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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皇后（凤凰台上原著小说）
作者：谢楼南
内容简介
 她是皇后，大武的皇后。 首辅之女，先帝钦点，凌苍苍于这清寂的后宫之中，可谓尊荣无上。 看似不争不抢不妒，无人知晓她的一腔热血早已沉寂在江南的血色中。 女真反叛，她遭人设计，流落敌军营帐，放弃之际却等来他的千里奔徙。 那一句遗落在童年的承诺，他耗尽一生来守护。 于是江湖万里，沙场千丈，休戚与共，生死同归。 山巅的雪色刺破缠绵数年的计划，彻骨的寒池惊醒尘封旧日的纠葛。 这一场江湖动乱，究竟是为了完成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还是成全一个病弱皇帝椎心泣血的力挽狂澜？ 苍苍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场赌上性命的决战后，有人披着风霜，从雪山而来 她只知道，无论时光流逝，帝国存亡，江湖路远，只有大武才是她的归宿。 她是皇后，萧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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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后
幅员千里的大武帝国，建国一百余年，政治清明，边境安定。
位于帝国版图中心偏北的京师，气候适宜，文教贸易兴盛，百姓安居。
京师朱雀大街以北，万岁山以南，东邻镜湖，西接内阁巷，宽达十余丈的护城河环绕，是素有禁宫之称的皇城。
禁宫的西六宫，共住了地位不等的十三位妃嫔。
紧邻着养心殿的永寿宫，其主位是皇贵妃杜听馨，由于她风姿清雅，宛若幽兰，宫内的人更愿意叫她兰贵妃。
兰贵妃是已故一等卫国公杜儒鹤的遗孤，自幼被太后收养在身边，和皇帝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毋庸置疑的最得宠的后妃。
永寿宫后是翊坤宫，翊坤宫的主位德妃幸懿雍是吏部尚书幸羽的女儿，也是除了兰贵妃之外唯一被册立的妃子，翊坤宫的偏殿厢房里还住了二位才人。
长春宫没有主位，住着八个常侍和才人。
咸福宫旁的储秀宫，院子里有两棵大槐树，紧邻御花园，和养心殿隔了两重宫殿，平时人迹罕至，我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我是皇后。
自三日洞房，从坤宁宫移出，入主储秀宫之后，就很少被招幸，如同坐进冷宫一样的皇后。同时，也是手掌内政外务大权的内阁首辅凌雪峰的独女，是皇帝在大婚和亲政庆典上持着手雍容保证两姓好合，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皇后。
现在我正在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一只象牙莲花串珠。
我不信佛，崇信佛道神仙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老女人们玩儿的把戏。
我还年轻，还有许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还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我对自己还充满信心，即使萧焕始终不曾正眼看过我一次。
萧焕就是我的丈夫，这个帝国的皇帝，一个刚满弱冠亲政，对政事没有什么控制力，对女人的胃口不算太大的男人。
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同样的，也是这个后宫中的其他女人的丈夫，那些女人们见了他就好像蚊子见了血，如果不是要恪守礼仪，我想她们一定会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拼命吻他那双秀挺得过分的眉毛。
她们会谈论谁刚被赏了半盅银耳羹，那竟然是萧焕喝剩下的，简直是仙露！她们把自己洗得白白的，猜测今夜谁的绿头牌将被萧焕的手翻起。她们讨论那个梳了个过时发髻的才人，怎么还能得意洋洋的到处乱晃？
她们不知道什么是爱，当然我也不知道，曾经有段时间，我以为我懂得爱，后来那个男人说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
不过那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会儿我脑子里正在盘算的，是怎么让一个女人对我说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虚荣心强的女人，但我还没大度到容许另一个女人踩在我肩膀上拉屎撒尿。我准备教训一下翊坤宫那个嚣张的武才人。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只不过是接连两天被萧焕召去养心殿侍寝，居然就敢当着太后嫔妃的面顶撞我。她以为后宫是她那个区区三品侍郎的爹开的小花园？
当然，教训她，有很多种方法。
我可以先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拉拢她，让她以为禁宫里的这个皇后，是她最死心塌地的好姐妹，接着，再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等待一个可以置她于死地的机会，比如说……某天萧焕已经对她不再有兴趣，而她仗着自己和皇后要好闯出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祸。
如果我嫌这个方法太费精神，我还可以很婉转无心的，在后宫嫔妃聚会的间隙，多赞叹几句武怜茗耀眼的恩宠……不用多撩拨的语调，甚至不用流露出应有的幽怨，等不了多少时候，那些一个个手腕玲珑心思如电的宫里的女人们，就会很卖力并且小心的，代替我拔去武怜茗这个大家共同的眼中钉。
在这个后宫中，实在有太多的方法让一个人消失得不明不白。
不过，今天我不打算用这些方法中的任何一个——因为那些不够痛快。
案头的琉璃猊兽嘴里袅袅的吐着青烟，我从榻上坐起来，光脚套进鸳鸯挑金的绣鞋里，站起身，百凤浮云的朱红长裙拖到长绒波斯地毯上。
用手支住头，以防止发髻上那个嵌了七宝的金凤簪掉下来，我向身边的小山笑了笑：“想不想跟小姐我去煞煞那个武才人的威风？”
小山是我带进宫的陪嫁丫头，如今储秀宫的管事宫女，没大没小惯了，居然瞟我一眼，甩过来一句：“你又想玩儿什么？”
我笑，抬起手看指尖新涂的蔻丹，也瞟她一眼：“你就好好瞧着吧。去，差人把武才人叫到御花园。另外，交待人在绛雪轩前的紫藤架下给我泡上一壶茶。”
小山有些刺绣的爱好，这时候撇撇嘴，颇不情愿扔了正在绣的鞋面，起身出去布置。
我等了一会儿，披上雪锦的云肩，遮住宫装外裸露的双肩，踱出房间，招手叫来几个宫女内侍，一阵嘀咕。
都安排好了，开始出发。
一路罗伞逶迤，身后光宫女就跟了一群。
到御花园的时候，小亭中的清茶和糕点已经备好，扫净石凳坐下，正好听到御花园门口一阵骚乱，小山已经把武才人带来了。
从天一门前的松柏连理枝到绛雪轩前，大概有两百步的距离，需要穿过一个花坛，一排养荷的大缸，一座太湖石假山，一个紫藤花架，走起来，只是几个眨眼间的功夫。
我捧起桌上那杯狮峰龙井，慢慢啜着，然后听到在天一门前一路响起来惊叫声、瓷缸破裂声、水声、滑倒声、奔跑声、尖叫声。
一切声音停止的时候，我放下茶碗抬起头。
武才人站在亭下，钗钿垂乱，头发顺着脸颊散落，美丽的大眼睛惊恐地张开，轻绿的薄纱湿漉漉贴在身上，泥浆和草叶顺着起伏有致的曲线滑下。
如果我的安排没出差错，那么她刚刚是先被人当头一盆冷水泼到身上，然后在昏天暗地之际，又被推到了满是泥泞的荷花缸里。
不过，真是个美人啊，如此狼狈也不掩娇美，怪不得能在后宫嫔妃中独得宠幸。
我眯上眼睛，笑着起身，手中那柄团扇遮住下颌，露出半张嘴：“哦呀，这不是武才人么？怎么弄了满身的泥？”
武才人直愣愣看我，眼睛越睁得更大，声音颤抖：“你，你……”
我把团扇从嘴边放下，合在左手上，眼神一凛：“武才人，你忘了宫里的规矩吧？来人，给我教教她！”
旁边那些宫女可比小山听话多了，我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跳出来：“遵皇后娘娘懿旨！”
紧接着“嘭嘭”两声连踢，武才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些凶神恶煞的宫女下脚不轻，武才人跌在地上，用手肘撑住身子才没有趴倒。
她撑住地，挣扎着抬起头，杏眼圆睁，居然还想跟我争辩什么。
我笑了一声，慢慢踱到她面前，弯腰伸手，用扇柄按住她瑟瑟发抖的肩膀，用力不大，却恰巧压在她肩胛上，足够让她半边身子酸麻。
低头俯视着她，我微微笑了起来：“武怜茗，你是不是觉得，同样是陛下的女人，你比我漂亮，比我会讨陛下欢心，却要跪我，见我一次就要行一次礼，很不服气，很没道理是不是？”
我把嘴角挑得更高，直视她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比我漂亮，比我会讨陛下欢心，我也一样能让你见我一次就跌一次跟头，见上一百次，就跌一百次跟头，如果你不信，我会慢慢让你相信。”我笑，把嘴附到她耳边，“或者你也可以去求疼你的陛下或者太后娘娘，看他们保不保了得你。”
把头从她耳边移开，我依然是笑，看在武怜茗的眼里，应该和蛇蝎无异：“其实呢，你也应该看开点——谁让我是皇后，而你不是。”
直起身，我把团扇从她肩上移开，随手扔在她脚下：“这扇子沾了些泥，就赏给武才人了。”我笑笑，“内织局每年只出五把的西洋蝉翼纱扇啊，不要浪费了。”
转身叫上小山和一干看热闹的宫女们，摇摇晃晃回宫，转过那个花团如锦的紫藤花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繁花丛中，武怜茗趴在地上，双拳紧握，脸埋在乱发里，看不到表情。
回到储秀宫，无所事事地等到酉时，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萧焕今晚召武才人侍寝。
第二天上午，依例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萧焕居然也在。
我笑盈盈地走过去，先向太后请安，接着向萧焕道福：“臣妾见过陛下。”
“来，来，皇后多什么礼，快来这里坐下。”太后亲切地拉我在身边坐了，持起我的手，俨然是慈爱的长辈。
我笑着，又向一旁的萧焕问：“许久不见，陛下的身子好些了么？”
不是我矫情，是太医局总对外声称萧焕身有寒疾要多多休息，弄得他仿佛弱不禁风似的，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到弱冠之后，才大婚亲政。
什么寒疾？他要是有寒疾，我的牙都会笑掉。老是借口体弱不理朝政，朝会议政是从不延误，所有的政事却都扔给内阁，自己只负责在内阁的票拟上批朱，韬光养晦这四个字，他还做得真地道。
萧焕还没回答，那边太后就皱了眉头，转头来问萧焕：“许久？皇帝，你有很久没见过皇后了？”
萧焕马上起身，恭敬回答：“回母后，是儿皇这几日疏忽了。”
太后看着他，停了片刻，叹了口气：“自古天子哪能没有些偏宠的，这也是常情，只要不算过分，于家于国都是无碍。不过皇帝啊，别的女儿纵然千般好万般好，皇后不也是大好女儿？你可要多疼爱皇后些。”
我在一边静静听着，低眉垂首：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多体恤我啊——绝对听不出半点是在说我没本事留住男人的意思。
萧焕恭敬点头：“母后教训得是，儿皇谨记在心。”
“你啊，老是说谨记了，谨记了，其实却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太后神色缓和了点，笑着嗔怪，接着又看向我，“皇后，皇帝有他不对的地方，可皇帝自幼身子就不好，国事又忙，这后宫里的长长短短啊，皇后也要替皇帝顾虑点不是？”
我连忙也起身：“臣妾谨遵母后教诲。”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你们什么，值得这样。”嘴里这么说，太后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笑吟吟一边一个，拉住我和萧焕的手，“赶快都坐下吧，咱们娘仨多聊会儿家常。”
我和萧焕又坐下，太后拉着我的手絮絮说了许多，无非是些琐碎的闲话，我应和着，就这么聊了有半个时辰。
直到太后说累了要睡下，我才和萧焕一同告退出来。
出了慈宁宫，我陪着萧焕，从长长的甬道走回养心殿，他忽然笑了笑：“皇后这几天火气很大么？”
我先叹了口气，才笑着看他：“几天几夜都见不着陛下一片衣角，臣妾急都急出火来了，陛下还这么问，可真叫臣妾伤心！”
他居然轻轻笑了出来：“皇后如果真是想见我，随便差个什么人到养心殿里来说一句不就好了？能让皇后如此挂怀，我受宠若惊。”
脸上的笑容一丝也没有减少，我媚声：“陛下这话，说得可真口是心非。”
“是么？”他转头看我，唇角还是挂着淡笑，“皇后的话，难道不是口是心非么？”
我挑眉，一脸假笑连自己都觉得虚伪：“臣妾可是句句出自肺腑，哪像陛下，半点真心都不肯掏出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轻淡将话头带开：“武才人虽然娇纵，皇后也已经责罚过了，往后可不可以看在我的薄面上，不再和她计较？”
终于扯到正题了吧？我就说，往日有意无意总会避免跟我见面，今天竟然不怕相看两厌，特地在太后那里等我，就是为了给武才人求情。
“这个啊，陛下也是知道的。别人可能有九曲十八回的肠子，臣妾就只认定一个理，但凡让我不舒服的人，我会让她也不舒服。不过呢，臣妾的气出了就算完了，不会像有些人，笑脸迎人，背后暗算，那么心机深沉。”我笑吟吟看他，“您说是吧，陛下？”
他轻笑着，点了点头：“听皇后这么说就好。”
正和他说着话，甬道那头过来了一个玄色的人影，匆匆走近，单膝沾地：“臣李宏青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来的人是负责后宫禁卫的御前侍卫随行营副统领李宏青。
本朝御前侍卫分随行营、蛊行营两营，每营两百人左右，随行营监领锦衣卫，负责禁宫守卫，另外还分担京师二十四卫禁军教导督察；蛊行营二百多人则散布帝国各个角落，搜集情报、监视各级官员，凡是贪官污吏，提到蛊行营三个字，无不畏惧。两营的人数虽不足五百，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武功高超不说，还有不少身怀绝技的能人，不容小觑。
这两营直接由皇帝统帅，地位在帝国也十分特殊，正副四位统领，历代都由跟随□□皇帝征战四方的四家异姓公侯世袭，李宏青就是威毅公李照霖的后人，也是加封骠骑大将军的三等威远伯。
大武各代皇帝对待两营统领的态度，也总是礼敬有加，很有些亲如手足的味道。这样以心换心，御前侍卫两营作为帝王心腹，对皇室的忠心也不容置疑。
李宏青在萧焕面前一向不拘礼数，膝盖沾地后立刻起身，扫了我一眼，语气微顿：“陛下，宏青有事禀报。”
知道这样的密报我是要避嫌的，我笑了笑，向萧焕行礼：“臣妾先告退。”
萧焕笑着点头：“皇后珍重。”
我又笑笑，退着走开。
走得有些远了，我回头看看，李宏青站在萧焕面前，不知道在禀告些什么，接着旁边的顺义门内，走出一个白色的纤弱身影，也不顾避讳，上前极自然的挽住萧焕的胳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遥遥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皇贵妃杜听馨。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是做给我看的？不去给现下圣眷正隆的武才人看，给我看什么？我又不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萧焕只怕都不想碰我一根指头。
望着那两个相依的背影，我心里不知道怎么突然有点发酸，只是一点。
请一趟安，居然请得气短胸闷起来，带着宫女和内侍，顺着甬道一直走到储秀宫门口，我犹豫了一下，索性把跟在身后的人先打发回去，自己只带了两个宫女，到御花园透气。
昨天戏弄武怜茗时打烂的荷花缸早就被人清理干净，换上了新的，现在只有隐蔽的边角地方还留着些不很明显的泥浆。
身上的锦绣华服压得肩膀不是很舒服，有阵风起来，沙沙吹过灌木和花丛，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错觉，我觉得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回过头去看，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御花园的茂盛草木，在风中起起伏伏，迎风舒展。

第二章 过去
每一个女孩子，在年轻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身影曾经落到眼里，于是就再也忘不掉，想起他会有一点带着酸涩的甜蜜，很多年后坐在花架下小憩了，还会梦到他，音容如昨，在早已模糊了的背景中微笑，恍如初见那日。
我也曾梦到过那个人，在尤其黢黑阴寒的夜里，会梦到那个在江南的秋风中向我展开笑容的年轻人。
然后睁开眼，视野里却是储秀宫后殿永恒高峻空旷的布景，沉在黑暗中，显得尤其狰狞。
这个时候我会把被褥裹的更紧，猜测着今天会是谁在养心殿侍寝，再在乱七八糟的猜测中重新缓慢入睡。
这种感觉，很不好。
当然，在床上等着男人来临幸你的感觉也不好。
我现在就穿着中衣，躺在养心殿后殿东稍间的床上。
这张床真是奢华，通体镶嵌着水晶银玻璃，窗帷上绣着百仙图，挂满了各色的香包明珠，锦绣簇拥，躺在这里，会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云端。
这就是大武皇后独享的尊荣了，养心殿的寝宫□□有两张龙床，历代的规矩，妃嫔侍寝只能动用西稍间那张床，只有在皇后侍寝时才会用到东稍间的这张。
不知道是不是太后的话起了点作用，那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养心殿召我侍寝的口谕终于送到了储秀宫。
洗好身子，装扮停当，坐着软顶的小轿到养心殿，我就躺在这张华丽到堆砌的床上等萧焕。
依照规矩，我来时只能穿中衣，盖在身上的锦被有些薄，我一直躺到洗过热水澡的身体有些僵了，萧焕才过来。
屋子里的人早就退了出去，他走过来掀开雾一样罩在空中的帷帐，淡淡笑了，他的眼睛是重瞳的，深黑如墨的瞳仁里，看不出一丝情绪：“皇后还好吧？”
我笑，拥着锦被坐起，媚眼看他：“还好，就是等得快要睡着了。”
“皇后在怪我来的晚了？”他仍旧轻笑，站得距床有些远，脸庞在琉璃灯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臣妾不敢，陛下日理万机、夙夜操劳，臣妾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我轻笑，伸出一只手去，递到他面前，“陛下，让臣妾为您宽衣？”
他笑起来，却不走近，放下手，任帷帐垂落，隔断了视线，转身向外走去：“时候不早了，皇后早些睡下吧。”
“陛下！”我慌了，连忙拉着锦被拨开床帷跳下去，“别走！”
他头也没有回，脚步不停。
“陛下！”我慌得有些口不择言，“臣妾不比别的女人差，臣妾会好好侍候陛下的。”
他这才顿住脚步，可是并不回头：“皇后，既然彼此无意，何必勉强？”
“陛下和那些女人就有情了？和她们就行，和我为什么不行？”脑袋混乱一片，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他停了停，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我不想和一个心里想着其他男人的女人上床。”
我一下愣住，声音发涩：“这是什么意思？”
他笑：“皇后忘了？难道不是皇后亲口对我说的？你所爱之人是罗冼血？”
他冷笑着，声音更加低沉：“皇后，我希望我们能给彼此留些余地……这样相处才不会太难。”
“你不在乎这些！”我真是有些疯了，脱口而出，“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别人！你又不喜欢我！”
脑袋中嗡响了一下……我都在说些什么？
四周一片寂静，萧焕背影没有动。
我深吸了口气，平静一下心绪，：“陛下应该最清楚，我是陛下的皇后，陛下是我的丈夫，这跟陛下所爱之人是谁，我爱的是谁没有关系。我们只用像一对帝后一样，就够了，不是吗？”
他还是沉默，房间内安静的让人窒息。
我抓紧被角，迟疑地又开口：“陛下？不可以吗？”
良久，他的肩膀动了动，轻轻地像是笑了：“皇后珍重。”
说完，他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望着他的背影，那个青色的身影很快隐没，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最终依然是走了。
站在地板上，我低下头。
我跳下来得太急了，没有穿鞋，脚贴在细泥的金色方砖上，冷得有些刺骨，我忽然想骂布置这个房间的人，把这个地方装饰得这么华丽，却连一块毯子都舍不得铺。
这是第几次了？我被召到养心殿的这个房间里，却被单独留下？
萧焕从来没有碰过我，连新婚之夜也是如此，他淡淡却冷然地笑着，每一次都转身出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大婚几个月，大武的皇后还是处子之身，说出去，该是个天大的笑话。
有时候会想，我嫁给萧焕，本身就是个笑话……是我说的，我所爱之人是罗冼血。
冼血是我哥哥手下的杀手，作为巩固权势的方法，我师父曾经豢养过很多杀手，冼血就是其中最得力的一位，一把快剑不杀无回，从未失手。我进宫前那半年里，和冼血很亲密。
那天，我抱着冼血的胳膊，站在萧焕面前，对他说，我所爱的人冼血。我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会做你的皇后，但是我所爱的人，从来都是罗冼血。”
那一刻萧焕静静地看着我，嘴角依然挂着淡然有礼的微笑，接着他转身离开，就像日后无数个夜晚，从我的床前转身一样，背影冷硬，再不回头。
他是觉得这一切很可笑吧？像一个让他连看到底的兴趣都没有的拙劣笑话。
是谁开了这样一个玩笑？是在驾崩前钦点我为未来皇后的先帝？还是端坐在九重云霄之上的神明？
退回床上坐下，把腿蜷成一团，蹲在这张宽大过分的龙床上，我开始扳着指头盘算：只要其他嫔妃还没有生育，我就还有希望。我的目的是怀上萧焕的孩子，最好是个皇子，这样我不止能做皇后，说不定还能做未来皇帝的母亲。那样的话，就能保住我家的权势，保住我爹的地位，实在是太好了。
不就是把一个男人哄上床？我还年轻，有得是机会，有得是时间。
这样想着，就觉得暖和多了。
第二天，我出了宫。
禁宫中不乏我父亲的亲信，让我私下出一次宫不是办不到。只是我很少这么做，后妃私自出宫罪名不小，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
我从宫门出来，去了在南城的别院吹戈小筑，正好我哥哥不在，冼血也不在。
我叫人泡了壶桂花茶，坐在凉亭里等他们。
亭子是师父和哥哥在几年前亲手搭成的，师父还在亭角处种着很大的一丛紫茉莉，现在依然长得茂密，结满了花苞，郁郁葱葱。
桂花微苦的清香在舌尖弥散，我等到桂花茶开始发凉，天边已经挂上了几朵火烧云，冼血才回来。
他看到我在，有些吃惊，走过来笑了笑：“大小姐。”
从前冼血是叫我“苍苍”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就改口叫我“大小姐”了。
我向他笑了笑，眨眨眼睛：“怎么样，翠微楼里的姑娘很漂亮吧？”
刚到别院时，我就听说冼血今天是往八大胡同的翠微楼里去了。他这段时间似乎有了什么相好的姑娘，经常去那里一待就是很久。
冼血有些愣，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笑：“只能算听话。”
“冼血今年也满弱冠了吧？”我笑着，“如果真有中意的姑娘，可要对人家好点，真心人难求。”
冼血笑，目光有些闪烁：“我一个浪子，不敢奢求太多。”
“冼血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笑着打趣他，“什么浪子不浪子的，别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起身份差别了。”
冼血笑了笑，他的笑容一贯有些懒洋洋的：“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双手上的血太多，再求什么就是贪心。”
我愣了一下，冼血从来没有说过这种有点心灰意冷的话。
我笑了笑，站起来慢慢靠近他，出其不意地动手，手中折扇直刺向他的咽喉，冼血呆了一瞬，很快右掌疾出，在我的折扇刺到他咽喉前握住扇头。
握住了我攻去的折扇后，冼血不动。
他挑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仁里是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吐出那句我听过无数遍的话：“想要偷袭我，再回去练一百年。”
我哈哈笑了起来，往昔的快乐涌上心头，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
余下的时间，我就和冼血坐在亭子里，闲闲说些以前常说的话。冼血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不提。两个人就像我没进宫之前一样，聊得开心随意。
最后暮色降临，再晚些回去，可能就会赶不上宫禁，我才起身向冼血告别。
他笑着站起来：“这一走，再见大小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我笑了笑，随口开玩笑般：“你真想见我的话，那我就冒着杀头的危险每天都出来，怎么样？你不怕还不起我的情分？”
冼血笑笑，看着我没说话。
我愣了一下，也觉得话说得太轻佻了，连忙把眼睛移到亭外。
台阶下的紫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趁着暮色开了，五彩的花朵紧紧簇拥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摇曳。
“冼血，”沉默了一阵之后，我抬头向冼血笑，“我还有句话没说：这么多天不见，我很想你。”
冼血也笑了，疏懒的笑容里有淡淡的暖意：“我也很想你，大小姐。”
我偏头笑了笑，起身走掉，把冼血留在暮色笼罩的小亭中。
我喜欢和冼血在一起。
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到一些很美好的东西，比如午后慵懒的时光，比如幽静美丽的庭院，比如昏黄落日下的原野，记忆里和冼血联系在一起的，都是些懒散又悠闲的时光。
虽然他是一个杀手，似乎理应属于血腥和死亡。
紧赶慢赶，赶在宫禁之前回到宫里，刚迈进储秀宫的后门，小山就堵了上来，语气焦急：“小姐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咱们陛下突然想我想得发疯，来找我了？”我不在意地笑，把身上乔装的服饰换掉。
“什么啊？”小山给我气得跺脚，“是幸懿雍那个名字难写到死的女人来找你了！”说完立刻烦躁地捂住嘴连连跺脚，我私下一直都叫德妃幸懿雍“那个名字难写到死的女人”，小山一着急，居然脱口就叫出来了。
我暗笑着看小山胀红了脸，把剩下的话一口气出来：“德妃娘娘来找你谢前几天赠书的事！我对她说你在午睡，好不容易把她拦在外面。现在都快酉时了！猪也该睡醒了！你要再不回来，我们连谎都编不圆了！”
我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她面红耳赤真的很急，也不敢再逗她，安慰说：“好了，好了，你小姐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出去跟她说我昨晚在养心殿侍寝有些累，所以直到现在才醒，马上梳洗一下就去见她，请她见谅。”
小山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气愤地瞪我一眼，领命去了。
我换好衣服，挽了宫髻，平定一下还有些急的呼吸，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的踱到前殿里去。
幸懿雍衣饰打扮素淡庄重，坐在软榻一侧，我走过去执住她的手，笑着：“我跟她们交待过就算陛下来，也不准打扰我睡觉，没想到她们还当真了，让德妃姐姐等了这么久，太对不住了。”
幸懿雍连忙垂首，脸上恭敬平和，看不到一丝不快：“是臣妾唐突，扰了皇后娘娘好梦。”
她倒还是沉得住气，我处处提昨晚侍寝的事，就是想激她。
我笑了起来，握着幸懿雍的手：“姐姐这叫什么话？我一直都当姐姐是亲生姐姐，哪儿有亲生姐姐到妹妹这里坐一坐，就是唐突了？反倒该怪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怎么就睡那么沉，害姐姐在这里等？”
幸懿雍笑了笑：“皇后娘娘前几天送臣妾的书，臣妾很喜欢，一直想来谢谢皇后娘娘。”
我笑着：“我知道姐姐喜欢读书，特地亲自挑了些送过去，姐姐喜欢就好。”
幸懿雍微微一笑：“让皇后娘娘费心。”
我笑：“哪里，姐姐真是太客气了。”
幸懿雍低头恭顺地笑了笑，她无论在什么地方，表现的总是这么温顺、谨慎、沉默。
但真的是么？这个除了杜听馨之外，唯一一个被册封的主位嫔妃，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太辅、授文华殿大学士、当朝第二大权臣幸羽的女儿，是一个如此简单的角色？
我和幸懿雍促膝长谈了一番，留她在储秀宫用了晚膳，才送她走。我让小山提着灯笼，一直把她送到宫门之外。
没过多少日子，宫里迎来了太后的寿辰圣寿节。
由于太后寿诞是在夏天，因此每年宫内都有很多庆祝活动，放焰火、唱大戏、猜灯谜、、联诗、斗鸭、戏水，这样热热闹闹的庆典要持续三天。
虽然我是今年才进宫，但对这样的节日却已经很熟悉了，身为未来皇后，每年太后和皇帝寿辰，我都会奉旨前来。今年唯一的不同，只是我已经身为皇后。
和萧焕携手出现在灯火通明晚宴上，满眼都是衣着喜气的嫔妃和皇室亲眷，除了这些人外，放满千瓣莲灯的荷塘对岸，还有不少官家闺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筵席上。
说起来比之历代先帝，现在宫中的妃嫔是少了些，按说大婚后要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但是萧焕似乎对这些事不热心，除了杜听馨之外，幸懿雍包括现在仅有的几个常侍才人，都是由太后挑选的。
空缺的后宫难免会让那些亟待送女入宫争权夺势的家族眼红，所以这次来的千金小姐，只怕有一半是想借机引起萧焕注意。
果然，落座不久，荷塘那头就递过来不少含羞带娇的目光。
带点好笑，看着那些扭捏作态的大小姐们，再转眼扫到下面筵席上的杜听馨和幸懿雍，我突然起了个恶劣的念头。
故意把身子贴近上座的萧焕，握住他的手，状似亲密地拉着放在膝盖上，我柔声说：“夜里寒凉，陛下身子不要紧么？手怎么这么凉？”
他转头看了看我，也并没有把手抽走，笑了笑：“谢皇后关怀，我不要紧。”
我轻笑：“陛下操劳国事，却不知道爱惜身子，臣妾看在眼里，真是心疼呢。”
说完这句自己听了都恶心的话，连忙快速吸两口气缓缓。
萧焕也有点惊讶的样子，虽然还是淡淡笑着，却没有再接话。
不过就这几句看似暧昧亲昵的对话，已经成功黯淡了对岸那片如狼似虎的目光。
带着点小得意，我索性靠得更近，抓着萧焕的手更紧了一点。
掌中那只手的确是有些凉的，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心，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这只修长的手，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这只手的掌心布满了老茧，这些老茧，有些是毛笔留下的痕迹，另外更多的，是被剑柄磨出的。
让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是，他们这位总是称病的文弱皇帝，当他的手握住那柄闪烁着青色光芒的剑时，他出手间的光华，无人可以匹敌。
微微恍惚了一下，等清醒过来，我已经把萧焕的手抓得太紧，连指甲都嵌到他的肉里。
我应该是抓疼他了，连忙松手抬头去看，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抽回了手。
无奈间我只好冲他媚笑，笑容刚扬起了一半，突然瞥到原本安坐在席首接受恭贺的太后已经发觉了这里异样，把目光投向这边。
忙打起精神，巧笑着应付过去。
圣寿节过去，最出风头的是德妃幸懿雍，她居然用九千个极小的寿字，拼成一个大佛字，献给礼佛虔诚的太后。太后对她赞不绝口，还把随身多年的一串檀香木佛珠赐给了她。
因为太后对她另眼相看，她在萧焕那里也得宠不少，时不时会被唤到养心殿伴驾。
对于我来说，一切就没有什么变化了，太后对我还是表面爱护，背地提防，萧焕对我依旧不冷不热，偶尔让我侍寝，也还是看一眼就走，扔下我一个人在床上。
我这个人对季节的转换从来浑浑噩噩，直到小山把稍厚的衣物收起来，我眼前越来越多得晃动着轻纱遮身的嫔妃宫女，我才意识到，盛夏到了。
夏天都该干什呢？
我记得没入宫之前，可干的事情很多，比如在骑马到西山的红叶寺纳凉，比如在禁宫旁的镜湖中泛舟采莲，晚上了，可以到南城的夜市上吃一碗水晶凉粉，或者坐在家中的花园内，就着一阶如水月色，听师父讲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故事。
夏天可做的事情真的很多……不过我现在只能跟在引路的司礼监掌印冯五福身后，由他领着去养心殿。
刚才我睡醒了午觉，正琢磨着下午找些事情消磨光阴，冯五福就突然到了储秀宫门口。
冯五福进宫已经有二十多年，服侍过两朝皇帝，十几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他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后来先帝驾崩，他接着服侍萧焕，八年下来，有功无过。如今冯五福是宫内谁也不敢得罪的大总管，也是萧焕身边最得力的人手之一。
今天真是奇了，萧焕不但白天传召我，而且要冯五福亲自来接，我真有点受宠若惊。
出了大成右门，通过长长的甬道，再从咸和右门穿过曲折的回廊，养心殿说到也就到了。
一进后殿的门，就看到萧焕和杜听馨并肩站在软榻前举着一幅画轴在看。
看到我进去，萧焕抬起头笑着：“皇后来了？来看看这幅米芾的《蜀素帖》真迹，两江巡抚林慰民刚刚进献的，馨儿说是假的，我说是真的，你也来看看。”
特地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字画？我笑吟吟走过去：“臣妾才疏学浅，不比陛下和听馨姐姐，怎么看得出真假？”
萧焕笑着：“皇后怎么谦虚起来了？皇后虽然在字画上生疏了些，却有一双慧眼，我是想借借皇后的眼光。”
“那臣妾就多谢陛下夸奖了。”我笑着回答。
“不必客气，”萧焕看着字画笑了笑，“方才馨儿说这幅字所用的蜀素太旧，而墨色太新，只怕是后人伪作，但我以为是真的。”
“既然焕……”一直不说话的杜听馨听了，轻笑着准备反驳，她刚想说“焕哥哥”，看到我在旁边，就改口，“既然陛下说是真的，总要拿出点道理好叫我信服。”
萧焕轻叹了一声，笑着：“米芾下笔如快剑斫阵，驽射千里，虽有‘八面出锋’之誉，但结体错落有致，章法疏密相间。而蜀素纹罗粗糙，涩滞难写，所以当年邵氏将一块蜀素传了祖孙三代都无人敢写，直至让米芾看到，才当仁不让，一挥而就……”
杜听馨有些嗔怪的打断他：“陛下怎么大说特说起这些来了，米芾书法特色以及《蜀素帖》的来历，世人皆知，又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米芾本就难仿，蜀素就更加难写，我如果是仿帖的，宁愿去仿别的什么都好，也不愿来仿这个如此难仿的《蜀素帖》。”萧焕也不生气，悠悠地说。
“这……”杜听馨一时语塞，忽然拉着我，“皇后娘娘来说，谁说得对？”
书法我只是粗通，哪里听得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笑着：“陛下和听馨姐姐都有道理，我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我知道了，皇后娘娘一定是觉得我有理，但碍着陛下的面子，不敢说。”杜听馨拉着我咯咯笑了，她姿态仪表一向犹如幽兰般淡雅。曾经有短时间我还以为她除了微笑之外不会有别的表情，没想到她私下还有这么多风情，一颦一笑，都可入画，这样一个美人儿，真的会让人自惭形秽。
“听馨姐姐这样说，那我只好随便说些了。”我笑着瞟了瞟萧焕，“要我说的话，这幅字一定是真的。”
“嗯？此话怎讲？”杜听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依我来看，陛下只怕在打开这幅字之前，就知道这一定是真迹了。”我笑，“我不懂得字画甄别，但我知道，两江巡抚林慰民为人谨慎且不喜表功，如果不是多方求证，确信这幅字是真迹的话，他又怎么敢进献到宫内？”我笑看着萧焕，“陛下也是这样想的罢？所以臣妾才敢说，陛下在看到字帖之前，就知道这一定是真迹了。”
萧焕含笑点头：“我就说皇后有双慧眼，果然不错，馨儿，这下你服了吧？”
杜听馨轻哼了一声：“我又不像陛下和皇后娘娘，认得那个什么林慰民，我只是就字论字罢了。”
“好，只是就字论字。”萧焕略带宠溺地笑着，把这幅卷轴收起来，又从软榻旁的小几上拿起另外一幅山水卷轴，继续和杜听馨赏玩。
整个下午，他们就在讨论各种书法字画，我不时在旁边附和一声，无聊要死又不能喊出来，真是痛苦非常。
好不容易熬到用晚膳的时辰，萧焕放下手上那幅字，站起来说：“皇后过会儿总是要来养心殿，就留在这儿用晚膳吧。”
我一愣，这才明白过来他是说今晚要留我侍寝，虽然来得时候心里就有点底了，但我还是惊讶：“陛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萧焕笑起来：“难道不是特别的日子，我就不能留下皇后？”
我连忙说：“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他笑：“留皇后一晚，都令皇后如此惊讶，看来我真是对皇后关怀太少。”
杜听馨适时插话进来，敛衽行礼：“陛下，皇后娘娘，馨儿先告退。”
萧焕连忙把她扶起来：“这一下午也辛苦你了。”
杜听馨抬头向他笑了笑，又向我笑笑，就转身走了。
萧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对我笑：“不知道今晚的菜肴，合不合皇后的胃口。”
我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随口回答：“臣妾是随便惯的了人，什么都好。”
因为有满肚子疑惑，这顿晚膳，吃得也没什么味道。
晚膳过后，萧焕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我就先告退，去后殿洗浴准备。
卸妆、沐浴、熏蒸、按摩，一套下来也费了不少时候。
所有的事情做完，萧焕还是没有从前殿回来，我就把身边的人都遣开，一个人在东稍间里等待萧焕。
这么无所事事等得久了一些，还真是有些心烦。心底那一点点疑惑也逐渐放大：萧焕从来都不喜欢让我侍寝，而且像今天这样把我整个下午留在身边的事，更是绝无仅有。我可不相信他是突发奇想要宠爱我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正想得有些烦躁，我身边的窗户被人极轻地叩了两下。
有人想偷偷给我传信？我立刻俯下身子，果然隔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又很轻地被叩了两下。
我走到窗前，压低声音：“什么人？”
“皇后娘娘？”那人连忙出声，明显松了一口气，“奴才是小马。”
“惜薪司的小马？”我有些惊讶，这个小马是我父亲安插在宫内的人之一，因为在出入方便的惜薪司，常会为我传递进来一些宫外的消息，只是他位阶低微，按照规矩是不能在东西六宫走动的，今天晚上怎么甘冒宫禁，到养心殿来了？
“皇后娘娘，出事了。”小马急着说，“下午奴才一直在找您，公子爷要我设法通知您……”他突然住了口。
外面响起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接着“扑通”一声，小马的声音微带着颤抖：“叩……叩见陛下！”
我连忙绕过去，拉开房门，出门就看到萧焕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御前侍卫随行营正统领石岩。石岩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看到我出来，退后了一步。
我俯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接着目光转到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马身上，“陛下，这个人是我叫来的。”
萧焕沉默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对小马：“你退下吧。”
不但地上跪着的小马愣住，我也愣了愣，我还在苦苦思索该怎么为小马开脱，没想到萧焕连问都不问，就放他走了。
小马回过神来，抬头匆匆看了我一眼，飞快叩头退下。
萧焕还是沉默，他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下，露在光下的半张脸，被灯火映照得有些苍白，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听到他说：“皇后，今日午后，宫内潜进来来一个刺客。”
“刺客？”我一愣，想到应该表示关心，“陛下是万金之躯，可受惊了没有？”
他还是没有回答，转身说：“你跟我来。”说完，站着等我。
我虽然有些不明白，还是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
一路带我从后殿穿到前殿，他并没有说话，来到前殿的汉白玉台阶前，他才站住。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地，冲到台阶下。
我已经看到了，灯火通明的玉阶下，斑驳洒着很多打斗留下的血迹，在血迹最浓重的地方，倒着一个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身下肆意绽开着刺目的血迹。
他的双手被狠狠地踩住，他身边站满了玄裳的御前侍卫，那些人手中的雪白长剑，指着他的胸口。
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像是觉察到了什么，那个人艰难地挪动头，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对准我，很轻的，挑起嘴角笑了笑。
那是冼血。
冼血入宫行刺……被捉住，满身鲜血地躺在我面前。
我脑中一片空白。
冼血看着我，他的目光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温暖。
“罗冼血。”身后响起一个淡然的声音，萧焕走下台阶，越过我，在冼血面前站住，“你要见的人带来了。”
冼血轻轻笑了起来，他努力抬起头，高扬着嘴角：“谢谢。”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消失在空气中，那双琥珀色的眼中突然划过一道犀利的光芒，寒冷如剑，划开了沉重的夜色。
与此同时，他的手动了，那双被牢牢钉在地上的手忽然动了起来，双手一扬，他一手挥去挡在胸口的长剑，握住从御前侍卫手中掉落的长剑。那个黑色的身影矫捷腾空，带血的长剑在空中极快划过一个半圆，冼血的无华剑，剑势如电，决绝而冷酷，直向萧焕刺去。
所有的动作仿佛是同时发生，我只看到眼前闪过了一片雪白的剑光，那道黑色的影子如展翅雄鹰，已经飞扑而下。
长剑带着决然的剑风而去，他们离得太近，无论谁都来不及救。
寒光裂锦，剑已攻到萧焕胸前。
风过，指出，剑停。
长剑雪亮，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冼血的剑，在这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一刹，已经被牢牢夹在萧焕指中。
极短的停顿中，我想起了什么，嘶声喊：“别……”
和出口的话一起，萧焕扬掌，击在冼血胸口，随着沉重的闷响，那道黑色的影子斜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冼血！”我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自己。
再也没有人动，一片寂静中，冼血身下的鲜血，再次很缓慢地晕开，染红白玉的地板。
我冲出去，疯了一样推开挡在身前的御前侍卫，跪下来。
不敢去动他的身子，我俯下身，颤抖地抚开挡在冼血脸上的乱发。
他的脸上全是血，血迹遮住了他的额头，也遮住了那双总爱微微扬起的眉毛。
这是冼血，那个喜欢懒懒笑着的冼血，那个眉梢上凝满少年傲气的冼血，那个用一把无华剑倾倒了江湖的冼血，那个会在雪夜里微笑着为我撑起伞的冼血……
头一直低下去，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从腹腔深处冲上来的那股酸辣。
腰被一只手臂抱住，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我回身出掌，与此同时，左手双指并出，脑中像被一只重锤击中，一片混沌，这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人。
手掌击在他胸口，掌下的劲力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手腕一紧，萧焕已经扣住了我的左手。
他的手臂依然揽在我的腰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能动的右手发狂了一样劈出第二掌，我的眼中除了杀气，再也没有其他。
“他没有死。”萧焕的声音依旧淡然。
我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渐渐僵硬。
他不再看我，转头向一旁的御前侍卫：“把人带下去。”
很快有几个御前侍卫上前，小心抬起冼血，把他移走。
萧焕放开抱着我腰的手，站起来，再次吩咐：“护送皇后娘娘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低头，转身离开。
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抬起手，指间还残存着鲜红的血迹，手指下冼血肌肤冰冷的触感慢慢清晰起来，他的脸是那么冷，冷到我下意识地认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被暴怒迷糊了心智，想不到去确定，就一心一意要杀死那个罪魁祸首为他报仇。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我打了冷颤：我刚才干了什么？我想要弑君？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的，我就把手掌挥向了那个大武最尊贵的男人。
“皇后娘娘，请回宫。”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抬起头，石岩按着剑柄站在一边，冷冷地提醒。
咬住还有些颤抖的嘴唇，我按着地板站起来，冲他笑笑：“有劳石统领。”
石岩不说话，低头侧身让开路，只是左手，还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似乎是怕一松开手，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拔剑出来斩了我。
这个人对萧焕的忠心，只怕是整个大武都没有人能质疑。
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更清醒一些，我错开他，走回后殿。
这不是我第一次躺在养心殿后殿那张过分宽大的龙床上做梦了，每一次的梦境都差不多，今晚尤其清晰。
梦里有桂花的清甜，有夹在摇橹声里的欢笑，有江南湿润而温暖的风。
梦里那个女孩子不知疲倦地叽叽喳喳，她握着那只总是有些冰凉的大手，他掌心的老茧痒痒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她笑着跳起来叫他：“萧大哥，萧大哥。”
那个年轻人温和地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微弯的眼稍里满是笑意，声音清醇得好像三月的春风：“苍苍，别闹。”
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从来没有在乎过各自的身份，唯一庆幸过的是，还好我注定要嫁的那个人是他。
为了他一个微笑，可以傻傻乐上半天。两个人走在路上，总要牢牢拉住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要无声无息地跑掉。只要眼底里落入了那个淡青的身影，咬着筷子就可以笑个不停。每天早上，顶着鸡窝头就冲到他的房间，只有在额头被他一指弹中，听到那个挂着无奈笑意的薄唇中吐出一句：“还不去快梳洗……”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似乎是倾尽了所有的，去注视着那样一个人，以为如此，就可以不管不顾，永远在一起，以为如此，这一生就会这么过去。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竟然还会有另外一种结局。
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无一例外的，到了梦的最后，所有明媚的碎片都裂开了，像一匹被撕开的锦绣绸缎，血红色的光从裂开的缝隙中冲出来，灼热的火吞噬了所有的画面，最后只剩下满目喷涌的鲜血。
那是在陪都黛郁城，那个恬静闲适的小院中，我捧着一壶沏好的新茶走进后院，看到手持短剑的萧焕，他手里的剑上，鲜血滑过剑身，一滴滴坠落，他脚下倒着师父无头的尸体。
新鲜的尸体仿佛还有知觉，半埋在泥土里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惊叫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冲出，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在地，我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微微泛着浅绿光芒的剑锋刺入面前那具青色的身体内，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被血色模糊了的视线中，他伸出手，像是要抚摸我的脸颊，失色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指，点在我的昏睡穴上。
再次醒来，就什么都不同了。
我师父策动江湖异端人士谋反，罪有应得，我父亲虽然稍有瓜葛，但是念在并不知情，而且多年辅政有功，暂不追究。
我们的婚期临近，朝政的主动权，开始一点一点往即将亲政的帝王身上转移。
在家里筹备大婚各项典礼的间隙，我把萧焕约出来在宫外相见，拉着冼血的手，一字一字对他说：我爱过你，我会嫁给你做皇后，但是现在，我爱的人是罗冼血。
那样的话语，稚气中带着残酷，我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忘了那些美好的过往，这样做才会有一个在深宫中端庄贤淑的皇后，而不是一个疯子。
他不需要一个傻乎乎地爱着他、被他利用的女孩子，那么我就给他一个称职的皇后。
大婚那晚，他掀开垂在我脸前的珠帘，映在彼此眼中的，是一对冷静疏离的帝后，连波澜不起的眼神，似乎都一模一样。
干涩的眼睛望向华丽大床的帐顶，混胀的脑袋早已分不清有多少是梦境，有多少是噩梦惊醒后控制不住的神思。
德佑八年夏季的一个清晨，这个早已成为皇后的女人，从旧梦中醒过来，开始疏理发生过的一切。

第三章 云遮
冷静下来仔细想一下，一切都很明朗。
昨天下午，冼血应该就已经进宫，并被发现踪迹。
萧焕当机立断，把我召到身边拖住。一来是为了避免冼血和我串通，二来就算冼血杀到养心殿，他手里也多了个人质。
至于一下午都在四处寻找机会把口信给我的小马，只怕是想在冼血被捕前告诉我他已经在宫里的消息，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然后就是晚上那一幕了，经过半日周旋，冼血寡不敌众，失手被擒，却要求见我一面。
萧焕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把我带去见冼血，接着打昏他，把他囚禁起来。
我昨天晚上以为萧焕会一掌杀了冼血，真是有点杞人忧天。连一点供词都没有问出来，萧焕怎么会让一个这么重要的人证死去？
现在唯一的疑点就是：父亲为什么要派冼血来行刺萧焕？他明知道就算冼血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杀手，到宫内来行刺，成功的可能也不大，即便是能够侥幸完成任务，只怕到时候也不能活着出去。这简直就是要冼血来宫里送死！
父亲是为了什么非要冼血死？
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隐约的，我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我下床，唤来侍候盥洗的宫女。
我收拾一新后，时辰还早。
今日没有大朝，但午时以前，萧焕都在前殿，听内阁大臣禀告政事，整个养心殿都是静的，连走动的宫女太监都很少。
我走出门，就绕到前殿，撩起裙摆，跪在台阶下。
跟在身后的宫女们吓了一跳，没有人敢过来劝，都远远跪在一旁。
虽然安静，养心殿出入的内侍也不少，几个外出传信的太监看到我跪在殿前，一个个满脸惊惧，害怕无端触了霉头，没一个敢进去通报给萧焕。
不知不觉地，我已经跪了有半个多时辰。
这时殿内走出一个身着朝服的老者，这是三朝老臣、兵部尚书祁向飞，看到眼前的阵势，祁老微愣一下，走到我面前：“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抬头向他笑笑，没有回答。
祁老愣了愣，随即跺跺脚返回养心殿。
很快地，殿内传出动静，很多脚步极快地移过来，当先是一双黑色朝靴。
站在我面前，萧焕的声音带着冷意：“你起来。”
连皇后都不叫，直接说“你”，看来我有意跪在养心殿前让内侍外臣都看着的举动，把他气得不轻。
“臣妾昨晚无心忤逆了陛下，特来请罪。”我不抬头，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对。
不知道我昨晚流露出来的杀意是不是已经触怒了萧焕，但现在冼血在他手上，我想要冼血活命，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萧焕，不管他是不是恼怒，这一跪，起码表达了我想要息事宁人的决心。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咳嗽了一声，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平日那种淡淡的礼貌：“皇后先请起。”
这才是能够起来了，我暗暗舒口气，提住裙子站起来，腿还真跪得有点僵了，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跟在萧焕身旁的冯五福快手快脚上前扶了我一把：“皇后娘娘小心。”
萧焕冷冷地看着，又咳嗽一声，不再理我，转头向跟在身后的一干机要大臣笑：“列位卿，我们还是回去。”
眼前的人又都走了，冯五福却留了下来，躬身说：“皇后娘娘，请先到偏厢等一下陛下。”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不经意的，听到他在转身的时候似乎极低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到午时过半，冯五福来请我过去和萧焕一同用膳。
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个怒气冲冲的皇帝陛下，谁知道早就坐在桌边的萧焕唇角挂着淡笑，脸上连一星半点火气都找不到。也是，萧焕的涵养功夫一向是最好的，别说他动怒，我就连他大声说话，都没见过几次。
他笑笑看我：“皇后等得着急了么？”
“陛下说笑了，臣妾犯了错，别说等，在外面跪上半天也是应该的。”我口气真诚。
他笑容不变：“是吗？那么皇后这么诚恳来道歉，是为了什么？”
他既然这么明说了，我也不隐瞒：“陛下知道，昨晚被擒的那人是臣妾的故交，臣妾想请陛下卖给臣妾一个人情。”
他笑笑，却没有回答，还是带着点笑意，看着我。
我给他看得有些烦躁，忍不住皱眉：“陛下不肯给臣妾一个人情么？”
“如果我不给，皇后准备怎么办？”他笑了，“继续到殿前跪着？”
我一愣，还没开口，他已经笑着，语调有些温和：“早饭就没吃吧？还是先吃些东西。”
低下头，满桌的菜肴这才看到眼里，摆得离我很近的，就是一品米酒桂花羹，我最喜欢的羹汤。身旁的内侍极有眼色，看到我看着那盅汤，立刻用青花的细瓷碗舀了半碗，放到我手边。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我抬眼去看，已经换上了淡青常服的萧焕低着头，手里转着一只蜜色的酒杯，眼睑半垂，像是在凝神想着什么事情。
舀了一大勺桂花羹放到嘴里，我也低下头，不再看他。
接下来的午膳，我吃东西他慢慢饮酒，直到这顿饭吃完，两个人都没有再把头抬起来。
萧焕所给的人情，就是让我去见冼血一面。
冼血没有被关押在锦衣卫的密牢，而是被关在宫内的一个偏僻厢房内。
我被绷着一张四方脸的石岩带到那里的时候，冼血的伤已经医治过了，裹着厚厚的绷带，人也醒了，正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帷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慢慢走近，冼血才转过头来看了看我，轻轻一笑：“大小姐。”
冼血的脸色很苍白，声音也轻，这么笑着说话，如果不是我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
眼圈有些发酸，记忆中冼血总是意气风发的，一剑天下成名，买醉千金一抛，即便是那双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的琥珀色瞳仁，不经意一瞥，也总有傲然清华的光芒射出。
“冼血，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说这句话，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重复一遍，“对不起。”
冼血看着我，沉静的眼中逐渐露出了笑意：“傻姑娘，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眼睛更酸，我在床前蹲下来，握住他冰冷的手：“冼血，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救你！”
早就说过不会再哭了，然而这一刻，眼睛酸楚得要命，用头狠狠顶住床沿，生怕动一动，泪水就会顺着脸颊滑下来。
父亲为什么会派冼血进宫行刺？很简单，因为我的父亲，帝国第一辅臣凌雪峰要他死。这样一把绝世的名剑，就此封尘了当然不甘心，于是就叫他入宫行刺皇帝，不会成功的任务，只当作是宝剑的最后光辉，撼动不了天地，也要留下一道焰火般绚丽的光彩。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冼血死？答案也很清楚，因为他的女儿，帝国的皇后，已经和这柄剑走得太近……近到一种危险的地步。
是我拉着冼血，把他当作对付萧焕的挡箭牌，是我不顾被发现的危险，私自出宫去见他的，是我让父亲觉察到他是一个危险的工具，接着下决心把这件工具抛弃……如果不能救冼血出去，那么他就是被我害死的。
我抬起头，看着冼血，努力冲他笑：“你伤怎么样了？会不会很难受？”
“总归内伤不碍事了，”他笑，声音虽然微弱，却已经开起了玩笑，“放心，你师傅我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不在乎这一点小伤。”说着问我，“倒是他怎么样了？”
我愣了愣，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谁？哪个他？”
冼血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笑了：“没什么，我随口问。”
守在门口等我出去的石岩并不催促，我就多逗留了一会儿，陪冼血说了些话，看他有些累了，才出来。
出门后走在禁宫狭窄幽长的甬道上，我仔细想着能够救冼血的办法，脑袋中却乱乱得怎么也找不出个头绪。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从冼血那里回来，我到慈宁宫去见太后，禀报太后说我思念家人，希望能见父亲一面。
太后在这方面对我很是示好，即刻差人出宫去我家通知。恰巧内阁今天不是我父亲当值，因此下午，我就在储秀宫见到了父亲。
距离上次在太后寿筵上相见，其实并没有过太久，但是我和父亲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坐下来说话，不知道是多久没有过了。
我是四岁的时候才被父亲从乡下抱到京城来的，四岁之前，我都跟着阿婆在乡下，阿婆年纪已经很大了，也不识字，却总是把我们小小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也总是整个村庄中穿得最干净整洁的小孩。
四岁的时候，阿婆托人带了一封书信到京城，不久后的一个清晨，我就在家门口见到了满面风霜赶来接我的父亲。我到那一天才知道，我娘当年在怀着我，丢下父亲和哥哥离家，独自一人在这个小村中生下我，把我留给了帮她接生的稳婆之后，就再没了踪迹。一直抚养我长大的阿婆，其实和我一点血缘都没有。
把我领回京城之后，父亲只要不上朝，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抱我坐在他的膝盖上，让我看着他写那些拗口难懂的奏折。有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受宠爱的小孩子，有一个疼爱纵容我的父亲，还有一个带着我疯玩替我打架的哥哥。
直到入宫之前的一年，父亲还常常会在月色好的夜里开上一坛酒，带着我和哥哥边喝酒边说闲话。我的酒量从小千杯不醉，完全是父亲熏陶的结果。
那时候父亲在我心里就像一个神话。
父亲十七岁中举，二十四岁殿试先帝御笔亲点状元、入翰林院，二十六岁任礼部右侍郎，二十七岁弹劾重臣得罪权贵，因为莫须有的罪名下狱，二十八岁被重新启用，二十九岁以一人之力挫败当时气焰嚣张的首辅高阁老，迫使这位两朝重臣致仕还乡，三十岁群臣推举，先帝亲自下诏书准入内阁，成为近几朝来最年轻的阁臣，几年之后，当时的首辅李驿猝然患病去世，父亲顺利接替首辅之位，成了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内阁首辅，那一年父亲才刚满三十五岁。
二十多年宦海浮沉，十年帝国第一臣，父亲身上几乎找不到一丝老于世故的妥协和奸猾，“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无数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语，满朝官员在提到父亲的时候都是由衷敬佩。
这样一个父亲，会让他的子女骄傲到连超越他的想法都不会生出，只觉得这一生如果能无限接近那个身影，就已经知足。
所以当我知道了我从未了解过的父亲的另一面时，才会觉得那么触目惊心
隐秘存储的大量金钱，誓死效忠的杀手门徒，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这些同样也是被父亲一手掌控。
那一天，当我看到父亲是用怎样的手段来巩固自己的权势时，有些东西一片片地瓦解，那个曾经黑白善恶分明的世界，一去不再复返。
从近处看，父亲鬓边的白发似乎比几个月前多了些，面容是一贯的清癯安和。
进了门，两边都坐下，我示意小山把人全都带出去。
手放在身边的斗彩茶碗上慢慢抚摸，父亲没有等我开口，就先说：“在宫内都还好吧？”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心思啰嗦，我直接说，“放过罗冼血吧，这是我的错。”
父亲似乎愣了一愣，接着皱起了眉：“胡说什么？”
我冷笑起来：“不是你怕我跟冼血走得太近，所以派他进宫送死？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他，我自己惹得事我自己来收拾，所以不用爹你再插手了！”
父亲的手有些抖，死死盯着我。
我抬起头，也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是在跟你爹说话？”父亲突然冷笑。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冷笑，几十年为官的积威之下，我忍不住也别开了眼，还是昂着头：“难道我还有第二个爹给我说话？”
父亲是气急了，连连冷笑：“很好，很好……脑筋没什么长进，斗嘴气人的本事倒是更高一筹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办法，年龄大了，总得长点本事才不会像个傻子！”
父亲胸口起伏，眯了眼看我，最终开口，声音里有强压的怒气：“不管你信不信，罗冼血不是我派进宫的。你说得对，这是你的事，你自己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我不会坏你好事，你也不要指望我能帮你！”说完这段话，父亲猛地起身，看也不看被带翻在地的茶碗，走出门去。
我低头盯着那个落到地上的茶碗，看茶水漫过猩红的地毯，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突然放松了一样，呼出一口气。
还是这样，自从那些事发生过以后，只要跟父亲见面，似乎总会吵架。
开始的时候，是很伤心的质问，接着，开始说伤害对方的话。虽然从小到大吵过很多次了，但是却从来没有这样，越吵越觉得冷，越吵，越觉得没有和好的可能。
“小姐……”小山有些迟疑地走进来，她大概也听到一点声音了，“老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好好说话……”
“现在不是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却看到门边的地上掉着一个纸包。
小山也看到了，捡起来拿到我面前，打开看了，居然是一包芝麻糖。
父亲刚把我接到京城的时候，我天天在家哭着不吃饭，他下朝了就会抱着我到前门大街的查楼去听戏，戏楼旁一家点心铺子里卖的芝麻糖很好吃，我从小就爱吃那里的芝麻糖，没进宫之前，还会时不时自己跑去买上两包。
长长的扭成麻花形状的芝麻糖没有一根完好，可能是刚才父亲疾走中从他袖子里掉出来，才会摔得这么碎。
小山不说话，我笑了笑，把纸包拿过来，进来收拾茶杯和茶渍的宫女叫娇妍，我顺手塞给她：“这东西赏给你了。”
娇妍有些惊讶，还是笑笑，双手接过纸包：“谢皇后娘娘。”
我笑，又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不管怎么样，总算知道了冼血不是被父亲派来宫里的，既然不是父亲要他死，那么事情就好办一点，起码还有点希望。
接着想到：如果不是父亲派他来的，那么冼血进宫，究竟是受谁指使，为了什么？
脑袋里有些乱，总觉得越想越错，只好不再去想。
因为有心事，晚膳也吃的马马虎虎。
用过了晚膳，我就决定还是去养心殿见萧焕一趟，试试他的口风。
主意拿定，我披了风帽，交待小山留在宫里，自己一个人刚悄悄从储秀门出来。
可能是我走得太急，夜里又黑，迎面差点撞到人，那人扶住我的肩膀笑：“这是哪里的小姑娘，急着干嘛呢？”
我听出来是李宏青的声音，这位御前侍卫的副统领平时不拘小节，爱和宫女开些玩笑，人又年轻英俊，在宫里很受宫女们欢迎。
我笑了笑：“李副统领又是急着干什么去啊？”
李宏青听出是我，马上放开手退后，礼数不缺，口气却没变严肃，还是笑：“皇后娘娘安好？微臣可没有娘娘急得厉害啊。”他笑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示意我也注意自己的头顶，“娘娘的帽子。”
我一摸，真是戴得太匆忙了，一半都在发髻下掉着，我拉好帽子，笑笑：“谢谢李副统领。”
他笑笑，又向我行礼，才告辞走了。
我一路沿着甬道走到养心殿前，正想让内侍通报，就见到了从里面匆匆走来的冯五福，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皇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他看起来有点六神无主，我觉得奇怪：“我来求见陛下，陛下这会儿不方便？”
“方便……也不方便……”他接着叹了口气，“两个时辰了一个人也不让进去，晚膳也不用，真让人急死啊。”
“陛下吗？”我问。
“是啊。”冯五福又开始叹气，“陛下一向不让人在里面侍候，他叫了才能进去，可是今儿申时开始就再没听叫人了……又不能这么进去……”
“可能是看起来折子忘了吧。”我不得不开导，随口说，“要不然就进去看看？别人进去怕陛下不悦，陛下应该不会怪罪冯公公。”
像是被我的话打动，冯五福缓缓点头，忽然眼神炯炯，看着我：“对，如果是皇后娘娘的话，陛下一定不会生气。”边说边招手让一个小宫女过来，拉住我的手，“那就麻烦皇后娘娘进里面一趟了，皇后娘娘不是也有事要见陛下么？正好，正好。”话刚说完，我手里就多了一个放着茶碗的托盘。
冯五福拉着我就往殿内走，兀自说着：“这碗参茶给陛下换上，记得要劝陛下快喝，凉了可就不好了。”
昏头胀脑被塞到暖阁门口，这才意识到：我是给冯五福当小宫女和挡箭牌使唤了吧……
顾不上跟那个老狐狸计较，反正也走到门口了，干杵着也不是事儿，我托着盘子清咳一声：“陛下，臣妾求见。”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我又叫了一声，“陛下，臣妾求见！”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我只好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房门，小心走了进去：“陛下？臣妾……”
怪不得冯五福着急，天早就黑透了，暖阁内还是只点着一盏宫灯，如果不是窗子上的大玻璃漏进了窗外的光线，这里面连人的影子都看不清楚，暗影幢幢，更显得一室清冷。
走近了，我才看到萧焕撑着头靠墙而坐，头垂得有点低，看不清是不是闭着眼睛。不过依光线的昏暗程度来看，他不大可能是在看折子。
外面的人都快急死了，他不是困了在这里睡觉吧？
我重重清了清嗓子：“陛下，臣妾来了！”
他终于动了动，过了片刻，才像是清醒过来一样，轻咳了一声，撑头的手扶住额头，声音有些喑哑：“皇后？”
我笑笑回答：“是臣妾，臣妾有些事想找陛下商量，来了之后才知道陛下两个时辰不让人进来了，冯公公做主让臣妾进来叫醒陛下，陛下不怪罪吧？”
他“嗯”了一声，接着问得莫名其妙：“已经两个时辰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戌时一刻，敲过初更了。”我觉得他有些奇怪，一边说，一边走近软榻。
他没料到我突然走过去，放下支头的手，咳嗽着笑了笑：“真得谢谢皇后，如果再贪睡下去，今晚只怕就看不完这些折子了。”
离得近了才看出来，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也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出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支着头的胳膊下压着一封摊开的奏折，奏折上隐约散着几点朱砂，本来应该放在案头的朱笔掉在软榻上，弄花了明黄的锦缎。
他这个样子，刚刚不只是在偷懒贪睡那么简单吧？
他想遮掩，我干嘛要点破，笑笑把手里的茶碗放在桌边。
我决定开门见山：“陛下英明，知道臣妾为什么而来吧？”
他又“嗯”了一声，低着头很轻地咳嗽了几声。
我等着他咳完，谁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好一阵，一直咳得把头俯在手臂上，还是不见停下来。
本来就有点心烦，我口气也不好起来：“陛下要不要听臣妾说？”
听到我说话，他抬头笑，还是咳嗽着：“抱歉，这杯茶……烦劳皇后……递一下……”
我怔了一下，这才发现刚才我把茶碗放得太靠外，他想要取的话，就要弯腰倾身来拿，才能够得到。
把手压在茶碗上，我鼓了鼓勇气，也是太急了，只害怕以后不会再有向他要求的机会：“陛下，臣妾可以把这杯茶送到陛下手上，但请陛下先答应臣妾，不再追究罗冼血的罪名，放他出宫。”一口气说完，我看着他静等回答。
他没有说话，那双幽黑的深瞳中一片沉寂，明明灯光很暗，我却被他看得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咳着开口，唇角有一丝很淡的笑容：“我答应……”
暗暗松口气，我连忙把手从茶碗盖上拿开，却抖了一下，本来就放得不很平稳的茶碗瞬间倾斜，穿过我去接的手，摔在地上。
暖阁的地面铺了藏青地毯，茶杯没有摔烂，里面的茶水却都洒了出来，湿了一片。
这是今天在我面前洒掉的第二杯茶。
我抬头有些愣地看着他，忙说：“臣妾马上再去，给您倒……”
他笑了笑，合合眼睛：“不要紧……不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臣妾这就去。”
转身走了两步，听到他在身后很轻地说：“三天后……”
我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在说什么时候放了冼血，很快回过头：“为什么要三天后？”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笑笑：“三天后他的外伤，应该无碍了……”
我滞住，过了一会儿，勉强冲他笑，转身出去。
萧焕说得没错，他不需要我再给他添茶。
出了暖阁的门，只向守在门口的冯五福说了句“茶碗翻了”，他就已经带着一个小太监跑了进去，“咣”一声，把门当着我的面摔上。
站在台阶下微愣了一下，刚才洒掉的茶水还留了一些在我手上，刚洒上去时是热的，现在被清凉的夜风吹过，有了些凉意。
握住掌心，我恍惚了一下，现在的这个我，是不是很讨厌？疑神疑鬼，百般猜忌，费心算计……总想着要谁都不欠，结果却好像是，欠了所有人的。

第四章 惊变
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吹了冷风，回去的时候觉得额头有点疼，而且刚才低头的时候还发现，我的裙子和鞋子也给茶水弄湿了一大片。
裙子还算了，这双彩莲鸳鸯戏水的鞋子可是小山一手绣的，让她发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唠叨。
心情不好，脚步就不客气了，一路跺得地板咚咚响，刚转过甬道，“咣”一声，这次是真的撞到一个人。
我捂住额头，忍不住暴露了本性，脱口说：“走路没长眼睛啊，回你自己家玩儿去！”
对面也传来隐隐抽气声，估计也是撞疼了，接着那人笑了起来：“皇后娘娘，真是好巧啊。”
居然还是李宏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刚才那句话太随便，这次他没有按照惯例行礼，后退一步，笑着：“这是第二次了吧？微臣今天跟皇后娘娘好像挺有缘。”
这个李宏青，他这句话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不知道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子。
反正这儿没人，我也乐得随便一点，笑：“是挺有缘分的，只是李副统领的脑袋之硬，我也领教到了。”
“不敢，不敢，皇后娘娘的凤首也坚如金石啊，很让微臣受教。”笑着打趣，李宏青不吃一点亏。
两个人互相看看捂着额头的样子，忽然都放下手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气氛就更轻松了。
李宏青看了看我，开口问：“皇后娘娘刚从陛下那里回来？”
我笑着点头：“是啊，李副统领是包打听么？”
他也笑笑，却低头淡淡说了句：“您不是做那些事的人，皇后娘娘，不要太勉强自己。”
说完之后，连告退也没有，只是随意挥挥手，他就错过我向前方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什么勉强自己？什么不是做那些事的人？做哪些事？
等他走得有些远了，我才回过些神，有些愤愤地转身想反驳，身后传来小山的声音：“小姐？你刚才在和宏青说话？”
我回头：“你什么时候和那个说话没点遮拦的人熟到叫他‘宏青’了？”
小山不客气地扫过一眼：“能比得过你没遮拦么？”
我一下给噎得说不出话，虽然我是你家小姐，但好歹我已经是皇后了好不好？一点情面都不留。
三天之后，萧焕遵照约定，差人将冼血送到了宫外。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时接到从宫外带回来的消息，知道他的伤势渐好，逐渐放心。
冼血出宫后没过多少天，帝国的局势就紧张了起来。
时值夏末，江淮连日大雨，江水决堤，昔日的良田沃野如今变成了汪洋泽国，数千万灾民流离失所，洪灾的谍报不断的传到京师。
内阁和六部每天忙乱异常，传送最新灾情的快马时时在大武门外的朱雀大街上往来穿梭，夜深的时候，在后宫都可以听到那沉闷的马蹄声。
祸不单行，江淮灾变不久，长白山一带早就不甘对大武称臣的女真部落看准时机揭竿而起，不出半个月就把战火烧到了山海关。
帝国近四十年来昌盛清平，鲜少有内忧外患俱下的时候，为了随时处理紧急灾情和战况，我父亲日夜留守在内阁的班房内，见过他的人都说首辅大人在数日间苍老了许多。
一直以来韬光养晦的萧焕却在此时展现了雷厉风行的手腕，他连下了几道出人意表的谕旨，把山海关的主帅由德高望重的老将陈玮更换为训兵怪异、不尊教条的福州总兵戚承亮，同时罢免主政温和的户部尚书任悭，破格擢升翰林院编修张祝端为户部右侍郎，主持江淮赈灾事宜。
官员们私下里对他们年轻皇帝的举措褒贬不一，我却暗暗心惊。
萧焕重用的戚承亮和张祝端都是能臣干吏，而且被我父亲器重，张祝端更是我父亲的门生，在这个打击我父亲的势力，培植自己羽翼的大好时机，他不拘一格提拔人材，展现在朝臣面前的胸襟和气魄，足以令不少人折服。更何况短短几天几道谕旨，没有一个不是有的放矢、准确练达，他对朝中官员能力脾性惊人的熟悉和把握，相信满朝官员也都注意到了。
不过，无论前朝如何风起云涌，后宫还保持着相对的平静，由于萧焕经常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无暇召唤嫔妃侍寝，我每天更加无所事事，就在储秀宫中和小山、李宏青赌牌九度日。
那天在甬道中两次偶遇之后，我和李宏青又在宫里碰巧撞到了几次，彼此明讥暗讽唇枪舌剑，渐渐熟了起来。
因为脾气相投，我兴之所至，索性叫他到宫里玩耍，他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主，仗着有出入禁宫的特权，逢邀不拒，一叫就到。
宏青是个很有趣的人，会各种各样不登大雅之堂的把戏，推牌九、玩色子、猜拳、喝酒样样在行，我和小山每天跟着他锻炼技艺。
“从我这里出师以后，闯荡江湖绝对没问题。”在牌桌上，他得意洋洋地自夸。
“嘁，也就是能在这儿糊弄我们。”我边表示不屑，边小心地把这次发到的牌翻起来，好运气，居然是一副人牌，可以翻本了。
“是不是糊弄人，马上就知道。”宏青把手中的筹码全都推了出来，“我押天门。”
天门是他自己，我是庄家，小山早就输光了筹码跑到我这边看牌来了。
他对自己那么有信心？难道他手里的也是副大牌？
我不信，桌上的牌已经出得差不多，再出比人牌大的牌不太可能。
“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把筹码全都推出来：“我押庄家。”
“好！好！”小山在一边叫嚣，“全押了吃定他，宏青最会唬人，他的牌一定很小，故弄玄虚来着。”
宏青不紧不慢地笑：“要不要看牌？”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事到如今，也不好反悔：“看。”
他笑嘻嘻翻开牌：“天牌啊。”
我和小山发出两声惨叫。
“出虚招固然必要，偶尔也要有一两次真家伙，不然就没得混了。”宏青把筹码全揽到身前，志得意满地评讲。
我输得咬牙切齿，看着真不顺眼。
“再来，再来。”我撸下手上的羊脂玉镯，“我押这个。”
“这样不好吧？别人会说我欺负两个女流之辈。”宏青一脸痞笑。
“我怕你才有鬼！我一定要把你杀个落花流水！”我卷起袖子，挥了挥手，“小山，发牌。”
杀气腾腾正准备再大干一场，旁边的宫女娇妍捧了一盆冰镇西瓜过来，给我们消暑。
我看她脸上也有些汗珠，就招呼：“娇妍也来吃两块儿。”
她连忙摇头：“这么怎么成，奴婢……”
我一向随便，再加上小山这个管事宫女也没什么正经，时间久了，宫里的宫女虽然不会像小山一样和我没大没小地乱吆喝，也都放得有点开了，不再像原来那样缩手缩脚小心翼翼。
“别客气，咱们储秀宫没那么多规矩，”我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一边的小凳上，“大热天的，忙了半天，你也吃两块解渴。”
娇妍没有再拒绝，贴着凳沿坐了下来。
我拉着她的手，没有马上放开，抚了抚她虎口处的老茧，笑问：“娇妍进宫前练过武吧？”
“娘娘怎么知道？”娇妍明显有点慌张，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忙乱。
“是不是练过武，很容易看得出来。”我笑。
那边小山已经重新发好了牌，她这会儿正赌得眼红，也不管什么避讳，就大声叫起来：“小姐！别说闲话了，快来看牌。”
我向娇妍笑了笑，就接着赌去了。
赌得眼红耳热的时候，还能感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夏末的夜里还是有些难熬，蚊子多不说，墙角树梢经常会有一两只蛐蛐知了，半夜里梦呓似得叫上几声，格外吵人。
这天夜里我又给多嘴的知了吵醒，一时睡不着，看看外面小榻上小山睡得正熟，就不惊动其他的宫女，自己悄悄下床，准备到院子里逛一下纳凉。
刚走到廊下，我就听到前殿有一些隐约的声音，好奇走过去看。
月光如水，遍洒在石阶上，有个纤瘦的身影正在练掌。
她手臂圆通流转，身影宛如回风流雪，在半空划过流畅的弧线，衣袖带风，若有若无的掌风回荡。
“好掌法。”我轻声击掌。
“谁？”那个人连忙以掌护胸，压低了声音问，月光照着她清丽的侧脸，我看清了正是娇妍。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闪了闪，犹豫再三，终于放下手臂，低声叫，“皇后娘娘。”
“这么晚了还在练武，不觉得累？”我笑着走过去，“掌法不错，你师父传给你的吗？”
娇妍摇了摇头：“是我爹。”她咬了咬嘴唇，“皇后娘娘，你是好人。”
我有些失笑：“这么快就觉得我是好人了？那谁是坏人啊？”
娇妍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憋了半天，忽然说：“陛下！”
她这一声说得有些大，我给她吓了一跳，四下看过没有惊动别人后，向她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娇妍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咬咬牙开口：“我爹爹早年在江湖上游荡过几年，但是自从娶了我娘生下我，就在京城附近种地为生，我们一家过得很安逸。可是前年来了些宫里的人，说是要征我家的田。我爹爹本来就是烈火性子，又会些武功，哪里肯服，和他们吵上了，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拉住我爹就是一顿打，说他忤逆犯上，再吵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爹年纪大了，也敌不过他们那么多人，给他们打得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过世了。没了田地，又没了爹，我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后来宫里招宫女，我娘就把我送了进来。”
娇妍说着，眼里有了些泪光：“那些官老爷总说着爱民如子，要体恤民情，都是胡说！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他们又哪里体恤过我们？我恨死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了。”
我认真听着，等娇妍说完，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娇妍，你进了宫还练武，难道是想找陛下报仇？”
娇妍愣了愣，低下头没有吭声。
我知道我说到她心里去了，想起前段时间冼血的那次行刺，叹了口气：“我劝你不要再以卵击石……你对陛下，没有一点胜算。”
娇妍有些惊讶，抬头看我：“我爹说他这套掌法得自一位世外高人传授，江湖之内罕逢敌手，虽说宫里侍卫多，但我只要抓住机会，难道还杀不了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我看着她笑了笑，退后一步：“用你最厉害的招式攻击我吧，不用害怕，只管拿出十成功力。”
娇妍更加惊讶；“皇后娘娘……”
我向她点点头：“没关系，只管来。”
娇妍举起了手掌，轻叱一声：“我来了。”然后一掌劈来。
她这一招果然是个厉害杀招，不但大开大阖气势逼人，还藏着无数后招，手掌未到，一阵凛冽的掌风已经吹到了我颊边。
她攻到眼前，我轻抬起手。
娇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手臂被我牢牢握住，有些结巴：“这，这……怎么可能……”
我松开她的手臂：“这是我们之间的差距，陛下和我之间的差距，只会更大。”
“陛下？”娇妍已经有些回过神，“他也会武功，他武功怎么样？”
我顿了顿，眼前浮现出萧焕那双深黑无底的眼睛：“深不可测。”
娇妍有些发楞，我轻拍她的肩膀安慰：“所以就算你避开了所有的御前侍卫，和皇帝近在咫尺，你也没有丝毫胜算。”
连冼血这样天下第一的杀手，最后也还没有得手，何况只是她一个懂点武功的小宫女。
“可是……”娇妍仿佛如梦初醒，挣扎着说。
“把这个事情忘了吧，晚上睡不着，你还可以来这里练功，如果你被别人发现了，就说是我教你的掌法。”我向她笑笑，转身准备走。
“皇后娘娘，”娇妍在身后叫住我：“你恨陛下吗？”
“嗯？”我奇怪地转过头。
“你恨陛下不恨？你人这么好，他对你又不好，你恨他吗？”娇妍问我。
我人这么好？想想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人好，这话如果让小山听到，她一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然后拿出我从小到大整她的那些劣迹来说。
我笑了笑：“娇妍，其实有时候，人心并不是想象的那样，是喜欢就是喜欢，是恨就是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是喜欢还是恨，或者是既没有喜欢也没有恨。”
我不知道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听懂了没有，站在月光下，她蹙着眉。
我又向她笑了笑，转身走上长长的回廊，回廊里很暗，身体渐渐隐入黑暗，走了一阵回过头，娇妍依旧站在满地如霜的月光中，身影清晰。
朝政局势不见好转，枝头的树叶也还没有开始变黄，幸懿雍就在这天晚膳前，派人过来邀我去翊坤宫赴宴。
我含笑玩味着被她派来的宫女脸上恭敬的表情，想这或许是个鸿门宴。
兵来有将挡，水来有土淹，我吩咐小山今晚不必准备晚膳，就带着娇妍去了。
西六宫距离都不远，翊坤宫很快就到，走进轩敞的前殿，幸懿雍早布下了一桌佳肴，看我进门，她连忙迎了过来：“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赶快扶起她：“姐姐这是干什么？咱们姐妹还要见外，这里又没有外人。”
幸懿雍含笑站起来：“就算皇后娘娘和臣妾亲近，这尊卑之序，也不能不守。娘娘总是娘娘。”
我也笑着：“姐姐就是太拘谨了，以你我情分，还提这些做什么？”
幸懿雍继续笑：“其实臣妾早就想请皇后娘娘过来一叙，一来拜谢娘娘赠书，二来我仰慕娘娘仪德，一直盼着能和娘娘谈心叙话。”
我不免跟她客气几句，两个人相携入席。
幸懿雍既然请我过来，她翊坤宫中的三位才人自然也都在场。
筵席开始，幸懿雍和三位才人轮流向我敬酒。轮到武才人过来，她先是抬头飞快瞥了我一眼，然后赶快低头擎过酒杯：“皇后娘娘请。”
前段时间她给我整治的不轻，虽然萧焕事后也安慰她了一番，却是从那儿以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宠幸她了。没了圣宠，她现在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估计也明白了不少事情。
我淡笑着问她：“武才人这几天还好吗？做新衣服了吗？”
以为我又要戏弄她，武才人慌着摇头：“不敢，不敢，臣妾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做新衣服吗？”我笑。
“嗯？”武才人愣了。
耍她也耍够了，我笑着去接她手里的酒杯。
“娘娘，不能喝。”站在我身后的娇妍突然劈手把酒杯夺了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有毒。”
“娇妍懂得辨毒？”我有些意外。
“回娘娘，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些行走江湖的诀窍。”说着把酒杯给我看，“这酒上泛着磷光，一看就知道是下过毒的。”
角度稍加变化，果然就能看到清澈的酒水上反射出淡蓝的磷光，我点点头：“原来这么简单。”
那边武才人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毒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不敢，娘娘……”因为惊惧，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大胆！那日皇后娘娘只不过是稍稍惩戒了你一下，你竟然投毒想要加害娘娘，真正心如蛇蝎。”一向雍容大度的幸懿雍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脸的怒容，看向我说，“娘娘，那天你在御花园惩戒了武才人之后，她就向我哭诉，说什么娘娘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我当时狠狠地责罚了她，因为不想让娘娘为这等小事费神，才没有告诉娘娘，哪知她今日竟敢妄图加害娘娘，真是不知好歹！”
幸懿雍说得义愤填膺，我却听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她知道武才人得罪过我，为了不伤和气笼络与我，她就把这个武才人推出来，向我示好。今日投毒的事，我相信她没有直接动我的胆子，就算娇妍没有发现，她也一定会在我喝下去之间就阻止我。
稍微有点奇怪，幸懿雍得到了太后宠信，如今在宫里可以说是日渐得势，根本没有特意讨好我这个皇后的必要。
而且我听说她的父亲幸羽这段时间一反多年的政见和态度，对我父亲多有笼络。
这对父女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手腕从宫外一路耍到宫内来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做出大度的样子：“那么姐姐说，该如何处置这个武才人？”
“当然是如实禀明太后娘娘，赐她三尺白绫，意欲加害娘娘，本就是死罪！”幸懿雍说得斩钉截铁。
吓得早就瘫坐在一边的武才人听到“死罪”两个字，就叫起来：“德妃娘娘，你好狠的心……你……”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我用指尖轻敲桌面，看着武才人在地上哭得抽搐，丰满圆润的肩头瑟瑟抖动，抬头说：“姐姐，武才人虽然可恶，但是我毕竟也没有喝下那杯酒，要不姐姐卖给我个面子，下毒这个事情就此揭过。这个武才人，改日我和母后说我不喜欢她，把她贬入冷宫算了，姐姐看怎么样？”
幸懿雍一愣，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放过武才人：“娘娘宅心仁厚，越发衬得这奸佞小人卑鄙可耻。”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心人，但看着这么一个正当韶龄的女子就这么因我香消玉殒，我还真没那么狠毒的心肠。更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我们处在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
经过这番折腾，看着满桌的美酒佳肴，我也没了胃口，正想离座回宫。有个小太监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礼都不知道行，就结巴着：“不……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我正心烦，喝斥他：“什么不好不好的，不好这句话也是随便说的？”
那小太监这才连忙跪了下去，气喘吁吁地：“真的……真的不好了，养心殿……养心殿有人看到陛下吐血昏倒了……不得了了……”
“什么？”我一下站起来，转头看到幸懿雍也是一脸惊慌，我和她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抢出房门。
匆忙赶到养心殿前，这里情况已经有些慌乱，这段时间又是灾变又是打仗，本来就人心不稳，现在皇帝又出了事，甬道里居然有几个太监宫女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我气得往正中一站，大声呵斥：“天还没塌呢！都跑什么？”
那几个太监宫女估计也是一时慌了神，看到有人骂，立刻原地跪了下来。
“给我各归其位，再有乱跑的，抓住杖责二十！”我声色俱厉。
“听皇后娘娘吩咐，全都回去。”宏青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跑进来，人没过来，先大喝。
我看到宏青，等他走近就连忙问：“陛下怎么了？”
宏青摇摇头，也是一脸焦急：“我刚听说陛下出事，才从家里赶过来。”他扫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幸懿雍，“德妃娘娘也在，两位娘娘不用怕，随我来吧。”
到了内殿，更是一团糟，院子里挤满了太医院那些哆哆嗦嗦的老太医，有好多衣冠不整，看起来是刚被人从家里拽来的。宏青一路分开人流带我进去，刚进殿，就看到石岩虎着脸持刀堵在东暖阁门口，暖阁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情况。
接着灯光，我注意到石岩侍卫服的袖口上都沾着些深黑血迹，想到那天在西暖阁看到萧焕俯在桌上咳得直不起身，心跳了一下，难道他真出事了？
正想着，东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院医正郦铭觞提着药箱，弹弹肩头的浮灰，漫步走了出来。
郦铭觞大约是本朝最闲散的官员，虽然领着正四品的太医院医正，但却从来没见他在太医院当过值，天天神出鬼没，有一半时间倒是在游荡江湖，现在连他都回来了，看来萧焕的情况真是有些不好。
我迎上去，截住他的去路，开口唤他：“郦先生。”
郦铭觞在我入宫前就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小姑娘，你也来了？”
我清咳一声，抬头看了看没人注意我们，把他拉到殿角的僻静处：“郦先生，陛下到底怎样？”
“这话我今天已经给人问过无数遍了，你要我怎么回答？”郦铭觞闲闲地笑，拈着他颌下那三缕美髯。
“郦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我真给他气得没话说。
“好，我跟你说，”看我真的气急，郦铭觞才肯开口，不过照样不慌不忙摇头晃脑，“小姑娘，你这么着急向我打探情况，是怕你这皇后还没做几天就做成太后？”
他真是没点正经，这种传到别人耳朵里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话，他敢跟我说，也同样敢跟别人说。要不是他有一手药死人活白骨的绝佳医术，早不知被杀了多少次头了。
对他这种人，果然就不能好言好语，我作势要走：“爱说不说。”
“你真的要听？”郦铭觞忽然拉住了我，脸上有了点严肃。
我站住，点点头。
“好，看在咱们以往的交情，我就告诉你。这事除了太后外，别的人一概不知道。”郦铭觞说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小子的病很麻烦。”
我知道他嘴里的“这小子”就是萧焕，凝神听着。
“太医院对外都说这小子身有寒疾，如果真要是寒疾倒好，我早给他调养好了。”郦铭觞又悠悠叹了口气，“他的体内带的是寒毒，天下至寒的奇毒冰雪情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如果不是这小子自小习武，再加上我的调理，只怕连十五岁都活不过。”
说着连连摇头，略微带气：“这小子真是太乱来！他体质本来就比常人弱上许多，前段时间和人大动干戈伤了内息，也不赶快叫我回来，自己开了些药在对付！还动不动就几天几夜不合一下眼的拖着！如今好了！弄成这样子高兴了？我又要在宫里看着他，一两个月哪里都不能去！”大约是想到要留在这个沉闷的禁宫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去逍遥，郦铭觞气得胡子一翘一翘。
我应了一声，不得不说些开导的话：“这段时间那么多事，内外交困的，他想休息也休息不了。”
郦铭觞“嗯”了声，摸着胡子不再作声，火气想必是消了一些。
他忽然拈须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姑娘，如果你真想做太后，恐怕得快点给这小子生儿子。”
我愣了愣，笑笑：“这是什么话？”
“是大实话。”郦铭觞笑着，“这小子再这么折腾自己，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你不赶紧生个儿子出来，这太后怎么做？”
正说着，东暖阁的门又开了，杜听馨走了出来，烛光下看她双眼红肿，像是哭过了，低声对石岩交待：“焕哥哥说太吵，让这些人都走。”
石岩马上厉声对外面的人说：“陛下口谕，今天各自回去。”
石岩人高马大，声音也不小，这一声断喝，人群响起一片告退声，散去不少。我扫了一下，看到幸懿雍和不少后妃依旧在殿外的台阶下，并没有马上离开。
现在正是各位后妃表现对自己皇帝丈夫的关爱的时候，是不是我也该学她们继续守在这里？
不过虽然是初夏，夜里露珠也很重，难道我真要傻傻学那些女人在台阶下站着？
还没拿定主意，郦铭觞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小姑娘你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进去看看那小子？”
说着拉开东暖阁的门，一扬手就把我往里面推。
“不要，郦先生，没听宣……”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给推到了暖阁中。
门在身后迅速合上，这老大叔！我十分无奈，只好整了整有些零乱的仪容，试探着向里面走了一步。
暖阁里没有别人，很静，灯光有些昏暗，照得帷帐暗影幢幢，空中有股浓重的草药味。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别的声音，就缓缓向内走去。
转过内室的门，就能看到那张挂着蓝色帷帐的床了，不同于后殿寝宫的奢华，这张萧焕惯常所用的寝床出乎意料的朴素。
“馨儿？”床上的萧焕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说了你也不必留在这里……回宫休息吧。”
我走进内室，转到床前先行礼：“陛下，是臣妾。”
对面一阵静默，隔了一会儿，萧焕才轻咳着笑了笑：“原来是皇后……免礼。”
我谢了站起来，这才看到萧焕用手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脸色苍白得吓人，长发有些零乱地散在肩头。
说起来，这还是自从那晚我私自跑到养心殿替冼血求情后，第一次见他。
他这个样子，算是有些狼狈吧？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
大约也是觉得尴尬，萧焕把身子轻靠在床架上，笑笑：“皇后怎么进来了？”
“不是臣妾自己要进来，是郦先生推臣妾进来的……”我脱口解释，突然有些懊恼，我是急着跟他解释什么？
幸亏萧焕也像是没有察觉，笑了笑：“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床头昏黄的烛火噼噼啪啪燃着，跳了两跳。
气氛沉闷得厉害，我等了等，先开口：“陛下怎么不小心身子，弄成这个样子？”
“这个，”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没什么，也是恰好撞见的小太监吓坏了，尖叫着跑出去，我叫都叫不住他……结果惊动了这么多人。”
郦铭觞说他前段时间就伤了内息，这么说自从那晚我在西暖阁里见他昏睡不醒起，他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吧。
我随口应了一声：“就是说跟那晚一样，如果没人撞见，这事情就被瞒下来了？”
他又愣了一下，笑笑：“近来事情很多，没必要再添麻烦。”
我笑，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了些讽刺：“陛下真是心系天下，鞠躬尽瘁啊。”
他笑了笑，抬起眼睛看我：“哪一朝的皇帝不该为子民鞠躬尽瘁？这是本分，皇后谬赞。”
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深处总是一片冰冷，看得人很不舒服。
我躲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不耐烦，想也不想开了口：“郦先生说，怕陛下天命不永，下次陛下再招幸臣妾的时候，别嫌弃臣妾，我想为陛下诞一个龙子。”
他的目光猛地闪了一下，再次移到我的脸上，静静注视着我。
话已经说完，我心里却突然一惊，早死这种事情，通常都很犯帝王忌讳，我却不假思索说了出来，他会不会恼怒？
我的冷汗还没下来，他轻笑了笑，呼吸有些粗重，却像是没有生气：“好。”
“一言为定。”我赶快说。
“嗯……一言为定。”他轻咳着笑笑，大约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倚在床头。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四周只剩下他有些凌乱的呼吸声，我看了看烛火下他仿佛更加苍白的脸，把头转向窗外。
如此无话可说的两个人，就算坐在了一起，说出的话，也不过依然是互相伤害吧。
像是隔了很久，他才终于再次开口：“皇后可以退下了。”
我站起来，告退向外走去。
“回去吃点东西，不要空着肚子睡觉，免得夜里又要起床。”等我走出了两步，他忽然在我身后说。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没吃晚饭？”我有些诧异地回头。
“脸色不是太好……我也懂医术。”他似乎是笑着。
“嗯，记下了。”我点点头，等了等，看他再没话说，就走了出去。
杜听馨等在门外，看我出去，向我笑了笑。我也向她笑笑，穿过正殿走到台阶下。
早先等在这里的嫔妃估计已经给石岩打发走了，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我抬头看了看刚升到中天上那一弯新月，听着院子角落里夏虫的低鸣，忽然想着：我怎么会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第五章 欢尽
后宫并没有因为这场混乱惶惶多久，隔天皇帝病重的消息就被压了下去，萧焕也不过是休息了几天后就恢复朝会，照常处理政务。
在这期间，萧焕擢升的张祝端，以稳健的手法调粮修堤安排灾民，渐渐平息了江淮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灾情。
另一面山海关前线的战况也有了逆转，女真人被戚承亮堵在山海关外久战不下，兴兵之初锐不可挡的气焰也慢慢消减。
但此时女真人把部落联盟的三角旗换成了明黄大旗，沙台部首领库莫尔称帝，国号承金，意在承袭大金国土，重新把帝国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并归在女真人的统治之下。
这么一来，女真人兴兵就是名副其实的叛乱。一向威慑四邻万邦朝贺大武帝国岂容这样的公然挑衅，内阁和兵部每天吵闹不休，连御驾亲征这样的提议都摆上议程。
后宫却是一派安宁景象，中秋节宫内节俭着办了中元宴，各位嫔妃相携为前方的战士祈福，贤良和睦。
天气一天一天变冷，京师的深秋转眼就到了。
天色阴沉，我坐在碧纱窗下看书，觉得手脚有些发凉，正寻思着要不要交待人去生个脚炉放在屋里，娇妍从外面兴冲冲跑进来。
她鼻头冻得红红的，兴奋跑到我跟前，神神秘秘眨了眨眼睛：“皇后娘娘，你猜我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嗯？你在御膳房偷到什么好吃的了？”小山正在一边绣她的香囊，插嘴说，这丫头自己喜欢吃食，就觉得天下人的好事都不外乎是弄到了什么好吃的。
“不是，小山姐姐就知道吃。”娇妍不客气地打断她，娇妍跟我跟多了，也像小山一样，有点无法无天，小山虽然是储秀宫的管事宫女，她也一样不留情面。
“啊？那是什么？”小山大为好奇，睁大了眼睛问。
“皇后娘娘猜。”娇妍眯着眼笑。
我看她竟然高兴成这样子，就来了兴趣，放下手边的书托腮想了想：“你娘给你带信儿了？”
娇妍的笑脸顿时就垮了下来，看着脚尖说：“今年各地都不安生，也知道我娘过的怎样。”
“不是这个？”我笑着摇摇头，“那我就想不到了。”
“就知道皇后娘娘也想不到。”娇妍得意地笑了，她吊足我们的胃口了，揭开谜底，“我拜到师父了。”
我也好奇了：“师父？”
娇妍回答：“是啊，娘娘不是说我的武功太低微？我就拜一位高人为师了。”
“高人？”我想不到这宫里还有谁能称得上高人，能教娇妍什么，实在想不到，只好笑笑，“那你师父要教你什么？”
“制香。”娇妍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瓶口的小塞，一缕淡粉的轻烟就袅袅升了起来，仿佛活的一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蔷薇的模样，玲珑剔透，似真似幻。
与此同时，屋内已经充满了一股清新的蔷薇花香，和一般的香料不同，这花香自然淡雅，让人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雨后的蔷薇园中，面对满园带露的繁花。
娇妍伸手挥散烟雾，塞住瓶口，花香在瞬间消散，我和小山有些愣愣的，不知道刚才是不是作了场梦。
“怎么样？厉害吧。”娇妍更加得意，“这还是我师父随手做来熏屋子的香，我师父说了，香不仅能够拿来辟臭易味，还能用来惑人心神操控神志，甚至杀人救人，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你这位师父，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娇妍刚才说的杀人救人，早已经不是一个香料师所能，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人是个精通蛊毒的高手，没想到在这深宫之中，还藏着这样的人。
“我师父住在英华殿，我是不小心迷路，闯到那里才见到师父的。”娇妍对我也不隐瞒，爽快地说。
英华殿地处内城西北角，在前朝是供奉佛像，供后妃礼佛所用的，到本朝因为太宗皇帝不信鬼神，就荒废起来，平日人迹罕至。英华殿前就是被称为冷宫的寿安宫，这个人住在英华殿，难道是被贬庶的先帝嫔妃？
我想着，有点好奇，就对娇妍说：“能带我去见见你师父吗？”
“好啊，”娇妍干脆答应，“我跟师父说皇后娘娘待人亲厚，是天下最好的人，师父还说很想见见娘娘呢。”
“真的？”有事可做，我跳下软榻，“今天也没什么事，咱们这就去吧，好不好？”
“好啊。”小山最怕闷，忙拍手应和。
“你就不要去了，留在家里看门。”我故意逗小山，拍拍身上的衣衫，也没让小山找件外衣来披，拉着娇妍跳出了门。
小山在屋里呼天抢地，我和娇妍早跑远了。
英华殿并不近，穿过好几条狭窄的甬道，进了英华门，殿前空旷的广场展现在眼前。
大片的空地上奇花异草林立，不知名的异香在空中弥漫，一阵秋风吹来，我脚下那片盛放的罂粟随风轻轻摇曳。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里是英华殿，我一定不会认为这地方居然是在禁宫内的。
“师父，我把皇后娘娘带来看你了。”娇妍早一路顺着花草间的那条青石道跑到半开的殿门前，高声叫，向我招手，“皇后娘娘，快过来啊。”
我应了一声，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殿口，从打开的殿门里看进去，我不由愣了愣，站在殿内石桌前摆弄石臼的人，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妪，而是一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一头黑发直垂到腰际，披散在背上，黑亮如镜，握着铜杵的手莹白如玉，漏进殿内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反射出类似薄胎瓷器一样的光晕，她眉目秀美如画，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个像琉璃娃娃一样的少女，连大声说话都会害怕把她震碎。
看到我，她只是稍稍转了转身，用那双漠然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铜杵并不停下。
我也不知道是该叫她姑娘还是该叫别的，只好笑了笑。
“你是皇后对不对？”那少女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娇脆，可是这么娇脆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种冰凌相撞的寒意。
“对，我是。”我点头回答。
“师父，这就是皇后娘娘，人很好的。”娇妍在一边连忙说。
“皇后，是不是皇帝心爱的女人？”那少女并没有把目光转走，直视着我的眼睛，接着问。
“皇后是皇帝的妻子。”我已经看出她不是放肆无礼，而是根本就不通人情世故，就放缓了声音说。
“妻子，不就是丈夫心爱的女子吗？”那少女不依不饶地问。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就笑了笑，“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吗？不会害怕？”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真复杂。”那少女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她似乎对我是不是萧焕心爱的女子这个问题很感兴趣，重复过后，抬起头又问，“那你是不是？”
“这个要去问皇帝才明白。”我笑着说，向她走近了两步，看清楚石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料，色彩斑斓，形状也各不相同，有只透明的琉璃瓶里还养着一群莹莹发出蓝光的小虫，那些小虫在瓶壁上慢慢蠕动，伸出小小的触角互相触碰。
“那是冰蚕，别看它这么小，一群就能产一两丝。”那少女在一边说，提到自己养的东西，她冷冰冰的声音里总算有了点情绪。
“冰蚕？《山海经》里提到的那个？还真的有这种东西？”我有点惊讶。
“嗯，”那少女随手指了指殿外的一丛花草，“那是杜蘅，很难种，我接连种了三年才种活。”
我仔细打量殿内的陈设，宽阔的大殿内到处堆放着各色小盒和布袋，殿内的佛像上更是挂满了晒干的叶片草料，我随口说：“冰蚕和杜蘅，都是传说中的事物，没想到真的有。”
“当然是真的，我又不像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说假话。”那少女冷冰冰地回答，伸手怜爱地抚了抚装着冰蚕的瓶子，“我养它们已经养了十年，收集的蚕丝马上就能织一件可以防火的袍子了。”
“师父，你要防火的袍子做什么？”娇妍这时插嘴。
“萧氏朱雀这一支的传人不是最善驭火吗？”那少女说着，再次抬起头仔细端详我，“你真的不是他心爱的女人？”
这次我们离得近了，我看到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竟然是重瞳，心里一动，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那少女轻轻笑了，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女的娇羞，“我叫荧，荧光的荧，下面有火的那一个。”
“荧？”有火的那一个……看着她清丽却似曾相识的容貌，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愣了一下，问，“你姓什么？”
“姓什么？”那少女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愣了愣后，细细开口，“这种事情啊……随便了，皇帝姓什么，我就姓什么吧。”
皇帝姓什么，她就姓什么。
心中的猜测立刻成形，我脑中跳出一段十几年前的宫中旧事。
先帝在位时专宠柳妃，因此子息单薄，膝下只有当时的柳妃，现在的太后生育的皇子萧焕，连个公主都没有。德纶十一年，先帝酒后宠幸了一个宫女，那宫女事后便有了身孕。
但柳妃善妒，容不得先帝身边有别的女人，那宫女被随便赐了个才人，分到偏僻宫殿居住。后来那宫女似乎生下过一个女婴，奇怪的是这件事只存在于传言中，那个女婴也没有被记入宗谱。
又过了几年，那个才人就自缢死了，再后来先帝驾崩，柳妃做了太后，后宫成了她的天下，那个女婴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大武萧氏自太宗皇帝起，承袭皇位的朱雀一支，每代子嗣无论男女，都长着一双标识一样的重瞳，而且无论男女，名字里都会有个火字来做部首。
这个少女叫荧，又生了一双重瞳，那就应是当年那个宫女所生的公主。她虽然获得了萧氏朱雀支的名分，但却留在这座不见天日的英华殿里，孤独长大。
想到这里，心中再也没有一点怀疑，更何况看得久了，我已经发现这个少女的容貌，和萧焕有七八分相似，所以我才会觉得她眼熟。
走过去，我拉住她的手，现在是暮秋时节，北方的寒气已经很重了，她还是只穿着一件连夹层都没有的棉布单衣，手凉得惊人，我搓了搓她单薄的肩膀：“难道他们没有给你送冬衣过来？”
“冬衣？是什么？”荧忽闪蝶翼一样的睫毛，问。
“娇妍，待会儿回去，把尚衣局今年给我准备的裘毛大衣拿两件过来，送给你师父，也算你孝敬师父的拜师礼。”我转头吩咐娇妍。
娇妍高兴答应。
荧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合上了眼睛：“真暖和啊，你真的不是他心爱的女人？”
我轻拍着她的肩膀，环顾着这间堆满了各色香料和香炉的屋子，这里竟然连张床都没有。可说到底，我在后宫中所能提供给她的帮助也有限。
“我喜欢你，我真不希望你是他心爱的女人。”最后，荧搂着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和娇妍一起从英华殿回来，还没入夜，萧焕就派人来叫我去养心殿和他一同用晚膳。
这是自从上次探过病后，萧焕第一次私下召见我，我有些奇怪，赶快换了装过去。
到了后发现萧焕早让人布好了酒菜，坐在桌前等着我，天气冷了，桌案边支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放着一个银盆，盆中温着一壶酒，闻味道是萧焕最喜欢的竹叶青。
我行了礼在桌前坐下，笑了笑：“陛下今天怎么想到要叫臣妾过来了？”
他也笑笑，把目光转过来：“皇后，你今天去英华殿了吧？”
我点头，挑了挑嘴角：“刚从那里出来没多久，陛下就知道了？这宫内的消息传得真快。”
他没有理会我的讽刺，把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袖子，捻了捻袖口的衣料，放到鼻尖闻了闻，笑：“迟夜香加软荼蘼，皇后，你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他笑着，提起火炉上银盆中的酒壶，倒入桌上的酒杯中，然后用手指在杯中沾了一滴酒，屈指向半空轻弹了一下，空中瞬间就腾起一朵火花，火光中一束紫烟先是凝聚成一朵夜来香的模样，然后化成一株亭亭的花树，紧接着很快不见。
我还从没见萧焕在我眼前显露过这种功夫，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焚火化毒的法子，”他笑，收回手，“你在英华殿时，小荧先是对你施了迟夜香的毒，然后用与之相背的软荼蘼之毒将两种毒性抵消，你虽然无事，但两种毒毕竟还残留在身上。小荧只懂学制毒的方法，却从不知道学怎么化解。”
我挑挑眉：“看来你是很懂得化毒的方法了？”
他笑笑，半开玩笑地：“小荧每隔几天就要新制一种毒来用在我身上，如果连这个都不懂的话，皇后只怕早就见不到我了。”
他们这两兄妹倒真新鲜，哥哥把妹妹关在偏殿里十几年，妹妹想尽方法要毒杀哥哥。
我清咳一声掩饰脸上情绪，指指桌上的菜肴：“陛下，菜都凉了，赶快用膳吧。”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笑了笑：“皇后请便。”
我没再说什么话，桌上的菜品倒很对我的胃口，我恰好也有些饿了，虽然有萧焕在旁，还是吃了不少。
萧焕没吃什么东西，只是转着酒杯，慢慢把那一壶竹叶青喝完。
他食量真是小，我两次陪他用膳，都没见他吃什么，反倒是手不释杯。他老这样，怪不得病总不见大好。
身为皇后，我虽然有关爱他的义务，但却不想多说，干脆视而不见。
饭罢吃完茶，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向我笑了笑：“皇后可以回宫了。”
我抬头看他，在暮色里看过去，他侧脸弧线柔和宁静，有些难以描绘的温和。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见过了荧，看着眼前这张和荧相似的脸，我居然有些鬼使神差地开口：“今天晚上让臣妾留下来侍寝吧。”
说完了连忙有些尴尬地补救：“臣妾是想，上次陛下答应过臣妾，这段时间陛下一直忙于国事，臣妾就也没有造次，所以今天……”
我还在绞尽脑汁想说辞，那边他就笑了笑：“也可以，不过晚上要商讨山海关的军情，又要拖到很晚，大约要累皇后久等。”
我赶快说：“不碍事，臣妾等着陛下就是。”
他停了一下，笑：“等不及的话，就先睡。”
我点点头，然后想起来了，慌忙补着行礼：“臣妾遵旨。”
他又笑笑，没再说话，回头走了。
我当然没有先睡，梳洗完毕后就躺在后殿里，听床头那盏西洋走马钟滴滴答答走动，有点像雨打树叶的声音，心底渐渐安定。
也没有觉得等了有很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一个很轻的脚步声靠近。
我忙从床上坐起身，端出一个媚笑：“陛下来了？”
走到床前看着我，萧焕笑了笑：“皇后还没有睡下？”
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的时候，身体有些酸疼，天已经很亮了，身边空荡荡得没有人，萧焕应该早就上朝去了。
我该走了吧？被宠幸过的后妃，即使是有过夜权力的皇后，在第二天早上自行消失也是本分。
不然我还能等在这里，等萧焕回来，像普通夫妻那样，一起洗漱用早膳？何况这段时间朝政繁忙，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下早朝？
自己揉了揉脖子坐起来，轻唤了声，门外就有宫女进来。
这个小宫女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我就笑了起来：“皇后娘娘醒了？要不要沐浴更衣？早膳已经备好了。”
见我还是懒懒得不说话，她就有些促狭地笑起来：“皇后娘娘气色不错啊，昨晚陛下很温柔吧？”
温柔？似乎是。那一瞬间并没有那些嬷嬷告诉我的那样疼，后来昏昏睡去的时候，脑袋下也一直枕着一只有力的胳膊。
不过温柔好像是萧焕从不悭吝的一种东西，至少我还没有见他对哪个女人不温柔。
可能不光是后宫妃嫔，几乎全后宫的女人，除了娇研之外，都认为他温文尔雅，是如玉般的君子。
最明白的例子，现在一个小宫女都笃定无比跑来问我，他怎么样对我温柔。
看着那个小宫女一脸期盼的样子，我只好顺势点头笑：“陛下很温柔。”
那小宫女嘴巴更加甜起来：“皇后娘娘万福吉祥，一定能早孕龙子。”轻快退出去，叫在外面的宫女进来给我净面穿衣。
都整理差不多，最早进来的那个宫女看我没有沐浴的意思，说冯五福让人备下了早膳，问我要不要在养心殿用完早膳再回去。
摇头拒绝，我从梳妆镜前站起来准备回储秀宫。刚才醒来之后，身边的床虽然是空的，被褥中却还留着残余的温暖体温，现在我身上也还有些属于萧焕的瑞脑清香。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也不错。
我刚走到门口，却意外看到小山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收敛了表情的小山，站在清冷的晨风中，眉目间有隐约的悲伤。
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我真正清醒过来：“小山？你来养心殿干什么？”
“小姐，”小山向我走了两步，眼中闪过一点泪花，“老爷托人带来口信说……罗先生昨晚故去了。”
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能理解她的话：“什么？”
“小姐，罗先生昨晚故去了……”又说了一遍，小山却住了嘴，愣愣看我，“小姐，你别伤心……”
“知道是谁做的么？”淡淡的声音问出来，冷静得不像出自我自己的口。
有些愣的，小山回答：“没有人确切看到，不过尸首……”她扫了一眼身旁的宫女和太监，依然开口，“是被御前侍卫蛊行营收走的。”
萧焕……口中似乎有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悲痛猝不及防从心底涌了上来：冼血死了，我还打算抽个空出宫去探望他的，然而却再也不行了，这个人……不在了……
“小姐……”小山又向我走了一步，蓦然站住脚步，跟在拜倒的宫女们之后跪下，“奴婢叩见陛下。”
没有人说话，这一瞬间死寂了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时，灿烂的笑容已经挂上了脸：“臣妾叩见陛下。”
眼前只看见那个人玄色的朝服一角，停了一下，温和淡然的声音就响起：“平身吧。”
一寸寸抬起目光，云靴、玉带、冠冕，早朝礼服裹在修长的身体上，挺拔尊贵。
把目光停在萧焕的脸上，我笑起来：“陛下，臣妾有一个至亲的人昨晚去世了。”
看着我，他也笑了笑：“是么？皇后节哀。”
我笑着，看他的眼睛，“陛下，请问您有没有想杀，却不能杀的人？”
脸上的微笑不曾减去一点，他摇头：“我通常不会想杀人。”
“是啊，”我也笑，“陛下是一国之君，九五至尊，每句话都是谕旨，怎么会有想杀而不能杀的人？”
笑了笑，我接着说：“前段时间，臣妾有一个至亲至爱的长者，死在了一个人手中，昨天晚上，臣妾又有一个至亲至爱的人，死在了同一个人手中。陛下说，这个人臣妾该不该杀？”
静静迎着我的目光，他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淡淡笑起来，声音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温雅有礼：“皇后还没用过早膳吧，要不要在这里用？”
“不用了，臣妾想要回宫。”我笑，行下礼去，“陛下金安，臣妾先告退了。”
他依旧笑着，点头：“皇后请便。”
我起身一笑，从他身旁擦过。
将要走出养心殿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又响起：“皇后留步，我想起来，这夜之后，有碗药是要皇后喝的。”
随着他的话声，一个内侍将托盘送到我面前，掀开盖子，描金珐琅碗中，黑色的汤药升起袅袅雾气。
闻到那飘来的气味，我捏紧了拳头，以我所知的那寥寥一点药理，我也闻了出来，这是什么。
宫中最常见，也是最为冰冷的东西——这是一碗用以避孕的药物。
与多求子嗣的皇朝不同，大武自建朝以来，为避免多子夺嫡之祸，后宫每一次侍寝，都处在严格的控制之下。假如帝王在嫔妃侍寝后的第二日清晨，认为此女不适合做未来皇子的母亲，就会按照惯例赐饮一碗避孕药物。
只是，以皇后的身份，在初次侍寝后被要求喝这碗药的，只怕我是头一个。
深吸一口气，用力逼回眼眶中的湿润，我端起面前的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我将那只珐琅碗扔在地上，再也不看萧焕一眼，抬步走出宫殿。
小山沉默的跟在身后，我没有回头，在长长的甬道里一路走下去。
冰冷的晨风吹过脸颊，吹着脸上的泪痕，居然湿冷刺骨。
突然间想讽刺地笑：温柔？这就是那个永远温柔微笑着的皇帝陛下做出的事情——在杀了那个女人的前任情人后，留她侍寝，甚至在她初醒的清晨，给她喂下一碗避孕的汤药。
怀中那缕曾让我在起床后留恋的余温，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走在清冷的风中，我高高挑起嘴角：萧焕，从今后你又欠我了一条命。

第六章 汗王
江淮的局势在平静了一段时间后，随着天气的寒冷和赈灾物资的短缺，反而又开始紧张。
天气越来越冷，山海关的战事却还是胶着不下。拱卫京师的二十四卫禁军里，已经有近十万将士被调到了山海关前线，却还是没有把握一举击溃库莫尔的大军，只能屯兵在山海关的城墙内，严防死守。
唯一确定的是，如果这十万人依旧不能守住山海关，那么京师就将失去仅存的屏障，暴露在女真的铁骑之下。
养心殿的灯火每天都彻夜明亮，从那次真正开始侍寝后，萧焕也没再召见过我。
天气越来越寒冷，我懒得出门，天天就在储秀宫里。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月多，这天我正无聊拨弄着房内脚炉，小山走进来说：“小姐，翊坤宫那边就来人说，德妃娘娘想要请你过去赏玩古董。”
“那女人？”这段时间一直顾不上注意幸懿雍，都快把她忘了，我绾着垂在肩上的乱发，有些懒洋洋，“等下给我更衣。”
让宫女给我梳了个堕马髻，穿件显腰身的粉纱罗裙，然后再披件红狐大氅。我才让翊坤宫来的宫女带路，出门而去。
本来我是想带娇妍一起去的，但是不知为何，小山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她，想着她可能又是找荧去了，我也没在意。
幸懿雍是个冷静而有野心的女人，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一个人如果冷静，她的行动就轻易不会为感情左右，如果有野心，她就会特别谨慎。
就此而言，我对幸懿雍很放心，所以当她派来的小宫女在半路上说德妃娘娘改在延春阁见我，我也只是摸了摸事先藏在腰间的软剑，就跟她走了。
延春阁离御花园很近，除了偶尔有几个妃嫔在这里聚会赏花之外，一向有些冷清。
走进延春阁的四方大厅，因为一时不能适应突然变暗的光线，我眼前有短暂的昏花，就在这一瞬，一阵疼痛从腰间传来，接着我的手被人抓住扭在了身后，等我想回头看个究竟的时候，我的脸颊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地面。
与此同时，门外几声低呼，鲜血溅在地板上，人体倒地的声音沉闷的响起，我带来的内侍和宫女大半已经凶多吉少。
延春阁的黄杨木门迅速合上，我眼前出现了两双鞋，两双差别很大的鞋，一双缎面绣牡丹吐蕊图，缀着鲜艳的红缨，另一双葛布麻底，一无装饰。
“看吧，我说过了，她这点功夫，很容易就能制服，不用浪费我的香。”这个声音娇脆甜美，冰凌相撞一样透着隐隐的寒意。
“我只想稳妥一些。”是幸懿雍的声音，我顺着那双华丽的绣鞋往上看，看到了她不带一丝表情的脸。
虽然被人俯视的感觉不太好，我还是对她笑了笑：“早啊，德妃姐姐。”
“闭嘴！”幸懿雍一向素淡的容颜蓦然变得狰狞，抬脚准确踢在我的小腹上，“你这个贱人！”
她一定常用这招来虐待她宫里的小宫女，这一脚过来，疼得我嘶嘶吸冷气。
“早告诉你不要做这种不必要的事，你们这些女人总这么无聊。”那个穿葛布鞋的果然就是荧，她弯下腰来看我，“我们又见面了，皇后。”
荧没有换上厚衣服，仍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衣，她眯上明亮的眼睛，笑了笑：“其实我想过，要是你不是皇后就好了。”
“这么说即便我不是皇后，今天那个做皇后的女人也要倒霉了？”我抓住她话里透出的由头，咽了口咸腥的吐沫，笑着说。
“这样说也不错，找哥哥喜欢的女人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干脆就找他的妻子算了，反正他的妻子被绑走的话，结果也是一样的。”荧毫无心机，顺着话头说下去，她对萧焕的称呼居然是哥哥。
“你也不要对她说这么多废话。”幸懿雍低声喝斥，指挥把我按在地下的那个黑衣人，“她腰上藏有兵刃，先解下来。”
连我腰里藏着剑都知道？
那人顺手把软剑从我的腰带里抽出，似乎是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寒凉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杨柳风。”
杨柳风就是我的这把软剑，这把剑是我师父去世前交给我的，据说是把传世的名剑，这个人连剑的名字都知道。
我笑了笑，对荧说：“要找你哥哥喜欢的女人难，但是要找他不喜欢的女人就简单了，现在跟你现在一起的这个，我敢说就一定是他不喜欢的。”
“贱人！”幸懿雍再次照准我的小腹一脚踢来，她次次准头不失，不知道对我有多大的恨意。
“你以为我很喜欢那个男人？”这脚过后，幸懿雍也如我所愿地发火了，毫无章法地大叫，“他是谁？他只不过是个连大权都握不住的无能男人。他们萧氏的天下又如何？早晚要变成铁蹄下的焦土！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每天在我面前摆皇后架子，我去你的先帝遗诏！去你的内阁首辅！我等着看明日大武江山易名换姓，那个男人化成飞灰，你还做不做得了皇后！”
“这么说……你爹幸羽是投靠了库莫尔，想要叛变吧？”终于听出我想要的东西，我吸了口气，这个女人没练过武脚就这么狠，看来这种平日满口诗书礼仪的人狠毒起来最可怕。
“给你知道了又如何？”说得兴起，幸懿雍蹲下来拉住我的发髻，让我直视她的眼睛，“皇后娘娘，你不是很聪明很有心计？你从我嘴里套出的话，赶快去告诉那个男人啊？我还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爹已经在山海关安插好了内应，城门很快就会打开，将女真人放进来。还有，我们现在就要去杀那个男人，你去向他通风报信去啊！你让他赶快设防啊！”
我不理已经快要疯掉的幸懿雍，看着荧说：“你们要杀了萧焕？”
荧笑着点头，说出的话还是天真无邪：“是啊，我的防火袍子昨天晚上织好了，等换上就可以去杀他了。”
虽然不想给他们泼冷水，但我还是叹了口气说：“不行，你们杀不了他。”
“别嘴硬。”因为离得太近，幸懿雍的脸在我眼中彻底扭曲，狰狞无比，“你以为你这么说了，那个男人就不会死了吗？”
我别开脸，避开她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不是嘴硬，只是知道凭你们绝对杀不了他。对了，教你们个乖，过一会儿看势头不对，不要硬拚，赶快逃命，他不会赶尽杀绝，会留一条生路给你们的。”
“哈，”幸懿雍揪着我的头发晃我的头，“皇后娘娘，你与其这么关心我们，还不如好好思量一下你自己的下场。”
“不外乎被你们杀了和被人救走两种。”我笑，“还有别的吗？”
“你真单纯啊，皇后娘娘，”幸懿雍这会儿笑得特别张狂，“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把你送到库莫尔大军里，做女真人的军妓会怎么样？你不觉得如此的话，大武萧氏的颜面真正要扫地了？大武皇后竟然成了任人亵玩的军妓，太宗皇帝在太庙里也要羞死了吧！”
“那也要你们有本事把我运出禁宫，随行营不是酒囊饭袋，你觉得你们做得到？”我冷笑了一声。
“我们商量好了，能做到的啊。”荧在边上说，然后对按着我的黑衣人说：“只要有小常在，带你出禁宫很容易的。”
“嗯，可以吧。”我身后的那个人又开口说，他的声音很低沉，听得出年纪已经不小，却奇异得有种天生的清雅，每一句话里，都像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我刚想到，如果用你的傀儡香控制这个女人，让她去杀你哥哥，是不是更好些？”
“真的？”荧似乎很听他的话，立刻思考起来，“这样的确更省力，胜算似乎也更大些。”
“不行的，萧焕知道我随身带剑，他一直防范着我，不可能成功。”我又冷笑了一声。
“嗯？我好像听说过，萧氏朱雀支传人的佩剑叫王风，是无敌天下的帝王之剑，而能够克制王风的就只有薄情之剑杨柳风，你的剑不就是杨柳风？”那个人悠然说着。
他能将这种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传言说得这么清楚，说不定真是个难缠的人物。
“那也要看杨柳风是拿在谁手上。”我尽量冷静，冷笑了下说。
“不管是谁拿着，这种有趣的事情，试试看也好啊。”那个人并不听我说话，笑着说，“小荧，对她施香吧，让她去杀萧焕。”
荧点头“哦”了一声，就去掏衣袋。
“等等！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这个女人送去女真人那里做军妓？”幸懿雍显然不喜欢这个提议，站起来和荧争辩。
“你这个女人真麻烦，”荧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刚才说那么多废话我都没理你，怪不得我哥哥不喜欢你，你再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对付了。”
幸懿雍被气急了，一下子有点结巴：“你……你说什么……”
趁这空隙，我瞥了瞥一直站在屋角默不作声的那个人影，一肘击在抓着我的那人肋骨上，然后抢起地上的杨柳风，一剑刺向那个人：“娇妍！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这样对我？”
那个一直扭着脸的人果然就是娇妍，她慌乱用自己手中的刀挡开我的长剑，说：“不是……皇后娘娘……”
“我要杀了你这个小贱人！”我喝斥着又递出一剑，娇妍的武功本来就不高，刀法更是生疏，这时泪眼朦胧的持刀愣着，连招架都不太会了一样。那边的三个人不愿插手这桩主仆恩怨，都负手看着。
杨柳风刺到娇妍咽喉前，我突然扯去凝在剑身上的劲力，软剑弯弯垂下，我抛开杨柳风，抓住娇妍的刀，狠狠刺进自己肩头。
幸懿雍和娇妍同时惊呼出声。
抓着刀刃，我冷笑了一声：“我是想过有一天要杀萧焕，可我不会让你们操纵着我去杀他。就算要杀他，也要我亲手去杀！”
“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之前按着我肩膀的那个人笑着走近我，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那是张惨白的仿佛鬼一样的脸，他虽然笑着，但是那张脸却像在哭，“真不知道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这你就管不到了。”我冷笑着，我的确不是那种意志坚强的人，血顺着刀锋一滴滴落在地上，我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皇后娘娘……我不愿的……师父不让我去告诉你……皇后娘娘……”娇妍抓着刀不知道该松还是该拔，痛哭着叫我。
我向她笑了笑：“我明白，我没怪你，还有，别恨萧焕了，他虽然是皇帝，但是很多时候，他也没办法。”
“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个虚荣贪心的女人，你怎么能为他做这些？”幸懿雍突然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嘶吼着说。
我从她含满泪水的眼睛里看到了深重的绝望，那是种濒临癫狂的绝望，是曾经希望过，所以才会绝望吗？
她这么恨我，是因为爱着萧焕吧，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爱上，然后不知不觉得，为他变得疯狂。
这是为萧焕做的么？不对，我只是没有勇气去终结一切。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盖在我的鼻子上，香气仿佛甜梦，瞬间捕获了心智。
最后残留在意识里的，是娇妍的呼喊：“皇后娘娘……”
不要叫我皇后娘娘了，也许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皇后了。
我是在车轴的吱呀声中醒来的，触目所及，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牧草。
草浪随风起伏，几株笔直的白杨静静伫立在草原上，天色苍茫，青山在天际处连成一线，一眼看上去，有点秋意萧索的味道。
这是辆走得很慢的马车，我不知道照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山海关，不过山海关离京师其实不远，送呈战报的快马一来一回，也就是一天左右。
我侧躺在敞篷的马车上，左肩的伤口处已经不疼了，痒痒麻麻的，有只手正轻柔按在那里，为我抹药。
我不忙着去看谁在帮我上药，而是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打扮：一身粗麻布衣。
再抬起头，拉车老马的橐橐蹄音，连天的牧草，秋风，都如此的清晰，我真的已经离开禁宫了。
一瞬间我居然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醒了？”是在延春阁将我掳走的那个黑衣人的声音，他坐在车辕处，转过身子给我的伤口上药，拉车的那匹老马没人驾驭，悠悠在夯实的黄土官道上遛遛达达。
“一个女子让一个陌生男人解开衣衫抚摸肌肤，你不是应该失声尖叫，然后推开我的吗？”他一边抹药，一边笑着说。
“尖叫什么？这种荒郊野外，叫了也没人听到，我还是不用装矜持了吧？而且这时候推开你，会扯到伤口，很疼的，你以为我那么笨？”我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
“看来你很怕疼啊，很怕疼还要刺自己一剑？你真的那么不想伤害那个人？”他笑着问。
“你会错意了，我只是不想被那个人亲手杀掉而已。你以为凭这点小伎俩真能杀了他？到头来我还要陪你们送命，不值。”我悠然说着，在淡白的阳光下微眯上眼，享受着这懒散的时光。
“不过是个懂武功会驭火术的皇帝罢了，体质还很弱，你怎么对他这么有信心，他真有那么难对付？”似乎是来了兴趣，他笑问。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起来你想杀萧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真的就没摸清楚他的底细？”
“有些还是不清楚，你知道萧氏子弟在装高深上，都是行家里手。”他笑着说。
“这句话说得好。”我蜷起手臂支住脑袋，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那你总该知道，去年秋天在江湖上声名大噪的那个身份神秘的萧云从吧？”
“就是那个单枪匹马从天下第一剑客温昱闲手中夺下胜邪剑，虎丘大会上剑挑江南四大山庄，挫败灵碧教四大护法，使灵碧教与江南武林签下二十年不战之约的萧云从？真是英雄出少年，一时艳绝江湖。只不过此后这位萧少侠就销声匿迹，踪迹难觅了，空留下一段佳话，叫后人追思啊。这我怎会不知？京城茶馆酒坊里的说书先生，至今都在津津乐道评讲这段往事。”他慢慢说着，语气里真有点悠然神往的意思。
“那个萧云从就是萧焕的化名，虎丘大会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还动不了他一根毫毛，你说，你们这么儿戏似得弄件防火袍子，点几支香就想杀他？”我晃晃脑袋，“不过，居然有人把那事编成评书说。”
“有些人生来就是给人敬仰的，就算他再怎么想遮挡自己的光辉，早晚也要光芒四射。”那人淡笑着说，他把药涂好，就拿出一卷纱布，细细帮我包扎伤口。
我轻哼了一声，出了禁宫，说话就随便了很多：“谁会敬仰那家伙？平时也算道貌岸然，怕苦怕得要死，一提起吃药，脸都能吓绿了。”
“对他这么了解？是做他的妻子后才了解的呢，还是早就熟了？”那人笑问。
“不都一样。”我随口敷衍，接着问，“我看你功夫好像也不错，为什么不和荧一块儿去刺杀萧焕，这样胜算不是大些？”
“这个，”那人笑了笑，“我们两个不能交手。”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懒懒打个哈欠，然后抬头笑眯眯看他，“我说这位大哥，你帮我个忙好不好？不要把我送到库莫尔的大军里做军妓了，反正这里也没别的人，你偷偷把我放了，然后跟别人说我路上自尽了。你把我放了后，我保证立刻销声匿迹，我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我再也不会在京城露面了，怎么样？”
“这种情况下，你不是应该恳求我杀了你，让你免受□□吗？”那人笑着。
“人不能那么轻易就说死，”我叹了口气，“你不答应就算了。”
他已经帮我包扎好伤口，转身持起缰绳赶车，马车快了许多。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笑了笑：“虽然不能放了你，但我还是有办法帮你的，怎么样？”
“随你。”我眯着眼睛任由辽阔深远的暮秋景色在眼前倒退，这样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真是舒服。
我果然是讨厌禁宫，对于离开那个地方，或者说离开萧焕，有着莫可名状的期盼。
马车晃晃悠悠，在黄昏前来到了山海关。
按说当幸懿雍在宫中起事的同时，幸羽安排在山海关的内应也已经率军投敌，可当我们到达山海关的时候，山海关巍峨的城墙上还挂着大武红黑相间的火焰大旗，并没有换上承金国的金龙旗，远远看到关前狼烟不断，好像还在激战。
那个人一挥马鞭，老马吃痛，奋蹄向关前的战场奔去。
我连忙叫：“你干什么？那边杀得正眼红，我们不是冲过去送死？”
“不趁战事还未结束，两方混战的时候过去，等尘埃落定，你以为我们还出得了关？”那人长笑了一声，“小姑娘，你怕死人吗？”
我愣了愣，连忙说：“不怕。”
“那就好。”他话音未落，就有一骑女真骑兵纵马过来，这时双方已经激斗多时，那女真骑兵看到有人闯进来，连问都不问，就呼喝着挥刀砍来。
关外烈马雄健神骏，女真骑兵尤其擅长短途奔袭，霎时间，明晃晃的大刀就到了眼前。
“抓稳车板！”我还想要抱头蹲在车板上，那人就一声厉喝。
女真铁骑和残旧的马车瞬间错开，几滴温热的鲜血洒在我脸上，车轮下有什么东西翻滚过去，依稀是一颗戴着铁盔的头颅。
我连忙抬头，后方的骏马上，那女真骑兵的头颅早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手持大刀的躯干。血雾从脖腔冲天而出，那躯干犹自手握刚刀，保持着俯冲的姿势。
“别看了，往后要见得的多了。”那人呵呵笑一声，笑声里竟有着诡异的快意，他手里横提着的一柄正在滴血的长剑，正是我的杨柳风。
他说着，又赶了一鞭，老马拖着马车，车轮下碾着死尸，撞撞跌跌向前冲去，不远处又有三个骑兵挥舞长矛冲来。这次的骑兵身着玄色钢甲，是大武的将士。
我忙上去拉他：“这是我们大武的骑兵，你也要杀？”
“我的小姑娘，我们大武？你难道以为自己还是大武的人？”嗤笑中他忽然揽住我的腰，“准备好，要换马了。”
“什么人？”看到来者是布衣平民，那三个骑兵倒先大喝一声，没有直接杀来。
但就在这个空隙，那人手中的长剑挥舞成一道光屏，已将一名骑兵的咽喉刺穿。那人一脚踢在那骑兵的尸体上，接着纵身一跃，抱着我坐上空出的马背。
剩下的两名骑兵见突生变故，喝斥着冲过来。
那人倒不恋战，只将头轻轻一低，躲过他们的攻击，接着纵马奔出，将那两名骑兵远远甩在身后。
我害怕他又拨马回去把那两个大武骑兵也杀了，抢着握住缰绳：“马抢到了，我们快走吧。”
“好，谨遵皇后娘娘懿旨。”那人边驾马，边笑，“忘了告诉你，我叫归无常。”
“归无常？”
“对，人世无常，归途难觅，希望你能记住这个名字。”归无常说，把一柄正在滴血的大刀塞到我手里，“抓紧，不要丢了。”
我也不知道他的用意，连忙握紧刀柄。
说话间，我们已经冲到了山海关前。
关前的激战十分惨烈，半开的大门前尸横遍野，关隘里更是堆了有半人多高的尸体，血流浮尸，把护城河的水染得通红。
归无常也不管正在挥刀砍杀的双方人马，纵马从间隙里直冲到关前。
山海关城楼仍被大武将士占据，这时看到有人靠近，流星般的箭矢就射了下来，归无常把杨柳风挥舞成一个光圈，将羽箭滴水不露全数挡开。
但他武功再高强，也只能护得住他自己和我，还没奔到城门下，我们坐下的那匹枣红大马一声哀嘶，屈膝倒地，我们两人顺着前冲的力道跌了出去。
我正好跌在一具死尸上，鲜血黏糊糊沾了一手，抬起头，又正撞在一具尸体的头盔，死人的眼神空洞幽深，清晰映在我的眼睛里。
我惊叫了一声，还没爬起来，归无常就一把将我推开：“想办法自保。”
把我带到这鬼地方，叫我自保？顾不上骂他，我举起手中的大刀，斜眼看到身侧刀光一闪，来不及细想，举刀横砍上去。
刀锵然一声，砍在厚重的兵刃上，震得我手臂发麻。耳边风声呼呼，我抬起头，看到头顶有一双鹰一样的灰色眼睛，自上而下俯视过来。
此时漫天的羽箭都在我身侧弹开，我身前停着一匹纯黑骏马，骏马上一个披着金色盔甲的年轻人，正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随手挡开满天的流矢，一边低头看我。
钢盔下的脸棱角分明，薄如剑锋般的唇挑起，挂着丝讥讽一样的笑容，两条浓眉直飞入鬓，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只是这样在流矢中笑着，却仿佛天下都已在他的马蹄之下。
“大汗，这就是大武的皇后。”归无常早跳到城门下，边躲避乱箭，边悠闲笑着。
大汗？难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库莫尔？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没想到他还这么年轻，单看脸的话，应该和萧焕的年龄相差不大。
“那个汉人皇帝的女人？”库莫尔很感兴趣般，把头俯得更低，嘴角笑意更浓，“女人，你刀法不错。”
“大汗，”有个军官边抵挡流箭，边打马聚拢过来，对库莫尔说，“军士们已经死伤过半，天快要黑了，还要继续打？”
库莫尔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蓦得眯了起来：“戚承亮这头狐狸，不打了。”说着从俯身抓住我的手臂。
我试图挣开，但只是被他拿着手臂，却连半边身体僵疼得无法动弹。
将我拖到马背上，他长笑一声，“这次也不算没捉到猎物，撤退。”
那军官得令，从腰间摸出一只号角，长短不均地吹了几声，正在激战的女真骑兵纷纷拨马回转。
归无常也跳上一匹战马，跟随女真人退却，虽然败退，但女真骑兵撤退井然有序，并无溃败之相。
被困在库莫尔的马背上，眼看着山海关的城墙离我越来越远，我才真正意识到，此刻我真的是离开了大武。
容不得我多想，没用多久，女真的大营就出现在眼前，山坳中白色帐篷星罗棋布，正是晚饭，白色的营盘间亮着篝火，炊烟一股一股袅袅升起。
一眼望去，这片夹在山坳间的女真大营连绵成片，几乎看不到边，看来女真对外宣扬的四十万大军并不是徒有虚名。
库莫尔的帅帐被拱卫在营地正中，轩敞华丽，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这时翻身下马，挟着我大步走进帐篷，将我扔到一张狼皮毯上。
取下头盔，他也不看我，坐在上首的虎皮大椅里向归无常笑了笑：“这次依归先生的计策行事，本来有望一举拿下山海关，可惜汉人早有准备，那个奸细还未投诚，就被戚承亮发觉。我们虽趁着汉人内乱打到了城下，但还是没能攻下。”
“大汗不必忧心，汉人坐享太平，早就锐气尽失，大汗攻克山海关，直捣汉人京城，是早晚的事。就算这次不行，下次也一定成功。”归无常在一边悠悠说，他似乎很被库莫尔敬重，当着其余军士的面，也不对库莫尔行礼，态度随意。
“先生说得对。”库莫尔朗声笑着，一点也为这次失利挂怀，“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先生把汉人皇帝的女人带来了，那么今晚就把她充归女奴，归我们女真好汉享用，也好好羞辱那个汉人皇帝一番出气。”
今晚？这么快？我正想叫苦，归无常在一边笑着说：“大汗，其实我看，还是不要把这个女人充做军妓为好。”
“先生的意思是？”库莫尔对归无常的意见很重视，很快问。
“汉人号称以诗书治天下，最重地位尊卑，这女人是一国之后，身份尊崇，大汗如果让她充了人尽可夫的军妓，汉人知道这个消息，群情激奋，恐怕反而会加倍奋力抗敌。”归无常一面说，一面有意无意地瞟着我。
我让库莫尔抓了半天，还不敢反抗，正有气，就狠狠回瞪他了一眼。
“那依先生说，该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库莫尔笑问。
“大汗不妨把这女子收为姬妾，玩弄与她，这样羞辱汉人皇帝，不是更好？”归无常含笑回答。
他就是这样帮我的？让我做库莫尔的姬妾？我简直想寻死：这比做军妓好？只用让库莫尔享用就好？
“这法子不错。”那边库莫尔已经很有兴致地走下虎皮椅，俯身把我脸上的乱发抚开，扳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说萧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是让我觉得无从把握，那库莫尔这双如鹰般的灰色眼睛就让我有些慌张，我忍住心虚，向他展颜一笑。
好像没有料到我会对他笑，库莫尔有些惊讶地笑出了声：“真是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归先生，这个提议我喜欢。”
你喜欢我不喜欢！我一面拼命忍住甩开他的手的冲动，一面瞥到归无常一脸看好戏似的表情。
我忽然明白了他递给我大刀和把我推到箭雨中的用意，他推开我时，一定是看到库莫尔就在附近，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库莫尔在乱军中注意到我！
这样想着，我一把搂住库莫尔的脖子，放媚了声音：“大汗，一路奔波，我肩膀还受伤了，好累啊。”
“受伤了吗？”库莫尔摸了摸我的肩头，看那里果然渗出了鲜血，就把我抱起来，吩咐左近的随从，“赤库，让赫都带上创药过来。”
刚才在山海关前问库莫尔要不要撤退的那个军官，从那时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这时得令退出去，看来这个赤库，就是库莫尔的亲信。
库莫尔的大帐前后以一道帘幕隔开，走到帘幕后，就是他起居的地方，放置着寝具，库莫尔走进去把我放到正中的那张大床上。
我攀住他的肩膀媚笑：“大汗，你对我真好，你看，我有伤在身，你不会今晚就让我陪你吧？”
库莫尔突然呵呵笑了，他把嘴贴到我的耳朵上：“你很聪明，女人，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叫‘懂得审时度势’，你方才那样挑逗我，难道就想这么算了？”
他的气息吹得我耳朵痒痒的，我把胳膊架在胸前，挡住他的身子，强笑：“大汗怎么这么说？难道大汗喜欢看我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我们女真人有句老话，想打老虎，就要能等老虎。”库莫尔忽然把嘴从我耳边移到我脸颊前，吻了吻我的嘴唇，“我想打老虎，所以我也能等。”
屏风后几声清咳，一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的老军医提着一只药箱走了出来，库莫尔起身坐到一旁的圈椅中。
我低着头，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我这会儿应该是脸红了吧，和萧焕接吻行房事从来都没有脸红过的我，现在竟然脸红了。
我抬头飞快瞥了库莫尔一眼，这个年轻的大汗抱胸坐在一边，鹰一样犀利的眼睛如同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用手背擦了擦被他吻过的嘴唇，很奇怪的，和这个异族男子接吻的感觉，我不讨厌。

第七章 再见
趁库莫尔把我丢在他的大帐里养伤的时候，依据从侍从婢女的嘴里套出的东西，再加上我原来所知，我大概弄清了女真大军的情况。
女真共分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北山女真三大部，北山女真远在黑塔哈卫以北，远离中土，对重振雄风，入主中原没什么兴趣，这次并没有直接参加叛乱。参与叛乱的只是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
库莫尔虽然是女真汗王，但却并没有即位很久，他父亲那哈赤在女真人中是神一样人人敬畏的天命大汗，战功煊赫，深受女真人爱戴。
可惜这位英明神武的大汗不怎么会教儿子，连库莫尔在内，膝下的六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打得不可开交。
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后击败几位兄弟夺得汗位的是年纪最小的库莫尔，他先是联合大哥巴戈设计杀掉了二哥青护和三哥齐力舍，然后挑拨大哥和五哥哈沙内斗，最后巴戈被杀，哈沙被流放到冰海，只剩下了一个婢女所生的老四达苏里，自然不能跟侧福晋所生的库莫尔争位。
据说这场兄弟相残的血斗把那哈赤气的不轻，没多久就去世，库莫尔则名正言顺地继承了汗位。
库莫尔继位后有段时间，不怎么受女真各部族首领的拥戴，那些长老曾经试图召开叼狼大会选出新大汗，但自从库莫尔毫不留情地剿杀了两名首领，将他们的头颅挂在自己的汗王宫外，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个事。
把库莫尔的底细摸得越清楚，我就越沮丧，不管怎么看，这位年轻的大汗都是个很难应付的狠角色。
不过库莫尔这几天对我还算客气，虽然把我安置在他的大帐里，但没有强行要求我陪他入寝。
我乐得清闲，长白山中多得是珍贵药材，女真人自制的创药很管用，没过几天，我的肩伤就好了七八成。
然而即便足不出户的养伤，我也感到天气一点一点转凉，冷风从狼皮帐篷的缝隙里渗进来，有些彻骨的寒意，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下雪了。
在女真大营里，我也大致想明白了我被绑来山海关的前因后果。
幸懿雍的父亲吏部尚书幸羽一直跟我父亲不和，大约是觉得只要有我父亲一日，他永远都不能位极人臣，又实在没有办法扳倒我父亲，所以索性就一边假意和我父亲密切来往，一边联络库莫尔准备反叛。
我被劫出的那天，恰好就是库莫尔和幸羽约好起事的那天，幸羽在京城安排人去刺杀萧焕，库莫尔联合幸羽安排在山海关的奸细攻破关门。
这条计策如果成功，女真人的大军不到一天就能攻到京城下，而此时新丧了皇帝的京师一团忙乱，大武百余年基业只怕顷刻就要毁于一旦。
本来计划看起来是还不错，可惜山海关内那个奸细在起事前就给戚承亮揪了出来，在京城的幸羽和幸懿雍失败也是定数，萧焕如果仅凭他们就能击倒，那我真是错看了他。
不过我能被掳到关外的女真大营，全拜幸懿雍所赐，是她嫉恨成性，不急着去杀萧焕，倒急着去折腾我。
想到这一点，我还是有些感叹，女人的嫉妒，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我对自己毕竟是下不去狠手，我肩上的伤口看起来可怕，其实不过是皮外伤，这天午后，擦完药膏，我看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就没再缠绷带，裹好衣服躺下。
正准备睡一会儿，库莫尔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我觑着他的脸色不像往常那么好，就起身笑：“大汗，这会儿回来是有什么事？”
库莫尔把自己的佩刀甩在地上，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丈夫来了。”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丈夫来了，御驾亲征的大军，现在到了山海关。”当着帐内婢女的面，库莫尔几步抢上来，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他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他总算来了！从他那个金光闪闪的大殿里走下来了！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库莫尔一声高过一声，震得我头皮发麻。
我强自镇定，笑着向他说：“大汗，还有别人在。”
库莫尔有些狂乱的眼神渐渐恢复正常，他抓着我肩膀的手却还是像铁箍一样紧，等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回了一贯的沉稳冷冽：“你们退出去。”
婢女们小步退下，库莫尔把我推到床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床沿。
“我见过你丈夫。”冷不丁的，库莫尔开口说，他剑锋一样的薄唇微微挑起，英俊的脸上就添了一丝嘲讽。
“那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跟大哥去京师向皇帝进献岁供。你知道岁供吧？就是让我们女真人把当年收获最好的兽皮、老参、活兽、矿产，全都交给你们汉人。”库莫尔追述起往事，提到被他害死的大哥巴戈，他语气里竟然还有些怀念。
“我和大哥从部落出发，押着三十多辆大车的岁供，沿着刚下了大雪的路去京师。大雪有过膝那么深，很不好走，半路还有山贼想来抢岁供，幸亏大哥神勇，三十多车岁供才没有丢。要不然，交不足岁供，我们很可能就会被你们汉人鞭打。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京师，大哥害怕车里新鲜的兽肉坏掉，想赶快把货物交上去。但是收岁供的汉官却说，这几天要操办元旦庆典和汉人皇帝的生日，让我们等几天再交。”说到这里，库莫尔停了停，问，“你丈夫的生日，是在新年那一天？”
我点了点头，萧焕的确是在新年元旦当天出生的，说起来我和他大婚不到一年，还从来没赶上给他过万寿节。
库莫尔突然冷笑一声：“哪一天都是一样，既然他来了，我就不会让他还能再活着过明年的生日！”他顿了顿，接着讲下去，“我们在宫外等了一天又一天，那汉官始终不让我们进去，直到有个曾经来交过岁供的老叔说，想要进去，只怕得给汉官钱，你们汉人说这是疏通费，凡是求人办事，都要给的。
“我们只好从盘缠里省下来一些，给那些汉官。果然第二天，皇帝就召见了我们。那日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在皇宫外等着。你们汉人的皇宫门很多，也很大，但是你们偏偏不让人从正门走。我和大哥等得腿都酸了，才有人领我们进皇宫，领我们进去的那人先是对我们喝斥了一番，说什么不准擦鼻涕，不准丢东西，不准抬头走路之类的，然后才带我们走。
“你们的皇宫真大，走过了好几重门，经过了好几个院子，我们才被带进了一间房子，那房子也很高，不但房顶是金色的，就连房子里的柱子也是金色的，甚至地上铺着的砖，也有金子的颜色。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房子，人都要傻了，低头看脚下闪着金光的砖，我现在还记得那砖上映着我的影子，就像站在松花江的冰面上，冰上也会映出我的影子一样。
“带我们来的那人又大声喝斥起来，我这才想起，我们要给皇帝下跪的。我愣了，我们女真的好汉最看重膝头，除了奴隶给主子跪，其他任何人，谁也不会轻易下跪，我看了看大哥。我们几个兄弟中，大哥生性最是高傲，但大哥停了一下，就拉着我跪了下来，我跪下的时候，看到大哥额头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他也没有办法，谁叫我们女真人是你们汉人的奴隶，你们每年叫我们缴纳这些血汗换来的宝贝，也不过是要我们女真人记住，你们汉人才是这土地的主人。”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才接着说：“起身的时候，我抬头偷偷看了看皇帝，他坐在一张很宽的黄椅子上，是个瘦瘦的、长得比女孩儿还秀气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他坐得很端正，我却觉得他似乎随时都可能晕倒。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没用透了，我竟然向这样一个人下跪。
“我这样想着，站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年轻汉官就开口说：‘皇上体恤你们路途辛苦，准予在京盘庚两日再走。’我这才知道，原来缴纳岁供的人员交上了贡品之后，是马上就要走的，这是为了不让我们这些异族人在京城里生事。”说到这里，库莫尔再次停下，看着我，“跟我们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你父亲吧？内阁首辅凌雪峰，我知道你们国家的大权是握在他手里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不过现在是皇帝主政了。”
库莫尔冷笑了一声：“我不管握着大权的是谁，也不想明白你们汉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只相信我的铁骑。谁的力量大，谁能打败别人，谁就是英雄，土地就应该是谁的。为什么那么肥沃的土地就要是你们汉人的？为什么要让那些只懂伸手要钱的汉官作威作福？为什么养着那些狗汉官的皇帝，还能坐在龙椅上？为什么他的江山不能是我的？为什么他的东西不能是我的？”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摔到床上，一把扯开我的衣领。
他喷着热气的脸一下埋在我的脖子里，胡子茬刺得我脖子一阵痒疼，他的手从我的衣领里插了进来，长满老茧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背。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看重贞操的女人，但当库莫尔的手开始向下游走时，那个瞬间，我想到了萧焕的手，那样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指骨也不粗大，似乎只应该执起狼毫玉笔，在寒云玉版笺上落下几笔隽挺的小楷，那不是双属于兵刃的手。
他已经来了，御驾就在几里外的山海关内，但是他却不是来救我，而是来雪耻的。
在朝中官员的眼里，我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身陷敌营这么多天，大武的皇后，如果不能保全完璧之身，那么最好就已经是个死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在库莫尔脸上：“我不是他的东西！”
我想这应该是我一辈子所发出的最大声音，我声嘶力竭地吼着：“我不是东西！”
“为什么我要让你们这些无耻的男人抢来抢去？滚你的江山，滚你的天下！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东西是吗？戴在身上能闪闪发光，拿在手里好跟人炫耀？姓萧的那个混蛋因为我是内阁首辅的女儿要娶我！你因为我是他的女人要把我抢过来！你们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是啊，我是个女人，可是你们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没有？你们有哪个混蛋问过我高兴不高兴？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个说喜欢我，你们问过我到底愿不愿这么活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扯住库莫尔的衣领吼着，我觉得我大概已经疯了，我狠狠把库莫尔摔到地上，“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我不喜欢被你摸，你给我滚出去！”
库莫尔站起来擦擦嘴角被我打出的血迹，他把沾血的手指放到嘴里吮着，竟然呵呵笑了起来：“很好，性子很烈……我有过很多女人，她们中的一些，比你还要烈，你知道她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把头欺过来，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直视我的眼睛：“我把她们扒光衣服绑在木柱上，竖在大营前，只要哪个士兵想，都可以上去。”
他说着，轻轻摸着我的下巴笑了：“像你这么白净漂亮的女人，士兵们一定很喜欢，只怕不到一天，就会断气。”
那个薄唇上讥讽般的笑意更浓，他含笑盯着我，鸽灰色眼睛里的，分明是猫耍老鼠一样的表情。
他的佩刀就扔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床脚那个包铜方桌的桌角也很尖利。
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是应该选择自尽比较好一点？
但是，死在女真大营里的感觉一定不好，不会有人为我伤心落泪，也不见得壮烈到哪里，我的尸体说不定还要被扒光了挂到大营外示众。
库莫尔不说话，他只是微挑了嘴角等着，然后，他放开我转身就走。
我知道他一出这个帐篷，就会让人进来，把我拖出去绑在柱子上。
我赶快抢上两步，从后面抱住他：“大汗，我想了想，我还是愿意侍奉你，只要你喜欢，我的身子随时都是你的。”
“真是聪明的女人。”库莫尔停下脚步，冷笑，“可惜我现在对你不感兴趣了。”
那么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等我的身体开始僵直的时候，库莫尔忽然回头抱住我，轻笑着：“我从来不会厌烦聪明的女人，你就留在这个大帐里，看我怎么把你丈夫的东西全都抢过来，当然，还包括你。”他笑，“我并没有说你是东西，我只是想要你而已，开始想要你的身子，现在你的身子和心，都想要。”
说完，他再次在我嘴唇上轻轻一吻，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的寒风呜呜拍打着皮墙，我有些恍惚，库莫尔说了什么？想要我的心？
脑子里有些乱，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只想找到床好好躺下理理思绪，这时帐篷的角落里却猛地传来两声轻咳。
我低声喝斥：“谁？”
那边没有动静，我从地上挑起库莫尔的佩刀握住，慢慢走过去：“谁？出来。”
“是小的，夫人，别杀小的。”帐篷角落的兽皮中滚出来一个身着女真军服的汉子，长得獐头鼠目胡子拉碴，身上的军服也有些破破烂烂。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看他这样，我就收起刀问。
“回夫人，小的是跟着敏公主来的，小的是汉人，家在河北，我上长白山贩参，半路遇上打仗，就被捉来了。小的今天刚来营地，都不熟，刚才随便走了走，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前一会儿夫人和那位老爷吵得那样厉害，小的也不敢吭声，就藏起来了。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还没说要怎么样，他已经用肮脏不堪的袖头遮住脸，都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不杀你。”我摆摆手说，就算看在都是汉人的份儿上，我也会帮着他遮掩的。
“谢夫人大恩大德……”那汉子赶快谢恩。
我赶紧再次摆手：“行了。”想起来问他，“对了，你是敏公主帐下的？敏公主也来了？”
“是，今天刚到，小的就是跟着敏公主过来的。”那人连忙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河北口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到底多大年纪。
这个人口里的敏公主就是库莫尔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敏佳，她是那哈赤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为掌上明珠，深得那哈赤宠爱。这位敏公主不但在女真人中颇有艳名，武艺也不弱，比许多男人还英勇善战，算是女真大军里的一员猛将。
敏佳本来镇守后方的部族，没到山海关前线来，可能是库莫尔久攻山海关不下，就将她调来了。
我想着点了点头，随口又问那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赵富贵，他们都叫小的老赵头。”那人连忙回答。
“好，老赵头，你出去吧，我不告诉大汗你来过。下次可要看好路，不要这么乱闯了。”我冲他笑笑。
对着我的笑容，赵富贵愣了愣，随即马上千恩万谢退了出去。
看来今天也算个不寻常的日子，不但萧焕来了，连女真这边也多了一员大将。
大帐里空无一人，我坐在床沿闭上眼睛，从刚才起，一直在眼前晃动的那双苍白消瘦的手不见了，与之相反，库莫尔留在我嘴唇上的炽热却越来越清晰。
据山海关内的传闻，萧焕在到达前线的第二日，就因为旅途劳顿引发旧疾，很快卧病在床。
但随军前来的翰林学士很快发出了这次征讨的檄文。
檄文义正言辞，文采飞扬，字字敲金断玉，对皇后被俘的事却只字不提，看来他们已经打算把这桩有辱帝国威仪的事抹去。
不过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已经打定主意，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与其费劲去讨好库莫尔，还不如想办法从这鬼地方跑出去，日后就天高任鸟飞了。
不过库莫尔虽然没有强迫我，但逗留在帐篷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昨天那位敏公主后，更是专门到库莫尔的大帐里来看她哥哥的新女人。
“她哥哥的新女人”，这称呼简直比养心殿的绿头牌还让我厌恶。
就算以汉人的眼光来看，敏佳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她来的时候一身火红骑装，翻身下马，石榴长裙在长筒麂皮马靴上翻开，动作英姿飒爽，整个人就像朵会动的花。
下马后，她耍着马鞭围着我转了两圈，点头：“这次的还好，哥哥看女人的眼光有长进了。”
我暗暗气闷，笑眯眯对她说：“谢公主夸奖。”
“不谢。”敏佳性格倒很直来直去，爽快说，眨眨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笑问。
“关系大了，我哥哥有那么多女人，可现在连个侧福晋都没有。”她又冲我眨眼睛，“怎么样？如果你想做福晋的话，我帮你。”
我放着皇后不做，跑你这儿做个福晋？我打哈哈：“这个，做不做不是我说了算的。”
“往常那些女人可愿意做我哥的福晋了！”敏佳对我的冷淡似乎有些意外，边说边回头叫，“老赵头，我的马备好了没有？”
昨天那个误闯入库莫尔大帐的亲兵赵富贵小跑从外面进来，点头哈腰地说：“公主，早就准备好了，就在门外拴着呢。”
“拴着？拴什么地方了？”敏佳很感兴趣地问。
“帐前那根大柱子上，那不是让拴马的？”赵富贵老实回答，他口音浓重，再加上憨厚懵懂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敏佳咯咯笑了出来：“那是我哥哥的帅旗！你就拿来拴马。”
她也是一阵风一样，对我已经没了兴致，说着挥挥手，“我要出去巡查一下，走了。”
“敏公主……”我连忙叫住她，“你要去干什么？”
“我去营地四周巡查一下，怎么了？”敏佳问。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整天呆在大帐里，闷都快闷死了。” 我赶快说。
库莫尔必定不会放我到处走动，这个敏佳心思单纯，我如果能跟着她四处看一下，就可以趁机熟悉下营地，等逃走的时候也方便点。
“你能骑马？”敏佳怀疑地打量我。
“年年骑射大赛，我都是夺头名的，你以为我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居然质疑我的骑术，我毫不客气地反驳。
“好，是我错了。”敏佳性子爽快，我这么说话倒投她胃口，她笑着说，吩咐赵富贵，“去给夫人牵匹马来。”
赵富贵人有点愣，手脚倒快，立刻领命出去。
我看着他缩头缩脑的背影，忍不住问敏佳：“他不是新被俘虏来的汉人？你怎么让他跟在身边？”
“是啊，他是前两天在路上刚被我抓来的，”敏佳咯咯笑，“人是傻乎乎的，不过还有点本事，手脚快、懂兽医，我们路上有匹马病了，就是他给治好的，我看他好玩儿，就留在身边了。”
说了几句话，估摸着赵富贵应该也把马牵到了帐外，我挑出一件窄袖银狐袄穿上，和敏佳出了大帐。
库莫尔另有专门用来议事的大帐，这会儿正和八旗的头领在里面商讨对策。
自从大武御驾亲征的大军到来后，这边库莫尔就有速战速决的打算，毕竟天气越来越冷，就算在东北山林中呆惯了的女真人，也有点不耐酷寒，相反大武有堡垒森严的城墙御寒，比女真人的处境好上很多。
出了帐，我拉拉衣领，裹紧身上的银狐袄，天色有点阴沉，天空中聚满铅灰的乌云，风中也有着刺骨的寒意，看来真的要下雪了。
萧焕体内带的是寒毒，如果天气寒冷，真的会加重病症。我一直觉得他一到这里就称病，有点故意示弱之嫌，但这几日天气的确寒冷，他在宫里时身体就不大好，现在该不会是真的病重了吧？
抓着身边马匹的缰绳，我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已经决定逃离京城，再也不会回去了，什么给萧焕生孩子，做太后的，都成空谈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夫人？”身边的赵富贵迟疑地叫了我一声，我抬起头，才看到敏佳早上马骑好，正回头等着我。
我笑笑，翻身上马，赵富贵也骑了马跟来。
敏佳带上一小队亲兵，也不打旗帜，催马奔出营地，沿着女真人驻扎的山谷开始巡逻。
我驾着马紧紧跟在她身后，东北骏马肩宽腿长，奔跑起来稳健迅捷，在过膝的牧草中像小船一样稳稳滑出去。
山海关地处海滨，城北六里处就是角山，万里长城自山海关的老龙头起，横跨角山，一直绵延到阴山，角山就是所谓的万里长城第一山。
山海关城建在角山和海水之间，方圆数里，城内广积粮草，营房楼宇连绵，驻扎数十万大军不在话下，关内几处城楼和角山上的烽火台遥相呼应，成牛角之势，互为依凭，易守难攻，说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也名副其实。
女真大营就在角山旁的山坳里，平时在大营里，看不到山海关的城墙。这时敏佳带着一小队亲兵，渐渐逡巡到山坳外，远远可以在看到山海关的城墙雄踞在漠漠天色下，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不过是个关隘罢了，哥哥居然在这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敏佳忽然哼了一声，驾着马朝着关北的镇远门直冲过去。
她这个举动很容易被守城的将士认定为挑衅。
我连忙在她身后叫：“敏佳，别过去！”
敏佳不理我，仍然径直冲了过去，我只好催马跟在她身后。
数里的路程转眼就到，山海关高大的城墙近在眼前，我对一马当先的敏佳大叫：“快回来！你不要命了！”
我的话没说完，一支羽箭就夹风射到了不远处的土地上，余劲不歇，直没入地，只留一簇箭羽在外，紧接着钢箭纷纷呼啸而来，我连忙抽出战马配备的军刀格挡流箭。
格挡开空中飞来的羽箭并不难，但是我练剑时总是偷懒不练臂力，而且左肩上的伤口还没全好，挡了没几下，伤口处就被震得微微发疼，为防伤口开裂，我忙用手按住。
眼看羽箭越来越密，冲在最前的敏佳也开始抽出佩刀格挡箭雨，不再往前。
只是瞬间的事，敏佳□□的战马突然屈膝一颤，好像让箭射中了腿，我一直在观察着她的情况，这时候心里一慌，有支箭就没能挡开。
一道刀光闪过，那支直冲我而来的羽箭被劈成两半，赵富贵打马挡在我马前，挥舞着军刀：“夫人，您快退后！”
他的刀法虽然凌乱不成章法，但密集的箭雨竟都被他手忙脚乱地挡开，我猛地想到昨晚他躲在大帐里，以库莫尔的耳力，竟然没发觉，难道他是用内力屏住了呼吸，才让库莫尔察觉不了？
这样看来，这个赵富贵说不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我向他点头：“你先顶一会儿。”然后俯身从他马上拿过弓箭，搭弓瞄准城头飘扬着的玄色大旗，运了运势，一箭射出。
羽箭穿过箭雨，笔直射向旗杆，那杆旗应声倒下。弦声再响，我第二箭紧跟而去，正中楼头那个校尉头顶的红缨。
这两箭立威，城楼上士兵有些惊惧，箭雨就稀疏下来，我趁这工夫叫敏佳：“先撤退！”
敏佳拨转马头，边挡边退了出来。
我和那队亲兵也赶快往后退去，好不容易退到一里之外，城头的士兵看我们走远，才不再射箭。
敏佳拉住缰绳，回头大叫：“你们这些汉人听着！问你们的皇帝好，叫他洗净脖子等着我。”
她边叫边挥舞马刀，兴奋得脸颊通红。
我在一边，只好无奈叹气：“你自己高兴，我都快吓死了。”
敏佳突然回头，隔着战马搂住我的脖子：“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手，我喜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这么快就喜欢我了？我还真讨女孩子们喜欢，如果也能这么讨男人喜欢，是不是萧焕早就把我当成个宝捧在手心了？
我向敏佳笑笑：“我叫凌苍苍。取自李太白的一首诗‘回崖沓障凌苍苍’。”
“什么回崖沓障的，我不明白，你们汉人真是麻烦。”敏佳撇了撇嘴，“你叫我敏佳就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们女真人最重义气，从此后我们同生共死，一辈子是好朋友。”说着伸手出来，要和我击掌。
我抬手用力击在她掌心：“好，从今天开始是好朋友，同生共死。”说着，我开始盘算，和敏佳相处不错，那么或许等我逃走时，她可以帮我一些。
正想着，转脸看到敏佳脸上高兴的神情，她是真诚地为了交到我这个朋友高兴。
突然有点自惭形秽，我是不是在禁宫呆久了？干什么事都要算计一下自身得失。
抬眼去瞥赵富贵，他已经重新在战马上缩成一团，寒风里用袖管掩住口鼻，咳嗽着。
我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看他是不是萧焕或者父亲派来救我的？
但是，如果他真是来救我的，我要不要跟他回去？回到那个沉闷得让人想要窒息的禁宫？
关外的冷冽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坦荡激烈，有我喜欢的味道。
敏佳的马只受了点轻伤，并不影响奔驰，我们很快就回到营地。
这一来一回，敏佳对我的态度大异于前，甚至让我搬到她帐篷里同住。
我婉言谢绝，住在库莫尔的帐篷里虽然要提防他再发疯扒我衣服，但库莫尔时常和那些部族首领在另外的大帐彻夜喝酒议事，所以很少回来。
我要逃跑，还是在这个帐篷更加便利一些。
又过了两天，这天下午，库莫尔又一次带着醉意走进帐篷。
我像往常一样赶快迎上去：“大汗。”
他却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握住我的手，拉我在床沿上坐下，挑了挑嘴角：“听敏佳说，你在山海关前救了她，你这么快就能和她交上朋友，真不错。”
我干笑：“这是托大汗的福气。”
库莫尔笑了：“你别跟说这种场面话。”他忽然凑过来扳住我的脸，摩挲着我下颌，“我知道你喜欢说应付的话，听着好听，但都是假的。每当你这样说话时，我会觉得你像一阵风，马上就要呼一声飞走了，抓都抓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他鸽灰的眼睛里突然多出了一些我看不懂东西：“我阿玛说我喜欢追逐抓不住的东西，越是抓不住就越想要，我阿玛看得很准，我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我想，我说过我要你的心，是不是说错了？风一样的女人的心，要起来一定很辛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攥着我的手靠在床沿，不一会儿就合上了眼睛。
我把他扶到床上躺好，替他把额头的乱发拂开，这个年轻威严的大汗，睡熟了也像孩子一样满脸委屈，浓密的眉头紧锁。
他想要喜欢我吗？认真去喜欢一个人，慢慢靠近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自己说遇到他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事情，一遍一遍地说，说得多了，自己真的就会那么以为。
这种事情我也曾做过，做得恬不知耻，做到后来，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卑鄙的骗子。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爱，它在来临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来临，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学，当我们学着去爱的时候，通常都是在营造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
我合衣贴着库莫尔躺下，他是一匹走累了的野兽，想要找一处温暖的地方休憩，而我却给不了他想要的。
等我在阴沉的暮色中醒过来，库莫尔已经走了。我掀开他帮我盖上的被褥，光着脚踩在床下皮褥上，坐了起来。
帐外寒风刮得比之前更紧，隐约的，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不清雅也不嘹亮，依稀听得出，吹得是一支乡间常见的小调，欢欣悲喜，都裹在热闹的曲调里，在关外的寒风里听，竟有些悲凉。
我找来一双鞋穿上，披上一件皮裘，出帐寻着笛音找了过去，一路找到营房外的一片草地上，坐在荒草间吹着一支短笛的是赵富贵。
我走过去笑笑，在他身边坐了：“你会吹小曲？”
赵富贵收起笛子，从怀里摸出一方淡蓝的手帕擦了擦：“我娘粗通乐器，小时候她常唱这曲子给我听。”
“这个曲子我小时候也听过，我阿婆唱给我听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突然想跟这个来历不明的邋遢汉子多一些说话。
“你是跟阿婆长大的？”赵富贵问。
“嗯，我娘生下我就死了，小时候我一直在乡下跟着阿婆，什么捉泥鳅、夹蝎子、爬墙上树，我都是好手，全村的人看到我就头疼。”提到小时候的光辉事迹，我不禁有些得意洋洋。
“是吗？我那口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赵富贵随口说。
“你有老婆了？有几个孩子？”我马上问。
“娶过亲了，还没孩子。”赵富贵回答。
“那就不好了，该生个孩子，想想你东奔西走的，老婆在家等你，该多心急，有孩子陪着就好多。”
“她大概不会为我心急。”赵富贵说着，转了话头，“夫人大富大贵，夫人和大汗一定能白头偕老。”
“说什么啊，”我笑了笑，“我不是大汗的妻子。”
“不是大汗的妻子？”赵富贵似乎不大懂。
我笑了笑：“我有相公，但不是大汗。”
“夫人心肠好，你相公一定是前世积德。”赵富贵马上恭维。
“他可不会这么想。”我说着，想到萧焕，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他巴不得我再也不能回去。”
赵富贵沉默一下，低头咳了一声才接话：“夫人的相公太薄情了。”
我不怎么在意地笑笑：“没什么，换做是他不见，我也会巴不得他再也不能回来。”
这次赵富贵没再接话，只是低低咳嗽了两声。
我转念想到他说不准就是萧焕派来的御前侍卫，就笑了笑，“老赵头，我想从这里逃出去，你帮我好不好？”
赵富贵像是被吓了一跳，马上站起来：“那是要砍头的。”
我盯着他依旧懵懂漠然的脸，实在看不出端倪，只好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你不愿，就算了。”
我看天色不早，零星的雪花也开始飘起来，就说：“老赵头，我们改日再聊。”
等我走出了几步远，赵富贵忽然在后面有些迟疑地开口：“夫人……你真想走，小的帮你。”
我笑着回头看他：“那不是要杀头么？你不敢的。”
“那天要不是夫人网开一面，小的早就没命了，小的想报答夫人。”赵富贵低头说。
“算了，真连累了你就不好了。”我本来就是试探他，说完就要转身。
“夫人！”赵富贵再次叫住我，语气坚定，“你别嫌我不中用，我练过两年武，护送夫人出去应该还可以。”
“你当真啊。”我笑了笑，看天上的雪花越飘越大，就冲他眨了眨眼，半开玩笑一样，“雪下得大了，卫兵们会放松警惕，咱们索性就趁现在走？”
“好。”赵富贵真的就接口答应，对我说，“夫人，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牵两匹马来。”说着也不再跟我说话，收好笛子就向马圈那边走去。
我觉得有些好笑，盘算了这么多天要逃走，难道就这样被这个愣头愣脑的汉子促成了？
不过赵富贵说到做到，不大一会儿，就牵了两匹枣红大马跑过来。
他把缰绳交到我手里：“夫人，咱们这就走吧。”跑来跑去，他额头上出了层细密的汗珠，就从怀里摸出那方淡蓝的手帕拭了拭。
我接过缰绳笑了笑，正想说些夸奖他的话，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小姑娘，想跑吗？”
归无常，这个瘟神几天都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他早就消失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现在冒了出来。
我暗暗叫苦，被归无常撞见，我肯定是走不了，唯有想个理由糊弄一下他，免得他对库莫尔示警。
我已经放弃逃跑，赵富贵却突然一手把我推到马上，自己骑上另一匹马。
这傻子！不知道归无常的厉害，他这样纯粹是找死！
归无常冷笑一声，一掌击向赵富贵：“想跑？”
他就算只用一成功力，只怕也能将赵富贵立毙掌下。
我连忙出声阻拦：“归先生，有话好说……”
归无常根本不理我，快如霹雳的一掌早击到了赵富贵胸前，危急关头，赵富贵右掌迎上归无常的快掌，左手按住马背，借力卸力，已经将这一掌的力道全转在那枣红大马身上。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悲嘶一声，巨大的身躯斜向一旁倒去，被击得五脏俱碎。
赵富贵卸了归无常这一掌，再不耽误，闪身跃到我的马上，双腿一夹，骏马奋蹄箭一样奔出去。
雪花簌簌打在我的脸上，营房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火，传来吆喝和奔走的声音，他们正在调动马匹士兵来追我们。
坐在赵富贵身前，我竟然没有闻到像他这样的汉子身上应该有的那种刺鼻体味，相反的，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有种奇异的熟悉。
我慢慢转头，看到他肮脏的衣襟边微露着淡蓝手帕的一角，我真是个笨蛋，居然没想到赵富贵那种人，怎么会用这么一方干净雅致的手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摸他的脸，易容用的胶泥应手而落，有片雪花落在他秀挺的眉头上，随即就融化成水珠。
大雪纷扬的天空下，萧焕向我笑了笑。
追兵的呼喝从背后传来，我脑中有些昏沉，揪住萧焕的衣襟，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既然被看穿了，萧焕就不再说话，只是向我笑了笑。
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他，脑子还是浑浑噩噩，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黄昏的雪色下，他的脸有些不真实的苍白，我甩甩头好让自己能把他看得更清楚，猛然间想到些什么，不顾还在马上就问他：“我走后你把娇妍怎么样了？”
他这次笑了笑：“她还在宫里，很好。”
顿了一下，我继续问：“荧呢？”
他笑：“还在英华殿。”
想了一下：“幸懿雍呢？”
他微顿了顿：“死了。”
已经死了？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好问：“那个，小山呢？”
“自然还是好好在宫里呆着。”他笑着叹了口气，“还有谁要问的？要不要一次问清？”
他的笑容和口气有些熟悉，我愣了愣，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瞥了一眼他身上肮脏的女真兵服，随口抱怨：“来就来，把自己弄这么邋遢，难看死了。”
他笑着应了一下，咳嗽一声，却没再说话。
我只好又瞥他一眼，把头转回前面，最初的震惊和不知所措过后，我总算找回了些冷静：“陛下甘冒大险前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么大的罪名我担待不起。”
他轻轻地咳嗽着，依然淡应了一声。
正说着，前方的山坳冲出几匹战马，马上军士一看这边的阵势，立刻截抄过来。
糟了！正巧撞到了在这里巡视的卫兵。
我还在暗暗叫苦，身后萧焕把缰绳塞到我手中，冷静开口：“你先回关。”
那五六匹战马离我们原本就近，此刻已然冲到眼前，我来不及多想，忙握好缰绳，俯下身子躲避马刀。
战马交错就在一瞬，一声极短促的惨叫响过，我身后的萧焕早跃了出去。
我从余光里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紧接着听到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惨叫。
我丝毫不怀疑萧焕会应付不了这几个骑兵，奔出两丈后才轻勒战马，回身打量战况。
战马早已空下来两匹，萧焕身形回转，手中的雪亮马刀横出冷洌长弧，血色泼出，第三名骑兵已被扫下马。
原本调转马头准备来追我的那两个骑兵没有料到对手如此强横，慌乱间一时背不过身去招架，焦头烂额地用刀鞘拍打战马。
萧焕纵身跃上一匹马，右手刀出，左手抛出一柄刀鞘，还来不及出刀的两人就一前一后，向雪地中落下。
就在此时，那个向在雪地中倒去的骑兵却不甘败落，借力一跃，一脚踢向马上的萧焕。
这一脚毫无章法可言，也没什么劲力，却冷不防正中萧焕前胸，他有些狼狈地和那个骑兵一同跌入雪中。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被一个骑兵踢落下马，慌忙让马停下。
透过大雪，山海关的城墙已经能隐隐看到，但身后大队的追兵却也追了过来
我急得大喊：“快上马！”
已经隔了几丈，大雪中我看不清他的身影，只看到他用手撑着地似乎想站起来，却身子晃了晃，又跌倒在地。
马蹄声越来越急，女真追兵已经近在眼前，情势迫在眉睫。
要不要撇下他先回去？刚才他说了让我先走吧？
我权衡了一下，再怎么说也是他把我从女真大营里带出来的，就这么撇下他走了，有点太寡情。
“你等着！”我边喊，边拨转马头，赶马回去想把他拉上马。
他终于撑着身子站起来，看到我回来，眼中就闪过一丝愠怒，口气严厉：“你回来干什么！”
我一下愣了，连向他伸出的手也僵了，气不打一处来：“我回来救你啊！你以为我愿意……”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贴着我的胳膊射落，是敏佳的声音：“站好！不要动！”
我只好僵在那里，眼里看到萧焕居然又含着怒气看我了一眼，抚着胸口不住咳嗽。
难道我回来救他还错了？我给他看得更气，也顾不得这算不算犯上，恶狠狠回瞪过去。
“苍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让这个小喽罗抓走？”敏佳带着一队亲兵过来，她想必认为我是被劫持走的，边说，边打马过来，弯腰拍拍我的肩膀，“幸亏我来得快，要不你岂不是危险了？”
她看到我僵在那里，就哈哈笑着摆手：“不是说不让你动，是说那家伙。”说着，顺手兜头给了萧焕一鞭子，“本事还不小，六个人都拦不住你！”接着吩咐站在一边的亲兵，“你们把他就地给我砍了。”
我一边叫苦，一边抢着说：“不要，其实他不是……”拼命在脑子里搜编。
“嗯？等等。”我还没想好怎么圆谎，敏佳突然挥手示意亲兵们停下，打马上前几步，俯身用马鞭挑起萧焕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原来还真有长得比女人漂亮的男人，就是脸色太差了点。不要砍他了，绑起来送到我帐篷里。”
这一幕不是应该出现在某个山大王下山抢压寨夫人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敏佳挑着萧焕的下巴，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继续扮演她的女山大王。
萧焕抚胸咳嗽得根本说不出话，我连忙抢过话头，随口捏造一个名字：“他叫……白吃饭。”
“白吃饭？”敏佳有点疑惑。
“对，白迟帆，意恐迟迟归的迟，过尽千帆终不是的帆。”我连忙解释，一边偷笑。
“白迟帆，很配，好名字。”敏佳满意地点头，“你们汉人的名字都很好听。”
白吃饭还叫好听？不过倒真是配，我清咳了一声，呵呵笑。
“对了苍苍，你刚才想说什么？”关照完了萧焕，敏佳抬头笑眯眯看我。
“没什么。”你还想让我对你说什么？我笑着，借火光瞥了萧焕一眼，他依然低着头咳嗽，胸口起伏剧烈，脸色也白得吓人。
看来刚刚归无常那掌，应该是伤了他的内息，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被人踢到马下。
敏佳饶有兴致地拍着马鞭，用一种男人挑窑姐的目光，上下打量萧焕。
这下可好，不但皇后被俘，连皇帝也一并身陷敌营了。
我被敏佳“解救”回大营，库莫尔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从此后我的帐篷外就多了个扳着一张棺材脸的守卫——那个叫赤库的亲卫。
那边敏佳把萧焕当做战利品带回了帐篷，不但找随军的大夫给他看病，听说他畏寒，还找来一大堆皮裘给他，更是吩咐人把帐篷里的火炉日夜烧得大大的，百般呵护。
既然有了这个新宠，敏佳就把那个无缘无故消失的赵富贵忘记了，真是个健忘的大公主。
大雪纷纷扬扬一下就是几天，两方别说有什么战斗了，连哨兵都窝在帐篷里躲风雪。
这天一大早，敏佳乐呵呵跑来找我：“苍苍，去我帐篷吧，小白怕冷，我不让他出来，我们三个到我帐篷说话。”
小白……这么快就有昵称了，小白，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好啊，我们去你的帐篷。”
敏佳的帐篷和库莫尔的大帐隔得并不远，赤库见我是和敏佳一起出来，也就没说什么。
顶着风雪，不大工夫，敏佳的帐篷到了，掀开皮帘走进去，就看到萧焕神情闲适地倚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躺椅上，借着火光看书。
几天不见，他的身体看上去好了许多，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他身上围着一件纯白的狐裘，满头黑发并不梳理，就披散在肩头，火光映照之下，真有点媚态自眼梢眉角流出来。
他还真越来越像男宠，堂堂大武天子，九五至尊，居然在这里做敌方公主的男宠，而且看样子做得还很高兴，萧氏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他丢光了，我要是他，一定冲到外面拔剑自刎。
我跟着敏佳走进去，把外面披的皮氅脱下来扔到一边。
敏佳没有觉察到我的怒火，兴高采烈地：“怎么样？小白穿白色很好看吧？我什么颜色的皮裘都让他试了，发现还是白色最衬他。”
敏佳说着，还跳过去按住萧焕的肩膀：“你别看小白看着瘦瘦的，身上可不瘦弱，胸口这块儿还很宽呢。”
胸口都摸了，该干的也都干了吧？萧焕白占了敏佳这么个美人的便宜，不知道该偷乐成什么样子。
那边萧焕被敏佳打断兴致，就放下书卷，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夫人来了？”
现在做了男宠，就不绷着张臭脸瞪人了？
“嗯。”我懒得理他，随便应了声，在火盆边捡了个皮凳坐下。
“苍苍，不高兴吗？”敏佳终于注意到我神色不好，关心地问。
“对了，我去找些鹿肉，搬一坛好酒来，咱们边吃边说才高兴。”敏佳忽然一拍手，又向我笑，“小白跟我说了，那天全是误会，小白跟你是同乡，所以和你多说了两句话，然后守卫看你们在一起，以为你们要逃跑，就追了过去。你们是害怕，才会往营外跑，都是误会。”说完嫣然一笑，才出帐去了。
这心思单纯的公主，竟然让萧焕这老狐狸用这么随便的理由给骗了。
趁敏佳出去，我狠狠剜了萧焕一眼：“住得很高兴？”
他闲闲翻书，嘴角噙着丝笑意，并不抬头：“皇后这么跟我说话，会不会太不讲礼数了？”
“还敢说礼数？耽误在这儿，早晚被库莫尔发现你的身份，还不马上把你的头砍下来挂出去？还是赶快想办法逃出去为好！”我有些气急，都到什么份儿上了还计较礼数，我看他是给火炉烤傻了。
“怎么逃？归无常每隔十二个时辰就来一次，将我的大穴点上一遍。更何况这种大雪天让我出门，你是想要我的命吧？不等库莫尔来砍我，你就要做寡妇了。”不知道是不是男宠做的，他说话越来越轻佻，从书本中抬起头，笑看着我，“这会儿要我来想办法了？当初都看到山海关城门了，叫你走你怎么不走？”
还以为他已经把那一茬事情忘了，怎么还在斤斤计较！
我真怕了他了，只好有气无力地解释：“陛下，没您在我怎么去叫山海关的门啊？我还不想被当成女真奸细，一通乱箭射成刺猬。”
“我来的时候吩咐石岩日夜在城墙上守着，他认出是你，马上就会开门。”他说完，居然十分可恶地笑了笑，“怎么？不告诉你的话，这点都不想不到？”
我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安排，一时语塞，只好恶狠狠地说：“好啊，那咱们英明神武神机妙算的陛下，能不能再带我闯一回？这次他要还是摔下马去不知死活，我要是再回去拉他，我就是傻子！”
“不行。”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拒绝得十分断然，“雪太大了，我不能出门。”
我只有白他一眼：“你真那么怕冷？”看了看他身上围着的厚厚狐裘，“穿这么厚，还冷不冷？有什么办法御寒没有？”
他笑了笑回答：“喝点酒大概能好些。”
“原来你那么喜欢喝酒，天天手不离杯，就是因为这个。”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狐裘里摸他的手，坐在这么旺的火盆边，他的手还是凉凉的。
“苍苍，小白，酒和肉来了。”敏佳兴奋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连忙把手缩回来，清咳了一声。
敏佳不知从那里找来了一盘还热腾腾的熟鹿肉和一大坛酒，把东西放在帐内的小木桌上。
我看那坛酒是冷的，就对敏佳说：“有热酒的盆子吗？把酒热一热。”
敏佳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对，赫都老倌说了不能给小白喝凉的东西，我都忘了。”说完起身去找东西热酒。
萧焕含笑看我：“谢谢夫人关怀。”
我瞪他一眼，哼了一声。
敏佳找来一只铁盆添上水，放在火上把酒热了，就着热气腾腾的黍酒，我们边吃肥嫩香滑的烤鹿肉，边随口拉些家常，倒也其乐融融。
酒酣耳热的时候，库莫尔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人还没到先开口问：“敏敏，苍苍在你这里？”
我赶快站起来：“大汗，我在这里。”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来跑去？不要伤风了。”库莫尔行色匆匆，衣襟带风，走过来伸手抱了抱我的肩膀。
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笑着从眼睛的余光里看到萧焕没站起来，坐在躺椅上低头晃着杯里的黍酒。
库莫尔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淡扫了萧焕一眼，把目光移回到我脸上：“你在汉人的皇宫里，没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天吧。没关系，马上我就带你到山海关里避风。”
“哥哥，你想到破城的方法了？”敏佳听到他这么说，立刻惊喜地问。
“趁今夜风雪大，我派一个千人队悄悄凿冰攀岩偷袭长城上的烽火台，一旦得手，就大开城门。现在风雪这么大，汉人们正疏于防备。这时城墙结冰，也利于凿冰攀援，一定能攻汉人一个措手不及。”库莫尔说。
“太好了哥哥，今晚我要打头阵！”敏佳兴奋起来。
“不行，你们攻不破城。”一直不说话的萧焕忽然淡淡开口，抬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库莫尔，“山海关不是酷寒之地，就算连天大雪，城墙的冰也未厚到可供人攀援。这计策全赖奇袭，假若山海关上有个目力强劲的人，在千人队到达城下前就能警觉，这条计策就毫无用处。”
他说的不假，他一天没回去，石岩就在城墙上等一天，石岩被誉为大内第一高手，内外修为都很惊人。内功精湛的人，在雪夜里也能注意到几里之外的动静。
库莫尔终于注意到萧焕，皱了皱眉。
敏佳忙在解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白。”
“那个男人？”库莫尔的语气里并没有不以为然，反倒颇为郑重地问，“依你看，山海关城墙上是有个目力很好的人了？”
“只是随口说说，大汗信则已，不信也罢。”萧焕仍旧直视着库莫尔的眼睛，轻晃手中的酒杯。
“我会先派一个队去侦查。”库莫尔扯动嘴角笑了笑，忽然补了一句，“你实在不像一个男宠。”
萧焕微微欠身：“大汗过誉。”
库莫尔转身向敏佳说：“敏敏，你跟我来，我来告诉你今晚的布署。”
敏佳高兴答应，冲我和萧焕笑笑：“苍苍，你和小白在这屋里说话，我去去就回。”
我含笑目送这对兄妹出去，等他们把门帘放下，才坐在椅子上，擦着汗埋怨萧焕：“你干什么？生怕库莫尔认不出你？”
“认出来就认出来了，”他晃着手中的酒杯，居然悠悠然说得十分轻松，“认不出来就认不出来了……”
我气得都说不出话了，索性不再考虑这个事情，问：“你一直躲在女真大营里，这仗还怎么打？大武什么时候破敌？”
说完不由愣了一下，我居然一点都不怀疑这场仗的结果，只问大武什么破敌，难道都陷到这种境地，我还是觉得只要有萧焕在，大武就一定不会输？
萧焕像是发觉了这点，抬头看着我挑了唇角：“又不是我在领兵，主帅是戚承亮，我怎么说得准什么时候破敌？”
我撇了撇嘴：“说得也是，咱们这位御驾亲征的好皇帝，自己还在敌营里侍奉人家公主呢。”
他又笑了笑，像是要说什么，却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抚胸轻咳了两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连忙走过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手抚上他略显消瘦的肩，就想起了那天他气力不支被踢下马背的样子，忍不住埋怨：“怎么身子弱成这样，还跑到女真大营里逞强？”
他低头轻咳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了些才笑了笑：“这场雪来得有点不巧。”他说着，像是恍惚了一下，顿顿，“刚才，他是叫你苍苍了吧？”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叫我苍苍怎么了？”愣了愣，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容颜来，他笑着叫我“苍苍”，把有些冰凉的手指贴在我的脸颊上。
冷笑了一声，我把手从他背上拿开：“怎么？陛下不高兴了？嫌我们不知道礼教大妨了？”
他似乎也是愣了一下，轻抬了头解释：“我不是这么……”
“怎么？”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难道叫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名字，天下人只要喜欢，都能这么叫我。”
他滞了一下，低头轻咳了几声，却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整下呼吸，转过头：“你脸色不是太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睡会儿。”
他点了点头，抬起头向我笑，火光下脸色白得厉害：“刚才的话，是我造次，请不要放在心上。”
不愧是大武礼仪风度典范的徳佑皇帝陛下，什么时候都能把话说得温文有礼无可挑剔，我挑起嘴角笑：“请放心，我怎么敢跟陛下计较？”
我话里的讽刺不是不浓，他却还是笑着点头，倚在躺椅上，斟酌了一下一样的，才看着我开口：“你的肩膀，是不是受伤了？”
“肩膀？”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问，又笑了，“出禁宫的时候弄伤的，没什么大事，只剩伤疤了。”说着一笑，“做陛下的女人不容易，我明白。”
他笑了笑，又咳嗽了几声，不再说话。
我看他休息下，又走回到火炉边，坐下拿了火钳，将炉火拨得更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到眼里，帐篷里暖了起来。
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小了一些，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围炉而坐，刻意不去理会一旁的萧焕。
不知不觉，我眼皮渐渐沉重，等敏佳回来，我已经不知道迷迷糊糊睡着几次了，只听见一个很亮的笑声在耳边突然响起，惊得我总算清醒。
揉揉眼睛抬起头，敏佳正在大笑着把我身上的毛毯拽掉，伸出带着帐篷外寒气的手，嬉笑着按在我额头上。
这么一来，我也全醒了，就笑着坐起来。
还没和敏佳说话，我转头就看到斜靠在躺椅上看书的萧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睛垂着，手里握着只酒杯，觉察到我在看他，他微抬头，挑起唇角笑了笑。
我想到刚才盖在我身上的毛毯，大概是不知什么时候他拿来给我的，又想对他说酒喝太多也伤身子，马上想到他也不会不知道，就点了点头，没开口。

