歉，这总行了吧！”
李团结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
还没等陈山松下一口气来，就听他道：“我杀了他之后再给他说一句对不起好了。”
陈山大惊道：“……你！”
李团结却突然示意停止一下：“不对……”他大笑道，“我不会说的！”
陈山被他的反复无常搞得张口结舌，半天做不出反应，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你却要杀了他，未免太过分了吧！”
“你快放开他，不然我们就要动手了！”
“这妖兽终于要…………”
“我就知道！”
橧棱棱是拔剑的声音，对峙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李团结的神色却称得上兴致缺缺。
在他缓缓抬手之前，几张揉皱的符忽然飞了过去，像利刃一样切入已经变成球的小五身上，就听“嘭”的一声，棉絮飞满了屋子，好像外面的鹅毛大雪也下到了这里。
小五发出了长长的嘶声，终于喘过一口气，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立刻有人扑过去将他护住，李团结将他们眼中的畏惧和仇恨一览无余。
他笑了：“你们应该庆幸我脾气好了很多，以前冒犯过我的人，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
他好像是在和这些人说话，余光看向的却是出手的齐流木。
陈山真怕他再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来，赶紧让人把小五抬上去。齐流木则拽了下李团结，示意他一起出去。
“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怎么又要出去了？”
齐流木道：“太热了。”
李团结低声笑道：“虚伪。”
关上门，将刚才的混乱和仇视一并隔绝在屋内，只剩檐下如水的月光，和越下越急的飞雪，打着旋的钻入领口脖颈。
层层乌云翻涌如浪涛，忽聚忽散，月光也就时有时无，天地间朦胧阴翳，忽明忽暗。
两人看了一会，齐流木忽然道：“那时……如果我没有说出让你满意的答案，你真的会活埋了他们吗？”
李团结反问：“你说呢？”
齐流木沉默片刻：“会。”
李团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的姿势将齐流木困在了墙内。他们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李团结的声音也很轻，带着笑：“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齐流木没有说话。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了，好像融入了月色之中：“……看在我心情还不错的份上，就不追究偷听的小贼了。”
齐流木打开门，陈山果然在门后，满脸复杂的看着他。
齐流木将大衣脱下，他向来沉默寡言，只知道与那一沓沓的草稿和符纸作伴，好像那玩意比女人都有意思。陈山时常在深更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在豆烛般的灯光下埋头苦写，侧脸有种纯然的专注。
但这次他却先开口了：“那个女同志呢？”
陈山反应了一会：“哦，你说白小姐啊，她走了，说是明天还有事。”
齐流木点了点头。
陈山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但是那个人一定要留下吗？他厉害不假，但毕竟是个妖兽，还是个喜怒无常，难以驯服的妖兽，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最后只会变成隐患。”
齐流木道：“现在，是我们能让他走就走的情况吗？”
陈山一愣，才想起来这茬来，李团结当初为什么要活埋他们？他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们还在他的“胁迫”之下。
“他不是能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齐流木说，“何况……要让他离开，也许对我们的威胁会更大。”
陈山没太听懂这一句，只觉得越来越头大：“那现在怎么办？”
齐流木道：“我说过，只要他不再滥杀无辜，我就容得下他。”
陈山直摇头：“你这人，怎么只认死理，杀不杀人，杀几个人有关系吗？根本不是那个问题。他今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人妖殊途，这个道理你还不懂？要我看，迟早的事儿。”
齐流木说：“那就等到那一天。”
陈山愣了一下，看他的表情，非常平静而坚定，说完就自己上楼了。他心里暗叹，看外表谁能看出齐流木是个这么离经叛道之人，说邪气都不为过了。
怪不得能和李团结走到一块。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就出发，他们背着收集到的工具，沿罗盘指引的方向走，再次进了森寒的冰窟。
小五追上齐流木：“我还是把衣服给你吧。”他的棉衣昨天彻底报废，如果不是齐流木将自己的分给他，今天就要穿着单衣上山了。
齐流木道：“不用了。”
小五咬着唇：“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他起争执……但我就是不服，凭什么我们要看一个妖兽脸色行事？”
齐流木停下了脚步：“如果没有他，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现在。”
小五没话了。
冰壁就在前方，所有人都拿出了锤子凿子，像矿工一样敲打了起来。冰屑纷飞，大块大块的冰块掉落下来，进度比想象中的快很多，冰壁后的光越来越亮，他们的手都冻得通红。
陈山道：“休息一下吧。”
一壶烈酒传着喝，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连齐流木这种原本滴酒不沾的人都要破戒，实在是不喝点就撑不下去。一股热流烧暖了肺腑，他揉了下萝卜般的十指，耳边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轻微的震颤感从他们坐着的地方传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冰面下一闪而过的庞然巨物——
“不好！”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夜
震天撼地的碎裂之声之后，冰冷的湖水劈头盖脸的卷来，好像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又好像山洪泄顶，一瞬间就将所有人都埋没在了洪流之中。
齐流木吞了满口的冰水，寒冷带来了针扎般的刺骨之痛，他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却眼见一张血盆大口兜头而来，生死危机前他只来得及拼尽全力朝旁边一扑，堪堪避开了。
一声又一声惨叫响起，有同伴被吞入了怪物的腹中。
齐流木大喊：“陈山！陈山！”
远远的有微弱的回应传来，他心下一松：“往外游！”
所有幸存者掉了头，用吃奶的力气拼命往来时的路游，但寒冷麻痹了腿脚，不断有人被冰水吞没，背后的怪物仍在翻天搅地，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陈山体力最好，最先到了洞口，抬头一看，他从头到脚凉透了：“没路了！”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重重冰晶封上了，前有狼后有虎，他们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只能随波逐流。
齐流木在被水浸透了后重如铅石的大衣里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薄薄一张符，幸好独这一张涂了厚厚的油，没有被泡软揉烂。
他回头看了一眼，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真面目，好一个庞然大物，龙首鱼身，长着鲇鱼一样长长的触须，牛一般的犄角，浑浊的大眼和肥厚粘腻的嘴唇。
齐流木明白它为什么只会横冲直撞了，在黑漆漆的湖底待了不知多久，这妖兽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他有了主意，但摸遍全身也没有想要的东西，只能大喊：“火折子！”
这种特殊的火折子在水底也能燃烧。
不知从哪里一只火折子被扔了过来，明亮的火光划过怪物浑浊的眼睛，仿佛流星倏忽而逝，齐流木一把抓住，它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过来。
齐流木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放任自己越沉越深，怪物果然紧追过来，在血盆大口将要触及他的前一秒——
嘭！
巨大的旋风从深潭里刮起，湖水被搅荡的如鼎中盈沸，形成的漩涡可以吞并一切，这是上次用来对付混沌的符咒，风系妖兽的精魂炼制而成，一共两张，他宝贝得很。
陈山等人被浪涛卷上了天，冰晶轰然碎裂，炸成漫天冰花——出口通了。
这震动一直绵延向远方，大地，山体，甚至连飘落的雪花都被搅成了一团团飞絮旋涡，越来越大的喀拉拉声中，冰冻三尺的湖面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由细到粗，最后深蓝的湖水喷涌而出，将大块的碎冰卷入漆黑的深渊，看起来就像是湖水在大口吞入山河，让人汗毛倒竖。
洞穴中，齐流木和怪物一起被漩涡卷入了湖底。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背靠在石壁上，满脸的水几乎结成了冰，他用手一抹，细碎的冰碴子掉了一地。
外面的水幕隐隐约约，这竟然是个湖底洞穴，有空气注入，这才救了他一命。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看哪里？”
齐流木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团结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齐流木回头，这才见他浑身上下不仅一点水迹也无，穿着也不同以往，是一身宽袍广袖，头戴碧色高冠，黑发齐束，几缕散于肩上。
齐流木瞧了半晌，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他心中浮现出了一句非常不恰当的话，但确实如此——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齐流木道：“你并非在我身边。”
“我的魂魄在。”李团结道，“你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不就是想引我出来？”
齐流木没有回答，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里？”
李团结当然不会告诉他他又将一缕神魂粘在了他的衣角上，只说：“自然是因为我神通广大。”
齐流木道：“那现在怎么出去？”
“不知道。”
李团结闲闲的坐下：“难得你我二人能清净一会，不如就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吧。”
齐流木动了动胳膊，棉服已经被冻的铁板一样：“如果你想要一座冰雕和你作伴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李团结笑了，把手伸了过来，齐流木握上，就觉一股暖流从相连处源源不断的传过来，不一会，他身上已经开始冒出腾腾蒸汽，好像武侠小说中用内力驱寒的武林高手。
两人交握了许久，久到齐流木已觉身上滚烫似火，对方却始终没有放开。
李团结道：“为什么不看我？”
齐流木没有说话，李团结轻轻捏了下他的手，他就用力的甩了出去。
李团结见他把手缩回了棉服袖子里，便用余光将他一遍又一遍瞧，好像兴味盎然，好像秤斤称两，又好像什么也想。
寂静了一会，齐流木的开口都显得有些突兀了：“……你是穷奇吧？”
李团结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先说是与不是。”
“是。”他挑眉道，“怎么，我是凶兽就不行了？”
齐流木摇摇头：“其实我早就有猜测了，都说四凶之中，穷奇的性情最为乖僻，喜怒无常，我就觉得是你。”
半晌，他又加了一句：“如果是你，做出帮助我们对付凶兽的举动也不足为奇了。”
李团结道：“你在试探我？”
“只是有点好奇。”
“我和那些家伙不是一路货色。我是穷奇不假，难道就因为造物天然，因为世人强加的名头，我就应该帮他们？千百年来，四凶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止，我本就有杀尽那些家伙的念头，非要说的话，我和你才是一个阵营。”
齐流木道：“杀光了他们，之后呢？”
李团结看了他一眼：“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之后呢？”他凑近齐流木，低声道，“……是不是要对我动手了？”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夜
齐流木看进了他的眼睛：“只要你永远不害人，我就永远不会伤害你。”他加了一句，“我发誓。”
李团结退开了一些，懒懒道：“人类的誓言总是听起来很甜蜜，可是一旦翻脸无情，一百句也不作数。”
齐流木沉默了一会：“你听说过血盟吗？”
李团结道：“饮下对方的血，约定永结同盟，若伤害了对方，自身就会反受其害。”
“你知道吧，我可是凶兽，血盟表面是交换血液，实际上是交换魂灵，你的魂魄上会永远打下我的印记。”
齐流木说：“怎么想也是我比较占便宜。”
李团结却笑了：“不一定。”
齐流木道：“我只用一点血，就换得你永远不能对我出手，难道不是……”
榆——唽——
他忽然止住了话头。
李团结知道他明白了：“我定下的血盟只是不能伤害你，不代表我不能动其他人。”
“人类在意的东西太多了。”他笑的很好看，“如果你背叛我，我就让你体验一下所有人在你眼前一个个死去的感觉，那滋味一定生不如死。”
齐流木的脸色发白，不知是因他的话还是气温。
如果是陈山等人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吓得半死不活，浑身觳觫，斥责他心狠手黑，其心可诛，是无可救药的妖兽。
但齐流木不一样，他自见他的第一面就知道那副遵规守矩的表面下隐藏着怎样不为条条框框所束的才能心智，几乎可以邪气论。
“怎么样？”
齐流木道：“我只换一份真心。”
李团结与他对视良久，愉悦似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咧开嘴，齿关闭合，咬在艳红的舌尖，一滴精血飘了出来，在空中轻轻浮动，像眉间一点朱砂。
“张嘴。”
齐流木依言做了，舌尖一痛，两滴精血分别触上了对方的舌面，他顿觉口中一阵腥甜苦涩，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模糊不清的画面，不知哪里灼烧般剧痛，由缺到圆，由格格不入到水乳交融。
“今日我与你定下血盟，指山河为誓，日月共证，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你可愿意？”
齐流木咽下这一口苦甜掺半：“我愿意。”
血盟立成。
李团结在他手心上轻划了一下，自己摊开手，那上面赫然是一道一摸一样的血痕。
祁景几乎要奇怪自己居然还没被吓醒，对六十年前那一段过去的认知和眼前的事实背道而驰，在他想都没想到的剧情上脱缰狂奔。
如果两人定下了血盟，齐流木是怎样诛杀穷奇的？……难道这血盟本身有猫腻？
好在一声地动山摇的撞击重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齐流木看向外面：“那怪鱼来了。”
李团结站起来，哼道：“我一点也不喜欢水。”
“……因为会弄湿毛吗？”
李团结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一扬手，水幕就被层层分开，怪鱼巨口已近在眼前，层层利齿一直连入腹中。如果这一口下去，他们连人带洞穴都要葬身鱼腹。
磅礴的力量自他身上涌出，带着那个覆手而立的背影衣袂翻飞，仿佛神仙中人，怪鱼被直直撞飞了出去，形成一道飓风般的漩涡。
李团结道：“哪里来的鲇鱼精，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但不到片刻，那怪鱼又不怕死般冲了过来，齐流木仔细观察，竟未在它身上发现一点伤痕。
李团结又一次将它击飞，终于失去了耐性，不知哪里来的寒光闪烁，怪鱼整个被切成了两段，墨绿色的血仿佛一朵绽开的花，在湖中散开。
但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怪鱼的身体诡异的拼接了回去，好像时空扭曲，又好像他们花了眼，受此重击竟然完好无损。
李团结咦了一声，上前两步，齐流木只觉眼前刺痛，随后重压加深，水铺天盖地的涌来，灌入口鼻，这洞穴竟生生被撑爆了。
湖底天光大变。
他模糊的视线中满是黑金色的花纹，这才明白过来，李团结竟然变成了原形。
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比今生中的任何一次都心如擂鼓，难以自持。
齐流木拼命的睁大眼，手脚并用，维持自己在水浪中的平衡。他清晰的看见那庞然大物像咬一只小鱼一样，轻松的将那怪鱼开膛破腹，可下一秒，那怪鱼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摇头摆尾的从他口中逃了出去。
一股大力袭来，他胸中氧气耗尽之时，终于破水而出，飞上了天，然后重重砸在了地上。
齐流木爬了几步，下半身还拖在水里，已经没了力气，狼狈至极。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缓步走过，呼吸带着低沉的呼噜声，黑色的爪子踩在碎冰上。他抬起头，就见一只周身斑斓瑰丽的野兽在甩着皮毛，张着锋利獠牙的嘴打了个喷嚏。
“……穷奇？”
那边又呸了两口：“这鲇鱼精的血真难喝。”
齐流木从黄色的竖瞳，到漆黑的羽翼，再到头上突出的利角，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呆住了一样。
“你真漂亮。”他没头没脑的说。
李团结看了他一眼，那兽瞳真可怕，却没有什么恼意，哼的嗤笑了声：“你那是什么表情？”
齐流木如梦初醒，赶快收回了目光：“那怪鱼有古怪，在你咬住它的时候，我看到它腹中有一道亮光。”
李团结边抖毛边说：“估计是吞进去了什么法器，你那破罗盘指向的就是它吧。”
齐流木被他甩了一身冰碴，又听那边说：“都说了我最讨厌水。”
齐流木看着它重新蓬松起来的亮丽皮毛，手痒痒的，眼睛盯着瞧，嘴上却道：“如果那法器有这样逆天的功效，那无论杀它多少次都没有用，除非……让它自己吐出来。”
李团结瞥了他一眼，好像把他的心思都看穿了一样，转过身，蓬松的大尾巴有意无意的从他脸颊上扫过，缓步走开了。
齐流木赶紧跟上，忍不住问：“你原形就这么大吗？”
“当然不。我的原形可比鲲鹏，遮天蔽日，跺一跺脚，都要地动山摇。”
他的爪子不耐烦的在地上刨了刨：“所以啊，我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有不知死活的小贼要偷听呢？”
齐流木还没懂，就见他利箭般窜了出去，前方的枯枝烂叶被劲风吹了他满头满脸，从胳膊的缝隙中，他看见了高高扬起的利爪，和爪下惊慌失措的女人。
“等等！”
李团结停下了动作，齐流木跑上前，把女人从野兽的身下拖了出来。
“白……”他想了一会才道，“白小姐？”
女人面容清秀，一双凤眼尤其灵动传神，脖子里都灌满了雪，很快就缓过气来：“是，叫我锦瑟就可以了。”
白锦瑟正是来木屋里借宿了一宿的女人，也是同道中人，陈山很喜欢她。
齐流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也要来探这处秘境……”
“骗人。”李团结不屑道，“她是跟踪你们过来的，想捡便宜罢了，杀了她。”
说罢就要动手，白锦瑟面色一变，幸好齐流木拦住了他。
李团结道：“她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不能留。”
齐流木说：“你何时又怕被人知道你的身份了？”
李团结理直气壮：“她看到了我的原形，看过的人都要死。”
齐流木沉默片刻，还是没说出“你是黄花大闺女吗”这句一定会激怒他的话。
白锦瑟见两人沉默不语，心里越来越凉，一咬牙道：“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不信你们可以对我下咒。而且……我还有让那怪物吐出宝物的方法。”
齐流木惊讶道：“真的？”
白锦瑟点了点头：“我们家世代精通药石之术，我祖父曾是末法时代的最后一位丹师，总之，只要我配出一副药，一定能让那怪物把胃都吐出来。”
……
梆梆！梆梆！梆梆！
祁景是被一声紧似一声的撞击声惊醒的。他看着老旧的天花板，感觉有人从自己身上踩了过去，疼痛之下终于醒明白了。
瞿清白和陈厝都坐了起来，面色苍白的看着微微摇晃的木门，吴敖已经站在了门后，却不知能做什么，而他旁边的江隐竟然到现在才爬起来，睡眼惺忪，好像还在做梦。
祁景知道他也看到那个梦了。
那木门看似随时会被撞开，却坚固无比，就听门后有轻微的拉扯声和交谈声。
是一个含糊的男声：“你不能来这里，快点和我回去……”
“知道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他们等待了一会，吴敖伸出手，试探的一推——
门开了。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夜
黑漆漆的走廊在他们面前延伸开来，好像通往一个被隐瞒许久的秘密。他们都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瞿清白道：“是谁？”
陈厝道：“听起来好像吴优。另一个的话……”他皱了皱眉，“白月明？”
祁景爬出了温暖的被窝，他跳了一下，将门上的牌子摘了下来，牌子在门梁上很高的地方，老旧的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谁也不会察觉。
翻过背面，没有红色的符咒。
“是白月明换了这个牌子？”
陈厝道：“总不能是吴优。”
祁景道：“这么说，他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了”
瞿清白还有点害怕，挤过去道：“咱们说话归说话，能不能把门关上？谁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
吴敖却道：“如果白月明把门打开，一定是想要我们了解什么事情，我们应该出去。”
瞿清白脸都白了：“你疯了？”
吴敖说：“你不去就算了，怂包。”
瞿清白又怕又气：“你你你……”
江隐忽然开口：“现在出去，总比出不去强。门开了，就算我们待在屋子里，也一样危险。”
祁景从他这句话里琢磨出点意思来，如果真是白月明换的牌子，他就这么不管他们死活了？
江隐都这么说了，瞿清白只能垂头丧气的同意了。他们走出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一段，四下并无异样，只有他们放轻的脚步声。
吴敖悄声道：“周伊呢？”
江隐道：“不能带她，她和周炙睡在一起。”
大门自然是锁死的，他们几个上了三楼，进了祁景的房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他们极为幸运，那只负责监视的猫头鹰竟然不在。
几人都是大小伙子，身手敏捷，一个接一个攀着桂花树下去了，往雾霭茫茫里一跳，好像自悬崖坠入，离得极近才看清脸。
他们往大门走去，每走两步都要用手挥一挥，好像拨开水波浪涛。
瞿清白战战兢兢道：“我怎么觉得今天的雾这么重啊……”
他看了看头上的圆月，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以前看过的丧尸电影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他真想脖子一缩回到那个安全的房间里，看看同伴，又硬着头皮忍住了。
视线下移，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几人都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背着月光，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漂浮在云雾之中，抬起脸，又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祁景脸色变了：“是那个小孩！”
他们疾奔过去，刚才看不清，近了才发觉那孩子是坐在大门的牌匾上，那门足有三人高，他们都难以翻越，就更显得他娇小而怪异。
小孩笑嘻嘻的说：“要玩丢手绢吗？”
江隐二话不说，倒退两步就冲上前，像猫一样矫健灵活，眨眼间就爬到了门上，那小孩在他的手触到衣角的那一刻跳了下去，和江隐一起消失在了高高的门背面。
瞿清白还没反应过来：“等会，他，他是怎么上去的……”
祁景喃喃道：“不奇怪，他练过杂耍。”江逾白那套猴子爬杆的本事，江隐一定学了十成十。
陈厝放出血藤：“别废话了，我用血藤把你们送过去，咱们快追！”
森森夜色中白雾缭绕，其中几个身影若隐若现，都在全力奔跑。
看不太清前面的人影，但祁景没有感到同心镯拉拽的力量，说明他和江隐离的还不远。
前方，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拽住了小孩的后领子，直接让他摔了一个大屁股蹲。
江隐终于追上了，连他都有些喘了，但他能感觉到是这个小孩故意让他追上的。
“你到底是谁？”
小孩可怜兮兮的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我要糖人。”
江隐愣了一下，小孩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把糖人放下！你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怪物！”
江隐应该是不会被这么轻易的推开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腿好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慢慢跌倒在地上。
世界天旋地转起来，在白雾中搅成了模糊的旧时光，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祁景忽然按住头，跪倒在地。
江隐是听过这句话的，很久以前。
他的师傅很穷，却总是精力充沛，意气风发，扛着十几公斤的道具走街串巷，在把戏已经不太入流的时代里逆流而上。
江逾白很穷，鲁叔和张达也很穷，仨大老爷们带着一个小孩过流浪的生活，日子就更加紧紧巴巴。
好在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老话来说，这几个都是千金难买爷高兴的主。江隐的衣服破了，张达就给他缝，大粗手指头被扎出了一点血，就一边嘬一边骂他小冤家，兔崽子。
鲁日一则喜欢骂他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因为江隐像个小哑巴，养这么久也不叫人。
他就像一棵老树，常常抽着自己那只破烟斗，吐着长长的烟雾，自在的在阳光下出神。要是江隐在旁边，就吐他一脸烟，在他咳嗽的时候哈哈大笑的揉他的头。
江隐准在心里叫他疯老头，他说他知道。
鲁日一也喜欢唱戏，他和江逾白经常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音粗哑难听，却格外有味道，这时候江隐才会竖起耳朵听，很认真的样子。
几人都教他把戏，这个年纪练起来再好不过。江隐甚至不觉得练功辛苦，他一点就透，从不偷懒，张达教了他几年，就悄摸摸的对江逾白说这小兔崽子不得了，以后一定要饿死师傅。
江逾白管着另外的事，他很看重教育。
他总是要抓江隐在膝盖上，指着路边买的小画册上的田字格认字，江隐从不开口，他大部分时间不恼，偶尔几次气着了，就打几下他屁股，江隐跳下来就跑。
他兔子一样乱窜，江逾白就追，一边追一边骂，脸都气红了，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但江隐知道他没有，真生气的话，他的镯子还在手上呢。
张达是不嫌事大的，一边看热闹一边搅乱：“他在那呢……对，水缸底下！揍他，打……好！”
江隐跑过他身边，脚下踩的泥水全溅在他的胖脸上。
鲁日一总会拦着：“……他是小孩，你这么大人了，跟他置什么气啊？不害臊！”
江逾白过不来，就指着他放狠话：“兔崽子你给我等着！”转头来又呛鲁日一，“你也不管管，都是你惯的！”
日子就这样热热闹闹的过下去。
除了江逾白偶尔几次会去相近的地方办事，也把他带上一起。鲁日一和张达有时也会去别的地方，但很快他们就会再会。
第一次分开的时候，江隐在门口站了很久，江逾白怎么说都不听，只能硬抱着走了。
再见面的时候，江隐仰着头，呆呆的看了那两个熟悉的人影好久，连张达捏他脸也没反应：“哎哟，几天不见就傻了？”
鲁日一拍开他的手，长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祥，摸摸他的头说：“我们阿泽想我呢。”
张达就把他抱起来，笑嘻嘻的问想叔了没，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不要你师傅了和我们走的逗小孩的话。
江逾白没空跟他们瞎胡闹，他忙着数那一兜子砖块呢。张达说看他宝贝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一兜子金条呢。
他们好像不知道他的事，又好像知道一些，却整日里插科打诨，只寻快活。
江隐知道他去别的地方就是为了这个，有时候有收获，有时候空手而归。
他对奇形怪状的鬼魂早就不陌生，江逾白也不避着他，在鬼魂呼啸着灰飞烟灭的地方，手把手的教他画符。四周阴气四溢，他的手掌就显得格外温暖。
江隐还是像个木头人一样，不知是会了，还是没会。
江逾白有时会盯着他看，许久挠一挠头，嘟囔道：“不会是个傻的吧。”
他发愁的时候，江隐在地上画出一个图案，又随意的擦掉了。
江逾白做这些事，偶尔会得一些钱。得了钱，加上他心情好，就会给江隐买一点小孩子的吃食玩具，在平常来说是很奢侈的。
有一次，江隐得了个糖人，被打发到一边去吃，江逾白还要办点事。
有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看到了就问他是哪儿买的，江隐不说话，一点一点珍惜的舔着关公糖人。
几个小孩跟他说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有些恼了，一个说：“该不是个哑巴吧。”
“穿的这么破破烂烂的，我妈说，这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是小叫花子。”
他们俩嘿嘿笑了，为自己说了大人说的话得意，但江隐还是一点反应没有，一会也不笑了，围着他站着，有点尴尬。
一个霸道的说：“把糖人放下，别吃了，和你说话呢！”
江隐充耳不闻。
“喂！”
对方有点生气，推了他一把，江隐没防备，糖人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他终于正眼瞧了他们，眼皮慢慢抬起，露出后面漆黑的怕人的眼睛。
两个小孩就感觉一股大力袭来，已经被震飞了出去，手脚都磕破了皮，顿时疼的哇哇大哭。
江隐走上前，用尚且稚嫩，干干净净的小手抓住了推他那人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小孩的脸渐渐紫胀了。
另一个跌坐在原地，吓得声都没了。
就在他快要翻白眼的时候，一声厉喝炸裂在耳边：“江白泽，你在干什么！”
江隐手一松，小孩掉在了地上，终于缓过气来。
江逾白是真的生气了，谁都看得出来，他踹了江隐屁股一脚，又像提着只兔子似的提起来，揍了他好几下，到肉里的疼。
江隐好像被他打懵了，居然没有反抗。
江逾白下力气打了好几下，才消了点气，问：“你为什么这么对小朋友，谁教你的，啊？”
江隐看向掉在地上的糖人，江逾白明白了。
“你的糖人没了，就要弄死人家？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江隐脑海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渐渐模糊了，但他好像知道，这么做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用一双眼睛瞪着江逾白。
江逾白一看就知道他死不悔改，气的火顶到天灵盖，但看那两个小孩还在呆呆看着，只能说：“一会再收拾你。”
他把小孩扶起来，拍拍尘土，又查看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好家伙，一圈都青了。
江逾白在身上摸摸索索，掏出几张纸钱来，塞到小孩手里：“喏，这些你拿着，我家小孩不懂事，我替他和你道个歉。把这些钱拿回家去，也替我和你妈道个歉。”
俩小孩本来还要哭不哭，一看这么多钱，眼睛又亮了，握在手里，又瞟了一眼江隐，胆战心惊的说：“他……他是个怪物。”
有人撑腰，又来了胆气：“刚才他没有动，我们就都飞出去了，他肯定是妖怪变的！”
江逾白道：“胡扯！他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是个和你们一样活生生的人，这都看不出来？”
“再说，是你们先把他的糖人弄掉的吧，他吓了你们一跳，就算扯平了。”
两个小孩不服气的哼着，江逾白说了声：“走吧！”就攥着钱一溜烟没影了。
江隐跟着走了两步，就被江逾白拉住：“怎么，你还要抢回来？”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这叫破财消灾。以后糖人都没了，灯芯糕也没了，糖葫芦也没了！”
江隐忿忿的甩开了他的手。
江逾白看着他，有些失望的样子：“你是不是还没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江隐当然不懂。
江逾白少见的长叹了口气，自顾自的往前走去，不理他了。江隐跟上来，他就说：“别跟着我！”
江隐停下了，很快就又小跑着跟上来。
两人就这么走着，从日暮西垂到万家灯火，江逾白一直没说话。
江隐抬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忽然小声的叫了句——
“师父。”
声音微弱带哑，很是稚气。
江逾白愣住了。他扭过头：“你叫我什么？”
“师父。”
他指着自己：“我？”
江隐点点头。
江逾白又呆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你会说话啊？那我教你那些字，你也都学会了？”
江隐嗯了一声。
江逾白见鬼似的看了他一会，终于挫败的说了句：“……小兔崽子。”
他把江隐抱了起来，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人活在这世上，总得讲点道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快活，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人家的命就比你的贱？”
“我每次收鬼后埋符咒，你也跟着埋，你明白什么意思吗？那不是在给自己积德，是给鬼魂引路，好让他们归家。连死了的人的命，也轻忽不得。”
“你想想，要是遍地都是为一己私欲随便杀人的人，这世道不就乱套了？要是哪天我，你鲁叔，达叔就被这样的人杀了呢？你该多难过，多孤单啊。”
他口干舌燥的说了一大堆，低头看江隐靠在他怀里，就问：“你明白了吗？”
江隐点点头。
在他活在这世上的大半个年头里，在他被愤怒和思念折磨的心力交瘁，在恨到极处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这段话。
江逾白的声音就像十年前一样清晰，那个月夜至今历历在目，将他带回该走的路。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夜
祁景跪在地上，茫茫雾气中如坠云端。他的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陌生的画面，那是江隐的记忆，同心镯让他感同身受。
耳边有焦急的声音，祁景缓过劲来，艰难道：“……快去看看江隐。”
瞿清白跑了几步，果然见江隐也跪在地上，眼神呆滞，中了邪一般，和祁景呈现滑稽的镜像。他小心翼翼的推了他一下：“你没事吧？”
江隐猛然惊醒，再看前面，那小孩已经不见了。
几人随后赶上，祁景和他一对视，一切都心照不宣了。江隐道：“我见到了那小孩，他知道我过去的事……不，他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事。”
这事是真奇了，这小孩如果是这镇上的什么鬼魂，怎么还会有通古晓今的能力？
但无暇多想，瞿清白道：“那他人呢？”
“消失了。”
几人都是一声长叹。
吴敖气道：“现在完全就是被这小鬼牵着鼻子走，我们几个，跟被胡萝卜吊着的驴也差不多了。”
祁景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让我们来这个地方，不如四下走一走，可能会有收获。”
瞿清白一抖：“你说现在？”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哪里？”
刚才一通疯跑，他们连跑到哪也不知道了。
雾气中隐约有房屋的影子，陈厝也有点发憷：“这里随时可能有活死人出现，我们不如找一户人家避一避吧。”
祁景摇头：“他们是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瞿清白已经先走一步了：“总要试试才行！”
他们朝最近的房屋走去，祁景见江隐行动缓慢，好像还没缓过来，落后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江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出什么表情，有点迷茫，有点迟疑，竟然还有点惊惧，祁景感觉胸口被重击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用了些力，轻声道：“这样不会走丢。”
江隐没有说什么，却也没挣脱。
他们相牵的手隐没在雾气中，没有人发现。即使是在这样阴森的环境，祁景的脸也一点点红了。
前方的房屋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场景却怎么看都有点熟悉。
瞿清白指着地上的一堆竹片碎屑和一块翻倒的磨刀石，嘴角有点抽搐：“……这不会是沈大娘他们家吧？”
吴敖道：“很有可能。”
他们走上前，却发觉有点不对，成排的尖削竹竿散落在一侧，门户微开，仅漏出一条漆黑的讽刺，祁景看了看四周，更加觉得这一片肉眼可见的凌乱。
江隐的手从他手中抽出去了。祁景有些失落，正好对上吴敖意味深长的目光。
江隐慢慢推开了门，所有人全神贯注的戒备，一片寂静中，一点轻微的声响也格外明显，吴敖刷的开了手电筒，面前却只有简陋的屋子，空无一人。
陈厝迷惑了：“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祁景走到硬纸板一样的床前，被褥掀开，摸了摸还有余温：“刚才还有人在。”
他们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瞿清白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安子？”自然是没人回答的。
就那么一丁点地，转了一圈毫无发现，他们只得退了出去，陈厝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句话我已经说倦了。”
瞿清白还抱着点希望：“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会，反正比外面安全……”
吴敖说：“你确定？”
瞿清白又没声了。
忽然，祁景嘘了一声，他们都看到了远处缓缓的身影，在烟雾缭绕中仿若鬼神。
陈厝小声道：“这是人还是活死人？”
随着那身影慢慢走近，粗壮的双腿显示了出来，然后是厚厚的棉服，满头凌乱的头发，瞿清白大松了口气，他认出来这是谁了。
“沈大——”
陈厝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不对，”他低声说，声音也有点颤抖，“她手里拿着什么。”
瞿清白睁大了眼睛，这才看到了一抹雪亮的反光，沈大娘手上攥着一把柴刀。
他脑袋嗡的一下，深更半夜不睡觉，拿着一把柴刀四处乱逛，这样的沈大娘真的正常吗？他又想起了安子口中渗人的拟声词，感觉那把柴刀好像已经砍在了他身上。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夜
沈大娘逐渐走近，几人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等那张脸完全从薄雾中显现出来，连江隐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张骨不挂肉，腐烂多时的脸。
瞿清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沈大娘？”
看装束应该没错，可沈大娘怎么会跟活死人一样?
泛起寒光的柴刀已经举了起来，腐烂的嘴角看起来像在微笑，沈大娘的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唔嚎声，众人往旁边一扑，躲开了这一砍，回头见柴刀已经深入地面。
这力气未免太大了些！
沈大娘弓着笨重的身体，用力拔着柴刀，祁景大声道：“跑！”
他们奔进了迷雾中，身后传来沈大娘的呼号，好像在叫着什么，忽远忽近，足以让人胆寒。
陈厝边跑边道：“那是沈大娘？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瞿清白摇头：“不知道！”他忽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不对……安子！安子呢？”
安子诡异的行为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提着屠刀呼唤的人是他妈的话……此刻他又会躲在哪里呢？
“回去！”
掉头往回跑，正好撞上了沈大娘，祁景一边躲着她又莽又猛的劈砍，一边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如果是活人的话，自然不能下死手。
陈厝说：“我拖住她，你们快去找安子！”
祁景第一个绕过沈大娘，扑到柴堆处，果然见黑暗中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安子抱着膝盖，轻轻颤抖着，对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祁景一把抱起他，叫住那三个人，陈厝收回放出的血藤，到底还是没敢伤沈大娘分毫。
跑出好一段距离，祁景停下来，安子伏在他肩上，木愣愣的，一动不动。
陈厝担心给他吓傻了，不对，这孩子本身就傻了，问：“还好吗？”
安子呆了一会，才说：“……今天……忘偷走她的柴刀啦……”
几人脊背都是一凉。
祁景追问道：“以前也是这样吗？”
安子点点头：“一直都是，死了，死了！大家都死了！”
好像有什么在隐隐约约的冒头，祁景抓不住的那个念头，恰巧是解释所有的关键。
来不及细问，雾中就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拖沓的脚步，漏风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间，活死人围过来了。
瞿清白脸都白了：“这……这怎么办……”
陈厝咬了咬牙：“杀出去！”
高度的紧张下，他的眼睛被血丝填满了，血藤像种子一样从他的脊背拱出来，妖魔般乱舞，他又变强了，好像每一次受伤之后都是如此。
瞿清白看向他衣襟下的鼓动，知道那里有一枚难辨好坏的阴阳环。
但是所有人的动作止于看清楚活死人的全貌。
一个接一个，蚁群一样围过来的活死人，身上都穿着平常的衣服，脸都腐烂的辨不出原本的样子，但祁景可以肯定，他们都是小镇的居民。甚至有的他今天早还见过。
瞿清白已经懵了：“这些是……这些都是人？可是怎么会……”
难道一直以来在雾中徘徊的活死人，就是这些镇民？
陈厝脸色惨白：“现在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江隐道：“如果他们白天还会变回去，就不能打！”
打不过，只能跑。可包围圈越来越小，好像闻到了活人的血肉香气，屠夫们都聚集过来。
变成了活死人的镇民力大如牛，抓住了就不放开，好像叼住了肉的狼。祁景感觉胳膊一痛，那力道如同铁索一般，怎么也掰不开，安子在他怀里叽叽喳喳的大叫，口水乱飞，像一个玩打仗的小男孩：“咔嚓，噗呲，嘭嘭嘭！”
祁景耳朵嗡嗡直响，腐烂的人脸越来越近，大张的口中喉管都清晰可见。
啪的一声，鞭子般的血藤横抽了过来，那人竟顺势攀住血藤，一口咬了上去。
陈厝一声惨叫，猛的抽回来，连骂了几声卧槽：“妈的，我不会变丧尸吧？”
他们都有刀，吴敖更是有重逾数十斤的竹节锏，但有顾虑在，不能使劲往这些人身上招呼，一时处处受制，多多少少都伤到了一点。
祁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黑白分明的视野里，每个人都是小小魂火，但前尘往事看不清楚，只能作罢。
李团结悠哉道：“要不要我帮帮你？”
祁景权衡片刻，还没开口，就听远处传来一阵激越急促的铃声，李团结有点扫兴：“罢了，有人来了。”
这阵熟悉的铃声，是……
他们都看向云开月明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古宅的街巷似乎和小镇重合了，迷雾后的身影，难道是韩悦悦？
那人走了出来，一身蚕蛹似的棉袄，簇拥着一张蜡黄尖削的小脸，看起来比例极为奇怪，不似人形。
瞿清白惊呼出口：“是她！”
那个在议事堂领粮米时看着沈大娘母子发出冷笑的女人，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刺骨的尖刻，让他一直没法忘记。
女人手上拿着一串风铃，好像随意插了几根鸡毛一样，但祁景知道那是韩悦悦的清心铃，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它已经饱经风霜。
女人刷的一声点燃了火把，铃摇的越发急促，围着的活死人好像都怕这声音，捂耳掩面，纷纷退开了。到后来，简直就是仓皇奔逃了。
好像历史重演，陈厝呆呆的问：“你是谁？”
女人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跟我来。”
情况不明，他们只能如呆头鹅一般跟上，陈厝走了两步，发现吴敖还站在原地，拉了他一把：“走啊。”
吴敖抬起脸来，陈厝一惊，他的脸色灰败的如同白垩土一般，谁看了都要吓一大跳。
他几乎以为他被活死人伤了后要开始变异了：“你……”
吴敖抖了抖嘴唇：“他们是人……我杀了一个人。”
陈厝愣了下，这才想起初见时他将一个活死人头扔过来的事，如果那也是镇民的话……
原来他也会害怕。
陈厝不能说什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一同赶上了前面的女人。
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栋房屋前，女人推门进去，只有几点烛光，点缀在墙上的各个烛台上。屋子空旷，最明显的就是深入墙中的一个灶台，上面灰尘遍布，还贴着褪色的对联，其他的地方乱七八糟，低矮的案板上一床凌乱被褥。
瞿清白壮着胆子问：“……这是你家？”
女人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这只是一座废弃的空屋。”
祁景被她这一眼戳中了什么敏锐的神经，脱口而出：“跟踪我们的人是你？”
女人并不否认。
“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长话短说，江逾黛在骗你们。雾中从来没有活死人，只有活人。”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夜
虽然早有猜测，但板上钉钉，还是给了他们重重一击，屋里一时没了声。
愣了好一会，瞿清白才问：“那白天还会变回去？”
女人点头：“白天是普通的镇民，晚上是活死人，这就是这座小镇的秘密。”
陈厝道：“可江逾黛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祁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你们觉得，江家的诅咒是什么？”
陈厝悟了：“难道就是这个？”
“四家对诅咒一直都讳莫如深，涉及到这一点，不说明白也有可能。”
瞿清白整理了一下思路：“可……他找我们来就是为了解决小镇的困境，这又涉及诅咒，不说清楚怎么帮他？”
女人说：“江逾黛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们来帮忙完全是自作多情。”
她冷冷笑了下：“这个镇子已经没救了。”
这句话好像讽刺，又蕴含着一点很深的绝望。
江隐道：“为什么？”
女人坐下来，长呼了口气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和你们说了。”
“我叫唐惊梦，从小在这里长大，父母双亡，有个姨姨，也在上大学前过世了。我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不想困在这小地方一辈子，毕业后决定离开这里，在寒假回镇上收拾行李，但在这之后，我就没有离开过。”
“这段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我留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过着日子而不自知，这种日子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忽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大街上，周围很嘈杂，好像有很多影子。”
“我被踩了一脚，才爬起来，发现有很多人拖着步子在街上游荡，我非常疑惑，抓住了一个，是我认识的阿姨。但在我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之后，就吓的惨叫着跌坐在了地上。”
几人都明白为什么了，女人喝了口水才说：“……她的脸已经烂了。”
“那是噩梦般的一夜，虽然他们没有攻击我，但看着认识的人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那心情可想而知。我一直希望自己能醒来，直到曙光照在房梁上，那些人都回去了。”
“看着他们一如往常的起来劳作，我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但这感觉又那么真实。之后的几天，夜夜如此。”
“怪事不断发生，镇子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重，桥道坍塌，河水会吃人……镇上人心惶惶，每天早上打开门，都能看到街上一片狼藉。我非常害怕，想把我知道的告诉江家家主，但在这之前，江逾黛就在议事堂召开了大会，他告诉我们白雾中有活死人，让我们立起竹排，小心防御。”
“我又把所有话咽回了肚子里。镇民不知道，难道江逾黛也不知道吗？哪里来的活死人作祟，都是他们自己啊！”
祁景抓到了重点：“江逾黛晚上不会变成活死人，他知道诅咒的存在。”
唐惊梦点点头：“连家主也靠不住，我开始寻找其他同伴。可是没有人。”她指着坐在地上玩衣角的安子，“只有一个似疯非疯的孩子。”
安子听到了，大声道：“我……我不傻！也不疯！都死了，你们都死了！”
唐惊梦苦笑了一下：“这倒是实话。”
他们都为这故事的曲折震惊了，消化了一下，吴敖才问：“如果在活死人状态下受伤，白天会恢复吗？”
唐惊梦道：“这我不知道。他们不会互相攻击，但很嗜杀，喜欢鲜血，镇上的家畜都被祸害了。”
瞿清白说：“虽然如此，但镇民总是无辜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夜里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唐惊梦笑了，很是嘶哑咳嗽着：“……他们不知道？”
几人都是一愣，祁景的背后爬上了一股细细密密的寒意，好像冰凉的蛇贴着皮肤蹿上来。
……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唐惊梦说：“我为什么会陷入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们想过吗？为什么我说的话谁都不信，都说我疯了？我曾经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人人都夸我聪明，为什么现在只因为我说出了真相，就被当成了疯子？”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急促的点着案板：“因为他们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相信自己变成了怪物的事实！”
他们早该想到。
没有人见过活死人，但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怎么会一点感觉没有？衣服上的寒露，手上的鲜血，难道是凭空出现的吗？
瞿清白的牙关都在咯咯打颤：“所以在我们要帮忙的时候，他们才是那种反应……”
所有人都对他们闻风丧胆，避之不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扫落叶，门后一双双眼睛向外窥探。
正因为都知道自己就是活死人，才会如此惧怕排斥，让他们孤立无援，置身围城。
吴敖咬紧了牙：“我们就像跳梁小丑一样。”
唐惊梦讽刺道：“可不是吗。”
“不过，也有一个人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她指指安子，“他妈。”
“蠢笨无知也是一种福气，这个寡妇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儿子一个，到这时候还会耍不入流的小手段多要点粮，好给她儿子吃。其实多少又有什么关系呢？混日子罢了，我们都知道。”
她有些悲哀的笑了：“如果她知道是自己提着刀追砍，把安子吓疯的，又该怎么想呢。”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夜
安子仍旧坐在地上嘻嘻哈哈的玩笑，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江隐道：“不想自救的人，谁也救不了。”
他对唐惊梦说：“但你不是，对吗？”
唐惊梦好像终于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当然。”
“我和那些自欺欺人的懦夫不一样。无论真相多残酷……就算我是活死人，我都能接受。”
她昂着下巴，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思，祁景能想象到她是以前一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
江隐道：“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
唐惊梦站起来，指着这逼仄又空旷的小屋：“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众人当然不知。唐惊梦将原本应该放着灶王爷的帘子掀起来，那后面是一张落灰的小窗，他们透过窗，可以看到一个缓慢的陡坡，上面有一个庞大的黑影，像是一栋建筑。
唐惊梦道：“那是江家祠堂。”
江逾黛说过，穷奇墓就在祠堂的后方，祠堂每到除夕、清明、重阳、中元才会开放。
祁景道：“你想进祠堂？”
唐惊梦道：“如果这一切是因为诅咒，那源头一定在先人身上。江逾黛大张旗鼓的请你们过来，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还充满了勇气，淌入这滩浑水，祁景不知该佩服还是怜悯。
陈厝道：“那你打算怎么进去？”
唐惊梦走到案板前，将那低矮的桌子推开，她穿的衣服太厚，只这么一个动作，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桌子下是一个木门，看起来像储物的地窖，她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打开它。”
祁景和陈厝一起将那沉重的木板拉了起来，烟尘直冲鼻腔，他们都打了个喷嚏。
一条长长的石街通向下面，唐惊梦点起了火折子：“跟我来。”
台阶陡峭，下面还有很长一条地道，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光都要吞没。唐惊梦边走边说：“这个小屋原本是看守祠堂的人住的，现在已经废弃了，我偶然发现了一条地道，但在这里就中断了。”
她指向前方，微弱的灯光下，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铁门上有被擦拭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上面的图案还算清晰，一团鬼画符的文字围绕着中间深深印刻的什么东西，怎么推也推不开。
瞿清白看了会：“这周围的文字围成一个圈，是类似禁锢术的符文，中间这个，这扭曲起来的一个字是水，其他的……”
江隐接道：“是人。”
他指着上面的一个长条形的符号，下面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还是两个人。”
瞿清白赞同，随后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唐惊梦插嘴道：“不管是什么意思，我确定了很多次，这个地道的方向是通向祠堂的。如果祠堂在除夕开放，这个门也会打开，我会从这里进去。”
“若是不能，就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他们沿原路返回，爬出了地窖，唐惊梦说：“我送你们回去。”
江隐看了眼她手上的风铃：“这个是你从哪里得的？”
唐惊梦愣了一下，紧紧皱起了眉头：“记不太清了……我怎么得到的？”她想了一会，挫败的说，“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
他们疑惑的对视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忘呢？六十年前韩悦悦的风铃是如何到唐惊梦手中的，还是一个谜。
清脆的铃声在深夜里传出很远，在雾中分出一条道来，走过的路又重新被掩埋。
瞿清白牵着安子：“等会，他怎么办？”
唐惊梦点着另一根火折子：“从这里开始他往那边走。”
瞿清白说：“不不不，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回去？”
唐惊梦道：“放心吧，这小鬼精着呢。”
安子挥舞了几下火折子，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哈哈笑着自己跑进了茫茫白雾中。
他们只好走回了江家，唐惊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的身影也消失后，几人一个接一个攀过了高高的门墙。
小巷里的桂花树上还是没有那只猫头鹰，他们松下一口气，从窗口进了屋子。轻手轻脚的下楼，走在最前面的江隐却忽然拦住了他们。
“有人。”他轻声说。
不远处，确实有一个人影在房间门口徘徊，他们赶紧躲进了楼梯下，那身形很熟悉，一张本来很端正的脸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是吴优。
陈厝道：“他怎么又回来了？”
祁景猜测：“难道是白月明的举止让他感觉可疑了？”
要是他现在推开那扇门，就会发现屋里一个人没有，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优似乎在观察四周，终于要抬手去推门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格外突兀的一声嘎吱声。吴优立刻向声响传来的地方望去，就见一片白色的衣角垂挂下来。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高高的房梁上坐着一个人，白月明正低头看着他，抓着横梁的手好像紧张似的收紧了。
吴优咬着牙，一字一句：“白少爷……”
这下躲在楼梯后的人都知道那是谁了。
一声轻微的闷响，白月明好像坐不稳掉了下来，雪白的衣裳在黑暗中像翩跹的蝶。
吴优一把接住了他，怒道：“为什么又出来了？”
白月明说：“我就是想出来逛逛，太闷了……”
两人脸对着脸，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白月明低声道：“吴优，是我，是我……”
那声音竟然有点可怜。
吴优半晌才冷笑一声：“你的话如何可信？”他拽着白月明，“跟我回去！”
白月明用力挣扎着，却仍抗拒不了吴优的力气，眼看两人走的越来越近，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距离逼至最近，白月明忽然抬起脸，对他们的藏身处微微笑了笑。
祁景心里一颤，他是在保护他们！
脚步声上了楼梯，拉扯间木头吱吱嘎嘎，楼梯下的灰尘簌簌的落了满头满脸。
“我不想回去……求你了……”
吴优不耐烦得啧了一声，然后就听啪的一声，非常清脆，白月明没声了。
这一耳光好像扇在了躲藏的几人的脸上，他们原本以为白月明虽然被限制了自由，但至少能得到礼遇……这怎么还动手呢？这不能不让人愤懑。
吴优压低了声音：“白少爷，我不管三爷怎么护着你，我劝你最好老实点，你真让我恶心……”
沉重的磨蹭声渐渐远去，白月明被硬生生拖了上去。
几人从楼梯下出来，飞快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夜
一夜有惊无险的过去，小镇的一天又开始了。
几个人几乎都没怎么睡，眼底一圈浓浓青黑，祁景从冰冷的地铺上爬起来，腰酸背痛。
另外几人都是一样的神情，脖子一扭，都能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议事堂今天放粮，江逾黛站在桌子后，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虚弱的咳嗽着。
瞿清白在排队的人中看到了唐惊梦，眼神只是稍一顿就移开了，江逾黛却问：“你对她很感兴趣吗？”
瞿清白一惊，就见他笑了一下，白净面皮温和俊秀，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上次就见你盯着她看啦。”
瞿清白没想到他这么心细如发，就说：“我觉得她长的有点吓人。”
江逾黛哦了一声：“她啊，也是个苦命人。从小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姨姨抚养，好不容易上大学了，又被困在这个地方。”
“而且……”他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瞿清白问了好几遍，才说“她生病了。”
瞿清白心下了然：“是疯了吗？”
谁知江逾黛却摇了摇头：“不是，是另一种病。”
瞿清白这下好奇了：“什么病？”
江逾黛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起来：“这……这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还是不说了，不说了。”
而后无论瞿清白怎么问，他都不肯开口，只打岔过去，好像后悔说了这么一句。瞿清白总觉得他在吊自己胃口，却无可奈何，只能暗自猜测。
到底是什么病，才会觉得难以启齿呢？
再次在后院见面的时候，周伊的脸色居然比他们还差，第一句就问：“你们昨天晚上出去了吗？”
祁景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一遍。
知道真相后的周伊同样震惊了。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纷繁复杂的想法甩出去，说了自己的事：“我昨天晚上，好像看到白哥哥了。”
陈厝一愣：“你不是和周炙睡在一起了吗？”
周伊点点头：“所以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做梦。”
昨晚，周伊在沉睡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很轻柔的声音，一点点将她唤醒，皱着眉，眯着眼，恍恍惚惚的醒来了。
月光将那张脸映的朦胧又清晰，白月明低头看着她，唇角带笑，轻轻道：“伊伊。”
周伊心下悚然，立刻去看旁边，周炙还沉沉的睡着，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她迷迷糊糊的说：“……我在做梦吗？”
白月明笑了，更加近的俯下身来，呼吸可闻。
他用气声说：“伊伊，救我。”
周伊好像处在一个将醒未醒的状态，傻愣愣的问：“怎么救？”
白月明的声音更轻了：“除夕……你要留下来，其他人也要留下来。”
“不行的……要去祠堂……”
“行的，行的。”白月明很温柔的说，他俊秀的眉目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的阴霾，“太危险了，有人要害你们，不要去……留下来。”
周伊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白月明说：“我得走了。”
“伊伊，记住我的话，一定要救我……”
周伊被他的手指点在额头上，像没骨头似的向后倒去，跌入了云端一般暄软的被褥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厝挠挠头：“听起来更像做梦了。”
周伊伸出手来：“但早上醒来，我发现手里攥着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他昨天塞给我的。”
躺在她掌心的是一个小瓷瓶，上面有个红绸子包着的软木塞，特别像古代那种鹤顶红。
瞿清白急道：“这里面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
周伊的脸上出现些迷茫：“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如果白哥哥给了我什么东西，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们传看了一圈，终于确定这只是个最普通的小瓷瓶，本身毫无特别之处。
祁景猜测着：“不论如何，如果白月明真的说了这句话，意味着除夕当天是最有希望救出他的时候。”
陈厝道：“可是那时候我们要进祠堂，怎么救？”
周伊说：“我不用去，可以留在这里。”
江隐道：“你不能一个人。”他看了一圈，问陈厝，“你能留下吗？”
陈厝愣了下：“可以是可以……”他想起了上次狼狈不堪的经历，点点头，“有我这个技能在，确实会安全一些。”
吴敖皱眉道：“你们不觉得有点诡异吗？白月明是怎么出现在这么多地方的？”
“这一个晚上，他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在我们房间外，第二次在走廊里，第三次是周伊那里，照这么看，他根本没被困住才对吧。”
这确实是一个疑点，白月明行动如此自如，为什么还要人救呢？
但吴优的那一巴掌又明晃晃的昭示着他被虐待的事实，被拉扯着的白月明看上去那么孱弱无助，令人心生怜悯。
瞿清白愣头愣脑的说：“难道他有分身术？”
祁景：“分身术会这么真？”
“或者，在外面飘荡的是他魂魄的一部分，就和云台山那时一样……”
陈厝头都要大了，用力揉了揉头发：“算了，不管有什么蹊跷，总要去看看才知道！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我和伊伊跟你们分头行动。”
周伊道：“可是，你要怎么留下来？”
瞿清白说：“得找个借口。”
祁景：“装病吧，亲测有用。”
吴敖：“信不信就算你只剩一口气了，三爷能把你从床上拎下去？他可不会管你死活。”
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最后也没定下来，祁景说去看看祠堂，这才平息下来。
祠堂离江家不算远，却格外荒凉，一个和昨天夜里看到的一样的缓坡，走上去，没两步就看到了一圈界桩一样的木头深深夯在地里，再迈步就不能了。
远远望去，祠堂看起来没什么排面，就和一个小庙庵差不多大，门用铁栏杆密密实实的封死了，发黄的匾额写着江氏宗祠四个大字。
周围只有蔫头耷脑的荒草，没一丁点新鲜颜色。
进是进不去了，也不想回江家，去街上又要被悄悄盯着，他们索性在缓坡上坐下，冬日里出来了难得的太阳，照的人暖洋洋的。
吴敖头枕着双手躺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祁景盘点着现今的问题：“江逾黛到底要干什么？镇上的人怎么办？吴璇玑为什么要关住白月明？楼里有什么东西，人都是怎么死的？那个小孩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江隐的过去？
陈厝赶紧求饶：“别说了兄弟，你现在就像唐僧念经，你再念我就去世了。”
祁景不说话了。
微风拂过荒野，灰扑扑的天空摆脱了云雾的遮蔽，露出了湛蓝的本色。周围荒无人烟，小镇与世隔绝，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几个，孑然一身，孤军奋战。
危机来临前最后的安宁，让他们抛弃了那些解不开的谜团，松懈的聊起天来。
“快过年了。”周伊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年。”
瞿清白说：“我也是。以前在家，过年都做大锅饭，师兄弟都来一起包饺子，还要上交今年的功德册，该骂的骂过了该打的打过了，心里一桩大事放下，就能开开心心的过年了。我总是被训的最惨的一个，这时候他们就护着我……可是吃过年夜饭，该放炮仗了，他们又欺负我胆小，经常在我耳边吓我……”
他越说越蔫：“……我想家了。”
陈厝拍了拍他的头，力道很轻柔：“人家女孩子都没说什么呢，你倒先难受上了。”
他有点出神：“要是在家，原本计划出去旅行的，我妈想了好久了。他俩都商量好了，马尔代夫就不错……”
吴敖枕着胳膊，揪着草根：“过年也没什么意思。喂鸟，练功，喂鸟，练功，喂鸟……一个年过下来，鸟吃的比人还肥。”
祁景想了想，他的大忙人爸妈过年总会回家的，虽然没多久，不过祁老爷那几天总是格外高兴。然后自然是四处逛逛，上山，逛庙，成群的俗人们以极大的热情，前仆后继的抢第一支香，拜神祈福。
庙会可多了，这一个那一个，热热闹闹。套圈他的准头很好，射击啊扔硬币也都不错。韭菜鸡蛋的饺子他一直不喜欢，冰糖葫芦吃的牙酸，虾片奶糖柿饼油果子，都腻歪的不愿再动。
他看了看江隐，想到了梦里那样的五光十色，他会怎么过呢？
瞿清白果然兴冲冲的问：“江隐，你过年时都做什么？”
周伊举手抢答：“他和我一起，扎灯笼，沾糖棍，烤地瓜，敬灶王爷，大年初一给五爷拜年敬茶，白哥哥就教我们写春联。”
陈厝酸了：“青梅竹马真好啊。”
他又看看江隐，一副木头样，这家伙何德何能？媚眼抛给瞎子看，真是浪费了。
瞿清白刨根问底：“那之前呢？”他一直很想了解江隐的过去，在被陆银霜抛弃和来到白家间有一段尚未填补的空白，他从未提起过。
祁景正想着他会怎么回答，江隐却出乎意料的坦诚：“和师傅一起卖手艺，耍绝活，挣钱。”
瞿清白：“祁景说你练过杂技，果然是真的！是走江湖的那种艺人吗？你都会什么？我想看看……”
他叽叽喳喳的问，江隐就一句句回答，祁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联想到之前他说的师傅死了，猜测着也许出了意外，但时间终究会治愈一切。
虽然还摸不透自己对江隐的意义，但既然已经是“重要的人”，以后就可以变成“很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最喜欢的人”“最爱的人”……
他还在浮想联翩，江隐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都有一瞬间的晃神。
祁景的目光那样柔和热烈，明明是一双黑亮的眼睛，却跃动着最明艳的色彩，每每被注视，他都感到胸膛窒闷，指尖发颤。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这种熟悉的感觉多年以前出现过——
当他被江逾白抱着坐在板凳上，在烟火爆竹的硝烟气中，看着那辉煌灯火，飒沓流星，戏子唱罢退场，余音绕梁，一股热流像冬日里吞下的馄饨一样烫开了胸腔，他应该只是个傀儡，是一具行尸走肉，却在那一刻活过来了。
他体会到了人的感觉。
只有人会心潮澎湃，只有人会热泪盈眶。
现在，他又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人间烟火，万丈红尘。
渐渐的，满目荒凉失去了颜色，两双眼中都只有一人鲜明。祁景仍旧那样看着他：“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江隐低声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祁景笑了：“我才不信这个。我没什么愿望，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他还有话没说出来。
我会和你一起逛庙会，看把戏，听小曲，纳福祭祖，辞旧迎新。我们阴森可怖的墓一起下，刀光剑影一起闯，最温暖平和，喜气洋洋的日子也要一起过。就这样年年岁岁长相伴，再多的妖魔鬼怪也不足为惧。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夜
新年当天，祁景是被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的。他推开窗户望下去，就见小镇不远处的街道焕然一新，人影攒动，热热闹闹，鼻尖都是烟花爆竹的硝烟味，对面一响，江隐也推开了窗户。
祁景冲他笑弯了眼：“新年好！”新年伊始就看到这人在对面，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情了。
江隐也道：“新年好。”
他们一齐望向那已经大不同的街道，祁景笑叹道：“好像今天我们不去打扰他们会比较好。”
江隐说：“祠堂祭祖，我们都要一起去。”
说了几句话，各自关了窗户洗漱下楼，祁景心里还在雀跃，他知道接下来只有凶险，但新年的到来让人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希冀，好像阴暗的小镇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几人照常在楼下集合，一起去议事堂，到了就见周炙和余老四正在分拣行装，偌大的堂口空荡荡的，天井透出一片微光。
祁景过去帮忙，余老四看他，笑了一笑：“紧张吗？”
“没什么紧张的。”祁景把压缩饼干和一些水粮塞进包里，“这次去的人有谁？”
余老四扳着指头数：“你们几个，我，周炙，吴优……”
人不多，祁景却觉出不对：“孔寅呢？”说起来，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这个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余老四脸色一沉，看了看四周，才小声说：“那小子不见了。从魏丘死了之后，就不知跑去哪儿了，这么多天了，人影都没有。”
这可真奇了。这么大点的小镇，能藏到哪去？
但孔寅这个人总是行踪不定，与他们又不是一路，祁景也没时间去想他了。
白净带着两个女孩走了进来，两张脸一样清秀冷漠，面无表情，是于晓于光这对双胞胎。祁景几乎忘了他们，虽然来的时候于晓还给他们开过车呢。
白净道：“他们两个今天刚过来，同我们一起进祠堂。”
姐妹花点点头，各自抱着一筐什么东西，进了议事堂后面的小厨房，经过的时候，祁景嗅到一股艾草的香气。
江逾黛掀开帘子，从小厨房后走了出来，他袖子挽起来，衣角上沾着点面粉，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笑道：“劳烦你们了，特地送来。”
揭开盖子，原来是两筐艾叶，白净打趣道：“我竟不知你这个家主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自己洗手做羹汤。”
江逾黛笑道：“这是要做艾叶团，祭祖用的，每年我都要自己做，讨个吉利。”
白净也笑了，柔和下来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温雅：“那我给你找几个帮手。”
他回头去叫人：“你们几个小的别闲着了，今天也出不去，帮江家主打个下手吧。”
江逾黛用胳膊蹭了蹭脸，笑道：“那敢情好。”
祁景几个互相看了看，心说反正没什么事，准备牲畜祭品还要好长一段时间，就一起过去了。
厨房很是宽敞，是老式的大锅小灶，要自己生火，后面有一个小门借着屋后的小巷，小巷里有一架高高的梯子，一直通向塔楼的屋顶，从青砖黛瓦上能眺望小镇全貌。
一人一个小竹凳坐下了，几个男生都有点尴尬，束手束脚的，不知做什么，江逾黛就跟周伊说，他的声音很柔和：“把艾叶放在这里，捣烂了之后，浇在面团上……对……”
周伊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有其他打下手的门人揉着面团，江家人好像都很沉默，看到他们，也只是礼貌的笑一笑。
陈厝也揉上了面团，边揉边犯嘀咕：“我在家都没给我妈这么干过……”
祁景给他洒了一把面粉上去，噗的一下扬了满脸，陈厝就边骂他边把沾满了面粉的手往那张俊脸上糊。
“敢和我玩阴的，我看你是长本事了——”
祁景边躲边说：“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陈厝满脸狞笑，攥起一把面粉就抓了过去，祁景灵活的闪过无情铁手，却忘了自己后面就是江隐。
噗的一声，专心揉面团的江隐刚回过头，脸就埋进了漫天白面里。
时间好像定格在了那一刻，陈厝的手还按在江隐脸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忙着自己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瞧来，等着看一出好戏。
陈厝的手哆哆嗦嗦的放下来了，粘在江隐脸上的白面也扑簌簌掉了一地，长睫下的眼睛一抬，黑漆漆的刀锋般雪亮。
“江真人……对……对不……唔！”
江隐抓住手上的面团，一把抛在了陈厝脸上，啪的一声十分响亮，伴随着瞿清白的大笑，陈厝差点从竹凳上栽下去，狼狈万分。
祁景还在憋笑，转头见江隐已经朝自己瞧了过来，赶紧示好，伸手却帮他擦：“算了算了……”
江隐躲开他的手，祁景看着他一张煞白小脸，到底没忍住，凑过去招欠：“我看你这面若敷粉的样子，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
噗的一声，祁景的脸也埋进了面粉里。
帘子被掀开，周炙探进头来：“闹什么呢？”她一见这情状就愣了一下，随后半恼半笑的叹气，“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你们几个的心怎么长的，咋就那么大呢？”
她看看周伊：“别把我的伊伊带坏了才好。”
周伊朝她嘿嘿的一笑，周炙就放下帘子走开了。
几人把脸抹净了，江逾黛道：“后院有水缸，都洗把脸去吧。”
他们从后门出去，一人一瓢水洗了脸，冰的脸都木了。祁景看看四下无人，悄声问陈厝：“都准备好了吗？”
陈厝一拍胸脯：“我谁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候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法……”
祁景打断他：“行了行了。你不掉链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厝有点不放心：“那东西保管好了吗？”
江隐伸出手来，掌中一枚小小铜环缠满了红线：“在我这里。”
陈厝摸摸空荡荡的胸口，还是有点不适应，但吴敖已经在里面叫他们了。
进去后江逾黛正好端了一碟刚蒸好的艾草团出去，后面跟着一溜门人，转眼间厨房空了一半。
周伊在灶边炒着茶叶，用手试着锅上的温度。吴敖蹲在旁边添火，动作还挺熟练，他回头道：“江逾黛要你们把东西一起端去祠堂。”
几人便抱筐的抱筐，端盘子的端盘子，一起出了江家。鼻尖都是艾草清新温热的气味，街上空荡荡的，却有嘈杂声从远处传来，他们越走越近，就见那祠堂边的界桩都被翻了出来，人群挨挨挤挤，一直延上祠堂前的阶梯。
镇民们也和往常不大一样，见着他们也不跑了，仿佛在自家祠堂前真有祖先护佑，胆量大增。
随着他们走过，人群分开一条路，祁景端着祭品，感觉锥子一般的目光扎在脊背上。
江逾黛就在那台阶的最上方，他换了一身玄色圆领金边祭服，宽袍大袖，头戴高冠，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庄重肃穆。他身后的祠堂已经开启，生锈的铁栅栏被推到两边去，一盏悬在正中的纸灯被背面的光映的透亮，隐隐能看到砖石铺就的地面。
陈厝的心也因这庄严的氛围悬了起来，他悄声道：“我是不是该开始我的表演了？”
江隐回道：“稍安勿躁。”
走到最上面，江逾黛伸手接过祭品，脸上少了平时温和的笑，只剩苍白严肃。祁景这才注意到摆在两座石狮子前的供桌，香炉周围已经摆上了满满的祭品，那鸡鸭牛羊看起来格外僵硬，白生生的同仁中一点深黑，看的人眼花目眩。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用泥塑或纸扎成的替代品。
是了，照唐惊梦所说，这镇上的家畜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
当——当——当——
三声锣鼓声响，震得发呆的几人身子一颤，随后就见前面的江逾黛接过门上手上的三柱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插进了香炉里，袅袅烟气升起，台阶下的镇民割麦子一样一排排跪了下去。
他们几个站着越发显得鹤立鸡群，正不知该跪不该跪，就见江隐双腿一弯，干脆利落的跪了下去，祁景便跟着屈膝，瞿清白还在嘟囔“男儿膝下有黄金……”就被陈厝一脚磕在了膝弯上，手忙脚乱的跪好了。
江逾黛一撩袍袖，跪在了蒲团中央，三通鼓响，他将手中一纸祭文展开，高声念诵：“祭祀宗祖，务在孝敬，报本之诚，恪遵追远之意，江家自建伊始，逢遭劫难无数，凄风苦雨，全仗先祖披荆斩棘，哕心沥血，一一度过。神之格思不可度，然危难之际，承蒙祖德庇佑，报典宜殷……”
那长长的祷文念的祁景都要发困了，他才略显颤抖的高声念诵出最后一句：“……愿列祖列宗保佑我江家后代！”
这还像句人话。
底下的镇民也受了鼓舞，一个跟着一个应和起来，那呼声越来越大：“愿列祖列宗保佑我江家后代！”
呼喊声或激动，或颤抖，或声嘶力竭，祁景俯视着那一张张抬起来的脸，这才看到了褪去了麻木的人真实的样子，是恐惧，是不舍，是孤注一掷的将希望寄托于迷信上。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是活死人，却没一个人敢承认。
不……也不全是……
祁景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
唐惊梦没有张口，她跪在石板上望着江家发黄的牌匾，眼中全是狂热和坚定，那过于用力的感情让她的面皮紧绷起来，祁景觉得这样的表情在哪里看过……似乎是很久以前，在云台山上。
江逾黛满饮了一杯酒，又向地下洒了一杯，镇民们同样端起手中的酒灌进嗓中，好像饮下后就能药到病除。
江隐忽然小声道：“开始吧。”
陈厝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他在江逾黛和数百人惊讶的目光里捂住了胸口，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嘶声。
他的脸涨红了，那红渐渐超出了正常的氛围，比最红的灯笼还要多出几分血色，更别说他身上逐渐冒出来的嫩红肉芽，引得底下得人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尖叫。
江逾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有点懵，还试着伸手去扶陈厝：“小陈，你怎么了……”
“别碰我！”陈厝以百分之百充沛的激情大吼，“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夜
他挣脱开江逾黛的手，脚下不稳似的，一个摇晃，滚下了不高的石阶，下面的人围着他潮水一般哗啦啦散去，陈厝撞到了一人的脚，抬头一看，是随后赶来的吴敖，他身后是探出头来的周伊。
陈厝深知做戏就要做全套，血藤暴涨翻腾，将两人轻飘飘的弹开，终于有人来阻拦陈厝，他拿眼一觑，是吴优。
来得正好，老子早看不顺眼你了！
血藤蛇一般蜿蜒过去，吴优身手矫健，一一避开，到近前还是挨了一下，啪的一声，耳光扇过去左右开弓，吴优都被扇懵了，又被抽的转了个圈。
陈厝边扇边喊：“躲开……躲开！诶你怎么不躲开啊！”
他这边闹腾的欢实，吓得镇民们纷纷奔逃，转眼间祠堂前就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
一线银光在空中闪过，血藤被缠住，陈厝停住了动作，就见周炙五指大张，像拔河一样往后撤去，强大的拉力袭来，背上又挨了重重一拳，陈厝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被余老四这个肌肉男反缚住了双手。
危机之下，他身上的藤蔓倒真像不受控制了一样拥出，陈厝心下一惊：不是要在这时候搞幺蛾子吧……
他越慌越失控，余老四竟然被掀了下去，陈厝额上出了一层汗，爬起来就往外跑，却被迎面而来的雪亮迷了眼，手臂上一阵剧痛，眼前血花纷飞。
“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天空，陈厝清晰的看到一节尚在蠕动的血藤啪唧一下落在了不远处，血肉模糊。
吴璇玑站在不远处，他指尖旋转着三柄羽毛一样的武器，刃上还沾着血。他的眼神很冷酷，冷酷的陈厝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一直有点没来由的怕吴璇玑，此时也只知道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周伊要扑过来，又被吴璇玑拦住了：“小心，他现在很危险。”
阶上几人的心都狂跳不止，他们没想到吴璇玑能下这样的狠手。
祁景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下来，一把推开阻拦的人扶起陈厝，瞿清白气的语无伦次，指着吴璇玑：“你……你怎么能……”
吴璇玑冷笑一声：“都闪开，我是在救他。”
他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把陈厝薅起来，往那血流不止的豁口上贴了一贴膏药状的东西，然后又不知从那里摸出一卷金针，一根接一根扎进陈厝身上。
陈厝就觉体内翻涌混乱的气息为之一窒，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来。
吴璇玑刚才撕开了他胸口的衣服，收起金针，忽然往上瞥了一眼，道：“上次见你，好像带着个小挂饰，这次怎么没有了？”
陈厝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概是……丢了吧。”
“是吗。”吴璇玑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好像看穿了一切。
“既然这样，陈厝就留下吧。”他笑了笑，“伊伊，你和我送她回去。”
周伊怯怯的点了下头，将陈厝扶了起来，陈厝虚虚靠在她肩头，多少有点费劲，吴璇玑也一点也没有来帮忙的意思。
江逾黛遥遥的对他做了一揖表示感谢，白净带着周炙和余老四与他擦肩而过，彼此都是微微一笑。
白净道：“明儿哥就麻烦你照顾了。”
吴璇玑：“好说。”
祁景看着陈厝远去的身影，虽然计划成功，心里却不知为何更加不安。直到余老四拍了他一下，他才想起上了台阶，在江逾黛的吩咐下，将沉重的供案同江隐一起端进了祠堂。
一进祠堂就有一开极大的木屏风，挡住了大半门脸，屏风上绘的内容有些模糊了，但能见许多人围着一兽，估计也是斩四凶时的场景。
绕过屏风，就是一个横跨整个祠堂半月形水池，已经干涸许久了，池底都长满了绿的发黑的苔藓植物，看起来滑腻腻的。
瞿清白悄声道：“祠堂一般是三堂四横一围龙的格局，前面是禾坪和水塘，中央是堂横式合院，后面是化胎，前面的半月形水塘和后面的化胎正好形成一个圆形，代表着家族的圆满。”
过了水塘，就是敞开的中厅，摆放着零星几个牌位，梁柱高悬，香烟袅袅，几幅泛黄的画像挂在墙上。祁景将供桌放在了前面，就见江逾黛在蒲团上跪了下来，郑重的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好久才起来。
江逾黛道：“我已经和列祖列宗告过罪了。”
白净指了指：“正中这位是初代守墓人之一江平，你们几个小的也去拜拜吧。”
祁景几人便照做了，在他的梦境中，至今没见过江平模样，看画像上的人穿着长袍大褂，端坐椅中，鬓角工整，薄唇紧抿，不苟言笑，便猜测这是一个刻板严肃的人。
一拜下去，他更惊讶于这牌位的稀少，江逾黛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笑叹道：“先辈皆因诅咒接连故去，我几位叔父也是如此……现在就只剩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祁景仔细的寻了一圈，上一辈本该有丹青玄靛白五人牌位，可他找了一圈，仍未见江逾白。他心中有了一点模糊的猜测，还是问道：“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人？”
江逾黛道：“你说的是二叔吧。我只见过他寥寥几面，当年似乎是因什么事情与家里决裂了，再后来……”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祁景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瞿清白试探道：“是因为诅咒吗？”
江逾黛沉默了片刻，周炙打了个圆场：“问东问西的，你们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快点放好东西，让江家主带我们参观下祠堂吧。”
江逾黛好像松了口气，应了句好，便带他们穿过中厅，沿着上堂后开的两脚侧门进去，走向后面的化胎。
吴敖忽然拽了瞿清白一下，说：“你看上面。”
瞿清白仰头一看，就见那灰扑扑的天花板上雕刻着一副巨大的阴阳八卦图，再仔细一看，这阴阳八卦图有有些不同，正看的入神，就听前面一道声音道：“小敖，你们看什么呢？”
吴优正在前面等着他们，瞿清白总觉得他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们，只能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就是看这祠堂好气派啊。”
吴优道：“废弃多年，早已风光不再了。”
吴敖迟疑了一下：“为何会废弃多年？不是应该每年都来祭拜祈福吗？”
吴优道：“话是这么说，但穷奇墓的风水一直不稳，前年秋天还塌了一次，之前数十年中塌方的情况也不胜枚举，损失人力财力无数，江家只能将它封了起来。”
他走在前面，这时让开了宽厚的背影，对他们道：“看吧。”
前面就是化胎所在的位置，就见这一处地面形入龟背般凸起，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砖块，围绕着凸起处是一圈半圆形的房屋，一个接一个小门开在惨白的墙上，黑黢黢的瓦片盖在上面，竟有足足三层，将光都遮去了大半，让祁景想到了万千佛陀打坐的洞窟。
一阵阴风吹来，他们都抖了三抖，江隐道：“化胎，龙厅以下，祖堂以上，其地为斜坡形，意为地势至此，变化而有胎息。”
祁景品了一下：“就是说，这里是龙脉聚集的风水宝地？”
江隐点了点头。
吴敖看着拦在前面的重重围栏，有顺着围栏看向四处沿着围栏无处不在的经幡和各类法器，问道：“这是为什么？”
江逾黛道：“实不相瞒，因为这里经常坍塌，已经被视为高危地带，我们认为穷奇墓就在这化胎之下，才将它围住了。各位直接跨过即可，不必在意。”
祁景心想，谁会把凶兽墓安在自家祠堂的龙穴下啊？这待遇未免太好了点。
跨过围栏，他们便分开探查，化胎旁边有两条排水沟，同样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凸起的地势让人走起路来总要往下出溜，整个化胎就像一个小山坡。
吴敖想了想：“我怎么总觉得，化胎听着很像怀孕的女人？”
江隐道：“不错。古人认为大地如同母体，化胎隆起的地方就是女人的腹部，侧面的排水沟就是双腿，还有……”
他走到吴敖正蹲着仔细瞧的地方道：“这里是女人的阴门。”
吴敖吓了一跳，差点没跳起来，脸红脖子粗的说：“你怎么不早说？”
江隐道：“你脸红什么？”
“我……”吴敖一时语塞，瞿清白故作老成的说：“小伙子，你这就有点淫者见淫了，江隐说的只不过是一种普遍的文化意象，又不是真的女人大腿，你在想什么……”
吴敖：“闭嘴闭嘴！”
祁景笑着蹲下去细瞧，吴敖刚才看的是这化胎的断坎处，有着明显大于其他石头的五块形状各异的石头，深深嵌在里面，瞿清白道：“这是五行石。”
“什么意思？”
瞿清白清了清嗓子，就差摇头晃脑了：“五行石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依次是东方青龙，西方白龙，南方火龙，北方黑龙，中央黄龙，代表镇宅的五龙神。五龙神将所有风水聚集在龙穴中，所以逢年过节祭祖时，都要祭拜五龙神以保平安。”
吴敖越听越，眉头皱的越深：“如果化胎下镇着的是穷奇，它死后过的一定……”
他想了半天：“一定很养生。”
瞿清白道：“对啊，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风水给凶兽？不作妖才怪了。”
祁景蹲在那里，随后摸索这几块石头，在脑海里挤兑李团结：“瞧瞧你的坟头包，这风水，八宝山公墓那大通铺可比不了。”
李团结哼了一声：“皇陵给我住都嫌纡尊降贵了，稀罕这破地方。”
祁景说：“那是，哪儿能入您的眼啊？所以咱就甭占用公共用地了，尸骨无存最好。”
李团结道：“祁景，我看你还挺中意这里的。”
他阴森森的笑：“不如你就和你的小情郎一起，永远埋在这下面吧？”
祁景看向一旁的江隐，心里一紧，手上没注意用了大力，就感觉那石头往下一陷，竟然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瞿清白惊道：“这是活动的！”
但等了许久，也未见哪里有声响，化胎完好如初，好像这机关毫无用处一般。几人张望良久，白净道：“你们大呼小叫什么呢？”
瞿清白吭哧道：“刚才，这石块明明……”
江隐忽然说：“等等！”他指向围龙最上层的一间屋子，那木板不知什么时候升了上去，露出了黑漆漆的洞口。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等着看那里会出现什么东西，或者流沙满溢，或者万千箭镞，或者各种暗器……
但只听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一个东西轻飘飘的掉了下来，甚至在空中被风吹的飘了一段，挂在了高高的经幡上。
吴敖心急，不等吩咐，就冲了过去，踩在围栏上登高一够，勾到了那东西，举起来五彩斑斓，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蓝绿红几色勾勒描画，将漂亮的冠翎绘得栩栩如生，细细的脖子圆滚滚的身子，这是一只纸扎的大公鸡。
祁景都愣了：“公鸡？”干什么用的，打鸣吗？
吴敖也百思不得其解，把鸡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的看，越看越觉得做工精美，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眼睛，全身只这一处草草点了一笔墨，显得格外呆板。
他看了几眼，便抱着鸡朝这边走来。
可一股没来由的危机感忽然袭来，好像几百根针激灵一下扎在背上，吴敖直觉有人在看他，而且这距离一定极进，因为这目光就像剜在他脸上。
见他停住了脚步，瞿清白喊道：“怎么了？”
吴敖不理会，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看向了怀里的纸公鸡。
公鸡呆板的眼睛直直瞪着他，白中一点深黑，吴敖额上已经渗出了细汗，他僵硬的动了下手，就见那黑点猛的一转，再次盯住了他。
原来是它在看他。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夜
吴敖的手已经不稳了，眼看公鸡就要掉在地上，江隐忽然大喊道：“闪开！”
吴敖想都没想，凭借极快的反应力往旁边一闪，就见一道银光闪过，橧棱愣钉在围栏上，那纸公鸡叨了个空，喙与钉在围栏上的刀面相撞，发出当的一声金石之音！
吴敖转眼间就跑回了这边，惊魂未定，回头看那大公鸡，已经扑棱棱飞上了房梁，哦哦哦的大叫了起来。
长长的鸡鸣回荡在围龙上，大片的云缓缓浮动过来，阴影攀上瓦砾，把仅剩的一点微光也淹没了。
祁景听到了一阵非常嘈杂的声响，好像整个祠堂的木头门梁都在簌簌作响，摇摇欲坠。在背后的中厅，上堂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牲畜的吼叫啼鸣，好像这里开了一个动物园。
瞿清白颤抖道：“怎……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就有什么东西朝他扑了过来，速度极快，瞿清白只来得及用手臂挡了一下，就感到一阵剧痛袭来，血淋淋沥沥的滴答在地上。
他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彩绘纸扎的鸭子，喙像刀尖一样锋利，转头又朝他眼睛扎来。祁景从后面揪住它两只膀子，硬生生把它扯开，那鸭子一边嘎嘎叫一边挣扎，祁景没抓住让它飞了，再看手上，全是细细密密的伤痕。
转眼间，庭院里已全是作为祭品的牲畜，马驴牛羊，鸡鸭猪狗，嘶声不断，或喑或鸣，尥蹶刨地，抖擞翎羽，雄赳赳气昂昂，横冲直撞，将这一处搅得天翻地覆。
眼看着一只猪被五花大绑后又硬生生冲了出去，带着周炙狼狈得满场跑，吴敖脸都白了：“这些畜生不仅‘活’了，还……”
“还刀枪不入！”祁景接道，将一只朝它啄来的鸡震开，骂了一句，“这算什么，祠堂奇妙夜？”
这些畜生的攻击性极强，几个原本就三五成群的人更难团结在一起，被冲散到了各个地方，猪狗在迎客的厅堂里肆意进出，看起来像一个荒谬的笑话。
余老四全身筋肉暴起，被一只陶泥塑的猪顶到了墙角，吴优被狗一口咬在了腿上，仍在缠斗，周炙的牵丝术也困不住乱飞的鸡鸭，越发显得捉襟见肘。
嘭的一声，白净一枪崩飞了一只鸭子，对另一头被隔开的江隐道：“各自保平安吧！”
江隐此时正面对着一只朝它疾驰而来的小矮马，祁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喊道：“小心！”
江隐伏低身子，在马冲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了马脖子，整个身子被甩的像只风筝，眼看着小矮马带着江隐冲进了屋里，祁景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他疯跑着抓住了马尾巴，用吃奶的力气往后扯，马蹄蹭在地上，硬生生刹住了车，江隐终于跨上了马背。
他大声道：“放手！”
祁景手上一松，就听一声剧烈的撞击声，随后劈里啪啦什么东西碎了一地，江隐倒在一堆陶瓷碎片中，祁景这才看清马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墙。
他赶紧冲过去扶起江隐，就见这人满脸细小红痕，好在身上没受什么伤。
祁景说：“你也太乱来了！”
他心急之下，就忘了身后的危险，房梁上悬着一口钟，钟忽然响了，波浪一样传出很远，震耳欲聋，刚起来的两人差点又趴下去。
回头一看，原来是吴敖的竹节锏伸至最长，一锏打在钟上，里面掉出几只被震得晕晕乎乎的鸡鸭。
他气道：“叫你们也不听，聋了？”
祁景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是快聋了。”
江隐道：“瞿清白呢？”
吴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以为他跟上来了！”
回头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几人赶紧往回跑，谁知到了化胎处，只见一地狼藉，原本还肆意妄为的牲畜都倒在了地上，那只纸公鸡单脚立在屋檐上，一动不动，好像从来没有活过来过。
吴敖道：“人呢？刚才还在这里的！”
白净，周炙，余老四，吴优，瞿清白……都不见了。他们走过去，四周只有零星几个门人的尸体，或是啄穿了脑袋，或被咬断了喉咙，此时一通喧闹后已至申时，天光大暗，昏沉沉的照在被血染红的纸绘上，颜色诡异的鲜艳。
祁景一脚踩在了一只鸡上，那鸡的肚子立刻瘪了下去，纸揉进了泥土里，脏兮兮的。
江隐抬头看了看：“那只公鸡还在。”
祁景猜测：“刚才它打鸣之后，所有祭品都活了，如果它再打鸣的话，是不是又要来一次？”
吴敖脸黑如锅底：“又来？”
祁景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先把人找出来再说。他们一定是藏在哪里了。”
绕着化胎走了一圈，没什么收获，几人又进了上堂，屋里黑黢黢的，桌椅板凳都翻倒在地。
忽然，吴敖说：“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非常，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祁景走到他身边，呼吸也是一窒。
那是一个不易为人注意犄角旮旯，石牛的肌肉隆起，脊背起伏着没入黑暗，两只长角插入墙中，鲜血染红了大半身体。
刚才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体弱多病的江逾黛去哪了，现在想起来却晚了。
他被牛角钉在了墙上，垂着头，半阖的双眼无神的看着地上，自己流了一地的肚肠。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夜
陈厝躺在床上，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吴璇玑说可以了，才战战兢兢拉上了衣襟。他的伤口还在生疼，见到这人就像耗子见了猫。
周伊问：“三爷，他没事了吗？”
吴璇玑道：“本来就没什么事。”他看了看陈厝，忽然道，“既然你的挂饰丢了，我就再送你一个吧。”
他伸出手来，掌中一枚小小的铜环，和之前陈厝脖子上的别无二致。
陈厝的心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骨：“这是……”
“阴阳环。”吴璇玑说，“可以帮助你调理气息。”
陈厝不想戴这个，江隐说过阴阳环分阴环阳环，谁知道这个是哪个？但吴璇玑的注视下他不敢不接，只能委委屈屈的戴上了。
吴璇玑站在窗前，那上面都是严严实实的木板，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好一会才说：“陈厝，你听说过祝由之术吗？”
“……没有。”
吴璇玑道：“伊伊，你知道吗？”
周伊迟疑了一下，说：“有所耳闻，但不知道对不对。”
“说来听听。”
周伊：“祝由之术，是一种古老的禁术，就是古代所说的巫术。一般指由身居高位的人借用中草药和符咒禁禳来治疗疾病的一种方法。”
吴璇玑道：“不错。古人认为，除了七情六淫外，鬼神也是导致生病的原因之一。所以祝由之术一直以来都是治疗药物难以医治的恶疾的一种方法。”
陈厝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听到这里，骨子里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唯物主义还是发出了一声腐朽的呐喊：封建迷信！
周伊好像悟到了什么：“三爷是说，祝由之术可以用来治疗陈厝？”
吴璇玑点头：“可以一试。”
他看向陈厝：“我之前也医治过被污秽之物附身的人，但无一能像你一样活这么久。按理来说，血藤的妖邪之气与人体的阴阳调和相冲，妖物入体，不过三天就该暴毙而亡。”
“也许你体质特殊，也许你体内又什么东西在与它互相牵制，都未可知。”
陈厝有点发怵：“那……具体来讲，这祝由之术要做什么？”
吴璇玑道：“具体嘛……”他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我也不太了解，你若是愿意，我们可以摸索着来。”
陈厝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以所然来。
好在吴璇玑不欲再谈：“今天就说到这里，你们也好好歇息吧。现在，只需等他们的好消息了。”
周伊刚将他送走，陈厝便从床上一跃而起，好像这才活了过来。
周伊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怕他？”
陈厝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每次看到他就发怵，总觉得这人很阴险。”他嘿嘿一笑，“虽然听起来挺忘恩负义的，但我直觉一向很准。”
周伊想了想，虽然在吴家当了两年“交换生”，她还是对吴璇玑知之甚少，主要是太少接触了。
眼看天色渐晚，她悄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白哥哥了？”
陈厝点点头，谁知两人刚打开门，就见到守在门口的两个门人，朝他们齐齐一躬身：“三爷说了，让小陈家主和周小姐好好休息，没事就不用出来了。”
沉默片刻，陈厝垂死挣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吧？”
门人道：“那便请周小姐去另一间屋子。”
周伊赶紧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再照顾他一会。”
关了门，清晰的一声喀拉声，那是锁落在了门上。两人面面相觑，陈厝压低声音道：“这老家伙，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一样。”
周伊想了想：“你给我了一个灵感。”
陈厝：“什么？”
周伊掏出一方帕子来递给他：“你拿着。”
陈厝诡异的看了她一眼，要接不接的，又被塞到了手里。
周伊清了清嗓子，忽然大声叫道：“陈厝你不要这样……你别这样，住手，住手啊！”边说边把桌子踢得框框作响，好像真有人在行什么不轨之事一样。
陈厝腿弯一软，差点五体投地：“不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天地良心我虽然花心但从来没想过对你下手啊，朋友妻不可欺我怎么会这么禽兽，别乱讲江隐会杀了我的……”
嘭的一声，门打开了，两个门人闯了进来：“怎么了？”
周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洒出了一把粉末状的东西，陈厝下意识掩住了口鼻，两个门人来不及闪避，瞬间僵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陈厝闷闷的声音从帕子下传来：“这是什么好东西？”
周伊答道：“僵尸粉。”她同样拿帕子掩住了口鼻，半张脸眉眼弯弯，“本来只是用来恶作剧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陈厝赞叹非常：“太神了，怎么整的？”
周伊道：“把很多东西磨成粉末……你不会想知道的。”
陈厝打了个寒噤，就见她把两个门人的手脚摆成了平常的站姿，推了出去，倚靠在门边。
“这样就好了。”周伊说，“再把帽子压低……只要不和他们说话，就不会被发现。”
门人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除了汗湿重衫，真如两座石雕一般，周伊说这药效至少有两个小时。
两人马不停蹄的奔向四楼，走廊上空旷非常，门边也少了吴优的把守，进入的竟然十分容易。他们摸索着找到一个房间，便把脸贴在门边，从缝隙往里面瞧去。
和他们所住的一眼望到底的房间不一样，这个房间好像很大，从门缝里看到的也只是一角，若有若无的谈话声传出来，竟然还带着点回响。
“你昨晚又去哪了？……撒谎！”
“……如果你还没有得到教训……”
“很好！”
吴璇玑的声音从未像这一刻听起来那样冰冷无情，好像对面的人不是好友的儿子，而是恨不得欲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这真的是在治病吗？
忽然，脚步声朝这边传来，陈厝知道他这是要出来了，故技重施，捞起周伊上了房梁。
吴璇玑从屋里走了出来，警觉的四下查看，陈厝心里直犯嘀咕，要是这么紧张，为什么不多派几个人守着呢？
他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远远传来下楼梯的声音，两人赶紧溜了下来，周伊小声道：“他不会是去看我们了吧？”
陈厝也怕这个，但思虑再三，让吴璇玑离开这个房间的机会不多了，如果不趁这时候救出白月明，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便咬咬牙道：“我们先进去。”
进了屋子，他们又呆住了，屋子里除了几张桌椅和床之外空无一物，也没比普通房间大出多少。非要说不同寻常，就是房中的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整个房间显得格外阴森黑暗。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细翻看，周伊和陈厝的额上都急出了一层汗。余光扫过紧闭的窗帘，周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好像，这个窗户相较于普通房间，开的偏了一点……
她慢慢伸出手去，将窗帘刷的一声拉开，眼前没有钉满了木板的窗户，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小小的防盗门似的铁门，雕花的栅栏虚掩着，锈迹斑驳。
陈厝摒住呼吸，拉开了铁门。
刚踏入这个隐蔽的暗房，眼睛无法适应光线的变化，待到看清之后，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房里到处都是桌子和成堆的纸张，床都埋在中央，地上大大小小的箩筐层叠着，不知装了什么，发出一阵阵腐臭的气味，贴着墙的柜子高的像要压下来，密密麻麻的抽屉或开或关，比药房还夸张。
除了有点邋遢以外，房间还算正常，前提是没有对面那个四肢大张，被吊在墙上的人的话。
周伊冲了过去，看着那个垂着头，脸颊凹陷，眼底青黑，显得格外狼狈的人：“白哥哥！”
不过几天，怎么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陈厝脚下一动，踢到了什么东西，轮胎与地面摩擦咕噜噜转动，他才发现这也是一张桌子，上面是一个深深的铁盘，装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械，有点像外科医生的手术盘。
他拿起了一个镊子，上面是泛着深黑的红，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陈厝手一抖，镊子咣啷一声掉回了盘中。
再看白月明，手脚都被束缚着，沉重的镣铐深入墙体中，任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他好像明白了：“这是一个刑讯室？”
周伊急了，用力拍了两下白月明的脸颊，白月明的眼皮动了动，这才悠悠转醒，眼神灰暗，哪里还有之前灵动的神采。
周伊看他醒来，这才松了口气：“白哥哥，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白月明眼神朦朦胧胧的，好像傻了一般，周伊看不得他这个样子，话都噎在了嗓子里。
陈厝拍了拍她的肩膀：“冷静。当务之急是怎么开这个锁，白少爷，你知道吗？”
白月明的眼珠动了一下，他解释道：“要打开锁，我们才能救你出去……”
听到这句话，白月明的目光才终于聚焦了，他好像忽然清醒了过来，苍白的嘴唇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极为恐惧的表情，拼命的往后缩去：“不……不要救我！你们快走，你们快走啊！”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夜
两人都愣住了。
周伊不能理解一般：“可是，是你让我们来救你的……”
白月明全身都在颤抖，用力摇着头，声嘶力竭：“不是……不要来救我，我不想出去，你们快走啊！”
陈厝被他那种神态震住了，他甚至觉得，就连死亡也不能让一个人露出如此恐惧的表情，那种懊悔与痛苦，仿佛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只能嚎叫，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
周伊咬牙道：“先救人再说！”
陈厝刚伸出手去，就差点被白月明咬个正着，他表现得这么坚决，周伊也乱了方寸：“白哥哥，你醒醒啊，我们不是要害你，是要救你出去！别怕，别怕——”
白月明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眼眶已经全红了。好像有人拿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好像过于剧烈的情感顶住了他的喉咙，他最终也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眼睫湿了。
“别管我了……算我求你们了……”他颤抖着说，“伊伊，白哥哥求你了，别管我了，走吧！就让我死在这里吧，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周伊几乎被那种绝望和心痛感染了，她的眼睛也湿了，手足无措：“白哥哥，你在说什么啊，你……”
忽然，陈厝的动作定住了，他之前放出了一枝极细小的血藤，弯弯绕绕的缠过去，顺着地板，一路延伸到门边。
血藤轻轻动了起来，空气在变化，有人来了。
情急之下，陈厝只得拉着周伊，藏到了墙角摞得很高的箩筐后面。箩筐堪堪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影，脊背佝偻的几乎贴到地面。
吴璇玑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急，也许是发现了他们没在，也许是想起自己忘记了关门。
白月明还好端端的在墙上，这似乎让他松了一口气。
“刚才，有没有人过来找过你？”
两人的心又提了起来，白月明却迟迟没有回答，好像晕过去了一样。
吴璇玑冷笑了一声：“你啊你，这种把戏还真是玩不腻。”
哗啦一声，好像凉水泼在了身上，白月明咳嗽了起来，声音细若游丝：“……你杀了我吧。”
吴璇玑道：“杀了你，我怎么对得起白净？”
周伊的拳头攥紧了，陈厝知道她在想什么吗，这样折磨他，就对得起白净吗？……难道这俩人有仇？
白月明的声音有点激动起来：“难道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这副鬼样子，我已经不想活了……”
吴璇玑道：“你怪我？”
“你不仅不应该怪我，还要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当初死乞白赖苟且求生的人不是你？你想活下来，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便宜的事，人怎么能活得舒舒服服？”
白月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宁愿我死了。”
吴璇玑不耐烦道：“行了，别装了。也不用跟我演苦情戏，你那张嘴里吐出的字我一个也不想信。”
一点窸窣的衣物声，他掀开了白月明的外袍，看了看道：“看来这次融合的不太好。”
“那就试试这个血藤吧。”
陈厝猛的睁大了眼睛，他看见吴璇玑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密封的小袋子，打开来血肉模糊的一团，竟然是他被切下来的那一小段血藤！
原来他是去取这东西了！
白月明疯狂的摇着头：“不要，不要！”
吴璇玑冷酷的说：“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何况——”
不知他做了什么，就听白月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是闷在喉咙里喘不过气来似的呜咽。
在这种让人心都要揪起来的呻吟声中，吴璇玑的声音显得格外坚定而平静：“我是在救你。”
陈厝想起他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全身觳觫，不寒而栗。
周伊终于看不下去了，陈厝也不打算一直在这窝着，他们对视一眼，捡起一颗石子扔出去，对面发出一声碰撞的轻响。
吴璇玑立刻看过去，脑后却传来一阵风声，堆在地上的箩筐劈头盖脸的朝他砸来，一些或红或黑的东西劈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气味怪异，好像动物的内脏。
陈厝放出的血藤已经缠住了吴璇玑的肩膀和两臂，吴璇玑冷笑一声，几把羽毛刀出现在了他指尖，但一把粉末兜头洒来，他及时屏息，还是吸入了一点。
周伊和陈厝紧张的看着他，吴璇玑果然僵立在了原地。
但一口气还没呼出来，吴璇玑那张刻薄面皮就扯出了一丝笑来：“伊伊，你用我吴家教你的东西对付我？”
他动了下手指，周伊脸颊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陈厝及时推开了她，不然这一刀要更深。
羽毛刀薄如纸片，比柳叶大不了多少，吴璇玑的手就像有吸力一般，嗖的一声，羽毛刀又飞回了他的指尖。
吴璇玑一步步向他们走来，陈厝护着周伊越退越后，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还太过稚嫩，和吴璇玑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他忽然发现，戴上了那枚阴阳环之后，能力使用起来更觉滞涩。
他下意识的就扯掉，入手却一片冰凉，周伊惊呼了一声：“你……你的脖子……”
陈厝一低头，就见那阴阳环不知何时已经大到圈住了他的脖子，项圈一样慢慢收紧了。
一股强烈的压力从喉咙处传来，陈厝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踉跄着倒了下去，周伊扑过去，就见他面色涨红，双手紧紧抓着脖子，青筋暴突，四肢轻微的抽搐着。
“停下！停下！他会被勒死的！”
吴璇玑好似松了手，那铜环就保持在一个既不至于勒死人又不会太舒服的大小，陈厝被周伊扶起来，抖着手摸了摸喉结，心想这孙子差点把我第二性征勒回去。
吴璇玑看着他：“陈厝……你这个人也很有意思。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吧？”
陈厝抿紧了唇，眼看着他的手伸过来，好像一把就能捏碎他的脑壳。疼痛和恐惧让他更像是中了僵尸粉的人。
忽然，白月明大声道：“伊伊，用我给你的东西！”
吴璇玑神色一厉，周伊的动作却更快，她的掌中转眼间就出现了一只小瓷瓶，是那天晚上白月明塞给她的。
她之前一直不知如何使用，此刻却忽然福至心灵，将瓷瓶向地上狠狠砸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后，炙烈的火光从瓶中爆出，晃的人眼前白光一片，不过片刻，屋内忽然阴风大作，本来就昏暗的光线更是一丝都无了，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中。
陈厝脖子上忽然一松，终于缓过气来：“……发生了什么？”
两人面对着黑暗如临大敌，却听白月明虚弱的声音响起：“……看那边。”
在他的示意之下，他们看到了一双豆大的眼睛和一张雪白的人脸，在黑暗散发着莹莹微光。
尖利的嘶鸣断断续续，充满了愤怒和怨毒，满屋都是扑棱棱的振翅声，好像有一只鸟在惊慌失措的飞来飞去。
吴璇玑不见了，这里只有一只猫头鹰。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夜
猫头鹰的全身被一层淡淡的白光环绕着，陈厝仔细看了，好像是一层又一层符文。
他走上前，从地上散落的衣服里翻出钥匙，将白月明手脚上的镣铐打开了。猫头鹰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尖声嘶号，却没有上前。
白月明一被放下，就几乎软倒在地上，周伊扶住他，声音颤抖：“白哥哥，这到底是……”
陈厝看着那只猫头鹰，心里翻江倒海：“这只鸟……不是，这位鸟是……吴璇玑？”
白月明点点头：“吴家的诅咒是什么，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陈厝说：“所以每天晚上盯着我们的那些鸟，都是吴家人？”他毛骨悚然，“怪不得吴优对这只鸟这么好……原来是他主子！”
白月明道：“每到天黑，吴家人都会变成猫头鹰，在我的记忆中，吴璇玑每月只有四天夜里能保持人形，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保持人形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到完全变成一只猫头鹰。”
他顿了顿：“现在吴家养着的那些‘圣鸮’，也不知多少是他们的族人。”
陈厝想起了什么：“那吴优和吴敖是怎么回事？”
白月明道：“他们并非吴家的直系弟子，只是普通人。但吴优忠心耿耿，所以深得吴璇玑重用。”
他们有太多的疑惑了，周伊愣了一会，才问：“那你给我的这个瓶子……”
白月明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片，微微笑道：“这个瓶子是一种特殊的法器，可以承载一次咒术。我在吴璇玑的眼皮下好不容易做出一个，能够提前诅咒发作的时间，幸好现在已近日落，等咒语解除了，他还是只猫头鹰。”
周伊看着他泰然自若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白月明刚才还声嘶力竭的让他们走，态度坚决，但这个瓷瓶又是几天前交给她的，明显是计划好了一切。
白月明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轻声道：“把他留在这里，我们出去说吧。”
他们把猫头鹰关在了屋内，朝楼下走去，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白月明坐下来，面容委顿，精神却很好。
他呼出一口气来：“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他柔和的看着周伊，伸出手去，“伊伊，原谅我吧，我真怕伤到你。我也很后悔把你们拖到这样的事中来，但……实在是不得已。”
陈厝忍不住道：“白少爷，为什么吴璇玑要把你关起来？五爷知道吗？”
白月明：“这事说来话长。”
“你们应该知道，四大守墓人家族都中了或多或少的诅咒，吴家是变成猫头鹰，我们白家……诅咒都落到了我一人头上。”
“我父亲没有兄弟姐妹，一脉单传，我也是独子，自幼体弱多病，到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父亲无法，只能把我送到以药石之术著称的吴家治疗。”
“最初我的病没什么起色，但吴璇玑介入后，一切都不同了。他用的是一种禁术……”
陈厝好像明白了什么：“……祝由之术？”
白月明道：“没错。”
周伊皱眉：“祝由之术，到底是什么？”
白月明苦笑了下，解开了衣襟。一看到他的胸膛，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白皙的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活像是把破破烂烂的肢体硬生生缝在了一处，缝合处呈肉红色，甚至有金色的线在闪闪发光。
白月明掩上了衣襟，像是怕吓到他们：“祝由之术，并非是古代靠草药符咒祈福来治病，而是将妖物的一部分接入人的身体中，由此转渡精魄，修补魂灵，延长寿数。”
“而我，就是他实验的产物。”
陈厝磕磕巴巴的说：“你是说，他把妖兽的一部分肢体，植入你体内，来……”他想到了箩筐里内脏一样的东西，一阵反胃感涌上来。
白月明按了按胸口：“这下面，已经有数十种妖物的残肢了。”
周伊的眼眶已经全红了，她一出声就要颤抖不已：“可是，五爷呢……他不知道吗？他就舍得你受这样的折磨？”
白月明摸了摸她的头：“父亲知道……我不怪他。他只是太想让我活下来了。因为吴璇玑成功了。”
“妖兽的血肉和精魄终于在我身体里相融了，像人参一样的吊着我一口气，让我苟延残喘。但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就要另寻一种妖物，诅咒的力量太强大了。”
“到后来，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但吴璇玑不同意，我觉得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他对祝由之术非常痴迷，我觉得，他想要通过它救自己的族人。”
陈厝猛地站了起来：“所以就能拿你来做实验吗？”
后怕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无法想象要是他答应了吴璇玑，或者吴璇玑抓住了他，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白月明长叹了口气，面上只余疲惫：“现在，我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我与父亲说明，随他回白家去。只是不知，他愿不愿信我。”
周伊轻声道：“愿意的，一定愿意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去。”
白月明笑了笑，拉住了她的手，像哥哥对妹妹，像父亲对女儿，又像男子对心爱的姑娘，满是信赖宠爱。
陈厝忽然觉得，他和白净很像。
他惦记着另一边的友人们，便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是去找祁景他们，还是……”
周伊看了看外面，锣声三响，雾气渐浓：“这个时候，祠堂恐怕已经关上了。”
怎样再打开，也只有江逾黛知道了，偏偏他也进去了。
陈厝也想起来了什么，对白月明道：“而且这栋楼邪门的很，夜间不知又要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之前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白少爷，你就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呆一宿吧，不要怕，只要门上有门牌，外面的东西就进不来。”
白月明笑了笑：“好。”
他好像耗费了太多心神，倚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周伊给他倒了点水放在手边。这时，两人的怀中都是一热，她和陈厝对视了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两张被小心翼翼叠好的符咒。
在分开之前，江隐给每人做了一张符咒，要他们小心保存好。这是一种难得的传讯符咒，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了，但对于一格信号没有的他们，不失为一个传递消息的好方法。
以血为墨，将信息写于符咒上，另一个持符的人就会看到，用过之后，两张符咒都会化为灰烬。
江隐再三叮嘱，要他们谨慎使用，不到生死关头不动。
他们凑在一处，展开两张符咒，上面血红的大字淋漓挥洒，好像十万火急：
白月明危险，快逃。
符咒在指尖化成了黑灰，簌簌掉在了地上。
白月明的声音自他们背后响起：“这是什么？”
陈厝回头，就见他站在他们身后，满头雾水的说：“江隐他们传给我们信息，说你有危险，让我们快逃……但现在有什么危险？门也上锁了。”
周伊道：“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把你救出来了？”
白月明说：“也许他们知道吴璇玑要对我不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周伊点点头。
白月明又坐了回去，陈厝刚要跟上，胳膊却被悄悄攥住了。
他能感觉到，周伊的手汗津津的。
她贴近陈厝的耳边，用气声道：“他们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
陈厝愣了一下，他看着周伊颤抖的瞳孔，忽然感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江隐说的，到底是白月明有危险，还是……白月明这个人很危险，让他们快逃？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夜
祠堂，石牛，被牛角钉在墙上的江逾黛。
江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一丝气也没有了。
香火缭绕，江逾黛在祖先庄严的注视下，以一个堪称滑稽的方式死去了。
祁景嗓子眼发紧：“刚才应该注意他的，我……”他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了。
吴敖嗓子发紧：“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找人吧。”
他们挪不动石牛，无法把江逾黛的尸体放下来，只能维持原来的样子。谁也没想到这个人就这么轻易的死了，立在原地许久，心中都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去，就见瞿清白惊惶的看着他们：“江隐，祁景，吴敖……幸亏你们没有事！吓死我了！”
吴优从他身后走出来，颧骨上青了一片，正用手揉着，一脸阴沉的看着瞿清白。
祁景自然也惊喜万分：“你们去哪了？”
瞿清白道：“刚才太混乱了，我们招架不住，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小孩，就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孩！”
吴敖难以置信：“他怎么又跑这里来了？”
瞿清白摇摇头：“我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蹦蹦跳跳的，推开了一扇门跑了进去，我想都没想就跟上了，吴优……吴大哥正在我身边，就一起进去了，门一关，果然没有祭品攻击我们了。”
“我想出去叫你们进来，但他……”他忿忿的看了一眼吴优，“他不让我出去。”
吴优道：“那种情况，你出去就是送死。”他指着自己脸上淤青：“不过你也没消停。”
瞿清白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了与墙呈犄角的石牛，又顺着牛角看到了被开膛破肚的江逾黛，脸刷的一下白了。
江隐道：“他死了。”
瞿清白面上空白了一瞬，看看吴优，也是万万没想到的表情。
他想到江逾黛的隐瞒和反常，那么多未解开的迷惑，还是不敢相信，喃喃道：“他是不是下线的太早了一点……”
吴敖打了下他的头。
瞿清白又立刻双掌合十，满脸懊悔的对着江逾黛的尸体告罪。
他不敢再看，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祁景道：“如果公鸡打鸣就会让祭品复活，干脆先把这些纸扎的玩意都烧了。”
其他人也赞成，便回到了化胎处，把沾满了血祭品捡起来，瞿清白和吴敖都战战兢兢，生怕又捡到一个忽然复活的。
江隐忽然问：“白净他们呢？”
瞿清白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他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如果他们不在外面，就一定也躲进了哪个门里。”
祁景走到那一排围着化胎的墙前，那墙就好像两只手臂一样护着隆起的腹部，上面满满当当的足有三层门。
他问：“是哪一扇？”
瞿清白想了一会，指着第一排倒数第二个门：“好像是那个？我已经忘了……”
祁景伸手拉了拉，没拉动，事实上，这墙上的每一面门都关上了。
祁景问：“那门里面有什么？”
瞿清白一愣：“当时我一心想冲出去叫你们，没注意，只记得后面黑洞洞的，不知那小孩去哪了。”
吴敖总是很直白：“如果他们进了门，能不能出来就不一定了。”
瞿清白报复心切，也打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纸扎的祭品收集的越来越多，牲畜们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的朝向天空，身体都变形了，堆在一起像个小山包。陶泥做的就打碎了，石头的或打或砸，他们活像在烧杀抢掠，在抄家。
刚才的打斗中，化胎上的砖块和鹅卵石被踩翻了不少，走起来坑坑洼洼，青苔滑腻腻的反着光，天已经黑了，雾气若有若无的笼罩在院中。
忽然，江隐蹲了下去，他的脸庞被映的莹莹无暇。
一点微光从砖块破裂的缝隙中透出，好像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他们都聚集了过来，吴敖问：“挖吗？”
江隐说：“挖。”
祁景从下堂的小屋种找来两把铲子和一个凿子，和吴敖一人一个将砖块铲开，底下一层水泥铺开，拿凿子砸开了继续挖。
吴优看着直摇头：“乱来的小崽子们。”
瞿清白壮着胆子说：“你也别闲着啊，找，找完了祭品，我们要烧掉的。”
吴优冷飕飕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瞿清白缩了缩脖子，心想我们现在人多势众，还怕你一个。
眼看小山包堆的差不多了，江隐进了中厅，将插在香炉里快要燃尽的香拿下来了。
画像上的江平静静的看着他，被供奉的牌位中并没有熟悉的名字，要说一点也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江逾白多年前就与江家断绝了关系，最终却死在了这里，好像逃了数年，诅咒还是追上了他。
忽然，身后传来一点声响，江隐回过头去，什么也没有。暗处有什么东西反着光，他走过去捡起来，是一个小小的罗盘，旁边散落着几个铜钱。罗盘有些年头了，看起来似曾相识。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将香拿在手里回到了化胎处。
一点火星冒出，随后火苗燃起，飘摇不定，终于点着了祭品。好像一场祭祀从现在才真正开始，火光映红了梁祝，把影子映的像在跳舞。
纸公鸡单脚立在屋檐上，用呆板的眼睛俯视着这一切。
那边，祁景和吴敖终于挖到了湿润的泥土，再向下，铁锹终于碰到了硬物。
他们抹了把汗，改用手，将那片泥土拨开了。荧光更亮了一点，白色的东西，细长玲珑，色泽如玉，就这样支出了地面。
吴敖看了又看，没看明白：“这是什么？”
祁景尝试着去拔，手甫一接触，就有一股白烟像久未打扫的灰尘一样炸开了，散在空气中。祁景的头微微一痛，江隐抓住了他的胳膊，用眼神询问。
祁景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吴敖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眉间的褶子越来越深，忍不住道：“你行不行？不行我来。”
祁景打开他的手：“我来。”
他将那白玉般的东西用力向上提，泥土簌簌落下，吱嘎吱嘎，好像骨骼在互相摩擦，嘎嘣一声，这细长东西立在了土中，前端圆润，这分明是——
一根骨头。
几人都愣住了。祁景在脑海中问李团结：“我不是把你尸骨刨出来了吧？”
李团结轻嗤：“你想得美。”
“这不是我的骨头，但……一定是某种妖兽的。”
吴敖发出了和他一摸一样的疑问：“这是穷奇的骨头？”
江隐道：“不可能。”
“为何？”
“穷奇是大凶，杀人无数，妖气和煞气都很重，这根骨头的主人应该并未害过人，才会有这样的色泽和灵气。”
瞿清白也在思索：“甚至可以说做过不少善事。”
吴敖大为失望：“也就是说，这下面不是穷奇墓？”
其他人也迷惑了，吴优皱眉：“穷奇墓不在这里，又在哪里？这下面埋的不是穷奇，又是谁？”
就在这时，祁景手中忽然一空，就见那根骨头居然碎成了齑粉，像烟尘一样漫开，他被江隐一把拉远了，但浓雾还是将几人包裹在了中间。
即使捂住口鼻，还是吸入了不少，雾气转瞬即散，好想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瞿清白闷闷的问：“……这是什么东西？”
祁景：“不知……”
他刚好转过身，看清了后面的景象，一口气都噎在了嗓子里，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在他身后，江逾黛静静站着，他脸色苍白，唇角挂着微微笑意，和活着时候别无二致。

第200章 第二百夜
其他人一回头，也看见了这样的画面，瞿清白惊叫一声，差点没把符放出来。
祁景用手在江逾黛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好像在独自思考着什么。他们都不自觉地往屋里看了看，那地方的石牛还在，江逾黛肚破肠流的尸体也一定还在。
瞿清白：“他他他……他是人是鬼？”
吴敖不确定：“鬼吧？”可鬼怎么还魂还得这么快？
吴优上前一步，他的手拂过江逾黛得身体，带起一片涟漪，又重回原状。他摇头道：“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死亡投影。”
瞿清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
死亡投影，是一个人生前某一段影像被投射出来，就如真人一般，他们碰到过一次。不过投影一般被封在符咒中，还需要一定得触发才能表现出来，可怎么江逾黛才死，就被投影了出来？
祁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这个骨头有古怪？”
“有可能。”江隐说，“既然出现了，就看看他要做什么。”
只见江逾黛望天发了一会呆，就走回了中厅里，他们赶忙跟上，就见他从垂着黄布的香案下拖出来一个箱子，箱子很大，看起来也不轻，江逾黛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蒲团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打开了箱子。
箱子中有一堆白花花的纸，还有一些笔墨，乱七八糟的看不甚清楚。他拿出几张纸来，手指翻飞，仿佛变魔术一样，不一会就出来了一个大致的人形。
祁景道：“他是在……扎纸人？”
瞿清白：“好像是这样。”他有点迷惑的说，“不过用来干什么呢？一般只有义庄中人才会这门手艺，将扎好的纸人代替殉葬，或者用来暂存死人的魂好不至被恶鬼差勾走……”
那边，江逾黛好像心情极好，虽然仍很虚弱的样子，却哼起了歌来，一边用笔蘸了颜料，细细描绘起纸人的眉眼来。
江隐道：“在日本，有式神这么一说，在中国叫做天兵天将，指在纸人中注入灵气以供人驱使，大成者甚至可以一次操控上百个纸人，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祁景说：“可是，会不会太小了些？”他指着江逾黛手里的纸人，“这比一个晴天娃娃大不了多少。”
江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就见江逾黛一边仔细的描绘，一边喃喃自语，低声哼着什么：“……一画长发齐，二画眉眼开，三画笑颜美，四画珠玉金步摇……燕语莺声好颜色，与我长伴不分离……”
他终于画好了，温柔的看着手中的纸人，抚了抚她看不见的长发。
“……安心上路吧。”
他带着病气的面庞从未像这一刻一样诡异过，瞿清白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就见江逾黛将那纸人放到了案上，头也不回道：“贵客来访，也不说一声。”
他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好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那声音皎如月光，清清朗朗：“江家主。”
祁景猛的回过头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披了一身月光的白月明站在后面，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几人受的惊吓都不小，吴敖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相比于他们，江逾黛并没有多惊讶的样子，只是咳嗽了几声：“你怎么进来的？”
白月明道：“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江逾黛道：“你就是用这个方法从吴璇玑那里逃出来的？”
几人都立刻看向了吴优，他的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
白月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可真是……壮观啊。”
他好像能看见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而且那东西的数量一定很多，甚至满满当当的塞了一屋子。
江逾黛仍旧坐在蒲团上，不胜寒凉般裹紧了衣服：“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没什么。”白月明道，“我知道了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不想管，我甚至很欣赏你做的事。”
江逾黛笑了笑：“谢谢。”
白月明上前一步：“但是，我要你把小鬼们留给我。我保证，你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江逾黛没有拒绝。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水如烟一般散去了。
祁景后脊梁已经冒出一层冷汗，他见过白月明这招，梦中的混沌就是那样抓不住摸不牢，令人捉摸不透，联想到白家守的是混沌墓，他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嘭的一声，幻象中的人物全部碎成点点荧光，飘散在空气中，好像阳光下的微尘。
投影消失了。
瞿清白还好像做梦一样，指指自己：“小鬼，指的是……我们？”
他猛的转向吴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月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家对他做了什么？”
他连珠炮一样发问，吴优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吴敖也忍不住了，央求的看着他：“大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说吗？”
吴优看了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眉毛压了下来：“小敖，你这是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了？”
吴敖一噎，说不出话来。
瞿清白有点急了，抓着他道：“你快说啊，你再不说，伊伊和陈厝就……”他意识到失言，赶忙捂住了嘴。
吴优神色陡然转厉：“他们怎么了？他们去找他了，是不是？！”
瞿清白不敢说，祁景咬咬牙道：“没错。”
他上前一步：“我们收到白月明的求救，所以决定让陈厝和周伊去救他，如果你再不把真相说出来，他们就不会停下。”
吴优脸色一会青一会红，仿佛开了个染料铺，最后只余愤怒和懊恼，抖着手指着他们：“你们……你们！你们这群兔崽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会害死他们的，知不知道？！”
他厉声道：“他们也就罢了，白泽，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胡闹？”
祁景下意识护住江隐，拉到了自己身后。
吴优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如果你们有能通知他们停手的方法，告诉他们白月明危险，让他们快逃，越快越好！”
几人都被他这番话说的如坠冰窟，江隐并未做什么犹豫，就掏出黄符来，划破指尖，飞快的写了几个大字，在香炉里燃了。
一捧黑灰落地，吴优才像缓过一口气来，冷肃道：“……你们最好期待还来得及。”
瞿清白已经慌得不行了，他隐约觉得他们犯了一个大错，却连前因后果也搞不明白，只能颤抖着催促道：“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吴优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江家的门人、李魇、魏丘……都是怎么死的？”
他话中含义太过明显，瞿清白脑袋嗡的一下：“你是说……”
这些人都是白月明杀的？
忽然，吴敖开了口，他的声音有点抖，却格外坚定：“大哥，魏丘难道不是你杀的吗？”
吴优转过头，看着他苍白的眉眼，直直盯着他的质问的眼神，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弟弟一般。
他用那种诡异的目光看着吴敖，许久，并未问因由，便干脆的承认了：“是我。”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杀他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们都想听，我就从头说起。”
“白月明是被白五爷送来吴家的，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田地，几乎可以说药石无依。他的诅咒很可怕，身体和魂魄都会逐渐凝不住实体，伴随着身魂分离的痛苦，一点一点的化作烟雾。我们猜想是受了混沌诅咒的缘故。”
祁景心想，这才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三爷本不欲治，但白五爷拿出混沌墓的画像砖作为回报，终于打动了他。三爷用了一种禁术，说起来不太光彩，但当时确实是救他命的唯一方法。”
欤——锡——郑——立——
“他将妖物的精血与魂魄植入白月明体内，使其相融，从而延长他的寿命。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终于找到了一样妖物的东西……”
瞿清白忍不住问：“是什么？”
吴优顿了顿，才道：“……是一双眼瞳。”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就听他道：“这妖物名为罗刹。”
“三爷将白月明的眼睛剜了下来，换上了罗刹的一只眼睛，你们可能觉得残忍，但那时他已经病的意识不清，成败在此一举。”
“事实证明这禁术成功了，白月明的神魂终于稳固，和那罗刹的完全相融，恰似天生一对。但谁也没想到的是，这才是大祸的开始。”
“吴家照顾白月明的下人死了不少，无一例外是被人分尸分的稀巴烂，白月明却浑然不知，每每看到都要惊吓许久，我以为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还很同情他……”
吴优咬牙道：“结果都是狗屁。”
“我亲眼看到他将一个人杀死，他看起来那么干净，杀人的方法恶心的让我都要作呕。”
“罗刹是一种极为嗜血的怪物，难以划分到恶鬼或者妖物中的一种，有人说它们如同地狱鬼使，形貌极为丑陋，也有人说他们擅长伪装，最喜玩弄人心。但谁也想不到，被拨皮拆骨什么也不剩，只有一双眼睛的罗刹，居然顽强到还能保留下一丝生机，一丝意识。”
“这点意识在白月明身体里越来越强，在我们都以为他得救了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骨骼血肉滋养妖物。”
祁景已经被震惊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了，只喃喃问出一句：“……白月明知道吗？”
吴优讽刺的笑了：“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但是他太虚弱了，大多数时候都是罗刹在操控他的身体。”
“你们知道这罗刹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他一字一句道：“在于他是一个天衣无缝的伪装者。我从未见过这样狡猾狠毒的怪物，能够将宿主的动作神态模仿的滴水不漏，连至亲之人都看不出一丁点端倪。”

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夜
瞿清白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白月明，而是……黑月明？”
吴优挑了下眉：“也可以这么说。”
江隐道：“白净知道吗？”
吴优道：“他当然知道。否则怎么舍得他的宝贝儿子遭这样的罪？”
“白月明这样满手鲜血的怪物，本来应该处理掉，但三爷与白五爷有约定在先，只能继续寻找各种妖物，想要与罗刹相制衡，可惜尝试数百次，至今一无所获。”
“罗刹极为聪慧，无论绑的多牢看的多紧，都能见缝插针的杀人，要是离了三爷，更是无法无天，所以只能带在身边。谁知符咒加身，铁索囚笼都困不住他，到了江家，还是让他得了手。”
“我杀魏丘，是因为这小人实在可恶。我们好不容易为每个屋子都下了保护符咒，被他发现了之后，却用来借刀杀人。”
“他一向看不惯李魇，便拿他来开刀，与罗刹沆瀣一气，若不杀他，以后只会害更多的人，连你们也有危险。”
他紧紧盯住了吴敖：“小敖，你说，大哥杀他杀错了吗？”
吴敖半晌无言，也不知怎么回答。
良久，瞿清白喃喃道：“但真正的白月明是无辜的啊……”
吴优道：“篓子就出在，我们分不清黑月明和白月明。只能算他倒霉，谁让他碰上的是罗刹。何况，要是真不愿意，就该逮着机会自我了断，走到这一步田地，和他自己苟且偷生也有关。”
他的声音那样冷酷，那样理所当然，祁景感到一股不平从心头涌上来，那是为真正的白月明感到难过。
“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把吴家撇得干干净净。”他直视着吴优，“走到这一步，就没有你们的错？一切的起因是吴璇玑用了禁术，他自己又何尝想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到现在，他未必想活下去了，但我想，你们都不愿让他死吧。”
吴优面色沉沉：“白净难道会让他儿子死在吴家？若是白月明死了，你知道他要找我们多大的麻烦？三爷的初衷也是救人，为什么要摊上这样的破事？”
祁景感到了莫大的讽刺，好像这里没有绝对的对错，白月明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想要说什么，江隐拉住他，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感情：“各执一词罢了。”
他问：“你知道白月明为什么来找江逾黛吗？”
吴优摇摇头：“他怎么脱身的我们都不知道。”
祁景想到他刚才化成烟雾的那一幕，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会不会是与罗刹相融了后，原来混沌的诅咒也变成了一种能力，可以像空气一样，随心所欲的出现在任何地方。”
瞿清白打了个寒战：“那也太可怕了吧！”
吴敖道：“不对……如果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逃走？”
话音未落，忽然，就听长长一声喔喔喔划破天空，房梁上的纸公鸡忽然打起了鸣！
他们赶紧往回跑，到了刚好见化胎上的一堆祭品燃成灰烬，火光熄灭了，不见云月的黑暗中，纸公鸡叫了三声，忽然口吐人言：“
百年祖荫庇万户，后人邈然弗所思。
生前难尽孝悌意，死后易作面上戏。
围龙墙头旌旗猎，祭祀屋内哭声晞。
月明廷庑化胎起，鬼神惶惶何所依。
强魄冤魂作淫厉，杀人如同囊中取。
罪戮因果彼自致，祸福焉能轻易移？
丹青罗像设在案，香火便如奉岁时。
天兵天将有生气，凛凛为神复何疑。”
纸公鸡的声音尖利，嘶哑难听，回荡在空荡荡的祠堂中，隐含警醒之意，直听的人后脊背发凉。
他们环顾四周，那些被或被烧成灰烬，或碎的一片一片的祭品并没有复活，但在反复的吟唱中，一股更大的不安发酵起来。
忽然，一股阴风自脑后袭来，祁景猛地转过头去，就见一人手提柴刀，虎虎生风的砍来。江隐一脚踹开了那人，那人滑出四五米远，翻身而起，好像毫无影响一般。
祁景这才看清那人的脸，这分明是沈大娘！
瞿清白惊的话都不会说：“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江隐说：“不只是她。”
他回头去看那祠堂入口，拦在门口的屏风本该十分厚重，却出现了一丝裂纹，后面传来一声响似一声的劈砍。
拖在石板上的脚步，衣服在走动时相互摩擦，只听这声响，就能想象出屏风后是怎样摩肩接踵的景象。
祁景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他喃喃道：“第一次打鸣，叫醒的是祭品，第二次打鸣，叫醒的是镇上的活死人！”
吴敖也脸色大变：“可是，祠堂不是应该关了吗？他们怎么进来的？”
沈大娘动作迅速敏捷，一点也不像电影中的丧尸那样迟钝，她并不清醒，却抱着十二万分的杀意，吴敖一锏格住柴刀，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江隐道：“把桌椅板凳全都推过去挡住门！”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只一会的工夫，又涌进来了一波活死人。
咔嚓一声，木屏风碎的四分五裂，好像汹涌的河流开闸，失去意识的镇民们一拥而上，像看见血肉的狼一样眼冒绿光，疯狂的冲了过来！
中厅的大门被推向中间，几人用手臂，肩膀，大腿，一切可以抵住冲击的部位，将门硬生生关上了。
一张张腐烂的面孔已近在咫尺，嘭的一声，人群撞击在了门上，仿若擂鼓，其间混杂着抵在门后几人的心跳。
尚有活死人的手臂被夹在门缝中，祁景还在犹豫，就见一道银光闪过，吴敖手起刀落，血光飞溅，一截手臂啪的掉在了地上。
瞿清白惊道：“……这些都是活人！”
吴优面容冷毅：“活人又怎么样，难道要让他们进来杀了我们？”
瞿清白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他就冷笑一声：“醒醒吧小鬼，这种时候对他们仁慈，就是在自找死路！”
门外仍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几人已是满头大汗，连休息的空当都没有，就要面对之前已放进来的十几个活死人。
活死人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含糊的嚎叫，手里或提着刀或拿着厨具农具，虽然攻击的毫无章法，但是胜在力大无穷，还不怕死，应付起来颇为费劲。
吴敖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逼进墙角，双锏无用武之地，江隐从背后拽着那人膀子将他硬生生扯开，又被一脚踹在小腿上，借着重量压在了地上。
断裂的竹竿支棱着毛刺，离他的眼珠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两条手臂青筋暴露，死死攥着身上汉子的手，角力中，只听噗嗤一声，白惨惨的刀尖从汉子的胸口透出来，活死人脱力的倒在他身上，江隐把人一掀，就见吴优站在他身前，血顺着刀尖淌在地上。
不过片刻，汉子的肢体抽搐了下，又重新站了起来。
吴优说：“看来要砍头才行。”
江隐道：“可以将他们用绳索捆住。”
吴优挑了挑眉：“要是你能做到的话，尽管去做，不过依我看，大名鼎鼎的白泽不如先想想如何自保吧。”
他又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吴敖：“我教你的，你都忘了？”
吴敖说：“没忘。”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吴优看着他，“我教出来了一个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废物？”
吴敖咬了咬牙，回身一锏打在了从后面扑上来的活死人腿上。那竹节锏看似轻巧，实则重似铅块，就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腿立刻变形了，嚎叫着倒在地上。
瞿清白震惊道：“你……”
吴敖说：“我不杀人，但也不能任人宰割！”他恳求的看着吴优，“大哥，不要杀了他们，只要把腿打折，让他们丧失行动力就好了！”
吴优没有说话，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忽然，门边传来了尖利的刮擦声，镇民人数太多，竟将那堆起来的桌椅板凳推出去一段距离，一个人挤了进来，随后是两个，三个……门也挡不住了。
原本还算宽敞的祠堂里，挤满了活死人，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头，如浪潮般挨挨挤挤，此起彼伏，有的爬上香案，牌位稀里哗啦的倒了一地，庄严肃穆的江家祠堂转眼间面目全非。
江平的画像掉在了地上，被数百人践踏。
几人围成一个圈，且战且退，祁景被一个年轻女人又抓又挠，脸上都舔了好几个血道道，只能抓着她两条胳膊不放，腿磕到了什么东西，是高高的门槛。
他们被活死人逼到了天井处。
月光下，原本空荡荡的半月池竟盛满了一池水，水雾飘荡，如蒸汽一般，待定睛一看，又发现那并不是水，而是一池浓浓的雾！
一条如蛇的法绳蜿蜒来去，破空之声如同鞭子抽在人身上，江隐将一个活死人绑了，双臂发力一甩，就见那人砸进了半月池中，扑通一声，好像真落到了水里。
祁景在抵挡的间隙看了一眼，那人四肢乱动，浮浮沉沉，还是掉了下去。
他有了主意，将面前年轻女人拦腰抱起，一把丢进了池中，大声道：“把人都扔进池子里，他们出不来！”
瞿清白眼睛一亮：“好嘞！”
吴敖正在池边，话音未落就一脚两个，那两人落到池中，居然还溅起了点点水花，这雾做的池子逼真极了。
祁景还来不及高兴，余光就瞥见江隐站在池边，动作好像顿了下，他回头看去，那张脸在若隐若现的水雾后，有点出神。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难以忽视的不安，喊了一声：“江隐！”便朝他跑去，刚才被冲散了后，两人几乎隔着整个天井的距离。
江隐抬起头看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就有人撞在了他背上，祁景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头栽倒在了雾气中，消失了。
他吓得肝胆俱裂，还要往前跑，手臂上就是一紧，吴敖抓住了他：“你要干什么！”
祁景说：“江隐掉下去了，那下面有活死人，我要找他！”
吴敖紧紧拉着他：“你疯了？你下去不也要完蛋？”
他一手拽着祁景，有活死人扑过来，就抵挡得更为艰难，他大声道：“瞿清白！帮我来拉住他！”
瞿清白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一眼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小脸刷的白了：“完了完了完了！”
吴敖皱眉：“怎么了？”
瞿清白指着祁景腕上的镯子：“你忘了，他俩手上有同心镯，一个下去了，天上人间，另一个也要跟着！”
吴敖才想起了这一茬：“那……那怎么办？”
瞿清白只能拍脑瓜出主意：“先把他绑起来，绑在柱子上，我就不信还能把整个祠堂都拖下去？”
他们俩一把拽过祁景，就那他的手往柱子上绑，吴优越打越累，只觉孤立无援，回头一看，那仨人凑到一处，不知在干些什么。
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小兔崽子！”
瞿清白充耳不闻，他飞快的在祁景手上打了个死结，一边急急道：“你别着急，下面应该也没事，就是个空池子……”
这么说着，他自己的声音却是抖的。
祁景气急败坏：“你们放开我！我他妈要救人又不是要殉情，绑我干什么？”
吴敖脱口而出：“你也差不多了。”
祁景还想说什么，手上忽然传来了一股强大的拉力，他的骨头被勒的生疼，一阵咔咔作响，不过一秒，结实的绳子像面条一样干脆的断了。在吴敖和瞿清白的眼前，祁景像一个被按到底的弹簧，啪了弹远了。
吴敖尝试去抓，却扑了个空。
祁景扑通栽进了池中，他感到眼睛发酸，口鼻都倒灌进了一口又一口的雾气，像真的水一样让人窒息。
他竭力屏住呼吸，划动四肢，想要控制住坠势，身体却越来越无力，眼皮重的像几天没睡好觉。
最后的意识中，他看了一眼下面，只有深不见底的浓雾。
……这池子这么深吗？

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夜
陈厝和周伊奔跑在走廊上。
在收到那张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的信息之后，他们找了个借口出了房间，溜之大吉。
幸好周伊早将门外的牌子换了个面，不至于到这一刻还身不由己，出来之后，她又将门牌挂在了门外。如果顺利，白月明就被困在了里面，这对他既是枷锁，也是保护。
虽然不知道江隐为什么会警告他们白月明危险，但房间里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氛围，在越来越可怕的猜测中逐渐发酵。
周伊喘着气道：“我们去哪里？”
陈厝脑子也很乱：“……先去找江隐他们！”
凌乱的脚步敲击在走廊上，大门处却锁的严严实实，两人一个急刹车，陈厝想起三楼祁景房间的窗户，只有那里能出去了。
他们调转头就往三楼跑，以百米冲击的速度，闯进了祁景的房中，窗户大敞着，窗外对着一棵桂花树。
陈厝扶着周伊，想先让她上去，但周伊的脚才踩上窗沿，就有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伊伊这么急，要去哪儿呢？”
周伊如坠冰窟，一抬头，就见桂花树上坐着一人，神态闲适，在薄雾笼罩下飘然出尘。
是白月明。
周伊被他摄住了魂一般：“白哥哥……你真的是白哥哥吗？”
白月明眼角微弯：“当然。我不是你的白哥哥，还能是谁呢？”
他伸出手来，月光下少年人的眉眼干净纯粹：“来我这里。”
陈厝有些紧张，他觉得周伊的神态不太对。
周伊看着他，慢慢伸出手去，在白月明注视下，他握住了那只手，微微一愣。
周伊猛的抽回手，掌心中只留一张黄符。
白月明叹了口气：“伊伊……你也会算计我了。”
周伊道：“你才不是他！”
她一拉陈厝，转身就跑，如果白月明体内确实有邪物，那张定身的威力会更大。
陈厝边跑边问：“如果他不是白月明，又是谁？”
周伊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直觉他不是白哥哥，白哥哥不会变成这样！”
刚才的白月明几乎已经懒得掩饰自己，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别样的诱惑和吸引力，周伊说不清楚，但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几乎是……妖气横生。
陈厝灵光一闪：“……所以我们可以叫他黑月明？”
周伊诡异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你刚才想的就是这个，耳边却忽然响起低低的笑声，他们飞一般跑下的楼梯尽头，立着一个白色身影。
白月明微笑着，好像欢迎他们的到来。
陈厝差点骂娘：“他会影分身术吗？”
周伊跑的气都喘不匀了，再想往楼上逃，又被陈厝拉住了。他看着白月明：“要是他老是这么神出鬼没，咱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
他压下紧张，与下面那个身影对峙着，扬声道：“你到底是谁？是人是鬼？”
白月明说：“我们不是才见过吗？”
陈厝啐道：“你少来这套，你是谁的白哥哥？反正不是我的……也不是伊伊的！你你……你蝙蝠身上差插鸡毛，你算什么鸟？”
白月明笑了：“陈厝，你可真是个妙人。”
陈厝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月明道：“既然被你们看出来了，我就不隐瞒了。”
“我说过，吴璇为了给白月明治病，势必要找数百种不同的妖物魂灵，其中不乏有一件恶事未做，就被他杀了做药引的。我就是那个平白无故被杀掉的。”
两人都愣住了，周伊问：“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水妖，名唤螺茶，靠饮甘露，吃河泥为生，平生从未与人或妖有起过一点口角或冲突。别说是害人了，有一点动静，我都要缩到壳里去避难。”他叹了口气，“我死的这样不明不白，难道不能讨要一点公道吗？”
陈厝问：“你要什么公道？”
白月明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说：“吴璇玑这样的做法，看似救了他的命，实则后患无穷。妖物的精血中带着一部分魂灵，白月明的魂魄早已破破烂烂，被强行修补上，自身神识会越来越虚弱。”
周伊明白了：“这就是你出现的原因？”
白月明点点头。
“我也不知为什么，我的意识被保留了下来，而且与白月明本身如此……水乳交融。很多时候，在他陷入沉睡的时候，是我在控制这具身体的。”
周伊想到了他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交给我瓷瓶的是你，让我们走的是白月明！”
白月明苦笑了下：“是。他被开膛破腹数百次，早就吓怕了，但我不甘心，我不想这么死。”
陈厝警觉道：“难道你想夺舍？”
白月明道：“说实话，我最开始是想过的，但夺舍之后，我也无法独自存活。我们双方的魂魄都太弱了，缺一不可，只有共存才是上策。”
陈厝皱眉，要是果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法。现在的他，不就是在和血藤分享一个身体吗？
“但是吴璇玑不愿意。”白月明咬了咬牙，面上浮现出些痛苦来，“他只把白月明当成一个实验对象，没有榨干价值，就绝对不会放手。”
他把脸埋进了双手中，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他不停的折磨白月明，我能感觉到，最近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弱了……我不想就这样消失啊！”
“我就想活下去，这有错吗？”
陈厝和周伊都被这波反转搞懵了，愣了好一会，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也不敢去直视他控诉的眼神。
趁着白月明情绪激动，无暇顾及这里，陈厝用胳膊肘对了对周伊，悄声道：“……你相信他的话吗？”
周伊抿了抿唇，虽然白月明说的这样真诚动情，挑不出什么错来，她还是无法忽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那种接触后不适感……就好像突然掉进了死人堆里。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我不想相信他。”
陈厝摸了摸胳膊：“我也是。”他又小声骂了一句，“妈的，搞这么大排场，铺垫了这么长时间，跟我说这厮就是一田螺姑娘？谁信。”
楼下的白月明，和他们隔着一条楼梯，真情流露片刻后，稳了稳声音道：“我想逃走……逃出吴家，远离这所有事，我相信白月明也是这么希望的。”
周伊迟疑了下：“那为什么不和五爷说？”
白月明按了按额角：“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白净是知道的，他从始至终都知道。吴璇玑让白月明活了下去，他相信吴璇玑能让他继续活下去。他只看到了他的独子活着，他不听背后的惨叫和嚎哭。”
他直视着陈厝和周伊，凄切又坚决，眼角眉梢带出些妖的邪和狠：“……帮帮我吧，难道你们要看着自己的兄长，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像个玩意儿一样，打着爱的名义折磨一辈子吗？”
良久的沉默。
陈厝轻声道：“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他口才都挺好的。”
白月明继续道：“如果你们信不过我，大可以等离开这里后再说。这栋楼里不知道还有什么妖物，和我斗起来，两败俱伤，更加危险。”
周伊道：“那你为何还要拦着我们？”
白月明叹了口气：“你们好像误会了我，而且……”他随手一指，“外面不都是活死人吗？你们现在出去，是要送死吗？”
陈厝一愣，心想这么三言两语一搅和，倒成了他担心我们了。
他咳了声：“我们要去找江隐，别的你甭管。”
白月明沉吟片刻：“如果去祠堂找到他们是离开这座小镇的唯一方法，我们应该是合作关系，不是吗？”
陈厝磕巴了一下：“倒……也没毛病。”
白月明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还信不过我，我可以先走一步。放心，我自己也逃不出去。你们大可以保持一段距离，多远都无妨，只是……”
他看向周伊，眼神与白月明如出一辙的温柔：“保护好自己。我知道，你可是他最喜欢的妹妹。”
周伊看着他的笑脸，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那张传讯符。唯一一次交流的机会，江隐毫不迟疑的写下了那几个字，警告他们白月明危险，他对这些事情知道了多少？
从信息来源来看，只能是吴优告诉他们的。
吴优说了什么，和这个白月明说的是一样的吗？如果不一样，隐瞒的是哪一方呢？
还是说，他们两边，都没有说真话呢？

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夜
无穷无尽的坠落，终于到了触底了一霎那，祁景猛地睁开眼，日光下照，春暖花开。
林木葱郁，晚风拂面，深山中的居所朴素洁净，四处是清修翠竹，繁花锦簇，廊下一方小桌，两个蒲团，有两人正在饮茶，鸟雀不怕人般在他们周围蹦跳，啄饮茶水。
其中一人正是白锦瑟。
另一人风度甚佳，清矍的五官透着一股精明，却在抚摸鸟雀尾羽的时候露出些温柔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白锦瑟还来不及回答，鸟雀就警觉的抬起了小脑袋，四处探看，倏忽间纷纷飞起，转眼只剩满地羽毛。
白锦瑟笑道：“这不来了。”
就见一人从小径处走来，在花丛的掩映下，他的面容干净，连走路都安安静静，不是齐流木是谁？
祁景只想哀叹，他怎么又回六十年前了？为什么非得是这个节骨眼？他不是该咕咚咚的沉底了吗？
那人道：“你好像总是不受小动物待见。”
齐流木对他问了声好，他的声音不大，祁景听着，似乎是吴先生。吴……他立刻想到了吴翎，吴家的第一代守墓人。
看白锦瑟和他的关系，似乎颇为熟稔，也印证了吴家与白家世代交好的事实。
齐流木坐于廊下脚凳，比他们矮了一个头，也不在意，望了前方一会，就从兜中掏出罗盘，打开了，还是指着深山的方向。
吴翎道：“这都几天了，我早就劝你放弃了。”
齐流木摇头道：“罗盘没有出过错。”
吴翎和白锦瑟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白锦瑟嗔怪道：“你这人，真是太呆了。”
齐流木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
白锦瑟微微笑道：“吴翎，你说你们吴家世代身怀绝技，可以驭兽，这满山鸟雀都任你驱使，为何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吴翎道：“那地方又岂是那么好找的。”
他放下了茶杯，叹气道：“要说我数十年中在这山里唯一找不到的，只有金鸾鸟。至今我都觉得那只是存在传说中的妖物，何况现在已是末法时代的后期，能活下来的妖兽也在少数了。”
他对这世道似乎怀有无限哀怨，谈到此处，断了话头，只讽刺一笑。
白锦瑟劝慰道：“你知道你搁现在叫什么？愤青。光愤世嫉俗有什么用？要相信我们一定能改变这世道，你不是也答应加入了吗？”
吴翎看了齐流木一眼，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坚定平静，又像鸟雀一般纯粹。
他自嘲的笑了：“还不是你口中这个呆子说动了我。”
他本已不抱指望了……但想一想，拼死一搏，又有何不可？有济世之志的，可不止他们几个。
白锦瑟喝了口茶，眼睛瞥啊瞥，一壶都要下了肚，齐流木还是没主动开口。得，真能憋，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她咳了声，终于开了口：“他去哪了？”
齐流木想着事情：“哪个他？”
白锦瑟又咳嗽了下：“就是，你的那个他啊。”
吴翎皱眉：“那个式神？难不成又出去乱逛了，源符你可有存好？你也太放纵他了。”
齐流木不赞同的抬起头，白锦瑟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祁景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情况。
瞿清白为他们讲过，术士里又分很多类型，阴阳术士修阴阳术，技能之一就是将妖兽魂魄封于源符中供主人驱使，称之为式神。像奴仆，像伙伴，又像宠物。能驱使多大的妖，要看主人有多大能耐。
吴翎以为李团结是齐流木的式神，而这个印象，显然是白锦瑟造成的。白锦瑟知道李团结的真实身份，上次虎口逃生后，她承诺会让那怪鱼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已经拿到那宝物了。是什么呢？
齐流木道：“他是我的朋友。”
吴翎看了他半天：“兽与人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开了灵智的妖兽更甚。我修习多年驭兽之道，这道理也差不多。人与妖之间从来都是互相牵制，互相利用，若你动了真心，很可能反受其害。”
齐流木道：“我不会。”
但人之所是人，就在于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
廊下，忽有一道身影渐渐凝实，斜倚花中，膝盖微弯，好不自在。吴翎和白锦瑟都吓了一跳，不知他何时出现的，而李团结只懒懒的看着齐流木，眼中不知是何情绪。
齐流木道：“你回来了。”
李团结缓步走向他，他的身上有一种气场，擦肩而过时连吴翎都感到了一点压力。他和白锦瑟都没有说话，因为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诡异了，一时平淡如水，一时激流暗涌，不像主仆，倒像……
像什么，吴翎也说不清。但他们相处时，外人总是难以插足的。
李团结微微弯腰，齐流木嗅到了一点微妙的花香，清清淡淡，又格外秾艳引人，好像在花中坐太久了。
齐流木恍惚了一下，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穷奇用原形在花丛中打滚的样子。
李团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的唇。
“这张嘴里说出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白锦瑟听不清齐流木说了什么，但对视着的两人忽然笑了，他们之间又变的如四处暖融融的春日一般。
齐流木小声说：“我骗他们的。”
他的眼睛微弯，好像盛着一腔热忱，满怀真心，和一点狡黠。这是他从未露出的表情，李团结被轻而易举的说服了。
这个人类，好像已经对他泥足深陷了。
祁景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扭曲了，他好像被放在洗衣机滚筒里转了一圈，终于到了头。
再睁开眼，周围的气温变得有点低，景色还是很美，似乎到了山顶，林间的小溪流拍击着卵石，几处还结了层薄冰，分外凉爽。
地势呈盆地壮，中间一汪蓝宝石般的湖，绕湖一圈都是叫不出名来的，直耸天际的高大树木，树冠蓬勃如裙摆，枝蔓入水，郁郁葱葱，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吴翎道：“我住在这里这么多年，竟然没来过这里。”
他肩上落着一只小雀，他逗着似的啾啾鸣叫了几声，鸟儿就扑棱棱飞了，吴翎摇头：“他们都不说金鸾在哪里，不知是害怕，还是不知道。”
白锦瑟沉思：“金鸾鸟是瑞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时才会出现，现在显然不是这个时候。”
齐流木和李团结说了今天不让他来，鸟兽畏惧他的妖气，就不会出来了。
他想了想，掏出一张符来，在湿润的泥土里埋了，又用树枝蘸着朱砂在外面化了一圈，原来是符中符，阵中阵。
一点微光透出，随后光芒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人形，白锦瑟惊道：“你做了什么？这是……召唤？”
齐流木道：“我近来看了一本古籍，里面有召唤土地神的记载。”
他说的这般轻巧，好像谁都可以做到，但两人都知道，将一个残破的阵法还原出来是多难的事，不亚于凭空造一个。
光芒淡去，露出柔顺的长发，皎白的脸颊，还有花瓣般嫩红的唇。这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浑身由花瓣做成的衣服，仙子一般的女人。
白锦瑟轻声道：“她是谁？”
女人道：“吾名花姑。”
原来是花妖。
齐流木把同志两个字吞了回去：“……你好，请问你见过金鸾鸟吗？”
花姑迟疑了下：“我见过。但我不能告诉你。金鸾是瑞兽，护佑一方山林平安，我不能出卖他们。”
白锦瑟道：“你既已开了灵智，就应该知道四凶已经重回人间，如果不阻止他们，不仅人类，小妖也无法幸免于难。我们不会伤害金鸾，但只有找到它，我们才能走下一步。”
花姑半晌无言。
她神色挣扎，看了看齐流木，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能召唤出我，就一定不是恶人。”
“其实大凶之兆早已降临。就在前些日子，梼杌找到了这里，他……”她深吸了口气，颤抖道，“他杀了金鸾族的首领，取走了它颌下明珠。”
吴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金鸾之所以避世，就因为它浑身是宝，其中以颌下明珠最为珍贵，据说有回天之力。
梼杌要取明珠，金鸾一族全力反抗，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齐流木道：“现在这金鸾首领在哪里？”
花姑指了指明镜似的湖面：“金鸾死后，都要葬入湖中。”
她叹了口气：“梼杌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去而复返，取走所有明珠……到现在，你们还能做什么呢。”
齐流木思考片刻，冲她深深一拱手：“多谢。”
花姑摇了摇头，化作花瓣消失在空中，地上的符纸碎也成了灰烬。
祁景猛的一阵眩晕，他睁开眼，又被卷入了另一个场景中。
……有点奇怪。这次的梦格外长，好像不会结束一样。
一盏煤油灯下，齐流木在一心一意的画着符。黄纸散落在榻榻米一般的地上，矮桌白玉瓶，红梅斜出，铺开的墨和握笔露出的清削手腕，一切都分外雅致。
这是又回到了吴翎的庄上。
运笔如流水，只差最后的收尾，齐流木目不转睛，鼻尖都渗出点汗珠，为了这张符，他足足描了两个小时。
忽然，后颈传来一丝搔痒，他笔一抖，气运凝滞，后继无力，最后一笔勾得歪歪扭扭，整张符都作废了。
静默半晌，他将笔放回了笔枕上。
回过头，昏暗灯光下，李团结半躺在他身后，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颈后，背上不紧不慢的画着符。
见齐流木看他，便笑了：“呀，你怎么不继续画了？”
齐流木将黄纸揉作一团：“画废了。”
李团结挑眉：“那你继续。”
齐流木深吸了口气，还是没说什么，再提笔的时候，那根手指还在背后不轻不重的撩拨。
他放下笔：“我静不下心。”
李团结笑了：“我还以为你心有菩提明镜，坚若蒲草磐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齐流木不说话了，背对着煤油灯，他的背影显得笔挺而单薄。
李团结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忽然直起身来道：“这样好了，我教你来画。”
齐流木摇头：“你画的符大多剑走偏锋，这张我只求稳。”
“那就依你。”
齐流木半信半疑，但李团结已经将笔蘸好了朱砂，塞进了他手中。
齐流木道：“不是你教我画吗？”
李团结一笑，将他的手握入掌中，执起笔来：“当然。”
他们的身体贴的极近，李团结几乎将他拥入怀中，手指相握，脊背和胸膛若即若离，让人发抖的暖热。
但两人都没有发抖。李团结执着他的手，稳中有准，挥洒自如，画下的线条流畅漂亮，比齐流木自己画还快上许多。
画符不仅要手上功夫，还要吐纳自如，呼吸和着笔画，全神贯注，气韵一脉，才能一气呵成。
他们都没有说话，默契却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半边画完，齐流木仔细看了一会：“是我错了。这样画不仅笔势不断，还更加节省时间。”
“但，这里若是这样画的话……”
“哪样？”
齐流木没有说话，笔又动了起来，只是这次是由他来控制了。李团结本不必继续握着他的手，但两人好像都忘了这事，谁也没提。
朱砂透纸，墨迹淋漓，几笔改动，符中又融入了新的阵法，所用空间却不变。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透出满纸灵气逼人。
李团结垂着眼，他的脸蹭着齐流木泛红的耳边。最后一下勾挑收尾，他淡淡道：“我活了千百年，见过数以万计的人，能入眼者寥寥无几。”
他好像故意贴近了，低低的声音伴随着震颤的胸膛：“……你算一个。”
不知谁的手一颤，笔掉在了桌面，深深的墨点晕开，他们的手仍旧握着，手指交缠，手心炙热。
齐流木躲闪一般扭过了头，突兀道：“……明天，我想要你去保护金鸾一族。梼杌可能会来。”
李团结嗤笑了一声：“怎么，真把我当成你的式神了？”
“求……”
扑通一声。齐流木倒在了地板上，李团结撑在他上方，灯光连带着他脸上的表情一起，晦暗不明，却不像在生气。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他问：“你就没有其他求我的法子了吗？”
齐流木白净的脸颊上沾着被煤油灯熏出来的黑，看不清透没透出些红。他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又闭了闭眼睛。
李团结好像不耐烦，声音却很轻缓，一只鸟雀也惊动不了。
“……别装死。”
齐流木睁开眼睛，嘴唇颤了颤——
忽然，铛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嗡嗡声不绝于耳，沉浸在这种氛围里的祁景心脏差点没跳出来，虽然他早就没眼看了。
齐流木猛地直起身来：“有人撞钟？”
李团结差点被他撞脑袋上，满面阴沉的站了起来。
齐流木拉开了门，这是偏向于和式设计的房屋，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口钟，每日都有人敲钟报时，但绝对不是现在。
古有击鼓鸣冤，半夜撞钟，也不是什么好事。
吴翎和白锦瑟很快也到了，几人一起冲向山坡，李团结跟着去了，他走的不快，却没被落下。
山坡上的亭中，有个佝偻人影扛着木头，一下一下撞着那口钟，满山钟鼓轰鸣，惊飞了沉睡中的鸟雀。
吴翎一看，便惊疑道：“神婆？”
白锦瑟：“神婆是……”
吴翎道：“她是我爷爷辈的人了，与我家先祖是好友，一直住在这里，近些年年事渐长，便不大清醒了。据说年轻时，比占卜师还厉害，有预知未来，通古博今的能耐，所以大家都叫她神婆。”
神婆停止了撞钟，气喘吁吁的坐在了地上。
几人迎上去，齐流木这才看清她一身怪异打扮，像少数民族的服饰，处处都有纹饰和羽毛。
神婆抬起苍老的脸来，疯疯癫癫，嘟嘟囔囔：“错了……错了！你们都错了！”
齐流木道：“阿婆，哪里错了？”
神婆眼眶赤红，恨不得捶胸顿足，指着他们道：“一错寻瑞兽，二错改运道，三错借明珠，四错逆天命，五错乱敌友……你们无可救药了啊！”
白锦瑟脑子里乱的一锅粥：“阿婆，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救金鸾？”
神婆道：“老婆子只看到了你们要逆天命行事，世间万物的运道自有定数，互为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救了一个金鸾，便改变了此间因果……”她猛的指向齐流木，“你要完！他要完！金鸾一族要完，我们吴家也要完！”
手指挨着指过去，竟是一个也没有落下。
吴翎难以理解：“阿婆，我们是为天请命，为芸芸众生行事，怎么会违逆天命呢？果真如此，罗盘也不会指引他们到这里了。”
神婆怔怔的看着他们，愣了半晌，才嘶哑道：“是了……是了……所谓天命，不可改也！”
说完，她忽然僵住了，直愣愣的向后倒去，竟是就这样咽气了。
几人围着横死的神婆，心里都复杂难言，只有李团结局外人般看着，那些可怕的预言仿佛一点也没有入他的耳。
白锦瑟抿了抿唇：“不管她看到了什么，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未来，都说人定胜天，我们明明在做好事，我不相信一切都是错的。”
吴翎紧紧皱着眉头，他的表情很沉重。因果纠缠，阴差阳错，又怎是一句多行善事就能解决的。
他看向齐流木：“你准备怎么办？”
齐流木将将神婆瞪的大大的眼睛合上了，他的话很简单，似乎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尽人事，以待天命。”

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夜
祁景继续旋转，他又到了另一个地方，四处都是深蓝汪洋，水倒灌入口鼻，一串气泡咕噜噜涌向水面，却不是出于他自己。
齐流木在向下沉。
水底仿佛深蓝色的冰川，湖心是黑漆漆的深渊。齐流木屏着呼吸，不断向下，忽然天光大盛，豁然开朗。
湖底有一具白惨惨的尸骸，很大，半边埋在泥沙里，看形状是只鸟。
祁景立刻明白了，这是那只葬在湖中的金鸾首领。
他不知道齐流木要干什么，只见他游到了尸骸旁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球形物体，花纹精美，镂空雕饰，被一条细细的银链拴在身上。祁景见过这种东西，这叫被中香炉，是古时用来装香料熏被褥的球形香炉。
炉体中一般会装上香料，齐流木这个却空空如也。
打开后，周围的水有轻微的波动，祁景原先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这波动越来越大，水流仿若实体，激烈的冲撞中凝实，竟是一只金鸾鸟的形状。
水形的金鸾无声长啼了片刻，便一头扎进了尸骸中。
湖底地动山摇，齐流木被冲走了，祁景也被迷了眼，只觉得整湖水都在往上升，好像就要被一个巨大的汲水机器抽干。
终于，他浮出了水面，齐流木抱着一段浮木，呆呆的盯着一个方向，祁景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夺目，不可逼视。
金鸾复活了。
重获新生的金鸾冲出睡眠，振翅间带起无数水花，漫天细雨，那一片片羽毛经过洗礼更加光彩夺目，恰如日出乌云，霞光映天，瑰丽之色，难以言表。
水雾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七彩织锦，横贯长空，那种景象，连最美的丹青水彩也描绘不出。
祁景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生物，只能感叹造物钟灵秀，天地有神功。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阵野兽的嘶吼，响彻天地间，回声不断。祁景猛的从金鸾带给他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就见远处山头上，一只黑金花纹的野兽与一只长毛獠牙的野兽滚做一团，十人合抱的古树一个翻身就被压断，茂密的山林转眼间滚石飞沙，不见天日，所过之处，山体被推土机推过一般成了峭壁悬崖。
祁景认出那黑金皮毛的是穷奇，另一个，一定就是梼杌了。
忽然，梼杌一昂首，跑跳之间如踏空而行，跃上了云端，穷奇磨了磨牙，展开了漆黑的羽翼，直追上去。
两只凶兽从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咬，血肉横飞，躲藏在树林中的金鸾族都被惊得飞上了天，一群美丽的鸟儿呆呆的看着两只凶兽打得不可开交，从云端打到地下，直搅的日月无光，天地失色。
直到金鸾首领复活，他们才若有所觉，纷纷飞来湖边，抖羽梳颈，齐声啼鸣，那声音婉转悠扬，如奏仙乐。
一时间，山头上这半边天紫气东来，祥云瑞彩，另外半边风急雨骤，杀气腾腾，形成了一副极为诡异的景象。
湖中，金鸾将齐流木叼出了水，轻柔的放在了地上。
齐流木浑身湿淋淋的，在初春的天气里冷的发抖，但金鸾引长颈靠近，又好像融融暖阳，熨帖极了。
这瑞兽丹翎鹤冠，凤眸纯净，尖利害长喙下一颗明珠，竟比全身的羽毛加起来都夺目。它用硕大头颅蹭了蹭齐流木，示意他伸手。
齐流木伸出手，就见一颗明珠坠入掌心。
金鸾把颌下明珠给了他。
他正震惊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就见那金鸾首领清啸一声，乘风而起，所有金鸾纷纷跟上，像一道霞光飘向天际。
齐流木只得收好明珠，再看山头，战事稍歇。梼杌身受重伤，见已追不上金鸾群，便不再恋战，撕咬几下，草草收兵了。
穷奇踏云逐月，也隐匿在云层中。
画面到这里，祁景又感到了熟悉的晕眩，各色画面万花筒一样冒了出来，浑身是血的李团结，齐流木担忧的眼神，吴翎惊怒交加，大吼道：“他可是凶兽！”
还有平静如水的湖面，两人并肩而立。
齐流木道：“虽然对上那怪鱼时就想过它肚子里的东西不简单，但世上竟真有此等活死人肉白骨的法器，还是让我有点不安。”
李团结道：“法器如何，还看用的人。邪物为圣人用亦正，宝物为奸人用亦邪。”
“若是我，现今妖兽如此少，我便用这小香炉一一复活，使其为我所用。驱妖兽为仆役，指鬼神为军，得偿所愿，还不是早晚的事。”
祁景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个宝物，那个从怪鱼腹中剖出的小香炉，就是……
齐流木纠正道：“是摩罗。”
他指着刻在香炉下的一行梵文小字，李团结并不在意。齐流木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道：“神婆所说的错中，就有一样是取明珠。可这明珠并不为我所取，而是为金鸾所赠，又该怎么解释？”
李团结道：“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的话你也信？”
齐流木没有回答，他盯着明珠出神。
李团结啧了一声：“你若不安心，就扔了它。”
齐流木惊讶道：“就这么扔了？”
“那疯婆子所说因果纠缠，一环扣一环，若是扔了明珠，这一段因果变了，就不会发生她之后看到的事情。”
见齐流木还在犹豫，他忽然一笑：“你不是舍不得吧？”
齐流木摇头：“只是它实在珍贵。”
李团结挑眉道：“都说金鸾的颌下明珠有回天之力，不过，你是想要长生不老，还是不死之身？是想要滔天运势，还是富可敌国？是想要学富五车，还是如花美眷？”
齐流木摇头。
李团结道：“自然如此，你有我就够了。这些哪一样我不能做到？花里胡哨的东西，扔了也罢。”
齐流木看看他，又看看明珠，走了几步，站在悬崖峭壁边。
微风拂面，他手一扬，只见蓝天下一道流光闪过，扑通一声，明珠掉进了湖中。
为世人所觊觎的宝物，就这样被他轻易的扔掉了，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画面再次扭曲，祁景看着看着，头越来越重，耳边好像又有谁在说话，但这次他已经不想再看了。
……梦一个接一个做，为什么他还不醒？
他不应该在六十年前的回忆里，他应该在江家祠堂，在堆满了祭品的化胎上，在烟雾缭绕的池底，在活死人堆里，他要去找江隐……
为什么还不醒？
为什么还不醒？
越是急，就越是出不来。无数记忆纷纷杂杂，祁景感到了一种深刻的疲惫，好像饱经沧桑的老人，好像一个人经历了几辈子的悲欢离合。
祁景心想，他不仅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帅气，还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经历。
但是，一切忽然开始上升，有什么托着他浮出了水面。
灌入口鼻的水，烟味浓重的，冰冷的空气，还有环在腰间的手臂，让人有了实在的感觉。
祁景呼出一口气来，他妈的，可算醒了。
这种连环梦，还是等他死了之后再慢慢做吧，现在还有正事……
但那种困倦感仍然在，身体不受控制，手脚重如铅块。祁景用力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月色下，江隐的眼角眉梢都湿漉漉的，好像真沾染了水汽一般。
可他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称得上面无人色。
江隐将他放上岸，自己的下半身还浸在雾中。他用力抓着祁景的衣襟，五指惨白，手背上透出可怖的青筋。
祁景的心都要被他抓的揪起来了，艰难的发出声音：“江……”
但江隐打断了他。
他的眼神很迷茫，声音很急：“祁景，听我说，听我说……来不及了。我可能，醒不过来了。”
祁景莫名的打了个寒颤，好像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想说你不是好好的吗，你还在跟我说话……
但他只能看着江隐张合的嘴唇，看他低下的脸颊，垂落的发丝，和染了惊慌的眼。
听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叫醒我，做什么都好……”
“叫醒我，祁景。”他的眼神聚聚散散，用了最后的力气，“别让我在这里倒下。”
祁景的胸腔被一股奇怪的情绪掌控了，他感到呼吸困难，他忽然想吻江隐，想用力的抱住他，告诉他不用怕，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别这样怕，别这样求我。
但他动弹不得，他的脸颊贴着湿冷的青石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江隐的眼神终于失去了焦距，他松开了手，放任自己坠回了迷雾的深潭中。

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夜
千钧一发之际，祁景终于能动了，他一把抓住差点没如池中的江隐，用力将他拖了上来。
一点动作就费了老大劲，祁景将人翻过来，喘着气道：“江隐你……”
他的话顿住了。
青石板倒映着月光，照亮了江隐的脸，雪白的皮肤都发着微光。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睛半合着，不知道看向哪里，那目光也是散的。
祁景又叫了几声，江隐仍旧失了魂一样，好像回到了傀儡婴的时期。
江隐说的没错，他是“睡”过去了，就像刚才的他一样。
祁景看向雾气茫茫的池子，这里一定有问题，也许沉入了其中的人就会陷入长眠。江隐掉下去的时候，可能是看见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吸了一点雾气，神思恍惚之下，失足坠入。
不管怎样，得先离开这里。
他把江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艰难的站起来，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眼前渐渐清晰，他又回到了祠堂里。
耳边有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好像是瞿清白：“祁景！江隐！你们在哪里啊……”
那声音惶急，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祁景吸足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腿一软，眼看就要摔下去，却被一只手扶住了。
吴敖惊喜道：“找到了！”
他架住祁景往里走，瞿清白也寻声而来，祁景这才放下了些心，环顾四周，还是祠堂的中厅，一片狼藉，活死人却不见踪影，不知在他睡过去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吴敖这才看到他背上的江隐，刚想说太好了你不用殉情了，但一看江隐的状态，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怎么了？”
祁景说：“那个池子有古怪，会让人不停做梦。他把我拖出来，自己睡过去了。”
瞿清白用力摇晃了两下，试着叫他：“江隐，江隐？你醒醒……”
一点反应也没有，江隐垂下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一亩三分地，眼珠都不带转一下的。
瞿清白颓然坐在地上：“现在怎么办？”
祁景看了看周围：“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瞿清白张了张口，一个女声先他而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不来了。”
祁景向门外看去，一个蚕蛹似的身影，牵着一个小孩子，竟然是唐惊梦和安子！
瞿清白道：“我们被活死人围攻，快要抵挡不住的时候，唐惊梦出现，用风铃救了我们。”
安子跑过来，看了眼倚靠在香案旁的江隐，天真道：“大哥哥要死了吗？”
祁景拍了下他的头：“瞎说什么。”
安子捂着脑门，委屈道：“有什么……都、都要死的……我都死了……”
他又在说这话了。
祁景摇摇头，不去理他，问唐惊梦：“你是怎么来的？”
唐惊梦道：“我本来没有出去，一直在研究那条通向祠堂的地道，但地道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我惊讶之下追了出去，那人不停走，好像在引我去什么地方，我跟了出来，才发现今天街道上空无一人，都聚集在了祠堂旁。我路上碰到了安子，就带他来了。”
吴敖道：“莫非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孩？”
唐惊梦摇头：“我没看清脸，但一定是个大人。”
吴敖皱眉，这就怪了，除了那小孩，还有谁这么神神秘秘？
瞿清白担忧的看着江隐：“当务之急，还是先叫醒他才好。这么睡下去，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他想起了什么：“祁景，你俩手上不是戴着同心镯吗？他做了什么梦，你有没有可能看到？”
祁景握着江隐软软的手腕：“我以前看到过，但我想能不能从梦境中出来，和人的心态有关，如果陷入梦中不能自拔，谁都叫不醒他。”
这个可能他早就想到了，既然他能醒来，就说明这梦并非不可逆转，江隐何等意志坚定之人，如果不是遇到了无论如何也克服不了的困难，是不会那样求他的。
他第一次这样脆弱，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祁景不想让他失望。
唐惊梦看了看祁景，他看着江隐的目光那样专注和炙热，充满了人类的鲜活和生机，对比起来，江隐就像一个死气沉沉的人偶，一点人气也没有。
她不禁想，到底是人偶先被感化，还是这人自己先陷入绝望？
唐惊梦咳嗽了声，打破了这种谁也融入不进去的氛围：“我就是想和你们说一声，你们那个朋友走了。”
吴敖猛地回头：“谁？大哥？”
唐惊梦道：“对，就是和我一起驱散活死人的那个，他说他有急事，要先走一步，让我留下。我和他说外面有危险，他也不听。”
吴敖一下子站了起来，刚往外走两步，就被祁景叫住了：“你去哪里？”
瞿清白拉住他：“他都丢下你不管了，你还要去找他？”
吴敖咬牙：“他一定是去找白月明了，他有危险，我一定要去！”
唐惊梦道：“外面都是活死人，没有风铃，你寸步难行。”
祁景想了想，将江隐背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
白月明敌友难辨，如果真如吴优说的那样，陈厝和周伊都有危险。
一声轻响，有什么随着他背起江隐的动作掉在了地上，祁景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熟的罗盘，他在梦中看过无数次，绝对不可能认错。
……这不就是齐流木的罗盘吗？怎么会在江隐怀里？
他震惊之下，不由得去看江隐，但现在的江隐，显然是不会回答他的。
瞿清白注意到了，将吴敖拉过来：“这是什么？罗盘？”
祁景道：“不是普通的罗盘。”
齐流木的罗盘，合乎世间运道，大势所趋，能指引他找到同道中人，找到灵鸟瑞兽，找到四凶。简而言之，就是能指引他去做当前应该做的事。
那现在，这罗盘是不是也能指引他们解开这迷局呢？
祁景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罗盘，就见那上面一根指针，颤颤巍巍的指向后方。变了几次，还是后面。
几人都看向后方，只有一个香案，黄布被撕扯的破破烂烂，拖到了地上，墙上挂着的画像早已被碾到尘埃里。
瞿清白道：“难道这里有什么机关？”
他在香案上摸索了一会，整面墙拍拍推推的检查了一遍，吴敖和他一起忙了大半天，一丝动静也没有。
唐惊梦猜测道：“会不会是香案下面？”
瞿清白弯下腰，将黄布掀起来朝里面看，但太暗了，还是看不太清，他只能趴下去，四肢伏地，几乎钻进了桌底。
吴敖在他身后：“看到什么了没？”
瞿清白的声音闷在桌底：“好像有什么，白白的……”
他好像在摸索着什么，终于抓到了，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吴敖赶紧薅着他后背衣服把人拖出来，被拱翻的桌案下一阵尘土飞扬。
瞿清白坐在地上，抖着手指：“那下面..有一张脸……”
祁景将那桌案推到一旁，额角青筋一跳，捡起一个白生生的纸娃娃：“你说这个？”
瞿清白定睛一瞧，刚才见的那张脸原来是一个勾画细致的纸扎娃娃，他不由得面上讪讪，摸了摸鼻子。
安子从唐惊梦身后跳出来，欢快道：“娃娃！”
祁景问他：“你见过？”
安子扒着他的腿伸手去够，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大哥哥画的娃娃，好多好多……满屋子都是……给我！”
祁景想到了什么，瞿清白也明白过来了：“他说的大哥哥，难道是江逾黛？”
在刚才的投影里，江逾黛就是那样哼着歌画娃娃，手法熟练，一看就画过很多遍。祁景听说过，以前只有专门做丧葬活计的人才有这样的手艺，扎纸娃娃代替人来殉葬。
安子不回答，还一个劲的要去抢纸娃娃，吴敖好笑道：“你一个男子汉，要娃娃干什么？”
安子说：“我要给……小妹妹，和她一起玩！”
小妹妹，说的自然就是那个神出鬼没，扎羊角辫的小孩了。
吴敖道：“你还真是一往情深。”又看了祁景一眼。
祁景没顾得上搭理他，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纸娃娃，不得不说，江逾黛的手艺真是不错，这小人有两个手掌多长，眉清目秀，笑意盈盈，但祁景怎么看，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他将小人翻了个面，脸色忽然一变，抬起头，直直的看向唐惊梦。
唐惊梦不明白，皱着眉：“你看我干什么？”
祁景将小人转过来，那背后纹饰崎岖，笔画百转千回，像鬼画符一般，但依稀能看出，是唐惊梦三个字。

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夜
祁景道：“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娃娃上？”
瞿清白和吴敖下意识的往祁景那边退去，唐惊梦的身边只剩一个痴痴傻傻的安子。
唐惊梦皱着眉，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迷惑：“我也不知道。”
吴敖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纸人若是作天兵天将用，注入灵气就能驱使，现在上面有你的名字……”
他警惕的盯着唐惊梦：“你到底是不是人？”
唐惊梦脸色难看：“你是在怀疑我？我是不是人，你看不出来？”
瞿清白道：“那上面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
唐惊梦说：“我怎么知道！这纸人又不是我扎的，你应该去问扎纸人的人！”
瞿清白被她噎了一下，随后愣愣道：“对啊，为什么江逾黛要写你的名字？”
唐惊梦瘦的凹陷下去的脸瞪起人来更为可怕，冷冷的哼了一声。
祁景也觉得有道理：“她说的对。江逾黛做这些纸人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把名字写在上面？”
他想了想：“我们可以再找找，看有没有写其他人名字的纸人。”
他们沉默的搜寻了一会，没有人说话，但是一种模糊却分外可怕的猜测，像窗外紧贴着的看不清的人影一样，不甚明晰的浮现出来。
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足以戳穿其凶险的面目。
纸人，名字，活死人，天兵天将……
江逾黛到底死了没有？
祁景一边搜，一边还要顾及着江隐，他不放心将他交给任何人。好在江隐还算乖顺，虽然几乎没什么意识，但牵着勉强还能走，要是把他放在一处，就在原地或站或坐，一动不动，像个精致的人偶。
祁景喜欢肆无忌惮的看他的脸，无论他的目光多露骨，江隐也不会闪躲，托着他的脸的时候，也会顺从的抬起来，要是现在亲上去，他根本不会反抗，只会乖乖的张开嘴唇。
暗淡的祠堂角落，最容易催生人心底的恶念，祁景慢慢贴近，他触到了江隐微凉的鼻尖，只差一点，两瓣唇就能密密的合上，带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意。
祁景停下了。
他忽然发现，他更喜欢江隐反抗的样子。哪怕是闪躲，哪怕是恼怒，哪怕是厌恶，只要江隐给出反应，他都照单全收。
他不是傀儡，是活生生的人。
他叹了口气，咬牙切齿的对着江隐的唇吹气，放着委屈的狠话：“等你醒过来，我要……”
后面的话成为气声，泯灭在湿润的呼吸里。
瞿清白叫了一声：“祁景，你找到什么了没？”
祁景回他：“没有。”他看了看外面，忽然道，“我出去一下。”
瞿清白啊了一声：“你去哪，要不要我一起去？”
祁景摇摇头，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想去看看江逾黛的尸体。
江逾黛的尸体在隔着天池的另一个厅堂，天井中雾气仍然很重，祁景拉着江隐，疾步走过湿滑的石板路，进入了黑洞洞的上堂，向记忆中的角落走去。
高大的石牛还在原处，被开膛破腹的江逾黛也在，地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深黑色，漫延到他脚边。
祁景仰头，他的角度正能对上江逾黛深黑的眼睛，他死不瞑目，涣散的目光盯着地面。
手里的罗盘忽然有轻微的颤动，祁景打开，就见那指针一阵乱颤，直直指向江逾黛。
难道这里有什么古怪？
祁景下意识的伸出手，触碰上的一刹那，江逾黛的尸体忽然冒出一阵阵白烟，从他的眼睛，耳朵，口鼻……烟雾扭曲了他的脸，他整个人都像正在高温下融化！
祁景不由得后退一步，他不想吸入到这些像尸气一样的东西，经验告诉他，这里的气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掩住了江隐和自己的口鼻。
好不容易挥散那股气体，睁开眼，江逾黛已经不见了。
石牛的犄角深深的嵌入墙面，墙体从一点四分五裂，有什么东西掉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立刻被血浸透了。
祁景捡起来，那竟然是一个纸娃娃，翻过来，背面写着江逾黛三个字。
纸娃娃的头低垂着，嘴角笑吟吟的，身子中间却开了一个大洞，肚子破破烂烂的，和刚才那具尸体的死相如出一辙。
祁景心说，江逾黛果然没死。
但他把自己扎的纸人作为自己的替死鬼掩人耳目，到底有什么意义？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中厅传来，隔着天井都清晰可闻，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祁景听着似乎都能呕出血来。
是唐惊梦。
他立刻拉着江隐往回跑，才过天井，没进门，就见唐惊梦一个臃肿的人影蜷缩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东西被她攥变形了，好像要揉到身体里。
是一个纸人。
“不……不可能……”她抖着手，眼睛因为充血而通红，“这不是我！这绝对不是我！”
瞿清白和吴敖都被她的神态震住，僵立在原地看着她发疯，见祁景进来，手上拿了一个纸人，吴敖眼尖的看见了上面的名字：“江逾黛？”
祁景点头：“他没死。”
吴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瞿清白弱弱的劝唐惊梦，想要接近她：“你怎么了？没人说那是你啊，那只是一个纸人……你把它给我吧……”
唐惊梦拒绝了。她抬起头，紧紧盯着祁景，那种凶狠的眼神像要扎进他骨子里，祁景目光下移，看向她手里那个纸人，这分明就是刚才瞿清白找到的那一个。
为什么唐惊梦忽然出现这么大的反应？
祁景蹲下来，像安抚一只受伤的母兽一样，语气称得上轻柔：“你发现了什么？”
唐惊梦的神情逐渐由悲痛、凶狠，变成了经历了大悲大喜后的空茫，她慢慢伸出手，展示了那个被她揉的几乎不成人形的纸娃娃。
祁景伸出手，拨弄了下那纸人的衣服，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等等……
他眯起眼，看到了纸人身体一侧的异常，它之前可能被摆放在接近香炉的位置，纸人的腹部被熏黑了一片，露出发焦的边缘。
瞿清白也看见了，却不是很明白：“这里被烧缺了一块，怎么了吗？”
唐惊梦站起来，忽然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她一直穿得像蚕蛹一样，臃肿笨拙，行动起来很不方便。现在，她像一只要飞出茧的蝴蝶一样，一层一层剥开了伪装，直到最后一层里衣，袒露出她瘦的只剩一把骨架的身体。
在场的男性都有点不自然的移开眼去，又都转了回来。
唐惊梦掀开衣服，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绷带，黑黄的绷带一圈圈掉在地上，吴敖忍不住道：“你到底要干……”
他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唐惊梦惨白的腹部深深凹陷下去，侧面有一大片焦黑痕迹，像烧伤一样皮肉外翻，肋骨埋在煤堆里一样根根可见。
祁景举起手中的纸娃娃，眼前的唐惊梦，和这纸人的伤处完美的重合了。
几人背上都渗出了些冷汗，气氛绷成了拉紧的弦，远处终于传来一声悠悠叹息：
“唉，我好累了。”