第八章 危局
当晚库莫尔派去侦查的小队果然很快就被发现，偷袭也只好作罢。
第二日一大早，绵延数天的大雪停了，天气却更加阴冷，地上的积雪没膝。
我不是很放心，起床就围上披风到敏佳的帐篷里去看萧焕，谁知道不但敏佳不在，他也不在。
这么冷的天，他出去乱跑什么？我连问了几个亲兵，都没问出敏佳和萧焕的下落，只好又回帐，脚上虽然穿着麂皮马靴，但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也冻得有点麻。
回了帐篷，正想脱掉皮靴在火上烤一烤，门帘处一阵响动，库莫尔居然和萧焕携着手进来。
看到我，库莫尔笑了笑：“苍苍，你也在啊。”
这不废话？不是你让我住这里的，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这样想着，我笑吟吟起身：“是啊，大汗，怎么这么早过来？”
“嗯。”库莫尔笑着点头，“真给小白说中了，昨晚的小队一去，就给守城的将卫看到了。苍苍，你这位同乡，的确不简单呢。”
连库莫尔也开始叫萧焕小白？
我一脸假笑：“他就是喜欢胡说两句，平时笨得厉害，大汗夸错了。”
“不能这么说，”库莫尔似乎真的很看重萧焕，马上反驳我，还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今天我带小白去议事，小白的好多见解都很独到，部落的几位王爷很赞赏，我也很喜欢。”
“谢大汗夸赞。”萧焕在一旁含笑说。
谢什么谢！这家伙，身在敌营，连藏拙都不懂！
“小白不要这么谦虚，能在自己麾下发现这么有才能的人，我很高兴。”库莫尔轻拍着萧焕的肩膀叹息，“小白的身子不是这么弱就好了，不然上马打仗，又是我的一员虎将。”
他要真能上马打仗，绝对不是你的虎将，而是你的劲敌，我呵呵笑，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库莫尔好像想起了什么，对萧焕说，“小白，你先在这里等下，我还有些事要交待。”
萧焕点头：“大汗请便。”
库莫尔转身就走，看都没看我一眼。
等库莫尔出了帐，我有些忿忿地瞪了萧焕一眼：“咱们陛下在女真大营里混得越发如鱼得水了，隔两天你领着库莫尔破了你的山海关，占了你的禁宫，再让他封给你一个大汗王，可就大功告成了！”
“说得有道理。”萧焕点了点头，蹙眉做思考状，“等库莫尔以为大局已定，我起兵叛乱，把他从龙椅上赶下来，我做皇帝。这么一来，我的皇位就不会再有人说是凭祖宗余荫坐上的吧？”
“你……”跟他没什么好说，我哼了一声坐在火盆边，继续脱我的靴子。
靴子很长，我腿又有些僵，脱了半天也没脱下来。
“你出去走动了？”看到我靴边的水渍，萧焕问。
“是啊，想看看你怎么样，结果人没见到，脚都冻僵了。”我轻哼着，“看在臣妾的这份心意上，陛下帮我脱了？”
“不要在雪地里多走动，容易冻坏脚。”他说着，真的就单膝蹲下来握住我的脚踝，帮我把靴子褪下来，隔着袜子轻揉我的脚，“先活血再用火暖，不然容易生冻疮。”
我们靠得很近，他身上那种有些类似松香的清爽味道萦绕在我鼻尖，用绸带系着黑发也掉下肩头，垂到我腿上，我伸手把他的头发拢起来：“一个大男人，披头散发成什么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库莫尔的声音蓦得在帐口响起。
我慌忙推开萧焕：“大汗……”
“你这个□□！”库莫尔怒不可遏，竖起两条剑眉喝道。
这叫什么事？我跟自己丈夫亲密一点都能给人骂□□，我一边腹诽，一边努力笑着向库莫尔解释：“听我说，大汗……”
“我很伤心！”库莫尔忽然大喝一声，抽出腰侧的佩刀，当头向萧焕劈了过来。
“别！”刀光很快，我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刀锋就到了眼前，我不及思考，侧身挡在萧焕身前。
大刀猛地顿住，萧焕伸着手，指头牢牢夹住薄如蝉翼的刀锋，一滴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流下来。
我顺着刀锋看过去，库莫尔握着大刀，拧紧眉头，脸上的表情这一瞬有些奇异，但紧接着，他鸽灰的眼眸中渐渐透出深切的悲痛：“我很伤心。”
他目不转瞬地看着萧焕，悲痛流出眼眸：“小白，我很伤心，难道你喜欢女人？我还以为……”
他颓然收起刀，轻轻摇头：“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人，直到昨天在敏敏那里看到你，我才知道我一直在找的是什么……罢了，是我错了。”
等等，这暧昧而情词悲切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男人前几天不是还说想要我的心？怎么突然就转而对我丈夫大大动情了？在禁宫看不出来，难道萧焕这张脸就这么男女通杀？
我愣愣看看库莫尔，又看看紧抿薄唇低着头的萧焕，眼睛越瞪越大。
“那个，”我连忙从地上跳起来，“误会……全是误会，你们先说话，我去找敏佳，哈……”边说边从地上抓起麂皮马靴胡乱套上，拿件披风就跑了出去。
站在雪地里，我猛吸两口冷气，敲敲脑袋，等稍微清醒一些，就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向敏佳的大帐，总之，先让我找个地方冷静下。
敏佳这时已经回来了，正在帐里翻弄一张图纸，看到我高兴打招呼：“苍苍，你来了？小白被我哥哥带走了，不在这里。”
“我知道他不在。”我干笑两声坐在敏佳身边的木椅上。
“那你是来找我？我很高兴。”敏佳也不看别的了，笑吟吟看我。
这两兄妹，一个“我很伤心”，一个“我很高兴”，倒真凑得巧。
我甩甩头：“敏佳，我们来讲些有趣的故事，我想找些事情来说。”
“好啊，”敏佳以手托腮点了点头，笑着看我，“苍苍你先说。”
“好吧，”我晃脑袋，“那我就来给你讲个故事，话说战国时，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叫龙阳君，所有女人都叫他给比下去了，所以魏王就……”
怎么一扯就扯到龙阳君身上去，我连呸几声：“这个故事不好听，我给你讲别的。话说汉朝的时候，有个人，叫董贤，美若天仙的少年，皇帝很喜欢他……”呸呸呸，又扯到断袖之癖上去了，我现在怎么满脑子这种东西？都怪库莫尔，一下把我的魂都快吓飞了。
历朝历代养娈童的皇帝不少，好像还鲜有皇帝给人当娈童养，这么说萧焕也算开一代先河？呸，这种先河有什么好开的，先不说萧氏的先祖要从皇陵里爬出来把我这个管不好自己丈夫的皇后掐死，单是当笑话讲都能把人牙笑掉了。
真是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苍苍，你怎么了？”敏佳把她的玉手在我眼前晃，“都快哭了。”
马上就要做千古罪人，给人唾骂，不，给人耻笑的可能性更大些，我能不哭？
我收起眼泪：“我们还是讲些小时候的事情吧。”
“好啊。”今日对我特别有耐心，敏佳笑着附和，“苍苍，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把你们的事情讲给我听吧。”
喜欢的人？女孩子还真是都喜欢听这种故事，我笑了笑，心里先浮现出来的，不是冼血，也不是库莫尔，而是萧焕，那个在江南的秋风里，青衣缓袍，笑容淡雅的年轻人。
喜欢萧焕么？当然喜欢，既然曾经喜欢过，又怎么会忘记？
只是到后来，彼此间堆积起太多的事情，所以再也无法释怀。
我吸了口气，向敏佳笑了笑：“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
“啊……”敏佳轻呼了一声，脸上露出有些伤心的表情，“也是个悲伤的故事啊。”
“算不上悲伤吧，”我笑笑，有些心乱如麻，“这个故事很没意思，还是你讲你的故事给我听吧。”
“好啊，还是我讲。”敏佳也没推辞，顿了一下说，“不过，我要讲的，也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很悲伤的故事？”我有些惊讶地说，悲伤这个词，怎么也不像出自这个明媚的女孩子之口。
“是啊，很悲伤。”敏佳说着，轻吁了口气，就开始说，“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我额娘天天跟着我阿玛东征西战，顾及不到我，就把我交给苏娜嬷嬷抚养。苏娜嬷嬷是我小时候最亲的人，她对我很好，就像疼亲生女儿那么疼我，每天都带着我。有一天，苏娜嬷嬷要去一个很远的集市，我吵着要去，苏娜嬷嬷就把我也带上了。”
敏佳讲得很慢，美丽的脸庞上也添了层追忆的神色：“那天的集市真是热闹，我也很高兴。但苏娜嬷嬷和我回来的时候，却遇到了大雪。就像现在这样几天不停的大雪，我们骑的那匹老马被雪地里的狼群惊吓，迷了路，我们就被困在大雪里。
“雪越来越大，风也吹起来，渐渐连站着都很困难。苏娜嬷嬷只好带着我躲起来避雪。我们两个藏在山包下，没有吃的，也没衣物御寒，我又冷又饿，一直想睡觉。在雪地里的人，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了，苏娜嬷嬷就一直抱着我，给我唱歌讲故事。
“苏娜嬷嬷的声音那么好听，就像每晚在家里哄我入睡时那么温柔。我一直听着，后来实在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我已经回到了阿妈的帐篷里，除去受了点惊吓，没有一点事情，但苏娜嬷嬷却没能再活着回来。在大雪里，她怕我冻坏，把自己的皮袄也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抱着我给我取暖，她自己却冻死了。”
敏佳说着，美丽的大眼睛上有了层雾气：“后来我常想，如果一个人，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想着要救你，只想要你好好的，从来不想她自己会不会就此死了，那她一定很爱你，远远要胜过爱她自己。所以我想，苏娜嬷嬷一定很爱我，说不定比我额娘和阿玛还要爱我。”
敏佳忽然抬起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我：“苍苍，我真的很喜欢小白，和他在一起时，我也很高兴，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知道吗？在山海关城下，你不顾自己安危来救我，看着你，我就想到了苏娜嬷嬷。”
她想说什么？今天我第二次愣住，心有余悸地看着敏佳满含期盼以及……爱慕的眼睛。
女孩子在拥有这种眼神的时候总是分外迷人，但我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这对兄妹在这个兴趣上难道也是一样的？
我们不是在讲悲伤的往事么？怎么又扯到这里了？难道她叫我讲喜欢的人，用意就是趁机向我倾诉心事？
敏佳脸上添了层艳丽的红晕，她缓慢倾身靠近我，那张明丽的脸越靠越近，我猛地摒住呼吸。
“敏公主，大汗叫你到议事帐去。”门口很及时传来亲兵的通报。
“知道了，马上就去。”敏佳笑着答应，总算把脸从我眼前移开，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苍苍，我们一起去吧，你也不是外人，我哥哥不会介意的。”
我不是外人？是作为你哥哥的女人，还是作为你的那个啥？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僵掉，就任她拉着走。
议事帐里满是酒气，大胡子的部族王爷盘膝坐了一地，吆喝声连成一片，小桌上堆满酒肉。
敏佳一边随口和那些王爷打招呼，一边拉着我跨过胡乱堆放的狼皮垫子，走到库莫尔身前：“哥哥，我来了。”
库莫尔正将萧焕拉到他膝盖上坐着，萧焕的白狐裘早被扯掉扔在了一边，里面青布衫的领口也被拉得半开，露出白皙的锁骨。
他绑头发的缎带也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一头黑发凌乱搭在肩头，脸颊有些红润，正从库莫尔递过来的酒杯里吸酒。
我的天，这妖媚的样子哪里还像一国之君？简直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娈童！
“敏敏，咱们今天不谈正事，只吃肉喝酒，苍苍也一起坐下。”库莫尔兴致很高的样子，说着又端起一杯酒送到萧焕嘴边，“小白，再喝一杯！”
“大汗，你再这样，我就要醉了。”萧焕笑着，用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库莫尔的胸口，半推半就。
我用手蒙住脸转过头去，什么狗屁宗庙史书，萧氏的列祖列宗，是我替他考虑多了，他做这个男女兼宜男宠皇帝，做得很高兴！
我眼睛看不到，耳边听到敏佳活泼的声音：“哥哥，我把小白让给你，你也要把苍苍让给我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混乱的一天，如果有菩萨的话，我希望他能派一个像幸懿雍那样凶悍的人物过来，一脚踢在我头上，把我就地踢晕好了。
当晚库莫尔把萧焕留在议事帐里很长时间，最后好像还带他出去策马奔驰，仿佛直到很晚才回帐篷，更是一夜都没有回到大帐安寝。
敏佳要和我同帐而眠，我严词拒绝了，回到库莫尔的大帐里。
噩梦连连睡到早上，还没起身，就看到敏佳满脸委屈地坐在我床头。
“你干什么？”我警觉地拉紧被褥，坐起来。
“苍苍，小白要死了。”敏佳抽了抽红红的鼻头。
我心跳漏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小白就是萧焕：“什么？”
“昨晚哥哥把小白送回我的帐篷后，小白就一直不停咳血。我把赫都老倌找来，赫都老倌说小白体内有毒，他没有办法，让我给他准备丧事。苍苍，怎么办？我没想到小白体质这么弱，他要死了，该怎么办？”敏佳的语气很伤心，却并没有多少担忧。她再喜欢萧焕，也认为他不过是自己豢养的一个男宠而已。
我急得快发疯，推开被褥跳下床，抓住敏佳的肩膀：“他现在怎么样？”
“还在床上躺着，不过赫都老倌说早晚要死的。”敏佳抽了抽鼻子，回答。
“你昨晚怎么不来告诉我？”我几乎是大吼。
我的吼声太大了，敏佳有些受惊：“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推开她，随手抓起一件披风，向敏佳的帐篷跑去。
敏佳在我身后叫：“苍苍，你没穿鞋子……”
敏佳帐里一片凌乱，我不及多想，快步跑到床边。
萧焕躺在床上，合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咳嗽，脸色比上次我去养心殿看他还要苍白，胸前的衣襟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床边还扔着几块沾血的手巾。
我觉得有些发晕，从昨晚起就在咳血，我忽然想把库莫尔和敏佳这对兄妹砍了。
我吸口气，蹲下来握住萧焕的手，俯在他耳边说了句：“我来了，还能说话吗？”
被我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动了动，他也握住了我的手。
他慢慢张开眼睛，第一句话却是对站在床边的敏佳说：“请……公主回避一下……我有事想对同乡说。”
敏佳以为萧焕要说些遗言，就点了头，转身走了出去。
等敏佳出去，萧焕转头向我笑了笑：“把我……扶起来。”
我连忙托着他的身子扶他坐起，他刚坐好就又咳嗽几声，鲜血顺着唇角滑落，床边早没有了可以用的手帕，我举起袖子给他擦拭唇边的血迹，忍不住埋怨：“好好躺着不就好了，坐起来干嘛？”
“这样说话，气息反倒顺畅些。”他吸了口气笑笑，抬起头看着我，“库莫尔早就看破了我的身份。”
“什么？”我睁大眼睛，“那他还说喜欢你？”
“你……”他似乎是觉得有些无奈，笑着咳嗽了两声，“你真以为他好男色？”
“昨晚看起来很像。”我嘀咕了一句，问，“这么说昨晚他是故意的？”
萧焕点头：“他一开始就想置我于死地，知道我不能受寒，就带我四处走动，他逼我喝下去的全是冷酒。把我带到议事大帐，让我听到他们的机密，就是要让我明白，他不会让我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他慢慢说着，咳了两声，那双深瞳突然凛冽起来，“竟敢把我当做娈童戏弄！”
我从来没在他眼里看到过这么重的杀气，忍不住打了寒颤：“既然库莫尔一定要你死，我们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我想请你帮我做些事情。”
“我？”我有些意外，“我能做什么？”
“你找机会偷一匹马，潜出大营，到山海关去传递消息。”他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就渐渐微弱下去，额头也出了层汗珠。
我连忙点头，又问：“我一个人能逃出去？”
“库莫尔只怕已将我当做死人，他正在加紧布置兵力攻城，应该没闲暇提防你。至于归无常，昨晚在议事大帐，我趁乱对他施了毒，他在三天之内，不会比我好多少。”他说着，向我笑了笑，“放心，你可以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却冒出一连串思虑：既然能独自一人逃回山海关，那么我隐瞒他在这边的情况，不带人来救他，他是不是就熬不了多少时候？他一死，我父亲大权在握，只要我们想，大武的天下只怕立刻能易名换主。
——而且这样做，我马上就能为师父和冼血报仇了！
我脸上神情变幻，目不转瞬的盯着他，他见我不回答，也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目光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的念头顿时转了几转，萧焕如果死了的话，我和后宫嫔妃都没能生育萧焕的龙子，萧氏朱雀这一支就再无后人。萧氏旁支人员又极繁杂，匆忙之间恐怕选不出一个宗室王来继承皇位。
此刻前线形势又正是危急的时候，将士们骤然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会不会士气受挫，进而溃败？且不说以萧焕的性格，他来山海关前就一定在京城有所部署安排，单说京城还有太后在，她绝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时刻留萧焕在敌营中，都会给局势增添太多变数。
想到这里，我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把手盖到他的手上：“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那双深黑的眼睛依然落在我身上，不知道是因为也松了口气，还是因为别的，他咳了几声，等缓过气来，挑起嘴角笑了笑，却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回去后，告诉石岩，让蛊行营的人马出城埋伏在角山上，随时等我号令。”
“你把御前侍卫蛊行营也带来了？”我再次庆幸我没有冲动行事，蛊行营虽然不过两百人，但绝对能以一当百，不可小觑。
他点了点头，接着又笑：“郦铭觞就在关内……”
我马上了然：“你是叫我告诉他你的情况，带他来救你？”
出乎意料的，那边静了一下，接着他笑了笑，却说：“你找到郦先生，给他看你肩上的伤口，让他配些去疤生肌的药膏给你，留着个疤痕……总是不好。还有伤口虽然愈合，药最好还是再吃一些调理。”
这时候他不赶紧安排郦铭觞来给他救命，说什么去疤生肌调理身体？我听得莫名其妙，看他还在不住轻咳，说得实在吃力，就扶他靠在垫子上：“你就省点力气在这里等着郦先生来救你吧，我这就赶快走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笑了笑，低声咳嗽。
情况紧急，我也再跟他多说，要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这次潜入女真大营，是不是只是为了要救我？”
这样的话，如果我们都还在禁宫中，我永远都不会再说，但他和我在这个女真大营里，已经说了太多之前所不会说的话……
问完了，我紧盯着他的脸，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我是希望他怎么回答的？是，还是不是？
心里有些乱，我脱口而出：“你要是说谎，我就永远也不原谅你！”
他静静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挑起唇角点头：“是。”
脑袋昏了一下，眼前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跳出了那个年轻人的影子，那个在江南的秋风中，向我温和笑着的年轻人，他也曾点过头，说：“是。”
我居然跑回去，俯身在他苍白无色的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抱着他，在他耳边说：“要等着我。”
走出帐篷，我找到在等在帐外的敏佳，向她说：“小白不会死，给我照顾好他。”
听我说这么说，敏佳脸上的悲伤了少了些，她嫣然一笑：“苍苍，你说小白不会死，那他就不会死。”
“给我好好照顾他。”我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回帐篷里照顾萧焕。
这傻姑娘，库莫尔是在玩弄诡计，但敏佳对我的感情好像是真的。
走了两步才觉得……光脚走在雪地里，脚真的很冷。
回到帐篷穿好衣物，我思考了下，去找守在帐外的赤库，对他笑笑：“方才敏佳公主说，烦劳赤库将军备马，带我到出营地巡视。”
赤库似有疑惑，皱了眉：“大汗只命我看管大帐。”
他话声强硬，显然是没将我放在眼里，我知道身为库莫尔的亲信，他看上去再呆板，也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就笑了笑：“既然赤库将军只负责看管大帐，那我只好去向敏佳公主回复，让她再派一个人来带我巡视了。”
说完转身就欲离开，果然赤库在我身后开口：“夫人且等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请随我去见敏佳公主。”
他还是缜密，不见到敏佳，就不轻信于我。
我挑眉笑，跟着他回到敏佳的大帐外。
对我还是全然信赖的，敏佳只听到我说这是为了救“小白”，就拿出自己的令牌，让赤库听我调遣。
赤库很快牵来两匹马，还带上了一个小队，我上马在营地边缘巡走，他们紧随其后。
渐渐我心急起来，我走的时候萧焕情况还好，但是他究竟能撑多久？低头看到袖口暗红的血迹，我咬了咬牙，把马鞭向山谷口一指：“我们到那里。”
赤库沉默了下：“好。”
我随即打马向山谷口冲去，谷口警备着一队百人小队，看到有人出谷，就远远的大声喝斥：“大汗有令，任何人不得出谷！”
我这时候也不管了，一声大喝：“亲兵营斥候，奉大汗令到关前送递战书！”
亲兵营是库莫尔的亲信，那群卫兵听到都是一愣。
趁这功夫，我催马越过他们，马不停蹄向着山海关冲去。
“截住她！”赤库明白过来我是想逃跑，在后面厉声下令。
但我已占了先机，等那些卫兵呼喝着追赶而来，我早奔出了两丈远。
要紧关头，我先前练出来那些骑术都派上了用场，我把身子紧贴着战马，双腿夹紧马肚，神骏的蒙古马在茫茫雪地间平稳滑向山海关。
身后射过来几支羽箭，擦过我的身体，射在雪地上，看来赤库为了防止我逃跑，已经下令开始下杀手。
好在一阵奔跑，山海关城门近在咫尺，我唯有希望石岩已经看到了我，不然此次就是有去无回的死路。
我深吸口气，用尽全力，狠狠抽在马臀上，驾马对准依然紧闭的城门直奔而去。
慌乱间我扫过身旁的新雪，有些诧异的发现，大雪后本应干净光滑如镜的雪面上，凌乱印着好多蹄印。
没工夫仔细思考，我听到了沉重的吱嘎声，在此刻听起来，犹如天籁。
随着铰链响动，护城河那侧的吊桥极快地放下，连通两岸。
与此同时，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响，紧闭的城门打开一条缝隙，很窄的一条缝，却足够一匹马通过。
天空在我眼前缩小成远处的一点，城门几乎擦着我耳边掠过，长长的通道中，马蹄的回响奔雷般巨大。
在广阔的校场上勒住马，我看着拥上来替我牵马的士兵，玄色甲胄，朱缨鲜亮，一张张脸上，是兴奋过后的由衷敬佩。
一时间，我有点不敢相信，我已经回到山海关城中。
在我通过后，城门就又飞快合拢，城墙上的官兵现在正射箭驱逐追赶我的女真骑兵。
城墙上，石岩飞快跑来，在我马前单膝跪下：“皇后娘娘金安。”
我跳下马，急着抓住他：“陛下还在女真大营，快带我去见郦先生。”
石岩临危不乱，点了点头：“娘娘请跟我来。”
山海关城池不小，医馆在内城中，我顾不上身份礼仪，和石岩几乎是一路跑着过去。
敲开郦铭觞的房门，他正抱着一个小手炉倚在床头打盹。
我劈手夺下他的手炉：“郦先生！快起来，那小子等着你去救命！”
郦铭觞犹自睡眼惺忪：“什么那小子这小子？一道谕旨把我赶来这破地方，难道连觉都不让我睡？”
我有点语无伦次，抓住他的手：“是萧焕……快跟我去救他！”
“不要晃，不要晃……”郦铭觞的三缕美髯给我拉扯得前后抖动，连忙按住我，“你刚刚说什么？”
“萧焕在女真大营里毒发，咳血不止，快跟我去救他。”急得眼睛快要冒出火来，我真恨不得扛走这个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老山羊胡子。
听我这么说，郦铭觞照旧拈着颌下的胡须，脸色也很悠闲：“他快断气了么？”
我一下愣了：“什么？”
“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还没快断气的话就不要来找我！”郦铭觞说话间带些气，“他寒毒都这么多年了，如果次次毒发都会死的话，他早死无数次了！他没有要我去救他吧？”
“他只说让我来找你，他还让我告诉石岩，让蛊行营出城埋伏在角山，等号令……”我喃喃说着，头有些发昏，洞开的房门处吹进来一阵寒风，吹得我的身上一阵冰冷，我猛地想起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萧焕从没说过，他需要郦铭觞相救……他在提到让我找郦铭觞后，跟着的话其实是：“找到郦先生后，给他看你肩上的伤口……”
他让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自己能救他，在我问他，潜入女真大营是不是为了救我时，他点头说“是。”
寒风吹过门外的空旷庭院，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这才想起来，在我回到关内时，校场上就有官兵在整队，等我到了内城找到郦铭觞，这里早就不再能看到一个闲散士兵。
我猛得转身，走向门外。
在我说出萧焕让蛊行营出城埋伏的同时，石岩已经吩咐跟在他身后的蛊行营侍卫先去传令，此刻伸臂挡在门口：“城外危险，请娘娘留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下：“石统领，陛下还身在敌营，你让我怎么能放心留下？”
石岩的脸沉静如旧，像一块万年不动的山岩：“此事交给微臣。”
我又向他笑了笑，语气更软了下来：“石统领……我只是想去看看陛下，我离开时他在咳血，我真的很怕……石统领想必懂的……”
“让她去吧，”一旁的郦铭觞忽然说了句，“和蛊行营的人马在一起，应该也是没什么危险。”
石岩转头看了看郦铭觞，恭敬行礼。
我知道他是同意了，跟在他身后。
我们将要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郦铭觞叹息了声：“小姑娘，他毕竟是冒着危险，亲自救了你回来……至于其他，何必去在意？”
是的，我是想要亲自用眼睛证明一些东西……那些我曾经深信不疑，此时却再也不敢相信的。
我也没有说谎……我真的很害怕，当萧焕靠在我肩头，咳出那些鲜红的血，我比自己面对着刀林箭雨……还要害怕。
我没有回答他，跟随石岩走了出去。
为了在雪地中掩人耳目，出发前石岩让我穿上白色的披风，紧跟在他身后。
不愧是帝王亲卫中的精锐，蛊行营行动迅速，等开门迎战的大军在关前摆开阵势，我们已经从长城的烽火台迂回到了角山上。
这次前来的一百五十三个御前侍卫全是武林好手，穿行在积雪过膝的野外，竟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从我们埋伏的角山上望下去，角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山海关前广阔的雪野上，一色排开玄色甲胄的大武将士，作为大武帝王徽号的火焰旗随风招展，红黑相间旗帜猎猎飘扬，在茫茫雪野上腾起的朵朵红焰。旗帜之下，数万大军依列而站，军容整齐，齐声高喝，一时军威大振。
另一边女真的骑兵也早已整装待发，虽然无声，但那肃穆的军旗和战马不耐的轻嘶，却有着沉默的威压。
长达数月的对峙，令双方都明白，不能取巧获胜，戚承亮和库莫尔同时选择了雪后的这一天，短兵相接，殊死决战。
两军马上就要开始毫不留情的屠戮，可以想象，大战过后的雪原将是一片鲜红，多少春闺梦里人，就要变作累累白骨，异乡孤魂。
今天我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些蹄印，应该是两军斥候探路留下的痕迹。
这一次两军都做了决一死战的准备……那么库莫尔选择昨晚对萧焕下杀手，就不是偶然，萧焕选择让我今早突围回关，也就不是偶然。
这两个人，也早做了一举定胜负的准备。
库莫尔果然不是徒有虚名的霸主，具有审时度势的眼光，同时又有破釜沉舟的魄力。
那么萧焕呢？
记得从前和他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无论对手采用什么样的诡计，都能被他轻易识破。那时的我，憧憬地仰望着他，也一直在心里偷偷的问，这个人，他究竟能看到多远？
就在局势千钧一发的时刻，女真大营上空突然升起一朵凤凰形状的焰火，传说中能够浴火重生的不死神鸟昂首仰翅飞上碧蓝天空，明灭一下，消失在空中。
得到号令，藏身在山顶上的蛊行营御前侍卫开始沿着山脊向山下俯冲，石岩挟着我腰，带我冲下山峰。
女真大营转眼就到，刚下山就看到在大营中的一片空地上，静立着的骑兵。
没有去前方的战场，库莫尔亲自带了数十名亲兵，将正中的那个人团团围起。
那是萧焕，他披着一件纯白的狐裘，站在雪地之中，低头掩着嘴轻轻咳嗽。
蛊行营的人到达后，散开围在骑兵的外围拔出兵刃，石岩单膝跪倒：“陛下，人到齐了。”
萧焕放开掩唇的手，向他笑了笑：“辛苦了。”
“小白，病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在帐篷里歇着？”库莫尔骑在马上，神色闲适，淡淡笑，“叫你的走狗来干什么？帮你收拾我？”
萧焕轻笑着，抬起头看库莫尔，“看来你没有输得心服口服，库莫尔大汗。”
库莫尔哈哈笑了起来：“只要大战一刻没有结束，我就还没有输。此刻问我有没有心服口服，你不觉得太早了吗？小白？”他笑得很冷，“或者，我该叫你一声皇帝陛下？”
萧焕轻笑了笑：“事已至此，大汗难道要我和你在这里斗嘴么？”
库莫尔懒洋洋地：“既然皇帝陛下特意潜入我的大帐中，那么这会斗几句嘴，我只当是闺房之乐，欣然领受。”他挑了挑嘴角，语气轻佻，“说句实话，能够生得像皇帝陛下这么美的人，不多。”
在两方亲卫之前这么戏谑萧焕，这已算是公然的侮辱和挑衅了。
萧焕却像是没生气，含笑点头：“既然大汗一定要这么说，那我就当是败犬呜咽，犹自嘴硬，不去计较了。”
库莫尔摸着下巴：“嘴真是硬啊，亏得皇帝陛下依偎在我怀里吐血时，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他们两个就这么你来我往，互相讥讽，倒真悠闲。
但随着他们的话语，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越来越浓烈，连石岩也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躬身随时准备突袭。
我知道，他们是在等前方激战的结果……但无论输赢，库莫尔都不会轻易放萧焕回去，而萧焕召唤了蛊行营的人马过来，只怕也是要置库莫尔于死地。
这么想着，我不由勾起了唇，这两个准备性命相搏的人，倒真都顾及着我，萧焕让我先回关内，而我之所以能顺利逃脱，只怕库莫尔也是手下留情了。
回去后我才想起来，当时追赶我的那些骑兵，射出的羽箭虽然气势惊人，却都落在我身边的雪地上。
女真人最善骑射，那些又是万众挑一的大汗亲卫，怎么可能捉不回一个我。
萧焕沉默不语，只是掩了唇轻咳，似是再也懒得回应这些话语。
库莫尔突然大笑一声：“小白，我看我们的苦心都白费了，你特地支开的那个人，恐怕已经回来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一惊，连忙去摸腰侧的佩剑，耳边却早已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小姑娘，为了保住你的脑袋，我劝你别动。”
是归无常！
那只冰冷的手放在我的咽喉上，我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的声音里透着阴寒：“徳佑陛下是否以为我此刻已经身中剧毒，动弹不得了？可惜啊……那样的毒粉，伤不了我分毫。”
他竟不但武功高强，连毒药都奈何不得。
我全身僵硬，抬起头，却下意识看向萧焕的方向。
他正静静望着我，目光中一无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责怪。
寂静中，他转开眼睛，看向石岩。
石岩立刻低头：“臣罪该万死，皇后娘娘执意要来。”
勾了下唇，萧焕语气淡漠：“无妨。”
归无常冷冷笑了：“徳佑陛下，要想这个女人活命，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
看了看他，萧焕笑了下，我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温文依旧，却带着些淡淡的讽刺，如同春风般了无痕迹：“怎么？难道因为我支开了这个女人……你们就以为我是为了救她而来的？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局面实在不适合女子在场。”
不出意料，我轻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却涌出了一丝酸涩。
我真是个傻子，他潜入女真大营，真实目的恐怕是试探库莫尔的虚实吧，虽然这么做有些冒险，但以他的武功，的确是可以随时全身而退。
至于我，不过是顺手救起而已，毕竟我是他的皇后，我留在库莫尔身边，传出去总不是什么好听的，会辱及他的圣名。
而我居然真的信了，在他说他是为了我才来的时候……那一刻，他也是为了骗我早点回关吧。
“哟……皇帝陛下真是薄情啊。”库莫尔在旁开口，还轻叹了声，“亏得苍苍还以为你病重垂危，为了到关内找人救你，拼死从这里冲出去。要不是我早就嘱咐过赤库，不要伤及苍苍，她只怕今早就死在了我军营守卫的箭下。”
萧焕的目光又移回到我身上，他那双深黑的眼睛总是太过深邃，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他勾起唇笑了笑：“那就多谢皇后深情了。”
说完，他再次转开目光，仿佛不愿再为了这件事情耗费精力。
我早说过再也不要为了他落泪，眼前却逐渐朦胧了起来，他说“深情”？
我哪里有什么“深情”，我只不过是……忘不掉在江南的那个年轻人，他笑得那么温柔，他从来不会骗我，无论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他都会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早就把那个年轻人丢了，却还是一遍遍地希望他能回来。
马蹄声从远处过来，停在我的面前，库莫尔微笑着俯下身，将手递给我：“别哭，苍苍，你还有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不知为何的，眼眶中的湿润那样酸楚，眼泪却始终没有滑落下来，我尽力冲他微笑。
这个异族的汗王，我一直觉得，他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然而却是他，留我在大帐里，却从来也没有真正强迫我做过什么。即使知道我还有异心，也不肯让人伤害我。
我难道还要继续辜负他？只为了一个虚幻的影子？
怔忪间，我已经抬起手臂，握住了他的手，宽厚的手掌温暖如火，轻易地包裹住了我的手。
归无常的手指还放在我的咽喉，库莫尔对他笑了下：“多谢归先生出手，这又是一大功。”
归无常这才笑了一声，放开我退到一边。
将我拉上战马抱着，库莫尔放声大笑：“小白，我不想嘲笑你，可是你的女人，她即使从我身边离开，还是回到我这里了！”
他低下头，抬起我的下巴，笑着看我：“苍苍，你不是战利品，你会是我的福晋，和我一起君临天下……和我一起战死沙场！”
我扣着他的腰，忍住心头剧烈的跳动，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银灰的鹰瞳里，盛满了热切的期望和火一般的情谊，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几乎将我牢牢覆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库莫尔纵情的长笑中，一个斥候飞奔而来，跪下禀告：“大汗，我军前锋失利！”
揽着我的腰，库莫尔豪气不减：“怕什么？待我亲上战场，杀敌破军！”
许久未曾说话的萧焕这时从骑兵的包围中缓步而出，库莫尔笑了声叫住他：“小白，是看我和苍苍两情相悦，自己黯然神伤了？”
抬头淡看他一眼，萧焕笑了下：“大汗不是要亲上战场吗？可惜我不便奉陪。”
那边石岩用长剑对准着归无常，围在外圈的御前侍卫虽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但没人怀疑，只要库莫尔有什么动作，这里立刻就会发生一场血战。
御前侍卫比之库莫尔的亲卫人数还要多一些，而且个个忠心耿耿，甘为萧焕卖命，即使库莫尔有归无常这样的高手，想要留下萧焕，只怕也是不可能的。
权衡了下形势，库莫尔突然笑了：“小白，我们此次交锋，如果这样草草了解，你甘心吗？”
萧焕的语气还是波澜不惊：“莫非大汗急着送命？”
库莫尔大笑，我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中的震动：“小白，我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他挑了挑剑眉，“我看，不如这样……也不用其他人再下场，单你我二人比试一场。如果我赢了，那么你留下来任我处置，如果你赢了，我立刻从山海关撤军，有生之年再不进犯中原。如何？“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我，大笑：“当然，就算你赢了，苍苍是自愿选了我的，不能让给你！你说对么，苍苍？”
我对他笑了下：“那是自然的。”
他神色自得，笑：“那么你来说，小白就这样走了是不是无趣？我们要不要比过？”
我将目光转向萧焕，他此刻是侧对着我们的，只能看到他垂着眼眸，神色淡漠。
我当然是要给库莫尔帮腔的，笑了笑：“那自然也是要的，陛下不会是怯场了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萧焕必定要对我置之不理，以他的性格，激将法几乎可以说全然无用，要不然面对库莫尔的挑衅，他也不会一概不理。
但他的手臂微动了动，竟然转过身来，看向库莫尔：“好，但我要和归无常比试。”
不但我呆了，连库莫尔也愣了一下：“小白，你是傻了？”
“你这样的对手太过无趣，”萧焕淡淡地，“归无常倒还有些意思。”
库莫尔挑了下眉梢没有说话，在旁的归无常抱胸开口：“也好，等你先胜了库莫尔大汗，再来和我一战也不迟。”
满场的人中，就属他最为散漫，自从刚才放开我后，就一直退在一边观看，这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看了他一眼，萧焕点头：“也好，那就等我先胜了库莫尔。”
我没说话，却觉得萧焕像是疯了，归无常武功深不可测，如果他身体还好，与他一战可能还胜负难分，但他刚发过病，还要先和库莫尔比过一场，简直有些自寻死路。
库莫尔却被这几句话彻底激怒，拍拍我的肩膀：“苍苍，你留在马上等我。”说完笑了声翻身下马，话说得虽然轻松，剑锋一般的薄唇却紧抿起来，从腰侧抽出长刀，“小白，我把你看做宿敌，没想到你却这么看不起我，看来我是要好好露两手了。”
萧焕不再和他闲话，向石岩说：“借荧光一用。”
萧焕最善剑术，他的佩剑叫王风，他潜入敌营来，当然不会带着剑，而石岩的佩剑荧光也是把不世出的名剑。
石岩从骑兵中穿过，将自己的佩剑双手捧到萧焕面前，又行礼退下。
拿过荧光，萧焕点了下头：“开始吧。”
长剑在他手中犹如获得了生命，他话音未落，人就到了库莫尔身前，钢刃相接的刺耳声响起，库莫尔在剑光劈来的瞬间，架住了那道白光。
响声消歇，两个人又已经各自跃开。
库莫尔摸了摸大刀上的缺口笑：“不错呀，小白，果然有狠劲儿。”话声里，又有几声利刃相撞的脆击声响起，他们已经过了四五招。
我知道萧焕的剑术超群，但他刚发过病，再加上天气严寒，他的内力要大打个折扣。而库莫尔的刀术跟中原任何一家流派的刀术都不相同，是女真人在与猛兽作殊死搏斗和千百次的贴身肉搏中训练出来，纯粹是用来制敌的刀法，刀刀威猛刚劲，毫不拖沓。因此二三十招过后，他们两个还打得旗鼓相当，照两个人的状况来看，打得越久，会对库莫尔越有利。
又一次的两刃相接后，照理为了消减重刀所带的劲力，应向一旁跃去，但萧焕右足微点，非但不退，反倒欺身上前横着又扫出一剑。库莫尔避之不及，前胸被划开长长一道，剑锋带出血珠，在雪地中落下一道血痕。
库莫尔抚胸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手掌上的鲜血，反倒笑起来：“有点意思，小白。”
萧焕在砍过库莫尔那剑之后，站在场中，身子微颤了两下，以剑拄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淋在雪地上，鲜红的夺目。
石岩忍不住叫了声：“陛下！”就要上前扶他。
“不要过来。”萧焕轻喝一声，用袖子擦干唇边的血迹，拄着剑慢慢站直身子，“库莫尔，再来吧。”
“当然要再来。”库莫尔的步子也有些虚浮，一边笑着，一边提起大刀，欺身上前。
两个人又裹在刀光剑影中，我不想再看，转过头去，看到石岩紧捏着拳头，似乎恨不得马上扑过去替萧焕把库莫尔撕成碎片，而库莫尔那边赤库，样子也差不了多少。
我眼睛扫过众人，无意间看到一直闲立在外围的归无常抬起了手，指间银光一闪。
那是暗器！他要射谁？我看了一眼场中和库莫尔剧斗的萧焕，出声提醒：“有暗器，小心……”
我的话还没说完，归无常的手就动了，出乎意料，他手中射出了两道寒芒。
一道射向着萧焕，另一道笔直向我胸前射来。
利刃射入胸膛的那个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有股细小的凉意从那里透了出来，然后心房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啪哒一声断了，呼吸就艰难起来。
难道我就会这样死了？在这块冰冷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给自己设想过无数种死法，慢慢老死或者因为生孩子难产而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死。
“苍苍！”有个人叫。
模糊的视野正中是萧焕的脸，为什么会是他？难道老天把我最后的时间也安排给了他？
我伸手想要推开他的肩膀：“你给我走开！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们早就……从我刺你那剑后，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他的薄唇张张合合，但是他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到了。
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就这样结束了吧，就让我以为两不相欠，这样也许我的灵魂就能轻盈一些，不至于一路跌到阿鼻地狱里去。
“苍苍”，还是有个人在叫，很奇怪的，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有滴眼泪从我眼角慢慢滑了下来。

第九章 失落
满地铺陈的新雪反射出荧亮的光泽，利刃相撞的火花又一次在眼前炸开，年轻的皇帝按下胸中翻涌的血气，退开一步。
他把剑举到眼前，淡漠的重瞳扫过剑刃上隐约的缺口，此刻他已无力用内力保护剑刃不受损伤，他和那个有着一双鹰眼的大汗都已经筋疲力尽，这场犹如街头泼皮般的撕斗还将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在皇帝的嘴角泛起，现在她就骑在一旁的马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和那个大汗，她会希望谁赢？
一定不会是他……但既然她想要这么一场战斗，他就给她，给她他所能给的，这就是他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了吧？
而且——他一定不能输，准确地判断着大汗的钢刀砍来的方向，他的余光一直不曾从外围的归无常身上离开。
这个人，短短两次交手，他已觉察出他实力不在自己之下，他可以走，但却不能留下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在她身边，哪怕是两败俱伤的后果。
大汗也有些气力不支，喘息声很重，伤口周围的皮袄全染成了红色，刚刚皇帝那剑虽然不重，但是很准，准确地将他最要害的地方划出一道伤口，皮肉被利刃破开，狰狞的翻卷到两旁，皇帝对他的身形退路拿捏得分毫不差，如果能再多加些劲力，大汗早就被他劈成了两半。
这种近乎诡异的剑法远非高明的师父所能传授，同样建立在无数次性命相搏上，大汗这才承认他真的是小看了这位看上去总有些文弱的皇帝，和他一样，他也曾是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
这就好，原来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能让那样一个女子深深眷恋的，就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想到那个依然满脸稚气的小姑娘，历经腥风血雨的大汗竟然笑了。
那个总是在拼命装得老成睿智的女孩子，她不知道她眼睛总是很轻易出卖了她，她说慌时习惯眨眼睛，她害怕惊慌时喜欢左右顾盼，然而当敌人真正逼到眼前时，又会毫不畏惧地迎上去，小兽一样露出一口并不多么吓人的尖牙。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每当目光移到那个文弱的皇帝身上，她的眼神就会变得忧伤，那是种能令人心碎的目光，仿佛贪恋蜜糖的孩子盯着一颗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的糖果，一面强忍着伸出手去的冲动，一面却偏偏又不忍割舍，于是干脆就宁愿装得漠不关心。
多孩子气的举动，看着她，他会开始嫉妒那个皇帝，她并不算是国色天香，他见过的美艳女子太多，雍容的妖冶的，秀丽的奔放的，她们依偎在他膝头为他添酒，在他的身体下愉快地颤抖，但是他从未见她们用那种眼神看过什么人。
他也很希望会有一个女子能这么看着他，当她看你的时候，四周突然很安静，你会觉得尘世喧嚣，功业成败，全都不需要再去挂怀。
他忽然间想到，也许他爱上的不过是她眼底的忧郁，那仿佛碰一碰就要碎了的什么，在那样的倔强和故作潇洒之后的什么东西，触动着他的心房，他想要那份风情，想要把那个女孩子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刀剑再一次带着切齿恨意交错而过，空中炸开微蓝的火花。
“有暗器，小心……”观战的她突然说，声音里夹着点惶急。
她是在提醒他吗？大汗下意识的抬头，不，是那个人。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响过，她的声音忽然被掐断，身子被暗器击中，向后跌去。
“咣当”一声，皇帝抛下手中的长剑，转身而去，他几乎把毕生的功力发挥到颠峰，丈余的距离倏忽即到，赶在她跌到地上之前托住她的身子，焦急地叫：“苍苍！”
看着地上的长剑，大汗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竟然在剧斗的时候就这么抛下兵刃走了，把背后的空门全露给他——只因为他需要有两只手来抱住她，他明不明白他给了敌人多少机会将他立斩刀下？
那个小姑娘挣扎着推他的肩膀：“你给我走开！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们早就……从我刺你那剑后，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苍苍，不要再动了，会触动伤口……好，好，两不相欠，不要再动。”年轻皇帝即便在面对生死决斗也淡定平和的声音居然在抖，他一面指出如风，点住她伤口周围的大穴，一面用颤抖的手托住她消瘦的下颌，“苍苍，没有伤到心脉，还有救的，快去拿挖骨刀和伤药来，还是有救的！”
他其实哪里看过什么心脉，从他抱住苍苍之后，他除了把她的身子紧紧贴在怀里之外，甚至不敢摸一摸她的脉搏，看一看她的呼吸。
但是她流的血并不多，只有一小块儿，她的身子也很轻，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化成一只蝴蝶飞走了。
场中的大汗扫视了一圈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的骑兵和御前侍卫，知道自己该抓住这个好时机，他飞身上前，把钢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谁敢轻举妄动，我就砍了他的头。”
“我叫你去拿挖骨刀和伤药！”被他压在刀下的皇帝突然抬头厉声喝道，“混蛋！你听不懂？”
大汗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位温文尔雅几近书生的皇帝第一次破口骂人，他竟然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勉强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对亲信赤库说：“去赫都帐篷看他还在不在。”
“老军医不在的话，找到他用来割肉取箭的刀具带过来，创药有多少拿多少，绷带也是，还有闲着的人快生堆火，烧盆开水。”皇帝仿佛已经恢复了镇定，一连串的下命令。
“照着他的话做，”大汗赶快补了一句，说着低头看皇帝怀中的苍苍，“怎么样了？”
“暗器没有毒，也没伤及要害，不过暗器似乎就贴着心脏，有点麻烦。”皇帝这时已经俯身仔细检查过了苍苍的伤势，把手指按在她的寸尺关上小心的观察着她的脉搏变化。
“你能取出来？要不要找赫都回来？”大汗问。
“那位老倌昨天还说过我活不过今天早上，”皇帝笑了笑，颤抖的声音也开始恢复淡定，“我可是天下第一名医的亲传弟子，由他来还不如由我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他必须要做到，不然的话，代价就是失去她。
从关内再叫郦铭觞来的话，耽误了时间，如果让铁器和心脏的血肉粘在一起，那就真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你真是个好对手。”大汗忽然悠悠说了一句，他看出他是一个越是处在危急的境地中，越是能调节自己情绪的人，这样的人无论于谁为敌，都是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
皇帝抬起那双重瞳和大汗的鹰眼对望了一眼，再也没有比对手之间的默契更令人宽慰，两个人各自挑了唇角。
铁盆中的水咕咕的沸腾着，皇帝把手中的小刀举到蓝色的焰火上，银亮的小刀慢慢的变得通红，移开小刀，皇帝飞快的把刀刃放入沸腾的开水中，青烟伴着“嗤”的声响慢慢升起，等烟雾散尽，手起刀落，皇帝手中的小刀已经划开了羽箭旁的肌肤。
鲜血迅速从划开的皮肉中渗出，皇帝的手依旧稳定如初，他娴熟的避开筋脉血管，一路找到了三棱形的暗器。
细小的暗器很快被小心挖出，在一旁观看的大汗松了口气。
皇帝一手按住伤口，另一手却又已经拿起了缝合伤口的针线。
缝合，上药，包扎，几乎一气呵成。
等到皇帝把暂时安放在毛毯上的苍苍抱起，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略显疲惫：“要找一个地方给她静养，等到神志恢复，没有高烧症状，苍苍的命才能算真正保住。”
大汗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连这种本事都有？”
皇帝笑着：“怎么？懂医术的皇帝很奇怪？”
“懂医术的皇帝不奇怪，”大汗摆了摆手，“我只是在想你有什么不懂。”他接着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才说，“我现在去叫人传令停战，你就还留在我们大营里吧。”
“还是免不了要做俘虏啊。”皇帝笑笑。
“苍苍不能移动，还要静养，至于你，”大汗说着，轻扫了扫皇帝苍白的脸色，“连自己站着都很艰难吧，还要抱着她不放手，真够可以。”
他原来没有发现，但这时才看到，皇帝的胸前同样有一团暗红血迹。
那是射入皮肉的暗器，方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不仅将自己的背暴露给敌人，连射来的暗器都没有躲避。
皇帝回头看了看被大汗勒令退到几丈外的御前侍卫，“大汗，这一次是你赢了。”
“那是当然。”大汗微哼一声转过身去，他其实明白，真正输的那个人是他，当看到苍苍中箭时，他犹豫了一下，考虑着是否要放下兵刃跑去，就这一瞬间的犹豫，他就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因为那个人，在面对那一瞬间的抉择时，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得令人生畏。
“库莫尔，”皇帝改口叫大汗的名字，“你胸前的伤，要不要我帮你裹一下？”
“这个就不用你费神了，女真汉子还怕流这点血？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的伤。”英俊的大汗说着，一轩剑眉，“怎么？小白，这么关心我，几日相处，你已经对我生情了吗？”
“对，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的情，不平胡虏，只怕是不能释怀了。”皇帝随口开了个玩笑。
大汗汉学虽浅，这首诗还是知道的，也是一哂。
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双方就鸣金收兵，这场声势浩大的决战竟然就这样收场。
敏佳正带着亲兵在前方杀的痛快，猛然间给召了回来，气哼哼回到大帐，甩开肩甲刚想埋怨，就看到了坐在床头的皇帝。
她这时已经知道“小白”就是汉人皇帝，惊异地瞪大盈然的眼睛，跑过去抓住皇帝的肩膀：“小白，你好了？”一转眼看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昏迷未醒的苍苍，就跳了起来，“苍苍，苍苍怎么了？谁把她伤成这样？”
皇帝此刻已将自己胸前的暗器取出，随意包扎过，抬手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接着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知道为什么，连性格豪爽的敏佳都很听他的话，她低下声音来：“小白，原来苍苍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很喜欢苍苍，别人要抢她走，我一定不同意。不过如果是你的话，那就算了。”
皇帝听了她的话，有些失笑，就睁开眼：“怪不得你们合得来，连说话的腔调都很像，全是些怪道理。”
“这不是怪道理，你想，两个你都喜欢的人，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你当然会高兴。”敏佳神秘一笑，“小白，我偷偷告你啊，苍苍告诉过我，说她本来有喜欢的人。”
皇帝淡然一笑：“是吗？”
“不过她又说她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敏佳晃晃脑袋，“她之前那么担心你，我想她也是喜欢你的吧，小白，你要对苍苍好。”
皇帝笑了下：“谢谢你，敏敏。”
只是温柔的一句话，就让敏佳的脸颊又红了，她小声说：“我先走了。”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
看着她俏丽的身影消失，皇帝把目光移到苍苍脸上。
来女真大营半个月，她又瘦了，因为有伤，脸色也不好，这么躺着的样子，单薄得让人心疼。
多年前那个预言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什么也守不住，萧焕，无论多么想要守护的东西，谁叫你是萧家的人？
皇帝的身子突然一阵痉挛，他按住胸口俯下身去，冷峭的寒意带着一股咸湿的气流冲出咽喉，俯在床沿上，他大口地喘息，连血都不再吐了，他的终点终于要来了吗？
火盆中的木炭在静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大汗弯腰轻轻把一件皮氅盖在靠着床沿打盹的皇帝身上，然后自己在床边的垫子上坐了，摸出一只火杵拨弄木炭，开口：“你自己也小心点吧，这么不休不眠的，就是精壮汉子也受不了。”
皇帝睁开半闭的眼睛，拉拉身上的皮氅，笑着开玩笑：“库莫尔，怎么想起关心我来了？难不成也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生个什么情！我不过是看你不咳嗽也不吐血，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怕你真死在我的大营里。”大汗挑起嘴角一笑。
皇帝笑了一下：“我们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吗？你不要告诉我你关心我。”
他既然这么说，大汗就笑了：“好吧，如果你死在这里，戚承亮一定跟我拼了，我还不想和他同归于尽。”
皇帝沉吟了片刻：“你准备纸笔，我来写一封书信给他，他看到后应该不会再冲动行事。”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大汗愣了下：“你是说你要帮我写信给戚承亮，让他在你死后不要和我决战？”
皇帝勾了下唇角：“戚卿行事沉稳，按说不会这么做，不过我们除却君臣之谊外，还有些私交，我怕他一时激愤。”
大汗微眯了眼睛看着他：“小白，你实话告诉我，你还安排了什么？”
“我在来山海关前，已留了传位的密诏。如果我不能回去，不至于无人即位。”皇帝还是那么淡然地笑着，“所以你想趁乱打入京师，那是不可能了。库莫尔，我劝你还是议和为好，你在山海关下数月，不至于还没明白，以女真国的兵力，兴兵中原只怕还是不够。与其继续大战下去生灵涂炭，不如两国好和，对女真和大武都不是坏事。”
他说着，还能对库莫尔笑一下：“议和的使臣我已选好，兵部右侍郎韦颐，办事谨慎，又圆通容达。他此刻就在山海关，我也留了份诏书给他，无论我能否回去，他都会遵诏书中所写的款项与你和谈。你觉得怎样？”
静默地看着他，库莫尔许久才笑了笑：“小白，直到此时，我才真正对你刮目相看……”
皇帝笑起来，故意打趣：“难道你之前那么久，还把我当男宠看？”
库莫尔却摇头，神色有着郑重：“我从未把你当男宠看待。”
皇帝笑了下，忽然又开口：“库莫尔，请你照顾好苍苍。”
大汗这次当仁不让了，挑眉看他，“这是当然了，苍苍是我的女人，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皇帝笑着：“谢谢……苍苍喜欢四处游历，如果可以就任她去，下棋的时候最好让着她，她输了会掀桌子，她不喜欢给各种规矩绑着，所以不要强求她，她如果另有喜欢的人了，就任她去……”说着，他突然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做不到的，怎么能要求你去做。”
“不就是尽其所能的宠着她嘛，”大汗轻轻摆手，“这都好说，我怕只怕她的心还在你身上，我怎么哄她，她都不会真正开心。”
“我？”皇帝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微微笑了，“我一直那样伤她，她只会恨我入骨。”
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开，大汗轻笑了一声：“好，我答应你，我会倾我之力照顾她，让她幸福，幸福到有一天把你完全忘记了，到时候你在地府里，可不要后悔。”
皇帝也随着他笑了，深邃的重瞳再次移到苍苍脸上，喃喃自语般说：“那就太好了。”
他又笑了笑：“库莫尔，这次我原本就没有打算要带她回京，如果我能救她出来，只要她希望，我会放她任何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双手上，“禁宫太大，也太冷，她该去更好的地方。”
大汗抬起头，把鹰一样的眼睛锁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过了很久，他笑了两声：“坐久了，我走了。”起身的时候，他突然说，“小白，你是不是算到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你自己？”
皇帝笑了笑，那是种平和到极致的笑容：“我天命如此，这一刻已是奢求。”
大汗没有再说话，瞥到了床边动也没动的酒和肉，加了一句，“怎么又没有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顶得了。”
“食物有时候反倒是累赘。”皇帝这样回答，就又倚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大汗深深看他一眼，还是打起皮帘，走了出去。
皇帝的医术比赫都高明很过，第三天，苍苍起伏的体温就被控制住了，她苏醒的时候正好皇帝和大汗都在，当她皱了皱鼻子打出第一个哈欠的时候，一直守在床边的皇帝微笑着说了一句：“苍苍，太好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上就失去了所有的颜色，身子重重栽倒在床边。
大汗慌张的跑过去想要扶起他，却发现床上的苍苍并没有真正的清醒，她只是呓语似的说：“萧大哥，真可怕啊，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到你杀了我师父，我们成了亲你却一点都不喜欢我，后来还杀了冼血，好在那都是梦，现在醒了能看到你，我真高兴。”她转动头，用迷离的眼睛四下寻找，“你在哪里，萧大哥？”
大汗注意到自从他们回来，除却换药和治疗，皇帝再没有主动触碰过她的身体，即使他看着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稍离，即使他为了她的安危耗尽心力。
这次他轻轻握起皇帝的手，放在她手心里：“他在这里。”
苍苍满意地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一直都会在我身边。”她把手指交叉，牢牢握着他的手，“萧大哥，你的手好凉啊。”

第十章 承认
睁开眼睛，白色日光在眼前连成一片，老旧的帐篷顶显得有些遥远，鼻尖渐渐充斥上草药的味道、各种皮革发酸的味道，还有木炭燃久了的烟味。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还是在女真大营里。
敏佳的脸猛地探到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慢慢浮出水光：“苍苍，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说着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大哭，“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了，一直说胡话，吓死我了。”
我呵呵笑了两声，还是有些懵懂，觉得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
“好了，苍苍刚醒，让她静一静。”库莫尔带笑的声音响起，他也到了床头，笑了笑低头看我，“伤口还疼吗？”
我向他笑：“谢大汗，还好。”
伤口的确不怎么疼，不知道库莫尔给我敷了什么药，反倒有些凉凉酥酥的感觉。
我端详着库莫尔的脸，我昏迷了几天？库莫尔看起来已经有些憔悴，下巴甚至冒出些胡子茬。
我想到在我昏倒之前他还正和萧焕比武，就又笑笑：“比武你赢了？”
“不，”出乎意料，库莫尔干脆否认，笑了笑，“是他赢了。”
萧焕赢了？这么说库莫尔要被迫和他议和了？
他这一次，也不能算无功而返了吧？
至于我……我这个已经公然投入别人怀抱的女人，也一定不会再让他留恋了。
我笑笑：“不管怎么说，我从今后是大汗的人，要和大汗同甘共苦。”
“那当然，”库莫尔也笑，“小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他死后照顾你，我怎么好推托？”
“死后？”我支着肩膀，觉得头有些疼，“你说什么？”
“是说死后。”库莫尔随手指向帐篷一角，那里放着一张虎皮躺椅，隐约看出椅上躺着一个人，“脉搏已经没有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推开身上的裘被，那是萧焕？怎么可能？
从床上坐起来，我直直盯着库莫尔：“怎么会这样？怎么回事？”
敏佳在一边说：“哎呀，苍苍，别动，会挣开伤口。”
库莫尔静静看着我：“几日几夜守着你，我想大概是气力耗尽了。”
几日几夜守着我？我朦胧中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没有了？”
“脉搏没有了。”库莫尔的声音还是平稳传来，“一天前以为你醒来，就撑不住昏倒了，刚开始还有呼吸和脉搏，后来脉搏就弱得摸不到了。”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那个虎皮大椅前，躺在那里的真的是萧焕，他的神态很安详，我很久都没有看到他用这样平和的神态入睡了，在禁宫侍寝那晚，半夜醒来，我曾借着月光偷偷打量他的脸，即使在睡梦中，那双秀挺的眉头也微蹙着。
很久都没有见他这么放松过，是因为再也无所挂怀了吗？
库莫尔跟了过来，不依不饶的说着：“他可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多少时候，把你醒来后需要用药方都写好了，他还醒着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他死了，让我照顾你。苍苍，你不喜欢这样？”
果然是萧焕的行事风格，连死后的事情都安排得这么妥当。
我把手指贴到他的脸上，触手是刺骨的冰凉，这种凉法，身体已经冷下去很久了吧？连一丝生的迹象都察觉不到。
我喜欢吗？怎么人人都在问我喜欢吗？我喜欢什么？心里有个什么地方恸恸的动了一下，敏佳随口说过的话清晰的回响在耳旁：“我常想，如果一个人，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想着要救你，只想要你好好的，从来不想他自己会不会就此死了，那他一定很爱你，远远要胜过爱他自己。”
我从来都是个笨蛋，自以为潇洒的晃来晃去，自以为是的认为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肝，无耻而洋洋自得，以为这样就可以独行特立的活下去，以为这样别人就察觉不到我的怯弱，真是可怜，这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东西面前都畏畏缩缩。我老是在对自己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再对萧焕说我爱他了，一旦说了，他就会像那次一样跑走了。
不要说吧，这样还可以远远的看着他，就算远远的看着，也是很好的。但是这次不行了，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了，永远也不会再有一个年轻人带着和煦的微笑住在我心里了，光是想一想，就会不能呼吸。
我都做了什么？
当我被归无常挟持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救我吧？
他那时刚发过病，已经无力从武功同样高强的归无常手里救下我，于是就冷语相向，让归无常以为抓住我也于事无补。
而我只是因为那危急关头的短短几句话，就丝毫不再相信他。
他在我回山海关之前，对我说，来女真大营是为了救我，我没有相信他。他被我怀疑后，仍然要和归无常决战，也是为了不让归无常再有机会伤害我吧？
我还需要他用什么来证明？一定要他躺在这里，身体冰冷得好像死去，我才会相信？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这也许要成为他活着的时候我对他说的最后的话了，我怎么能那么无情？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我俯身把他的身子抱在怀里，虽然这么凉，但还是软的，没有僵硬，库莫尔不是也说了，他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定还活着，萧焕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了？就算郦铭觞说过他命不长久，就算他事先明白似的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也不会死的，对了，郦铭觞在，他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名医，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救不活？
我紧紧抱住萧焕的身子，想要站起来走出去。
只要能回到关内，找到郦铭觞，他就一定能救活萧焕，或者根本就不用他救，萧焕自己就会醒了，像以前那样，自己从濒死的境地里挣扎出来，然后摸着我的脸颊说：“苍苍，让你担心了。”一定就是这样。
敏佳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苍苍，你伤口裂开！”
库莫尔伸出手臂挡在我面前：“苍苍，你伤口裂开了。”
他看着我的目光那样悲悯，却让我几乎发狂，我对他笑了笑：“对不起……库莫尔……”
我还是辜负了他，当他说出要我做他的福晋时，他眼里的神采那样动人，可是我还是要辜负他了。
我原来曾经想过，当萧焕不在了，我会怎么办？
我大概会是太后，大概会带着禁宫的孤冷活下去，或者我要是更加潇洒一点，从那个冰冷的宫殿里走出来，重新走到我喜欢的江湖中去，做个隐士，每天看花开花落，在微风下喝酒，不醉不归。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如果萧焕不在了，我会怎么样……如果他不在了，那所有的东西，我都不想再要了。
即使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我都没来得及去做，但如果未来的每一天都不再有他，那还不如，就在此时结束。
“苍苍……”库莫尔那双鹰眼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剑锋一样的薄唇微微动了动，“他还没有死……我可以派人去关内通知戚承亮，那里或许有能救他的人。”
“你可以派人去？”我愣住，萧焕不是他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敌人？
库莫尔有些苦涩地笑笑，“我还不想和戚承亮拼命，再加上小白力主议和，我不想再换上一个要和我硬拼到底的皇帝。”
“关内有个随军御医叫郦铭觞，他能救萧大哥。”我没完全听懂他的意思，但忙抓住这一线生机。
“我让赤库即刻前去。”库莫尔点点头说。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怀里萧焕的身子无比沉重，脚下软了软，差点就跌坐到地上。
库莫尔伸手扶住我：“别担心，你也休息下，他拼了性命救你回来，你也要爱惜身体。”
我点头，把萧焕交给库莫尔抱着，自己也让敏佳扶着坐回床上。
这时敏佳叫了赫都进来给我更换伤处的纱布，库莫尔在旁边用一种很愤恨的目光盯着那个老军医，突然蹦出一句：“早晚要杀了这老朽。”
我还没缓过神来，不由问：“他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杀他？”
库莫尔依旧恨恨地：“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小白每次力气再不支，也非要亲自给你换药，让赫都老头那双脏手在你胸前摸来摸去，我都没有摸过！”
“哥哥你也太小气了吧，赫都老倌是医生，为这小事叽歪几天了。”敏佳在一边不屑的说，“我也这么喜欢苍苍，我都没说什么。”
“小姑娘知道什么？别添乱了。”库莫尔气呼呼觅了张凳子坐下。
敏佳冲他吐吐舌头：“只不过大我五岁，就好意思说我。”说着端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苍苍快喝药吧，哥哥吩咐让放在火上的热水里暖着，一直都是热的。”
想不到库莫尔这么粗枝大叶的人，也能这么细心，我冲他笑笑：“谢谢你。”
库莫尔干咳一声，似乎不太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半天才含糊的冒出一句：“不客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情形，我好像是利用他对我的真心，来换取暂时的安宁，但却又出尔反尔，摇摆不定。
我喝过了药，过了不久，就听到帐口处一阵响动，有个人走进来。
我忙睁开眼睛，看到郦铭觞提着一只药箱快步走了进来。他这次来得这么快，只怕是接到赤库的消息，就即刻赶来了。
他破天荒地没有溜溜达达走路，一阵风似得来到长椅前，搭上萧焕的脉搏，才伸手和我打个招呼：“小姑娘。”
我按着伤口，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号过萧焕的脉搏，以手拈须摇头连说了三声：“太胡闹！”
我看他神色凝重，吸了口气问：“郦先生，怎么样？”
郦铭觞瞥了我一眼：“还有救，不过要你心肝上一片肉做药引，你肯吗？”
郦铭觞虽然喜欢开玩笑，但是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我迟疑问：“真的？”
他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跟他只有一命抵一命，断无全活之理，你肯吗？”
“那就拿去……”我冲口而出，话刚说完就开始后悔。
那边郦铭觞果然拈着他的胡须摇头晃脑：“说笑而已，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药引？”
又被这老头儿戏弄了，我眼前一阵昏黑，到这关头他倒还真有这闲情逸致！
郦铭觞却又正经起来，摇头叹了一声：“这次实在太凶险，我也没有十分把握。”
他摇摇头：“他的外伤倒没什么，症结在毒气淤积五焦，因而经脉堵塞，不能疏通。这小子一直强自把寒毒压着，当真是胡闹的厉害，还敢说是我的弟子，自己的命都快弄丢了。”说着思索了一下，“不对，依这小子心脉损伤的情况来看，他决计撑不了这么多天，有谁帮他疏通了吗？”
“大概是我吧，”库莫尔接口，“他倒下时，我看他没了呼吸，就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结果他咳出一口黑血，呼吸就有了。”
“这就对了，这小子这条命，起码有六成是你救回来的。”郦铭觞说着，微一沉吟：“办法不是没有，不过要废点功夫，库莫尔，你大营里可有供士兵做饭的大锅？”
“有。”库莫尔随口答应，一时没发觉郦铭觞已经对他直呼其名。
“找一口过来，就支在帐篷里添上水烧热，我给你个药方，把这些草药找来煮透。”郦铭觞拈着胡须，“要先用药力把这小子的血脉疏通，不然救回来也是废人一个。”
库莫尔不知为何，突然摸着下巴问了句：“上笼蒸穿不穿衣服？”
“身上有一丝一毫的织料阻止热气宣泄，那小子就危险了。”郦铭觞淡瞥他一眼，“待会儿你帮我把他的衣服脱了，抱进去。”
被他这么指使，库莫尔居然一笑：“乐意效劳。”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到底想得什么，忙开口：“郦先生！他有断袖之癖！他想趁机占萧焕的便宜。”
“难道让我抱？”郦铭觞瞪我一眼，“断袖之癖又怎么样？都在这儿废话！还要不要救人？库小子，快点去准备！”这次倒是他先急了。
大锅和草药很快就准备，郦铭觞还让人在帐篷里扯了一道帷幕，将我和敏佳隔开。
这老大叔，防我倒跟防贼一样！
我气愤不已蹲在床上咬着被角：哪门子道理？萧焕是我的丈夫，库莫尔才是借机揩油的！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敏佳坐在床边，时不时就要跑到帷幕边扒着缝看一看，再折回来，火上浇油一般：“苍苍，小白长这么好看，光身子一定也很好看吧。”
我闷闷应声：“嗯，他做你男宠时你不是看过了？”
敏佳眨眨眼睛：“你是他妻子，你也应该看过才对啊？”
“晚上黑灯瞎火哪儿看得清，而且我很紧张，怎么敢仔细看。”这么一说我更气愤了：白白便宜了库莫尔！
“我看到小白也很紧张，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只敢扒下外衣，隔着衣服摸摸他的肌肉。”敏佳说，脸上出了朵红晕。
“唉？这么说你们没同房？”我有些茫然。
“同房了啊？”敏佳更加迷糊，“同房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原来这大小姐对男女之事还不了解，萧焕是白在她帐篷里住了那么久。
想了想还是不要教坏小姑娘，我没往下细说。
“苍苍，”敏佳直直盯着帷幕，神思早跑到帷幕后，“我有点想看小白□□起来的样子。”
“我想看。”我被气昏了头，接口说。
敏佳转头看我：“苍苍，你说，我们会不会流鼻血。”
我想了下：“我受伤了，已经流了好多血，应该不会，而且我都看过了。”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流鼻血……”敏佳很是伤神，“但是我还是想看。”
我点头：“那就看吧。”
敏佳很有默契地和我对看一眼，我们两个跳下床，来到帷幕前，扒在缝隙里偷看。
帷幕后白雾缭绕，影影绰绰……嗯，影影绰绰但也足够我们清晰地看到人影。

第十一章 虫子
青布帷幕猛地扯开，带来一股沁凉的微风，蒙蒙白雾随之消散，清晰凸现出帷幕后那名英挺男子的侧面，他是冷峻而优雅的，满头乌黑柔韧的长发,以一根缀满碎宝石的发带系住，自然搭在光洁的肩膀上。不远处炉火的微光照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反射出类似黄金的色泽。
剑唇微挑，他在嘴角聚起一个了然而不无戏谑的微笑，轻转过身子：“走路滑了一下……苍苍，敏敏，你们胸前怎么有血啊？”
对面没有传来回答，她们看着一滴水珠从他浸淫了雾气的额角滑下，一路滑过他直飞入鬓的长眉，笑意盎然的眼角，峭直如壁的脸颊，然后滴在他鼓起的胸肌上，水珠闪了一下，滑过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小溪一样孜孜不倦的继续向下走去，再往下，不是平坦温暖的小腹，而是另外一具让人窒息的躯体。
他手臂里抱着的是一个□□的青年男子。那男子昏迷着，苍白无血色薄唇紧抿，睫毛长如蝶翼，安然的合在一起，眉角俊逸，自在的舒展着，长发并未挽起，微现凌乱的散落在英挺男子的臂弯里。
他的身躯修长，略显消瘦，皮肤有些苍白，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果说英挺男子是黄金酒爵，那么他就是一块白玉。
君子如玉，玉的光华不炫目，也不迷人，但是无论身处如何璀璨夺目的珠宝之中，玉总能温和的发出淡淡的光晕，含蓄却不容忽视的散发出自己的光彩。
所以，骤然间看到这样一个身体□□的男子，你的心里居然会悄悄的泛起一丝莫名的安宁，就仿佛这样无礼的注视着一个裸体的男子，不但不是什么罪恶的事情，反倒是同簪花饮酒，渔樵对答一样的风雅韵事。
……
库莫尔正面对着我和敏佳，笑吟吟看着我们。
敏佳早就紧捂着鼻孔瞪大眼睛，站得仿佛一尊雕塑。
我先清醒过来，呵呵笑，转过身拉住敏佳很认真地看着她：“敏佳，小白光身子好看吗？”
敏佳不迭地点头。
“敏佳，我丈夫的光身子我都让你看，我是不是对你很好？”我接着问。
敏佳继续点头，眼睛仍旧直愣愣看着前方。
“那么看完了，咱们就走吧。”我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拽着她就往帷帐后拖。
郦铭觞开口：“既然进来了，留下来帮忙。”
我和敏佳老老实实回头，低头走到郦铭觞身前。
“敏佳帮忙看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小姑娘拿个毯子在一边等着。”郦铭觞紧接着吩咐。
我们忙凑过去，我站在木桶边，看到萧焕的长发还是披在肩上，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把他的头发拢成个髻挽起来。
挽头发的时候触到他颈中的肌肤，是温热的，我的唇角不自觉挑了起来。
库莫尔抬头看了我一眼：“苍苍，你箭伤未愈，脸色不大好，还是先去歇着吧。”
我摇头笑笑：“我在这里挺好。”
他也笑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治疗的时间其实并不短，但只要能看着他，即使是此刻他昏迷不醒，我都觉得像是身在梦中，一刻都不想放过。
浸过药水后，郦铭觞又取出银针，将萧焕的穴位全都疏通了一遍，才松了口气：“臭小子的命救回来了。”
我听到这句话，稍稍松了口气，却看到他胸前有道新添的伤疤，虽然不大，也已经结了血痂，但在他的胸膛上看着依然刺目。
看我注意到了那个伤疤，库莫尔在旁开口：“这是小白看到你胸前中了暗器，抢上去时伤到的。”
像被什么刺了下，我手上抖了抖。
那时的我虽然没有看清，但如果不是为了抢过来抱住我，萧焕怎么会连这样一个暗器都躲不过？
可即使如此，当他抱着我时，我还是想把他推开。
轻叹了口气，库莫尔笑了下：“苍苍，如果想哭，你可以等小白醒了后哭给他看。”
我将目光移到萧焕的脸上，他还是那么平和地昏睡着，苍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一点血色。
我静了下，俯身低头吻住他无色的薄唇。
不管周围还有什么人看着，我只是静静地感受他的体温，然后我眼中的一滴眼泪就这么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
库莫尔没有说话，敏佳早就出去了，郦铭觞沉默地收拾好药箱，屈指弹弹肩上的衣衫：“这趟可真费心力，回去要找这小子把诊费要回来”一面说，一面提着药箱就走出门。
他到快去快回。
“郦先生！现在是深夜，你怎么回去？”我想起来在他身后问，可是他早就掀开门帘，身影很快隐没在黑夜中。
“这位郦先生要想只身闯到大营里来，只怕也没人能拦住他。”库莫尔忽然在旁说了一句。
“难道郦先生也会武功？”我有些奇怪，郦铭觞可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过武功。
库莫尔一笑：“这个太医的身手绝不在归先生之下。”
他自己提到了归无常，就顿了下：“他在伤了你之后就不见了……在御前侍卫中劫持你，用你的性命来威胁小白，不是我授意他做的。这个人是个能人，我一直有笼络之心，但这次他伤到了你，下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只怕会下杀手。”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提到归无常，我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当日他将我带出京城的时候，有得是时间杀我，或者利用我来做很多事情，但他却好像只是将我带到女真大营，此后就再也不管。
还有那两枚突如其来的暗器……我伤得其实不重，暗器命中之处看似要害，却巧妙地避开了心脏，我之所以会昏睡几日，除了伤后的低热外，还有萧焕怕我伤势反复，给我开的伤药中有不少安神成分。
以归无常之能，真想置我于死地的话，该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吧？
不过是一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我就向库莫尔笑了下，没向他说出心中的疑虑。
忙了一阵，我还是开始头晕，转身想走回床上躺着。
还没抬步，库莫尔已经伸手把我拦腰抱起，走到床边把我放在床上。
我冲他笑笑：“谢谢你，库莫尔。”
经历了一次生死之后，我和库莫尔像是更加熟识了，就算此刻开口直呼他的名字，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抱你过来，你绝不会对他说谢谢吧？”库莫尔忽然说，笑了笑,“这种客气话，只有对不亲近的人才会说，对于最亲密的人，反倒是不用说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猛地发现这个总是冷傲犀利的男子的眉间，凝聚着一抹类似忧伤的表情。
我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库莫尔，不管怎么说，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情意……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要和你……”
“苍苍……”库莫尔打断我的话，淡淡笑了，“当他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随我而去，但如果他死去，你却会随他而去……即使你的人还活着，心也会就此死去，对吗？”
他是在太过通透，我突然无言以对，帐篷里一阵死寂。
库莫尔把手放到我的脸颊上：“真的喜欢，就去要。拉住了就不要再放手。不要一边对我说着谢谢，一边在心里想我辜负了库莫尔。我只要记得，有个叫库莫尔的男人，也在爱你，虽然可能还比不过他。但我成全了你们，你们就要给我痛快地幸福。记得了吗，苍苍？”
我点了点头，一大滴热泪就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握着他的手，我靠在他肩上，边流泪边微笑：“谢谢你……”
库莫尔轻拍着我的背，叹息着说：“难不成是我跟汉人呆久了？怎么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哥哥，苍苍，你们……”敏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瞠目结舌地看看我和库莫尔，又看看在另一边昏睡的萧焕。
我忙推开库莫尔，略显尴尬：“不是你看的那样子……”
库莫尔狠狠剜她一眼：“死丫头，不能晚回来一点？”
经过这番折腾，库莫尔让人把大帐隔断成两间，让出了一个小间给萧焕静养。
东北高参虎骨鹿茸这些贵重的药材不缺，库莫尔又让人源源不断送来，两天后，萧焕虽然还是没有醒来，但呼吸粗重了不少，皮肤下也有了血色。
我每天都守着他，像要把原来的份儿都补上，看着他沉睡的面容，不知道为何就会移不开眼睛。
这天我刚喂他喝过了药，就准备趴在床沿上小睡一下，结果一不小心压到了他的手。
感觉到脸下他的手指轻动了动，我忙让开，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愣了一下抬起头，就看到他的睫毛闪了闪，蹙着眉睁开眼睛。
我不敢说话，目不转睛的看他。
他极轻地咳了咳，眉头蹙得更紧，那双深瞳中的目光有些迷离，声音很轻：“太……苦了……”
我点了下头：“郦先生开给你的药，肯定是苦的。”
他又咳了几声，竟然重新合上眼睛，喃喃自语般：“那我还是继续昏着好……”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行！你敢再去睡，我就哭给你看！”
他这才又睁开眼睛：“苍苍？”
那声轻唤违睽了一年多，我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冲他笑：“你昏迷这几天我都哭了好几次了，你要是想我继续哭，你就可以接着去睡。”
他似是仍不能理解眼前的情景，颇为意外地：“你在这里？”
“是啊，我在这里。”我俯身过去，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一下，“萧大哥，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他那双深瞳汹涌明灭了一下，隔了会儿，才笑笑看我：“我还好，不用担心……皇后。”
我对他挑了挑眉毛：“还没看清吗？我们还在女真大营里，所以你不是皇帝了，我也不是皇后……你只是个男宠。”说完我也觉得自己的玩笑有点恶劣，忍不住笑了，“不过我已经跟库莫尔说了，以后你是我的专属男宠，不准他跟我抢！”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总算觉察出来我是玩笑，却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侧过头轻咳：“这么说……我是该谢谢夫人……”
他咳起来，呼吸就有些急促，我知道是之前毒发损伤了心肺，忙扶着他，让他半坐起来靠在我肩上。
抱着他的身体，我侧头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下，故作轻松地：“所以我们不用再顾忌什么皇帝皇后的身份，就这么永远守在一起，好不好，萧大哥？”
然而说得再轻松，我的眼角还是无声流下了一滴泪水，我抬起手擦干了，转过去看着他，尽力微笑：“一生这么短，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也不想再看着你离开，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萧大哥，我现在才敢承认我最爱的那个人还是你，是不是有些迟了？”
他只是静默地看着我，合上了眼睛，又再次睁开，将我推开一些，倾身出去，将口中的血吐在床边。
我抱着他，轻抚他的后背，觉得身体是热的，心底却一片冰凉：过去的一年多里，那么久的时光，我就这样将他丢在身后，从不关怀、从未询问。
我的手背被他微凉的手覆盖，还是轻咳着，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别担心……是淤血……”
我点头，用手帕将他唇角的血迹拭去，抱他靠在床头。
他笑了下，微垂下眼眸，将我的手放开，似是斟酌了一下才说：“苍苍……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亏欠与我，我也只是尽一份心力……无须太过在意。”
他还是不信……我一直都将话说得那样决绝，我说我爱冼血，我在他面前和库莫尔许下百年之约。
他说只是尽一份心力，可有人会把这份心力尽到连自己的性命都赔上？
我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前，抬起头看着他：“我是不是一直没有对你说，萧大哥……要是你不在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当看到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是真的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纵使我们之间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解开，师父的死，冼血的死，还有他和我父亲的对峙。
但这些又如何呢？如果真的是他杀了师父和冼血，那么我可以在死后陪他去无间地狱，面对刀山火海。即使他和父亲终究要一荣一损，那么我也可以和他共赴黄泉。
我不再求良心安宁，不再求此身自在，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哪怕转瞬就会是烈火焚身，万劫不复。
“我最爱你……”我笑着看他，自从师父身亡之后，第一次坦荡地直视他的眼睛，丝毫不再掩饰自己，“萧大哥，这一次，我不会再说说而已。”
良久，他的身体才微动了一下，神色在一瞬间，居然有些恍然：“苍苍……”
我笑了下，俯身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要再怀疑我了好不好？萧大哥……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吧。”四周很安静，桌前的油灯芯在火焰里哔哔剥剥的响着。
放在我身上的那两只手臂渐渐收紧，萧焕声音第一次听上宛若梦呓，空灵而缥缈：“好，不要再分开了。”
我靠在他怀里，想到了什么，就顿了顿，问：“萧大哥……你刚醒的时候，是在说苦吧？你还是那么怕吃药？”
他猛地轻咳了几声，很低地“嗯”了下。
我就知道……原来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他在我面前曾经吃过一次药，那时他的神情，要是也被禁宫那帮人看到，估计会惊呆到不行。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完美无瑕、有时甚至像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萧云从萧少侠……现在是英明神武、睿智无敌的大武徳佑帝陛下，有个致命的软肋——他怕苦。
“咄咄”，刀柄敲击帐篷的响声突然传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要互诉衷肠就等回家去，这还是在我的地方呢。”
我起身回头，看到库莫尔抱着刀似笑非笑站在帐篷口。
我随手捡起萧焕的一只鞋丢过去：“你怎么这么煞风景！”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很应景？”库莫尔一边说，一边含笑看着萧焕，“女人发誓不能相信的……小白，给你治病时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我该看的也看了，该摸的也摸了，你还是跟了我算了。”
萧焕平静看我：“苍苍，帮我把另一只鞋也扔过去。”
在库莫尔大营里住着调理了几天，萧焕总算好了些。
他醒后又吐了两次淤血，虽然看起来严重，却是身体在渐渐好转的迹象，几天后他除了不时还会咳嗽，已经好上许多了。
这天我们和敏佳库莫尔两兄妹坐在帐子里，四个人一边切着獐子肉大啖，一边喝酒。
獐子是敏佳出营巡查的时候顺手猎回来的，这几天两方偃旗息鼓，不再有战事，野兽们也开始四下走动。
正说闲话，敏佳突然开口：“苍苍，你就留下做我嫂子吧，我看你也挺舍不得我哥哥的，那天小白没醒的时候，你不是还抱着他？你留下来做我嫂子，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了。”
这姑娘真是什么话不该提她提什么，我好不容才让萧焕不再介意我和库莫尔曾经互许终身的事，她又把那个说出来！
“抱着库莫尔？”萧焕正披了件宽松的大氅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喝酒，这时转动手中的酒杯，闲闲问。
“做我的妻子挺好，”库莫尔就坐在萧焕身侧的椅子上，也懒懒的开口，“小白是怎么都不肯和我在一起了，我伤心得要命，能留他妻子在身边，也算聊慰相思之苦。”
“这都能聊慰相思……”我扯扯嘴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这么说我就要伤心了，如果不是碍着还有江山社稷要照看，我也想留下来和你长伴左右啊。”萧焕微叹着接住库莫尔的话。
“罢了，此生有缘无份，能知道你也会为我伤心，我就知足了。”库莫尔也叹息。
敏佳抬头看看她哥哥，又看看我和萧焕：“苍苍，这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三个，到底是谁喜欢谁啊？”
“这个，”我还是扯着嘴角，哭笑不得，“鬼知道。”
这几天每到晚上，库莫尔总会来看萧焕，来了之后就找个理由把我支走，然后他们两个人在里面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每当我问起，两个人就都含笑不语，还会当着我的面说一些暧昧至极的话。难道这两个人假戏真做，真的有点那种情愫了……每次想到我就头疼。
转念想到禁宫中的那些女人，不回去还好，回去后肯定还要和她们继续龙争虎斗，嗯……是凤争鸾斗，前路漫漫，要独占萧焕，还得再接再厉。
想到这里，我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来挽袖子看着库莫尔：“我忍不了了！我们公平决斗，你赢了小白是你的，我赢了就是我的！”
“你这是要跟我抢男人？”库莫尔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满脸忍俊不禁，“小白，这小姑娘真的要和我抢你。”
萧焕“哧”一声笑了，库莫尔也开始哈哈大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敏佳看看他们，又看看我：“苍苍，我哥哥和小白都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他们是和你开玩笑的，没看出来？”
我略带赧然地看了看敏佳，嘴上强着说：“什么嘛……我也看出来了……我也是开玩笑。”
那边库莫尔和萧焕笑得更厉害。
这下丢人丢大了，我是又给这两只老狐狸耍了。
日子再愉快，告别的时候还是来了。
等萧焕身体又好了一些，库莫尔就通知了山海关内的戚承亮，让他来迎接萧焕。
我不知道他是和萧焕立下了什么约定，极有可能是那些他们俩在帐篷里的长谈，让他们有了默契。
将我们送到大营外，库莫尔笑了，对萧焕说了一句：“三日后退兵？”
萧焕点了点头：“君无戏言。”
库莫尔笑：“我信你一次。”
女真的大营外，就是一色玄色铠甲列阵的大武军士，为首的那人身披红色的披风，头顶的红缨随风飞舞，见到萧焕走出，就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臣戚承亮，恭迎圣驾。”
在军容凛凛，不容侵犯的大军前，我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萧焕的手，他也握了握我的手，上前一步笑了笑：“戚总兵请起。”
戚承亮谢恩起来，他是个不多话的人，兵阵中很快有士兵牵来两匹坐骑，我看了看那两匹马，握着萧焕手掌的手还是没有松。
他明白我的意思，笑笑向戚承亮说：“一匹就够了。”
马匹牵过来，萧焕先上马，接着向我伸出手，笑着：“满意了？”
我拉住他的手上马，萧焕持着缰绳轻夹马肚，骏马不紧不慢走出去，戚承亮随后跟来。
我侧身坐在马背上，搂着萧焕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衣领上低声说：“萧大哥，我在我家里见过戚承亮，他是我爹的门生，常去见过我爹。”
他点了点头，笑：“这些我知道。”
我顿了顿，还是悄悄收了手臂，把萧焕抱得更紧。
即使做好了准备，但真正开始面对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想想真是可笑，我明明就是大武的皇后，为什么却觉得，全天下都在反对我和萧焕在一起。
我们走出很远，还能看到库莫尔和敏佳并没有回去，而是骑马站在大营外，目送我们离去。
我拉拉萧焕的袖子：“大武和库莫尔……准备议和了？”说退兵什么的，怎么回事？”
他笑，对我并不隐瞒：“是，库莫尔同意议和，也可以同意继续对大武称臣，只是要求以山海关为界，往北划归为承金国的属地。”
这一战打得两国都元气大伤，库莫尔一时没有力量进攻中原，大武要想彻底击溃他也很难，能够暂时这样归于安定，两国好和，并不是坏事。
萧焕说着，突然笑了下：“库莫尔也真是，居然说对我称臣还可以，对我儿子就不行，等哪天我死了，一定还要起兵。”
“那你就和他比着活，都活得白胡子一大把。”我笑起来，向着已经看不大清楚的库莫尔和敏佳的身影，最后挥手道别。
心里不是没有离愁别绪，只是我知道，关外的景致再壮丽美好，大武才是我的最终归宿。
到了关内，石岩一脸风霜，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有掩饰不住的悲喜交加。
他走过来行礼，手都有些颤抖：“陛下。”
萧焕拉着我下马，向他笑了笑：“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石岩突然红了眼圈，又抱了抱拳。
萧焕对他笑笑，牵着我的手上了台阶进到房内。
山海关的建筑占地数十亩，除了军营之外，楼阁繁多，这次萧焕来，暂歇的地方就安排在关塞正中的一座小楼中。
我和他一起走进去，进了门，里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地毯正中一个半人多高的黄金猊兽，兽嘴中袅袅的吐着香气，极清，却透着股甜腻。
略微觉得有些奇怪，萧焕不怎么爱用香，如果用，就一定是龙涎香，这种脂粉味这么浓的香一定不是他喜欢的。
和萧焕一起穿过那道紫檀木嵌墨玉山水的屏风，来到内室，里面也是全套的紫檀几案，案上的琉璃瓶中插着几支新剪的腊梅，满室暗香浮动。
萧焕坐下来，就有宫女送上来一碗明前龙井。
我这次和他一起回来，就觉察到除了石岩之外，并没有别的人叫我“皇后娘娘”，连戚承亮去女真大营接萧焕时，都没有提起过我，再想到檄文中对皇后身陷敌营一事只字不提。
我等那个宫女出去，坐在萧焕身边抱住他的腰，笑笑：“萧大哥，你是不是让御前侍卫两营封锁了我不在宫里的消息？”
他顿了下，搂着我的肩膀笑了笑：“是，我让宫内对外说皇后偶染小恙，正在休养……无论你还愿不愿再回去，传出你被劫持的消息，总是不好的。”
我抱着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我做的考虑，总是这样周全。
抬起头看着他，从下面看过去，茶水的雾气掠过他的脸，氤氲成一团，飘渺地遮住他的眉目。
我伸手穿过那层雾气，勾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萧大哥……无论如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没再说话，搂紧我的肩膀。
石岩的声音有些迟疑的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陛下，有人求见。”
萧焕点了点头，手没有从我肩膀上移开，我也就继续靠在他的肩头，没有动。
石岩迟疑着，又补了句：“是龙尉大将军。”
“别跟我说什么通报不通报！给我滚开！”略微带着沙哑的熟悉声音突然传来。
我连忙抬头，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一身玄氅的年轻人，眉目清俊，面容却带着深深的讥诮和冷傲，是哥哥。
石岩退后一步，握紧了剑柄。
哥哥微微笑了，眉峰间却聚起杀气：“怎么，石统领想和我过手？”
“石岩，你先出去。”萧焕松开我的肩膀，站起来向哥哥笑了笑，“绝顶，好久不见。”
石岩躬身出去带上门。
哥哥冷笑：“别叫得这么亲热，我不记得我和陛下有这么熟。”
哥哥喜欢游荡江湖，自少年起就很少在京城，近几年虽然有了龙尉大将军的虚衔，领导着父亲手下的一干门客，却依然常年游侠在外。当年的他和萧焕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两个人可以抱着酒坛子在房顶上你一口我一口喝到天亮。
萧焕挑起嘴角笑笑，没有说话。
哥哥似乎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刻，马上对我伸手：“苍苍，跟我回京城。”
我站起来犹豫着，看了看萧焕，他笑笑：“苍苍，你先回京也好，我还要留在这里处理些事务。”
我想到如果他还瞒着我失踪的消息，我留在这里的确也不方便，虽然不舍，还是点了点头：“你身体才刚好点，做什么别太逞强。”
他笑了笑，忽然伸手把我揽到怀里。
身体僵了一下，脸马上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我犹豫一下，也抱住他，他衣襟里淡淡的，是类似太阳一样的清爽味道。
他在我耳边说：“不要着急，马上就可以再见了。”
我点了点头，我应该高兴的，他主动抱了我，安慰我说马上就能够再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酸。
他放开我，笑着点了点头：“苍苍，保重。”
哥哥一直扭着头一言不发，这时候拉起我的袖子，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顿了顿，并没有回头：“萧焕，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哥哥拉着我径直出门。
哥哥早就有备而来，不远就有辆马车，让我坐进去，哥哥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得到消息从滇南赶过来时，他已经去女真大营里救你了，归根结底，还是他把你救了出来。”
我抬起头看哥哥：“哥，我喜欢他，骗不了自己，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我抱着他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情。”
哥哥静静看着我，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悲凉，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小毛丫头，喜欢了就喜欢吧。”
他没有对我说太多，一直会开玩笑地叫我“小毛丫头”，喜欢逗我，却和萧焕一样，会在我有危险的时候，不管不顾地冲来的哥哥，即使他也没有对师父的死释怀，仍旧恨着萧焕，但他仍对我说：“喜欢了就去喜欢。”
我冲他笑，用力点头：“好。”
哥哥笑了下，收回手，放下马车的帘子。
一路赶回京城，用了一天的时间。
到京城时天已黑透，哥哥拿出通行的令牌叫城门的守军开了门。
马车由北门进京，经玄武门将我送到宫里，走过玄武大街时，距离首辅宅邸很近，哥哥有些犹豫地问：“苍苍，要不要回家看看爹？”
我想了下，摇摇头：“不了。”
“苍苍，”哥哥沉默了很久，还是说，“从你入宫后，爹爹还是挺想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笑：“还是不回了。”
哥哥没有再说下去，对我笑了下：“我送你回宫。”
深夜的禁宫更显得幽深静谧，城里入夜不准点灯，四周黑沉沉的，哥哥提着灯笼拉着我，一路从玄武门进去，穿过顺贞门，经过御花园，就到了储秀宫的前殿，小山已经带了宫女在殿前等我。
这里是后宫禁苑，哥哥也不便再进，就向我说：“早点睡下，我先走了。”
我也点点头，问：“要回家？”
哥哥顿顿，摇了摇头：“不了，还去滇南。”
他还劝我回家，结果自己不也是经年不归？
我笑笑，嘱咐他：“路上小心。”
“真是长大了，居然会说小心。”哥哥忽然按着我的头用力揉了揉，“小毛丫头能管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捂着头瞪他一眼：“说谁小毛丫头呢？愣头小子充老成。”
哥哥又笑了笑，没说话就转身走了，我看着被他提在手上的那盏昏暗宫灯隐没在墙后，很快不见。
“小毛丫头”和“愣头小子”，是爹经常用来称呼我和哥哥的，他平日里只要看到我们做了什么荒唐事，就会这么无奈而宠溺地骂我们。
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我已经是皇后，哥哥也是御封的大将军，爹见了我们，还会不会依然这么叫？
小山迎上来，满心欢喜又不敢大声说话：“小姐，你可回来了！刚才那是公子爷？公子爷知道小姐失踪的消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从滇南赶回京城，又立刻赶去山海关，怎么也不进来歇会儿就走了？”
“回屋再说话。”我看到藏小山身后的娇妍正有些怯怯地看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怎么在家不好好吃饭？一起回屋吧。”
娇妍飞快地点头，拿手指抹了眼角的泪水，跟着我们一起回后殿。
回到殿里，娇妍就在我面前跪下，话声哽咽：“奴婢知道自己罪无可恕……皇后娘娘能回来太好了，陛下跟我说他一定会接娘娘回来，我就知道陛下说到做到。”
我喝了口茶，说起来我根本没怪她，荧是她的师父，她又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当天只怕把她也吓得不轻。
我笑了下，不提那天的事，问她：“娇妍你不是讨厌皇帝？怎么现在陛下陛下的叫上了？”
娇妍微红了脸，低着头：“我后来才知道，陛下人很好，师父伤了他，他却不杀师父，看我担心皇后娘娘，就告诉我说他一定能带娘娘回来。他是好人，那么温柔，我已经不恨他了。”
这小姑娘的爱恨还是那样简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笑了笑，想到幸懿雍已经死了，就问：“德妃娘娘怎么死的？”
娇妍听到这里，皱了皱眉：“那个坏女人？她爹爹通敌，已被砍了脑袋，她当然也没好下场。那天娘娘走后，她就被御前侍卫捉了出来，她还问陛下肯不肯原谅她，陛下不说话，她就掏出一柄小刀自尽了。”
我想起那天在幸懿雍眼中看到的近乎惨烈的绝望，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不恨幸懿雍，她也不过是一个被困在禁宫里的可怜女人，她爱的丈夫又不爱她，日子过得一定很煎熬。丈夫？想到这个词，我停了停，萧焕是我的丈夫，也是后宫中包括杜听馨、幸懿雍、武怜茗在内的所有妃嫔的丈夫，我从来没有想过既和库莫尔在一起又和萧焕在一起，那么萧焕想过既和我在一起又和其他妃嫔在一起吗？
心里有个声音沙沙响了两下。
我接着问娇妍：“刚刚你说你师父伤了陛下，怎么伤的？伤的重不重？”
娇妍说：“那天师父一见陛下，就说皇后娘娘已经被劫走了。等后来和陛下过手的时候，陛下好像有些心绪不宁，据师父说章法都乱了。然后陛下就给师父的毒香伤了，不过后来师父还是给陛下制服了。
“那时陛下的神情真吓人，我真以为他会杀了师父呢，谁知道陛下还是放了师父，说要杀他的话就冲着他来好了，为什么要牵扯到皇后娘娘你。”
娇妍说着，脸上泛起不解的表情，似乎还沉浸在那天的回忆里：“陛下被师父伤了后，就一直在咳嗽。他说话的时候，脸色白德吓人，我从来没想过能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那么伤心的神情……仿佛如果被掳去的人是他，反倒要好得多。所以后来陛下说一定会把娘娘救回来，我就觉得陛下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不要了，也一定能做到的。”
原来萧焕在去山海关前就带着毒伤，我说他身子怎么会差成那样，一面想，一面有些生气：“怪不得郦先生要说他太乱来，等他回来，我非要骂他！”
娇妍一惊：“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我忙掩饰。
那边小山关怀地看我，“小姐，路上风沙大，要不要沐浴一下解乏？”
我答应下：“好。”就不再和娇妍说话。
我回了京师后，前方传来全是好消息，两方议和顺利，库莫尔接受了大武册封的渤海王称号，承金国归顺大武。
战事阴云一去，禁宫上下人人喜气洋洋的，对于议和的始末，更有传言说是陛下孤身一人直闯敌营，库莫尔被天威震慑，在大帐前发誓归顺。
我好笑地想，孤身一人闯敌营是不错，不过不是用天威震慑，是以色相迷惑还差不多。
这天又传来消息说，大军已经拔营启程，大概明日午时就能到大武门外，外朝内廷上下一片忙乱，布置迎接大军凯旋的仪仗。
太和殿前依例要摆下宴席大宴群臣诸将，宫里管事的太监和女官都忙了起来。小山不但是储秀宫的管事宫女，还是兼理尚衣局的尚衣女官，也忙地不行。
太后照顾不过来场面，就把一直借着身体不适窝在宫里睡觉的我也拉了出去。
坐在慈宁宫里，一会儿来人跟我说皇后娘娘装扮三大殿用的红绫，库存多少多少，还需采买多少多少，请皇后娘娘批下朱印好到内库支取。
一会儿又有人来说，这是明日大宴科道言官席上的菜单，请皇后娘娘最后定夺。
一会儿还来人说，丹陛大乐已经在太和殿前排演好，请皇后娘娘过去看看……
这么一天下来，等晚上时我也有点撑不住了，就托辞头疼，回了储秀宫。
晚膳根本没来得及用，我就和衣倒在床上，听着入夜后窗外一声比一声紧的北风，昏昏沉沉半入了梦。
正睡得沉，一双有些冰凉的手轻覆在我脸上，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苍苍。”
我忙睁开眼，昏黄的烛火下，萧焕半蹲在床前，含笑看着我。
我来不及想别的，一把握住他的手：“萧大哥？你不是明天才回来？”
他笑了笑：“大武的皇帝要明天才能到，我今晚先回来看看。”
我这才看到，他身上穿着蛊行营的玄色侍卫服，脸上也有些风尘，应该是易了装马不停蹄先赶了回来。
我起来，拉他也坐在床上，他的手虽然依旧有些凉，不过比前几天是好多了，我问：“身体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他笑着点头：“休养这么多天，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放心骑着马在寒风里跑了？”我有些担心，横他一眼，再问，“库莫尔和敏佳呢？他们回建州了？”
他笑笑：“就知道你惦记着他们，我们回师的前一天，他们已经拔营走了。”他说着，顿了下，又笑：“那个库莫尔……一定要我在封赏他的诏书里写上白迟帆的事迹，还说正因为这个人，他才愿意议和。”
我摇头感叹：“看来库莫尔对小白始终不能忘情，只怕要思念终身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你也开始开这种玩笑。”
“你们两个不是也开得挺高兴的？”我冲他做个鬼脸，握着他的手，“萧大哥，你赶回来，还没吃东西吧？我去让人送点吃的过来，再温一壶竹叶青。”说着看他笑，“怎么样？突然觉得我贤惠了吧？”
他笑着点头：“有那么一点点。”
“什么叫一点点？”我一边笑，一边抬手紧紧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萧大哥，你能先回来看我，太好了。”
他也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的寒毒是控制住了，现在我抱着的这个身子是热的，不像前几天，无论穿多厚的衣服，也会感到里面的身体是凉的。
是啊，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还能抱到他，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在库莫尔大营里他连呼吸都没有，抱着他冰冷的身子的时候，我想只要他还能再说一句话，只要他还能再笑一笑，我就算马上死了也没什么，现在他活着，身体是热的，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小虫在我心里咬着，沙沙沙沙，我找不到它。
“皇后娘娘……”娇妍惊叫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我连忙抬头，看到她捂着嘴愣在门口，手里托着的嵌金珐琅托盘掉在地上，盘里的香梨滚了一地。
她结结巴巴的说着：“男……男人……”
我觉得好笑，就把萧焕抱得更紧：“是男人，娘娘我今天要通奸，你就在门口替我把风。”
娇妍瞪大眼睛愣在那里，小姑娘完全吓傻了。
萧焕看不过去，转过头冲她笑了笑：“娇妍，是我。”
娇妍认得萧焕的声音，往这边跑了几步，等看清萧焕的脸，就忙跪了下去：“原来是陛下，可吓死奴婢了。”
我笑了：“不就是个男人？也能吓成这样。”
“不是这样说的，”娇妍抬起头认真和我争辩，“以前娘娘要红杏出墙，我肯定会帮娘娘把风。可现在我知道陛下待娘娘那么好，我往后的意中人，能有陛下待娘娘好的一半儿，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娘娘要是还对不起陛下，陛下该有多伤心。”
娇妍嘴巴本来就巧，这几句话说出来，我连连咂舌，转头看萧焕：“你怎么施展媚术的？连我的人都给拉拢去了？”
他笑，低头对娇妍说：“起来吧，谢谢你替我操心，不过不能告诉别人，在这里见过我。”
娇妍脸颊红得像苹果，站起来用力点头：“请陛下放心，奴婢死也不说的。”
我又笑了：“傻丫头，哪儿就用得着死？”顺便吩咐她，“你去叫厨房做几个益气进补的菜送来，最好清淡点，还有热一壶竹叶青送来。”
娇妍领命走了，不一会儿厨房就送了几个精心烹制的菜肴，温热的竹叶青也连着小炉一并被送进来。
虽然说好了很多，萧焕还是低咳了几声，我将偎好的参汤递到他手里，问：“萧大哥，你今晚在这里住下吗？”
他接过汤碗，笑了下：“还要赶回驿站。”
“只要明天和大军一起进城不就好了？”好不容易再看到他，我连一刻都不舍得，“明早再出城也可以吧？非要来回奔波？”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解释很多，也很难改变，就笑了笑：“那也好，陪我吃完东西。”
最终他还是走了，用过膳之后没多久，就准备出发。
我默默跟在他身边，走到门口，把他来时穿的那件玄色大氅递给他。
站在阶下，他向我笑了笑：“苍苍，夜里风大，你回去吧。”
我冲他笑笑：“萧大哥，明天见。”
他也笑，玄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黢黑的夜幕里。
我抬头看了看，腊月的禁宫的天空，布着阴云，看不到星光，显得有些森然。
心里那个沙沙的声音，响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德佑八年腊月初九正午，得胜回朝的王师经大武门，过护城河，一路由承天门逶迤入禁宫。
午门外八十一门礼炮依次响过，身穿戎装的皇帝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出现在御道上。
文武百官候迎在御道两旁，这时行三跪九叩大礼，再和王师一同，簇拥着御驾，依次从午门左右的小门进到城内。
皇宫内眷则守在金水桥内侧，远远看到皇帝在马上的身影，都拜了下去。
所有人都低着头的时候，我偷偷抬头，想看看萧焕披着甲胄是什么样子，却正好看到午门旁的侧门里，有一辆马车经过。
那是辆翚车，车里坐着的是后妃，过午门而不用下车，是极为尊荣的恩典。
我猛地想起，皇贵妃杜听馨不在候迎的队伍里。
不仅如此，我回来后这么多天，从来都没有在后宫看到过她——她随驾出征了。
我不想让自己乱猜，可念头不听使唤地飞快转起来：杜听馨随驾出征，她一直就在山海关城内，当我和萧焕在库莫尔的帐中时，她在几里外的山海关城中。我和萧焕回到山海关时，那个房间里甜腻的薰香是她的。当我回到后宫时，她陪着萧焕和库莫尔订立和约。昨晚萧焕急着要连夜赶回去，是因为她还在军中等着他。
心里那个“沙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完全充盈了我的耳朵。
锣鼓齐响的大乐，静道太监的吆喝，全都隐退到了这个声音之下，我终于明白，那条咬着我的虫子是什么了。
妃嫔们依然没有抬头，我却慢慢站直身体，萧焕骑着马从汉白玉长桥的那一头缓缓走来。
像我想象的一样，他穿甲胄也很适合。
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黄金的铠甲，被黄金铠甲包裹的骏马，都腾起了金黄的光晕，光晕的正中，他的面容清晰，仿佛一个天神，从云瑞中徐徐走来。
归无常说得不错，有些人，天生就是给人景仰的。
骏马越走越近，那个年轻皇帝的眉目也越来越清楚。
我却开始恍然，这个华丽骏马驮来的，是不是那个会在江南的秋风中对我微笑的年轻人？我曾以为那种温柔只属于我的那个年轻人？
萧焕乌黑的双眸撞上了我的目光，他看到了我的失仪，他的眼中却没有惊疑，他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中有的，是淡淡的温和。
我身后是一片匍匐的人群，他身后是另一片匍匐的人群，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间觉得，他在一个遥远的不知名的河岸彼端。

第十二章 两难
御道上的阳光一片灿烂，黑色骏马缓缓从上面走过，我目送着马上那个金色的身影，在目光将要错开的时候，他忽然向我笑了笑。
我瞟了一眼四周俯着身的后妃宫女，想要不要也回个微笑给他，腰上却突然一紧，身子就腾了起来，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了萧焕身前。
这可是在太和门前，文武百官、后宫内眷和数千将士都看着呢。我吓出了一头冷汗，忙回头压低声音：“你干什么？疯了吗？”
他轻轻笑了，没有说话，却在马肚子上一夹，骏马吃痛，箭一样奔出，直冲太和门。
百官和后妃都还跪着没有起身，御道两旁的仪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都呆愣在当地。
从余光里，我瞥到司礼监掌印冯五福气急败坏跑在马后，低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扛卤簿的小太监们听了，慌忙拖着沉重的家伙小跑跟在后面，看上去有点狼狈。
我看他们实在好笑，挑起嘴角，忍不住笑了下。
太和门转眼就到，萧焕在门前勒住马，笑了笑问：“高兴了？”
我笑着点头：“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是疯了，简直像离谱的无道昏君。”
“不错，我也这么以为，做了回胡闹皇帝。”他笑叹着，自己先跳下马来，然后把我也接下马。
冯五福领着小太监赶过来，出了满头大汗。
萧焕放开我的手，退到御道正中站好，我也退开，接着跪在御道旁。
冯五福镇定了一下，才喊：“起。”
这个字被立在御道旁的小太监一迭连声地传出去，跪伏在广场上的大队人群这才起身，我也跟着起来，仍旧低头，和后宫内眷一起在太和门前站齐。
面前这群仿佛都面无表情的人，有多少确切地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有多少人在暗暗揣测刚刚发生的这一切的意义？
从明天开始，禁宫内外又将有多少各种各样的传闻？
毕竟自萧焕十二岁即位以来，不要说庆典祭祀这种大场合，就算是日常和臣僚间相处时，也从没听他在进退仪容上出过什么差错，因为这一点，他在少年时还曾被拍马溜须的言官盛赞为生有明君容德。
这样想着，我看了站在御道正中的萧焕一眼，他已经又神色凛然地目视前方，任由光禄寺那些礼仪官摆布了。
凯旋庆典很隆重，随后的大宴也热闹之极，这次宴会主要是犒劳戎马劳顿的将士，气氛就更加热烈了。
觥筹交错中，我悄悄放下手中的酒杯，拉了拉身边御座上萧焕的衣袖，他微微侧了头，带点询问看着我。
我扳过他的脖子，飞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他连忙清咳一声，坐直身子，脸上却有些泛红。我低下头偷笑，管他们怎么想，要看就让他们看好了。
隐秘的快乐充盈上来，这个时刻，连杜听馨投过来的幽幽目光，我都不想再留意。
低下头，又看到殿下投过来一道目光，是父亲，他持着酒杯，看着我，脸上没什么神情，刚刚那些他应该都看到了。
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大宴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太和殿内外点满了烛火，照得殿前的广场亮如白昼，禁宫的夜晚难得这么明亮温暖。
酉时刚到，内眷们陆续退席，我也离席向萧焕请归，萧焕点了下头：“时候不早，皇后请先回寝宫。”
他特意没说让我早点歇息，只说让我先回寝宫，这么说待会儿是要召我去养心殿。
我点头表示明了，行下礼去：“臣妾告退。”抬头看到坐在萧焕身侧的杜听馨目光明净，也直视着我。
这个被膝下无女的太后夸赞冰雪为骨、才智超群，十三岁就以诗名艳绝京城的才女，她看向我的目光冷到淡漠。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整个后宫中，她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不管是恃宠而骄的武怜茗，还是坚忍狠辣的幸懿雍，或者其他刁钻精明的嫔妃，在她眼中，统统都是可笑的小丑。
因为后宫里的所有嫔妃中，始终只有她得到着萧焕的信任和爱护，也始终只有她，在我甚至没有觉察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就种了一粒种子在我心里，而我直到等那个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能够撑得胸口发疼，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原来我也一直小看杜听馨了，这个在禁宫中长大的女子，绝不是仅仅精通诗词书画，对于人心，她比所有人的手段都高明。
这一刻我应该妒恨交加的，但我心里那个沙沙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从金水桥上萧焕对我展开笑靥开始，那个声音就没有了。
无论身处何处，无论顶着什么样的身份，那个笑容都没变过，那是那个青衣的年轻人在江南的秋风里给我的微笑，第一次看到这个笑容时，我就想，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东西终于来了。
我抬头向杜听馨笑了笑，我想这一定是我最粲然的微笑。
杜听馨眼中的淡定迅速褪去，换上了失神的惊愕。
我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回到储秀宫，卸了脂粉换上便装，估计时间还早，我就倚在灯下看书。
对于读书，我兴趣不算高雅，从小到大我只喜欢看野史和笔记小说，碰到经传诗文就头疼。因此爹长常说我胸无大志，不学无术，我也不理他，照旧捧着我的传奇小说看。
沉浸在书里的种种幻妙故事中，不知不觉夜就深了，我正准备沐浴了等养心殿的召唤，冯五福就笑眯眯地来了。
进到内室，他先行了个礼：“陛下吩咐，就寝前还有话要和娘娘说，请娘娘不必净过身后再去。”
我点头：“知道了，请冯公公先行。”
冯五福一路把我请到储秀门外的鸾轿上，等我坐好，他忽然说：“陛下离京月余，积压的政务很多，陛下此刻的身子却经不起劳累，待会儿到了养心殿，还望娘娘能设法让陛下早点歇下。”
我忍不住挑了眉，冯五福交待这种事情给我，已经有点把我当成自己人看的意思，就笑：“就算公公不说，我也会提醒陛下。”
冯五福笑应着：“这就好。”把轿帘放下。
养心殿前殿东暖阁是皇帝的卧房，西暖阁就是御书房，萧焕通常都在西暖阁窗下的软塌上批阅奏章公文。
我下轿，就在门外看到了窗里的灯光和灯下萧焕的身影。
我走进去，暖阁里只有萧焕一个人，正伏在矮桌上看奏章。
我走到桌前，抬手把他手里的折子扣到桌子上：“你要幽会的人来了，还不快放下这些俗事？”
他抬头笑了笑：“看得忘了，这么晚才叫你来，等得急了？”
“在看一本很有趣的笔记小说，也还好。”我笑了笑。
“噢？是什么？”他用手支住头，淡笑着问。
“一本新近在市坊间传阅的鬼怪故事，你肯定没看过。”我笑着向他眨眨眼睛，“怎么，你的皇后这方面消息很灵通吧？”
他笑了笑：“说起来我年少时也曾迷恋过一阵笔记小说，觉得其中微言大义，比四书五经中的义理有趣多了。后来凌先生说身为天子，那些小说家言，看点就好，不必太多，我就没有再看。现今就算想看，也没这工夫了。”
虽然内阁首辅都会被封为太傅，领个帝师的虚衔，但我父亲在先帝还未驾崩前曾教导过萧焕三年，所以他们不仅有君臣之名，也有师生之情。
我很少听萧焕提起过父亲，顿了顿，对他笑：“那也好啊，我可以把我看到的讲给你听。”说着挑着眉毛看他，“对了，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夜深了，窗外没有风，殿内殿外都阒静无声，他默然地看着我，跳跃的烛火下，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隐隐有细碎光亮在明灭，最终亮光渐渐汇成一抹笑意，从眼角流溢开来，他轻轻笑着：“突然忘记了。”
我眨眨眼，看看他灿然的笑容，再眨眨眼，然后扑上去抱住他：“你耍我是不是？”
他轻笑出声，清越的声音仿佛从耳边抚过的流苏，一阵酥痒。
我的手滑到他的后背，轻轻环抱住他。
靠在他肩头，有个念头悄悄从我心底钻上来，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把它说出来：“萧大哥，我们一起沐浴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最后轻声说了句：“好吧。”
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容易害羞，怪不得会被库莫尔当做娈童调戏，老这么温温吞吞的下去不行，我决定今晚把前几天向嬷嬷请教过的闺房秘术使出来。
一起沐浴后，一起到东暖阁就寝，这晚下来，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那个”不是每晚只能做一次；第二，做“那个”可以很愉快。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前，我把头埋在他胸前：“萧大哥，这么下去，我真的会替你生孩子吧？我不想给你生孩子。”
他把下巴轻轻放在我头顶，笑笑问：“是吗？”
我把脸静静贴在他胸前，没有回答，他胸前的肌肤有些凸凹不平，那是我刺中后的剑伤疤痕，绵绵延延有两寸多长。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眼里滑了出来，等我生育出了皇储，父亲会不会想要弑君立幼？萧焕绝不是一个甘为傀儡的君王，这点父亲已经发现了吧？
能不能不要再争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明白就算说出来，那两个人的脚步也不会就此停下，他们早已陷入深渊，无力自拔。
萧焕回朝的第二天，父亲来储秀宫见了我。
距离上次相见，父亲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面容是一贯的清癯。
进门坐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内一片寂静。
在一旁的小山看到不对，就带着屋内的宫女都出去了。
隔了一会儿，父亲先开了口，问：“从山海关回来后，这段你怎么样？”
“跟原来差不多。”我话说得硬邦邦的。
父亲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就好。”接着顿了一下，“你现在常出入养心殿，留心下如果看到户科给事中申长流递了折子，就派个人通知我。”
户科给事中申长流，德佑六年殿试的一甲第三名，自中榜后一直被放在翰林院，今年秋天才被擢升为户科给事中，申长流在翰林院时就是出了名的清高孤狷，和朝内任何权贵都从不往来，据说是十分难缠的一个人物，他当年在翰林院就曾口出狂言，对现任内阁的诸多施政意见犹大。
萧焕亲政后，奏折批朱的权力就从内阁收回了司礼监，直接送到内阁过目的奏折大大减少，如果申长流递了折子弹劾首辅，更是会直送上御案。
父亲这么说，是怕申长流骤然发难，他措手不及吧？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父亲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转过头，：“这个位置有这么好留恋吗？”
父亲一直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下：“什么？”
“我是说，这个位置有那么好留恋吗？”我淡淡地说，“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唯恐失权吧？”
父亲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接着顿了顿：“你知道什么？”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不会养杀手来暗杀大臣，不会暗中结党营私。”我冷笑了下，“你知道哥哥为什么常年在外？因为在那个家，看到你，看到你那些亲信门生的嘴脸，很恶心……”
“闭嘴！”父亲猛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的手有些发抖。
我侧着脸，过了很久，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下来，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腊月三十是你娘的忌日，如果那天你能得空出宫的话，就好了。”
听他提到我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十几年来一直藏在心里没说过的话就冲了出来：“什么我娘的忌日？你也不知道我娘是什么时候死的，就把她离家出走的那天定为她的忌日了吧？”
父亲的声音发抖，颤抖的手放在我脸前：“你听谁说的？”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
父亲最终还是慢慢把手放下，隔了很久，我才听到他轻叹了口气：“能出来的话最好，不能的话就罢了。”
说完这句，父亲转身，却顿了顿，把袖中的一包东西拿出来，放到桌上，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等父亲走远，才站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包打开，还是芝麻糖。
那种我曾喜欢过的甜食，这次却是完整的一包，易碎的金黄糖果一根根安稳躺在纸包内，看得出拿来的人是多么小心地把它收在袖中的。
像父亲那样一个稳重庄严的人，把八抬的蓝呢大轿停在吵闹的街市，去买一包小孩子爱吃的糖，该是很奇怪的景象吧？
我拈出一根放在口中，甜甜的，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小山走进来，看见了我就说：“小姐，老爷……又是这么快走了？”
我把手里的纸包塞给她：“拿去和别的人分了吧。”
小山接过来点了点头：“对了小姐，太后那边派人来请你过去一趟。”
我父亲才刚走，太后就叫我过去？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惨白无色的隆冬天空，透着丝丝冷意，不是我喜欢的天气。
穿过冬日里冷清的慈宁花园，来到慈宁宫，宫里居然寥寥没有几个人，太后的贴身宫女娇绿把我领进暖阁。
里面没有点灯，有些阴暗，太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太医。
我走过去行礼问安，太后示意我坐下，笑着说：“皇后前几日抱病，我没能去探望，近来身子可好了？”
我那时是被困在山海关，别人可能不知道，她怎么会不知？我猜不出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恭敬回答：“谢母后体恤，只是小病，已经好了。”
“这就好。”太后说着，摸了摸手上那只羊脂玉扳指，悠悠把话头扯开，“我像皇后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永寿宫里的一个小才人，那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小儿女的情思，整日里想的全是怎么见先帝一面，怎么才能让他高兴，怎么才能让他对我笑一笑……先帝笑起来可真好看，再难熬的日子，只要想起他的笑，我就都能挺过来。”
她说着，轻轻笑起来：“皇帝长得像他父皇，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连脾气都一模一样，从不生气，从不动怒，没话的时候就脸上挂着点笑，安安静静看着你。皇帝小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像他父皇，心思藏得太深，将来恐怕要吃苦。
她突然抬头看了看我：“皇后，这世上有太多的事，你年轻的时候做了不会后悔，但是总归有一天，等你上了岁数，会想起那些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会想起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太后对我说这些干什么？试探我？还是暗示什么？我不认为她真的只是想跟我拉家常。理了理思绪，我小心回答：“母后说的句句是金玉良言，儿臣知道的。”
太后笑了：“说几句闲话而已，哪里就是良言了。”却又淡淡说：“不过嘛，皇后能记住，那就再好不过。”
说着，太后招手示意一直低头站在一边的太医过来。
那名太医走到我身前，躬身说：“微臣要为皇后娘娘请脉，请娘娘伸出手。”
我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历来的规矩，太医院的太医每天都要到后宫去给各位妃嫔请平安脉，今早已经有一位太医去过我那里了，怎么还专程把我叫到慈宁宫来请脉？
我抬头看了看太后，她对我微微颔首，还是摸不准她想干什么，我就把手抬起来，放在桌上的脉枕上。
那太医刚把手搭到我脉搏上，娇绿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福了福说：“太后娘娘，陛下来了，在外殿里等着召见。”
太后微皱了眉，随即舒展开眉头说：“把陛下请进来。”
娇绿领命出去，搭着我寸关的那个太医抬头看了看太后，太后向他点了点头，他才放开手退下。
他把手放开的一刹那，我突然发觉，这个太医刚才根本就不是在给我把脉，他指节微微弯曲成爪状，分明就是扣住了我的脉门。脉门连通全身各大穴位经脉，这个人如果是个内家高手，他一道刚猛的内劲过来，我马上就丢了命也说不定。
我额头上霎那间出了层冷汗，萧焕已经走了进来，行过礼之后，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太医，笑了笑：“怎么杨太医也在？母后把皇后叫来慈宁宫，是做什么？”
太后笑了下：“我想到皇后前些日子病了，就让杨太医给皇后请脉。”
萧焕笑着，这次说话居然透着些强硬：“儿皇也是懂医术的，母后若想知道皇后身子如何，可以来问儿皇。难道母后以为儿皇本领低微，远远及不上杨太医？”
那个杨太医听到萧焕的话，跪下说：“皇上师从郦医正，造诣远超普通医师，医术自然是高明的。”
太后见萧焕说出这样的话，就笑着摆手，话也缓和了些：“我想正值岁末朝政繁忙，皇帝身子又一向不好，想为皇帝分忧。现下皇帝既然来了，那就算了。”转而吩咐说，“杨太医，有皇帝在，你先退下吧。”
杨太医应了一声，提起放在桌上的药箱退了出去。
等他出去，萧焕笑着问太后：“母后想知道什么？”
太后深深看他一眼：“我想知道皇后有没有身孕。”
“有了。”萧焕不假思索地说。
我给他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已经有了？都没听他说过。
“那就最好。”太后说着，忽然离座走到萧焕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又清减了。”
萧焕垂下眼睛：“让母后费心。”
太后没再说话，放下手走回软榻中坐好：“好了，我这里没事了，你们走吧。”
我看向萧焕，他冲我微微笑了笑，示意我不用担心。
和萧焕一起告退出来，走到慈宁花园，我也不管身后还有一帮太监跟着，就快走两步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问：“萧大哥，刚才你对太后说我怀孕了，真的假的？”
他低声笑了笑：“骗她的，哪里有这么快就能看出来的？”
我想起那个扣住我脉门的太医，如果不是萧焕及时赶到，太后会对我做什么？逼问我父亲给我传了什么话？把我幽禁起来？还是直接杀了我？太后做这些的用意又是什么？她想干什么？我父亲想干什么？我想不明白，一时间觉得千头万绪。
“苍苍，”萧焕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有些冷，但干燥稳定，“这几天你不要回储秀宫，就待在我身边不要走开。”
我点头，笑了笑打趣：“那你天天把我留在养心殿，其他妃子看我太眼红，没事做个布娃娃，写上我的生辰八字咒我怎么办？”
“三千宠爱在一身，你这么风光，给她们咒一下也没什么要紧。”他笑着说。
“呸，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为了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得给那些人咒啊？”我假装嗤之以鼻。
正说着，我们转了个弯，迎面吹来一阵寒风，萧焕就微皱眉咳嗽了几声。他体内的寒毒虽说由来已久，但像这样遇风就要咳嗽，还是没有过。我忙走到他前面，帮他挡些寒风，看着他笑：“我走在咱们陛下前面来，算不算失礼？要不要治我的罪？”
“这罪名可不小，”他假装凝眉思索，“那就发配到养心殿端茶送水。”
“陛下太狠心了，怎么能发配到养心殿端茶送水，发配到养心殿吃吃喝喝外带占床睡觉好不好？”我讨价还价。
“不好，”他肃然摇头，“那就不叫罚，叫赏了。”
“这也叫赏啊，关在养心殿那么闷，我宁愿发配到玉门关数骆驼……”我笑起来。
说话间回到养心殿，萧焕还是带着些咳嗽，我叫人端了碗热枇杷露给他镇咳，笑着把他按到软榻上坐着：“萧大哥，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既不惹人耳目，还能在你身边。”
他有些好奇，咳着笑了笑：“什么？”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我笑着卖关子：“你等我回储秀宫一趟。”
匆忙回到储秀宫，我就脱掉身上累赘的曳地彩绣凤凰长裙，换上让小山找来的白绫云样短袄和茜色长裙——这是后宫里小宫女的打扮。
洗了脸上的浓妆，把头发挽成叠髻，揽镜自照，还真像个宫女。也对，我又不是杜听馨那样的美人，无论穿什么也光芒四射。
换好装出门，我一路低眉顺首，虽然遇上两拨来往的妃嫔才人，但她们都没没发觉我有什么不对。
悠悠闲闲来到养心殿，石岩在门口拦住我，声音依旧冷冰冰硬邦邦：“哪个宫的？有何事？”
我眼睛也不眨的回答：“储秀宫的有夫之妇，来私会情郎。”
石岩愣住了，睁大眼睛看我：“什……什么？”
我抬头冲他挤了挤眼睛：“石统领，天气冷，多笑笑暖和些。”
石岩张口结舌愣在那里，我愉快地提起裙摆跳进屋，走了几步才听石岩在后面低声：“娘娘……陛下在议事……”
不过已经晚了，我刚进门，就看到萧焕坐在御案后，案下站着户部尚书赵明德和工部右侍郎李霖海，冯五福侍立在案旁。突然看到有个小宫女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们都是一愣。
看到我，萧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说：“过来吧。”
我忙低头说：“遵旨。”小步走到萧焕身后站着。
那边赵明德和李霖海正在兴头上，马上就又开始争论。
我听了几句，听出他们是在争论整修运河河道的事。李霖海主张趁着冬季水位下降，又是农闲，理应马上征集劳工疏浚河道，赵明德却说元旦和万寿节在即，户部挪不出钱来。
李霖海也是烈火脾气，竟指着赵明德的鼻子说拨给工部的银子是死的，操办元旦和万寿节的银子却是可多可少，谁知道赵明德有没有克扣贪污。这一下子踩到赵明德的尾巴上，两位朝廷大员就在御前吵了起来。
我听得头昏脑胀，都说在朝为官是多风光显赫的事情，据我所知，这些朝廷要员每天的主要事务除却日常公务之外，就是卯着劲儿和自己的同仁吵架，从六部吵到内阁，再从内阁吵到御前。
个个都是翰林出身的才子大儒，引经据典、含沙射影，不骂得对方狗血淋头，顺带标榜出自己多么天下为公、忠正廉直决不罢休。
要我说，哪用这么麻烦，谁看谁不顺眼，哥俩儿光膀子找地方干上一架，谁打赢就听谁的，过后还是好兄弟拍拍胸脯一起去喝酒，胜得过现在这样，个个吵得跟斗鸡眼一样。
萧焕一直凝着眉不说话，等他们吵到脸红脖子粗，才轻喝了一声：“都闭嘴，成何体统？”
赵明德和李霖海这才停了下来，跪下谢罪，还都梗着脖子意犹未尽。
“回去每人写份折子递上来，”萧焕说着摆手，“都退下。”
赵明德和李霖海领旨倒退着出去，萧焕回头打量着我笑了笑：“这身打扮还挺漂亮，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我点头摸着下巴笑：“陛下的喜好真特异，打扮成宫女就漂亮了？”
他思索了一下：“那就算是苍苍天生丽质，宜浓宜淡，无论怎么装扮都好看……”
“得了，”我打断他，“不用夸得这么勉强，直接说我很适合做宫女就好了。”
晚膳过后，冯五福来问怎么安顿我，萧焕随口说加个宫女的牌子在养心殿，名字写白琪。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萧焕看我一眼，特地悠悠解释：“小白之妻，是为白妻。”
好吧，既然正式在养心殿挂了牌子，萧焕批阅奏章时，我就在旁陪他。
没过多久，他就头也不抬的吩咐：“换杯茶来。”
我忙把他手边凉了的茶水送出去，又端了热的进来。
结果他又开口：“灯暗了。”
我忙把室内的蜡烛都挑亮，剪了灯花。
刚回去，他又指指手边的一摞奏折：“搬走。”
……这一刻不让人闲的，还真把我当宫女使唤了。
不过夜深了他也就安静下来，我看着他的身影，眼皮沉起来，暖阁里炭火又旺，烤得人昏昏欲睡，我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
等我一觉睡醒，抬起头，看到萧焕还在低头看着折子，连姿势仿佛都没变过。
我凑过去将他手里的折子夺过来，合上放在一边：“这都几更了，也不忙在这一时，觉得你自己的身子还很经折腾？”
他抬头笑了笑：“也好，你跪安了去让五福给你安排住处。”
“啊？”我瞪大了眼睛，“怎么还要安排住处？”
“你放着皇后不做，来养心殿做宫女，不住宫女的屋子还想住哪里？”他笑起来，好整以暇。
“东暖阁你自己的床那么大……”我头都疼了，“你自己睡不怕半夜滚下来。”
“不好，那床不能给女人睡。”他摇头。
“我们昨晚不就是睡在那里？”我快给他逼疯了，他再说不行我就直接赖着不走了。
“苍苍，”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托住我的脸，“想睡我的床的话，就要和我一起沐浴。”
居然能不动声色地说这么暧昧的话！
我脸上有些发烧，扬扬眉扳过他的头，在他的薄唇上吻了一下：“一起就一起，谁怕谁？”
这一刻觉得幸福直冲到头顶，一切完满的不能再完满。
上床时已经很困，临睡前，我想到离元旦和万寿节已经很近，就迷迷糊糊问：“萧大哥，过几天你生日，想要我送你什么寿礼？”
那边停了一会儿，他笑了笑：“这个……那天你能稍微不大吵一点？”
我抓住其中的关键之处：“什么叫不大吵一点？我整天都很吵吗？”
他笑：“不吵，不那么吵……”
他今天太喜欢逗我，我恨得牙痒痒，只好嘟囔：“我很认真问！”
他笑着：“随便什么小东西都好，不要又用珊瑚树来压我。”
往年每到万寿节，作为准皇后和首辅千金，我都要送一份寿礼给萧焕，那时怕麻烦，总是跑到库房里抬一棵珊瑚树包包就交了上去，我都没在意过的小事，这家伙居然记着。
“好了，不送珊瑚树了。”我打着哈欠，撇撇嘴，“小气。”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又打了一个哈欠，翻个身裹裹被子，停了一会儿：“我说，珊瑚树真的不好么？”
脑门接到一记暴栗。
这是大武德佑八年的腊月初十，无论是对于内廷还是外朝，都是极为宁静平凡的一天。
这时据德佑九年元旦和德佑皇帝的二十一岁生辰庆典万寿节，还有二十天。

第十三章 相信
德佑八年腊月十一，户部尚书赵明德和工部右侍郎李霖海同时上了一道关于运河河道疏浚一事的奏本，这两道奏本接着就被发还到内阁议处。
内阁的三位阁老，首辅凌雪峰和次辅高仲轼以及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杨介幸在这上面没有多少异议，以岁末将至为由，拟了个暂缓处理的答复递回了御前。
皇帝像往常一样，一字不差地照着内阁的拟旨批红，旨意发放到六部时，脾气耿直的李霖海怒起拍案，当场大骂外戚专权，国已不国。
腊月十二日，依照惯例早朝，工科给事中傅继善递了一道弹劾户部尚书赵明德历年来贪墨枉法的折子，这折子明里是弹劾赵明德，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矛头暗指赵明德的恩师内阁首辅凌雪峰，皇帝破例把这道奏折留中不发，态度暧昧之处，在群臣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腊月十一，我在养心殿的第二天。
才一上午的时间，来来往往的臣子就见了不少，有好多臣僚以往只是听父亲和哥哥提起过名字，现在也都一一在心里对上了——相貌好看的实在没几个。
在养心殿看人来人往，是比在储秀宫里每天看书打瞌睡强，但萧焕完全把我当作了贴身宫女使唤，真是“恩宠有加”，研墨铺纸送茶拿点心，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绝对不让别的人染指。只怕用不了几天，宫里外就会知道有个叫白琪的宫女，现在是御前的大红人。
我忙得脚不点地，在殿里殿外穿梭不停，就顾不上想别的事情，看来什么争宠斗媚，都是太闲了才会在哪儿瞎琢磨。
下午依然是这拨人走了那拨人来，一群群人不知道都在里面说些什么，等到天色擦黑，人才散尽。
中午萧焕因为要安抚那帮吵得昏天暗地的尚书侍郎，从御膳房传过来的午膳连碰都没有碰就赏了下来，加上早膳也没用，他这一天已经粒米未沾。
我进去换掉他手边那杯早就冷了的茶水，对他说：“累了吗？要不要传膳？”
他放下撑着头的手臂，顿了一下，才抬起头笑了笑：“还好。”
嘴上这么说，他的脸色在烛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我忍不住说：“平时都是这么多事？这一天一天，还不把人累坏了！”
他笑笑：“正逢年关，平时会少一些。”
我叹了口气：“我看你那些朝廷大员的样子，平时也少不到哪里去。”说着扶住他的手臂，“别在这里坐了，赶快去给我吃东西，人不吃饭怎么行？”
他扶着我从椅子上起来，笑了笑没说话，任我把他拉到饭桌前。
晚上用过晚膳，他照例又是坐在灯下批阅积压的各种奏折文书。
直到深夜，还是我看夜色太深，才逼他去睡的觉。
接下来几日，也都没差多少，不过我留意起来，碰到啰里啰唆说话没完没了的大臣，就联合冯五福，打个杯子碰翻个东西什么的将人赶出去。
萧焕看到我们玩小把戏，总是微微一笑，没说过什么。
那天被父亲交待过要留意奏折后，我都没怎么在意，但这天我又将几本奏折送进暖阁，不经意间看到有一封很厚，就随手一翻，结果看到落款赫然是“申长流”。
我忙把折子打开，里面长篇累牍，句句都是直冲着我父亲写的，这个申长流的文笔还真是犀利，一半儿没看完，我头上就出了层冷汗。
看完后，我才合上折子，把一摞奏章送进暖阁。
萧焕正用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红，连头都没有抬：“放下吧。”
我点点头，把手中的奏章放下，迟疑了一下：“萧大哥，两个人，如果是敌对的，是不是一定要你死我活？”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我，笑笑：“也不尽然，这世上不会有永远是同伴的两个人，也不会有永远是敌人的两个人，相比拼个你死我活，我更喜欢把敌人变成同伴。”
我停了停，接着问：“如果是很顽固，不肯来做你的同伴的敌人呢？”
他笑：“那就击败他，直到他认输为止。”
我点头，停了停：“萧大哥，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情……有一个敌人，当你击败他后，可不可以对他手下留情？”
一片寂静中他笑了笑：“我答应你，一定手下留情。”
松了口气，我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的拳头放开，挑起嘴角笑：“谢谢你，萧大哥。”
他轻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转身准备出去。
“苍苍，”他叫住我，宽大的御案后，他的目光柔和，“我从来都没有把凌先生当作是我的敌人。”
我回头向他又笑了笑，眼眶突然酸了一下，再也忍不住，转身跑回去紧紧抱住他：“萧大哥，他是我爹，就算再怎么想恨他也不行……他小时候一直抱我……”眼泪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我只有用尽力气抱着他。
他也紧搂住我，把我抱在胸前，拍着我的肩膀，轻声安慰：“没关系，苍苍。”
我把头埋进他衣襟里，哭声变成哽咽，眼泪还是不断涌出来。
萧焕把我抱到他腿上坐着，一直轻拍着我的背，等我慢慢平静下来，用头靠住他的肩膀，他才搂着我笑了笑：“不要担心，苍苍，我不会让凌先生受到伤害的，相信我。”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抓住他的衣袖：“你也一样。”我还是紧抱着他的腰，“萧大哥，你也要好好的。”
他笑了笑，低头看我：“我会好好的……你还要把你的泪水继续往我衣服上蹭？”
我这才看到他衣衫上被沾湿一大片，全是我的眼泪，我恶狠狠地又在他的衣襟上蹭了几下：“小气鬼！我就蹭了，怎么样？”
“没什么，总归这件衣服是要去换了。”他叹气。
我得意地笑，依然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和工科给事中傅继善的奏折一样，申长流的奏本被扣在了养心殿。
年关临近的前朝，依旧平静忙碌。
这天我踱到暖阁里，看到萧焕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微微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折子。
我很少看到他这么沉吟难决的样子，就走过去问：“很难办？”
他像是刚觉察到我也在，抬头笑笑：“有些棘手。”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奏折，“这份是今天梁王递上来的折子，明里是申诉封地内粮税缴纳混乱，暗里的矛头却指向凌先生推行的新税法。”
我点了点头：“新税法不好么？”
他笑笑：“新税法把各类庞杂的赋役合并，化繁为简，令百姓负担减轻，我也很赞成这种税法。不过新税法砍掉了很多税收，之前由地主和乡绅获利的部分就被砍去，凌先生因此招来了不少嫉恨。”他慢慢解释，笑了笑，“我在想，申长流的折子不过被扣了几天，梁王的这份奏折就来了，是不是太巧了点？”
“你怀疑申长流也是被人指使的？”我略微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他真的是不畏强权的清流呢。”
他笑：“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定。”
“那如果确定申长流也是受人指使的话，会怎么样？”我问。
“这样的话，就是有人在背后主使，要扳倒凌先生。”他说着，指肚缓缓抚过那两份奏折，皱了皱眉，“奇怪的是，我不明白假如凌先生失势了，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这么说他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我笑了笑：“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些事顺着它去吧，别太累着。”
他也笑笑：“也是。”
这个事情就这么被搁了下来。
隔天萧焕常喝的狮峰龙井没了，我被指派到库房去拿茶叶。
在茶库取了东西，和管茶库的胖公公开了几句玩笑，我捧着茶罐从库房里出来，一路风风火火，转过一道门时，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我连忙用手护住茶叶罐，明年的新茶送来之前，最好的明前龙井可就剩这一罐了，想也不想，我就呵斥：“走路不长眼睛啊，慌什么？”
喊完了才发现，眼前的人既不是宫女太监，也不是随行营的御前侍卫，我后退一步，那人却没动，蒙在脸前的面纱后传出一声轻笑。
“你是谁？”我警惕地打量着他。
白衣轻裘，飘逸得简直不象话，最可疑的是他头上居然带着一个饰有银狐毛边的风帽，帽上垂下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他的脸。
他笑了起来，面纱随着气流微动：“如今的小宫女，都这么盛气凌人？”
我有些尴尬地清咳一声，还是质问他：“你是谁？怎么在宫里乱转？外臣擅闯后宫是死罪，你不知道吗？”
“我迷路了。”眼前这个人回答得出奇干脆，“我来见皇上，结果见完出来就迷路了。”
说起来这几天新年和萧焕的生辰在即，各地的番王也都派了人进京道贺，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在禁宫里见过，大概是宗室王的使节？
我想着，指了个方向：“向西走，看到门左转，顺着甬道一直往北走，出乾清门就是前廷了。”说完了随口嘱咐，“禁宫不比外边，让御前侍卫的人把你当刺客抓了就完了，下次小心些，别再乱跑。”
那人脸前的面纱微微起伏，点头：“谢谢你。”说完才转身走开。
捧着茶叶罐，我还愣在原地，这个人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在吃了很多咸点心后，又喝了一碗很浓的玫瑰露，甜腻是甜腻，却有种偎贴的舒服。
只是随便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养心殿还等着用茶叶，我抱着茶罐快步走回去。
刚进门冯五福就急匆匆的拉住我：“怎么磨磨蹭蹭的？陛下唤茶呢，还不快泡了送进去？”
这死胖子和萧焕一样，早就把我当宫女使唤了，该吆喝就吆喝，该指派就指派，我连忙答应一声，想到刚才那人，随口问：“刚才是谁来觐见陛下？”
冯五福有些疑惑：“谁来觐见？这会儿没人来过啊。”边说边催，“还不快去泡茶？还要陛下等你多久？没点规矩！”
没人来过？那个人到底是谁？冯五福一叠连声地催，我只好赶快去冲茶。
自玉泉山送入宫中的泉水早就由别的宫女烧开晾好，我取了茶叶茶具，一碗清茶很快冲好，端起来给萧焕送去。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转过书架，窗子前萧焕微俯着身，手中朱笔轻轻晃动，像是浮在那团白光里的一个剪影。
心里突然就得意起来：我的男人怎么看都是这么好看。
走过去把手中的茶碗放下，我侧身贴着他坐在榻上，笑了笑：“写什么呢？”
他侧头看了看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笔下不停：“疏浚河道的预算，还有另一些要交待的事。”
“这些给工部的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亲自写？”我越过他的手臂，看到纸上朱砂写就的工整小楷，足足占满了半尺多长的白宣。
“户部和工部不合，无论工部给出什么预算来，统统都要驳斥，如果是我写的话，两边应该就没有异议了。”他笑笑，接着指了指一旁摊开几大张纸，“预算工部早就拟出几个来了，我也只是归总。”
我看了一眼那几大张密密麻麻的东西，轻叹一声：“我总觉得你的这些大臣早晚要给你宠出毛病来。”
“谁说的？”他提笔写着，随口说，“能做的事我替他们做了，该遵的规矩他们也得给我遵了，要是哪个还不明白自己职责所在，一样小心脑袋。”
他话音依旧淡淡的，我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笑了出来：“萧大哥，我看你还是就这么温和点好，哪天你真在朝上把脸一寒，我怕那些大臣胆会吓破。”
他略停了笔，有些好笑地侧头看我：“会吗？”
我拼命点头：“绝对的。”
他挑了下眉梢：“那我就不寒脸好了，胆是中精之府，破了可就太不好了。”
我笑得厉害，头点的像鸡啄米一样：“是，是，你可千万别寒脸……”
我本来还想问他见没见过刚才那个白衣人，瞥到他眼角淡淡的倦意，就没说话，弯腰在他眉头上轻吻一下，而后抱着托盘飞快跑出去。
新年一天天临近，日子就这么过去。
我一直在养心殿，一边被萧焕差来差去，一边跟冯五福斗嘴消遣，倒也过得逍遥。
偶尔回储秀宫一趟，就让小山和娇妍继续对外称皇后身体不适，不但概不见客，连每日去慈宁宫请安都免了。
这天午后，我在长廊上晒太阳，觉得该换茶了，就沏了杯新茶端进去。
萧焕正俯案写着什么，听到我进去，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放下吧。”
我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把上一杯凉了的茶换下来。
换好了我看他还没抬头，就抱着托盘准备出去，刚走两步，突然听到身后“咣当”一声，是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我忙转身，看到他用手撑着桌子，茶碗掉在地上，摔得裂开，茶水茶叶流了一地。
他抬头勉强向我笑了笑：“不要紧，不小心打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把托盘放下，握住他冰冷的手：“你先休息一下。”
他点了点头，合上眼睛靠在我肩头，低咳了几声。他的肩膀有些颤抖，胸口的起伏剧烈，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额头的冷汗已经濡湿了发梢。
我小心扶着他的身子，站着不动，等他平定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终于均匀了些，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
我看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就说：“要不要躺下休息？”
他轻轻点头，开口想说话，却又咳嗽了几声。
这次咳嗽居然止不住，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样弯下腰，手指有些痉挛地按住胸口，身体从我肩头往下滑。
我慌忙抱着他，却只感到怀中他的身子一片冰冷，我吸了一口气：“我去叫太医。”
他费力抓住我的手腕，轻摇了摇头：“不要……惊动他人……”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那双深瞳却是沉静的，我又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坐下来扶住他的身子。
他闭着眼睛调息，隔了一会儿，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轻声说：“没什么……只是发作起来有些吓人，休息下就会好。”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抬起头向他笑笑：“你睡一会儿，我去拿被褥和枕头。”
他笑着点头，我扶他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他的呼吸仍旧细而凌乱，不时就会轻咳。
我俯身下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睡吧。”他笑笑，合上眼睛。
我又替他盖上绒毯，把地上茶碗的碎片捡了捧着，才关上门出去。
冯五福和石岩听到茶碗落地的声音，早就在门外候着。这时冯五福一眼看到我手里的碎瓷，脸色就白了几分，轻跺了跺脚，压低声音：“礼部的商大人还要求见，我去跟他说陛下身子不适，不见了。”
我点头，又加了一句：“陛下说不要惊动别人，跟外面就说陛下有些累，睡下了。”
冯五福轻叹一声，答应着去了。
把手里的碎片扔了，我又回到西暖阁，走到榻前，萧焕已经睡得沉了，呼吸也平稳了很多。
我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俯在榻沿打盹，醒醒睡睡，再睁开眼已经满目昏黄。
抬起头，萧焕像是早就醒了一样，看着我笑了笑。
我伸了个懒腰，也笑笑：“好些了吗？”
他轻轻点头，笑：“好多了。”
我起身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了一下，笑看着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出去传膳？”
他顿了顿，笑笑：“尽量清淡吧。”
让他再继续休息一下，我出门找来人交待送膳，说完正准备回去，就听到院门口的内侍说：“贵妃娘娘千岁。”
杜听馨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素白轻裘，乌黑发髻垂落在肩头，静美仿佛一幅水墨山水。
我停住脚步等她走近，想起上次酒宴上她的眼神，觉得我也不用跟她客气了：“贵妃娘娘千岁，这是来干什么的？”
杜听馨看着我，忽然说：“凌苍苍，你知道你有多么幸运吗？”
院子里静得能够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笑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笑容，安宁而平静，却带着淡淡哀愁：“你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你不知道他是怎么爱你的，他提起你时的眼神，那么温柔，只因为那个眼神，我就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嘴角轻轻勾起：“我爱焕哥哥，从很久之前开始一直都爱，可是我明白，他那种人一生只会爱上一个人，你真是幸运，比我早遇到了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皱了皱眉，和萧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不是她？她怎么会说我比她先遇到？
杜听馨脸上的笑容更加缥缈：“你不明白……原来你不明白，所以我才说，你真幸运，幸运到让人觉得可恨。”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皱了皱眉，淡淡开口，“我也讨厌你，我们也算扯平了。”
杜听馨冷笑一声：“是，我讨厌你，十分讨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少次自以为是……”她说着，突然转身，就向外走去。
“杜听馨，”我叫住她，“你话里是什么意思？”
她停住脚步，冷笑着：“我什么意思？皇后娘娘……敢问你什么时候真正相信过焕哥哥吗？你哪一次不是不由分说就认定他十恶不赦？你可曾真心的信任过他？”
胸口突然窒了一下，我强着辩解：“我会信他的……”
杜听馨静了静，冷笑：“好，我看你下一次是怎么翻脸不认人……”
“馨儿！”身后传来萧焕的声音，他走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扶住，向杜听馨笑了笑，“馨儿难得来一趟，怎么不进来坐？”
杜听馨直直看着他，明净的眼中突然有了水光，她摇了摇头，却还是有晶亮的东西从眼角飞出，在空中一闪而逝：“对不起，焕哥哥，我来不是想说这些，我只是……”她咬住唇，突然向我一笑，“对不住。”飞快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才回头向萧焕笑：“你出来干什么？以为我应付不了啊？”
他放开我的肩膀，后背轻倚在身后的柱子上笑了笑：“馨儿她……”他顿了下，“她说的那些，你不要在意。”
“我在意什么？你人都在我这边站着的，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笑着打趣，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出口，才觉得语气十分别扭，气氛反倒更加尴尬。
面前吹过了阵阴冷的夜风，他低下头轻咳了两声，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他：“怎么这种身子了还乱跑……”
话没说完，影壁后石岩匆匆走过来，看到我也在，微愣了一下向萧焕抱拳：“回陛下，和罗冼血有牵连的那位赵姑娘找到了。”
冼血？我伸向他的手突然僵住。
萧焕撑着身子站好，向石岩点了下头示意他已知道，接着向我笑了笑：“苍苍，你先回房去。”
我没有动，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萧大哥，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吧？”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没有必要知道，”我看着他，“但有些事情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他还是低着头，轻咳了几声。
我看着他，轻吸了一口气：“萧大哥，我想问你，冼血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那边是长久的静默，仿佛隔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苍苍，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愣了一下，点头：“是。”
他笑了笑：“没有向你说明，是我的不对。你不用避开了，我马上对你解释。”
他说完转向石岩：“人找到了？在什么地方？”
石岩说：“依照陛下的吩咐，已经把那位姑娘带进宫来安置。”
萧焕蹙了眉，沉吟一下：“她情况怎样？神智还未恢复？”
“在外仿佛又受了惊吓，更加疯癫。”石岩回答。
萧焕点头：“她人在哪里？我去看看她。”
我听说他要走，忙让人去取了件挡风的大氅，给他披上。
他接过大氅对我笑了笑，接着向石岩点头：“前面带路。”
我看到他脸色还是苍白，又忙过去扶他，他停了一下，淡笑了笑：“不碍事。”就放开我的手，跟着石岩快步走了出去。
我快走两步，赶上他们的脚步。
陷入夜色中的宫墙曲曲折折，萧焕一直快步走着，没有说话。
石岩带我们走到一处由御前侍卫把守着的偏僻宫殿，进去后来到偏厢，石岩将门推开，里面的灯光昏暗，能看到软榻上蜷缩着一个白色人影。
等萧焕进去，石岩就示意守在门口的御前侍卫又拿来几盏蜡烛，把狭小的室内照得更亮，床上那个人影也清晰了一些。
那是一个身材有些瘦小的年轻女子，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乎遮住了脸，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戒，像只受惊的小兽。
萧焕走到榻前，向她伸出手，笑了笑温言说：“我来给你诊脉，别动。”
那女子向里缩了缩，虽然目光闪动，却真的没动。
萧焕吸了口气，慢慢弯下腰去，试探着去抓那女子的手，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肌肤，她突然尖叫起来，挥动双手拼命去推萧焕。
猛地被她推开，萧焕踉跄了一下。
我冲过去想扶他，一急之下竟然从后面把他抱了个满怀，怀抱里他的腰在大氅之下也显得有些消瘦，我气得发抖，劈头盖脑冲那个女子骂：“要给你诊脉的，你鬼叫什么？再叫我敲烂你的头！”
那女子被这一顿喝斥吓住，反倒闭上了嘴，又缩了缩身体。
我扶好萧焕，看到他霜白的面色，忙说：“你坐下休息一下。”
他轻点点头，笑了笑：“苍苍，别吓着她了……你待会儿帮我把她的手抓过来。”
我点头：“小菜一碟。”
说着想扶他坐在榻上，他却顿住脚步，他身后的石岩上前一步，把自己肩上的貂皮披风摘下来，放在榻上，萧焕在他铺好的披风上坐下。
我清咳一声，小声嘀咕：“扮成赵富贵喂马时，也没见有这么多讲究。”边说边爬到榻上，去抓那女子的手臂，她倒不怎么抗拒女人间的触碰，又被我刚才一顿斥骂吓得不轻，乖乖任我把她手拉了过来。
萧焕把三根手指依次搭在她的寸关尺上诊脉，勾了勾唇角：“不是我讲究太多，是这榻上太凉了。”他说着，向石岩交待，“给这屋里添些被褥，生个炭炉。”
我又清咳了一声，帮他按着那女子还是有些不安分的手臂。
他轻轻垂着的眼睛就在我面前，我瞥着他长的简直有些过分的睫毛，又小声说：“什么这榻太凉，刚刚有个人的脸，可是比这个榻还凉……”
那边他轻笑了笑，认真诊着脉，直到过了有半柱香时间，他才放开手指，向石岩点头：“取些纸墨过来，把太医院的杨太医请来。”
石岩拱手领命出去，我放开那女子的胳膊，她马上重新躲到墙角缩成一团。
我不管她看到没看到，尽量和善的向她笑了笑，随口问萧焕：“要给她开药方调理？”
他回答：“这位赵姑娘是受惊吓后变得疯癫的，要使她恢复神智比较难，只好先开些安神的药方给她慢慢调养。”
我点头“噢”了一声，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这个赵姑娘。
她虽然蓬头垢面，但眉目清秀，年纪也不大，没疯之前应该是个美人儿。这就是和冼血交好的那个青楼女子？
说着话，石岩已经回来了，带了人把笔墨纸砚摆到桌上铺好。
萧焕提起笔在纸上仔细的写下药方，交给一旁的内侍：“等杨太医到时，把这个给他，请他看看有什么需要增补的没有，以后这位姑娘就交给他了。”
萧焕交待完也没有起身，看了看我，抬手轻揉眉心，半笑半叹气：“你呀……”
我一扬头：“我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着，停了一下，就开始慢慢说，“罗先生死在凤来阁风远江剑下。罗先生奉命刺杀户部司务厅郎中熊卿平，被在场的大绸缎商邱赫山看到了真面目，后来邱赫山委托凤来阁刺杀他。”
我点了点头，风远江是江湖上近年来名声鹊起的杀手组织凤来阁的阁主，我无意间见过他，儒雅清俊、书生一样的一个人，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最大杀手组织的首领。
“罗先生被刺杀时，这位赵姑娘也在。后来赵姑娘就疯了，我交待石岩他们要找她回来照顾。”萧焕继续说，“没想到后来马上有了山海关的事，蛊行营人手不够，就拖了这么久才把赵姑娘找到。”
他说着停了一下，又笑了笑，“罗先生被害那日，我得到消息时已经迟了，没能来及救出他，对不起。”
我抬头看着他问：“萧大哥，那时候冼血进宫行刺，被御前侍卫捉住，你当着我的面打了他一掌，其实是在替他治伤，并不是要杀他，对不对？”
他微愣了一下，才笑着点了点头：“情况差不多吧……”想了一下，他又说，“那一剑来得太快，那时他内伤已深，如果我不趁他劲力随剑气倾泻的关头将他的经脉打通，再等下去就晚了，所以没来得及向你解释……”
我笑笑，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向我解释……我在看冼血倒下后，立刻就疯了一样的出掌击向他的胸口，我哪里给过他机会解释？
后来也是一样，一听到冼血的死讯，只是因为冼血的尸首被蛊行营收走，我就立刻认定是萧焕派人杀了冼血，对着刚下朝的他冷语讽刺，从头至尾，我没有想过他是不是被错怪的。
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事情，因为我被悲痛蒙蔽了眼睛，所以才不由分说把一切错误都推到了他头上？
心里刺痛着，以前一些没有注意过的细枝末节突然窜出来，分外清晰，居然让身体阵阵发冷。
在榻沿上坐下，我握住他的手，抬头看他：“萧大哥……你替冼血打通经脉的那一掌，是不是很耗费内力？”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顿了一下，才笑笑：“还好。”
“你打过那一掌后，过来拉我从冼血身边离开，我又向你胸前击了一掌，那一掌我一直都认为根本不会伤到你，因为我们之间的功力实在相差太多。” 我说着，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我去见到冼血，问他伤势如何，他笑着说内伤无碍了，又无意间问了句‘倒是他怎么样了？’这句话我一直都不大明白……现在想，冼血那时应该是在问你吧？”
那天，我想的全是如何救冼血出去，如何堤防冼血不被别人伤害，完全没有留意其他任何的异常。
比如那天萧焕从我身边站起后苍白的脸色，比如第二天上午我跪在养心殿前逼他让我见冼血和后来陪我用午膳时，他断断续续的咳嗽……直到我去见过冼血后再回到养心殿，他倦极了靠在桌前昏睡，咳得俯在桌上不能起身，连近在一旁的茶碗都没有余力去拿过来……那天他就已经病得厉害了，我却视而不见，甚至以他急需的茶水为条件，逼迫他答应放走冼血。
他顿了顿，隔了片刻看着我笑：“没有关系，苍苍。”
怎么会没有关系？那之后山海关就告急，他几天几夜在养心殿里熬着不眠不休，直到在内侍面前再也压抑不住地吐血。
握着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颊边，他的手还是凉的，带着淡淡的温度，压住从鼻孔中冲上来的酸楚，我仰起头冲他笑：“萧大哥……刚才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杀了冼血的时候，你很伤心吧？”
他微顿了一下，才温和开口：“怎么这么说？”
“一下子就这么觉得了……”我笑，“因为你伤心的时候，就会对我特别客气。”
我停了一下，用力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冼血是我的好友……我对他最大的亏欠，就是那时候对你撒谎说我爱的人是他……”
我对他笑了笑：“冼血被人杀害，我很想替他报仇，所以究竟是谁杀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最不希望是你派人杀了他——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萧大哥。”
他看着我，接着移开眼睛笑了起来：“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嗯，现在才明白？你就是小肚鸡肠，而且还什么都不说，活该闷死你自己！”
笑完了，我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就进来了一个佩剑的御前侍卫，进门单膝跪下向萧焕行礼，接着飞快的退到一边，附到石岩耳朵上说了一句话。
石岩脸色微变，快速瞥了我一眼，看了看萧焕。
萧焕向他点了点头。
得到命令，石岩居然还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启禀陛下，储秀宫出事了。”说完立刻飞快的补充，“此事陛下不必费心，一切交给微臣来办。”
萧焕蹙了眉：“讲出来。”
石岩身子抖了一下：“储秀宫闯入不明刺客，宫中死伤无数。”
死伤无数？我心里一紧，小山和娇妍也在！我忙拉住萧焕的胳膊：“我们去看看。”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牵住我的手，向石岩说：“走吧。”
石岩低着头，却不再说话，躬身领命，健步如飞，当先走着，挡在萧焕身前。
这个地方离储秀宫并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听到从宫墙里传来隐约的打斗声。
来到宫门外，就看到被火把照得灯火通明的储秀门前，站着几排神色凝重的随行营御前侍卫。其中一个官阶稍高的持刀堵在门口，看到石岩，紧绷的脸稍稍放松，叫了声：“石统领。”接着他就看到石岩身后的萧焕，跪也不跪急着说，“这里危险，请陛下回避。”
萧焕摇头对他示意，走了过去。
迎面的影壁前就倒着一个御前侍卫的尸体，萧焕立刻皱了皱眉：“这么厉害？什么来历？”
那御前侍卫支吾了一下，竟有些答不上来：“是……”
石岩停也不停，闪身进到院内。萧焕也跟了进去，我和他一起并肩走过去。
进了门，借着火把的光，就看到院门处还有不少有尸体，血肉模糊、几乎分辨不出原样，我想到这些人很可能是往日和我朝夕相处的人，忍不住一阵恶心。
朦胧夜色中浮动着浓烈的血腥气，殿前的梁木上还亮着两盏宫灯，照得满院人影幢幢，杂乱的尸体正中，站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把剑从一具尸体身上拔出来，抬起头冷冷看过来。
这个投过来眼神虽然陌生，那个人的脸也被鲜血泼洒、犹如恶鬼，但他的身影和动作却很熟悉，我失声叫了出来：“宏青！”
他是宏青！那个陪我推牌九，笑得总是带些狡狯和戏谑的宏青，我怎么也想不到，会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提着剑，站在满地的尸体中，像一个嗜血的恶鬼。
我们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冰凌相撞的峭寒话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呵呵，皇后，我们又碰到了。”
储秀宫前殿的重檐上，荧一身白衣盛雪坐在那里，看到我在看她，就更加轻快地说：“啊，对了，这个却不是被用我傀儡香控制着杀人的。”边说边捏着鼻子扇了扇，“这么恶心的杀人法儿，我还真做不出来。”
我木然把头转回来，愣愣看着宏青，现在这个眼中只剩着赤裸裸的杀意的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宏青？
我的声音嘶哑：“宏青，小山和娇妍，你没有杀她们，对不对？”
宏青转头看我，冷冽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他一步步走过来，在萧焕面前单膝跪下，平静的声音不起一丝波澜：“奉陛下旨意，已将储秀宫上下格杀完毕。”
是萧焕让他杀的？像被毒蛇咬住了一样，我本能甩开萧焕的手，退了一步。
刚退开，我就发觉我错了，听到宏青说的话，萧焕也是一脸诧异，他看到我退开，带些急切地转头辩解：“不是，苍苍……”
在这电石火光的刹那，宏青突然抬头，他左掌疾出，带着劲风击向萧焕的胸口，萧焕完全没有防备，被他一掌结结实实击在胸口，身子就直飞了出去。
他撞上院中的槐树，那树梢枯萎的黄叶纷纷落下，他挽发的玉簪“叮”得一声裂成两半，黑发散落，他猛地捂住嘴，身子晃了晃，半跪在了地上。
我从来没见他弯过腰，在敌对的时候，不管受了多么重的伤，他都一定尽力支撑着挺直后背，可他现在已经半跪在地上。
我像是被定在地上一样，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陛下！”石岩大喝一声，像疯了一样拔出佩剑，向萧焕冲去。
这个一向沉稳镇定如山的大内第一高手现在全身都是破绽，一道白影闪出，惊鸿一瞥间，石岩手中的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段。
一个蒙着面幕的白衣人双指夹着半截短掉的长剑，挡在萧焕身前，笑声清远：“石统领，别靠近他。”
这个人，刚才一直站在避光的殿内，头戴着纱幕，在这个满目血腥的修罗场中，只有这一身白衣依然皓如初雪，别说血迹，连纤尘浮灰，都没有沾到一星半点，触目的血腥狰狞里，唯独他，闲雅怡然。
可是他只用了一招，就将石岩纵横天下的荧光剑以指力夹成了两段！
石岩愣在当场，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断剑。
白衣人悠闲转身，抬手取下头上的斗笠轻纱，微微弯腰，伸手从半跪在地上的萧焕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剑。
那柄剑只有一尺多长，出鞘后在灯光中闪烁出温敦的青色光芒，白衣人用他修长洁白的手指爱怜地抚过光华不定的剑锋，玉样的容颜上一扫疏懒，射出了孤高的光芒，他一字一顿：“王者之剑，王者持之，这柄王风，皇上让与在下如何？”
直到这时，我才猛地喊了出来：“萧大哥！”
一直低着头的萧焕缓缓抬起头来，他的深瞳依然明亮，他微微动了动眉毛，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他还好，让我放心。
死撑到底的臭脾气，我突然笑了，脸上却早已是满面泪痕。

第十四章 楚王
我记得这个白衣人的声音，那天在茶库外我碰到的，就是这个人。
他也看向我，带着笑：“这位就是皇后娘娘了？”他一面说，一面就转头向萧焕，“说起来，那日见过皇上后，在下曾与皇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呢。”
在下？他对萧焕说话既不称微臣也不称草民，而自称在下，对皇帝以“在下”自称，是太宗皇帝赋予大武萧氏旁支子孙的特权。
萧焕扶着树干慢慢站来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仿佛稍微快一些，就会惊动什么一样，他低着头低咳，声音却是清晰的，一字一字：“这么几天都等不了么……楚王殿下。”
白衣人笑了起来，把一双凤眼微眯，眼梢中透出一点薄薄的笑意。
他的眼眸是苍茫远山一样的黛色，瞳仁深处一片虚无，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到那一泓潋滟无方的潭水里去，和他那双妖异的眼睛相应的，一张媚态入骨的脸。如果说萧焕只有在散开头发时才会不自觉露出一点妖媚，那么这个白衣人的妖媚竟然像是天生的，眼角眉梢，全是天成的媚态，这简直就是天赐的一张魅惑众生的脸。
他是楚王萧千清——尚在少年之时，就以容貌绝美闻名朝野，传说楚地的百姓为了一睹他的绝世容颜，甘愿在他要经过的官道上等待三天，他坐驾所过之处，人潮涌堵，堪称盛景。
轻笑着，萧千清清雅的声音不急不缓：“是啊……等不了，万一皇上自己不死，那么我去坐谁的皇位？”
萧焕没有回答，扶着树干，头深深埋下，虽然他极力镇定，但他的肩膀还是在不住轻颤。
脑袋里不停嗡嗡乱响，我猛地喊：“藩王没有圣旨擅离封地是死罪！萧千清，你好大的胆子！”
不管是多可笑无聊的话，让我多说几句话吧，只要多说一句，就是给萧焕争取了一点时间调理内息。
“什么？”萧千清失笑，眼中浮现出一抹错愕，那双浅黛色的瞳仁闪了一下，他浅浅笑了，“皇后娘娘……你莫不是疯了？”
“你以为凭你这一己之力，就这可以从戒备森严的禁宫中逃出去？”我握紧了拳头，继续大声说，“就算你逃了出去，从此后你再也不是尊贵的王爷，而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还不快把王风放下，从皇上身边退开！”
萧千清笑了，媚眼如丝：“败了自然就是逆贼，可如果胜了，这座禁宫就是我的了。”他顿了一下，突然挑起嘴角，“当然还包括你，爱扮成小宫女的皇后娘娘，虽然我看你实在没什么姿色，但我一时兴起，也许会勉为其难留你在身边洒扫侍候。”
我冷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这世上除了萧大哥，别人就算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也懒得侍候他。”
“真是忠心呢，”萧千清真的抛开萧焕跟我闲扯，淡淡笑着，“这就是所谓的从一而终？”
我冷哼一声：“我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懒得跟你解释，我喜欢萧大哥，所以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就这么简单。”说到这里，鼻尖突然酸了，眼睛的侧光里，看到萧焕扶着树干抬起头看着我，向我挑起嘴角，笑了笑。
这个傻子，我这么辛苦给他争取时间，他怎么还有闲工夫给我笑，傻子！
脸颊湿湿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真丢人。
“扑哧”一声，一边的萧千清竟然笑了出来，他的目光不知道是定在我脸上，还是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些心不在焉：“你不要指望皇上还能调理好内息了，我们两个要是交手，就算他身上无伤，我也一样赢他。”
“说大话都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冷哼，一挑眉，“你既然有把握胜过萧大哥，为什么不堂堂正正，非要安排下陷阱害他？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怕他！”
“随你怎么说，”萧千清并没有被我激怒，他随手一指，手中的王风正指向在石岩，轻笑一声，“闲话就此打住，石统领，请你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叫她一切听我的吩咐，要不然，”他笑了笑，“萧氏朱雀支真的要就此绝了。”
石岩脸上青筋暴起，握紧了拳头，僵在当地，既没有退的意思，也不敢再动。
“石岩！”萧焕扶住树干勉强站着，脸色苍白如纸，轻喝了一声。
石岩知道萧焕是让他不要逞强，赶快去通知太后，垂下头低着嗓子应了声：“是。”转身头也不回跑出院子。
萧千清笑看着萧焕：“皇上也是个明白人。”
萧焕胸口的起伏剧烈，淡看了萧千清一眼：“楚王客气。”
宏青这时走到萧千清面前单膝跪下：“主公，皇后如何处置？”
萧千清笑了笑：“李宏青，当初你求我饶皇后一命，我也答应你了，只是这个女人我看她实在不顺眼，你就挖了她的眼睛，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好了。”他随口说着，仿佛在处置一个被他厌弃了的布娃娃。
宏青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微不可闻地说了声：“是。”
“你如果敢碰她，”萧焕突然开口，他吸了口气接着说，“就不用再想皇位了。”
萧千清挑眉“哦”了一声：“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皇上凭什么觉得我该听你的？”
“你想即位，就需要我立下诏书把皇位传给你，不然得位不正，你以为萧氏青龙支的其他藩王就会甘愿听命与你？”萧焕深吸一口气说完，抬头把他的深瞳对准萧千清，轻笑了一声，“你要知道……想做皇帝的除了你，还有齐王老头子和那个胖子刘王……”
“胡说八道！”萧千清雪白的脸突然涨红，揪住萧焕的衣领，把他推到树干上，“那些笨蛋，他们也配？”
被他推着，萧焕就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萧千清连忙放手躲避，但雪白的衣袖上还是溅上了不少血滴，宛若一片怒放的红梅。
靠在树干上，萧焕一面捂着嘴咳嗽，一面冷笑：“真是不巧……你如果……还想我能活着给你写诏书……最好对我客气点……被你的手下……打伤之前……我的寒毒就已发作……我的心脉……现在……咳咳……随时都可能会断……”
听到“你的手下”几个字，宏青的肩膀又是一颤，深埋下头。
萧千清紧皱眉头看着自己袖上的血迹，向一直坐在房顶看好戏的荧说：“给他些续命的丹药，我可不想要一个死皇帝。”
荧摇摇头，还是笑着：“你怎么会以为我有续命的丹药？我只管杀人，可不管救人，不过这里倒是有一些极乐香，伤势再重的人吸了之后也会突然恢复气力，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你要不要我给哥哥吸？”
我忍不住出声喝斥：“那种药只会暂时麻醉人的神经，药效过后反而会加重病症，你想让你哥哥早死吗？”
荧神情依旧天真无邪：“被看出来了，我本来就要杀了哥哥的嘛。”
“你……”我气结。
“不要吵！”萧千清皱着眉，盯着自己衣衫上那片殷红的血迹，摆了摆手，“好了，皇后的眼睛不用挖了，可以走……”
不等他说完，我连忙抢着说：“我也留下来做你的人质，人质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强。”
萧千清淡淡哼了一声：“随你。”
我不等他说完，赶快跑到那株槐树前扶住萧焕，他还在捂着嘴不停咳嗽，身子剧烈地颤抖。
“都说你休息就好了，干嘛跑出来？”我的眼眶憋得发酸，抱着他说。我现在不能哭，萧焕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有靠我想办法带着他从萧千清手中逃出去了。
“这院里血腥味太重，我们到养心殿去，李宏青，你在前面开路。”萧千清淡然吩咐，有意无意地，他浅黛色的眼眸在我脸上多转了两圈。
在我们到来之前，养心殿宫女内侍都被赶了出去，整个院落阒静冷清，在阴冷的天空下显得分外萧瑟。
好不容易把萧焕扶到东暖阁躺下，他的咳声依然不断，一声声的咳嗽里，还带出斑斑血星。
萧千清没有料到正好赶在萧焕寒毒发作的时候让宏青打伤了他，有些懊悔，又怕真的落下个弑君的口实，就命宏青传话下去，让太医院派个太医过来。
郦铭觞不在，太医院派来的是前几天我在慈宁宫见过的杨太医。
杨太医倒也镇定，给萧焕号过脉之后一言不发退了出来。
我拉住他问：“皇上怎么样了？”
杨太医看了眼倚在门边的萧千清，平静开口：“恕微臣直言，皇上幼时体内就带有冰雪情劫的寒毒，此毒聚集在心肺之间，因此皇上的心肺，比之普通人原本就要弱上许多，如何还经得起这么连连受损？如果微臣推测的不错，那么皇上的身子近段时候还曾受过一次颇重的损伤，虽然性命保住了，但心肺所受损害尤大，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偏偏今日又被人重手所伤，实在是……”说着停下，摇了摇头。
“微臣大胆，”杨太医顿了一下后，才说：“依微臣来看，实在是天命已尽，大行将至。”
“胡说八道！如果郦医正在，也会像你这么说？”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说完后才想到萧焕还在里面休息，连忙捂住嘴。
杨太医摇了摇头：“皇上是郦医正的弟子，医术不会低于微臣，对于自身的病症，只怕比谁都清楚，娘娘不用小心瞒着皇上了。”他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娘娘，微臣本领低微，不敢说郦医正也会像微臣一样束手无策，但是天道轮回，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说到底，人之一己之力，总有穷尽的时候，娘娘不要太执著才好。”
我摆了摆手，不想跟他啰嗦：“废话少说，你能开什么药缓解病症的，至少能止咳的，快给我开。”
杨太医顿了顿：“人力已经穷尽，何况病本不治，单单镇咳，也只是饮鸩止渴，徒增忧患。”
“就是说要等死了？”我也不知是该冷笑还是该平静一下，抬手扶住额头，“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
杨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多则三五日，少则……就在一日之内。”
我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身体似乎在止不住地发抖，我抬臂指了指门：“你可以滚了。”
杨太医没有说话，躬身行了一礼，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深了，腊月的寒风从洞开的屋门外吹了进来，轩峻的近乎空旷的养心殿里烛影摇晃，隔着一层门板，暖阁里萧焕的轻咳声隐隐约约，一会儿有了，一会儿又像没有了。
我把手放在橡木门上，冷气丝丝从里面透出来，再慢慢渗到心里，蹲下来，我把头埋在臂弯里，眼睛和喉咙都是干的，涩涩发疼，有灼烧的味道。
“我说你……”温热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有个声音传来。
我猛地甩开他：“你也滚，你们都滚！你们一个个都盼着他死，现在他真的要死了，都高兴了，舒服了，称心了？滚！”
“我说你，”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发簪掉了，你顾及不得仪容，我可不想看人披头散发好像女鬼一般。”
萧千清的声音依旧清雅，清泉一样，泠然动听。
我镇定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真的拿了一支银簪，接过发簪，我道了声谢。心思一片混乱，我木然地把发髻挽好，站了起来。
萧千清踱到殿内的御案前，伸指敲了敲桌面，摇了摇头：“不过是张花梨木桌，材质只算中等。”他转过头来挑起唇角笑了，浅黛的眼眸在烛火下水光迷离，“我衣服脏了，你找身衣服给我换，怎么样？”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点头答应：“跟我来。”
萧千清一时间竟然乖巧听话的像个孩子，点了点头跟上我。
养心殿偏厢里有间小室专门存放萧焕日常穿着的服饰，我点了支蜡烛进去找衣服给萧千清替换。
萧焕喜欢素淡的颜色，因此他日常的便服，大部分都简单素净，萧千清高矮胖瘦和萧焕差不多，很多衣服他都能穿，我挑来挑去，怎么也不愿意把萧焕喜欢的衣服拿给萧千清，最后就抓起一件他饮宴时穿过的绛纱五龙盘领窄袖袍递给萧千清：“换吧。”
萧千清一瞬间的脸色竟然很不好：“你给我拿这么艳俗的衣服？”
“你不是想做皇帝吗？这不是龙袍？提前让你过瘾，不好？”我抬头看他。
萧千清哼了一声：“我宁愿穿这件脏的。”他说着，忽然看着我笑了笑，“你认不认识罗冼血？”
“你知道冼血？”我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就问。
“三尺无华，三生冼血，无金不出，无杀不回，真是好剑法。”萧千清轻笑着，“风远江杀他的时候，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我愣愣看着他的笑颜，那一颦一笑，宛若从画中走来，即便在黑暗里也丝毫不损颜色，我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个事情，是你主使的？”
萧千清坦然点头：“是啊，不止是我主使，我当日也在，那个罗冼血临死前还握着一个白玉扇坠，那是你送他的吧？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呢。”
我吸了一口气，脑中还残存着一丝冷静：“你为什么要杀冼血？”
萧千清随口说着，语气轻淡：“谁让他太不识时务，我想将他收入麾下，结果他只替我做了一次事情，就说他想要退隐江湖。于是我就让风远江去杀了他。”他说着，掩口一笑，“对了，那次让罗冼血进宫行刺咱们的皇帝陛下的人，就是我。我那时还不明白他怎么会答应进宫送死，现在看来，大约那时他就想寻死了……”
脑中嗡嗡的响成一片，他后面在说的是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脆响在斗室里回荡，他仿佛没有料到我会打他，捂住脸看着我，有些发愣。
我从他身边错开，走出房间，把手中的烛台扔到地上。
我是还问这些事情干什么？我之前在意的那些都是什么？冼血是不是萧焕派人杀的？杀了冼血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受到惩罚？杜听馨为什么会对我说那些话？萧焕和杜听馨到底是什么感情？
居然曾经在意着那种事情……真是可笑，已经什么都晚了。
什么都晚了……我突然明白了太后那句话的意思，她说我总归有一天，会想起那些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会想起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可是还没有等到我不再年轻的那一天，还没有等我抓住那个以为还能抓住的人，一切都晚了。
寒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地上枯萎残破的树叶，冬天为什么总要这么萧索。
萧焕断断续续咳了一个晚上，我在旁边守了一晚，夜深的时候他让我也去休息一下，我摇头拒绝了，就握着他的手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
朦朦胧胧的，听到窗外好像有箫声传来，很空灵缥缈的音调。一直响了很久，直到天色发白了还没有停下。
早上我从床沿上抬起头，萧焕已经坐起来，半合着眼睛，听飘扬在窗外的声音。
我冲他笑了笑：“不休息了？”
他摇摇头，轻咳了两声，笑笑说：“很好的箫声，楚王是个雅人。”
吹箫的是萧千清？我点点头，没说话。
箫声戛然而止，萧千清推开窗子，倚在窗沿上坐着，他一身白衣胜雪，手指扣着一柄碧绿的箫管，衬着窗外萧瑟的冬景，更显得容姿绝丽，一如仙人。
他对萧焕笑了下：“仅凭箫声就知道是我吹的，难道皇上竟是我的知音？”
“吹了一整晚，气息依然饱满，没有气力不继，除了楚王，宏青和荧应该都不行。”萧焕笑了笑说。
“原来是推断出来……我还以为皇上懂得我的心思呢，”萧千清眼波慵转，轻声而笑，“罢了。”
萧焕也笑笑，低头轻咳了几声：“楚王不是只身上京的吧？”
萧千清脸上的笑容不变：“那是自然，不带来些死士，拉拢几个朝臣，我怎么敢来和皇上作对？”
萧焕轻咳了咳，笑了下：“若说意外……我只是没想到一向不问俗事楚王怎么会想要这个皇位？”
萧千清握着箫管从窗台上跳下来，笑了一声：“为什么要皇位？很简单，只要是你的东西，我争来都觉得痛快。”
萧焕点了下头，咳了几声：“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和楚王，也有十多年未曾相见了。”
听到他说这句，萧千清突然眯上眼睛，冷笑了下：“我一个外放的藩王，没有谕旨当然不能回京，皇上十几年不曾想到楚地还有个萧千清，我只好逼皇上想上一想了。”
他这么说，连我都听到话里的怨气，不由愣了一下。
萧焕低头静了静，而后笑笑：“楚王大可不必这么想。”
萧千清已经有些不耐烦，把箫管在手中拍了拍，冷冷说：“皇上还是快些把传位的遗诏写了吧，要不然保不准哪一刻就断了气，我找谁去？”
萧焕点了点头，向我笑了笑说：“苍苍，去取纸笔过来。”
我忍不住说：“萧大哥，你真的要把皇位传给他？”
萧焕点头：“国不可一日无君，萧氏旁支的亲王中，无论文采武功名望，楚王都是上佳之选，我原本就打算把皇位传给他，现在只是提早罢了。”
听了这个话，萧千清在旁笑得更冷：“如此说来，倒显得我太迫不及待了？”
萧焕都要写传位的诏书了，他还这么说，我就忍不住回嘴：“你哪里有，你只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弑君夺位！”
萧千清给我噎得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没再理他，起身去西暖阁取了笔墨纸砚过来，搬了一个小几放在床上，把纸铺好。
萧焕就着小几写诏书，不长的一个诏书，被他的咳嗽打断了几次，我把他手上那条已经斑斑点点沾满了血迹的手绢换下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手绢。
诏书写完，我拿起玉玺，刚想递给萧焕，殿外的宏青推门冲了进来，神色惊慌：“主公，太后命人把养心殿围住，要强攻进来，幸好荧早在墙外撒了迷香，他们一时还进不来。”
宏青话音未落，萧焕突然把一口鲜血吐在刚写好的诏书上，他忙用手绢掩住嘴。
萧千清也是一愣，继而低声笑了：“皇上，看来你的母后已经不把你的生死放在心上，执意要捉拿我这个乱臣贼子了。”
我慌着把桌子搬开，扶着萧焕想让他躺下，他摇了摇头，把手绢从嘴上移开，咳嗽着说：“出宫……出去……”
萧千清皱了皱眉：“出宫？出去能干什么？”
“出宫或可还有活命之机……咳咳……你想死守在这里？”萧焕艰难说着，忽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命已不长，母亲早就知道……她是要杀你。”
“我？”我愣了。
萧焕猛地又咳出一口鲜血，他用手绢堵住嘴，青色的丝巾很快被血浸染成暗红的颜色，他把有些痉挛的手伸向床边的荧，深瞳中射出凛冽的光芒：“你的……极乐香……咳咳……快给我……”
看着他的眼睛，荧竟然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如梦初醒般：“好。”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
我连忙抱住萧焕的身子：“你疯了？用了那东西你会死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笑了：“说过要一生保护你的……”
一生保护我？我愣住，这样的话，为什么听起来有些熟悉？我是在什么时候听过？
他看着我，那双深瞳中依旧是温和的目光：“对不起，我没料到这一生会这么短。”
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乱了起来。
荧手忙脚乱的把小瓶递了过去，萧焕接过，把一瓶药汁全都喝下，俯身拿起玉玺，也不用印泥，趁着诏书上未干的鲜血盖下大印。
他把诏书抛给萧千清，拉着我的手站起来，丝毫不缓地吩咐：“宏青带着荧前面开路，楚王断后，出了养心殿向英华殿的方向去，此刻角楼守备不会森严，从那里出去。”
宏青大概是听惯了萧焕的号令，马上应声：“是。”带着荧就出去了，萧焕拉着我紧跟着他们，萧千清愣了愣，将碧玉箫和诏书收到怀里，跟了上来。
锦衣卫的亲兵这时已经冲到院子里来，宏青和荧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小道，萧焕站在人群中喝了一声：“谁敢挡道！”
看到萧焕，亲兵们都愣住，手中的刀剑也不敢再动。
趁这工夫，萧焕拉着我穿过人群，出遵义门，甬道北端里密密麻麻站满了玄色劲装的御前侍卫，路正中竖着一把明黄的大伞，太后站在伞下，身旁是垂首站着杜听馨和石岩。
见到萧焕，太后的身子一震，踏前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焕儿，为了这个女人，你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母亲问过很多遍了，无论哪一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站住脚步，萧焕笑了笑，握紧了我的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护她周全，母后，我要带她出宫，请你让开。”
“看来我们是无话可说了，”太后冷冷笑了，“二十年母子情，比不过对这个女人的一句承诺。你忘了这个女人是怎么扑到别的男人怀里，忘了她是怎么对你横眉冷对的？你去问问她，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个约定？为了一个早被别人忘了的约定，就能把自己的命送了，萧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太后声色俱厉，大喝着。
“早就不是因为那个约定了，”萧焕仍旧笑着，“你难道不明白吗，母后？”
一片死寂过后，太后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你真是太像你父亲了，焕儿，为什么要那么像他？”她的手举起，也是颤抖的，她对着背后的御前侍卫说，“听着，你们的皇上已经死了，把这个几个乱党拿下，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站在最前面的，是作为随行营统领的石岩，他抱拳接令，抽出长剑缓步走了过来。
那边萧千清和宏青挡开又围上来的亲兵，萧千清还有闲暇笑着：“皇上，太后已经和你闹翻了，你的遗诏还管不管用？”他一袭白衣，在刀丛箭阵中来去自如，衣袂飘飘，依然闲雅。
“只管好好收着，啰嗦。”萧焕轻喝一声，石岩举剑砍来，萧焕沉肩避过他这一剑，双指伸出，已经夹住他的长剑。
“破绽太大，”萧焕对他笑了笑，“对敌人手软是最蠢的事。”
话音未落，石岩的长剑就铛然一声，自中断成两截，萧焕手指回转，已把半截断剑握在手里。那断剑不长不短，正是王风的长度，白虹紧跟着从他手中迸出，白剑带着一道血珠从石岩胸前划过，血像泼墨一样从他胸前涌出，石岩直直倒在地上。
萧焕冷笑着把短剑垂下，剑尖指地，鲜血嗒嗒滴落，他眯上了那双深瞳：“还有谁想死？”
石岩号称御前第一高手，是萧焕从不离身侧的亲信，现在萧焕只用一招，就将他击倒在地，场面一时寂静，太后身后围成铁桶的御前侍卫再也没人出来。
太后像是也愣住了，甬道上一片死寂。
萧焕果断回头：“从前面走！”
萧千清和宏青早把近旁的亲兵击退，这时候萧千清持箫站在一旁，轻笑了声：“我也是方才想到的，后面太后一定布了重兵，还不如索性从午门走，杀一个猝不及防。”
话声里，他早当先向前冲了出去。
宏青拉着荧跟在萧千清身后，我和萧焕在后面，最后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甬道中，满身是血的石岩躺在地上，太后依旧沉默着，神色不辨，杜听馨则一直静默着站在太后的身旁，在我们将要转过那道门时，她突然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其他任何地方，她的目光径直落在萧焕的背影上。
玄色衣衫的御前侍卫从她身边越过，提剑追了上来，她的目光却始终停在萧焕背上，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泪光，我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绝望——深到任何泪水都不能洗去的绝望。
杜听馨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她容貌绝美，博学多才又娴静温柔，她和这个一无是处的我不一样。
我甚至有时候会想，会什么会是我，而不是她。
为什么会是我呢？
在那个我在江南的秋风里遇到的年轻人展开笑靥之前，从更久远的年代里，有个少年微微向我笑了起来，他的脸庞苍白而秀美，他眯起深黑如夜空的眼睛，笑意盈盈：“小丫头，说好了，这一生我来保护你。”
原来是早就说好的，原来在一次次的过往里，在险恶的江湖风波里，在清寂的宫廷生活里，那个少年一直记着那个约定。
就算再冷面如霜，他也没有真正伤害到我，就算再怎么被误解埋怨，他也从来没有想要放开我的手。他会在我危机的时候，独身闯入敌营。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知道我有危险，他也会拼尽全力救我出去。原来一次次的，他只是要保护我。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少年和那个懵懂的小丫头约定好的，他还记得，那个小丫头却早就忘记了。
前庭的守卫匆忙之间还没有调集过来，直到后右门，才远远的看到有一队亲兵从甬道那头跑了过来，萧焕皱了皱眉头，指指台阶：“走上面。”
三大殿平时绝对不允许有人靠近，平台上空无一人，我们走的很顺利。出了太和殿旁的侧门，正要找路下到太和殿前去，萧焕突然顿住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那个一身灰衣的人。
那个人站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负手而立。上午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那张惨白发青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是带着□□的，但是就算他带着□□，我也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归无常。不会再有人身上能带着比他更强烈的萧瑟孤寂的气息，那种气息冷到极致，冷的就像死亡。
“到此为止，都留下罢。”他的声音也是冷的，他轻轻的举起了右手，那只空着的手微微蜷曲，就像拿着一把看不见的长剑。
萧焕放开我的手，眼睛紧盯着归无常，嘴里的话却是向萧千清说的：“你和宏青带她们走，我来拖住他。”
萧千清不以为然轻笑一声：“不要说得好像你要去送死一样，这个人有那么厉害？打败他一起走不就好了？”
萧焕没有说话，归无常却微微冷笑了一声：“好狂妄的小子。”
他的话音未落，就疾攻向萧千清，就算萧千清变招迅速，也只堪堪用手中的碧玉箫架住了他挥来的手指。
玉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如同被看不见的剑气逼退，萧千清退了一步，一时胸口起伏，竟然说不出话。
萧焕挥掌攻向归无常，对他轻叱：“还不快走。”
萧千清愣了愣，缓过神拉住我的袖子，宏青向荧点了点头：“你跟主公走吧。”说着挺剑加入站团。
萧千清在一旁顿足：“你们这是干什么，让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姑娘？”
看到宏青，归无常冷笑了一声：“你是李笑我的儿子？背叛皇室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了。”他说着，一掌引开萧焕，另一手劈头一掌就向宏青击下。
宏青不管他这威如霹雳的一掌，剑走偏锋，直刺他腋下的空门，全然是不顾死活只求伤敌的打法。
萧焕接下归无常那一掌后，紧跟着一掌劈出，逼得归无常撤回对宏青的攻手，退后了一步。
萧焕头也不回对宏青喝道：“叫你带皇后娘娘走，难道你想抗命？”
宏青持剑愣在那里，半晌才喃喃说出：“陛下。”
归无常冷笑：“好个宽宏大量的陛下，你还是先来考虑下自己的性命。”他的手掌准确地穿过萧焕两臂间的空隙，一掌击在他小腹上。
萧焕向后跃出几步，消减了他这一掌的余力，半跪在地上。
他伸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扶着旁边的汉白玉栏杆站起来。
归无常冷笑：“你内力早就溃散了吧，就凭这将死之身，还妄想拖住我？”
萧焕没说话，抬头看了萧千清一眼，萧千清咬了下唇：“好！”他说着，有对宏青说：“听你家陛下的吩咐，带着荧走。”
荧今天出奇听话，这时悄无声息走到宏青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襟：“我们走吧。”
萧千清拉着我走下台阶，我回头看着归无常和萧焕静立对峙，旁边的小门逐渐涌出了玄裳的御前侍卫，那些人已经追来了。
萧焕只是注视着归无常，他没有看我，如果我就这样逃走了，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吧？从此之后，穷尽黄泉碧落，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里。
我猛地甩开萧千清的手，转身跑了回去。
萧千清没料到我会这样，在后面焦急叫：“你……”
擦过归无常的身体，我向着萧焕跑过去。
看到我，他那双深瞳里闪过忧急的神色：“苍苍……”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身子。
他的身体是冰冷，我把头埋进他的衣襟，淡淡草药味道扑鼻而来。
他有些慌张地想把我从他身上拉开：“苍苍，听话，不要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所有人里，你最混蛋，说什么要保护我，你以为我稀罕？结果你自己都要死了……你死了倒干净，剩我一个人怎么办？我讨厌你，什么都不说的闷葫芦！”我用力抱着他，直视他的眼睛，“我讨厌你！我就是要说给你听，我就是要你死了也不安心！”
他静静看着我，忽然笑了，伸手抹去我眼角的泪珠：“就算没化妆，哭花了也不好看。”
“你敢说我不好看？”我瞪他。
“不敢，”他笑着，“苍苍是最漂亮的，就算哭花了脸，也一样漂亮。”
“要得就是这句话，”我得意地笑了，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萧大哥，这是这辈子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我会好好记着，一直记到头发白了，老得走不动了，也不会忘。”
他笑着点头：“这就好，这样我也很高兴。”
我挑挑眉毛：“那就说好了，一直记到老得都走不动了。”
他笑了，展开眉头，轻轻地点头：“说好了，一直要到记到老得都走不动。”
有股很大的力量把我从萧焕身上拉开，归无常的手掌照着萧焕的胸口拍下，他向后倒了下去，身子翻过汉白玉栏杆，坠向平台下。
我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那个年轻人就这样错过我的手，跌了下去。
我最后看到的，是他淡然微笑着的脸，真是个傻子，他是从太和殿前最高的云龙石壁上跌了下去，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从云彩上跌下去，还能笑得那么安心。
我拼命用手支住栏杆，这个身体是这么想跟他一起跳下去，可是我不能，因为已经答应过了，要把那句话记到老得走不动，那么等到老得都走不动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了？
眼前渐渐黑了起来，隐约听到萧千清在叫：“苍苍！苍苍！”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变成了一团漆黑，原来我还有那么多话没对他说。

第十五章 杨柳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有些昏沉，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窗外很吵，各种小商小贩的吆喝混在一起。
我看出自己是在一间布置富丽艳俗的房间里，鼻尖上充斥着粉味极浓的香气，这种装饰，这种香气——我是在闹市中的一家妓院中吧？
扶着沉重的头坐起来，我看到萧千清趴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睡觉，动了动四肢，没什么不适，就走下床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睡够？”
萧千清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薄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受了重伤。
他抚着胸口站起来，白衣上都是零星的血点和褶皱，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小节，含糊说：“你已经睡够了？那就让我躺一会儿……”说着就摇摇晃晃向床走去。
我忙扶住他：“你怎么了？受伤了？”
他回头轻笑了笑：“大小姐，你抬头看看，咱们已经不在禁宫了，你以为太后和姓归的那老匹夫会乖乖放我们出来？我一个人带着你打出来，还能保得命在，已经算是神灵庇佑了。”
“谢谢你。”我忙道谢，想起来问，“宏青和荧呢？”
萧千清好笑地站住脚步，笑睨着我：“你连一句我伤势如何都不问，就问宏青和荧？真让人寒心。”埋怨完了，他还是回答，“他们没能出来，被抓了起来，不过应该还不至于马上就送命。”
我看到他已经站不稳，忙说：“你去床上躺会儿，要不要我拿药给你？”一边说，我一边准备推开窗子看看窗外的景色。
看到我要去开窗，萧千清有些惶急地踏过来一步说：“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打开了窗子，看到了窗外的景物。
窗外的大街上，无论酒肆客栈还是商铺民居，门楹上全都挂着白布，人群穿梭往来，还像往常一样热闹，但是过往的人，男子头顶都围着白色的布条，女子发髻上则簪着白色的纸花。
我明白他为什么怕我开窗，这是国丧，皇帝驾崩了。
干净冷冽的风吹到脸上，我回头向萧千清笑了笑：“怎么？窗外有鬼要吃人？还是你见不得风？”
萧千清也笑了，转身到床上躺下：“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走到桌子边坐下，笑了笑：“萧千清，今天是腊月几？”
他顿了顿：“腊月二十三。”
“那就才过了一天，”我笑了下，“萧千清，我直到昨天才想起来，原来我们小时候就见过。”
我没有说谁，他也不问，我就继续说下去：“那时我才五六岁，刚被爹从河南乡下接到京城，还带着土气的口音，别的官家小姐都看不起我，不跟我玩儿。我只好跟着哥哥摸爬滚打，整天就像个假小子。有次先帝在陪都黛郁的海落围场围猎，我让哥哥把我化装成小跟班，也跟着去了。”
“哥哥去和大孩子们打猎，我就和那群小公子哥儿混在一起。小孩子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就吵了起来，他们说了很多看不起我的话，我一生气，扑上去就动手。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么小孩？结果就给按在地上痛揍，这时有个长得很清秀，比我还像女孩子的少年走了过来，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太子殿下’，那些人就全跑了。
“那天有些冷，那个少年的脸色很苍白，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只手绢，笑了笑说：‘女孩子不能把脸弄这么脏，擦一擦。’我不客气地夺过手绢，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孩子？’他笑了笑：‘知道就是知道了。’我觉得这个人油嘴滑舌，就转过脸不想理他。
“那个少年好像身体弱，不能像其他的少年一样骑马打猎，我们就坐在草地上说话。那天我们说了很多，喜欢吃那家点心铺子里的点心，讨厌哪个先生教的课什么的。说着说着，他就说，女孩子最好文雅安静一些，要不然惹出事容易给人欺负。我就说怕什么，会有个男孩子来保护着我的。我小时候我爹总对我讲，说女孩子生来就是给男孩子保护的，我听多了，就真的这么以为。
“听我这么说，那个少年很开怀地笑了，问我：‘那你可找到保护你的人了？’我摇了摇头说：‘还没有，总有一天会有的。’我看了看他又说：‘我看你长得挺好看的，要不然就是你来保护我好了。’他竟然很爽快地答应：‘小丫头，说好了，这一生我来保护你。’
“就是这句话，他一直记了这么多年。”我笑了笑，“我却早就忘了，如果不是今天他又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有那么一个少年，曾经对我说过……要保护我一生。”
我笑了下，眼中干涸地，没有一滴泪水：“从他从山海关回来，只过了十三天，十三天……为什么给我们的时间总是这么短？”
萧千清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不要再想了。”
我笑了：“你怕我疯了？不用担心，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我笑看着他，“萧千清，你想做皇帝对不对？我帮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半响笑了下，开始对我解释朝中的局势：“你爹凌雪峰在大丧后已被太后软禁在家，太后主张立豫王，不过朝中的文臣大多对此并不赞同。”他说着一笑，“他们都推举我。”
“只有十一岁的豫王萧千鸿？”我听着冷笑了一声，“太后打的好算盘，她是不是还想垂帘听政。”我说着，瞥了瞥萧千清，“大臣都拥立你，你在朝里布置的人还真不少啊？”
“哪里。”萧千清闲闲地笑，“不要总把我想的那么奸猾，我的名望口碑可是不错的。”
“得了，闻名不如见面。”我摇头，接着问，“他给你的诏书还带着吗？”
萧千清点头：“当然。”
“那就好办。”我笑了下，“我有把握说服我爹，我们联手的话，对付太后就十拿九稳了。”
萧千清挑了下眉：“好，说说你的条件吧？”
和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我也不客气：“第一件，你登基后，我爹还是首辅。”
萧千清爽快点头：“朝中本就没有比凌雪峰更适合做宰辅的人，我答应。”
“第二，”我顿了下，“我要你先做一年辅政王……我会昭告天下，说我已经怀上了萧氏朱雀支的血脉，在皇子降生前由你辅政，德佑年号不变。”
“这就有点离谱了吧，”萧千清沉吟着，“这么说如果你生下儿子，我还要让位给他？”
“骗人的……”我支住下颌笑起来，“我没怀孕，辅政只是幌子，一年后皇位还是你的……一年后你羽翼已丰，你还怕我毁约？”
萧千清颇有些无奈的点头：“在下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他说完，忽然挑起唇角笑了，“你应该很讨厌我的，为什么要帮我？”
“谁知道？”我笑笑，重新起身走到窗口，“也许只是不想让太后太舒服罢了。”
窗外的人流穿梭不息，那些白色的簪花和孝巾也跟着晃动，按理说国丧期间禁止一切买卖，但临近年关，老百姓忙活一年，想好好过个年，就算禁大概也禁不了吧？
其实这样最好，就都还这么忙忙碌碌喜气洋洋的吧，不管是不是国丧，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我把手伸到窗外，接住了一片从房檐上漏下来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开始下雪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距离德佑九年的元旦，还有七天。
在这个民俗中被称之为小年的一天，帝国的局势随着一场宫廷巨变，走向了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向。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六，大丧的第三天，群臣以帝位不宜久悬为由，上表劝谏皇太后选立新君。
腊月二十七，豫王萧千鸿被特使匆忙从封地请来京城，这位年仅十一岁的亲王仓促间被推到了帝国的权力中枢。
同日，先后有五路萧氏宗室亲王率领着勤王大军赶来京师，他们驻扎在京城外，要求去灵柩停放的奉先殿拜祭先帝英灵。
腊月二十八，久谈未果的宗室亲王们和皇太后闹翻，勤王大军和拱卫京师的十卫羽林军在城外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腊月二十九，刚归顺大武不足一月的承金国再一次出动铁骑进逼山海关，危机重新笼罩在帝国上空。
也是在这天，豫王萧千鸿的登基大典在禁宫里匆忙举行，这个孩子裹在明显是被临时改小的衮冕里，在中极殿接受百官的朝贺。
然而没等礼炮和奏乐声响起，一队身份不明的卫兵就冲进了禁宫，当朝臣被明晃晃的利器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所谓权力的本质，不过是这些冰冷的兵刃。
留下身后的萧千清，我提着刀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我身上披着的铠甲哗哗作响，我脚上的皮靴敲在御道上，声音沉闷。
我把刀架上太后白皙丰腴的脖子：“你输了。”
我的声音因为连日的骑马驰骋而有些沙哑，我刚从山海关回来，在那里，我不但借到了库莫尔的十万铁骑，而且凭借身上萧焕的亲笔遗诏，征得了戚承亮的支持，只要我一声令下，戚承亮就会打开关门，引导着十万女真骑兵直捣京师。
我知道我是疯了，但此刻的我，真的可以毫无畏惧地主导一切，即使是将帝国毁灭。
太后的脸色很苍白，她紧盯着我的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收起刀，撇下她，越过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萧千鸿，径直走出去。
内宫里还有零星的厮杀声，那是哥哥带着他的属下在和御前侍卫两营的人纠缠。
刚下过雪，乾清门广场上还堆着些积雪，诺大的广场空无一人，我穿过广场，走向奉先殿。
轩峻的奉先殿里挂着巨大的灵幡，灵幡后，停放着一具高大乌黑的棺木，棺木旁的数百盏长明灯，在似有似无的寒风里微微摇晃。
殿里很静，大多数人都到外廷参加喜庆的册封大典去了，留在梓宫里守灵的不过是几个小宫女。
我又往里走了几步，隐约听到大殿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在小声哭泣，我转过棺木，看到一个小宫女缩在那里低声的哭，她的哭声很压抑，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嘶哑回荡着。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个小宫女连忙摸了摸眼泪，慌张站起来，看到是我，她一下愣住。
她是武怜茗，那个被我戏弄过的武怜茗，在那次幸懿雍陷害了她后，她被夺了封号，一直在偏僻的宫殿里做宫女。
她总算回过神来，慌着福了福：“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我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来，摸着身边冰凉的棺木：“别人都走了，你还哭什么？”
武怜茗摇了摇头，晶亮的泪滴从脸上滑下，她哽咽着：“这几日大家都忙别的事，这里人手不够，奴婢就在这里添添灯油，陪陪陛下……”
“辛苦你了。”我笑着对她说。
武怜茗抹着眼泪摇了摇头：“奴婢是甘愿的，陛下现在没什么人陪，一定寂寞得很。奴婢愚钝，陛下在世的时候，没能好好伺候，如今尽点心意，盼着陛下在天之灵，能够不孤单。”
“傻姑娘，”我笑了笑，“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天之灵，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只要你能在心里记着陛下就好了。”
武怜茗抽泣着点了点头，我停了一下，问她：“你想不想出宫？”
武怜茗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我。
“后宫还没有生育的妃嫔，按例是要全部送去冷宫的，但是我能放你们出宫，你想不想出宫？”我问。
武怜茗愣愣看着我，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慢慢射出了光芒，她小心翼翼问：“皇后娘娘，真的还能……出去？”
“我说话算数。”我笑，“到宫外更广大的天地里去，见更多的人，到更多的地方，也许还能碰到另外一个让你喜欢的人？好不好？”
武怜茗用力点头，眼眶中的泪水更快留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突然开口说：“皇后娘娘……陛下其实从未临幸过我。”
我顿了下，停下来脚步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泪水，却还是说：“我知道，后宫嫔妃里，除了娘娘和杜贵妃，陛下只招幸过我一个人。但我去养心殿的时候，陛下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让我休息一阵，就命人将我送了回去。
“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陛下第一次招幸我，是因为那天我在御花园，因为口角和其他几个常侍争了起来，她们仗着家世比我显赫就想要欺负我，我当然就毫不客气顶了回去。我们正说着，被陛下撞见，他没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当晚就招幸了我。
“那晚陛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我走之前，对我说了句，‘往后性子平和些，不要被人欺负’。”
她说着，眼泪就又留了下来：“我那时真是傻，没有听陛下的话，反而仗着被招幸过，更加骄纵起来……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陛下那时没有要我，是在给我留后路。陛下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日了？”
我笑了笑，抬头去看空旷的殿宇，这还真是萧焕的性子，无论做什么，都想到很远，无论怎么做，都会给人留下后路。
也许不止是武怜茗，连杜听馨……想起她对我说话时的样子，可能萧焕也从来没有碰过她。
我俯身抱了抱她，转身走出了殿门，再没回头看那个巨大的棺木一眼。
出了门，太后在门外站着，身后跟着押送她的亲兵，还有萧千清。
太后看着我冷笑：“皇后娘娘真是镇定，在自己丈夫的灵前，还能言笑不忌。”
萧千清则在一旁轻笑，对我说：“我想你应该还有话对太后娘娘说。”
我舒了口气，抬手向他示意，他就笑笑领着那两个亲兵退到一旁。
等他们走开，太后冷笑了一声：“在焕儿的灵前，你还有颜面对我说什么？”
我笑了笑，抬头看重檐之下阴沉的天空：“你一定在想，虽然我没有动手，但他是我害死的对不对？”
太后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当你知道我们被萧千清擒住，他已经活不了几天的，你索性就不再管他的生死，只是让人冲进去杀了我和萧千清出气。”我说着，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低下头看她，“你那时只想，是我害死了他，你恨我，要杀了我。但是你没有想，就算是要死了，可他还活着，活着就会有喜有悲，有怒有哀，看到他自己的母后指着他，对别人说你们的皇上已经死了，被逼着向自己最亲信的下属动手，他会不会伤心难过？
“你告诉我过说，他的心思总是藏得太深——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的心思总是藏得太深，你已经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一个无血无泪的人，只是为了你的社稷，你的天下存在。一旦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你先想到的不是他会怎么样，而是你的社稷会怎么样……你能明白地告诉我，当他死的时候，你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个皇帝？”
太后越过我的肩膀，慢慢把目光移到殿中的棺木上，久久都没有开口。
“我告诉你，你的江山社稷在我眼里连一文钱都不值。”我看着她，微微露出冷笑，“我把你从那个登基大典上拉下来，让你站在这里，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不管你认为它在你的江山大义上有多微不足道，也决不能轻视。”
太后沉默着，轻轻合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走到门口，招手让萧千清过来：“把太后软禁在慈宁宫里。”
萧千清示意那两个亲兵把太后押走，笑了笑：“你可以在这里多待上一会儿，别的事务我会处置。”
我摇摇头：“不用了。”
萧千清停了一下，看着阴暗的大殿，笑笑：“那天他从护栏上跌下去，就没了气息。我想要将他一起带出去，结果归无常却将他的遗体抢走了，太后大概也寻了，但至今都没有找到。”
所以现在这里的，就是一具空棺了？
我低下头笑，这样也好，这样我就可以不用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从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上寻找那个年轻人的痕迹。
这些天眼里总会涩涩的疼，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我没有再说话，径直走下台阶，走了出去。
匆忙间接手好多事务，何况还有繁杂的大丧仪要依照程序进行，真的有些千头万绪，幸亏萧千清已经把父亲从家里叫了出来，依仗父亲多年来在朝中的威望，一切还算应付的过来。
后宫由于御前侍卫的坚守倒是费了哥哥一番功夫，折损了不少好手，不过随行营两位统领不在，实力大打了个折扣，再加上很多人对萧焕还存有忠爱之心，并不是真的想替太后卖命，所以也不算太废周折。
攻破内宫后，哥哥在一个偏殿里找到了荧和宏青，宏青被归无常击伤，荧在一旁照料他，一同被找到的还有石岩，萧焕那剑只割破了他的血管，没有真正伤及要害，他虽然血流了不少，但是性命无忧。
最没有让我料到的是，哥哥居然在储秀宫找到了小山和娇妍，那天宏青并没有杀她们，只是把她们击晕。
我把所有妃嫔叫到跟前，告诉她们如果想出宫就可以自行离开，想留下的虽然要搬到冷宫去住，但可以按照原本的品级领取俸禄。很多妃嫔都还年轻，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守在冷宫，纷纷请愿出宫，只有寥寥的几个找不到归宿的人留了下来。
至于杜听馨……我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不过她那样一个女子，也许还轮不上我为她操心。
忙完这些，我去探望了一下宏青和石岩，石岩精神很不好，坐在床上几乎像块石雕，一动都不动。
宏青还好些，看我去了，还向我笑了笑，荧像一只小猫一样，乖乖坐在他床头，时不时帮他取些东西，扶扶枕头。
这一天下来，我也有些累了，晚上就还回储秀宫去休息，一觉睡到天色大白，已经是腊月三十了，德佑八年的最后一天。
正赶上国丧，今年宫内的新年庆典是不会有了，我让萧千清下旨，准许民间自行庆祝新年，不过不能太过于喧哗。
最后一天，在前朝帮着萧千清理政的父亲到了后宫，他站在我身边，静了一下，缓缓开口：“又要下雪了。”
天色正阴沉，铅云厚重地压在头顶，新年的第一天，免不了又是一场大雪。
我点了点头：“今年冬天的雪有点多。”
“你娘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多雪。”父亲突然说起来，“我认识你娘那年，也才刚过二十岁，傲气十足的穷举人，你娘却已经是江湖上成名的女剑客。她跟我成亲退出江湖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你娘傻，难不成要守着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过一辈子？可你娘却说她很快乐，我也很快乐，我们成亲五年，生下你哥哥，你娘又怀上了你，我们一家一直其乐融融。
“可是到了第五年，那年三十也下着雪，你还没有足月，你娘却突然说她要走，并且再也不回来。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说，我太没用，她不能和这么窝囊的男人过一辈子。
“我那天是快疯了，你哥哥围着冰冷的灶台叫饿，我拼尽了力气，拉着你娘的袖子，问她要怎么才肯留下来。她那时的目光真冷，硬邦邦抛出话说，要想她回来见我，除非我能位极人臣。
“她是算准了我绝对做不到，那时的我，连一官半职都没有，于官场也是一窍不通，想要位极人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你娘就是这么走的，像她说的那样，再也没有回来过。”
父亲投向远方的目光中，有了些迷离，“就是在那年，我带着你哥哥上京赶考。那时我恨死了你娘，除了没日没夜地咒骂她，就是用尽手段往上爬。我发过誓，就算哪天我的位极人臣，也不要再认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等我真的被钦命为内阁首辅，诏书下来那天，我在府第的院子里设了酒席，准备了两双碗筷，一个人坐了下来。我以为这个消息举国皆知，你娘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会听到的，她一定会遵照约定来见我。我想好了无数羞辱谩骂她的话，摆上了她最喜欢喝的酒……那晚，我一直等到天亮，等到该上早朝的时间，才终于明白，我等了这么久，满手血污、蝇营狗苟，只不过是想要再见见她而已，就算只是一面，也就可以。”父亲的声音突然有了些颤抖，他停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臂也微微发抖。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听到父亲提起过我娘，他只是在每年的腊月三十，要求我和哥哥一定要回家拜祭我娘。
“后来呢？”我停了停问，“娘一直都没去见你？”
“你娘已经死了。”父亲已经平静了心情，缓缓说，“她离家后不久，就在乡下生了你。然后就独自去赴死了。那时你娘被以前的仇家寻到踪迹，你娘斗不过他们，为了不连累我们，她才会独自出走。
“她被那些人抓到后，还苦苦哀求他们不要再找她的丈夫和孩子复仇。那些人答应了她的要求，却把她用噬骨钉钉死在自己门派的入口，她的尸体在那扇大门上挂了半年，最后被丢入深谷，让秃鹰啄食，如今连尸骨都找不到。这件事在当时的江湖上广为流传，为她的仇家挣了不少颜面。”
我的拳头已经攥紧，指甲狠狠刺入手心：“那些混蛋现在在哪里？”
“他们是唐门四秀，八年前就已经死了，蜀中唐门，也不再有了。”父亲淡淡说着，就像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我灭了唐门满门，权力有时也会很好用。”
原来如此，八年前声势鼎盛的蜀中唐门满门被屠杀，唐门自此被抹去，原来这样。
父亲接着说：“后来知道了真相，我常想，你娘为什么要说那么狠的话，为什么宁愿我恨她？也不告诉我真相？后来我想到了，五年夫妻，她是最懂我的，她清楚我性子里的孤傲，知道如果不这么说，我一定不会放她走。她也是怕她不在了后……我会随她去。”
父亲说着，停了停：“仇恨是最持久的，你娘宁愿我恨她，也希望我能借着仇恨走下去。”
父亲缓缓扭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苍苍，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留下来的那个人所需要的力量都要比离开的那个人多。从小到大，你在我眼里都是很有勇气的，一个人在空房子里睡觉也不会哭，夜里也敢走很长的路接我回家，这次你也一定能行，不管是多么艰难漫长的路，也能一个人走下去。”
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笑着点头：“我会的。”
父亲也笑了，宽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接下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能高兴就好。”
我笑了，想了想还是说：“爹，既然知道娘已经不在，你怎么还是死守着首辅的位子，是不是心里还在觉得，只要你还是首辅，就还是能等到娘？”
父亲放在我肩上的手突然僵了，半是生气地说：“胡言乱语什么……”
“啊……爹还是个痴情种子。”我哈哈笑了起来，拉着父亲的手躲到他身后。
父亲抓不到我，只好笑着叹气：“你呀你，这毛丫头……”
这一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期盼，傍晚的时候，我脱下皇后的礼服，换上轻便的半臂和褥裙，走出储秀宫。
在御花园外的甬道上，我迎面撞到萧千清，他的笑容淡淡的：“要出宫？”
我点了点头，并不停步，径直向外走去：“大小姐我要闯荡江湖去了……”
他轻轻地笑，在我就要擦过他肩膀的一瞬间，突然开口：“仅仅是闯荡江湖而已么？”
我笑，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穿过冬日里萧瑟的御花园，透过长长而幽暗的门洞，已经可以看到玄武门外阴霾的天空，阴沉凄冷，就像一只洞察一切的神明之眼。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我知道。
腊月的寒风刀割一样吹在脸上，被我甩在身后的萧千清手里拿着一件还未来得及递出的披风，他侧身而立，一身轻裘如雪，再没有说一句话。
除夕夜黄昏的街道，行人渐渐少了起来，偶尔有沿街的店铺还没打烊，门上挂着描有“奠”字的白纱西瓜灯，灯笼晃晃悠悠的随寒风招摇。
我信步来到西市的汾阳茶馆，这个小茶馆在跑过江湖的人中算是很有名气，三教九流的消息都在这里汇集，不过今晚可没有人是来搜集情报的。
这种时候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些不能回家过年的人，有卖唱的艺人，也有贩卖药材的商人，还有江湖羁旅的浪子。
茶馆老板在屋子正中竖了一个火炉，煮起一锅冒着热气的黍酒。客人们拿木勺把酒舀在青瓷大杯里，捧到桌上，再要上几碟小菜，相识不相识的，共坐一桌，天南地北的聊上。
我则要了几个菜，端了一大杯热酒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我酒量不高，两杯酒下肚，眼前的桌椅酒客就有些模糊，朦朦胧胧的听到邻座的人说起这几天的事，有个人说皇帝驾崩得太突然，有些离奇，另一个人说皇帝缠绵病榻已久，会驾崩倒是不奇，只是时间有些蹊跷。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皇后。一个说皇后和辅政王体恤民情，居然准许百姓庆祝新年，称得上贤明仁厚。另一个说，皇后联合辅政王扳倒太后，很有些手腕，是个奇女子，另几个人就附和说不错。
我在旁冷笑了一声：“什么奇女子？自己丈夫死了居然还高高兴兴干这个干那个，要我说，是没心肝的女人才对！”
那几个人都侧目看我，我这时候穿的是男装，再加上醉眼迷离，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就笑了笑：“小兄弟，咱们哥几个说笑，皇后娘娘没碍着你什么吧？”
我挑挑眉毛站起来：“皇后没碍着我，你们碍着我了。”
络腮胡子大汉挽挽袖子：“你找茬不是？”
我抬脚把他屁股下的板凳踢飞，看着那个大汉猝不及防坐到地下，哈哈大笑：“我就是找茬，怎么样？”
可想而知，我跟那三条大汉结结实实打了一架，直打到茶馆的老板出面把我们四个清理了出去。
那三条大汉不怎么懂武功，力气虽大，也没占到便宜，我占点武功上的便宜，却双拳难抵四手，给他们打在脸两拳，鼻青脸肿也挺狼狈。
几个人出了茶馆，又扭打了两条街，最后我靠在街边的柳树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三条大汉或站或坐，也都笑了起来，络腮胡子的那个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有什么不痛快心事，打上一架就好了。”
另一个也笑着：“说起来咱们除夕夜一起打架，也算是有缘分啊。”
我笑够了，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我的心事就写在脸上啊？”
他们虽然醉了，说话倒还靠谱，哈哈笑：“满脸晦气，还不是有心事？”
我也哈哈笑了起来，他们也一起笑。
笑够了，几个人又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话，天上就开始飘起雪花来。
那几个大汉说得赶快回客栈，不然明早得冻毙在街头了。临走问我有地方去没有，我说我是京城人，家就在附近。他们开玩笑说家就在京城，还除夕夜跑出来喝酒打架，看来真是有心事。
三个人说完，肩抱肩唱着家乡小调，摇摇摆摆走了。
我跑到墙角把吃下去那些东西全吐出来，酒总算醒了七分。
这时街角有人点起了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里，一群小孩在笑闹着拍手。
此刻已经过子时了……现在是德佑九年的正月初一，不是什么元年，而是德佑九年。
让萧千清先做一年辅政王，发诏书谎称我怀孕……这些其实只是因为，我希望新的一年能是德佑九年。
不是别人的什么纪元，依然是德佑年间……像个傻子一样。
好像这样，就还什么都没变，好像这样，什么时候一回头，我还依然可以找到那个年轻人，就像我从未失去他一样。
莫名其妙笑出了声，靠着墙坐下来，昏昏沉沉地，我手边像是突然多了什么东西，摸过来拿到眼前一看，居然是杨柳风，被归无常拿走后就再也不见了踪迹的杨柳风。
我抬起头，漫天大雪依然簌簌落下，人们的欢闹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身前空空荡荡，无人经过。
我低下头，慢慢把杨柳风抽出来，雪白发亮的一把剑，却早已历经岁月，见证了兴衰离合。
我用指肚轻轻抚过剑身的铭文：所恨年年赠别离。
德佑九年的第一场大雪，纷扬落在这柄传言中不祥妨主的名剑上，渐渐覆盖了那行铭文，握着剑柄，我笑了起来。
德佑九年的元旦，这天已经不再是德佑皇帝的万寿节，却依旧将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第一章 金陵
金陵城，玄武大街的恬风楼，三层，五开间五进深。
我现在正站在恬风楼二楼的雅阁外，我怀里揣着一张赏金通缉。
赏金通缉，顾名思义。每当官府碰到棘手的匪徒，就会在官衙外张一个红榜，标明如能将某某匪盗捕获归案就赏金几何——我现在怀里揣的，是一张盖着金陵知府大印，悬赏一百两纹银捉拿采花大盗过千红的通缉令。
我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衫，抬手轻叩眼前这个雅阁的门。
“进来。”随着一声应答，我推开门走进去。
过千红手上的折扇停住，抚摸着身旁那妖娆女子的手也停住，一双桃花眼慢慢瞪大，直到瞪成两颗桃子。
“过千红，又见面了。”我笑吟吟和他挥手。
下一刻，过千红面前的那张酒桌就立了起来，满桌酒菜带着杯杯盏盏汤汤水水压过来，桌子后是过千红气急败坏的声音：“娘娘的追到这里来了！”
长剑劈出，桌子在我面前裂成两半，向两旁飞去。
我把杨柳风提到眼前，吹了吹剑锋，还是笑着：“过千红，你骂谁？”
过千红一把推开怀中的妖娆女子，从背后摸出一把金背大刀：“好！本公子本来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如今你纠缠不休，不要怪本公子手下无情！”
我嘴角抽搐一下：“我说这位公子爷，看看你的金背大刀，你不觉得你更像土匪一些？”
过千红脸上一红，恼羞成怒，大喝一声，举刀砍了过来。
刀剑相接，满室的寒光陡盛，我和他已经过了几招。
虽然过千红糟踏过不少黄花大闺女，臭名远播，不过他刀法却实在太差，拆了十几招过后，他看取胜无望，就虚劈了一刀，反身向楼下跑去。
我紧跟着追过去，还没下楼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断喝：“淫贼过千红，看你往哪里跑？”
只见一个绿衫少女猛得跳出，一脚踢在过千红脑门上：“跟我去投案！”
过千红魁梧的身体穿过宽阔大堂，砸在楼梯上，把楼梯砸了个七零八落。木屑乱飞。
我赶紧避开，跳到一旁提剑指那个少女：“你是干什么的？”
那少女一身葱绿纱衫，肤色胜雪，新月样的眼眸澄清如水，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抓淫贼的。”
我从怀里掏出红榜：“你看清楚，官府的通缉令是我揭的。”
她上下打量我：“你一定要和我抢？”
我也上下打量她：“是你要一定要和我抢！”
“钟大小姐，这位姑娘……”躲在一旁的掌柜小心插话，“刚才那位客人，已经走了……”
我连忙转身，本来倒在地上的过千红果然已经不见了踪迹，光顾着和这个少女斗嘴，让他给溜了！
“两位，酒菜钱和损坏器物的赔偿……”掌柜的继续小声说。
我手指不假思索笔直指过去：“她付！”
“她付！”简直像回声一样，那少女的纤纤玉指也指了过来。
我和那少女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转身向门外跑去，独留下掌柜无力地叫：“钟大小姐，这位姑娘……”
撒腿跑出两条街，转到一个小巷里躲着，我气喘吁吁探出头，还好，没有人追上来。
“没人追咱们吧？”身边响起一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声音，那少女贴着我站在小巷里。
我回头看看她：“没有。”然后伸出一只手，“我叫凌苍苍，幸会。”
她举起手在我手心拍了一下：“钟霖，幸会。”
我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然后回头：“你是金陵钟家的人！”
那少女挑了挑眉，明艳的脸上多了层傲气：“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钟家第十七代长女钟霖。”
钟家是金陵城颇具盛名的武林世家，几乎无人不晓。
我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她：“那掌柜认得你，叫你钟大小姐，你就算跑了……账单也会送到钟家去。”
钟霖明丽的大眼睛慢慢睁圆，自言自语：“是啊……我跑什么？”
她突然跳了起来：“完了，账单送回去，爹爹一定不会放过我……”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位好汉，我们后会有期。”
我还愣愣的，那个绿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既然失去了过千红的踪迹，我就只好闲逛。
几个月前新年庆典完毕，我就让爹和萧千清对外宣称我在安胎，不再接见外臣，偷偷溜出了京师。
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后来手头拮据，就找个官衙揭上两个以我的功夫能够摆平的通缉令，如此一来领着赏金过活，居然也能自给自足。
当然我的行踪蛊行营还是知道的，因此萧千清在朝政不那么繁忙的时候，也会出来找我，顺便告诉我一下朝内最新的情况。
就这么不知不觉，我已经在外游荡几个月了，从开春逛到仲春，又从仲春闲逛到初夏，足迹几乎遍布了大江南北。
在街上乱晃了半天，也没再找到过千红的踪迹，追了这个淫贼三天，几次让他溜走，今天才终于才酒楼里堵到他，本来想一百两银子十拿九稳就要到手，没想到却给那位大小姐给搅黄了。
天色本来就不早，转了一会儿就已经入夜。
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钱去住店，就避开巡夜的皂隶，想找个角落暂避一晚。
正走着，我突然看到前面巷口里闪过一道黑影。
心里好奇，我就快步追过去，趁着月色一看，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我低喝了一声：“你是何人？干什么的？”
那人直直的站着，喉咙里咯咯了几声，突然僵直的向后倒下。
我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看他再也不动，小心的走过去拉下他脸上蒙着的面幕。
月光下，他双目圆睁，口鼻中都有一道鲜血流出，早已断气。
巷子口传来巡夜皂隶的脚步声。
如果让他们看到我正现在这么一具尸体旁，可就难说了。
巷底处是一面矮墙，我想也不想，跳过去俯在墙下。
刚下去一挥手，居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我警觉，低喝：“谁……”
我的嘴马上给一只手捂住，皂隶们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墙外，我连忙摒住呼吸，身后那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也低了下来。
皂隶们发现了地上的尸体，喧闹一阵，在附近搜寻了一阵。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我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声，那人放开捂着我嘴的手，依在墙上剧烈咳嗽。
我借着月光打量他：一身月白的长衫，胸前有些血迹，清俊的面容惨白，随着咳声，身子有些颤抖。
“伤到肺了吧？”我从怀里摸出一块手绢递过去。
他把手绢接过去，有些艰难地说：“谢谢……”
我等他咳嗽稍定问：“那个人是你杀的？”
“嗯。”他轻应了一声，把手帕从嘴边移开，还是咳嗽不停，说不出话来。
“小心点。”我一边说，一边习惯的俯身去抚他的背。
身子贴上去那一瞬间我突然愣了，这明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完全陌生的气息，可是为什么，我却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那人似乎也愣了愣，我顿了顿，扶住他的肩膀，接着给他抚着背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的气息终于稍稍平复，轻笑了笑，接着道谢：“有劳。”
我点了点头：“不客气。”看他能够自己站着，就放手退开一步，“就算是敌人，出手制住对方就好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他顿了一顿，竟然轻笑了起来，“小姑娘，你是想教训我？”
我愣了一下，点头：“怎么，教训你不可以么？”
他笑起来：“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他说着，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墙边，同时手掌中一道劲风挥出。
一个灰色身影对着我们冲过来，两道掌风相撞，“咚”一声闷响，那个人影远远跌了出去。
我刚舒了口气，却突然摸到一片湿热，身前这个人的身子晃了晃，就倒了下来。
他的头正落到我怀里，我慌乱扶住他的肩膀，忙问：“你怎么……”
嘴唇被一只有些发冷的手捂住，他的声音很低：“嘘……”
我连忙噤声，隔了一会儿等四周静下来，确定没有其他的敌人在，才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人一动不动俯在我的身上，没有回答。
我连忙把他的身子扳起来，他的头无力垂下来，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他嘴角的残红和胸前月白长衫上斑驳的血点，已经昏了过去。
在深夜的时候，在一具尸体旁捡到一个昏倒的陌生人，这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反正对我来说应该不算坏事，因为这个人身上有钱，而这些钱，足够我找到一间客栈开了个房。
不管怎么说，我今晚不用露宿街头了。
千辛万苦把那人拖到客栈的床上，我松口气，坐在椅子上揉肩膀。
“这么一段路就肩膀疼……你到底练过武没？”床上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那声音低微，话里却带着笑意。
我转身瞪他一眼：“还好意思说？谁让你这么重？你是早就醒了吧？装昏让我来背你？”
“我就算醒了……也走不动。”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对他简直没话说，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抬头看到床上那人侧着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手里的茶杯。
我看到他苍白干裂的嘴唇，扬了扬手中的茶壶：“想喝？”
“嗯。”他老实点头。
我走到床前把他的头扶起来，慢慢喂他喝下去，顺手替他拉了拉被褥。
他喝了些水，精神仿佛好了些，靠在枕头上若有所思地打量我：“你还是个小姑娘吧……怎么深更半夜在外面转悠？”
我懒得去理他：“你年纪也不大，多谢关心。”
那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我也的确累了，将房里的椅子摆到一起，又扯了一床被子放上去，就这么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我起身就看到手边放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两行大字：我是凤来阁慕颜，赠帕之恩来日定当重谢。
回过头一看，床上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我出去拉了店小二来问，小二说是那位客人一大早就走了。
真是……真想谢我，给我留下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就好了。
结果我一大早出了那家客栈，也还是身无分文，甚至连吃早饭的钱都没有。
在街上乱转着，我还是后悔没有趁那人昏迷的时候，将他身上的钱袋据为己有了。
我就这么瞎走着，不小心走到街心，恰巧街那头正冲过来一辆大马车，直冲着我。驾车的车夫眼明手快，拉住缰绳，马车直滑出丈许，才勉强在我身前停下来。
那车夫气急败坏，用马鞭指着我大骂：“走路不长眼睛的么？我刹不住车撞死了你算谁的？”
我正满心恼火，斜瞥了他一眼：“放心，你这车还撞不死本姑娘。”
那车夫气结，一时红着脸说不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听到他身后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两声极轻的咳嗽，接着马车垂下的布帘掀开了一些，露出一只荧白如玉的手，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婉转清脆，却带着莫名的寒意：“周羽，赶路要紧。”
车夫答了声“是”，犹自气愤未平看我一眼，才重新归拢了缰绳，准备赶车上路。
我扫到车窗上挂着的淡蓝车帘，连忙叫了声“慢”，一侧身伸手挡在车前：“虽然刚才没撞上，但你们要给我些银钱压惊。”
这辆马车虽然看上去还算朴素，但挂在窗子上的布帘，是五十两银子一匹的西洋丝绸！拿连大内的库房里都没有多少存货的绸缎去裹车窗……这车的主人简直奢侈到极点！我不敲诈点他的钱财，那才是天理不容。
车夫大概真气狠了，红了脸叱骂：“是你冲到车前挡了道，没问你的罪已算好了！你还来讹诈？”
我瞪他一眼：“说谁讹诈？还问罪？好大架子！你以为你是官府么？”
车夫还想再骂我，又被那个清冷的声音打断：“周羽！”
这次帘子掀开，那个声音的主人把身子探出了一半，她看上去约摸有十八九岁，一身白衣毫无装饰，连一头乌黑的青丝上也不见半点金玉，只是用丝带系成一束，随意的垂落在肩头。
叫住了车夫，她把冷寂到近乎空洞的眼睛转过来打量了我一下，玉雪般晶莹的脸庞上还是毫无神情：“这位姑娘也请不要吵闹了，少待片刻。”
说完才放下车帘，回头朝车内的人轻声询问。原来这位还不是正主。
我有些好奇地把目光探向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那女子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白玉佩：“阁主说，请姑娘拿着这件阁主的随身之物，到凤来阁总堂索取补偿的财物。”
我将信将疑从她手里接过，那是一只凤形玉佩，雕工精致，玉料也上等，触手温润，还带着淡淡体温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那缕香气居然有些熟悉。
我把那个玉佩放到鼻尖嗅了嗅，果然是瑞脑香。
那女子等我研究完玉料，又挺没见过世面一样把玉佩放到鼻子上嗅来嗅去，淡淡说了句：“可以了吧。”
我这才惊觉，连忙讪笑着：“好，可以了。”说着闪到一旁，给那辆马车让出道。
不说去那个什么总堂要钱，光这个玉佩当了都能有百八十两银子，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女子点头，又扫了我一眼，抬手示意车夫赶车，那车夫一甩皮鞭，马车从我面前驶过。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绝尘而去，脑子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惊诧之极的声音：“这位姑娘……你知道你打了谁的劫？”
这人怎么说话的，什么打劫？姑娘我索取点正当补偿，怎么叫打劫？
我回过头，看到那里站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剑客，穿一身白衣，长剑很拽得绑在背上，正瞪圆了眼珠子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
我瞥他一眼：“怎么，车上那人是谁？”
那白衣剑客吸了口气：“车上那人……是凤来阁的白阁主啊。”
凤来阁，说起来刚才那个冰美人似乎是说让我去凤来阁总堂领银子，今天早上打了张“定当重谢”的白条就跑了的那家伙似乎也说过他是凤来阁的……等等，凤来阁？
是那个近几个月来在江湖中疾速兴起，从原来的□□中声名最煊赫的杀手组织发展成现在这个称霸江南江北，贸易、私盐、保镖、船运、钱庄当铺等等行当无所不经营的大帮派的凤来阁？
那么坐在那辆马车里面的，就是在前一任阁主被杀后，收服互相争斗不休的几个派系，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把原先风雨飘摇的组织扩展成如今这个雄踞武林的庞然大物，江湖传闻中其手腕之强硬毒辣，就连素以铁腕著称的上任阁主风远江都望尘莫及的凤来阁现任阁主？
我居然向凤来阁阁主勒索压惊费……
那个白衣的年轻剑客兀自摇头叹息：“白阁主真是宅心仁厚，连这么无赖的敲诈都不在意，不过现下白阁主要赶着去钟家，兴许是急着赶路……”
我愣了下问：“你刚才说钟家？”
那白衣剑客点头：“是啊，昨日夜里，金陵钟家惨遭灭门之祸，如今只留下钟大小姐一个活口。”
我愣了，昨天见过的钟霖？那个笑容明丽的女孩子，仅仅一夜之间，她的家族就遭到了灭门之祸？
我连忙问：“白阁主赶着去，这件事和凤来阁有关系？”
那白衣剑客点头：“生还的钟家大小姐一口咬定是凤来阁的慕颜慕堂主带人冲进她家，凤来阁如今难逃嫌疑。”
慕颜？那个人？我满心疑窦：“钟家灭门，是在什么时辰？”
那白衣剑客摇头：“这就不知了，许是后半夜吧，巡隶也少。”
对，如果是前半夜，巡街的皂隶多一些，不会等到天亮才被发现，而慕颜在遇到我后，就一直受伤昏睡。
他不可能去钟府杀人，他是被陷害的。
先去钟府看看再说，我拿定主意，转身赶快向钟家宅院走去。
不大时候，我就到了钟家的朱漆大门外，那辆凤来阁主的马车也停在那里。
钟府门口挤了不少人，身穿黑红相间官服的皂隶持刀把大门围了起来。
除了闲杂人等外，大门另一侧还整齐站着几队白衣青带的凤来阁弟子，既不喧哗，也不移动。
我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过去，向那些凤来阁弟子说：“让我见你们阁主，我有话对他说，昨晚你们慕堂主和我在一起，我能作证他没有杀人。”
那些凤来阁弟子脸上有些震动，其中一个站出来抱拳：“多谢这位姑娘仗义执言，白阁主此刻在钟宅中和通判大人说话，请姑娘少待片刻，容我禀告阁主。”
我也抱拳回礼：“客气，请便。”
那个弟子越过那些皂隶，匆匆进到院内。
过了不大一会儿，进去的那弟子就出来，走过来抱拳笑了笑说：“阁主现在抽不开身，劳驾姑娘先到凤来阁总堂稍带片刻，不知姑娘方便不方便？”
我连忙点头：“不碍事的，我方便。”
那弟子又笑笑，转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把我让到那辆黑色的马车前。
那个叫周羽的车夫还在，看到我瞪大眼睛：“你怎么又来了？”
我冲他一笑：“放心，这回不是管你们要钱的。”
那弟子在一旁笑着解释：“白阁主交待要护送这位姑娘到总堂。”
周羽又看我一眼，冷哼了声，似乎颇有不忿。
我弯腰上车，车里比外面看上去要更宽敞，摆放了一张小几，设有两个座位。我坐下来敲了敲手边那个小几，上等紫檀木，苏州精工手艺，比禁宫中的也不差什么。
那弟子也陪我坐了，前边周羽挥鞭赶动马车。
坐在里面才发现，车内除了淡淡的瑞脑香气之外，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药香，我想起在车外听到的轻咳，这位凤来阁主的身体似乎不怎么好。
这么想着，我随口问身边那弟子：“敢问这位贵姓，可是贵阁中的坛主？”
那弟子笑起来：“在下免贵姓秦，只是阁中普通弟子，今天因为来得早，被阁主临时任命在钟府门外负责而已。”
一个普通弟子就这样从容不迫、有礼有度，凤来阁能在门派林立的江湖中迅速崛起，也不是毫无道理。
说话间，凤来阁总堂已经到了。那个姓秦的弟子把我让下车，带我穿过宽广的前庭，向后院走去。
凤来阁总堂并不是那种几进几出格局严谨的大院，相反院内这里一座堆秀假山，那里一条抱厦回廊，荼蘼醉软，曲水流觞，更像一座花园，应该是依据权贵公卿的私家园林改建的。
那弟子带我顺着一条曲折的小道向院落深处走去，绕过几座假山石桥，穿了两条回廊，绕得我的头都有些晕，我们才在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水榭前停下。
水榭外间正中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黄铜四角香炉，极清极雅的瑞脑香气袅袅散逸，内间帘幕半垂，露出正对室门的一张红木桌案。
这房间的摆设虽然整洁雅致，家具什物却普通多了，比马车上那样用那么贵重的丝绸裹车窗要真正简朴得多。
那弟子请我在外间坐了，说了声：“稍等。”就退了出去。
闲来无聊，我边喝茶，边打量着这间外室，一排整齐的码放着各种图书卷宗的书架，一盆放置在花木架上枝叶茂密的文竹，还有一张干净的不见一丝灰尘的书案以及案后的圈椅，就是屋内的全部陈设。这里大概是凤来阁主日常处理事务的场所。
打量完这些，我把目光停在花木架旁的挂轴上，寥寥两行清隽秀挺的行草：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除了这几个字，雪白的寒云玉版纸上既无落款，也无印章。
一眼看上去，我居然觉得卷轴上的字迹有些似曾相识，忍不住多盯了一会儿。
来不及细想，一个身着白衣的弟子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对我笑着说：“让姑娘等得急了。”
我笑笑起身，却刚站起，眼前就一片突然昏黑。
那个弟子的声音传来：“姑娘得罪了。”

第二章 阁主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一间非常阴暗的石室里，摸了摸腰间，杨柳风不见了，再摸摸身上，盖着一层很厚的棉被，身下似乎也垫着厚厚的棉垫，就算如此，寒气还是透骨。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借着墙壁上的昏暗灯光，打量这个不大的石室，这里建筑很精细，石壁和地板天花板都光滑异常，不见一丝缝隙。
身后突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别看了，这里坚固得很，我们逃出不去。”
我连忙回头，看到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墙壁边，蜷缩着一个身影。
“钟霖？”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抬头，露出大大的黑眼睛和尖尖的下颌，真的就是我曾在恬风楼里见过的钟霖。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怎么到了这里？”
“被迷药迷晕，醒来就到了这里。”她懒懒回答。
我想到我此行的目的，忙说：“慕颜不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他那一晚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身子僵了僵，出乎我意料，冷冷说：“我知道不是他。”
我一下愣了：“那你怎么还对别人说是他？”
钟霖冷笑起来：“的确不是他，不过和是他又有什么区别？总归是他们凤来阁的人，算到他头上，一点儿也不冤枉他！”
我一惊：“真是凤来阁的人杀了你的家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冷，环住手臂：“那些人先是给我们下了迷药，然后等我们没力气时冲进来，嚣张地说他们是凤来阁的人，他们敢暴露身份，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可是我活了下来，我给我的爹爹妈妈压在了身下，身上沾的全是他们的血，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她说着，声音蓦然转为凄厉：“慕颜，他是我三哥的八拜之交，他说还说要一直陪着我……可是他任由那些人冲到我家里……是指认了他又怎么样？这种忘恩负义之徒……”
“啪”，我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她愣愣看着我，消瘦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不要这么伤害慕颜，”我把手放下来，转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睛，“总有一天，你要后悔。”
她静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觉得我疯了？”
我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如果是你的话，我一定会更疯。”
她“哈”得笑了，没再说话。
她心情激荡，我就没有再对她说话。
虽然身在地牢，但我对钟家灭门一案，还是存有疑虑。
如若像钟霖所说的一样，是凤来阁出动灭了钟家满门，那么对于平白无故冒出来想要证明他们清白的我，不但不会关起来，反而会大加利用吧？
但钟家灭门惨案如果和凤来阁毫无关系，他们也不用把我关起来。
短短时间内，我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么钟家灭门惨案和凤来阁是有一定关系的，但显然慕颜和凤来阁阁主并未参与此事。
难道是内斗？在这个地牢里，我不担心自己被杀人灭口，只能静观其变了。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靠近，铁门下的那个小方洞中递进来了一个食盒，一个人有礼地说：“请两位用饭。”不会是一住在这里，人就会疯了不成？两位赶紧别闹了，怎么和疯子一般见识？”
我走过去接过食盒，笑了笑：“多谢。”
钟霖冷笑着说了句：“惺惺作态。”
我打开食盒，里面分作三层，不但放了三四碟菜，还有一壶酒和一碟点心。
我向钟霖笑了笑：“看，对我们还算厚待。”
钟霖还是冷着脸：“下了毒药吧？”
我笑笑，把菜在地上摆好，拿出最底层放着的那个酒壶，有些惊喜的晃了晃：“还是热的，御寒最好。”
钟霖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将酒壶中的酒倒入送来的酒杯中，这才发现，这是上好的晋州竹叶青。
竹叶青，是那个人最喜欢的酒，他用膳时，桌前通常都放着个红泥小炉，上面温着这么一壶最好的晋州竹叶青，酒香飘出来，有淡淡的竹叶味道，闻了让人心安。
石室里不辨天日，依照吃饭的次数来看，我和钟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四天。
前两天钟霖不愿开口，后来她就渐渐好了些，我们会靠在一起聊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她喜欢什么样的胭脂水粉，比如我刚看过了什么笔记小说。
这么随心所欲，日子倒也不难熬……只不过，还是想逃出这个地牢。
等这一天，那个负责照顾我们的人又把食盒送了过来，我接过来，约摸他还没走远，向钟霖眨眼：“开始。”
钟霖会意，突然大叫一声：“菜里有毒！”
我把菜从食盒里拿出来，“嘭嘭”摔到地上，也扯着喉咙叫：“钟霖！钟霖！不好了，快来人啊，钟大小姐给药翻了！”
钟霖正四脚朝天刚在地上，闻言狠狠瞪我一眼，声音极小：“药翻？我是耗子啊……”
我不理她，继续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刚才送饭的那人跑到门口问：“怎么了？”
我推着躺在地上的钟霖，声音里加着哭腔，演得十分逼真：“我……也不知道，她吃了菜，就昏过去了……”
那人有些将信将疑：“是吗？”
我把声音转为悲愤：“你们要我们死就明说，干嘛在菜里下毒！反正我们也跑不了！”
那人忙说：“你们等等。”取出钥匙打开铁门，匆匆走了进来。
我等他走近，突然发难，一肘击向他后脑。钟霖也从地上跃起，出手如电，封了他胸口的大穴，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倒在地上。
我们赶快摸了那人身上的钥匙，跑了出去。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通道，逃跑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出了那个门，就再没见到其他看守。
我们一路来到地道的尽头，还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供看守用的起居室，不但被褥和生活用具齐全，还有几套换洗用的凤来阁弟子的服饰，比较意外的是，我的杨柳风居然也在这些东西中放着。
我和钟霖一人捡了一套弟子服饰穿上，我把杨柳风收到腰间藏好，用钥匙打开地道上面的铁门，从地下爬了上去。
出口在荷塘之旁，荷塘的对岸，就是那间水榭。我们所在的石室看方位看来在这个荷塘之下，怪不得在初夏也会那么阴冷。
穿着凤来阁弟子的服饰，我们正想偷偷跑出去，迎面就过来了一个凤来阁弟子，看了我们一眼后，笑了笑转身离去。
我和钟霖面面相觑，接着就听到四周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示警铃声。
我本以为靠这身凤来阁弟子的服饰，多少能糊弄几个人，没想到一点用都没有！
我和钟霖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夺路狂奔。
景物飞速的后退，我俩慌不择路，一闪神的功夫，竟然又跑回了凤来阁主所住的那个院落中。
迎面出来一个白衣的女子，眼神一凛，厉声下令：“给我把她们两个截下来！”
匆忙从四周赶来的弟子得令，纷纷抽出兵刃冲了上来，我慌慌张张的摸出杨柳风，退到路旁，眼看纷涌而至的刀剑就要递了过来。
劈到眼前的长剑给一道从天而降的刀光格开，是慕颜赶了过来，扣着刀挡在我和钟霖前面。
那白衣女子就那天我在马车上见过的那个，她眯了眼，话声冷冷的：“慕堂主，你想帮外人？”
慕颜轻笑了一声，手中短刀抬起，一贯懒懒的声音冷了起来：“都让开，不然不要怪我的刀不讲情分！”
那些弟子看到慕颜，都犹豫了一下，趁这工夫，慕颜回手去拉钟霖的手：“跟着我出去。”
钟霖愣了一下，猛地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慕颜一愣。
这大小姐，这会儿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我连忙拉住她的手，向慕颜点了点头：“快走吧。”
慕颜点头，横刀在前开路，我和钟霖紧紧跟上，那些弟子没有得到追击的命令，也并不十分阻拦。
临出去前，我回头看了一下，透过水榭的珠帘，正好远远看到那个白衣女子低头站在一个青衣人身旁，似乎在汇报着什么，隔得远了，两个人的身影都很模糊，这就是那位还没露面的凤来阁主？
慕颜比我们清楚道路，跟着他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外墙。慕颜一手一个，揽住我们的腰跃了过去。
越过了墙头落到地上，我和钟霖稳稳站好，慕颜脚下却踉跄了一下，我忙去扶他：“你前几天伤成那样，就别逞强了。”
眼睛的侧光里看到钟霖的身子颤了颤，却不说话，咬住嘴唇侧过脸去。
慕颜还没开口，我们身侧就闪过来一道光亮。
随着一缕极细的银线迸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慕堂主，私自带走阁主地牢里的人，似乎不大好吧？”
慕颜想也不想一刀劈出，刀光闪过，“叮”得一声，那根银线疾速缩回，慕颜退了一步，侧头看着手中短刀上的划痕，声音有些冷：“聂堂主。”
来的这人一身白衣，容貌姣好一如女子，那削薄的唇和狭长凤眼中，却带着莫名的阴寒，他身后站着一排手持弩箭的凤来阁弟子。
手指轻转，他收回刚刚发出的那根银线，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微迷的眼睛里竟泛着浅浅冰蓝：“慕堂主，带上这两名女子跟我回去。”
慕颜不说话，身形一动，手里的短刀挥出，直取聂堂主颈间。
聂堂主袖子里蓦得射出条条银光，宛若一朵重瓣的银菊粲然绽放，他双臂张开，手指间的银线纷叠射向慕颜。
慕颜手中的刀光清冷如水铺洒开来，倏忽间已攻到聂寒容身前，聂寒容轻身避让，手指微动，银线根根交错，嘶嘶作响，纷乱如光丝般的银线迅捷回卷，纠缠不休。
这是华弦门的绝技，凤来阁中，井木堂堂主聂寒容是现今华弦门第一高手，他们这一门的门人所用的武器都是极细极韧的钢丝，极细却也极利，杀人于无形之中。
聂寒容是华弦门几十年来功夫最精进者，未入凤来阁前就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高手，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不明不白丧生在他这一手银华弦下。
慕颜重伤未愈，显然有些力不从心，短刀疾回，刀刃嘶声切割在银丝上，那些银线却只被阻隔了一瞬，“哧”一声，削金断玉的快刀寸寸断裂，慕颜翻身后退，堪堪才躲过了交叠而来的银线。
几片沾血的布料飘落下来，慕颜手臂上已经多了道伤口，他向这边伸出手说：“拿剑来。”
钟霖还在发愣，我立刻将手中的杨柳风抛向慕颜：“用我的。”
慕颜接住杨柳风，聂寒容手下不停，银丝步步紧逼，早已根根弹了过来。
杨柳风是软剑，以柔克柔，一时间也阻住了银丝的攻势，满天银光流转，剑影丝阵之间竟看不清慕颜和聂寒容的身形。
那边打得正急，我手心里捏了一手汗，连忙打量周围的地形，这是个空荡荡街道，两边都是垒起的高墙，一边是凤来阁的院子，另一边大约是另一间宅第，行人极少，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大街上熙攘的人群。
我脑筋转得飞快，趁慕颜阻挡了聂寒容，拉起钟霖的手向那条大街跑去，到那里的话，行人如织，我们混入人群中就易脱身。
没跑出几步，钟霖突然“啊”了一声，停住脚步。
我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就心疼起来，我借给慕颜用的杨柳风已经从中断成了两截，长剑断了后，慕颜立刻就有点左支右拙，握着半截断剑勉力抵挡五孔不入的银丝。
我还没说什么，慕颜拼力对敌，危急中居然还抽出空埋怨：“你的剑怎么这么不顶用！”
如果不是削铁如泥的杨柳风，普通的长剑在那恐怖的银华弦下早就断了吧？
我鼻子都快气歪了：“好心好意把剑借给你，你功夫不精让人家把剑削断了还敢怨我？”
慕颜这会儿更加狼狈，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不说，连俊秀的脸颊上也给划了一道伤口，满面都是鲜血，添了几分狰狞。
聂寒容眯着眼睛，边战边说：“慕堂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慕颜忽然笑了起来：“得了，别给我放水了，你就不怕阁主连你也一起处罚？”
聂寒容一愣，冷哼一声，他这时且战且退，已经退到弓箭的射程之外，手上的银丝簌簌有声，突然转了个弯，几条银线缠在慕颜腿上，手掌扬起，就把慕颜拉倒在地，嘴里的话也喊了出来：“放……”
“咄”，羽矢破空的声音尖厉传来——不是那些弓箭手射出的箭，有一支羽箭从我们背后射来，直穿透如雨般的银线，擦过聂寒容的脸颊，带着闷响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箭尾犹自轻轻颤动。
几缕银线从空中慢慢滑落，这破空而来的一箭竟然截断了聂寒容的银华丝。
马蹄声响，巷口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队手持兵刃，甲胄齐整的骑兵，其中一人却没穿铠甲，一身胜雪的白衣，修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只乌黑的强弓，更衬得肌肤如玉。
他用手指轻轻挑动落在肩上的发带，笑得清雅：“怎么？有人敢在金陵城中闹事么？”
我愣愣喊了出来：“萧千清。”
眼前的这个人是萧千清，此刻本应在京城中的萧千清，怎么到了金陵？
看我惊异地瞪大眼睛，他笑吟吟低头看着我：“这次你也够狼狈啊。”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撞得巧，萧千清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好多次的糗样子都让他看到了。
我清咳一声，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还好吧。”
萧千清一笑，直起身来，等转向聂寒容，声音就冷了起来：“我听金陵知府说，这几日金陵城内颇不安定，现在摆这等阵势出来，是想造反么？”
萧千清话音刚落，他身后马上有个络腮胡子的军官上前，大喝道：“辅政王千岁在此，前方何人，好大胆子，还不赶快退开？”
聂寒容手上还抓着那几股被截断的银丝，他轻轻一笑，收线站在道旁，挥手令弓箭手退到一旁，躬身说：“草民们正在私人恩怨上纠缠，无意间惊扰千岁大驾，还望赎罪。不过江湖间的恩怨纷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局，千岁若要插手，只怕要费些心思。”
萧千清哼了一声：“本王才不管你们那些琐碎事务，我只是见到了位故人，要把她接回去而已。”他说着，不再管聂寒容，弯腰把手伸给我，“上马吧。”
我连忙指着慕颜和钟霖说：“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要带他们一起走。”
萧千清也不看慕颜和钟霖，就点头：“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一起走。”
我把手交给他，被他拉到马上，才暗暗松了口气，幸亏萧千清来得及时。
萧千清带着那队铠甲锃光发亮的士兵，耀武扬威地把我和慕颜钟霖带到了皇室在金陵的别院。
我们都缓了口气，在花厅里坐下，我先开口问慕颜：“钟家的血案到底和凤来阁有没有关系？”
慕颜身上的伤口都没来得及裹，正脸色发白的倚在桌旁，听到这话看了看钟霖，才说：“有关系，但却不是阁主授意的，是不服阁主的那股势力做下来的。”
我略一思索，有点惊讶：“难道这些人想要借此在凤来阁发动叛乱，从阁主手里夺权？”
慕颜点头，又看了看我和钟霖：“把你们关起来的人，应该是阁主，那个地牢的出口都在阁主所居的院子里，平日都废弃不用的，我也不知道阁主什么时候把你们关在了里面。”
“其实这个用意我还猜得出来……”我沉吟着，“这几天那个看管我们的人对我们多加照顾，我倒觉得你们阁主可能是在保护我和钟霖。”
慕颜皱了眉：“现在倒是大致能知道是哪几个人做的，如果是他们的话，恐怕要杀你和小霖灭口。没和他们撕破脸之前，把你们藏在地牢里，的确是一个稳妥的方法。”
钟霖一直在旁一言不发，此刻突然说：“厉惜言……那晚我亲眼看到的人，是他。”
这个姑娘，她要是不和慕颜闹别扭，早就说出凶手是谁，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
慕颜沉默了一下，开口说：“的确是他，他是最早一批入凤来阁的，那时还是风远江在做阁主，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人都杀，几乎没什么规矩。后来阁主入主，就定了不少规矩。但厉惜言还偷偷经手了几桩不干净的生意，被阁主狠狠斥责了。没想到他还是不思悔改，这次更是想要叛变。”
他说着，顿了下：“其实你们逃出来的时机有些不好，今日午后，阁主本来约了各大门派的掌门人来凤来阁，一是彻查钟家灭门惨案，一是证实凤来阁的清白，到时再一举将叛变弟子拿下。”
我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原来今天有好戏看，我们这就回去，变了装混进去，钟霖可以当场揭发出厉惜言就是真凶，我们去看看这个混蛋到时候怎么被收拾。”
慕颜点头：“我也要回去才行，我现在是明里的疑犯，各大派掌门都到场的时候，我如果不在，阁主也不好交代。”
这时我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是一直坐在听着我们说话的萧千清。
我挑了下眉：“笑什么？”
他轻笑着摇头：“看你这样子……唯恐天下不乱。”
我清咳一声：“你突然来金陵干什么？这里有什么事？
萧千清挑着嘴角，微侧了头笑着：“怎么？非要是有了事我才能来？”他顿了顿，嘴角的轻笑依旧淡然，“我来看你，不行吗？”
那双浅黛的凤眸中，光芒太过潋滟，我一下有些愣了，笑了笑没再接话。
萧千清仍旧是淡笑着看我，没有再说话，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慕颜要包扎伤口，钟霖也跟了过去。
才刚过巳时，时辰还早，花厅内顿时就只剩了我和萧千清两个人。
萧千清沉默了一会儿，叫婢女去拿壶酒来。
我想起密室里那壶温热的竹叶青，就笑了笑：“拿竹叶青来吧。”
萧千清没说什么，挥手叫婢女去了。
酒很快温好端了上来，上好的晋州竹叶青，倒在官窑的秘色压手杯里，竟泛出了流金一样的光泽。
萧千清用手指抚着杯沿，静静开口：“这次我来找你，真的是有些事，陵墓建得差不多了。”
我愣了一下，萧千清嘴里的陵墓，是正在修建的皇陵。
由于皇帝猝然驾崩，工程浩大的皇陵还没有修好，梓宫就一直在奉先殿里放着，等待陵墓修好后再下葬。
“到时候定尊号，主持祭奠，都要你在场。”萧千清的声音平淡。
我低头没说话，看着眼前的酒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喝酒就只喝竹叶青了。
晋州上好的竹叶青，颜色金黄，河北的竹叶青，颜色淡绿，江南家酿的竹叶青，颜色浅碧，一杯杯在我手中的酒盏里晃动，凉凉滑到喉咙里去，都是竹叶青。
“还在想着他？”萧千清嘴角噙着淡笑，话轻松就说了出来，“都已经死了半年了，是时候忘了吧。”
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我站起来笑了笑：“等陵墓修好，我会回去的。我就算懒，这种事情也不会含糊。”说着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我又笑笑，“我也累了，先去睡一会儿。”
说完，我转身走出花厅，下了台阶，门外是艳阳高照的初夏的正午，我低头看花圃中枝叶茂盛的紫茉莉在青砖上洒下的细碎阴影。
阳光照在身上，有灼热的温暖，江南的夏天已经到了。
抬起手，手心里一道长长的红痕，是我刚才握着酒杯时留下的压痕，不怎么疼，却刻在手掌纹络的正中，分外刺目。
我这是在想些什么，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五个月零十七天了。
摸索的从衣袖里摸出被我捡回来的杨柳风，用手指抚过切割整齐的断口，这把剑已经断了，从正中间断开，“所恨年年赠别离”七个字，零落的断在了两截剑刃上。
午后我们一行四人变了装，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前去凤来阁。
刚到距离凤来阁不远的地方，就看到了沿途上很多表情肃穆的各路武林豪杰。
江湖人物蜂拥而至，凤来阁开了正门，在广阔的前庭里设下了茶水桌椅招待。
少林武当两大派的掌门雪真大师秋声道长今日也到场，各路豪杰也都在前庭中的坐定。我们四个人也挤在人群中，在院子角落里寻了一个座位坐下。
我扫了一圈，看到前庭正中的朱雀楼前正对着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的座椅，摆着一排木桌椅，聂寒容、还有我在凤来阁主身边见过的那个白衣女子，以及另外几个看起来像是楼中首脑的人都坐在那排座椅上，唯独空着上首第一把凤来阁主的位置和第三把慕颜的位置。
凤来阁依照南方七宿之象共分为井木、鬼金、柳土、轸水、翼火、星日、张月七个分堂，其中井木、鬼金、柳土、轸水、翼火五堂分设各地，分别由五位堂主坐镇，巩固凤来阁外扩的势力，而星日、张月两堂却设在金陵总堂，辅佐阁主处理各种事务，两位堂主也是被阁主倚重的左膀右臂，慕颜是星日堂的堂主，至于那个我总在凤来阁主身边见到的白衣女子，就是最被倚重的张月堂堂主苏倩。
午间空中本来起了些阴霾，现在一阵清风吹过，乌云散去，庭院里渐渐明亮起来，凤来阁主还是迟迟不见身影。
我随口问身边的慕颜：“你们阁主这么慢。”
慕颜说：“我们阁主身体不好，午后起得迟。”
我想到在马车和秘道中闻到的淡淡药香，就点头：“原来如此。”
恍然了一下，我想起来只听说过凤来阁主姓“白”，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就笑着问：“慕颜，你们阁主的名讳是什么？”
慕颜在旁一笑：“你行走江湖，居然能不知道我们阁主的名讳。”说着，笑笑回答，“我们阁主名讳上迟下帆，迟迟钟鼓初长夜，孤帆一片日边来。”
上迟下帆，白迟帆。
喧嚣声突然低了下来，人们都把目光聚向前方，凤来阁主出来了。
“哗啦”一声，我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桌子，茶杯水壶滚落一地，慕颜惊讶地说：“大小姐，你站这么急干嘛？”
庭前转弯处的荼靡架后，缓步走出了一个年轻人，他一身青衫，走到正前方的桌椅前，并未坐下，而是微微颔首，向在场的众人致意。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诺大的前庭，隔着人群，我们的目光接上了。
这一刻，我和他的距离很远，远到几乎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第三章 陌生
远远地，他微微扬起了唇角，似乎是在笑。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向我，还是向前庭里的众人。
我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这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不会再看到那个人了，再也不会了，可是那么清晰地在眼前的人又是谁？眼睛已经模糊了，可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依然钻进耳朵里：“时间仓促，茶水粗鄙，还望诸位武林同道见谅……”
这是他在同众人讲客套话。
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心里叫：那是他，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有只手轻放在我的肩膀上，慕颜的声音难得沉静：“你认得阁主？”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不是碰一碰就会碎的梦境吗？不是摇一摇就会不见了的幻影吗？
半年了，我连梦都没有梦到过他，我不敢梦。在梦里看到他，醒来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孤寂寒冷的长夜，这种感觉，我一次都不敢要，一次都不敢要才能在这个再也没有他的世上活下去。
可是他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带着笑意站在众人面前，用他淡淡的语调说着些淡淡的客气的话——他回来了。
我站起来，撞撞跌跌一路推开人群向他走去，四周有斥骂声响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凤来阁的几位堂主全都站了起来。
我这个样子，像是个滋事的疯子吗？
不要紧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想确认一下那个身体是不是热的，确认一下那个活着的、会笑、会说话的人是真的存在。
我知道，我应该耐心等的，我该耐心地等他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到那个时候再悄悄和他私下相认。可是我等不了，每一个瞬间都那么长，每一个瞬间都要千回百转地质疑再确定，确定再质疑，我真的会疯了。
“你是何人？是你……”我已经走到前方的桌椅前，白衣的张月堂堂主苏倩拦了过来。
我越过她的手臂，去看那个仍旧坐在椅上的人，他侧着头，长长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点阴影，他用手扶住桌子，沉默着，终于还是慢慢站起来，轻点了点头：“让她过来。”
我快步走过去，没有犹豫，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这个身体是暖的，他比去年冬天还要消瘦一些，他衣襟里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暖暖的，夹着些微微辛辣的药香，不会错了，这个人就是他。
心里那个微小的火光瞬间膨胀了几倍，暖得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萧大哥。”
他的手臂没有迎上来，他就站在那里任我搂抱，既不迎合，也不拒绝。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没有，厌恶的嫌弃也没有，他就是那么淡淡地看着我，就像任何一个淡定从容的江湖领袖，看着一个陌路人。
他把我从他身上推开一些：“你先去一边休息一下。”
眼前有些晕眩，难道他忘了我是谁？他都忘记了？
他又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苍苍，先去等一下。”
他没忘，我想要开口，他却已经转过头，声音里有了些暖意：“慕颜，你回来了。”
跟随在我身后走过来的慕颜点头：“嗯，我回来了。”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这位是阁主的……”
“一位故人。”冷淡而随意地回答，那个人把深黑幽亮的眼睛转到我脸上，“一位故人而已。”
萧焕，这个冷冷的、眼里依稀有属于江湖人特有的犀利冷酷光芒的萧焕，淡淡重复着：一位故人而已。
我把手从他身上放开，退后一步笑：“好的，我先休息一下，你们先处理事情，我等着。”
萧焕再不看我，转身对慕颜笑：“辛苦你了。”
他接着走到前方，面对众人：“感谢各位武林同道前来，是非曲直，在下想各位听完解释，自有公论。”
往下的事情很顺利，钟霖站出来指证现任轸水堂堂主厉惜言才是那晚带人去她家杀人的凶手，厉惜言被当场拿下，接着又牵出了不少那晚参与此事的人。
在到场的武林豪杰眼前，萧焕当场处置了厉惜言和叛乱的阁中弟子。
我站在庭院一边，看着眼前的人群，一直都没有动。
心里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经过一遍遍的确定，已经不再质疑了，他的确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正午炽烈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西山，我脚下的影子一点点变长，长过我脚下的台阶，再长过不远处的花坛，最后长过很远处的假山，这一天快要过去了。
我一直站着，当人群散去，偶尔会有人停下来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年轻漂亮的侠女尤其多，她们的嘴角都抿着暧昧不清的笑，有蔑视在里头：这个当众扑上前去抱住凤来阁主的疯女人是谁？真是不知廉耻，现在让人家晾在这里晾了一天，真是丢人。
我把眼睛移到她们葱绿娇红的绣鞋上，不说话。
当黄昏的阳光洒在我眼前的那方青石板上，有双黑色的缁靴终于停在我眼前。
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萧焕开口：“跟我来吧。”
我抬起头跟着他，脚站久了，有些麻，动起来不太灵活。
他一路带我来到那座水榭中，掀开珠帘，走进内室，他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然后沉默了一下：“近来还好罢。”
我抬头看他，没有回答，他应该也没有希望我回答，这冷淡而客气的语调，他只是想说一句话打破僵局而已。
“我一直不知道再见面该怎么对你说，”他声音很缓，“怎么说才能不让你伤心，还有，让你明白。”
我看着他的侧颜，沉默着。
他接着说，声音淡然：“抱歉没有再去见你……但我有些倦了，所以不想再染指以前那些事情。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皇位我不会再要，如今我只想要做一些我想做的事。”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笑，眼底是一片沉静：“一生保护你的那个约定，有生之年，我依然会尽力遵守。至于现在的这个化名，算是对以往的一个纪念。”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不要再拖累我了。
我张了张口，我还能说什么？我想说的，不想说的，全让他说完了，再说下去，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个毫无廉耻的向他伸手索取的乞丐。
我点头，扶着椅背站起来：“我知道了，我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好，这么就够了，再会。”
抬腿想走，可是眼前却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我连忙爬起来，向他鞠躬：“不好意思，我走了。”
我逃一样的跑出那个房间，眼前有些模糊，天要黑了，院子里却没有点灯，慌慌张张也不知道摔了几跤，这个院子还是大得跑不出去。
匆忙间撞到了一个人，我的肩膀被牢牢抓住。
我抬起头，是萧千清，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下：“苍苍。”
夜色里那双浅黛的眼眸中盛满了我所不懂的光芒，他抬起手臂，抱住我。
没有一句话，但我却平静了下来，接着就有泪水涌了出来，我抱住他的身体，将头埋入他的肩膀中，深深吸了口气。
“苍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不管你怎么做，我在这里。”
我把他忘记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在庭院里站着，等待萧焕，而他则在等着我，直到现在。
夜色如水，我闭上了眼睛，拥紧身前的这个男人。
阳光很灿烂，玄武湖边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这是一块新被凤来阁买下的风水宝地，依山傍水，寸土寸金。
现在这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尘土飞扬，摩肩接踵。
我挤在人群之中，我左边的那条大汉一直在吭吭哧哧地吐痰，浓痰“啪”一声掉在土里，他伸出脚去用鞋底来回擦。
我前边那个光头的游方僧，正在啃一只猪蹄，“吧嗒吧嗒”，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我身后那个浓妆艳抹，腰别两根峨嵋钢刺的侠女身上好像有狐臭，随着她不耐烦地扭动腰肢，恶臭一股股传来。
“下一个。”我们正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一个人恹恹地说，他一身白衣，腰间系着一条蓝缎绶带，那是凤来阁坛主的标志。
“来了。”我前面那个游方僧把猪蹄抛开，用袖子一抹嘴，乐呵呵迎上去。
“姓名，门派，经历，会什么武功？使什么兵刃？”凉棚下那个坛主连珠炮一样问，他瘦脸剑眉，年纪还很轻，两鬓却已经斑白。
“洒家名叫鲁提化，师出五台山，江湖人称杖破九州赛智深……”游方僧唾沫横飞。
“不要对我提你在江湖上的名号，”那个白鬓的坛主不耐烦打断他，“杖破九州？使一套杖法我看看。”
看遇到了行家，那个游方僧讪讪住嘴，从身后摸出一支禅杖，那禅杖是精铁铸造，通体乌亮，在地上一放，立刻把土地砸出一个坑。
能使这么重一件兵刃，要有些真本事。
那游方僧面有得色，斜了白鬓坛主一眼，“呼”地一声，把禅杖轮成了一个满圆。
劲风快要刮到身上，我连忙后退一步。
霎时间，那游方僧就把一条禅杖使开了，一杖杖虎虎生威，沙石顺着劲风乱舞，黄土漫漫中那个闪亮的头颅好像陀螺。
我捂上鼻子再跳开几步，想起左边那条大汉搓痰的样子，这土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脏东西……
幸好不大会功夫，那游方僧把一套杖法使完，立杖站定，擦了擦头顶冒出的汗，得意地看向那白鬓坛主。
白鬓坛主一面用手扇着面前还未散去的尘土，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站着的女弟子：“小雪，给他看看你的杖法。”
那个被称为小雪的女弟子应声出来，向游方僧抱拳行礼：“大师，请借禅杖一用。”
游方僧愣了愣，看看小雪纤弱的身形，脸上露出点不屑，把禅杖递过去，呵呵笑：“小娘子，八十斤的精铁咧，可不要压坏了你的小手。”
小雪拱手：“谢大师。”她轻巧伸手，纤瘦的双手也没见怎么用力，粗重的禅杖就移到了她手里。
小雪先是把禅杖在空中慢悠悠转了个圈，道一声：“献丑。”然后她的身形就动了起来。
那条白色的身影像是刹那间展翅而起的白鹭，黑铁连成一片，如同在她双腋下插了羽翼。这么笨拙粗大的一条铁杖，在她手里就像一条柳枝，一片飞叶那么轻盈。
杖风旋转起来，地上的黄土因风而起，全都有灵性似得围绕在她四周，没有一丝一毫飞落出去，这杖风一点也不威猛，但在这密不宣泄的杖风中，有一股寒意从中慢慢溢了出来，就连这烈阳照耀下的黄土地上，也似乎吹起了幽幽的寒风，寒意凛凛弥漫，四周的人像是忘了呼吸，定定的看着那道惊艳的身影。
禅杖蓦然静止，黄土颓然散落，小雪立身还杖，一身白衣洁净如初，连一点尘土也没有沾染，她用双手托住铁杖奉还游方僧：“星日堂舒清欢舒坛主座下方初雪，献丑了。”
“方初雪！”旁边早有人叫了出来，“可是方家的人？”
游方僧早看得双眼发直，这时呵呵干笑了一声：“原来是杖法世家方家的人，洒家可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惭愧。”他嘴里说着惭愧惭愧，脸上还是嬉皮笑脸，连一点惭色都没有。
我暗暗叹气：这酒肉和尚脸皮倒挺厚的。
那个白鬓的舒清欢冷笑了一声：“我不要只会吹牛的草包，下一个。”
我瞟瞟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的游方僧，就算这和尚不讨人喜欢，这位舒坛主说话还真不给人留情面。
想归想，舒清欢面前这一队的下一个人就是我了，我绕过游方僧走上前，冲面前人笑了笑：“舒坛主好。”
舒清欢似乎不太喜欢我这种自来熟的架势，皱眉看我一眼：“名字，门派……”
我接过话头：“名字凌苍苍，门派我师父也没告诉过我，经历嘛，以前跟着别人混饭吃，后来自力更生拿官府的花红银子，会的武功挺杂，指法掌法略懂一些，最擅长剑法，可惜佩剑刚给折断了。用什么兵刃么？前面不是说了，是剑，不过已经断了。”我笑笑，“跟我说话可以省点力气，不用再重复一遍问题。”
舒清欢挑了挑眉，眉峰间依然冷若冰霜，声音也还冷漠如初：“很好，那么你自认为可以做些什么？”
我笑：“武功好名望高的人凤来阁固然需要，但手脚伶俐脑筋管用的跑腿小厮也是要的吧。”我说着环顾一下四周，“其实我觉得这么把人晾在空地上，像挑壮丁一样挑弟子，就算凤来阁声望再怎么高，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屑来的。”
舒清欢冷哼一声：“你的看法倒多，你没觉得你很多嘴？”
我一脸皮皮的笑：“我要是多嘴的话，还会顺口说说你头发之所以会白，是因为练了大光明宫一种邪派内功的关系，那种内功虽然速成，但是练久了容易走火入魔，你如果不想变成手足俱残的废人，最好还是在三十岁前改练少林寺的易筋经。”
舒清欢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冷冷一笑：“你果然很多嘴，我很讨厌自以为是的人。”他一挥手，对身边坐着的文书说，“记下名字，凌苍苍。”
他这话一说，站在他身后的方初雪就把一只雕刻着朱雀图案的木牌递给我，向我笑了笑：“你可以到总堂去了，那里会有人分派给你堂口和职位。”
我咧嘴一笑，得意洋洋接过木牌转身离开，看到旁边的人都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毕竟这么半天，除了成名已久的问仙剑客何如飞之外，还没有人能从这位百般挑剔的舒清欢手下拿到木牌。
这个是要看技巧，像姓舒的这种拽到鼻孔朝天的家伙，你就要比他还拽才行。
乐呵呵出来，我信步向场外走去，刚走到场边，迎面有人叫住了我：“苍苍？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抬头一看，正是负责这次招收弟子事宜的慕颜。
我炫耀地向他晃晃手中的木牌：“记得关照下属把我留在总堂做事啊，往后我可就跟着你混了，慕堂主。”
慕颜一脸诧异，上下打量我：“你这是干什么？”
“还看不明白？”我白他一眼，“我已经是凤来阁弟子了。”
慕颜虽然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也从萧千清那里看出了点端倪，更加惊奇：“你不是楚王的……你来我们凤来阁做什么？”
我笑笑：“楚王是楚王，我是我嘛。”
萧千清不能离开京师太久，那天晚上就匆匆走了。而钟霖在那天之后，也失去了踪迹。
我一个人在金陵，听到凤来阁在大肆招收新弟子，就跑了过来。
慕颜点头看我：“好吧……你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斜眼看看他：“要听真话？”
他略带诧异地点头。
我清清喉咙：“勾搭你们阁主。”
“嗯？”慕颜吞了一大口口水，看看四周纷纷侧目的行人：“你……你说什么？”
“我要勾搭凤来阁主！”我握拳大喝一声。
既然牵绊已经断了，过去已经封尘，那么，就再来一次吧。
慕颜给我的一声狮吼震到了，马上挥手让我赶快到总堂报到，自己也走得飞快，仿佛跟我多站一会儿就会少块肉一样。
我则兴高采烈地抓着木牌，一路跑到玄武大道的凤来阁总堂。
进门交了木牌，我被带到朱雀堂后的小院子里，不大的庭院里已经三三两两的站了不少人。
我在廊子下站了会儿，就十分没事找事，拍拍身边那个黑衣剑客的肩膀：“兄台清闲啊。”
那黑衣剑客瞟我一眼，“嗯哼”一声。
还很拽，我继续搭讪：“我看兄台风神俊朗，气宇不凡，实在心生敬仰，敢问兄台姓名？”
那黑衣剑客再看我一眼，目光中虽然有些鄙夷，但口气缓和了些：“不敢当，山东师任飞。”
“你就是山东道上独破黑风寨，抢回赈灾粮款，救了数万灾民的挽风一剑师任飞？”我一口气说出。
师任飞淡哼一声：“正是不才。”
我咂咂舌，挽风一剑师任飞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独行侠，因为抢救赈粮解救灾民的义举更是声名鹊起，广受敬重。
虽说凤来阁在这段时间在江湖中声望日隆，不拘一格招收高手的举措也吸引不少能人义士前来投靠，但我以为师任飞这种身份的人一定不肯屈尊前往凤来阁做一名弟子，没想到真能在这里见到此类成名侠客。
边咂舌边又和师任飞聊了几句，我再找别的人搭讪。
一连问了八九个人，居然不是早已成名的侠客，就是某某大侠的高足，个个名头抬出来都响亮得很，越问越没信心，我忍不住嘟囔：“闲着没事不多去行侠仗义解救万民，都挤到这儿来干嘛？”
“啊？来干嘛？”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那天我在朱雀堂前见到凤来阁的阁主，就想，这个人生得可真是好看，然后今天在玄武湖边见到凤来阁招收新弟子，我就来了。仔细想一想，我也不知道来干嘛，难道是为了看那个好看的阁主？”
我回过头，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紫衫少女欢快说完，忽闪着她的大眼睛看我。
总算碰到个能说上话的，我忍不住问：“那刚才在玄武湖边，那些人问你为什么要来凤来阁的时候，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就说我觉得阁主长得真好看，在他手下做事一定天天都很高兴，然后听我说的那人哈哈一笑，就给我木牌让我来报到了。”那少女一脸懵懂，“怎么，这有什么不对？”
我连连点头：“没什么不对。”想一想，接着问，“请问，给你木牌的是那位坛主？”
“不是哪个坛主，是星日堂的慕堂主给我木牌的。”那少女边说，边换上一幅陶醉不已的表情，“原来凤来阁不只是阁主长得好看呢，慕堂主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凤来阁真是个好地方！”
我就猜到给这少女木牌的是慕颜那不靠谱的家伙，果然不错。
不过，这女孩子，真是比我还直接……
“我叫张离歌，离别的离，歌谣的歌，我跟我姥姥学的剑法。”还正想，那少女已经语调欢快地说起来，“这里面的人都绷着个脸，对人爱理不理的，就你还挺和善，我们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
我深有同感的点头：“是啊，好不容易遇到个投缘的。我叫凌苍苍，你叫我苍苍就好了。”
离歌笑容灿烂，说起话来总喜欢眯上眼睛：“苍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也是因为觉得阁主好看？”
“这个，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清咳一声。
我们正说着话，那边有个坛主打扮的人走进来拿出一张纸宣读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距离我和离歌也不近，但我却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有人站在我们耳边说话一样，估计是用了传音入密之类的高深内功。
江湖上早盛传凤来阁中藏龙卧虎，现在亲眼看到一个坛主都有此功力，才知道绝不是夸大其词。
那坛主是在分派给各人的去向，我和离歌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我们的名字。直到院里的人大都领命前往自己的堂口报到，院子空了下来，还没听到我们的名字，最后院里只就剩我们两个，那坛主从纸上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我忙拉离歌跑到他面前：“我是凌苍苍，这个是张离歌，怎么没念我们名字？我们该要去哪里？”
那坛主笑笑：“你们就是凌苍苍和张离歌啊，跟我来吧。”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
我和离歌跟上，看那坛主带我们七拐八绕，走的路渐渐偏僻起来，忍不住问：“请问一下，到底安排我们做什么？”
“呵呵。”那坛主倒和气，笑笑，大方的把手里的名单给我们看，“你们两个可是慕堂主十分留心，亲自给安排的呢。”
我凑到纸前一看，我和离歌的名字勾在一起，旁边是慕颜墨汁淋漓，快要飞起来的四个大字：可充杂役。
杂役？他这是招弟子呢还是招小工？小工一个月还有几吊工钱呢，我跟离歌还是不要钱的！
那坛主边走，边尽责地向我们介绍凤来阁总堂内的大致地形：为了方便起居办公，这个大院内细分了许多院落，萧焕居住的是一水院，紧邻一水院的是苏倩居住的晴方院，慕颜的轻色院却远在几个院落之外，这些院落都是依花园的地势隔断出来的，而前庭那座轩峻高大的朱雀堂则是召集弟子议事的场所。
说话的功夫，那坛主已经带我们来到了一间小院子里，这院子不像别的院子那么花木扶疏，楼阁掩映，而是堆满了木材煤炭还有洗衣用的大木桶，好多杂役，还有厨娘丫鬟，在里面来回走动，正忙着。
那坛主招呼一个腰缠围布，胖得好像水桶一样的女人：“马大嫂，我给你带了两个人来。”
马大嫂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正洗的衣衫，走过来笑着：“程坛主，多日不见，这几天精神不错嘛。”边说边上下打量我和离歌，“就这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我怕她们干不了重活。”
那程坛主笑呵呵接口：“没关系，这两位是这次新招来的弟子，练过武的，别看这么弱不禁风，重活一定是能干的。”
这笑面虎，还真会给我们做主，我暗暗瞪他一眼，那边离歌早叫嚷开了：“我是来凤来阁看你们阁主的，怎么给我安排到这里？”
程坛主听到离歌这么露骨的企图，居然一点也不惊诧，笑一笑：“在这里才能时常见到阁主。阁主深居简出，不要说寻常弟子，就是堂主坛主，想要见阁主一面也是不易，反倒是跑腿办事的杂役，见阁主还要容易多了。”
这么说慕颜那家伙把我安排在这里，也算他有心？转念一想：懒得操心的可能也很大……
反正也来了，就随遇而安吧。我拉住离歌，向程坛主说：“谢谢程坛主专程带路，我们两个就留在这里了。”
程坛主听了，呵呵笑了一下，也没再交代什么，转身走了。
我跟离歌既然算是分配在这里的人，马大嫂就给介绍了杂役院内的构成。
这个院子里有两大部分，厨房负责总堂上上下下，包括阁主和各堂主在内的日常饮食，洗衣房负责清洗被单衣物以及烧水供应沐浴盥洗。
这两部分总共一百来号人，都归马大嫂一个人管。
介绍完了，马大嫂分派我们在开水房照看烧水的火炉。
这活儿还算轻巧，只用不时地往火炉中加煤换煤渣。
这一天倒也轻松，晚饭后马大嫂叫住我们，指着一只大木桶说：“你们跟芬姑娘走一趟，把这桶热水送去。”
我点点头，看到马大婶身边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明眸皓齿，只是笑着，并不说话。
她向我和离歌点点头，当先走了，我和离歌抬着桶紧跟其后。
芬姑娘带我们走了很远，终于将我们带到一处房屋门前，向我们比了比手势，示意我们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推开房门婷婷袅袅走了进去。
芬姑娘进去后掩了房门，里面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芬姑娘走出来，仍旧把门关紧，比着手势向我和离歌交代。
她一直都没跟我们说话，到现在我总算看出来这个漂亮丫鬟应该是哑巴。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是说里边现在不用热水，让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等有人叫了再进去，就点头表示明白。
芬姑娘笑笑，居然把我和离歌撇在门外，自己径直走了。
我和离歌面面相觑，想到里边的那人一定是凤来阁的首脑，就只好在外面等着。
我俩数了半天星星，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我都等得不耐烦了，才听到里面传出了“哗哗”的水声。我想这都开始洗了，就算里边的人没叫，也不能不加热水吧，就招呼离歌抬上水桶推门进去。
进门转过一座山水屏风，就看到一个热汽氤氲大澡盆，原来里面早有了热水，刚才芬姑娘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们等里面的人洗上一会儿，觉得水凉了，再叫我们把水抬进来添进去，结果我给会意错了。
但既然进来，也不好再出去，我只好和离歌一起，把水桶放在地下，说：“热水送来了。”
话音没落，就听到身边的离歌尖叫了一声，声音里夹着兴奋。
我连忙抬头，看到□□着上身坐在澡盆里的那人，正静静看着我和离歌。
我首先就去捂住离歌的眼睛，她正兴奋地直抽气。
一边把离歌往屏风后边塞，我一边弯腰鞠躬：“对不起，阁主，我们不是有意冒犯的，您继续洗。”
离歌挣扎着想再看两眼，我不给她机会，干脆把她推到门外。
送走了离歌，我连忙整了整有些散乱的头发，抱拳行了个礼：“阁主，我叫凌苍苍，另一个叫张离歌，我们是今天新被招进来的弟子，匆忙间还没有见过阁主。从此后我们就是阁中弟子，为阁主效力，供阁主驱遣。”这套说辞我造就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那边轻轻“嗯”了一声，我悄悄抬头。
萧焕垂着眼睛，迷离的水汽濡湿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被沾湿的黑发落下来垂在他的肩头，衬得水面上的肤色透明一样苍白。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萧焕的皮肤这么白，白得就好像没有血液从下面流过一样。
隔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凌苍苍是吧……你帮我把这桶热水添进来。”
我连忙回答：“是。”提起那桶水，低头走过去，放在澡盆的木沿上把水缓缓倒进去。
水很热，雾气一层层扑到我的面颊上，借着雾气，我悄悄把手指伸到水盆里试着水温，稍稍有点烫手，正是泡澡的温度。
吁了口气把木桶拿下来，抬起头，正好撞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要来？”他静静开口。
雾气凝结而成的水滴顺着他的鼻尖掉落在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不能来吗？”我笑。
他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静了静：“一定要如此么？不能结束么？”
“阁主真是说笑，”我深吸了口气，笑了下，“什么结束不结束的，属下不明白。属下是今天才进凤来阁的，从今天起，属下是凤来阁的弟子，阁主是属下要效力的人，仅此而已。”我把最后四个字咬重，笑着说。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会把你当作我凤来阁的普通弟子，一视同仁。”
我点了点头，抬起脸看着他笑：“阁主自然要对属下们一视同仁，不过，没有谁说过身为下属，不能爱慕自己的阁主吧？”
我把手从澡盆木沿上放开：“没人告诉过你吗，阁主？你头发湿湿半裸着的样子，女人看了都会被迷倒，我完全被你迷住了。”
我说完，向他鞠躬，提起木桶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关上门，离歌睁大好看的眼睛迎上来：“苍苍，你声音好大，我都听到了！你真厉害！我看到阁主都紧张得不敢大声说话。”
我轻轻一笑，把木桶塞到她手里：“是吧，我厉害吧？”
“添完水就出去，在阁主房前喧哗什么？”有些清冷的声音响起，回廊尽头苏倩缓步走了过来，淡淡打量我，“是你。”
我恭敬向她抱拳：“属下凌苍苍，见过苏堂主。”
苏倩依旧是淡淡地点头，清冷的眼神也没有落到我身上，就从旁边走了过去。
我低头垂手站着，等她走远。
“凌苍苍，”快要走到长廊尽头时，苏倩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我不管以往你和阁主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情谊，但从今往后，我不希望看到你拿那些无聊的感情来阻碍阁主。”
无聊的感情？我轻轻笑笑，抱拳说：“是，属下谨记。”
苏倩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离歌碰了碰我的肩膀：“这苏堂主好横啊，难道这位苏堂主也爱慕阁主，要跟你抢？”
我摊手：“让你看出来了，这年头好男人太少，大家都是抢的。”
离歌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下山这两个多月，长得好看武功又高的男人根本没碰上几个，其他的全是些草包。”
我笑起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周围的景色，前方那丛茂密的石楠后就是荷香飘浮的池塘。原来这里是那间水榭的另一个入口，刚才懵懵懂懂居然没有看清楚。
我回过头去，看到身后水榭里的昏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四方的光斑，投在我脚下的青石地板上。
知道那个人是在这个灯下的，很好，仅仅如此，就很好了。

第四章 拜师
转眼已经过了几天，我渐渐习惯在凤来阁的生活。
如今的凤来阁，杀手生意已经是一个分支副业，其他的更多牵扯到商业。江淮一带和蜀中平原的大部分钱庄当铺都是凤来阁名下的产业，京畿和岭南遍布着隶属于凤来阁的赌坊酒肆，江淮膏腴之地利润最丰厚的丝绸和米粮生意中有凤来阁分走的一杯羹，暴利的私盐贩卖和海上西洋贸易中也少不了凤来阁的身影……
在江湖中，凤来阁不是一般的有势力和有钱。
所以除了这次招收的新弟子外，短短几个月内，凤来阁已经招收了两批弟子来填补因势力发展所需要的人手。而每招收一批新弟子，就会在一段时间后，再把所有人召集起来，重新接受训练。
据说训练中，新弟子不但可以在阁内拜师，还可以接触到当今武林中罕见的独门功夫和秘籍，我想这些武功和秘籍，也是那些江湖成名侠客挤破了头也要来凤来阁的原因之一。
这天我被派出去取柴禾，路过一个荒芜的小院子。
那里好像一直没人居住，加上夏天的雨水又旺盛，路旁的花木枝条乱长，几乎遮住了青石铺就的小径。
我走到这里时一般都会加快脚步，今天抬起头，却突然在另一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吃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女子很美，是那种根本让人不能分辨出年龄的美，或者说，任何关于年少还是年老的话，都是在亵渎她的容貌。
我从来没想过有哪个年轻女孩能够拥有这样的风韵，眼梢眉角都是岁月雕刻而成的华美，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哪个历经风霜的女人还能拥有这么纯净无暇的肌肤和少女般的体形，杜听馨和她比，输在呆板，苏倩和她比，输在平淡，就算是萧千清，即便是能在容颜上和她平分秋色，气韵上也略显青涩。
她轻轻扬起嘴角笑了，就像一阵清风蓦然吹动满池的睡莲，连空中，似乎都有这笑容的清芬，她缓缓开口，声音淡而温暖，听在耳朵里，宛若风吹过洞箫的低呜：“你好。”
我摒着呼吸，不敢大声：“你好……”
她笑了，依旧是缓而淡的：“你是凌苍苍？”
我点头，不由自主恭敬起来：“是的。”
她笑着，那双春水般柔和的眼睛里浮上一些慈爱：“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我吞了口吐沫，小心说：“谢谢。”
她接着问话就奇怪起来：“这些时日，焕儿的身子还好吗？”
我一时没明白，只有老实回答：“这几天我不怎么见他，不过好像还好。”
她轻叹一声，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想不到：“他总是不死，我也不忍心再去看他，真是难办啊。”
我愣了愣，胸口紧了一下，马上握紧拳头提高了声音：“你是谁？我不准你伤害他！”
她也愣了下，随即就舒展眉头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温和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你不准我伤害他……那么你就自己来杀他吧，如何？”
她手中推过来的，是杨柳风的半截断刃。
杨柳风被聂寒容的银华弦割断后，我就将它留在了萧千清的府第之中，我以为不会有人在意那两个毫不起眼的断刃，没想到却再一次看到了它。
半截的断刃在那双洁白如玉的手中，闪着清冷的光芒，倾斜着的断口，仿佛一道伤疤，印在如泓的雪色上，透着狰狞。
像是被那光刺到了一样，眼睛有些疼，我眯上眼。
“不想么？”对面传来的声音依旧慈爱和蔼，“你不是已经刺过他一剑了？再刺一剑，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眼前突然闯入了那天的情景。
是的，我是刺过他一剑，在很久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像癫狂了一样，拔出杨柳风冲出去，一剑刺入他的胸膛，狭窄的长剑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被我用力死死顶在墙壁上，温热的鲜血流满我的双手。
那一次我几乎杀了他，而他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那个柔和的声音依旧在说着：“不忍心？下不了手？你不是一直想要杀了他吗？他不是亲手杀害你师父的凶手？”
“我师父不是他杀的。”我扬起脸，低声重复，“我师父根本不是他杀的。”
那边突然静了下来，我继续说下去，很慢却很清晰，努力把那些蛛丝马迹理出来：“他是把我师父的头一剑斩了下来，但那是我师父求他这么做的，所以他根本没有杀我师父，我师父是自尽而死的。”我停了一下，“他不会伤害任何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是那天才明白的，他在养心殿前，问我冼血是被谁杀的，对我来说是不是很重要。他带我去看冼血生前留在身边的那个女孩，缓缓说起那段让我误会了他半年之久的往事。
原来他连冼血的身后事都照顾到了，连我这个自以为是冼血密友的人，都没有想过冼血不在了之后，他还有没有放心不下的人，没有想过我还需要替他做些什么。萧焕却做到了。
他怎么可能伤害一个对我而言那么重要的人？
就是那天，在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我猛然间回忆起师父被杀时的情景。
那天的前一晚，师父带着我和萧焕一起在他的小院子里饮酒，三个人都喝得很尽兴。第二天我起床有些晚，听到仆役说师父和萧焕正在花园里，我就泡了一壶茶，端着过去。
当我走到住房后面的花园门口时，隐约听到师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我进到花园里，正好看到萧焕举起王风，一剑砍掉了师父的头颅。
接着我在惊慌中拔出了杨柳风，冲上去把剑刺入了萧焕的胸膛。
那段记忆在此后无数的日夜里，都是我不愿触及的痛苦回忆。我从来不愿主动再去回想，也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不对。
直到那一天，当我解开心结，再次想起这段往事，师父临死前那句低沉的话像是重放一样在我耳边闪过，无数次因为悲痛和震惊而被忽略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在被杀之前，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动手吧。”
动手吧……是师父要求萧焕砍掉他的头颅的。不是他杀了师父。
那边继续沉默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你师父利禄不是焕儿杀的，是我请你师父这么做的。当时你师父练功走火如魔，日夜备受煎熬，正在找人帮他自我了断，我就让他去求焕儿……”
我愣住：“为什么你要让师父特地去求萧大哥？”
“为了让世人，特别是你，认为他是焕儿杀的。”她笑着，语气轻淡，“我也不知道焕儿那天怎么让鬼迷住了心窍，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居然依了你师父的话，连人证都没找一个，就动了手。”
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追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想要焕儿死啊，”她的口气还是很淡，仿佛说的，只是日常的什么琐事，“只是我没想到，他中了那么一剑，居然还是没死。”
“为什么要他死？他是你的仇人吗？你怎么就这么想他死？”我几乎气急了。
那边静了一下，她笑着，嘴角挑成一个雍容的角度：“他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恨他，但是他必须死……谁叫他是萧氏的人呢？”
我呆呆看着眼前这个绝美的女人，她那双柔和而清澈的眼睛，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突然就变了，变得犀利而冷酷。
她就用这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目光，看着我说：“凌苍苍，我叫陈落墨，我要杀了萧焕，毁灭这个帝国，如果你赞同我的想法，请到玉龙雪山来找我。”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她把杨柳风重新收入袖中，转身走开很久，我才渐渐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陈落墨……是灵碧教的教主。这个天下第一大教，雄踞滇南，绵延传承百余年，不管是朝廷还是武林，都奈何不得，百年来因其神秘莫测，而被称之为魔教。
她说她要毁灭这个帝国……杀了萧焕！
身体止不住颤抖，我脑子里像乱麻一样，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现在想起来，去年的宫变太过突然，不管是萧千清出现的时机，还是归无常的现身，都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
对了！归无常……萧千清说是他将暂时断了气息的萧焕带走的，那么竟然是他救了萧焕吗？那他又是谁？什么身份？
这个人太过神出鬼没，当年在山海关，虽然他用暗器打伤了我，但我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将他当做敌人看待。
看来还有些事情，我是需要问一下萧千清的。
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我要先守在凤来阁，守在萧焕的身边。
在我来到凤来阁的第十二天头上，新弟子集训终于开始了。
卯牌时分，雾气还没有散尽，我和离歌从住处随着人流匆忙到朱雀堂前的空地集合。
诺大的前厅里挤了几百号人，一色白衣青带，挤在人群里，能看到朱雀堂前一字排开，慕颜，苏倩，还有差点放箭把我和钟霖射死的聂寒容，以及另外四个堂主，凤来阁七大分堂的七位堂主悉数到齐，我四下看了看，没有萧焕的身影。
人集齐后很快安静下来，苏倩站出来环顾一下人群：“阁主身子不适，今天就由我来主持事宜。”
我心里紧了紧，身子不适？前两天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到不能出门了？
苏倩不喜欢说废话，紧接着就开始交代新弟子训练的各项事宜，说明这次训练的方式：每位帮众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所要修习的武功和想跟从的师父，师父是各分堂坛主以上的首领，选择跟从哪个师父，就是选择去往哪个堂口，武功的修习和日常执行任务是同时进行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各大堂主都要到齐，原来今天就是分派新弟子的日子。
想一想，这样的安排也合理，初入阁时，分派哪个人去哪个分堂凭得都是一时的印象，就算负责分派人手的人再公正廉明，也不免有疏忽错漏，这样索性就把初入阁时的分派作为临时安排，等十几天过去，新帮众大致了解了阁内情况，这时再凭借新弟子自身的意愿重新分派，就使人员的安排更加稳固可靠。
我周围的人在经过短暂的犹豫后，都纷纷走到前边报出自己想要跟随的师父，和想去的堂口。
我还有些茫然，离歌突然兴奋叫了起来：“苍苍你看，那个堂主长得真好看，比阁主还要好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站在聂寒容身边的那个白衣人，上次在朱雀堂前并没有看到他露面，他大概就是顶替厉惜言，新被任命的轸水堂堂主。
那个堂主站在台阶下，微挑着嘴角，温和地笑着。他的容貌也并不特别炫目，但人群里他的微笑仿佛能穿透所有的喧嚣，一束阳光一样，照得人心宇一片澄明。
我轻哼了一声：“比阁主差远了。”眼睛却一时收不回来。
离歌打了个响指：“我就找他做师父了。”说完居然没义气地抛下我直奔过去。
我只好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瞪眼，一转头看到不远处慕颜在朝我拼命使眼色，他的意思是想叫我过去拜在他门下吧？
不过看这几天的情况，慕颜虽然在总堂，却也没怎么见他在萧焕身边出现，拜在他门下说不好还是没什么机会见萧焕。反倒是苏倩更频繁出入一水院，我干脆忍辱负重，投身在苏倩门下？
突然灵光一闪，我直奔苏倩而去，到她面前站住：“我要做阁主的弟子。”
苏倩有些吃惊，还是冷冷的：“我不记得我说过阁主要招弟子。”
“你不是说只要坛主以上的首领都可以作师父？阁主难道不是坛主以上的首领？我一直都很钦佩阁主的剑法，我的志愿就是跟着阁主修习剑法。”我脸不红心不跳。
苏倩找不出反驳我的话来，皱了皱眉。
“这位姑娘说得有些道理，反正阁主从未收过弟子，如今收上一个，也还好。”站在一边的慕颜见机行事，连忙跳出来帮腔。
苏倩再看我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见阁主，收不收你作弟子，还要由阁主定夺。”
我躬身说：“是。”偷偷向慕颜翘了翘大拇指。
好不容易等拜师完毕，人群都散去了，苏倩领着我穿过曲曲折折的道路，向一水院走去。
微凉的晨雾这才散去，天色大明起来，我们走到水榭外，闻着荷香阵阵传来，我脚步都轻快起来。
水榭的木门紧闭，苏倩让我站在一旁，走上去叩了叩门，隔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一声轻问：“什么事？”
苏倩恭敬回答：“有个弟子想求见阁主。”
又过了很久，那个极低的声音才伴着两声轻咳响起：“请进。”
苏倩推门进去，我跟在她身后。进了里面就看到萧焕披着件青布袍坐在桌案边，一头黑发也没怎么梳理，微显凌乱地垂在肩头，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他大约是没想到来的人是我，脸上有些诧异，轻咳了几声，问苏倩：“怎么回事？”
“适才在朱雀堂前分派新进弟子的堂口，这个弟子说想拜阁主为师，属下想还是请阁主亲自定夺得好。”苏倩回答。
萧焕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咳了几声才开口：“拜我为师，做什么？”他才说了几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我想跟随阁主学习剑法，而且阁主身子似乎还是不好，我在阁主身边，还可以阁主。”我笑笑。
“我还好，不需要。”他皱了皱眉，有些艰难地说。
“你需要！”声音不受控制一样大了起来，我吸口气，“我是说，我真的很盼望能够跟随阁主学习剑术，希望阁主能答应收我做弟子。”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萧焕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你已经看到了，我身体不好，恐怕没有很多精力教你。”
“没关系的，没人教我也能练得很好。”我赶紧接口。
他点了点头：“好……往后你就住在一水院。”
交待完，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轻声吩咐：“退下罢。”说着抬步想向内室走去，身子却向前倾了倾，差点跌倒。
我连忙要跑过去要扶他，才跨出了一步，就看到站在他身旁的苏倩熟练地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肩头，将他扶了起来。
他停了一下，等能够开口，就向苏倩点了点头：“小倩，不碍事了。”
苏倩答应一声，小心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却依然扶着他，两个人穿过房间，向内室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向我这边看一眼。
我把手伸到袖子里，摸到那方我一直带着的手帕，那是从养心殿里带出来的，淡蓝的丝帕，边角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佑”字。
我总觉得那方小小的丝帕上，带着他的味道，我总觉得这个用处不那么大的小东西，他有一天还会需要。
离歌选的师父是轸水堂堂主宋蔚晓，轸水堂分堂设在杭州，离歌马上就随着去了，我则正式成为凤来阁主的弟子，被安排住在一水院。
到了分派给我的房间，我环顾了一下陈设，从屋内推开窗子，窗外就是荷叶连田的荷塘，萧焕所居的那间水榭咫尺在望。
收拾好不多的行礼，开饭的钟声就响了起来。
凤来阁只有堂主以上的首领才会有人专门负责把饭菜送到房内，其余的人都是到饭堂用餐，我循着钟声走出一水院，赶往饭堂。
前几天我因为在杂役院做活，饭都是在杂役院吃的，这还是第一次来到饭堂，四下打量了一下，人到得挺齐，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的青年剑客挽风一剑师任飞，那天领我和离歌去杂役院的程坛主，我现在知道他叫程浊世，是使判官笔的高手。
转头看到舒清欢正和他的属下方初雪，面对面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用餐。
他是把我招进来的人，我走过去低头抱了抱拳：“舒坛主好。”又向方初雪抱了抱拳，“方姑娘好。”
方初雪抬头看我一眼，点头淡淡地说：“好。”冷淡得可以。
舒清欢放下手中的筷子，说笑不笑，语气调侃：“难得啊，居然见到了阁主的高徒。”
我是给根杆子就顺着往上爬的人，就笑起来：“哪里，还是全靠舒坛主提携。”
舒清欢轻笑了起来：“得了，还是那么油嘴滑舌。”说着问，“这几天在总堂觉得怎么样？”
我连忙点头回答：“一切都还好，谢舒坛主关心。”
他忽然把话转了过去：“那天在玄武湖边，你根本就没想到能够拿到木牌吧？”
既然被看穿了，我只好点头：“那天看到舒坛主那么严厉，十个人有十个都让驳回来，我是根本就没想到能被录用。”
他又笑了下：“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说出我练的内功会致人残疾，提醒我最好在三十岁以前改练少林寺的易筋经？我不觉得你是为了卖弄学识。”
“看到就说了，你录不录用我没关系，我既然知道，总归要提醒你一下。”我笑着。
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想法。”他笑完，神情肃穆了点，“很清澈，但是有些犀利，很狡狯，但是不世故。你叫凌苍苍对吧，你的眼睛是我看过的所有眼睛中最奇特的，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也能保持这么一双奇妙的眼睛。”
我有些愣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抱拳向他笑了笑：“谢谢。”
他淡淡点头，笑了笑：“对了，下次看到我，叫我清欢就好，不要再在心里称我‘那个鬓发花白脾气不好的舒坛主’。”
我一下子给噎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简直就像会读心术一样，凤来阁里的家伙，果然没一个是好惹的。
其实舒清欢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但是说了一会儿话，才发现他只是说话冷冰冰的，脾气其实也还不算太坏。

第五章 夜阑
现在还是初夏，夜风依然峭冷，从饭堂回来，我边走边想回去后要看看水榭的窗子关了没有，那里靠近水边，风会更冷一些，依萧焕现在的身子，应该经受不住。
进了院子，居然在水榭前撞到萧焕和苏倩。
萧焕依旧是青布单衣，外面披了件玄色大氅，夜色映衬下，他脸色更加苍白，薄唇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可是他这身打扮，却像是要出门的。
我堵在路上：“你要干什么？”
萧焕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还说我不懂规矩？上午还连站都站不稳，晚上就要顶着夜风出门，我压住火气，笑着抱拳：“属下看阁主行色匆匆，问得急了，不知阁主要到什么地方去，不要属下跟随么？”
他再次皱了皱眉，声音冷硬：“不用。”
我继续陪笑：“属下是阁主的弟子，阁主要出门办事，难道不带属下出去见识一下？”
他皱着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身后的苏倩突然低声唤了句：“阁主。”
萧焕再不说话，绕过我继续快步向外走去。
他和苏倩从我身边擦过，一前一后，步调和谐，微冷的夜风在我手边打了个转儿，空荡荡的。
“阁主。”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抬起头还是笑着，“阁主，让我跟着吧，我不会误事的。”
他顿住脚步，回头淡看我了一眼，似乎是为了赶时间，终于答应：“跟来吧。”说完轻轻甩手，把我的手从袖子上震掉。
我紧追两步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很快就到了门口。
早有人准备了马匹，他一点也不耽误，翻身上马，我也赶快跃到马上。
夜幕下玄武大街依然熙攘，萧焕□□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奋蹄而出，直插过人群奔去，我趋马跟上。
这次一行总共九人，除了萧焕、苏倩和我之外，还有六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凤来阁弟子。
马蹄声从金陵街头掠过，转眼间一行人到了东门，城门早就落下，苏倩下马去向守城的戍卫说了些什么，城门就打开了一条小缝。
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从缝隙中过去，借着城门下的火把，我打量了一下萧焕，他的嘴唇紧抿着，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定而有力，脊背更是挺得笔直。
出了城依然还是马不停蹄，冷风猎猎刮过肌肤，骑了一会儿，马匹奔进一片密林，五须松低垂的枝丫不时地扫到脸上，我不敢放慢速度，把身子俯到马上躲避松针。
还没走多远，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锐响，我左前方的那匹骏马应声摔倒，巨大的前冲力把马上的那名帮众摔得直飞出去，幸好他应变迅速，翻身蹬在道旁的树干上。
咔嚓一声，坚固的松树居然被他一脚踢裂，树冠倾折，那名帮众身在半空，直向下坠去。就在这时，空中闪出一道雪亮的刀光，鲜血在暗夜中犹如一朵硕大而形状怪异的红花，从那名帮众的身体里冲出，霎时间空中都是血腥的味道。
我的马依然不停地向前冲，恰巧和那名帮众的尸体交错而过，血雾顿时喷了我满头满脸。
雪亮的刀光再次闪过，我身下的骏马前腿一软，发出一声悲鸣，身躯向一侧倒去。
有了前车之鉴，我忙从马背上弹起，一脚踹在马肚上，借力向路旁跃去。
眼前的亮光如幻影鬼魅，紧随而来，危急之间，我才想到匆忙跟着萧焕出来，我身上连寸铁都未带。
闪神间，钢刀的冷光已攻到眼前。
躲避也是无益，危急中我迅速应变，迎着刀光上去，伸臂错开，收指用力，刀光被我挟裹在手臂里，“咔”一声，那人的臂骨已被我捏碎。
内臂这时才传来钻心的刺痛，刀刃终究是割中手臂了，我乘胜追击，一肘击出，把那人的刀卸了过来。那人被我的逼得退后几步，抚着手臂骂了一声。
我把刀柄倒转入手中，握紧这把来之不易的刀，反身向他砍去。
刀刃还没落下，就撞上另一个刀刃，两刀同时嗡响，我的大刀几欲脱手。
又扑上来的那个黑衣人不给我喘息之机，手腕反挑，刀刃从我的刀背上擦过，拖出一道火花。
大力震动下，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像要撕开，我再也握不住刀柄，大刀脱手飞了出去。
那黑衣人立刻回转长刀，向我的头顶劈下。
这千钧一发之刻，劈到我眼前的大刀突然从中裂成两半，划开刀光的那道温敦柔和的清光宛若流云飞瀑，丝毫不见凝滞，轻而易举滑进那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四溅，萧焕伸手把我拉到身后，声音有些喑哑：“站在我身后。”
他说着，站在原地不动，手中短剑的清光展开，周身一尺之内，已再也没有人能近身，唯有在夜色里不断炸开的血花，冷冷映着他手中短剑的锋芒。
被突然袭击的慌乱过后，短短的时间里，局面已被控制。
苏倩白衣翻飞，进退自如地和几名黑衣人周旋，剩下的五名弟子背靠着背，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除了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斩杀的那名弟子，基本没有损失。
那些黑衣人纠缠了一会儿，看得手无望，很快败退。
清理战场，我们这边死了一人，伤了三匹马。因为还要急着赶路，除了留下一个弟子处理尸首外，其余的人很快上马接着赶路。
我的马已经不能再骑，不得已要和另一个人同骑一匹。
抢在萧焕开口之前，我忙说：“我不要和苏堂主骑一匹马。”
萧焕顿了顿：“那就和我吧。”
我立刻跳到他的马上，早忘了手臂上还有伤口，笑眯眯去拉缰绳，没想到牵动伤处，猛地一阵刺痛，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萧焕淡问着来拉我的手，触到那里湿漉漉的鲜血，他的手顿了顿。
我笑笑：“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不怎么疼，没什么。”
眼前猛地亮了起来，萧焕擦亮火折，他把我的手拉起来，声音里蓦得有了些愠怒：“这就是没什么？”
我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三寸多长的一道伤口斜穿过手臂，血早把那条袖子染红了，伤口处的肉微翻了出来，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
脸上一凉，是萧焕突然用手托住了我的脸，他手指有些抖，带些急切地拂开我脸上的血。
我这才记起刚才我被喷了一脸血，现在我的样子应该像一个血人，有些吓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向他笑笑，他却已经停了下来。
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脸上，那双深瞳汹涌地明灭，他猛地垂下眼睛，放开手，伸指点住我手臂上的穴道止血，把火折交到我左手上，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条手帕替我包扎伤口。
他的手指很轻，尽量避开伤口的细肉，动作也很快，边包边低声吩咐：“这条手臂不要再乱动，等回去给你仔细包扎。”
我轻轻点头，偷瞥他垂着的眼睛，他神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包扎完毕，他吹熄了火折，为了防止马匹颠簸碰到我的伤口，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才驱马前行。
他的鼻息轻喷在我的脖子上，那种熟悉的略带草木清涩的味道萦绕在我鼻尖。
我稍稍坐正，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
接下来的路途非常顺利，我还以为第一次伏击失手，对手一定会接着安排第二次第三次伏击，然而没有，骏马一路风驰电掣，沿着官道笔直奔向东方。
失血过后有点头晕，单调的路途中我渐渐靠上萧焕的肩头，眯上眼睛快要睡着。
就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前方突然亮了起来，一个带笑的清朗声音也传了过来：“白先生亲自驾到，鄙人荣幸之至。”
我睁开眼睛，看到不远处的一条木桥上，站着一个儒冠轻衫的中年人，正在殷勤拱手行礼。
在他身后是一排持灯的少女，全都垂鬟罗衫，清雅的香气在暗夜里袅袅散开。
萧焕也不下马，向那中年人拱手说：“有劳闻庄主迎接。”
那个被称为“闻庄主”的中年人笑得温文尔雅：“白先生能来，我漱水庄已是蓬荜生辉。此地距鄙庄还有一里有余，请白先生和同行的诸位上车前往。”说完，侧身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木桥的另一头还停着两辆高大华丽的马车，听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这里就弃马前往。
借着水声，我已经听出木桥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这个闻庄主要我们放弃坐骑，如果待会儿在他们的山庄里有什么变数，只怕我们一时会脱不了身。
萧焕却笑了下，翻身下马，走过木桥上了其中一辆马车，那个闻庄主坐上另外一辆马车陪同。
一路上没人说话，我们走了一阵，才停在一座门前灯火通明的庄园门口，门外也站满了迎接客人的家仆和侍女。
那个闻庄主下车很殷勤的把我们从庭院里请到大堂中。
这个厅堂点了无数支蜡烛，亮如白昼，两溜排开的高大座椅上，却只有右首最靠上的坐位上有个紫袍人坐着，那是位三十多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织金云锦紫袍，气度儒雅。他的身后站着一排肃立的黑衣人，全都蒙着面背手而立，成拱卫之势把紫袍人围在正中。
我们刚进去，那紫袍人就抚摸着手指上那枚玉扳指，抬起了头。看到萧焕，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微露诧异之色。
闻庄主赶上来，请萧焕坐下。
双方分宾主坐好，苏倩站在萧焕的椅边，我和同来的几名帮众在苏倩身后依次站好。
“两位贵客驾临，漱水庄上下诚惶诚恐。”闻庄主客套着，他左看看那个紫衣人，又看看萧焕，温雅的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两位都是当今武林中的不世英杰，叫在下真为难啊。”
紫衣人冷冷笑了，他话声慵懒优雅，藏着锐利的锋芒：“现下人已经都到了，庄主也不必绕弯子，接下来该怎么做，请庄主快些明示。”
闻庄主脸上的愁容更重：“白先生是凤来阁之主，邢先生是七不坞之主，在下怎能挑动两位争执，哎，这该如何是好？”
紫衣人脸上显出不耐之色：“无论如何，漕河只有一条，货物只有一批，庄主也只会委托一方运送。在下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耗，庄主明示！”
他说是“庄主明示”，口气却强硬得可以。
都说七不坞的坞主邢流岚脾气不好，现在看来不假。
七不坞和十二连环坞一样，都是长江上的漕运大帮，十二连环坞历史已久，七不坞却是后起之秀，这几年风头正劲，坞主邢流岚手下更是有二十八个影子一样的杀手，威震江淮。
这二十八个人单论功夫也没什么特异的，但当二十八个人联手出击，则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四象辉天阵。
三年前天下第一刀云雪残自恃武功高深，独闯七不坞总堂，遭遇了此阵。只是瞬间功夫，这位十五岁成名，二十五岁独步天下的刀客就在二十八柄快剑下化为了一堆血块，自此后，长江上就再也无人敢直撄七不坞的锋芒。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凤来阁和七不坞在争夺一批货，狭路相逢，一场恶斗是少不了了。
闻庄主打着哈哈：“邢先生说得是，说得是……”
“你是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耗了，”从进门后一直沉默的萧焕居然淡淡开了口，“死人是不会有时间的。”
邢流岚脸色微变，按在椅背上的手青筋毕露，他顿了几顿，终于只是冷哼一声：“白先生好大口气，不过是一笔生意而已，不值得闹得两败俱伤罢。”
他说话软中带硬，虽然有威胁的意思在，毕竟还是畏惧凤来阁的势力，在尽力避免和萧焕起冲突。
萧焕冷笑一声：“一笔生意而已？邢坞主座下的人偷袭我凤来阁分坛，这笔账怎么算？今夜在金陵城外的伏击，这笔账又怎么算？邢坞主，你既然能为这笔生意做到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奉陪到底？”
邢流岚终于变色离座：“白阁主，你究竟要怎样？”
“简单，”萧焕冷笑，语气却是淡的，“那次偷袭，你伤了我十九条人命，还我就好。”
“好！”邢流岚毫不犹豫地答应，“若能化解和白阁主的过节，在下马上就将那次带头偷袭贵分坛的属下揪出，把他们的头颅砍下十九颗来送给白阁主。”
萧焕却没接他的话，而是缓缓站起来，向厅中走了两步，语气依旧轻淡：“还有……除了那天的十九条人命，今晚我又折损了一名弟子，这名弟子的性命，我要邢坞主项上的人头来还。”
邢流岚目光闪烁，突然冷笑起来：“姓白的，不要欺人太甚了！你以为我没有胜算么？”随着他的笑声，大厅里鬼魅似得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人影，同时跟在邢流岚身后的黑衣人也悄然散开，仿佛一张大网压来，大厅之内的各个方位霎时间被这些黑衣人占满。
“四象辉天阵。”萧焕挑起唇角，一字字缓缓道。
“不错，四象辉天阵。”邢流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嗜血的残忍，“你料不到我把他们都带了吧？白迟帆，我知道你剑法冠绝天下，但在这诛神灭佛的四象辉天阵里，把你的命留下罢！”
随着一声冷笑，他后退了几步，手掌轻挥。
萧焕还是垂着头的，淡漠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这一刻，厅内的二十八条黑影突然动了起来，一条快若闪电的黑影闪过，接着是百条、千条、万条，无数条黑影犹如乌云压顶，纷乱击向站在厅中的萧焕，眨眼间就要埋没了他的身影。
乌云下那道青色身影突然动了，就在黑色最浓重的那一瞬间，仿佛是一直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那道身影突然动了！
他一动起来居然是不能描述的速度，光影倏忽交错，清光破云而出，仿佛是旭日初升之时，越出深沉海面陡峭山壁的那道灿灿炽阳，又仿佛灵台澄明之时，佛前拈花不语的使者含在嘴角的那抹淡淡轻笑，清光里的剑气烈若炙火却偏偏又柔如春风，瞬间就填满了厅内所有的缝隙。
炙风猎猎刮过面颊，血珠在阵中飘起，一只连在剑上的手以无法言喻速度直飞出阵来，狠狠撞击上雪白的墙壁，无力打着旋，停在椅子下。
空中的血珠这才喷洒开来，艳红凄美，宛若凌空开放的花朵。
和这朵血花的炸开只隔了一瞬，妖红的花朵接二连三次第绽放，大厅之内，居然有了一座开满妖艳花朵的花园，不，这更像炼狱，那是只有在地狱之中才会看到的杀神。
那道肆意流淌的剑光，刺入咽喉，削下手足，剖开胸膛，砍入头颅。剑刃上沾着黏稠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转瞬又在刺入下一具躯体前被甩开，挥剑的那个人眼中闪着残酷的光，任由鲜血污物淋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青色的布袍沾满污迹，在一片尸体和断肢中翻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萧焕这么杀人，我虽然和他一起行走过江湖，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么杀人，实际上他很少杀人，除了那次他一剑把师父的头颅斩下，我不记得还见他杀过什么人。
那时候他不喜欢用兵刃，与人动手从来都留三分余地，他手中的王风，很少出鞘。
可他现在仿佛是从修罗场里走来，唇角有微微的冷笑，目光深如幽潭，不起丝毫波澜，那是视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目光。
断肢和尸体横陈一地，萧焕把剑锋放在邢流岚的咽喉上，泠然如水：“邢坞主，十九个死，九个切断经脉，我说过，不算你，我要十九条命。”
冷冷的清光毫无挂碍地划出，鲜血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邢流岚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及说，沉重的身体颓然倒地。
萧焕转过身，把目光转向闻庄主，此刻这个老狐狸也骇然望着面前的这个修罗场，双脚不自觉地发抖。
“庄主，这次的生意，是跟我们做了罢。”萧焕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如片刻以前，温和有礼，却不容拒绝。