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夜
夜凉如水，长长的街上上雾气缭绕，有一人走在最前面，两人隔开了很远的距离走在后面。
陈厝悄声道：“不太对劲。街上太安静了，活死人都去哪里了？”
周伊看着家家大敞的门户，摇了摇头。
本来想先去找唐惊梦，拿到能驱散活死人的风铃，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周伊想了想：“活死人对活人是有攻击性的，如果不来攻击我们，就一定是其他人遭殃了。”她面上浮现出些担忧来，“他们会不会去祠堂了？”
陈厝卧槽了一声：“那咱们得赶紧了，祁景说不定正等咱们英雄救美呢。”
前面的白月明忽然停下了。
他回头笑了一笑：“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陈厝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白月明无辜的耸了耸肩：“不干什么，只是，你们是想要我跟着你们呢，还是想要我先去祠堂呢？”
陈厝一愣，这还真是个问题，如果他们要找唐惊梦，自然不想同这敌友不分的妖物一道，但要是让他先去了祠堂，他害祁景他们怎么办？
他也只能打了个岔，讽刺道：“你倒真听话。”
白月明道：“我想要求合作，自然要听听你们的意见，打消你们的怀疑。”
他的神色自然，语气真诚，人又是那样高洁干净，皎皎如月，一般人都要被他说服了。但周伊拉了拉陈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陈厝低声道：“怎么了？”
周伊迟疑了一会，才小声回：“……他看起来不像正经人。”
那种罂粟一般的诱惑力，难道妖都是这样的吗？
陈厝哭笑不得，正不知对这句话做什么反应，方才还在微笑的白月明忽然顿了一下，面上神色有些僵硬。
周伊见他像心脏病发一样的状态，不由得问：“怎么了？”
白月明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好像故意转移话题一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陈厝刚想说哪有什么声音，远处却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尤其响亮。
蒙蒙雾气中，那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白月明侧耳听了片刻，身影忽然消失了。
他的影子融入了烟雾中。
陈厝震惊了：“他又变成蝴蝶飞走了？”
周伊眯起眼睛，看着前面雾气中隐隐绰绰的人影：“不对，他没有离开，他在前面！”
白月明的确没有走远，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凝实了身形，看着眼前的人，轻叹道：“我还没有去找你，你为什么要自己撞进我手里来呢？”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啊。”
吴优紧紧的盯着他，非常厌恶的说：“你这个怪物，你把陈厝和周伊怎么样了？”
不过百米的距离，稍微快一点就能追上来，吴优被雾气遮住了眼睛，白月明却能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他让开了一步：“他们就在我后面啊。”
吴优听到了人声，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一只冰凉的手却趁此时掐上了他的后颈，吴优暗道不好，想要动，却来不及了。
咔嚓嚓——
非常微妙的声音，如果不是身处其中根本听不见，轻的像方便面被按下去时一样。白月明巧妙的掐碎了他部分喉管和脊椎，吴优感到一阵剧痛，他半边身子没了知觉，汹涌的血从候管涌上来，又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堵上了。
“嘘。”白月明在他耳边呢喃，“我可舍不得杀你。”
前方茫茫雾霭，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循着人味来的活死人，一步一步走近了。
“我向你保证，你的死法一定比李魇更精彩。”
他松开手，吴优像条死狗一样倒下了。
吴优到这一刻仍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白月明总是那么柔弱，表现的那么像白家的少爷，白五爷的明儿哥，他一直当他演戏，有时候也要被糊弄过去。
如果他有这样的能耐，为什么不早早逃走呢？
因剧痛而模糊的意识中，吴优隐约抓住一点想法——
他是在享受玩弄人心的过程吗？
身后是陈厝的声音，咫尺之遥：“你干什么去了？”
白月明踢了他一脚，吴优就咕噜噜滚下了坡，滚到了一群迎面而来的，活死人堆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终于拨开迷雾的陈厝和周伊，脸色有一点苍白：“我来探探路。”
他声音有点抖，指着前面的手指也干干净净的：“那些，是不是活死人？”
陈厝定睛一看，可不是吗，还成群结队的。
他自觉明白了：“这是在祠堂里没找着肉吃，来我们这觅食了？”在数以十计的活死人中，他根本看不见吴优趴伏在地面上的身影。
周伊也吓白了脸：“咱们先避一避吧？”
陈厝拉着她，扭头就跑：“说的好像咱们还能正面刚似的！”
这绝壁打不过啊！
白月明与他们一起，奋力跑向前方，但身后的活死人数量不多，还紧追不放，他已经有点气喘了：“等等我……”
陈厝回头一看，见他差点被活死人伸长的胳膊抓了个正着，急道：“你不是会那个什么……瞬移吗？你用啊！”
白月明喘的像个哮喘患者：“那个……是混沌诅咒的后遗症，并非是我想用就能用，用多了，身体魂魄都会消散……”
陈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伊替他回答了：“就是他会变成蝴蝶飞走了！”
正在这时，白月明摔了一跤，扑倒在青石板上，身后，一个浑身腐肉的活死人抓住了他的脚，将他向后拽去。
纤细的十指扣进砖缝里，他拼命的往前爬，还是无力抵抗，渐渐被拖进瘴气中。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盛满了惊恐和绝望，求助般的看向他们。
陈厝草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跑，一把抓住白月明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身后的活死人被血藤抽了个趔趄，终于撒开了手。
陈厝将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白月明抬起头，月色下，那张脸上有一抹隐秘的笑意。陈厝有根神经短暂的绷紧了，但白月明又很感激的说：“没事……谢谢你。”
陈厝呼了口气，放出血藤阻止活死人的接近，想要拉起他继续跑，手却突然被甩开了。
那力道很大，陈厝疑惑的回过头，就见白月明像发了羊癫疯一样浑身抽搐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一会凶狠一会悲痛，终于有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好像被压在重石下艰难的嘶喊：
“快逃……他在骗你们！……李魇是他杀的……他就是楼里的怪物！”
陈厝如果背上有毛，现在肯定已经全炸开了。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白月明在说话，那个占据他身体的妖物居然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们！
周伊紧张的大喊：“陈厝，快回来！”
她的声音抖的厉害，陈厝立刻做出了反应，但他刚转过身，血藤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周身忽然一阵剧痛，啪嗒啪嗒啪嗒，像天上下了血雨，所有放出去的血藤都断在了地上。
一声惨叫响起，陈厝原本以为是自己发出的，结果他根本连叫都没叫出来，是周伊在尖叫。
他扑倒在地上，费劲的扭过头，就见白月明扬着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颤抖都平息了下去。
他又是那副笑脸了，笑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陈厝艰难道：“你……你到底是谁……”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你是混沌？”
白月明笑了，他的笑把那张美好的面皮撕裂了，字面意义上的。陈厝和周伊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半张脸逐渐变形，鼓胀起来的筋肉将眉眼都埋起来，嘴角越裂越大，直到耳边，露出满嘴利齿。
滴溜溜，一颗血红的眼珠从虬结的肌肉中挣了出来，那眼白都是黑色的。
半边的衣服被撑爆，臂膀长至腿弯，尖牙利爪，青筋暴露。
他活脱脱一个恶鬼再世，青面罗刹。
白月明道：“混沌？四凶？那些老家伙已经是过去了。”
他张开双臂，声音终于不再是伪装成的清朗，邪佞，浑浊又厚重的低语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胸膛：
“而我……我是未来。”
直到这时，那另外半张脸还是温文尔雅的，微笑的。半面为佛，半面成魔，也不过如此。
陈厝的脑筋转的飞快，他在想办法拖延时间：“为什么要杀李魇？”
白月明道：“不为什么，因为我喜欢杀人，不杀人就活不了。”
周伊颤抖道：“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自己逃出去，为什么要找上我们？”
白月明慢慢走上前，他那张脸形成了极大反差，一颦一笑都诡异的要命。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地上的陈厝：“我说过你是个妙人，但也是个蠢人。到现在，是不是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陈厝趴在血泊里：“..血藤？”
白月明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血藤是长在梼杌墓里的吧。”
他看着陈厝的表情：“你想问我怎么知道？”
“因为梼杌最后一片残魂附在了血藤上，又借由血藤寄生在了你身上。你的妖气重的可怕，恢复能力惊人，还戴过一个阴阳环。那阴环为什么会助长你的力量？因为你本来就是邪物……”
他笑着，戳穿了陈厝最后一点希望：“你就是梼杌。”
陈厝牙关颤颤，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发抖，他太害怕了，夜深人静时，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他只当心魔幻象，他不想去思考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了，活不过明年的诅咒，寄生在身体里的血藤，如果还要加上一个梼杌，他还怎么活？
……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只可怖的爪子握住了他的头，好像握住一个随时可以捏爆的瓜果。
白月明道：“白月明身体里的混沌已经被我吞噬掉了，虽然不太好消化……加上你一个梼杌也不嫌多。”
陈厝的浑身都没了力气，他紧握的双拳瑟瑟颤抖，终于松开了。他好像放弃了。
白月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眼前却忽然一红，从断肢里长出来新的血藤，像牢笼一样，将他严严实实的裹住了。
陈厝的声音疼的变了调，却仍在大吼：“伊伊，快跑！”
周伊咬紧了牙，她想说她要留下，可陈厝那副拼上性命的姿态生生止住了她的脚步。
她留下来，只会白白赔上一条命，没有人会来救他们，那时才是死路一条。
周伊大声道：“等我！”
她说的坚决，脚下不停，拼尽全力朝祠堂的方向冲过去，白茫茫的雾气中有无数影子，她头也不回的冲进了活死人堆里，不管有多少只手拉拽，跌倒了就爬起来，十指间银光闪闪，牵丝术做路障，织起了一层网。
但活死人是没有知觉的，银线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周伊只得收回，她还记得这些都是镇民。
好不容易跑出十几米，白月明的声音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伊伊。”
周伊猛地回头，正对上他半面恶鬼般的面孔，呼吸一窒，就被制住了命门。
银线迅速收紧，深深勒入臂膀里，白月明却随手一挥，他的手臂化成了雾气，牵丝术失了依托，不攻自破。
周伊双手扒着脖子，看向他身后，陈厝脸朝下倒在血泊里，好像失去了意识。
白月明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他的声音很轻柔：“这就是你最喜欢的妹妹吧？”
“你很不听话，所以我要惩罚你。”
“最喜欢的人，死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他慢慢收紧了手指，“你来告诉我吧。”
周伊感到肺里的空气都在被那只大手挤出去，她的双腿用力的蹬踹着，意识却渐渐模糊了。
她感到了一种诛心之痛，比窒息还令人难以忍受，她知道这妖物在跟真正的白月明说话。
周伊好像看到了真正的白月明蜷缩在一隅，撕心裂肺的祈求着，嚎哭着，那可是最温柔的白哥哥啊，他该有多痛苦，她感同身受。
最后一点字眼断断续续的从青紫的唇中挤出：“不是……”
“不是……你的……错……”
忽然，有什么破空之声响起，脖子上的手一松，周伊掉在了地上，僵了一会，才抽搐着大口的抽吸起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明儿哥。”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夜
江家祠堂里，几人在听到那道声音后，都看向了门边。那是通向化胎的门，暗淡的光下，一道人影正缓步走来。
江逾黛的脸终于清晰，他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你没死。”祁景说，“是你设计了这一切。”
江逾黛坦然道：“不错。”
“为什么现在又要出来？”
江逾黛叹了口气：“因为总有人和我作对。”
他并没有说清楚，躲在唐惊梦身后的安子忽然说：“大哥哥……是画画的大哥哥……”
江逾黛看向他，微微一笑：“安子，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痴傻的，其实你才是最聪明的一个。”
安子看着他，有些警惕的往后躲了躲。
吴敖已经懵了，他不能理解的说：“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些纸人……”
江逾黛站在化胎正中，抬手一招，就听吱呀一声，围龙墙上的一扇门开了，那里有几个人垂着头被吊起来，悬在半空。
若不是那绳子绑在他们身上，祁景都要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瞿清白惊呼道：“是白净！还有周炙，余老四……为什么……”
江逾黛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不想多费工夫，束手就擒吧。”
祁景道：“什么事？扎纸人？”
江逾黛没有回答，他不知从何处抽出把刀，在周炙身上划了深深一个口子，血淋淋沥沥的滴下来，一刀，又一刀。
瞿清白急道：“住手！”
祁景冷静道：“你有什么难处，组织上可以帮助你，不要自暴自弃。”
江逾黛笑了：“你怎么帮我？你们来帮我分担这诅咒？”
他很轻松地说出了这句话：“还是你们要代替这些镇民，变成活死人呢？”
瞿清白小脸刷的一下白了：“是你，你把诅咒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也许是通过这些小纸人，也许是通过什么诡谲的符咒阵法，但他做到了。
江逾黛摆脱了诅咒，代价是把数以百计的镇民拖下了水。
江逾黛长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都是为了活下来，我也希望你们能谅解我。”
吴敖呸了一声：“你哪来的脸！”
祁景想到了在江隐梦境里，江逾白说过的话。他问江逾黛：“你的命珍贵，别人的命就比你的贱吗？”
江逾黛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要把我想成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就大错特错了。
瞿清白嘟囔：“你不是，全天下就没人是了！”
祁景悄悄按住了他，示意听江逾黛说完。
江逾黛道：“其实我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也是我从小就开始思考的一个问题——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才是天理？”
“我的祖先救万民于水火，舍生忘死，拼来了盛世太平，本该功德无量，福泽子孙。但现在四家后人，或早衰夭折，或人鬼不分，或沦为畜生，或孑然一身，家不成家。这是何等凄惨可怜的境地！等到若干年后，我死了，这一代人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他好像很认真的在和他们讨论，问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就是天理吗？”
瞿清白愣了一下，竟不知从何反驳这句话。
他想起了陈厝，他又凭什么背负那样的命运呢？明明他什么也没做。何况，没有人应该为自己的善举承受这样的代价。
江逾黛看穿了他的神情：“你也觉得这是不正确的。”
“我死了没关系，四家人都死光了没关系，但如果做好事的人都死了，好人都是这个下场，这世上就要乱套了。如果善心得不到慰藉，恶行却被宽恕，这已不是人间。”
瞿清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逾黛还是那样孱弱，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天理不公，我就要行义事，换天地，改天理。我要让守墓人之后都长命百岁，妖邪之人无处可逃，我要讨一个说法，公道究竟为何，善恶究竟为何？”
他一直病的那么厉害，存在感那么弱，这一刻却爆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巨大的力量，好像熔岩喷发，溶解着他们的观念和理智，几乎要被绕进去。
吴敖憋了半晌，才说：“那你害了这些人，就对了？”
江逾黛叹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镇上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小时候还叔伯阿姨的叫，就像一家人一样。变成这样，我也很痛心。”
“但是这种牺牲是必要的，有意义的。与改天换地比起来，每个人都是渺小的，都是一粒沙，一块石，随时要做好埋没在大势所趋的浪潮里的准备，我自己也是。”
祁景终于忍不住了：“你他妈觉悟这么高，你问过别人的意见了吗？活生生一个人，好端端一条命，凭什么被你当枪使，当沙粒石子，一脚踢开？”
江逾黛同情的看着他：“……你太年轻，目光也太短浅了。”
祁景道：“我短浅？你才是最自私的人。就算你说出花来，害人就是害人，别给自己扣高帽了。”
江逾黛微蹙眉头：“他们都是江家的后人，都是被我先祖救过的人，他们难道不该与我一同分担诅咒，难道不该为改变这世道出一份力？死的永远都是冲锋陷阵的，苟且偷生的却坐享其成，这对吗？”
祁景摇头：“不管你救了谁，人家的命都不是你的。你拿人不当人，无论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公道都不会站在你这边。”
江逾黛看着他，看着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似的，微微笑了：“祁景，你真是个好孩子。但你不能活，谁叫你生在这个世道，谁叫你是穷奇呢。”
祁景的心脏停跳了半刻。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好像时间静止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环顾四周，瞿清白，吴敖，唐惊梦，连安子也是……他们脸上露出的震惊是那么强烈真实，声音重新回到了他的耳朵里，这是真的，江逾黛知道了。
他隐瞒许久的秘密，他是穷奇的事实，就这样被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了。
他听到瞿清白怒气冲冲的说：“你胡说什么！祁景怎么可能是……”
祁景伸手拦住了他。
瞿清白愣了一下，看向他，那张脸大半浸在黑暗里，祁景很平静的说：“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不仅瞿清白，连吴敖都颤抖了：“你说什么，你说真的吗，你不是齐流木的……”
祁景说：“不是。”好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好像头顶的铡刀终于放下，此时此刻，他竟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江逾黛说：“你倒是很爽快。”
祁景猜测着：“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有察觉，如果你看出来了，只能说明……”他抬起头，直视着江逾黛的眼睛，“你是我的同类？”
江逾黛慢慢走到了化胎处，有些自嘲道：“很讽刺吧？我身体里确实有穷奇的魂魄，很小一片，却让我活下来了。”
祁景在心里骂了李团结一句，你他妈是蒲公英洒种子啊，还带雨露均沾的？
“祁景，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我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轻轻的说，“原本还希望你能理解我，既然不可能了，只有威胁这一条路走了。”
瞿清白的牙关都打颤了：“他想要的是祁景！”
他下意识去拉人，手却停在了半空，他忽然不确定了，眼前的到底是祁景还是穷奇？
吴敖早已退开了三步远，他眼中布满血丝，满面怀疑之色，看起来已经谁也不想信了。
祁景回头：“小白，你相信我吗？”
瞿清白愣了一下：“我……”
祁景说：“我们是不是兄弟？”
瞿清白看着他的眼睛，祁景的神态，举止，言谈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对对方早已再熟悉不过。他想，要是穷奇能装的这么厉害，他也认栽了。
他咬了咬牙：“是！”
祁景点头：“出去了之后，我会向你们解释。”他把一直紧紧牵着的江隐拉了过来，“他就交给你了。”
“如果我有不测，救不了就别管了，一定要去救陈厝。”
吴敖虽然仍有怀疑，听得却直皱眉：“你是要一个人对付江逾黛？”
祁景笑了下：“我不是一个人。”
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李团结。”
没有回应。
叫了七八遍，还是一片死寂。
祁景：“……”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夜
祁景陷入了此生从未经历过的尴尬中。他叫了数次无果，不管李团结听不听得见，开始在心里大声骂娘。
吴敖就见祁景脸上青一会红一会变化不定，半天没言语，疑惑道：“……你不是一个人，还有谁？”
瞿清白楞楞的：“是啊，还有谁？”
祁景咬了半天牙，干巴巴说了一句：“还有我……在天之灵的奶奶。”
吴敖和瞿清白不约而同的切了一声。
周炙身上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一地，江逾黛道：“我也不想动粗了，你们要么放弃抵抗，要么看着他们死吧。”
祁景稍微冷静下来一点，思考了一下，李团结很可能是真的睡过去了，也许和那诡异的雾池有关系。
他看到的与齐流木有关的记忆，李团结一定也看到了。
瞿清白急道：“等等——”
他满脸都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吴敖却忽然道：“只要把祁景给你，你就会放过我们吗？”
江逾黛道：“当然。你们都是无辜之人，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这样做。”
祁景冷笑：“还在舔着大脸说这种……唔！”
嘭的一声，剧痛和晕眩一起从被击打的后颈处传了过来，祁景捂着头跌倒在地，只看到了吴敖背着光的脸。
他的竹节锏上染了血，高高举起，一下，又一下。
瞿清白吓坏了，扑过去挡在祁景身前，张开双臂拦着他：“你干什么！”
吴敖停下手：“你还要护着他吗？”
他指着地上的祁景：“我们混在一起这么久，他有提过哪怕一点这件事吗？事实就是，他一直在骗我们。”
瞿清白道：“我相信他！祁景不可能……”
吴敖打断了他的话：“你确定他是祁景吗？”
最担心的事情被戳破了，瞿清白哑口无言，只听他继续道：“白月明体内的罗刹那么会伪装，连最亲近的人都会被骗过去，你觉得穷奇会差吗？”
他转头看向江逾黛：“而且，如果祁景不是穷奇的话，你不会伤害他的，对吗？你虽然是恶人，也是有原则的恶人。”
江逾黛笑了：“看来我真成了反派角色了啊。不过，确实是这样。”
祁景咬着牙，他的血汩汩从头上流下来，打湿了星子一般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吴敖……”他在晕眩中说着狠话，“我不会放过你！”
大片的兽纹慢慢爬上了他的脸，他却并不自觉，瞿清白吓得倒退了两步：“这……”
吴敖指着他，讽刺一笑：“现在，你还觉得他是祁景吗？”
瞿清白说不出话来。
吴敖很坚决的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瞿清白，你不想救周伊和陈厝了吗？”
瞿清白好像被迷惑了一般，愣了半天，才慢慢点了点头。
江逾黛轻声道：“把他绑了，交给我。”
吴敖抢过瞿清白手中的法绳，把祁景粗暴的翻过来，将他两手严严实实的绑了。
江逾黛道：“绑紧一点。”
吴敖大力的拉扯了下，把本就所剩不多的绳子打了个死结，祁景被按在地上，他费力的抬起头，紧紧盯着瞿清白，配上他那张浸在血中的脸，活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血尸。
他嘶哑的叫：“小白……”
瞿清白不敢去看他：“对不起……对不起。”
吴敖将他提起来，强推着走到江逾黛面前，祁景摔在地上，眼前就是江逾黛的袍角，他直不起身来，无处着力。
江逾黛礼貌的说：“多谢。”
吴敖回去了。
他转身，自顾自的走向门边，瞿清白看了祁景最后一眼，拉着毫无感情的见证了这一切的江隐，也跟上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已经要走出去了。
祁景翻了个身，对着江逾黛笑了一笑。那一笑可真俊，血气也掩盖不了那种属于少年人的俊朗，好像还带着点不讨人厌的坏。
江逾黛愣了一下，还没咂摸出来这漂亮的小伙子什么意思，眼前就一道残影扫过，祁景暴起一拳打在了他的颧骨上。
就在那一瞬间，吴敖和瞿清白停住了脚步。
他们跑回来的速度像箭一样快，江逾黛刚缓过神来，头上又挨了重重一记，那是吴敖扔过来的竹节锏，要不是他躲了一下，脑袋可能都稀巴烂了。
祁景拳脚交加，雨点一般落到他身上，江逾黛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声痛呼，瘦弱的身体不停颤抖，看起来竟然有一些可怜。
吴敖停在他身边，不屑道：“我原本以为他是多厉害的角色，谁想到还是个病秧子。”
祁景将手翻开，掌心中有一把小刀。这是刚才他用来割断绳索的，吴敖悄悄塞进了他手里。
他嘶了一声：“你打我那几下还真够狠的。不会是蓄意报复吧？”
吴敖道：“不真流点血，怎么骗得过他？”
瞿清白正急着给那吊起来的几人松绑，闻言道：“别说，那几下都给我吓到了，要不是你给我使眼色，我都要以为是真的了。还好祁景头够铁，不然真要被你打晕过去了。”
周炙，余老四，白净一个个被放下了，祁景弯下身，准备用绳子把江逾黛捆起来，但瞿清白忽然尖叫了一声，他的手抖了一下：“怎么了？”
瞿清白指着白净：“他……他的脸！”
祁景仔细看去，白净侧对着他，状态和江隐有点像，都好像魇住了一般，双眼无神的看着地面。
他慢慢转过去，白净的另半边脸暴露在了视线中，那半张脸已经脱落了下来，露出嫩红的内里。
吴敖惊道：“他不是白净？”
不是白净，还有谁？
祁景抓住那张人皮面具，用力一撕，底下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是属于女性的清秀。
他努力回忆着那两个名字，白净带来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花……
“这是于晓！……还是于光？”
瞿清白迷惑了，上下打量一番：“身量不对啊？”
吴敖推测：“这对姐妹花应该会缩骨之类可以改变身形的功法，所以白净才会带他们来……那……”
那真正的白净又在哪里？
祁景又伸手去试探周炙和余老四的脸，没有面具。白净宁可抛下自己两个得力助手也要去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忽然，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回头一看，刚才还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江逾黛已经没了踪影。
吴敖惊道：“他去哪了？”
环顾四周，雾气在一瞬间忽然变浓了，连近在咫尺的人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瞿清白道：“……这个他也是纸人？还是他也会混沌那样的原地消失的功法？”
祁景把原本用来捆江逾黛的绳索递给了吴敖：“先把这个绑在手腕上……我有一个猜测，如果是真的，江逾黛应该能控制这些奇怪的雾气！”
吴敖刚将绳子绑住了他和瞿清白，一转头，已经看不见祁景了。雾气如有实质，如果不是脸贴着脸，恐怕都认不出来人。
他叫了一句：“你在哪？”
没人回答。
不对劲。这么点距离，就算看不见人，声音总能听到……如果不是祁景被魇住了，就是他被魇住了。
联想到那雾气让人失了魂一般的症状，吴优捂紧了口鼻，他将绳子一拽，还好瞿清白还在。
瞿清白道：“江隐和祁景应该在一起，我们先找到江逾黛，这邪门的雾才会散！”
吴敖同意。
他们刚摸索着走了两步，就见前面的雾中有个人影，瞿清白激动之下，直接上前两步，拍了下他的肩膀：“祁景！”
那人回头，一张腐烂的脸转了过来。
是活死人！
瞿清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拳就揍了上去，活死人只偏了下头，就又缠了上来，贴身肉搏之下，吴敖只觉得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多，他环顾四周，无数在白雾中移动的黑影——
那些活死人又回来了！
吴敖又惊又怒：“唐惊梦呢？”
瞿清白也不知道。他们只能一边抵挡一边呼唤唐惊梦，但是什么回应也没有，只有越聚越多的活死人。
好不容易打开一个出口，吴敖冲了出去，瞿清白却被埋在了里面，他只得又拽绳子又拽人，把人弄出来跑。
但无论到哪里，四处都是活死人，不辨方向，两人脸上身上都布满了伤痕，被抓的被打的被咬的，如果这是丧尸片，他们已经感染了。
在好像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瞿清白忽然听到了一点笑声，很遥远，很清脆，但分外熟悉。
他一把拉住吴敖：“你听到什么没有？”
吴敖抹了把脸上的血：“什么？”
瞿清白说：“好像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孩，是他在笑！”
吴敖皱眉：“你是不是……”
还没说完，他就见瞿清白直直盯着一个方向：“好像是那边传来的！”
“我们跟着这声音走，上次就是这个小孩出现，救了我和吴优，他不是坏人！”
吴敖什么也没听到，但瞿清白这么坚决，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他只能挥动双锏开路，好不容易挪到那个位置，活死人竟然没有跟过来。
不如说，他们好像都埋在身后的雾中了。
前方，白茫茫一片中，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红袄花裤，说不清是男娃还是女娃，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点浑浊都没有，像个纯洁的小动物。
小孩笑着，指了一个方向，那里竟凭空出现了一个木门，门打开了。
瞿清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孩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瞿清白这下真懵了：“我认识你？”
小孩看了他一会，撇过头去，指着门道：“你们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瞿清白道：“可是，祁景和江隐……”
小孩说：“江逾黛是坏人，我会帮他们的。”
瞿清白放下了点心，但他还是一头雾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
小孩哼道：“你走不走？”
吱呀呀，那门又动了。眼看门就要合上了，吴敖顾不上许多，硬拽着瞿清白钻了进去。
门关上的霎那，瞿清白还是忍不住去看小孩，他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微微嘟着嘴。
他看起来有点伤心。
瞿清白听到他说：“我带你做过一个二十五年前的梦，你竟然把我忘了。”

第210章 第二百一十夜
周伊好不容易爬了起来，那声音的主人从薄雾中走了出来，他本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出现在这里的。
她喃喃道：“……五爷？”
白净一袭长袍，如同往常一样儒雅非常，他对面是已经变成了怪物的儿子，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她不能自己的颤抖起来：“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白净道：“伊伊，真对不住，把你也连累了。”
周伊看看白月明，又看看他，再看看倒在血泊中的陈厝，忽然感到了一股莫大的讽刺。
白月明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的怪物，但他放任他作乱。
她咽了口喉咙里涌上的血水：“我没关系。但……李魇就白死了？那些被他杀了的人……”
白净道：“李魇的死是意外，我会好好待他的家人。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
周伊猛地抬起头，怒道：“如果你能早一点告诉大家，那些人可能都不会死！”
白净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伊伊，家丑不可外扬。如果其他人都把明儿哥当成怪物，他以后怎么活？我们白家还有什么脸见人？”
周伊道：“他现在就能活了吗！你们把他改造成了这样一个怪物，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白净摇了摇头：“你不理解一个当父亲的心。”
周伊看着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双透着温柔的凤眸，现在满是冰冷和决然，那冷中又有一点热，好像为了白月明，他可以把任何人牺牲掉。
周伊顿了顿，她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感到如此失望、伤心。
“……我姐姐呢？江哥哥他们呢？”
白净道：“在祠堂里。”
“至于我……”他看向白月明，“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月明将插在肩头的一根小箭镞拔了下来，那东西像麻醉针一样，只让他摇晃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看了看白净身后，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的手上只有一把袖里箭一样的武器。
白月明笑了：“你只身一人，是来送死的吗？”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父亲？”
被一个妖物这样叫，白净的表情并没什么变化。他淡淡道：“我自己一个人来，就是为了表现足够的诚意。”
“明儿哥，跟我回家吧。”
白月明笑了，他的脸颊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扭曲：“跟你回家，然后你再把我送给吴璇玑做实验？”
白净说：“我是为了你好。”
白月明的眉头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表达愤怒的前兆。但他的表情很快平静了下来，以手扶额，低低的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太入戏了。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活过来。”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好像索命的阎罗：“这么说，我可要好好感谢你。”
周伊心下一紧，他看到白月明变形的影子盖住了白净，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但白净的声音很平静，更似运筹帷幄：“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白月明的动作顿住了。
那颗鲜红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狡猾又狠厉，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不是在吴璇玑那里吗？”
白净道：“当年吴璇玑摘下了你一双眼睛，因为怕排异反应太剧烈，只给明儿哥安上了一个。另一个，被我要去了。”
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让人如沐春风：“我怎么会允许唯一能牵制你的东西，落到吴璇玑手里呢？”
周伊忽然明白了，白月明是因为这个才待在这里这么久的。他想要回自己的眼睛。
在他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之后，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
沉默片刻，空气紧绷，如同拉锯角力。
白月明退开了些，此时黎明将至，天边鱼肚白隐现，黯淡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照见了这仿佛不能见光，只能在黑暗中存活的怪物。
现在，他带着满身的恶，光明正大的暴露在朝阳下。
那张极丑又极美的脸露出一抹笑来：“我可以跟你走。但我要带上他。”
他指的是陈厝。
周伊心里一紧：“不行！”陈厝要是被他带走，那还能活着回来吗？或为炉鼎，或为补药，没有任何好下场。
她太急了，硬撑着站了起来，五指张开，雪亮银光刚缠上陈厝的身体，就被齐刷刷切断了。周而复始，毫无用处。
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能力与这两人抗衡。
眼看白月明就要朝陈厝走过去，周伊的眼眶红了。
她的胸膛激烈的起伏着，扑通一声跪下了。她膝行到了白净脚边，用力揪着他的长袍，哀声恳求道：
“五爷，放过陈厝吧，求求你了……放过他吧，他什么也没做啊！”
白净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看着她：“伊伊是觉得他可怜吗？”
周伊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
白净长叹一声：“好，那不带他。”
对上白月明如同针刺般的目光，他淡淡道：“明儿哥，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你想要陈厝，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但现在，他不是你的。”
白月明讽刺的笑了一声，了然道：“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吧。你们的动作也真够快的。”
周伊刚松下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听到这话，忽然又有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交易……指的是什么？
白净看着愈发明亮的天边，他的脸庞被映上了一层黎明前的冷色。他说：“伊伊，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
周伊抿紧唇，摇了摇头。
白净深深看着她：“你确定吗？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死。”
周伊的心一颤，白净好像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打算阻止，他只打算带着白月明，全身而退。
剩下的人，都是棋子，他都不关心。
周伊知道劝不动他，只是更加坚决的摇了摇头：“我要和我的朋友们同生共死。”
白净的面容一直那么俊秀从容，看不出年纪，此时却露出了一点疲惫。他笑了笑：“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五爷疼了你这么多年，还比不上几个刚认识的小子？”
周伊在心里说，因为你做的事是不对的。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深深拜了下去：“周伊拜别五爷。”
白净说：“好……好……”
他转过了身，周伊刚直起一点身子，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重新倒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鼻端有股熟悉的味道，周伊知道这是什么，她自己做的药粉，送给了白净。她说，她长大了，也可以保护五爷了。
模糊的视线中，有人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样温柔可亲，好像她是掌上明珠，周伊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白净说：“傻丫头，我怎么舍得呢。”

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夜
祁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中只来得及拉住了江隐，就和吴敖和瞿清白走散了。
成堆的活死人围了上来，祁景一边要护着江隐，一边要对付活死人，行动的很是艰难，唐惊梦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叫也没回应，他怀疑又是江逾黛搞的鬼。
形形色色的活死人的脸晃的人眼晕，祁景不知挨了多少拳脚，一记闷棍打来，他无处闪躲，只来得及将江隐牢牢护在怀里。
背上一下又一下的痛震颤着胸肺，他差点一口血吐出来，终于握住棍子，将那人扔开，脚下地面的起伏似乎有了变化。
一个小小的上坡。
连膝盖都没如白雾中的情况下，祁景终于弄清楚了这是哪里。
化胎。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江逾黛到底是如何操控这些雾气的，又是如何使这些纸人“活”过来的？
纸人对活人的影响是什么？如果纸人所受的伤会一丝不差的反应到活人身上，江逾黛就相当于掌控了整个镇的镇民。所谓的诅咒，也是由此转移到他们身上的。
最坏的可能是，唐惊梦不是唯一的纸人。
这整个镇子的人，都是……………………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想明白了吗？”
祁景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布衣花袄的小人站在身后，时间好像静止了，活死人都被定住了似的。
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孩。
祁景一直不明白他出现在这个镇上的意义是什么，他又要做什么，他在这个迷局中扮演的角色，祁景一直搞不明白。
但现在，好像就差那么一点了。
祁景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小孩一下子笑开了，小嘴列的大大的，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那双又亮又润的眸子纯净无暇，渐渐变大，变大……
一股烟雾缭绕在了他身上，小小的身形拉长了，长出了虎豹般的四爪，长长的喙和鲜艳的翎羽，梦幻般的颜色。
食梦貘围着他转了一圈，兴奋的抖着羽毛，好像看见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
它曾把他们带回九四年，在那个古宅里，他们遇到了陆银霜，和儿时的江隐。
那段回忆过于光怪陆离，祁景至今不知那到底是一个织就的梦，还是真实的回到了过去。他们好像进入了一个平行时空，但所作所为又确实影响着过去的走向，江隐亲手将自己送进了鬼门关，出来后，才遇到了江逾白。
食梦貘说：“我给你看些东西。”
它摆了摆颈部，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祁景眼前一花，又见到了李团结和齐流木，不同的是这次的场景尤为惨烈，他们都浑身是血，荒原上到处都是妖兽和人的尸体，好像古时的战场。
李团结维持着兽形，通体都是黑红色的，漂亮的金色花纹已经被血浸透了。
齐流木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向他，没两步又跌倒在地。
“你……还好吗？”
李团结舔了舔毛，嘴里的血腥气让他皱了皱鼻子：“我只知道他不太好。”
顺着他的目光，祁景看到了一座小山般的兽尸，那东西大大的头冲着他们，只能见到朦朦胧胧的口牙，竟然连眼睛鼻子都没有，像漏气了一样往外冒着白烟。
祁景立刻猜到，这是混沌。
有无数人在围着那兽尸忙忙碌碌，好像在做一个阵法，白气被禁锢在其中，再散不出去了。
一个蓬头垢面，满脸是血的人朝他们走过来，祁景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认出来是陈山。
他抹了把脸：“我们已经设下了四方锁魂阵，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的魂魄逃回阴间了，那根本不保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越狱’了。”
齐流木点点头：“你们的人怎么样？”
陈山的脸色黯淡了一下：“死了不少，但魑的人也没讨到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看了眼李团结，“他……没事吧？”
齐流木沉默，李团结则不屑回答。
陈山看了看周围，放低了声音：“现在他们还没空问你关于他的身份的事，你好好想想，之后要怎么解释。尤其是江平，他可是个老古板。”
他苦笑了下，“不过，你竟然连我也不告诉，真是……”
齐流木张了张口，却不知能说什么。陈山知道李团结是妖兽，但不知道他就是四凶之一的穷奇，这个真相确实过于惊悚了。
陈山走开了之后，齐流木在李团结的身边走了一圈，画了个简单的阵法，边走边说：“被凶兽所伤后只能自愈，但这个固元阵能汲取天地灵气，也许对你有帮助。”
他忙忙碌碌了一会，终于布好了阵，在远一些的地方坐下了。
李团结看着他浑身都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狼狈样子，说：“坐过来一点。”
齐流木摇头，他好像伤到了肺，说话都喘着气：“固元阵会把我的精气也吸走的。”
李团结甩了下尾巴，走出阵法，在他旁边趴下了。
齐流木说：“你怎么……”
李团结的声音比以往低了很多，好像真的有些疲惫了：“就待一会。”
齐流木知道他疼，混沌那口利齿不知撕扯下来他多少皮肉，把这身漂亮花纹都毁了。
他伸出手，犹豫再三，还是没放到那皮毛上去。他有种微妙的执着，这样只能存在传说中的妖兽，被人触碰都是亵渎。
李团结闭着眼，却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似的：“你真是个怪人。人人都对凶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就你当个宝贝似的。”
齐流木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你们刚才……差点同归于尽了。”
李团结看了会他：“你害怕了？”
齐流木低着头，李团结又问了一遍，他才道：“是。”
“我太凶了？”
“你太不要命了。”
李团结顿了顿，他那口利齿咧开的样子过于惊人，祁景一时分辨不出他是表示愉悦还是要吃了齐流木。
祁景心想，食梦貘为什么要带他看这个？它也觉得这一人一兽的关系不纯洁？
正想着，一人走了过来，祁景认出来，他就是画像上的江平。
江平的面容紧绷，见到李团结也没读多少惧意，只对齐流木说：“你过来一下。”
李团结的表情并不算友善，但齐流木还是起身走了。
到了僻静处，江平负手良久，才说：“他是穷奇？”
齐流木说：“是。”
江平转头，审视的看着他：“你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
“同凶兽当朋友？”
齐流木沉默，江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以什么立场帮你？”
齐流木：“他生性好战，只想取得其他凶兽的力量。”
“之后呢？”江平问，“得到了力量的他，会成为多大的隐患？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齐流木道：“他不会的。”
江平冷笑一声：“凭什么？凭他现在还听你的话，还没有厌倦你？”他面上隐隐震怒，“齐流木，他不是你的小猫小狗，他是喜怒无常的妖！”
齐流木抿唇，终于道：“我与他立了契。”
“主仆契？”
“……血契。”
江平脸色大变：“你！”
齐流木上前一步：“江大哥，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信他，也请你信我一次。”
江平看了他半晌：“你当真不会回心转意了？”
齐流木点了点头。
江平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背对着他立了一会，忽然道：“好，那你就索性放开手去做吧。”
他侧过头：“之前讨论过的那个想法，我同意了。你们大可以用摩罗复活妖兽，驱妖兽为军，与四凶对抗。”
齐流木愣了一下：“我本以为你会一直反对。这种将世间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召回来的做法，有违天道法则，我……”
江平道：“一切结束后，将他们送回阴间就是了。”
他们又说了一会，齐流木走时，江平又叫住了他：“流木。”
“你知道我刚才巡视伤员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他们很害怕，说你鬼迷了心窍，有人要离开，有人留下了。最好的也不过说你在利用他。”
他深深的看着齐流木：“人言可畏，就算你们现在彼此信任，很多东西也会把你们越推越远。你要知道，这世间容不下你们。”
齐流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说：“一切后果，我自来承担。”
江平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中不知是何意味。
李团结见他走来，问：“你们说了什么？”
齐流木避重就轻：“江大哥同意用摩罗复活妖兽了。”
李团结哼笑：“他怕是也被今天的情形吓到了吧？”
齐流木道：“形势确实不乐观。”他顿了顿，“我从未想过，人也会帮着妖兽对付人。”
李团结道：“这有什么。这样的事情还发生的少吗？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同类相残，人和妖兽也没什么区别。”
齐流木看着混沌的尸体，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有妖兽助力……”
李团结道：“你倒不怕那神婆说的话了。”
吴家那神婆的预言像一把刀悬在头上，齐流木夜半醒来，梦里都是她苍老扭曲的脸。他对那逆天改命，一错到底的判定记得尤其深刻，好像那就是不久的将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被李团结一语道破。
低着头的时候，脸颊被什么毛茸茸湿漉漉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李团结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好像不以为意，语气却是稳的，令人安心的：“怕什么。”
齐流木看着地面，脑海中却一幕一幕的闪过不久前血腥的一幕，千钧一发，只差一点，就是穷奇倒在那里了。而上古凶兽震天撼地的力量，没有人能够抗衡。
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即使在辞别了仙去的张道长，在夕阳的满天余晖里，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石阶时，那种深知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时的滋味，也不能与现在比拟。
他不畏惧，是因为他死不足惜，现在畏惧，是因为心有所系。
“……还记得那只再鬼门关里假扮混沌的小妖吗？”
李团结道：“食梦貘？”
齐流木点头：“它虽顽皮，但并非穷凶极恶，稍加引导，一定能步入正途。”
李团结哼笑：“哦，那我这种穷凶极恶之徒，一定是没救了？”
齐流木不明白他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差了，只说：“不是。”
“那是什么？”
齐流木反问：“你在闹什么脾气？”
李团结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笑：“我能闹什么脾气？”
但他确实把头扭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齐流木开口道：“在所有妖兽中，你虽然不是最善良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友好的，也不是最……但……但是我最……”
李团结饶有兴趣的等了半天，还是没见他说出个以所然来，终于转过来道：“说出来，就这么难吗？”
齐流木脸都憋红了，他从没有这样过。
李团结看了他一会：“罢了。指望你这张嘴说出什么好话，还是等下辈子吧。”
齐流木终于松了口气，他好像急于转移话题，掏出一个小小的球形香炉，两指再闭合处一抹，闭眼道：“魂兮归来。”
烟气飘了出来 ，渐渐形成一个形状，浓浓的烟雾中，一只长嘴似虎豹的东西走了出来，它的翎羽流光溢彩，在一片烟尘焦土的战场上尤其明显，引得人都围了过来，边看边啧啧称奇。
祁景想，这种一看就善良又无害的妖，待遇就是不一样。
陈山惊讶道：“好漂亮的妖！它是……”
“食梦貘。”
食梦貘叫了两声，它的声音特别清脆，饱含浓浓的喜悦，知道是齐流木召回了它，还想上前亲近一下，却在见到旁边的李团结后倒退了几步，长长的颈子低下，发出嘤嘤嘤的可怜叫声。
李团结的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打，笑道：“你怕什么？过来啊。”
食梦貘谨慎的摇了摇头，又退后了两步。
不敢来不敢来。
“食梦貘，擅长造梦，能自由变化。有人说它——皮肉皆是迷魂汤，骨头都是孟婆药。”江平缓步走来，道，“流木，你选的不错。”
短暂的梦境中断在这里。
祁景晃了晃脑袋，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和梦中一摸一样的食梦貘正看着他。
他看了看化胎，一切好像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祁景问：“那下面是你的尸骨？”
食梦貘点了点头。
它问：“你怎么知道的？”
祁景说：“我一直在想，江逾黛是怎么控制整个镇子的人的。开始我以为是通过纸人，但他不仅能控制人，还能控制雾气，他就像一个熟练的偶戏人，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牵丝木偶，而青镇就是他的戏台。”
“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进了祠堂，看到这化胎后，江隐说化胎就像孕妇的肚子，而这腹中，又被我们发现了一具妖兽尸骨。如果以化胎为炉鼎，以有特殊能力的妖兽尸骨为祭，能放出这些白雾，制造这样一个诡异的‘梦境’，也就说得通了。”
食梦貘跳了两下，很高兴的说：“对！”
祁景继续道：“而你之所以做出那些诡异的举动，一会消失一会出现，也是因为你早已经死了，骨头皮肉都被江逾黛用来造梦，分出来的这些，只是一念神魂。”
就像吴璇玑没有想到罗刹还会残留一丝意识一样，江逾黛也没有想到，本该魂飞魄散的食梦貘竟然还会以这样的方式妨碍到他。
食梦貘说：“当年我灵智未开，是齐流木教我要做个好妖，他对我很好，我一直记得他说过的话。善恶有别，不可以帮别人做坏事。”
祁景不知该说什么，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口的难过，眼前这鲜活漂亮的妖兽竟然不得善终，反而被用来作恶，江逾黛真是造孽不浅。
脸上一痒，是食梦貘轻轻蹭了蹭他，又转头，很留恋的蹭了蹭江隐。
有什么轻飘飘的掉在了地上，祁景捡起来，是三根鲜艳无比的羽毛。
“我要走了。”
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食梦貘的身形也消失了，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穿过六十年的岁月远远传来：
“我一直很想你们……能再见一面，真是太好了。”

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夜
食梦貘消失了，但活死人却动了起来。祁景将手中捡起的羽毛，快摇出残影了，还是没有效果。
……也许只有齐流木亲手做的风铃对驱散雾气和活死人有效？
他暗骂一句，只能护着江隐，在化胎上越退越后，脊背几乎要抵上围墙。
刀和棍棒劈砍在墙上，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祁景握住一个活死人的胳膊，反手一拧，那人的胳膊就像麻花一样一寸寸变形到肩膀，嚎叫的倒了下去，又绊倒了后面的活死人，跌跌撞撞带倒了一片。
祁景抢过一人手中的刀，对着他们，活死人不怕这个，却不知为什么没有上前。
他们都奇怪的定住了。
祁景若有所觉的摸向怀里，三根羽毛的颜色黯淡了不少，其中一根甚至有点发灰了。
难道这羽毛的作用就是这个？
来不及多想，他拉着江隐，挤过活死人群往外跑，鼻端一股一股的血腥和腐臭，浑浊的眼珠子跟着他走。
祁景嫌江隐走的不够快，一把扛起来往外跑，忽然灵机一动，喊道：“安子！安子！”
“我找到小妹妹了，你不是想见她吗？你在哪里——”
远远的，真的有一个声音回应了，安子像是很激动的喊：“这里！这里！她在——唔唔、唔！”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祁景心里一紧，确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往那边跑去，模模糊糊好像迈过了一个门槛，应该是进了祠堂里，视野清晰了一点，就见一个人影佝偻着脊背要往外面溜。
这个距离，追上去已是来不及，又不能放过，电光火石之间，祁景拽住江隐的一臂，由后往前的发力，将人划了个抛物线甩了出去。
即使以江隐现在的状态，祁景还是恍惚中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两个大字。
於郗——
这一扔臂力惊人，江隐像个旋转的陀螺一样砸向了逃跑的人的背影，嘭的一声，两人摔成一团。
那人刚爬起来一点，祁景就跑了上来，一个泰山压顶将他按在地上，唐惊梦痛叫出声，她怀里也发出了一声细细的惨叫，安子挣扎着爬了出来，脸上指痕红通通的。
原来他刚才一直被唐惊梦捂住了嘴，这才叫不出声来。
他急促的问：“小妹妹呢？”
祁景说：“她走了。”
安子一下子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祁景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羽毛，塞到了他手里。
唐惊梦像要断气一样在他的压制下喘着，刚才那两步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祁景问：“风铃呢？”
唐惊梦不回答，祁景一咬牙，在她身上摸了两把，什么也没摸到。他已经不好意思找下去了，但不找又不行，一眼看到她攥在手里的什么东西，一把揪住了，厉声道：“你给不给？”
唐惊梦这才有了点反应，她攥紧手里的纸人，尖声道：“放开！放开！”
祁景说：“你不给我，我就把它扯烂！”他紧紧盯着唐惊梦的眼睛，阴森森道，“你说，你的身体会不会也像它一样——从中断成两截呢？”
唐惊梦的牙关紧咬，那张瘦脸皮都紧绷在了骨头上，骷髅般的十指紧紧揪着纸扎娃娃，好像那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根洪流中的浮木。
“我不能给！不能给……我不能，要是给了，我就完了，我就——”
眼泪从她凸起的眼眶涌了出来：“我就会死！江逾黛会杀了我的！”
祁景一愣，被她狠狠一拽，将娃娃扯了回来。
“你还不明白吗？”唐惊梦说，“纸人既然和我身上的伤口一摸一样，就说明我和一个傀儡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想让我消失，我就一定会消失！”
一声轻轻的笑从他们身后响起，祁景回头，就见江逾黛出现在雾中，虽然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却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他稍一挥手，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无数书页被翻的哗啦啦作响，中厅的房梁上掉下来无数白色的影子，停在了空中。
那是满屋子的纸人，每一个都描画的精致，眉眼弯弯，阴风浮动，森森的笑着。
有一个就悬在祁景的鼻尖前，和他大眼瞪小眼，呼吸为之一窒。
他忽然想起了投影中白月明的表现，他那句壮观的夸赞，恐怕也是对着这满屋子的牵丝傀儡，人皮娃娃。
江逾黛说：“过来吧。”
唐惊梦盯着他，没有动。
江逾黛的语气很亲切，说出来开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我动了其中一个，所有纸人都会被牵连着毁掉，你不会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发生吧？”
唐惊梦颤抖了一下，她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控制住了一样，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祁景想阻止她，手却有些抬不起来，他问自己，这些纸娃娃系着全镇人的命，他真的能拿这些人的命冒险吗？
江逾黛控制的不只是食梦貘，所有人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唐惊梦与江逾黛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停住了，说了一句：“对不起。”
祁景的心下一紧，他看得出来，唐惊梦是真的在挣扎，她不想他们死，可是谁又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呢？
但风铃一旦被交出，就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唐惊梦的胳膊已经抬了起来，江逾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祁景咬紧了牙关，忽然，一声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在这片寂静中仿佛瓷器碰碎——
“不要怕他！”安子大声喊道，“他在说谎！”
江逾黛脸色一变，他一扬手，祁景就见眼前一道银光闪过，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就听扑通一声，安子小小的身体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尖刀。
鲜血汩汩流了下来，祁景扑过去按住，怒声道：“江逾黛，你不是人！他还是——”
他还是个孩子啊。
安子急促的喘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牙关咯咯作响：“他……他在骗你们……”
祁景的手都有点抖：“别怕，没事的……”
安子费力的说：“那天……那天，大公鸡叫了很久……我和我娘，镇上的人，都去了小河边……”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从未说话这么流利过，最后那句是喊出来的，好像耗尽了所有气力——
“他杀了我们！”
这声喊叫简直是石破天惊，祁景猛地回头，看向江逾黛，唐惊梦也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神色由茫然到慌乱，再到痛苦，忽然抱着自己的头，大声尖叫起来。
凄惨的叫声回荡在祠堂中，祁景怀中一轻，安子小小的身体竟然从头到脚，一寸寸化成了灰！
江逾黛的表情已经很不好看，他堪称粗鲁的一把拉过唐惊梦：“风铃呢，把风铃给我！”
祁景跑了过去，一拳揍上了他的脸，江逾黛痛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祁景趁机将唐惊梦拉回来：“你怎么了！”
唐惊梦停止了尖叫，脸上茫茫然的。
她和祁景几人说过，她是一个寒假回来镇上的，本来要走，却不知为什么留下了。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但安子濒死的叫喊让她回到了那天，那段被雾气掩埋了很久的记忆——
那天，大公鸡拼命的叫，所有人都被召集了起来，也许是有什么大事宣布，可是是什么大事呢？
一阵阵雾气环绕了他们的身体，模糊了江逾黛含笑的面容，唐惊梦倒了下去，她感觉四肢无力，好像中了迷药一样神志不清。
然后，她被拖了起来，脊背蹭着地面的感觉那么清晰，如同之后没过她头顶的，冰冷的河水一样。
下沉，下沉……
窒息的感觉像一场酷刑，她一定是要死了——
但她再次醒了过来。
在自家的屋子里，忘记了所有事情。
她问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
因为，因为江逾黛早已经杀了他们，沉尸河底，所有的纸人，只不过是系着他们无法解脱的魂魄。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焦急，愤怒的面孔，他的神情是真实的，他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她只不过是故去之人。
如果还要抓着生的幻想不放，而牺牲真正的活人，连她都会看不起自己。
江逾黛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又放柔和了：“唐惊梦，你过来。不管你是生是死，只要我在，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织出一个梦来，你可以永远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里……”
唐惊梦抬起头，惨然一笑：“是吗？”
“可是，我不想做梦。”她慢慢的说，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摸上了翻倒的香案，里面的香灰还烫，火光微小却炙热。
祁景看着她，见她举起了手中一直宝贝似的攥着的纸娃娃，随意一抛，江逾黛瞳孔皱缩：“不要！”
他扑了上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纸人轻飘飘的落到了香炉里，火光遇到可燃物，烫焦了纸的边缘，不过一瞬就吞噬了进去。
祁景眼睁睁的看着唐惊梦的身体燃烧起来，像毁灭，又像浴火重生。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嘴唇颤动着，还是要说：“我……我早就说过我不要做自欺欺人的懦夫。”
祁景嗓子眼发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焦灰掉在头发上，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整个祠堂的纸娃娃都在燃烧。
火苗吞没了梁柱，江家祠堂从根基上开始崩塌。
江逾黛原本雪白的脸都被这火光映红了，他满面怒容，指着唐惊梦：“愚不可及！”
祁景跪坐在唐惊梦面前，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别听他的话，你一点也不蠢。你活得清醒，活得光明磊落。”
唐惊梦扯起嘴角，好像真的被这句话安慰到了。
火光大盛，烈焰滚滚，她和纸娃娃一起化做了一捧焦灰，但江家祠堂的火却越烧越旺，无数冤魂呼啸着从烈火中蹿了出来，化成了一缕青烟，映红了半边天空的大火中，天渐渐亮了。

第213章 第二百一十三夜
门后的长廊仿佛无穷无尽，前面的门消失了，瞿清白和吴敖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尽头。
推开了那扇门，他们本以为会回到祠堂，但烟雾散去后，居然是一条熟悉的长街。
街上都是活死人，与他们之前看到的不同，活死人都在燃烧，然后一点点化为灰烬。
吴敖惊呆了：“这是怎么了？”
瞿清白回头，拉了下他：“你看！”
远处有滚滚浓烟冒起，天边的鱼肚白被映成了红色，亮的如同白昼，那是祠堂的方向。
瞿清白说：“怎么会烧起来……祁景和江隐在里面！我们得回去救他们！”
他拉着吴敖要走，对方却一动不动，反而挣开了他的手，颤声叫道：“大哥！！”
他飞一样跑了过去，瞿清白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躺了个人，周围那些啃着他血肉的活死人烧成了火球，连带着他也被火吞没了。
吴敖不管不顾的去扑火，奈何火势太大，自己都被烫的近不了身，瞿清白赶紧脱下衣服，和他一起用衣服盖住那人，把人扯到一边，才好不容易把火扑灭。
但到了这一刻，这人也已经不成人形了。
瞿清白看着他布满了伤口的身体，那是被活死人活生生咬下来的，焦黑处是被火烧的，布满灰的脸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五官来。
吴优的眼神很呆滞，好像已经没了意识，吴敖抱着他叫：“大哥！大哥你醒醒！”
吴优这才清醒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又吐出一汪血来。
事已至此，这人肯定是活不成了。瞿清白别过脸去，几乎不忍再看。
吴敖全身都在抖，他冲进火里救人，也被烧的够呛，用布满烧伤的手抖抖索索的抱紧了吴优：“大哥……大哥你别吓我，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来脸，带着满面泪痕，好像在问瞿清白：“怎么会这样？”
瞿清白知道他已经痛急攻心，忍着难过，伸出手在吴优身上摸了摸，这么多血，满手都是，他也开始抖了。
吴优那么强，再多的活死人也能支持一刻半刻，怎么会是被活死人咬死的？也许是……
他顺着吴优的颈子摸下去，果然触到一处塌陷，瞿清白把人翻过来，就见衣服底下的颈椎和半片脊骨碎的像烂泥一样。
这明显是人为。
吴敖的眼睛在一瞬间充血赤红了，他的样子看起来极为可怕，他攥着吴优的双肩，用力摇晃：“大哥，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谁？你说啊！”
吴优被他摇晃的一口接一口吐血，瞿清白被吴敖的疯状吓到了，赶紧拦着：“你别……别这样，他……”
吴敖一把挥开了他的手，狠狠抹了把泪：“去他妈的！”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狼一般狰狞的神色，悲痛反而蒸出了他骨子里的凶狠：“反正都要死了，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他逼迫吴优醒过来：“大哥！你说句话！你说是谁害了你，我给你报仇！大哥！！”
吴优好像被他叫回了魂，呆滞的眼珠动了两下，嘶哑的不成样子的嗓子吐出一个字来：“白……”
“谁？？白净，还是白月明？”
吴优的喉结干动了两下，眼光黯淡下去了。
瞿清白哽咽起来，他看看吴敖，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嚎啕，让人心脏都揪紧了。
“大哥……大哥……”
他抱着吴优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嚎哭，瞿清白越发觉得这烈火中，处处都如地狱一般。
吴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我……我还小的时候……就到了吴家……”
“我没有亲人，是大哥在带我，”他的泪水糊了满脸，“他总是很严厉，经常打我……我以前很恨他……”
“但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只有他管我，他一口口喂我水，喂我粥……给我换毛巾……他对我好，我都记着……”
他看着瞿清白：“我再也没有大哥了……你明白吗，我再也没有大哥了！呜呜呜……”
瞿清白赶紧点头，他眼眶酸了，被说的也想哭了。吴敖的感受，他一想到自己要是失去了父母师兄弟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能理解了。
他哽咽着说：“你别..别哭了……你还要给他报仇……”
吴敖终于收住了哭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把吴优放到了地上，将那残破的肢体整理好了，大睁的眼睛合上了。
“大哥，你放心去吧，我一定给你报仇。”
瞿清白道：“可是，到底是白净，还是白月明……”
吴敖打断了他，声音嘶哑难听：“不管是谁！从此我与白家势不两立！”
瞿清白止住了话，他看着吴敖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吴敖狠声道：“白家人一定还在附近，我要找到他们，然后剁个稀巴烂！”
瞿清白迟疑道：“可是祁景和江隐……”
吴敖说：“你若不跟我走，就自己去找他们。”
他大踏步走开，瞿清白怕他这个状态出问题，下意识追了上去，但没几步，吴敖骤然停下了。
“怎么了……”
瞿清白看到面前的滚滚烟雾中浮现了一个人影，很慢的朝他们走来，吴敖握紧了双锏，满面仇恨之色，只等那人一处来，就将双锏砸下去。
人影终于走出了浓烟，吴敖高举起双臂，却听瞿清白大声道：“等一等！”
他的动作一顿，瞿清白就扑了上去，扶住了那个人，难以置信道：“陈厝？？”
陈厝浑身是血，满面黑灰，也难为他还能认出来。他看起来虚弱极了，站都站不稳，瞿清白这才看到他背后的衣服都裂开了，新长出的肉芽在疯狂的修补着伤口，但那断裂处却冒着不祥的黑气。
瞿清白急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周伊呢？”
陈厝喘着气，满面颓唐：“白月明……白月明是怪物，我们被摆了一道，然后……白净把他和周伊带走了，我……我没能阻止他……”
瞿清白惊道：“白净？他怎么……”
想想也对，白月明毕竟是他儿子，可是能够如此善恶不分，还是让他震惊了。
吴敖一把拽住陈厝，力气大的他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是谁害了我大哥？”
陈厝茫然了一下：“吴优？他怎么了？我……我没看见，他怎么会在这里……”
吴敖松开了手，他的脸色又灰败下去。
陈厝问：“你们呢，已经出来了吗？”他费劲的向他们身后张望，“祁景呢，还有江隐……他们在后面吗？”
瞿清白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尖利的鸣叫，随后此起彼伏的叫声划破长空，黑压压一群鸟飞了过来。
“猫头鹰？”
眼前一黑，瞿清白下意识的用手臂挡住了脸，被尖利的爪子带的跌倒在地，再睁眼，就见一只猫头鹰从天而降，在落地的过程中全身羽毛尽褪，变成了人形。
是吴璇玑。
陈厝心下一紧，看向天边，果然，第一缕曙光已经刺破了黑暗，那符咒已经困不住他了。
瞿清白看了一出大变活人，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眼花了，吴敖也震惊非常，但有吴优的死在前，他看到吴璇玑就跟看到亲人了一样，愣了一会就扑上去，颤声道：“三爷，大哥死了……有人把他杀了……是白家的人！”
吴璇玑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是这样啊。”
吴敖楞楞道：“是这样？”
吴璇玑说：“可惜了。但是小敖，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懂吗？”
吴敖急促的呼吸着，他攥紧了双拳：“三爷，你到底在说什么？大哥死了，他被人杀了，你听明白了吗！我们要给他报仇……”
吴璇玑安抚道：“会的。”
他的眼睛很深，很阴冷，像兽瞳一样泛着冷光：“白净要走了白月明和罗刹的一只眼睛，现在还杀了吴优……这可不是笔划算买卖。你放心，这笔帐我一定会和他算。”
吴敖愣住了，他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好像根本没听懂吴璇玑说了什么，可吴璇玑袖子一扬，他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飞快的失去了意识。
眼看吴敖软软的倒了下去，又被吴璇玑接住了，瞿清白心神俱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和白净是一伙的！”
吴璇玑道：“各取所需罢了。他想保护他的儿子，我想保护我的族人，一码归一码，很公平。”
瞿清白怒道：“你放走了白月明，他还要杀多少人？”
吴璇玑冷酷道：“不相干人的千万条命，也抵不上我族人的一条命。”
他指着那些盘旋在空中的猫头鹰，“我一天不快些找出解除诅咒的方法，就有更多吴家人沦为畜生，不能言语，不能睡觉，不能哭不能笑，一辈子都是这样一只鸟。”
“你知道不能吃常人的饭菜，只能吃生肉，吃死老鼠的感觉吗？试过一次，你就知道多难受。你再也说不出话来，你的喜怒哀乐没人能听懂，只能日复一日的鸣叫，不是畜生，也不是人，什么都不是，与这世间的一切格格不入，连苟且偷生都算不上。”
他阴郁道：“我眼看着我的家人一个个变成了鸟，再也变不回来，在痛苦中一头撞死在房梁上。我甚至会羡慕其他家的诅咒，短命也好，活死人也罢，至少是人，至少真真正正的活过！我吴家这种诅咒，就像凌迟一般，把身为人的尊严全部碾磨成泥土，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问出了这个无解的问题——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吴家要承受这种遭遇？”
瞿清白噎住了，吴璇玑的话让他无从反驳。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悲哀的事实，四凶的诅咒确实，已经从根本上瓦解了守墓人家族。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瞿清白转头，陈厝正紧紧抓着他，颤抖的幅度他都能感受到。
瞿清白有点慌：“……你怎么了？”
陈厝说不出话来。
白净和周伊说话的时候，他动弹不得，但还保留了一点意识。他听到了白月明说的交易，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
吴璇玑用罗刹的一只眼睛换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谁比白月明还好用，谁能供他实施那可怕的实验，那所谓的祝由之术——
是他。
是同时存在着梼杌魂魄碎片和被血藤寄生的他。
陈厝感觉到了吴璇玑的目光，像刮骨刀一样锋利，阴森的让人骨头缝里发冷。他不自觉地拉住了瞿清白的手，那是唯一还有温度的存在。
“小白……”他颤声叫着，“小白。”
瞿清白被他叫的更慌了：“我在，我在。陈厝，你怎么了，你跟我说。”
陈厝的表情好像要哭出来一样，但他的脸忽然涨红了，瞿清白看见他双手抓住了脖子上的东西，那是一个银环，在越收越紧。
他回过头，就见吴璇玑慢慢的收紧五指：“你干什么？！”
瞿清白扑了过去：“你放开他，他会被勒死的！”
吴璇玑轻飘飘的避开了，银环拖着陈厝往这边走，他的双腿拼命的蹬踹着地面，却丝毫没有用处。
在天空中盘旋的猫头鹰飞了下来，对瞿清白群起而攻之，他只能用手护着头脸，拼命的挥舞手中的小刀，但鸟类的爪子和喙比刀还锋利，刁钻的攻击着他的弱点，瞿清白一个不注意，就被一爪划在额头上，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他摸了一把，满手都是血，那道伤疤从额头穿过眉毛，险险戳进眼睛，幸好停住了。
那边陈厝已经被吴璇玑提在了手里，像提一只猫狗，或者一只待宰的鸡鸭一样。
窒息让他面色紫胀，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还在拼命挣扎，吴璇玑道：“放弃吧。你已经损耗过多，再这样，诅咒可能要提前发作了。”
陈厝嘶哑着嗓子，快被勒凸出了的眼睛瞪着他，用力的朝他啐了口口水。
吴璇玑避开了，尖刻的笑了一下。
凄厉的惨叫响起，瞿清白在猫头鹰的攻击下分出神来，大喊道：“陈厝！！”
陈厝不知被吴璇玑做了什么，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什么。
瞿清白仔细听了，才听到他在喊，小白，救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发了狠的一刀插进了猫头鹰的胸膛里，那鸟发出了一声悲鸣，扑通一下掉在地上，他才得已杀出一条血路，拼命朝陈厝那里奔过去。
刚碰到陈厝，瞿清白就听到脑后一阵风声袭来，吴璇玑居高临下的脸那么可怕，他操着吴敖重似铅块的竹节锏，兜头朝他的脑壳砸下来。
这种时候闪避已来不及，瞿清白的瞳孔缩的针尖大小，下意识护住了陈厝，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他抬起头，便看到一只血淋淋的藤蔓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陈厝挣扎着起身，他全身都是赤红的，脖子上长出来的血藤像颈动脉一样一收一放，将那本该勒紧肉里的银环撑的满满当当。
吴璇玑冷笑了一声：“强弩之末。”
无数的血藤从他身上爆起，好像把每一丝筋脉和肌肉都变成了鲜红的藤蔓，陈厝大吼一声，无数触手像一只巨大的植物，朝吴璇玑攻了过去。
吴璇玑三把羽毛般的刀上下翻飞，硬是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击中杀出一条道来，血藤断了又长，陈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脖子上的银环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嘎嘣一声，终于碎了。
瞿清白惊喜道：“陈厝，你——”
但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就有一阵血雨在他眼前爆开，溅了他满脸。
吴璇玑的最后一把羽毛刀像活物一样，声东击西，在血藤的包围中钻了出来，插在了陈厝的脖子上。
颈动脉被割断，血会像泉水一样喷出来，陈厝喉咙里都在咯咯作响，向后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瞿清白吓傻了，那一瞬间，世界好像都寂静了，没有漫天大火，没有猫头鹰，没有吴璇玑，什么也没有，只有飙血的陈厝。
直到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后知后觉的跪了下去，才发现吴璇玑举着竹节锏，打折了他一条腿。
他的声音冷漠中夹杂着愤怒：“不用担心，他不会怎么样。血藤的修复能力比你想象中强很多。但你就不一定了。”
“你杀了我吴家的族人，我会把你全身上下的骨头，一根根打断。”
瞿清白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了，索性放开了：“你打死我吧，我死了也要变成厉鬼，诅咒你当一辈子的鸟人！”
又一锏下来，他闷声痛哼，冷汗流了满脸。
吴璇玑的手再一次高高举起来，却没有落下，因为地上忽然震动了一下，越来越剧烈，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
竹节锏掉在地上，吴璇玑看着远处：“小子，便宜你了。我没时间和你耗了，你就留在这里等死吧。”
他扯起一抹笑：“放心，我不杀你，在绝望中死去才是最痛苦的，你就好好享受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吧。”
几只猫头鹰叼起了吴敖，另外几只拖着陈厝的腿，跟在吴璇玑的后面。
陈厝还没有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让他用最后的力气捂住了伤口，但被拖行在地上的时候，他还是抬起了头，拼命的向瞿清白这边伸出了手。
“小白……”他用嘶哑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血沫的嗓子绝望的哀求，“救我……”
“救救我……”
瞿清白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这样的锥心之痛，更甚于生离死别。
他怕死，但死了能当一回英雄，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不是没有血性，但这一秒他怕了，怕得厉害。他怕他活着，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眼睁睁的看着最好的朋友被拖入地狱。
而他什么也做不到。
瞿清白的手指扣进石砖的缝隙中，他的腿断了，却还在拼命往前爬。
“陈厝！陈厝……”
他泪眼模糊的喊，直到嗓子哑的出不了声，直到吴璇玑和陈厝的影子消失在漫天火光的尽头。

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四夜
江家祠堂是木质结构，本就易燃，火星合着木屑劈里啪啦的响，灰石簌簌落下，人在其中，不一会就变得像挖煤的一样。
活死人都成了一个个火球，风一吹骨灰都给扬了，江逾黛没有了任何倚靠，单凭他那小身子骨，显然不是祁景的对手。
他一步步向后退去，然后转身就跑。
祁景原本还在看唐惊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一回头，却见江逾黛疾步朝后院跑去。
那里只有化胎，他要干什么？
祁景赶紧追了过去，江隐无意识的被拉扯着，穿过越一片狼藉，熊熊燃烧的祠堂，火光也暖不了他的脸。
月下的纸公鸡高高的立在檐上，以一点呆滞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这一出闹剧。
江逾黛爬上了化胎，喘了两口气，忽然高高举起了双手，呼喝了一声：
“起——”
周围的雾气随着这句话飞快的聚拢在了他身边，他就像一个风眼，不断的吸收着周围的气流，祁景被吹的睁不开眼，一时近不了他的身。
江逾黛的脸有些扭曲，似乎是过于用力，青筋从他的额上爆了起来：“我不想这样的……是你们逼我的！”
祁景心里一凉，完了，这烂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果然，脚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祁景几乎站不住，正稳住身形，脚底一阵由远至近的震颤传了过来，他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一只半人高的骨头刺出地面，差点没把他穿个透心凉！
地砖和鹅卵石被底下的庞然大物顶的翻了过来，好像一个人皮开肉绽的身体，就见阴风大作，飞沙走石，轰隆隆的巨响中，一根根骨头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直到那东西的身体完全从化胎中钻出来，好像孕育了一次分娩——
是食梦貘的骨骸！
祁景破口大骂：“江逾黛，你跟它什么仇什么怨，刨坟的事也干得出来？！”
汗水从江逾黛的脸上滑下来，他勉强笑了下：“我与谁都没有冤仇，我所做的一切，只为正一正天道！”
“你他妈神经病！”
食梦貘的骨架还算完整，在夜色中发着莹莹光辉，雾气缭绕在它身上，好像一袭玉带绶衣，仙气飘飘，但它的双眼处空荡荡的，周围都是鬼哭狼嚎，烈烈业火，让这样美的妖兽也显得邪恶起来。
最后一缕魂魄消失，它完全听从了江逾黛的命令，尖利的喙直朝他们啄来，祁景勉强躲开，地上立刻被凿出一个尺见深的洞来。
操了，这谁顶得住啊！
他一把抱起了江隐，往祠堂里面跑，有房屋挡着，食梦貘更难活动，但江逾黛一声呵斥，祁景就听到后面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那堪比恐龙骨架的尸骸竟然硬生生挤了进来。
它好像丝毫不受火的影响，像一只挤进太小山洞的野兽，匍匐着，凶狠的用爪子和喙攻击着他们。
祁景抱着一个人闪避，行动不如以往顺畅，已是越来越吃力，他终于停下来，眼光转向被烧了一半的房梁，伸手一抓，只听噗通一声，沉重的木头砸在了食梦貘的头上，那颗大脑袋一塌，长长的喙咔吧一下合上了，差点没咬掉他的衣角。
李团结虽然下线了，也不是全没用处。
食梦貘只甩了下脑袋，就重新站了起来。祁景扛着江隐，跟拆迁队似的，一路咔嚓咔嚓空手捏断了无数梁柱，为那遍地火焰添柴加油，一时间，食梦貘的身躯几乎被埋在火光中。
不知跑了多远，他满面尘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没刹住，摔倒之前，他下意识放开了江隐的手。
石阶不长，但滚下去也跟做了次全身深度按摩一样，祁景爬起来，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跑了出去，江氏祠堂四个大字高悬在侧，被火烧得千疮百孔，这一刻终于挂不住了，嘭的掉在地上，溅起了一蓬呛人的灰。
匾额就落在江隐身后，差一点就能砸到他，他被放开之后，就一直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一动不动。
祁景爬起来，三步并两步的跃上台阶，刚要拉到他的手，又被爆炸似的巨动震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像在滚筒洗衣机里轮了一遍，才堪堪停下来。
再抬头，就见整个祠堂都轰然倒下，在烈火的灼烧下，在食梦貘的挣扎下，瓦片，砖块，水泥，所有曾经固若金汤的一切都四分五裂，像纸片做的房子，像六十年前守墓人打下的基业，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崩塌了。
这时，江隐被震得趴伏在了台阶上，已经离他很远了。
祁景开始慌了，他无比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拉住江隐，即使徒劳无功，他还是下意识的喊出一声：“快过来！”
江隐自然是没有任何反应的，江逾黛的声音却虚无缥缈的如魔音贯耳——
在那一瞬间，祁景想了很多。
不相干的人，他不会去刻意去害，但也绝不会抱有丝毫怜悯。这种看似道貌岸然的人，实际上一点底线也没有，为了那个所谓的理想，他可以不把人当人，可以做出一切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振振有词，师出有名。
他想要祁景，就不会放过江隐。
江逾黛说：“动手。”
食梦貘全身凸出的骨刺像河豚一样炸起，江隐在它面前显得那么小，好像是一只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蚂蚁，他没有意识，不可能逃开。
“住手！！！”
急火攻心，祁景的头嗡嗡作响，甚至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但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的摸向了怀中，边跑边掏出了被赠与的羽毛，用力扔了出去。
一定，一定——
祁景的心随着那飞起来的羽毛高高提起，他在心里祈求，一定要有用，只有现在，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羽毛被风吹高，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在沾到火苗的那一刻，瞬间化为了灰烬。
食梦貘的爪子重重落下，再抬起时，底下却什么也没有，别说血肉模糊的尸体了，连人形都没有，根本是扑了个空。
江逾黛猛地抬起头，就见不远处，江隐像被什么拉扯着一样飞了出去，祁景伸出了手，两只手的手腕上闪着一样的银光，穿过火海白雾，终于握在了一起。
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一股比周围浓郁千百倍的烟雾嘭的炸开，劲风呼啸，白光大盛，江逾黛不得不遮住了头脸，再看过去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双银镯，叮当当的掉在青石板上。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夜
祁景走在一片茫无边际的黑暗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碰到江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手腕上传来，应该是同心镯的缘故。
虽然勉强躲过一劫，但江隐在哪里？
他孤身一人，只能不停向前走，也不知道现实中他们如何，直到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亮光，祁景追着那光走过去，周围的黑暗一点点消退，有点点绿色出现，最后连成一片，山水，草木，牛车，像一幅画卷一样在眼前展开了。
赶车的是一个被晒的黑黢黢的大汉，戴着草帽，嘴里一声一声喊着号子，老黄牛呼哧呼哧的走着，歌声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板车的稻草上靠着三大一小，瘦长脸的那个在唱山歌，扯着嗓子嚎：“哎呀勒——哎——”
“太阳辣辣像似火，月亮明明像似灯，”他掐了一下腿边小孩的脸，逗着他唱，“妹妹的脸儿粉似花，越看你来越起心哟……”
胖的那个噗嗤一笑：“老鲁，你唱的都是什么不着调的东西，你老不正经也就算了，把阿泽带坏了怎么办？”
江逾白在旁边接了一句：“得了，小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踹了踹江隐：“是不是？”
江隐看起来比上次长大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逐渐变成少年的瘦削，但看起来还是小小一团。闻言，也只是把他的腿推开，不搭腔。
祁景看呆了，他为什么会又进到江隐的回忆里？难道他又做梦了？
不对……这里是江隐的梦，他只不过是通过同心镯，再一次看到了。
会不会，江隐就是被困在了这个梦中？
牛车颠颠簸簸，鲁日一的歌声也时高时低，江隐偶尔也会被逼着唱两句，他的嗓子真好，声音不高，却又清又亮，祁景听的快沉醉了。
鲁日一摸摸他的头，感叹道：“这孩子真是个唱戏的好苗子。这把嗓子要是生在穷人家，早就被送进梨园了。”
张达说：“现在也差不多啊，当童工的命。阿泽还得给我们赚钱呢，是不？”
江隐还没什么反应，江逾白先骂道：“好大的脸！”
他指指江隐：“我徒弟，卖给你了啊？”
张达啐他：“就你使唤他最多！你就是解放前的地主老财，我要代表政府和人民打倒你！”
两人在车上比划了几招，本就不平稳的牛车更是吱嘎作响，赶车的汉子喊了一声不知哪里的方言：“唔好再嘈喇！”这才安静下来。
牛车在田埂边走啊走，穿过天光共一色的稻田，一直到一个小村庄才停下来，几人跳下了车，大包小包的行李抗在肩上。
张达说：“找个地歇歇脚！”
他们几人脸上都有汗，日头下晒得有些狼狈，刚进了招待所，张达就问两条油亮辫子的大姑娘：“大妹子，有茶没有？渴得很！”
姑娘说：“有得！”手脚麻利的上一壶水，倒上一壶都是碎叶子的茶，水还在咕嘟嘟响，就往桌上当的一放：“好了！”
张达的胖脸都要皱起来了：“还是烫的啊……”
鲁日一笑着倒上一杯，吹了吹就咕咚咚灌下去，脸上通红的发出汗来。
他长舒一口气道：“你不懂，这样的茶才最消暑。妮子，我说得对不对？”
大姑娘对他抿嘴一笑，花儿一般，跑到柜台后去了。
鲁日一就很得意的一扬眉头。
江逾白悄悄和江隐咬耳朵：“老不正经，别学他。”
他们住的地方很简陋，是以前那种客栈改出来的，水泥砌起来了，后院可是还有一口井，井底还镇着一大只西瓜。姑娘说要的就吃，张达和江逾白一撸袖子，把西瓜吊起来，往井边一磕就裂开了，火红的瓤都散发着冷气。
张达咬了一口，一身肥肉都瘫软了下来，此时已经将近黄昏，天边橙红的云和万丈霞光映在瓦片上。
他长叹了一口气：“神仙日子，千金不换。”
江逾白没空理他，他啃得稀里哗啦，籽都不吐，西瓜的汁水流了满手。
鲁日一偷摸笑：“阿泽，你看他俩像什么？”
江隐略作端详：“像猪圈里的猪。”
鲁日一哈哈大笑，把自己的西瓜也塞给了他，江隐埋头就啃，他的小脸一直那么白，其实也热极了，渴狠了。
祁景看着，也笑了起来，这几个人真好玩，待在一起就够快活。江隐能遇到他们，真是太好了。
吃过晚饭，月上中天，几人还是在庭院里纳凉，摇着蒲扇，天南海北的唠闲嗑，随手驱赶着流萤。
从他们的谈话中，祁景得知他们来这是因为中元节将近，有不少赚钱的门路，正好江逾白也要找画像砖，几人便同行。别看现在还这么热，其实已经要入秋了。
几个大老爷们闲的没事，敞着汗衫晾肚皮，只能逗孩子。
鲁日一道：“阿泽，给咱们来一段。”
江隐很听话的站起来：“唱什么？”
张达嘿嘿笑：“唱情啊爱啊那些，要是有十八摸什么的，我更爱听……”
江逾白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
江隐略一思索，摆出个架势来，他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如星子，身姿挺拔如松，和傀儡婴时那副木然的样子大不相同。
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他唱道：“公主呀！请容我倾尽肺腑表衷怀——”
“你本是冰肌玉骨神仙态，我岂能顽同木石不生爱。
一路上你含情脉脉意眷眷，我岂是装聋作哑故痴呆……”
江逾白刚听两句，便叫道：“不好不好！这是讲离别的，唱个别的。”
鲁日刚才还沉醉的用瘦长指头打拍子，被他一打断，不高兴了：“阿泽唱的多好，就你事多。”
他朝江隐努努嘴巴，“唱完，唱最后那段。”
江隐便又唱了起来，他一人分饰两角，模仿人声的绝活怕是就从这时练起来的。
他唱到三娘的“劝君子临行更尽酒一盅，愿与你再向人间陌路逢”，再到柳毅的“倾觞一尽酬知音，从今后，天涯长忆月明中”，鲁日一陶醉的眯缝着眼睛，张达和江逾白也悠闲的靠在椅背上，看着缀满了点点碎光的星空。
夜空压了下来，转眼又是清晨。
鸡还没叫，江隐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打了些井底的水洗脸擦身。
凉洼洼的井水凝了一泼，又很快被初升的朝阳烤干了，这时，他也已经打完一套拳了。
江逾白这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走出来，用井水泼了两把头脸，揉了把练功后热气腾腾的江隐，夸了句：“好小子。”
江隐收势站好：“师父，我们这次收什么鬼？”
江逾白道：“不收鬼。中元节放河灯，就是普渡落水鬼和孤魂野鬼，鬼魂有一盏灯照着，就能托生去，皆大欢喜。你要有心，就扎个最漂亮的花灯，让得了灯的鬼风风光光，别的鬼都羡慕他。”
江隐道：“好。”
天渐渐大亮，暑气蒸腾上来，青石板都晒得发烫。
江隐坐在小木凳上，江逾白正拿了把剪刀，对着他的头比划：“趁他们没回来，我先把你这头长毛剪了，省的看着跟个小姑娘似的，老被他俩笑话。”
江隐刚往后面缩了缩，就被他拽了回来：“别动！刀剑无眼。”
江隐只得乖乖让他剪头。
剪好了，张达刚一进门，就指着他的头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唉哟：“我猜猜……是你师父的手艺吧？”
江隐点头，看不出喜怒，好像有点别扭。张达笑不停，他的耳根就慢慢红了。
鲁日一赶忙安慰：“好看，好看！像……”
张达接：“像狗啃的一样！哈哈哈哈……”
鲁日一啐他：“少说点话，没人当你哑巴！”
江隐跑开了，叫也叫不住。
鲁日一笑叹：“孩子大了，知道害羞了。”
张达嗤嗤的笑：“要是我顶着那个脑袋，早就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了，不知道害羞也知道了……”
江逾白吃了茶回来，正撞上他们，鲁日一劈头盖脸的问：“瞧你干了什么好事？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好好一个娃让你糟蹋了！”
江逾黛摸了摸脑瓜：“那头发？我觉得还行啊。”
鲁日一还要说他，他就嘿嘿一笑，打岔过去：“打听到点什么了？”
张达说：“都说好了，中元节要演目连戏，咱们也上去耍一耍，然后逛夜市，放天灯。”
江逾白道：“好得很。”
鲁日一还惦记着江隐：“我去看看阿泽。”
等他到了大堂，就见江隐坐在地上扎花灯，姑娘扯着几块红布，指点他做一朵大大的莲花。江逾白探出头来：“就跟你讲嘛，他好着呢。”
鲁日一也坐下，帮着做灯，张达挤过来，也要扎一朵，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频频和人家大姑娘搭话，这个不会那个不会，活脱脱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江逾白又和江隐咬耳朵了：“也别学他。”
接近黄昏的时候，暑气渐消，人们终于得了一丝凉气，享受着辛劳工作一天后的放松与宁静。江隐扎了一天灯，有些疲乏了，靠着墙，眼皮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的，姑娘养的小土狗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张嘴要叫，又被江逾白按住了。
“嘘……”
好像不过头点下去又抬起来，才眯着一小会，天就已经擦黑了。江隐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衣服，门外风凉丝丝的吹着。
姑娘趴在柜台上算账，见他醒了，亲亲热热的叫阿泽：“你师父让你去路口找他们。”
纤纤手指一指：“喏，往西一直走，就到了。”
江隐急急的跳起来，往外面跑，今天有他的活，要上台的。谁知刚跨过门槛，一个东西就轻飘飘的落下来，捡起来，像只小船一样，是个帽子，刚才一直扣在他头上。
姑娘扑哧一笑：“那个胖胖的给你折的，他说你的头发——”她不甚熟练的学着北方话，好像嘴里嚼着甜丝丝的菱角，“太磕碜了。”
说完就笑起来，江隐戴上小纸帽，在姑娘清脆的笑声中跑远了。
到了路口，戏已经要散场了，热闹的人群推着挤着，熙熙攘攘。小孩手里都捧着花灯，往河边跑，鼻尖上汗涔涔的。大人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手里摇着蒲扇，笑骂着慢一点，小心水。
江隐穿过人群，到了戏台，已经是一身汗，雪白的小脸都有了血色。江逾白用汗巾子擦着脸，瞧见他就笑了：“我还以为要多久，跑的真快。”
江隐说：“怎么不叫我？”
张达收拾好了东西，往地上一放，笑着道：“看见没，干活干上瘾了，给放个假还不乐意了！”
鲁日一也笑：“阿泽，咱们今天好好玩一场，喏，你的花灯，我们也带来啦。”
江隐捧着花灯，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张达欠欠的戳了戳他的帽子：“嘿，还是我的手艺好。”
行李留在了后台，他们也往小河边走去，江隐跑在前面，他们在后面跟着，像每一个普通小孩一样，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尽情感受着节日的快乐。
河边的杂草和芦苇都被清了一圈，已有不少人把河灯放下去，星星点点的灯光漂向远方，汇起了一条烛光的长河。湖水微微荡漾着，黑沉沉的，却映出了流金溢彩，好像天上的烟火落到了凡间。
鲁日一说：“河灯上都要写上祝福的，阿泽要写什么？”
江隐接过笔，稍加思索，写下了几个字。他把笔递给张达：“你要写什么？”
张达说：“那怎么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
江隐便也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花灯。
张达写了几个字，一笔一划，看起来很认真，江隐知道他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只会写一点字。
要放了，他又说：“在你旁边放，你看到了怎么办？我要到那边去！”
鲁日一笑骂：“多大的人了，越活越回去了！”
江隐也觉得他幼稚，他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花灯放在河里，鲁日一背过去不看，直到漂远了，融入了花灯的长河中，才转过来。
江隐问：“师父呢？”
鲁日一指指远处一处处篝火，不知哪个是江逾白：“烧纸锭去了。不过他烧的可不是一般的银元，是用那个什么……符咒折成的，用来超度鬼的。”
他叹道：“你师父是个好人，善人，他有慈悲心的，你要多学学他才好。”
江隐点点头。
他看到张达已经跑到了河的另一头，把花灯放下来，对他挤眉弄眼，好像在比谁的大。烛光的映衬下，他那张胖脸上的笑那么放肆，快活，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悲伤，好像世间一切都美好，都值得大笑一场。
那河灯慢慢漂远了，江隐眯起了眼睛，想要看清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字。但是太远了，光线又暗，实在看不清。
他回过头，想再去找张达，那堤岸上却空无一人了。
一点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张达就消失了，他环顾四周，形形色色的脸，各式各样的人，没有那胖胖的身影。
他的目光慢慢移回了水面，那里黑沉沉的，冒着细小的气泡。
周围的烛光，欢笑，忽然都变得阴森起来，江隐全身上下如坠冰窟，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有这样强烈的预感，强烈到他直接跳下了河，在黑洞洞的河水中一遍遍摸索——
没有，什么也没有。
憋不住浮上水面的时候，人声一下子传回来，鲁日一急切的叫着：“阿泽！阿泽！快上来啊，跳下去干什么？”
江隐说：“有人溺水了。”
这声一出，人群炸开了，年轻的小伙子和身体健壮的老大爷都下了水，在河边长大的人水性都极好，你吆喝我呼喊，差点把河翻过来一遍。
江逾白也跑过来了，他也下了水，做了阵法，脸色在月色下显得紧绷青白。
找了一夜，打捞了一夜，直到天光熹微，还是什么都没有。人群开始陆陆续续的散去，江逾白跪倒在地，他的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干了又湿，已经快脱力了。
鲁日一扶住他，听他用虚弱，又憎恨的声音说：“……是水鬼。”
“如果是溺水……不可能浮不上来……只有被道行高深水鬼拖下去，做替死鬼的，才会……”
他说不下去了，鲁日一也背过身，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江隐坐在河边，他的头发还湿淋淋的，肩上披着鲁日一的衣服。他的小纸帽已经被水泅烂了，掉进河里，和做他的人一样沉到了最底下。
他的眼睛那样空旷，只默默的看着地面，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水波微动，有什么东西被推着碰到了他的脚面，搁浅在滩涂上。那是一盏很粗糙的花灯，被打湿了，烧焦了，就更难看了。但江隐看得出，这是张达做的那个。
他捡起花灯，抱在了怀里。

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夜
江逾白开始找村长，他说这河里有水鬼，但没人相信，只让他节哀。后来，终于有人心生不忍，他们才借到一台像抽水机似的东西，圆圆的转轮，转着摇杆，要转很久，才能将水抽出来。
他们堵住了河流两边，围出一个区域来，将抽水机摇了一天，才露出地下的沙地来，淤泥中躺着张达，他闭着眼，脸肿起来了，却还是看得出笑的模样。
江逾白的腿一下子软了，鲁日一跌坐在地上，眼泪爬满了他瘦长的满是褶子的脸。
只有江隐站着，不错眼的看着张达，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祁景的心像被火烧了千百遍那样疼，他不敢想象江隐为什么还能看得下去，明明多看一眼都是诛心。
他们将张达葬在附近，鲁日一说，他无亲无故，四海为家，走的也要潇洒，他本不是在意睡在哪里的人。
江逾白的画像砖不见了，但他没有去找。
他在镇上足足待了一个月，设了一个大阵，几乎耗尽了毕生心血，将这条河路承载的气运和水脉生生斩断了。水鬼是依水而生的，没了水，没了气运，必然要迁居。
江逾白趁这个时候抓住了它，那是一只厉鬼，应该是死了很多年的，苍白浮肿的身体，湿淋淋的头发，顺着河堤爬上来，怨气滔天。
当水鬼的魂魄终于惨叫着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江逾白也倒在了地上，有什么东西从水鬼消散的身体里掉出来，砸在地上咣啷啷响。
鲁日一将它捡了起来，那是一个布包，已经被水浸透了，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看似普通的砖块。
是画像砖。
江逾白怔怔的盯着看个布包，良久，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又似哭又似笑，仿佛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道不尽人间无限悲凄。
“是我的错。”他说，“他拿错了我的包……水鬼是奔画像砖来的。”
直到这时，江隐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抱着张达的河灯，一步步走远了。
最后一夜，是在一个破庙里度过的。和他们初见时一样，现在，好像也要在这里结束了。
江隐不知跑去了哪里，江逾白和鲁日一靠坐在草堆上，月光从残破的瓦片上照进来，将影子拉的很长。
两人的脸上都是茕茕的光，一瓶酒你一口我一口，还要倒在地上不少。
江逾白说：“老鲁，你知道吗？是我害了他。”他锤着自己的胸膛，强调似的，好像已经醉了，“是我，是我！”
鲁日一拉住他，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水鬼……”
“那水鬼是被我的画像砖引来的。但我那天没有说全……”他又喝了一口酒，“普通的水鬼对这些东西也没兴趣，真正要的是人。”
“我一直不和你们说我的事，我对付的不仅是鬼，还有人。有些人，他们管自己叫魑……修鬼道，习驭鬼之术，是他们想要画像砖！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你们卷进来，但……”
他抵住了头，朦胧的醉眼里全是对自己的嘲讽：“我没想到，老天跟我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沉默良久，鲁日一问：“他们是坏人吗？”
江逾白点了点头。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人命，今天害了这家，明天就是那家，迟早要轮到自己头上。”他扯起嘴角，“我明明是知道的，却还贪图这眼前的快活，到底连累了你们。”
鲁日一灌了口酒，他的眼神很沧桑，鬓角生出好些白发来，短短一个月，就老的不成样子了。
“那你做的没错。你做的是对的事，达子也不会和你计较。”
他好像在回想着什么，眼神放的很远：“我还记得……有一次咱们喝酒，他喝的酩酊大醉，对着我一顿剖白，说他是个只求开心快活的人，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对得起自己的心，在世间摸爬滚打过这一遭也觉得值得。他说，能认识我们两个，他这辈子值了。”
他长叹一口气：“达子是个豁达的人，你也……放过自己吧。”
江逾白便不再说话，他和鲁日一只大口大口的喝着酒，直到同心镯震动，才觉出哪里不对。早在很久以前，他就解开了同心镯活动的范围限制，但对方的状态还是能感应到。
“阿泽呢？”他翻身坐起，一下子跳了起来。
鲁日一也跟着冲了出去，跑了一段，就见远处张达的坟前，立着一只高高的招魂幡，四处都是符咒，朱砂血淋淋的渗透了泥土。
江隐站在阵旁，阵中有一只黑猫，不知他从哪里找到的，正蹲在那里瑟瑟发抖。他的衣服无风自动，回头过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已经全黑了。
鲁日一呆住了：“这是，这是……”
江逾白脸色大变：“他想引魂！”
鲁日一道：“是招魂吗？”
江逾白摇头：“不是，是把死人的魂魄引入人体，或者其他宿主中，将阴间的人硬生生拉回阳间！这个混账……必须要阻止他！”
他跑过去，差带你被罡风掀翻，怒喝道：“江白泽！你给我停下来！”
江隐看着他，纯黑的眼仁显得他稚嫩的脸庞有些狰狞，他说：“我要他回来。”
江逾白道：“人死不能复生，你疯了吗？”
江隐猛地厉喝，那一声仿佛万鬼哀啼，令人毛骨悚然：“我要他回来！”
江逾白猛的窒住，他忽然明白了，江隐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冷漠，他此刻的偏执，明明白白的表露出了他的在意。
鲁日一颤声道：“阿泽，阿泽啊……别钻牛角尖，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要听你师傅的话……”
江隐还是重复着那一句：“我要他回来。”
江逾白咬咬牙，同心镯银光大放，再一次捆住了江隐，但他挣扎的那么剧烈，连镯子都裂出了细细的缝隙。周围的怨鬼好像被他的气息所吸引，阴气大盛，处处是哀哭啼鸣。
鲁日一抖得更厉害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骨头都在打着颤。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江白泽，你是想让我和你鲁叔给他陪葬吗？”
这话说的太重了，鲁日一听着都难过，江隐的挣扎猛的一顿，细细的发起抖来。江逾白再一使力，那双纯黑的瞳仁颜色渐渐褪去，露出本来的黑白分明来。
江隐倒在地上，被江逾白过来狠狠揍了两下，阵中的黑猫惊慌失措的跑了。
江逾白喘着气，像是气狠了：“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这种邪门歪道，你从哪学来的？好，你会召鬼魂……你厉害……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半只脚踏上奈何桥的人，本来要去轮回转世，要是被你硬生生拽回了阳间，他就是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了！”
江隐睁大了眼睛，他的嘴唇轻颤，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江逾白说：“我告诉过你很多次，这世间自有一套道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谁也不能违背！张达已是故去之人，就算你召回了他，也同阳世格格不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添痛苦。何况，违背生死之道，就好比与老天做交易，那可是一个奸商。”
他颓然坐下，好像耗尽了力气：“有得必有失，你今天召回了一条人命，他日必然会失去一条，你的，我的，鲁叔的……都不行。我不是不知道这样的禁术，但我输不起。”
鲁日一听呆了，他感受到了一种冥冥中的力量，颤栗良久，也只能长叹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阿泽，放下吧。”
江隐紧握的拳终于松开了，他之前那么倔强和凶狠，现在脸上却露出一种茫茫然的无助来。
他又看了眼那小小的坟茔：“我想他回来。”他的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的重复，“我想他……回来。”
鲁日一鼻子一酸，江逾白也红了眼眶。
鲁日一抱住了江隐，不住的拍着他的背：“我苦命的阿泽……别难过啊，我们也想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的泪倒先下来了。
江隐的身体很冷，手是抖的，眼睛痛的厉害。他太难受了，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快要把他撕裂开，他从未体验过，不知道这是情感，人拿它丝毫没有办法的情感。
他把头埋在鲁日一的怀里，说：“我不会哭。”
后半夜，他们收拾好了那一片狼藉，回到了破庙，鲁日一和江逾白仍旧喝着酒，江隐抱着花灯，在角落里坐着。
江逾白微醺了，仰着脖子，酒从脖子滑下去。
“老鲁，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他说，“你走吧，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再来一次，我没法再原谅自己。”
鲁日一沉默了一会，笑了。他脸上还笑着，声音已经哽咽了：“看来我们这出戏……也该散了。”
江逾白望着从瓦片中透出的天光，他的眼神很朦胧，好像真是一个醉生梦死的酒鬼。
“那就最后唱一折吧。”
鲁日一清了清嗓子，把江隐叫了过来：“阿泽，再给咱们唱一段……就唱上次那个吧。”
江隐仍旧拉开了架势，看的人却变成了两个，再也没有打趣的人，没有贱兮兮的调笑，没有吵吵闹闹，短短一个月，已经物是人非。
唱到最后，鲁日一和江逾白也和了起来，那唱腔百转千回，似哀戚似惆怅，又似释然潇洒：
“劝君子临行更尽酒一盅，愿与你再向人间陌路逢……倾觞一尽酬知音，从今后，天涯长忆月明中——”
唱罢，两人眼角都有了泪光。
江逾白醉醺醺的睡去了，江隐蜷缩在他旁边，抱着花灯，昏昏沉沉的猫着。他好像是回忆，又好像是做梦，满脑子都是张达在河对面冲他笑，花灯好像星辉隐去，汇入银河。
忽然，身边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刻意放得很轻，但江隐还是听见了。
他睁开眼，就见鲁日一已不见了，他匆忙起身追出去，就见一个瘦长背影佝偻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叫了声：“鲁叔！”
鲁日一回过头，有点惊讶的看着他，江隐跑过去，扑入了他怀中，花灯都掉在了地上。
鲁日一愣了会，用力抱住了江隐，青筋暴露的手摸着他的头发：“阿泽……别吵醒你师父，鲁叔年纪大了，不喜欢告别，想悄悄的走……”
江隐攥紧他的衣襟，没有说话。
鲁日一心里一酸，故意逗他：“要不要跟我走？一定比你师父对你好，每天都吃好吃的，糖葫芦，灯芯糕……你想吃什么？”
江隐松开手，摇了摇头。
鲁日一想起了什么，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出几张票子，塞到他手里：“拿着，拿着，省的你师父不舍得给你买吃的，那个抠门劲……小气鬼。”
江隐想要推拒，却被他横眉怒目的推回来了：“拿不拿？”
江隐看了看他，还是握在了掌心。
鲁日一这才满意，蹲下来帮他把花灯捡起来，看了眼上面的字，一下子笑了：“这个大老粗，字可真丑。”
“不过，鲁叔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和你达叔一样，就这个心愿了……”他摸了摸江隐的头，声音柔和又温暖：
“好好长大。”
江隐点了点头，鲁日一站起来，慢慢向远处走了。江隐忽然叫了声，他回过头来，那孩子抱着花灯，用一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依恋和不舍。
他说：“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鲁日转过头，挥挥手：“那当然了，我要活很久很久，九十九都不算，一百岁，一岁也不能少！”
天边晨光熹微，露出一点鱼肚白，他走向前方，像一个不着调的老道士，或者流浪汉，沧桑却洒脱，声音渐渐听不清了。
江隐抱着花灯，回到了破庙，刚跨过门槛，就见江逾白倚坐在香案边，不知道看向何处。
他问：“走了？”
“走了。”
“你醒了？”
江逾白点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拍拍自己旁边，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没睡好，做了个噩梦……来，咱爷俩一起补个觉。”
江隐坐下来，抱着花灯闭上了眼，一切真的好像一场梦一样了。
他恍惚中想起自己在花灯上写的字，那是江逾白教他的一句话，那时，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应该用在这里。
他执着笔，一笔一划的写下——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七夜
眼前的一切忽然云消云散，无论是小小的江隐，江逾白，鲁日一，都消失了。
祁景走在满目黑暗中，他的心情很低落，好像自己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江隐还不知道在哪里，如果找到他，他会愿意出来吗？
怪不得……
江隐明明唤醒了他，却自知无法幸免，也许被困在这个梦里，对他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祁景从认识至今，一直以为他在感情方面缺斤少两，因为以前是傀儡婴的关系，这种淡漠就尤为明显，不似凡人一般。现在却知道，他可以长情至此。
从来没有在任何妖魔鬼怪前怕过的江隐，竟担心，不，是肯定自己会在美好的幻象中一睡不醒。
他多爱那段时光啊。
只有念想到了极处，才会甘愿自己也是戏中人。
前方逐渐出现了光亮，声色，祁景加紧了脚步，终于到了一片烟花盛放，灯笼高悬的戏台下。
那戏台上几个人正各显神通，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居然是江逾白，鲁日一，和张达。
而戏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江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他的身量早已拉长，两条长腿稍嫌委屈的屈着，用手托着腮，静静的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在这样的热闹与欢乐中，他孑然一身，灯光打在脸上，映出一点暖意。
祁景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就如同刚才同他一起走过那段最好，也最痛的回忆。
戏中人脸上的笑那么活泼生动，江隐的脸上也就浮现出一点笑来，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光，长睫舒展，无限温柔。
他看着戏，祁景看着他。
他觉得江隐好像一尊鬼神坠入了人间，染上了人情味，却也见到了悲欢离合，万般苦楚。
“我……”开了口，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祁景顿了顿，“我今年没多大，没体验过什么生离死别，也许听过，但毕竟和亲眼见到不一样……尤其是你的事。”
“以前，我特想让你有点人情味，想让你对我上心，不要像个断情绝爱的仙人似的。但后来我又怕，怕你真‘下了凡’，又要伤心难过。”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见不得这个。”
强大的人的悲恸总是让人心碎，何况江隐连哭都不会，他不明白。如果说温暖的感觉对他已不陌生，那这种钻心剜骨的感觉又是什么？
从鬼门关出来，世事就用最温暖的聚首和最惨痛的离别，将他从傀儡一刀一矬打磨成了人。
祁景以前只觉得任何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都是隔岸观火，根本没有感同身受一说，今天却体会到了。
“我甚至想，与其那么苦，还不如让你永远当个傀儡好了，这样会不会比较幸福？”
江隐充耳不闻，他那么专注的看戏，眉眼间糅杂着冷淡和柔软，天真和沉静，像一个看一眼就会爱上的少年。
祁景看了他一会，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抿了抿唇，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但我想过了，不成。”
“说我自私也好，不成熟也好……但人生没什么过不来的坎儿，你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才会让我叫醒你。想要做梦，死了之后有的是时间做，想见的人，总有一天会重逢。多少人……”
他想到唐惊梦，哽了哽，“多少人想要过有光有色的日子，却只能做一具行尸走肉，我一想到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还能看见你，看见陈厝小白吴敖周伊……现在都会满心欢喜。就算要出去面对江逾黛那个神经病，我也不怕。”
他的声音柔和的像打趣，又像哄劝，低低的回荡开，像风拂过水面，泛开一圈圈涟漪。
“你的意志那么坚定，不会还要赖在梦里吧？”
“要是那样，你就听不到这句话了。”
祁景凑过去，在背光的黑暗中亲在他的唇上，让最后一句低语泯灭在双唇中：
“……我喜欢你。”
他闭着眼，看不到江隐的表情，虽然是梦中，他还是真跟当面表白了一样紧张的手心出汗，江隐的身体好像僵住了，然后——
嘭！！
祁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拉拽感，好像薅着他的后脖子硬生生把他拽开了，他都在心里骂娘了——
他妈的，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
当亲一次那么容易吗？等下次得猴年马月啊！
但梦境不等人，说散就散，祁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地面通红滚烫，周围热浪扑面，一个人重重压在他身上，是江隐。
他好像还有些茫然，但人确实已经醒了过来，跪坐在他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碰上了自己的嘴唇，好像怀疑那里发生过什么。
祁景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可他心里却在想，还好他记得，值了。
看看周围，那阵气浪爆出去之后，江逾黛和食梦貘都被冲击到了远处，原来他们在梦中待了那么久，现实中江逾黛才刚走过来。
地上的同心镯打着圈的叮叮咣咣，终于倒下了，化成了一阵轻飘飘的白烟。
是它把他送进了江隐的回忆中。
趁着江逾黛还没发难，也趁着江隐还在发愣，祁景舔着脸皮，故作镇定道：“……你听见了吧？我知道你听见了。”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你一定也看出来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陈厝吴敖他们都看不下去了。”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飞快，“我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你就避着躲着……你就是装傻。”
江隐还是没吭声，他的身体像铁板一样僵硬，眼神从未这么复杂过。
祁景狐疑的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等等……你不是被吓醒的吧？！”
江隐动了动唇：“你说过……”
“你甭拿我说过的那些话堵我！”祁景知道自己说过什么，“那时候我年少轻狂，说过的话我吃回去行了吧！你就当狗乱吠了两声，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
江隐缓慢的摇了摇头：“也不用这么埋汰自己。”
祁景一噎，还要说什么，江逾黛阴森森的声音就传来了：“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他从灰尘和火海中走出来，食梦貘宽大的骨架护住了他，除了一些擦伤，没什么大碍。
“原来白泽也醒了啊。”他轻轻说，“可是多你一个又能怎样呢？食梦貘毕竟是上古妖兽，多来一个也是陪葬。”
食梦貘奔了过来，地面都在轰然作响，在它一嘴啄在地上的时候，两人早已滚开，同心镯化作的雾气散去了，中间却露出一个大大的黑包，被江隐一把攥在了手里。
黑漆漆的弓身被握在了苍白瘦削的手指中，连江逾黛见了都要震颤的名字——折煞。
江隐滑出去的时候侧伏在地上，丝毫不耽误他弯弓搭箭，那沉重的弓身被他轻轻松松的拉开，直奔江逾黛而去，破空之声在火焰爆裂声中微不可闻。
对方险险避开，江隐一个滚地起身，又是一箭，他取箭搭弓的速度快的要出残影，江逾黛几乎以为自己处于枪林弹雨之中。
他说：“该陪葬的是你。”
不需要说话，两人就好像有了默契，祁景先一步引开了食梦貘，一边在本就岌岌可危的廊庑间穿梭，一边尽可能的将所过之处的障碍物全部毁掉，坍塌下来的灰石不断的砸在食梦貘头上，让它发出了愤怒又苦闷的叫唤。
滚烫的火星和碎石砸在他脸上，让这张俊脸狼狈不堪，他的眼睛比火光更灼热。
江逾黛终于大喊道：“回来！”
他受不了了，江隐远程攻击杀伤力太大，他躲闪不过，又没法使坏，只能把食梦貘召回来护身。
祁景将食梦貘溜的满场跑，本以为至少能拖延一下时间，但就在江逾黛开口的一瞬间，食梦貘的身体忽然消失了。
他忽然明白了，江逾黛用食梦貘制造了全镇活死人的幻境，现在这个幻境破了，食梦貘本身就是幻境——它从一具骨架，变成了一个杀人武器。
食梦貘重新出现在江逾黛身前，原来还势如破竹的箭矢碰到了它的骨架，只不过窜起一捧细碎的鬼火，就熄灭了，叮叮当当的掉在地上。
江逾黛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来：“你看，就算你再厉害，但箭总有用完的时候，只要它护着我，何愁……”
话没说话，他的眼前就出现一片阴影，有什么东西兜头砸了下来，一下头晕目眩，两下直接开瓢。
扑通一声，江逾黛倒了下去，血从额头上淋淋沥沥的流下来，祁景站在他面前，一只胳膊还抱着食梦貘的腿骨。
他竟然在最后一刻抓住食梦貘，被“传送”了过来。
食梦貘低着头，拱着身子去啄他，奈何柔韧度不够好，处处卡着骨头，祁景像坐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被它晃了一圈又一圈。
他觉得自己脑浆都要飙出来了，还有功夫想，这可比旋转木马带劲多了。
江隐叫道：“危险！下来！”
祁景勉强抱住：“你先解决那个！”
江没再说话，他的箭已经所剩无多，江逾黛忍着晕眩，狠声道：“别管我，去对付他！”
食梦貘果然奔向了江隐，祁景一看这哪行，赶紧一伸手，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巨大的角力在他和妖兽之间展开，祁景虚抓着柱子的手臂青筋暴露，热风吹过，连衣服也寸寸撕裂，差点开到胸腹处。
嗖的一声，又是一箭射向江逾黛，江隐的手臂纹丝不动，在箭镞的掩护下步步逼近。
过于用力的手臂酸痛不已，筋腱都要被生生扯开，祁景的额头青筋直跳，从那裸露在外的尚嫌青涩的躯体中的每一寸都能看出他在发力，肌肉鼓胀的好像他才是偷学了余老四的功法的人。
江逾黛颤声道：“好啊，就看你这肉体凡胎和上古妖兽，哪一个更结实！”
食梦貘拼命的往前挣扎，却动弹不得，它什么本领都使不出来，好像被看不见的缰绳拽住了，另一边，祁景汗如雨下，他觉得自己就像需要菠菜的大力水手，他的菠菜就是李团结。
他在心里一千零一次呼唤：你他妈能不能醒了！
终于，江隐的声音在热浪中像一缕清风传来：
“祁景，放手！”
祁景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惯性将他和食梦貘一起带飞了出去，江逾黛好像喊了什么，惊恐中有着歇斯底里，但他没有听清，他被摔晕了，唯一想到的就是现在不能松开食梦貘，撒了手非要被叨成筛子不可。
但他万万没想到，食梦貘居然倒了下去。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然后是铺面而来的热浪，祁景只来得及护住头脸，就跌在了处处是火的地上，食梦貘变本加厉，压着他滚了一圈。
白骨发出滋滋的声音，好像蒸汽一样从食梦貘身上冒出，祁景在剧痛中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江逾黛这孙子太阴了。
急促的脚步声接近，一双手把他拖出了火海，用衣服扑灭了身上的火，江隐握着他肩膀的力度很大，像要掐入他骨子里：“……你感觉怎么样？”
祁景勉强坐起来，他的衣服彻底废了，一低头就看到自己外翻的皮肉，还伴随着一股恶心人的肉的焦糊味，呆了一下。
江隐的手又紧了紧：“……祁景？”
祁景抬起头，哑着嗓子说：“我得有三分熟了吧？”
江隐：“……”
阴影再次将他们笼罩起来，好像一片遮住光的云翳。食梦貘巨大的身躯横亘在眼前，江逾黛轻轻的说：“你的箭用完了。”

第218章 第二百一十八夜
祁景轻声道：“怎么办？”
江隐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并不很高大，在食梦貘的阴影下居然毫不露怯。
他说：“我何时说过我的箭没了。”
江逾黛眉角一跳：“哦？我怎么没看到？”
江隐又一起拿起了那把弓，很珍惜的抚摸着它，好像对一个陪伴多年的老友。
“这把弓叫折煞。”他不知在和谁说话，“当年我第一眼在墓里见到它，就挪不开眼了。旁人都以为它是邪物，其实不是，它是镇墓之宝，通体碧绿，灵气逼人，有了它的镇压，各种走尸鬼怪才不敢出来。”
祁景看向这把弓，现在，它分明是乌沉沉的。
江隐看着江逾黛：“你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它吸附了墓中所有邪秽之物，还有……我身上的。”
那只手慢慢握住了弓，紧紧的。
有一股无形的罡风从江隐身上爆开，气浪一波波排开，风助火势，猛的又窜起了半人多高！
火光摇曳中，他的影子映在地上，像盘踞一隅的怪物。从影子的手中，那把漆黑的弓上，又冒出了无数影子，好像几十个，几百个人从那里长了出来，被江隐一手握在掌中。
祁景猛地抬头，再看他的眼睛，已经全黑了。
那把通体漆黑的弓慢慢褪去了颜色，露出底下漂亮的惊人的碧色来，然后一寸寸的裂纹出现，它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哔哔钵钵的一片片掉在地上。
而那黑色，像一股火光中的浓烟冲天而起，化成无数鬼影憧憧，每一张脸都狰狞，每一声嚎叫都凄厉，却困于牢笼不得脱身——
他们像牵丝木偶一样，被攥在江隐青筋暴露的手中。
祁景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
在古宅中，和小江隐对上的时候，他曾使出这一手风云为之色变的厉害招数，在梦中，他也看到过。但最后这种可怕的力量，被江逾白用同心镯锁住了。
现在同心镯已经没了，是什么束缚了他？
是折煞。
这把弓将那股邪门的力量封印了起来。
江逾黛面色青白，半晌才说：“我竟没看出来，你也是个怪物。”
他招来食梦貘挡在身前，一边道：“你被什么妖物附身了？混沌、梼杌、还是饕餮？”
江隐道：“都没有。”
他缓缓拉开弓，那一定很费力，承载着上百条鬼魂的弓弦沉重的如同棺椁，江隐的手臂用力出分明的线条，青筋浮起，虚搭弓弦。
“我是人。”
弓如满月，两指松开，增冷冷的一声嗡鸣，伴随着嘁哩喀喳的碎裂声，这把弓终于彻底报废，碎成了一地。
好像囚笼被打开，鬼魂们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比火焰还凶猛的，疯狂的扑向了江逾黛！
食梦貘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城墙，将所有飞箭都挡在了外面，但鬼魂更加难缠，每一个怨气滔天的鬼都像饿极了一样啃咬着食梦貘的骨头，和刚才的活死人毫无差别。
食梦貘像漏气的皮球，摇头摆尾，不断挣扎，还是全身上下都发出滋滋的白气来。
江隐长出一口气，身体摇晃了一下，祁景要去扶他，却被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走远点。”他的眼睛还是纯黑的，像两块镶嵌在冰冷白玉上的宝石。
祁景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下，立刻明白了。
“你能量消耗太多了吧？”他把脖子一伸，“来，往这咬，这个节骨眼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江隐摇头：“我能撑住。”
祁景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喝一口怎么了，我又死不了！”
江隐喘了口气，他的面色红了又白：“谁说死不了？要是我控制不住，你变成一具干尸都说不定。”
祁景顿了一下：“那喝点别的？”
江隐也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少有的噎住了。趁这个机会，祁景把血抹到了他唇上。
江隐下意识舔了下，甘甜的腥气传入口中，全身上下都激灵灵一颤。
那双漆黑眼珠中的波动更加明显了，好像一个深沉的，欲望的漩涡，污黑的水源满的要溢出来，将人吞噬殆尽。
祁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你……”
江隐将他推开了，这次用的力极大，自己也用力掩住了嘴，清削得手骨突了出来，急促的喘息都被压抑在下面。
祁景再要上前，他却抬起一只手，那是拒绝的姿势。
“别过来。这种状态下给我喝你的血，我会完全失控。”他的声音有点闷，带着粘稠浓重的吐息，“我……属于傀儡婴的力量太过邪气，很容易走火入魔，所以……被封在了折煞里。现在折煞没有了……”
“你再过来，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祁景愣了一下，看来江隐找回小时候的力量并不是好事，那毕竟是人命和鲜血堆砌出来的，一担子冤孽。
“那你之后……”
江隐摇头：“先把江逾黛抓到再说。”
两人再看向江逾黛，那边鬼魂已经把一人一妖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在那之中，扎出来雪白的骨头，回荡着万千凄厉的惨叫。
江隐看了眼，又转过了头。祁景感觉出他似乎并不喜欢这种能力，但这些冤魂却无法普渡，也无法消灭，只能通过这样的驭鬼之道附着在某一物或者人上。
利用他们，和江逾黛又有什么区别？
脸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祁景伸出手，再看天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了下来，好像要坠入人的眼底，织成了一片帘幕。
他说：“下雨了。”
也许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样的滥杀无辜，生灵涂炭，作恶之人却仍旧逍遥法外。
雨在短短几个眨眼间就变的非常大，劈里啪啦的砸在头脸上，祁景觉得自己光裸的地方都要冒烟了，烧伤一阵阵的剧痛，一件外套却抛了过来。
祁景心里美滋滋的，刚要穿上，眼前却一道电光闪过，晃得视野里一片白光，在勉强睁眼看清的缝隙中，江隐立在雨幕里，抬头望天，脸色大变。
“不对。”他说，“有哪里不对……”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携着熊熊奔雷之势，几乎让人五感失调，然后，一道似乎要把天空劈成两半的闪电咔嚓嚓裂开，白光炸开，云层被映出了壮丽的蓝紫色，原本的黑云压境在这闪电面前，竟不值一提。
一道闪电，像枯树枝条，又像蔓延开的静脉，仿佛天降利刃，狠狠劈砍在那鬼影堆砌的蚕茧上！
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和雷声，雨声混在一起，那蚕茧像蛋壳一样破碎了，鬼魂们哭叫着逃开，谁也无法和老天的力量抗衡。
祁景被这副场景惊呆了：“这是……天劫？”
江隐道：“如果有人作恶天多，在一个地方积聚起了滔天怨气，影响了因果循环，天道法则，也许会引来上天的不满。但我个人认为，它并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祁景现在还不敢置信自己真的看到了老天爷金刚怒目重拳出击这一出，从小到大的认识让他觉得这种事情只有修仙小说里才会有。
但他还是问：“为什么？”
正在此时，一束闪电咔嚓一声劈到了他脚边，江隐拉了他一把，险险避开，看着那地上出现的一个焦黑大洞，说：“因为这种惩罚，从来不分敌友！”
祁景脸都白了：“这不是瞎胡闹吗？”
“老天爷从不公平。”江隐拉住他，“我们得离开这里，去找陈厝他们……这个镇子很快就会被夷为平地！”
祁景再看向江逾黛，他同样暴露在了雷电和暴雨下，食梦貘的骨头像被酸雨腐蚀过一样七零八落，身形小了一圈，他的长袍被浇透了之后更显瘦弱，狼狈不堪。
“别想走。”
他惨白着一张脸，沙哑着嗓子说，“祁景，你可知道我为了找到你，花费了多大力气？只有有了你身上的穷奇残魂，我才能真正完整，我才能彻底摆脱这该死的诅咒，改变这世道……你看，老天都在帮我，它说我命不该绝，我不该死在这里！”
祁景说：“你他妈是不是疯球了？拿到这块魂魄，只会让穷奇完整，你的身体只会成为他的宿主！”
江逾黛厉声道：“我和白月明不一样！我不会让穷奇控制我，我会，成为它的主人！”
他周围都是火被暴雨浇灭后的浓浓烟雾，但闪电打下来的地方，又有新的鬼火燃起，光怪陆离。在刷刷的雨幕中，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好大的口气。”
那声音三分慵懒，七分不屑，还有十二分的讽刺，祁景心突兀的一停，大脑里的神经像在跳皮筋舞，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感觉有什么在从身上剥离出去，一点一点，痛得他弯下了腰，含糊不清的嘶吼，直到水洼里映出了他布满了黑色花纹的脸。
和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
穷奇从他的身上跨了过去，踩一步地上都要抖三抖，它黑金花纹交织的毛皮被打湿了，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来。
祁景说：“你出现的……真是及时。”
李团结道：“你在心里骂我那百八十遍，我可都记住了。”
祁景感觉这幻影存在的每一秒，他身体的力气都在飞速的流失，连江隐的反应都顾不得注意了。
李团结显然也不是很好的状态，那雾池像酒一样让他醉在了过去的回忆中，沉眠修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万不得已，只能出来，这出现就是以祁景的消耗和更久的沉眠为代价。
他勉强笑了下：“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吧。那家伙……”他指了指江逾黛，“说他身体里有你的魂魄，是真的吗？”
李团结瞥了一眼傻了一样的江逾黛：“我怎么知道。”
祁景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怎么想，我身体里的你都应该是正宫吧。现在是不是该打打小三了？”
李团结嗤笑道：“能说这么多废话，看来你还能坚持很久。”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溅起了脏水也如同腾云驾雾，江逾黛也就一步步后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连食梦貘也瑟瑟发抖，骨架打着颤。
那双黄色的兽瞳移到了食梦貘身上：“……原来是它。”
“你可真是干了件好事啊。”他语中带笑，兽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不是想和我做主仆吗？”
江逾黛的脸又白了一分。
李团结轻声道：“那我就把你拨皮剔骨，送你到十八层地狱下见我吧。”

第219章 第二百一十九夜
江逾黛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怕的。
“等一等……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他一指祁景，破釜沉舟的说，“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选择我还是他。也许你以前一直寄宿在祁景体内，但你要明白，这个小子满脑袋都是那些仁义道德，他是不会让你恢复真身的！但我可以！”
祁景都被他的无耻惊呆了：“你还能再卑鄙点吗？”
江逾黛道：“确实，我卑鄙，但我不受世间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我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合作。”
他对穷奇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四凶，你的存在可以帮我完成夙愿，你也可以借助我重返人间，互相利用，有何不好？”
雨水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将他浇的脸色青灰，一双眼睛射出来的光仍旧野心勃勃。
李团结好像考虑了一下。
“你能让我做梦吗？”
江逾黛愣了一下：“什么？”
在那双冷酷的兽瞳的直视下，他立刻接道：“能！能！有了食梦貘，什么梦我都可以织出来！”
“不是那种梦。”李团结懒懒的说，好像兴致缺缺了，“是只有那小子能让我看见的梦，你不行。”
江逾黛噎住了，他摸不清这凶兽的心思。
李团结道：“你这点用处都没有，凭什么和我谈合作？”
江逾黛难以置信道：“你……你难道不想聚齐魂魄，重返人间吗？”
李团结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它呼出来的气体夹杂着火星和冷雾，蕴含着故作的惋惜。
“看，你连我的心思都猜不准，我想留你一命都难啊。”
话音刚落，就见它张开血盆大口，吞天吸地一般，森寒利齿兜头罩来，江逾黛脸色大变，厉喝一声：“食梦貘！”
食梦貘挡在了他身前，江逾黛夺路而逃，本以为至少能拖个一时三刻，但身后传来的风声让他心脏都停跳了，一转头，穷奇巨大的爪子就近在眼前。
在他身后，食梦貘像一台已经报废的机器，一堆白骨散落在地上，白色的雾气混乱的乱窜着，却回不到江逾黛这里。
死到临头的最后几秒好像被放了慢镜头，江逾黛睁大了眼睛，眼看着能轻而易举的按死自己的一掌就这么落了下来——
他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
…………
从出生开始，他就是别人眼中的必死之人。所有人对他好或坏，关心或轻慢，无非是因为他没几天活头。他本可以自认倒霉，却偶然间知道了那些过去。
还在孱弱的幼时，他就时常在台阶上一坐一整天，想很多很多事情。
他问自己——
如果历史的洪流不可更改，他是否该接受去做一个被牺牲的小石子？
如果这世上真有逆天改命，他是否愿意背负无数血债和罪孽放手一搏？
他选择了后者。
一切都是因为不甘心。而也是这种不甘和扎根在心底的怨愤，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
不想死啊……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不公的世道。
他不甘心！
咔嚓——咔嚓——咔嚓——
忽然，三声雷响，如同密集的箭矢一般从天而降，合为一体，以震山撼海的力量，劈在了穷奇身上！
那一阵刺眼的白光迷乱了所有人的眼睛，没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天雷带下来的火熊熊燃起，浓雾滚滚中，李团结的身影被掩盖住了。
祁景大惊道：“怎么会这样？”
这闪电已经不是像刚才一样随意乱劈的了，完全集中在李团结身上，好像就是冲他来的一样。
江隐道：“也许是穷奇身上的妖气，让天劫认定了他是邪物，这才选他做了攻击对象。”
电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也迎着雨水，抬头看着不开眼的老天，脸色惨白，头发湿淋淋的贴在额头上。
他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好像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祁景还没来得及说话，雷电就接二连三的劈下来，这次的声势格外浩大，白电从浓黑的云顶直插入大地，地面像被爆破过一般，在刚经历过火焚的一片焦土上，出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坑洞，然后——
这坚实的，深厚，好像永远会深深扎根于此的地面，像久旱不雨的土地一样，裂出了龟壳般的纹路。
大地从最深处被动摇了，连续不断的震动从天空，从地心传至脚下，祁景和江隐都摔在了地上，在余震里晕眩不已。
李团结的声音传来，和雷电一样震耳欲聋：“这镇子马上就会被劈的四分五裂了！”
祁景极力稳住平衡：“你能维持多久？”
李团结道：“最多一刻！”
浓雾终于短暂的消散开，祁景看清了他的样子，那身漂亮的皮毛遍布焦黑，皮开肉绽，嘴里恶狠狠的骂：“贼老天！”
祁景迟了好几秒，才感到了身体中的剧痛，那疼痛毫无来由，摸不清抓不着，是来自灵魂的，与李团结共鸣的颤抖——他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如果……我把你收回来……”
李团结冷酷道：“那你们必死无疑。”
“不必废话，你也撑不了太久，趁我挡住这波，逃！”
话音刚落，雷电又劈了下来，自然界毫不停留，丝毫疲倦也无的释放着它的能量，惩罚所谓的有罪之人。
在闪光灯似的亮光中，祁景看到了江逾黛。明明近在咫尺，但穷奇已经没工夫去管他了。
江逾黛手脚并用的爬了几步，离开了那电闪雷鸣的区域，两股战战，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呆呆的抬头望着天空，忽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那是希望，是疯狂。
他像要大哭，又像要大笑：“我命不该绝！”
祁景狠的牙痒痒，但自己也没有力气去管他了，江隐扶起他，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
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江逾黛正看着他们。
他的眼中流露出贪婪和畏怯的挣扎，祁景立刻明白了，这孙子到了这一刻，仍然贼心不死！
江隐并未吭声，抬手之间，就召出了无数瑟瑟发抖的鬼魂，他们像被吓坏了的犬，无论主人怎么扯着绳子，都把尾巴夹在双腿间，不愿再近一步。
但他强硬的按下了手，开弓没有回头箭，鬼魂穿过层层电闪雷鸣，像在火海中抱成团的蚂蚁，最外层的被劈的魂飞魄散，仍然有余下的到了眼前。
江逾黛大惊失色，却无处可躲，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了脸。
呼啸的鬼魂像找到了一个栖所，如同一阵飓风般，疯狂的钻入了他的掌心中！
“啊啊啊啊啊啊——”
江逾黛凄声惨叫，他的手臂痉挛不止，由指尖开始发乌，萦绕着阵阵黑气，像剧毒一样蔓延着，眼看就要侵袭到头脸。
被鬼魂夺舍的痛苦，将灵魂一寸寸挤出去的错位感，任谁也受不了。
江逾黛紧紧攥着那截手臂，隔着瓢泼大雨，他憎恨的，怨毒的看着他们。
然后，一阵阵青烟从他身上冒出来，转眼间人就没了踪影，一个纸娃娃啪唧一下掉在了地上，转眼间就被淋透了。
祁景难以置信道：“这他妈也是替身？？”
江隐指着缓缓飘散的最后一缕云烟，那竟是个人的雏形，婴孩一般：“不是普通的替身。他将自己的一缕魂魄分离出来附在了纸人上，对他真实的身体损伤极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祁景没太听明白，却也知道让他逃了，一时间咬牙切齿，直到身体内的剧痛传来，才一个踉跄，差点没倒下去。
江隐回头一看，就见穷奇已经乘风而起，直入云霄，与那一束束刀剑般的雷电共舞一般，吼声撼天动地，如果不是那满身伤痕，几乎要让人以为它是穿行在云雨中的神兽。
他伤的有多重，祁景就有多难受。
江隐说：“你从未告诉过我。”
祁景感觉口鼻一热，鼻尖和嘴角都不受控制的涌出来了什么东西，他擦了下：“对不起……”
“我会好好和你解释……”他越来越虚弱，连耳朵里也流出了热热的液体，祁景脑袋嗡嗡作响，勉强笑了下，“等我们有命出去。”
两腿一软，正要栽下去，江隐却直接背起了他，大步向看不清前路的雨幕中跑去。
祁景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了，他只觉得天雷直接打在了他身上，那种疼痛，电光那么明显，让他的手脚都一阵阵痉挛。
他会不会要死了？
如果要死了……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他迷迷糊糊的想。
急促的步伐溅起了无数水珠，劈头盖脸，哗啦作响的大雨中，江隐听到微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说这个做什么？”
祁景笑了一下，嗓子里却被血呛得嗬嗬作声：“我就是觉得……憋了这么久，最后就只说了一次，怎么想都不甘心……”
“你一定要记住了，你江隐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别让我白、白说这么多遍。”
“这么肉麻……把我自己都恶心坏了……”
江隐沉声道：“我记住了。”
他的脚步停下了，祁景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到处都是暴雨和浓烟，身上火烧似的烫，又从骨子里发着凉气。
“……怎么了？”
祁景下意识的去抓江隐的手，却抓了个空。他无处借力，像个瘫痪在床的病人，像一条废狗一样倒了下去，江隐在他身前蹲下了。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被塞到了他的怀里，是那个罗盘。
江隐看着他，他的脸颊轮廓被光描摹的清晰，那双被打湿的黑眼睛动摇不定，短暂的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祁景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好像很用力的看着他，复杂的难以言说，让人看不懂。
“祁景，保重。”
祁景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看到江隐站了起来，逐渐离他远去，在雨幕中化为一道模糊的背影，这才堪堪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他后知后觉的慌乱起来，挣扎着起身，“等一等……江隐，等一等！”
“你要去哪里，你要干什么去？等一下，别走，别走！”
虚弱至极的身体只支撑着他爬了两步，就狼狈的栽在了水坑里。
吃了满嘴的脏水，四肢像被打断了一样发着抖，只能匍匐在地，皮肉和灵魂同时在撕扯他的身体，却比不上这一刻的心慌。
眼前除了逐渐裂开缝隙，露出黑洞洞的可怖内里的大地，和满世界的瓢泼大雨，什么都没有。
江隐真的走了。
祁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唇颤抖，他的脸上是比落水狗还可怜的，对被抛下的事实难以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
那句像告别，又像诀别一样的话，那句保重……是什么意思？
以这样的状态，被抛下在这样的地方，只要还有一点意识，就知道他必死无疑。
可是江隐能去哪里？
他要怎么离开，怎么躲避这些天雷？
难道……是因为穷奇吗？
混乱的思绪充斥着他的大脑，祁景头痛欲裂，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终于大叫出声。
痛苦又压抑的吼叫从喉咙里，胸腔里，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对形如废人，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自己的厌恶，随着从孔窍里喷出来的血滴在地上，被雨水稀释成了粉红色。
模糊的意识中，只有一点想法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占据了混乱的大脑，啃噬着他全部的心神——
在那个暖阳的斜坡上，他对江隐说自己的新年愿望，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他以为还有很多很多年的。

第220章 第二百二十夜
祁景倒在脏兮兮的地面，不知过了多久，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脚，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会是江隐吗？
那人把手伸到他怀里摸索了一阵，祁景感到他把什么东西拿了出来，是江隐给他的罗盘。
之后，他被从后面拽住了双肩，拖行了一段路，直到膝盖和腿都浸入了冰凉的水中。
他顶着大雨睁眼，前方污水浊流不断翻涌，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原貌，祁景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围绕着青镇的小河。
那人低叹道：“……真是个大麻烦啊。”
他又拽了下祁景，他感觉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入了河水中，一个可怕的猜测忽然浮现了出来。
他曾在河底看见过无数尸体，唐惊梦和镇民们应该就是被这样溺毙的。
……这个人要做什么？
求生欲让他挣扎了起来，但力不从心，只动弹了两下，就大头朝下的倒在了水中。
要被淹死了……
祁景在水里咕咚咚的喝了两口水，又被拎了上来，那人说：“闹什么？我可是在救你。”
“不过你这么重，我可没法背着你游过去……”他的动作忽然一顿，“这是什么？”
眼前一道彩光闪过，在这昏天黑地里格外显眼。他想起来了，食梦貘的三根羽毛，还有一根没有用。
那人随手一挥，那羽毛忽然吹气了一样膨胀起来，直到了小船那么大才停下，飘飘然落在了湍急的水流中。
那人惊喜道：“有救了！”
祁景被他甩上了那羽毛船，那人自己也上来了，狂风的吹拂下，小船浮浮沉沉，像风雨飘摇的树叶，看似惊险万分，却稳稳的向前驶去。
他喃喃：“不行……”
那人听不清，大声道：“你说什么？”
“不行……江隐还在里面……他们、他们都还在那里，”祁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我得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又将他按倒了：“想什么呢？能把你救出来就不错了，我本是不该插手的，但……”
他叹了口气。
祁景努力的睁开眼，对方的面容总让他觉得哪里有点熟悉，可在这样的风雨中，一切都不甚清晰。
他抓住了陌生人的衣角，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憎恨自己的无力：“回去，回去吧……救救他们，求你了……我不能自己走，我的朋友们都还在镇上……”
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涌出，说出的话都含糊不清，祁景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可怖。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把自己的命都赔上。”那人顿了一下，“他都把你抛下了，你还要回去？”
祁景嘴唇直抖，像被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牙关咯咯作响，只是摇头。
大概是他的样子太可怜了，那人又叹了口气。
“也罢，都是上一辈恩怨了，倒要你这个傻小子来还。你要怪，就怪穷奇吧。”
……什么意思？
祁景迷迷糊糊的想，脑袋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眼睁睁的看着小镇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求怎么挣扎，都没办法回去，猛地，一股剧烈的疼痛忽然在体内爆开，随着震耳欲聋的雷电声，这一下好像直劈在了魂魄上！
李团结的怒吼传来：“你疯了！”
“还硬撑什么，你都要死了……”他的声音在天地共震中不甚清晰，信号不好一样断断续续，“快点……放手……别……”
不行。
没有穷奇扛着，天雷立刻就会将这片土地劈成齑粉。那么多人，陈厝，小白，吴敖，周伊，还有……江隐。
为什么离开的那么决绝，那么突然？要真是最后一面，一句保重怎么够呢，好歹……好歹也多说几句啊……
那人惊道：“喂……喂！撑住了……你要..我不是白救……”
忽然，一道雷电将天空照的亮如白昼，雷声响彻云霄，最后的视线中，他看见那个充满了诡异和阴谋的小镇，在这道天劫下屋宇倾倒，大地轰然崩塌，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按了进去，不断的陷落，陷落。
凄风苦雨中，这是将人心都捏紧了的灭世之景。
结束了。
祁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漂浮了起来，在上空静静的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一切疼痛都远去了，这才是最不详的征兆。
雷声渐渐听不清了，在脸上，身上胡乱拍打的雨水也变得温和起来，一丝丝的，温柔的抚摸着脸颊，鼻尖嗅到了湿漉漉的空气，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草木的清香。
祁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条小巷里，青砖黛瓦，蒙蒙细雨。
路过的姑娘打着薄薄的油纸伞，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伞下静静的说着话，一人大踏步走了过去，和他擦肩而过。
他带着帽子，像斗笠一样，祁景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回头去看——
江逾白？
难道，他又到了江隐的梦里？这算什么，回光返照吗？
很快，巷尾就有一个小孩追了出来，他同样没有打伞，身量清瘦，已是少年模样。
“师父！师父——”
但也许是离得远了，江逾白并没有回头。眼看真的追不上了，他停了下来，扶着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祁景紧紧盯着他看，是年少的江隐。
他手上拿着一个袋子，很大，看起来很重，叮叮咣咣的，祁景猜测是画像砖。
“你忘了……拿东西……”
他站了一会，脸上的表情有点出神，雨水将他的脸颊浸润的像水头很足的白玉。
祁景环顾四周，总觉得周围的环境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远远望去，一层又一层的墙瓦，水墨画一样晕染向远方。
这是哪里？
江隐终于回去了，祁景跟了过去，虽然现实中是那么凄惨，他还是苦涩的感觉到自己为能见到江隐各个时期的样子雀跃不已。
除了矮了一点，他与现在并没有很大区别，同样瘦而挺拔，沉默寡言，低头的时候后颈的骨头凸出来，发尾乌黑。
他们住的地方也是小巷里的一间屋子，狭小逼仄，屋前搭着很多晾衣绳，因为下雨衣服都收了，敞开的木门对着发霉的白墙和滴水的檐。
江隐坐在门槛上，寂静的小巷里，只有雨水溅湿青石板的声音。
祁景总觉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雨停了又下，梅雨季节让人着恼，天边渐渐暗了，但江逾白还是没有回来。
江隐终于起身，跑了出去。
祁景跟着他，一路来到了一个眼熟的镇子，看到了眼熟的宅院和祠堂。
这里是江家。
他的心高高提了起来，江逾白为什么会回来？认祖归宗来了？
那时的江家还不像现在这么冷清，路上行人不多，但越往前走，就见人扎堆在一个地方，仿佛在围观什么，交头接耳，语带惋惜。
江隐挤进了人群，他第一次主动与人搭话：“发生了什么？”
被问的那个女人啊了一声，扒拉了他一下：“不行不行……小孩子不可以来这里！乖哦，回家找你妈妈去……”
江隐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走啦走啦……”
他没问出来，就换了个地，听那些人在讨论什么。
“早就说这地方邪门了……十来年塌了不知道多少次……”
“听说里面镇着一只妖怪咧！”
“要我说，做法也没有用，瞧，又死了这么多人……”
“可惜啊……”
“诶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别挤啊……喂！”
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从祁景心头升起，他看到江隐用力穿过了人群，祠堂的入口处，有门人低着头，抬着担架，不停的往出走，一个接一个。
围观的人又悲悯的叹了起来：“造孽啊……”
江隐从围着木桩的护栏下钻了过去，追在了担架后，一把将那白布掀开了。
一张惨白的脸，青灰颜色，不认识。
他又一张一张掀过去，周围的人忙乱又惊怒：“这小孩怎么回事？谁家的？有没有人管管啊？”
一个年轻的门人踹了他一脚：“小鬼，别来捣乱！”
江隐跌坐在地，问道：“江逾白呢？”
那门人脸色一变，和另一人对视了一眼：“你是谁？”
江隐张了张口：“我……他吃了我家饭，还没给钱。”
门人一愣，随后摆手道：“他给不了你钱了，趁早回家吧。”
“怎么了？”
“死了。”
江隐顿了一下：“人呢？”
“这人和我们家主有点关系，要葬在祖坟里的……你一个小孩问这么多干什么，快滚！”
江隐被赶了出去。
祁景的呼吸都要停窒了，他多希望这个梦不是真的，也希望门人说的话不是真的，可他只是一个局外人，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跟着江隐回了那逼仄的小房间，一坐坐到月亮弯弯。
江隐没有喝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他甚至动都没怎么动，呼吸都是轻轻的。
祁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逾白并没有回来，但江隐又一次出去了，祁景注意到，他腕上的同心镯闪着流水般的银光。
江逾白在之后并没有再设下距离的限制，但佩戴同心镯的两人还是能微妙的感受到对方的状态，那么……
江隐是不是已经知道结局了呢？
祁景不愿意去细想，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他跟着江隐溜进了江家。
那时还没有浓雾，可是有守夜的人，江隐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贴墙躲藏着。
祠堂里的灯光亮了一会，有陌生的男子声音，轻轻的说着话，听不太清。
“你别怪我……阿白，难道连死了，你都……”
轻轻的啜泣声响起，过了一会，一个男人手牵着一个小孩走了出来，身上都穿着雪白的丧服。
那小孩眉清目秀，却一脸病气，祁景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来那是小时候的江逾黛。
那牵着他的那个，也许就是上一任家主，江逾青了。
江逾黛问：“阿白叔叔为什么死了？”
江逾青轻叹了口气：“这是诅咒，是我们江家逃不掉的诅咒。你阿白叔叔离家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逃开穷奇的报复，但最后……”
江逾黛低下了头，他那张小小的脸埋没在黑暗中。
祁景一直跟在江隐身边，他已经沉默了很久，好像哑巴了一样，这时却忽然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骗人。”
江逾白不是因为这个离开的。
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江隐知道这是他的故乡，还紧张了一阵，虽然不说出口，但去哪都要跟着，小尾巴似的。
江逾白都被他逗乐了：“你是小狗吗？还是我同心镯的法力没给你解？”
江隐不吭声。过了一会，他问：“你要回去吗？”
“哪儿？”
“江家。”
江逾白笑了，揉了把他的头：“脑袋这么小，想的事倒挺多。我为什么要回去？你当我出来这么多年是干什么来了。”
江隐说：“不知道。”
江逾白噎了一下：“这些事和你说还早……呃，就是有一伙很坏的人，在抢这些破烂砖头，来复活几个更坏的大妖怪，我呢，就是要抢在他们之前找到。”
江隐还是在意：“那你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
江逾白笑：“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在唱戏外说这么多话。这个嘛……有句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家里人合不来，就散了。”
“说起来也挺好笑的，我觉得自己走的是正道，说不定在他们眼里，他们走的也是正道，这又怎么说得清呢。”
“至于回来呢，也是因为家里人，穷奇墓这两年总是不安生，我就帮个小忙，加固一下。”
他轻叹道：“希望这之后，镇上能安宁一段时间吧。”
江隐抿了抿唇：“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江逾白捏他的脸，“都是大小伙子了，羞不羞！”
江隐任由脸颊被他掐的变形，抬起一双墨画般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什么祈求的意味，很认真的样子，黑是黑白是白的，江逾白先受不了了，举手投降：“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但是，”他面容一肃，“你不能跟我去。我还要你不能和人说你是我徒弟，最好和我一点不沾边才好。”
“为什么？”
江逾白笑了下，说不出什么意味：“直觉吧。虽然没什么道理..但我是你师父，你就得听我的话，是不是？”
江隐沉默半晌，还是点了下头。
那两人终于走了，门口只有守夜的门人，江隐绕了个道，翻墙爬了进去，一排排画像和牌位静静立着，灵灯忽明忽灭，香烟袅袅，阴气森森。
停在中间的是一副漆黑的棺材。
江隐走上前，那棺还没有上钉，一人躺在里面，面容凹陷，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却格外平静。
他慢慢伸出了手，握住了那人冰凉的手。
咔哒一声，两只手腕上的同心镯解开了，轻轻掉在了地上。
江隐并没有去管那镯子，任由它们滚到了黑暗的角落里，只定定的凝视着江逾白发青的面颊。
半天前还和他神气活现的说着话的人，现在已经阴阳永隔了。
如果那时候追上去好了。如果拼命的喊他，不要让他去，也许现在还能一起在小巷里躲雨听戏，抱着一台破收音机。
生死是多么轻易的事情，说书人也道不出万分之一。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庄严的灵堂，江家列祖列宗的画像，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面目可憎。
江隐轻声道：“你不喜欢，我带你走。”
他将江逾白背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是如何背起一个成年男子的，他站的却稳极了。
守夜人的口鼻中钻入了看不见的黑气，鬼魂将他们的意识夺走了，却不至死，只是昏迷的七倒八歪。
江隐背着江逾白，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等到他回头的时候，江家宅院的灯光已经渺茫如豆烛。
一点一点的挖，先是用石头，后来是用树枝，折了后就用手，再这样轮换，直到双手都被染红了，才挖好一个坑，将人放了进去。
江隐的手已经没力了，只能很慢的将土填回去，一捧捧，将那熟悉的人影掩盖住了。
土坑被填满，压实，没有立碑，只有跪下去，掷地有声的三个响头。
“你放心。”他低声道，“你不让我做的事，我不会做，你没有完成的事，我替你完成。”
“师父，你教我成人，授我武艺，引我向善，此恩我尚来不及报答。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你们对我好，我都知道。”
他头一次这样剖白自己，却是在江逾白的墓前了。
“你说人世间聚散如浮萍，但相逢必有因果，从此后，我就是你的因果。害你的，是人，是妖……都不重要，我只要血债血偿。”
“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苦痛的，快乐的，我都会牢牢记住。谢谢你，让我能感受到这些，我很开心。”
天边泄出一缕微光，朝阳的光芒冲破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却又顶着太阳下起来了。
江隐在这黎明中，站了起来，用发麻打颤的双腿，趔趄的，缓慢的向远处走去了。
雨越下越大，逐渐模糊了他的眼睛，直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呀”，一柄小小的花纸伞翻到在他眼前。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耳边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

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夜
祁景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在惊雷闪电，瓢泼大雨之中，但睁开眼睛，只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
他想要坐起来，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从躯干到手指尖，每一寸都是麻木的，丝丝缕缕的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蚂蚁一样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啊……”他吐出一个字来，声音干哑的可怕，像被火燎伤了。
一个人的脸出现在了他眼前，这人长相平凡，一侧面颊上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边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好像瞎了一样。
祁景看了他一会，连惊讶都没有力气了：“……孔寅？”
“是你救了我？”
孔寅微微点头。
祁景看着他：“……其他人呢？”
孔寅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小镇已经被劈成了一个天坑，上面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说的委婉，实际上应该是绝无活路。
祁景看了他一会，确认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了，才将视线移开。孔寅清晰的看到，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那张有点不驯顺的，英俊的脸颊颤动着，眼眶红了，胸膛也有点急促的起伏着。
“你出去。”祁景说。
他的声音也抖得厉害，可以听到从胸膛中极力压抑的抽吸，在这种全身瘫痪般动不了的状态下，只能用力的闭上了眼睛。
孔寅没说什么，沉默的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很低很低的抽噎。孔寅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抽烟。
不知过了多久，他估计祁景发泄的差不多了，才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祁景除了眼眶还有点红，其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脸上没有泪痕。
他问：“罗盘是你的？”
孔寅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你还挺聪明。怎么想到的？”
祁景说：“你找到我后的第一时间就摸我怀里有没有东西。”
他说的慢而嘶哑，孔寅给他弄了点水，又听他说：“罗盘是我从江隐那里找到的。”
孔寅道：“我掉在了祠堂里，被他捡到了。”
祁景咳嗽了一声，他终于知道那个总是若有若无的身影是谁了，将唐惊梦带来救场的是他。孔寅一直在跟着他们。
“你到底是谁？”
孔寅沉吟了一下：“不知你听没听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说书人。”
对上祁景有点疑惑的目光，他继续道：“不是那种茶楼里讲故事的说书先生，我们讲的，是天下的故事。从很久以前开始，说书人就在以自己的手和眼记录着世间大事，所记事无巨细，代代相传。”
祁景恍然道：“你不是为白净做事的。你来这里，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切。”
而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的预兆，恐怕就是这罗盘指引的。
孔寅点了点头。
祁景说：“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发生了着这么多事情，你不可能用一双眼睛就看完，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你们是一个组织。”
孔寅没有说话，祁景知道他默认了。
“你们站在哪一边？”
孔寅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说书人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要想公正客观的记录下历史，必须当一个局外人。说书人游离于尘世之外，一般不参与纷争，但……”
“你破戒了。”
孔寅点头：“因为我知道你是至关重要的人，绝不能死在这里。既然上天将我送到你身边，要我在这一刻扮演这样的角色，我就应该救你。”
祁景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来。这笑来的不合时宜，和他凄惨悲苦的境遇及其不符，却真心实意。
“不是上天送你来的。”他缓缓的说，“是江隐。”
他想起江隐将罗盘塞到他怀里的那一刻，想到他在电闪雷鸣里湿漉漉的脸颊，用力凝视着他的目光，想到他说的那句“保重。”
江隐并没有想让他死。
他将罗盘留下，实际是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
孔寅皱眉：“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祁景说：“他知道，所以才会把罗盘留下，也把食梦貘的最后一根羽毛留下。这根羽毛是唯一得救命稻草，他要是想让我死，为什么不自己拿走？”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孔寅看了他一会，表情有些复杂：“你最好不要陷太深。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师父……”
“我知道。”祁景吸了一下鼻子，借低头掩去了情绪的激动，“江逾白死在了穷奇墓的坍塌里，但无论是我，还是江隐，都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顿了一下，又问：“这一段，你们的人也看到了吗？”
孔寅道：“天机不可泄露。而且，我所拥有的只是一部分故事，只有和别的说书人拼合在一起，才能窥得全貌。”
祁景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想什么，良久，他问道：“那你有齐流木时代的故事吗？”
孔寅还没有回答，外面就进来了几个小护士，祁景这才注意到他被送到了一家条件简陋的医院里。
护士看到他就说：“病人醒了，怎么不通知我？”她叫来了医生，上前检查了半天，一会问他这痛不痛那有没有感觉，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一脸凝重的将孔寅叫了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祁景已经被扶了起来，勉强倚靠在床的靠背上。
“怎么样？”
孔寅表情有些奇怪，祁景说：“直说吧，我受得住。”
孔寅道：“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虽然挺严重，但也不至于瘫痪，现在这种一点也动不了都状态是不正常的，他们也没有办法，建议你转院观察。”
祁景道：“不用了。”
“穷奇这次受到了很大打击，我的伤不是外在的，基本上已经可以放弃治疗了。”
孔寅坐下来，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祁景看了他一眼：“我要和你一起走。”
孔寅：“？”
祁景说：“你说我活着还有用，但我现在这样的状态，什么也做不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的看着孔寅，“你既然救我出来，就带我走，让我发挥我真正的作用。”
孔寅看着他的眼睛，少年人的瞳孔很亮，在短短一天内失去了一切，也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颓唐，眼底平静而压抑。
他停顿了片刻：“……你必须在一周之内站起来。罗盘已经指向了新的方向，我没法带一个废人上路。”
祁景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已经没有再商量的余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说了些话，孔寅告诉祁景，在那一天之后，他又去青镇看过，那里的雾已经散了，冤魂怨魄却还徘徊不去，硕大的土坑活像乱葬岗一样，阴气森森，做了几场法也没用，正常人经过都要被魇住半晌。
他问：“你还要回去看看吗？”
祁景沉默了片刻，摇头：“不必了。我要去找他们。”
这是直接否认了他的朋友们有可能被埋葬在那里的事实。孔寅不知道他的坚持是哪来的，是真的相信，还是自己骗自己，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天夜里，祁景总感觉心绪难安，刚眯着了一会，又反反复复做起梦来。
虽然已经知道了江隐的理由，他的脑海里还是不停放映着那个画面，江隐的目光好像有了一千种意味，有没有一点不舍呢？
他顶着暴雨头也不回的跑远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像深入骨髓一样刻在了他的身体里。
梦中他还在叫着别走，明明江隐跑向的是死路一条，他还是想跟上去。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最害怕的也不是自己会死，而是这样的浩劫中，江隐也不知如何脱身。
他终于迷迷糊糊的将最想说的说了出来：“同生共死，不好吗……”
“不好。”
祁景猛地惊醒过来，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呼吸着，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什么，呼吸一窒，又用力咳嗽起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团结坐在对面的病床上，他的身形飘渺，透明的宛如游魂，但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斜斜挑着嘴角，嘲笑似的看着祁景：“别激动。”
祁景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你没事？”
“事大了。”李团结说，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出了多大的事，倒像随口打招呼一样，“我要消失了。”
祁景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你说什么？”
“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李团结笑笑，“我既然说了，就有办法解决。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祁景警惕道：“什么办法？”
李团结道：“那十几道天劫劈去了我大半修为，之前的所有韬光养晦，休养生息，都成了狗屁。要不是你非要替那小子硬抗，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我的残魂一直寄人篱下，与你的共生一处，现在，你少不得要付出点代价了。”
“以魂饲鬼的法子，听说过吗？”
祁景的心重重一跳。很久以前，在江隐能驱使鬼魂的时候，他怀疑过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让这些鬼魂俯首称臣。就像用胡萝卜去引诱驴往前走，那饵料就是人的魂魄。
祁景深吸了口气：“你要怎样，直说吧。”
李团结道：“很简单，我的魂魄需要静养，你要自愿把地方让出来。这样一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用你的魂魄滋养我的残魂，我才能恢复，你……也不会是这个废物点心的样子。”
“好。”
李团结眉头一挑：“答应的够快啊。”
祁景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他用了下力，手指连床单都没碰到，“现在的我，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你要什么割地赔款的协议我都同意。”
他好像终于理解了江隐的执念——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李团结看着他，又道：“还有一点，既然我已经光明正大的入住了，一定会有出来活动的时间，你懂吗？”
祁景嘴角一抽：“懂了，就是鸠占鹊巢呗。”
李团结道：“这叫平分秋色。”
祁景懒得和他争吵了，李团结也闭上了嘴，身形疏忽间就不见了，随后，祁景就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好像有什么在粗暴的推挤着他的灵魂，那种排斥感让他青筋都暴了出来，细细密密的黑色花纹爬上了他的脸。
李团结说：“别抵抗。”
祁景只能咬紧了牙，眼睁睁的看着他的魂魄被侵蚀掉，挤进来一个凶煞的残魂，像破碎的瓷片在嫩肉里搅动，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祁景汗都下来了，断断续续的说：“我感觉……我精神上被强奸了……”
李团结好像思考了一下这话的意思，随后笑道：“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到了话尾，他的声音已经是从祁景的嘴里出来了。
重新掌控了一具货真价实的肉身的感觉很奇妙，李团结想要起身，谁知也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他脸色一黑：“什么破烂.儿。”
祁景咬牙：“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身体不由自己控制，寄人篱下的感觉，别提多难受了，只能抓着话头刺李团结，“我看你也不是没感兴趣的人，比如……”
他缓缓说出那三个字：“……齐流木？”
李团结顿了一下，他的沉默有点久，久到祁景都有点打鼓起来，这是要承认了吗？
作为一个直了二十多年的大老爷们，猜测归猜测，要是真板上钉钉了，他还是有点五味杂陈的。不说同是男人，这一人一妖要是真搅合到了一块，不知为什么，有种搞到真的了的感觉。
李团结终于开口了，短促的一声嗤笑：
“我会看上他？”
祁景松了口气，回想了一下梦里的场景，又感觉不对：“你们两个看起来，很……亲密。”
李团结道：“就算我失忆了，眼光也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一个男人……”
他觉得很可笑似的，话都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祁景思索了一下：“你不会是怕他已经是你的宿敌了，要是再对他有兴趣，你就又输了一着吧？”
李团结哼道：“要是他真有那个本事，我倒想要见识一下。”
祁景感觉身体的主动权慢慢回到了他手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其实不太明白李团结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凶兽在六十年前选择了帮助齐流木，他追求绝对的力量，扭转乾坤，一念生死，好不快活。
可现在物是人非，四凶早就灰飞烟灭，这些老家伙好不容易从地狱爬了回来，看起来又要斗个天翻地覆。摩罗这个香饽饽，穷奇理应也想分一口。
但他又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祁景而非江逾黛，祁景总觉得，他比起摩罗，像是更想理清楚这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似的。

第222章 第二百二十二夜
七天之后，祁景终于从瘫痪状态恢复过来，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上路了。
他们避开了直呼这是一个医学奇迹要拉着他观察的小护士，离开了医院后，一路向西，过了湘之后就停下了。
罗盘指向的明显是这一带，但摇摆不定，几天的停留后，孔寅决定先回自己的老家，准确的来说，是大本营。
祁景坐在小旅馆的床上，他消瘦了不少，轮廓硬朗了很多，显得眉眼更加深邃。他正用肩膀夹着电话，另一手收拾着衣服，一冬过去，人们都换上了薄衫，他的行李也就一个背包。
每天都风尘仆仆，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到了。
“嗯……嗯，我们都很好，不用担心。还有些事，就这样，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孔寅问：“你爷爷？”
祁景点了点头：“在外面这么久，他有点担心。”
孔寅道：“你没和他说这些事？”
“没有。”
对上孔寅审视的目光，祁景将背包拉上：“等我找到他们，会和他说的。”
孔寅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有事要出去，你自己休息一下吧。”
祁景试探道：“去哪儿？找你的小伙伴去？”
孔寅用那只可怖的青灰色眼睛瞥了他一眼：“这你就不用管了。”
他起身离开了，房门悠悠阖上，李团结道：“还不跟上去？”
祁景说：“稍安勿躁。”
他们住的这个旅馆有两层楼，在居民区的犄角旮旯里，又破又旧，整的跟个贫民窟一样，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的铁梯子通向楼下，掉漆的墙上还有几只旁逸斜出的小花，顶着料峭的春风在一片脏污里独自绚烂。
孔寅的解释是要低调做人，祁景才不信他，他严重怀疑是为了省差旅费。
他等了一会，估摸着孔寅已经走到楼下了，这才推门出去，结果刚下两级台阶，就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那是一个特别瘦小的孩子，带着很厚重的帽子和口罩，全身上下都用厚棉服包裹着，在这个季节显得不太寻常。
祁景说了声抱歉，伸手想把他拉起来，但那小孩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的要命，嘴里“啊啊——”说着什么。
祁景听了两句，一头雾水：“你别急，你说什么？说慢一点……”
那小孩又滋哇一顿乱叫。
祁景被他拽着走不开，但又听不懂他说什么，心想这么难懂，难道说的是南方话？
“你说普通话可以吗？要不你比划也行……”
他还在狼狈的和小孩周旋，楼梯下忽然来了一个大人，那女人脸颊粗糙，饱经沧桑，原本还满面惊喜，看到那小孩拉住他的手，瞬间变了脸色。
余习……
“你干什么？”她大步上前，一把把小孩拉了过去，护在自己身后，一边警惕的瞪着祁景。
祁景顿了顿：“这是你家小孩吗？”
女人说：“是，怎么样？”
“他刚才一直拽着我，像要和我说什么。”祁景看着她把小孩抱起来护的牢牢的样子，皱了皱眉，不会这么巧，给他碰上了一起拐卖儿童的吧？
“您有他的身份证吗？能给我看一下吗？”
女人脸色更难看了：“你谁啊？当自己警察？多管闲事！”
她说完就赶路似的急急的往陡峭的台阶下跑了，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拐角。祁景下意识要追上去，李团结在他脑海里提醒：“孔寅已经走远了。”
祁景往外面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不行！我觉得这女的有问题！”
李团结阴阳怪气：“看不出你还是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
祁景一边从居民楼布满杂物的小巷寻找那黑色的身影，一边随口回道：“那是，我谁啊！”
女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抱着孩子一头扎进了小巷口，祁景四下看了看，转头抄了个进路，爬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木壳箱，那女人刚要冲出小巷，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堵了回去。
祁景步步逼近：“你是不是拐卖儿童的？”
女人虚张声势，尖声叫骂道：“哪里来的滚哪里去！别人的家务事也要你管，闲的啊！”
祁景说：“你再不说清楚，我就报警了。”
女人面色几经变化，忽然扭头就跑，祁景哪能让她得逞，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拉扯之间，小孩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尖叫。
祁景把小孩抱了起来，女人厉声道：“还给我！”一边对着他又踢又打，又抓又挠，祁景被她挠出好几道血痕，只好抓住她的手腕往地上一甩。
女人跌倒在地，咬了咬牙，忽然张大嘴哭叫了起来：“抢劫啦！抢劫啦！救命啊——”
祁景都懵了：“你真是——”好几个词语在他脑海里晃了几遍，“疯婆子！”
忽然，李团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孔寅！”
祁景连忙回头，就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孔寅正弯腰上了一辆车，车门关上，疾驰而去。
来不及思考，祁景赶紧跑出了巷子，任由那女人在身后撒泼打滚的叫骂，不断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他赶紧拦下了一辆计程车，一屁股坐了进去：“师傅，跟上那辆车！”
司机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远处的喧嚣：“怎么了，你犯事了？”
祁景说：“没有！我急！”
司机满面狐疑：“你急什么？小伙子，我可跟你说，年纪轻轻的不要不学好……”
祁景不想再跟他蘑菇了，随口胡诌：“我急着抓奸啊！”他掏出几张钱，“别问那么多了，跟上就完了！”
司机看到红彤彤的毛爷爷，立刻闭上了嘴，把头缩了回去，不过从他那不断从后视镜里打量的眼神看来，就知道他心里肯定自导自演了一处出年度大戏。
车子越开越远，慢慢的，周围的房屋越来越少，景色越来越荒凉，居然到了郊外。
祁景这才发现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小孩，他有些尴尬，低头道：“没事吧？”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祁景只在短暂的一瞬看到了他的眼睛，只觉得那一眼说不出的怪异。
可没等他深究，司机就停下了车：“喏，到了。”
祁景下了车，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什么深山老林里，时至春日，有的树枝还光秃秃的，有的却已开出了大多大多的花，没有绿，只有一片晕染开的粉，将荒凉的景象簇拥起来，层层叠叠漫向远方，露出一角高高的飞檐。
车一溜烟没影了，只留祁景一个人站在山下。
他迷惑极了：“孔寅来这地方干什么？”
李团结道：“这地方好像有点熟悉。”
祁景想了一会，他走过一段路，看着眼前那条被杂草掩埋了大半的长阶，脸色变了又变：“……这他妈是你和齐流木走过路？”
李团结道：“恐怕是了。”
齐流木曾上万宁宫求助张宁远道人，而后道人仙去，只留给他一个罗盘，现在这罗盘落到了孔寅手中，孔寅又回到了万宁宫……这都什么跟什么？
祁景都想哀叹了：“你是在玩我吧。”
李团结简洁有力的说：“爬。”
祁景只得爬了一级又一级的台阶，路边不知道多少年没清理的野草刮蹭着他的脸，有些石头已经烂掉脱落，陡的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他爬的气喘吁吁，才好不容易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原本被埋在花丛中的小楼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座像宝塔一样的建筑，又三面合围起来，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在一片荒山野岭中遗世而独立，衬着满山花枝烂漫，仿若仙境。
高高的匾额和楼前碑石都镌刻着三个字：
藏书阁。
藏书阁，说书人……难道这就是孔寅他们的大本营？
祁景把小孩放下了，牵着他叮嘱道：“跟紧我。”
他走上了楼梯，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光线里尘埃飞舞，活像从来没住过人一样，李团结道：“这里变了很多。”
祁景猜测道：“当年万宁宫解散之后，这里应该荒废了许久，后来才在原址上建成了藏书阁，供说书人使用。但他们人都去哪了？”
他们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还是没有孔寅的身影，更诡异的是，祁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奇了怪了。”祁景想了想，“会不会这里设了什么障眼法？”
李团结道：“换我。”
祁景又感到了那种灵魂被挤出去的感觉，真是浑身难受，他只能蜷缩在一个小角落，心想，这也太憋屈了，要他是李团结，不想夺舍才怪呢。
李团结寻寻觅觅，他也不管那孩子，小孩就跟在他身后，祁景抽离出了自己的视角看，这孩子走路姿势也有点怪异，弓着腰，一起一伏的，恨不得四脚着地。
不会有什么残缺吧？这也太作孽了。
正想着，李团结就停了下来，正对着一尊金刚罗汉像。那罗汉慈眉善目，面容安详平静，周身却爬着六个胖乎乎的孩童，有的掩耳，有的遮眼，好像在和罗汉玩乐。
李团结指着他笑道：“这里什么都变了，我可还记得你。”
罗汉低眉不语，又好像在颔首致意。
祁景道：“这是什么？”
“六贼戏弥勒，六个小孩分别代表眼、耳、鼻、口、舌、身，意在告诫佛门弟子不要被凡情所染，我六十年前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在意的爬上了莲花座，踩在罗汉身上，伸处一指，对着他的眉心轻轻一点。
祁景清晰的看到一阵灰尘被吹拂开了，呼的一声，罗汉周身轻轻震动，然后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张开了眼。
罗汉的神态还是那样平和，目光却不怒自威，好像又一个幻境被破开，祁景感到周身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清晰的意识到，这次不会在原地打转了。
但是李团结却不知为什么退后了一步，他快速的从那个巨大的莲花座上跳了下来。
“我们该跑了。”
祁景：“？”
他向罗汉的方向看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仔细一看，就见缠在罗汉身上的小童似乎少了一个……去哪里了呢？
他一顿，若有所觉的往脚下看去，就见一个胖乎乎的，浑身金光的小童仰看着他，嘴一裂，露出一个格外狰狞的笑来。
李团结已经在跑了，速度好像百米冲刺，那小童四肢着地，像只鬣狗一样追在后面，祁景清晰的听到他看起来肉嘟嘟的手脚和地面碰撞发出清晰的金属之音，要是掐在人脖子上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更要命的是，其他几个小童也跟了上来，爬的飞快。
祁景道：“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
李团结道：“唔……罗汉开眼，幻境消失，但六贼也不能再迷惑他了，只能找别人咯。”
祁景恍然道：“是了，这就是藏书阁的防御机制，说书人虽然隐居世外，不参与纷争，但也难保有心人来破坏……你跑快点！”
李团结已经找到了楼梯，跑上了二楼，然后是三楼，脚步不停，身后叮叮咣咣的声音也一直不停，好像整栋楼都被震动了，他喘了口气：“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祁景故意气他：“要不是你没有力量，早就可以正面刚了。”
李团结阴恻恻道：“这都是谁害的？要不是你非要救你的姘头……”
祁景看见了一个屋子，两扇大门紧闭，他赶忙打断了李团结：“看那里！”
李团结跑了过去，手刚抬起来，又顿了一下：“这里的阵法被人破坏过了。”
祁景说：“管不了那么多，先进去！”
刚进去，眼前先是一黑，又是一亮，祁景睁开眼，就见满地烛辉幽暗，地上一个巨大的阵法，被青铜所铸深深印在地面上，四面墙壁到屋顶的书架空无一物，闲置落灰，真正发出光亮的是漂浮在空中的无数竹简，一段一段的，像千纸鹤一样从天顶吊下来。
他被这景象惊呆了，半晌才道：“这也……太多了。”
李团结慢慢走过去，仰头望去，就见一个个字散发着淡淡荧光，那些竹简有的破破烂烂，有的光洁如新，有的只剩了几只竹片，但在那下面的地板上，刻在清晰的年份，记录着过去的岁月。
“五五，五六……六零。”李团结念着数字，“是这里。”
他看着这一卷记录着过去的故事的竹简，微光打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又晦暗不明，祁景心想，他会不会也有近乡情怯的感觉呢？
可问题是，这竹简也吊的太高了，最近的离地面也有两米多。年份越久的越高，用几根细细的线揽着，他们只能与它遥遥相望，好像看着银河。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们身后窜了出去，几下爬上了旁边的书架，身手矫健极了，越爬越高，转眼就到了看不清的地步。
祁景这才意识到那个小孩一直紧紧的跟着他们，刚才匆忙逃窜，差点把他忘了。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叫道：“你干什么？危险，快下来！”
李团结却道：“等一等。”
果然，那小孩爬到了最高处，扯着最近的一根绳子一荡，无数竹片互相击打，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好像风拂过了一片不一样的竹林。
小孩就着荡出去的走势，抓住了另一跟线，这样辗转腾挪间，竟已到了他们站着的竹简下，一伸手，将那最上面的一卷扯下来了。
线轻轻晃动，小孩原路返回，那晃动还没停止，一卷竹简已经递到了李团结眼前。
李团结垂眼看着他，伸手接过，竟然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他忽然闪电般的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小孩脸上的口罩和帽子。
对方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刺耳的尖叫，好像受伤的野兽，飞快的逃开，手脚并用的蹿上了书架。
祁景紧张道：“他怎么了？”
李团结轻笑一声：“你看清楚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祁景一愣，从刚才开始就隐隐约约的诡异感觉终于冒出了头。他定睛看去，墙角的书架非常昏暗，看不太清，只见两只荧光闪闪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待目光逐渐适应了暗处，祁景才看清那张没了遮掩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非常小，皱巴巴红通通的，好像初生婴儿一般的皮肤，偏偏毛发旺盛，从鬓边蔓延至嘴角。
这哪里是什么小孩？
这分明是一只巨大的猴子。

第223章 第二百二十三夜
祁景愣了半天，才问：“这是……他……他是不是人？”
李团结道：“你看不出来？”
祁景说：“那个女人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他的主人？那为什么要把他打扮成这个样子？”
李团结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只猢狲。”
祁景不解：“那不还是猴子？”
“不是你们说的猴子，是猢狲妖怪。这种妖怪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由人变化而来的，极少数的情况下，孕妇会生出一个浑身是毛的孩子，虽然开了灵智，但行动长相就如动物一般，既不是人也不是妖。”这种孩子一般会被当做怪物处理掉……”
他意有所指的说：“和傀儡婴有点像。”
祁景听他这么说，再看那孩子，就动了些恻隐之心：“他既然帮助了我们，想来也没有什么恶意。”
李团结不置可否：“妖怪可是很狡猾的。”
祁景心想，谁比得过你啊。
李团结向那猢狲招手：“你过来。”
猢狲又往后缩了缩。
李团结展开了一点笑容：“过来啊，我不会做什么的。”
猢狲更害怕了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似乎是在回嘴，几乎要挤进书架的格子里。
祁景道：“是不是你身上的妖气太重，吓着他了？”
李团结没说什么就下了线，祁景终于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长舒了一口气，用最轻柔的语气招呼了他一声。
终于，那猢狲犹犹豫豫的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了脑袋。祁景看的更清楚了，他的神情十分灵动，并没有兽类的僵硬木然，虽然长的那个样子，表情还是如同小孩子一般，天真中带着狡黠。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
祁景现在还有点新奇，看他就跟看个小动物似的：“你听得懂我的话？”
猢狲点了点头。
祁景问：“那个女人是你妈？”
猢狲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祁景说：“你也不知道？”看他没有反应，又猜测，“那就是……你不要要她了？”
猢狲重重的点了点头。
祁景不知道这女人对他做过什么，难道比陆银霜还疯？
他想了想：“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帮我，现在，你先和我一起……”
但没等他说完，就听嘭的一声，大门应声而开，一群人涌了进来，脸色都青白交加，怒气冲冲，祁景在其中看到了孔寅，他心说，完蛋了。
孔寅看着他，又气又怒的样子，兼具自责和愧疚，好像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祁景心里都有些愧疚了，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眼。
为首一个老头，头发胡子都花白了，面容儒雅，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你是何人？为什么擅闯藏书阁禁地？”
祁景感觉自己好像在演武侠片，嘴皮子一秃噜：“在下……咳，我路过这里，然后，那个，尿急……”
他快要编不下去，幸好一人及时打断了他：“放屁！阁老，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先抓起来再说！”
“对啊，他是怎么破的阵法？”
“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祁景只顾得在脑海里和李团结对话：“你行不行？”
“什么我行不行？”
祁景道：“什么行不行？难道是问你那方面行不行？我问你打得过他们吗！”
李团结懒懒的笑了一声：“哈——”
祁景期待的竖起耳朵，就听他说：“打不过。”
那你装个屁啊！
祁景咬得牙根发疼，李团结继续道：“小子，你搞清楚，我现在还在养病期间，你不好好想着怎么孝敬我，反倒要榨干我，是不是太白眼狼了？谁把你从天劫里救回来，谁……”
祁景头大如斗：“算了算了！”
这时，那群人才叽里呱啦的讨论完，那花白胡子的老头才抬起手，止住了争议，用一双鹰隼般睿智明亮的眼睛看向他：“我问你，你可是祁景？”
人群喧嚣了一阵：“什么？”“他就是祁景？”“齐流木的传人，谁想到却被穷奇附身……”
祁景皱了皱眉，才不过个把月，这消息却传开了？虽然说书人的渠道本来就比较灵通，但……
老头又问他：“是不是？”
祁景点头：“是。”
有人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在打什么算盘？”
祁景有点噎住了，他想了又想，还是坦白道：“我想要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所以想看看这些书简。”
那人惊叫道：“这书简也是你能看的？？你一个妖兽……”
老头止住了他的话，对祁景道：“说书人向来不参与世间纷争，只以手眼为笔，忠实的记载历史。不管你身份如何，站在哪边，都不干我们的事。但藏书阁的书从不借外人观看，还请你放下书简，自行离开。”
“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可是擅闯了禁地……”
老头没理他们：“你觉得如何？”
祁景刚要开口，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袭来，他猝不及防，就被挤到了一边，李团结控制了他的身体，冷冷道：“不行。”
“这部书简我要定了，你们若是有什么意见，大可以来抢回去。”
祁景在角落里都要抓狂了，刚骂了一半：“我他妈……”
但下一秒，他忽然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祁景：……
他一句粗口噎在了喉咙里，面对着一张张惊怒交加的脸，在心里疯狂的咒骂李团结：
你他妈有本事装比有本事别跑啊！把烂摊子留给我算什么？
李团结却好像真的用完了最后的力气放下狠话了一样，悄无声息的陷入了沉眠。
老头面沉似水，缓缓道：“好啊……看来我们被人看扁了。说书人虽然良善，也不是好欺负的，给我抓住他！”
祁景心里五味杂陈，话都放出去了，也不能咽回去，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和冲上来的人缠斗在一起。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十几个，只能勉强支撑着不被抓住，眼看就要山穷水尽之时，忽然，只听一声巨响，一侧的书架居然倒了下来，擦过无数书简，重重倒在了地上！
书架后，墙上也出现了一个大洞，几十个人像蚂蚁一样钻了进来，祁景这才看清房间的另一侧居然也有一条暗道。
猢狲坐在倒下书架的最上面，看到那新出现的人，嘶哑的尖叫了起来，比杀猪还难听，转身向祁景奔来。
围着祁景的人被挠花了脸，变故之下乱了方寸，这小妖怪就一头扎进了祁景的怀里。祁景手忙脚乱的接住他，在新出现的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着那女人：“是你？？”
女人满面怨恨的瞪了他一眼，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就是他，把你们要的东西抢走了！”
祁景低头，对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东西……难道是这个猢狲？
以那老头为首的说书人都停下了对祁景的围攻，通通转过来，警戒的对着来人，祁景这才看清，除了那个女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戴了奇形怪状的兽面纹的面具，活像一群跳大神的。
祁景的心跳的快了些，他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但他很清楚他们的名字——
魑。