第六章 行宫
闻庄主答应下这批货物由凤来阁承运，热情地备好车马，送我们出门。
然而我却看到，那张温文尔雅而又老于世故的面皮下，有掩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毕竟，这会儿七零八落趟在他庄园大厅里的，是纵横长江十数年的枭雄，而那些残肢断手，是曾威震江湖的二十八杀手，如今他们就像微尘浮灰一样被轻易抹杀了，只是瞬间的功夫，漕运大帮七不坞就毁在了那道剑光之下，这样恐怖的力量，没有理由不令人因畏惧颤栗。
萧焕和苏倩对闻庄主的异状视而不见，他们仿佛只要达到目的，别的一概不放在心上。
庄园外停着闻庄主为我们准备的马车，苏倩不等萧焕发话就命令：“我和阁主乘车，其余的人骑马。”
“我受伤，头晕，骑不了马。”我连忙说。
苏倩皱了皱眉头：“那又如何……”
“一起上车罢。”萧焕淡淡说，弯腰先上了车。
我立刻跟着上车，苏倩也不再说话，其余的帮众上马骑好，一行人又在夜色中动身。
折腾了一夜，东方已经有些发白，庄园逐渐退远，车外是树木葱郁的原野。
萧焕沉默地靠在车壁上，侧头看着车窗外泼墨山水一样的远山近树飞快掠过，微曦的晨光里，他苍白脸颊上残余的几点血污更加刺目。
我摸出袖中的手帕递过去：“擦擦脸吧。”
他微怔了一下，伸手接过，仔细擦拭脸上的血点。
我终于忍不住说：“为什么要杀？制服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杀？”
他把沾染着血迹的手帕放到眼前，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平静无波：“如果能制服，就不用杀了。”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做的是对的，却说服不了自己，面对如此残忍的他。
马车一直在路上走着，我们都不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喧闹了起来，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停了下来，苏倩掀开窗帘探出头询问：“怎么了？”
“好晦气，似乎是这村子里死了人。”车夫道。
路旁是一座小村庄，村口一户人家门前围了不少人，全都面带惨容。
一直漠然看着窗外的萧焕突然皱了皱眉，低声说：“小倩，去看一下。”
苏倩点头，下马走了过去，询问了一个人后转回来说：“这家有个产妇难产，似乎已经断气了。”
萧焕蹙着眉，突然抬手扶着车壁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阁主……”苏倩轻唤了声，却还是说，“好。”
苏倩令两个弟子去通知那家的人，然后跟随在萧焕身后，和他一起走了过去。
那家人本以为产妇已经无救，骤然间听到有大夫愿意来看，慌忙迎出来。
看到萧焕，一个像是产妇相公的年轻男子有些期期艾艾：“神医，你是男子，只怕有些不妥……”
我知道救人如救火，上前拦住他：“是礼教大防重要，还是你娘子的性命重要？”
那边萧焕早低头进了院子，不大的庭院里散落着不少鲜血，连空中都有淡淡的血腥气息，萧焕问身旁一个人：“产妇在哪里？”
那人连忙指了指厢房，苏倩过去，将其他人屏退。
我拦下产妇的相公后，也连忙跟了过去，进到房内，看到产妇躺在一张已经浸透了鲜血的床上。
萧焕站在床前，伸指飞快的在产妇额头至肚脐的穴位按过，沉吟了一下：“是胎位不正，去拿刀具过来。”
苏倩在一旁略带犹豫，又开口说：“阁主……”
萧焕早运指如飞，把产妇周身的诸穴点过，点了点头：“没关系。”
苏倩不再说话，从身旁的弟子手中找来适宜开刀的刀具。
刀具消毒后被送入内室，吊在门口的棉帘拉上，萧焕和稳婆在帘后救治产妇，我和苏倩轮换着把开水端进去，把血水端出来到掉，足足有一个时辰过去，才听到有产妇微弱的□□声传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声羸弱的啼哭从屋内传出，稳婆抱着裹着胎衣的新生儿出来清洗，沾着血污的脸上满是褶子，笑得好象一朵菊花：“神医啊，真是神医，老身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起死回生。”
还要给产妇缝合伤口，萧焕又过了很久才出来，手上满是鲜血，一身青袍比刚才还要污浊不堪，脸上有掩不住的疲倦，声音却是缓和的，向等在门口的产妇家人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开个方子给她慢慢调理，应该就没事了。”
稳婆还在啧啧称赞：“老身还从未见过神医这样的人，男人都怕女人的血污了身，躲得远远的，神医这般儒雅的人物，居然不避嫌、不怕脏。”
萧焕没接那稳婆的话，在那产妇丈夫不停的道谢声里，向窗前的桌案走去，他刚迈出一步，居然踉跄一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
苏倩急忙上前一步：“阁主。”
他扶着墙壁站好，抬头向苏倩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产妇的相公和家人从门外涌进来，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萧焕分开人群走到桌案前，我连忙把纸笔铺好，把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
他用苏倩递过的手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血迹，接过笔，微一凝神，在纸上写：人参六钱，白术五钱……
他皱眉摇了摇头，把字涂掉，写：当归三钱，酒浸微炒，川芎两钱，白芍三钱，熟地五钱，酒蒸。在下面批注：每服三钱，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渣热服，空心食前。
遒劲的小楷一个个从他笔下写出，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居然抖了抖，笔墨差点点透纸背，我离得最近，连忙伸手扶住他：“阁主？”
他把手中的笔放下，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低声说：“走吧。”
话音没落，他就放开我的手，抬步向门外走去。
屋内的人都在看新生的婴儿和卧床的产妇，谁也没注意到我们离开。
门外依旧有微冷的晨风，萧焕没再说话，俯身上了马车，我和苏倩跟着上去。
自从上车后，萧焕一直闭目倚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苏倩更是一句话也不说，抱胸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车厢里沉闷得要命。
累了一夜又受了伤，我早就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这时候也靠在车壁上打起了盹，车走得很颠簸，睡了没一会儿，我的头就被颠得装上了什么东西。
我从睡梦里惊醒，这才看到我撞的似乎是萧焕的身体，连忙说：“属下不是故意的……”
那边没有回答，他的身子斜靠在车壁上，额头和脸颊上早出了层细密的汗珠，濡湿的头发紧贴着皮肤，似乎是因为被我撞到，他轻轻咳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弯下腰。
我连忙扶住他的肩膀：“阁主？”
他没有回答，却突然咳嗽了起来，手帕移开，薄唇间呛出了暗红的血，淋漓洒在衣襟和袖子上，一时间竟然无法止歇。
我像被扼住呼吸了一样，身体发抖，只知道抱住他的身子大喊：“停车，快停车！”
马车很快停下，他却更厉害地咳嗽，身体不住的颤抖。
苏倩也凑了过来，脸色发白，出手封了他胸前的大穴，另一只手抵住他背后的灵台穴把内力送过去，手指刚开始用力，他就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我大氅……口袋……”他终于咳嗽着说出一句。
苏倩醒悟，连忙从他的外氅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送了过来，那个小瓶在慌乱中掉下来，瓶中淡金色的液体洒在车底铺着的毡毯上，车厢内立刻充盈了一种极为香醇甜美的气味。
这气味有些似曾相识，我一激灵，脱口而出：“极乐香！”
这居然是那种用来麻痹神经的极乐香！
萧焕扶着我的肩膀，勉强坐起身来，那双深瞳反倒更加明亮：“给我……不然我……撑不到总堂。”
苏倩愣了一下，我毫不犹豫抓起那瓶极乐香，扬手扔到车外。
“你……”萧焕咳嗽了一声，气得险些昏倒。
我不再耽误，向苏倩大喝了一声：“把他弄晕！”
苏倩这次没再犹豫，出手如电，已切向萧焕颈中的大穴。
他的身子软倒在我怀里，我一把将他抱紧，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平日里吃的药呢？”
苏倩忙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过来。
我拿起一粒药丸放到眼前，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问苏倩：“这药丸是阁主自己配的？”
苏倩有些疑惑我为什么会这么问，点头说：“是。”
我把药丸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舔：甜的。
我冷笑一声，气得牙都是疼的：我就知道，这药丸表面的白色是一层糖！把药丸表面用糖裹起来……亏他想得出来！
我接着问苏倩：“这药吃下去后，是不是药力很慢？”
苏倩点头：“有时阁主内息太虚弱，药力又慢，还需要我用内力助其化开。”
我二话不说，把药丸一个个放到嘴里，用牙齿把外面的一层糖咬下来，最后把一堆表面坑坑凹凹的黑色药丸塞到他嘴里，再从苏倩手中接过水壶，托着他的头小心的把药喂下去。
不知道是咽不下去还是昏迷着还知道怕苦，他眉尖微蹙着，几粒药丸和着血又吐了出来。
我急得满头大汗，托着萧焕的头，把药丸放一颗到他嘴里，再用水喂他喝下去。
这次就好多了，虽然还是有水呛出来，不过药丸总算是咽了下去。我又这么慢慢的喂他吃了几粒药。
喂完了药，又盯着萧焕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凌乱的呼吸却像是平稳了一些。
我稍微放了心，抬头问苏倩：“这是哪里？离什么地方最近？”
她沉吟一下：“这里地近汤山，离总堂还有六十约里路。”
“汤山？那个有温泉的汤山？”我眼睛一亮，“他撑不了六十里路，我们不能回总堂，我们去汤山的行宫。”
苏倩很快探出身去交待车夫转向。
回来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问：“你……到底是谁？”她把眼睛移到昏睡着的萧焕脸上，沉吟着，声音夹些酸涩，“或者说，他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他没告诉你？”
苏倩的眼睛暗了暗，我连忙打哈哈：“没关系的，他没告诉过你，我来告诉你好了。”
苏倩淡淡一笑：“阁主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世来历，我想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顾虑，也许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看看她：“你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苏倩笑了下，清丽的脸上有些怅然，轻点了点头。
我叹口气：“你问了他一定就会说的，他虽然不想很多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过如果是你问他的话，他应该会说。”
苏倩侧头看着我，目光闪烁：“你很了解阁主？”
“算不上吧。”我老实回答，“他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很多时候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学识见解超过我太多，志向心性也和我不同，我们更不可能在治国安邦这些事情上志同道合，认真考虑一下的话，我不怎么了解他。”
苏倩转头认真盯着我的脸，轻轻一笑：“即便如此，你还是知道他会告诉我他的真名？”
我笑笑：“没办法，就是这么觉得。”
苏倩又是一笑，不再说话。
我停了一下，开口：“他姓萧，单名一个焕字。”
“萧……焕？”苏倩冷静的声音里也有了震动，“德佑帝？那你是……”
“凌苍苍啊，”我笑，“我可不爱用化名。”
“凌……皇后？”苏倩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凌皇后是你？”
冰山开化，我头一次见到苏倩笑，仿若新月初霁，明珠生晕，她的笑脸明丽动人。
苏倩笑了一下后，挑起的嘴角马上收了回去，眼角却还含着笑意：“我真没想到，你知道罢？人人都说凌皇后果断多智，手腕毒辣，我真没想到竟然是你。”
果断多智？手腕毒辣？这是用来形容我的？我觉得嘴角有些抽搐，干笑几声：“口口相传，不准的。”
“我还听到过别的传闻，”苏倩笑着，“市井间流传很广的，说德佑帝其实是被凌皇后和辅政的楚王合计害死的，还说皇后和楚王早就有奸情，他们害死德佑帝逼宫囚禁太后，狼狈为奸，掌握了大权。”
连这么离谱的事儿都传出来了？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什么乱七八糟的！
“呐，”苏倩忽闪忽闪眼睛看我，“是不是真的？”
这座冰山总算也显出了小女儿气的一面，这会儿一脸对小道消息的期待……不过，她在期待什么？
“胡说八道！”我连忙叫，证明似得把怀里的萧焕抱得更紧，“我只喜欢萧大哥。”
苏倩泄了口气，懒洋洋摆手：“好了，我知道了。”
我眨眨眼睛，问她：“你呢，你喜欢萧大哥吗？”
“喜欢。”苏倩马上说，出乎意料的干脆，我还以为她这种人不会把喜欢这种词挂在嘴边上。
苏倩扬眉淡笑：“我很喜欢阁主，也许并不比你喜欢得少。”
我挺佩服她敢爱敢恨的，点点头：“明白了。”沉吟一下说，“你真喜欢他的话，最好还是主动点，他这个人太闷了，不然他那个样子，你一辈子都别指望。”
说完看到苏倩开始发亮的双眼，突然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教她怎么勾引萧焕么？
看到我一脸懊悔，苏倩嫣然一笑。
马车还在摇晃，我把萧焕的身子托在怀里枕着，尽量避免马车的颠簸再加重他的病势。
把他额上被冷汗沾湿的碎发拂开，我顿了顿问：“他身子一直这么不好么？”
苏倩摇了摇头：“虽然阁主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但这次病势沉重，是因为几天前刚受了内伤，还没有痊愈就出来奔波，才会如此。”
“受伤？”我皱皱眉，“凤来阁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能让他跟人动手受伤？”
苏倩看我一眼：“这次出来，你还没看出阁主的脾气么？遇到敌人，但凡自己还能出手，阁主就绝对不会让部下动手。”她淡然笑笑，“凤来阁规矩森严，临敌时滥杀无辜者都要废去武功，阁主曾对我们说过，举起刀剑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每一条人命就是一分罪孽，如果你没有背负起这份罪孽的决心，最好就不要拔剑杀人。所以，每当遇到昨晚那种要大开杀戒的事，阁主一般都会亲自出手。”
“遇到大开杀戒的事，就会亲自出手？”我看着苏倩风轻云淡的神情，突然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抱着萧焕的手不由自主又紧了紧，我吸了口气问，“他是跟什么人过手的时候受的伤？”
“峨嵋掌门惊情，”苏倩冷哼了一声，“名门大派的掌门，使起卑劣的手段来，一点也不比下三滥的小贼差。那日惊情登门拜访，说要和阁主公平决斗，以求化解峨嵋和凤来阁的过节，阁主答应后，惊情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阁主的体质极为畏寒，居然用注满寒气的冰针偷袭阁主，不过她终究也没讨得好去，被阁主强行散去的满身功力。”
“混账，哪天派兵剿了她的破山头，看她还敢动萧大哥！”我气得头都昏了。
苏倩淡看我一眼：“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只好沉默……是啊，武林人本来就是剿不完的，剿完了这帮，还有那帮，所以武林中的事也不是兵马可以解决的，朝廷的介入只能越弄越乱。
低头看到我不自觉握成拳头的手，生平第一次，我开始痛恨这双手的无力，如果我的武功能有苏倩那么高的话，我至少可以为他多做点什么吧？
汤山很快就到，行宫盖在山东，雕梁画栋，树木掩映，占据了最好的几处泉眼。
我将萧千清的印信交给这里的指挥使，让他尽快派人通知御前侍卫，苏倩则让跟来的几个弟子先回金陵。
到了行宫，我们把萧焕从马车里移到床上，他依然还是昏迷不醒。
我尽力把药丸喂他吃下去一些，握着他的手一分一分挨着，幸亏我们上午刚到行宫，下午就有两骑快马也匆匆赶到。
郦铭觞和班方远满面风尘地走进房来，郦铭觞只知道我慌着把他找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进门后悠闲弹弹肩灰，笑眯眯就想把随身的药箱放下休息：“小姑娘，风风火火找我们来干什么？”
我顾不上跟他说话，拽住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内室拉，郦铭觞起初还摇头晃脑，进了内室，还没走到床前，他就突然甩开我的手。
丈余的距离，他人影一闪就跨了过去，手指搭上了萧焕的脉搏，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放松下来，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我小心凑过去问：“怎么样？”
郦铭觞眼睛都不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手里都死不了。”一面说，他捏着萧焕寸关尺的手突然发力，昏迷中的萧焕眉头就是一蹙，等郦铭觞抬起手，那条苍白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几条青紫的瘀痕。
郦铭觞冷哼一声：“诈死也就罢了，居然连我都敢瞒，还拖着这么一幅身子回来，当真是胆大包天。”
未来几天内萧焕的药都会很苦吧，极苦，非常苦……
虽然知道郦铭觞不敢惹，我也看得心疼，把萧焕的手臂抱起来轻抚上面的紫痕，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就问郦铭觞：“郦先生，萧大哥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那个啥……扒光了衣服……”
郦铭觞淡瞥我一眼：“这次这小子身子太虚，再那样会死人。”
“噢。”失望地叹了口气，居然听到不远处也有人在失望地微叹，居然是在窗边站着的苏倩。
她一直守在屋里，我和郦铭觞进来太急，都没有注意。
见我们注意到了她，苏倩大方走过来，向郦铭觞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银针医神郦前辈吧？晚辈苏倩，现今是阁主座下张月堂堂主。”
“阁主？”郦铭觞皱眉。
我解释：“萧大哥现在化名白迟帆，是凤来阁的阁主。”
郦铭觞“哦”了一声，上下打量苏倩：“你是天山老怪的……”他突然顿住，摇了摇头说，“你能反出天山派，跟着这小子，很好。”
苏倩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郦铭觞也不再开口，又把手指搭在了萧焕的寸关尺上，我还从没见他号脉这么认真过，号过第一次，还要再号第二次。
郦铭觞脸上的表情凝重，我就拉苏倩悄声退了出去。
不但号脉谨慎，这次郦铭觞开药也十分谨慎，药方改了又改，针灸活血时也出了满头大汗。
为了让萧焕回复元气，郦铭觞用金针封住了他的穴道，因此一直到第三日，萧焕才彻底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在行宫中躺了三天，他神色有些无奈，也没说什么。
我们在行宫中又住了两天，郦铭觞依旧是每天去把萧焕全身上下扎个遍，而且严令他只能卧床睡觉。
我和苏倩没什么事，就在行宫里闲转，苏倩每天练功不见人影，我则不时照看一下萧焕。
也不是我瞎操心——萧焕有个很怪的脾气，平时就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侍候，生了病就更不喜欢，往往把所有人都赶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关着。
他现在这种情况，我不隔三岔五硬闯进房间给他送水送药逼他吃饭什么，还真怕他会饿死在床上。
这天中午过后下起了细雨，天气阴寒起来，我又去房间看萧焕的被褥够不够抵御湿寒。
推门进去，他却已经下床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几封从凤来阁总堂送过来的书信。
我心里有气，过去把端来的粥放在桌子上埋怨：“郦先生是怎么说的？谁让你下床了？”
他笑了笑，却看着我问：“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那个啊，好差不多了。”我这两天早把伤口的事忘了，虽然那天被郦铭觞看到裂开出血的伤口，让他狠狠骂了一顿，但是后来包扎上药后，早不怎么疼了。
他听了，伸出手来把我的手拉过去，翻开袖子看到渗着血点的绷带，脸色就沉了下来：“告诉过你手臂不要用力，到现在伤口都没合上！”
我打哈哈：“我身体这么好，这点小伤算什么，流点血不打紧了。”
“气血亏损的弊端，非要到年纪大了才能显出来，不要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就不留意。”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咳了几声接着说，“那次在山海关，你也是这样，胸前的伤口还没愈合，就下地乱走。”
我不敢反驳，吐了吐舌头：“老了再说老了的事，我现在不挺活蹦乱跳的。”
他皱紧了眉头：“不准搪塞，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微微愣了一下，他口气是少有的严厉郑重。
我轻“嗯”了声，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闹，苏倩堵在门口：“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你问我们是谁？我们是那个……皇亲国戚，你又是谁？”一个清泠泠的声音接住话头。
这个声音，是荧！
我连忙打开门，门外并排站着满身水气的荧和宏青，荧见了我十分高兴，马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嘴巴甜甜的：“嫂子。”
我吓了一跳，一边宏青赞许地看看她，才向我行礼：“皇后娘娘。”看来荧开口叫我嫂子，应该是宏青教她的。
我抱抱荧：“好，嫂子很高兴。”突然想起屋内的萧焕，忙挡在门口，“不准再给你哥哥下毒了，不准你杀他。”
荧狡黠一笑：“嫂子你说什么？我那个皇帝哥哥的梓宫都在奉先殿放着呢，我还怎么杀他？”
我愣了愣：“你不杀他了？”
荧一笑，似乎不屑再跟我多说，拉着我向屋里边走边叫：“哥哥？你醒着？”
萧焕看到她，竟然也有些高兴，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我醒着。”
我彻底不明白了，抱胸看着他们：“你们这对兄妹，还真奇怪。”
荧瞥我一眼：“算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几天不见，说话也会学大人老气横秋了，都是宏青带坏的，我气哼哼瞪她一眼，想起来问：“对了，你哥哥手上的极乐香，是不是你配给他的？”
荧无辜地摇头：“不是我，我一直都没见他，大概是他自己配的。”
我惊异地看萧焕：“你怎么会配那个？”
萧焕还没回答，荧就接过去说：“你不知道？我的本领全是哥哥教的，极乐香虽然是我配出来的，但他见过一次，大概就能推断出是什么配方了。”她说完摇头叹气，“就说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我脸上有些抽筋，保持沉默：不是我知道的太少，是你们这对兄妹的关系实在太诡异。
宏青跟进来站在屋中，向我笑了笑说：“皇后娘娘，和我们一同来的，还有辅政王千岁。”
我愣一下，向门口看去，青石阶上的那人一袭白衣，正把手上的油纸伞合上，微笑着转过头来，素颜清如莲萼，这一笑，恍若隔世。
“萧千清。”我叫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萧千清把伞递给一旁的侍从，似笑非笑：“皇后娘娘问得好奇怪，我不能来么？”
我连忙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萧千清早擦过我的肩膀，进房遥遥向萧焕笑道：“皇上，许久不见了。”
萧焕也客气地向他点头：“许久不见，楚王可好？”
“如皇上所见，虽不说多好，也还过得去。”萧千清淡淡回答，“我可不比皇上潇洒，半年前说走就走，半点音信都不留，惹得我真以为皇上殡天，悲痛伤心，不能自已。”
萧焕口气更淡：“是吗？让楚王操心了。”
他们两个一说话，屋内顿时冷了几分，我都觉得脊背发汗，拉萧千清到桌子边坐下，招呼人给他端茶，殷勤地捣糨糊：“萧千清你是从京城赶来的吧？看风尘仆仆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温泉里泡个澡解乏？”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萧千清笑得慵懒，像极了一只心怀鬼胎的猫：“苍苍，你也来一起洗吧？”
我耳朵一阵发烫，忙甩掉他的手：“你说什么？”边说边偷偷瞥了瞥萧焕，他垂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忘了这是在皇上面前呢，”萧千清懒洋洋地笑着，“皇后娘娘当然不会答应吧。”
我把目光从萧焕身上收回来，“嗯”了一声，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进房间后一直拉着荧站在一边的宏青突然走过来单膝跪下：“卑职斗胆，想请陛下移驾到门外。”
萧焕点了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连忙拿了外衣去给他披到肩上，扶住他。
他没有推辞，扶着我的手走到外面，突然在台阶前站住。
房门外的台阶下，居然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御前侍卫，小院中挤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青石路上。
宏青也走下台阶，和最前面的石岩，还有班方远跪成一排。
长剑出鞘的锵然声响起，单膝跪地的御前侍卫们突然一齐抽出长剑，石岩、班方远、宏青双手托剑举到头顶，其余的人以剑拄地。
“淮阴四世家第十一代传人，石岩，李宏青，班方远，及其眷属，谨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萧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辅弼，危乱护持，烈焰不熄，生死不离。”
几十人齐声念诵的声音在雨雾中低沉回响，余音久久不消。
萧焕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开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宏青低头回答：“卑职们自进入御前侍卫两营，宣誓效忠的就不是大武皇帝，也不是能给卑职们爵位俸禄的人，而是萧氏朱雀支的家主，只要萧氏朱雀支一脉尚存，卑职们就要护卫到底，不然生愧对天地，死后也无颜面对祖宗先灵。”
他顿了顿，接着说：“半年前的宫变中，卑职们听从太后娘娘的命令，曾向陛下拔剑相向，如果此举伤了陛下的心，陛下大可不接受卑职们的宣誓，卑职们也当依例自刎谢罪。”
萧焕静了一下说：“你们先起来。”
台阶下一片寂静，萧焕蹙了蹙眉，转头说：“石岩，你让他们起来。”
“我常想，那天陛下为何不杀了我？”石岩破天荒没有听从萧焕的命令，一个字一个字哑着嗓子，“对陛下拔剑，我本就万死莫赎。如果陛下一定不肯破剑立约，石岩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们！”萧焕大约是有些急了，胸口起伏，轻咳了几声
宏青头也不抬继续说：“请陛下再次信任我们。”
“皇上就成全他们吧，”萧千清在一边凉凉插话，“这些人一听皇上在这里，抛下职务就跑了过来，我说要削了他们的爵，他们就说要削就削吧，真正是忠心耿耿呢……”
“那是自然，我们服侍的是萧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陛下在这里，怎能再为旁人效力？”宏青不假思索接住说。
萧千清冷笑两声，抱胸转过脸去，不再接话。
萧焕终于平定了气息，却扶着我的手臂转身，声音也是冷的：“你们爱如何就如何。”
他还没转过身，寒光一闪，跪在最前的石岩竟停也不停，回剑向颈中抹去。
眼前青影闪过，我手上一空，萧焕身形如电，险险以指弹开了石岩的长剑，就算如此，剑刃还是在石岩脖子上划下一道血痕。
萧焕的脸色苍白，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目光变幻，一字一句道：“你们也来逼我么？”
“萧大哥！”我慌着跑下台阶，扶抱住他的身子。
石岩的身体颤抖，愣愣看着萧焕吐在地上的那口鲜血，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眼中浮起了一层水光，他深深低下了头，低哑的声音发着抖：“石岩……不敢。”
我抱着萧焕，感觉到怀抱里他的身子不住颤抖，连忙打圆场：“既然石统领他们已经来了，也跪了这么久，不妨就和他们破剑立约一次。至于誓约立下后，留不留他们在凤来阁，咱们可以再商量。”说着赶快向宏青丢了个眼神。
宏青会意，马上接口说：“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留在凤来阁，只要陛下还认我们这些人，还肯相信我们，就算是原谅了那次我们的作为……要不然，陛下就是在责怪我们背叛不忠，我们除了一死，别无他选。”
萧焕沉默着，目光看向跪在面前的人群，过了很久，才慢慢的开口：“我没有丝毫责怪你们的意思，我接受你们的立誓，不过在破剑后，你们可以留在凤来阁，也可以回去。”他顿了顿，接着说，“江湖人所能走的，只有一条血染的路，希望你们能考虑清楚。”
他说完，向石岩有些无奈地点头：“把剑举起来。”
石岩一愣，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颤抖着声音大声道：“是。”双手把剑举过头顶。
萧焕把手指捏成个剑诀，凝住真气，以手代剑，就要向石岩手中的长剑上划去。
半空中闪过一道青色的光芒，萧千清把手中的东西抛向萧焕，笑着：“接住。”
萧焕伸手接过，微微愣了愣，这是王风。
那次宫乱过后，萧千清在养心殿找到了遗落的王风，之后他一直随身带着，今天就抛还给了萧焕。
“别太勉强用真力，用这个吧。”萧千清倚在廊边的木柱上，淡淡说，“既然御前侍卫两营都不肯奉我为主，我还留着这柄剑干什么？”他说着，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况且，杨柳风不是已经断了？”
我给他看的很不自在，就接过宏青递来的雨伞，撑起来给萧焕遮雨。
萧焕握住王风，也不再多话，拔剑出来，手起剑落，就在石岩剑上刻下了一道剑痕。
宏青和班方远依次跪过来，让萧焕给自己的佩剑上刻剑痕。
御前侍卫两营向萧氏朱雀支当代家主宣誓的凭证，就是这种刻在随身佩剑上的刻痕。
据传每任新帝在登基之前，都要先接受御前侍卫两营的宣誓。
其时，御前侍卫们单膝跪在新帝面前宣誓，新帝如果表示愿意信任这些御前侍卫，就用王风在他们的佩剑上刻下一道刻痕，这就是所谓“破剑立约”。刻痕之后，新帝会给予被破剑者完全的信任，被破剑者也会侍奉新主，自此后忠心不二，但如果新帝不信任某人，就不会在他的剑上刻痕，按照规矩，未被信任的这个人为表清白，要立刻横剑自刎。
这套仪式我虽然听说过，但因为仪式本身庄重神秘，历代都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别说外官，就是内监都不容易看到，没想到今天居然让我见识到了。
原来宣誓的是淮阴四世家，而接受宣誓的是萧氏朱雀支的家主，怪不得御前侍卫两营不算在帝国的官僚体系内，地位特殊，他们只是萧氏朱雀支的家臣，而不是国臣。
三位统领的剑被刻好后，余下的御前侍卫也都依次过来领受刻痕。
我擎着伞跟在萧焕身边，看他刻完所有的剑痕，收剑在手，脸色也缓和了些，向宏青说：“用破剑立约的规矩来逼我，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
宏青脸上红了红，呵呵笑笑说：“请陛下降罪。”
萧焕也带些无奈地笑了笑，低下头轻咳了几声。
宏青忙说：“陛下还是快回房休息吧。”
我抬起头，看到旁边站在雨中的那些御前侍卫都是一脸担忧，就对萧焕说：“累了吗？我们还是快回房吧。”
萧焕轻点了点头，却只走出了一步，就顿了顿，放在我手上的重量也加重了些。
宏青悄无声息地过来，接过他的手：“陛下累了？”
萧焕冲他笑了笑：“有些。”
宏青就扶着他向内室走去。
我想着要给他一个机会和萧焕交心，就停下了脚步。
身后突然传来萧千清的一声冷笑。
我转头看到他靠着柱子站立，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廊外，瑟瑟冷雨几乎把他整个身子都打得湿透，清澈的水滴不断从他的发稍和衣袖间滴落。
我走过去用手里的伞给他挡住落雨，埋怨：“你站这里，也不怕淋了雨伤风。”
他抬头甩了甩湿发，嫣然一笑：“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这满园的人不都淋雨了？也不会有几个人伤风吧？”
我叹了口气：“也是，一般人不会这么容易生病，我紧张惯了。”
他抬起手，紧挨着我的手握住伞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是啊，紧张到除了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我愣了愣，他忽然用有些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面颊：“不过，你能在最后看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没有再挣开他的手，我的脸正对着他的脸，那张容颜是玉雪一般的寂静冷然，那双浅黛色的眼眸，沉寂犹如万古玄冰。
为什么他说着很高兴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一丝欢愉？
时间仿佛静止，他忽然展颜笑了，低头附到我的耳边，声音里夹着丝水汽：“不要这么一幅要哭的样子，我会心疼的。”
我是一幅要哭的样子吗？刚才那个瞬间，为什么我会感到那么尖锐的刺痛？那种刺痛又是从谁的心里，传到了我的心里？
雨声淅沥，他的声音依旧是轻的：“为什么不能来我这里呢？苍苍，我也喜欢你。”
他放开我的脸颊，转身走开。
回廊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无声地消失，我低头摸了摸自己被水气浸淫的冰凉脸颊。
萧千清说，他喜欢我。
我早该知道了，从什么时候起，他除非气急，早就不再叫我皇后娘娘，从什么时候起，他看我的目光中已经有了太多的波澜。
脸是冰凉的，心底似乎也是冰凉的，这个男人给的爱，等触摸到的时候，居然是一片冰凉。
按照萧焕的意思，他是打算立刻就回凤来阁的，郦铭觞却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萧焕看起来脾气好，其实是说一不二的主，郦铭觞比他还拧，两个人两天里吵了好几架。
这天我又听见动静来到萧焕房间门口，就听到郦铭觞在里面气急败坏地说：“好！这口血是我气得你吐的，哪天你一命归西了，也是我气的！”
说着怒气冲冲甩门出来，脸色简直发青，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进到屋里，看见萧焕按着胸口坐在床上，一张脸比被单还白，手中握着的蓝色手帕里一片暗红。
我赶快走过去：“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下？”
他轻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靠在床头。
“郦先生是为了你好。”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床沿说了这么一句。
他顿了顿，笑了下：“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吵架？”我笑着，“也不看你现在的样子能让人放心不能，动不动就生气吐血，我要是郦先生，我也绝不会放你走。”
他顿了一下，轻咳了咳笑：“近万弟子在那边等着，怎么能放心得下。”说着停了停，又咳嗽几声，“上次若不是我太纵容厉惜言，也不会有钟家那样的事。”
他似乎总是这样，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沉默了一下，就笑了笑：“紧急事务他们自然会送来请你处理，你多在这里休息几天也不是什么坏事，把身体累坏了，往后凤来阁可就真没人管了。”
他笑着轻叹了一声：“就算我想回金陵，哪里走得了？”
我也笑了：“是啊，把郦先生逼急了，他就直接拿手掌把你劈晕。”说着想到来行宫时，也是我让苏倩一记手刀把他劈晕了带来的，顿时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
在行宫里几天，我想到了有些事要问荧。
我找到她时，她正跟宏青躺在草地上，荧枕在宏青的腿上，宏青则折了根柳支放到身前晃啊晃，一派悠闲。
我走到他们身前，拍了拍宏青的肩膀笑：“很舒服嘛。”
宏青抬头看我笑了笑：“皇后娘娘。”
荧挥了下手算是冲我打了招呼，依然躺在宏青的腿上，懒懒地不起身。
我笑笑，挨着他们在草地上坐了：“荧，你和归无常很熟对不对？”
她笑着点头：“是啊，小常经常去看我的。”
“他现在在哪里？”我接着问，“那天在太和殿前，他击你哥哥了两掌，其实不是要杀他的对不对？是他把你哥哥从宫里救走的？”
荧理所应当地点头：“那是当然了，小常怎么会杀哥哥。”她抬头想了想，“那天哥哥跌在台阶下，一点气息都没有了，周围的人都以为哥哥已经死了，我也以为哥哥死了，伤心得要命，然后小常就把哥哥抱起来带走了。”
宏青在旁补充：“后来太后娘娘一直都找不到陛下的遗体，就把一个空棺放在奉先殿。”
我点了点头，接着问荧：“那现在小常在哪里？你能找到他不能？我想见他。”
荧忽闪忽闪她的大眼睛：“嫂子你找小常干什么？”
“问一些不明白的事情。”我随口回答，想到另一些问题，“对了，你跟你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荧笑了笑，乐呵呵回答：“我炼制毒药的本领哥哥教给我的，哥哥是我的老师，之前我们约定，如果有一天我制出的香能够杀了他，就算我出师。”
这种约定都能有，萧氏朱雀支的人果然没一个脑袋正常的，我无奈地摇头。
那边宏青也笑了起来：“虽然别人不知道，但陛下很爱护荧，不管荧要什么样的材料，都让我们去收集。”
荧颇为自豪地点头：“那是当然，我跟哥哥说我要一个又安静又大的地方制香，谁都不要来烦我，哥哥马上给我了，我说什么哥哥都依我的。”
这就是她独自一人住在英华殿的原因了，搞得我还以为她是被抛弃了，原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公主。
我无奈摇头：“我还去给你送冬衣……你其实有的吧？”
“那种厚厚的棉服？”荧点了点头，“是有啊，哥哥让人做了很多给我，可是那个不好看啊，一点也不飘逸，我不喜欢穿。”
宏青居然在旁笑着补充：“陛下总让尚衣监给荧准备粉色衣衫，可惜荧一次也不穿。”
荧颇以为然地用力点头：“难看死了！”
我顿时无言……我依稀记得我年少的时候很喜欢穿粉色的衣衫……
在这种对话里，荧还算记得正经事，对我说：“既然你想见小常，我就试着找找他吧，不过他总是飘来荡去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到底在哪儿。”
我向她道谢，宏青看着我，突然说：“皇后娘娘，半年前，楚王殿下进宫，用荧的性命来要挟我，要我去伤陛下，那时候我迫不得已，不得不设计偷袭陛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就认真听着。
宏青继续说着：“当初做的时候，我想陛下武功这么高，怎么会被我伤到？所以我挥出那一掌的时候，尽了全力，完全没有想到如果我能偷袭成功，陛下会如何。
“当我真的一掌击伤了陛下，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人来一剑杀了我。那是我从懂事起，就知道要保护的人，十几年练武学艺，寒暑不易，全都是为了保护那个人，可是我居然亲手打伤了他。
“此后的两天，特别是当我知道因为我那一掌，令陛下生命垂危，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自刎，我已经错了一次，就算马上去死，也已经弥补不了，这么罪孽深重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自刎。危险还在，陛下还需要我的力量，我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去死，要死也要死得有用一些，这样才能稍微抵消一点我的罪责。
“后来我们逃到太和殿前，陛下独自留下来阻拦那个黑衣人，我也留了下来，那时我已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死在敌人手里以图心安。
“但陛下还是救了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一个背叛过他的罪人都要救。我不是一个应该去死的人么？但为什么陛下会不希望我死？我这样一个万死莫赎的罪人，根本不值得他出手相救？
“这些问题，后来的很长时间内，我都在想。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去死，一直以来以为我必须去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宏青说完，轻轻笑了笑：“皇后娘娘，陛下是个把‘做’看得比‘说’重要很多的人，他或许什么都不会说，但是他所做的，却要比说的多上很多。他从来没有说过宽宥我的话，却做了宽宥我的事，他从来没有说过关心娘娘的话，却不表示他是真的不关心娘娘。”
我愣了愣，抬头看到宏青含着笑意的眼睛，舒了口气：“谢谢你……宏青……” 然后清咳一声：“对了，往后别再叫我皇后娘娘了，我有名字的，我叫凌苍苍。”
宏青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挑着嘴角：“那么，不用谢了……苍苍？”
我又向他眨眨眼睛，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又和他们说了几句闲话，我起身回房间。
刚走没几步，就在回廊下撞到正抱着一只酒壶坐在栏杆上靠着廊柱的萧千清，样子悠哉游哉。
我闻到他满身的酒气，俯身看了看他手里的小酒壶，那壶嘴里冒出的酒味浓烈，是一壶烈酒：“一个人抱壶酒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喝闷酒不行？”萧千清今天越发懒散，一身白衣也有些皱，刚和我说了几句话，喉结动了动，提起酒壶就是一口酒灌下去，酒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都不管。
我看他有些异常，就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淡瞥我一眼：“喉咙痒，不想咳嗽，就拿酒压下去。”
我简直拿他没办法，连忙问，“怎么会喉咙痒？”
“昨天淋雨，伤风了。”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提起酒壶又是一通猛灌。
“昨天是谁嘴硬说自己不会伤风感冒的？”我给他气得没话说，看到他不但双颊有些潮红，连脖子下的皮肤都隐隐透红，就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这么烫？你烧这么厉害，还在这里硬撑？给郦先生看了没有？”
他双眉一挑：“那御医一直看我不顺眼，我给他看病，他还不借机整治我？”说着抬手指了指我放在他额头上的手，笑得有些不正经，“这样如果给我那位皇兄看到，不会误会么？”
“误会什么，”我也挑眉，“我们又没……”
“不要说我们没什么，”他打断我，不再乖乖任由我摸着，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身子压在廊柱上，轻轻一笑，“我不想听你这么说。”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他肌肤下，因为高烧而出现细细血丝都能看得清楚。
有些粗重的呼吸和着浓重的酒味喷在我脖子上，我别过脸：“萧千清，别这样……”
“刚刚才说，这样如果给我那位皇兄看到会误会，没想到……”他忽然打断我，抬头向前方笑着打招呼，“皇上，好巧啊。”
我忙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萧焕正和苏倩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从回廊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看到萧千清和我，他略略顿了脚步，笑了笑：“好巧。”
我赶快站起来，笑着和他说话：“怎么起床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他轻轻一笑：“有些事情。”边说边错过我，和苏倩两个人走远。
“看来真的是有些误会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烈酒倾倒入喉的汩汩声，萧千清擦着嘴边的酒渍，还是忍不住呛咳了一声，“皇后娘娘，要不要追上去解释，说我们其实没……”
“啰嗦个没完，”我不客气地打断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走。”
“去哪里？”他给我揪得踉跄了一下，还是慢悠悠问。
“找郦先生给你看病，再这么灌下去，真要灌成一个醉鬼。”我揪着他的衣领就走。
萧千清在后面踉踉跄跄，有些狼狈：“你别抓这么紧，我一点风度都没有了，喂……”
我没有回头看他，开口说：“萧千清，对不起。”
他不满地闷哼一声，没怎么听清我的话：“什么？”
“对不起，萧千清，我现在还不能到你那里去。”我仰脸，让清风吹拂起额前的碎发，“因为还有那个人，他在等着我过去。”
眼前的回廊，洒满了午后的灿烂阳光，曲曲折折的，在明媚的色彩里延伸。

第七章 转身
说是修养，其实萧焕也没怎么休息，苏倩在行宫和金陵之间来回运送宗卷，他超常处理着凤来阁的事务。
郦铭觞气得胡子一翘一翘，不过也毫无办法，只好抓着新添的病人萧千清出气，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寒，萧千清全身上上下下给他扎了几遍针，吃的药能苦死头牛。
在这么深厚的关照下，萧千清伤寒好得飞快，只要远远看到郦铭觞晃晃悠悠过来，脸都能白了。
几天后，郦铭觞无奈开了赦令，却要求一定要跟到凤来阁去。
于是等我们回到凤来阁时，郦铭觞还有一干御前侍卫，成了浩浩荡荡几十个人。
御前侍卫的那些人在外称呼萧焕为“阁主”，回到阁里后，就被当做阁主亲卫，安排在一水院。
这几天的积压下来的事情还真不少，由于盘踞长江下游数年的七不坞势力瓦解，江浙一带有名的丝绸商闻应天把今年后半年进京货物的运送全部都委托给了凤来阁，这既是凤来阁扩展漕运生意的好机会，也让凤来阁上下又忙了不少。
回到一水院，萧焕就开始伏案处理积压的文书，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像在养心殿里一样，他一直埋头批阅读写，几乎不曾从那些厚厚的宗卷中把头抬来。
夜色慢慢深了，他终于抬起头，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药茶，拿到鼻子下放了放，随即就皱了皱眉，重新把茶碗放下。
他这才发觉我也在，就指了指桌旁另一把椅子，笑笑：“你也坐下休息一下吧。”
我拉椅子坐下，烛火在眼前跳动，现在和他坐在一起，居然有点尴尬。
我把放在桌子上的茶碗端过来嗅嗅，药味直冲鼻子，不用尝也知道很苦：“郦先生要你喝的？”
他颇无奈地叹了口气：“简直要命。”
我想到那些表面裹着白糖的药丸，忍不住笑了：“你还是这么怕苦。”
他微愣了一下，就笑了笑：“手臂上的伤口好点了吗？”
我连忙举起手臂：“都不觉得疼了，我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伤。”
他笑了笑：“这就好。”又顿了顿，“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适合什么样的武功，到底应该教你学什么才好，今天终于给我想到一种，那种兵器应该很适合你来学，进益也会比较快些。”
“什么？”我有些愣：“学什么？”
“你不是拜在我门下，要跟我学武吗？”他笑，“杨柳风已经断了，也该给你找个新兵器了，况且我一直觉得，你并不适合用剑。”
我这才醒悟过来，笑笑说：“用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我练什么都是半吊子。”
“不能那样断言，”他笑了笑说，“每个人生来的资质不同，再有天分的人，如果没有选对道路，也一样学无所成。我觉得你并不是没有练武的天分，而是没有选对道路，剑和你的性子合不来。”
我点点头：“这倒是，我从小时候就不喜欢学剑法，而且剑法口诀都是一套一套的，练起来真头疼。”
水榭很僻静，四周安静得有些异常，他突然开口：“还有，我希望你以后要恪守师徒的本分。”
空气仿佛凝滞，他侧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不然的话，我会觉得难堪。”最后一句话，淡得像是吹皱一池春水的那阵清风，潇洒无碍，不留一丝痕迹。
指甲渐渐用力嵌到肉里，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笑了下：“我说过，我有些倦了。”平淡的不起一丝波澜的语调，那双深瞳，依然沉寂如水。
深吸了口气，我笑了笑：“好的……从此后我和阁主，恪守师徒本分。”
站了起来，我还是笑着：“既然是师徒，那么我还是行个拜师礼吧。”
说完也不等他说话，我就跪了下来，对着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我第二次拜师，第一次是在我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父亲让拜那时还不是他的幕僚的师父为师。
我端了敬师茶，恭敬地跪下磕了九个头，从此后我就是剑鬼利禄的关门弟子。
现在白迟帆在江湖上的名气，只怕比当年的剑鬼都大，所以我虽然不中用，拜得师父真是一个比一个名震武林。
我没有一点含糊，叩完头，膝盖和额头都隐隐作痛，我还是跪着笑：“可惜行礼匆忙，没有拜师茶，要不要弟子出去为您端一碗。”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笑着：“原本我也不是你的授业恩师，礼数已经够了，你请起吧。”
我站起来笑了下，行礼说：“那我先行退下了。”
他笑了笑：“好的，明日你过来就好。”
我又行了礼，这才转身退出去。
凤来阁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辰时之前是去师父那里聆听教诲，接受这一天的安排。
第二天还不到辰时，我起身向水榭赶去。
刚出门遇到苏倩，她拉住我：“昨天晚上你和阁主吵架了？”
女人对小道消息热心一点是很没什么，可是这会儿看着苏倩用一幅冷傲绝艳吓得退无名小贼的面容，这么热心地打听着小道消息还真是有点……有些女人，你永远无法用外貌判断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摇头：“哪里有，昨晚我正式拜阁主为师了，我们相处融洽着呢。”
苏倩微叹：“那为何阁主昨夜伤势复发，惊动那位新来的郦大夫连夜赶去。”
我点头说：“是吗？那师父身体不适，我得去关心下了。”
苏倩审视地看我：“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懒得再跟她说了，笑了下撇开她来到水榭。
进了内室，看到萧焕正坐在椅子上对一个坛主交待着什么，他脸色比昨天苍白了几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异状。
我站在一边，等那坛主走了，过去抱拳：“师父，听苏堂主说您昨夜身体不适，弟子没有在您身旁服侍，实在失职。”
他笑着摇头：“我没什么。”他说着，起身掩了唇轻咳几声，“你随我来。”
我也不再多说，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将我带到一水院的一块空地前，这块空地临着湖岸，形状狭长，几丈开外的地方竖着一只靶子。
侍女们把一张小桌抬过来放在萧焕身边，他指了指小桌说：“这就是昨天我说过的兵器。”
我低头去看摆在桌上的东西：奇形怪状，每个都不足一尺长，飞镖不像飞镖，匕首不像匕首，这些东西旁边更是放着两堆颜色不一的粉末和一些小钢珠。
我忍不住问：“这些是什么？”
“你还记得□□吗？”他不答反问。
“京畿卫神机营配备火器？”我回忆起幼时看过的□□演习，“比大炮小一些，前面一条很长的筒子，打出一发就很大响声。”
“就是那种东西。”他笑了笑。
我想起来那时我对这种“嘭”一声就可以杀敌的新奇武器很感兴趣，还缠着身边的一位文书问了好久，就说：“那东西宋时叫做‘突□□’，元时叫‘石火矢’，前朝也叫‘鸟嘴铳’和‘鲁密铳’，本朝才通称□□，一直神机营是克敌制胜的利器。”
“对，记得很清楚，”他点头以示嘉许，从桌上那队器物中拿起一件细铜管一样的东西，“这也是□□，可以单手击发，形状小，机械和工艺也比我朝军队中装配的要精细复杂一些。”说着，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回桌上，“这就是我要教你使用的武器。”
他笑了一笑：“从□□的结构原理，各部分组成，以及火药的配制和在□□中填装子弹的技巧，到瞄准击发子弹的方法，全部这些，就是你要学会的东西。”
“全部这些？”我重复着，伸手去抚摸桌上的那些器械，冰凉而光滑的金属贴在手掌，平生第一次的，一种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感情在我心中胀满。
“我要学这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笃定的，“从哪里开始学起？”
“从如何使用开始，”他的深瞳中闪过一道亮光，扬起嘴角笑了：“首先你要记住，这是一个武器，所有的武器都是凶器，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我曾拥有过的兵刃，只有师父曾交到我手上的杨柳风。那时候，他只是把剑放到我的手上，然后对我说，这把剑以后是你的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他似乎只是将一个象征，或者说一个玩具交到我手里，他并不指望我真能用这把剑去干什么。
是为了杀戮而存在……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这一次交到我手上的，将是一个真正的武器，拥有可以摧毁的力量，强大并且残暴，而我将要学习的，是驾驭这份力量的能力。
我点头，笑：“我明白了。”
半天的时间，把各个部位的和功能全部弄明白，把一柄□□完全的拼合在一起，再完好拆开，接着了解□□的配制方法，学会了怎样将火药、用于引爆火药的□□和杀伤力关键的钢珠装入特定的纸张中制成一颗子弹。
所有这些，花掉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我从来不知道一种武器在被使用之前，需要使用者如此细致深入的了解它自身的特性，就像它是另一种生命一样。
就是这种感觉，最后当我把它平平举到眼前，向着几丈外的靶子开出第一枪时，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时刻在我手中轰鸣的这种东西，它是有生命的。
它被我触摸，感知，然后把震颤传入到我的身体里，我们产生共鸣，仿佛它是我生命的延伸。
“今天就这样吧，这几天你臂伤还没好，多练习一下火药的配置，过几天我们再练习射击。”练习结束后，萧焕向我说，他笑了笑，“下午我要处理事务，你就不必来了。”
我点头答应，抱拳告退出来。
有点累，又有点兴奋，回到屋里推开门，居然闻到阵阵菜香。
萧千清神色怡然得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各色菜品和羹汤。
我饿坏了，一眼看到正中的那煲藕段排骨汤，扑上去盛了一碗，才有空问他：“你跑我房间来干什么？”
“当然是看你学艺辛苦，特地叫人把我的膳食也送到这边来犒劳你的。”萧千清笑着说。
他忽然看着我笑了笑，“听说，你和我的那位皇兄闹僵了？”
我刚把一颗山芋整个吞下去，差点噎住：“你听谁说的？”
“那个叫苏倩的堂主来告诉我的。”他浅笑盈盈，眼波如水，“她说你跟阁主的关系有点不大对，而这么重大的事情，要更多的人知道才好。”
我就说了，有些女人，你永远都不能用外表去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叹口气：“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只不过我们现在只是师徒了。”
“师徒？”萧千清惊讶起来，“那看来是真的闹僵了。”
我摆摆手不想理他：“我们不要再说了好吗？我要吃饭。”
此后日复一日，萧焕每天教我练枪，萧千清在京师金陵两地往来穿梭，他不在的时候，我偶尔会在练枪之余，找荧和宏青闲聊，偶尔还会在总堂遇见舒清欢和方初雪。现在我和舒清欢没了隔阂，相谈甚欢。
我射箭技术在女子中本来就算不差，眼力臂力上都还可以，持续了月余之后，□□里的子弹打出去，算不上百发百中，也八九不离十。
火药这东西虽然不好对付，但是只要小心谨慎，一般不会出岔子，我也渐渐能够通过调控一粒子弹中火药的用量来掌握子弹的力道。
托枪射击，除了最初几天之外，萧焕的教导本来就可有可无，他的事务向来也繁忙，因此他也渐渐很少来过问我。
空闲的时候，我就提枪跑到地势更开阔的城郊，把一整天都用来练枪。
这样练着练着，有一天从城郊练完枪匆匆回来，经过荷塘的时候，转头之间突然发现：满塘的荷花已经残了。
德佑九年的秋天就这样到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萧焕的身体渐渐不好起来，水榭中若有若无的咳声时常会持续上一整夜。
这天宏青和荧在晚饭后来找我说话，先是天南地北的海扯了一通，宏青忽然问我：“苍苍，你真的想练好枪？”
我笑笑：“很奇怪吗？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突然开始努力了？”
正说着，一直很少说话的荧突然开口：“努力学枪很好啊，哥哥一直都说，虽然武功好多是残暴的，但是也能用来保护人。丑恶和不好的力量总是太强大了，所以就需要有力量来保护那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和那些总被欺负的弱者。”
我和宏青都没想到她会提起萧焕，都沉默了一下。
荧接着说：“不过哥哥接着总要叹口气说，他是不能把力气全部都用来保护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一个人想做而不能做什么，他为什么还要活着？不痛苦吗？很无趣不是吗？”
打开的窗户外远远的传进几声极轻的咳嗽，这样的夜里，那个人一定又是独自在灯下忙碌着。
静默了一下，我笑了下说：“痛苦不痛苦，那是自己选的，别人没办法。”
“嗯，”荧赞同的点头，“是呢，别人没办法。”
又沉默了一阵，宏青提起他外出执行任务时碰到的一件逸事，话就被带开了。
匆匆又过去了十几天，我拜在萧焕门下学武也已经满两个月，照例可以跟随阁中有资格的前辈出去执行任务，以磨练技艺。
我一直在等萧焕分配给我什么任务，没想到他把我传唤到身前，却并没有给我外出执行任务的命令，而是从自己室内的入口把我带到了水榭地下的石室中。
这个石室有两个出口，一个在萧焕的房中，另一个就是我和钟霖逃走时经过的那个了。
上一次没仔细看，这次才发现这个地下建筑建造非常复杂，分为好多个房间，多年前修建它的人，不知是想用它来干什么的。
这次萧焕带我走到一间特别阔大的石室中，石室内点了许多油灯，清晰的照出石壁四壁以及天花板和地板上雕着的那些红字，那些字以奇怪的角度占满了所有的方位。
萧焕示意我进来，顿了顿说：“这两个月来你练习的很用功，那么你自认为你现在的枪法，在武林中，能对付几流武功的人？”
我想了一下，小心斟酌用词：“枪法和我以往所练的武功太不相同，我拿不准以我现在的实力，可以对付得了武功多高的人。不过我以为□□子弹的发射速度不是任何兵刃所能企及的，昔日的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针，其机括发射速度可谓登峰造极，近距离发射的话，就算是绝顶高手也避之不及，而□□子弹的速度，却比暴雨梨花针更快。因此我以为，如果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发难，大概连一流高手，都避不开我的一枪，但是在对方有预防的情况下，就很难说了。”
“认识的还算清楚，”他点了点头，“适才你提到暴雨梨花针，□□子弹的发射速度是比暴雨梨花针更快，射程也更远，但□□有一个暴雨梨花针所没有的弱点，那就是□□发射之时的声音很大，只要一开枪，响声马上就会把你的方位暴露在对方的面前，从此刻开始，之后的第二枪第三枪，你所要和敌人比的，就是真本事了。”他边说，边向我点头，“现在你试一试向我开枪，看能不能射中我。”
我挑挑眉：“向师父开枪？不是很不敬？”
他笑了笑：“没关系，不用手下留情。”他把左手的食指伸出，举到胸前，“尽力射击就好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让我看看你在我这根手指碰到你咽喉之前，能够射出几枪。”
“连剑都不拔，只用一根手指？”我挑起嘴角，“师父，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用不用剑不是主要，我会尽我的全力去攻击你，所以你最好想着，如果打不中我，你就会死。”他说完，点头，“开枪吧。”
他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我集中了一下精神，点了点头，退后到适宜的距离，飞快的举臂抬平，扣动扳机。
子弹呼啸着冲出枪膛，笔直的射向那个青色的身影。
就像一个幻影一样，那个身影突然从子弹射向的方位上消失，青光瞬间从左前方闪过，我想也不想，对着那道影子迅速射出第二枪。
青色的袍角在眼角滑过，喉咙上一凉，他的手指已经放在我的咽喉上。
我刹那间忘记了呼吸，他的眼神是冰冷的，那双黝黑的深瞳中除了杀意再无其他。
在这一刻，我真的以为他会捏碎我的喉咙。
他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把手指从我的咽喉上移开，轻咳两声，笑了笑：“在我尽全力的情况下，能够有时间射出第二枪，很不错了。”
我放下手臂，头上很不争气地出了层冷汗：“我是打算开完六枪的。”
“那就把这个作为目标吧。”他笑笑，指了指室内墙壁上刻着红字的那些石块，“这些红字是依据伏羲先天六十四卦图排列的，你要记牢这些方位，从今天开始，我会在室外向你念出这些方位。你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并射中方位所在的石块。子弹一次能连击六发，在这六发之内，你要尽力保证每一发子弹都尽可能的射中正确的方位。只有做到了这一步，在敌人不断移动的实战中，你的枪才能谈得上真正发挥作用。”
我扫了一眼那些刻有“中孚”“归妹”“睽”“兑”等字样的石块，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么师父，我如果想胜过像你这样的高手的话，还需要做到什么？”
他一顿，笑了笑：“如果是我的话，那么面对一个会比你要快上很多的对手，你还要做到两点，第一，最好能看清楚我的身形，如果连身形都看不到，一切就无从谈起。第二，要想办法在五枪之内，把我逼入一个死角。不要想着只靠一枪或者两三枪就能够解决，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的时候，你必须全力以赴，猜测出他的行动，封死他所有的退路，最后一击命中。”
“这么说来，除了行动快之外，我还要练就过人的眼力，熟悉所有武功的套路，真是不容易啊。”我感叹，挑眉笑笑，“不过，等我能和你比肩的时候，我就也变得很厉害了，是不是？”
“是。”他笑了笑：“一步一步的来，也不会花太久。”
我点头笑笑，他也不再说什么，推门走到石室外。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就从室外传来，很低，却像是耳边的私语一样清晰，用的是穿音入密的高深内功。
他报出方位的名称，我尽力依次去射。
写有方位的石块后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射中时的声音明显比射中其他石块不同，到底有没有射中，一听便知。
此后每天都是这样练习，萧焕的事务虽然很多，却总能拿出时间来到石室中教导我练枪，仔细算一算的话，除去调配火药和安装子弹，每天在练习上花去的时间比前两个月我自己练习时还要多。
每隔上几天，萧焕就会和我过一下手以检验练习的成果，我从一开始只能发出两枪，到后来渐渐能发出三枪四枪，最后终于可以开满六枪。
可以开六枪之后，有段时间内我的枪法好像停滞不前了一样，和萧焕过手的时候，虽然我也能把子弹打完，但我总有种在慌里慌张的赶着开枪的感觉，别说命中的把握，连他的身影都看得不太清楚。
而他每次和我过手时都会流露出和第一次一样的冰冷眼神，我看到一次就忍不住颤栗一次，压力真是特别大。
每天都拼命的想着捕捉那道青色的影子，我简直有些走火入魔，连走路看到青色的东西也会停下来下意识的去摸腰里的枪。
这天又边在心里演练枪法，边随意在视野内寻找移动的东西，作为假想的目标。
目光追逐着一只飞翔在空中的鸟雀，我试着将它想象为萧焕。
那只鸟雀翻飞翱翔，速度很快，我总也追不到它，突然灵机一现……这么浅显的道理我怎么现在才明白？
就像射箭一样，我不需要追逐猎物，而是要预测出它将要飞向的方位，然后一击而中！
突然想通，我有些激动，冲进水榭跑到萧焕桌前：“师父，这次我一定要你拔剑！”
他有些惊讶地从一堆宗卷文书中抬起头，随即马上了然地笑笑：“好，来吧。”
他起身打开地道的入口，带我进入到那间石室。
站在石室的中央，我闭上眼把预先设计好的方案又想了一遍，然后举起□□：“准备好，我要来了。”
第一颗子弹射出，射向的方位是“坎”，子弹笔直冲向萧焕的眉心，他动了，他向左前的“旅”位移去，我就知道他要移向这个方位，每个人都会有习惯，连萧焕也不例外，而我对他的习惯已经太过熟悉。
第二颗子弹，射向“旅”位边的“小过”，子弹贴着他的袖子飞过。
第三颗，第四颗，“渐”，“观”。
第五颗，“益”，那道青色的影子，终于接近了我所预想的那个方位。
第六颗，子弹毫不犹豫的射出，“震”，萧焕的前胸已经移到了“震”位。
“当”一声，王风凄厉的呼啸在斗室中回荡，被剑身弹开的子弹丁丁当当一路滚在石室的青石地板上，最后一击，我终于逼萧焕抽出王风挡掉了那颗必杀的子弹。
我长吁了一口气把枪放下：“真的成功了，我终于能让你拔出剑来了！”
萧焕把王风从胸前移开，手指轻拂过剑身，在确定王风没有受损之后，笑了笑：“很好，这么神速的进步，在我的意料之外。”
“还有更在你意料之外的，”我扬扬眉，“总有一天，我要打倒你，比你还强！”
“我也等着那一天。”他轻咳着笑了笑。
我扬眉一笑，满脑子都是如何把他进一步逼入死角的计划。
一次让萧焕拔剑已经不是什么难事，次次让他拔剑也并非难以办到，但是逼他拔剑之后，我就再难取得任何进展。
以往没有深刻的体会，现在真正和他交过手之后才明白，他的剑术真的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任我使出浑身解数，用尽诡计陷阱，也找不出一点可趁之机。
每天练枪练得双眼发红，连萧千清从京城来看我，我们坐在酒楼里，我还在有些气愤的比比划划的演示子弹轨迹。
萧千清自顾自的絮絮说了很多事情，忽然一把按住我不断乱挥舞的双手：“苍苍！”
我抬头看看他：“我知道啊，我在听，你说文官又分成了两派，每天明争暗斗互相诋毁，连我爹都快镇不住场子了。”说着又要开始比划。
“苍苍！”萧千清索性把我的手全部拉过去放在怀里。
我的身子都快完全扑到他身上了，赶快瞥了瞥酒楼里那些眼露杀气的小姑娘大小姐。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街上一路尾随萧千清到酒楼里的，一直用恨不得撕了我的眼神看着我，这会儿更是杀气腾腾，要是目光能杀人，我早就粉身碎骨了。
真是受不了萧千清，明明长了一张天妒神怨的脸，还总喜欢拉着我往街上跑，问他为什么不能在凤来阁内说话，他就说一想到这是他“那位皇兄”的地盘，就全身不舒服。
为了不在那些怨毒的目光中化为齑粉，我连忙点头：“你说吧，我好好听。”
萧千清微哼一声，终于肯稍稍放开我的手，我连忙趁机坐好，和他保持距离。
萧千清眼波流转，有意无意的扫视一圈，等那些刀子般的目光都变成绕指柔之后，才转头嗔视着我：“京城那些事儿那么缠人，我好不容易得空，千里迢迢的赶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
不能再琢磨□□了，我有些无聊的托住头：“那辛苦你了，你想让我怎么对你？”
“苍苍，”萧千清有些嗔怒地叫了一声，冷不丁说，“再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年，一年的期限就到了。”
“是啊，”我明白过来，笑笑，“恭喜你，期限一到你就可以登基了，年号叫什么，想好了没有？”
他淡瞥我一眼：“年号那些无所谓，我没有王妃，登基之后要选一个人册封为皇后。”
我“啊”一声：“要册封谁？有人选了吗？”
“你说是谁？”他淡淡反问。
我又“啊”一声，顿了顿：“萧千清，你喜欢我什么啊，我又不是多美，还嫁过人，说得不好听了，就是残花败柳……”
“不准这么轻贱的说自己！”他有些生气的打断我，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那个人没勇气不敢珍惜你，你也不能轻贱自己！”
他转过脸去，白玉一般的脸颊上破天荒有了抹红晕：“我真的喜欢你。”
我愣了，隔了一会儿，“扑哧”笑了：“萧千清，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他的脸更红，有些恼羞成怒：“喜欢就是喜欢了，还要有理由？”
“没什么，”我赶快摆手，忍住笑，“我是为你们萧氏的声名考虑啊，你要是封了我做皇后，史书上可就要乱写了，说咱们失德、□□什么的。史书上会怎么写我呢？肯定要说我□□啊，不顾廉耻啊……两朝皇后，心肠狠毒有心计再加上□□宫廷，我在史书上的面目可真够浓墨重彩的……”不想还罢了，一想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千清又气又笑：“得了，看你那得意的样子！”
“什么得意？”我敛住笑容故作端庄，“人家还想给后人留个贤淑孝谨的样子呢。”
“就你？”萧千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看后人说你是狐狸精你倒还更高兴些。”
我瞥他一眼：“话干嘛说那么明白，真讨厌。”
萧千清冷哼一声，他转脸看向窗外，隔了一会儿轻声问：“苍苍，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我笑着，“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你？”
“竟然这么说，苍苍你真狠心，”他似嗔似怒地看着我，浅黛色眼眸中水波潋滟，“要是我长得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
他一拿出这幅妖媚的样子我就觉得没什么好事，连忙赔笑：“当然还是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既然很喜欢……”他嫣然一笑。
真是造孽，这么久了，他只要这么笑我还是会惊艳地失神一下，还没从艳光里清醒过来，腰间一紧，我整个人就跌到了萧千清怀里。
那双薄唇欺下，萧千清的味道在一瞬间填满了我的唇齿，夹着些蜜糖的滋味，花香一样馥郁，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样甜蜜的味道？
呼吸渐渐紊乱，我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
他终于把嘴唇移开，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努力调匀呼吸，一边笑起来：“你仗着内功深厚……欺负我是不是？快……憋死了。”
“喜欢吗？”他把嘴贴到我的耳边。
我一直是个诚实的人，老实点头：“我挺喜欢的。”
萧千清轻轻笑，把我扶起来，手指点向窗外，“那么和他呢？和他的时候喜不喜欢？”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和这家酒楼只有一路之隔的那间茶楼里，窗子里露出石岩站得笔直的半边身子，在他身前的座位上，萧焕正和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我和萧千清的座位也是临着窗的，街道狭窄，两边窗口距离很近，就算是不想看，刚刚我们的那些动作，大概也会一丝不差的都落到对方的眼里。
我把头转回来笑了笑：“和他的话，心跳很快，那个时刻什么都不能想。”
萧千清淡淡笑了下，没再说话。
在那之后，萧焕没提起过这件事，我也乐得假装不知道。

第八章 无常
因为在枪法上的进益不明显，单独练枪的效果也不太好，我常常会想些办法来拖着萧焕陪我练枪，他也从不拒绝。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天早上起床吃完饭，天色就阴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一边在心里演练昨晚想好的枪法，一边快步跑向水榭，想尽量赶在那些帮众向萧焕汇报事务前把他拉到石室里去。
急匆匆通报了进到水榭里，有些意外地没有在桌案边看到萧焕。
通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坐在桌案边批阅文书了，手边还会放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入口的药。
正想着，内室的棉帘掀开，萧焕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好像还没有梳洗，黑发略显凌乱的散在肩头，向我笑了笑：“抱歉，起得晚了，你稍等一下。”
我低头抱拳：“师父请便。”
他点头笑笑，退回内室，隔了一会儿就梳洗整齐走了出来，用一根青玉簪绾发，为了行动便利，身上还是只穿了一件青布单衣。
我等他打开地道入口，跟着他走进去。到了石室，照样是二话不说就开始练习。
“井”，“困”，“同人”，“大过”，“丰”，“无妄”。
枪声密集的响起，六发子弹无一例外的被他或挡或避的躲过。
不过，并没有完，就在最后一发子弹被他的王风挡开的同时，落空的第一发子弹在射中墙壁后迅速弹射回来，正射向他的后心。
要射中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左手轻回，已经把钢珠牢牢的夹在了指间。
他把指间的钢珠抛到地上，轻咳一声笑了笑：“今天做的不错。”
“就差一点点！”我痛惜地挥拳，马上掏出子弹袋重新填子弹，“再来一次吧。”
他笑笑，继续陪我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获胜的希望，我今天特别有精神，状态也比平时要好得多，但结果却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子弹射再怎么迅疾巧妙，还是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又一轮子弹打完，我擦擦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热汗，装好子弹就又准备开始射击。
和平时一直会陪着我练下去不同，这次萧焕抬手把脸前的硝烟挥散，轻咳了几声：“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些事情。”
我刚刚想出了一路枪法，忙说：“师父，再来一次吧，最后一次。”
他皱了皱眉，笑笑：“明天吧。”边说边转身，就要向门口走去。
他的左脚正踏在我第一步预想的位置上，如果这时候开枪的话，这一路枪法就能在这间石室内达到几乎完美的效果。
机会稍纵即逝，他的身影就要从那个方位上过去了，我大喝一声：“萧焕！”同时把□□举到眼前。
他有些讶然地回头，我扳机扣动，第一发子弹按照预想的方位射了出去。
王风的寒光闪过，被挡开的钢珠飞到了空中。
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擦过他的面颊，他头顶的青玉簪“叮当”一声断裂，黑发瞬间铺洒开来。
第四发，第五发，王风接连弹开钢珠的嗡响浑浊刺耳。
我屈膝闪到侧面，就在此时，第一发和第四发被弹开的子弹正在往一个方向迅速落下。
第六发，最后一刻子弹冲出枪膛，在空中准确的撞上第一发子弹，两颗子弹携着冲力撞上正好落下的第四发子弹。
三颗钢珠像一朵烟火一样在空中弹开，第六发和第一发子弹向四周弹去，第四发子弹却自下而上，笔直射出。
那里是我的子弹所不能达到的位置，是他防守的空当。
电石火光间，他的王风迅疾回落，钢珠射在王风上，发出尖锐的嗡响，火星闪出的同时，他退后几步，脊背撞在石壁上，黑发披散，遮住了他的脸。
我呆愣着，上前了一步，口中的呼唤就要出来。
他的肩膀动了动，轻咳声有些迟疑的响起，他扶住墙壁站好，抬起头笑了笑，看着我手中的□□：“做的很好，今天真的……不行了，明天再练，好不好？”
我点点头，将□□收了起来。
他笑笑，把王风收回袖中，却并没有去拢肩头散落的头发，而是用手按住了胸口。
他在前面走，推开门走出石室，我吹熄油灯，关门跟上去。
通道很快走到了尽头，站在水榭中关上密道的门，他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你出去之后叫宏青过来。”
我握紧拳头，低头说：“是。”
退出来，我立刻低声交代门外的弟子去叫郦铭觞过来，然后绕到水榭侧面的窗口。
清晨为了疏通浊气，窗子半开着，从窗缝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萧焕静立在书案边的侧影，他微低着头，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并没有走远。
隔了很久他才动了动，右手按住书案，低头轻轻咳出一口血。
他低低咳嗽着，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书案旁放置药品的小柜。
似乎是目测过到小柜的距离，他终于放开一直按开胸口上的手，用两只手按住书案，想要移到小柜那边去。
他艰难地移出一步，书案受力摇晃，桌边放着的笔洗站立不稳，顺着桌角落下，“咣当”一声摔碎，污水溅了他半身。
笔架紧跟着倾斜过来，他终于重重的摔倒在地，笔架砸在他身上。
闷咳声不受控制地响起，他用手掩住口，指缝中渗出鲜红的血。
我飞快转到前面，推门跑过去抱住他的肩膀。
看到是我，他目光闪动了一下，还是捂住嘴咳嗽，艰难地说：“没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身体，尽力让他靠在我的肩上，他似乎已经毫无力气，血迹淋漓洒在他的青袍上，和污水洇成一片。
我想要去吻他，却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是说：“弟子已经让人去叫郦铭觞了，请师父先调理下内息。”
他断断续续地咳嗽，唇边还是不住溢出血丝，滑过苍白的下颌。
是我的错，我早就看出来他今天是在强撑，却还是用子弹震伤了他。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呢？抱着他冰冷的身体，我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我再次伤了他，所以我要把我自己赔给他，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一起走了吧？不用再一个人留下来。
亲吻可以忍得住，眼泪却不停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入地上，混在他的鲜血和水渍里，不见了踪影。
水榭外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是郦铭觞和宏青。
一看到房内的情形，宏青立刻上前，从我手中接过萧焕的身体。
郦铭觞很快检查完伤势，突然发起了火：“都说了轻易不要动用真气，混账小子！都当耳旁风了？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因为你，先生我都不敢再出去乱逛，守着你这条烂命，每日提心吊胆！像你那混账老子一样，不希罕这条命就去死！看我拦不拦着你！”
一边说着，一边点穴出针，手上一点都不慢：“说我是气死判官？我看你就要气死我了！我出师行医三十载，手上从来没有死人，你小子非要死在我手上你才甘心是不是？你要气死你先生我么？”
我擦干了脸上的眼泪，轻吸了口气说：“郦先生，与其说这么多，不如赶快救人。”
这一开口，郦铭觞终于发现了我，扫了我一眼：“这混账小子一直在教你练□□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是啊。”
一直紧闭着双眼低声咳嗽的萧焕张开眼睛，轻声插话：“是我自……”
“是我用枪震伤他的。”我打断他说。
“小姑娘，”郦铭觞眯上眼睛，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并非完全不知道这小子身子的状况，今日你这一枪，已经震伤了心脉，偿若再厉害一些，就算是我，也只有给这小子收尸的份儿！”
他看着我：“我不管你们闹了什么样的别扭，别说曾经夫妻一场，就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你也不用下如此杀手吧！”
我咬了咬牙：“我也是无意的，练习中出现差错，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郦铭觞微眯上眼，口气厉声起来：“这小子武功不是只高你一个指头，就算你拿了一把□□，要伤他，除非是趁他不备用了诡计！你说，今天这么冷的日子，是不是这小子毒发支撑不住了，你还向他开枪？”
对此我无话可说，勉强挑了下唇角：“的确是。”
听到这里，郦铭觞针也不扎了，寒着脸一手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被他生生拍出一个几分深的手印：“一个个做事不知道深浅！看来我今天不教训一下你！你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好像以为我是故意震伤萧焕的，我无法辩解，看了眼床上的萧焕，掏出□□填上子弹，对准自己的胸口：“郦先生也不用麻烦，我打伤了师父，是大不敬，我还回来就好。”
郦铭觞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愣了一下。
我衣袖却突然紧了紧，萧焕不管还扎在大穴上的那些银针，强撑起身子，拉住我的袖子有些焦急的叫了一声：“苍苍！”
郦铭觞一跺脚闪到床边，扶住萧焕，一时间也不敢去动穴位上的银针，气极道，“混帐小子！还敢乱动！你当真不要命了？”
“把枪放下……”萧焕强压着咳嗽，汗滴从额角滑落，“快放下……”
郦铭觞又气又急：“好，你护着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掺合你们这对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们就吵吧，一个个都把自个儿憋死了，我看你们就舒服了！”
我看着萧焕拉着我衣袖的手，勉强笑了下：“我做做样子而已……我还不想死……”
他却还是定定地看着我，直到我终于缓慢地把□□放下来，他才咳出了一口鲜血，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不准自伤……”
我抬手抱住他的肩膀，点头说：“我不会的，师父请放心。”
他还想说什么，却接着又咳出一口血，手臂滑落下去，悄然合上了眼睛。
“萧大哥……”我终于能叫出来，低头轻吻他染血的薄唇。
我眼里的泪水滴到了他苍白的面颊上，沾湿了他的长睫。
我们究竟是为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扶稳一些，将他放在床上。”郦铭觞的声音传来，他没了刚才的火气，恢复了一贯的口气。
我点着头，小心将他的身体放在床上，又用袖子拭去他唇边的血迹。
“你们真是……”郦铭觞只说了半句话，又取出一枚银针，缓慢刺入萧焕胸前的穴位。
“你也不用太自责，这小子会有今天的样子，大半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你那一枪，只是将他的症状提前逼出来了而已。”郦铭觞懒懒说着，不再看我。
我没回答，在床前慢慢坐了下来，将头埋入被褥中。
接下来下了一场连绵不断的秋雨。
萧焕在第二天才清醒过来，却还是轻咳不止，带出点点血星。
郦铭觞说得不错，他强撑了太久，现在旧疾也跟着爆发，一时难以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天气阴冷潮湿，凤来阁总堂内却还是一派忙碌景象。
进入立秋，武林中就出了件大事，地处北疆一向不怎么插手中原事务的天山派不知为何给所有的大门派发了通告，说天山派要一通江湖，请各大派快快归顺。
接着他们更是把祁连剑派和昆仑剑派吞并，杀了两派的掌门。
这么一来中原武林再也不能坐视不理，少林武当两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号召各派一起讨伐天山派，给祁连、昆仑两派讨回公道。
凤来阁是最早接到讨伐文书的九大门派之一，立刻就派出慕颜和轸水井木两堂的堂主以及半数的弟子参加讨伐大军。
萧焕这次伤了后一直卧床休养，慕颜不在，总堂之中留下的堂主就只剩苏倩一人。
人手紧缺，她就让我也参与了一部分事务。
和苏倩一同出去了几次，我的名号居然也在江湖上响亮起来。
我多少有点意外，这几个月萧焕虽然没有教我任何招数，却似乎把他所领会的武功套路都融合到了日常的训练之中，这几次出去，有几个看似很厉害的帮派首领，我也能颇为轻松地击败他们。
再一次看我一枪卸掉了那个盐帮首领的长剑，苏倩半叹着对我说：“说句实话，我如今都不敢贸然和你动手了。”
我笑笑，心里多少有些高兴，毕竟苏倩暗器上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经罕逢敌手，她这样一个高手都这么说，说我没有一点沾沾自喜，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笑了下：“师父好而已。”
苏倩脸上带些笑：“是啊，江湖上多少绝顶高手的毕生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和白迟帆交手，你可是没日没夜地跟他对练了几个月呢。”
我只有笑着晃手里的枪。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月，等到那场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下的时候，冬天也快要来了。
立冬当日，天气更加阴冷，人人鼻子前都多了一团呵出的白雾，我接到了一封萧千清的加急信函。
京城有什么事的时候，萧千清通常都是打着通知我的旗号亲自跑来厮混，这次还是第一次让人带信过来。
我拆开信一看，信上只说有些紧急的事，让我速速回京一趟。
收起信想了一想，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理应向萧焕请示。
这几日跟着苏倩忙着，我就不常在一水院了，自从上次和苏倩一同来汇报事务，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再进过水榭，这时在门外顿了顿，才走了进去。
看守的弟子刚才已经通报过了，但现在水榭外间的门窗现在都被厚厚的棉帘围了起来，房内密不透风，也不知萧焕在里面听到了没有。
走进去，浓重的药味就迎面而来，我站在外间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犹豫一下，才掀开里间的皮帘，看向里面。
水榭的采光很好，就算所有的门窗都装上了皮帘，房间内也不显昏暗，我悄悄进去，绕过门口的那座白玉屏风，就看到了倚在床头的萧焕。
他闭着眼睛，头略微倾着，靠在红木床架上，长发拢在一侧，有些零乱的垂到胸前，微屈的膝盖上放着一卷翻开的文书。
他的一只手按在书卷上，另一只手却从肩上围着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床侧。
清冷的日光中，那只手苍白而单薄，手指边缘仿佛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蓝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片寂静中，似乎可以听到血液从血管中流到指尖的声音。
他是看文书看得累了，倚在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吧，结果居然睡得这么熟，熟到门外有人喧哗，别人站在了他的床前，还是没有醒。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鼻息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倾听，根本不会听到，他胸口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那片微冷的光华中，像一座静止的雕像。
时光安静地流逝，床顶的流苏在他脸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长了一些，微凉的麻意慢慢从脚底升起，我终于看到他轻轻蹙了蹙眉，接着抬起压着书卷上的那只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睫毛微微闪动。
我轻吸一口气，走过去小心开口：“师父。”
放在他膝盖上的书卷“啪哒”一声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地张开眼睛，皱起眉头略显费力地看了看我，才笑：“苍苍？不小心睡着了，你来很久了？”
我摇了摇头回答：“不算很久。”
他轻咳了咳，笑笑：“有什么事？”
我低着头说：“弟子是来向师父辞行的，我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即刻赶回去。”
他按住胸口轻咳着，说话有些艰难：“知道了……你速去速回就可以。”
我握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看着他。
他似乎是微愣了一下，才开口：“怎么？”
我笑了笑：“师父……脸色不是很好，我希望我下次回来，能看到师父痊愈。”
他轻咳着笑了笑：“多谢你。”
就这样就很好……他只是我的师父，我也只需要用对待师长的方式，去对待他就可以。
然而眼睛还是酸涩了起来，我站起来抱拳：“那么弟子就退下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我，点头笑了笑：“好，你可以退下了。”
我抱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再也说不出话，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泛着死灰色彩的眼睛。
萧焕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为异于常人的黑，也就异于常人的亮，我常常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极端的深邃，极端的明亮，光芒瑰丽到满溢欲流，却奇异得并不妖艳。
可现在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就仿佛一个失去了星光的阴晦天空，只留下一片诡异的黑暗，虚无而空洞，无边的深黑着，寂静如死。
他在看着我，我忽然间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我，这样一双死寂的，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真的还能折射出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
长久的安静里，他微蹙了眉，有些疑惑地出声：“苍……”
“你的眼睛怎么……”我又上前走了一步，冲口而出。
他的瞳仁随着我的身影动了动，依旧疑惑：“我的眼睛？”
“师父的眼睛怎么……好奇怪，好黑。”我松了一口气，笑笑说。
“这个吗？”他恍然笑了笑，“我的眼睛是比别人要黑一些，可能看起来有些怪异。”
“原来是这样。”我笑笑，再次抱拳，“弟子告退。”
他笑着点头。我转身要走，却从余光里瞥到他在床上微微弯腰，想用垂在床侧的手把地上的书卷捡起来，那只手好像因为血脉不通而有些僵硬，伸了几次都没有够到书卷，却突然一阵痉挛，他用另一只手压住痉挛的手臂，有些狼狈地靠在床沿上。
我回头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卷，这是一本地理志一样的宗卷，翻开这一面上密密麻麻的画着山川和河流，我把书放到他的膝盖上，笑了笑：“师父还是不要太劳心，多多休息。”
他拿住书本，笑了笑：“烦劳费心。”
我笑了下：“身为弟子，应该的。”拱手退了出来。

第九章 渊源
顶着寒风一路奔驰回京，我在第二日晚间才回到京师，萧千清忙于政务，没空见我，我就先用了晚膳，回到阔别半年的储秀宫先休息下。
我刚回到卧室，房间的窗户就突然被叩响了。
如果是萧千清找我，不用来爬窗户吧？我有些奇怪地打开窗户，归无常的脸就露了出来。
他从窗口中跳了进来，月光下带着□□的脸笑得有些怪异：“小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小荧说你要找我……所以我让楚王替我传了信。”
原来竟然是他让萧千清叫我回来的，他和萧千清不是敌人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我有些疑惑，千百个问题，变成一句关键的：“你到底是谁？”
归无常一笑，没有说话，却慢慢拿下了一直罩在脸上的那张□□。
俊逸挺拔的长眉，亮若晨星的深眸，略显淡白的薄唇轻轻扬起，扬成了一个暖如春风的微笑，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萧焕的脸。
静夜的烛火轻摇，我的眼睛渐渐睁圆。
烛火照在他鬓边的银发上，有点点闪烁的淡金，归无常轻轻一笑：“我是萧煜。”
萧，朱雀支，只有帝王以及储君才能用的单名，萧煜？！
我摒住呼吸：“你是睿宗皇帝？”
我想我是疯了吧，眼前的这个人，是驾崩已经九年的睿宗皇帝！
归无常把眼睛转向我，笑了笑：“很惊讶吗？”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和萧焕一样，都是深不见底的重瞳。以前太后对我说萧焕和他父皇长得很像，我还觉得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才明白，何止很像而已，这两张脸简直一模一样，就连神态表情都有八分相似，如果不是说话的声音不一样，还有归无常的眼角有几条明显的皱纹，我简直要以为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萧焕。
我抽抽嘴角：“我不是傻了吧？”
这不怪我，一个只在我的童年回忆里出现过的人，被史官们写进史书盖棺定论，什么刚毅睿智、中兴之主，被称了八年先帝，现在连先帝都不称，直接称睿宗皇帝的人，突然站在我面前，说我是萧煜，我能清醒着，已经足以证明我是天纵英才了……
归无常轻笑出声：“是吗？”
我以为他还会顺口开几句玩笑，没想到他顿了顿之后就问：“你想问我什么问题？说吧。”
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灵碧教的陈教主，到底是谁？”
归无常微怔了一下：“你见过她了么？”
我点头：“那天她去找我，说我如果想杀萧焕，就去找她，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杀萧焕？”
归无常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你回来得还算及时，她今夜还在京师。”
我愣了：“她在京城？”
“跟我来。”归无常说着，示意我随他去。
我连忙把放在床头的□□揣在怀里，顺手又拿了一包填装好的子弹，才跟着归无常从窗口跳了出去。
归无常对禁宫的地形和防卫异常熟悉，轻易避开侍卫，带着我径直走向萧千清的寝宫。
萧千清在京城虽然也有王府，但他做了辅政王后，为了方便上朝和处理政务，就在内宫里住下了。
现在我们来到了他的寝宫外，看到萧千清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门外却并没有内侍，事实上他寝宫外方圆几丈都不见人影，宫女内侍和侍卫们似乎被故意支开了。
站在萧千清寝宫外的台阶上，我隐约听到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萧千清，另外一个女声优雅从容，是那天我见过的灵碧教主陈落墨。
归无常伸手揽住我的腰，轻轻跃至宫殿轩峻的屋顶，他左手牢牢勾住房梁，把我们身体固定在空中。
在半空中这个角度，正好可以通过高处通风的窗子看到房间内的情景。
陈教主背对我们坐在桌前，姿态闲雅，正用白如春葱的一双玉手端着茶碗。
她对面是萧千清，他半靠在桌案上，一手支案，一手扶着额头，眉头微蹙，语调里有淡淡的倦意：“……不用再谈，我说过我已经厌了，我现在已有了心爱的女子，不想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
陈教主轻笑一声：“楚王殿下难道不想要皇位了？”
萧千清淡淡说：“你说我嫉妒也好，我只是看我那位皇兄不顺眼，只要是他手里的东西，我就想把它夺下来，皇位也是如此，我不在乎那把龙椅，但只要是从他手里夺下的，我就高兴。不过现在不同了，皇位在我眼里如同敝履，我只想要……”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
“只想要他的女人？夺他的皇位和夺他的女人，”陈教主笑了起来，语调稍带些讥讽，“并无二致吧？”
萧千清摇了摇头：“陈教主，我不去管你们的陈年恩怨，你也别来管我们的。”
陈教主又一笑：“是呢，我不该多嘴。那么楚王殿下是否还记得令尊昔日所发的毒誓么？”
“我父王以及他的子孙都要听从你的命令？如若不然，就利刃穿心而死？”萧千清冷笑了一声，“抱歉，我虽然也听我父亲说起过这个毒誓，但我却没有傻到想要遵守一个这么愚蠢的誓约。”
“不守承诺可不好，”陈教主依旧轻笑，放下手中的茶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挽，“我很不喜欢不守承诺的人。”
萧千清放下手，轻笑一声：“怎么，陈教主这就想要惩戒我违背誓约了吗？”
陈教主笑着从椅子上起身，手指抬起：“是又如何？”
眼看他们就要动手，我有些着急，我虽然没见过这个陈教主出手，但江湖上公认灵碧教主是当世第一高手，萧千清的身手就算和萧焕相差无几，和她动起手来只怕也凶多吉少。
正想着，陈教主手指轻扬，银光微闪，几条极细极小的银针就已脱手而出。
那些银针去势极快，“嗤”的一声，萧千清的身形还没来得及动，左边衣袖就应声撕裂，他捂住袖子，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来不及去想，我的手指已经扣动□□，子弹呼啸着冲出枪管，我吊在归无常的怀里，一口气冲着陈教主开出六枪。
火药的青烟还没从眼前散开，一条白练就自前方攻来。
归无常见机极快，双足在窗棂上一点，躲过白练，带着我落到窗下。
下面的窗子已经被陈教主的白练震开，归无常一手抓着陈教主的白练，一手还揽在我的腰上，站在窗外向里面的陈教主笑了笑：“落墨，别来无恙？”
陈教主手持白练的另一端，嫣然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陛下。”
接着她对我笑了笑：“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听说你打伤了焕儿？”
这事萧千清还不知道，有些差异地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的确是我。”
陈教主笑着：“好可惜，这一枪还是没要了焕儿的命。”她边说，边叹了口气，“身为焕儿的亲生母亲，却要想办法杀他，我也很为难。”
她的话声很闲雅，我却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忍不住问：“你是萧大哥的亲生母亲？”
她轻轻点头：“不错，我才是焕儿的亲生母亲。”她说着，看向归无常，淡笑着，“我也是咱们睿宗皇帝的皇后。小姑娘，同是皇后，你运气可比我好多了，焕儿还算专情。他父亲花心风流的本事，也就强得多了。”
她说着，对归无常笑：“陛下今天有好兴致来看我？”
她对我和萧千清说话时仪态万方，等和归无常一说话，就加了些妖媚，或者说，还有些小儿女的娇憨？
归无常一笑，带着我从窗口中跃入房间，却并不放开手中的白练，笑着：“是啊，这么久没有见到落墨，总怕再不看，就有一天会再也看不到了。”
陈落墨轻轻地笑，缓缓向这边走来：“陛下总要说这些话来逗我高兴。”
归无常笑：“只要落墨能高兴，比什么都好。”
陈教主这时已经和归无常站得极近，笑了笑：“陛下待落墨这份情意，落墨真是感激。”
随着话声，她袖中忽然青光一闪。
归无常肩膀一斜，利器没入血肉的钝响沉闷传出，他深吸口气按住左肩，微弯了腰。
轻笑声中，陈教主的身影闪到了门外，声音优雅依旧：“那这份谢礼，就请陛下笑纳了。”
陈教主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我赶快跑过去察看归无常的情况，他用手紧按着肩头的穴位，一根泛着蓝光的三棱梭在他肩膀上露出一截梭尾，伤口四周的衣衫早已经被血渗透，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怕。
我伸手想帮归无常把肩上的铁梭拔出来，他忙拦住我：“不能碰，上面喂了毒。”
我愣了愣，这才看出归无常肩上流出的血是诡异的深红色。
“那怎么办啊？”我有些慌。
“用布衬着拔出来就可以。”归无常笑笑，疾速点上伤口周围的几个大穴，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手起梭出，伤口的毒血随着铁梭四溅。
我帮归无常按住伤口周围的穴道，问：“往下怎么办，毒质会不会扩散，要不要叫御医？”
归无常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帕，手法娴熟地包扎伤口：“叫什么御医？毒液没多少扩散到血里，逼两次就能逼出来了。”
我看看他的动作，愣了下问：“你经常自己处理伤口？”
他点头，很不以为意：“是啊。”
“都是那位陈教主伤的你？”我接着问。
“怎么会都是，”归无常仍旧认真裹伤口，“十之八九吧。”
“郦先生说我和萧大哥是天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夫妻，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是你和那位陈教主吧？”我叹息了声。
“铭觞吗？他好像说过我们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归无常终于裹好了伤口，额头上也出了层汗珠，“你怎么知道？”
笑盈盈得就能抛出有毒的暗器伤人，而且这个还很习以为常的样子……我叹了口气：“一见面就血淋淋的，果然是莫名其妙……”
“有这么莫名其妙吗？”归无常抬头笑了笑，“不是跟你开枪打伤焕儿差不多？”
“我没在子弹上喂毒。”一晚上总提到那件事情，我脸上有些僵硬，回答说。
“我的身体也比焕儿好一些。”归无常笑笑。
我转头看到一直站在一边的萧千清，他那只被划烂的袖子还软软垂在身侧。
我想起来问：“刚才的银针伤到你没有？”
萧千清也像是刚注意到什么，蹙了眉脸色微变，突然捂住胸口：“嗯，这里好像有些疼。”
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抓住他的肩膀：“被扎到哪里了？深不深？有多疼？”
“扑”得一声，萧千清掩嘴轻笑了起来：“傻丫头，骗你的。”
我愣了愣，抬头看看他得意洋洋的笑脸，顿时气起来：“闹什么闹？人吓人吓死人的！”
萧千清看我生气，颇有些委屈：“我开个玩笑。”
我又狠狠瞪她一眼：“那个陈教主对自己丈夫下手都这么狠，是个危险人物，你最好和她敬而远之。”
“好。”萧千清随口敷衍，他显得十分高兴，笑容明如春花。
我给满眼的艳光弄得恍惚一下，嘟囔了一句：“你这么高兴干嘛？”
“当然高兴了，”他的笑容不减，“我总算知道你也会担心我了啊。”
我给他弄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摇了摇头。
归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陈教主刚才坐过的木椅上，正怡然自得地端起她的茶碗喝了一口：“小姑娘过来坐下，免得你一一再问，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你吧。”
萧千清也坐了下来，笑笑：“皇叔父要不要我代劳？”
他叫归无常“皇叔父”，看来两个人是早就相认了。
看萧千清之前和陈教主对话的样子，他似乎因为上一辈楚王的誓约，曾经不得已听命于陈教主。
那么他现在又和归无常联手了？
归无常精神不是很好，就点了下头说：“好，清儿你来说吧。”
萧千清笑了下，就将事情对我娓娓道来。
这个缘由，竟然要追溯到开国之时。
灵碧教创立于太宗皇帝德昌七年，而太宗皇帝的圣淳皇后，史书上记载，薨于德昌六年。
事实上开创灵碧教的，正是这位太宗皇帝的结发皇后。
这位圣淳皇后是前朝紫氏的长公主，当年太宗皇帝起兵，正是接着长公主的旗帜，才号召了一批为他效忠的将士。
后来太宗皇帝夺得天下，娶了长公主为妻，册封为皇后，太宗皇帝终其一生，后宫中再也没有第二个妃子。
历史早已湮灭，到现在连萧氏子弟也不再知道太宗皇帝和圣淳皇后之间有什么恩怨，只知道德昌六年，圣淳皇后就从宫中消失。太宗皇帝对外称圣淳皇后暴病身亡，将她的衣冠葬在了皇陵。
第二年，江湖上就出现了一个名为“灵碧教”的教派。
太宗皇帝驾崩于德昌八年，临终前留下密诏，告诫后辈帝王，一不得动用兵力围剿灵碧教，二不准抑制灵碧教的势力发展，三不能伤及灵碧教教主。
密诏代代相传，萧氏每一任家主，也就是每一任皇帝，在登基之前都会看到这个密诏。
而这个密诏中，也同样交待了圣淳皇后之所以创立灵碧教的原因。
这个神秘的江湖门派，竟然是为了有朝一日颠覆大武帝国而存在的。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王朝不是盛极而衰，而一个王朝由积弊日深到病入膏肓，必然伴有剧烈动荡，在这段时间内，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当大武兴旺昌盛之时，灵碧教独安一隅，而一旦灵碧教的这一任教主认为帝国开始衰败，并且这种衰败已然无可挽回，灵碧教就会倾尽全教之力，不惜以一切方法，加速帝国的灭亡。
现在的陈落墨，就认为大武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需要迅速倾覆整个帝国。
之前的那些事情，包括我师父的死，还有萧千清之所以会逼宫篡位，都是她在背后推动。
萧千清说完了这些，归无常笑了下：“王风是萧氏帝王象征，杨柳风却是灵碧教教主的信物，小姑娘，你的杨柳风是你师父给你的吧？那应该是落墨让他转交给你的。”
怪不得我师父将杨柳风交给我时，什么都没有说，我还只是以为这是一把普通的剑。
皱着眉，我说：“陈教主将杨柳风交给我做什么？”
归无常又笑了笑：“大概是落墨以为，你会站在她那一边吧。”
我会吗？如果皇帝不是萧焕，那么我可能真的会。
我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对于破坏和重建的渴望，也一直伴随着我。
但当我见过了萧焕为这个帝国殚精竭虑，看到他如今身在江湖中，仍旧没有丝毫懈怠。
我就不会再被陈教主的话蛊惑……更何况，我从未想过要萧焕死。
即使以为是他杀了师父，即使以为他是我最大敌人……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死，甚至是伤害到他。
当初的那一剑是震惊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次开枪震伤他，则真的是意外。我以为他武功高过太多，所以就算身体不适，也不会有事，结果我一时急于求成，又错伤了他。
如果真的爱着一个人，想替他分担所有的苦痛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想去伤害他？
将握紧的拳头放在胸前，我抬头看到归无常苍白的脸色。
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萧焕，我几乎不敢盯着他的脸看，轻声问：“陈教主和你之间，也有误解吧？”
归无常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说起：“落墨在怀着焕儿的时候中了冰雪情劫的毒，所以焕儿才会生来就带着寒毒。”
他笑了下：“天下至寒的冰雪情劫，需要把人放入天山山顶的一个水池中，浸泡三天三夜才会种下。
“那个水池中聚集了历经万年不消的奇寒之水，比千年冰雪寒意更甚，人在那个池水里，不会被冻僵，也不会被冻死，一直都保持着可怕的清醒。当一个人在池水中浸泡满三天三夜，那种寒冷会镌刻入骨，从此后，一生都会如影形随，侵蚀身体，直至死亡。”
我听得身上发冷，忍不住问：“你没有去救她？”
“我那时，在和另一个女人欢好。”归无常淡淡一笑，抬眼看向虚无的远方，“三天三夜，我一直在和另一个女人欢好。”
我忽然觉得他这样的神情有些似曾相识，愣愣看着他。
他淡笑着：“所以落墨这么对我，真是太客气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沉默着。
说了一会儿，归无常也有些累了，抬手揉了揉额头：“对不住了，我有些累，今晚就不陪你们了。”
我忙说：“你身上有伤，不要再出宫了，今晚就睡在我寝宫里好了。”
归无常还没答应，萧千清就皱着眉开口：“就算皇叔父要睡在宫里，也是在我这里方便一些吧？”
我一愣，等明白过来，就忍不住笑了下。
我身边的长辈除了父亲外，大都生性随意，归无常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长辈一样，现在又知道了他是萧焕的父皇，我对他自然就亲切了一些。
但萧千清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是怕归无常在我寝宫里，会不大好吧？
归无常笑了笑，对我说：“你放心吧，我还可以。”
他还是坚持要离开禁宫，我和萧千清送他出去，他对萧千清说：“清儿，你回避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对小姑娘说。”
萧千清对萧焕总是横眉冷对，对归无常却像是很尊敬，说了声“是”，就站远了一些。
归无常对我一笑：“小姑娘，你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焕儿被我救醒后，不回宫找你，反倒去做了凤来阁的阁主，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舒了口气：“我知道他是不会说的，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
归无常又笑了下，就开口说：“那天焕儿服下极乐香想逼出体内残存的内力，但其时他内伤极重，等极乐香的药力过去之后，内力反噬，必然会伤重而死。我两掌击向他的气海和膻中，为的就是击溃他流窜的内力，让内力不至于反噬心脉，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焕儿跌下台阶后，萧千清拼死受我一掌，抱着你逃出禁宫，我也把焕儿带出了禁宫，找到一个僻静地方，用了十几日，才把他救治苏醒。”
“他醒来之后，我把我所知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包括他母亲的计划。落墨是江湖人，你也明白，江湖的事情有时候只能用江湖的办法来解决，所以我让焕儿选，是留在江湖上想办法阻止落墨，还是散去毕身功力，保住性命暂时安稳的活下去。”
散去毕身的功力？借着回廊下风灯的微弱灯光，我抬头去看归无常。
那张和萧焕一模一样的脸上，正挂着某种类似悲悯的笑容：“有一个方法可以保住焕儿的性命，让他不至于病重身亡，铭觞说他救不了焕儿的性命，是因为焕儿不肯用这个方法，这方法就是，强行散去他全身的功力。
“焕儿体内的寒毒是从母体里带来的，正因为是从母体中带来的，所以焕儿的体质比普通人更能经受寒毒的侵蚀。焕儿自三岁起，便开始修习萧氏朱雀支的内功，萧氏朱雀支的内功隶属火性，至阳而至烈，威猛刚劲而暴虐焦躁，稍有疏忽就会坠入旁道，练功不成，反而要危及自身。是以萧氏子弟在修习本家内功之时，往往会佐以一种阴寒的内功修炼，用以消解本家内功中躁烈之气。焕儿天生体质极寒，不用再修炼别的内功，自身体质自然而然就能抵消过烈内功的，所以他修习上一年，往往要抵得上别人修习两、三年，若单以功力高深而论，焕儿如今只怕已经和我不相上下。
“然而，也正是这日益精深的内功，成了威胁他性命的最大隐患。焕儿的体质极寒，而他修习的内功极炎烈，打个比喻，如果是一只盛装过冰水的瓷杯，突然再把它丢入到火盆中，会怎么样？
归无常淡淡笑笑：“焕儿现在就是这么一只在火盆里的杯子，会不会裂开，只是早晚的事。”
我安静听着，把手又紧握起来，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会让他选，是去阻止落墨，还是散去功力。”归无常笑了笑，“他选了不散去功力，去阻止落墨。”
我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就知道他是选了这个。”
“也许让他这么选，是逼他选择去阻止落墨，”归无常又是一笑，“如果说这天下还有一个人能让落墨改变主张，那么这个人就是焕儿了。”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你不行吗？”
“我不行啊，”归无常没有一丝意外，依旧淡笑着，“我在很久之前就问过落墨，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就能结束，落墨回答说不会。”
“那就不能杀了那个教主吗？她死了一切不就完了？”话一出口我又开始后悔。
归无常果然有些奇怪得看了看我，摇摇头：“太宗皇帝留下的律令说，不准萧氏后代子孙不得对灵碧教教主动手。”
我点头，接着问：“只是因为太宗皇帝的律令吗？如果没有这个律令呢？”
“如果没有？”归无常把头轻轻侧开，昏暗的风灯下他的脸苍白而宁静，“不会，我不能伤害落墨，就算我死了，也不能。”
他接着笑了下：“当初在山海关用暗器伤了你，对不住了。”
我愣了下，我胸口中那一支暗器并不深，也不足以致命，如果归无常真的想杀我，绝不止于此。
所以当时我也隐约觉察到了一些他的用意。
我摇头笑了下：“没什么的，如果不是那次的事，我和萧大哥也不会和好。”
不过他也真的够任性而为，我也就罢了，萧焕是他唯一的儿子，居然也能下那么狠的手，让萧焕置身危险之中。
不过看看陈教主的所作所为……这一家人真的都够决绝。
笑了下，归无常最后说：“这次天山派的大战，应该是落墨安排的，她要在天山下要了焕儿的命，所以焕儿一定会去。”
我笑着对他说：“谢谢。”
归无常告辞离去，夜色里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宫墙之中。
果然，在我回到京师后的第二天，宏青就从金陵带来了消息：萧焕已经带着阁中剩余的精英，赶往天山而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天气很冷，滴水成冰，厚厚的乌云从北方的天际中直压而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第十章 大雪
和萧千清告别，我带上必备的物品，赶往天山。
出京师，过阴山，自玉门关入疆，我走的是狭长的古丝绸之路。
从我出京的起，雪就下了起来，先是零星的雪粒子，时断时续，接着就是鹅毛一般的大雪，等到第四天黄昏，漫天漫地的大雪像是疯了一样，呼啸着从大地上席卷而过，沿途携起地面的积雪，横扑向茫茫的大漠。
马匹在暴风雪中举步维艰，细小盐粒一样的雪会从领口和袍底倒灌进衣服中，风帽的边缘拍打在额头上，像是刀割一样，马前五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在这样大雪中跋涉了半个时辰，在天黑前赶到了一处驿站，总算看到风雪中的那座石屋时，我松了口气。
把马拴到马厩里，来到驿站供旅客休息的小屋，生了炭火的小屋中挤满了躲避风雪的旅人，我走进去捡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这地方地处边疆，又是江湖侠士们活跃的地段，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很多，我走进去后，那些旅客只是我几眼之后，就又开始聊天。
离我较远的那个火堆旁，堆围在一起的人头带毡帽，脚穿马靴，高鼻深目，看样子似乎是过往的西域客商。离我较近的这堆却是中原人士打扮，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的，全都是近来武林中最受关注大事——中原武林和天山派的战局。
火堆前一个剑客拨了拨炭火说：“依几位来看，这次中原武林和天山派，哪方胜算大些？”
他身边那位持着烟袋锅的精瘦老者抽一口烟，缓缓说：“谁知道？”
老者对面是位白净脸皮的年轻剑客，他当下接道：“凤来阁白先生不是已经率众抵达西域了吗？要天山派缴械投降，不是什么难事。”
年轻剑客身边那个虬髯汉子微微冷笑了一声：“白迟帆？他又不是天神天将。少林武当七大剑派，再加上凤来阁的少半人马，气势汹汹到西域来，也只是被困在博格达峰下三月有余，人力折损不算，连天山老怪的一根毛都没有逮到，如今白迟帆来了，天山老怪就会束手就缚？”
年轻剑客脸上有些涨红：“傅大侠，我又没说白先生是天神天将，也没说他一到天山老怪就会束手就缚，我只是说白先生到了胜算会大一些。”他边说，边向先前说话的那个精瘦老者求赞同，“纪老，你说呢？”
那精瘦老者吸了口旱烟，慢腾腾开口：“天山派掌门天山老怪坐镇天山二十余载，她的功夫深浅，二十年来都没人能够说出个一二，但凡与她交过手的人，不死即伤。
“中原武林人数虽众，精英也不少，但天山之上地形复杂，峭壁关隘易守难攻，加之天气酷寒，中原人士多不适应，老夫愚见，最终结局如何，难说得很。”他慢悠悠说完，突然看了看年轻剑客，“文少侠，你有亲朋好友是凤来阁中人吧？”
年轻侠客点了点头：“我有一位好友是在凤来阁中，依我那位好友所说，他们阁主待人最是和蔼，遇事也身先士卒，堪为表率。在凤来阁上下，都深得敬重。数月之前，我机缘巧合得慕过白先生的风采，其谈吐仪态清雅无双，实在令我辈艳羡钦佩。”
一直缩在火堆边缄口不言的那个青白脸色的汉子忽然抬了抬头，轻蔑地“哼”一声：“清雅无双？那姓白的屠杀无辜时狠辣卑鄙的嘴脸，你没看到过吧！”
年轻剑客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头说：“木前辈如何会出口伤人？难不成是看白先生年纪轻轻就声名煊赫，心生不平么？”
“你这是何意？”青脸汉子蓦得坐直，提高了声音，“难道是说我木某人妒嫉那姓白的？”
年轻剑客见他动怒，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轻哼了一声：“到底是何意，木前辈自己心里最清楚。”
青脸汉子一掌拍在火盆边缘，怒极反笑：“我就算去妒嫉一只狗一头猪，也不会去妒嫉那个病夫！文少侠，你倾慕的那位白先生，可是个缠绵病榻的病鬼，这次前来西域，别说击杀天山老怪，只怕自己先就病死了！”
年轻剑客也动了怒：“木前辈，你嘴上也忒尖酸刻薄了吧？白先生可曾得罪过你？就算白先生身子一向不好，也不至于如你所说那样！”
青脸汉子冷哼一声：“得罪？那姓白的从未得罪过我，只是把我的……”他忽然打住，冷笑着转了话锋，“你不知道吧？你的那位白先生，自凤来阁的人马从金陵启程起，就躲在马车中，连面都不敢露，我看他是病入膏肓……”
“嘭”得一声，一颗子弹擦着青脸汉子的额头飞过，在他发际处擦出一条血痕，余劲不消，直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中。
我吹散枪口上的硝烟，站起来笑笑：“这位武林同道，那位少侠说得不错，嘴上不要太尖酸刻薄为好。”
看到我手上的□□，年轻剑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是白先生的亲传弟子凌姑娘？果真名不虚传！”
我依旧冷着脸，向着青脸汉子说道：“我不管你和我们阁主有什么冤仇过结，江湖人不是靠耍嘴皮子立足的，与其在别人面前咒骂几句出气，倒不如拔剑明刀明枪的去干，就算不敌而死，别人也会赞你一句有骨气。”
青脸汉子愣愣看着我，我收起枪重新坐下，除了年轻剑客憧憬又向往的目光，围在火堆旁的其余几人也都把目光转到我身上，默默不语各有所思。
我靠在墙上闭目休息，听到那几个人在沉寂了一会儿，渐渐又开始说话，他们反复地说少林武当和七大剑派在前方吃了什么亏，折损了什么人，却绝口不再提凤来阁的事。
随着气氛热烈，年轻剑客也忘记了刚刚的不快，兴致勃勃参加讨论去了，只有那个青脸汉子，我再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这一夜很快过去，等到天亮的时候，狂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天空中的鹅毛大雪依然不停的飘落，但也能勉强上路。
驿站中的大半人为了安全，依然留在小屋中等着雪停，我吃了自带的干粮，灌了满满一皮囊烫热的烈酒，就又匆匆上路。
昨夜在那个驿站中问过驿官，看过了地图，这才知道这地方已经接近哈密。
据宏青昨天用猎鹰传来的消息看，他们一行人也才刚到哈密，昨夜风雪那么大，他们估计也不会再赶路，我今天再赶上一天路，差不多可以赶上他们。
主意打定，我不再爱惜马力，一路驱马狂奔。
等到中午，经过一片哈萨克牧民的营包后，我居然在雪地里看到了新鲜的血迹和散落在雪地中的刀剑，再往前一些，就看到路边有几个倒毙的雪衣人，前方山包后的厮杀声也逐渐清晰，我连忙打马冲过去。
刚接近山包，我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小倩，留下一个活口。”
山包后的空地里，萧焕围着白狐裘坐在一张木质的轮椅中，身后站着给他撑伞的石岩，他们身边就是正在缠斗的凤来阁弟子和那些雪衣人，因为我突然冲出来，他们就把目光转了过来。
萧焕和石岩都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轮椅旁有个雪衣人瞄到空隙，朝着萧焕猛地抛出手中的长剑。
距离太近，那个雪衣人又突然发难，长剑被石岩一掌击偏，剑尖还是划过萧焕的面颊，在他脸颊上留下一条细细血痕。
子弹从我的枪管里呼啸而出，那个雪衣人的右肩中枪，雪衣上顿时一片鲜红，扑通一声匍匐倒地。
我驾着马穿过战场，在轮椅前跳下马，捏住轮椅上萧焕的下颌，扳过他的脸来看：“怎么样，会不会破相？”
纸伞下他不可置信似的皱紧双眉，深黑的瞳孔上像是蒙了一层迷雾：“苍苍？”
我看他脸颊上那道伤口不深，愈合后应该不会留下伤疤，就用指肚将血迹擦掉，才放开他，用□□退逼几个雪衣人，“怎么，弟子前来相助师父，您不高兴？”
身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大雪无声地飘落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我从余光瞥到他身下那架轮椅的一角，有些刺目。
那些雪衣人虽然多，好手却没有几个。
凤来阁人数上没有优势，却都是阁中的精英，很快扭转了战局。
我看苏倩宏青他们在敌群中进退自如，就站在萧焕身旁，对他说：“师父身子还好吗？”
他应了一声：“还好。”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笑了下：“还好我赶来了，不然这么大的事情，我却不在师父身边作陪，实在太疏忽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笑了笑，深瞳中的目光却有些涣散：“没什么，你在京师还有事务，所以我没让人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有些奇怪萧焕并不知道是宏青把他们的行程告诉了我，这么说宏青是背着萧焕偷偷给我传书的？
但萧焕虽然给予属下完全的信任，但是以他体察事态的精细程度，不可能宏青差使送信的人往返了多次，他却一点都没察觉。
我正想着，苏倩他们已经将雪衣人击退了，苏倩走过来，一脚踢在先前被我用枪打伤的那个雪衣人肩上：“别装死，起来。”
那雪衣人不但没有爬起来，连动都没有动。
这家伙一开始被我打伤时，还在颤抖抽搐，刚刚却突然不动了。
我蹲下来揪起那雪衣人，他的脸从积雪中露出，血管尽凸，肌肤是一片诡异的蓝绿色，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萧焕一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微微倾身，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不要碰他的肌肤。”接着问，“他的脸是什么颜色的？”
我还有些恍惚，连忙答：“蓝色的，不对，蓝色里带着些绿色，就好像孔雀翎毛的那种颜色。”
萧焕皱了皱眉：“孔雀散？”
“我们方才擒住的那几个，也都是这么毙命的，应该是看到形势不对，就服毒自尽了。”宏青走过来禀报。
“如此决绝，被俘之后宁肯死么？”萧焕的眉头锁得更紧，轻咳了几声，“这不是天山派的人，往后的路途，多加防备。”
宏青拱手领命，众人都去重整行装准备上路。
我低头看了看萧焕仍握在我手腕上的手，腕骨和指节都有些突出，修长消瘦，冰雪雕成的一样再无其他颜色，就像现在他的脸色，冰雪一样的素静洁白，却隐隐透着枯寂的气息。
似乎是觉察到了我在看他的手，萧焕有些恍然地把手放开，淡笑了笑：“不好意思，忘记了。”
我笑着站起来：“师父太客气了。”
他笑笑，轻咳了几声，没有再说话。
一边撑伞的石岩平平板板地插了一句：“风雪大，公子爷上车吧。”语气里还是带着对我浓浓的敌意。
也就是这位石岩，别人都改口称萧焕“阁主”，唯独他说什么也不肯叫，叫不了“陛下”也不能叫“太子爷”，最后自己折衷找了这么个称呼。
停在路边的马车不但门窗顶棚全都有毛皮，而且宽敞高大。
看到这辆马车，我总算明白一向以行动迅速闻名凤来阁这次为什么会走得这么慢，带着这驾豪华高大的马车，这已经算是神速了。
轮椅停在木梯前，石岩收了伞，萧焕扶住他的手臂，慢慢的起身，上台阶，再扶住车门，走入马车中。
我在一边看着，末了问苏倩：“师父还能走路吧，为什么要坐轮椅？”
苏倩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等我上马了，才隐约听到马车里传出阵阵闷咳。
除了萧焕上了马车，其余的人都骑马跟上。
走在马车前的石岩和宏青故意将行进的速度放慢，但刚走一会儿，马车的皮帘掀开一条缝，萧焕将两个字淡淡丢出来：“全速。”
石岩和宏青对看一眼，只好夹紧马肚，全力赶路。
这样疾速赶路，天色黑透前，我们就到了一个维吾尔人聚居的小城镇。
路途疲乏，到了后所有人都舒了口气，迅速到驿站休息用餐。
我拴好了马，看到驿站门外石岩一个人站着，面有忧色地看着停在驿站门口的马车。
车夫早已不见，拉车的马匹也卸去了休息，萧焕却好像还没有下车。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石岩答得简洁：“没动静。”说着，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向车门走去，“我去看。”
我一把拦住他：“我来吧。”
我快步过去跳上马车，一掀皮帘，不出意外，最先入鼻的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我深吸两口，打量马车内的情形。
车厢内没有天光，车壁上却有几盏固定的油灯，把车厢照亮了。
萧焕正伏在车内的木桌上，紧闭着双眼，头下压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一手垂在桌下，另一只手却持着一方手帕压在嘴唇上。
他这是昏睡了过去，我吸了口气，俯下身先把他的头抱起靠在怀里，然后移开木桌，再拉来一张狐裘铺好，小心的把他的身子放上去。
刚被我放平身子，似乎是一直蜷曲着的血脉突然畅通，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闷咳声就从嘴里逸出，他皱眉微微蜷了蜷身子，持帕的手紧紧按在口上。
手帕上渗出点点暗红，他的身子随着咳声剧烈地颤抖，我连忙抱起他的肩膀，让他稍稍坐直。
他坐起来后，移开手帕低咳了几声，才深吸了口气，张开眼睛吃力地看我：“小倩？”
我抱着他的手不敢用力，回答说：“师父，是我。”
他又咳嗽了几声，勉强笑了笑：“苍苍。”
我拿过来一个垫子，放在他背后让他靠着，小心松开他的肩膀，托住他的身子，帮他抚着需胸口归顺气息，看到他涌上淡淡血色的脸颊恢复了一惯的苍白，我才松了口气：“郦先生没有跟来？”
他挑起嘴角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郦先生一定不肯让我来，后来我执意如此，他就……出走了。”
还不是给你气昏了头？我看着他，忍不住轻叹了声：“你非要把所有人都赶走？”
他愣了愣，笑：“郦先生走前也这么说。”
我不再说话，抱着他的身子，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抚开。
擦去他额上的薄汗，手指又抚上他苍白的脸颊，我勾了勾唇开玩笑般：“师父，你这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为什么非要做孤家寡人啊。”
他抿唇笑了下，有些无奈的样子：“又胡说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合了合眼睛，轻咳着问：“我们到哪里了？”
我回答说：“鄯善。”
他点点头，轻咳了几声：“离天山很近了。“接着又问，“大家都安顿好了吗？”
这一群人里，最让人操心的是他吧？我叹口气：“安顿好了，你别挂念了。”
他勉强一笑，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们不会再让我们平安走下去了，只盼着今晚能够无事。”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来他白天说过的话，就问：“那个雪衣人自尽时，你说他不是天山派的人，那是那派的人？”
没有回答，我一直扶着萧焕后背的那只手臂突然沉了，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随即微颤了下。
“师父？”我轻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扶他坐起来，手背上却突然滴上了一片温凉的液体。
他的薄唇紧闭着，但从他淡白无色的双唇间，却有一股暗红的血涌出来，落在我的指间，不停地流了下去。
头颅里仿佛有个重锤在狠狠地敲打，什么都想不了，我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萧大哥……”
他深瞳中的雾气更加浓重，轻咳了一声抿紧嘴唇，血却还是从嘴角涌出来，蜿蜒流过他雪白的下颌，有触目惊心的凄艳。
闭上眼睛靠在棉被上调息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没什么……旅途颠簸所致，休息一下……会好很多。”
他一开口说话，刚刚平息一些的内息就又紊乱起来，接连咳嗽了几声。
我举起袖子帮他擦拭唇角的血迹，眼眶有些酸涩，我勉力让自己不要发抖：“有药吗？”
他指了下车厢后的一直木箱，我忙过去，在里面看到很多只郦铭觞留下的瓷瓶。
取出药丸，我又从车厢里找来一只装了热水的皮囊，将水倒入铜碗中，将药丸化入水中，端到他面前。
他迟疑的看看碗中的药汁：“我可以直接用药丸的。”
他现在的脾胃那么虚弱，服药丸哪有这样喝下去见效，我知道他是怕苦，索性把一口药汁含到嘴里，吻住他的嘴唇，用舌头一点点把药汁推送过去。
余下的药汁依法炮制，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这一碗药汁才全都喂他喝了下去。
我把药碗放在一边的小几上：“郦先生开药真是越来越苦了，他借机整治你的吧？”
垂下眼睛轻咳着，他脸颊上还带着些微红，没有说话。
我笑了下，抬手抚着他的脸颊：“我只是喂师父喝药而已，这法子还挺好的。”
他点头轻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突然觉得那次在山海关，库莫尔调戏你，说不定不全是在演戏，你这么脸颊红红、含羞带怯的样子，简直比大姑娘还惹人心动。”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咳着：“不要没大没小。”
自从他说要和我恪守师徒本分，就待我很客气，带着些疏远，像今天这样类似嗔怨的话，还从来没说过。
我哈哈笑：“弟子就是这么不着调了，还望师父海涵。”
他毕竟是精神不济，服了药之后也一直轻咳，没多久就靠在软垫上闭了眼睛。
我悄然出去，石岩和苏倩都在车外等着，看到我，苏倩就问：“阁主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咳了一阵血，服药先歇下了。”
苏倩眼神一暗：“这几日都是这样，郦先生说得没错，阁主不应该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开口说：“苏倩，石统领，我有个计划，希望你们能帮我。”
苏倩没有说话，石岩突然看着我：“御前侍卫两营所奉之主，原本就是萧氏家主，只要娘娘还是萧氏主母，就可差遣我等。”
这个沉默寡言的御前侍卫统领，当年在宫里时就和我没什么交情，现在到了江湖中，更是很少跟我说话，我没想到他在这时会这么支持我。
对他笑了下，我郑重点头：“多谢石统领。”

第十一章 温柔
最后马车被安排进驿站里一处避风的空房里，萧焕也就不用再下车安睡。
和苏倩以及石岩商量好要做的事，我返回到车内，萧焕的鼻息细微而平和，正在熟睡。
他的脸半埋在阴影中，鼻梁挺直，睫毛安然地合在一起，微微翻翘。
目光贪恋的留在他的脸上，火烛咝咝地燃烧，烛焰凝住了一样，没有丝毫的抖动，仿佛时间都已经静止。
眼睛盯着他的脸，我不愿移开分毫，他睡得很熟，几乎近似晕死。
突然想到，他察觉不了宏青在向我偷偷传信是也理所应当的，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细致入微地洞察身旁的情况，就连每天保持那么一会儿清醒，都是很艰难的吧。
连神志都不能随心保持，每时每刻地挣扎着活下去，这样活着，是不是很累？
犹豫了一下，我站起来，轻轻走到他面前，跪下之后，俯下身子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他的嘴唇很柔软，带着微凉的体温。
他没有知觉，依旧昏睡。
我和衣躺在他身侧，头轻轻靠在裘被边缘，合上眼睛很快睡去。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在走了，车厢在行进中微微摇晃着。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我枕在一只银狐皮做成的软垫上，身上也暖暖的，已经有人帮我将一领猞猁裘盖在我身上。
我坐起来，看到车厢另一侧，萧焕披了一领雪狐大氅，正就着已经调亮的灯光，俯在小几上写着什么。
车厢有些颠簸，他微微咳嗽着，一手扶纸，凝神看着笔下，写得很慢。
这一刻真是慵懒又安逸，我侧躺过来，用手臂支起头看着他：“师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他停笔转头看了看我，深瞳中带着淡淡的雾气，笑：“怎么问这个？”
我晃晃头：“萧千清长得那么美，可是你和他站在一起，却让人觉得，不知道是该多看他两眼好，还是该多看你两眼好。这不就是说，你长得也很好看？”
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没留意过这样的事情。”
我扬扬眉：“嗯？怎么能没留意过？”说着突然想起来：“对了……我们在江南第一次遇见，我开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第二句就是，你长得可真好看。”这么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那时候眼睛都快贴到你脸上了，是不是很像女色鬼？”
他笑着摇头：“倒不是女色鬼，我那时在想，这个小姑娘这种看法，难道我是什么吃食，她准备要把我一口吞到肚里去？”
我哈哈笑出声来：“简直像要把人吞了，还不是女色鬼？”
说完我停下来，笑了笑：“师父，说起来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我原来对你，是迷恋更多一些吧？”
他有些意外我说的话，“嗯”了一声，笑了笑没再接口。
我坐起来，扬起头看他：“师父……我们再行一次房事，好不好？”
他猛地抬头，愣住。
我看着他笑了下：“你这次来……是存了必死之心吧？这一年来，我一直对外谎称我怀了身孕，可是你也知道，我并没有怀上你的孩子。如果这次你回不去了，我想起码我可以为萧氏朱雀支留下一点血脉。”
他的神色不变，还是沉默着。
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同意时，他突然说：“好。”笑了笑，他面容还是寂白如雪，唇角挂着依稀的暖意，“白天我不习惯，晚上可以吗？”
“可以，”我忙回答，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又笑了笑，不再说话，转头提起几上的毛笔，继续在案头的那张宣纸上极慢地写字，才刚写了几笔，他提笔的手就抖了抖，肩膀微微耸动，一口血吐在了纸上。
殷红的血迹在雪白宣纸上快速晕开，不同于他常咳出的那些泛着紫黑的淤血，这口血居然是纯正的红色，鲜妍如朱，夺目的妖艳。
我吓得全身一冷，忙过去扶他：“师父，怎么了？”
他摇摇头，轻咳着笑了笑：“没关系。”把桌上沾了血的宣纸团起来扔到一边，仍旧笑着，“可惜了这张纸，又要重写了。”
他在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淡漠的笑脸，我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看到几上砚台中的墨汁已经快要凝固，我连忙去加水研磨。
他扶住小几微微养了养神，从身旁嵌在车壁上的小架内抽出一张新纸，在桌上铺好。我把磨好的墨汁捧上，他蘸了墨，一边低低地咳嗽，一边重新一笔一笔地开始写字。
他在写的是凤来阁中的各项状况，从凤来阁各地钱庄银铺的总数，到阁中各位堂主坛主的脾性癖爱，事无巨细，用小楷写了满满一大张宣纸，一直写了两三个时辰。其间他两次咳嗽得厉害，我叫他休息一下，他却总是笑着摇头。
等他写完睡下，也到了下午，雪一直在下，我们的车马走得不快，中午在一个驿站内停了一会儿，接着赶路。
一路上又遭受了两次伏击，不过这两次伏击的刺客都不是什么高手，刺客的水平也没什么长进，都很快被平息，根本没有惊动萧焕。
这样走着走着，黄昏前我们又来到了一座城镇。
车在驿站前停下，萧焕正在休息，我走出马车找到苏倩。
这个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就说：“晚上和师父睡在一起也就罢了，连白天都和师父腻在一起，你真的只是阁主的弟子？”
到了现在，谁都知道那个师父和弟子的身份，不过是个笑话。
但如果萧焕和我没有这个身份来做遮掩，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
我勉强笑了下：“他一天都没吃什么，你帮我找一口砂锅，我来熬点粥。”
苏倩倒也不再消遣我，转身就去了。
拿到沙锅，我去驿站里找了个小炭炉，把盛了半钵清透雪水的沙锅放到炭火上，我什么材料也没有用，只是抓了一把香米，淘好之后放到锅里。
红泥小炉中的火苗突突跳动，米粒的清香从锅盖中慢慢溢了出来。
身边多了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倩也在小炉边的矮条凳上坐下：“阁主今天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还是咳嗽，吐了一次血。”
苏倩叹了口气：“其实你过来也好一些，你没来时，就算身子再差，他也没让别人进过马车。”
我看着红彤彤的火苗，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萧大哥的眼睛怎么了？”
苏倩一笑：“我还以为你没看出来。”
“刚开始没注意，后来看到了，”我笑了下，“连写个字都那么吃力。”
“你去京城前那几天，就时不时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苏倩不再绕话，回答说，“郦先生说是毒气侵蚀的结果，会越来越严重。”
我轻轻应了声，怪不得那双深瞳总像蒙着层淡淡的雾气，怪不得这两天他看我的时候，总要很吃力地凝神来看。
苏倩突然开口：“我曾是天山派的弟子。”
上次在行宫，郦铭觞就说过她是天山老怪的什么人，我当时虽然有点奇怪，却没细问，现在她自己提了起来，我就认真听着。
“天山派的弟子，从年幼起就要和同门争斗，如果太弱，就会被杀。”苏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实在不喜欢那里，就逃了出来，却被认出天山派弟子的身份，被中原武林的人追杀，是阁主救了我。那时阁主还是孤身一人，他将我救醒后，看着我愣了许久，才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做江湖的主人。”
萧焕那时应该在积蓄自己的力量，用以对抗灵碧教的势力，苏倩大概是被他收服的第一个人。
苏倩说着勾了下唇角：“我当然是回答要的，天山派弟子都崇尚强者。阁主是我见过的人中，唯一可能会胜过我娘的人。”
她看到我有些惊讶的目光，就说：“天山老怪就是我娘，不过我就算是她的女儿，在天山上也和普通的弟子并无二致，一样要靠残杀同门来获取地位。”
“没有阁主，就不会有今天的苏倩。”她说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所以你要记住，阁主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最好别让他在你那里出差错。”
这个威胁还真严厉，我笑着点头：“好，我知道。”
等粥熬好，我把米粥盛到木碗中，端着碗钻进马车。
我把碗放在车内的小桌上，抱住萧焕的肩膀，扶他坐起来。
被我扶起来，他的睫毛动了动，张开眼睛低咳了几声，向我笑了笑：“苍苍，天色晚了么？”
“还早，”见他神色还好，我就扶他靠在被褥上，端起碗促狭地笑了笑，“师父，你开口就问天色是不是晚了，难道你已经等不及了？”
他微微一愣，低咳着笑笑：“如果你觉得可以，现在就开始也可以。”
都没有脸红害羞，这么坦然地说现在就开始？我的脸倒一下热了起来，清咳一声，“先得让你吃点东西，”说着眨眨眼睛看他，“我说，你身子这么弱，不会中途昏倒吧？我会尴尬的。”
他咳嗽着轻笑起来：“我尽力。”
尽力？这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吗？我脸上越来越热……怎么让他淡淡两句话就把先机占尽了？弄得现在我才是手足无措的那个？
冷静！我偷偷吸口气，笑脸灿烂：“既然阁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敢再想着用言语挑逗他，赶快把粥碗移到他面前：“吃些粥吧。”
他微皱了皱眉头，看到眼前煮得很烂的清粥，他还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咳了咳说：“你放下吧。”
我放下来，这粥肯定就只能放凉倒掉了。
我才不管他，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放到唇边试试，觉得温度适中了，送到他唇边：“稍微吃一点，不要勉强。”
他这才低头吃了一口，我用手帕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喂他将白粥吃完。
我笑了笑：“还适口吗？你想吃什么？就是这样的白粥？或者加点作料会好一些？”
他有些意外：“粥是你煮的？”
我抬头笑笑：“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他点了点头，笑着：“还能应付。”
我笑，将药碗推到他面前：“这个也要吃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果然还是最怕苦。
看他终于十分艰难的皱着眉喝完那碗药，我把两只碗都收好到外面洗干净，接着端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和擦身布进去，把水盆放下，看着他笑了笑：“你自己脱还是我脱？”
他愣一愣，轻摇了摇头，很快自己动手开始解衣衫，边解边垂下睫毛，脸上还是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忍住笑，把白色的棉布浸泡在热水中烫透，捞起来拧到半干，然后从脖子起，一点点地替他抹身，边抹边想到这一路上不能沐浴，不知道天天是谁帮他擦身的，就问：“前几天都是谁替你擦身子的？”
他有些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低声回答：“我自己，石岩会帮忙。”
我突然想到什么：“石岩是从你很小，还没登基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吧？”
他点头：“石岩是父亲派来陪我练武的伴当，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恶狠狠地拧擦身布，这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石岩，居然不声不响占了萧焕那么多便宜。
细细替他抹身子，我脸上也渐渐开始发烧，灯光下他的皮肤很光洁，身体堪称完美，除了胸前的那个伤疤。狰狞而细长的一条，是我当年刺中他留下的。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两个之间的误解越来越深……除了短暂的甜蜜之外，都是痛苦的回忆。
所以我现在要求的这些……其实也并不过分吧？
将我自己的衣衫也解开，用清水清洗好，我转过身去，俯在他胸膛上，鼻尖轻轻的，一路点过他的锁骨、喉结，下巴，颌骨，最后停在他的耳垂边，无声地笑了：“我鼻子有点凉吧。”
他微微的点头，手臂搂住我的腰。
我轻吸一口气：“我们开始吧？”
他再次点头，轻轻的，怕惊碎了什么一样。
我的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背，他的胸口隐隐的，是淡漠的温暖。
再也不迟疑了，我抬头，压住他的嘴唇，舌与舌交融在一起，呼吸慢慢稀薄，心脏鼓噪似的跳动，每跳一下，好像就要冲出胸腔。
手疯了似的移过他的胸膛，一路向下。
手腕被他捉住，他的眼睛盖了过来，蒙着薄雾的深瞳之下，有着星夜一般的灿烂，占满整个视野。
身体被慢慢放平，他微凉的指尖点过脖颈，轻轻下移，披散的长发铺洒在我肩头。
他的手臂搂着我的腰，轻吻顺着我的脖子点下去，细碎的阳光一样的，带过点点涟漪，让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抱住他的身子，我笑了笑，声音里仿佛点了火，有些嘶哑：“会不会累？”
他没有说话，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中，把我轻轻揽在怀里。
连眼角也湿润起来了，我把手臂收紧，搂住他的脖子，每一次和他拥抱，我都会颤抖，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身体就开始颤抖了，如同是灵魂也在颤抖。
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他吧，无论哪一次，都那么害怕。
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他胸口的伤疤凸凹的抵着我的脸颊，轻轻的笑着合上眼睛，这一刻，除了他和我呼吸声，天地间的一切都是静的，连车外一直飘落的大雪，都没有一点声息。
只有怀抱中稀薄的温暖，在一点一点扩大，慢慢的围住身心，充盈这片寂静的空间，大到无限。
这寂静的雪夜，能不能够持续得再久一点？
我慢慢在他的臂弯里睁开眼睛，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吻一下，他微蹙了蹙眉，还是沉睡。
昨夜的那场□□其实非常温和，但他已经累极，一直睡得很沉。
起身走到车门处，门外真是安静，我从皮帘里探出头，雪花凉凉地落在鼻尖上，触目所及，是茫茫无边的雪野，一直延伸到天际。
没有一个人，除了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和骏马啃食草料的声音之外，空旷无人的雪原中一片宁静。
我们不是那个城镇的驿站外，也不是在赶往博格达峰的路上，这里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在昨天晚上拜托苏倩，让她在萧焕睡熟之后，带上充足的食物和喂马匹用的草料，把我们连车送到戈壁滩的最深处。
不断飘落的雪花可以最好的消灭踪迹，到现在为止，我们沿途留下的车辙已经消失无踪，沙漠是最好的藏身地点，即便是最厉害的追踪高手，也难以在如此广阔的戈壁上找到我们，而在沙漠中生存最必须的水源问题，因为满地的积雪恰巧就可以轻易解决。
苏倩他们将用另一辆马车伪装成萧焕还在的样子，继续向博格达峰进发，吸引所有的攻击，而我和萧焕，将安逸的在这个地方休息，直到大雪停止，水源消失。
我扬起嘴唇，无声的笑了，很久很久呢，只要雪不停，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几天几夜，好几十个时辰，无数个瞬间，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窸簌的声音，萧焕好像终于醒了，他来到门口，伸手想掀皮帘：“这么静，还没有出发么？”
我不回头，霸道的把他的手按回去：“外面凉，不准出来。”
他突然有些明白，再次伸过手来：“苍苍，这不是在驿站外，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接着把他的手摁回去：“说了外面凉，不准出来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男宠，不准有意见！”
我扬起头，看着漫天寂静零落的飞雪，忽然笑了：“萧大哥，你说为什么这么凉的雪花，这么静静飘着，你却会觉得它很温柔，就像是从天空中撒落下来的温柔，又多，又温暖。”
宽大的砂岩孤单地擎直在戈壁滩上，我们的马车停在避风的岩石后。
袅袅的白烟升起，在飘落的雪花中慢慢升高，我翻翻炭火上烤着的肉串——这已经是第五串了。
我们的马车里储存了各种食材，我甚至还找到了几块新鲜的肉。
所以我就生起炭火，用竹签串了切好的羊肉烤肉串，前几串不是太老，就是太硬，食物又不能浪费，都被我吞到了肚里，现在这第五串肉，色泽慢慢变成了金黄，香鲜的肉味飘了出来，总算有希望成功了。
身后马车的皮帘掀开，萧焕的声音带着笑：“肉瘾过够了没？我的笔好不好用？”
我边翻肉，边不屑地“哼”了一声：小肚鸡肠的家伙，我不就是找不到串肉用的东西，所以就把他的一支毛笔拆了削成竹签了，值得这么念念不忘？虽然那是支湖州紫竹狼毫笔。
心里嘀咕，手下一点都不慢，一眼看到肉串上已经滴下了亮晶晶的油滴，我撮起盐巴作料洒上，再翻一翻，就算出炉。
我先咬了一口，口感又鲜又嫩，害得我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我赶快托着肉串，献宝一样跑过去递到萧焕身前：“这串很好吃，快咬一口！”
他笑笑：“油烫，小心伤到手。”说完张口斜着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
看着他文雅到随时可供人瞻仰的吃相，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看我，等嘴里的肉块咽下去了才问：“怎么了？”
我笑得眼睛都快眯上：“突然想起来，去年冬天在库莫尔那里，真难为你能扮成赵富贵那样的人，装粗鲁装的很辛苦吧？”
他也是一笑：“扮成那样最不容易令人察觉。”
我摇头晃脑：“我的男宠又比我斯文，长得又比我秀丽，我咋觉得还是我比较像男人呢？”
额头上猛地吃了一记暴栗，萧焕最讨厌别人拿他的相貌和女子比较，又气又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不要学别人油腔滑调。”
我摸摸头：“知道了，师父，阁主……”边贫嘴，边赶快趁热再劝他吃了两块，直到剩了最后一块，才拿回来放到自己嘴里咬下来。
没嚼两下就没了，塞牙缝都不够，我咂咂嘴，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了，再烤。
我临转身，突然出指极快的在萧焕胸前的大穴点过，点完了，咧嘴向他笑笑：“刚刚敲得我额头好疼，有力气了？穴道快松了吧？不提醒我都忘了快到点穴的时间了。”
萧焕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陪我留下？那天早上醒来，知道苏倩他们正在替他遇敌，他马上就要赶上去，幸亏我趁他不备封了他的穴道，才把他拦下来。
我别的功夫虽然差，但我师父在江湖中以独门的点穴指法成名，我这个徒弟怎么也学到了两三成本事。而且师父的指法自成一派，除非我给他解穴，或者等十二个时辰满了穴道自行松解，否则怎么都解不开。萧焕虽然气得几欲晕倒，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两天我每隔十二个时辰就补点一次穴道，萧焕内力被封，行动无碍，但如果想瞒着我去追苏倩他们就不可能了。
不过这几天不再受奔波之苦，他的身子就好了些，咳嗽少了很多，不再吐血，眼中的薄雾也比前几天淡了。
看着我得意洋洋的样子，萧焕一脸哭笑不得：“你……”
我向他一笑，转身继续去炭火炉前烤肉吃。
还没串好肉，背后就响起了衣料窸窣的声音，萧焕从车上下来，站在我身边。
我一转头，看也不看甩出一句：“外面冷死了，快回去！”
额头被他微带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笑：“红了啊，真的疼？”
我回头看着他：“嗯，真的疼。”
他笑笑，俯下身子去看炭火，被扬起的烟灰一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连忙转过身去催他：“身子刚有点起色就乱跑，快回去！”
他笑了笑：“不碍事。”脸离火炉远了些，问，“想不想吃炖羊肉？”
我眼睛一亮：“好啊，可是我不会做。”
他一笑：“去把锅拿来。”
他说了要炖羊肉，没想到真的就炖出来了。
沙锅揭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飘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捞起一块儿羊肉放到嘴里，边不顾烫舌头地大嚼，边向坐在对面的萧焕说：“好吃，这手艺你跟谁学的？”
他笑笑，看着我没形象的大口吃肉，并没有动筷子：“郦先生喜欢带块生肉来养心殿找我。我们遣开其他人，煮一锅肉，一起喝酒。”
我啧啧出声：“瞒着别人偷偷煮肉喝酒，你不要告诉我，你养心殿的御案下，藏着一口煮肉的沙锅啊。”
他笑着摇摇头：“没有。”马上接着说，“锅和炉子在东暖阁我的床下藏着。”
我“哧”地笑了出来：“在床底下……等回了禁宫，我一定要去把那口沙锅找出来。”
他也笑，夹起一块羊肉放到口中慢慢咀嚼，然后放下筷子笑了笑：“少了几味作料，不很像以往的味道。”
我笑着问：“你和郦先生感情很好吧？”
他点了点头笑：“郦先生虽说是父亲的结义兄弟，但是我一直都把他当作兄长。”他停停，又笑了笑，“这次启程来天山前，他劝我不住，当着我的面把药箱都摔了，一定是气急了。”
我叹口气，小声嘀咕：“我要是他，我就把药箱摔你头上。”
他把这话听到了耳中，轻笑了笑，没理我。
我呵呵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你等着，我去找些酒来。”
找到我带来的那只皮囊，把里面还剩的半囊烈酒放在炉上热，等酒熟透了，再匀到一只银杯里端到车内，向萧焕笑了笑：“可惜不是你最喜欢的竹叶青，不过很够劲儿，能喝一些么？”
他笑笑，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虽然紧接着就咳嗽了几声，却笑了起来：“是好酒。”
“是好酒吧，”我把酒杯夺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有肉有酒，意思到了就行了。”我清咳一声，“喝多伤了身子，晚上可就不行了。”
他听到这话，一轩长眉，笑笑：“放心，你的男宠，我还是能做到尽职尽责。”
虽然我老是把“男宠”两个字挂在嘴边，真让他亲口说出来，听起来还是有些尴尬，我扬扬脸，含糊的“嗯”一声，赶快低头扒肉喝酒。
头顶突然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盖住，我停下筷子抬起头，正看到他蒙着淡淡雾气的眼睛，我笑笑：“干什么？”
他微愣了愣，继而笑了：“苍苍，你只是迷恋我的相貌，对不对？”
我冲他咧嘴笑笑：“是啊。”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抱住他的头，在他淡白的薄唇上吻了一下，“我只是很迷恋你而已。”
他蹙着眉，静静的凝视我，接着把头转开笑了笑：“苍苍，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情？”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笑：“什么想干的事情？”
他笑笑：“不出于任何考虑，只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有没有？”
我点头仔细想了一下：“什么事都可以吗？不是练好武功做好皇后之类的，是很不上进的事，也可以吗？”
他笑着点头：“可以的。”
我想了想：“我挺喜欢凤来阁的，相比后宫，我还是喜欢江湖，我觉得就这么留在江湖中，吃肉喝酒，做最痛快的事，我很开心。所以如果让我选的话，我想要留在凤来阁里。”
他沉吟一下，抬头看向我：“苍苍，如果让你做凤来阁的下一任阁主，你喜欢吗？”
我滞了一下，我只不过是留在凤来阁，做一些我从小就很想做的事情，行侠仗义，快意江湖。
但萧焕却突然将这么一个弟子过万，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的江湖组织放到了我的面前。
但想法却一下子不断冒了出来——独自潇洒固然是好，但如果我能够支配凤来阁，我就可以做更多我想做的事情，把凤来阁变成我更喜欢的江湖门派。
“我当然喜欢。”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江湖组织的首领。
他蒙着薄雾的深瞳亮了下，挑起唇角笑了起来：“很好，我正为凤来阁阁主的继任发愁。”
我愣了愣，想到前几天他伏在桌上写的那张列着凤来阁各项状况的纸，一起晃到眼前的，还有雪白宣纸上那团刺目的鲜红。
他说完，又笑了笑：“苍苍，我希望你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这么说，我猛然间想起来，那还是在库莫尔大营的时候，我和库莫尔吵架，似乎随口说过一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当时萧焕易容成赵富贵，也在帐篷里，应该是听到了这句话，原来他一直还记得。
沙锅里腾起的热气迷了眼睛，眼前腾起白雾，我胡乱地点几下头，低头继续扒羊肉。
萧焕在眼睛好的时候，会看看书，我们每晚都躺在一起，有时候会行房，有时候则什么也不做，只是彼此依偎着睡到天亮。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车外的大雪一直在继续，一刻不歇，积雪渐渐埋没了半只车轮，雪花肆虐地飞舞，天地间一片昏暗，宛如末日来临。

第十二章 天山
清晨的戈壁大雪依旧，我像前几天一样，比萧焕早起一点，烧了洗漱用的热水，去沙岩下的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给马喂草料。
为了干活方便，我没有披外衣，从马棚里返回来时，就快步向马车的方向赶。
雪很深，我无意在路上看到一个脚印，那个一点也不深，留在纯白的雪地中也并不显眼，但这是一个很新的脚印，飘落的雪花还没有来得及掩盖住它的痕迹。
这个脚印不是我的，它要比我的脚大很多，萧焕并没有出来……那么这是别人的脚印。
没有时间给我多想，身侧的沙岩后突然传来刚猛的劲风，我凭直觉向旁边闪去，一柄长剑贴着肩膀险险擦过。
剑风卷起飘落的雪花，我身旁的雪层突然破裂，纯钢的长棍和着飞扬的积雪从我脚下扫过，钢棍隔着皮靴扫在足踝上，剧痛清晰传来，我站立不住，向雪地中倒去。
与此同时，耳中听到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马车在这声巨响中化为了一团耀眼的火球，热浪阵阵袭来，马车的碎屑和雪花一同凌乱的飞舞。
脸贴在冰冷的积雪中，一团燃烧着的雪狐裘“嗤”一声落在我面前。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的掠过：萧焕还在车里。
我爬起来，疯了一样向燃烧着的马车残骸跑去，肩膀却突然被钢棍压住，身体重新跌到积雪中，细碎的雪花钻入鼻孔和眼睛。
我一脚踢在身后用钢棍压着我肩膀的那人腿上，他闷哼了一声，手上松了松，我趁机以手横扫，激起大片积雪，飞扬的雪片中，我滑过钢棍跳起，不管背后袭来的长剑，拼命向马车冲去。
还没踏出一步，腰突然被一只手臂揽住，我想也不想，回肘向那人胸前击去，刚碰到他的衣料，就停了下来——纯白的狐裘，淡淡的药香，这个人是萧焕。
王风切开雪幕，准确地迎上劈头而来的长剑，长剑无声断成两段，青光毫无凝滞，微扬，没入到那人的咽喉之中。
王风拔出，血珠飞散，在空中划过一道媚红的弧线。
那道媚红尚未消逝，剑光轻回，已经切入了下一个人的手腕。
握着钢棍断手和血花一起飞上天空，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个白袍人握住手臂翻滚在雪地里。
萧焕轻轻甩掉沾在王风上的血珠，淡然的声音里含着丝悲悯：“大师的伏魔杖法已有第五层的功力，想来在少林中辈位不低，为什么要为人所用？”
在深受不住剧痛地翻滚中，那人头上的风帽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烫着九颗戒疤的光头，听到萧焕的话，他慌乱地把头向积雪中钻去，嘶哑地大喊：“我不是少林弟子！我不是少林弟子……”
他一边叫，一边猛地从雪地中跃起，狠命撞向沙岩，鲜血和着脑浆飞溅开，他的身子僵硬地落在雪地中。
我把头侧开，松了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住萧焕的身子。
他也侧开头，不看那具尸身，轻咳了一声，把手中的王风收入袖中，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伤到哪里没有？”
我动动脚踝，虽然疼，但并没有断骨，也不影响走路，刚才那个使杖的少林和尚，应该是对我手下留了情的。
我摇了摇头，萧焕也像松了口气，放开揽着我腰的手，就低头弯腰，按住胸口轻轻地咳嗽。
我这才看到他纯白的狐裘上沾了几片火药的黑印，披散的黑发也有些零乱，连忙扶住他的身子：“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是火药的余劲震到了身上，调息一下就好了。”
我点头，想起刚刚马车爆炸时猛烈的气流：“这么厉害的火药，是江南霹雳堂的人到了？”
萧焕点头：“马车四周埋伏的三人，都是霹雳堂雷家的人。”
我又看了看身边雪地中倒着的那个剑客，他手中的长剑狭窄而扁平，剑脊上雕着海南派的徽记。
来伏击我们的这几个人居然分属少林，海南，霹雳堂雷家这素来没有多少瓜葛的三个门派，这样的情况，不能说不诡异。
萧焕也蹙着眉思索，舒展眉头后，低咳了几声，向我笑了笑：“已经有人找到这里，我们不宜再留了。”
我看一眼被烧成一团残骸的马车，苦笑一声，食物和住处都没有了，就算我想留，也留不下来了。
马车中的东西全被炸了个一干二净，别的就还罢了，就连郦先生留下给萧焕的那些药也被炸了个粉碎，连一粒渣都没有留下，幸亏□□一直被我塞在靴筒里随身带着，不然我连个武器都没有了。
火炉在沙岩后，居然没怎么受爆炸的影响，一壶热水还烧得好好的，我从地上的死尸身上搜到一个水袋，装满一水袋热水，然后从尸体上扒下一件外氅，披好后就算整装完毕了。
我做这些时，萧焕站一边等着，大约是被火药气流震动的内息还没有平复，还不时的低咳。
我翻身上马，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牵在手里，却并不把那匹马的缰绳递给萧焕，而是向他伸出了手：“上马吧。”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我拍拍身前马鞍上的空位：“坐这里来。”
他看看那个位置，犹豫了一下，我俯身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把他拽上来：“你那身子，自己骑到一半儿肯定就要摔下来，我们骑一匹，这匹累了再换另外一匹。”
他被我拽到马上来按在身前，就笑了笑没动。
我交待：“马颠的不舒服了就说一声，我们停下来歇会儿，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别硬撑着知道吗？”
他“嗯”了一声：“你肩膀太矮，靠不到。”
我一下给憋到了，我是比他矮不少，现在他坐在我前面，我还要把头从他肩膀上伸出来看着前面的路，我们这么个姿势，根本不像我骑马带着他，而像是他骑马从后面带着我。
我清咳一声，肃了肃声音想壮出点声势来：“那我们就开始往……”
他淡淡的接上：“西南，我们要向西南方向走。”随手握住缰绳拨了拨马头，“这边。”
我更没面子，忍不住反问：“你怎么就知道这个方向是西南？怎么知道要往西南走？”
“旷野中的风是有规律的，连着看上几天，自然就能知道方向了。”他笑着回答，“至于为什么要往西南走，我们走的那条路南面是吐鲁番盆地，只有北面才有沙漠，而半个晚上就能抵达的沙漠，大概也就只有一片，我们现在大约是在博格达峰东北的那片戈壁滩里，这片戈壁其实不大，那些人三天才找到这里来，只是拜大雪所赐。”
我完全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男宠没必要这么厉害……”
他笑出声来：“是吗？”接着笑，“时间紧，快走吧。”
我点头，赶快催马前进，边走，还是有些疑问：“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这片戈壁滩里找我们的下落？刚才那声爆炸，一定能把附近的人都吸引过来。”我又想了想，问：“你说三天，是什么意思？”
他的回答从前面飘过来：“从我们那晚借宿的小镇到博格达峰下中原武林几派聚集的营地，最多只有两天路程，苏倩也只能瞒上这两天。他们到达营地之后，我已经不在的消息一定瞒不住，对方会很快动用力量沿着来路搜索。我们在戈壁中了五天，除去这两天，就是三天。”
怪不得他只有前两天着急，后来就完全不急了。我这么想着，幸亏这两天他没了要走的意思，我才不再封着他的穴道，否则像刚刚的情况发生，萧焕又被疯了内力……
一想就是一头冷汗，我甩甩头，耳中听到前面萧焕的声音有些缥缈的传来：“会来多少人？我们沿途留下的马蹄不会被雪盖住，沿着蹄印追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时间和他们耗了……但愿不用大开杀戒……”因为迎着风，说到后来，他的声音里加入了些咳声，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我收了收手臂，把他的腰搂得更紧：“男宠也不必考虑这么多，乖乖闭嘴先休息着，暂时由我来应付。”
他似乎是笑了，低低地答应了一声，身体的重量稍稍移到了我手臂上一些。
我夹紧马肚，骏马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驰，阴沉天空下的雪花迎面而来，纷扬的翻飞，戈壁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纯净而美丽，但是我却知道，不管是身后的雪原，还是前方的博格达峰下，都绝不平静。
我一路驱马狂奔，就算坐下这匹马是百里挑一的神驹，驮了两个人在雪地中奔驰，这时候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准备换马，就对一直轻倚在我肩膀上闭目养神的萧焕说：“换马吧？”
没有回答。难道真睡着了？我转头看他。
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下低，宽大的风帽遮着额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点阴影，再往下的肌肤白得几乎和狐裘同色，薄薄的嘴唇紧抿，镀着一层淡漠到几乎看不出的粉红，一片六棱形的雪花从狐裘绒毛的缝隙里穿进来，挂在他的睫毛尖上，并没有融化。
我不由自主的摒住呼吸，仿佛眼前是一座冰雪做成的雕像，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化为飞雪飘走了。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他还是没有动，又有一片雪花飞了进来，和第一朵雪花一起，停在他浓密修长的睫毛上。
我松开一只握缰的手，探到狐裘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蜷着，冷的就像寒玉。
我握紧他的手，凑到他脸颊边：“萧大哥……”
一点征兆都没有，他的眼睛突然睁开，蒙着雾气的深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好，换吧。”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热了起来，靠得太近了，我的嘴唇几乎都要碰到他的脸颊。
反正也是尴尬，我再深吸口气，索性闭上眼睛在他的薄唇上吻一下，这才把头移开，勒紧缰绳停住马。
我先翻身下马，然后把手臂伸给萧焕，他扶着我的手下马，站在雪地里就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居然就停不住，他一直咳的弯下了腰，把一口血吐在了雪地中。
我扶着他，边掏出手帕替他擦掉嘴角的血迹，边跺脚：“这么样不是办法，郦先生开的那药的药方你知道吧，等出了戈壁见到苏倩他们，一定得再配些。”
他轻“嗯”了一声，扶住马鞍合着眼低咳。
我从他的衣襟里把手伸到狐裘里面，半抱住他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隔着薄薄的布衫，他的肩胛骨有些硌手心，现在他真是清瘦得厉害，我把另一手也腾出来，轻抚他的胸口，让他把身子靠在我肩膀上休息。
原来听郦铭觞说过，因为长久以来的损耗，萧焕的心肺要比常人衰弱的多，只要稍有困顿或者真气震荡，就会咯血，偏偏这时候如果渡真气过去，反倒会再添损伤，所以只能依靠温和的药石之力。
现在手边没药，我唯有抚着他的背和胸口，让他略微舒服一点。
隔了一会儿，他咳嗽稍止，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不碍事了，苍苍，你把雪扒开，看地面上有没有植物。”
我点头答应，扶他靠在马身上，这才蹲下来，把厚厚的雪层刨开，积雪下是灰色的戈壁，除了根根叶片犹如针棘般挺立的骆驼刺，还零星的有些枯黄的牧草从沙砾的缝隙里伸出来。因为雪水的灌溉，天山下百里之内都是水草丰美的牧场，这地方离戈壁滩外的草场已经不远了。
我点头：“有的，除了骆驼刺，还有些草。”
他点点头：“我们上马，还是向西南方走。”
我点头答应，知道虽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遇到敌人，但是后面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赶上来了，看萧焕没什么别的要说，就翻身上马。
上马之后，低头想了想，让萧焕坐在后面是能避些风雪，但是一来我怕他抓不稳我，在疾驰中不小心跌到马下去，二来迎面过来的敌人好防备，但是如果有人从背后放暗器羽箭，他坐在后面就太危险了，思来想去，我低头一把揽住他的腰：“你侧着坐。”
萧焕被我半拽着抱到马上，看了看自己侧身坐在我臂弯里的姿势，忍不住笑了起来：“库莫尔带我策马时，也是这么让我坐在他身前的。”
我板着脸：“男宠就该有男宠的样子。”
边说边再不耽误，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驾着骏马飞快的滑入大雪之中。
迎面而来的雪片虽然还会钻进狐裘的缝隙里，不过寒风就不会直接吹到他胸前了。
这次萧焕还是上了马就倚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休息，我一直惶惶不安地害怕雪地中突然冒出什么人来突然袭击我们，他倒悠闲了。
这么想着，我还是伸手替他把狐裘扯得更严，把他的头揽到我肩膀上靠着，姿势是别扭了点，不过有点东西靠，应该能睡得更好点吧。
边做，边瞥到萧焕的嘴角似乎挑了挑，喷在我脖子上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我连忙搂住他的腰，刚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响起：“我怎么突然就从师父沦落为男宠了……”
他声音带着些不曾有过的慵懒，气息温暖的喷在我的耳垂上，痒痒酥酥的。
我把手从他的腰上放开，抬起来，托住他的下巴：“怎么，我欺师灭祖不可以啊？”
他低低笑了起来，伴着轻咳：“收了这样一个弟子，看来我真的是运气不好。”
我轻哼了声：“现在才后悔也晚了！”
他轻“嗯”了一声，咳声渐渐稀疏下来，声音也更低：“是啊，晚了。”
没有再说话，他依在我的肩膀上，鼻息慢慢平和，仿佛是睡着了。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遇到追兵，但是大雪蔽目，雪片犹如鹅毛，一团团的落下来，连眼前的路都开始模糊。
这么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看到前方的雪地中有个白点晃了晃，然而定睛去看，只有凌乱的雪花在视野里乱飞，那白点仿佛又没有了。
是不是有人在前面围截？要不要叫醒萧焕？
我还在犹豫，前方的白点突然又动了起来，不是一个，是一片，两个，三个，超过五个以上的白点急速地横着移动。
有个极细极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无数的白点从雪层下涌出，如同潮水翻卷起的无数浪花，雪色的浪花下，急速涌出马匹的棕褐，仿佛一群幽灵一样，迅速而悄无声息，这群从雪层下突然冒出的雪衣人已经逼近过来。
我猛地松开缰绳，把手臂收回来抱紧萧焕，飞快地拔出□□，单手上膛，第一颗子弹就要向冲在最前，近的已经看得清五官的那人射去。
手忽然被一双冷如寒玉的手盖住，萧焕按着我的手，持起缰绳拉紧，我们的马打了个横，马蹄深深陷入雪中，停下来。
像是为了呼应我们一样，迎面冲来的人纷纷在半丈外勒马停下，冲在最前的那个雪衣人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都翻身下马，和那个雪衣人一同，踏上前几步低头抱拳。
行完礼，那个雪衣人抬头微笑：“属下们在此恭迎阁主，已经多时了。”
我这时才看清风帽下那张脸，泛着浅浅冰蓝的双眼清冷，俊秀的容颜清冷，连挂在嘴角的那丝微笑，是聂寒容。
聂寒容妖媚程度直追萧千清的冰蓝眼眸在我身上转了转，挑起嘴角轻笑：“这不是阁主身前的大红人凌姑娘？”
他这个“大红人”怎么听怎么刺耳，我干咳一声，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焕已经轻轻拉开我揽在他腰上的那只胳膊，翻身下马：“在这里冒雪守候，辛苦你们了。”
“多谢阁主体恤。”聂寒容一和萧焕说话，就收起浅笑，清丽如女子的容颜上再也不见一丝轻佻。
萧焕淡淡的点头：“在这里等我，大漠中的风雪最蚀人，弟子们有很多都冻伤了手脚吧，回营地后记得及时医治。”
聂寒容抱拳答应，他脸上倒还一直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来，他身后那些凤来阁的弟子，却因为这一句淡淡的关心，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颊都浮上了振奋和感激的神情。
萧焕低下头掩着嘴咳了几声，就在此时，有个站在外围的弟子刷地拔出剑来：“谁在那里？”
不远处的一个雪包后突地窜出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向雪原中疾奔。
聂寒容冷笑了一声，左手丝线弹出，那道黄影腿上迸出一道血线，人已经倒在了雪地中。
聂寒容闪到他身前，手指轻挥，轻细如风霰的丝线已经卷住了那人的双臂，双手微一用力，就把他提了起来，利如刀刃的丝线割破皮袍，绞入血肉，那人的黄色皮袍上很快渗出道道血印。
聂寒容把那人的头提到胸前，微微弯腰，声音清冷：“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早疼得不住嚎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这时忙不迭地回答：“我不是来杀白迟帆赚那一万两白银的，我只是来探路的……要杀他的人在后面呢……”又嚎叫起来。
聂寒容微微一笑，把他提的更高：“要杀阁主赚赏金的人，都有谁呢？”
那人此时正对着聂寒容的眼睛，见他这么笑着，竟像是见了鬼怪一般，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全身猛地颤了一下，嚎叫声也小了下来：“昆仑派何如舆、武当派神纬、关西岐天寨三个寨主、苗疆蓝衣教……我就见了这么多了……别的我也也不知道……”
“人不少嘛，”聂寒容冷笑：“一群乌合之众。”
那人连忙点头：“是，是……”他边说，满口黄牙的嘴中呼出的白气就喷在聂寒容脸前。
聂寒容皱了皱眉，丝线收回，随手把他丢在地上。
那人大喜过望地连连叩头：“谢聂堂主不杀之恩。”
聂寒容甩甩袖子淡看他了一眼：“你不会当我傻了吧，‘顺风和佬’师曾？依你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作风，会甘心为别人探路？你那包打听的顺风耳难道没听说过？我手下什么时候留过活口？”
俯在地上的师曾身子一僵，翻身拔腿想跑，鲜血却突然从他颈中喷射而出，那颗半边挂在脖子上的头颅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到他的后背上，他身体像一具被抽去力量的布偶，软瘫地倒在雪地中。
我这时才明白过来：“有人出一万两白银买阁主的人头？”
聂寒容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这一路的追兵都是从哪里来的？各路人马都出动了，麻烦真是不小。”
萧焕还是掩着唇咳嗽，转身说：“先回营地。”
我点头去扶他，他的身子却突然晃了晃，捂住嘴，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狐裘上。
我连忙抱住他，慌着问：“怎么样了？”
他轻轻摇头，扶着我的肩膀站直身子，留给背后的凤来阁弟子一个挺直的脊背。
我明白他的意思，动了动身子挡在他面前，不让那些守在四周的凤来阁弟子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不住地咳嗽，脊背却始终笔直。
短短几个时辰，他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了。
草草清理了战场，我们动身向天山下的营地赶去。
这地方离营地已经不远，一个时辰之后我们总算赶到了。
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的营地是分成小群的一大片帐篷，四周以木栅栏围起来。
凤来阁的帐篷群坐落在东北角，少林武当的帐篷群之旁，是所有帐篷群中最广大的，而这次攻打天山派，也要数凤来阁所出的力最大。
虽然凤来阁所付出损失不小，不过如今凤来阁仅次于少林武当的武林地位，却已经慢慢被各门派接受。
凤来阁为萧焕准备的帐篷被环卫在帐篷群的正中，帐篷不大，却做得异常厚实，连进门的门框上，都包了皮毛。
我们在帐前下马，连苏倩都没来得及见，我就赶快扶着萧焕进帐休息，他这一路都没能再睡着，不住地咳嗽，这时候扶着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手上，刚把他扶到帐篷内的榻上躺下，他就低头咳出了血。
我连忙用手帕把他嘴角的血迹擦去，扶着他等他气息平稳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再找来纸和笔递到他手里，我笑了笑：“药需要再配吧？我怕我听错了，还是你亲自来写吧，配你吃的药需要什么药材？虽然这里有些药材可能不大好找，我和苏倩他们尽力搜集。”
他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笔杆，突然淡淡地问：“苍苍，帐篷里点灯了么？”
我正要去抚开他鬓边乱发的手僵在半空，现在还不是夜里，但为了取光，这里还是点了数支粗大的蜡烛，他却问我有没有点灯。
他觉出了我的停顿，略微抬头，笑了笑：“没什么的，只是这会儿眼前有些暗而已。”
我低下身子，托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轻轻扳起来，那双曾经像夜空一样绚烂深邃的重瞳，现在完全变成了银灰的颜色，蒙在他瞳仁上的，已经不再是淡淡的薄雾，而是浓重的铅云。
四周一片寂静，我捧着他的脸，没有动。
他蹙了蹙眉，把手伸出来，顿了顿之后，落在我的脸颊上，然后锁紧眉头：“苍苍，你哭了？”
我把脸贴在他有些冰凉的手心中，想要笑笑说没关系，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眉头微微展开，又皱紧，突然放开托着我脸的手，按住胸前轻咳了一声：“胸口有点疼。”
我“啊”了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肩膀，去抚他的胸口：“怎么样？很疼吗？要不要紧……”我愣住，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哪里疼过，问他的时候，他回答最多的就是没关系，不要紧。
他笑了笑，轻拍我的手背：“我眼睛真的没什么，明天也许就会好很多，不用担心。”
我吸了吸鼻涕，刚才一着急，眼泪真的给吓回去了，结果还是要他来安慰我，真不争气。
我笑了笑，点点头，从他手上把纸笔接过来，坐在榻上：“那还是你说，我来写吧，把每个字都说明白，应该也不会错。”说着又笑了笑，“其实本来是想看你的字的，你字写那么漂亮，我自己字丑，就喜欢看写的漂亮的字。”
他笑了笑，向后靠了一些，把头枕在靠垫上，开口慢慢报出一个个药材的名称和需要的份量。
我认真地一个个工工整整地写好，又逐个确认了一遍，然后才把墨迹吹干，折好收起来，抬头看到萧焕靠在垫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倦了。
我起身走过去向他笑了笑：“再睡会儿吧？”
他张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我笑笑，抱住他的头，把靠垫移走，扶他躺下休息，他躺好之后向我笑了笑：“苍苍，告诉小倩明日中午设宴把各派掌门请来。”
我点头答应，帮他掖好裘被，才走出帐篷，找到苏倩将药方交给她。
她吩咐人去找药材，我找来一个弟子问了下，去看慕颜。
虽然受了重伤，但慕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狼狈，他合着眼睛躺在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面容平静，好像正在熟睡。
我没有多留，看过他之后就赶快回到萧焕的帐篷。
好在这时候在天山下的门派众多，而大多数门派都带了一些草药备用，所以不多时候，苏倩就将药材凑齐拿了过来。
我把药煎好，扶萧焕起身喝了药，晚上他的鼻息就沉了许多，人也睡得安稳。
等到了第二日，萧焕总算好了些，苏倩早替他就向各派掌门下了请柬，中午设宴款待。
午宴之前，我扶萧焕靠在软垫上，找了把牛角梳子给他梳头。
他的发质又软又滑，握在手里，就像握了一把黑亮的绸缎，我用牛角梳蘸了热水，把他的头发分出来一些披在肩上，剩下的梳好了挽成髻用一个白玉环固定在后脑，再插进两支同色的玉簪，短小的玉簪扣住玉环两端，流苏状的玉粒从簪头垂下来，正好在耳廓处露出一点。
梳好后我严肃地打量一下，然后点头：“漂亮。”
他一直靠在垫子上微眯着眼睛任我打扮，这时候笑了笑：“随便挽个髻就好了，梳这么复杂的发式干什么？”
我笑着抓了一把他散在肩上的头发把玩：“当然是让你更好看点，好看到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见了你都迷得昏了头，乖乖得听你说话。”
他轻笑了笑，这两天他早给我闹习惯了：“这倒不错。”
他笑了下，接着说：“等下见了各派掌门，我在他们面前，任你做凤来阁的副阁主。”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现在就要这么郑重地委任我，愣了下后就笑笑：“那我先多谢师父信任？”
他望着我笑了下：“以你之能，能担重任的，不必担心。”
今早他起床后，眼中的浓雾虽然淡了些，不像昨天晚上那么重了，如今那双黑瞳又恢复了光彩，竟然有些卓然不可逼视。
我对他笑笑，握住他冰凉的手。

第十三章 止杀
我和萧焕赶到设了宴席的帐篷时，各派的掌门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各自落坐。
有几位和凤来阁交情不错的掌门，等萧焕坐下后，就询问萧焕身体如何。
萧焕笑着谢了那几位掌门，长桌的尽头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中原武林困在博格达峰下数月无所作为，如今既然白先生已经到了，想必形势就要为之一转，我和在座的几位掌门都翘首企盼得很。”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峨嵋派的代掌门兰若愔，峨嵋派的掌门惊情师太一来因为筋脉全断武功无法恢复，二来她以卑鄙手法击伤萧焕的事如今人尽皆知，估计她也没什么颜面在博格达峰下现身，因此这次带领峨嵋派弟子前来的就是代掌门兰若愔。
说到这位兰掌门，他出身官宦世家，幼时因为体质孱弱而被送入峨嵋派习武，本意不过是强身健体，但却因天资过人，数年前尚且只有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是少年英侠中的翘楚，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很得惊情师太的器重，要不然也不会在向来重视女弟子的峨嵋派中崭露头角，被任命为代掌门。
我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只是没想到他本人会是这样：长发以黑玉簪挽成很随意的一个发髻，垂在肩头，淡漠的凤眼中氤氲着淡淡的水汽，透出看透这茫茫红尘一样的倦怠，面容却偏偏是玉一样的温润和煦，衬着肩上玫红色的重裘，明艳的不能逼视。
我笑笑，捏捏萧焕的手，自这个宴席开始之后第一次说话：“兰掌门的意思，是要我凤来阁先拿出点功绩来为各派做个表率了？”
兰若愔没有想到我突然出声，这么直接就说出了他的意图，长眉一挑，原本就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扬得更高：“这位姑娘是……”
“这也是今天我准备告知各位的，”萧焕淡笑着把话接过去，“自今日起，我的弟子凌苍苍就是凤来阁的副阁主，各种事务，她都可以全权处理。”
这话一出，在场的诸位掌门都有些动容，毕竟在他们眼里，就算萧焕不在了，凤来阁的继任阁主也会是苏倩，现在突然出来一个我，多少有点惊讶。
我依然笑着，等萧焕说完，就笑了笑：“各位掌门都是聪明人，咱们也就不说暗话。这次来回疆讨伐天山派，我们凤来阁的阁主是比诸位掌门晚到了些，如果不先拿出点诚意来，各位一定会觉得说不过去吧。”
说到这里，我笑了笑，把话锋转过去：“诚意凤来阁是一定会拿出来的，只希望各位在看到后，能记起我们中原武林来天山的目的，是互相攀比观望，还是匡扶武林正道，威扬武林正气！”
我边说，边起身离座，低头抱拳向萧焕行礼，提高了声音：“属下凤来阁副阁主凌苍苍，现在向阁主请战，我愿为前锋，率领阁中弟子于三日内攻下第一道关卡，扬我凤来阁之威，扬我中原武林之威！”
萧焕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声音沉稳而威严：“准了。”
我微微抬头，对上他雾气深重的眼睛，他轻轻地颔了颔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我抱拳，重重地低下头：“属下一定不负阁主所望。”
抬起头时，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掌门脸上，然后在一排肃穆或状若肃穆的脸孔里，发现了兰若愔含着淡淡玩味的笑脸。
宴席很快结束，各位掌门告辞离去，我赶快扶着萧焕回了帐篷，他虽然没有吐血，不过惨白的脸色和唇色看得我惊心。
在帐篷的榻上躺下了之后，萧焕也没休息，而是让我把各堂的堂主都叫了进来，又是一番交待，说明了任命我为副阁主的事，安排协助我攻克第一道关卡的人手和进攻的路线策略。
他靠在垫子上，每说几句话就要闭上眼睛轻咳着调息一阵，却对天山上的地理状况和如今的形势了如指掌，方略步骤也安排的有条不紊。
我认真听着，一条条记牢。
交待完毕之后萧焕总算睡下，我和几位堂主退出去进一步商讨进攻的具体事宜。
刚在隔壁帐篷里坐下，苏倩就笑了起来：“好啊，有你的，背着我们要了个副阁主过来，真是仗着阁主宠你。”
我笑着抱拳说：“惭愧。”
攻打第一道关口的安排，萧焕虽然给了方略，不过具体由谁统领如何布署却没有说明，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我、还有另外两位堂主兵分三路，分别带人攻入关口，苏倩带人留守营地，其他各堂或半路接应，或留作机动，全都安排妥当。
天山派海刹宫坐落在博格峰旁的一个山谷高处，背靠险峰，前方的山脊易守难攻。天山派在必经之道上错落的筑起了五道关卡，分别派人把守，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盘庚数月，也只在第一道关口上和天山派抢来抢去，几次都是刚刚站稳脚跟，很快就被赶了出来。
现在正值隆冬时节，雪线下移，山岩积雪结冰，更加险峻难行，攻打的艰难程度比盛夏深秋时更甚，我们分三队在午后冰雪稍微开化的时候发动攻势，直到暮色降临，才勉强占据了关卡。
当晚我们就留宿在关卡内，第二日其余各派的人也赶到关卡内，天山派虽然又发动了几次攻势，始终都没有再抢夺回关卡，中原武林总算是牢牢占住了这道关卡。
等到第三天，萧焕和各派掌门也到了山上，凤来阁既然践约打下了第一道关卡，往下的合作自然是一帆风顺，没有多大争执就定下了往后的计划。
关卡上房屋逼仄，聚集在此的各派人马只能委屈挤着，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安排留下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给萧焕，议事完毕之后就把他拉进去按在榻上休息。
他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些，咳嗽仿佛也少了，自来到关卡后一直谈笑如常，这时候被我按在了榻上躺下，就没有说话，笑了笑之后合上眼睛休息。
我帮他掖好裘被，又等了会儿，看他呼吸均匀了，才从屋内退出来。
我离开之后，萧焕的食宿和用药就由一名弟子负责，我把那弟子找来，问了萧焕这两天的情况之后就把活儿又接过来了。
支起小炉灰头土脸的煎药的时候，想我是不是已经习惯照顾萧焕了，怎么这些活干得这么自然？这样也好，反正我现在想到别人给他喂药擦洗身子就别扭。
煎好了药，把药汁慢慢滤到碗里，闻着药味，突然觉出这跟郦铭觞留下的那些药的药味并不一样。不是萧焕怕苦，故意给自己开不那么难喝一点的药吧？
捧着药碗，我摇摇头，真拿他没办法。
萧焕睡下时已经是下午了，临近黄昏的时候我去叫醒他，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看他喝了药。
把药碗放下，我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因为他身体好转，有些高兴：“快点把天山派打下来就好了。”
他点头笑了笑，现在他瞳仁中的雾气只剩下了薄得几乎看不出的一层，添上了笑意之后那双深瞳就明亮瑰丽地夺人心魄：“不会很慢。”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笑了笑，一时间脑子里什么话都没有了，只是抱住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鼻尖蹭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了过来，我忍不住又笑了，怎么觉得这会儿我有点傻乎乎的。
把头抬起来，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一下，笑了笑：“怎么会稍微高兴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丢了一样。”
他看着我笑，没再说话。
晚上我照旧借着就近照顾的理由和萧焕挤在一张榻上睡了，他一夜睡得都很安稳，不但没有咯血，连咳嗽也少了很多。
第二天各派发动攻击，一鼓作气打下了第二道关卡，接下来几天进展都颇为顺利，第三道关卡双方还作了番争夺，此后第四个关卡天山派气势已颓，没做多少争夺就放弃了。
眼看中原武林马上就要打到了海刹宫中，有点奇怪的是，苏倩曾说过灵碧教的人也在山上，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江湖传闻中武功深不可测的天山派掌门天山老怪也一直没有现身，不过可以肯定，照此情形发展下去，海刹宫的攻陷指日可待。
我整天带着弟子们杀来杀去，满眼都是硝烟和鲜血，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样才能占据下下一道卡，别的事情反倒没时间想了。
这天刚在第四道关卡给弟子们交待完任务，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夹在人群中的白色身影。
萧焕正和雪真大师秋声道长边说着什么，边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
关卡上的朔风吹过，卷起细散的雪沙，他以手拂着额上被吹散的乱发，他雪狐裘的下摆随风微微展开，喧杂的人群不时从他身前穿过，间或有弟子停下来抱拳问安。
我突然忍不住，提起衣摆就跑了过去，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萧大哥。”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揽住我的肩膀拍了拍，笑着：“苍苍，快放开，这么多人都在呢。”
我赌气似的把他抱得更紧：“不管。”
我的脸被扳了起来，从眼角里看到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都侧着头。
萧焕托着我的下巴低头在我嘴唇上轻吻了一下，笑了笑：“听话。”
热血猛地涌上脑门，一阵眩晕，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抓着他的衣袖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他笑：“我知道。”
我吸吸鼻涕，点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回吻一下：“虽然你还欠我好多下，这一下还是还给你。”
他继续笑，明亮的深瞳中满是笑意：“那就谢谢你？”
我从他身上爬下来，牵着他的袖子站在一边：“不客气。”
迷迷糊糊地被萧焕牵着，边走边听他继续和雪真大师秋声道长说话，过了很久，才懵懂地想起：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蠢……
还在发愣，就听到关卡前突然一片嘈杂，有个凤来阁弟子匆忙过来报告：“关外有个人指名要见阁主。”
我一激灵，赶在萧焕开口前问：“只是一个人？”
那个弟子抱拳回答：“是一个人，只是站在关外指名要见阁主，没有别的动作。”
我点头，抬头和萧焕对看一眼，同时向关卡的女墙走去。
从墙上往外看去，满目煞白的清雪中一个嫩绿的身影站在一片巉岩之上，衣摆临风舞动，如同一朵怒放在冰雪中的雪莲。
看到我们出现在墙头，她抬头微微一笑：“白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清亮的声音，略带傲气的笑容，变犀利了的眼神，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是钟霖！那个说要独自出去行走江湖的钟霖。
钟霖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夹在指中，微挑眉毛：“灵碧教玉龙雪山无法无天堂堂主钟霖，来替教主传信给白先生。”话音未落，她手中的信笺快如流星，携着劲风平平的飞了过来。
萧焕伸指，轻巧的夹住信笺一端，并不拆开来看，点了点头：“辛苦钟副教主。”
灵碧教总堂无法无天堂的堂主就是灵碧教的副教主，钟霖居然已经做了副教主。
钟霖展眉一笑：“白先生客气。”说着挥手转身欲走，露出了背上的宽剑。
我快步赶到墙口，大喝了一声：“钟霖！”
钟霖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凌副阁主，有何指教？”
“你做了灵碧教的副教主？”我问。
她轻笑：“你看不出来么？凌副阁主？”
“是你刺伤了慕颜？”我深吸一口气，再问。
她的背僵了一下，还是笑：“怎么？那个人还没有死吗？”
我深吸口气，声音气的发抖：“死了！死的干净了！尸体都烧成灰了！你可安心了？”我气得头晕，抓起女墙上的一把雪，团一团就砸了过去，“你这个懦弱的浑蛋！钟霖，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你明明也喜欢慕颜，为什么还要伤他！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抓住，你没用死了！”
雪球砸在钟霖背上，她的肩膀晃了晃，冷笑了一声：“是，我没用，也强过你死守住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你就等着什么都没有了再去要死要活吧！”
我吸了一口凉气，喉咙噎得发疼，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
我咬着牙冷笑：“我凌苍苍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滚……”
话说到一半，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萧焕抢着揽住我的腰：“苍苍。”
我再也不看钟霖一眼，转身抱住萧焕，把脸深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有什么资格骂钟霖？我其实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吧，我比谁都清楚亲手伤害了心爱的人之后的感觉，不止是后悔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痛恨到想要毁了自己——那种感觉，绝对不会被淡忘，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刻骨，当你想起来要去挽救的时候，通常会发现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萧焕静静地抱着我，隔了一会儿拍着我的肩膀笑了笑：“不是要哭这么久吧？”
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瞥了他一眼：“笑这么开心，看小姑娘吵架这么有意思啊？”
他笑着摇头：“还好，看天下第一大教灵碧教的副教主和凤来阁的副阁主吵架吵到丢雪球才有意思。”
我想到刚才怒极扔过去的雪球，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起来钟霖刚刚送来的信，我就从萧焕手里抢了信封来看，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海刹宫双手奉上。
我抬起头看萧焕，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信中的内容一样，微微笑了笑。
陈教主是想说，海刹宫不是我们攻打下来的，而是她拱手送出的。
自萧焕来后，中原武林就节节胜利，久而未克的天山派简直就像是等着萧焕来破一样，中原武林和天山派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她果然只是在天山布了一个局，只等着要取萧焕的性命。
我利索地把那封信连着信封撕成碎片，向女墙外的万丈悬崖一丢，拍了拍手，回头向萧焕一笑：“今天晚上再给我炖次羊肉吃吧，上次那个汤味道实在太好了。”
萧焕笑着点头：“好。”
和他牵着手找到厨房，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就四处叫人去找羊肉和配料，惊动了一帮好事的弟子。最后由他们跑到山下新杀了一头肥羊抬上来，洗肉的洗肉，支锅的支锅，居然炖出了一大铁锅的羊肉，不但凤来阁弟子挤过来吃，连守在第四道关卡上的别派弟子也都端着碗跑来了。
一群人彻底发泄了连日厮杀的郁气，吃的吃，抢的抢，嘻嘻哈哈没大没小，我扎进人堆里千辛万苦才抢了两碗羊肉汤。挤出来找到萧焕，两个人跑到角落拣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
快到月中，透过参差的女墙，可以看到天际那轮将满的圆月，月光的清辉均匀的洒在裹满白雪的连绵群峰上，天空是深邃的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捧着热汤喝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放下碗，我把头靠到萧焕肩膀上，合上眼睛晃着双腿。
他把我端来的羊肉汤只喝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这时候伸出胳膊揽住我的腰：“苍苍，累了？”
我“嗯哼”了一声，依然闭着眼晃腿。
他笑了笑，揽着我腰的手轻拍了拍：“你这几天太累了，往后我少交给你些事务。”
我又“嗯”了一声，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仰头看他：“萧大哥，怀孕的人是不是容易累？”
他眯上眼睛轻笑起来：“是，不过那要等到受孕两三个月之后了。”
我叹气：“这么久啊。”
他笑笑：“是，要表现出症状最起码要这么久。”
我不禁有些写起，抓住他的手，起身吻了吻他有些苍白的面颊，替他挡住入夜之后雪山上越来越湿重的寒风：“手都凉透了，快回房吧。”
他笑着点头，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
就算第四道关卡上各派人员拥挤，我还是要来一间空房。
进去了先把床塌铺好，让萧焕躺在榻上休息，再把有些杂乱的房间整理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出去，回到塌前，萧焕已经合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平缓，头微侧在枕旁，薄唇是淡粉的，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悄悄笑了笑，入睡真是越来越快了。
轻手轻脚地替他裹好裘被，自己也钻入被中贴着他躺下，这夜抵足而眠，又是一夜无话。

第十四章 雪尽
十一月二十七，中原武林各派终于对天山派海刹宫发动了最后进攻。
喊杀声响彻积雪覆盖的山谷，鲜血满地横流，武林械斗的残酷在这一役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的子弹打完了填，填完了再打，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被我击倒在的枪口之下，又有多少蓬鲜血溅上我的衣衫，连我身后萧焕的雪裘上，也飞上了斑斑猩红。
他是和凤来阁的弟子们一起冲进海刹宫的，先前攻下四道关卡都没有现身过的王风裹在碧清的剑光之中出现在凤来阁弟子的眼中时，我看出了他们脸上的憧憬和自豪。
那柄从未败过的王风剑，它所昭示出来的威力与震慑，就是他们的信仰。
鏖战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天山派弟子死伤无数，依然倚仗着海刹宫错综复杂的地形拼死抵抗，中原武林虽然节节胜利，每一寸土地的占据也都极为艰难。
寒风冷，剑锋更冷，每一双眼睛后都是□□而不加掩饰的杀意，每一双手上都沾满了血污。
握着发热的□□，我和萧焕一路杀进海刹宫核心地形最诡谲多变的地区，虽然已经听深谙八卦布阵之道的练谋讲解过一遍死门活门之类的东西了，到了这里我还是免不了有些头晕脑涨。闯进一个小院几枪解决了几个天山派的弟子，我四下一扫，己方的人居然只剩下了我和萧焕。
又有天山派的弟子从不知哪里的缝隙和高墙上跳过来，我和萧焕同时往后退，默契得站在一起。
白衣的天山派弟子渐渐排出阵形，散乱的白影在身前疾速的闪动，我握住□□。
“坎位！”
随着萧焕的一声低喝，我用力跃出，子弹冲出枪筒，射入阵形中的破绽，一个天山派的弟子抱着双腿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凄艳的青光自我身侧迸出，王风无声地割入血肉，曳出点点血红，鲜血飞绽，一个个白影悄无声息的软瘫在地。
枪声和着剑光的空隙响起，满眼的残红此起彼伏，等我和萧焕再站在一起时，院落里只剩下尸体和匍匐哀号的伤者。
甩上填好子弹的枪匣，我问萧焕：“你怎么样？”
他轻应一声：“还好。”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把□□从胸前放下，院落门口突然闪出一个身影，我警觉地举起□□，这才发现进来的是峨眉派代掌门兰若愔。
他长剑在手，长袍上沾着些血迹，多少有些狼狈，神情却依然闲适悠然，向我们点头一笑：“白先生，凌姑娘。”
我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好感，放下□□，略微扯了扯嘴角：“叫我白夫人。”
兰若愔一笑，微微眯眼：“白夫人？这可不好，即便要叫，也要叫皇后娘娘吧？”他边说，边把目光对准了萧焕，笑意盈盈，“您说是吧，皇上？”
萧焕笑了笑：“随州兰氏世袭爵位，德佑三年冬，兰公子曾随令尊安定伯进宫领过一次旨吧？”
“六年前草民有幸得慕天颜，自然是铭记在心，不敢或忘。”兰若愔淡笑着，“难得皇上也还记得区区在下，那么咱们今天的话，就好说多了。”
萧焕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王风，淡笑：“兰掌门，这里不是朝堂，你不用再客套，你尾随了我们一路，是想要我项上的这个人头吧？”
兰若愔笑着，供认不讳：“皇上果然是爽快，那么在下也就不客气了。”边说边把长剑提起，如玉的容颜上一扫慵懒，“能与凤来阁主一战，也是我的夙愿。”
我冷笑了一声，站出来挡在萧焕身前：“急什么，还有我呢。”
兰若愔摇头微笑：“这可不成，主上交待过的，绝不准伤害皇后娘娘一根指头，我可不敢对皇后娘娘出手。”
我愣了一下：“主上？”
兰若愔的笑容清媚，依稀带着和那人相似的风采：“皇后娘娘还没想起来么？随州兰氏，历代都是楚王的家臣啊。”他依然笑着，“还有啊，皇后娘娘，你可知道那位出一万两白银买皇上人头的人是谁么？正是我家主上……您不知道男人的嫉妒也是可以杀人的么？”
我握紧拳头，回头去看萧焕，他也正在看着我，深邃的重瞳亮如晨星：“要买我人头的人不是楚王。”他淡淡地说着，把目光转到兰若愔身上，微微挑起嘴角，“我相信不是楚王。”
我松了口气，扬起嘴角，回头提高了声音：“兰若愔，你听到了？就算想挑拨我们，你这个谎话说的也太拙劣了点！”
兰若愔愣了一下，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很好，皇后娘娘信任楚王，那么敢问皇上因何相信楚王？是因为皇后娘娘相信楚王么？”
“只是相信萧氏的男人即便想杀谁，也不会屑于假他人之手而已。”萧焕淡淡回答。
“噢？”兰若愔微微沉吟，“这就是所谓皇族的骄傲吗？”
萧焕挑眉一笑：“这是男人的骄傲。”
兰若愔肃了肃容：“不错，这是男人的骄傲。”
他缓缓平举长剑：“我果然没有看错，白迟帆是值得与之生死一战的对手。”他说着，淡淡一笑，“这与白迟帆是不是大武帝王无关。”
萧焕淡笑：“多谢。”
我向萧焕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迸出，碧青和雪白的剑光交织成一朵朵炫目的光影之花，层叠怒放，刃风条条刮散，满地染血的积雪飞卷如樱。
只是刹那间的功夫，他们已经过了几十招，兰若愔剑法冠绝峨嵋派，果然不是徒具虚名之徒。
我退到院落门口观战，袖子突然被谁扯了扯，低下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白衣扎鬏的少女，粉妆玉砌的一张脸，眼睛是碧蓝的颜色，一笑，颊边露出两个笑窝：“大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看她身材面孔，至多只有十二三岁，就低下头向她笑了笑：“这里在打架，很危险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甜甜的笑了：“我叫云自心，很好听的名字吧？”
云自心，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耳熟，我没在意，笑着点头：“很好听，真是好名字。”
她笑得更甜，接着噘起嘴巴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叫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真是讨厌，人家明明有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的。”
我应付地笑，心里在盘算这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孩子：是哪派的小弟子？还是天山派的小弟子？
总归这么一个小的孩子在硝烟四起的海刹宫内实在是太危险了，她的师长是怎么管的，我想着就问她：“那他们叫你什么啊？小心子？”
云自心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的徒弟们叫我师尊，其他的那些人，他们叫我天山老怪。”说着蹙起眉，十分气愤烦恼的样子，“可有多难听！”
云自心，天山派掌门云自心，这真是个被武林人士遗忘太久的名字，她以失传已久的八方四合唯我独尊功成名，十六岁东下中原，十八岁始称天下无敌，二十岁归隐天山，从此独霸西域一方。她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致使外貌永远停留在十二三岁的模样，三十余载不变，所以被目睹过她真容的人称为“老怪物”。“天山老怪”的名声不胫而走，云自心的本名反倒不再常被提及。
我扣紧□□，摒住呼吸。
云自心仰头看着我，依旧笑得天真无邪：“大姐姐，你脸色不大好看啊，你不舒服么？”
她灿若春花的笑脸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怎么了？大姐姐？你哪里不舒服了？”
我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猛地举起□□，三颗子弹呼啸着射出枪筒。
手指突然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云自心抓着我握枪的手，从我的臂弯里探出蓝色的眼睛来，咯咯的笑：“大姐姐，你这个武器真危险呢，最好不要拿出来玩儿。”
三颗子弹，如此近距离射出的三颗子弹，全部被她躲了过去，我甚至没有看清她移动的身影。
雪亮的剑头夹着劲风从一旁飞来，直直地切入我和云自心之间，云自心飞快的松开我的手臂，退开一步。
“别碰她，云掌门。”萧焕的声音冷冷响起。
他扣着王风站在院落之中，几尺之外的地方兰若愔面色惨白，手中的长剑已经少了一截剑头。
“大哥哥你好凶，”云自心用一双玉白的小手拍着胸口，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噘嘴，“人家什么都没做，这姐姐就开枪了呢。”
她接着抬头，笑眯眯地转身去看萧焕：“你很勉强啊，大哥哥，我听出来了，你的气息很乱……”
她忽然停住了，白瓷一样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住，瘦小的身子向前倾，声音变得尖锐凄厉：“煜？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她的面色猛地转为煞白，突然扭头看着我，呵呵地笑，“你还是带了一个贱女人回来对不对？你怎么还是总护着别的贱女人？难道我还不够好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她每问一句话，声音就凄厉一分，问到最后，尖锐的童声几乎像要撕破喉咙。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差一点就靠上围墙：“你说什么？他不是煜，你认错人了！”
云自心咯咯地笑：“认错人了？不会的，那么英俊的一张脸，这一生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这个男人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碧蓝的眼中射出狠绝的光芒，手掌蓦的向我拍来，几尺外的白影倏忽间到达身前，有道青光却更快的直刺向她的咽喉，夹着寒气的掌风从我耳边扫过，云自心的手腕一转，轻巧犹如折梅，手掌已经击向萧焕胸前。
极快的几个起落，她的身影和萧焕缠斗在一起。
甩开枪匣，飞快的把子弹填满，举起□□，对准衣袂翻飞的云自心。她和萧焕的身影在极快地交错，几次捕捉到了她的破绽，我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不敢开枪？”一声笑语突然在耳边响起，我急忙回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站在院落另一边的兰若愔，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微低着头，他勾起的唇角上，有一丝奇异的微笑。
我猛然转身，直觉地把枪口对准他。
子弹擦着兰若愔的面颊飞过，下一刻，我的颈中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顿时漆黑。
仿佛是在无休无止的滴水声中醒来，睁开眼睛后，触目是一片雪白。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地板，还有背对着我而坐的那个雪白的娇小身影。
明白过来我是落到了云自心手中，居然也没什么紧张害怕的感觉，反倒比初见她时的震惊好上很多。
无处不在的冷气刺得全身的肌肤都在疼，但是四肢都还能动，穴道也没有被封住的样子。说起来我离了□□，本身那点拳脚功夫有限的很，也根本没有封穴道的必要。
试着站起来，从地面的酷寒来看，我被放到地上的时间也不长，要不然身体也不会还有知觉，揉着有些酸楚的肩膀，我向云自心的背影笑：“云前辈，连杯热茶都没有，您这待客之道，未免太简略了点吧？”
没有回答，云自心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安静的仿佛一座雪雕。
偏了偏头，还是看不到她的脸，就在我疑惑的要蹋前一步时，她突然开口，稚嫩而清脆的声音里有种不协调的沧桑：“好好坐着，打断我缅怀过去，对你没有好处。”
即便知道云自心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成名，年纪绝对也不小了，可是听这么一个外貌和声音都是十二岁少女一样的人，用这种口气说着“缅怀过去”，还是有些怪异。
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干别的，只好原地站住，不再说话。
又出神的望着眼前，隔了一会儿，云自心突然自己开口，还是那种沧桑又带着淡淡疲惫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了二十一年了，等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我带回过很多少年，每一个都美丽年轻，有着花朵都嫉妒的容颜，有一个甚至长得很像他，眼睛又黑又漂亮，可是他却不会再回来了。”她直视前方，淡淡的重复，“煜他不会回来了，他被我害死了。”
虽然从名字以及种种迹象就能猜得出来，我还是小心地问：“煜是……萧煜吗？睿宗皇帝？”
“是睿宗吗？”云自心依旧不回头地望着前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死后人们怎么称呼他，我只知道他叫煜。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笑起来很温暖，却又很悲伤的煜。这样的一个煜，我却把他害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语气太哀伤，我忍不住出口安慰：“我见过他的，煜他还没有死。你也……不要太自责。”
回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云自心慢慢摇头：“你说的不对，煜已经死了……二十一年前，我看着他跌到池水里，看着血从他脸上流下来，煜死了，就死在这里。”她边说着，边缓慢的举起手臂，指向脚下。
刚才站得太靠内没有看到，现在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到她正对着的脚下，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池塘，澄澈的池水一丝波澜都没有，几乎和白色石块砌就的池壁平齐，看上去就如镶嵌在石中的一块巨大水晶。
她说归无常曾跌到这个水池里过，那就是归无常曾经到过这里了？
我虽然从她的话里猜出她跟归无常，也就是睿宗皇帝是有些渊源的，却没想到当时贵为天子的归无常竟然会来这里。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直坐着不动的云自心突然侧了身子，白瓷一般精致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煜来了，煜要进来了！”
她方才刚说过“煜已经死了”，现在又说“煜来了”，这个人的脑筋颠三倒四简直不可理喻，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颈边一凉，随即身体就僵直了不能动弹。
一指将我的穴道封住，云自心随即就挟着我飞快的转入一道墙壁后的内室，紧接着，还未来得及打量下室内的陈设，我就被丢下。
极度冰冷的什么东西瞬间漫过身体，连呼吸都在这一刻被遗忘，似乎只过了几个刹那，又似乎过了很久，我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喊声却没冲出喉咙，后颈又是一麻，云自心连我的哑穴都已经点上。
拼命用余下的一点神志对上她的脸庞，我只看到她低头望着我，脸上的神情有一丝恍惚。随即她衣袖一摆，转身就走了出去。
白色的石壁在她身后飞快滑上，彻底隔绝了这间内室和外面的连通。
身体四周的寒意一阵阵涌上头顶，我用牙齿狠狠咬住舌尖，在尝到一丝甜腥的同时，终于能保持住清醒打量四周。
如果说刚才那个房间里空荡的只剩下雪白的话，那么这里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四面封闭的白色墙壁之外，这里没有摆放任何东西。而我所在的位置，是地上紧靠着隔墙的一个仅有三尺见方的冰池。
说冰池，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因为池中虽然装的是水，但四周的池壁却晶莹透亮，看上去仿佛是冰一般。水池的最高处也不过凸出地面一尺左右，却深得刚好没过我的脖子。我不知道外室中那一池水是否很冷，但是这一池水的冰冷却绝对超过我以往接触过的任何水池，这池水的冰冷也超出我以往的任何经验。
静止的水没有一丝流动，我却觉得像是有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在不停地刺到我身上。本来在这样接近冰的水中，我的身体会很快被冻僵，我大概也会很快被冻死，但是随着时间推移，那凛冽的寒意却没有一丝一毫褪去的迹象，仍旧是不断地刺痛着我的全身。
全神对抗着寒意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墙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含着一丝雀跃和忐忑：“煜，你来了……”
原来那道隔开两个房间的墙壁是不隔音的，我正想着，视线正前方的墙上有白影一晃，一个身影随即往外走了几步，随着她身形的移开，我才发觉我眼睛的正前方，是一小块镶嵌在墙壁中，似冰又似玉的东西。不是很大，嵌在白色的墙壁上也很不显眼，但是却刚巧能让我透过它朦胧地看到外室的情形。
云自心叫了“煜”之后，就走到池水边站住，越过她的身体，可以看到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青色的身影。
似乎是怕那个人训斥，又担心他会不高兴，云自心又迟疑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开口：“煜，我是怕你不来，所以才会这样，煜……你生气了么？”
隔了片刻，那个青衣人终于温和开口：“你想要让我过来的话，告诉我就可以了，不需要用这种方法。”
这是萧焕！刚刚还不确定是他还是归无常，我却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泪水就顺着早已麻木的脸颊流了下来。
听到这样的回答，云自心果然带了些欣喜：“煜，你不怪我？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萧焕似乎是笑了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想要跟你动手，所以我希望你能放了她。”
不过是很平和的要求，云自心的声音蓦然拔高起来，尖利刺耳：“你又是为了那个女人！你从来都是为了她！”她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夹着莫名的凄厉，配着她稚气未脱的童声，听起来分外诡异，“好，你为了她才来对不对？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是那么冷漠地对我，今天却为了这个女人，不惜来到天山！”
笑声过后，她慢下来，一字一字地：“好，我把她还给你，不过你把她带走之前，必须要和我欢好三日，不然我就对她中以剧毒，即使你踏平天山，也带不走一个活着的她！”
那字字怨毒阴寒，就仿佛从鬼域地府中冒出的咒怨，听得我眼前直发黑：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么一个怪老太婆，死命折腾我还不够，居然还要毒死我！
外面沉默了片刻，萧焕似乎是在想着怎样回答他。急得我一阵冒火，要不是现在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我恨不得扑出去咬死这老人妖！想得倒美！让萧焕跟她交欢，除非我死了！
“云前辈，”萧焕的声音终于响起，仍是带着淡淡温和，“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的父亲也并没有死去，请你不要再执着了。”
这次云自心沉默了很久，许久之后，她才迟疑着：“煜……没有死？”
“是的，”萧焕静静回答，“我的父亲还活着，你和我一起，我们去找他怎么样？”
“煜没死……煜没有死……”云自心喃喃念着，突然就如一个孩子般，放声大哭，“煜没死，他却恨我，恨我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再也不愿见我……”
她哭着，慢慢低下头去，身体蜷成小小一团。
顾不上安慰她，萧焕越过水池，快速走到墙壁前，接着那道隐藏的石门就滑了开去，我的身子随即一轻，已经落到了他的怀中。
先是解开了我的穴道，而后就以手掌抵住我腹间的丹田，将一道醇厚的内力慢慢送了进来。
那温暖的内劲在周身上下游走，很快地就驱走了寒意，连打了几个寒颤，我抓紧他的肩膀，总算能哆哆嗦嗦说出话来：“你早知道我在这里，怎么这么慢！”
垂下眼眸看着我笑了笑，他目光柔和：“还这么有精神，看来你进去的时间也不长。”
我差点翻个白眼给他看：“还叫不长？你下去试试？我在那鬼池子里一刻钟就像待了一年！”
正说着，耳边响起一个慢悠悠的清丽声音：“皇后娘娘可别这么说，恐怕这世上最清楚待在那池子里的滋味的人，就是咱们的皇帝陛下了。”
兰若愔自墙后悠然转了过来，抱了胸看着我和萧焕，笑笑接着续下去：“咱们皇帝陛下体内冰雪情劫的寒毒，全都拜这个冰雪盅所赐。”
打了个冷颤，我猛地想起归无常和我说的那些话：那个水池中，聚集的是历经万年而不融不化不消不凝的奇寒之水。
原来，这就是那个水池，而我刚才感受到的，也就是这么多年来，伴随着萧焕，没有一刻消失，也没有一刻停止，不停侵蚀着他的生命的那种寒冷。
只是忍受了那么短的时间，我就觉得死去都要比浸泡在那种极度的冷意中要好得多，萧焕却一直忍受了这么多年。
抓着他肩膀的手松下来，我将头靠到他的胸前，慢慢环抱住他的腰。
他也收回内力，将手掌从我的腹部移开，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好些了没有？不过衣服却还是湿的，还得换一下才好。”
他的话声仍旧像平日那样温和里带一些戏谑，我却再也扯不出一丝笑容，只是将头埋在他胸口，等待眼中的泪水都退回去了，才抬头冲他呲牙：“看我这么狼狈你很开心对不对？”
没跟我斗嘴，他笑笑将我横抱起，又走出去和悦地向云自心问清了她卧房的方向，然后去帮我找干净衣衫替换。
好在云自心现在身量虽小，但还留着以前未缩小时穿的衣物，萧焕找到一套白衣，将我放到云自心的床上，替我解开身上湿透的衣物，一件件替我穿好。
直到系上最后一条带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了笑：“还有鞋子。”
找来皮靴，他却不急着帮我穿，而是先握着我的脚，放在手中轻轻揉捏。我低头看着他为我忙碌的样子，想起那年在山海关，他也曾这样帮我揉过脚，那时我还在猜忌他对我的心意，连一句真心的笑语都没有对他讲过。
靴子稳稳地套在我的脚上，他最后打量了我一遍，觉得足以抵御门外的冰雪和寒风，才直起身来，望着我笑笑：“好了，苍苍，你刚入冰雪盅不久，寒毒不会浸入到你的体内，不用怕。”
我摇摇头，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自从知道那种寒冷就是冰雪情劫之后我就不再惧怕了，如果能够代替他承受那种痛苦，即使让我就那样一辈子都浸在那样的寒意都可以。
哪怕只是让我替他分担一点都可以，这样他就不必永远在那种刻骨到绝望的冰冷中独自前行。但是，不行……就像此刻他要去做的事情我也无法分担一样，无论我怎样期盼，他终究是要离开，然后一个人去面对。
自从来到天山，再次见到他之后，那一直被我强自压抑着的脆弱终于冒头了，不管之前经过了多少艰难苦楚，我都没有放任我自己，像现在一样，任由自己胸中那无法抑制的念头涌上来：我想要抱住他，哀求他留下来，即便是帝国会因此遭受浩劫，即便是无数的人会因此死去，乱世飘零，尸骨遍野。我也想要他留下来，不再去往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再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眼角飞快流着的泪水被他用手指轻轻抹去了，泪水不停地流下，他耐心地一遍遍替我擦去，接着笑了笑，俯身轻轻地在我唇上吻了下来。
既不激烈也不缠绵，只是那么短暂的轻吻，他起身，看着我脸上干涸的泪痕，笑：“苍苍，不早了。”
拉着我的手，我们重新走到小院中，不远处的拼杀还没有停止，不是有惨叫和呼号以及刀兵相接的响声传来。
重新站在天山的寒风中，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短促的梦一样。
萧焕松开我的手，走向早就收拾好了，乖巧站在一边的云自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停了停开口：“要走了么？”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平静：“你在这一役中的表现很好，你可以告诉他们，从此之后，你就是凤来阁的阁主了。”
我点了点头，让自己的脸上挂出笑容：“我会告诉他们。”
他笑笑，转头向兰若愔抱了抱拳：“烦劳兰掌门作个人证。”
兰若愔抬起头，答应：“好，我会作证。”
他把手伸给云自心：“我们走吧。”
云自心挽起他的手，脚步欢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向高墙的出口，转过石壁，被血迹染脏的雪裘一角翻了一下，消失在墙后。
再也没有一句话。
我直觉得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指缝张开，我的手指间空空如也，如同那天我在太和殿的汉白玉栏杆前伸出去的手一样，空空如也。
早该明白了吧，他一直都在同我告别，这次江淮重逢，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雪原中的千里相随，都只不过是一场延续数月的告别而已，我伸过去挽留那个身影的手，早在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之前，就已经落空。
这些，早该明白。
有阵清冷的微风从高墙上吹入院落中，吹落腊梅枝头的那层积雪，吹起缕缕暗香，送到鼻尖。
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原来这个院子中，还种着腊梅的。
兰若愔摇摇头走到我面前：“出钱买凤来阁主人头的，不是我家主上，江湖中的事，我家主上从来都没有插过手。”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任何人做事的，尾随你们，只是想和皇上比一次剑而已，为了激起双方斗志，才会说是要取他项上人头。”兰若愔淡笑着：“习剑十三载，出师三年，我从来都没有败过，我很想知道，我剑法的边界在哪里。”
我笑：“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能够战胜你的人，很好。”继而顿顿，“而替云自心抓了你，只是因为我曾在山下遇到过她一次，答应了要帮她一次。不过我只答应了帮她抓到‘煜心爱的女人’，”学着云自心的口气，他悠悠笑，“至于抓到之后她怎么办，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还真是萧千清的家臣，连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都如出一辙。
喊杀声越来越近，院门处已经可以看到天山派弟子的身影，看来作为最后被攻陷的地方，这里不久后也要染上鲜血了。
我合上眼睛，再张开，挑了挑眉举起手中的□□：“兰掌门，你懂不懂奇门八卦之术？”
兰若愔点头：“会一点。”
“太好了，”我笑，“我不太懂，你来指路，我们两个冲出去，如何？”

第十五章 海棠
夜色逐渐弥漫，海刹宫中依次燃起明亮的灯火，血腥的厮杀渐渐停止，天山派的弟子们在负隅顽抗了四个多时辰之后，缴械投降。
在双方死伤无数之后，中原武林和天山派僵持数月的争斗，宣告结束。
此后数日，清理战场，论断功过，天山派掌门云自心下落不明，派中归降的弟子全部废去武功，天山派自此在武林中除名。
年关将近，各派掌门弟子不耐雪山严寒，十几日后纷纷离去，忙乱半年的江湖眼看就要恢复平静的旧貌，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我做了凤来阁的阁主。
那天厮杀结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也没有人问我萧焕去了哪里，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我在海刹宫中接过阁主的大任，也在萧焕留下的东西中找到了他书写的那些资料和建议，依照着上面的提醒，开始理所应当的和各派的掌门议事，理所应当的为各种提议做最后的裁决，理所应当的过目所有的账本文书，也开始慢慢习惯弟子们抱拳称我为“阁主”。
二十多天之后，曾经驻留在海刹宫中的其他门派都已经离去，喧闹一时的海刹宫成了一座空城，除了少量的凤来阁的弟子之外，再无他人，而凤来阁，也没有了再留在这里的理由和必要。
这天在和几位堂主例行议事之后，我把手放在梨花木桌上敲了敲：“吩咐下去整顿行装，明天我们启程，回金陵。”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回房，四周沉寂着，没有一个人离座，我只好站住。
“真的要走？”苏倩最先打破沉默。
我笑了笑：“弟子们都等着回家过年呢，明天启程，差不多年前能赶回去。”
“别太勉强自己，”慕颜已经能够起身，笑着说，“弟子们可以回家过年，你要是真想等，我陪你这里等。”
我笑笑，坐下来：“忘了还有件事情了。”我停了停，“给武林各派的掌门发丧帖，说凤来阁的前任白阁主因病亡故，一切丧仪从简，叫他们就不要多礼了。”
一片死寂中，我再次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房间。
门外灿烂的阳光照在雪山上，照射在脚下仍有积雪的台阶上，也照射着海刹宫宏伟的重重建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禁宫，那座被我遗忘太久的城池。
我一直以为它只代表着腐朽和禁锢，现在突然明白，那样一座深密庞大的庭院，骨子里是寂寞的。
轻轻地扬起头来，艳阳高照，天空蔚蓝如洗，真是个好天气。
一路奔波，苏倩和伤势半愈的慕颜赶回金陵凤来阁总堂，其余的堂主各自回分堂，弟子们也各自散去，我在这天落日之前赶到了京城。
禁宫后的玄武大街是不能骑马的，我牵着鞍蹬破旧的坐骑走在人群当中，身边擦肩而过的，是喜气洋洋提着各种年货的京城百姓，又一年过去了。
突然悠悠地想起去年除夕喝酒的那家小酒馆，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甘甜的黍酒喝。
边想边走到禁宫外长长的护城河，在桥头转个弯儿，守城的戍卫挺了挺身体，没有拦我。
抬起头，萧千清静静的站在桥面上，素衣轻裘，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我叫人在城门守着，看到你回来，就来报告。”
我点点头，笑：“这么想见我啊。”
他笑，郑重的点头：“很想。”
我“哧”的一声笑了：“知道了，我也想你，成了吧。”
身后的街灯逐渐点亮了，结了冰的护城河倒映出匆匆走过的人群，我笑了笑：“萧千清，我终于想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努力的好好爱上你，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对不对？”
萧千清的手伸了过来，他把手指插进我蓬乱的头发中，他低着头，我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他拉住我的肩膀，把我抱到怀里。
我牵着马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扔掉缰绳，也抱住他。
渐渐有一些温热的液体从我眼里流了出来。
“萧千清，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
“萧千清，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萧千清，为什么一个人的一生，只能真正爱上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
无数的行人从我们身后走过，无数的街灯亮起，喧闹远成背景，我清晰的记得，这一天，是德佑九年的腊月二十二，距离去年的宫变，过去了一整年。
回宫忙新年庆典，忙各种政务，我还一直以为萧千清很能干的，谁知道他扔了一堆最棘手的事情给我，什么清流派和实务派的纠纷，什么西洋派和排外派的论战，我费了半天才完全搞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更别说处理了。
问萧千清了，他就很无辜地摊手说想我想的茶饭不思，处理日常政务就很费心了，最烦这些麻烦的事情。
真想敲死他，麻烦的事情他就不管，我是要他干什么的？
昏天暗地的忙了几天，好不容易熬到新年临近，也到了一年之前约定的萧千清登基称帝的日子，想着等过了这关就可以到金陵逍遥去了，谁知道我却在新年前一天昏倒了。
说起来还挺丢人的，只不过赶朝会起床的时候有点头晕，结果在乾清宫坐了没一会儿，再起身的时候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昏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萧千清寝宫的床上，郦铭觞坐在床头，见到我醒了，一脸似笑非笑：“恭喜娘娘，有身孕了。”
我翻身坐起来：“真的？”
郦铭觞摇着头，三缕长须乱动：“先生我诊出来，能有假么？只是这个怀孕的时机真不好啊，虽说是货真价实臭小子的孩子，说出去谁信啊……”
我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然后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把眼泪鼻涕涂了郦铭觞满身。
知道我怀孕了之后，萧千清总算逮到了借口，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隔天的登基大典推了，私下里坐下来跟我说：“这个皇帝做起来真是太累了，我这么青春年少，我可不想英年早逝。”说着盯着我的肚子，“这孩子是男孩吧？太好了，等他生下来，我们咬定他是皇上的遗腹子，推他登基。年龄不对了，就找些理由编编，反正等孩子两三岁后，一岁两岁的也看不出来，总归我们两个现在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什么就是什么，谅他们也不敢废话。”说得还特别理直气壮，一点也没有羞愧的样子。
我气得用枕头砸他：“凭什么我儿子就要当皇帝做牛做马？她要是个女孩儿，你还想说要她女扮男装来做皇帝，是不是？”
萧千清眯上那双浅黛色的眼睛，笑得倾国倾城：“这都被你猜到了。”
他长了这么一张脸，真是罪孽。
闲话归闲话，最终新的一年到来，是德佑十年。
做了孕妇后，郦铭觞天天围着我的屁股打转，严禁我出禁宫十里之外，口口声声说我也就比树上的猴子安生一点，为了大武明日的天子着想，非得把我看紧了。
不过另一方面萧千清也很自觉地就把政务都揽过去了，说为了往后数十年的清闲，一劳永逸，值得。
没事干之后，我整天闷在后宫里闲得无聊，除了逗小山和娇妍就再也没有别的乐趣，如今连荧现在也在金陵跟着宏青，想看她点支香都看不到。
凤来阁那边不见阁主，苏倩也曾来信催过好几次，想让我到金陵去。说是在哪里养着不是养着，阁主都一两个月不露面了，就算去了什么事也不做，给总堂的子弟看个活人也是好的。
一琢磨，再也不客气，借着行动不方便为由，把凤来阁的总堂挪到了京师，堂口就开在玄武大街上，出禁宫不到五百步，夹在一堆官衙和内造厂之间，一时风光无二，连京城巷子里的老奶奶都知道现在有了个凤来阁，是厉害人很多的地方。
日子飞速地过去，一切都很平静，江湖再无风波，朝堂是吵吵嚷嚷的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化，却像是有些什么，已经悄悄改变了。
转眼是明媚的三月天，御花园中的海棠开了满树，一夜风过，就是满地残红，这天起床了没有事做，就搬了个椅子坐在绛雪轩外看书晒太阳。
我一月份的时候间或疲乏干呕，后来精神和胃口就好的不得了了，还特别喜欢吃油腻东西，坐着看书就让小山向御膳房叫了碟火腿肉，边看边吃。
淡粉的海棠花瓣不时飘落到书页上，一碟火腿刚吃了一半，娇妍就捧着一封信走过来了，一脸懵懂：“娘娘，刚刚有个小公公跑过来，把这封信塞给我说让我交给娘娘。”
我放下书，舔舔指头：“给我。”
娇妍期期艾艾：“有些蹊跷啊，信里没什么古怪吧？”
我一笑，夺过信封就把信笺抽出来：“在信纸上下毒这招太老了，你娘娘我好歹也是凤来阁的阁主，还怕这个不成？”
纯白的信笺抖开，只有寥寥的几个字：出宫一叙，如何？落款是：灵碧教教主，钟霖。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一行字，灵碧教教主，钟霖。
娇妍在一边叫着插嘴：“娘娘，娘娘，这信里果然有古怪吧？”
我抬手一个暴栗打在她头上：“真有古怪了还有时间给你嚷嚷？”
娇妍抱住头“哎呀”，小山在一旁偷笑。
我站起来，身上穿的是轻便的白纱和襦裙，正好也省了换装，径直就向玄武门走去：“我出趟宫，不准告诉郦先生。”
娇妍和小山在身后乱叫，我也不管，撇下他们来到门口。
执勤的御前侍卫执事是熟识的孙定宽，我向他笑了笑，他行了个礼，就叫戍卫们放行了。
穿过长长的城门和护城河桥，远远看到钟霖坐在街对面的一只石狮子上，一身近乎白色的轻绿纱衣，双脚搭在狮子脸上，微微晃动。
等到我走近，她就跳下来笑了笑：“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茶馆？找个说话的地方去。”
我喜欢的茶馆都不在这条街上，而且我出宫可以，真走远了也怕郦铭觞和萧千清着急，就指了指凤来阁总堂的方向：“阁里坐坐，喝杯茶，可以吗？”
她点头笑，掩不住一脸的风尘仆仆：“好。”
两个人笑笑，一起慢慢走过去，进了门，一路上都是笑着向我抱拳问好的弟子，也许是对上任阁主感情太深，我这个基本上什么事都没做过的挂名阁主因为是被“钦点”继位的，所以在阁中人缘还不错。
和在金陵的堂口一样，这里的堂口也是由花园改建来的，带着钟霖一路走进去，然后在一个荷塘边的石桌旁坐了，郦铭觞叫我不要随便坐石凳，早就有弟子快手快脚的搬了两个木椅过来。
坐下之后，侍女端上来的瓷壶里装得是水果煮的茶，我抱歉的向钟霖笑笑：“害你陪我一起被管教了。”
钟霖也笑笑，捧起茶杯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下，我先开口：“你现在是教主了？”
钟霖点头：“上任教主过世了，我就接了位。”
我点点头：“噢，原来是过世了。”
钟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笑了笑：“苍苍，我先讲段很久以前的旧事给你听罢。”
“怎么都行。”我笑。
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其中有些段落我已经知晓，另一些却并不清楚，所以当钟霖缓慢说起的时候，我还是静静听了下去。
那应该是在二十多年前了，有那么一对夫妻，彼此相爱，又幸运地成亲生活在一起。可是那个丈夫很爱他的妻子，妻子也很爱她的丈夫，可是他们都不曾向对方表达过爱意。
他们就这么淡淡的生活在一起，彼此间都淡淡的，有时候因为一些琐事彼此误会了，可还是不说，就这么过着。终于有一天，出现一个很爱丈夫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因为太爱丈夫了，又知道丈夫只爱他的妻子，所以做了很疯狂的事情——她把妻子抓起来，带到天山。天山上有一个不会结冰的池子，凡是在里面泡满三天三夜的人，都会中一种毒，叫做冰雪情劫，天下至寒，无药可解，中毒的人只能慢慢的等死。
那女孩子把妻子带到天山之后，就把她放到这个水池里泡着。可是这样还不够，女孩子又找到因为妻子失踪而忧虑的几乎疯掉的丈夫，告诉他，他的妻子在她手里，如果想妻子平安回去，就要什么都听她的。”丈夫虽然很有本领，机变百出，但是对着这么一个把他妻子抓起来藏着的人，也毫无办法，只得答应。
结果那女孩子就把丈夫带到一个冰块砌成的屋子里，命令丈夫和她疯狂的交欢。他们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只是交欢，三天三夜，一直这样，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休息过后还接着。就这么三天三夜。而在这三天三夜中，那个被泡在冰池中的妻子，就透过墙上的一个机关，看着她的丈夫和那个女孩子纠缠。
三天之后，那个女孩子打开房间的暗门，让丈夫和妻子彼此看到了对方，妻子一言不发就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那个丈夫，则在发狂得废掉那个女孩子的武功之后，就心力衰竭地昏倒在了水池旁。
幸运的是，丈夫被赶来的医术高超的好友救下，并没有死。而独自离开丈夫的妻子在几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婴，这个孩子在母亲肚子里时，把妻子体内冰雪情劫的毒素吸纳了大半，所以妻子也没有死，活了下来。
不过从此之后，妻子再也没有回到丈夫身边。那件事情，成了他们互相不愿提及却又不能忘记的死结。接下来很多年，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最重要的，是因为那个无论如何也消解不了的死结，相互怨恨、诋毁、争斗，无穷无尽。
钟霖所讲的故事就到了这里，我深吸了口气，眼前闪过归无常提起往事时的深邃目光，那时我看着他，总觉得那目光有些似曾相识。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目光。
那次在山海关，我进到关内之后，又返回女真人的大营，逼着萧焕和库莫尔比武，那个时刻，萧焕看向我的，就是这种目光——他爱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了她可以去死，可惜她永远都不肯相信。
胸口仿佛抽疼了一下，我低下头，捧起桌上的茶杯，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氤氲了眼角。
钟霖停住片刻，笑了笑之后继续说：“旧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接下来要讲的，就不是一个故事了，而是一个人的计划。这个人你也认识，有些人叫他白迟帆，也有些人知道他其实有另外的名字和另外的身份。
“这个人要去阻止他自己的母亲做的一些事情。但是他既不能伤害自己的母亲，也不能放任自己母亲继续去做错事，那会造成太多人的痛苦，他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愚蠢的方法。
“他知道由于他曾经百般和他的母亲做对，他母亲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死他了，也花了重金在江湖上悬赏他的人头，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被杀死，他要死，也要逼自己的母亲自己动手。他知道人性的所有丑恶，却依然相信自己的母亲并不是天良泯灭的人。他知道仇恨和误解比任何感情都牢固，却依然相信用自己的鲜血，就可以换回母亲的谅解，洗去所有的宿怨。”钟霖笑了，眉峰微微扬起，“很骄傲很有自尊的死法对不对？在我所有见到过的人中，只有他为自己选择的死法是最有尊严的。”
我把手中的茶杯放到石桌上，身体止不住得颤抖，努力稳住语调：“真好……那么这个人成功了没有？”
“成功了。”钟霖的声音轻松愉悦，“这个人抱着病千里跋涉，在天山找到了自己母亲的踪迹，也找到了可能是唯一能够解开他母亲心结的那个人，就是原天山派的掌门云自心。她被废过武功之后，已经是一个疯疯癫癫，神智和身体都停留在幼女时期的可怜女人了。
“带着云自心，这个人辗转追寻着自己母亲的足迹，躲避着重重追杀，越过天山，穿过大漠和高原，一路艰辛。别人都是在求生，他却是在求死，终于在灵碧教总堂所在的玉龙雪山，把他的母亲逼入了不得不亲手杀他的境地，他成功了。”
钟霖长出了口气：“这一路上的斗智斗勇你是没有见到，现在我是服气了，别说他用半年的时间建了一座凤来阁，就说他用半年的时间再建一座凤来阁我都信，这个人，真正当得起惊才绝艳这四个字。”
我用手死死抓住木椅的扶手，耳朵里一声接一声地轰鸣，嘴角用力的挑起，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模糊一片：“是吗……真好……”
钟霖叹气：“是啊，真好，我刚接了教主之位，什么都还没有上手，真想留他一段帮帮我啊，谁知道他身子刚有点起色就非要上路赶回来见你，如今重色轻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一下愣住，用力睁大眼睛看着钟霖：“你说什么？”
钟霖眯上眼睛笑了：“我说他非要日夜兼程赶回来见你啊，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萧焕。”
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珠，努力镇定地看钟霖：“可你刚刚说……”
钟霖眨眨眼睛：“我是说他把他的母亲逼入了不得不亲手杀他的境地，却没有说他母亲真的杀了他。”她停下来笑了笑，“萧伯父最后去了，他和教主两个人一起坠崖了。”
我沉默了一下，归无常和陈教主，他们是不是可以算一对怨侣？那样真诚地相爱，却怨怼一生，最后是同归于尽的结果。
“教主在坠崖之前，托我带给你一句话。”钟霖突然笑着说，“她让我告诉你……”
陈教主带给我的话？我有些发楞，看着钟霖。
钟霖摸着下巴笑笑：“教主说，好好对焕儿，他身子不好。”
我愣了愣，马上肃容说：“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钟霖也笑了，挥了挥手：“好了，闲话不说了。我这次赶过来，是想先见见你，顺便给你讲故事传话的。你的那位现在正在陪都黛郁城里，一路上赶得太急了，再不休息我真怕他见你面后马上会昏倒。”她挤了挤眼睛，“你要是不想让他担心，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也就是这一天两天了，你要是等不及了，就去找他吧。黛郁城中如今海棠最好啊……”钟霖卖了个关子，“地方你应该能想到。”
我“喔”了一声，站起来就准备走。
钟霖在我身后笑了笑，声音有些落寞：“苍苍，对不起，那天在天山的时候，我不该说那么恶毒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现在真好，你还能找到他，不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钟霖啊，你这段时间在玉龙雪山，很忙吧……”
钟霖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你不是真以为慕颜死了吧？”我看她。
她睁大好看的眼睛，声音发抖：“难道不是……”
我哈哈笑了起来，快要直不起腰：“笨哪，笨死了，那天我是说气话的……你也够可以，过后居然不打听。”
我清咳一声，忍住笑指指荷塘对面的一个房间：“慕颜就在那里，他这两天好像公文太多，批的怨天怨地，你去了正好可以帮他解决点。”
钟霖眼睛睁得更大，忽然扑上来狠命在我手上咬了一口：“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我差点自刎你知道不知道？”
我给她咬得大声叫：“我是孕妇！别动粗……哎呀……”
有几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钟霖跳起来向荷塘那边冲去，我看着她飞奔得兔子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天下第一大教教主风范的背影，哼了一声，揉着手背上红红的齿痕：“死女人，刚才居然故意耍我……想想我已经耍了你三个多月了，也够本了……”
揉完手看看四下没什么监视的人，一路小跑找到马棚，套了匹马翻身上去，就向黛郁城奔去。
三十多里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钟霖说得不错，黛郁城中的海棠正好，到处都是前来赏花的游人，在遮天蔽日的西府海棠树下往来穿梭如织。
微风吹过，枝头的海棠花瓣零落如雨，树下并肩而行的恋人停下来相视而笑，画面甜蜜而美好。
黛郁城中海棠正好……而最好的海棠花，是开在黛郁山下的。
站在绵延整个城池的海棠花树下，我放开马的缰绳，信步向前走去，所有的街道都很喧闹，我一直向前走，渐渐走近城池正中的黛郁山。
海棠的落瓣不时从眼前、从身旁拂过，落在街道的青石板砖上，粉色无边无际一样，涨满眼帘，四周开始变得静谧，一步一步的，仿佛走在梦境里。
密林深处转来稀疏的琴响，浓密的花树逐渐开朗，海棠林正中的一片空地，停着一辆白篷的马车。马匹已经被车夫牵走放牧了，车辕空着，搭在林中的一块大石上，掀开的车帘处，斜倚着一个青色身影。
那个人头靠着车壁，披散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的光泽，他伸出身侧的一手随意拨弄着架在车辕上的古琴，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阳光下慵懒地舞动。
我走过去，站在车前，叹了口气：“你弹琴真像弹棉花。”
淡粉的薄唇微微挑起来，他张开眼睛，深黑的重瞳中带着笑意：“是吗？”
我点点头，在车辕上挤一挤坐下来，问：“你没有学过琴吧。”
他笑笑，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没有。”
我“啊”了一声：“你居然不通琴艺？”
他轻轻笑了起来，靠在车壁上的身子直起来一些，给我腾出些地方：“很奇怪吗？”
我郑重的点头：“很奇怪的。”说着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钟霖把你说的好像传奇人物一样，弄得我都不太敢来见你了。”
他笑了笑：“钟霖啊，那个姑娘，她非要先行一步去京城通知你，我拦都拦不住。”
我点头：“嗯，她说你身子不能再劳顿了。”说着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一手环住他的腰，“自己说，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怎么样？”
他笑了笑：“还好？”
我瞪他一眼：“详细点。”
他顿了顿，微笑着想了想：“在天山的时候，我给自己开了解寒毒的药……”
我“啊”了一声：“把寒毒解掉，在没有东西压制内力，不是很危险？”
他笑了笑，接上去：“后来内力反噬出来，自心不懂，给我吃治内伤的药，结果误打误撞，好了七七八八。”
我连忙说：“那不是太好了？”
他笑笑：“再后来在玉龙雪山的绝顶和人对弈，在风雪中一直下了两天两夜，结果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又“啊”了一声：“又去逞强！”问，“现在怎么样嘛？”
他笑：“大约和原来差不多吧。”
我叹了口气：“又累着折腾了这么一回，真有你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就好了。”
他笑笑，没说话。
不过他肯把自己身体的状况明白的讲给我听，还真是头一次。这么想着，伸出另一只胳膊把他的身子都抱住：“我听过了你娘传来的话了，我以后会好好疼你的，把你身子养得好好的，谁让你是我的男宠来的？”
他笑着“嗯”了一声，还是没开口。
我想了想，抓住他的手：“这么漂亮的指头，不学琴太浪费了，我会弹琴的，来，我教你。”说着拉着他的指头去触琴弦：“这个右手的指法呢，有抹、挑、勾、剔、打、滴，还有轮、锁、双弹，如一，叠涓……”
他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性急，这不刚见了面的？”
我冲他龇牙：“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我会你不会的东西，还不赶快让我显摆一下，来，让我教导教导你这个乐盲……”
他轻笑了起来：“谁告诉你我是乐盲，我只是不通琴艺……我会箫……”
我一下沉默了，萧焕说他会什么东西的时候，一般都是——很精通。
我只好翻翻白眼：“那好，既然你不会弹琴会吹箫，你在这里摆一个琴来拨来拨去干什么呢……”
“好看。”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先萧焕一步回答我的话，云自心从车厢里爬出来，还有些睡眼惺忪，“就算坐在这儿像弹棉花，样子也很好看。”
我瞪大了眼睛看云自心：“你怎么在这里？”
云自心淡撇我一眼，既不是故作天真的样子，也没有假装优雅，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孩子气，倒真有些自然天成：“我跟着焕儿啊，你管得着么？”
萧焕在一边叹了口气：“这位对男宠的要求比你高，我还要时不时的附庸风雅一下。”
我突然醋意上冲，抱住萧焕，在他的薄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然后仰头看云自心：“萧大哥是我的男宠！不准跟我抢！”
云自心凉凉的看着我：“得了，得了，小气样子，谁要跟你抢，老太婆我是在里面听你们打情骂俏听得犯酸，才出来走走……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听她这么一个外表像幼小少女一样的人自称老太婆，真是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云自心说完，利索地跳到马车下，真的就要走远，忽然回头对我说：“听焕儿说，我家小倩如今在你当头儿的那个什么凤来阁里，多关照关照啊。”
我有些愣，一时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什么小倩？谁是小倩？”
云自心不耐烦地噘噘嘴，偷骂一声：“真笨。”然后提高声音，“就是那个化名叫苏倩的，她本名叫云小倩，是我女儿。”
我更愣：“你不是被散去武功变成幼女的样子了吗？你怎么会有女儿……”
云自心再骂一声：“真笨。”提高声音，“那我没变小前呢？”
说完再也不说话，转头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只看背影的话，和普通十二三岁的少女并无二致。
我摇头叹息了一声：“能像这位云掌门一样，永远十二岁，也不错。”
萧焕揽住我的腰，笑了笑：“能够一岁一岁的变老，同样不也是很好的事情？”
我回头搂住他的脖子，突然想起来：“我们成亲两年，你的两次生辰我们都不是在一起的，下一年一定要一起过！”
他笑着点头：“好，下一年一定一起。”
想一想，突然有些不服气：“怎么每一次都是你不声不响的抛下我走了，然后我再追着你跑？你有这么好吗？”
他轻轻笑了起来，点头：“是，是，我没这么好。”
我瞪眼：“你没这么好，那就是我傻了？还整天追着你跑？”
他笑，忽然伸出两只手臂，抱住我的腰，声音还是轻的：“苍苍，对不起。”
我的脸居然不争气的红了，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就抱住他的额头吻了一下，开始说别的：“对了，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说的，你听着，不准不耐烦。”
他点头笑：“好。”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现在朝上那些人闹腾的啊，我爹是镇不住场子了，萧千清也懒得管了……我看你只要一回京，萧千清铁定还要把你拉回去按在皇位上。”
“嗯，回京了再说。”
“还有，我接手凤来阁，靠着苏倩他们帮忙，一切都挺顺利的，我已经把凤来阁总堂移到京师了，干活什么的也方便。”
“很好。”
“还有，还有就是，我怀孕了，害喜害得不厉害，跑跑跳跳都没问题，郦先生简直要把我当菩萨供起来了，烦都要烦死了。”
“嗯，的确要注意一些。”
“啊……我怀孕了，你一点都不高兴！”
“嗯？我很高兴啊。”
“你没有表现出来很高兴！”
不知道说了多少有用的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费话，一直说到口干舌燥不想再说，我把头靠在萧焕肩膀上，仰头看着头顶繁花堆积如粉云的海棠树，笑了笑，懒懒的：“萧大哥，你知不知道黛郁城里那个传说？”
他揽着我的腰，把肩膀靠在车壁上，说：“嗯？”
“是那个嘛，在盛放的海棠树下相识的人，如果相爱了，就会一生幸福。”
他笑笑，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我们不是在海棠树下认识的呢。”
我说着转了个身，移到他的正面，认真地看着他深黑的眼睛：“我叫凌苍苍，凌是凌霄花的凌，苍苍是天之苍苍的那个苍苍，这位兄台，幸会。”
他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深瞳里潋滟的倒映着满天的粉白：“我叫萧焕，幸会。”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想我接下来应该告诉他，不管多少次，我们重新开始吧，不管多少次，我依然爱他。

第一章 帝都曙色
大武德佑八年，腊月二十三，柳太后下旨宣称德佑帝驾崩，把持朝政，欲立豫王萧千鸿为幼帝。
德佑九年，新年元旦，皇后凌氏向关外属国女真借兵政变成功，柳太后事败被囚，楚王萧千清持德佑帝密诏，众望所归，为辅政王，史称“癸酉宫变”。
宫变后，楚王高德，追思德佑帝，下令代摄政期间，不再另立年号，这一年史称“九年清政”。
德佑十年，失去踪迹达一年有余的德佑帝还朝，楚王率百官出大武门侯迎，亲手跪交传国玉玺，天下称颂其贤明，称“十年还政”。
重归帝位之后，德佑帝励精图治，除旧革新，自德佑八年起，先后经历灾害、战乱、兵变和换主的帝国逐渐恢复生机。
现在是德佑十八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每三天一次的大朝之期，因为长时间的枯坐，乾清宫镏金描彩的陈设看在眼里，也变得灰暗沉重。
坐在只能朦胧的看到御座下群臣身影的帘帷之后，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支住下颌。
我的侧前方，宽大御座空置着，御座偏右一点的地方，临时增设的大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仿佛没有被无人的御座影响，丹陛下的群臣们在热烈地讨论着。
他们在历数着戚承亮的罪状。那个镇卫了边疆十余载，使得女真不敢犯中原一步，击退数次鞑靼进攻，三次平定西南边疆，至今四邦为之胆寒的威远侯戚承亮。
大约十天前，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延上书弹劾戚承亮克扣军饷军资延误军情，并附上了据说确凿的十二条证据，这封密折在被留中不发了五天之后，李延的第二道弹劾就放到了御案上。此后三天，从都察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到六科的言官，弹劾的奏章小山一样的压上了内阁的桌子。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应，这些帝国最核心的臣工们已经不耐烦地把这位他们昔日的同袍定罪谩骂成了逆国恶贼。
慷慨激烈的争论声中，我面前裹在明黄朝服里的小身子微微扭了扭，很轻，不要说丹陛下的列位臣工，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冯五福都没有察觉，这位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大内总管的内廷重臣，微躬着身低眉垂首，身影看上去竟然有了些佝偻。
我把身子向前倾斜一点，声音压得很低：“炼儿，累了吗？”
似乎是没有料到能听到身后的人说话，他略迟疑了一下，才摇摇头，接着低了头，声音很轻的传来，有一丝委屈：“有点烦。”
也难怪他会不耐烦，一个八岁的孩子，寅时就起床准备，接着自卯时起，在这个殿上一动不动的端坐了两个时辰，听着这么枯燥乏味的朝会，想不困顿都难吧。
停了一下，我继续说：“还记得来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又迟疑了一下，他极轻的点头。
尽管知道他不会看见，我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去做吧。”
炼儿的性格虽然沉稳不足，但是一直很果断，得到允许之后，也不管丹陛下还有大臣喋喋不休，立刻挥手，略显稚嫩的童音清脆：“改日再议，今日退朝！”
“殿下谕旨，改日再议，今日退朝！”冯五福扬高的腔调，大声宣旨。
丹陛下有一瞬间的寂静，不知道是哪个大臣先反应过来，跪下叩头：“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略显零散的山呼声响过，我再不迟疑，和炼儿一起起身，从帘后走出，沿着御座下的台阶，走下高台。
巍峨轩峻的大殿内，整齐的跪着身穿朝服的大臣，紫蓝青红的官服，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殿外阴沉的天色下。
这个巨大的臣工队列沉默着，如同一片无声的云，压在空旷的原野中，静默的让人窒息。
八年了，八年之后，有些人来来去去，有些变化发生事务改变，但是帝国的文臣队伍却依然每天准时列队在乾清门外的广场上，准时谒见皇帝，准时讨论政务，准时把奏折和票拟递到内宫，准时执行下达的政令，就像一架运转精确从不出错的大机器一样，在实际上控制着这个帝国。
我一直不喜欢这些人。
目光不再停留，转头穿过殿中巨大的蟠龙金柱，和炼儿一起走向后殿。
八年的时间，的确改变了一些事情。
五年前，原任内阁首辅的我父亲以精力不济为由，把政务交给内阁次辅、六十多岁的三朝老臣杨廷阶，就此告老还乡。
四年前，早已经在之前的洋务论战和税法改革中崭露头角的吏部侍郎张祝端，以二十九岁的年龄进入内阁，成为阁臣。比帝国历史上晋升最快、素有不世出奇才之称的父亲，还要早上一年站在权力的巅峰。
两年前，另一位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大学士，德佑十一年的状元吴琦膺，也被一旨诏书填补进了内阁。
不管是时事造就，还是有意安排，权力核心的位置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占据。
思索在走下乾清宫的高台后打住，炼迫不及待的跳下抬他下殿的软轿，跑到我的轿前，称呼还知道稍微注意：“母后，母后，你带我一起回家吧！”
我也示意抬轿的内侍把我的轿子也放下来，摸了摸炼的小脑袋：“不行，先去景阳宫做功课去，焰和小邪都在那儿等着你呢。”
炼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不情不愿的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软了一下，还是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变强硬：“说让你去，你就去！”
炼有些委屈的“噢”了一声，摆摆头重新爬上软轿。
我示意那些人直接把炼的轿子送到景阳宫，朝会拖的太久，早过了詹事开课的时间，炼没工夫换下朝服，软轿抬走之后是一群捧着替换常服的小太监，大尾巴一样的拖了很长。
终于送走了炼，我也下轿，让抬轿的内侍各自退去，自己向养心殿的方向走。
走过养心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修建后几乎独立的小院。
德佑十年重新回到宫里之后，反正后面几个宫殿也不会再有妃嫔居住，我干脆就让人打掉了几堵围墙，把养心殿和后面的永寿宫启祥宫连成一体，现在启祥宫被改建成一个花园，永寿宫略加修葺，给孩子们住。
这个院子，就是通常被孩子们称为“家”的地方。
一路不停的穿入前殿，迎面走上来的是娇妍，她看着我笑：“皇后娘娘可回来了。”
小山早在五年前就嫁到宫外，现在娇妍接替了小山做了养心殿女官和尚服女官，差不多算是宫里品阶最高的姑姑。
我向她笑了笑：“我回来晚了没有？起身了没……”后面一句话没有问完。因为快速移动的脚步，已经把我带到了前殿的门口，透过打开的门，我看到了后殿回廊下的那个人。
他坐在朱红的护栏后，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常服，因为天气阴沉，肩上还披着一件夹层的青色外衫，衣袖和领口处，深紫的暗绣从里面露出来。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上翻看了一半东西，抬头向这边笑了笑。
花和草药的清香在这一瞬间扑到鼻尖，郁积了一个早上的惆怅烦躁蓦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满园都是盛开的葱兰，星星一样铺洒满地的雪白花朵那头，他对我轻轻的笑。
真是有些傻气，突然间分不清到底是和他分开了有几个时辰，还是有几个百年那么久。
丢下娇妍，我几乎是跑的，穿过花丛，跳进护栏内，隔着沉重的朝服，伸臂抱住他。
感觉到臂弯间他传出的温度之后，我才想起来一样，抬头质问：“这么早起床干吗？这么早跑出来坐着干吗？”
他还是笑看着我：“快到午时了……”
我这才想到，那个臭长的朝会都散了，可不是快到午时了。依然理直气壮的：“午时也太早了！”说完伸手摸摸他的脸颊，“看，还不是冷冰冰的像条冰棍？”
他笑，跟以往一样，没跟我争，安静的认命准备听我继续批评。
深吸气，准备一口气那些喜欢逞强不知道爱惜身体总让别人担心的数落背出来，结果话到嘴边突然就没了声息。
把头重新埋到他的衣领里，我笑了笑：“让我抱会儿吧，抱会儿就暖和了。”
他没说话，静静地伸过手来，环住我的肩膀。
怀抱中的身体很熟悉，他的袖口中有隐约的瑞脑清香。
这样安静相拥的时刻，美好的让人不想开口。
其实过去的八年中，他很少有让我担心他的身体的时候。
八年前怀着炼儿，在黛郁城中找到从南疆赶回来的他之后，虽然知道他的身子在辗转江湖的那一年和玉龙雪山上折损得厉害，但是回京后这几年他的身体一直都还好，就算偶尔有不适，也总是过几天就恢复过来。再加上孩子们陆续出世，精力一下子被分过去很多，我的注意也更多移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所以才会在今年春天，不管还怀着身孕，执意要到江苏去处理凤来阁跟苏浙商会的一场纠纷，让他也不得不放下朝政，陪着我赶去。
原本计划最多十天的行程，因为燃儿和灿儿的出生和另外一些琐事而延迟到在外奔波了几乎一个月。从江浙回来后，虽然有乳母帮忙，我也被出生没多久的小东西们吵得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起床几次去哄不肯安生的两个小家伙。
于是就这样，等孩子们终于稍微大一些，也和他们的乳母开始亲近，不用我每天睡在他们身边，我以为可以喘口气轻松一下的时候，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月初的那天，两个人照例各自忙完一天。总算在哄睡了孩子们之后有了点时间，我特地到前殿去接他一起回房休息。
似乎是惊讶我会出现在那里，他笑了笑，却没有让我留在那里等他，催我先去休息。
我也没在意，又去隔壁院子察看了一下孩子们睡得怎么样，就回到前殿，继续在暖阁外等他。
结果一直等到深夜，还不不见他出来，我沉不住气跑进去拍掉他手中奏章，逼他跟我走。
他有些歉意的向我笑笑，扶着桌子站起来，却还没有来得及走出一步，没有一丝征兆，也没有一点声息，就倒在了我面前。
苍白到毫无颜色的面容，若有若无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心跳，冲过去抱起他的时候，我脑中几乎一片空白。还是听到响动闯进来的冯五福，保持着冷静吩咐人去找现在太医院的医正杨泰。
他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守在床前的我，歉然地笑：“苍苍，不要担心。”
总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在他面前流泪了，当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后，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了下来。
曾经发过誓，再也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在什么地方默默承担，结果却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等到他撑不住倒下之后，才从冯五福的口中得知，自江南回来后，他近几个月的胃口都很差，也常常会忙碌到深夜都不能入睡。
那一刻，不管还有很多人在旁边，我傻傻地抱住他失声哭出来，却还是控制不了身体的颤抖。
那天清醒过来后，虽然杨泰一再说只是积劳太甚，身体损耗过度，只要悉心调养，注意休息就好，但是接下来几天他还是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精神也差到极易沉睡。
直到最近几天，他的神气才稍好了些，能够在午后起床，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无论吃什么都会再吐出来。
用力把他抱得更紧一些，感受到衣料下他身体的消瘦，我才稍稍放开一些。
“苍苍，”他轻轻叫我，语气里有笑意，“太紧了。”
把手放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我瞪他：“紧了也得受着！谁跟你说男宠能抱怨了？”
他笑，带些无奈地轻叹：“那就紧着好了……”
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总算松开抱着他的手，把累赘的朝服扯一扯堆在脚下，贴着他挤在椅子上坐，绷住脸一连串的问：“醒了之后有没有在床上再躺一会儿？起床后有没有先喝养胃汤再吃早饭？早饭吃了有没有吐？吃完了早饭有没有按时吃药？药是不是又偷偷剩下很多？”
“都有，早饭吃得很好，没有吐，自从上次被抓住偷偷剩药之后，现在已经不敢了……”他轻轻地笑着，一幅等我继续唠叨下去的样子。
早就不会让他的这种障眼法糊弄过去，又瞪了他一眼，伸手抓过他状似无意得放在椅子后侧的那叠东西，我把那封不薄的奏折放到他眼前晃：“是不是稍微有点精神就来瞧这个东西了？”
略带尴尬的轻咳了一声，他微微别开眼睛：“嗯，是攒了很多精神才来看的。”
没想到他脱口给我来了句这么惫懒的话来，又好气又好笑，举着那叠奏折，脸上不容易撑出来严肃就挂不住了。
我还愣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早朝上贺毅说什么了没有？”
回想一下那个沉稳的刑部尚书，整个早朝里只有寥寥几人置身事外，既没有抨击戚承亮，也没有为他辩解，贺毅就是其中之一。
摇了摇头，我回答他：“什么也没说。”
他轻轻点头，话里也没什么情绪：“第一封弹劾就是正三品都御史的手笔，这样的阵势，大武立国以来还是头一次。”
戚承亮是在他病后的才被群臣攻击的，因为他精神不好，我一直都没敢告诉他，现在看来，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没接话，静静侧头看着他，他的眉头在刚刚微蹙了起来，淡白的薄唇勾出一道直线。
手指抬起来，慢慢抚过他侧脸的线条，我无声的笑了起来：“萧大哥……”
“嗯？”由于被打断了思路，他难得的怔了一下，“苍苍？”
“没什么，”我眯上了眼睛笑，“只是突然觉得……我的男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都不像五个孩子的爹啊……”
又怔了一下，他终于笑起来，蹙着的眉心也展开来，无可无不可得点头：“是么？不像么？”
“嗯，嗯！”我郑重得点头，接着更加郑重：“快点说我也不像五个孩子的娘，让我也高兴一下。”
他笑得更加厉害，连连摇头：“不像，不像，苍苍一点都不像。”
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我加重了语气：“嗯？不像什么？”
乌云散去了，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院中的雪白葱兰也像是一点点亮了起来，就连狭窄的红色回廊，似乎也一点点得亮了起来，在所有这些明亮的东西之中，是一双笑得晕上一层水汽的明亮深瞳，潋滟得映着晴朗的天空。
这个在重逢了八年后，依然对着我温暖微笑的男子，是萧焕。
午间和萧焕一起吃午饭。
先是端着粥碗硬是逼他喝下了一碗芙蓉鸡肉粥，接着又威胁他说想吐要赶快吐不准忍着，于是就被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看。
知道他是在无声地笑我前后不一，把自己瘦成这样的人还敢有意见？狠狠地瞪还了回去。
接下来看着他皱眉把药艰难的喝完，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和他拉着手走到殿后孩子们的院子里。
现在是休课的时间，一群小毛头也刚吃完了饭，不愿睡觉的在院中乱跑，发现我们过来，都在原地愣了愣。
正在海棠树下挖洞找蚂蚁的小邪先红了眼圈，丢下手中的花铲就跑了过来，扑到萧焕怀里抱住他的腿，脆嫩的声音带着哭腔：“爹爹，小邪好想爹爹……”
炼和焰也都快步跑了过来，两双黑亮的眼睛蒙着水雾，看着萧焕，却没有像小邪一样扑上来。
俯身抱住小邪轻拍着她的肩膀，萧焕柔声安慰。
我也俯下身子摸摸小邪的脸蛋，把她从萧焕身上拉到我怀里抱起来，向炼和焰点头：“乖，快到屋里给你们爹找个舒服的地方坐！”
两个小家伙马上乖巧的跑进房间。
抱着还趴在我肩头抽噎的小邪，和萧焕一起走到房里去，炼和焰果然已经整好了靠窗的软榻，一脸期待的看向门口的我们。
把小邪放到地上，任她拉着萧焕往软榻上拽，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以前出门也是十几天没见面，怎么没见到有这么想我？也太偏心了吧？”
萧焕早被小邪拉了按在软榻上，听到话声，抬头向我笑了笑：“苍苍……”
总归现在摆出再幽怨的样子，三个小家伙也不会有空看我，哼了一声走过去，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来。
那边三个小孩儿早就爬到萧焕腿上，挤成了一团。
萧焕这次病了之后，因为精神太差，所以一直都没见孩子们，几个孩子闹得不行。所以我就和他们说好了今天午膳后，会和萧焕一起过来看看他们。
这些年做凤来阁的阁主，碰到不得不出面的事务时，我常会丢下孩子们出门。倒是萧焕虽然政务繁忙，却尽量每天都抽空陪着他们。久而久之，孩子都不怎么粘我，反而特别喜欢粘着萧焕。小邪就更加依赖她爹得要命，有好几次半夜抱了枕头跑到我跟萧焕的房里，非要跟她爹一起睡。本来两个人睡得正好，中间就硬插进来一个小丫头，气得我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十几天没见到父亲，三个孩子都不知道攒了多少话说。就听到那边咭咭咯咯的。炼在说着这两天功课遇到的难题，焰在旁边不怎么好意思的穿插两句自己学到的新典故，小邪则拉着萧焕的袖子，脆生生的背刚学会的《长恨歌》给他听。
托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的说，闹的闹。没过一会儿，本来像是被孩子们缠得无暇分心的萧焕就抬头向我笑了笑，接着轻拍焰：“吴先生讲给你们的那个敬贤怀鹞的故事，要不要跟你娘说说？”
炼和焰两个孩子，炼更活泼，焰就乖巧一点，听到萧焕这么说，马上从他膝盖上爬过来，怯怯得扯扯我的衣袖，一双黑眼睛水汪汪的看我：“娘，你也来听焰儿说故事吧，好不好？”
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我点头：“好啊，娘正想听焰儿讲故事呢，焰儿一定讲的很好听。”
受了鼓励，焰的小脸兴奋得发红，马上开始口齿清晰的讲起了唐太宗敬贤怀鹞的典故。
就这么一家五口说说笑笑，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
把不情不愿的三个孩子安抚到房间里睡午觉后，又到乳母那里去看燃和灿。两个一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长乳牙，吃饱了就闭着眼睛吧嗒吧嗒的吐泡泡。
折腾一圈儿，等看完了孩子们，回到养心殿后，也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回到房内坐下，我什么也不干，就歪在软榻上看着萧焕一口口的啜刚沏好的参茶。
看了一会儿，终于把他看得放下手中的茶碗，笑容里有些无奈：“苍苍……你从下朝后就一直在看了……”
“如果光看就能把你看胖，我一定更努力看……”随口噎了他一句，我凑过去，抓一个软垫塞到他背后，自己也靠上去，贴着他的肩头，然后拉过他的手握着，“萧大哥，你担心朝上的事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才笑了笑：“苍苍，你知道，朝政这几年，并不安稳。”
我默然了，这几年以来的朝政，的确是没有看上去那么平稳和顺。表面上文官集团还是保持着以往那种派系林立，却又彼此妥协共处的局面。实际上，由于这几年在利益和施政上越来越大的分歧，还有年轻臣子异乎寻常的快速擢升，已经打破了原有的微妙平衡，以内阁最有威信的两位阁臣为首，逐渐分裂出了两派较大的势力，被民间戏称为“老阁老帮”和“少阁老帮”。
只是这次攻击戚承亮，两派人似乎不再有分歧，递第一封弹劾的李延是张祝端的同科，而后来抨击最激烈的却大部分是杨廷阶那一派的门生。现在两派明面上的人已经很明白了，平时在朝堂上吵架也已经是家常便饭，如果只是一派的人群起而攻之，倒还好说，但是一向针锋相对的两派这次居然能空前团结，让我实在揣测不出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最烦人的是，挑什么时间不好，偏偏挑这几天闹事！
想着就有点火，我冷哼了一声：“一群惹是生非的鱼肉之徒。”
他也没再说下去，笑笑：“时辰还早，要不要午睡一会儿补觉？”
“不用，没事儿。”他不提还好说，一提我想起来，“苏倩说好了今天下午让我到总堂商量漕帮的事，我得赶紧过去。”
说着站起来，俯身拉住他的胳膊：“萧大哥，你也陪我一起吧。”
他点头笑：“好的，我最近也很久没去过那边了。”
“那就过去散散心啊。”我笑，“我去准备一下。”
这几年萧焕也常和我一起到凤来阁去，反正路很近，去起来也容易。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一路载着我跟萧焕从玄武门出去，不大工夫就转进了凤来阁总堂的大庭院，穿过园林和建筑，最后在园子深处的一水院门前停下。这院子的格局虽然和当年金陵总堂的格局不同，但是我坚持把阁主的居住和处理公务的地方设在荷塘附近，并且命名为一水院。为这事儿苏倩和慕颜没少嘲笑我。
刚下车就看到苏倩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一见面毫不客气：“我还以为你要晃悠到天黑才来呢！”说完看到我身后扶着我腰的萧焕，立刻变了脸色，恭敬有礼地抱拳，“苏倩见过白阁主。”
萧焕笑笑：“小倩不用多礼了。”
苏倩仍旧低头，侧身让路：“请阁主入内。”
这个“阁主”指得肯定不是我，我在一边翻白眼。不光苏倩和慕颜，连带不常在总堂的那五个家伙，一群人就知道去抱萧焕的大腿，好歹我还是正牌阁主吧，一见萧焕就立刻把我晾一边去了。
八年前和萧焕从黛郁回来不久，复位大典都还没来及办，苏倩就派人急吼吼的把我叫到总堂里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慌着赶过去，一进门就看到七个堂主一字排开坐在屋里，个个一脸严肃，张口只有一句话：“我们要见白阁主。”
后来见了面之后更夸张，七个人站成一排动作整齐的抱拳：“阁主别来无恙。”眼睛都不向站在旁边的我瞥上一下。
还在暗暗义愤当年的事，手就给人拉住，抬起头，萧焕向我轻轻笑了笑，示意我跟他一起进去。
我们进门就见到慕颜早就在里面等着了，见我们进去，慕颜就过来向萧焕行了礼，才对我说起正事。
也不是多复杂的事，只不过前一段时间漕帮联会说凤来阁侵占了他们的生意，私自把我们的几条货船扣下，现在驻守在金陵分堂的宋蔚晓带着弟子前去交涉，双方起了冲突。
这事儿虽然不大，但是再闹下去必定要伤了帮派之间的和气，宋蔚晓就报告了总堂，征求下一步行动的方法。
苏倩主张绝对不能示弱，慕颜也这么认为，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决定让宋蔚晓据理力争，坚决对抗，并且通知杭州分堂的聂寒容带领弟子们随时防备事态扩大，到金陵去接应宋蔚晓。
几句话拿出决策，前后不过用了一刻钟时间，都说完了我松口气回头去看萧焕，他进门就坐到一旁的八仙椅上去了，手边刚奉上的参茶也才喝了两口，看着我笑了笑：“方才小芬打手势告诉我说刚来了些果子很好，要不要尝尝？”
小芬还是原来在金陵时曾经在一水院侍奉过的那个哑巴使女，总堂搬过来时她们也一同跟来了，我走过去冲他笑，向还站在房间里没有退下去的小芬点头笑：“好啊，去拿点吧。”
当年把阁主之位交给我后，这么多年来虽说还会和我一起到总堂，但萧焕似乎只是作为现任阁主的亲眷出现，就算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并不避讳在他面前商量问题，他也没再对我的决定和方法提出过任何意见。最早的时候，我还总是不自觉地观察他的脸色，害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后来发现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或者对着棋谱摆棋局，脸上不但没有任何表示，连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都不确定，才逐渐放开了手脚。
所以今天下午我才提出要他和我一起到凤来阁里来，如果留在宫里，就算我再怎么反对责怪，他还一定会偷偷去翻那些积压了整整一御案的奏折，索性把他押来这里，还能让他真正闲下来。
小芬很快把两盘腌制精致的桃肉和杨梅端了上来，我坐着和萧焕喝了会儿茶，就跑到隔壁的书房里去处理点公文。
虽然苏倩大部分都代为处理了，但是我这几天都待在宫里，还是积压了些事务。匆匆忙忙的批示完，又来了弟子通报说青城派一苇道长来访，连忙起座到门口迎接，客气话说了一通，才发现一苇只是来找慕颜比剑的，于是立刻回头去叫慕颜，把人丢给他。
刚想缓口气，又报告说通州金龙镖局的总镖头到访，再次跑到门口去接人。
这位金龙镖局的郑总镖头，大概是嫌通州太闷，隔三岔五的都会跑到京城里一趟，绕到凤来阁里来逛，简直比回他自己的镖局还要顺腿。
我光陪他喝茶就喝了无数次了，每次都被他天南海北的一顿胡吹弄得头昏脑胀。但是既然正巧我在，也不能躲着不见，只好硬着把他往书房里请，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萧焕在居中的椅子上坐着，闲闲地翻书。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总镖头已经惊呼着叫了出来，见鬼了一样：“白……白，白迟帆！”
萧焕淡淡地没抬头，我清咳了一声：“郑总镖头，请不要直呼鄙帮前任阁主的名讳。”
郑总镖头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声音还是没有恢复过来，不住地瞟着萧焕：“失礼，失礼……”
我笑笑：“没关系，没关系。”接着走到萧焕面前拉着他的手，“让总镖头受惊了，这位是外子，样貌和我们白阁主有些相像，或许会让人误会。”
郑总镖头这才惊魂稍定的样子：“原来如此。”
我俯身抱了抱萧焕的肩膀，向他柔声说：“萧大哥，累了吧，要不要回去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抬头向对面笑，“抱歉郑总镖头，外子身体不大好，不能陪总镖头说话。”
郑总镖头讷讷没接话。
萧焕起身，微微低头向他笑了一笑：“郑扬武郑总镖头，在下少陪。”也不管对面又突然瞪圆的眼珠，就向内室走进去。
这次郑扬武是历次来在凤来阁逗留最短的一次，只喝了一杯茶，就红着脸匆匆告辞，还连连推托，不让我送他到门口。
送走了郑扬武，回到内室我就嘿嘿笑了起来，合身扑到坐在软榻上的萧焕身上：“萧大哥，谢谢你帮我赶走了那个讨厌家伙！”
他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我：“是么？这么久都没有不耐烦，我还以为你不讨厌他呢。”
说起来因为从来没人见过我带丈夫出现，这两年很有几个单身或者丧偶的江湖首领频频到凤来阁来找我说点闲话。我就算再迟钝，也觉出不对来了。左推右挡，还不好直接对他们吼着快滚，真是有点头疼。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的，我领了一个剑派的掌门进门，就看到萧焕在里面坐着。那天那个剑派掌门嘴张得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以后就再也没有登门过。
这样弄了两三次之后，外面已经开始风传现任凤来阁主豢养了一个和已故前阁主白迟帆十分相像的男子做男宠。
我“哧”一声笑出来：“美人，我在等你吃醋啊，”说着爬起来把眼一眯，单手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儿打翻醋缸子了？来来，让爷好好疼疼你……”
他也不躲开，微挑了一下眼角：“这位爷，旁边好像有人在看。”
我赶快回头，看到慕颜一脸无奈的站在门口翻白眼：“我说两位阁主，要调情麻烦请回你们的养心殿去，这里还有人要进出。”
一边保持着把半个身体都扑在萧焕身上的姿势，我一边不客气地回过去：“非礼勿视不明白么？看到人家夫妻亲热应该马上转身出去，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慕颜继续翻白眼，啧啧看我：“外人面前还装得有模有样，怎么私底下还是这么不着调，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真不知道这几年都给你活到哪里去了。”
“你不也是三个孩子的爹？我看你这几年也没长进到哪里。”我也瞥着他，“跑这里什么事儿，快说！”
“没什么，就是报告一下一苇被我收拾走了，”他笑得相当可恶，“这可是今年第八个被我击败的挑战者了，怎么样，我这个凤来阁现任第一高手很厉害吧。”
明摆着是嘲笑我虽然是凤来阁主，但却从来遇到过想我挑战的人，我气得一声冷哼：“不就是陪人打场架，知道你是打架王行了吧！”
慕颜立刻摇头晃脑的把他那套比武绝非打架，而是打架的至高至妙境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云云的一大堆东西拿出来。
我气哼哼在一边打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得高兴，最后只好由萧焕笑着出来把我们打断。
在凤来阁的半天时光，就这么半忙碌半悠闲的过去。
晚膳还是赶回了养心殿和孩子们一起吃。就算中午已经见过了，几个小家伙还是很高兴，饭后缠着萧焕一个劲儿地说话。
好不容易安抚打发走了他们，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笑笑，抬手搂住我的肩膀：“要不要早些睡觉？”
他不说就算了，一说今天卯时就早早起床，折腾了一整天，我还真觉得有点瞌睡，就嘿嘿一笑，反身抱住他的腰：“萧大哥我要跟你一起睡。”
他轻笑着：“好啊，不过我今天内衫带子系得有些紧，要不要我先松一下？”
又在嘲笑我睡觉时总会无意识去扒他衣服这件事了！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越来越喜欢笑我……狠狠扫过去一眼：“不用，我解习惯了。”
上床抱着他迷迷糊糊去会周公，照例在神智恍惚间，我已经解开了他的内衫，把脸直接贴在了他胸口的肌肤上。
琐碎而平常的一天，就在鼻间淡淡的瑞脑清香中结束。
围绕住身体的，是他怀中淡漠的温暖，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我的觉总是睡得很安稳，睡沉了之后好像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响声，我没在意。
一觉睡到第二天，朦胧间，似乎听到了早朝的钟声，今天明明不是大朝的日子，怎么会有钟声？
清醒了一些我才发现，被褥虽然裹得很整齐，萧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托着头坐起来，床边就传来娇妍的声音：“娘娘醒了？陛下吩咐我在这儿等着您，这会儿还早啊，要不要再睡会儿？”
掀开被子跳下床，我问：“陛下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陛下上朝去了，”娇妍回答，“今早不到寅时就召集锦衣卫去通知各位大人大朝了。”
不由分说地夺过娇妍手里给我准备的衣物，胡乱往身上套，慌得有些头昏。
萧焕这个时候是突然召集大臣干什么的？
戚承亮！冲上身体的凉气让我打了个冷颤，我突然明白，戚承亮是原定昨晚被押解到京的。

第二章 秋凛叶霜
当我慌慌张张、衣服都没有穿整齐地绕到乾清宫时，不同于这几天以来的吵吵闹闹，大殿内正是一片肃静。
正在朝会，现在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乾清宫，我也只能站在侧门后不起眼的地方，尽力了解一点殿里的情况。
连呼吸声都可以听清的死寂又持续了一阵，终于，萧焕的声音响起，他轻咳了一声，口气淡漠：“诸位卿，可想好了？谁来主持会审？”
又是一阵沉默，隔了片刻，才有人出列，沉静回答：“臣吴琦膺，愿主持。”
位列第三的阁臣，分量还是不够。
戚承亮是从一品的大将军，还有爵位在身，按律在圣旨未下之前就算五军都督府也没有权力拿人。这次戚承亮回京，说是押解，其实是他为了避嫌，自愿返京的，别说囚车锁链，连副将和随从都带着，跟平时回来述职受赏没有什么两样。
况且贪赃和渎职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只要没有真的贻误军机，对于实务在身的武官来说，一般都是做罚俸降职就算了事。
不过我不信这就是掀起这次风波的主使者最后的目的，为了给一个武官降职，就值得几乎全朝的文官大动干戈。戚承亮还不至于大奸大恶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吧？
还正想，殿上萧焕就淡淡开口：“准吴卿所请，三法司五军都督府会审，十日后如若还无结果奏报，朕来殿审。”
这次殿下总算有了反应，各司的几个长官纷纷出列领旨。
此后萧焕又交待了几句，就此散朝。
这个朝会真是开得简短，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几日里以来的争执就被打住，跟我和炼在朝上时吵闹上几个时辰的情况真是天壤之别。
朝臣跪在地上送行，萧焕下殿从侧门回宫。我还是躲在门口，刚看到他的身影走出大殿，就顺手一推身边的小太监，让他把门关起来。
萧焕一身冠带朝服，似乎是没料到我来得这么快，惊得轻咳了两声：“苍苍你……”
我不等他话说完，低头拦腰把他抱起来就走。
“苍苍？苍苍？”他惊讶的叫我，却不敢乱动，语气有点哭笑不得。
毕竟是男人的体重，再加上累赘的朝服，原本觉得应该轻松走完的几步路居然抱得我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在殿外的软椅里，我还没说话，他就笑着：“怎么了苍苍？”
还敢问我怎么了？今天这次大朝，他从昨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吧。他在廊下拿着那封弹劾的奏章，我不信他只看了一半，恐怕早就看完不知道多少遍，又翻回去细看的时候才让我给撞见。下午他装作清闲的样子跟我去凤来阁，回来后早早劝我睡觉时，暗地里就一直在盘算今天的事！
气得直想冷笑，我一仰头，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挥手撩开挡在他脸前的白玉旒，用嘴唇狠狠堵住他的嘴。
不管大殿四周侍立的太监隐约的抽气声，带着气几乎是在咬他的嘴唇，我一直吻到他吸不上气轻咳出声，才放开他，半跪在软椅上，一手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手轻揉他的胸口。
他给我吻的黑瞳里都带了点水光，边咳边笑：“苍苍……在这里真的容易被人看到……”
“闭嘴！”躲在大殿侧门边鬼鬼祟祟站了那么久，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冷冷一眼回过去，“再啰嗦就地□□你。”
他立刻听话闭嘴，脸上却还是一副忍笑的表情，只是给我抱着揉了半天胸口，还在不时很低的咳嗽。
是谁凌晨就爬起来冒着寒气上朝？自作自受！
暗暗的骂着低头，就觉得放在他胸口的手腕有点酸。
手被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握住，又抬起头，他静静的看着我，笑了笑：“苍苍，抱歉。”
又是随便道个歉就想糊弄过去！撑大和手腕一起开始酸的眼眶，我继续瞪他：“觉得抱歉了就今天晚上主动脱衣服给我看！”
“嗯？”他微挑长眉，“不用留给你扒？”
“没解释清楚。”我正色，“先主动脱一遍给我看，再重新穿上给我扒！”
回到养心殿之后，就是照旧开始一天的生活，上午他召见大臣议事，中午如果有空闲，就在一起吃饭。我上午去景阳宫看一下孩子们的功课，料理宫里一些杂事，午饭后准时去凤来阁。一切都像回到他没病之前的样子，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更加的琐碎和平静。
午后去西暖阁向他告别时，我俯身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他抬起头淡笑着目送我出门。
到了凤来阁之后，照例是一堆逞凶斗狠的江湖事务，风波虽大，也比朝上那些乱晃的暗刀子痛快明白许多。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慕颜捧着茶杯坐在我身边闲聊，随意的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关于萧焕的：“你跟白阁主有些不对吧？”
我听了之后愣愣，才说：“什么不对？”
他淡看我一眼：“不要对我说你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从白阁主这次昏倒醒来后，你连在他面前说句话都不敢大声了，你还敢说没有不对？”
劈头盖脑的一顿话，说得我一阵发愣，缓了缓才笑：“也没到有不对的地步吧，可能我还是有点后怕，过几天就好了。”
“白阁主的身体的确也是让人不担心不行。”他抱着茶杯，“还记得三年前我给海南剑派掌门刺了一剑，又拖着不治结果回来后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那次不？你知道钟霖见我后做了什么？她一拳打在我伤口上，还带着三个小鬼跑到总堂，硬是两个月都没再见我。吓得我如今再跟人动手，一定提前掂量一下，确定对方连我一根小指头都伤不了才敢出手。”
我只知道前几年钟霖跟慕颜大闹了一场，急得慕颜一天写几封飞鸽传书到玉龙雪山去，还不知道原来是因为那次慕颜受伤的事，忍不住笑起来：“还真像是钟霖会做的事……”
“像是她会做的事，也是八年前的你会做的事。”慕颜悠悠的，“所以我才说你跟白阁主有些不对。”
八年前？八年前知道他积劳成疾到昏倒，我会怎么做？大概会跳起来骂他，说不定也会像钟霖一样，干脆赌气几个月不见他，或许还会干出点别的气急发狂的事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连生气都要小心翼翼。”慕颜侧头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在桌上，出去前最后向我摇了摇头，“实在太不像你了。”
我愣了愣，才“哼”一声笑出来，这家伙，莫名其妙说这么一通话，简直像故意跑来嘲笑我的。
笑过之后抱着茶杯出了一阵神，反正也没什么事了，正想怎么打发剩下，前面突然有个弟子跑过来通报，说是有个贵妇人要见我。
稍微有点奇怪贵妇怎么会找到凤来阁来，我还是到前面的会客厅迎接，刚进到厅内我就站住，脑袋里翻过无数种称呼，才选了一个叫出来：“武姐姐。”
听到声音，正站在窗前出神的那个衣饰华丽的年轻妇人连忙转过身来，看到我就笑了，端丽的容颜还是当年的样子：“皇后娘娘。”
“在这里不是这么叫的，”我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在这里要叫我凌阁主或者凌夫人。”
来的人是武怜茗，当年她出宫嫁人之后，曾经给我写过两封书信告诉我近来的状况，我也曾回过她信。最近几年也都有书信来往，我知道她的夫君是一个不常在京城的官员，她对我的近况大概也有了解，因为每次我都是从凤来阁内把信送出去的，所以她可能是从历次送信的小厮口中推断到了我在凤来阁内。
听我这么说，武怜茗微怔一下，然后才笑起来，却不再称呼我皇后娘娘：“您还是这么爱闹。”接着笑着向我解释，“本来是想到宫内拜访的，但是那里规矩实在太多，”她又犹豫了一下，“耳目也多……所以我就冒昧问了送信的小哥，找到这里来了，没想到您真的在这里。”
平时通信的时候她可没这么客气，我一直都觉得武怜茗和幸懿雍以及其他宫里的女人不同，心思要单纯善良的多，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还在跟她通信。笑了笑，我开门见山的开口：“武姐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武怜茗顿了很久，再抬起头时，明亮的大眼睛居然有些红：“娘娘，求您帮帮我夫君。”她深吸了口气，“我的夫君，是威远侯。”
威远侯戚承亮？我记得他的原配诰命夫人是个容貌不起眼的中年妇人：“武姐姐，你是……戚将军的妾？”
她连忙向我解释：“夫君和夫人都对我很好的，”说着略微带些涩然的笑了，“虽然我是从宫内出来的，但是夫君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待我也从来都不比夫人差。”
张了张嘴，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武怜茗是官家小姐出身，再加上容貌出众，当年如果不是进宫，只怕夫君不是青年才俊，也得要家世煊赫，决不会去做别人的妾。
看出我的局促，武怜茗笑了笑：“娘娘您也不必在意，当初进宫，也是我爹娘恋慕富贵，自愿送我入宫的，我一直都没有怪过您和陛下。”她说着，突然起身，郑重向我一拜：“我知道夫君这次的情况很凶险，我今天来，只求娘娘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能帮助夫君脱困。”
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也站起来，扶她站起：“当年在山海关的时候，戚将军差不多都算救过我的命了，不用武姐姐说，我也会尽力。”
武怜茗起身看着我，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感激和泪光：“多谢娘娘。”
很多年不见，武怜茗我们两个又说了很多话，一直聊了一个多时辰。她刚才说戚承亮和他的正室对她很好不是假话，她脸上丰盈的水光和幸福安宁的神情是做不了假的。
很长的谈话中，武怜茗没有一句提到过萧焕，实际上这几年的通信里，她也从来没对萧焕的情况问过只字片语。当时那个追逐着萧焕的身影，甘愿为他守灵的女子仿佛已经不见了踪迹。
知道抓住眼前的幸福，失去的就不再追悔留恋，或许在当年那些玲珑剔透机关算尽的女子中，她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一个。
送走了武怜茗，我抬头看看天色，虽然还有些早，但是阁里也没什么事了，于是就提前回宫。
转过影壁，走进殿前的小院时，就听到西暖阁内有说笑的声音，我还正疑惑是怎么回事，冯五福就迎了上来，一向笑嘻嘻的圆胖脸上，表情有点不大自然，居然分外客气：“奴才见过皇后娘娘，您回来了？”
“是啊，”我点头向里面走，“是谁在里面？荧公主和李统领回来了么？”
“回娘娘，是……”冯五福还没说完，西暖阁的门就打开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说好了啊，陛下，明天您要带我去！”
我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听到萧焕的声音里带着笑：“不行，我说过了，明天我没有空闲。”
我笑着插了一句嘴：“去哪儿啊？”
“去看大戏！”门内那个一身淡粉衣衫的少女飞快接口，接着突然“呀”得一声跳起来，回头看到穿着便服的我，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您是……皇后娘娘？”
“我不像？”我笑着看她。
“像的像的，”她连连点头，还吐了吐舌头，“就是太年轻太漂亮了点……”
让一个比自己小的人这么说成就感可不大，我笑笑：“你叫什么名字？很会说话啊。”
“这个是礼部段爱卿的女儿。”萧焕从桌前站起来，笑着说。
“我叫静雪，我爹是三品侍郎。”那个少女快嘴快舌的接口，“我还以为今天只能见到皇上陛下，没想到连皇后娘娘也见到了，真是赚够本了。”
“段静雪？”我笑着看她，“好名字啊。见到陛下就算了，见到我有什么高兴的？”
“当然要见皇后娘娘了！”段静雪说着，嘟起粉色的嘴唇，“见了皇后娘娘，才能跟民间的传说对上号儿啊。”
“啊？还有我的传说？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段静雪看了看我，大大的眼睛并不闲着，边说边又往萧焕身上溜了一圈：“大家都传说啊，说皇后娘娘和皇上伉俪情深，当年皇上被柳太后陷害流落江湖，是皇后娘娘拼命才把皇上找回来的。还有说书先生在天桥天天讲呢！”
“是不是说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把皇上救回来了啊？”我笑。
“是啊是啊，”段静雪拼命点头，“皇后娘娘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真的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啊，还经过火焰山女儿国盘丝洞。”我笑笑的。
“但是我觉得值啊。”段静雪吐吐舌头，“能把皇上救回来，就算再多个八十一难我也愿意！”
“因为皇上是皇上？”我笑着看她。
“不是啊！”她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很不可置信，“不管皇上是不是皇上，都绝对值得的！”
“嗯，”我笑，“皇上的脸很好看吧？”
“呃……”段静雪一下噎住。
我一步一步勾着段静雪说话，萧焕早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了，这时候轻笑出来：“好了苍苍，别逗静雪了。”
我也不避讳，回身揽住他的腰：“家里有美人，当然忍不住就想炫耀一下嘛。”
他也没有避开，笑着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今天都还好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会比你更需要。”我瞥了他一眼顶回去。
段静雪忽然清脆地笑起来，一手遮住嘴，大眼睛弯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真的很好啊。”她说着，放下手敛衽行礼，巧笑不变，“静雪刚才已经和皇上道过别了，现在向皇后娘娘告退。”
说完，看着我笑笑眨眼：“对了，皇后娘娘，皇上真的很好看，方才静雪忘了答了。”
一套礼节轻盈快速，丝毫不乱，人转眼间已经退了出去。
我回头看萧焕，他笑了笑：“静雪是五福放进来的，她的父亲段庆肃想把她送到后宫里来。”
真受不了这帮每天拼命想办法帮萧焕扩充后宫的人，萧焕那个永不纳嫔妃的诏书都颁五年了竟然还不气馁，毅力可嘉。
“啊……”我点点头，“看出来了，五福那个胖子刚才看到我就一脸被捉奸的表情，皇后娘娘还叫得特别客气，不过宫女现在不缺。”
他笑起来：“苍苍，你今天有火气吧。”
“你也看出来了？”我扬眉，“刚才我的敌意表现得有那么明显？比你昨天在一水院表现得还明显？”
他轻笑：“还差那么一点儿？”
我满意点头：“所以说我还是很大度的。”
停了一下，我转过身面对他，抬头：“萧大哥，我很生气。这次你一声不响的瞒着我累到晕倒，今天你悄悄瞒着我上朝，我很生气。气到想把你绑到床上，不停骂上一天一夜。”看着他，我深吸一口气，“不过我想了，这么做你会听到头疼，我也会骂到喉咙疼，所以还是算了。但是我很生气，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也看着我，他挑起唇角笑了：“我知道。”微顿了一下，还是笑，“对不起，苍苍。”
反正我总是对他的笑容没办法，只好也跟着挑挑嘴角，然后点起脚尖，仰头，吻住他的嘴唇。
他低头，托住我的腰。
不再是早上那个赌气惩罚意思占主要的吻，我的心跳渐渐快得就要跳出胸膛，手臂也收紧搂住他的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衣角突然被人拽了拽，身边响起一个声音：“爹、娘，你们抱好久了。”
一口口水差点呛进喉咙里，我和萧焕瞬间推开对方。
一手去摸嘴上还有没有留着口水，一手胡乱去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我气息还是不稳：“那个……嗯……小邪啊，谁带你来的？”抬眼看到萧焕也胀红了脸颊，正在整被我无意识揪乱的玉冠。
真是再没有这么狼狈的父母。
“五福公公。”小邪一指门外，冯五福只冒出个脑袋，立刻就缩了回去。
这个死胖老头！一定是看段静雪的事情败露，怕我找他算帐，就去把小邪引来救急。
我恨得牙齿痒痒，吸着气咬牙：“萧大哥啊，我看还是把冯公公这个月的饷银啊封赏啊全都免了吧，反正他有别人的银子收……”
萧焕轻咳了一声：“两个月。”
小邪站在一边，手里还抱着一个冯五福给的东瀛布娃娃，撇着嘴看我们俩：“老羞成怒。”
威远侯戚承亮归京候审的第三天，一封新的弹劾摆上了御案。与上次的连篇累牍不同，这弹劾戚承亮的罪名只有一项：私蓄兵马。
本朝律令，边将私蓄兵马，视同谋反，株连九族。
弹劾递上的第二天，三个内阁大臣以及主审的三部长官在养心殿待了整整一天。
从凤来阁内匆匆赶回宫，我换了衣服就来到前殿，推开门。
自早晨起就聚集在这里的帝国要员们果然一个都没走，见我走进来，顿时一片寂静。
我从人群中穿过去，径直走到萧焕面前，然后转身对一室的大臣们微笑：“陛下该用药了，列位大人先回避一下如何？”
后妃不能干政，在禁宫中是铁律。这还是我第一次冲进议事的大臣中。
寂静片刻，距离软榻最近的那个人躬身行礼，不大的声音沉稳清朗，丝毫不乱：“请皇上保重龙体。”内阁次辅张祝端。
被他提醒，大臣们参差不齐的躬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等他们都退走，我回头向软椅中的萧焕笑笑：“一天都没有喝药了？这倒是躲药的好办法啊。”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轻笑了笑：“是啊，在这里，也是没有人敢硬冲进来的。”
“可惜还有个敢硬闯进来的我。”我笑着抬手挥挥眼前积了一天的污浊空气，转身准备出去，“这屋子让五福派人开窗散散气，我们走吧。”
他笑着点了点头，一手撑住桌子，却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向我笑笑：“苍苍，过来扶我一下。”
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不能自己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想到什么，我已经飞快跨过桌子，抱住了他：“萧大哥？萧大哥？”
“没关系，”他没料到我这么大反应一样，连忙解释，“没关系的，苍苍，不碍事，坐太久，腿麻了而已。”
他的声音和心跳都还正常，体温也还好，他的确只是腿麻了。
我没回答，把头埋在他的衣领里。
“苍苍？”他回抱住我的肩膀，轻拍了拍，又笑了笑，“真的不碍事。”
深吸一口气，我放开他，蹲下用手慢慢轻按他的双腿。
头顶被微凉的手掌轻轻抚过，我抬起头，看着他：“好点没有？居然会腿麻，你坐着都有多久没动了！”
他低着头，轻轻地笑：“不小心忘了。”
我忍不住翻白眼：“你怎么能不小心忘这么多！”边抱怨边抬头瞪他了一眼，“今天别想我还会抱你，你很重的。”
他终于轻笑出声：“真的很重？”
“当然重，压得我胳膊都酸了。”我点头，随即明白过来他还是在笑我，又瞪他一眼，“别告诉我你给我抱上瘾了。”
他连忙笑着摇头：“没的没的，不敢让大爷您每次都压酸胳膊……”
他现在绝对要比以前油嘴滑舌很多，我都快斗不过他，只好瞪眼：“知道大爷辛苦就好。”
还是轻轻给他揉按着双腿，门口传来冯五福的声音，他只要没什么亏心事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忽略我的，直接向萧焕问：“陛下，怎么安顿各位大人？”
我顿住手，抬头看萧焕，他就笑了笑：“今天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冯五福领了话要走，我站起来叫住他：“等一下。”说完回头抱了一下萧焕，然后和冯五福一起走到门外。
夜色里，站在殿外的大臣们都看不清面目，冯五福站出来扬高声音：“陛下口谕，各位大人暂且回府。”
看着他们行礼后退，我走下台阶出声：“张大人请留步。”
人群明显顿了一下，其余的人退下，张祝端站住脚步。
我等庭院中只剩下我们两个，才缓步走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这个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帝国中最有权势的臣子的人，身影并不清晰，我站在他面前。
张祝端躬身行礼，却并不下跪：“微臣张祝端，见过皇后娘娘。”
“张大人，”我笑，“近来可好？”
“谢皇后娘娘，天朗气清，微臣尚可。”张祝端依旧低头，回答不卑不亢。
“张大人很好我就放心了。”我笑着，“我是女人，不太明白朝堂上的事。不过我记得宗法国本中，千百年来的为臣之道，都是恭顺谦卑，对不对张学士？”
张祝端依旧低头，应答从容：“寒窗十二年，入朝十六年，微臣片刻不敢或忘。”
“张大人记得就好。”我笑，“耽误张大人片刻，请回。”
“微臣告退。”躬身到底，退出的时候，仪态依然严谨端正，这个以二十九岁的年龄成为阁臣的人，从他进入人们目光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被谁轻视过。
戚承亮从受审到再受弹劾，都是他一手操纵。
杨廷和素来倚老自重，这种让人斩首抄家的狠手，他不会去下。他门下那些人也就是在早先那时跟着起起哄，真正一逼再逼，在看似轻描淡写间正中要害的，是张祝端一派的人。
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转身，我走回养心殿内。
萧焕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我就笑了笑：“苍苍。”
我也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接下来千篇一律，和孩子们一起用晚膳，沐浴后休息。
只是当我靠上床头后，萧焕又去了西暖阁，直到接近子时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读闲书等他，刻意忽略了晚饭时他胃口很差的事。
弹劾戚承亮蓄养兵马的奏折递上去第三天，锦衣卫包围了京城的威远侯府邸，战功卓著的侯爵被套上沉重的枷链，送入诏狱。
紧接着第四天第五天，养心殿门外每天都不停的穿梭着各色朝服的官员。
我第二次闯进正在议事的大臣中时，萧焕正在咳嗽，一手压在胸口上不时轻咳，一手按住面前的折子，逐句听身边的大理寺卿解说。
我走去把手中端着的参茶放在御案上，一言不发，微笑着退出。
那晚我没有留在宫内，出了养心殿的殿门，我就去换了套衣服，直奔凤来阁。
等到大约戌时，再从凤来阁出来。
当晚戌时二刻，我坐在张祝端府邸的卧房内，向推门进来的他微微一笑。
不愧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脸色略略变过之后，他还能从容系上已经解开带子的素袍，拜下：“微臣张祝端，见过皇……”
揪住他的衣领，一手把他死死推到墙壁上靠住，我一字一顿：“张大人，如果皇上有了什么事，我会一节一节敲断你身上的骨头，最后敲碎你的头，你可以试一试，看我敢不敢。”
顶冠碎烂在地，长发狼狈的披散在肩头，张祝端的头完全紧贴在墙壁上。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端正清癯的脸上挂出一抹淡笑，居然带着些讥诮的意味：“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在胁迫皇上？”
“我趁着皇上正在病中，指示门下递奏折弹劾威远侯；我步步紧逼，终令威远侯下狱；我迫使皇上通宵达旦，操劳议事。”他不再自称微臣，言谈间也再没有刻意的尊敬，讥讽一笑，“如此臣下，欺主霸朝，其心可诛。”
我看着他，冷笑：“怎么？难道这些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他供认不讳，却又笑了，“我只是奇怪，皇后娘娘您在挺身挡在皇上身前，不惜夜入重臣宅第威胁区区在下时，有没有想过，偿若不是皇上谕旨，锦衣卫敢不敢闯进威远侯府，拿了那个功高震主的戚侯爷。”
手指不由得松了一下，我没有想过，没有想过会是萧焕。当年在山海关下时，他毫不犹豫地把身家性命托付到那个沉默寡言的武将身上。他一手让他擢升，将十数万兵马交到他手上，从不猜忌，从来信任。我没想过假如是萧焕，想要治戚承亮于死地。
我以为他是被张祝端逼迫，被那帮文臣钳制，日夜焦急苦思，想要解救戚承亮，却不得不做出迫不得已的决定。
我可能真是看了他温柔的笑容太久，看到他脸上的苍白就只想着把他护到身后，却忘了这个人的手，曾经执掌乾坤。
大婚后主政的第一年，他撑住大局在天灾人祸不断的情况下平定变乱。在江湖中的一年，他一手建起的凤来阁，至今称霸武林。复位的最初，朝臣派系林立相见眼红，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纷纷偃旗息鼓各归其位，最近的几年，虽然文臣间依旧暗流涌动，但是冗员逐渐减少，政绩上升，风气日正。
看似温和守成，却手腕强硬行事凛冽，自始至终，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从未被谁胁迫。
“要戚承亮脑袋的，是皇上。”张祝端一字一字，笑容渐冷，“我只是读出皇上的意思，推波助澜，为君解忧，只此而已。”
慢慢松开抓着张祝端衣领的手，我退后一步，笑：“张大人，很冷静，有急智，很好。”
他也不整衣衫，站好往前走了一步，淡笑：“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张大人客气。”我抚开刚才从头上散落的乱发，抬步准备出门，“多有打扰，不过请张大人记住，我所说的那些话，仍然有效。”
脚步就要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张祝端的声音，他还在原地站着，语气淡然：“皇后娘娘，您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最敬佩皇上什么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敢问张大人，是什么？”
“是皇上对皇后娘娘您的情义。”他淡淡笑着，“生死相随，祸福不离。我很敬佩皇上，连钟情的人，都挑得如此恰如其分。假如当初圣上钟情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其他任何人，相信今日的帝国都将不复存在。生逢英主，是张祝端之幸。”
静静看着他，我突然展颜一笑：“很有意思，张大人。”顿了顿，我继续笑，“学士大人是不是整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就在这儿琢磨张家长李家短？对了，问一下，今天集市上白菜一文钱几斤？”
说完我转身，甩上他卧房的门。
从张祝端府里出来，又过了几道禁闭的宫门，回到养心殿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萧焕还在卧房的灯下坐着等我，一身刚沐浴过的清爽，缓袍及地，一头黑发用绸带系了垂在胸前。
看到我进来，他就放下手上的折子，却没有多问我为什么深夜晚归，笑着：“累了吗？要不要沐浴？我还叫他们留了水。”
“待会儿再说，”我边说边走过去，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他膝头上，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儿好香啊，本大爷我都忍不住想吞下去了。”
每次我拿出这个百玩不厌的“美人儿”“大爷”游戏，他都一脸好笑，这时候也轻笑出来：“荣幸之至，大爷请用。”
我半真半假去扯他的衣服：“那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他还是笑，却按住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
我连忙给他揉胸口：“怎么了？要不要紧。”
“没关系，”他还是轻咳着，笑，“有点累而已。”
我瞪他一眼：“累了怎么还不赶快休息？”
他像往常一样，轻笑了笑，听我责备。
把他硬拉到床上逼他先睡。洗浴过后回房躺在他身边，临睡前，张祝端说的那些话在心中一闪而过，我合上眼睛，什么也没问。
威远侯戚承亮贪墨以及私蓄兵马一案，因为事出重大，牵连甚众，决定在八月初四那日，由萧焕亲自殿审。
八月初三下午，我一路从凤来阁走回养心殿。
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走在长长而寂静的甬道里，连内侍和宫女都很少碰到。斜照的夕阳下，高大宫墙带着冷意，沉寂巍峨。
转过养心殿前熟悉的影壁，殿审在即，这个时辰已经没了穿梭不停的群臣，站在略显空旷的庭院内，我再次听到殿内传来清脆的笑声。
“皇后娘娘……”冯五福深吸口气，迎上来。
我绕过他，走过院子，径直走到暖阁外，推开门。
房内和萧焕一起坐在软榻上的段静雪正在咯咯笑着，摆弄一只竹箫，还在说：“……陛下真的不教？还是教吧？静雪真的想学呢！”
“段小姐，”我站在门口，向她笑，“请段小姐回府。”
段静雪刚注意到我一样，吐着舌头从榻上跳下来，带些惊慌的样子，眼睛却还向萧焕瞟着：“皇后娘娘……”
我还是微笑：“请段小姐回府。”
“静雪，回府去吧。”萧焕扶着桌子站起来，向段静雪笑笑。
“啊……遵旨。”段静雪立刻巧笑着道福，又站起来晃晃手中的竹箫，“谢谢陛下送我的礼物，”连忙捂了嘴，“不对不对，是赏赐的礼物。”说完赶快吐着舌头瞥我，“告罪告罪，静雪失礼。”
“没关系，退下吧。”萧焕笑了笑，向她点头。
这才甜笑着真正退下，段静雪轻快的脚步间，轻粉的裙裾飘动。
我没有回头看她，把房门关上，走过去。
向我轻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萧焕又扶住桌子坐下：“苍苍，今天阁里怎么样？”
我转开脸，停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萧大哥，为什么要杀戚将军。”
沉默了很久，他才笑了，再次开口，声音却依旧柔和镇定：“自从父皇执政初年推行募兵制以来，到现在各地卫所多有虚报，空耗国库，沉疴已久。”
“所以才需要找一个出头鸟，那他开刀，整治兵制，对不对？”我看着他，轻挑了挑嘴角，“找遍朝野，再也没有比军功显赫并且还很受宠信的戚承亮最适合被拿来开刀，对不对？”
他静静看我，最后笑笑，点头：“是。”
有彻骨的冷意从身体内弥散开来，看着他，我没有转开眼睛，而是再次挑起嘴角：“只要是对帝国有益的，无论怎么样都会去做。”
“前几天武怜茗来找我了。”我接着说，“你应该早知道了，她现在是戚承亮的偏房。她求我帮戚承亮逃脱罪责，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如果戚承亮是被那个文臣派系陷害的，我可以想办法帮他查明证据，洗脱罪名，如果他真的犯下了重罪，我可以替他求情。可是，如果要治他罪的人是你，要他命的人是你。我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帮助他。”
“因为帝王无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一个心冷如铁、权谋深沉的帝王，去放过一个他决心利用的棋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停下，顿了一顿：“萧大哥，我现在想问，是不是假如当初你没有遇到我，被挑选作为皇后的，是另一个重臣的女儿，她的父亲一样手握大权，和她大婚，一样对政局的稳定最有利。你也会一样努力去喜欢她，努力宠爱她，努力让你们两个相处更好？就像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一样？”
只是过了一瞬，他深黑如海的双眸中没有闪出一丝波动，声音很轻响起：“我会。”
退后了一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冷笑：“对不起，萧大哥。”我呼出口气，“我已经让娇妍把孩子们送到了凤来阁里，我现在不能再继续留在你身边。”
神色仿佛是恍惚了一下，他突然伸手像是要来拉我的衣袖：“苍苍……”
避开他的手，我退后：“他们的功课我不会耽误，早上我会让人送他们进宫。”
说完我转身，不再等他说什么，走出暖阁。
门外冯五福一边擦汗，一边看我出来，立刻就走上来，圆脸上有些尴尬：“皇后娘娘，是这样……”
看我只是向外走去，他愣了愣，接着忽然变了脸色：“皇后娘娘！”
没有理他，我穿过庭院，沿着来路，走出日暮下的禁宫。
八月初四的殿审，牵出的是自德佑初年以来获罪官员最多的一场的大案。
三十多名四品以上武官下狱，近百人降职，仅京畿三十六卫所清理冗员空额达近万，威远侯戚承亮革除爵位，抄没家产，谅多年军功，免死罪，连同九族流放凉州。
自从八月初三出了宫之后，我再没回去。
在凤来阁住了五天，炼儿和焰儿还算乖巧听话，小邪已经跟我吵了几天要见爹，吵得我看到她就赶快往一旁躲。
这天下午正在一水院里为处理一批落水的丝绸货物和慕颜争执，苏倩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身影。
“夫人。”冯五福脸上的神色不好，进门也不坐下，直接开口，“我来请夫人回府。”
苏倩在一边淡淡道：“冯大总管要进来，我总不好拦着。”
我正烦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就皱了眉：“这里正忙，大总管请回，恕不远送。”
冯五福仿佛已经气急，也不管避讳，冲口就说：“皇后娘娘斗气也该斗够了！□□年下来还是一样不像话！陛下的身子再经不起您折腾了！”
劈头盖脸就听到这么一顿训斥，胸口一阵发闷，我也不管苏倩和慕颜在一边，猛地站起来，冷笑：“不好意思，我是还在斗气。麻烦大总管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次派人来说和的时候，用不着来跟我玩心机，把他自己的身体也拿出来当要挟的条件！”
话一出口，一片寂静，冯五福不可置信一样张大了嘴，看着我的目光中，除了惊痛之外，还有深沉的怒意。
“不准说爹爹坏话！”门口突然传来带着清脆的童声，小邪挣脱拉着她的手，冲到我面前，眉头皱着，鼻头有些发红，向我大声喊，“不准说爹爹坏话！”
我有些愣，顺着她跑来的方向看过去。萧焕一身淡青便服，带着责备轻声说：“小邪，不能那样对娘说话。”
红着眼圈，小邪扁了扁嘴，乌黑的大眼睛从我脸上一下移开，转身跑到萧焕身边，抱住他的腿把脸埋起来。萧焕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抬头向我笑了笑：“苍苍，这几天还好吗？”
“不错。”我接口，本想尽量用平常的口气，说出来才发现僵硬疏冷。
萧焕又笑笑：“五福是和我一起来的。”接下来他静了一下，仿佛在等我说话。
屋内几个人一片寂静。
“白阁主！”慕颜笑着拍手站起来，“这几天都不见您来，多坐一会儿，等我们把这些烦人事弄完咱们一起喝茶？”
“谢了。”萧焕也笑，目光却还是留在我脸上。
我别开头，皱眉对慕颜说：“你少说点话，多动动脑筋在那一船丝绸上！”
慕颜瞪我一眼：“我看你要多长点脑子在你的脑袋里！”
“今天可能不大方便。”萧焕出声，挡住了我就要和慕颜开始的斗嘴，向我们都笑了笑，“还有些事情要抽身去，实在抱歉，要改天了。”
“白阁主这是这么客气干什么，随时恭候。”慕颜也回笑着说。
“我要跟爹爹回去。”小邪一听萧焕要走，马上扯住他的袖子，“我要跟爹爹回家，我不要跟娘！”
“小邪乖。”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萧焕抬头征求一样看了看我。
我点头：“跟爹走就跟爹走吧。”说完了再补上一句，“记得要听话。”
小邪已经根本不理我，不等我说完，就拉着萧焕的衣袖要往外走，萧焕向我笑笑：“明天我把小邪送回来。”
我挑嘴角算是笑了，又点了点头。
小邪拉着萧焕出去，冯五福跟在他们身后出去。自从萧焕进来后，这胖老头就再没往我这里看一眼。
清脆的童声和萧焕低声的回答渐远，苏倩抱胸摇了摇头：“过分了啊。”
“我早说，她该在脑袋里多长点脑子。”慕颜在一旁冷哼。
“我想到当年那一枪了。”苏倩用手指向前方比划了一下，还有声音，“嘭！”
“谁再废话，谁来当这个阁主！”一人一句我头都快炸了，拍桌子喊。
两个人马上闭嘴，不再说一个字。
又是一下午的忙碌，并没有因为中午萧焕的到来而改变。
晚上在一水院紧邻水阁的厢房里睡觉。自从搬来凤来阁后，第五天再睡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帐发呆。或许是听了下午苏倩说过的话，今天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陈设，想起了那一年在金陵时的事。他在金陵凤来阁那个和这里一模一样布局的卧室里住了有一年吧，那么长的一年中，我有半年不知道他在那里，有半年的时间，从未在他的卧房内逗留超过一刻钟。
把手放在身边微凉的床单上，不知不觉慢慢睡着。
小邪第二天下午是炼和焰一起回来的。
一身桃红的荷叶罗裙，梳成双髻上系着两根内工织就的缎带，每根带子的末端都坠着两粒石榴红的宝石，眉目顾盼之间，衬得一张小脸粉妆玉砌一般。跑进门就神采飞扬向给小芬看自己的新衣。
相比之下焰就有点无精打采，独自溜达到椅子边坐上，托着头状似忧愁：“小妹，你昨天晚上真的跟爹一起睡了啊？”
“那是当然，”小邪眼角上挑，很是得意，“我说屋里闷，我要看星星。爹就抱着我去廊下看星星了呢，我们还认了星宿，一直看到睡觉。”
我本来在一边翻看宗卷，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插嘴：“现在天凉了，你爹爹在外面久了要着凉，不是说了要你听话？”
“你又不关心爹爹，还骂爹爹，管爹爹着不着凉？”小邪马上顶回来，嘟了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千错万错，昨天那句气话不该让这孩子听到，我立刻头疼：“好了好了，昨天我说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爹好不好？”
依然气愤地哼一声，小邪酷酷甩头，还是不理我。
“娘亲，”一直在一边不说话的炼突然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乖巧的一笑，“娘亲今天累不累？炼儿给您捏肩吧。”
我笑着放下宗卷摸摸他的头：“好啊，谢谢炼儿，辛苦你了。”
炼轻巧一笑：“不辛苦的。”凑过来站在我身边，伸出小手帮我按捏肩膀。两只灵活的小手轻重适度，慢慢沿着穴道按到两臂，再回过来，肩上刚才翻阅宗卷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
舒服的连连点头，我笑：“炼儿乖，做的真好，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捏肩的啊？”
低头继续不慌不忙的捏着，炼儿回答：“是给爹捏得多了，就学会了。”
我听了有些奇怪：“你给爹捏过肩吗？怎么娘都没有看到过。”
“都是娘不在时候。爹这两年一直肩膀疼，炼儿看到爹疼得厉害，偷偷给爹捏的。”炼一边捏一边说，“爹说了不让炼儿告诉别人。”
我听得忍不住皱了眉：“爹除了肩膀疼之外，还有别的事情让你瞒着我吗？”
“爹每天都等娘回来睡觉。”炼还没有开口，小邪突然接住了话，清脆的声音里含着不满，“每天每天都要等娘，只有娘很晚了还不回来，爹才会跟我睡。”
有时候凤来阁的事务繁忙，一忙就要忙到深夜，虽然回不回宫我一般提前都会通知娇妍，但还是有些时候，虽然说了会回去，最后还是因为嫌出入宫禁麻烦，最后索性就留在凤来阁里住宿。然而只要是我回去的日子，不管到养心殿时已经多晚，总会看到萧焕在灯下的身影。因为这个，我不知道骂过他多少次不注意休息，就知道抱着奏折看，每次他都微笑着不回答。
那边焰儿听到小邪插话，也忍不住要说一句：“小妹你都多大了，还整天缠着要跟爹睡，羞不羞？”
小邪马上反唇相讥：“我就爱跟爹爹睡，你管得了么？”
焰儿轻哼一声：“管不了，不过可以替你羞。”
没常带过他们没注意，现在带上了才知道小孩有多烦人，眼看着两个小家伙又要吵上了，我头疼地皱眉：“焰儿闭嘴，有这么说妹妹的么？小邪不准跟哥哥顶嘴，今天先生布置功课了没有？快去做！”
焰儿听了就低头不说话，乖乖从凳子上爬下来，走去隔壁的厢房，小邪跟在后面，临走前还瞥我一眼：“爹爹从来不对我们发火。”说完酷酷甩头出门。
我只好在后面又气又笑，炼儿的手还在不轻不重的按捏着我的肩膀，我回头摸摸他的脑袋：“你也去写功课吧，要不然晚上要写不完了。”
听话的放下手，炼儿对我轻笑着摇头：“没关系的，比起爹的政务，炼儿的功课已经少太多了，不要费很大工夫。”
炼儿简直长了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长眉和黑眸，连微笑时的样子，也和萧焕越来越像，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看着他笑了笑：“炼儿，你想劝娘回宫对不对？”
微微顿了一下，他低下头，也不否认：“娘亲，要是爹做错了什么，您气爹可以，但是气太久了，对娘亲身体不好，炼儿也会担心的。”
开口什么都不问，也不说一点我的不对，只是劝我不要气太久，这孩子的乖巧，让人心疼，我再笑笑：“娘不会气太久的，你爹其实，也并没做错什么。”说完了一时失语，只好抱了抱他的肩膀，问，“想爹了？”
用黑亮的眼睛看着我，炼儿轻轻点头：“嗯。”
我揉揉他的头，笑：“去写功课吧。”
乖乖答应了，炼儿也抱着书本走去隔壁。
看着炼儿的身影消失，我停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一水院外，叫来苏倩堂里的一个分坛主：“戚将军那里怎么样了？”
他抱拳回答，脸上有着肃穆：“有属下们在，一定保将军无恙。”
自从殿审之后，戚承亮一直关在锦衣卫的诏狱中，等待着日后流放。
初四那天抄家，诺大的微远侯府，竟然搜不出多少余财，别说弹劾里提到的军饷，就连原本的封赏饷银，都没有剩下什么。对于一个因贪墨而闹大的罪案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戚承亮在民间的威望本来就高，这几日民言沸腾，差不多已经把戚承亮比做了岳飞，把张祝端比成了秦桧，至于萧焕，虽然不敢明指，但在暗喻里，民众已经是在把萧焕比成那个糊涂懦弱的宋高宗赵构。
连凤来阁的弟子们，有很多都在义愤戚承亮的遭遇，何况关在那个酷吏横行的诏狱中，铁打的汉子也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从初四开始，这几天苏倩堂下的两个分坛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尽力保证戚承亮在狱中的安全。
事到如今，我能为戚承亮做的，也只有这些。
向他点了点头以示嘉许，我说：“戚将军在刑部大牢里的家眷怎么样了？”
那分坛主说：“刑部的狱卒不比锦衣卫那些皇帝的鹰犬，没有什么人为难。”
真是做江湖人好，在京城里也敢明着骂不可一世的锦衣卫是鹰犬，我点头：“这就好，辛苦你们。”
问完了这个事情，正要回去，苏倩就迎面走了过来，看到我就打招呼：“如今阁里很多人因为戚承亮的事在骂皇帝啊，咱们是不是要干点什么来反抗昏君？”
别人就还算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坐在金銮殿上那个人是谁，我给她一句话说得一肚子没好气：“爱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来烦我！”
“啊？那我就吩咐堂里的人去干了啊。”苏倩兴致很高的样子，“难得有一个错害忠臣的无道昏君给我们征讨，一定要弄得热闹点。”
我懒得理她，摇了摇头就走。
秋季快到，冬货储备的事情都堆到眼前，每日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地，又很快过了几天，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的中秋佳节。
宫里有一年一度的赏月宴，就算办得再简单，酒筵和焰火一定是要有的，皇帝和皇后也一定要到场。
照例在一水院忙了半天，等苏倩和慕颜都被人拉去吃月饼了，我才匆匆回宫。
进门之后就看到娇妍一脸焦急：“皇后娘娘你可回来了，我都急得想飞月亮上找你去了！”
知道时间紧迫，我也没跟她开玩笑，急忙换好衣服，来到外室。
萧焕早已站在那里等我，一身云龙暗绣的白色长袍，发饰有些随意，玉冠上的流苏垂肩。看我过去，他向我笑了笑：“苍苍。”
含糊答应一声，我不看他的脸：“走吧。”
挽住手相携走到设宴的镜池边，隔着还有晚莲绽放的池塘，散座在四周的皇室亲眷和豪门贵族在通明的灯火下一派融洽热闹的景象。
本来就是图一个喜庆的节日宴会，赴宴的人都不怎么拘谨，萧焕拉着我的手出现后，席上的人举杯跪下说了几句贺辞，平身后就开始吟诗猜谜，游戏取乐，过程和往年大同小异。
这种宫宴对我来说最无聊乏味，坐下后看着一桌子徒具其表，味道就难吃要死的菜肴，我夹了几筷子剔好的蟹黄，就懒得再动。
到了中秋，天早就转凉，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夜风就带了点寒意。什么赏月宴，还不是让人活受罪，早点散了算了。
正想着，我身边的萧焕突然笑了笑，开口说：“苍苍，要不要猜灯谜？”
“啊？”我冷不丁没反应过来，随口问，“什么谜语？”
他看着我轻笑了笑：“是一首七律，每句射一个古乐府题，你猜得出来么？”
我一听就挑了眉：“猜就猜，我还怕了？”
“听好了啊，”他轻笑着，“记得儿家朝复暮，秦淮几折绕香津。雨丝莫遣催花片，月影偏嫌暗麹尘。长夜迢遥闻断漏，中年陶写漫劳神。鸦儿卅六双飞稳，应向章台送远人。”
的确是有些难的谜面，不但要猜出每句所射的谜底，而且还要熟悉古乐府的题。不过这种谜面往往看起来难猜，但是因为所射谜底涉及范围不广，反倒容易猜出来。
马上就扬了眉，我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这种谜语还拿来难我！记得儿家朝复暮……是《子夜曲》，秦淮几折绕香津——《金陵曲》。雨丝莫遣催花片——《休洗红》，月影偏嫌暗麹尘——《夜黄》。长夜迢遥闻断漏——《五更钟》，中年陶写漫劳神——《莫愁乐》。鸦儿卅六双飞稳——《乌生□□子》，应向章台送远人——《折杨柳》。”说完了我得意洋洋，“没说错吧，猜得厉害吧。”
他笑着点头：“的确是厉害，在下心悦诚服。”
我也跟着点头：“不过我觉得这个谜有些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好像是我放在床头的那本《添灯谜话》？”
他轻笑起来：“是吗？真巧，我好像也看了这本书。”
“你还真有工夫去翻这种闲书。”忍不住也笑起来，我瞪他了一眼，接着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脸上，灯下他浅笑着，嘴角和眉梢弯出柔和的弧度。
心跳蓦得快了两拍，我这辈子算是败在好色的本性上了。叹了口气，把手伸出去，准备握住他的手，嘴上说着：“怎么样？我的书比你那些奏折好看吧……”
一声尖锐的金戈相交之声猛然响起，来不及辨明声音是来自那个方向，有个急促却不失沉稳的声音传来：“有刺客，护驾！”
话音还未落，寒光一闪，突如其来的暗器竟然自筵席中射出，径直朝着萧焕射来。
“叮当”一声脆响，快如流星的暗器被御座下守护的御前侍卫的长剑截下，余劲不歇，钉入我们面前的长桌上，不住晃动，是半把被劈开的短刀。
一切只是一瞬间，筵席上的贵族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恐惧的尖叫声和匆忙逃避时撞翻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灯火通明的荷塘边乱成一团。
伸向萧焕的手慢慢收回，我看着桌上的那半把刀。
不住颤动的刀刃上，喂了剧毒后冰冷的蓝色光芒中，有着半个雕刻精致的朱凤，仰首张翅，朱砂染就的凤凰。
凤来阁的标志。
抬起头，正看到萧焕把目光从那把断刀上移开，脸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他向我笑了笑。

第三章 高歌东流
一片吵杂慌乱中，夜风从面前吹过。
我握住拳，站起来向场中大喊：“御前侍卫听着，今晚不许伤人！”
刺客并不多，也并不想恋战，早就在且战且退，和刺客斗正酣的御前侍卫听到这种命令都是一愣，黑衣的刺客退去的更快。
“速去追击，”身后萧焕的声音蓦然响起，不大，却威严沉冷，“所有的刺客，格杀勿论。”
御前侍卫都是一顿，随即立刻尽力追赶刺客。然而就这耽误的片刻，刺客已经翻越假山围墙，逃逸了出去。镜池地处在禁宫西北角，城墙外就是更大的太液池，刺客遁水之后踪迹消失，不容易追捕。
“苍苍，”耳边传来低声的呼唤，我的袖子被人抓住，萧焕轻咳嗽了一声，“你凤来阁主的身份不能暴露。”
伸出手，“啪”得一下打掉他拉在我衣袖上的手，我回头，笑得有些冷：“多谢您费心了，陛下。”
我冷笑着：“不过牺牲自己手下几个弟子，来保护自己的身份，这样的事情，我不喜欢做。”
先后赶来的御前侍卫在纷纷越墙追赶，我转身也向那个方向跑去。
“苍苍！”衣袖居然第二次被拉住，起身拉着我，萧焕手上用的力气很大，他轻咳了几声才开口说话，“苍苍……”
“启禀陛下，”一场混乱已经惊动了不常当值的随行营统领石岩，他单膝跪在台阶下汇报，“卑职们办事不力，未曾追上刺客。”
看着阶下的石岩，一直压抑的怒火突然间窜上心头，我回头，再次冷笑：“听你说？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看出来凤来阁这次来的人武功高强一定能逃脱？还是听你说现在离席太不合礼数？除了这些，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眼前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没再说话。
我咬了咬牙，挣脱他的手，转身快步走下台阶。
飞快穿过早就杂乱不堪的宴席，我向外走去。
从刚才看到飞刀上的凤来阁的标志起，我身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差点破口要骂，这群人都疯了是不是？把禁宫当酒楼了还是把御前侍卫两营当纸老虎了！今晚的状况，随行营明显是没有尽力，要不然，管你来的是不是阁中精英，十个也要横着出去五个。
边想边匆匆往外赶，迎面路上突然站出一个身影，挡住我的去路，段静雪。
一身鹅黄纱衫，妆容明丽，段静雪直视着我的眼睛，一笑，并不俯身行礼：“皇后娘娘。”
现在满院的人都正慌乱，也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异状。
正满心烦躁，我懒得跟小丫头片子罗嗦，冷笑一声：“段静宜是你姐姐吧？段静雪段小姐。”
还是直视着我，段静雪笑靥如花：“皇后娘娘明鉴，竟然还记得我的姐姐。”
“本来是不记得的，后来看某个总爱拉痴撒娇的人看多了，总算想起来了。”我冷笑，“当年后宫里那位五品的段昭仪，似乎没段小姐这么喜欢扮可爱。”
“皇后娘娘知道我姐姐出宫之后怎么样了么？”段静雪笑得甜美，“想必皇后娘娘一定不会注意过区区一个五品昭仪，当年被遣散出宫后的下落。那么就让我来告诉皇后娘娘——我姐姐，入宫之前琴画双绝、温柔端慧的姐姐，出宫之后，嫁给了一个大了她二十岁的京商，她嫁人的三年后，就在怀第二个儿子的时候，被她那个又肥又丑的丈夫一脚踢中肚子，难产而死。只是因为那个男人看到她跟送衣料的小厮多说了几句话——做了弃妇，就一辈子都是弃妇，被轻贱，被辱骂，就算抛弃了这个女人的，是皇帝，也一样。”
清甜的笑容不减，段静雪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在看，一直在想，想凭什么，那两个人还能如此快活幸福、比翼双飞？想凭什么，举国传颂帝后情深的人中，没有一个想到过后宫那些虚抛年华，凄凉离开的女人们？皇后娘娘，您一定没有想过，比起您今时今日所有的美满生活，那些女人是多么得可怜凄惨。”
段静雪仍是笑：“皇后娘娘，我很想看一看，想看看这段生死与共，佳话流传的帝后之情，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至死不渝。”她轻巧一笑，“皇后娘娘，五福公公说过，我很像您少年时候的样子，其实如果输给了更年轻的自己，感觉也会很奇妙，是不是？”
她最后又一笑：“对了，皇后娘娘，我如果要是您，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冷落皇上——这么英俊温柔的男人，会有很多人来争着爱。”
静静看着她，我笑：“段小姐，你觉得我是吃你的醋了，所以才会冷落皇上的？”淡淡笑起来，我点头，“不错，很有想象力。”同样一动不动迎上她的眼睛，我笑着，“可惜的是，我自己记得我好像没什么闲情干吃醋这种事情。”
“我想过，我想过那些出宫后的嫔妃，我知道她们中的一些，下场凄凉。”笑容慢慢收起来，我字字说出，“但是当年，她们没有一个不是自己请愿，甘愿入宫。每个人，都要选自己要走的路，既然已经选定，那么就该明白选了这条路之后，会有什么好处，会有什么变数。你口中凄楚可怜，柔弱无辜的每一个女子，当年都是用自己的脚走进禁宫，每一个都曾在后宫中争宠斗艳，机关算尽。
“你想让我觉得我自己对不起她们？”冷冷的笑出，我开口，“真是抱歉，我记得好像我才是皇后，曾经理直气壮来抢别人丈夫的，不是我，而是你口中那些楚楚可怜的侧妃。所以，我绝对不会因为最后我抢赢了她们，而有丝毫的愧疚。对不起，我这个女人天生恶毒自私，既不太习惯把自己的男人让出来给别人用，也不太习惯博爱到凡是凄惨的人都同情。”
说完我再次笑：“至于段小姐你说你像我少年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败给从前的自己……更何况，”我笑着，上下打量她，“我那时候，比你可爱漂亮多了。”
蓦然收起笑容，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皇上是我的男人，我爱冷落他就冷落他，我爱宠着他就宠着他，轮不到你来说话。跟你的姐姐一样，离我的人远点！”
说完，我错过她的身体，径直向前。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笑容全无，一字一句：“我们没完。”
“随时恭候。”我冷笑，脚步不停。
一路几乎是飞奔回凤来阁，我闯进苏倩的卧房，一脚踢开门。
苏倩正换了一身纯白衣衫，仙风道骨的在那儿擦她的飞刀，看到我微微一笑：“回来了？”
“不回来行吗？”我气得只想拆了这个妖女，“你那天跟我汇报的要干件大事，就是入宫行刺？”
“中秋晚宴宾客众多，有人行刺的事儿肯定捂不住，传闻肯定跑得飞快，”苏倩颇为得意的样子，“多好的时机。”
“好个屁！”我气得哭笑不得，“你这个女疯子！你暗器上喂着毒！”
“暗器当然要喂毒。”苏倩点头，“反正也有解药。”
“解药顶个屁用！你以为萧大哥的心脉还经得起你一次毒？我把你切了喂他都未必来得及！”气急了都开始乱骂，刚才在桌上看到那柄闪着蓝光的断刀时，呼吸几乎都停滞，不敢想万一暗器没被拦下来的后果。
苏倩从椅子上站起：“白阁主的心脉损毁到这种地步？”
“当年要不是陈教主把她全身的功力都传到萧大哥身上，护住了最后一息，萧大哥不可能再回来。”我瞪她，这些也是这几年我慢慢在萧焕和别人口中问出来的。
萧焕从来都是轻描淡写，那一战的惨烈，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
我是从钟霖嘴里听说的，较量千里，数度徘徊生死，到最后那一刻，鲜血几乎流尽，萧焕的心脉只剩一息，陈落墨站在千丈的悬崖边问他，当一切结束后想干什么？那时他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京城。”于是陈落墨输出全身功力，以阴寒的内力压制住萧焕身上的极阳内力，才护住了那最后没断的一息心脉，支撑他的生命至今。
苏倩脸色已经变了：“你今天又和白阁主吵架了？”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苏大堂主，你把刺杀的人都派去了，眼睁睁在面前跟随行营的人打来打去，还能不吵么？”
苏倩脸色变过之后，已经又恢复到平时那种冷得跟冰块一样的表情：“也罢，偿若白阁主不在了，我自刎谢罪。”
我听得眼前更黑：“得了，要生死相随也轮不到你的份，别给我趁机占便宜了！”说着叹口气，“应该也还好，去年郦酩觞到云南找药，走之前，说五年之内，都还会平稳。”
“再怎么平稳也经不起你折腾！”苏倩面无表情，“说吧，这次你到底是为什么生白阁主的气？”
怎么就变成她责问我了？顿了一下，我开口：“不知道。”
是为了什么？说不清楚。
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戚承亮的事情，怪他不念旧情手段太狠，所以心寒离开禁城。其实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自从这次他病后一天天堆积起来的无力和恐惧，看到他的每一刻，都在害怕着可能会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听到张祝端说出是萧焕要查办戚承亮的第一刻，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震惊，也没有为戚承亮鸣不平，只是恍惚的想，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又这么急进，是不是在为百年后打算？一直恍惚到回到养心殿，看到在灯下等着我的他，却不敢让他看出不对，不敢开口问。问了之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该怎么办？
当年在天山和他告别时，他能在眼中多驻留一刻，都觉得已经足够。后来他终于回来，每一天都无比欣喜，每一天都像踩在云端，梦中也没有这样完满。
八年很长，长到已经是奢望，然而这么久的八年，还是不够，一点都不够。
那两天，心绪几乎从来没有安宁过，越来越纷乱，乱到最后，找到一个借口，一起泻出。慌慌张张的把孩子们送到凤来阁里，惶惶然去找他，结果就撞到了段静雪，本来都没在意过的人，那一刻却分外觉得碍眼，或许段静雪说得不错，我也许真是吃醋了，怒意冲上脑门，话毫不留情地就说出了口，想挽回都不行。连临走的时候，还自欺欺人的想，把孩子们带走让他清静休息两天也好。
“白阁主来过，”静了一阵，苏倩开口，“你住到阁里的第二天就来过。那天白阁主来见了我，说你生产后身体并没完全恢复，还需要调理，交待了很多膳食上要注意的事。”
她说着，也叹了口气：“你们的事，我不好说，但是有什么话别憋着，你也不是能憋得住的人，憋久了一股脑发作出来，更伤人。”
我勉强向她笑笑：“你可真好，好不容易萧大哥主动找我猜谜，我有了个台阶下，你又弄这么一下子，现在我真头疼怎么再自己找台阶……”
苏倩一翻白眼：“你那么厚脸皮，还要台阶干什么？”
“脸皮再厚，有个台阶下得也更舒服些！”我气得又冲她吼。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就闯进一团黑影，那人刚进来就急着喊：“苍苍？苍苍在吗？”
声音清亮，容貌俊秀，是一身官服的宏青。
我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怎么会撇下荧跑过来，他就赶快拉住我的衣袖：“陛下离了赏月宴就在养心殿昏倒了，苍苍你……”
他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冲出房间。
脑袋中只有嗡嗡的声音不停的响，纵马从凤来阁跑到玄武门，再下了马一路闯到养心殿，顾不上调整急促的呼吸，我一把揪住站在暖阁门口的冯五福：“萧大哥在哪儿？萧大哥怎么样了？”
冯五福脸上有点迷糊，立刻皱了眉：“嘘！轻声点，陛下才歇息会儿。”
“萧大哥怎么会昏倒？太医来了没有？怎么说的？”一连串问出，我才稍稍冷静下来，看着冯五福还是一脸不解，突然明白过来，“萧大哥没有昏倒？”
责怪地看我一眼，冯五福才说：“你再闹腾两次，陛下不昏也给你吵昏了，还没刚进宫的小宫女懂规矩，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宏青这家伙，居然敢骗我！
一口气松下来，才觉察出手脚都有点软，我松开揪着冯五福的手，压低声音：“萧大哥睡下了？”
“这会儿怎么能睡？刚沐浴过，合合眼睛。”冯五福说着，又责怪的看我，“有戚将军的事还不够，你就不能让陛下省省心？”
又来个教训我的，我只好叹气：“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
仿佛是没想到我能说出自己错了的话一样，冯五福脸上的表情居然有点不自在，顿了一下之后说：“也不说都要怪你，你脾气不这么急就好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段府小姐的事情，前两天在宫外老奴就要跟皇后娘娘说了。第一回让段小姐进宫，是段大人跑到老奴府上托的情，实在是推脱不掉。后来段小姐第二回进宫的时候，那天上午段大人抱了个折子到养心殿里来，却过了不久就又抱着折子出来了，接着下午陛下给了口谕，让段小姐进宫面圣。这里面的曲折，老奴不敢过问。但皇后娘娘因此就怀疑陛下，甚至离宫出走，还把两位殿下和小公主都带走，实在也太任性了！”
说到后两句，冯五福的声音已经又忍不住严厉起来。
他从萧焕还没继位时就一直跟着萧焕照顾起居和日常生活，虽然有时候也狡诈贪财，但是对萧焕的忠心和关怀却从来不容置疑，更像是半个长辈。这几年相处，他骂我也跟长辈一样毫不客气。
“知道，我不敢再犯了行不行？”叹着气跟他保证，我问，“萧大哥在东暖阁？”
冯五福点头，又加一句：“进去时手脚轻点，陛下难得睡上一会儿。”
“好，好，我今晚逼他睡够行了吧？”连连保证着，我快步去开门。
门内很静，小心的合上门，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不敢走的太近，只能停在离靠榻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深深呼出一口气，进也进来了，反正跟苏倩说的一样，我脸皮厚到不用台阶了。
他在睡着，腿上搭着月白的薄毯，因为刚沐浴过的关系，长发散落。合着眼睛，他的鼻息很轻，烛火的微光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还是那么熟悉的容颜，闭上眼睛也可以在眼前刻画出来，这些年来不曾在时光中改换一点。
突然想到很久前那次，在金陵凤来阁的一水院里，我用枪打伤了他，然后不小心闯入他的房间，看到了他靠在床侧熟睡的样子。
现在想想都有点佩服那时候的自己，明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身体就会在下一刻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抱住他，居然还能够不动声色地站上那么久。
想着忽然想要自嘲的笑：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嫌日子太安逸美满，非要闹别扭。结果闹到最后，大好美色当前，却只能睁着眼睛干看。
慢慢尽量无声地挪到榻角，很小心地坐下。
他没有被惊动，眼睛不离开他的脸，坐在榻上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鼓鼓勇气，俯身握住他露在薄毯外的手，轻吻住他有些淡白的薄唇。
他轻动了一下，终于醒来，刚睁开的黑眸中还有些迷蒙睡意，看着我，声音也还低沉：“苍苍？”
我不回答，低头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萧大哥。”
这么多年，其实我从未看着他的眼睛道歉，对他说过对不起。总以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他也会明白，比如说我从来没有不爱过他，比如说每一次伤害过他后的悔恨。一面固执的认为他不够坦诚，忽视着他一次又一次伸过来的手，一面却从来不想自己表达是否足够。
“对不起，”看着他的眼睛，我开口，“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从来没有认为过你会用你自己的身体来要挟我，我刚才在赏月宴上打了你的手，我太害怕你出什么事，脑子都浑掉了，我说完就后悔了，我这么多天都不敢看你的脸，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萧大哥。”只是道个歉而已，我却觉得眼前的水汽多的有些不可收拾，“对不起……”
脸颊被微带凉意的手很轻的抚摸，他的声音温和如旧：“没关系的，苍苍，我知道。”
听到他的话一瞬，连日来积压的沉闷仿佛都一扫而空，手动的比想法更快,我抱住了他，把头埋入他的衣领里，长长吸入一口气，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渗入他胸前的衣衫中。
“萧大哥，对不起……”紧紧抱着他，眼泪还是流出来，我不停地说，“我把你一个留下就走了，你拉着我的手叫我，我都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对不起……”
“苍苍，不要担心。”抱着我的肩膀，他不停轻抚我的头和背，顿了顿，“我拉着你要说的就是……不要担心，我没事。”
还是抱着我，他把我的脸扳起来看着他，笑笑：“苍苍，我没事的，不要哭。”
脸上还带着泪水，我发愣的看着他。
他还是温和笑着，也看着我，似乎是轻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不用再说这么多遍对不起……”他又笑了笑，“我才应该是说对不起，苍苍，让你担心了……”
眼眶再一次开始湿润，我却没有让眼泪再落下来，嘴角高高挑起，再次扑到他的怀中。
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轻松满足，我把嘴巴从他怀里探出来，突然想起来：“萧大哥，段静雪的爹拿什么要挟你了？”
他没想到我突然会问这个，顿了一顿之后才笑了笑：“就是个纠缠礼仪的奏折，如果我不想麻烦着批他的奏折，就只有见见他的女儿了。”
“内容是弹劾我不守内宫律条的？”我接着问，这几年经常出入玄武门到凤来阁去，就算做得再隐秘，也让那些无聊的礼部官员揪到不少小辫子，我知道他们早就想弹劾我了，没想到段庆肃那个老头子竟然拿这个事出来去逼萧焕见他的女儿。
他又笑了笑，这次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
我说过他从来没有被谁胁迫，看似温和，他其实最恨被人逼迫，这么多年来，就连对敌陈落墨时，他也从来都是采取主动。这次见段静雪，他却是被逼的，为了不让礼部的官员对我群起而攻之，他被迫见一个没必要见的人。那天段静雪刚走，他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疲惫的神态，他明明已经累了，却还是在跟她谈笑。
缓缓地抱紧他的身体，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难得的安逸，门口传来石岩的声音：“禀陛下，戚将军带到了。”
我怀中萧焕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接着他开口：“请戚将军到后殿稍待。”
石岩低声答应，去往后殿。
我松开抱着他的手臂，替他揭开盖着的薄毯，扶他坐起来，问：“要不要更衣？”
他摇了摇头，接着笑笑：“把那边那支箫那给我就好了。”
一支摩挲得有些古旧的竹箫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我把箫拿起来，又找到一件藏青的披风给他披上。
他把竹箫握在手里，低头向我笑笑，拉住我的手：“苍苍，你也一起来吧。”
有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随他一起走出去。
和萧焕一起转过回廊，抬起头，后殿繁星般盛开的葱兰花丛中，设着一套青石的桌凳。
中秋银白的月光如水般铺洒，摆了酒菜的石桌前，一身旧衣却依旧沉稳如山的武士轻向这边扬扬他手中的酒壶：“小萧来了？带了竹箫没有？”
“戚大哥有吩咐，怎么敢不带？”轻轻的笑声从萧焕口中发出，拉着我的手，他慢慢向石桌走去。
挑起了嘴角笑着，戚承亮脸上，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懒散表情。
褪去了一贯的严肃和恭谨，此刻的他，不再像那个威名远播，戎马半生的大将军，反倒像一个在月下等待着老友的江湖侠客。
慢慢走到桌前，萧焕笑着：“有月有酒，正宜会君子，只是不知道戚大哥别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戚承亮朗声笑出来：“小萧你什么时候去充勾栏乐师了，还给我点曲儿不成？”
虽然想到了戚承亮和萧焕早就认识，我也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玩笑话来，有些愣的“啊？”了一声。
听到声音，戚承亮把目光转向我，笑着向萧焕：“小萧，这就是那个小姑娘了？”
“是，”萧焕笑着回答，“这就是我对戚大哥提过的那个小姑娘。” 握着我的手，他转过头来看我， “苍苍，这位是我的好友戚大哥，今天第一次向你引荐。”
他们的口气和神态都十分的轻松自然，就像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戚承亮一样。
恍然间仿佛回到那段轻裘宝马快意江湖的日子，萧焕还是那个笑容舒缓的年轻人，我还是那个初闯江湖懵懂冲动的小丫头，我依着规矩向戚承亮抱拳：“问戚大哥好。”
戚承亮边笑边点头：“弟妹不必多礼，小萧也别站着了，都快坐下。”
萧焕笑着：“好的。”拉着我一起在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坐好之后，看到桌上三只添满酒的粗瓷大杯，我才清醒一点，连忙开口：“萧大哥不能喝酒，还是我来替吧！”
“哧”得一声笑出来，戚承亮看着我：“我又不是要灌你萧大哥酒，小姑娘你紧张什么？”
这才想到戚承亮应该也不会故意为难萧焕，我有点尴尬：“这个……不小心就紧张了……”
戚承亮哈哈大笑：“小萧，小姑娘对你很关心啊。”
萧焕摸了摸我的头笑笑：“没关系，苍苍。”
我点头向他那边靠了靠，听他跟戚承亮已经开始闲聊，兵法韬略武功诗书，漫无边际又彼此对答如流。
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戚承亮一杯一杯的喝酒，越喝眼睛就越亮，言行举止也更加倜傥不羁，萧焕陪着他，一大杯烈酒也渐渐见底。
又是一口气干掉杯中的酒，戚承亮落杯有声，半眯了眼睛，神色间有些醺然：“小萧，时辰要到了，吹首曲子给我听吧。”
他不说我还忘记了，一说我想起来，这次戚承亮举族流放，启程的时间正是八月十六，重犯犯人押送出京，一般都是在天色拂晓城门开启的时刻，现在夜已经深了，离拂晓的时候不到两个时辰。
顿了顿，萧焕笑笑，也没有说话，拿起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支竹箫，放在唇边。
流水一样的乐声从箫中缓缓溢出，那曲调悠远而低沉，极清极雅，在月色中回荡。
听到箫声的一刹那，戚承亮略微愣住，随即以手缓缓地敲击石桌，应和着乐曲的节奏。
平静深幽仿若月光下如镜江面的曲调突得一转，仿佛千里江水在一折一弯之后，直冲入峡，滔滔浊浪，呼啸如风。
一手击节，戚承亮低声吟哦：“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篙街行。”
乐声转急，戚承亮的吟诵字字从夜中传来，渐成曲调，激昂如歌：“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是一首《水调歌头》，戚承亮所吟诵的，是宋时陈亮的填词。作者送别即将出使金国的好友，其时南宋国力衰微，饱受异族欺凌，然而词中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忧愁自哀，有的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气，飞扬涤荡。
一曲终了，萧焕放下竹箫，轻声咳嗽。
戚承亮闭目不语，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开口，却是向我说的：“小姑娘，我和小萧相识，是在十五年前。”他笑了笑，接着说，“那时候我还在沧州任副将，空读了满腹诗书，却只能在不到两千人的兵营里操练那些老兵油子，于是就常到附近的镇上喝酒买醉。那天我喝到半醉，朦胧间听到身旁有人吹起一首《水调歌头》，想也不想，就吟出刚才那首词应和。说来也巧，那个吹箫的人听到我颂词，竟然把曲风一转，硬是把一首曲子吹出了金戈铁马的味道。曲子停下我就连忙循声寻找吹箫的人，却没想到找到的是一个坐在窗外马车上的青衣少年，那少年冲我笑着，一手持箫，身边还放着只药箱。”
说到这里，戚承亮又笑了：“现在说来也好笑，那时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把这个少年认为义弟。幸好后来一直顾忌着怕吓到他，就没有提。那天我请了酒，把那少年留下来攀谈，他告诉我说他叫萧云从，我就以小萧相称。小萧那次在沧州停了十几天义诊，我们每日都要喝酒相谈。此后数年，也会时不时地相见。后来我调任福州，小萧还专程赶来为我辞行。直到德佑八年，我被委任镇守山海关，在乾清宫看清御座上的那个人，才明白这几年我仕途的一帆风顺，得之于谁。”
听到这儿我接口：“萧大哥决不会是因为跟你熟悉，才把你升职的。”
戚承亮一笑，眉宇间傲气泄出：“我信以我之能，领兵不在任何名将之下。也信小萧有慧眼识珠，不会枉徇私情，把军国大事当作儿戏。何况，就算我是因为私情才坐上帅位的又如何？如果凭私情，才能报国为民，那我就凭私情，又怎样？”
早有传闻说戚承亮善于结交朝臣，常用大把银两收买当权者，因此才能十年来无论镇守那里，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常见的武将和郡守不和的局面。
死守住所谓的气节和名声，却到处受阻，最终一事无成还怨天怨地的人我见得多了。然而戚承亮却能脱开那些拘束，一面对官场现状妥协，一面却从不忘初衷，被罢免后只留下卓世功勋，却家无余财。这样的人，才活得坦荡精彩。
我笑着抱拳：“戚大哥，有你这句话，凤来阁上下这些日子的奔波，心甘情愿。”
戚承亮也笑了：“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别再为我的事责怪小萧。”他说着，看我，“这几日在诏狱里照顾我的几位朋友，请你代我谢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得蜕层皮。”停了一下，他笑，“不过我也不信，自古以来被皇帝千方百计减罪，还小心藏在私狱里的犯人，能在牢里吃多大的苦。”
我也跟着他笑起来，这些天也该看出来了。萧焕是在竭尽所能的为戚承亮减轻罪责。最初上奏上来的那些罪名，就足够让戚承亮满门抄斩，萧焕如果在那时就放任不管，戚承亮已经难逃一死。然而奏折递上后的那么多天里，萧焕还是在日夜操劳过问，他不是在想办法搜罗戚承亮的罪名，是在想办法为他开脱。
我却在那种时候，还去责问他，甚至冷语嘲讽，转身想也不想的就离开他。
在桌下轻轻握住萧焕发凉的手，我抬头向戚承亮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了。”
“这就好。”戚承亮笑，语调爽朗，半开玩笑，“我走后，小萧可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在下定当不负重托！”也笑着，我回答。
戚承亮一笑站起，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曲终人散，小萧，我们就此别过。”
萧焕也站起，抱拳：“戚大哥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戚承亮微微拱手，一甩衣袖，也不再回头，径直就向外走去。
石岩还等在廊下，看到戚承亮过去，就掏出镣铐给他戴上，领他出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我还握着萧焕的手，抬头向他笑了笑：“萧大哥，明天还有早朝，我们赶快去休息吧。”
他轻点了点头，接着却咳嗽了一声，身子居然轻颤。
我连忙扶住他：“萧大哥！”
他摇了摇头，撑着我的手臂站稳，向我轻笑了笑：“不要紧，苍苍。”
月色下他的笑容依旧轻缓，脸色却苍白如雪。
我都快忘了，忘了他是个多护短的人。
当初在凤来阁里，为了几个弟子被杀，他能深夜出行，捣毁横行长江多年的七不坞，再危险的任务，他总自己前往。凡是被他认为需要守护的，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不容许别人有一点侵犯。
这次虽然戚承亮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句埋怨的话，但是却是他亲手将一个自己曾经那么亲近的老友查办流放。
笑了笑，我看住他还拿在手里的竹箫：“这支箫你常用啊，还是送给段静雪那支常用？”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支箫啊……”
“快说，”我皱眉，做出逼问的样子，“那支箫你用过多少次？不准说谎！”
“那支箫的样子不错吧，苏州进贡的湘妃竹，五福拿了摆在案头占占地方。”他轻咳着笑起来，看着我。
“这么说你一次都没吹过了？”有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我才想起来那天看到段静雪手里的竹箫是有些面生。今天他拿在手里的，才是他平时会用的那一个，样子比那支普通很多，却是他用惯的旧物。
原来是没注意过，八年前知道他会箫之后，只要他身体好时，我时不时的就要拉他给我吹一曲。再说当初云自心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看他摆出那么个好看的姿势弹棉花，拿着箫明明也一样好看……
抱住了他的手臂，我还是忍不住埋怨：“你都好久没吹曲子给我听了，别怪我吃醋！”
他还笑着，我补上一句：“今天就算了，赶快休息！”
八月十六有早朝，我却在萧焕还没有睡醒时，就悄悄起身。萧焕合着眼睛，没有被我的动作吵醒。
他其实一直浅眠，我睡相差劲，夜里翻身扯被子，都能把他惊醒。
只是这次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精神一直没见大好，每次睡起来要比以往沉得多。今天也是，从昨天到现在，睡得这么沉。
弯腰轻轻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我出门叫醒睡在外间的娇妍，告诉她萧焕还在睡。然后轻手轻脚飞快梳洗好，从养心殿出来，顺着甬道走到宫外。
戚承亮昨晚已经送过了，但是我还要送另一个人。
骑马从清晨的大街上飞奔而过，在城门前下马，我站在被兵士围住，挤在一起的那群犯人前。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腰牌给他们看之后，我穿过外围的人群，向里面张望。
这次被流放的人除了戚承亮的族人，还有其他获罪武官的家属，聚在一起足足有近千人。一朝间富贵成空，这些人脸上普遍挂着麻木的神情，成堆围拢起来，默默不语。艰难的让过几群犯人，我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马车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怜茗！”激动地叫着走过去，我抓住她的肩膀。
短短几天不见，她红润的脸颊已经变成了苍白的颜色，看到我之后，淡淡扫了一眼：“你来了。”
“武姐姐，”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送你。”
“送我？”她忽然笑了，带些嘲讽，“当年从禁宫里出来，就是你送我的，现在从京城出去，你又来送我了。”
“武姐姐……”看着她，我吸了口气，“对不起，没能帮到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淡淡的，“要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臣还没有死，只不过是流放到两周而已，有什么对不起的？”
“武姐姐，不能全怪萧大哥，他也……”她话里明显有怨怼的意思，我急着辩解，猛地又噎住——萧焕也怎么样？他明明知道戚承亮是被冤枉，他明明知道罪臣家眷会有什么下场，却还是主导一切。
“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武姐姐，抱歉……”
“夫人死了。”武怜茗淡漠地说着，语气没有起伏，“本来就不是身子多么好的人，心气又傲，关到牢里没两天就发了癔症，水米不进，昨晚死了。”
戚承亮的结发夫人死了？愣愣的看着武怜茗，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常想，我这一生不能怪谁，”武怜茗还在继续说着，“不管是入宫，还是爱上陛下，都是我自己选的路。第一次在御花园里看到陛下，我才知道，原来有的男人，是可以笑得那么温柔。拼了命的要自己显得出众，也不顾会招来嫉恨，终于在那天被几个才人围住谩骂之后接到召幸的牌子。我高兴得都快疯掉，不是为了可以扬眉吐气，而是以为那个人眼里从此会有我。结果整整一个晚上，除了见面之后寥寥几句闲谈，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这是为了给我撑腰。那天早上出了养心殿的门我就明白，他眼里不会有我，这样温柔的一个男人，他会为了我不被别的妃嫔欺负，故意召幸我作假，但是他的眼里，永远都不会有我。
“明白了这些之后，我也做了很多傻事，会让我在后宫里生存不了的傻事，故意在太后面前招惹你就是其中一件。
“那些天里却根本就顾不到会得罪什么人，还有以后的死活，只是一遍一遍的念着，为什么那个人不会爱我？为什么我总也走不到他的心里？是不是除了可怜我之外，他连我是谁，叫什么都不会记住？每天每天，念得几乎要疯狂。
“说起来最后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打醒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那天全身沾了泥水，跪在你面前，看着你，我想，也许这就是命，有些人天生要站在高处，鲜亮潇洒，而有些人，只适合庸庸碌碌，就算一时能跳出来站在台前，转眼也就会被遗忘。
“所以从那天之后，再也不求，不去奢望，只期望能忍气吞声，在宫中苟活下去。谁知道我毕竟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最后还是给德妃推出来当了替罪羊，贬成了宫女。我爹原本指望我能得宠，也好光宗耀祖全家都跟着沾光，听到这消息，气得病了一场，没过两个月就请辞告老还乡，连托人到宫里来跟我传个信都没有。后来终于知道这消息时，我差点去投井，每日辛苦干活还遭受白眼，这下连我的亲爹娘都不要我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去死，人只要活着，就没那么容易寻死。一天一天的忍着，再难过的日子也总会到头。
“结果还真到了熬出头的时候，出宫，在走投无路之前遇到夫君，还能碰见那么通情又和蔼的夫人，真是在禁宫里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说到这里，她渐渐笑起来，抬起了头看我：“可惜终归我是没有这种好命，一切还是没了，睡了一夜，做了一场梦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一点都没剩下。”
“不是的，武姐姐，”她眼中有一种深沉的绝望，我连忙抓住她的手，“我能把你从流放路上截回来，这样你就不用去凉州受苦了。”
“受苦？”她看着我淡淡反问，笑，“什么是受苦？不被风吹日晒锦衣玉食就不是受苦了么？跟你回来？跟你回来干什么？让你找一个人把我托付了？”淡然地，她笑得讽刺，“我连夫君是不是受陛下所托才照顾我的都不知道，还要再被托付一次吗？”她笑着摇头，“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货，放在哪里都可以。”
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她摇头：“你走吧，你不欠我的。”
“武姐姐！”急着想对她说些什么，押送犯人的队伍却在这个时候开始走动，庞大而杂乱的队伍被举枪的士兵押送着，缓慢开始移动，武怜茗坐的那辆马车，也被车夫驱赶，向前走去。
旧车的摇晃中，武怜茗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眼睛，再也没有转头。
像被钉在了地上，带着木然的，我看着她的马车走远，看着身旁行动艰难的老弱妇孺一一走过，直到最后押送犯人的兵士带点不耐烦地问我还有什么公干，我都一动不动。
在外面耽误太久，重新回到养心殿时，已经是接近正午。
萧焕早下了朝，正在一笔一笔的批折子，看到我就轻咳着笑了笑：“回来了？”
我还有些恍惚，走过去贴着坐在他身边，“嗯”了一声。
他微愣了愣，就加问了一句：“苍苍，你上午做什么了？”
我还恍惚着，随口就说：“去送武怜茗了。”
那边静了一下，隔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戚承亮的正室死了……”我摇了摇头，忽然不想再说，“萧大哥，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越来越难分清了对不对？”
他还是静着，淡淡笑起来：“苍苍，对不起。”
怔怔看他，我突然明白过来，笑：“我刚才不知道对武怜茗说了几声对不起，咱们两个今天可以比一比谁道得歉比较多。”
他也轻笑：“这样看我岂不是落后很多了？不大容易追上啊。”
“嗯，不大容易追上的。”我笑着，去拉他的手，“不管那个，我快饿瘪了，先去吃饭！”
他笑笑点头答应，却刚站起身，就突然扶住桌子。
我连忙回头抱住他的身子，他闭目按着胸口轻咳了几声，睁开眼睛笑笑：“头晕了一下，没关系。”
脸都白成这样还说没关系？火气又想上来，我瞄了一眼他案头那堆没批的奏折：“吃过饭你别想再去累了，跟我去凤来阁，正好把几个小家伙带回来。”
他还咳着，笑：“大爷有吩咐，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听话比以前快很多，算他识相。我得意地哼一声。
用过午膳，又逼他躺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才一起到凤来阁。
三个小家伙见到萧焕跟疯了一样，粘在他身上拉都拉不开。
我以为在凤来阁里还能清静一下，谁知道给三个小鬼头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同样是对着这些死小鬼，萧焕就还能笑得一派风轻云淡，看得我直瞪眼睛。
闹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回到养心殿后，才能躲开那三个脱缰的混世魔王。
舒服的洗了个澡，我让萧焕半躺在软榻上，给他擦头发。
每次一起沐浴过后，我一定要坚持给萧焕梳理头发。让他靠着软榻，用吸水的棉巾把乌黑的长发细细擦干，再用木梳梳好，最后用缎带松松系了垂放在他胸前，全部做完，差不多要半个时辰。
和以往一样，萧焕淡笑着，一边翻看东西，一边任我折腾。
今天也差不多，我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长舒口气，然后跑到榻下，绕到他正面，左右打量后，连连点头自我表扬：“完美完美，我的手艺就是完美。要是能就这么把我的男宠带到金銮殿上就太完美了。”
他早习惯了我的疯言疯语，放下手中的折子，轻笑起来：“那么我明天就这么上朝去？”
“不能，不能！”我假装严肃思考着摇头，“金銮殿人太多了，要是让那么多人都看到我这么美的男宠，来跟我抢怎么办？”
正说笑着，门外冯五福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御前侍卫。
径直走进来，那个御前侍卫单膝跪下：“见过陛下。”
“不用多礼，承享。”萧焕坐起来，笑了笑，“戚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那个叫“承享”御前侍卫顿了顿，却没有起身，回答：“禀陛下，属下护卫不周，今日下午，戚将军的侧夫人武氏，在驿所外投缳身亡。”
我的耳中像是嗡了一声，抢着问：“你说什么？谁？谁投缳自尽了？”
“戚将军的侧夫人，武氏。”还是低着头，那个御前侍卫重复。
武怜茗自尽了，昨天离去时她眼中绝望的神情，她真的做了她所能做的最激烈的决定。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刹那间喉间的气息居然哽咽。
“妥善收殓，”房间内寂静了一下，萧焕已经又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和，“以诰命夫人之礼厚葬。”
抱拳接旨，那个御前侍卫又停了一下：“禀陛下，武氏还留下一封遗书，说有四个字，要转告陛下。”
萧焕向他点头：“讲吧。”
“武氏留书上要带给陛下的四个字是，”那个御前侍卫顿了一下，才说，“君恩难受。”
从初听噩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我连忙转头，看着萧焕。
他很轻的点头，而后微笑：“知道了，承享，你可以退下了。”
我紧紧看着他，不敢移开眼睛，急着叫出口：“萧大哥！”
没有转头看我，他脸上的微笑仿佛还留在唇边，接着很轻的咳嗽了一声，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微弯了腰，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入袖中。