第224章 第二百二十四夜
女人旁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面具后透出的眼睛精光暗藏，他的目光随着女人的话落到了祁景怀中的猢狲上，泄露出一丝明晃晃的贪婪。
女人骂道：“没良心的东西，还不过来！”没得到效果，又不知在和谁抱怨，“养他这么久，不会认人不说，说跑就跑了，和畜生有什么两样！”
祁景心想，不是不认人，只是不愿意认你吧。
果然，猢狲用两只爪子紧紧抓着祁景胸口的衣服，像攀着一棵树一样，很凶的冲她嘶叫起来。女人便也指着他骂，一时间场面滑稽又混乱。
这边两岸猿声啼不住，那边说书人按耐不住了，自己的地盘被人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没脾气就不是人了，白胡子老头怒吼一声：“住口！”
“藏书阁不欢迎外人，你们擅闯此处，就要承受后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炯炯：“布阵——”
刚才还在围攻祁景的说书人流水一般的撤走了，聚作一处，不过转瞬间，就布成了一个阵法，一人抽出一根像古代上朝时候用的竹简，在手上一划血光四溅，竹简钉子一样深入地面，带得所有人脚底都震颤起来，好像有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雨后春笋一样在用力上拱——
忽然，那女人尖叫起来，指着一个方向：“那，那是……”
就见门外破洞处迸发出万千金光，直要闪瞎人眼一般，祁景看了好一会，才看出那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眼睛。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破洞周围的墙壁就轰然间土崩瓦解，一只巨大的拳头伸了进来，抓起了最近的一个人，高高举了起来，然后摔一团烂泥一样，啪的摔在了地上！
那人抽搐着昏死过去，巨手又在胡乱挥扫，门外的东西更用力的往里挤，泥土瓦砾都雨点一般扑簌簌的掉。
祁景忽然明白了：“是那尊罗汉像！”
说书人不知用了什么法门把他复活了，罗汉整个头都伸了进来，巨大的头颅上已没有原来的安详平和，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横眉怒目，怪诞狰狞，嘴巴咧得像要吃人。
如果说罗汉像复活了，那他身上的六个小童，一定也……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好几个人被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小童抓住了腿脚，钳住了脖子，更有甚者，被直接抠瞎了双眼，血喷泉一样溅了满地。
祁景左右闪躲，好不容易避开了罗汉和小童，却又被迎面一人一把抓住，一张兽面纹面具几乎怼到他脸上：“把猢狲给我！”
可猢狲狡诈的很，早在前一刻就跳向了高处，往书架上嗖嗖窜，那男人放开了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炉子似的东西，往地下一摔，只听啪嚓一声，炉子摔了个稀巴烂，一道黑影呼啸着追上了猢狲，像一记炮弹一样打在了他身上。
猢狲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掉了下来，祁景下意识的伸手一接，自己摔在地上滚了一圈，就见怀里的猢狲浑身僵直，一口又细又尖的牙咔咔作响，眼冒红光，活像犯了疯狗病似的乱抓乱挠。
祁景努力按住他，想到这驱鬼附人身的法子江隐也用过，这炉子就如同以前的万鬼炉，不由得问：“你做了什么？”
那男人冷笑道：“附他身的一只山野猴精的魂魄，他有苦头吃了。”
他又瞪着祁景：“小子，你要是不想也落得一样的下场，就把他给我！”
后面传来一声巨响，那罗汉想所向披靡，眼看就要到了这里，祁景忽然道：“你有出去的法子吗？”
那男人一愣：“什么？”
祁景说：“你带我走，我就把他给你。”他信口拈来，“我不想死在这里！”
那男人嗬嗬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也罢，要是你能跟得上，带上你也无妨！”
说完，他像马贼一样打了个呼哨，他的同伴们都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纷纷从怀中拿出一张符咒，扬手一扔，就见一股乌黑浓烟升腾起来，滚滚满溢了整个屋子，随后浓烟中，一点红色的火光出现了。
有人惊叫道：“他们要烧了藏书阁！”
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吼道：“保护书简！”
混乱之中，祁景忽然感觉怀里的猢狲大力挣扎起来，好像被牵动着一样直往一个地方挣，他只好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谁想到脚下一空，竟然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
“咳咳……咳……”
祁景爬起来，在浓烟中呛咳不止，猢狲像脱缰的烈马往前窜，一边传来魑的人的呼唤声，祁景一边心里骂这些人缺德，一边跟着跑了出去，糊里糊涂的被塞进了车里。
几辆面包车一骑绝尘，将藏书阁抛在脑后，这才算脱离了险境。
猢狲被抢了过去，套上了颈圈和嚼子，用铁链子拴在了面包车最后面的铁笼子里，缩头缩脚的，原本还有点像个小孩，现在真的就是一只红着眼睛乱叫乱咬的疯猴子了。
祁景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但摸了摸怀里的书简还在，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要不是做到这一步，这书简绝对保不下来。
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在想什么？”他转过头去，眼前是一张坚毅的面孔，眼角眉梢都透着些阴狠，一眼望去就是铤而走险之徒。
那男人，不，这一车人都把兽面纹面具摘了下来，祁景意识到自己正被一群敌人包围着，不由得僵了僵。
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祁景随口道：“陈厝。”
那男人道：“我是张明岸，叫岸哥就行。”祁景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
张明岸满意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他：“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祁景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魑的人吧？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散修，没什么本事，想要投靠你们。”
张明岸有些惊讶于他的坦诚，还没来得及说话，前座就探出一个头来，是那个女人，谁能想到，她居然也跑出来了。
“岸哥，别听他瞎扯！这小子贼的很，就是他把猢狲从我手上抢走的……”
祁景呛道：“你又是什么好人？我想抢就抢了，怎样？”
他故意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好像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想一出是一出。
张明岸对那女人道：“你闭嘴。”又转向祁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祁景指着他手上的东西：“这不是凶兽纹的面具？”
前座又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是开车的汉子：“大哥，这小子胆子还真大。”
祁景看着他剃得短短的只剩一层青茬的头皮：“你又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熊九。”
“那我到底能不能加入你们？”
熊九又笑了：“你问大哥。”
张明岸和祁景对视了一会，说：“不急。等我们找到歇脚的地，再慢慢谈。”
车开了不知多久，天黑透了才停下来，这几人熟练的支上帐篷，祁景被抛在了一边，没人搭理。他想要搭把手拉近距离，也被拒绝了，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很警惕他这个陌生人。
只有熊九给他指了个地：“有什么事，找岸哥说。”
祁景进了一个刚搭好的帐篷，里面除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装着猢狲的笼子，一缕缕黑气从他扁扁的口鼻中冒出，收入张明岸手中的万鬼炉中。
张明岸晃了晃炉子，贴在耳边，像听响似的：“白白浪费了我一只好鬼。”
猢狲缩在笼子一角，畏惧又仇恨的看着他。
祁景问：“岸哥，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加入你们？”
张明岸回过头，冲他笑了下：“好说。我们这个组织是很欢迎年轻人进来的，但也不能一点门槛也没有，是吧。”
“魑修炼的是鬼道，以人的魂魄为食，你知道修鬼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祁景摇头，张明岸便继续说：“是杀人。只有杀更多的人，才有更多的魂魄，尤其是被虐杀至死的人，魂魄的煞气和怨念非常重，对修炼也越好。”
祁景心下隐隐不安：“说这个干什么？”
张明岸笑了笑，那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进入魑的条件，就是杀一个人。”
祁景的嗓子眼发紧，佯装不在意道：“说的容易，荒山野岭，我哪找人去杀？”
张明岸朝帐篷外努努嘴：“那不是。”
祁景回头，就见那女人正弓着腰收拾东西，黑黢黢的一个背影像一只待宰的猪。
“……为什么是她？”
张明岸道：“没有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因为她已经没用了。”他逗着笼子里的猢狲，拿木棍捅捅戳戳，好像顽劣的小孩对一只毛毛虫一样毫无怜悯之意，对那痛苦的嘶叫浑然不觉。
他却忽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藏书阁？”
祁景又开始胡诌：“我听说那里面有好些值钱的玩意儿，想偷出一两件来，谁知道刚进去就被截住了。”
张明岸若有所思：“值钱的玩意儿？也对，确实值钱。”
祁景还在想他说的是什么，眼前就一道白光闪过，下意识太守接住扔过来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张明岸看着他，说：“怎样？现在走还来得及。”
祁景嗤笑了一声：“我还当这个门槛有多高，不就是杀人吗？等着瞧吧。”
他一矮身，走出了帐篷，夜半时分的冷风飕过，背后细细的冷汗干透了。张明岸明显在说屁话，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今天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就是他了。
这群穷凶极恶之徒，为了提高修为无恶不作，每一个都满手鲜血，杀人无数，祁景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人们谈鬼道而色变，因为那修为全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
现在该怎么办？他刚不自觉地问出这个问题，李团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杀了。”
祁景面无表情地说：“闭嘴。”
李团结幽幽道：“用不用我代劳？”
祁景毅然决然道：“你要是敢在这时候强占我的身子，就再也别想出来。”
李团结轻笑一声，不再言语了。
过了一会，一切准备就绪，留两个人守夜，其他人都各自进了帐篷，猢狲的笼子被挪了出来，春风料峭中孤零零的拴在树上。
祁景等了许久，直到守夜的人昏昏欲睡，篝火忽明忽暗，一个帐篷里忽然出来了个人影，摸摸索索的向林子深处走去。
看她边走边急着解裤子的样，应该是去方便了。
祁景起身跟上，守夜的人应该是被打了招呼，看都没看他一眼，路过黑暗中的铁笼子时，忽然一声短促的嘶叫，有两只瘦骨嶙峋的毛爪子抓住了栏杆，冒着绿光的眼睛自下而上的盯着他，一张猴脸上满是希冀。
守夜人被这声音引得看了过来，祁景用力踹了笼子一脚，故意大声骂道：“操！吓老子一跳。”
猢狲默默的缩了回去，祁景也往林子深处走去了。走远了不久，看身后没人跟着，他就将那匕首扔下了，扔下了不解气，还踩了两脚：“这都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败类！”
李团结道：“不干了？”
“不干了。”祁景说，“算我出师不利，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他往丛林深处跑去，可跑的腿都酸了，不知为什么又转回了原地。望着同一棵树，祁景脸都要黑了：“我迷路了？”
李团结道：“也许他们在这附近也布了阵法。”
祁景刚想细问，忽然，一阵异样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好像草丛里有什么动物在活动似的，细细簌簌。
他放轻了步子，慢慢靠近，就见一个小小的黑影显现出来，背对着他，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每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腥气和噗呲噗呲的声音，祁景脚下一滑，低头一看，就见一泼黑乎乎的液体浸入了泥土，漫过来弄脏了他的鞋。
他此时站在一个稍矮的下坡，身形被草丛掩盖的七七八八，但有一只惨白的，虚软无力的手耷拉下来，随着那黑影的动作一颤一颤，终于，在剧烈的一个颠簸之后，那人的大半个身体滑了下来，一颗头颅软垂着，仰面朝天，失焦的眼睛正对着祁景，还在微微晃动。
是那个女人。
祁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就见坐在女人身上一通乱刺的小小黑影也回过了头，在月光下，他居高临下的猴脸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双眼血红，獠牙外露，是个笑的样子。
他手上拿着的是祁景扔掉的匕首。
祁景知道他是怎么跑出来的。在路过的时候，他悄悄将一根细细的铁丝丢进了笼子，如果猢狲足够聪明，完全可以自己将锁打开。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出来后想的不是怎么逃命，而是怎么杀了自己的妈。
猢狲冲他列了咧嘴，似乎是威胁他快走，祁景的目光下移到那生死不知的女人身上，深吸了一口气，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将她从猢狲的身下拖了出来。
猢狲嘶叫一声，迅速的拖住女人的两条腿，两人像拔河一样展开了拉锯战。
女人抽搐了一下，明显是还没死透，祁景不敢硬拽，喝道：“放手！”
猢狲嗷嗷乱叫，就是不放，反而扑了上来，和祁景扭打成了一团。两人在拉扯中从小山包滚了下去，一路碰倒无数灌木枝杈，祁景的脑袋嗡嗡作响之际，被一只脚踢皮球一样抵住了。
猢狲被从他身上提了起来，沉重的镣铐再次拷在了他的手脚和脖子上，张明岸将他扶起来道：“辛苦了。”
祁景还没太明白怎么回事，他迷迷糊糊的起来，浑身都是血，一抬头，又见一个黑影劈里扑棱的滚了下来，正滚落在他脚边——那女人已经彻底成了一具尸体。
张明岸说：“干得不错。我没想到你不仅杀了这臭娘们，还帮我们找回了猢狲……说实话，我还以为你要逃呢。”他的神色柔和了不少，其他人也善意的笑了起来，张明岸踢了一脚那女人的尸体，说：“处理掉。”
尸体被抬走了，祁景跟他走到快要熄灭的篝火堆前坐下，用冰凉的，湿漉漉的破布擦着自己沾满了血的手指。他的神情一定不太自然，张明岸问了句：“第一次？”
祁景“嗯”了一声。
“没关系，干着干着就有经验了。”他拍拍祁景的肩膀，“小陈，算你运气好，第一次就跟了一笔大买卖，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一定也听说过。”
祁景道：“哪里？”
张明岸说：“云南，鸾丘。”
祁景心下一跳，思量再三：“这个名字……难道是传说中金鸾栖息的地方？”
“不错。同时也是四大守墓人之一的吴家的地界，我们这次，就是要去迎饕餮。”

第225章 第二百二十五夜
云南鸾丘的街道上，古楼林立，处处有水，家家有院，石板路间长满了嫩生生的草叶和青苔，水流径自从中穿过，流淌入缸底巷陌，滋润了一派繁花锦簇，和晾绳上挂着的布染与枋头木雕的象头图形相映成趣。
祁景等人落脚在了一处民俗客栈。
这里的民风淳朴，人们过着几乎是自给自足的生活，直到近年来才和时代接上轨，年轻人们开始动脑筋发展旅游业，不过开放的还不多。
他们找了个当地的向导，过程还有点曲折，不知是不是因为淡季的原因，向导们都懒洋洋的，不爱搭理人，半天才找到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名叫阿勒古，穿着一身少数民族服饰，一席大襟长衫，松垮垮的肥腿裤，腰系羊皮兜，戴着羊皮小帽，不知是为了招揽客人还是习惯如此。
阿勒古很热情，朴实中透着一股子机灵，提起当地风情来眉飞色舞：“你们想去哪里玩，玩几天？这里风景好得很哩，往东可以爬雪山，一年四季都不化的，往北有花田和云杉坪，这个季节花开的乌泱乌泱的，往南是一处搞养殖的大户人家……”
张明岸问：“向西呢？”
阿勒古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磕巴了一下：“向西..向西很荒凉，没什么好看的。我不推荐你们去西边的，一片片的山路，我们进了都要转向。”
张明岸点了点头，又问：“你是汉人？”
阿勒古摇了摇头：“那些个向导都打扮成那个样子骗客人，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本地人。”
张明岸说：“太好了。”他让熊九付了定金，对阿勒古说，“都照你安排的行程走，这些钱拿去帮我们置办些衣服水壶，准备齐全了，别让我们费二遍事儿。”
阿勒古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人，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围坐在院中的大桌上，叫了一桌菜，边吃边喝，这些个刀口舔血的鬼修喝起酒来更豪放，灌起酒来也不含糊。
酒过三巡，气氛活泛了，祁景好不容易溜到熊九身边，问道：“岸哥今天为什么提向西的事啊？”
熊九喝的有点上头：“当然是因为你岸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祁景好像有点明白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其实是西边？”
熊九点了点头，鼻子红通通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来这吗？”
祁景道：“知道啊，迎饕餮。”
“不，不是……”熊九大着舌头说，“我问你，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知道要来这吗？”
这话有点绕，但祁景还是听懂了，他其实也挺好奇的，这些人又没有罗盘，怎么知道去哪找饕餮呢？换而言之，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吴家呢？
熊九见他摇头，便神神秘秘的凑到了他的耳边，扑鼻而来的酒气熏得祁景直犯晕：“因为……我们抓了一个说书人……”
祁景一惊，再看他脸上神色，不像作伪。也许正因为说书人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知道，堪称江湖百晓生式的人物，反而为他们招来了祸端。
“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了这小子的嘴，他说在鸾丘以西，有一个地方，和吴家的鸟寮成犄角之势，遥遥相望，但是很难找到……真正的饕餮在那里。”
祁景问：“那这人呢？”
熊九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书人都是些倔驴，说什么不参加纷争，实际上顶看不上我们这号人，那小子太不听话了，最后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我就给了他个痛快。”
祁景强忍着愤怒：“死了，不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熊九嘿嘿一笑：“死了一个不要紧，说书人多着呢。告诉你现在什么最值钱，是藏书阁里的书简，越精细的卖得越好，不少人想知道四凶和摩罗的具体位置，谁知道哪儿一卷里就记着呢？”
祁景了然之余，又感到了一丝悲哀。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样的世道里，任何想要独善其身的做法都是没有用的，甚至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次日清晨，他们就和阿勒古上路，为了预备海拔逐渐增高带来的气温降低，还带了防寒的衣服。
山中景色一步一新，再来就是千篇一律，走了不知道多少里山路，太阳升了又落，终于到了一个山口处。
时近黄昏，从这山口望去，视野开阔，满目落日余晖。这下面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山谷，中部凹下的地形让这里格外温暖湿润，大簇大簇的鲜花盛开，草地仿佛锦绣织就，风拂过，一片花海荡漾，香风拂面，落英缤纷。
这山口就像通向桃花源的一条隧道，把这群大老爷们都看愣了。
阿勒古说：“我们就在这过一夜，明天早上往雪山方向走。”
熊九皱了皱眉：“这不上不下的多难受啊，为什么不下去睡？”
阿勒古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片花海子很邪门的，我们村都说晚上看见过女鬼在里面飘。”
祁景来了点兴趣：“为什么？”
阿勒古摊手：“不知道。还有呢，据说到了晚上，这些花都会活过来。要是在这时候向他们许愿，十有八九能实现。”
祁景心说这么神奇吗，又问：“那你试过吗？”
阿勒古摆手：“我哪儿敢！我们村有人试过，有的说灵，有的说不灵，还有的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几天就暴毙了！从此再也没人敢来了。”
熊九面露不屑之色：“听他瞎掰。”
他询问的看向张明岸，张明岸却道：“就听他的。”
他们只好就地安营扎寨，收拾好一切后，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夜间温度骤降，祁景在睡袋里辗转反侧，看旁边的人都睡得死猪一样了，就起来透透气。
他实在很好奇花海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真的和阿勒古说的一样吗？
山口黑黢黢的，有一条陡峭的小路直通下面，被杂草掩映着。祁景从高地探出头，就见满山谷的花儿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花瓣沾染了月光，呈现出一种非常绮丽和明亮的色彩，落下的樱花瓣铺了一地，泛着淡淡的荧光。
有莹莹的小光点在空中飞舞，他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是萤火虫。但这萤火虫居然是蓝色的，远望去就如鬼火一般。
忽然，李团结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还没看出这是什么地方？”
祁景愣了一下：“没有。”
李团结道：“在你的梦里，齐流木和我曾来过吴翎的地盘，你可还记得？”
祁景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阿勒古说的南边搞养殖的大户人家就是吴家，专职养猫头鹰。”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点震惊：“你是说……”
他向南望去，又看看眼前这片花海子：“我记得齐流木在你的诡辩下将明珠抛进了一片湖泊，可我分明记得那湖泊在一片盆地中，一汪水蓝宝石一样……”
李团结说：“这就是那片湖泊。”
祁景震惊道：“这……真是沧海桑田。”
谁能想到六十年过去，一湖的水都干了，还长满了鲜花，还能看出来就怪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我记得山里的花妖说过，金鸾死后都会葬在这片湖中，金鸾的首领也是在这里被复活的。何况，还有一个明珠埋在湖底。这地本方应该是一处宝地，可现在为什么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妖气？”
李团结道：“金鸾早在我和梼杌一战时救被赶走了，之后就被江白泽赶尽杀绝了吧。”
祁景刚要回话，身后就传来一声：“你在干什么？”
一回头，就见阿勒古直直的盯着他，警惕道：“你不会是要下去吧？”
祁景摇头：“我就看看。你怎么出来了？”
阿勒古提了提裤子，嘿嘿一笑：“我撒尿。”
他走到了祁景身边，和他一起看着下面诡异又美丽的景象，过了一会道：“你看到那些蓝色的萤火虫了吗？我们当地叫它班纳若虫，翻译过来就是‘灵魂的使者’，传说只有死人无数的乱葬岗上，偶尔会出现一只两只，但这里聚集了成百上千只，想想就可怕。”
祁景问：“它咬人吗？”
阿勒古道：“咬啊，怎么不咬！我们村里好几个被咬的，轻的失半天的魂，重的就疯了，谁也叫不回来，老人说这是灵魂被班纳若虫渡走了，人就剩一个空壳子了。”
祁景明白了：“你不让我们过花海子，就是因为这个？”
阿勒古挠挠脸：“有一部分原因吧。你们这些外地人啊，这不信那不信的，我只能说的吓人一点，就怕你们不听。”他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你看，这山谷其实是个交通枢纽，绕过这里走上一段，东边北边的景色都很好，南边是人家自己的地，我们都叫它鸟寮。他们家的猫头鹰特别漂亮，有人想买来玩，但人家不答应。”
祁景差点没笑出声来，被人误解成了养殖场不说，还要买他家的鸟，吴璇玑怕是要怄死了。
他又认真观察了一下，这地势还真有意思，如果花海子不让过，就等于完全将通向西边的道路阻断了。
那里究竟有什么？
但这个问题还没问出口，阿勒古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将祁景的肩头按了下去，两人一起伏在了杂草后。
祁景也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音，山谷的不远处，有重重黑影在向前移动，暴露在月光下后，竟然是一队人。
这队人全都身穿白色长袍，头戴斗笠似的纱帽，纱帽后坠着穗子似的黄符，应该有驱虫的作用。他们像养蜂人一样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的盖住了，班纳若虫围在他们身边飞舞，却不敢接近，无处下口。
最诡异的是，他们抬着一只巨大的黑色棺材。
这队人像沉默的行军蚁，默默的走入花海中，祁景忍不住悄声问：“这是什么？”
阿勒古压低了声音：“这是抬棺人，他们要往西边去了。”
祁景道：“他们在干什么？”
阿勒古脸色凝重，闭了很久的嘴巴，才很敬畏似的说了一个词：“亨日皮。”
然后立刻跪了下去，郑重的向西边拜了三拜。
祁景没听懂，也猜测到了这大概是少数民族的一种传统，等阿勒古拜完了，果然说：“亨日皮，翻译过来就是‘走神路’，我们死后都要走这条路，才能得到灵魂的永生。”
祁景明白了：“这些人是在送葬？”
阿勒古点了点头：“所以花海子通向西边这条路，是死人走的路，活的人，除了专门送葬的，是不能过去的。”
祁景道：“怪不得你不让我们去了，原来西边是一处墓地。”
他本来随口一说，谁知阿勒古忽然大眼圆睁的瞪着他，斥责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有点大，差点引起来下面人的注意，祁景赶紧将他按了下去，等那些人继续走了，才压低了声音道：“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阿勒古看起来还是很生气，脖子都红了：“你说的不对！你不能这样说，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祁景还是不解，但再争执下去就要暴露了，便安抚道：“好了，我不会那么说了，嘘——小声点。”
阿勒古这才气呼呼的伏下来，不说话了。
但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阵诡异的声音由小渐大，不知从哪里传来，在空荡荡的山谷中格外明显，不断回响。
喀拉拉——喀拉拉——
祁景和阿勒古都环顾四周，在心惊胆颤之余，想弄清楚这声响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可是当他们的目光渐渐移向下面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夜色中，几个抬棺人僵在原地，他们的手臂都在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那具沉重的棺材不停的晃动，发出一种抓人心肝的，用指甲挠墙或者是用力撞门时的声音，好像里面的东西在拼命挣扎，要从那方寸之地挤出来一样。

第226章 第二百二十六夜
阿勒古脸色惨白：“不好，这个人一定被‘驱逐’了！”
祁景问：“什么叫被驱逐了？”
阿勒古说：“就是我们的神不允许他走亨日皮，他的灵魂没有归处，只能飘荡在花海子里，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他会变成一只班纳若虫，只能不断吃掉别人的灵魂，却永远也找不到自己。”阿勒古感到很恐怖一样，连声音都颤抖了。
祁景明白了，这班纳若虫的传说有点像摆渡人，生生世世都被困在一个地方。
下面棺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抬棺人中一阵纷乱，其中一个最前面的说：“不要慌！”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长者，就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着，好像在拥抱苍天和大地，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祁景低声问：“他在说什么？”
阿勒古说：“他向神告罪，求神放过他们。抬棺人一生中遇到这种凶险的情况也不过几次，这个老人一定有经验。接下来，就看神的旨意了。”
祁景疑惑道：“要是不放过会怎样？”
阿勒古说：“棺材里的人变成虫子不要紧，可班纳若虫每迎接一个新成员，就会集体暴动，大开杀戒。到时候，连符粉都防不了他们了。”
他很小心的掏出一个小布袋来，打开，里面是一撮撮硫磺一样的黄粉。
“这种符粉是驱虫用的，只有神婆那里才有。我们白天过花海子，都要在身上洒一点，晚上也不知道顶不顶用。”
他很心痛的在他们所在的山口的草丛中洒了一圈，边洒边说：“要是神还不放过他们，我们只能逃了。你快去，叫醒你们的人！”
好几人已经被那声音惊醒了，祁景简单告知了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人人都一脸懊恼，骂声不断，张明岸脸色也不好，只走到前面，和阿勒古一起看向下面。
终于，那老人长长的祷告结束在了一声激昂的呼唤中，他的力气已经耗尽，无比虔诚的，卑微的伏在了地上。剩下的人赶忙有样学样，一群人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寂静的山谷里，只剩棺材里不断撞击的声音。
老人抬着脸，仔细听着每一丝风吹草动，不住点头，然后站起来，示意那几个抬棺人将棺材轻轻放下，换了汉语说：“快走！”
几个抬棺的都跟上了他，但剩下的人不知为什么，仍旧留在原地不动。
其中一道声音缓缓响起，祁景莫名觉得耳熟：“这棺材怎么办？”
老人颤抖的频率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他用生硬的汉语，急急的说：“你们，要不要命？要命的话，就听我的，走！”
那人还是说：“这棺材不能丢。”
老人气的指着他：“你要害死我们！本来，你们保证这个人是干净的，我们才敢抬，现在，神都不让他走亨日皮，你，骗子！”
阿勒古悄声道：“这老头看起来是个明白人，怎么也这么糊涂？他连不知道身份的人都敢抬，一定贪多收了钱。”
忽然，棺材发出了嘭的一声，老人当即吓的跪了下去，连声哀求，另外几个抬棺人也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那边，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轻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又犯病了吗？让他闹去。”
祁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后脊背就炸开一片麻刺刺的凉意，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个声音，这个听起来温文尔雅，实则藏着一个恶魔的声音——
是白月明！
他忽然知道另一个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是谁了，除了白净不会有别人。他不仅纵容了这个怪物好好活着，还将他带在了身边！
祁景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也要去迎饕餮吗？棺材里的……是谁？
白净道：“东西都拿出来。”
他身边的人迅速散开，像演练过多次一样，团团围在了棺材旁边，将黄符在东南西北各贴了一张，木剑插入土中，鲜红的绳结连坠成一片，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一人大声唱道：“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 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速速安息——”
咏唱声此起彼伏，连祁景都听出了这其中安魂和镇压的意味，难道，这棺中藏的是一只厉鬼？
老人颓然坐在了地上：“完了，完了……神明会惩罚我们的，我们都要死了！”
抬棺人里一片嚎啕哀声，有人不耐烦的将老头一脚踹倒，骂道：“嚎什么？哭丧呢！”
老头不知道是不是一口气没上来，加上这一脚重了，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不停的倒着气，帽子都掉了下来，面纱被蹭上了脏泥。
一个后生要去扶，手刚伸出去就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我的手！我的手！”
他的同伴去看，什么伤口也没有。大惊失色之下，再看老头的脸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蓝色的荧光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脸，把那副惊惧的样子照的如同鬼魅！
他们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声又一声的叫：“阿爸——阿爸——”
那声音凄厉悲惨，听的人头皮发麻。
那踢人的人似乎是心里有愧，一把推开他们，将虫子胡乱挥开，边挥边说：“你们一个个鬼叫什么呢？明明一点伤口都没……”
他的话停住了。
莹莹的班纳若虫飞走了，但老人的脸在月光下仍然清晰可见。他的嘴巴大张着，脸颊深深凹下去，好像看见了什么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惊惧的表情像面具一样永远的凝固在了他脸上。
而他的眼球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白，像被吸干了所有生命，只剩一架空壳了。
那人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说完，他的帽子忽然被扯了下来，被一只只脚踩进了泥地里。那群后生们的声音愤怒又怨憎：“给阿爸报仇！”
瞬间，无数班纳若虫像看到糖的蚂蚁一样围了上来，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挥舞自己的双手，还是改变不了一只又一只虫子钻进他的脸中又钻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越来越僵硬，和老人一样带着惊恐的假面，永远的倒了下去。
白净那边的人都怒了，有的冲上去吼道：“你们找死！”
眼看混乱的自相残杀一触即发，棺材忽然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吟唱声戛然而止，在他们惊恐的注视吓，棺材板嘭的一声弹开，将地上铺满的花瓣都震得打了个旋飞了起来，形成了一场小范围的花雨，迷了所有人的眼。
那片花雨散去后，祁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几条将近手腕粗细的铁索从上至下的将棺材牢牢绑了起来，但现在，那铁索在叮叮咣咣的作响，看起来随时要断裂开。
江隐躺在棺中，睁着一双漆黑的，一丝光都透不进去的眼睛，发狂的挣扎着。

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夜
祁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几乎就要冲出去了，直起身子的那一刹却被阿勒古按了回去：“你要干什么？”
祁景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底一角的恐惧，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那些会夜半惊醒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江隐没有死，他还活着！
祁景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两下，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都有点湿了，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希望，复杂的难以言说，让他手脚冰凉，止不住的颤抖。
阿勒古轻声道：“奇怪，棺材里为什么是个大活人？”
旁边的熊九却在同时惊诧道：“怎么是他？？”
祁景心下一跳：“你知道他？”
熊九咬着牙道：“谁不知道江白泽啊。”再看其他人，都一副又恨又惧的复杂表情，祁景一下子就明白了，江隐和这些人也有过过节。
有一人骂道：“他妈的，他为什么老是跟我们过不去？”
张明岸也眉头紧皱，看了半晌道：“别慌，他不是冲我们来的。”
“我看，这次这小子是真栽了。”
花海子里，江隐已经挣断了两根锁链，那班纳若虫徘徊在棺材附近，乱糟糟的飞作一团，却迟迟不敢靠近。周围的人手忙脚乱的拉住锁链，像捆绑一只猛兽一样，七八个人竟都挣不过他，一个被拖拽着以脸蹭地，惨叫一声，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戴好兜帽，仍旧心有余悸。
“一、二、三——用力——都他妈没吃饭是不是？”
这样的角力持续了几分钟，江隐的衣服都被勒破了，惨白的皮肤袒露出来，锁链深深陷入肌肉暴起的上身里，脸上青筋暴露，口涎都从嘴角流下来，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
“啊啊啊……呃……唔啊……”
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喊和吼叫，那副样子让祁景看的又惊又痛，却让他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他们好像终于解了一口气，熊九挖苦道：“他也有今天！”
“谁这么大的能耐，把白泽都废了？”
“管他呢，谁都要谢谢他！总算是给咱们哥几个出了一口恶气，瞧他的样子已经疯了！不疯也傻了，哈哈哈哈……”
祁景握紧了拳头，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才没一拳打在他们的脸上。
白家的人也快坚持不住了，个个大汗淋漓，喘着气道：“五爷，以往不过闹一会就罢了……这次发作起来好像格外厉害，恐怕要……”
白净沉默片刻，挥挥手，就有人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白月明轻笑道：“要是你同意我直接杀了他，也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白净道：“他还有用。”
一声令下，所有人一齐用力，铁链子绷得笔直，江隐终于被那力道稍稍压回了棺材里，那拿瓶子的人眼疾手快的揪住他的头发，将瓶口硬塞进了他嘴里。
江隐的挣扎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喉咙不停的吞咽。他全身的肌肉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眼皮慢慢的阖上，像困了一样，终于泄了力。
他倒回了棺材里，面容睡着了一样安详平静。祁景注意到，他的皮肤上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逐渐蔓延到了棺材上，看起来更像一具尸体了。
拉锁链的人终于能缓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净说：“上路。”
剩下的抬棺人在威逼下只能继续抬着棺材走，老人留在了花海子中，他的尸体上很快铺满了一层被吹落的花瓣，像雪一样将一切肮脏都掩埋了。
花海子里只留逐渐远去的哭声。
祁景的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非常想要跟上去，这次不抓住江隐，下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团结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动动脑子。现在追上去，不仅你的身份会暴露，腹背受敌，别说救他，你能不能在这条神路上活下来都不一定。”
祁景咬着牙说：“道理我都懂。”
他的异常已经引起了张明岸的注意：“你怎么了？”
祁景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这些人为什么要去西边？”
张明岸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了江白泽和这地方的一点关系。”
“这里是鸾丘，他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他杀光了所有的瑞兽金鸾。”
阿勒古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他结结巴巴的说：“你说……他、他就是那个杀了金鸾的人？”
张明岸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错。怎么？”
阿勒古摇了摇头，但脸上神色之怪异，谁都能看出来。张明岸没心情管他，他在想押送江隐的究竟是哪一路人，会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这一夜还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祁景枯坐到天明，心里翻江倒海，种种复杂滋味不必言说。不过好在花海子是通向西边的唯一去路，白净等人押送江隐去的地方，一定和他们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阿勒古正准备往雪山方向走，却被张明岸笑眯眯的拦下来，告诉他掉头去西边。
阿勒古大惊失色，再看看周围人心照不宣的神情，连祁景都一脸平静，终于明白了这些人真正的目的。他吓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说了，这是死人走的路，我们上去了，一定有去无回！”
张明岸道：“那昨天夜里的那拨人为什么能走？”
阿勒古支支吾吾：“那是、是……”
熊九说：“岸哥，别跟他废话了。”他一个眼神，就有人上来吧阿勒古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
阿勒古惨叫连连，一边护着头脸，一边求饶道：“别打了，别打了！”
熊九抽出一把夸张的弯刀来，那刀锋雪亮，直抵在阿勒古黢黑的脖子上，狞笑道：“再问你一遍，去不去？”
阿勒古鼻青脸肿，面色一会红一会白，牙关都咯咯作响，却好像有什么在堵着他的嗓子一样，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熊九面色黑沉，刀锋不断逼近，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祁景忽然冲过来，撞开熊九，对着那张脸左右开弓，边打边骂：“我就不信了，还打不服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在场的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祁景趁机凑近阿勒古耳边：“先答应下来！”
“说，去不去！”
阿勒古被他揪着头发，眼睛充血的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蠕动了半晌，终于挤出一个字来：“……去！”
周围的人终于笑起来：“早这样不就好了！”
祁景放开了阿勒古，他颓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熊九踢了他一脚：“起来！带路！”
白天的花海子没有班纳若虫，只有晴朗高远的天空和阵阵花香，仿佛人间仙境。阿勒古一瘸一拐的在前面走，一山高过一山，山绕着山，山环着山，放眼望去，真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逐渐毒辣，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两条长长的铁锁链。
将近九十度的山坡杂草丛生，一点台阶没有，全是土路，阿勒古说：“要从这里上去。”
熊九骂道：“你他娘的在玩我们？翻了不知道多少个山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勒古硬邦邦的说：“爱信不信，只有这条路可以上去。”
熊九差点撸袖子打人，被张明岸拉住了。他看了看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看腻了的山石花草，什么都没有。要是再没个本地人领着，回去的路都找不着。
“休息一下。”
众人在平坦一点的地方坐下了，吃了些干粮和水，阿勒古远远坐在一边，蜷缩着身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祁景仍然与熊九坐在一起，边塞那噎嗓子的干粮，边悄悄问：“昨天晚上那个……江白泽，你们见过啊？”
“何止见过，梁子结大了。”熊九灌了口水，恶狠狠的说，“当初我们到处下墓，就是为了找到什么鬼劳什子画像砖，才能用摩罗复活饕餮。谁知道次次碰上那小子，装成男女老少，个个都有，天衣无缝，不仅抢走了画像砖，还把我们封在墓里，要不是老子命大，现在早变僵尸了。”
祁景强忍住笑意，心说你们活该，嘴上却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找到了新的法子，就没再下墓了。”熊九说起来也有些悻悻的，“我怀疑白泽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们，就是为了捡漏。他娘的，没见过这样的，可着一只羊身上薅毛。除了我们，南派的人也被他祸害了不少。”
祁景跟着他们这段，了解到了魑之间也有地域和流派，就以南北划分。
他乘机问：“什么新法子啊？”
熊九看了眼队伍最后，有四个人专门负责扛着装猢狲的笼子，跟着他们一起跋山涉水，这时正趁着这个功夫拼命扇风喘气，累的吐舌头的狗一样。
祁景说：“和猢狲有关？”
熊九点了点头，他悄声道：“我也不瞒你，你可知道有一种人，不该生于世间却出现了，表现的像怪物一样，我们都叫他们‘异人’。像我们熟知的傀儡婴，这种人不人猴不猴的猢狲，流波人，三苗人……都是异人。我们发现，异人的躯壳有别于常人，能完整的容纳凶兽的魂魄。更有甚者，会用人为的方式改造正常人的身体，好让凶兽能够‘住’进来。只可惜，大多都变得破破烂烂，不成人形了，很少听过成功的。”
祁景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遇到过几个魑的人，带着一具明明是人，全身的肉却腐烂殆尽的白骨精……想必那也是改造的杰作了。
难道，白净也发现了这个方法，想把江隐……
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熊九却说上了瘾：“那个摩罗，听起来像神话里的东西，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忙活了半天，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退而求其次，让饕餮委屈委屈，住进异人的壳子里算了。”
休息够了，他们开始爬山。
这山峰陡峭险峻，两边都是绝壁，看一眼都要两股战战。祁景攥紧了手中的铁索，几乎是四肢着地的单凭臂力，往上艰难的移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他才踩到了令人安心的地面，一摸身上，已经湿透了。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小小的土庙。山顶总共就那么大地，这庙占了一大半，明明是云南传统的建筑风格，却透着一丝怪异。
祁景仔细观察了一会，才发现那褪色的壁画中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动物，长的很像孔雀，但通体鲜红和漆黑，看起来有点邪恶。
……这是什么鸟？
张明岸对阿勒古说：“你先进去。”
阿勒古走进了庙里，剩下的人小心翼翼的跟上，等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就见庙中立着三座石碑，都雕琢成孔雀的样子，不过通体颜色已褪得斑斑驳驳，空洞的眼睛直直对着前方。
除此之外，就是落灰与蛛网，一片破败景象。
阿勒古说：“你们不是要去西边吗，这是唯一的通道。”
熊九：“所以通道在哪里？”
阿勒古不答，走到第一只孔雀处，双手合抱住，向右拧了一点，第二只像左拧，第三只向右，角度反复调整，好不容易布置好，已经满头大汗了——那石像可不轻巧。
他在远处端详了一会，又跪下，很大声的吟诵了一段什么，虔诚的跪伏在了地上。
祁景紧张的摒住了呼吸，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就听轰隆隆一声，那庙背后的墙壁竟整个沉了下去！
明亮的天光像一道剑一样将这破旧的小庙刺穿了，这面墙下面居然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有一座长长的木吊桥从对面延伸过来，对面竟也是一座小庙，与这座遥遥相望。
那吊桥拔地千尺，凌空摇晃，张明岸看了一会，警惕道：“你先上去。”
阿勒古哼了一声，毫不畏惧的踏了上去，好像走过了数百遍一样。张明岸问：“谁第二个？”
祁景抢先道：“我。”
他一脚踏上了吊桥，木板之间的距离大的吓人，还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没走两步，整个吊桥都摇晃起来，幅度大的好像在荡秋千。
饶是祁大胆的腿也有点抖，手紧紧抓住了两旁的铁锁链，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尽量往前挪。
阿勒古回头看了一眼，很小的嗤笑了一声，好像在嘲笑他的束手束脚。祁景有点不服气，忽然心下一动，紧跨了两大步追上了他，悄声道：“……你不仅是本地人，还是西边的人，对吗？”
阿勒古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对当地的习俗和路线这么熟悉，连机关怎么用都知道，我那天说西边是墓地的时候，你还表现出一副被侮辱了的样子……其实，西边才是你真正的‘故乡’吧？”
阿勒古忽然大步走了起来，祁景被他甩开，又听后面熊九叫道：“拦住他，他为什么走那么快？”
祁景赶紧追上，但阿勒古已经踏上了地面，站在了对面的庙里。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祁景，嘴角扯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你说的不错。所以——”
“我绝对不能让你们过去！”
他往后踹了一脚，不知道触动了那几座雕像的什么机关，就见那面墙壁缓缓落下，祁景大惊之下，回头一看，来时那座庙的墙也在下降，阿勒古竟然要把他们困在这吊桥上！
他顾不得许多，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就合身一扑，半个身子都挂在了绝壁上，而后手脚并用，硬是从那条缝隙中爬滚了进去！
阿勒古没想到他还能进来，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退出大老远，冷笑道：“看着吧，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祁景气喘吁吁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见那吊桥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一群人有心往前走，却像骰盅里的骰子似的，只能从这头被摇到那头，哐哐撞在锁链上，终于，一个人没有抓住，整个被甩了出去，啪唧一声撞在山壁上，然后软囔囔的直坠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惨叫的身影，所有人的心也随着他落了下去，砸在深深的谷底。
忽然，一个人大声道：“底下是什么？！”
祁景也趴下来看，那谷底离得太远，不甚清楚，但底下密密麻麻的东西如同蝼蚁一般，胳膊搭着腿，人叠着人，像是……很多尸体！
阿勒古厉声道：“你们就和这些罪人一起，永远躺在底下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整座吊桥像拧成麻花的绳子一样，翻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原本站在吊桥上的人猝不及防，被倒扣了过去，瞬间在惨叫声中掉下去好几个！
墙壁最后落下的时候，祁景只见到剩余的几个人在抓着铁索苦苦支撑，通红紫胀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惊惧之色。
阿勒古在他身后，露出了畅快又解恨的笑容。
祁景心脏颤悠了一下……老实人发起狠来也不得了！
他爬起来，和阿勒古警惕的互相瞪视着，阿勒古忽然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祁景不置可否：“你能不能告诉我，西边究竟有什么？”
阿勒古迟疑了一下，说：“告诉你也没关系，西边有一座寨子，叫做万古寨，翻译过来是从天上往下看，也就是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不允许外人进入，我因为一些原因，被赶了出来，也回不去了。”
“轮到我问了，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祁景说：“他们想去万古寨，是为了迎饕餮，而我想去，是要找我的朋友。”
阿勒古勃然道：“早知道你也要闯入寨子，我就该让你也摔在悬崖下面！”
祁景镇定道：“可是你没有。”
阿勒古面色几经变换，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朋友是谁？”
祁景想起了他听见金鸾是被江隐所杀时，那种震惊的表情，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你不认识，但一定在寨子里。我发誓，我没有一点不好的念头，也绝对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
阿勒古看了他许久，似乎在思量这话的真实性。终于，他叹了口气：“现在还能怎么办呢，过了这座吊桥，就没有退路了。我只能向前走了，回到我的故乡……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这个被驱逐的人。”
祁景灵光一闪：“昨天晚上那一伙抬棺人，很明显不怀好意，你可以将他们的去向报告给寨子里的人，让他们多加小心，他们想必不会责怪你。”
阿勒古面色复杂：“如果棺材里的人真的杀死了金鸾，事情就麻烦了。寨子里的人都恨死了他，他会被‘献祭’的。”

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八夜 万古天寨
祁景一惊：“为什么？”
阿勒古说：“我们族人有一个特殊的节日，叫登天节。每年登天节的时候，金鸾都要作为圣物出场，接受所有人的跪拜和祝福。可那个白泽居然把金鸾杀光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那个久远的疑问再次回到了祁景的脑海中，为什么江隐要杀掉金鸾？
他们继续上路，又走了整一个白天黑夜，才再翻过一座小山后，看到了人的影子。大片的梯田像黄色的锦缎和绿茸茸的毯子一样铺展向远方，山光水色中，劳作的人们只是蚂蚁般的点缀。
再往远处看，就是一个高高的寨门，门后盘旋的山坳和层叠的梯田间，坐落着一座又一座炊烟袅袅的房屋。
这就是万古寨了。
阿勒古停下了脚步，伫立良久，眼中泛起了泪光。
“距离我上一次站在这里，已经十年了。这里一点也没有变，和我离开时一样美。”
寨门口坐着几个汉子，穿着和阿勒古一样的衣服，警惕的朝他们看过来。祁景注意到，寨门的不远处还有一座瞭望的角楼，那上面也有人在向这边张望。
一个皮肤棕黑，浓眉大眼的后生站了起来，走过来问：“你们是谁？怎么过来的？”
阿勒古刚要开口：“我们……”却忽然停住了，瞪大眼睛盯着这后生，惊喜道：“桑铎，是我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叫桑铎的后生愣了一下，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一拍脑门：“阿勒古？”
阿勒古用力的点点头，桑铎一把抱住他，激动道：“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两人的眼眶都红了，桑铎说：“自从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很想你……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能再见的一天……”
他的声音哽咽了。
阿勒古擦了把眼角的泪花：“我们进去说。”
桑铎点了点头，回头对那几个汉子说：“让他进去，你们别声张。”
他像是这群年轻人的头，很有话语权的样子，没有人反驳，就让开了路，放他们进去了。
桑铎注意到了祁景，但也没多问，只皱眉道：“你这身打扮不行的，一看就是外乡人。”
他脱下身上的羊皮褂，给祁景套上，又在地上抓了两把土，直往祁景脸上糊去，祁景差点吃了一嘴土，挡了一挡道：“这是干什么？”
桑铎道：“不这样，怎么办？”他的汉语听起来还有点生硬，“你装成麦陇佬，才能混进去。”
祁景悄声问阿勒古：“麦垄佬是什么？”
阿勒古道：“就是你们说的流浪汉、乞丐。”
祁景一噎，只好自己也拿了把土往脸上糊，一番打扮后，就见他衣衫褴褛，面色土黄，头发乱得鸡窝一般，说不出的狼狈和憔悴。祁景心生悲凉，他好好一个大帅哥，现在再给个拐棍和瓷碗就可以直接开工了。
桑铎却还不满意：“这双眼睛不好。不要看人，不要和人对视，要佝偻着走路，走起来要摇摇晃晃，喝醉了酒一样，才像样。”
祁景心想，早知道，要江隐教他几招好了。这种骗人的把戏，没人比他更擅长，偏偏还把他一颗心都骗走了。
这里的建筑风格以木头为主，多是四角支起来的土楼，顶棚斜斜的罩下来，不存雨水，又能遮阳，但道路显得也较为狭窄。鲜花还是处处都有的，最令祁景惊讶的是，路上居然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兽动物，一步一步的踱着，姿态闲适，同这里的居民一样怡然自得。
阿勒古把他的头按下去：“不要到处乱看。”
忽然，一声呼唤传来：“桑铎！”
祁景低着头，就见一抹漂亮的藏蓝色百褶裙出现在了视线里，来人显然是个女子，穿着短褂和长裙，声音嘹亮清脆，一听就知的泼辣：“这是谁？哦！又是一个麦陇佬！我刚打发走了一个！这些人就知道趁农忙打秋风！”
她用汉语和祁景听不懂的语言掺杂着说了叽里咕噜一大堆，桑铎好不容易打断了她：“阿月拉，你少说点话吧，我耳朵都要聋了！”
阿月拉噗嗤一笑：“我是替你抱不平呢！”
“不过给他几口剩饭，值什么。你啊，快去找你的情郎去吧！”
阿月拉羞红了脸，佯怒的骂了他几句，就急急的跑开了。
桑铎悄悄的对阿勒古说：“阿月拉和勒丘看对眼了，每天不见一面，心里就像有小爪子在挠……啧啧。”
祁景有一点不太明白：“这些麦陇佬，遇上了就一定要给饭吃吗？这里还有什么说头不成？”
阿勒古道：“还真有。在万古寨里，地位最高的人就是神婆，神婆不分男女，从小孩子的时候就要选出来，经过很多考验，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成为神婆，剩下的都要被流放。传说中，被流放的人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家乡，因此也有一种说法……麦陇佬就是当初那些孩子。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点通神的能力，我们也必须尊敬和善待他们。”
桑铎撇撇嘴：“话是这什么说，谁知道有多少懒汉顶着这个名头当麦陇佬，成日间游手好闲，只管讨饭吃。”
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幢小楼前，有个人影在不远处踌躇不前，对面胖胖的女人面露难色，和他僵持着。
桑铎远远的招呼：“阿娘！怎么了？”
女人看到他，松了一口气：“他又来了……”
桑铎一看那畏畏缩缩的人，就变了脸色，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说：“怎么又是你？你要找吃的，也找别家去，我阿娘好心给你一口饭，倒赖上我们了！”
那人蓬头垢面，身材瘦小佝偻，穿的衣服脏的看不出颜色了，好像还是冬天的装扮，手里攥着一根拐棍，一条腿蹭着地晃荡着，好像是瘸了。
他身上还有一股又臭又馊的味儿，寻常人见到了，都要掩鼻而走，一眼都不想多看。
那人说了几句话，用的是本地的语言，桑铎还是很生气的样子，又不敢发作。这麦陇佬神神叨叨的，万一真有点本事给得罪了，怕是要遭报复。
胖胖的女人叹了口气：“算了，我去拿一些水和干粮，你吃了就走吧。”
那人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女人回到屋里，端了一碗水和一大块馕似的干粮，那麦陇佬抢过来，连吞带咽的吃了，噎得直梗脖子，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女人有点不忍：“慢点，慢点吃。”
祁景悄悄问：“她是桑铎的娘吗？”
阿勒古摇摇头：“桑铎和我都是孤儿，被村里的人养大的……她是阿诗玛大娘，对我们很好，和亲娘没两样。我们对尊敬的女人，也会叫阿娘。”
桑铎很反感这位打秋风的麦陇佬：“我们进屋去吧。”
祁景嗯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出声，谁知就这一声，那正捧着饼子不停咽的人猛地抬起了头，直直的盯着祁景，连嚼都忘嚼了。
阿勒古和桑铎都警觉了起来，祁景是外乡人，难道被看出来了？
桑铎推了他一下：“你看什么？”
那人忽然惊天动地的咳嗽了起来，不断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把剩下的干粮顺下去了，才伸出脏的看不出色的爪子，一把抓住了祁景的手臂：“咳咳……祁景！祁景！”
祁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全身都僵直了，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又脏又臭的流浪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勒古和桑铎都要扯开他：“你这个疯子，臭乞丐！滚开！”
麦陇佬急了，四下看了看，手蘸着碗里剩下的水，往脸上抹了两把，直直的看着祁景：“……是我，是我啊！我，瞿清白！”
祁景这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推开阿勒古和桑铎，两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肩膀，手下的骨头真硌人：“小白……”
瞿清白一下子咧开嘴笑了。
他的脸颊都凹陷下去，不复圆润，一笑起来，却还是以往的样子，灵动狡黠，憨态可掬：“……我可算见着亲人了！”

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九夜
两人都衣衫褴褛，狼狈万分，活脱脱两个叫花子，谁也想不到，时隔这么久后的重逢，会是这种滑稽又悲惨的场景。
他们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都颇有种无语凝噎的感觉，还是阿勒古看着不对，将他们推了进去：“先进屋再说。”
好不容易坐下来，瞿清白又咕咚咚灌了一大壶茶，满足的叹息了一声。祁景看他瘦的快脱了相的脸，一阵百感交集：“小白，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瞿清白抹了抹嘴巴，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吗。你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个鬼地方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转也转不出去，这边的人还怕生，看到我是外乡人，差点没把我抓起来。我逃了好几次，才想出扮麦陇佬这个法子……对了，我还学了几句方言，扮起来就更跟真的似了。”
他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儿，鼻子一皱：“你也别嫌弃我，要不这么往死里造，我早就给人发现了。”
祁景明白了，原来他是故意让自己脏臭成这个样子，好能在这个地方留下来，讨口饭吃。
他对阿诗玛大娘说：“大娘，您这还有没有什么吃的，给我这兄弟吃一口，他这些日子过得苦……多谢了。”
阿诗玛点头道：“我这里还有些剩菜剩饭，我这就给你们热去！”
瞿清白赶紧拦住他：“不了不了……打了这么多天秋风，怪不好意思的，我就不吃了。而且……”他指指胸口，不好意思的说，“刚才那块干粮还噎在这呢，早就饱啦。”
他这句把阿诗玛大娘逗笑了：“行，你再想吃什么，就和我说。”
她一扭头，又冲阿勒古问：“你呢，饿不饿？多少年没回来了，想不想阿娘的手艺？”
阿勒古眼圈一酸：“想，天天想，夜夜想……在梦里都想吃上一口您做的凉糕和油粉。”
阿诗玛大娘像被风吹着了似的擦了擦眼睛：“好，阿娘这就给你做去。”
她一掀帘子走了，祁景看着她的背影：“她怎么什么都不问？”
桑铎叹了口气：“阿娘就是这种性格，自从阿爸去世后，就与世无争的，安安静静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连登天节也不出来……寨里的人都快忘了她啦。她说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都能好好的，其他的事她都不想管。”
阿勒古点点头，回忆起以前的日子：“我记得咱们小时候偷东西被大人追，都会跑到阿娘这里来躲着，她从来不骂不打，反而喂饱了我们的肚子……”
桑铎也仿佛被他拉回了那段记忆，感慨万千的的看着远方。
祁景接着问正事：“小白，你怎么会到这里的？”
瞿清白道：“这事说来话长了……”
他们互相交流了一下几个月前在青镇上经历的一切，都觉得恍如隔世。祁景这才知道，陈厝被吴家人带走了，他沉吟片刻：“虽然少不了受罪，但他一定还活着。”
瞿清白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祁景，你知道吗，他被拖走的时候，浑身是血，嘴里还在叫着……小白，救救我……”
“可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来，眼圈已经红了，恨意和愤怒混杂其中：“我恨透了吴璇玑，恨江逾黛，恨那群该死的鸟……但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祁景知道他的不甘心，拍拍他的肩：“这不怪你。”
他迟疑了一下，又看向桌下：“你的腿……”
瞿清白抹了把脸，语调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轻松道：“没什么大事。看起来挺严重，其实能跑能跳……还好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帮师兄弟接过骨，不然就真废了。”
祁景笑了：“你行啊，看不出来还有这手艺呢。”
“这还要感谢我爸心狠手黑……”
祁景神色如常，但心里还是轻叹了一口气。瞿清白不说，他也知道，拖着一条未愈合的断腿东躲西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靠乞讨为生……这段日子，对于一个曾经身骄肉贵，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说是多么艰难。
但他只字不提难处……可见那段经历对他影响多大，像这条断掉的腿一样，在他身上打上了疼痛难忍的烙印。
瞿清白继续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但昏昏沉沉中，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觉得……”他迟疑了一下，“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江隐。”
祁景心下一颤：“你确定？”
瞿清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雨太大了，我又迷糊着，实在看不清人脸，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何况，那种情况下，除了江隐，谁会来救我？”
祁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江隐就像所有人的主心骨，稳稳地定在那里，他好像谁都能救，就是救不了他自己。
瞿清白还在问：“江隐呢？你找到他没有？他那么厉害，不可能折在那个地方的，对吧？”
他的表情泄露了一丝惶惶不安，祁景道：“你放心，他没事。而且，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瞿清白惊喜道：“真的吗，他在哪里？”
祁景将花海子的事情和他说了，瞿清白气的直咬牙：“白家的人也太损了！白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知道护犊子，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他他他……”
祁景递过一杯水去：“喝口水，别气着。”他的眼光又沉又亮，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狠劲，“他们要来也好，我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把丫老窝掀个底朝天，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瞿清白热血上涌：“好！”
他一把放下茶杯，哐的一声，又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些天我也没闲着，不仅自学成才了本地方言，还探听到了一些事情。”
“就和你说的一样，吴家的鸟寮和万古寨呈犄角之势，但两边也不是完全不相往来。每年等天节的时候，吴家那边都会登门拜访，我总觉，这之中有蹊跷。”
祁景道：“你的意思是……”
“你想啊，马上就是登天节了，白家为什么这个时候把江隐送过来？就因为江隐杀了金鸾，想拿他开刀？”
祁景怼了一下阿勒古：“你说的献祭，是什么意思？”
阿勒古这才回过神来：“献祭……意思就是，要用他来打开通往大理国的天门。”
祁景疑惑道：“大理国？是古时候那个大理吗？”
阿勒古摇头：“这也是音译，是天堂仙境的意思。我们有一部典籍，是一个叫东巴鲁饶的人写的，提到过很久之前，我们傈西人受到神明的眷顾，在一个美好的乐园中生活，那里‘白鹿为耕牛，赤虎当坐骑，雉鸟来报晓，白雪酿美酒，树上结金果、洁净无瑕’——说的就是大理国。”
“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大理国忽然消失了，我们傈西人也失去了家园，只好四处流浪，隐居在这里。东巴鲁饶相信，是因为我们做了错事，让神明生气了，所以不再受到眷顾。在那之后，我们每年都会举行一个最隆重的节日，就是登天节，希望能再次回到梦中的大理国。”
瞿清白拍手道：“这就对了！金鸾是登天节的圣物，江隐杀了金鸾，你们的族人觉得他开罪了神明，才要用他来‘献祭’。”
他看祁景有点出神：“诶，你怎么了？”
祁景摇摇头：“我就是觉得，傈西族……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又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白家不会无缘无故的把江隐送来，这里一定有他们要的东西。你说的吴家，我所遇到的魑的人……都扎堆似的往这赶……”
瞿清白嗤道：“他们想要的，除了那几样，还有什么？”
饕餮、画像砖、摩罗……
这座神秘又古老的万古寨，还藏着什么秘秘？
他们还在说话，外面却一阵喧哗，好像乌泱乌泱的人都往外跑，祁景和瞿清白对视一眼：“看看去。”
他们出了门，桑铎抓住一个脸蛋黑红黑红的小孩：“吉力，你干什么去？”
小吉力一看桑铎，就急急的拉他，兴奋道：“桑铎哥，跟我看热闹去！”
桑铎问：“什么热闹？”
吉力说：“场子上有个人，被吊起来了，反绑着手，在挨鞭子呢，打得可惨啦！”
桑铎不解：“什么人，为什么要挨揍？”
吉力年纪小，说不清楚，只不住的拉他：“别问了，你跟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祁景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他们都跟着吉力过去了，看热闹不怕人多，没人会在乎他们几个。
场子，就是一大片空地，平时用来晒稻谷，做活计，晚上寨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喝酒跳舞，登天节的时候，祭品和篝火都摆在这，神婆作法，金鸾移步，人们在下面跪拜。
这时，正是中午，日光最强的时候，周围没有遮蔽，就见一人被绑在一根木桩子上，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胸腹线条一片惨白，瘦削而有力。
神婆，一个面容苍老的女人，穿着羊皮短褂和百褶裙，扎眼的五彩缤纷的披肩，垂到肩膀的流苏耳饰，和银光闪闪的帽子，让她看起来有种神圣的光辉。
“这是就杀死金鸾的罪人……我们找到他，惩罚他，折磨他……神明的怒火终究会平息，没有金鸾，我们也能打开天门，重回故土，回到我们梦中的国度！”
群情激愤，无数瓜果烂菜扔了过去，好像一场赎罪的游行。青紫的鞭痕，加上浑身被摔了个稀巴烂的脏污，别提多狼狈了。
瞿清白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不是，是不是……”
忽然，一阵阴风无端刮过，让人脊背发冷，日光不知为什么黯淡了些许，好像被云翳遮住了眼睛。
叫骂的人都停顿了片刻，刚抱着膀子缩了缩，就听橧棱愣一声响，惊叫声中，绑的紧紧的铁链硬生生被扯长了一段，深深嵌进木桩里。
那人抬起头，瞳仁竟然是全黑的。
桑铎都吓着了：“这……这是什么怪物……”
那寒冷的目光没有焦距的掠过人群，但祁景发誓，他看到江隐对他缓缓的眨了下眼睛。

第230章 第二百三十夜
神婆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高举起双手，大喊了一声，将恐慌短暂的遏制住了。
祁景低声问：“那是谁？”
阿勒古说：“是哈日格族长。”他有些畏惧的看着江隐，“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瞿清白抢道：“他是我们的朋友。”
阿勒古愣了愣，不说话了。
祁景将粘在江隐身上的目光分过去一点，阿勒古和桑铎的脸上并没有同众人一般的激愤，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和复杂。
神婆瞪着浑浊的双眼，警惕又畏惧的在江隐身边徘徊，佝偻的身影像一条夹着尾巴的老狼。
她缩着肩膀，两手胡乱的在空中抓着什么，喃喃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金鸾的影子！”
哈日格族长小心翼翼的问：“……您的意思是？”
神婆道：“登天之前，要洗清他的罪孽……让毒辣的日头烤着他，让冰冷的雨水浇着他，让无情的铁索捆着他，让仇恨的眼光折磨着他……让老天爷代替我们惩罚这个怪物！”
哈日格族长点了点头，转身大声道：“神婆已经做出了决定！在登天节之前，罪人会一直绑在这里，每天鞭刑三十，不给水米，直到洗清他罪恶的那一天！”
“好！”“活该啊！”
“早该这么办了！”
祁景咬牙道：“这疯婆子会不会说人话？念什么狗屁歪诗！”
瞿清白也气：“我还真不信江隐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什么登天不登天的，这些人魔怔了吧！”
哈日格派遣了几个守卫的人，在那柱子的周围拉上了一道警戒的白线，寨民们手够不着，只能往里面扔脏东西，碎石砖块，腐烂的瓜果，一股脑砸了过去，但江隐的头只无力的垂着，他好像晕了过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偏西，柱子的影子随着光影拉长，祁景等得心都焦了，看热闹的人终于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终于能挤过来瞧上一眼的小孩子。
吉力和几个小伙伴并不像大人那样害怕，反而很新奇：“他的眼睛为什么全是黑色的？”
“不知道……再让他抬头看看！”
一个孩子捡了石头丢过去：“喂，怪物！给我们看看你的脸！”
祁景要拦，已是来不及，那不大的石头好巧不巧，嘭的一声砸在了江隐的头上，他的头歪了一下，还是没动，一道细细的血流顺着他的下巴淌了下来。
几个小孩都愣了，好一会，吉力才哇的一声：“……原来怪物也会流血！”
“再来试试……啊！！”
那弯腰捡石头的小孩忽然向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一边嚎叫一边捂着剧痛的屁股爬起来：“谁..谁踢我？”
祁景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小孩一愣：“你个麦陇佬，干嘛踢我？”
祁景二话不说，又是一脚踹在他的屁股蛋上，小孩吓得哇哇大叫，爬起来一溜烟的跑了：“麦陇佬吃醉酒打人了！麦陇佬吃醉酒打人了！”
吉力几人也跟着跑走了，桑铎看了看祁景阴沉的可怕的脸，忽然道：“你们这次来，就是要救这个人，对不对？”
祁景和瞿清白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桑铎面色沉沉，阿勒古却露出一点慌张：“你们……你们不能……他是杀死金鸾的罪人，早知道这样，我们就该把你们揭发给族长！”
祁景道：“你我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被赶出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阿勒古面色青白不定的变化了一阵，祁景直视着他，忽然问：“你是因为什么被赶出来的？”
这话一出，桑铎的脸色也变了。
他拉住几人：“你们非要在外面说话？回去吧！”
祁景回头看了一眼江隐，他的心里有多少不舍，脚步像粘在了地上似的，但守卫的身影几乎把跪着的江隐挡住了，再婆婆妈妈下去就要引起怀疑了。
他狠下心转过身，脑海里全是从江隐下巴上滴下来的血，砸在反着日光的青石板上，汇成小小一洼。
回到了阿诗玛的住处，祁景开门见山：“金鸾被杀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对吗？”
阿勒古和桑铎对视了一眼，桑铎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也不知道。”
瞿清白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我都看出来了，他们都在声讨江隐的时候，只有你们两个神色那么怪异，你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桑铎说：“我真的不知道，十年前，我只是一个放风的，真正进入禁地的，是阿勒古。”
瞿清白一愣：“什么意思？”
阿勒古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其实十年前我被赶出万古寨，是因为闯入了族中禁地。”
“禁地是金鸾生活的地方，只有神婆和族长才能进入。我们那时候还小，特别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在我们想象中，金鸾生活的地方，一定像传说中的大理一样美丽。”
“有一次，我们趁守卫吃醉了酒，偷偷溜了进去，我先进入了禁地，桑铎在外面把风。但倒霉的是，我被神婆抓了个正着，他们商量了很久，才留下我一条小命，把我赶了出去。”
祁景道：“你看到了什么？”
阿勒古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擅闯禁地的人都被神婆抹去了记忆。”
线索又中断在了这里，祁景望着外面渐黑的天色，终于按捺不住：“于其我们在这讨论，不如去问问江隐，他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
瞿清白嘟囔道：“他是知道，但那个锯嘴葫芦会和你说吗……”
祁景啪的一下站了起来，像一根弹起来的弹簧，动作之大，让阿勒古和桑铎都吓了一跳：“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去找江隐！”
阿勒古：“……”
“先说好了，你们要救那个人，我们不去。”桑铎僵硬的说，“我们拦不住你，但我们不要趟这个浑水。”
瞿清白道：“你们真的不想知道金鸾被杀的真相吗？”
阿勒古和桑铎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眸光都闪烁不定。
忽然，“啪”的一声，光晕开了满室的阴暗，黯淡的灯泡在他们头上闪着微弱的光，映出了两张年轻又沧桑的脸。
阿诗玛大娘叫了声：“吃饭了。”
终于，阿勒古长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了。”
“你们……”
阿诗玛大娘从帘子后探出个头，催促道：“菜要凉了！”
几人只得赶紧进了屋，围坐在一桌，沉默的吃起了饭。饭菜是这边的特色，很可口，但他们都有些食不知味，阿诗玛大娘慈爱的看着阿勒古：“……瘦了。”
阿勒古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来：“还是阿娘做的菜好吃，我这么多年就念着这口呢。”
阿诗玛大娘道：“那就多吃点。”
祁景埋头扒饭，扒得筷子直刮碗底，米粒都吃净了还不知道，瞿清白看不下去，偷偷怼了他一下：“诶，再吃把碗都戳漏了。”
祁景这才回过神来，对上三人怪异的目光，顿了一顿：“抱歉，我出去一下。”
他匆匆离开，阿诗玛大娘疑惑道：“这小伙子怎么了？魂都像给勾走了。”
瞿清白心说，怕不是给江隐勾走了才对。
他也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祁景正站在斜斜的屋檐下，他的背影完全笼罩在廊间的阴影里，显得压抑又落寞。
瞿清白偏头瞅过去，他就像一副剪影画，侧脸的弧度英俊非常，从眉弓到眼睫，从鼻梁到嘴唇，再到延伸出的修长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都给人一种紧绷的、倔强的拒绝感。
“你怎么啦？”
祁景没有回答。
许久，他才偏了偏头，以一种非常压抑的目光看了过来。他的脸全然再暗处，浓黑的睫毛下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眼，有混乱的情绪在里面激烈的碰撞着，颓丧、愤怒、激动、热切、冷酷。
瞿清白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祁景本来就是一种浓墨重彩的俊美，但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瞿清白总觉得他的脸越来越给人一种不可逼视的感觉，就像……
他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张脸，那张脸印在一张老旧的照片里，透纸而出一种穿越了年代感的妖气。
瞿清白把这个没来由的念头挥开，鼓足勇气叫了声：“祁景？”
话刚出口，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你是祁景吧？”
祁景从暗处走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不像吗？”
瞿清白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祁景长舒了口气，他的神情放松了一些，瞿清白那股违和感很快消失了：“抱歉，小白。我只是……我原本没见到江隐，抓心挠肝的想见，可见到了，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罪，什么也做不了。”
瞿清白叹了口气：“嗨，我明白的……谁会在朋友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还毫无感觉呢？其实，我也非常担心江隐，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救他，但守卫还在那里，我们不能冲动……”
祁景没有怎么听他后面的话。
李团结的声音像一道缠人的鬼魅，又或许根本是他自己在问自己：在想什么？
“我在想……”祁景呢喃道，“朋友。”
哪个朋友会让他拥有有这么复杂和剧烈的情感？那种迫切的，即使距离也无法阻挡的动心和鼓噪，让他每时每刻都心悸得厉害，在担忧之外，更多是想要拼命触碰，抓住实物的思念。
是即使面对面也止不住的思念。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对视不够，拥抱不够，亲吻也不够。要更亲密，更紧贴，更粘腻，更激烈，最好能把两个人都毁灭掉的，实实在在的，触碰。
祁景忽然道：“我明白了。”
瞿清白愣愣的问：“明白什么了？”
祁景：“陈厝问过我，有没有过那种想法。我以前说没有，但现在，我有了。我非常、非常想。”
瞿清白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堆话整懵了：“什么跟什么？想什么？有什么？”
祁景瞟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小白。”
瞿清白被他的语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原地抖三抖：“干……干嘛！你你你，你到底怎么了？”
祁景发自内心的说了一句：“你好蠢。”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顶天了，没想到还有你后来居上。”
瞿清白：“？？？”
他头大如斗：“祁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别这样神神叨叨的，我……我好害怕……啊！”
忽然，在悄无声息的寂静中，黑暗像雷霆一样瞬间笼罩了大地，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触目可及的所有灯都灭了，世界像盘古开天地前的状态一样，混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瞿清白迷惑得要命：“又怎么了？”
祁景道：“村里断电了？”
瞿清白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伸出有点哆嗦的指头：“好像……不是。”
祁景看过去，就见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忽然亮起了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第231章 第二百三十一夜
夜色深重，街道上的眼睛像漂浮在空中，等到他们逐渐适应了黯淡的光线，才勉强描绘出那眼睛主人的轮廓。
瞿清白说：“是我看错了吗，那影子有点像，像……”
祁景接道：“一只鸡。”
他们并没有看错，那眼睛的主人小脑袋长脖子，圆滚滚的肚子细脚伶仃，屁股后面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极了一只鸡。
可是哪有鸡会长得这么大？即使远远望去，祁景也能看出这鸡至少有半人来高。
瞿清白数着数：“一、二、三、四……这群鸡至少有十几只！”
他们还在发愣，忽然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悄悄拽住了祁景的胳膊。祁景激灵一下，下意识就要挣开，却听一声轻轻的：“..别动。”
阿诗玛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手一个，把他们两个拉了回来。她不知从柱子旁拿出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祁景过去搭了把手，才发现是一片又一片竹席。
竹席下面还垫着木头，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变得和屋顶的茅草别无二致，阿诗玛大娘把一连串的竹席从柱子那头拉到这头，将整个开放的门廊都严严实实的挡住了。
她看着祁景和瞿清白疑惑的脸，嘘了声，指了指楼上。
两人只得跟着阿诗玛大娘上了楼，低矮的楼梯口站着两个人，桑铎和阿勒古也上来了。
阿诗玛大娘让他们在原地待着，自己走进了黑暗中，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祁景悄声问：“怎么回事？”
桑铎指指阳台：“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祁景和瞿清白走上阳台，这里的小楼都古色古香，云南人爱美又有生活情趣，阳台就是个小花园，各色各样的花绕着竹栏，异香扑鼻，花团锦簇。
阳台下狭窄的街道上，一群鸡一样的生物正昂首挺胸的踱着步，祁景仔细瞧了，那动物长得有点像孔雀，长长的尾羽尤其像，但比孔雀肥圆了许多。
瞿清白悄悄道：“这是吃了什么才能长得这么肥？”
他话音刚落，就见对面楼探出一个人影，把什么东西飞快的扔了出去，啪唧一声砸在了地上。
还没等祁景看清是什么，就见那群鸡一拥而上，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那东西啄食了干净。他皱了皱鼻子，敏锐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祁景低声道：“这是……肉？”
桑铎也走到了他们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没错。”
他帮阿诗玛大娘搬来了一筐血糊糊的东西，拎起一条就往下丢，阿诗玛和阿勒古也帮忙丢，一块块血肉下雨一样砸在石板路上，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人都在沉默的扔着生肉，好像喂鱼一样自然。
瞿清白的迷惑已经到达顶峰：“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祁景忽然道：“等下，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他们……是……在那个小庙里，对不对！”
在通向万古寨的吊桥两侧，分别有两个小小的庙宇，里面有三尊一摸一样的石孔雀，通体鲜红，色泽斑驳，是开启吊桥的开关。
阿勒古点了点头：“对。这东西叫红腰子，是我们寨子的守护神兽。但在我看来……”
他看了眼阿诗玛大娘，凑过来悄悄的说：“就是一群蹭吃蹭喝的野鸡罢了。”
瞿清白扑哧一下，差点没笑出声来，阿诗玛大娘神色淡淡，语气种却带着严肃：“不要那样说。”
“寨子里的老人都说，红腰子路过哪家，哪家不给它上贡，就一定会迎来厄运。它是神明的使者，不能得罪的。”
阿勒古清了清嗓子，掩饰去那一点尴尬，眼看那群红腰子走远了，又说：“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讨……要贡品，所以家家户户都习惯了，只要发现了红腰子，为了不惊扰到他们，就立刻熄灭灯投喂生肉。”
祁景和瞿清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问题。
和万古寨成犄角之势的吴家，养了一群由族人变的猫头鹰，那这些所谓的红腰子……会不会也是人？
他看了看筐里的东西：“这是什么肉？”
桑铎道：“鸡鸭牛羊的肉。不然还能是什么，人肉？”
祁景盯着漆黑一片的街道看了一会，忽然说：“我今天太累了，先去睡了。”
瞿清白愣了一下，随后道：“我也是。”
阿诗玛大娘指着二楼尽头的一间小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家里小，你们不要嫌弃。”
两人连连摇头，感谢了大娘后，刚走进房间，瞿清白九说：“你要去找江隐，是不是？”
祁景回过头：“你看出来了？”
瞿清白一笑：“你刚才看着街上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其实我心里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趁着寨民们都在投喂红腰子，没人注意，我们可以趁着夜色溜到晒谷场上。”
说走就走，两人商量好了立刻行动，幸好他们的房间有窗户，这种竹楼大多低矮，抓扶的地方很多，他们被各种墓练了这么多遍了，区区一栋二层小楼不在话下，猴儿一样三两下就落了地。
街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味，又生又腥，闻之令人作呕。
他们掩着鼻子，蹑手蹑脚的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向晒谷场，祁景的心里有无数个不确定，守卫还在吗？江隐怎么样了？他们能做什么？……
与心理上的踌躇不决畏首畏尾不同，他的脚步飞快，坚决而果断，好像急不可耐的奔赴一场时隔许久的约会。
江隐，江隐……
浑身的细胞都在雀跃的欢呼，热烈的涌动，轻快的不像是奔向黑暗和恐怖，像阳光下暖融融的风。
……他忽然停下了。
眼前，黑黢黢的场子里，只有一根空荡荡的铁柱，江隐不见了，守卫也不见了。地上有一滩凝固的污渍，昭示着他曾被绑在这里的事实。
瞿清白的嗓子眼发紧：“怎么回事……人呢？”
他们有些慌张的环顾着周围的黑暗，忽然疑神疑鬼，好像黑暗中突然出现了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明枪暗箭的埋伏。
祁景深吸了口气，蹲下来查看柱子四周，脸都要贴到地上了，才发现几滴小小的血迹延伸向远方。
“江隐被人带走了。”
瞿清白犹豫道：“追不追？”
“追！”
掷地有声的一个字，两人沿着血迹的方向，像猎狗一样谨慎的嗅探和前行，直到远处出现重重人影，才飞快的躲在了墙垣后。
一口巨大的黑棺放在地上，周围站了不少人，像围观一样低头看着棺中的人，几个汉子拉着六七条铁索，满头大汗，坚持的分外艰难。
难道江隐又开始了？
瞿清白慢了一拍：“怎么把人往棺材里塞？这是要当场送走吗？？”
祁景嘘了一声，示意他继续看：“那棺材是封印江隐的工具，他们制不住他了。”
乌云出月，白惨惨的月光像蒙面的纱，飘飘忽忽的勾勒出围观人的脸。为首一人鼻子微勾，双目精光四射，瘦削的脸颊锋利得怕人，这是一张熟悉的，理应出现在噩梦中的脸。
瞿清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吴璇玑。”
他一字一顿，好像在齿间咀嚼着那人的血肉一样，将这几个字从唇舌中滚落了出来，砸碎在地上，迸溅出滚烫的火星，流淌出青镇浸透石板砖的鲜血。
就是这个人，这只老鸟，在他面前把陈厝的颈动脉割开，在他面前把他的朋友劫走，拖入漫天大火中。
祁景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也许是因为激愤，也许是恐惧，又或许是终于抓住一丝线索的狂喜，他用力按住了瞿清白的肩膀，低声道：“小白，冷静。”
瞿清白深吸了一口气，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慢慢止住了颤抖。
他一直是讨喜的，温和的，活泼的，像被点了一点朱红的又白又软的寿桃，古板中又有暄软可爱，祁景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仇恨和憎恶的表情，几乎有些违和了。
瞿清白悄声说：“我说的没错吧，吴璇玑也来了。登天节，他们一定会参一脚。”
那边，吴璇玑开口了，有些感慨似的：“没想到白泽也有这一天。”
他忽然一笑：“把他送给傈西族人当祭品，难道不会于心不安吗？”
熟悉的声音应道：“是他杀了金鸾，与我何干？”
白净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慈父般垂怜的看着棺材中奋力挣扎的江隐：“不瞒你说，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毕竟……”
吴璇玑接道：“毕竟，是你让他杀的金鸾啊。不是吗？”
他满脸刻薄和促狭，白净顿了一顿，微笑道：“怎么会这么说？”
“我特意去查了查，白泽杀金鸾的那段时间，刚好是待在白家的时候，那时他不过十几岁，对你唯命是从，不是你的命令，难道他会自找麻烦？”
“白五爷好一手驭人之术，我实在佩服得很啊。”
白净沉默片刻：“若我说确实不是我的命令，你会信吗？”
吴璇玑还没有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祁景定睛看去，就见一行人抬着一顶轿子似的东西从夜色中走了出来，说是轿子，其实就是一张竹椅绑在四根竹竿上，竹椅上躺着一个老太太。
祁景心说，神婆也来了，这下齐活了。
神婆并没有下轿子，她的姿态慵懒而高傲，被各种银光闪闪的刺绣和首饰环绕着，整个人小小一坨，有些病态的缩在椅子上。
白净和吴璇玑问了声好，话语中透着恭敬。
祁景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两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
瞿清白赞同道：“绝对是有求于人。”
神婆伸长了像树皮一样皱缩的脖子，问道：“罪人又怎么了？”
白净道：“他犯了病，普通绳索困不住他，只有放进这玄铁打造的冰棺中才能得片刻安宁。”
瞿清白轻声惊呼道：“玄铁冰棺？！”
祁景道：“这是什么？”
“我听我爸说过，这种冰棺的材质很特殊，所谓的玄铁触手冰凉，不会被人体体温同化，要是放久了，皮肉都能被粘下一层。要是把人放进去，不久就会浑身结满霜花，陷入沉眠，但……但这种冰棺一般都是用来锁凶煞极重的活死人和走尸的，活人进去怎么受得了？”
祁景心里一揪，又听瞿清白自我安慰似的：“没事……江隐不是普通人。”
神婆又道：“吴三爷，你们大老远来了，应该已经很累了。哈日格，带他们去休息吧。”
哈日格族长像影子一样时时刻刻的跟在神婆身边，尽职尽责的应道：“好的。”
他伸出一只手，用流利的普通话说：“请吧。”
吴璇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神婆的老脸精明又狡黠，正对白净说道：“你们既然将他送来赎罪，就要让我们来关着他，惩罚他……这口冰棺也要给我们……”
这无异于狮子大开口，白净的脸上却一丝犹豫也无：“那是自然。”
祁景都有些好奇了，这傈西族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能让白净这样巴巴的连人带棺大放送，甘愿当一只买一送一的舔狗？
几个寨中的汉子试着去接手白家人的工作，但江隐还是挣扎不休，棺材板颤的怎么也合不上。
祁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江隐知道他在这里。
他在拖延时间，等一个时机。
瞿清白有些急了：“怎么办？他们要走了！”
祁景紧抿着唇，他的身体紧绷的像一只开弓不回头的利箭，他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忽然，一丝轻轻的呼吸，携带着浓烈的腥气，吹在了他们的后颈上。
两人都僵住了。
瞿清白感受到了一点点瘙痒，好像有人拿羽毛在蹭他的头发，他没有回头，但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他在用尽全力抑制住自己喉咙里的尖叫。
“你说……”他战战兢兢的说，“红腰子……叨人疼吗？”
祁景克制着呼吸，言简意赅的回道：“它吃肉。”
后面没有什么动静，但祁景能感到周围有点闷热，那是属于野兽体温的热度——越来越多的红腰子围上来了，伸着脖子围成一圈，研究着两块不怎么好下嘴的肉。
祁景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他忽然道：“我有一个主意。你有胆子吗？”
瞿清白忍不住吐槽：“难道不是我有一杯酒你有没有故事……啊啊啊……”
他猛得闭上了眼睛，把那几声微弱的惨叫衔在了唇间，他能感觉到脖子上多出了一点冰冷的触感，试探的轻蹭着，那是红腰子绞肉机一般的大嘴。
“有有有……你说什么我都敢，只要你别让我待在这里……”
祁景低声道：“跑过去，带着红腰子冲散那群人，为我接近冰棺制造时机。你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麦陇佬，没人会认出你，冲过去就跑，跑得越远越好，不用管我。”
瞿清白皱眉：“可是你……”
“没时间了！”祁景打断他的话，江隐的挣扎已经微弱下来了，“小白，相信我。错过了这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接近江隐？”
他的话语里有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破釜沉舟的绝决，瞿清白鬼使神差的被他说动了，关键是脖子上的大嘴已经开始试着叨人了……
他猛的站起来，像头冲锋的牦牛一样朝惊慌失措的人群冲了过去！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的变数，他们怔愣的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麦陇佬边惨叫边跑过来，身后跟着齐刷刷一群狂奔的红腰子，连拉着铁索的汉子都下意识的松手避开，有人惊叫道：“怎么回事？！”
瞿清白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他的断腿机械的前后移动，酸得发疼，一溜烟就没了影。
红腰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们被眼前活生生的，更多的血肉迷了眼，发出了嘶哑的尖叫，在惊惶之下，开始攻击所有附近的人。
“这些肥鸟从哪跑出来的？”
“滚开，滚开！别咬我，啊啊啊——”
原本寂静的晒谷场上混乱一片，在嘈杂的人声中，又有神婆厉声尖叫和哈日格族长雄浑的低吼：“……不要伤害他们！不要伤害他们！”
祁景趁乱猫着腰出了躲藏处，几乎是匍匐前进到了冰棺旁边，所有人都在忙着对付红腰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没人注意到他像一只蛇一样游近了冰棺。
江隐在冰棺里半倚着，他的身体被锁链勒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铁索横亘在惨白的皮肤上，有种受虐的美感。
他目无焦距的望着天，疲乏的喘息，对祁景的到来无动于衷。
祁景知道这不是叙旧的时候，他用尽了最大力气去扯那锁链，想把那缠绕得像毛线球，又像耳机线一样的铁索从江隐身上解开，但他越拉扯越发觉，那锁链就像嵌在了肉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围的嘈杂也在渐渐平息，祁景的额上已经有了汗意。
“江隐，听得到我说话吗？”他的喉咙哽住了一样，“我……我是祁景，你醒醒，你动一动，和我走……”
“求求你了，和我走啊！”
他的五指深陷入铁链中，拉扯的青筋暴露，手掌通红。即使用上了李团结的力量，铁索仍旧纹丝不动，江隐像具尸体一样任人摆布。
他躲在棺材一侧，已经听到了接近的脚步声，再不跑来不及了。
但江隐冰冷的手就握在他胀痛不已的手掌中，这是近三个月以来，在生离死别之后，他第一次触碰到这样真实的江隐，这样牢固的将他抓在手中。
他放不开手。
……怎么办？怎么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祁景心头陡然生出了一种虚无的感觉，好像周围的人是虚无的，红腰子是虚无的，生死是虚无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有面前的江隐……是实实在在的。
他用力的抹了把脸，低声骂道：
“……都去他娘的吧。”
祁景一个翻身，悄无声息的滑进了寒冷彻骨的冰棺里。他好像在主动迎接即将被冻成一根冰棍的死亡，但心头确是炽热的。
冰棺不大，却很深，祁景将江隐移了下位置，勉强挡住了自己，却不抱几成把握，只有一点飘渺的希望。
脚步声停在了冰棺前。
吴璇玑的声音远远传来：“小敖，怎么样？”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棺材上，轮廓分明一如从前，表情却是祁景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呆滞。
吴敖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冰棺里的人，祁景有一瞬间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但是眼前的景色黑了起来，巨大的棺材盖的阴影缓缓将他们掩盖住了。
吴敖的话像一锤定音，随着棺材盖的落下发出“嘭”的一声，重重敲击在祁景的心上。
“……没事了。”

第232章 第二百三十二夜
祁景抱着冰棍似的江隐，感觉一股凉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蛇一样从每一个孔窍往身体里钻，不过片刻就冻得他牙关咯咯哒打颤。
他低头看了眼，江隐闭上了双眼，脸上结上了一层淡蓝色的霜花，看着更加不似活人了。
祁景艰难的拿手揩了揩，把江隐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与他满足的叹息同时响起来的，是李团结的冷嘲热讽：“好一对苦命鸳鸯。”
祁景：“……”
“生同寝死同穴，小两口双双下地狱，你们也算得偿所愿了。到了地下请阎王爷帮你们结个阴婚，我也好讨杯喜酒喝。”
祁景头都大了：“你在说什么屁话？有时间阴阳怪气，不如帮我想想怎么办吧。”
李团结笑吟吟道：“你作死，倒要我帮你擦屁股？是我按着你的头往棺材里塞的？”
祁景道：“那你就行行好，闭上嘴，好歹让我在死前清净一下。”
李团结果然不说话了。
棺材不停的晃动，不知被抬向何处，祁景的肩臂轻轻撞着棺材板，竟产生了一点奇怪的睡意，好像在摇篮中一样。
“嘭”的一声，他的头不知磕到什么地方，像一记警钟，激灵灵把他敲醒了。
不对。
绝对不能睡过去。这么低的温度，睡过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祁景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黑暗，最初的颤栗早已麻木，冰棺像温水煮青蛙一样麻痹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棺材终于被放了下来，祁景这才想到，棺材的外面还缠绕着一层坚固的铁索。
如果出不去，不需要一夜，再过几个钟头，他就要活活冻死在这里。
等到第二天早上打开棺材，他们才会发现这里凭空多出了一具尸体。
外面有轻微的人声，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但这棺材板太厚，传到人耳朵里就像蜂子一样嗡嗡作响，听不清在说什么。
祁景只剩心口一点热气，全凭意志坚持到了现在，好不容易挨到没声音了，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冻在了江隐身上的铁索上。
操……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在东北用舌头舔铁栏杆的传说，满心悲壮的把手撕了下来。
呲啦一声，浓郁的血腥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开，祁景清楚的听到自己的皮肉发出了丝帛之声，瞬间就疼得面目扭曲，冒出一身热汗。
他抱紧江隐，深吸了两口气，又把另一只手扯了下来。
李团结适时的刺了一句：“清醒了？”
祁景的声都抖了：“……这他妈简直是在上刑。我告诉你，这要是在旧社会，我绝对能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
李团结道：“别想着英勇就义了，看看你的棺材板打不打得开吧。”
祁景试探的推了一下，并不是想象中的纹丝不动，棺材板发出了一丝牙碜的轻响，再一用力，相对明亮的灯光灌进了棺材里，居然给开了。
……谁将棺材打开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棺材，把江隐连着铁索也拽了出来，从嘴里呼出几口掉着冰碴的气，才有功夫抬头看看这是哪里。
头顶的穹窿高低起伏，无数钟乳石一样的岩石静悄悄的往下滴着水，把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周围森冷异常，一个人也没有，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口棺材，像一个空荡荡的山洞。
江隐并没有像他一样浑身冻的邦邦硬，他的皮肤触手软滑，冰凉的像一条蛇，祁景心里七上八下的，抓起他的手钻木取火一样来回揉搓着取暖，往自己刚有一点热气的胸口塞。
两只手都被搓热了，刚掀开江隐的衣服，就听李团结戏谑道：“不合适吧？”
祁景一点也不亏心：“你满脑子都是什么黄色废料！我这是正常的救助行为。”
李团结悠悠道：“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再刺激他了，不然……”
话未说完，祁景就感觉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之间，就被按在了地上。江隐骑坐在他身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无机质的盯着他，仿佛在打量着到口的一块肥肉。
祁景这才发现，自己的血早在揉搓间沾了他满身，对于一个饥饿许久的江隐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抵抗的诱惑。
“我就知道……”他很是释然，“来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
他忽然怔住了。
江隐并没有像想象中的一样扑上来，他只是看着祁景，轻出了一口气。
祁景不敢确定似的：“江隐，你……”
江隐开口了，他的声音细弱嘶哑，却出自一个完全清醒的人：“……还好你没事。”
祁景的喉头哽住了。他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江隐表现得那样平淡，好像他们从没有经历过分离，但话中又有那样明显的如释重负，好像心心念念的记挂着他。这样的矛盾，这样的深沉，不亚于砒霜裹着蜜糖，总能让人不知所措。
祁景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在自己心底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他忽然想，要是早遇到江隐了，他阅读理解一定次次第一名。
江隐和他对视了一会，目光移向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嘴唇动了一动，好像要说什么，唇侧却忽然贴上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他没有动，五指却突然攥紧了。
祁景干燥，滚烫的唇瓣颤抖的贴着他的，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但那种剧烈到近乎痛苦的情感，仿佛通过这一个动作尽数传达了过来。
短短的几秒漫长的不可思议，祁景退开了一点，低声道：“江隐，我好想你。”
热气在咫尺之间打着旋儿，两双唇近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像吸铁石似的“啪”的贴上，吻得如胶似漆。
但祁景只是停在那里，垂着眼问：“怎么样？”
他的脸色青白，显然还没从冻死人的低温中恢复过来，颊边却染上了一抹突兀的红，长睫下的黑眼睛碎光闪闪，兜不住满心的温柔，却发狠似的带着点侵略性的直视着江隐的眼睛，固执的要一个答案。
江隐双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气音似的字：“麻。”
祁景：“……”
他有点破功了，强挂着一点咬牙切齿的笑：“哦？还有呢？”
江隐没有说话。
祁景终于忍不住了。所有的情绪压抑到这一刻终于爆发，要不是江隐还坐他身上，他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就这？？就这？？？”
“江隐，仨月了！仨月了！我们这么久不见，你惜字如金一句话打发我也就算了，连我亲你，你也……仨月了，你还没想明白？你当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话是开玩笑？我说了至少有，一二三四五六……”他数不过来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恨不得把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塞到你脑子里去！雷声再大也该听见了，你还应了的！你呢？你呢？麻！谁……谁问你物理感觉了？”
他越说越委屈，喉咙抽抽嘴唇打颤：“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是什么心情！开始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怕你出事，再后来我看到你了，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垂头丧气的坐着，只露出乌黑的发旋。
江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祁景深吸了一口气，心说咱不跟木头计较，气沉丹田的蹦出一句话来，归纳总结了所有中心思想，“我想问问，你到底……对我是怎么想的？”
江隐没有看他，他眼中的污浊逐渐褪去，露出黑白分明的底色，像一副不近人情的水墨画。
祁景发觉，他的气息并不平稳，额头渗出一点汗意，好像忍耐的辛苦。
他说：“我不知道。”
祁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三个月，他只换来了这样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不知道？”他几乎有点疲惫的轻声道，“江隐，你也太狡猾了。没有你这样吊着人的，是死是活，你一句准话也不给我。”
江隐说：“祁景，我不骗你。我实在是……”他顿了顿，“想不明白。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祁景好像有点明白了。
江隐和吊着人玩的渣男不一样，应该说他和普通人都不一样，他作为傀儡婴出生，在世事蹉跎中体会到了酸甜苦辣，人间百态，亲情，友情……唯独没有爱情。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
祁景几乎有些挫败了。他觉得自己像霜打的茄子，江隐就是那没有缝的鸡蛋，他一腔热血，满心赤诚，也敲不开那么厚的铜墙铁壁。
他自暴自弃的抱住了江隐，有气无力的把下巴搁在了那瘦削的肩头，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或许只是在固执的剖白自己，绝望的希冀能将那份炙热的感情传过去哪怕一点点：“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想你，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遍又一遍，固执的呢喃着。
江隐忽然轻声道：“别说了。”
祁景僵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不会痛了：“讨厌？”
“我不舒服。”
祁景苦笑一下，自己都震惊自己的死皮赖脸：“我不说，就不存在吗？我的感情，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不管我说还是不说，只要我在你身边，只要我看着你，你就应该能感觉出来啊……我喜欢你，江隐，喜欢得藏不住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江隐一只手拦在了他胸前，他好像真的很苦恼似的，微微蹙起了眉：“别说了，祁景……真的别说了……”
他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沉声道：“我心跳得厉害。”

第233章 第二百三十三夜
祁景愣住了。
他的思维在空荡荡的大脑里转了几个圈，四处碰壁，敲出一片回响，没反应过来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隐直白的复述了一遍：“我不舒服，心跳得很快。”
祁景盯了他一会。他听到自己干哑的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隐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祁景的手拉过来，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身体还是冰凉的，但祁景的手掌能清楚的感觉到，那胸膛下的心脏在失速的跳动着，他能感觉到，江隐的血液是以何等的速度在全身奔流涌动，在这具冰雕似的壳子下，藏着怎样火山迸发般暗流涌动的力量和热情。
他远非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嘭嘭、嘭嘭、嘭嘭。
祁景的心也乱了节奏，两颗心的跳动趋于一致，终于重合。
他忽然轻声道：“江隐，我们试试。”
“试什么？”
祁景没再说话，他直接凑近了过来，那距离越来越近，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隐一只手肘还拦在他胸前，推开他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眼睁睁的看着祁景的脸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犹疑再三，迟迟不决，直到唇畔的温热再次贴了上来。
嘭。
好像有人往他胸口打了一拳，心脏短暂的停跳了一拍。
江隐猛得别过了头。
祁景问：“还是不舒服？”
江隐点了点头。
“再试试。”
“等……”
祁景并没有停下，他早该发现了，江隐的拒绝并不激烈，远不如在青镇时两人间戏谑的心照不宣。那时候他可是得到了狠狠揍在脸上的一拳，但现在只有一条固执的维持着可怜的一点距离的手臂，和一句“心跳得厉害”。
让他冰火两重天，整个人都要飞起来的“心跳得厉害”。
他吻得更加深入了一些，炽热的呼吸和黏糊糊的喘息让周围的温度升高了一般，说实话，他们亲过的次数不少，可没一次这么露骨和缠绵。
江隐明显很不适应，他的身体僵硬的像一块木板，脖子下意识往后缩，又被祁景按在后脖颈的手拦住了。
祁景有点飘飘然了，他发觉自己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从唇舌一路麻到了心底，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观察着江隐的神色，估摸着离挨揍只有一步了，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
江隐换了口气，用力把嘴角的唾液擦去了。
祁景问：“有多不舒服？”
江隐说：“非常、非常。”
他好像感觉到了祁景的愉悦，一抬眼果然见这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才还霜打的茄子一般的衰样也没了，好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一张俊脸称得上顾盼有神，容光焕发。
江隐冷冷道：“你笑什么？”
祁景赶紧忍住：“没事，没事。”他的唇畔还衔着笑意，一边抓乱了一头秀发，“我只是想，我真是个傻X，但是你……你怎么会比我还……”
还没等江隐回答，就听空荡荡的山洞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好像一扇铁门被推开，他们都觉出不好，但是来不及了，两个身着劲装，头戴纱帽的人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此时祁景和江隐仍维持着之前一个人坐另一个人身上的姿势，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和这俩人尴尬的对视着。
其中一人伸处颤抖的手指：“他们，他们……来人、呃！”
就在他大喊出声的前一秒，旁边那人一个手刀，干脆利落的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这可怜虫一声不响的倒了下去，临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你是谁？”
那人走进前，把兜帽稍微掀开一点：“我想到你们两个会是个大麻烦，但没想到你们敢这么明目张胆。”
祁景惊喜道：“吴敖！怎么是你？”
吴敖的脸上完全没了之前的冷漠和呆滞，微微勾着嘴角，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真够胆儿啊祁景，你一个大活人往棺材里一躺，要不要太明显？要不是我，你现在不知道死哪儿了！”
祁景也笑了：“我就觉得你看到我了……可你怎么那个鬼样子？”
吴敖道：“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你要先和我出去，待在这迟早要被人发现。”
祁景看了看江隐：“那他呢？”
吴敖道：“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留在这。”他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人，“我这只有一个替死鬼，你们俩只能走一个。”
祁景道：“让他走。”
吴敖抬头看了看山洞上方，不知道在等什么，有点焦急的样子：“别开玩笑了，你能代替江隐躺在冰棺里？棺材一打开出来的是你，那些人会怎么说？快点跟我走，以后的事再做打算，不然来不及了！”
他已经开始蹲下扒那人的衣服，明显是想要狸猫换太子，把祁景偷渡出去。
但祁景这边别提多纠结了，他干什么来的？不就是为了救江隐吗，这么一走算怎么回事？
还在迟疑，吴敖忽然一抬头，竖起了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好，快躲起来！”
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响声，活像百十来个蜜蜂群涌进了洞窟，蓝荧荧的一团鬼火似的光晕飘忽不定，眼看就到了近前，祁景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是班纳若虫！
江隐反应奇快，一拽祁景，两人就双双滚入了冰棺里，沉重的棺材盖嘭的一阖，外面不知嗡嗡了多久，才重新安静下来。
吴敖的声音响了起来：“行了，出来吧。”
祁景刚从棺材里钻出来，就对上了一张形销骨立，双目翻白的脸，像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一样可怕。他见过这样的脸，和花海子里被班纳若虫吸干的老者一摸一样。
吴敖道：“你当我为什么这个打扮，为什么这里面没人看守？因为这洞窟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班纳若虫群飞过，一个活人也进不来。”
他把那纱帽和衣服扔给祁景：“快换上跟我走。”
祁景拿着东西不动，忽然道：“这地方既然有班纳若虫飞进来，就一定不是封闭的，肯定有出口可以出去！”
吴敖略一思忖：“确实是这样，但我早就找过了，这地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什么出口都没有啊。”
祁景想了想，一指地上的人：“不如让这位倒霉的老兄躺进冰棺里，我们一起去找出口？”
江隐摇头道：“不行，吴敖不能暴露，他留在这里，利大于弊。我也一样。”
祁景一愣，他这才明白过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留在这里？”
江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知不知道这次吴、白两家齐聚万古寨，为的是什么？”
祁景刚摇了摇头，变故陡生，不远处的铁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有人来了！
吴敖当机立断，一割自己的手臂，鲜血如注，哗啦啦直往下淌，祁景也立刻套上衣服戴上帽子，把那地上的倒霉老兄一踢，骨碌碌滚出去多远，暂时看不见了。
刚做完这一切，就见吴璇玑的身影出现在了洞窟中，身后跟着几个汉子，抬着轿上的神婆。
吴璇玑一边走一边说：“这也是您选的地方，关押罪人再好不过，普通人进都进不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语息铮鲤……
他停住了。
在他面前，祁景和吴敖一人拉着一个铁链子，江隐被捆在其中，发狂似的挣扎着，地上淋淋沥沥一地的血，整个场面混乱无比。
被当众打脸的滋味自然不好受，吴璇玑脸色微沉：“小敖，这是怎么回事？”
吴敖道：“我们赶到的时候，罪人忽然掀棺而起，不停挣扎，拉都拉不住，还伤了我……”
吴璇玑斥道：“废物。”
神婆轻嗤一声，嗓音苍老沙哑：“看来，我老婆子的担心还是有必要的。”她招呼身后的汉子，“帮个忙。”
几个壮汉和两人一起拉住铁索，江隐演戏也是真卖力，几个壮汉手臂青筋暴露，使了吃奶的力气，才堪堪制住他，铁索绷直得如同钢针，将人吊在了空中。
神婆从轿子上走了下来，缓缓上前，也许是太老了，胳膊腿都不太利索，拿一只青筋虬结的老手捏着江隐的下巴，左看右看，好像在打量一头牲口的好坏。
“这罪人生了什么病？”
吴璇玑道：“他体质特殊，阴气极重，虽然不修鬼道，却需要定期进食人的魂魄。不过以往吃鬼魂也就罢了，现如今连鬼魂也无法压制住这人的凶性，只有……”
神婆道：“只有什么？”
吴璇玑道：“只有白五爷那独有的一份灵药，才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不过据我所知……”他笑了一笑，“这药引早就葬身洪水之中了。”
祁景心说，好呀，原来白净就是靠着他的血来牵制江隐的！现在正主来了，还用得着你那些破烂儿代替品吗？
神婆哼了一声：“要是老这么犯病，怎么鞭打示众，一解我族人的心头之恨？”
她有些疲惫似的摆了摆手，祁景只得咬着牙，亲手将江隐送回了那副能冻死人的棺材板里。他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看着江隐的脸，喉头动了又动，刚才的满腔甜蜜都化作了苦涩。
明明刚刚体会到重逢的喜悦和互通心意的悸动，就又要面临生死未卜的离别。
祁景第一次体会到了上学时候一众怀春少年的感觉。时时刻刻都要与心上人黏在一起，放个学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演一出长亭送别。他以前不理解，只觉得婆婆妈妈，被陈厝嘲笑钢铁直男注孤生，现在却能揣摩到一点个中滋味。
更何况，他们的情况凶险更甚千百倍，每一次分开，谁知道下次有没有命见？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点了点。
祁景会意，弯下身来，一边装模做样的紧那锁链，一边将耳朵凑近江隐，他的心跳的飞快，江隐要说什么？
他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这种不舍，这种留恋，这种深入骨髓的思念……他们刚刚才亲过，江隐会不会也开了窍？
这边祁景已经要脑补出一部琼瑶剧了，就听江隐用气声道：“去找傈西族的典籍，答案都在那里。”
祁景：“……”
棺材盖又一次阖上了，祁景浑浑噩噩的被吴敖拉着走向外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近荷尔蒙分泌过多了，心里萦绕不去一股淡淡的幽怨。
……终究是错付了。

第234章 第二百三十四夜
这暗无天日的洞窟不知在什么地方，路一直向上倾斜，走了很久，才到了一座吊桥处，吊桥之上皓月当空，一群班纳若虫成群结队的飞过，飘飘忽忽，恍若鬼府地狱。
神婆叫人拿来了几条黑布条，分发给众人：“此处涉及我族禁地，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你们将眼睛蒙上，我的人会引你们出去。”
祁景一愣，难道江隐被关到禁地里来了？不对啊，阿勒古明明说过禁地是金鸾生活的地方，不说绿草如因鲜花遍地也就算了，怎么可能造得像个地牢似的？
还在思索，手中已经被塞进布条，系上了之后，果然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神婆派人检查了下他们绑的松紧，便由人引着向外走，不久，一阵夜风拂面，布条被解开了，那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语道：“神婆说就送到这里。”
祁景等人看了看周围，这不正是寨中的晒谷场吗？
周围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红腰子不知所踪，只留下不少鲜血，满地鸡毛。
吴璇玑面色并不好看，他的肩膀缩缩着，好像犯了心绞痛，直不起腰来。
旁边一人扶住他：“三爷，您没事吧？要不要……”
吴璇玑摆了摆手：“不用。”他掏出一个小瓶子，不知道灌了什么下去，面色渐渐舒展开了。
吴璇玑身体不适，自然要回去休息，他一走，剩下几个人就活泛了起来，边说话边三五成群的打扫狼藉一片的地面。祁景心说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和吴敖趁机悄悄溜了出来，这才长出一口气，把纱帽摘下了。
祁景把这东西翻转过去看，果然后侧一条黄符，像辫子似的垂在身后，和他在花海子里看过的一摸一样。
吴敖看了看四周：“我长话短说，我大哥吴优被白家人杀了，我在青镇被吴璇玑截走，之后几个月一直被关禁闭，直到他们给我灌了一种药，我的神智变得迷迷糊糊，对吴璇玑的命令言听计从，这才被放了出来。”
祁景抓住重点：“你有解药？”
吴敖道：“不……这事说来非常诡异，其实在来万古寨的路上，我还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好了。我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也许……”他迟疑了一下，“有人救了我？”
祁景问：“你多少天喝一次药？”
吴敖想了想：“记不清了，也许是三四天，也许是十天半个月。”
祁景道：“你现在已经清醒，但这人若是真想救你，一定会再来查看，甚至再送解药过来。下次，你便假装喝了那药，诈一诈他。”
吴敖点头同意。
“救江隐的事太过复杂，需要从长计议，我们先约定一个地点，让我能找到你。”
祁景一指街道：“从这直走左转，第七间房子就是我借住的地方。”
正在这时，天光微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浓重的黑色被朦朦胧胧的靛青代替，这一夜已经要过去。
吴敖没再说话，略一点头，就跑回了晒谷场那边，祁景也借着这黎明前的昏暗，像一抹影子一样悄无声息的溜回了阿诗玛家。
刚走到近前，就见一个胖胖的女人从门后转出来，将那掩门的竹席撤了，祁景赶忙往旁边巷子里一躲，等阿诗玛大娘又进去的时候，才无事人一般溜了进去。
没走几步，就又撞上了挽着袖子，拎着个水桶的阿诗玛大娘，阿诗玛见他也吓了一跳：“哦……祁……祁景，起的这么早？”
一夜过去，她已经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祁景有些心虚的一点头：“您要干什么？我帮您。”
阿诗玛大娘推辞说不用，但见他坚持，便将水桶递给了他：“昨天喂红腰子，街上的血腥气太重了，要洗一洗的。”
祁景说：“包在我身上了。
阿诗玛大娘笑：“还要扫的。”
“您瞧好吧。”
他挽起袖子，拎起一桶水，哗啦向街上一泼，又操起门边的大扫帚，贴着地皮洗刷，将地上残留的干涸血迹一一刮蹭干净。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地上的水汽蒸腾出淡淡的云雾，空气中有一股雨后泥土的芬芳。
渐渐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往外泼水扫街，清晨的万古寨看起来格外宁静祥和。阿诗玛大娘做好了凉糕凉粉，搬了个小凳子在廊前，招呼道：“祁景，来吃点东西。”
祁景应了声：“来了。”他洗刷干净最后一点脏污，额上出了点汗，接过水就咕咚咚灌了一通，这才觉得彻底把冰棺里的寒气逼出来了。
他问：“桑铎和阿勒古呢？”
“他们俩啊，贪睡。吃你的，不用管他们。”阿诗玛大娘想起了什么，“你的那个朋友，是叫小白？”
祁景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如果不出意外，小白应该已经回来了。
他一边吃饭，心里还在想着江隐叮嘱过他的话，试探道：“大娘，听说你们傈西族有一部典籍？是叫什么，东巴，东巴……”
“东巴鲁饶。”
“对，是这个名。”
阿诗玛大娘道：“你对傈西族的故事感兴趣？”
祁景点头：“之前阿勒古和我讲过登天节的由来，我觉得很有趣。”
阿诗玛大娘起身，去屋内拿了什么东西，祁景定睛一看，是一本巴掌大小的书。书不厚，翻开来几乎全是图画，偶尔有不知名的文字点缀。
阿诗玛大娘说：“这是我们傈西族给小孩看的图画书，讲的就是东巴鲁饶里的故事。”
祁景脸有点烫，阿诗玛大娘说话的语气温柔敦厚，看着她总能让人想起自己的幼儿园老师，拿这么一本书，问“你想听什么故事”的时候，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他清咳一声：“就听最著名那个吧。”
阿诗玛大娘翻了一翻，笑道：“那一定是这个了。”
她指着一页上面的图画，祁景一看，那是一条用炭笔描绘的大鱼，说是鱼，倒像个泥鳅一般，虎头虎脑，长须飘飘。它张大着嘴，正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往嘴里吞去。
“这就是傈西族最著名的勇士巴布图舍身护宝的故事。”
“传说傈西族有一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物，世代相传，由神婆保管。有一天，邪恶的外族人听说了这件宝物，起了贪念，便借口攻打万古寨，族人们寡不敌众，眼看寨子就要被攻破了，最勇敢忠心的勇士巴布图站了出来，发誓愿意为了保护宝物献出生命。”
“神婆很感动，将宝物交给了他，并耗费毕生功力，制造了三枚药丸，告诉巴布图，在紧急的情况下，服下药丸，可以祝他一臂之力。但要注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使用，因为这药丸威力巨大，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三颗药丸下肚，很可能失去生命，甚至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再也无法归乡。”
“勇士巴布图记下了神婆的叮嘱，带着宝物踏上了旅途。”
“他遭到敌人的追杀，凭借勇气和智谋无数次虎口脱险，但敌人非常狡猾，看准了巴布图爱酒如命，让最漂亮的傈西蜜灌醉了他，将宝物夺走了。”
“巴布图眼看不好，服下一枚药丸，突然生出一股神力，将宝物从敌人手里抢了回来。”
“但敌人的贪婪就像大海一样，永远都填不满，他们将巴布图困在了山林中，想要放火烧死他。巴布图没有办法，只能服下了第二枚药丸，生出了异能，口吐洪水，将大火浇灭了。”
“第三次，敌人将他逼到了绝境，抓住了他的家人朋友，威胁他交出宝物，巴布图走投无路，便吞下了第三颗药丸。”
祁景听得有点入迷了：“然后呢？”
阿诗玛大娘一指图画：“然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祁景一愣：“一条……鱼？”
阿诗玛大娘点头：“勇敢的巴布图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将宝物一口吞了下去，打败了敌人，还给了傈西族和平和安宁。但他从此再也不是人类，虽然不老不死，只能在江河湖海里游荡，保护着腹中的宝物，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所以我们缅怀他，尊敬他，在傈西族，每个孩子都想成为巴布图。”
祁景久久没有言语。他总是觉得这个故事在哪里听过，想了又想，突然激灵一下，全身的汗毛刷的一下立起来了。
巴布图……
这他妈不就是被齐流木和李团结杀了的那条怪鱼吗？！

第235章 第二百三十五夜
祁景一下子站了起来，阿诗玛大娘惊讶的看着他，就见这漂亮小伙子原地转了几个圈，晕头转向的，急忙问：“怎么了？”
祁景说不出话来：“我……这个巴布图太伟大了，我激动。”
阿诗玛大娘忍不住笑：“真是小孩子，听个故事还这么当真？”
祁景有苦说不出，只能在脑海里疯狂质问李团结：这个巴布图是不是就是那条怪鱼？
李团结懒懒道：“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祁景道：“要是真杀了，你和傈西族的梁子就结大了。”
李团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那摩罗本就是世间至宝，凡欲得世间至宝，都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既然被我发现了，就是我的机遇，那巴布图只能自认倒霉。换句话说，不是我，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祁景一想，这话虽不要脸，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如果巴布图不死，摩罗怎么落入齐流木手中，怎么利用它来对付四凶？
在历史上，从来都是时代的浪潮推着人走，将一切因缘际会拱手相送，顺理成章。
他试探道：“大娘，您知道这宝物最后怎么样了吗？”
阿诗玛道：“我也不清楚，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故事，我想现在，那摩罗要么在巴布图的肚子里，要么已经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难道摩罗最后又回到了傈西族？
如果真是如此，也能解释为何白吴两家如此趋之若鹜了。
他悄悄问：“喂，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在你们用过摩罗之后，齐流木又将它还给了傈西族？”
李团结嗤笑一声：“听起来确实像他能干出来的事。但我怎么会同意？”
祁景心说，你有话语权吗？
眼看时间差不多，他和阿诗玛大娘说了声就上了楼，推开房门，四处却空落落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祁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瞿清白还没回来？
他立刻跑下了楼，顺着他们昨天走过的地方一路寻找，一直到了晒谷场，那里空荡荡一根柱子，三辆人群围着场子窃窃私语，祁景凑近了，才听见：“……罪人去哪了？”
昨晚瞿清白在带着红腰子冲散人群后，只会往对面跑，祁景走到路口前，止住了脚步。
眼前是好几条分叉的小路，弯弯绕绕，别说祁景了，恐怕连瞿清白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慌乱下一头扎进了哪里，他犹豫了一会，刚要随便选一条路进去，就和斜对里冲出来的一个人撞了满怀。
那人“呀”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谁啊？这么着急，赶着投胎去呀！”
泼辣的声音一响起，祁景就觉得耳熟，他一看地上的人，好漂亮的一个大姑娘，眉眼妩媚含情，头发乌黑浓密，挂着叮当乱响的银饰，身下一条藏蓝百褶裙，肩上一条针脚繁复，流光溢彩的披肩。
这姑娘和祁景一对上眼，也愣了：“……你是谁？”
祁景一想不好，他衣服没来得及换，脸可是洗了，看起来不太像麦陇佬了。
他转身要走，被姑娘一把拽住：“诶，问你话呢！你是我们寨子的人吗？”
她不依不挠，祁景汗都要下来了：“你谁啊？”
姑娘一听就乐了：“连我都不认识，你还敢说自己是寨子里的人？我是神婆近前的圣女，也是万古寨的第一美人阿月拉！”
祁景：“没听说过。”
阿月拉脸色霎时一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那边的声调已经高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不配当第一美人？”
祁景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第一天来寨子里碰见的那个姑娘吗！当时头都不敢抬，自然看不到人家的样子了。
“你放开我……”
“不放！你是谁？怎么溜进寨子里的？再不说我喊人了！”
情急之下，祁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别喊！”
阿月拉的脸憋得通红，用力挣扎，祁景也不好意思一直这么压着人家姑娘，但一时想不出来什么办法，踌躇之间，就感觉脑后风声袭来，一闪身堪堪避过，手也就放开了。
阿月拉咳嗽好几声，直扑向来人怀里：“勒丘！他欺负我！”
眼前是一名高大男子，皮肤晒得棕黑，颧骨红扑扑的，五官端正老实，此时却满面愤怒的瞪着他，眼珠子睁得铜铃一般，好像要活吃了他。
祁景：“我不是我没有……”
那叫勒丘的男子一撸袖子：“别说了，你刚才哪只手碰她的，我要把你胳膊卸下来！”
祁景都气笑了：“大哥，你讲讲道理，刚才是她先拉着我不放的，谁欺负谁啊？管好你的女人吧！”
他反咬一口，把俩人气的脸色通红，但在愤怒中似乎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阿月拉不安的回头看了看晒谷场上的人，还好没人发现这边的情况。
祁景眼睛一眯，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忽然心生一个猜测：“你们俩，不会是在幽会吧？”
这话一出，勒丘和阿月拉就像被打了一棒，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祁景一看就明白了，怪不得阿月拉从偏僻的小巷里拐出来，怪不得这个勒丘刚才不出来……合着这关系见不得人啊。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原来是这样……”
勒丘强撑着：“怎么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对小年轻，孤男寡女一起钻小胡同，打的火热不说，还来找我的麻烦！”
“你别乱说！不是这样！我们只是……”
祁景步步紧逼：“不是？那我叫人来确认一下？”
勒丘不说话了。阿月拉也没了刚才的泼辣样，俩人蔫头耷脑，局促不安，惟恐叫人发现了一样。
祁景有点不明白：“你们俩都年纪轻轻，无家无室，谈个恋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阿月拉咬了咬嘴唇：“我是圣女，很可能成为未来的神婆，是要把一生都奉献给神明的。”
祁景心说，什么年代了，还流行强迫人家当尼姑的，嘴上道：“你们走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阿月拉狐疑的看着他：“可是你到底是……”
祁景一挑眉：“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勒丘的拳头攥紧了，看起来很想揍人，阿月拉赶紧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俩人走出几步，祁景忽然喊了一声：“回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们出来了没？”
昨晚所有人都在喂红腰子，没人会出门，是个再好不过的偷情的时机。
阿月拉的脸腾得红了，柳眉倒竖：“你问这个干什么？”
祁景嗤笑一声：“我对你俩幽会的内容不感兴趣，我想问的是，昨晚，你们看没看见有个麦陇佬从这跑过去？”
俩人对视一眼，阿月拉点了点头：“昨晚我和勒丘刚到这里，就看有个人影，披头散发的跑过去了……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周围很吵，胆战心惊的等了一会，就各自回去了。”
祁景急道：“他走的哪条路？”
阿月拉伸手一指：“那条。但是……”
“但是什么？”
阿月拉道：“那是一条死路啊。”
“我们都管这条路叫牛角尖，开始时候很宽敞，后来会越来越窄，尽头就是悬崖峭壁，因为非常平坦，走夜路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很多汉子吃醉了酒，一不小心走到牛角尖上，十有八九要失足跌落悬崖。”
“我们昨天等了好一会，还没见人回来，就想，估计那麦陇佬的小命悬了。”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六夜
祁景一听，就觉得脑子嗡得一声炸开了，仿佛从万丈高楼上失足坠落，魂先人一步飞了。
他脸色之难看，把阿月拉都吓到了：“你……你没事吧？你认识那个麦陇佬？”
祁景没回答，定了定心神，就直奔牛角尖去。
这条小路果然平坦异常，曲曲折折，走着走着就迷糊了，到最后，路越来越窄，两边下临无边峭壁，又仿佛峡谷中的一线天，人在上面就像走钢丝，一不小心，就要坠入无边深渊。
如果瞿清白真的在黑暗中跑到了这条路上，他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祁景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他强撑着往前走，就见前方的杂草凭空矮了一截，七歪八扭，倒下去一大片，好像被人坐过一样。再往前，就是针尖般的一段羊肠小路，尽头像硬生生被人劈断了一样消失了。
祁景走到绝路，往下一看，云雾缭绕，底下隐隐约约的嶙峋石块，虬劲怪树，连个山涧也没有。
他双腿一软，膝盖剧痛，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跪了下去。
“小白……”
身后，忽然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女声：“喂，你不是要寻短见吧？”
祁景回头，就见阿月拉和勒丘站在身后，这俩人心地还真不错，见祁景失魂落魄的跑走了，怕他出什么事，又跟了上来。
祁景以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人要是掉在这下面，就一点活路也没了吗？”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勒丘皱了皱眉，还是说了实话：“这峭壁太高，一般人都活不成，就算能保住一条命，不死也半残了。”
祁景想起瞿清白本来就被打断的那条腿，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你们知道下山的路吗？我想下去找一找。”
勒丘点点头：“不过你最好小心，我们寨子里的猎人去打猎，绝对不会走这条山沟，这里的狼虫虎豹特别多。”
他回头对阿月拉道：“你先回去吧，再晚神婆要起疑了。”
阿月拉不舍的看着他，一对年轻男女的眼中几乎要碰撞出火花来，姑娘飞身扑进了勒丘的怀里，两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好像要把对方揉到自己的骨子里。
祁景不为所动，李团结却冷不丁的刺了一句：“酸不酸？”
祁景冷冷道：“你问问自己，谁酸？”
李团结哼笑一声：“祁景，我发觉在我和齐流木的关系上……你的想象力似乎太过丰富了点。”
祁景没心思和他拌嘴，那边腻乎了一会，终于分开了，勒丘引祁景从陡峭的小路上往下走，这片山势太险了，没有任何趁手的地方，只能揪着着枯枝烂叶，几乎是打着出溜滑下去的。
山下乱石丛生，杂草堆积，还有不少小动物的尸骸白骨，一片荒凉景象。
祁景从山这边找到那边，转了足足两圈，直到日落西山，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他好像终于能松下半口气来，可另外半口又堵在胸口。不管怎么说，没尸体就是好事，可是小白到底去哪了呢？
边想边往回走，一抬头，勒丘居然还站在原地，背光的身影高大笔挺，站得像一座铜浇铁铸的雕像。
祁景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勒丘粗声粗气的说：“这里不安全，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阿月拉交代？”
祁景身心俱疲，听这话还是扯出一丝笑意来：“你们俩也真怪，明知道我身份来历不清，还这么不设防，为什么？”
勒丘看了他一眼：“不管你是谁，都是一条命，我们傈西人，对生命都怀有敬畏之心。”
他挠了挠脸颊，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你不是也没把我和阿月拉的事情说出去吗。”
祁景笑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但我也要告诉你，我不是坏人，但一旦你们把我告发给神婆，我必死无疑。那老婆子并不像你们那样敬畏生命。”
勒丘有点生气：“别那样说她。”
“她可是阻挠你和阿月拉在一起的罪魁祸首，你还帮她说话？”
勒丘摇摇头：“要不是神婆，阿月拉早就冻死在路边了，我也不可能遇到她。”
他们慢慢往回走，夕阳下，勒丘坚毅的面孔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阿月拉是孤儿，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抛弃了，也不知哪家父母这么狠心，将她丢弃在路边，身上只裹了一条七星披肩。那年冬天很冷，雪下的纷纷扬扬，神婆在路边发现了她，用姜片搓热了小阿月拉的胸口，才救回她一条命来。”
“这么多年过去，阿月拉健健康康的长大了，不管神婆对我们怎么样，我都要感谢她养大了我的心上人。”
祁景心说，好一个正气凛然的汉子，这人值得结交。
他随口道：“你们平时都要这样幽会吗？”
勒丘叹了口气：“是啊，本来见面的时间就不多，最近来了杀死金鸾的罪人，阿月拉的时间就更少了。”
祁景猛得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江……那罪人的事，是阿月拉在打理？”
勒丘点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应该是，她最近非常忙，但我又不好问她在做些什么。”
祁景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劈里啪啦响，他正愁没机会接近江隐，这下好了，有阿月拉这个人在，会方便很多。
他还想和勒丘打听些事，脚下却踩到一片柔软，祁景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堆花瓣。他蹲下捡起一片，花瓣新鲜艳丽，只边缘微卷，中央还带着点露水，柔软得像刚掉下来不久。
祁景眉头微皱，觉得哪里不对：“你看这个。”
勒丘没在意：“不就是花瓣吗，怎么了？”
祁景抬头四顾，就见各处花瓣的数量还不少，一簇簇一堆堆的，散落在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荒草上。
他一指四周：“你看，这里有这么多花瓣，可是哪儿有花啊？”
勒丘一看，确实，这地方除了石头和杂草什么都没有，这些花瓣是从哪来的呢？
祁景道：“附近有花丛吗？”
勒丘摇头：“这山谷太偏僻，离花海子也很远，这么多花瓣，风再大也吹不过来。”
奇了怪了，难道这些花瓣是凭空出现的？怎么可能？
正想着，太阳已经沉入了天边，黑暗像纸上的墨汁一般飞快的蔓延开来，不一会，就昏暗的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勒丘警惕的看着四周：“快走吧，一到晚上，很多野兽都会出来活动，再不走，我们就要成他们的夜宵了。”
祁景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刚要走，鼻端忽然嗅到一股香风，夹杂着不少花瓣，打着旋的向脸上拂来。
祁景随手拈起一片，就见那花瓣通体晶莹，脉络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仿若从仙境飘来。
勒丘也注意到了，两人一起回头，眼前出现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
原本昏暗混沌的悬崖峭壁之下，忽然生出了一只极为婀娜娇艳的花，这花舒展枝杈，叶瓣花蕊缓缓展开，好像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更多的花骨朵从它身上拱出绽放，不一会便拥拥簇簇，郁郁葱葱，成团成片的蔓延开了。满山谷繁花似锦，暗香浮动，近前一树梨花压海棠，赛过三冬雪，又似九秋霜，风一吹就细细簌簌的落了满身。
一片花海子在短短几秒内，像一个极美的梦一样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祁景看呆了：“这是……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他一转脸，就看勒丘傻愣愣的看着，嘴里只是呢喃：“原来是真的……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
勒丘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指向花海子：“你也看到了，对吧？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吧？天哪，传说是真的……一定是我们的真情感动了神明，我和阿月拉有救了！”
这个坚强的汉子跪了下去，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不停的跪拜，行着傈西族的大礼，满面狂喜，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祁景根本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刚要拉他起来，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扭头，就见一个人穿过花海子，慢慢向他走来，身形浅淡，荧光熹微，表情茫然而呆滞，好像一缕找不到家的游魂。
是瞿清白。

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夜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整个人虚幻的像鬼魂一般，祁景一时竟不能确定他的死活。
瞿清白茫然四顾之下，也看到了他，眼睛立时一亮，快步朝祁景走来。
直到他走到近前，祁景才从嗓子眼里蹦出一句：“……你是人是鬼？”
瞿清白一愣：“啊？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人了……不是，你又不认识我了？”
祁景仔细打量，就见他脸上的茫然和呆滞一扫而空，表情生动急切，整个人立时从那飘渺的仙境一般的意境中落了地，像个人了。他又伸出手，颇有些胆战心惊的碰了下瞿清白的手臂，实心的。
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幸好你还活着！”
瞿清白挠挠头：“我从悬崖摔下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后来……”
忽然，祁景眼角扫到了一点点荧光，无数萤火虫一样的虫子在花丛间飞舞，成群结队，悠然自得，仿若天上的星河落入了人间。
他脸色一变：“不好！”
瞿清白被他拉起来就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等等……你跑什么！”
祁景道：“是班纳若虫，被缠上就死定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哪哪儿都有它！”
瞿清白脚踩在地上，一个急刹车：“停停停，你误会了，这虫子不咬人！”
祁景一愣：“什么……”
瞿清白一指：“你看啊。”
前方不远处，勒丘还跪在原地，并没有去躲那些虫子，他好像沉醉在了这美好的景象中，任凭班纳若虫将他围了起来，众星捧月般飞来飞去。
瞿清白道：“我从山上掉下来后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这片花海子中，这些虫子就和普通的萤火虫没什么区别……你看看，多漂亮啊。”
祁景伸出手，立刻有虫飞了过来，一点也不怕人，施施然落在了他指尖。
这虫和班纳若虫长得一摸一样，却不知为什么一点攻击性也没有，在他掌中扑棱着双翅，小小的口中吐出一篷云雾似的东西，一扭身又飞走了。
祁景仔细一看，竟是一团银粉似的东西，好像蝴蝶翅膀上的粉末。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瞿清白道：“其实最开始醒来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升天了，但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我在万古寨待了这么久，听到过一些传说，而这个故事在年轻男女中特别受欢迎。传说傈西族在大理国时期，有一座非常灵验的姻缘庙，里面供奉着一尊神明，叫做月老。”
祁景眉头一挑：“月老？那不是我们的……”
“没错。”瞿清白点点头，“我最初听到的时候也很吃惊，庙中除了月老，还供奉了姜王后，天喜红鸾，都是我们的民间传说中才会有的人物。后来我想，也许很多年前，万古寨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汉族人和傈西族人还能互通有无，文化互相交流融合，所以才会有月老庙的存在，傈西族人也大多能说汉语。”
两人已走到勒丘近前，这汉子已经回过神来，眼睛不够瞧似的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祁景拍了下他：“你怎么了？”
勒丘说：“我在找姻缘庙，这里一定有姻缘庙！”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冲进了花海中，瞿清白瞧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我掐指一算，这位壮士……怕不是坠入爱河了吧？”
祁景头大道：“我看是病得不轻才对。”
瞿清白扑哧一笑：“你不知道，他这是在‘赶海子’。在傈西族的传说中，姻缘庙在一片花海子中，但神奇的是，这片海子是会动的。花好像都长了脚，今天长在山谷中，明天就长在悬崖上，谁也摸不清到底在哪。每年的春天，就是年轻男女赶海子的季节，据说只有真心诚意的情侣才能有幸赶到海子，只要进了姻缘庙，把代表两人生辰八字的红绳一系，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分开。”
祁景道：“原来如此。既然这花海子存在，那傈西族的其他传说也可能是真的了。”
勒丘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触目所及只有一片微风荡漾的花海，不由得茫然道：“怎么回事？应该有的啊……”
祁景道：“都说只有有情人才能见到姻缘庙，咱们几个大老爷们，怎么会看见？”
勒丘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找阿月拉！”
他说完就要走，祁景拦不住，只能跟上，无奈道：“这姻缘庙真这么灵吗？”
瞿清白道：“他们很信这个的，我听寨中的年轻人说，只要有了月老的祝福，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再见的。”
他们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了阵阵枝叶拂动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这片花海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花瓣凋零，花枝枯萎，仿佛急速退却的绿化带，露出了底下荒凉贫瘠的戈壁。
勒丘忽然道：“看那里！”
祁景一看，在花海子的尽头，一座朦朦胧胧的庙宇拔地而起，石阶铺长，院墙殿脊斐然，背靠一棵参天古树，枝杈旁逸斜出，坐拥一片大好风光。
这庙宇的出现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祁景还未全然看清，眼光却注意到了一抹不寻常的身影。
在那高高的庙宇之下，分明有一个人。
这人背影清瘦，一步一阶，正在慢慢的爬台阶。
祁景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那是不是……”
“齐流木。”
李团结的声音响起，不知是什么意味。
祁景忽然大脑一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李团结在他心神动摇之下毫无预兆的占据了他的身体，拔腿向那庙宇跑去。
他跑的太快，瞿清白的声音都被落在身后好远：“诶，等会，你跑什么……你也在外面有女人了？”
他哀叹一声：“不是吧——”
祁景就像一只离线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为什么变得急促不已，好像已经先一步冲到了那人的身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
伸出的手最终只抓到了几片花瓣，整个山谷的光黯淡了下去，周围只剩黑夜和荒芜，好像一场大梦初醒。
祁景仍然站在原地喘着气，李团结不知什么时候将身体还给了他，但这神一时半会是回不过来了。
“你……你下次要行动，能不能知会我一声……”祁景咬牙道，“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想象力太过丰富？没想到堂堂穷奇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闭嘴。”李团结心情不佳的打断他，“要是你能争气点把那破卷轴打开，也不用我亲自出马了。”
他们上次千辛万苦在说书人的藏书阁拿到了一只卷轴，拿到了后发现上面有一层奇怪的禁制，这禁制不同寻常，无论如何都破解不了，非要解开一定会连同卷轴一起毁掉。
祁景推测制作卷轴的人打定了再不开封的主意，所以这么长时间来，俩人只能干过眼瘾。
李团结一提，他忽然想起了这部卷轴，从怀里掏出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卷轴原本颜色古朴沉着，不知为什么，现在竟然亮起了几片竹简，好像经年的污渍剥落下来了一样。
瞿清白也凑了过来：“这是什么？”
祁景将藏书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瞿清白一拍手：“我知道了！”
“我听说过这种禁制，要想解开禁制，只能到卷轴所记载的地方一个个打卡，只有全部故地重游一遍，才能打开。但谁也不知道里面记了什么内容，该去哪里，有的卷轴记载的是各种名山大川，非把腿跑断了不可，多损啊。”
祁景明白了：“这卷轴是齐流木时代的，又记载了傈西族的事……所以，六十年前，大理国还是存在的？”
所以……李团结和齐流木，都到过大理国？

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八夜
又一夜过去，勒丘将他们送回了寨中，几人各怀心事，并没有多说其他。
瞿清白回来后，又把阿诗玛大娘吓了一跳，问怎么没看见他下楼来，他只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又一气不停的吃了两大碗饭。
他麦陇佬当久了，吃饭狼吞虎咽，祁景趁这功夫把自己新知道的事讲了个七七八八。
瞿清白一听吴敖也来了，笑出了满嘴油光：“青镇一别后，虽然知道吴璇玑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我还真挺担心他的……这下好了，他一来，我们就能一起找陈厝了！”
祁景摇摇头：“我也想过通过他打听陈厝的下落，但吴敖被下了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瞿清白迅速黯淡下来的脸，安慰道：“没关系，我不信吴璇玑会空手而来，即使陈厝不被装在玄铁冰棺里，也一定被藏在万古寨中的某个地方。我们总能找到的。”
瞿清白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他想了想，问阿诗玛：“大娘，今天有人来过吗？”
阿诗玛大娘道：“有。”
两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会是吴敖吗？
阿诗玛大娘说：“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神神秘秘的，只留下了一张字条。我没当回事，给扔了……难道是留给你们的？”
瞿清白惊喜道：“扔在哪里了？”
阿诗玛大娘去角落里找了半晌，才在垃圾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来。
两人展开一看，就看纸上写着一个潦草的“火”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瞿清白道：“这是什么意思？”
祁景琢磨了一会：“欲破曹公，宜用火攻？”
“绝对不是啊！”
两人研究了半天，上下左右反反复复的看，还是没看出个以所然来。
来人是吴敖吗？如果是，为什么要留下来这样一张猜谜似的字条？
吃完饭，瞿清白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我要不要换一套装备？”
祁景说：“就怕被人认出来。”
正巧阿勒古从楼上下来，祁景看了他一眼：“桑铎呢？”
“他今天要和寨子里的猎户一起去打猎。”
他坐下来，吃了几口饭，又道：“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其实没啥关系。我和桑铎了解了一下近些年寨中的情况，寨子人口越来越多，已经分为了南寨和北寨，隔着好几个小山丘，有不认识的也是正常。你们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就说自己是从北寨来的，机灵点，不会露出马脚的。”
瞿清白差点激动的热泪盈眶：“太好了，我总算能活得像个人了！别看我这样，以前我也是玉树临风的白面小生一个……”
阿勒古看着他那张怎么看怎么倒霉催的脸，忍不住笑了：“得了吧！你还是先洗个澡去吧。”
祁景道：“算我一个。”
他们和阿诗玛大娘说了一声，阿诗玛直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怎么就忘了这事了！”
她找来了两套干净的衣服，拿了毛巾皂角，指着后院的方向：“喏，那有个澡房，简陋了点，你们别嫌弃……热水是现成的，快去吧！”
后院不小的空间，堆满了各种杂物，圈出一处鸡鸭的笼子，几盆花草零散的倒在角落，久未打理，让人看不出这曾经是一处花圃。院子的东北角有一处塑料和木板搭成的澡棚，夏天是蒸笼，冬天又透风，怎一个破字了得。
祁景没见过这阵势：“啊这……”
瞿清白泰然自若：“小场面。我流浪的时候还没这条件呢。”
他俩只能用瓢一勺一勺舀水往身上浇，冲了个战斗澡，把新衣服穿上了，再一看，活脱脱的两个傈西族小伙子。
瞿清白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脸道：“我是不是应该再抹点高原红？”
他回头一看，祁景身穿宽袖大褂，打着搭头，外罩羊皮坎肩，一条宽边束带杀进去一把好腰，更显得肩宽腿长，英姿勃勃。少数民族五颜六色的衣服在他身上不仅没有违和，反而衬得他盘亮条顺，俊美非常。
瞿清白一竖大拇指：“校草，不愧是你。”
祁景一笑：“你也很帅。”
瞿清白有点不好意思，整了整衣襟，自恋的看了自己一会：“真的吗？……嗨，还是你帅。”
祁景谦让了一下：“不，还是你帅。”
“不不，还是你……”
……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了一股恶寒，李团结冷飕飕道：“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
祁景脸都黑了，懒得理他，两人咳嗽了一声，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阿诗玛大娘一看就赞叹道：“好俊俏的后生！”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你们两个要是去了篝火晚会，一定能给阿娘领回最漂亮的傈西蜜来。”
祁景心下一动：“篝火晚会？”
“是呀。在登天节之前，我们要举办七天七夜的篝火晚会，寨子里的男男女女都会参加，无论南寨北寨，只要姑娘和小伙子看对了眼，商量好了，晚会结束后就要媒人上门亲，你娶我嫁，成就一段好姻缘。”
瞿清白悄声道：“我明白了，‘火’就是这个意思！”
来人一定是吴敖，见他们不在，又不确定阿诗玛大娘的可信程度，只能留下一条意思含糊不清的纸条，暗示他们在篝火晚会见。
祁景问：“所有人都会去吗？”
阿诗玛大娘想了想：“也不是，服侍神婆的圣子圣女就不能参加，他们的姻缘是上天安排的，不能私定终身。”
祁景和瞿清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阿月拉和勒丘这对苦命鸳鸯，以后该怎么办呢？
瞿清白试探道：“如果圣子圣女和别人私定了终身，会怎么样？”
阿诗玛大娘话头一顿，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不过很快就褪去了。
“按照规矩，是要被浸猪笼的。”
她看起来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们现在有了新衣裳，可以到处走走了，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人便出了门，刚走不久，就见路上人忙忙碌碌，有汉子抬着巨大的木桩，嘿咻嘿咻的前进，有姑娘张罗着彩缎吃食，携在腋下，三五成群的笑闹着。
他们都向寨子外走去。
祁景和瞿清白跟着人流，走了三四里地，来到了一处清扫的干干净净的石子地，那里支起了不少棚子，中央的空地堆放了一摞高高的木柴。
忽然，祁景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扭头一看，竟然是她。
阿月拉一身素衣，衣袍边缘滚着金边，头戴一朵雪白的栀子花，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清丽雅致。
她抱着一捆彩幡，高挑着细细的眉毛：“你好大的胆子！换了身装扮，以为我就认不出来了？”
祁景道：“这话该我问你，你不是不能参加篝火晚会吗？”
阿月拉道：“我只是来帮忙筹备。”
她看了一眼瞿清白：“这又是谁？”
“勒丘没和你说？”
阿月拉明显紧张了一下，她看了看周围：“没有。”
“这是小白，我们昨天就是去找他的。”
瞿清白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勒丘找到了姻缘庙，你们可以一起去赶海子了。”
阿月拉眼睛一亮，又迅速的黯淡了下来：“我哪儿分的开身呢。这几天篝火晚会和登天节接连举办，每晚还要去洗清罪人的罪恶……”
她意识到失言，很快停住了。
祁景试探道：“也许，我们可以帮你。”
阿月拉怀疑的看着他：“怎么可能呢？谁也帮不了我的。”
她的戒备心还很重，明显不想谈论这些事，岔开了话题道：“说起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她狡黠的挤了下眼睛，“也想在篝火晚会找一个漂亮姑娘回家？”
瞿清白害羞道：“这不合适吧。”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呼唤，和她穿着相同服饰的女孩们在叫她。
阿月拉应了声，又道：“我先走了。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千万别叫人发现了，要是露了馅儿，我也救不了你们！”
天色渐暗，祁景和瞿清白装模做样的帮着干活，被问到就说从另一个寨子来的，但始终没见着吴敖。
有姑娘过来搭话，脸蛋红扑扑的，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阿郎从哪里来？”
祁景道：“北寨。”
他问：“篝火晚会什么时候开始？”
姑娘说：“等最好的猎手打来最新鲜的肉，架在火上热热的烤了，我们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拉起手来跳舞了。”
她有些羞涩的看了祁景一眼：“阿郎和我一起跳舞吗？”
祁景不冷不热：“我不会跳舞。”
“不会可以学嘛！谁最开始就会呢？”
祁景道：“我有心上人了。”
姑娘一笑：“她有我漂亮吗？有我聪明吗？有我能干吗？”
祁景也笑了，挑衅似的：“不巧，他都有。”
姑娘脸色一僵，哼了一声：“好不解风情！”她眼睛一转，摘下鬓角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祁景衣襟上，“虽然你这人不会说话，看在你长得好的份上，我就把花给了你！记住，我叫秋雅！”
没等祁景拒绝，她就一扭身走了，边走还边嘟囔：“好好一张脸，怎么偏偏长了个嘴呢……”
瞿清白借着扎棚子的空挡，擦了把额上的汗，悄声对祁景道：“傈西族的姑娘都好热情，我都要顶不住了。”
他脸上颇有些自得的神色，眼光不断往下示意，祁景顺着看去，就见他的衣襟上满满当当的插了一支支花，整个人像个移动的花蓝子。
祁景：“花姑娘……大大的好？”
“去去去……”瞿清白指着花说，“这可是男人光荣的勋章！你知不知道，要是在篝火晚会上看对了眼，小伙子就要讨要姑娘鬓边的鲜花，姑娘要是喜欢谁，就把花摘下来插在他的衣服上。我到现在，可是收到……六朵花了。你呢？”
他看了眼祁景衣襟上的一朵，有些怜悯的笑了：“一朵呀……也挺好的了……看来这边的姑娘还是比较喜欢我这种类型嘛，哈哈哈哈……”
祁景想到自己之前被莫名其妙的塞了一捧又一捧的鲜花，又通通扔掉了的故事，高风亮节的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天越来越黑，一切准备妥当，篝火即将燃起，而新鲜的肉还是没有送到。
人们等得有些心焦了，不停踮着脚的观望，好久，才见一匹马从尘土飞扬的山间小径上疾驰而来，一人伏在马背上，跑到近前，滚鞍落马，重重摔在了地上。
阿月拉等人赶忙迎上去，扶起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桑铎？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桑铎声音嘶哑：“快……派猎手去救勒丘他们……我们遇到怪物了……”
周围都是血气方刚的后生，一听纷纷喊道：
“我去！”“我也去！”
傈西族的姑娘们也不含糊，迅速为他们牵来一匹匹马，这种马祁景从未在外面见过，通体乌黑带青，四蹄出奇的短粗，肚子滚圆，大鼻孔呼哧呼哧的喷着粗气。
阿诗玛大娘说这是乌珠马，当地又叫“小碳球”，其貌不扬，黑的碳一样，但在山地间跑起来飞快，如履平地。
汉子们纷纷上马，扬长而去，篝火中只留下姑娘们忧心忡忡的目光。
人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立难安，几乎把手心掐出血来。
一听说勒丘出事，阿月拉的三魂就去了两魄，迷迷糊糊路都不稳了，忽然被一只手拽进了暗处。
“谁……啊！”
祁景伸处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下来：“我问你，你想不想去救勒丘？”
“我，我……但我走不开……”
祁景打断她：“我只问你想不想？”
阿月拉沉默片刻，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想！”
“我好担心他，如果遇到了那种怪物，说不定他们已经……”
祁景说：“我可以带你去。小白可以帮你扮作圣女，但是，你要告诉我们怎么帮你。”
瞿清白指着自己，目瞪口呆：“我？”
祁景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会意：“……我！你放心，我扮女人很有经验的，绝对不会出错……”
阿月拉已经慌了神，勒丘的安危占据了她整个大脑，祁景的目光又那么坚决，有种奇怪的，蛊惑人心的魔力，她不知不觉的把手伸向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罐子来。
“把……把这个洒在小路上，班纳若虫会带你们去关押罪人的地方……”
祁景接过罐子，扔给了瞿清白，她如梦初醒，捂着脸呢喃：“我一定是疯了……”
祁景和瞿清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击了一掌，又拍拍阿月拉的肩膀，权做安慰：
“我们走！”

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九夜
祁景和阿月拉骑着马，奔跑在山间的小道上。
黑碳球跑的飞起来一样，四蹄翻飞行如疾箭，马肚子几乎贴着地面。祁景从未骑过这样的马，但坐起来竟不觉颠簸，不知不觉已跑入大山深处。
行到一处岔路前，马停下了脚步。
阿月拉探头一看，就是一愣：“怎么会是这里？”
祁景不解：“这是哪里？”
阿月拉迟疑道：“这……”她看了看前面的路口，“这条路叫望断路，这个山谷叫诀别谷，据说以前还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好多情侣都殉情于这谷中，所以怨气很重。神婆也叮嘱过，这个山谷还没有完全‘洁净’，连猎手都要绕着走……”
祁景道：“但刚才这些人确实往这个方向跑了。”
阿月拉虽然心里有点打颤，还是更在乎勒丘的安危，只迟疑了一下就催促道：“那快走吧！”
他们冲进了山谷，周围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连绵，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哭嚎，像婴儿啼哭，又像女人嚎啕，在天地间回响。
阿月拉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祁景摒住了呼吸，往山坳处看去，就见黑暗中明明灭灭，好像无数烛火在晃动，那是野兽的眼睛。
祁老爷曾跟他说过年轻时候支援大西北的故事，在茫茫无际的大山沟里，碰到狼是常事，若是孤狼还好，若是狼群，除非有枪，否则只有洗干净脖子等死一条路。
祁景紧揽缰绳，放慢了马的脚步，果然，他快那些黑影就快，他慢那些黑影就慢。
阿月拉颤声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别慌。”
他低声道：“抓紧我，我们一股劲跑出去。”
阿月拉刚点了下头，祁景就用脚后跟猛得一磕马肚子，黑炭球受了惊，一声暴叫，像箭一样射了出去，风呼呼倒灌过来，周围的黑影也仿佛得到了什么讯号，飞快的跟了上来！
就见山谷里人马疾驰，山梁上无数黑影追了上来，仿佛飘飞的鬼影。
跑了一会，前面两处巍巍山脉互相靠拢，好像马上要合为一体，祁景骂了一声：“这不会是条死路吧？”
阿月拉说：“不是！这里四面环山，前窄后宽，中间收进去，是一个葫芦口的形状，这里有一线天！”
祁景心说，要是一线天那种峡谷隧道，最适合狼群从上面扑下来打包围，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夹紧马肚子，头也不回的向前冲去。
果然，刚进一线天，就有一道黑影从上面扑了下来，祁景什么趁手的工具也没带，条件反射性掏出卷轴向黑影甩去，只听啪的一声，那黑影直接被抽飞了出去，发出“叽”的一声哀叫。
祁景定睛一看：“猴子？？”
这哪里有什么狼群，分明是一群巨大的猿猴！
也不怪他看不出来，天又黑，那猴子又大的跟猩猩一样，谁能想得到？
阿月拉道：“我想起来了，勒丘和我说过，以前诀别谷有一帮猴子，专吃人肉为生，殉情而死的小情侣，大多最后都喂了猴群！但是……”
祁景又抽飞了一只：“但是什么？”
“这群猴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应该死绝了啊！”
她急道：“你想啊，我从来没在寨中见过他们，所以这群猴子从不出山谷，但近些年，已经很少有痴男怨女来殉情了，他们吃什么啊？”
祁景：“有道理……但是不重要！”他大吼一声，“坐稳了！”
阿月拉赶紧抱住了他，祁景拿着卷轴当武器，对着扑上来的猴子劈头盖脸一顿乱揍，借着黑炭球狂奔之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像掸跳蚤一样把猴子全打下了马。
就听猿猴不停嘶叫哀鸣，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曙光，祁景加紧脚步，冲出了一线天。
他跑出去老远，猴子终于没再跟上来。
祁景松了口气，缓步催马向前，黑炭球却不知为什么焦躁不安起来，不停的刨地尥蹶子，像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去一样。
“吁——吁——”
祁景给它下指令，拍了拍马脸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他想起阿月拉来，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阿月拉没有答话。
只这短短一瞬，祁景就激灵一下，敏锐的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他的眼光不自觉的向下一瞥，一双长满了黑色长毛的手臂，牢牢的勒在他腰间。
……阿月拉的体毛这么浓重的吗？
他猛的回头，正对上一张长满了黑色长毛，皱巴巴的脸！
一只黑毛猴子两只长臂抱紧了他的腰，硕大的脑袋靠在他肩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取代了阿月拉的位置，就这样随他一路奔出了一线天！
祁景一口气堵在胸口，浑身毛刺刺的痒，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难受！
猿猴一张嘴：“嗷——”
这一张嘴，居然张出了他三个脑袋大，一股腥臭铺面而来，血盆大口中一排又一排的牙齿长满了口腔，统统是鲨鱼般的尖牙，连鲜红的喉管中也清晰可见！
祁景差点没吐出来，反手一记竹简：“丑东西滚蛋！”
猿猴嚎了一声，一张绞肉机似的嘴直往前凑，离祁景的脖子不到一厘米，祁景情急之下，直接用卷轴卡住了猴子的嘴，双手一使力，硬生生将这张大嘴推出半米的距离！
这猿猴也聪明，眼看咬不着他，两只臂膀越勒越劲，竟想就这样把他的肋骨勒断。
祁景腰间剧痛，胸口滞闷，气都上不来了，他心说这样下去不成，打定了注意，把卷轴一斜，像卡鳄鱼的树枝一样卡在了猴子的上下颚正中，自己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猴子的脖子！
猴子“啊呜”惨叫一声，竹简咬不烂吐不出来，它上下嘴唇干嘎巴没办法，猩红的猴眼一瞪，也发了狠，两只爪子一抬，也掐住了祁景的脖子！
一人一猴在马上缠斗，底下这匹黑炭球受惊不小，它知道身上多出了个怪物，连急带吓，四蹄颤颤，下意识就想往回跑回家。
祁景没工夫管它，黑炭球撒开蹄子，又往一线天跑了回去！
呼吸越来越困难，祁景的脸都涨得通红，双手青筋暴露，从臂膀到五指一齐发力，就听那猴子的喉管噶嘣嘣一阵脆响，竟然就这么活活被捏断了！
猴子的尸体歪倒在马上，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黑炭球受不了了，越跑越慢，但是来不及了——
它一头冲进了一线天。
祁景这才察觉不对，咬牙切齿的拽丝缰：“你他妈是什么猪队友，还带自己送死去的！”
黑炭球无辜的哀鸣，猴子见猎物去而复返，纷纷怪叫着围了上来。
祁景转念一想，就算马不往回跑，为了阿月拉也得回去，正好杀一儆百，于是单手一拎猴子的尸体，对着围上来的猴群一扔：“睁大了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把猴群吓了一跳，猴子们潮水般退开又围上，一见是同伴的尸体，猴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像翻腾的沸水一样啼鸣不断，一张张猴脸上满是像极了人的表情，或惊恐或愤怒，千奇百怪，看得祁景都愣了。
忽然，一声长长的嚎叫自山梁上响起，猴群停止了喧嚣，齐齐抬头向上看去，就见一只小山包似的巨猿蹲坐在山头，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一定就是猴群的头了。
祁景扬声道：“听得懂我说话吗？”
巨猿点了点头。
..居然这么聪明？他还想说点什么，就见巨猿从身后缓缓拖出一个人来，像摆弄个玩具一样高高举了起来。
阿月拉两脚悬空，浑身抖如筛糠，她往下面一看，底下的猴子仰着头张着嘴，滋哇乱叫，群魔乱舞，好像在等着从天而降的口粮。
只要巨猿一松手，她立刻就会被猴群撕扯得七零八落，成为一滩肉泥。
“……救……救我……”
祁景没想到这猴子这么狡猾，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一松缰绳，跳下马来。
“我认输。别伤害她！”
巨猿发出一连串的桀桀怪笑，把阿月拉向后一扔，又一挥手，猴群得到了指令，一拥而上。
祁景浑身紧绷如同弓弦，双拳紧握，忽然听到一句：“不用反抗。”
装死许久的李团结终于上线，语调轻快，没事人一般：“等他们把你带回猴子窝里，不仅那女人有救，说不定你还能找到那些愚蠢的猎手。”
祁景一想，对啊，多少年没开过荤了，这群猴子舍不得立刻吃完。
他任由猴群把他按在地上，有模有样的反剪双手，脸上身上挨了不知几爪子，火辣辣的疼。
祁景问：“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李团结道：“睡了一觉，觉得有些吵闹，就醒了。”
“醒了后，竟然觉得这周围……有点熟悉。”
祁景忍不住吐槽：“……你们俩是来这度蜜月来了吗？怎么每一个小情侣去的地方你们都去过？”
李团结哼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齐流木非要去的呢。”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我们确实来过这个地方，还遇见过这群猴子。看那。”
祁景一扭头，一眼就看见旁边一只猴子手里拿着从尸体嘴里取下来的卷轴，看什么新鲜玩意一样来回把玩，忽然惊叫一声扔了出去——
卷轴又亮了。

第240章 第二百四十夜 金鸾之谜
从这一线天兜兜转转，爬了不知道多少坡，翻过了不知几个山脊，祁景才发现这诀别谷里还别有洞天。
一株株巨大的叫不出名的树同山石长在了一起，夜风拂过，满山树叶飒飒作响，无数窄小石窟如同蜂窝密密麻麻的嵌在山体上，这应该就是猴子的老窝了。
祁景被猴兵猴将们推推搡搡，钻进了不知哪个石窟，有种进了花果山水帘洞的错觉。
里头更加弯弯绕绕，黑黢黢的洞口一个接一个，猴子们用结实的草绳将他们五花大绑，扔进了一个阴冷的石窟里。
巨猿冲猴子们比划了几下，又叽叽喳喳的交流了一阵，就有猴子守在了洞口，有模有样的值起班来。
祁景手脚被缚，只能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拱到了阿月拉身边，低声道：“……喂，醒醒。”
阿月拉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仍旧惊魂未定：“他们要干什么，要吃了我们吗？勒丘呢，他们……”
祁景道：“他们这是拿咱们做储备粮，现在不吃就没事。”
阿月拉惊慌道：“那总会吃的吧？？”
“那要看他们什么时候饿了。”
阿月拉一句话噎在嗓子里，盯着祁景看了半晌：“你怎么这么冷静？你都不害怕的吗？”
祁景用手在地上摸索着石块：“不怕，怕什么？这才哪到哪儿啊。”
他终于摸到了尖利些的石块，悄悄推给阿月拉：“帮我割开。”
阿月拉和他背靠背，用石块磨了半天，好不容易将那草绳割出一道口子里，祁景双臂一用力就崩断了。
她松了口气，手一软，石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猴子的脚边。
一只猴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警觉的窜过来，又扯阿月拉的衣服又揪头发，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遍，轮到祁景的时候，他刚一伸爪子，就被一把擒住，下一秒就听——
啪嚓！！
猴子被石块正中头顶，砸的脑浆迸裂，红的白的一起飙了出来，好似在地上开了个染料铺，阿月拉吓得尖叫起来，还没等她叫完，祁景就将另一只猴子也解决了。
阿月拉呆愣愣的看着他走过来，一张俊美面庞沾了飞溅的血，看起来格外阴冷邪佞，跟之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祁景随手在草叶上擦了擦血，那轻描淡写的动作，让阿月拉看的心头一颤，这个人，怎么会这么狠？
祁景没意识到她的走神，看着出口：“我们得赶快走，这群猴子一定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没吃我们，其他人一定也被关在什么地方……你不是想找勒丘吗？走吧！”
“啊？……嗯。”
阿月拉总算回过神来，两人一起出了洞窟，望着形形色色的石窟犯了难。
“从哪条路走？”
阿月拉一拍掌，好像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
她从身上掏出一个精巧的小香囊，打开后是一个六棱形的方盒，再打开，居然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背上长着人脸似的花纹。
祁景一愣：“人面蛛？”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阴间玩意儿，还是在云台山雒骥的手中，现下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也若无其事的捧着一只，难道是他大惊小怪了，人面蛛还是一种流行的宠物不成？
祁景迷惑了。
阿月拉：“这种蜘蛛会循着香粉走，我……恰巧在勒丘的衣物上撒了些。”
祁景狐疑的看着她。
阿月拉被他看红了脸，终于咳了一声：“好吧，是我为了知道他在没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所以故意洒的。怎么了？还不许我考验一下他吗？”
祁景打了个冷颤，他忽然相信那句话了，千万别惹女人，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名侦探柯南。
人面蛛一落地，停了一会，就往前爬去，它除了花纹以外通体漆黑，又爬的飞快，在黑暗中远望去只有一张脸在地上飞快的爬，让人又好笑又惊悚。
不多远，就来到了一处洞窟，这里与关押祁景和阿月拉的地方相连，竟也没有别的猴子，刚一进去，就见好几个人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不动弹。
阿月拉立刻扑了上去：“勒丘！”
勒丘被扶起来，又拍脸颊又掐人中，才悠悠醒转过来，看到阿月拉还在呢喃：“……我是在做梦吗？”
“你没有在做梦，是我，阿月拉，我来找你了！”阿月拉双眼噙泪，和他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祁景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琼瑶剧等会再演，先出去是正经。”
勒丘如梦方醒，这才意识到这是真的，连忙去踢身边的同伴：“喂，驽赤，桑铎，醒醒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两人嘟囔着爬了起来：“怎么了……”
祁景心里突得打了个颤：“等等，你说谁？桑铎？”
勒丘道：“对啊，我们不是一起出来打猎了吗，因为追一只鹿误入了诀别谷，然后就被这群猴子暗算了……诶，你干什么？”
祁景一把抓住那迷迷糊糊人的领子，对着有限的光线一看，不错，是桑铎！
……那刚才为他们报信的人是谁？
阿月拉也被吓白了脸：“不可能……明明刚才是桑铎骑着马回来报信，我们才能来救你，他怎么会是桑铎，寨子里的才是……不……到底谁是桑铎？”
桑铎醒转过来，对眼前的情景迷惑不已：“你们在说什么？我一直在这里，怎么可能回去报信？你们看走眼了吧？”
“不可能！”
祁景忽然一把钳住桑铎的脸，揪起脸皮就开始来回拉扯，疼的他嗷嗷大叫：“你干什么！”
怎么扯也没破绽，是真的。
勒丘制止了祁景：“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是真的桑铎。”
那叫驽赤的汉子也爬了起来，人如其名，脸膛通红，好似烧红了的猴屁股，一看祁景就道：“你谁啊？怎么这么面生？”
祁景张口就来：“我是北寨的猎手。”
驽赤狐疑的看着他，扭头又看见了阿月拉：“圣女？？你怎么也会来这里？”他看着勒丘和阿月拉如胶似漆的样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原来是……”
勒丘赶忙摇头：“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要是被神婆知道了，我和阿月拉死无葬身之地。”
驽赤审视的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桑铎明显是知情的，和勒丘关系也更近一些：“都什么时候，还扯这些有的没的的！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意思，有人冒充我去了寨子里？”
祁景还在评估他这张脸的真实性：“没错，如果你是真的的话。”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点回去吧！”
他们刚解开了绑手脚的草绳要走，祁景耳朵一动，忽然听到了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声，从不远处传来，这声音特别熟悉，就像……
班纳若虫！
“怎么又是他们！”祁景眼看着一波虫从小洞穴里飞了出来，好像一条飘扬的光带，真有种想要放火烧山的冲动。
“快跑吧！”桑铎一拉他，几人慌不择路，哪儿有洞往哪儿钻，直逃的灰头土脸，别提多狼狈了。
祁景边跑边说：“你有火没有？”
“火？”桑铎一摸怀里，“有..有一些火折子和松油！”
他扔了一只过来，祁景伸手接住，用力一吹，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火上浇油，随后冲着身后的班纳若虫一甩，就听呼啦啦一声，无数焦黑的虫子尸体劈里啪啦的掉在了地上。
桑铎大惊道：“你……你怎么能……班纳若虫是灵魂的使者，不能烧的！烧死了，人的灵魂该放在哪里？”
祁景又一火炬挥过去：“你省省吧！别人的灵魂怎么办我不知道，再不烧死这些虫子，我就知道你我的灵魂会放在哪了！”
桑铎一咬牙，也吹燃了火折子，两人边跑边挥舞着火折子防身，身边的班纳若虫越来越少，终于，他们气喘吁吁的停下了。
“这是哪里？”
他们转头四顾，发现不足一人通行的狭窄洞穴中除了他们两个，只有火折子熄灭后幽微的光，桑铎试探的叫道：“勒丘？阿月拉？……驽赤？”
他们跑丢了。
两人只能继续向前走，这里暗无天日，根本路在何方，桑铎越走越慌：“我们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
祁景想着刚才出现的班纳若虫，还有这熟悉的阴冷洞窟，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里，会不会就是万古寨的禁地？”
桑铎脸色一变：“什么？不可能！禁地怎么会在这里……金鸾怎么可能生活在这种地方？”
“实话说，我上次闯入了关江隐的地方，混出来的时候，神婆神神秘秘的说那洞窟涉及傈西族禁地，非要我们蒙眼不看。而且那里，也有班纳若虫群飞进飞出，可见和其他洞窟是相通的。”
祁景转头看向桑铎：“你不是和阿勒古来过吗？即使只守在外面，你也应该有点印象才对。”
桑铎古铜色的脸从未像这一刻一样苍白，他看着祁景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忽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狠狠甩了下手。
祁景吓了一跳：“怎么了？”
桑铎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了我一下，非常疼……不，不应该说疼，就是很难受，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扯出来了一样。”
祁景翻过他的手掌，撸起袖子一看，一只小小的班纳若虫正咬在皮肤上，一定是刚才趁他们不注意勾住了衣物。
“别动，我给你弄下来。”
他眼疾手快的掐住班纳若虫后边的小翅膀，将这只虫子从桑铎皮肤上扯了下来，桑铎嘶了一声，搓了搓手，这虫子却在祁景的手中颤了两颤，一张口，吐出一篷沙来。
祁景将虫子扔了，凑近了看：“这是……”
和上次在花海中见到的一样，这银色的沙是什么？
他凑得太近，一不留神，吸进去了一点，顿时打了个喷嚏，电光火石之间，眼前却闪现过一出画面。
他看见了一张苍老的，如同核桃般沟壑蜿蜒的脸，还有一双挤出皱纹的，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是神婆的脸。
祁景猛得打了个哆嗦。
“他”似乎还很小，很矮，呆呆的仰着头站着，任由那张脸凑到鼻尖，那双眼睛……那双可怕的眼睛……
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肉，要把他砰砰直跳的心脏从胸膛里挖出来。
神婆干瘪的嘴唇在他眼前机械的动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
祁景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的腿肚子发软，好像立刻就要跪下去，他的眼珠动了动，在神婆的背后，一个瘦小的孩子被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拼命的挣扎着。
他向他投来了哀求的目光。
青筋虬结的手按在了他肩上：“看着我！”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眼睛……阴冷的像要吃人的眼睛，鼓囊囊的瞪着，这个老太婆佝偻的身躯，鸡皮般的皮肤，像一座大山一样笼罩了下来，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更像一个怪物。
她的眼睛有一种奇特的，邪恶的魔力。
“他”嗓子眼发堵，舌头发直，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家雀，张大了嘴无处呼救，把血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用最大的意志力抵抗了那股坦白的冲动。
“……什么也没有。”
他说给神婆，也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

第241章 第二百四十一夜
祁景愣了好久，直被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桑铎在他眼前挥着手：“你是怎么了？突然一动不动的，像入定了一样。”
祁景摇摇头，把那张可怕的老脸赶出脑海：“没什么。我看到了一点……”
他忽然停住：“桑铎，你被班纳若虫咬过吗？”
桑铎摇头：“这是第一次。要是被虫群缠上，哪还能活命啊？。”
祁景道：“我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我’面前是神婆的脸，她一直在问‘我’看到了什么。”
桑铎一顿：“那‘你’是什么回答的？”
“‘我’说我什么也没看到。”祁景皱了皱眉，“但我总觉得，‘我’其实是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因为害怕神婆，所以埋在了心底。”
桑铎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知是骇的惊的，左右看了看道：“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这里总感觉有点邪门。”
两人只好按下这一段不提，继续摸索着往前走，到最后，洞窟低矮到只能供人爬行，祁景在前，桑铎在后，匍匐前进了一会，总算看到了一点亮光。
到了近处，竟然只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通气孔似的圆洞。
祁景往外看去，底下竟然是一处巨大的洞穴，他们应该是处在穹顶侧方的位置，往下一看，有数个身着白衣的人跪坐成一圈，正中一只熟悉的玄铁冰棺，绑着一个熟悉的人。
江隐。
祁景的心怦怦跳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再见到江隐，明明是去诀别谷，进了这劳什子猴子窝，七拐八绕，竟这么回来了这个地方。
江隐头低垂着，似乎没什么意识，祁景向周围看去，小白会不会也在这些人中？
桑铎挤了过来：“怎么了？”
正巧这时，有个带着兜帽的人走了过来，看身形是男子，手上擎着一柄铁夹，将烧红的石块从火堆里扒拉出来，咣啷扔在了地上。
这男的动作不是很熟练，有个白衣女子站起来训斥了一句：“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
那人退开了，桑铎却“咦”了一声。
“这个人……怎么看着那么像阿勒古？”
祁景又看了一眼：“大哥，他戴着帽子呢。”
“当然不是说脸！我和阿勒古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我们一起捉火蛐蛐，他被烫了后总会像那样甩一下手，这个习惯我记得特别清楚。这种小习惯骗不了人的。”
祁景觉得也有可能：“如果阿勒古来了，也一定是小白撺掇他一起的。”
“那他在哪里？”
祁景也在找，怎么说瞿清白也是个大老爷们，身高肯定和这些圣女们不一样，但都跪着，实在看不出来。
有几人把那些烧红的石块堆在了江隐旁边，围成一圈，祁景的心提了起来，他想到阿月拉说过的洗清罪孽，所谓的净化仪式，到底指什么？
跪坐在地的白衣人面前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低着头，念念有词的吟诵着什么。
终于，刚才的白衣女子说：“可以了。”
站着的汉子抬过一瓮水来，一股脑倒在了烧红的石块上，只听刺啦一声，蒸汽和浓烟滚滚升起，将江隐的身形遮掩住了。
祁景心说，这是在干什么，蒸桑拿？
圣女圣子纷纷打开那小巧的香炉，围了过去，将其中燃烧殆尽的香灰泼洒向烟雾中的江隐。
那白衣女子大声道：“罪人杀害金鸾，理应处以火刑，但是登天节未到，不能随意处置。”
“玄铁冰棺森冷入骨，滚石泼水热气蒸腾，罪人身处其中，一会如同身处万丈冰川下，一会又如同在炼狱中焚烧，冰火交替的折磨，代替了火刑，是对你可耻罪行的惩罚。圣子圣女们亲手烧成的香灰，具有圣洁的力量，会从骨子里洗清你的罪孽。”
“忏悔吧！为你做过的一切，发自内心的悔悟吧！你杀害了这世上最纯洁的生灵，我们为你卑劣的灵魂祈祷，祈求有一天能得到神明的原谅。”
她跪伏下来，换了种语言，又开始念咒。
祁景气的想杀人：“什么冰火两重天，屁话说了一堆，就是要变着法的作贱人呗！损不损啊，杨永信都没你能耐，在那装什么圣母……”
桑铎吓得捂住了他的嘴：“你怎么回事？小声一点，等会被发现了！”
祁景扯下他的手，骂出了最后一句：“……老巫婆！”
终于，浓雾慢慢散去了，在白衣女子的带领下，圣子圣女们离开了。
这个洞口只有巴掌大小，祁景扳着洞口的石块晃了晃，竟然有些松动。看来在虫群长年累月的撞击下，这条路也在不断被拓宽。
他往后退了退，用力一踹——
咔嚓！！
落石哗啦啦的往下掉，原本小小的洞口像摔破了的瓷碗，露出了尖利的茬。
又踹了几下，祁景纵身一跃，落到了地上，桑铎也跟了下来。
祁景把那还冒着烟的石块胡乱踢开，一碰江隐，就感觉他的皮肤滚烫，汗涔涔的，但因为身处玄铁冰棺中，又很快结起霜来，所以摸起来诡异的又冷又热。
江隐缓缓睁开眼睛：“……你怎么又来了？”
祁景额角一跳：“你能说点好听的吗？”
江隐观察着他的神色：“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看到傈西族的典籍了吗？”
“看到了。”
祁景把他从冰棺中拖出来，小声嘟囔：“你能不能不要一门心思搞事业，好歹也问问我啊……”
“？”
“没什么。”
桑铎远远的看着他们两人，皱着眉头，满脸防备。江隐目光触及他，忽然微微一顿：“你是……”
桑铎一愣：“你认识我？”
江隐看着他的脸，还没说话，桑铎就道：“哦，对了，你来过这里。”他神色有些复杂，“在你杀了金鸾那一次。”
祁景用双手搓着江隐的手，想给他暖一暖，闻言看向江隐，想知道他对这句话的反应。
到底，他是不是被冤枉的？
江隐对上他的目光，肯定道：“没错，我确实杀了金鸾。”
他说这话时神态平和，毫无一点愧疚之意，一派光明磊落，桑铎都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们是什么人？竟然这样大胆，敢擅闯禁地！”
在场的人都吓得一激灵，扭头一看，竟然是刚才的白衣女子，身后跟着几个人，横眉怒目，气势汹汹的向他们走过来。
桑铎脸色铁青：“不好，是圣女西哆，她最爱向神婆打小报告了……”
祁景心说，还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小报告。
西哆气的不轻，指着桑铎的鼻子骂：“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竟敢包庇外人，等我告诉神婆，看她怎么发落你！你……你们，都等着被烧死吧！”
桑铎的脸色很难看：“西哆，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来人，把他们给我绑起来！”
祁景上前一步，做好了正面刚的准备，谁知道就听嘭的一声，西哆叫都没叫出声，就软软的倒了下去，剩下的人在没明白什么时候的时候就被撂倒了，劈里啪啦的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了一地。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还站着。
那穿白衣的“圣女”撩起兜帽，咧嘴一乐：“我扮的怎么样？”
他面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两只眼睛又黑又灵，骨碌碌一个劲转，一个闪神就让人认成了狡黠可爱的少女，仔细一看，不是瞿清白是谁？
祁景直竖大拇指：“女装大佬。”
桑铎盯住了瞿清白身边的人，那人掀起兜帽，两人一打照面，桑铎锤了他一拳：“我就知道是你！”
阿勒古一脸震惊：“你……你不是在寨子里吗？”
“那是个冒牌货！”
瞿清白的目光转向江隐，眼眶几乎是立刻就湿了。
江隐道：“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癖好。”
瞿清白没理会他的直男发言，扑了上去：
“江隐，我好想你啊！”
江隐被他扑的一愣，瞿清白已经开始抽抽嗒嗒：“那天在雨中我好像看到你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我活过来了，我，我怕你用命换了我一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祁景哭笑不得：“别乱抱……你怎么回事，见到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黏糊呢？”
瞿清白放开了江隐，也不太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依赖江隐，江隐对他来说，最开始是打破规则的反叛者，后来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佬，最后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的古板、弱小，和江隐的叛逆，强大，看似格格不入，其实殊途同归。
无论怎样凶险，只要江隐在，他就能安下心来，好像后背靠着一堵坚实的墙。但是后来，没有了江隐，没了祁景，连陈厝都没有了……无论是最可靠的后盾，还是最温暖的港湾都消失了。
无论是挡在前面的人，还是鼓励他的人，又或是一起插科打诨，依偎取暖的人都不在了。原本最黑的墓都因为有了他们明亮一些，如今只有更深的黑暗，更惶恐的风声鹤唳，东躲西藏。
他终于只能独当一面。
他憧憬成为江隐那样的人，最后他被迫成为江隐那样的人。
这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理，瞿清白根本说不清楚，只能用面纱抹了抹脸，掩饰性的埋下了头。
忽然，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江隐轻轻拍了拍他：“没事了。”
瞿清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憋回去，他用力点了点头，破涕为笑：“你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没事了。”
“现在怎么办？”
“既然被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把他们捆了，我们找路出去。”
说干就干，找了草绳就开始绑人，忽然就听桑铎惊呼一声：“她手上拿了什么？”
几人回头一看，就见西哆半阖着双眼，神智仍不清醒，手却已摸向了腰间一个长条状的东西，露出了瘆人的笑容：“你们完蛋了……”
祁景眼疾手快，冲上去一脚踢开，但是晚了一步——
那线香似的卷筒一接触空气就刺啦一下点燃了，转眼就化成了一抹轻烟。
西哆被江隐一个手刀劈在脖子上，怨恨的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他们面面相觑，瞿清白不解道：“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冲天炮信号弹……就这？”
祁景道：“也许这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传信方法？”
“快走吧。”
他们来不及想太多，捆好了人丢进角落，就向来时的路跑了过去，桑铎边跑边问阿勒古：“你们记得路吗？”
阿勒古说：“我们不是和这群人一起进来的，我们在小路上洒下了药粉，沿着班纳若虫飞的方向找到了洞窟，但是一进来就好巧不巧碰上了西哆他们，差点露了馅……我带你们去！”
瞿清白说：“为了防止忘记，我们还一路做了记号，就在……咦？”
他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怎么没了？”
阿勒古也急了：“不可能啊！一定有的！”
他们在一个长得像大脑回路似的岔道上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桑铎都不耐烦了：“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江隐忽然道：“你们用什么做的记号？”
阿勒古道：“我们身上只有阿月拉给的药粉，就用药粉做的记号……”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班纳若虫会跟着药粉走？”
“……”
江隐指指地上的粉屑：“因为贪吃。”
瞿清白一拍脑袋：“对啊！”
他和阿勒古对视一眼，一阵悲从中来，我们两个为什么会这么憨批……
阿勒古掏出来一个小罐，脸色通红，强辩道：“这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江隐说：“班纳若虫以吸食人的灵魂为生，这罐药粉可能是人的大脑磨成的吧。”
阿勒古脸色大变，吓得手一抖，罐子就脱了手，被江隐一矮身接下，在眼前翻看了两遍。
他的神色忽然有些奇怪，好像发现了什么端倪。
阿勒古还在那边愣神，祁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他唬你的。”
别人是一本正经的讲冷笑话，江隐是一本正经的讲鬼故事，还是似真还假，似假还真，真假难辨的鬼故事。要不是被唬过，谁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恶趣味。
祁景低声在他耳边说：“又仗着自己百科全书的地位瞎科普了，江真人，你没有心。”
江隐递过小罐子：“眼熟吗？”
祁景仔细观察，木塞子，青花瓷的底，不太像傈西族的东西。
“我在白家的时候，他们用的罐子和这个如出一辙。”
祁景微微皱眉，阿月拉手里怎么有白家的东西？

第242章 第二百四十二夜
是阿月拉偷拿了白家的药？
……又或者，阿月拉就是白家的人？
祁景想不明白。
他们找了又找，还是没有痕迹，大家都有些失望，瞿清白和阿勒古更是像霜打的茄子般，垂头丧气的靠在石壁上。
祁景问：“你们怎么会闯进诀别谷？”
桑铎道：“我们那时在追一只小鹿，不知不觉二就进了山谷，回过神来，到处都是鬼哭狼嚎，这些猴子一拥而上，把我们的马咬死了，我们也被打晕了……”
祁景道：“这看起来不像一般的猴子。”
“口舌生利齿，身长足半丈，黑毛似钢针，眼如鸽子血，这确实不是一般的猴子。”江隐道，“这是红眼猴头。”
“我多年前来万古寨，曾见过记事的木标上雕刻着这种猴子，那画中红眼猴头穿着人的衣服，在宴会上为人斟酒，好似已经被训化了。不知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野兽的样子。”
阿勒古和桑铎对视一眼，怀疑道：“这种事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江隐道：“你们没有去过神婆的木寮，对吗？”
木寮听起来挺寒酸，实际是由最珍贵的树木精心建造而成，是地位很高的人才能住的地方，神婆住的木寮更是足有三层高，像个小楼一般。
两人摇头。
“你们自然不会知道。”
阿勒古抿了抿唇：“江隐..你是叫这个名字吗？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了金鸾？”
江隐仔细的看他，又看向桑铎：“你们真的不知道？”
桑铎神色有点不自然：“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么会知道？”
江隐沉默了一会：“跟我来。”
两人面面相觑：“去哪里？”
江隐没有回答。
瞿清白拍拍他们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行了，你们就跟着他走吧，他最爱装神秘卖关子了，要是不顺着他，他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江隐好像在找路，不知爬过了几个洞口，祁景只感觉周围越来越阴冷，他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他们钻出洞口，就见前面是一面空荡荡的石壁，足有十米挑高，石壁下是一片凹下去的深潭，潭中水早已枯竭，没什么特别之处。
瞿清白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江隐一指前面，意思让他们自己去看。
他刚走到潭边往下一看，就“呀”了一声：“怎么这个色儿？”
潭底的石头仿佛火山岩铺就的一般，透着一股黑红底色，殷红透亮，仿佛包了浆一样，说不出的诡异。
祁景抬头一看石壁，也皱了皱眉：“好多……抓痕？”
石壁上斑斑驳驳，全是深刻的划痕，一看就是什么东西抓出来的。可什么东西会有这样大的爪子，这样可怕的力气？
瞿清白试探的弯下身子，跪趴下去，好不容易触及了谭底，手指一抹，又是一声惊叫：“这……这是血！”
祁景一看，他手上粘着一层黑红色的凝着物，散发着阵阵腥气，竟是一层厚厚的血痂！
江隐道：“你们还想不起来吗？”
阿勒古紧皱着眉头：“什么东西，你到底要让我们看什么？有话直说，婆婆妈妈的什么意思！桑铎，你说是不是？”
他没有得到回答。
阿勒古回头一看，就见桑铎跌跌撞撞的向后倒退了几步，像受到惊吓的动物一样缩进了最近的角落。
他一下子楞住了：“桑铎，你怎么了？”
桑铎紧咬牙关，没有说话，但他的腮帮子都在颤抖，整个人显而易见的到了崩溃的边缘。
江隐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把手放在了蜷成一团的桑铎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非常诡异的语气问：
“你看到了什么？”
祁景大半天没回过神来，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这是神婆的声音！江隐在用神婆的声音说话！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桑铎的牙关咯咯作响，那声音整个洞穴都听得到，他终于被这一问击溃了理智，像发了疯一样尖叫起来：“我什么也没看到！我看什么也没看到！”
江隐死死按着他的肩膀，此时他的背影和桑铎畏缩的样子，与祁景看到的情景完美的重叠了起来。
他猛得打了个寒颤。
桑铎满面惊恐，这个高大坚强的汉子好像被江隐的一句话打回了原形，变成了一个弱小、无助的小男孩，他拼命的哀求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你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阿勒古一把推开了江隐：“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担忧的摇晃着桑铎，但桑铎就像犯了痢疾一样，浑身打着摆子，目光失焦的看着地面。
江隐说：“我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动的手。”
“他被内心的恐惧击垮了。”
阿勒古狠狠的瞪着他：“你一定施展了什么妖法！我就不应该相信你，你杀了金鸾，现在又来害我们了……要是你再不停下，我就和你拼了！”
瞿清白警惕的挡住江隐：“你别冲动，好歹把话说清楚了啊！”
他又转向江隐：“大佬，你就别卖关子了，怪瘆人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江隐不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桑铎走了过去。
阿勒古不愿让开，祁景硬生生把他拉走了：“你还想不想知道真相了？”
江隐蹲下来，不知做了什么，就见桑铎激灵一下，好像被马蜂蛰了似的，这口气到底缓过来了。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是一只莹莹的虫子。
祁景讶异道：“班纳若虫？”
“你知道为什么这种虫子叫灵魂的使者吗？”
祁景猜测着：“因为……他们能吃掉人的灵魂？所谓的灵魂，其实就是……”
“记忆。”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答案。
瞿清白满面不解：“你们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江隐道：“被班纳若虫群盯上的人，都会被吸干了灵魂，枯槁而死，但只被咬一口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会觉得灵魂被牵扯了一下。班纳若虫之所以叫灵魂的使者，就是会将人脑中的全部记忆吞进身体里，化成……”
他两只一捏，这只小虫就被捏爆开来，掌心只剩一捧银粉。
“这种粉末。”
祁景明白了：“如果不小心吸入这种粉末，就会短暂的看到那人生前的记忆。”
他看到的，就是在班纳若虫咬了桑铎之后的，他幼时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问阿勒古：“你说过，当年你和桑铎一起去了禁地？”
阿勒古点点头：“但桑铎没有进去，他只是在外面帮我放风，进去的是我。”
“那如果……其实他也进去了呢？”
阿勒古一愣：“什么……”
他看向桑铎，但他的伙伴深深的埋下了头。
“不可能……”他坚持道，“要是他也进去了禁地，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要被抹消记忆的！”
“所以他才会说，他什么也没看到。”江隐说。
他摊开掌中粉尘：“要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杀金鸾，不如亲眼看一看吧。”
手一扬，粉尘在空中飘散，碎成点点荧光。
祁景只感觉晃了下神，就又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黑暗，水滴，阴冷，紧张的呼吸声。
一只小手紧紧拉着他的，手心里都是黏糊糊的汗，黝黑的小脸凑近了，是小时候的阿勒古。
“你在外面等着，帮我看有没有人来……我先进去，然后换你……”
小桑铎的声音有点打颤，却故作淡定：“交给我吧。”
阿勒古从石缝里溜了进去。
桑铎在外面等着，很长时间过去了，阿勒古还是没有出来。
他有些着急了，看了看左右，终于抬起了腿，向那神秘的禁地一步步走去。
越过一条漆黑的石缝，视野逐渐拓宽，白惨惨的光映着黑洞洞的墙，一个巨大的黑影挂在石壁上。
小桑铎的心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悄无声息的走近，看清了。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鸟。
它全身的羽毛宛如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金色的如同日出乌云，红色的如同朱砂丹顶，银色的如同月光织就，即使不动，每片羽毛都在反射着瑰丽的光彩，水银一样缓缓流动。
但是，它全身都被血染透了。
这只鸟儿被紧紧的绑在了石壁上，无数粗大的铁链刺穿了它的翅膀，胸脯，它痛苦的仰着头，修长的颈项朝向天空，颌下一颗硕大明珠熠熠生辉。
桑铎的目光慢慢向下，尾羽，好像彩虹般美丽的尾羽，长长的拖入了深潭中。
那潭水是殷红的。
它痛苦的长鸣，挺着不屈的脖颈，拼命的在石壁上抓挠，更多的血从皮开肉绽的伤口中涌出来，汇入潭中。
这一池都是它的血，满墙都是垂死挣扎。
这样美的生物，被这样残忍的折磨，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落泪，最残酷的刽子手也要惊心。
桑铎的眼泪不知不觉的掉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发出的。
阿勒古好像失了魂一般，喃喃道：
“这……就是金鸾。”
这就是傈西族的圣物，应该生活在大理一样美丽的仙境的金鸾。

第243章 第二百四十三夜
在小桑铎和阿勒古呆呆的看着金鸾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桑铎离出口比较近，他一下子回过神来，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下意识的——
他扭头就跑了出去。
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他忘记了阿勒古。
刚钻过石缝，没跑几步，就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神婆的表情从未像这一刻这样可怕过，她似乎比桑铎还惊惧交加，像拎小鸡一样掐着他脖领子甩到了一边去，快步走进了禁地。
桑铎被人按住了，他抬头看，是哈日格族长，下意识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
哈日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种眼神，就好像他是一块案板上的猪肉，没有丝毫温度。
桑铎吓傻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从他心底浮现出来，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吧？
正在这时，阿勒古被拖了出来，他被人捂住口鼻，脸色通红的挣扎着，嘴里唔唔作声，桑铎能听出几个零星的词汇，他说：“你们骗人……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他们可不是骗子吗。好不容易编造一个美丽的童话，却被两个小孩撕开了血淋淋的事实。
哈日格族长问：“怎么办？”
神婆说：“两个都杀了。”
有人的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情：“他们还小……”
神婆摆摆手，有点疲惫似的：“有些秘密是绝对不能碰的，知道了就留不得。你们两个也别怪我，谁让你们闯入了禁地呢？下辈子投胎，做个安分守己的蠢人吧。”
“快点弄死，不然夜长梦多。”
她说的那样轻巧，好像他们的性命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说碾死就碾死了。
桑铎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洞穴，举着火把的，看不清脸的黑压压的大人，这就是他们的行刑场。
他忽然爆发出了一股怪力，挣扎着往前爬：“我……我没有进去，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外面放风，别杀我！别杀我！”
可神婆只说：“手脚利索点。”
立刻有双大手伸过来捂住了桑铎的口鼻，他呼吸不过来，两腿拼命在地上蹬踹着，还是阻止不了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我要死了吗……不要，我不想死啊……
忽然，一个声音大喊道：“住手！”
桑铎被放开了，他和阿勒古瘫在地上，像力竭的鱼一样张大了嘴喘气。
一个妇人挤开了人群，她的面容是熟悉的温柔。
阿诗玛大娘说：“不要伤害他们！”
“把阿勒古的记忆抹掉，让他走，走的远远的，永远都不许回来，桑铎什么也没看到，就让他留下吧，他什么也不会说的，他只是个孩子啊，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神婆冷冷的说：“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得死！”
“从来没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阿诗玛激动的说，“他们只是看到了真相，无论它多丑陋，都是你们造成的！他们有什么错？”
神婆的语气冷酷极了，“阿诗玛，他们现在只是孩子，但你能保证将来的某一天，今天的事不会成为一颗种子吗？留下他们，后患无穷。”
“不管你怎么说，他们都死定了。”
一听这话，阿诗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的目光忽然充满了悲愤，紧紧盯着神婆：“你又要让过去的事情重来一遍吗？”
“当年，你对我的丈夫和女儿做出了那样灭绝了人性的事，现在，你又要对着这两个孩子下手……这么多年，只有他们在陪着我啊，我才能撑下去……”
她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揪着胸口：“阿娘，你到底要把我的心撕裂多少次？”
凄惨无比的哭声回荡在洞穴里，神婆微微动容了。
哈日格族长皱起了眉头：“要不……就听她的吧。实在没必要再让您的手沾上鲜血了……”
神婆沉吟良久，蹒跚着走到了桑铎近前。
她的身形像小山一样压了下来，仿佛索命的厉鬼，桑铎沐浴在死亡的阴影里，听她问道：
“你看见了什么？”
幻境一下子消失了。
眼前只有空荡荡的洞窟，满脸震惊的阿勒古和瞿清白，还有缩在角落里的桑铎。
“对不起……”
他的声音像蚊蝇一样细小，紧紧抱着头：“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死，我想骗她，只能连我自己也骗进去……”
“在那之后，我大病了一场，阿娘说我烧坏了脑子，忘了好多事，我说服了自己，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我一直知道，我根本没法忘掉……”
江隐道：“神婆问话时，用了催眠一类的法子，成年人都不一定顶得住。你那时那么小，却在极度的恐惧下硬生生抗住了，也因此一定会留下后遗症。”
瞿清白小声道：“要我看着老妖婆整这一出，我也要吓死……这就是童年阴影啊。”
桑铎抬起头，满脸泪痕的看着阿勒古：“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当年我只顾了自己，我，我很愧疚……”
阿勒古嘴唇微微颤抖，也是受惊不小，他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你呢……那个情况，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伸出一只手，桑铎楞楞的看着，用力握住，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终于从儿时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阿勒古想起来一个问题：“等等，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江隐这回没有隐瞒：“那年，我刚入白家不久，白净给了我一个任务。”
“他听闻万古寨中有一只被奉为圣物的金鸾，要我拿到金鸾颌下明珠。彼时白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想尽办法混入了万古寨。”
“巧的是就在那一晚，我潜入了禁地……你们所经历的一切，我都在旁观。”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在你们脸上看到相似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祁景心想，怪不得江隐看到桑铎时表情那么复杂。
“后来，我要取明珠，却发现颌下明珠必须金鸾自己愿意，才能赠与他人，如果强行摘取，就会灰飞烟灭。这也是为什么神婆要将它囚禁在这里的原因。”
“金鸾性情极傲，宁死不屈，即使遭受百般折磨也不愿给出明珠，因此，神婆用法术将它的神魂封在了此处。”
祁景道：“这是什么意思？”
瞿清白脸色十分难看：“这是非常恶毒的法术，意思就是……这只金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这里，永生永世受着折磨。”
阿勒古和桑铎都听呆了：“然后呢？”
江隐道：“我杀了它，神魂俱灭。”
现场一时陷入寂静。
良久，瞿清白叹了口气：“其实……这也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如果苟延残喘，活不活得下去不说，魂魄始终要受制，对金鸾这样高傲的生物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阿勒古呆愣愣道：“可是，那样美丽的鸟儿……”怎么下得去手？
忽然，李团结的声音在祁景耳边响起：“想不想看点有趣的东西？”
“什么？”
“自从上次你和江隐被同心镯相连之后，你们之间就多出了一种特殊的联系。”
他话音刚落，祁景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瘦弱的背影。
还是这个洞窟，还是那血染的金鸾。
不过十几岁的江隐站在巨大的鸟儿面前，那双纯净、湿润的凤眸看着他，充满了痛与恨，似乎还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哀求。
漆黑的洞窟中，只有一点微光打在他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的脸上。
受难的鸟儿，单薄的少年，在最罪恶与孤寂的黑暗中遥遥相望，竟给人一种圣洁的错觉。
江隐拖着长长的刀，插进了金鸾的胸膛。
一声尖利的鸣叫，清越高昂，金鸾伸着修长的颈项，定定的望着天空的方向。生命在飞速的流失，它却如释重负。
江隐掉进了血红的深潭中，他挣扎着爬了出来，摸出了一张符，指尖抹过亮起——引魂。
他喘着气，抹去脸上的血水：“你自由了。”
符咒被高高的扔向天空：
“去飞吧。”
霎时间，金鸾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一样，片片羽毛金光大作，像打着旋的花瓣一样被卷了起来，围绕着那符咒翩翩起舞，它终于脱离了黑沉沉的枷锁，扶摇直上，乘风而起。
这美丽的生灵展开翅膀，飞过了石壁铁链，苦海血池，最后看了江隐一眼，终于清啸一声，直奔天顶而去。
最后一缕神魂也烟消云散，盛大的金光如同佛祖座前宝相庄严，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光散去后，洞窟重回黑暗，只剩江隐一人。
他刚要离开，忽然只听骨碌碌一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脚边。
是一颗明珠。

第244章 第二百二十四夜
经历了这么一段回放，信息量过大，几人都需要缓一缓。他们就地坐下，祁景还在想自己看到的情景。
那种堪称壮丽的画面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他脑中总是不自觉的浮现江隐仰头望向金鸾的脸，魔怔了一样。
那时，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还有那颗明珠……江隐是自己留下了，还是给了白净？
忽然，瞿清白长长叹了口气。
祁景问：“怎么了？”
瞿清白道：“我原以为阿诗玛大娘只是邻家大娘，谁知道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有些畏惧的说：“神婆到底对她的丈夫和孩子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为了什么？”
阿勒古和桑铎都摇头：“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在寨中这么多年，几乎都是在隐居，除了和孩子们，不太和别人交流。”
当年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阿诗玛大娘知道了。可是，她会告诉他们吗？
正想着，忽然，洞窟里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声音，还有随之接近的高低起伏的人声，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戒备起来，生怕是神婆那边的人。
黑暗中，飞速的闪出一个小小的影子，速度极快，转眼间就爬上了祁景的裤脚，瞿清白定睛一看，吓得惨叫一声：“人……人面蛛？？”
他背过身过去，差点条件反射的吐出来。
祁景看着出现的窈窕身影：“你竟然在我身上也下了香粉。”
阿月拉狡黠一笑：“我怕走丢！”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勒丘和驽赤，他们两个见了江隐就是一愣，虽然此时江隐神情正常，眼睛也不再黑的像怪物一样，但还是能从他的五官和浑身的伤痕分辨出来，他就是那个罪人。
驽赤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好像短时间内接受了太多的冲击，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你们……”
这里有偷情的，有偷人的，有又偷情又偷人的，身上都不干净。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光里读出了一句话，不约而同的齐声道：“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驽赤吭哧了半天，一张红脸膛憋成了猴屁股，终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算是被迫上了这条贼船。
阿月拉忽然拍手道：“对了，他去哪了？”
勒丘回头看了看：“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害羞上了？出来吧。”
祁景不知道为什么，他敏锐的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人不悦的气息，某一根神经啪的一下绷紧了。
他听到李团结从鼻腔里发出了一阵声音，那是野兽不爽的呼噜声，像一台大型发动机，震得他胸腔都颤了。
李团结阴森森的说：“老熟人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人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一席月光似的白衣，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白月明。
瞿清白张大了嘴，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里。
“你，你……”
白月明微微一笑：“多谢你们救了我，吾名螺茶，是被困在这洞中的一只小妖。”
瞿清白终于喊了出来：“……你他妈是多喜欢角色扮演啊！”
他简直不敢相信，几个月前在青镇害他们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就这样泰然自若，云淡风轻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还玩着老一套扮猪吃老虎的游戏。
阿月拉以为他被妖怪吓到了：“不要紧不要紧，你是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小妖啊？妖也分好坏，金鸾是妖，也是瑞兽啊，这些小妖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很可爱的。”
可爱？？
祁景头都要掉了，他看着白月明这张脸，就想到他剥开皮肉，从那张人皮里爬出来，变成青面罗刹的样子，活脱脱的恐怖片。
瞿清白脸都气白了：“你真是……”
他的话忽然堵在了嗓子眼里。
白月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笑，他还是那幅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是瞿清白清晰的看到，在他身后的洞壁上，出现了一个手的影子。
准确的说，那不是人手，更像是爪子，大的出了号，狰狞的支棱着畸形的手指和尖锐的指甲，对准了阿月拉的头顶。
祁景一把拉住了瞿清白。
阿月拉，勒丘和驽赤等人都站在对面，阿勒古和桑铎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那团黑影，只有他们看到了这个恶魔真正的样子。
爪子动了动，那是一个抓握的动作——
他在威胁他们。
祁景不动声色：“你们从哪发现他的？”
“在一个钟乳石滴下的水洼里。他的身上没有邪气，放心吧，我做了这么多年圣女，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祁景噎了一下：“你的业务能力……”
“怎么？”
“……没什么。”
瞿清白回过神来，悄声说：“她这智商基本也就告别圣女这个职业了。”
江隐完美表现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心理素质，只说道：“我们走吧。”
阿月拉捧起人面蛛：“我的香粉包被猴子抓破了，我们可以沿原路回去，但要是再碰见那些怪物……”
江隐道：“有我们。”
她半信半疑的看了眼江隐，好像被说服了，叹了口气道：“好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江隐将他们让过去，在头前带路，自己和白月明走在后面，祁景和瞿清白也在他之前护住了这群人。
江隐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白月明道：“阿泽弟弟，你真是无趣。”
“废话少说。”
白月明耸耸肩：“好吧，其实我想和你们合作？”
祁景都要笑出声了：“合作？把陈厝弄死的那种……合作？”
白月明道：“如果你们愿意，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他的下落。”
祁景心下一动，瞿清白沉不住气，急道：“他在哪里？”
白月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江隐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白月明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知趣。好吧，你们喜欢坦诚，我就坦诚的说，我要我另一只眼睛。”
瞿清白疑惑道：“什么眼睛？”
“你们应该知道，我被吴璇玑抓到之后，磋磨成了一滩烂泥，只剩下了两只眼睛。吴璇玑受白净所托，为救白月明，用禁术将我一只眼瞳嵌入白月明体内，另一只则保留了下来。”
“后来，他们进行了一些……”他琢磨了一下用词，“见不得人的的小交易。白净将陈厝交给吴璇玑，吴璇玑将我一只眼瞳交给白净，好来控制我。”
“所以你们看，我现在也是身不由己啊。如果你们能帮我拿到另一只眼睛，我一定会帮上大忙的。”
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三人沉默片刻，江隐道：“为什么是我们？”
“这个嘛，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别人做不到。你们虽然乳臭未干，机缘却出奇的好，说不定能找到呢？”
祁景皱着眉，低声道：“罗刹诡计多端，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和他合作，无疑于与虎谋皮。”
瞿清白：“可是他图我们什么呢？我们要人没人，要画像砖没画像砖，要摩罗没摩罗，他图了个寂寞啊。”
江隐道：“我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和他一试又何妨？”
瞿清白摸摸鼻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白月明提高了一点声音：“怎么样？我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了。”
“好。”
祁景道：“作为交换，你要帮我们混入傈西族，找到陈厝。”
白月明微笑道：“成交。”
前面驽赤忽然回头，有些疑惑道：“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呢？”
他们赶紧不说话了。
阿月拉在前面寻着香粉走，面色有些凝重：“再往前的路有点熟悉，应该回到猴山了。”
祁景响起刚才的班纳若虫，又看看江隐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低声道：“穿我的？”
还没等江隐回答，瞿清白听到了，积极道：“穿我的吧！”
他边说边要宽衣解带：“我穿这套圣女服之前，特意在里面穿了件内衬，好随时能换下来，来来来，你穿我的……”
江隐飞快的按住了他的手：“不必了。”
祁景差点没笑出来，他把自己外面一层羊皮袄脱下来，罩在了江隐身上，不多，但到底能暖和一些。
这么一看，还有点半遮半露的美感。
他想到了什么，一摸前襟，折腾了这么久，那朵在篝火晚会前被不知道哪个姑娘别上去的花竟然还在，只是皱了一些。
祁景将那朵不怎么漂亮的花拿下来，插在了江隐的前襟。
他故意凑近江隐的耳朵，调笑了一句：
“阿郎好俊俏。”

第245章 第二百四十五夜
江隐明显知道这朵花的含义，他什么也没说。
祁景知道他不止有面上的冷漠，这种程度的打情骂俏把他弄得措手不及，那颗胸膛下的心一定在砰砰直跳。
但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发觉呢？
忽然，阿月拉停下了脚步：“我们回来了。”
祁景看了看，是他们刚才救出勒丘和驽赤的洞窟。再往前走，竟然没有猴子出现，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个洞穴和空地的交界处，前面巨大尖锐的石块如犬牙一般参差不齐，远处一片蓝绿色荧光，阴森森的像电影里的场景。
“这是哪儿啊？”
大家都摇头：“没来过。”
他们朝那绿光走了一阵，发现周围的不再只有冰冷的石壁，多出了好多桌椅板凳，茶具坐席，像模像样的摆放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宴会。
阿月拉疑惑道：“这里难道还有人住？”
江隐上前，摸摸那椅子，摇头道：“不对。”
“这椅子看着老旧，却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反而像被小心翼翼的搁在这观摩一样。”
阿勒古道：“怎么会有人把桌椅放在……”他忽然停住了，恍然大悟道，“……是那些猴子放的！”
“你之前说过在木标上看到红眼猴头穿着人的衣服端茶倒水，可见他们那时还是通人性的。就算跑到了大山里，也要把山洞布置的像寨子中一样，用来……怀念？”
江隐点点头。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跑进山沟沟里？”
桑铎接道：“现在谁还能知道？说不定木标上记的已经是大理国时候的事情了，这些猴子可能只是红眼猴头的猴子猴孙们，知道真相的人早就和大理国一起消失了。”
祁景却摇了摇头。
“这可不一定。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大理国在六十年前还存在。”
众人都是一愣，阿勒古皱眉，看了看江隐，又看了看他：“为什么你们总是知道的比我们这些本族人还多？”
祁景没有保留，将藏书阁拿到卷轴，卷轴又在花海子里亮起，花海子中出现了齐流木的身影的事情讲了一遍。
万古寨中的人听的云里雾里，懂行的人可是都明白了。
江隐道：“六十年并不长，也许还有知情者在寨中。”
阿勒古却摇摇头：“就算大理国在六十年前还存在，现在已经消失了。而且按照典籍记载，是非常诡异的，连人带寨凭空消失。”
桑铎忽然问了一句：“神婆多大岁数了？”
众人都是一愣，阿月拉迟疑道：“好像……没有人知道。”
神婆必然很年老了，如果六十年前她还在寨中，会不会就是大理国中唯一的幸存者呢？也只有她，能告诉他们六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正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刺啦一声轻响，是椅子在地上摩擦了一下的声音。
“谁？”
众人警觉的看过去，这一看，阿月拉直接吓得尖叫一声：“你……你是谁？”
就在他们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这男人姿态闲适，正以手支颌，微笑的望着他们。
在这阴森森的光景下，他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
众人都吓了一跳，怎么会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祁景一眼看过去，更是愣在了当场。
他在脑海里疯狂的敲李团结：“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李团结道：“我看到了。”
祁景松了口气：“要不是你还在，我都以为你逃出去了。”
坐在那椅子上的男人正是李团结。
瞿清白也愣住了，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李团结认了出来：“这……这不就是那张照片里的……”
“没错。”祁景肯定道。
“他是穷奇，他旁边的人是齐流木。”
瞿清白人傻了。他抱住自己的头：“等一等……所以他俩是……好朋友？”
祁景：“准确的来讲，是好基友才对。”
瞿清白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祁景几乎能看到他脑海中的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得抬起了头：“所以……所以我当初说的是对的！他长得就不像什么正经人！那时候我就该察觉到的，他就是凶兽，天哪……”
在他还震惊着的时候，江隐走了上去，伸出一只手，在穷奇眼前晃了晃。
座位上的男人仍旧微笑着看向前方，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
“果然。”江隐说，“这不是真人，也不是鬼魂，这是一个投影。”
“投影？”
江隐点头：“就像用符咒催生出来的死亡前一刻的投影一样，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将人生前场景再现。走江湖的天师中，有很多会借助投影，将死者生前的场景走马观花一般再现，作为家人的念想。”
“禁术……”瞿清白弱弱的说了一句。
祁景失笑：“你是法术警察吗？”
江隐看了一会穷奇，说：“他看起来，像在等着什么人。”
祁景道：“心情这么不错，一定是齐流木。”
瞿清白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他从小到大一直以为这俩是死对头，也必须是死对头，现在才知道，他居然误会了二十多年？？
果然，不远处走来一人，他看起来十分朴素，甚至带着几分木讷，但一对上眼神，又有种说不出的灵气。
齐流木的声音如同这投影一样飘渺，好像隔着电话响起，带着杂音：“罗盘一直指向这里，我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有收获，但这实在不像遭凶兽残害的地方。”
“你出去一趟，看到什么了？”
齐流木道：“这里民风淳朴，人们热情好客，有着共同的宗教信仰，无论是哪一方面，生活都称得上美满幸福。我甚至怀疑，我们要找的饕餮，到底在不在这里了。”
李团结道：“当凶兽想要隐藏自己的气息的时候，连同类都难以分辨。”
忽然，他们俩停下了对话，一起向外面看去，好像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起身走了出去，在祁景的视角，他们只是走到了一个更为空旷的地方。有很多虚虚实实的影子出现了，应该是街道上的人，因为太多，投影出来并不清晰。
齐流木问身边的人：“什么事这么热闹？”
那人激动道：“是天神！天神啊！你们走大运了，这么快就能见到天神的真面目！”
齐流木愣了一下：“天神？”他原以为这些寨民所信仰的只是一个想象中的神明，谁知道……是真人吗？
那人还在说：“每到登天节之前，我们傈西族都会举行盛大的篝火晚会，也只有这时候，我们才能在游行中见到天神一面，要我说，这就是最好的祝福啊！”
齐流木没再说话。
李团结道：“怎么？”
“我原本以为除四旧的运动已经开展到了天南海北……谁知道在这样偏僻的村寨里还存在。”
李团结明白他说的除四旧是什么意思，指了指他和自己：“你，我，不也是四旧吗？”
齐流木摇了摇头：“破四旧，破的是愚昧无知，而不是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他转而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这世上有神明吗？”
“不信。”
“我也不信。”齐流木说，“我信妖，信鬼，信人，独独不相信这世上有神。试想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现在对抗凶兽的又怎么会是我们？”
“在我们的历史中，一切艰难险阻面前，从来没有神兵天降，救苍生于水火，而是人民，一个个有血有肉，扎根在我们祖国大地上的小人物，将微小的力量汇聚成江河，以不屈不挠的精神反抗、奋斗，带领我们走向希望。在生灵涂炭的时候，神在做什么？如果他们在冷眼旁观，也不配称之为神。”
李团结看着他难得有些激动的神情，嘴角出现一抹笑意：“你喜欢奉献？”
齐流木道：“奉献是高尚的。没有数以万计人民的奉献，我们的国家，民族不会走到这一步。这世上如果真的有神，那也只会是人类自己。”
李团结对他的一番话不置可否。
“你说的很好听。但是人总是自私的，这种劣性根植在骨子里，越是鼓吹仁义道德，满口堂皇的人，越容易陷进这个深渊。”
他笑了笑：“我问你一个问题。在黄金万两和一条人命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齐流木毫不犹豫的说：“人命。”
“这个当然很好答。那如果我继续问，在一条人命和另一条人命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齐流木沉默了一下：“不能两全吗？”
李团结笑得意味深长：“我的大好人，世上哪有那么多事情能两全其美？很多事都要做出牺牲的。”
齐流木道：“我没办法选。”
“好。那下一个。”
他凑近了齐流木，脸对脸，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的，用一种诱哄又邪恶的声音提出了问题：“在一条人命和一百条人命间，你会选哪一个？”
齐流木抿紧了唇：“我……”他停顿了很久，“我不能选。”
难道一个人的性命就更不值钱吗？他不愿意这样想。
“那如果是一千条，一万条，一亿条呢？如果我再把这个筹码加重，把整个世界都放上去呢？你还能说，你不能选吗？”
“即使不选，这也是一个选择，而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左右着这些人的命运。”
齐流木说不出话来。
喁……
媳……
他感觉到了这些问题的恶毒，几乎是步步为营的，将他诱入了深渊。但李团结提的问题又让人无从反驳，他没办法应对。
“你看，越想顾全一切，造福众生，就越容易掉进这个怪圈里。事实就是，你永远不能一视同仁。到最后，你会崩溃的，因为你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你也只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空有虚无缥缈的济世之志的小人罢了。”
他轻轻的吐气，气息暧昧的吹拂在齐流木的唇上，一句句话却像刀子一样捅进他的心窝。
“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承认，所谓伟大的，无私奉献的人类，和凶兽并无不同。你知道，这个问题我会怎么回答吗？”
齐流木轻轻的说：“什么？”
李团结更近了一点，好像下一秒就要亲上去：“我会说，没有固定答案。在天平的两头，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万个人的生死，都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
“你看，全凭喜恶做事，岂不比在仁义道德中挣扎快活许多？”
齐流木看着他，那双非常明亮的瞳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动摇。
他动了动唇：“…… 你真是个混蛋。”
李团结哈哈大笑起来，齐流木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这样严重的话，他却好像被取悦到了：“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凶兽啊！难道我不该这么想吗？”
齐流木说：“没错，作为凶兽，你是该这么想。”
他低下了头。
李团结颇有兴味的打量了他一会：“..你对我失望了？”
“虽然总是和你的同伴说着会控制，但你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我当成人看了吧。”
他很自然的把手放在了齐流木的胸口，好像握住了一颗滚烫的心脏，低笑道：“……人类啊，总是这么容易动心。”
齐流木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动摇了。
“没错。我没法否认这一点，也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我活得时间没你长，也许没见过你见到的丑恶，不知道人能够自私和伪善到什么程度。一个人的身上，可能同时存在着人性和兽性，但是人的身上，也有情感、良知和道德的约束。”
“也许这些对你来说是累赘，但对我来说，是人性的光辉。即使这种光辉要在痛苦中挣扎，即使终于会走向万劫不复，即使落的满地鸡毛，为人唾骂，也要一条道走到黑。这是理想、原则，气节、信仰。”
李团结顿了顿，他掌下的心脏快速又有力的跳动着，一如往常。这颗心，好像不论受到多大的震颤和拷问，永远会回归正轨，坚如磐石。
他认真的看着李团结：“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李团结挑了挑眉：“说。”
“如果你选择了自私到底的一条路，你的心里，真的会更轻松吗？”
李团结笑了，有意思似的看着齐流木的双眼：“真的吗？到现在，你还在期待我的身上还有哪怕一点‘人性’吗？”
他们说了半天，话题已经跑得没了边，前面一阵锣鼓喧天，才把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就见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远处出现了几个戴帽穿袄的猴子，这些猴子满身黑毛，双眼赤红，一人来高，行为举止也如同常人一般训练有素。
他们簇拥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像房屋一样的车辇。
“这是……”
旁人回说：“是红眼猴头！他们是专门伺候天神的，快跪下！”
他说完，就扑通跪了下去，整个人趴伏在地上。街道上前前后后的人们都跪了一地，姿态之虔诚恭敬，仿佛在迎接皇帝的到来。
齐流木道：“到底是谁在利用寨民们的信任，做出这样的事？”
李团结说：“左不过是一些会了点法术就坑蒙拐骗的江湖人。又或者……”
正在这时，红眼猴头已经走的很近了。
祁景等人已经看这情景剧一样的投影看的入迷了，但在这红眼猴头却没有一直向前走，反而朝他们走了过来。
瞿清白赶紧看身后：“这有什么东西吗？”
红眼猴头越来越近，离最前面的祁景不足两米，它猩红的双眼，流着口涎的獠牙，甚至根根黑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有哪里不对。
在这昏暗的光线映衬下，一切都像一场幻境投影一般，但祁景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铺面而来，不对……
“这个猴子是活的！”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六夜
他话音刚落，那猴子就凶相毕露，一个健步飞窜了上来，利爪挥舞着抓向祁景，祁景下意识抬起手臂一挡，就听刺啦一声，衣服被挠出三条长道，鲜血刷的涌了出来。
众人都吓了一跳，乱成一团，瞿清白反应还算快，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冲那猴子砸去，嘭嘭嘭几声，那猴子痛的吱吱直叫，退出去老远。
更多的猴子围了上来。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处闪闪发亮，他们下意识的聚在了一起，阿月拉被护在中央，吓得小脸煞白。
“我们……我们还能出去吗……”
勒丘安慰道：“放心，一定没事的。”
这种猴子浑身肌肉，体重非常沉，行动又敏捷，跑跳起来像射出的箭一样，祁景那时候能徒手掐死一只，已经是奇迹了。
虽然这里有猎手，有天师，不乏身经百战的，但架不住猴子多，一茬接一茬，不过一会，几人的脸上，身上都挂了伤。
江隐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藤条，对着那猴子又抽又打，专挑最脆弱的眼球和鼻子，一抽就是一条血痕，就听劈里啪嚓，嗖嗖嗖——
红眼猴头被抽的吱哇乱叫，捂着眼睛和鼻子连连后退，眼泪都下来了。
祁景一脚踹开一只猴子，随口道：“哪儿来的鞭子？”
“他们用来抽我的，被我偷偷拿出来了。”
祁景动作一顿，江隐却把藤条甩的见影不见鞭，现场教学：“你看，抽过去，不要立刻收回来，这么斜着挑一下，贴着皮走——”
就听“啪”的一声，红眼猴头应景的一声惨叫，他下了结论：“这样最疼。”
瞿清白正在一边敲红眼猴头的脑壳，闻言不由吐槽：“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是刑部尚书吗？”
江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一鞭抽在猴子身上。
他们这边还能勉强抵抗，另一边却有些捉襟见肘。
桑铎、勒丘和驽赤虽然都是猎手，但没什么对付这些怪物的经验，武器已经被搜罗干净，只有几把贴身小刀，左砍右划，被猴群逼得一退再退，眼看就要被分开了。
忽然，一声尖叫刺破了猴群的叽喳，阿月拉倒在地上，满面惊惧，被一只猴子拽着长发，拖出去老远。
勒丘目眦欲裂：“阿月拉！！”
他疯了一样跑了过去，扑倒在地，抓住了阿月拉的一只脚，和那猴子拔河一样较起了力。
阿月拉被扯的浑身剧痛，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撕裂了，大哭出声：“救救我，救救我！”
那猴子抢不过勒丘，很快不耐烦了，嘴巴一张就有头的三倍大，血盆大口里布满了尖牙利齿，兜头盖脸向阿月拉罩来，竟是要一口吞了她！
阿月拉都吓傻了，勒丘在千钧一发之际，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扑过去，用整个身子护住了阿月拉。
他紧紧闭着眼睛，等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降临，但什么也没有。
红眼猴头张着巨大的嘴，定格在了那一瞬。
勒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一细看，一张人脸从猴子背后露了出来，祁景骑在这猴子背上，死死的揪住了满头鬃毛，将猴子的大嘴向后扯去！
他被一只手扶了起来，瞿清白将他和阿月拉拖开了：“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
勒丘的嗓子眼发紧，差点说不出话来：“谢谢，谢谢……”
再看那猴子，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银光闪过，一只匕首插进了猴子大张的嘴里，力透颅骨，刀尖扭曲着从后面扎出来，这力气竟然大到连刀都弯了。
红眼猴头瞬间去世。
祁景跳下来，和江隐远远的对视一眼，嘴角出现了一抹笑意。
然而，就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阿勒古和桑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惊叫，那是骇极了之后的嘶哑。
祁景心下一跳，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只猴子趴在地上，他的嘴鼓胀的像吞下了三倍的东西，有半截人身还留在外面，鲜血淋漓。
是刚才不小心落单的驽赤。
众人都被这一幕攫住了心神，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定在了原地。
这只猴子已经不能称之为猴子了，他的面颊和头骨已经整个变形了，这张大嘴就像在吞食猎物的蟒蛇，蠕动着喉头的肌肉，超出自己体型几倍的东西也不在话下。
不同的是，他吞食的速度很快。
不过几个眨眼间，驽赤的身体已经又少了一截。
喀拉，喀拉……
不知是驽赤的骨头被压碎了，还是红眼猴头自己骨骼变形的声音。
阿月拉吓得三魂飞了两魄，浑身抖如筛糠，捂住脸不敢再看。
瞿清白面色难看极了，看起来随时要吐出来：“这，这已经……”
“没救了。”江隐说，“这猴子恨不得连肠胃里都长嘴，被吞进去就绝无活路。”
猴群的进攻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停下，路过的猴子只是用嘈杂的叫声表达了被捷足先登的不满，那只猴子拖着驽赤的尸体，不停后退，爬着退到了安全的角落。
他被头骨错位拉长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祁景在厮打的间隙看了一眼，那猴子已经将尸体完全吞了下去，像一个黑影一样趴伏在地上。
忽然，它抬起了头，长长叫了一声。
吱吱吱——
那声音非常尖利，像手指甲在黑板上抓挠，听的人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瞿清白胆战心惊：“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猴子三跳两跳，利箭一样冲入了猴群中，左撕右咬，不过转眼间身形就大了两倍，一口一只胳膊腿儿，血肉横飞。
“它疯了！”瞿清白惊惧交加，“怎么吃了人还会发疯？”
“不。”江隐摇头，“它是饿。吃的越多，越难压抑这种饥饿，越想要更多。”
祁景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也在说自己。
这猴子没差别的胡乱攻击，不过几下就来到了他们身边。他猩红的眼珠癫狂的转来转去，竟然胆大包天，盯上了祁景。
祁景不知道他这块唐僧肉怎么会这么香，不由得问李团结：“他们难道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吗？”
“我没有出来，就感觉不到。不过就算我出来了……”他的语气满含讥笑，“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会扑上来。”
“在绝对的贪婪面前，没有强弱之分。它已经饿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祁景堪堪避过它的利爪，刚想反抗，却发现脑袋一空，转眼间已经被李团结取代，只听“嘭”的一声！
这凶兽嘭的一把薅住猴子的脸，抓住那张大嘴，从膀子到手臂全身上下噶嘣嘣一较力：“起！”
这一扯力气太大了，直接把猴子整个举了起来，四肢在空中乱舞，可没等它明白怎么回事，李团结从上到下一砸——
扑通！嘭！！！
飞石四溅，烟尘过后只留一具变形的骨架，下半身不翼而飞。
再一看，他竟然直接把红眼猴头“种”在了地里。
扭曲的尸体骨骼和地面融为一体，浓郁的血腥味像戳破的水球一样，噗呲噗呲的喷溅出来。
连猴群都被这一手镇住了，纷纷胆怯后退，周围人也傻了，呆愣愣的看着祁景，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团结云淡风轻的加了一句：“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祁景还没来得及吐槽他，江隐先说话了。
他上前几步，直视着李团结：“你不是他。”
李团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凶狠，却有着目空一切的自大，被看之人无不寒冷彻骨，直觉被深深的轻贱了。
“没错。怎么样？”
江隐说：“从他身体里出去。”
“要是我说不呢？”
江隐轻轻的说：“你会后悔的。”
李团结笑了：“你威胁我？”
下一秒，谁都没有看清楚江隐怎么动的，他像道闪电一般出现在了李团结的面前，李团结还在笑，侧了侧脸：“照这打，反正也不是我的脸。”
江隐停下了。
他很少有这样不假思索就行动的时候，祁景心脏都漏跳了一拍，江隐的神色紧绷，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大的敌意。
瞿清白弱弱的问：“你……你是穷奇吗？”
李团结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天哪天哪天哪……”瞿清白眼睛都要脱眶了，直直黏在祁景身上，好像从未见过他一样，“是穷奇，是真的穷奇！”
祁景很想吐槽他，你知道你现在多像见到正主的狂热粉丝吗？
瞿清白忽然明白过来：“等等，你为什么会出现？祁景呢？你不会……夺舍了吧？”
李团结恶劣的问：“你说呢？”
其他在场的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阿月拉却自己做出了合理的解释：“他是邪魔上身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动用了力量，李团结的脸上出现了青筋一般的花纹，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半张脸，说不出的可怖，好像下一秒就要面目豹变，化作兽形。
他侧过这半边脸，对着阿月拉微微一笑，直接把姑娘吓呆了。
正在这时，嘈杂的猴群分开了一条路，一个伟岸的身影走了出来。
这只猴子浑身长毛，肌肉虬结，像一座小山一般，连面容都与其他猴子长得不太一样，更丑陋，也更像人。
是巨猿。
巨猿紧紧盯着李团结的脸，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攻击的时候，它忽然一矮身，低下了头。
猴子们在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种慢慢退散，让出一条路来。
瞿清白迷茫道：“这是……要放我们走了？”
李团结上前，慢条斯理的伸出一只手，巨猿恭敬的低着头，将一个暗沉沉的卷轴放在了他手上，然后撤后一步，让开了。
他迈开步子，穿过猴群，走向了出口，姿态之从容，仿佛在自家花园闲庭信步，瞿清白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悄声道：“快跟上！”
幸存下来的人下意识的排成一队，亦步亦趋的跟着李团结离开了，好像跟着妈妈的小鸭子。
只有勒丘在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吞下驽赤尸体的猴子，坚毅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是个好猎手……”
桑铎沉默无言，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
直到走出去好远，他们仍旧感觉如芒在背，好像那一双双猩红的猴眼仍旧在注视着他们一样。
终于，他们出去了。
好不容易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所有人都卸了劲般坐在了草地上，就见四周黑如泼墨，月上中天，乌云密布，冷飕飕的风吹过，寒气瞬间浸透了衣衫。
阿勒古看看天空：“明天一定是个雨天。”
忽然，瞿清白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白月明呢？”
他找来找去，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影子，难道他还留在洞中？
李团结道：“不用找了，这小妖早就逃了。”
“可……”瞿清白明白过来，把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又骗人！我就知道不应该信他！”
李团结没有答话。
他在昏暗的月光下举起自己的手，准确的来说，是祁景的手，缓缓攥紧，又舒展开，多新鲜似的观摩。
瞿清白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为什么，在那简单的动作中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好像将天地把握在股掌之间。穷奇明显是享受这具久违的身体的，他有点贪玩了。
也正是这一点，让他感觉非常危险。
“这不是你的身体。”
江隐的声音响起，虽然不大，却像平地一声炸雷，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李团结侧过头，背着月亮，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也可以是，不是么？”
瞿清白差点急了：“你怎么能……”
江隐抬手示意他住口，转而问道：“你的力量已经足够掌控这具身体了吗？看来青镇的天劫对你的影响不是很大。”
仿佛被提醒了什么，李团结的笑意淡了下来。
“祁景是一个自身的神魂非常强大的人。他若是不愿意，你即使短暂的掌控了他的身体，也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李团结道：“你觉得我不足以压制他？”
他的语气并不重，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好像故意招人烦似的。瞿清白敏锐的感觉到，就在江隐说完那句话后，他身上危险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江隐道：“你自然很强大。但现在的你，还不足以完全消灭他，不是吗？看看白月明吧，罗刹何尝不是掌控了他的身体，但只要白月明自身神魂不死不灭，还留有一线希望，就总有转机，总有反抗的余地。也许就在你稍微放松了警惕的时候，他就会冲出来，将你引向万劫不复。若是逼得紧了，还有同归于尽一条路。”
“祁景与你合作，是与虎谋皮，你于祁景，又何尝不需要小心提防？”
李团结轻轻得笑了：“看不出来，你口才这么好。”
他仰起头，看着混沌的天空，和千古共一轮的月亮，幽幽道：“这一点，总让我感觉……有点熟悉。”
尾音轻飘飘的散在寒冷的空气里，祁景的身体忽然大颤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
他还没站稳，就有一只手强硬的掰过他的肩膀，一双寒光四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面皮，好像要透过这皮囊看到里面芯一样。
良久，江隐呼出一口气来：“是你。”
祁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刚才一直没有反应，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热，窝心得很。
瞿清白和其他人也冲了过来，围着他上下左右的乱看，瞿清白道：“祁景，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穷奇玩上瘾了，还好江隐点了他几句……那个..你见过他原形吗？是什么样子？”
祁景憋久了，终于能吐槽了：“你丫跟我这装呢？平时都是假正经吧！其实你可喜欢凶兽了是不是？”
“……不是！”瞿清白涨红了面皮，“天师的事情，怎么能叫喜欢？就是好奇……好奇……”
阿月拉在旁边站了许久，一脸凝重，这时忽然走上前，郑重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你邪魔上身了。”
祁景并不觉得这是个事：“没关系。”
“我刚才……没有看到你那半边脸。”阿月拉咬了咬唇，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其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花纹……”
祁景一愣，穷奇的花纹，阿月拉怎么会见过？
阿月拉道：“我侍奉神婆，可以看到一些不允许公开的古籍，虽然在那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神明’外貌的记载，但是……留下了一种图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和你脸上的花纹一摸一样。”
所有人都惊呆了。
阿勒古看看祁景，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他就是‘神明’？”
阿月拉赶紧摇头：“我不敢这么说！但是，为什么会出现一摸一样的图案……”
瞿清白悄声道：“不会是穷奇又作了什么妖吧？他把跳大神的取而代之了？”
祁景说：“没道理啊。他们俩还在找这个所谓的‘神明’呢。”
“那是怎么回事？”瞿清白急道，“总不能是‘神明’看穷奇的花纹好看，扒了皮当垫子了吧？”
祁景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差点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
那边，阿勒古和桑铎还在分析：“……而且刚才那猴群首领对他服服帖帖的，这群猴子以前就是伺候‘神明’的……”
霎时间，所有人看向祁景的眼神都怪异了起来。
这一堆事千头万绪的理不清楚，但此地又不宜久留，他们商量了一下，桑铎和阿勒古一道，勒丘和阿月拉一道，剩下三人组一道，各走各的回万古寨，以免一大群人引起注意。
祁景他们选了比较远的一条道，从诀别谷转了出去，折腾了一晚上，几人都又累又饿，瞿清白魂都飞了，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拖着步子艰难跋涉。
祁景趁机挪到了江隐身边，心想，得，别说干别的了，现在连说个话都不容易了。
江隐只管走路，祁景却感觉他得情绪并不如表面的那样稳定。
他清咳了一声，假正经的搭话：“刚才，我……变成穷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雄黄粉。”
“嗯？”
“我想塞一把雄黄粉到他嘴里。”
祁景反应了半天，乐了：“你当穷奇是白素贞啊？我看雄黄粉撂不倒他，猫薄荷还差不多。”
他还在咧着嘴笑，江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很好笑？”
祁景一噎，笑容僵在了嘴角，讪讪的收了回去。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憋屈，江隐一厉害起来怎么这么厉害，这么能管住他？想当年，他可是……算了，往事不提也罢。
他觑着江隐的脸色，换了一个思路，又凑过去调情，故意压低了嗓子说话：“诶，你刚才掰我那一下真爷们，我喜欢。”
“是吗？”
江隐说：“那你也爷们一点，不要让别人随便变成你……我不喜欢。”
最后四个字，他咬重了音，每一个字都好像敲在祁景的心坎上。
江隐还在往前走，祁景不自觉地落后了几步。
他贴了贴自己的脸，怎么这么烫得慌呢？到底是谁更会啊。

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七夜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了万古寨，夜色中有三三两两红腰子的身影，吃饱喝足后迈着方步满意的离开了。
瞿清白已经累的三魂去了两魄，好不容易爬上楼，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谁也别叫我，我睡会……”
再去看他，已经有轻微的鼾声，睡得人事不省了。
祁景看了看江隐，那股热度在脸上还没褪：“你……和我凑合一晚？”
江隐点点头，他好像丝毫不受那段告白影响似的，坦坦荡荡的上了一张床。
傈西族的床是用竹子制成，长得有点像贵妃榻，毯子有日月刺绣，流苏拖地那么长，阿诗玛大娘还说，这是她当年出嫁时，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祁景也和衣上了床，那边瞿清白睡得像只猪一样，江隐闭着眼，呼吸均匀。
祁景却难以入睡。
他的身体本能的感到了疲惫，尤其是李团结每出来一次，就要消耗他大部分的精力，但现在，因为江隐的话，他睡不着了。
心动好像并不是一瞬的事，而是绵长持久的，像电流似的酥酥麻麻的磨人。
祁景看着江隐平静的睡脸，几乎有点怨怼起来了。
他在这像热锅上的鱼一样翻来覆去，为什么这个人还能睡得这么平静？难道就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他们俩头对着头，祁景的手就在江隐的头旁边，他盯了江隐一会，手痒痒的，忍不捏了下他的脸。
还挺软。
他都觉得自己无聊，心里唾弃着自己，手上可是没停的又捏了几下。
江隐眉头动了动，像是醒了，又有点迷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半垂在眼睑上。
祁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设防的样子，心动得不行，忍不住凑上去，小声叫：“江隐？”
“……嗯？”
“你现在心跳还快吗？”
江隐又闭上了眼睛。
祁景又去戳他的脸：“喂……”
江隐抓住了他的手，往下扯，眼睛还是闭着的：“不。”
祁景吓了一跳，心说这心动的保质期也太短了点，刚才还突突跳呢，现在就没感觉了？
他不死心的问：“为什么？你现在就……什么感觉也没有？”
江隐的声音很模糊：“有……”
“什么？”
“我感觉..很安心。”
祁景半天说出话来。江隐连他的手都忘了放开，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又睡着了。
他的睡颜是放松的，平和的，甚至是香甜的。
在棺材里躺了几个月，被傈西族折腾了这么多天，又在猴山里杀出一条血路，他终于能在祁景身边放下防备，好好的睡上一觉。
祁景在黑暗中一个人咀嚼着这一份百味杂陈，他觉得，为了江隐这一句安心，什么都值了。
他把江隐抓着他胳膊的手带到怀里，紧密无间的贴着，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温柔，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
可惜平和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忽悠一下天就亮了。祁景醒来的时候，江隐已经不在身旁，只有留着余温的床铺。
刚抬起头，就见一个背影立在晨光中，将羊皮袄套在了身上。
他刚要叫：“江隐……”
那人一回头，却是一张陌生的脸。黑黢黢的皮肤，红扑扑的脸颊，高鼻梁，浓眉毛，俨然一个朴实的傈西族小伙子：“你好啊。”
祁景将他从上看到下：“你好。你是谁？”
那人道：“我叫亚图，是桑铎的朋友。”
他伸出一只手，祁景和他礼貌性的握了握，就听他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把你们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不会说的。”
祁景用力一拽，将人拉了过来：“……你最好不会。”
在极近的距离下，亚图的黑眼睛和祁景对视了一会，两人的神色都变了。
祁景笑了起来：“江隐，你这是在考验我吗？”
亚图，不，应该叫江隐：“哪里露陷了？”
祁景翻过他的手，看着那粗糙的古铜色纹路：“哪里也没有。但我呢，也不是那么薄情的人，昨天刚睡过，今天哪能就不认识了？”
江隐抽出手，强调：“是睡觉。”
“那好，昨天刚一起睡过一觉。”
江隐眉头一跳。
祁景憋着笑，他看出来了，江隐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反正他俩现在谁也不像当年那样光明磊落了，就是一个对视都能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怪谁？怪造化弄人。
瞿清白从门口探出头来：“快下来吧，阿诗玛大娘催了！”
他们一起下楼，晨光中，万古寨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平静。阿勒古和桑铎已经坐下，拿着馍馍在啃，阿诗玛大娘将清粥小菜端上来，问他们：“昨天的篝火大会怎么样？”
桑铎含糊道：“就那样。”
“有没有漂亮的姑娘给你们送花啊？”阿诗玛大娘笑得很可爱，“当年我啊，太害羞，明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就是不敢去问……”
瞿清白和阿勒古嘀咕：“阿诗玛大娘不知道昨天的事？”
“不知道，她很多年不凑这种热闹了。”
瞿清白轻咳一声：“我收到老多花了！”
他想起阿诗玛大娘的过去，装作随口打听道：“大娘，您当年一定很漂亮吧？”
阿诗玛抿嘴笑了一下：“还行。”
祁景和他一唱一和：“谦虚了。现在也漂亮。大娘，您和大叔是怎么在一起的啊？说说吧，也让我们取取经。”
阿诗玛被他们逗得很开心：“我们当时哪有现在这么大胆啊……其实早就看对眼了，就是憋着不敢说，说不出口。那时候大姑娘小伙子之间，不是自由恋爱的，尤其是我……”
她脸色黯淡了一瞬，又打起精神：“我们在一个寨子里，早就认识了，说来也奇怪，平时话都说不了几句，不知怎么的，两颗心悄悄的就近了……有一次，我出去办事，要猎手护送，他就来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求了他的兄弟好久，才换给自己的……”
“晚上我们歇在山里，我睡不着在外面吹风，他就过来了，别别扭扭的递给我一条披肩，说夜里风大，让我披上……”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即使隔了几十年，时光荏苒，岁月更替，那份感动和喜悦仍然没有褪色。
阿诗玛大娘讲起他的时候，仿佛还是那个害羞的少女。
见大家都看着她，阿诗玛脸上可是红了：“嗨，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么大人了，怪害臊的……你们吃吧，吃吧。”
众人善意的笑起来，祁景笑道：“大娘，这么说，那披肩可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啊。您现在还留着吗？”
“当然了。”
阿诗玛好像好久没有和人谈起过去了，转身回了屋里，小心翼翼的拿着一条披肩出来了，很兴奋的说：“就是这条。我宝贝的很，这么多年了，还像新的一样呢。”
这条披肩是傈西族最常见的七星披肩，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做工非常精致，每一缕丝线都亮晶晶的，可见主人对它的珍惜。
阿诗玛说：“每一个傈西族的妇女都有一条七星披肩，上面锈的日月，就是指我们披星戴月，不分昼夜的劳作，象征着傈西女人的勤劳。他一出生就是孤儿，但是被这条披肩包着，寨子里的人把他抱走，养大了他……他说，他觉得这条披肩是他没见过面的阿娘的，现在，他把它送给我……”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渐渐说不下去了。
阿诗玛大娘红了眼眶，自己走开了。众人都有些沉默，瞿清白轻声道：“我们是不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桑铎说：“阿娘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些。”
“之前我和阿勒古被别的孩子欺负，总是她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上药……现在想想，也许正因为阿叔也是孤儿，她才对我们这么好。”
瞿清白不平道：“可恶！神婆到底做了什么？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关她什么事，干什么非要棒打鸳鸯？”
阿勒古不安的看着里面，和桑铎说：“我们去看看阿娘。”
祁景点点头：“我们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瞿清白悄声问：“我们有什么事？”
祁景无奈：“你忘了吴敖了？昨天篝火大会根本没见他人，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248章 第二百四十八夜
万古寨的人多了不少，也许是因为篝火大会的原因，街道上分外热闹。
祁景几人穿过晒谷场，往更偏远的地方走去。一别数年，江隐竟还记得神婆的木寮的位置。也许吴敖等人也被安顿在附近。
想到昨晚的事，瞿清白还是愤愤不平：“你说白月明到底图什么？出来逛了一圈，又凭空消失了？”
江隐道：“此人极其阴狠狡诈，在我们没有拿到罗刹眼珠之前，他不会把陈厝的下落吐出来的。”
前面的路渐渐没了，树越来越多。叫不出品种的树和藤蔓贴着地面疯长，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分花拨叶，是一条满是碎石子的土坡，荒凉的像一处土坡，往上走，是一架短短的吊桥，距离地面不高，下面水流潺潺，好像只是为了特意将这里与外界分开做出来的。
神婆的木寮就在前方。
木寮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尖尖的柴火堆，奇怪的图腾和雕像分布在四处，在藤蔓和树木的掩映下有种古老的神秘感。木寮的周围，有不少人守卫着。
几人躲在宽大的芭蕉叶后，祁景道：“这样贸贸然进去，一定会被当场抓获。”
瞿清白嘿嘿一笑：“不要紧，我们有内应。”
他们齐齐看向江隐，就见他两根手指掩在唇边，一吸气，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叽叽..咕咕咕咯……”
那声音婉转悠扬，和周围的鸟声混作一片，听不出丝毫异样。
瞿清白暗竖大拇指：“这才叫京中有善口技者。”
果然，不过一会，就有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桥对面，和守卫说了什么后，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开始的脚步还算平稳，后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到了守卫看不见的地方，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阿月拉摘下了脸上的面纱：“怎么回事？勒丘让你们带话给我吗？”
祁景忍不住吐槽：“你是恋爱脑吗，满脑子只有勒丘？”
阿月拉哼了一声：“我不想自己男人，想你啊！”祁景立刻举起双手，连退数步以证清白。
一脱离危险，她那股泼辣劲好像又回来了：“有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
瞿清白清咳一声：“你知道吴家人和白家人住在哪里吗？”
阿月拉狐疑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又要找朋友？”
“嗯……算是吧。”
阿月拉说：“跟我来。”
她走在前头，在越来越茂密的林子七拐八绕了一会，才到了一处小楼前，说：“这是吴家人住的地方。他们不仅地方选的的偏僻，而且禁止人随便打扰，十分古怪。”
祁景想，那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变成鸟人，怕吓着你们。
“可是这也有人守着吧。怎么进去呢？”
阿月拉狡黠一笑：“我从小在这一片长大，这怎么难得住我？”
祁景心说，这姑娘不仅心甘情愿的上了贼船，还一把抢过舵开始乘风破浪了。
她寻寻觅觅了一会，忽然在一处草丛前蹲下来，惊喜道：“就是这里了！”
她拂开尘土和草叶，露出一块活动木板来，用力拉开，是黑洞洞的一条地道。
“这里可以通向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木寮，还是吴家人的住处，都可以。”
江隐道：“这就是你能和勒丘溜出来会面的原因。”
阿月拉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道：“我……我们小时候就发现这条地道了，开始，只是用来溜到老房子里玩，后来……”
她没再说话，率先下了地道。
这里面黑漆漆的，阿月拉却驾轻就熟，一边爬下梯子一边解释道：“这地下似乎是个废弃许久的地宫，很久没人来过了。”
“你们看，”她点燃墙上的火折子，墙上神秘的图腾和壁画被光亮具象化，“这些图案很奇怪，我翻了很多典籍，却从来没看懂过什么意思。”
几人仔细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墙壁上斑驳凌乱，刻画的内容已不甚清晰，但有一个图形，多次出现在各个画面中，那是一只体态如羚羊一般修长矫健，但又长了一张巨口的野兽。
野兽的血盆大口中满是森森利齿，一张大嘴几乎把眼睛挤到腋下。
阿月拉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连祁景都看出来了，这猛兽分明是四凶之一——饕餮。
他们面面相觑，饕餮怎么会出现在傈西族的地宫里？是谁把它刻上去的？为什么？
瞿清白惊的都要结巴了：“你……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阿月拉迷惑的摇了摇头，脸上是货真价实的不解。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还有，我看到过的你脸上的那个花纹……”
祁景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就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开阔地带，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清红光闪烁，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不会是……”
“不是不是，假的啦！”阿月拉引他们上前，“这些都是红腰子的雕像，你们一定看到过的！”
就见数十座栩栩如生的红腰子，或站立或趴坐，或引颈或眺望，姿态各异的围在一处，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座巨大的雕像，但是……
瞿清白讶异道：“……怎么没了？”
就见那底座上只残留着一个孤零零的基石，是个王座的样子，上面却空荡荡的，好似被人生生削去了半截，雕像袒露着支离破碎的断面，到底是什么，再没人会知道了。
祁景走近观看，就见底座上藤蔓一样爬满了黑色的穷奇纹，明白了阿月拉的意思。
他不由得在心里问：“你真的没占山为王，冒充了个神明来蒙骗无知村民吧？”
李团结无辜道：“你怀疑我？我可是和齐流木一道来的，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倒先被人扣了个屎盆子？”
得，还委屈上了。
江隐看了一会，忽然道：“这雕像是可以移动的。”
众人都是一惊：“怎么说？”
“你们看，这些雕像和底座的连接处，材质看起来和普通石头不同。”他蹲下来，摸着袒露出一点的底座平面，拂去灰尘后，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祁景也摸了下：“怎么..这么丝滑？”
江隐道：“墓穴和地宫中的机关，因为活动频繁，所以接触面会非常光滑，好似包浆一般。尤其是这一类的机关，因为上面的雕像非常沉重，每次挪动要费很大的力气，制作时就多次以桐油和砂纸打磨，然后再覆上一层小石子假做粗糙面，所以看起来会很不一样。”
“多年之后，石子被磨损掉，光滑面就露了出来。”
瞿清白道：“原来如此。”他观察了一会，苦恼道，“可是这也不按八卦走，有什么规律可言啊？”
祁景灵机一动：“我试试。”
他走到远处观察了一会，又来到最靠近中心的一座红腰子雕像前，抱住一拧，喀拉拉——
灰尘扑簌簌落下，旁边两个同样如此。
祁景忙活了半天，瞿清白都等的不耐烦了：“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阿勒古带他进万古寨的路上，要通过一座吊桥。吊桥的机关就在庙中，阿勒古挪动那几座石雕时，祁景将方位默默记了下来。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
忽然，就听轰隆隆一阵巨响，整个地宫都在震颤，阿月拉惊慌道：“怎么回事？……啊！！！”
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幕布一样的烟尘中，江隐冲了过去，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骨碌碌——嘭！
祁景又急又慌的叫：“江隐！！”
他们冲了过去，就见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断成好几截的木梯子挂在洞口，江隐和阿月拉就是从这摔下去的。
并没有过多久，江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们没事。”
阿月拉听起来仍旧惊魂未定：“这……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手脚利落的顺着断掉的梯子向下爬，最后一段直接跳了下去。
阿月拉和江隐也刚从地上爬起来，祁景冲上去，一阵风似的越过阿月拉，拉住江隐上上下下的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阿月拉：“……”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太对劲：“他们俩……”
瞿清白耸耸肩：“他们关系最好了。”
……只是关系好吗？
江隐身上多了几处瘀伤，明显是当了阿月拉的垫子，祁景来不及懊恼，就听他说：“看那里。”
祁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暗中，白森森一片骷髅静静的坐在对面，好像在默默的注视着他们。
他也倒抽一口凉气：“这是……”
“有人被关进了这个地宫里，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走进观看，就见几具骷髅上的皮肉已经腐朽殆尽，衣物却还存留一些，祁景拈起一点布料，总觉得十分熟悉。
这颜色、样式和图案……
他把东西递到阿月拉眼前：“你看一看。”
阿月拉“啊”的一声，捂住了眼睛：“不行不行，我不敢看……”
祁景啧了一声：“只是衣服而已。”
瞿清白直摇头：“你温柔一点嘛！”他安抚着阿月拉的情绪，“你看看，这个熟悉不熟悉？”
阿月拉短时间内受了好几次惊吓，抖抖索索的移开手，只一眼就愣住了：“这..这不是圣子圣女的衣服吗？”
祁景道：“你确定吗？”
阿月拉用力点头：“这叫雪线纱，只有木寮里养的蚕能吐出这种丝来，我穿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认错！”
她回过味来，脸色渐渐白了：“这些人是..是……”
江隐问：“这些年，你的同伴，有失踪过吗？”

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九夜
阿月拉沉默片刻，摇头道：“没有。”
她虽然吓得脸色惨白，但神色却不似作假：“这一代的圣子圣女，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我们打小就在一起，等到选出神婆的接班人来，其他的就会自行离开。”
瞿清白道：“奇了怪了……不是圣子圣女，为什么会穿这样的衣服？”
在千丝万缕的杂乱中，一定有一个可能，但这种可能就像水龙头被堵住了一样无法疏通，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们在这个地下密室里四处查看了一会，忽然，江隐道：“看这里。”
祁景一瞧，角落里有一个碗状的石头，比巴掌大比脸盆小，江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这有很多坑坑洼洼的痕迹。”
祁景还在细看，忽然，脸上一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这是……水？”
他明白过来：“这石碗是接水用的？”
瞿清白和阿月拉也过来了，阿月拉道：“这些人恐怕就是一直靠这点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维生，直到……饿死渴死。”
祁景颠了颠手上的碗：“不对。”
“哪里不对？”
“江隐刚才说的机关提醒了我，这石碗摸起来很光滑，不像很久没人用过的样子。而且它明明就放在滴水的石头缝下，碗中却一滴水也没有，还有一点湿润。这是为什么？”
“这..这..”瞿清白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会是说..刚才还有人在喝这碗水吧？”
“这怎么可能？？”
江隐说：“也许，这地宫中的人并没有死绝。”
一阵阴风吹过，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在噌噌往外冒凉气。
阿月拉吓得花容失色：“你们别吓我，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个鬼地方活这么久？”
她四下环顾，小心的躲在了瞿清白身后：“咱们还是快走吧！不是要去吴家吗？”
她这么一说，这些人才想起来正经事，可怜的吴敖，又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瞿清白也有点瘆得慌：“要不……咱们先出去？反正什么时候都能过来，找吴敖要紧……”
祁景和江隐也同意。
入口的梯子因为承受了两个人滚落下来的体重，已经断的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只剩一截截挂着。
祁景身手敏捷的抓着梯子做了个引体向上，翻上去后，又让瞿清白把阿月拉托举起来，把她拉了上来。
江隐道：“你先。”
他的目光仍旧巡视着黑暗中的动静，眼睛很亮，沉静又警惕。有他断后，瞿清白的心落到了实处，好像背靠着一堵坚实的墙。
他乐呵呵的应了声：“好嘞。”
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江隐也上了梯子。瞿清白探身下去，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
江隐已经在洞口，他的下半个身子淹没在黑暗中。
在那一瞬间，祁景不知从何而来的，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快点……”
忽然，瞿清白的面色变了。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江隐背后的黑暗，在巨大的惊骇下，刚才的笑僵在了脸上，像一副不服帖的面具。
在一片黑暗中，江隐的背后出现了一张苍老，雪白的人脸。
“小心！！！”
枯树般的手指伸了出来，狰狞的脸庞一闪而过，连同江隐一起消失在了洞口。
只听扑通一声，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瞿清白冒出了一个突兀的想法，江隐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同一个地方被拖下去两次？
阿月拉只觉得眼前两道风一般的影子闪过，祁景和瞿清没有一个眼神，一句商量，就齐刷刷跳了下去，留她一人在原地呆呆发愣。
“那是……不……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句话，她今天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事实证明，越是不可能的事情，越有可能是事实。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分明是——
神婆？

第250章 第二百五十夜 大理往事
祁景刚跳下去，就见江隐半蹲在地上，好像没受什么伤的样子，那个诡异的人影又退到了一边，远远的看着他们。
她一张脸皱褶遍布，雪白雪白，混浊的眼仁像蒙了一层翳一样，眼眶周围的皮肤红得发紫，活像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一样。
两人一看也愣了，瞿清白道：“不是我眼花吧？你们也看到了……”
江隐肯定道：“是神婆。”
那老人嗬嗬笑了起来，好像多年没说过话一样，黏着的声音艰难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她已经成为神婆了吗？”
“她？”祁景皱眉道，“你认识她？”
“难不成……”
老人道：“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是我妹妹。”
几人面面相觑，都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阿月拉在上面喊：“喂——你们还好吗？”
瞿清白过去，将她接了下来，阿月拉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揉了好几次眼睛。
他们和这个奇怪的老太婆对峙了一会，祁景道：“那你怎么会被关在地宫里？”
老人冷笑一声：“是我有眼无珠，以为一母同胞，多少年的情分在，她不会对我下手，结果还是被算计了。这些人，”她指着排排坐在角落里的骷髅，“都是我的同伴。”
祁景恍然大悟，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原本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都想通了，怪不得，原来这并不是阿月拉这一代的圣子圣女，而是神婆那一代的！
除了眉毛和头发的颜色，这老人长得和神婆一摸一样，阿月拉问：“你们是……双胞胎？”
老人点头：“没错。我们本来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上一代神婆选中，成为了圣女。”
“圣子圣女间竞争的激烈，输了了人就会重新变得一无所有，流浪为生，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决定，就是找机会下黑手，把所有人关进地宫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瞿清白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
老人不屑的笑了笑：“那时我满心以为我们姐妹俩是下一任神婆的不二人选，在打开这密室的门，把人带下来的时候还在洋洋得意。但是没想到，我的亲妹妹，比我还多想了一步。”
阿月拉喃喃道：“能成为神婆的人只有一个。”
“没错。在密室合上前的最后一秒，我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永远记得她那张脸，在门后面慢慢消失的样子。”
她冷不丁的问：“你们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我们每个月都会玩一个游戏，输了的人就要被吃掉。你们看，我赢到了最后。等到他们都死绝了，我就吃石头缝里长的草，抓飞进来的虫子，喝滴下来的露水……因为恨，我活了下来。”
她的脸颊狰狞极了，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任谁看了都要不寒而栗。
他们沉默了一会，都不知道应该对这段陈年往事说些什么，江隐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以带你出去，你大可以选择复仇。”
老人浑浊的眼睛一亮，又很快平静下来：“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六十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那可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她紧了紧身上没有朽坏的皮袄，“不过，我要先离开这里，这里让我浑身发冷……毕竟被我吃掉的同伴，现在应该都在看着我，嫉妒的发疯了吧。”
虽然如此，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恐惧的神色，反而有一点戏谑和嘲弄。
瞿清白被她说的冷飕飕的，赶紧道：“先上去吧。”
几人离开了密室，回到了地宫中，这老太婆刚才力大如牛，把江隐一把拽了下去，这么折腾了一会，也有点不行了。
她喘了两口气，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众人索性也都席地而坐，江隐道：“首先，所谓的‘神明’究竟是什么？”
老人的眼珠缓缓转动，又笑了起来，笑声像从深渊传出来一样，轰隆轰隆的低响，一听就知道她的胸口像个老旧的风箱，很快就要拉不动了。
她不无嘲讽的说：“神明啊……不就是你们身后墙上的那只怪物吗？”

第251章 第二百五十一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瞿清白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说的是……墙上那个浑身长毛的野兽？”
“没错。”
阿月拉也懵了，急道：“神明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野兽？”
老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还是从头讲起吧。”
随着她沙哑的讲述，他们逐渐被带回了那个时代……
老人叫阿照，妹妹叫阿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神婆是神明最忠实的奴仆，要由上一任神婆从无数圣子圣女种选出。
最开始，他们并不被允许接近神明，只是有幸在登天节前的游行上，更近一点的看过他的脸。
那实在是一张非常非常好看的脸，端正，美丽，英武，满是高高在上的矜贵。
祁景越听心里越打鼓，刚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
阿照老人继续说：“……还充满了对世人的怜悯。”
……打扰了。
就冲李团结那股刻薄凶狠不可一世的狂劲，就是装也装不出来悲天悯人来。
总之，这张脸看着就不似凡人，也无怪人们会膜拜顶礼。阿照和妹妹只能远远在队尾跟随，但是满心都是激动和欢喜。
他们在一众圣子圣女中并不起眼，渐渐被落在了后面。就在这时，阿照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一个男人，很高，眼睛很深，眼形流畅飞挑，看着人的时候像能摄住魂魄，阿照一开始只顾着看他的眼睛，然后才注意到他有多么英俊。
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存在感并不强，穿着洗的发黄的白衬衫，朴素的像刚从老式照片里走出来。
“他用的是傈西族的语言，很流畅，很动听……”老人眯起眼睛，如痴如醉的回想着当年的时光，“他问我，美丽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照。”她有点露怯，又有点脸红，“你们是谁？从哪来的？”
那白衬衫的男人道：“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专门来看传说中的登天节。我是齐流木，他叫..李团结。”
阿照明白了：“汉族人。”
她的妹妹比她警惕很多：“有什么事吗？”
齐流木道：“我对你们的文化很感兴趣，所以想问一下……刚才那位，就是你们的‘神明’？”
两人都环臂在胸，行了一礼，才齐声道：“是的。”
齐流木道：“无意冒犯，但你们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求知的，很难让人心生反感。
阿照很快就原谅了他的愚昧：“你没有见识过神明的能力吧？他能让枯树开花，河水倒流，神鸟朝圣，风云变色……他的本事大得很哩。”
她刚说完，忽然听到扑哧一声，那漂亮男人的头低了下去，肩膀不停的抖动，声音里好像忍耐着什么：“……真的吗？他的本事居然这么大？”
姐妹俩有点奇怪的看着他，就听他道：“多年不见，想不到他不当饭桶，改耍把戏了……”
齐流木将他推到了后面去。
“抱歉。我这朋友只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神奇的事情，让你们见笑了。”
他话音刚落，李团结就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一路飘上朗朗晴空，好像真遇到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妹妹看着他直皱眉，把阿照拽走了：“有病！”
他们跑出去很远了，阿照回头，还看见那男人捂着脸吃吃的笑，齐流木默默无语的看着他，小声说：“别笑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飞扬的刺绣幡旗下。
祁景听到这里，心绪波涛汹涌，已经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谁能想到阿照的故事里居然有李团结和齐流木，而且还和上一段无缝衔接上了？？
这段描述刚好补全了投影中的空缺——
争辩完的李团结和齐流木，在游行中看到了“神明”的真面目，那所谓的神明，正是他们要找的饕餮。
“我只有一个问题。”祁景在脑海里问李团结，“你们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为什么每次打情骂俏都会被记下来供后人观赏？”

第252章 第二百五十二夜
在阿照的回忆中，自从遇到那两个男人之后，一切都变了。
齐流木和李团结开始出现在这个万古寨的每一个角落，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们总是能见面。
随着登天节的临近，每天晚上的篝火晚会让圣子圣女们忙得脚不沾地，傈西族此时虽然还是封建的包办婚姻，但随着于外界的交流，汉人的涌入，新的思想和风气不断的传进来，像一阵春风一样，吹开了傈西族青年男女躁动的胸膛。
不知从谁开始，篝火大会上，大胆的青年男女开始用交换巾帕和花朵的方法示爱，一股热情的力量冲击着整个万古寨。
在耀眼的火光中，透过载歌载舞的人群，阿照又看到了那张令人心动的面孔。
李团结穿着傈西族传统的服饰，和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在一处说话，胡琴和芦管的节拍热烈悠扬，巨大的篝火直冲天际，木头在火焰中哔哔啵啵的爆裂，姑娘像蝴蝶一样旋转着，被李团结抓着手，银光闪闪的耳饰叮叮当当的响，又笑又闹。
一切都是那样美好，阿照的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酸涩，好像一口吞下了一个苦柠檬。
她默默的看了一会，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同样注视着他们。
阿照试探的叫了一声：“……齐流木？”
那男人回过了头：“是你。”
他没什么表情，但阿照却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相同的气场。她莫名的有种想与他交谈的冲动：“你的朋友……舞跳的真好。”
齐流木道：“我也没有想到。”
阿照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好像很久了..又好像不久。”
他的话意义不明，又反过来问：“阿照姑娘，神明什么时候会出来？”
阿照说：“什么时候都有可能。篝火大会要举办七天七夜，就是为了让人们欢聚一堂，用光亮和声色，美酒和好肉来请神，请了七天七夜，神明才会莅临，以此来表示我们的虔诚。”
她正说着话，忽然感觉到了一道刺人的目光，再看过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那俊美的男人走了过来，火苗的影子在他的脸庞上爱抚过，像情人的双手，又像张牙舞爪的妖魔。
他停在了齐流木跟前。
太近了。阿照紧张的要摒住呼吸，这样近的距离，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下来，那种邪异的俊美被无限放大，到了让人感到压力的地步。
他问：“你们在做什么？”
齐流木道：“问了一些事情。”他看看远处失望的姑娘，“不跳了吗？”
“没意思。”
阿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他刚才还那么乐在其中，现在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她鼓足了勇气，开口道：“你..有很多花。”
李团结好像才看到她一样，讶异的回过头来：“哦，是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这些都是她们给的。”
齐流木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送这么多花？”
“在篝火大会上，姑娘们送花，是表示心仪你的意思。”阿照的脸有些烫，她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雪白的花。
但李团结毫不留情的戳破了这一切。
“我好像看到你手上也拿了一枝花。”他彬彬有礼的问，“你想要送给谁呢？”
阿照的脸由红转白，连连摇头：“不……我是圣女，我不能……我没有想要送给谁……”
少女的小心思被直接点明，她慌得乱了手脚，又羞又怕，把花丢下，跑开了。
远远的，李团结弯腰捡起了那朵花。
雪白的花瓣沾上了泥土，脆弱的又柔嫩的花瓣轻搔着齐流木的脸侧，他躲了一下：“别……”
李团结却凑得更近了。他像是无意似的，又像故意一样，漫不经心的将花从他的脸颊流连到耳边，然后是脖颈、胸膛。
花朵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若即若离，李团结的眼神随着花朵移动，从上到下，一寸一寸。
齐流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李团结无声的欺身过去，将他一寸寸逼到了黑暗里。
阿照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像是怕羞，又像是害怕，指尖都在簌簌发抖，好像吃了毒蘑菇一样头晕目眩，却又忍不住窥探更多。
忽然，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无论是欢快的挽着手臂跳舞的人群，还是光着膀子大笑着拼酒的汉子，还是拉着胡琴的乐手，都停下了手上的事，齐齐朝一处望去。
黑暗中，出现了一双又一双猩红的眼睛。
有人低呼道：“……是红眼猴头！”
“神明要来了！”

第253章 第二百五十三夜
幡旗被沉默的仆从举着，神婆在车辇边躬身服侍，红眼猴头分开了人群，俊美无铸的神明在篝火旁站定。
所有人虔诚的跪拜在地，更有甚者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阿照的心思还被其他事牵扯着，竟没有往常见到神明那样喜悦，她趴在地上，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往那边瞟……
那两个人在做什么？
神婆用苍老的声音说：“乡亲们，你们的诚心打动了神明，现在神明特意前来，为你们赐福。”
阿照头也不敢抬，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阴影，轻扬起的衣角遮蔽了火光。
神婆郑重的说：“神明允许你们抬头，观瞻神迹的出现！”
人群有了轻微的骚动，阿照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无暇的脸，神明站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注视着巨大的篝火，慢慢抬起了手。
那篝火堆周围是挨家挨户收集来的柴火，底座有两人躺下来那么宽，内部是特殊的炭火，能让火苗保持经久不灭，产生的烟雾也更少。
此时，篝火正熊熊燃烧着。
在神明玉白手指的牵引下，火苗像是有了生命，星星点点的火光缠绵的绕上了他的手指，像锁子甲一样爬满了他的全身，为他圣洁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照呆愣愣的看着，有种目眩神秘的感觉。
她想，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忽然，神明一扬手，就听“呼”的一声，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火苗蓦的向上窜了三四丈，直冲天际！
细微的风拂过耳畔，吹乱了阿照的头发，风助火势，火随风涨，不消片刻，整个天空都被映的亮如白昼。
有人惊呼道：“天神要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了！”
“嘘，不要说话——”
火苗冲到最高处，像烟花一样炸开，溅落的火星灵蛇一般在夜幕种游动，好像作画一般，逐渐形成了一个长颈尖喙，颌下生珠的鸟儿。
这是金鸾的形状。
“是圣兽，神明召唤出了我族的圣兽！”
族长激动的双手上举，颤抖着跪拜了下去：“……感谢神明赐福！”
人群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跟着族长一齐呼喊，那声浪排山倒海一般，彰显着人们已经到达顶峰的狂热。
金鸾飞过天空，羽翅带起一道道流光，当它穿过重重乌云冲向地面，仿佛天光乍泄，耀眼夺目，那场景壮丽至极，仿若神迹。
阿照被火光刺痛了眼睛，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感动，还是单纯生理上的不适。
神婆忽然长长的倒抽了一口气，好像受到了来自上天的启示：“……现在，神明要选择一些人，被选中的人要将身和心都奉献给神，他们的灵魂将会被净化，由大理国一步登天，升向至高无上的极乐世界！”
人群疯狂了。
阿照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她大张着嘴，满脸都是泪，在拥挤的人群中脸红脖子粗的匍匐向前。
“选我！选我！”
“看看我吧，天神大人，看看我！”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所有人都渴望得到神明的垂怜。
阿照却点茫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张脸，在仓惶中被挤到了后面，绊到一块石头，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齐流木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他神色自如，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阿照盯着他看了许久，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你们……”
李团结也走了过来，叹为观止的看着眼前的混乱：“早知道人类这么好骗，我也用这一招了。”
“你没用过？”
“说来惭愧，我学艺不精，只出任过边陲小国的大国师而已。”李团结的语气促狭极了，“我哪儿有他会变戏法呢？”
最终，火焰组成的鸟儿落到了地上。
它昂首阔步，所经过的地方，被选中的人们感激涕零，忙不迭的跑出人群，好像那里已经是脏不可闻的臭水沟，生怕再被送回去。
一小队人在神婆前面聚集了起来。
齐流木定睛一看：“这么多人..都是年轻男女？饕餮要他们做什么？”
李团结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齐流木皱眉思索：“没听说过什么阵法需要年轻男女的魂魄……用来祭天？撰符？不对……”
李团结饶有兴趣的看他认真思考了半天，看够了，才出声提醒：“你看这些人长得如何？”
齐流木看了一眼：“都不及你。”
他随口一说，自然的好像平常聊天，李团结却是一顿：“那是自然。”
“但也勉强能入眼，对吗？”
阿照总觉得，他此刻的声音一反常态，几乎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像傈西族的胡琴最低沉的颤音，又像情郎在月下唱给姑娘的歌。
但是这两个人谁也没觉出不对。
见他还是像个呆子一样，李团结叹了口气：“你附耳过来。”
齐流木没动。
阿照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气氛还自然又和谐的两人，忽然一个直挺挺的站着，一个好整以暇的看着，空气中都紧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团结并不急，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又像一只耐心等待的野兽，长长的尾巴在后面一甩一甩，掌控着属于自己的节奏，兴致勃勃。
终于，齐流木走了过去。
李团结倾身过来，在他耳边用气音说了什么，齐流木愣了一下，看看那群人，又看看李团结，好像还没明白过来。
阿照盯着那男人的嘴唇，他又说了一遍，落在唇舌间，掰开了揉碎了，带着恶意的笑。
阿照不会读唇语，但她看见齐流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愕然。
然后，他的脖子一点点红了。
“可……这些人有男有女。”
李团结挑眉道：“那又怎样？”
齐流木勉强镇定道：“我以为，饕餮会更愿意满足口腹之欲。”
“饕餮，贪如狼恶，好自积财，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他是欲望的化身，而欲望是个无底洞。无论是食欲、财欲、名欲……色欲，他全都要，并且永远的得不到满足。在发疯一样的欲望驱使下，他甚至会自己吃掉自己。何况……”他意有所指的笑了，声音也越来越低，呢喃一般，“兽性本淫，你不知道？”
齐流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阿照觉得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两人说话的当口，神婆已经要把人带走了，齐流木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不行，得阻止他，难道就任由他这样糟蹋人家的姑娘……和后生？”
“糟蹋？”李团结笑了，“你自己看看他们的表情，这些人巴不得为神明‘献身’呢。你要是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要被恨上。”
齐流木的脚步一顿。
忽然，一个黑影忽然从他身边冲了过去，边跑边喊：“艾朵！艾朵！！”
李团结长腿一伸，把人绊倒在地。
他这一跤摔得不轻，反应了好半天，再爬起来的时候，神婆等人已经走远了。
“艾朵……”
这人双眼赤红，口中喃喃有词，重复着这两个字，捶胸顿足，样子懊恼极了。
阿照一看，这个小伙子她认识：“苏力青，怎么是你？”
苏力青一看是她，连滚带爬的过去揪住她的衣摆：“阿照，求你帮帮我，你帮我求求神婆吧，不要带走艾朵，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照回想了一下，刚才被选中的人中，确实有艾朵。
她不太明白：“艾朵被选中了，这是好事啊，她的灵魂会去往仙境，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气！你为什么要让她回来？”
苏力青痛苦的摇头：“不，我不信什么神啊鬼啊，我也不想去什么仙境，艾朵也不会想离开的……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我只想要我心爱的姑娘……”
阿照惊讶道：“你们……”
苏力青说：“没错，我们在一起了，即使没有媒人提亲，没有神婆主持婚礼，但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李团结不耐道：“停。”
“一堆废话。你到底想不想救她出来？”
苏力青一愣，随后猛点头：“想，当然想！”
齐流木问：“你还能和她见面吗？”
“我……”苏力青迟疑了一下，“我见不到了，但在完全成为神明的人之前，他们还能再见一次家人，最后道个别。之后，他们就和神明一样，不再是凡俗中人，再也不能回来了。”
“你认识艾朵的阿娘吗？”
苏力青点头。
“带我们去找她。”
苏力青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什么，但这两个人仿佛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他下意识的感觉到，他们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爬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去。
李团结瞥了阿照一眼，那一眼并不友善，她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齐流木拦住了他。
“陈山和白锦瑟会处理好的。”他看向阿照，“阿照姑娘，今天我们说过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阿照艰难的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了。
…………
“我等了一会，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刚想跟上去，就感觉肩膀上被拍了一下。”老人轻叹了一口气，“我一回头，眼前就飞过一片粉末似的东西，然后就迷迷糊糊的倒了下去。”
“晕过去之前，我听到一个女声说，好好睡一觉吧，美丽的姑娘。再醒来时，这一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想不清楚。这些年来，我在这地牢里无事可做，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过去，才好不容易把记忆拼凑回来。”
祁景明白了，那给她下药的人应该是白锦瑟，白家历来精通药石之术，让一个人忘记点事不是什么难题。看来六十年前，不仅齐流木和李团结，陈山、白锦瑟，甚至吴翎、江平，都可能来到了万古寨中。
瞿清白道：“可在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发现天神就是这只怪物的呢？”
“急什么？”老人淡淡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要是你像我一样在地牢里被关一辈子，就不会这么毛毛躁躁的了。”
瞿清白一噎：“您慢慢说，慢慢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在登天节那一天，天神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现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
“我至今还记得那张英俊的脸蛋长出厚厚的浓毛，嘴巴裂到肚子中央的样子。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就把离得最近的族长咬成两半，吞了进去……你们能想像吗？它嘴张开了比房子还大，肚子里都长着獠牙。”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还真能想象。什么主什么仆，怪不得红眼猴头是饕餮的手下，这也是个胃里长嘴的主。
“人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但是总有落在后面的，就在这时，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挡在了人群前。我太害怕了，只看了一眼，就拉着我妹妹跑了。”
“从那天起，‘神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样一只贪婪、凶恶的怪物。他在寨子里到处游荡，我们躲在地窖里一声不敢出，生怕被怪物抓住，生吞活剥了。”
“即使这样，寨子中的人还是不断在减少。每一天，我都能听到头顶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一天比一天更近。那感觉就像一口铡刀悬在头上，却迟迟不落下来，凌迟也不过如此。不少人都崩溃了，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老人眯起了眼睛，好像在细细体味那段噩梦般的岁月，众人大气不敢出，气氛凝滞了好一会。
祁景忽然说：“不是你把他们带下地宫的，对吗？”
他们都是一愣，老人却笑了：“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的讲述中，我感觉你并不是一个那么渴望权力的人。如果你的眼睛里只有神婆的位子，你也不会对……那个男人动心。”
瞿清白也反应过来：“而且，寨子里都乱成这样了，你们怎么可能还想着怎么争神婆的位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老人沉默片刻：“……你们说得没错。”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老了，胆子也小了。原谅我的懦弱吧，我怕我不表现的狠一点，会像以前一样被人欺负。我要你们知道，任何把我扔回那个地牢里的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
江隐轻声道：“真相是什么？”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天，我的妹妹说，她发现了一个比地窖更安全的地方。”老人抬起头，看看四处，有些凄凉的笑了，“就是这里。”
“她把我们带了进来，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亲妹妹，在这样危难的关头，还在想着如何算计我。”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结束了。”她的脸上褪去了感慨，又出现了仇恨的神色，“现在你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我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双手染满了同伴的鲜血，就是为了当面问她一句，为什么？”
“然后，我会亲手把她拖下地狱。”
她的眼眶通红，形容扭曲，早已看不出当年清秀的样子。数十年的幽禁，让这张脸从青葱少女变成了鹤发鸡皮，将一颗善良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
众人沉默良久，既为曾经的阿照难过，又因为现在的老人不寒而栗。
瞿清白哑声道：“……神婆真不是个东西。”
江隐从来不会沉溺于一种情绪太久，他很快抓住了重点：“为什么‘神明’会在那天现出原形？”
老人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在篝火晚会和登天节之间，又出现了一大片空缺。祁景感觉他们就像在拼拼图，还是一块六十年前的，残破不堪的，记忆的拼图。
他说：“李团结和齐流木一定做了什么。”
但是，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作文题：黑暗里发生了什么
填空题：李团结说了什么污言秽语
（doge

第254章 第二百五十四夜
阿照老人年事已高，折腾了好半天，已经有了疲惫之色，她咳嗽了两声，站了起来：“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接下来，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
她蹒跚的离开了。
江隐低声对阿月拉说：“跟上她。”
阿月拉有些迟疑：“这……”
“她年纪大了，走不远，也没有安身之地，你给她找个地方安顿下，不要被神婆发现了。”
瞿清白也点头：“前面上去就是吴家住的地方了吧，不用担心我们。”
阿月拉点了点头，朝阿照老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们还是要找吴敖，从地宫这条通道走出不远，就是一个步梯，头上有着和入口相似的挡板，像个地窖一样。
他们小心翼翼的把挡板推开，祁景探身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人声。
几人接连钻了出来，瞿清白悄声道：“这是哪儿？”
祁景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再看周围，一堆堆柴草垛，旁边有衣服、幡旗、农具……净是些杂物。
他们摸索着往前走，忽然，瞿清白啊的一声，不知被什么绊倒在地，一个黑影窜了起来，迅猛无比的骑在了他身上。
这人一定是掐住了他的脖子，黑黢黢一片中，就听瞿清白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唔……呼……”
江隐离得近，一把捏住了那黑影的膀子，往后就是一扯，那黑影反应也快，一脚就踹了过去，江隐堪堪闪过，手也撒开了。
瞿清白咳嗽出声：“咳咳……别..他是……”
话音未落，祁景已经一棍子抡在了黑影的脑袋上。
扑通一声，那人倒了下去，瞿清白目瞪口呆：“你手怎么那么快！”
祁景扔下旗杆，不解道：“我可是在救你！”
“可……可他是吴敖啊！”
祁景一愣，把人翻过来一看，那轮廓确实是吴敖，不过鼻青脸肿的，后脑上还有他刚打的一个大包。
“所以……这就是他没来篝火大会的原因？他被关起来了？”
江隐拍了拍吴敖的脸，又不知道按了他身上哪里，吴敖一个激灵，猛的睁开了眼睛，条件反射似的就是一拳，正中低头看他的祁景面门。
“唔！”
祁景被打的一个仰倒，捂住鼻子好久：“你他妈……”
吴敖打完一拳也清醒过来了，看看围着自己的这几个人：“是你们？”
他又看到了嘴里嘶嘶作响的祁景：“抱歉……呃！”他摸摸自己的后脑，整个脸都皱了起来，“我头怎么这么疼？”
祁景立马抬起一只手：“甭提了，咱俩两清了。”
瞿清白问：“吴敖，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敖说：“我意识清醒的事被发现了。吴三爷拷问我是谁给我解的迷药，我什么也没说……当然，我也说不出来。”他骂了一句，“我他妈哪儿知道谁给我解的啊？”
祁景道：“正好，你跟我们走吧，反正继续留在这也没意义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敖道：“一定是他们又来了，那女人太狠了……你们先躲起来！”
几人反应神速，一个猛子扎进了柴草垛里，吴敖也坐回了原地，自己把挣脱开的绳子又假模假样的绑回了手上。
刚藏好，外面的人就进来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大概是个狠角色，那声音又尖又利，阴恻恻的，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吴敖，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吴敖不动声色：“我真的不知道。”
女人笑了笑：“那我们也不要废话了。今天呢，我给你带来了一样好东西。”
她打开了一个盒子，盒盖弹开，带出了一道烟雾，飘忽忽的散在空气中。
“这是万鬼炉的炉灰，加上一些特别的小东西烧制成的药，它能让你最痛苦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再眼前重演，直到人崩溃为止。”女人的笑声阴森森的，“我等到你想说。”
“把他的嘴掰开。”
两个男人架起了吴敖，在暗处的几人蓄势待发，趁着他们不注意，先撂倒那个女人，再……
扑通！扑通！
两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在那女人扬起手的一刹那，两个大汉跟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声没出的倒了下去。
瞿清白悄声道：“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我没有……”
吴敖还愣在原地，那女人却换了个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熟悉：“你还好吗？”
吴敖浑浑噩噩的被搀扶了起来，呆了半晌，嘴巴张的能塞下个鸡蛋：“……周伊？？”
那女人，现在应该叫周伊了，咧嘴一笑：“是。”
祁景和瞿清白都出来了，江隐比他们更快一步。瞿清白又惊喜又激动：“伊伊！你怎么也来了？”
周伊见这阵势反而吓了一跳：“你们？？”
江隐问：“为什么要来？怎么来的？”
那语气竟然有些严厉。
周伊摸了摸鼻子：“要不是我来，谁给吴敖解药啊？”
吴敖惊道：“是你？”
“当然。”周伊也有些激动，“青镇一别后，我被五爷带回白家，幽禁了起来，这次还是我姐姐帮我逃出来的……只不过她没想到，我转头就混进了来万古寨的队伍中。”
“我一路看着江哥哥受苦，却什么办法也没有，五爷的警惕性太强，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个怪物……那一晚吴璇玑和五爷在晒谷场上遇见，我一眼就看到了吴敖，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后来，红腰子不知为什么发了疯，一齐冲我们冲过来，混乱中，我抓住了吴敖，给他下了一记猛药。”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排小针似的东西，“这种药做成针的样子，方便扎入人体内，遇血即化，神不知鬼不觉。我以前经常接触到被下了蛊的倒霉蛋，所以常备了这种药，能短暂的驱除迷惘，恢复清明。”
祁景几人都听的目瞪口呆，瞿清白都结巴了：“所以，所以……那晚要不是你，祁景早就被发现了？”
那次祁景破釜沉舟躲进了冰棺，来盖棺之人正是吴敖，如果周伊晚一秒下药，吴敖没有恢复神智，那祁景绝对要完蛋。
祁景也感叹：“这也太寸了吧！”
他们都以为在那兵荒马乱的一晚中，各种好戏上演的已经够多，谁知道在一片混乱中，还有一个周伊在暗中相助，而他们竟然谁也没发现谁！
江隐道：“那你又为什么会来吴家？”
周伊看了看他们，也长出了一口气：“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来到了万古寨，乍看见吴敖，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我相信他一定会帮我，就想先找到他，让他恢复清醒。但是后来，我打听出来他被关了起来，就知道事情坏了。吴三爷一定发现了。”
瞿清白的心随着她的讲述提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周伊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还要感谢江哥哥教我的易容术，我先是扮成神婆派给他们的婢女，在吴家潜伏了下来，花了不少功夫，才接近了审问吴敖的这女人..然后又学了她的声音，把人迷晕了，才来到这里。”
“也是巧，我刚到这，就发现你们也来了。”她长吁了口气，“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瞿清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吃了够多的苦了，但他的同伴们一个也不容易。
如果不是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他们也不会在经历了青镇那场噩梦后，又心照不宣的重聚在了万古寨。
祁景心说，谁能想到，他们这边演的是动作片，周伊那边演的还是谍战片，真够精彩的。
他用胳膊碰了碰江隐，低声道：“人家姑娘为了你追到这来了，一点表示都没有？”
江隐说：“这里很危险，你不该过来。”
祁景这样的曾经的大直男都忍不住掩面，瞿清白更是叫出了声：“……就这？”
江隐的眼神复杂难辨，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拉扯着，他好像有一点懊恼，这懊恼却不是对周伊的，而是对自己。
周伊却摇了摇头，她直视着江隐，语气从未这么坚决过：“你觉得，我看着你躺在棺材里像一具尸体的样子，还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吗？江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
她顿了顿，又笑了，那张面皮刻薄又陌生，这一笑却说不出的俏丽真诚：“你看，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瞿清白连连点头：“见面了就好，都没事就好！”他看了看周围这几个人，“现在，就剩下一个人了……”
周伊明白他的意思：“我在吴家这些天，也在打探陈厝的消息，如果他们要运一个大活人进来，怎么说也会留下痕迹，我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一个扫地的老爷爷。”
“就在吴家刚住进这个木寮的那晚，他在外面搬杂物，忽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三楼窗户那里传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是个年轻小伙子的身形，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户，大声喊着救命。但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被什么东西拖了回去，消失在了窗口。”
祁景都屏住了呼吸：“那是……”
周伊道：“天太黑了，老爷爷没有看清，不能确定就是陈厝。但是……”她迟疑了一下，“后来，很多人都出来了，老爷爷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就躲在了草丛中。因为登天节，院中装了很多照明的花灯，在幡旗的遮挡下，他看到有什么鲜红的液体，从窗户中喷涌了出来，好像洪水爆发了一样。那东西顺着墙流到了他的脚边，他吓得一动不敢动，闻到了很浓的腥气，像人血一样。”
“他说……那个小伙子一定没命了。”

第255章 第二百五十五夜
第二百五十午夜
这一番话把所有人的心说的都凉了，祁景沉默片刻：“你知道那个房间在哪里吗？”
周伊道：“就在这座木寮顶层，有一个小阁楼……”她明白过来，“你不会……”
“我想去看看。”
周伊惊道：“这也太冒险了！而且他们在那一晚后很可能将陈厝转移了地方，他还在那里的可能性太小了。”
瞿清白沉吟片刻，却支持了祁景，他的语气满怀希冀：“就算人已经走了，也一定会留下痕迹，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新的线索呢？”
江隐摇头：“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太过显眼了。”
吴敖也不同意：“就是要去，也要选个合适的时间，大白天的，这不是作死呢吗？你们是关心则乱了。”
祁景这个人虽然胆子大，也不是一味的莽撞，更多的时候胆大心细，该莽的时候莽，该谨慎的时候谨慎，这次这么久才抓到一点关于陈厝的线索，他也有点急了。
其实江隐他们说得对，现在行动，难保不会被发现。反正这阁楼在这，也不能长腿跑了，先安顿好这些人再说。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决定打道回府，从地宫里一路出来，见到了外面的鸟语花香，周伊感叹道：“这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
“就是人傻了点。”瞿清白想起他们这么多年还在信饕餮，不禁连连摇头，“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饕餮当了神明，偏要把金鸾作为圣物呢？”
祁景接道：“还有，红腰子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江隐忽然说：“有没有可能，是……”
他停了下来。
吴敖道：“话别说一半啊，是什么？”
江隐道：“我并不确定。但有没有可能，单纯是因为，饕餮比较喜欢吃红腰子？”
几人都是一愣。这倒是一个新思路。
祁景道：“你的意思是，饕餮……馋它们身子？”
江隐点头：“六十年前，饕餮将红腰子作为美食，所以家家户户要将肉贡献给红腰子，保证他们吃的膘肥体壮，肥美可口，最后通通送进饕餮的肚子里。这个习俗就这样流传了下来，因为神明本身就是个骗局，所以没人再去过问为什么了。”
瞿清白道：“那金鸾呢？”他的表情变得有点难以言说，“难道饕餮胃口这么大，连金鸾也想尝个鲜？”
祁景道：“不奇怪。这可是个饿极了自己吃自己的狠人。”
不远处，一排小竹楼在花团锦簇的街道间若隐若现，阿诗玛家又要多几位房客了。他们总是这样麻烦阿诗玛大娘，心里也有些忐忑，但实在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屋。
正对门的桌子上，桑铎正坐着喝茶。
看到他们回来，他看了一眼，刚要低下头，又定住了：“……你们是？”
祁景说：“这是周伊，这是吴敖，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恐怕也要在这叨扰几天了。”
桑铎没有多问，稍微一点头：“我去找阿诗玛大娘。”
他一转身，撩布帘进了里屋。
周伊看看四周，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真的能住在这里吗？”
瞿清白耸耸肩：“实在不行，还有一个地，是我在当麦陇佬时候发现的，不过非常偏僻，热天不遮阴，冷天不挡风，下雨了瀑布似的往下淌水，怕你们吃不了这个苦……”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们回来了？”
他们一回头，就见两个人站在门口，黑黢黢的脸庞，熟悉的打扮，正是阿勒古和桑铎！
祁景看看屋里，又看看屋外，有点发懵：“桑铎？你刚才不是……”
吴敖接道：“你不是进屋去了吗！”他惊的脸都变色了，“你会分身术吗？”
桑铎看起来比他们还懵的样子：“什么跟什么，我刚回来啊！”
“可……”
江隐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把他们推了出去：“出去说。”
他们出了屋，在房子侧面的隐蔽处站定，瞿清白还在盯着桑铎的脸看，恨不得上手揉一揉，看是不是真的。
“你们干什么去了？”
阿勒古道：“你们走之后，我们去药寮了。哦，药寮就是我们看病抓药的地方，从猴山传信回来的‘桑铎’被送那去治伤了。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冒充他，但是到了之后，只剩一张空床。”他忽然一顿，“难道……”
说到这里，大家伙都明白了。假桑铎逃走了，真桑铎在屋外，那屋里的那个……一定是假的了！
桑铎恨得牙痒痒：“好啊，骗到家里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刚要冲进去，就被祁景拦住了：“不忙。你这样贸然进去，要吓到阿诗玛大娘，我们先去探探口风，说不定能让他露馅。”
桑铎略一迟疑，就点头道：“好。”
阿勒古说：“那我也和他一起待在外面，不然那冒牌货要起疑心。”
几人又进了屋，假桑铎仍没出来，叫了几声，居然还没有回应。
瞿清白奇道：“怎么回事？刚才还在这里啊。”
“到处找找。”
他们有的上了二楼，有的进了厨房，祁景去了后院，刚从浴棚走过去，就见到几个绿意盈盈的架子间，蹲着一个胖胖的人，正背对着他翻动着什么东西。
是阿诗玛大娘。
他刚要走过去，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一个黑影，在花架那边伫立着。后院太乱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各种花草树木破罐烂瓦，所以都没看见对方。
祁景停下了脚步，猫下腰，悄悄的观察着他。
假桑铎定定的看着阿诗玛大娘的背影，他好像有些出神，嘴巴合不起来一样，很蠢的张着。
“嘎嘎嘎——咯咯哒——”
祁景一个愣神，差点以为是这假桑铎在鸡叫，后来才反应过来不是，是院中被圈起来的鸡鸭。
不知为什么，今天这群畜生叫的格外大声，明明没受到什么惊吓，就已经哆哆嗦嗦的挤成一团，在笼子里叫得惊恐万状。
一步，两步……
假桑铎张着嘴，慢慢走近了。
阿诗玛大娘好像在种什么东西，专心致志的干着手上的活，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接近。
他走进了花架的阴影里，那张脸在刺眼的阳光中变的模糊起来，祁景总觉得，他的嘴越张越大了……
呼哧，呼哧——
假桑铎的鼻孔里喷着粗气，好像干了什么重活，又像小偷一样佝偻下身子，忽然，就在一个瞬间，祁景呼吸一窒，他分明看到，假桑铎的眼中放出两道红光！
不能再躲了！
他猛得直起身来，出声提醒：“大娘，您在干什么？”
这一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假桑铎这才醒过神来，他好像睡相极差，猛然惊醒的人一样闭紧了嘴巴，就差没抹抹口水了。
祁景装作刚看到他的样子：“咦？桑铎，你也在这里？我们刚才在屋子里找你，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假桑铎只能打着哈哈过去：“可能我人在后院，没听清……”
“原来是这样。”
祁景心里冷笑，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跟我奥斯卡小影帝比起来，你还太嫩了点。
但他闪目一瞧，再看阿诗玛大娘，也有点不对劲。
这妇人脸色青白交加，好像被骇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张大眼睛瞪着他们，那表情看起来几乎有些狰狞了。
祁景小心道：“……大娘，您没事吧？”
阿诗玛大娘看着他，慢慢放松了神情。刚才那副怕人的神色慢慢被温柔化开了，好像冰川消融一般，她呼出了一口气：“人老了，经不得吓……你们两个，下次不要再这样吓大娘了。”
祁景心想，真的有那么吓人吗？之前一个接一个往家里领外乡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实际上居然这么胆小吗？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下移，看向了阿诗玛大娘的脚边，那里有一个小锄头，松软的土扬在了她的鞋面。
阿诗玛大娘剁了跺脚，把土抖落下去：“刚才在给花松土。”
她笑了笑：“你们今天回来的好早。”
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慢慢往屋里走，祁景和桑铎也跟着，边走边说：“大娘，我们有件事和您说，您别生气……我有几个朋友……”
阿诗玛大娘好脾气的听着，关上了通向后院的门。
祁景不自觉的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鸡鸭还在拼命叫唤，声音跟马上要被宰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记不起来是假桑铎传信的，指路240夜（没错我也去翻了才想起来

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六夜
阿诗玛大娘见了周伊和吴敖，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叹了口气，像以往那样接纳了他们。
“你们要小心啊。”她有些担忧的说，“要是被神婆发现了，你们会有很大，很大的危险的。”
她说完就上楼了，祁景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吴敖比他还警惕，悄声道：“不是我多心……但这个阿诗玛大娘，真的可靠吗？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收留我们这群可疑人员啊？”
江隐道：“如果当年神婆确实对她的丈夫和女儿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至少现在，她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瞿清白看看不远处的假桑铎：“我们什么时候拆穿他？”
祁景道：“我有一个主意。”
天色渐晚，万古寨陷入了宁静的沉睡。所有人都不知道今晚红腰子会不会来，但家里的肉已经准备好了。
夜深人静，一个黑影出了房门。
因为房间不够，瞿清白和吴敖在楼下打了地铺，人影悄无声息的绕过他们，进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处有个老式冰柜，像外面卖冷饮的一样盖着厚厚的棉被，阿诗玛大娘家吃不完的肉就放在这里。黑影走到了冰柜前，俯身抓起肉就往嘴里送，一片寂静种只能听到贪婪的咀嚼声。
忽然，一道亮光照了过来，刚才还埋头苦吃的人一下子愣住了，他本能的遮住头脸，扭身便走，但哪一个方向都有人，他无路可逃。
一张张年轻的脸将他围在了正中。
祁景问：“你到底是谁？”
“桑铎”有些慌张的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堵我？”
“行了，别装了。”吴敖说，“正主都来了，你个冒牌货还演什么呢？”
他让开一步，桑铎走了出来，狠狠的盯着他：“我可不知道自己有吃生肉这种怪癖。”
假桑铎看着他，神色变化几番，逐渐狠厉了起来：“你才是冒牌货！我才是真的桑铎！”
众人对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祁景道：“这位大哥，你把我们当傻子吗？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满嘴血糊的样儿吧！”
瞿清白也指着阿勒古说：“人家好基友都盖章认定了，你还垂死挣扎什么啊！承认吧，你到底是谁？”
“我，我……”
他忽然大叫一声，把所有人震得一愣神，然后双腿一弯，像只猴子一样一蹦三尺高，眼看就要窜上树，说时迟那时快，祁景一伸手，啪得薅住了他的头发，就听“刺啦——”
假桑铎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居然像熟透了的石榴一样，从中间脆生生的裂开了，随后一个更小的影子，像泥鳅一样从这层皮中滑了出去！
众人都被这发展惊呆了，祁景手里攥着一张人皮，愣在原地，根本无暇去抓人，就在这时，江隐飞快的抬起手——
嗖——嘭！
那东西嗞的一声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像火车鸣笛，又像指甲抓挠黑板，玻璃碴子一样直往心里扎，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吴敖用手电筒照过去，就见一个皱巴巴的红脸猴子，被一根铁签穿过右臂，龇牙咧嘴的钉在了树上。
他把猴子像烧烤一样撸了下来，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吴敖骂道：“畜生！吵死人了！”就把一块破布塞到了它嘴里。
这下安静了。
另一边的几人，还在呆愣愣的看着那张人皮。
祁景：“金……金猴脱壳？”
瞿清白就在他旁边，脸色青了又绿：“老天爷啊，这什么玩意？你……你倒是放手啊！”
祁景这才回过神来，一松手，那人皮就像恶心的鼻涕一样“溜”到了地上，瞿清白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差点没呕出来。
阿勒古和桑铎也是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只有周伊走到了近前，蹲下仔细查看：“这层皮一旦脱离主人就开始融化了……”
瞿清白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尖叫出来：“你别碰啊！”
祁景忍下那股恶心感，再看向被吴敖抓在手里的猴子，就是一愣：“这……”
这猴子怎么这么面熟？
李团结的声音幽幽响起：“是猢狲。”
祁景讶异道：“可它不是和那群人一样，被阿勒古用吊桥晃到悬崖下了吗？”而且虽然乍一看很像，但这猴子的体型比猢狲大了不少，尤其一双血红的眼睛和咧到耳根的大嘴，怎么看怎么像红眼猴头。
江隐道：“你应该能说话吧。”他把破布从猴子嘴里扯下来，“你是谁？”
猴子狠狠的瞪着他们，目光慢慢移向祁景，用一种又尖又细，像被阉过的太监一样的声音说：“……你认识我。”
祁景皱眉：“你真的是猢狲？”
猴子点点头。
阿勒古也愣住了，他是知道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的：“不可能……你怎么能活下来？”
从猢狲嘴里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你们不想让我活，我偏要活！那天，吊桥晃得太厉害，笼子被甩在了悬崖上，锁也碰开了……我就爬了上来。没有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
“可你为什么会变成桑铎，又会说了人话？”
猢狲阴恻恻道：“你怎么知道我一直不会说呢？”
祁景惊讶道：“你是装的？”
猢狲说：“你们的话，我一直听得懂，但你们想把我当成一个怪物的容器，我怎么会告诉你们呢？”
瞿清白都懵了：“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
祁景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谈到猢狲的来历时，瞿清白举手道：“这题我会！”
“异人，就是躯壳灵魂有异于常人的人。像猢狲、流波人、三苗人，还有……”他悄悄的看了江隐一样，“傀儡婴，都是异人。传说中，异人的身体能完整的容纳凶兽的魂魄。”
祁景点点头：“没错。可是，猢狲怎么会跑到猴山去呢？”
他们一齐看向猢狲，那猴子道：“你们想知道吗？想知道，就先杀了他！”
它指的正是阿勒古。
“为什么？”
“他害的我差点跌下悬崖摔死，要不是我命大，早就死了！还有他！”他四肢在空中乱抓，指着薅着他脖领子的吴敖，“他骂我畜生，他也要死！”
吴敖的回答是一巴掌扇在了它的猴脑上。
江隐道：“你还真记仇。”
猢狲尖叫道：“要是不杀了他们，就休想我说出一个字来！”
它激动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喳喳叫了。
祁景道：“怎么说？”
江隐：“关起来。”
吴敖把破布给它塞回了嘴里，找了个大鸡笼子，把锁牢牢的扣上了。
他们不管猢狲的挣扎，回到了房内，每个人脸上都有疲色。
桑铎道：“我真是搞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勒古看了看祁景，欲言又止。
祁景沉吟片刻：“这件事太复杂了，你们还是别知道的好。阿勒古，你和桑铎先去休息吧。”
桑铎的浓眉皱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勒古拦住他，摇了摇头：“别问了。已经够混乱了，咱俩就别再添乱了。”
说完就要把他拉走。
江隐忽然道：“等一等。”
“你从猴山回来，受伤没有？”
桑铎指了指自己：“我？……当然受伤了，那些猴子把我撕下好几块肉来，差点没生吞活剥了。我现在身上还有疤呢。”
江隐点点头：“没事了，你走吧。”
阿勒古拉着莫名其妙的桑铎离开了。
祁景看着江隐笑：“行了，别卖关子了。江真人，你又发现了什么，给大家伙说说？”
江隐道：“你一定也发现了，它的样子和普通的猢狲不同。一般猢狲的体型更小，面貌也更像人，但它明显更像红眼猴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是猢狲和红眼猴头结合生出的后代。”
“它从吊桥爬上来之后，去了猴山，却因为差异，没有被红眼猴头接受，所以再次逃了出来。也许，就在逃走之前，它好巧不巧的遇上了桑铎一行人，又分了一杯羹，因此能够变成桑铎的样子。”
祁景说：“你的意思是，通过吃那人的血肉，它就可以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江隐点头：“谁也不知道猢狲这一类异人是如何容纳下另一个魂魄的，但传说中这方式往往比较黑暗。当猢狲将一个人从肉体到灵魂全部吃掉之后，就能完完全全的变成那个人。”
吴敖直咋舌：“等一等，这样子变出来的人，还是他自己吗？真正的那个人怕不是早就死在猢狲的肚子里了吧！”
周伊也摇头：“这说法也太鸡贼了些。照这么说，谁又会去质疑真假呢？”
瞿清白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周伊解释道：“当一个人被吃掉后，从相貌到记忆都被猢狲继承了，再出现的，是一个一摸一样的人。可这个人究竟是谁？除了那人自己，没人知道再出现的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他了。可是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都无法出来对峙了。也许，他早就死在了猢狲的肚子里。”
“所以，当一个人消失后，再出现的猢狲必然是他，没有人能够反驳，没有第二个选项。这个传说，早已在无形中自圆其说了。”
众人想了想这招偷天换日的功夫，不由得都打了个寒颤。
祁景顺着江隐的思路讲下去：“猢狲只吃了几口肉，只能变出一张人皮来，如果吃的越多，人皮就越厚，直到从里到外，从皮到芯的，完完全全变成一个人……”
瞿清白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虚弱道：“别说了，太下饭了。我要吐了……”
吴敖厌恶的看了眼院中的笼子：“所以，怎么处理它呢？”
李团结突然说：“……留下它。”
祁景直觉他有什么理由：“为什么？”
“你没有听到它的用处吗？如果这具异人的躯壳真的能装得下凶兽的灵魂，咱们也没必要辛辛苦苦挤在一处了。”李团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强烈的引诱意味，“祁景，你也不想我一直占着你的身体吧？”

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七夜
祁景心下一跳，他不得不承人李团结是对的。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两个不可能永远共享一具身体。
如今，猢狲的出现好像打开了另一扇门，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
祁景不动声色：“你准备怎么办？是你变猴还是我变猴？而且，你重获新生之后，又有什么打算？”
李团结狡猾的说：“这些都可以慢慢商量。”
最后，他们将猢狲藏在了后院一处隐蔽的角落，吴敖举着笼子将它用铁链拴在了栅栏上。
猢狲在笼中不停挣扎，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吴敖扯下它嘴里的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猢狲大叫道：“你们不得好……”
布又被塞了回去。
一夜折腾，众人早已身心俱疲，一个个打着哈欠回到了房间，准备趁着最后的夜色睡上一觉。
祁景却睡得不怎么踏实。
他再一次久违的回到了六十年前。梦境就像连环画，他看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女人佝偻着脊背，在灯影下小声哭泣着。
那个可怜的小伙子，苏力青，就站在她前面。
“对不起，阿娘……”他哽咽着说，“是我没有保护好艾朵……”
女人抬起头，是一张风韵犹存的脸，和艾朵有七八分相似。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神明要带她走，谁也拦不住的。但阿娘心里难受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想她好好留在我身边，和你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她又哀哀的哭了起来。
苏力青又叫了一声：“阿娘。”他挪开步子，把身后的齐流木和李团结让了出来。
女人的哭声止住了。
她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两人：“你们是谁？”
苏力青道：“阿娘，我不甘心就这么失去她，我要博一把，他们会帮我……”
画面一转，女人已经站在了一个屋子的中央，周围都是人，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
陈山，白锦瑟，翎平，江平……居然都在这里。
女人紧握着双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她小心翼翼的问：“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白锦瑟扶她坐下，作为这边唯一的女性，她明显更说得上话一些。
“大娘，您就相信我们吧。”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要我们化妆成您的样子，见艾朵一面，就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可是……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白锦瑟看了齐流木一眼。
齐流木刚要开口，江平打断了他：“我们自然有我们的道理。大娘，我只问你想不想把女儿救出来？”
他的语气略显强硬，一看就是个果断之人，一点时间也不愿浪费。
女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但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能亵渎神明……那是要遭天谴的……”
齐流木和李团结相视一笑。李团结假模假式的说：“当然，亵渎神明是要遭天谴的。”
女人轻舒了口气，放松了不少。她被其他人带了下去，李团结这才道：“……但是，亵渎妖兽就不用了，对吗？”
齐流木失笑：“谁敢亵渎你？”
他们在众人面前提起这事，好像已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了。陈山有点不自在的把头转了过去，吴翎则假装逗自己肩头的小雀，江平的神色阴沉沉的，但究竟没有说什么。
毕竟，没有李团结，不，应该叫穷奇，他们这一路走的绝不会如此顺畅。
陈山心里直叹气，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要不是李团结，混沌是那么好拉下马的吗？为了这，李团结重伤，看看齐流木的反应吧，衣不解带的照顾，半夜起来陪伴，将清汤寡水里最好的菜都挑成一小碗给人家，日子本来就苦，拿出最好的也太寒酸。有时候陈山真想问，一个凶兽看得上这个吗？
可是没用，他的好同志都要心疼死了。
念及此，他拦住了身边愤愤不平还想要说什么的小五。
白锦瑟轻咳一声：“我来捋一下我们的计划。如果只杀了饕餮，是治标不治本，在寨民们心中它还是神明，众怒之下，我们也难以脱身。只有揭露了真相，让饕餮在所有人面前现出原形，才能真正把愚昧和迷信铲除干净。”
齐流木点头：“没错。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出能让饕餮现出原形的药物，通过艾朵加进他的饮食中。”
白锦瑟道：“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但……”她迟疑了一下，“因为没有实验过，所以我没办法保证一定会生效。”
陈山站起来道：“这怎么行？登天节可是只有一次，是万众瞩目的盛会，要是到时候药没用，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白锦瑟道：“你说的容易，没有实验对象我能怎么办？”
陈山莽撞道：“那你找一个啊！”
话音刚落，现场就陷入了冰封般的沉默。
陈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白锦瑟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也望天望地，就是不敢看李团结。
李团结缓缓的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轻轻的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若有若无的笑，让所有人的脊梁骨上都是一激灵，像小电流劈里啪啦窜过去了一样。
白锦瑟心说，完了，这下可把他给得罪了。
都说凶兽喜怒无常，穷奇又是这里面拔尖的一个，在以前的传说里，他看到有人打架就要吃有理的一方，听到别人作恶还要特意去鼓励，让他往东非往西，让他归暗非投明，专门惩善扬恶，谁赶得上他作啊。
这可是个最爱唱反调的主。
现在，他甚至唱反调唱到背弃四凶，帮起人类来了。
她求救的看向齐流木，齐流木给了他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但是一转头，李团结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就看过来了。
终于，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苏力青走了进来，他也被这气氛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开口道：“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们应该很快就会把艾朵换出来吧？”
吴翎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苏力青咳嗽了一声，“我怕，怕她在那里受欺负。”
他没有明说，但饕餮那种骄奢淫逸的人，多待在他身边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不是上了他的床就是进了他的肚子，没有别的选项。
白锦瑟善解人意：“你放心吧，我们的人装成艾朵的阿娘见面之后，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换出来。”
毕竟之后要将药水下进饕餮的饮食中，艾朵自己很难完成。
她看了看众人，轻咳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我们需要两个人，一个扮做艾朵，一个扮做她阿娘。我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你们谁自愿‘献身’一下？”
陈山挠挠脸：“你看我这块头体格，是有心无力啊。”
“你们谁来？”
吴翎道：“虽然在我们几人中，只有你一个女的，但跟随我们的人中，也不乏很多……”
“女同志。”齐流木接道。
他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妥。都是黄花大闺女，怎么能送进那种狼窝虎穴里去？要是一不小心，受了委屈……既然能易容，就让男同志代替吧。”
吴翎道：“好吧。可是谁去？”
李团结忽然说：“我看齐流木同志的意思，他倒是很愿意。”
众人的目光齐齐射向了齐流木，白锦瑟打量了一翻：“身形和脸蛋都不错，很容易改，就是身高高了一些……没关系，穿上裙子就看不出来了。”
齐流木沉默片刻，再看看吴翎和江平，两人都移开了目光。
他点了点头：“我愿意一试。”
白锦瑟眉开眼笑：“这就成了！”
祁景注意到，李团结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满是戏谑和调侃，看好戏一般，到现在，这笑容却渐渐不真切起来。
他仍挂着一抹模糊的笑，凑近齐流木耳边：“齐同志可真是高风亮节啊。你常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你们……可下五洋捉鳖，可上九天揽月……现在，连穿裙子也可以了。”
他这话说不出的尖酸刻薄，又因为打趣的语气，像棉花包着刀子，不扎下去，却在人脊梁上放肆的撩拨，让人恼不起来，却要羞臊个大红脸。
但齐流木已经练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过奖。”
李团结又看了他半晌。
他像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句：“我记得……饕餮是男女通吃的。”
齐流木顿了一下：“无妨。”他到现在还不太弄得明白这凶兽到底什么癖好，“都是大男人，能吃什么亏？”
李团结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第258章 第二百五十八夜
李团结面无表情的脸一闪而过，转眼间，梦境就带着他来到了一条长长的廊道。
有一个高大的背影在前带路，身高两米开外，浑身的肌肉壮硕鼓胀，将身后的女人衬托的格外娇小。
那女人正是艾朵的阿娘。
她步履沉重，满面惶恐，低着头不敢四下乱看，不知为什么，怀里还抱着一只长毛猫。
那猫通体漆黑，长长的毛顺滑发亮，两只金黄色的大眼睛宝石一般，看起来漂亮极了。只是，它的体型相较普通的猫来说，好像大了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带路的人一回头，祁景登时吓了一大跳。
那“人”满面络腮胡须一样的长毛，鼻子和嘴巴又扁又长，通红的眼睛——原来是红眼猴头。
它指着前面一扇门。
女人刚要走，又被拦住，红眼猴头盯着她怀里的猫，发出了凶恶的吱吱声。
“这……这是我们家的阿团，我们从小养大的……”女人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得懂，强忍着恐惧比划道，“艾朵最喜欢阿团了，这是最后一面了，我想让她告个别……”
红眼猴头不知听懂了没，盯着那只长毛猫很久，眼睛放光，嘴巴动了动。
祁景感觉它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神色，把猫又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僵持之际，那只猫忽然喵的一声，挠了女人一爪子，从她怀里蹦了下来，自顾自窜进了门里。
“这……”
女人害怕极了，小心觑着红眼猴头的神色，见它吱哇乱叫了一通，但猫进去都进去了，只能作罢。
女人松了口气，快步进了房间，就见房内熏香缭绕，香气扑鼻，到处是鲜花和芭蕉叶，点缀的如同仙境一般。正中一个矮榻上，坐着一个掩着脸的姑娘，抬起头来，两行泪水涟涟，花容月貌，让人心生怜惜。
她一见女人，立刻站了起来：“阿娘……”
刚上前两步，却又警惕的停了下来：“你……”
此时的女人，面上已没有了刚才的懦弱和惧怕，一派淡然沉着：“艾朵姑娘。”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艾朵大惊：“你是谁？？”
“我们是苏力青请来救你的人。”
“他……你们……”艾朵又惊又喜，一时语塞，随后喜悦褪去，哀愁又染上了美丽的脸颊，“不可能的，这屋子外守着红眼猴头，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出的去呢？要是我走了，神明一定会怪罪我阿娘，而且……我怎么能欺骗神明呢？”
说到这里，她又小声抽泣起来。
那扮作女人的男人，就是齐流木，开口道：“艾朵姑娘，你不用担心……”
他的话被打断了，那是另一个男声，声音非常好听，却带着老大的不耐烦，似乎还有些赌气的意味：“和她废什么话？”
艾朵大惊失色，怎么也不明白声音从哪传出的，她环顾四周，什么人都没有，只有……
一只猫。
“这..这是什么……？？”她张了半天的嘴，还是没把妖孽两个字说出来。
那猫再次口吐人言：“我只问你一次，你是要和苏力青双宿双飞，还是要成为‘神明’的人？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他说完，一甩尾巴，转身就走，艾朵心下一慌：“等一下！”
那猫停住了脚步，回头，用金灿灿的大眼睛好笑似的看着她。
“我……”艾朵心一横，一咬牙，“我愿意。”
她没办法忽视自己心底的声音，她有爱人，有家人，贪恋尘世间的温暖，要是就这么任由这个机会溜走，她会后悔终生的。
“这不就得了。”猫抬起爪子洗了洗脸，“矫情。”
艾朵胆战心惊的看着他，明明长得那么可爱，做着那样可爱的动作，却配上了这样的声音，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对视的时候，就好像被按在野兽的爪下一样。
“可是，你们准备怎么把我送出去呢？而且，我消失了，他们一定会发现……”
齐流木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道黄符，啪的贴在了艾朵的背上，艾朵不解：“这是什么？”
齐流木指着角落里的一面镜子：“你看看。”
艾朵走到镜前，定睛一看，差点没有尖叫出声，出现在镜中的，分明是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惊恐的摸遍了自己全身上下，脸蛋是光滑的，腰肢是窈窕的，一看镜子里，还是浑身是毛，五大三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惊慌，一个小小的障眼法罢了。”齐流木道，“在外人眼里看来，你就是红眼猴头，实际上什么也没变。但这障眼法是我初创，持续时间很短，若是有道行比我高的人见了，怕是能一眼看穿。”
艾朵又看又摸，里里外外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好几遍，才相信自己没有变成一只猴子，长出了一口气。
“太神奇了。”她又佩服又疑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阿青怎么会找到你们的？”
齐流木看看门口：“艾朵姑娘，时间紧急，没时间细说了。你该赶快离开了。”
正在这时，一阵微风拂面，艾朵看过去，就见那只猫平地转了三圈，身形越拔越高，转眼间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女人转过头来，是一张和她一摸一样的脸。
艾朵的嘴巴张的能塞下俩鸡蛋，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那女人一挑眉：“你可以走了。”
她明明长着一张柔美的脸蛋，说起话来，神态表情却违和极了，仿佛目空一切，倒和那只猫一摸一样。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神人吗？不，这究竟是人..还是妖？
她来不及细想，那“姑娘”就推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艾朵吓得脸色骤变，却听外边一声闷响，不一会，她就拖着红眼猴头走了进来，嘭得扔在地上。
“这畜生真重。”她大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伸出雪白的胳膊给齐流木看，“我手都酸了。”
齐流木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入戏还挺快。”
李团结用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嗔怪道：“我这是为了谁啊？”
齐流木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定好了计划，你却非要在前一天把一切推翻，坚持自己来……”
李团结道：“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许久不见，饕餮再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他随意道，“如果他在床上看到我这张脸，说不定吓得那玩意儿再也……”
齐流木赶紧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艾朵听懂了一点，羞得面红耳赤，这人怎么说话这么粗野？
齐流木轻咳一声：“艾朵姑娘，你随我出去吧。一路不要东张西望，等到了外面，就将符咒撕下。”
艾朵赶紧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轻飘飘的转了两圈，好像在感受这具新的身体，随后腰肢一软，弱柳扶风般歪倒在了软榻上。
“她”以手支颌，两眼直盯着这里：“……郎君慢走。”
艾朵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眼神里有强烈的侵略意味，好像恨不得把人扒下一层皮来。
门关上了，她注意到，身边人的耳朵有点红了。
祁景还想再细看，梦境却变得凌乱了起来，好像一面玻璃被打破了，无数碎片映出了万花筒一样的过去，各种画面一闪而过——
俊美的神明接下了斟好的美酒，一饮而尽，他好像醉了，逐渐忘形起来，慈悲的神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直的双目，得体的举止没有了，连嘴角都流下酒水来。
他眼冒红光，不停的摸索着自己的身体，衣服一件接一件掉在地上。
美人咯咯笑着倒在了床上，拽着他的腰带一点点引入帐中。
於；洗；筝；厘&#183;
神明急不可耐的爬了进去。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好像看见了这世间最可怖的景象，高贵的神明衣冠不整，连滚带爬的从床上跌到地上，指着帐中：“你..你……”
和尖叫同时爆发出来的是一阵大笑，那笑声畅快、狂放，好像一声声炸雷响在饕餮耳边，叫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哥哥，好情郎……伟大的天神……睁大你的眼睛瞧好了，我是谁？”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撩开了帘帐，从黑暗中，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来，那男人的衣衫半敞，肌肉隆起，聚成深深的沟壑，从胸前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黑漆漆的欲望。
这种欲望更浓稠，更沉着，和饕餮的酒色食欲截然不容，却一样凶猛，出自一脉。
数千年来，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好像只喜欢与世人作对，将天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现在，一把心火，不知不觉间烧了起来，从心脏到大脑，到四肢，到嗓眼，到小腹，回归最原始的欲望。
干渴，燥热。小腹发紧，犬齿发痒。
一捧枯枝败叶。没有任何引燃物，他从未想过，从未在乎过。但这火却趁着他大意，在冰雪中熊熊燃烧了起来，欲望没有泄洪的缺口，只是愈演愈烈。
“我啊，”他缓缓道，“最近有点心烧。就用你的血，来凉一凉我的火吧。”
饕餮面色由铁青转向苍白，最终爆发出一声大吼：“……穷奇，你敢耍笑我！看我把你撕碎嚼烂！！”
话音未落，他面目豹变，口角拉长，下颌撑大，一张大嘴先身体一步挤了出来，兜头罩向李团结，那边，李团结的脸也在笑中发生了变化——
不过眨眼之间，两头可怖的野兽嘭的撞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隆隆，嘭——
……
祁景被震醒了。
他拉着那只抵在他胸膛上的手，牵引着他，抚过那被水浸润后触感极好的胸膛，抚过挂着水珠的，块垒分明的腹肌，抚过那属于少年人的，充满了生命力和热情的漂亮躯体，诱惑似的向下，向下，但抚到紧绷的下腹时，被拉着的手一僵，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放开了那只手，一把捞起了身侧紧实的大腿，江隐整个人被他拖的在地上一蹭，就听他说：“你不愿用手帮我也没事，我蹭蹭也是一样。”
“什么……”
他忽然闭上了嘴。
滚烫湿润的嘴唇吻着他的耳际和侧颈，迷恋的意味呼之欲出，蓄势待发的下身充满暗示意味的顶弄着，肌肉贲张的大腿插进他的双腿间，将那用力想要的合上的长腿撑开了。
两个人的下身毫无缝隙的贴合着，那种搏搏跳动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样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更别说祁景还在用胯部，用腰腹，用胸膛，用整个人紧紧的搂着他，挤着他，好像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个人似的。羽西补犬。
江隐死死掰着他的肩膀，感觉全身都在出汗，空气粘腻的让他无法呼吸。
“你可以推开我，也可以给我几个耳光。”祁景低低的谓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再次缠上来。”
江隐看着他酡红的脸颊，目光灼灼，充满了势在必得的意味，那双毫无波澜的，水墨般的眼睛终于出现了一丝挣扎，祁景毫不避让的看着他，好像要清楚的看到他是怎么样溃不成军。
他真的很好奇，江隐对他究竟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如果亲亲抱抱都可以，那么更亲密的行为呢？如果这都不是喜欢，还有什么是喜欢？
僵持了片刻，他忽然控制不住的动了下胯，被那鼓胀的大东西一顶，江隐的后颈瞬间炸开了一片寒粒。
祁景扯起嘴角：“江隐，我不是很有耐性的人。”
“……我帮你。”
他闭上眼睛，用力喘了口气，声音很低，似乎是咬着牙才说出来，“别顶着我。”

第259章 第二百五十九夜
一觉醒来，天光放亮，但今天的天气不知为何，显得阴沉沉的。下楼的时候，阿诗玛大娘撩着竹帘看了看：“要下雨了。”
“下雨了，篝火大会还能照常举行吗？”瞿清白问。
阿诗玛大娘道：“一般来说要举行的，但是雨要是大到浇灭了篝火，也没有办法继续了。”她顿了顿，“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果然不一会，雨就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街坊邻里都忙着收衣服，雨水顺着竹帘滴滴答答，将廊下的花浇的越发晶莹剔透。
众人坐在屋内，拄着腮看雨，这样的天气，让人的心也烟雾蒙蒙的，平添了许多思绪。
瞿清白出着神，忽然想起了什么：“江隐，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青镇那次，是你救的我吗？我总记得，我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张脸，好像是你，但雨太大了，又看不真切。”
江隐道：“没错。”
瞿清白道：“果然是你！”可是他又很快迷惑了起来，“可是，我怎么会出现在万古寨呢？”
江隐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娓娓道来。
“你们应该看到过，有一种用上古妖兽的精魂制成的符咒，使用起来有很大的威力。比如最开始的爆破符，就是将雷火系妖兽的魂魄封在符中，非常稀有，也非常罕见。有一次，伤到祁景的，就是一张初代爆破符。”
“这样的初代符咒，我也有一张。”
瞿清白渐渐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江隐问：“你知道离艮吗？”
瞿清白思索片刻：“我想起来了！我爸跟我讲过，这种妖兽长得像马，但前后不分，头尾相连，长了两个脑袋，喜欢亲亲密密的贴合在一起。传说中，离艮就像蚯蚓一样，就算一刀将身子剁成两截，两个头也能立刻接回去。”
他又兴奋又紧张：“这居然是真的吗？”
江隐道：“是真的，不过这种妖兽已经灭绝多年了。其实自唐之后，妖兽时代已然没落，百鬼夜行的壮丽景象也成为过去。在唐代，宫里甚至设立了浑天监，专门掌妖除怪。而后连年战乱，人们视妖为洪水猛兽，赶尽杀绝，加上无数大妖寿数耗尽，只剩魂魄游离在世间。到了齐流木时代，妖兽已寥寥无几，但仍有人为了私欲，捕获妖兽，取其精魄。”
“离艮性情温和，于人无害，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能力实在太突出了，即便死了，两个脑袋也不会分开。有人试过，就算将其中一个头带到千里之外的地方，也能在下一秒复合如初。”
祁景听了直皱眉：“谁会做这样的实验啊？”
江隐道：“制作这张符的人。”
他以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我们都知道，一般的传送阵，比如云台山的那个悬崖下的传送阵法，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布置出来的。但有了离艮，一切都不一样了。”
“制作这张符的人，将它的一个头埋在了万古寨，另一个头挫骨扬灰，融入了符中。也就是说，只要用了这张符，无论使用者身在何处，都会回到万古寨。”
瞿清白都听呆了：“还有这种操作？”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听我爸说，当年四凶乱世，也并非单打独斗，每一只凶兽背后都有不少鬼魂和妖兽。毕竟他们与人类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场大战，对他们来说，就像搏命一样。”
祁景也有些感慨，他们这段时间见过的妖兽，有好又坏，有为了一己私欲要涂炭生灵的，也有感念恩情数年后魂兮归来的，还有更多无辜的妖兽，被卷入了大战中，因人类的贪婪遭到迫害。
他想了想：“凶兽那边有援军，齐流木这边也不是没有。在我的梦中，李……穷奇曾和他说过，可以用摩罗召回妖兽的魂魄，组成一支能够对抗凶兽的鬼神大军。只是不知最后如何了。”
话不知不觉就说远了，他们整理思绪，让江隐继续说。
江隐说：“我上次来万古寨，在无意中得到了这张符，就在离诀别谷不远的地方。其实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荒凉的地方，会有一张初代符咒。”
瞿清白道：“那你，就是用了这张符咒，把我……”
“没错。”
江隐道：“那天我与祁景一道，将江逾黛击退后，正想去找你们，却在雨幕中看到了白净的身影。他身边还有白月明，带走了周伊，却还在青镇游荡，我就知道不好。他还要我手中的画像砖。”
祁景艰涩道：“……所以你引开了白净，将罗盘留给了我。”
江隐点点头。
“我只找到了小白，身后就是紧追而来的白家人，我还有利用价值，若是落到了他们手里，还有活路，但小白就不一定了。无奈之下，我用了这张离艮制成的传送符，老实说，在用之前，我还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直到见到了小白，我才知道，这目的地竟然是万古寨。”
瞿清白的嘴唇蠕动半晌，话没说出来，感动的一塌糊涂。
“那样的危急关头，你还想着我，江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激动的说，“我……我就以身相许吧！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再也不说不让你用禁术的话了！”
祁景推开他：“还轮不到你。”
瞿清白：“？”
祁景看着江隐，他永远看不出来，在这副雷打不动，冷酷无情的面孔下，江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的热忱在层层坚冰下，却足够温暖，能在生死关头，将全部底牌，所有活命的机会都留给他们。
越是了解这个人，他就陷的越深。
瞿清白见祁景二目发直，不由得把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诶，你看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他琢磨了一下用词，“春情荡漾的？”
祁景被打断了思绪，看了他一眼。
“小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太亮了。”
八千瓦的电灯泡也没你亮。
瞿清白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么靓吗？”
此时，雨越下越大，噔噔蹬几声，阿诗玛大娘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大大的塑料布。
“雨下大了。”她笑了笑，“别给我的花冲坏了。”
一旁的周伊站起身：“大娘，我来帮你吧。”
阿诗玛大娘摇头：“不用了，雨这么大，你一个姑娘家，别淋着了……”
周伊笑道：“没关系，别看我这样，力气可大了。这么大的棚布，您一个人怎么撑得开啊？”
吴敖也开口道：“我也去。”
他站起来，悄悄说了一句：“看看那只猴子怎么样了。”
阿诗玛大娘不好推辞，道了声谢，就带着他们两人出去了。
剩下三人坐了一会，正喝着茶，忽然满室通亮，一道闪电撕碎了天空，随后炸雷轰隆隆的落了下来。

第260章 第二百六十夜
他们被劈的一精神，对视一眼，都觉得哪里不太对，赶紧往后院跑去。
外面大雨瓢泼，不停有闪电划过，将漆黑的天空和乌云映得透亮，周伊和吴敖呆呆的站着，看着院子的角落。
角落的花草倒了一片，挂着的笼子笼门大敞，里面的猢狲不见了。
还是祁景先反应过来：“猢狲逃走了，快追！”
他一喊，吴敖和周伊这才回过神来，几人手脚麻利，一个接一个越过了栅栏，冲进了雨幕里。
谁也不知道猢狲去哪了，只能分头行动，瞿清白挑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跑了一会，头发被雨浇的贴在了额头上，几乎看不清前路。
“这都是哪跟哪儿啊……”
他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迷路了。
到处都是雨，眼前模糊一片，耳边都是哗啦啦的雨声。这种景象如此熟悉，让他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青镇的那一天。
铺天盖地的大雨，腿上的剧痛，吴敖的失声痛哭，还有陈厝..陈厝的血满地都是，向他伸出的手……
恍惚间，瞿清白好像又听到了那微弱的声音。
“小白，救我..救我……”
他猛得张大了眼睛，像发了什么癔症，慌乱的四下张望，大喊道：“陈厝！”
“陈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来了，我……”
他的话忽然噎在了嗓子眼里。
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就站在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瞿清白的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个人，这个人……
“陈厝……是你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瞿清白忘记了去找猢狲，忘记了一切事情，他本能的，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脚步，一步步接近他。
忽然，一道闪电闪过，那人的脸庞被映成了明亮的青灰色，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分明五官还是那样，但无论是表情，神态，都和他认识的陈厝大不相同。
这个人，像一具死尸，一缕归来的鬼魂。
瞿清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呆呆的愣在原地，雨水流进了眼睛里，眨了眨眼睛，还想再仔细看看的时候，又一个雷下来——
那人消失了。
瞿清白走了两步，失魂落魄的站在了原地，直到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喊：“小白！小白！你怎么了？”
是祁景。
他也被浇透了，皱着眉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怎么傻了？”
瞿清白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我刚才……”他好像太冷了，太怕了，话到嘴边又卡壳了。
祁景将他拉走了：“有事回去说，雨太大了！”
他们重新回到了竹楼里，阿诗玛大娘看他们这样，赶紧找出几条毛巾来，让他们把雨水擦干净，又上楼去拿毯子了。
几人淋的落汤鸡一样，还一无所获，不免都有些垂头丧气。
瞿清白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刚才好像看到陈厝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祁景道：“你确定是陈厝？”
“我..不太能确定。我一个闪神，他就消失了。”瞿清白迟疑了一下，“而且他看起来很奇怪，我说不清楚，陈厝以前总是生龙活虎的，但那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就像他只是长了一张和陈厝一摸一样的脸似的。”
吴敖觉得蹊跷：“他应该也看到你了吧，如果他真是陈厝，为什么不过来呢？”
瞿清白的脸色苍白极了：“我不知道。又或者，是我出现了幻觉，今天的雨太大了，我又想起来..”他扶住了额头，脸上出现非常疲惫的神色，“……我真的不知道。”
忽然，他肩膀一重，一张厚厚的毯子披在了身上，瞿清白回头一看，是阿诗玛大娘。
“你的脸色太差了，披上这个，暖和暖和吧。”
瞿清白摸到了毯子毛茸茸的边缘，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条做工精致的七星披肩，上次阿诗玛大娘提到过，这是年轻时她丈夫送给她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视若珍宝。
瞿清白不敢披上了：“大娘，我身上又湿又脏，还是……”
阿诗玛大娘又给他裹紧了，难得强硬道：“听话。披肩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给人穿的吗？”
瞿清白见状，只得裹紧了披肩，几乎是霎时间，一股暖流从披肩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连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他的脸上出现了些血色，露出个笑来：“谢谢大娘。”
阿诗玛大娘又将拿来的毯子分给了其他人，他们的头发都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一个个瑟瑟发抖，见到对方的狼狈样子，又忍不住相视一笑。
阿诗玛大娘道：“把火生起来就不冷了。”
傈西族竹楼中，都有一个四方形的火塘，火塘上悬挂水壶，是很久以前的样式了。以前的人们，都用火塘煮饭，现在生活好了，火塘已经许久不用了，除非到冬天都不开了。
他们又一阵忙活，终于，炭火烧起来了。
祁景挤着江隐坐在了一张摇椅上，吴敖和瞿清白一个蒲团一个暖塌，周伊则坐在椅子上，由阿诗玛大娘帮她擦着长长的头发。
周伊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阿诗玛大娘很像妈妈。
“太麻烦您了。”
阿诗玛大娘摇头，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多人了。现在，桑铎他们长大了，小孩子也不大来了。有你们在，房子看着也不那么空了，热闹多啦。”
她看着周伊清秀的脸庞，眼神慈爱又感慨：“你有点像我女儿，她要是还在，应该和你也差不多大了。”
周伊看出她的悲伤，故意道：“那她一定很可爱。”
祁景噗嗤一笑：“嚯，还有这么夸自己的呢？”
周伊不服气，扭头问阿诗玛大娘：“大娘，我说的对不对？”
阿诗玛大娘被他们逗乐了：“对，对。和你一样可爱。”
外面雨声不断，从竹帘看去一片朦胧天光，室内温暖如春，火塘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爆裂声，水壶长长的呼着气。
水开了后，阿诗玛大娘又泡上一壶热茶，倒在搪瓷缸里，一人一杯拿在手里，裹着毯子小口小口的喝。
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那根紧绷的神经被茶香和炉火泡软了，热了，心也因为陪伴和安宁变得满满当当起来。
瞿清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好像刚从一个噩梦里缓过神来，笑道：“大娘，你这披肩质量真好，老暖和了。”
阿诗玛大娘很高兴的样子：“对吧，大娘说的没错吧。这条披肩真的很好，每次我披上，都会想起很美好的回忆，想起他第一次送我这条披肩时的样子，心一下子就暖了。”
瞿清白连连点头：“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披上，感觉世界都温柔起来了。”
吴敖专业不捧场一百年：“哪儿那么神？是你自己体温上来了吧。”
阿诗玛大娘笑道：“你还别不信，在我们傈西族，还有一个关于七星披肩的故事呢。”
祁景对傈西族的典籍很有兴趣，他感觉这个神奇的民族和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上次他听到了摩罗和勇士巴布鲁图的故事，这次又会是什么呢？
“大娘，给我们讲讲吧。”
阿诗玛大娘在火塘边坐下，众人围了过来，她清了清嗓子说：“很久很久以前……”
“傈西族有一个勇敢的后生赛山，他和一个叫莺莺的姑娘相爱了。莺莺是个来到万古寨的汉人，赛山是傈西人，在当时，汉族人和傈西族人是不允许通婚的。但年轻男女的感情热烈奔放，他们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要在一起，触怒了当时的神婆和长老们。”
“神婆下令追杀他们，赛山和莺莺拼命的逃跑，跑进了诀别谷。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后面是赶来的追兵，他们走投无路，两个人抱头痛哭。”
“赛山说，美丽的傈西蜜啊，你给了我最美好的爱情，我却要带你走向冰冷的死亡……我们一起殉情吧，来生还能做一对夫妻。”
“莺莺美丽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摇了摇头，说，死后的世界该多么寒冷，多么孤单啊。对不起，我还是想活下去。”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一愣，周伊道：“这好像不是传统的爱情故事？”
“你们听我继续讲啊。”
“莺莺把身上的七星披肩脱了下来，递给赛山说，这是你送我的披肩，我穿了很久，还有我的温度，希望不论是生是死，它都能永远温暖你。”
“赛山呆愣愣的接过披肩，看着莺莺头也不回的跑了，失神了很久，才想到追上去。但是赶到时，莺莺已经死在追兵的刀剑下了。”
“原来，她为了引开追兵，牺牲了自己，让赛山活了下来。”
“赛山得知真相后，消沉了很久，每天以泪洗面，后悔当初死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终于有一天，他忍受不住对莺莺的思念，来到了在他们最后分别的地方，准备跳下悬崖，随莺莺而去。”
“但是，在跳下去的前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拿出了莺莺留给他的披肩，想最后感受一下爱人的温度。”
“就在他披上披肩的一刹那，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将他支撑了起来，一股暖流涌向心间，好像置身爱人温暖的怀抱中。赛山听到了一个声音，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说，回去吧，回去吧。”
“我虽然死去了，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永恒的爱，我炙热的温度，我刻骨的思念，会一直陪伴着你，给你力量，给你勇气，给你希望。所以，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吧……”
“赛山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在山谷间大叫着莺莺，没有人回应，但是披肩的温度却始终温暖着他，他知道那是爱，莺莺说的，永恒的爱。”
众人都有些触动，周伊小声问：“那后来呢？”
阿诗玛大娘道：“赛山回去了，好好的活了下来。他一直留着那件披肩，直到死去。为了纪念赛山和莺莺这段感人的爱情，汉人和傈西人一同修建起了一座神庙，叫做姻缘庙。从那之后，在无数年轻人的努力下，万古寨的民风逐渐开放，年轻男女也能自己选择喜爱的对象了。过去的悲剧终于能不再发生了，但是这个过程太久了，太久了……诀别谷中的尸骸已经堆了漫山遍野，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了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茶壶：“水没了，我去加一点。”
阿诗玛大娘走后，周伊恍然道：“原来姻缘庙是这么来的。”
“但是这个传说中的姻缘庙，应该在六十年前就消失了。现在流传在小年轻间的传说是，姻缘庙长在花海子里，这片海子会动，不知道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只有真爱能找到，所以勒丘和阿月拉才那么想去。据说只要把红绳一系，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吴敖怀疑：“是真的吗？”
瞿清白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只是个念想吧？但是我们又确实在花海子里看到了那座姻缘庙……”
“阿月拉和勒丘还会去赶海子吗？”
他们还在讨论，祁景却发现他身边的江隐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坐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留有余温的毯子。
……
阿诗玛大娘在厨房里给壶倒水，一边抹了抹有些发红的眼睛，忽然，她发现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她身后，吓得她手一抖，松开了茶壶。
一只手在半空接住了茶壶，放回了桌子上。
阿诗玛大娘回头一看，是江隐，放下心来：“你……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这话时，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眼睛，看着地面的某一处，好像不想和她对视一样。
“……爱，是什么感觉？”

第261章 第二百六十一夜
阿诗玛大娘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爱……分为很多种，你指的是哪一种呢？‘情爱’的爱吗？”
江隐点了点头。
阿诗玛大娘想了想：“爱……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甜蜜的东西。即使曾经甜蜜过，在失去之后都变成了苦涩。就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印象最深刻的也不是美好。”
江隐问：“是什么？”
阿诗玛大娘笑了笑：“是……患得患失。没错，爱对我来说，就是惶恐，不安和患得患失吧。”
江隐沉默片刻：“为什么？”
阿诗玛大娘没有立即回答。她犹豫了一会，好像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倾诉欲，开口道：“因为我的身份。我曾经，是神婆身边的圣女。”
连江隐也吃了一惊。
他忽然明白了：“所以，你会叫神婆阿娘……”
“没错。”阿诗玛大娘并没有在意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曾经是圣女的事情被压了下来，谁也不知道，我也从来没说过。”
“当年我是圣女，却和人私通，生下女儿，是一桩丑闻，我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也失去了我心爱的人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日子过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失去一切，变得一无所有，但那时，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这条路。”
江隐问：“既然明知会痛苦，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阿诗玛大娘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仿佛才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和常人的不同。
“因为……”她一时说不上来为什么，“因为，爱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啊。”
看到江隐微微怔愣的样子，她试探道：“你问我什么是爱，我也说不太明白。毕竟，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喜欢上了什么人吗？”
江隐张了张口：“我..不知道。”
阿诗玛大娘慈爱的笑了：“年轻真好啊，还敢不顾一切的去爱……不过，其问我，不如问问自己的心吧。”
她点了点江隐的胸膛。
江隐没再多说，点了点头，拎着茶壶回去了。
他刚出去，就对上了一道视线，祁景坐在火塘旁，围着毯子，头发还有点湿，不断的回望着，有点不耐的样子。
一看到江隐，他的眸子一下子就亮了。
从眉头微皱到笑逐颜开只要不到一秒，那种纯粹直白的喜欢和热情，即使连江隐也为之动容，他好像一直在隔岸观火，现在，这火却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他坐了下来，祁景把毯子掀开一角，将他裹了进去：“怎么样？问到了什么？”
江隐压低了声音：“阿诗玛大娘曾经是圣女。”
众人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瞿清白道：“可是她说过，要是圣女和人私通，是要被浸猪笼的……”
吴敖问：“什么是浸猪笼？”
周伊说：“就是把有罪的人放进猪笼，吊一根绳子，浸没在河中，直到淹死为止。这种做法非常封建，经常是一些封建大家庭或者地方势力的长老做出决定，才会将通奸的男女浸猪笼。”
吴敖眉头皱成了个疙瘩：“这么说，阿诗玛大娘活了下来，但是她的丈夫和女儿……”
众人都沉默了。
这时，阿诗玛大娘走了过来，看出他们气氛不对，问道：“怎么了？”
祁景摇摇头：“没什么。”他看了眼外面，“雨快停了，我们出去走走。”
在蒙蒙细雨中，他们离开了竹楼，瞿清白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陈厝？再等下去，他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江隐分析道：“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吴家的阁楼，陈厝应该曾经被关在哪里，还有一条，是白月明。”
“他既然要罗刹的眼珠，我们就去找。即使他在打白条，我们也有了制衡他的武器。”
瞿清白点点头：“那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吴家，一路去白家！”
说干就干，几个人一合计，周伊对吴家住的木寮比较熟，由她带着吴敖和瞿清白去阁楼，另一边，则由祁景和江隐去白家。
几人稍作打扮，在路口分手，踏着满地雨水和泥泞前往不同的木寮。
他们刚走不久，就见远处有一匹马疾驰而来，那马又矮又壮，浑身漆黑发亮，活似一块炭一般，祁景直接叫出了那马的名字：“黑炭球！”
马上的人听他一喊，急忙勒住了缰绳，黑炭球哒哒的转了一圈，甩了甩尾巴。
“怎么是你们？”
祁景抬头一看，马上的人穿着长长的蓑衣，戴着挡雨的草帽，一张脸端正粗犷，不是勒丘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看起来胖了很多。
祁景道：“我才想问呢，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视线下移，看到勒丘鼓囊囊的身体，疑惑道，“你最近吃什么了？”
从勒丘宽大的蓑衣里，忽然钻出了一个脑袋，阿月拉脸蛋红扑扑的，嗤嗤直笑：“是我在这里！”
原来是两个人同乘一骑，阿月拉被勒丘抱在怀里。
他们都没见过这种操作，很是愣了一会，祁景小声说：“……这么会玩的吗？”
勒丘道：“神婆让阿月拉去采点药，我看雨越下越大，就去找她了。”
江隐看看阿月拉：“阿照老人，你安排好了吗？”
阿月拉一点头：“我办事，你放心！我带她去了离寨子不远处的一个木寮，那里荒废很久了，绝对不会有人找上门。我看下着雨，天气太阴冷，还想给她去烧个火塘呢！”
江隐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先去吧。”
阿月拉道：“那我们走了！”勒丘一调马头，黑炭球刚跑出去几步，就听啪唧一声，一个东西从蓑衣里掉出来，摔在了地上。
祁景上前几步，捡了起来，发现那是一捆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花草。
阿月拉伸手接过：“没摔坏吧？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力气找到的……这种花叫逢露，只有在雨天才会开放，一出太阳就很快枯萎了，神婆一直催着我要呢！”
江隐扫了一眼：“这些都是神婆要的？”
“是呀！”
他们离开了，江隐却忽然道：“不对劲。”
祁景：“哪里不对劲？”
“你看阿月拉采的几味草药，都是极为罕见的类型。鸡冠，逢露，海月，逐菇……是不是都没有听说过？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而是术士用来制作丹药的。”
祁景惊了：“你们还有炼丹的？”
江隐道：“周家和白家一派，虽然明面行医，实际上也和丹药有关。这丹药并不是用来延年益寿的，而是用来驱除邪祟的。阿月拉找的这几味，药性非常凶猛，也极为伤身，不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一般不会动用。”
祁景明白了：“你是说……那老妖婆中邪了？”

第262章 第二百六十二夜
江隐点了点头。
祁景道：“这还真是……”他琢磨了半天用词，“大快人心。”
“但是是谁干的呢？”
江隐道：“谁和神婆有仇？”
祁景立刻想到：“阿照老人。还有……”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阿诗玛大娘？”
但他想想阿诗玛大娘温柔可亲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觉得，是这两人中的一个给神婆下了蛊？”
江隐道：“现在下结论太早了。当务之急，是把罗刹的眼睛搞到。”
他们又走了一会，到了白家的木寮，却发现一堆人正将东西搬进搬出，此时两人都是傈西族人的打扮，祁景大大方方的上前问：“这是在干什么？”
搬东西的老头擦了把汗：“神婆忽然让我们把白家的东西都扔出去，看样子生了大气了！”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闹翻了？
“出了什么事了？”
老头摇头道：“就是奇怪啊，谁都不知道！神婆带着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怒气冲冲的，我听说是很贵重的礼物丢了……但关白老爷什么事呢？又不是他偷的！”
祁景心下一动：“她是不是往寨子外去了？也许是……诀别谷的方向？”
“对！你怎么知道？”
祁景将江隐拉到了一边，悄声道：“我有个想法。贵重的礼物……会不会指的是你？”
“我？”
江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又来？
祁景失笑：“不是，我没在逗你……我的意思是，你是白家送给万古寨的礼物，但是神婆去了一趟关你的地方，发现你离奇的消失了，所以泄愤于白家？”
江隐沉默半晌，道：“你说得对。”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有点小，“我也是这么想的。”
祁景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行，你说啥就是啥吧。”
那老头搬的满头大汗，看他俩还在窃窃私语，招手道：“俩后生，过来搭把手！”
这下正中下怀，他们正愁怎么混进去呢。
江隐应了一句：“来了！”
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白净这一趟带来的东西真不少，老头问旁边的小伙子：“还有哪儿没收拾？”
“白五爷房间里的东西还没搬呢，我们不敢动……”
老头也迟疑了一下，满面愁云：“这……神婆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他们要是说开了不过一句话的事，到时候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干活的了。”
祁景一看机会来了，自告奋勇：“大叔，我们去吧！”
老头叹了口气：“也没别的法子了。”
他叫一边的小伙子：“扎西玛，你带他们上去，要小心的搬！东西摔坏了就抽你！”
扎西玛是个乐呵呵的小伙子：“好嘞！”
他在前面引路，掀开木寮的竹帘，从狭小的楼梯往上走，边走还边抱怨：“之前还高高兴兴的欢迎人家，让我们把屋子从头到尾的打扫了一遍，全部是欢迎贵客的礼仪，你看……”他随手一抓悬在楼梯上的飘带，上面连着叮叮当当的一串东西，“海贝片，木刻画，各种各样的花，一天一换……真能折腾人！”
祁景扯下一块吊下来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条巨大的鱼，肚子里圆滚滚的东西闪闪发光。
又是巴布图的故事。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白五爷去哪了？”
扎西玛想了想：“应该去吴家了，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恐怕还不知道神婆大发雷霆的事呢。”他摇了摇头，“这一堆东西扔出去，简直就是照人脸上扇了一巴掌嘛……”
房间里有一张床，垂着长长的帷幕，一箱箱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放在地上，看起来不太整洁。
祁景摩拳擦掌：“开整！”
扎西玛说：“不要乱翻啊，收拾了就走！”
两人嘴上应了，手上可不是这么干的，每摸到一样东西就要翻看一遍，但整个房间都快收拾完了，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匣子都没找到。
江隐忽然道：“我去看看床上有什么。”
他走过祁景，若有若无的碰了下他的臂膀。
祁景会意，装模做样的干了会活，回头一看，江隐已经钻进了厚厚的帷幕中，因为床很大，他的身影被挡去了大半。
祁景走到一侧，也撩帘子探身进去：“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
“难道在下面？”
“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东西，白净不会交给别人。”
祁景皱眉：“那怎么会什么也……”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或者，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更愿意贴身带着？”
江隐点头。
“我们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忽然，他的手动了动，好像在床单下摸到了什么东西，把枕头一掀，露出了一个瓷白的小瓶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合照，年幼的白月明笑得纯净，白净也温文尔雅，两人的脸庞有七八分相似，十分和谐，只是白净长得年轻，倒更像兄弟一般。
祁景道：“白净是不是很溺爱他？”
江隐思索片刻，道：“虽然从未做出溺爱之态，但行尽了溺爱之事。”
他打开瓶子，闻了闻，咦了一声。
“怎么了？”
江隐道：“这也是辟邪的药。”
祁景眉头一跳：“今儿是吹了什么风，一个赶着一个的中邪？”
他有点好奇：“但你是怎么一下子就分辨出来的？”
江隐递过去：“你闻闻？”
祁景凑到瓶口，刚吸了一口气，就差点没被熏晕过去：“好家伙，风油精也没这个冲。怎么还有一股狗皮膏药的味儿？”
江隐：“辟邪之药的气味非常具有标志性。”
祁景深以为然：“可见连鬼嫌熏得慌。”
正说着，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你们干什么呢？”
一回头，就见扎西玛带着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们，很明显不明白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钻床帘是在做什么。
祁景打了个哈哈：“没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搬了两趟，收拾的差不多了，就找个借口溜了，老头人很好，看天边的乌云还在，说雨等会还会下，给他们拿了两套蓑衣。
江隐道：“天色尚早，离篝火大会还有好几个时辰，既然白净在吴家，不如去那里看看，顺便和他们会合。”
祁景自然没有意见。
两家间距离不远，路上却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夹杂着浓浓的水汽袭来，祁景周身忽然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蹭了下，那触感、味道都分外熟悉，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嗅到了青镇潮湿的空气。
只一个闪神，就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那张讨人厌的脸带着淡淡的笑：“又见面了。”
祁景惊道：“白月明？”
“你又要……”他把作什么妖那句咽了回去，“干什么？”
白月明往旁边挪了一步：“我来给你们送几个人。”
他身后那团雾气骤然散开，几个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湿淋淋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上还五颜六色的，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祁景定睛一看，这不是小白他们吗！
“怎么回事？”
瞿清白狼狈的爬起来，揩了揩脸上的水，有点尴尬的说：“这个……说来话长。”
白月明道：“你们几个也太莽撞了。要不是我，他们现在已经落到吴璇玑手里了。”

第263章 第二百六十三夜
周伊在吴家卧底了个把月，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吴家附近负责守卫的汉子接近黄昏就要换一次班，最近阁楼里出了那样的事，守卫却更松了一些。
他们躲在草丛后，周伊悄悄道：“等着吧，这几个看门的根本不会等下一波人过来再走，他们时间一到就会回去吃酒。”
果然，几个汉子的神色越来越松散，眼看太阳要落下去，就勾肩搭背的离开了，吊桥尽头空门大开，几个人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畅通无阻。
他们刚进了院门，远处就有一拨人走上了吊桥，是来换班的守卫。
这些人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估计以为他们是打扫的家人，一点也不在意。
瞿清白的心怦怦的跳，悄悄对周伊道：“幸亏有你！”
周伊一笑，轻车熟路：“跟我来。”
傈西族的木寮据说由古树打通建成，贴合自然环境，中心开阔，房梁挑高，房间和大多位于高处，开放的阳台能最大限度的投进光源，低垂的竹帘又将阳光分割的虚虚实实。一栋木寮中，一般有三到四个开放的大厅，配有古老的火塘，供家人议事聚会。
而连接这些悬空的厅堂的，就是一条条弯弯绕绕的梯子。在大的木寮中，梯子就像老树的根系一样盘根错节，人在其中像老鼠一样穿梭。
在这样采光不好又狭窄的梯子中，多出三个人并不是一件很显眼的事。
梯子上垂着帷幕和丝绦，挂着各种装饰，吴敖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刺了一下，抬手揪住一块竹筒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细长的竹筒上嵌满了光闪闪的碎片，转动起来五彩斑斓，顶端还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透明石头，即使在黑暗中也格外显眼。
“望远镜？”
他凑近那鸽子蛋大的石头，像瞭望似的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啊。”
瞿清白道：“我知道了，是万花筒！”
周伊摇了摇头：“不是望远镜，也不是万花筒，这是窥天镜。据说透过它看的不是人，不是物，不是景，不是现在，不是过去……而是未来。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是透过窥天镜，能看到未来将来要发生的事情。”
吴敖半信半疑：“这么神？”
“当然不。”周伊道，“我试过很多次了，和普通的玻璃镜没什么区别。”
“我想是因为以前没有灯，楼梯很难走，傈西族人就将玻璃一类能反射和发光的东西，做成这样的装饰挂在这里。关于它那种神奇的功能，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罢了。”
吴敖耸耸肩：“神神叨叨的。”
忽然，前面传来了一阵低低的争吵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好像有人在说话。
几人赶紧停下了脚步，躲在一块帷幕后面，悄悄的看过去。
黯淡的光线下，只能看请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男一女，一个佝偻着脊背，一个掩着脸。
男的比较年长，声音听起来就很有威严，还透着点不耐烦：“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女的抽泣道：“可是……好好的一个人，就那么没了……我们前几天才说过话……”
男的啧了一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何况这本来就不是你我可以过问的，懂吗？要是让吴老爷知道你往外面乱说..”
女人连忙摇头：“不会的！我怎么敢呢！”
男的道：“你最好不会。”
“那……哈桑的这些东西..”
“烧了。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女人唯唯诺诺的应了，那男的大步走下楼梯，和躲在帐子后的他们擦肩而过，几人都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
再看那女人，呆呆的站在一会，身子滑了下去，颓然坐在了台阶上。
瞿清白悄悄道：“怎么回事？”
周伊道：“离这里最近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最顶层的阁楼，一个看守阁楼的家人的住处。他们从这上面下来……会不会和陈厝的事有关系？”
瞿清白惊喜道：“太有可能了！那我们……”
周伊想了想：“你们待着别动，我去探个话。”
她没等两人反应，就走出了帐子，装作刚上来的样子，吃惊道：“……你是谁，怎么坐在这里哭？”
女人慌忙站起来，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对不起，对不起，我……”她看了看周伊，愣了一下，“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我是刚调过来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女人警惕的绕过了她：“没什么。”
眼看她就要走开，周伊一咬牙，忽然一把拉住了她：“……刚才的话，我听到了。”
女人的脸刷的白了：“什..什么话？”
“有人死了吧。阁楼上的人。”
“不……”
周伊逼近了她：“哈桑是你的朋友？”
女人支支吾吾：“我……”
周伊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是他的朋友。我听说他出了事，主要要求调过来，可是谁知道到了这里，什么也不让问，什么也不让说，一个大活人，不明不白地死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女人吓得想要捂住她的嘴：“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们都得死！”
周伊挣脱开她，怒道：“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吗？哈桑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你却连为他说句话都不敢……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吗？”
女人被她说的面红耳赤：“我，我真的没办法啊！”她又抽搭了起来，“大管家警告我什么都不能说，要是漏出去一个字，就要杀了我……”
周伊道：“我保证，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是想知道，哈桑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就……是生病了吗？”
“对外面当然是这么讲，但是……”
她迟疑了好一会，周伊追问道：“但是什么？”
女人一咬牙，打开了胳膊，怀里是一团衣服。
那明显是男人的衣服，乱七八糟的，中间有一大块黑色的痕迹，像墨水一样晕开了。
周伊一惊：“这是……”
女人又给她看其他的衣服，也有大片大片的黑色痕迹，散发着淡淡的腥气，那是血液凝固后的样子。
周伊知道，这样大的出血量，这个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女人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听说他被发现的时候，身体破破烂烂的，有十来处伤口，血都快流干了……我..我远远的看过他的一只手，从担架上垂下来，皮都紧紧的包在骨头上，太可怕了……”
周伊紧紧皱起了眉头。
“你还知道什么吗？”
女人摇了摇头：“我和哈桑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大了后，他越来越粗鲁、暴躁，我们性格不合，就越走越远了。这几个月他一直住在阁楼上，等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
周伊试探道：“他为什么会住在阁楼上？”
“好像是有什么任务给他，说起来，和他一起去的人也都不见了。”
女人越说越害怕：“不行，我要走了，今天的事，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来！我什么也没说过！”
她匆匆忙忙的跑走了。
瞿清白和吴敖从帐子后转出来，才发现她走的太急，把衣服留在了原地。
瞿清白捡起一件衣服，看着中间的一个大洞，目瞪口呆。
“这是捅了多少刀……什么仇什么怨啊？”
吴敖接过来：“看起来不太像刀捅的。”
周伊思索了一会：“会不会哈桑的任务，就是去看守陈厝呢？”
“你看，那个打扫的老爷爷说，在吴家住进木寮的那一晚，看到很多血从窗户中涌了出来，一个小伙子在大喊救命，我们都以为是陈厝遭到了折磨，但如果……那个人是哈桑呢？”

第264章 第二百六十四夜
瞿清白和吴敖都愣住了。
良久，瞿清白才道：“你是什么意思？”
周伊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想，会不会，是陈厝在血藤的控制下……”
“不可能！”
瞿清白断然道：“就算被控制了，陈厝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不知道他胆子有多小，比……比我还小！”
他的脸都涨红了，周伊见他心情激动，只得闭口不语。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忽然，吴敖打破了这片沉默，指着衣服上的一个东西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瞿清白和周伊看过去，一个小小的黑点，夹在衣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一只虫子。
“班纳若虫！”
瞿清白小心翼翼的捡起这枚干瘪的小虫子：“也许是脱离了虫群，不小心飞进来的。”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冒出了同一个想法：这个虫子，还保留着哈桑生前的记忆吗？
瞿清白用指头轻轻碾碎，一股细小的粉尘嘭的炸开了。
一个闪神，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视野不好，空气窒闷，他们处于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也许是阁楼。
有人啐了一口：“……我还从来没接过这样的鬼差事。”
“每天被关在这个鸟地方，上不去下不来，跟坐牢似的，嘴里吃的是汤水和饼子，眼睛瞧的是一群臭烘烘的大老爷们……这是人干的活？”
另一个人应和道：“是啊，以前咱们这个差事，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好歹也是神婆手下的人，现在……”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忽然，瞿清白感觉“自己”说话了。
这回忆的主人应该就是被班纳若虫咬过的哈桑。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些狡猾的尖利：“你们想不想干些好玩的？”
“什么？”
“前两天，那个吴老爷来的时候，我偷偷把他的钥匙搞到了手。用胶泥一印，喏，一把一摸一样的。”他舔着嘴唇说，“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里面关着什么吗？”
另外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终于，一个人干笑道：“你胆子还真他娘的大，贼手都伸到吴老爷身上了？”
哈桑说：“他自己不注意，怪我？”
“这里无聊的紧，你们就真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那吴老爷每次进去都呆那么久，万一是个宝库呢？咱们偷偷拿走一两件，他总不会发现吧？我算好了，那吴老爷隔几天才来一次，现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黑暗里清晰的响起了两声吞咽声。
一个人嘿嘿笑了一声：“再不济，是个金屋藏娇的大美人也行啊，让哥几个快活快活……”
另一个笑骂道：“你鬼迷了心窍了，想女人想疯了吧！”
终于，一盏细细的烛火燃起，他们站在了一扇小小的门前。
那门四面钉着铁索，整个门身钢铁浇铸一般，门楣和左右两侧贴满了黄色的符纸，寥寥草草的画着他们看不懂的线条，墨汁淋漓。
一人被骇了一跳：“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管他呢。”哈桑已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将钥匙插到了那最中间的锁孔中。
轻轻一拧，喀拉拉——
门边的铁索像游蛇一样退开了，坚固的铁门开启了一条小缝。
哈桑提着烛台，壮着胆子迈步进去，可是这里太黑了，简直比外面黑了几百倍，好像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手中的烛台好像被大风吹到一样，剧烈的摇晃起来，忽明忽灭，像蛇吐出的信子。
其中一个人有点害怕了，声音都发着抖：“这..这里怎么这么黑，这么冷啊？我看，我们要不回去吧……”
哈桑斥道：“就他妈数你没出息！等我捞到好处，你可别眼馋！”
那人不管他，耗子一样溜了。
哈桑往前走了几步，那阴风终于过去，烛光重新明亮起来。
他往前递了递，忽然，一张人脸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人脸呈现青灰色，眼眸紧闭，脸颊枯瘦凹陷，好像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骤然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啊！！！”
他被吓得大叫了一声，连带着观看记忆的这些人也被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另一个同伴早已跌倒在地，双腿瑟瑟发抖：“鬼……鬼啊！”
哈桑到底是个狠人，稍微稳住心神，再用烛光从上到下照了一遍，踢了地上的人一脚：“鬼个屁，你看清楚了，这是个人！”
“活..活的死的……”
“管他活的死的！我们替神婆杀的人还少吗？”哈桑因为自己也被吓到，更加怒气冲冲，一股脑发泄在了同伴的身上，“再他妈废话，我把你剁碎了喂红腰子去！”
同伴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这时，那人也悠悠转醒。
他一看到眼前有人影晃动，立刻瑟缩起来，像被打惯了的野狗一样夹起尾巴发着抖：“别……别……”
同伴道：“这人疯了吧？”
那人一愣，抬起头来一看，发现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立刻激动起来，从脖子到额角，一根根青筋都暴了出来：“你们……你们是谁？……不……是谁不重要，救救我，救救我！”
哈桑和同伴都莫名其妙，看着这个麦陇佬一样蓬头垢面的男人：“你谁啊？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我……这一时实在说不清楚，总之，我是好人，我从来没做过恶事，我被吴璇玑关在这里折磨了很久，求求你们……”
哈桑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就是说你得罪了吴老爷，所以被关在这里呗？我还当是什么金银财宝呢，真晦气！”
那人被粗鲁的堵住了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即使是隔着一段模糊的记忆，也能感觉到那份热切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在猛得窜高后，迅速的熄灭了。
另一人也失望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美女呢，结果还是个臭男人，你要待着自己待着吧，我走了。”
他离开了，只剩下那人和哈桑大眼瞪小眼。
哈桑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怒气冲冲的在周围翻动，只找到了一些钳子扳手剪刀一样的器具，上面还沾着血迹。
“草！”他气愤的大骂一声，“这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那人还在说着“救救我”，声音微弱，更像是自言自语，哈桑更加不耐烦了：“救你？我和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救你？谁让你自己得罪吴老爷了，我要救你，非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可！”
那人的眼睛一亮，好像抓住了一线希望：“不救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身不由己，但……能不能帮我传句话，只要一句话就行！”
“给谁啊？”
“给..给几个年轻人，谁都可以，祁景，小白，江隐，还有周伊，吴敖……他们长得和你们不大一样……”
哈桑根本没耐心听他细说：“然后呢，说什么？”
那人顿了顿，望着前方的虚空，无神的双目中渐渐绽放出了一点光彩：“就说，就说陈厝在这里。”
“他们会来的，”他坚定的说，“他们一定会来的。”

第265章 第二百六十五夜
眼前的场景像风吹过的沙一样消失了，几个人却都没回过神来，脸色惨白极了。
时隔许久见到曾经的同伴，竟然是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虽然明知道他的处境会不好，但真的直面那份凄惨的时候，那种冲击还是让人难以消受。
周伊的脸在苍白之外，还微微涨红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怀疑陈厝。他，他那么信任我们，我却……”
瞿清白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却难看到了极致，好像灵魂出窍了一般。那张线条柔和的嘴唇颤抖着，抿成了一条坚硬的弧度。
吴敖和周伊都担心的看着他：“喂，你没事吧……”
颤抖停止了。
瞿清白长呼了一口气，好像刚把什么恐怖的回忆压下去了一样：“没关系，没关系……”
他反而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神色：“知道陈厝曾经被关在这个阁楼里就好说了，至少我们有线索了！”
周伊想到了另一条路：“哈桑死了，但他的两个同伴有没有活下来呢？”
吴敖摇了摇头：“很难。不是被调走了，就是被杀人灭口了。如今知道陈厝在哪里的，怕是只有吴璇玑一个人了。”
瞿清白忽然道：“不一定。”
他指着那虫子被碾碎的尸体：“或许阁楼里，也飞进了班纳若虫呢？”
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往上前望去。那里的楼梯越来越陡，在窥天镜的反射下，老旧的楼梯被映得像湖面一样波光粼粼。但是越往上，那光也不见了。
瞿清白率先上了两级楼梯：“来都来了。”
吴敖和周伊也跟了上去。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中，穿过层层帷幕，直到顶层，一道和哈桑的记忆中一摸一样的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瞿清白上前，轻轻一推，看似坚不可破的铁门居然动了一下。
门是虚掩着的！
“……难道已经有人来了？”
他把耳朵贴上门缝，半天，什么声响也没有。
周伊道：“进不进去？”
吴敖：“都到这里了，哪儿还有不进去的道理？”
他们顺着门缝溜了进去，里面一样黑暗，瞿清白轻声道：“有火吗？”
吴敖摸了摸口袋，不期然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个窥天镜。原来他刚才把玩的时候，把这个小东西随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拿着窥天镜四处照了照，嵌在筒身上的碎玻璃映出了白色的流光。
瞿清白直挠头：“这顶什么事啊？”
他满身的找火，周伊则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四周，见他们两个人都不待见这小玩意儿，吴敖耸了耸肩，自己拿着窥天镜到处乱照。在细小的光亮中，他的眼前忽然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刚才，好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将窥天镜凑到眼前，透过那个鸽子蛋大小的石头看了过去，漆黑一片的背景里，倏忽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吴敖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僵硬的手指几乎是本能的移动着。
随着镜头的晃动，那人影也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个闪神间，已经贴上了他的脸！
他吓得大叫一声，窥天镜脱手而出，把周伊和瞿清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
吴敖指着前面：“有人！那里……那里有……”
瞿清白终于找到了一个小的可怜的打火机，颤颤巍巍的打着了，朝那边照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疑惑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吴敖脸色苍白：“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一个人影，而且那个人的脸，是……是白月明！”
刚才在惊惧之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现在回想一下，那分明是白月明的脸！
瞿清白也吓得够呛：“不会吧，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伊张了张口，忽然若有所思的看向地上，伸手捡起窥天镜：“你刚才，是不是透过这个看的？”
吴敖点了点头。
他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窥天镜看到的，不是过去，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试试吧。”周伊深吸了口气，将眼睛对准了窥天镜，凝神看过去——
漆黑一片中，只有压低的呼吸声。
她缓慢的转动着角度，忽然，一片模糊的虚影好像老式电视机昏花的画面一样，呲呲啦啦的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白影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白影飞快的逼近，到了极近处，忽然像烟雾一样炸开了，将什么东西包裹了进去，然后骤然消失了。
简直像被一个异次元空间吸进去了一样。
随后一些零碎的画面又闪了过去，周伊看到了有人打开了门，那人侧了侧脸，一颗眼珠滚动过来，竟泛着猩红嗜血的光，戳破了浓郁的黑暗，仿佛下一秒就有尖牙利爪撕破这层幻象扑面而来。
周伊脑袋一阵发晕，放下窥天镜，额角已经都是冷汗。
瞿清白赶忙扶住她：“你没事吧？你看到了什么？”
周伊稳了稳心神：“……是白月明。他化成了一阵烟雾，然后又进来了一个人。”
“他的眼珠……”她迟疑了一下，“就像罗刹一样红。”
瞿清白叫苦道：“不是吧，又来一个？”
周伊也奇怪，如果之前出现的是白月明，那另一个必然是其他人了……可那双眼睛，怎么会和罗刹如此相似？
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像毒蛇一样爬上了她的脊背。
……他们忽略了什么？
吴敖道：“这窥天镜，看到的真的是未来的事情吗？”
“很有可能。”周伊思索着，“也许是由于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所处环境视角不同，看到的内容有多有少，有的是片段，有的是画面，但我们两个都看到了白月明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这应该就不错了。”
“但这个‘未来’，究竟是发生在多远之后？是五分钟……还是一个月？”
周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瞿清白摆弄了一会那个窥天镜，什么也没看见，他有点着急了：“别管那个了，先干正事吧。”
他用打火机把不知从哪摸到的一只蜡烛点燃了，烛光将黑暗驱散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一丝细小的声音。
这声音缓长，微弱，规律的一收一放，听起来那么熟悉……
瞿清白站住了。
他把手指比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周伊和吴敖不明所以，但还是按他的示意，摒住了呼吸。
这下，在三个人之外的，微弱而悠长的呼吸声，就格外清晰起来。
呼——呼——
吴敖脸色都变了：“什么东西？还有人在？”
瞿清白感到不好：“快走！”
他们转身就跑，但黑暗中能见度有限，加上手忙脚乱，他嘭的撞上了什么东西，烛火滚落在地，彻底熄灭了。