第四章 此生今日
“萧大哥！”叫着他冲过去，我却不敢伸手去碰他，全身僵硬。
他很轻咳嗽，一手撑着软榻，鲜红的血从他堵住口的手指中渗出，渗入袖口和衣衫，斑驳刺目。
“陛下！”下面响起惊恐的呼声，不知道是冯五福，还是那个还没有起身的御前侍卫。
他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抬头，仿佛想要看向我的方向，却突然深弯下腰，晃了晃，身子向外倾倒。
肩膀撑起他的胸膛，在冯五福和那个御前侍卫冲过来之前，我抱住了他的身体。
怀中他的呼吸凌乱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
“不要紧……苍苍……”带着阵阵轻咳，他的声音极低，“不要急……”
已经吐出血来，他却只担心我会着急。
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我拼命摇头，轻抱着他。
靠着我的肩膀合上眼睛，他轻声向呆立在榻前的冯五福和那个御前侍卫开口：“只是逆血……不用叫御医……不要传出消息。”说完他轻咳着点头，“承享，你退下吧。”
“陛下……”冯五福清醒过来，焦急地开口叫。
那个叫承享的御前侍卫仍旧愣着，片刻后才单膝下跪，重重叩头，起身倒退出去。
“五福……你也退下。”他依旧合着眼睛，轻声说。
“陛下，您……”冯五福急着又走过来两步，唤出声，终于还是跺了跺脚，俯身，“奴才遵旨。”
等着冯五福小心的把门关上，靠在我的肩膀上，他微弯下腰，咳出口中的鲜血。
已经说不了话，抱着他身体的手臂也不敢用力。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冬天他病重的时候，天山酷冷的冰雪中，我只能看着他不停地咳血，似乎连生命的颜色也要随着那些不断吐出的鲜血消逝殆尽，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抓不住。
开始颤抖的手被他有些冰冷的手握住，有些费力地抬起头，他向我笑笑，面容苍白到几乎毫无颜色，声音却还是温和：“只是刚才太急……都吐出来，就好了……”
定定地看着他，我不回答。
他又笑了笑，缓缓点头，低声却又肯定的补充：“是真的……”
我还是不信，歪了歪头，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没骗我？”
“没有。”摇了摇头，他又向我笑，按住胸口轻轻咳嗽。
我连忙死盯着他，一瞬也不敢移开，怕他再吐出血。
幸好这次没有，这阵咳嗽过后，他又合了合眼睛，蹙着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一些，笑了笑：“苍苍……把我放在那边桌下的白色药瓶……拿来给我。”
忙小心的扶他靠在榻上，我跑去那边的小桌下，打开桌下的暗格，果然发现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白瓷药瓶，也就是能装五六粒丹药而已。
跑回去把瓶子拿给他，再按他的意思倒出一粒浑圆的朱红丹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药。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轻笑笑，解释：“郦先生留下的，保心提神……只是药力有些霸道……能不用的时候就不用。”
把手中的药丸握得紧了些，我看住他：“为什么这么霸道的药你还要用？”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他愣了愣，而后笑容收敛了一些，微蹙了眉：“苍苍，你在担心我……要不久人世？”
虽然这几天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然而那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响雷一样，震得我头都有些昏，冲口而出：“难道不是？”
手被他轻轻握住，抬头看着我，他笑了笑：“对不起……让你担心。我不会……”他看着我的眼睛，“郦先生说我还有十年时间，不过我不要，十年太短了……”他又笑了笑，“十年后炼儿才十八岁，燃儿和灿儿才十岁……我还要更久。”
愣愣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俯身抱住他，我把头埋到他的衣领里。
他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对不起，苍苍……”
自己也觉得我这几天哭得太多了，抽抽噎噎止住哽咽，我口气就横起来：“是该你说对不起！动不动就昏倒，还吐血，我是给你吓的。”
歉然的看我，他笑：“真的对不起，苍苍……让你担心这么多天。”
还是不忿的“哼”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来，他刚才还要药，忙把我手里的药丸递过去：“萧大哥。”
他笑了笑，却没有接：“这药虽然霸道……但是含在口中不吞入腹内的话，能固本补元……”
“嗯……”我点点头，随即又瞪眼，“谁让你话说半截？”
说着，抱住他的肩膀，把药丸送入他口中，送完了突然想起来：“接都懒得接，你就等着我喂你的吧！”
他微合了眼睛，轻笑着。
我又想起来什么：“还有！你昨天晚上穿那身白衣飘飘的，你是故意穿那么飘逸来引诱我的吧！筵席你要穿的是绛红礼服！”
嘴里含着药丸，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唯恐他不舒服，我连忙把耳朵贴过去。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带着叹息：“早就收起来了，那么艳俗的颜色……你以为我会一直穿么……”
没多久我就扶着萧焕，让他躺下休息，他笑笑也没反抗。只是他躺下后，我摸着下巴琢磨了很久，考虑要不要把他抱到屋子那头的床上去。估摸了一下，路虽然不远，但是难保我不会半路就抱不动把他扔到地上去，所以只好作罢。
安顿好他走出门，冯五福就在门口守着，一见我出来就眼巴巴地盯着我的脸。
我只好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睡了。”
冯五福却没有松气，反而长长叹息了一声：“弄成这样你满意了？我看你是不看到陛下病成这样就不高兴！”
“我才不高兴！”他怎么训我没关系，说到萧焕我就不能不说话了，“下次萧大哥要是再出事，我都要跟着晕倒了，我还高兴？”
瞥了我一眼，冯五福顿了顿，开口就长叹了一声：“多少次了还不知道长点记性？也不想想陛下这么多年连一句大声的话没对你说过，是为了什么？”
有些无话可说，我冲他笑笑。
皱着眉头，冯五福还是有些气：“那天看你从房里冲出来，我就知道不对，赶紧跑到暖阁里去看，果然！陛下脸都白得不成样子了，靠着桌子连话都说不出来，见我进去第一个动作却是连连摇头要我噤声。陛下是怕你听到动静回来了担心！你倒好，就这么把陛下扔下就走，走得还挺潇洒！”
越说越气，冯五福胖胖的脸都红起来了：“为着戚将军的事，陛下连着几天连觉都睡不了多久，好不容易那天下午事闲些，陛下就急着到凤来阁找你。你见了面就是那么说的？说陛下跟你玩儿心机？拿自己身体要挟你？
“事事处处都为你想还叫玩儿心机？累得病了还瞒着怕你担心，就叫拿自己身体要挟你？我不是陛下，我站在那里还听得心都凉透了！嘴里动不动就能飞出个刀子来，这次陛下就是没病，也要给你的刀子嘴刺出病来！”
我听得连连点头：“说得对，还有什么要训我的没有？一次都说出来。”
这么一说，冯五福反倒噎住了，连连叹气着摇头：“你啊！”
我笑得有些痞痞的：“五福公公您训我都训了好几次了，气也该消了吧。”
冯五福轻哼一声：“这要看我过几天会不会再想起这一遭来。”
知道他也是关心萧焕，我也就笑着。
最后叹了口气，冯五福的口气，很有些不甘：“总归老奴我也说不上什么了，陛下是托付给你了，你要是还越活越回去，时不时的闹脾气……老奴我就把小公主抱跑！”
“您敢抱跑那丫头，就算我不追，她爹也要跟没命一样去追……”我笑笑的，接着一顿，“再说托付，十年前不是已经托付过了？那年从山海关回来的第一天……冯公公早就把萧大哥托付给我了不是？”
“哼，你！”冯五福摇头，最终嘴角终于挂了点笑容，“托付给你你也没有照顾好！”
我知道自己理亏，吐吐舌头偷笑。
还记挂着房里的萧焕，没再跟他说闲话，我就转身回去。
榻上萧焕依旧合着眼睛，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现在只有贴得离他近一点，才能觉得安心。
他也没有睡熟，在我坐下之后就张开眼睛，带点笑意地看着我。
俯身握住他的手，我笑着在他耳边吹了口气：“美人儿有点力气了没有？我们去床上办接下来的事？”
顺着我吹出的气息微侧了脖子，他轻笑起来，抬手搂住我的腰，语气里带了些慵懒：“接下来……要办什么事？”
低头在他衣襟下露出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我一笑，舔舔嘴唇，抬头，眯上眼睛：“接下来的事情嘛……睡觉！”边说边又叹着气在他怀里上下其手，“我真是命苦，对着这么个美人，却只能干看着……”
“嗯？除了看，不是还在摸么？”他淡淡的笑着。
“干摸也不过瘾啊……”继续哀叹，我伸手扶起他，“美人是看不够啊也摸不够……”
他眼中已经装满笑意，看着我笑：“那么就请继续看继续摸……”
“那就多谢美人，我可不客气了。”随口跟他打着趣，扶他慢慢走到床前坐下。
虽然说了不要紧，他毕竟还是累了的样子，坐下后微合了双眼。
在他身前蹲下，我把头放到他的膝盖上，轻声开口：“萧大哥，你知道当年你在天山失去踪迹后，我是怎么想的吗？”
这是自从他回来之后，几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时候的事。
微微顿了一下，他微凉的手轻轻覆盖住我的头顶，很慢地抚摸。
我继续说：“那时我在想，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再也不能抱着他，永远也不会再有那个人了。一遍一遍地想，强迫自己记住，强迫自己明白。明白不能再期盼着你回来，明白以后的路都要自己走下去，明白不能再有幻想，以为某天一回头，还可以再看到你的身影。强迫着自己要牢牢地记住，一刻都不能放松，否则的话，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哪一天午夜梦回，突然记起我已经再也找不到你之后，就此崩溃……萧大哥，我答应过你，就算你不在了，就算一个人，也一定会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活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一定要做到。
“我本来能够一直这样活下去的，没有你的活下去。可是后来你回来了……我常以为我自己做了一个梦，说好了不再做梦的，却还是傻气的去做了一个海棠花下的梦，做得那么高兴，甚至连这个梦什么时候醒都没有想过。”
抬起头，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萧大哥，是你让我开始做梦的，是你让我知道不用再一个人辛苦的支撑。萧大哥，如果这一次你再离开，我会追随着你。”看着他，我一字一顿，“我会去追随你，很快的。
“所以，你要保证，萧大哥，”我看着他，“保证就算我一时任性，一时忽略了你，你也要爱惜自己。因为我一定会后悔的，当我醒悟过来，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后悔。所以萧大哥，不要让我那样后悔。”
抚摸着我头发的手早就停下，那双黑亮如夜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是再也盛不下满目闪耀的群星，他合了合眼睛，再张开时，声音依旧温和：“我保证，苍苍，我会爱惜自己，我不会离开，这一次不会。”
没有一丝犹豫，起身抱住他，我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任性地收紧手臂。
他没有说话，只有轻拍着我后背的手指，始终温柔。
第二天没有朝会，起床后我让冯五福去把要来养心殿面圣的几个机要大臣也打发走。没想到冯五福办得更彻底，连几个连呼着下午要来的阁臣都给一口回绝了。
强按着萧焕休息了一天，弄得他半笑着说我的样子仿佛恨不得连床都不让他下。我毫不客气的翻了白眼，说我不是仿佛恨不得他连床都不要下，是真的恨不得他连床都不要下。
接下来几天也如法炮制，小朝不见人，大朝就取消，我也跟苏倩告了假不再去凤来阁，每天除了看着萧焕让他休息之外，就是和他一起去看几个孩子，其他的什么事情也不做。
朝政积压不积压我不管，反正这几天萧焕脸色是明显好起来了。
这天下午，端着一碗血燕莲子羹窝和他一起窝在靠榻上，我心情挺好，抬手又送了一勺羹过去：“萧大哥，咱们今天在房里休息呢，还是到万棠园散散心？”
这几天被我和冯五福自作主张地推掉了所有的政事，他脸上很有些无奈，现在轻叹了口气：“哪里都好，苍苍你看吧。”
我抬头想了一下：“万棠园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在京郊，但是关在屋里容易气闷……”认真想了想，我突然打了个响指，碗都差点扔掉了，“萧大哥，我们去太液池泛舟吧！”
他有点意外，笑了笑：“到太液池泛舟？”
“是啊，”把那勺已经晾了半天的羹硬塞到他嘴里，我又舀了一勺塞到自己嘴里，咬着勺子笑看他，“怎么样？你从来没去过吧，太液池可比宫里的镜池好玩儿多了，可以划船，可以戏水，可以垂钓，晚上还能放花灯，京城很多人都去过的。”
他笑起来：“既然这么好玩，那么我们就去？”
“好啊，好啊，”看他答应下来，我立刻就兴奋起来，还是不忘把手里的碗举起来，“这一碗羹我吃的都比你吃得多，剩下的你要吃完！”
笑着点头，他连连答应：“好，好。”
虽然说了好，撬开他的嘴比撬开蚌壳还难，吃完东西又吃完了药，都快磨一个时辰了。
接着还要换便服，冯五福听说要出门，一挥手就让小太监捧了几套萧焕常穿的淡青长衫拿出来了。我一挥手又让小太监把那些衣服照样捧出去，再拿几套白衣过来，越飘逸越好。
结果萧焕换衣服时脸上就有点淡笑的表情。
我在一边满意地上下打量，一边冲他挑眉：“别笑我，谁让你前几天那么白衣飘飘地跑到我面前，让我发现男宠还是要穿白衣最好看。”
终于收拾好从宫内坐马车出来，随行的就只有石岩，连冯五福也给我用人太多太招摇的接口给留在宫里了。
太液池总共分外两段，狭长的那一段连着禁宫的护城河，属于宫禁的范围，寻常人不能靠近，然而出了十二孔、桥身下装有坚固铁栏的明镜桥，就是宽阔的湖面，这个部分的水面就任人游玩。
虽然已经时值八月，但是由于天气还暖热，太液池中也有不少游玩的人。
下了马车，我们租用了一条带有凉棚的小舟，又取出了带着的点心甜酒摆在舟上的小桌上，由石岩掌舵，慢悠悠向湖心划去。
天气很好，水面几无涟漪，平滑如镜，水色清碧如天，带着水汽的和畅微风吹在身上，除了船桨划动的水声，耳边还隐约传来他船上的笑闹声。
靠在船舱的软垫上，我握住萧焕的手，向他笑：“怎么样，萧大哥，没想到这么近的地方还有个这么好的地方吧？”
他也笑着，点头：“说起来还真没想过到这儿来泛舟游玩。”
“没想到吧，”我忍不住得意起来，“我小时候可是常跟哥哥来玩儿的，我还掉到水里捉过鱼！”
“掉到水里捉鱼？”他笑着带些疑惑。
“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了，反正衣服都湿透了，索性就捉些鱼再上去……”我慢悠悠地解释。
他笑得更厉害起来：“不错，不错，这鱼也算意外之喜了……”
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一阵大声的喧哗就传了过来。原来是几条小船正挤在一起互相泼水打水仗。
这几条船的人仿佛是认识的样子，彼此叫着名字玩的不亦乐乎，连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其他船也不能幸免，先后被卷入战团，渐渐一片水域上都是拼命撩水泼水的小船。
我们的船是朝着他们的方向划去的，这时候再转舵有些来不及，眨眼间就靠进了他们。
有条船上的人一看又有新船靠近，也不管青红皂白，随手就笑着撩了一大片水珠过来。
水来得太快，也来不及想泼来的是什么，我就飞快倾身挡在萧焕身前，还举起了手叫：“降了，降了，诸位英雄手下留情！”
就算玩在兴头上，那些人看我们这样，也都住手不再泼水，而是哈哈大笑起来。
临近一艘船上那几个梳着垂肩发髻的女子笑得最响，她们往这边看了一看，又凑到一起，似乎是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哄”得一声咯咯笑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泼辣大胆的半站起来，手做喇叭状冲这边喊：“这位姐姐，你家相公长得好俊俏！”
给她们逗得也大笑起来，我同样用手拢在嘴边，回喊过去：“谢了！这是我家男宠！很俊俏吧！”
那边咯咯的声音笑得更响。
这时候石岩总算调好了船头，拨动船桨把船划开，那几艘小船上的人互相泼水的百忙中还能空出手来跟我们挥手告别。
也笑着对他们挥手，我低头看被我半压在软垫上的萧焕：“还好吧？沾到水了没有？”
他笑着摇头，伸手把我鬓边散乱的头发抚起，连眼角都是笑意：“谢大爷关心，没有溅到。”
我扬眉笑：“谢什么，大爷我不就是得宠着美人么……”
突然住口，水浪细细的哗啦拍打里，他带着笑意的黑亮双眼，离得越来越近。
“萧大哥，”我低头笑，在可以感受到他气息的距离中，声音放轻，“我现在很高兴……”
最后我们还是放了水灯，把从湖边小贩手中买来的纸灯点亮，慢慢放入湖水中。
拉着他的手，站在湖边，看着那一盏明亮的红烛飘向远处，我仰头向他笑：“萧大哥，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嘴角微微挑着，如水的月光中，他眼里有笑意：“是什么愿？”
抓住他的袖子，我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温热的气流抚过两个人的肌肤，他微低了头，眼角弯出弧度：“我也愿，苍苍。”
伏在他的肩上，轻轻笑出来，我说的是：
但愿此生，都如今日。
午后的暖阁，日光融融，微风拂面。
“星！星！塞了她的眼！”晶亮的黑眼睛瞪着黑白两色的棋子，趴在棋盘后的半个棋手沉不住气的大叫，把己方的声势壮得十足。
“塞了你们也赢不了我！”另一方的对手立刻不甘示弱的喊，把同样黑亮如琉璃般的眼睛把杀气腾腾的目光瞪还回去。
对两个人的吵闹充耳不闻，坐在棋盘这方的棋手沉吟了片刻之后，拈起一颗白子，放在交错的棋子中。
刚才还气势汹汹叫着“你们赢不了我”的棋手顿时停住了一张樱红的小嘴，却在凝视了棋局片刻之后，就扬头叫：“爹爹，爹爹，下一步怎么走？”
那边儿的站着的人不干了：“小妹你怎么老问爹爹？到底是你跟大哥下啊，还是爹爹跟大哥下？”
“你跟炼哥哥两个人下我一个，你怎么不说啊？”毫不客气的哼回去，小棋手斜挑了一双大眼睛。
坐在他们旁边观战的我和萧焕忍不住都笑起来，拉着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我回头笑看他了一眼：“怎么样？军师？给你家小公主支个什么招？”
他笑了笑，略一沉吟：“五路十一。”
面有喜色的拍手，原本神情凝重的小棋手马上兴奋起来，二话不说拈了一粒棋子放下，接着得意洋洋：“棋路被破了吧，说了你们赢不了我了！”
那边虽然坐着的棋手还能托腮沉吟，站着的那个就不依了，嘟了嘴跟萧焕撒娇：“爹爹，你老帮着小妹，我们每局都赢不了啦！”
“没办法啊，你爹偏心啊……”看了一眼分坐在棋盘两旁的炼和小邪，还有站在炼身后双眼炯炯，比他自己下棋还激动的焰，我趁机跟着感叹，“连你娘我都不敢跟你们小妹争，你们就算了……”
“可是小妹老问爹爹，一点都不公平！”还是有些不满意，焰瞪大了他黑亮的眼睛。
本来就颇为得意的小邪一听，估计也是看己方局势大好，居然爽快摆手：“不就是问爹几手棋嘛，炼哥哥焰哥哥你们两个真小气，好了！不问就不问！省得你们说我胜之不武！”
慢悠悠看着棋盘，一直没吭声的炼悠悠地开口：“单跟你下有什么意思，你尽管问爹好了，免得我赢得太容易。”气度闲雅，态度却嚣张。
小邪哪里经得住他这么刺，一下子就跳起来，三个人噼里啪啦一阵斗嘴，就差滚在一起上拳脚了。
就知道这三个小鬼头在一块就不会安生，我边笑边叫他们：“唉，唉，你们是要下棋还是要吵架？”
门外冯五福笑眯眯的走进来：“陛下皇后娘娘和三位殿下歇会儿？今天有玫瑰莲子茶，还有梅子糖和杏仁糕哪。”
话音未落，吵架的小毛头已经欢呼着跑了过去。
看着他们，笑着拉住萧焕的手，我瞟他一眼：“你养的孩子啊……”
他也笑着：“彼此，彼此……”
正说着，冯五福犹犹豫豫的凑过来：“陛下，张大人今日申时求见。”
这几天他身子好些，我不再像前几天一样看他看得那么紧，他也开始恢复处理积压的政务。向冯五福点了点头，他回答：“知道了。”
握着他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我拉住他的衣袖：“萧大哥。”
回头安慰的向我笑了笑，他话里带些调侃：“没关系，祝端没那么可怕。”
“还祝端，你叫得倒亲热……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轻哼了一声，我又很小声加了一句，“一直把你藏家里做男宠算了。”
不知道听没听到最后一句，他带笑看了我一眼，牵着我的手：“去喝茶？”
偷偷吐舌头，我点头，跟他一起走过。孩子们早在桌前闹开了，见我们走过来，一蜂窝扑上来拉我们坐下。
喝完茶三个小鬼被送走上习字课，萧焕去见张祝端和几个大臣，我想想自己也有很多天没去凤来阁，因此就换了衣服出宫。
到了凤来阁正碰上慕颜出门不在，苏倩一个人坐在一大堆宗卷之后，见了我面如寒霜，目光如刀：“阁主总算舍得从温柔乡里出来了？还记得属下叫什么名字不？”
说得我跟沉迷美色的昏君一样，我连忙清咳了一声：“当然记得，苏堂主辛苦了……”
就这么被苏倩抓住跟她一起处理阁里的事物，不知不觉当我揉揉脖子抬起头时，天已经擦黑了。我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苏倩对不起了，我得赶紧回去。”
抬头瞥我一眼，苏倩破天慌的没骂我偷懒：“要回快回，别让白阁主等急了。”
她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又赔几句不是，就连忙赶回宫里。
到养心殿的时候天都快要黑透了，我怕让萧焕等太久，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就很急，谁知道转过刚影壁就差点撞上一个人，赶紧站住还没看清对方的脸，那边的人已经俯身行下礼去：“微臣见过皇后娘娘。”清朗的声音有些低沉，是张祝端。
稍微退后看清了他的身影，我淡淡笑起来：“张大人不必多礼。”说着挑眉，“几日不见，张大人家的白菜还够不够吃？”
我冷不丁问出这么个问题来，张祝端也没有吃惊的样子，低头答道：“谢皇后娘娘关心，这几日白菜自一文钱三斤降到两文钱七斤，因此微臣家里新购入了不少，还够吃。”
我淡笑着：“两文钱七斤啊，可真便宜，原来张大人体恤民情，真的很关心白菜的价格。”
“微臣不敢，自那日皇后娘娘在微臣宅邸中提过后，微臣特地叫来家仆问过了市面白菜售价，以备皇后娘娘再问起。”语调还是不卑不亢，张祝端的神态肃穆，仿佛我们不是在讨论白菜，而是什么军国大事。
我笑起来：“张大人这么有心就好。”说着我话锋一转，“近几日陛下身子不适没有上朝，张大人上了不少奏折催促嘛。”
张祝端神态不变：“请君勤政，也是臣的本分。”
冷笑着抱住胸，我眯起眼睛：“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陛下还不够勤政。”
“微臣不敢。”依旧是恭谨回答，张祝端低头。
“张大人别说不敢，奏折天天上，人也天天到殿外候着求见。您放心，在您手里的主子，不敢不勤政。”冷冷笑着，我抬步错过他向内走去。
张祝端在我身后行礼：“微臣恭送皇后娘娘。”
我径直走过，头也不回。
进到房内果然看到群臣虽然走了，萧焕还是伏在案上翻阅奏折，上去一把把东西从他手里夺走，气得我眼睛都快冒火：“别看了，反正就算你累死，别人也不会说声好！”
愣了愣之后，萧焕就有些了然笑：“苍苍，你碰到祝端了？”
坐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腰，我还是气哼哼地：“祝端祝端叫得真亲热，再叫你跟他过去！”
立刻就不再说话，他脸上一脸忍笑的表情。
每天忙忙碌碌的从宫里跑到凤来阁，再从凤来阁跑回宫里，匆匆又是几天过去。孩子们依然闹腾，天气依旧说冷不冷说热不热。
难得一次很早就无事一身轻，我赶着从凤来阁跑回宫中，刚进后殿的门，娇妍就从斜边里蹿了出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张：“皇后娘娘，您回来了？奴婢都想您了。”
她从来还没对我这么热情过，有点的奇怪，我打量她：“娇妍你发烧了？”
“没有，”脸颊涨得通红，她连连摇头，“皇后娘娘，你能不能先去看看几位殿下？”
“他们不是在景阳宫上课？我过去干什么？”我更加奇怪。
“这个，这个……”娇妍红着脸左顾右盼，“总之就是……”
娇妍还在磕磕绊绊的说着，她身后冯五福的脑袋就露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哎呦，皇后娘娘回来了？奴才早盼着您回来呢。”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头：“五福公公，太假了……”
五官一起往下掉，冯五福脸上的笑容扯得比变脸还快，先回头瞪了娇妍一眼：“慌都不会撒！”接着愁眉苦脸看我，“皇后娘娘，您可不可以先去喝会儿茶再见陛下？”
还是看着他，我抱胸：“别躲躲闪闪了，说吧，谁在里面见萧大哥？”
冯五福脸快要揪成一团：“段小姐……”
娇妍连忙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生气，陛下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什么段小姐的，一点都不喜欢！”
看他们两个紧张的表情，仿佛我马上就要冲进去掀了养心殿的房顶。
我无奈翻翻白眼：“好了，我会控制醋劲儿，保证不会泼妇骂街的好不好？你们两个可以把路让开了。”
娇妍嗫嚅着：“我不是说皇后娘娘会骂街，我就是怕皇后娘娘生气……”
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我摆摆手：“行了，我也没怪你，”说着拍拍她的肩膀，“让开路，我不会去砍了陛下的……”
娇妍嘟嘴红脸的侧身把路让出来，那边冯五福也挪开了胖胖的身体。
真是造孽，后殿这条路本来就窄，再加上他们两个一人一边，刚才真是堵得严丝合缝，我想硬走过去都不行。
又好笑地看他俩一眼，我都走过去了，还能感到背后他们两个直勾勾跟过来的目光。
忍不住暗叹口气：这两个人，真把我彻底当妒妇了。
转出了暗门，就看到后殿的情景。
繁花掩映的回廊下，那个一身粉衣的少女咯咯笑着，摊开手掌给坐着的青衣看她手中的蔷薇花瓣。
和煦的微风中，他扬起头对她微笑。
良辰好景，如花美眷，画卷一样悦目。
我慢慢走过去，站住一笑：“段小姐。”
有些仓促的转头，段静雪脸上的笑容已经带了点僵硬：“皇后娘娘……”
越过她走到萧焕身边，我俯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才抬头笑了笑：“药喝过了？就跑出来吹风？”
笑着抬头看我，他眼中也有笑意：“你让五福那么看着我，怎么敢不喝？”
“我怕就怕你死命推脱，五福公公怠工偷懒。”握住他的手，确定他的体温不怎么凉之后，我才起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向段静雪笑笑：“段小姐不时进宫陪陛下说会儿话解闷很好，不过陛下的身子不好，以后段小姐再来，还请注意天气不好时小心别让陛下着凉，还有别说太久让陛下累着。”
发愣的看着我，段静雪猛地醒悟过来，忙着行礼：“皇后娘娘的吩咐，静雪记住了。”
“这就好。”我笑着，看她手中捧着的蔷薇花瓣，“这是干什么的？在哪儿采的？”
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段静雪又愣了愣，才开口回答：“回皇后娘娘，这些是静雪家中的蔷薇花，这本名叫琉璃金，花朵是普通两朵大，花瓣根部有通透金色，所以虽然是红色蔷薇，但是名叫琉璃金。”
仔细端详她手中散开的花瓣，还有那半朵完整的花朵，我点头：“真的很大很漂亮呢，比宫里种的蔷薇漂亮多了。”说着看向萧焕笑，“怪不得萧大哥看得那么高兴，这花儿香气好像也比普通的花馥郁点，我不用把鼻子凑过去就闻到了。”
“是啊，”萧焕也笑着，“这株花是静雪从江淮移植过来后嫁接培育出来的，满京城也就这么一株了。”
“啊？”我笑着去看段静雪，“原来段小姐还擅长花艺，下次可要再带些珍品来让我和陛下开开眼。”
“只是些许雕虫小技，能入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眼就好。”段静雪低头回答。说完又福了下去，“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静雪在宫中逗留许久了，特请告退。”
“好的，”萧焕笑着点头，“静雪可以回去了。”
又俯身行礼，段静雪退出。
看着她的身影在繁华长廊间消失，我笑笑，低头半蹲下来，握住萧焕的手：“萧大哥，刚才五福娇妍他们怕我过来对你发脾气。”
他笑笑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是有点恼火的，牙齿都开始酸溜溜了，”笑着看他，我继续说，“不过我干嘛要对你发火？你喜欢的又不是她……”
把下巴放在他的膝盖上，我仰头笑：“美人，能不能告诉大爷我，你喜欢的是谁？”
还是笑着，他微蹙了眉：“这个么……让我想想……”
“还用想？”我瞪大了眼睛，跳起来作势要掐他的脖子，“这还要想一想？”
他笑着躲闪，我当然不肯善罢甘休，索性低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留下两排红牙印。
可能有些吃痛，他轻吸了口气，抓住我的手，语带笑意：“苍苍。”
我清咳了一声，不再跟他闹，把头轻放在他的膝盖上，顿了一下开口：“萧大哥，你对段静雪有点愧疚，所以才会特别纵容，对不对？”
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笑了笑：“她的姐姐……直至被遣出宫后，我都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下巴放在他的腿上，我说，“前几天段静雪对我说起过她的姐姐。我那时说，是她姐姐来抢我的丈夫，我为什么要为抢过了她而觉得对不起谁？话是这么说，可是终究还是会有点难过……毕竟那些女子，是在我眼前空抛年华，下场凄凉，我却只能旁观。”
“可是，”顿了顿，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萧大哥，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今天的幸福来得不应该。”
轻抚着我的头，他的手臂，揽着我的肩膀，久久都没有说话。
当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静静开口：“谢谢你，苍苍。”
“啊？谢我什么啊？”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我笑起来，“是谢我体贴温柔啊，还是谢我宽宏大量不在乎我的男宠跟别的女子谈笑？”
他也笑起来，假装思考：“这个……都有一点？”
玩心突然又起，我不依不饶，爬起来又在他脖子上轻啃了几口：“罚你口是心非！”照准他衣领下的锁骨又是一口。
“苍苍……”深吸了口气，他的声音里蓦然带了些喑哑，“别闹，现在不行……”
被他的声音唤回最后一点理智，不知道什么时候红晕已经烧到了脸上，再玩儿下去只怕真要气火了。
我拼命按住开始粗重的呼吸，在脑中那根神经断掉之前，赶快仰头。
眼前他的脸上居然也染着一层红晕，从他病后，这么多天来一直禁欲禁到两个人都快修成仙，没想到刚才居然差一点就要破禁。忍不住“哧”得一声笑了出来，我问他：“可以？”
脸上的薄晕还未褪去，他笑看了我一眼：“还好，应付得来。”
刚才挑逗他的色胆早就都变成了脸上的热度，烫熟一半个鸡蛋都没有问题，我咬牙：“好，晚上！”
从来没觉得晚膳有这么漫长过，快手快脚地喂饱几个小孩把他们打发回房，接着解衣沐浴，动作前所未有的快。
头发散在肩头，浴衣轻轻用一根丝带系住，我走到房内的软榻前，手臂搭上一身白衣，同样是刚沐浴过后的萧焕的肩膀，吹了声口哨：“美人，大爷来找你了。”
轻笑着抬了头，他也不放下手中的奏折：“哦？大爷请坐。”
毫不客气的坐下，拉住他的手臂，接着攀住他的肩膀，我向他耳后吹气：“美人，大爷我都快等不及了。”
彼此的衣衫和头发都还没干透，皂荚的清气带着水香，一丝一缕的钻到鼻孔里来，我低头，循着下午的方法，在他颈中轻轻咬噬。
细碎的红印顺着推移的双唇一路延伸，最后我停在他锁骨的上方，侧头，伸出舌头扫过他的肌肤，“美人……大爷我有点着急了哦，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急？”
脖子随着我的舌头微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或许……也有一点……”
“或许啊……”手指慢慢解开他腰间的衣带，滑入手间的，是他微带凉意的皮肤，我抬头，一双眼睛微眯着看他， “只是或许么……萧大哥？” 手指从他胸口一圈一圈向腹部划去。
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掌握住我的手指，带着叹息回过头来，眼眸中是深深的笑意：“苍苍，太过火了可不好……”
“啊？”我用舌头，很慢地舔过嘴唇，“太过火……是什么意思？”
无声地笑了，他低下头。
薄凉的嘴唇覆盖上我的，唇齿纠缠。
手臂不由自主地搂紧他的腰，身体在一波一波的眩晕中已经被放平。
耳边他的声音有着笑意和微如涟漪的颤抖：“在这里？”
勾起的头颈摩挲，我的吻落上彼此铺陈的长发和他宽厚的胸膛，手和他修长的手指交错，抚过一池春水般，贴着彼此的肌肤逡巡而下。
舌尖慢挑，汗滴聚拢似珠，滑落，惊散，悄如春梦。
我轻笑出来：“萧大哥……”
手臂伸出，指尖拈过，灯芯流萤般，闪现片刻，在空中熄灭。
黑暗只在眼中停留了一瞬，鳞次栉比的光球仿佛从头颅深处炸出，宛若烟火，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他的气味，他的手指，他臂弯里的温度，恍惚之间，无比清晰。
身体如同漂浮在河流深处，唯一的意识载浮载沉。
“萧大哥……”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太分明，只留下轻叹般的喘息。
手指插入他的发迹，黑发冷泉般，从指缝中流过，我的轻吻落下，勾勒出他眉骨的线条。
似是回应，他的吻同样落在我的眼角和唇畔，每一次触碰，和如暖日，绵密如雨。
手掌游移到他的腰侧，碰到那片柔韧光洁的肌肤，微微用力的摩挲。
唇瓣再次触到他凉软的双唇，和着淡淡的草药甘甜，我们的唇舌之间，牵出如丝的细线。
热度燃烧到最细小的角落，手指收紧，扯下他身上最后的桎梏，锦缎撕裂，如白色蝴蝶，委顿入地。
轻微的颤动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尖，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
“萧大哥……”第三次的呢喃，在清明消失之前，交融在彼此唇间。
阳光落在眼睑上，睁开眼睛，枕旁那人还合着眸，离得近了，所以连长睫下淡淡的阴影也看得清楚。
又歪了头，看那因为阳光照射，显出淡淡金色的肌肤。
早在昨夜被撕掉了衣衫的胸膛在锦被下轻掩，露出锁骨和颈中的点点暗红。
嗯……我好像啃重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睫毛轻闪了闪，那双明亮的深瞳睁开，带着些慵懒的低沉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苍苍。”
托了头支起身子，我很严肃：“萧大哥，我现在想到了两句诗……”
不等他问，我轻叹一声，念得抑扬顿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不意外地看到他深瞳中的笑意蓦然加深，轻笑出来：“这么香艳的句子啊。”
“再香艳也比不上我眼前的美人香艳……”边说边故作轻佻的想用手指去勾他的下巴，谁知道本来就挤在软榻边缘，这么一动，手臂一滑，身体差点仰跌下去。幸亏他飞快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才险险把我拉回榻上。
调戏不成反出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忍不住，“哧”得一声同时笑出来。
正笑着的时候，门外几声清咳，传来冯五福装模作样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巳时过半了，该用早膳了。”
接着是娇妍的责怪声：“五福公公您就别叫了，该起就起了，没见过您这么不解风情的……”
冯五福立刻气急败坏：“风情是什么？你一个小丫头懂？”
“比您懂点！”娇妍反唇相讥。
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压低的拌嘴声里，我和萧焕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笑成一团。
无声从眼前流过的时光，如同一幅安稳静好的画卷，在他温和的笑容里，在孩子们的嬉闹中，在身边人们的忙碌中，日复一日，平静如水。

第五章 惊弓北望
德佑十八年十月初一，惊碎一片平静的那一天，于以往任何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同。
秋日午后的静谧时光里，径直闯入后宫的斥候，连身上沾满鲜血和灰尘的铠甲都不曾卸去，跪在石阶下，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叫出：“鞑靼进犯，大同危急！”
沉默听完斥候回报的萧焕，最终抬起头：“即令百官入宫候旨，九百里加急，传召楚王进京。”
鞑靼进兵，完全是和十年前女真的反叛不同的攻势，精锐嗜血的骑兵，在战报传回的第三天，一举攻克号称故若金汤的大同府，大同总兵刘镇以身殉职，三万将士血战不降，无一生还。
失去屏障的京师在一夜之间，暴露在铁蹄之下。
没有人仅仅在数天之间，康宁的盛世就会燃遍战火，也没有人料到安定百年的京师，竟会在一夜间危若累卵。
十月初五，鞑靼骑兵在京畿外扎下大营的第三天，满朝上下就已经被求降的论调笼罩。昔日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臣子，在嘱咐家人打好包袱同时，甚至开始鼓吹迁都南逃。
这天争辩不断的乾清宫中，一身染尘白衣的前辅政王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砌就的长阶，清冷的声音里带着金戈般的肃杀：“迁都？迁到哪里去？杭州吗？列位大人这是想学什么？宋朝南渡？”
一直靠着御座闭目静听的皇帝在这时才睁开眼睛，冷冷开口，淡漠如常：“方才说过迁都的，每人去领五十廷杖。再有人让朕听到这两个字，斩无赦。”
几乎是眉飞色舞地向我转述从朝上小太监那里听来的情况，娇妍感叹连连：“您是不知道楚王殿下和咱们陛下有多威风，那是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里，连个敢喘气的都没有了！”
“得了吧……”被她夸张的形容逗得笑起来，我摆手，“连气都不喘那就憋死了！”
娇妍略带赧然的笑：“我这不是形容陛下和楚王殿下神威惊人，吓得那些没骨气大臣再也不敢嘀咕么……”
“还神威呢，他们两个又不是避邪神兽……”再次笑起来，我拍拍她的肩膀，“不说闲话了，去让御膳房把桌上的午膳撤走再换一遍新的吧，这次的也凉透了。”
“哦？不是避邪神兽啊，那么我们是什么？”带着笑意的话声从背后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清泠柔丽，玉泉琮瑢般，一如当年，“不知道这新换上的午膳里，有没有我一份？”
匆忙的回过头去，向我微笑着的萧焕身后，那个一袭白衣的人，勾起了一双浅黛色的眼眸，笑得明丽：“苍苍，好久不见。”
“萧千清……”我从椅子上站起，轻轻笑，“好久不见。”
浅黛色眼眸中的笑意更盛，穿过身前的萧焕，抓住我的手臂，接着倾身，紧紧抱住我的肩膀：“我很想你啊，苍苍。”
给他勒得快要喘不上气，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谢谢你想我，我说，不过才不到一年没见，你不用抱我这么紧吧……”
放开手看我，萧千清轻抿了嘴，笑得凤眼微眯：“一年也是很久啊……”
也抬头看着他，我笑了笑：“说得也是，一年也不短……”
这些年有近大半年没见到萧千清的时候，真的是很少。
那年萧千清虽然把朝政抛给了萧焕，而且唯恐再让他再管事一样二话不说就跑回了封地。
但是，一来萧焕从未正式下过诏书，收回萧千清的辅政职责；二来萧千清似乎从来都没把太宗皇帝立下的藩王不得擅离封地的律例放在眼里，所以隔三岔五还是堂而皇之的跑回禁宫来，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把这里当他的王府。
“好了，别罗嗦了，”笑着跟萧千清说话，我拉住他还有萧焕的袖子，“都累了吧！快来吃饭！要不然这些又要返回膳房重做了！”
他们都笑着，任我拉到桌前。
因为太久没见，和萧千清太还是随便聊着闲话，三个人一起坐下用膳。
吃好了之后，还没等饭后的第一杯茶沏上，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知道了萧千清回宫的消息，一蜂窝跑了过来，“清叔叔”“清叔叔”叫个不停。
抱起小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萧千清笑得妩媚：“小邪……想清叔叔了吗？做梦有没有梦到清叔叔？”
小邪那疯丫头也很高兴，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笑：“梦到了梦到了！除了爹爹，小邪最喜欢清叔叔！”
两个人闹得正欢，炼和焰也围在哪儿一起傻乐，萧千清就弯腰毫不客气的一把拉过炼，两手就去揉炼的小脸。
“喂喂！”我看不过去了连忙说，“你别一边挑逗我女儿，一边欺负我儿子！”
萧千清扯着炼脸颊的手不松开，长叹一声：“我也没有办法啊，谁让小炼长得这么像他爹爹，我看了就想欺负……”
这是个什么逻辑！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好看萧千清很是恶劣的用力把小炼揉得呜呜做声，然后颇有成就感的和小邪小焰一起哈哈大笑。
一个萧千清再加三个孩子，虽然闹腾……倒也一派自得其乐的样子。
我爱玩儿，却不常有时间跟孩子们一起厮混，萧焕天生爱静，身体又不大好，孩子们就算再依恋爹爹，在他面前也总是乖巧地屏声静气，生怕吵到他，倒是萧千清总带着他们疯来疯去，四个人只要一碰到一起，后宫就再难安宁……
萧千清和孩子们闹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从怀里拿出三只玉勾一样的挂饰，一人一个，分给三个孩子，拍拍他们的脑袋：“清叔叔送给你们的礼物，都戴在脖子上，丢了要打屁股啊……”
接过萧千清分给他们的东西，三个孩子都好奇的打量玉饰上的纹理。
我离得远，只模糊的看到玉勾上有龙鳞一样的纹路，一直在一旁淡笑看着我们的萧焕突然开口，语气竟然低沉：“千清，你把什么给他们了？”
“青龙支族长的夔龙佩，割成了三段而已。”看也不看萧焕一眼，萧千清淡淡说，仿佛他口中说的，不是代表萧氏中地位仅次于朱雀支族长的青龙支族长的夔龙玉佩。
心里一凉，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萧焕就已经开口：“千清，这次你想出征？”
“我不去，难道你去？”轻嗤了一声，萧千清抬头去看萧焕，“就凭你现在这个早就废了武功的样子？”
萧千清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八年前萧焕在天山和灵碧教对敌，用药解去了自己体内的寒毒之后，内力不再受寒气抑制，能随心施用，但是同时，其反噬却加倍到身体上。后来陈落墨为了救萧焕，以近二十年修习的阴寒的内力尽数倾注入萧焕的经脉，才压制住了萧焕身上的极阳内力。这样做的同时，也就是废了萧焕的功力。所以现在萧焕早就没了内力，王风也已经被收起来多年未用。
看着萧千清轻笑了笑，萧焕也没再说话。倒是三个孩子听到萧千清的话，同时都静了下来，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萧焕。小邪更是犹豫了一下，从萧千清腿上爬了下来，走过来扯扯萧焕的衣角，有些怯生生地：“爹爹，您身体不好，不要去边关打仗了好不好？”说着又回头看了看萧千清，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小邪也不想让清叔叔去，清叔叔也不去可以吗？”
不由自主的顺着小邪的目光看住萧千清，心里像是滞住，我居然说不出话。
“呵”得一声轻笑出来，萧千清支了下巴单眉一挑：“小邪怕什么？区区几个鞑靼蛮子，你清叔叔还没放在眼里。你在家里乖乖等着，等还朝了，清叔叔带鞑靼的汗血马回来给你骑。”
一听到汗血马，小邪的眼睛立刻亮起来：“真的是汗血马吗？会流红红的汗那种？”
“是啊，”萧千清笑着伸手，这次一手一个，把炼和焰的脸蛋都抓了，边揉边说，“你们两个好好陪妹妹，等我回来也有！”
听他说得轻松，三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渐渐又笑闹开。
趁着小邪放开萧焕的衣角，跑去萧千清那里的空挡，我伸出手，在桌下握住萧焕的手。
也轻回握了我一下，他的手干燥稳定，掌心有淡淡的温暖。
转过头，正迎上他温和的目光。向我轻轻笑了笑，他没说话。
国难当前，连萧千清也收起了和孩子们玩闹的心思，下午把三个混世魔王送走，养心殿就又成了机要大臣穿梭的地方。
庆幸凤来阁中没什么重要的事，下午我也就留在宫里，虽然不能进到内室里去听他们商议国事，但留在外间里，也能帮帮有些昏头转向的冯五福。
晚间拖到将近戌时，那些朝臣才全都退去，我进到暖阁里的时候，就看到满屋子熏香堆积的薄雾里，只剩下萧焕和萧千清两个坐在软榻上，全都低着头以手支额。
叹了口气，我走过去：“是出去用膳，还是直接把晚膳摆在这里？”
见我进去，萧千清就仰了头看着我笑：“摆进来吧，动着麻烦。”
我过去走到软榻前，萧焕才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苍苍。”
从进门起一直觉得他的脸色有些不对，我走到他身边伸手：“萧大哥……”
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已经低头按住胸口轻咳。
赶快扶住他，我有些慌：“萧大哥，怎么样？胸口很疼么？”
软榻另一边萧千清也略微变了颜色，身子往这边倾了倾，接着蹙眉轻哼：“这样就顶不住了！真够弱不禁风。”
扶着我的手臂，萧焕抬头笑了笑摇摇头：“有一点累而已，没有关系。”
上次拖到最后那么厉害，在他口中也是一句“有点累”。
皱眉跺了一下脚，我最后也只能说：“有没有胃口？我扶你进去先休息一下？”
大概是看我太小心，萧千清“哼”了声：“用扶的啊，要不要抱进去？”
也不知道他是在那儿酸个什么劲儿，我有些好笑的回头：“太重了我抱不动，要不然你来抱？”
一下被噎住，萧千清脸上红了些，又“哼”了声转过脸去：“我手滑，那么重我也抱不动！”
“嗯……”萧焕出声，笑着，“我也不会太重的吧……”
想也不想，萧千清立刻甩过去一句：“难道你想我抱你？”说完后才意识到不对，抿着嘴，玉色的脸颊涨红了一半。
难得看到萧千清这么尴尬的时候，还扶着萧焕，我就“哈哈”笑了出来，萧焕也低下头，明显是为了掩饰笑意地轻咳了两声。
虽然是开了玩笑，萧焕也没先去休息，但晚膳他还是没吃什么东西。原本萧千清和他似乎打算晚膳后再商议什么事情，结果用完了膳，萧千清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去休息”。然后就目不斜视的抬腿出门。
连说要送他都来不及，我只好回头看萧焕：“累不累？要不要沐浴更衣？”
他坐在榻上，微仰了头看我，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关系，只是那会儿觉得倦了点。”
看着他皱了下鼻子，我轻哼：“你说话太没谱，我不信你！”边说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身子。
不知不觉的，手臂居然用了很大力，很大力的抱着他，就仿佛……如果不抱，就会再也不能抱着他了一样。
我是自私的，当听到鞑靼攻陷大同的那一刻，想的不是国家危难，百姓流离，而是萧焕该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能够逃，即使禁军被破，京师沦陷，其他的人都还能逃，流亡或者干脆向鞑靼投诚，只有他不能。
大武的天下，只有天子在才能算在，大武的天子，只能在京师。要么守住这道国门，要么国破身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突然恨没有把他留在江湖中，江湖中的萧云从或者白迟帆，惊才绝艳无所不能，就算被逼到天山，如果不是他寻死，即便是灵碧教倾教之力也动不了他分毫。可是当他是大武的皇帝，这个位置所要背负的太多，这个位置太高……高得几乎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这一刻，患得患失、畏畏缩缩的都不像我自己。
“萧大哥……”深深把头埋在他的衣袖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隐瞒不过去的颤抖，“我害怕……”
“苍苍……”脸颊被他有着淡漠温暖的手捧起，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看着我，他的眼中，有一如往常的和煦笑意，“没有关系的，相信我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京师不会失守，我不会让它失守。”
这是自从鞑靼破关而入后没有人敢说过的话，不过短短几天，人心早就涣散，除了今天早朝萧千清在殿上掷地有声的责问，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说鞑靼一定会被击溃，京师一定不会失守。
愣愣的看着他，我深吸一口气，接着仰头。
我都在干什么？像朝上那些胆小鬼一样，在还没看到鞑靼人的战马的时候就被吓破了胆……跟没出息的懦弱女人一样，灾祸来了只知道抱着自己的丈夫哭！
一扬眉，更用力的抱着他，我提高了声音：“谁说我怕鞑靼人了？臭蛮子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砍一双！我还不是怕我的男宠太娇弱，给谁不小心碰坏了！”
他微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没撑住笑了起来：“又是弱不禁风又是娇弱……给千清你们两个说的，我还像个男人吗……”
“你本来就是在家吃软饭的男宠！”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冲他呲牙。
他给逗得轻咳着，笑得更厉害。
只是零零散散的咳嗽，晚上睡觉时也还一直都安稳，谁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萧焕却没能起床。
在清晨，像往常一样的醒来，他却再没力气起身，看着床前得知消息后赶过来的萧千清，歉然地笑：“抱歉，千清，只怕朝上要你担待了。”
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抱胸站着，萧千清的神色并不好，甩袖说了句：“自己病歪歪的就别逞强！放心，大武没了你还亡不了！”说完转身就走。
看着他没了往日闲雅，简直有些气鼓鼓的背影，虽然担心，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坐在床边，握着萧焕的手放在脸颊上。
刚才杨泰已经来过，这个严谨方正、和郦铭觞完全不同的医师，在把手指从萧焕的寸关尺上移走后，还是和上次萧焕昏倒时一样的话：劳累过度，悉心调养。
再次听到这种诊断，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居然没有发怒去骂杨泰，只是看着娇妍把他送出去，然后就一直坐在萧焕身边。
等他掌心淡漠的暖意传到脸颊上，我才抬头向他笑：“别看他嘴硬，萧千清其实挺关心你的……他那么爱美，刚刚赶来的时候，连头发都没有挽好……”
他轻笑了笑：“千清自小性子就倔了些……不过也还好……”
一直以来，总觉得萧焕和萧千清之间别别扭扭的，我还真没问过他们小时候的事，就笑着说：“你还挺了解他嘛，你们第一次见面在什么时候？”
他又笑了笑：“这个……大概是德纶十一年？千清四岁那年。”
这一下真把我问愣了：“那么早啊……”
“也不算早了，”他笑笑，“那时候三皇叔还没有被封到楚地，王府就在京城，只是千清直到四岁三皇叔才第一次带他进宫，所以我们算是那时候才见了面。”
“原来如此。”想起了那段往事，我点点头。
当年萧千清的父亲萧澹琰虽然是景宗皇帝亲子，英宗和睿宗的亲弟弟，但是不管是前朝还是内宫，都对这个三皇子相当冷淡。
所以萧千清的父亲萧澹琰十六岁就从宫中出来，住在京城的王府中，二十五岁被分封到楚地，此后直到死去，楚王之位被萧千清继承，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所以萧千清虽然已经是第二代楚王，但其实是萧焕的亲堂弟。这也是德佑九年柳太后宫变的时候，萧千清被很多老臣拥戴为帝的一个重要原因，他的确是当时萧氏青龙支中血缘和朱雀支最接近的皇族。
萧千清是萧澹琰在十六岁那年和府中一个舞女所生，离开京城到楚地时，也应该有九岁了。
这么想来他小时候真有很多机会和萧焕相处。
“唉？那时候萧千清叫你什么啊？”想着我就笑笑问萧焕，“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那时候啊……”萧焕笑了一下，“千清一直叫我焕皇兄。”
“啊？他还真是？有没有追着你的屁股一口一声叫皇兄？”我笑起来，当年萧千清一和萧焕见面，就是一口一个“皇上”，语气嘲讽、语调冷淡，到后来也只不过在我面前说一声“我的那位皇兄”，当面依然横眉冷对，简直不敢想象他还会有叫萧焕“焕皇兄”的时候。
轻笑了起来，萧焕竟然也没摇头，微蹙了下眉又笑：“倒没有追着屁股那么厉害……”
轻轻跟我说着闲话，他脸上没有出现疲惫的神色，唇角的笑容，也一直温和轻缓，然而在淡淡日光下的脸色，却苍白得仿佛透明。
“萧大哥。”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我抬头看着他，想笑，却终于也没有抬起嘴角，我果然是自私的，“萧大哥，你能休息，我很高兴。”
不管在城外气势汹汹的鞑靼骑兵们，不管朝上呶呶不休的朝臣们，不管又出现了什么战机，不管在拼杀之间一寸一步争夺的土地。
只要他肯在累了的时候，暂时的，放下一切来休息一下，就好。
温和的声音如旧，带着微笑，他看着我：“苍苍，让你担心。”
在鞑靼军马逼近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之前，德佑十八年十月初八早朝，站在乾清宫的御座之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五福一字一字将手中的诏书念出：御驾亲征，楚王留京监国。
“好！”养心殿的暖阁里，把明黄丝绢的圣旨“啪”得一声抛在地上，萧千清冷笑：“连病都能装得出来！咱们陛下手段真高明！”
房里的人早就让清理出去了，一片寂静，我只好笑笑，走过去捡起那卷圣旨：“萧千清你发脾气就发脾气，砸什么东西？”
依旧冷冷笑着，萧千清并不理我的故意打岔，突然一笑：“好，既然皇上智谋无双，那么请恕微臣愚钝，不能效力，微臣告退……”
“萧千清！”我来连忙又叫了一声，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看来这次萧千清真是气得不轻。
“千清，”一直默然不语的萧焕抬头，看着萧千清，“如果不是必要，我不会这么做。”
迎上他的目光，萧千清微眯了眼，又冷笑：“必要就是故意称病，把朝政推给我，而后再突然颁旨去亲征？”
“请你留在朝中，千清，”还是看着萧千清的眼睛，萧焕顿了一下，“炼儿还小。”
浅黛的眼眸眯起又放开，萧千清还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我不是来替你养儿子的！”
知道萧千清这么说就是不会走了，这次没再叫住他，看着他的身影走出殿门，我笑笑，把手里的圣旨放到桌上，走到萧焕身边，握住他的手：“你这出苦肉计唱的好啊，我都没想过萧千清还有被人骗过去的一天。”
他轻轻笑了笑，抬手抚上我的脸颊：“苍苍……害你这些天担心。”
“没关系，”叹口气，我仰脸看他，“反正我早习惯了你动不动生病，也猜到你一定会自己跑去打仗……”
那个亲征的诏书，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拟的，这两天，天天看他闲时靠在床上，用一支笔随意地写写画画，却从来没有凑过去看看他在写什么。
其实他这几天精神还算不错，虽然称病了在养心殿休息，每天早睡早起，还有闲情逸致倚在软榻上和炼儿下棋……要是有空到养心殿看一眼，萧千清恐怕早就发现自己给骗了。
照萧焕的个性，如果不是另有打算，就算是从床上爬不起来了，在这种强敌压境的情况下，恐怕还会死抱着朝政不撒手。
战时一切从简，圣旨十月初八颁出来，十月初九御驾和禁军就要从玄武门出京赶往前线。
十月初九上午，我正坐在一水院厅堂的椅子上。
“这月江苏三十八家当铺的收入是……”慕颜停下口头的话，把手里的宗卷在我眼前晃晃，“……有没有听到？”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我点点头：“听到了，各地当铺粮铺布庄赌坊生意都比上月差了很多，钱庄倒是被提走了很多银子，因为打仗了老百姓都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慕颜无奈地叹气：“我不是跟你说收入少了很多，我是跟你说我们能有多少钱可以拿出来给朝廷支援还有安抚民众……”
我点点头：“国难当前，我们的确也要做些事的。”说完接着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倩挥了挥手：“我看我们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直接跳过你得了。”
慕颜也乐得听到这句话，马上点头站起来：“这样我就叫人去核算了，等出来具体数目，再拿过来给你们看。”
知道是我心不在焉所以耽误了公事，我有些抱歉向慕颜笑笑：“对不起，这事要麻烦你了。”
慕颜一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也不再跟我说话，风风火火出门。
剩下苏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淡淡地：“没想到你没跟着去。”
我笑了笑，还是转头看窗外：“我也有别的事情要做，总不能整天都跟在他后面。”
眼前闪过今天早上起床时的情形，同往常的早上并没有区别，一同起身，一同梳洗、用早膳。我把吻落在他的唇角，然后笑着和他告别，来到凤来阁。
京师危急，大敌当前，我是凤来阁的阁主，有责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给所有的弟子信心。
“你真能放得开？”静默了一阵，淡瞥我一眼，苏倩开口。
“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把目光收回，我冲她笑了笑，“没有办法离开。”
看着我，苏倩突然转头轻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是一点要求都没有……有时候真羡慕白阁主对你的纵容……简直不像是一个皇帝对他的皇后……”
话是这么说的吧，任何一个能够称得上贤淑的皇后，在这种时刻都该站在皇帝的身边吧，做他的支撑，以国母和妻子的身份，为他分担忧愁，排解困难。
“萧大哥不需要。”停顿了一下，我笑，“可能这样说有点不负责任，但是萧大哥并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有人在他身边给他支撑的人。当他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一个人反倒更好。
“况且，我从来没有作为一个皇后去爱他，”笑着说，我回过头，重新注视窗外那株金黄的银杏，“他也从来没有作为一个皇帝来爱我。像你是我的皇后，所以你就该如何如何，甚至做了我的皇后，你就只是我的皇后，不再是其他身份……这种话萧大哥不会说，更不会这样想。”
轻轻吸了口气，我笑笑：“所以他才值得……苏倩，才值得就算为了他，有时候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也还是不会后悔。”
静默的低着头，许久，苏倩才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罢了，身为凤来阁的堂主，我居然劝自己家阁主在危难的时刻丢下阁里的弟子，跑去找自己的男人，也太失态了点。”她冲我点头，“就算心神不宁形同废人，你能在这个时候留在阁里，我很高兴。”
这算是夸奖的话么？为什么我没听到一点夸奖的意思在里头……这女人果然不放过一点能损我的机会。
无奈笑看她了一眼，我点头：“多谢你的赞同……”
话音没落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轰隆”的响声，紧接着仿佛一声大过一声，震耳欲聋的响起，连绵不绝，连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颤抖。那是一百零八下的礼炮，恭送御驾启程。
绵长的礼炮声终于停下，苏倩低头，看着我淡淡挑唇：“午时到了，御驾亲征的大军走了。”
“嗯。”我点头向她笑。
苏倩一笑，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走远。
抬手拍了拍脸颊，清醒一下神志，我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台阶上。那里铺着薄薄几片落叶，小扇子一样的形状，颜色金黄，是门外的银杏树上落下的。
秋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渐深。
德佑十八年十月初一，鞑靼王子额森以大武削减鞑靼贡马赏物为由，率所部攻打大同府，十月初三，大同破，十月初四，额森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进逼居庸关，京师危在旦夕。
十月初五，紧急被召回京城的楚王殿叱群臣，力主抗击，调京畿戍卫及藩王部将二十二万，严守京师。
十月初八，额森以东路军二万、中路军十万、西路军五万，自古北口、居庸关、紫荆关三路，大举进攻京师。同日，德佑帝颁旨令楚王监国，亲率禁卫三营精锐出征。
十月初十，亲征大军抵达居庸关，当日大军先锋与鞑靼中路军相逢于关下，鏖战一日，歼敌数千，鞑靼气焰为之一挫。
十月十四，与西路军胶着三日的紫荆关城门大开，龙尉大将军凌绝顶率五千精骑出战。此战大武死伤三千余人，歼敌一万余人，斩杀敌将阿刺，鞑靼西路军溃败。
十月十六，额森于居庸关前叫阵，德佑帝亲临城墙，遥射一箭，正中额森头盔。额森大怒，当日以全部兵力攻城，双方久战未果。
十月□□武属国女真以八万铁骑出兵救围，女真大汗库莫尔亲自出征。
十月二十，女真大军抵达居庸关，额森率所部退守大同，坚壁不出。
此后数日，双方几次交战，各有胜负，又成对峙之态。
战报一天天的传来，随着亲征大军的节节胜利，京城内惶恐不安的气氛逐渐退去，开始熙攘的街道上，往日的安宁怡然也在慢慢回来。
照例是上午在宫中陪几个孩子，下午到凤来阁中办公，日子过的忙忙碌碌。
又是一天下午，坐在凤来阁里，不经意间不知道是第几次，我举着笔看向窗外的银杏树发呆，这次手上一空，居然是下午被我带过来的小邪努力踮脚趴在桌子上，一把抢走了我的朱笔。
鼓着腮帮，小姑娘很有些气愤的盯着我：“娘！我跟你说话，你根本没有在听！”
回了回神，我连忙转过去跟小姑娘赔罪：“对不起，娘在想事情，小邪刚才跟娘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愤愤地看着我，小邪的小眼圈突然一红：“娘最坏了！”扔了我的毛笔转身就跑。
“小邪？”我连忙起身追了过去。还没出发之前，萧焕要去亲征的事情自然是瞒着孩子们的，炼儿和焰儿还好，萧焕走的那天，最怕的就是小邪闹事，因此一大早我就让冯五福偷偷带着他们到了凤来阁。辛辛苦苦瞒过了白天，中午的礼炮声好歹也没让他们警觉，但一到晚上，不见我带他们回宫，也不见萧焕来凤来阁接他们，小邪立刻就觉出了什么，当时“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慌得我跟冯五福两个人团团转着哄，还是哄不住。更夸张的是这丫头像是记恨上我了一样，这几天冷冷的都不怎么搭理我，连一向跟她要好的冯五福也不怎么理了。
小丫头跑得快，三拐两拐我居然追不上。
虽然知道凤来阁内不会有危险，我还是有些急：“小邪！”
我叫着转过房门，然后就站住脚步，有些发愣的看向前方。
小邪早就停了下来，一身褐色长袍的熟悉身影低头抱起她。
抬起头看我，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挂着亲切的笑：“毛丫头……”
“哥哥……”还是愣愣的叫，我快走两步赶过去：“哥哥……还好吧？”
身上还带着明显的风尘，哥哥是从战场直接赶过来的。前几日京城告急，朝内几乎再没有可以用的大将，哥哥自滇南连夜赶回，未在京城停留一刻，直奔紫荆关。到达关口的第二日，紫荆关的城门就大开，龙尉大将军的一场血战，自此奠定额森三方攻势瓦解的大局。
仔细逡巡哥哥脸上身体的每一寸地方，我的眼眶渐渐发胀。
笑了笑，哥哥用一只大手轻捏小邪的脸蛋：“宝贝小邪怎么哭成这样？告诉舅舅，是不是娘又欺负你了？”
“哥哥……”上前一步，我伸开手臂，也不管还隔着小邪，抱住哥哥，“你能回来太好了……你能回来太好了……”
“毛丫头……”略带惊诧的叫了一声，哥哥随即就大笑起来，带着爽朗，“你哥哥我是刚刚杀得鞑靼人丢盔卸甲的常胜将军，不是死里逃生跑回来的败军之将……”
“谁说你是死里逃生跑回来的败军之将？”松开手，我抬起头来看哥哥，“你要是打败仗跑回来，谁还抱你？看我笑死你个没用的将军！”
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哥哥抬手，按住我的头顶，用力揉了揉：“毛丫头别担心，”顿了一下，哥哥笑，“我已经平安回来了。”
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滑下眼眶，我用手指擦了：“我才不担心你个愣头小子！”
哈哈笑着，哥哥点头：“知道你不担心我了，成了吧？”
“本来就不担心！”嘴巴上死硬到底……我瞪眼。
“舅舅……”被哥哥抱着的小邪连叫了两声，忽然扁扁嘴，脸上晶莹的泪珠还没干，“爹爹走了……”话没说完，又放声大哭。
哥哥虽然没有萧千清和孩子们相处得多，这几年也是抽空就回京城看孩子们，还常带些稀奇的小玩意儿给他们，三个小家伙每次看到舅舅都兴奋异常，跟舅舅的感情也很亲厚。
这次萧焕走了后，小邪一直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战事正紧，萧千清在京师独自坐镇，也顾不上来哄她，今天看到了舅舅，这小丫头恐怕要把憋得委屈都哭出来了。
连忙和哥哥一起抱着小邪又哄又逗，哥哥还连连保证说既然舅舅能平平安安的回来，爹爹也一定会好好回来的，小邪才哭得没那么狠了。
好不容易小丫头终于哭得累了，抽抽噎噎的在哥哥怀里睡着，小心的把她放到暖阁的内室里盖好被子，哥哥和我才退出来。
在外厅里坐下，端起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哥哥看了看我，开口：“毛丫头，那个额森不简单。”
哥哥说得一脸郑重，我心里一紧：“怎么样不简单？”
又看了看我，哥哥略微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到紫荆关的当日，斥候营恰好抓获了一个在城下出没的小兵，严刑拷打之下，问出了阿刺第二天晚上要领兵秘密从山路绕道到关卡另一侧，而后从两方夹击。如果不是有了这个消息，第二天我们抢先开城决战，紫荆关能不能守得住，就很难说了。”
紫荆关是京师西侧的最后一道关口，如果额森大军能够突破紫荆关，就是鞑靼铁骑兵临城下之时，恰好这时最精锐的禁卫军又被萧焕带去了中路前线，京城堪危。
后怕得出了一层冷汗，我连忙问：“这是怎么说？”
“我想能够定出这样的计策，额森应该不是传言中有勇无谋的小王子。”哥哥说着，微顿一下，“而紫荆关外这条小路直通关后的小道，除了经常上山砍柴的乡民之外，连在紫荆关驻扎了十几年的老守军都不知道。我怕额森这次出兵攻打京师，绝不止谋划了一年两年……”又顿了一下，哥哥沉吟，“但如果不是早有预谋……”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那就是大武有额森的内应……”接着说下去，我握紧手。
“还有，”哥哥再次开口，看着我，“那日大败阿刺，我在他营中见到一个会武功的人，招式不是中原武林的流派。”说着，哥哥蹙了眉，“我只跟他交了不到三招的手，但我确定，他的身手在中原武林，绝对算得上一流。”
无意识地紧握着手站起来，直到哥哥叫了我：“苍苍？”
回过了神转头看哥哥，我慢慢呼出从刚才起一直憋在胸中的那口气，勉强笑笑：“我没事，就是听到鞑靼也有武林高手，有点惊讶。”
“苍苍，”叫了我一声，哥哥顿顿，微叹气，“算了，毛丫头，你要是真想去他身边，就去吧……”
“嗯？”这些年就算来往频繁，哥哥对萧焕的态度可是一点没变过，横眉冷对是常事，我没想到哥哥居然会主动提出让我去找萧焕，就笑了，“哥，你让我去找萧大哥了？”
哥哥冷哼一声：“就算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小邪和炼儿焰儿的面子，谁让我的几个宝贝外甥哭着要爹。”
“原来还是几个小鬼头面子大。”笑了起来，我松松握出冷汗的手，点头，“我看这几天凤来阁没什么事了，就抽空往前线去。”
哥哥点头：“带上几个人，路上小心。”
我一笑，颔首答应。
到他身边去吧……我果然还是定力不够。
说了完全信任他，说了不会为一点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然而却还是在知道他有可能会有危险的第一刻，就控制不了要到他身边去的冲动。
绷紧的神经一旦送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连苏倩都立刻看出了我心不在焉，冷瞥我一眼说既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干脆就快点走。
手头还有两件事要交待清楚，下定决心后，我马上想办法交待给慕颜，紧赶慢赶，把出发的时间定在一天后。
只是没想到，见过哥哥的当天晚上，事情就发展的完全出乎意料。
那是我跟苏倩在议事堂商量事情到将近亥时，两个人一同出来回房休息。
脚步才刚踏出议事堂，暗夜中的角落中就突如其来的攻来一道寒光，紧接着跃出一道黑色身影。
手中的暗器立刻脱手，苏倩手中的短刀接上一轮快如闪电的攻势。
愣了一下之后，我也马上反应过来，□□出手，飞快填上一圈子弹，一枪射出，跟苏倩酣战的黑衣人腰部中枪，踉跄倒退几步。
“苍苍！”面向我的苏倩突然脸色一变，大声喊出。
我直觉的回头，却只看到那道向我劈来的寒光已经近在眼前。
杀气刺透肌肤，从未有一次，我距离死亡这么近。
砍来的却长刀蓦然顿住，灯光下，刀后那双浅金色眼睛闪烁一下，但也只有一瞬，下一个瞬间，他飞快的说出一句话，然后收回大刀，身体向后跃去，夜色中矫健的黑色身影迅速消失。
肌肤上仿佛还留着刚才那道冰冷的杀意，我愣在原地。
“阁主！”苏倩破天荒的开口称呼我，声音里有焦急：“喂！你没事吧？”
眼睛依然定定看向那个人小时的方向，我摇摇头。
“叫你要答应！”松了口气后，苏倩有了些火气：“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
没有看她，我试着开口，却觉得喉咙中一片嘶哑：“他是额森。”
苏倩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那个黑衣人，他是额森。”又重复了一遍，我转头看她，“鞑靼王子，额森。”
淡漠冷艳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惊疑，苏倩停顿了片刻：“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冷汗湿透重衣，我摇头，“我也不知道。”
刚才几乎停顿的时空里，那个蒙面的黑衣人清晰而快速的对我说出的话是：“我就是额森，你们皇帝的命，我要了。”
抚上额头，脑中犹如被无数只铁锤击打，我拼命试图理清思路：“额森说，他要萧大哥……”
猛地抬起头，我看着苏倩，声音清晰：“我要去前线，现在。”

第六章 神交故友
连准备行李和马匹的时间都是煎熬，简便的准备好行装，上马前，苏倩走过来，向我点头：“除了御前侍卫和凌将军，几个小毛头还有我。”
笑了笑，心中最后的惦念也轻松不少：“谢谢你，苏倩。”
苏倩冷冰冰的神色：“快去见白阁主，要是你敢让白阁主有了什么差池，我宰了你。”
翻身上马，我冲她一笑：“不好意思，你没机会，想都别想！”
亥时将尽，纵马穿过空旷寂静的街道，宏青早就在城门处等着我，见我过来，挥手让守军打开城门，接着用手中的刀鞘一拍马臀，坐下的骏马紧随在我的马后跑出城门。
看我微愣，宏青轻笑：“皇后娘娘既然已经要去，驸马都尉当然也要去。”
知道也不用跟宏青客气，我笑着俯身握住宏青的手：“辛苦你了，宏青。”
宏青笑：“事关陛下的安危，还用对御前两营说辛苦？”
也是一笑，不再寒暄，我纵马奔入城门外的苍茫夜色中。
宏青和随行的几个御前侍卫紧紧跟上。
大同距离京师并不遥远，一路上拼命驱赶□□的骏马，带了深秋寒意的夜风猎猎自身旁刮过，崎岖的山路不断被抛向身后。
疾驰中连一句话都不再开口讲，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为了一个目标：快点，再快点，早一刻见到他也好。
浓重的夜色在不断的奔驰中加重，又在最黑暗的时刻开始变亮，天际一点点发白，阳光穿透薄云，天空变成清澈的瓦蓝，清晨的风中，有枯萎草木的清香。
终于，通透凛冽的晨风中，仿佛吹来了铁戈的味道，些微的喧闹和着风一起传到耳中，人声、马声、车马兵器的声音，一角红黑相间的旌旗蓦然迎风招展，闯入视野。
玄黑色绣满朱红烈焰的王旗绵延在眼前展开，如同次第怒放的花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苍青的城墙，白色的帐篷错落其间，宛若繁星。
这是大武的营帐，御驾所临之地，亲征大军的营地。
疾驰的骏马引起了守营将士的注意，挑在矛头的长旗随着一队骑兵快速奔来，身旁宏青高举起手中的令牌，喊出御前侍卫的名号。
我只微勒了缰绳，马匹不停，向营地最中心驰去。
身旁引起了一阵骚动，宏青在身后打马叫我：“苍苍！”
他的声音渐渐遥远，变得有些焦急：“皇后娘娘！”
有急于护驾的士兵和一直随军的御前侍卫冲过来，又都停住。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我，那一方白色的大帐，逐渐临近。
大帐的皮帘匆匆掀开，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熟悉的修长身影，雪衣缓袍，墨色长发随风而动。
终于见到他了，额森没能伤到他。
仿佛有什么从心头缓缓落下，连身体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松弛下去，眼前一点一点模糊。
“苍苍……”是他的声音，和煦清越如旧。
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他温和的声音就在耳边：“苍苍，可以休息了……”
带着瑞脑清香的淡淡味道充满鼻尖，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把嘴角勾起……终于又找到他了。
这一觉估计是睡了个昏天暗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的，似乎醒过两三次，每一次刚刚恢复意识，就会握到他带着微凉的手，每一次朦胧不清的视野里，都有他带着柔和笑意的面容。
等到我总算真正睡醒，睁开眼睛，大帐里的光线有着黄昏特有的浅褐色调。恍恍惚惚的，想到当年去天山，住在山脚下凤来阁的大帐内，那天和他依偎着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也是这样白色包扎结实的高大帐篷，也是这样略微带着冷意的黄昏。
只不过当时被照顾的人是他，这次，好像变成我了。
“苍苍，”还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带着淡漠暖意的手掌就抚住了我的前额，萧焕一边探着我的额头，一边笑着，“醒了？还好，烧已经退了。”
“嗯？”他这么一说，我才觉察到身体有些酸疼，喉咙也有些沙哑，“我发烧了么？”
“不厉害，精神太过紧张，又赶了一夜路，再加上之前一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有点低热。”他笑着说，语气略微低沉。
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责备，我连忙拉拉被角，遮住点脸吐吐舌头：“不厉害就好，我就说我身体结实着呢，跟牛比都没有问题，呵呵。”
带些无奈和好笑看着我，萧焕放下他搁在我额头上的手：“苍苍……”
“啊？”我连忙睁圆眼睛，眨啊眨地看着他，“萧大哥……”
只好努力扮可怜了。萧焕训起人来可不是好玩儿的，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句句要害，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给他训过了，只记得那次他足足就我喜欢光脚跳在地上这个习惯，不急不缓地说了我半个多时辰，说得我最后恨不得就在养心殿的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并且再也不敢不穿袜子……我算服了，训人我真的不如他。
似乎是微叹了口气，他最终把手伸过来，轻放在我脸颊边：“下次不准再做这样的事！”
“嗯，嗯，”逃过一劫，我松了口气冲他笑，“要是下次我再做这种事，你就一个月不喝药！”
“哦？苍苍你确定要发这么毒的誓？到时候小白真不喝药了，一个病一个气，难过起来，可就是两个人了啊……”一个淡淡带笑的声音响起，大帐另一边，有一个人边说话，边慢慢踱了过来。
鹰一样犀利的深灰眼睛，古铜色的肌肤，英俊深刻的五官，微笑着，这个人冲我扬眉：“苍苍，好多年不见了。”
“库莫尔？”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英俊男人，跟记忆里那个在十一年前的山海关温柔抱住我的库莫尔慢慢重合，我深吸了口气，愣愣看着他，憋出一句话，“你变得更帅了！”
“哧”得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库莫尔边笑边转头看萧焕：“小白，你的小姑娘果然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既然知道她还是老样子，”萧焕慢悠悠地，“那么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他话音未落，我手中的枕头就飞了出去，正中库莫尔脑门：“小气鬼！我都夸你变帅了，你还说我说没有长进！”
虽然早知道库莫尔已经在前线，却没想到在萧焕帐里就看到了他，手里的枕头飞出去之后，我抬了抬下巴：“说吧，你来萧大哥帐里干什么？”
满以为能听到“我是担心你，来看你的啊。”这样的答案，谁知道库莫尔接住枕头之后却摸着下巴笑：“谁说我是来小白帐里的？我一直都在这里住的。”
“啊？”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你在这里住？”
“是啊，”库莫尔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走过来把手臂放在萧焕肩头，“我来了之后，一直是跟小白一起住的啊，日夜相对，朝夕相处……对吧，小白？”
抬眼斜看他一下，萧焕淡笑：“是啊，还同进同出，同榻而眠……”
怔怔看着他们俩，半响，我抽抽嘴角：“我说，互相调戏这招都玩儿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不腻么？”
萧焕和库莫尔抬头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低头忍笑。
两只老狐狸……
正说着，有杂役兵从外面端了两个小菜还有粥进来，放在一旁的桌上就退出去了。这次出征太急，所以宫里的宫女太监什么的都没有随军，不过依萧焕的个性，就算来得及，估计他也不见得会大队小队的往外带伺候他的人。
军营的饭菜虽然简单，不过应该是太久没吃东西，香味飘到鼻子尖，我忍不住探头眼巴巴的往那边看。
看到我这样，萧焕笑了笑：“饿了？”
“嗯。”我也不客气的点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准备在床下找鞋子跑过去吃东西。
床下居然空荡荡的，没有鞋子给我穿，还在瞪着眼继续找，腰就被揽住了，萧焕笑笑：“是我抱你进来的，你的鞋不在这儿。”
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又笑了笑，萧焕略微低头，把我拦腰抱起来，走到桌前，而后坐下，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双臂环过我的身体，把桌上的肉粥端起来，微笑着：“要我喂还是自己来？”
呆愣愣的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抱我为什么这么轻松？”
旁边库莫尔仿佛是终于忍不住，“哧”得笑出声：“小白，你好像给这小姑娘彻底看轻了……”
带些好笑和无奈看着我，萧焕轻叹口气：“苍苍，我们两个，应该是我抱你的时候比较多些……”
抬眼想想似乎真是这样，我接过他手里的碗点头：“那我以后好好练练，争取多抱回来。”
库莫尔在一旁哈哈笑得更开心。
简单的小菜倒也做得清爽可口，就着连喝了两碗粥，我才缓了口气。
又让杂役兵泡了清茶端来，萧焕还是抱着我坐在桌前。
吃饱了精神也足了，我捧着茶杯看看库莫尔，还有他腰侧那个不离身的长刀，有些明白过来，库莫尔会住在萧焕的帐篷里，绝不是他们两个想要晚上叙旧。略一转思维，就不难猜到：“额森是不是派人来过这个大帐？”
看我一眼，库莫尔挑眉：“不是来过这个大帐，是自从居庸关后，几乎每个小白住过的地方都有额森小王子亲自光临！”
额森果然已经前来刺杀过萧焕，库莫尔在中军帐里，用意想必也是随身护卫。
萧焕来时不是没带御前两营的得力人手，石岩甚至不太常出动的蛊行营统领班方远都随行在军中。有这些人在，却还是要库莫尔住在萧焕的帐中，同进同出……这个额森，竟然棘手到如此地步。
这么想着，我不由自主抓住萧焕的衣袖：“萧大哥……额森到凤来阁去了，他对我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说出，“他说……要你的命。”
微蹙了眉，萧焕倒没有十分意外的样子，只是垂下眼睛，凝神思索。
那边库莫尔也微眯了眼睛，隔了一下，开口：“小白，额森的用意……”
他没有说完，萧焕却像是已经明了的样子，点点头，又抬起眼睛看到一脸担忧的我，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苍苍，你没有损伤就好。”
我点头，忙想起来抓住萧焕的衣袖：“对了，萧大哥，那个家伙没伤了你吧？”
笑着摇了摇头，萧焕还没开口，库莫尔就在一边看了我一眼笑：“怎么？苍苍你不信我能护住小白？”
“有信心是有信心，还是要确认下。”抱着胸，我也瞥了眼他，“喏，这次你保护我的男宠有功，事后我会酬谢你的。”
“哦？”库莫尔摸摸下巴，“怎么酬谢我？把你的男宠让给我怎么样？”
又把玩笑开到萧焕头上去了，我翻翻白眼：“一个笑话说太多就不好笑了啊。”
脸上的笑意更甚，库莫尔把眼睛转到萧焕脸上，终于忍不住“哧”得笑了出来：“谁让小白太千娇百媚……”
“库莫尔！”抱着我的萧焕轻喝，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薄怒，“笑这么多你是不是该去喝点酒了？”
“好，好，我去喝酒，”还是一脸忍笑的表情，库莫尔低笑着起身。
我抽抽嘴角，这绝对是当年在山海关种下的恶果，大武的皇帝和女真的汗王，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再有更严肃的相处方式……
战事正紧的大营，很快就有军情的谍报传来，捧了茶坐在萧焕身边，看他凝神慢慢批阅。帐篷里淡白的光线下，他的侧脸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从亲征大军出发那天起，这一路辗转羁旅，马不停蹄斗，他恐怕没有一天能轻松下来过。
静静的等他批阅完毕放下手中的朱笔，我把手里捧着的温热茶杯递过去：“萧大哥……”
他笑笑接了过去，放在唇边轻啜。
低头握住他微凉的手，我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萧大哥，我在京城，夜里会做噩梦。”
把手轻放在我肩头，他笑了笑，没说话。
“经常会梦见下了好大的雪，铺天盖地。我在雪地里走着，却怎么也弄不明白这里到底是哪里，是山海关，还是天山……于是我只好一直走……”停了停，我抬起头看着他笑笑，“就只有很大的雪……到处都没有你。”
轻笑了笑，墨色的深瞳静静注视着我，他没有说话。
“后来额森跑到凤来阁，当着我的面威胁，说要取你的命。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赶快见到你。”说着，想到那一场虚惊，我也笑了起来，咬了咬唇角，还是看着他：“所以虽说我这次来其实没什么作用，还一来就发烧让你分心照顾我，但是我还是来了……”
他轻轻地笑，叹息一样地：“总归已经来了……”说着又顿了一下，“既然额森已经能到凤来阁去……这样也好。”
说起来，刚才萧焕和库莫尔提起额森的时候，态度都有点奇怪，再联系到昨夜在凤来阁里，额森的行动也有些令人费解。他那时明明有机会一刀把我斩杀，却偏偏手下留情，而且丢下那么一句话就遁走——仿佛他深夜疾驰到京城，就是为了见到我，向我说这么一句威胁的话。
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通知我他要杀萧焕？当时只顾着急，现在却越想越奇怪，忍不住皱了眉，我拉住萧焕袖子：“萧大哥，这个额森到底是在耍什么把戏？”
略沉吟了下，萧焕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微笑着伸出手指抚开我眉心的褶皱：“不用担心，苍苍，他我还应付得来。”
又给他的笑容恍到神，我只好点头：“那就算了。”
话还没有说完，帐外突然一阵骚乱，宏青提着长剑闯进帐来，有些咬牙：“陛下，又来了！您回避一下？”
正在帐篷另一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库莫尔翻身坐起，手握刀柄，冷笑一声：“好啊，如今一天来两次了是不是？”
库莫尔话音还未落，一个轻佻带笑的声音就接了上去：“怎么？人不许我带走，还不许我多来看看？”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帐口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手中长刀划开金色的弧线，年轻英挺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灿金的眼眸微眯。
宏青大叱一声，早挥剑迎了上去。
库莫尔笑得更冷：“好啊，尽管看吧，就算再看上一百年，人也还不是你的！”
大笑一声，一刀荡开宏青的长剑，那人的眼中蓦然多了一层煞气：“到底是不是我的，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眼看他就要打到身前，库莫尔也并不拔刀，只是冷笑：“哦？那么你就来看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给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愣，还没明白过来眼前是什么状况，身边的萧焕突然给一把扯走。
“啊！你……”对面响起明显气极败坏的声音，长刀指住我的鼻尖，手臂颤抖，“你……是怎么管你丈夫的？”
木然地把目光转到他脸上，我已经认出来了，这双眼睛就属于昨晚暗算过我的额森，抽下嘴角，我没什么感情地：“我这里看得还更清楚，我都没叫，你鬼叫什么！”
库莫尔揽着萧焕，微一挑眉：“额森小王子，看清楚了么？”
“你……”面色铁青，张口结舌，额森一张俊挺的脸早已狰狞，咬牙切齿转向萧焕，“你和他是怎么回事？”
质问的架势无比义正词严。
我继续沉默……我记得我好像才是萧焕的皇后吧。
库莫尔大笑起来：“额森，输了就是输了，死打烂缠，你也不怕丢脸！”
额森已经快要跳脚，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我要听美人自己说！”
“我早就说过，我与小王子无意，”依旧还靠在库莫尔怀中，萧焕淡淡垂下眼睛，口气轻淡，“至于库莫尔和我之间的事，小王子怕是管不到吧。”
好，这话狠，小王子、库莫尔，光看称呼，亲疏就立判。
果然额森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立刻惨白，抿上嘴唇，一双浅金的眼睛微眯。
为防他恼羞成怒对萧焕突袭，宏青横剑挡过来。
谁知额森却蓦然抬头，双眼中神采不减：“没关系，你真的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对着萧焕一笑，“他叫你小白对么？那么好，小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对我动心。”
话音一落，长笑一声，他的身影又已经翻出帐外。
在门外的混乱中，那长笑的声音飞快远去。能在御前侍卫的拦截下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个额森的身手，绝对能与绝顶高手媲美。
额森在喧哗声中走远，帐内萧焕身手推开库莫尔的胸膛，微挑了唇角，笑得很淡：“库莫尔大汗，你是欺我武功尽失无力反抗么？”
他话音未落，库莫尔立刻一脸惊痛：“小白，事到如今，你还不懂我的心么？”
“你的心么？”萧焕垂眸，淡然一笑，“我早已不敢再信……”
“小白……”库莫尔欲语还休。
我接着抽嘴角：“你们俩演够了没有？”
库莫尔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扭过头“哧”一声笑出来。
萧焕抬手整整衣衫，吩咐收了剑在一边站着的宏青：“帮我倒杯茶来漱口，越浓越好。”
宏青答应了跑出去，我看看萧焕，再看看库莫尔，决定还是问一下：“额森看上萧大哥了？”
库莫尔这家伙一脸要笑不笑分明就是在看好戏，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怪都怪小白太风华绝代，那时白衣飘飘的娇弱美人在城头上那一箭射出，就把额森给迷得天天追着屁股跑……”
“库莫尔，你再多说一次风华绝代千娇百媚这样的词，我就砍了你。”口气还是不愠不火，萧焕也不抬头。
库莫尔转头，掩住还在不断抽动的嘴角。
我抬头翻翻白眼，我算是额森从京城搬来捉奸的救兵？紧张来紧张去，吓得我连夜从京城策马过来，敢情只是额森和库莫尔争锋吃醋！
越想越气，我冷笑一声：“好个额森啊，居然敢来抢我的男人，饶了你我就不姓凌！”说完抬头横库莫尔一眼，“你也是！从现在开始不准再碰萧大哥！”
库莫尔和捧了茶进来的宏青都站在房内，看着我和萧焕。
安静了片刻，库莫尔才回过神一样，干咳：“幸好我没有真的要和你抢小白……”
宏青也不再愣着，清咳一声，走过来把手中的茶放下：“陛下请用。”说完很严肃的抬头看我，“皇后娘娘，以后再碰上千方百计想挤到后宫里去的小姐，我一定会跟她说，千万不要进宫去跟皇后娘娘抢人。”
“苍苍……”被我压在床上的萧焕开口，轻笑了笑，“我胸口有点闷。”
拿开一直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我忙跳起来去给他抚胸：“萧大哥！你怎么样了！”
微笑着轻摇了摇头，他扶着我的手坐起来，语气还是不变的平淡：“库莫尔，这几天我要休息一下，所有的事务你都接手了吧。”
库莫尔瞪大一双鹰眼，脸露苦笑：“所有的……小白……就算我刚才占了你便宜，你也不用这么折磨我吧？”
“你想多了……我不是白衣飘飘的娇弱美人么？应该多休息的。”萧焕一笑，“对了，有重要军机，记得向我禀报。”
一脸苦相，库莫尔半晌无语，扭头看我：“苍苍，我说错了……小白只有在你面前娇弱而已。”
萧焕动了真怒可就不好玩了，库莫尔铁定要很惨，我没义气的丢下他转过脸去，手还帮萧焕轻抚胸前：“萧大哥胸口还闷么？我帮你端杯茶过来……”
鞑靼如今固守在大同城内的兵力大概有五万，再加上时常流窜骚扰大武营地的那些散兵，合起来也不到八万。然而城池从来都是易守难攻，如果按攻城军三倍与守城军的惯例来看，萧焕这次带来的京畿精锐，大致是十万，再加上库莫尔带来的八万铁骑，对抗额森的八万守城军，其实也算吃力。
如果额森真的咬紧牙关严防死守，这场仗，只怕得打到入冬之后。
晚上用过晚膳之后，库莫尔处理过日常军务，就在帐中摊开的地图前和萧焕一起坐下来，拟定进攻的方案。两个人瞬间就有了几条草案，几下比较，却总拿不出最完善的一条，不知不觉说到深夜。
我开始还能在一旁插几句嘴出谋划策，到后来就完全昏头涨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看夜色深了就催促：“库莫尔，萧大哥，太晚了要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看一时的确是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库莫尔点点头：“苍苍今天刚到，要早点休息，小白，咱们明日再议。”
萧焕也笑着点头答应，低头轻咳了几声。
入夜之后，他就开始不时轻咳，我早就听在耳里，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萧大哥，你这些天一直这样？”
萧焕还没回答，库莫尔就点头：“今天还算好的，有几天咳得我都怕他会吐血了，苍苍，小白这样拼命的架势跟当年可是没差多少。”
顿时有点咬牙切齿，我狠狠横萧焕一眼：“他要能改我早掐着他脖子让他改了！”
库莫尔严肃点头：“小白不是你能改得了的，我信。”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萧焕轻笑了笑，微蹙住眉：“苍苍，时辰不早了，我也有点累了……”
听到他说累，一肚子火气立刻烟消云散，我连忙转过去：“萧大哥你累了？胸口还闷么？我们早些休息吧？”
一旁库莫尔有些目瞪口呆，过了半晌喟叹：“苍苍，我还以为是你把小白吃得死死的，原来是小白把你吃得死死的。”
翻了个白眼我不打算理他，被我扶住胳膊的萧焕淡瞥过去一眼：“库莫尔，你该回去歇着了。”
“小白！”库莫尔顿时脸露苦楚，容色凄惨，“你对我只有如此冷淡么？”
萧焕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有更冷淡的，你想试？”
库莫尔更加凄楚：“小白……要如何你才能再看着我的心……”
蓦然抬头温和一笑，萧焕那双黑眸中的光亮刹那间不能逼视，薄唇轻挑，他柔声：“库莫尔，其实我一直在看你的心啊……”
托了头，我饶有兴致的看库莫尔一张英俊的脸上，表情由夸张的悲伤渐渐扭曲成哭笑不得。
末了满意地扭过头，我冲萧焕说：“萧大哥我现在突然觉得你跟库莫尔互相调情也挺有意思的，下次你俩抱起来给我看吧。”
这顶中军大帐很宽敞，中间设了一道帘子，我跟萧焕睡帘子这边的大床，库莫尔单独睡在另一边的虎皮大床上。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天色刚亮，帐篷那头就传来穿衣物的窸窣声。
听到响声我就睁开眼，掀开锦被慢慢坐起，即便尽量放轻动静，也惊动了身边的萧焕。
轻咳了一声，黑眸半睁，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苍苍。”
俯身吻了吻他，我把锦被重新盖好：“我跟库莫尔去巡营，你再睡一会儿。”
他也没说什么，轻笑着点了点头。
又在他唇角吻一下，我才快手快脚穿好衣服，留下他走出帐中的皮帘。库莫尔早穿好了软甲，腰挎长刀，看到我笑了笑：“苍苍你要跟我去巡营？”
点了点头，我也不客气：“你们女真的营地不给我看？”
库莫尔一笑：“闲杂人等当然近不了我八旗子弟的营房，如果是苍苍你……”他也不再多说，而是向我伸出手，“走吧。”
伸掌握住他的手，我也笑：“多谢大汗慷慨了？”
又是一笑，拉着我的手，库莫尔和我一起出营房。
门外早有亲兵准备好了战马，库莫尔翻身上马，示意我骑上另一匹。
马鞭挥起，几匹战马一起奋蹄奔出。
大军驻扎的营地建在一片向阳的高地之上，现在正是清晨士兵操练完毕，开始收队吃早饭的时候，星辰一样散落的帐篷间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跟在库莫尔身后一路策马，没多久就到了女真将士驻扎的营地，连绵成片的雪白帐篷中，军容整齐的兵士往来穿梭，骑马巡逻的骑兵策马巡视在营地中。
库莫尔的战马刚到，就有一队士兵迎上来，当先那人的面容有些熟悉。他们在马上抱拳低头：“大汗！”
库莫尔朗笑挥手：“赤库，辛苦你了。”
我这才想起，这人就是当年一直跟在库莫尔身后的赤库，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一幅跟石岩有得拼的石板脸。
赤库抱拳，也没再说话，闷声不响策马跟在库莫尔马后。
说是巡营，到了女真营地之后，库莫尔更多是随意走动，看望各处的将士。女真国等级尊卑远不如大武森严，看到汗王到来，女真将士多是一幅高兴的表情，热情向库莫尔打招呼。
一一回应着，库莫尔缓缓策马穿行在营地里，跟在他身后，我也收到了不少问候，不过还是有略带诧异的目光在库莫尔和之间来回转着。
这么走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冒失的年轻士兵冲这边叫：“大汗，您身边这位夫人是不是您找给我们的福晋？”
这小伙子说得也太露骨了，我略微有点尴尬。库莫尔这些年已经接连册立了两个侧福晋，阿哥格格也已经有了几个了，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册立正福晋，这事儿不但在女真流传很凶，大武国内都有传言了。
库莫尔哈哈大笑：“没错，这就是我找来要做你们福晋的女人！”边说，边转头看着我，又是一笑，“不过可惜被别人抢了先。”说着看我一眼，才转过眼去，扫视在场的士兵，提高声音，“这位是大武德佑陛下的皇后，德佑陛下是我们女真的盟友，皇后殿下是我库莫尔的朋友，我们女真人怎么欢迎朋友？”
紧跟着他的声音，在场的女真将士都欢呼起来，一起用刀鞘拍打大腿和马鞍，高呼：“欢迎皇后殿下！欢迎皇后殿下！”
刚才的一点尴尬马上就被冲散，草原男儿高亢热情的欢呼，喊得我也有些血脉贲张起来，豪气冲上头，伸手要过赤库手中的长弓，振臂高喊：“大武永远是女真的朋友！”喊完，拉弓搭箭，也不怎么瞄准，一箭射向远处一杆营地边界的三角红旗，脱弦而出的羽箭快若流星，射入旗杆之中，响声未歇，旗子已经应声而落。
我转头看着库莫尔，高举弓箭：“大武女真，世代和好！”
库莫尔一笑，也拔出佩刀举高：“大武女真，世代和好！”
“大武女真，世代和好！”将士们一起举起佩刀，整齐高呼。
这一趟巡营真是唤起了我好久没有过的豪情，直到巡营结束，跟库莫尔策马到营地外的一片山丘之上，刚才振臂一呼的激荡还留在胸中。
立马在山丘高处，库莫尔回头向我笑笑：“苍苍，我至今还后悔当年在山海关，没有硬起手腕留下你。”
当年在山海关，虽然战局上女真的败局已经奠定，但库莫尔仍然有很多机会至萧焕于死地，然而他最后却终究没有出手。认真说起来的话，后来我和萧焕能够平安回到关内，大半靠库莫尔成全。
笑了一笑，我趋马过去和他并肩而立：“谢谢你，库莫尔，当年已经跟你说过，现在还是要跟你说一次，谢谢。”
微微一笑，他望向远方：“当年我当然可以杀了小白，把你留下，但是阵前杀了敌国皇帝，虽然可以提高我方将士士气，却更能激起敌方将士悲愤报国之心。况且当时大武国内也不是没有可以即位的人，楚王就是一个不逊于小白的强劲对手。更何况小白有跟女真休战和好之心，别人即位之后可不见得也会有了。当时女真正一败涂地，实力大大削弱，尝若新即位的皇帝打着为先皇报仇的旗号大肆进攻，女真就危险了。”他说完，笑了一笑，“说到底，最终我还是为了大局和女真……放弃了留下你。”
当年山海关一别之后，我跟库莫尔就很少再见面，后来萧焕失踪，我为了对付太后逼宫到关外向他借兵，也是匆匆一见，马上就告别，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安静的说话，还是第一次。
“后来当你带着小白那份沾着血的诏书昼夜策马赶来向我借兵，”接着说，库莫尔眼中多了一层柔柔的东西，“我就想，输给这样一个人，我果然没有什么好怨言的，可以一次一次的毫不犹豫为你抛却所有，这样的人，我输给他，简直是理所应当。”
我抬头向他笑：“库莫尔，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刀法那么好，马骑得也好，又霸气，又潇洒，温柔起来也一点都不差，我绝对会爱上你的……如果不是我先有了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闷葫芦。”笑着，我认真看向库莫尔的眼睛，“库莫尔，当年我已经觉得非常感谢你，不要再让我觉得一辈子都对你有愧疚。”
蓦然笑了起来，库莫尔一双明亮的鹰眼周围都有了笑纹：“其实也不用对我有愧疚……把小白让给我做男宠就可以了。”
刚正经了一阵，又开始胡扯了……
我立刻把眼一瞪，一拳敲到他肩头：“那还是愧疚着好了！别打我男宠的主意！”
库莫尔哈哈笑起来，眼波似是无意的转到远处大同城墙高处的某点上，停了一下之后，眯起眼睛：“额森这小子，果然在城里待不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处城墙上有不断的士兵来来往往，来到城头张望一阵过后再退下去，这一队人刚退下，就会有新的人替上来，同样是在城头张望一阵，就退回去。
“这是在让士兵都了解好城外的情况，”库莫尔一阵冷笑，“额森准备出城进攻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以现在双方的兵力，额森坚守城内，或许还能熬过寒冬，如果主动开城门进攻，十有八九要败落。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进攻的准备？
“单以城中现有的兵力，出城当然是必败无疑，但是等额森有了援军，胜负可就难说了。”又冷笑了一声，库莫尔一勒缰绳，“这样的准备至少还要三日，苍苍，我们先回去吧。”
忙答应了趋马跟上他，我们在外面耽误的时间已经不短，接下来就直接策马回主帐。
到了中营，和库莫尔一起下了马之后进帐，萧焕像是才醒了的样子，正披了件青色大氅倚在床头。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空气中却还是有些寒意，我忙走过去坐下握住他的手：“萧大哥，有没有不舒服？早饭有没有用？”
那双还带着些雾气的黑眸转到我脸上，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笑着：“苍苍，我没有事的，不用担心。”
瞥了下嘴，我俯身抱住他的腰：“你说的我不信。”
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带些无奈：“苍苍……”
库莫尔也走了进来，开口就说：“额森有异动，看样子要抢攻。”
萧焕也没什么意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走过来在桌前坐下，拿出随身的锡壶往嘴里倒了一口烈酒，库莫尔笑：“退到大同了还不死心，这小子野心比我当年还大，我只不过想占了京师，他连皇帝都要一同抱回家。”
萧焕也不理他的调侃，淡淡说了句：“空有野心而已。作为对手，他还不如你够格。”
库莫尔闻言一挑长眉：“哦？这么说我该高兴了？”
淡瞥他一眼，萧焕还是没什么表情：“你该荣幸。”
库莫尔立刻转向我：“苍苍，现在小白的嘴巴怎么变这么毒？”
“哦？”我还是揽着萧焕的腰，看帐篷顶假装认真思索，“跟你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就是这么毒的吧。”
免不了又愁眉苦脸自怜自伤地感叹一番，库莫尔如今装傻耍宝的套路也是越练越熟。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库莫尔才起身又去布置攻守防式。
等他出了帐篷，我还抱着萧焕，把头枕在他肩头笑：“萧大哥，自从昨晚那个吻占了你便宜之后，库莫尔好像亏心起来了，都不敢再怎么跟你叫板了啊？”
轻答应了一声，萧焕也没什么话，隔了一阵才淡哼：“当时至少有几十种方法既能让额森灰心，也保全你不被额森盯上，他偏偏拿出这一种来……还敢再跟我叫板？不想有命回女真了罢。”
早就在看他们接吻之后，我就明白过来，他们这么作态，不惜当众接吻，估计是怕额森因为妒忌伤害到我，于是干脆就把额森的视线转移到库莫尔身上，免得我有什么危险。
萧焕肯定会为我的安危做出一切能做的事，这我十分清楚，不过库莫尔也会这么为我考虑，的确是让我有点感动——虽然他用了最恶劣的方式，而且用得仿佛挺高兴。
一边在萧焕话中的冷意里打寒战，一边拼命忍笑……库莫尔再敢干点什么的话，我绝对相信萧焕会抽剑出来斩了他。
笑得快打跌，我心情大好地：“对！我的男宠只能让我吻！等我有兴趣的时候你跟库莫尔可以抱一起摆摆样子，但是进一步的接吻扒衣服，免谈！”
略带好笑地低头看我眉花眼笑的样子，他也忍不住勾了嘴角：“哦？原来还有更进一步？”
带些凉意的温热气息就在眼前，送到门上的不吃白不吃，我趁机仰头在他唇角吻一下：“想都不要想！你是我的！要给我守身如玉！”
他带些无奈，垂眸轻笑着看我。
原来在京城没来的时候就担心萧焕的身体只怕会受不了前线的拖累，现在到了一看，情况果然比预想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昨天夜里断断续续的咳嗽，今天起了床之后直到中午，除了被我盯着艰难的喝药之外，东西也吃不下多少，被我端着碗逼急了，就是低头掩唇轻轻咳嗽，弄得我再也不敢怎么样。
于是当下午库莫尔坐在帐中处理公务，我就端着一碗雪梨红枣羹缠着一边软榻上的萧焕，舀起一勺吹凉送过去：“来，萧大哥，再吃一口吧，甜的哦。”
虽然没胃口，萧焕对我拿勺子送到嘴边的食物倒是从来没拒绝过，眼睛也没从手中的宗卷中移开，点头轻“嗯”一声，张口把羹含在嘴里。
受了鼓舞，我立刻精神大振，连忙又舀起一大颗煮得糯软的红枣塞到他口中：“萧大哥，再吃颗红枣！”
看这边我弄得热闹，库莫尔也好笑地抬头：“苍苍，他不想吃就算了，别到时候再吐，更焦心。”
“才两勺羹而已，而且我特地交待要做得爽口，肯定没事！”我有点心虚，清咳两声顶回去。
“我只是说说，你别塞给他太多就成。”继续看着他的文书，库莫尔笑着接口。
我们正说着，身边萧焕突然“呃”了一声，伸手掩住唇。
我一下魂都快丢了，扑上去：“萧大哥！萧大哥！怎么了？”
萧焕眉峰微蹙，隔了片刻，神色还是挺怪：“刚才那个枣子，枣核没去干净。”
虚惊一场，我和库莫尔都松口气，军营中的厨师当然不会有御厨细致，刚才我塞到萧焕口中的那颗红枣，居然连枣核都没剔干净。
回过神来，我连忙拿一个空盘子过去：“萧大哥，吐这里。”
库莫尔在那边长吁短叹：“小白，你别没事吓人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一点风吹草动别人就七上八下了。”
在我递过去的空盘中吐出了枣核，萧焕悠悠地：“能让女真大汗为我七上八下，我真是惶恐啊。”
“小白……”库莫尔瞬间摆出痛楚表情，“这十一年来，难道我不是时刻为你七上八下着么？”
早习惯了他们两个含情脉脉这一套，我根本不理库莫尔，继续舀一勺羹：“萧大哥，还能再吃么？再来一口？”
深秋的安宁午后，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中军大帐里，这份大战前的宁静，也挺好。

第七章 铁马入怀
“万军之中，美人在怀。”
我在中军帐中悠悠念出这八个字时，库莫尔立刻笑得打跌，几乎摔到桌子下去：“苍苍，就这个姿势，很好，千万别让小白起身……”
我这个姿势是很好。背靠着宽大躺椅，腿顺着椅子的弧度，一条腿全搭在椅上，另一条从椅中伸出，闲适落在椅下。
就这么半躺半坐在柔软舒适的大椅里，我手臂上还躺着个人——萧焕长发披散，头轻靠在我肩头，因为还有些迷蒙，长长眼睫下的眼睛半睁，躺在长椅上，腰侧下搭着淡青绒毯，纯白衣衫松散挂在肩头。
这两天形势正紧，额森异动不断，累得连着几天库莫尔跑东跑西。萧焕虽然在帐中静守，也常常对着文书通宵达旦。这样弄到今天午膳过后，我实在看不过他苍白的脸色，硬把他按到大帐里的躺椅上，逼他和我一起睡午觉。
于是库莫尔在外匆匆巡视一圈后回来，看到的就是我抱着衣衫不整的萧焕正躺在大椅上的情形。
怀里抱着美人心情正好，我才懒得理会库莫尔，照样躺得四平八稳，瞥都没瞥他一眼。
眉尖微蹙了蹙，萧焕轻咳了一声，略微抬眼看了看库莫尔：“太吵，扰人清梦。”
淡淡说着，扶着身旁的扶手坐起，萧焕开口：“额森有什么动静？”
“城头上兵都撤回去了，估计进攻就在这两天了。”回答着，库莫尔把手中的马鞭随手扔在桌上，提起桌上的皮囊，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枪。”
点了头，萧焕也没继续谈战事的意思，目光还带些淡漠，看向库莫尔手中的皮囊。
我还没觉出他这一眼有什么意思，库莫尔倒先明白了，呵呵冲这边一笑：“小白，嘴馋想喝酒了？”
我一时无语……萧焕当年手不离杯，身边常有一壶竹叶青，是因为酒能压制他体内的寒毒，酒在他跟药也差不了多少，后来因为他身体一再受损，已经不能再经受烈酒侵蚀，再加上他体内的寒毒也解了，所以郦铭觞就勒令他滴酒不能再沾。
原本天天都在左右的东西，现在却一滴都不能碰，就算萧焕一向自制，也难免有忍不住瘾的时候——体现出来就是别人在喝酒的时候他会偶尔盯着酒壶看一眼。
还是淡淡把眼睛上移，看着库莫尔，萧焕也没接他的话，撑着扶手想要站起。他却刚站直身子，脚步就微颠了一下，差点跌倒。
这一下把我的魂都快吓出来了，连忙抱住他身子：“萧大哥，怎么了？”
那边库莫尔也几步上前，手放他身前虚护着：“小白，只是开你两句玩笑而已，你别吓人！”
轻咳嗽了几声，萧焕回头看着我：“头晕了一下而已，没关系，苍苍。”
我咬唇看他：“你两天不吓我不高兴是不是？”
他笑：“抱歉，苍苍。”
我暗暗翻个白眼，他的抱歉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也下榻站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到营房正中的那张大桌前。
他一手指着庞大地图上那些新标出的图标，对库莫尔说：“这是跟额森作战的布署，你来看如何？”
密布了地理形势的图上，已经新添了无数的线路和批注，红黑交错，缜密严谨。
库莫尔看着轻叹了一声：“我说你身子老养不好，这么劳心费神的事儿你能换个人做么？”
“两军大战，动辄数千数万死伤，差之毫厘就足以定胜负，”转头看着库莫尔，萧焕又咳了几声，“交给别人我就不配做这个主帅。”
库莫尔微微一笑，挑了长眉：“不错，正因为有这样的主帅，我才甘心做个前锋。”
也挑了唇，萧焕笑着开口：“不必勉强显出好像你把我的身体看得比你女真族的得失还重，既然借了你的人，我就不会让你无功而返。”
一口被萧焕揭出了本意，库莫尔也不生气，哈哈笑了起来，“话虽如此，小白，我也真担心你的身体。”
萧焕轻笑：“多谢大汗。”
这两只老狐狸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能充耳不闻全当没听到，在一边扯了扯萧焕的衣袖：“萧大哥，要不要吃点东西？”
转过了头，他向我笑了笑：“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结果等我的银耳粥端过来，他没喝两口就低头全呕了出来。从早上起到这时候，他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银耳粥呕完了之后就只吐出几口清水。
扶着他的身子，看他伏在榻边轻咳着喘息，我眼泪几乎要生生被逼出来。最后等他终于平定下来，我扶他靠在榻上休息，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边：“萧大哥。”
浓重的倦色已经染上眉头，他却还是望着我微笑着安慰：“休息一下就好……没事的。”
俯身抱住他，我把头埋在他肩头，让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充满鼻腔，这一刻，我像许多小女人一样，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萧大哥，不管这一场大战结果如何，我只要你好好的。”
大同已经被围一月有余，不管是城内数日来异乎寻常的平静，还是额森不断派出刺探军情的斥候都表明，城内粮草将尽了。
作为西北要塞，大同城内囤积的粮草本来很丰足，但是当日大同城破，总兵刘镇殉国的时候也烧光了城内的粮库，额森攻下的大同已经是一座空城。
这次几路大军倾巢进攻，额森应该是赌上了所有的本钱，在京师外功亏一篑，又折损了最得力的大将，退守到大同。战事进行到这里其实额森败局已定，只是凭着最后的兵力希冀再翻本罢了。
不管怎么说，粮草一空，大同必定要失守，依照额森的脾性，绝对不肯就此铩羽而归，那么他是准备要拼死一搏了。
对于额森来说，这是他南下的最后一战，是野兽垂死前全力的一击反扑，绝对不能小觑。
而对于驻扎在大同城下的大武将士而言，这是驱逐入侵者，收复河山的一战，同样斗志昂扬，士气高涨。
大战前异乎寻常的寂静，让空气中仿佛都有了硝烟即将弥漫的冷凝，终于，开战比想象中来得还早。
十一月十五，额森大军出城突袭，大武军队迎战，这场双方都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战争终于打起。喊杀声甚至传到了大帐之外。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兵戈相交之声和火炮轰鸣远远传来，交织在一起，听得人血脉贲张。
穿了软甲，握紧腰间填装好火药的□□，虽然我也蠢蠢欲动想要上场杀敌，但也只能和宏青石岩一起，守在大帐内。
帐中主位上萧焕依旧是一身淡色青衣，一头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的堪舆图。
战事正紧，不时有传令官进帐汇报战况。
巳时一刻，大同城南北两门打开，额森率军自南门出城，副将那海从北门突击。
午时三刻，城北那海所率骑兵突围不成，两方步兵开始胶着。
未时二刻，额森所部愈战愈勇，精锐骑兵更是所向披靡，南方包围略有松动。
在大帐中站着，我抬头看看一直低头看着地图的萧焕，还是忍不住，到案旁握住他的手：“萧大哥。”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我掌心早出了一层薄汗，他的手却还是干燥稳定的。
在他掌心有淡漠的温暖传来，他抬头向我笑了笑：“苍苍，别担心。”
心中奇异地安定下来，轻舒了口气，我看帐内除了宏青和石岩外，就只剩下几个小兵，就索性越过桌案，挤在他身边坐下，搂住他的腰。
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似乎开始对他越来越依恋。除了他刚从玉龙雪山回来后那两年，我每晚都要紧紧握着他的手才能睡得安稳之外，这几年我已经开始慢慢习惯和他短暂分离。凤来阁中事务繁多，我隔三岔五就要出京一次，少的时候有三两天，多了也有个把月，这期间当然会惦念着他，但是却没有觉得太煎熬。
然而这次大战之前，只不过是几天不见他，我就真像过了几年，或许没有额森的事，再忍不了几天，我自己也会抛下凤来阁的一切到大同来见他。
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子这段时间来一直不好，变得更多的，是我的心境。
他搂住我的肩膀轻拍了拍，任我就这么腻在他身上，看着桌上地图的目光却并没有移开。
短暂的安逸被突然冲入的传令官打破，一身银色铠甲上沾染了血迹和灰尘，这个面目英俊的小将狼狈扑入帐中，来不及跪下就大声奏报：“请皇上速速移驾！额森率兵向中军来了！”
心里突地一跳，我身旁的萧焕已经以手指轻扣了桌面，抬头：“总算来了。”
拉着我的手起身，他向我一笑：“苍苍，我们出去，你要小心一些。”
点了点头，就算之前对他和库莫尔的部署有所了解，我也忍不住忐忑，从一旁架上取了一领苍青大氅，给他披在身上，握住他的手：“萧大哥，你要小心。”
向我笑了笑，他点头，不再停留，放开我的手，当先走了出去。
帐外早备好了战马，石岩扶萧焕上马，随后自己也上马，我骑了马紧随在萧焕马后。
走出了大帐，营房外地厮杀声更加清晰的传来，已经有零星的流箭到帐前，“簌”得射入地上，余音不绝。
萧焕轻勒缰绳，在远处的战团上注目片刻，随即调开目光，淡淡下令：“走吧。”
几骑轻骑绝尘而出，直奔营地后的山丘而去，黑色御前侍卫簇拥着的苍青身影在战场中不能不算不引人瞩目。
扣住了□□紧紧跟在萧焕身后，我尽力保持住耳目清明。
厮杀的声音渐远，只剩下我们马蹄的声和呜呜风声。
突然，近在耳旁的蹄声乱了！
一阵隐约的声音插入整齐的蹄声中，自纷乱的战场中逐渐分离，越来越响，如同夏日午后，天际滚滚而来的雷雨，还未到来，便已挟着漫天乌云，直压头顶。
那些滚雷一样的马蹄声终于越来越强，一只羽箭破空的声音也自身后呼啸而来，疾如流星！
我握枪回身，子弹带着嗡响脱膛飞出，不偏不倚，正打上直冲萧焕背后射来的长箭，羽箭在炸成几段后坠落在地。
后方一个大笑声响起：“好枪法！”
射落羽箭后，我并不在马上回身，在那句“好枪法”传来之前，第二粒子弹已经从我的枪中射出，正是向着发声的额森额头射去。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远，在脱口称赞的同时，额森身形已拔起，一身铁甲矫如黑龙，堪堪让那颗子弹擦着手臂射过，身影一动，又在马上牢牢坐好。
这过程中两方□□的马蹄不停，渐渐奔进一片山丘间的低谷。
怒喝一声，宏青勒马拨转了马头，长剑出鞘，向额森挥去。
额森哈哈一笑，随手抓了鞍上挂着的马刀迎战，顿时速度就慢了下来。
一直驱马往前的萧焕也按住缰绳，放缓马速，在山谷间停下。
我持枪和他并骑而立，略微拨了马头，挡在他和额森之间。
那边石岩也抽出长剑应了上去和宏青并肩对战额森，其余的御前侍卫无声地在萧焕和我身前散成一圈，拔剑抗敌。
追上的速度虽快，额森带来的也只不过是几十个人的亲信，就算都围拢上来，一时间也拿十几个御前侍卫毫无办法。
大战前的几天，形势再紧张，额森居然都没忘了每日一次来营地里骚扰萧焕，幸亏宏青到了之后和石岩两个人联手，勉强把他挡在了帐外。
我知道额森对萧焕执着，没想到他如此执着，两军交战，看到萧焕走了，竟然就撇下大军，独自带人追了过来。
这个额森，最让人头疼的并不是他武功超群，兵强马壮，而是他行事简直跳脱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独自对敌宏青和石岩，额森竟还像身有余力一样，抬头冲这边的萧焕扬眉笑：“小白，终于见到你了，你想我了么？”
骑在马上，萧焕正掩嘴轻咳，目光淡然，并不看他。
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在我面前调戏我丈夫，简直视我为无物，我冷笑了声：“小王子放心，他绝对没想你。”
额森仍旧边挥刀边冲萧焕笑：“小白，我知道的，你虽然不说，但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我无言，这个人有自言自语的癖好么？
萧焕淡垂着眼睛，隔了一会儿，冲我点头：“可以放了，苍苍。”
我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直带着的烟火，用火折子点燃，明丽的火光立刻从我手中升起。
四周寂静地山脊上立刻传来细碎的金戈声，隐藏在山岭后的大军缓慢露出身影，山谷口驰出几队骑兵，手中的□□端起，乌黑的枪口对准空地中的额森。
这下突生变数，连额森也微愣了片刻，接着大笑起来：“小白，就算你要杀我，也不用安排下如此阵势吧？”
“小王子客气了，”萧焕终于开口，抬头淡淡说，“要杀小王子，这样的阵势还未必够用。”
蓦然收手撤去长刀，额森双手负在身后，身形倏忽拔起丈余，宏青和石岩的长剑来不及收势，贴着他的身体擦过，在他手臂上划出两道血痕。
鲜血从手臂的伤口中迅速涌出，额森却像浑然不觉一样，灿金的双瞳仍旧盯在萧焕身上，笑容不减：“小白，能让你这样看重，我很高兴。”
他慢慢抽出系在腰侧的那柄长剑：“小白，少年时我曾流落中原三年，你可知我那时最憧憬的是什么？”
抬头一笑，他金色的瞳仁中光华璀璨：“白迟帆，不败的白迟帆，缔造了江湖神话的白迟帆。我年少时最大的憧憬，是能亲手击败他手中的剑！”
他的瞳光中蓦地添上一抹妖异的嫣红，尚且来不及去想这诡秘的颜色代表什么，我眼前突然扯开漫天彻地的绯红。
有时候一生是如此迅速地一一铺展，不管是痛楚还是喜悦全都如此清晰。
那道绯红袭到眼前时，我听到耳边萧焕短促的呼喊，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急：“苍苍！”

第八章 青影风华
“苍苍！”耳边传来萧焕那声呼唤的同时，青色的刀影更快地自那一片绯红中穿过，锵然的嗡鸣携裹着交错的剑光跌落在地。
在冰凉的剑刃刺来之前，那把绯红色的长剑被从我身边截出的宽刀打落，两把刀剑同时飞开，直到一丈之外才“嘣”得钉入地中。
千钧一发的一刻，是萧焕夺了身旁御前侍卫马上的宽刀，把额森抛刺来的长剑打飞。
脸上有惊怒之后的苍白，萧焕的深瞳中射出一层冷光：“额森，你在放恣。”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些余悸未消，刚才额森猛地把手中的长剑抛出来击向我，速度太快又太出乎意料，我虽然不能说完全避不开，但如果不是萧焕见机快以刀挡开了那柄剑，我被刺中受伤是免不了了。
额森刚才那一击不中，也并不在意，仰头长笑起来：“哦？那么德佑陛下准备怎么责罚我？”
目光微凝，萧焕只顿了一下，抬手指向丈余外额森掉落的长剑：“把你的剑捡起来。”
愣了片刻，我才醒悟过来：“萧大哥！”
回头看了看我，他安慰似的笑笑：“没关系，苍苍。”
他虽然这么说，我也急得厉害，见他已经神色淡然地翻身下马，连忙也下来，抢上去抱住他的腰：“萧大哥，别！”
那边额森已经下马捡起了长剑，一手持剑，脸上挂着丝笑容，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不管他笑容里淡淡的讥讽和看好戏一样的神情，我只想拦住身边的萧焕。
他刚才话中的打算……是想要和额森过手……不说他内力早已经没有，他现在的身体也绝对经不起折腾了。
收剑在一旁立马的石岩和宏青神色也急了起来，只是没有萧焕命令不敢说话，焦急看着这边。
伸臂搂着我的肩膀轻拍了拍，萧焕低头看着我笑了笑：“苍苍，我不会没有分寸。”
满心的慌乱就他平和的声音里稍稍安定下来，我不是怀疑萧焕没有能力制服额森，也不是觉得他行事不慎重，只是，当年那些随时都会失去他的感觉，几乎刻入了筋骨。上次苏倩那只毒镖还只是被打落在他面前，我就已经像是从炼狱中滚了一圈，全身只剩下一阵冰冷。现在他要独自去面对额森……
看着我笑，他的声音依旧含着淡淡暖意，却有不容置疑的沉静：“苍苍，在这里等着我就可以了。”低头向我笑，他轻握了我的手，“不要紧。”
他总是这样，即使是再怎样担忧反对，他也总能让别人信任他。
即使是远离江湖和杀戮已经这么多年，即使是当年的白迟帆早已遥远成一则传说。
当他这样看着我时，我依然不能反驳。
抬起头，我也冲他笑笑，松开他的手，轻吸了口气，转身退到一边。
他淡抬了头，向宏青颔首：“宏青，借你的剑一用。”
同样满脸忧色的宏青抹了把脸，侧身从额森身旁走过来，双手把剑捧给萧焕，最终还是低头加了一句：“陛下，请小心。”
一手从宏青手中接过剑，修长的手指抚过剑身凸凹的睚眦图案，手腕微转，萧焕已经拔出了长剑。
和昔年石岩用的荧光一样，宏青的剑也是开国四世家传下的名剑碧野，剑如其名，剑身碧如牧野，清可鉴人。
寒风乍起的空地中，侧身而立，青袍的衣角迎风翻飞，萧焕并不抬头去看对面的额森，手指轻抚过手中青敦的剑身，声音冷澈：“三十年前，你父亲图额自大同城前铩羽而归，今日你的遭遇也是一样。”他淡淡地，“额森，你只是跳梁小丑而已，逐鹿中原，不过是你痴心妄想。”
“痴心？”手握长剑，额森大笑起来，“好，很好。”他把手中绯红的剑身提起，长眉斜挑，朗声道，“那么今天就用你的剑来打醒我！”
话音甫落，他手中的剑已经如雪光鸿影，那一剑劈来，断空破风，嗡鸣不绝。
萧焕的身影只动了一下，流丽的清光迎上绯红的剑锋，“叮”然一声脆响，已拦下这招攻势。
八年以来，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长剑在萧焕手上焕发出的光彩。当年那惊才绝艳的倾世剑法早已是存留在江湖人记忆中的神话，供后人传诵神往。
因为那些惊艳的片段已经太过遥远，我偶尔也会自大的想，以我现在的枪法，是不是有些接近萧焕当年的武功境界，以慕颜越来越纯熟无敌的剑法，是不是勉强可以和萧焕并驾齐驱？
今天才知道，我自大得有多离谱。
剑光刀影中，那一袭青衣烈烈迎风，脚下未曾移出一步，手间流转的风华却已撼动长空。
眼前的青色光芒和绯红的剑影交织在一起，寒光交错，凛冽如风。
额森刚猛的攻势在一声闷响后结束，手中的长剑应声脱手而出，直插在地上带着喑哑的嗡叫剧烈摇晃。
碧野悬在额森的咽喉之上，萧焕微微冷笑：“怎样？梦醒了没有？”
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看着他身前的萧焕，额森的浅金瞳孔蓦然收缩，猛地提起一掌，照萧焕胸前拍去。
电石火光之间，我的手足瞬间僵硬，连身体都来不及移动。
击来的手掌被带着青华的剑锋刺透，转剑斜挥，掌骨断裂的刺耳声音响起，额森的左手已经被挑出筋肉，鲜血迸出，草地上一片猩红。
甩掉长剑上的残留的血滴，萧焕目光冷然。
手掌间血流如注，额森用右手按住左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的内力已经没有了……不然你在第二十一招的时候就能杀我。”抬头一笑，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已经苍白，他只是看着萧焕，“真是不错，我爱上的人就要如此……咳……风采绝世……”边笑边咳，这句话说完，他居然咳出了一口鲜血，淋漓洒在秋草上。
这下不但跟着额森来的鞑靼人起了一阵骚动，连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也一时愣住，额森的内伤完全是刚才他对萧焕劈出那一掌后又强自收回内劲，自己震伤肺腑所得。
顿了一下，额森不在意地吐掉口中的余血，仍旧是笑：“就算知道你内力全失，果然还是狠不下心伤你……”
冷冽的神情不变，悬在额森头顶的长剑也不曾撼动分毫，萧焕淡然看着他。
“只是可惜……”慢慢撑住地，站直了身子，额森笑，“今生估计是无缘了。”
“小白……”他放开压着伤口的手，沾满冼血的手掌举起，遥遥隔着一段距离，手掌轻抬，远远看着，竟然是宛若抚上萧焕的脸颊一样的手势。
看他默默做出这样的动作，萧焕深敛的重瞳中射出一丝杀意，手中的长剑却仍旧不动。
静静看着，我蓦然举起手中的□□，对准额森的胸口：“放下你的手，退开！”
说完不等四周的人反应，枪中的子弹激射而出。
大笑一声，翻身躲过这颗子弹，额森的身形已到丈余之外，包围的大军缓慢缩□□近，左手间鲜血横流，纵身骑上战马，这个鞑靼的小王子神采飞扬间却仍似目空一切，以剑指路：“我们走！”
他立马回头，灿金的眼睛还看向萧焕，张口说了一句话。
说完长剑出手，再也不回头的杀向大军中。
隔得不远，那句话虽然听的不清也八九不离十了，他是说：“来世你是我的……”
气得我顿时恨不得追上去补他两枪，挥着马鞭骂：“做你的春秋大梦！来世也是我的！统统都是我的！我还不如一枪崩了你！我干嘛要特意放……”
骂到这里才惊觉不对，忙看向萧焕。
他只怕早就看出刚才那一枪是我故意制造混乱让额森逃跑，要不然萧焕手里长剑一动，额森只有死没有生。
冲我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长剑还鞘，还到宏青手中，笑笑：“碧野光彩更甚当年，绝没有辱没。宏青，多谢你借剑。”
得了夸奖，宏青一向懒散的神情也有了些激动，捧剑点头：“谢陛下。”
负了手看不远处站成一团的两国士兵，萧焕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鞑靼人骁勇善战，处此劣势，仍旧赤膊力战。额森纵然武功超群兵士精良，但一来他受了伤，二来号称禁军第一营的神机营绝不是战场上的普通骑营可以相比。
人潮退了一波又上一波，额森真要突围，一时也办不到。
我们在这里站着，神机营的都尉带了一队人打马过来，下马到萧焕身前跪下：“刀枪无眼恐惊圣驾，请皇上到营后安歇。”
想一想也是，□□犀利，萧焕在这里站着，附近开枪的士兵难免要畏首畏尾，不敢尽力迎敌。
点了点头，萧焕回身上马，对石岩说：“随行营都撤了吧。”
我也上马跟上他，一行人从后方出谷。
纵马奔至山丘之顶，脚下平川上鏖战正酣，触目所及，战火连绵，血色弥漫。
驱马跟萧焕并肩站立，我自马上向他伸出手：“萧大哥。”
轻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中自刚才起就只剩下一片寒凉。
额森终究还是逃了出去，血战半日，他身旁的亲卫骑兵近乎全歼，跟他一起冲出包围的不到十人。
打到夜幕降临，总算大局落定，那海战死，额森的五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两万，和他一起败退草原。
原本的大营早就让骑兵冲毁，所幸大同城内没有直接被战火波及，损毁不算严重，这晚就清理出了几个房间，我和萧焕一起到房内休息。
大战一天，他虽然也没显出倦容，不过这段时间他身子一直不好，我不敢让他太劳累，早早拉他坐在榻上休息。
轻笑笑任我把他按在榻上，他也没坚持，只是随手翻看新整理出来的战报。
让人拿来炭炉把屋里烧得暖暖的，把灯盏放在萧焕身边给他照明，又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把头轻靠在他肩头，我的脑袋这才总算从一整天的战火里逃出来，有了点闲适安稳的感觉，靠着他的身子轻舒了口气。
把目光从战报上移开，萧焕笑了笑，伸手轻搂住我的肩膀：“是不是累了？”
摇了摇头，我俯身搂住他的腰，这一场大战终于算接近尾声，以后就算再追击额森，御驾也不会再在边关逗留，不出意外就只剩班师回朝了。
“给你这样吓一次，我绝对要少活几年……”抱着他的身子，让他怀里的淡淡暖意透过衣衫传来，我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出来。
“苍苍，”轻搂着我的肩膀，他略带了歉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这话我已经懒得接腔，抬头看了他轻哼一声：“别以为说点好听的就想逃过去！”
看他仍旧淡淡笑着，我总觉得他手里的战报有些碍眼：“这都一天了先休息会儿吧，这些东西明天再看也不晚。”
白天骑着战马奔波就算了，跟额森那一战，虽然他并未动真气，但是光对抗两人激起的剑气就很折损身体，虽然他没显出伤痛来，我也不敢掉以轻心：“萧大哥，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看我神色太过担忧，他破天荒把手里的战报放下，笑着点了点头：“好……”又笑笑，“我没事，苍苍，别担心。”
嗔怪看他一眼，我还是有些气愤：“能你说没事就没事，那就好了！”
我发再大的火，他仍旧是略带歉意地温和笑笑：“苍苍……”
就算给他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不轻，我怎么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下午那一战，在他来说并不是必须，但是唯有一战，才能让额森彻底死心，也唯有一战，才能让额森不再试图用伤害萧焕身边的人这种方法来激怒他。
额森对我抛来的那把剑，要伤我是其次，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想表明他为逼萧焕出手，可以不择手段。所以额森那剑一出，为了避免我再成为额森攻击的目标，萧焕也非战不可。
但是在一旁看着他以剑对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视线离开他一刻，马上就会看到他受伤，那一刻，我真希望站在场中的是我。
在他的微笑下泄了气，我伸手去扶他躺下，嘟囔一句：“哪家的男宠这么难伺候！”
扶着我的胳膊准备靠下去，他笑了笑，接着想起什么，有些随意地问：“库莫尔呢？安顿下了没有？”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虽然两军凯旋，但是库莫尔只跟我打了个照面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直到现在都入夜了，也没见他人。
我摇头：“不太清楚，应该是还没回房休息吧。”
真有些奇怪了，这几天三人一起住在大帐里，库莫尔早养成闲了就回营房里溜达一圈，再顺便调戏一下萧焕的习惯。今天这都安顿下来好一会儿了，他居然还没现身。
听了也没在意，萧焕笑笑点了点头。
我们正说着，宏青进来汇报下各处安顿的大体情况，听到我们提到库莫尔，就说：“库莫尔大汗么？好像还在城外，没有进城驻扎，女真将士也全都没进城来，现在都在城外吧。”
额森都收拾跑了，这人还带兵在城外干什么，觉得奇怪，我笑着：“库莫尔这是想干什么啊，难不成住习惯了帐篷，非要继续住啊。”
正说笑着，抬头看到萧焕，我蓦然停下。
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他只是紧盯着桌上的烛火，轻合了合眼，才开口：“宏青，去把居庸关那封战报取来给我。”
“陛下。”宏青叫了一声，只消片刻，一张脸上居然也只剩下一片惨白，霍然转身奔去取。
文书等物早在开战前就被运走妥善保管，现在就抬过来放在屋角的书案后，宏青片刻就翻出了那封战报，捧了过来。
接过先前的战报，萧焕摊开在如今这封面前，以手指压住，仔细查对。
房间中有霎时间的静谧，连四周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萧焕的手指缓慢滑过雪白宣纸的声音。
桌上八角灯架上红烛微微跳动，这一刻，分外漫长。
寂静中，萧焕终于把目光从战报中抬起，望着宏青，轻点了头：“陪我去城外。”
他又是一笑，低沉的声音仍旧稳定，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向我解释一般，说：“从居庸关前败退时，有一路鞑靼败军被冲散，逃入草原，不见踪影。那一路败军的首领，是那海之弟阿思兰。”
我愣住，这个人名太响亮，响亮到连我都有所耳闻，鞑靼第一勇士，额森的左膀右臂，威望和实力甚至在其兄那海之上的草原雄狮，阿思兰。
看着我笑了笑，萧焕已经起身，脚步不停，向门外走去。
几乎是神游着，我跟着他的身影，上马出城。
三匹骏马从城池中忙碌的大武将士间穿过，城门仍旧未关闭，萧焕打马穿门而出，只留下把守城门的参将在看清那一闪而逝的衣饰后匆忙跪下。
城外苍茫的夜色中，血战一天的女真士兵或站或坐，有席地靠着战马休息，有扶着兵刃打盹。
这群被尘土和鲜血沾染得狼狈不堪的战士，没有一个人有打算到刚刚被攻下的城池中，品尝胜利的喜悦，休憩劳累的身躯。
森冷的冰刃反射着地上点起的篝火，荒野中除了战马偶尔的嘶鸣外，寂静如死。
在阵列前立马，萧焕的声音不大，却在旷野中传出很远：“我是大武帝王，我要见库莫尔大汗。”
一片死寂，阵中没有任何声响，女真人沉默而平静的眼神，锋利如刀。
“我要见库莫尔大汗。”重复着说出，萧焕一字一顿，“我就是大武帝王。”
阵中终于出现一点骚乱，人群自动分开，黑色的战马缓缓向前，银铠长靴的武士从阵列中走近。
那双灰色的鹰眼中映着刀剑的寒光，微微挑起了唇角，库莫尔的声音冷澈，带着一丝讽刺：“哟，是皇帝陛下啊。”
“库莫尔，”径直看向他的眼睛，萧焕开口，“你如果信我，那些人，不是我派出的。”

第九章 丹心如旧
“信你？”寂静中，库莫尔轻哧一声笑出，似乎是连反驳都懒得，他从鞍上取下来一个锦缎包裹的东西，打开取出。
黄金雕就的夔龙王印在火光下光泽幽然。这是当年随着册封大金王的诏书一起送到建州去的王印，当年库莫尔亲手从使臣手中接过王印，许下边境数年和平互市，而后才有今天两国联手抗敌。
抬手一抛，纯金的大印跌入地下的尘土之中，翻滚两下，就此不动。
“德佑陛下，”轻挑了唇角，露出一丝凛冽的笑意，那双鸽灰的眼中如结寒霜，“自今日起，我两国将士在战场上，将以血相见！”
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沉默才是所有的姿态中最为压迫的一种。那是无形的愤怒和力量，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寂静中，萧焕低头掩住唇轻咳了两声，不再说话。
目光中带着阴冷扫过萧焕，当转头看到我时，库莫尔的眼中才传出了些许闪烁，然而只是片刻，他收回目光，打马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随着库莫尔的身影消失在刀戟和火把之后，稀落的响动从席地休息的女真人中传出。素来富有机动迅速之名的女真骑兵走起来也只是顷刻，不大工夫，地上只剩下被遗弃的零落物品和尚在燃烧的篝火。
石岩还有蛊行营的班方远也已经带着人赶到，也顾不上管这时候的状况，策马奔过来，在萧焕面前下马，就抱拳问：“陛下可安好？”
目光从刚才库莫尔走了之后就看向远处苍茫的夜色，萧焕并不低头，只是淡淡开口：“方远，有什么消息了？”
班方远立刻掀袍跪下：“禀陛下，是山海关方才传来的消息，昨夜子时，有疑似女真人突袭攻城未遂，败退后向建州方向流窜，山海关守将并未乘胜追击，并将此事写了奏本传到京城。然今晨卯时，女真人再来犯，山海关守将又将之击溃，并追击三十里方才返城。”
说到这里，班方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但建州却传来消息，昨夜子时至卯时，有大武大军压境，虽未攻城，却在城外清杀普通牧民……共……屠戮牧民聚落七处……斩杀牧民五千余人。其中有三处聚落，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这边故意挑衅山海关守将，致使军队出城，那边假扮大武士兵，肆意杀戮。
大武不能理直气壮说从未派兵出城，也不能证明挑衅的一方就是女真人；女真人根本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原来的盟友会突然拔刀相向，猝不及防。五千平民，妇孺老者，在家园中惨遭杀害。
怪不得库莫尔一言不发抛下金印就走，盟友背叛，族人被杀，冤仇已经深到再难以解释。
我还久久没有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萧焕已经又淡淡开口：“消息延迟，办事不力，该怎么受罚你也清楚了吧。”
跪着抱拳低头，班方远没有丝毫犹豫：“是，请陛下圣裁。”
“断臂免了，去领三十军棍。”淡然说着，萧焕脸上没什么神情，“以后你也不用在两营了，到长陵守墓吧。”
我一愣，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帝王耳目的蛊行营消息却传来的这么慢，的确有失职，但是萧焕这一罚，居然就是革职守陵。
似乎连一旁的宏青也觉得这处罚有些重了，开口说：“陛下……”
萧焕弯了腰，骑在马上一直挺拔的身躯蓦然就弯了下去，他掩住口，开始咳嗽。
完全没有咳出多大的声音，他却深弯下了腰，身子轻颤。
“萧大哥！”我被惊醒了一样，不顾一切跳下马冲过去。
他已经不能骑马，身子顺着马鞍滑落，我呆立在马前，还是宏青见机最快，飞快跃上去，扶着他下马。
身子轻靠在马鞍上，他扶着宏青的肩膀，轻咳着开口：“备马车……去山海关……”
咳嗽不断，他的手仍掩着口，微微弯腰。
我忙走上前去拔开他的手，掌心里果然一片暗红。
扶着他的胳膊，我急得连声音都哽咽：“你这样还去什么去？”
“苍苍，”向我轻笑了笑，他还咳着，“别急……”
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我伸臂抱住他，支撑住他的身子，把头埋在他肩上。
咳嗽一直没有停下，萧焕却还是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夜色已经深了，大同城外也吹起凛冽的寒风。扶着他一起上了马车后，他就靠在车内铺好的软榻上闭目不住轻咳，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把手炉里的炭火调得更大。他的体温一向比常人凉，从刚才起却已经凉得惊人。
马车加了速度走在冬夜的草原里，宏青和石岩都在车外守卫，这一行除了随行营的几十个侍卫和神机营的三百精锐骑兵之外，再也没有人。
库莫尔带领着女真骑兵早就走得没了踪影，一路上朝着山海关赶路，车外的寒风在吹了半夜之后，终于吹成了零星的小雪，寒意一点点从裹了厚厚皮革的窗外渗进来。
轻咳从上马车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蛊行营还在随时查探着建州和山海关的情况，谍报一封封传到车上，萧焕只是等稍微好了一些，就拿了那些谍报就着车内的灯光来看。
下半夜雪逐渐大了起来，实在不适宜继续赶路，于是才把马车停在路旁，其余人就地扎了营。
在灯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我不忍心他再劳累，硬拉着他睡下。他没有反对，任我把他按在车里搂住了身子睡觉，只是躺下之后仍旧止不住咳嗽，额头一层层地出冷汗。
就这么休息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大雪稍停，一行人又再接着赶路，冰雪覆盖的路面并不好走，再加上雪虽然不大，却一直断断续续不停，行进的速度就更慢，这么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四天，才终于在风雪中看到了山海关的城墙。
掀开马车的皮帘，走到车下，黑色城池被大雪吞没了轮廓，矗立在阴晦天空下的天下第一雄关，肃穆得压抑。
走下马车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库莫尔，也是在那一年，我独自穿过山海关去到建州。
那时候萧焕失去踪迹，柳太后立了豫王为帝，我向萧千清许下会带援兵回京城的诺言，带着萧焕的遗诏来到山海关，再经由山海关去建州。彻夜不停的奔驰，在看到建州陌生的城墙后，竟然会觉得莫名安慰，仿佛怎样的疲惫也都无关紧要。
因为那时候我知道，在那座城墙之后的是库莫尔，那个曾经像孤狼一样向我袒露出软弱一面的库莫尔，在军营里温柔拥抱住我的库莫尔。如果那时我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信，那么必定是他。
跟有些人的信任并不一定要通过长久的时间去建立，却同样历久弥新，坚固如昔，那一年，库莫尔没有让我失望，今年，出兵合力抵御鞑靼人，他也同样没有让萧焕失望。
只是，今后的局势将会怎么样？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只怕谁也说不准吧？
门帘轻微地窸窣，披着一领纯黑的大氅，萧焕也走出了车。回头握住他仍旧冰凉的手，我向他笑了笑。
低头对我笑笑，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得知萧焕赶来，镇守山海关的辽东总兵曹熙早带了一干将领在城下迎接，这时候匆匆过来问安，再带领着往城里安歇。
到住处下了车，在房内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萧焕就到外室里坐下，把曹熙和关内守将官员叫到面前。
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手炉，我又泡了杯热参茶放在他手边。手指扣着路上看过的谍报，他也没多说，只是向曹熙询问关内的兵力和军资细节。
当年和女真议和之时，大武已经丢了抚顺卫和广宁卫，辽东近乎全失，这几年除了和山海关成犄角之势的宁远和锦州还有守军之外，山海关外大武再也无城可依。如果库莫尔带兵从建州南下，等女真大军度过辽河，一旦逼到城下，就又将是德佑八年那样危急的局面。
听过禀报之后，屋内沉默了一阵，冷不丁地，曹熙身后一个年轻官员出列：“臣以为坚壁固垒，不足以平患！”
这话说得突然，萧焕也没生气，笑了笑：“那么卿以为如何？”
那个年轻官员沉声说：“辽东沃野千里、兵强马壮，只守不攻，犹如百纳之川，只堵不疏，多加纵容，总有决堤的那一日。”
刚才御前冒失开口就是不敬了，他这句话一出，已经在指责当年萧焕没有趁胜追击，和女真签订合约，以至于出现当下的危局。
别人还没什么，曹熙脑门上霎时就出了一层汗，袖筒里的手都微抖。
萧焕笑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想必也是冒死说出了那番话，那年轻官员抬头，神色却毫无畏惧，一双眼睛更是锐利雪亮：“臣兵部职方司主事柳时安。”
“曹卿，调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以及红夷火炮二十门，明日辰时前抵达宁远。柳时安即刻起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山海关。”萧焕说着，放下支在案上的手，向柳时安笑了笑，“德佑十一年的进士，我记得是曹总兵上书把你调来的山海关，你随我一起到宁远去吧。”
正六品主事到正五品郎中，萧焕这一开口，就把柳时安连升了两级。
愣了片刻后，柳时安才掀衣跪下，声音镇定低沉：“臣领旨。”
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萧焕却没开口，就先轻咳了两声：“……起来吧。”
站在他身边，我忙把参茶递过去，俯身帮他轻抚胸口。几天的旅途劳顿他的身子哪儿受得了，偏偏到了山海关还逞强连休息一下都不肯，忍不住埋怨说：“叫你睡会儿都不听。”
抬头冲我轻笑了笑，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歉意：“让你担心。”
瞪他一眼，我瞥了瞥身旁那些都颇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的官员将领，反正朝野上下都知道帝后感情亲厚，我也没什么避讳的，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把手中的茶杯送到他唇边，让他就着我的手喝茶镇咳。
该交代的也算交代完毕，萧焕也的确累了，此后又说了些局面上的安排，就让那些官员散了去各安其事。
又重新安静下来的房间里，他似乎是倦极，合了眼用手支住头轻轻咳嗽，眉间透出淡淡倦色。跟额森大战那段日子，他本来就是强撑着精神的，后来总算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女真这边却又出了事。那天在大同城外被库莫尔激得咳了血之后，他不时的轻咳就没有断过，这几天急着赶路，虽然拿药暂时压下去了点，但总是不见大的好转。
手指轻轻抚过他修长的眉，我抱住他的身子，把吻轻轻落在他的苍白无色的唇上，心疼得恨不得能分一点他的病痛到自己身上，到嘴上却只能略带不满地嘟囔：“真不让人省心。”
轻笑了笑，他张开眼看着我，把手臂放在我腰上轻拍了拍：“不要紧。”
这句话都在我耳朵上磨出茧子来了，我只有再瞪他一眼，想了想，对他说：“萧大哥，你准备怎么跟库莫尔解释？”
仿佛是有些意外我问出这样的话，看我一眼，他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
他这样态度我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在想，刚才你当着我的面往锦州调兵，还重用主战的柳时安，我不质问你是不是真要跟库莫尔开战，反倒来问你准备怎么解释，很奇怪对么？”
轻笑了起来，他也不置可否，只是不说话。
把抱着他腰的手稍稍松开，以便能更清楚的看到他的脸，我看他：“别以为我还像十年前一样看不懂你的心思啊！”
还是轻笑着，深邃的重瞳有光彩流溢，他隔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原来十年前你从来没看懂过我的心思啊？”
没想到他随口就把话头扯了那么远，而且还明显扯得有些无赖，真没想到萧焕也会来这招，我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拿手指点他肩膀：“我说有时候！你别诬告！”
他说那句话也就是为了逗我笑，这时候也轻声笑起来，微微侧了头。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我笑着，一眼就扫到了屋中的那个墨玉山水的屏风，这还是德佑八年那年萧焕到山海关住过的小楼。那年萧焕住了之后，这座楼应该就封起来了，这次匆忙间打开了重新迎驾，只是把房间用具打扫干净，连陈设都没怎么变。
记得德佑八年那次，我跟萧焕从关外回来时，内室里还点着一炉杜听馨放上的香，九死一生后幸福来得太快，那时我还很恍惚着不能确定眼前的萧焕是不是真的存在，刚坐下来抱住他，哥哥就冲起来把我带回了京城。
目光回到萧焕的脸上，我静静注视着他，眼前的容颜还跟当年一般无二，只是岁月中似乎又有什么被无声改变了。几乎是一点一点的，仔细描摹着他脸上的线条。入鬓的秀挺长眉，含在唇角从不消去的温润笑意，他也静静看着我。
那双纯黑的重瞳之中，璀璨地映着今日的灯火，光华甚至比当年更盛，却多了些潜到深处的沉静，于是那装着星空的满天绚烂就全都沉到了波澜无际的海中，那样的光又从深深的海底透出，重华深敛，望进去，只有天海一色，浩瀚无边。
突然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细地打量他，年纪尚浅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只怕努力不够，日子过得太平淡，近几年家事国事、俗务缠身，结果太急着往前赶，反倒忘了真正该认真抓住的东西是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我凑过去，轻吻了吻他的眼睑，站起来，笑拉着他的手往内室走。
从来都不对我突然的任性说什么，他只是笑着，任我拉他一路走进去。
又踮起脚尖轻吻他的薄唇，我在帷帐轻垂的床前站住，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轻舔他的耳垂：“萧大哥，德佑八年没来得及做的那些，我们现在补回来好不好？”
已经明白了我想干什么，他低头笑起来，却没马上回答，凝了神不说话。
害怕他身体不适，我连忙握住他手说：“萧大哥你身子可以么？”
“还成。”像是想完了什么事情，他笑笑，“今天可以。”
什么今天可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吻突然落在我的颈边。
唇间带着淡漠的温暖，他的声音近在耳旁：“苍苍，门没有关。”
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钻到鼻中，□□烧得我都快成渣子，我还管它什么门不门的！抬腿看也不看，一脚踹在那扇倒霉的门上，只听到“咣当”一声，根本不管是不是关上，抱着萧焕的腰就把他往床上带。
顾忌他还病着，去解他腰带时候我还不忘问一句：“会不会不舒服？”
他似乎是真的无奈了，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苍苍，不需要确定这么多遍。”
不等他说完，我另一只没被抓的手早闲不住了，三下两下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轻抚过他胸前的那两个伤疤，吻紧接着就跟着落上去了。
一寸寸吻遍他的胸膛，抬起头，嘴唇重新又落在他微凉的薄唇上。
他口中有微带清苦的草药香气，撬开他的牙齿，我轻轻在他唇上咬一口，接着退后欣赏自己咬出的红印。
他脸颊已经染上了淡红，对于我这个喜欢咬他的恶习他向来无奈，带着笑看我一眼。
胡乱把他身上的衣衫扯下，我心急去解自己的罗衫时却得给一根小带子绊住，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简直手忙脚乱。
对面他似乎是忍俊不禁，轻笑出来，我气急败坏抬头去瞪，手就给他的手指包住。
白皙修长的手指几乎是慢条斯理，慢慢帮我解开衣上的缎带，他才轻轻一笑，纯黑的眼眸中有细碎光影：“别太急……”
挫败感油然而生，本来想一鼓作气把他扑倒，谁知道上来就先出了这么个丑。再接再厉重新扑上去抱住他，还没吻到他的人，一道带着甘醇清香的微凉气息就更快地落到脸颊上。
低头轻吻了我，紧接着，他的吻落到我的唇上，微凉的薄唇只停留了片刻，随即就掠过，停在我的耳边，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含着笑意：“苍苍……”
醉酒一样的酥麻从耳廓往全身散去，我脑袋大概已经昏掉，不知意味地笑了两声，抱着他就往床深处滚。
毕竟顾忌着萧焕的身体，两个人还是略微节制了点，过程也温和。
过后躺在的帷帐里，彼此身上都出了汗，但是这样依偎着安静地躺在一起，却仿佛飘在云端。
拂开身边萧焕额上的碎发，我翻身看着他，低头他微泛出淡粉的薄唇上吻了下，对他呢喃：“萧大哥，我爱你。”
微笑着任我吻他，舒臂搂住了我的肩膀，他仍旧是笑，把我轻轻揽在怀里。