第266章 第二百六十六夜 玉面罗刹
那撞上的东西像一堵墙，但墙是柔软的，温热的，没有任何反应。
瞿清白不知为什么，没有爬起来就跑，他摸索着捡起了蜡烛，心跳的很快。
烛光照亮了前方青白色的脸，三个人都是一震：“……陈厝！”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五官还是俊秀的，眼角眉梢的轻浮和风流却消失无踪，只剩一点印堂发黑的阴翳。就像一副上了色的雕塑，被冲刷掉了五彩斑斓的色泽，露出底下惨白的石膏体来。
何况，他已经瘦的脱了形了。
瞿清白的心都在颤，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错位感。
那么久了，终于，终于！
他忍不住要摇醒陈厝，他想要说出那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而这场景他已经不知在脑海里演练了多少遍——
“陈厝，我……”我来救你了！
可是忽然，一股凉气像电流一样在脊梁骨上戳了一下，他本能的回头看向门边，有脚步声！
周伊也慌了神：“是谁？”
他们来不及多想，就一头扎进了黑暗的角落里，躲在少的可怜的隐蔽物后面，下一秒，门就开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不是说了，他一直在这里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对视一眼，是吴璇玑。
身穿白衣的人开口了：“除非亲眼看见，我放不下心。我们能顺顺当当的参加登天节，就是因为带了‘礼物’过来，我献上杀了金鸾的江隐，你献上陈厝这个怪物。现在江隐不知所踪，陈厝这里绝对不能再出差错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吴璇玑，轻笑道：“怎么，不乐意？”
吴璇玑哼了一声：“个把月了，什么有用的也没挖出来，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白净道：“别忘了你的目的是什么。等我们把那老婆子哄高兴了，把摩罗弄到手，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吴璇玑不耐道：“摩罗摩罗，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见到，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白净倒是心平气和：“傈西族的典籍里，记载着勇士巴布图的故事，这是迄今为止能找到的最早的摩罗的起源。如果说摩罗还有可能存在在世上的某个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
“何况，你没听过当年的传说吗？”
吴璇玑道：“什么？”
“你的先祖吴翎和齐流木初识于翎庄，也就是现在你们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鸟寮。”
吴璇玑显然听惯了这种说法，也懒得理睬，只摆摆手让他继续说。
“也是在这附近，他们第一次见到金鸾。传说中，正是因为金鸾赐给了他们祝福，所以齐流木才能势如破竹，一举斩杀四凶。”
“但是，圣物的祝福都是有期限的。没什么人能够一直走运，等到他的好运气都用完了，就托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到了这个地方。”
吴璇玑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这是他的身陨之处？”
白净点了点头。
“传说齐流木将摩罗藏在一个神龛中，而神龛又被九块画像砖封住。只有集齐了九块画像砖，才能打开神龛，取出摩罗。这个神龛的下落，他谁也没有告诉。”
“你觉得，以他当时的气力，能将它带去哪儿呢？”
吴璇玑听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愈发亮了。
他让开一步：“要看快看。”
在他身后，陈厝了无生气的挂在架子上。
白净随手拍了拍他的脸。
陈厝像死了一样，一声不出，头也软垂着。
白净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吴璇玑，眼中意义不明：“你下手可真够重的。”
吴璇玑嗤道：“哪里是我动的手？这小子前些天暴走了一次，全身的血管都爆掉了，还累死了神婆的几个人。为这个，老婆子又发了一通脾气。”
“为什么？”
“好像是看守的人不规矩，自己进来了，又闲得发慌，折腾了他一通。”他啐道，“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死了也活该。”
白净又仔细看了会陈厝的脸：“那他短期内醒不过来了？”
吴璇玑道：“没错。大闹了那么一场，我都怀疑他废了。你是没有看见那场面，一个人身体里有多少血，够水龙头一样的流？”
瞿清白在后面听着，牙都要咬碎了。
折磨人的是他，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也是他，戏都让他做足了！
他忍不住想骂：“这个老……”
但他没能骂出口。
这一句骂娘滚回了他的肚子里，把自己噎了够呛。
带着恨意的视线瞥见了地上，就在白净脚边不远处，静静的躺着一只蜡烛。
那蜡烛似歪非歪，被蜡泪固定在一个岌岌可危的角度，细小的火苗若有若无，飘飘摇摇。
它看起来马上就要熄灭了，但到现在还是亮的。
瞿清白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另外两人也发现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
那截蜡烛在黑暗中那么扎眼，像一个鲜明的路标，直直指向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吴敖的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谁他妈把蜡烛扔那了？”
瞿清白用同样挤牙膏似的声音回答：“我，我摔了一跤……”
吴敖看起来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白净又开始走动，周伊嘘了一声，额角带汗，紧紧的盯着那节蜡烛。
“那之后，还有谁来过这里吗？”
吴璇玑道：“神婆来过一次。我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她把守卫都撤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看着就碍眼。”
白净笑道：“老婆子想安插眼线在你这，可谁让他们烂泥扶不上墙呢？”
他并不着急离开，反而越走越近了。
现在，只要他一低头，一截没有熄灭的蜡烛就会赫然映入眼帘。
暗处的几个人汗都要下来了——
快灭啊！快灭啊！快……
如果眼神有实质，那蜡烛早就被吹灭八百次了。
可烛光像翩跹的舞娘，婀娜的摇摆着，故意吊着他们胃口一样，明明被风吹弯了腰，又飘飘荡荡的站了起来。
白净带着笑的侧脸慢慢转过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眼珠的转动都像是被放慢了——
瞿清白忽然鼓起了腮帮子，像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对着那蜡烛猛吹了一口气。
吴敖和周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这一口气吹到了没有，但烛光终于在他们希冀的目光中，彻底的歪倒下去，熄灭了。
他们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见白净目光忽然一凝，谁也想不到他眼睛这么利：“这怎么有一截蜡烛？”
吴璇玑没在意：“这破地方总是断电，备了好多蜡烛，许是不小心丢下的。”
白净没说话。
瞿清白的心简直在歇斯底里的敲打着他的胸膛，白净会发现吗？可只是一截蜡烛而已，不会的，怎么可能……
忽然，白净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种诡异的光。
周伊忽然捂住了嘴，她忽然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让人几欲作呕，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在那个全是纸娃娃的小镇，在夜凉如水的长街上那样。
那时候，白月明站在她眼前。
“怎么了？”吴璇玑问。
白净上前一步，捡起了那根蜡烛。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面色剧变，手上失力，嘎吱一声，蜡烛断成了数截。
吴敖还在懵着：“为什么……”
瞿清白混混沌沌的脑子终于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是余温，即使熄灭了，蜡烛还有余温！
它明晃晃的提醒着白净，就在几分钟前，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甚至现在，还可能在这里！
怎么办，怎么办……
三个人都慌了心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白净和吴璇玑就像两只齿尖爪利的怪物，随时要扑上来，把他们撕成一片一片。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瞿清白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阿照老人讲过的故事。
当年的傈西族人被困在地窖中，听着地上饕餮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忐忑不安的等待着死神降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白净的笑中带着冷：“是谁——”
忽然，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刮过，周伊眼前忽然晃过一道白影，极快的一个照面，她认出了那个人。
白月明！
这一幕，竟和窥天镜中看到的一摸一样。
白月明像一阵烟雾般猛得炸开，飞快的将他们卷进了一片混沌之中，周伊在失去视野的前一刻，看到了一只猩红的眼。

第267章 第二百六十七夜
扑通一声，他们摔在了地上，浑身都是阴冷的、湿漉漉的水汽。再抬起头，就看到了祁景和江隐疑惑又关切的脸。
白月明道：“他们几个闯进了关陈厝的阁楼里，差点被白净和吴璇玑撞见，要不是我，他们现在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祁景眉头一跳：“陈厝？陈厝真的在那里？”
瞿清白点点头，难掩激动之情：“真的！我们亲眼看到他被绑在架子上，吴璇玑和白净也看到了，绝对错不了！”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惊诧和喜悦。
祁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终于！
他迅速的做出了决定：“如果陈厝确实在那里，我们可以利用篝火大会，趁所有人都去狂欢的时候，把他救出来！”
瞿清白大力点头。
周伊道：“事不宜迟，今晚就是一个好机会。”
仿佛老天都在帮他们，说话的工夫，雨已经渐渐停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随着小雨一起隐去，篝火大会可以照常举行了。
正在他们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破坏气氛的声音：“……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白月明伸出一只手来，似笑非笑：“我的眼珠呢？”
瞿清白忍不住呛他：“你还好意思要东西，你明明早就知道陈厝还被关在阁楼里，为什么不说？”
白月明斜了他一眼：“小朋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你们的盟友，还是无私奉献的大好人？”
他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这些人，白月明现在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他的帮助都标好了价码，一旦他们无法满足，翻脸比翻书还快。
祁景道：“我们在白家找了一圈，除了一瓶驱除邪秽的药，什么也没有找到。”
白月明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如果只是放在抽屉里那么简单，我还用你们来找？”
“如果你们就这点本事，那就恕我先行告辞了。”
他转身就要走，祁景本能的嗅到了危险，赶紧叫住他：“你要去哪？”
白月明道：“还能去哪？既然找不到，我只能回到白净那里，乖乖的听候他的拆迁，像条最忠诚的狗一样，希望他偶尔能赏我一根肉骨头……比如，告诉他有几个碍眼的小孩出现在了万古寨，还想偷走他献给神婆的礼物……”
“你们说，这算将功补过吗？”
几人脸色都变了。
祁景道：“你威胁我们？”
白月明笑了笑：“别说的那么难听啊。我所求之物，不过是我的一颗眼珠，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不是吗？这很过分吗？”
沉默片刻，江隐忽然开口：“罗刹的眼珠是唯一能挟制你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白净不会离身。”
“你是说，他始终随身带着？”
江隐点头。
“我们可以帮你拿到眼珠，不过你要去帮我们救陈厝。把陈厝从阁楼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出来，你的能力能做到吧？”
白月明眼睛转了转：“那可是很费精神的。”
“不会让你白出力。”
白月明道：“今晚？”
“今晚。”
白月明踱了两步：“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他藏在哪里呢？难道要把人扒光了不成？”
祁景灵光一闪：“这还不容易，人总不能不洗澡吧？我听阿诗玛大娘说，参加篝火大会前，人人都要沐浴焚香，盛装打扮。入乡随俗，白净也逃不过这一关。”
周伊一拍手：“没错！我在吴家这些天也听说了，神婆、大长老和族长沐浴的地方，不同于其他人，那个地方叫……叫……”
“伊布泉。”
“对！”周伊看向江隐，“你怎么知道？”
江隐道：“我在傈西族的典籍里看见过。如果从巴布鲁图的故事向后翻几页，就能看到关于伊布泉的记载。这是傈西族传说中的圣泉，但也随着大理国的消失干涸了，现在的伊布泉，只是一个仿造的版本，位于最近的花海子中。”
“吴璇玑和白净也算是贵宾，神婆一定会邀请他们去伊布泉沐浴。”
白月明道：“今晚？”
“今晚。”
天色渐晚，靛蓝色的天幕上，一勾弯月的影子若隐若现。离万古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花海子形如漏斗，倒扣在地上，远望去如同一个小小的火山，里面却盛着一汪晶莹剔透的泉水。
这就是后人仿造的伊布泉。
在山坡的斜后方，是几条引水的管道，山泉水被从远处输送过来，注入这盆地中。为了保持伊布泉的纯净无暇，在沐浴前三天会对引水道进行一次大规模检察，这之后便完全封闭，因为山坡陡峭，也不怕有人来。
此时，祁景和江隐正在费劲的在接近九十度的山坡上挪动。
他们只在手部和关节处缠了一层厚厚的棉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堪称赤手空拳爬峭壁。正因为这山坡陡峭难爬，其他人只能留在山下等候。
祁景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夜色混着雾气，将地下的景色隐去了大半，仿佛一失足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李团结道：“怕了？”
祁景：“我只是觉得这里很熟悉。”他若有所思的说，“你还记得吗……齐流木把明珠扔进去的那个湖，是不是也长这个样子？”
李团结回忆了一下：“我记得那湖也位于山顶，周围树木葱郁，鸟兽成群……不过现如今沧海桑田，山坡已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处花海子。”
“这是自然，这里本来也是后人仿造的。我是说，真正的伊布泉，会不会就在那里？”
瞿清白焦急的抬头张望着，那两人已经在夜色中化成了两个不甚清晰的黑影：“……他们爬到哪里了？”
周伊安抚道：“别着急，到了他们会用传讯符告诉我们的。”
吴敖还有些不服气：“为什么不让我去？这山也没有多高，我三两下就上去了。”
瞿清白：“你忘了吗，我们还要等白月明呢。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呸……是一手交眼珠一手交陈厝，谁知道他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留下的人多一点比较好。”
周伊也道：“就像你说的，上山其实没什么危险，如果找不到，大不了就下来，反而是白月明这边更让人担心。”
吴敖好像被说服了，像只狼犬一样，竖着耳朵，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在愈来愈深的夜色中，周伊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她的心中总是悬着一件事情，那只在窥天镜和现实中都出现过的红色眼睛。
……那会是罗刹的眼睛吗？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会在那里看到呢？
周伊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只差一个关窍，一切就都会被打通，真相会随着那只血红的眼珠一起浮出水面。
一阵冷风刮过，她不由得把手伸进了口袋，却不期然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
李团结并不关心祁景的猜测：“是又怎么样？反正伊布泉已经消失了，你还是快点爬是正经。”
祁景也不再说话，两人一鼓作气，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江隐先一步上了缓坡，将祁景拽了上来，又忽然“嘘”了一声，把他按了下去。
祁景匍匐在地上，满鼻子都是泥土和花草的香气：“怎么了？”
江隐指了指前面：“你看。”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坨黑影在花丛中蠕动，远望去好像什么野兽或怪物，几乎有两三人大。
什么东西？
他悄悄的往前挪了挪，就见那黑影忽然发出一声浑浊的吐息，猛的翻滚过来，差点没压着他！
江隐拖着他的腿往后扯了一下，才没让他被那巨影压个正着。可是这样一来，双方避无可避，直接打了个照面。
祁景差点没喊出来：“是你……你们？？”

第268章 第二百六十八夜
面前抱成一团的，居然是阿月拉和勒丘。两个人面色酡红，衣衫凌乱，脸上的表情先是警惕，又是羞惭，对上祁景快瞪成铜铃的眼睛，都不甚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祁景：“你……你们什么情况？”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脸上的肌肉直抽抽，“既然要追求刺激，就贯彻到底喽？跑这偷情来你们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已经压的极低，勒丘还是竖起食指让他小点声，边把阿月拉揽在自己身后，不让他看到一丝一毫。
祁景才不吃这套，皱着眉对阿月拉说：“你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天气湿冷，要给阿照老人生火塘去吗？”
阿月拉到底是个大姑娘，掩着领口，双眼乱飘，忽然反咬一口：“那你呢，你又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祁景理直气壮：“我……”
就在这时，江隐贴着地挪了过来，为了隐蔽，他温热的身子靠的很近。
阿月拉的大眼睛在他们身上骨碌碌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恍然大悟般：“噢——”
勒丘也好像发觉了什么，他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阿月拉，阿月拉又笃定的对他点了点头。
……你们又看懂了什么啊！
祁景被她斜眼看的不自在：“噢什么？”
“我还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咱们半斤八两——”
“谁跟你咱们！”祁景赶紧打断她，头大如斗，“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江隐道：“你们应该知道神婆族长等人都会在这里沐浴吧，为什么还会来？”
勒丘轻咳一声：“是这样的，和你们分开后，我们去了阿照老人住的地方，给她生上了火塘，闲聊了一会。她问我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掐指一算，说是休沐日。我和阿月拉知道她和神婆有仇，不敢再应，只说天起阴冷，让她好好休息。谁知道她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扭头就没影了！”
阿月拉也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腿脚比我们还利索！”
祁景心说，你们是被亲亲我我绊住脚了吧。
“我们怕她自己一个人来找神婆，就借着送草药的由头溜了进来，阿月拉有进出这里的腰牌。但是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看见她，我们就……”
他黝黑的脸有点红了。
祁景眉毛一挑，到底没把调侃说出口。江隐在旁边的草丛里摸索了一会，揪下一个什么东西，一边掩住了口鼻。
那小东西长的像个绒球，颤巍巍的挂在江隐指尖，稍微一抖，细细的绒毛就飞散在了空气中，像个小蒲公英一样。不同于蒲公英的洁白，这东西是粉色的，而且那粉色极为浅淡娇嫩，透着股羞怯暧昧的气息。
祁景道：“这是？”
江隐道：“这是番栀子花结出的果实。”他对阿月拉说，“你见过这种花吗？”
阿月拉茫然的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又忽然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好像知道了！这……这种花是……”
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又颇为直爽的继续了下去：“是新婚夫妇洞房时用的东西。”
“我是圣女，不能接触婚俗事务，但我听说过，番栀子花本身没什么稀奇，但它的果实少量可以舒缓疲劳，多了就具有催情作用，布置婚房时，常常会用番栀子的绒毛铺地，来营造氛围，这是有钱人家的做法。”
“而且，番栀子还有一个特点，这层毛茸茸的东西会随着人的体温逐渐融化，变成……”
她话说到这里，就在似双眼睛的注释下，那小绒球在江隐的掌中化成了一滩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这样。”
祁景直觉道：“这什么……好恶心！”
他眼看着那黏稠又有点浑浊的液体从江隐修长的指缝中坠下来，拉成一片丝线，想找东西擦又挪不开眼，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觉得……
有点，有点……
阿月拉反而有点兴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据说番栀子融化后，还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祁景额角跳了又跳，直觉要不好，就眼睁睁的看着江隐极为自然的将那挂着不明液体的手，凑到鼻尖嗅了嗅。
“是挺甜的。”
“对吧……”
祁景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办法抑制的吞咽动作。他看见江隐垂下的长睫覆在睑上，那粘液离他的嘴唇那么近，好像下一秒，就要……
“停！！”他猛的打断，“可以了，别再说这个了！你一个女孩子家，知不知羞！”
他把阿月拉推给勒丘：“管好你家女人！”
阿月拉生性泼辣，看他这样反而一点也不在乎了，直刮着脸皮挤兑他：“呀！你害羞啦？”
祁景不理他，揪了把草叶给江隐擦手，低低训斥：“你干什么之前能不能想想自己是什么样子？”
“什么？”
祁景压把声音压的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落出来的：“你那个样子，很色。”他故意把色字加重了。
江隐抽回了手，同样一字一句回他。
“是你龌龊。”
勒丘咳嗽了一声：“好了好了。”他指着地下一层软绒绒的地毯：“我明白了，这地方因为温泉水的引入温暖潮湿，所以番栀子花成熟的比其他地方快，结出的果实也更多。我们没防备，在加上本就有情，差点坏了大事。”
“不过，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祁景刚要开口，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他们赶紧噤了声，爬上一个缓坡，一片冒着热气的泉水映入眼帘。
泉边只有简简单单的木制长廊，尽头处鹅卵石铺地，没入水中。有两个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是白净和吴璇玑。
有人恭敬的用托盘呈上了要换的衣物：“神婆沐浴后，在木寮中等候二位。”
祁景低声道：“不会要我看他们两个现场表演脱衣舞吧？我要瞎了。”
勒丘没说话，默默的蒙上了阿月拉的眼睛。
白净和吴璇玑一边一个，保持着安全距离，各自将衣服除去，踏入了水中。幸运的是，白净离他们在的地方很近，几乎是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在月光下闪耀的六块腹肌。
祁景悄悄爬到了隐蔽的缓坡下。现在，他离白净脱下来的衣服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了。
白净背对着他，双臂张开，悠闲的浸入温泉中，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祁景抓住了一件衣服，像蛇叼着猎物一样，无声无息的拖了下来，翻看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现。
江隐如法炮制，内衣也照翻不误。
阿月拉和勒丘都震惊了。阿月拉实在忍不住，小声说：“你们……你们这样不合适吧？”
江隐道：“我们在找一个东西，他从不离身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怎么回事？”
祁景忍着嫌弃，把那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忽然，阿月拉说：“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是什么时候都不会离身的呀，就算是洗澡也一样。”
这句话一语点醒梦中人，两道视线直直射向不远处的白净，果然，在他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一个圆滚滚的珠子一样的东西挂在胸前。
仔细看去，那珠子上的花纹，竟有点像一只眼睛。
“会是那个吗？”
“他也藏不到别的地方了。”
祁景有点发愁，这下要怎么拿？
白净忽然摸了摸脖子，好像感受到了那股视线，警惕的往这边瞥了一眼。几人赶忙伏下了。
吴璇玑扬声道：“怎么了？”
白净回过头：“没什么。”
他们坐在斜对角，吴璇玑一斜眼，就能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那饰物：“你还真宝贝这东西啊。”
白净抚摸了一下那沾了水汽的铜珠，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轻柔。
“没有它，还怎么管我那不听话的儿子呢？”
“你可知道，他已经不是你的宝贝儿子了，他是……”
吴璇玑的话在白净渐冷的目光下收住了。
“我当然知道现在占据他身子的是罗刹。可只有罗刹在，才能吊住他的一口气，日后再做图谋。难道，我应该大义灭亲，把自己的孩子杀了吗？”
“我可不觉得你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满口正义的是那帮年轻气盛的傻小子，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罗刹死了固然好，谁会心疼我的明哥儿？”
吴璇玑轻吐出一口气：“是我多言了。”
缓坡下，祁景还在苦苦思索，忽然，李团结说了一句：“这有什么难的。”
“你有好法子？”
“好法子没有，损招一大堆。”李团结闲闲道，“就看你用不用了。”
祁景：“你说。”
“这一地是什么？你的眼睛是白长了。”
满地的番栀子果地毯一般铺在脚下，祁景的眼睛慢慢亮了：“……操，你这也太损了。”
“就算把这些都下进温泉里有什么用？我又不想看他们两个表演活春宫。”
“你只管把这东西下进去。番栀子果实融化在泉水里，再被热气这么一蒸，是个男人都要发晕。他们干不干的起来不要紧，只要把他们搅晕了，就像这一池水，搅浑了，底下的鱼也就看不清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祁景压下嘴角的笑意：“……那我就臊一臊这两个老东西。”
大把的番栀子被悄悄扔进了温泉中，有些还飘到了两人的身上。可这细细的绒毛在满地满天的花瓣中并不起眼，没有人注意到，升腾的雾气掩盖了一切。
白净不太舒服的动了动脖子。铜珠触碰的地方发烫，发痒，带来一阵久违的躁动。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吴璇玑，他正闭着眼，眉微微皱着，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的睁开眼睛，鹰隼般的目光看向这边。
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里越来越热了？”

第269章 第二百六十九夜
热气腾腾的伊布泉中，气氛有点暧昧。
白净和吴璇玑两个大男人，在对视中，都感觉身体起了一些异样的变化。
“怎么回事？”吴璇玑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净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似乎是想站起来，刚一动，又坐了回去。
祁景在花丛中憋着笑。
“这温泉水……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功效？”
吴璇玑顿了一下，反问：“什么功效？”
饶是白净这样的脸皮，也噎了一下。
“不知三爷是否听闻过，鹿肉有养肝补血的功效，据说生食鹿血，对男子的身体……”
吴璇玑默默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打断：“……就是壮阳的功效呗？”
“不错。”
吴璇玑不着痕迹的舒了口气：“幸好，不是我一个人不对劲。你也觉得这温泉水有问题？”
白净看起来也松了口气。
吴璇玑黑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把旁边的衣服一披，涉着水大步走向木廊尽头，怒气冲冲：“……我倒要问问，这是哪门子的圣泉——来人！来人啊！”
江隐暗道不好：“要让他把人叫过来，就更难下手了！”
白净随手捞了一把漂浮在泉中的花瓣，不期然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液体：“这是什么？”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头顶的满树的花，伸手就要去拿衣服，却摸了个空。
他刚要回头，忽然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头，挟持他的人力大无比，白净惊怒交加之下，刚要挣扎，就被一把压进了水里，咕嘟嘟喝了好几口温泉水。
他的怒吼全被憋在了水里，变成一串窜向水面的气泡，背对着他的吴璇玑一点也没察觉。
不用祁景提醒，江隐已经将手伸进了水中，极快的找到了白净的脖子，将那挂坠一拉一拽，飞快的撤身离去：“走！”
阿月拉和勒丘都看呆了，被他一喊才想到要跑，刚要跟过来，就被喝住了：“分头跑！”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白净狼狈的从水里爬起来，他们早就没影了。
祁景和江隐一路狂奔，刚到了崖边上，就听后面一阵骚动，无数火把燃起，天边被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人的喊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混杂着狗吠的声音，简直要把半边天都掀起来。
祁景道：“怎么回事？”
江隐侧耳听了一会：“他们在抓人……不好！”
祁景一接触到他的眼光，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阿月拉和勒丘还没逃掉！
此时他们已在坡顶，只要顺着原路往下爬一阵，就能脱离险境，可是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往回跑，跑到半路，刚好和慌不择路的阿月拉撞了满怀，祁景一把扯开她：“勒丘呢？”
“他..他..”阿月拉抖的不成样子，“他说让我先走，他拖住那些人，还说，要是我们一起被抓到了，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妙……”
祁景道：“你留在这，我去找他！”勒丘和阿月拉是因为他们被牵扯进来的，要是白净误以为拿走罗刹眼睛的人是勒丘，那……
江隐一把拽住了他，冰凉的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捂热的小东西，是白净颈上的吊坠，那长得如眼睛一般的小珠子。
“拿着。保护好她。我去。”
他每一句话都说的极快，片刻停顿都没有，不容反驳，祁景伸手去拉他，只碰到了一片挂着风的衣角。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自己冲在前面，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来保护你？
祁景直觉就想去追，却被阿月拉拉住了衣角：“你……你去哪？”
他猛的止住了脚步。差点忘了，这还有一个呢！
他拉着阿月拉，一路跑到崖边，等到了才想到，阿月拉可不是他和江隐，怎么从这么高的峭壁上爬下去？
忽然，极近处传来一阵呼喊，无数人举着火把，从草丛中窜了出来，转眼间就把两人团团围住！
白净拨开人群，他的头发还湿着，脸上也带着狼狈的红，虽然举止还是从容的，但眼底压抑滔天的怒气。
“祁景，我们又见面了。”
阿月拉已经吓傻了，祁景护着她后退了两步，几块碎石滚落，下面已经是云雾笼罩的悬崖。
他嘴上应和：“可我不是很想见到你。”
白净问：“江隐是你放走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故意问，“江隐怎么会在这里？”
白净气极反笑：“好小子。敢跟我打马虎眼？”
“推出来！”
祁景心理咯噔一下。等一看五花大绑被推出来的人，竟然是勒丘！
刚松了口气，又有疑惑在心底升起，难道江隐没救下他？
“这个也是你们的人？”
祁景还没说话，阿月拉急了：“勒……”祁景用力掐了她手心一下，把那句话堵了回去。
“看来不是了。”白净一扬手，就有几个人把勒丘推到了悬崖边上，“既然你们不认识他，擅闯圣地，理应处死。”
勒丘的脊梁挺得笔直，后面的人一压他的脖颈子，半个身子就悬到了外边。
“不要！不要！”阿月拉尖叫出声，“这……这里是我们傈西族的圣泉，我们的事哪轮得到外人来管？也该等神婆处置才是！”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来了。”
他们一回头，就见队伍分开两边，一个浑身银饰，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水汽，显然也是沐浴到一半被惊动了。
阿月拉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阿娘……”
神婆看了看现在的情况：“怎么回事？”
白净指着他们：“你们的圣女带着人偷了我的东西，您说该如何处置？”
神婆问阿月拉：“这是真的？”
“我……我……”阿月拉说不出话来。
神婆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祁景，又看向勒丘：“他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他？”
有人跪在旁边，报告道：“守卫说阿月拉圣女不久前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进了圣泉，他们有心想问，又怕涉及到族中机密，就放进去了……”
神婆眯起了皱纹横生的眼睛。
“是谁？”
勒丘虽然半个身子悬在崖边，还是梗起了脖子，用力挺直了脊梁。
“大丈夫敢做敢……”
“是他！”阿月拉一声大叫，猛的抱住了祁景，“阿娘，我错了，是我把他带了进来，也是我忍不住和他偷情，你饶了他吧！”
祁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哈？？？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阿月拉，对上一双蕴满了泪水的美眸，那里面满是哀求和绝望。她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求求你，帮帮我，帮帮勒丘……绝对不能被发现！他会被处死的……
祁景僵硬的抬起了头。
“……是我。”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恐怕现在全场人里，能和他有相同的感觉的，只有勒丘了。
那汉子也是满面震惊，张口结舌：“不，这……不是……”他涨红了脸，“不是的，我——”
阿月拉疾言厉色的打断了他：“我和你说过很多遍，我不喜欢你，也不接受你的追求，你为什么还要追到这里来？我爱的人是他！”
她又死死抱住了祁景，外人看起来浓情蜜意的一对，祁景的脸都要青了。
与其说抱，不如说勒，这女人快把他的腰勒断了。
“够了！”神婆一声怒喝，打断了这场闹剧，“你应该知道，圣女的身心都是神明的，一生一世只能侍奉神明。”
“我知道。”
“你也知道，要是圣女和人私通，要被处以火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做了。”神婆衰老的两颊由于怒火微微颤抖，“你太让我失望了！来人啊，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抓起来！”
勒丘还想分辨，却被人用布料堵住了嘴，他呜呜的挣扎，却听耳边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嘘。”
他猛得睁大了眼睛，拼命的把眼珠子斜过去，却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白净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等一下……”
“等什么？”
白净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祁景和阿月拉不可能是一对？为什么？因为这小子对杀了金鸾的罪人心怀鬼胎很久了，他俩才是……这谁信？
他还在组织语言，那边变数陡生。
祁景忽然猛的挣开了来抓他的手，一把抱住了阿月拉，深吸了一口气，向后一倒。
“你要干什……啊！！！”
阿月拉的惨叫消失在了风中。
白净猛的冲到了崖边，哪里还有人的影子？祁景这个疯子，竟然带着阿月拉跳崖了！
有人惊呼道：“他们这是要殉情啊！！”
勒丘本来还在心急如焚的嘶嚎，闻言脸上又由红转青，由青转黑，好像打翻了个颜料铺一样。
“没事。”挟持着他的人低声说，“祁景不会让她有事。”
那语气里全然的信任意味，让勒丘也愣了一下。
忽然，一个小小的黑影窜了出去，竟然是一只猫头鹰！那鸟一头扎下了悬崖，扑棱着翅膀，不停的去啄祁景和阿月拉的衣襟，但是变成鸟的力气太小，根本叼不住。
祁景这才想起来，刚才没看到吴璇玑，原来这厮又变身了！
急速的下坠中，阿月拉已经骇说不出话来了。风呼呼的灌着他们的耳朵，祁景大吼一声：
“李团结！！！”
嗖——嘭！！
下坠之势猛然一止，原本倒灌进口鼻的风变了方向，从脸侧刀子一样刮过，阿月拉的心狂跳不止，鼓足勇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才发现他们竟然在空中飞！
“我们没死……我们竟然没死……”她喃喃自语，下一秒又惊叫出声，“啊！这是什么？”
身下的野兽体型巨大，浑身缎子一般的黑毛，上面的花纹金线织就的一般，但就是傈西族里最好的绣娘，也织不如此美丽的作品。
在这一瞬间，她忘记了死亡的威胁，忘记了崖上的人，忘记了神婆，甚至忘记了勒丘……
阿月拉将手放上那绒暖的皮毛，几乎看呆了。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野兽肋生双翅，正是它救了他们，如鲲鹏一般盘旋在空中。
“这是神迹……”
此时，悬崖上也在经历一场轩然大波。
白净看着那巨大的野兽，喃喃道：“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穷奇……回来了。”
忽然，神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四肢都伏在地上，这是傈西族最隆重的大礼。
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两行老泪从挤的变形的脸上流了下来，疯狂又热忱。
“是神明……是神明回来了……我们傈西族的神明，回来了！”
白净猛得看向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神明？”
穷奇……是傈西族的神？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过片刻，就已经扑嗵嗵跪倒了一大片。有的人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糊里糊涂的跪了下去，身边的人都在高声呼喊，涕泪纵横，疯狂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的传染，每一个人都在大声叫着：
“神啊！神啊！伟大的神啊！”
呼喊声一浪接着一浪，人们开始嚎啕大哭，大声嘶吼，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把头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好像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结果。
大理国……梦中的大理国，就会随着神明一起到来。他们将会像大理国的人民一样，永远没有贫穷和饥饿，没有悲伤和烦恼，甚至没有死亡，只有快乐，无穷无尽的幸福和快乐。
疯了，白净心想，都他妈疯了。
勒丘也被这场面震慑住了，还在出身，身上却忽然一松。
绳索掉在了地上，身后的人薅着他的领子，往前一推：“走！”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勒丘不确定的说：“……是你吗？”
江隐抹了把脸：“是我。”他攥住了勒丘的手臂，那看似细瘦的胳膊，竟如钢筋铁骨一般，猛的一甩！
“祁景！”
勒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失重感就铺天盖地的袭来，把他一颗乱跳的心又堵回了嗓子眼里。他几乎要大叫出声，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挨个带着跳崖！
扑——
并没有想象中的头破血流，勒丘感觉自己落在了一团柔软如天鹅绒般的皮毛中，在冷飕飕的夜风中，他的身子瞬间就暖了起来。
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勒丘！”
勒丘紧紧抱住了他心爱的姑娘，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由得看向那两人，他们伏在野兽厚厚的皮毛中，被夜风吹乱了头发。
皎洁的月光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都在惊魂未定的喘气。慢慢的，祁景咧开一个笑来，眉目飞扬，越来越开怀，倒在皮毛中翻腾，大笑出声。
阿月拉惊道：“疯了疯了……差点没死掉还笑成这样，怕不是脑子坏了！”
只听轻轻的“扑哧”一声，好像还在压抑，却没能忍住。
江隐那张冷峻的脸，被传染了似的，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水墨画一般的眼睛变成了半弯的月牙儿。他的神态、脸颊，甚至整个人，从未这么生动，这么鲜活过。
祁景一眨不眨的看着，只是笑。
“怎么连你也这样，你们真是……”
勒丘拉住了阿月拉，悄悄摇了摇头。
他莫名的好像知道了他们在笑什么。
不是笑劫后余生，不是笑荒诞无稽。
笑那份信任，笑那份默契，笑那份心意相通。

第270章 第二百七十夜
穷奇的双翼遮天蔽日，很快穿过了厚厚的云层，来到了云端之上。
没了云雾的遮挡，月光流水一样倾泻下来，向下看只有大片绵软的云朵和隐藏在其中的点点星子，人间的喧嚣都远去了，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夜空并不是纯粹的黑，蓝绿的光带在天边交织，将云朵染上了融融霞光，好像七仙女织成的锦缎，在星光闪烁的银河中铺开了。
阿月拉从来不知道，夜空竟然是彩色的。
她的双目微微湿润了：“太美了……”
勒丘握紧了她的手：“这是大自然的奇迹。”
忽然，一声破坏气氛的声音响了起来：
“重死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谁？谁在说话？”
祁景好笑的拍了拍身下宽阔如平原一般的脊背：“哟，还委屈上了？”
“我可不是随便骑的。现在为了你，什么东西都能爬上我的身子了，你说，你要怎么谢我？”
祁景总觉得这话有点怪，又说不出哪里怪，就说：“你想要我怎么谢？”
李团结狡黠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觉得身下一轻，刚才还安稳的驮着他们滑翔的野兽骤然消失了，底下空空如也——
“啊啊啊！！”
刺啦——
伴随着尖叫声和衣物撕裂的声音，坠势骤停，几人这才发现底下竟是一颗巨大的树，穷奇就这样把他们随意一丢，挂在了树杈伤。
阿月拉吓的手脚发抖，这里离地面还有段距离，要是掉下去，也要摔得伤胳膊断腿，她只能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勒丘，救我……”
勒丘费力的攀上一根粗枝，总算稳住了身形：“不要怕，我来了！”
江隐低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大约是觉得没什么问题，自己一松手，换了几条树枝，一个扑滚回到了踏实的地面。
他刚直起身，鼻子就微微一皱，这是……
花香？
抬眼望去，四处是铺天盖地的花草，在月光的照耀下枝叶舒展，泛着微光。这竟是一处花海子。
身后有人接近，熟悉的气息让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对上了一张含笑的俊脸。
……不对！这个人是……
他啪的一下挥开了伸过来的手，那人赞道：“反应很快吗。”
江隐道：“祁景呢？”
李团结顶着祁景的脸，不以为意的笑：“这是他给我的谢礼。”
“不用担心，我只是出来逛逛，你的祁景好好的待在这副壳子里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此时，祁景正在骂娘。
“你大爷的李团结，有你这么办事的吗！说一声，说一声会不会啊，老子眼前一黑，还以为我突发脑溢血了，我还跟条腊肠似的挂在树上呢！你损不损啊？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他气的练踢带踹，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发泄了半天，气喘吁吁的，那边一点回应也没有。
祁景无奈了。
算了，反正也说要轮流使用这个身体的，自己放出去的话，总不能再吞回来。希望这厮玩够了，能快点把身体还回来。
还有……不要用他的身体做些奇怪的事就好了。
他环顾四周，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像上次在江隐的记忆中一样。
这里无法丈量，无边无际，祁景迈开步子，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到了近处，才发现这亮光漂浮在空中，棱角分明，像一片碎掉的玻璃。
这是什么？
他伸出了手，试探的碰了碰那东西，谁想到一股巨大的拉力袭来，嗖的一声，那碎片竟把他吸了进去！
祁景嘭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阵风吹过，漫天的沙子直迷人眼。他胡乱挥开沙土，好不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就是一惊。
好像沙尘暴过境一样，四处都是沙砾和石子，地面上已没有多少建筑残留，只剩下露出土坯的墙壁孤零零的支棱着，地上五颜六色的幡旗已经被碾进泥土里，脏兮兮的带着血色。
灰扑扑的天空下，无数肢体横陈，残破的人体七零八落，血流成河。
祁景呆呆的走了两步，就碰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那人还在呼吸，大张着嘴似乎想要哭号，却只能发出苟延残喘的嘶嘶声。
他的下半个身子已经没了，肚肠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祁景感觉胃里一阵痉挛，紧皱着眉头又看了两眼，发现这人身上竟穿着熟悉的服饰，经被血浸透了。
这是……万古寨？
不，不可能，那个和竹楼林立，花团锦簇的万古寨，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尸山血海？
忽然，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刚才还苟延残喘的人忽然把手扣进了地面，青筋毕露，竟是要拼死爬走的样子。
他的面容上满是惊惧和绝望：“阿娘……阿娘呜呜呜……”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大，浑浊的吐息紧随其后。
即使是魂魄状态，祁景也感觉一阵阴风袭来，猛得回头，就见一张血盆大口，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
操！
他的脑海里只来得及迸出这一个荡气回肠的字，就眼前一黑，僵立了片刻，眼前重见光明，刚才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个四肢矫健修长的庞然大物，仰着脖张着嘴，像巨蟒吞吃食物一样，将那半截身子狼吞虎咽了下去。
是饕餮！
祁景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被嘴里的利齿搅成了一团肉泥，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这次终于忍不住：“呕——”
那股恶心劲直让他想把胃吐出来，但他只是个魂魄，自然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也太限制级了……祁景一边反酸水一边想，这是我能看的内容吗？李团结，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这是你的记忆吗？！
饕餮慢慢走远了，它一边走，一边用快被嘴挤没了两只眼珠，巡视这满地的断肢残臂，无论好坏多少，都如铲土机一样一并吞入口中。
咀嚼、吞咽、咀嚼、吞咽……
它重复这这两个动作，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无论多少血肉，都填不饱它的肚子，填不满它黑洞一般的贪欲。
那四只强壮的腿，被鼓鼓囊囊的肚子一压，就像被水桶压弯了的扁担，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要撑不住了。
但饕餮还在大快朵颐。
祁景清晰的看见，就在不远处一块塌下来的石板后面，藏着一对蜷缩的人影。
那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半边腿已经被压烂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青白的脸上滚落，却咬紧了嘴唇，一声都不敢出。
她的手死死按在怀中孩子的嘴上。
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被饕餮发现，然后……
即使身在梦中，知道自己无力改变过去，祁景还是下意识的冲了过去。
想想办法，怎么样才能引开它，怎么才能……
齐流木去哪了？那群人呢，李团结呢！
饕餮的呼吸越来越近，女人绝望的闭紧了眼睛。
忽然，砰的一声，一张爆破符在不远处炸裂，那巨大声响吸引了饕餮的注意，它猛得回过了头！
一道金光闪过，金光闪闪的绳索套上了饕餮的双角，就听一声呼喝，有人大吼道：“用力！一、二——”
残破的万古寨中忽然窜出来了数十个人，像拔河一样猛的拉扯绳索，饕餮没有防备，被这一拽，就像被套住的马一样出溜出好一段距离，尘土飞扬！
那群人灰头土脸，浑身血迹斑驳，但祁景还是认出来了。
齐流木、陈山、吴翎、江平……他们都来了！
女人猛的睁开了眼睛，希望的光芒在她眼中悦动，她不由自主的喃喃祈祷：“神啊……救救我们吧……”
一只白皙的手扶住了倒塌的石板，两只纤纤玉臂一较力，竟就这么将石板举了起来，扑通一声翻倒在地上！
背光中，一张清秀的面容俯下来：“大娘，能听见我说话吗？”
“啊……”她呆滞的发出了一个音节。
白锦瑟看了看她的伤口，三下五除二用布巾子扎紧了，又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女人口中。
几乎是瞬间，一股暖流涌向了全身，死亡的阴影离开了。
女人仍旧呆呆的看着她：“你……你是神吗？”
白锦瑟一愣，笑了下：“不是。”
她指了指那边的人：“大娘，您看清楚了，救你的从来不是神，是人。”
女人顺着她的手看去，那些和凶兽的身躯对比起来，如蚂蚁一般弱小的人，正在奋力挣扎，以命相搏。
“拉住了！”
陈山一声大吼，绕到饕餮侧面，对着那硕大的肚子一阵乱砍，几刀下去，竟也真的皮开肉绽，这凶兽也不是真的钢筋铁骨！
但没等他高兴一会，那伤口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飞快的愈合了。
白锦瑟喊道：“它吃的越多，实力越强，把这药给它塞下去！”
她用力扔过一个饭碗大小的铜球，吴翎把手放在嘴边，打了个长长的呼哨，一只兀鹫般的鸟儿利剑一样破空飞来，一张嘴叼住了那药。
齐流木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饕餮的后背，将一张定身符狠狠拍了上去。
“定！！！”
短短的一瞬间，所有动作都静止了，只有那兀鹫盘旋空中，将药丢紧了饕餮大张的口中！
“吼——”
不过片刻，定身符的作用救已失效，饕餮吃下了药，猛的翻滚了起来，齐流木摔了下去，和陈山滚作一团，刚起身就见小山般的凶兽砸了下来，赶紧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
那药似乎让饕餮极为不适，祁景对白锦瑟这个女人暗暗称奇，竟然能制出饕餮也吃不下去的东西，那该有多难吃啊！
江平大吼道：“布阵！”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将痛苦翻滚的饕餮围在其中，一个大阵眼看就要成形。
饕餮忽然直起了身子，高高扬起了脖子，那上面的肌肉纠缠着蠕动，连同硕大的肚子一起，一阵接一阵的痉挛，终于——
“呕！！！”
呼啦啦——一阵混合着酸水、血肉、腐烂的味道像炸弹一样喷涌而出，饕餮竟然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还没有消化的残肢，鸡鸭牛羊，甚至是房屋的一角，都在这摊呕吐物中混成一团，在场众人纷纷捂住了嘴，差点一起吐得昏天黑地。
祁景也吐了第二次。
因为什么也没有，他几乎怀疑自己要把魂吐出来了。
饕餮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小了下去，被嘴挤没的五官逐渐清晰起来。它的四肢像马一般矫健修长，末端却生出尖锐趾爪，头部骨骼形似狮虎，却生了两只角，那角不像穷奇头顶两只鹿茸似的角，而是弯曲尖锐如羚羊一般。
脸的下半部分到脖子、胸膛，都被一张巨大的嘴占据了。
它不张嘴的时候，形貌也是威风俊秀的，一张嘴，从喉管到胃都清晰可见，一排排利齿长入腹中，就只剩怪异可怖。
此时，饕餮看着那一滩恶心的呕吐物，仿佛呆住了一般。
“我的……我的……”它面目豹变，双目赤红：
“我的吃的！！！！！”
那吼声震天慑地，饱含浓浓的痛苦和可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最爱的女子被杀了，他在深情厚谊的呼唤着自己的爱人。
祁景已经无语了。
哗啦啦——
哪来的声音？他定睛一看，从饕餮的嘴边，流下了小溪一样的涎水，比之前还多了好几倍。
“饿……我饿……饿死我了！！”饕餮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隐隐有疯魔之态，“你们会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我要把你们每一个人，一点点嚼碎了，嚼成肉泥，全部都吞下去！每一个！！！”
它猛得一张嘴，不知怎么就叼住了绑在角上的绳索，大力一甩，在一阵惊呼声中，那绳索连着一串人都进了它的肚子，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布阵的人又被飞快的吞下了几个！
极度的愤怒和饥饿，让它杀红了眼，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时间，再没有人拦得住这只发疯的凶兽！
祁景的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人进了饕餮的肚子，人们还在奋力厮杀，但已有颓败之势。
陈山的眼红的可怕，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一个人都是。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战友进了凶兽的肚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愤怒、不甘和自我怨恨，是人间最难言的滋味。
齐流木浑身浴血，他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圆亮亮的东西，祁景只来得及看到银光一闪，那东西就被他吞了下去。
……那是什么？
齐流木猛的闭住了眼睛，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了下来，脸上表情都扭曲了，好像在忍耐什么不得了的痛苦。
就在这时，饕餮的大嘴选中了他。
别！
祁景还没喊出声，忽然，饕餮整个身子都突兀的停顿了一下，仿佛静止在了半空。
陈山猛的抬头，定身符？不，不是……
是它！
一只硕大的，毛绒绒的黑色爪子，按住了饕餮那马鬓似的长尾巴，任由它怎么挣扎，都再近不了一步。

第271章 第二百七十一夜
“我早就说过，你们的法子没用。”
那黑金色的野兽慢悠悠的说，“它吃的越多越强不假，但把食物从它嘴里抢走也是下下招。饿疯了的狼，反而是最不怕人的。”
欤嘻……
饕餮猛得回过了头：“穷奇！又是你！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总要来坏我的好事！”
它猛的张嘴往后咬去，穷奇放开了爪中的尾巴，闪了一下，一掌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那一掌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同它玩耍，却听嘭的一声，饕餮的面骨陷下去半边，五道爪印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山趁机扶起齐流木：“你没事吧？”
齐流木按住胸口一团灼热，摇了摇头，眼睛盯着那两只野兽撕咬的场面，一眨也不眨。
饕餮的骨骼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原状，它扬起了巨大的爪子，猛的拍向穷奇的脸面，穷奇举爪相迎，两只野兽你来我往，抱作一团互相撕咬。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震天动地，每一次扑杀都血肉横飞，在场的人站都站不住，刚站起来就被那余震拍到了地上，只能连滚带爬的拼命逃开。不多时，周围所有建筑都被夷为平地，战场的中心，甚至深深陷下去一个几十平米的深坑。
这是最原始的力量和血性的较量，任何阵法和符咒，在绝对的力量前，都显得弱小而无助。
忽然，饕餮怒吼一声，一张大嘴猛的张开，森森利齿像绞肉机一样，一口咬在了穷奇的侧腹上，只听“刺啦——”
鲜血飞溅，那一大块血肉被它硬生生扯了下来，几下吞进了肚子里！
“好吃……好吃……”
它含糊不清的嚎叫，一双眼睛爆出了狂喜的精光。
穷奇道：“想这口想好久了吧？”
凶兽的皮毛虽然不是钢筋铁骨，但也相差无几。强大的复原能力让他们根本不惧刀枪剑戟，甚至枪弹火炮，只有强大的法器能伤到分毫，要想重伤，就只有同类的爪牙能够做到。
齐流木猛的站了起来，被陈山一把拉住了。
他摇了摇头：“咱们帮不上他的，去了反倒添乱。”
一声低沉的兽吼传来，穷奇将饕餮压在了庞大的身躯下，巨大的爪子死死按住了那张大嘴，好像人类捕捉乱咬的鳄鱼。
“走。”
他并没有看这边：“别碍事！”
齐流木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咬了咬牙，大声道：“撤退！”
还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飞快的离开了战场中心，幸存者聚在一起，向定好的路线有条不紊的撤退。齐流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金色的野兽仍在死死压着饕餮，一动不动。
直到他们走出去老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可怖的兽吼一声接一声，远处的树林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了下去，掀起的风沙几公里外都能看到。那回音震的人的胸膛都在颤，有本来就受伤的，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
战斗这才刚刚开始。
一行人仓皇离去，走不多远，就到了一处倒塌的竹楼旁，陈山掀开一块木板，底下是一条简陋的地道。顺着地道下去，竟然是一个挺大的密室，里面或躺或坐了不少人，一见他们都起来了。
万古寨的人几乎都藏在这里了。
一个姑娘迎了上来，她美丽的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艾朵！”
一个小伙子呼唤了一声，穿过过人群，两个人激动的抱在了一起。
“幸好，幸好你没事……”
小伙子不住的亲吻着她的头发，热情的表达着自己的爱意。
祁景认出来了，这个小伙子叫苏力青，艾朵正是被他们从饕餮帐中救出来的姑娘。
艾朵看了看这群人：“怎么伤成这样……只有你们回来吗，那些人呢？”
齐流木摇了摇头。
艾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控制不住的抽吸了下鼻子，掩饰的擦了擦眼睛，拉着他们坐下：“别说这些了，我给你们包扎伤口吧。”
陆续有万古寨的人围了上来，沉默的帮他们包扎上药，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悲伤而黯淡的，更多人远远的观望着这一切，气氛非常压抑。
白锦瑟敏锐的察觉了今天的异样。
“发生什么事了？”她低声问艾朵。
他们已经出去三次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尽可能的多救些人下来。开始这些寨民都不信任外族人，但后来发现他们每天都在带人回来，其中不乏他们的朋友、亲人，态度也就渐渐软化了。
但今天，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艾朵愤愤不平的咬着唇：“还不是阿空在那里胡言乱语……”
阿空？
祁景想了会，才想起她就是阿照老人的妹妹，那个把所有圣女和自己的孪生姐姐关进地宫里的狠人。
也就是未来的神婆。
既然她自己来了这里，那么该办的事，大约已经办完了。想到被关在地宫里的阿照老人现在该多么痛苦，祁景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
艾朵刚要开口，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齐流木，我们的人呢？”
阿空站在远处，审视而怀疑的盯着他们。
“……他们牺牲了。”
“牺牲了？”阿空有些尖刻的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好会保护他们的吗？”
吴翎撩起眼皮：“这位姑娘，你听错了吧？我们只说会尽力保护他们，但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谁能保证每个人都囫囵个的回来？我们自己都没法保证。”
“可是从进这个密室到现在，我们的寨民已经跟你们出去好几次了，每次都死了不少人，每个人都是我们的亲人、朋友。”阿空指着那些缩在角落里，默不吭声的人们，“你知道他们心里有多难受吗？”
吴翎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我们呢？你看看我们的人损失了多少？如果按比例算，我们的人死的比你们多一倍！这都是为了谁啊？我们千里迢迢来杀饕餮救人，要不是因为自己人都死绝了，谁又愿意让老百姓上！”
这次，阿空并没有被这样的说辞堵回去。
“你们口口声声说杀饕餮杀饕餮，杀掉了吗？”
“我……”
齐流木拦住气红了脸的吴翎：“阿空姑娘，如果饕餮那么好杀，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他环顾四周，声音坚定而决绝：“我可以告诉大家，接下来，我们还会出去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饕餮一天不死，我们就要战斗一天，直到不能战斗的那一天为止。各位父老乡亲们，如果有可能，我们也不想你们冒险，但在数次战斗中，我们的人已经死伤大半，你们失去至亲的心情，我们感同身受。现在，饕餮已经吃掉了将近一半的寨民，万古寨成为人间地狱，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不肯任由别人这样破坏自己的家园。只要我们能团结一心，一起对付这个怪物，就一定能够战胜它。”
他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反响，又渐渐沉寂下去。
许久，一个老人颤巍巍的举起了手。
“那个……娃娃啊……我想问问，这个饕、饕餮，到底是什么啊？”
齐流木道：“老人家，这是一只传说中的凶兽。”
“你说谎。”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阿空盯着他：“饕餮，分明就是我们的天神，不是吗？那天在庆典上，我们分明看见神明变成了野兽的样子，对不对！”
底下传来一片附和之声。
有人迟疑道：“但神明怎么会变成野兽，还吃了这么多人……”
“因为那他妈的就不是你们的天神啊！”吴翎暴怒道。
齐流木拍了拍他的肩膀。
“各位，你们信奉的神明，实际上是一只妖兽所变。饕餮是我们汉族传说中的四凶之一，极为贪婪邪恶，喜好吃人。他骗了你们，他根本不是什么神。”
阿空道：“那是你们汉族的传说，和我们傈西族的不一样！”
“乡亲们，我们从吃奶的时候起，听的就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信奉的是傈西族的天神，受到的是神明的庇佑。我们之所以能过上那么好的日子，都是神明在暗中保佑、指引着我们。怎么能因为一个外族人的话，就推翻了我们几辈子的信仰呢？这是对神明的背叛和侮辱啊！”
片刻的沉默，人群又喧嚣起来。
“对！”“外族人的话信不得啊。”
“要我说，他们汉族的信仰就是和我们的不一样……”
苏力青忍不住了：“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是谁生吞活剥了我们的亲人和朋友？如果饕餮就是神明，他怎么能这么对咱们！”
阿空没有丝毫迟疑：“作为傈西族的圣女，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傈西族的典籍中，只记载了神明的伟大事迹，但从来没有描述过他的相貌，大家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神明是神秘的、至高无上的，除了被允许，没人可以窥探和记录他的真面目。在巴布图的故事中，勇士巴布图最终变成了一条怪鱼，我记得在你们汉族的故事中，那个叫女娲的神，也是人面蛇身的模样，对不对？”
齐流木没有说话。
“所以，神明是可以变成野兽的样子的，就算变成野兽，他也一样神圣！换句话说，能变成野兽，不正是像巴布图一样，印证了他高贵的身份吗？”
连祁景都被这逻辑搞懵了。
陈山这样好脾气的汉子都忍不住了：“那你说，为什么你们的‘神明’要大开杀戒？”
阿照道：“一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怒了神明，所以他才会这样惩罚我们。”
这他妈……祁景的火已经冒到天灵盖，阿空这一通操作，相当于降智打击，将寨民们再次引回了封建迷信的怪圈里。
她其实很聪明。
只要牢牢的稳住神明这个人设，那无论是变成野兽，还是降下惩罚……就都是合理的。只要还有信仰，只要他们还是狂热的信徒，神明要打左脸，他们就会送上右脸，神明要吃里脊，连后丘也一并奉上。
吃人不再是吃人，而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献祭。
祁景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愚民，愚民啊。
连续多日的痛苦、紧张、迷茫和绝望，让人们的理性降到了最低点。他们不由自主的顺着阿照的话讨论起来：
“为什么……”
“我们做了什么，神明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神明的惩罚已经降临了，他带走了我的丈夫和孩子，呜呜呜……”
齐流木这边的人已经呆住了。
他们万万想不到，经历过这样的灾祸后，寨民们居然还会将饕餮当作天神。
白锦瑟的声音都变了：“迷信的力量，实在是太可怕了……”
阿空高举双手，止住了人们的讨论。
“要我说，一定是我们中有人惹怒了天神，我们不如现在就出去，在神明面前跪下来请求原谅！如果有谁收到了神的惩罚，那也是自己做下的孽。剩下的人，还会继续得到神明的庇佑，他会以最宽大、最慈悲的心原谅我们，帮助我们重建家园，大理还是以前的大理，我们会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幸福快乐的日子！”
“你们清醒一点！”陈山吼道，“不管是谁到了饕餮面前，都不会有活路，他见一个吃一个，谁也活不下来！”
“那也是我们应得的！”
陈山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你们……”
阿空大声道：“乡亲们，只有我们抱着牺牲的决心，以谦卑的，奉献的姿态祈求神明，才能够得到谅解！如果神明不原谅，我们的死也是光荣的！如果只有牺牲足够的人才能平息神明的愤怒，我们心甘情愿！”
连齐流木的脸色也变了：“你疯了吗！”
可怕的是，人群中隐隐有应和之声，很多人都站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出密室，跪在饕餮的脚下一样。
他们赶紧拦住了寨民，场面越来越混乱，在密室里憋久了的人纷纷响应起了阿照的话，仿佛完全相信了外面不是吃人的野兽，而是一直以来的神明。
最开始被救下的人，没有经历真正的炼狱，他们看不到在短短的几十天里，万古寨变成了什么样子，孤独和绝望几乎要把他们逼疯，纷纷冲在了前面。而后来被救下的人则大多缩在后面，不敢出头。
“回去！回去！”
“不要冲动，出去就什么都完了！”
陈山高大的身躯向一面墙，牢牢的挡住了汹涌的人潮，推搡中，一个老人跌倒在地，忽然用拐杖急促的敲着地面，喘息不止：“作孽啊，作孽啊！你们这些不祥的外族人啊……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外族人进入了寨子，所以才会带来这场灾祸！”
像石块落入了浩瀚无边的江面，一声巨响，砸的刚才还如滚水般沸腾的人群霎那间静了下来。
人们的目光交错着，充满了怀疑，畏惧，恍然大悟，还有一点愧疚。
似乎这个猜测，即使是对他们来说，也显得太忘恩负义了一点。
终于，死一样的寂静被一声怒吼打破了。
“我操你妈——”吴翎终于忍不住了，挥着拳头扑了上来，“老子为你们出生入死，你们还说出这样的狗屁话来，你们还是人吗？！”
这次，陈山也没有再拦。
好像曾经坚定的理想被残酷的打碎了，此时他受到的冲击，不比傈西族人的信仰崩塌时小。
救世，救世。
为了消灭四凶，他从四川出发，一路辗转，走南闯北，走过酷热难耐的沙漠，凿过人迹罕至的冰窟。他的脸层被晒褪一层又一层的皮，他的手指曾冻的像肿胀的萝卜，他穿的破破烂烂，身上新旧加旧伤，从未愈合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同他一起出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几十人到形单影只。这条路，他从来没有停过，从来没想过放弃。
可是这一刻，坚强如他，也忍不住委屈起来，怀疑起来。
如果世人都是如此，还值得一救吗？
眼看拳头就要打上人，齐流木一把架住了吴翎。
“冷静。”他的声音也是抖的。
吴翎一把挥开了他，转身恶狠狠的瞪着他。
“冷静，怎么冷静？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大圣人救下的都是怎样一群狼心狗肺的人！”他的眼眶也红了，“齐流木，我信了你的鬼话，抛家舍业，带着我多少弟兄和灵兽，一路跟着你走到现在，还剩下几个了？他们的死，就换回了这群人……这群畜生！”
他薅住齐流木的领子，按着他的脖子，让他睁大眼睛看看这些畏惧的、惊惶的、憎恨的、疯狂的人。
“你看啊，你听啊！你凭什么还能这么冷静？你听听这些畜生说的什么话，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因为高尚，就可以这样被作践吗！我的兄弟呢，我的灵兽呢？你还我，你还我啊！”
他疯狂的、崩溃的冲同伴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齐流木狼狈的被他拉扯着，他看着这些面孔，和他一样的惊惶，一样的无助。
白锦瑟看不下去了：“你别冲小齐发脾气！当初也没人逼你，是你自己答应的，怎么能都赖在他头上？”
吴翎冷笑道：“是……是我糊涂！我不该来！我走，行了吧？”
他一把推开人群，大步离开了。
齐流木道：“陈山，跟上他，别让他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经过这一闹腾，人们反而平静下来一些，不知是愧疚、畏惧，还是终于清醒了，在劝说和推搡下，他们终于回到了密室里。
密室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个人都缩在角落，虚着眼睛盯着地面，气氛比之前更压抑，更难熬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安定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中间。
齐流木抬起头，就对上一道毒蛇一样阴冷的视线，阿空抱着膝盖，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看过来，就立刻移开了。
白锦瑟悄悄道：“别理她。她就是看今天李团结不在，才敢在这撒野。你看他在的时候，这女人放过一个屁了没有？就会挑软柿子捏。”
她迟疑了一下：“吴翎的话，你也别在意，他不是真的怨你。他从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他就是太难受了，所以……”
“我明白。”齐流木道。
“因为愤怒，才会口不择言。因为绝望，才会自欺欺人。因为无助，才会想要伤害他人。人的本性并非如此，只是太容易走上歪路了。他们……都是可怜人。”
白锦瑟没想到他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被小心翼翼的捧着，也会感到温暖，付出有回报，也会欣喜若狂，刀子扎进去，也会流血，也会受伤。她不是没有心灰意冷的感觉。
齐流木的话，她其实是不认同的，但也是有些触动的。
“你是真正的圣人不成？”她极力作出轻松的样子，笑道，“可别在吴翎面前说这些，他会气疯的。”
齐流木点了点头。
忽然，外面探风的人跑了过来：“回来了回来了！穷……”他别扭的改了口，“李团结同志飞回来了！”
齐流木一下子站了起来，飞快的跑了出去。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只庞大的野兽盘旋着落下，爪子没落地之前，血已经滴滴答答淌了下来，被翅膀的风吹拂起来，好像下起了一场血雨。
齐流木被血糊了满脸。
他擦了擦眼睛，面前的凶兽浑身浴血，金色的花纹被黑红色的鲜血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几乎看不出来了。厚实的皮毛被咬的斑驳脱落，大片血肉被撕扯了下来，以腹部最为严重，即使是战斗，饕餮也只挑最好的肉吃，再深一点，美味的肠肚就会哗啦啦流出来，供他饱餐一顿。
他浑身都散发着腥臭的气息，不再漂亮，也不再威风。此时的穷奇，和形如厉鬼恶煞的饕餮没什么不同。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邪佞明亮。
“怎么这样看着我？”
直到他开口，齐流木才回过神来。原来他已经这样痴痴出神了半天。
他摇了摇头，一步步上前，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摸上了那血迹斑斑的皮毛。
触手湿润、温热。他摸了一下又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
他不知是说给穷奇听，还是给陈山、吴翎，给决意跟随自己却牺牲了的同伴们，又或是喃喃自语。
李团结垂眸看了看他，金色睫毛遮挡住了凶恶的兽瞳，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把巨大的兽头贴了贴齐流木的脸。

第272章 第二百七十二夜
陈山将吴翎追了回来，正好撞上了齐流木和李团结。
吴翎黑着脸看了他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进了地道。陈山惊诧道：“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即使是诛杀混沌那一战，都没有现在这般惨烈。
按理说，四凶之中论好勇斗狠，只有梼杌可以和穷奇一较高下。混沌行踪不定，难以捉摸，饕餮只好食色，贪婪愚钝。要真论起战斗力，应该是饕餮最弱才对，但现在看来，反倒是穷奇落了下风。
难道吃人真的能变强这么多？
李团结没有理他。他伏低了身子，对齐流木说：“上来。”
齐流木一楞。
陈山也愣住了。他有点害怕这喜怒无常的凶兽把齐流木拐走，赶紧道：“李团结同志，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进来让我们给你包扎一下……”
“没用。”李团结道，“你难道不知道同类造成的伤口最难愈合吗？”
陈山摸了摸鼻子，没话了。
他又说了一遍：“上来。”看样子是有点不耐烦了。
齐流木只好顺着他的翅膀爬了上去，那宽阔的背脊小山一般连绵起伏，心脏的跳动仿佛能从温热的皮毛下传来。他颇有些手足无措，李团结说：“抱住我的脖子。”
齐流木照样做了。
刷——
巨大的黑色双翼展开，投下的阴影让陈山显得娇小无比，翅膀扇动的风带起一阵眯眼的沙土。他跟着跑了几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齐流木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人一兽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和煦的风拂过耳边，地上的景物越来越小，穿过灰暗的云层，天空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远离了最血腥的战场，大片还未经破坏的梯田和花海出现了。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鼻端的血腥气，李团结落在了花田中央。
齐流木顺着他的翅膀滑了下来：“我们还在万古寨里？”
李团结点头。
“饕餮早在数日前就将吊桥破坏，还下了血脉禁制，除非他死，没人能出万古寨。这家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傈西人都当成盘中餐了。”
“……为什么来这里？”
李团结斜了他一眼：“洗澡啊。我脏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那为什么要带上我……
齐流木恍然大悟：“我帮你吧。”
李团结满意的迈步走进横贯花海中的一条小溪里，几乎是瞬间，小溪的水就被染红了。齐流木挽起袖子，用手掬着水向他身上浇，可野兽的身躯太过庞大，那厚厚的皮毛下不知藏了多少血污，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已经气喘吁吁了，还是没什么进展。
“你的兽形……太过庞大了。”齐流木擦了擦脸上的水，“能不能变一下？”
“变成什么样？”
齐流木比划了一个大小，意思是变小一点：“大概这么大……”
“啊！”
身边人骤然缩小的身体让他毫无防备，扑通一声，他跌进了水里，又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捞了出来。
俊美的令人窒息的妖异面容近在眼前，鸦羽一般黑的发湿漉漉的贴在脸庞，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形状优美的嘴唇，在这一刻看起来尤其红艳。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那双漂亮的唇微微张开，同样艳红的舌尖探出来，好像不经意似的舔了下嘴角的血迹。齐流木的眼睛无法控制的跟随他的舌尖，在那蒙了一点湿润晶亮的唇上停住。
他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的唇上也一阵酥麻。
好像他舔的不是自己的嘴唇……而是……
一道锋利的弧度拉开，唇边的梨涡慢慢陷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
齐流木猛的惊醒了。
他慌忙别过头去：“我..我在想..你怎么变回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变小一点的吗。”
“可……这样，我怎么帮你洗？”
李团结一挑眉：“怎么不能帮？我记得你不是这般忸怩作态之人。”
他一脸正直，倒显得齐流木想太多，因为羞愧，他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李团结幽幽叹了口气：“人类啊，果然还是最擅长忘恩负义。我伤成这个样子，你却连为我洗澡都不愿意……罢了，你走吧。”
他闭上眼睛，看起来是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了。
齐流木看着他张开双臂，斜倚着堤岸的样子，倒真有那么几分虚弱的感觉。再往下看，块垒分明的腹部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没了皮毛的遮挡，比兽形时看起来更加可怖，身上也几乎没一块好地方……
胸口微不可察的拧了下。
一捧水浇到了身上，随后是温热的手掌，李团结的睫毛颤了颤，但还是没有张开。
“别这样……”齐流木低声下气的说，“我帮你。”
“哼。”
冷嗤从鼻腔里出来，打了几个转，周身的气场却没那么冷峻了。李团结张开眼睛，觑着在他身旁忙碌的人，忽然道：“……出什么事了？”
齐流木顿了一下：“没什么。”
“我没什么耐心。”
片刻的沉默，他终于开口：“我……只是有点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他们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在我身上，是我劝说他们，和我一同上路。我明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还是这样做了。现在，我又总是控制不了局面，斩杀饕餮也遥遥无期。”
“也许……我并不是什么天命之人。”
李团结看出了他的失落和迷茫。
但是他恶意的，毫不留情的附和道：“你确实不适合。”
“我早就告诫过你，人性本恶，如果你一味坚持那可笑的天真，相信他们能够自我醒悟，到最后只会深受其害。仁义并不一定换来感恩，自私自利却总能保全自己，这就是现实。”
齐流木皱紧了眉头。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这么容易被蛊惑？明知出去就面临着死亡，为什么还要坚持虚无的信仰？”
李团结何等的玲珑心窍，一下子就猜到了大概经过。
“他们愿意出去，就出去好了，管他们去死？”
“……”
看他沉默，只机械的用手擦洗着自己身上的血污，终于还是开口：“如果是你，会选择生路，还是绝路？”
“自然是生路。”
“但你给他们的，是一条绝路。”
齐流木诧异道：“怎么会是绝路？只要我们战斗到底，总有可能打败饕餮，这是生路；但如果出去，生死只系于饕餮一念之间，寄希望于它的慈悲，这才是绝路。”
李团结笑了：“可你想过没有，战斗到底可要费心费力，祈祷等死可是轻松的很。逆天改命固然可敬，但将命运交给天数决定，也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走运了就感谢苍天，倒霉了就骂贼老天，有承诺就指天誓地，不顺心就怨命运不公。遇到困难就把眼睛一闭装死，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就出家，万事都不必挣扎，全靠老天保佑。好事是神的指引，坏事是神的命令，总归都怪不到他们自己头上。这种人未必不能高尚，甚至能因为相信神的存在，变得无比虔诚、无私。他们既可以为神犯下滔天大罪，也可以为神造福苍生，也可以献出自己尊严和生命。但这所谓的奉献，不过是自己欲望的投影，所谓的神明，不过是无处可去的寄托。这样来讲，你根本不必帮这些人，他们和饕餮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正好。”
他的论调总能把人绕进去，齐流木皱眉道：“这是诡辩。”
李团结道：“我是不是诡辩，你看那些村民不久知道了。你觉得，他们真的愚昧至此吗？”
“他们未尝不知道你有道理。你的生路，在拼死拼活历经万难后才能看到一线曙光，但是另一条路，不费任何功夫，希望就能从天而降。总有一个声音在他们耳边说……”他贴近了齐流木的耳侧，那一抹笑越来越大，越来越邪恶：
“放弃吧。”
“好累，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挣扎了。把命运交给老天爷决定吧。把一切都交到别人的手中，就会轻松很多……”
“交给我……”
不知何时，他托起了齐流木的脸，像一只水妖一样，湿漉漉的勾引着迷路的旅人。
修长的脖颈拉出了有力的线条，那双妖艳的嘴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哗啦！
齐流猛的推开了他。
李团结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仍旧笑着，慢慢的靠回了河堤上。
齐流木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惊魂未定的喘着气。
“你……你也太狡猾了。你不是想蛊惑他们，是想动摇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是会这样。”
李团结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他半阖着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的目光显得幽暗、深邃无比，好像从高高在上的地方俯视下来，轻蔑冷嘲，那种浑然不在意的神态让人战栗。
他好像永远怀疑着人性、天道，轻蔑着一切人类歌颂出来的事物，这种不在意让他显得危险极了，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才会视天地如无物，视万物如刍狗。
“人都是善变的。上一刻还在海誓山盟，下一秒就能移情别恋，上一刻还在冲锋陷阵，下一秒就能临阵脱逃。你的心呢？我想知道，你的心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手指在齐流木的身上爱抚一般流连。
“把这双眼睛挖下来，他们还能发出这样明亮的光吗？把这张嘴割下来，它还能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吗？把这颗心挖出来，它还会这样坚定的跳动吗？”
他说着这样可怕的话，脸上竟有一丝陶醉之意：“我真的，太好奇了。”
齐流木抓住了他的手指。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初心易得，始终难守。从张宁远真人的道观下来的那一天，我就明白了我的使命。这条路，我只能向前走，再不会回头。你说什么都没用的。”
李团结玩味了笑了笑：“是吗？”
齐流木放开了他的手，顿了顿，又说：“你说得对，人都是善变的。因此流连花丛的人未必不能浪子回头，贪生怕死的人未必不能舍生取义。只需要拉他们一下……”
“只需要推他们一把，就能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齐流木沉默了。
“你没救了。”他低声说。
李团结大笑了起来，笑的不可开交。
“你不是说会一条路走到黑吗？我也是需要你拉一把的人啊！怎么，这就放弃了吗？来啊，继续感化我啊，说不定我会被你感动，从此一心向善……”
齐流木愣了下，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只是在拿我打趣。”
他不再理会，只专心做手上的事情。
李团结看了他半晌：“这样吧，我教你一个法子。”
看到他虽然不抬头，但还是忍不住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样子，继续道：“你知道如何让人心甘情愿的去死吗？”
没有回答。
“除了以神明来蛊惑，还有一个方法。有些人，没办法体面的求生，就想体面的求死。他们渺小、可悲的一生没有任何光辉，没有任何价值，但是只要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牺牲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如果给他们一个高尚的死法，为这平庸无趣的人生做一个鲜艳的注脚，他们会很乐意的。”
齐流木忍不住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为什么所有光荣的事情，到了你嘴里就变了味呢？每个人都是平凡，渺小的，甚至卑鄙的，但这样的人未必不能伟大。即使只是在生死关头，心存一丝善念，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也是可敬的。而且，我不会利用别人，也不会用任何不正当的方法来获取胜利。这和用神明来欺骗，利用他们的饕餮有什么分别？”
李团结眯起了眼睛：“说的真好听。”
“对陈山，吴翎一众，你没有在利用，你没有煽动、劝说他们，把你那伟大的信仰填鸭一样塞进他们的脑袋里？就像我煽动你一样？”
这一下确实戳到了他的痛点上。
他本就因为寨民的表现和吴翎的话陷入了自我怀疑中，这句更是诛心。一直以来，他的眼里只有救世，可相对的，也对牺牲和动摇充满了冷漠。
那坚定不移的心志，反而成为了不近人情的围墙。他不遗余力的推动着时代的车辙向前，无论多少人被碾在车下。他不像一个人，倒像一个冷酷的执行者，心无旁骛的贯彻着自己的道。
……他究竟有没有在为了自己的道利用、牺牲别人呢？
兔子急了也咬人，齐流木站了起来。刚想离开，却被一只湿淋淋的手猛的一拉，跌回了小河里。
河水又溅了他满头满脸，他赶紧用手支住身体，触手却一片温热凉滑，抬头一看，才发现他跌在了李团结两条长的仿佛看不着边际的腿间，过于亲密的距离，不亚于耳鬓厮磨。
“……”
不管是低头还是抬头都不对，他窘迫的几乎不知如何是好。
“别走啊。”那男人的语气又柔和的让人脊背一麻，完全不见刚才长篇大论时冷嘲热讽的样子。
“其实……我的伤口真的很疼。”他面色如常，不见一点异样，好像说的是别人一样，“如果不是一直和你说话，我已经要疼的满地打滚了。”
齐流木完全被他的反复无常搞蒙了。他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会招架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凶兽。
“那……那怎么办？”
刚才的恼火，失落已经不见踪影，他迷茫的完全被他带偏，提心吊胆的等着下一个“惊喜”。
李团结随意道：“我想做爱。”
“我们来做爱吧。”
作者有话说：
#李团结的千层套路
此处应有本

第273章 第二百七十三夜
祁景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他用力的看着李团结的脸，努力揣测这个凶兽脑子里到底再想什么，但他完全没从那上面看出任何异样。
他好像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如果对方表现出震惊的样子，他还会疑惑于他的大惊小怪。
……太不要脸了。祁景第一百次感叹，真他妈的不要脸。他怎么能对齐流木，对那样一个……说出这样的话来？祁景觉得，和这样安静、古板、正直、可敬的人，说任何一点带颜色的话题都是一种冒犯。
何况这已经不止是冒犯了。
这个场景，这个男人，这句话的性张力太强了，整个气氛暧昧的好像下一秒就能干起来。齐流木的光辉形象和这一幕的画风完全不符，他恨不得堵住李团结的那张贱嘴，让他别再说出一些让人尴尬到起飞的话。
而且，而且……我不想看你们俩内什么啊！！
他在心里哀嚎。
哪怕他已经用手掩住了眼睛，回忆的故事仍在继续。
齐流木的脸上空白了一瞬。
他动了动唇，好像想问你说什么，又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李团结会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
“……别开这样的玩笑。”
他只能僵硬的吐出这样一句，想要从那双长腿中逃离。
但是李团结一把按住了他的后颈，把两个人拉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距离。他含着笑，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齐流木按回了水里，直到跪立不住，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有没有开玩笑，你自己感受一下不就知道了。”
齐流木感到有什么极烫的东西顶在了大腿上，那东西的存在感极强，无论是热度还是大小，都令人毛骨悚然。
平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像玻璃纹路一样逐渐扩大。
“为什么？”
他努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脸已经红透了。
“想做就做咯。”李团结的语气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有欲望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受伤了，脑子不太清醒。等你好好想一想自己说了什么……”
李团结笑了。
“我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那我就和你详细的说说。现在的我失血过多，但牙根发痒，喉咙发干，肚子里一股邪火没处发，下面的几把硬的要爆炸了。它说它想在湿软的穴里插上个百十来回，想被又紧又窄的穴肉拼命的吸，想把水都蹭到白花花的肉上，想听到被干的魂都丢了的浪叫……”
救命啊！！祁景已经把喉咙喊破了。
“……够了！”
齐流木面颊赤红，被刺激的嘴唇都在抖：“……你光天化日说这些话，都不觉得羞愧吗？”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李团结双臂张开，大大方方的展示着自己的身体，从俊美到妖异的面容，到湿漉漉的脖颈和锁骨，到伤痕累累的胸膛和小腹，到胯下雄厚的资本，到强健结实的长腿，造物似乎独独钟爱于他，那种美丽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又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我的心在说我想要，你呢，敢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
齐流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恶魔般低语：“..来吧。会很舒服的。”
在这一刻，他身上的魅力膨胀到了极致，每一个表情，每一根手指，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连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一两眼的祁景都呆住了。
勾引，赤裸裸的勾引！
齐流木的胸口大大的起伏了两下，以超人的意志力站了起来：“……回去吧。”
他仓皇的淌水上岸，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那些话仍然魔音贯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些下流的词汇，极具引导性的声音，让他不受控制的去想象那个画面，一次又一次受到巨大的冲击。
祁景几乎要可怜他起来了。遇到李团结这种下流坯子，也算他倒霉了……
“啊……”呻吟般的叹息，“还是很想要啊。”
齐流木回过头，就见那男人仰着头，长睫覆着眼帘，喉结随着呼吸滑动了一下，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肮脏的画面。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换别人吧。”
齐流木顿了一下：“你想找谁？”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吗？”
“不可以！”
似乎是察觉到语气中的急促，他掩饰的轻咳一声：“时代已经变了，现在不可以强迫别人。”
李团结好笑似的歪头看他：“我从不强来。”
“即使我不主动，也会有很多人自己爬上我的床。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不相信吗？”
他从水中站了起来，齐流木猛的背过身去。
相信。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副画面，他怀疑没人能抗拒的了凶兽的诱惑。
就像饕餮蛊惑寨民们一样，他也会用那奇特的魅力蛊惑每一个狩猎对象。这太危险了。
“但你不是认真的。”齐流木说，“你只是想满足肉体上的欲望，而这种欲望是空洞的。你只是想发泄，并不想负责，也不想产生情感上的联系。”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好像在自言自语：“……凶兽也许只要这样就足够了，但人类总会想要更多。”
“我刚才，可是很认真的。”
齐流木僵了一下，不再答话，只一个劲向前走，好像后面有头吃人的恶狼。
没走几步，衣服就被叼住了，不过片刻，地上的花草已经缩成了小小的影子。
李团结将他甩在了背上。
他们没有再说话，气氛却奇怪的安宁下来，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祁景长出了口气，终于把手放了下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句话他已经说倦了。
飞在空中，一切都显得遥远极了，人的心也随着天空辽阔起来，好像可以忘记所有压力和重担。他们飞下了云层，湖水镜子一般映出了湛蓝的天空和柔絮般的云彩，黑金色的野兽贴着水面滑翔。
齐流木伸出手，镜中的天空就碎成了一片涟漪，在指尖荡漾开了。这一刻，他竟不知道自己是在水中，还是在天上，又或是沉浸在这水天一色中了。
“……要不要就这样飞走？”
齐流木愣了一下：“飞去哪儿？”
“向南一直飞，有座招摇山屹立于西海岸边，山中有许多玉石和矿物，又多生桂树，异香扑鼻，因为品质太好，每到月圆之夜，都有一队队的兔子精从月亮上下来砍树。向西有座小华山，山中有个叫离艮的东西，长的像马，首尾相连，因为喜食长得像婴儿舌头一样的条草，经常被人们当作恶兽，实际上人畜无害。向北有座余发山，怀泽水从那里发源，水中生活着很多璅鱼，这种鱼长着两只鸡爪，上岸就会吐泡泡，因为很有趣，我姑且留下他们一命。东海之中生有扶桑，是日出之地，三足金乌栖于扶桑之上，奔向天边就成了太阳。以前我最爱追赶它，落下的鸡毛会化成大泽上的云霞。”
他的声音平缓愉悦，将那瑰丽诡奇的场景描绘的活灵活现，齐流木听着，好像真的来到了那些传说之地。
“现在..还会有吗？”
“只要有心去找，就一定会有。这只是海内的奇山异水，我还没有说海外的呢。”
齐流木的神色有些怔忪，祁景清楚的看到，他的眼中分明有憧憬和向往。如果能飞离这一切，飞离这救世的重担，飞离这所谓的大道，飞离……飞离那些人……
他的眼神慢慢坚定了起来。
救世，救世。这个世界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但是由无数有血有肉的人组成的。有如韩尚一般为人民做事的干部，有如张宁远真人一般心怀天下的智者，有如陈山一般并肩战斗的同伴们，有如艾朵和苏力青一般相爱的人们，有如被救下的女人一般拼命保护孩子的母亲……既有芸芸众生，又何必问值不值得。
他摸了摸这身漂亮的皮毛，轻声说：“该回去了。”
李团结好像早就料到了他的答案，并不再问，飞上了天空，不多时就回到了竹楼旁。
齐流木刚下来，就看到一个黑影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仔细一看，竟是才被救下的女人和孩子。
“大娘，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危险，快带着娃娃回去吧。”
女人不知听没听到他的话，只埋着头，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齐流木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野兽刚从呲着犬齿皱着鼻子的凶相平复回来，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
他摇了摇头：“你又何必吓她。”真是恶趣味。
他扶起了女人：“大娘，您不用怕，这不是那只吃人的妖兽，他是我们的朋友。”
女人壮着胆子觑了一眼，又一看，终于舒出口气来：“……好像是不太一样。”
即使这样，她还是有点怕怕的，把孩子的脑袋按到了自己的怀里。
“您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指着墙角：“我是想种朵花。”
齐流木疑惑道：“花？”在这样危险的时节出来，就是为了种朵花，他想象不到谁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看他迷惑的样子，女人了然：“哦，你们外乡人不知道，这是我们傈西族的传统。我们的人死后，都要到海子里种一朵花，种的多了，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花海子。人们死后要走亨日皮，就是走神路，这就是从花海子中过去的。我们相信，只有走了亨日皮，才能得到灵魂的永生。我们希望这些花能深深的扎根在家乡的土地上，就像他们的灵魂也会永远在这里一样。”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为了保护我们，我男人被……现在也没法走亨日皮了，我就想种朵花，心里也安慰些。希望他能永永远远在这里，陪着我们娘俩。”
齐流木不知怎么安慰人，就说：“一定会的。”
女人抱着孩子，慢慢走向地道，忽然又转过了头。
“那个……小郎君啊……”
齐流木道：“叫我同志就可以了。”
“同志，同志。”女人有些窘迫的，“刚才的话，你们别放在心上，我们傈西人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要是我男人在，是一定会骂人的。但是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也不敢开口，就怕伤了孩子。其实我心里觉得你说得对，战斗到底才是活路，他们不是傻的，就是都，都昏了头了……要我说，就算那怪物真的是神，那样吃人肉喝人血的神，我也不愿意信他。是你们救了我们母子俩，我信你们。”
齐流木的神色一点点柔和下来。
“我知道的。快进去吧。”
女人钻进了地道。
李团结嗤道：“你也太好哄了一点。”
这个人，只要窥见了哪怕那么一点光辉，就会重新相信人性，意志之坚定，仿若蒲草磐石，选定了的道路，虽九死犹未悔。

第274章 第二百七十四夜
原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谁知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拉进了另一段回忆里，这片回忆非常混乱，好像是拼接成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充斥着整段回忆。
好像骨头里都生出了冰碴子，又像被独自抛在大火熊熊的荒野上，那种绝望的情绪黑暗一般蔓延，祁景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他都要怀疑这不是李团结的了——什么能让这个男人这么恐惧？
画面逐渐清晰，竹楼边弥漫着滚滚烟尘，看周围的环境，和上一次的时间相隔不远。
一个人匆匆忙忙的从地道里跑出来，正撞上回来的齐流木一众。
艾朵满面惊慌，看到齐流木就像看见了救星：“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刚才，刚才趁你们不在，阿空又怂恿寨民们和她一起出去……苏力青拦不住，他们已经跑出去了！”
齐流木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都跑了？”
“还有些留下来了，但……”
齐流木扭头就跑，艾朵喊道：“他们往牛角尖去了！”
牛角尖是一条蜿蜒到悬崖的小路，瞿清白还曾跌下去过，幸好被突然出现的花海子接住了。这帮人往那去，是因为悄悄听到了他们说饕餮在那出现过。
忽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李团结道：“你当真要去？”
齐流木道：“当然！”
李团结冲他身后问道：“你们呢？”
齐流木回头，才发现同伴们的表情并不明朗，甚至连陈山都紧皱着眉头。
“你们不去吗？”
片刻的沉默，吴翎推开人走了出来：“还去个屁！他们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就不会干出这些事来，现在让老子豁出命救这群白眼狼，凭什么？”
齐流木道：“他们只是普通人，去了那里必死无疑……”
“那又关我什么事？”吴翎冷笑，“我只在乎自己人的命，只救值得我救的人，你愿意你自己去，反正我吴家的人不会当冤大头了。”
齐流木看了看其他人：“你们呢？”
江平道：“小齐，吴翎的话有道理，我们的人已经剩的不多了，如果人要去送死，谁也拦不住的。到时候损兵折将，替他们进了饕餮肚子的是我们。”
齐流木看了一圈，没人吭声，直到对上李团结深不见底的双眼，才恍然大悟。
在村民们闹事的那一天，这些人的心就已经散了，而散了的不止是他们，还有他的同伴们。
他咬了咬牙，转身要走，却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小齐！”
白锦瑟看着他，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作无奈：“……你这个傻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陪你去。”
陈山也叹了口气：“我也是。”
齐流木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把那句见外的道谢说出口。
“走吧！”
零零散散的人随他们冲向了牛角尖，吴翎原本抱臂背身气鼓鼓的站着，听到人都走了，回过头来，面上似有犹豫和挣扎，刚迈出一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
江平摇了摇头：“我们留在这。”
“可……”
“这样说不太好，但是如果他们全军覆没了，我们至少还能保存最后的一点力量。”江平的眼睛深不见底，“小齐太冲动，也太天真了。如果他能站在大局的角度想，就会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祁景眉头微皱，有股不舒服的感觉像蛇的皮肤一样凉丝丝的爬上了心头，他总觉得他好像从江平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边，齐流木一行人已经冲到了岔路口，但通往牛角尖的路上竟守着一群红眼猴头，凶恶的吱吱声刺的人耳膜生疼。
双方很快扭打在了一起，陈山一双大刀左劈右砍，势如千均，但那红眼猴头身高两米，力大无穷，又敏捷无比，三五个将陈山团团围住，这个抱脖那个绊腿，被砍伤了又有猴子迅速补上，让陈山一时难以施展功夫，恼火不已。
白锦瑟道：“这猴子狡猾的很，他们特别擅长团体作战，几个猴子围着一个打，我们的人都被分开了，这样下去不行。”
她大喝一声：“都来我这里！”
他们的人手渐渐聚拢到了一起，白锦瑟说：“小齐，我们送你出去！”
齐流木点头：“拜托了！”
白锦瑟观望了一下，指挥众人：“都往东北角冲！”
陈山一马当先，一刀砍的为首的红眼猴头脑浆迸裂，没等旁边的猴子反应，又左冲右突的杀出了一个空隙，后面的人涌了上来，一堆人一起使劲，终于把猴子的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缺口，齐流木几人被胡乱推了出去。
陈山刚要跟上，一张硕大的猴脸就怼到了眼前，要不是他退的快，头已经被削掉半个了！
“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就见一片黑影小山般将他笼罩在了身下，一只巨猿一样的怪物发着嘶嘶的声音，威胁的捶打着地面。
隆——隆——隆——
它每捶打一下，脚下的地面就一阵颤动，简直像地震了一样！
有不少离得近的人承受不住这力道，纷纷倒在了地上，像在蹦床上一样颤抖着。
白锦瑟喊道：“这是这群红眼猴头的首领！我们出不去了，小齐，快走！我们挡住他！”
齐流木知道这不是磨叽的时候，不作犹豫，一条牛角尖被他跑成了百米冲刺。
眼看前面就是小路的尽头，饕餮的吼叫声若隐若现，他心急如焚，不速之客却又出现了。
李团结再次拦在了他前面。
他就那么站在那条狭窄的小路中间，仿佛故意在这样的危急关头招人厌烦似的。在他背后，是牛角尖的万丈深渊。
“你到底要干什么？”齐流木无法理解，“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不是吗？你想看到我做出选择，我也做出了选择……为什么还要拦我？”
对于人心的掌控，他比他还强上许多。即使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还是没有出言提醒，只保持了一贯的旁观姿态，看着戏中人的挣扎与沉沦，无可避免的走向最终的结局。
但是有时，他又会出人意料的加入这出戏中，就像现在一样。
“我早就对你说，每个人都又自己的路，你又何必横加干涉？”
齐流木没心思听他讲这个，刚绕过去，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拖了回来，几乎磕上那高挺的鼻梁。
李团结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好像在研究什么看不透的生物，或者极为稀罕的玩意儿。
“你会失望的。”他低叹般轻语，“即使你救了他们，也不一定会得到感谢，你把他们从饕餮口中就出来，相当于夺走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会把你的善心在地上狠狠践踏，连同那些理想、气节、原则……都碾成靴底脏兮兮的泥。你会哭泣，会崩溃，会质问命运，会怀疑人性……齐流木，我几乎要不忍心了。”
“就在这里停下吧。”温热的手指轻轻划过脸颊，“我不想看见一个坏掉的你，那有点不好玩了。”
齐流木没想到拦下他的居然是这个理由。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这些吗？我和你之间，从来不是一场游戏，也许你那么觉得，对你来说，这只是一个检验人性的游戏，现在你不想玩了。但是对我，没有任何停下来的理由。”
李团结道：“我也不行吗？”
他这句简直是答非所问，齐流木晃了晃神，目光从那张能迷乱人心的脸移到他身后，那里有很多很多人的性命。
他摇了摇头。
“我说了，你所依赖的，像空气和水一样支撑着走到现在的东西，都会……”
“那就这样！”
声调提高了，显示着主人的急切和怒气。齐流木从未这样尖锐过，一串话不由自主的跑出了嘴巴：“……如果我会失望，那就让我失望，如果我会怀疑，那就让我怀疑，如果我会崩溃，那就让我崩溃！我愿意为我的信仰付出代价，你不是也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吗？你喜欢看我挣扎，看我痛苦，这世上的一切，你都不放在眼里，为什么还要来管一个小小的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注定和你的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让开！”
手腕上的力度蓦的加大，几乎能捏碎骨头，齐流木从未如此直面感受过这只凶兽的愤怒。
“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张俊美的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仿佛汇集了所有恶鬼阎罗相，在那滔天的愤怒中，却有一丝错觉般的受伤。齐流木还来不及捕捉，手上的力度忽然消失了，那男人后退一步，让出了道路。
他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好像刚才的怒火只是假象：“那就让我们来打个赌吧。你的道义，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我拭目以待。如果你赢了，我就认同你的想法，看看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齐流木来不及多说，一头扎进了悬崖。
寨民们跪在地上，祈祷了许久，迷雾遮掩的深渊中，终于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浑厚粗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心里传来：“……是谁？”
阿空四肢趴伏在地，头也不敢抬：“禀告神明，是您虔诚的信徒们。我们来到这里，向您坦诚我们的错误，希望能获得你的原谅，再次得到您的庇护。如果有谁惹怒了您，我们愿意把他献出来……请您相信我们，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她的声音激动的微微发抖。
饕餮巨大的身躯，仿佛盘踞的巨蟒一般支起了脖子，硕大的头探出悬崖，两只灯笼似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一圈。
“怎么只有这些人？”
阿空的身体伏的更低了：“神明恕罪！那些……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不听我的忠告，他们是可耻的背叛者，苟且在阴暗的密室里，企图逃过神明的惩罚……”
“哦。”饕餮若有所思的说。遇到食物的事情，他的脑子转总是很快。
“那密室在哪里？带我过去，等我对背叛者降下惩罚后，自然会原谅你们。”
齐流木为竹楼下的密室布了法阵，这么多天来，竟然瞒过了他饕餮的眼睛。等到先把那群人吃了，再来享用这些……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上的村民，嘴角的涎水滴滴答答的垂在悬崖下。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不然也不会养这群人养了几代还没有享用，整个大理国，不过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盘中餐。
他等了这么久，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阿空欣喜若狂，连连磕头：“感谢神明！感谢神明！我这就带您过去！”
她身边的村民也磕头如捣蒜，激动的泪水从他们的脸上流下，不停的感谢神明的慈悲。
饕餮看着他们的丑态，眼神已经有点放空了。
好饿……自从上次被迫吐出那么多食物之后，他感觉自己元气大伤，虽然也如以前一样随时会感到饥饿，但现在的饥饿格外难以忍受。即使是之前觉得肉质肥美的红腰子，也再难入眼，即使是向往非常的金鸾鸟，也不如眼前活生生的人。
也许，只吃一个的话……
一个虔诚的跪在地上的村民，忽然嗅到了一股温热、腥臭的鼻息。
“快起来！”
忽然，他被一只手猛的拽了起来，那清秀的年轻人急的脸都皱起来了：“他要吃你，还不快走！”
他呆呆的抬起头，只见那每次在登天节的游行中，远远一瞥都惊为天人的神明，现在顶着一张怪物般的脸和血盆大口，打结的皮毛上黏着凝固的血块，那一排排尖利的牙齿，一直长到了肚子里。他甚至好像看到了几条没嚼碎的残肢。
“……神明？”
他听不到自己的呢喃。
自从上次食物被抢后，饕餮就非常敏感，格外护食。齐流木此举，无异于踩在了地雷上。他一声怒吼，一巴掌就拍了下来！
“走啊！”
那村民被齐流木甩开，眼睁睁的看着身前的地面陷进去一个大坑，终于明白了过来，屁滚尿流的爬走了：“怪物，怪物啊！！”
阿空还在努力维持秩序：“不要怕，不要怕！是这个人激怒了神明，神明说好了会原谅我们，不会错的！”
她仰望着饕餮可怖的兽形，眼中满是痴迷和崇拜。
但饕餮已经失去了理智。齐流木的到来是太大的变数，它已经等不及去找剩下的人了，吃到肚子里的才踏实，秉承着这个想法，它终于甩开了腮帮子。
齐流木努力阻拦，但还是一个又一个人进了那张大嘴，在尖牙利齿中被搅成肉泥。
他对着像鹌鹑一样挤在一起发抖的村民喊：“你们还看不明白吗？它不会放过你们的，什么原谅，什么宽恕，都是骗人的，它只是想吃更多的人！快跑啊！”
也许是同伴的血终于浇醒了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在齐流木的嘶喊声中被组织了起来，纷纷向牛角尖逃去。
在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战胜了虚无的信仰。
饕餮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它把巨大的爪子搭上了悬崖，眼看就要爬上来，脑袋却顶到了什么东西。
一张巨大的，金色的网罩在了整个悬崖的上方，黄色的符咒飘在空中，发出了万丈光芒。
饕餮几乎要被这光芒刺伤了，它不敢置信的看向齐流木，那人伸出来的手上袖子已经碎成了破布，手臂上青筋暴露，以一人之力，支撑着一个几乎笼罩了整个悬崖的阵法。
“你……怎么会这么强？”它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不可能，一个人类，即使在妖兽时代，也绝对达不到这个程度……你做了什么？”
齐流木说不出话来，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襟里。
眼看村民都要逃走，饕餮一头撞在了那金闪闪的大网上，裂痕只出现了一瞬，又迅速被补上了。
哐！哐！哐！
它用可以撼动山海的力量，不停撞击着那坚固的阵法，每撞一次，齐流木就颤抖一下，裂纹越来越大，修补的时间却越来越慢。
“没用的！”饕餮怒吼道，“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人类的身体也承受不住这种力量，你用的次数越多，被反噬的就越厉害！”
就像撞钟一样，齐流木就是被困在钟里的人，虽然没有直接撞在他身上，但那声音也足以震的人肝胆俱裂。
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花了，双腿抖的像风中残烛，要看看，看看那些村民都逃走了没有……
忽然，一股大力袭来，毫无防备之下，他被撞倒在了地上，耳边一阵嗡鸣，有温热的东西淌了下来。
阵法不攻自破。
撞倒他的女人挥舞着双手：“神明，看看我，看看我吧！我没有逃走，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啊！！”
“阿空……”齐流木七窍流血，看着那狂热的背影，染血的眼眶有些空洞，有些绝望的震惊。
“神明，我帮您把他打倒了，请您垂怜……让我跟随您，让我服侍您吧！”
连饕餮都没有想到有这一出。
它动了动庞大的身躯，感觉松快了不少，目光中的贪婪却更重了些：“好……好，我这就奖励你……”
奖励你和我融为一体！
巨大的嘴巴张开了，冲着期待着望着它的阿空落了下来，仿佛千万把落下的断头刀，眼看就要将她削成肉泥！
嘭！
两排牙齿震的颌骨发麻，它又咬空了。
齐流木几乎是爬着把阿空拖开了，身后传来一声声呼唤，是陈山和白锦瑟终于冲破了红眼猴头的包围，来接应了。
“小齐，你怎么样——”
“把她带走……”齐流木将阿空往跑过来的援兵那里推，“这下你总该明白，它只想吃了你……”
但阿空一把挥开了他，反手一个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并不很响亮，却比刚才地震般的打斗还震撼人心。
齐流木呆住了。
那张美丽的脸扭曲了起来，满是怨毒：“为什么要拉我！神明想与我融为一体，这不是至高无上的奖励吗？从此我会流淌在它每一寸血肉里，我将时时刻刻与神明同在！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让我的灵魂得不到救赎？你毁了这一切，你这该死的外族人！”
一个恶魔般的声音从深渊里传来，饕餮被接二连三的夺食逼红了眼：“又是你，又是你……”
“既然你不让我吃他们，那就用你自己代替吧！”
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无论旁边的阿空，还是跑过来的陈山和白锦瑟，又或是呆立着的齐流木。
陈山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他的战友，那个像所有人的定心丸一样的齐流木，就在他的眼前，被吞进了那张绞肉机一样的大嘴里。
只要进了那张嘴，无数刀尖般的利齿瞬间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搅成一团腥臭的肉泥，没有任何活着的机会。
“小齐！！！！”
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在悬崖上，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团结睁开了眼睛，心神忽然被牵动了一下，极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猛的回头，向牛角尖的方向望去。
“小齐……小齐……”白锦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过往并肩战斗的岁月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这一刻的痛就格外明显。
“为什么……为什么您选择了他，没有选择我？”
一个失落的声音响起，阿空再次张开了双臂：“神明，选择我吧，选择我，来吃我啊，我心甘情愿！”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脸颊上的泪珠看起来格外圣洁。
但是饕餮没有任何反应。
吞下齐流木后，它好像被什么东西铬了一下，露出了不太舒服的表情。
白锦瑟双手揪住阿空的衣领，眼睛通红，像被激怒了的母狮一样怒吼：“你这个女人..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
嘭！！！！！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没人看得清那个黑影是怎样出现的，刚才还在的饕餮忽然消失在了原地，痛苦的兽吼回荡在山野中，震落了一浪接一浪的树叶！
陈山跑到悬崖边，这才看清，一只黑金色的野兽压在了饕餮的身上，巨大的爪子死死按着它的喉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定是极为可怕的，因为连饕餮的兽脸都扭曲了。
“吐出来。”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每说一字，力道就加重一分，饕餮痛苦挣扎着，大张的血盆大口里什么也没有。
李团结忽然放开了它。
它张开了翅膀，掀起来的罡风将陈山掀翻了五六米，再抬头，那野兽已经飞到了高高的空中，然后——
猛的俯冲了下来！
饕餮见事不妙，赶紧一个翻身，但李团结居然计算出了它翻身的距离，那庞大的野兽如鹰隼一般迅猛，天空中甚至留下了残影，只听嘭的一声，饕餮再次消失了……
崖底出现了一个数十米的深坑，旁边的峭壁碎干粮似的掉着渣滓，山体滑坡一样快速变矮，陈山不得不拽着白锦瑟跑出去十几米远，才没被那碎石卷入悬崖下。
“吼——吼——吼——”
痛苦的兽吼一声接一声，没谁受得了穷奇这一砸，饕餮只感觉自己的肚子迅速瘪了下去，里面的肠肚稀泥一样从被爪子撕开的缝隙里流了出来，痛的它几乎发疯。
“穷奇！！！”
但那黑金色的野兽看起来比它还疯狂，鼻子可怖的皱起，犬牙也呲了出来，金色瞳孔紧缩成了两条细缝：
“我说，吐出来！！！！”
从来没人听过如此可怖的吼声，但祁景感受到的那股恐惧却几乎攀至巅峰。
好怕。
真的好怕。
为什么？
好怕。
“我吐不出来，吐不出来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嗓子里，从吞下那个人开始就格外不舒服的感觉不停发酵，它感觉自己消化不良了。
李团结好像微微愣了一下，饕餮趁机从那爪子下滚了出来，一口咬在了它的侧腹。
虽然被砸的肠穿肚烂，那噎人的感觉却退去了一些，要命的饥饿更加强烈了，即使是凶兽的肉，它也照吃不误：“你害我的吃的又没了，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它疯狂的在穷奇身上撕咬，两只野兽滚成一团，几乎要把周边夷为平地。
陈山抹了把脸上的灰，从躲藏的地方向外看：“果然，不太对劲……”
“怎么了？”白锦瑟还沉浸在齐流木的死中，声音非常低落。
“你看，四凶之中，穷奇和梼杌的战力本来是最强的，但现在饕餮反而占了上风，穷奇伤得要重多了……”
下一秒，饕餮就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穷奇的背上，只听一阵令人牙碜的咔嚓嚓声，那黑色野兽的半边身子忽然一软，半倒在了地上。
鲜红的血汇成了小溪，热气腾腾的从伤口处涌出，雪白的骨碴支出了皮毛，陈山这才明白，刚才那是筋断骨折的声音，饕餮竟然一口咬断了穷奇的脊椎！
这下完了……
李团结根本没看自己的伤口，只用那双冰冷的兽瞳看着大快朵颐的饕餮，忽然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梼杌？”
饕餮咀嚼的动作一僵：“……没有。”
“说起来，上一次金鸾之战后，这家伙就躲起来养伤了，我想他应该去温暖湿润的南方了，不过这么久都没找到……”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不会是……被你吃了吧？”
肉块从饕餮的口中掉了下来，还有什么可问的，这已经是最明确的答案了。
李团结忽然大笑了出来。
他的兽瞳里闪烁着狂乱的情绪，惊讶，意外，赞赏，仇恨，可笑……他笑得不能自抑：“……没想到啊，我是真的没想到，太有趣了，你？你吃了梼杌？你这个最没用的废物，居然吃了梼杌！哈哈哈哈……”
饕餮被它笑的有些羞恼，它的眼神不断闪躲，终于吼道：“没错！就是我吃了它，怎么样？谁让你把它伤的那么重……是他自己送上门的，不怪我！你不是也把混沌弄死了吗？”
“是啊。”李团结止住了笑，“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我从来没有这样看得起你过，你做成了一件大事啊。”
饕餮昂了昂头：“也许以前我确实是四凶中最弱的一个，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梼杌的力量被我吸收了，连你都不是我的对手了！”
“也许吧。怎么，你也想吃了我吗？”
饕餮看着那熟悉的，令以前的它总是心存畏惧的凶兽，就那样虚弱的趴在地上，它的口水又不由自主的开始分泌了。
同类的肉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
美妙到它吃过一次，就已经上瘾了。
“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啊。”好像那断裂的骨头和滚烫的鲜血不存在一样，李团结站了起来，一步接一步，主动靠近了饕餮。
“战败了要跪在我脚下求饶的东西，不会真的想着要吃了我吧？”
饕餮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童年阴影再次出现在了它的脑海中。
“我，我已经不一样了！”
李团结停了下来。
好像打了个急转弯，他认可般点了点头：“确实。我现在很虚弱，你也强了许多，只要你想，完全有可能把我也吃掉。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饕餮呆住了。
“你说什么？”
李团结微笑了起来，温顺的趴了下来：“吃了我吧，神明大人。”
即使是相处了多年，饕餮这种不会什么弯弯绕绕满脑子只有吃的的凶兽，还是经常无法理解他的同类。
穷奇的狡猾和凶猛，从小到大没让他少吃苦头，那种喜怒无常的个性，也总是让它无法预测。
刚才还愤怒的要将他开肠破肚，现在却摆出一副放弃抵抗的姿态。
不对，这里一定有诈。
但那凶兽已经闭上了眼睛，完全放松的，将头颅枕在了爪子上。
……也许，他是真的没力气了？
饕餮试探的向前走了两步，当它快要能咬到香喷喷的肉的时候，李团结忽然撩起眼皮，看了它一眼。
这一眼漏出了点讽刺的意味，好像满足的看着猎物傻兮兮的步入了自己的陷阱，很快又阖上了。
……果然还是不对！
它一个激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想都没想，几步跳上悬崖，很快消失在了山林里。
李团结没有动。
许久，有人陆陆续续的从山林里出来，互相搀扶着走到崖边，陈山和白锦瑟瑟顺着崩塌的山体滑了下来。
“李团结同志……”
他们不知如何开口，齐流木和他相处的时间最长，感情应该也是最深的，但现在这张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他们有些犹豫。
是伤心过度了吗？
战斗惊动了竹楼处的吴翎和江平，他们匆匆赶来，却只见一片汪洋般的血泊。
吴翎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了：“……不可能，齐流木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他那么固执，那么死心眼，他还没完成他的大道呢……谁死了他都不会死！”
但眼前的一切，都在赤裸裸的揭示着他的同伴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如果我能来帮他，如果……”
他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江平也面色沉郁，他拍着吴翎的背：“这不怪你，也是我……唉……”
也许是被这悲伤的氛围感染，也许是刚才恐怖的经历终于点醒了他们，村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感到了迟来的愧疚和悔过。他们纷纷走下了山，来到了那腥臭的血泊前，来到了抱头痛哭的人们身边，来到了李团结的脚下。
为首的老人颤抖着竹竿似的双腿，跪下了。幸存的村民们也跟着跪了一片。
“对不起……”
白锦瑟几乎要冲上去打人：“人已经死了，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嘴巴都说干了，你们还是不明白，非要用别人的命来换，非要让别人的血流尽了，才知道后悔！可是小齐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姑娘啊，不用你说，我都想打我这张老脸两耳光啊……我是老糊涂了，一开始就被你们救了，没遭什么罪。信了几辈子的神，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怪物，我非要亲眼去看看不可，这一去，就搭上了这么多条命，我后悔啊……”
眼泪从浑浊的眼中流出，爬过纵横沟壑的脸庞，他是真的在后悔，真的回过味来了。
“我带这帮不明事理的村民们，给你们磕头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砰砰的磕头生不绝于耳，汉语的傈西语的道歉声参杂在一起，悔过的泪水像洪流一样淹没了山谷，呜咽的声音听的人心都拧了起来。白锦瑟也哭了，不知是因为这迟来的醒悟，还是因为这醒悟付出的血的代价。
“他赢了啊。”
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传来，李团结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这场闹剧，这些幡然悔悟的村民们。
白锦瑟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那凶兽站了起来，他冰冷的瞳孔始终盯着那个方向。
她和陈山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妙。
他们看到小齐因为这群人而死，已经愤怒的想打人了，那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兽，又会做什么？
“不行！”
她一个箭步，拦在了李团结前面：“我们知道你很愤怒，但千万，千万不要杀了他们，这些都是小齐用命保下来的人，你杀了他们，他会死不瞑目的！”
陈山也急急的劝：“李团结同志，人死不能复生，你冷静一下——”
但李团结还是走到了村民中间。
被这庞大的兽躯吓的瘫软在地，这群人简直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要他想，即使是这样糟糕的状态，也没人能拦得住他的大肆屠杀。
吓坏了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喝：“等一等！”
刚才的老人爬了过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虽然我们不是故意的，但小齐同志是为了保护我们死的……如果您非要杀人才能解气，杀了我吧！我这把岁数，也没什么好活的了……求求您放过其他的人吧。”
他闭上了眼睛，哆哆嗦嗦的跪伏在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人们默默的哭着，但谁也不敢开口。
白锦瑟和陈山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怎么做？
…………
“起来吧。”李团结堪称和煦的说，“我不会怪你们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是狂喜的感谢，村民们拥抱在一起，甚至比刚才还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陈山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你真的放过他们了？”
李团结看了他一眼：“没错。”
“可……为什么？”
李团结挑眉：“你不乐意？”
“不不不，”陈山大力摇头，迟疑了一下，“可以我对你的了解，好像并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类型。”
李团结哦了一声，看向不知远方的哪一点：“其实，我和他打了一个赌。如果他能将他的道义坚持到最后，我就认同他的想法。事实证明，他赢了。既然他用命换来了胜利，我怎么能耍赖呢？”
陈山听不太懂他的话，他只想确认一件事：“所以，你不会伤害这些村民了？”
“是啊。”李团结转过头来，微微笑了，“我不会。”
它拖着残缺的身体，和一条长长的血迹，慢慢走远了。
陈山看着它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齐流木居然真的用行动感化了这只凶兽。他又佩服，又感伤，长长的呼出了口气，眼眶红了。
小齐，你真是好样的。
他身边的白锦瑟，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团结的表现很平静，平静的有点怪异了。就算刚才那个疯了一般与饕餮撕咬的野兽是她的错觉，平日的亲密与维护也做不得假。女人的心思更细腻些，从见到这两人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那样矛盾，又那样和谐，彼此仿佛独一无二。联想穷奇睚眦必报的性格，就更觉得迷幻。
……他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第275章 第二百七十五夜
夜晚的花海子中，李团结慢悠悠的走着。
江隐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月色这样好，急什么。”
“你不急，我急。”
李团结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的回望他：“你急什么？”
“你的承诺不能当真。”
李团结想了想：“也是，我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是，你不觉得你对祁景的保护欲太强了一点吗？”
“我面对的是穷奇，保护欲强一点并不奇怪。”
“没点别的什么？”
“……”
李团结笑了：“真是油盐不进啊。也不知道那小子哪来的勇气，一心要撞你这堵雷打不动的南墙。”
江隐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的事？”
李团结微笑：“在他身体里的大多时候，我都是醒着的。你们俩那点事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想不看都不行。”
江隐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最近，我总会最许多奇怪的梦。梦里总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我想，也许是我和祁景戴过同心镯的缘故，有些回忆也是相通的。”
你和齐流木的那点事，也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们半斤八两，不遑多让。
李团结面上表情不变，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会这么频繁的占用他的身体吗？”
“……”
“不好奇吗，我以前可是只能以灵魂的状态出现的哦。为什么呢？”他恶劣的说，“因为在那小子因为青镇的天劫变成半个残废的时候，某人却失踪了，他急着要出发去找人，把身体的使用权让给了我。”
“从那之后，我就能时不时的占据这个身体，这么多次下来，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呢。”
他清晰的看见江隐的瞳孔缩小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团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江隐，你不奇怪吗，为什么你会对祁景的血肉如此渴求？只是因为傀儡婴吗？你见过其他的傀儡婴，他们也会这样吗？”
他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不断的抛出问题，却不给一个正确答案。江隐摸不清他的意图，只能沉默。
他的手忽然被抓住了，那温度不似以往的温暖熨帖，下意识的，他用力一挣，却没有挣开。
那五指钢筋铁骨一般钳在他腕上，一股气息顺着接触风一样吹进了他身体里，比穿堂风还透心凉。
“你在……查看我的魂魄？”
与齐流木在鬼门关中的相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江隐莫名的觉得不妙，这一挥用了大力气，却突然被放开了。
惯性带着他像旁边倒去，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背上已经被重重一顶，压在了沾着泥土的花瓣中。
李团结操着他的后颈，像捏着一只软弱无力的小动物，那力道却将他的脸摁的扭曲变形，连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别紧张。”他安抚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我好奇，你渴求的，究竟是祁景，还是他这副壳子底下的我，而你的壳子底下，究竟是你……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江隐一僵，剧烈的挣扎起来。
傀儡婴本来是失魂之人，为什么他能够幸免？这个问题从来没人深究过，却被最危险的人抓住了。
他不知道穷奇与齐流木订立过血盟，彼此灵魂上都留下了印记，只觉得这本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而这个男人，却只通过一点端倪，就猜测到了这个地步，实在可怕。如果他想要的是齐流木，那他就应该知道，在齐流木于鬼门关中将残魂给了他之后，这个人早已消失在这世上，上天入地，再也无处可寻。
就算把江隐活剐了，齐流木也无法复生。
“你在怕什么？”
低沉森然的声音震着耳廓，随着身上人弯下腰的动作，背后的手臂被更用力的折上去，江隐瞬间出了一脑门的汗。
“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你还没告诉我？”
僵持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一直被晾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阿月拉和勒丘。
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就见天边忽然出现了一缕亮光，一簇又一簇的花凭空开枝散叶，生根发芽，飞快的蔓延了整个花海子，无数班纳若虫从花丛中翩翩飞出，像萤火虫一样可爱而无害。
勒丘道：“是移动的花海子！”
阿月拉怔怔的：“这么说，姻缘庙也在这里……”
他们赶了那么久的海子，就是为了找到这片传说中的，神出鬼没的花海子。
“终于，终于……”
他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朝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楼宇跑去。
被抛在身后的两人：“……”
身上的力道松了，李团结站了起来。
巨大的树干拔地而起，郁郁葱葱的枝叶笼罩着淡淡的柔光，一座小小的庙宇倚在古树下，长长的台阶足足有九百九十九级，有情人要一级级爬上去，才能走到姻缘庙。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就和那对热恋期的小情侣一样，一步一步走了上去，直到古树的树荫将他遮住了。
阿月拉惊喜的呼声在前方响起：“好多红线……勒丘，你看，好多红线啊！”
说是红线，其实是像丝绸一般的带子，两个一组，缠绵的绕在树枝上，垂在扶疏叶片间。红线上甚至还有不甚清晰的字迹，写着几十年前的人的名字，绵绵情意穿越了岁月的侵蚀，在这传说的花海子中成为永恒。
李团结意味不明的看了这树一会，又迈步进了庙门，里面一尊月老像慈眉善目，喜气洋洋，一手持龙头杖，悬着姻缘簿，一手挽着红线，垂落入坐下云雾凡尘之间。左边的柱子上刻着“天喜祥光至，合卺做夫妻”，右边则是“月老牵红线，夫妇长相依”。
仔细一看，在他的背后，就是古树粗大的枝干，这庙竟然是倚树而建，又或是树和庙长在了一起。
阿月拉和勒丘也进了小庙，在月老前虔诚跪下。
阿月拉道：“月老在上，我们两个真心相爱，但因为我的身份多受阻挠，至今仍前路渺茫。早听人说只要您将两个人的姻缘红线一系，有情人就会今生今世不分离，求您保佑我们，我们……我们真的很想在一起。我爱他，真的很爱他。”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勒丘握住了她的手，这个动作似乎给了两人无限的力量。
“我也是。”
他们手上紧握的红线在彼此的指尖中缠绕在一起，再难厘分，两人深深的拜了下去，三个头磕的落地有声。
红线被挂在了门外的相思树上，在一树退了色的绸带中，那一抹红色格外引人瞩目。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闪烁着喜悦的泪花，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来身后的李团结。
那男人意味不明的看着这一切，冷眼旁观的姿态，眼中的复杂却越来越深。
阿月拉小心翼翼的问：“你……来过这里吗？”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粗糙不平的树皮，没有回答。那张俊美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恍然，和一点自嘲的怀念。
阿月拉看着他的动作：“……这是相思树，和月老庙长在一起，据说当年修建到一半，天上忽然打雷下雨，将庙冲倒了一大片。当时的神婆说这是不吉之兆，眼看寄托了无数人希望的工程就要毁于一旦。但后来不知怎么，忽然凭空长出了一颗大树，在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参天之势，几人合抱都抱不住，正好把要倒塌的月老庙撑住了。我们都说，这是因为有情人的愿望太强烈，日夜祈祷，才让上天显灵，长出了这么一颗树来。所以叫它相思树。”
李团结笑了。
“我竟不知还会留下这样的传说。”
慈眉一点成眷属，红绳牵过三世缘。
汉人都供奉月老，傈西族人却是六十年前才知道。艾朵和苏力青这对有情人在被救出生天之后，曾到月老庙拜祭，李团结闲来无事，非要跟过去，齐流木无奈，只得一起。
那时距离登天节不过几天，饕餮还没有原形毕露，傈西族一片平静祥和，岁月静好。许多情侣趁这个机会跳舞，对歌，赶海，拜庙……以往没什么香火的姻缘庙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即使是烈日炎炎下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也挡不住青年男女求爱的步伐。
齐流木站在山下，仰望着长的望不到边的台阶，白净的脸蛋上浮现出些许无奈和为难。
苏力青轻咳一声：“我们先上去了，你们……慢慢爬。”
说完，他牵着艾朵，急于逃避尴尬，兔子一样窜上去了。
李团结悠然自得的迈上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完全没有要用本事的意思。齐流木只得跟在后面，一步一级，在日头的灼烤下，竟走出了些朝圣的感觉。
不时有汗流浃背的情侣停下来歇息，旁边的女孩喘着气问：“这个楼梯..为什么修的这么长啊？累死人了。”
男的笑道：“你不知道，这楼梯足足有九百九十九级，又高又陡，长如登天，只有自己走过这天梯，才能表现我们的虔诚。这就是求姻缘的第一道考验，要不是真有情，谁愿来受这个罪？”
齐流木深深的埋下了头。
李团结瞥了他一眼：“你脸红什么？”
“……热。”
李团结不置可否，仍不紧不慢的往上走。比起弯着腰，抖着腿的情侣，他看起来不知要轻松多少倍，可他仍像个最普通的凡人一样，随众人一起缓步前行。
路太长了，齐流木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
总不可能是真的来求姻缘的吧。
“很有趣，不是吗？”李团结道，“即使没有疯魔一样的崇拜，人类仍喜欢将命运寄托在冥冥中的力量上。”
齐流木想了想：“人间的很多仪式，与其说迷信，不如说祈福，只是寄托着一种美好的愿景。如端午的赛龙舟，中秋的赏月，元宵的灯会，除夕的鞭炮，已经成为一种习俗，即使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会这样去做。农历十二月二十四，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祭灶，把融化了的东糖涂在灶王爷的嘴上，这样灶王爷回天庭报告时就说不了坏话了。这真的代表着他们奉灶王如神明了吗？不，这是因为中国人的骨子里，就有一种对天地自然的敬畏，这种精神外化成了满天神佛。祭拜神明，实际上是在感谢自然，感谢风调雨顺的天气，感谢肥沃富饶的土地，感谢长江黄河的浇灌，感谢春花冬雪的四季，因此人才能吃饱穿暖，自食其力。人们并不会将越过越好的生活只归功于自己，敬畏自然，反而是一种脚踏实地。”
“我以往只觉得寄希望于神佛是懦弱之人的逃避，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的论调卑鄙了。”李团结饶有兴趣的问，“那你说这些你口中的普通人，与那些信饕餮的人有何不同？”
“普通人的许愿是许愿，迷信之人的许愿是索求。普通人认为心诚则灵，所求不过一个心安，在寄托了美好愿景之后，还会努力奋斗。迷信之人则是孤注一掷，对神明提出不可能实现的要求，比如长生不老，死而复生，这都是不现实的，违背客观真理的。这种索求不会让神明困扰，却会把他们自己的精神拖垮。最后就会变成如你所说的，逃避现实的狂热分子。”
“有趣。”李团结思索着他这番话，微微笑了，“那你呢？你相信吗？”
齐流木顿了顿：“我不知道。”
“怎么说？”
“这世间有太多不得已，很多事，并非你想就能做到。情字之上，更难勉强。即使心意相通，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情非得已，让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将这件事想了很多遍，慢慢将那思绪吐露出口，“如果真的能在一起，自然不用红线来牵，反倒是心怀忐忑的人，会将红线紧了又紧。”
李团结轻轻笑了。
“你好像很有共鸣的样子。”
齐流木脚步一停，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住了口，掩饰般的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长长的台阶上如蚂蚁一般徐徐爬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小庙的一角，和无数红绸飘荡的影子。
“……总算到了！”
走在前面的艾朵和苏力青满头大汗，姑娘的腿弯都打颤了。但不知为什么，许多青年垂头丧气的坐在台阶上，霜打的茄子一般，他们手里握着被汗浸透的红线，笼罩了一层萧瑟的夕阳余晖。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他们竟然爬了一下午。
苏力青疑惑的问：“你们怎么了？”
青年摆摆手，垂头丧气：“……白跑一趟。你自己去看吧。”
他们进了庙门，才看见月老像的背后空空如也，竟然直接露出了山水的颜色，那慈眉善目的泥像也被砸坏了一半，凄惨的袒露着里面的粘土和碎絮。
有人拦着他们：“危险，危险！别进来了，几天前就塌啦！”
苏力青和艾朵见果真如此，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他们爬了一下午，就为了将两人的姻缘栓牢，结果不仅什么也没捞着，还要原路走下这累死人的天梯去，想到这，浑身的劲一下子就卸了，好像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坐着不走了。
打击太大，不想动了。
齐流木看着这破败的庙宇：“请问，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记得这几天并没有下雨，也没有打雷闪电。”
“怪就怪在这里嘛！既不是山洪冲垮的，也不是打雷劈塌的，就在前几天的夜里，我们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轰隆一声，赶过去的时候半边庙就塌了。”
他的同伴接茬道：“我看啊，是神明不喜欢现在的年轻人这种私定终身的风俗，所以才降下了惩罚……不然庙好端端的怎么会塌呢？我们正要去告诉神婆这件事呢。”
苏力青一听就紧张起来：“告诉她干什么？”
“这是不祥之兆啊。就着这个事，把这座庙拆了算了。本来吗，这姻缘庙和月老都是汉人的东西，和我们傈西人什么关系呢？”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苏力青急急道，“这么多人来拜月老，就是喜欢这座庙，相信月老能赐下好姻缘，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干嘛非要毁了呢？这不是伤人的心吗。”
“毁不毁也不是我说了算，这些话你跟神婆去说啊。”
“你……”
艾朵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和他们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两个苦命的年轻人只能如坐在台阶伤的一众人一样发着呆。
齐流木把庙饶了两圈，又问那人：“那天夜里，你们有没有听见别的什么声响？”
“什么？”
“比如……野兽的吼叫声？”
两人对视一眼：“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像虎豹一样的兽吼声响了好几次，震的人耳朵发麻，我们猜，应该是山中的野兽被惊动了，吓得我们都不敢出去呢。”
齐流木的目光看向了李团结。
那凶兽无辜道：“看我做什么？”
齐流木将他拉到一边：“那天，你扮作艾朵，将能变形的药物下到了饕餮的酒水里……你很久都没有回来，外面出了好大的动静。等你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了伤……”
李团结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庙是我弄塌的了？”
齐流木沉默半晌，对着后院湿润泥土上的巨大凹陷，拿着他的手比了比：
“证据确凿。”
李团结眉头微挑，并没有否认，反手将那抓着自己的手纳入掌心中，有趣一般揉捏。
“不错，是我。我同那饭桶打了一架，脚滑，把房顶踩塌了。”
“……”
齐流木道：“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补偿？”他哼笑一声，“要不是我把药下进酒水里，几天后的登天节上，这群蠢货还是会被饕餮蒙在鼓里，该补偿我劳动的是他们。要不是我代替艾朵上了那饭桶的床，现在她早就被玩死了，该感谢我的是她。要不是我答应了你的请求，帮你试那瓶该死的药，现在你还不知道它有没有化形的用处呢，有求于我的是你。你倒是说说，是谁该补偿谁？”
他的逻辑一直那么清晰，齐流木总是辩不过他。
但他向来不愿在这种恩怨情谊上争论太多，只有大是大非才会让他的话多起来。何况每每想到这漂亮的野兽浑身浴血的样子，愧疚和不忍就几乎将他淹没。
他好脾气的让步了：“……是我该补偿你。”
李团结打蛇随棍上：“那你倒说说，该怎么补偿我？”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柔软宽厚，夏天是火热的，冬天会微微冰凉，总会让齐流木想到它原形的肉垫。现在，这只手正肆无忌惮的玩弄着他的手指，有趣般握紧，交叉，在掌心轻搔，揉捏的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过火。
简直就像……挑逗一般。
齐流木需要很努力，才能将注意力集中起来：“……等等，现在在说姻缘庙……”
那手按抚琴弦一般，轻快的刷过他的手腕，游蛇一样钻进了衬衫宽大的衣袖，顺着胳膊一路向上。
酥麻顺着手指的路线一路炸开，齐流木何时见过这样的调情手段，肩膀都耸了起来。
他想要退后，却被衣袖中的手攥住了胳膊，不容置疑的往那边拉去。
近距离的直视着那双形状优美，眼尾邪气的上挑的双眸，他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你..最近怎么了？”
最近的日子里，李团结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越来越让他难以招架。那种魅力就好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荷尔蒙的味道几乎成了实体，路过的小姑娘都会没来由的红了脸，他这个一直与他在一起的人更是困扰。
最糟糕的是，即使一再警醒，他的防备也越来越弱了，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这样越来越动摇的自己，比起诱惑更让他害怕。
“大概是发情期快到了吧。”李团结不甚在意的说。
“发、发情期？”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近的凑过去：“上次我说的事，再考虑一下吧，嗯？”
柔软的唇若即若离的触着通红的耳廓，低磁的声音仿佛请求一般。衣服里的手指也并不似之前强势，温柔的笼着胳膊内侧最柔软的肉，轻轻的刮蹭。
深深埋下去的脸看不清表情，被握在掌中的胳膊却在细细的发着抖，李团结如有实质的目光逡巡着，几乎到了露骨的地步。
“你们……？”
一个刹风景的声音响起，他面色不善的看过去，将姑娘吓了一跳。
艾朵不敢再猜测刚才的情状，明智的埋下了头，满脸通红：“那个……天已经擦黑了，我想着要下山了，就过来找你们……”
齐流木飞快了拉开了距离，轻咳一声：“谢谢。”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边，黑沉的夜幕笼罩了大地。坐着的年轻人终于重新打起了精神，成群结队的开始下山了。
齐流木往下走了两步，却忽然发现身边人不见了。
回头一看，那身影正立于庙门前，随手从旁边的小树上折了根枝条。
“你在干什么？”
李团结侧过头，冲他轻轻道：“嘘。”
树枝抛出去，落入黑暗中，像针入大海，一点声响也没发出。但不过片刻，一片光芒璀璨凭空而生，将天边照的如同日出东方一般明亮，光芒逐渐变小、成形，眨眼的功夫，一颗纤毫毕现的小树苗就出现在了庙宇中！
人们纷纷回头：“怎么回事？”
“有光！”
“是小树，哪里来的小树？”
小树苗还在不断长大，像花枝一般柔软的摇曳着，仿佛伸了个懒腰，飞快的抽条、长叶、茂盛、成荫，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古树枝干参天，空明的树荫蔓延开来，将小庙笼罩在枝桠之下，甚至还遮挡住了几级台阶，月色温柔的流泻在枝叶间，投下一片旁逸斜出的影子。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间，人们眼看着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发生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惊的腿都软了。
“这……这是神迹啊！”
“是月老，一定是月老显灵了！”
青年人的脸上顷刻间洋溢了笑容，人们纷纷下拜，无所顾忌地畅言着爱语，似乎想趁着月老还没走，让他听一听人间的深情。有机灵的青年已经冲了上去，将自己和情人的红线挂在了古树的枝条上，红绸映着皎洁的月光，好不漂亮。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争抢着将手里攥了一天的红线挂在树上，人群推挤着，笑闹着，刚才的失望和低落早已一扫而空，只有深深的感激与喜悦。
艾朵被苏力青扛了起来，坐着他的肩膀，将代表着爱意的红线挂在了最高的地方。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他们从未像这一刻一般坚信着月老的保佑：
“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齐流木远远看着，人群的快乐感染了他。晚风轻拂他的发梢，月色将那双笑眼照的无比通透、明亮。
他看向身边的李团结：“谢谢你。”
“我说了，我做事只凭心意，想做就做了。如果我一个不顺心，明天就拔了它也说不定。”
齐流木失笑，竟然还在说这样的话。
他同李团结一起，并肩看着热闹的人群，轻轻道：“你看，他们多开心啊。看到自己做的事会让他们这么开心，你不会有一点，哪怕一点触动吗？人们有时很复杂，有时又很单纯，即使再卑鄙，再不如意的人，也会有闪光点。即使再动荡，再绝望的人间，也总有一点希望。”
李团结扭头，看着他舒展的眉眼，这个人是真心实意的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
“我心情好，就忍了你的说教。如果非要说我确实感受到了那么一点愉悦，是的，我有。”
他看着齐流木的脸，轻轻笑了。
如果让穷奇自己看到这个笑，一定会觉得恶心至极，但他们都沉浸其中，忽视了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审视，这大概是最好的情况了。
…………
一阵剧烈的刺痛，回忆戛然而止。
江隐痛苦的抱住头，脚下一空摔了下去，连滚了十几级台阶，要不是下面有个小平台，他恐怕要一路滚下九百九十九级下去。
李团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够了没有？”
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煞气，好像索命的阎罗。
“就算有同心镯的联系，我劝你还是管好自己的眼睛。我管不了祁景看哪里，管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也越来越危险，“你看的很开心啊，小贼。”
江隐直觉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太好，但脚下是深入黑暗的天梯，几乎退无可退。
就在两人间的距离快速缩短，几乎短兵相接的刹那，李团结忽然停了下来。
他身子一软，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再抬起头，是一双熟悉的眼。李团结的眼睛是深邃的、邪佞的，很容易让人脊梁骨发凉，仿佛凝视着深渊，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但祁景的眼睛总是那么清澈，有股子隐晦的狠劲和倔劲，虽然有着野兽一般的攻击性，却又格外真诚。
现在，他茫然的看着四周：“……我怎么会在这里？”

第276章 第二百七十六夜
他明明记得，他们刚逃出伊布泉，还被神婆看到了穷奇的样子，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然后，他看到了齐流木死前的最后一段回忆。
一些零碎的片段闪光一样乍然出现在脑海中，祁景的头一阵剧痛，缓了很久，才听到江隐的呼唤：
“祁景……祁景？”
祁景抬起头，表情还有些恍惚：“……我全部都看到了。”
“什么？”
“李团结的回忆。无论是我看到的，还是他想起来的。你也看到了，对吗？”
江隐点了点头。
谁也想不到，相思树和姻缘庙，竟然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祁景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脖子，那里有五道清晰的指印，身上脸上，也都有很多擦伤。
他的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是一条疯狗。”
江隐看了他一眼：“你在骂你自己？”
祁景一惊，立刻道：“那不是我！我怎么会这样对你？”
“是啊。”江隐轻轻道，“刚才你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的时候，我几乎要当真了。”
他站起来，走进了庙里。
祁景愣了片刻，揣摩了半天，还是不明白，这是在怨他？不像，江隐不是那样会使小性子的人。
他问那个从换回来就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喂，这是什么意思？”
李团结道：“疯狗怎么能听得懂人类的话呢？”
祁景脸颊一抽，微笑道：“那您老就好好歇着吧。”
不帮就算了，当真以为只有他懂人心思？他祁景也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求人不如求己。
阿月拉和勒丘刚才一直在相思树下躲着，看到他们两个恢复正常了，这才无事人一般走了过来，好像已经习惯了。
阿月拉道：“你们又和好了？”
祁景敷衍的嗯了一声，想起什么，又说：“如果你们发现我性情大变，千万不要接近，不看不听不问就对了。”
阿月拉耸耸肩：“这还用你说？从第一次看到你变成那个满脸花纹的样子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的来路不简单。说实话，要不是你变出来的那只野兽和饕餮长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你就是阿照老人说的‘神明’了呢。”
祁景若有所思：“很像吗？”
“是啊。你们的花纹很像，原形……如果不是我看过地宫壁画上的饕餮，也要以为那就是你了。”
四凶同出一脉，有些相似也并不奇怪。但是亲眼见过饕餮，并且奉若神明的神婆，为什么会和不知情的人一样，对他顶礼膜拜呢？
想到那张老脸涕泗横流的样子，他心里又涌现出一阵不适。
在齐流木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神婆变了，还是李团结……
尚未理清思绪，江隐已经跨过了门槛：“走吧。这里已经没什么线索了。”
祁景跟着他走下台阶，观察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江隐。”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江隐沉默。
祁景道：“我那样对你，你会生气吗？”
江隐顿了顿，摇了摇头。
祁景停下了：“到底怎么了？你和我直说。不要说没什么，自从戴上一双同心镯之后，我更容易察觉到你的变化了，你现在不太对劲。”
他笑了笑：“江真人，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别让我再猜了。”
江隐没有说话，好像在组织语言，祁景察觉到这点，沉默的陪着他走着长长的台阶。
“我只是……有些事弄不明白。”
“我明明能分得清你和他，但在他顶着那样一张脸，摆出要置我于死地的样子的时候，我又好像分不清了。”
祁景轻声道：“为什么？”
江隐摸上了胸口，那里的东西最近越来越不听使唤，不停的带给他十几年来都没有的困惑。
“这里，很难受。就好像要杀我的人真的是你一样。”
祁景呼吸一窒。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小青蛙狂喜乱舞，缓着劲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弄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什么是爱？”
“陆银霜偏执，扭曲，但她是爱着教授的。也许爱中还有恨。”
“有人和我说，爱是惶恐不安，是患得患失。”
“这个问题，总会出现在我的脑中。”
祁景看着他一如往常，丝毫不见破绽的脸，嘴角的笑压不住的越来越大：“江隐，你这是在怀疑自己爱上我了吗？”
江隐看了他一会，难得先避开了视线。
“我……想弄清楚。”
“你既然问了我，我想，我应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了。”
祁景没想到这个雷打不动的铜墙铁壁，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想了这么多。只是这份真挚，就让他几乎克制不住满心激动和温柔，自己都忍不住叹气，真他妈的栽了。
“不复杂，一点也不复杂。”
他上前一步，牵住了那只垂落在身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热度源源不断的传过来，和刚才掐住他的冰凉完全不一样。
“这样看着我，你没有感觉吗？这样牵着我，你没有感觉吗？”他慢慢贴近江隐，直到柔软的双唇贴上，江隐的身子僵硬的像一块木板，被他握着的手也攥紧了。
“这样被我亲，没有感觉吗？”
这句话消失在双唇的呢喃中。
阿月拉和勒丘已经看呆了。
祁景浑然不在意，他黑亮的眼睛专注的看着江隐。在极近的距离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分明出现了动摇。
江隐略显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他却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一动不动，既不离开，也不进一步的深入，只轻轻的磨蹭着柔软的嘴唇，和紧闭的齿缝。
那种维持着最亲密的距离，却又若即若离的耳鬓厮磨，在这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
仿佛小动物一般纯洁的依偎，眼底却氤氲着汹涌的欲望，江隐被那试探磨的无法，睫毛抖了又抖，齿关终于打开了一丝缝隙。
但对方还是按兵不动。
有点干燥的嘴唇蹭着唇角的皮肤，轻轻的抿了下，带起一片酥麻，江隐难得局促，不自觉的动了下唇舌，扫过一片温热。
低低的笑声从两人相连的唇间弥漫开，震的人心底发麻，江隐猛的睁开了眼睛，祁景却再不等他回过神来，大张旗鼓的攻城略地。
直到被用力推开，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上。
江隐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你……”
祁景还是笑：“江隐啊江隐，你藏得太深了。你对我也有欲望，不是吗？”
江隐道：“欲望，就是爱吗？”
祁景想起陈厝问过他的那些黄色问题，他正气凛然的说没想过和江隐如何如何，现在看来，真是物是人非。
他很想说没错，但张了张口，还是懊恼的揉了把头发：“也不能这么说。”
“欲望可以不因为爱。”
他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江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祁景似乎已经无奈了，轻轻抹了抹他的嘴唇，叹息道：“爱是什么，这个问题确实很复杂，我也没法给你一个答案。但是，我明确的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的心一直在向你跑，谁都拦不住，包括我自己。所以，问问你的心吧，江隐，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他晃了晃掌中的手，缓缓松开了。江隐的五指像握不住的流沙一样从手中滑走，祁景的心脆弱的一抽。
“如果你想明白了，就自己牵住我的手，然后，永远都不要放开了。”
直到江隐走远了，阿月拉和勒丘这才敢靠近。
勒丘轻咳一声：“所以，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
祁景道：“我还在追。”
勒丘一竖大拇指：“不错，是条汉子。”
祁景淡然一笑，心说我这是经历了多少心理挣扎才能这么坦荡的，我一个直男硬生生掰成回形针容易吗？原本以为罪魁祸首是江隐，想想不对啊，那为什么现在他还要掰江隐？原来不是两情相悦，基佬竟是他自己。
唉，冤孽啊。
阿月拉红着脸：“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祁景一笑：“你们也是。”
他们继续往下走，李团结却忽然道：“为什么不说，欲望就是爱呢？他会相信你的。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你也太没用了。”
祁景冷冷道：“你有用，齐流木到手了吗？”
李团结哼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
祁景心说，人都死了，还在这嘴硬呢。但这个太扎心了，他自己也不太好受，打个哈哈过去了。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沉默了一会，李团结又问：“为什么？”
“你还在纠结这一茬呢。”祁景说，“我只是不想糊弄他。如果他稀里糊涂的和我在一起了，最后却发现心不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想清楚了，主动选择了我，那样才牢靠。你不懂，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牢靠，什么叫牢靠？这个世界上，只有欲望是最牢靠的。想要什么，就拼尽全力，不择手段的去要，或偷、或骗、或抢、或求，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就算让他爱上你的身体又如何？尝过了那种滋味，自然会上瘾。而欲望是可以将心扭曲的。”
祁景心想，这是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论调？三观随着五官跑，脑子长在几把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穷奇。
“你想要真心，可人的心多么叵测，说变就变，毫无长性。最愚蠢的事莫过于，在别人交出一颗真心之前，就把自己的心双手奉上。”
祁景憋不住了：“……你以前受过什么情伤吗？”
“什么？”
“我觉得古墓派的祖师婆婆都说不出这一堆话。”
而且，你们俩不是从纯洁无比的乡村爱情开始的吗！！
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立下血誓那天，齐流木说，他只换一份真心。
忽然，脚下的地面一阵震颤，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等看到阿月拉和勒丘苍白的脸，才明白过来。
远处的姻缘庙不断崩塌，相思树的树叶转眼落了一地，台阶的劲头，已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好，幻境要消失了！”
祁景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住了江隐的手，几人狂奔下山，还是赶不上台阶崩塌的速度。他一脚踩空——
“啊啊啊啊！！”
狂风凛冽中，阿月拉喊：“……那个带着翅膀的神兽呢？你让他出来啊！”
祁景喊道：“没劲了！”
化形一次耗费的精力不少，何况是原形。李团结现在还能冷嘲热讽，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完了，完了……”阿月拉飙泪道，“我们要死了！”
明明刚系上红线，她还不想死啊！
他们势不可挡的往下坠去，祁景在狂风中眯起眼，看着地上那不停缩小的花海子，不知道等他们掉下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替他们抗一波伤害。
连江隐都闭上了眼睛。
扑通！！
“卧槽！！！”
几声惨叫响起，却不是他们发出来的，一片茂密的花丛毛毯一样将他们接住了，却砸中了不知哪来的倒霉鬼，滚成一团。
“疼疼疼疼疼……我的腿，腿又断了！”
祁景还在晕头转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需要看，他就能描摹出那幅泪眼汪汪的样子，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不断抽搐。
“伊伊……救我……”
祁景勉强道：“小白？”
瞿清白也愣了，扭头一看：“怎么是你们？”
“我们……”
一个声音咬牙切齿的从身下传来：“……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再说？”
祁景低头一看，他屁股底下来坐着一个吴敖。
“抱歉。”
吴敖坐了起来，被砸的呲牙咧嘴，黑着脸道：“这是玩的哪儿出？天上掉下来个猪八戒？”
“说谁猪八戒呢。”祁景笑，“你们呢，不是在山下等着吗？怎么会来这里？”
周伊一边替瞿清白包扎，一边道：“我们本来是在山下的，可是等了很久你们还不下来，又看到山上灯火通明，一只野兽飞了出来，就知道不好。索性连白月明都不等了，先找到你们再说。”
她拍了拍瞿清白的腿：“没什么事，扭了下而已。”
瞿清白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陈厝走之后，他的霉运都被我继承了。”
他苦笑了下：“真想他快点回来啊。”
“这不就给你们送人来了吗？”
一个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响起，却让所有人的脊梁骨都是一炸。只要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就知道这温柔只是伪装，皮子底下活脱脱的青面獠牙。
像烟雾，又像月光，白月明的身影慢慢在夜色中浮现出来，不同的是，他的手上还抓住一个人。
“把他弄出来，可费了我不少劲啊。说吧，你们要怎么感谢我？”
看到那人的一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祁景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那双目紧闭，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声竟有一丝颤抖：“……陈厝？”
“是陈厝，是陈厝！”
瞿清白狂喜道：“没错，就是他！那天被关在密室里的就是他！”
他下意识就要去接人，但白月明向后一撤，他扑了个空，连个衣袖都没抓到。
“别急啊。公平交易，有来有往，我要的东西呢？”
江隐从衣服里摸出一串绳子，上面坠着一只小小的珠子。珠子是个眼睛的形状，泛着诡异的红光，正是他们千辛万苦从白净身上拿到的东西。
他伸出了手：“把陈厝交给我。”
白月明死死盯着那个珠子，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过一瞬，陈厝就被推了过来，而珠子也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红光，落在了白月明的手心里。
江隐一把搀住了陈厝。
他像没骨头一样，整个人顺着他的胳膊滑了下去。
祁景将他扶坐在地上，陈厝整个人仍然软绵绵的，连呼吸都微弱，他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点意识都没有？”
周伊替他搭了搭脉，就是一愣：“这脉象……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脉象。”
“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这边还在焦急陈厝的事，白月明已经对着月光举起了珠子，深吸了一口气，满满的魇足。
“终于……终于……”
珠子在那白皙的手掌中碎成齑粉，一缕红光慢慢升起，凝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江隐站了起来，挡在了众人面前，戒备着白月明的突然发难。
罗刹夺回自己眼睛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试一试它的威力。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红光的虚影慢慢变浅，连同珠子里剩下的那点妖气，消失了。
白月明期待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他还在定定的看着虚影消失的地方，等候了好一会，才回过头来。那一刻，他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轻柔，轻柔的像嘶嘶吐出的蛇信，“我的眼睛呢？我的眼睛去哪了？”
“哦，你们在骗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捂着脸，好像整个人都疯魔了一样，一颗血红的眼珠骨碌碌的从手指缝中转过来，一声鬼啸似的厉喝，“你们骗我！！”
虬结的青色筋肉撑爆了衣衫，长长的手臂飞快的一扫，抓住了江隐的腿弯一拖，啪的一下砸在了对面的树上。大腿粗的小树瞬间断成两结，祁景叫道：“江隐！！”
“小心！！”
惊呼仍在耳边，祁景就被尖利指抓掐住了脖子，他猛力一挣，爪子从脖子划到胸口，呲啦啦抓出深深的血痕，幸好避开了致命处。
瞿清白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剑，一剑劈了过去：“放开！”
“不知死活。”
白月明的声音已经变得极为陌生，低沉的仿佛阴间地府里鬼怪的咆哮。他把祁景一甩，瞿清白慌忙收剑，还是和他撞了个满怀，差点没头破血流。连带着后面冲上来的吴敖也被绊了个跟头，一头栽倒在地。
他不再管其他人，目光落在了毫无知觉的陈厝身上。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他一把抓起了陈厝，半边青筋毕露的脸上露出一个邪恶的笑来：“和你们的朋友说再见吧！”
他手上发力，尖锐的爪子陷入了那细瘦的脖子里，忽然，一个声音大喊：“住手！！”
白月明看向出声的人，是周伊。
她惨白着一张脸，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瓶子。
“我知道你要的东西在哪里。”

第277章 第二百七十七夜
白月明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他轻声问。
周伊点点头：“你先放开陈厝。”
白月明的爪子一下子收紧了。即使在昏迷中，陈厝也发出了不舒服的呻吟。
“搞搞清楚，小丫头。你现在还没资格和我谈条件。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缓兵之计？”
“我没有骗你。看这个。”
她将一直握在手里的小瓶子递了过去，白月明用爪尖勾住了，挑开轻轻一嗅，连半边秀美的脸也皱了起来。
“这是辟邪的药粉。”
祁景仔细一瞧：“这不是……我们在白净的枕头底下找到的那瓶吗？”
他和江隐在木寮里找了一圈，除了这瓶药什么也没找到，不知怎么又到了周伊的手上。
周伊道：“有的辟邪药药性极烈，撒一点在身上就能使妖物现出原形。有的药药性温和，对于力量强大的妖鬼，不仅起不了作用，还能掩盖身上的邪气。”
“你是说……”
“这一瓶，就是后者。”
“白净为什么要将辟邪药粉放在身边？为什么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将眼睛藏在了哪？为什么在你把我们从密室里带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红色眼睛？”
“这些问题，原本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是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仿佛自己也恐惧于那个答案，嘴唇都簌簌发抖。
白月明缓缓道：“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祁景看着周伊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如果想藏起一件宝贝，什么地方最好？
什么地方，谁也偷不走？
什么地方，比贴身携带还牢靠？
又或许，那个宝贝……
“……就在他身上。”
她终于将那个答案说了出来，祁景的心直往下掉，后脊梁都冒着冷气。
瞿清白还没明白：“他的身上？他都脱光了还有什么……”
他忽然不说话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瞪的像铜铃。
“难道……难道……不可能！这也太变态了！怎么会有人把罗刹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这一切！我看到的红光，是白净的眼睛，辟邪药粉，是为了掩盖身上的妖气，我们怎么也找不到，是因为白净将自己的眼珠子挖了下来，换成了罗刹的眼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融为一体，他自己，就是辖制白月明最好的武器！”
周伊的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白月明的脸色晦暗不明，但他的爪子慢慢从陈厝的脖子上松开了。陈厝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闭着眼睛咳嗽起来。
“所以，我想要拿回我的眼睛，就必须要杀了我的……‘父亲’？”
他微微笑了起来，脸上却出现一丝挣扎的苦痛，好像一张面具忽然自己作了个表情一样奇怪。
“……消停点！”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脸颊却更加痛苦的抽动起来，一会悲伤一会狠厉，活像个精神病。
瞿清白狐疑道：“他搁这变脸谱呢？”
祁景：“应该是他身体里的白月明在抗议。”
也许是白月明闹的太厉害，罗刹僵立了半晌，愤然挥袖，身形一阵烟一样隐入了夜色之中。
四周重回平静，江隐从树下艰难的爬了出来，众人还没回过神来。
“他就这么走了？”
祁景道：“估计是赶着提刀去宰白净吧。还好，他没有带走陈厝。”
他一矮身，将陈厝背了起来：“他太虚弱了，我们先回竹楼吧。”
一行人趁着夜色匆匆回到了万古寨，寨子里一片寂静，不知道神婆那群人是不是还在山上对着虚空叩拜，幸而没人发现。阿月拉和勒丘在晒谷场和他们分别，剩下的人回了竹楼，才敲一下门就开了，阿诗玛大娘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你们都去哪了？”她将人让进来，像个等着孩子晚归的母亲一样忧心忡忡，“我看到寨子里的人都出去了，伊布泉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
陈厝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阿诗玛大娘愣了下：“这是谁？”
“他叫陈厝，就是我们一直以来找的那个人。”祁景轻声说，“大娘，能不能给我们点水和吃的？悄悄的，好吗？”
阿诗玛大娘看看这些年轻的面孔，终究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瞿清白眼含热泪：“我一声妈妈已经在嘴边了。”
祁景踹了他一下：“我的好大儿，把七星披肩拿过来，陈厝的身上冷的像冰坨子似的。”
瞿清白低眉耷眼的去了。
他们给陈厝灌了几口水，围上了温暖的七星披肩，陈厝在昏迷中动了动眼睛，更深的埋进了披肩里，但还是没有醒来。周伊给人诊了半天的脉，也说不出个以所然来。
“不知道吴璇玑对他做了什么，他的脉象很奇怪，虚虚实实摸不清楚。我给他喂了点补气养神的药，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了。”
几人守在陈厝的床边，看护着这位阔别已久的老朋友，正在心绪起伏万千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回来了。
祁景已经到了门边，被阿诗玛大娘拦了回去，指了指楼上。他们顺着楼梯到了二楼平台，在竹帘的掩盖下向外看去。
街道上的灯火由远及近，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伊布泉回来了。
火把照亮了兴奋和喜悦的脸，登天节仿佛现在才开始。神婆被抬着走在最前面，白净的肩膀上落了一只猫头鹰，慢慢的跟在后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诗玛大娘忽然探了探身子：“他是……”
祁景眼看她就要到竹帘外面去了，赶紧将人拉了回来。街上的火把像往来不绝的车水马龙，暖暗的光流水一样从那张僵硬、悚然的脸上抚过。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祁景摇了她好几下：“大娘，你怎么了？”
阿诗玛这才回过神来，又向下看了看，缓缓道：“神婆他们，是不是发现你们了？”
“是。”
祁景想了想：“您对我们这么好，我也不想瞒着您了。今天晚上，为了从伊布泉逃出去，我们借助了一只妖兽的力量，神婆却好像将它当成了傈西族当年的神明。他们满心以为神明降世，现在应该要乐疯了吧。”
阿诗玛大娘道：“孩子，你没有必要跟我说这些的。”
“我知道您当年和神婆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不会再让您卷入这场风波的。”
阿诗玛大娘笑了，那笑有些悲凄，更多的却是洒脱。
“二十年前她将我的丈夫和女儿杀死的时候，我就已经身在局中，无法脱身了。谈什么拖累不拖累呢？只要你们开口，大娘能帮就帮，只希望你们不要重蹈我当年的覆辙。”
她看着街上欢呼的人群：“等到你们的朋友好了，就带着他走吧。这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只是一个人吃人，人杀人的畜生窝子。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祁景点了点头。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几人伏在陈厝床边，乱七八糟的睡了一地。第二天一早，祁景是被人戳醒的。
戳他的人力道不大，还有些虚弱的样子，声音是从牙缝发出来的：“喂，祁景……祁大胆，醒醒！你要压死老子了……”
祁景原先还迷糊着，听到这个声音，就好像醍醐灌顶，一下子清醒了。
他几乎是蹦起来的：“陈厝！你醒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嚎起来了：
“陈厝！”“陈厝？”“陈厝——”
陈厝艰难的挪动了下被压的发麻的手臂，又感动又好笑：“刚醒，差点被你们吼晕过去。我这是捅了鸡窝啊？”
祁景用力呼噜了把他的头毛，眼睛有点红了：“你他妈的……”
终于还是没说下去。
陈厝还有点迷糊，慢慢的看了周围一圈，他现在瘦多了，轮廓也冷硬了不少，不笑的时候面色沉郁，整个人气质大变。
一个人僵立在他床边，仔细一看，圆圆的眼睛已经盛了两汪泪，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陈厝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面前这个人瘦了，也黑了，但神态还是熟悉的：“小白……”
瞿清白终于绷不住，宽面条泪的扑了过去：“陈厝！呜呜呜……”
“可算找着你了！”
陈厝赶紧一把接住，胡乱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大老爷们，哭什么……”
他抱着瞿清白，又看了看围成一圈的，熟悉的面孔，神情有些怔愣，又低头看了看瞿清白哭的糟糕的脸。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的表情忽然变的狂喜无比，极为震惊似的，“你们都是真的？我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祁景心里难受的什么似的，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你回来了，你不是在做梦！”
陈厝嘶嘶的喊着疼，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些许晶莹藏在眼角，一笑之间，总算有了些过去意气风发的影子。
“我回来了……哈哈哈哈哈，老子终于他妈的回来了！咳咳咳咳咳……”
他笑的咳了起来，脸都憋红了，还在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从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逃出来了！老子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被那臭鸟……”
他忽然停住了，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后扶住了头。
周伊赶紧扶住他，给他喂了口阿诗玛大娘刚熬好的姜汤，又送了一粒药进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厝皱起了眉头：“没什么……就是大脑忽然懵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想说什么了。”
吴敖问：“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有些懊恼的说，“我在吴家的时候就被下了药，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陈厝回想了一下：“我有点记不清了，左不过就是满清十大酷刑上了一遍吧。我好像记得，我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他们……”
“不对，不是小屋子，是……是箱子。”他的脸色慢慢的由青到白，“我的腿和手都伸展不开，像个破烂儿一样被折叠起来，他们把我的头，塞进……”
他忽然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似茫然似愤恨，像被勾起了心底最深的恨意，却无法继续下去，这恨也落不到实处。
他揉了揉额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想到一半，又被我自己压回去了。”
周伊道：“可能是受伤后的应激障碍，你的本能不想让你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陈厝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
他们急于分享分别这段时间各自的见闻，陈厝听的一愣一愣的：“行啊你们，碟中谍啊！”
正说着，阿诗玛大娘忽然闯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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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没等她开口，外面传来的敲门声就回答了一切。
“有人来了。”阿诗玛紧绷着脸，“我这个地方，几百年都不会有人找上门……”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江隐反应很快，一把抓起陈厝，塞进了最近的衣柜里，“快躲起来！”
一众人藏猫猫一样各自找各自的地方，转眼间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就空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声音在屏住呼吸的室内格外清晰。
阿诗玛大娘的声音传来：“怎么是你？我应该说过，你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对面那人有一把苍老沙哑的声线：“好歹我也养了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和我这个阿娘说话的？”
阿诗玛道：“我没有你这样冷血残忍的阿娘！”
屋里的人都明白了，来的人是神婆。
吴敖悄声道：“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露面的。就这么让阿诗玛大娘自己对付他们？”
江隐抬手按了按。
神婆说：“阿诗玛啊，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找你。当年的事，痛心失望的人不止你一个。但是你为什么总要与我作对呢？”
阿诗玛努力稳住颤抖的声音：“我怎么与你作对了？”
神婆怪笑一声，让随从推出来一个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人鬓发散乱，遮住了一张美貌泼辣的小脸，阿月拉满头大汗，迷迷糊糊的说：“竹楼……在竹楼……”
神婆道：“我昨晚刚回来，就在寨子口抓到了这个吃里爬外的死丫头，她鬼鬼祟祟的不知在等什么人，行李都收拾好了，看起来是要连夜逃出去。”
“问她也什么都不说，灌了药才说要找她的姘头去。昨夜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我问她人在哪里，她又死活不说。到最后，还不是全招了。”
阿诗玛大娘白着脸：“你给她灌了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圣女一旦与人私通，等待她的是什么，你不是最了解了吗？”
阿诗玛大娘脸上由绝望变为失望，最后只剩灰扑扑的一片，好像褪去了所有墨彩的油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干巴巴的，生硬的说，“如果你觉得我和你作对，就杀了我吧。这么多年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一阵令人揪心的寂静。
祁景竖着耳朵，只听神婆冷笑道：“阿诗玛啊阿诗玛，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就去死吧！”
刷的一声，一片银光闪过，一声女人的惨叫响起，祁景后槽牙咬的咯嘣作响，一脚踹开了门！
“住手！”
眼前一片鲜红，两个女人倒在一处，阿诗玛大娘吓的魂飞魄散，身上却没什么伤，阿月拉的手上却血淋淋的一片，一松手，当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原来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那把刀。
祁景浑身的血直往天灵盖冲，冲着神婆的老脸啐了一口，冷笑道：“老妖婆，找你祖宗我干什么？”
神婆被他这样骂，却没有发怒，反而忽然高高举起了双手。祁景以为她要一巴掌打过来，谁知道下一秒，这个人就消失了。再一瞧，五体投地的趴地上了。
祁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眉头一跳：“碰瓷儿？”
神婆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跟着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道：
“参见神明大人！”

第278章 第二百七十八夜 真假神婆
祁景，包括后面猫着的人，全都呆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往四处看看，指了指自己：“神明？谁？……我？？”
神婆头都没有抬，恭恭敬敬的将额头贴在地面上：“您已经无需掩藏了，神明大人。在我们的保护下，您是绝对安全的。这段时间，实在是委屈您了……”
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心痛与惶恐，祁景又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承受不住那热烈、扭曲的情感。
他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很快整理好了情绪，从善如流的说：“……你们来的太晚了。”
虽然不知为什么神婆在看到他的兽形后将他错认成了饕餮，但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奥斯卡小影帝又要重操旧业了。
神婆把头更深的埋了下去，嘴里诚惶诚恐的吐出一连串忏悔的话语。祁景其实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忍不住扫了眼里面的屋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剧情，他已经放弃想象了。
最重要的是，把这些人都保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敬我爱我，就是这么敬，这么爱的？带着一堆人闯进我的地盘，要杀对我有过救命之恩的女人，这就是你对待神明的方式吗？”
神婆忙说：“还不赶快放开她！”
阿诗玛大娘一下子瘫坐在地，眼圈红红的捧着阿月拉的手，两个女人依偎在一起，说不出的可怜。
祁景一指阿月拉：“她呢？”
神婆道：“神明大人恕罪，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想用阿月拉来逼您现身。现在您已经回来了，她自然也要放了的。”
一圈人刷拉一下从两个女人的身边退开了。
祁景秉持着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原则：“起来吧。”
神婆抖着双腿站了起来，她像一条被晒干了的腊肠一样瘦小、干枯，站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如同风中落叶，与普通人并无分别。
“神明大人，请您和我们一起回木寮吧。那里已经准备了丰盛的酒席和菜肴，准备为您接风洗尘。”
祁景微不可察皱了下眉。他当然是不想跟他们走的，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但怎么说呢？
他瞥了一眼阿诗玛大娘，忽然福至心灵：“我本来应该随你们一同去的，但流落在外的这些天，阿诗玛帮了我很多，你们又把人吓成这样，我怎么好这时候离开？”
神婆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又很快低下头去：“这好办，让阿诗玛也跟您一起走吧。虽然她曾经为傈西族的罪人，但救您有功，也算是将功折罪了，我们不会亏待她的。”
祁景问：“你愿意吗？”
阿诗玛惨白着一张脸，坚决的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飞快的从神婆脸上扫过，好像多看一眼都难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祁景耸了耸肩：“这就没办法了。”
神婆还要开口：“可……”
一道寒凉无比的目光扫了过来：“神明的决定，臣民无从过问。是不是我离开太久了，让你连这一点都忘了？我是时候立立规矩了？”
那声音嘶哑森冷，从喉咙里沉沉的滚出来：“……正好，我也饿很久了。”
神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明明是恐惧的，可脸颊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请神明恕罪！”
祁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越骂越上头，这老妖婆还是个抖M不成？很有可能。
他不耐烦的转过了身：“滚吧！”
神婆和一群人弯着腰退了出去，祁景眼角余光一扫，见一个人抓起了阿月拉，把她也拖了出去，忙说：“等一等！”
“你们带她走作什么？”
神婆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是这样的，阿月拉圣女已经将终身许给了您，相当于将身和心都献祭给了神明。在登天节当天，我们会举行盛大的仪式，让她正式成为您的‘祭品’，从此一生一世服侍您。借这个机会，我们也会向所有寨民宣布您归来的消息。”
阿月拉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不，我……”
她想说我不要，但一想到会牵扯到勒丘，就又把嘴闭了起来，眼泪汪汪的看着祁景。
祁景额头青筋直跳：“..献祭？”
“只是一个仪式罢了。仪式过后，您要睡要吃，都没有关系。但这个仪式非常重要，是沟通凡人与天神之间的一道桥梁，圣女是作为所有寨民的代表被抬上祭坛的。”神婆说，“看来您离开太久，连傈西族传统的习俗都忘得差不多了。没关系，我会帮您一点点回想起来的。”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她了呢？”
“不被神明承认的圣女，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您已经要了她，却拒绝以神明的身份接纳她，她就是一个被男人玷污了身子的普通女人。我们会秘密处决她，绝不让您费一点心。”
压抑的气氛像一根紧绷的弦，祁景的眉眼深深的覆压了下来，像即将倾倒的山岳，投射下可怖的阴影。
但在这样大的压迫感下，神婆仍然弓着身，低眉顺目，一动不动。
祁景明白，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的手中必然要握着阿月拉这个筹码，只要阿月拉在，他总会出现的。
“好。很好。”他闭了闭眼，“登天节当天，我自然会出现。在那之前，不要来打扰我，否则……”
神婆连连点头：“好，好！”她激动的容光焕发，最后又拜了一拜，“六十年了，六十年了……您终于回来了。我和您虔诚的子民们，在木寮恭候您的到来。”
他们离开了。
祁景呼出一口气来，把阿诗玛大娘扶起来：“您没事吧？”
阿诗玛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勾起了过去痛苦的回忆，眼神有些发直。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陈厝一脸懵逼：“什么情况？我才离开了多久，你个浓眉大眼的就叛变革命了？你这是要……登基？”
祁景无奈瞪了他一眼：“爷没心思和你臭贫。”
陈厝裹着披肩，吸溜了一口捧在手里的姜茶，活像个小老太太：“你准备怎么办？就这么从了？”
瞿清白道：“其实从了也不坏啊，我听神婆话里的意思，说是献祭，其实就和结婚一样，等完成仪式，你还能探听下神器摩罗的下落。白净和吴璇玑不都是为这个来的吗？”
吴敖附和：“看神婆那个舔狗的样子，你现在就是说要天上的星星，她也能给你摘下来。”
陈厝下意识道：“结婚？那江……咳咳咳……”
他没说完就觉得不对，赶紧假装咳嗽，把那句江隐怎么办咽了回去。
可众人的目光已经被吸引了过来：“江，什么江？”
“江……将来他老婆会不高兴的……”
“嗐！”立刻就引起了一阵嘘声，瞿清白一拍他的背：“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再说了，祁景哪来的老婆，影儿都没有的事呢。”
陈厝心说，他命中注定般的身高一米八几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冷酷无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的煞神老婆就在你身后啊！
江隐终于说话了：“不行。”
陈厝立刻瞪大了眼睛，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悄悄凑到祁景身边：“你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稍安勿躁。”祁景抬手制止，“你太天真了，每次我这么以为的时候，他总能给我整点新花样。”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不太对劲吗？”江隐说，“神婆，也就是阿空，是见过饕餮的原形的。作为一个狂热的信徒，她怎么会把穷奇和饕餮的兽形搞错呢？”
众人哑然。
“可是，如果她没有搞错，为什么对祁景这么毕恭毕敬的？这完全没必要啊。”
“除非她想要从祁景身上得到什么。”江隐缓缓道，“可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神婆觊觎的，我还没想明白。”
太乱了，这一切都太乱了。
他们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能将事情暂时压下。不过才喝过几盏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的时候，祁景几乎以为神婆去而复返，但将那兜帽下的脸细细打量一番，才看出来：“……阿照老人？”
阿照嘶哑的说：“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护着她走了进来，勒丘满脸焦急：“阿月拉呢，被他们带走了？”
祁景点了点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勒丘说：“我们分开之后，我和阿月拉知道万古寨已经待不下去了了，就约定天亮一起私奔。即使过不去吊桥，在山野里藏个十天半个月，也好过在寨子里等死。但我坐等右等都等不到她，就知道事情不好，回家之后就见到了阿照老人，她和我说阿月拉被神婆抓走了。”
他焦躁的抓着头发：“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感觉自己要疯了！神婆绝对不会放过阿月拉的，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
阿照老人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
“年轻人，别那么焦躁。等你明白了世事无常几个字怎么写，就再也不会这样忐忑不安了。人的心不像一潭死水，就是因为抱有期待，等你舍弃了那点期待，就什么也不怕了。”
勒丘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难以置信的说：“你是让我舍弃阿月拉？我怎么可能……”
“蠢货！”阿照老人斥责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有什么可怕的？她要是活着，你就活着，她要是死了，你就死了，你们的心早就被红绳系在了一处，她就是你的命！是死是活，都是你们两个人一起，怕什么？”
勒丘愣神了许久，呆呆的坐了下来。
“是啊……她要是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大不了就跟她一起去了，做一对鬼夫妻，也快活得很。我们生生世世的姻缘都被红绳拴住了，做不得假的……”
这样说着，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似苦涩，又似释然的笑来。
祁景有些动容，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他们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就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勒丘这才长出一口气，额上冷汗连连。
祁景余光瞥到江隐似乎在出神，走过去捏了下他的掌心：“……怎么了？”
江隐看着勒丘，顿了顿道：“之前阿诗玛大娘给我们讲过七星披肩的故事。莺莺和赛山，他们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活了下去。但勒丘和阿月拉，他们选择一起死。同样是爱，人们的选择似乎并不同。”
祁景低低的笑出了声：“你还真是用心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啊。这个环节应该叫‘江隐的人类观察日记’吗？”
江隐看着他，探究似的：“你呢，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可比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谁难多了。
“..我不知道。”祁景坦诚地说，“人们的感情是很奇妙的东西，一念之差，天差地别。就像你看到的，爱可以给人生的勇气，也可以给人死的决心。就是因为由心而发，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你我都不清楚最终的选择。在感情这一点上，我同意李团结‘从心所欲’的论调。”
“不过……”他牵着江隐的手，歪着头，亲昵的看着他的眼睛，笑意盎然，“要是能一起活下去，谁不乐意呢？”
江隐看着他的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咳咳咳……”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还在呢！”
陈厝刚把他们从二人世界里拉了出来，就听到一声轻嗤，是阿照老人发出的。
“年轻人……”她咕哝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我有正事要说。”
他们立刻围了过来。
“那天晚上，我也去了伊布泉。听说阿空会去沐浴之后，我就决定去那里杀了她。但是人没杀成，反而让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将一坨软乎乎的东西丢在了地上，发出啪唧一声。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滩烂泥似的东西，似乎是被水泡久了，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还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气息。
祁景莫名的觉得熟悉，仔细一闻：“这不是番栀子花的味道吗？”
番栀子花，是长在伊布泉周围的花朵，被温泉水融化后会变成滑腻腻的液体，具有舒缓疲劳和催情的功效。
“不错。这东西是我从伊布泉带回来的。我找到时它已经被泉水泡融化了，就在神婆沐浴的池子里。”
江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张人皮面具。”
阿照老人点了点头。
瞿清白惊道：“人皮面具？神婆的池子里有人皮面具，难道……”
“她不是真正的神婆？？”
他们异口同声的将这个猜测喊了出来。
祁景思索了一会：“说起来，之前我们遇到阿月拉和勒丘的时候，他们正要帮神婆去找草药。而那草药，是药性极烈的驱邪药……”
也许从那时起，神婆就已经有问题了。
陈厝已经叫了出来：“白净是假的，神婆也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相是假？？”
也许神婆也被妖物附身了，也许神婆已经被取代了。
阿照老人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真正的神婆去哪里了？”

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九夜
众人面面相觑，吴敖说：“她不会已经……”
周伊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阿照老人的脸色很难看，她一直以来都想亲手杀了神婆，要是神婆已经死了，她的忍耐和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闹了半天，陈厝也累了，他现在的身体不比从前，在旁边的榻上躺下，想要小憩一会。瞿清白也跟了过来，坐在脚垫上，脸上露出了有些纠结的神色。
陈厝察觉到了：“怎么了？你有心事。”
瞿清白迟疑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见过猢狲没有？”
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猢狲被偷走了，他在追赶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极像陈厝的人。他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实，但那阴狠怕人的表情刻进了他心里，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猢狲？”陈厝满脸疑惑，“什么猢狲，是一种猴子吗？”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作假，瞿清白看了半天，松了口气，摇头道：“没什么，你睡吧。”
他走到了火塘边坐下，盯着冒着蒸汽的炉子出神。
衣物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把他吓了一跳，他才发现阿诗玛大娘也在，表情比他还失魂落魄。
“……您还好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阿诗玛缓缓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知道，当年我男人和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是……被神婆处死的。”
阿诗玛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如何处死的？”
瞿清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戳伤口：“我不知道……”
他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处决圣女的方式，难道是浸猪笼？
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但阿诗玛大娘摇了摇头。
“有的时候，现实远比传说还要可怕。人心也远比我想象中的更残忍，更不堪。”她的眼睛麻木的看着跳动的篝火，“你永远也想不到，我也想不到。只要是个人，就不会作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何况还是养育了我十几年的阿娘。从那一刻起，她是死是活，已经与我无关了。我甚至期盼她有更惨的下场，因为她活该，不是吗？”
这一刻的阿诗玛，不太像以前他们认识的模样。
瞿清白不敢开口，只能附和的点了点头。他打心眼里觉得，阿空那样的人，不配得到什么好的下场。
阿诗玛大娘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好了，不说了，我去给花松松土。”
好像一到烦心的时候，她就爱摆弄后院的那些花。
瞿清白悄悄的跟了上去，掀开帘子，就见阿诗玛大娘蹲在花架的阴影下，用小锄头用力的的刨着地上的土。
她不像在给花松土，倒像是在对自己的仇人。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瞿清白差点尖叫出声，回头一看是祁景，又生生咽了回去。
“干什么？”他用气声问。
祁景嘘了一声，将他拉走了。
万古寨的天还是很短，不多时就已是黄昏。现在竹楼里的人越来越多，阿诗玛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家就都来帮忙。
火塘边围着一圈人，夕阳的光透过竹帘打在嘶嘶作响的茶壶上，和着曼妙的蒸汽翩翩起舞。周伊帮着阿诗玛择菜，江隐手起刀落，肉切的比下厨多年的阿诗玛还整齐。
陈厝啧啧称奇：“行啊江真人，还有这一手呢。哪儿学的啊？”
“其实这并不难。”江隐利落的将刀一挥，切好的食物劈里啪啦的落在了盆子里，“想要解尸毒，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浮尸入药，务必要把它剁的细细的……”
“可以了，可以了！”陈厝直呼暂停，“再说下去就太下饭了。”
阿诗玛并不在意他们在叨咕什么，看了看备好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我再去杀只鸡来。”
祁景立刻站了起来：“这就不劳您动手了，交给我吧。”
瞿清白也举起手：“还有我！”
阿诗玛失笑：“什么好事，还抢着去干……你们行吗？”
“行，怎么不行！”瞿清白撸起袖子，“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在山中长大的。一大家子师兄弟，养了不知道多少畜生，杀鸡宰鸭这活我熟！”
阿诗玛只当他们小孩子心性：“那你们去吧。”
两人到了后院，选了一只膘肥体壮的大公鸡，大公鸡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拼命的叫唤和扑腾，满院子乱窜。
这畜生灵活的很，祁景合身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大公鸡死里逃生，抖落他一身鸡毛。
他咬牙切齿的叫瞿清白：“这活你不是熟吗，上啊！”
瞿清白有点心虚：“其实每次抓鸡鸭，都是我师兄带着，我主要负责虚张声势……啊！”他试着去抓鸡脚，被逼到绝路的公鸡猛叨了口手，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这一坐，刚好坐在了花圃上。
本来就细细瘦瘦的小花这下直接被压弯了腰，两人面面相觑，祁景说：“你摊上事儿了。”
瞿清白抗议：“咱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也逃不掉！”他压低了声音，“你非要来抓鸡，不也是为了看看这花底下埋了什么东西吗？”
祁景笑了，看了眼后面，没人过来。
“上次我就觉得奇怪了。阿诗玛大娘总爱摆弄这些花，但花的长势却一点也不好。明明竹楼上花团锦簇的，怎么偏偏这里的花这么蔫儿？”
瞿清白点头：“没错，而且这里的鸡鸭也叫唤的太厉害了。我爸说，畜生总能比人感受到更多不寻常的东西，有的还能感受到鬼气、妖气。我总觉得，这后院里有什么东西，才会让他们这么不安生。”
不需再多说，祁景已经从花圃旁捡起了锄头，从花根处刨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不伤到花，以便等会还能原样塞回去。
太阳燃尽了最后的余晖，除了远处的一轮红日，四处都暗了下来。夕阳由炽热变得昏黄，色调由暖变冷，将白天的温度一并带走了。
他们刨了半晌，终于把花挖了出来，地上一个深深的坑，里面黑洞洞的，除了泥土什么都没有。
瞿清白叫道：“怎么回事？”他还不太相信，又扒拉了几下，一无所获。
他颓然坐在地上，有点迷惑的挠了挠头：“难道是我们多疑了？”
祁景也不太明白，他搓了搓手上的土，新鲜的，湿润的。地上的花蜷缩着枝条，蔫头耷脑的躺着，好像在抱怨着他们的心狠手辣。
“先把花放回去……”
没等他说完，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下差点把他们的心脏吓出来，两人猛的回头，就见阿诗玛大娘提着一个竹筐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最后一缕光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隐入了漫漫长夜的黑暗中。
瞿清白的小心脏砰砰直跳，阿诗玛现在的神情实在阴郁的可怕：“我……我们……”
“我们抓鸡的时候不小心把花圃踩坏了。”祁景说，“我们想把花重新种回去……”
他也有些忐忑，心里的愧疚水涨船高。怀疑一个对他们这么好的人已经不对，还被抓了个现行，社会性死亡不过如此。
阿诗玛大娘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们。
直到把两个人都看毛了，背上炸开一片寒粒，才开口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她弯下腰，将蔫巴巴的花捡起来，手掌合拢，很快花朵就被挤压的面目全非，被揉碎了丢在一边。
“这个花圃里的花，是很多年前，我为了我的丈夫和女儿种的。你们都知道，我们傈西人死后要走亨日皮，灵魂才能上天，花海子就是通向永生的路。但他们是罪人，神婆不允许我在花海子里种下两朵代表他们灵魂的花，也不允许他们走亨日皮。我苦苦哀求，跪了三天三夜，还是不行。她说，因为我，他们活该下地狱，活该做那无处安神的孤魂野鬼。回来后，我就种下了这些花。”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灵魂没有安息，无论我怎么精心照料，这些花还是长的又瘦又小，苟延残喘的活着，就像我一样。什么时候神婆死了，我才能和他们一起，安心的去了。”
这番话说的两个人心神俱震，胸口一阵阵的拧着，甭提多难受了。瞿清白真恨自己怎么干了这么个糊涂事，整张脸都涨红了，磕磕巴巴的说：“大娘，我……我们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祁景也受不了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承载着两个灵魂的花圃已经被破坏了。那是阿诗玛为她的家人们种下的花海子。
他们霜打的茄子一样垂着脑袋，仿佛两个被老师训了立正罚站的学生。瞿清白看到阿诗玛手里还提着又沉又重的竹筐，赶紧卖乖道：“大娘，这是什么，我帮你拎着吧！”
阿诗玛躲开了他的手。
那张孩子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像被拒绝了的小狗，阿诗玛到底有些不忍，顿了顿道：“是备给红腰子的肉。不用你们，快回去吧。”
她说完就自己提着筐走了，没有给他们丝毫挽留的机会。
祁景这才想起来，红腰子在登天节前夕会经常来寨子里溜达，每家每户都要投喂这群肥鸟，这是他们的传统。
追根溯源，还是红腰子肉质肥美，深得饕餮喜爱，这才让傈西人养着，养出了一群理直气壮的祖宗。
门口的布帘被掀开，吴敖招呼着他们：“想什么呢？吃饭了！”
坐下的时候，饭桌上的两个人都不似寻常的沉默。陈厝在瞿清白眼前挥了挥：“怎么了，抓个鸡把魂都抓丢了？”
瞿清白推开他的手，闷闷的扒饭。
祁景正要拿起筷子，却被按住了手，江隐说：“很脏。”
“？”
“你的手上都是土，很脏。”
祁景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懊恼的晃了下脑袋，站起来去洗手。江隐跟了上去，用瓢舀起水缸里的水，对着他的手就要倒下去。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祁景还在等着水：“怎么了？”
江隐握着他的手腕，原本干净修长的五指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他将脸凑近，嗅了嗅。
祁景被他的动作搞的老脸一红，反应过来觉得不对，也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味，混着一点腐臭的气息直窜进脑袋里，熏的李团结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是……血腥味？”
自从被穷奇附身后，他的敏锐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这种腥臭的气息，在挖开泥土的时候没有被他察觉，说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原本散发着这种味道的东西，可能早就被挖走了。
江隐将水浇了下来：“你们猜的没错，那片花圃里确实埋过什么东西。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法确定。”
祁景轻呼出了一口气，就听江隐道：“现在，好受一点了吗？”
他的心脏扎扎实实的停跳了一拍。
“什么？”
难道江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出了他心里愧疚难安，所以才……
“手。”
江隐垂着头，将最后一点水浇了下去，清凉的水像他的话一样轻飘飘的，从他的指缝里凉丝丝的溜走了。
“沾满了泥，一定很不舒服吧。”
敢情是在说手啊！
祁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一下，看着江隐离开的背影，半天才回过味来，追上去一把将他搂住了：“你逗我呢？”
江隐将他的手拨开，脸上不知道有没有一丝看不清的笑意。
祁景嗤嗤的笑起来，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江隐啊江隐，这可真是个妙人。说他懂，他又像不懂，说他不懂，他又像很懂。他以为他像绵延千里的城池不容枉曲，却没想到温柔的风吹过城郭营垒，意外的绕了个弯。打直球还是逗你玩，还不是看他心情。
得，谁让他就吃这一套呢。
吃完了饭，大家各自回屋休息，陈厝和他们久别重逢，自然有一大堆话要讲，但瞿清白不知道去哪了，出去了就没回来。他们聊得兴起，也没在意，天越来越黑，灯却忽然熄了。
陈厝一声卧槽脱口而出：“什么情况？”
剩下的人都有了经验，吴敖跳下床，两步跑到阳台，朝下望去：“那群肥鸡又来了。”
阿诗玛大娘预备的还真及时，红腰子说来就来了。
十几只细脚伶仃，大肚子长尾巴的红腰子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所过之处，天降肉雨，楼里的人都劈里啪啦的往下扔吃的。
陈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还觉得挺有意思：“打着神的使者的名号恰饭，这不是典型的招摇撞骗吗。”
他顿了一下，忽然脸色一变：“小白呢？”
众人也想起来了，瞿清白还没回来！
周伊问：“在不在楼下？”
吴敖一溜烟跑了下去，看了一圈：“没有！”火塘里的火是冷的，楼下空无一人，阿诗玛大娘也不知所踪。
“糟了，红腰子是吃人肉的，要是他还在外面……”
江隐道：“我出去，你们等着。”
说着就要从二楼跳下去，祁景吓得一把薅住他：“你等会！江真人，你下去了倒没什么，我替那群红腰子提心吊胆啊！你要是手起刀落把这群鸡宰了，又要把神婆招来了！”
江隐已经踩上栏杆的腿这才放了下来：“有道理。”
祁景趁机嘿咻一下把人抱了下来，放回了阳台里面：“所以说，三思而后行。”
陈厝急的直挠头：“都什么时候，你俩就别现眼了！小白要怎么办？”
“等一等！”周伊忽然指着街道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黑影说，“你们看，那是不是小白？”
那黑影贴着墙皮走，远远的坠在红腰子后面，居然还没被发现。
“是他！”
陈厝左右看看，把床单撕拉一下撕开了，和吴敖一边一个，迅速的拧成了一股绳，从楼上放了下去。
他们用压的很低的声音呼唤：“小白，过来！”
瞿清白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顺着街角的墙，一点点的往这边挪动。等离得近了，祁景这才发现，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根须完好，还沾着泥土，不知道是从哪里刨的，很珍惜的紧紧贴在胸前。
“他是去给阿诗玛大娘找花去了……”他喃喃道。
慢慢的，瞿清白离垂下来的绳子越来越近了。眼看他一抬手就能抓住的时候，忽然，只听啪唧一声，不知从哪扔出来的肉，正正好好的落在了他身前。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红腰子一拥而上，低着头去啄食肉块，肥屁股撅起来围成一圈。幸好他们太馋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躲在阴影里的瞿清白。
呼——
楼上的人和楼下的人出了口气。
一块接一块的肉被扔了下去，瞿清白本来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上去，但他忽然不动了，像一尊雕塑，僵直的立在原地。
陈厝急道：“他怎么了？再不上来，就轮到他了！”
“不对。”江隐忽然说，他的身子前倾，已经探出去了阳台一大半，“那些肉，不对劲。”
听他这么一讲，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抻着脖子，想要看清楚红腰子在吃什么。可是天太黑了，乌云遮月，好半天也看不清楚。
直到一阵森冷的风吹来，黑云散开，昏聩朦胧的月光这才吝啬的洒向大地。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东西扔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地上，砸在埋头猛吃的红腰子群里。
那东西圆滚滚的，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咕噜噜滚到了瞿清白的脚边。
一颗染血的人头，怒目圆睁的瞪视着他，花白稀疏的头发盖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周伊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
远处，红腰子正在大快朵颐的，是被砍的四分五裂的手脚，肚腹，胸乳。黑红的血汇成小溪，残肢被啄成了肉泥。
失踪的神婆，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第280章 第二百八十夜
僵直许久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瞿清白的手一松，花扑簌簌落了一地。
污秽的血染红了漂亮的花瓣，红腰子被头颅落地的声音惊醒，纷纷支起长长的脖子，血红的小眼睛齐刷刷的看向瞿清白的方向。
吴敖摇晃了一下绳子：“快上来！”
瞿清白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绳子，猴子一样两腿夹住，嗖嗖往上面窜了一米多高。
但红腰子的反应也不慢，这群贪婪的肥鸡一拥而上，用尖锐的嘴巴不停的啄着底下的床单和瞿清白的小腿，疼的他哇哇大叫。
瞿清白两腿乱蹬，把一只接着一只的红腰子踢了下去，但只靠手臂使不上力气，只能尴尬的悬在半空，像人猿泰山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
陈厝和吴敖死死的拽着绳子，屁股都快坐在了地上。众人眼看着瞿清白从这边荡到那边，祁景探身出去够了好几次，都和他擦肩而过。
“啊啊啊……”瞿清白叫的凄惨，“救命啊！”
祁景说：“都来拽绳子！”
他们齐心协力，把绳子越拽越短，眼看瞿清白就要上来了，一只红腰子忽然用力一跳，一口咬住了他的衣角！
被单拧成的绳子本就不牢固，加上这个重量，只听刺啦一声，绳子裂了一半，瞿清白又往下坠了两三尺，眼看就要掉进嗷嗷待哺的红腰子群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隐忽然纵身一跃，两只脚勾住栏杆，半个身子甩了出去，一个猴子捞月，一把抓住了瞿清白的手！
“呃啊……”
那条手臂青筋暴露，缓缓用力，硬生生将瞿清白，连着底下几百斤的红腰子一起提了上来！
祁景看准时机，操起旁边的花洒，狠狠砸在了红腰子的头上！
“咕叽咕叽——”
红腰子发出难听的尖叫，直直的摔了下去。
其他人把江隐和瞿清白一起拽了上来，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一下倒在地上，都有些脱力。
祁景向下看了一眼，红腰子在阳台底下聚集起来，叫了很久，直到确定捞不到什么便宜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散开了，继续分食神婆的尸体。
瞿清白还在惊魂未定的喘着气：“我，我在底下看到了神婆的头，那是真的吧？错不了吧？”
没等他们回答，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从哪传来：“没错。”
阿照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确实是她。她那个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
她慢吞吞的走到阳台，看着底下血腥的场景，祁景本以为她会破口大骂，或露出畅快解恨的表情，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那张沧桑的，受尽折磨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情绪起伏。
最终，只有一句话从那褶皱的嘴唇中吐出：
“……六十年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
这句叹息久久的盘旋在他们心中，直到入睡前，江隐忽然下了床，出去了。
楼下的火塘边，炭火发着星星点点的微光，阿照老人就那么坐着，不生火，也不说话。她的旁边，蜷缩着一个同样沉默的黑影，阿诗玛大娘怕冷似的，裹紧了身上的七星披肩。
两个女人什么也没说，场面却奇怪的和谐。
江隐走了过来，阿诗玛这才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她淡淡的说，“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也不会否认。”
江隐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说：“报仇的感觉，怎么样？”
阿诗玛大娘的目光放空了一瞬。
“很好。”她怕冷似的裹紧了披肩，像要从那毯子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很好。”
“可你看起来并不快乐。”
“大仇得报的感觉本来就不是快乐的，小伙子。”阿照老人慢慢的说，“快乐是很纯粹的感情，报仇只会侮辱这个字眼。我来告诉你吧，大仇得报后，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爱也罢，恨也罢，全都没了。几十年紧握着的执念没了之后，心里空荡荡的。”
江隐看着她：“你后悔了吗？”
“后悔？”阿照老人嗤笑了一声，“不，我不后悔。如果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的再杀死她一次。她也一样。”
她指了指阿诗玛大娘。
“只是，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我和阿空是孪生姐妹，血脉相连，感情不可谓不亲密。因此被背叛的时候，那种痛苦也更真切。因爱生恨，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但我让恨支撑着我生长，成为了我活着的唯一力量。等到恨没有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下。”
“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但你还年轻。不要让仇恨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不要让自己变成一副行尸走肉。这是我留给你的忠告。”
她站了起来，灰色的袍子将她裹成了一个鬼影。
“我要走了。”
她拖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竹楼，再也没有谁见过她。阿照老人带着那一辈人的恩恩怨怨，永远地消失在了他们的故事里。
阿诗玛大娘仍旧坐在火塘边，她轻轻的发着抖，阿照老人的离开也没能让她抬起头。
“二十年前……”她终于开口，“她对我的丈夫和孩子做的事情，在她自己身上重演了。你能想象，当我看到他们残破的尸体被红腰子一点点吃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当时，我就站在这个竹楼上。”
她抬头看了看这个阴暗、古老的房子，好像在缓慢的捡拾着一点一滴的回忆：“以前，我在这里给他缝补过衣服，给我的女儿做过凉粉，他们在竹帘里躲猫猫，我就在火塘边熬着茶。这里，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她一个个指过去，“我好像都能看到他们玩闹的影子。”
“但是在那一天之后，不论我看哪里，都只有血淋淋的尸体，狰狞的眼睛。只有我面目全非的亲人、爱人。我无数次的想过，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呢？我从来就不是暴躁的人，甚至可以说懦弱。如果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让我和他们告别，也许，我还能够好好待在这个小竹楼里，和这些回忆过一辈子。可是她连我这点希望都扼杀了。”
“十几年的情分啊。我叫了她那么久的阿娘。”
她摇着头，目光由愤恨，到不解和迷茫，再到最后的空洞和哀伤，就像阿照老人说的，宛如一潭死水，什么也不剩下。
江隐离开了。
他一步步走向二楼，在楼梯拐角处被一双手臂抱住了。
他先是一僵，很快就开始挣扎，听到耳边一声轻轻的“嘘——”，还是不停的推搡。
祁景用力的安抚着他的抗拒，将人越抱越紧，终于，江隐放弃了挣扎，两人僵持了一会，江隐破天荒的把头靠在了他肩头。
“我不会停下。”冰冷，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起伏，祁景甚至能听到他紧咬的牙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即使报仇之后，什么也不剩，我也不会停下。”
“我一直想警告你的，祁景，我并非良人。我很多要做的事，这些事每一件都比你重要。而你只能比我重要。我可以为你死，但不能只为你去死。你明白吗？”
他用着最决绝的声音说着近似情话的自白，而祁景只是抚上他的头发，将他更深的按进自己的怀里。
在梦境深处他同小小的江隐一起经历了与师父、张达和鲁日一的离别，又怎么会不明白江隐的想法。阿诗玛大娘的经历勾起了他深藏心底的恨，祁景自问换做是他，也一定要把杀了江逾白的人碎尸万断。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不会放着大仇不报，用圣光普照世界，他没那个境界。
“我明白。你可以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我也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要因为这种理由推开我。”
“何况，你怎么会什么都不剩呢？我会用很多很多爱把你填满的。”
这话说的过于一本正经，江隐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抬头，就被堵住了嘴，在阴暗的楼梯角落里亲的难舍难分。
忽然，啪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尖锐的声响将两人惊醒过来，一转头，瞿清白正僵立在楼梯上，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祁景还在想怎么开这个柜门，瞿清白却扭头就走，嘴里还喃喃自语：“我做梦了……这个梦也太他妈离奇了……”
祁景哭笑不得，正要叫住他，瞿清白却站住了，一脸震惊的看着第二个楼梯角，那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陈厝摸着鼻子，讪讪的一笑：“嗨。”
祁景：“……”
“你别告诉我下一个拐角还站着周伊和吴敖吧？”
陈厝还真往后看了看，鬼鬼祟祟的像个专业探子：“报告，没有。”
他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我说，你们也克制一点吧，怎么在这就搞起来了？我每天费劲帮你们堵柜门，很辛苦的。”
楼梯狭窄，瞿清白被陈厝这两步逼回了原地，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说不出的尴尬。
终于，瞿清白爆发出一声大叫：“……这不是梦？？？”
“不是。”江隐回答了他。
瞿清白抖抖索索的，看看那个，看看这个，这些人都一脸君子坦荡荡，搞得好像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直接瞳孔地震：“你们……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陈厝轻咳一声：“准确的说，知情人只有我一个。他们小两口不算。”
“小两口？？”
瞿清白看起来要原地起飞了，他一把抓住江隐：“不不不，江隐，江真人，大佬，你怎么会和祁景搞在一起？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你不是被人抱着亲的人设啊，你支棱起来啊！”
祁景嘶了一声：“什么叫和我……”
江隐：“不知道。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瞿清白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祁景：“是你勾引他的？”
祁景眉毛快挑上天灵盖了：“我……”
没等他说话，陈厝一把将他推到了身后：“什么叫勾引？我们家祁景才是受害者好吧？好好一个大直男，不知道江隐给他下了什么蛊，都快弯成回形针了！”
“不是，我……”
瞿清白上前一步，气势万钧的对上了陈厝：“扯淡！江隐才不是这样的人！我看当初江隐接近祁景的时候他就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合着那时候就开始钓人了！”
“是你们先开始的！”
“是你们！”
“是你！”“是你！”
…………
他俩菜鸡互啄了半天，祁景一个字也没插上。江隐干脆开始放空，倚着楼梯老僧入定。
眼看再吵下去要把吴敖和周伊也吵起来了，祁景终于顶着口水站插、进了他们中间，把两个小学生分开了：“行了行了！”
“你们搁这演家庭伦理剧呢？别整得跟我俩得娘家人似的，恶恶心心的。”他说着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睡了睡了！要吵去床上吵。”
他们蹑手蹑脚的回了房间，陈厝还在搭着瞿清白的肩膀嬉皮笑脸：“小白，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从崆峒山上下来吧。底下风景独好，你睁开眼看一看嘛。”
“问题不是这个！”瞿清白小声说，“……那可是江隐啊！”
陈厝还是笑：“怎么了，江隐又不是你家的白菜，这么护着干嘛？”
“那祁景也不是你们家的猪啊！”
祁景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闭嘴！”

第281章 第二百八十一夜
混乱的一夜又过去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瞿清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神情恍惚，好像还没从昨天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阿诗玛大娘早已将早饭备好，他们对视一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她一如往常的招呼道：“来吃饭吧。”
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后收拾碗筷，祁景还在捡盘子，瞿清白忽然神神秘秘的凑过来，轻咳一声：
“我想了很久，觉得作为好兄弟，无论你们作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应该支持。所以……”他有些艰难，但又格外郑重的说，“祝你们幸福。”
祁景有些好笑，又挺感动的，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谢啦。”
后院的花圃已经没了，躁动的鸡鸭也安静了下来。他们围在水缸边刷碗，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慌慌张张的：“祁景？祁景！”
祁景抬头一看，是阿勒古。
“我在。怎么了？”
阿勒古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祁景不太明白：“什么我是什么人？你失忆了？”
阿勒古摇头：“我是说，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神婆把你……算了，我说不清楚，你们自己去看吧！对了，出去之前，先把你那张惹祸的脸遮上！”
祁景莫名其妙的被围上了个大头巾，把整个脑袋挡的严严实实，在阿勒古的带领下，来到了熟悉的晒谷场上。
曾经空旷的晒谷场如今满满当当，巨大的阴影将人群罩在了下面。数十张木板拼接成了一个牢固的平台，底下嵌着水泥和轮轴，四个边各有两个轮子，方便来回推动。在平台上，一尊巨大的雕像矗立着，仿佛要耸入云端。
彩泥将那神像抹成了斑驳又圣洁的模样，巨大的日轮下，寨民们站在高脚架上，一刻不停的劳作着。
即使还没有完成，也已经能隐约看出了那神像的五官。瞿清白张口结舌，看看祁景又看看神像，来回数次：“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完全一致。”
“这到底是什么？”
阿勒古道：“这是登天节要用的神像。以前就有用神像代替神明游街的传统，但那些神像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今天，他却被画成了你的模样！难道，你真的是……”
祁景用力拽了下他，让他把后面的话都憋了回去。
“看来，神婆这是不想让你再作妖了。”陈厝摇了摇头，“你顶着这张脸，恐怕是没法到处乱跑了。”
祁景倒不怎么担心：“我们这不还有一位专业化妆师呢吗。”
阿勒古没反应过来：“谁？”
江隐自信的举起了手。
说话间，干活的人们纷纷从脚架上下来了，虽然神像还没完全装扮完毕，但脸已经画的栩栩如生了。在寨民的欢呼声中，神像被推到了街上，人群像欢乐的浪涛，前呼后拥的涌动着。
欢乐的人群几乎走过了整个万古寨，又回到了晒谷场上。神像上堆满了人们丢来的鲜花和青香木，花团锦簇，异香阵阵，好像欢迎一位英雄凯旋归来。
阿勒古悄悄道：“我听说三天之后，神像就会被推到花海子中，在那里，将会举行圣女和神明结合的仪式。登天节的篝火为你们长明，南北寨的人们都会来为你们庆祝。”
祁景眉心都皱了起来：“这怎么越说越像结婚了？”
陈厝看了江隐一眼，轻咳一声，故意道：“阿月拉好歹也是个闭月羞花的大美人，你也不吃亏。听兄弟一句，从了吧。”
祁景失笑：“我一个清清白白连大姑娘手都没拉过的良家少男，就这么被包办婚姻了？”
瞿清白道：“你们少说两句吧，当心勒丘听到和你们拼命。”
江隐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也回到了竹楼，继续讨论起刚才的所见所闻。但在一片嘈杂声中，两个人格外沉默，一个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江隐，另一个是周伊。
她低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祁景坐了过去，悄声问：“……你在想什么？”
周伊像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反而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江隐。江隐对着她，缓慢的点了点头。
好像不需要语言，他们就已经明白了对方心中的想法。
祁景顿了顿：“你们在担心白净？”
周伊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做了很多坏事，也不是我心中想象的样子。但他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怕罗刹对他不利。”
江隐道：“白月明为了取回自己的眼睛，一定会杀了他。但白净并不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
“问题就是，他的退路在哪里？”祁景的手指不自觉的点着桌面，眼睛眯了起来，“如果他被杀了，手里的画像砖还是会落到白月明手里。”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一趟白家的木寮。”
周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江隐也转头看向祁景，却没有对上他的目光。
大家合计了一下，让身体还有些虚弱的陈厝留下，瞿清白陪着，其他人全体出动，在天黑后趁着夜色前往白家木寮。不知白净和神婆怎么解释江隐的失踪的，原本被扫地出门的行李都不见了，白家重新住回了木寮里。
一弯明月下，木寮像一个黑漆漆的剪影，除了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虫鸣，什么声音也没有。本该在门口守卫的人不知道去哪了，只有空荡荡的大门敞开着。
情况明显不对劲。
几人对视一眼，直接从大门走了进去，木寮里黑布隆冬，一丝光都没有。
吴敖悄声道：“人都去哪了？”
祁景摇了摇头，耳边忽然听到什么声响，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再仔细听去，那声音更清晰了——
滴答、滴答、滴答……
“这是哪儿的水管子漏了？”
其他人也听到了这个声音，纷纷去寻源头，祁景向前一步，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好像一脚踩进了水泊里。
他垂头看去，地上的水洼黑乎乎的反着光，抬起脚来，那液体却在脚底拉出一片黏糊糊的声响。
不对，这不是水……
“是血！”周伊惊恐的声音传来，微弱的月光从竹帘的缝隙中打进来，映出她惨白的一张脸。
祁景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环顾四周，他们已经站在了一片血池里。

第282章 第二百八十二夜
一股浓烈的腥气传来，他们纷纷捂住了口鼻。明明刚才还一点味道都没有，在看到了这满地的血之后，刺鼻的血腥味像开了闸的水，一下子灌入了鼻腔。
周伊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难道，难道五爷已经被……”
江隐踏着血走到了窗边，一把将那一排竹帘扯了下来，白的惨淡的月光像探照灯一样照进了屋里，血泊里忽然出现了无数黑漆漆的倒影，重重叠叠的看不分明，好像被风吹过的枝桠。
祁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就见木寮高高的屋顶上挂满了人，像要被风干的猪肉一样晃荡着。
“这他妈的..”吴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却再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周伊颤声道：“这些，都是白月明干的吗？”
“不是他还有谁？”吴敖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眯起眼睛细细的看了一会，“但是，白净应该不在上面。”
祁景压下心中对这种屠杀般的行为愤怒，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白月明杀就杀了，为什么要把他们挂在房梁上？这种手法倒像是泄愤一样。”
他看向周伊：“你能弄下来一个吗？”
周伊点了点头，掌心合十，五指交叉，再分开时，就见蛛丝一样的细线出现在她的指尖，随着她的托举，闪亮亮的线被抛到了空中，有生命一样绕过房梁，将绑着尸体的绳索割断，砰的一声，祁景接住了掉下来的尸体，轻轻放到了地上。
这一看，又让他们大吃一惊。
这人双目浑浊灰暗，张得大大的嘴巴好像在呼唤着什么，全身的皮松松垮垮的坠在骨头上，形容枯槁凹陷，诡异至极。
祁景手上还存留着要流下来一样的诡异触感，脸都扭曲了：“这他妈都能脱骨了吧。”
吴敖僵硬道：“这辈子我基本就告别脱骨的食物了。”
周伊摸了摸那人的皮肤，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却不知在哪里见过：“他全身的血，好像都已经流干了。”
“很奇怪。”江隐抬起他的一只手，“这人的十根手指，都被齐根砍断了。”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点，又查看了几具尸体，要么是被砍掉了胳膊，要么是被砍掉了大腿，要么是被砍掉了手指，没有一个是囫囵个的。
吴敖道：“白月明怎么会这么恨白家人？”
祁景：“白净将他的身体碾作齑粉，只剩两只眼睛，他连带着恨上白家人，倒也不奇怪。”
江隐摇头道：“若是为了泄愤，将人整个剁碎了就行，何必挑肥拣瘦一样这砍几个手指，那剁一个胳膊？”
吴敖听了这声云淡风轻的“剁碎了就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寒噤。
忽然，一声细微的声响从屋内传来，仿佛有人在拍打地面，他们对视一眼，飞快的朝里屋跑去，江隐一马当先，却在还没跑到的时候就硬生生刹住了车。
一只失去了五指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人又往前蹭了一蹭，将头露了出来。祁景注意到，身边的周伊忽然颤抖了起来，牙齿打架的声音止都止不住。
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那人的头捧了起来，好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一声：“……五爷！”
好像一声惊雷炸响，祁景蹲下身去拨开那人散乱的鬓发，露出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的左眼已经成了一个血窟窿，但没有错，是白净，居然是白净！
周伊抖的几乎扶不住他，江隐蹲下身，将他从黑暗中拖了出来。他们这才看到，白净的十指已经被齐根砍断，一条裤管空荡荡的，竟连腿也没了。
但是，他仅存的一只眼睛仍旧明亮，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周伊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和震惊，紧紧抓住了白净的肩膀：“五爷，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白净张了张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竟然连舌头都被割掉了。
血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口角流下去，在这样剧痛的折磨上，那张脸上竟然还流露出几丝自嘲。
虽然白净作恶多端，但看到曾经叱诧风云的人物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他们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无限唏嘘，伴随着巨大的震惊和寒意。
这样残忍的手段，这样可怕的本事……
白月明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周伊反而在这一刻停止了颤抖。她掏出一瓶药粉草、草洒在白净的伤口上，将自己的衣服撕下来，用力扎住创口，像一个真正的医者的手一样稳定。
“他还有救。我们得把他送到竹楼里。”
吴敖看着伤口直皱眉：“这么重的伤，已经……”
没等他说完回天无力四个字，周伊猛的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像一只悲痛的野兽，凶狠而倔强：“我说，他还有救！”
吴敖闭上了嘴巴。
江隐将白净背了起来：“走！”
可没等他们走出大门，一股缥缈的白雾忽然出现，将他们包围了。一个熟悉的人形出现在了雾气重，白月明笑盈盈的脸露了出来，却在看到这一切后，逐渐消失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闪亮的丝线已经从周伊的手中飞出，牵丝术像网一样笼罩在了白月明的头顶，周伊怒吼道：“白月明，你不得好死！！”
在极度的悲愤之下，她已经分不清白哥哥和罗刹，只一股脑的将所有情感宣泄出来：“他可是你的父亲啊！”
眼看牵丝织就的大网就要将白月明绞住，所有和丝线触碰的地方却化成了一股烟，等那张网啪嗒一声落空，白月明的实体才重新凝聚起来。
他看向江隐背上的白净，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极度憎恶和愤怒，还有不敢置信。
只一转眼，江隐背上一轻，白净已经出现在了白月明的怀里。
他颤抖的手抚上了白净的脸，准确地说，是脸上那个血窟窿，力道之轻柔，好像是在爱抚此生挚爱：“……是谁？”
“是谁取走了我的眼睛，嗯？”
他抬起头：“是你们？”
所有人被这一出震住了，没有人答话。
终于吴敖开口：“你还在演什么戏？明明就是你杀了这些人，拿走了眼睛，不是吗？”
白月明环顾四周，看这满屋子的尸体：“我？”
“不是你还有谁！你惯会骗人，在青镇就把我们骗的团团转，现在是演上瘾了？”吴敖连连冷笑。
白月明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忽然说：“我明白了。”
“你们取走了我的眼睛，还把这一堆烂摊子推到我头上，想用来要挟我？”
周伊震惊道：“你疯了！我们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把五爷还给我们！”
白月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他缓缓站起身，白净从他怀里滑到了地上，被他抬腿跨过，雪白衣角沾上了点点红梅似的血，他却浑不在意。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寄希望于你们这群小鬼，结果只把这淌浑水越搅越乱。我被骗了好久，被骗的好苦啊。先是吴璇玑，再是白净，现在，你们这群小鬼也能踩到我的头上了。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在我被挫骨扬灰之后，能证明作为罗刹的我存在过的，唯一的东西。”
“你们是最先来到这里的人，自然看到的比我多。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拿走了，我的眼睛？！”
话到最后，已经一字一顿，滔天的恶意从牙缝里挤出来，将那张漂亮的脸蛋撕裂，露出青筋虬结的凶鬼煞面。一股混杂着雾气的罡风从他脚下打着旋升起，这种惊人的压迫感，和青镇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没有拿，我们也不知道！”祁景顶着刀子一般的风，勉强挤出几个字，又被吹的向后连退几步。
“我今天一定要拿一只眼睛走。如果不是我的，那就是你们所有人的！”
一抹混杂着恶意的笑在他脸上绽开：“你们大概不知道，我吸收了混沌的能力，除了能随时化为烟雾之外，还能做什么吧？”
吴敖抽出了双锏：“要干就干，废什么话？你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字，我一个都不信！”
白月明看了看他：“你是……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短命鬼的弟弟。”
吴敖咬紧了后槽牙，一种久违但熟悉的悲痛从他的心底涌了出来，伴随着青镇的烈焰和大雨，伴随着记忆中倒在他怀里的，吴优的惨白的脸。
他好像明白了一切：“……是你杀了他？”
“是啊。”白月明笑了笑，“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一头撞进我手里。”
吴敖感觉一股血冲上了脑门，他怒极反笑：“好……好，那今天，我就杀了你这个怪物，给我大哥报仇！”
他一锏挥向白月明的头顶，这一锏虎虎生风，带着千斤之力，砸到的人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白月明的脸飞快的消散了，吴优的手却猛得一抖，一只竹节锏分作三节，一节被他另一只手凌空抄起，扫向白月明的腰间，落下的一节被他飞起一脚，像利箭一样直冲白月明的小腿！
三只锏，三个部位，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倾注着滔天的愤怒和悲痛，带着极快的速度，几乎没有任何躲过的可能。
但是，在打到白月明之前，吴敖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缓缓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一缕青烟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去，变出了一只白皙的，优美的手。
那只手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小腹中，将周围的内、脏挤的吱呀作响，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在死一般的安静中发出瘆人的滴答声。
原本在他面前的白月明，已经随着那只手，一点点浮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轻柔的呼吸喷吐在吴敖的耳边，拥抱一样的姿态，仿佛在亲密的低语。
“我身体的所有部位，除了能化成烟雾之外，还能化为实体。随时，随地。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
“你可以将我吸入肺中，吞到胃里，我可以充斥在你五脏六腑的每一个器官中，然后在我想的时候，就像这样，”他缓缓的抽回手，深入少年人温暖的腹中，听到血从他喉咙里涌出的声音，“将你的心肺，肝脏，肚肠，全部扯出来！”
祁景的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了，他冲了过去，可是来不及了：
“吴敖———”
………………………………………………………………………………

第283章 第二百八十三夜
吴敖瞪大了眼睛，但想象中肚破肠流的惨景并没有发生。
白月明的手像被定住了一样，在他的肚腹中一动不动，他好像能听到那脉搏和剧痛一并突突直跳的声音。
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很久以后，他才听到一阵极为刺耳的音乐，像指甲抓黑板那样抓心挠肝，虽然有断断续续的调子，但听起来无比像一个人在惨叫。
也许……就是有人在惨叫？
白月明的脸色很难看，那乐声似乎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干扰，祁景箭步上前，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向后倒去。
但惊悚的是，他的手还在原地没动。
因此这一推，直接让他的手和胳膊撕裂开来，断口处血花四溅！
连祁景都愣住了。
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李团结说：“看。”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成了黑白色，在一片胶片似的色调中，一抹红色格外亮眼，祁景分明看见，就在白月明的断手处，有一条条绳索似的东西捆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不断的化为烟雾又凝成实体，但还是无法挣脱绳索的束缚！
“这是怎么回事？”周伊一把接住了倒下的吴敖，看着插在他腹中的那只手，茫然不知所措。
“有什么捆住了他的手……”祁景猛得抬头，“是音乐！”
众人跟着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都站直了身子，飘荡在半空，他们剩余的手脚或伸向空中，或屈起做提膝状，这些姿势本该优雅写意，但因为死后肢体僵硬，看起来极为诡异。
在他们的怀里，抱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长约三尺，或浑圆或细瘦，顶端和左右两侧平行插着竹竿一样的东西，在阴影中像一把芦笙，而他们的姿态，也仿佛是在演奏一般。
周伊道：“那就是他们的乐器……”
但等她再看江隐，又是一惊，江隐的脸色从未这么难看过，他死死的盯着那围成一个圆圈，漂浮在空中的尸群，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邪恶，不可饶恕的东西。
“飞天缚音阵……”
“飞天缚音阵？”原本倒在她怀里，昏昏沉沉的吴敖听到这几个字，忽然挣扎着起身，吐出两口血来，“居然是飞天缚音阵？！”
他的神情惊惧莫名，不可置信的看向上方。
周伊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所谓的乐器，竟然是人的大腿和臂膀，而插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竹竿”，竟然是人的手指！
江隐道：“飞天缚音阵，即使在禁术中也是最为邪恶的一种，普通阵法以符咒或妖兽为祭，但此阵需以人体和灵魂为祭，布阵者砍下他们的手臂或大腿，做成乐器的样子，由尸体本人来演奏。因为乐声中融合了魂魄之力，威力非常大……”
祁景接道：“乐声无形，混沌也无形，所以能以乐声束缚住混沌之力，这就是缚音。”
说到最后，众人的心都跌到了谷底。
这样看来，这些人确实不是为白月明所杀，但是谁呢？
是谁取走了罗刹的眼睛，是谁布下了如此邪恶的阵法？
来不及细想，白月明已经消散在了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一位“乐者”的身后，一把捏爆了那尸体的头，就像捏爆一颗成熟的果实一样轻松！
转眼间，已经有五六个乐者掉在了地上，血雨扑簌簌落下，浇了他们一脸，飞天缚音阵岌岌可危。
“不能让他破阵！”祁景坚决道，“不管是谁杀了这些人，他确实帮了我们一把，等破了阵之后，白月明会第一个宰了我们！”
江隐道：“你们看，白月明并不是没有受伤。他每移动一次，都有一部分身体被乐声缚在原地。”
果然，随着白月明的移动，空中留下了一个个仿佛他残影的肢体，像一幅掉帧的连环画。
祁景嘴角抽了一下，他感觉白月明像一条断尾的蜥蜴，或者蜕皮的蛇，又或者其他什么恶心巴拉的东西。
江隐道：“混沌无形而乐声无形，混沌有形而乐声有形，你们明白吗？”
吴敖按着肚子，疼的冷汗连连：“这种时候就别拽文了，需要我们作什么，说吧！”
江隐道：“吴敖，你用尸油点火。祁景，你和我上去，牵制他的注意力。伊伊，用牵丝术把他弄下来！”
这一通话说的莫名其妙，但随着他箭一般弹射出去的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动了起来！
周伊张开网，兜头向白月明笼去，白月明已经无暇变化，干脆向下一躲，此时，一阵尖利的乐声响起，江隐豹子一样伏低身体，猛得一蹬地面，跳起足有三米高，在快要落下的时候，又一脚踩在虚空中，凭空又拔高了三米！
祁景忽然明白了，混沌无形，但可以凝为实体，乐声无形，但可以成为锁链，江隐刚才，就是踩着一道虚空中疾射出来的乐声，跳上了房梁！
他开了天眼，看的更为清楚，没有丝毫犹豫的跟上那身影，爬楼梯一样跳上了半空，和江隐一左一右，向呈落势的白月明攻去！
白月明想化为烟雾，但连续受创让他的能力极不稳定，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肩膀和一只手臂都被抓住了。
好像有意配合他们似的，剩余的乐者猛得缩小的包围圈，声浪铺天盖地的袭来，化为绳索缠住白月明，祁景和江隐同时发力，白月明浑身剧痛，好像在受车裂之刑，不由发出一声大叫。
“啊啊啊啊——”
底下的周伊眼睁睁的看着那白皙的额头上出现一道血线，随着白月明的惨叫，那血线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半边人脸和半边怪物的脸，好像黏合的不充分的劣质玩偶一样，眼看就要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地上的吴敖咬着牙扯下一人的断臂，点燃了火，用尽全力朝空中抛去。
火苗触上残影一样留在空中的肢体，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燃烧了起来。
白月明目眦欲裂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熊熊火苗中化为灰烬，血红的眼睛中满是痛苦和可惜，他大吼道：“我的身体，我的眼睛……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声音仿佛隆隆雷声，和秀美的面容完全不符。
忽然，就听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吴敖大声叫道：“周伊！”
“你……”他奋力爬向周伊，看着用仅存的胳膊死死勒住昏迷的周伊的白净，“你是不是疯了！”
“他不是你儿子，他是个怪物，他只想要你的眼睛！”
白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所有人都没有发觉的时候，砸晕了周伊，仅存的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空中，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吴敖知道，那是一只濒死的野兽拼命的护着自己孩子的声音。
眼看就要成功了，祁景咬紧了牙关，手上却松了，放任自己砸过好几个乐者，滚落在了地上。
江隐也一样。
“放开周伊，我们可以放他走。”
白净没有放手，他的胳膊的越来越紧，周伊的脸已经紫胀了。
“住手！”祁景抬起头，他的表情阴郁而愤怒，“白月明，快滚！”
乐者好像也听得懂他的话，停止了演奏，白月明像一只断线的纸鸢砸在地上，艰难的撑着地，抬起头来。
此时他的情状，和白净何其相似，父子两个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望，好像一幅滑稽的镜像。
白净定定的看着他，仅存的一只眼中留下一行泪来。那其中有悲痛，有不甘，有慈爱，有愧疚，波涛汹涌之后，又归为平静。
“……”他含糊的叫了一声，纵然嗓音嘶哑得如果火燎，血沫不断的从口中流出，仍然能听出鲜血和罪恶之下的温柔。
江隐知道，他是在叫，明哥儿。
白月明也看着他，那双和他极为相似的眸子里只有冷酷，面皮却在一阵阵不自然的抽动着，好像有什么极为汹涌的情感想挣脱这副壳子的控制，撑裂这副躯壳，喷涌出来。
他冷笑了一下：“看吧，尽情的看吧，看过这一眼，你就再也看不着了。老东西，这可是你们父子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了，我还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说着，一颗接一颗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那泪水好像没有尽头一般，转眼间就濡湿了他的脸颊。
白月明惊讶的摸了一把脸，脸色就黑了，他最后看了白净一眼，身体逐渐化成了一股白烟。
等他完全消失，白净就像断电了一样，松开手，和周伊一起倒在了地上。
吴敖咬着牙，不甘和仇恨噬咬着他的心：“差一点就能把白月明除掉了，就差那么一点！那个怪物已经不是白月明了，白净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他落到那个怪物的手里，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早知道，还不如不救他！”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地上。
祁景与白净认识的时间更久，看到他这副凄惨的样子，不是没有心生怜悯，也无法不为之动容。他似乎，有那么一点理解白净的心情。
他知道白净放不下的是什么。即使白月明已经面目全非，即使他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背满了罪恶，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即使真正的白月明已经被吞噬殆尽，留下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他也不愿意放弃。
天底下哪个父母，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去送死而无动于衷呢？

第284章 第二百八十四夜
他们将晕厥过去的白净搬回了竹楼，陈厝和瞿清白自然大吃一惊，尤其是陈厝。
他复杂的看着狼狈不堪的白净，良久，转身走了。
祁景追了上上去，就见他自己站着，面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祁景走过去：“……你恨他？”
陈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恨他和白月明，恨他将我作为筹码和吴璇玑交换，让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大的罪。我永远无法忘记青镇那一晚，喉咙被割开的时候，血从颈动脉里喷射出来的感觉，好像生命和希望都在飞快的流失。我也忘不了小白被打断腿，拼命的爬着过来救我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此时有根烟，他真想点上抽一口，“我无数次的噩梦都梦到过自己还在那里，如果绝望能具象化，应该就是那一天吧。”
祁景道：“我明白。”
不止陈厝，他又何尝不是？江隐的背影，伙伴们的分离，唐惊梦的决绝，青镇的陷落，雷劫和暴雨，食梦貘悲伤的眼神……这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陈厝叹了口气：“但在看到他缺胳膊断腿的样子的时候，我发现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我宁愿他被人一刀杀了，也好过这样折磨。说实话，他的样子让我觉得又可怜又想吐。”
祁景扯起嘴角：“你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怎么还没有习惯？”
陈厝用力的捋了下头发，刀削一般俊美而憔悴的脸上满是厌恶：“见过多少次也不会习惯的。他妈的，老子又不是什么变态虐杀狂。你不是不知道，我本来胆儿就小。”
祁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白净的样子，应该撑不了多久了。江隐和周伊是一定要送他一程的，你去吗？”
陈厝纠结了一会：“走吧。”
他们来到了屋里，阿诗玛大娘背对着他们在床边坐着，脚下一个盛满了血水的盆，啪嗒一声，她把沾满鲜血的白布巾扔到了盆里。
“没救了。”她说，“这人伤的太重，伤口又沾染了邪气，你们也能看出来。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快说吧，他的时间不多了。”
她起身走了，步伐匆匆，似乎是被白净的样子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周伊跪在床边，比起悲伤，她的脸上更多是麻木，被泪水泡肿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白净，直到那独眼虚弱的睁开，她才叫了一声：“五爷……”
声音颤抖，竟然语不成句。
白净费力的抬起手，放到了她的头顶，他似乎对周伊有所歉疚，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个温情的动作了。
周伊的胸口翻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未想过面对白净的离开，她该说什么，也从未想过他离开时，他们之间是这副模样。似乎白净就应该是那个温柔儒雅，教她识字练武，摸着她的头叫伊伊的人。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可以堂而皇之的牺牲所有人的样子，也不是这样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快要咽气的样子。
终于，她深深的拜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周伊拜别五爷。”
这一拜，在青镇是恩断，在这里是死别。
白净闭了闭眼，他缓缓的环视着四周，似乎知道这是自己见到的最后的场景了，在生命的最后，竟是这些人陪在他的身边。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伴随着极大的惊悚和恐惧，他的残肢用力弹起，差点摔到地上。
江隐扶住了他，他却在地上像脱水的鱼一样挣扎着，伸出手臂指着一个方向，喉咙里嘶嘶作响，声音极为可怕，像是蛇类进攻前发出的威胁。
人群分开，陈厝站在那里。
他一脸茫然的指着自己：“……我？”
白净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憎恨了，他挣扎着爬向陈厝，那姿态简直像是要同归于尽，不死不休。
周伊急道：“五爷，五爷！他是陈厝啊，你这是怎么了？”
白净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大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可没了舌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陈厝的衣角，又垂落下去了。
那只眼睛灰暗的张着，人已经没了气息。
直到死前，他控诉的手臂还僵硬的指向陈厝。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陈厝，面色惊疑不定。陈厝退后两步，避开那僵直的手臂：“他为什么要指着我……”
周伊喃喃道：“对啊，他为什么要指着你？”
“为什么，白家木寮里那些人的死相，就像被吸干了血一样……”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太像被血藤造成的了。
陈厝低下头，看到了白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环顾四周，看着同伴们复杂的目光，他的脸色白了又红，僵硬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说，是我把他弄成这个样子的？？”
吴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仍然疼痛不止，他想起木寮里那些人的惨状，又想起了他们去救阁楼救陈厝时，遇到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说，他看过守卫哈桑的尸体，他的皮紧紧的包裹在骨头上……
如果不是陈厝，还有谁能做到？
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同伴，但眼神中已透露出了三分迟疑。
忽然，瞿清白道：“不可能！绝对不是陈厝。”他看起来比陈厝还愤怒和委屈，“你们出去的时候，我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在这之前，他也一直在竹楼里，哪里来的时间去杀白净？”
“是啊。”祁景道，“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也许是白净想表达的并不是陈厝杀了他，但已经说不出口了。”
瞿清白皱眉道：“谁知道白净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想借此机会让我们内讧也说不定。”
众人沉默不语，
祁景拍了拍手：“同志们，这种时候就别想那么多了，团结才是力量，我们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吧。”
夜里，阿诗玛大娘的后院燃起篝火，白净作为白锦瑟的后代，四凶的守墓人之一，就这么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周伊将他的骨灰装了起来，带在了身上。
这一夜，大家都没有睡好。
火塘边，江隐自己坐了很久，直到祁景走过来，和他一起坐下，他才开口：“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白净不是死到临头还要骗人的人，他并不善良，但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不会做。如果他连死都不怕，为什么看到陈厝还会露出那样恐惧的表情？”
祁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是有人扮成了陈厝的样子，或许是他在一个他认为不可能的地方看见了陈厝。”
眼前被一个黑影挡住了，瞿清白坐在了他们对面。不一会，陈厝也下来了。
“都没睡啊。”他似乎并不惊讶，坐下来叹了口气，“看到咱们四个，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想想已经快两年了吧。”
“何止两年。”祁景说，“感觉像过去一辈子了。”
江隐问：“你身上的诅咒，有再发作过吗？”
陈厝愣了一下：“没有。距离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并没有像陈琅，或者我的家族里的其他人一样暴毙。他们都说梼杌的魂魄附在了我身体里的血藤上，我以前还会时不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在诱惑我，和我说话，最近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也许，吴璇玑对你做了什么改造，反而将你身体里的梼杌消灭了？”
陈厝摇头：“我不知道。其实……”他皱着眉，面色有些痛苦，“我每次回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死活想不起来。就算有一些画面，也是断断续续的，再想就头疼的要炸了一样。”
瞿清白说：“伊伊不是说了吗，这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他们谈论到了黎明，聊那些并肩战斗的日子，聊那些分别的时光，祁景看着陈厝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感觉他们的心挨得很近很近。
天亮时，祁景的头一点一点，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在他的梦里，他再一次看到了齐流木，那个本该葬身在饕餮口中的齐流木。看到他“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祁景竟有些怀念，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真希望这个故事有其他的结局。
他应该是在一个竹楼里，摆设和阿诗玛大娘家很相似。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一对年轻人在她面前跪下，深深的拜了下去，旁边的人带着笑唱到：
“稚鸟来报喜，新人结合卺；
金花不会谢，金果不会落；
白鹿当耕牛，斑虎坐骑马；
七星证日月，永留好丰年——”
说到最后，她将手一扬，鲜花纷纷扬扬的落在这对男女的身上，抬起头来，竟是苏力青和艾朵。而唱歌的人，竟然是白锦瑟。
祁景明白了，这应该是救出艾朵和苏力青之后，登天节到来之前的事情。
旁边有江平，陈山，吴翎，齐流木一众人，原来这对年轻人私定终身之后，众人为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
坐着的女人将两人扶起，揩了揩眼中的泪水，是艾朵的阿娘。
“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阿娘真为你们开心！”
她从身后那处一个毯子一样的东西，展开，上面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针脚细密，做工精致，一看就知道做它的人下了多少心血，废了多少功夫。
“在我嫁给你阿爸的时候，我的阿娘给我缝了一条七星披肩，代表着她对我们的祝福和希望。你看，这些日月，象征着傈西人不分昼夜的劳作，这些青香木和鲜花，象征着美好的生活。现在我自己做了一条，阿娘送给你们，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艾朵和苏力青的眼中都有了泪，他们珍惜的接过来，对视一眼，好像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
艾朵说：“阿娘，谢谢你的礼物，我们会记住你的话，用辛勤的双手创造美好的生活。但是，我们觉得这条披肩，应该送给另外的人，他们值得这个来自傈西人的，最真诚、最美好的祝福。”
大娘看着他们的目光，仿佛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就见苏力青和艾朵站起来，两个人双手捧着披肩，来到了齐流木和李团结面前。
他们深深的伏低身子，将披肩高高举过头顶。
齐流木愣住了：“不，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如果不是你们二位，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苏力青坚定的说，“请一定要收下这个礼物，我们希望，你们两个以后也能像我们今天一样幸福！”
……这都什么跟什么？
虽然这祝福很让人感动，但是什么叫你们两个也能像我们今天一样？今天可是你们这对小情侣的婚礼啊，和他们两个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吗！你们到底误会了什么！
陈山的心里在咆哮，再看吴翎，嘴角也在抽抽，江平一脸高深莫测，倒是白锦瑟，好像在努力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娘说：“七星披肩只有傈西人婚丧嫁娶一些大事时才会由长辈赠送给晚辈，轻易不给外族人，只要给了，就是一生的友谊的证明，你们就收下吧！”
齐流木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如果此时有个洞，他早就钻进去了。余光却看旁边一只手抬了起来，将那披肩笼在了手心。
那人笑的好整以暇：“如此，我们就收下了。”
齐流木的手被一只手拉着，覆上了披肩柔软的绒毛，他摸了摸：“很温暖，谢谢。”
艾朵和苏力青这才直起身来，两个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他们齐声说了一句听不懂的傈西语，陈山悄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白锦瑟道：“翻译过来，应该是幸福永伴如今日，友谊岁岁长留存的意思。”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娘学着汉族的礼仪，向他们不断作揖：“谢谢你们大家，这个婚礼太简陋，但我家的美酒可不少，你们尽情吃喝，就当表达我们一家人的感激之情了。”
陈山笑着扶起她：“大娘，你要这么说，我们可不客气了！我们的酒量都不差，今天要把你家的酒窖搬空了！”
江平道：“你说错了，应该是除了小齐之外，酒量都不差。”
齐流木还有点发怔。
吴翎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以前叫你这家伙喝酒，一口都不喝，这个大喜的日子，总该赏个面子吧？”
齐流木道：“自然。”
白锦瑟说：“你行吗？我看你的样子，三口下肚就要倒了！”
“其实……我的酒量很好。”
他说的很正经，却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吴翎挂在他身上，笑出了一阵鹅叫，“就你？哈哈哈哈哈……”
齐流木没再废话，只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众人爆发出一阵叫好，他们开始大快朵颐，不停拼酒，傈西族的人们热情好客，能歌善舞，艾朵这个新娘子毫不害羞，伴随着胡笳和芦笙的声音翩翩起舞，腰身挂着的金玲叮叮当当，银饰在她的发间随着旋转飞起了一阵蝴蝶般的流光，把大家美的错不开眼，苏力青骄傲的看着心爱的姑娘，也大步上前，和着乐声跳起了舞。微醺的人们欢笑着，大叫着，不停的有美酒和美食从酒窖里端出来，小小的竹楼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喝到最后，陈山竟然醉醺醺的和李团结开始拼酒，嘴里叫着要看看凶兽的酒量怎么样，白锦瑟戴上了傈西族的头饰，被艾朵拉着跳了起来，吴翎放出了他的鸟儿们，伴着姑娘们翩翩起舞，江平没有喝过齐流木，满脸酡红的趴在了桌子上。
“小齐，你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齐流木脸颊微红，但目光清醒，眼神明亮，没有一点醉态：“我说了我酒量很好。”
深夜，乐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烂醉如泥，倒了一地，连新郎和新娘子都累的倒在榻上睡着了。大娘说，他们傈西族的传统婚礼就是这样，没有一个人能站着出新房。
李团结也喝了不少，他并没有醉，但酒精似乎让他更为放松，他将倒在他身上的陈山踹了下去，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靠坐在窗边，让月光打在那张俊美的不似真人的脸上。
夜凉如水，但一个柔软的东西盖在了他身上，瞬间，一股热意涌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好像一个最温暖的怀抱。
他没有睁眼：“这毯子什么做的，竟像比我的毛还保暖。”
齐流木在他对面坐下：“你听过那个关于七星披肩的故事吗？”
李团结睁开眼：“如果你是说那个汉族人和傈西族人相爱然后殉情的故事，我已经听腻了。”
齐流木道：“不是那个。刚才，大娘又跟我讲了一个传说。”
他的手指抚过披肩上的日月：“她说，她阿娘的阿娘给她讲过，七星披肩上的日月星辰，代表着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天地。用七星披肩，可以留住现在最幸福的时光，等到以后想念了，还能再回去。斗转星移，偷天换日，这才是七星披肩真正的含义。”
李团结道：“你相信？”
齐流木摇头：“我不信。你可以用留住照片，留住妖兽的魂魄，但你永远无法留住时间。能留住时间的，只有我们的回忆。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切都是鲜活的，从未褪色过。几十年的日月，形形色色的人，我都会用力记住，这就是我的‘七星披肩’。”
“但是我忽然想到，如果能够用它留住一段时光，你会选择哪一段呢？”
李团结微微笑了：“人都是贱的。并不是哪一段好就想留住哪一段，因为此刻如此幸福，就会奢望今后的日子更加幸福。七星披肩里的时间永远不会停留在最幸福的一段，而是失去的那一段。人们最想要的，往往是留不住的。”
“如果是你，你想留住哪一段？”
齐流木想了一想：“你说得对，我也是人，我不会选择留住任何一刻。我也希望，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李团结歪着头看他，笑了一笑：“有时候，我真喜欢你这种天真又愚蠢的样子。”
他肆无忌惮的说着这样的话，齐流木下意识的看向旁边，所有人都沉沉睡着。
李团结掰过他的脸，虎口卡在他的下巴上，将脸颊上的软肉玩耍一般挤压着：“看着我。”
齐流木被他揉的抽了口气。
“如果心里没有鬼，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轻轻的说，凑了过去，七星披肩兜头罩住了他们，将最后的气声淹没了。
祁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披肩温暖的热度似乎还残留在他身上。
瞿清白爬起来，揉着眼睛：“是谁啊，大清早的……”
江隐走过去开了门，不多时，就回来了。
“是谁？”祁景问。
江隐：“来抢亲的。”
陈厝马上就明白了：“是不是那个假神婆来接祁景过门了？”
祁景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说话小心点，谁过门？”
他直起身来，但一个柔软的东西从他身上滑了下来，祁景看过去，一颗心忽然狂跳了起来——
是一条七星披肩。

第285章 第二百八十五夜
和梦中如此相似的七星披肩，让祁景忽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揉了又揉眼睛，才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明明在睡着前，还没有这条披肩的。
祁景问：“你们谁给我盖上这个了吗？”
陈厝耸耸肩：“我可没有那么温柔小意。”其他人也摇头。
难道是阿诗玛大娘？
祁景紧握着那条披肩，有种它是从梦境凭空掉进现实的错觉。
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细想，他站起来，抹了两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走到了门前。
在那里，神婆跟族长正跪在地上等他。
神婆张开嘴，刚要说一些溢美之词，就被祁景抬手制止了：“别废话了，走吧。”
他烦透这些歌功颂德虚伪至极的套话了，真不知道饕餮这个神明当个什么劲儿。
他刚要登上神婆的轿子，就被江隐拦住了：“要做什么，就在这里做。”
神婆愣了一下：“可是，为了准备祭祀，需要神明大人沐浴焚香，祈祷更衣，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
“就在这里，或者我们都跟过去。”
祁景有些惊讶的看着江隐，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护着他了。
江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既然神婆不是真的神婆，诚心也不是真的诚心。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什么目的，你怎么敢跟着她走？”
祁景猛然明白过来，是他糊涂了，一时仍把她当成那个虔诚的神婆。
他点点头：“你听见他说的了。”
神婆挣扎了一会，见祁景坚持，面容闪过一丝阴霾。终于，她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谨遵神明大人吩咐。那么，就请您的朋友们，和我们一起走吧。”
吴敖伤势沉重，没办法随意行动，周伊留下照看他。其他人都跟着神婆走了，来到了那个万古寨最高大的木寮。那木寮是树木死后经人工建造而成的，三五棵巨大的古树长在一起，即使枯死后也保持着参天虬结的姿态，密密麻麻的黑色枝桠让人能够想象它壮年时的繁茂。
刚走到前面的吊桥处，就听到有人齐声大喊：
“恭迎神明大人！”
祁景吓了一跳，差点说一句免礼平身，后来想想不对，他这个思想也够封建的。估计再把他放这个位子上久一点，他就要飘了。
陈厝暗搓搓的挤兑他：“皇上，您登基之后打算给我封个什么官做做啊？”
祁景微微一笑：“我看总管大太监就不错。”
陈厝下身一凉：“好你个昏君！”
插科打诨之间，吊桥已经过了，祁景满眼都是后脑勺和脊梁骨，总算走进木寮了，又对上一个个诚惶诚恐埋着头的脑门，觉得这地方真闹心。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倾斜着向上的通道，通道里到处都是丝绦银饰和闪闪发光的窥天镜，好像从木寮盘根错节的根系中走过，终于走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祁景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满目都是热气腾腾的白雾，神婆说：“伊布泉到了，请神明大人沐浴更衣。”
原来这是从木寮内部通往伊布泉的地道。
上一次，他们从这里跳下去，李团结化作兽形，被神婆当成了饕餮。
神婆一个眼色，就有两个漂亮的傈西姑娘过来，伸手就要往他身上摸，祁景双手护胸，警惕道：“干什么？”
“让她们伺候您沐浴吧，神明大人。”
“不需要。”祁景后退两步，“你们都退下，我没有给人表演脱衣舞的嗜好。”
神婆只得和一众人都退了下去。
陈厝在旁边暗挑大拇指：“看见没有，这就叫男德。”
江隐道：“我们也在外面等你。”
人都走了，祁景脱下衣服，长腿一跨，踏入温热的泉水，准备草草洗个两下就完事儿。但这泉水中氤氲着一股奇怪的香气，让他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眼睛微微眯着，不由得就多坐了一会。
他的手臂张开，触碰到旁边的草地，一手柔软的粉色绒毛，这才想起来，原来是番栀子花的味道。
这种花的果实有舒缓神经的功效，如果太多，能够催、情。
祁景心中有些不妙，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温水里得意洋洋的青蛙，刚要起身，忽然，一股大力从颈后袭来，将他按进了水里！
一串串气泡从水中升起，祁景拼命挣扎，心里还想，上次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整的白净，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他了！
他的手臂胡乱扑腾，水花四溅中，猛得反手抓住了身后人的手臂！
这一摸反而把他吓了一跳，那皮肤的触感诡异的不可思议，即使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的皮肤也不至于如此没有生命力，倒像是一具干尸似的。
来不及多想，他大力将那手臂拉到面前，眼看就要将那人丢下水去！
电光火石间的一撇，他看到了一只细长的，皱缩干枯的黑色的爪子。
这只手上的皮肤简直像被火烧成了焦炭，既像鸡爪，又像猴爪，要不是大小和人相仿，简直不像人身上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不知这鬼手的主人又做了什么，他的眼前一花，脑袋好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棒，手上的劲儿也松了。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祁景——”
他安心的昏了过去。
在晕厥的状态下，他又看到了几个走马灯似的片段，但这次的回忆非常奇怪。
一个昏暗的屋子里，隐约有两个人影站着。
祁景不知道是因为记忆的模糊，所有才有这样打了码一样的大片黑影，还是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其中一个人是李团结，因为那欠揍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过千百遍：“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欢迎我。”
那个人的声音很失真，好像隔着旧时的唱片，嘈杂难听：“既然你能看出来，我也不想装模做样了。我和齐流木不同，应该说，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不同。”
“只有他才会敞开心扉去接受一只凶兽，只有他还相信一只凶兽的真心。”
李团结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是吗？”
那人叹了口气：“你看，即使他已经死了，你一点悲伤的样子也没有。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和妖兽几千年的时光天差地别，同他相伴的短短几年，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
李团结似乎笑了：“是啊。千万年的时光里，我见过太多世事变迁，物换星移，昔年后羿射日，七日同天，如今仅剩一个，日月尚不长久，何况人命乎？人类的生命于我譬如蜉蝣，朝生而暮死，他们却还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如此狼狈而努力的活着。齐流木虽然有趣，但有如朝露，旦夕即逝，如果你是我，会为了一滴露水的消失而黯然神伤吗？”
那人沉默着。
李团结继续道：“所以，死了就死了，我又何必为了他惺惺作态？”
“既然你已经不在乎，为何还要来找我？”
李团结道：“我来并不为他，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饕餮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那人忽然上前了一步，好像抓到了希望，但又很快灰心下去，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饕餮吸收了梼杌的力量，连你也打不过，我们一帮残兵败将，怎么战胜它？恐怕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和大理国的人们一起成为他的盘中餐了。”
“我既然说了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李团结伸手抚上黑暗中的一个地方，祁景看了又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物体，竟然比万古寨给自己量身定制的那座神像还大，黑漆漆的布盖在上面，像一层神秘的面纱。
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黑布，摇晃间，一点极为灿烂的金光闪过，几乎刺伤了祁景的眼睛。
里面是什么东西？
“在那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李团结的声音低沉磁性，像从深邃而黑暗的地下传来，越来越模糊，“这个问题我问过齐流木，他没有给我答案。”
“在一条人命和一百条人命间，你会选哪一个？”
祁景猛的惊醒了。
让他惊醒的除了那忽然变成全黑的记忆，还有抽在脸上的响亮的巴掌。
他睁开眼，又有劈头盖脸的耳光抽过来，祁景一把抓住那只手：“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江隐这才停了手。
祁景用手肘撑起上身，还是觉得身体虚软无力，看看四周，江隐正跨坐在他身上，手臂高高举起，白皙结实的小臂上浮现着淡淡的青色筋脉。
他脸上红肿热烫，用舌头顶了顶口中的伤口，嘶了一声，呸的吐了一口血沫。
这是真没留手啊！不会心疼人的玩意儿！
祁景苦笑着看他：“我说江真人，你就不能轻点吗，你那力气自己还不清楚？一巴掌能把我抽飞了。”
江隐道：“你被下了很强的迷药，这是最快醒来的方法。”他拾起一把粉色的绒毛，“那人应该是将药物掺在果实里，让你以为如此放松是因为番栀子的果实，但药效早已发作了。”
祁景沉吟道：“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雾气太大，我发觉不对，进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了。”
祁景看着粉色的绒毛在他的修长的指间融化成可疑的浑浊液体，要掉不掉的挂在指尖，用力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视线从上面撕下来：“……我只看到了那人的一只手，焦黑干枯，像个鬼爪子。他应该不是很强壮，我挣扎的时候，他几乎压不住我。”
“如果很强壮，也不会想到下药这个方法了。”
祁景这才注意到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呢？”
江隐道：“为了保护你的隐私，我让他们暂时不要进来。”
“隐私？”祁景迷惑道。
他随着江隐意有所指的目光向下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湿漉漉的水珠挂在颀长的身躯上，应该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即使脸皮厚如祁景，也不禁觉得面上发烫。
更让他心跳如雷的，是顺着他的腰腹向下，江隐正坐在上面，那里紧贴着那个危险的部位。
……明明都是满身肌肉的大男人，那里怎么这么软？
一个不着调的想法就这样突然跳进他的脑袋，祁景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撑着身体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地面，松软的泥土被他抓起，黏黏糊糊的番栀子融化在手心里。
坏了，这东西有催、情的功效。
虽然这样想，他却并没有急着起身，反而定定的看着江隐的面孔。
江隐也看着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身下有不正常的异物感，他立刻明白了：“你快起来，把身上的番栀子洗干净。”
但他被一只手臂拉住了，那力气很大，一下子把他拽倒，落入一个灼热的怀抱中。
祁景搂着他的腰的手好像要把他揉进怀里。
江隐沉默了一下：“……”
祁景将脸凑了过去，他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朦胧而昏聩，雨点般的吻落在他的脸颊，眼皮和鼻尖上，江隐用力别过头去，又有更多的，更放肆的吻追过来。
江隐推了几次无果，终于反手一巴掌打了过去，啪的一声，祁景的脸歪向一边，黑漆漆的头发遮住了红肿的脸。
他又吐出一口血沫来。
这可不是什么打情骂俏的巴掌，祁景活动了下脸，怀疑自己下颌骨都被抽歪了。
所以他不是说了吗，不会心疼人的玩意儿。
江隐以为这一巴掌把他打老实了，呼出口气，刚要起来，又被一把拉住，翻身压在了地上！
祁景的手臂撑在他的头两侧，宽阔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阴影，压迫感极大的压了上来。
江隐一把捂住了他又要亲过来的嘴：“祁景，你在骗人。”
“你明明是清醒的。”
祁景顿了一下，将他的手扯了下去：“没错，番栀子还不至于让我失去理智。可是我不想那么清醒，那么克制了。”
“江隐，你不明白爱是什么，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慢慢想。我也想做个纯粹的君子，但我是男人，又不是太监，自己喜欢的人每天在眼前晃悠，搁谁谁忍得住啊？”
江隐的身体紧绷的像一根弓弦：“你想干什么？”
祁景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暗哑：“……帮帮我。”

第286章 第二百八十六夜
伊布泉边的空气潮湿而暧昧，时不时有低沉的闷哼声响起。
江隐手上的东西烫的让人颤抖，祁景还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喘息，那种热情似乎传染了他，他仰起脖子，大口喘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种潮湿粘腻的窒息感。
他的手臂机械的动作着，不断有液体从那东西的顶端流下来，祁景将头靠在他颈窝里，舒爽的喘息着，热气吹到耳朵里，激起一阵阵麻痒。
偏偏他还不知满足的煽风点火：“江隐，你有自己弄过吗？”
“……没有。”
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祁景笑了一下，声音哑的不成样子：“那一起。”
他的手一直在那段紧实的细腰上摩挲着，又游蛇一样顺着后腰溜了进去，留恋的在一半圆润上揉了一把，深入了双腿间。
不知道他的手在下面做了什么，江隐发出一声闷哼，握着他手腕的手僵持片刻，又自暴自弃般的放松了。
祁景笑得更加放肆了，他看着江隐的眼神像一只眼冒绿光的狼：“慢慢来，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他的手轻柔的动作着，从根部一直撸到顶端，指甲在那些突起的青筋上轻轻骚动着，又滑下去，用炙热的掌心包裹着底下的囊袋戏耍般揉弄。
江隐的身子弹动了一下：“你用了什么？”
祁景又捋了一把，满意的感觉到那东西听自己的话一样挺立起来，听着手下叽叽咕咕的声音：“没什么，只是一些……番栀子的果实罢了。”
江隐没再说话，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侧脸浮现出咬紧的下颌线条，那种禁欲带来的性感被无限放大，祁景看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禁不住去亲吻他泛红的脸，倔强的下巴。
他都奇怪于自己明明握着同性的性器，却没有一点厌恶感，反而下身硬的要爆炸了。
番栀子花在他们身下黏糊糊的化开，江隐的上衣在摩擦中掀到了胸口，蕴含着爆发力的窄腰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放松又收紧，反弓出了一个美好的弧度。
祁景将满手的番栀子汁液摸到他的腹肌上，看着那半透明的浊液挂在肚脐上，白皙的小腹和浅色的耻毛上，色的要命。
他低低道：“看起来像已经射了一样。”
江隐没有看这副活色生香的场面，他被欲望和焦躁磨的心神不宁：“你快点……他们还在外面。”
祁景挑了挑眉：“江真人，咱能享受一下此刻的时光吗？你和我说说，你舒服吗？”
他的手指在冠头处收紧，大拇指的指甲轻轻压着顶端那条小缝，把江隐逼出一阵惊喘之后，又坏心眼的往外拉扯。
江隐的呼吸已经没有办法维持正常的频率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感从小腹一路传到那个羞耻的地方，带着里面的阳筋被弹动一般直跳，他感到了一种难以排遣的欲望，这种欲望占据了他的脑海，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喉咙干渴的要命：“舒服……”
“舒服是什么感觉？”
“……想……出来……”
祁景恶意的诱导：“想射出来？”
他故意不动了，想看看江隐会有什么反应。那人抬起眼，鸦羽一般的黑发已经捋到头顶，还有几缕粘在酡红的颊侧。他的眼睛水润而明亮，充满了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急躁的欲念，这是任何人没有见过的，属于江隐的，动情的样子。羽补券西。
好像看到一座白玉雕像被自己挑起的情欲玷污了，祁景的下身重重一跳，他心里暗暗呻吟，几乎抑制不住射精的冲动。
争点气！一个表情就能让你要射了，还能不能行了！
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上了他的后颈，江隐就用那副让他把持不住的样子，和他额头相抵，急促的呼吸吹拂在他的嘴唇上。
“快点……让我射。”
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色情，祁景却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他想都没想就吻住了那双唇，将两人的呻吟都吞进了唇舌交缠中，手下动作加快，狂乱的磨擦和亲吻中，终于到达了巅峰。
浊白的液体激烈的喷射而出，溅到了两人的小腹，胸膛，甚至脸颊，他们靠在对方的肩膀上，急促的喘息着，身体仍在高潮的快感中一阵阵痉挛，祁景感到嘴里一片咸腥，原来是江隐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对了，血。
江隐仍旧在失神，没对他的血有任何反应。祁景放肆的把血抹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如果每做一次可以代替你喝我的血的话，我会很乐意的。”
江隐这才发现他流血了，看起来竟比他被按倒时还惊讶：“确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你的血了。”
祁景：“也许时间久了，自然就好了呢？”
江隐若有所思的看着指尖的血，没有说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啊——”
陈厝笑嘻嘻的脸出现在雾气中：“祁景，你是大姑娘上花轿吗，要洗脱一层皮呀？”
看到伊布泉边的情景，他的笑容僵住了。
走在后面的瞿清白差点撞上他的背，刚说一声怎么了，就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别看别看！小白，有脏东西……”
他仰天长叹：“我的眼睛啊！”
瞿清白不太明白：“什么脏东西……”在他把陈厝的手拿下来之前，祁景和江隐已经把衣服整理了下，迅速分开了。
瞿清白看着他们一身狼狈，迷惑道：“你们这是都掉水里了？”
祁景打了个哈哈：“差不多吧。”
趁瞿清白这个榆木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他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将刚才被偷袭的事告诉了他们。
“鬼手？”瞿清白沉吟，“有手是焦黑色的人……或者妖吗？”
祁景想了又想：“没听说过。”
门外传来了一声咳嗽：“神明大人，您沐浴完毕了吗？”
祁景出了门，接过他们给的毛巾，随意擦了擦，反正没人敢抬头看他，也没人敢对他这一身狼狈发表意见。
他换上了柔软雪白的里衣，在神婆的指导下，圣女们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为他穿上繁复的服饰。
这件礼袍上绣着长毛獠牙的兽纹，金色的丝线代表着金鸾的华羽，青色的代表象征幸福的青香木，红色的是傈西族漫山遍野的鲜花，宽边腰带上有七颗星子，与七星披肩上的日月交相呼应，一条帛画一样精美的披肩从一侧宽阔的肩膀上绕过去，扎进被宽边腰带紧紧包裹住的窄腰里，流苏纷纷垂到腿侧。他的头上被戴上了一个银编的帽子，银饰垂在眉间，像皇帝头上的冕旒，比银饰的流光更明亮的是他星子一样的眼睛。剪裁合适的裤子勾勒出一双长腿，至膝盖的羊皮靴子显得他高而挺秀，在他身侧的圣女只堪堪到他的下巴，呼吸间觉得他的气息像吹过田野间的风。
这一身英姿飒爽，又不失威严雍容，圣女们都忍不住偷偷拿眼觑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有着天人之姿的神明。
祁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他心不在焉的觉得自己像个叮叮当当的大风铃。
无论多少次看过去，神婆仍旧用那种恶心人的迷恋眼光看着他，他缓缓开口：“神婆可曾在哪里见过我？”
神婆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没有。神明大人的容颜，岂是我等能够轻易见到的？我能见到您一面，就已经觉得……”
祁景打断了她：“即使在你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吗？”
神婆伏的更低了：“没有。”
哼，冒牌货。
他随意拨弄着头饰上的银珠：“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神婆道：“年轻时有一起的圣子圣女，但在我成为神婆之后，都离开了。”
祁景的眼帘低垂着，掩住了眼底神色，神婆摸不准他的意思，就见他忽然一笑：“说起来，这么多天没见着，我有点想阿月拉了。”
神婆道：“待祭祀完毕之后，她就是您的人了。”
“可我现在就想见她一见。”
神婆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祁景想了一想：“神婆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他忽然转换话题，把神婆问的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感动的老眼泛泪：“没有，感谢神明大人的关心……”
“是吗？可是前段时间你似乎托阿月拉找了一些草药，她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神婆的表情一僵，有一丝阴霾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这是第一次，她在祁景面前流露出除了痴迷之外的表情。
祁景在椅子上弯下身子，羊皮靴子踩在神婆跪下后的手边，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想见阿月拉。”
神婆沉默了片刻：“把阿月拉带过来。”
不多时，阿月拉就来到了屋子里，她同样盛装打扮，布袍上的金色刺绣和祁景的交相呼应，百褶裙下镶着天蓝色宽边，傈西族大胆的大块铺色让这套衣服像朵绽放的鲜花，她看起来那么明快艳丽，脸上却愁云惨淡。
祁景迎了上去：“亲爱的，我真想你！”
阿月拉吃了一惊，不知道祁景怎么入戏这么快，只能无语的看着他满脸深情的捧着自己的脸，说：“我想和我的姑娘单独待一会。”
神婆上前一步：“神明大人，阿月拉现在还是圣女，在祭祀之前要保证绝对的圣洁，不能吃荤腥，不能见男人，不能做很多事情，现在这样已经破例了！”
祁景瞥了她一眼，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这老太婆怕多则生变，也没再坚持，只是将阿月拉揽入怀中，紧紧的抱住，好像有多舍不得他美丽的爱人。
阿月拉听到了他低低的耳语：“听着，祭祀结束之后，我会把你还给勒丘，一个仪式不代表什么，别做傻事。”
阿月拉眼眶一热，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很快被带走了，祁景想到江隐还在，蓦的有些心虚，想扭头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一大堆圣女围住了，穿过人群，他和陈厝的眼神交汇，陈厝冲他摇了摇头。
神婆伸出一只手：“请吧，神明大人。”
祁景只得向前走去，他脑子有点乱，没怎么注意前方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举办篝火大会的地方。场地已经被清扫干净，他们在石头垒成的高台上，幕布将他们与寨民隔开，背后就是那尊和他长的一摸一样的，巨大的雕像。
外面，是忐忑又期待的人群。
神婆走了出去，她抬起苍老的手，示意人们安静。她缓缓的扫视过万古寨的人们，大声宣布：“乡亲们，大家都已知道，这个祭祀仪式，是将圣女阿月拉献给神明的仪式，也是我们庆祝神明回到傈西族的仪式！请你们用最虔诚和感激的心，欢迎神明回家——”
她用一只苍老而颤抖的手，指向了幕布的后面。
祁景深吸一口气，心里给自己配音“此时运动员迈着矫健的步伐登场了”，一步步走到了幕布前。
即使镇定如他，在突然对上几百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时候，也不由得心跳加速，手脚发凉。
但是，他们并没有看他很久，不过片刻，人群就像被风吹倒的小麦一样跪了下去，他们双手交叉，对祁景施以傈西族最崇高的礼仪，欢呼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祁景几乎都有些愧疚了，明明他也是个冒牌货。
他向旁边看去，阿月拉也跪在他脚下，她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那是傈西族的传统头饰，银片和彩布就像汉族人的盖头，将她美艳的面孔半遮半掩，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祁景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起来。
阿月拉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上，祁景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那只手被宽袖遮住了一半，手指修长有力，骨骼分明。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被头饰遮住的下半张脸上，分明有一丝笑意。

第287章 第二百八十七夜
不用一秒钟，祁景就握紧了那只手，将“阿月拉”拽了起来。
他们并肩而立，他的心跳的极快，要很努力才能压下嘴角的笑意——
是江隐。
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扮成了阿月拉的样子。而真正的阿月拉，应该已经逃了出去，和勒丘会和了。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江隐是在什么时候换过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圣女们已经将阿月拉围住，他们手持鲜花，分开了一条道路，祁景这才注意到，在这高高的石台的后面，还有一条向上的石梯。
那石梯布满了嶙峋怪石，没有扶手，陡峭的近乎九十度，底下也没有任何支撑，像一条凭空出现的天梯一样，通向高高的天空。在石梯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四面围着六个石柱，石柱上刻画着模糊的图腾，似乎是武士的样子。那座神像就矗立在后面，巨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人群完全笼罩住了，人们抬头去看的时候，心脏都因那宏大壮观的场景而颤抖着，一种对深不可测的冥冥之中的力量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神婆大声道：“请圣女阿月拉走上登云梯！”
阿月拉和他目光交错，转过身，一步步走上了石梯。
祁景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那背影在长长的石梯上是那样单薄，渺小，而石梯之上的祭台也不过才到神像的胸口，面积还没他的一只眼睛大。因为强烈的日光，神像的面目似乎深入云端，模糊不清。
一股没来由的不安让他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神婆道：“神明大人，您知道万古寨在傈西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祁景想了想，很久以前，阿勒古曾和他说过：“从天上往下看。”
“是的。在我们的传说中，很多年前，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大理国中，那是一个‘白鹿为耕牛，雉鸟来报晓，白雪酿美酒，树上结金果’的国度，也是我们所有傈西人心中的天堂。但是有一天，大理国忽然消失了，我们的祖先流离失所，悲痛欲绝，不知道哪里开罪了神明，要被收回这份恩赐。”
“他们举办了盛大的仪式，点燃了七天七夜的篝火，供奉起美丽的金鸾，日日恳求祷告，希望神明饶恕他们的罪孽，让他们回到曾经的家园。虽然一年又一年过去，神明没有回应他们的请求，这个习俗却流传下来了。”
“我们的典籍《东巴鲁饶》中，描述过大理国在云端之上，金鸾生活的地方。因此这个节日被命名为登天节，我们的寨子叫做万古寨。就连这个神像，也是有说道的。”
她好像忘记了祁景的身份，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将那些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神像叫塔贝路，长的和神明一摸一样，被视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传说中，被神明驱逐的人，会被塔贝路吃掉，它的肚子通往暗无天日的地狱。等到人再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只班纳若虫，不被允许走亨日皮，不能种下一朵属于自己的花，灵魂再也没有了归处。因此，它的寓意是，神罚。”
祁景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看向“阿月拉”，他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因为角度的差异，那蚂蚁一样的身影就像要走入神明的口中似的。
“所以您看，每年登天节，塔贝路都会代替神明站在这里，我们想借助它，洗清傈西人身上的罪孽。”神婆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同了，那苍老沙哑的声线越来越平稳，她转过头，对祁景露出了一个与之前那副惶恐和痴迷的丑态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从容与平静的微笑。
“而今年，阿月拉就代表着我们全体傈西人，献祭出自己的生命，接受这场神罚！”
就像数九寒天突然被推进了冻住的冰窟里，祁景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他不管不顾的大喊道：“停下！停下！”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那极为不详的预感让他浑身颤抖，拼命跑向了长长的登云梯。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隐听到了他的呼唤，在登云梯上回过了头。与此同时，虔诚的伏在地上的人们，忽然感觉笼罩在头上的阴影动了起来，一丝刺目的日光从神像背光的脸侧照了下来，那阴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是神像在动。
“这是神迹，是神迹啊——”
就在他们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声中，神像高高举起了手臂，好像要握住天空中的太阳，然后，重重的砸了下来！
哐啷啷——
好像一道惊天霹雷，长长的石梯被当中砸成了两段，发出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一人高的巨石被砸成了碎石和齑粉，山洪一般，哗啦啦的滚入了人群中去！
欢呼声还未止，惊恐的尖叫声已经划破了天空，人群像煮开了的沸水，四散惊逃，推挤踩踏之间，无数人倒在了地上。
祁景拼命的用眼睛寻找江隐的身影，却见那神像也睁着一双硕大的眼珠，滴溜溜的在寻找着什么。那张用彩漆精心绘制的俊美脸庞上，一张嘴大大的张开，嘴角的机械而僵硬的动着，彩漆因为那动作剥落下来，露出底下丑陋的活动装置，好像一只滑稽又可怖的木偶。
他又几拳把石梯砸了个稀巴烂，料定江隐就算在此也无法生还，慢慢的将眼珠转到了人群之中。
祁景还在想再找，一只手忽然将他掰了过来，在极度的焦急和日光带来的晕眩感中，他几乎没看清楚这是谁。
“喂！喂！”那手的主人摇晃了他好几下，他的眼睛才聚上焦，是陈厝。
陈厝和瞿清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这个石台，陈厝用力攥着他的肩膀：“兄弟，听着，江隐那么厉害，他会没事的！现在这么多人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祁景用力摇了摇头，终于让自己从那阵心慌意乱中回过神来，他又看了那巨大的神像一眼，咬了咬牙，跑向了乱成一团的人群，大声道：“大家听我说——”
“把身边的伤者扶起来，快点离开这里！”
陈厝和瞿清白也站上高地，大声呼喊着，主持着秩序：“不要踩到人，不要推挤，从这边走！”
“回家！回家！”
在他们坚定的呼喊中，人们终于平静了一些，他们惶惶不安的，快速的向被指引的方向走去，像一群懵懵懂懂的鸭群。
但是，一片阴影再次笼罩在了他们头顶，巨大的手掌压了下来，像佛祖的五指山一样难以逃脱，神像的五指缓缓收拢，关节嘎吱作响，将五六个人抓在了手心里！
“救命，救命啊——”
本来已经走远的人看到自己的亲人被抓，又跑了回来，愤怒的捶打着神像柱子一样坚硬的双腿。
祁景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看那顶着自己的脸的神像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口，将五六个人塞进了嘴里！
几个大活人就那么进了它的肚子，一丝声响也没发出，好像那里真的通向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地狱。
捶打着它的腿的人们都惊呆了。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被吃掉，那双玻璃眼珠缓慢的眨动了一下，又将手伸了过来，可是他们全身抖如筛糠，腿软的像面条一样，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用力推开了他们，那个和神像长得一摸一样的年轻人，他们的神明大人怒吼着：“快跑啊！”
吓呆了的人们这才反应了过来，不顾一切的，疯狂的转头逃命去了。
祁景刚要动，一股大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传来，他感觉骨骼被挤压的嘎吱作响，人已经被神像捏在了手心里！
地面的事物飞快的变小，疾驰的风吹过耳边发际，不过一眨眼，那张黑漆漆的大口已经到了眼前。
在被吃掉之前，祁景看到了下面人群的模样。
原本堆满了鲜花的登天节弥漫着满天的烟尘和齑粉，地面陷下巨大的坑洞，石桥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人们惊慌逃窜，还是被神像肆无忌惮的吞下肚子，到处是哭嚎和惨叫声。
这一幕，和六十年前阿照老人经历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塔贝路的神罚，和饕餮的吞吃又有什么分别！
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恐惧，好像历史和现实的轨迹再次重合在了一起，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重蹈覆辙。

第288章 第二百八十八夜
二百八十八夜
祁景迷迷糊糊的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用尽全力推开了，原来是一个人。
他贴着这人的胸口听了听，心脏沉缓而有力的跳动着，看来只是晕了过去。
他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折腾了好一会：“大哥！醒一醒！”
但那人的脸歪向一边，仍旧无知无觉的睡着。
祁景放开他，环顾四周，就见不计其数的人倒在他旁边，起伏的人体阴影绵延到远方的黑暗中，他只身处在一片沉默的人海中。
这些应该都是被神像吞下来的人。
他站起来，艰难的，见缝插针的走了几步，不是踩到了这个人的胳膊，就是踩到了那个人的腿，可没有一个人哼一下，他们虽然没死，却像陷入了沉酣的梦境中。
他忍不住大喊道：“有人吗——”
“有没有活着的——”
这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回答他的只有撞壁的回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狱吗？
他又走了几步，不小心踢到了一具肉体，那人叽里咕噜的滚了下去，好像滚下一座小山，砰的撞到了什么。
祁景赶紧趴下看去，原来这些人几乎摞成了一座小山，他不小心把这哥们从人山上踢了下去。
忽然，底下传来了两声哎呦，这俩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着怒意：“谁啊？？”
这声音太熟悉了，祁景又惊又喜：“陈厝？小白？”
那俩倒霉蛋同时抬头，眯着眼睛望向他：“祁景！”
祁景哭笑不得：“你俩怎么也被吃了？”
陈厝无奈道：“还不是为了保护那些村民。这些人没见过这种场面，被抓住的时候跑都不会跑，我们替他们拖了一会，一个大意没有闪，就被抓住了。”
瞿清白还揉着撞红了的额头：“这是哪啊？”
“神像的肚子里，或者，地狱。”
祁景从那小山上滑了下来，陈厝和瞿清白一边一个扶住了他。他们仨看着这黑漆漆的一片人山人海，都犯了愁。
“我们怎么找出口啊？”
祁景沉吟：“首先我们要思考一个问题，出口是哪里。”
瞿清白道：“这个神像是仿照着人建造的，既然他能把人吃下去，也能……”
祁景挑了挑眉：“你是说它也能把我们拉出去？”
瞿清白道：“粗鄙！粗鄙！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找找它的……”
陈厝接道：“屁、眼。”
瞿清白的脸都皱起来，无语的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两个傻子。祁景和陈厝嗤嗤直笑，最后还是祁景好不容易把笑意压了下去：“好了，不开玩笑了。”
“你们看，那上面有光。”他指着头顶很高的地方传来的一束微弱的光线，因为这束光线，他们才能堪堪窥见方寸之地。
“这束光要么是神像的鼻孔，要么是它的嘴巴，我们先找到墙壁，看看能不能爬上去。要是不能的话……”他耸耸肩，没有再说。
“就这么办！”
他们找了一个方向，越向前走，人就越少，陈厝道：“看来刚才的地方就是神像的胃，对应着它的嘴，所以那里的人最多。”
瞿清白道：“我实在想不明白，神像是怎么动起来的。难道是有人在里面，像驾驶机甲一样操纵着它？”
祁景道：“神婆说，这神像叫塔贝路，代表着神罚。被吃进去的人出来之后，就变成了班纳若虫。”
瞿清白连连摇头：“你是说它自己动起来的？这一点也不科学。”
陈厝噗嗤乐了：“你现在跟我谈科学，牛顿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你不明白，我是说，我从没见过这种把戏。伊伊学的牵丝术能操纵丝线，还有一种人能操纵木偶，但那体积不过从洋娃娃到真人大小不等。这么大的神像，怎么才能操纵自如呢？”
陈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看八成就是那个神婆搞的鬼。”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他们对视一眼，赶紧跑过去，从人堆里刨出来一个人来。
那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正闭着眼睛神志不清的呻吟，祁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老人家，老人家！”
那老人一下子惊醒了，手臂胡乱挥舞着，差点抽到祁景的脸：“救命，救命！有怪物要吃我……”
祁景好不容易按住他：“老人家，已经没事了，没人要吃你了！”
老人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目光触及祁景的脸，又是一惊：“你，你是神明大人……”
祁景挠挠脸：“这个吗，现在不是了。”
“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您先跟我们出去吧。”
老人抖抖索索的看着四周，被这寂静的人海和黑漆漆的环境吓得够呛，祁景都怕他撅过去。
他踹蹬着双腿想要站起来，可是不知道扭到了哪里，怎么也起不来。祁景将他扶了起来，老人颤抖道：“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扭了……”
祁景看向他的腿，像两条竹竿一样瘦弱，这老头又惊又惧，恐怕是真的走不成路了。
陈厝拍了拍他，把他拉到了一边。
“嘿，你不觉得这老头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看，咱们周围的这些人都昏死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为什么偏偏就他醒了呢？”
祁景想了想：“可能是要受到巨大的冲击或者疼痛才会醒来吧。”
陈厝摇头：“这些人摔断胳膊腿的也不少，他们怎么没醒呢？我反正觉得，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陌生人，有点诡异。”
“那你说怎么办？”
“就让他在这里待着，等我们找到出口了，再回来找他。他又不能走，要是带上他，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走出去。”
他揽着祁景的肩走了回去，老人坐在地上，用一双苍老的眼睛不安的看着他们，仿佛再等待自己的审判。
陈厝说：“老人家，您在这里等一会，我们先去那边探探路。”
老人眼中的希望像摇曳的烛火一样，慢慢的黯淡了下去。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忽然抬起头，用恳求的声音说：“小伙子，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孙女？她叫西雅，大概七八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大大的，腰上系着一条彩色乌达，绣着她的名字，是她阿娘做的……要是看到她的话，请一定把她带回我的身边，我会永远感激你们的……”
他们自然答应了。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祁景再回头，就见那老人孤零零的坐在原地，再一望无际的黑暗里，他那么惶然无助，那么衰老瘦小。
他停住了脚步。
陈厝道：“怎么了？”
祁景道：“要是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他就死定了。”
瞿清白有犹豫道：“还是带上他吧，老人家太可怜了。我觉得没什么事，你们想多了。”
陈厝耸耸肩：“你们要这么说的话，就带上吧。说好了，我可不管他啊。”
祁景大步走了回去，老人看到他时，眼中迸发的那种充满了希望和依赖的光芒简直让他汗颜。
祁景蹲了下去：“上来吧，我背你。”
老人感激的不知如何是好，在祁景的帮助下，费力的爬上了他的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祁景把他往上拖了拖，闻到了他身上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陈旧的气息，像一味熬的太久的中药。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却还要遭这样的罪。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这巨大的神像内部好像没有边际似的，怎么也走不到头。他们没有火种，勉强判断着距离，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
漫长而安静的行走中，祁景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请教一下这位老人：“老人家，您听说过塔贝路的故事吗？”
“塔贝路？哦，是这个神像啊。我只记得从很久之前开始，它就在登天节的时候出现了。”
“有人告诉我，它代表着神罚。”
老人疑惑道：“神罚？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他停顿了一会，“但是，我听说过另一个关于神罚的故事。”
“是什么故事？”
这次，老人沉默的更久，好像在迟疑：“这个故事很黑暗，是以前有个麦陇佬讲来吓唬我的，我觉得作不得真。”
连走在一边的瞿清白都被勾起了兴趣：“老人家，您就说说看吗。我最喜欢听黑童话……不是，黑暗的传说了。”
老人咧了咧嘴角：“不是我不想说，小娃娃，你们听了要被吓到的。”
陈厝也凑了过来：“您就讲吧！”
“好吧。”老人清了清嗓子，“你们知道勇士巴布图的故事吧？”
“知道。”
“我们都说，其实傈西人是对不起巴布图的。他为了保护傈西族的宝物，变成了一条怪鱼，从此再也回不了家，只能在大江大海里游荡。传说有一天，洪水将会从伊布泉里喷涌而出，江河从天上倒灌，水面与云端连接在一起，将整个万古寨淹没，让勇士巴布图回家。那个人说，这才是真正的登天。”
“所以登天节的故事，其实是一个灭世的预言，而这，才是真正的神罚。”

第289章 第二百八十九夜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
陈厝道：“你们傈西族怎么有这么多传说，听的人都不知道信哪个了。”
老人道：“因为大理国的那段岁月太过模糊久远了，才给了后人很多发挥的空间。我说的也不算数，你们听着玩就好了。”
祁景心说，怎么久远了，六十年前还在呢。也不知道李团结和齐流木干了什么，把人家一整个寨子造没了。
走着走着，路逐渐狭窄起来，不断往下，形成了一个斜坡。
祁景怀疑道：“现在，我们不会是在神像的腿里吧？”
陈厝回答：“哪一条？”
“第三条腿。呸，”祁景真不想和他臭贫了，“正经点！我觉得我们走错路了。”
陈厝道：“那就原路返回吧。”
现在的队形是祁景打头，瞿清白在中间，陈厝垫后。但陈厝刚转了个身，就大叫了一声：“谁？！”
他往后猛退了几步，瞿清白和祁景差点被他撞倒，祁景定睛一看，黑暗中一个模糊背影，蹲在地上，看起来像个人形。
陈厝的脸色很难看：“大哥，你谁啊？能不能吱一声，故意吓人呢！”
但是那人影没说话。
他们都感觉出奇怪来，就连祁景背上的老头，也有些发抖。
“后生仔，这是人..还是……”
祁景“嘘”了一声，仨人对视一眼，不着痕迹的寻找着逃跑路线。
但是，那人忽然说话了，声音非常沙哑无助：“我……我在找东西……”
他蹲在地上，好像在摸索什么，焦急而茫然。
看出他并没有什么攻击人的意思，祁景的心又慢慢回到了肚子里，他疑惑道：“他在找什么？”
但等他朝旁边看去，身边一个人没有，原来那俩怂货早就齐刷刷退了好几步，陈厝撺掇他：“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羽席佂梨……
祁景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扬声道：“你在找什么？”
那人嘟嘟囔囔的，没有回答。
他上前一步，又问了一遍。背上的老人哆嗦着抓着他的肩：“别，别问了，咱们快走吧，我咋感觉这么不对呢……”
但祁大胆的外号不是白叫的。
他想了想，把老人放了下来，推给陈厝，自己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候，他和那蹲着的人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了。
“你在找什么？”
那人正好摸索到了旁边，半个身子侧了过来，他扭过头，露出了一张鲜红粗糙，筋肉横行的脸，好像生物教科书里的肌肉剖面图。
“我在找我的脸啊。你看见了吗？”
祁景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里，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着那张堪称行为艺术的脸，随着那滴滴答答的血液流向地上。
他的身影挡住了那张可怖的脸，在身后的人看来，他只是短暂的僵在了原地。
那人看他不动，一双没有了眼皮和睫毛，突兀的嵌在眼眶里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向了他。
“是你吗？”他低声说，“是你抢走了我的脸？！”
话到最后，声音陡然转厉，眼神也变的阴狠无比。他猛得扑了过来，就要用手撕扯祁景的面皮。祁景侧身，那张恶鬼一样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脸颊一热，竟是已被抓下了一块皮。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你的脸！”
他一把抄起了吓呆了的老人，转身就跑：“快跑！这是个无脸人！”
陈厝和瞿清白这才看请那人的真面目，拔腿就跑，身后的无脸人紧追不舍，嘴里发出充满了愤怒的怪叫。那脚步声沉重的响起，速度还挺快，看来不追到他们不会罢休了。
陈厝边跑边喘着气问：“这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啊？”
“死了！”瞿清白肯定道，“我之前就听说过，有的人做毛皮生意，有的人做人皮生意，有一种人皮猎人，专门猎人家的皮，扒下来给别人用！用了这种皮，鸡皮鹤发的老人也能变成花季少女，被扒了皮的人，被怨气变成了血尸，会疯狂的寻找自己的皮，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人皮猎人？”
“你甭管那么多了！”陈厝都快要跑不动了，“你就告诉我，它厉不厉害，好不好对付？”
“怨气越大，血尸就越可怕。”瞿清白气喘吁吁的说，“要是谁扒了你的皮，你恨不恨，怨不怨？我听说，他经常把别人的脸皮一张张扒下来，和着自己的脸比对……”
陈厝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很快追了上来。
“那怎么办？”
“我们分开跑，在人山那里会和！”
“跑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们边跑边斗嘴，都要岔气了。祁景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背后传来，好像贴近了血尸尚存温热的尸体。
他一锤定音：“分开跑，人山那里见！”
三个人分别朝三个方向跑去，祁景没有注意到它跟上了谁，他只有一个念头，拼尽全力的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耳边都是自己的呼吸声，他终于停了下来。等了一会，后面并没有人追上来，他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小白和陈厝能顺利过关吗？
背上的老人像是吓瘫了，只顾得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祁景掂了掂这瘦弱的老人：“老人家，您还好吗？”
“啊……”老人这才像穿过一口气来，拼命的呼吸了几下，“可把老头子我吓死了！”
“没事了。”祁景惦记着两个同伴，观察了一下位置，朝人山的方向走去。
可是越走，他鼻端的血腥气就越浓，浓的他一度怀疑血尸就在附近，可四周什么都没有。他在自己的肩膀上蹭了蹭脸，那破皮的地方流下了淡淡的血痕。
应该也不至于有这么浓的味道啊。
他还在想，忽然，一滴圆形的湿痕浮现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看着那圆形的痕迹，一个又一个，连成了一片，将他的衣服浸润出了一片奇怪的深色痕迹。
滴答，滴答，还有更多的血滴下来。
祁景的心慢慢凉了下去，他的手颤抖的几乎拖不住背后的老人，不止是因为巨大的震惊，还因为老人勒在他脖子上的，不断收紧的胳膊。
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说出来的话却因为窒息感断断续续：“……你是谁？”
老人绕过他的脖子，将他的颈骨勒的吱嘎作响，祁景觉得自己的喉结都被按回去了。他在自己的脸上摸索了一会，一个滑溜溜的东西顺着他的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漆黑的血污从那东西下蔓延开来，是一张人脸。
是那张无脸男在寻找的人脸。
“果然，临时做的人皮就是不好用，戴不了一会就会出血，像只泥鳅一样想从我脸上滑下去。”
祁景咬着牙，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那只勒着他的手，逐渐变成了一只焦黑，干枯的鬼手。
“伊布泉的人就是你……你到底……是谁？”
“何止伊布泉呢。”那趴在他背后，每时每刻都在榨干他肺里的空气的人笑了，“老头是我，鬼手是我，神婆也是我。瘦弱文雅的是我，丧心病狂的也是我。”
“自从青镇一别后，我想你想的好苦啊，祁景。”

第290章 第二百九十夜
这个声音年轻又柔和，祁景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个人在青镇的漫天大雨中，是如何一步步将他们逼到绝境的。
“江、逾、黛。”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将这几个字挤出来。
江逾黛说：“你大约没有想到我还没死？”
“是啊。”祁景死死扒着他就要勒断自己脖子的手，真不知道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我以为你夹着尾巴逃走之后，不知道死在了哪个荒郊野外，没想到……”
江逾黛道：“青镇一行，确实让我元气大伤。江隐用那把怪弓废了我这只手，鬼气每日每夜都在侵蚀着我的身体，我已经时日无多了，你明白吗？”
祁景这才想起来，在江逾黛逃走前的最后一刻，江隐用那把名为折煞的弓射出了最后一箭，江逾黛以手挡住，他亲眼看见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发乌，鬼气几乎蔓延到头脸。
这样一个模糊的片段，他怎么也没想起来。
鬼手就是江逾黛。
“祁景，”他轻柔的在他耳边呢喃，“你就当是救我一命。你死之后，我会将你身体里的穷奇魂魄收入囊中，我会找到摩罗，解开守墓人家族的诅咒，让好人得到好报，坏人得到严惩。我会为你立碑铭文，让我的后人为你歌功颂德，所以——”
“去死吧。”
不知道他又下了什么药，祁景身上的力气飞速的流失，挣扎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奶奶的，难道今天就折在这了？
忽然，一股大力从身侧传来，江逾黛被重重推开了，祁景摔倒在地，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陈厝疯狂的攻击着江逾黛，雨点一样的拳头砸向他的头脸，身上：“敢搞我兄弟，你找死！”
瞿清白紧跟着从黑暗里跑了出来，扶起了祁景：“你没事吧？”他恨恨的盯着江逾黛，“怎么又是他！”
江逾黛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他刚要摸向怀里，就被陈厝一脚踢开了手：“别想着耍花招！老子在青镇就看你不顺眼了，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江逾黛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意味不明的盯着陈厝。
他看起来还是那样苍白文雅，仿佛一个单纯不做作的病秧子，初见之时，还被陈厝嘲笑像林妹妹。没人想到，他能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杀了一个镇子的人，还将他们做成了纸娃娃。
他被打的鼻青脸肿，衣服都乱了，祁景清楚的看到，有一丝丝黑气像血管一样爬上了他的脖子。
被封印在那只鬼手里的鬼魂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吞噬他的全身了。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悠然自得，还带着点真心实意的遗憾：“陈厝啊，你真不该这么对我的。”
“我本来还想让你这个美梦做的更久一点的。但是很可惜，你的梦，该醒了。”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陈厝忽然后退了两步，踉跄着向后倒去。
祁景顾不上身体虚软无力，扑过去接住了他，陈厝牙关战战，那双睁的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面容狰狞的像看到了什么恶鬼。
瞿清白也扑了过来，他怒吼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江逾黛慢慢的爬了起来，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我并没有做什么，是他的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他微微一笑：“作为一个活人存在的时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瞿清白又惊又怕，求助的看向祁景，“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熟悉的绝望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祁景的脊梁，他看着怀中陈厝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青镇的活死人，纸娃娃，天兵天将。
食梦貘的尸骨，被操纵的傀儡。
在这一幕幕中，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尖脸女人的面孔，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是唐惊梦。
她说，她在一个寒假回到了镇子里，然后留了下来。可是为什么留下来，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段记忆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烟雾，终于触及到真相的时候，却让人宁愿在谎言里一梦不醒。
唐惊梦早已死了，纸娃娃不过栓着她无法逃脱的魂魄。
一切奇怪的地方，在祁景的脑海里逐渐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陈厝总是想不起来被抓后的事？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梼杌的存在？
为什么他的诅咒没有实现？
“不……”他爆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怒吼，痛苦和绝望几乎凝为实质，“不！！”
祁景的眼睛通红，猛得抬起头来，狠狠的瞪着江逾黛：“不可能，你在骗人！我不信！”
江逾黛怜悯的看着他，目光向下，陈厝的腿已经泛起了白雾。
陈厝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像明白了一切，茫然的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体。
瞿清白吓呆了，几乎是惊悚的看着他。
他喃喃道：“我……所以我已经死了？”
“没有，不可能……”瞿清白拼命的摇着头，但眼泪已经先话语一步流了下来，“你没有死……”
陈厝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却在一个瞬间之后，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着江逾黛：“好，好……我死也要死个明白，是谁杀了我？你，还是吴璇玑？”
江逾黛说：“你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你还不明白吗，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陈厝’了。”
陈厝爆发出一声怒吼，他脖子上的青筋可怕的虬结突起：“回答我！”
江逾黛都被那野兽死亡前挣命一样的姿态吓了一跳，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告诉你也无妨。”
“你大可不必化作厉鬼来找我们报仇，因为你既不是我杀的，也不是吴璇玑杀的。吴璇玑早就知道神婆是我，但白净不知道。他为了骗过白净，托我将你的一部分做成纸人，剩下的他留下。你知道吧，因为血藤能够再生，你用起来实在很方便。我取了你的一部分肢体和魂魄，做成了‘现在的你。’”
“吴璇玑本想将‘剩下的你’藏起来，但那天晚上，瀑布一样的血从阁楼的窗户里涌了出来，守卫都死光了，你也不见了。吴璇玑为此气的要命，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你要报仇，就去找那个人吧。”
所有人都被他搞糊涂了，祁景说：“你……和吴璇玑？”
“是啊。”江逾黛了然道，“你们大概不知道吧？青镇之后，白净拿到了江隐手上的画像砖。吴璇玑想独占画像砖，和我一拍即合。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嗐了一声：“我和你们说这个干什么呢？反正都要死了，也让你们死个明白吧。”
陈厝的全身都在冒烟，好像一块在高温下融化的干冰。祁景紧紧的抱着他，感觉到他越来越轻，那种把握不住的重量就像飞速流失的生命，让他恐慌的想吐。
他用力握紧了陈厝的手，感觉到他也拼尽全力的回握着，好像想拼命抓住什么东西。瞿清白握住了他另一只手，在这种时刻，他们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只有大滴的泪水流过紧抿的嘴角，落到陈厝的衣襟上。
“没想到。”他苦笑了一下，“真的没想到。我以为我逃出来了，终于能再见到你们了，终于能解开诅咒了，结果是晃我呢。我真是老倒霉蛋了。”
“下辈子……”他放空的眼睛灰蒙蒙的看着天空，祁景以为他要说运气好一点，或者做个普通人，再不然，就是活得久一点……
但是他的嘴唇开合了一下，说：“下辈子，再做兄弟。”
一丝压抑的抽噎从祁景的喉头涌上来，被他和着泪用力咽回了肚子里。瞿清白早已哭的泣不成声，他咧着嘴的样子像个小孩子，还在拽着陈厝的手哀求：“别这样，陈厝，别这样……你别走，你别走，求你了……你别走，不要下辈子……”
好像这是一件能商量的事一样。
烟雾蔓延到了他的上身，陈厝不动，也不说话了。祁景用力将瞿清白的手拉过来，和自己的手，陈厝的手握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从未如此坚定过：“永远是兄弟。”
白雾和泪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似乎只是一眨眼，眼前就什么人都没有了，一个纸娃娃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瞿清白捡起它，按在了胸口。
“好了。告别也告别完了，哭也哭完了，该干正事了吧？”
江逾黛慢慢的走了过来，他打了个呼哨，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响起，一只接一只人面鸮飞了出来，其中一只落在地上，变成了吴璇玑。
“你来的也太慢了。”江逾黛说。
吴璇玑哼了一声：“你把外面搅的天翻地覆，我收拾烂摊子还来不及。”
他阴狠的眼光扫过这两个年轻人：“纠缠的够久了，今天就给你们个痛快吧。”
三把轻薄的羽毛一样的刀片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了他的指尖，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屠夫，眼睛里迸发出了嗜血的光芒。
“我真的很奇怪，你们为什么要一次接一次坏我们的好事？诅咒也不落在你们两个头上，齐流木时代也过去六十年了，你们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因为你们该死。”祁景一字一句的说，几乎抑制不住心里滔天的恨意，“因为你们不把人当人，你们为了自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害人！你们该死！”
吴璇玑和江逾黛对视一眼，都憋不住的笑了。那笑声的讽刺意味太重，像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子。
吴璇玑张开了五指，齐刷刷向前的刀锋闪着瘆人的寒光：“我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最后一课。在自己还如此弱小的时候，不要想着去践行你们所谓的正义。伟大的事大有人去做，卑鄙的事也大有人去做，轮不到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不要总想着拔尖出头逞英雄，你们死了，没人会记住，没人会悼念，甚至没人会知道，白叫父母养一场。我们的先祖倒是大英雄了，看看我们的样子，你们就知道，有些时候还是苟且偷生得好。”
“那么，再见了——”
两只手的六个刀片飞了出去，让人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但没等他们躲，刀片就像撞上了虚空中的一座铜墙铁壁，叮叮当当的掉在了地上。
“够了。”一个阴沉的似乎滴着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吴璇玑，是时候算算我们的账了。”

第291章 第二百九十一夜
祁景在极度的悲痛和愤怒中，几乎没有听到那人在说什么。但是瞿清白的身子忽然一震，猛的回过头去。
黑暗中，一个身形修长的人走了出来，看清他的脸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一张苍白，冰冷的如同石膏像一样的脸，最重要的是，他和刚刚死去的陈厝，长得一模一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的眼角眉梢挂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狠厉，和那个笑嘻嘻的陈厝截然不同。
祁景和瞿清白在震惊之中，几乎忘记了言语。
吴璇玑惊的脸都扭曲了：“不可能……你是谁？！”
“吴璇玑，我们可是老熟人了。”
他一步步向前，身上的皮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筋脉里好像长了爬虫。
不过片刻，那蠕动的东西就破体而出，那两只手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虬结的，喷涌而出的筋肉，像无数条藤蔓一样向吴璇玑攻去！
吴璇玑躲闪过去，飞快的移动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愤怒的吼道：“你这个冒牌货！陈厝已经死了！”
在说话的时候，血藤趁他不备，像锁链一样穿过了他两边的肩胛骨，发出一阵令人牙碜的摩擦骨骼的声音，当啷一声钉在了墙上。虽然看起来如此柔软，但那阵金石之音足以说明它有多么坚硬，比岩石更甚几百倍。
吴璇玑发出了一声惨叫，冷汗刷的下来了。
绝对的力量差距，让他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陈厝：“你到底是谁……你不可能逃出去的！”
“为什么不可能？”
陈厝一步步走了上来，随着他的走动，他脸上的皮肤一层层剥落下去，好像老旧斑驳的墙皮刷拉拉掉落，那紧实的肚腹中间深深的凹陷了下去，破掉的水球一样不断的涌出烂糟糟的内脏，惨白的骨头突兀的支棱着，仅存的皮肉岌岌可危的挂在上面。
他看起来像一具血尸，甚至比真正的血尸可怕千万倍。
“因为你已经把我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认为我绝对逃不出去了，是不是？”陈厝的眉头紧皱着，他脸颊有些狰狞，似乎变成这样子让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更多的是快意。
祁景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不敢去想象，在陈厝被抓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那一定比地狱还可怕。
“我不想和你废话了。”缠绕着他身体的血藤猝然收紧，陈厝的声音也陡然转厉，全身上下的伤痕瞬间被血藤填补完整，好像刚才只是一场幻象。
“吴璇玑，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要在你身上，一点不剩的讨回来！”
粗壮的血藤分为数十股细细的藤蔓，几乎和丝线一样，一根根扎入了他的脖子，像有生命一样博博跳动着，藤蔓上鼓起一个个的小包，那是它在贪婪的吸吮，吞咽着美味的血液。
吴璇玑痛的失声惨叫，他大声喊道：“等一等！等一等！”
“陈厝，你别杀我，我知道你恨我，但别杀我！”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着，眼神却仍旧狠辣，“你不是恨我吗？你折磨我吧，折磨多久都可以！你不是想解气吗，你就把我对你做过的所有事在我身上做一遍吧，啊？”
陈厝眯起了眼睛：“这个提议不错。”
吴璇玑嗬嗬笑了起来，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又被血藤舔吃干净。
但没等他笑完，无数丝线一样的血藤就猛的扎进了他的眼睛里，嘴巴里，和全身上下的所有皮肤里！
他被扎成了一个刺猬，却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巴和眼睛已经成了几个血窟窿，一片死寂中，只有血液汩汩涌动的声音。
陈厝这才悠悠道：“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璇玑，你真是一只恶心的让人想吐的老狐狸。”
“虽然这个死法确实太便宜你了，但是夜长梦多，我等不起。”
吴璇玑发出呜呜的惨叫声，似乎是咒骂，似乎是哀求，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像一只被放血的猎物一样，垂死挣扎着。
陈厝哈哈大笑，他的脸上的神色如此邪佞畅快，黑暗的眼睛深不见底，迸发出剧烈的，兴奋的仇恨光芒。
祁景看着他，心底生出了一点隐隐的惧意和不安。
余光中，他看到一个人悄悄的向角落蹭去，忍不住高声提醒：“……小心！”
一条血藤猛得蹿出去，攫住了那瘦弱的人影，江逾黛踢蹬着腿，被掐着脖子，高高举了起来。
陈厝这才扭过头，他俊美阴郁的脸庞在黑暗中像一只艳鬼。
“别急着走啊。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江逾黛整张脸通红发紫，艰难道：“要不是我把你做成纸娃娃……吴璇玑也不会对你放松警惕……”
“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
“不，不，是我错了……”江逾黛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但是咱们无冤无仇，你杀了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弄死我就和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无冤无仇？好，那我就让你死的明白点。”
“你毁了青镇，让我被抓住，这是其一。你毁我身体，将我做成纸人，这是其二。你伤我朋友，图谋不轨，这是其三。”
他的眼神灼灼：“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咔嚓一声，江逾黛的头歪了下去，他空洞的眼睛大张着，忽然，那张脸变的模糊了起来，一阵烟雾过去，陈厝的手中只剩一个纸娃娃。
祁景皱眉道：“他到底有多少个纸人替身？”
陈厝松开了手掌，那纸娃娃化成了灰烬，从他的指间流泻而下。
“狡兔三窟，他给自己留了不少后路。”
他呼出了一口气，好像长久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走到祁景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瞿清白仍旧楞楞的看着他，陈厝朝他一笑：“怎么，不认得我了？”
这一笑依稀有几分以前的影子在，但很快就被煞气冲淡了。
“你……你变了很多。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陈厝的笑容一僵：“你觉得我残忍？”
瞿清白的脸皱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脸上分明有陌生和惧怕。
他又看向祁景：“你也这么觉得？”
祁景想摇头，但一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副场景，他忽然就动不了了。在陈厝的背后，吴璇玑千疮百孔的皮像一张渔网一样挂在墙壁上。
“你做的没错，他们该死。”他斟酌着词句，不知道如何说，“只是你的态度，让我有点陌生。”
陈厝背过身去，他的脚步沉沉，重重的踏在了地上。
“你也知道，你以前一只鸡都不敢杀，见到血就怕，在白净被杀的那个晚上，你跟我说你不想他变成这个样子，看了只想吐……”
陈厝猛的一挥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转过身来，紧紧盯着他们：“那个并不是我，并不是真正的陈厝，你们知道吗？现在这个才是真实的我，而且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如果我还和以前一样胆小善良，只会任人宰割！”
他指着吴璇玑，手指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刚才没看见吗，我被他搞成了什么鬼样子？他，他们，用了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折磨我，我每一天都痛的发疯，痛的想死，我跪在地上求他们饶了我！我以为你们能明白！”
瞿清白的眼眶红了：“我们明白，我们明白。”
他伸出手，却被陈厝躲开了。
“不，你们不明白。”
他退后两步，冷漠的看着他的朋友们。
“叙旧叙到这里吧，该说再见了。”
祁景懵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继续留在这里，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来接你们的。”
“什么叫一切结束？”祁景上前，掰过陈厝的肩膀，看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眼，试图看清他内心的想法，“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了？”
陈厝同样看着他：“祁景，我问你，不论我要做什么事，你都与我一道吗？”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当然。”
“哈，伤天害理。”陈厝后退了一步，“什么叫伤天害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我想过。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为什么我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我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就算让我活二十年就死，我也认了，可为什么让我承受这样的痛苦？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做个好人意味着失去生命，自由和尊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任人欺凌践踏，那就让我坏到骨头里！”
祁景看着他狂乱的神情，下意识的觉得危险。
他现在的样子，就和一脚踏入深渊前的人没什么分别。
“陈厝，你听一听自己说的话。这些话太熟悉了，太可怕了，我在江逾黛，吴璇玑，白净每一个人的嘴里都听到过，我不想你变成他们那样。”
陈厝阴沉的看着他：“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以前是我不懂。你能站在这里义正言辞的对我说这些话，不过是老天对你格外仁慈一点。如果我们的经历互换，你还能说得出口吗？”
“陈厝……”
“不必说了！”
一条血藤猛得将他推到了墙壁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祁景感到一股热流从背后流下来，血藤已经像个枷锁一样将他牢牢固定住了。
他抓住胸前的藤蔓，陈厝冷冷道：“我劝你不要。”
祁景用力一扯，就觉得那血藤像有吸盘一样吸附在了他手上，针扎一样的触感及其诡异，他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尽了。
瞿清白扑了过去，帮着撕扯，但那藤蔓一动不动，他抬起头，对上了陈厝没有一丝情绪的双眼。
“祁景，别怪我。我知道你的厉害，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待在这里。”
瞿清白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疯了吗？他会死的！这东西一直在吸他的血！”
“一个人身体里的血的储量，远超你的想象，血藤摄取的只够让他维持无力，不会要他的命。只是有点痛罢了。跟我所忍受的痛比起来，这点痛不值一提，对吗？”
“可他是你的朋友啊。”瞿清白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你怎么能像对待吴璇玑一样对待他？”
陈厝的神色似乎动摇了一瞬，又很快被坚冰覆盖了。
“为了我要做的事，这点牺牲是必要的。如果你们是我的朋友，自然会理解我。”
“真正的朋友是要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而不是往火坑里推！”瞿清白大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急切道，“陈厝，你究竟怎么了，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敌我不分了？”
陈厝好像被扎了一下，猛的扭过头，鹰隼一样的眼光射向他：“朋友？”
他的神色及其古怪，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极为阴森。
“……你还敢跟我谈朋友？”
他步步逼近：“在我被折磨的时候，我的朋友在哪里？在我哀求谁来救救我的时候，我的朋友在哪里？在我被割断脖子，被拖走，喊着‘小白，救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瞿清白步步后退，那刻意模仿的声音，一下子将他带回了青镇的噩梦里。
满目都是陈厝的鲜血，是他苍白发灰的脸，在绝望中拼命看向他的，通红的眼睛。
他紧紧攫住了瞿清白的肩膀，低下头，疯狂的，恶意的问他：“小白，你为什么没有救我？”
“我……”瞿清白双手捂住了耳朵，痛苦的说，“别说了……”
那反复设想过的不同的结局，那不断的自我诘问，在这一刻由最在意的人说了出来，长时间压在他心头的，像小山一样的愧疚和自责终于轰然崩塌，将他整个人压垮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是我没能救你……是我……”
如果当初我能救下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我没能救你，是我让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蹲在了地上，抱着头无声的痛哭起来。
陈厝退后了一步，满意的看着他的样子。他的嘴角高高扬起，是在笑，但是那笑容僵硬痛苦，竟像比瞿清白更甚。
祁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身心俱疲，血液和生命力一起飞快的从他身体里流失。
他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向他的朋友，沙哑的，几乎是恳求的说：“陈厝，你醒一醒。”
他似乎在说服自己，又似乎在说服陈厝：“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不是。”
陈厝看向他，那眼神平静而绝望，像一潭死水。
他慢慢张口：“……你以为，是谁杀了白净？我说了要算账，当然要一个不落。”
“祁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292章 第二百九十二夜
神像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
周伊在竹楼里照顾吴敖，刚给他上完药，忽然听到外面地震似的巨响一阵接着一阵，忙跑出了屋子，就见一堆人逃难似的跑了过去，边跑边喊：
“神像吃人了！神像吃人了！”
吴敖从床上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周伊说：“不清楚。我去看看，你不要动了。”
吴敖摇头：“我也去。”
白月明造成的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插在他肚子里的手在不久之后化为了一阵烟雾，他的肚子上有无数细小的穿透伤，却没有豁开一个致命的大洞，内脏也奇迹般的没有受伤。
他们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中穿梭，远远的，就见硕大的神像动了起来，抓起地上疯狂逃命的人就往嘴里塞去。
看到这么有冲击力的画面，俩人都是一懵，吴敖的脸色很难看：“……这什么？动漫照进现实？”
周伊急道：“他们怎么样了？会不会……”
“去看看！”
他们越接近神像，越觉得触目惊心，原本盛大的典礼上尘烟滚滚，满地狼藉，有跑不动的老人和小孩跌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那女人急的直掉眼泪，怎么拉也拉不动。
“救命……救命啊……”
吴敖跑过去，一把那老人扛了起来，周伊抱起小孩，险险闪开了神像抓来的大手。
他们扭头就跑，脑后一阵风声刮过，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爆炸一样，土块和灰尘轰然炸开，地上深深的陷下一个大坑！
吴敖边跑边说：“这家伙难道真是活的？”
周伊道：“不可能，一定有人在里面操控它！”
他们好不容易跑离了神像的行进路线，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远远的看见那可怖的人偶还在街上横行，不知又有多少人被吞了下去。
周伊将抱着的孩子还给了女人，老人从吴敖的背上下来，也平安无事，她连声道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周伊道：“快回家吧。”
女人看了看他们：“姑娘，你们两个有地方躲吗？我家有个很大地窖，你们也一起来吧。”
吴敖和周伊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家里还有人在。”
就算要走，也要带上阿诗玛大娘一起。
他们绕道回了竹楼，还好神像还没有走到这边，但竹楼里空无一人，阿诗玛大娘不见了。
他们小声的喊人，直到后院，才听到吱呀一声，平平的地面打开了一条缝，那里竟有一个地窖。
一个人探出身来：“快进来！”
竟然是勒丘。
他们赶紧钻进了地窖，里面不仅有阿诗玛大娘，连阿月拉，阿勒古，桑铎一干人都在。
周伊惊讶的看着阿月拉：“你不是应该在祭典上吗？”
阿月拉说：“江隐把我换了出来，让我和勒丘快走，但我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寨子里地动山摇，担心你们出事，又回来了。”
阿诗玛大娘道：“我远远的看见神像动了，就知道不好，让他们都进了地窖。”她和蔼的脸庞布满了焦虑和担忧，“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吴敖道：“简单来说，神像活了，胃口不错。”
他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没有听周围传来的抽气声。刚才剧烈的奔跑让他的伤口又绽开了。
地面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偶的关节在走动间发出了龄人牙碜的嘎吱声，街面上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人们已经躲进了自己的家里。
听那声音，神像已经走到了竹楼前。
阿月拉害怕的将头埋进了勒丘的怀里，阿勒古和桑铎一左一右的抱着阿诗玛大娘，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发现。
周伊抬起头看着地窖黑沉沉的穹顶，忽然想到了一幅画面，一幅阿照老人对她描述过的画面。
人们躲在地窖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听着头顶饕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那样忐忑和绝望，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六十年前发生在万古寨的一幕，在今天又重新上演了。
好在那脚步声很快远去了，神像离开了。
周伊等了一会，说：“我想去找他们。”
吴敖说：“我跟你一起。”
勒丘站了起来：“你们先等一等！现在神像还在外面走动，要是你们也被抓到了怎么办？”
他劝说道：“就算要出去，也等到天黑吧。”
他的话不无道理，周伊和吴敖再心急，也只能坐了下来，静静等待黑夜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唤，似乎在叫着他们的名字。
周伊猛的抬起头来，爬上了梯子，将沉重的地窖打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的人影立刻趴了下来，地窖里微弱的烛光映出了他的脸。
周伊惊喜道：“陈厝！”
陈厝的脸苍白脏污，风尘仆仆，好像走了很久的路才回来。周伊放他下来之后，很快就被人围住了。
吴敖问：“怎么就你自己，他们呢？”
陈厝的眼睛暗淡下来，摇了摇头。
“神像忽然活了之后，我们被人群冲散了。我找了他们很久，都没有找到。”
周伊看着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问：“神像还在附近吗？”
陈厝的眼睛闪了闪：“应该还在。”
他们坐了下来，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摇曳的烛光中，低低的女声响了起来，轻声哼唱着一首傈西语和汉语混杂的歌谣：
“当花海子再一次盛开在美丽的大理，亡者的灵魂走上亨日皮/当伊布泉再一次涌出清澈的泉水，勇士带着宝物回到故里/当金鸾再一次飞上天空，良田变成了沧海一粟/当窥天镜再一次发出光芒，家乡的影子在前方/当七星披肩再一次穿在身上，心儿火热难再凉……”
这歌声轻缓而悲伤，在这狭窄的地窖里幽幽响起，动人的旋律带动着人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这些人不少都是傈西族的，想到自己的家乡被毁坏成了这样，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们应和着阿诗玛，低沉柔和的歌声像流水一样。
周伊问阿诗玛：“大娘，这是什么歌啊？”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唱了。”
“那歌词讲的什么意思呢？”
阿诗玛说：“大概就是思念家乡的意思吧。我们有很多思乡小调和情歌，都没有名字，靠傈西人口口相传，就这样一直流传下来了。”
一直盯着墙壁的陈厝忽然说：“大娘，歌词里‘当伊布泉再一次涌出清澈的泉水，勇士带着宝物回到故乡’，这个勇士是指巴布图吗？”
阿诗玛点头：“是的。”
“我曾今听过一个传说，和这首歌倒有点像。”他缓缓开口，“他们说，当伊布泉里涌出洪……泉水，勇士巴布图会带着宝物回家。”
阿诗玛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可这都是传说。我想，这只是因为傈西人对巴布图心中有愧，所以编造出来的。”
陈厝点头：“但是，真正的伊布泉在哪里呢？”
“没人知道真正的伊布泉在哪。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块平地。但是后人仿造的伊布泉就在最近的花海子中。”
陈厝若有所思。
周伊蹭过去，悄声问他：“你在哪听过的这个传说，我怎么不知道？”
“很久之前了。”他含糊的说。
周伊看着他出神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他这些天和他们形影不离，根本没接触过外人，是谁给他讲的呢？
但这个念头很快从她心里消失了。
“可是，你问这个干嘛？”
陈厝看向她：“你看过傈西族的典籍《东巴鲁饶》吗？”
周伊道：“看过一点，大多是故事。”
“那你也一定听过巴布图的故事。我一直在想，巴布图吞下的宝物，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摩罗呢？”
周伊想了想：“东巴鲁饶里对宝物的描写很少，只说它能起死回生，这一点倒是和摩罗很像。说起来，我总觉得里面的故事有很强的预言意，无论是巴布图，七星披肩还是姻缘庙，似乎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影子。”
“你看，这首流传下来的思乡小调，歌词里也说巴布图会顺着伊布泉游回来，是不是意味着，摩罗就在伊布泉下面？”
周伊惊奇的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乐了：“太好了。”
“什么好？”
周伊说：“我还以为你被折磨一通回来了之后人都傻了，没想到变的这么聪明，我都不习惯了。”
陈厝笑了：“怎么，我以前在你心里的形像很傻？”
周伊想了想：“不是傻，就是有点不正经。”她回忆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怀念的微笑，“我还记得在青镇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年，你和祁景做艾叶团，做着做着就开始用面粉打架，然后不小心把江哥哥的脸按进了面粉里……”
她说着说着，就想起了那副滑稽的画面，江隐被糊成了一个石膏像，陈厝的脸都抽抽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那样生动，这一幕幕仿佛才发生在昨天。
但陈厝没有笑。
在对上周伊的目光时，他才扯起了嘴角，周伊觉得有点不对，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的问：“这些，你也不记得了吗？”
陈厝沉默了一下：“有些记不清了。”
周伊眉头微皱：“我知道人会出于自我保护所以刻意抹去痛苦的回忆，但没想到连快乐的回忆也会遗忘。”
她看上去有些发愁，陈厝反而安慰她：“没关系，这些天我脑袋里很乱，一会想得起来一会想不起来，这都正常。你再多给我讲讲，兴许我就想起来了呢？”
周伊这才振作精神，正要讲他的糗事，忽然，地窖上又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她兴高采烈的去开地窖门，刚一打开，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周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没注意到自己还在梯子上，直挺挺摔了下去，被吴敖一把接住了。
一张熟悉的脸探进来，笑容温柔可亲：
“你好啊，伊伊。”

第293章 第二百九十三夜
吴敖将周伊护在了后面，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白月明，你还敢再来！谁给你的胆子！”
白月明从容的下了梯子，将自己硬生生挤进了这个狭窄的地窖里。
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茫然的看着他们。阿诗玛大娘悄悄拉了拉陈厝：“这是？”
但陈厝没有回答，他的侧脸流露出一种非常阴沉的表情，好像回忆起了十分不快的事情。
白月明瞥了眼吴敖，和颜悦色的问他：“肚子上的伤口还疼吗？”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吴敖的伤口又钻心的疼了起来，好像那只手再一次插进了他的五脏六腑里，残忍的翻搅起来。
“不劳费心，没有你的疼。”
白月明唔了一声：“上次你们确实把我伤的不轻，我休息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不过，”他有点苦恼似的，那双眼形温润流畅的眸子慢慢转向了他们，内含精光。
“……这次还有谁能救你们呢？”
周伊说：“我们没有杀白净，也没有拿你的眼睛，这话还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白月明道：“我姑且相信你们的话。但是伊伊，你的白哥哥有没有教过你，人要知恩图报呢？”
他温柔的神情和以前书房中将她抱上膝盖，循循善诱的脸重合了起来，周伊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了陈厝的方向。
白月明道：“当初我们约定，我为你们将陈厝偷出来，你们为我找到眼睛。如今，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承诺，你们呢？”
周伊皱起了秀气的眉毛：“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法凭空把你的眼睛变出来啊。”
白月明笑着，但那笑容渐渐模糊了。
“既然如此，我就收一些利息吧。”
吴敖警惕的上前一步：“你要干什么！”
“省省吧，小朋友。”白月明的身形已经消失了，“你的勇气值得敬佩，但你的莽撞是在自寻死路。”
吴敖以为自己又要被刀了，但白月明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们慌乱的四下去寻，陈厝却一动没动。他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脸，温热的呼吸吹拂在了他的耳旁。
他冷静的开口：“问你一个小问题。你每次刀人的时候都这么给里给气的吗？”
白月明没有听懂：“什么？”
“夸你呢。”
他们这才看见那团白色的雾气出现在了陈厝身后，从那团白雾里伸出了一只手，然后是腰身和脸。
“陈厝……”周伊差点扑上去，“你放开陈厝！陈厝招你惹你了，怎么就他这么倒霉！”
吴敖也深以为然，勉强扯起嘴角：“陈厝，你到底什么体质，每次随机抽取的幸运观众都是你。”
陈厝也忍不住爆了句粗：“我他妈哪知道。”
“好了，别废话了。”
白月明还是笑的模样，但那笑容里已经一丝温度都没有了。似乎自从白净身上的眼睛被抢走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玩笑和等待的耐心。在他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听好我下面说的话。”
“今天，我会要了陈厝的命，当作你们没有及时履行承诺的利息。我会把他的尸体丢到诀别谷里，让乌鸦和红眼猴头分食，他会成为一个孤魂野鬼，永远徘徊在远离故土的异乡。”
“第二天，如果还是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再杀一个人。”
“第三天，我再杀一个。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同样。直到你们的人死干净为止。听明白了吗？”
周伊全身的血液都随着他的话凉了下去：“你疯了，你明知道我们找不到！”
“那就付出相应的代价。”那张脸已经彻底褪去了温柔可亲的伪装，眉宇间尽是森森黑气，“与虎谋皮的道理，你们难道不懂？”
所有人都懵了，周伊和吴敖的脑袋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白月明凑近陈厝的耳边，絮絮低语：“都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由我将你救出来，也由我将你送回地狱。很奇妙的缘份，不是吗？”
陈厝艰难道：“那我……谢谢你……慈悲为怀啊……”
“不客气。”
眼看陈厝的脸由青变紫，周伊彻底乱了阵脚：“等一下，等一下！别杀他，再给我们三天……我们一定能找到！”
但那铁钳似的手仍旧在不断收紧。
“好，不要三天……只要一天，只要一天！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把你的眼睛双手奉上……”
陈厝疯狂蹬踹的腿已经软了下去，他的眼白逐渐往上翻，吴敖已经按捺不住的抽出双锏，飞身向白月明的手臂打去！
“不要，不要！”周伊几乎在嘶喊，“我知道眼睛在哪里，我现在就给你！！”
但是随着她绝望的喊叫，吴敖的双锏打空了，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颈骨骨折的声音是那么微弱，却像一声炸雷，炸响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吴敖扑倒在地，白月明消失了，陈厝缓缓跪在了地上，面朝下倒了下去，他的脖子歪向了一边。
这一切，都像在周伊的眼前放慢了。
她扑了过去，吴敖抬起头，目眦欲裂的看着陈厝一丝起伏也没有的身体。
“不——不！！！”
她绝望的大哭起来，但冰凉的手指握住了她的下巴，将她哭的狼狈的脸抬了起来。
那手指的主人温柔的拭去了她的眼泪：“你刚才说，你知道我的眼睛在哪儿？”
周伊透过模糊的泪目瞪着他，双眼血红，呸的一声，啐在了他的脸上。
“你这个怪物。”她一字一句的说，“你这个满手鲜血，没有一丝人性的怪物！就算我知道它在哪里，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得到它，你只能像一个残废的蛆虫一样苟延残喘，因为你不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白月明缓缓伸手，抹去了脸上的脏污。他的神情并因那些辱骂而产生一丝动摇，反而更加和蔼可亲起来。
“伊伊，你是他最喜欢的妹妹，我本来想把你留到最后的。但是你看，已经很晚了。这一夜马上就要过去了。”
“第二天到了。”他的手温柔的抚上了她细白的脖颈，“对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那猝然施加的力度足以在一秒之内折断脆弱的颈骨，但好像有什么力量死死的拉扯着他的手指，白月明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挣扎的神情，各种表情在他的脸上浮光掠影一般闪过，看起来格外癫狂。
周伊知道，这是真正的白月明在拼尽全力的阻止他。
她也拼命的挣扎起来，剧烈的动作下，就听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来，骨碌碌滚了一段，停下了。
那是一颗血红的珠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东西吸引了，包括白月明。
但他的反应是那么古怪，手上的力道第一时间松了，甚至连手指都颤抖起来。他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全身都簌簌发抖，好像突发恶疾。
他扑上前，将那红色的珠子攥到手中，贴近胸口，又小心翼翼的打开，好像那里是什么会飞的萤火虫，打开就要跑掉了。他的神情那么喜悦，虔诚，似乎还带着一丝天真，像极了终于拿到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
他狂喜的眼珠转向周伊，“原来你真的拿到了，原来是真的……”但是不过片刻，他的舍不得似的将目光转了回来，死死黏在了上面，“眼睛，我的眼睛——”
还没等周伊想明白为什么罗刹的眼睛会在自己的身上，就听噗呲一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她一脸。
好像迟了很久，她才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白月明的头颅，从右眼处被整个穿透了，他像被插在钢筋上的一块肉，手脚都因为剧痛疯狂的痉挛着。
在那穿透他的东西东西的顶端，摇摇晃晃的挂着一颗鲜红的眼珠。
呲啦啦啦啦——
那东西缓缓的从中抽了出来，发出一阵可怖的声音。
刚才还坚硬如铁的凶器，现在已经变成了柔软的藤蔓，慢慢收回了倒在地上的人体内。
陈厝用手撑起了自己，骨节一阵脆响，那歪到肩膀下的头被一寸寸的掰了回来。
他笑着抬起头，手上两只鲜红的眼珠。
白月明已经没有了眼睛，他只能在剧痛之中听到一个得意，讽刺的声音：“买一送一，多谢了。”
……………………………………

第294章 第二百九十四夜
白月明自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陈厝……”他努力想要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我的眼睛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你认为呢？”
“白净……”他喃喃道，空洞的眼眶里仍然射出了剧烈的仇恨光芒，“是你杀了白净！”在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之下，他状似癫狂的笑了起来，“哈哈哈，是你，原来是你！……我居然还把你救了出来！”
陈厝没有反驳他的话。
两只鲜红的眼珠在他手上如同核桃般把玩着，他垂着眼睛，漆黑的睫毛挡住了所有思绪。
周伊满脸的泪痕还没有干涸，形势已经峰回路转，她呆呆的看着陈厝，无力的吐出一个字来：“你……”
你是谁？
你是陈厝吗？
但是吴敖的声音猝然响起：“梼杌。”他死死的盯着陈厝没有一丝熟悉神情的脸，“你是梼杌，对吗？”
陈厝的脸上波澜不惊。
他看了那眼珠片刻，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来：“你就当我是吧。”
不知为什么，周伊竟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发苦。
“真正的陈厝呢，他去哪了？”
“他啊，”陈厝漫不经心的说，“他死了。”
“什么？！”
周伊和吴敖都直起了身子，僵硬的看着他的脸，希望从那上面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是什么也没有。那句话更像一句宣判，一锤定音。
“我不信。他一定还在！”周伊努力说服自己，“你占据了他的身体，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要摩罗。这世上，谁不想要摩罗？”
白月明在地上挣扎着，他的躯体抽搐的像一个被人下了药的老鼠。
属于罗刹的两只眼睛都脱离了这具身体，残破的魂魄摇摇欲坠，有那么一瞬间，真正的白月明的意识在深处拼命的挣扎着，几乎触及到了黑暗中的一丝曙光。但是最终被属于罗刹的强大意识镇压了。
他的十根指头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挣扎着向前爬去：“眼睛……我的眼睛……”
剧痛和不甘让他的脸狰狞无比：“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我马上就要完整了！”
但是手上传来了碎裂般的剧痛，一只脚踩着他的手，鞋底狠狠的碾压着他的手指。
“是啊。你本来就要拿到它们了，就差那么一点……”恶意的低语在他的耳边响起，“是我，让你就差那么一点。”
“我要在你以为将希望抓到手里的一瞬间，再将它们夺走。我要让你体会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感觉，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最深刻的绝望。杀白净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现在，我要你好好‘看’着，它们是怎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耳边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爆裂声，白月明惊恐的大喊：“不要，不要！！”
但是那鲜红的眼珠已经在陈厝手里化成了一滩肉泥。
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白月明，松开手，任那肮肮的血肉从指缝中流下去，滴滴答答的落在他的脸上。
“不要……不要……”他慌乱着抹着脸，试图抓住那里面四散的魂魄，但是没有用，最后属于罗刹的部分消失了。
白月明不再动了。
他呆呆的朝着一个方向，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似乎在问他们，又似乎在问自己：“我的眼睛没了，我的身体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是谁？我是罗刹，是混沌，还是白月明？……我的眼睛呢？我是谁？”
他的脸皮不断抽动着，终于崩溃的抱着头，嘶声嚎啕起来。
小小的地窖回响着他凄厉的嚎哭，将所有人的心震的发颤。陈厝却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他转身走开：“他是你们的了。”
周伊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和他们说话，震惊道：“我们？”
“白月明受了混沌的诅咒，罗刹吸收了混沌的力量，压制了白月明的意识。现在他整个破大防，白月明的意识也能重见天日。你不是想见他吗？”
周伊懵懵懂懂的点头，并没有想到为什么身为梼杌的他会知道这些事。
“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陈厝的眼睛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罗刹的部分魂魄已经和白月明本身融合，不可能剥离了。即使他能活下来，也要带着罗刹的意识，带着混沌的力量，背着满身的鲜血和罪恶活着。”
“他愿意吗？”
白月明嘶哑的哭声小了下去，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着，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周伊向那边走了两步，试探道：“……白哥哥？”
那张轮廓秀美柔和的脸慢慢抬了起来，两个空荡荡的眼珠子看着错误的方向，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和刚才那个疯狂，愤怒的样子截然不同。
“……伊伊？”
“是我！”
她难掩激动，刚要过去，就被吴敖一把拉住了：“你忘了，这个怪物最会伪装了。”
白月明呆呆的看着前方，好像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体，痛苦来得更迟，他啊了一声，捂住了自己不停流血的眼睛。
周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吴敖，还是挣开了吴敖的手，走到了他的面前。
“白哥哥。”她小声叫着，忽然一阵心酸。
白月明停止了呻吟，伸手去摸索，周伊抓住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伊伊……伊伊……”他摸索着久违的妹妹的脸庞的轮廓，脸上的表情由懵懂迷茫，逐渐清明过来，变的激动狂喜，好像拨开一层笼罩了多年的云雾。
他的嘴唇颤抖着，周伊无意识的想象着他会说的话，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好久不见，也许是发生了什么的疑问，她该怎么解释白净去哪里了……
但是那句话出乎意料的打破了她的想象。
“杀了我。”白月明狂喜的，坚决的声音带着颤抖，迫切的要求着，“伊伊，杀了我！快杀了我！”
周伊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白月明急切道，“那个怪物就在我体内，他随时都会醒来，他会继续去杀人……只有杀了我才能结束这一切。”
“不，白哥哥，你听我说。罗刹的眼睛已经不在了，失去了肉体的依靠，他力量会越来越弱，我们一定能找到方法……”
“不！！”白月明忽然大喊一声，他痛苦的叫道，“你不明白！你不懂那个怪物有多可怕！最开始，我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也想通过自己的力量压制他，但是没有用，他越来越强，一发不可收拾……早知道从那时开始，我就应该自我了断！”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周伊用力的握着他的手，却无法控制的和他一起颤抖着，“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不想回白家？你不想看看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院子？还有我们的亲人们……我带你回去，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的……”
白月明沉默的听着她的话，脸上泛起了苦涩的笑。
“没有了。”他轻声道，“没有以后了。”
“伊伊，我已经不可能回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你也许不知道，他在杀每一个人的时候，我都能看到，我都能感受到。即使我发不出声音。”他抬起颤抖的双手，用力的握紧又松开，“那感觉太真实了，就是这双手，掐断了吴优的脊椎，掐住了你的脖子。就是这双手，残忍的杀死了一个又一个人，他们的鲜血流在我的手上，好像渗进了我的皮肤，我的骨头里！有谁能说不是我杀了他们？有谁能说我就是清清白白的？我一点也不无辜啊，我是共犯！”
周伊用力的摇着头：“你也不想的……”
“我想叫喊，但发不出声音，我想流泪，但哭不出来。我想救人，只能看着他伤害你们，我想……”他的喉头哽咽了一下，“我想劝父亲停手，只能看着他为了我做尽错事，我想和他告别，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和我天人永隔！他辛苦养我长大，为我的诅咒求医问药，奔波劳碌，没有一天轻松过！他从没有一刻放弃我，但我就连最后的时刻也没有陪在他身边！如果不是我，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无辜吗？不！”
“就是因为当初苟且偷生，才会铸成大错。如果早知道今天，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反抗命运，我会坦然的，勇敢的接受它，走向我注定的终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手鲜血，背上了几百条人命，这样狼狈的，肮脏的走向结局。背负诅咒是守墓人的宿命，我又怎么能例外？如果活着就是个错误，那我但求一死！”
他的话那么痛苦和绝望，沉重的情感带着巨大的力量，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周伊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透过斑驳的泪眼看着白月明，好像看到了在这个壳子下，一个如同困兽一般绝望的哭号着，挣扎着的，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太想要解脱了。
周伊的心颤抖的厉害，她觉得人生中从未作出过如此艰难，痛苦的决定，怎么会这么痛苦？她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是她摸向了怀里，将一个小小的布袋塞进了白月明的手里。
“这是……五爷……”
不用多说，白月明已经明白了。他空旷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血泪，将那小小的袋子贴上了胸口，紧紧的按着。
一根冰凉的丝线绕上了他的脖子，他熟悉那东西，年幼的周伊经常摆弄它们，把小手割的鲜血淋漓，然后哭丧着脸来找他。
他会放下手中的书，将小小的她抱上膝盖，一点点将那些伤口包扎好。他会轻轻的吹她肿痛的小手，一边哄着她：“伊伊乖，上了药，痛痛就飞走了……”
那时白净还会微笑着抚摸他们的头。
所有温暖的回忆飞快的褪色，随着一双眼珠的出现，被染成了满目猩红，随着青镇缭绕的烟雾，变得再也看不清本来的面目。终于在万古寨，随着繁茂的花海子，一起被践踏作了一片泥泞肮脏。
周伊抱着他，那怀抱如此温暖，让他的心忽然轻松起来，高高的飞向了云端。那已经不再稚嫩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舍：
“白哥哥，走好。”
他脖颈一凉，终于失去了所有意识。连带着混沌的，罗刹的所有希望和罪孽，都烟消云散。

第295章 第二百九十五夜
神像里。
祁景昏昏沉沉的垂着头，缓慢失血的感觉并不好，他不断在心中叫着李团结的名字，但并没有回应。
最近，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杂乱无章的回忆也越来越多。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意识漂向了上空，耳边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铃声。
慢慢的，一只的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那只手非常的修长白皙，没有一丝瑕疵，轻轻拂过在红绸和经幡掩映下的木牌和风铃，窥天镜的玻璃石在叶片上折射出了水波一样的七彩光芒。
静谧的午后，耳边只有潺潺的水声和一两声倦怠的鸟鸣，春光大好，徐徐清风吹来，直让人犯着懒，止不住的打着哈欠。
祁景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是哪里。
四周林木茂密，陡峭坎坷，有一条被后人用绳索围出的山路，长长的，弯弯的延伸至山下。绳索上装饰着五彩的经幡和万福风铃，玛瑙和绿松石一样的石头坠在上面，在树荫间闪闪发光。
背后，是一座小小的庙宇，依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是姻缘庙和相思树。
一个身形挺拔，面目俊美邪气的男人，正慢悠悠的走在下山的路上。
是李团结。
祁景迷迷糊糊的想，他又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步伐轻快，表情愉悦，那双瞳仁颜色浅淡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日光下泛起潋滟的颜色，流畅飞扬的眼形像三月的桃花。
时不时的，他会回头看一看那座小庙。
相思树上的红线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树舒展的叶片。
他会满意的回过头，继续向下走，手指玩耍般的刷出一片清脆的叮咚声。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漂亮而无害的野兽，慵懒的晾晒着，袒露着光滑的皮毛。
他的心情好像很好。
莫名其妙的，祁景想，这一定不是齐流木死后的时间。
果然，过不了多久，前面的林木窸窸窣窣了一阵，一个脑袋钻了出来。齐流木白皙的脸颊上带着点热出来的红，有点蓬乱的头发上还顶着一两片草叶。
在看到李团结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极为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落入了日头的光圈儿，竟比所有红绸上的石头都明亮。
“你在这里。”
李团结居高临下的看着让他，他的眉毛很低，垂下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容易带来压迫感，但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如此轻松，勾起的唇角不含任何嘲讽和讥诮，那么的熟稔，自然和柔和，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得意。
他问：“你是不是一刻也离不开我？”
齐流木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顾左右而言他：“你去哪儿了？”
李团结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手。齐流木下意识的偏了下脸，那只手却在他眼前拐了个弯，将他头上的叶子摘了下来，放到了他眼前。
“谢谢。”他有些尴尬的说。
“找了我一天？”
“没有。”齐流木下意识的答，“一下午。”
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日头更毒了，晒的脸发烫。
李团结轻轻的笑了：“你未免也太粘人了。”
他的笑容那么低沉磁性，带着惑人的味道，还有些让人会错意的亲热和宠昵。齐流木不得不再次转移话题：“这里有些眼熟。”
李团结向下走去，手指在红绸上一顿，一个竹节大小的东西骨碌碌顺着山坡滚了下来，满身玻璃一路闪烁，在他脚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面的林子里空无一人。
他踩住了那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齐流木定睛看去：“是窥天镜。传说能看到未来的事情。”
李团结道：“你想不想看一看？”
齐流木：“我不知道能看到什么。”
“你想要看到什么？”
齐流木想了一下：“我想要看到，万古寨有没有变好，人们有没有得救，我们有没有顺利的赶走凶兽……”
李团结淡淡的说：“人类还真是贪心。”
齐流木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愿望太多了，笑了一下：“是啊。”
李团结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新奇又固执的生物，并为此烦恼似的：“你的脑子里永远装着救世，装着乱七八糟的芸芸众生和山川万物，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瞬间，为自己想过？”
“我？”齐流木愣了下，“我……没什么好想的。”
“未来的你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是生还是死，是好还是坏，这些都不重要吗？”
齐流木沉默了，他的目光飘向了遥远的地方。他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目光辽阔而宽广，充满了向往与憧憬，好像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向了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理想中的人间。
“我没有想过。阻止凶兽作乱，还人间一个海晏河清，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也许要十几年的时间，容颜都已老去，也许要牺牲很多人，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无论是时间还是生命，青春还是故人，我都不再想了。”他顿了顿，“说实话，我以前就听过这个传说，但一直没有看。我不知道，如果看到的未来，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怎么办？”
李团结道：“你还记得神婆吗？”
齐流木疑惑道：“这里的神婆吗？”
“不，是吴家的神婆。那老太婆深夜撞钟，指着你的鼻子骂了一顿，然后自己把自己气死了。”
齐流木这才想起来，那号称能预知未来的神婆痛心疾首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响彻他的耳边——
“一错寻瑞兽，二错改运道，三错借明珠，四错逆天命，五错乱敌友……你们都错了啊！你要完！他要完！金鸾一族要完，我们吴家也要完！”
“所谓天命，不可改也！”
李团结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她说借明珠是错，你便把明珠扔进了伊布泉中，明珠已经不在，这大错特错的未来又从何谈起？万事皆有因果，灭因而避果，此为逆天改命。天命不可违的歪理，我从来不信。”
他的神色那样高傲，睥睨之间，大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势。但齐流木却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闪了闪：“是啊。”
李团结将窥天镜递到了他手中。齐流木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来，将眼睛对准了那鸽子蛋大小的石头。
不过片刻，他忽然嘶了一声，低头捂住了眼睛。
“怎么了？”
“我……”齐流木的一只眼睛直流泪，他惊讶的说，“我看到了好刺眼的一片金光。非常明亮，非常华丽，非常漂亮，像锦缎一样。我只在一种生物身上看到过这种色彩，是金鸾的羽毛。”
李团结挑眉道：“你在未来，看到了一只金鸾？”
齐流木也有些迷惑，一只手按着自己发红的眼睛思索，半晌忽然笑了。
“也许这说明，在遥远的未来，金鸾也生活的很好。”
李团结道：“很好。我看那饭桶那么喜欢吃他们，也有些动心。等以后找到他们的老窝，我要拔了那一身骚气的鸡毛，撒上佐料，香喷喷的烤个几百只。”
齐流木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把窥天镜递给了他：“你也看看。”
李团结将那东西放到眼前，煞有介事的看了一会，又随手一丢，竹筒似的窥天镜又骨碌碌的顺着山坡滚远了。
“你看到了什么？”
李团结不说话，只信步向山下走去。
齐流木追上他，小心的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一路走完，他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声问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团结侧目：“你真想知道？”
齐流木点头。
李团结微微一笑，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随意道：
“我看见你在我身边。”
…………
一阵剧烈的晃动，将祁景从那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唤回来了。
头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轰隆声，好像拆迁队忽然开始施工，整个神像都被震的发颤。
不远处的瞿清白也抬起了头，茫然的看着从头顶扑簌簌落下的漆片和灰尘。
“这……这不会要塌了吧？”他颤声道。
他试图把祁景从墙壁上拽下来，但每次碰到那血藤，掌心就像针扎似的疼，他咬着牙，拼命的拉扯着，祁景摇头：“没有用。这血藤非常坚韧，你还是去找找周围人身上有没有刀吧。”
瞿清白迟疑道：“可是，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没事。”
其实他心里也怕血尸再回来，可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事儿。
瞿清白刚下定决心要走，忽然，头顶上的震动加剧，好像有人开着挖掘机在上面挖神像的脑髓。
忽然，一丝刺眼的白光闪过，瞿清白被那光一晃，瞬间明白了什么，下意识的就扑向祁景，下一秒，那白光猛然扩大，从被破坏的四分五裂的缺口处迸发了出来！
瞿清白护住了动弹不得的祁景，那碎片和沙砾雨点一样落下来，好在并没有打到要害。
只听轰隆一声，最后一个石块落下，一束探照灯一样的日光打在黑暗里。
祁景眯着眼睛向上看去，就见一道黑影闪过，长长的绳子被抛了下来，垂在距地面不近的半空。
一个人飞快的滑了下来，在最后用力一荡，双腿一蹬墙壁，一个燕子翻身接干脆利落的前滚翻，稳稳落在了地上，把神兵天降四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江隐还穿着那套属于阿月拉的，华丽的礼服，把额前的冕旈掀起来，露出一双熟悉的眼。
他微微喘着气，问他们：“没事吧？”
祁景在怦然心动中，莫名想到了非常俗的一句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杀神，总有一天，他要穿着嫁衣，掀开神像的头盖骨来找我。

第296章 第二百九十六夜
江隐抽出腰上别的丽刀，这是一种傈西人会随身佩戴，用来挖野菜，削兽皮的刀，长度在三寸到一尺之间不等，男性佩戴的长一些，女性短一些。
江隐这把刀，佩戴时将将垂到大腿中间，花纹精美，镶嵌着玛瑙石，抽出来时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他一刀削断了血藤，祁景从墙壁上掉了下来，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接住了。
江隐拿着那截血藤：“这是……”
祁景长话短说，把陈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江隐听后沉默了一会，要过瞿清白手里的纸人看了看，又还给了他。
“保存好。”他说。
祁景说：“这纸人已经没用了，不是吗？”
江隐道：“在青镇时，江逾黛也制作了许多纸娃娃，但当作为幻象的人消失之后，纸人一般也会消失。这个却没有。”
“你是说，这个纸人上，可能还残留着陈厝的一点意识？”
江隐点了点头。
瞿清白呆呆的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娃娃，它的眉眼弯弯，调皮的笑着，竟有几分陈厝当年的影子。他小心翼翼的将纸人揣进了怀里，放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你的体力怎么样？”
“还成。”祁景抬头看了看神像高高的头顶，活动了一下，“能爬。”
江隐不知从哪摸出来个绳子，上面隔一段就有一个卡扣：“这是我从被神像破坏的人家找出来的，这家人应该经常在峭壁上采摘药材。”
他把第一个卡扣卡在了自己腰上，第二个和第三个卡在了瞿清白和祁景身上。
他们用撕破的衣服缠住了双手，顺着绳子开始爬。虽然可以蹬着附近的墙壁借力，但这高度还是让攀爬进行的十分艰难。
江隐在最上面，他爬的速度很快，裙子已经被他撕去了下摆，两条踩着小羊皮靴的长腿几乎垂直九十度的蹬着墙壁，没有地方借力的时候，就猴子一样嗖嗖往上蹿。
瞿清白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不一会就满头大汗，考拉一样吊在绳子上。
“我，我感觉身体好重啊……”他呻吟着，“我平时怎么没觉得自己这么胖呢？”
“别哼唧了。”祁景没回头看他，“再不出去，这神像就又动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绳子忽然一晃，裂口处的石子和灰尘又扑簌簌落了他们一脸，一阵强烈的托举感从脚底传来，好像坐着往上走的跳楼机。
神像竟然真的重新动了起来！
瞿清白脸都白了：“你这个乌鸦嘴！”
祁景的脸色也没好看刀哪去，这破玩意儿被掀了头盖骨还能动，生命力是有多顽强！
“快爬！”
他们手脚并用，拼命的向上爬去，瞿清白却觉得身体越来越重，手脚酸软的几乎抓不住绳子，整个人直往下坠。
怎么会这么累……身体重的就像挂着两个人似的……
等等，两个人？
一个不妙的想法蹦到了他的脑子里，他头皮发麻，试探性地回过头，向下面看去。
裂口照进来的天光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就在他脚下，剩下的半截身子没入了黑暗里。
“鬼啊！！”他惨叫出声，“不是，是血尸啊！！”
刚才还在追他们的血尸，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绳子，一路爬了上来！
瞿清白抬脚猛踹那张可怕的脸，血尸被他踹中，手上一松，坠入了黑暗中。但是他忽然感觉腰间一重，那力道简直要把他的腰椎勒断，不过片刻，血尸的脸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仿佛猛虎扑食，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
祁景看清楚了：“他把绳子卡在了自己身上！”
瞿清白拼命的挣扎，他不得不松开了绳子，和血尸缠斗在一起，这样一来，他和血尸的重量都由上面两个人承受，江隐和祁景都出了一脑门汗。
瞿清白痛苦的叫道：“这哥们的力气太大了！谁给我把刀！”
祁景眼看着那血尸紧紧揪着他的耳朵，好像要把他整个脸皮都扯下来一样，瞅准时机松开了手，他的身子迅速的下落，像颗炮弹一样砸上了血尸，狠狠把他撞了下去！
瞿清白一把拉住了祁景，两个人对着妄图再爬上来的血尸一顿猛踹。
江隐忽然喊了一声：“祁景！”
上面掉下了什么东西，祁景下意识的一把接住，是那把丽刀！
他咬住刀鞘，抽出一柄雪亮弯刀，用力的去割绳子，但角度别扭，一时半会竟割不断。
他忍不住骂出了声：“妈的，这绳子什么做的？刀都要磨出火星子来了！”
瞿清白被血尸抱住了一条腿，疼的嗷嗷直叫，血尸还在大喊：“还我的脸！还我的脸！”
瞿清白哭丧个脸，拼命的踹他：“冤有头债有主，你滚蛋啊！”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上面掉了下来，咣当一下，极为精准的砸在了血尸的头上，血尸的手一松，就在这一刻，祁景终于割断了绳子，血尸嚎叫着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们这才呼出一口气来，再看瞿清白，脸上都是抓痕，头发都被汗水黏在了颊边，半边耳朵还流血不止，差点没被扯掉。
啪的一声，又有什么掉在了他的脸上，瞿清白拿起一看，满手浓黑的，茂密的头发！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这这这……”
祁景也以为上面有什么东西，抬头看去，却见恢复了本来面目的江隐说：“抱歉，假发掉了。”
“……”
原来刚才扔下来的是那顶礼服的帽子。
瞿清白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江隐单手拽着绳子，将祁景拉了上来，几人回到了最开始的顺序，因为怕再有变数，爬的格外快，不一会就到了裂口处。
等到好不容易踩在实地上，他们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外面已经是夜幕降下，明月高悬。冷冷的夜风吹过脸颊，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身下的神像还在规律的震动，祁景说：“它这是在走路吗？”
瞿清白感受了一下：“好像停了。”
神像果然不动了，但不过片刻，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整个头颅向下倾斜，三个人像坐滑梯一样呲溜一下滑了下去，好在祁景一把抓住了神像“头发”的边缘，堪堪止住了落势。
咣当，咣当！这是后面两个人撞上他的声音。
祁景被撞的呲牙咧嘴：“从我身上下去！”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支点，把自己的身体卡在了头发的纹路中，才有空向下看去。
下面，神像像是在做什么体力活，弯着腰，脚没入水中，不停的在水中刨着什么。
等等，哪来的水？
江隐道：“它在伊布泉里。”
祁景皱眉道：“神像怎么会来伊布泉？”
“应该是草控他的人让它来的。”
“说到草控它的人，不就是江逾黛吗？”瞿清白也满脸迷惑，“他不是跑路了吗？难道还贼心不死？”
祁景看着四溅的水花，还有随着挖掘在水里不断漂浮上来的泥土，也有点看不懂这个走势了。
忽然，江隐轻声道：“看那里。”
神像的头发挡住了大半视线，祁景换了个位置，在伊布泉的不远处看到了两个人影。
这两个人在不久前还大打出手，一个还要弄死另一个。在这一刻，却并肩而立，平静的看着神像，简直像在监工一样。
是陈厝和江逾黛。

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七夜
瞿清白懵了：“他们怎么会搞到一起？”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祁景黑着脸说，“如果江逾黛有什么能让陈厝饶他一命，那一定是他们有共同的目的。”
瞿清白皱眉：“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的目的？”
“还记得老头，不，江逾黛讲过的那个黑童话吗？”祁景梳理着思路，“他说，真正的登天节，是从伊布泉里涌出洪水，让巴布图回家。他们挖开伊布泉，就是想要巴布图归来，带回摩罗！”
瞿清白呆呆的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他也说了，登天节是一个灭世的预言啊！如果洪水真的从伊布泉里涌出来，会把整个万古寨都淹没！陈厝他怎么会……”
话没有说完，他的脸色就已经变了。
祁景也想到了陈厝黑沉沉的双眼，还有他问的，不论我要做什么事，你都同我一起吗？
原来是这种事……
江逾黛能控制神像，所以陈厝留了他一命。
忽然，江隐说：“江逾黛不对劲。”
仔细一看，江逾黛的脸色非常难看，似乎在和陈厝争论着什么，但距离太远了，听的不甚清楚。
瞿清白说：“我有法子！”
他从衣襟内侧摸了张黄纸出来，捣鼓了一会，说：“看，千纸鹤！”
祁景看着他手上那个奇形怪状长了四只翅膀的东西，嘴角抽了抽：“你这是日本的千纸鹤吧。”
瞿清白讪讪的：“你别看它长得丑，但这是张难得一见的传音符，它的子符飞出去，母符在这边，我们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冲着千纸鹤呵了一口，像小孩玩纸飞机那样掷了出去，千纸鹤小小一个，悠悠的乘着风飞起来，四个膀子劈里啪啦的乱动，精准的落了地，离交谈的两人不过几米。
“可以啊。”祁景夸赞道。
瞿清白将另一只千纸鹤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到耳边，三个人围在一起，就听微弱的谈话声传了出来。
江逾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陈厝，你现在是跟我开玩笑吗？”
陈厝听起来倒是怡然自得：“没有。”
“我不过是要你把心脏做成纸人给我，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心脏……”江逾黛咬牙切齿的说，“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好啊。”陈厝冷冷的说，“我现在就杀了你，就算没有你的神像，我也能把伊布泉下面的东西挖出来。”
底下静默了一会。
两个人影僵持着，上面三个人的呼吸都摒住了。
陈厝先开了口：“江逾黛，你这个人太过狡猾，我只不过想要一个筹码在手里。”
江逾黛道：“那你要是卸磨杀驴，我找谁哭去？”
“心脏不行，肝脏也行啊。”
“……你！”
江逾黛气结，陈厝却好像失去了耐心：“别再废话了，行，还是不行？”
那边没有说话。
上面，祁景低声道：“江逾黛既然能控制神像，为什么不干脆和陈厝鱼死网破算了？”
江隐说：“控制神像需要强大的心神和精力，这个病秧子坚持不了那么久。”
过了很久，在上面的仨人都要等不及的时候，江逾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行。”
他们伸长了脖子，就见江逾黛掏出一把小刀来，紧紧握着，毫不犹豫的向自己的身上扎了下去。
刺啦一声，刀在肉里翻搅着，不多时，一块血淋淋的东西就出现在了江逾黛的手上。
陈厝欣赏似的看着这一切，此时才分出一些血藤来，那东西一触碰到血肉，就融入了进去，很快止住了流血。
江逾黛疼的大口抽气，瘦弱的身子风中残烛似的颤抖着，几乎要栽倒在地。他跪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娃娃，蘸着自己的血画了几笔，那肝脏慢慢的化成一阵烟，好像被纸娃娃吸收了。
陈厝接过那娃娃，打量了一阵：“即使离了食梦貘，你这本事也可以啊。说实话，把五脏六腑做成纸人的法子，我只是说一说，没想到真能办到。”
他的眼睛转了转：“……你不会在骗我吧？”
江逾黛抹去了嘴边的血迹，一张脸面无人色，看起来随时要撅过去了。
他咳嗽了两声：“你大可以放心。这个法子别人确实不会，是我自创的，没想到最后用到了我自己身上，真是讽刺。”
“哦？”
“既然现在我们已经结盟，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听说过‘魑’吧？”
陈厝眉头一动：“一个为了复活四凶存在的组织。”
“不错。魑现在衰落了不少，早些年势力很大，甚至渗透进了守墓人世家。从我小时候起，江逾青就开始和一些江湖人士交往，他们经常出入江家，这邪门的傀儡术也是他们交给我的。”
“一画长发齐，二画眉眼开，三画笑颜美，四画珠玉金步摇……”他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他们就这样一边念，一边画，把好好的人做成了纸娃娃。但是他们只能把死人做成纸人，我当时就在想，能不能把活人做成纸人呢？只要取身体的一部分，就能控制一个人，这才叫厉害。”
陈厝问：“你那时年龄多大？”
“八九岁吧。”
陈厝冷笑一声：“那你还是真是年少有为。”
“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试验。”江逾黛似乎陷入了回忆中，一股脑的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有一天，江家守护的穷奇墓忽然塌了。”
祁景的心重重一跳，他万万没想到会牵扯这一段过往，江隐的师父，江逾白就是在这次事故中死亡的。
他忍不住去看江隐，就见他忽然挺直了脊背，整个身子僵硬紧绷的如同一块钢板。
“很多人都被埋在了下面，包括江逾青的亲弟弟。他是个很和善的把戏人，还会捏糖人给我吃，但是很可惜，他生在了江家。江逾青带我去了他的棺材前，这个老家伙痛哭流涕，我问他为什么叔叔会死，他和我说是因为穷奇。”他嗤笑了一声，“骗子。”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他和魑的人一样，都想要摩罗，想要画像砖。他的傻弟弟手里有画像砖，但和他不是一路人，多年前就离开江家了。我听到……他们在密谋。”
江逾黛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激动的神色，双眼发亮，想来也将这个秘密在心里藏了太久了，无人可说，今天一吐为快，简直是口沫横飞：
“其实穷其墓哪里需要加固，他们只是找个理由把人骗回来，穷其墓也不是自己塌的，是他们生生挖塌的！一心一意替他们加固阵法的傻弟弟，就这么活生生的被埋在了里面！”
祁景的脑袋嗡的一声，好像从万丈高楼坠落，血都结冰了。他几乎不敢去看江隐的脸。
江逾黛还在说：“但是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江逾青去挖人的时候，一块画像砖也没有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竟没有随身带着！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气的发疯，在附近找了百十来个地方，都没有找到，那些画像砖竟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直到现在也不知所踪。看来他弟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傻，江逾青被摆了一道。”
陈厝听着他的话，冷冷道：“你们江家还真是烂透了。不过，你说的这个故事，和纸娃娃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江逾黛微微笑着，“他弟弟在入棺前，被拖到一边放着。我悄悄过去，探了探他的鼻子，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还有一丝气息。”
祁景的手颤抖的几乎握不住神像的边缘。就是在最黑暗，最可怕的猜测中，他怎么都想不到，那时的江逾白还活着。他看向江隐，他似乎已经木了，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剧烈的颤抖着，眼眶猩红，他的手已经深深的陷入了神像里，抓出了满手鲜血，自己还不知道。
他的胸口升起一股浓郁的破坏欲和保护欲，他发疯的想要捂住江隐的耳朵，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不让他听到接下来的这些话。
但是他不能。
“我把他拖到了一边，取出了他的肝脏，做成了我人生中第一个纸娃娃。我成功了。”回想起那时成功的喜悦，江逾黛的眼睛里射出了兴奋的光芒，“从此之后，做什么样的纸人，做多少个纸人，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
他对上陈厝的目光，微微一怔：“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要误会我，即使那时我不杀他，他也必死无疑。就算活下来了，也要被江逾青用尽办法审问，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肆无忌惮的说着，毫不在意的揭开了这段血淋淋的过去，打死也想不到还有一个与江逾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江隐正在上面听着，这个人拿走了他们找不到的画像砖，将江逾白的尸体从江家祖庙里偷了出来，在他的墓前发誓，要血债血偿。
江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在听到这些话时，迟到多年的真相伴随着巨大的震惊感，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到了很多。
他看见了鲁日一，张达，江逾白的脸，一会是一起在小院里吃着西瓜，看着漫天星空，一会是在庙会上唱戏吹打，灯火辉煌，一会是张达在满河花灯对面大笑的胖脸，一会是江逾白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一会是鲁日一在朝阳中蹒跚着离开的背影，像个万花筒一样，不断的旋转着，旋转着，扭曲了起来——
都没有了。都消失了。
他看见江逾白在月下抱着他走路，他说人活在这世上，不能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快活，都是爹生的娘养的，凭什么人家的命就比你的贱？但是他现在孤零零的躺在地下，因为他的兄长，他的亲人，认为那几块破画像砖，几个纸娃娃，比他的命重要得多。
因为这可笑的理由，因为这可怕的贪念。
他从鬼门关出来之后，在这人间遇到的所有美好，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所仅有的——
都在谎言，倾轧，野心和肮脏的算计中，消失殆尽。
他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肺好像已经不会工作，他张大了嘴，拼命的呼吸，却一丝空气也感觉不到。世界扭曲了，只有那些人从他的生命里不断离开的背影，他拼命的伸出手去，连他们的衣角都抓不到。在江逾白死时尚且平静的心疯狂的跳了起来，时隔多年的痛苦穿过岁月，真切的，狠狠的攫住了他，他迟钝的感受到了一种痛彻心扉，好像他们的离开还是昨天。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悬着的刀子狠狠的扎在了心上，伤口新鲜，热血滚烫。
这么多年，他仍觉得他们陪在身边。

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八夜
神像尖锐的边角终于在他青筋暴露的手下寸寸碎裂。
江隐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么狰狞，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那是滔天的愤怒和仇恨。
“江逾黛，你该死！”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炸雷，将伊布泉边虚假的宁静打破了。
江逾黛悚然而惊，回头望去，就见巨大的神像面目残破庄严，头顶一轮新月，白惨惨的月光洒向大地。月色中，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从天而降，携着飒飒破空声，江逾黛的眼睛陡然瞪大，满目雪亮的寒光！
在那寒光离他不过咫尺之遥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就地打了个滚，江隐一刀扎空，深深陷入了地里。
他跳进了伊布泉里，头发湿淋淋的垂在眼前，抬起头来，眼白已经变的漆黑一片。
江逾黛吓得脸色惨白：“……江隐？？”
江隐拔出丽刀，一步步上前：“你是不是以为，他活着的时候，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他死了之后，就算你说出了真相，也没人能替他报仇？”
江逾黛面色变了好几变，才明白过来：“那个傻弟弟？他是叫，叫..”
“你杀了他，却连他的名字也记不住。他的命对你来说算什么？”江隐轻声道，“青镇那些人的命，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他带着满身煞气，步步紧逼，江逾黛手支着地，狼狈的向后挪去，被他的样子骇的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他叫江逾白，是我的师父。他生前最常说的话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在他的墓前发过誓，此后，我就是他的因果。害他的人，我必然要他们血债血偿！”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听起来不似人言，好似鬼啸一般！
眼看刀已经高高举起，江逾黛大喊道：“等一下！”
但是江隐丝毫不管他的喊叫，他只能双手抓住刀，锋利的刃深深陷入了肉里，还在不断向下。
江逾黛疼的脸都扭曲了：“江隐，你弄清楚，杀了他的不是我，是江逾青！冤有头债有主，我那时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已经能视人命如儿戏，一个孩子，就能置自己亲叔叔的死活于不顾，拿人的肝脏来做纸人！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时救他，他还有可能活下来！”江隐的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双眼通红，每个字都沾着血，带着恨，仿佛刚从胸腔里剖出来似的，“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他只是一个把戏人，只是一个走江湖的流浪汉，也有人在等他……也有人，把他看的比什么都重！”
“如果你当时能想到这一点，就不会有今天！”
江逾黛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的额角青筋蹦起，还是阻止不了狂怒之下巨大的力量。
锋利的刀尖猛的扎穿了他的手掌，他惨叫出声，求救道：“陈厝！救我！要是我死了，就没人能控制神像了，你怎么拿到摩罗！”
陈厝看着这一幕，阴沉的脸上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厝，如果你要在这时候阻止他，那你真的不是人。”
他回头，是祁景。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从神像上下来了，陈厝看了他们一会，目光闪烁，终究没有动作。
江逾黛连滚带爬的逃跑，被江隐一把抓住了腿，他脚踝一凉，一阵剧痛袭来，江隐竟然干脆利落的两刀，把他的脚筋给挑断了！
手和脚都没了用处，江隐像提个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让他面朝东北方跪下了。
江逾黛面色灰败，上下两排牙齿不停打颤，这行刑一般的姿势让他极为不安，眼前一抹刺目的金光，是朝阳露出了一角。
他在绝望中看向了陈厝，只得到了一双冷漠的眼。他气的连连冷笑：“我就知道，你根本靠不住！那就别怪我了！”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忽然大喝一声，只听哗啦啦的巨响，伊布泉里的神像停止了挖掘的动作，猛得直起身来！
祁景说：“不好！他要用神像来逃命！”
情急之下，他冲了过去，神像看都没看，大手兜头向他抓去，瞿清白急道：“祁景！”
这要是又被吃下去了，不就要重开了吗！
但是没等神像抓到他，那木头制成的手指就像无形的风齐根削断，五个柱子似的指头被弹出去老远！
祁景站在原地，痛苦似的用一只手捂着脸，等他缓缓移开手，脸上一片醒目的黑金色花纹。
他伸出了手，那姿势就像要同神像握手一般，但一股罡风平地而起，在接触到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神像的手掌，从手心到胳膊到肩膀，好像抽搐一般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巨响，寸寸碎裂！
江隐并没有被那边的动静影响。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背后，或者已经足够确定有人站在那里。
江逾黛被他铁钳似的手按在地上，听到他用极为一种极为平静，和缓的声音说：“师父，你看着。”
眼看江隐缓缓握紧了刀，那白皙的手背浮现出了可怕的青筋，江逾黛慌忙喊道：“等一等！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神像里的人都完了！”
刀高高举起，一道圆弧形的刀痕消散在空气中。
“你以为我是怎么控制神像的，我用那些人的命做了阵！我干过这样的事，你们都清楚！”
雪亮的刀锋来到了他颤抖的喉结前，没有停留。
“除了我，没人能解开这个阵法，那些人都会死！如果他们死了，就是你，江隐，你亲手杀——”
刀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弧形，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刀锋上落下，泥泞了一片深黑色的土地。
江逾黛的嘴巴张的大大的，眼珠瞪的要突出眼眶，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他的身子还跪在原地，很久之后才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而他的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血喷洒在金光大盛的朝阳里，映红了半边天空。
万事皆有因果，而江逾白的因果，就在这一刻如同高悬倒错的命运一般，在数年之后从天而降，落下了雷霆惩罚。
那张充满不甘和贪婪的脸庞看着他，好像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的生命怎么会如此快速的迎来了终点。江隐垂下的手中，仍有血珠挂在刀尖上。他的手腕一抖，轻轻甩了下刀，那血就滚落在地，刀身恢复了一抹银色，好像从来没有沾染过污浊。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像他手中的刀一样稳：“也许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教我道理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有人死了，我会为他们偿命。但是你，必须死。”