第十章 繁花尽归
在山海关只停留了一天，第二天清晨就赶到了锦州。我们进城登上城墙的时候，随后而来的火炮粮草等辎重正通过城门，车马在风雪中绵延，一眼看不到边际。
车辚马啸中，携着我的手慢慢走到城墙边，望向雪幕之后的苍茫远山，萧焕仿佛有片刻失神，随即他就转头低声说：“下去吧。”
族人无辜被杀，女真国内悲愤之情难以控制，库莫尔回到建州后即刻兵不解甲南下，不到三日，压境的大军已经横列在锦州城外。
大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锦州城外的莽莽原野中新雪覆盖了旧雪，遮去了前几日大武大军通过的车辙和脚印，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女真大营上空升起的炊烟。
库莫尔大军在城下驻扎的当晚，骑马站在锦州城巍峨的城墙下，积雪早埋没了马蹄，天空中还有零星的雪花不停飘落，空气中只有清寒刺骨。
拉了拉肩上的雪狐斗篷，我回身吻了吻近在咫尺的苍白脸颊：“萧大哥，还好么？”
唇下他的肌肤凉如冷玉，低头冲我笑了笑，他只是摇头，低声向一旁马上的宏青说：“我们过去。”
今天申时，库莫尔的大军在风雪中跋涉而来之后，萧焕就吩咐了石岩和宏青准备出城。等到天色稍暗，随行营十二个白衣劲装的高手悄然来到萧焕房外，静立侯旨。
此后一行人从狭窄仅容许一人通过的暗门中出城，整个过程毫无声息，连城头守卫的兵士都没有惊动。
恐怕现在城内的那些官员和守将还完全没有意识到皇帝已经只身出城，而且正准备向敌军的大营中去。
刚才准备马匹的时候，我执意要跟萧焕同乘一匹马，拉着他要他抱着我的腰坐在我身后，现在萧焕下了命令，所有的战马就都无声地向远处的女真大营滑去。
大雪中四周分外静谧，一丝一毫的响动都可能被守夜巡逻的卫兵捕捉到，幸亏我们来时除了把马身用白布蒙上隐藏行迹意外，马蹄上也都绑上了消音的棉絮，如今在雪地里驰骋，除了极小的响动之外，没有激起其他任何声音。
越临近速度就放得越慢，到了营地外不足一里的距离，就弃马不用，我轻身功夫只能自保，由宏青揽着萧焕的腰，几个人仅用轻功向营房略去。
这次来的全是随行营中顶尖的高手，一路上避开守卫，贴着营房无声深入，不大时候就遥遥看到库莫尔的中军大帐。
瞥到库莫尔帐前仅站了几个守卫的小兵，我就松了口气，幸亏那个总跟在库莫尔身边的赤库不在，要不然以赤库的武功和谨慎程度，要进帐篷还真有些棘手。
还正想着，宏青身旁一个随行营侍卫就轻身上前，手中一指弹出，他前方的小兵就即刻瘫软，一手扶住那小兵要倒下的身体，紧跟着长臂回舒，斜斜一记手刀劈过，连喘息都未发出，另一个小兵也无声瘫倒。
这两手兔起鹘落，只是瞬间的事情。
帐门处的几个亲卫也被同样的手法解决，等四周的亲兵清扫感情，宏青掀开帐门的皮帘，萧焕当先走了进去。
帐内被烛火照得通明，库莫尔正躺在虎皮软榻上小憩，短短几天不见，他却已经像是疲惫了很多，下巴上也长出些杂乱的胡渣，听到帐门处的动静，他并不睁眼：“我不是说过，统统给我滚出去？”
慢慢走进去，萧焕也没开口说话，只是走到软榻前，在库莫尔面前站住。
终于觉察到了异样，库莫尔全身的肌肉蓦然绷紧，手按上了身侧的长刀，翻身坐起，等看清了身前的人是萧焕之后，那双鸽灰的鹰眼中闪烁了一下，他随即冷笑出来：“我还以为是谁？深夜探营，德佑陛下这是来取我项上人头的吧？”
萧焕掩唇轻咳了一声：“库莫尔，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姿势看上去仍旧是懒洋洋地，库莫尔此时却像是一张拉开的弓，每一丝肌肉都透着冷冽的压力，目光如箭，冷笑：“哦？莫非德佑陛下是特地来跟我叙旧？时至今日，我该对德佑陛下说点什么？”
冷笑更甚，库莫尔一字一句：“恭祝大武德佑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看着他的眼睛，萧焕迎上他的目光：“库莫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像是被这个词逗乐了，库莫尔哈哈大笑，讽刺更甚，“德佑陛下……你还真以为我们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朋友？”
对着他的讥讽，萧焕轻咳了一声，像是无奈：“我知道你族人被杀，心情激愤，库莫尔，你要出气可以，等我们商议过大事之后行不行？”
鸽灰鹰眼中的光彩变幻了几下，库莫尔略微放松了身上的肌肉：“如果德佑陛下是来自荐枕席的，那么我可以勉为其难一下……”
看到这里我要还是不明白我就真是傻了……萧焕说今晚要秘密来女真大营里找库莫尔那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今晚库莫尔大营前的警备又出奇松弛，现在看真是……
果然，调整了下姿势，库莫尔抹了把脸，恢复了正经：“小白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几乎要以为我猜错了……”
明白过来之后我无名火就窜上来，指着库莫尔鼻子：“你猜到这么卑鄙无耻的事不是萧大哥干出来的，今天来还说这么刺人的话？人给你刺得再吐一口血出来你就高兴了？”
库莫尔一愣，看着萧焕：“那晚在大同，我走了之后，小白你吐血了？”
也没想到我会说起了这个，萧焕笑笑：“没什么，一时急起来而已。”
鸽灰的瞳仁中猛地射出一道寒光，库莫尔眯起了眼睛：“很好，好个额森，这离间计用得真是好！这次我要放过你，我就不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
时间紧急，库莫尔也不再说闲话，跳下软榻，拉住萧焕的手带他去看案上那张行军图：“我在苏子河岸北留了五万人。”
苏子河就在建州城外，由南进入建州的必经之地，五万人恐怕是库莫尔可以动用兵力的大部分，他一下留了五万人在建州城外，那么现在他带领到锦州来又是多少？
不止我奇怪，萧焕看着行军图点了点头，随即就问他：“你现在大营里有多少人？”
库莫尔一笑，伸出一只手来：“五千。”边说边哈哈笑起来，“你看外面帐篷连绵，其实都是空的，连做饭时那么多炊烟，都是故意点的！”
这回可真吓了我一跳，库莫尔带兵到锦州来时，恐怕还没确定萧焕是敌还是友，居然就只带了五千兵马跑到敌方坚城下扎寨，怪不得库莫尔在辽东素有用兵如鬼之称，这哪里是用兵，这简直是胡闹吧？
那边萧焕却像是没有什么意外，只是看了库莫尔一眼，微笑了笑：“只带五千人，你倒真信得过我。”
库莫尔挑眉，没接萧焕的话，反倒反问：“小白你这次来，又带了多少人？”
寥寥几个御前侍卫，还有个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如果库莫尔指挥死士兵将死命拦截，要想从这个大营里出去，恐怕也够呛。
抬了头，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各自错开目光，去看桌上的行军图。
如同前段时间在大同城外的大营里一样，彼此会心又快速的交谈，缜密又繁琐的各种行军线路，兵力配合，一一在这样的商讨中决定。
知道一两个时辰之内他们还不会停下，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四处找铜壶，帐门口赤库就走了进来，沉默无语地提着裹了兽皮的红铜大壶，壶口冒着腾腾白气，奶茶的微带清苦的香味飘出。
原来刚才没在帐门口看到赤库，并不是他不在，而是故意回避了。
向他笑了笑，我接过他手里的壶还有铜制的小碗，不但各倒了一碗奶茶分别放在萧焕和库莫尔的手边，连守在帐内的御前侍卫们也都人人倒了一碗来御寒。
放了盐巴的热奶茶在寒夜里分外醇香，等军中守夜的哨兵喊过了第五遍号子，还在飘着雪的阴沉天幕中透出了黎明前的暗淡光亮，库莫尔和萧焕才总算从埋首了一整晚的行军图上移开目光。
深深舒了口气，库莫尔看着萧焕，笑了笑：“阿思兰杀的是女真百姓，只要解释清楚了这笔血债不应该错算到大武头上，小白，你这次其实可以置身事外。”
一夜的疲累，萧焕的脸上显出了些苍白，抬头看库莫尔轻笑：“当初我修书要你增援大同的时候，你不是也可以置身事外？”
库莫尔哈哈一笑：“那个不同，额森近年已经是女真心腹之患，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坐大？当然要出兵打他个落花流水。”
“放任额森残部在关外重地横行，对大武也是明日之忧。”淡淡接上库莫尔的话，萧焕也笑着。
看他们俩说着话，我走过去抱住萧焕的腰：“你们就别眉来眼去了，待会儿天亮了不好回城。”
库莫尔“扑哧”一声笑出来：“小白，怎么办？苍苍都吃醋了……”
就知道这两个人凑一起就没好话，跟他们计较只能自己被消遣，我翻个白眼，听到萧焕轻咳了咳，忙问他：“萧大哥，好点没有？”
轻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无碍，他握住我的手，对库莫尔笑：“那么就明日亥时，城下相见。”
库莫尔颔首一笑：“城下相见。”
确实已经不是早了，和库莫尔告别，由赤库护送到营地外，再循着原路返回，这么一圈折腾下来，在进到城内之后天色就已经发白。
劳累一夜，萧焕的身子早就承受不住，却连休息一下都没有，不等天亮就召集齐守将，安排下去出击的准备。
坐在他身边的软榻上，一边逼他喝药，一边看着他条例明晰地处理各种军中事务，我同样一夜没睡，现在被温暖的炉火一熏，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房里的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我躺在萧焕膝头，身上盖着软暖的薄毯。雪天不辨晨昏的白色光芒照进窗来，一室静谧安逸。
觉察到我醒来，低头看着我，萧焕唇角勾起温和的弧线：“苍苍。”
全身都包裹在慵懒的温暖中，我伸臂抱住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胸前，最后才笑：“萧大哥。”
大武和女真再度联手对敌，这次的对手是隐藏在雪原之后的鞑靼残部。
十一月二十三，大雪初停。
十一月二十三日亥时，月光下的山峦原野覆盖在新雪之下，锦州城外一片银白。
空气清冷，呼吸之间都是层层寒意，无声列队站在城下，甲胄在身的将士不是迎敌的姿态，而是静静地等待盟军的到来。
队列之中的马车门帘掀起，红泥火炉的微光中，萧焕难得地不在忙军务和政事，慢慢翻着手中的棋谱，在身旁的棋盘上自弈。
安静中，同在车内的柳时安蓦然看着棋盘开口：“皇上仁爱，不忍弃子。”
抬头看了看他，萧焕笑笑，没接他的话，却问：“时安，在你看来，现在的局势怎样？”
略停了一下，柳时安回答：“库莫尔用兵一贯奇险诡谲、大开大阖，此次却失之急躁，佯攻锦州再图诱敌固然是好，但天时不占，人心不稳，单凭女真兵力，胜负难说。”
要说他上一句话还是旁敲侧击，这一句话意思就很明了了，他对萧焕出兵相助库莫尔很有些不赞同。
萧焕又笑了笑，拈起一粒棋子，却不落下，继续问下去：“那么更进一步呢，你以为现今辽东形势如何？”
没了刚才的断然，沉吟之后，柳时安才答：“建州自德纶十年起积聚，至今已有数十年，自立国至今，也有十余年，视之为敌，实为忧患，视之为臣，恐有不服。然长此纵容，有一日必当危及江山基业。”
柳时安果然血气方刚什么都敢说，要是曹熙在这里，只怕手又要抖了。
萧焕点头，再问：“那么平辽呢？你怎么看？”
柳时安一顿：“全力治辽，十年后或可有望。”
淡淡一笑，萧焕把手中的棋子轻放在棋盘之中：“那就十年后再议。”
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般地带过，让柳时安立刻绷紧了唇角，似乎是胸中块鲠还没有吐尽，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青白了一下，居然显出了些尴尬。
这位新晋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还是历练少，跟萧焕这种老狐狸说话，想不被绕进去很难。
他们说着，车外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雪原中女真骑兵的身影清晰可辨，库莫尔已经到了。
奔驰而来的骏马扬起地上的雪粒，库莫尔一马当先，猎猎寒风吹起他身后银灰狐氅，英挺的眉目在新雪辉映下犹如刀刻，勒马阵前，他语气微沉，带着山雨欲来般的威压：“女真库莫尔在此，大武德佑陛下，可愿助我驱逐异族，杀敌报仇！”
起身缓步走下马车，隔着重重将士和他相望，萧焕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送出去：“大武与女真骨血相连，女真之敌，就是大武之敌。”顿了一顿，他缓声说：“现大武锦州儿郎三万，当助汗王库莫尔围剿鞑靼，肃清家园！”
锵然一声抽出长刀，库莫尔举刀向天，一字一顿，宛若椎心泣血，肃杀之极：“驱逐鞑靼，肃清家园！”
“驱逐鞑靼，肃清家园！”震山般地呼号响起，哀恸凄厉。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群狼对月号哭，浓重的悲哀和无尽的杀气撕裂长空，直达云天。
两天之后，大武女真十万联军于建州城外围剿去而复返的鞑靼残军阿思兰部，这一战历时三日，建州城外的雪原被染成一片血红，冬日的苏子河畔尸骨如山。近万鞑靼残军全歼，首领阿思兰被当场斩杀，得益于大武的锐利火炮，女真骑兵伤亡仅一千余人，此役近乎完胜。
血战阴霾终于散去的那天清晨，长途折返到锦州城下的女真大汗拔出手中残留着敌将佩刀，抛入马下，长刀没入土中近半，寒光摇曳中，汗王清朗的声音回荡很远：“我库莫尔有生之年，女真各部铁骑不得踏过此刀一步，如有违逆，视之叛国！”
那一刻碧空如洗，千里山河如练，库莫尔扬眉向城头一笑，天地失色。
战后女真国内亟待整顿的事情很多，库莫尔还是在锦州停留了两天。
趁萧焕忙碌的间隙，我得空和他一起骑马到城外的山丘上，看脚下草木离离，远处连绵群山。
跟他一起策马一通奔驰，我浑身都热了起来，估计这会儿脸上也红了，抬头冲天空大喊了一声，真是许久没有过的畅快淋漓。
笑着看我兴奋大喊，库莫尔开口：“苍苍，我喜欢你这样，就像会走路的花。”
这句话他当年对我说过，现在重新又说了出来，我忍不住笑起来：“也就你老说我像花，我这疯样子要是给我哥看到，肯定会被说像疯婆子。”
“在我眼里，苍苍就是最美丽的花。”库莫尔就是有这种魔力，任何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会突兀。
这么多年过去了，被他那双鸽灰的眼睛注视着我还是会转不开目光，就笑着打趣：“你再这么迷人，我就真把持不住了啊。”
“呦？”他立刻一笑，眉眼飞扬，“这么说来我是比小白那样的美人还要更有魅力了？”
“那当然，那当然，”我哈哈笑，“库莫尔汗王英俊无匹，魅力过人。”
玩笑开过了，库莫尔蓦然停了停，而后说：“苍苍，我想你要选择一下了，要自由，或者要小白。”
我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他的话：“什么？”
“你这几年还做着凤来阁的阁主吧，”他笑笑，“小白跟我说起过。”
没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除了军务之外，还聊这种闲话，我也笑笑，如实承认：“两边兼顾，有时候有点力不从心。”
“能够恣情江湖固然是好，这几年来，小白也尽量为你免去了后顾之忧。”库莫尔说着，微微顿了下，“但是苍苍，如果再不在这两者之间取舍，就晚了。”
我愣住，脑袋中一片轰响，乱得像麻。
定然看着我，库莫尔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苍苍，没有人能够孤身一人地撑太久，你不能等到小白真正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回头。”
几乎是本能地，我忙抓住身边这只手，慌着问：“库莫尔，是不是萧大哥又怎么了？你们在一起时他怎么了？”
一连串问完了，看到库莫尔安抚的眼神我才知道我又做了一次惊弓之鸟，充斥在心中的混乱却再也消散不去。
我怎么能忽视？几年来执意留在能让我一展抱负的江湖中，明知他会牵挂还是不管不顾跑遍天南海北，刻意不去想他为这样任性付出怎样的心力。朝内朝外的风声和质疑，孩子们的安康和课业，所有这些……就算他从不提起，我怎么能够统统无视？
几个月前他在养心殿昏倒，我却在最后一刻才知晓他身体的异样。
这次他领兵的亲征，我却只能留在凤来阁安抚人心，连他离去的身影都不能目送。
库莫尔说得对，我是留下他一个人在承担，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推卸，是我把他留下，然后追寻我一个人的洒脱。
直到现在，连库莫尔都察觉出来他已经撑了太久，我却还在自欺欺人着不想面对。
我还在等什么，难到还要在失去后再痛悔一次么？
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库莫尔，我收拾好情绪，笑了笑：“我明白了，谢谢你，库莫尔。”
眼中有嘉许的神情流露出来，库莫尔握住我的手轻拍我的手背，笑了笑：“苍苍，我最希望想看到的，就是你能幸福。”
我笑着冲他眨眨眼睛：“哦？难道不是你心爱的小白幸福么？”
知道他跟萧焕两人的这个玩笑已经开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轻“哧”一声笑出来，库莫尔似模似样地点头：“这么说也成……”
这一次原野上的谈话之后，没在外逗留多久，我们就一起回城。
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士兵时，正看到柳时安捧着一叠文书从房内走出来，看到我行下礼去：“皇后娘娘。”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库莫尔，躬身行礼，“库莫尔大汗。”
等他的身影退下去，库莫尔才摸了摸下巴，有些喃喃自语：“这个小文官，目光倒是有几分狠劲儿。”
我没有心思去听他说话，带着些急切掀开帘子走到房内。
屏风后萧焕一身青衫，披了一领褚青大氅正在翻阅一封奏折，白色日光下，微蹙的眉间有淡淡倦色深隐。
看我走得这么急，他有些诧异地抬头，轻笑了笑：“苍苍？”
摇了摇头，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抬头冲他笑笑，我说：“萧大哥，我回来了。”
似乎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愣了一愣，随即就轻笑起来，点头用手拂开我脸上的乱发：“逛得开心么？”
点了点头，我冲他笑，伸手把他抱起来，慢慢呼吸着他身上草木的清华香气，不愿离开。
对我这种突如其来的依恋，他也早就习惯，轻揽住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跟着我进来的库莫尔看到这一幕，扬起眉角来轻笑了笑。
四周只剩下一片安静，贴在萧焕的怀里，隐约听到他和我自己的心跳，安稳又平和。
一天之后库莫尔启程，和萧焕一起，一直把他送到了锦州城外很远。
告别的时刻，库莫尔看向天边的浮云，缓缓一笑：“小白，只要你我在世，辽东就会有一方安宁，但不日之后，或许这里终将重燃战火，鲜血漂橹。”
萧焕也笑：“也或许会有百年安定，黎民乐居。”
轻轻一笑，库莫尔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到走出很远，他最后转身潇洒地向这边挥手，身影终于混入清一色黑色铁甲的女真骑兵中，辨认不清。
萧焕身后不远处，同样目送库莫尔远去的柳时安不知是一时忘情还是太过愤然，喃喃说了句：“遗患无穷。”
声音极低，却正好不巧地清晰传过来。
笑了笑，萧焕忽然问他：“时安，草莽间那些江湖道义，你信么？”
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萧焕竟会说起了江湖道义，柳时安略回答得有些狼狈：“臣没结交过此类朋友。”
淡淡笑了笑，萧焕抬头看他，“我信，那些一诺千金，生死以许，我相信。”
柳时安有些发愣地呆在当地，萧焕转身走向马车。
在萧焕上车之后，柳时安突然开口：“皇上，乌云总会蔽月，乾坤也藏污秽。”
回头一笑，萧焕字字清晰：“那就等有朝一日，云开风清，日月重昭。”
跟在萧焕后面经过柳时安身边，我一时来了兴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柳大人，多交些朋友，日子会过得更愉快哦。”
说完不管柳时安早已铁青的脸色，抬腿跳上马车。
车内萧焕也听到了我对柳时安说的话，这时候有些好笑的挑了唇角，向我伸出手：“苍苍，时安性子沉稳，你别戏弄他。”
我哈哈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你这就来回护你的爱卿了啊？”
显然是听到了车内的话，柳时安铁青的脸色又变成通红，转身去上马的身影也有了丝狼狈。
看这个老是绷着一张脸的年轻文官接连失态也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我搂住萧焕的腰哈哈大笑。
回锦州城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马车也并不急着赶路，悠然地走在原野中，积雪已经消融了一些，余下的刚能浅浅埋住马蹄。
静谧又安逸的时刻，拉着萧焕的手，我轻笑，抬头吻上他的唇角。
这一场大战拖了又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腊月，库莫尔走后就是忙着回京，又在锦州过了一晚，第二日就出发赶往山海关，再一路回京城。
这段时间以来积累起来的劳累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赶到山海关那天，萧焕只喝进去了一碗清粥，过后也都全吐了出来，靠在榻上仍不住轻咳。
坐在他的榻边，我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尽量让他靠得更舒服，用锦帕擦着他额上的薄汗。
眼底的倦意深沉，他还是向我笑了笑：“不要紧，苍苍。”
轻轻摇了摇头，我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头：“萧大哥，我们回去之后到黛郁行宫去怎么样？”
黛郁行宫的温泉最适宜萧焕休养身体，当初郦铭觞就曾提出来过要萧焕长住黛郁，把六部和内阁也都搬到那边去处理朝政。大武立国之后也并不是没有帝王长住行宫的先例，再加上萧焕身子的确不好，这么做也无不可。
不过当年萧焕最后还是决定回禁宫，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在禁宫住的话，我来去凤来阁比较方便。
从他肩上抬起头，我看着他笑笑：“萧大哥，我想辞去在凤来阁的职务。”
乍听到我这么说，他神色在一瞬间有些震惊，握住了我的手：“苍苍？”
八年来除了他和孩子们，凤来阁几乎是我的全部，一次次险象环生的江湖风波，每一次在深夜独自回到养心殿，看到的都是他在灯下等我的身影。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他最清楚凤来阁里倾注了我的多少时光和坚持，现在却说放弃就放弃。
终于把话说出口，反倒没有了开口之前的沉重，我笑：“白阁主，八年前你把凤来阁托付给我，可惜我是个庸才，尽全力也就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了，还不如退位让贤比较好。”说着冲他笑，“怎么样？这八年来我做得怎样？给个批语？”
用那双墨黑的重瞳看着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蓦然按住胸口轻声咳嗽。
这一下把我吓得不轻，忙抱住他的身子帮他轻抚后背，慌着问他：“萧大哥，怎么了？胸口疼么？”
轻咳着合了合眼睛，掩去深瞳中的情绪，他缓缓摇头，顿了片刻，才开口：“苍苍，你要辞去凤来阁的职务，是因为害怕拖累我么？”
轻吸了口气，我俯身，把下巴放在他的腿上，看着他：“萧大哥，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会开始歉疚，觉得是你没能为我做到最好，所以现在我才会被迫要在凤来阁和你之间做一个选择？”
垂下眼睛，他还是轻咳着，没有回答。
这些年来，越明白他得多，越是拿他这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脾气没办法，轻叹口气，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虽然我也很喜欢在凤来阁里跟苏倩和慕颜他们说说笑笑，喜欢骑马在月夜里奔驰，喝最痛快的酒，做最痛快的事。但是萧大哥，如果这样的痛快背后，需要你一直默默为我付出，我宁肯不再要。”低下头轻吻他的指尖，我看向他，“萧大哥，现在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静静地看着我，他又合上眼睛，叹息出声：“苍苍……”
“别说让我再考虑考虑！”知道他会说什么，马上开口堵住，我干脆抱着他的腰开始撒娇，“我想和你跟小炼小邪他们在一起，你都不让！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整天腻着你！”
“苍苍……”他略带了无奈的轻唤响起，我立刻抬头用委屈的目光看着他。
唇角终于给我逗出了一丝笑意，他带着叹息，笑了笑：“只要你开心……随你好了。”
任我拉着他的手东蹭西蹭，他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冲他笑笑：“萧大哥，原来张祝端对我说过，他说你爱我是因为我是权臣的女儿，你跟我恩爱相处，是因为这样才是对帝国最有利的。于是后来那天我跑去问了你，如果另一个女子是皇后的话，你是不是同样会对她很好，尽心宠爱她？明知道你会怎么答，但是我听到你说‘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失望。女人都很贪心，希望自己成为唯一的那个人，希望不会有人能替代自己的位置，即使是我们从来都没遇到过也一样。”
轻轻说着，我看着他纯黑的重瞳，微微地笑：“萧大哥，我今天要再问你一次，如果我们从未遇到，你会不会对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宠溺忍让，事事关心？”
同样是毫无犹豫，他轻声答：“会。”
我笑笑：“那么如果是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身陷敌营，危险重重，你会不会孤身一人去救她，不计生死？”
他的声音虽轻，却稳定依旧：“会。”
“那么如果是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你也一样会拼着性命把她送出禁宫，为她安排好此后的一切了？”我看着他，眼中早已蒙上一片迷雾，“那么有什么，是你不会对她去做的？”
短暂的沉默，他轻轻开口，温和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和迟疑：“我不会再从玉龙雪山回来，如果是另一个人，我会放弃……”
并没有说出会放弃什么，静静地看着我，他如同释然般一笑：“苍苍……你从来都是的，那个唯一的人。”
眼泪早就滑过了脸颊，我低头笑，用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真是的，逼你亲口承认一次怎么就这么难……”
安静看着我，那双纯黑的深瞳中有柔和的笑意，他只是不语。
我们回到禁宫的那天，天色阴沉。
孩子们出来迎接我们，炼儿和焰儿还好，小邪一看到我们，立刻红了眼圈。
我正想示意萧焕去哄她，没想到她扁了扁嘴，跑过来抱住我哭得淅沥哗啦。
诧异之余，我抬头看萧焕，他对我笑了下。
小邪这孩子真是，好像上天专门派来治我的一样，没想到这次回来，她最担心的居然是我。
我怕萧焕劳累，让他先去休息，我把孩子们哄好，让炼儿带他们去书房，又坐下陪他们看了会儿书，一切都安顿好，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从书房里出来，空中竟然飘起了绵密的秋雨。
栏杆外的雨声淅沥，打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阶下是葱绿的花丛，这里也种了和养心殿前一样的兰草，零星的花苞从细长的叶梗间探出头来，像是点缀其间的繁星。
萧焕没有回房，而是独自在廊下的软椅里坐着，看到我，抬头笑了笑：“苍苍。”
我走过去，弯腰抱住他身子，他的身子是凉的，身上那件青色的单衣上还沾了些微凉的水汽。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薄唇，有些嗔怪的看他：“你是穿这么少坐外面干什么？存心让我心疼的？”
他笑笑：“本来只是想坐上一会儿就起来的，没想到下雨了……”
我轻哼一声：“反正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他只是轻笑，墨黑的重瞳静静看着我。
今天他虽然没表现出不适，但毕竟路途劳累，脸色一直都苍白着，眉间的倦色也更甚。
知道现在送他回气候温暖的黛郁行宫比较好，但大军刚凯旋，肯定有不少事务好处理，因此只好先留在宫里。
难得他再热衷那些奏折，而是跑到廊下看雨，我当然不会劝他回去。进房去拿了一领纯白的狐裘给他披上，接着自己也贴着他挤到宽大的软椅。
环住他的腰，我仰头把一个轻吻落在他的唇角，有些赖皮地笑：“那我还是陪你坐一坐吧。”
他轻笑着，伸臂揽住我的肩膀，点头：“好。”
这一刻小院中除了雨声之外，静谧得安详，我得意地把头靠在他怀里，赖着不想动。
太舒适的结果就是，本想着陪他看看雨的，后来我却抱着他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软椅的扶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见我睁开眼睛，那个小脑袋的主人就咯咯的笑了起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直弯，捏着鼻子羞我：“娘是懒虫，吃饭了还在睡觉！”
半天时间，这小丫头已经又开始找我的碴了，我臭着脸坐起来：“谁是懒虫？看我打你屁股！”
小丫头一点也不怕我的威胁，甚为不屑的回了个鬼脸：“抵赖啦，抵赖啦，抵赖的时候就知道吓唬人！”
身后小厅的门口发出几声偷笑，炼和焰两个高矮不一的小身影躲在门边往这儿偷看。
“小邪，”萧焕方才似乎也睡着了，在一旁笑了笑，轻轻开口：“别总和你娘顶嘴。”
小邪悄悄吐吐舌头：“知道了，爹。”
跟孩子们闹着起来，我拉着萧焕的手起来，一家人一起去用了晚膳，席间三个孩子照例是一刻也不安分。
炼和焰两个凑到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小邪蹭过来要坐到萧焕腿上，被我果断拉过去按在自己腿上。
接着不知道三个小鬼哪个人先说了一句，三张小嘴立刻就叽叽喳喳起来，汇报一天活动内容的有，功课上碰到什么难题提问的有，相互揭发告状的有，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表功的有……当然，十件事有八件都是跟萧焕说的，我只有旁听和耐不住冷落插科打诨的份。
不知道是吃得多还是说得多。
吃完了饭，好不容易打发几个小祖宗去书房做功课，以为总算可以松口气，宏青突然走进来，带着笑：“陛下，王爷来了。”
我能想象到萧千清是怎样出现的，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进来……人还没看清，那道白影只在门口晃了一下，就到了萧焕身前。
身子半蹲，双手执住萧焕的手，萧千清那双浅黛的眼眸中瞳光如水：“焕皇兄，”轻唤了一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握住萧焕的手，一向略带些慵懒的嗓音里居然有了细微颤抖，“皇兄你辛苦了，我为什么不能代你出征……”
轻轻向他笑了笑，萧焕看着他：“千清……我还好，没有关系的。”
看向萧焕，萧千清低声轻喃，似含着无限隐忍和伤心：“焕皇兄……”
我看得全身僵硬，挑挑唇角：“萧千清，你今天出门后，脑袋是不是撞树上了？”
抬头看了看我，萧千清放开萧焕的手，起身拍拍自己的白衣，冲我嫣然一笑：“苍苍，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只是和皇兄亲近了一下而已。”说着又回头冲萧焕笑，“我说得对吧，焕皇兄？”最后三个字还特地加重了来念。
萧焕也是一脸淡笑，点了点头：“千清说得不错。”说着冲我笑了笑，“苍苍，烦劳你拿些治瘀伤的药膏来，我的手伤了。”
我吓了一跳，忙捧过他的手来看，果然一侧掌缘淤青了一片，不用说，一定是萧千清刚才情真意切地呼唤“焕皇兄”的时候给用力捏的。
借关心之机，行黑手之实，就知道萧千清绝对不可能突然就跑去跟萧焕示好。
我一阵黑线：“萧千清，你开玩笑也分清时机好不好？这种时候你还来报私仇！”
萧千清眨眨一双浅黛的美眸：“咦，这种时候不就是用来报私仇的么？”边说，那只状似亲密地放在萧焕肩头的手又悄悄用力往下压。
我看了连忙跳过去把他的手扔开：“你这几天给我离萧大哥远点！”
极为惋惜地看着萧焕手上的伤痕，萧千清颇为惆怅地轻叹：“真想再捏两下……”
知道他还在怀恨萧焕丢下他出关亲征，但没想到他现在居然幼稚到用这种手法来报复，我只有气恨交加地咬牙。
正说着，几个孩子听到响动从书房里探了头出来，看到是萧千清，纷纷高兴地大呼一声，跑了过来：“清叔叔！”
于是萧千清欺负完大的，立刻就又去欺负小的去了，十分恶劣地抬手揪住小炼的耳朵，叔侄四个玩成一团。
这一天真是兵荒马乱……十分无奈地叉腰站在乱糟糟闹哄哄的房里，我回过头，正对上萧焕含着笑意的黑瞳。
看着他的笑颜，我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相视一笑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已经远去。
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窗外秋日微凉的和风，正吹落了庭院里晚开的繁花，一些嫩黄的花瓣飘落在案头，孩子们在不远处玩闹嬉戏。
后来搬到了黛郁行宫，有萧千清的辅佐，萧焕的政务轻了不少，他也总算能够休养身体。
有一天，我突然起意要萧焕画一幅我们两个的画像，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动笔开始画了。
我倚在他身边，看他一笔笔勾画出江南的绿柳长堤，以及走在明媚山水间那一脸笑容的少女和青衣的年轻人。
他下笔得很慢，而我也不急，总归时光还长，足够他慢慢绘出这一卷旖旎风光，也足够我陪着他在这清风煦日下悠闲谈笑。

第一章 初相逢
一丝阳光漏进盐帮杭州总会的黑色大堂。
“你是谁？”那个小姑娘瞪大眼睛，进了一步，她身上的粉色纱衣已经揉成皱皱一团，头顶系发的粉红丝带也开了，头发乱蓬蓬垂在肩头，有些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大眼睛，却亮得好像三月的春水，正填满了意外和惊异。
她没有得到回答，被她追问的那个人微微皱了眉头。
“我认识你吗？你到底是谁？”那个小姑娘把眼睛睁得更大，又走了一步。
她走到桌子前，头还向前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更是快要贴到了别人脸上：“你长得可真好看。”
盐帮三当家魏西辰清咳了一声：“这位公子，不知阁下要赎的人，可是这位姑娘？”
“谢谢三当家，在下要赎的，的确是这位姑娘。”被那个小姑娘盯着脸看的年轻人，把头转向魏西辰，微笑着说，他把“的确是”三个字咬得有些重，不知道为什么，那缓淡声音里，居然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不但长得好看……”那个小姑娘自顾自又感叹起来，这么长时间，她贴在年轻人脸前的眼睛居然不曾移开过一分，“声音也真好听……好像风从松林里吹过去一样……你再说几句话给我听！”
“是这位姑娘就好。”魏西辰呵呵笑了起来。
“你要把我赎出去？”那个小姑娘总算感叹完了，开始关心她自己的事情，“太好了，我终于能从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鬼地方出去了……”
话音未落，她脑门上突然接到一记暴栗，年轻人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淡的：“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那个小姑娘被敲得有些愣，捂着脑门看着他。
跟在年轻人身后出了盐帮总会的大门，那个小姑娘居然沉住了气没吭声。
几天前她因为在码头上和盐帮的帮众□□了几句，就被抓到了盐帮的大牢里关着。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救兵，却是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此时她默默不语走着，不时挠挠头发，抓抓胳膊，还往被年轻人敲过的脑门上摸了两下。
“你……”直到走出了很远，年轻人终于顿住脚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身回过头，“你没事吧？”
那小姑娘看他回头问自己，眼睛一亮，开口却是一连珠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那里的？你为什么拿那么多钱赎我？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们以前见过吗？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好吧？”
年轻人看着她晶晶发亮的眼睛，也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居然挑起嘴角笑了：“有兴致跟力气关心这么多问题，看来你是挺好的。”
“才不好！”那小姑娘立刻出声反驳，“我都五天没洗澡了！我还五天没吃过肉了！那些人给的全是白菜青菜豆腐……”她说着，偷瞥了瞥年轻人的脸色，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接着笑眯眯的，“呐，你带我去吃点好吃的东西，开间客栈给我洗澡吧……我身上的钱都给盐帮那些人拿走了。”
年轻人打量她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是先吃东西，还是先洗澡？”
“吃东西！”那小姑娘毫不犹豫地回答，接着还是一连串不停，“我要五凤楼的蟹黄水晶饺，畅意阁的糟酒鸭掌和粉蒸狮子头，晴衣苑的酱香排骨，对了，还有栖月楼的玫瑰米酒羹，叫他们别做那么甜，每次都要交待好几遍……”她顿了顿，又小心的看一眼在一旁静听的年轻人，咽了口吐沫，“就这么多了……”
年轻人等她说完，还是轻点了点头：“那么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让这些地方差人把菜送来。”
那小姑娘见他对自己有求必应，偷笑了一下，心情大好，笑眯眯抬头向年轻人：“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还是要说一下，我叫凌苍苍，你可以叫我苍苍，你的名字是？”
她缠了一大圈，似乎是心思早就被引跑的样子，最后的问题居然又兜回到了这里。
年轻人静静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本来就淡，现在更是淡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停了有那么一刻，他就开口：“萧焕，我叫萧焕。”
他说得很轻，语调也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苍苍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的背直起来，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收起来不见，她皱住两条浓浓的眉毛，试探地：“你是……那个萧焕？”
“大武应该不会有第二个萧焕。”年轻人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掠过一丝笑意，嘴角挑起一点，“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我萧大哥，我不介意。”
苍苍没说话，死死盯着他的脸，仿佛他脸上开着朵花。
“不要！”苍苍突然大声叫了出来，她的脸涨红了，分不清是羞怒还是焦灼，“我才不要叫你萧大哥！”
“你……”苍苍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话结巴，“你干嘛要是那个萧焕！”
凌苍苍有生以来，所知道的萧焕只有一个。
那个萧焕总是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那个萧焕的脸总是被挡在青色紫色红色的官袍之后，那个萧焕很少说话，即使是说话，也很少能让她听清声音。
乾清宫太大，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太长，她只不过是一个大臣的女眷，从来都离那个尊贵的御座很远，从来没有机会去仔细瞻仰那个萧焕的脸——她也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去仔细瞻仰。
苍苍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眼前这个萧焕，他现在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够一根根数清楚他微垂的眼睑上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映在他那双过分深黑的眼睛里。
她面前的这个萧焕微挑着嘴角，轻轻笑了：“不想叫，那就不叫吧。”
也不算什么的，其实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用离家出走来抗拒成亲的大小姐，发现这个她对他印象相当不错的人，恰好就是来抓她的未婚夫而已。
那位大小姐只不过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场被擒获的小贼而已，其实不算什么。
况且被抓住的小贼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吃。
我要五凤楼的蟹黄水晶饺，畅意阁的糟酒鸭掌和粉蒸狮子头，晴衣苑的酱香排骨，还有栖月楼的玫瑰米酒羹，一样不少地排开在桌子上。
苍苍埋头努力往嘴里塞东西，她吃相凶狠，眼神也差不到哪里去，横扫桌上美食的同时，不忘时不时地横上萧焕一眼。
按理说在明白萧焕的身份之后，不管是不是在宫外，她都该马上跪下磕头的。
但是对面那个人……他先很无礼地敲了她的脑袋，接着很不自重地让她叫他萧大哥，既然他老人家这么随便，那么她就可以省省事了，跪在地上膝盖很疼的。
事实上苍苍不但把事省了，而且很轻松地就把君臣之礼抛到了脑后，完全忘记了此刻她这种扫到萧焕脸上的眼神，已经足够让她的脑袋掉很多次。
萧焕就坐在她对面，对着这种愤恨的目光，似乎也没有拿起筷子和狼吞虎咽的她抢东西吃的意思，只是垂着眼睛漫不经心一样的，拿起面前的那壶酒自斟自饮。
他喝的是一壶竹叶青，没温，也并不是什么上好的酒。
苍苍还以为他要是喝酒的话，一定会喝最贵的酒，她甚至想象着他一挥手，就有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什么不为人知的阴影里跳出来，手里托着专门从京师运送过来的佳酿，装在玉壶里，连酒液上都浮着那种叫尊贵的光。
没想到他只是在向客栈的小二说明她要点的菜之后，随口加了句：“送壶酒来吧，竹叶青。”
当店小二问他要什么样的竹叶青的时候，他回答的更简单：“都可以。”
酒来了之后他就慢慢的把淡绿色的酒液倒入酒杯中，再慢慢的啜着，嘴角那丝从来没有消除过的笑意虽然还在，脸上的神情却是淡的，淡到连同他那身淡青的长衫一起，都要化到白色的日光里了。
苍苍塞一口食物，抬头瞪他一眼，终于忍不住，扔掉筷子：“我不喜欢你！”
萧焕抬起眼睛看她，笑了笑：“那又怎么样？”
居然答的这么风轻云淡，就像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一样，苍苍更来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义正词严：“我又不喜欢你，干嘛要我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
萧焕也看她，依然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要不然也不会留书出走了。不过这事不是我说了能算的，能商量的余地不大。”
苍苍噎了一下，知道他说的还算是很客气了。
他们这门亲事是先帝的旨意，也就是说，在满朝大臣的灼灼目光下，除非大武亡国了或者先帝再活过来一次撤了这道旨意，他们都要成亲，不管双方是不是愿意。
谁叫她恰好是内阁首辅凌雪峰的女儿，谁叫他恰巧是大武帝国的皇帝。
可能连苍苍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两条浓密的眉毛皱到了一起，她的口气很坏：“我不会喜欢你！”
“是吗？”她面前这个此刻本应留在重围的禁宫里的人还是笑着，语调温和，“跟我回去吧，凌先生很着急。”
七月的微风从打开的窗口里轻轻暖暖的吹进来，苍苍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最终还是在那个总是微挑的嘴角上败下阵来，泄气的趴在桌子上：“你干嘛要长这么好看……你干嘛总是笑？”
房门很轻的响了两下，一身黑色劲装的御前侍卫蛊行营统领班方远无声无息的进来，走到桌前抱拳：“公子爷，马车准备好了，请问公子爷和凌小姐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苍苍蓦然坐直，抬头双眼正对萧焕：“我刚才说错了，你长得丑死了！”
在听到要回京的噩耗之后，苍苍的心情很差。
因此被拉上马车的时候，她喃喃地把坐在她对面那个神情轻淡人骂了够。然后当她不知道第几次用十分鄙视的目光说出“只有老大娘和老大爷才会坐马车”的话后，那边那个人终于轻叹了口气，说了句：“趁人不备逃跑的话，骑马会容易得多。”
苍苍彻底没话说了，她用十分仇恨的目光盯了萧焕一阵之后，终于恍然大悟的点头：“你身体不好不能骑马是不是？宫里一直说你从小就体弱。”说完，再上下打量一下，“我最讨厌病恹恹的人。”施恩一样的加上总结，“算了，既然是这样，那就还是坐马车吧。”
被施恩的那个人很不知道感恩的在嘴角挑起一个微笑：“那就谢谢你体恤我？”
“不用！”苍苍再没心没肺，也听出他不是什么真心感谢，愤愤不平的从旁边拉过一个绣枕，垫在脑袋下，索性趴在身边的小桌上睡觉去了。
她在牢房里关了几天，洗过澡之后本来就有些累了，居然马车的颠簸里很快睡熟过去。
她睡得很香，也做了不少梦，等她在马车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大颠簸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昏黑下来了。
混乱中她向前猛冲的身体被萧焕拉住，她连忙扶住脑袋：“怎么了？”
“有人伏击。”很短的停顿之后，萧焕回答。
“有刺客！”苍苍立刻大叫了起来，突然一个翻身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一把按住萧焕的肩膀把他推到车壁上，“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来刺杀你的！”
她一口气说了下去：“你看吧，你看吧，你是来这儿干嘛？让坏人盯上了不是？外面那两个人管用不管用啊？那个班方远也真是的，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连马都骑不了的人，他怎么不多安排几个护卫跟着？这下这下糟糕了吧！还是他觉得我武功可以，指望我保护你的？啊，别怕，没关系的，其实我武功也还差不多，保护你应该没有问题的。”
这辆马车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御前侍卫蛊行营的两个人在外负责赶车，这时听到兵刃相交的声音，应该已经和伏击的那些人交上了手。
马车在打斗中依然撞撞跌跌地向前奔去，苍苍自顾自地说完话，根本不给萧焕说话的机会，拍了拍头：“你快躺下，坐着不安全！”说着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按到座位上趴下，接着自己挡在前面，就要掀开车帘打探外面的情况，仍不忘回头叮咛了一句，“你千万别抬头啊，很危险的！”
她话音没落，车后的厢壁上就猛地穿过来一柄大刀，紧接着整个车厢就“哗”的从上下断成了两截，上半截车顶在罡风中劈劈啪啪的倒了下来。
苍苍见机倒快，刀还没砍过来，她就先抱住头趴到了车底，这时候马上从车顶的木片和碎屑中爬出来，捞到萧焕的手抓住，就拉着他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经过一会儿缠斗，马车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苍苍落地之后，看了一眼依然在和那几个黑衣人缠斗的御前侍卫，还没站稳就拉着萧焕往路旁的密林中跑。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积了很厚的落叶，苍苍也不管，拉着萧焕就往树最密集的地方跑。
幸好跑了一会儿也也不见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苍苍有些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回头就往萧焕头上和身上摸去，边摸边问：“喂，你没事吧？没把你砸坏吧？”
“嗯，”那边应了一声，萧焕很老实的回答，“我没让砸坏。”
“这就好。”苍苍嘘了口气，也没有留意到对方声音里的笑意，拍了拍胸口说，“没把你弄坏了就好，带着一个你这么娇气的人真让人操心。”
“嗯，让你费心，多谢了。”很快的道谢，声音里依然有笑意。
这次苍苍是听出了一点，不过也没在意，伸手准备拍他的肩膀，发现太高了不好拍到，就改为在手臂上拍了两下：“不客气，有我在，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很有豪气地说完，探头在黑黢黢的树林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有黑衣人追来的迹象，就松了口气：“这么久都没追过来，估计是没事了。”说完挠了挠头回头瞥了萧焕一眼，咬了咬嘴唇，突然说，“你怕黑吗？”
现在已经入夜了，树林中又照不进月光，四周是黑的有些吓人。
“大概是不怕吧。”萧焕笑了一下，回答。
苍苍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是我故意要抛下你的，我现在不跑就没机会再跑了——”
她停了一下：“你别怕，就在这儿站一会儿，你带的那两个人挺厉害的，打败了敌人一定会来找你的。”还是不放心的补上，“要是万一让敌人发现了，千万不要和他们硬来，要快跑。”
她说完，就后退了几步，又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再见。”才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
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留在原地的萧焕并没有动，似乎真的准备按照苍苍的吩咐，站在这儿等别人来救他。
深沉的夜幕中有微冷的风吹来，然后萧焕的手突然动了，在他背后的那道亮光正要闪出的同时，他的指头就突然动了起来。
指间的劲风如同闪电，尖锐的刺入那名黑衣人的穴道之中，黑暗中听风辨位出招，一气呵成，分毫不差。
黑衣人手中的钢刀“扑通”一声掉落在地，立刻翻身后退了几步，却依然不能消减掉迅速流窜过半身的酸麻，霎时间出了一头冷汗，他也算高手，行走江湖十几年，还从未让人一招逼退过。
“请这位同道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想要我的性命的话，最好派些功夫更好的过来。”那个声音在不远的地方响起，依然是淡淡的。
这淡漠声音从黑暗之后透过来，竟然有了些蜇人的寒意，黑衣人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树林外早没了动静，那些随他而来的人都已经被制服了吧，这个看似温文的年轻人，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黑衣人只犹豫了一刻，也不再掩饰身形，飞快的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
随着黑衣人沙沙的脚步声消失，黑暗中依然是一片寂静。
停了有那么一会儿，几声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有个御前侍卫走过来，抱拳压低嗓音叫：“公子爷。”
很轻的笑声响起，接着那个淡然的声音从黑暗后传了过来，带着丝笑意：“储青，如果有个小姑娘对你说，她会保护你，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被称为储青的这个御前侍卫还没有回答，那个带笑的声音就接着说了下去，喃喃的，有点像自言自语：“这个小姑娘啊，把我当成花瓶了，碰着就会碎。”
苍苍在入夜杭州城里晃悠着，其实她已经在这儿晃悠了整整一天。
昨天趁乱从萧焕那里跑出来，她连觉也没睡的跑回了杭州，可是回来之后又要做什么她却不知道。
而且很可悲的……她口袋里没有银子。
心烦意乱的在西湖边这一块客栈林立的街道上晃悠到第五圈，苍苍总算明白过来今晚自己只怕逃不了露宿街头的命运了。
眼尖地闪过一帮巡视的皂吏，她一闪身就缩进了一旁的墙脚里。
她一整天连惊带吓，连饭都没有吃，早就精疲力尽，这再加上她乱走一通，也已经有点搞不清楚方向了，索性就在这个墙角，缩了缩身子躺下准备睡了。
这天是下弦月，夜深了月亮才慢慢爬了上来，苍苍睡觉的街道对面，就是一家客栈，窗子正对街道的那间客房里的客人不知道是想赏月，还是想透透气，轻轻推开了窗子。
先是看了看远处的风景，那个客人的目光才落到了街角蜷缩着的苍苍身上。
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个客人用手撑住窗台，利索的翻身而下，走到苍苍身边，俯身轻轻的抱起她，足尖点上地面，身子就已经又拔地而起，跃上了二楼的窗口。
衣袂翻处，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高大的楼阁上，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杀手索性翻身躺倒在此刻他藏身的房顶上，瓦片只是很轻微的响动了一下，连房梁上那只正在啃木头磨牙的老鼠都没惊动。
杀手一手支着头，颇为安逸的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扣在放在他身侧的那柄乌鞘长剑上。
微凉的夜风下，他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手指在剑鞘上一扣一扣，有意无意的，竟有了些音乐的节拍。
软软的被子和软软的枕头，苍苍从舒服的被窝中探出头时，太阳已经把阳光洒满了半个房间。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在扫视了一遍房间之后，突然尖叫了一声。
被她的叫声吵醒，正俯在桌上休息的萧焕抬起头，一边曲起手指轻扣着太阳穴，一边向她笑了笑：“醒了？”
“是你？”苍苍翻身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焕笑着看她：“我也没想到有人喜欢睡在地板上。”
苍苍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她是在路旁那块冷冰冰的石板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房间里了，顿时有点讪讪的：“我睡地板上又怎么样？不要你管！”
萧焕笑着看她一眼，也没说话，起身到房门口唤小二来送壶热茶和洗漱用的热水。
茶和水一时都没来，他就又回到桌前坐下，随手去整领子和袖口上的褶皱。
苍苍跳到床下拖上鞋子，磨磨蹭蹭的往桌子前走，清咳一声，问了句：“那个，我不是很重吧？”
“嗯？”萧焕抬头笑着。
“我是说你抱我上来的时候，不觉得我很重吧？”苍苍觉得有些尴尬，说完之后，又打量着萧焕，来了句：“你能抱得起我吧？”
萧焕没回答她的前一个问题，嘴角的笑纹又深了一些，点了点头：“还可以。”
苍苍到桌子前拉出一个方凳坐了，鼓着腮帮子看了仍然笑着的萧焕几眼：“你平时就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萧焕看着她：“怎么了？”
“闷死了！”她刚说完，看到萧焕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孩子的伸手放到他脸前去遮：“唉，你也别总这么笑了，我会脸红的！”
“这个，有点难……”萧焕笑着，任她把张开的手指放在自己脸前：“我已经笑了很多年了，只怕一时还改不过来。”
“那还是算了……你笑吧。”苍苍泄气了一样的放下手，接着双手一伸，半个身子就趴在了桌子上，想起自己的逃跑大计，哀叫：“真头疼。”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萧焕笑了笑：“你如果真的不想回京师，那就暂且在江南吧。”
苍苍立刻精神抖擞坐起来：“你不把我抓回京城了？”
“既然你这么不想回去，我强带你回去也没有用，也许刚回去，你就又跑出来了。”萧焕笑着回答，“所以我可以等到你想回去为止。”
苍苍看着他，咬咬嘴唇，明亮的大眼睛闪了闪，突然说：“如果我不告诉你我要去做什么事情，先要你保证会帮我，你会不会答应？”
萧焕笑了笑：“我不说假话。”
苍苍想起来有句话叫做“君无戏言”，用在他身上好像也可以？立刻笑逐颜开：“你这个人太好了，我喜欢你。”
他们说了会儿话，店小二也把洗漱用的热水等物和一壶上好的狮峰龙井送了过来。
苍苍鼻尖刚碰到清醇的茶香，手就向茶壶伸了过去，半路被萧焕的手抓住。
他指了指一旁的洗漱用具：“先洗脸。”
苍苍悄悄的吐了吐舌头：“管的倒多。”也只好先跑去胡乱洗了把脸，用盐巴漱了口，再跑回桌前倒上一杯清茶舒舒服服的喝了几口。
萧焕洗漱可比她要仔细多了，漱口，净面，又把本来就不怎么显乱的发髻解开重新梳了一次，最后整理好衣衫，才回到桌前提起茶壶斟上一杯茶。
苍苍边喝茶边看着他，最后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自己做这些的。”
萧焕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轻啜着，轻垂下眼睛：“你要吃早饭吗？”
苍苍果然眼睛一亮：“我要吃两笼鸡汁包子。”
陪都黛郁城一处幽静的庭院内，起了一阵凉风。
已经是时至初秋了，秋风吹过园中的那片荷塘，翻起几片颓败的叶子，凉凉的，带了些清索。
依水而建的青瓦小亭中，独坐着一个褐色的身影，正随意的拾着黑白两色的棋子，填入到面前的棋盘中。这一局棋，布局远未结束，纵横间是大片的空白。
又一阵秋风吹过，亭中人手上新拈起的一粒棋子尚未落下，荷塘的那头就走了过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衣人走得很快，没有多久，就径直走到小亭内的石桌前，亭中那人就笑着对他说：“冼血，回来了？”
冼血却没有接他的话，停顿了片刻，说：“我在杭州，见到了大小姐。”
那人顿了一下，手中的棋子敲着梨木的棋盘，轻叹一声：“这丫头啊，我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冼血说着，微笑了笑，停了一下：“我在杭州，还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闻言，终于抬起头，儒雅的脸庞上一双清湛犀利的眼睛，看着冼血：“谁？”
冼血顿了顿，然后极轻的，吐出两个字：“萧焕。”
那双眼睛蓦然眯了起来，一瞬间，居然射出了刀锋一般光芒，那人轻笑了起来：“原来宫里的那个，早已经是替身了。咱们这位弱不禁风的陛下，只身赶到江南去，莫不是只为了把他出逃的文定妻子抓回来吧？”
“赶上千里地，去找一个人，也不是没有没有可能的吧。”冼血静静的接了一句。
“你不是想说咱们这位陛下对那丫头已经有情了吧？”那人居然呵呵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折在一起，那双犀利的眼睛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光彩，他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懒散而疲态显露的普通中年人。
他笑着开口，夹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叹息：“要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冼血没有再接话，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着从荷塘上送来的这阵风过去，向那人抱了抱拳：“先生，我退下了。”
得到颔首同意之后，他很快转身，重新沿着荷塘退出去。
他走的和来的一样快，直至他的身影隐没在塘边的花木之后，桌前坐着的那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停了一下，从棋桌前站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和笑意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脸上的那抹慵懒，挥手间，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一身黑衣的侍从。
对着那名侍从，他淡淡的开口：“写一封匿名的信给凤来阁的风远江，再给他五千两银子，叫他把凌小姐的人头拿来。”
那侍从明显的僵了一下：“大小姐？”
“不必担心，”觉察到了属下的紧张，他终于又笑了起来：“有那个人在，那丫头还不至于保不住命。”
那侍从这才释然，抱了拳，领命而去。
随意的把手中的黑子抛入棋局中，一身褐衣的中年人也抬步离开了凉亭。
北方的秋天，寒意渐渐重了，这湖边的小亭里也已经坐不久人了。

第二章 赋长河
这两天跟着萧焕在杭州城里乱晃，苍苍只是觉得，天开始冷了，但是她没有料到会冷到这种地步——她现在正浑身湿淋淋的裹着条毯子蹲在客栈里的床上，一边打喷嚏，一边承受着毛毯揉在自己头发上的感觉。
萧焕站在床前，毫不客气地用毛毯将她的头拨弄的前后左右不停摇晃，他身上也比苍苍好不了多少，一身青衫都湿透了，脸上还挂着没来及擦拭的水珠。
苍苍闷闷抱着下巴，任萧焕拨弄她的头发。
她在和萧焕一起游湖的时候，看到有人溺水，然后连想也不想的就纵身跳下去救人，结果没想到湖水太凉，她刚跳下去脚就抽了筋，最后人没救到，自己也淹了个够呛，还是萧焕跳下水把她和那个溺水的人一起救上了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苍苍终于小声嘟囔出来。
萧焕停下给她擦着头发的手，低头从毛毯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为什么道歉？我又没有怪你。”
“那干什么脸色那么难看。”苍苍依旧小声嘟囔，萧焕的手已经又开始动了。
她的头又开始随着那双手晃动，突然想起什么：“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游泳！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的！我掉进水里的时候，想这次真完了，小命八成是要玩儿完了，然后就抓到你的胳膊了，你是怎么把我弄上岸的？我就觉得下面轻飘飘的，接着就到岸上了，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也会武功的呢……”
“你以为的还真不少。”萧焕是叹着气说这句话的，语气也还淡淡的，听不出有怒气。
不过相处了两天，苍苍也知道了他绝不肯在语气中透露情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时候，也就那天从盐帮总堂赎她出来和现在两次，偷偷吐了吐舌头：“还是生气了……还说没怪我……”
“没说你救人不好，”萧焕又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解释，“只是就算急着救人，也不用这么莽撞，你如果肯在下水前稍稍活动一下手脚，你的腿也不会在水里抽筋，我也就不用下水把你们两个都救上了。”
他说完，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把毛毯盖在苍苍头上：“替换的衣服还没有送过来，你先把湿衣服脱下来，不然会伤风。”
苍苍乖乖地听训，“噢”了一声去解衣带，偷偷瞥了瞥萧焕。
他沾着水滴的脸上没什么神情，湿透的黑发从发髻中散出来了一些，落下来半遮着眼睛，不知道是床前的光线还是水滴的原因，苍苍居然觉得他的肌肤像是透明的，心跳狠狠快了几下，咽了口吐沫：“你光顾着管我，不把湿衣服也脱下来吗？你身体不是不好？你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那么我们一起脱？”萧焕脸上总算有了丝笑意，淡淡反问。
苍苍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眼前的床帏就落了下来，萧焕的声音从帏帐后传来：“脱下来的湿衣服就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我会把替换的衣服也放在凳子上，你自己取。”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房门。
苍苍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这才想起：对于未婚的男女来说，这叫避嫌。
“嘁，什么一起脱？谁想看你脱衣服的样子！”苍苍愤愤不平嘟囔完，眼前立刻闪出他半垂着睫毛、头发湿湿的站在自己床前的样子，忍不住咬了咬嘴唇，眼睛就眯了起来。
那家伙把湿衣服穿了那么久，不会就感冒发烧了吧？烧得双颊通红的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到时候看他还神气什么？那时候她不但要看他的窝囊样子，还要把被子掀开痛痛快快的看光他只穿中衣的样子。还不给她看？有什么稀罕的？
越想越得意，苍苍哈哈的就笑出了声，裹着毯子倒在床上。
晚上还没到，的确就有个人感冒发烧了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不过那个人却不是萧焕。
可能是几天来打架进牢房私自逃跑吃不好睡不好这一连串的折腾，一向自认为身体比牛还壮的苍苍一边幸灾乐祸的盼着萧焕生病，一边美滋滋的睡着之后，居然就开始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把冷了的身体捂在被子里却又一阵阵的发热。
正当她不知道第几次把缩在被子的胳膊伸到被褥外面时，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苍苍？”
苍苍也不管来的人是谁，一把就抱住了伸到额上试探她体温的那只胳膊，脸也蹭过去贴在那只手掌上，嘴里喃喃的：“凉凉的，真舒服。”
到底是发烧了。萧焕有些哭笑不得地任苍苍拉了他的手放在脸上乱蹭。
他就怕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外流落身体虚弱，会禁不住落水之后的寒意发热，因此上岸后就马上找了毯子把她裹好拉回客栈，没想到还是没有防到。
“苍苍，别睡了，醒一下。”看到他拿进来的干净衣衫还都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又看到苍苍伸出被子的两条胳膊——这个小姑娘，里面一定什么衣服都没有穿。
萧焕无奈放柔声音：“苍苍，醒了把衣服穿一下。”
“才不要！热死了！”苍苍眼睛也不睁地叫，手臂却像缠上棍子的蛇，攀上来把萧焕的整个胳膊抱在怀里。
萧焕的身子都快让她拽上了床，扯住从她肩上滑下来的被褥把她的肩膀裹严，无可奈何的安慰她：“好，不穿衣服，把被子盖好。”
苍苍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把脸蹭到他的胳膊上：“阿婆，我头晕。”
萧焕顿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拂到耳后：“乖，把我的手放开，我去拿药给你，头才会不晕。”
苍苍瘪了瘪嘴，耍脾气一样的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不要！”
萧焕知道她因为不舒服，有些蛮不讲理，半哄半骗的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先哄着她把他带来的那碗生姜水喝了，接着写了药方交给店小二去抓药，仔细说明了各种药材所需的成色。
他自己去打了盆冷水，用浸了水的布把苍苍的额头手腕和小腿都包上，等小二把药抓回来后，又亲自用火炉煎药。
苍苍身上的湿布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一次，药煎好了之后萧焕哄着她喝下去，又哄她多喝了些水。
大概是因为热，苍苍睡觉十分不安稳，萧焕还要时不时把她伸出被褥的手脚塞回去。
这么一直到后半夜，苍苍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她的人也变成了一只八爪鱼，牢牢抱在了体温向来偏凉的萧焕身上。
溪水环绕的小村庄，麦穗的清香一直送到村里来，槐树下阿婆慈祥的笑，阿婆总是那么好脾气，一天到晚被她粘着也不会生气，她生病的时候，阿婆就把她搂在怀里，阿婆还会做甜甜的桂花糖，一层桂花一层糖，放在罐子里，用指头沾了，放在嘴里甜甜的……
从梦中醒来，苍苍咂了咂嘴，没有，嘴里没有甜甜的味道，反倒有些涩涩的药味。她试着睁开眼睛，满眼的红光，有些陌生的陈设慢慢清晰了起来——她是在杭州的一家客栈里，不是在童年的村庄里，也不在阿婆身边。
把目光转了转，她这才看到被她死死抱住身子的那个人的脸。
萧焕躺在她身边睡着，背半弯着，头就枕在床架的硬木上，完全迁就着她恶劣的睡姿，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锦被的边缘收拢，以免凉气侵入。
从苍苍这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投在脸上的淡淡阴影。她又侧了侧头，看着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像是会跳跃一样，散出白色的光。
觉察到她醒了，萧焕睁开眼睛，就看到苍苍一双亮亮的大眼睛盯在自己脸上。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苍苍依然盯着他的脸，也没有放开抱着他身体的手臂的意思，沉默了一阵之后，突然开口：“我梦到我阿婆了。”
萧焕笑了笑，深黑的瞳仁中有柔和的光：“睡得好吗？”
苍苍点了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接着说：“我四岁前，都是在老家和阿婆住在一起的，我从来没见过我娘，阿婆说我娘出远门了，其实我知道，我没有娘。我从出生后到五岁，一直都没有见过我爹。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阿婆，村里的小孩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就跟他们打架，打到再也没有人敢骂我。”
“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厉害了。”萧焕笑着，轻轻的插话。
“那是当然！”苍苍立刻高兴起来，呲牙咧嘴的冲他笑，“敢笑话我的人就要小心挨揍！”
她笑了之后，看着萧焕：“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跟你成亲？”
萧焕笑：“你可以说来听听。”
苍苍的神情是少有的认真：“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誓，长大如果嫁人的话，一定要嫁一个我很喜欢，他也很喜欢我的人，然后跟他一起，天天过的都很高兴。我要一直和他在一起，我的孩子要有爹疼也有娘疼。
“我想到要跟你成亲，就想，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干嘛要跟你成亲，而且如果和你成亲的话，我们成亲后你还要选很多妃子，我才不要跟很多女人去抢一个丈夫！我想到就讨厌，所以就索性跑出来了。”
她看着萧焕，忽然笑了起来：“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也挺不错呢……我阿婆过世后我让爹接到京城之后，都是一个人睡的，抱着你睡真舒服，你真像我阿婆。”
萧焕没想到她最后会冒出这么一句，有些啼笑皆非：“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我很像你的阿婆？”
苍苍瞪大眼睛：“我很喜欢我阿婆的。”
萧焕笑着：“我知道你很喜欢你阿婆……说了这么久话，你不觉得饿？”
他这么一提，苍苍才觉出肚子里空荡荡的，连忙点头：“我饿，我要吃东西。”
萧焕笑着摸摸她的头：“那么你把手拿开，让我下床帮你叫吃的？”
苍苍“啊”了一声，这才放开手，翻身坐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忘了。”
萧焕撑着床沿坐起来，略微活动了一下酸僵的肩膀，伸手拉住快要从苍苍肩膀上滑落下来的锦被：“你刚退烧，不要再着凉了。”接着笑了笑：“你是女孩子，总是让我占便宜可不好。”
苍苍这才惊觉自己身上几乎没穿衣服，应该是昨天脱了湿衣服后头太晕，直接裹着被子就睡了，悄悄吐了吐舌头。想起刚才睡觉的姿势，自己虽然是搂着萧焕的，锦被却被他细心的裹在了她身上，别说透风，连两个人真正的肌肤相亲，也没有多少。
昨天晚上他是就穿着身上这件单衫在床边勉强休息了一下吧，苍苍边快手快脚的穿衣服，边又发现了什么问题：“你不是身体不好？怎么都落水了，你没发烧，我反倒发烧了？”
萧焕正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回头向她笑了笑：“我不会发烧。”
苍苍套上鞋跳下床，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不会发烧？说起来这么几天没看到你一点不舒服的样子，你身体不好是不是骗人的！”
萧焕从窗前转身，脸半埋在窗口的阳光里，看着她笑，并不理睬那个问题：“你早饭还要吃两笼鸡汁包子？不过现在差不多也算中午了，你伤风了有些东西不适宜吃，要不要我帮你选些比较适合吃的？”
苍苍更加狐疑的看他：“昨天晚上给我看病的大夫交待的？”
萧焕笑了笑：“不是，我说的。你昨天晚上的药，也是我开的。”
苍苍“啊”了一声：“你居然给我乱开药！你以为医术光看医书就能学会了？你想拿我试药？”
“放心，不会拿你试药。”萧焕有些无奈的笑，“我也没有只看医书，我六年前已经跟随教我医术的老师出门行医了。”
“你从禁宫里出来过？”苍苍更加惊讶得大叫，“你还行过医？那你岂不是也算行走过江湖了？宫里的人没发现？别人发现你不见了怎么办？你经常出来？出来过多少次？你是怎么出来……”
她还没叫完，脑门上就吃到了第二记暴栗，萧焕收回手，“他们发现不了，很多次，偷偷出来……在外面不要把禁宫两个字叫得那么大声。”说完，笑的很有些无奈：“你在房间里等一会儿，我去叫些吃的。”
苍苍摸着额头嘀咕：“凶起来也跟我阿婆挺像的，我阿婆也喜欢敲我头……都给你们打傻了……”
萧焕咳嗽一声，又气又笑地看她一眼，开门出去了。
苍苍在屋里依旧嘀咕：“前几天有句话好象说错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记得了……就当没说过了。”她低头偷笑了两下：“我没说过我不会喜欢他吧？”
客栈的客房中，一身黑衣的御前侍卫蛊行营统领班方远低头快速的将情况说完，静等着回答。
“是这样，他们找了凤来阁。”萧焕微蹙着眉，思索了一阵后展眉笑了笑，看着班方远的左臂：“受伤了吗？”
班方远点头：“是，不小心被刺伤了肩膀，并不妨碍行动。”
“凤来阁派出的人不好应付。”萧焕依然笑了笑：“方远，你以后不用来了，蛊行营的人，也都可以回去了。”
班方远明显僵了一下：“公子爷。”
“这不是你们的事情，不能拖累你们。”萧焕笑笑：“接下来不用再管这里的事情了。”
班方远沉默了一下，自进来之后第一次抬起头看萧焕，随即有很快低头抱拳：“卑职明白。”顿了一下，“请公子爷保重。”
说完持剑行礼，很快退了出去。
注视着他的身影退出，萧焕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视线落到一旁的墙壁上，苍苍就在那道墙之后的隔壁房间里。
似乎已经是不能再接着悠闲下去了。
他轻淡的目光扫过一室的陈设，从打开的窗口中，看向窗外黢黑的夜，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盘中。
他们都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西湖未归山庄，武林第一庄。
天下第一剑客温昱闲的宅第，传说中的武林圣地。
每一个新出道的剑客，都以能在温昱闲的胜邪剑下走上三招为荣。
温昱闲是这个江湖中不败的神话，胜邪剑是所有江湖人眼中的圣物。
苍苍坐在未归山庄内的水榭中，已经干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萧焕和温昱闲一起，走向了荷塘另一面的庭院。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苍苍已经趴在桌子上，无聊的玩儿起了指甲。
当她把右手上的指头逐个抠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的靠近，苍苍连忙抬起头，看到了萧焕。
他依然像半个时辰进去前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只不过他的手里，多了一柄长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很古旧的剑，剑鞘上爬满铜绿，张牙舞爪的睚眦图案盘踞剑柄上。
苍苍跳起来，很是狐疑的盯着这把剑：“这是什么？”
“胜邪剑。”萧焕笑了，语气是不变的温和：“我向温庄主借来用一用。”
“你要借，人家就把剑借给你了？”苍苍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萧焕，不知道是不是从水榭外倾洒下来的清亮日光，苍苍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比进去前苍白了一些，撇了撇嘴角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大面子。”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自顾自的转身就走：“快走吧，这个温庄主也真小气，都不留人吃个饭，我都快饿死了！”
她的身后，萧焕脚步微滞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慢慢隐入到荷塘一侧的繁茂花木中。
荷塘另一面的陈剑厅，温昱闲正坐在大厅正中的石桌旁。
他面前有一个木质的架子，红木黑漆，闪着幽深的光。
这是用来放置胜邪剑的架子。当这把绝世的名剑不在温昱闲的手中时，它就静静的躺在这个托架上，在幽暗空旷的陈剑厅中，流淌出属于年代久远的兵刃独特的肃杀之气。
现在，托架上已经空了。
一直久到暮色染上翠湖重楼，温昱闲还是没有动，略显浑浊的目光穿透眼前的荷塘，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输了。
当那个年轻人袖中的短剑划开了胜邪剑的光幕，他仿佛能够听见，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匆匆溜走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和那个年轻人擦肩而过，胜邪剑在他手中混浊的嗡响，时光的流逝蓦然凸现，江湖传奇就此易手。
头发早已花白的剑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结满老茧的双手，他的唇角突然泛上了一丝笑意，他起身走出这座因为少了胜邪剑的凄冷剑气而空旷起来的大厅，没有回头。
从凤凰山麓的未归山庄走回杭州城中，天色已经晚了。
走在街道昏暗的灯光里，苍苍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了一声：“萧焕。”
萧焕停步，微微回头。
苍苍抬手抡圆胳膊，手里的钱袋狠狠砸出去，正朝着萧焕的头。
没有命中目标，灌满了劲力的钱袋稳稳落在一只手里，萧焕握着钱袋，缓缓放下手。
苍苍摊了摊手：“你真的会武功。昨天晚上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看到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你。”
萧焕没有说话，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苍苍接着叉了腰：“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对不起。”萧焕突然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平和沉稳，抬起头笑了笑，“没尽早告诉你，是我不对。”街边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下有一片阴影，淡淡的，很接近蓝色，投在被灯光映照的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苍苍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愧疚，口气不自觉地就缓了下来：“好吧……虽然你没告诉我，但我好像也没问……”
她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了，你真会武功啊，你也不告诉我……我还以为长得漂亮的东西都很娇贵的。”
萧焕再次沉默了一下。
苍苍忽闪了忽闪眼睛，看着他，十分认真的口气：“其实像你长得这么好看，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的确要会点武功才行。”
萧焕还是沉默着。
苍苍摸着下巴，很严肃：“你在江湖上乱跑，跑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被别人看到，很危险的，喜欢养男宠的女人那么多，而且还有喜欢娈童的男人！你被他们撞见就坏了！对了，你是不是已经遇到过……”
“苍苍，”萧焕打断她的话，很温和的笑了笑，“饿得急了吗？”
他笑得和煦又温柔，苍苍呆呆的点头，气一下去，真的觉得饿得不行了。
萧焕顺手把掌中接住的钱袋收到袖里，口气依然轻和：“总归你也不需要用，你的钱袋就给我保管了。”
说完又笑笑：“我们快去找地方吃饭吧。”
苍苍乖乖点头，听话得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几步，才想起了什么，当街跳起来：“你干嘛拿我钱袋？谁说我不要用的？快还给我！”
前一刻的好奇，还有更前一刻的气愤，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连夜晚的杭州城也是热闹的。
沿街的酒苑歌楼窗口，倚着韶龄的佳人，用纱扇遮了脸，听琉璃灯下的才子抚琴吟诗。
才子和佳人的脸旁，就是一串串的红色灯笼，从高高的屋顶，一直垂到地面。
被灯笼映的通红的柳树下，有一摊摊的小贩，花红柳绿的货架上，有最时新的绢花和香粉，有纸扎的各色风筝，有题着瘦金体的扇面字画，也有裹了一层糖汁闪闪发光的红果。
人群从这些摊贩前经过，时不时有一个或者一对的男男女女在某个货摊前停下，讨价还价，挑挑拣拣。
从这个街道里走出去，就是一株杨柳一株桃夹岸的湖堤。
这里比街上也稍微清静幽暗一些，低头互相切切私语着的情人们，慢慢的走过去。
映着疏离灯火的湖水上，留下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
碧玉一样宁静深邃的湖面远处，穿梭着零零落落的轻舟和画舫。
有丝竹和女子的歌喉隐约的从船上传来，接着又不见了踪影。
苍苍和萧焕就走在堤岸上。
苍苍头戴儒冠一身长袍，手里还呼扇呼扇的摇着一把题了李后主词的折扇。这扇子是她刚刚在扇摊前买的，不但是她刚刚买的，而且扇面上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也是她逼着萧焕给她现写的。
她先是看到扇摊就扑了上去，接着左挑右捡，总嫌扇面上的字题得太丑。于是她就抓了一个空扇面，抢了一旁算命摊上老先生的毛笔，塞到萧焕手里，让他写字。
提着笔，萧焕也并没有推辞，笑着问她要题什么字。
苍苍想也不想，随口就来了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萧焕“哧”一声就笑了，笑吟吟地：“还是写少年不识愁滋味吧。”
苍苍恶狠狠的眼神就扫到他脸上去了，抬腿踩在他的脚趾上：“叫你写你就写！”
脚趾头被踩了一下，萧焕只有老老实实地写。
他写完还了算命老先生的毛笔道了谢，就看到苍苍拿着他新写的那个扇面在左比右比的看，嘴里嘟囔：“太刚正了。”
扇面上的字是太刚正了点，那一行是时下最流行的瘦金体，笔意秀逸，但是骨骼里居然透着一股坚韧的正气，不像是苍竹，倒更像松柏，从严寒中拔出来，凌霜傲雪。写瘦金都能写的像座山，不知道写这个字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苍苍略呆了一呆，随即笑逐颜开：“写的真好看，我喜欢。”
这一笔字的确是好，连扇摊的老板，都点头连连赞叹。
于是苍苍就穿着男装儒衫，呼扇着这一把题着“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描了金边的湘妃竹柄扇子，逛了两家花楼，先后叫了五个姑娘，沿街喝酒喝到不停的打酒嗝，然后被萧焕拉到堤岸上醒酒来了。
苍苍走的摇摇晃晃，她手里扇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她为了装得潇洒又死活不让萧焕扶她，萧焕只好让她走在路中间，自己走在边道护着，防止她一个不小心掉到湖里清醒清醒脑袋去。
他们就这么东晃一下西晃一下的在湖边走着，湖面上却突然传来一声欸乃，一叶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悠然的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岸边。
小舟上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长袍的下摆胡乱塞在腰间，剑眉微扬，抬手懒懒的朝这边打招呼：“萧兄，多日不见。”
萧焕也像是和他很熟的样子，手臂从苍苍身侧收回，微一拱手，笑了笑：“徐兄别来无恙？”
那白衣的年轻人哈哈笑了起来，豪爽的晃晃手中的粗瓷大杯：“山西竹叶青，要不要上船？”
萧焕看了一眼早已经醉得撞撞跌跌去抱湖边的大柳树的苍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这里还有一个眷属，可不可以到徐兄的船上去稍歇片刻？”
他不说“小兄弟”也不说“朋友”，居然开口就是“眷属”。白衣年轻人行走江湖多年，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苍苍是穿了男装的女子，微愣了一下就笑了起来：“萧大神医，我们间柳堂里的姑娘都还惦记着你呢，你就找了这么个小姑娘回来，怎么，红鸾星终于动了？”
萧焕也不否认，笑了一笑：“这是我自小文定的未婚妻子。”
白衣年轻人像是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我说萧公子，你不要跟我说，你是那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乖乖坐在家里等着娶一个你根本连她的脚趾头都不想碰的女人吧？”
萧焕还没有回答，醉眼迷离的苍苍就截住话头嚷了起来：“我这么聪明温柔美丽可爱，谁要碰我的脚趾头，本姑娘还不给他碰呢！”
她一边嚷，身子一边就朝柳树后的湖面歪去了，萧焕连忙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结果却被她一个酒嗝喷了一脸的酒气，只好微微苦笑的向白衣年轻人点头：“叨扰徐兄了。”
白衣年轻人看苍苍实在醉得厉害，也不再多说，侧身一让：“上船吧。”
萧焕抱起已经攀住他脖子，像搂刚刚那棵大柳树一样吊在他身子上苍苍，顺着船夫搭起的木板走到船上。
不大的扁舟之上，除了白衣年轻人之外就只有一个划船的老者。可容两三人屈膝而坐的船舱内架着一只四方的小桌，桌上一个红泥小炉，浅金色的美酒盛在粗瓷的大壶中，腾腾的在炉上冒着热气。
他们上船在舱中坐好，划船的老翁一撑堤岸，小舟又滑向夜雾渐浓的湖面。
苍苍这会儿倒乖了，上船就倒在舱中的软垫上呼呼大睡，连一声都不吭。
白衣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木勺，又拿出一个粗瓷大杯，将早已煮透的竹叶青匀进杯中，笑道：“这一壶酒可是特地给萧兄温的，来尝尝看如何？”
萧焕笑了笑，拿过杯子啜了几口，点头：“山西褚家的上品竹叶青，听说山西褚家每年才酿一百坛上品的竹叶青，只赠好酒客，这一坛酒，可是千金难求。”
白衣年轻人抚掌而笑：“果然就你的嘴巴最精细，立刻就能说出这酒的来历来。”
萧焕也笑：“我有一位师长极嗜酒，他曾专程到山西，住在褚家三个月，治好了褚家当家的心病，所以褚家那年的一百坛竹叶青，就都给他带回了家。”
白衣年轻人笑起来：“这叫巧取，有趣味，我还真想见见你那位师长。”他笑过之后，就仰头一口气饮下杯中的美酒，击桌为拍，曼声而吟：“生为何欢，死为何苦，王孙逐尘，红颜白骨，浮沉千古尽黄土！”声音高昂，尾音直入云霄。
吟毕，他重新把酒杯填满，遥遥向萧焕一敬，烈风样清明的眼中有一丝闪烁。
白衣年轻人是灵碧教光明圣堂的左堂主徐来，灵碧教虽然是正派敬而远之的□□，他却交游广泛，在少年一辈的侠士中声望也还不错，三年前，他无意结识了眼前这位自称叫做萧云从的年轻人。
那时他为贫苦的佃户求公道，只身一人来到称霸蜀中的风雨庄中。原来不过是想七分说理三分威逼，没想到风雨庄妄为已久，竟然不顾江湖道义暗设埋伏，他猝不及防身中数剑，险些命丧当场。
满身浴血的杀出重围，激愤之中他杀红了眼，折身去杀风雨庄的首脑。
身侧的敌人一个个倒下，气力一点点耗尽，满目的血色中，他见到了风雨庄庄主身侧的那个年轻大夫，一身青衣一肩药奁默然静立，似乎连一滴血色都不堪沾染。
他以为他是不懂武功的大夫，一柄疯了样的长剑自然而然避着他擦过，没想到被他留在身后的年轻大夫却突然一手扣住他的脉门，肩膀一震，他的长剑瞬间移手，耳侧那人的语声清晰：“你杀得太多了。”
他大惊之下拼尽全力一掌推出，逼开身侧新添的这个敌人，怒吼：“不让我杀，难道让我等着给这些卑鄙陷害的无耻之徒杀吗？”
似乎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眼前一花，他的长剑居然飞回了手中。
年轻的大夫放下肩上的药奁，向他一笑：“杀到这里也够了，我来助你出去。”
风雨庄的杀手依旧源源不断地扑上来，他已经在这里杀了太多的人，如果不能把他斩于庄中，风雨庄辛苦建立的威严将不复存在，是他逼迫对方尽了全力。
难道真要因为这一时义气为这群宵小之徒陪上性命么？悔意刚刚涌上心头，脊背突然靠上另一个脊背，年轻的大夫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同时也护住了他的后背，干脆地判断形势：“从后庄出去要简单一些。”
看着自己请来的大夫也跃入了站圈之中，风雨庄主没有丝毫踌躇，单手挥下，更多刀剑向他们冲来。
形势更加危急，他却精神一震，刚刚泛出的绝望一扫而空，长啸一声，挥舞长剑重新应战。
那天他们到底如何从重重的包围中杀到庄外，他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他只记得刚出庄他就精疲力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等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一艘顺长江而下的客船中，船外是风景奇丽的巫峡。
年轻的大夫依旧一身青衣，持着一卷书坐在船头，身旁放着一个正在煎药的小炉，觉察到他清醒，他放下手上的书，转头向他轻轻笑了笑。
徐来自问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软弱过，即便是濒死的时刻，他会流血，但绝不会流泪。然而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年轻人，他却蓦然红了眼眶。
身边就有一位大夫在，他的伤势自然好的很快，以后几日乘船顺江漂流，他和他多半倚船临江，煮酒论史，万重江山不知不觉越过。
三年前一别，他也再见过他两次，不论偶遇或是相求，每次都是坦荡相交，兴尽而别。
江湖子弟本就洒脱，行走江湖数载，徐来也不是没有过像这样第一次相见就以性命相托的朋友，分分合合也是经常。但是今天，举杯敬向对面的萧焕，他却不免怅惘了。
看到徐来的酒敬过来，萧焕笑笑，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慢慢吟出：“热血未尽，恩仇未穷，诸侯烽火，万民蚁虫，落日烟波葬英雄。”
这一句是他们初次相识之时乘舟下江南，酒酣之后历数风流人物，徐来脱口吟哦出那段 “生为何欢”的词句后，萧焕的应和之词。他们都还没有忘记那天的情景。
徐来微微的恍惚了一阵，“落日烟波葬英雄”，那时他疑惑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词句，在他们的年纪，不都该是鲜衣怒马剑弛九州，然而这个在强敌环伺中，一笑之间抛下药箱投身刀林血海助他的年轻人，却用淡薄的口气说着落日和沧桑的英雄。
他们曾是背靠着背御敌的朋友，然而他却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眼前的萧焕依然像三年前一样淡淡的笑着，仿佛连唇角那一丝笑意掩藏不住的淡漠都没有变过。
再一次饮尽杯中的美酒，徐来手腕一扬，把手中的酒杯抛入了湖水中。
瓷杯激起一朵浪花，落入幽暗的湖水中，消逝无踪。
萧焕看着他酒干杯抛，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慢慢把它放回桌上：“徐兄是专程来找我喝酒的吧？”
徐来毫不隐瞒：“三日之前我到山西褚家，打烂他们的酒窖偷了这坛酒，今天申时才赶到杭州。”
“三日之前……”萧焕说了这么一句，却笑了起来：“这么说现在这坛竹叶青，岂不是独一无二的一坛了？”
徐来长笑：“那是自然，我拿了酒之后就把酒窖中剩余的酒瓮一口气打了个稀烂。今后一年之内，褚家是再也没有上品的竹叶青了。”
萧焕笑：“那我真要谢谢徐兄了，为这独一无二的一坛酒。”
他们说着，年老的船夫已经又把船靠岸了，他们上船的地方靠近孤山，现在停船的地方是映波桥。
舱中熟睡的苍苍好像也觉出船停了，一翻身就搂住了萧焕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喃喃说梦话：“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凉，这可不成。”
徐来微怔了一怔，想起来问：“你说过吧，你小时有隐疾。”
萧焕按住苍苍不安分的胳膊，笑笑：“就是因为我自小有隐疾，我的那位师长才一定要我学医术。”他看着徐来，又笑笑说，“现在已经无碍了。”
徐来点头，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等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萧焕，那句话，终归还是要说出口的：“萧兄，就此别过……”
萧焕却破天荒地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他：“如果到了必须要你我交手的时候，我会竭尽全力。”
徐来一句话说了一半，半张着口，突然就笑了起来，抚掌：“好！我也必当竭尽全力！”
萧焕一笑，抱起苍苍走上堤岸，向徐来点头示意。
徐来拱手，退回舱中，船桨拨开清澈的湖水，岸边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街灯中越来越远，徐来却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前，徐来接到无法无天总堂给各地堂主首领的密令，灵碧教将要倾一教之力去追杀一个名叫萧云从的人。
眼睛滑过灵碧教最隐秘的红字密信时，他还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是那三个字写的异常清晰，淋漓的墨汁，宛如鲜血。
淡金色的美酒依然在炉上翻滚，却再也没有人来尝。
夜寒已重的堤岸上，萧焕目送那一叶扁舟渐行渐远，转身走上回客栈的路。
苍苍的酒还没有醒，却知道冷了，又往萧焕的怀里缩了缩，搂住他的肩膀，嘴里乱说：“不怕，我给你暖身子。”
萧焕低头看了看她不肯停歇的小嘴，微微挑起了嘴角，眼底露出一丝笑意，继续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慢慢的走。
现在距离他得到凤来阁即将追杀苍苍的消息，遣走身边的御前侍卫，也不过就是十几天的时间，十几天之内，灵碧教已经有了动静。
几天前对苍苍的暗杀令，出自谁的授意他很清楚，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的是，他知道那个人的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他一直都知道的人，那个人想要他死，那个人还想着更残酷可怕的事。
现在那个人，逐渐由幕后站到了台前，是他把她逼了出来，还是她真的决定，这一次再也不会放过他？
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的延伸，萧焕走的不快，却也不慢。
他那天说让班方远走，这不是他们的事……这本就不是任何人的事，除了萧氏之外。

第三章 试锋芒
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花草也很香，甚至连枝头的那只黄鹂，叫得都很嘀呖好听。
然而黑水寨大寨主常一雄的心情却非常非常不好。
“一个个都给我抬起头来！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
黑水寨的大堂里，响起一声豪迈的大吼，窗外桂树上那只叫得正欢的黄鹂，“嘀”的一声，给震得飞走了。
无奈地叹口气，常一雄的脑袋仿佛拉得更低。
“大常！说你呢！把脑袋抬起来！”几乎立刻的，那个声音就又响起来。
连忙把头摆正，努力把一双本来就颇像铜铃的眼睛瞪得更大，常一德整个人终于显得有了些精神——精神的简直就像城隍庙里的钟馗像。
看到他这样，端坐在山寨虎皮大椅上的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目光逐一扫过大堂里站着的山寨首脑们——每一个都把胸挺的不比钟馗差。
“这才像我带的手下！”那人的口气蓦然兴奋起来：“好！就照这个劲头，今天晚上去劫了那批官银！”
官银！再次听到这个词，常一雄还是猛吸一口气，差点噎晕过去……
虎皮大椅上的那人依旧兴致勃勃，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兄弟们，咱们不干则罢，干就要干个大的！黄沙百战穿金甲，留取丹心照汉青！”
整个屋子一片死寂，一直负手站在虎皮大椅旁的那个人低头轻咳了一声。
常一雄只有苦笑，他也只能苦笑了——因为现在一脚踩在寨主的交椅上，气势汹汹要去劫官银的那位，是个小姑娘。
对，就是一个怎么看怎么像是不肯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偷跑出门四处游山玩水，十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
但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很没威胁，通常是连山贼都不大好意思下手的大小姐，带着一个人，用不到半个时辰从山寨大门打到大堂，摆平了黑水寨的所有寨主，顺带还放倒了一半以上的小喽罗……
什么叫灭顶之灾，常一雄总算明白了……
“苍苍，可以叫诸位寨主下去准备晚上的攻击。”那个人终于开口了，他一开口，大堂上就有一半儿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正壮怀激烈地憧憬着自己第一次带着大队兵马，不……是大队土匪去抢劫的苍苍也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说话的人，满口答应：“好啊，对了，我是不是要给他们分派任务？”
在常一雄的脸色垮下来之前，他听到那个人说:“我们还不熟悉寨内的情况，还是让常寨主分派得好。”他说着，转头向常一雄笑了笑，“常寨主，请你还按平时的样子分派给寨内兄弟任务，怎么样？”语气温和，笑意诚恳，居然是十分客气的请求。
“好！”常一雄一愣，也不自觉地变得恭敬有礼，抱拳答应，“但凭公子吩咐。”
他也真怕那位大小姐指挥起来，黑水寨虽然不是什么势力雄大的门户，但是寨内各人的品行能力，也只有他这个大寨主才最清楚，今晚的行动本就凶多吉少，要是再来个不懂情况的人瞎安排一通，那就更雪上加霜。
然而，今晚真的有胜算么？
今天早晨，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在了黑水寨的山门前，接着毫不费力地降服寨中的所有人，就当常一雄绝望地认为他们一定是前来剿匪的公门高手时，他们却休战提出了条件，那就是要黑水寨助他们夺下一支官银。
常一雄从小山贼发家，到坐上这个大寨主的位子，也从来没想过要打官银的主意。现下是太平盛世，山贼小打小闹抢一下过往客商，父母官可能还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如果猖獗到了敢劫由官兵押送的官银……那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这边的刀正在脖子上架着，常一雄敢说不干么？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抱完了拳，常一雄苦笑着准备转身离去，却突然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个温文的书生一样的年轻人轻拍了他的肩膀，笑着：“常寨主不必担心，这次的事，在下保证不会为黑水寨留下任何遗祸。”他又笑了笑，“也不会让黑水寨折损一位兄弟。”
这个年轻人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当他笑着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常一雄点头：“多谢公子。”
常一雄走了，苍苍悄悄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萧大哥，咱们真的要劫那批官银？”
刚才众人都在的时候，就数她喊得最大声，现在人散了，她倒怀疑起来。
方才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就是萧焕，他笑了笑：“时间紧急，灾民们等不了那么久，也只好这样。”
苍苍“噢”了一声，歪头想了一下说：“有哪个皇帝会劫自家官府的银子么？”
萧焕没想到她突然在这时候把自己的身份搬了出来，有些啼笑皆非：“这跟劫得是不是自家官府没关系。”
“我知道，你劫得是那些贪官的银子……”呵呵笑起来，苍苍抱胸，“不过这些贪官也是你养的啊。”
微微有些头疼，萧焕第一次觉得把某些事情说明白是件挺麻烦的事，只好笑了笑：“所以我只好自己过来，再从那些贪官手里把银子劫回来……”
苍苍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冷不防踮起脚在萧焕面颊上响亮地吻了一下：“萧大哥，我喜欢你。”说完转身笑着跑开。
愣了有那么一下，萧焕抬手抚了抚刚刚被她吻过面颊，他微低了头，轻轻叹了口气，同时的，也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要劫官银的理由，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今夏庐州府遭了蝗灾。灾民度日艰难，但朝廷拨下来的用以购买江浙一带富户余粮赈灾的官银，却被庐州府的官员私自鲸吞了一大部分。这些赈灾款，也在悄悄被运送到其他地方。
萧焕和苍苍在江浙一带闲游，在路上无意间撞见了押送这些赃款的亲兵。萧焕立刻想到这不是运送赈灾款的路线，觉得不对。他们再秘密调查一番，就知道了事情原委。
萧焕把蛊行营的人员叫来，让他们把这件事上报给大理寺。但大理寺查办起来颇费时日，庐州的几万灾民却等不了这么久。于是萧焕干脆决定先把赈灾款劫下运去购买米粮，再慢慢查办贪墨的官员。
这样的，就有了这次黑水寨之行。
橘红色的落日终于恹恹的埋入天际的地平线下，几乎是在一瞬间，光线蓦然暗了下来。
常一雄俯身藏在官道旁的一丛灌木之后，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弯道，心跳有些加快。
就要动手了吧？一直在刀口上舔血的土匪头目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目力所及的地方，他看到自己的二寨主带人埋伏在弯道一侧的土坡上，而弯道的两侧，离道路非常近的地方，分别匍匐着四个身影。
那是整个大寨中眼力最好，身手最矫捷的四个兄弟。
今天早些时候，他依照惯例，安排这四个兄弟负责瞭望和发信，勇猛的二寨主带领兄弟冲锋，稳重的三寨主在后方接应。
安排好一切，他去向那位年轻的公子报告，那人根据他的安排微一变动，就是现在的布署。
他这才明白那个人将人马的调配丢给他，并不是真的要他全权负责，而是根据他的安排，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全寨人马的情况。
想到那个行事夸张的大小姐，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微笑着的文雅年轻人，常一雄还是在心里打了个突。
今晚真的能如那人所说的那样，不损一兵一卒，全身而退？
没有时间留给他犹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常寨主，押银车近了。”
是的，由三百士兵押送的车队已经近了。车辙的咂咂声，马匹的嘶鸣，火把的光亮，还有隐约的呼喝。
身体本能地绷紧，敌人当头的刹那，常一雄心中的恐惧和疑惑突然都不见了踪影，鼓噪的血性涌上身体，他猛地扣紧了手中的大刀。
余光里，常一雄看到身侧，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挥下。
负责押送官银的统领，七品佐骑尉商友胜自认为这段日子过得相当倒霉，次次赌博输钱不说，还摊上了押银这种苦差事，日日风餐露宿，还要提心吊胆。
就像今天，赶到太阳落山，还没赶到可以休息的驿站。
一想到这里，商友胜莫名烦躁起来，大声冲身边的士兵喊：“走快点！前队加快，后队跟上！”
押银的士兵们本来就已疲惫不堪，又听到统领这么发脾气，也只是稍稍提快了一点步伐，有气无力的应声：“是……”
商友胜气怒交加，他一直骑马在队伍前后逡巡，现在正走在车队中间，眼看着前队的士兵已经有一小半转过了不远处的急弯道，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忍了一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挥手中精铁打造的长矛：“都给我大声点……”
震天的爆炸遮住了他的声音，似乎连大地都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崩溃的石块和着泥土，从山坡上翻滚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四周的密林中抛出了无数个嗞嗞冒烟的火球，爆炸声此起彼伏，黄色浓烟铺天盖地的弥漫开来，强烈的气味引起一片惊嚎和剧咳。
有人劫银！商友胜气急败坏，大喝：“原地不动！”混乱中有士兵听到他的声音，吵闹低了那么一下，紧接着，迷雾中突然传来几声哀号。
敌人已开始攻击！
咬牙一夹马腿，不管身边属下的惨叫，商友胜驱马向上风处奔去。
马匹刚动，浓烟后就闪出一道寒光，迅疾若雷，直劈而来。
精钢长矛堪堪的架住那柄大刀，兵刃倏忽交错，烟雾中一个豪爽的大笑传来。
手臂酸楚，商友胜紧握长矛，毫不犹豫的一□□出，刀矛再次相遇，竟然又是胜负不分。
商友胜自负臂力无双，大营里能硬接他长矛的人寥寥无几，没想到今天两招过后，被对方劲力震得虎口发麻。他热血上涌，大吼一声，长枪已又递了上去。
对方那人也不躲避，拨马迎战，两方的劲力都是刚猛无匹，转眼间金戈相撞数次，连周身的浓烟都被强风驱散了些。
“好刀法。”淡淡的评语响起，官道旁的土丘上，有两个并排而立身影，俯视混战的土匪和官兵。
“是啊，没想到小常还有两下子，这一枪我肯定接不下来，”小姑娘的声音里有丝兴奋，“萧大哥，你接得下来么？”
“接不下。”回答来得十分干脆。
小姑娘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连天下第一剑的宝剑都能抢过来，没想到你还打不过那个军官！”
身旁的人笑看了她一眼：“不要小看了骑马打仗的功夫，江湖里再灵巧机变的武功，到了战场，并不一定能从这些武将身上讨到多少便宜。”
小姑娘可不听他讲什么道理，依旧嘟囔：“连个莽夫都打不过，果然清清秀秀的漂亮脸蛋就是靠不住，还得我罩着你！”
一边说，一边却抓住身旁那个人的手，往他怀里缩了缩。现在已经入夜，她穿得太薄，觉得有点冷。说来也奇怪的，那个人的手虽然总是微凉，似乎他的体温天生就比别人低上一些，但是如果天变冷了，他的手却不会跟着更冷，所以这时候握着，反倒有一些淡淡的温暖。而身后的这个怀抱，也暖暖围住了她的身体。
暖和了些，苍苍就更加兴奋：“萧大哥……那些官兵已经全乱了，咱们要赢了！”
笑着应了一声，萧焕微顿了一下：“苍苍，你什么时候改口的？”
仿佛是不知不觉地，苍苍口中对萧焕的称呼已经从 “喂”“那个谁”，变成了“萧大哥”。
苍苍难得不好意思了一回：“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叫你‘萧大哥’的！”她略带尴尬地回过头去，却正好撞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黑瞳。
被取笑了！苍苍立刻明白过来，脚下十分熟练地踩住他的脚趾：“我从明天起开始叫你臭鸡蛋！”
那双明亮眼睛中的笑意更深，苍苍怕他接着说出什么话来，腰却被一只手轻轻揽住，萧焕笑：“是时候撤退了。”
淡青的身影从山坡上掠下，展翅的孤鸿一样，穿过浓烟，准确落在一匹受惊空跑的骏马上。
“商骑尉，回去告诉你施州卫的郑克勤，叫他自己到京城领罪！”淡然却清晰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商友胜握着手中的长枪，愣在当地。刚才那个身影从天而降的时候，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人一定是首脑，撇下战得正酣的对手，横枪就扫了过去，满拟将那人一枪扫下马。
他的枪并没有放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兵刃已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然而就在下一瞬间，灌注在长枪上的劲力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是，就是不见了，他的力量如同击在了一团虚空之上，然后，消散无踪。
“回去告诉你施州卫的郑克勤，叫他自己到京城领罪！”那个低沉淡漠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商友胜猛地打了个寒颤：他隶属施州卫……而正三品武义都尉郑克勤，正是大武施州卫的指挥使……
等商友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四周的浓烟已经散去了大半，借着地上火把的光亮，他看到自己的马前掉落着一面乌黑的铁牌。
毫不起眼的外观，却雕刻着象征帝王的火焰朱雀图案。
御前侍卫两营的玄铁密令，令到如旨。
目光扫过满地散乱的车马和灰头土脸的士兵，商友胜抬手抹了把脸：兴许这次……不用掉脑袋了。
骑马穿行在密林当中，苍苍兴致依然高昂，双手抓着萧焕的衣襟：“骗我说你接不下来，那你刚才一指头过去，把那个大矛弹开了算什么？还有，你既然有令牌，干嘛不直接叫那些兵掉头去赈灾，还领一帮人去抢银子这么麻烦？”
又一次被问得有些头疼，萧焕尽量简短的解释：“弹不弹得开跟接不接得住不一样……那是调人的令牌，不是调兵的虎符……”
如果能真如苍苍说得那么省力，他怎么会费这么大周章收复这群山贼？
大武的军队调度，除非手持调兵虎符，要不然就要一级一级上行下令，如果不是上级命令，无论什么官员，都休想调动一兵一卒。就算是令如圣旨的御前侍卫密令，可以调一员大将进京，却不能调一队士兵改道。
苍苍也不知道是明白了没有，咯咯笑着不依不饶：“说谎！骗人！装高深！”
头更疼了，萧焕又气又笑，索性不再理她，驱马前行。
这一帮土匪都是抢惯东西了的，骑马的就用马驮，用肩膀的就连抬带扛，一百多号人硬是把五多万两官银从马车上挪到自己手里，一哄而散钻入密林当中，真是连踪迹也难以找到。
不用多少时候，所有人就都跑到了事先约好的一片空地中，放下抢来的银子呼呼喘气。
他们用了炸药和烟雾，再趁着那些官兵猝不及防飞快抢完就跑，除了有几个兄弟负了点轻伤，还真是没损一兵一卒。
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寨主常一雄突然一掀衣摆，单膝就向身旁的青衣年轻人跪下去：“我常一雄，以及黑水寨一百单八位兄弟，愿奉公子为主，上刀山下火海，入深潭捣黄龙，绝无二心！”
眼看着这个年轻人轻巧布局，把一桩他们想都不敢去想的大事，做得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仿佛本能中的什么东西被撼动了，常一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他的眼界之外，尚且存在着另一重他不曾窥见过的天地。
他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来历，但是这种谈笑间胜敌的酣畅淋漓，让他心折。
有些吃惊地愣了一下，萧焕还没有开口，苍苍先大笑了起来：“小常你跟着他干什么？你想拥立他做山大王？”她笑得直不起腰来，去拍萧焕的肩膀：“也好，我看你不用回京城了，就在这儿做个大寨主什么的，招兵买马，自立山头，很威风……”
常一雄觉出了不对，他性格豪爽，愣了之后马上就站起来：“常某是个粗人，一时冲动，也没想过公子究竟乐不乐意，为难公子了！”
萧焕笑了笑：“常寨主客气了。”他顿了顿开口：“事到如今也不瞒常寨主，我们两人效命于朝廷。今晚山寨的各位兄弟劫下的这些，本应是朝廷拨给庐州府赈灾的银子，却被贪赃枉法的官员挪走中饱私囊。如果各位不嫌弃，在下想请各位兄弟帮忙，把这批银两运到赈灾之所。到达之后，我可以让各位兄弟从军入伍，此后世代享有军籍。”说到这里，他用目光扫过众人，“当然如果各位无此志向，在下也先道声不是，请各位兄弟海涵。”
树林中静了一下，常一雄哈哈笑了起来：“难道我们寨里的兄弟就不想寻个正经吃饭门路，生下来就是喜欢干这没本钱买卖的？”他向着萧焕双手抱拳，“说不好听的，常一雄自从十三岁那年被家乡灾荒逼到这里落草后，就再也不指望官府能给我片瓦遮头，一饭温饱。今日看到朝廷中还有公子这样的人物在，我才信大武的天没有全黑。”
他回头大喝：“兄弟们，那些狗官办下的黑心事，是咱们给他们擦的屁股！大家伙说，这事痛快不痛快！”
一寨的兄弟都跟着大喝起来：“痛快！”还夹着几声笑骂。
常一雄接着振臂大喊：“咱们这就把银子送到庐州去，让那些狗官好好见识见识咱们黑水寨兄弟的威风。”
“噢！”这次群情激奋的呼喝，连苍苍也跟着挥舞手臂大叫起来。
德佑七年八月的某天，押送赈灾官银的统领向上司报告，说那批官银已经不见了踪影。
短短十几天之后，饿殍遍地的庐州城内，突然出现了一百多名自称是民兵的人，押送来了十万两白银。
这些人协助庐州府尹，用赈灾的银两向囤积余粮的当地富户征购粮食，很快缓和了灾情。
庐州城里灾民虽多，茶馆酒楼都还照常经营。
街上匆匆的跑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精壮汉子，看到窗户后苍苍露出的脸，就抬手向她打了个招呼。
苍苍认得这个人是黑水寨的兄弟，他们和黑水寨的人送了官银到这里之后，因为庐州府人手很缺，因此就都留下来帮忙赈灾。黑水寨的兄弟力气大，搬运粮食、维持治安，出了不少力。萧焕和她则帮助州府医官诊治患病的灾民，病患的数目并不少，她做的是琐碎的杂活，还能抽空偷睡一下，萧焕却忙得几天都不能合眼。
苍苍也向那个黑水寨的汉子挥了挥手，那个汉子咧嘴笑了笑跑开了。
这些土匪习气很重的汉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赈灾的得力人手，苍苍时常看到他们在做完事后，骂骂咧咧地互相捶着肩膀说笑，带着疲惫的脸上却有着掩盖不住的满足和喜悦。
是谁毫不犹豫的把押送官银的任务托付给他们？是谁在一路上从不清点银两的数目，丝毫不怀疑这些贪财的山贼会私自窝赃银子？是谁在到达庐州之后，不顾府尹的质疑，把买卖米粮的任务分派给这些人，甚至连报账核对，都交给他们去处理？是谁在所有人甚至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轻描淡写的，改变了什么东西？
长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街角还有蜷缩着的几个灾民，但是相比他们刚进城时，笼罩在整个城池上的浓重愁云，现在的庐州城，开始慢慢恢复了活力。
难得拉萧焕出来休息一下，苍苍把视线从窗外的风景上转回来，她狠狠呲出满口贝珠一样雪亮的牙齿：“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略带诧异地看着她，萧焕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苍苍，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苍苍不管茶馆内的客人听到响声后纷纷投过来的目光，跳起来抱住萧焕，笑：“萧大哥，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张总是有着淡淡笑意的面容突然染上了一抹微红，轻拍了拍苍苍的肩膀，他微笑着：“苍苍，这里人很多。”
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苍苍抬头得意地笑。
要一直在一起。
就这样，拉着手玩玩笑笑，跨过险恶崎岖的山山水水，就像跨过四季常春的阆苑仙境，就这样握住一双有着淡淡温度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把可以汲取无尽温暖的阳光，一直的，走下去。
金黄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苍苍毫不掩饰的笑脸上。
爽朗的秋风在城池的上空温柔吹拂，也吹过城池外茂盛的野草、和层林晕染的树木，这个时节，被称作金色的秋天。

第四章 断琴意
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站在夜晚的屋脊上，人群喧闹着从他脚下穿行。
年老的驿丞，年轻的杂役，大嗓门的女佣，步履沉重的旅客。
各种各样的声音传来，嬉笑声，寒暄声，笑骂声，吵闹声。
所有的人和声音都离他很远，唯一近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长剑，乌黑剑鞘，雪白剑刃，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散发着冷冷的寒光。
驿站外渐渐走近两个身影，红色纱衣的少女牵着年轻人的袖子，不知道疲倦一样的咭咭咯咯说着什么，年轻人微笑着认真地听。
他们走到驿站门口，和看守大门的老驿丞打了招呼，走进院子。
少女的笑语清晰了起来，她的声音明亮又清脆，听在耳朵里，很难让人觉得厌烦。
“萧大哥，”她生怕那个人不听一样，一叠声叫他，“萧大哥，我今天一个药罐也没有弄翻，刘婶都夸我了！”
竹青单衣的年轻人看着她笑：“是么？苍苍可真了不起。”
少女扮了个鬼脸：“我知道你在看我笑话，我明天一定能干得更好的，干得更好给你瞧！”
他们就这么一边说笑，一边通过不大的庭院。
接近中堂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看似不经心地抬头。
目光没有对接，庐州官驿中堂上的夜色，是一片混沌的纯黑。
年轻人低头，继续笑着和少女斗嘴：“嗯，我要好好看着呢。”
“啊？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一定不行？”少女愤怒的大叫，“我绝对要做好！啊，气死了！”
他们穿过中堂，身影没入客房的昏黄灯光中。
中堂的屋脊上，黑影动了动，他像以往无数次执行任务前一样，慢慢的在宽阔的屋顶上坐了下来，然后扣紧自己的剑，手指一下一下的叩击剑身。
半弯月亮一点一点的升上了中天，院子中的吵闹开始低了下来。一些声音开始消失，最先是杂役的抱怨，接着是客房中旅客的谈笑，再接着是落锁关门的吱嘎，直到最后，除了远处不时地犬吠和秋虫的啾鸣，就只剩下夜风细微的呜咽。
手指间的错落的节拍渐渐有序，合上隐约的节律，那是嗜血名剑的凄厉低吟，只有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在那些被吞噬的灵魂开始躁动呼啸的时刻，才会冲破坚冰一样的桎梏，顺着如水流淌的寒冷剑气，飘溢到持剑者的身体内。
剑气满盈的那一刻，那根打着歌唱一样旋律的手指停了下来。
月亮温柔的银光像是在蓦然间被遮蔽起来，铺天盖地的冷光扑洒下来，卷起无数暗黑的魅影，如同有无数凶暴叫嚣的冤魂一起涌下来，天地间只剩下血一般粘稠的杀意。
黑暗而残酷的光影刹那间汇集成了一道雪白的剑影，极致的残忍和极致的血腥之后，是比月光还清澈的极致冰冷。
三尺无华，三生冼血，万金不出，非杀不回。
“叮”得一声，亮到几乎能穿刺天地幽冥的雪光碰上了一道温敦柔和的青光。
兵刃交错而过，映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
细微的叮当声密集响过，仿佛是一缕远来的微风，不经意间吹动了檐下寂寞的风铃，淅沥悠扬。
随着这样近乎温柔的声音，碎锦裂肤的剑气一股股的铺散开来，剑剑相交，杀气纵横。
院落中的一扇窗户突然开了。
“萧大哥”，有个女孩子略带惶急地叫，“你在哪儿？”
在空中翻了一下，那道黑色的影子退身，长剑还鞘。
剑光温和到几近平庸的青色短剑闪了一下，也被收回袖中。
“你是谁？”直接从窗口中跳到院内，只穿了中衣的女孩子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面容俊秀的黑衣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看她，而是面向站在一旁的年轻人：“我虽然不喜欢和疲累过度的对手过招，但杀手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喜欢碰到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暗杀对象。”
他在嘴角挑起一个懒懒的笑容：“下一次见面，我说不定就是在执行任务。”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身影腾起，消失在夜幕中。
“莫名其妙。”苍苍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她笑着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这才觉得他站得姿势有些不对，猛地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按着左手臂的右手上。
有一道道红色的血，从苍白的指缝中流了出来，滴在地上，青衣的半幅袖子，全是斑驳的血迹。
“没关系，皮肉伤。”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萧焕笑了笑，咳嗽了两声，“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做恶梦被吓醒了，想到你房间去找你，谁知道你不在。”苍苍愣愣回答，她还隐约记得那个噩梦：她在一片白雾中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夜里凉，下次出来记得披上外衣。”叮嘱了一句，萧焕又咳嗽了两声，他这一咳居然停不住，一直咳嗽得按着受伤的手臂弯下了腰。
竟然没有一点嘲笑他打架输给人家或者弱不禁风的念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刚才那句“油尽灯枯”，苍苍的鼻子突然酸了酸，她伸出一双并不长的手臂，连他的手臂一起，把他的身子都抱在怀里，往房间里拖：“你生病了，我去找大夫。”
依然被胸臆间涌上的寒意逼得不住咳嗽，萧焕也觉得现在被拖着走的样子有些狼狈，笑着：“苍苍……不用这样……”
“少啰嗦！”苍苍根本不离他，就这么半拖半拽的把他往房里拉。
萧焕也只好任她把自己拉到房里，接着被她按到床上半躺着。他还是不停咳嗽，苍苍手忙脚乱地点了灯，从桌上倒了杯茶水，送到他唇边喂他喝。
茶水刚进到他口中，就被咳嗽着吐了出来，水溅在他的衣衫上，把那些血迹晕成一片一片的。
苍苍不明白为什么好好一个人，会突然咳得连水都喂不进去，愣了一会儿，眼圈就红了，站起来向外走：“我去找大夫……”
没有工夫解释凉水只会加重病症，萧焕只能拉住她的袖子：“我……就是大夫……”
苍苍站住，想起什么一样的，连忙回头用手压住他手臂上的伤口：“你别动，要流血。”
比这次发作严重的时候有太多了，萧焕却从来没觉得如此慌乱过，只好带些无奈地笑笑：“别怕……马上就好……”
连忙点头，苍苍却觉得手掌心里渐渐湿热了起来，是伤口的血渗了出来。她猛地激灵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身上一直带着不少伤药，跳起来：“我去给你拿伤药包扎伤口！”
飞快跑回自己房间找了伤药拿过来，她开始检查萧焕手臂上的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比较深，所以才流了不少血，涂了药之后就慢慢止住了血。
小心为他处理伤口，默想了一下这几天新学的方法，苍苍居然包得挺像样。
萧焕一直闭着眼睛调息，咳嗽已经好了很多，等她做完了这些，张开眼睛笑了笑：“苍苍……谢谢你。”
苍苍舒口气，开始觉得刚才自己的慌张有些可笑，点了点头看着他，抬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触手并不觉得烫，反而是湿冷的，他出了冷汗，汗滴已经滑过额际，流入了他靠着的软枕上。
“果然漂亮的东西，就是容易生病。”严肃地下了这个结论，她又严肃地点了点头，“你是大夫，你说怎么办吧？”
没想到她最后依然要把这句话拿出来说，萧焕咳出一阵寒意，闭了闭眼睛，总算缓过一口气：“不忙，过了这阵……就好。”
苍苍“噢”了一声，她摆弄了一会儿衣服和被子，接着就爬上了床。
“苍苍？”萧焕有些诧异地咳嗽着问。
苍苍很自然拉上被褥把两个人都盖起来：“哎呀，我都快冻死了。”说着抱住萧焕的身子，“我生病的时候，是你抱着我睡的，现在你生病了，换我抱你。”边说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萧焕的肩膀，“好好睡吧。”
她说完，腿蜷了蜷，身体紧贴着萧焕的身体，可能是因为冷了，她身上有些发抖。
萧焕停了停，最后笑着点头，他真的有些累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还在零散溢出咳声的薄唇突然触到一片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萧焕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很近的大眼睛，昏黄的烛光下，那双眼睛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苍……”刚吐出一个字，苍苍的头再次低下去。
这一次吻得很深，他的嘴唇很凉，触到之后，有薄荷叶一样的味道，苍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只懂得缓慢又小心翼翼的，深入、汲取，记住他的味道。
把头错开，苍苍喘着气，听到他也在急促地呼吸，间杂着几声轻咳。
这么不好吧？在他生病的时候吻他？但是，他好像也主动了吧？在刚刚飘上云端的那一刻。
忍不住笑出来，苍苍把头埋到他的肩膀窝里。
谁都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苍苍含糊开口：“萧大哥，你的衣服，我帮你脱了吧？”
轻咳声滞了滞，萧焕愣愣：“苍苍……你说什么？”
“你的外衣啊，不是还没脱么？”苍苍有些清醒了，抬起头，“穿着睡不舒服吧？要不要我帮你脱？”脸突然燥热了起来，她不是说了什么吧？
萧焕停了一刻：“好吧。”
这次轮到苍苍愣住了：“萧大哥，你答应了？”
“你不是说……穿着外衣睡不舒服么？”轻咳着回答了，萧焕的声音里有了些笑意，“要不然是什么？”
“哦。”脸彻底红透了，苍苍却不敢再说什么，没骨气地嗫嚅着拼命点头。
天亮了，窗外的白色日光一点点洒在房间内的青砖地板上，托着脑袋，苍苍的目光掠过略显陌生的陈设，挂在床头的青色衣衫，床边被褥上的斑斑血迹，总算清醒了点。
昨天晚上她做了噩梦，半夜跑出来找萧焕，然后发现他在院子里和一个长相很不错的杀手打架，接着那个杀手跑了，萧焕手臂上受了伤，接下来她把他弄到屋子里，最后爬到他的床上抱着他一起睡了……不过，依稀、仿佛……还发生了一点点别的事情……
她把目光转到身侧的枕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眼睛是合着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透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脸色有点苍白，比平时更像白玉的颜色，这样的脸颊上，沾着两滴不小心溅上的血迹，很小，颜色也不刺目，仿佛就这么留在脸上，不擦去也可以。他的头发昨天晚上被她帮着散开了，很长的黑发像流淌的河水一样，有些铺在锦缎的枕头上，有些洒在纯白的亵衣上。
苍苍脑袋里慢慢冒出了她常用来形容他的词：漂亮。现在她考虑着把那个词换成：美丽。
一个美丽的男人，听一听就觉得多么罪孽。
不过，要是这个男人是她的，那么就没有关系了吧？
嗯，如果是她的东西的话，再美也是没有关系的了，反正别人也抢不跑……
形状很漂亮睫毛动了动，接着露出了一双很黑的眼睛，绝对是纯黑的，最纯净的黑宝石一样，找不出一丝瑕疵，就像是完美的……简直像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那种完美。
这双完美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接着有什么明亮的东西，从那重纯黑中溢了出来，苍苍直觉地想要闭眼睛。
太亮了，这种光，亮得让人觉得如果看得太久的话，一定会流泪。
“苍苍？”他的声音响起来了，很温和、很低沉，像是俯在耳边的轻喃，连耳朵都酥痒起来。
“苍苍？”他再次叫，黑色的眼睛中除了明亮的笑意，还多了另一些东西，他抬起手，搭在她的额头上，“你发烧了？脸为什么这么红？”
被他手上微凉的体温惊醒了神经，苍苍突然跳起来。
驿站中并不结实的大床经不起她跳起来的力量，咔咔喳喳一阵巨响。
捂着撞在床梁上的脑袋，苍苍愣愣看着已经半支起身子，有些惊讶地看她的萧焕。
和她跳起来一样突然，她猛地就翻身按住了萧焕的肩膀：“萧大哥，我们成亲吧！”她赌咒发誓一样一口气说出，“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已经那个啥过了？虽然你没说让我负责，可是既然都已经那个啥过了，所以我们还是成亲吧。反正我们也是有婚约的，早晚都得成亲。我事先告诉你，我不会再找别的男人了，所以你也不准三妻四妾乱娶老婆，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行，你如果敢找别人，我跟你没完！”
疑惑了有一瞬间，萧焕“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苍苍，我们没有……那个过……”
“哎？”苍苍睁了睁还不怎么清醒的大眼睛，“那个啥到底是个什么啥啊？”
苍苍没想到萧焕真的会开始“养病”，她还以为他第二天爬起床，说不定马上就会继续跑去忙那些前一刻还重要得仿佛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放手的杂事。
谁知道早上他下了床，精神也很不错的样子，却指派苍苍到医馆里交代说他身体不舒服，接着就十分心安理得地在官驿里，懒懒散散开始“养病”。
他既然不去，苍苍也懒得到医馆帮忙。
萧焕坐在房间里对着一本棋谱悠然摆着棋局，她就蹲在桌子边，边啃炒栗子，边喝桌上那壶热腾腾的贡菊。
当苍苍塞到肚子里了一大包炒栗子、大半壶茶水，撑得都快要打嗝的时候，萧焕突然开口：“苍苍，你回京城去吧。”
“嗯？”苍苍转过头，眼神飘忽，还没明白过来。
萧焕笑了笑，他的目光很柔和：“你回京城去吧，苍苍，回京城等着我。”
苍苍总算听清楚了，睁着不解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要我回去啊，你不回去吗？”
“我马上也会回去，我希望你能先回去等着我。”他继续笑，嘴角有温柔的弧线，“我答应你那些。”
“答应我什么？”苍苍像是突然明了了，“啊！你想打发我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玩，你太奸诈了！”
萧焕笑笑，放下手中的棋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听话，苍苍。”
苍苍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她隐约觉出，他大概是真的要她一个人回京城去了。
“你莫名其妙！”愤愤地抛下一句话，她挥开萧焕的手，跺脚冲出了房间。
静了有那么一阵，打开的窗口外利索翻进来一个身影，那个人施施然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笑了起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吸了一口气，萧焕也在桌子前坐下：“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笑着，“别来无恙？”
那人爽朗笑了起来，却问：“刚才你要答应那位小姑娘的，是什么？”
早上那一连串他连嘴也插不上的话，从耳边匆匆闪了一遍，萧焕又吸了口气：“一些该答应的事。”他抬头很客气地笑了，“徐兄仓促造访，不知道所为何事？”
桌子那头的白衣年轻人也看着他，渐渐眯上了一双犀利的凤眼，良久，他才笑了出来：“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作朋友。杯酒断义，仿佛你我之间的情义，也只有一杯酒那么薄。那么如果真的就是一杯酒那么薄的情义，我不知道今日我为什么还会走进这个房间，坐在这里！”
杯酒之后，恩断义绝，再次见面，就是兵戎相见的敌人。
萧焕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他嘴角挂着的那一丝礼貌却疏理的笑容，也渐渐的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郑重。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手臂放在桌子上，手掌张开：“风雨同舟。”
哈哈的笑声传来，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掌：“风雨同舟！”
一样意气风发的笑脸相映，徐来一手拍上了萧焕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臂：“今天晚上再去喝酒？”
微微苦笑着，萧焕指指自己的手臂：“这里有剑伤。”
徐来一愣，接着又哈哈笑：“这世上居然有伤得了你的剑客，我要向他顶礼膜拜！”
“的确是有些丢脸。”无奈叹了口气，萧焕也跟着他笑起来。

第五章 倾相交
“你是说除了教主外，还有别的人想要取你的性命？”徐来提着酒壶问，他丝毫不讲风度的歪在萧焕房间的窗台上，一只脚踩着窗台，另一只脚垂下，手里的酒壶随着他的问话乱晃。
萧焕的样子比他好不了多少，手里也提着一只绍兴黄酒的大酒壶，支着头斜靠在桌子上，“昨晚那个人在走之前告诉我说，‘杀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喜欢碰到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暗杀对象’，我不觉得他像个多话的人，所以我认为他在暗示我。”
“‘都喜欢’？”徐来也有些领悟了，他仰头灌进一大口酒，然后点了点头：“这样你麻烦也许不小，怪不得你非要那个小姑娘走。”
“是啊，我还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而且苍苍再留在我身边，也会有危险。”萧焕笑了起来，他也举起酒壶灌进一大口酒，姿态洒脱，跟平时他执着酒杯啜饮时大相径庭。
徐来看了看他：“你还是个大夫……这样喝酒伤口不要紧么？”
“最多好得慢点，”萧焕慢吞吞晃着酒壶，嘴角还留着一点酒渍：“总归死不了。”
徐来看着他慵懒不在意的样子，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最服气你什么？”
萧焕斜他一眼，笑：“你不是真要我猜吧？”
徐来笑着：“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是懦弱胆小的医师，没想到你转眼就放下药箱和我并肩血战；第二次见你，我以为你文雅庄重，不敢亵渎，谁知道当晚我们去赌坊，你出老千出得比我都厉害；第三次见你，我以为萍水相逢，你未必肯真心帮我这个朋友，谁知道你尽心尽力为我们教里的弟子医治，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差点把自己累病下……”他停了一停，“看起来似乎被什么紧紧禁锢着，却其实，根本就没有东西能够束缚得住。”一扬眉峰，徐来的眼中有一抹别样的风采，“这就是你最让我服气、佩服的地方。”
略微发愣地看着徐来飞扬的眉目，萧焕慢慢笑起来，吐出口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太肆无忌惮。”
徐来笑起来：“那就怪你面具带得太好！”
萧焕笑着，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脸：“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假？”
徐来点着头：“只不过稍微不像凡人了那么一点……”
他们都停下来，看着对方，一同举起手中的酒壶：“干！”
隔壁的笑声隐约传来，竖起耳朵听着动静，苍苍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自从她出了萧焕的房间后，那里面的笑声就没有停止过。好像是来了个萧焕的朋友。
把她赶走了就那么愉快么？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笑得那么大声，好像还在喝酒！酒鬼的朋友都是酒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小白脸就更加不可靠！酒鬼加小白脸就是最最不可靠！
气呼呼又跺了几脚，苍苍不知道是气昏了头，还是脑袋反而清醒了下来，把目光移到自己刚刚负气收拾了半截的包袱上，突然露齿不无诡异地一笑。
约摸有一柱香的时间后，官驿中某间客房的门“嘎吱”一下来了，接着探出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头上的儒巾包得明显有些潦草，不安分的几缕头发已经从脑袋前露了出来。
那个少年手上拽着一个堪称硕大的包袱，一步步挪到院中，大大的眼睛左右溜了一圈，看起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站在院中，他十分用力地清咳了几声，又微侧着耳朵等了一会儿，见有个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就重重哼了一声，把大大的包袱甩到肩上扛着，大踏步走出官驿。
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坐在藤椅上看守院子的老驿丞笑眯眯和他打招呼：“苍苍姑娘要走了？”
“嗯哼。”从鼻子里哼出个声音算是答应了，顶着比自己的头还高出很多的大包袱，少年昂首阔步，混入门外的人群中。
老驿丞继续笑眯眯的接着说：“真巧，萧公子方才也出门去了……苍苍姑娘要不要老朽转告一声？”
人流在驿馆前来来去去，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早就走得远了。
驿站对面的大树荫下，抱剑靠墙而立的黑衣年轻人吐掉噙在口中的草杆，一振衣衫，追逐着前方人群中那个左摇右晃的大包袱走了。
可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醒目的追踪目标，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俊美年轻人，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萧焕是被徐来突然拽出驿站的。
他们各自干完了一壶绍兴老酒，徐来跳下窗台，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有东西要给你看！”
然后就不由分说，拉起萧焕就走，他前一刻还懒散地连手都不愿动一下，这一刻就着急得仿佛迟上一会儿就要死。
萧焕就只好任他拉着，两个人很快出了驿站，穿街走巷得在庐州城内疾奔。
就算是走得快，他们也足足走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直到临近城门的地方，才停下。
徐来指着墙角一片不起眼的蓝色痕迹：“萧兄，你看。”
萧焕俯身仔细察看，一向淡然的脸上微微变了颜色：“唐门？”那片印记粗看上去并没有特点，但是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却能看出蓝色颜料里反射出的淡淡的五彩磷光。
徐来点头：“是我们教中弟子无意间发现的，咱们的看法一样，的确是唐门用来召集同门的标记。”他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自从八年前那场血洗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唐门弟子的身影。难道真像传言的那样，唐门中还有幸存者？”
萧焕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很快直起身，向徐来点了点头：“我们先回驿站。”
他们两个赶回驿站的时候，老驿丞依旧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微眯的双眼居然一下就扫到萧焕，笑呵呵说：“萧公子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碰巧，苍苍姑娘刚才扛着个大包袱气冲冲地出去……”
萧焕停下匆忙的脚步，重复了一遍：“出去了？”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徐来连忙扶住他：“萧兄，你先别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萧焕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无碍，微微直起身子，他的脸上有丝苦笑：“八年前命人血洗唐门的，是苍苍的父亲……”
这下连徐来也愣住了，唐门弟子毒辣的手段，灭门的刻骨仇恨……他猛地激灵了一下：“我去问庐州分坛的弟子，有没有注意到苍苍姑娘的去向。”
背着包袱一口气跑到城外，苍苍直到累得直喘气，才停了下来。
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到地上，苍苍揉着有点发酸的肩膀，向身后看。
没人！她都跑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是没追上来！
有点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苍苍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问题。
刚才跑得太急了，根本没有想到在城里的驿站里买一匹马来代步，现在难道要她用腿走到下一座城么？要不然，重新回城里买马？
苍苍狠狠拽下路边的一大把野草发泄，才不要回去！又瞟了一眼来路，还是看不到那个追来的青色身影，苍苍拽着草的手突然没了力气……真的不管她了啊……
沮丧咬着嘴唇，苍苍没耳朵边突然响起一个懒懒的声音：“要不要我帮忙？”
连忙抬起头，就撞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黑衣的年轻人抱剑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挂着笑意。
苍苍用力眨了眨眼睛，立刻咧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是你啊，我们又见面了呢，好巧，哈哈哈……”脚下一滑，却想从那人的身侧溜走。
去路被一只手臂封住，那人还是笑着：“凌小姐想要走了？”
苍苍见逃不掉，只好尴尬地赔笑：“那个，这个，正好内急……”
年轻人看看她，突然笑了起来：“你怕我？为什么要逃？”
苍苍知道遮掩不过去了，索性瞪着眼凶起来：“你问得真奇怪，你昨天晚上刚砍了萧大哥一剑，我见了你不跑，难道等你来砍我一剑？”
年轻人颇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砍你一剑？”
苍苍声音比他大得多：“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砍？总之我现在人是在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便，别等我萧大哥追上来，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是么？”年轻人笑看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么久了，要追的话，早就该来了吧？”
噎了一下，苍苍开始后悔：早知道不赌气跑出来了……
庐州城一处幽静的院落内，白衣的年轻人靠在一株柳树上，静听完属下的汇报，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很好，辛苦了。”
转过脸，他微吸了口气：“萧兄，你也听到了……”
站在他身边的萧焕点头：“有人看到一个佩剑的黑衣人带走了她。”他说着，轻咳了一声，笑了笑，“是那个人就好，我想暂时不用担心苍苍的安危了。徐兄，谢谢你。”
“你确定那个人不会对小姑娘怎么样就好。”徐来也点头，“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焕笑笑：“当然是解决自己的麻烦了。”又咳一声，笑，“苍苍就这样走了也好，不用卷入下面的是非。”
徐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点头，突然伸手，一掌向他后背的灵台穴拍了下去。
被他这一掌猝不及防的拍中，萧焕踉跄一步，弯腰就咳出一口血。
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身子，看着地上那口暗红的血迹，徐来脸色阴沉：“你忍了多久了？”
气息还在凌乱着，萧焕一面轻咳，一面已经又笑了起来：“老毛病，不要紧的。”
还是阴着脸打量他苍白的脸色，徐来皱了皱眉：“这就是你已经无碍的旧疾？”
萧焕也老老实实的承认：“多管了些闲事，不小心就发作了。”
徐来还是皱着眉：“你到底是哪儿的毛病？”
“心肺间有寒毒。”随口答了，萧焕想想，又补上一句，“可能别的地方也不大好。”
给他不甚在意的态度气得不轻，徐来恨不得把他扔到地上去：“刚才喝酒的时候我信你没事我真是傻子！你这样子，还用得着别人来杀你？你是神医，快给自己开几贴药来吃！”
然后徐来就发现，和他浴血杀敌时都没有动摇过那怕一丁点儿的淡然神色瞬间变了，萧焕的脸色像是更坏了，勉强笑笑：“没关系，不用，忍一忍就好……”
徐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忽然用空闲的那只手摸着下巴：“你怕吃药？”
猛然间被说中心事，萧焕按住胸口低头：“咳咳……”
潇洒不羁的灵碧教光明圣堂左堂主“哈哈”大笑了起来，是许久没有过的真正欢畅：“一个大夫，居然怕吃药……天哪……真的会有怕吃药的大夫……哈哈哈……”
蹙了眉看他笑得前仰后合，萧焕流露出片刻难得的沮丧：“懂医术就不能怕苦么……”
天色渐渐晚了，路过的农舍中开始有炊烟冒出，从田地里归来的农夫牵着水牛，扛着犁头，走在收割完毕的稻田间。暮色染黄了人和牛的身影，田野桑陌仿佛一幅画。
托着腮帮子看水牛从身旁悠然错过，苍苍终于第三次回头向和自己同骑一匹马的那人要求：“我腿酸了，我们换位。”
第三次的，黑衣的年轻人懒懒摇头：“不换。”
咬牙切齿狠狠剜他一眼，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酸楚大腿，苍苍索性趴在马头上，连抱怨都没了力气：“你是恶鬼……”
她身后那个“恶鬼”摸着下巴，兀自得意地赶马前行：“随你怎么说好了……”
苍苍哭丧着脸，不去理他。
苍苍到现在还拿不准这个笑容疏懒的年轻人究竟是敌是友，在庐州城外见到后，这个年轻人就“胁迫”了她，强硬地要求她要跟他同行。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料定她不敢放肆，他倒是一指外力也没有强加给她，连拦住她逃跑去路时，也从来不用剑柄，而用手臂。
随着马匹的颠簸，身后年轻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摩擦着苍苍的后背，有着不同于那个人的温热触感。
因为是在男孩子堆里长大的，苍苍也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妥，只是有些恍然地想起，和萧焕同行的时候，即使同乘一匹马，他也会尽量小心地避讳着两个人身体上的接触。
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即使他初次见面就坦诚地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身份，即使他对她的主动接近从不拒绝，但是却依然有些什么，是她所不了解的。
那个总是淡淡微笑着的人，身上带着她所不知道的大片空白，温柔地陪伴在她身边，接着，无声地消失不见。
眼前仿佛出现了他明亮幽深的双瞳，永远含着笑意的嘴角。
怎么能把一个人的样子记得这么清楚？
苍苍突然开始强烈地希望，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个人微微笑着站在不远处，一张开手臂，就可以抱住那具体温微凉的身体。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只不过，才离开了几个时辰而已。
武昌城外。
“萧云从！”逼退身旁的杀手，徐来扬手放出一枚铜钱镖，堪堪击掉了一枚射向自己身旁那人的袖箭，有些气急败坏，“麻烦你不要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试探对方的武功路数了行不行？”
“是吗？”漫不经心地回答了，那个青色的身影在群敌的环伺中进退自如，招招指敌要害，却没有一记杀招，甚至连随身的佩剑都没有取出，只是空手御敌，“徐兄认为情况危急了么？”
连翻白眼都有些无力，徐来拍开一柄凛冽递来的长剑：“情况不危急……我只是不想陪这些小兄弟们练功了……我们能不能速战速决？”
说起来他们的境况真的不算危险，起码比起前两天的疯狂追杀，现在他们没有被江湖排名十名以内的杀手一剑洞穿的危险，没有一不小心就沾上某种不致命却很要命的奇毒的危险，比起那种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状况，现在他们真的不能算危险……
只是……看着眼前一个伤掉，另一个马上补上，仿佛无穷无尽涌上来杂兵……徐来很有些无奈，缠斗了几天，他现在真的只想找上一间干净舒适的客房，舒舒服服的泡个澡，再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这种哀怨，一直游走在敌人之间，却从未真正出手制敌的萧焕突然笑了笑，指间流出一道淡青光芒：“那么我们就速战速决吧。”
流丽的剑光滑入敌阵中，金戈交击，脆响连起，铮铮然如同一曲壮烈战乐。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风一般锐利畅快的剑法，徐来的精神也蓦然一震，腰间的软刀出鞘，雷驰电掣，带着万钧之势劈出。
战局在两人兵刃出手的瞬间就开始扭转，当他们刀剑的光芒辉映时，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那种光芒。
只是短短的几天，这两个年轻人就已经开始缔造一个不败的神话。
九省通衢，千帆竞流。
武昌城的繁华，丝毫不逊于苏杭。
武昌城最负盛名的浴场沐玉泉，位置最好，最为豪华的一间浴室，在半个时辰前，被两个年轻人包了去。
浓郁的檀香在水池的热雾中蒸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脸上搭着热巾，靠在青玉的池壁上，徐来只觉得通体舒泰，懒懒的就要睡着。
倚在池壁那侧的萧焕闭目养神，也像快要睡着了。
对比这几日的惊心动魄的拼杀，如今真是再惬意不过。
饱暖而思□□，徐来摇头晃脑，已经想到了东湖畔的萋芳楼，红衣的舞娘，多情的歌女。
心思刚动，就有一缕清香，隔着温热的湿巾，杂在檀香中幽幽飘了过来。
大片的热水突然扑上面颊，呛了两口水抬起头来，徐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给萧焕按着脑袋浸到了浴池里。
面巾早就从脸上掉落，一只微凉的手间不容发，捂上他的口鼻，萧焕的声音略显急促：“别吸气！”
接着不用他吩咐，徐来早就一把操过浴巾，占了水回身横扫，灌满劲力的长巾招展如旗。只听簌簌轻响，长巾上已经兜满暗器。
徐来改挥为推，一篷暗器原封不动，射回窗外，立刻有几声惨叫响起。
来敌没有几个人，也不再恋战，立刻败退而走，只是好好的浴室，如今却是一片狼藉。
“混帐！连洗澡都来搅爷的兴致！”怒气冲天的骂了，徐来这才感觉到一旁的萧焕用带些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连忙低头，这才发现——刚才用浴巾挡了暗器，所以此刻下身正光着。
连忙“扑通”一声坐在浴池里，也不管水花四溅，徐来难得红了一张俊挺的脸。
顶着尴尬打量萧焕，这才看到他的指间留着一片触目的焦黑，连忙开口询问：“怎么了？”
“香料烧过的痕迹罢了。”不在意的放下手，萧焕整了整垂在胸前的黑发，“他们用了唐门的烟丝醉软，幸亏桌上有味檀香，勉强可以拿来克制，要不然我们就只有醉死在浴池里。”
想起方才隐约闻到的淡香，徐来心有余悸地点头：“唐门那种可以让人闻香发醉，全身麻痹而死的烟丝醉软……我可不想死这的么窝囊。”马上就问，“怎么？现在那个唐门的遗后，是跟上咱们了？”
“应该不是一个，”摇了摇头，萧焕一面用手指梳理肩侧的头发，一面侧头说，“一个人的话，怎么用得着联络同门？”
想到他们发现唐门弟子踪迹的经过，徐来点头：“的确，把这一层忘了……”他突然停下来，瞧着萧焕笑起来，“萧兄，我今天才发现，你这样风情，可以去和萋芳楼的花魁小仙姑娘抢风头了……”
萧焕也没生气的样子，淡淡笑了笑：“是吗？改天闲了，说不准真去试一下。”边说，边把理顺的黑发在胸前松松挽住，走出浴池，拿起衣架上唯一完好的那件浴袍披上，还有礼地向浴池中的徐来躬身一笑，“徐兄慢慢沐浴，在下先出去了。”
徐来愣愣看着他施施然出了浴室，然后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暗器戳到千疮百孔的浴巾，和衣架上那件少了半个身子，同样破破烂烂的浴袍……徒劳地向门外喊：“萧兄别走，萧兄！你等等……”
在浴室里泡了一刻钟，然后被闻讯赶来追捕闹事者的衙役撞到光身子的尴尬样子，又让衙役堵在浴池中审问了足足有一柱香之久，徐来才总算有了一衣遮体，一路小跑回到客房……
他堂堂灵碧教光明圣堂左堂主的面子啊……他堂堂风流少侠的名声啊。
进到房间里，萧焕早就换好了一身干爽的青衣，头发虽然半湿，但用缎带系了垂在肩头，也别有一番潇洒俊逸的风度，看到他狼狈地回来，嘴角挂着很有些刺目的笑容：“徐兄用了好久啊。”
毕竟自己语出轻薄在先，徐来不好回嘴，沮丧的一屁股坐在宽大的锦床上，也不说换上衣服，用手支了被折腾得有些混胀的脑袋：“一般……”
还正说着，眼前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
“解烟丝醉软的余毒，”萧焕笑着，又加了一句，“还添了些预防伤寒的药。”
伸手接过杯子，暖暖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手心，徐来一口气把里面的药水喝完，看着手中的空杯，冷不防开口：“刚才在浴池里，发觉到烟丝醉软，你是先按下我的头，才自己摒住呼吸的？”
微愣了一下，萧焕也没回答，笑笑：“头还晕不晕？现在好点了？”
“你这个人哪……”有一下没一下晃着手中的杯子，徐来懒懒的，“总是把身边的所有人和事，看得都比你自己重要，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被养大的……连烟火味都快养没了。”
静了一下，萧焕笑：“也不算很过分吧……”
“是，一点都不过分，再过分点你就直接升仙了……”徐来用一只手托头，还是懒洋洋的，“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跟着你？我想这样一个都快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我再不来看着他，这可怎么办啊？”
忍不住笑起来，萧焕俯身夺了他手中的茶杯：“我看你中毒不浅，连醉话都说出来了！”
徐来也哈哈笑了起来，还在强辨：“不是醉话！全是实话！”
“好了，我懂，是实话。”萧焕笑着把茶杯收到桌上，接着扶着桌沿坐下。
隔了一会儿，他低下手摊开手，看了看手指间那片不能洗去的焦痕，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就没有烟火气了，这不明明是烟火么？”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话，床上半依着的徐来“哧”一声，笑了出来。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京郊凌府别院吹戈小筑。
“收官！”兴致很高的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一身棕袍的清癯中年人合掌笑着：“猜猜我赢你了多少子？”
白衣的丽人略带沮丧的推了棋盘，索性耍赖：“不数了……总归我赢不过你就是！”
中年人笑着，也真的不再去官子，闲闲的拈了一粒棋子敲着棋盘：“说起来也有几年没见了吧，怎么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抬腕支了头，白衣丽人一举手一投足间，无不是优雅雍容：“左右教里也没什么事。怎么，利大哥不想见我？”
中年人笑了起来：“你这是在挤兑我不是？我是怕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白衣丽人也掩嘴笑了，打趣说：“这么说我要是真无事，难道就不敢登你这个三宝殿了啊？”
给她逗得一阵笑，隔了一会儿，中年人抬头看着天际的浮云，手间的棋子，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面前的紫檀木棋盘，在清脆的撞击声中开口：“落墨，你难道真要置焕儿于死地？”
没料到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白衣丽人僵了一下，才浅笑着开口：“我怎么没听你叫过他焕儿，你不都一直叫他‘龙椅上的那个人’么？”
“再怎么说，这孩子出生以后，第一个抱他的人是我。”中年人说着，眯了眼，似乎已经沉浸到往日的回忆中：“真是从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啊，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你。”
沉默了一下，白衣丽人从桌前起身，话声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冷冽：“你不用在想着用这种话激我了，如果心软的话，七年前我就软了。”
像是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中年人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极轻的叹息了一声，淡淡的：“落墨，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肩膀只颤了一下，白衣丽人的声音冷然：“谁让他也是咱们睿宗陛下的儿子？”
中年人也不再说话，幽静的园子里顷刻间只剩下秋虫的低鸣。
白衣丽人手腕伸向腰间，一抖腕，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柄软剑。柔韧的剑身，雪亮的剑面，反射出奇异的浅绿，随风微微摇曳，宛如一支刚抽出嫩枝的柳条。
把软剑轻放在石桌上，白衣丽人开口：“请利大哥把这柄杨柳风转交到那个小姑娘手中。”她微微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怎么促成接下来的事，相信利大哥自有主张。”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喃喃的念着剑身上的铭文，中年人用指肚抚过光滑一如少女肌肤的剑身。
这柄摇曳生姿的名剑上，银钩铁划的铭文，写得偏偏是这么悲切的情诗。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淡淡笑了笑，中年人把手指从剑身上抬开，“如你所愿，落墨，无论如何，我会促成那个结局。”
得到了保证，白衣丽人轻笑起来，侧身一福：“那落墨就谢过利大哥了。”
微微颔首，注视着她清丽的身影消失在花木的掩映中，中年人终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长剑，在嘴角扯出一丝微苦的笑容，喃喃自语：“从不心软么？希望你真的不曾后悔过，落墨。”
杨柳风，传说中能够克制帝王之剑王风的唯一利刃，在辗转流传了数代之后，躺在了他的面前。
微微笑了起来，首辅府里最得力的幕僚，被属下称为‘利先生’的棕衣中年人，握住三尺软剑，中指弹上剑脊，铮然有声。
起身握剑横劈，内力到处，青锋疏忽挺直，剑光急风过处，落叶枯黄翻飞，零落满地。
“所恨年年赠别离。”雪亮的剑光映着中年人的脸，映出了那张清癯的脸上隐含的悲凉，“这么多年了，还是赠别离……”
他起身把剑收在手中，走出小院。招手叫过一个站在门外的文士模样的青年：“远江，你去给冼血送信，叫他带着大小姐留在江南，不必回来了。”
拱手答应，儒雅的青年笑了笑：“先生，先前不是要罗先生尽快把小姐带回来么？”
“尽快带回来，是怕跟那个人纠葛太深，如今是惟恐纠葛不深……”回答着属下的疑问，中年人微眯上幽深的眼眸：“纠葛不深……怎么会成孽缘？”
笑着沉默了一下，被称为“远江”的青年文士又笑笑：“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不再跟他说话，中年人负手走开，他的很急，直到走得远了，还能看到握在他手上的长剑，雪亮而莹绿的淡薄光芒。
“杨柳风啊……”很轻的说了，一身白衣的青年淡淡一笑，俊逸的长眉微微挑起，“原来是孽缘。”
说完，也跟上中年人的步伐，消失在深秋的花园中。
武昌城外的留云客栈内。
徐来先是抓着桌上倒满竹叶青的酒杯，一口气喝干，才吁了一口气，对着桌子对面的萧焕开口：“我命人查了，你说得没错，除了教主之外，要取你性命的还有金陵凤来阁。”
凤来阁……这个近年才成立的杀手组织，神秘莫测，但阁主风远江，却和当朝首辅的幕僚利禄来往密切。
点了点头，萧焕笑笑：“多谢你教中的兄弟。”
“反正他们帮你也算帮我了，我是不想再跟那些小喽罗拖下去了。” 徐来摆手说了，又问：“你准备怎么办？”
静了一下，萧焕才又笑了笑：“不将我逼入不得不面对你们教主的时候，凌先生不会罢手的。”
徐来挺轻松地吹口哨：“那么看来我们还有很多恶仗要打。”
又笑了笑，萧焕却又轻咳了几声，没有说话，把手中握着的酒杯送到唇边。
还没沾到嘴唇的酒杯迅速的被一只手夺下来，徐来皱着眉：“别喝酒了，也不看看你自己气色差到什么样子！”
还是笑着，萧焕也没和他争，只是低头俯在手臂上，很轻地咳嗽。
又急又怒的跺了几下脚，徐来扔了手里的杯子，连忙转过身来，像几天前那样，如法炮制的在萧焕背后连拍了两掌。
又是咳了一声，把一口血吐在地上，这次萧焕却接着不停的咳嗽，又咳出了两口血。
看着他不断咳血，徐来气得手脚都有些抖，几乎口不择言：“身体差成这样你就不要硬撑着！让皇帝死在我手里，这种罪名我担不起！”
身体被肺腑中涌出的一阵阵寒意几乎抽去了所有的力量，扶着桌子咳得直不起身子，萧焕也不得不抬头，勉强向徐来笑：“别……担心……死不了……”
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愣了一下，徐来摸一把脸，看萧焕的状况实在不好，也不管失礼不失礼，方便不方便，半拖半抱的就把他往床上弄，嘴里说着：“是死不了……半死不活的更吓人！”
几乎是被徐来拽着丢到床上，又听到这句话，萧焕想笑又被一口气滞住笑不出来，咳嗽得更厉害，只好闭上眼睛专心调息。
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微稳定了气息，萧焕张开眼睛，看向抱着肩膀站在床前注视着自己的徐来。
那张俊挺的脸上还带着很大的怒气，目光中却已经透出了关怀，看到他在看自己，徐来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带着探询：“好点了？”
微微笑了笑点头，萧焕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是萧氏……”
“我知道，萧云从是化名，你是萧氏朱雀支的……那个人。”徐来打断他的话，笑着，“这么久了我还猜不出来，你以为我是个傻子？何况你刚才叫凌雪峰‘凌先生’，这世上能直呼他‘先生’的人，还能有几个？”
也笑起来，萧焕轻咳着叹气：“你就不能等我……自己向你说明……”
徐来皱了眉：“等你什么？等你说一句话都要喘两口气，我又不是听你遗言，等你干嘛！”
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徐来刚才的急怒也过去了，挑了长袍，索性在床边坐下，闲闲的开口：“我听过很多传闻，说实在的，我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这样的人……”
“那么……该是什么样的人？”萧焕也笑，淡淡插话。
“起码不该是这样一个人……”淡笑着说了，徐来摇头，“我还以为那个人敏感猜忌、虚伪毒辣、隐狠无情、狂妄自大……”
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萧焕笑：“可以了，这些就够了……”
徐来也笑，摇头晃脑地有些得意：“在权臣挟制下长大的早慧天子，不都是这个样子……”
他把目光转向床上那个脸色苍白，闭着一双深眸，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的人身上，终于叹息出声，半是自言自语，“怎么你就要是我遇到的样子！遇见你也算我头疼！”

第六章 问前路
“萧大哥！”大喊了出来。
猛地从梦中惊醒，苍苍伸手向前方像要抓到什么，这才惊觉自己是在马背上，连忙扯住马鞍，才没有从马背上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睁开眼睛，正是烈日当空的正午，沉闷光秃的官道依旧在眼前无限的延伸。
无视于身旁黑衣的年轻人戏谑嘲笑的目光，苍苍揉揉眼睛，心情低落下来。
刚才迷糊打盹的梦中，她梦到了多日没有音讯的那个人。
距离他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天。
白天里常常会想到他微笑的样子，清醇的嗓音，这还是第一次，在梦里梦到他。
梦中他依然像是原来那样，温和的向她笑，只是笑容后的脸色，苍白的就像那个做噩梦的晚上，她在院子中看到的样子。
她高兴的想去叫他，他的脸却一点点的变淡，白云一样不着痕迹的化去，消散在眼前。
再也见不到他会是怎么样的呢？
苍苍不敢去想，她只是耷拉下脑袋，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下的抠牛皮缝制的结实马鞍。
那个人只怕不知道吧，离开他之后的日子，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用来想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胸口胀胀涩涩的，苍苍飞快抬手，在眼角的什么东西滑下来之前，迅速抹去。
“真没骨气，”她小声嘟囔，“没骨气透了……”
注意到这边，转头过来的黑衣年轻人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微愣了一下后，接着在嘴角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没有任何嘲弄和讽刺的笑容，挂在他冷峭的嘴角，意外的透着温柔。
“我们改道去苏州。”淡淡的把这句话提前说了出来，他忍不住对自己皱了眉——怎么会想到要来安慰她？明明她不可能知道那个人也会去苏州。
身旁果然传来一声恹恹无力的“嗯……”，那个小姑娘继续耷着脑袋，不知道听清他在说什么了没有。
略带好笑的摇摇头，黑衣的年轻人一扬马鞭，准确地打在苍苍的坐骑上：“要赶路了！”
骏马猛地加速跑了出去，连带着被突然加速惊动的苍苍，一串得大呼小叫。
徐来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现在赶着一辆马车，亡命之徒一样狂奔在官道上。
又给马加了一鞭子，他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问了句：“醒了？”
淡淡应着轻咳了一声，车厢里的萧焕狐裘半掩散着头发，微眯着眼撑住头，半靠在车里的小几上，膝盖上还放着一个紫金的手炉。
暗暗哀叹自己什么时候沦落成了车夫兼保镖，徐来还是很老妈子地又说了句：“前面有个驿站，我们今晚就住宿在那里。”
点点头，吃药后睡了一下午，萧焕原本因为睡意朦胧而显得有些淡漠的脸上，才总算挂上了平日的那种温和笑意，看着徐来：“徐兄你也累了吧，换我赶车？”
他不说倒还罢了，一说徐来的颈肩腰腿全都酸疼了起来，咬了咬牙，嘴上还硬撑着：“得了，你别再给我发病吓人就行了！”
笑了笑，萧焕也并没有坚持，只是拿掉膝上的手炉，移到邻近车门的地方闲适坐下，看着车外的风景，笑笑说：“好天气啊。”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秋风和爽的原野，远山近树，天际的落日旁数朵通红的火烧云，一身疲累的徐来也忍不住跟着感叹：“真是好天气。”
这距离他们匆匆逃离武昌城，已经过去几天了。
当听到又有一批杀手气势汹汹地来追杀他们，徐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此地不宜久留！
二话不说跑到马市上买了两匹快马，马匹到手后考虑片刻，又折回去把马换成了一辆马车。
等他慌慌张张赶着马车回到客栈，想萧焕正吃了随身带的药丸睡得昏沉。被徐来半抱着的塞上马车，他居然还清醒过来一瞬，对徐来说了句：“麻烦你了，徐兄。”
当初徐来还诧异他客气干什么，后来几天下来，总算才明白那句“麻烦了”的意思。
此后一路，不管是赶路打尖，还是抵御追敌，萧焕一概不管不问。任凭徐来在马车外和杀手打得昏天暗地，萧焕也只四平八稳的在马车里，连车帘子都不掀一下。
有次徐来几乎是拼了老命，才把那几个难缠的高手制服，气喘吁吁的回过头来，却看到萧焕负了手站在马车下，向他微微笑了笑，一派悠闲：“徐兄，方才那个人出惊雷掌的时候，如果你用一招疏影横斜，早就赢他了。”
气得徐来当场就打了个跌。
夕阳正好，萧焕突然向徐来笑了起来，微眯的深瞳里有依稀的暖意，伸手指向前方：“徐兄，驿站到了。”
前方的路上，亮起灯火的驿站外，飘着一角酒幡。
早就在喉头翻滚的酒虫立刻钻出来，蠢蠢欲动，徐来连连催马，刚到驿站门口，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来，马鞭甩手丢给迎上来的小二：“两间上房！把爷的马喂饱了！”
好笑的看着他，萧焕也拉好玄狐大氅，跳下马车，两个人并肩走向已经聚集了不少旅客的客栈。
客栈门口，徐来却突然顿住了脚步，萧焕也在同时停下来，面前的白墙上，无比醒目的贴着两行红墨水写就的大字：
中原武林，俱是匹夫尔。
灵碧教约战四大山庄于虎丘。
龙飞凤舞，墨汁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徐来摸着下巴，皱眉研究，“我没听教主说过要一统武林啊。”
萧焕还没回答，就有两个腰悬长剑，看起来也像江湖中人的旅客边交谈边从他们身边走过。
“灵碧教不是一直偏安滇南吗？怎么突然要进攻中原武林？”
“不大清楚，不过听说四大山庄已经准备联手御敌，少林武当掌门也要到场。”
“当真？那么这次是要去虎丘看一看了。”
“是啊，事关我辈立足安命，一日之间，满路驿站内都贴上了这种战书。”
“风波又起啊……”
皱了眉仔细打量墙上的大字，萧焕笑了笑：“看来你们教主，是希望和我在苏州相见了……”
徐来也难得皱紧了眉头：“不过总算有了个目的地，要去苏州……”
十一月十五，苏州虎丘下。
如今只是十一月初，距离灵碧教和四大山庄的约战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苏州城内，却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参会的武林中人。
客栈中，随时都能听到大嗓门的问候：“王门主！幸会，幸会！”
“沈副镖头！王某正要去贵镖局拜访，幸会，幸会！”
“风大侠！成某久仰大名！”
“万万不敢当！风某人才是仰慕已久，恨不能早日结交！”
“高老先生！”
“非湘道长！”
一声声传来，连淋漓的秋雨，都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喧闹。
乌篷的一辆马车，悠悠的穿过青砖青瓦的街巷，在客栈的门口停住。
赶车的车夫披着蓑衣，头顶的斗笠遮住了大半边的脸。把车停好之后，他解下身上的蓑衣，露出身上穿着的白色单衣，接着拿起身边的油纸伞，撑在马车门口。
马车的门帘这时才掀开，走出了一位披着玄色大氅的人，年轻的脸，神色淡漠，径直走到客栈的柜台前，连声音也带着倦意：“一间上房。”
掌柜看不出来历，连忙应了，快速开好楼上的上等房间。
玄氅的年轻人却像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一句话也不再多说，抬步就向楼上走去。
跟在他身旁的白衣人低声向小二交待了怎么照顾马车，然后匆忙跟着玄氅的年轻人上楼，连头顶的斗笠都没来得及摘。
直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有些发愣的武林豪杰才缓过神来，其中一个脾气耿直的当场就“哼”了出来：“好大的架子！”
合上房门，把楼下些微的骚动也关在门外。
身披玄氅的年轻人不客气地坐到大床上，一条腿跷上床前的脚凳：“来，给爷捏捏脚。”
和他一起进门的白衣人这才摘下头上的斗笠，把斗笠放在窗台晾水，低着头应了一声，走过来要弯腰。
玄氅的年轻人连忙把脚缩回来，笑：“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让大武皇帝给我捏脚。”
白衣人慢慢的继续弯腰，解开自己腿上已经浸透雨水的草鞋，声音里带笑：“谁说我要给你捏脚……”
微愣一下，“哧”得笑起来，徐来解下自己身上的狐氅扔到床上，忍不住微叹了口气：“谁知道那些杀手居然能想到把你的画像贴在苏州城墙上……真是麻烦！”他马上紧接着就想到昨天在苏州城外撞到的那个间柳分堂弟子的情形。
那个年轻的女弟子就等在他们必经的官道上，远远看到他们的马车过来，迎面截上来，语调居然还很轻松，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堂主被教主罚到总堂面壁思过去了。”
接着第二句话：“教主说徐堂主也要和我们堂主一起去面壁。”
最后第三句话：“教主已经带着总堂的四位护法和光明圣堂的刘堂主赶往虎丘了，这几天就要到。”
三句话说完，回头十分潇洒的走了，留下徐来和萧焕在原地面面相觑。
又重重叹了口气，徐来隐隐觉得头疼，面壁什么的他倒还不怕，当时不顾教主禁令相助萧焕的时候，早就已经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这次教主真的亲自来到苏州了
那边萧焕已经笑着开口：“只开了一间房，是不是说今晚要有一个人睡地上？”
点点了头，徐来还锁着眉：“怎么了？”
萧焕笑得挺愉快：“我们来下局棋决定谁睡床如何？”
愣了一下，徐来眉头放开，嘴角倒挂上一个略显夸张的苦笑：“你还不如直接说让我睡地板好了……”
萧焕看着他的苦脸笑起来。隔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徐兄，你带我去见你们教主怎么样？”
身子震了一下，徐来没出声，过了很久，才淡然开口：“你想做什么？”
“我又不是去寻死……”笑了出来，萧焕接着说：“没关系的，只是许久都没有见过她老人家，想见一次罢了。”
“许久，”喃喃的念着这个两个字，徐来问，“是多久？”
仔细想了一下，萧焕才答：“大约是六年前，还见过一次罢。”
“六年前，德佑二年。”笑了一下，徐来说，“我就是那年，被教主带回总坛收为弟子的。说起来……日子过得真快。”
他接着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下棋就下棋，左右是输，我还怕了你不成？”摸着下巴，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的补充，“见了教主，一定要夸她年轻，千万别叫‘老人家’这三个字……教主听了，会气疯。”
愣了一下之后，萧焕才笑着连连点头：“我一定记得……”
天空中的小雨依然淅淅沥沥的落下。
苏州城墙内的某块地方，却挤着团团的人群。
和摩肩接踵的众人一起，抬头看向墙上那张已经溅上了几滴雨水的画像，描了红梅的油纸伞下，梳了双髻的紫衣少女忍不住感叹：“这个就是……萧云从？”
“是啊，”和她紧挨的另一张伞下，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女不知道到底和紫衣少女是不是相识，却也应和，“悬赏一千两白银取他的人头……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
“是吧，你也这么认为？”找到知音，紫衣少女立刻高兴起来。
“嗯，如果鼻子能再挺一点，眼睛能再大一点，”还在深沉的挑挑拣拣，白衣少女边摇头边说，“不过这样也挺好……很不错……”
“真人要比画像好看多了，”十分突然的，加入了第三个声音，紫衣和白衣的少女身后，出现了一个压得有些低的声音，却还是脆脆亮亮，有属于少女的特有娇憨，“真人要比这个画像好看很多。”
紫衣少女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连忙回头：“你见过他？在哪里见的？”
说话的是一个和她们年纪相仿的红衣少女，见到紫衣少女对她说话，她只是咬住嘴唇，冷不防的跺脚跳了起来，居然抓住贴在墙头的画像，一把扯下来。
把早已经扯烂了的白纸团一团扔到泥浆中，狠命用脚跺下去，红衣少女还像不解恨一样，又用脚碾了碾。
做完了这些，她才抬起头来，看着周围惊呆的众人，狠狠“哼”了一声：“看什么？没见过别人踩纸么？”
分开身边的人，拽起站在身旁笑而不语的那个黑衣年轻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因为她走得很急，所以并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画了一枝墨竹的白色纸伞下，那道一直追随着她身影的目光。
把秀气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伞下的人悠悠的笑，低低的声音传出，居然有着只有少年才会有的柔丽：“凌家的小姐啊……果然有趣。”
轻轻转身，伞下的人走起来，于是画了墨竹的伞也就跟着走起来。
一步一步走在满是泥泞的街道里，那双白缎的鞋上，点泥不沾。
洁白的鞋子之上，是盛雪的白衣，袍袖翻卷，繁复清雅的花纹自右袖中盘叠而上，围住衣襟上金丝绣出的半轮明日。
雨中有透着余韵的清丽声音传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
就这么低低得吟着，灵碧教光明圣堂的右堂主刘怀雪慢慢的走，一阵风过，卷出他的衣袖，带着秋雨的寒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十一月初四，苏州城西。
绵延的秋雨还在下，撑着伞走在雨里，能听到雨滴敲在伞上的一片淅沥。
苍苍很少有这样一个人在街道中漫步的时候。
她并不是时刻都在闹闹腾腾，她只不过是喜欢热闹一点。
喜欢有声音可以在耳边倾听，喜欢有人可供在身旁倾诉，想笑的时候，有谁能看到自己的笑脸，要哭的时候，有谁能关注到自己的悲伤，仅此而已。
她也并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倔强，她只不过是不喜欢被安排的命运。
就像是她不喜欢稀里糊涂的嫁给一个连脸都没有好好看清的人做皇后，所以她就从家里跑了出来，接着她又突然发现以前那个连脸都没有好好看清的人实在不错，所以她就开始黏着他，跟在他身边，简单直接。
时刻明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时刻能够对着想要的东西坚定的伸出手去，她只是不违背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而已。
喜欢了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了一些在别人眼中重要，其实却无关紧要的东西举步不前，是最傻的事情。
踩着地面的浅浅积水，慢慢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苍苍觉得自己想到了很多东西，但随即又忘记了，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落在她的伞上，就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可能是接近黄昏了，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披着蓑衣的货郎，挑着担子，也不上来招揽生意，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很快在雨雾中走远。
自从下午趁那个总也不肯告诉她姓名的黑衣年轻人出门，偷偷遛出来闲逛开始，已经过了很久了吧。
反正也不担心他找不到自己，手有些酸了，换了个手臂撑伞，苍苍晃晃悠悠的，不打算停下来。
有一阵很淡的药香从街角传了过来，夹在雨水的气息中，有些飘忽。
苍苍转头，看到街边的一家药店，黑底红字的招牌，木质的店门半掩，门口挂着一面蓝布的门帘，是走到帝国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轻易找到的那种普通的药店。
在杭州城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落水，他给自己抓治感冒的药，去的是不是就是这种药店？
恍惚了一下，她转身，随意的走进那家药店。
琳琅排列的药柜前，抄手坐着一个披着棉袄的小厮，见她进来，礼貌的笑了笑。
苍苍也笑了笑，听到药店深处的一侧，有一个掌柜一样的人在说，有些哭笑不得：“再加五两？客人您不要开玩笑好不好，我也只是个开药店的，您叫我怎么跟您称药？”
接着有另一个人轻咳了两声，不愠不火的语调：“我不是在跟掌柜开玩笑……那山楂就只五两好了……”
有第三个人“哧”得笑起来，夹进话来：“陈皮五两山楂五两冰糖五两，你怎么不就直接把这些东西煮煮吞下去得了，也不用再加别的药了……”
第二个人又很低的咳嗽了一声，居然真的像是要考虑这个建议：“如果单是这些就能管用的话就好了……”
他们的谈话声中，苍苍转身，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逆着光的柜台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白衫的那个，边笑边随手拨弄着柜台上碾药的铜杵，青衫的那个，曲起手指压着柜台上的纸张，另一只手握笔，看样子像是在边写药方边叫掌柜称药。
柜台后的掌柜，提着的一柄黄铜小秤里，小山一样的堆着干山楂片。
听到门口的响头，他们一起转头看过来。
被风雨卷起一角的蓝布门帷旁，苍苍站着，手中的油纸伞上，有雨滴慢慢的滑下来。
拨着铜杵的手停住了，白衣的青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他笑了笑，合上嘴。
都静了那么一刻，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手中的笔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放下，抬步向那边走过去。
“苍苍。”笑了一笑，萧焕却没再说别的话，在她面前站住脚步。
离得近了，他的侧脸在逆着的光里看起来有些苍白，苍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抬头：“你生病了？”
笑了笑，萧焕也看着她：“有一些，没什么。”
“是没什么，只不过前一阵子吐了两次血，还有今天早上起床后就一直咳嗽出冷汗连站都不太站得起来而已。”没眼色的插进话来，徐来笑着走过来摊手，“先说明啊，昨天晚上不是我要让他睡地板的，是他自己费尽心思，硬是输了两局棋给名声昭著的臭棋篓子我，十分辛苦的把床输给我睡的。”
圆圆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苍苍把目光移到徐来那里停了停，又移回到萧焕脸上，她很轻的吸了口气，说：“我被人抓走了，你一直都没找我……”
她侧了侧头，很快又说：“不过那个人其实是我爹派来带我回家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危险。”
“还有，”她有些得意的笑了，“我这些天已经骂过你很多次了，昨天还把苏州城墙上贴得你的画像扯下来，放在泥里狠狠踩了！”
她的笑容很快隐去，露出一些生气的表情：“不管你是不是被别的事缠住了身，是不是知道我没有危险，但是你这么多天不来找我，我很不高兴！我想过很多次了，如果哪天再见到你，一定狠狠骂你一顿，然后转身就走！”
她扬了扬下巴，做出些施恩的样子：“不过呢，看在你正生病，可能跑不多快去追我的份儿上，这些过场就省了算了。”
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说完，她放下手里的伞，跨出一步，抱住眼前这个人的身子。
带着草木清华的熟悉味道扑上鼻尖，苍苍觉得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萧大哥，”她说的清晰轻快，“我很想你。”
有一双手臂也慢慢的环住了她的身体，并不很温暖，却分外得让人心安。头顶传来他很轻的咳嗽，接着他说：“嗯。”
抱着他的手再也没有动，嘴角不自觉地扯开再扯开，直到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小姑娘，掌柜和伙计眼睛都要看直了……”
苍苍这才惊觉，立刻从萧焕怀里抬头，却看也不看旁边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徐来，拉住萧焕的手：“萧大哥，你是不是病得很厉害？”
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神情就严肃起来：“你怕我为你担心吗？没关系的，就算你身体再也好不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药店里很静，所有人都看着她掂起脚尖，抱着萧焕的肩膀，很轻的吻了吻他有些淡白的薄唇。
接着下一刻，苍苍一双手开始上下的在萧焕身上摸：“你怎么会吐血的？是不是胸口很疼？肚子疼不疼？哎呀，我虽然觉得你很容易坏，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娇贵……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又是“哧”的一声，徐来拍着萧焕的肩膀，低头清咳了一声：“萧兄，小姑娘很爱惜你啊，要好好珍惜……”
掌柜的一下子懒散下去的声音：“客人……您的山楂片，每付药加五两，不会错吧……”
某位小姑娘这才想起什么了一样，睁圆了一双亮亮的眼睛：“对啊，萧大哥，你干嘛在药里都加这么多山楂冰糖，你怕苦啊……”
“咳咳咳……”有个人的咳嗽突然厉害起来。
“嗯，小姑娘你真该看看他每天吞药丸时的表情，”另一个人毫不同情的继续揭短，“不过我觉得如果是汤药的话，那个表情应该还要更精彩一些……”
“咳咳……咳咳……”
“客人，您的冰糖，包上了……”
“那个，萧大哥，其实药里就算放再多冰糖，该苦它还是会苦的……啊！脸色真的变了，而且变得好快！”
“看吧，我没说错吧？”
“咳咳……咳咳……”
“每付五两陈皮……包好了……”
街角的狭窄药店里突然热闹了起来，蓝布的门帘之后，瑟瑟的秋雨还在不停的落下，只是陆续亮起的街灯，把清冷的街道衬出了昏黄的暖意。
四周没有一点烛火，缓步走至昏暗中的回廊，刘怀雪抱拳低头：“老师，他们来了。”
“他们？”廊下对雨站立的女子敏锐的觉察到了他话里的不同，回头说。雨光映衬出她雍容的笑容，皎洁如明月。
“是他们，”还是低头回答着，刘怀雪秀雅的唇边，却像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萧兄是和凌小姐携手而来的。”
女子居然也笑了起来：“阿雪你几时也和他有这样好的交情了，也叫‘萧兄’？”
“世人不是都说，和灵碧教光明圣堂左堂主徐来的交情就是和右堂主刘怀雪的交情？”刘怀雪笑着，“何况那个人还是老师的公子，叫一声萧兄也是应该的。”
一直站在廊下没有出声的那个灰袍人笑了起来：“落墨，你教出的这些孩子都可以啊，敢跟你顶嘴。”
“你教出的那两个难道有哪个不敢跟你顶嘴的？”不客气地回过去，女子也没生气，嘴角还含着笑。
“那到还真是……”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两个徒弟，灰袍人爽朗笑起来。
笑了笑让刘怀雪退下，一身轻纱的灵碧教教主陈落墨转头对灰袍人说：“利大哥特地从京城赶来，不只是想看我教出的孩子跟我顶嘴的吧。”
利禄笑着，他迎风站立，宽大的袍袖微微招展：“我还没有那么多闲情……我来只是想提醒一声——御前侍卫两营在七天前秘密调动，如今起码有九成人手聚集在了苏州城内。”
动了眉头，陈落墨笑：“噢？终于忍不住摆了皇家威风么？”
利禄也笑：“你该明白萧氏的子孙从来都不信光明磊落那一套，手中有棋子却不用的，才是傻子。不过这次调动御前侍卫的，却不是你家那位公子。这天下能够调度御前侍卫两营的，不是还有一个人？”
“柳姐姐……”念出那个许久都没有叫过的名字，陈落墨低声笑，“所有这一切，她一直通过蛊行营看着的吧，倒深谋远虑。”
轻声的叹了口气，利禄淡笑：“我们这一方人，站在我们的凌丫头那边，做的事情，为得是她好。柳太后那一方人，站在他们的皇帝那边，做的事情，为得是他好。落墨你呢，站得是破坏的立场，为得是让我们的凌丫头和柳太后的皇帝都不好。学士府，太后，天下第一的灵碧教，这么三方势力，随便哪一个说出来，都够吓唬人。所作所为，却不过是为了让一对年轻人不能在一起。”
他说着，看向远处。
他们站得地方是庭院中最高的一处阁楼，从这里看出去，隔了荷塘和假山，正好可以远远的看到待客的厅堂。一片明亮的灯火中，走进了几个年轻的身影，那个一身粉衣的女孩子，把一双胳膊都吊在青衫的年轻人身上，不安分地蹦蹦跳跳。隔着这么远，也像是能听到他们的笑语。
微微笑了起来，利禄淡淡说：“只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只不过是两个孩子……”
随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向灯火通明的彼处，陈落墨没有开口。
“落墨，事到如今，我还是希望能够考虑一下，”还是说着，利禄转身，却像是有了要走的意思，“无论到什么时候，那两个人，都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也不会对你的作为有任何反击或是怨言。而这世上，也只有你能令他们毁灭……落墨，不管你多么厌恶那一个，但是这一个，是你的亲生儿子。他除了吸纳走你身体中的寒毒，代替你受了二十年的苦楚之外，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他起步离开，灰色的广袖飘在身后，很快隐入黑暗。
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陈落墨仍旧看向隔堂相望的灯光。
灿烂的烛光中，那个年轻人正低下头，对拉着他手的小姑娘说些什么，嘴边噙着些隐约的笑意。
像是感到了什么一样，他抬头望向这边，灯光下那张年轻的容颜，带着些不该有的苍白。
顿了一下之后，他微微笑起来。和他十二岁时，她最后见他的时候一样，温和干净的笑容。
他真的长得很像他的父亲，九成相像的眉眼，似到十分的气韵。
然而那淡然的，在不笑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流露出冷意的眉角，却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他的确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确从来没做错过什么，却要背负那些错了之后的苦果。
“谁让你生在萧氏呢……”不知道是多少次说出这句话，但是这一次，用的却是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后退了一步，明显看到那双纯黑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流露出一丝惶惑。
陈落墨转身，任自己的身影埋入阁楼的黑暗中。
轻纱的身影经过阁楼下侍立的白衣年轻人时，淡而冷然的话语响起：“叫萧焕到后堂见我，他一个人。”
身体轻颤了一下，刘怀雪直起身子，拱手答应。
从他身边经过的淡色纱衣，带出一阵清冷的风。
远去的绝色女子冷冷的声音，留在风中：“现在还没有错，难保将来不会错。”
“萧大哥？”把手在萧焕眼前乱晃，苍苍注意到他刚才似乎把目光投向了门外，“你在看什么？”
夜色中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萧焕笑笑，转头看苍苍：“我好像看到咱们要见的人了。”
“咱们要见的人？”苍苍有些困惑，“这里的主人？”
她在药店里见到萧焕之后，很自然的就跟着回了他们的客栈，接着又跟着来了这家隐藏在九曲街巷中的庭院，只听萧焕说过，他们来是赴约见一个人。对那个人是谁，又见他们干什么，没有一点了解。
“算是吧，”萧焕笑笑，尽量对她解释，“是我的长辈。”
“你的长辈，你还有在外面的长辈啊？是皇族的人？”苍苍胡乱猜着，却显然没有一点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这么久都不出来见人，不要管他了。”说着拉住萧焕的手，十分有兴致，“萧大哥你还没跟我讲你们碰到那些唐门的神秘后人之后，发生了什么？什么？”
她现在正缠着萧焕，要他讲分别之后，他跟徐来两个人的“历险”来听。
“后来，那些人就走了。”萧焕笑着，说话完全避重就轻。正在江湖上掀起莫大风波的事情，由他讲出来，平淡宛如日常起居。
“啊……”失望地长嘘，苍苍还是抓着他的手，继续感兴趣地问，“那么他们后来有没有回来？”
萧焕还是笑，再次好脾气答着：“没有回来。”
“那你们有没有再撞到他们？”苍苍的眼睛还是亮晶晶。
“没有。”萧焕笑着摇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找他们……”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对话的徐来终于受不了这种不咸不淡的对话，出声打断苍苍：“小姑娘，听他讲话有意思？”
苍苍连头都没有回，干脆利索的甩出一句：“没意思，但是萧大哥的声音好听。”
几个人说得正热闹，堂外就走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身雪衣的刘怀雪笑着站在厅中：“三位好热闹啊……”他接着甩袖拱手，脸露肃穆，“萧公子，鄙教主有请。”
徐来和萧焕同时静了一下，苍苍倒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衫，手还是自然的拉着萧焕的手：“终于见人了，萧大哥，咱们去吧。”
刘怀雪有礼地笑：“凌小姐，鄙教主要见的只是萧公子，还请您在这里稍等。”
“为什么只见萧大哥一个？”苍苍皱了眉，“你们教主又不是见不得人，多见一个少见一个有什么大不了？”
有些哭笑不得，刘怀雪只好解释：“凌小姐，这是鄙教主的吩咐……”
“你们教主很厉害么？把我们叫来摆什么架子啊？要拿身份压人是不是？皇族就可以高人一等了？”苍苍冷哼了声，立刻顶回去，她只知道对方是萧焕的长辈，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的长辈宗亲。
“凌小姐……”刘怀雪无奈苦笑。
“苍苍，”萧焕这时站起来，笑着拍了拍苍苍的肩膀，“没关系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好了。”他又笑了笑，“我不会去很久。”
见了他的微笑，苍苍气鼓鼓的神气就缓了下来，不怎么情愿地嘟了嘟嘴，接着才向他点了点头：“……不准去太久！”
又轻拍了她的肩膀安慰，萧焕笑着点头。
松开拉着的手，让萧焕跟随着刘怀雪进到内堂，苍苍的目光一直追随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徐来在萧焕和刘怀雪离去的一瞬间，蓦然眯了眼睛。
眼前仿佛还留着刚才入内的一刹那，刘怀雪从他身边经过时递来的眼神，徐来暗暗握了握拳。
他跟刘怀雪的默契，早就已经到了无须赘言的地步，方才刘怀雪的意思，分明是“凶多吉少”。
教主终于要动手了么？她真的会下得了手？
烦乱的心中找不到一点头绪，徐来抬头，正看到还把目光执拗的停留在回廊上的苍苍，不由笑了笑，随口打趣：“怎么？一刻也舍不得你萧大哥？”
“我不要再看他受伤，”出乎意料的，苍苍并没有跳起来和他斗嘴，而是静静的说着，“上一次看到他受伤的时候，我做噩梦了，梦到我把他丢了，无论怎么跑，都再也找不到。结果我醒来跑出来找他，就看到他和那个黑衣人在比剑，胳膊被伤流了很多血，后来还咳嗽得都直不起来腰。
“这次也是，我本来等了这么久都没有见他来救我，气得不行，但是才见面，你就说他病得吐血了，我一下子就觉得不生气了。他没有来找我又怎么样？跟他生病比起来，简直一点都不重要。”
她说着，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其实我真的打算再见面了不理他，也气气他，要等他好好求我的时候才勉强原谅他的。不过算了，我让他难过的话，我自己一定也会更难过，就像那次看到他流血，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那么难受。我宁愿上一百天我最讨厌的乐理课，抄一百遍我最讨厌的佛经，把手都抄烂了也行，也不要再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才只离开他了几个时辰而已……这次也是……我才只离开他了这么一个多月而已……”
她说着，抬头看着徐来笑了，“我害怕看到他离开，再去受伤。我那么喜欢他。”
她上一次对萧焕说“我这么喜欢你”的时候，带着些孩子气的话，让徐来笑了起来。现在她又这么说了，在灯光下微抬着头，晶莹的大眼睛中映出很亮的光，安安静静地说，“我那么喜欢他。”
挑动嘴角，徐来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却很温和，他冲她点头：“不要担心，还有我。”
隔了大半个池塘和一面影壁，那些笑语声还是传了过来。
空荡的水榭内，陈落墨伸手挑亮了眼前的那盏琉璃灯，坐下等。
堂中的笑声里很快加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那是去邀请那个人前来的刘怀雪。堂内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间。接着声音又大起来，似乎是那个小姑娘争执着也想一同过来。
吵闹了也不算很长的时间，像是被一两句安慰说服了，那个小姑娘很快安静下来。
陈落墨不由得挑起嘴角笑起来：怎么可能会有小姑娘抵挡得了那种温柔？
含着淡淡笑意的唇角，柔和低沉的声音，当他亮如夜空的眼眸中映出你的身影时，你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
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在门外略微停顿了一下，显出一丝踟蹰。
嘴角含着的笑意并没有收起来，陈落墨开口：“进来吧。”
明珠穿就的珠帘被轻轻掀开，随着细碎的响动，走进来了一个青衫的年轻人。
熟悉的容颜，温和的神情，那个年轻人走到灯下，抬起头笑了，语气恭敬：“母亲。”
母亲，他一直是这么叫自己的，记不得是在他几岁时见到他，那个秀气苍白的孩子在看见她的身影之后立刻笑起来，清脆地叫：“母亲。”全然不顾那时她正用杨柳风指着他父皇的胸膛。
淡淡地也笑了，陈落墨仔细打量他：“焕儿，你这次出来有多久了？”
“已经近三个月。”他马上回答，淡笑着。
她笑，继续说：“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身子怎么样？”
“近来发作了两次。”他的语气依然恭敬。
她点了点头，用毫无担忧的语气：“那毒接连发作两次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自己要小心。”
他笑着低头：“谢谢母亲，我会小心。”
一问一答，全都是很平常的对话。
“谢我做什么？”又淡淡笑起来，她还保持着那种平和的声音，“我也只不过是不想你在我没防备的时候就死了而已。”
脸上的笑容没有减少，那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依旧用温雅的声音：“我不会死的，我还不能死。”
有些熟悉的一句话，微愣了一下，陈落墨想起八年前，只有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奉先殿的巨大梓宫前，对自己平静地说：“母亲，你不要杀我，我还不能死。”
彼时那个少年直视着她，纯净的黑瞳澄澈如水，除了深敛的悲伤之外，无惧亦无怖。
蓦然失声笑了出来，陈落墨扶着椅子站起，轻薄的纱衣随着步履的动作飘扬翻飞，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个年轻人，她嘴角的笑容中凝出一抹凛冽：“不能死么？你是不是觉得，对自己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很悲凉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可以令你显得很隐忍很重情？你是不是想说，我很狠毒无情，竟然口口声声地要令我的亲生儿子去死！”
一声低沉过一声的追问，她的眼神中，已经凝聚起冰冷的杀气！
“没有。”坚定而平静地回答出声，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依旧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没有觉得我悲凉可怜，也没有认为自己隐忍重情。母亲也从未狠毒无情过。”淡淡笑着，他字句清晰，“自我记事以来，每次相见，母亲都曾问我，愿不愿放弃皇位和萧氏，跟随母亲去玉龙雪山。母亲要为我清除寒毒，许我一生康乐无忧，是我自己固执己见，不肯珍惜。”
她冷冷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啊！萧氏朱雀支的大族长，大武的德佑帝陛下！你可真有本事，逼着自己的母亲来杀你，还让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才是无情无泪的那一个！好，你真狠！不愧是自绝经脉而死的睿宗皇帝萧煜的好儿子！论到绝情狠辣，我连你们父子的半分都及不上！”
“我没有逼迫母亲来杀我，”面对她的怒气，年轻人还是淡淡陈述，“只不过是母亲认为大武气数已尽，索性及早亡国才好，而我以为国运尚有转机，不愿见到江山飘零，百姓离散。所以母亲只是和我的见解不同，立场相对。至于母亲要杀我，只是母亲为了自己的目的所必须要做的，焕儿从来没有认为这是母亲的狠毒。”
冷笑着认真看他，陈落墨淡淡开口：“是，你是没有认为我狠毒，你只不过是认为我比别人冷漠无情而已……”她绝色的容颜上竟像忍耐不住，流露出一丝悲哀，“焕儿，你还没有做过父亲，或许还不明白为人父母的心境，但是如果你有了挚爱之人，那么就将你守护爱惜她的心情，一模一样的拿出来，切肤的体会一次。我可以告诉你，焕儿，”她笑容里有哀凉，“父母爱护子女的心意，只可能比那更多，不会更少。”
静静注视着她，面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终于掀起袍角，双膝跪下：“焕儿不孝，万死莫赎。”
笑着摇了摇头，陈落墨并不俯身看他：“这次见面，我原本打算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和我一起回玉龙雪山，让我治好你的毒伤，从此后你可以不问朝政和恩怨，做一些你喜欢做的事情，开怀无忧地活下去，你还这么年轻，我希望能看着你像阿来和阿雪一样，潇洒张扬，快意红尘。”她微顿了一下，“现在看来，这句话我是不用问了。问出来之后注定要伤心失望的问题，还是不问得好。”
近乎雪白的纱衣在微凉的夜风中起伏，陈落墨转身从他身前走过：“不要再说见我了，除非有一日你死或者我死，我们这一生，不再相见。”
在她要走到门口时，有很低的声音传来：“母亲，真的没有回转了么？”
再次摇头，她冷冷的声音，再也不带方才的起伏：“你该明白，焕儿，你的固执，很像我。”
又在门口顿了一下，她开口：“凌家的那个丫头，你很喜欢她吧？”
不再回头的抬步走出水阁，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记不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再贪求别的。你什么也守不住，无论多么想要守护的东西，谁叫你是萧家的人。”
在她的身后，青衫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背影挺直，久久不动。
“萧兄？”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走了教主，徐来立刻从珠帘后探身进来，看到萧焕跪着的身影，连忙走过去扶他，“你也真是，也不说句软话，我还没见老师生过那么大的气。”
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萧焕略笑了笑：“你都听到了？”
“别的地方可能听不到，不过我方才躲在门外听墙角。”徐来笑着，接着叹了口气，“老师是真心为你好的。”
“我知道。”抬头笑笑，萧焕接着轻咳了一声，“是我太不孝，总让她伤心。”
“你……”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徐来也停了停之后，才又叹气，“算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好了。”
笑着咳嗽了几声，萧焕没有接话，咳声却越来越沉闷，他用手掩住口，一声一声咳得弯下腰。
徐来看着他，脸色突然变了变，不由分说地把他扶住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拉开他的手一看，果然一手鲜红。
徐来气得跺脚：“真够人操心的！我看老师真该废了你的武功，把你绑到总堂去关着！”
靠在椅子上，萧焕还不住的咳嗽，却挑起嘴角笑了笑，看着徐来：“徐兄……你回到母亲身边吧……”
徐来一愣，见他病成这样还在硬撑着本来心里就有气，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皱了眉头：“怎么？萧大公子才气走了我们教主，就来赶我走了？”
没介意他的口气，萧焕笑笑：“母亲现在正伤心……有徐兄陪在身边，会好些。”
徐来说了句气话，立刻就有些后悔，抬头看见他苍白却依然带笑的脸，无可奈何，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哎……”
“萧公子说得对，你该回来了。”门外默默转出了一身白衣的刘怀雪，说着，向萧焕微拱了手，“方才没有来得及和萧公子见礼，灵碧教光明圣堂刘怀雪。”
萧焕也笑着站起来拱手：“刘兄客气了，徐兄常向我提到刘兄。”
“这个人提到我时，多半不过是揭我老底罢了，让萧兄见笑。”刘怀雪也改了称呼，笑着不再见外。
接着转向徐来，刘怀雪说话毫不客气，“萧兄说得你还不明白？你现在不能再站在那一方！你之前不尊教主禁令，也还是只能说是轻慢渎职！你现在还不回来，是想要教主治你个叛逆之罪，还是想要教主真正发怒，对你和萧兄再不容情？”
徐来给他喝骂的愣了一下，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只是想到萧焕的状况，无论如何都不能心安。
看出了他的疑虑，萧焕又笑起来：“你只要不是把我当成弱不禁风要人保护的女子，就干脆点回去！”
给他说得也忍不住笑出来，徐来还是蹙了眉：“你当然不是弱不禁风要人保护的女子，你可比弱不禁风的女子折腾人多了！”
他说着，就伸出一只手臂：“各自珍重！”
也笑着把手伸出来握住他的手臂，萧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温和：“各自珍重。”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徐来也再不犹豫，当即潇洒的一拍刘怀雪的肩膀：“训我训得尽兴了？走了！”
刘怀雪轻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婆婆妈妈起来了？”
两个人说笑着，抱拳告别，同样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相携离去。
来去如风，倜傥无碍，这才是光明圣堂左堂主徐来的真性情吧。
目送他们的背影，萧焕在嘴角勾起一道弧线：这样的一个人，因为待在自己身边，方才居然会被人骂为“婆婆妈妈”。
微微的笑了笑，低头又轻咳了几声，他从袖中摸出带着的丝帕，把口中含着的血吐在帕上，缓了缓，用帕子仔细的擦拭沾血的手。
并不怎么在意这样吐血，记得第一次吐出血来，是在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看到身旁御医惊慌的目光，还以为自己真的快要死了。结果一年又一年的过去，那种噬人的寒痛发作，却并没有越来越厉害的迹象。
是真的还有时间，还是，所剩的已经不多？
把带着血迹的丝帕重新放到袖中，垂下手，耳中蓦然响起那句淡淡的话语：你什么也守不住，无论多么想要守护的东西，谁叫你是萧家的人，萧焕。
合上眼睛，等待重新涌上的一阵闷疼过去，那道留在嘴角的温和笑容，却还是微微的挑着，没有消逝分毫。
张开双眼的时候，他抬起脚步，走出水阁。
依旧灯火通明的大堂内，高高的乌木椅子上，那个等待的小姑娘飞快得抬起了头。
“萧大哥！”粉色的身影一刻也不停的跑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不等他开口，“你可出来了。徐来那家伙都跑进去看你了！我也想去的，可是……”有些委屈的，她嘟起了嘴，“我答应过要在这里等你……”
笑了笑，他伸出手去，轻轻抚开她额头揪起的纹络：“对不起，苍苍，让你久等。”
一向灵动的大眼睛愣愣的看他，她居然有了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微侧了头含含糊糊：“嗯……没关系的。”接着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徐来那家伙呢，还有姓刘的那个很臭屁的，到哪儿去了？”
“他们教中有事，已经走了。”轻淡的解释着，他没有告诉她更多的恩怨。
“噢，”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拉住了他的手，“那么我们也走吧，这个地方不好的，我老是觉得阴嗖嗖的不舒服。”
点头顺着她的脚步走过去，前方的小姑娘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喃喃自语一样的：“你的手比原来又凉了。”
灯光中她回过头来，深寂凄冷的雨夜中，那双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萧大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脸色也这么白。”喃喃的说着，掂起脚来，她用手微微触碰他的脸颊，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小声的又说了一遍，“萧大哥，我怕你走了不再回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零星的寒雨从廊外丝丝缕缕的漏了进来，那个微扬着头的小姑娘，目光坚定明亮。
微微的怔忡着，他却缓缓笑了起来，很轻的点头：“我不会走。”
立刻就高兴起来，那个小姑娘用两只手暖暖的抱住他宽大的手掌，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说定了的哦，不准走！”
一直到很久以后，在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分散离合，共度过很多年的春秋和严冬之后，这个最终成为了大武皇后的小姑娘，或许连她自己都不再记得，原来那句“永远和你在一起”的誓言，她曾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对他说过。