第299章 第二百九十九夜
那边，神像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巨大的身体摇摇欲坠，忽然，一道红色的影子利箭似的疾射出来，密密麻麻的藤曼盾牌似的扎入地面，挡住在了祁景和神像中间！
陈厝说：“够了。”
“如果你把它弄坏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工具人？”他嫌恶的看了眼江逾黛，“仇已经让你们报了，可以干正事了吧。”
祁景看向陈厝，他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探究：“你真的想要摩罗？”
“当然。摩罗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也可以解开诅咒，我们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它吗。”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如果伊布泉里真的会涌出洪水，淹没整个万古寨，你还是要这么做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中。
祁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烦躁的皱起了眉头：“算了，没发生的事，我问它干什么。”
他心里其实非常不安，陈厝性情大变已是事实，但究竟变到了什么程度？
偏执和邪恶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他刚转过身去，陈厝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的眼睛黑而沉，那里面沉淀着势在必得的野心：“就算万古寨因此被淹没了，我也一定要拿到摩罗。那时，我希望你们不要挡在我的面前。”
祁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那万古寨的人呢？”
“等拿到了摩罗之后，我会复活他们的。”
他们都被这句话惊住了，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他说的那么轻松，但人命关天，复活一个寨子的人，真的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陈厝打破了沉默：“好了。反正那传说也不知道真假，要想验证伊布泉底下有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是吗？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他抬起了手，血藤拔地而起，像冲向天空的杨树一样，笔直的支撑住了神像的身子，缠绕着它的手脚，让它缓慢的动了起来。
神像僵硬的走向了伊布泉，好像一个不大听使唤的木偶。
陈厝的头上也出了一层汗，额角的青筋隐隐突起，看来硬生生控制这么一个大东西，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忽然，一声声呼唤传来：“祁景！小白！江哥哥……”
周伊跑过来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看血泊里的江逾黛，再看看旁边的江隐，好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吴敖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瞿清白跑过去，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别看了别看了，他作恶多端，活该这个下场……你们怎么来了？”
周伊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目光直直射向了陈厝：“他拿走了画像砖！”
“什么？”
瞿清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又说到画像砖了？
周伊深吸一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她杀了白月明之后，白月明的尸体慢慢的变成了一阵烟雾，在烟雾中，掉下了一袋画像砖。
“我想，那应该是在青镇时，五爷从江哥哥手上抢过去的画像砖，但不知怎么被白月明拿到了。”她指着陈厝，“然后，他……不，梼杌就把画像砖拿走了。”
瞿清白沉默了，吴敖觉得有点不对：“他是梼杌，对吧？”
瞿清白对上他们充满迷茫和希冀的眼神，看了看陈厝，还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不是？你是没看到他杀人的样子！”吴敖眉头挑的老高，“你不会要告诉我，他就是陈厝吧？是他吃错药了还是你吃错药了？”
瞿清白的脸都皱起来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不是就是不是！”
他们这边还在争论，忽然，伊布泉那边传来了扑通一声巨响！
就见那神像整个栽倒，趴在泉边，好像在和水里什么东西角力似的，用另外一只胳膊死死抠着岸边，但即使如此，硕大的身躯还是不断的被拖拽下去！
陈厝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大吼一声，神像被往后拖了几寸，又不动了。
“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祁景跑了过去，“是水怪？”
他们看向伊布泉里，原本平静的湖水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的转动着，任何靠近它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吸进去。
“这看起来，倒像是泉水要‘吃人’了。”
江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看了眼神像陷入水中的手臂，叫道：“祁景！”
祁景明白他的意思，他用力闭了闭眼，身后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的拱起小山一般的脊背，舒展四肢，站了起来！
李团结像是刚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一定要现在叫醒我吗？我要困死了。”
祁景呼出一口气来：“你总算上线了！”
很久没听到他在耳边啰嗦了，再见时竟然有种怀念的感觉，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笑：“我好心让你活动活动，别发霉了——”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李团结已经消失了，他前一秒的身影还留在原地，而本体已经一掌踩上了神像的胸口，刀锋一般的利齿咬上了神像的手臂，轻轻松松的撕扯了下来！
陈厝还在后面拽着神像，陡然失去平衡，血藤连着神像，整个向后飞了出去。
而那一截手臂，被卷入了急速涌动的泉水中，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祁景似乎听到了底下传来了木头碎裂的声音。
很快，水也被漩涡吸干了。
但奇怪的是，这伊布泉并没有底，他们趴在岸边向下望去，只见到一片漆黑的深渊，好像身在大地的裂缝之中。
“这，这是什么？”瞿清白有点怵的慌，“难道摩罗就在这下面？”
“你们看！那是什么？”周伊忽然指着深渊中的一点，“好像有红色的光……”
他们都眯着眼皱着眉，凝神看去，就见那红光越来越大，伴随着一阵粘腻的响声，好像史莱姆一样的瀑布在隆隆作响，震的底下的大地都在发抖。
“不对……不对！”
浓重的不安涌上心头，祁景看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红色，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癞蛤蟆一样的突起，浑浊的液体滴滴答答的从上面滴下来，这是——
“是舌头！”他猛得喝道，“快跑！”
黑金色的野兽翅膀一扇，掀起的罡风就把岸边的所有人都滴溜溜打了个转，推出去五六米远！
那硕大的舌头在空中虚虚卷了一下，泉边的土地不断涌动，好像有岩浆在下面翻滚，又好像有幼苗在向地面上顶，但长出来的不是幼苗，而是一排排尖锐的刀山！伴随着不停淌出的口水，那东西的样子更清晰了，这就是一张嘴，一张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嘴！
“呕……”瞿清白扭过头去，“我要吐了……”
吴敖的脸色也很难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嘴……伊布泉里怎么会有一张嘴？”
他们还在发愣，屁股底下的地面再次隆隆作响，整个地面倾斜了过来，黑色的泥土刷拉拉的向下，不停的滚入那张嘴里！
他们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向更远处冲去，免得被波及。
祁景边跑边说：“它这是在干什么！在……吃土？”
“它在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江隐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挖到了饕餮墓！”
祁景悚然一惊，没错，这样充满了贪欲的一张嘴，不是饕餮的是谁的！
瞿清白气喘吁吁道：“所以，伊布泉下面不是摩罗，而是饕餮墓？饕餮墓……竟然只有一张嘴？”
“别忘了，这并不是真的伊布泉！”
祁景知道，真正的伊布泉，据李团结说，应该是在入万古寨的花海子处，经过几十年的变迁，山丘变成了盆地，泉水变成了漫山遍野的花。而这里，只是傈西人仿造的一个圣泉。
吴敖道：“挖盗版的都能挖出雷来，我们这什么运气！”
“可是……”周伊忍不住回头看，“它要吃到什么时候？”
远远的，那张嘴还在贪婪的吞吃着，连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倾斜起来，每个人都像在爬山，拼命的往上跑，累的气喘吁吁。
忽然，祁景怀里有什么东西在狂奔中掉了出来，他下意识去捡，是一截竹简。
久远的记忆浮现在了脑海中，他在说书人的藏书阁中拿到了这一卷记载了六十年前的故事的卷轴，来到万古寨之后，竹简竟然一根接着一根亮了起来。
瞿清白说，这是一种禁制。只有走过卷轴记载的所有地方，才能打开。
在离开竹楼之前，他随手将它揣进了怀里。
就在手指触碰上它的一刹那，祁景忽然发现，最后一片竹简剥落了斑斑锈迹，猛的亮了起来！
刷拉——
卷轴整个展开，好似一卷长画，飘在了空中。
祁景刹车不及，一头撞了上去，但那卷轴里竟传来一阵诡异的拉扯感，他的头和身子仿佛陷入了淤泥之中，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是水下沉闷的咕咚声。
下落，下落……
好像终于冲出了水面，他猛的吸了一口气，张开了眼睛。

第300章 第三百夜 饕餮之死
看清楚眼前画面的一瞬间，祁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卷轴里的场景比现实中还惨烈，尘烟滚滚，飞沙走石，到处都是燃烧着的，倒塌的房屋，人们拖家带口，哭喊奔逃，却一次又一次被一张巨大的嘴咬住，囫囵吞进肚子里。
饕餮不停的吞吃着，它的体型越来越大，肚子已经涨的有竹楼那么高，眼中的贪欲却越来越炽，咀嚼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祁景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努力回忆这是什么时候。是饕餮在典礼上现出原型那次？
不……不是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房屋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但饕餮真正吃到的人却没多少。寨子里没什么人，更多的人已经躲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它焦躁的用脚爪刨着地面，用鼻子细细的嗅探着，嗅到一处时，忽然眼冒精光，将那块地皮整个掀了起来！
下面，一家人正躲在地窖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陡然见了阳光，他们都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在看清那可怖的怪物时，却只大张着口，徒劳的发出了惊惧至极的啊啊声。
下一秒，他们就在那张绞肉机一样的大嘴里化成了肉泥。
祁景咬紧了牙，他扭过头去，不忍看这一边倒的屠杀，心里又在着急，齐流木他们去哪儿了？
饕餮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找，更多人在惨叫声中被他吞了下去，但比起他庞大的躯体，那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他越来越焦躁，口涎像小河一样从口中涌出，他大吼道：“不够！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好饿，怎么会这么饿……我要饿死了！”
除了口水，那两只被肚子挤成了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哗啦啦的流出了泪水，他咧着大嘴，像像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孩子一样放声哭闹着。
可是这只作为贪欲的化身的凶兽，并不像孩子那么可爱。
忽然，他止住了哭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全是我的，全都吃掉——”
他的语气听起来痴狂又激动，好像已经被饿疯了，最后一丝理智也没了。他猛得张开大嘴，这一下，竟然让他的上唇碰到了远处的小山，差点够到了天顶上的太阳！
卧……槽……
祁景他看着眼前遮天蔽日，好像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洞一样的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嘴巴还在不断长大，好像一个急速膨胀的气球，从外面能清晰的看到他密密麻麻的口器和暗红色的舌头，再往里就像深不见底的山洞，被黑暗笼罩了。
渐渐的，日头被遮住了，半边天都变黑了。此时，已经看不到饕餮的身子，只能看到一张不断膨胀的嘴。天上地下都是他的利齿，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口涎。
地平线倾斜了，黑土滚滚翻涌，伴随着倾倒的山丘、梯田、河流、房屋，还有尚且来不及逃命的人们。
他们明明脚踏平地，却忽然像从高山滚落，剧烈的失重感让他们的五脏六腑都错位了，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叽里咕噜的掉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狱。
整个万古寨像被从地心里生生挖了出来，成为了一座虚浮着的岛屿，不断的被吸入那黑洞一般的口中！
无论是人，还是精致的竹楼，美丽的花海子，高耸的山峰，在进了那张嘴之后，都随着咕咚咕咚的吞咽，永远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在这个灭世般的场景中，一个念头像一道乍现的灵光一样跳进了祁景的脑海里，让他不寒而栗。
难道说……难道说……
太阳露出了一半，饕餮的嘴巴渐渐变小了。
在那之下，地面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无边无际的坑洞，大咧咧的袒露着贫瘠的，荒芜的地心，泛出了金红色的光芒。黑色的石头被那底下涌动的东西顶了起来，金红色的像岩浆一般的液体喷涌而出，流淌在凹凸不平的缺损处，好像伤痕累累的地球流出来的血。
祁景看着眼前荒谬的一幕，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六十年前大理国消失的真相。
那个传说中“白鹿为耕牛，雉鸟来报晓，白雪酿美酒，树上结金果”的美丽国度，那些安居乐业信仰虔诚的傈西人们，在一夕之间，被饕餮吞进了肚子里！
而他们的后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还向所谓的神明忏悔着，祈求着回到大理！
他简直毛骨悚然。
在饕餮的嘴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秒，一道黑金色的光芒闪过，飞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又飞快的退了出来。
下一秒，刀山般的牙齿磕在了一起，发出震天动地的咔嚓一声。
那黑金色的野兽自然是李团结。
他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尚未被嚼碎的，小小的竹楼。竹楼中的人惊恐的向外看去，那里有几个傈西人，还有陈山、白锦瑟、江平、吴翎等人，加起来还不到十人。
看到他们被救出来了，祁景松了口气，但同时，他又感受到了一种浓重的悲伤和压抑。
最终，只有这些人活下来了。
李团结飞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落了下来。竹楼哐当一声坠在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的人们艰难的爬了出来，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色。
远处，饕餮庞大的身躯还是清晰可见。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满脸是灰的姑娘颤抖着问，“我们在哪里？我们的……我们的家呢？”
没人能回答她的话。
他们凄惶的，茫然的看着家园的方向，熟悉的景色消失了，熟悉的亲人也没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吃撑了的怪物。渐渐的，有人开始抽泣起来，那悲伤的哭声感染着每一个傈西人，他们从耸动着肩膀到嚎啕大哭，泪水淌过他们布满灰尘的脸庞，打湿了脚下的土地。
他们都清楚，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陈山他们沉默的看着这群失去了家园，流离失所的傈西人们，都红了眼眶。有心软的如白锦瑟，已经忍不住掉下泪来。
祁景注意到，李团结化成了人形，但他并没有注意这些人的反应。人们的痛哭入不了他的耳，他负手而立，看着饕餮的方向。
他的表情既不凝重也不悲伤，既没有低落也没有兴奋，只是那样专注的，执着的看着那里，目光灼灼。
他在看什么？
好像回应他的目光似的，消停没一会的饕餮忽然剧烈的扭动了起来，他的身体不断抽搐，弹动，在那一片岩浆中溅起了千万朵金红的水花，他的吼声震天彻地：
“我——好——饿——”
这声音将哭泣着的人们从悲伤中惊醒了。
陈山猛得站了起来：“这怪物怎么回事！他都已经把大理国吞下去了，怎么还会饿？！”
“难不成，他要把日头和月亮也吞下去才罢休？”
江平的面色凝重，他看了李团结一眼，发现他仍然像刚才那样站在原地，好像变成了一座雕像。
白锦瑟急道：“他会不会再过来？要不我们先走吧！”
吴翎说：“走？能走到哪去？我们这里一帮老弱病残，就是拼了命的跑，也跑不出多远，就又被吃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等死吧！”
他们在这边争论不休，傈西人已经吓傻了，像木头一样呆呆发愣。
忽然，一声惨叫划破天际，那声音里蕴含的凄厉和痛苦，让人的后脑勺都炸开了。他们停止了争吵，一齐向那边看去，祁景跟着扭过头，就看到了让他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及其怪诞和荒谬的一幕。
饕餮歪着头，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胳膊，咔嚓咔嚓嚼碎了。似乎还不满足，他又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肚子，鲜血像喷泉一样绽开了！
“好香……呜呜，好痛……好香……好痛……”
他一边惨叫着，一边无法自控的撕扯着自己的肉，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他在自己吃自己。
在巨大震惊中，一个久远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在祁景耳边幽幽响起：
“饕餮，贪如狼恶，好自积财，聚敛积实，不知纪极。在发疯一样的欲望驱使下，他甚至会自己吃掉自己……”
这是谁说的来着？
他惊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和这些人一样，瞪着快要脱眶的眼珠，看着这贪婪的怪物吃掉了自己的胳膊、大腿、趾爪、尾巴、屁股……一直到浑圆肥美的肚子。
他的肚子已经被咬出了一个大洞，里面的食物和内脏稀里哗啦的流成了小河，但他还是不停的吞咽着，吃下去的肉再从肚子的开口处流出来。
转眼间，他已经把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吃掉了。
痛苦的惨叫和急切的吞咽声交替回荡在万古寨的上空，饕餮就在这惨烈的循环中，吃的只剩下一张空嚼着的大嘴，自己迎来了自己的灭亡。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祁景终于回过神来，在发虚的视野中，他看到了李团结。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也没动，夕阳和血海将他英俊到妖异的脸映出了诡异的红色，他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祁景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等摇了摇头再看，那抹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江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疲惫和嘶哑：“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陈山楞楞的说，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饕餮就这么死了？！”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结局最适合他了。”吴翎激动的说，“咱们快过去，把那张嘴封上！”
“不行！不行！”忽然，有人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腿，那人带着哭腔叫道，“你们不能把它封起来，那是神明大人仅剩的东西了！”
吴翎一愣，他低头看去，是一个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人，再看几眼，他面色陡变，一脚将那人踹出去两三米！
“怎么了？”
“是她……”吴翎气的话都说不顺了，他的脸色难看的像要杀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女人，“就是她害死了齐流木！”
女人抬起头来，一张脸布满了斑驳泪痕，目光仇恨闪躲，竟然是阿空！
“你为什么会被救出来？你怎么没被你敬爱的神明大人吃了？你也配活着吗！”吴翎破口大骂，“该活的不活，该死的不死，这世道真是疯了！”
阿空双眼通红，像疯了一般大喊一声，嗓子都劈了：“我也想和神明大人在一起啊！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
“成全你？好，我现在就来成全你！”
吴翎说着就要大步上前，但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是饕餮的方向。
江平拉住了吴翎：“先别管她了，她死与不死，都微不足道。我们快去那边看看吧。”
“先让我杀了这个疯婆子！”
但是那白光大盛，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吴翎用手臂挡住脸，再睁开眼，发现阿空已经不见了。
他恨的咬牙切齿，再一看，发现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李团结。
祁景被牵扯了过去，跟着李团结身后风筝一样飞着，不过片刻，就到了饕餮的尸体，不，应该说嘴在的地方。
那嘴还在不停的开合着，但已经吃不进去任何东西。周围都是岩浆和血海，白光就是从那一片脏污中射出来的。
李团结刚才还好整以暇的脸，此时却微微紧绷着，祁景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好像紧张，好像期待，又好像恐惧的无以复加。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祁景大受震撼的动作。
他跪下来，把手伸进了那摊散发着腥气和腐臭味的血肉中。然后，他就这么在一片泥泞中翻找了起来，眉毛都没动一下，完全不顾形像，不顾污浊，也不顾任何人的眼光。
他在找什么？
祁景无法理解的看着他，看着他的袍袖上沾满了血污，如艺术品一般修长白皙的手伸进比呕吐物还恶心的东西中，被岩浆腐蚀的露出白骨，又飞快的愈合。即使不理解，这副画面也让人动容。
忽然，他好像碰到了什么，整个人一颤。
他慢慢的，甚至可以说小心翼翼的将一个东西拖了出来，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一个人！
被血海中捞出来的人就像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都被秽物包裹着，等那污秽从他的身上滑落，终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齐流木。

第301章 第三百零一夜
祁景醒了过来。
在看到齐流木的那一刻，一直隐隐萦绕在胸口的狂躁和不安像被一股清凉的流水抚平了。直到他睁开眼睛，那种失而复得的恍惚感还让他心有余悸。
他知道，那不是来自他的情绪。
“刚才是怎么回事？”瞿清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按着自己的头，“我好像做了个梦似的，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也看到了。”周伊说。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祁景这才意识到，这次不止自己看到了六十年前的回忆。
江隐说：“你一头撞进卷轴里之后，我们来不及刹车，都撞进去了。”
瞿清白慢慢道：“卷轴记载的是齐流木时代的事，我看到了饕餮把大理国囫囵个吞了，所以……”他好像才反应过来，瞪大了圆溜溜的杏眼，“所以这就是大理国消失的真相？！”
周伊喃喃道：“这也太惨了。”
他们消化了一会这个事实，扶额的扶额，抱头的抱头，看来对第一次时空错位的经历不太适应。
吴敖看着祁景如常的面色：“你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吗？”
祁景：“我早就麻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比起这个，我们先看看自己在哪里吧。”
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不规律的震动再次开始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在进入卷轴的上一刻，他们还在拼命从饕餮的嘴里逃出来。
此时，平静的地面再次开始倾斜，原本因为卷轴而暂停的时间再次启动了。
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起来，后边，饕餮的大嘴咀嚼的声音近在咫尺，口水好像能流到脚下。
吴敖边跑边喊：“他们既然在六十年前封上了这张大嘴，就没有想到封印解除了怎么办吗？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吧！”
祁景道：“他们可能以为饕餮就剩这……一口假牙在，整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吧！”
“现在埋怨作古的人有什么用！”瞿清白道，“我们怎么办啊……”
地面的坡度越来越大，脚下的土也越来越松软，他们就像狂奔在跑轮上的仓鼠，只是在原地打转。
忽然，江隐说：“那是什么？”
远处，在连成一片的山间，漫山遍野的花海子中，有一片金红色流动了起来，像滚动在天边的朝霞。
但是，这片朝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了，所过之处，开的繁茂的花都化为了在火星中飘升的黑灰。
“那……那是岩浆吗？！”
“不然还能是橘汁吗！”吴敖黑着脸喊，“跑啊！”
他们掉头就往回跑，实在是没有别的路了。这次跑的异常顺利，因为是下坡，几乎是滚下去的。
瞬间，他们就回到了伊布泉边，不知是不是祁景的错觉，他甚至感觉那张大嘴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回来送死的。
在他们的身后，滚滚岩浆像洪水一样奔腾而下。
祁景说：“所以齐流木他们确实留了一手，如果饕餮墓开，岩浆就会从地心里涌出来！”
“但是这一招也太狠了，万古寨不又要被淹了吗？”
“淹了……”周伊猛得说，“等等，被淹了！吴敖，你还记得那几句歌谣吗？”
吴敖眼睛都瞪圆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唱歌？”
“快想！”
“啊..嗯..对了！是当花海子再一次盛开在美丽的大理，当伊布泉再一次涌出清澈的泉水，当金鸾再一次飞上天空……当窥天镜再一次发出光芒，家乡的影子在前方？”
“对！就是这句！”
周伊道：“当万古寨被泉水淹了，只有窥天镜才能找到家的方向！这个泉水指的就是地心里的岩浆！窥天镜呢？”
“窥天镜……”吴敖手忙脚乱的在怀里摸着，终于把烫手似的窥天镜拿了出来，抛给了周伊。
周伊接过去，在电光火石之间看了一眼，一不留神，扑向前方。
“周伊——”
眼看她就要掉进那张大嘴里，一个黑影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接住了她，一脚踹向小山般的牙齿，身体飞也似的向后倒推了三四米！
是江隐！
周伊大喊道：“神像！我看到了神像！”
因为紧张和兴奋，她的牙齿咯咯打颤：“我看到所有人都在神像里！”
来不及细想，所有人都扑向了神像，那神像居然没有被吞下去，在离伊布泉不过两三米的地方，可能因为离得太近，吃的不太方便。
神像头顶的裂口正冲着他们，正好方便躲进去。
祁景砰的撞上了一个人，脑门对着脑门，撞的眼冒金星，一看居然是刚才摔懵了的陈厝。
陈厝怒道：“你们这是在……”
祁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来不及解释了，进去吧你！”
反手一甩，就把一脸懵逼的陈厝丢进了神像。
等最后一个人躲进神像，岩浆刚好奔涌到面前。
他们纷纷闭上了眼睛，祁景下意识的抱住了江隐，他宽阔的脊背像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将他牢牢护在了自己怀里。
剧烈的心跳声中，没有岩浆灼人的热度，没有皮肤剥裂的剧痛，只有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还有他们急促的喘息。
“没事了！我们居然没被烧死！”瞿清白狂喜的声音传来，“你们看，那张大嘴要被烫的满嘴是泡了！”
江隐许久未动，终于抬起了手。祁景感觉一只手在他的脊背上从上到下的顺了一下，好像哄劝害怕的孩童，又像安抚炸了毛的猫。
他这时才感觉自己的身体肌肉紧绷的像一根弦，这一摸，就像被一个巧手的乐师轻轻拨动了一下，瞬间放松了下来。
“没事了。”沉稳，安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祁景放开了江隐，深深凝视着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捧着他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去。
江隐没有拒绝。
他停顿了一秒，按上了他的后颈。
那逐渐加重的力道既像是准许，又像是放纵，更多的是情难自禁。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唇，放任两双唇舌的进攻和沉沦。
祁景激动的难以自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吻他，抱他，鼻端是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这个吻的滋味并不如何甜美，但却是最让他动情的一次。
他用力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了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传来：“江隐，我真的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再怎么喜欢你了。”
他声音发颤，眼眶都有点发红，一方面是汹涌的情感冲刷着他，一方面是愈发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彻底沦陷了，为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同样的爱而委屈和忐忑。
“我看到了。”江隐低声说，“祁景，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祁景茫然的看着他，听他说：“阿照老人说，复仇之后不会有快乐，不会有痛苦，不会有爱也不会有恨，心里空荡荡的。在杀了江逾黛的那一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但又像什么都没有了。我让仇恨支撑自己走了这么多年，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闭了闭眼睛：“……我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了。”
“我觉得我变回了傀儡婴。我觉得我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你，你像我第一次看的戏。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光亮和声色，那样的喜悦和热闹，那样的灯火辉煌。我感到温暖，想要落泪，像一个拥有一颗炙热跳动的心的人类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看着你，我能看到那一幕。我感觉到活着。”
他把祁景的手按在了自己左边的胸膛上，掌心下，那颗火热的心在剧烈的，热情的跳动着。
“你问过我的问题，我回答你。”
“现在，将来，这颗心都为你跳动。你明白了吗？”
祁景的眼睫颤抖着，他将脸深深埋在了江隐的肩膀上，不让他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抱了不知道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
即使是早就知道的瞿清白也惊掉了下巴，陈厝也没法维持自己那张又酷又臭的脸，一脸呆傻的看着他们。
大概是即使知道自家兄弟搞在一起了，也没看过这么火爆的现场版。
不用说周伊和吴敖了，两个人的表情已经精彩到五官在脸上满地乱跑了。吴敖的从动作到表情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在声嘶力竭的表达着：“是男同是男同啊！！”
祁景握住江隐的手，大方的回看着他们的注视：
“我们在一起了。”
瞿清白崩溃道：“不要在这时候官宣啊喂！”
他抱住了头，一脸苦相：“你们是嫌事情话还不够乱是不是！总之，总之我们祝贺这一对新人，现在让现场记者带大家将目光转向正在喷发的火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外面，因为过于用力，那根手指像弹簧一样颤着。
大家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指向了外面，过于壮观的景象让他们一时顾不得刚才的八点档恋爱剧了。
天上和地下，都被岩浆染红了。明明不是日落时分，天边却翻涌着大片火烧云，地上的岩浆连接着云海奔腾而下，好像从天上倒灌进了饕餮的大嘴里。
整个世界都在一片热烈的金红色中燃烧。
陈厝喃喃道：“传说有一天，洪水将会从伊布泉里喷涌而出，江河从天上倒灌，水面与云端连接在一起，将整个万古寨淹没，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所以登天节才会是一个灭世的预言，只不过它预言的是，齐流木一代对饕餮留下的‘神罚’！”
周伊道：“没时间了！我们得快点去接阿诗玛大娘，还有阿勒古他们……”
江隐感受了一下：“神像好像在动。”
他们都冲到裂口处，向下俯瞰，就见滚滚岩浆中，神像以一种极为不合常理的姿势，正直立着，随着波涛浮浮沉沉。它并没有被烧坏一点，好像一个人在踩水一样，慢慢前行着。
很快，被淹了一半的竹楼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大多数傈西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滚烫的岩浆熔断屋子的脚时，都爬到了竹楼的屋顶，一群人像在茫然无际的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上，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阿诗玛大娘在那里！”
一个竹楼上，阿诗玛大娘被桑铎和阿勒古用披肩牢牢护着，脸色憔悴不堪，茫然的望着前方。
“大娘——大娘——”
在祁景他们大声叫人的时候，阿诗玛大娘看到了他们，眼里迸发出了惊讶和喜悦的光彩。
那是一个绝望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的样子。
她猛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吓得阿勒古和桑铎赶紧扶她，她拼命的摇晃着手臂：“这里！这里！”
泪水从她沧桑的眼角流了下来，也从无数傈西人的眼中流了下来。
他们一个一个的将幸存者们接入了神像，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少年人都要虚脱了一样，差点瘫倒在地。
“太累了……”瞿清白叹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祁景思索了一下：“先把所有人带的能取暖的被褥，披肩，衣服，食物和水都收集起来，清点数目之后分给大家。外面烧的那么厉害，神像里却非常阴冷，又缺粮断水。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有的人逃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什么都没带，要是不靠大家搭把手，就要活活饿死冻死了。”
“还有药品和包扎用的绷带。”周伊抹了把汗，将随身携带的药都拿了出来，“还好很多人原本就在神像里，没什么人受伤。”
瞿清白迟疑道：“他们会听我们的吗？”
“总要试一试。”
祁景站了起来，爬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大声说：“各位乡亲们，傈西族的同胞们，都听我说！对现在的情况，你们一定有很多不解，我们也和你们一样。我可以把我了解的情况清楚的告诉大家，现在岩浆淹没了整个万古寨，我们只能待在神像里，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取暖的被褥！岩浆会不会消失，什么时候消失，谁都不知道。死亡的阴影正笼罩在我们的头顶上。”
他这些话，让所有人都颤了一下，他们抬起头，用一双双无助的，迷茫的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话语是那样残酷，但声音却那样平和，冷静而充满力量。
那如星辰一样闪耀的双眸，在黑暗中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对所有傈西人来说，这是一个生死存亡的时刻。问题是，我们该怎样度过？如果你们选择背对自己的同胞，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和水藏起来，对饥寒交迫者不施以援手，那么下一个被这样对待的就是你！食物总会吃完，腹中空空的人，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来获取食物，我们会迎来无休止的争斗，亲朋好友倒戈相向，甚至没有被岩浆烧死，却在这个神像中因内斗死去！”
看到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他讲话，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乡亲们，你们都失去了家园，都是这场灾祸的受害者。遭受苦难的人之间，本应守望相助。问问你们自己的心，你们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熟悉的邻里倒下，却自私的苟活着吗？当你能够帮助一个垂死挣扎的人的时候，难道能够无动于衷吗？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们，现在就把所有食物、水、被褥和药品拿出来，我们会记下数量，公平的分给所有人。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有人，不会吃饱穿暖，但绝不会在短时间内饿死，渴死，冻死。”
他的话久久的回响在空旷的神像里。
阿诗玛大娘，阿勒古，桑铎，勒丘，阿月拉……纷纷走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地上。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动作毫不迟疑，其他人都怔怔的看着。
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他几乎是一根一根手指的松开，将紧紧攥着的食物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更多的人走了出来，人们沉默的排起了长队，将仅有的物资聚集在一起，堆成了小山包。
祁景长舒了口气，他跳下高处，身姿轻盈潇洒，像一只矫健的豹子。
瞿清白直愣愣的盯着他，好像从没见过他似的：“祁景，你也太神了。我以前咋没觉得你口才这么好呢？”
“因为我不屑于对兄弟们搞传销。”祁景弹了下他的额头，“去清点物资。”
瞿清白捂着脑门，五迷三道的走了。
好不容易清点完，再分配给每一家每一个人，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等他们能够坐下来歇口气，已经月上中天了。
吴敖爬上去看了眼，下来时摇了摇头。
岩浆并没有要褪去的趋势。
祁景低声问：“我们的东西还够支撑多久？”
周伊道：“五天，不能再多了。”
他将头靠在墙上，看着天空中的月亮。也许六十年前，齐流木就看着一样的月亮，对着竹楼里充满了怨怼和怀疑的傈西人。
他既不像齐流木坚信人性的善良，也不像李团结那样认为人性本恶，他觉得这是一种捉摸不透的东西，像天气一样。
一个人处在顺境，自然心旷神怡，好声好气，一个人身处逆境，自然百般愤懑，恶形恶状。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要考验人性，不想看到善良的脸变得狰狞，友善的眼中只剩贪欲。
但是当这种情况真正出现的时候，他只能像一个忐忑却假装老练的舵手，战战兢兢的掌控着航向，用最大的努力避免遭遇风暴。
忽然，一只温凉的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江隐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别想了。”
祁景笑了一下，将他的手拉下来，自然而然的亲了下：“你是想说想也没用吗？”
“没错。”江隐单膝跪在他腿间，用一双沉静的眼看着他，“空想只会徒增烦恼，想还不如先干了再说。”
祁景勾起了一边嘴角，邪邪一笑：“如果我对你也能奉行这个原则就好了。”
江隐怔了下，表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自从告白之后，他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祁景惊讶的发现，对待已经承认的感情，他出乎意料的大大方方，并不扭捏作态。
他说：“可以。”
祁景的眉头一跳，眼睛沉了沉。他看了江隐片刻，忽然又笑了，笑的耸动着肩膀，捂着脸，根本停不下来。
江隐道：“你笑什么？”
祁景摇摇头，擦去了笑出来的泪花，把江隐从面前揽进了怀里，两条长腿无尾熊一样紧紧夹着他，和那硬实的胸膛一样，挤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轻叹道：“没什么……我就是感觉，我太傻了，江真人也太难追了。”
从南辕北辙到双向奔赴，他感觉过了快一辈子那么长了。
他终于流下了真香的泪水。

第302章 第三百零二夜
夜里，他们将被褥都搬到了一起。
陈厝远远一个人坐着，他的身影孤孤单单的。瞿清白刚走过去，他就已经自己转了过来，目光中满是警惕：“干什么？”
瞿清白收回了手：“过来和我们一起睡吧。”
“不用。”
“你的血藤又不管保暖。”瞿清白说，“大家一起睡更暖和。”
陈厝仍然不动：“我不需要。”
瞿清白胸膛起伏了两下：“那你就冻着吧！”
他转身走了，陈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中复杂难明。良久，又低下头去。
忽然，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扯了起来。
瞿清白圆圆的脸上还是愤愤的：“你想冻死，我还不想替你收尸呢！”
陈厝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什么，没有抵抗的被他拉了过去。
其他人见瞿清白拉着人过来，自然的让开了一个位置，陈厝被硬按着坐了下来，脊背僵硬的挺直着，好像是第一次与他们围坐在一起。
明明这样的场景应该熟悉到刻进DNA里才对。
祁景看着他：“陈厝，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咱们从来都不是敌人。”
陈厝冷笑了一声：“不是敌人？你敢保证出去之后，你不会与我为敌？如果你们也要和我抢东西，那就是我的敌人！”
祁景摇头：“出去的事就等出去再说吧。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我们能走到哪一步呢？现在，就让我们和平共处吧。”
陈厝沉默了，他看向其他人，他们都点了点头。
一些碎布和木头生起了一丛火，在神像的内部，还有很多丛这样的火光。神像内部的人都陆续醒了过来，看来江逾黛说的话只不过是死前的最后一个谎。人们正吃着他们分配的食物，静谧中有着喻喻低语，人们焦躁悲伤的心，短暂的被食物和火光抚慰了。
有一只手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块干硬的饼子。
周伊说：“快吃点吧，你饿了吧。”
她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他刚接过来咬了一口，就有什么兜头罩住了他。
吴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分你的被子。”
陈厝将那东西拽下来，是一块绣着日月星辰的披肩。那披肩摸起来非常柔软温暖，围在身上的时候，就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陈厝惊讶道：“这东西倒是暖和。”
瞿清白说：“阿诗玛大娘讲过的故事，你忘了吗？”
陈厝皱眉：“什么故事？”
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就是傈西人和汉人相爱的故事啊。”
陈厝没有说话。
周伊想了想：“我们在一起时的事情，你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我只对一些事印象深刻。”
他没再说下去，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他们都明白了。
他深刻的记得的，只有那些遭受折磨，痛苦无比的日子。
瞿清白戳了戳他：“你总不能再是个纸人吧？”
陈厝打开他的手，哼道：“不可能。一个纸人，怎么能完全承载血藤和梼杌的力量？”
瞿清白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苦涩。陈厝注意到，他的手下意识的摸了下心口。
“你心脏不舒服？”
“啊？不是……”瞿清白小心翼翼的将那个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皱巴巴的纸娃娃。
纸娃娃有着弯弯的眉眼，每一个褶皱都被细心的抚平了。
陈厝看出来那是什么了，不由得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东西有什么好留着的？还是说，”他盯着他，“你觉得之前的那个他还会回来？”
瞿清白坚定的点了点头。
陈厝一把掰过了他的脸，他的力道很大，动作也很粗暴：“看着我。我问你，我是谁？”
他在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里，神色非常冷酷。
瞿清白被他掰的皱起了眉头，打开了他的手：“我知道，你是陈厝。我相信你没有被梼杌控制，可是你的路走歪了。”
“什么是歪路，什么又是正路？”他冷笑道，“诅咒没落到你头上，你当然不着急，棍子没打到你身上，疼的又不是你！”
瞿清白直起了身子：“你说这些话真是没良心！我……”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他被打断腿之后做流浪汉逃亡的日子，想说他日夜不停的担忧和焦虑，说他的自责和思念，到最后，又觉得这些不值一提。
是啊，他怎么能体会到陈厝的感受呢？
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的痛苦陈厝体会不到，陈厝的他也体会不到。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相信对方全心全意为自己的信任。
手上一松，陈厝已经将那纸人抢了过去。
瞿清白急道：“你干什么？”
陈厝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浪涛：“既然之前的人已经消失了，你还留着它干什么？看着碍眼，不如撕了省事！”
“不要！”
陈厝的手已经将那纸人撕开了一半，但是就这一下，他好像突然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眉毛都紧紧皱了起来。
瞿清白一把抢过了纸人，上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纸人欢快的笑容扭曲了。
陈厝缓了缓，挺过那种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些画面的诡异感，又要伸手拿纸人：“给我。”
但瞿清白的手指死死攥着皱巴巴的纸人，指节都发白了。
“我叫你给我，听不到吗？”陈厝的声音轻缓了下来，却也因此更危险了，他好像感到可笑似的，“小白，你要和我动手吗？”
“再这样，我就……”
他的话停住了。
纸人上面，出现了大滴大滴的湿痕，扑簌簌的眼泪从上面落下，瞿清白抬起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陈厝愣了下，手上的劲儿也松了。
瞿清白趁机抢过了纸人，转身就走了，坐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正靠着江隐。
江隐没说什么，只挡住了陈厝的视线，那是一个庇护的姿态。他的眼神里有隐隐的警告，瞿清白抱着膝低着头，小小一团，完全看不见了。
陈厝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用控诉的目光看着他。他不知为什么咳了一声，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刚拿起饼子，周伊一伸手，把饼子抢过来了。
“既然你不饿，我就给别人了。”她站起来，把食物分给其他人了。
陈厝：“…………”
过了不久，吴敖又上去看外面的情况了，这次，大家都跟过去了。
从神像头顶的裂口向下望去，触目所及一片滚动的金红海洋，层层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连月光都带着一抹血色。
吴敖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个神像有点像……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祁景说，“你是说那个圣经里的故事？上帝看到人间充满了罪恶，所以降下了洪水的惩罚，只有诺亚带着一些人和牲畜上了自己建造的方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洪水持续了两百多天吧。”
吴敖摇头：“好家伙，这都快一年了。要真那么久，我们可坚持不住。”
江隐说：“既然齐流木一代给饕餮留下了惩罚，也一定会给傈西人留一条后路。”
“希望如此吧。”
他们还在仰望被染红了的天空，下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歌声。
那歌声中蕴含着无限思念和凄凉，像条河流一样，汇集着无数傈西人的眼泪，高高飘到了漆黑的夜空中。
“他们在唱什么？”
祁景仔细听去：
“……当花海子再一次盛开在美丽的大理，亡者的灵魂走上亨日皮/当伊布泉再一次涌出清澈的泉水，勇士带着宝物回到故里/当金鸾再一次飞上天空，良田变成了沧海一粟/当窥天镜再一次发出光芒，家乡的影子在前方/当七星披肩再一次穿在身上，心儿火热难再凉……”
周伊道：“这是阿诗玛大娘唱过的那首！是傈西人的思乡小调。”
“我当时之所以想起窥天镜，就是因为想起了这首歌。我觉得，它也是一个预言。”
吴敖刷刷几笔，把歌词都写了下来，对照着念：“你们看，这里有花海子，有伊布泉，有金鸾，有窥天镜，有七星披肩……但是很多东西都消失了。比如花海子已经被岩浆融化了，而金鸾早就被灭族了。我们上哪儿找去呢？”
他们讨论了一会，还是没讨论出个以所然来，只能下去了。
祁景疲惫非常，他抱着江隐，也被江隐抱着。那轻轻的抚在他背上的力道，让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再次回到了六十年前。

第303章 第三百零三夜
齐流木正走在荒芜的大地上。
他脚下的土地坎坷不平，四周触目所及全是袅袅硝烟和干涸的岩浆。大地好像被扒了一层皮，裸露着底下贫瘠可怖的内里。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好像一缕回到人间的游魂。
事实上，在他从饕餮肚子里出来后，就知道了万古寨被饕餮整个吞下去的消息。这个打击太大了，他一时竟缓不过来。
在好不容易能站起来之后，他立刻要求出去看看。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那俊美的男人拧着眉，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直跟在他身后。
忽然，他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他喃喃道，“这里就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阿照和阿空的地方。那时你笑的我头痛，把他们都吓跑了。”
李团结道：“早知道阿空那女人会整出那么多幺蛾子，那时就该杀了她。
又走了一会，他说：“这里是举办篝火大会的地方。那天夜里，有很多漂亮的傈西族姑娘们和英俊的小伙子们，他们翩翩起舞，大口喝酒吃肉，我都看呆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热情奔放的民族，每一个人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李团结没有说话。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说：“这里是伊布泉。它原本是一片盆地，像一汪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你带我飞过这里的时候，天空和云彩映在里面，我碰到过它的水，透心的清凉。我当时想，这就是傈西族的圣泉啊。”
“还有，金鸾也是从这里重生的。它从水中飞起来时，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一幕。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发着光，挂着的水珠甩出了一道彩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这么纯净的生物呢？”
他好像不记得李团结也知道这些事了一样，絮絮的说着。
“这里是登天节上迎接神明的地方。我不止一次后悔过让你把药下入饕餮的酒水中，它忽然现出原形，死了好多人。”
“这里……”他忽然顿住了，沉默许久，话出口时仍带着颤抖，“是艾朵和苏力青的家。”
“我们为他们举办过一个婚礼。他们送了我们一个披肩，说这是一生的友谊的证明。那天，他们一直在跳舞，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食物和美酒的香气把人的脑子都熏热了。我没有醉，又好像醉了。”
“人间的幸福多么简单，又多么难得啊。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也能够这样快乐。所以我说，就算七星披肩能够偷天换日，我也不想留下任何一刻，因为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现在……”他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多，终于哽咽。
“我有些后悔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不停的向两边张望着。
李团结道：“你在找什么？”
“那颗树呢？”齐流木说，“你种下的树，我听年轻人们管它叫相思树。还有姻缘庙……”
他的手指从下往上，遥遥指向空无一物的虚空：“有情人走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才能来到月老面前。他们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绸挂在了树枝上，虔诚的拜了又拜，祈求月老能保佑他们百年好合。那时的一张张笑脸，现在还在我的脑海中。他们无所顾忌的畅言的爱语，现在好像还能听到。那样鲜活的生命，那么热烈的情感，总是会让我为之触动。”
慢慢的，他跃动着光芒的眼睛黯淡了下来。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的命运已经定好，那些愿望和爱语，都会随着死亡结束。”
“你还记得我们遇到过的那个女人吗？她说，傈西族的人死后，都要在花海子里种下一朵花。他们穿过花海子，走过亨日皮，灵魂才能得到永生。”
现在，花海子也没了。
无论是熟悉的人，还是熟悉的景色，都消失了。
他抬起颤抖的双手，用力的捂住了脸。
不停有泪水从他瘦的突出了骨骼的手背上，指缝中流下来，他削薄的身体像被重物压倒一样躬了下去，风中残烛搬颤抖着，好像再也承受不住那汹涌的情感，和巨大的悲伤了。
“我应该救他们的……”破碎的哽咽从那手下溢出，“我应该救他们的啊……”
他急促的喘息着，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眼前全是那些善良的，微笑着的面孔，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冰冷的黑白。那些人再也不存在这片天地了，大理国也从人间消失了。他拼命的想，拼命的回忆。他不敢忘记。
如果他不记得，还有谁会记得？
忽然，手背被什么东西搔动了一下。
齐流木移开手，模糊的视野中是一团淡淡的粉色。他擦了擦眼睛，仔细看去，那竟是一朵小小的花。
淡绿色的花茎，粉到莹白的花瓣，轻轻的舒展着，有生命一般，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光。
它那么美，那么娇嫩，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唯一的亮色。
很快，更多的花苞拱了出来，舒展着柔软的花瓣，伸着长长的懒腰，簇拥成团团锦绣，飞快的向远处蔓延开来。梨花飘雪，桃花灼灼，海棠春睡初醒，满目暗香疏影，旖旎葳蕤。一片美的梦境似的花海子出现在了夜幕中，开的漫山遍野，枝繁叶茂，用烂漫的美好为伤痕累累的大地披上红妆。远处，有一座朦胧庙宇拔地而起，长阶巍然，背后古树参天，红影绰绰。在那繁花锦簇中，还有荧光点点，仿佛万千星光垂落人间，长夜星河触手可及。
齐流木呆呆的看着这美的惊人的景色，花瓣打着旋儿的拂过他的发间，荧光照亮了他泪痕未干的脸。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团结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这片花海子，就是你为他们种下的。你找的姻缘庙和相思树，也在这里。从此，他们的灵魂都能得到永生，他们的牺牲会被这片大地记住。”
“这个，”他抬起手指，上面落了一个翅尖透明的小虫，“叫做班纳若虫。在傈西语中，他们是灵魂的使者。他们会载着灵魂，飞到天上去。”
他指尖一震，小虫扑簌簌飞走了，和那千万点星光一样，自由而轻巧的飞入花海子中。
齐流木的目光随着那小虫飞远了，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得到解脱的灵魂。
一只温暖的大掌托住了他的脸，拇指稍显用力的拭去了他的泪水。
“只要我一日不死，这花海子就会存在于世间一日。也就是说，它永远都会在这里。比日月星辰更长久，比一个真正的誓言还牢固。”
那双眼形优美，精光内敛的眸子，平时充满了邪佞和嘲笑，此时却深深的看着他，漆黑漂亮的眼瞳满满的倒映着一个人。
“所以，”他用低沉的，磁性的，诱哄又好似温柔的声音说，“别哭了，嗯？”
齐流木闭了闭眼睛，那些痛苦的，不甘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淡去了，他们微笑着对着他招手，所有往事都随着班纳若虫一起飘上了广阔的苍穹。花海子深深的扎根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他们的灵魂永远留在了家乡。
他在莫大的痛苦中感到了一丝平静和安慰。
他咽下了苦涩的泪水，抬起手，覆在了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上。
温暖从那只手上源源不断的传过来，从那凶兽的怀抱中，从他终于看清的真心中。
他的声音微弱但诚挚：“……谢谢。”
祁景睁开了眼睛。
他猛得坐了起来，心还在砰砰跳着，眼前影影绰绰的是漫山遍野的花。他出了不少汗，觉得疲惫异常，这几次回忆都是这样。李团结好像死了，怎么叫也不回答。
江隐被他惊动了，也坐了起来，轻声问：“怎么了？”
祁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干咽了下，嗓子都涩的发痛了，才说出口：“移动的花海子……是李，穷奇为齐流木造出来的。”
江隐也愣了下：“万古寨的年轻人们的赶海子，赶的就是这片海？”
祁景点了点头。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我每次梦到六十年前，都好像在追一部连续剧。我明知道主角最后斗的你死我活，看到他们俩好的时候，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这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年轻人的姻缘庙相思树花海子，敢情都是他们玩剩下的？”
他扶额长叹：“这都什么事啊。”
江隐道：“情到浓处可以舍生忘死，情转薄时也可以反目成仇。既然结局已定，无论六十年前种种到底如何，都改变不了了。”
祁景忽然想到了那件好像从梦中落到了自己身上的七星披肩：“那若是有一件东西，可以偷天换日，斗转星移，回到过去的时光，也不行吗？”
“我师父曾跟我讲过，这世间自有一套道理，命运天定，谁也不能违背。好比生死，即使强从地府里抢回了人，也只是一条孤魂野鬼，永世不能入轮回。改变过去也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本来安排的丝丝入扣的因果被打乱，未来也会陷入混乱。”
祁景说：“那若是我们改变的那一段，本来是上天安排好的因果呢？如果我们注定改变过去，那改变之后，未来也会因为我们的改变，而成为现在的样子。”
江隐想了想：“可是，你如何知道你的改变，就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一环呢？”
祁景呼出口气来，揉乱了头发：“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和李团结相处了这么久，又亲眼见证了那段岁月，被那一代人的理想和品格感染着，他总是期待着，六十年前的故事，能够有另外一个结局。

第304章 第三百零四夜
神像里的漂流已经持续了三天。
人们的心情从恐惧到平静，再到暗流涌动的焦虑，并没有过太久。
食物被堆放在神像里最阴凉的地方，那里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冷库。每一天，他们都会为食物和水的分配问题讨论很久，眼瞅着逐渐小下去的食物堆直发愁。
周伊清点了物资：“食物和水的消耗比我们想象中的快。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五天。”
祁景思索了片刻：“那就减少分配的量，有小孩和老人的多分一点。”
周伊点了点头。
他们用从神像内部劈下来的木头做了个简易的小推车，用来将物资运到人们的休息处。
走着走着，周伊忽然说：“祁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祁景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你问吧。”
“你和江哥哥……”
她面色纠结，看起来想问很多事，但最后只摇了摇头，“算了，我那天已经看到了，江哥哥那么强大的人，只有你永远想着护着他，挡在他面前。我相信你的真心。”
祁景笑了：“那你可没看走眼。”
周伊边走边说：“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发现你俩不太对了。你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我开始还跟自己说，男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的。但是后来……你的眼神也太露骨了点。”
祁景好奇：“怎么个露骨法？”
周伊想了想：“怎么说呢，太热烈，太诚恳了，像一团燃烧着的火。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你看到江哥哥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好像满腔的喜欢要溢出来了。”
祁景失笑：“这么明显吗？”
周伊也笑了：“真的很明显！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那时，你对我还有些敌意，对不对？”
祁景有点不好意思了：“小时候不懂事，还请周小姐见谅。”
他用了第一次见面时江隐对她的称呼，周伊忽然想到，江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疏离的叫自己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彼此间亲近了许多。
物资运到了之后，由吴敖负责分配。他发着发着，忽然对面前的人说：“等一下。”
他探过身来，悄声问：“你们是不是拿少了？分到这就没有了。”
祁景皱了皱眉。
不能够啊，他和周伊清点了三遍。
周伊也说：“不可能。食物这么珍贵，我们数了好几遍。”
“那就是掉路上了？”
他们只得回去找，可这短短的距离，什么也没有。
排着队等待着的人由迷茫到焦虑，最后有不耐烦的提高了声音问：“怎么了吗？”
“是不是食物不够了……”有人悄声说。
“不是有五天的量吗？”
“我们交上去的东西也不少，我看到了，堆的小山似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吃完？”
眼看人群越来越躁动，祁景大声说：“没什么事！是我们少拿了一些，大家稍安勿躁。”
他们又拿了些食物回来，发了下去，排队的人们领到了各自的晚餐，这才散开。
从第一天开始，本着民主公开的原则，祁景每天晚上都会跳上高台，将这一天用掉的和剩余的物资数量向人们宣布。这是他们讨论后的结果。
无知滋生恐惧，恐惧引起猜疑，猜疑激发愤恨。蒙住人们的双眼，堵住人们的口，愚弄人们的心智，把每个人都当成傻子或者孩童，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欺骗会带来信任危机，管理和分配物资的权力也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慷慨激昂的演讲只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们决定，将可控的焦虑平摊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今天怎么办？缺了的食物……”周伊悄声道。
“只能从我们的里面扣除了。”祁景也有些恼火，难道真的是他们漏查了？
不，不可能……
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夜深了，祁景和江隐靠在一起，半睡半醒之际，忽然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
“什么啊……”旁边的瞿清白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大晚上的吵什么呢？”
那边，女人激烈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宁静：“一定是你！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也满面愤怒：“我没有！”
祁景上前道：“怎么了？”
女人一见他，好像找到了青天大老爷一样，立刻叫了声：“阿郎！”
自从祁景不让他们叫神明大人了之后，他们都叫他阿郎。这是傈西族对年轻俊俏的小伙子的称呼。
“阿郎为我做主啊！我的吃食原本好好的放在这里，一转身就没了，这块地方只有我们两家，除了是他们拿的还有谁？”
男人怒道：“我们都不是那种心黑手短的人，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我们？”
“不是你们，又是谁？”
“我看是你没保管好吃的，丢了还赖我们！”
两家人，七八张嘴，一场混杂着傈西语和汉语的战争打响了，像一群叽叽喳喳扯着嗓子叫的鸟。
祁景头都大了：“停！”
他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两家停止了争吵，齐刷刷的看向他。
他问女人：“你确定在你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过？”
女人重重点头：“我确定！我家多尔西也在，他可以告诉你。”她将一个脸蛋黑黢黢，眼睛亮闪闪的孩子抱过来，“多尔西，告诉阿郎，是不是你一直在好好的看着我们家的吃食？”
多尔西吮着手指：“是！”
男人说：“小孩子说的话算什么数！一定是他自己贪玩，没看好，又或者是自己嘴馋吃了！”
女人猛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瞅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忽然后面跑来一个女孩，拽了拽男人的袖子：“阿爹，我们家的食物也不见了！”
“什么？”
男人壮硕的胸膛上下起伏着，狠狠的瞪着女人：“看见没有？我家的也没了，我看是你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
女人气的眼眶都红了：“你是说我家孩子偷了你们家东西？”
“不是他，还有谁？”
女人一把拉过小孩，扯着他的领子让他站好，指着男人对他说：“多尔西，你告诉他，你告诉他你偷没偷东西！”
“我……我没有……”
小孩被这场面吓的脸都皱了起来，要哭不哭的样子。
男人说：“那你看着那堆东西，是怎么没的？”
“我……”
女人也说：“是啊，是怎么没的？”
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让小孩的脸憋的越来越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呜呜呜……我不知道，它就那么没了，呜呜呜，我没有偷东西……”
祁景真想叹气。
他把小孩抱了起来，让那小小软软的生物靠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一只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乖啊。”
小孩抽噎着，被他一哄，哭的更欢了。
祁景这辈子还没干过哄小孩的事，今天赶鸭子上架，也算体验了一遍。这几天把他的臭脾气都磨没了，要想当一大堆人的主心骨，他必须更加耐心，也更加稳重。
他看向两个大人：“不管事情怎么样，不要拿孩子出气。”
男人还有有点愤懑：“可是，要是真是他……”
“已经问到这个地步了，不是就不是了。”
祁景说：“这次的事就这样吧，再掰扯下去也没用。我再去给你们拿一些，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会让所有人都保护好自己的那份食物，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东西太珍贵了，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如果下次再弄丢，就自己饿肚子吧。”
听到还能分到一份，两家人的神色都轻松了一些，连声道谢。
小孩还在哭，祁景拍了下他屁股：“收！”
小孩吓的一噎，没声了。
祁景一边把他还给他阿娘，一边对江隐说：“咱俩走一趟。”
可脖子上一紧，他被两只小胳膊揽住了，那小孩竟不愿意从他怀中离开，搂着他的脖子，咧着嘴，好像又要哭了。
女人赶紧拽他：“多尔西！”
多尔西不为所动。
“我可打你了啊！”
多尔西：“呜呜……”
祁景侧过身，挡住女人眼看就要打过来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他为难的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打也打不了，骂也骂不得，怎么办呢？也不知道他爸妈怎么把他养这么大的。
他用手抹去了小孩脸上的泪水：“别抽搭了。跟我去拿吃的吧？”
多尔西立刻不哭了，干脆而响亮的说：“好！”
这一声把周围人都逗乐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这笑而轻松了不少，连刚才还愤懑不已的男人也憋不住似的，脸上出现一丝用力忍住的，别扭的笑意。
祁景对女人说：“我们去去就回，你放心吧。”
女人笑道：“把孩子交给阿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抱着孩子回来了，吴敖挑眉道：“哦？一会不见，孩子都这么大了？”
祁景笑骂：“去你的。”
他们都好奇的围过来看小孩，这孩子可能才三四岁，一张脸肉嘟嘟的，话却说的很利落。
瞿清白戳戳他的小脸蛋：“你叫什么名字啊？”
“多尔西！”小孩很熟练的教他发傈西语的音，“多——尔——西——”
瞿清白学他讲话，一大一小嘎嘎直乐。
祁景说：“你就留在这吧，让小白哥哥带你。”
“不行！”多尔西说，“我要去拿吃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知道了知道了。”祁景头大道，“走吧。”
江隐和他走了，吴敖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你说他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瞿清白咳嗽了声：“谨言慎行。”
俩人慢慢走着，江隐举着烛火，墙上映出了摇动的影子。
多尔西一直在他怀里乱动，祁景说：“你在干什么？”
多尔西两只手交缠着，对着墙比划：“你看，你看，是兔子——”
墙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兔子的形状。
“是小猫——”
影子又变成了小猫。
“是老鹰——”
一个振翅欲飞的老鹰出现在了墙上。
祁景失笑：“你还会挺多花样。谁教你的？”
“没人教啊。我自己就会了。”多尔西一边比划，一边自得的说，“刚才我就在对着火苗玩这个游戏，那只老鹰可大了！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一丝异样划过祁景心里，但又说不清为什么。
江隐忽然问：“老鹰怎么会变大呢？”
“就是会变大啊。”
“是这样吗？”江隐一边问，一边把烛火靠近了，“这样就小了……”
他又拿远了，手在墙上映出的影子慢慢放大了，“这样就大了？”
“对！”
多尔西兴奋的说，又顿住，有些疑惑的说：“可是那时候，我没有动蜡烛啊。”
祁景把他抱了下来，认真的看着他：“你再跟我仔细说说，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就是……阿娘让我看东西，我对着火苗玩影子的游戏，然后，墙上的老鹰忽然变大了。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把整张墙都占满了。它好像要扑过来，有一阵风，我闭上眼睛，蜡烛就灭了。”
“东西呢？”
多尔西懵懵懂懂的说：“也没了。”
他说的有点磕巴，可两人都听懂了。
一个诡异的想法不约而同的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消失的食物，没有第三人在场。如果说还有谁是犯人，难道影子能活了吗？
祁景望着墙出神，墙上的影子和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终于，他呼出一口起来，又问江隐，“你收过这样的鬼吗？”
江隐摇了摇头：“没有。”
“但是，我总觉得听起来有点熟悉。在哪里见过呢……”他喃喃。
祁景正要往前走，忽然，一股针刺一般不舒服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脊背，好像被谁不怀好意的注视着一样。
他猛得回头，身后长长的甬道中，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
“没什么。”祁景说，“可能是我有点疑神疑鬼了。”
忽然，多尔西笑了起来，那清脆的笑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瘆人。
“阿郎，阿郎，你看，他和我打招呼呢！”
祁景一惊，四下张望：“谁？”
多尔西指着墙上他的影子：“就是他呀！”
祁景的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在他转过头去的瞬间，还是后脖子密密麻麻的炸开了一片凉意。
他忽然明白刚才不对劲的感觉是哪来的了。
他动了，但是墙上的影子没有动。

第305章 第三百零五夜
墙上的影子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直直的看着他。
忽然，影子脸的部位裂开了一条缝隙，那是一个从嘴角裂到耳根的笑。还没等祁景喊出声，它就像点在宣纸上的水墨一样飞快的蔓延开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出现在了墙上！
忽然，一直背着身思考的江隐说话了：“我想起来了！”
“《奇物志》中曾记载过一种妖怪，叫做影流兽，可以在影子中行走，经常有夜行的人被它吃掉。可是，从唐代百鬼夜行的鼎盛时期之后，影兽就已经灭绝了。”
那影子忽然转过了头，像被风吹倒的黑漆漆的枝桠一样扑向了江隐。
祁景大叫道：“小心！”
江隐下意识的抽刀回头，可只劈到了一团空气，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拽倒了。
刚才还占满了整面墙的黑色影子，竟然跑到了他脚下延伸出的影子中，一把拽住了他的腿！
江隐猛得冲那笑脸踹去，但影子水流一样离开了。
他一刀掷过去，只扎到了地面，刀身震动不止，发出嗡嗡声。
祁景将他扶起来：“这影兽能在影子中活动，咱们还是先去光亮的地方吧。”
他将烛火弄的明亮了些，江隐摇头：“有光的地方，必然有影子。影兽是无处不在的。”
祁景抱起多尔西，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江隐摔了一跤，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的哈哈直笑。
他有些疑惑：“如果影兽只存在于妖兽时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如果它真的是妖兽时代活到现在的影兽，一定非常强大，但它走的这样干脆……”江隐沉吟，“简直就像恶作剧一样。”
“又或者，它只是一缕残魂？”
他们讨论着，回到了人群中。
其他人听了这件事，也都大惑不解，瞿清白想了想，忽然拍手道：“我知道了！”
“我读过那本《奇物志》，它记载的不是鬼魂，而是妖怪。这就意味着，所有妖怪都是有形体的，影兽也一样。当它不能行走在影子里的时候，就会露出本体。”
吴敖说：“可是，光影相伴相生，有光就有影。就算把这里全都照亮，也会有蜡烛的影子，人的影子，食物的影子……影兽仍然可以自由活动。”
他们沉默了一会，绞尽脑汁的思考着。这个影兽实在棘手的很。
忽然，周伊举手道：“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影兽，是只能在影子里活动，还是能在黑暗中活动？”
吴敖说：“既然叫影兽，自然是……”
他的话止住了。
大家对视一眼，祁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晚，他跳上高台，要求人们将所有的火烛灭掉。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多尔西的阿娘问：“阿郎，这是为什么？”
祁景说：“这几天，我们丢了不少东西。在我们这群人中，有一个小偷。”
他这样宣布，人群哗然，互相之间的打量的目光都带了些许猜忌。
“但是，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现在，所有人把烛火熄了，闭上眼睛。谁都不要动，拿了东西的人，自己放在地上。”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没过多久，人们就纷纷吹灭了蜡烛。他们坐在地上，屏气凝神，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想要知道小偷在哪里。
瞿清白抬头看着天，等到乌云把月亮完全遮住，对旁边的陈厝点了下头。
就在那一瞬间，一片寂静里忽然响起咣啷、咣啷两声，好像有什么掉到了地上！
“就是现在！”
陈厝的血藤猛的窜出，像一条条蜿蜒在地面上的蛇，穿过人们腿脚的丛林，飞快的向那发出响声的地方疾驰而去。
“呜呜——”
一阵哀鸣声响起，江隐紧随其后，啪的一下子，把一张符贴了上去。
祁景点燃了烛火。
光亮处，是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在用力挣扎着。它长的又圆又长，嘴巴尖尖，眼睛像两颗小黑豆子一样，一身黑毛油光水滑。
“小偷找到了！”祁景宣布，“这是一只……”
他纠结了半晌：“大耗子？”
陈厝紧了紧血藤，下意识的回道：“非要说的话，像一只鼬才对吧。”
那鼬一样的动物挣扎不休，气的胡子都抖动着，忽然张开了小嘴：“我草你……”
江隐一把抓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呜呜呜——”
祁景也吓了一跳，幸好没让它口吐人言，虽然傈西人见惯了大场面，要是听到一个动物大骂我草你马，还是会吓一跳的。
小东西气性还挺大。
一个男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原来就是这个畜生偷走了我们的食物！我非要宰了它不可！”
祁景拦住他，把地上掉下来的东西一半塞到了他手里，一半塞到了多尔西的阿娘手里。
“这下，误会解开了吧。”
两家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太好意思，男人搓着手，挠着头，女人也臊了一脸。最终，他们齐声道：“……刚才真是对不起了。”
男人蹲下身，将食物里的糖块拿了出来：“请你吃，好不好？”
多尔西怯怯的躲在阿娘身后，看到糖块，眼睛都亮了。
他拿了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女人看着，也露出了些笑意，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他们拎着那小东西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江隐刚松开了手，那影兽就顶着一张可爱的小动物脸，破口大骂道：“我草你马了个比！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狗草的臭几——唔！”
祁景捏住了他的嘴。
“能不能好好说话？”
“唔唔！”
祁景松开了手，它没停一秒：“日你——”
这次没用别人动手，陈厝的血藤就缠住了它的嘴。
他啧了一声：“长得这么可爱，嘴巴这么脏，不如用血藤给你缝上。”
“唔唔唔……”
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影兽也累了。最后一次放开它的时候，影兽吐着小舌头，呼哧呼哧直喘气，那小模样看着倒是可怜可爱。
但它一开口，又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一代不如一代啊！”
“现在的小崽子都怎么了？”它睨着祁景他们，黑溜溜的眼睛转到了江隐身上，“想当年你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不客气的啊？”
江隐愣了一下：“我？”
“是啊。”影兽看起来比他更惊讶，“你不是齐流木的转世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江隐更是无言。如果说他不是，他确实在鬼门关里接受了齐流木残余的魂魄，如果说他是，又实在有些牵强。
可是他谁都没有说过的事，怎么会被这影兽一语道破？
“确实..”影兽耸了耸鼻子，“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但已经快要闻不到了。”
江隐问：“你怎么会认识齐流木的？”
影兽道：“你没有恢复前一世的记忆吗？”
“我不是他的转世。”
影兽哼了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但是你要不是他，想让我开口说话，多少得给点好处吧？”
陈厝狞笑了一下，血藤像海草一样在它周围摇摆了起来：“你要是现在不说，就永远都别说了。”
影兽打了个哆嗦：“好吧好吧！说了又能怎样？但我先要知道，你们是怎么抓到我的。”
瞿清白在陈厝耳边低语：“看来有时候扮黑脸是有用的。”
他靠近的那样自然，陈厝根本没反应过来，身体僵了一下。他想跟瞿清白说自己不是在扮黑脸，也不是在吓唬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但是看到那张离自己那么近的，陌生又熟悉的脸，还有那样信任的姿态，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祁景说：“其实很简单。”
“既然你是影兽，只能在影子中活动。失去了影子的依托，就会现出原形。如果光一定会产生影子，那反其道而行之呢？陷入黑暗中，反而会让你失去人或物的‘影子’，从而现出原形。制住你的四肢，再用定身符定住你的本体，就不会再从影子里逃跑了。”
“哼！”影兽重重的哼了一声，“算你们这些小崽子聪明。”
“现在可以说说你是谁了吧？”
“吾名景形，乃影流之主……”它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两声嗤笑。
瞿清白捂着嘴，脸都憋红了，吴敖也埋着头，肩膀不断耸动着。
景形怒道：“你们笑什么！”
瞿清白断断续续的说：“你这个名号，挺威风的啊……噗嗤……”
景形又瞪着吴敖，他忍着笑摇头：“说了你也听不明白，你继续吧。”
救命啊，他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三只鼬丝滑的跳舞的场面了。
景形被他们笑的面上挂不住，也不不知道自己雄赳赳气昂昂的报出的名号有什么问题，憋了一会，大声道：“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和齐流木怎么认识的吗！”
他用爪子指向了江隐。
“是他用摩罗把我们复活的啊。齐流木组成了鬼神大军，讨伐穷奇，我们并肩作战，把那凶兽的头颅砍下来时候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呢。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出了好一口恶气！”

第306章 第三百零六夜
祁景愣住了。他上一刻还在梦中看到俩人你侬我侬的画面，现在就听到了这个血腥的结局。
他追问道：“你确定你说没错？你是亲眼所见？”
景形道：“这还有假！我亲眼看到的，他们俩人打的不死不休，就像有几辈子的仇一样。但齐流木一介凡人，居然有能比肩凶兽的力量，还是让我很惊讶。”
祁景沉默了。
如果历史已成事实，那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陈厝说：“如果影兽早就灭绝了，被摩罗召回的也只是魂魄，存在不了这么长时间吧。”
景形用小爪子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清醒的时候就发现在这里了。”
江隐说：“先把他绑起来吧。”
景形骂道：“小兔崽子，你有没有良心？老子跟着你出生入死，替你把穷奇杀了，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是不是？告诉你，就算是齐流木本人在这里，也得给我磕几个……”
江隐默默的握住了它尖尖的嘴。
“唔唔唔——唔唔！”
即使说不清楚，也能从声调里听出它在口吐芬芳。
瞿清白确定了它被绑好了，眼睛亮闪闪的，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它的皮毛：“好可爱……”
“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看到这么多传说中的妖兽，太幸运了……”
景形不堪受辱，像条泥鳅一样在他怀里挣扎着。
他们各自躺下了，祁景心里发闷，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他又一次梦到了过去。
但是这次，画面有些模糊，过了很久才慢慢变得清晰。祁景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原野。
在那原野上，跋涉着一行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他们走了很久，直到一个地方，江平停了下来，抱拳拱手：“就送到这里吧。”
“我因为家中有要事处理，要先走一步，本就过意不去了。你们送了一路，也该回去了。”
白锦瑟的眼眶有点红，她张了张口：“江大哥……”
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江平洒脱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怎么作这种小女儿情态？我认识的白锦瑟可是和男人上刀山下火海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
白锦瑟不语。
陈山补充道：“喝起酒来也不眨眼。”
白锦瑟这才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我就是有什么离愁别绪，也被你们这帮大男人给整没了。”
她摆手道：“走吧走吧！下次再找你喝酒！”
吴翎也说：“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一定去你那玩。听说江西是个好地方，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招待我们。”
江平笑道：“放心吧，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他的目光转向齐流木，目光中暗涌着什么东西，他犹豫了片刻：“小齐，我能和你单独……”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齐流木。”
那俊美无铸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浑身都是惑人的气息，一看就不似人类。那种妖异以前还有所收敛，现在几乎不加掩饰了。即使是白锦瑟，看到他时也会不自觉的晃神。
但那勾引的本事全用在了一个不解风情的人身上。
齐流木惊讶道：“你居然来了？”
李团结反问：“不是你让我来送送人的吗？”
齐流木：“…………”
他忍不住腹诽，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
李团结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扫过了江平的脸：“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江平打了个寒颤：“没什么。”
他看向齐流木，笑容有点勉强：“那我就走啦。”
齐流木道：“等等！”
“江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了。”他不太善于表达，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最后只一拱手：“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独自一人踏上了返程的路，这群人目送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消失在原野的尽头。
离开的时候，吴翎忽然回过头看了看，似乎还是不太放心。
一行鸟儿飞过蔚蓝的天空，越过地平线不见了。
奇怪的是，回忆并没有在这里止住，也没有随着李团结走。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前行着，直到夜幕降临，他看见了江平的身影。
这地方交通工具稀少，他似乎是准备在野外将就一晚，已经升起了火，吃上了饭。
但是，一阵风吹过，他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
江平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猛得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跟来了？”他苦笑了一声，“你到底还是不会放过我……”
祁景不知道他面前的人是谁，他的意识很飘忽，江平悲愤的脸就在他眼前。
他鬼使神差的说话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的一瞬间，祁景毛骨悚然。
是李团结。
江平颓丧的坐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该死。但是你难道就好到哪里去？这件事，我们两个是共犯……如果要下地狱，我一定也要拉着你一起！”
李团结笑了声，那笑声中蕴含着无限嘲讽。
“江平，你以为凶兽是什么？我不是齐流木那样的大圣人，也不是驯顺的家猫，我是穷奇。我以为你早就明白这一点。”
江平沉默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一丝希望：“我知道，你是怕我告诉他。我以江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我永远都不会说一个字。”
李团结怜悯的看着他：“你还真是超乎我想象的蠢。”
江平的脸一下子灰败了下去。
“我并不是在担心这一点。我若想要你不开口，自然有上百种法子。但是你可知你必死的理由？”
他僵硬的摇头。
李团结道：“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在死亡的阴影中，他混沌的脑子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单薄的回忆：“你问……”你问我，在一条人命和一百条人命间，我会选哪一个？我回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百人命，是可以立碑列传的功德。自然是选后者。”
他反应过来：“……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必须死？”
“可是，那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不是吗？你竟然因为一个我回答了你想要的答案，就要置我于死地？！”
他眼中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那样明显，李团结轻轻笑了。
那沙哑，低沉的笑声回荡在黑夜里，好像一只等待进食的，盘旋在头顶的兀鹫。
“不错。”他和颜悦色的说，“就是因为这个。”
“江平，你和齐流木不是一道人。甚至和陈山等人也不同。如果是他们，不会这样干脆的作出你的回答。”
江平面色极为难看，半晌才嗤嗤笑了，他说出的话是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尖锐：“……那又怎样？你明明也和我一样，现在装什么清高？难道你被齐流木传染了，也变成了天真的滥好人？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我也是不得已！”
“我回答的都是我心里所想，事实上，我的答案也没有错。我们拯救了这个世界！”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白拉满了细细的血丝。
李团结忽然道：“你知道吗，那个傻子动摇过。”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会为了他的道，而毫不犹豫的牺牲别人的人。他不是。”他侧着身，冷酷的光在斜睨着的眸子中流转着。
“但你是。”
“江平，你的眼里只有你的道。你认准的东西，就会一以贯之，没有丝毫慈悲和怜悯。一旦有人挡在你的身前，你就会像碾碎一只蚂蚁一样，将阻挡你的东西轧的稀巴烂。你可以牺牲任何人，无论这些人是普通人，是你的朋友，亲人，或者并肩战斗的伙伴。当人命可以变成称斤论两的利益，你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审判者。你为你自己设定律法，戴上冕旒，举起屠刀。你的檄文义正言辞，诏令也冠冕堂皇。这样的人是很危险的。”
“我并没有指责你。实际上，我还挺欣赏你的。果断和冷酷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美德。可是……”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让人的心也跟着重重一沉，“你不能留在他身边。”
“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在齐流木的命和一百条人命之间，你会选择哪个？”
在齐流木的命和你的道之间，你会选择哪个？
江平看着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眼瞳剧烈的颤抖着，他寒毛倒竖，浑身血液倒流结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男人，这个凶兽，从一开始想问的，就是这个。
他不动声色的试探着他的底线，观察着他的所作所为，在得到回答的那一刻，就判定了他死亡的结局。
这样的谋划，这样的心思，这样的邪恶……
令人毛骨悚然。
江平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凶兽，绝对不能留。
“好了。遗言就说到这里吧。”
江平瞪大了眼睛，死亡慢慢逼近了他，祁景拼命的想停止，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不……不！！
停下来，停下来……
江平的眼睛慢慢翻白，颈骨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最后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那男人眼中跃动的，嗜血又疯狂的光。耳边传来模糊的笑声：“安心上路吧。”
“我也会为你，在花海子中种下一朵花的——”
声音，光亮，什么都没有了。
他短暂的一生，就这样潦草的画上了句号。
不知从哪里飞来了大片的班纳若虫，蜂拥在江平的尸体上啃食着。
李团结站在一边，有些无聊的看着这副场景。
不一会，一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就消失了，连根骨头都没剩下。班纳若虫吃饱喝足，像一片天边的蓝色光带，渐渐飞远了。
他正要离开，忽然，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向旁边看去。
在枯干的树枝上，蹲着一只小小的雀儿。原本还在啄羽梳毛的家雀，在他看过来时，竟开始有意识似的瑟瑟发抖。
它努力的想飞起来，可没扑腾两下，就僵硬的栽倒在了地上。
李团结手一抬，那雀儿就到了它宽大的掌中。
“啊……”他眉头微挑，面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讶异和困扰，“我忘了你了。这可有点不好办了啊。”
麻雀黑豆似的小眼睛和他对视，用讨好的，颤抖的，惹人怜爱的目光看着他。
“小东西。”
男人好像被取悦了，用低磁的声音唤它，修长的手指轻搔着它胸口的羽毛，抚摸着它的小脑壳。
麻雀唧唧的叫声，在下一秒变成了尖利的惨叫。
祁景真想闭上眼睛，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蓬松的羽毛已经被血浸透了，鸟儿气息奄奄的在他掌中发着抖。
那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温情，只有饮饱了血后的冷酷和不耐。他松开了手，任由它摔在了地上。
“要怪，就怪你的主人吧。这次留他一命，下次，可别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麻雀用尽最后的力气飞了起来，七扭八歪的消失在了黑夜里。
不知是不是祁景的错觉，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声长长的惨叫响起。
…………
刚搭建起的简陋竹楼里，燃着昏暗的烛火。
齐流木剪掉了烛花，屋子里变的亮了一些。忽然，一声惨叫从隔壁传来，他飞奔过去，就看吴翎捂着半边脸，血汩汩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的汇聚成了小溪。
齐流木的心都停止了：“你怎么了？”
吴翎放下手，他的左眼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血洞。但他却并不在意，一把抓住了齐流木的手，急道：“江平……江平出事了！”
“他这一次走的匆忙又蹊跷，我怕有什么不对，就让我的三目鸟跟着他。这鸟之所以叫三目，就是因为它的两只眼睛连着我的一只眼睛，我能看见它看到的东西。有厉害的人，甚至能训出四目鸟。但我修为不够，只能等它回来，再以咒术回看它看到的画面……”
他疼的大口喘着气，汗顺着鬓角向下流：“但这次，它没回来，还被人弄瞎了眼睛！”
“江平一定出事了，那人能认出我的三目鸟，必然是个狠角色。快去，快去找江平……”
齐流木想走，又被他的样子拖住了脚步：“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吴翎惨然一笑：“这法子千好万好，就一点不好。用这个方法的时候，我和三目鸟是一体的，鸟伤人伤，鸟死人亡。那人只是小施惩戒，弄瞎了我的一只眼睛，已经手下留情了。”
“也许，他只是不想我看到什么东西。”
齐流木喊了人，他们连夜跋涉在旷野上，心急如焚。李团结一直跟着他，忽然道：“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以江大哥的脚程来看，恐怕要到天亮了。”
他白皙的额头都是密密的汗珠，脸上的表情极为凝重和焦急。
一阵飓风平地而起，将草叶和沙土卷上了天。
黑金色的野兽垂首，粉色的鼻子轻轻碰了碰齐流木的脸：“上来。”
齐流木没有犹豫，很快爬了上去。
一人一兽向黑暗的原野中飞去。
…………
祁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头痛欲裂。他好像做了一个噩梦，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但是醒来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一手扶着额头，抓着头发，还是缓解不了那剧烈的疼痛。
好像有什么记忆，被硬生生从脑中挖去了。
要想起来才行，必须要想起来……
该死！怎么就想不起来？
他用力的锤着自己的脑袋，满心懊恼，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打了。”
“你想给自己的脑袋开个瓢吗？”
“李团结！”祁景惊喜道，“你最近怎么了，又睡这么久……不，你先帮我想想，刚才我梦到了什么？”
李团结顿了顿：“你做了梦？我怎么不知道。”
“一定有个梦！而且很重要……”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你不是应该和我一起经历梦境吗，怎么会看不到？”
李团结道：“我也不知道。”
“这段时间，我休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和你的联系也越来越弱了。要是再找不到摩罗，我的魂魄可能就要消失了吧。”
他漫不经心的说。
这个问题把祁景从刚才的恐慌中扯了出来，他们又说了一会，并没有找出原因或者解决的办法。
李团结很快又不理人了。
祁景躺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胸中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第307章 第三百零七夜
在神像里“漂流”的第五天，食物彻底吃完了。还剩下一些水，但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祁景在高台上宣布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人们陷入了绝望的沉默中。
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在残酷的现实前，画什么样的大饼都没用。
有人喃喃道：“现在，我们的命运就交给老天决定了。”
他们爬上了神像的头顶，看着无边无际的岩浆洪流，像融化的金子一样耀眼，又像燃烧的火苗一样热烈。如果不是在生死关头，这实在是一副很值得欣赏的画面。
瞿清白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这不科学啊。岩浆怎么可能把整个世界都淹了呢？”
又不是真的诺亚方舟，怎么漂都得有个头啊。
吴敖说：“你现在遇到不科学的事还少吗？”
他侧耳听了听，下面传来了悲伤的旋律：“他们又在唱那首歌了。”
瞿清白叹道：“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我都会唱了。”
祁景看着远方出神，忽然，眼前似乎闪过了什么，他凝神看去，心跳差点停了。
“那是……那是房屋吗？！”
他抓住神像的边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热浪拂过他的的头发，将他的眼睛映出一片金红色的光芒。
一只手抓着他的后领子，将他扯了回来。
但更多的人将头和身子探了出去：“哪里？哪里？”
江隐：“……”
远处确实有影影绰绰的房屋，看不太真切，坐落在火红的云间，好像空中楼阁一般。
瞿清白兴奋道：“快！我们快去那边！可……”
狂喜之后，他们又茫然起来，可他们怎么过去呢？至今为止，神像都是自己踩水一般，随波逐流的漂着。
一直沉默的陈厝忽然说：“我可以试试。”
“试什么？”
“用血藤将神像牵过去。只是他的腿脚都没入岩浆里，血藤很快就会被熔化了。”
祁景沉默了一下：“血藤和你是一体的，如果血藤被烧毁了……”
“是啊。”陈厝冷冷的说，“我多少也会受点影响。但不这么干，难道要等死吗？”
这话一出口，顿时，四面八方都射来了闪亮亮的目光。
好一会，瞿清白才说：“哇……陈厝，其实你还挺帅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的疑问那样自然，陈厝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祁景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行了。”他把从心里涌上来的奇怪的感觉挥散，伸手放出了血藤。
无数条血藤像支架一样将神像支撑了起来，咯吱咯吱的抬起了它的腿，艰难的向那房屋的方向走去。
过不了多久，血藤就被烧断了，海草一样沉入岩浆中。陈厝就会再放出一批血藤，这样来回几次，他的额上已经出现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瞿清白焦急的看看外面，又看看他，一直说：“快了！快了！”
但那房屋总是那样模糊，看起来不近不远，却总也够不着。
祁景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这么像……”
“海市蜃楼？”
吴敖道：“可是这里怎么会出现海市蜃楼？”
只听扑通一声，他们脚下的地都在摇晃，陈厝倒在了地上，满脸通红，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他终于支撑不住，神像栽回了岩浆中。
周伊赶紧掏出仅存的几个丸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为他补充体力。
忽然，一声声桀桀怪笑从瞿清白处传来：“呵呵……呵呵呵……哈哈……”
瞿清白对上他们怪异的眼神，无辜道：“不是我。”
江隐拽过他斜挎在身上，做成了一个兜子似的披肩，抖落了几下，一个长长的鼬一样的东西就啪唧掉了下来。
是景形。
这影兽摔的弹了一下，还是乐个不停：“傻比，都是傻比，哈哈哈哈！”
祁景拎起他：“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一个古代妖兽，怎么会这么多现代化的小几把话的。”
江隐问：“你笑什么？”
景形用爪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笑，笑你们这些傻比都被骗了！那根本就不是房屋，是蜃气啊！”
“蜃气？”江隐愣了下，“蜃气只有蜃鱼才能吐出，但蜃鱼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七百多年前……”
“那又怎样？”景形理所当然的说，“我还是一千多年前的妖怪呢。”
是啊，影兽都出现了，其他的妖兽为什么不能出现？
他们都被这个离谱的发展震住了。
只有陈厝歇了好一会，才缓过一口气来，阴森森的说：“所以从最开始，你就知道那是蜃鱼制造的幻象了，对吗？”
“是啊！”
陈厝闭了闭眼，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狞笑来。
“他妈的，我要宰了这只黑不溜秋的小畜生！”他怒吼一声，“耍我很好玩啊，是不是？！”
景形见势不妙，一跃而上，蹦到了瞿清白怀里，瞿清白赶紧把他抱紧，藏进了披肩的袋子里。
“消消气消消气，它只是一个……”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小孩子？它也不是人啊。小动物？它都一千岁了。
周伊和吴敖一边一个，架住了陈厝，吴敖劝道：“别跟它一般见识，我们还有事要问它呢。”
景形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冲着陈厝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瞿清白一巴掌拍上它的小脑壳：“差不多得了！”
“快说，你怎么知道是蜃鱼的？”
景形怨怼的瞪了它一眼，大概知道现在还要靠这个人庇护，敢怒不敢言：“当然知道了！我大老远就闻到它的腥味儿了。”
它忽然狡黠的一笑：“告诉你们一个好事吧，蜃鱼虽然很喜欢制造幻象，迷惑旅人，但是它的方向感非常强，说不定能告诉你们怎么出去。”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意外和惊喜。
“可怎么才能把他们引过来呢？”瞿清白苦恼道，“他们离的太远了。”
“这容易，你们找点东西喂它就行了。”
“它喜欢吃什么？”
景形笑了：“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人了。”
他这一句话把所有人噎的够呛，瞿清白愣了半天，才追问道：“你说真的？”
“当然！”
吴敖把他们拉过一边：“这小畜生不会又是在耍我们吧？”
周伊想了想：“我看过的书上，还真没记载过蜃鱼喜欢吃什么。”
祁景道：“小畜生太狡猾了，它的话当不得真。”
仨人还在这合计，那边景形催道：“怎么样？”
它得意洋洋的翘着脚，看着他们苦恼的脸，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但下一秒，它就被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它下意识的挣扎了几下，回头一看，是那个冷冰冰的齐流木转世。
“你要干嘛？”
江隐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将它拎到了裂口处，一只手伸了出去。
灼热的气流喷涌上来，好像火神从鼻孔里呼出的气，烫的他屁股都要熟了。景形吓的一颤，赶紧捞起尾巴，抱在了怀里。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它外强中干的喊，“我没得罪过你吧？你这是要弄死我吗！”
“既然你说蜃鱼吃人，我就把你扔下去，看看管不管用。”
景形一下子呆了，好一会才叫道：“我是妖兽，不是人！”
江隐冷冷道：“是妖是人，有什么关系？都是一块肉罢了。”
他说着就放了手，那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停顿，瞿清白眼看着那黑色的一团消失在了视线里，呼吸都停止了。
“江隐！”他猛得冲了过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摇晃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了，他这才看清，江隐的手上仍旧拎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原来他刚放开手，没等景形掉下去，就又拽住了它的尾巴。
他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别怕。”
瞿清白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这也太刺激了……”
他看着江隐波澜不惊的脸，惊魂未定的说：“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江隐抖了抖手里的东西：“它也一样。”
“下次，我可不会抓住你了。”
那疯狂哆嗦着，团成一个球的黑色物体终于反应了过来，它连抽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大声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泥巴！泥巴就行！”
“什么泥巴？”
“烧硬了的泥巴！”
江隐将胳膊收了回来：“展开说说。”
景形捂了好一会眼睛，才敢移开爪子，偷偷看了眼睛下面的地：“就是，就是……你们身上就有啊！”
它指向陈厝：“那个小崽子一直护着的东西，就可以喂给蜃鱼。”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陈厝，陈厝阴沉着脸：“我身上有什么？”
“你身上有那么多砖头，也不知道护的那么紧干什么。”景形哼了一声，“我早就看到了。画着人的砖头。”
是画像砖！
周伊忽然想起来了，白月明化成烟之后，身上的画像砖被陈厝拿走了。
这种时候让他把画像砖拿来喂鱼？
陈厝说：“要砖头的话，这里到处都是，为什么非要画像砖？”
景形：“你懂什么？蜃鱼喜欢吃的，肯定是年头够久，泥巴够地道的砖头。你看看这里哪块砖比你这几块的品质好？人家好歹也是个古代大妖，吃那些碎砖头很没面子的！”
陈厝：“…………”
众人：“…………”
感觉到捏着后脖子的手紧了紧，景形激灵一下子：“喂，我可是字字属实啊！你就是把我从这扔下去，摔死了，我也说不出别的法子来了！”
“那我宁愿在这里饿死。”陈厝一字一句的说。
景形不解的看着他：“你这人真奇怪啊，命都要没了，还要那几块破砖头干什么？”
“你懂个屁！”
祁景张了张口：“陈厝……”
陈厝看向他：“怎么，你也要听这小畜生的话？你比我更清楚，没有画像砖，就打不开神龛，打不开神龛，就拿不到摩罗！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
他死死咬住了牙。
祁景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也觉得这件事太荒唐太可笑了，拼死拼活找了这么久的画像砖，就这么当鱼食了？但……
“想找摩罗，也得有命去找。这个道理，我还是掂量得清的。”
陈厝沉默了一会，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脸上的不甘、愤怒和纠结。最终，他从身后翻出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
在打开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又停住了，一双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景形：“你要是在耍我们……”
景形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下：“绝对没有！”
他们站在神像的头顶，将敲碎的画像砖，一块块投入滚滚岩浆之中。要不看他们手里的东西和下面的场景，还有这诡异的气氛，还真像在悠闲的喂鱼。
瞿清白觑着陈厝的脸色，张了张口，却被一只抬起的手止住了。
“什么也别说。”他恶狠狠的说着，将视若珍宝的画像砖用力的丢了下去。
果然，很快岩浆里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圆溜溜的头颅，争先恐后的抢着大自然的馈赠。那东西通体淡蓝色，长得有点像海豚，但是鳍特别宽，好像生了两双翅膀，背上居然还背着五光十色的珊瑚丛。
“那就是他们储存蜃气的地方。”江隐说。
他看着手里碎成粉末的画像砖，忽然笑了。
祁景问：“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为这堆东西，差点死在泥石流里。那时，是你救了我。”
祁景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在去青镇的路上，江隐为了抢掉下去的画像砖，差点跌进汹涌的泥石流里。想一想，他们居然已经走过这么多路，这么长的时光了。
“很有趣不是吗？那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祁景笑了：“那现在对你来说，什么东西最重要？”
江隐看着下面成群结队的蜃鱼，手指慢慢松开，掉下去的画像砖被一只一跃而起的蜃鱼吞了下去。
在那一刻，有什么一直压在他肩上的重担，随着松开的手放下了，消失了。
他看向祁景，认真的说出了那个答案：“你。”
那道平静到近乎温柔的目光转向旁边惊奇的看着蜃鱼，吵闹不停的友人们，轻声道：“还有他们。”
祁景凑过去，在他嘴上吧唧亲了一下。
“这就对了！东西再好，还有人值钱吗？”
终于，所有画像砖都消失在了蜃鱼的肚子里。
瞿清白和他们比划着：“我们想从这片岩浆里出去，你们明白吗？就是到有房屋的地方，最好也有人，嗐，怎么说你们才听得懂啊？”
他急的抓耳挠腮，景形嗤嗤直乐：“你是不是傻？蜃鱼好歹也是几百年的大妖，这几只虽然还是幼年体不会说话，也听得懂人话啊！”
陈厝说：“他们既然能用蜃气制造出迷惑我们的幻境，自然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对，对哦！”瞿清白挠了挠头，再看下面，蜃鱼已经散开了。
他们几只在神像的左边，几只在右边，还有几只在后面，用圆滚滚的身子拱着，推着，让沉重的神像缓慢的超前游去。
周伊趴在侧面看下去，还有蜃鱼抬起头看她，嘤的叫了一声。
“好亲人啊。”她感叹道，“真的就像海豚一样。”
景形哼了一声：“这只是几个小崽子罢了。你是没看过成年的蜃鱼，他们的蜃气非常充足，甚至能够做出堪比现实的幻境。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困死在里面，尸体他们也不吃，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哼，妖兽……”
吴敖悄悄道：“不要靠近妖兽，会变得不幸。”
瞿清白噗嗤一笑：“应该说，妖兽不要靠近江隐才对。”
吴敖想了想，也乐了。
食梦貘，金鸾，影兽……江隐还真是动物之友。
“嘀咕什么呢？”祁景叫了声，“快来看！”
他们赶紧冲了过去，就见原本被火烧云和岩浆模糊的地平线，忽然出现了一抹亮丽的蓝色。那蓝色不断的变宽，像一道清冽的泉水，又像一抹黎明时的鱼肚白，浇灭了整个燃烧着的世界。

第308章 第三百零八夜
“那是什么？”吴敖眯起了眼睛，“是泉水？”
蔚蓝的色泽模糊了耀眼的金红，原本还汹涌着向天边奔腾的岩浆，居然像退潮一样平静了下去，不多时就看到了底下寸草不生的大地。
“不……不是水！是天空的颜色！”瞿清白指着天际酝酿许久，逐渐迸发出的金色光芒，“看啊，太阳出来了！”
一轮金色的太阳在鱼肚白的映衬下冉冉升起，祁景觉得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好像整个天空都被被太阳填满了。
肆虐五天的岩浆终于褪去了。
他们都被那强烈的光照刺激的眼泪直流，心里的喜悦却无可比拟。
但在那一轮融融红日中，有一个模糊的形状逐渐显现了出来。远远看去，它只是一个金红色的小点，但太阳越来越大，那东西的样子越来越明显。
长长的喙，圆圆的脑袋，丰硕的羽毛，还有三只尖锐的脚爪。
简直就像一只鸟的剪切画。
瞿清白还没从喜悦回过神来，就已经被震撼淹没了：“那是什么？太阳里怎么会有一只……鸟？”
“太阳里的鸟……三只脚……”祁景绞尽脑汁的回忆着，终于想起了这熟悉的感觉是什么，“是三足金乌！”
李团结对齐流木讲过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山川河海和上古妖兽，但再多瑰丽诡奇的景象，也动摇不了一颗坚定的道心。
江隐道：“《黄帝占书》中记载，日中见三足乌者，大旱赤地。怪不得岩浆褪去了。”
“三足金乌不是只存在于上古时期……”瞿清白话说到一半，猛得摇了下头，“算了！看到什么我都不奇怪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现在怎么办？”吴敖盯着硕大的太阳，“这东西可是越来越近了啊！它不会吃人吧？”
“三足金乌吃什么？三足金乌吃什么？”
周伊说：“我记得有句话叫，昆仑之弱水，三足乌为西王母取食，就是说三足乌为西王母取水喝……”
“然后呢？”
周伊噎了下：“然后我就想不起来了……”
他们这帮人在这慌成一团，忽听一声长啸，那火红的太阳变成了一只巨鸟，张开的双翼遮天蔽日，金子般的羽毛根根分明，刷拉拉的往下掉火星子，直直朝他们扑了过来！
祁景挡住了其他人，直面那猩红的眼睛和尖锐的大嘴，大喊道：“李团结！出来吃鸡——”
他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但耳边的喧嚣忽然静止了，野兽的吐息像从地底传来的隆隆声响，在这一刻却让人安心。
他嘴角出现了一丝笑意，睁开了眼睛。
三足金乌凶狠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它外形不相符的惊恐，好像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两只硕大的翅膀扑棱棱急扇，当场来了个急刹车。
“你……你怎么会在？”
它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凶狠，反而有一丝稚嫩。
李团结熟悉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我怎么不能在？”
“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你被齐流木杀死了，你对那小子根本下不了重手……”
它话没说完，就被一只锋利的爪子按住了脖子，凶兽就像乘着一颗燃烧的流星从天而降，嘭的一下撞到了地上！
“继续说啊。”他狞笑着，咧着嘴，磨着尖锐的犬齿，“继续说。”
三足金乌陷在被砸出来的巨大的坑里，它周边的土地因为高温逐渐干裂绽开，因为疼痛和窒息，它发出了几声尖锐的鸣叫。
“我错了，咳……我错了！”
爪子放开了一些，缩成竖缝的瞳孔冰冷的盯着它。
三足金乌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我说错了，齐流木那小子才死透了！他怎么可能比得过穷奇呢？是他不识好歹，非要和你作对，现在好了吧，自己烂在了地里，魂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啊啊啊！”
它忽然惨叫一声，穷奇的爪子猛的从空中挥下，要不是躲得及时，它已经肚破肠流了，即使如此，金色的羽毛还是漫天飞舞，被风吹向天边，竟氤氲出了一片七彩云霞。
“穷奇！你是不是有病？”那金色大鸟忍无可忍的叫道，“我说这个也不行，说那个也不行，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对，你弄死我吧！”
说完，它就伸长了鸟脖子，一动不动的挺尸了。
李团结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反而放开了它。
咣当一声，神像履行完了它最后的使命，像追逐太阳而精疲力尽的巨人盘古一般，轰隆一声倒在了干涸的大地上。
祁景从缺口处爬了出来，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的去扶，却摸了个空。
下一秒，他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神像外怎么可能有人呢？
他猛得抬起头来，正对上了一张笑嘻嘻的脸：“不好意思啊，没看到你……”
祁景僵硬的目光向下看去，空荡荡的。
这人竟然没有身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长长的脖子，像蛇一样蜿蜒到了远方。
“发什么愣呢？”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陈厝刚探出头去，就对上了这样诡异的场面，他的脸迅速的由白转青再转绿，一把推开了那张脸：
“鬼啊！！！”
那颗头飞了出去，好巧不巧的撞上了刚支棱起来的三足金乌，蜃鱼离开了岩浆，居然就在空气中游了起来，吹出一片片变换着的云一样的蜃气，就连景形也从瞿清白怀里蹿了出去，上蹦下跳的，好像人来疯了。
神像里继续涌出激动的人们，看到这场景又被吓得四散奔逃，外面顿时乱作了一团。
祁景愣了好一会，忽然坐下了，抱着头喃喃自语。
江隐凑近了，才听到他在念叨什么：“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江隐啪的拍了下他的脑门儿：“醒醒吧。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祁景用力抱了他两下，好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又揉了把脸，才站起来。
他问李团结：“这些妖兽，你熟悉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齐流木用摩罗召回来的鬼神大军。”
祁景讶异道：“鬼神大军？”
似乎在记忆中，他们也说过同样的话——
驱妖兽为仆役，指鬼神为军。
“是啊，如果要和我打的话，凡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李团结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只有召回成百上千的妖兽魂魄，才有一战之力。这些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并非行尽恶事，加上生性天真稚嫩，如孩童一般，他一定相信还有改造的希望吧。”
祁景想了想，食梦貘，景形，蜃鱼，三足金乌，还有刚才出现的那颗头，还真是这样。
他让同伴们安抚慌乱的人们，自己走到了三足金乌的面前。
那金色大鸟气愤的梳理着羽毛，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位……”祁景想了半天，没想好叫他什么，前辈？大哥？妖怪？还是鸟人？
“他叫姬旦！”一个黑溜溜的小身子从它脖子后探出了脑袋，是景形。
姬旦……鸡蛋……祁景用力忍住笑：“你们很熟？”
“那当然，它是光，我是影，想当年在战场上，我们形影不离，大杀四方……”
姬旦一把把它夹到了翅膀底下，小心翼翼的瞅着李团结的方向：“要死啊！别说了。”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怂蛋脾气……”
“你有本事你大声说！”
两个人窃窃私语的吵了起来。
祁景失笑，这也是一对欢喜冤家。
这时，他的腿被人踢了踢，他一回头，差点没背过气去。
江隐站在他身后，手上捧着一颗鼻青脸肿的头。
祁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扯出一个笑来：“江隐，江真人，江大善人，江爷！咱能不每次都整这么刺激的一出吗？”
江隐道：“它是飞头蛮。”
“那是什么？”
“飞头蛮，就是一种传说中头身分离的妖怪，白天像正常人一样，晚上头会飞出去吃人。”那颗头讲的头头是道，“当然，这都是对我们的污蔑。我们吃的不是人，而是人的精气神儿。如果一个人被我吓得魂飞魄散，那魂魄中的力量就会被我吃掉。”
祁景明白了：“懂了，就是掉san值呗。”
那颗头居然在江隐手上歪了一下，作出了一个好奇歪头的姿势，看起来诡异无比。
他这才有功夫看看这头长什么样，居然是一个五官清秀，斯斯文文的少年。
他咳了一声：“那你的身子呢？”
“不知道，我跑出来太远了。”少年无辜道，“不过如果你捧着我去呼唤他，他应该能听到。”
祁景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想去想象他捧着个头找身子的画面有多弱智了。
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的人们，开始打量着这个地方，也观察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妖兽。
这附近虽然被岩浆侵蚀过，但更远的地方有树木也有水源，求生的欲望占领了高地，在生存的本能前，已经没人好奇这些怪物是什么了。
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他们开始分工，一些人去捡树枝柴火，一些人去摘果实，一些人去打水……不用祁景他们安排，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就像扁舟终于回坞，落叶终于归根，萎靡不振，惶恐不安的人们忽然有了主心骨，张罗着，吵闹着干着他们熟悉的事儿。
天刚刚擦黑，人们就已经坐了下来，三五成群的生起篝火，吃起抓来的野兔和摘下的果子。
吴敖也捡来了些柴，但火柴似乎不好用了，他在那擦了半天，就听一个懒懒的声音道：“何必那么麻烦？”
一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睛正俯视着他，他从未直面过这种上古凶兽，不禁有些僵硬，干巴巴道：“那……那怎么办。”
李团结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刀尖一般的獠牙刺出，叫了声：“姬旦！”
不一会，那金色大鸟都踱了过来：“干什么？”
它的眼中还有点警惕和畏惧。
李团结道：“借你点东西。”
“我不——啊！”就见一道寒光闪过，姬旦惨叫一声，连退数步，心痛不已的看着自己胸前秃了一块的羽毛，“那是我最喜欢的几根！”
李团结爪子一晃，那金光闪闪的羽毛就掉进了柴火中，瞬间燃起了一簇冲天烈火！
那架势简直就像礼花一样，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还不停的窜着火星子，像天上下了一场金子雨。
本来人们和妖兽占的地方泾渭分明，但这一下，有好奇的小孩子偷偷跑了过来，直着眼睛，流着口水瞪着那火焰，劝也劝不回去。
多尔西仰着黑黝黝的小脸，身后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他们和三足金乌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米。
多尔西的阿娘脸都吓白了，她想过去又不敢，求助的看向祁景。
祁景摸了摸多尔西的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儿。”
阿娘看了看大鸟，又看了看多尔西，再看看祁景，目光慌乱的流转了好一会，终于平静了下去。
她对多尔西招了招手：“还记不记得阿娘交给你的任务？”
多尔西想了想，忽然惊呼一声，好像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来，噔噔蹬跑了回去，一会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烤的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兔腿。
他躬下身，高高的举起兔腿：“阿娘说，这是对你们救了我们一家子命的谢礼，我们，我们还没什么好东西，请一定要收下！”
祁景愣了，看向阿娘，女人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的光。
她躬下身，两手交叉，行了一个傈西族最崇高的礼。
“收下吧！”
祁景接过那兔腿，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感受。他这才发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吃饭的人们都在看着他们，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上次和多尔西的阿娘争吵的男人。
这汉子不由分说的将一块包好的肉塞进了吴敖的手里：“刚才我们都说，这是我们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但是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根本撑不到吃这顿饭的时候！这是我们的谢礼，请一定要收下！”
吴敖被这样诚恳的话语一讲，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想找谁求助，却发现被四面八方的人包围了。
他们将最大的兔腿，最肥嫩的鱼肚子，最美味的鸡翅膀，甚至连蚕蛹都塞了过来，这个民族热情开放的民风在这一刻提现的淋漓尽致，很快，他们手上已经拿不下任何东西了。
周围的地上，还在源源不绝的摆上更多的食物。
周伊捧着满手的东西，哭笑不得的说：“我们这是被投喂了吗？”
“应该是吧。”瞿清白嘿嘿笑了，“不过，这感觉不坏。”
祁景招呼那几只妖兽：“反正有这么多，你们也来一起吃吧。”
袅袅炊烟飘向天空，每个人都一扫从前的阴霾，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在火光，笑脸和食物的香气中，人们与妖兽坐的越来越近。那道看似坚固的壁垒，在分享苦难与喜悦之后，逐渐变得不甚清晰了。
夜里，他们留下了几丛篝火，在被灰烬温暖的地上睡下了。
祁景第一个守夜，姬旦就将在火堆盘在中央。
三足金乌似乎很喜欢这种滚烫的热度，何况失去了最漂亮的羽毛让他心疼不已。
他看着三足金乌闭合的大眼睛，出了好一会儿神。
刷拉拉，金乌的翅膀伸了过来，遮住了那张鸟脸。不耐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什么话就说，别一直瞅我。”
它接着嘟哝了一句：“跟被那家伙盯着似的。”
祁景问：“齐流木与穷奇决战时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姬旦狡黠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你刚才为什么说，穷奇对齐流木下不了重手？”
难道李团结对齐流木真的……
“噗嗤。”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的思考，姬旦尖尖的鸟嘴咔哒咔哒的上下动着，好像看到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你不会以为，他们两个还有旧情吧？”
祁景一惊：“你……”
“行了行了，穷奇和齐流木同行过一段时间，这谁都知道。但这俩人最后闹翻了的时候，也都是往死里打，一点也没留手。”
也许祁景不自觉地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姬旦直起了脖子：“我问你，穷奇是什么样的人？齐流木是什么样的人？这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要我说，还是齐流木更胜一筹！”
祁景看着那张激动的开开合合的鸟嘴，心知这位仁兄是个大嘴巴，就继续问：“为什么这么说？”
姬旦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它看向了李团结的方向，那只野兽在黑夜里卧成了一座小山。
祁景明白了，开始瞎掰：“你放心吧。我感受不到他，他也感受不到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他。”
大概还是抵不过倾诉的欲望，姬旦压低了声音：“我亲眼看见了，齐流木的力量绝非凡人能及，说的夸张一点，比肩神明也未可知。穷奇是四凶中最好勇斗狠的一个，居然比不过他，你知道为什么？”
“他每往齐流木身上招呼一下，自己身上就会出现一个一摸一样的伤口。你说邪不邪门？”
祁景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竟然忘了这个！
“是血盟！”他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齐流木和李团结，在杀那肚子里藏着摩罗的怪鱼的时候，在河底立下了血盟。如果伤害对方，自身就会反受其害。
也就是说，李团结在齐流木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都会成为自己身上的一道疤。
即使钢筋铁骨的凶兽，也不能背叛血盟的誓约。
但是姬旦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他的思考：“血盟？不是！他们怎么可能订下血盟？”它讽刺的笑道，“你当穷奇是大冤种吗？他会干这种好像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傻小子一样的事儿？”
祁景皱眉道：“为什么？”
“很简单，血盟的作用是相互的。因为齐流木在穷奇身上开了几百道口子，他自己还是完好如初啊。”

第309章 第三百零九夜
祁景愣住了。
他明明亲眼看到齐流木和李团结定下了血盟，为什么到头来只有李团结受伤？
他思索再三：“血盟……能不能只对其中一个人起作用？”
姬旦斩钉截铁道：“不可能！除非血盟根本没有定成功，或者有人动了什么手脚，但这是非常难的。”
是啊，谁能在穷奇的眼皮子下动手脚？
姬旦看他一脸震惊加茫然，啧了一声：“你不会还认为这是血盟吧？都说了不可能了。”
祁景反问：“那你说为什么穷奇每伤齐流木一次，自己身上就会留下相同的伤？”
姬旦眨巴眨巴一双鸟眼：“我也不知道。一定是齐流木用了什么古怪的法术，所以才说他神通广大嘛。”
这一夜，祁景不断的回忆梦中看到的场景，想起齐流木在订立血盟时那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他说，我只换一份真心。
这样真诚和坦荡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血盟中做手脚呢？
他实在是不太相信。
天亮前，他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周围还是很暗，远处的树木被天光映出了淡淡的剪影，人们沉沉的睡着，时间还早。
祁景用冷水抹了把脸，在附近走了走，不自觉的来到了神像倒下的地方。
经过了五天的漂流，神像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巨人一般伟岸的身影倒在地上，像一座高高隆起的山丘。
他绕着神像走了一圈，在重新回到起点的时候，心里忽然一阵恍惚。
好像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落了地，眼前也是一花，他猛得甩了下头，回过神来的时候，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地震？
不，不是……
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前的地面，他僵硬的抬起头，正对上了拔地而起的神像。
断裂的手臂伸直了，剥落的油漆自己贴了回去，钢筋有生命一般拧成了骨架，就连他的脸也被无形的彩墨描绘了出来，破破烂烂的神像重新焕发了光彩。
祁景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无数想法。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神像又活了？
可江逾黛不是已经死透了吗？
来不及细想，神像已经没骨头一般倒了下来，祁景想高声叫醒其他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再睁开眼，他看见了一群人，为首的很熟悉，是齐流木。陈山和白锦瑟在他两边，还有一只眼睛已经蒙上黑布的吴翎。
祁景明白了，他这是还在做梦呢。
齐流木低头道：“智叟，你看如何？”
祁景这才发现，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老头。
那老头身高不过才到他的腰间，一大把胡子直垂到脚面，长得慈眉善目，鹤发童颜，但是头大如斗，那脑袋晃晃悠悠的，好像在肩膀上挂不住了一样。
他还真知道这老头是谁。
面对岩浆迸发后一片混乱，江隐曾经说了一句：“要是智叟在就好了。”
那时祁景问：“智叟是什么？”
江隐说：“智叟，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妖怪。传说他们出生三天，就会长出牙齿，头发和胡子，出生七天，就已经须发皆白，博古通今，学会了常人一辈子都了解不到的知识。他们记住了太多事情，所以头非常大。如果此时能有一个智叟妖怪，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我们又该做什么。”
听了他这番话，智叟在祁景心中的形像已经成了一个能够参透天数的智者了。
没想到，齐流木竟然将智叟也召了回来。
智叟道：“既然毁不掉摩罗，那把它封在这神龛里，将能打开神龛的九块画像砖分别由九人保存，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法了。但是，你要知道，四凶也是天地之灵，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将他们彻底消灭。我有种感觉，总有一天，四凶会再次回来，摩罗也会随着他们一起现世。那时，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
祁景脑袋一懵，如果说他在追一部剧，这里好像已经走到了大结局。
猝不及防之下，他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这时李团结也已经……
他看向齐流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伤心和痛苦的神色，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知道万古寨消失之后大不一样。
他明明是那么重情的人。
难道不仅李团结看走了眼，连他也没看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齐流木轻声道：“只是，那时我已经不在了。”
智叟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四凶归来，摩罗现世，多则百年，少则数十年，那时你们仍然是人间的中流砥柱，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
齐流木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是啊。”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智叟，如果四凶不会死，那这些妖兽，是不是也是一样？”
智叟并没有直接回答：“看你怎么理解了。要我说，万物有灵，不死不灭。摩罗并不能无中生有，只是聚集魂魄，才像化死为生。你复活的那些妖兽，包括我，都是这样。”
“但是，”他面色一肃，“摩罗这东西，毕竟改写了因果，为逆天而行。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被改写了的命运，总有一天会被扳回正轨，改写它的人，也可能受到天道的惩罚。”
祁景愣了下，智叟这话，竟像是在说守墓人的结局。
救人间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的守墓人，并没有长命百岁，福泽绵长，反而受到了世世代代的诅咒。
这难道也是受了摩罗反噬的影响？
齐流木道：“曾经有一个神婆，对我们作出过一错到底的预言。她说，我们借明珠、改运道、乱敌友，全都错了。但我想不明白，我们灭四凶，难道不是顺应天理而行吗？”
智叟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明白？”
齐流木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智叟微微笑了：“其实，你不必如此担心。要我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们正好活在这个时代，四凶就该在这时候出现。若干那年后人间再遭浩劫，自然也会有人力挽狂澜。世间的命数，此消彼长，该回来的都会回来，回不来的也强求不得。”
“好了，时辰已到，我们该走了。”
齐流木一愣，就见智叟的身后，走出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
数以百计的妖兽，或青面獠牙，或翎羽艳丽，或豹头环眼，或身首分离，奇形怪状的一大群，黑压压的遮天蔽日，仿佛百鬼夜行，又仿佛神兵天降，场面无比壮观奇异。
祁景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也有的不甚熟悉。
食梦貘仍然是那样羽毛光鲜亮丽，身形与记忆中相差无几，三足金乌却比现实中看到的足足大了十倍有余，飞头蛮的脖子看起来可以绕地球三周。他干脆没看到景形，找了很久，才看到了一只巨大黑色眼睛，潜藏在山岳的影子之中。只怕他的原形更加威风，称得上遮天蔽日。
这样让人只能感叹造物神奇的场景，即使在最天马行空的梦里，也无法描摹一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这辈子都没这样的想象力。
齐流木看着他们，目光似乎有所震动。
终于，他深深俯身，行了一礼：“这一路，幸得各位相伴，同袍同泽，救世济民。然而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回应他的是吵闹的，洪亮的，震天动地的一声接一声的：
“再会！”
“下次再见！”
“小崽子们偶尔也放我出来看看啊——”
“我们要走了吗？”
“没有了我太阳还会在吗..”
“我一定会想你们的。”
不管他们说了多少句话，有多少抱怨和不舍，等到齐流木闭上眼睛再睁开，前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荒芜的原野，一阵又一阵空旷的风，还有他寥寥的人类同伴们。
祁景看着他的脸，心想，他会不会感到一丝寂寞呢？
毕竟，就算是穷奇，他也珍惜的连毛都不敢摸一下。这样喜爱妖兽的人，最后竟真的用摩罗召回了鬼神大军，驱使妖兽踏上了战场。
这是被逼到了什么地步啊。
齐流木垂下手，一个圆形的香炉一样的东西，骨碌碌的滚到了地上。
是摩罗。
陈山捡了起来：“小齐，神龛已经准备好了。”
齐流木点了点头，接过摩罗，小心的放到了打开的神龛里。
那神龛看起来像个小房子，非常古朴典雅，等到盖子阖上，神龛的底部浮现出了九块画像砖，上面画着神态各异的人和妖，在场几个人分别拿在了手里。
多出的几块，被他们装进了袋子里。
吴翎道：“之后，四块画像砖由我们几个守墓人拿着，江大哥的……”他哽了一下，“我会给他的家人。其他的画像砖，就藏到别的地方去。”
齐流木点了点头：“好。”
他们又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是后人仿造的伊布泉，此时已经有了一汪清水，看起来是天然的掩护。如果不是祁景亲身经历过，肯定想象不到底下有一张可怖的大嘴。
白锦瑟不知触到了哪里的机关，水流分开，露出一道长长的台阶。几人走了下去，再出来时，装着摩罗的神龛不见了。
祁景明白了，原来摩罗被藏到了饕餮墓里！
但现在岩浆涌出，将万古寨都淹没了，哪里还能找到摩罗？
白锦瑟呼出一口气来，好像放下了一个担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大理国有个神像，叫塔贝路，是傈西人信仰饕餮，自己建造出来的。据说这神像以前能动能走，就被放在离这不远处，我带你们去看看。”
他们走过了一片满目疮痍的花海子，来到了神像前。
神像坐在焦炭般的土地上，被新长出来的杂草和遍地野花包围着，低垂着头，像一个孤独又温柔的巨人。他脸上的彩漆已经剥落了，但依稀能看出五官，和祁景长的颇为神似，俊美非常。
怪不得后人画成了他的样子。
“他不知为什么，没有跟大理国一起被饕餮吞掉。我想可能是离得太远，或者命运安排他逃过了一劫。不如就留下他，当作和我们一起守护饕餮墓了。”
其他人都纷纷应好。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准备回去了。临走时，齐流木忽然说：“我还想散散心，你们先回去吧。”
白锦瑟有些担心的看了看他，终于还是没说什么：“那……你早点回来。”
“嗯。”
他们走了，远去时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讨论，什么要是饕餮墓被打开了怎么办，有的说那就像始皇墓一样设计一个机关，将墓室夹层里的水银灌进那张大嘴巴里……
齐流木等他们走远了，顺着旁边的小山坡一路向上，爬到了与神像双眼齐平的地方。
他看着那只硕大的眼睛，忽然伸手一推。
神像的眼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大力之下艰涩的转了一圈，露出了后半部分的眼珠。那眼珠中央是用木头支撑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的嵌入，却不知为什么有一道极为细小的空隙，透过那里能看到玻璃般的瞳孔。
齐流木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放进了那道空隙中。
在看到那东西的一刹那，祁景整个人都懵了。
巴掌大小的球形，镂空装饰的香炉。
这分明是摩罗！
那刚才放进神龛的是什么？两个摩罗？！
那个是假的？抑或是真的？
他的脑袋已经混乱的理不清思绪了，齐流木居然连陈山等人也防备着！他到底要干什么？
但是，就在下一秒，他全身都僵硬了。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了。
齐流木将眼珠推了回去，站定了。
毫无预兆的，他忽然看向了祁景的方向，朝他眨了眨眼睛。

第310章 第三百一十夜
因为巨大的震惊感，梦境激烈的晃动了起来，眼前的场景如高楼一般坍塌，齐流木朝向他的脸碎的四分五裂，祁景仿佛从高空中陡然坠落——
他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心脏还在砰砰撞击着胸膛。
怎么回事？这他妈怎么回事？？
除了最开始的几次，祁景已经很少再以李团结的视角去经历回忆中的事情了，更多时候，他只是像个幽灵一样飘在半空。刚才的梦中也是如此。
但是，齐流木为什么会看向他的方向？
为什么他会看向一个，本来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这种仿佛次元壁破了的感觉太惊悚了，他抱着快要裂开的头，大脑好像被一根棍子搅成了浆糊。
是他看错了吗？是巧合？
不，他甚至还眨了眨眼睛！齐流木在暗示什么，但是对谁？
对他吗？
不……不可能。祁景感到可笑，实际上他也真的笑出了声，齐流木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来自六十年后的他会在那里？
但是，那嗤笑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
……他会知道吗？
祁景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再想下去也只是徒增折磨，他站了起来，再一次走到了神像面前。
神像并没有像梦中一样忽然动起来，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原地。
他走到裂口处，忽然发现有个人站在那里，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和瘦弱。
这么早，谁会站在那儿？
他边走过去，边扬声问道：“你怎么了？”
那人回过了头。
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祁景全身的毛发都炸开了，他瞪大了眼睛，僵硬的盯着这张熟悉的，但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
“……齐流木？”他艰难的吐出了这三个字。
但齐流木看起来比他更加惊讶：“你认识我？”
祁景瞪着他看了好一会，直到眼珠子都发酸了，才憋出来一句话：“你是人是鬼？”
霎时间，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布满了困扰的神色。
“既然你这么问的话，我应该已经死了。”他笑了笑，“是啊，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呢？我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
祁景看着他有点黯淡的脸色：“我简单说下，现在已经是六十年后了。你早就……去世了。”
齐流木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神色：“那还真是遗憾啊。”
祁景试探的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齐流木说：“其实，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残魂，记不住太多事情了。我感觉到，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他看起来有点迷茫，缓慢的四下看着。
“我模糊的记忆……都是在鬼门关里。我记得，我遇到了一个孩子，是个傀儡婴，我觉得他命不该绝，把最后的魂魄的力量给了他。”
他好像在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往他们打地铺的方向走去。
那里，江隐正沉沉的睡着。
齐流木低头看着他的脸，好像福至心灵一般：“没错，就是他！”
“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祁景抿紧了唇，所以景形才会说，江隐身上有齐流木的味道。实际上，江隐才是齐流木的“传人”。
齐流木忽然一拍手：“我明白了。”
“什么？”
“傀儡婴从出生起，三魂七魄就是不全的，因此大多会幼年夭折。即使能活下来，也格外冷漠，不通世事，有的还会嗜血狂暴，邪气异常，如鬼怪一般。但是谁说他们就会一直这个样子下去呢？”他双目发亮，侃侃而谈，“人们常常认为妖兽心智未开，无情无义，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妖兽同样能够拥有和人一样高尚的品格，同样也能有人情味儿。所以，随着经历的增多，傀儡婴有可能变成一个完全的‘人’。”
祁景好像慢慢明白了：“所以，当他自己的魂魄逐渐完整的时候……”
“他就不需要我了。”
齐流木轻叹道：“我这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吧。”
他的身影每一秒都在暗淡下去，他们交谈到这里，已经模糊的快要看不清了。
祁景的心情非常复杂，他第一次能和真正的齐流木对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他无从问起，想挽留，也留不住。
最终，他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在这种时候，人一般会问自己最挂心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这辈子执念最深的事情。
祁景以为他会问四凶有没有再出现，或者你们是不是还在为摩罗争斗，又或者……
但齐流木想了想：“有一个人。他好像叫李，李……”
他露出了有些纠结和迷茫的神色。
祁景没想到他的记忆会消退到这种地步，哽了哽，接道：“李团结。”
“对。他应该是我很在乎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觉得如此放心不下。”他看向祁景，带着不自觉地希冀和小心，“他过的还好吗？”
祁景沉默了。
很久，在齐流木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失望的时候，他才用干涩的声音说：“……他过的很好。”
齐流木笑了，他看起来发自内心的开心和轻松：“那就好。”
在最后的时刻，那些宏大的理想和辉煌的过去都被时光和死亡抹去了，他终于能这样坦荡的把那隐秘的情愫宣之于口，不以为耻也不以为荣。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空气中，祁景甚至没来的说说一声再见。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终于消化了刚才发生的事。
江隐仍然沉沉睡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天色中仍然清晰可见，在脸上打出一排阴影来。
祁景翻来覆去的数他的睫毛，不忍心打扰他的好梦。
数到第两百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围的人睡的昏天黑地，天边的粉紫色过渡到了深蓝色，太阳却一点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为什么还不醒？不，天为什么还不亮？
他猛得站了起来。
就这一下，他的头忽然晕了一下子，整个人向一边倒去，一侧脸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嘶——”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围还是睡的香甜的人们，有人翻身有人打鼾，天边有一丝金光溢出，太阳好像马上就要出来了。
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过身边，脚步轻巧的一丝声也听不到。
那漂亮的野兽缓步朝前走去，瞥了一眼他被压红了一片的脸和惊惧莫名的神色，轻笑一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李团结……”祁景喃喃，“他妈的，梦中梦？”
如果刚才也是做梦的话，那段和齐流木的对话，难道是他臆想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
“我这次是真醒了吧？”他自言自语，追上了那黑色的身影，刚打算确认一下，“喂——”
但前面忽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金光，他的眼睛刺痛的流泪，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那野兽变成了一个男人高挑修长的背影。
那太阳……
不，不是太阳。
一只鸟儿携着满身碎金般的朝阳飞了过来，锦缎般的霞光为羽，颌下明珠光芒万丈。
是金鸾。
它飞到了男人身前，收翅落地，变成了一个人。
因为刺目的光芒，祁景看不清他是谁，但他和李团结面对面站着，那样独一无二的气场，他想不出还有谁。
…………
“……祁景！祁景！喂，醒一醒啊！”
“他为什么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别说话！让我看看……”
在一片白光中，祁景用力摇了摇头，终于看清了眼前这群人。
周伊正拿着一个竹筒似的东西对着他的眼珠子照，顶端鸽子蛋大的石头手电筒一样反着光，是窥天镜。
祁景努力伸出手，打掉了那个快把他晃瞎了的玩意儿。
“你终于醒了！”
瞿清白扑过来，看着他愣了一下：“你那是什么表情？”
祁景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仿佛要把他的脸瞪穿：“你是真的吗？”
“啊？”瞿清白摸不着头脑，“我当然是……”
没等他说完，祁景就又抓住了另一个人，把他们看了遍，连陈厝也硬抓了过来，差点没被血藤呼一脸。
陈厝皱着眉：“祁景，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祁景怨愤的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这是在玩我吗？梦中梦中梦？开什么玩笑！我是不小心吃了什么毒蘑菇吗？！”
看他真的要去翻找昨天吃掉的食物残渣，江隐一把拉住了他，啪的一下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清醒一点。”
祁景被打的往后一仰，额头红了一片，终于安静下来了。他楞楞的看了他一会，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再打我一下！用力一点！”
江隐：“…………”
瞿清白挪向旁边的陈厝，悄悄道：“我们要回避吗？”
陈厝：“回什么避，这是情趣。”
吴敖：“就是，免费的还不看？”
周伊扶额道：“你们够了啊。”
江隐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下手指，发出了令人牙碜的喀拉拉的响声：“虽然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嗜好，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手刚一抬，祁景如梦初醒，好像已经感受到那雄浑的力道了，及时叫停：“不用了！”
他对上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忽然一阵心有余悸加委屈，没骨头一样倒在了江隐身上。
江隐自然而然的撑住了他。
瞿清白咳了一声，挥手道：“散了散了。”
“恋爱的酸臭味啊……”
他不理会同伴们的打趣，把头鸵鸟一样埋在江隐的颈间，呼吸着那清爽又熟悉的味道，感觉自己的魂终于飘飘悠悠的回到了嘴里。
他闷闷的说：“我做噩梦了。老吓人了。”
瑜……
悉……
江隐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自从带过同心镯之后，我总能看到你的一些梦境。但是照你刚才说的，梦中梦中梦，你至少做了三个梦，对吧？”
祁景点了点头。
“但是我一个也没看到。”
祁景皱眉：“我……感觉很混乱。这些梦像是六十年前的梦，有的像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有的又……反正都非常诡异，和现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简单讲了下这几个梦，对最后一个梦到齐流木变鸟的梦百思不得其解。
江隐沉吟片刻：“也许，并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醒来时，你就不见了，找了一圈，才发现你倒在神像那里。梦中，你也去过那里。”
祁景忽然抬起头来，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要验证一件事情。”
“什么事？”
“一件能证明我不是自己瞎想，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了的事儿！”
他头也不回的跑向了神像，江隐跟在后面，就见他在那硕大的头颅处停了下来。
神像斑驳的脸蛋上嵌着两只半阖的眼睛，无神的玻璃眼珠看着地面，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祁景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下神像的左眼。
卡拉——吱——
眼球翻转了过去，露出了后面的结构，一股木头腐烂的霉味铺面而来。
他将手伸进记忆中的缝隙，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腐物，一个小小的，满是灰尘的香炉赫然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第311章 第三百一十一夜
祁景将那香炉拿起来，声音有点不稳：“这就是……摩罗。”
江隐也愣住了。
任谁都不会想到，摩罗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现在他们眼前。
江隐道：“你确定就是它？”
祁景说：“没有错！梦中齐流木看了我一眼，那不是错觉！他一定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将摩罗的位置告诉我。”
他眼睛发亮，分外兴奋：“齐流木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相信任何人，连陈山都不知道。他居然能够知道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他也许早就想到魑这帮人会出现，也早就想到守墓人的后代会走上歧途。就算那些人找到了画像砖，打开了神龛，也没有用，摩罗根本不在那儿！”
江隐打断了他兴奋的喃喃自语。
“但是，他怎么会知道你在那里呢？”
祁景的神色一滞，那喜悦蒙上了一层迷茫。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看的不是你，是其他人。第二种，”江隐的话顿了下，“他也如同我们回到过去一样，来到过未来。”
“可是，我们回到过去，并不是真的回到了二十五年前，而是食梦貘给我们织的一个梦。”
祁景想起了那阴森的古宅和穿着旗袍的女人，还有小小的，随着孤单的魂魄们一起走进鬼门关的江隐。
“但是，那个梦却奇怪的照映了现实。”
江隐：“怎么说？”
“在那个梦里，你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正是因为进了鬼门关，你才会遇到里面的齐流木，他才会把最后的魂魄之力给你。你出来之后，才会遇到江逾白，遇到我们，你才会成为现在的你。”祁景思索着，“如果梦只是梦，就不应该和现实发生任何联系，就算有，也只是一种预言或回忆。但是，这个梦中你的所作所为真实的影响了你的命运，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的经历，形成了一个闭环。”
“我更愿意相信，你确实回到了过去，但是怎么回的……”他苦笑了一下，“大概就是玄学了。”
“说起来，我也做过一个梦，梦中李团结和齐流木盖着个七星披肩，我醒来的时候，身上也盖着一条。当时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披肩从梦中掉进了现实。有的时候，我真搞不懂……”
江隐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齐流木很可能来过未来？”
祁景点了点头。
“但是食梦貘即使能够织梦，也不能预言未来，何况还是我在旁边看着这种细节……”他形状漂亮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俩人沉默了一会，江隐的目光移到了他手上的摩罗上：“不说这些了，这个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祁景也有点犯愁。
“我有点担心，这东西在这时候出现，会引起内讧。”
江隐一针见血：“你也像齐流木一样，不相信自己的同伴们吗？”
祁景看了看远方的同伴们。陈厝在他们中间的画面那样和谐，即使他还是一张臭脸，但瞿清白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的时候，他再没有躲闪。
“摩罗的诱惑太大了。在传说中，它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好像能弥补世间所有遗憾。人活一世，谁还没有点后悔的事，谁还没有个想念的人了？我只是怕……”
江隐忽然伸出了手。
祁景一愣，江隐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
“给我看看。”他轻声道。
祁景被那不容抗拒的眼神看着，手下意识的抬了起来，却在空中忽然攥紧了，硬生生的放了下去。
江逾白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要干什么？”
江隐反问他：“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祁景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口，江隐那边却放下了手，灰心似的转身走了。
这一下把他干愣了。
他赶紧追了上去，拉住了江隐的胳膊：“这是怎么了？”
江隐看都不看他一眼，连眼风都没给他。
他大步流星，祁景几乎拽不住他，也有点心头火起：“江隐，有什么话好好说行不行？咱们不提倡这么解决问题啊。再说了，我说什么了……”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江隐忽然看向了他，一双眼睛冰冷中带着热度，从压低的眉下睨着他。
那是一个能让人冷到骨子里的眼神。
“放手。”
祁景手指一颤，没有动。他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江隐真的生气了，还不是一般的生气。但是为什么？
“我……”
江隐没听他讲下去，就猛得一甩胳膊，那力道直接震的祁景手心一麻，倒退了两步，差点没站住。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江隐。
过了两秒，压抑多时的怒火轰的一下烧着了，蹿到了他的脑袋上。
“江隐！”他咬牙切齿的喊了声。
“你到底在闹什么！我说什么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你能不能改改你那锯嘴儿葫芦的臭毛病，有什么不爽你就说啊！这算怎么回事儿？”
江隐头也不回的走了。
祁景愣了，随后火更大了。他冲着那背影叫：“行啊，你闹吧，爷还不伺候了呢！”
他攥紧了那只被甩开的手，在地上出气的踢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眼那逐渐变小的背影，心中一阵泄气。
忽然，一只手拍了他一下，他一股邪火正没处发呢，扭头就吼：“干什么！”
背后是陈厝，看他横眉竖目的样儿，愣了一下。
“吃枪药了啊你？”
祁景没理他，又去折磨脚下那片可怜的地。
陈厝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江隐给你气受了吧？”
“你怎么……算了。”祁景想起他之前那么多女朋友，“你有经验，我倒要问问你，谈恋爱之后都这么作的吗？”
陈厝回忆了会：“我记不清了。但想想就知道，不作那还叫谈恋爱吗？”
“真他妈麻烦。”祁景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以前都不这样的。”
“但是，我处对象肯定都是跟女的啊，谁知道大老爷们什么样的。而且，那可是江隐啊。”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看不应该是他作，你是作吧。”
“谁作了？”祁景差点跳起来，“我就没给他一个东西，他就和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干什么了？真他妈莫名其妙！”
陈厝问：“什么东西？”
“是……”他这才觉得不对，突兀的住了口。
“反正我没做错什么！”他哼了一声，“爱咋咋地吧，这事儿就是他矫情。我要是再去找他，我脑子就是有点大病。”
陈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他，看的祁景身上有点发毛。
“怎么了？”
陈厝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样子……有点熟悉。”
尤其是这个宁死不屈理直气壮的表情，怎么会这么亲切呢？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一样。
祁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气性也不小，直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才冷静下来一些。
他并不是不想把摩罗给江隐。但是他想到了张达，江逾白，也许还有鲁日一，他们的离开实在太痛了，即使杀了江逾黛，也不能解开这心结的万分之一。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小的香炉，就能把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带回来，哪怕只是一个幻影，哪怕只是说一会话呢。
扪心自问，他都没法抵御这样的诱惑。
智叟的话同样回响在耳边。
摩罗强行改写了天道，总有一天会受到天道的惩罚。反观守墓人的结局，哪个不是这样？
这东西本就不应该存在。也许在齐流木时代，它顺应冥冥中的命运而生，在发挥过作用之后，就应该在现在消失。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他们昨天被投喂的食物还有剩，周伊正在用一个从神像里带出来的铁锅加热。
食物的热气吸引到了饥饿的同伴们，他们纷纷坐下，江隐也过来了，祁景瞥了他一眼，他坐的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他刚刚下去的火蹭的一下都起来了。
好啊，甭理我，千万甭理我，看你能挺多久！
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战火，好像要在空气中擦出火星子来了，周伊把一碗汤盛到他碗里，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你……”
她迟疑了一下：“这么饿吗？”
“啊？”祁景这才收回眼神，“没。”
他这边独角戏唱的起劲儿，江隐那边泰然自若，好像隔着一层结界。
祁景狠狠的咕咚咕咚了两口汤，身边忽然过来一个人，是阿诗玛大娘。
阿诗玛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他们忙让出一个位子来，好几个人招呼道：“坐这！”
阿诗玛大娘坐在了祁景边上，她的样子有些拘谨和局促，好像有什么事憋着。
祁景注意到了：“大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阿诗玛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怎么说呢？我也没干过这样的事。但是受人之托，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就是……”
她清了清嗓子：“有人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大家都愣住了。明白过来之后都乐了，吴敖拍着祁景的肩膀，憋着笑说：“好啊，原来是有人看上你了，让阿诗玛大娘来当红娘来了！可惜啊，我们这位已经……”
“没有。”祁景忽然说。
他看着阿诗玛大娘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没有。”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瞿清白看看祁景，又看看闷不做声的江隐，心想这是怎么了？难道又吵架了……
奇怪，他为什么要说又？
祁景心说，反正他确实没有喜欢的姑娘，这也不算撒谎吧。
阿诗玛大娘惊喜道：“那就好！正好，大娘问问你，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祁景斜了江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个能把人迷的七荤八素的笑容来：“我啊。”
“我不喜欢矫情的。”他一字一句的说，“最好活泼一点，可爱一点，不要整天摆着张冰山脸的。”
你干脆报江隐身份证号得了！瞿清白在心里嚎叫。
这什么场景，太尴尬了太尴尬了，为什么小情侣之间阴阳怪气起来这么可怕……
陈厝怼了祁景一肘子，悄声道：“差不多行了啊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祁景冷冷的说。
陈厝：“…………”
阿诗玛大娘已经在那介绍起谁家的姑娘来了，祁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角余光瞥着江隐，忽然看到他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直起了身子。
阿诗玛大娘看他的样子：“怎么了？”
“没什么。”他又坐了回去。
陈厝悄声道：“这你都不追？”
祁景抿紧了唇，刻意不去看那个方向：“凭什么啊？每次都是我哈巴狗似的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跑。”他哼了一声，“我告诉你，都是惯的。”
陈厝嗤笑了一声：“行，你硬气。你可坐踏实了，要不我瞧不起你。”
瞿清白伸长腿在后面踹了他一脚：“你就别拱火了！”
吃完了一顿饭，都在收拾了，江隐还是没回来。
祁景洗着碗筷，一个碗刷了三遍都没注意到，周伊看着他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终于还是说：“你还是去看看吧。”
祁景挑眉道：“什么看看？”
周伊抢下他快要刷漏了的那个碗，忍不住乐了：“不是我说，祁景，你平时挺成熟一个人，怎么现在这么幼稚啊？”
“谁……”
“好了。其实江哥哥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你心里明明知道，嘴巴怎么还这么不饶人？他要是生气，一定是有原因的，好好和他聊聊吧。”
祁景哼道：“我也想和他聊啊，他肯开口吗？”
周伊道：“换个角度想想，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了，总是会很苛刻的。江哥哥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对你总是忽冷忽热的？我想，这也是一种特别对待吧。”
祁景心里已经被说服了，嘴上还是说：“你这就是自我攻略。”
“别废话了。”周伊推了他一把，“去吧！”
她没用什么力，祁景却像被灌输了一股神力，一下子站起来了。
他一副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勉强从了吧的样子，开始还慢慢走，后面越来越快，几乎是跑去了江隐离开的方向。
他其实有些担心，这么久不回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或者是还在闹别扭？
总不能是偷偷抹眼泪儿呢吧。
想到那个场景，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要是真有那一天，他祁景两个字就倒过来写吧。
这是一片小树林，越往里走越黑，适合借着树木的掩映放个水偷个情。但找了好一会，还没见人的影子。
他忍不住叫了声：“江隐！”
身后忽然轻轻的窸窣一声，他刚要回头，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第312章 第三百一十二夜
祁景一惊，下意识就要挣扎，但那人的气息如此熟悉，他只迟疑了一瞬，就被狠狠推倒在地。
一只温凉的手以不大不小的力度按着后颈，他半边脸深深的陷入了湿润的泥土和枯叶，坐在他腰上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
祁景支起身子，平时看起来修长匀称的小臂上肌肉虬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但是他才撑起没两厘米，就被后脖子上的手嘭的一声，按回了地上。
他吃了一嘴土，不怒反笑，虽然那笑中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江隐，你这是要家暴吗？”
江隐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祁景，我不太擅长捕捉别人的情绪，我自己的也一样。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现在，很生气。”
他的声音沉冷，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诉说着极具威胁性的事实。
“所以说为什么啊！”祁景气的想揍他，“你把话说……”
但是没等他说完，就被大力翻转了过来，柔软的东西重重的撞上了他的嘴唇，祁景瞪大了眼睛，看着江隐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线条简洁流畅的如同水墨画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珍惜的数过的睫毛柔顺的低垂着，好像在观察他的神色。
祁景挣扎了片刻，还是没抵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的诱惑，把其他想法都抛掷脑后。
可真不是他意志不坚定啊，送上门来的还有不吃的道理！
他搂住了身上人的腰，反客为主的亲了回去，两个人纠缠了一会，吻的如胶似漆。
江隐同样抱着他，力道很大，好像离不开他似的，这让祁景的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
忽然，他身上一颤，睁开了眼睛。
江隐的手顺着他的胸膛滑下去，覆上了那个危险的地方。不仅如此，他甚至拉下了拉链，深入了贴身衣物里，略显生涩的动作着。
卧槽……
祁景爽的喘了一声，越过江隐的肩膀看林子尽头若隐若现的日光，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忽然，下身一紧，带着点痛的快感像条小鞭子，电流一样劈里啪啦的抽在了他的脊椎上。
“啊……”他忍不住仰起脖子呻吟了一声，那汗湿的麦色脖颈上喉结上下蠕动着，紧皱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有种青涩的性感。
“专心。”江隐说。
祁景如他所愿，专心的享受着服务，一只手不老实的从T恤下面钻进去，顺着细窄的腰身一路向上，拇指按住那小小一点揉搓。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放福利了？”他一边情难自禁的亲吻着江隐的颊侧，一边嗤笑道，“如果要惹你生气一次，就能换来这种待遇，我怕我忍不住……气你更多次。”
江隐也有点喘，但他拨开了祁景摸过来的手，声音还是稳的：“是吗？”
祁景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了他颈间，变态一样深深吸了口那清爽的气味，叹道：“再快点……”
江隐依言加快了动作。
第一次被心上人主动索求的感觉太好，心理上的快感甚至比生理上的更强烈，江隐的技术实在有些糟糕，但他兴奋的不能自已。
快要攀至巅峰，灼热的话语从紧贴的双唇间溢出，带着粘腻淫靡的水声：“江隐……江隐……”
他好像说了什么白痴一样的爱语，低吼着想要释放，却在下一刻被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
江隐放开了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上，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透明的液体，他却毫无所觉，就像只是出来遛了会弯儿一样，说：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祁景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表情是怎样的，但一定非常精彩。
他拉链大开，上衣凌乱的卷在腹肌处，深色的浓密耻毛下，那根尺寸可观的东西还气势汹汹的挺着，一柱擎天。他脸上的表情震惊中带着尚未意识到的怒气，或许还有点迷茫，满脸潮红的欲色，好像刚被人糟蹋过一样。
江隐却衣冠整齐，随意扯下一把树叶，慢条斯理的擦着手。那样子十足的禽兽。
他嘴唇颤了又颤，终于难以置信的说：“江隐，你是在耍我吗？！”
江隐似乎看了他一眼，背着光，他的表情不甚清晰。
“我说了我在生气。但似乎你的记性并不太好。”
“我他妈——”祁景吼道，“男的干那档子事儿的时候脑子里还能想起什么啊？你，你这也太……”
他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来：“太缺德了！”
对，就是缺德！多损啊！
江隐不置一词，转身就走。
祁景哪儿能让他走了，他不顾自己现在有多狼狈，狼一样一扑，抱着江隐滚在了地上。
江隐并没有很认真的反抗，他只是支起一条胳膊，抵住了那硬邦邦的胸膛。
祁景发了狠，用力的扒着他的裤子，那滚烫的东西在他腿间乱戳乱顶，湿润的液体都蹭到了那平坦白皙的小腹上，眼睛都被欲望烧红了。
江隐一只手拉着裤腰，怎么也不让他扯下去，另一只手改挡为抓，抓着那头漂亮的黑发，把那颗乱亲的脑袋薅了起来。
祁景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目光，在对上他眼底尚未褪去的愠怒的那一刻，终于软了下来。
他投降般的停下了动作。
“好，好，我现在什么也不干。你和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生气，行不行？”
他颊边的骨头都因为紧咬的牙关浮现了出来，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看起来真的忍得很辛苦。
江隐看了他一会：“祁景，我和你说过吧。”
“什么？”
“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祁景看着他那双只映着他的样子的眼睛，被那语调迷惑了：“是……我。”
“但是你似乎并没有记住这一点。”江隐的语气有些不稳，怒气隐隐溢出，“你竟然认为，我会用摩罗把我师父召唤回来。”
祁景愣住了。
“我……我只是担心……”
“你应该知道，在张达死的时候，我就想要将他的魂魄召回来，被我师父揍了一顿。他告诉我，天道有常，生死有命，今天我召回了一个，他日就一定会失去一个！你也应该知道，摩罗是个违背常理，逆天改命的东西，守墓人一代因为改变天数，到现在都被捉摸不定的天道惩罚着。”
“我说了，现在我有重要的人要保护，我不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对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了。我也会害怕，虽然这感觉让我很陌生。我不想和老天做什么交易，我不想将已经离开的人带回人间受苦，我也不愿意失去任何人！我以为你明白。”
“而你……”他揪着祁景的领子，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居然以为我觉得那些过去更加重要？重要到我可以将现在这一切双手奉上，就为了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泡影？”
祁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这一刻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他看轻了江隐，也看轻了一颗爱人的心。
“对不起。”
他艰涩的开口，诚心诚意的道歉：“我应该相信你的。我错了，对不起。”
江隐放开了他的领子。
祁景观察着他的神色，不自觉地带着小心翼翼：“你消气了吗？”
江隐似乎很轻微的叹了口气，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摸了摸祁景的头发，手指轻轻的蹭着他的脸颊：“祁景，也许我不太会表达自己。但是，你真的很重要，别让我说这么多遍了。”
祁景的心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他紧紧的抱住了江隐，爱不释手的吻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眉眼鼻唇，几乎有些焦躁的回应着这份感情。
有什么比让江隐这样的人爱上你更珍贵的，又有什么比让江隐为你动情更动人的？
亲着亲着，又有点变味儿了，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欲望又开始抬头，他把江隐压在地上，把他翻了过去。
江隐挣扎了一下：“干什么？”
“趴着别动。”
祁景将自己身体的重量整个压在他的身上，好歹是个一米八几满身肌肉的大男人，这么毫无保留的一压，江隐差点没喘过气来。他刚扭动了一下腰，腿间忽然挤进来一个滚烫的物体。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灼热，带着沉甸甸的欲念。
“之前那事儿确实是我做错了，我道歉。但是你刚才干的事儿，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地道啊？”
江隐不动了。
祁景笑了，他一边亲吻那隐隐泛红的后颈，一边缓慢的动作了起来。不堪入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明显，枯枝败叶在他们的身下被碾成粉末。
“江隐，要是你再敢用这种方式整我，我就……”他磨了磨尖锐的犬牙，凑到身下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操死你。”

第313章 第三百一十三夜
他们从树林出来的时候满身枯叶和草屑，灰头土脸，衣衫不整，好像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实际上也是这样。
两人在水源处洗脸，瞿清白看着他俩的样子，啧啧道：“你们这是打了一架？多大的人了……”
陈厝在他背后嗤笑：“打了一架？我看是打了一炮才……呃！”
周伊走过去，故意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江哥哥，给你擦脸。”
江隐接过她递来的布巾，说：“谢谢。”
祁景看着陈厝那张发白的脸，忍不住埋头笑了一声。
他们终于收拾干净，又商量了一会，决定派出俩人探探附近的环境，看看有没有人烟。
吴敖道：“要不要带个妖兽去？”
远处，姬旦和景形正打闹在一起，你咬我的毛我啄你的腿，金灿灿的鸟毛和黑黢黢的貂毛满天飞。李团结卧在远处，大尾巴挡住了眼睛，沉沉的睡着。
瞿清白温柔的看了他们一会：“不了。让他们好好玩吧。”
吴敖：“……你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慈爱的妈妈吗？”
陈厝指着祁景：“那我和他走一趟吧。”
他们两人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走去，路过旁边低矮的树林时，陈厝看了他一眼，眼中调侃意味浓重。
祁景咳了一声：“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陈厝开口就放了个雷：“你们做了？”
“什么？不是……妈的。”被这么猝不及防的一问，祁景脸上不受控制的发烫，“你瞎说什么。”
陈厝切了一声：“你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扭扭捏捏什么呢？”他有点猥琐的笑了下，“问你一个事儿啊。”
“你最好别问。”
“你俩谁压谁啊？”
祁景扶额：“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八卦了啊。”他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叫道：“陈厝。”
陈厝不明所以的扭过头来：“干什么？”
祁景说：“你也和我们一起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陈厝那双近来快活不少的眼中泛起了一丝阴霾。
“没有。”他说，“我只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事儿，其他的，那些你们津津乐道的回忆，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祁景呼了口气，他早就想到这个结果了。
“那么，有没有别的什么？”
陈厝疑惑道：“别的什么？”
祁景伸指点上了他的胸口：“和我们一起说话玩笑，一起挨饿受冻，每天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了。你这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陈厝沉默了。
祁景没有逼他：“你想不起来没有关系，反正只要人在，新的回忆总会有的。现在画像砖没了，摩罗也找不到了，好在你身上的诅咒也没有发作。我们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他试探着陈厝，话里半真半假，心意是真的，话是假的。
陈厝看着他，眼中复杂难明。
终于，他问：“那你们这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祁景恍惚了一下，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想不起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了。好像永远都是形势在推着人走，他们被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拼凑着六十年前的真相，承担起压在肩上的重任。
陈厝道：“我只是不甘心。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我想不到答案。”
“还有，怎么办？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去找摩罗。因为它那样强大，因为那么多人都想要它，因为有了它，我再不用屈居人下，受人欺凌。不够，梼杌的力量也不够。谁知道诅咒什么时候会来？谁知道该死的天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惩罚？我见过真正的恐惧，所以受够了提心吊胆的滋味。”
他近乎坦诚的看着祁景，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欲望和野心，还有如他所说的，深深的恐惧。
“如果摩罗再次出现，我不知道自己放不放得下。”
祁景的手心出了点汗，那小小的香炉像个烫手山芋，他真想现在就把它扔了，扔的越远越好。
他们走了很久，景色又变得熟悉了。
陈厝掀开一片枝叶，看着刻在树干上的标记：“我们这是在原地踏步。”
祁景皱眉道：“难道我们又迷路了？”
陈厝摇头：“走三次了，就算是路痴也不至于啊。这地方有蹊跷，我们先回去吧。”
本以为逃出生天，结果还是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两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加快了步伐。
但是，走着走着，陈厝好像看到了什么，一下子不动了。
祁景看他好像震惊到五官都僵硬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己也惊呆了。
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静静的躺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炉身精致，上穿银链，不是摩罗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怀中，圆鼓鼓的，明明还在。
那这是什么？
但是陈厝也管不得这么多了。短暂的震惊后，他狼一样扑了过去，将那冒牌货紧紧攥在了手中。
“是这个……就是这个！我终于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他表情狂乱，眼睛赤红，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好像一个豪掷千金的赌徒，赔偿了所有家当后终于如愿以偿。
祁景道：“陈厝，你冷静一点！”
他刚一接近，陈厝就猛得回过头来，眼神中的不善如有实质：“怎么？你要和我抢？”
祁景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一边安抚着他：“你想想看，摩罗明明在神龛里，被藏在最难被发现的地方，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陈厝脸上的狂喜平静下来一点，但还是死死攥着那东西，手背上青筋暴露。
“我也不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但是，就算是天上往下掉砖头，我也要先捡了再说！不管这东西是真是假，它只能是我的。”
祁景叹了口气：“行吧，你的就你的吧……”
他话还没说完，陈厝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
他猛的直起了身子，瞪大了眼睛，愤怒又惊讶的看着祁景，吼道：“你要干什么？！”
祁景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干啊。
但是陈厝看到的场景应该和他不同。
他紧紧护住了那东西，一步步往后退去，大吼道：“滚开！滚开！”
“祁景，如果你再过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祁景怒道：“你清醒一点！老子离你十米开外了！”
“滚开！！！”
无数条血藤破体而出，像箭雨一样冲祁景射了过来，他没空骂人，就地一滚闪开了，回望那片地，已经被开了十几个洞。
他大喊道：“陈厝，你被魇住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才不稀罕和你抢那破玩意儿！”
但陈厝充耳不闻。
他好像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疯狂的攻击着祁景。
祁景一边躲，一边飞快的思考，这是怎么回事？看到摩罗把人给整疯了？范进中举也不至于啊。
那是为什么……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一抹亮丽的色彩，好像海底的珊瑚丛反射着粼粼波光。
他下意识的跑向那个地方，忽然凭空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去，眼前什么都没有，又抹了抹眼睛，面前的景色忽然一闪，好像忽然卡顿了一下。
他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巨大的，极容易被错认为天空的颜色的浅蓝色眼睛，正在树丛中幽幽的看着他们。
刚才，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连追过来的血藤都被这巨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僵硬的停在了半空中。
那眼睛又眨巴眨巴，树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一阵风由远及近，吹起了碧涛万丈，那片郁郁葱葱的树冠越来越高，拔地而起，以一种极美的姿态，渐变成了一片五光十色的珊瑚丛！
一只蜃鱼背着珊瑚丛，摇头摆尾，轻飘飘的游过了他身边。
它的身子之长，半天都没走过去，没有尽头似的。
祁景震惊了。
他不是没见过蜃鱼，但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连树林都是它变的，这不是蜃鱼，是蜃（鲸）鱼了吧！
忽然想到他刚和江隐在那片树林里做了什么，他不禁一阵汗颜。
陈厝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和他一样呆呆的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他手中的“摩罗”消失了。
祁景走过去：“蜃鱼能够捕捉到人们内心的欲望和恐惧，刚才你看到的，应该是它织出来的幻境。”
陈厝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表情很是失落，又仿佛松了口气。
祁景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在离开之前，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只蜃鱼，正撞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回看向他。
在那一瞬间，祁景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被蜃气迷住的人是他，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呢？
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蜃鱼忽然张口，对他吐了一口气。
祁景想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片蜃气慢慢散开，变成了一个俊美的青年。他紧紧皱着英挺的眉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炉，和他对上了视线。
青年将香炉狠狠扔了出去，那东西咕噜噜的滚下了山坡，不见了。
祁景知道，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蜃气散开，他满身冷汗，猛的回头看向陈厝。
他正缓步向前走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

第314章 第三百一十四夜
回去之后，他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江隐沉吟半晌，忽然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而是被困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祁景一愣：“怎么讲？”
“自从伊布泉涌出岩浆，我们进入神像之后，就遇到了许多根本不可能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妖兽。影兽，三足金乌，蜃鱼，飞头蛮……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顿了顿，“如果这一切不是一场梦，我想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虽然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但六十年前，一个人用摩罗将他们召唤了回来。”
祁景恍然道：“你是说，他们不存在于现在，但是存在于……六十年前？”
妖兽们存在于六十年前，他们和妖兽处在同一个时空，也就是说……
瞿清白脱口而出：“我们现在可能在六十年前？”
他的表情非常精彩，用力摇头：“不不不，好端端的怎么就穿越时空了？这不可能！”
江隐道：“也不是没有可能。记得吗？我们曾经被食梦貘带回九四年。”
“那不一样。”瞿清白坚持道，“如果我们现在在六十年前，这些妖兽应该在齐流木身边啊！他们明明有六十年前的记忆，说明那场大战早就结束了。”
江隐沉默了。
他们想不明白这些让人头大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了下来。
休息的时候，祁景坐到了江隐旁边。
他轻声道：“在想什么？”
江隐说：“我在想……会不会我们不在现在，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
祁景一愣：“可是世界上只有这三个时间结点，如果我们哪儿都不在，难道是在什么时空夹缝里？那种连天道的规则都不管的灰色地带？”
他只是开玩笑一说，但对上江隐忽然发亮的目光，自己也愣了。
不会吧……
“就像你说的，如果我们真的掉入了时空夹缝，岩浆和神罚就是那个契机。”
“这也太玄幻了。”祁景一个头两个大，“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
“是啊，我也在想，为什么？”江隐轻声道，“我们曾经回到过九四年，就像你说的，梦中的经历照映进了现实。似乎冥冥中，我就该出现在那个时间和地点，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如果我们现在真的在时空夹缝里，一定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完成。”
暮色西沉，他们依偎在一起，沉沉的睡去了。
祁景又看见了齐流木，外面已经是深夜，他坐在屋中，清秀的脸上透着令人心惊的憔悴和疲惫。
一个人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小齐，该出发了。”
是白锦瑟。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眼眶红彤彤的。
齐流木应了声，并没有动。
白锦瑟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已经缩回头了，又忽然折回来，在齐流木面前弯下腰，两只手用力拍上了他的肩膀，发出好大的“啪”的一声。
齐流木被她吓了一跳，他抬头看过去，就见他的朋友眼中满满的担忧和关切。
“小齐，我知道你伤心，我也伤心。”她缓慢的说，“江大哥没了，吴翎瞎了一只眼睛，是哪个混蛋干的，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但是！已经三天了，你再这样熬下去，找到仇人之前身体就先垮了。”
她紧了紧握在齐流木肩膀上的手，认真的看着他：“你是我们这帮人的主心骨，你被打倒了，我们怎么办？答应我，别再伤心了，好不好？”
齐流木嘴唇动了动：“好。”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不出意料的看到了用充满关切的眼神望着他的同伴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先走吧，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白锦瑟看着他：“小齐……”
齐流木冲她笑了笑，低声说：“放心吧，我只再伤心一小会儿。他会和我一起的。”
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凶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这样让人安心的存在。
黑暗中，慢慢踱出了一只漂亮的野兽，他的皮毛染着月辉，起伏有致的肌肉小山般隆起。
齐流木爬上了那宽阔的脊背，什么都不用说，黑金色的野兽已经振翅飞上了无垠夜空。越过了漫天星辉和轻纱般的薄雾，他们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梦幻的花海子沐浴着月光，开的肆意张扬。
凶兽降落的气流吹起了一片花雨，漫山遍野都是轻香。齐流木顺着翅膀滑下去，轻轻摸了摸那颗硕大的头颅：“谢谢。”
李团结眯了眯眼睛，似乎被他摸的有点舒服，好一会才说：“你现在是摸的越来越顺手了。”
齐流木被那双蛊惑人心的金色眼瞳看着，心忽然一颤。
他曾经连碰他一下也不敢，是因为太过珍惜，还是因为畏惧沦陷的太过彻底，干脆说不想要，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人总是贪心的，越靠近就越想要，越抗拒就越向往。他其实很怯懦，在这一刻却忽然有了勇气。
他想要的不过一颗真心，他也让他看到了真心。
齐流木抬起了手，慢慢的环住了那野兽的脖子。
他的手有些抖，为了抑制这种颤抖，他抱的更紧了，将通红的脸更深的埋入了那温暖柔软的毛发中。
那野兽半天没有反应，似乎也为这前所未有的亲近愣住了。
好久，他才沙哑的开口：“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抱我。”
“从来没有人骑在我身上。”
“从来没有人拒绝我的求欢。”
他理直气壮的开始翻旧账，语气却漫不经心，好像在说如吃饭喝水一样：“既然占了我这么多便宜，就做好负责的准备吧。”
齐流木动了一下，就被他用尾巴笼住了腰，一步都退不了了。
“这不是你说的吗？人类不止想要肉体上的满足，也要情感上的联系。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就都给你吧。”
他霸道的下了结论，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时间，实际上，齐流木也不想反驳。
他好不容易让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一点，推了推李团结毛茸茸的脑袋：“好了，让我……让我自己待一会。”
李团结不满的甩了甩尾巴，走到了一边，看着他自己一人向花海子的深处走去。
齐流木越走越远，身边都是繁茂的花，几乎分不清方向。
班纳若虫在花丛中自由自在的飞舞，似乎也将他当成了花，落在了他身上。
被点点荧光围绕着，好像看见了那些熟悉的人，齐流木看着落在指尖的小虫，喃喃道：“江大哥，你也会在这里吗？”
“不……我不希望你在这里。我宁愿相信，你一定在某个地方幸福的生活着，你也许是厌倦了这些纷争，也许是不想背负守墓人的宿命……所以才悄悄离开了。”
他苦笑了一下，似乎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我有一种感觉，越往前走，我们失去的东西越多……你也会这么想吗？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有时候，我真想停下来。哪怕只是歇一歇，喘口气都好，但我们似乎永远都在路上。命运不许我们停留，时间总在追着人走。现在，你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眼底的热意。
“但是我要继续上路了。江大哥，再见。”
他转身离去，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脊背，虽然力道很轻微，但仍有感觉。
他回过头去，一小群班纳若虫扑簌簌掉在了地上。
这几只小虫竟自己撞死在了他身上。
齐流木蹲下来，指尖拈起一只小虫，班纳若虫的外壳裂开了，一阵金粉扑的一下，在他眼前爆开了。

第315章 第三百一十五夜
金粉挥洒成了图景，回忆显现在了眼前。
齐流木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屋子。那屋子非常黑暗，两个人影站在屋中，看不清面孔。
其中一人道：“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欢迎我。”
随着他的声音，那张俊美的仿若在发光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另一人也走出了黑暗，脸上在浓浓的疲惫之外还有一点防备。
是李团结和江平。
祁景梦到过的片段重现在了齐流木眼前，他听到李团结说饕餮不是不可战胜的，听到他问江平那个问题。
“在一条人命和一百条人命间，你会选哪一个？”
江平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百人命，是可以立碑列传的功德。我当然选后者！”
这是他没有给出的答案，但江平如此果断的下定了结论，没有丝毫犹豫。
齐流木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也许犹豫不决的他才是伪善者。
李团结垂下眼，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那双邪佞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好办了。”
修长的五指深入黑暗中，抚上了一块布料。在他的身后，有一个被黑布掩盖着的庞然大物，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随着他的动作，布料滑落在地，刚才还昏暗阴森的屋子里，陡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
江平忍不住用手掩住眼睛，好半天才缓过来：“你这是……”
在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他瞪大了眼睛，卡壳了。
在那男人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笼子中装着数十只美丽的鸟儿，金色的羽毛熠熠生辉，颌下明珠散发着皎洁的光芒。但是他们的身上血迹斑斑，奄奄一息，好像遭到了莫大的折磨，任何一个人看了都要于心不忍。
江平怎么会认不出这是什么：“金鸾……”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李团结，“你居然抓了这么多只金鸾？你想干什么？！”
李团结从冰冷的，染血的铁栏间伸进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鸟儿漂亮的翎羽，看着它明明害怕到发抖，却怎么也躲不开的样子，脸上挂在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江平忍不住了：“你别卖关子了！”
李团结道：“你觉不觉得，饕餮其实非常的愚蠢？他蠢就蠢在，永远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江平道：“凶兽不都是这样吗？你们一直追逐着自己的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
“不，追逐欲望，和让欲望控制自己，是不一样的。贪婪是凶兽的本质，我同样欲壑难填。但我会忍耐。忍耐是痛苦的，却是必要的。因为无法控制欲望的人，最终只会被欲望吞噬。”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团结抬起眼来，眸中闪着狡黠和残酷的光，这让他看起来像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耐心的等待着将獠牙刺进猎物的血肉，“让饕餮毁灭其实很简单。”
“你只需要，放纵他的欲望。”
江平张大了口，目光在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和他身后痛苦的挣扎着的金鸾之间来回游移，瞳孔不断震颤着：“你是说……你是说……”
那样的想法太过邪恶，他甚至不敢宣之于口。
“说啊。”李团结诱哄道。
他的声音轻柔又沙哑，像一把躁郁的火，蒸出了人心底最丑陋的欲望。
江平好像魔怔了似的：“饕餮一直想吃金鸾，所以……所以把金鸾给他，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什么，最后他会变得再也无法满足，他会发疯，会饥饿难耐，他会……”
“自己吃掉自己。”
最后一句脱口而出，江平呆在了原地，像一个石化的雕塑。
良久，他终于开口：“但是，如果饕餮吃了金鸾之后，还是不够呢？”
李团结笑了：“孺子可教。”
“金鸾只是我们为他准备的食物，但整个傈西族，可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盘中餐啊。”
对上那深邃的，仿佛有什么浓稠的东西在翻涌一样的眼睛，江平猛的倒退了一步，上下两排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他的眼睛中都拉满了血丝。
“不，不……你疯了！我怎么能这么做？”他激动的走来走去，猛得回过头来，“你现在是让我，把整个大理国，对饕餮双手奉上？！”
“不，不是我让你做的。”李团结微笑着，“决定权在你的手上。”
“你！”
李团结上前一步：“我问过你，一条人命和一百条人命，哪个更重要？你做出了选择。难道换成了一个大理国和整个人间，你就犹豫了？其实饕餮结局如何，对我都不重要。这个世界的结局如何，我也不关心。我现在就可以打开笼子，把金鸾全部放走。我只是好奇，”他兴味十足的打量着江平惨淡的脸：“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在他的阴影下僵持良久，江平终于颓然坐下，面如死灰。
“我选后者。”他的声音干涩的像烧干的柴火。
李团结笑了，那笑声回荡在屋中，充满了愉悦和嘲讽，好像在一个巴掌，狠狠掴在了江平脸上。
他涨红了脸：“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换做齐流木，也会这么干！难道要我弃芸芸众生于不顾，看人间陷入水火？我没有别的选择！就算是傈西人……”他顿了顿，“就算是傈西人，也会原谅我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自己说服了自己：“他们会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李团结俯视着他，江平低着头喃喃自语，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任何一个外人看来，都会为之心惊——
那是一道看死人的目光。
“那么，”他将手从笼子上收回来，“这份大礼，我就放在这里了。”
金鸾引颈哀鸣，叫声凄切，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江平看着他快要走出小屋的背影，忽然说：“那天。”
李团结侧过脸，眉头微挑。
“小齐被饕餮吃掉的那天。那群村民们跪下来求你，求你放过他们……”他好像越说越害怕，声音颤抖，“我们问你，你真的放过他们了吗？你真的不会再伤害他们了吗？那时，你说……”
“我不会。”
他轻笑着，眼神却无比寒凉，带着冰封千尺的冷酷和无动于衷。但现在那寒冰裂开，江平终于看到了那下面从未平息的怒火。
送上金鸾的是他，吞下大理国的是饕餮，李团结确实没有动傈西人一根手指头。
但是背叛了恩人的傈西族，还是迎来了凶兽疯狂的报复。

第316章 第三百一十六夜 决裂
齐流木呆呆地看着，看到江平将金鸾送到了饕餮嘴里，看到整个大理国被夷为平地，看到李团结站在山崖上的身影。他一眨不眨的看着饕餮吞吃自己的丑态，那神情里原来是全然的残忍和滔天的快感。
直到最后，那张脸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喉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熟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我也会为你，在花海子里种下一朵花的——”
齐流木剧烈的哆嗦了一下。
金粉带来的回忆图景消失了，他好像做了一个极可怕的噩梦，陡然惊醒过来。
他在恍惚中产生了一丝怀疑，他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相，或者说，他只是在做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齐流木。”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浑身一颤，转过了身。
男人立在花丛中，俊眉修目，长身玉立，月光下不似尘世中人。这个人他明明那么熟悉，却好像又认不得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看清过。
李团结看到他，忽然神色一滞，大步走过来，凝眉看着他的脸：“你怎么了？”
齐流木说：“我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李团结何等敏锐的人，目光逡巡至他脚边，看到了几只班纳若虫的尸体。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慢慢抬起眼，看向齐流木。
齐流木道：“大理国…………是怎么没的？江平是怎么死的？我想听实话。”
李团结拈起一只班纳若虫的尸体，在指尖抹了抹，残余的金粉飞扬：“你怀疑我？”
“我听傈西族人说过，班纳若虫能载着灵魂飞向永生。但我也听过这样的传说，班纳若虫之所以能成为灵魂的使者，就是因为他们会把人的灵魂吃掉。因此班纳若虫往往带着人生前的记忆。”
“哦？那你看到了什么？”李团结道，“江平被我杀死的记忆吗？”
他一派好整以暇，完全不像被人抓包的样子。不如说，他的语气反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意味，仿佛他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个。
齐流木道：“那记忆很真实。”
李团结道：“这么说，你心里已经认定是我了。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
他避重就轻，倒打一耙，齐流木沉默片刻：“是啊。人一旦起了疑心，不论得到什么答案都没用。怀疑会像种子一样扎根下来，将嫌隙越撑越大。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一句。”
他抬头看向李团结，该怎么形容那眼神呢，好像一脚迈出悬崖的恐惧，又好像在谷底向上仰望的希冀，好像一个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的绳索，摇摇欲坠的悬在半空。
“订立血誓的时候，我说了，我只换一颗真心。所以现在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他好像下了最大的决心，没人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是，我求你，别骗我。”
李团结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所有挣扎和哀求，眼珠轻轻动了一下。祁景本以为，这只无恶不作，最擅长颠倒是非的凶兽会毫无犹豫的否认，但他却陷入了沉默。
“真相并不总是能让人接受的。”他凑近齐流木，低声道，“我可以回答，但你确定要听吗？”
齐流木的嘴唇颤抖起来。他退后了一步，这一步，好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一边是他和傈西人的冤魂，一边是曾经并肩而行的凶兽。
“为什么？”
李团结道：“什么为什么？”
齐流木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声线中还是带着一丝不稳：“阿照，艾朵，苏力青……你都认识。那些曾经和我们一起跳舞喝酒，热情好客的傈西人，你也认识。”
李团结挑眉道：“是啊，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因为认识，所以才会了解，因为了解，所以才会产生感情！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齐流木提高了声音，“难道那些傈西人的生命，难道整个大理国，对你都无关紧要吗？他们的死活，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戏吗？！”
李团结注视着他难掩愤怒的面容，忽然笑了。
那笑容非常突兀和怪异，好像绷不住了似的侧过头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斜睨着齐流木，嘴角仍上扬着：“你在骗谁？”
齐流木愣住了：“你……”
李团结的指尖点在了他胸膛。他嘲讽道：“你在骗我，骗他们，还是在骗你自己？你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吗？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起，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这种确信只会不停的加深。你清楚的知道我有多么危险，但是你，清醒的否认着这一点。”
“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没错。就算是整个大理国在我面前被吞了下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算是陈山，吴翎，白锦瑟这些人在我的面前死光了，我也根本不在乎。你在期待什么呢？你在期待一只凶兽学会什么是感情吗？学会什么是，”他斟酌了一下，微笑道，“恶心的爱吗？”
齐流木好像变成了一个惨白的雕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揽了过来。刚才还满是嘲讽的脸，现在却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情。
李团结的手按着他的后脑，摩挲着他的头发，那动作非常温柔，曾经放肆邪佞的眉宇低垂下来，眼神好像要将人溺毙。即使是木头，也不会看不出那眼神中的意味。
“齐流木，现如今凶兽已灭，四海太平，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救世之志。至于你我之间，本不必多言。你说你想要真心，我也给了你真心。既然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他的声音柔和极了，甚至还有一丝恳求和撒娇的意味，如果以前他这样说，齐流木恐怕什么事都会一口应下。
但他站在花海子里，好像踏着傈西人全族的血泊，这个曾经带给他安慰的地方，现在却让他不寒而栗，如同芒刺在背。每一朵花，每一只班纳若虫，都在提醒着他，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骗局。
虚伪险恶的馈赠，自以为是的怀念。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李团结的动作忽然一滞。他向下看去，一柄短短的小刀没入了他的胸膛，刺穿了那颗怦怦跳动的真心。
齐流木推开了他，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在地上，他一字一句的说：“你让我恶心。”
李团结盯了插在胸口的刀看了一会，抬起了眼皮，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及其阴郁和可怖的凶光。
“恶心？”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要的救世，是拯救这世上的人，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志向，也不是空荡荡的人间！我要的真心，是哪怕你能够对世间万物有哪怕一丁点的怜悯，在只凭你自己喜恶作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有哪怕儿那么一点迟疑，我只是想要你……有一点人性！”他喘息着，痛苦和悲愤烧红了他的眼睛，“在你种下相思树的时候，在你接过七星披肩的时候，在你同陈山拼酒的时候，在你与我一起大笑的时候，我时常能看到这一丝人性。但我看错了。”
“你说的对，其实我明明知道，一些善举也改变不了你的本性，你是凶兽，不是能够被驯养的家猫。但是我，我以为你至少能，至少能不要……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他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李团结看着他，轻轻笑了。那笑声回荡在黑夜中，但那漆黑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嘴角的弧度也僵硬无比。
“齐流木啊齐流木。”他叹息了一声，“你还记的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一条命和一百条命，你会怎么选择？大理国的困局也是一样的。饕餮吃掉了梼杌，他的力量比我更强。除了奉上金鸾和千万条生命，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他了。要么是大理国和傈西人，要么是整个世界。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他紧紧攥住了齐流木的手臂，好像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不允许他有一丝逃避：“你要牺牲傈西族吗？还是说，你要让整个世界的人，都为它陪葬呢？”
齐流木牙关紧咬，甚至发出了咯咯声。
“看吧，你选不出来。被饕餮吞进了肚子里，多么方便啊，不是吗？”李团结的脸上混杂着残忍和兴奋，那不似人类的恶态仿佛一只原形毕露的兽：“我替你提出了想法，江平替你做了选择，你不需要面对两难，不需要挣扎和犹豫，所以你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义正言辞的说我恶心！你不选，是因为你抱着那点可悲的人性不放，因为你不愿意将人命放到天平上衡量。因为你害怕承认你最后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因为你不敢说，你的理想，原则，气节，信仰，通通都是放狗屁！在绝路前，你坚信的善又是什么呢？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是最重要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不择手段，又有多新鲜？你敢说，你没有一丝侥幸，幸好当时面对选择的不是你？”
齐流木猛得甩开了他的手。
在花丛中的荧光的照映下，一行泪水从他眼眶中滑落。他茫然，惶恐的，痛苦的说：“我不知道。”
李团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好像将他看透了的，轻蔑的，嘲讽的眼神让他无处遁形。他轻柔的声音像一只嘶嘶吐气的毒蛇：“现在你来告诉我，卑鄙的是谁，恶心的又是谁？”
明明是这男人将傈西人送进饕餮肚子里，但犯下滔天罪行的却好像是他。巨大的羞愧和恐惧将他吞没了，他无法不去承认那些话，无法不去责怪自己。
他难道不清楚李团结的性情到底如何吗？他难道不知道，这只凶兽就是一个危险的武器，而他根本没办法控制吗？他难道不知道，总有一天他要面对这样的选择吗？
……他现在的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丝轻松吗？
齐流木浑身一颤，这样的自己，让他非常厌恶。
他终于喃喃道：“是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做了凶兽会做的事情罢了。是我错了。”
他扯了扯嘴角，可惜那笑比哭还难看：“是我自以为是，是我自欺欺人，是我不该明知是泥潭，还一脚踏进去。是我不该相信一只凶兽的真心。”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李团结紧紧的盯着他，不知为什么，这些话让他的脸色阴沉无比，好像濒临爆发的边缘。
“但是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齐流木抬起头，他的泪痕已经干涸了，他看着李团结，眼睛中最后一丝光消失了。他用了以前也许永远不会用的叫法，“穷奇，你也不能留。”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过往的亲昵好像一场幻影。
对于齐流木来说，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李团结，他只是穷奇。
李团结额上的青筋隐隐暴起，他喘了一口气，嗬嗬笑道：“你还真清楚怎么让我生气。”
“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清除这个错误，嗯？”他握住胸前的刀子，毫不在意的拔了出来，扔到了一边，“靠这个？还是说，你要让那些老弱病残对付我？又或者，你自己来？”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手已经放上了齐流木的脖颈，拇指贴近搏动的颈动脉，缓缓收紧。
齐流木没有挣扎。两人对视一会儿，李团结笑道：“我差点忘了，我不能动你。我们订立了血誓，所有我对你的伤害，最终都会……”
他忽然停住了。
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周围一切陷入了静止，李团结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珠僵硬的向下移动，看向了齐流木的胸口。他第一次不再悠然自得，不再洋洋得意的占据制高点，粗鲁又暴躁的扯开齐流木的衣襟。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血。
“为什么……”他嘶哑的说，“为什么你，没有受伤？”
齐流木没有说话。他以一种近似悲哀和怜悯的神情看着他。
李团结放开了他的衣服，后退两步，似乎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额，疯狂的颤动的目光从指缝中透出：“等一下，等一下……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他发出桀桀怪笑，好像奇怪于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可笑的猜测，“是我看错了吗？还是我忘记了什么细节……齐流木，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的血誓，确实订立成功了，对吗？”
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他的整个人，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歇斯底里过，这声暴吼将林间的叶子震的簌簌掉落，凶猛残忍的兽性好像要钻出这张漂亮的人皮，将一切破坏殆尽。
齐流木道：“看来，我还是做对了一些事情的。”他笑了一下，那笑中却并没有讽刺，反而充满了不知对什么的麻木和无奈，“我也并没有交出我的真心。”
李团结忽然捡起了地上的刀子，将齐流木一把拽了过来，将刀子塞进了他手里。他握着他的手腕，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来。”
“来，再捅我一下。”
齐流木被他不同寻常的神色吓到了，他用力抽手：“你疯了吗！”
但李团结好像听不到他说的任何话，他握着齐流木的手腕，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自己的身上扎了七八刀，鲜血飞溅而出，将他们染成了两个血人。
齐流木眼看着自己被迫在他胸膛上乱捅，那男人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整个人都呆住了。等反应过来，他好不容易抬起另一只手，重重在那张脸上掴了一耳光，发出让人脑仁直颤的啪的一声。
这一掌终于把李团结打醒了。他松开了手，刀当啷一下掉在了地上。
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添了十来处伤口。
齐流木不知说什么，他满手都是凶兽的热血，烫的他的心脏紧缩成一团：“你……”
李团结的半张脸都被染红了，鸦羽般的头发被鲜血贴在额头，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血珠缓缓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形状优美的下巴淌下来，仿佛在膜拜这张被造物中钟爱的脸。他看起来和鲜血非常相配。
当他看过来时，那目光却非常的平静，和平时一般无二。
刚才还在发疯，现在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种诡异的反差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见了，都会汗毛倒竖。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声道，“原来是这样。我被一个人类摆了一道。”
“让我猜猜，我还是不能伤害你对吗？”他很随意的牵过齐流木的手，手指划过，摊开了自己的掌心，一道一摸一样的血痕出现在了两人的手上。
“也许我没说过，但你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虽然你以前也做过许多创举，但你居然能让血誓只对我一个人起效，还是让人非常惊讶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太惊讶了。”
齐流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李团结向远处走去，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缓慢的离开了。在与齐流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看齐流木。
“也许你还记得，我说过，血誓只是让我不能动你，不代表不能动其他人。”他像呼唤心爱的情人一样，用最动听磁性的声音，说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我会杀光你身边的人。每一个。我会在你面前把他们剥皮拆骨，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内脏都掏出来喂狗，我要你听着他们的惨叫，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你面前一个接一个死去，而你，什么也做不到。”

第317章 第三百一十七夜
祁景是被勒醒的。
他甚至来不及消化这些惊人的回忆，就被四肢上传来的紧缚感夺取了注意力。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黑黢黢的血藤紧紧勒着他的手脚，陈厝背对着他站在篝火前。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比火星还热烈的光芒。
祁景的眼神移到他的手上，脑子嗡的一声。
是摩罗。
完了，他还是知道了。
“要不是看到了蜃鱼给你制造的幻境，我怎么也想不到，找了这么久的摩罗竟然在你那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祁景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陈厝，你拿它没有用……”
“怎么没有用？”
他咧着嘴角，是个笑的开怀的模样，眼底却一丝喜悦也无。摩罗的出现唤回了他的阴郁和疯狂，这段时间来那些熟悉的，更像从前的陈厝的那种神情不见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摆脱梼杌的吗？瞿清白说他在猢狲丢了那个雨夜看到我了，没错，那就是我！猢狲是凶兽魂魄的绝佳容器，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幸好梼杌也不愿意被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拖累，但你知道，它怎么才能从我身体里出去吗？”
祁景的心中出现了一个恐怖的想法。
如果猢狲吃了一个人，就会从里到外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难道，难道……
陈厝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痛和恨的话语：“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畜生，吃掉了我半个身子。吴璇玑和江逾黛取我肢体做成纸人，猢狲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怎么人人都要欺侮我，连个畜生都能踩上一脚？！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就是一副行走的骨架子！更可怕的是，我担心诅咒并未化解。我拼尽全力杀了虚弱的梼杌，但那种掰着指头数日子的恐惧，连同肉体和灵魂一起缺失的空虚感，在一个个日日夜夜，快要把我逼疯了。”
他眼睛猩红，重重喘了两口气：“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它……”他贪婪的看着摩罗，“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祁景喉咙里好像有什么哽住了。面对如此凄惨的陈厝，他怎么还能用大道理来压他？
但是他张开了嘴，说了一句完全不经过大脑的话：“我还以为有多惨，原来不过如此。”
陈厝和他同时睁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刚才那句话明明不是他想说的，但是……
血藤的力道猛得收紧，陈厝黑如锅底的脸不断在眼前放大，祁景真想拼命摇头否认，可是他的脖子跟打了钢钉一样一动不动。
猝然间，一股巨力从他身上涌出，将血藤震成了数断！
陈厝倒退两步：“你不是祁景……你是谁？”
祁景听到自己呵呵笑了两声，那熟悉的语气和音调，和灵魂渐渐被逼进角落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正视的事实。
李团结应该早就恢复了记忆。
他之所以在醒来后忘记了江平之死，恐怕也是他动的手脚。这凶兽清楚的知道，如果他看见了他的真面目，一定会加以提防。
李团结仿佛安慰的话语像一把刀子，将他们之间那愈发模糊的关系一刀斩断：“祁景，你还是太年轻了。”
祁景道：“说什么要消失了，也是骗我的？”
“这还要感谢你啊。如果不是你，这么折腾下去，我可能早就消失了。也许你不知道，魂魄在他人的身体多半要受原主魂魄的排挤，这会大大影响残魂的恢复。但是如果宿主对寄居体内的魂魄有好感就不一样了。我不仅不会受到伤害，反而会在不知不觉间以你的力量来滋养我。祁景，你太真诚，太愚蠢，也太容易相信人了。也许是因为陪伴，因为时间，又或者是因为我表现的像一个无害的朋友？你的心早已偏向了我。”
祁景咬紧了牙。一直以来，他只以为他是真的虚弱，所以需要养精蓄锐。谁知这凶兽韬光养晦许久，就为了鸠占鹊巢，反咬他一口！
怪不得，他的力量已经能够完全控制这个身体了。
那边，陈厝道：“是了，你是穷奇。”他攥紧了手中的摩罗，五指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怎么，你也要跟我抢？”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李团结道，“做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六十年前这东西的主人可不是你。”
“那也不是你啊！”
李团结微笑道：“我与它的主人相熟，正想召他出来问一问。”
陈厝死死盯着他，在强大的力量的压迫下，他的精神极度紧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六十年前，就是齐流木用这玩意儿召出了鬼神大军，把你的脑袋砍了下来！你们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还好意思说与他相熟？！”
话音刚落，他就像被一股无形中的力重击了一下，倒飞了出去，直砸断了五六颗树才堪堪停下。在轰然爆发的尘土中，几条血藤急速窜出，攻向李团结的头面，他随手一挥，那血藤就如面条一般，软趴趴的掉在了地上。
可是就在同时，李团结脚下的地面忽然窜出一排排钢针般的血藤，瞬间就将他围住了，形成了一个血红的茧房。每个藤蔓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尖刺，不过一个眨眼，那茧房就变成了一颗被捅穿的刺猬球！
无论谁在那里，都不可能活着出来。
陈厝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但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迟来的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他抽搐的倒在了地上，身上扎了无数钢针似的血藤。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看准了李团结，血藤组成的箭雨怎么会扎在他身上？！
一双靴子出现在了他模糊的视线里，李团结毫不费力的扒开了他的手指，将浸满了血的摩罗拿了出来。
陈厝眼角瞪的快要裂开了，他爆发出一声愤怒的狂吼，全身肌肉块块隆起，小山一样起伏着，但也只离开地面几厘米，又颓然倒了回去。
刚才那一击用了他全力，他抱着让李团结死的心下了狠手，谁知道反作用到了自己身上。
李团结的五指轻轻散开，烟雾丝丝缕缕的飘了出来。
是蜃气。
“所以说，还是太年轻了。即使是作为一个坏胚子，你也不够格。”他叹息般的说，“只需要勾动你的恐惧和愤怒，再用一点点蜃气，就能造出一个短暂的假象。你总是疑神疑鬼，胆战心惊，生怕我就出现在身边。你害怕哪里，自然会往哪里攻击。而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它。”他笑了一下，“是不是有点欺负小朋友了？”
这么说着，他的眼睛里却一丝歉意也没有，只有浓浓的恶劣。
陈厝咳出一口血来：“你……你想复活齐流木？”
“可以这么说吧。活着，死了，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让他看看。”
“看什么？”
“看我履行一个六十年前未完的承诺。”他的嘴角勾了起来，明明是极为俊美的一张脸，这一笑却让人忽略了他的相貌，只有令人发瘆的冷意从脊背上一丝丝爬了上来。
“我要让他看着他身边的人，被我一个一个杀死，我要让他看着这个他费尽心力救下来的世界，在我的手中生灵涂炭，变成人间炼狱。我向来说话算话。”
陈厝的牙关有点打颤，他艰难道：“可是，你怎么可能召的回他？摩罗就算能活死人肉白骨，也要有残魂或者肢体在。我听说齐流木六十年前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一夕之间就消失了，连个衣冠冢也没有。说不定……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李团结笑了：“怎么会？他不是在这里吗。”
陈厝愣住了：“哪里？”
“你也认识啊。”他头也不回的说，“别再偷看了，小贼。”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江隐从树后饶了出来。
他手中只有一把短短的匕首，神色却非常从容平静，眉梢眼角带着一股煞气，一人的气势就抵得过千军万马。
他说：“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第318章 第三百一十八夜
李团结笑了：“哦？你准备让我怎么滚？”
他一步步走过去，直到和江隐脸对脸，细细的观察着他的神色：“你应当知道，现在的我和祁景一体两命，你伤害我，就会伤害这具身体。你真的要……”他凑近江隐的耳边，用一种沉重又炽热的语气低声道，“伤害这具和你抱在一起缠绵，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吗？”
江隐没有表情，眼珠却颤动了一下。
“倒是你。”他的神色陡然阴鸷起来，好像城边的黑云压境，“应该滚出这个身体。”
那一瞬间，祁景缩在角落里的灵魂剧烈的震动了一下。他隐约知道李团结要做什么了，恐惧让他几乎叫喊出声，快逃，快——
但是江隐直面那可怖的凶兽：“你都知道了？”
他到这一刻，却反而松了口气。
“我本是傀儡婴，因在鬼门关里得到了齐流木的魂魄之力，所以才能出来，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一直奇怪为何我对祁景的血如此渴望，在知道你和齐流木的关系之后，就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你们订立了血誓，灵魂上都会有对方的烙印，我之所以如此渴望祁景，就是因为只有祁景身体里的你，才能让‘我’完整。随着你记忆的恢复，你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对吗？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齐流木。”
李团结看了他一会：“不。我不认为你是他。”
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掐上了江隐的脖子，拇指按着跳动的血管，轻声道：“我只是认为，你是一个恬不知耻，恶心至极的小贼。知道他在你这副壳子里，却顶着这样一副死人脸，做着如此麻木陌生的表情，让我觉得，非常碍眼。”
江隐道：“我愿意让出这具身体，但你要让祁景回来。”
祁景一惊，他明明知道齐流木的魂魄早就消失了……就在那一早，那个梦中梦里，齐流木的魂魄和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李团结睨着他：“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如果我不愿意，两个魂魄势必会发生争斗，到那时，可能对齐流木的魂魄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那又怎样？”
江隐愣了一下。
李团结觉得可笑似的：“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还会管他的死活？凭什么还觉得我会顾惜和保护一个欺骗我，杀了我的……贱人的魂魄？”
他说的实在难听，口气却那样自然平和，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只需要他回来，亲眼看着我是怎样毁灭他珍视的一切的。至于他是人是鬼，是完整的还是碎成片，都与我无关。”
江隐一时没有说话。他努力观察这个男人的神色，却一点破绽也看不出。记忆中那些珍视和温柔还历历在目，现在那双眼里却只有冷冰冰的嘲弄，和如同看待俎上鱼肉般的残忍。
“其实，何必这么麻烦呢？”他说，“人死之后，魂魄自然会离体。到时候我只需要用摩罗将他的魂魄抓住复活，就万事大吉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你废话？”
脖子上的手的力道不断加重，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江隐的脸色由青至红，他抓住了李团结的胳膊：“好啊，你杀了我……”
“杀了我，看我会不会到死都缠着他不放，我们的魂魄本就难分难舍……看看你召回来的，是真的齐流木，还是我这个傀儡婴……”
他在赌。
赌李团结要的只有齐流木这个人。除了他以外，谁都不行。
脖子上的手松了。他摔倒在地，逆流的血液让大脑都在嗡嗡作响。
江隐按着嘶哑的喉咙：“我说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让祁景回来。”
他的语气从未听起来如此焦急过，或许还带着不自知的恳求。
李团结脸上的神色不甚分明，他高高在上的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他说着，右手的五根手指忽然发出喀拉拉的声音，软软的垂了下来。
江隐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肿胀淤血成青紫五指，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你……你在干什么？”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理喻的目光看着李团结，“你把自己的手指……你是不是疯了？！”
“不，不是我的，是祁景的手指。是你最爱的祁景的手指。”他用那只破破烂烂的手抚上江隐的脸颊，把血蹭到他颤抖的嘴唇上，“接下来，我会把这只手砍掉，然后是胳膊，然后是眼睛，然后是腿……”
“你疯了！”
李团结笑了：“看，我都没着急，你就已经这么急了。我都没叫疼，你就已经开始替我疼了。这就是你没资格和我谈判的原因。江隐，你舍不得。”
江隐紧咬的牙关从颊侧浮现出来：“这也是你的身体，难道你就舍得这样糟蹋？”
“我？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一副躯壳而已，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只剩一副骨架子，我也是穷奇。但你可以吗？这双手，曾经温柔的抚摸过你，把你带上快感的巅峰，这双胳膊，曾用力的抱紧你，那怀抱的滋味一定很让人眷恋吧？这双眼睛，你最喜欢了，不是吗？他们总是在不自觉地追寻着你，无论你在哪，他都用这双漂亮的眼睛，那么专注的看着你……”
他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圆滚滚的黑眼珠里满是动人的热烈和真诚，即使明知道他不是祁景，那熟悉的神色还是瞬间像火一样点燃了他的身体。
他总能从祁景的眼中看到人间烟火，万丈红尘。
他最喜欢这双眼睛。
但李团结用鲜血淋漓的手覆上了那双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男人笑道：“你这么喜欢，我摘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不！不要！！！”
江隐几乎是嘶喊出声，他猛得攥住了李团结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五指都陷入了紧绷的肌肉里，打摆子一样发着抖。
李团结移开手，眼下有深深的抓痕。如果刚才江隐没有抓住他，他真的会毫不犹豫的把这双眼睛挖下来。
他稀奇的看着江隐恐惧到几乎扭曲的脸，那神色几乎有点可怜了：“没想到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一个傀儡婴，也能学会爱人吗？”
江隐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极度的惊吓让他短暂的失声了。
他又试了几次，李团结逐渐失去了耐心。
“好了，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点头或者摇头。”
好像将什么硌着嗓子眼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江隐闭上眼，点了点头。
他终于能够开口说话，用嘶哑的，微弱的声音说：“我答应你。你别伤害他。”
祁景看着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第319章 第三百一十九夜
李团结简单画了个阵，把江隐拖了进去。江隐盘坐在阵中，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看着他。
等那男人蹲在他身前，用手掌按住他胸膛下的心脏时，他终于开口到：“他不会回来了。”
李团结抬眼：“我应该说过，要是你不愿意把身体让出来……”
“就算我愿意，他也回不来了。”江隐说，“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他早就不在了。现在的我，是一个完整的人。”
啪的一声，他的头偏了过去，脸上火辣辣的疼。李团结抽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让他的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张脸上却还是笑着的，只是笑意没有达到眼底。
“完整的人？”他轻声道，“你告诉我，一个傀儡，因为穿上了人的衣服，说着人的话，得到了人的爱，就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吗？你三魂七魄不全，难道能凭空长出来？你的骨子里就是一个怪物。要不是他，你现在早就在鬼门关里发烂发臭了。你还有脸和我说，你是一个完整的人？”
江隐将嘴里的血沫吞了下去，忽然道：“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在鬼门关时，齐流木就快要消失了，他自愿将魂魄之力给我，并非我强占。但是你现在，却表现的像我从你这里偷走了他一样。我很好奇，你让他回来以后，会怎么对他？你真的下的了手吗？”
脸上不出所料又挨了一掌，这次下巴都发出骇人的咔哒一声。李团结道：“继续说。”
江隐深吸了一口气，不怕死的继续说了下去：“说到底，当年他身死，也是因为和你争斗，伤势过重的缘故，不是吗？”
李团结眯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我们之间定下了血誓，我伤他就是伤自己，痛苦比他更甚几倍。他身上的伤，都是与其他妖兽争斗所致，但绝不致命。他是天命之人，命格金贵无比，福寿深厚，万中无一。他既不会死于祸乱，也不会死于病困，除非百年之后，寿终正寝。你当真以为他死在了什么荒山野岭？那贱人不过厌倦了世间争斗，不知躲到哪个角落享清福去了。”
江隐愣了：“可是……”
李团结掐住了他的下巴，铁钳般的手指不断收紧，语气也越发轻柔：“你听清楚了，老子到最后，都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
江隐闭上了嘴。
果真如李团结所说，他在鬼门关中见到齐流木时，怎么会是那般年轻的模样？魂魄又怎么会如风中火烛，浑身浴血，如此狼狈落拓？
他还在出神，胸口忽然一凉，一只手穿心而过，透背而出。
没有丝毫预兆，他干脆利落的下了杀手。
江隐还没反应过来，用涣散的目光看着眼前熟悉的脸。
“我有点不耐烦了。”他解释道，“所以，去死吧。”
他收回手，江隐软软的倒了下去，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填满了阵法的沟壑。
祁景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体从还有微弱的挣扎到僵硬的一丝起伏都没有。他想要怒吼，想要尖叫，想要用自己的手按住江隐的伤口，他急的快要发疯了。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像笼中困兽，狠狠的撞向困着自己的墙壁，却不能发出哪怕一点微弱的声音。撕心裂肺的疼痛从灵魂深处爆发，灵魂应该是没有形体的，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在哭，像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绝望的哀求着一切从不相信的满天神佛，妖魔鬼怪。失去的恐惧和被夺走的愤怒淹没了他。
剧烈的情绪起伏显然也影响到了李团结，他缓了好一会，才压下了那过于真实的疼痛。
摩罗发出了刺目的光芒，江隐的上方浮现出了一丝一缕的魂魄，烟雾一般勾勒出他从小到大的样子。有漆黑眼睛的孩童在古宅里游荡，有半大少年在江南小巷中奔跑，有现在的江隐和伙伴们一起下墓捉鬼。一幕幕似真似幻，庞杂如烟海。
李团结看了一会，眉头微动。
他的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定了定神，又看了一遍。但是无论他看多少遍，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人。
没有。
连一片属于齐流木的魂魄都没有。
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因为心神动摇，原本被他控制的蜃气逐渐散开，一个个沉沉入睡的人和妖兽逐渐醒来了。
瞿清白，周伊和吴敖一睁眼，就看见祁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江隐倒在血泊中，陈厝趴在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他们都被这场景吓呆了，还是瞿清白最先反应过来，爬起来就往那边跑：“你们这是怎么了……”
但他没走两步，忽然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浑身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从那背影中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场。
“他不是祁景……”瞿清白的牙关直打颤，“他是穷奇！你对江隐和陈厝做了什么？！”
李团结没有回答他。
在遍寻无果之后，他一挥手，将那散乱的魂魄重聚起来，摩罗中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回到了倒在地上的江隐体内。
不过片刻，江隐的身体就剧烈的弹动了一下，他抽了口长长的气，生命力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李团结并没有等他适应，就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揪了起来，半个身子离开了地面。他用一种非常危险的语调问：“齐流木在哪儿？”
江隐的眼神还是涣散的，没听到他的话。
他扯起嘴角，似乎是个笑的模样，手上陡然发力，江隐的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可怖声音，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齐流木在哪儿？”
疼痛唤回了江隐的神智：“……我和你说过，他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江隐道：“一个人，无论是进了阴曹地府还是投胎转世去了，摩罗都能把他找回来，前提是他的灵魂还在。不在了，就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了。”
李团结厉声道：“魂飞魄散？他怎么可能魂飞魄散？你身上分明有我的印记！”
江隐被他扯的头皮生疼，他艰难道：“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的我，已经不再渴求祁景的血肉了吗？”
抓着他的手松了。
他看向那双浮现出些许怔忡的眼底：“我从鬼门关出来之后，经历了很多事，我也像人一样，会哭，会笑，会喜，会怒，会恨，也会爱！拥有了这些感情，我和一个真正的人有什么区别？齐流木说过，傀儡也有情，也能脱胎换骨，找回自己的三魂七魄。因为我已经完整了，他的魂魄就消失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渴望祁景的血，因为我成为了‘我’，不再是其他任何人！”
李团结死死的盯着他，眼中逐渐拉起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表情分明已经带了些慌乱，却偏偏要死死咬着牙，嘴里都渗出了血。
“……你骗我。”他说。
江隐说：“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把我杀上几百遍几千遍，但是你再也找不到他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世上再没有齐流木这个人了。”
眼前的脸彻底扭曲起来，狰狞的像一只面目暴变的野兽。江隐眼前一黑，一口气卡在了嗓子里，再睁开眼时又是小死了一回。他眼前的世界暗了又亮，不知道反复了几回，他觉得自己都快被捅成筛子了，终于看清了那双炽热疯狂，摇摇欲坠的眼。
那男人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好像要把他扒下层皮，看看里面的芯儿是什么。江隐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注定要失望了。
那眼里的火光熄灭了。
他被随意的扔到了地上，瞿清白终于能动弹了。他跑过去扶起江隐，看他还活着，终于松了口气。
人们和妖兽们自觉聚到了一起，惶恐的，警惕的，畏惧的看着李团结。他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伫立了一会，忽然把手中的摩罗丢在了地上。
摩罗顺着他脚下的山坡，骨碌碌的滚到了人们的脚下。所有人面面相觑，看着这来的随意的珍贵宝物，陈厝微微张开了眼，他要是还有一丝力气，一定会扑上去。
终于，瞿清白捡起了摩罗。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这么纵容他将这个宝物攥在了手里。他捧着一个烫手山芋，满心的迷惑和惊惧：“……你到底想干什么？”
“六十年前，齐流木用它召出了数以百计的妖兽，组成了一支鬼神之军，与我相斗。那时我输了。现在，你们也将所有想的到的妖兽召唤回来吧。让我们看一看，这次的结局如何。”
瞿清白整个人都震撼了：“你……你说什么？你要和我们……”
六十年那次争斗，让人世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现在历史重演，相当于开始第二次世界大战，别说他们要完蛋，李团结自己也落不到好啊！向来听说穷奇好勇斗狠，但也不是这么自毁似的打法啊！哪有把宝物拱手让人，让别人来杀自己的？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疯子！真他妈是个疯子！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在紧绷的寂静中，对面的凶兽还在等待着。瞿清白一边在心里喊着饶了我吧，一边结结巴巴的说：“好像..好像也没必要到这个地步吧，不然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人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瞳孔已经变成了无机质的竖纹，冰冷的金色取代了原本的颜色。那双眼中分明是浓郁的破坏欲和毁灭欲，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想杀光所有人，毁灭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说：“穷奇，你不是要找齐流木吗？齐流木就在这里啊！”
小小的影兽缩在周伊的怀里，一改往日满嘴脏话，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壮着胆子说：“这小子，”他指指江隐，“就是齐流木的转世。虽然微弱，但我能从他身上嗅到齐流木的味道。你既想要齐流木，就把他带走吧！”
这个翻脸无情的……小畜生！瞿清白真想骂人，但他开不了口。只有齐流木能阻止李团结发疯，哪怕是骗……
但是李团结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景形急道，“转世之后，大多都会失去前世的记忆，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或许，他以后能想起来……”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李团结的目光掠过江隐惨白的脸，连一秒都没有停留，“没了就是没了，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他。”
所有人再次被这一句震住了。他缓缓扯开嘴角，俊美的脸皮扭曲成了凶悍的兽面，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嗜血的獠牙带着屠杀开始的信号：“摩罗，你们用，还是不用？”

第320章 第三百二十夜
对峙中，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那可怕的男人步步紧逼，无助的人们节节后退。瞿清白攥紧了摩罗，冷汗从额头上簌簌滚落。他的脑袋转的飞快，但没有一个想法是能阻止穷奇发疯的。和这个凶兽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要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攥紧了手中的摩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划破天际：“等一等！”
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头，那老头非常矮小，须发皆白，胡子长及脚面，最乍眼的是，他的头出奇的大。
瞿清白一看就认了出来：“智叟！”
在继影兽、三足金乌、飞头蛮之后，又出现了一个传说中的妖兽。但智叟与其说是妖，不如说多智近妖，行为举止和道德观念和人更接近。显而易见，六十年前，他也是站在齐流木这边的。
李团结看到他，果然停下来：“老头，你来的正好。我有一件事问你。”
“当初你为他算了一卦。你亲口告诉我，他是天命之人，为天道所庇佑，完成救世之志后，更是功德无量。为什么他最后，会连一片魂魄都没留下来？”
他的语气虽无甚波澜，但质问和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
智叟看着他，叹了口气：“没错，我是这么说过。齐流木的命格本应如此，但再好的命格，也经不住一再糟蹋。我劝过他，用摩罗招魂为逆天改命之举，可能会累及自己的命数。但当时已不能回头，所以……”
“只是用摩罗，就至于到这个地步？四个守墓人虽然受到诅咒，但至少能投胎转世，留下后代，怎么偏偏就他……死的不能再死了？”
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智叟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虽然能窥探到一线天机，但世事无常，就算是大富大贵之人，也可能潦倒街头，就算是长命百岁之人，也可能半途夭折。天意难测啊。”他脸上露出些许怜悯的神色，劝说道：“穷奇，住手吧。就算你毁了这一方世界，齐流木也回不来了。”
大概是被他的神情激怒了，李团结嗤笑了一声：“怎么这个那个，你还有他还有他，都觉得我是因为齐流木才这样？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我说过，我只是要毁灭这个世界……”他喘了口气，金色的竖瞳轻微的放大，分明是像人一样痛苦的表现，“为什么所有人的觉得……是因为他？”
“为什么我会这么愤怒？为什么我想掐死江隐那小子？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你，还有你，还有他们，都这么碍眼？怎么样我才能停止生气？不如你们都去死吧……每一个人，每一只妖兽，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寸土地，都消失吧，全部都消失吧，嗯？反正要不是他，你们早就死了，现在他死了，你们也不配活着。能多活这么久，已经是一种恩赐了，对不对？”
他的表情和话语如此诡谲怪诞，听者无不僵直了身体，毛骨悚然。
这次，他并未过多停留。那凶兽转瞬便如疾电般跃入人群，锋利獠牙刺入皮肉，粗颈猛然甩动，惨叫声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更多人被翅膀带起的罡风掀飞到了半空，又下雨一样劈里啪啦的落下来。妖兽们拼尽全力与他周旋，却左支右绌，被绝对的力量碾压。
周伊用牵丝术接下几个人，满脸都是从天空中落下的血雨。不过短短几秒，就有人摔断了胳膊腿儿，伤势沉重，惨呼连连。她看向人群中的凶兽，他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人的样子，只剩原始的嗜血和邪恶。
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与凶兽为伍，把他当成人类，是他们做过最愚蠢的事。从齐流木到祁景，总有人被那迷人的外表所迷惑，忘记了他们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有摇山撼海之力，却无丝毫悲悯可言。上古四凶中的任何一只，都足以让一座城市变成废墟，甚至一个种族彻底消失。
她不禁想，如果六十年前，不是齐流木和他定下了血誓，又动用了神器摩罗，赔上了自己和四大守墓人家族所有后代的命数，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穷奇？他说他们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恩赐，这话还真没有错……
她看了看身边慌忙逃窜的人们和浴血奋战的同伴，心知他们不过是蚍蜉撼树，不禁悲从中来，微微出神。
忽然，一阵飓风袭来，她闪躲不及，眼看着那钢筋铁骨的尾巴随着凶兽转身的动作抽了过来。最后一刻，一个人影将她扑倒在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吴敖背上被风扫到，已经皮开肉绽，他气道：“这个时候了，你还发什么呆呢？！”
周伊怔怔的看着他。
也许眼中泄露出了几丝惶恐，吴敖神色稍稳，一把将她拽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疼痛沙哑又粗粝，却足够坚定直白：“别怕。要死，我们一起死。”
周伊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好！”
是啊，怕什么？她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笑，就算要死，和大家死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
眼看穷奇就要咬断一个可怜人的脖子，那苍老的声音又疾呼道：“不可！要是再造下更多杀孽，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这一声好像按下了暂停键，穷奇的动作停住了。
充血的金色瞳孔缓缓移向智叟，低沉的兽吼滚滚涌出：“老头，你说什么？”
智叟拄着拐杖，狼狈的站在尘土飞扬，血雨腥风的战场上。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李团结充耳不闻，一步步走来：“你刚才说，我还能再见到他？”
“你先听我说……”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了他的头上，两只探照灯般的眼睛冷酷的盯着他，饶是智叟，两腿也有点打颤：“我先要和你确认一件事。傈西族有件圣物，叫七星披肩。传说中，七星披肩有偷天换日之能。齐流木曾和我提过，他获赠过一件。现在，那披肩在哪里？”

第321章 第三百二十一夜 偷天换日
他话音刚落，就被那双兽瞳唬了一跳。
那双眼中好像燃着一把铺天盖地的大火，他的话不仅没有泼水解困，反而添柴加薪。那疯狂不但没有褪去丝毫，反而愈演愈烈。
“披肩……”李团结眯起眼睛，“已经过了这么久，我如何知道？”
智叟道：“你务必要想起来。七星披肩本就是个宝物，傈西族人亲手所赠的更是万中无一。那偷天换日，斗转星移的传说不是胡诌的。如果你们任何一人抱有强烈的留在那一刻的愿望，七星披肩可能会贮藏起一段时光。”
瞿清白有些傻眼：“可……那不过是一条毯子，怎么会这么神？”
智叟摇头：“小孩子家懂什么。东巴鲁饶中记载，傈西族有三件圣物：摩罗、七星披肩和窥天镜。这每一种圣物都蕴含着无穷的神力，后人出于敬畏和憧憬，自己做了许多相似的仿制物，真品也许就混迹其中。”
李团结盯了他半晌，开口道：“所有人，把七星披肩都交出来。”
他发话了，谁敢说个不字？不一会，空地上就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七星披肩，远看去像一幅巨大的图画，日月星辰顺着精美的针织纹起伏升腾，看久了竟有种眩晕感。
智叟从披肩图的这头走到那头，摇了摇头：“这么多披肩，我也看不出有没有真迹了。”
瞿清白忍不住道：“那你为何如此肯定真正的七星披肩就在这里？”
智叟理所当然的说：“我敢说披肩就在其中，因为我相信命运还会留给人类一条活路。如果七星披肩真没了，我们就等死吧。”
瞿清白：“……”
原来你也是瞎猜的啊！
周伊道：“不如让人们说说七星披肩的来历，如果是传家之宝，就更可能是真迹。”
“有道理！”
在他们的组织下，人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自己家披肩的故事：
“我的披肩是我太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传来下的，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这是我阿娘的陪嫁，你看这个精细的做工，听说当时绣娘们花了几天几夜才绣出来……”
“我家的没什么好说的，在柜里里都快发霉了，要不是这次岩浆洪水，谁想得起它来！”
李团结没什么表情，但黑沉沉的脸色昭示着他不断下降的耐心值。
他简直把“再找不到我就要杀人了”几个字写在了脑门上。人们被他恐怖的气场震慑，声音越来越小，离得近的两腿直抖。
周伊轻咳一声：“要不，你还是再去看看披肩吧，或许能认出来呢？”
李团结看了她一眼，走了。
人们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讲起披肩的来历来。
李团结走到密密麻麻一篇的七星图前，放眼望去，仿佛陷入了一片星河璀璨之中。一摸一样的图案和纹饰，不论他怎么想，都无法辨认出六十年前被苏力青和艾朵赠送的真品。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也许认得出。”
在他的重压之下，祁景居然仍然能发声，可见其魂魄之坚韧。
李团结不愿废话：“你的条件？”
“我要你放过江隐，放过我的朋友，放过所有傈西族人。”
他嗤笑道：“这有何难？”
祁景强调：“即使你找到了齐流木，也要遵守这个诺言。你俩要吵要骂，喊打喊杀，都自己找犄角旮旯闹去，不要出来祸害别人。”
李团结：“……好。”
祁景舒了口气：“左数第二排第七个，你拿过来。”
李团结拿起来，一条平平无奇的毯子，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确定是这条？”
祁景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没错。”
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底，不过是因为梦到苏力青和艾朵婚礼的那天晚上，在他醒来之后，这条披肩就像从梦中掉出来一样落在了他的膝上。
这是阿诗玛大娘家的毯子。明明没人给他盖过，这条毯子却凭空出现在面前，他不由得抱有一丝希望，也许，冥冥中有什么在暗示着他——
这就是六十年前的那条七星披肩。
人们都围了过来，好奇的看着这条传说中的圣物。
“都说七星披肩能偷天换日，怎么个偷法啊？”有人悄声道，“难道我们头顶上的这片天，能变成六十年前的样子吗？”
“我们会回到过去吗？”
“回去的话，我现在的家当怎么办？”
“别说回到过去了，我们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智叟清了清嗓子：“这七星披肩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但在这之前，如果能回去，要确定谁能回去。”
李团结自不必说。
他一指江隐：“他也一起。”
江隐看着他：“你担心自己被永远留在里面？”
李团结笑了：“不好吗？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你和你姘头也算生同寝死同、穴了。”
他似乎是放松了一些，祁景有了些气力：“什么姘头，难不难听？那是我老婆。”
李团结嗤笑：“你敢在他面前再说一次？”
祁景狡黠道：“你敢放我出来，我就敢说。”
“让我猜猜，放你出来的第一件事，是不是自杀？”
祁景顿了顿：“你大可以放心，我永远不会那么做。即使那么做也许能阻止你，但我惜命的很。现在，还远未到绝境。”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股痛和狠，好像风雨欲来前的宣告，“你杀了江隐十三次，让我的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我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断气，这笔帐，我一定会和你算。”
他们吵的功夫，瞿清白问：“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智叟说：“不行。要回到过去，越少人越好。你们要知道，时空倒行之事，甚至比摩罗重聚魂魄还艰难和凶险许多。重聚魂魄只不过是动了一个人的命数，时空倒行却有可能改变整个历史的轨迹。”
江隐道：“我们这次去，不就是为了改变历史吗？”他脸色还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在吴敖的搀扶下站起来了，“如果齐流木确实留在了六十年前的时光里，我们要把他带回来，不是吗？”
智叟道：“你们此去，要弄明白两件事。第一，齐流木结局如何，如果他活着，去了哪里，如果他死了，是因为什么。第二……”他叹了口气，“我希望第二点不会发生。但是如果齐流木确实死了，你们要弄清楚，怎样才能改写历史。”
“作为生活在六十年后的人，你们是完全和过去的时空割裂的异类，一旦进入，要小心翼翼，慎之又慎。你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个故事节点，不应该参与到任何一段对话中，不应该被任何人所看见。一旦你们参与到了‘过去’中，轻则再也不能回来，重则过去和现在都会因此分崩离析。此举实为逆天改命，为天理所不容，所以要避开天道的视线，避开所有与时空规则所矛盾的地方。”
瞿清白听的一愣一楞的：“原来还有这么多说头。穿越时空这种事，也太玄了。”
智叟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和妖兽们：“要是在以往，我也不敢放手一搏。但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和现实世界有些不同。”
“这些妖兽，包括我，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存在。这个地方无边无际，走不出去，也望不到头，不像是现实。因此我猜测，你们也许因为岩浆洪水的爆发，掉进了一个时空夹缝里。在这个并不稳固的时空中，七星披肩才有可能发挥‘偷天换日’的作用。”他怔怔道，“冥冥中……自有定数啊。”
智叟托着披肩中间，江隐和李团结的手分别扯住两边。
这白胡子老头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一段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如雷声滚滚，震人心魄。他的头发，胡须和衣袖无风自动，这风越来越大，几乎迷了人的眼睛。
江隐就见在猎猎风声中，大片的云不断翻涌向天边，太阳飞快的东升西落，周围的人像老旧的电视机中不清晰的图像一样不断闪动，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天空，大地，河流，树林……都纷纷坍塌陨落，露出后面本来的，属于六十年前的底色。

第322章 第三百二十二夜
山川夷为平地，平原变成沧海，林木拔地而起，日月交替辉映。不过片刻，眼前的景色就已经变了个样，他们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映出斑驳光圈，随着一阵阵轻柔的风，不知什么东西在叮叮作响，发出悦耳的声音。
江隐扶住了旁边的树，感觉有些头晕。
“这是……哪里？”
李团结看着四周，似乎有些熟悉，脸上出现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没等他们想到什么，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们赶紧躲在了一边，就见一个男人从林中悠悠然走了出来，俊美非常，仿若天人之姿。
是李团结。
准确的说，是六十年前的李团结。
江隐摒住了呼吸，在那男人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
但是警觉如他，根本没有发现有人在旁边。
也许能够偷天换日的七星披肩还给了闯入者们更多的馈赠。
祁景忽然道：“原来是这里。”
在神像中，他做过一个梦。梦里李团结从山上下来，正好碰到了来找他的齐流木，两人一起回去了。
这样一个简单的回忆，没有任何波折。为什么他们这场时空穿越，竟是从这里开始？
李团结伸手拂过山路旁的红绸和经幡，窥天镜的玻璃石在林间闪闪发光。
江隐也想了起来。自从戴过同心镯后，他偶尔能和祁景共享梦境。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接下来……
因为紧张，他微微往前挪了一步，想要看的更清楚些。但是脚下一声轻响，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窥天镜被他一碰，骨碌碌滚下了山。
这下连李团结的呼吸也停滞了。
山路下的男人脚一抬，止住了窥天镜的去势，抬起眼，鹰隼般的目光射向他们的藏身处。
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他移开了视线，笑着对齐流木说：“你想不想看一看？”
看一看未来的事情，看一看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都结局会是如何。
齐流木如同梦中显示的一样，在窥天镜中看到了一只金灿灿的金鸾，李团结也说出了一摸一样的话，他说，我看到你在我身边。
直到两人走远，这边的江隐才被李团结放开，脸上被他的手按出了一片红印子。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施展法力，把两人藏了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冷冷的说，“要是再有下次，你的腿就别要了。”
江隐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巧合。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清是什么。
他问：“在这里，你也可以用法力？”
“可以。但能用的非常有限。若是我发挥出真正的力量，这个时空也许会意识到有人闯入了，自动将我们排斥出去。”
毕竟那样强大的力量，实在太过乍眼和异常。
江隐道：“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段回忆？七星披肩是不是在提示我们什么？”他忽然想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梦中李团结从山上走了下来，但没人知道他为何消失了一天，又去做了什么。
李团结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竟微微出神。
江隐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天际一座小小的庙宇，依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上的红线在风中轻轻飘动，在晴朗高远的天空下格外亮眼。
是姻缘庙和相思树。
但是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这男人好像被触到了哪块逆鳞，脸上还是笑着的，语气却阴森森的：“关你什么事儿？”
江隐：“…………”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了。江隐赶忙跟上，但没走两步，场景又变了。
这次的景色更加久远，久远到他们几乎想不起来。
仍旧是李团结和齐流木，两人并肩站在一汪平静的湖水前。盆地中的湖就好像嵌在大地上的一块蓝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荡出粼粼波光。
这应该是……六十年前的伊布泉。
齐流木第一次用摩罗复活了金鸾首领，被赠予了一颗颌下明珠。
金鸾的明珠有回天之力，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但是，他却将这颗明珠，扔进了伊布泉中。
梦中的对话照常上演，李团结道：“神婆说取明珠是错，那你扔了这玩意儿，断了这因果，她的预言自然不会应验。”
齐流木似乎有些迟疑。
那男人笑道：“都说金鸾的颌下明珠有回天之力，不过，你是想要长生不老，还是不死之身？是想要滔天运势，还是富可敌国？是想要学富五车，还是如花美眷？”
齐流木摇头。
“自然如此，你有我就够了。这些哪一样我不能做到？花里胡哨的东西，扔了也罢。”
一道流光闪过，明珠落入了湖中，两人转身离去。
但是就在这一刻，江隐的眼睛忽然一动。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但没等他反应，身边的李团结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头扎进了湖里，江隐也随之一跃而下，两人在水下潜了半天，在露出头来，湿淋淋的脸上都布满了压抑的震惊。
江隐道：“我看的果然没错……”
“他没有扔。”李团结扶了一把头发，露出漂亮的额头和被水浸湿的眉眼，他的神色阴沉无比，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明珠……他没有扔。”
“他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小把戏，而我，居然蠢到丝毫没有察觉。”他又愤恨，又自嘲般笑了，眼底弥漫开一片血红，“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防着我了。”
作者有话说：
更的太少了，但想要剧情节奏快一些，字数少我明后两天继续下一张的！接下来会有大量回忆中的伏笔，为了防止我还有读者迷糊，我把回忆的出处都标准出来，拖太久连我自己都忘的差不多了dbq
窥天镜看未来：第二百九十五夜
伊布泉扔明珠：第二百零四夜

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夜
江隐道：“可是他为何要藏明珠？”
李团结冷笑道：“好东西，谁不想要？”
江隐看他隐隐露出震怒疯狂之色的面容，摇头道：“你与他相处这么久，应该了解他。他不是因贪图宝物而藏私的人。”
李团结猛的转头：“我了解他？我真的了解吗？也许，我从未看清过他。说只要真心的是他，虚情假意的也是他，道貌岸然的是他，卸磨杀驴的也是他。齐流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江隐沉默了好一会，还是没有说出“你把自己比作驴了”的话。
就在这时，湖水忽然开始流动，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吸了进去，眼前又是一番景象。
满目疮痍的大地好像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到处都是伤痕累累，缺胳膊断腿的人们。受伤的人呻吟着，活着的人哭泣着，还有人奔走逃命，一片混乱。
只有一人呆立着，直瞪瞪的看向硝烟深处。
齐流木满面尘土，面无人色，手上提着一把剑，血顺着剑锋滴滴答答的淌到地上。
他看着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兽头。
麒麟般的角，金色的花纹，硕大的獠牙，这是一张熟悉的兽面，但金色的眼睛却半阖着，瞳孔放大，一片雾蒙蒙的死灰。仔细看，剑下的血一直蔓延到兽头处，兽头下没有身躯，已经是一片汪洋血湖。
江隐呼吸一窒，再看旁边的李团结，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头，已经压抑不住滔天的恨意。
齐流木抬起脚，似乎没什么力气，踉跄了一下，又朝那兽头走去。
在兽头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仍如初见一般俊美无暇，游刃有余，似乎身首异处的不是他。但齐流木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力量，如死亡投影一般，马上就要消失了。
“齐流木。”他叫着他的名字，眸中光华灼灼闪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偏执。
“你应该知道，就算是对血誓做了手脚，你的灵魂上也打上了我的印记。凭着这印记，就算你转世为人，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去，我也能找到你。凶兽不死不灭，只能封印，待我归来，我会兑现我的承诺。”他森寒的笑着，看起来竟然如此期待，那种兴奋让他更加的危险和疯狂，“我等不及看到你痛哭流涕的样子了。”
齐流木没有说话。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李团结，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好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大脑里。
李团结也并不在乎他会说什么。
他的身影在不停的变淡，烟雾一般飘散。
他走近了一步，好像要伸手掐住他的喉咙，又好像只是简单的触碰。
“那么，下辈子见。”
他诅咒般的低语，身影随着最后一句话消失在了空气中。那只手到最后也没碰到齐流木，因此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齐流木原地站了一会。
然后他居然笑了一下，喃喃道：“……不会再见了。”
许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穷奇死了！”
“凶兽死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一声接一声欢呼响起，人群沸腾起来，庆祝着这伟大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但是在欢乐的人群中，齐流木面无表情。人们抱着他，挤着他，人群向浪潮一般推着他，一只只手伸过来，轮番握住他的手，一张张笑脸和大笑的嘴巴，在激动的和他说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天地忽然旋转了起来，人声空白嘈杂，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床上，陈山等人担忧的围着他。看到他醒来，才总算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齐流木问。
“没什么事。大夫说你身上没什么大伤，就是身体出奇的虚弱，休养一阵就好了。”陈山握住了他的肩膀，难掩激动，“小齐，咱们成功了。”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封印了四凶，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他嘿嘿笑着，眼眶有些发红，“这样，也算是为江大哥，还有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了。”
齐流木仍旧呆呆的。
他看着齐流木的神色，试探道：“小齐，你不高兴吗？我知道你对那……”他噎了噎，还是没将那个名字说出口，“但有些人自作孽，不可活。何况，你已经实现了你的理想，完成了我们的救世之志，这不好吗？”
齐流木道：“很好。”
“我只是……太累了。”他笑了笑，“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陈山一拍大腿：“瞧我，你是需要休息，我又说了一箩筐话。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带着人出去了。
离开之前，白锦瑟又折了回来。她面色有些纠结，低声道：“小齐，你没事儿吧？”
齐流木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白锦瑟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头道：“没事儿就好。”
她出去之后，陈山低声道：“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他心里还念着那只凶兽？”
白锦瑟摇头。
“我在他昏迷时，为他把了把脉，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小齐明明什么问题都没有，但脉象却衰弱的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常人这样的脉象，半个身子已经都入土了，他却还活蹦乱跳的。”
陈山惊疑道：“会不会是你摸错了？”
“不可能。我摸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
陈山思索了一会：“那会不会是因为，小齐的身体就是和别人不同呢？你看，他是天命之人，被饕餮吞了都能活着回来，脉象奇怪点也没什么。”
白锦瑟沉吟道：“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齐流木休养了许多天，江隐和李团结就在这个空间中看了多少天。李团结施展法术隐去了他们的踪迹，因此齐流木许多不为外人所见的情状，也都尽收眼底。
他虽然名为休养，手头的活儿却不闲着。在白锦瑟等人看不到的时候，他经常伏案工作，要么是思考新的符咒，要么是画凶兽陵墓的设计图，要么是安排傈西族战后重建的事情，夜以继日，点灯熬油，争分夺秒的写写画画，一张又一张纸从他的手下流出，摞成厚厚的一层。
开始几天，江隐只以为他是勤奋，但日子一久，却越看越诡异。
这样拼命的劲头，倒好像要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来不及了。
他经常在齐流木弯着的脊背上，在灰暗的煤油灯下，在不断增厚的简直要将他埋起来的书堆中，看到这几个字。
后来，白锦瑟也发现了，她把齐流木的书都没收，成天给他做补品喝药，拉他侃大山。齐流木没有不答应的，但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仍旧一夜一夜的工作。
有一天，他忽然放下了笔。
江隐看着他珍惜的将一堆手稿收进抽屉中，小心的上了锁，直起身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白锦瑟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在门口定定的望着他。
“小齐。”她唤了一声。
齐流木没有回头。他仍旧那样出神。
“小齐！”她又喊了一声，提高了嗓音，有些焦急。
齐流木这才若有所觉，回头看见了她，笑了：“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事情。”
没等白锦瑟说话，他就说：“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白锦瑟惊喜道：“你终于肯出这个屋子了！我就说，在这么个地方不挪窝，人都要发霉了！那我和你一起……”
齐流木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自己走走。”他伸了个懒腰，是个放松又愉快的样子，好像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歇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活动活动了。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白锦瑟又说了几次，见他坚持，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那你早点回来。”
齐流木笑道：“当然。”
他自己慢慢的走了，白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安。她跑了两步，想追上去看看，但身后忽然有人叫她：“白小姐！”
带着孩子的女人找了过来：“孩子被妖兽抓伤了，总是发热，哭个不停，白小姐，你给看看吧……”
她担忧的面孔挡住了齐流木的背影，白锦瑟为难的看了好几眼，终于还是接过了孩子：“大娘你先别着急……”
齐流木走出了很远。
这些天，李团结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齐流木单调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撤去了伪装，叫了一声：“齐流木。”
江隐表情波澜不惊，心却咯噔一下。
他们只离齐流木不到五米远，这个距离喊一声，不可能不被发现！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齐流木置若罔闻。
江隐愣住了。
李团结道：“果然，他已经听不见了。”
江隐回忆刚才白锦瑟呼唤他时的异常，似乎就连面对面说话时，齐流木的眼睛也是一直落在白锦瑟的嘴巴上。原来他那时就已经听不见了，只能依靠口型勉强分辨。
“为什么？”他皱眉道，“这段时间齐流木的所作所为，给我一种他已经时日无多，在安排后事的感觉。但他明明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也说过，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不是吗？”
李团结面色黑沉沉的：“是啊。”他顿了顿，忽然道，“你听说过天人五衰吗？”
“佛教中天人寿命将近时，会出现种种异象，如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谓之天人五衰。但是……”
“齐流木自然不是天人。但是他在缓慢的丧失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消失之后，他会四肢僵硬，无法行走，全身器官衰竭而死。我猜，他已经丧失了味觉和嗅觉，但没有让人发现。”
江隐道：“但是，为什么？”
李团结没有答案。
忽然，一点微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两人齐齐朝前看去，就见齐流木的身前，忽然冒出了一朵摇曳的小花。那小花迅速的长大，开枝散叶，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就变成了一片花海子，在暗下的天色下宛若仙境。
移动的花海子。
李团结明明已经死了，但以他的力量造出的花海子居然还存在。他说过，这片花海子比日月星辰更长久，比一个真正的誓言还牢固。
他说的一点不错。
作者有话说：
移动的花海子：第三百零三夜

第324章 第三百二十四夜 爱
齐流木走进了花海子中。
班纳若虫莹莹飞舞，花丛摇曳生姿，这里还是这么美，并没有因为创造它的人的死亡而褪色分毫。
在花海子的深处，九百九十九级长阶上，是相思树和姻缘庙。
他一步步走了上去，走的很慢，好像在回忆什么。
也许是那一夜年轻人们快乐的脸，也许是艾朵和苏力青一生一世的祈愿，也许是李团结少见的大发慈悲，也许是透过相思树和红线的月光，也许只是单纯的走着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那一天的快乐早已烟消云散，身边的人也无影无踪。他孑然一身，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又走了一遍这充满虔诚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江隐和李团结也跟在后面。
姻缘庙前，月老慈爱的笑着，夜风中有情人系在枝条上的红线随风飘荡。
虽然白头到老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但情人们的誓言永不褪色。
齐流木细细的看着那红线上熟悉的名字，好像要把他们刻进心里。忽然，他目光停住了，落在了一对红线上。
那红线缠绕在最高的枝条上，被风轻轻吹拂着，月光映出了上面的名字，不知是哪一对有情人。
因为角度问题，江隐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很难形容齐流木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上扬，是个要笑的模样，一行眼泪却很突兀的滚落下来。
从他斩杀李团结到现在，江隐从未看到他掉过一滴眼泪。但是在这一刻，他的眼眶红了，不知多少泪水大颗大颗的掉在地上，打湿了那张一直从容安静的脸庞。
他哭了，又笑了，无可奈何似的摇着头，擦去了脸上的泪水，转身向山下走去。
江隐想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让他如此失态。他刚要上前查看，就被李团结拦住了。
那男人说：“走吧。”
江隐道：“但是……”
李团结看都不看他，只是用一种很低沉的声音说：“走。”
他的表情不像愤怒，也没有疯狂，但是淡淡的，复杂难明。竟和齐流木的神色有几分相似。
江隐的心中忽然出现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测。
在最开始的回忆里，李团结自己从山上走了下来。他的神色愉悦，哼着小曲，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在他身后，小小的庙宇伫立在蓝天下，相思树上的红线轻轻飘动。
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也许，那高高的枝条上的红线，也写着两个未曾有人想到的名字……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但是除了这个，他竟想不出还有什么解释。
有险恶的谎言，也有诚挚的真心。爱和恨没有楚河汉界，就像是非黑白一样并不分明。
齐流木走到山下时，花海子已经在迅速缩减，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但是江隐知道，在之后的六十年岁月里，它从未消失。
没走几步，又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曾经抛下明珠的伊布泉就在前方不远处，齐流木今天似乎很想回忆往昔，又走了过去。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站在湖边，看着黑漆漆的湖面，在这里，他曾经救下一只金鸾，得到了一颗明珠。他既然没有扔掉，现在会拿出来吗？
江隐不由得凑近了一些。
但是那个背影忽然站不稳似的，踉跄了一下。他走了几步，好像要找回身体的平衡，但脚下一空，忽然消失了。
在江隐反应过来之前，李团结就冲了出去，但是湖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湖中一阵阵涟漪。
他掉下去了！
江隐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和李团结一左一右，游向齐流木掉下去的地方。但水中模糊的人影周围忽然发出一片明亮的光，刺的眼睛生疼，再看过去，什么都没了。
两人浮出水面，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如同他们发现齐流木没有扔明珠时一样。
江隐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团结没有说话，又潜了下去，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找，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他浮上来，停了一会，忽然用拳头狠狠砸向水面，溅了江隐一脸水花。
“什么七星披肩，什么偷天换日？我倒要让智叟那个老头给我解释解释，什么他妈的叫他妈的偷天换日？齐流木就这么消失了，他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死了吗？他活着吗？他去了哪里？这是不是和明珠一样，是他玩的另一个小把戏？！说到底，我们改变了什么，我们能改变什么？”
他额角青筋暴起，狂怒之下显得尤为可怖：“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他还是消失了！”
江隐尽力保持着镇定：“不，这不可能。齐流木如果在这里就消失了，之后的那些事怎么说？”
李团结刚要开口，眼神一闪，表情忽然变了。那熟悉的眼神和神情，分明是祁景！
在他心神巨震之下，祁景重新掌控了自己身体。
他回到身体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巨响，震得江隐都是耳朵一麻。
“你冷静一点！”他对着李团结说，“齐流木不可能死在这里！我做过一个梦，梦中齐流木遣散了鬼神大军，将摩罗藏在了神像眼睛里！这必然发生在杀了你之后，但是这些天，他哪里出过那个屋子？”
他闭上眼睛，面露痛苦之色，看来李团结发疯对他影响极大。
“耐心一点，等一等。”他劝说着，“他一定会回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看来李团结被暂时控制住了。
祁景看向江隐，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终于冰雪消融。
他刚上前一步，就有什么东西迅速的撞入了他的怀中，力道之大，差点没把他撞退两步。
江隐紧紧抱着他，用嘶哑的声音叫他：“……祁景。”
“江隐……”祁景立刻绷不住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热了，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比江隐来的更加剧烈，浪潮一般的后怕和珍惜拍打着他的心，他紧紧搂着江隐，好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嘴里只会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人知道他在看到自己的手杀死江隐时那种肝胆俱裂的感觉，李团结说的没错，在那一刻，他真的产生了自我了断的念头。那样痛苦和矛盾，恨不得自己杀了自己的感觉，他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遍了。
“不要道歉。”江隐的力气和他一样大，两只手紧紧的揪着他背上的衣服，好像怕他立刻就走了一般，祁景的心软成了一片。
“我要你回来。”他用哽住似的声音固执的低语，“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我回来了。”祁景哽咽了，他觉得自己真丢脸，但他能做的只有把难得流露出如此不安和脆弱的江隐更紧的拥入怀中，用最温柔的声音，最浓烈的爱意哄他，“我回来了，不要怕。不要怕。”
江隐急促的喘息和不自然的颤抖终于在他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安抚下平复了下来。
“在你变成穷奇之后，我恨你。”他终于出声，“我恨你，恨穷奇，恨自己，也恨这个世界。那种一瞬间涌现出的黑暗的情绪让我害怕。在失去师父和达叔时，我也曾有过这种感觉。我努力像他们教导的一样，做一个好人，向前看。但是失去你可以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最后都要离开，为什么让我遇到你们？如果最后都会失去，为什么让我曾经拥有过？如果爱这么让人痛苦，那我宁愿从来没有过。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我恨你这么好，恨你喜欢我，恨你靠近我又离开我。”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挤出这些饱含痛苦和疯狂的话，“那一刻，我能体会到穷奇的感觉。我想毁灭一切。”
祁景捧着他的脸，轻声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江隐看着他，牙关还是咬的紧紧的：“我不信。”
他的眼神是如此透彻明亮，祁景苦笑一下，知道糊弄不了他：“是啊，人生在世，总有个三灾八难的，世事险恶，天道无常，不能为任何人所左右。但是，”他看着江隐的眼睛，轻声的，郑重的说，“我也许不会永远不离开你，但是我保证，我会永远爱你。”
江隐愣了一下：“爱？”
“是啊。我爱你。”他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个郑重的字眼，“你曾经问我爱是什么，把我给整懵了。阿诗玛大娘说爱是患得患失，李团结说爱是欲望。我也一直在想，怎样和你解释这个字，怎样才能让你理解，我是怎样爱你的。江隐，人这一生，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很多珍惜的人。如同你失去了师父，张达和鲁日一，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失去我。”看着江隐慢慢绷紧的下颌线，他继续道，“但是，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不在了，但是我爱你。他们爱你。这是不会被改变的事实。如果你曾经被温暖过，这火种就永不会熄灭，永远在这里熊熊燃烧。”
他按着江隐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爱是养分，是火种，是力量，因为它永远在这里，所以你永远可以走下去。”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江隐的神情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喃喃道：“你爱我。”
“我爱你。”
“你会永远爱我。”
“我会永远爱你。”祁景说，“比日月星辰更长久，比一个真正的誓言更牢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我这本书想表达的一些东西啦
神像藏摩罗：第三百零九夜

第325章 第三百二十五夜
从天黑等到天亮，齐流木还是没有出现。
祁景心里也隐隐焦躁起来，李团结更是在他体内闹的天翻地覆。
天光大亮，前来寻找的人找到了伊布泉，在湖边发现了草被压倒过的痕迹。但是数十个人跳入湖中打捞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就作罢了。
齐流木就这样消失了。
经过了三天的寻找，他们终于确定了这个不幸的事实。
陈山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白锦瑟也一脸愁容，吴翎扶着额头呆坐着，没了齐流木，他们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儿。
“会不会……”终于，吴翎沙哑的开口，说出了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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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摇头：“不可能。小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以他的本事，没人奈何得了他。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可能栽在这里？”
祁景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是啊，谁能想到封印了四凶的齐流木，会在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深夜失足掉进湖里，从此就失去了踪影呢？
这样草率的结局，简直像老天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白锦瑟没有作声，她想到了齐流木这些天的异常，想到他冲自己道别的模样……
陈山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锦瑟，你……”
她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白锦瑟擦了擦眼泪：“没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些天，他不停的做事，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
吴翎猛的站了起来：“哭什么？陈山说得对，齐流木不会有什么事。我猜就是这小子厌倦了这些破事，把一切安排好了，自己躲到什么与世隔绝的角落享福去了！”
这么说着，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所有人的心里都忐忑难安。
最终，还是陈山出了主意：“小齐是一定要找的，但现在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用摩罗复活的妖兽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现在四凶已平，他们也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白锦瑟点头：“我同意。拖得越久，摩罗带来的未知的危害就越大。他不在，我们就替他把该干的事都干了，省的他……回来还要操心。”
辽阔的平原上，有数以百计的妖兽，和祁景梦中一样，如同百鬼夜行，壮丽无比。陈山，白锦瑟，吴翎都站在同样的位置，唯独少了齐流木。
祁景期盼着他能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让一切按梦中的发展走下去，但时间越来越近，齐流木的人影都没有。
终于，陈山拿出了摩罗。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他自己眩晕，而是脚下的土地在真真切切的旋转。远处的天空和山脉像斑驳的墙皮一样剥落下来，包括眼前的妖兽和一张张熟悉的脸。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祁景只来得及抓住了江隐的手，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满眼都是花白的胡须。白胡子老头弓着腰，仔细的查看他的情况，见他醒来，说了一句：“没事了。”
立刻，就有一堆人围了过来。
瞿清白、周伊、吴敖……甚至还有失血过多惨白着一张脸的陈厝，都眼含担忧的看着他。
“你怎么样？”
“还……行。”祁景头痛欲裂，发了会愣，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江隐呢？！”
瞿清白差点没被他撞了一个头槌，赶紧闪开，无语的说：“大哥，你看看你手里抓着什么？”
他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紧紧抓着江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指僵硬的放不开了。
江隐还没有醒。
周伊知道他担心：“没事的，江哥哥只是有点虚弱，等一下就醒了。”
祁景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向智叟，白胡子老人摇了摇头。
“你们失败了。”
祁景扶着疼的要裂开的头，皱眉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我们就被踢出来了？”
智叟问：“你们做过什么违反时空规则的事吗？比如，干预了历史的进程，和关键人物交谈，让别人发现了你们的存在……”
“都没有。一切发生的都很突然。”
智叟想了一会：“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祁景苦笑道：“应该说，还有什么不奇怪的地方吗？”他把事情简单讲了讲，“这些事儿都太离奇了，离奇到我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六十年前。齐流木本该用摩罗将妖兽送走，但却失足掉进了伊布泉中，因此在送妖兽时，他根本没有出现。这一点和我的梦里完全不一样。”
“你的梦，有出错过吗？”
祁景想了想：“应该没有。我看到的都是六十年前的记忆，我也一直相信这些记忆是真实的。”
智叟道：“有这样一种可能。齐流木本该出现在送别妖兽时，但却没有。这和真正的历史轨迹不符，时空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因此自我修正了。修正的方法，就是将自己摧毁重建。”
“可是，我们没有做任何事，历史一直不受干扰的，平稳的向前走。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智叟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们只有一次用七星披肩偷天换日的机会，已经用光了。”
祁景急道：“可是，我们稀里糊涂的就失败了，这也太冤了！只要找到问题出在哪里，再试一次，一定能成功……”
不管他说什么，智叟只是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要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叫另一个人来和你说话了。他向来……以理服人。”
智叟肉眼可见的哆嗦了一下。
他掩饰性的咳嗽了下：“……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我说了，之所以能用七星披肩逆行时空，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空间非常模糊，不属于现实、过去或者未来中的任何一个。但是同时，这个空间也非常不稳定。再折腾几次，我们所在的空间就要崩塌了。不幸的是，这个无法定义的空间对我们来说就是‘现实’。如果这里毁了，我们都要去见阎王了。”
祁景忽然浑身巨颤了一下。
再开口时，已经是熟悉的腔调，嘴角挂着邪佞的笑：“要是你不答应，我保证，在这个空间崩塌之前，就把你们打包送去见阎王。现在死，还是之后死，并不难选吧？”
这凶兽是又回来了。
智叟的脸皮青一阵紫一阵，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强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你杀了我，杀了所有人，这个空间都承受不起第三次偷天换日了。”
李团结只是高深莫测的一笑。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叫了声：“……祁景。”
江隐已经醒来了过来，正探究的看着李团结。
少顷，那男人轻笑道：“你不会以为是祁景还在，只是在演戏吧？”
那双眼睛黯淡了一下。
“实话告诉你吧，他魂魄的力量已经十分虚弱，现在的我，压制他不费吹灰之力。说什么会永远陪着你，不过是男人嘴里的漂亮话而已。他自己尚且保全不了，哪还能顾得上你？”
江隐瞥了他一眼，这一眼竟有些轻视之意。
李团结愣了下：“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爱我。”
“啊？”
“他会永远爱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李团结：“……”
他一时剖析不到江隐的心思，但莫名的觉得青筋暴跳，火冒八丈。
“好啊，”他狞笑着迈步，“就让我看看，这‘爱’有多……”
“咳咳咳咳咳咳咳！！！”
瞿清白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嗽，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他涨红着脸：“那个，我们是不是先讨论一下，篓子到底出在哪儿了？”

第326章 第三百二十六夜
周伊也说：“要是不搞清楚，再穿越一次时空也没有任何意义。齐流木还是会消失。不如你们再说一遍，我们一起分析分析？”
几人坐下来，江隐又将经历讲了一遍。
讲到一处，周伊忽然说：“等等，你说，李团结和齐流木拿到的窥天镜，是被你不小心踢下去的？”
“没错。”
“这不是很奇怪吗？”周伊眉头紧蹙，“难道你没有踢到窥天镜，接下来的事儿就不会发生吗？”
瞿清白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周伊解释道：“万事皆有因果，不论是大的因果，还是小的因果。李团结和齐流木之所以会看到未来，是因为捡到了窥天镜，之所以会捡到窥天镜，是因为它从山上滚了下来。窥天镜之所以会滚下来……”
“是因为我踢了它一脚。”江隐接道，他的眼睛由迷茫到清醒，忽然放出了极亮的光。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江哥哥，就不会发生之后一系列的事儿，历史也会有所不同。但是奇怪的是，历史已成了既定的事实。这就说明，在那个时间点，江哥哥就应该出现在那里！”
瞿清白这才回过味来：“你是说……历史已经算准了他俩会穿越回去……或者说，他俩的穿越，就是历史的因果关系上，必然的一环？”他用力抓住了头发，哀叫道，“救命，我脑细胞不够用了！”
陈厝不假思索道：“这不就跟古宅那次一样吗？就是因为我们回到了过去，江隐才会亲手把小时候的自己送进了鬼门关……一切都像已经算好了一样！”
瞿清白刚想附和，忽然扭过头，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他。
“你想起过去的事儿了？”
陈厝一愣，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刚才一瞬间，忽然就……”
江隐将话题拉了回来：“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什么？”瞿清白楞楞的问。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七星披肩会首先将我们带回这段往事，它明明那么平常，包含的信息也少的可怜。但是，这也许是一种提示。它在告诉我们，不要被动的承受历史的结果，我们也可以作出改变。因为我们的改变，本就是历史的必然。”
听到这里，智叟终于坐不住了。
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疯狂的事情，一下子站了起来，连连摇头：“不可能！你们不知道过去的时空有多么脆弱，它可经不起你们瞎折腾！你们怎么知道什么改变是本该发生的，什么改变是不该发生的？只要一步踏错，就全都完了！”
江隐道：“比起失败，坐以待毙不是更磨人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改变，只会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齐流木消失。作出改变，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智叟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干瞪着他们。
李团结终于发话了：“那就这样。”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并不严厉，只是带着一种狂妄的，不容置喙的气势。听到了这句话的人，都好像喉咙里被塞住了什么东西，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上次时空是因为齐流木没有出现在送别妖兽的场合而崩塌的，那就在他落水之前把人救起来。”
“怎么救？怎么救？”智叟急得脸通红，“你们不能出现在他面前，这是违背常理的。即使要介入过去的时空，也要把握好限度。也许踢掉一个窥天镜是允许的，但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太过了。你们会被时空规则清除的。”
江隐道：“我们会想办法。”
在李团结的威逼下，智叟不得已再次拿起了七星披肩。
他再三强调：“只有这次了。”
李团结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智叟看的心里直打鼓，却拿他没什么办法。
时间再次倒退回了六十年前。他们经历了和之前一摸一样的事情，直到齐流木深夜出行。
等他在湖边站定，两个人都摒住了呼吸。
果然，齐流木一个踉跄，就要向湖里栽倒，李团结伸手一挥，一阵清风拂过，就将人送上了岸。
但是，没等江隐松下一口气，就见齐流木整个人卧在草丛中，周身都在发光。
在光亮中，他的身影逐渐变淡了。
怎么回事？！
他们都冲了过去，李团结抱起齐流木，他明明是抱着这个人的，手上的重量却越来越轻。
“齐流木！”他近乎声嘶力竭的叫他，脸颊都因为极度的震惊有些扭曲，“齐流木，你在搞什么花样？？这也是你的小把戏吗？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在耍我吗？！”
齐流木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光亮渐渐消失，他的怀中终于空无一物，青筋暴露的手紧紧攥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嘶声道，“死的……不应该是我吗？”
江隐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敏锐的看到了草地上的东西。
他捡起来，那是一颗已经出现了层层裂纹的珠子。
它看起来暗淡无光，缺口参差丑陋，但在变成这样之前，它也曾在最美丽的金色羽毛下，发出最璀璨夺目的光。
这分明是一颗明珠。
齐流木……明珠……
一切关窍都被打通了，江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明珠递给了李团结，说：“我想，他并没有背叛你。”
“齐流木的身上，有太多诡异之处。他明明是个普通人，却有与凶兽对抗的实力，明明被饕餮吞进了肚子里，还能完好无损的出来。最重要的是，他确实与你订立了血誓，却丝毫不受影响。如果他并没有扔掉明珠，而是自己吞了下去的话，一切都解释的通了。明珠有回天之力，能给他强大的力量和不坏的肉身。但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们都明白。
但是，天上不会掉下免费的馅饼，每一份礼物都明确的标好了价格。比如摩罗，比如明珠。在每一次动用那堪比凶兽的力量，每一次违背血誓的规则，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次逆天而行的时候，明珠都在透支着他的生命。当他完成了所有事情，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说，再也不会见了。
花海子中决裂时的话，是怒极时的违心之语，也是预见到再也无法回头的无可奈何。
他畏惧神婆一错到底的预言，却鬼使神差的留下了明珠，他警惕为冠冕堂皇的正义而牺牲他人，却正因自己的犹豫和善念将傈西人送入了饕餮之口，他渴望凶兽的一颗真心，却在唾手可得时将自己的深深掩藏。
齐流木应当也觉得可笑可叹，每一次他想反抗命运的时候，却正因此被带上了命运安排好的道路。
李团结看着手心中的破破烂烂的珠子，眼中拉满了血丝。他的表情是完全空白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用上明珠的……”江隐喃喃。
“……在混沌死之后。”李团结的声音非常低沉，也非常沙哑，“那次我受了重伤。他应当意识到，完全靠我的力量，是很难打败所有凶兽的。那件事之后，他召唤了食梦貘，又召集了鬼神大军，这是他第一次让步。用明珠是第二次。他一退再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走向了预言中万劫不复的深渊。”
明珠慢慢在他手中碎成了齑粉，顺着指缝滑下。无论是六十年前还是现在，他终于什么也没抓住。
李团结笑了，用手盖住了通红的眼睛，肩膀颤抖着，笑的不能自抑。
“齐流木啊齐流木……”他笑着，叹着，微弱的声音飘散在了风中，谁也听不清了。

第327章 第三百二十七夜
理所当然的，时空再次崩塌了。
智叟面色灰败的看着他们，木然摇头：“这次真的不行了。”
江隐沉默着，李团结看不出表情，一种很寂寥和麻木的表情浮现在他的眉宇之间，好像世间什么都不值得他在意了。
所有人都在观察着他，战战兢兢的等待命运的审判。
李团结抬起头，意味不明的盯着天空，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也许过去的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我接下来要做的，也早已被你安排好。我自诩有逆天改命之力，到头来却仍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但是我还是想问，你究竟是什么？”
瞿清白看的寒毛直竖，心想，他是不是终于疯了？
“我想当面问问你，你所设下的规则、伦常、因果、福祸、缘分、道理、天意……所有这一切让有理想的人违背原则，正义的人走向陌路，骄傲的人弯下脊梁，相爱的人阴阳永隔，充满希望的人苦苦挣扎却无力摆脱的……命运，是什么？难道有人生下来就为了背负天命，有人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任务，有人存在，就是为了忍受苦难，承担一切，然后默默的死去？因为他可笑的奉献，软弱的善心，固执的理想，坦然的牺牲，还有烂在地底下之后的几句感慨和虚名，就可以这样利用他，折磨他，捉弄他，直到他什么都没有了，再干脆的抛弃他。看着所有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演出你排好的剧本，看着他在绝境中拼命挣扎，又不得不回原点的样子，是不是很有趣？”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也越来越阴森，浓稠的偏执和仇恨透过字里行间，仿若实质一样喷薄而出。
他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虚心求教的语气，好奇似的发问：“……什么是天道？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因果？什么是命运？这一切，都通通是什么狗屁？而在那里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看着人世间的痛苦的你……又算什么东西？我会找到你，不论是需要杀几万人，还是要破坏这个时空。我会找到你，然后把你拖进你一手创造的地狱。”
这下不光瞿清白，所有人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个疯子铺垫了半天，到头来还是要杀人……不，这已经不是杀人能解决的了。为了揪出来那个所谓的天道，他准备破坏这个时空。
这在修仙文里，相当于某位大佬大道得成之后，踏碎虚空而去。用人话说，就是打破次元壁，飞升到仙界去了。
但是，对于一个稳定的时空来说，只有极端的情况才能打破时空的桎梏，比如杀光所有喘气的生物，把人间变成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炼狱。
瞿清白的后脑勺已经麻了，心中却忽然有什么重重落下了。
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落了下来，他反而感到了一丝轻松。折腾了这么久，看来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破口大骂：“你要杀就杀好了，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死就死，谁怕谁！”
他一股脑把所有怨愤和恐惧全都倒出来了，之前不敢说的机关枪一样往出突突，“你有什么资格为齐流木打抱不平，就算是造化弄人，你敢说你一点责任没有？你俩三观天差地别，迟早要掰！说什么要报复他，那个嘴比我的鞋底子还硬，你明明就是想见他，见不到他就要发癫！请问你几岁了？你是大小姐吗？所有人都要供着你哄着你？”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了，“难道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吗？我也想要古宅里的那个孩子从来没走进鬼门关，我想要韩尚亲手把照片还给齐流木，我想要安子和唐惊梦没有被做成纸人，我想要陈厝没有在火海中被拖走，我想要真正的白月明和白净父子相见，我想要祁景没有看着自己杀了江隐，我也想要守墓人长命百岁，想要齐流木回来！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没有那么多生离死别，所有人都可以幸福快乐！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阴差阳错，很多无可奈何啊！有时我也想问一问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从没想过拼命的挽回过去，因为事已至此，有什么法子！只有向前看，再不回头！而你，你为了一个齐流木，要把全世界都毁了，你杀掉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有人像你珍惜齐流木一样珍惜他，如果失去了他，也有人会痛苦难过！你怎么能把生命，把人……看的这么不值钱！”
一口气说完，他才感到了害怕，心里却爽快了许多。周伊和吴敖，甚至陈厝，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像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对他的勇气表现出由衷的钦佩。
他说的唾沫的干了，李团结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男人非常自然的说：“那就从你开始吧。”
下一秒，瞿清白就觉得一股凉风袭向脖子，他闭上眼，心想这下完了。
忽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前面，刷的一声，一片血光炸开，江隐握着鲜血横流的掌心，半蹲了下来。
李团结说：“既然你这么急着去死，我就成全你。”
但是他刚抬起手，就停在了半空，眼神凝固住了。
江隐用另一只手举起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圆润明亮，光彩夺目，一看就不是凡品。
最重要的是，它太眼熟了，眼熟的刚刚才见过。
李团结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珠？”
瞿清白觉得他标点符号都在用力。
“没错。”
李团结断然道：“不可能。金鸾早已灭绝，最后一颗明珠，就是齐流木身上那颗。”
江隐道：“你忘了是谁杀了最后一只金鸾了吗？”
漆黑的洞窟里，锁链缠身的鸟儿，单薄瘦弱的少年。
傈西族将最后一只金鸾囚禁了起来，而江隐将刀插进了它的胸膛，放他自由。
伤痕累累的金鸾在血池上翩翩飞过，全身羽毛化作飞絮，绽放出盛大的金色光芒的景象，美好的让人能落下泪来。
金鸾的颌下明珠只能自愿赠予，因此极为难得。
但是这最后一只金鸾，将明珠给了江隐。
李团结的瞳孔颤动着，他紧紧盯着明珠，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透露出一种古怪的，在绝望中再次被希望折磨的歇斯底里。
江隐说：“我说过，我们可以改变历史。但是现在看来，我们改变的还不够彻底。”
智叟颤颤巍巍的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隐攥紧了明珠，眼神坚毅果敢，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齐流木应该活着。我们要让他活着。”
作者有话说：
金鸾赠明珠：第二百四十三夜

第328章 第三百二十八夜
他们第三次进入了七星披肩的世界。
在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幻之前，江隐深深的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们。瞿清白、陈厝、周伊、吴敖同样看着他，眼神中是纯粹的坚定和信任。
他们都知道，如果这次不成功，现在的时空很可能会完全崩塌，这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有豁出命来的决心和勇气，一如他们开始时的那样。
“去吧！”瞿清白说。
他们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夜色下的伊布泉。
齐流木尚未到来，江隐和李团结坐在岸边，一时无话。
江隐看着那男人熟悉又陌生的侧颜，忽然道：“……你可以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李团结挑眉，眼底流转着寒凉的光芒：“什么意思？”
“如果明珠不足以救下齐流木，或者我们猜错了，这个时空本不允许我们用明珠去救齐流木，怎么办？”
李团结微微一笑：“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对视一眼，都已知道彼此在试探什么。
江隐移开了目光：“我只是好奇，你似乎很爱他。”
他如此自然的将这个字说出了口，就像自从祁景说过那些话后，这个字眼忽然在他的字典里有了意义。
可是这话题过于突兀，他的语气也过于自然，李团结都愣了愣。
有好一段时间，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江隐道：“我说错了吗？”
那男人垂下目光，这才嗤笑出声，那笑声越来越大，他笑的肩膀都在抖动，差点要把眼泪都笑出来：“……怎么？我是做了什么事，会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如果想杀了一个人是爱，如果想看他痛苦的难以自拔是爱，如果想如果想毁了他拼命保护的一切是爱……”他浓情蜜意的说，“那我爱他。好爱他。”
“或者，你会觉得把这种情感叫做“恨”，更恰当一点呢？”
江隐看了他一会：“确实，你所说的这些，和我理解的爱都不沾边。但是……”他喃喃道，“为什么我就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李团结道：“因为我想见他。非常非常相见他。”他的声音冷酷而平静，很难想象此刻在说的是如此缠绵的话语，“如果见不到，我就会发疯一样的想毁了这个世界。”
看到江隐呆住的样子，他哼笑了一声：“这不是那个小子说的话吗？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江隐这才想起来瞿清白对他连吼带骂的说的那些话，包括“你的嘴比我的鞋底子还硬”。原来李团结都听进去了。
“也许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们产生了一些误会。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对齐流木抱有一些……如人类般愚蠢的爱意。”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轻蔑神色，“祁景对你说过，爱是温暖的，是力量，是养分，是火种。但是我想对他做的事，不及于人类所言爱意的哪怕一星半点。我想上他，当然。但那不过是下流肮脏的欲望。我还想杀他，想抓住他，想折磨他，想做一切不似人间的爱侣会会做的事情。每次想起他，我都会怒不可遏，五内如焚。他把我的头砍了下来，骗了我六十年又无影无踪，我恨不得把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再一口口把他吞进肚子里。你说，这是爱吗？”
江隐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草丛中忽然响起了沙沙声，齐流木出现了。
就见他呆呆在岸边站了一会，果然又如前两次那样，脚一滑掉进了泉水中。
他们飞身入水，江隐一把抓住了齐流木不断下沉的胳膊，李团结搂住了他的腰。江隐飞快的撬开了他的嘴，把明珠塞了进去，潭底忽然光芒大盛，齐流木本来快要消失的身体，又缓缓的凝实了。
江隐终于呼了一口气，气泡从他嘴边咕咚咚涌了上去。
但是还没等他这口气出完，齐流木的身形忽然一晃，好像电视机里的画面突然打了个闪。与此同时，周围的泉水也开始震动起来，潭底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出现了大片皲裂。
不好！
他们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时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也许它要开始修补这一处错误，也许，它会走向彻底的崩塌。
怎么办？怎么办？
饶是江隐，此时的大脑中也一片空白。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李团结身上嘭的炸开了，那巨大的力量在泉中刮起了一阵飓风，水流形成的漩涡将他们包裹在了中央，其余的水花冲天而起，直撞上了那虚无的天道降下的惩罚。
江隐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耳鼻口中都灌满了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隐约看到有个人影沉入潭底，拼命游过去将那人抱住了。
祁景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躺在他怀中。
水面上，漂浮着两道模糊到透明的影子。
李团结现出了原身，将齐流木搂在了怀中。
江隐勉强带着祁景浮上水面：“刚才是你……”
“天道发现了这一处的异常，我便造了一个时空盲区，叫它什么都看不见。”那男人看着怀中齐流木的脸，目光细细的描摹着每一处，“明珠的力量不足以护他神魂，我来。”
他似笑非笑的看向江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从此以后，我就要和他一起留在过去，留在这七星披肩的一方空间中。也许百年之后，他的魂魄会重回人间，也许等上一万年也不会。我既要陪他，就要放下祁景的身体，也放下毁灭这一方世界的愿望。这一切，也许你从拿出明珠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吧？”
江隐沉默了片刻：“如果能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李团结笑了一声：“江隐，你打的好一副如意算盘。但是，若是我等啊等，怎么也等不来他，我会再次回到人间。那时，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我了。”
“我知道。”
李团结再次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着怀中的男人，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仿佛感觉到了那若有实质的目光，齐流木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张开了眼睛。他恍惚的看了李团结好一会，又闭上眼睛，又睁开，沙哑的说：“……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团结没有说话，他的唇紧紧抿着，眼中却在看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爆发除了怕人的火光。
齐流木呆呆的：“我大概是死了。你也死了。不过这应该是我的幻想吧，如果我们在地底下相见，你一定恨不得杀了我才对……怎么……”
怎么会用这种仿佛失而复得了一般的眼神看我呢。
死亡能够将所有是非恩怨涤荡干净，此时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竟不去想那些救世之志，抑或是芸芸众生，爱和恨都不再分明，他的眼中只有这个堪称邪恶和丧心病狂的凶兽，但他竟觉得欣喜。
李团结开口道：“……你没有死。我也没有死。”
齐流木蓦的睁大了眼睛。
“我抓住你了，齐流木。六十年，我终于抓住你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混合着汹涌的情绪铺面而来，揽着他腰的手劲儿大的吓人，仿佛要把他的骨头和血肉捏碎了融入进自己的身体里，带来只有活人才能体会到的，疼痛的讯号。
齐流木愣住了：“为什么？”他苦笑道，“我这种将死之人，你也能从鬼门关里拽出来，你……我原本只觉得一切都已过去，前尘往事无需再争论，你这又是何必呢？难道……你就真的那么恨我？”
李团结低头，深深的看着他。但是他的眼神，即使是江隐这样的人，也无法错认其中的意味。
“是啊，”他将唇印上了齐流木因为惊愕微微张开的嘴巴，用一种在人间应当被称作极为温柔而深情的声音低声说，“我恨你。”
这句话消失在了他们相贴的双唇间，最后一点水波平息了，那两个人的身影也消失了，只有一颗明珠，扑通一声坠入了湖里。

第329章 番外平行世界之李团结的想法上
平行世界之李团结的想法（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明并不是他喜爱的类型，也不是什么吸引人的长相，即使常年包裹洗的发白的衬衫下瘦巴巴的身体不说营养不良就不错了，绝对和美丽诱人毫无半点关系可言。
但是欲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产生了。
开始会怀疑是否是憋的太久了，毕竟从诞生的千万年以来，自从成年体之后，他的生活中就再没有“禁欲”两字。
凶兽的魅力自然所向披靡，而他自身也并不缺乏引诱人的手段。当他想要诱惑一个人的时候，即使并不用放低身段作出温柔的姿态，对方也总会被那种浓黑到危险的气场所吸引。
美丽的肉体就像飞蛾扑火，酒池肉、林和饕餮盛宴对他敞开欢迎的怀抱。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少女还是人妇，清高的，妖艳的，纯真的，放荡的，他都欣然接受。凶兽本就欲壑难填，人世间的道德底线只会惹他发笑。
但是这些人并不是不具有共同点。
他并不会委屈自己，发生肉体交合的人都是，无一例外的——绝色。
其中不是没有名留青史的倾国倾城之貌，他拥抱一两次也觉足够，不耐烦于人类多余的情感，总能够潇洒自如的抽身而出。再有纠缠不休的，他并不介意杀了了事。这种在人世间能够称之为悚然听闻的让枕边人血溅当场的禽兽行径，对喜怒无常的凶兽来说，不过是一念之间。
其实并不难理解。他从未将蝼蚁当作与自己平等的存在。
无论怎样，在情事一事上，他也算是繁花看遍，阅尽千帆了。
所以，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男人产生欲望呢？
这是李团结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事。
最开始和这个叫齐流木的男人产生联系，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本以为会很快厌倦的清汤寡水家徒四壁的生活，也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年。
也许要得益于男人在符咒上可以称之为惊艳的天赋，也许是因为那种即使自己什么都没有还是要紧巴巴的将最好的一点食物给自己的样子很可笑。
他留了下来。
然后……
不知不觉到了现在。
他并不否认齐流木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但从未想过这男人会对他产生性上的吸引。开始的调笑并没有真心，看到他窘迫的样子也觉有趣，但要说真想抱这副寡淡的身体，那实在是无稽之谈。
明明看上去就没滋没味的样子。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停留在上。
同行数年，齐流木的装扮并没怎么变过，扎进裤子里的衬衫总是看起来宽宽松松的，因为瘦而非常削薄的，侧面看去像纸片一样的一段腰，就很显然的突出在视线里。
不清楚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有一天，他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段腰上的时候，忽然这样想到：
啊……要是插、进去的话，小腹上都会浮现出他的形状吧。
这个对他来说只是不荤不素的念头一闪而过，并没有停留太久。也并不是很想要看那平平的小腹浮现出男人的几、把的形状的畸形样子。
但是他又开始看向别的地方。
虽然瘦，但是很匀称的身体，修长的双腿，有点翘的屁股，细窄的腰，用力时会突起的蝴蝶一样的肩胛骨，还有卷起来衬衫时意外的有着紧贴骨骼的薄薄的肌肉的小臂。
似乎也并不是很差。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男人实在是平凡的代名词。
还有脸。
充其量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庞。蓬松柔软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总是收敛着的好像在思考什么的眉眼，看起来很干净。眉毛的形状很好，但并不浓黑，看起来很寡淡，没有攻击性，也没什么主意的长相。
总是安静沉思的样子，但如果遇到想说的事也能夸夸其谈。
当那双形状十分柔和，睫毛长长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人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双眼睛有多亮，那其中蕴含的意志力又是多么坚决。像闪耀的星子，跃动的火苗。
这时才能看出他是一个多么固执，倔强，一条路走到黑的……
蠢货。
但是李团结并不打算否认他喜欢这双眼睛看着他。
当他全心全意的注视着他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诚恳的，真挚的情感，也许还有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或许是避免察觉到的，浓厚的依赖和信任。
……都清清楚楚的映在他眼底。
齐流木非常，非常喜欢他。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一点，并为此而愉悦。人类的情感太过容易看透，当他同他说话，甚至肢体接触时，有多少是带着故意的引诱和暧昧，他不否认。
即使是尚未对他产生奇怪的欲望时，凶兽的诱惑就已经开始。
为什么？
他也不清楚。
也许是为了看到他不自觉流露出的迷恋和亲近，被捉弄的耳朵和后颈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和那明明很想要却拼命咬牙忍住说不想要的样子，透过那单薄的躯体，总能看到一个被禁锢住的，与自己的欲望对抗的可怜的灵魂。
他不怀疑齐流木对他泥足深陷的情感。
但是，他会对他的身体产生渴求吗？
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个答案。
齐流木的欲望非常淡薄。这是从一开始接触没多久就发现的。无论是物质的，情感的，还是身体上的。他好像只要有一点饭填饱肚子，每天翻翻那些堆积如山的手稿就够了。
直到现在，他仍然并不会主动和他产生身体接触。无论是说话，对视，并肩而行，他都与陈山之流没有两样。
好像他那汹涌的情感只要远远望着他就能满足了一样。
即使在他主动的接近，甚至有些露骨的低语和触碰中，齐流木还是懵懵懂懂，他好像只知道窘迫，只知道害羞，然后把一切当作不着调的可以随意忘掉的调笑。他并不想承认自己为此付出了一点，或许比一点更多一点的努力。
但是那木头脑袋仍然僵立着，一动不动。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动摇于自己的魅力。当受伤后泡在小溪里时，他打量着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即使是伤痕累累的身体，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完美无缺。无论是块垒分明起伏有致的胸部和腹部，还是跨、下沉甸甸即使安静的蛰伏着也一手难握的肉块，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和精力，应当看到就会面红心跳，浑身发软。这并不是在自夸，而是事实。
但是那男人并不一定这么认为。
齐流木仍然低着头，清理着他伤口和身体。脸是有点发红，但鼻尖也冒着点汗，应该是洗澡累的。他卷起袖子，认认真真的，勤勤恳恳的刷洗着他，刷洗着那具可以被顶礼膜拜的身体，好像他叫他来就是为了洗澡一样。
如同之前几百次一样，他对他的所有欲望视而不见。
他忽然一阵烦躁。
因为这烦躁，他几乎添增了一点杀意。这并不是突发奇想，很多时候，他的直觉敏锐的感到危险，因为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对自己的影响程度。
他向来随心所欲，喜怒无常，但随性到为一个人类卖命可是头一次。
因为是有趣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只要我想要，我什么都可以做。
但是为什么想要？
这不重要。或许他懒怠于想。
如果心上被影响就已经够危险了，现在肉体上又是这样，到底算什么呢？他为自己单方面的想法而对方却一无所知而烦躁。
齐流木低着头，发丝摇晃在他鼻尖，气息热乎乎的吹拂在赤裸的胸膛。他皱了皱鼻子，敏锐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皂的味儿，明明没什么催、情的意味，下腹却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衬衫已经被河水打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半透明的样子将身体线条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能看到小小的粉色两点。虽然主人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但是毫无阻挡的贴着皮肤的手掌，还有用力时发出的细小的喘息，都忽然变得让人无法忍受起来。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可笑了。
到底为什么，他要这样烦恼呢？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是多么重要的事吗？他向来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不是吗？
所以此刻他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并不是多么离奇。
他闭上眼睛，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冒出了十足恶意的，充满了浓稠的欲望的光。
他若无其事的对齐流木说：“……我们做爱吧。”

第330章 平行世界之李团结的想法下
平行世界之李团结的想法下
齐流木的脸上出现了意料之中的僵硬表情。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好不容易艰难的吐出无力的话：“……别开这样的玩笑。”
“你觉得这是玩笑？”他问，故意把已经挺立起来的下、身往他分开坐的大腿上顶了顶。
那男人果然像炸毛的猫一样耸起了肩膀，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抓住了他。
“真的不做吗？”
“……不做。”被水打湿的胸脯起伏了两下，眼睛看向别处，好像被强迫了一样的可怜样子。
“为什么？”
“为什……！”终于不堪忍受似的看向他，满脸羞窘，“你……我？”
好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样。
他心里好笑：“是啊。和我做很舒服的，不试试吗？”
“……不是这个问题。”男人深吸一口气，很耐心的讲解，“人和凶兽不一样，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想要发生关系，一定要互相喜欢……”
“有什么问题？”他用很平常的语气，随意的说，“你喜欢我，不是吗？”
齐流木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他微微笑着，湿漉漉的手顺着不易察觉的发着抖的手掌，摸到有点硌人的剜骨，再到小臂和手肘，再摸到大臂内侧的嫩肉，暧昧十足的轻轻摩挲。不知不觉，像水妖一样将岸上的行人诱惑到了水中。
半个身子已经浸入了水里，清秀的脸庞上有些迷茫的神色，盯着他嘴唇的眼睛也明显的动摇着。
他故意伸出艳红的舌尖，舔去了唇边的水珠。
齐流木的喉咙明显的动了一下。
完全是被诱惑的无可救药的表现。
但是在唇贴上去之间，被贴在胸膛上的手狠狠推开了。
哗啦——水花四溅。
那男人背对着他站了起来，大步踏出了河流。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在别扭什么。”
背对着他的人头低垂着，颈子和耳垂都红透了，脊背僵硬的像铁板一样，又慢慢的放松了。他擅长于将汹涌的情绪吞咽下去之后，再一如既往的粉饰太平。
“……不要闹了。回去吧。”他低声说。
但是没有回答。他回头看去，几乎要被那表情吓了一跳。
刚才还兴味盎然的英俊脸庞已经褪去了所有表情，只是冷冰冰的，阴森森的看着他。如果仔细瞧的话，还有隐隐的厌恶和不耐。
李团结的心情确实很糟。
因为一直以来随心所欲，所以不必纠结于凡俗事务，因为薄情寡性，所以也无甚可后悔和自我怀疑的地方。
但是现在的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因为区区一个人类，都快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完全没有任何道理。
既然有欲望，就骑上去好了，既然想上，就操到满意为止。多么简单的道理，不必在意任何道德上的底线，也不必过问任何人的意愿。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的。
被盯了许久的人已经开始出现了退却的神色，好像在察觉到危险之前的小动物，犹犹豫豫的上前又后退。
“……你怎么了？”试探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虚弱和无力，刚才的阴鸷一扫而光。
“好痛啊。”他用一种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的声音，装模做样的说。
齐流木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上。刚才还要逃跑的步伐，又重新接近了他。
他看着一步步走向他的男人，几乎要笑出声来。
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要在他身上浪费泛滥的同情心，简直像大摇大摆的踏进猎人陷阱的小动物。
就在他俯身查看他伤口的那一瞬间，野兽毫不犹豫的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直到被按在河边的草地上，沉重的泛着热气的身躯压下来的那一刻，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似乎，过于信任我了一点。”伴随着凶兽低沉的，充满欲望的声音，是咬在脖颈上的尖利犬齿，那疼痛将他从迷茫中拉了出来，本能的开始挣扎。
所有的反抗都被镇压了。
没有符咒，没有武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凶兽只要用上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就能将他全身的骨头碾碎。
齐流木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看着头顶上方的男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的很清楚了。”他用粗鲁的，悦耳的，柔情蜜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齐流木，做爱。”
“说的清楚一点，我要上你。再清楚一点，把我的几把塞进你的小穴里。”
“你不能……”
“我不能强迫你？”他好笑似的看着那张红白交加的脸，“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又或者，这是你单方面认为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轻易相信凶兽，但已经完全将自己的心交出去了。不是吗？”他的拇指稍微用力的抚过那充满了惊惶和不可置信的眼睛，晕开了一片浅浅的红色，“你似乎在想，‘这个人，绝对不会强迫我、伤害我’。”
那双眼定定的看着他，眼底仍有一丝充满希冀的怀疑。
天真的令人发笑。
他微笑着吻着薄薄的眼皮，毫不犹豫地撕开衣服，狠狠的刺了进去。
“唔——呃……”
身下人发出了一声悲鸣，更多的被锁在了死死咬住的嘴唇里。
没有任何经验的地方被男人的手指粗鲁的刺穿，玩耍一样随意的按揉和拉扯，那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另一只手覆盖在臀上，突兀的，恶狠狠的打下去，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
拼命的推拒，手脚并用的抵抗，却像被翻过壳的乌龟一样无力的挣扎，连一分也能没让身上的男人移动。
“为什么……”他到现在也无法相信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哪里惹到你了……为什么突然……啊！”
深入体内的手指忽然勾住了一处地方，向外拉扯之后，又狠狠的按下去，莫名的刺激过电一样窜上小腹，说不清是疼痛还是什么，只让人想尖叫出声。
那男人回答的随意：“想做，就做了。”
“还有，你那副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看着不太顺眼。”微笑着这样说，第三根手指也挤了进去。
过于紧窄的穴肉剧烈的收缩着，想要把侵入者挤出去，内里的软肉层层叠叠的，温热的，不知死活的吸吮着手指。
齐流木终于受不了的出声：“不行……”他的额上，鼻尖都冒了一层冷汗，满脸屈辱和羞耻之中，又泄露出一些恐惧，“出去！会，会……”
“不会裂开的。”他柔声说，“就算边缘都绷紧成了薄薄的样子，里面还是热乎乎的吃着我的手指呢。就算再放进一根手指，也完全没有问题。”
“不，不……”
“可以的。你看——”拇指摩挲着紧绷的穴口，硬生生挤了进去，“吃下去了。”
“……！”穴口处充血一样突突直跳，好像心脏长在了那里，下一秒就要撕裂的疼痛和鼓胀感让他一动都不敢动，目光都有些涣散了。
身上的男人停了下来，大发慈悲的给了他适应的时间。
然后，那恶劣的手指又开始在温暖的穴肉中摩挲，来到了刚才那一点，几只手指一起，重重的按了下去。
急促的抽吸，好像呼吸都要断掉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只手钳住了他的下巴，灼热的眼光一寸寸打量着他的表情，响在耳边的声音似乎比平时低沉和沙哑了一些：
“……呼吸。”
他才好像反应过来，将憋在胸膛的气息呼的一下子吐出，面色通红，好像窒息了一样。有手指将小腹上透明的液体抹开，低低的笑声回荡开了：“怎么办，好像有点太敏感了。”
“可是后面还是太紧了。如果不放松一点的话，会很辛苦的。”
并没有听在说什么，身体被翻了过去，背后贴上了滚烫的胸膛。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弹动了一下，但还是被夹在了沾了露水的，冰凉的草地和胸膛之间。
“凉吗？”好像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有手臂揽过腰，扣住肩膀，压向了身后的温暖的怀抱，“靠过来。”
但是腰上的手很快向上走去，按住胸膛上的一点，轻轻的揉弄，又痒又麻的感觉让人想缩起肩膀，却被像是早就知道的手掌扣住肩，让赤裸的胸膛更高的挺起来。
在指甲抠弄着乳尖的小孔的同时，屁股里的手指也开始缓缓的动作起来，并没有碰那刺激极大的一点，而是试探的，前前后后的进出，晃动，好像要把穴口拉扯大一样，用拇指按揉着穴边的软肉，掌心也贴着睾丸，稍微用力的熨帖着会阴。
“唔……恩……嗯……”
极力压抑着的呻吟，分不清痛苦还是愉快，在溪水旁低低回荡。
齐流木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抖，脸蛋潮红，浑身都在发热。
没有刚才那种仿佛被刀子在新生的皮肤上划开的刺激，但近乎柔情的抚弄让刚才还紧绷成弦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好像要化开了一样，不断的向地上滑去。
完全不成正比的经验，让他只能被男人搓圆捏扁，毫无反抗之力。
胸膛上的两点颤巍巍的挺立着，明显变的红肿了一些，如果穿着衬衫的话，已经显眼到了完全不能忽视的地步。而那只作恶的手不知为什么向下，在腰身和小腹周围不断摩挲，试探似的按着平坦的，微微凹陷的小腹。
那修长的，张开好像能将整个小腹包住的大手上盘踞着淡淡的青筋，不知为什么令他非常不安。
亲昵的吻落在耳边和颊侧，下面的手指也抽了出来，穴口在手指出去之后仍然反应不过来似的，微张着收缩了两下。
有什么滚烫的，粘腻的东西顶住了穴口，他吓的腰身一挺，穴肉好像含进去了一些，像只小嘴在那东西上啵的亲了一下。
身后的呼吸一瞬间的粗重起来。
“……齐流木。”
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啊！！！唔呃……”
那东西强硬的顶进了之前连一只手指都进不去的小穴，硕大的头部将穴口撑成了发白的膜，好像被使用到极限的套子。
太疼了。疼的像身体要被劈成两半一样。
明明手指已经很痛了，跟现在却完全比不了。
眼角湿润了，潮气迅速的凝在眼眶，是生理性的泪水。
作恶的凶兽却好像比他还难受，撑在耳边的手臂浮现出非常明显的青筋，连湿漉漉的吐在肩膀上的喘息也似咬着牙忍耐着什么。
片刻，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明明弄了那么久，还紧的要杀人一样。”他在那还算有点肉的屁股上打了一下，“放松一点。”
穴肉随着那一下反射性的收缩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没空再管别的。
硕大的肉棒不停的向内推进，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忽然用力挣扎起来：“不……”
“忍一下。”他用沉重的身躯压住他，在耳边脖颈碎碎的吻，“马上就好了。”
“唔……呜呜呜……啊……”
在推进的过程中，身下人发出濒死的声音，好像被刀刃贯穿的动物，被毫无怜悯的钉在了铁架上。
比起剧烈的疼痛之外，更难以忍受的是无休止的压迫感。
粗大的肉棒挤开层层缠绕的穴肉，硬生生的分开一条进路，柱身上的青筋在柔嫩的穴道边缘刮擦，像猫科动物的倒刺一样像能将皮肉都剐下一层。
无论怎么忍耐，都像没有尽头一样，每次以为已经可以了，还在不停的，不停的往里推进。
腹部真实的感受到了那粗大东西的压迫，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肚子热胀的好像要爆炸一样，剧烈的疼痛和会不会顶穿内脏的恐惧攀升至顶峰，让神志都混乱了。
好不容易进到一半，凶兽终于短暂的停了下来。
身下人连声音都没了，脑袋埋进手臂里，只留给他一个颤抖的肩膀，浑身汗出如浆。
“……齐流木。”
没有回答。
他掰过那鸵鸟一样的人，看到了紧闭的眼睛和整张被泡在泪水中的脸。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的从眼睑下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又落入死死咬着的唇中。
他意味不明的看了一会儿。
修长的手指抹开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是温热的唇舌，一点点舔去了。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他问，“……很痛？”
齐流木看起来不想回答他。
他轻轻一抬眉毛，腰身用力，又将那庞然大物嵌进去几分。
“唔啊——”又是更多的泪水涌出，打湿了温存似的和他相贴的，加害者的脸，“不要，不要再进来了……胀，好胀！”
到底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折磨，他到底做了什么，让这凶兽忽然疯了一样……
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比起身体上的不适，精神上的打击才更加深刻。自己也不想承认的信任被背叛，被嘲笑，被肆无忌惮的玩弄，被伤害，不可能不愤怒，不可能不委屈。
宣泄般的泪水代表着已经溃堤的情绪。
“好了。好了。”泪水又被吻去了，“稍微动一下就哭的要死了一样。让你先射一次吧，嗯？”
但是并没有征询同意的意思。自说自话的抓住了他胯下的东西，技巧十足的揉弄，即使腹中的压迫感和疼痛如此强烈，也被快感分去了心神。
胸膛被按在了草地上，手指抚弄着前面不断的吐出水的东西的同时，身后的巨物也像在寻找什么一样，缓缓的移动的，那感觉像要把肚子里戳出个洞来，让人胆战心惊。但是，随着那轻轻摇晃的动作，凉凉的，细细的草戳弄着乳尖的小孔，刺痒酥麻的难以言喻。
移动中，那巨物好像碰到了什么，他一下子抓紧了草地，浑身都肌肉都紧绷起来。
“这里。”
体内的东西朝那一点压去，即使并不顶弄，那压迫感已经足够刺激。在他骤然响起的喘息中，那男人戏弄似的，轻轻弹了下已经被淫液濡湿的头部，包裹着柱身的手拿开了。
将粘腻的透明液体抹在了乳尖上，抓住胸上的软肉肆意揉弄。
“你好像这里很敏感。就用后面和胸部射出来吧，好不好？”
他想对这荒唐的话予以反驳，但光是忍耐那不断悉来的奇怪感觉就已经用光了所以力气。
胸膛被手掌揉搓着，乳尖蹭在扎人的草地了，整个身体被身后高大的身躯包裹着，挤压着，连性器都密密实实的压在草地上。吻不断的落在肩膀和脊背上，夹杂着疼痛的啃咬，虽然好像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但他知道那粗大的东西并没有全部进来，男人的腰始终悬空着一点，只有贴上来的胸膛和腹部的肌肉热硬滚烫。
体内的一点不断被压蹭着，腹中好像有一条筋儿一跳一跳，那剧烈的感觉传达到性器上，翘的越发的高。
快感不知什么时候压过了不适。
在堪称温和的性爱中，他射出了第一次。
滚烫的手掌慢慢的捋着颤抖的性器，将最后一点精液挤出来，掰着高潮后失神的脸吻了上去，唇舌细细的抚弄着舌头和牙龈，仿佛安慰一般。
但是身后安静的停滞的东西，又开始慢慢向里面进去。
他本能的挣扎起来。
“嘘——嘘。”凶兽安抚的在耳边低语，“马上就进去了。还有一点，只有一点了，看——”
不知是因为不适，还是恐惧，又或是那粗暴中近似温柔的对待，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忍耐的能力。只要轻轻一动，就忍不住的呜咽，泪水像开了闸的阀门一样不断流下，又被男人一一吻去。
快推到底部的时候，因为极度的鼓胀感，他几乎要崩溃的求饶：“不行，真的不行……”
“会破的，肚子……”
“不会的。”诱哄般的安抚，显而易见的骗人手段，如果不是额上忍耐的突出的青筋和从鬓边慢慢滑落的汗珠，这男人还像平时一样俊美无铸，好整以暇。他的眼神近乎贪婪和凶恶的注视着怀里的人，却偏偏包裹着一层柔情的外衣，脑袋挨在他肩膀上，从上到下的，一错不错的看着鲜红挺立的乳尖，和原本瘦的只剩一层肌肉，现在却明显被男人丑陋的东西顶的凸起一块的小腹。
每动一下，就能看到硕大的头部在腹中移动的痕迹，皮肤都被顶的薄薄的。仔细看，甚至能看到那粗大东西的形状。
但是他抓住了齐流木颤抖的要去摸的手，诱哄道：“不会的。”
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疯狂的晃动腰部的欲望几乎要压过一切，他很少在性爱中如此不能自控，尤其是折腾了这么久，还不算真刀实枪的开始干了的时候。
他向后坐去，将瘫软在地上的人抱起来，转了个面面向他。
因为这番动作，那巨物又在肚子里转了半圈，齐流木的样子好像又没了半条命。
他把那人的两只胳膊绕到了脖子上，托着软软的屁股，低声道：“抱紧。”
“……嗯？”
那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那沙哑的过分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屁股上的手已经毫不留情的向下按去。
“……呃啊啊啊！”肉体拍击的声音擂鼓一样响在耳边，屁股贴上了男人紧绷的大腿，沉甸甸的睾丸响亮的拍在了屁股上，白皙的肉泛起一片红色。肚子里的内脏好像翻了个个儿，强烈的刺激让他甚至有种反胃的感觉，心脏砰砰跳动着，意识都空白了一瞬。
后知后觉的剧痛和胀的快要裂开的感觉回到了身体里，他终于崩溃的哭出声来。
“呜呜呜……唔啊……呜呜……”
呜咽着哭泣的声音其实很凄惨，但断断续续的喘息又催情的不可思议。所有的情绪积攒着爆发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里的东西却有进一步变大的趋势。
“别哭了。明明平时那么闷，看不出来……”叹息般的话语隐约听不见了，似乎也在调整着呼吸。
加害者拉过了他的手，一起放到了小腹上，手下诡异的触感让他止住了抽噎，惊恐的望过去。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那东西滚烫的热度几乎能传到手心中来。
“不……不……”他不能接受的摇着头，几乎要怀疑自己在做噩梦，“这太荒唐了……”
“你看，都好好的进去了。”男人轻轻的动着腰，那东西翻搅着肚子的感觉让他呼吸都窒住了，“已经结束了。别哭了。”
灼热的唇贴了上来，胳膊被摆成依赖着搂着对方脖子的姿势，轻柔的晃动持续了不知多久，穴口变的湿漉漉的，疼痛感似乎在无尽的吻和耳鬓厮磨的爱抚中慢慢远去了。
他甚至放松了紧咬的牙关，无意识的张着嘴，任由那唇舌攻城略地，在口腔里细细的舔舐和吞吃了一遍。
后背又挨上了凉丝丝的草地，两条腿被架在因为用力显示出虬结肌肉的臂弯里，随着男人俯身压过来的动作，腹中性器的存在感又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他慌张的看着上面的脸，在落在唇上的吻中又放松了警惕。
唇舌黏黏糊糊的交缠中，低哑的声音性感的让人脸红：“……舒服吗？”
齐流木不想回答。
但是他固执的吻非常温存：“……舒不舒服？”
他被纠缠的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轻轻的音，并没有回答，但那男人却仿佛他已经回答了一样笑了。
“好，那现在轮到我了。”
他直起了上身，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毫无预兆的，剧烈的，肆意的晃起了腰。
毫不留情的速度和力度，好像报复般的把忍耐许久的欲望一股脑的发泄出来，腰身剧烈的摆动就像在骑着不逊顺的烈马，每插进去一下都发出重重的砰的一声，夹杂着男人舒爽的喘息，又迅速的抽到头部，带出反应不及的鲜红的穴肉，又重复原本的动作，重重的撞进去，将湿漉漉的流满了整个屁股的粘液再穴口捣成了白沫。
“……！！！”
齐流木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只有嗓子里可怜的抽吸。
肚子被顶撞时又痛又麻，酸软的好像要融化一样，穴口和屁股都在粗暴的对待中疼痛不已，然后渐渐麻木，只能听到沉重的睾丸和硬邦邦的腹肌不停拍打上去的声音，下半身麻的不像是自己的。
平时总是安静的，缓缓的说话的嗓子在今天使用过度，好像把之前的人生中所有沉默都补回来了一样，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发出这样狼狈糟糕的声音，尖叫和哭泣完全不受控，生理上的刺激即使把手背咬出无数个齿痕都难以吞咽下去。
高潮来的猝不及防，是被硬生生操射的，底下乱晃的东西蹭着施虐者的腹肌的棱棱块块，先主人意识一步的飞溅出了白浊液体，沾到了男人热气腾腾的胸腹和脸颊上。
穴肉不受控制的紧紧绞在一起，让失控的驰骋的男人停下了片刻，终于在放肆的侵犯中缓过一点劲儿来。
“射了吗？”
他轻轻抚过那张潮红的脸：“刚才好像没有看到。”
“给我看看吧。你高潮的样子。”
他恶魔般的低语，又晃起了腰。
高潮后的颤抖和痉挛还未平息下去，再度开始的刺激几乎让他崩溃。即使并没有故意朝敏感点撞击，但那东西本身的体积就把穴道撑的满满当当，无论怎么进出都挤压着腹部的那一点，在过量的刺激下，穴肉剧烈的抽缩纠缠着，前面的性器也爆发出失禁一般的快意。
只被又重又深的插了几下，就又像要高潮一样，他记着刚才的话，用力的别过脸去，将通红狼狈的脸掩在手臂下。
身上人的喘息逐渐粗重，阳具进出也失速般的越来越快，有只手掰过他的脸来，像是要亲上来，又被他用力的扭开了。
那只手一滞，下身重重的夯了几下，巨物就剧烈的吐出一股股灼热的液体，烫的腹中滚烫一片。边抽插边射精，最后将精液用力堵在肚子里，因为是凶兽的缘故，量完全不同于寻常的，一股一股的没完没了，在这期间，又用身躯紧贴着压制住身下人的濒死一样的痉挛和颤抖。
好不容易等那跳动的灼热停下，男人仍然不退开，微微眯着漂亮的眼，享受着性器被温热包裹的快感。
齐流木脱力般的喘息着，他又射了一次，性器软垂在肚子上，疲惫的像是打了场仗，眼皮都抬不起来。
但没等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的跌如黑暗，就被腹中重新开始膨胀的东西和在身上流连的大手惊醒了。
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他的心漏跳了一拍，惊恐的挪动：“不行……会死的……”
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完全是下意识的心里话，再做下去，好像真的要死了。与木木西。
不是被那庞然大物捅穿肚皮，就是在高潮中失去意识，再不然就是因为下身疼痛失血而死。
男人懒洋洋的俯视着他，好像吃饱喝足之后的餍足，但是眸中已经开始出现狩猎的精光。
“原本打算就这么放过你的。但是没有看到你高潮的脸啊。所以，再去一次给我看吧。”他轻柔的说道。
…………
光天化日之下，头顶是剧烈晃动的树荫和阳光，耳边是自己已经听不出本来音色的，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呻吟的声音，混杂着凶兽粗重的喘息声和满足的低叹，阳具完全不听主人的话随着施虐者的动作不停晃荡着，插一下就吐出一股透明的淫液，因为上次射入的还没清理干净，随着抽插的动作肚子里几乎要晃荡出水声，快感积累太多以至于变成了痛苦，不知道有没有去，什么时候去的。
唯一知道的是双手死死抓住草皮，也许已经抓破了也说不定，但本能的不能挡住脸。
再坚强的意志在持续不断的折磨中也忍不住吐出意识不清的求饶，快点结束吧，救命，真的要死了。
有只手捧起了他的脸颊，拇指在耳侧，掌心拖住下巴，哭的湿漉漉的，满是已经冰凉的眼泪的脸颊被滚烫的掌心熨帖着，脸被抬了起来。
嘴唇上印上了非常轻柔和珍惜的吻，身下却恶意的加快的动作，逼出了呜咽和呻吟，然后直起身来，托着那张浸在泪水中的脸，在最后的加速中将他狼狈的，糟糕的，哭着高潮的样子尽收眼底，仔仔细细，一分一毫的用目光描摹清晰。
然后再次酣畅淋漓的射在了身下人肚子里。
李团结在将身下人拥进怀里细细亲吻的时候，心满意足的想，想上就上——这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第331章 第三百二十九夜
江隐游上了岸，将祁景平放在草地上，重重的按压了一会胸膛，终于让他吐出几口水来，咳嗽着醒转过来。
并不需江隐说明，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终于解放的魂魄舒展着欢呼雀跃，胸口却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也许凶兽在那里栖息久了，竟也带来了一丝温度。
他们看着平静的，空旷的，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的湖面，发了一会呆。
祁景喃喃道：“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在一方空间中相守，虽然寂寥，仍怀希望。过去已没有意义，爱恨再无界限，善恶也不用再辩个分明。等待并非只有苦痛，时光也不会空自蹉跎。而他们，也终于不用和这可怕的凶兽兵刃相向。
但是在这感慨中，忽然有一个想法窜到了脑海中，他们对视一眼，祁景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像屁股下面坐着的是排钢针。
“卧槽！”
江隐也站了起来，他平静的面孔难得出现了一丝茫然。
“齐流木消失了，鬼神大军由谁来遣散？摩罗由谁来还？？”他抓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说到底，这和上次有什么区别？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幸福美满了，把烂摊子丢给我们了！”
江隐皱着眉：“这确实说不通。”
祁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岔子了……齐流木必须出现在明天的平原上，必须用摩罗遣散鬼神大军，必须把摩罗放进神像眼睛里……”
不然，历史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那手如此有力而温暖，简直不像会长在江隐身上。他轻轻说：“祁景，冷静。”
只这几个字，他就像被浇了一捧清凌凌的凉水，那把烧的他浑身难受的火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他用力的握住江隐的手，贴到自己脸旁，闭上了眼睛：“是……冷静……冷静……祁景，动动脑子……”
他皱着眉，大脑飞速转着，无意识的亲了两下贴着自己脸颊的手。
江隐任由他攥着：“我想，我们做的没有错。”
“齐流木得救了，李团结被困在了七星披肩中，如果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就再无最好的结果。而且，李团结已经不在了，我们失去了重新再来的机会。所以我们只能相信，我们现在走的路是完全正确的。”
祁景道：“但是，我分明看见齐流木出现在了明天的平原上，出现在了数以百计的妖兽面前，如果他不会再出现在那里……”他慢慢的捋着，英俊而狼狈的面容渐渐被震惊填满，“那出现在那里的，又是谁？”
“或者说，你看见的齐流木，真的是齐流木吗？”江隐道，“你说过，齐流木在将摩罗藏进神像眼中的时候，向你的地方看了一眼。这本来就说不通，不是吗？”
“真正的齐流木，根本不认识你，也从未回到过去，绝不可能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
祁景喃喃道：“那么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的……又是谁？”
江隐和他对视着，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小的震动：
“你……我。”
再无其他。
祁景只将这个奇怪的梦境告诉过江隐，而江隐也从未和其他人说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许诡异，因此连他们的伙伴们都不知道。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江隐慢慢说着，似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出现在那里的，是我。”
两人沉默半晌。
祁景说：“你是说，因为齐流木已经消失，但是历史仍然向前，妖兽必须有人遣散，那些故事需要有人完成，所以我们要……出现在那里，而你要，扮成齐流木？”
“那么，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其实是假扮作齐流木的你？”
难道他们要介入历史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的想象？
江隐道：“只有这样，才能完成这个闭环。否则明天无人出现，这个时空会再次坍塌。”
祁景震撼了，久久无法言语。
命运到底是如何安排的，时空又到底是如何运转的？难道早在六十年前，天道就已经算准祁景和江隐会回到过去，参与进这出好戏之中？但如果齐流木早在六十年前已经得救，那他是如何出现在鬼门关中的，如何把最后的魂魄给了江隐？而如果李团结早已被困在七星披肩的时空中，他又是如何寄居在祁景的身体里的？时空会怎么解释这些矛盾？这些变化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他最为担心的一点是，会不会回到现实之后，他会发现，江隐根本就没存在过？
这未免太过可怕了。
但是无论他如何胡思乱想，手中的热度是真实的，眼前的人也是真实的，他们共处的时光也是真实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畏惧和憎恨，对于那茫茫然未知的天道。
他把江隐拽进了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抱着。
不需要说一句话，他知道江隐明白他心中所想，两道同样急促的呼吸交织着，又在温暖的怀抱中慢慢平静下来。
祁景低声叫他：“江隐。”
“嗯。”
“……老天不会这么残忍吧？我这么爱你，怎么也不能让我抱着这么大一个热乎乎活生生的人，醒了就空落落的什么都没了吧？”
江隐把手环上他的脊背，掌心很平稳，很有力的贴着他，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的脸埋在祁景的脖颈里，很依恋的贴着他。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好听，也很笃定，好像能给人带来无穷的力量。
他说：“不怕。”
祁景闷闷的苦笑了，嗅着他熟悉的味道：“我怎么能不怕呢？”
“我爱你。”
自然而然的，那三个郑重其事的字眼就这样随意的流出他的口中，响在他的耳边，自然的不像一个誓言。
“我会永远爱你。”江隐又说，“因为我会永远爱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是你说，爱是养分，是火种，是力量。你这样说之后，我忽然不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些话，莫名其妙的让我感到慰藉，我平静了下来，也有勇气去想象失去你的生活。爱……”他轻轻的说，似乎在仔细咀嚼着这个字眼，这样简单的一个字，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力量呢？
“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对吗？我会永远爱你……所以我也会永远在这里。”他的手按在祁景的胸膛上，那下面有一颗博博跳动着的火热的心脏，给所有他爱着的，爱着他的人的灵魂一个永恒的栖息之地。
祁景的脸上一凉，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整张脸都已变的湿漉漉的。
他掩饰般的将怀抱收紧，把脸埋进江隐的肩膀上。
“是啊。”他笑道，“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332章 第三百三十夜
黎明未至，夜幕沉沉。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他们还拥有此刻。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在黑沉沉的河畔接吻，粼粼水波的光映在了他们的侧脸上。
李团结和齐流木刚刚消失在湖中，周围夜风飒飒，远远呼号，何况幕天席地，实在不是一个打野炮的好时机。
但是正因如此，耳畔只有对方的吐息，触手只有对方的温度，无比让人动情。
不知谁先开始的，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凌乱了。夜凉如水，祁景却觉得周身火热，猛的用力，把江隐压在了柔软的草丛中。
草丛又深又高，躺倒之后，仿佛一个隔绝了外界的温床，将那些隐秘的欲念无限放大。他两手撑在江隐耳边，身下人柔软的黑发交缠在手指上，草叶上微凉的露水将头发和手指都打湿了。
他们对视着，祁景忽然感到脸热，他的心从未跳的这么快过。
但是江隐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将唇贴了上来。他从未如此主动过，好像予取予求。
祁景脑子嗡的一声，只知道凭本能动作了。
他深深的吻着那白皙的脖颈，大片被吮吸出来的红从脖子蔓延到胸膛，再到被口水浸的湿亮通红的乳尖，再到因为紧张而抬起绷紧的腹部，月光打在上面，流水般抚过暗沉天色下块垒分明的腹肌。
江隐一直闭着眼喘息着，直到他的手陷入了柔软的臀丘中，才微微张开了眼睛，似乎向下瞥了一眼，那点眸光又被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
这默许般的姿态激励了祁景，他自己也毫无经验，只能试探般的把手指在那紧致的小口上揉了又揉，把自己揉出了一身火，才好不容易探进一根手指。
江隐的身体在他探进去的那一刻僵硬了，他的手臂挡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疼不疼？”
“……”
他额上都是忍出来的汗，那温热紧致的地方毫无规律的吸着他的手指，还要一遍遍的问：“江隐，疼不疼？你告诉我……疼不疼？嗯？”
江隐被他磨的无法，好半晌，才吐出一个气声般的字来：“不……”
“呃！”
第二根手指挤了进来。祁景试探的摸索着，轻轻的晃动着，感觉穴中没有那么干涩了，才模仿者交合的样子抽出又插入，他屏息全神贯注的动作着，不知何时开始，两人的喘息之外，多了些咕啾咕啾的水声。
更多的手指挤了进来，江隐只觉那些手指好像在翻搅他的肚腹和内脏，虽不痛，却非常怪异，而祁景低沉又兴奋的喘息声，和痴迷般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叫着他名字的呢喃，又让他浑身都像被火烧着，被热水浸泡住了。
不知道磨蹭到了哪里，原本还努力舒张着放在他身侧的大腿忽然动一下，碰到了他的腰。那完全是一个不受控制的动作，仿佛肌肉不自然的痉挛。
“怎么了？会疼？”
但江隐的脸只是更深的埋进手臂和草丛间，不说话，问多了，才摇了摇头。
祁景试探的将手指移到刚才那一点，轻轻的揉蹭了一下，腰测的大腿又惊跳了一下，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他的呼吸忽然有点粗重了。
“不疼……就是舒服？”他俯身压上去，吻挡住他的手臂，吻毫无防备的脖颈，和月光下雪白的，汗湿着起伏着的胸膛。
“江隐，舒服吗？按这里，你会舒服吗？”他几乎忍不住心中的恶念，故意欺负人一样在那一点上重重戳顶了几下，果然身下人连呼吸都窒住了，腰身躲避般的扭动着，大腿卡着他的腰，好像一尾上岸的鱼。
祁景按住了他的腰：“舒服吗，江隐？”
他好想看江隐的样子，想把人从坚硬的蚌壳中挖出来开，让湿润，柔软的，美味的内里完全袒露出来，只让他一个人肆意品尝。他凑到江隐红透了的耳边，边咬住柔软的耳垂，用舌头卷弄着，边含含糊糊的叫他：“江隐……江隐…….”
明明嗓音是成年男子的低沉，带着几乎实质化的欲念，却像在撒娇一般。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江隐终于放下了一点胳膊，他泛红的脸，润泽的眉毛和从未有过的，带着点窘迫的眼露了出来，夜色中美好的不似真人。
“别叫了……”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祁景呆呆的看着他，忍不住去吻他脸上的每一寸，手却和温柔的动作完全相反，又深深进了几寸，顶着那一点夹住，听到江隐喉咙里无法抑制的抽气声。
“好，我不叫了。”他说，“你来叫。”
他用手握住他的腰，掰过他的肩膀，将人翻了过去，跪伏在地上。江隐有点发怔，并没有什么反应，很顺从的转了过去。
因为这个动作，他光裸洁白的脊背和削薄的腰身连接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恰到好处的肌肉群裹在分明的肩背上，蝴蝶骨突起，尾椎处凹陷，再到藏着暗影的腰窝，圆润挺翘的臀，让人移不开眼睛。
祁景垂眸看着他男子特有的偏窄的臀，看起来完全吞不下去顶在上面的那个庞然大物。
“呃……哈……哈……”江隐忽然急促的喘了两声，身体下意识的挣动，像是要爬向前面一样，手指紧紧的抓住了前方的草皮。
祁景的额上凸起了淡淡的青筋，他死死咬着牙，才能让自己不在性器头部进入那温暖湿热的地方的一瞬间被绞的射出来。
操，太舒服了……怎么会这么舒服？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简直恨不得一插到底，再狠狠顶弄个几十数百下。
但是江隐紧紧抓着草皮，手臂因为用力浮现出了鲜明的线条轮廓，好像忍的非常辛苦。随着他的吐息，腰背上的肌群不停的绷紧又放松，好像一幅会呼吸的雕塑。
他再次清晰的认识到，他进入的是一个男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男人。江隐完全可以推开他，但是他没有，只是努力的呼吸着，调整着这因为违反生理结构的侵入而引起的剧痛和不适。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的推进，好不容易腹部贴上了一片柔软，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祁景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又呼出一口滚烫的吐息。轻轻颠动了一会，他摸了一把，穴口被那动作带出的液体弄湿了。
“江隐，我忍不了了……”他把胸膛贴到他的后背上，这个动作让底下的东西更深了一些，逼出身下忍一声闷哼，“我动一动，动一动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但他根本没有想等到回答的样子，胀的发痛的性器抽出水淋淋的一截，又很快撞了回去。
那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也一次比一次快，终于连成啪啪的一片水声。坚硬的石块一样的腹肌拍到柔软的臀上，即使并不是如女性一般丰腴柔腻的手感，也被撞的变形，隐约摇晃出一波波臀浪。硕大的睾丸鼓囊囊随着动作撞过来，将会阴和穴口拍的发红肿痛。
江隐开始还只是喘，后来却觉得被那逐渐失速的动作带着呼吸困难，空气都滞涩着，上不来气一般，就反手去推人，但除了碰到了硬邦邦的腹肌，又被滚烫的大手带着去摸湿漉漉的穴口之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明明刚才一个动作要反复确认三四遍的人，现在却像是脱缰的野兽，发红的眼中只有原始的欲望，对任何哀求充耳不闻。
“祁景……”他终于忍不住叫，被那剧烈的动作插的声音直抖，“祁景……嗯……祁景！”
最后一句声调有点高，带着点不寻常的急切。
祁景好像终于缓过一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看过去，江隐微微侧着头，眼圈和眼下都红了，喘了一下，紧紧抿住唇，又急又恼的看着他。他的神色这样鲜活，这样漂亮，又这样亲近，祁景鸡巴硬的要爆炸了，心又完全相反的要化了一样。
“对不起……”他把人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揽在胸膛中，因为这个动作，江隐半坐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向后面靠去，一只麦色的手臂横过细窄的腰身，将他完全禁锢住了。
“对不起……太舒服了，我一进去，脑子都乱了，对不起，你难受吗？很快就不难受了，对不起，宝贝儿，我真的……”祁景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嘴上乱七八糟的说着能想出来的所有甜言蜜语，因为江隐的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缴械投降，但被鸡巴控制住的另一个脑子却在说着截然相反的话，操他，操他，好想操他，快点操他……
他一边这样哄着，一边挺起了腰。
江隐听着他宝贝儿宝贝儿的乱叫，一边为这陌生的称呼感觉十分别扭，一边又因为变换姿势而进的愈发深的东西浑身紧张，呼吸顺畅了不少，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严丝合缝的贴着，熨帖着，好像没有一寸属于自己，没有一种感觉能让自己掌控。
他为这种陌生的感觉惊慌。
滚烫的手移到了胸膛，手指按住那颤巍巍的挺立起来的小东西，掌心狎昵的，粗俗的揉着胸膛上的软肉，明明没有几两肉，却被揉成了像在指缝中能溢出的样子。另一只手臂横过小腹，握住了不知何时已经硬了的性器，从头撸到根部，兜住下面圆滚滚的东西揉了揉，又一路捋回头部，手指按着马眼儿拉扯。
屁股里面的东西也一下下的往上顶，前所未有的深度，好像要触及胃袋，江隐几乎想干呕，却被顶到了那个让他全身都奇怪起来的地方。
“是这里。”祁景低沉的，含笑的声音几乎让人有点悚然的意味，在他耳边诱哄般的低喃，“让你也舒服，好不好？”
江隐反射性的握住了他的胳膊。他不为所动，一次又一次向那个地方撞去，因为早已用手指开拓过，完全不会担心是否会疼痛，丝毫没有留力，重重顶了五六次，将那地方都撞的深深凹陷下去，才顿了顿。
江隐的喘息急促的像是要断掉了一样，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死死的陷入他的肌肉里，全身痉挛般的挣动，不由自主的抽搐着，他用了点力气，才将人按住。
搂住腰的时候，他无意间按在了平坦的小腹上，江隐的反应大的出奇，用一种颤抖的有点可怜的声音，急急的叫“祁景”，祁景被他一叫，脊椎一酥，没忍住又狠顶了两下，小腹上的手也重重的向下一按。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隔着那薄薄的肚皮，摸到了自己插在那肠道中的东西。
怀中的身子整个都僵硬了，江隐的腰不由自主的挺了好几下，他感觉包裹着自己的穴肉忽然剧烈的绞紧了，好像几百张小嘴在用力吮吸着肉棒，紧的他脑门都麻了，没忍住呻吟出声。这声音和身下被咬的殷红的唇里溢出来的破碎声音混在一起，无比情色惑人。
他重重的咬住了嘴边的脖子，牙齿扣在急促的奔涌着血流的颈动脉上，鼓囊囊的睾丸收缩着，将一股股浓精灌入温暖的穴心。他用自己的身体压制那激烈的高潮带来的的痉挛和颤抖，直到怀中的身子软下来，才微微放松，江隐的身子就像要滑到地上去一样。
他不知什么时候射了他一手。
精液黏糊糊的，还有不少透明的前列腺液。
他全数抹到江隐的小腹上，将人的脸掰过来，才看见一双有点茫然的眼，高潮之后的松弛让他看起来这样软弱可欺。祁景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掰开他的下巴，去亲他湿软的舌头，叼住了细细吮吸。江隐还没有缓过来，张着嘴任他亲吻啃咬，因为口腔的酥麻，鼻间轻轻的哼着。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却觉得身体不像是自己的，眼睛实在酸涩，他伸手摸去，竟有些湿润的痕迹，一时怔了。
祁景怎么看他怎么可爱，底下那玩意儿又不愿意出去，又把他抱了回来，汗津津的搂在一块，让江隐坐在自己的腿上，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把手伸下去，江隐立刻握住了，他安抚道：“别紧张，我不做了。”
他把江隐垂软的性器握在手里，温柔的撸出剩余的液体，透明的腺液随着他的动作从马眼缓缓流出，滴在草地上，他们的大腿间。
高潮过后仍然敏感，江隐扣着他的手，垂着眼看他撸动自己的东西，肚里里的肉棒半硬不软的戳着，有逐渐膨胀的趋势，挤着肠道的软肉，随着呼吸颤动着，在射进去的精液间磨蹭出微不可闻的水声。
那只手从性器上滑过，向下摸到微微翕张，还在不规律的蠕动着的穴口，用拇指扯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就有白浊的精液顺着他的手腕流到手腕，流到被撞的通红的股间。
祁景看着这一幕，眼睛慢慢变暗了。
两人耳鬓厮磨着，他用余光看向江隐，江隐垂着眼，也在看那里，他的脸不易红，只有贴着他脸颊的耳根热的发烫。他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向他看来。
祁景像抓住兔子的狼一样眼冒绿光，立刻亲了过去。
“刚才说……”
“刚才我说什么了吗？”他黏黏糊糊的亲吻这，企图用爱和吻麻痹江隐的神经，一边狡黠的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过去，将人慢慢压向地上。
“……这么久了才开荤，一次是不是太不人道了？江隐，我好喜欢干这档子事儿，我才发现，当然是和你……你也喜欢吧，嗯？不是舒服的射了吗？我可以再把你干射一次，我们再来一次吧，好不好？”
昏暗的夜幕中只能听到越来越低的私语。渐渐的，喘息和水声再次响了起来，还有不知多少令人脸红的我爱你。
天光熹微，两个身影潜入了昏暗的屋子里。隔壁，陈山、吴翎和白锦瑟等人沉沉的睡着，齐流木的房间空无一人。
江隐摸索着找到了齐流木藏好的钥匙，将摩罗取了出来，小心的揣在怀里。他穿上齐流木的衣服，即使不打扮，竟也有几分相似，再用简陋的材料化个妆，活脱脱就是本人。
他的神态模仿的也极好，平静温和的神态，倔强明亮的眼睛。
等忙完一切，日出东方，天已大亮。
江隐没表现出什么，祁景扶住了他的腰，悄声说：“……是不是累了？”
江隐看了他一眼。
祁景莫名从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中看出了控诉的意味。也可能是他自己心虚，他摸摸鼻子：“呃……是我不好。”他讨好的亲亲人的侧脸，又觉得他顶着这张齐流木的脸有点别扭，忍不住笑了笑，“下次再也不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儿，终究没有落到实处。
江隐道：“走了。”
祁景自然是不能跟着他的，他只能换一条路去平原，先藏到了丘陵后面。过了一会，陈山、白锦瑟、吴翎等人都来了。江隐也在其中。
他远远的看着，扮作齐流木的江隐与智叟交谈，将摩罗拿了出来。
他看见数以百计，遮天蔽日的妖兽出现在平原上，仿佛百鬼夜行，又仿佛神兵天降。
他看见江隐深施一礼，这壮丽恢弘的场景在一片烟尘中消失了，空荡荡的平原只剩下几个人。
他看见江隐将假的摩罗放进了神龛里。
他看见他的同伴们都离开了，江隐一人走向垂着头的，色彩斑驳的塔贝路。
这时已并没有人在看他们，祁景想要上前，却发觉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淡，变得像灵体一样摸不着虚实。
他越来越接近梦中的状态，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观看着这个故事。
江隐推开神像的眼睛，将真正的摩罗放了进去，似乎在寻找他的身影，却并未看见。
一种熟悉的默契驱使他看向祁景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在那一瞬间，世界轰然崩塌。
祁景仿佛被卷入了万花筒之中，周围的景色飞快的变化，从山川河流到土地植物，从平原上的村庄到形形色色的人流，不断的在他眼前穿梭，天旋地转之间，他重重倒在了地上，落到了实处。
他似乎摔在了什么人身上。
那人闷哼一声，将他推了起来，他好半天才看清，是江隐。
一堆人围了上来，瞿清白用力拍着他的脸：“祁景！祁景！”
祁景挡住他的巴掌：“没事儿……我就是有点……头晕。”
江隐也支着额头，忽然，他问：“成功了吗？”
祁景也反应过来：“我们成功了吗？”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吴敖道：“我们也不知道。但是……”他看向旁边的七星披肩，那披肩好像被烧焦了一样，边缘破破烂烂的，上面的日月图案已模糊不清了。
他们用完了最后的机会。
祁景想了想：“我们应该成功了吧？那个世界还是崩塌了，但是像按下了快进键，就好像我们快进到了六十年之后。而且，李团结也留在了七星披肩的一方天地中。”
瞿清白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指指七星披肩：“如果李团结留在了这里，那他也不会再出来发疯了吧？”
祁景点头。
吴敖盯着七星披肩：“那是不是说，如果我们毁掉了这玩意儿，就能把那凶兽一起……”
大家的沉默了。
祁景道：“你大可以试试。”
吴敖站起来，抽出竹节锏，一锏打下去，地面都被打出了一个大坑，七星披肩却什么事儿都没有。他和瞿清白又撕又扯，发现这看似破破烂烂的东西就像金刚不坏，刀枪不入一般。
祁景耸耸肩：“我早就知道，李团结这家伙不会这么蠢的。他和齐流木的魂魄都在这个披肩里，这个披肩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了。”
瞿清白促狭道：“你忘说了一样，还有他的嘴。”
他们都笑了起来。
终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让所有人都心情大好，可是没乐一会儿，大家都止住了笑。
瞿清白摸了摸鼻子：“但是，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你们说，这是一个不属于现实、过去或未来的一个空间，就像是……就像是一个时空夹缝。可是，我们怎么从时空夹缝里出去？”
周伊道：“还有一个问题，摩罗怎么办？”
江隐道：“先说摩罗。这东西留着，百害而无一利。”
在场众人都来自守墓人世家，或与守墓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害处。比起它那能起死回生，还魂召魄的能力，它带来的灾难和悲哀更加令人心惊。
因为摩罗，守墓人世代受到诅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曾经用生命保护芸芸众生的守墓人，在命运的戏弄下，终于将对不公的怨愤和疯狂的报复还给了人间。
没有人反对将摩罗毁掉，但问题是，怎么办？
瞿清白抱着捡起的摩罗，简直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
摩罗是世间难见的宝物，自然不可能用普通方法毁掉。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智叟。
白胡子老头沉吟良久：“古籍中从未记载如何毁掉神器。在以前，摩罗这种宝物只能被封印，就如齐流木选择将它藏进了神像中，历经数十年未被人发现。但机缘巧合之下，这宝物仍然会重现人间，到那时，又免不了一阵腥风血雨。我想，摩罗生于天地，若想毁掉，也只能借天地之力。”
江隐问：“那么，什么是天地之……”
他忽然停住了。
他闭上了嘴，定定的看着智叟，那眼光非常奇怪，好像在看一种从未发现的，让人惊悚无比的生物。
“……你是怎么知道的？”
智叟愣了愣：“什么怎么知道的？”
江隐道：“祁景从未和别人提过他梦中的场景，我也从未提过。你怎么知道齐流木将摩罗藏进了神像里？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消失了。”

第333章 第三百三十一夜
时间像陷入了静止，又慢慢的扭曲起来，眼前的智叟不再是一个白胡子垂地的老头，他的身形不断拉长，长高，在雾气蒙蒙中，他变成了一只雪白长毛的野兽。
这野兽身形如虎豹一般，极为魁伟，但端坐之姿却十分优雅。它头顶龙角，雪白长毛柔顺光亮，两只蓝湛湛的眼睛垂下来，静静的看着他们，最稀奇的是，它的周身环绕漂浮着一册长长的卷轴，上面似绘着异域山海，飞禽走兽，珍奇异宝，无所不有。
瞿清白张大了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白……白……”
“白泽。”江隐道。
白泽，传说中的祥瑞之兽，能知世事，通古今，除邪祟。据说它知道天下所有鬼怪的驱除方法，黄帝东巡时将其口述妖怪记载下来，制成《白泽图》。都说“家有白泽图，鬼怪自消除”，江逾白给他取名为江白泽，就是讨了这个好意头。
“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这一切的，是六十年前，还是现在？”
那野兽，不，应该叫做白泽张开了口，声如弦乐，又如洪钟，极为缓和平静，又无端让人觉得庄严肃穆。
“智叟从未出现过。一直都是我。”
瞿清白咽了咽口水，畏惧又憧憬的看着这高贵无比的神兽：“那……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泽抬头看了看昏沉暗红的天空。
“也许你们不知道，我不仅仅是白泽，还是天道的一部分。”
天道？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
祁景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他。
他对天道的印象并不好。
“这世上的妖兽，多生于天地之间，而我不一样，我生于天道的规则之中。正因如此，我得窥天道一隅，洞悉世间命数。我少时曾于人间游历，熟读诗书，交友广泛，知礼义廉耻，感人间真情。我本该只做一个旁观者，却不知不觉深陷其中。因此对于天道的许多决定，我并不认同。”
“六十年前，齐流木等人对付四凶时，我偶然看到了未来。”它沉默了一下，“那是比现在还糟糕千百倍的境况。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又无法直接改变天道，所以在这时空的洪流之中，放进了一点异数。”
“我的白泽图，不止记载了所有妖兽的姓名、习性和驱除的方法，这张白泽图，本身就是一方时空。这方寸之地，是唯一能够避开天道视线的地方。这里的规则，全部由我创设。未卜先知，偷天换日，都不在话下。”
江隐似乎明白了过来：“难道说……窥天镜，七星披肩……都是你放进来的？”
白泽点了点头。
“彼时我力量较弱，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将白泽图的一部分化为七星披肩和窥天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摩罗并非我所放，是天道之意。它带给了人世间如此多的纷扰，我只希望它从未出现过。”
“我将这两件神物投入尘世中，静待有缘之人出现。六十年过去，我几乎已不抱希望，但你们出现了。你们比我想象中更加聪明，也更加勇敢。我愈发意识到，比起所谓的神器，人才是最大的变数。看似为命运所困，却能与命运相博，看似天所累，却总有颇局之道。”
祁景好半天才抓住了重点：“所以……现在这个时空夹缝，也是你创造出来的？我们难道就在你的白泽图之中？”
“是的。只有在白泽图之中，这些妖兽才能复活，也只有在这里，你们能够回到过去，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它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可以创设一个凌驾一切的规则，这个规则就叫做‘障目’。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开天道的视线，还是我的修行之本心。我一直不明白，天道机关算尽，将盘根错节的因果清算干净，为何结果仍然如此不公，让我良心难安？后来我终于悟出，罪大恶极之人未必当死，行善积德之人也未必善终，人性复杂难言，因果层层叠叠，前世今生纠缠不休，若要讲的分明，那就无从说起。如果说人间有律法，世间有天道，那我的‘障目’就是法外之情，道外之理。律法冰冷，我便要情，天道难测，我便讲理。我的‘障目’，不是法，不是情，不是理，只凭本心。这一点，我和穷奇倒有些相似。”
它频频抬头望向天空，那张严肃又美丽的兽脸上出现了一丝忧愁。
祁景随着它的目光看去，就见昏沉沉的天边有一道深黑色阴影，远看去如黑云压境，雷电闪鸣，仔细一看，竟是一条不断扩大的裂缝。
“‘障目’快要撑不住了，天道已经察觉到了这里。”
“我们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白泽沉吟道：“从白泽图之中出去，你们会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我护不住你们，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天道也许会清算因果，降下惩罚。不过你们创造的历史已成定局。在此之前，摩罗必须毁掉。”
但是，如何毁？
“摩罗生于天地之间，若想毁去，也只能借天地之力。现在天道要毁灭这一方时空，你们需在两个时空的闭合的瞬间，将摩罗投入夹缝之中，让其被天地之力碾为齑粉。”
瞿清白惊道：“那万一没找准时机，岂不是连人带摩罗都会被压个稀巴烂吗？”
“不错。不过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们。”
它一挥爪子，就见周身漂浮的卷轴之中，有几个小人挣扎着从卷轴中钻了出来，剪纸画一般贴在了江隐的手心里。
“这些小纸人，你们可以叫它式神，也可以叫它天兵天将，无论叫什么，都是将自己的一缕神魂注入其中，它便可化为与你一般无二的人。我教你们用法，将摩罗交给他们，即使出了差错，也不会危及生命。”
“不过切记，若纸人将毁，要将自己的神魂及时抽出，不然三魂七魄缺其一，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天边的裂缝越来越大，将翻涌的风云席卷入内，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将一切吞噬殆尽。这场景与饕餮吞下大理国时的景象何其相似！
雪白毛发的野兽道：“你们该走了。”
此时大地已经开始崩裂，土块和草皮都被狂风席卷入天裂之中，他们护着傈西族的老幼妇孺，蹒跚着走向天边，几乎睁不开眼睛。
祁景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白泽微微一笑：“天道恼恨于我，世间再无我的容身之地。从此之后，我会和白泽图化为一体，再不现世。你们无需挂怀。”
好一句无需挂怀。
白泽从未出现在所有人的故事之中，却又无处不在。如果不是它，许多人都会走向注定悲剧的结局。但如果不是江隐戳破，无人知道它做了什么，也无人感谢它因此永远消失。
它行事果然只凭本心。
祁景知道不需要多说什么了，他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百米开外，再回头，那端坐着的白色身影已经在风沙中化为小小一点，模糊不清了。
此时他们脚下的大地已经裂开了黑黢黢的一条缝，如一条巨大的峡谷。在峡谷一边，是白泽图中的世界，另一边，是现实的世界。
“这怎么过去？”瞿清白头大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开。”
陈厝从人群中走出，数条血藤从他身后招摇着伸出触手，好像一只巨大的海葵。
血藤慢慢攀过峭壁，扒住了对面的土地，好像在峡谷上搭起了一座摇摇晃晃的“桥”。
瞿清白简直要泪目了：“陈厝，你……你……”
陈厝打断了他：“别废话了。快走。这裂缝还在不断扩大，我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先让傈西族的人过去！”
傈西族的青壮年很快行动起来，背上了女人，孩子和老人，用布条仅仅绑在身上。阿勒古背上了阿诗玛大娘，深深的看了一眼他们，黝黑的脸上两只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他真诚的说，“等你们回来，我再请你们喝傈西的好酒。”
阿诗玛大娘也眼中含泪：“……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人们陆陆续续上了血藤，向对面爬去。峡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爬到远处的人们已经看不清面目，陈厝的额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瞿清白担心的看着他：“再坚持一下……”
陈厝沉默不语。
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惨白如鬼，这段时间混迹在他们之中养出来的一点生气又消失了。在他阴鸷漆黑的眼睛瞥过来时，竟令人不觉胆寒。
“把摩罗给我。”
“……什么？”瞿清白打了个激灵，还没从他那眼神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把摩罗给我。”
瞿清白的脸色变了。
祁景盯着陈厝：“……你要干什么？”
“你们最好照我说的做。”他笑了，血藤忽然一颤，引发上面的人一片惊呼，“不然我手一抖，这些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作者有话说：
白泽：李齐最大cp粉 he究极爱好者

第334章 第三百三十二夜
瞿清白声音都抖了：“陈厝，你……你怎么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从来就没他妈好过！”他忽然大吼一声，把所有人都吓的一颤，“我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难得到？我只想要摩罗，为什么你们不能给我？”
“可是，你要摩罗有什么用呢？现在你诅咒已解，梼杌已除……”
“我就是要！”陈厝面目扭曲，一面是维持血藤累的，一面是急怒攻心。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字一句的说：“我就是要。”
瞿清白叫道：“你讲讲道理！”
“好，如果非要一个理由，我怕了，我怕了行吗！我被打怕了，虐怕了，你们没经历过，你们不懂！我太弱小了，人类太弱小了，如果再遇到那样的情况，我该怎么办，任人宰割？任由他们再把我的身体撕的七零八碎，把我的尊严践踏到土里，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
“如果你们真的相信我，就会把它给我，我不会滥用，只求自保！”
他的眼睛中冒着疯狂的光，浓烈的怨恨仿若实质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任何看到他现在样子的人都会断言，这个人的精神，正处于一种极为不稳定的状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瞿清白呆呆的看着他，那么好的一个陈厝，那么善良的一个陈厝，那么豁达的一个陈厝，去哪里了？
他可以虐杀仇人，也可以拿无辜之人的命做赌。
可是他曾经也是坦然面对活不过二十一岁的命运的人，也是和他们下墓以生死相护的人，也是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
该死……江逾黛该死！吴璇玑也该死！要不是他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眼前只有一个发疯的陈厝。
他虚弱的说：“我们还会遇到什么危险呢？就算遇到了，你还有我们啊，我会保护你……”
“保护？凭你？”陈厝哈哈大笑，瞿清白的脸在他的笑声中褪去了血色。
“不用再让我提醒你青镇发生了什么事吧？我已经说的想吐了。我也曾经抱过希望，我希望在我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你们能出现！但是你们没有。”他慢慢冷静下来，换上一张麻木的脸，“所以我已经不希望了。我明白我只能靠自己。我不怨你们，但我要摩罗！”
瞿清白被他的话刺的深深埋下头去。可这次他并没有抱头痛哭。
他将自己从青镇那噩梦般的暴雨和烈火中拽出来。
“……我会保护你。”
他的眼眶通红，但眼神明亮：“我也许没什么本事，但我发誓，我会用命护着你。陈厝，你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能做到。”
陈厝和他对视了片刻。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江隐：“把摩罗给我。”
“陈厝！”
“闭嘴！”陈厝大吼一声，血藤像岌岌可危的吊桥一样摇晃着，“给我！你想看着这些人去死吗？”
江隐颊边浮现出了骨头的轮廓，他紧紧咬着牙。
但是他伸出手，将摩罗递了过去。
在陈厝拿到摩罗的那一刻，傈西族的最后一个人爬上了峡谷对面，消失在了黑暗中。
就在这时，天边的裂缝和峡谷连在了一起，从天空到地面，都仿若一个黑洞洞的巨口兜头罩下——
那裂缝在飞快的闭合。
“这个时空马上就会被毁灭了。”江隐道，“快走！”
他们向对面狂奔而去，跑过正在崩塌的天地，一个接一个向黑暗中跳去。此时深渊般的黑暗已如履平地，在黑暗深处，是若隐若现的蓝天和白云，和傈西人向现实世界中远去的背影。
他们甫一站稳，回头望去，只见白泽图中的世界已变成了小小一隙，仿佛人眯着眼睛看到的图景，只有这一瞥间的光明。
时空缝隙要闭合了。
江隐忽然向陈厝的手臂上打去，这一下迅猛非常，不知打到了哪条经脉上，陈厝手臂肌肉乱抖，大叫一声，摩罗脱手飞了出去。
暗红的血藤在同时疾射出去，眼看就要在空中接住摩罗。
但又快又重的一锏锤在了他后脑，陈厝在天旋地转之间踉跄了一步。只这几秒的空当，血藤被周伊放出的牵丝缠住，他人也被吴敖用膝盖压在了地上。
祁景稳稳的接住了摩罗。
陈厝愤怒的大吼：“你们！！！”
祁景充耳不闻，一口咬破手指，抹在了腰间的小人上。那小人飘飘悠悠的飞了起来，同江隐腰间的一起，携手捧着摩罗，顶着狂风向那飞快缩小的时空缝隙飞去。
没等祁景松一口气，就听身后一声脆响，吴敖被血藤抽的像陀螺一样飞了出去，竹节锏也脱手了。周伊想要抓住他，却被那力道带的摔了出去。
瘐——
覀——
“小心！”她大喊。
祁景有了防备，就地一滚，躲过了仿佛巨兽尾巴般甩过来的血藤，但血藤意不在此，越过他头顶，直奔摩罗而去！
两个小人被血藤戳穿，片片掉入黑暗之中。
瞿清白心神俱震，不可置信的吼道：“陈厝！！”
祁景和江隐的一缕神魂还在里面，这纸人就这么被毁掉了，他们……
他几乎不敢去想。
祁景和江隐果然双双一震，如断线的木偶般倒在了地上。
瞿清白狂奔过去，不知道扶哪个好，只能这个拍拍那个拍拍，手都抖了：“你们别吓我……”
两人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他又急又气，猛的抬头，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厝。
陈厝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的目光从江隐和祁景了无生气的身体上缓缓扫过，紧皱的眉心放松，表情几乎称得上迷茫。他阴狠的眼中泄露出了一点慌张，好像禁锢已久的良心和灵魂在向外张望。
但没等他迷茫太久，血藤上就传来了一股强大的拉力，把他拽的踉跄了几步，几乎扑倒。
在与时空夹缝不到一米的地方，血藤缠住了摩罗。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收不回来血藤，反而被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向那象征毁灭的夹缝中拽去。
瞿清白也注意到了：“怎么回事？”
陈厝一只手死死扒着地面，指甲发白，手背青筋暴露。
难道说……在两个时空闭合的这一瞬间，时空夹缝的附近会产生巨大的吸引力，向龙卷风一样将所有靠近的物体压为齑粉？
他急道：“你放手啊！”
陈厝仍然死死抓着摩罗，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命都没了，你还想着这破玩意儿？”瞿清白真的要被他气死了，他不再废话，抽出腰间的刀，狠狠向血藤砍去。
叮——铮铮——嗡——
血藤坚固，碰撞间竟然发出了近乎金属般的声音。但它毕竟不是金属，在瞿清白疯狂的砍凿中，终于应声断裂。
还没等他松口气，就见陈厝的手臂处的肌肉剧烈蠕动，新的血藤又长了出来，和被砍断的接在了一起！
这场景诡异非常，瞿清白看向陈厝：“你……”
陈厝的额头上落下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他摇头：“……我控制不住。”
“我松不开，也放不了。妈的！”他大骂一声，脸涨的通红，“这时空夹缝不仅抓着摩罗，也抓着我体内的东西。我感觉……我感觉它要把血藤吸过去！”
瞿清白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
也许是血藤和摩罗缠在一起，所以这股力量也作用到了陈厝体内的血藤上。但是……这真的说得通吗？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有什么在推着陈厝走向毁灭。
一种毛骨悚然的凉意爬上他的脊背，是天道吗？陈厝作为守墓人的命运，终究还是无法改变？
仔细想来，陈山，江逾黛，江逾白，吴璇玑，白净，白月明……
这些人都死光了。
无论是非对错，天道的惩罚从不缺席。那么为什么陈厝还能活着？
血藤和他早已融为一体，无法分离。
瞿清白呆呆的看着陈厝，拥挤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看着他拼命的挣扎，仍然无法控制的被一寸寸拖向既定的命运。
“……这不公平。”他喃喃道。
陈厝忽然感觉一只手仅仅抓住了自己。瞿清白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一眨，流下了一滴很大的眼泪。
他抹去了：“我真是不想再让你看到我没用的样子了。但我控制不住。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陈厝。你说得对，我没办法救你，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没办法与天道抗衡。”
“但我至少可以陪着你。”
在陈厝睁大的眼睛中，他紧紧抱住了他，仿佛诀别那样用力。即使这样用力，他仍然在恐惧的颤抖着。可即使这样恐惧，他仍然没有放开他。
陈厝几乎要被这个拥抱传来的温度烫伤了。
他也没来由的颤抖起来。眼前是狂风，黑暗和呼啸的光影，但青镇的暴雨和烈火带来的彻骨的冰冷和疼痛，在这一刻忽然灰飞烟灭。
小白……救救我……
陈厝……陈厝……
瞿清白终于爬过了石砖，抓住了他拼命深出的手。
他闭上了眼睛，心忽然空了。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已经虬结僵硬，再也抓不住地面。他也并不想再坚持了，无论是恨还是什么，他此刻只是非常想要一个拥抱。
松开的手放在了瞿清白的后背上。
他们一起被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青镇分别：第二百一十三夜

第335章 第三百三十三夜
忽然，两只手从后面伸出来，将本来已经要飞向时空裂缝的两人硬生生停了下来。
陈厝睁开眼，就见江隐和祁景一人抓着他一条腿，表情因为用力几乎狰狞，死死扒着断崖的边缘。
“你们……”
瞿清白惊喜道：“你们没事！”
“还好我们及时将神魂抽走了……”祁景咬着牙，“一睁眼就看到你俩抱在一起……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殉情吗！”
瞿清白无语。
“我以为……”
“不要放弃。”江隐的声音因为拉扯而不稳，但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放弃。不到最后一刻，总有办法。”
陈厝惨然一笑：“这还不是最后一刻吗？”
“不是。”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瞿清白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嗫嚅了两下：“可我……我刚刚觉得，好像真的走到绝路了。”
祁景说：“你们两个也许是这样，但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他被那裂缝强大的力量拉扯的匍匐在地，坚持道，“难道还没有办法吗？”
陈厝本来已一心求死了，又被这不上不下的感觉搞的焦躁无比，他想要抓住希望，又怕没有希望。
“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办法？”
祁景：“我在想。”
“…………”
陈厝青筋直跳：“罢了！你们都放手，别管我了！”
“——你说的什么蠢话！我们怎么可能不管你？”说话的不是祁景，而是一个熟悉的女声，周伊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抱住了江隐的腰，吴敖也拽住了祁景，用力的将他们向后拉去。
“……这又关你们什么事？”陈厝咬紧了牙关，“说到底，我这倒霉催的诅咒又不是你们害的，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所以将怨恨强加到了你们身上，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你们不至于真的心怀愧疚，要当现世的活菩萨，陪我一起去送死吧？”
吴敖：“死到临头了，你想说就是这些吗？先说好，我可没准备陪你去死！”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放开手。
瞿清白抬起头来：“陈厝，我觉得他们说的对。你看看这么多人，都不想你死，他们都没有放弃，你怎么能先放弃呢？而且，我不甘心。”他的眼睛迸射出灼灼光芒来，“难道你甘心吗？”
陈厝僵住了。
这被安排的明明白白，随波逐流，又草草结束的一生……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被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凭什么他就非死不可？他不是吴璇玑，也不是江逾黛，他没有做尽恶事，也有一群生死相托的朋友们，他仍有善与爱，凭什么要走向一样的结局？
他不甘心！
血藤忽然暴涨，抓住了断崖一角。可即使他使尽浑身解数，那股诞生于自然的天地之力，仍然难以抵抗。
周伊的身体已经悬空，吴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牢牢抓住断崖，身体几乎被撕裂。他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忽然，江隐大喊一声：“纸人！”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还有一个纸人。”
瞿清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如晴天霹雳，灵光乍现。他汗出如浆，只想放手一搏。
“陈厝……”
陈厝低下头去，就见瞿清白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一口太狠了，他怀疑这家伙差点把他的动脉咬断。鲜血汩汩涌出，滴滴答答的落到了祁景高举的纸人上。
在这一刻，断崖在强大的力量面前簌簌崩塌。
“啊啊啊啊啊——”
他们向下坠去，祁景本能的抓住了江隐，在最后的视野中看见时空裂缝终于轰然闭合，将近处的摩罗和一个身影碾成了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骤然绷紧的心弦下惊醒过来。
陈厝呢？江隐呢？他的同伴们呢？
被压碎的究竟是……
他猛的跳了起来，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天旋地转之间，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江隐。
他愣愣的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周围。这里一片荒芜，近处的地面上寸草不生，远处是渐渐出现的焦黑土壤，隐约可见一点绿色。岩浆过境在地上留下了暗红的痕迹，仿佛尚未愈合的伤疤。
虽然已经不剩什么建筑，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里是万古寨。这是现实的世界。
“……我们回来了？”他沙哑的问。
江隐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闪了闪，向另一边地上看去。
祁景看他这个表情，心又提了起来，那边陈厝正被瞿清白扶着，半躺在地上。他扑过去，握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缺胳膊少腿，还好，还好……
可是瞿清白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一样。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陈厝并没有昏过去，他半阖着眼睛，似乎在看着地面，但是目光毫无焦点。
“……陈厝？陈厝？”祁景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仍然没有反应，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瞿清白：“刚刚……江隐说到纸人，提醒了我，纸人承载了人的部分神魂，几可乱真。如果陈厝一定要死，那么可不可以让纸人代替他呢？如此混淆视听，也不知管不管用。但我还是将他脖子咬出了血，强行催动陈厝把魂魄附在了纸人身上。”
“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来自时空裂缝的力量消失了，摩罗和纸人被卷入其中，灰飞烟灭。我以为我们成功了，但是……但是我忘了一点！白泽说过，在纸人被毁灭之前，一定要将魂魄抽回，否则……”他哭丧着脸，“我修为不高，学过一点这种歪门邪道，但只知道如何附身，不知道怎么抽身啊。”
祁景明白了。
现在的陈厝，是一个灵魂已经不完整的人。他的一部分消失在了时空缝隙之中，剩下了与行尸走肉无异。
“不知道他失去的是三魂七魄中的哪一个，我们要到哪里为他找缺失的部分，真的找的到吗，如果不行的话……”他慌的颠三倒四，絮絮叨叨，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隐说：“我也曾是傀儡婴。”
他的言语总是那么简洁，意思却很明确。即使是傀儡婴，也能找回三魂七魄，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那么陈厝为何不能？瞿清白看着他深邃平静的眼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沉吟半晌，忽然站起来，对着围观的傈西人叫道：“阿诗玛大娘。”
阿诗玛应了一声，殷切的看着他。
“我在你们的典籍《东巴鲁饶》看过一个故事。传说傈西族有一个叫弥佗罗的人，最擅长治病救人，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术。一天，一个人不甚跌落悬崖，昏迷许久，等醒来时如木头一般，不会说不会笑，好像被人勾走了魂魄。这人是个大善人，十分受爱戴，几乎所有人都求弥佗罗救救他。弥佗罗说，你们去给我找一条七星披肩，一捧糯米饭，一支安神的香，一个姑娘的发簪，一本有字的书来。人们问，你要这些干什么？弥佗罗回答，人有爱欲、食欲、睡欲、色欲、知欲、名欲，我要你们找的东西分别对应这些欲望。如果这个人还留恋于人间，他一定还会回来。弥佗罗将七星披肩盖在他身上，将糯米抹在嘴上，将香炉点燃了，姑娘的发簪放在心口，书放在手边。他说，我们来唱歌，让歌声引他回家。在傈西人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他终于醒来了。”
“现在，你们还有这样的仪式吗？”
阿诗玛迟疑了一下：“我也只见过一次。很小的时候，寨子里有个人被班纳若虫咬了一口，失了魂。神婆召集全寨的人做了场仪式，他就醒过来了。”
江隐：“神婆做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她好像叫几个人去那人经过的路上查看，抓到了几只班纳若虫，投进了篝火里。然后用七星披肩盖上那人，我们所有人围着篝火唱歌。”
“唱的什么歌？”
阿勒古抢答：“就是所有傈西人都会唱的引路歌啊，是不是？”
“那歌中会唱什么？”
阿勒古想了想：“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阿爹阿娘的心碎了，美丽的姑娘为你哭泣，你的朋友们都很想你，美酒和好肉都在等着你，请你快快回到我们身边……之类的。”
祁景把江隐拉到了一边：“这不就是招魂吗？你确定这有用？”
江隐道：“说实话，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有趣的传说，我之所以记住，不过因为我自身的缘故，对魂魄缺失这样的事总会格外留意。但《东巴鲁饶》中的故事非同一般，从巴布图与摩罗，莺莺与七星披肩和姻缘庙，以至于窥天镜……都仿佛预言着未来。这些故事中出现的东西，也恰巧对我们有所助益。”
周伊点头：“我认同江哥哥的说法。仔细分析，这个故事中出现了七星披肩、班纳若虫和引路歌。七星披肩代表了传说中莺莺和赛山的爱，班纳若虫是灵魂和记忆，引路歌则是人们的情谊。无论是爱欲、食欲、色欲、名欲还是什么，这些都是生欲。他们是要唤起他生存的欲望。”
祁景有些迟疑：“七星披肩和引路歌好说，但班纳若虫……如果阿诗玛大娘说的是真的，那么班纳若虫一定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班纳若虫是灵魂的使者，那人的部分灵魂也许还在班纳若虫身上，所以才有可能被唤回身体中。在我们这，哪有什么班纳若虫？”
众人都沉默了。
瞿清白一拍手：“……就这么干！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
傈西人热情善良，知恩图报，他们非常愿意为这可怜的年轻人唱一次引路歌。篝火燃起，悠扬中带着一点悲伤的引路歌响起，飘荡在饱受苦难的万古寨中，从天亮唱到了天黑。
陈厝仍然一动不动的躺着。
瞿清白无数次试探的去摸他的手，胆战心惊的感到了一丝温度。不知是包裹在他身上的七星披肩，还是他自己的缘故。
他已经疲惫无比，浑身疼痛，眼睛酸涩，却一眨也不敢眨。
“陈厝……陈厝……”他小声叫着，“不要这样吓我们。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什么四凶和守墓人，都没有了。我们已经苦尽甘来了，现在我应该高兴的要发疯了才对。但是我不想没有你，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人了。求求你，给我一个最好的结局吧。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吧。”

第336章 第三百三十五夜 完结章
陈厝半阖的眼睫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瞿清白几乎弹起来，紧紧的盯着他。可是他没有再动一下，那目光毫无焦距的看向前方。
他失望的坐了回去。
可是陈厝那失去焦距的眼睛仍然对着他，目光如有实质，正对着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却触碰到了什么被遗忘许久的东西。
他的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颤抖的手摸到衣襟里，掏出了一个不再平整的，差点被撕裂的纸人。
江逾黛曾取陈厝的一部分肢体做成了纸人，他们满心以为真的陈厝已经回来了，却在他消失之后，迎来了更大的绝望。当纸人飘飘忽忽落在地上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妥帖的把纸人放在了胸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江隐说，这纸人上面，也许还残留着陈厝的一点意识。
那么，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
这纸人仍然承载了陈厝的一部分灵魂，保留着他最本真的一点善意？
他猛地站了起来。
祁景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瞿清白的声音不稳，但眼睛亮的像一个沙漠中的旅人看见了水一般：“阿诗玛大娘的故事中，班纳若虫是引子。你说……我们没有班纳若虫。”
祁景不明所以：“……是。”
“实际上，我们有。”他慢慢张开手掌，露出了皱巴巴的，几乎被汗水浸湿的纸人，“我们的班纳若虫在这里。”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在这一刻，这些年轻人的眼眸中迸发出的希望的光芒，几乎比篝火还明亮。
瞿清白一个一个人看过去，接收到了他们鼓励的目光。
他一扬手，纸人仿若一只扑火的飞蛾，毅然决然的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霎时间，火苗窜起了丈余高，那光芒几乎刺破了黑暗，仿若黎明霞光。傈西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引路歌越发高昂，伴着哔哔啵啵的柴火声，竟唱出了一种昂扬振奋的感觉。
陈厝的身体忽然弹动了一下。
祁景冲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软弱的几乎站不住。他握住了陈厝的手，拜托，拜托……
就这一次，让他的朋友交个好运吧。
所有人都围在了他的身边，仿佛要将温暖以最为直接的方式传递给他。在引路歌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歌声仍然飘荡在篝火旁时，陈厝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大口的，贪婪的抽吸着空气。
才缓过神来，他就对上了周围紧张的目光。
“我……我怎么了？”
他迷茫的问：“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瞿清白一口气吐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无法抑制的把头埋在胳膊里，放声大哭。
陈厝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小白……”又被突然涌入脑海中的记忆充塞的头疼欲裂。
那一桩桩，一件件发生过的事，那些痛苦和怨恨的情感，那些伤人狠厉的话语，明明出自他自己，却让他这样陌生。
可祁景一把抱住了他，那是一个几乎要将他肋骨勒断的拥抱。
“别想了。”他感觉又湿润的东西淌在了脖子上，祁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厝的嘴唇抖了抖，忽然重重拍在了他背上。
“你怎么跟演春晚小品似的？下一个环节不会是我们一起包饺砸吧？”
祁景：“……”
他放开陈厝，盯了他一会：“这下我就放心了。绝对是你。”
瞿清白本来满脸泪水，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陈厝也笑了。篝火只剩余烬，朝阳的光辉却洒在了两张年轻的脸上，那上面有憔悴，却笑容轻快明亮，似乎从未有过任何烦恼忧愁，所有苦难都可一笔勾销。
“江真人……周伊……吴敖。”他一个个叫过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怎么说……我想死你们了？”
他插科打诨的话淹没在蜂拥而至的拥抱之中。
…………
他们在傈西族仅剩的建筑里待了近一个月。一方面是休整和养伤，一方面是帮助傈西人灾后重建。他们能做的并不多，傈西人勤劳肯干，他们像鸟儿一样不辞辛苦的衔来枝条，用唾液和泥土一点点重筑起温暖的巢穴。
总有一日，万古寨会恢复以往的繁荣。在没了饕餮和神婆的控制之后，它会比曾经的大理国更美，更好。
人生相遇，终有一别。
他们离开万古寨的那一天，阿诗玛大娘、阿勒古、桑铎、勒丘、阿月拉等人送了他们很远。岩浆的侵袭打破了这座“从天上向下看”的寨子和现实世界的隔阂，那曾经仿若天堑的吊桥和断崖都不见了，只余一片巨大的，平原一般的陡坡，和岩浆烧灼后的痕迹。
祁景问：“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阿勒古道：“万古寨与世隔绝这么久，寨里的年轻人只知道种地养牛，吃老天爷的，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反正吊桥也没了，寨子也不禁止年轻人外出了，我打算教他们汉语，让他们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许能生活的比现在更好。”
祁景点头：“是个好主意。”
再走几里地，就是鸾丘了。鸾丘地处云南边界，是个鲜花遍地，宁静美丽的地方。虽然尚未被来旅游的人群污染，也已经具备了基本的现代社会的条件，不再像万古寨一样偏远。
他就是从鸾丘过来，一路找到江隐的。
“你们就送到这里吧。”他不无感慨的说，“我们……有缘再见。”
阿勒古用力的抱了抱他，其余的人也纷纷告别。阿诗玛大娘红了眼眶：“有空再回来，看看大娘……”
走出很远，那几个人影仍然在地平线处站着，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周伊忍不住频频回头。江隐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周伊看向他，觉得江隐哪里不太一样了。他以往也十分沉稳，但总是阴郁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但现在的他，这样平静和松弛，仿佛生命中再无仇怨，连灵魂都有了栖处。
“向前走吧，别回头。我们是，他们也是。”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直走，走过了云台山、古宅、鬼门关、青镇、万古寨、大理国，走过了沿路的守墓人、食梦貘、金鸾、神婆、罗刹、四凶，将六十年的是非恩怨都抛之脑后。
刚到了鸾丘，陈厝就深吸了一口气：“现代社会的感觉扑面而来啊！”
他兴奋的指东指西：“看啊，是空调！”
“看啊，是旅馆！”
“看啊，是汽车！！”
祁景面无表情的指着他：“看啊，是弱智。”
瞿清白无语：“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像个野人。”
陈厝快要手舞足蹈了：“你们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看过这些东西了！好像有一辈子了！社会主义好啊社会主义妙，社会主义呱呱叫！这才是文明开放的人类社会啊。我决定回去就写份入党申请，离那些妖魔鬼怪都远一点。”
他这话一出，自己先愣住了。
祁景也沉默了。
陈厝咽了下口水：“说到这个……我们……没被开除吧？”
经历过了这么多邪门的事，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根正苗红的大学生了！
从出发前往陈家云台山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就如脱缰的野马般狂奔进了另一个副本。
祁景仔细想了想，他们是十一假期去的四川云台山，后来又被白净威逼利诱去了江西青镇，居然还在江家过了一个年。等到他能爬起来去找江隐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在万古寨和白泽图里待了这么久，在过去和现实间来来回回，快分不清时间了。
如今，已经是盛夏了。
距离他们初次出发，竟然仅仅过去了一年。
祁景沉吟：“应该没有吧。区区被宣告失踪而已。”
“太荒谬了。”瞿清白说，“我感觉我老了十岁。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风华正茂斗志昂扬的大学生了。”
陈厝说：“好消息是，对于我们的同学来说，我们只不过旷课了半个学期。嗨，陈厝，你暑假干什么去了？哦，我不过是精分出了第二人格，回了一趟六十年前，拯救了一下世界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好奇的看向一直沉默的周伊和吴敖：“你们呢？”
周伊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一直在周家和白家上家教课。家族里的孩子都有老师教，有语数外这样的普通课程，还会教药理和易经之类的。”
“这不就是私塾吗！”
吴敖说：“我小学在普通的学校上。后来家里要练武，所以就回来了。”
他发现这几个人都在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瞿清白：“你是说……你只有小学学历？”他的脸上布满了令人牙痒痒的同情。
吴敖面容扭曲了一下，冷森森的笑道：“怎么？”
陈厝摇头：“没什么，其实你的性格还真挺小学鸡的。”
回答他的是狠狠一个暴栗。
几个人打打闹闹的住进了旅馆，稍作休整之后，他们聚在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吃了顿饭，还喝了点小酒。
祁景问：“说真的，你们以后都怎么打算的？”
周伊想了想：“我还是回苏州吧。我想姐姐，也想家了。白家现在失去了五爷和白哥哥……一定乱极了。”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但很快振作起来，“我想帮帮他们。不说周家和白家世代交好，就只看他们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于情于理，我都该伸出援手。”
吴敖点点头：“我同她一样。我回吴家。”
陈厝沉默了一会：“我要回去看看我妈。从云台山那次之后，我就再没怎么回过家了。”
他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开朗，在消化完那些回忆的几天里，他几乎一蹶不振。他并非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但手上确实沾满了鲜血。在纸人上那部分善意的魂灵回来后，他也被唤醒了迟来的愧疚和痛苦。但万事不回头。他选择像江隐说的一样，向前看。他要活回以前的自己。
瞿清白：“我也要回去看看我爸。他一定被我气死了。”
祁景才想起来，他爸瞿三聚也是个掌门，瞿清白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和家里关系很近。这么久没见，不知道他要在他爸的怀里哭成什么样。
那就这样了……各回各家。
他极力忽略心里的一丝失落，想到：江隐的的家又在哪里呢？
在大家都醉的七倒八歪的时候，他放肆的抱住了江隐，尽情感受这份温暖，和对他的亲昵的纵容。
“你要回江西，去看你师父，对不对？”他低声说，“我和你一起。”
江隐沉默了一下，把他拉了起来。
“你也要回家。”
祁景皱着眉，借着酒意往他身上粘。
江隐坚持扶起他，说：“祁景。”
祁景受不了他用这样的语气叫自己。明明没什么情绪起伏，很普通的，带着磁性的低沉男声，但总让人感觉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这样认真的叫着名字的人。是他太过自信了吗？他觉得江隐好爱他。
这不就相当于姑娘的头发拂过手指，就已经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江隐再多叫几声，他连他俩孩子的名字都要想好了。
“你该回去看看你爷爷，和你的家人。而我们……”江隐笑了一下，他的笑真是让人头晕目眩，“我们总会再见。”
祁景说不出话来了。
他吻了上去，直接把倒在旁边的吴敖吓醒了。他被用来当祁景错当成了床垫，一只手撑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狼狈不堪的爬起来，差点破口大骂。在所有人的大笑和起哄声中，祁景亲的更起劲儿了。
分别那天，气氛并不感伤。他们都很开心，因为对回家的期许，因为对再见的肯定。
陈厝上车了还在劝说周伊和吴敖：“你们来我们大学念书吧，我们学校很好的，医学可是王牌专业……至于你，你可以去体育学院……”
“行了，我们会考虑的。”吴敖不耐烦的挥手，“滚吧。”
周伊也笑了：“下次见！”
瞿清白还在担忧：“别忘了我发给你的学习资料！我刚看到还要补考好几门……唉，”他叹了口气，“真成大学牲了。”
他们分别跳上了归家的列车。
祁景在等待的过程中，和江隐坐在月台的椅子上。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总觉得似梦一场，熟悉又陌生。每天跟凶兽和故人打交道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忽然想到：“你说，李团结和齐流木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还在七星披肩中，休养生息吧。”
祁景有些出神：“我们这辈子还会见到他们吗？”他这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不对，如果还能见到他们，那才大大不妙了。”
希望这凶兽就安安心心在七星披肩里守着他的宝贝，不要再出来兴风作浪了。
江隐说：“你还记不记得，齐流木曾经在窥天镜里看到了一只金鸾？而更巧的是，你曾在窥天镜中看到金鸾变成了一个人，向李团结走去？窥天镜能看到未来之事。我想，齐流木的未来是和金鸾联系在一起的。我把金鸾的最后一颗明珠给了他，助他重生，他也许……”
“他也许会成为一只金鸾？”祁景接到。
江隐点了点头。
祁景觉得这事儿太妙了。也只有齐流木这样有赤子之心，信念至坚的人，才能配得上这么纯净美丽的妖兽。
他想象着在七星披肩之中，一只黑金色的野兽守着一只蛋，然后又守着一只鸟儿的样子，就觉得又温馨又好笑。
江隐忽然抬头道：“我的车来了。”
这里地处偏远，他又要去更偏远的地方，只有绿皮火车。祁景送他，总觉得像在拍什么老式电影。
他看着江隐上车，看着他在窗口冲他招手，看着火车嗡鸣启动，心里积攒了太多情绪，总觉得难分难舍。
“江隐……江隐！”
他自己都觉得挺傻比的，又不是纯爱电影，居然追着车跑，但有什么东西随着奔跑满溢出了胸膛，他忽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那年……在青镇过年的时候，我没把我的愿望说出来！我想说……我会和你一起逛庙会，看把戏，听小曲，纳福祭祖，辞旧迎新，不仅是过年，还有许许多多的日子，无论是捉鬼下墓，还是最普通的日子……我们都要一起过！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飞驰的风吹起了他的额发，他像风一样跳上了绿皮火车的门侧，抓住了栏杆。
江隐眼看着那张俊脸快速的贴近，唇上一抹温热，然后是热烈的表白：“江隐……我爱你，我爱你。”
他总能在祁景的眼中看到人间。
那是属于人的爱意、热情、美好和生机勃勃。
祁景在车驶离月台的最后一秒跳了下去。绿皮火车呼啸而过，那个身影也逐渐看不见了。但江隐的心里从未如此轻松和平静。他发现自己不再惧怕分别，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
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着江逾白，张达和鲁日一，想着祁景和他的同伴们，发现怨恨难以长久，悲痛总会褪色，只有爱意鲜明。
生死无常，天道难测，但爱是永恒。
————END————

第337章 后记（可见wb）
大家好呀！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走到了这一刻。我的心情实在复杂。
最后一章其实没什么内容，但我写了很久很久，边写边看以前的章节，三百多章啊，那么多故事和情节，我几乎记不清了。
我看的很慢，写的也很慢，但我太不舍了，以至于不想敲下最后一个字。
我模拟过很多次后记的内容，但落笔的一刻才清楚想写什么。
从《纨绔与平民》开始，我就说过我是一个很浪漫主义的人，我不喜欢冒险故事的落幕。
虽然这篇文总是被我戏称为我写的杰克苏黑历史，但它作为我的第一个作品，对我具有重要的意义。从第一次动笔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2017年的《纨绔与平民》，中间的第二篇《不良的博弈》，还有这篇名字很小甜文风的《同寝那个基佬好像暗恋我》，光是这篇就写了四年。
这并非因为这是什么鸿篇巨制，而是作者实在拖沓又马行空，期间夹杂着许多我现实生活中的重要变化，所以断断续续，占据了我至今为止写作生涯的一半多。
这样长的时间，几乎成了不可割舍的一部分，陪伴着我度过了太多时光，我实在不想让他落幕。
而巧的是，它的完结也对应着我人生中一个重要阶段的结束，所以更加不舍。
《纨绔与平民》这篇，是我满足了杰克苏想象的一篇爽文，写的很开心，《不良的博弈》这篇，是我唯一有大纲的文，也在我的爽点上。
我其实不喜欢捉鬼玄幻灵异，也不喜欢太过触动人心的内容，总觉得伤筋动骨，辗转反侧，所以自己看文以爽为主。
但《同寝》这篇文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有了它自己的想法，一发不可收拾。
至今文案上仍然标的是空窗期随笔文。
也许是年龄和经历的增长，心境也产生了变化，我虽然乐观，但越来越感觉到人生风险难料，苦难实多。
我的写作中不可避免的融入了自己的思考，如果人生相遇，终有一别，如果天道难测，生死无常，该怎样去面对痛苦和失去？与其说我在表达自己的思考，不如说我在通过写作给予自己力量。
我写的也挺爽的，就是没管读者的死活。
这篇文的许多故事也许是让人唏嘘的，但故事中的人是坚韧、勇敢和通透的。我
喜欢唐惊梦这样一个小小人物的故事，面对死亡，她恐惧但坚定的说我不要做梦，我不要做一个自欺欺人的懦夫；我也喜欢江逾白，他告诉江隐不能为了自己把别人的命不当命，他教一个善恶不辨是非不分的傀儡婴道理，用爱和约束造就了他生命中善的底色；我也喜欢祁景，其实他只是一个脸很能打的男大而已，但是他把江隐从梦里拉出来，是他让江隐重回了有光有色的人间，他非常清醒和乐观的看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并且没有一刻真的想过放弃，虽然走了九曲十八弯的真香道路，但他是一个真诚、热烈，敢于爱，有勇气爱，也有能力去爱的人；我也喜欢江隐，他的经历也许很悲惨，但他有着超出常人的坚韧，百折不回的信念和一颗如人一般有血有肉的心，他答应了江逾白绝不作恶，就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仇恨蒙蔽心智，他决定了要报仇，就不会再有一丝犹豫和怜悯，他懂得了什么是爱，就会坚定不移的去爱，他的爱是永恒的，也是一往无前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其实除了李团结这个诡辩家和一些反面人物之外，许多人物无论经历如何，他们的本质都是乐观的，充满了勇气的。
齐流木，陈厝，瞿清白都是如此。
至于李齐的故事，文中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大家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偏爱，就不多说什么了，冲就完了。
我想表达的其实在二百二十四夜这一章已经说清楚了。
祁景对江隐说：“世事险恶，人生无常，不能为人所左右。人这一生，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很多珍惜的人。如同你失去了师父，张达和鲁日一，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失去我。但是，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不在了，但是我爱你。他们爱你。这是不会被改变的事实。如果你曾经被温暖过，这火种就永不会熄灭，永远在这里熊熊燃烧。爱是养分，是火种，是力量，因为它永远在这里，所以你永远可以走下去。”他是这样向江隐解释，他是怎样爱他的。
不仅是爱情，陈厝最后也是被爱所拯救，我本想仔细计算因果，让他为手上的鲜血付出代价，但后来放弃了，我觉得还是做个人。
如果用李团结的比喻来说呢：“爱比日月星辰更长久，比一个真正的誓言更牢固。”
我有想过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我不想详细描述伙伴们各奔东西的情形，即使很快就会再见，即使写的再开心快乐，还是免不去离别的悲伤。
但是我觉得故事总要有个交代，如同人总要面对离别。
神奇的是，在写完祁景追车和跳车表白这样一个非常老套的情节之后，我的心情居然逐渐好了起来。
我好像被治愈了。即使有离别，但爱意永恒，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我相信爱能够给人这样的力量，也希望这篇文能够给大家多多少少的勇气和豁达。
虽然比起对读者来说，这篇文在写作过程中给我的力量才是最大的。
因为能够思考和表达，因为能够想象和创作，我总会在写作的过程中感到幸福。
这种自由感和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没办法带来的，所以我不会放弃写作。但我也许会换个笔名，有个新的开始。
我年轻的时候（点烟），分享欲和吐槽欲旺盛，总爱不遗余力的去表达自己。
但我越来越感觉，作品成为读者与作者的唯一联系会更好，作者的人设性格面貌和作话的絮絮叨叨都不该成为评价作品的标准，评价作品的只应当是读者的感受，而这种感受不需要被干预，无论是好是坏。
不过完结之际，我还是忍不住陶醉的自说自话了一大堆，不管了咩哈哈哈哈哈，终于麻辣隔壁的完结了！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扫堂腿！回旋踢！蜘蛛吃耳屎，龙卷风摧毁停车场！羚羊蹬，山羊跳！乌鸦坐飞机！老鼠走迷宫！大象踢腿！愤怒的章鱼！巨斧砍大树！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
朋友们，有缘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