第七章 扬剑意
十一月十三，灵碧教的教主陈落墨，在约战四大山庄后，进而向少林武当两派提出，中原武林分散已久，应当尽快选出一派掌管事务，号令各派，行盟主之职。
言中大有灵碧教将欲称霸中原武林之意，一经传出，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十一月十四，除了少林武当两派，各正派掌门齐聚四大山庄之首的苏州流云山庄内，连夜商讨。
十一月十五，苏州虎丘。
随着正午临近，虎丘也渐渐熙攘起来。
各派的弟子帮众来了不少，参会的闲散武林人士也到了很多，各色人等一直排到了千人石下的试剑石。
千人石往后，就是剑池，剑池旁的小亭中，少林方丈雪真大师和武当掌门秋声道长已经到了，正坐在亭中闲谈。小亭内，还有早已到达的四大山庄的人手。
而约战的灵碧教，却还是不见踪影。
天气并不算好，阴沉的似乎随时都能下出雨来，已经带有寒意的秋风也一阵阵的吹送。
有几个胆大的小贩，看着这边有生意，就趁机拿了各色货物在四处推销，有个抱了雨伞的小贩也在人群穿梭着卖伞。
“这个小哥，把你的伞拿来我看。”一个刚从山下上来的少女，边咬着手上的烤地瓜，边叫住一个卖伞的小贩。
见了生意，小贩连忙迎上来，把怀中抱着的伞亮出：“好喏，姑娘您看。”
少女一口叼住地瓜，一双手飞快翻翻捡捡，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等小贩略一愣的时候，她早已经伸手抽出了一支浅黄的伞，“啪”得撑开，同时咬下一大口地瓜，金瓜还手，嘴巴空出，摇了摇头：“笔意太差！”
小贩这才明白过来，她方才含糊的说出那句，好像是：“用色真俗……”
挑剔的客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小贩陪笑着伸出三根指头：“这位小姐，我这一把伞才买三十文钱，您要拿来和流玉坊三两银子一把的三十六骨紫竹伞比，是会差了点……”
“我没和那个比，”那个少女轻哼一声，“流玉坊每年运到京城去那三两银子一把的伞，也就比你的伞耐看那么半分而已。”
小贩听这少女口气太大，正想打趣两句，就看到她突然转了身，向站在她身后，一直被她拉着手不放的青衫公子笑靥如花：“萧大哥，你给我画个伞面吧！”
一下给噎了，小贩暗暗翻眼：你以为这是人人都能画得！
果然那个年轻公子笑起来，声音温和：“我画得并不会比流玉坊的画师更好。”
“我不管了，反正我要你给我画，顺便再画个风筝屏风梁柱什么的吧。”随口不在意地说着，那个少女转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得十分得意，“住在我家里，画上一两个月就好了！”
小贩简直服了：这姑娘家的不懂矜持就算了，居然还这么露骨……忍不住上下打量那个青衣公子，一派儒雅斯文的，被拐了真可怜。
被少女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年轻公子摇头：“你还不如说让我给你画一幅山河万里长卷，这么我就要在你家里住上几年了……”
“哎呀，风筝屏风梁柱都是天天看天天用的，那个什么长卷除了每隔十年几十年拿出来跟人献宝之外，还有什么用？我不请你去画那种死物，看我多看重你！”嘻嘻哈哈说着，少女已经把手里的纸伞高高擎了起来，遮住他的头顶，“看这样子要下雨，你病还没好，千万不能再淋坏了。”
她嘴快手更快，转眼间小贩手里就给塞了三个一两的小银元：“跟你说啊，你伞除了没有流玉坊做的光鲜，骨架可比他们好多了，那些个名声在外的东西，不一定好到哪里！”
这算是夸吧？小贩还没回过神儿来，那个一身粉绿的少女，也不把新买的伞合起来，就这么晃着画了丹桂的纸伞走了。她把没有拿伞的手从那个青衣公子的下臂里掏出来，低头一下下的从手里啃地瓜。
手里的银元凉晶晶的，小贩把沾了汗水的银子放到袋里，心想：这姑娘除了疯疯癫癫的，其实还不错……
人越来越多，小贩很快就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只能向着虎丘移动的人流里，依稀有一把张开的淡黄颜色的纸伞。
凉亭之下，虎丘大石边缘，却突然骚动了起来，因为空无一人的大石上，突然站上了一个青衣年轻人。
躬身向四周行了礼，那个年轻人笑容淡然：“在下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在下愿代四大山庄迎战灵碧教，不知诸位前辈意下如何？”
这句话实在有些狂妄，且不说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后辈，即使是成名已久的侠客，贸然插手别家的事务，也会被认为是对四大山庄的不敬。
接着不知是谁惊呼起来：“这不是萧云从吗？就是他打败了温昱闲，夺了天下第一剑！”
笑了一笑，将手中的胜邪剑举到胸前，他笑了笑：“正是区区不才。”
虎丘大石上突然站出来一位白衣的剑客。
就像一条影子一样，他突然出现在大石之上，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通体乌黑的长剑。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却也绝对不老。他的脸上分明已经带上了挥抹不去的沧桑，他的眼神中，却像是还有着少年人一样的明亮天真。
他的神情很淡漠，仿佛他手中拿着的，是刚刚才随手捡起的兵刃，只不过因为适手，就勉强拿来用用，但偏偏在那淡到极致的神情里，却有着无法言说的伤痛，仿佛是江湖羁旅的游子，于车水马龙的闹市里，看到当年曾生死契阔的恋人牵着幼子从眼前走过，目光就此再也无法移开。
“听说，你败了温昱闲，”白衣的剑客开口说话，他终于把头抬起，看向他面前的萧焕。
“只是胜了一招。”萧焕淡笑。
“一招就已经足够了。”淡淡的说着，白衣剑客把长剑横到眼前，“我是风闪门夏辰雪，我一直想要击败温昱闲，不过你既然败了温昱闲，那么我打败你，也是一样。”
他说的很轻，随着他叹息似的尾声，乌黑的长剑活了，那抹皴法枯枝一般的墨团霎那间就遮蔽了明月。
风闪门掌门夏辰雪的剑很快，如果把那份好事之徒排出的兵器谱找出来看的话，夏辰雪的书愤剑最起码可以排到前十位以上，有武林耄老称赞他的剑法神姿奇丽，雄伟险秀。然而他们抛出如此溢美之词的真正原因可能是，他们根本看不清夏辰雪出剑。
现在这柄快的连影子都扑捉不到的剑直直刺向了萧焕，一记直刺，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也不藏任何后招，是夏辰雪有把握在这样的速度下变招，还是对于这样必杀的一剑，完全没有留下后招的必要？
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一剑刺到萧焕身前，就被两根手指轻轻的夹住了，逆着凛冽的剑气而上，迎住那柄长剑，那两根有些苍白的修长手指，夹在了乌黑的剑身之上。
夏辰雪点头：“很好。”他抽剑，空中闪过一道白光，那截乌黑的剑身却还牢牢的夹在萧焕指间。
原来夏辰雪的剑分为两层的，而这层白刃，才算是书愤剑的真面目。
书愤剑原本就比普通的剑窄上几分，白刃脱出黑壳之后更加狭长，重量也轻了不少，夏辰雪的剑势随之一变，若说他原来的剑势是奇巧的话，现在就是诡异，白剑倏忽就刺出了数招，连绵不断的剑招已经快的像一阵剑雨。
夏辰雪实在将窄剑的狠辣料峭发挥到了巅毫，他的每一剑，都是从你绝对也想象不到的方位刺过来的，偏偏这剑剑都险极的招式又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萧焕压来。
空中闪过几点荧光，仿佛一只萤火虫悠悠然的自此飞过，伴着荧光响起的那阵金戈相撞之声也十分清脆悦耳，脆响消逝，荧光止息，萧焕笑了笑：“江南书愤果然名不虚传，夏掌门这一招不多不少，刺了二十八个方位。”这急如暴雨的二十八记击刺，居然只是一招。
夏辰雪默默收剑，后退一步，笑了笑，语音中却有了掩饰不住的喑哑：“的确只要一招就够。萧公子技高一筹，夏某惭愧。”
说完转身就走，他出现的突然，消失的同样突然。
石下的人群一片寂静，不知道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风戾气所震慑，还是被还没有从刚才短暂却惊心的打斗中会过神来。
缓慢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真是精彩。”
说话的是从凉亭中缓步走上大石的一个中年人，略显清瘦的面容，然而他一步步走来，满场的喧哗居然一点点的止歇，直至鸦鹊无声。
江南四大山庄之首，苏州流云山庄的庄主秦时月。
江湖中一向有着传言，如果四大山庄称掌法第二，那么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显贵江湖的四大山庄，一向以各具绝技的掌法闻名，而流云庄主秦时月的蟠龙流云掌，是除去温昱闲的剑法之外，唯一被江南武林奉为巅峰膜拜的武功。
萧焕抬手，随意却绝不敷衍的行礼，唇角的笑容却依然没有散去：“秦庄主，久仰大名。”
秦时月垂手，漠然地站在大石正中：“既然你要代四大山庄出手，那么就来试一试吧？”
淡淡的一句话说完，他身旁居然有隐约的灰尘开始飞扬。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风吹起，大石上的落叶开始极慢的移动，越来越快的，随风移动的落叶，在平整的大石上分裂出条条沟壑，旋转着排列。
“嘁嚓”，十分细微的，一片正位于两条相邻的间隙之间的黄叶，从中间断裂开来，飞速的卷入风中。
无形的罡气在这一瞬间暴涨，秦时月缓缓劈出一掌，招式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随着他的手掌袭来的，是一片无形无色的烟尘。
在瞬间遮蔽了天空，刹那间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种纠缠盘旋的气息，如同蒙住了眼睛的漫天大雾。
让人颤栗的威压铺天盖地的袭来，矫若游龙，飞旋逼近。
气息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暴烈，这就是天神的威仪吧，容纳于万古不灭的长空中的纯血神兽，踏风而来，暴虐的呜咽，却又温柔的回旋。
那就是龙，历经过红日初生之所，阳乌覆灭之地，鳞片生金，五爪如刀，展开的身躯，就是垂天的云。
罡风越来越猛，萧焕头顶一根被吹离了发髻的头发擦上旋风，立刻就被碾为齑粉。
只是一瞬，真气就逼上了萧焕的眉头，塞满天地的无形之风合而为一，在这比电光一闪还要短上千万倍的时刻，萧焕也出了一掌。
丝毫不投机巧的平平迎击，无论何样的招式花样，在这一刻都没有任何意义。
两掌相抵，无数的落叶细碎成粉末。
暴烈的真气交错中，那一袭青衣猎猎当风，不见退避，只有迎击。
他们交手的时间也许并不长，所有的人却都觉得，仿佛是过了一世那么久——一掌如电，准确地落在秦时月的掌心之上，微微错步，一再退避的秦时月，已经站在了千人石的边缘。
无论是什么样的比武，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被击落到台场之下的那一方，是败。
没有再还击，秦时月就这么站在大石的边缘，微眯上了眼睛，垂着手，再也不动。
良久，他抬手拱起：“惭愧。”
几乎同时，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台下的众人，才开始意识到：流云山庄的秦庄主……败了！
退开几步，萧焕也拱手微笑：“承让。”
秦时月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对台下：“我技不如人，此役由这位萧少侠代四大山庄迎战灵碧教。”
他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一如方才，缓慢而尊贵，只是略微躬下的背影中，多了一抹落寞。
人群中，这才慢慢的响起了稀落的惊叹声。虽然早就听说有一个叫萧云从的年轻人破了温昱闲的剑法，然而那惊心动魄的一役根本没有任何人看到，但是今天，确是被无数人眼睁睁的看着，秦时月败在这个人的手下。
只是无论这个年轻人有多高强的武功，他这样当众打败了秦时月，无异于大大折损了四大山庄的颜面，那么无论他能否代替四大山庄抵御灵碧教，他都会是四大山庄的敌人。
他是为了什么才挺身而出的？难道这个一战惊艳的年轻人，仅是为了一时的风头？
“萧大哥，太好了，你赢了……”提心吊胆看了半天，苍苍叫着想要冲上去。
方才萧焕上台之前，已经将她留在了凉亭中，他去之前，对她笑着说：“在这里等我。”
不久前在灵碧教分坛里那晚，他要她等着，她听了他的话，认真等着。等他终于出来，虽然还是淡淡地笑着，脸色却分外苍白。
以为他没有什么，和他一同回到客栈，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他，却看到他俯在床上不停咳嗽，苍白如雪的脸色里，透着一抹诡异的嫣红。那天他没能吃下去任何东西，喝一口水也要呛着吐出来，药丸也没办法喝，吓得她几乎要哭。直到隔天早上，在他身边守了一天一夜的之后，他才有些好转，淡笑着抚摸她的头顶，要她不要担心。当时她就红了眼睛。
现在又是，他明明还没有好转，却又执意要插手这些江湖事务。
“哦呀，没有出剑呢。”冷不防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道士我还想看一看那把难得一见的绝世名剑呢。”
“阿弥陀佛，宝剑是色相，色相是幻雾……”另一个同样懒懒的声音接道。
苍苍回头，这才发现坐在自己身后的这两个胡子一大把的武林耄老，一个一身挺括的道袍，一个一身袈裟，都正看向石上，兴致正好的样子。
看到苍苍回头看他们，那个花白胡子的老道士慢慢悠悠地问她：“小姑娘，你知道王风么？”
刚要摇头，苍苍就想起……王风好像是大武皇帝的佩剑。于是点头。随即才恍悟：那不就是萧大哥的剑么？马上警惕的看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老道士。又马上发现这老头儿还真有些面熟。
老道士继续悠悠然开口：“那么你知道能克制王风的唯一东西是什么么？”
苍苍皱起了眉：“什么？”
“是另一把剑，”老道士优哉游哉地摇头，“当然是另一把剑喽。”
话音未落，他的袖子就被猛然揪住。苍苍一手一个，把他们死死拉住，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你们是谁了！武当的秋声道长，少林的雪真大师……你们武当山和少林寺，一年吃多少朝廷供奉啊？”
“啊？什么？”秋声道长开始装傻。
“阿弥陀佛，少林寺蒙受国恩良多，老衲实在惭愧啊惭愧。”雪真大师也不差。
“别跟我啰嗦！”苍苍一点也不让，“吃了供奉，就要为朝廷办事，现在我命令你们两个……快去帮萧大哥！”
“帮什么忙？”秋声道长不紧不慢的看她。
“当然是……”明知故问！苍苍左右一瞟，再次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知道，你们也不要装不知道，这是护驾！”
“噢？护什么驾？这里有驾么？”秋声道长斜了眼，神色依旧。
“就是，就是……”结巴了两声之后，苍苍突然泄气——她明白的，明白他之所以会抛头露面，不顾明明还没有休养好的身体，来到这里，一定会有他自己的理由。
没有试过劝住他，陪着他一路兴高采烈的过来，仿佛自己很期盼看这场热闹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转身离开他的那一瞬间，心底是涌上了怎样的酸涩。
“放心吧，”秋声道长看着她，懒散的声音里，竟然像是有了些安慰的意思，“能克制王风的东西，今天还不会出现。”
“真的？不准骗我！”颓唐的气势一扫，苍苍立刻精神起来，“如果萧大哥有什么危险，你们两个敢不上去救人，我踹你们出去！”
德高望重了很多年的武当掌门和少林主持，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威胁。
台上已经又出现了一个挺拔潇洒的白色身影。徐徐走近大石的中央，那个人抬手拔刀，干脆利落。
面前这个白衣的年轻人，静静看过来，英挺的脸上，毫无波澜。他手中的长刀，正指向前。
这是徐来。
台下一片静寂，徐来是什么时候到的，又是什么时候跃到台上的，没有人发觉。
他们来同仇敌忾，准备迎战灵碧教，却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萧焕一笑，手指扣住袖底的王风。
真正的大战，这才开始。
群雄瞩目之下，白色衣衫的年轻人一字一句，冷冷开口：“我们教主前日说过，我教将要统领武林，诸位想必已经明白，甘愿俯首听命了吧？”
狂傲的目光，环扫全场。
寒烈的秋风吹动他的白衣，迎风展开的左袖间，富丽的金色花纹盘叠交错，围住左侧的衣襟上半轮灿烂明日。
没有了纯白，却总被揉得有些皱的长衫，没有了挂在眉间，疏懒洒脱的笑意。灵碧教光明圣堂的左堂主徐来，把视线收回。
一片死寂，静到让人窒息的虎丘山上，徐来微抬起头，他以指尖慢慢抚过手中的银亮长刀，傲慢地开口，如同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弹指就可挥去的虫蚁：“你就是萧云从吧，你今日代替四大山庄迎战，我问你一句，可愿归顺本教？”
隔了不久，对面就有淡然温雅的声音响起：“如果我说不愿，会如何？”
“不会如何。”徐来扬眉，狭长的双眸中杀气陡增，“不愿归附者，杀！”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手中的长刀挥出一个半圆，如镜的刀身舒展，银亮如月。
这是徐来的刀，横扫过关东十八寨、风华倾天的舒柳银刀，挟裹着那道惊世的银华倏忽而至。
青色的流光自袖口泄出，撕裂一样的，交错过灌满劲力的刀刃。
倾尽全力，生死相搏。
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银色的快刀，拖出第二道耀眼的弧线。
尘沙飞扬，剑气纵横。
看不清是谁，出了怎样的招式，甚至也看不出那闪过的光芒，哪道是那个璀璨的银光，哪道是那个温敦的青光。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如梦初醒般的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没有人去苛责，也没人回头耻笑，笑这个人在观看比武的时候，居然会怕。
所有的人只是默然无语，看向高石之上，纵情厮杀的两个人。
递剑、拧身、交错、凌舞、刃接、腾空、横劈、刺攒……
每一个动作，奇异的和谐。每一次劲风飞散，波澜如海。
如同一海层叠而来的大浪，一波高过一波，你以为这道已经是极限，却总有更高的后一浪，咆哮着冲击而来，不能仰止。
徐来其实并没有被认为是顶尖高手，他的一柄刀，纵然光华醉人，却总嫌慵懒，每一次舒柳银刀出手，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所以他的刀，在好事的武林人士排出的刀剑谱上，甚至不在前三十之列。
然而今天，悚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想起——舒柳银刀，还没有败过。
就是那么一柄总被主人懒懒推出的刀，除了寥寥两次被围攻时，在每一次漫不经心一样的交手中，还从来没有败过。
无论对手是成名多年的大侠，还是盛名在外的名门新秀。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那道总是懒洋洋的银光，开始肆虐的，凛冽飞舞。
不虚此生——不知道多少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词。
这一幕绝代的风采，一生只看一次，就已足够。
“徐来？”似乎是有些嘶哑的，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苍苍有些失神的皱了眉头。
他应该是萧焕的朋友吧？苍苍记得在药店里撞见他们两个的时候，这个神姿风流的白衣年轻人，戏谑的和萧焕打趣。一面不停的讽刺萧焕怕苦，一面又在药包好之后，抢过来提在手上，仿佛几袋药，就会把人压坏一样。
明明是那么关心着的朋友，却为什么突然又在今天，刀剑相向？她不能明白。
“王风。”一侧的席位上，秋声道长轻轻出声。
“是王风。”雪真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的看向石上，“老衲还以为，这一生再也看不到王风了。”
“王者之刃，四海臣服……”缓缓的接口，秋声道长的目光，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原来就是这样。”
一条淋漓的血线，自剧斗的人影中溅起，落梅一样，倾洒白衣。
刀光和剑影再也不动。徐来胸口的前方，轻放着一只手，虚按在他的心脉之上。有一柄银亮的刀刃，正穿在手心上，鲜红的血顺着手腕，和修长的手指，一滴滴滑下，落在徐来的白衣上。
那是本应贯心的一剑，颠毫的交战中，徐来始终是差了那么一步，被迎面而来的那道青色的剑光击碎刀劲，无力回天。
刹那的时刻，那一记刺向徐来的长剑，被极快的收回袖中，于是他的长刀得以挥出。
不是挡住了刺来的冰冷剑刃，而是刺穿了按来的一只手掌。
几乎没有人会在这么激烈的剧斗中这么做，简直是胡闹——如果那一记长刀，不是来胸前回护，而是拼力抗争以求两败俱伤，那么被贯穿胸膛的人，就会毫无疑问的替换成他。
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来赌——赌能够不伤到对手的结束打斗。
伸出左手，点住右手伤处周围的穴道，萧焕把手从徐来的刀上拔出，薄刀刺出的伤口不大，却很深，鲜血还是更快的涌出，他抱拳：“徐堂主，请转告贵教主，萧某不愿归附，中原武林，也不会认输。”
不大的声音，温和坚定，被渐起的秋风，送出很远。
被这一场剑风刀浪震惊的武林人士这才清醒过来，立刻有豪客举起手中的兵刃大声附和：“说得对！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灵碧教欺人太甚！”
“有本事拼个你死我活！”
“死也不归顺！”
零零落落的喊声，逐渐汇成一片，到最后，整个虎丘，都回荡着振奋的口号。
大声的呼号里，徐来反手甩掉银刀上的血滴，冷笑：“好一帮狂妄之徒，在这里大放厥词！”
回过长刀，他淡然开口：“只不过我却没有办法让这群狂妄之徒闭嘴而已。”话声未落，他反手，将雪白的刀刃，刺入自己左肩。
窄薄的快刀，利刃没入大半，有鲜艳的红色，极快地从白色的布料下洇出。
鲜血随着银刀的拔出溅开，徐来的白衣，半边染红。
长眉挑起，徐来一笑：“我败了。”
潇洒转身，一袭染血的白衣，飞扬依旧。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激愤逐渐平息虎丘山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留在千人石上的那个青衣的年轻人身上。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不见开口，也不动。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缓慢的落在平整光滑的石面上，沾染成一片。
前一刻，这个人还是突然出现的无名小卒，然而下一刻，他就变成了独力抵御魔教首脑的侠士。
这么快的转换，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该怎么办？如同刚才激动下喊出的口号那样，冲上去同灵碧教决一死战？可是灭顶的灾难明明还没有冲到眼前。
尴尬的静默中，凉亭内突然冲出一个淡绿的身影。
“萧大哥！”那个少女焦急的大叫着，不打算掩饰心中的担忧，也不打算回避无数道射来的目光。
她径直冲到空出的石心上，在众人的瞩目中，握住他受伤的手臂，抱住他的身体。
紧接着，她扭过头冲石下的人大喊，眼里分明还有尚未擦拭的泪水：“你们都是傻子吗？就这么看着萧大哥为你们拼命，你们就打算靠他一个人替你们挡住灵碧教？”
带着些稚嫩的清脆声音，回荡开来。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不管那个人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事，现在危机的，是江湖的情势，而那个人，替他们挡住了第一波的腥风血雨。
空中凛冽的射出了一条白色的丝带，矫矢的长龙一样，横过千人石上的天际。
丝带一条条射来，就像从一角里，炸开了一朵白色的焰火。
丝带落入手中，四个淡绿的身影飘然落在千人石上，互相连接的白色带子，瞬间在石上结成一个白色的带网。
“萧云从，”风吹起灵碧教大护法武舞水的淡绿纱衫，“你伤了本教堂主，还想全身而退？”
虎丘山上，绿衫和白衣的灵碧教弟子，涌入进来，络绎不绝，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宛如天际那道压近的乌云。

第八章 消烟雨
德佑七年十一月十五那场大会，在数年之后被人提及的时候，依然被认为是一个传奇。
那个年轻人惊才绝艳的剑法，那场被消弭于无形的争斗，都让人津津乐道。
然而在当时，在聚集在天空中的乌云终于低沉到了极致，零星的开始落下雨滴，鸦雀无声的虎丘上，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预料到那个年轻人的胜利。
斜立的灵碧教四护法，围成一个严密的阵形。
零散的雨滴，落在纵横交错的白色丝带上，没有洇下，缓慢的滚动，汇成晶莹的水珠。
这是缚天阵，传说中无往不克的阵形，对施阵者的武功并没有多高的要求，也没有任何地形天气的条件。
只要缚天阵出，必胜。
没有人知道，在漫长的岁月中，缚天阵究竟当众使出过多少次，也没有人具体清楚，距离上一次见到这个近乎诡异的阵法，究竟过了多少年。
人们知道的是，在这个白色的，因为罗带的飘逸而显得甚至太过轻浮温柔的阵法下，从来没有人能够破阵而出。
在灵碧教长达一百八十多年的历史中，从未有人破出。
冰蚕丝织就的罗带，经火不燎，入水不濡。
轻柔的雪白长带，团团把萧焕围在中央。
阵中萧焕缓缓把手臂抬起，解开束发的玉带。
如墨的长发随着他放下的手臂一同垂落，披散开来。
低下头，他向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苍苍微笑：“没关系，先去那边等我就好了。”
映入眼中，散发的萧焕有着些不同于往日的气质，苍苍说不出这种气质究竟是什么，她只是隐约的觉得，似乎有些犀利的东西，从他身上透了出来。
把手中束发用的玉带交到她手里，萧焕笑了笑：“苍苍，帮我拿好这个。”
点头放开抱着他的手臂，苍苍把带着凉意的玉带握紧，转身向阵外走去。
这四名手持丝带的少女，就是灵碧教的四大护法，现在二护法李半乐上下打量萧焕，笑言：“真是风情万种啊，萧公子不是要用美人计吧。”
“只不过怕待会儿麻烦罢了。”淡淡地笑了笑，萧焕把手垂在身侧，竟然没有拔剑在手，“四位请。”
“啰嗦！”大护法武舞水轻叱，手臂挥出一道白虹，丝带交错，海浪般的阵型已经发动！
雪色铺洒，整个千人石上再无空隙，翻飞的雪白之中，那一袭青色的身影仿佛将要被吞没。
四个少女的手指微动，横过的一条白练如刃，竟然把萧焕袖口的衣料锉为碎片，如蝶青色片片飘落下来，落下几滴鲜血。萧焕负伤的右手毕竟不大灵活，竟然躲不过这一击。
紧接着几条白练穿梭，竟穿过萧焕的左腿，引得他趔趄一下。
白带飞舞，宛如一曲凌波之舞，但这看似妙曼动人的阵型，如云似浪，条条都是必杀的招式。
不过几招，萧焕的手脚上边几次滑过丝带，带刃切出得极细伤口中，已经有鲜血渗上衣料。
李半乐再次笑道：“不过萧公子放心，我们只会攻击你的身子，绝对不舍得弄花你俊俏的脸。”
“两位护法说够了没有？”打断她的话，萧焕冷笑，“护法们如果真想看的话，在下还有些别的东西可以给诸位看。”
冷冷说出，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的长发突然迎风飞扬，袖袍鼓胀，越来越强的劲风从他的袖底飞出。
纯黑的长发，不堪强风一样，直直飞展。
雨雾如霰，一丝丝的飞离。
掌管阵型的武舞水这时才蓦然觉察出，萧焕此刻，正站在带阵的中央。
纵横交错的丝带中，他正站在所有经纬集结的中点。
原来他从未败退，方才的狼狈，都是为了达到此刻，这个真正的意图。
来不及让她喊出变阵的话语，也来不及扬起手中的丝带。
武舞水的视野，开始变成一片血红。
宛如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熊熊业火，又仿佛是传说中遮天的神炎，红色的火焰，跳动肆虐。
自阵心燃起的大火，火龙一样蔓延，几乎同时，几声惨呼响起，四个布阵的少女，同时丢开燃烧的丝带退后。
缚天罗不畏火，所以她们从来没想过要在手上，戴上避火的手套。
但是不畏火的缚天罗，又怎么会燃烧？
喉间蓦然一片冰凉，萧焕的手指抵在武舞水的咽喉上：“武护法，或许是我没有说明白，那么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归附，中原武林，也不会归附。”
满地交错的丝带上，依旧有火焰在烈烈燃烧，却燃烧到距离千人石边缘一尺的地方，就自动息止。
火焰映在他随着热浪翻飞的长发上，也映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更显得那双深瞳诡异的幽深。
艰涩的轻轻点头，武舞水觉得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我们……认输。”
放开手指退后一步，萧焕拱手：“承让。”
大火已经渐渐止息，留下经火烧过的丝带，依旧是雪一样的洁白，连一点火痕都没有留下。
燃烧过后的丝带上，却飘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极像酒的味道，又刺鼻许多。
武舞水恍然间有些明白：他居然是用这种东西，令不可燃的丝带在雨中起火的么？
“很好。”轻笑的声音传来，从分开的教众中慢慢踱上高石，刘怀雪依旧是一脸恬然温和的微笑，“恭喜萧公子破了缚天阵，百年以来第一人，在下佩服。”他继续含笑着说，“如此纯熟的纵火术，萧公子不愧是不世出的全才。”
淡淡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萧焕只是伸手：“刘堂主请。”
“萧公子误会了。”刘怀雪一笑，“在下今日并没有和萧公子交手的意思。”
这下连萧焕都有些愣了，笑笑：“刘堂主何出此言？”
“萧公子连胜数人，气势正盛，在下不敢直撄锋芒。”微微一躬身，刘怀雪笑得一派谦逊。
灵碧教先后出现的几位首脑，只有他气度最柔和亲切，顿时化解了场中不少的戾气。
“既然我教中诸人胜不过萧公子，那么咱们就来商量一个求和的条件好不好？”笑着，刘怀雪目光扫过一周，这一句话，已经是向千人石上所有的英雄豪杰说的。
“就这么完了。”虎丘山下灵碧教弟子围簇的那顶软轿旁，右襟领口绣着今日的白衣年轻人报告。
“二十年不得进犯中原武林。”低而柔丽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接着又很轻的笑起来，“也罢，这次就罢了，咱们走吧。”
轻丝的帘幕垂下，软轿被抬动，慢慢的向苏州城的深处走去。
跟在软轿后，头戴斗笠的年轻教众们，或者散去，或者和软轿走向相同的方向。
几条细而逶迤的人流，分散到苏州城狭窄的街巷水路中。
人群尽头，那个白衣的年轻人却留了下来，他就站在原地，垂在腰间的，有一柄金色的刀。
没有刀鞘，利刃就这么暴露着的短刀，通体是紫金铸成，如果被那只秀美修长的手握着，会有惊艳的颜色。
未来的某一天，只怕还是有机会交手吧，和那个人，那道任何武林中人都会为之兴奋的青光。
淡淡笑着，他俯身，向身侧另一个没被移动的软轿中说，“喂，你还没死吧？”
这顶软轿上围的，却不是轻纱，而是黑色的厚绒布，严严密密的盖着。
轿子略微晃动了一下，接着传出一个被黑绒闷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再不抬我回去睡觉，就真得要死了！”
“啊？我还真的以为，你为你的知己抛头颅洒热血，置生死于度外了呢！”笑着说，白衣年轻人却还是很快就拍了拍轿夫的肩膀，“麻烦抬稳一些，里面有伤者。”
哼哼的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不知道是因为声音低沉，还是绒布隔音，并不清楚。
隐约的似乎有一句是“为你也会”。
白衣年轻人没有听清，他也并不打算去听，只是脚步慢慢的，跟着走在黑绒的软轿旁，悠闲怡然，手掌扶在轿身上，稳住不重的颠簸。
避开那个热情来拉他们入席的流云庄大小姐，苍苍牵着萧焕的手，刻意离那些热情高涨的武林人士远一点。
在灵碧教败退了后，这些人居然全都一涌到虎丘山脚下的流云庄里，开始享用武林盛会后惯例的酒宴。
方才群情激奋的人们，现在凑到一个大桌上，相谈甚欢。
那个流云庄的庄主秦时月，还给萧焕留了一个正中的位置，遣自己的女儿过来叫他们入席。
热心和不计前嫌的架势，让苍苍不由得怀疑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这顿闹哄哄、皆大欢喜的酒席。
留在酒席上，铁定是要被不停灌酒的，就这么站在边厅里推推让让，都过来了好几拨端着大海碗敬酒的武林豪杰们，要真坐下了，那还得了。
避到最后，苍苍索性拉萧焕从小门中溜到了庄外的大街上。
“以后绝对不参加武林大会了！”咬着牙下了这么一个结论，苍苍回过头来，手里的伞还是举得高高，遮住两个人的头顶，小心抚住萧焕受伤的右手，“还很疼吗？”
赴宴是赴宴，流云庄还是早早的就让自己庄中的大夫给萧焕裹好了伤口。身上几道小的伤口都很浅，那穿掌而过的一刀，虽然幸运的没有切断经脉，留下的伤口却不容易愈合，到现在，细白的绷带上，还有点点的血迹渗出。
“没有关系。”笑着低头看她，萧焕摇头。
“说谎！”皱着鼻子不客气的反驳他，苍苍停了停，突然说，“萧大哥，我们回京城吧。”
“回京城，为什么？”有点惊讶她怎么突然要求回到之前她一直讨厌的京城，萧焕笑问。
“想回去就回去了，还问什么？”苍苍狠狠瞪他一眼，接着拉住他的袖子，“走了，走了，回客栈吃饭休息去，干站半天累死了。”
抬腿想要跟上她的步伐，胸中却猛地滞了一滞，身子有一刹那不能移动。
这个身体，果然不适合打斗。
施出纵火术，其实已经是他的极限，后来刘怀雪上台，他虽然做了请的手势，却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交手的途中，就力竭而退。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但如果他不来，那么征服中原武林，之于灵碧教，就不再只是一个威胁。全江湖都将卷入一场血战，为了灵碧教教主想要表达的一个决心：为了最终的那个目标，她会利用所有的手段，牺牲所有的东西。
仅仅为了向他宣扬这样一个意图，会有无数的人丧失生命，无数的尸骨堆积。
“萧大哥？”感到了他的迟疑，苍苍立刻回头，打量他的脸色。
笑笑：“走吧。”萧焕抬步，任她拉着自己，向前走去。
微雨的街巷里，那一柄淡黄的雨伞，被雨水冲刷得鲜亮如花。
“比武两场，对方退走，此役得胜。”垂手站在低垂的茜纱帘前，蛊行营侍卫首领班方远低头报告。
“知道了，辛苦你了。”帘后的人轻声开口，声音雍容柔和，她顿了一下，接着问，“皇帝呢……什么时间回来？”
“回太后娘娘，或许还需耽搁几天。”班方远答了，停了一下，又说，“陛下旧疾复发，身子不大好。”
似乎是皱上了眉，良久，帘后的人才轻叹一声：“真是胡闹，一国之君，就这么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还耽误这么久。”她又顿了一下，“你去告知皇帝，叫他速速回来，务必赶在腊月之前。”
“是。”班方远沉躬身低头。
“等等，”帘后的人突然出声叫住他，“你还拿了什么东西？”
“回太后娘娘，”看了看手上那叠东西，班方远回答，“是吏部年底需要着重考核的官员名单，陛下命卑职带回来交予养心殿。”
近百个官员的司职籍贯资历能力，每个人还有简明扼要的评语。工整隽挺的小楷细致地列满了长长的书折。把这些交到自己手中时，那个人脸上还有着彻夜未眠后的倦意。
其实这么久以来不时的行走江湖，没有一次是和那些重要的政事冲突着的，除了每天在呈上来的票拟上批朱这样的例行公事，不曾有哪一次真正延误过朝政。反倒是因为担忧政局，他们这些暗卫，会时不时的被联络出来，受命送一些询问或指示的信函到易容在养心殿顶替皇帝的杜郡主手中。
静了一会儿，帘内传来的话声依旧冷淡：“你下去吧。”
班方远再次行礼，退身出去。
“萧大哥！”清脆欢快的声音瞬间充满车厢，苍苍兴致勃勃，“我们到汴梁了！”
慢慢拿下盖在脸上的那本书，萧焕轻咳了一声，才坐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笑起来：“到汴梁有这么高兴么？”
“当然有了！”苍苍用力点头，“我还没来过汴梁，我早就想来这里看看了！”
“那咱们今晚就住在汴梁好了。”萧焕笑着。
“太好了！”苍苍高兴得一下跳起来，差点撞到车顶，“咱们去吃天下第一楼的灌汤包！”
赶了一整天的路，现在已经是暮色四合了，马车穿过即将关上的汴梁城门，走入到青石铺就的街道中。
六天前雨还没停，他们就从苏州出发，这几天日夜兼程，总算到了汴梁。他们走的时候那个神医郦铭觞脸色不是多好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没有一起跟着来。于是同行的人就只有她、萧焕，还有两个随行赶车以及安排食宿的黑衣御前侍卫。
车子在完全不同于苏州狭窄街道的宽敞道路上穿行，还没在天下第一楼门前停好，苍苍就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还不忘站在台阶上向车内的萧焕招手：“萧大哥！”
笑了笑也跳下马车，转眼间，萧焕却突然愣了一下。
“萧大哥……”有些奇怪的去拉他的手，苍苍就觉得自己的肩膀上猛然搭上一只手掌。
紧接着，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毛丫头，你是不是想让你哥哥我找你找到死啊？”
苍苍连忙回头，果然就看到了一张几乎要贴到她脸上的巨大脸庞，呲牙咧嘴。
“啊！”地跳开，苍苍喘气都顾不上，一溜烟钻到萧焕身后，扯住他的袖子，冲对面大喊，“不准再打我屁股！”
一面撸着袖子，俊挺的黑衣年轻人努力呲牙做出狰狞的样子：“不打你屁股？不打你屁股你能记得住我是你哥？不打你屁股你能记住我在外面风餐露宿找了你整整一个月？”
“嘁！你风餐露宿，”不客气的吐舌头努力和他同样狰狞，苍苍指着面前天下第一楼的巨大金字招牌，“你风餐还来吃灌汤包！”
“好你个狠心的毛丫头，真让你哥喝西北风是不是？”恶狠狠的挥拳，黑衣年轻人却在下一刻，就换上爽朗的笑容，长长的手臂伸过来，拍上萧焕的肩膀，“云从，好久不见。”
笑着同样拍上他的肩膀，萧焕脸上有乍见老友的惊喜：“好久不见，绝顶。”
“啊？”苍苍给面前的一幕搞的有点糊涂，“哥，萧大哥，你们认识？”
她哥哥，凌府的大公子凌绝顶根本就没再理她，笑着向萧焕说：“真是麻烦你了，云从，照顾这毛丫头这么久。”
“没关系，”萧焕笑，“况且苍苍也不麻烦。”
凌绝顶上下打量着他，俊挺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带着揶揄的笑意：“这么为我家这个小丫头说话啊，云从，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显得很见外啊……”
毫不回避的看着他的眼睛，萧焕笑着：“苍苍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会是麻烦。”
同样也看着他的眼睛，凌绝顶突然笑着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总归早晚要交到你手上。”
“我又不是东西，交什么交？”明白过来他们是早就相识，苍苍“哼”了一声插进话来，问：“哥，你是怎么和萧大哥认识的？”
凌绝顶斜斜看她：“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哥了？”抱怨归抱怨，还是简明的把两个人相识的经过说了。
说起来也简单的很，凌绝顶和萧焕是在京城附近一次漕运帮派冲突中认识的。当时两个人都刚好路过。凌绝顶一向都乐于参与江湖事务，就上前帮助主事人平息争斗，也就认识了纷乱告停之后给受伤人员治疗伤势的萧焕，彼此成了点头之交。
后来也很巧，凌绝顶有次在京城的花楼中喝多了酒，醉意大发，顺手拉住一个人就往床上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清楚，只知道等他被一杯凉茶泼醒的时候，脸上多了块伤，在床前看到了一个笑得闲雅的青衣年轻人。
他们已经坐在天下第一楼里享用灌汤包了，听到这里苍苍差点把一口汤喷出来：“哥，你把萧大哥抱床上了？”
凌绝顶一脸苦笑：“事实上是我被那个我想抱上床的人一拳打到了床上。”
苍苍大感兴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只好赔罪了，”凌绝顶笑，“捧了两坛陈年好酒出来才让云从消了火。”
苍苍恍然：“啊！是不是你偷了师父两坛葡萄酒，被师父追着臭骂了一顿那次？我说你怎么有胆子去碰师父的心肝宝贝！”说着继续追问，“后来呢？萧大哥你们两个就成朋友了？”
“一人一坛酒蹲在鼓楼的房顶上喝到太阳升起来，当然就是朋友了。”凌绝顶笑，“我这辈子可就陪这么一个人看过日出。”他摸着脸，“何况那一拳可让我的脸青了足足半个月。”
“活该！”苍苍笑着吐舌头，“谁让你没事儿就往妓院钻，萧大哥怎么不多打你几拳？”
“唉？”凌绝顶不服气了，“云从也去了妓院，你怎么不说他？”
“那还用说？”苍苍挥手，“萧大哥会去妓院，肯定不是有别的事情，就是去给人看病的，哪儿像你，就是去泡姑娘的。”
“小丫头你太偏心了啊！为兄要生气了！”凌绝顶竖起两条浓黑的长眉，故作生气，去揪苍苍的耳朵。
苍苍嘻嘻哈哈地往萧焕身后躲：“就偏心了，你怎么样？”
三个人打闹成一团。对眼前这一对见了面就斗个不停的兄妹，萧焕笑着高举双手，表示谁也不帮。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半路苍苍又拉着两个人遛到龙亭湖逛了一圈，夜深了三个人才走回客栈。
到了客栈后萧焕就回房休息，苍苍虽然还在兴头儿上，也忍着没再去拉他，回了自己房间。
梳洗完毕，萧焕刚解下了发髻，房门就响了几声。
一定不是苍苍，她进他的房间从来不敲门，走过去打开了，门外果然站着凌绝顶。
“云从，”他晃着手里提的小酒壶，“一起喝两杯？”说着一笑，“性子很温的酒，你身体没问题吧？”
萧焕笑，两人见面后，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的身体，他却已经注意到了。
侧身让他进来，萧焕用丝带系好长发，拿出桌上的两个茶杯充当酒杯。
酒是温的，酒壶也不大，凌绝顶只给两人各倒了半杯酒，擎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
萧焕笑笑，举杯浅啜。
放下杯子，凌绝顶笑了笑：“云从，我家小丫头真的喜欢你。”
萧焕定了一下，笑：“我知道。”
“别看这丫头没心没肺一样，对在意的人从来都是很用心的。”凌绝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有一年我们爹病了不能起床，她在药房里蹲了三天熬药。笑话闹了无数，不知道打碎了多少药罐，手上给划了两道口子，还死活不让我去告诉爹，说是怕挨骂。”
他抬头看了看萧焕：“她现在对你的样子，比那次也差不了多少了。”说着，又笑了笑，“云从，皇宫是个什么地方，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我绝对不会把她交出去。”
“我想让你向我保证，云从，”他顿了一下，直视萧焕的眼睛，“保证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伤害她，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你。”
同样看着他的眼睛，萧焕点头：“我保证。”
仿佛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的回答，凌绝顶一愣，随即又笑了，举起酒杯：“云从，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那个人，该有多好。”
当他在和他熟识不久后，在那个封赏他爵位的朝会上抬头看清那个年轻皇帝的面容时，居然忍不住心头的震动。
那个人，那个目光深邃又澄清的年轻人，是被禁锢在皇位上的，压着他的那些东西，君权和家国，居然沉重到让他这个旁观的人，都会觉得窒闷。
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话，凌绝顶不敢想象，他看到的将会是怎样一个飞扬璀璨的生命，那样的光彩，又将会怎样的惊艳世人的眼睛。
愣了愣，萧焕笑起来：“如果我不是那个人，岂不是就要和皇帝抢苍苍了？”
哈哈也笑起来，凌绝顶点头：“说得也是。”放下手中的酒杯，他起身，“时候不早，赶了一天路，你也该睡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对了，我来的时候我师父让我给苍苍带信，说让她回京前到黛郁城去一趟，我师父要见她。”
萧焕点头，问：“绝顶不和我们一起回京？”
凌绝顶摇头：“我还要到滇南去一趟，送你们两天就分手。”说着笑了，“你们可一定得去，这话师父一个月前就告诉我了，我等了这么久，才终于逮到那小丫头。”
萧焕笑：“好，我转告苍苍。”
凌绝顶一笑，推门出去。
十一月的黛郁城，阳光灿烂的午后，天空中有金黄的枫叶飘落。
在回京之前，苍苍拉着萧焕一起到这里的别苑看望自己的老师，时间不急，他们就住了下来。
现在她脚步轻快，走向庭院后的花园，她的手里端着一壶刚刚沏好的新茶，茶壶旁，并排放着三只茶杯。
她前天晚上醉了，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刚醒过来，就听到佣人说师父和萧焕都去了那个花园，于是就飞快梳洗好，泡了一壶碧螺春，也往那里去。
阳光很好，她边走边跑神去想昨天的事。
昨晚见到师父后太兴奋，她喝得有些多了，整个身子都蹭在萧焕怀里，歪着头问他：“萧大哥，你不光长得好看，我才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好啊？”
萧焕比她清醒多了，笑着看她：“我其实也不是多好吧……”
反倒较起真来，她拼命摇头：“不准你说你不好，你就是好！”眯眯眼睛，“萧大哥，你跑到江南去找我，做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笑着点头，萧焕没有犹豫片刻：“是啊。”
“真的啊！”她高兴起来，摇摇晃晃扳住他的脖子就凑到他脸上吻，“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我，我真是赚了……”
边想边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很淡的草木清香，苍苍偷偷地皱鼻子，吻他的感觉总是那么舒服，下一次吻久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有人很低的远处说了句什么，她没注意，轻跳了一步，就跳到了花园那个圆形的拱门前。
然后她转身，抬头，看到了挥下的短剑。
有着青色美丽光芒的剑，不带一丝犹豫的挥下，剑刃切入□□，响起极轻微的混沌声音，言语难以描绘。
和着从脖腔中喷涌而出的鲜血，不大的头颅掉落在地，她所熟悉的那个和蔼面容，沾上灰泥。
青衣的年轻人把目光从满地血泊中抬起，脸上闪过惊讶，还残留着恍然的悲痛，他叫她：“苍苍……你怎么来了，你师父……”
“啊！啊！啊……”尖利的嘶叫声仿佛不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茶壶从手中滚落在地。
“苍苍！”他还在叫她的名字，跨出了第一步想要过来，却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下。
手指抓住腰间的软剑，昨天才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有着淡绿光芒的剑，不受控制的从她手中刺出。贯入他的胸膛。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洒上她的脸庞，和着源源不断留下的泪水。
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转动手腕，还想把软剑插得更深。
血的气味是如此浓重，盖住了那个她喜欢的草木一样清爽的味道，也把她的视野染成了一片血红。
有只手很轻的划过她的脸庞，落在她的颈中，柔和劲力顺着指间传来，带给她短暂安眠。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远在黛郁城的鲜血铺展之前，在虎丘那场盛大的武林大会开始之前，在苏州药店里的那个重逢到来之前，在毫无防备的凌绝顶，笑着说出那句“你们可一定得去，这话师父一个月前就告诉我了”之前。
京郊凌府别院吹戈小筑中，那个白衣的丽人微笑着在桌上放下那把有着纤细铭文的绿色长剑之后，转身走出庭院。
院门的马车外，静静站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一阵风吹过，吹动他的白衣，也吹动盖在他面庞上的薄薄面纱，涟漪一样的颤动中，他轻笑出声：“恭喜陈教主。”
“哦？”走过他身边，白衣丽人淡淡一笑：“恭喜我什么？”
低沉悦耳的笑声中，同样一身白衣的男子侧身弯腰，伸臂为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自然是恭喜陈教主安排下大计，那人已到穷途末路。”
“你这么快就看出他要穷途末路了？”白衣丽人低头上车，“你还不知道我的计划吧？”
男子也随在她身后上车，他把头上的斗笠摘下，面纱后是一张艳丽到可以颠倒众生的容颜：“因为我清楚，他的弱点是什么。”嫣然一笑，他把手伸出，按住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再如何冷静缜密，也掩盖不了的弱点。他的心，太温柔。”又是一笑，那双浅黛色的眼睛中波光闪烁，“我的那位皇兄，他那种愚蠢的温柔，已经足可以致命。”
淡看他一眼，白衣丽人开口：“你很聪明。那么你听说没有，有一种武功，进步神速，却于自身有损。练了这种武功的人，一旦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开始日夜受其煎熬，疼痛不断，生不如死。所以这个人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找到一个人自己信任的人，让他亲手杀了自己。”
她说着，淡然一笑，“如果有这么一个人，是你恋人的至亲，他来告诉你，他正为这种武功所苦，亟待解脱，请求你帮助他斩下他自己的头颅。他的言辞是如此恳切，他的神态是如此痛苦，以至于当你拿起长剑把他的头斩下来时，甚至顾不上考虑，要不要找个人在旁作证，或者是立下一个字据，以保证你不会被当做杀人凶手。顾不上考虑，假若当你的恋人看到了这一幕，她会不会就此把你当作敌人，会不会要杀了你而后快……”
微笑着倾听，绝色的白衣男子脸上没有丝毫变色：“果然是好计划，只是我想，纵然已然很愚蠢，要接受这么一个简直违背常理的谎言，也不是完全不会怀疑吧？”
“这不是谎言，”白衣丽人淡笑，“这种武功是真的，练这个武功的人最后会希望得到解脱也是真的。”她抬了眼去看他，“我或许会利用一个朋友来达到我的目的，但我还不会让他为了我的目的去死。这或许也是一点残留的，在你眼中很愚蠢的温柔。”她笑了一笑，“可能你不会明白，因为温柔这种东西，你从来不曾拥有过，楚王殿下。”
绝色的男子也笑了，他微微颔首：“多谢赞扬，陈娘娘。”
马车开动起来，白衣丽人微笑：“不用客气，我不是在赞扬你。”
她说完，转过头去，合上眼睛。
怔了一怔，绝色男子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他也把头转过。
正对着他的视线的，是热闹的京城的街市，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在京师的闹市中，他低下头，很轻的，声音冷然：“那种只会让人愚蠢起来的东西？我不需要。”
这个时刻，距离他出现在坤宁宫的大殿下，用他的双手改写了帝国的历史，还有长达一年的时光。
距离他终于明白，原来会有那么一个女孩子，只用微笑就能够让他心疼，则更加久远。
德佑七年的深秋，在难得的晴朗了几天之后，迎来了一场自北往南的阴雪。
对于京师来说，这场雪的到来十分平常，湿冷的秋雨在下了一天之后，在那天夜里，无声地变成了飘扬的雪花，绵绵延延，降落在街道和房屋上。
岁暮天寒，帝都巨大的城池被妆点成了一片素白。
在大婚的红光铺满乾清宫之前。在被浩荡的仪仗簇拥，身着九凤四龙金红礼服的皇后，把她冷然沉静的目光对准白玉丹陛之上盛装的年轻皇帝之前。
迎接那个跌宕起伏、被史书所铭记的德佑八年的，是比以往多年来更甚的沉闷平静。
日复一日，不见尽头。
当这个严冬终将过去时，腊月的京师，沉冷无人的长街中，微服的年轻皇帝静静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少女，紧紧挽着一个黑衣年轻人的手臂：“我虽然蠢得去喜欢你，却不会蠢得无药可救，我现在爱的人，是冼血。”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皇帝的语气冷淡，“所以至于你爱的是谁，跟我没有关系。”
如同不想多留，说完他要转身。
“等一等！”少女猛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江南时，你对我好，是不是想利用我牵制我爹？”
他淡淡看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转身离去。
“萧焕，我恨你，但我还是会嫁给你，做你的皇后。”他身后，她一字一顿，“你最好记住，有一天，我会把你欠我的，一件一件，全都讨回来。”
他的脚步不停，径直走去，走出她的视野。
那是直至大婚前，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那天年轻的德佑皇帝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师的街道上。
寒冷冬日空荡荡的街道中，他顺着京师四通八达的方格街巷，一直走下去。
走到夕阳西斜，走到暮色四合，收拾好货摊的商贩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走到一处破败残旧的院落前，那里面有个苦读的孩子，这样的日子里还在认真朗读：“……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疑问的语调，清脆的少年的声音。
人这一生，似乎总是问题太多。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问天地究竟有多大？问过去为何永不回来？问未来又有什么值得期盼？
他终于能停下，站在墙外默默倾听，按住胸口弯腰，把口中的血咳着吐出来。
番外一 心香
宫中的海棠花开过十三次之后，她明白，这是她应该离开的时间了。
不是没有想过，一辈子留在那个人身边。
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沉醉在那个温柔的微笑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任时光匆匆而去，青丝染霜，红颜凋零，那么很快的，就也能用尽这一生。
然而，他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给她。
幼年的时，她没怎么注意过他。
那时她的父母还健在，她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对于他的印象，也只有在一次大型的庆典上，远远看到的那个身影。
彼时视野远处有些瘦弱的少年，裹在明黄色朝服里，安静的站在御座之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的模样。
事实上，那个时期满朝上下对他的态度，也近似于忽略，在先帝驾崩之前，甚至在他亲政之前，几乎都没有人认为他的存在会对帝国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
也许总有些什么人，是要经过时光的磨砺，才能渐渐的露出光芒来。
而也总有些人，是慢慢的走进心里去的，就那么一次笑语，一抹温情，从容琐碎，一点一滴，等到惊觉的时候，再回头，填满胸臆的，已经全是那个人的笑靥和身影，烙印在最深的梦里，无从挥抹。
他就是这么走到她的心里去的吧。
六岁那年突丧双亲，被柳贵妃怜惜收为义女进宫生活，刚入宫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无措的年幼孤女，面对着完全陌生的人和物，孤寂和恐惧像是鬼影一样，随时都跟随在身边。
在那最难熬的日子里，第一个向她走过来的，是他。
也是他，向她展开了温柔的笑容，带着她逐渐走入到沉闷的深宫生活中。他会在她苦恼的时候，开上一句漫不经心的玩笑，会在她努力之后，给她一个鼓励而赞许的眼神，也会在她遭受轻视时，默默替她挡开那些闲言碎语。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觉得那个少年淡淡的笑容，亮得过任何耀眼的光芒，那个少年并不温暖的双手，握在手里就是最安全的庇佑。
那段时光是那么的美好，初入深宫的孤独幼女，温和清秀的少年，御苑中的莲花并蒂而开，又并蒂而落，金水河的清澈河水静静流淌过红墙金瓦的禁宫，也静静的流走了两载岁月。
想起来也是有些傻气的，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生。
又有谁不是如此呢？年少时遇到的那第一个人，就会以为他所有温柔细致，都会只给予她一个人，从此之后天长日久，全是青梅竹马的神话。
碎了她的神话的，是那个小女孩，那个比她还要小上两岁的女孩子，首辅凌阁老的女儿。
那段时间内，宫里盛传着先帝要替他选定一个太子妃，她并不以为然，对她来说，成亲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况且在她婉转的情思里，除了他和她之外，从来也没有别的女孩儿的影子。
但是那一天他在养心殿见过先帝之后，她见到他，意外的发现他一向白皙的脸上竟然挂着朵红晕。
她以为他是给先帝训斥了身体不适，连忙上前询问。
他却摇摇头笑了，神色似喜似悲：“父皇说要选她做我的妻子。”
她有些不明所以，他就笑着解释：“是凌先生的女儿。”说完了像是怕她不熟悉一样，接着形容：“很有生气很会说话的一个小姑娘。”
她点头，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多的情绪，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着，明明是想笑，那双秀挺的眉毛却微微的皱在一起，一双深黑的眼睛，更像是给什么点亮了一样，不时地闪出光来。
带着些微的酸楚和说不清楚的期许，她开口问：“焕哥哥，你喜欢她做你的妻子吗？”
接着听到的回答，她一生都无法忘记。
似乎是愣了一下，那个少年扬高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皱起的眉头也缓缓放平，他最后笑了笑，眼眸里一片沉静的温柔：“如果我能让她幸福的话，我喜欢。”
她看着眼前微笑着的他，很勉强的扬唇而笑，别过头，胸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是嫉妒吧，生平第一次的，她平静的生命里，住进了一个这样的东西：怨恨而不甘，酸涩而苦楚，针一样的刺入心底，摆脱不了。
她开始深深的怨恨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她只不过比她早了一步而已，只是早了一步，就已经占去了所有的幸运。
有些什么已经悄然改变，她的深宫生活却还是一如往常的过下去。
她入宫前聪慧已经京城闻名，于是疼爱她的柳贵妃就让她做了太子伴读，每天功课的时候，他都和她在一起。
除了她之外，和他更加亲昵的，是小尾巴一样拴在他身上的荧，他唯一的异母妹妹。
功课之余，他也会带着荧到她的住处看她，说一些闲话，和聪敏强识的她聊些诗书琴棋，相处熟悉，有着安稳的亲密。
就这么匆匆数年过去，其间先帝驾崩，他登基称帝换了年号，荧也不再整天跟着他，那位凌小姐也成为了他的未婚妻，钦点的未来皇后，他们的关系却依旧如常。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暗暗的希望他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毕竟他们的心性那么相通，甚至连喜欢的词人，爱读的诗都如出一辙，而那个女孩子从来都不在他身边，他们相互之间几乎称得上一无所知。
还有，那样一个女孩子，简直没有一点长处！
她时常留意着凌家大小姐的消息，全都是些不好的传闻：粗鲁泼辣，缺少教养，琴棋书画女红，没有一样拿的出手，唯一一项人尽皆知的，只有她那一双总是打架闹事的拳头。
这样的女孩子，她有些自负的想，怎么都不会比她更能配得上他吧？
然而随着他们年岁渐长，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少年时，却慢慢的开始留意一些男女之防，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幼时的狎昵，逐渐变得尊重客气。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拿不准他是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那天闲下来和他一同看一本词集，他的目光落到一首词上，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她怎么看也看不出那首词有什么可笑，就打趣地问他好笑在哪里？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只是看到这句词，就想起一个人来了。”
她好奇的问是哪句，他就笑着用手指住其中一行。是个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的句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她心里酸了一下，却依然笑着问：“是想起凌小姐了？”
他居然毫不避讳的点头，连眼底都有了笑意：“今日上午听石岩说，她因为替街边的小贩打抱不平，把礼部侍郎的公子打了。”说着含笑叹气：“这总是暴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
她的心像是突然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能听到回声：他对她的事情，比她要清楚得多，他原来一直在看着她的，没有对任何人说，却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嘴里渐渐涌上苦涩的味道，又是第一次的，他叫她知道了绝望的滋味。
意识到了她长久的沉默，他终于有些讶然的回过头来。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看着她的目光，由惊讶逐渐变为了然，最后，剩下的是一片平静的歉仄和悲悯。
仿佛是有意的，自此之后，他待她更加客气疏远了，连惯常的拜访，都会先差人来提前通知，礼数越来越无可挑剔，态度却像是远了许多。
没有亲政之前，因为被强迫着跟随那位郦医正学习医术，再加上朝政也不需要他太多的过问，他每隔一段都会和那位郦医正一起外出行医，顺便了解外面的风土人情。每当这时，因为她在易容上有过人的天分，她就会假扮成他的样子，瞒过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如此做了几次，因为行事谨慎，他也总不会在外耽误太长时间，一直都没有露出破绽。
他亲政前的那一年秋天，又像之前一样准备出宫，来向她交待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都安排妥当，他笑了笑，破例第一次说：“如果到了日子我还没有回来的话，就要麻烦馨儿再撑一段了。”
他外出从来都是按时来去，从不会发生延误的情况，这次却例外的准备着延迟返回的时间。
她愣了愣，随即很快想到，那个女孩子前几天私自出走了。这明显是对即将举行的大婚不满，已经惹得很多知情的人议论纷纷。他这次出去，是要去找她吧？
那个任性的女孩已经让他蒙羞了他明不明白？他却依然去找她？
她气怒交加，生平第一次失控的突然冷笑：“真是给人丢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也是生平第一次的，他对她说话的语调淡了下来：“我一向不看重这些。”
她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依然是温柔的，为了避免她再难堪下去，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淡淡将话题带开，又交待了她一些要小心的事情。
话终于都说完，等到告辞前，他忽然笑了笑，对她说：“馨儿，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谢谢你。”
她又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客气，送他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在影壁后消失，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跌坐回椅子上，她明白，从此之后，他即便要出宫，也不会再来请她帮忙。
始终隔着什么，她和他之间始终都是隔着什么，仿佛就差那么一步，她却始终走不近他。
其实别人的看法和世俗的评判，她又何曾在乎过？
她杜听馨又何曾顾虑过那些俗人的目光？但是他是要顾虑的啊。他是大武的天子，是天派来的统治者，君临天下，威加海内，必须要像神一样完美无缺——连他身边的伴侣，也必须要同样的完美。
她一直不都是那么做的？尽量表现的更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她是那么想做他身边完美的女人，他那样的一个人，她不愿他因为身边的女子不够好而受到一点苛责。
那一晚，她掩住脸失声痛哭，再怎么玲珑的慧心又如何？再怎么无言的付出又如何？
她的努力，他是始终看不到，或者是，他始终不曾用心来看。
那晚的夜色清寒如水，而从那天之后，她彻底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从此之后，千里之外的江南，她的欢笑娇憨，他的温情纵容，再也与她无关。
其实，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有完全放弃吧。
在深宫中一次次的听着他推迟回来的消息，一次次的按照他的安排应对着新的情况，一个个无法成眠的深夜里，她开始习惯独自起床点上一炉香。
什么香都有，藩国进贡的瑞脑，出自深山的百年檀香，添了加持甘露丸的藏香，每一炉点起来，都有淳厚的香味散开，把她包裹在其中。
最终，她喜欢上了一种宫中自行调配出来的香料，味道很奇特。
点燃之后，袅袅的轻烟散开，乍一闻，是明快的花香，盛开在春天的雨后，跳脱的都是小女儿的柔情，再闻了，却有一股十分沉静的味道，慢慢的透入到花香里去，托着娇嫩花蕾的手一样，宽厚如海，是瑞脑的清香。
瑞脑香，是他的衣袖间常带的味道。
就是这么一炉香，她在深夜里闻着闻着，会闻到天亮。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那种味道慢慢的氤氲：那双温柔的手，托起那朵娇嫩的花蕾。
一次又一次，像是做不完的梦。
这炉香燃到那一年的冬天，她把他等了回来。
隔了几个月，她再见到他的那一刻，泪水无声的就流下来。
他在黛郁城的行宫中，人是醒着的，却只能坐在桌前，连走出一步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被那个女孩子一剑刺中了胸膛，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衫，整整昏迷了四天才醒过来。
她赶去看他的时候，他才只是醒来不到一天，却已经下床在窗前坐着。看到她，笑了笑，声音虽轻，却还是以往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些暖意：“馨儿，让你赶来，辛苦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奔过去要抱他，却怕碰到了他的伤口，泪水不停的滴在他肩头的青衫上。
他看着她哭，却只是笑了笑，轻声的安慰：“不要担心，没有关系的。”
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难过得快要不能呼吸。
那样深的一剑，他又那样的身子，怎么会没关系。
她不敢想象那个女孩子是怎么下的手，也不敢细究当时的情景，只是一遍一遍的庆幸着他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
但是这样的一个伤口，对他的身体来说，实在已经是太过严重的毁坏。他强撑着在腊月之前回到京城，一路颠簸中她听到他在身后的车厢里不住地咳嗽，下车的时候她去扶他，他手中的丝帕已经沾满了暗红。
接下来的那个冬天，他的伤势始终反反复复，不见大的好转。
她零星的听养心殿的冯公公说，他又咳过几次血，原本就虚弱的心肺伤了之后，咳嗽更是从来都没有停过。
不过他生病的时候是从来不让人近前的，她每天去看他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他最好的样子——除了苍白和消瘦，再也没有别的其他东西表现出来。
最初的震惊的痛心过后，她早已毫无波澜的心中，不是没有冒出过那种念头：那个女孩这么伤他，他会不会心灰意冷的回到她身边？
守着这个念头，她一天天的等着漫长的冬天过去。
这是德佑七年了，她来到他身边的第十一个年头。
被那个女孩刺伤之后，她一直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怨恨悲愤的话，甚至连最轻微的埋怨都没有。
他的大婚在即，那个女孩子也终于不再逃跑，大婚准备的事务繁杂，时常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她，他有时也会提到她的名字，语气温和淡定，和以往没有丝毫差别。
也许这样还好一些吧，她想着：既然那个女孩子注定要成为他的皇后，那么如果他不在意那段过去，是不是还好好一些？
她一面难过，也不免有些替他欣慰。
然而，有天她到养心殿去探望他，却无意的在他的案头看到一份起草的诏书。他在准备着废除先帝的遗诏，改立幸羽的女儿幸懿雍为皇后。
她震惊的慌了手脚，那是先帝的遗诏啊，他想让那些毫无口德的言官骂他什么？还没亲政就违逆先帝遗旨？
从他面前抓走那份诏书，她着急的向他追问，因为有些气急了，她说了很多话。
他听她说着，却一言不发，一直等她说完，才笑笑从她手里取过那份诏书，摊开在面前桌上，提笔接着润色。
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于也转过头去，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即便在这样的诏书里，他还是不动声色的把所有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凌家的大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他，见异思迁，钟爱上了别的女人。
这个诏书一旦颁布出去，就将是他一生的污点。
她默默的转身，走出养心殿，冰冷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滑过脸颊，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值得他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有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为了他，更多的却是为了：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不能是她？
这个问题问了千百遍，依然没有答案。
就像那炉点过千百遍的香，一寸一寸的燃烧成灰，从来无言。
那个诏书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那天她恰好在养心殿中，看他接到了一封从宫外传进来的密信，衣衫也来不及换，就匆匆的向她告辞出去。
她从未见他这么行色匆匆过，有些担心疑惑，就留在养心殿里等他回来。
他出去时还是下午，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深夜了。
天气依然极冷，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脸色分外苍白，看到她在，就向她笑了笑，问好坐了。
他一坐下就撑不住一样的扶着桌子上咳嗽，声音沉闷压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谢了接过，手却抖得握不稳茶杯，茶水一片片的溅在他的手上，他终于无力的倚在桌子上低声咳嗽。
她坐在一边看着他，直到他好不容易调顺呼吸，撑起了身体，她才试着开口：“去见她了？”
他微顿了一下，接着轻轻点头，笑了一笑。
果然，是去见她了。她只好也笑，接着问：“她说了什么？”
微微的停了一下，他笑着：“让我见了一个人，告诉我她要做我的皇后而已。”
“让你见了谁？”这与她做不做皇后有什么关系？她有些疑惑，片刻之间，心底立刻清明：“她说那个人……是她的情人？”
他依然笑着，侧脸上有火烛投出的淡淡阴影，神色却依然柔和：“嗯，她说她喜欢他。”
对他说她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却还是要嫁给他。
那个女孩，她怎么能这么狠？
她发愣的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他的嘴角还带着点笑，轻轻的翘起，温柔又平和。
她忽然希望他可以看上去悲伤一点，至少发一下怒冷笑几声，无论如何，就是不要再这么平静下去了。
泪水无声的流过面庞，她甚至控制不住。
看到她流泪，他竟然也愣了一下，迟了一会儿之后，就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馨儿，不要哭。”
她握住手帕，把脸深深的埋入其中，眼泪却越流越多，渐渐哭出了声音。
像是迟疑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很轻的放在她的肩膀上：“馨儿，别哭。”
她突然再也不能忍耐，握住他的手，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身子。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隔着塌上的矮桌，就这么抱住他的身体，把脸埋入他的衣领里，哭得全无大家闺秀的风度。
他也伸出手来，轻拍着她的肩膀，却没有再说一句话。一直到她哭得声嘶力竭，终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目光中有淡淡的怜惜。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有些自嘲的笑了，接着略微沙哑的开口：“焕哥哥，我明年就十八岁了，到了指婚的年龄了吧？”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是，馨儿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
她笑着：“宫里我住惯了，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出去，焕哥哥也知道我最厌烦跟外人打交道。不如趁着大婚，把我也封了妃子，这么就能光明正大的留在宫里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第一次的，她在那双深黑的眼睛中读出了惘然的神色，那片璀璨如夜空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雾，仿佛在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静静的注视了她很久，最后，他终于笑了，缓缓的点头：“好，馨儿，我会去叩请母后。”他停了一下，接着笑：“馨儿，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爱的男子，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出宫。”
握着他的双手，她也笑了起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吧，再怎么去求，也是这样的结局：他肯封她做妃子，却不肯给她任何承诺，连在这种时候，都不肯。
已经如此卑微，却换不来任何承诺。
她一直笑，一直笑到眼角再有泪水涌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静静的看，再没有说话。
德佑八年，峭冷的二月天，她成为了他的皇后。
三个月后，他们第一次同房。
再五个月后，她被掳去山海关，他立刻赶去，扮成小兵潜入敌营救她。
再一个月后，他们回到禁宫。
再十三天后，他为了护送她平安出城，从太和殿前的白玉栏杆中跌下，气息全无。
再一天后，太后向全国发丧，自立豫王为新君。
再七天后，她带着山海关镇守将领的十万铁骑回到京师，囚禁太后和豫王，拿着他的亲笔遗诏改立萧千清为辅政王。
再一天后，按照她的要求，新的一年被命名为德佑九年。也是在这一天，她在禁宫中消失，再也没有回去。
德佑九年的三月，当御花园中的海棠开满了庭院，拿着远去的行装，站在灿烂盛开的海棠树下，依稀飘到她鼻尖的，是海棠花淡薄的香气。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花香，很像那种她爱点的香，从他离去之后，她早已不再点燃的香：乍一闻，是清冽的花香，盛开在春天的雨后一样的，跳脱又纯真，再闻了，却闻得到另一种醇厚弥新的香气，宽广如海，如同一双托着娇嫩花蕾的手，是他的味道。
她轻轻的笑，转身走出海棠树层叠的花枝，那萦绕鼻间的香气，闪现了一下之后，又复不在。
她想她的这一炉香，终于可以不必再燃起。
番外二 萤光
她叫荧，没有姓氏，就只是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字。
那个赋予她生命的男人承认了她体内流淌着的萧氏血脉，却不肯承认她是他的女儿，在他眼里，她只不过是一次酒后乱性之后意外的产物吧，他在大醉之下临幸了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女，那个容貌智慧都毫不出众的宫女承接他的雨露，生育下一个女婴，如此而已。
她出生之后，他来看她，按照朱雀支的命名惯例给她取了名字：荧。
没有昭告天下的圣旨，似乎也没有把她归入宗谱之中的打算，随口起了名字之后，他就把她们母女丢在一个冷清的偏殿里，就此不管不问。
荧，光亮微弱之状，于他来说，她应该也只是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可有可无，熄灭了也没什么要紧。
空旷而终日不见阳光的偏殿，宫女内侍们鄙夷冷漠的目光，管事太监的刻薄尖酸的话语，间或还有来自主位嫔妃的傲慢□□——在这座华丽而冷酷的禁宫中，她慢慢长大，如同一簇生长在幽暗角落里的野草。
三岁那年，她那个懦弱胆小，终日只会躲在房中抱着她哭泣的母亲终于在一个清晨悬梁自尽，她平静的目睹了全部过程，当初升旭日的第一道光芒照在那个单薄瘦弱的身躯上时，她打开房门，叫来值班的内侍。
母亲的尸体被草草处置，然后，自出生起，她第二次见到她的父亲，那个男人坐在宽大的桌案之后，容颜苍白清俊，抬手揉着眉心，神情是慵懒而厌倦的：“往后，你跟着梅妃可好？”
“不要，”四岁的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意愿，却坚定干脆：“我要一个人。”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很快的，御案后那个略带着沙哑的清雅声音就再度响起：“随你。”
没有一丝犹豫，在他眼里，似乎连在她身上多花费些精力思考都是多余的。
有朝臣和外官要觐见，她被内侍赶着拽出，这次对话就这么匆匆结束，直到四年后，他毫无预兆的崩逝，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母亲死后，她被安排在一个偏僻的小宫殿居住，一个总是坐在阳光下打鼾的老宫女被指派来照顾她。
老宫女时常不见人影，她也能够自得其乐，小宫殿的园子里野草遍地，逮蚂蚱，捉知了，捅鸟巢，冬去春来，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芜院落里度过了一个冬季之后，她遇到了他。
那个早春的午后，阳光温暖的在琉璃瓦和红墙之间跳荡，她站在院子里玩耍，裹在厚厚皮裘里的少年就漫步走进园子，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一眼看到了他脸颊上印着的异样红晕。
她见过那种红晕，从前有个患痨病死去的宫女，临死前，脸上就一直带着这种妖异的嫣红色彩。
这个人活不长了，她这样想着，那个少年身后就冒出了一群捧着钵盂食盒拂尘的太监宫女，一个个急着叫喊，从那些慌乱的话语中，她听出了一个词：“太子殿下。”
这就是太子？她血缘上的那个哥哥？她是早就知道他的，从那些宫女内侍们的闲言碎语里：他是最被宠爱的柳贵妃的儿子，自出生的那天起，就被册封为太子；他身边围绕着帝国最优秀的大儒学者，负责他饮食起居的太监宫女比养心殿里的还要多，连他采办一次冬衣，都要花去数十万两的白银；他是这个后宫的中心和话题，是帝国明日的荣耀和希望，他的名字是焕，光明和光亮。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少年分开众人微笑着向她走来，他的手拢在胸前的小手炉里，行动因为累赘的皮裘而有些艰难，脸上的笑容却温和而纯净，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骄横和飞扬跋扈。
他笑，向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她微微有些怔忡，淡淡回答：“我叫荧，我就住在这里。”
“盈？”少年微蹙了蹙眉，笑着：“哪个‘盈’？读‘盈’的字有好多呢。你爹爹妈妈呢，也住这里吗？”
她忽然有些羞怒了，出生四年，还从来没有人教她识字：“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盈？反正就是有火的那个，我妈妈死了，我爹爹，就是你爹爹！”
惊讶于她突然激烈起来的言辞，少年轻轻咳嗽了几声，才转头问身边的太监：“五福，她是父皇的女儿？”
微胖的内侍总管有些艰难的弯下腰，毕恭毕敬的俯到少年耳边回答：“回殿下，她的确是陛下的骨肉，不过她母亲身份卑贱，陛下就没有……”
“你很瘦呢，”内侍总管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年突然把手从手炉筒里拿出来，拉住了她的手，苍白的手指从她腕骨边的那块血痂上抚过：“你的伤口怎么不上药呢？”
他的手指还带着手炉的余温，温暖的有些发烫。
她猛然把手抽出来，倔强的扭开头：“没人管我的。”
微怔了一下，他蹙起了眉：“对不起。”
她愣了，他居然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起了些微风，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努力的说：“我不知道，我不常出门，我如果能早见你就好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他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蓦然的，她的鼻尖酸了起来，辣辣的气流冲上额头。
少年再次把手伸了过来，他用双手把她的手拢住，轻轻的放到怀里：“对不起。”
她习惯的挣了一下抬起头，正撞见他的眼睛，一个瞳仁套着另一个瞳仁，所以暗黑一片，看不到底，然而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重浓黑之上，是一层纯澈如水的瞳光，清晰的映着她的身影：黑发齐肩，眼睛明亮幽黑，脸庞清秀苍白，眉目神韵，居然和他有八分相似。
留存于血液中的什么让她恍惚了一下，所谓的血脉相连，就是如此了吗？
“对不起。”少年一直重复这句话，张开手臂，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的头埋在他胸前的雪狐裘中，温暖的气息从他单薄的胸怀里透过来，衣襟里有隐隐的淡香，雨后的荷香一样的，清透通澈，香甜温靡，飘到她的鼻尖。
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太监宫女身上那些甜到发腻的香粉味之外，人的身上还可以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像是被这些香味撬开了一条缝隙，一直被掩盖的那些感情汹涌的冲了出来，如同初春冲破严冰的河水，埋住她的头顶，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她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她怕黑，她怕冷，她怕再也没有人会注意她，她害怕自己真的会想一簇野草一样，默默的出生，默默的腐烂，没有一丝光热的一生，是那么绝望。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不要再一个人。”她一把抓住了少年袖子，她抓得那么紧，仿佛两岁那年，她抓着要被拖去受主位嫔妃责罚的母亲的衣角一样，然而母亲最终还是被那些面目狰狞的老宫女拽走，她独自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哭泣。石头冰凉，宫殿空旷的可以听到回音，她听见自己的哭声荡了回来，那么的微弱细小，像是永远都不会被谁发现，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听到她的哭喊，不会有人了解她的悲伤。
“让我和你一起。”泪水迅速的涌出眼眶，她抓着他的衣袖，忽然放声大哭：“我再也不要一个人，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一起！”
一直平静自持少年惊慌了，他似乎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一面从怀里摸手帕，一面慌乱的用手擦拭她脸上的眼泪。
“不要哭，”少年忍住咳嗽，放柔了声音安慰，他学着大人，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别哭，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依旧是哭，仿佛要把出生之后积攒的泪水一次都流干。
他一直紧紧的抱着她，并不宽阔的少年的胸膛，温柔的包容了她的一切悲伤。
他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带她到他居住的景仁宫。
泡热水澡，换上贴身保暖的新衣，整桌花花绿绿的点心摆到她面前，抬起头，那个少年安静的笑着看她，神情宠溺。
她并没有狼吞虎咽的扫荡桌上那些让人垂涎欲滴的点心，而是起抓起一块玫瑰糕，跳下椅子把糕点送至他嘴边：“给你。”
少年咬住糕点，含笑去抚摸她齐耳的短发，表情慈爱庄重，嘴角却沾着几点糕屑。
她咯咯的笑了，踮起脚扳住他的头颈，在他略显淡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带些错愕和惊慌的看着她，很快的，他就又笑了起来，比女孩子还要秀美几分的面容上添了抹红晕。
她快乐的笑，生平第一次的，她觉得有阳光洒在了她身上，温暖明亮，能够消融一切的阴暗寒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往后，她的生命里终于有了一件可凭持的东西：他是她的哥哥，护着她，不会再让她孤单的哥哥。
从此之后，她成了缀在少年身后的一个小尾巴。
他温柔的叫她“荧”，教她叫他“哥哥”，无论是经筵授课，习字练武，连吃饭休息，都带着她。
她这才知道，原来太子的日常功课是这么繁忙。他体质畏寒，只要白天受到一点凉气，就会整夜整夜咳嗽得睡不着觉，但是第二天还不到卯时，他就又会起床整理好衣冠，去到养心殿和母妃处请安。
回到景仁宫之后，上午听课读书，下午习武练功直到暮色降临，如果遇到节日庆典或是不得不出席的仪式朝会，那么这些一天不曾间断的功课就会持续到深夜。
他过目成诵，礼乐书数、兵法韬略都难不倒他，武学却是由詹事府的那名严厉的詹事亲自督导的，不打一丝折扣的外功内修，每次练完功，他的脸色就会异常苍白，冷汗湿透衣衫，心脏起伏的简直像要蹦出胸膛，她常常害怕他会突然晕倒，再也醒不过来，然而他却总能疲惫的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用微微颤抖着的冰凉手掌轻揉她的头。
即便功课如此繁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来教她读书识字，从最简单的诗文教起，手把手的教她练字，没有一丝不耐。
有一天晚上，他在教她练字的时候居然累极的俯在书案上睡着，等他惊醒之后，她终于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一下，为什么要一直这么累。
他笑了笑，摇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父皇说过，如果坐上了那个位子，就算一生都兢业勤恳，时间总还是不够，没有空闲去休息。”
提到那个男人，她有些默然了，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只和他说过一次话。”
他也默然，没有再开口，第二天晚上却躲过内侍带她来到了外城的太液池。
正是盛夏，池水的波光幽蓝，苇草丛中有蛙鸣阵阵传出，他拉她悄悄的蹲在一株柳树下。
她正想疑惑的问他要干什么，他就伸出指头压在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是少见的调皮狡黠。
他眨眼笑笑，指向前方，暮色已经昏沉，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正好看到一点荧荧的光亮从池水中升起。
那是很微小的一点黄绿色的光芒，如果不去仔细辨认，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一点光亮出现之后，像是变戏法一样的，她的眼前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水草中，从池塘边的乱石里，从水面上显现了出来。
适应了黑暗之后，视野里渐渐清晰，伴着清新的夜风，她终于看到，密密的飞翔在空中的微弱光点，闪耀着缓慢移动，在她的头顶连成一片，无边无际，仿佛闪烁的群星。
她朦胧的伸出手去，一只小虫从她指间飞过，好像她已经握住了星空，她咯咯的笑：“我抓住星星了，我抓住星星了。”
少年也笑，把手伸出去，张开手掌，看着那些闪亮的小虫从自己的手指间飞过：“这是萤火虫，漂亮吗？”
她为这种新奇的小虫子惊讶欣喜，点了点头：“萤火虫，这个萤，是我的那个荧字吗？”
“不是，”少年笑了：“荧的那个荧字，下面是一个火，这个萤字，下面是一只小虫子。”他说着，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过，如果哪一天荧变成了一只小虫子，这个‘荧’就要变成那只小虫子的‘萤’了。”
“我才不做小虫子！”她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是在开玩笑，叫着去呵他的痒痒，他们打闹着跌进了草丛里。
等着闹累了，她拉着他的手躺在草地中，仰看着萤火虫从面前一闪一闪的飞过，满天星星就挂在这些小虫子之后，璀璨的银河从深蓝色的天空中流过去，美丽的惊人。
他伸出手捉住一只萤火虫，接着拿到她面前，张开手掌，虫子带着忽明忽暗的光亮慢慢飞远，落在了池塘的水面上，安然的栖息。
他慢慢的开口：“荧，这只虫子的光是那么微弱，只够照亮它自己的身体，连多一寸的距离都照不到。可是对于这只虫子来说，只要有光能够照见它面前的路，带它去它要去的地方，不就已经足够了？而且，也许就是因为它的光亮一点也不炫目耀眼，人们才不会过多的关注它们，捕捉它们，它们才能这么自在的生活在水边。你看，微弱的光亮也没什么不好。”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没有说话。
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个抛弃了她和她的母亲的男人，她曾想过要恨他一辈子，但是如果他希望她不恨，那么她就不恨。
“哥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隔了很久之后，她说。
他轻轻的笑了，摇了摇头：“你现在这么说，可是等你长大了，会遇到一个人，那时候你会觉得，那个人才是你一生都想和他在一起的。”
她有些不明白，追问：“是恰巧遇到一个人，接着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吗？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人，怎么会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笑了：“这个我也不明白，是老师这么告诉我的。”
他口中的老师，就是詹事府那个严厉的詹事，她隐隐约约的知道那是个渊博睿智的人。她从来不信什么渊博的先生，但是只要是他说的话，她就相信。
她笑了，耍赖一样的翻身抱住他：“我不要别的人，我就要哥哥。”
他也笑，去拉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荧，别闹……那里痒的。”
使坏的更加用力去挠他的痒痒，他们又笑着闹成一团。
像是为了印证那晚他说的话一样，不久后的一天，他就遇到了那个女孩子。
他是在随驾秋猎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只比她大一岁的首辅千金。
她踏不出禁宫，没能跟着他一起去围场，无从得知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也没有听他说起过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觉得，他的身上，仿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回来之后，他依然向她静静的笑，那温柔的笑容之后，却有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他就这么笑着，对她说：原来真有这么奇妙的事情，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素不相识，但是你会想把她永远守护在你的羽翼之下，希望她过的快乐，至少比你要快乐，只要有她的笑容在，就算是多么艰辛的旅程，在走到终点之前，你也不会感觉孤寂。
“我多希望我能将完整的幸福放在她手上啊。”他最后轻轻的叹息了，那时候在他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沉静，夹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略带懵懂的看着他，记住了那一刻异乎寻常的静谧，等到那个说话的少年渐渐长大，变得沉默冷静，带上了那个属于帝王的面具，她还时常会回忆起那张沉静温柔的脸。
那一刻，那个少年完全忘记了压在肩上的重担，忘记了随时都可能令他生命结束的剧毒，只是安宁的希望着，有个人能获得幸福，获得比他要更大，更多的幸福。
那时她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一直到很多年之后，她也遇到了那个人，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真的有这么一种感情，发生在一瞬间，却能延续在一生中，时光和距离消磨不了，误解和隔阂毁坏不了，轻视生死，无关身份，始终盛开在生命之崖的最顶处，娇艳而美丽。
那就是爱了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拉起那双手之后，她这一生就再也不想放开。
在遇到他的四年之后，他们共同的父亲死去了。
皇帝骤然驾崩，太子还年幼，帝国经历了一段短时间的慌乱。
猝然之间，他被套上礼服推上皇位，各种繁琐的事情压得他没有任何时间喘息。
他搬去养心殿居住，她也跟着一同前往那个逼仄幽暗的宫殿，目睹着他走入帝国政治漩涡的中心，日复一日的汹涌暗潮中，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目光中却迅速的有了一种蕴藏于内的锋芒，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在初经磨砺之后，隐约透出的绝代风华。
她看不到他和那位野心日渐扩大的凌首辅之间的斗争，她只是隐约觉察出了些硝烟的味道，从宫内的人对凌首辅逐渐增长的畏惧和四周开始多起来的陌生面孔上。
直到有一天，她在养心殿目睹到了那个尚食女官的死亡，那个女吏在先尝了御膳房进呈来的牛乳之后，立刻青了脸跌倒在桌下。
他急忙从坐上奔下扶起那个女吏，新学来的生疏医术却还是来不及解救中毒的人。投毒者用的是一种异常烈性的毒药，能在一瞬间致人死命。使用这种毒药，对方并不意在取他性命，而是在示威吧？
那天，他沉默的看着在自己臂弯中逐渐冷却的尸体，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冲僵立在一旁的她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吓人吗？别害怕。”
她摇摇头，走过去抱住他因为强制压抑怒气而有些颤抖的身子。她的身体也有些颤抖，她紧紧地抱着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尸体颜色可恐的脸上。
那天过去不久，他就取消了御膳在食用前必须先由尚食女官品尝以确定无毒的规矩。她则在不久后的一天下午找到他，告诉他，她想要学习制毒。
他有些哑然，看着她笑：“怎么突然要学这些了？”
她无所谓的：“无聊。”
他一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接着笑说：“荧，学这个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拉起他微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按住，抬头看他的眼睛：“哥哥，我不能学点有用的东西吗？”
他一愣，很快笑了起来：“女孩子学制毒太不好，我教你制香怎么样？都是学习各种药材和材料用法的。”
她无可无不可的点头：“我只要学那种东西就好。”
他颇有些无奈的笑着：“但愿你永远都不能学成出师。”
她更加无赖的看他，笑：“那就这样吧，如果有天我制的毒能把你毒死了，就算我能出师。”
“噢？那么就看你的本领了？”他也笑。
她从不跟他以外的任何人有太多接触，教她的人只可能是他，为了教给她知识，他先自己抽时间学习各种各样香料的配方和材质的作用特性，再一点一点的传授给她。
专注于什么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不知不觉地，几年的时间就匆匆过去。为了有更开敞的空间制香，她从原来的居所搬到了僻静的英华殿，逐渐精通了各种香料药材的作用，连搜集来的历代配方都钻研的十分透彻。
那些在她面前像舞动的灵蛇一样无从把握的各种香味，变得驯服偎贴，成为萦绕在她指间的丝线，只要她愿意，就可以用它们编织出最绚烂瑰丽的布匹。
学有所成之后，她常常挖空心思调配出新的香，再带给他看。最初是在他面前演示，后来有次她一时贪玩，趁他不在，偷偷把香料施在他要换上的衣服里，然后躲在一旁看他能否察觉。
没想到他刚进房门就笑了起来，手拈衣料，放到鼻尖嗅了嗅，接着看向她藏身的位置：“冰片、蕙兰、迷仙散，你给它取名字了么？”
她用冰片和蕙兰香粉巧妙的遮住峨嵋派迷仙散的淡淡香味，使这味迷香几乎达到了无味的境地，然而精心调配的迷香还是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猛地从藏身的书柜后跳出来，冲他扮鬼脸：“醉神仙！我起的名字，叫醉神仙！”
他轻轻的笑，带点揶揄的戏谑：“无色无味，比迷仙散还要令人难以提防，真是神仙也要醉倒了，这名字取得好。”
她只好气急败坏的向他吐舌头：“别得意！看我下次让你栽个倒栽葱！”
就这么半是认真半是玩闹的，她开始了和他的“斗法”，每配出一味新品，她都要挖空心思的用在他身上，结果每一次还都让他轻而易举的破解了。
一个施毒一个破解，这个在别人眼里危险无比的举动，却成了他们兄妹之间乐此不疲的游戏。
至于她为什么要学习制毒的真正用意，他从没问，她也从没说，只是自从她学成之后，这个宫中，再也没有人敢用毒药兴事——论到施毒，还有谁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只不过宫中渐渐有了这样的传闻：住在英华殿的，是个意欲毒杀皇帝的人。至于她和皇帝有什么冤仇，皇帝又为什么姑息容忍她，更是众口呶呶，猜她是先帝遗孤的有，猜她是先帝弃妃的也有，更有人联系几十年前的宫闱秘闻，猜她是某位大臣之后。
她对这些全不理会，侍弄满院的花草，摆弄满屋的材料，草木花香盈鼻，日子悠然自得，英华殿中的岁月随着四季枯荣，无声的从她眼前流过。
直到那一天，她给屋前的杜蘅浇完水，抬头看到殿门处匆匆的走过来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容貌端庄的女子，金钗玉环，罗裙委地，她极快的走在殿中的青石地板上，脚步中透着决绝。
径直来到她的面前，那个女子低头直视她：“我听说你想杀陛下，我们联手，怎么样？”
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女孩子么？那个令他露出那种温柔表情的女孩子？
不，绝对不是她。
她微微仰头，将那双得自血脉的深黑眼睛迎上去，她听见了自己清脆琮瑢的声音，在说着：“好的，我真高兴听到有人想杀哥哥，德妃娘娘。”
那个女子像是卸下了什么一样，深舒了一口气，眼角就浮现出了一丝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的神情，挂在那张端秀的容颜上，隐隐的，竟透出了悲哀。
她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指间轻绕，缠出一味新配的薰香，添了罂粟花粉，无毒的，然而闻久了却会上瘾，接着一次比一次，渴求更浓烈的味道。
指尖香雾笼聚如花，唇上挑起一抹稀薄的笑容，她把手伸给她：“德妃娘娘，这个香送给你，它叫‘求不得’。”
盛装华服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悲哀再也掩饰不住的一丝丝蔓延开来，最终，她伸出手，拢住那朵香雾，低声道谢：“很好闻，我很喜欢。”
她笑盈盈的看她，却仿佛看到了属于德佑朝的风云，正在悄然揭幕。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二。
站在太和殿前，她看着那个化名归无常的人一掌把他击下了高台；看着那个被他带出来的女孩子昏倒在台上；看着最早冲下去的李宏青在慌乱的抱起他的身子后突然呆滞；看着李宏青被很快击开摔倒在地，那个人抱起他的身体飞快的消失在宫墙之后；看着追来的太后从李宏青喃喃的嘴里听到“没有气息了”几个字后脸色瞬间失血；看着和他们一同出来的楚王萧千清抱着那个女孩，不顾性命的从重重包围中冲到宫外……
那一刻悲哀绝望的人群中，她独自抬起头，看向抱走他的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人，早在她刚搬入英华殿的那一年，某个早晨，她就在自己的床边看到过那个人，脸蒙面具，一身青衣，就站在她的床前，静静的看着她。
见她醒来之后，那个人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那张容颜，依旧苍白清俊，眉心里有抹不去的慵懒和厌倦，然而这一次，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眼底里，装满了温柔的笑意。
鼻尖蓦然就酸楚了，她从被筒里爬出来扬起头：“你没死啊？”
那个人轻轻的笑了，他笑起来，居然有着和哥哥一样的柔和：“是，我没死，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连你哥哥也不能说。”
连头都顾不上点，她的第二个问题就问出来：“你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字叫荧？”
他还是那么的笑着，语气轻淡：“荧啊，像萤火虫一样自由自在的光，不好么？”
她愣愣的看他，随即发脾气一样的冲他吼：“我是什么样的光，你管不着！”
怒吼完的泪眼里，她看到他一径那么微微的笑着，就像是那个夜晚池塘边的那个少年，深黑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整个星空。
她是自由自在萤火虫，那个少年曾这么说过，现在，她终于听到那个人说了，那个她怨恨过、埋怨过、曾发誓永远都不原谅，却一直在渴望着他的怀抱的人，父亲。
德佑八年腊月的寒风中，她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然后悄无声息的，一步步走过去，拉住因为被击伤而靠在石壁上的李宏青的衣角，很轻的，用在一片喧闹中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说：“不会灭的。”
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受伤的御前侍卫统领焦急的抓住她的肩膀：“荧，你伤到了没有？”他接着愣了愣：“你刚才说什么？”
她仰脸，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吻一下，轻轻的笑：“我说，不会灭的，那样的光。”
有一滴眼泪滑过眼眶滴在她的手上，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地明晰。
就像多年前，那个闯进她的小院的尊贵少年，把手从手炉筒中拿出来，不带一丝犹豫的，握住她沾满泥巴的小手，那么温暖。
那时候她就恍惚的想，也许他真的是光吧，暖暖的，能一直照耀很远的光。
番外三 千里清秋
那日下了朝，他走在乾清门前的青石丹壁旁，就有个文臣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面上是十分的小心翼翼：“辅政王殿下，微臣听闻殿下好酒，前几日得了一坛绝世佳酿，如果殿下方便，微臣这就差人送到王府上去？”
他瞥了一眼，依稀记得这人是户部的一名侍郎，做事牢靠，为人也谨慎。
对于这些逢迎讨好，他也早就习惯了，带着些漫不经心，他点头冲那人挑唇一笑：“好啊。”
不意外看到这个微胖的中年官员神情恍惚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答应。
唇边的笑意更深，他这才缓步走下台阶。
身后的官员全都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候辅政王先走。
在楚地肆意惯了，他上朝也没有穿朝服，而是着一身绣了夔龙的银白衣衫，腰间束着金色缎带，仿若清风霁月、天际仙人般的惊艳。
他是当今的辅政亲王，大权在握，连在行宫休养身体的徳佑帝，都将监国的大任委于他手，他距离那座龙椅，仅有一步之遥。
所以才有如此多的朝臣争先恐后向他靠拢，不过是怕有朝一日徳佑帝真的心血来潮传国于他，或者干脆是他欺太子年幼，索性篡权夺位，他们好顺势依附，保住此时此刻的地位。
他素来慵懒，长长台阶下，停着一顶布置华丽的软轿，他俯身上轿，命人放下纱帘，遮蔽了外界的一切。
能以外臣的身份，在禁宫乘轿，自然又是他的特权。
而他的特权，除了天生的血统给予，便是由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给的。
十二岁即位的徳佑帝，他的那位皇兄。体弱多病，却又勤政英明；温文仁厚，却又有雷霆手腕……他不是没有想过篡位，但他更知道，不会有谁比那个人，更加适合这个皇位。
这就是为什么在徳佑九年，徳佑帝流落江湖的时候，他没有登基即位，反倒等徳佑帝返朝之后，又将大权交还。
对于这段往事，朝野上下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御前两营和皇后牵制，不得不放弃到手的皇位。
也有人说他是无能之辈，将朝政弄成了烂摊子，只等着徳佑帝回来收拾。
如果有人来问他本人这是为什么，他大概也会闲闲回答：“懒得去管。”
是啊，不是懒得去管，还能有什么理由去说明？
毕竟他看上去，就素来与徳佑帝不和，即使偶尔同时临朝，他多半也既无恭敬，更无顺从。
这一对貌离神合的皇室兄弟，真是看傻了一众人的脑袋。
他的王府在禁宫之侧，但他平日起居的地方，却就在禁宫之内。
软轿在外朝转上一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内廷。
还未下轿，宫门里就撞进来一个身影，一身明黄长袍，那张酷似徳佑帝的脸如今长成少年的模样，盛满了笑意：“清叔叔！”
他从来都是讨厌这张脸的，这时候也不遮掩，抬手就揪住了少年的脸颊：“今天很乖，没有坏我好事。”
徳佑帝久未临朝，刚才朝堂上坐在龙椅旁听政的，就是太子萧炼。
他们两个上朝，经常都是辅政王轻描淡写地处理奏报，太子在旁静听。但偶尔太子听到有疑惑之处，也会当朝提出来。
这时辅政王多半都让太子说完，再尽心回答太子的问题……只是等回到内廷，他少不了要借题发挥，将这个侄儿拉过来揉搓一番。
被皇叔这么拉着，太子也很开心的样子：“清叔叔，这段日子事务少，接下来两天都没有早朝，我们去行宫看爹和娘吧！”
他的手一顿，从侄儿的脸上放开，笑了一笑说：“我不想走动，你自己去吧。”
“清叔叔又不去啊。”听他这么说，太子立刻就沮丧起来，“上次清叔叔没去，娘还问我呢。爹爹也很想清叔叔啊，问我清叔叔是不是身体不适。”
他一听就冷哼了起来：“他管好他自己那个破烂身体就够了，还来操心我。”
太子平日里就最会卖乖讨巧哄长辈，这时拉住他衣袖晃了一晃：“清叔叔，去看看爹爹嘛，爹爹这几日又咳嗽了，娘很担心。”
他蹙了眉半响无语，最后还是说：“去看看就看看吧。”
从京师到陪都的行宫，还有不短的路程，他们换了便装一路骑马，也用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下了马风尘仆仆，他自然是要先去温泉中洗浴一番，收拾一新，才肯在人前出现。
所以当他换了宽松的白衣，散着一肩的黑发，走到前厅的时候，那一家子人早就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点心了。
狭长的凤眼扫过去，看到坐在一旁的那个青衣人，他鼻子里就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冷哼，目光似刀。
那个被他用眼刀甩到的人却恍若不知，反而笑着冲他招手：“千清，你来了。”
敢这么直呼他姓名的，自然只有他的那位皇兄，当今的徳佑帝，他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反而转身到另一边坐下，正在那个红衣女子身旁。
温柔对她一笑，他那广被赞颂的绝世容颜上，满是盈盈情意：“苍苍，我来看你了，有没有想我？”
“想啊，当然想了！”丝毫不管丈夫和孩子都在身边，身着红衣的当朝皇后俯身抱住他，拉着他的手，“千清，来吃葡萄，吐鲁番刚运来的，好甜！”
于是他那个男女老少通杀的笑颜，还没有葡萄的吸引力大……唇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艳绝天下的辅政王殿下最终还是笑了笑，用修长的玉指拈起一粒晶莹的葡萄，送到皇后的唇边：“苍苍，你吃就好。”
张口看也不看咬下那粒葡萄，皇后又想起了什么新奇的玩法，转身扑入身旁的徳佑帝怀中，含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萧大哥……我喂你……”
这边是这种令人头疼的情况，那边的太子萧炼和二皇子萧焰，早就不知为何互相掐了起来，藏在桌下的两双手，你来我往，指风掌影，打得不亦乐乎。而一旁的辟邪公主，则边吃葡萄，边托着腮冷眼旁观。
每当这时，辅政王殿下总会在心里默默想，如果这就是他们历经辛苦才得来的幸福……那么其实也没有那么诱人吧？
闹了一阵后，正被皇后揽着腰的徳佑帝微笑着说：“炼儿，带焰儿和小邪去湖边的练武场吧，你指点一下焰儿。”
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和弟弟大干一场，太子很快高兴地应下来，带着弟妹走了。
他懒懒看了过去，知道他是在支开孩子们，果然徳佑帝很快就又笑着：“苍苍，我和千清到书房说些事情，你去帮我们沏上两碗茶。”
皇后答应下来，低头吻了徳佑帝一下也起身离开。
起身又一次向他伸出手来，徳佑帝还是微笑着：“千清，烦劳你了。”
他轻哼了一身，站起身，并不去拉那只伸来的手：“你倒会惺惺作态。”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随着徳佑帝来到书房。
虽然不再临朝听政，但现在大部分的政务和奏折还是由徳佑帝过目的，所以书房里放了不少各式文书和奏折，桌上还有一张打开的堪舆图。
对他笑了笑，徳佑帝拿起书桌上的一封奏折：“工部给事中弹劾了户部右侍郎司裕安，千清你怎么看？”
想起今早下朝时那个说要送自己美酒的中年官员，他只略微思索了片刻：“若司裕安确有过错，按律责罚便是。”
徳佑帝垂眸笑了：“千清，你是否以为我安排耳目监视与你？”
早上刚在乾清宫前跟他搭了话，下午就被徳佑帝用奏折试探，哪里有这么巧合？
他冷笑了声：“难道不是吗？”
“随行营的人的确一直在你左右，是因为辅政亲王的安危不可忽视。”笑着说，徳佑帝将那封奏折放下，“千清，自今日起，御前两营均归你调遣，一切事务，他们都不再向我禀告。”
他不由愣住了，御前两营乃是帝王心腹，也是帝王手中最有力的两把利刃，当年徳佑帝行踪不明时，御前两营尚且不服从他的命令，即使是督政多年的现今，他之前也从未曾有机会染指两营事务。
微眯了一双浅黛的凤眼，他口中的话就说了出来：“连御前两营都交予我手，皇兄真是不怕我谋权夺位啊。”
抬起眼对他微笑了下，徳佑帝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怒，还是语气温和：“千清，你明知道如果你想要皇位，只需要一句话便可……”
还想说什么，徳佑帝的眉头却突然蹙了起来，身形微晃了一下，抬手撑住一旁的书桌。
倏然一惊，还未等神志清醒，他已经伸出手臂，抱扶住那个青色的身影：“焕皇兄！”
闭目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臂弯里，徳佑帝轻咳着，隔了片刻才摇头：“没什么，偶尔眩晕罢了，别告诉苍苍。”
与生俱来的寒毒和早年接连的伤痛，已经毁去了这具身体的健康，连距离他在徳佑十八年的那场大病，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他们都知道这样羸弱的身体不可能再支撑很多年，却又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和回避。
浅黛的凤眸中目光闪动，他笑了一笑，声音里带上了不常见的一丝恼怒：“所以你是又在对我托孤吗？”
“千清……”他的手背蓦然覆上了另一只带着微凉的手掌，轻握着他的手，徳佑帝唇边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想请你，替我去照看这个江山。”
眼前浮现出一张和现在的炼儿无比相似的少年面容，他张了张口，终是不能拒绝，有了点无力的恼怒：“你总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如你所愿！”
“哪里是……”知道他已然应下，徳佑帝苍白的面容上，多出了些欣慰的笑意，还有丝戏谑，“我还想要和小清一起策马围场，可惜他不肯再陪我了。”
听到那声违睽多年的“小清”，他心里居然浮上一丝羞赧，板了脸：“再说废话，我就放开手。”
低笑了声，徳佑帝不再继续说话。
这时皇后也回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个茶碗，看到他们两个，就大惊小怪地说起来：“萧大哥，千清……你们两个居然抱在一起！”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拦在徳佑帝腰间，可不就是拥抱的姿势，想放开，又害怕徳佑帝还在眩晕，只得勉强放冷了口气：“偶尔抱一抱，又不会坏！”
徳佑帝已经好了些，就轻笑着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对皇后说：“苍苍，过来把茶放下吧。”
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揶揄辅政王的机会，皇后还是连连咋舌：“千清，我知道你喜欢你皇兄，可这么抱着不放手也不行啊……”
他知道跟皇后拌嘴，多半没好果子吃，干脆冷哼着一语不发。
只是在徳佑帝将要转身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策马就策马，也没什么。”
皇后不知道这句话的前因后果，徳佑帝却笑了起来，深黑的重瞳中满是笑意：“那么千清……我们一言为定。”
此后第二天，恰好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徳佑帝真的带着两位皇子，和他一起到海落围场中散心。
太子和二皇子当然不会闲着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来到围场，他们早各自带了亲卫精兵，去射杀猎物，暗自比拼。
久病多年，徳佑帝换上劲装后却仍旧挺拔飒爽，他不宜再策马奔驰，就任由□□的骏马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在牧场的草地中。
辅政王驱马跟在他身侧，并不说话。
他们就这么一起走了一阵，徳佑帝望着天边的一行秋雁，唇边添上了笑意：“小清，我们终究是回来了。”
看着身旁似曾相似的山丘和树木，他也勾唇笑了下：“也不算晚啊。”
是的，一切尚早……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这个围场中分别，说着下次再见的日子，不过是过去了二十七年而已。
那还是在辅政亲王九岁的时候，他还不是尊贵的大武亲王，只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和一个卑贱的舞女生下的儿子。
那一年身为太子的徳佑帝，也不过才十一岁。
深宫中世态炎凉，他又顶着一张过于妖孽的面容，人人疏远，人人畏惧。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少年，从始至终对他温柔地微笑着，如同所有爱护幼弟的兄长。
他们一起溜到太液池边钓鱼，一起因为贪玩被太傅的责罚，一起猫在假山中躲避寻找他们的侍卫。
他们少年时的最后一次相见，就在这个海落围场中，那天是他第一次参加秋猎，第一次亲手射杀了猎物。
他兴奋地将那只捕杀到的野兔带回来，交给那个因为体弱而不能参与狩猎的少年，拉着他的手说：“焕皇兄，明年我一定要猎一只鹿来给你补身子！”
少年笑起来说：“好啊，等明年我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在围场里策马。”
九岁的他笑着，眼眸轻眯，那种成年后被他刻意利用的绝代芳华，那时还如同璞玉般，不自觉地散发出天然的纯美。
可是就在那次围猎后，他还没有来得及再次进宫看望那个少年，他的父亲就接到了封王的圣旨。
亲王一旦获得封地，即刻离京，不得有片刻延误。
匆忙离开京师的那日，一向乖顺的他，破天荒挣扎了起来，即使年幼的他，也知道此去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对方，他哭喊着要进宫去向他告别，却还是被押送他们离京的亲兵拦住，送进了马车。
这一别，是整整十年。十年来大雁去了又来，海棠谢了又开，十年来他一年年心思深沉，一步步倾倒天下。
十年后他再次来到禁城，身份是居心叵测的篡位者。
徳佑八年年末的那场叛乱，太过仓促与混乱，他们几次目光交错，却彼此都没有再提及少年时的情谊。
然而在危急关头，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红衣的少女推入他怀中，而他也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拼死将她带出禁宫。
此后又是长达十年的彼此陪伴，从未过于亲近，却也从未过于疏远。
从围场中回到行宫，太子还想再逗留一天，他先行回了京师。
虽然政务繁重琐碎，但禁宫中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到达内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徳佑九年遣散了后宫，帝后又移居到了行宫，如今的禁宫，日渐清冷。
他走在空旷的宫殿之间，四下一片黢黑，秋意刺骨。
高处不胜寒吗？站在帝国权力的顶端，他才明了那些无人可以倾诉的孤寒，无处可以排解的寂寥。
只是今时此刻，他却还是要站在这里，俯视着帝国的山水城郭，聆听着黎民的甘苦喜乐……就像此前的那么多年，那个男人曾经做过的一样。
这是他们萧氏子孙的职责，不可违背，亦不可放弃。
他想，也许等到很多年后，等他终于可以放下这些责任，等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个爱笑的红衣女子，还有那个在记忆里对他微笑着，执起他手的少年。
他会回到楚地去，回到那里，去度过只属于他的无涯岁月，去看一看楚地的千里澄江，漫天清秋。
番外四 静落
萧焕离去在德新二年的冬天。
自德佑十九年后，帝国延续昌盛，直到德佑二十八年秋，行宫中萧焕将血呕在了一封正在批阅的奏折上。
正坐在一旁陪他的苍苍看着他用手掩住了口，鲜红的血却仍然滑过他苍白的手指，一滴滴落在他面前的宣纸上，染上了那封关于辽东巡抚柳时安阵前擅斩大将的弹劾。
像十年前惩处戚承亮一样，他惩处了这个他一手扶植起来的股肱重臣，却在亲临柳时安被斩首示众的刑场时再次咳出鲜血，倒在一旁的萧千清怀中。
紧急中太子萧炼第一次独力接过监国大权，临朝听政。
多年的辛劳耗空了本就病弱的身体，德佑二十九年春，当萧焕病情略微好转，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禁宫的乾清宫中，这一次，他将传位于太子的诏书颁布于世，自此退隐行宫，不再亲自理政。
生命中的最后三年，他是在黛郁行宫中和同样隐居的苍苍一起度过的。
炼儿登基后并不顺畅，天灾四起、边界骚乱不断，他以不足弱冠的年龄挑起不逊于当年他父皇挑过的重担，虽然有王叔和首辅的帮助，也并不轻松。
最初两年，萧焕还会像他未登基前那样，不时教导他。
直到有一天，炼儿像往常那样带着厚厚一叠奏折奔赴黛郁行宫，把最难料理的问题丢给父亲。萧焕倚在榻上细细替他批讲直至深夜，茅塞顿开的炼儿起身告辞，却迟迟听不到回应，这才发现父亲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已然昏迷不醒。
直至此刻，炼儿焦急地抱起父亲呼唤着太医，终于明白为何郦铭觞坚持要父亲逊位休养，这一副身体的确已是衰竭至此。
也是从这一天起，萧炼真正成为了一个帝王，他不再依靠父辈的力量，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坚定刚毅，睿智果然。
等多年之后，他开创了属于自己的王朝，盛世升平之下，他想起了看着自己父亲昏倒的那一晚，突然潸然泪下，他知道，他的父亲不但将这个国家的未来交付给了他，同样也对他交付了自己一生的心血。
然而在德新元年之后，萧焕的身体却仍旧不断衰弱下去，他开始突然昏睡不醒，上一刻他还在同苍苍闲谈，下一刻就会失去知觉，直至几个时辰后才清醒。
这种情况在德新二年入秋后才不见，苍苍正为他病情好转而欢欣，却在一次清晨发现了在床边压抑着声音掩唇咳血的萧焕。
那种昏厥的症状每一次都有可能让他再也不会醒来，但为了避免，却必须服用一种有毒的药物来压制，萧焕的每一天，都是用不断咳出的血和身体的剧痛换来的。
那天抱着他的身子，苍苍两年来第一次哭出声音，萧焕却只无声浅笑，轻轻替她拭去眼泪：“苍苍，我只要能在你身边……”
苍苍摇头，抱着他默默流泪。
衰弱的心脉承受着药物的侵蚀，多年前就有的心悸症状频繁地复发。早就油尽灯枯的身子连郦铭觞都毫无办法，只能看着他自秋至冬，随着心脉的绞痛，咳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脸色苍白如雪。
终于等第二场大雪落下，郦铭觞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说了一句：“让炼儿和清小子都来一趟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苍苍正和他一起站在廊下，眼中的天地突然就模糊了，半响之后，轻声答应：“好。”
结果一天之后，来的不止有炼儿和萧千清，还有很多人，宏青和荧，新婚的石岩，花白头发的冯五福，内阁首辅张祝端，最后一个人慢慢走进院中，是一身素白的苏倩。
抬头看过来，苏倩笑了一笑：“我来替凤来阁的大伙，送送白阁主。”话音落下的同时，有晶莹的光芒从她眼角一闪而逝，隐入她的白衣中。
苍苍笑了：“好，不过他精神不大好，你们慢慢来。”
外厅中也升起了火，娇妍奉上新烧开的茶水，苍苍撇下等待的人，走到内室去。
萧焕清晨才刚心悸过，正靠在锦垫上闭目休息，这时候听到门外的声音，睁开眼向苍苍笑了笑：“谁来了？”
苍苍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还不是那一帮老惦记着你的人，还不死心啊，真烦人！”
轻笑了起来，萧焕也为难般摇了摇头：“这样啊，我也没办法了。”
苍苍笑着走过去，坐在床边，抱起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让他说话能稍微舒服些。
最先进来的是宏青和荧，荧虽然懵懂，这次也知道是离别的时候了，无声走过来，搂住萧焕的腰：“哥哥。”
萧焕抬手轻拍她的肩膀，轻笑了笑：“小荧。”
宏青在一旁拉住荧的手，努力微笑：“陛下，我会照顾好荧。”
此后石岩和苏倩单独进来，行宫中的孩子们也被叫到了外厅，冯五福带着他们进来，小焰尚且平静，小邪却顶了一双哭肿的眼，燃和灿还年幼，一起挤在床头含着眼泪。
萧焕轻咳着一一安慰他们，苍苍怕他太过辛苦，忙让小焰带着弟弟妹妹出去。
最后进来的是炼儿和张祝端，炼儿还穿着未来及换下的朝服，走到床前，掀衣跪下：“父皇。”
萧焕冲他笑笑，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张祝端：“祝端，炼儿还年轻，此后江山社稷，还要烦劳你。”
端正跪在床前，张祝端叩首：“微臣知道。”
笑了笑，萧焕轻咳一声，苍苍听出他的疲倦，忙握住他的手：“萧大哥，要不要休息？”
萧焕轻摇了摇头，向炼儿笑笑，声音微弱，语气却坚定：“炼儿，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大武帝王。”
炼儿自进来后一直跪着，咬唇忍住心中悲痛，用力点头。
嘉许地向他一笑，萧焕却咳了一声，唇角涌出鲜血。
炼儿大惊，忙叫了声“爹爹”，扑过来举袖替他去擦，那血却怎么也擦不尽，萧焕侧头轻吸了口气：“炼儿你出去吧……”
知道他早就累了，硬是忍着呕出的心血说了这么久的话，苍苍示意一旁没有走开的冯五福扶起炼儿拉他出去，又让他把张祝端也请了出去。
冯五福擦了擦眼泪，走至门边躬身一礼，退出去把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她和萧焕两人。
把冰冷的手掌放在她手上，萧焕轻咳了咳，微笑：“苍苍，抱歉……”
握住他的手放在面颊旁蹭了蹭，苍苍笑笑：“说什么抱歉啊，原来你答应过我十年，现在都有十三年了……我早满足了。”
目光眷恋地留在她的脸上，萧焕轻声咳嗽。
抬起手轻轻替他擦去唇边的血痕，苍苍低头，在他沾血的薄唇上吻了一下，笑一笑：“萧大哥，我会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她十三年前就说过，现在又说出来，却还是不带一丝犹豫，语气平静之极。
目光微微闪动，萧焕轻咳着，终究是笑了笑：“苍苍……”
苍苍低头，用唇堵住他微冷的薄唇，这一吻带了淡淡的血腥气味，分外深长。
这次见面之后，萧焕又撑过了一个月，每次心悸都要咳血，他却坚持着咽下汤药，不显露出一丝痛楚，看向苍苍的目光温和如昔。
一个月后已将近新年，这天又下起大雪，大地一片银白。
萧焕自前一天夜里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咳血，第二天早上咳出的血迹已经沾满了苍苍手中白色的锦帕。
扶着他坐起来，亲手替他梳洗，苍苍端来准备好的温水给他漱口，水刚入口他就倾身吐了出来，青瓷碗中鲜红血丝散逸开来。
在一旁的娇妍看着，就转过脸去，悄悄擦掉脸上的泪水。
他吃不下东西，苍苍也就不再劝，找来一件雪裘替他披上，把他抱上轮椅，带他去湖心的小亭中看雪。
行宫中的池塘全都连着温泉，四季都不结冰，亭子里烧起了地炕，湖面上的风吹来也不嫌寒凉。
萧焕已经没有力气，苍苍把他抱下来放在亭中铺好的绒毯上，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胸前，和他一起看空中的雪花飘落到冒着雾气的湖面上，融入水中，消失不见。
躺在她怀里轻声咳嗽，萧焕没来得及抬手掩唇，鲜红的血从唇角涌出，滑落在雪裘上。
用手中的锦帕替他擦去了一些，知道他习惯忍着，苍苍把帕子放到他唇下，笑笑：“萧大哥，别压，都吐出来。”
冲她勾起唇角，萧焕轻咳着，唇间的血涌出，不大工夫，就染透了苍苍举着的锦帕，他却还是没有咳完，艳红的血顺着下颌流入衣襟。
这是忍了太久咳起来才会这么绵绵不绝，苍苍不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抱着他的身子，听他轻声咳着，用脸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擦：“萧大哥，你以后都不要再忍了好不好？”
染血的唇角勾起，极轻地握住她的手，萧焕看向她，轻笑了笑：“苍苍……”
苍苍低头轻吻他的眉目，笑起来：“萧大哥，够了……”她把他轻轻抱起，继续微笑，“可以了……萧大哥……”
没有再说话，萧焕只是看着她，深瞳中一片柔和。
一直在亭中坐了整整一天，她轻拥着他，他靠在她的肩上，一声声极轻的咳嗽，那双明亮的深瞳中，光芒流转，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不肯离开。
自清晨到黄昏，他们依偎在一起，萧焕在她怀中躺着，气息微弱。
暮色渐浓的时候，苍苍抚开他鬓边乌黑的长发，用手指擦干他唇边残留的血迹，低头轻吻那冰冷的薄唇：“萧大哥，我们去海边还不好？”
轻轻微笑，萧焕慢慢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很轻，却清晰：“苍苍……”
一盏灯光从湖岸上慢慢走近，持灯的是萧千清，大雪中看不清眉眼，静静站在亭外。
苍苍冲他笑了笑，动了动酸楚的腿和腰，让萧焕靠在自己的肩头，横抱起他的身体，站起来点了点头：“我们要去海边。”
默然着，萧千清看着被她抱在怀中的萧焕，沾了鲜血的衣襟那样触目惊心，那如雪的容颜却依旧平静安详。
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船我准备好了。”
在苍苍点点头，正要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突然说，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不再见一丝轻佻：“焕皇兄，孩子们还有我。”
没有回答，萧焕却笑了笑，抬起苍白的手，向他伸过去。
恍惚了片刻，萧千清也举起一只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雪中传来隐约的风声，天地一时静谧无言。
这是第一次，成年的德佑帝和辅政亲王互相握住对方的手，如同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掌，许下了此后几十年的嘱托。
微笑着闭上眼睛，萧焕轻轻靠在苍苍肩头，萧千清深吸了口气，把他的手松开，放在他身侧。
苍苍向他一笑，抱着萧焕走向停在湖岸的马车。
北海并不遥远，大雪中马车却走得很慢，苍苍把萧焕抱在怀里，低头吻他合着的眼睛。
两天两夜间，旅途中的每一次的颠簸，对于萧焕身体来说都是伤害，他却一直没有昏迷，渐渐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再有，那双深瞳只是温和地看着苍苍。
大雪一直不停，天地间一片银白，最终窗外终于传来海浪拍打的声音。苍苍低头吻萧焕早已苍白到无色的薄唇，微微笑，时隔多年，她的笑容里还带着少女一般的明媚：“萧大哥，我们要到了。”
胸口艰难的起伏微弱，萧焕唇角带着一丝微笑，轻轻握住她的手。
怀中总是微凉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炭火和体温也再带不去一丝温度，苍苍打开马车的皮帘，看着窗外，卷着白色泡沫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雪花仍在不知疲倦地降落。
她笑着低头，吻他舒展的眉目，笑起来，眼中仿佛看着当年黛郁城中的漫天海棠：“萧大哥，我们到了。”
大武的凌皇后选择了一个特殊的方式来埋葬爱人和自己。
她在雪天里抱着垂危的德佑帝，用了两天两夜坐马车赶到海边，然后在尚未结冰的北海中放下一艘堆满燃料和干柴的大船。
海边的大雪中，德佑帝在她的怀里安然逝去，她抱起爱人，走上大船，点燃身旁浇上煤油的干柴。
船身燃起冲天的大火，扬起的风帆把火船深深带入海中。
那一天，看到的人都说，风雪中卷起的火舌，辉煌如花，映红了天空和海面。

一、飞雪
那一年，那个人从玉龙雪山离开时，山下已没了严寒酷冬的风雪，斜风细雨，春意袅袅。
徐来折了一支嫩绿的杨柳递过去，笑着道：“云从东归中原，从此故人难见，我要道一声珍重了。”
那人将柳枝接过来拿在手中，抬眸对他一笑，唇角的暖意胜过江南三月的春风：“徐兄，珍重。”
徐来亦是一笑，按下快要脱口而出的那句“留下可好”，仅是抬手潇洒得一拱。
然而在他的手垂落下来之前，还是没能忍住地向前伸去，抱在了那人在厚重大氅下稍显单薄的肩膀。
那人微愣了片刻，似乎是因这突然的一抱而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那双深黑的眼眸浮上了柔和的笑意和浅浅的离愁。
他也抬起手，回抱住徐来的肩膀，叹息了声，轻声重复：“珍重。”
那人终究还是上了马车，滇北的荒凉古道上，那马车终于是渐渐远了，远到盘过那道山脊，任凭习武之人的眼力再好，也再望不见了。
陪他一起来送行的刘怀雪，直到这时才出声：“人已不见了，不要再看了。”
徐来仍旧望着那古道的尽头，仿佛是期望那人还会出现在那里，也仿佛只是想让目光多驻留哪怕一刻。
良久，他才收回了目光，看向刘怀雪，唇边已恢复了惯常的风流意态：“我只是舍不得云从，想到此生无法再见，就心如刀割。”
他这满眼桃花的调笑样子，又哪里像是“心如刀割”了。
刘怀雪轻“嗤”了声，懒得去看他：“舍不得就跟着他去京师啊，又没有人捆着你。”
徐来又看了看那古道的尽头，难得说了句正经的话：“我们虽曾同路，但终究……不可同归。”
刘怀雪这才转头看向了他，微抿了唇，终究未置一词，白衣萧索，衣袂翩翩，转身往山上走去。
将那人一路送到山下的，就只有他们两人，刘怀雪一走，徐来自己在原地就站不住了，连忙追了上去，去扯他的衣袖：“哎……怀雪，你莫抛下我嘛，我都这么伤心了，连你也弃我而去，那我该如何是好？”
刘怀雪向来不会把自己这个同门师兄的浑话当真，嗤笑了声，只管自己走着。
徐来追在他身后，赌咒发誓般说：“怀雪，我此生知己唯有二人，除了你和云从，再无他人，我舍不得云从，也更舍不得你……”
刘怀雪顿下脚步，等徐来追上来跟自己并肩，而后望着他冷冷说了句：“闭嘴。”
徐来果然听话闭嘴了，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跟他并肩一道往山上的总堂走。
江湖这么大，天下更是广阔无垠，却唯有玉龙雪山间的这座总堂，是他们生长栖身之所，是他们的“家”。
就如同他跟刘怀雪所说，他和那人，哪怕曾经同路，却终究是无法同归。
他和那人初见时，从未想过这人竟是教主的公子，那个理应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的年轻人，背着药奁站在他的面前，那样貌在一群糙汉之间，显得太过清隽了一些，但一眼看过去，总觉得是文弱的。
像是一丛长在庭院中的修竹，也像是一株开在山岩上的兰草，叫人无论如何，也不忍砍伐摧折。
所以他哪怕杀红了眼，也还是冲那人嘶吼了声：“躲开！”
那人那时看向他的目光是怎样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是轻叹了声，接着就扔下了肩上的药奁，站在了他的身后，将肩膀靠上了他的。
那相依的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和踏实，除了在同门师兄弟身上之外，他从未尝到。
他从此，和那人开始了君子如水的相交。
偌大的江湖，仿佛总能和他遇到；偌大的江湖，也仿佛和那人不醉不归时，才最有滋味。
他和那人，相遇不多，却总能尽兴。
他们曾在蜀中的山水间放舟高歌，也曾囊中羞涩，在江南的细雨中分吃同一碗馄饨。
那人哪怕有个过于好看的相貌，却比同龄的武林中人，都显得格外温和沉稳。衣食简朴到他还揣测过这人是否出身寒微，和那人一道时，总是争着撒钱付账。
那人也从不跟他客气，两个人第二次相遇，徐来趁醉将人拉到了赌庄，也在赌桌上，意外见到了那人神乎其技的出千。
待对家的那个富商输得急红了眼，那人又干脆利索地砸了赌桌，带着他扬长而去。
徐来已被他震得瞠目结舌，出来后扶着他的肩笑弯了腰：“云从，我真没想到……”
那人唇边照旧含着柔和笑意，将赢来的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抛到他怀中：“去给永济寺的主持方丈，算作施粥的善款吧。”
徐来提着那颇重的钱袋，笑着道：“这么多银子，换成粥只怕要施到明年去，云从不留下一些吗？”
那人似是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微笑着摇头：“我不用留了。”
徐来被堵的微微一愕，这才突然觉得……云从怕不是出身贫寒，而是从来没在意过钱财吧？
后来当得知了那人真正的身份后，徐来想到自己还曾揣测过那人出身贫贱，简直要为自己的莽撞汗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他的，银钱对他而言，怕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但那人坐拥江山，却身无长物，靠着行医的微薄报酬，行走在大武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的医术那样好，哪怕是个游医，也名声渐起，但他却几乎都在义诊。
贫苦的百姓，只要找得到他，就会有上门的问诊，甚至还有赠与的药资。
他在富户那里收取的诊金，也大半补贴了那些贫寒的百姓，以致经常囊中羞涩。
譬如那日包了船将受伤的他带到港口，那人就没了余钱，只能在面摊上买到一碗馄饨。
徐来记得那时，那人摸出了身上仅剩的铜钱，发觉只能买到一碗馄饨，脸上的神色是略带些羞赧的。
待馄饨端上，那人握拳在唇边轻咳了声，假装不在意地将碗推到他面前说道：“徐兄请吧，我还不饿。”
徐来自然看出了他难得的窘迫，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又问面摊的老师傅要了一个勺子，塞到他的手里：“我也不饿，我们两人用这一碗就好。”
于是就开始了你一个我一个的分食，微凉的细雨中，面摊昏黄的灯光下，馄饨热汤蒸出了腾腾的雾气，氤氲着那人微微泛红的脸颊。
徐来一边吃着伤后的第一餐馄饨，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这个朋友他交得了，往后中原的江湖上，多了个让他惦念的人。
后来是怎样的？后来面摊师傅实在看不得他们两个青年男子惨兮兮地吃一碗馄饨，不声不响地又煮了一大勺饱满肥美的馄饨，添在了他们的碗中。
那人小声地向面摊师傅道着谢，耳朵有些发红，眼眸中混杂着笑意，还有那么一点说不上的，淡淡的自豪。
他那时不懂这淡淡的自豪是因何而起，后来却又懂了……身为帝王，看到自己治下民风淳朴，陌生人之间也有这样的点滴善意，怕是很难不自豪吧？
那人是因这一点点、一次次的自豪，而决意哪怕穷尽所能、赌上性命，也要这天下的安定吗？
那又是怎样的心情呢？他从不曾身为上位者，所以也并不能懂。
叫他看来，那人其实，说不上幸运。
生而为天子，又如何？
帝国积弊已久，宛如身染沉疴的暮年之人，要它活下去，还不如干脆打碎再重建一个盛世，来得更容易些。
那人真的不懂吗？他甚至还比徐来这样一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侠客，阅历更广。
徐来和他闲谈，知道他去过塞北，入过军营，见到过北风狂乱，巨石滚走，也到过岭南，看过椰影白沙，碧天海岸。
医者的身份仿佛格外方便他游历，也格外容易让他看到民间的疾苦。
有次两人躺在月光下喝得微醺，徐来听他娓娓道来在东海孤岛上的奇遇，忍不住笑着问道：“云从，你年纪轻轻就整日在外游方，只怕一年到头都归不了一次家，你的父母师长，难道不曾埋怨过你？”
他话才刚出口，就隐隐有些后悔：他们这些江湖人，大半都没什么父母亲族，若不然也不会如此洒脱浪荡。
还没等他慌着收回这句话，那人沉默了片刻，就轻声开了口：“外出游历，是我师长允诺了的。我还有母亲尚在人世……只是她不想见我。”
那时他还不知那人的母亲，就是他们的教主，只是有些感慨他母亲的淡漠，沉默一下后，就又笑着，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头。
后来想想，那人的父母亲缘，可以说是淡薄了吧。
那人刚一出生，亲生母亲就远走滇北，父母的恩怨纠葛，叫他从未尝过被双亲疼爱的滋味。
那人甚至连一副康健的身子都没有，自出生起就时时刻刻为寒毒折磨，学着治国，学着练武，还为了活下去学着医术。
徐来是个孤儿，八岁之前只能乞讨度日，但他想一想，觉得自己比起来那人，也还是要幸运许多的。
虽然之前八年是苦了些，但八岁那年后，教主就把他捡回了总堂，从此后吃得饱、穿得暖，有同门的兄弟姐妹们，大家热热闹闹、亲亲和和地一起长大。
还有幸学了极为厉害的武学，让他在十八岁初出江湖之后，就罕逢敌手，可以随心所欲地快意恩仇。
那人呢？在宫里那些年，怕是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不仅缠绵病榻，还有群狼环伺。
所以那人和他谈起游历时的趣事，一贯温和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着些轻松。
他开始不懂为何，后来得知了那人的身份和遭遇，才明白，这些在他看来犹如苦行憎一般的日子，或许已是那人难得的自在。
再后来呢？他曾为了那人违抗过教主一次，却还是因为立场的相对，再次站在了那个人对面。
天山下的风雪那么急，他望着倚在车门上的那个人，一身白衣如雪，唇边仍是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对他笑了笑：“徐兄，我们又相见了。”
不过短短两年未见，他未曾想过那人竟已苍白衰败如此。好似数十年的光阴已经过去，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从那里凋零，只留下依然年轻俊美的皮囊，支撑着最后的风华。
他悄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呵呵”笑了声开口：“看来你第一战的对手就要是我了……云从，我们曾比过一次，这一次却不知胜负如何。”
他话中带了三分讥讽七分冷意，仿佛借此就可以堵住心头的酸涩。
那人听了也微微顿住，唇边终于不再挂着那依稀温柔的暖意，抬手间清光流泻。
徐来的刀锋终于又撞上了王风的剑刃，两年过去，那人的剑锋添上了说不清的寒冷，像是每一剑挥出，都是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剑。
那样一往无前，也那样光华璀璨。
在这令人窒息的磨人剑光里，徐来忍不住想，这一次他是否会杀了自己？
上一次交锋，那人的剑中还带着柔和温煦的光芒，错开了对准他的剑刃，而这一次呢？是不是那已冷到极致的剑，会刺入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他晃神之间，手中的银亮长刀却飞了出去，脱手而去的刀柄，昭示着他的犹豫和软弱。
那人手中的长剑，再一次悬停在了他的面前，再一次对着他笑了，那人的唇角依稀带着当年的和暖：“徐兄，你又输了。”
他抬起了手臂，抱住了那人向他倒来的身体，五指握了又握，还是抬起手，用袖头擦掉那人唇边刺目的血迹。
那人抬手撑住他的肩膀，勉力让自己不至于滑落在地，语气中带着些笑意：“母亲派来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徐兄。”
徐来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云从对我手下留情，却不怕我趁你无力杀了你？”
那人靠在他肩头，抬头去看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微微弯着唇：“若是死在徐兄刀下，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揽住了那人的肩膀，将他的身子抱起来，掀开马车的车帘。
车内有个滚成一团睡在角落中的人影，他认得那是天山派的掌门云自心，不由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让她在车里面休息，自己赶车？”
那人靠着他的肩低笑了声：“云掌门总归是个女子，我怎好让她赶车。”
于是他就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亲自在外面的寒风中赶车？
徐来低头看了看他苍白的侧脸，终究还是低声叹了口气：“云从，每次见你，我都觉得我认得你，怕是个劫数。”
听到他这句分外无奈的话，那人竟然低低笑了良久，才轻咳着慢慢说：“徐兄，我认得你，却是三生有幸。”
徐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将他的身子放在车内半躺好，才又叹了口气：“我似乎要再一次叛教了。”
那人却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叛教，你擒住了我，这就要送我上玉龙雪山面见你们教主，如此大功，怎能说是叛教呢？”
徐来愣了片刻，沉声说：“你这是要将自己送到我手上？”
那人又低低笑了：“徐兄……我想再见一见母亲。”
徐来看着他，看他苍白无色唇边，弯出一个依稀温柔的弧度：“如今这样，我实在不能放心……我想见她。”
徐来定定地看着他，如果说生命像是火焰，那么他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一盏已经燃尽了的烛火，那光芒虽然依旧温暖，却已是很快就会熄灭。
多年的伤病积累，徐来还能看到他身体中那股逐渐失控的真气，他知道，这也许已经是那人生命中最后的光辉了，他怎能忍心？
徐来抬手封住了他周身的大穴，感觉到那些即将冲破他静脉的真气已经被封住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很好，这样才算是被我擒住了。”
那人又望着他笑，脸色煞白着轻咳，他是在看不过去，又伸出手来抵在他丹田上，将自己的内力缓缓送了一些过去，安抚他体内翻腾的真气。
那人靠在他肩上缓缓闭了眼睛，隔了许久，他听到一声低低的：“多谢。”
后来……后来如何了？
他被那人骗上了贼船，岂能轻易下去？
他给教主传了信，说自己已经将那人擒住，会将人带回去给教主亲自发落。
结果教主不知是不是压根没信他还是有其他打算，仍旧派了络绎不绝的教众过来截杀两人。
好歹教主没有发令说他已叛教，也没有对他下格杀令。
他还是光明圣堂左堂主的身份，却不得不躲避教众的追杀，带着一个“俘虏”，东躲西藏地一路赶往玉龙雪山。
就像当年在江南逃亡时一样，那人虽然一整日有半日都在昏睡，每当清醒时，却总能准确地估计当下的情势，屡出奇计，绕过了不知道多少波教众，也让徐来不用正面跟昔日的同门师兄弟对战。
带着那人，他一路上不知道操了多少心，也明白了若不是有他相助，按着那人的身子，只怕他根本熬不到滇北。
那人在途中还伤势发作了几次，不时的昏迷，断断续续咳出的暗血，徐来和云自心给他灌下不知道多少内伤药，才让他熬过了那一关，那时徐来甚至怀疑自己要带着那人的尸首上山。
好在教主派来截杀他们的教众，一些人，得过那人的恩惠，另一些人，早就对那人的所做作为深感钦佩。
灵碧教从来都不是江湖暴徒的聚集地，教主教他们要恩怨分明，遵从心中的大义。
在这一次，他们心中的大义……就是不能伤害那人。
他曾认为不可能的事，那人也终于做到了，他们到达了玉龙雪山。
山下站着的人是刘怀雪，教主派了十个人出来，设下十道关卡，最后一关，也正是刘怀雪。
徐来不能再帮他，那人就独自一人，一道道破了关，一步步登上了玉龙雪山的绝顶。
最后一关，刘怀雪没有动武，反而摆下了一个棋盘。
这一局就设在冰天雪地的高台之上，寒风凛冽，满天飞霜。
徐来知道刘怀雪是想以严寒逼走那人，却不想这一局下了两日两夜，直到风雪将对弈的两个人俱都染得霜雪满头，最终是刘怀雪弃了子：“是我输了。”
台上的残局已被积雪掩盖，但仍看得出千军万马、纵横捭阖，那是天地棋盘，推演着天下大势。
教主终于走了上来，淡声道：“怀雪，他赢了？”
刘怀雪叹息着点头：“老师，是他赢了。”
徐来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这一局怕是出自教主的授意，教主想做什么呢？想看那人在绝境中有没有力挽狂澜的智谋和决断？
徐来不得而知，他直到后来，还在想，教主为何明知他跟那人的情谊深厚，还派他前往天山？
教主究竟是真的想杀了那人，还是……只是在重重山水之间，给那人设下了极难通过的考核，如果那人输了，自然尸骨无存，若是那人赢了……
那日的一切都来得太快，教主没有对那人动手，那个名为归无常的男人出现了，教主手中的长剑刺中了归无常的胸口，却接住了那具倒下的身体。
教主耗费了一半的内力，将那人体内害人的真气驱散，而后抱着归无常的身体，跳下了悬崖。
二十多年来爱恨痴缠，个中滋味，恐怕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懂。
徐来只知道，教主在每年的新年，都会亲手煮上一碗长寿面，里面放上两个糖心的荷包蛋，还有青翠欲滴的鲜菜，看上去那么好吃。
那碗面到最后会被他们这些人抢争抢，教主则会微笑着看他们打架，却无论他们怎么抢，都不会再煮第二碗。
徐来在还年少时，曾撒娇地问过教主为何不再煮几碗，好大家来分。
教主却微笑着摇了头：“这面寿星都没吃到，就被你们抢了，你们还好意思叫我再煮。”
话是这么说了，往后他们每个人的生辰，教主都会煮一碗同样的面给他们。
徐来后来入了江湖，通了时事，才知道新年那一日，正是那人的寿辰。
天子生辰，就是万寿节，恰巧又是新年，一年之中两个最热闹的节日一起过了，每次都普天同庆，热闹非凡。
那人在宫中热闹的节庆宴席上，可曾想过滇北的雪山之上，每年都有一碗属于他的，母亲亲手煮的长寿面？
待那人在玉龙雪山上养伤的时候，徐来就拿这个问题去问了，他其实也不过随口一说，并没有任何诘问的意思。
只不过那时教主生死不知，他想起来那些曾有过的拳拳母爱，就忍不住要将之说出来。
却不想他只是刚说出来，那人唇边那总是带着的柔和笑意就全然不见了，那人的脸色，在那一刹那，是在雪山顶上垂危时都没有过的，死一般的灰败。
他看着那人紧紧按着胸口倒了下去，大口呕出鲜红的血来。
他没想到这样一句话，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慌着抱住那人不断颤抖的身子，连声喊大夫来救命。
他的衣袖却被拉住了，他看到那人苍白着脸对他微弯了唇角，唇边仍有刺目的血迹：“徐兄……我就是大夫……”
他看着那人眼中仿佛划过了无数伤怀和黯然，却仍是透着柔和的光：“我如今的命，仍是母亲给的……我不会教她心血白费。”
慌乱中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悄然走了进来，就站在床边。
教主……不，现在应该喊老师了，老师在床前坐下，用手帕将那人唇边残余的血迹轻轻擦去，淡然地开了口：“你如今心脉损毁，切忌大喜大悲。”
他揽着那人的肩膀，能感到那人的身子又开始轻颤，他看着床前那人刚呕出的血迹，实在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忙将那人胡乱塞给老师，逃命一般从那房中出来。
关门前最后一瞥，他看到老师温柔地抱着那人的肩膀，一面用手帕擦着那人唇边的血迹，一面轻声叫他归顺气息。
出来后徐来看到门外的刘怀雪，才被告知，老师在一个时辰前，终于带着归无常从悬崖底下回来。
那个悬崖下有一汪冰泉，哪怕垂死之身，在泉中冻着，也能暂时吊上一口气，他们都猜老师抱着归无常跳下去，为的是借助冰泉救人。
但悬崖太高，老师又刚折损了一半内力，他们都不知道老师究竟能不能平安带着人回来。
现在……现在老师终于回来了，幸而这个结局，不能算得上太坏。
他背靠着身后关上的房门，就在滇北回暖的阳光里，用手遮住眼睛低沉地笑了起来。
他笑了许久，笑到刘怀雪再也看不下去，颇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说：“你想哭就哭吧，反正老师一回来，舞水半乐她们都哭成一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狠狠抹了把脸，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目：“我只是笑这贼老天还不算太狠。”
归无常的伤势沉重，被老师带回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那人身子稍好上一些，就起身去给自己的父亲治伤，徐来本以为父子二人该有些默契和温情，结果那人每每去给归无常治伤，都沉着一张脸，仿佛连虚假的笑容都懒得给。
等归无常终于醒了，那人也仍是一脸冷然地扎完一套针，收起来针袋一言不发地离开。
有次归无常终于忍不住，趁着扎针的间隙，努力想要说点什么：“焕儿，你身子怎样了？”
那人冷冷道：“行针时，不可说话。”
于是归无常就又只能沉默了，一张跟那人有九分相似的脸上，也苍白得很，看起来一样叫人心疼。
徐来在旁看着颇觉有趣，却又不敢笑，只能忍着笑等那人将针扎完，他好将人扶回房去。
不过那人终究在施针后又淡淡开了口：“我还好，不劳你操心。倒是你，若是再思虑过重，我就不用来给你行针了。”
归无常还皱了眉假装没听懂：“焕儿，为何你会不来给我行针，是为父惹你生气了？”
那人抿着泛白的薄唇狠狠瞪了床上的人一眼，似乎是后悔自己跟他说话，毫不犹豫地起身走了。
那人这次可能是被自己父亲气着了，回到房间后，还按着胸口咳了一阵，脸色苍白得很。
徐来看他每次跟父母置气，都要伤着自己，就摸了摸鼻子说：“云从，师娘就那个性子，也就老师能治得住他，你也不要太在意了。”
那人听到这里，愣了下抬头看他：“你叫谁‘师娘’？”
徐来在灵碧教惯了，对世俗称谓尊卑，并没有太熟悉，丝毫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就是云从的父亲啊，我们都叫他‘师娘’。”
那人“噗”一声笑了出来，脸上不再一片苍白：“若是他听到这个词，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他说着又忙收了笑容，看了看徐来轻声开口：“他从我小时，就总同我说，有朝一日，他会将娘亲带回来……说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一次实现，最终也……”
他脸上添了些无奈，最终还是笑了一笑：“算了，我同他计较什么，总归他言而无信惯了。”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下床尚且无力，也总是每日坚持去给归无常施针，那针法据说还颇耗精力，对没有了内力的他而言，只怕并不轻松。
这一家人总是这么口是心非，徐来这些日子已经见怪不怪，一家里父子两个人都躺在床上，这么一看老师也挺可怜。
待那人身子又好了些，归无常的伤势也好了一些，他就要动身回京师了。
老师和归无常给那人送行，老师看着他说：“我和你父皇还活着的事，牵涉过多，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人点头答应下来，老师又说：“焕儿，我仍是想说，你也可以就留在这里……”
那人轻笑着摇头：“娘亲，京师有人在等我……”
老师终是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抬手抱住了那人，徐来跟了老师这么多年，到这一刻才发现，老师抱住那人的样子，不再仙风道骨，不再凛冽飘逸，同全天下的母亲，抱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儿子一样，微微佝偻着腰，满是不舍。
老师说：“在……那一日之前，若有空了，我会带你父皇回去见你一面。”
那人微笑着轻点了点头：“我祝娘亲和父皇白头偕老，最好永远不要有那一日。”
老师顿时又失声笑了：“你在山上不久，怎么就跟小来学了油腔滑调……永远不要有那一日，你是想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人微微弯了唇，不肯承认自己是故意逗母亲发笑，好冲淡这样的离愁别绪。
老师和其他人在山上就同他道了别，只有徐来和刘怀雪，将人送到了山下。
这一生他和那个人，还会不会有再见的时候？
徐来没有去多想，他是生来潇洒的江湖儿女，命运如浮萍，却也如白鸟——振翅飞上云霄的那一刻，莫问来路，不问归处。
后来刘怀雪问徐来：“你此生知己有几人？”
不再年轻的圣堂主仍旧英俊，笑着晃了晃手指：“自是有两人。”
一个就在眼前，另一个，去了海天飞雪的深处。
虽再不可相见，亦在心间。

二、山中
这么多年，恩仇尽负，每每午夜梦回，听渡鸦夜啼，晚桥风雨，却总想起，江山如梦，也如你。
——题记
那是从山崖上来后过了一段日子了，落墨一直带着萧煜住在山谷的别苑里休养。
钟霖虽然做了教主，但总归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其他人也还是按照老习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处理不了的问题，也都会来问她。
只不过大家都不再叫她“教主”，而是改口叫“老师”，反正教中的大部分人也都确确实实是她的徒弟。
既然叫了她“老师”，那么撞到萧煜，自然而然地就喊一句“师娘”。
被喊师娘多了，前睿宗皇帝自然就别扭起来，有天委婉地跟落墨说了，然后落墨本来是懒得管的，看他实在有些委屈的样子，就问了钟霖他们，为何要叫“师娘”。
钟霖比较耿直，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不能叫师娘吗？老师还不打算给师娘名分？”
躲在帘子后偷听的前睿宗顿时觉得一口血哽到了喉咙口，吐不吐都很憋闷。
这话在风流成性，说话也不那么顾及长辈面子的舞水护法看来，就简单多了，她哈哈笑着就说：“老师您老人家在这里藏了这么一个美人儿，我们见了当然要叫师娘啊，叫师公太奇怪了啦。”
说完还朝帘子后偷瞥了一眼：“话说老师啊，没事也带师娘出来多逛逛呗，这种绝色老藏在屋子里不怕闷坏了？虽然萧公子走了，好歹师娘也是真绝色啊。”
没错，灵碧教的诸位都相当喜欢萧家人的长相，当初萧焕还在教中的时候，每天恨不得排着队过去看。
再说萧煜自从断了心脉被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不仅消瘦了许多，还因为不再带□□露出了那张酷似萧焕的脸……不对，是萧焕酷似他的脸，整个人再也没有归无常时那种嚣张霸道的气势，每天穿着一身白衣半散头发在别苑里养身体，还因为两鬓的白发更添了几分憔悴的美感。
用舞水护法的话来讲，那简直是弱质纤纤，我见犹怜……不叫一声师娘简直心里都难受得过意不去。
整理了徒弟们的意见向萧煜说了，落墨也只能无奈地总结一句：“都是我养出来的孩子，无法无天惯了管不了。”
可不是无法无天惯了？灵碧教的总堂就叫“无法无天堂”不是吗？
听了这个答案，病中无力郁结，向来又喜欢多想的前睿宗陛下就以为这是落墨故意纵容弟子们折辱他的新法子。
他故作温雅地一笑，心中一阵煎熬，如今脆弱无比的心脉很容易就气血不平了，开口时喉间已经有了些淡淡地血腥之气：“如此……那也无法可想了。”
落墨自诩是个宽厚的好老师，难道就因为徒弟们善意的称呼就去责怪他们？当下淡然点头说：“只能如此了。”
深瞳明灭了一下，萧煜也强自淡然地笑笑，微白着脸强压下喉中的血气：“让墨儿你费心了。”
可惜落墨没注意他弯弯曲曲的小心思，淡淡应了声道了句不客气，就不再提这茬。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然后没几天后就是一个比较特别的节日，说比较特别，是因为别的地方不过，只有灵碧教众会为此举行庆典。并且庆典的方式很特别：放烟花。
为了这个喜庆的节日，落墨特地去总坛露了个面，等夜色降临，烟花庆典开始，她还小酌了几杯。
因为这个，她耽误了一阵子才回到别苑后，萧煜已经用过晚饭也喝过药了，看她走回来，有些迟疑地问：“今天是什么节庆呢？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提倒还罢了，一提落墨脸色就冷了下来，这个日子是她心上的一道疤，直到如今，别人问她还尚且能心平气和，他问却万万不能冷静。
她当下就冷声哼了出来，语气几乎要恢复到他们针锋相对时的冷冽：“不是什么节庆，不过是早就被万岁爷忘记的那位的忌日而已……真正的那天忌日。”
说完也不再看萧煜，甩了袖子就去里面沐浴醒酒去了。
她不过是小发了个脾气，等洗完了出来，却看到萧煜还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也不知道是走不动还是不想走，面色霜白，手指紧紧按着胸口。
看他这样子，落墨心中不免就略微无语了一阵：之前明明那么刀枪不入的一个人，现在怎么连句重话都受不住，动不动就西子捧心的。就这样还不喜欢别人叫他师娘？
话虽如此，落墨还是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他低垂了头轻咳了几声，再抬起头看她时，脸上是明显勉强的笑容：“墨儿，我没什么，你先回房休息……”
只是到底说得违心，话音还没落脸色就更白了，紧抿了唇侧头就将一股冲口的血吐在了地上。
看他突然又吐血，落墨这才有些慌了，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去查看他的经脉，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就慌了神。
他的心脉是在落日崖下的潭水里被强行接续上的，自然要弱上很多，要细论起来，比萧焕那样虽然虚弱但好歹没断过的还要脆弱。
虽则如此，他这些日子也从来没受过什么外力，也一直在用药调养，理应是一日好过一日的，但她方才一看，却赫然发现他内息乱窜，那一息心脉更是将断未断，分明是危在旦夕的脉象。
她也不敢再耽误，一面用响铃传了信，一面立刻揽着他的腰将他抱到内室的床上，怕他躺下无法呼吸，她还撑着他的身体，让他半靠在自己肩头，同时将手放在他丹田上给他的经脉里灌入温和的内力。
即使如此小心呵护，他还是喘息着不住低声咳嗽，唇边溢出的血沫也绵延不绝，分明是方才忍得太狠了，以至现在吐血都断断续续吐不干净。
落墨深知他们萧家的人对自己有多狠，轻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后，就用袖子垫在他唇边低声哄骗：“煜，别忍着，先吐出来。”
他依言咳了两口血出来，那双深瞳稍微清明了一些，就抬起手来将手指搭在她的手上松松握住，直直看着她，他唇边的笑意竟添了几分缥缈：“我在潭底刚醒来的时候……以为你不准我死，是因为那么死还是太便宜了我……”
落墨想起来当初他刚睁开双眼时那犹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目光，心中不知为何一酸，低头在他苍白的唇边轻吻了下，更加柔声安抚：“我不想让你死，是舍不得就这么放你走。”
他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眷恋，声音更低柔下去：“我没想过今生还可以被你稍假辞色……这些日子来总觉得或许是我痴心妄想……身在梦中而不自知……”
落墨听他越说气息越微弱，话中的意味也总透着不详，忙打断了他，急急说：“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沉住气稳住内息，小青很快就来了。”
他又勾着唇笑了笑，非但没有听她的话，反而接着说，语气低弱，却犹如蘸着浓浓的疲倦：“墨儿……不管这是不是一梦……我都……太累了……”
落墨是不信他会在这时候死去的，毕竟萧煜这样一个人，几番生死边缘都挺过来了，怎么会莫名其妙风光霁月着呢就死了？
然而他却就那么眷恋无比地看着她，而后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几乎要随风飘散：“若你真的可以就此放下……去找个真正可以让你幸福的人……就像非弃那样的……”
那是他在山崖上被她一剑穿心时没说完的话，原来他是想让她去找别人，落墨没办法握住他的手，只能紧紧揽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般说：“非弃就是你。”
他微微笑了笑，唇边的鲜血还一直淌着，将胸前的白衣都染红了一片，气息微弱地说：“是啊，可你不肯信……”
落墨心惊地看他的目光都散乱了起来，分明是垂危之状，忙拼命哄他：“煜，我信你的，我早就信了……等你好些，我带你回江南看看我们的小院子如何？”
他听着微弯了唇角，那双深瞳中也泛起了一丝憧憬般的向往，只是眼中的光芒却更黯淡了些，低声说：“今天是哥哥的忌日……”
他只说到“哥哥”两个字，脸色就更加苍白了下去，眉心也紧紧蹙起，那样子竟是痛楚无比。
落墨暗骂自己提什么不好，偏偏提这个，忙抱紧他温言安抚：“你知道大皇兄最喜欢烟花的，现下也正是看烟花的时节，所以我就让孩子们放一些热闹热闹……是我不对，没有叫你去看，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说到这里还连忙保证：“要不然我让他们明天再放一次，我们明天就看！”
他黯淡下去的目光还是在她脸上一遍遍流连，又极淡地笑了：“如此也好……每年今日，你先想起的一定是哥哥……”
他说完这句，长睫微合，身子也不胜倦意般松弛了下去，连带虚握着她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滑落了。
落墨心里一凉，忙抱着他喊：“煜！萧煜！你要再敢装死，我一定亲手弄死你！”
青笠提着药箱慌不择路地冲进他们的卧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们的前大教主和老师死命抱着他们的师娘，而师娘胸前染了大片朱红，青白无色的唇边也挂着一道殷红血迹。
那场景要多凄美有多凄美，简直见者流泪……如果忽略了他们老师说的话。
忙扑过去抽了银针吊住他们师娘的一口气，青笠一边示意落墨把萧煜放到床上好施针，一边就说：“我说老师啊，师娘都这样了，你也别折腾他了，这么一个大美人你也真忍心。”
落墨惊魂未定地看到萧煜胸前还有轻轻的起伏，气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刚稍微松了口气，就被这句话噎着了，隔了一阵才说：“我又没做什么。”
钟霖和舞水她们都已经赶了过来，现在齐齐聚在床前，担忧地看着他们师娘，舞水还感慨了一句：“虽然我知道师娘这样子更美，可老师你也总得考虑以后，老是就剩一口气的样子，也保不长久啊。”
落墨回头看了下一众徒弟脸上都不加掩饰的心疼，还有对她的指责，嘴角不由抽了一下：“我记得之前让你们追杀归无常的时候，你们倒也挺卖力的。”
灵碧教的众人回忆了下之前“归无常”的样子：常年一个宽大遮住了身体的灰色布袍，脸上还带着五官极其普通的□□。
于是他们就都摇了摇头：“那是我们不知道师娘长这样啊，早知道的话，肯定也是调戏为主，追杀为辅啊。”
这么一说落墨就想起来当年让这些没点规矩的徒弟们追杀萧焕，他们也都是半点真力气都不下，反倒一路围观调戏着搞了几百里地。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落墨眼皮跳了几下：“你们真以为我不舍得关你们去后山思过了？”
徒弟们一起摇头，拿手一指钟霖：“老师，现在小钟是教主，她说了才算。”
资历本来就浅，又被赶鸭子上架一样推到教主位上的钟霖连忙举起了双手向众位师兄师姐们示好：“我怎么可能让大家去面壁啊，哈哈。”
落墨一阵沉默，那边几个人倒已经聊上了，舞水摸了摸下巴说：“话说萧公子长那个样子，美是真美，就是看起来不像教主，我之前还嘀咕呢，不知道是像谁，后来见了师娘真面目才豁然开朗啊……说起来师娘也不可能丑对吧？要是丑哪儿能让老师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啊。”
其他人连连点头称是，看那样子萧煜还没做过什么呢，光靠脸就已经把灵碧教上下都收服了。
落墨无言了一阵，悠悠开口说：“于是你们这些孩子，全都是看脸对吧？”
这点众人承认起来简直理直气壮：“老师教得好！”
落墨这下彻底无话可说了，那边话题已经又转移了，还是舞水开的头：“话说半乐啊，你家风老板呢？怎么这些日子不过来了？老看师娘一个美人，再美也有点单调啊。”
半乐就轻哼了声：“是我跟他说别老跑总坛来，不知道这边色狼多吗？”
舞水顿时幽幽地说：“呵呵，这是说我了？”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落墨疲惫地挥了挥手：“除了青笠其他的都给我滚出去，别吵着我家美人。”
钟霖悄悄缩了缩头：“嘿嘿，我家美人……还说不心疼……”
她最乖觉，说完在落墨的目光瞪过来之前，立刻就拉着其他人跑了出去。
青笠倒是很严肃，在给萧煜施了一遍针后对落墨说：“师娘这次确实很凶险，之前他让我配的那瓶烈药，倒是可以一试。”
那是从崖底上来之后，萧焕还没启程，萧煜和落墨自然躲着他，然后萧煜就给了青笠一个药方，说有里面有几味药不好找，只有灵碧教中有，烦劳她配出来。
青笠看了那个药方就知道那是专门用作吊命的，哪怕就剩一口气，这一粒药丸大概也可吊个三五天，炼药不难，就是有一两味药确实是滇北特产且罕见的，除了灵碧教中有之外，大概也只有与世隔绝的藏区里会有了。
她拿到后不做他想，立刻去开炉炼药，只是药材确实不多，也只练了十丸出来，药练好了青笠就交给了萧煜，他大概是收起来了，一直没见用。
这些事落墨自然是知道的，她也没出口干预，就看萧煜张罗着配了这些药出来，还在心里想前德纶帝果然是惜命的，身子一旦糟了点，就如此费心防范未然。
萧煜拿到了那瓶药，也没遮掩，就放在卧室的小柜中，落墨听了就起身过去取过来，倒了一粒放入他口中。
他现在经脉太虚弱，这药丸又性烈，所以只能含在口中让药力缓慢流入腹中。
药力和银针的双效之下，隔了一阵萧煜果然呼吸粗重了些，脸色也不再苍白若死，落墨这才松了口气，在床榻边缓慢坐了下来。
青笠看她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师娘大概到明日才能醒过来，老师你恐怕得劳累点照看了。”
落墨有些疲惫地抬起手冲她挥了挥，示意无事。
萧煜果真是第二日午后才清醒过来，他几乎睡了十二个时辰，中途一直是落墨用人参汤喂给他当做三餐。
落墨提心吊胆了一宿，几乎没敢合眼，看他醒了自然高兴，忙将他抱起来扶着坐好，又用早就煮好的温热银耳羹喂他。
谁知道他就吃了两口顺滑的羹汤，稍微润了润喉，就微皱着眉看向床边柜子上放着的瓷瓶说：“谁把这个药给我吃了？”
他声音还很低微，语气却有些质问的意思，他本来就是做惯了皇帝的人，就算流落了江湖几年，一旦稍微认真了起来，也还是有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意思。
落墨微愣了下，不想跟他计较，就随口答了：“青笠说你太凶险，所以我就把药拿了出来，从昨儿到今日，连着含服了两丸。”
萧煜听到自己已经吃了两丸，眉尖蹙得就更紧了，语气也不是很好：“这个药是特地给焕儿炼的，一时没来得及送过去而已，为何给我用？”
这个落墨还真没想到，她只当萧煜是给自己准备的，这才想起来炼药用了些时日，练好后萧焕已经启程回京师了。
而送他过去的钟霖回了总坛后，也要再过几日才会再回中原去。
但萧煜这个语气她听了也隐隐来气，轻哼了声说：“不给你吃，昨天就是你明年的忌日了，况且你又没说是给焕儿的，我还当是万岁爷特地留给自己保命用的呢。”
萧煜当然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和怒火，他这些年也早习惯她这么对自己说话，昨天半昏迷时那种脉脉温情才是罕见，他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他虚弱时的幻觉，还是真有其事。
他也向来不会理会落墨的挑衅讥讽之言，听了后只是微抿了薄唇不再言语。
落墨看他刚刚好些的脸色又苍白起来，也不敢再说什么，也沉默地又喂他喝了几勺羹。
这时萧煜倒也配合，虽然吃得慢，间或也咳几声，好歹也用了小半碗下去，只是眉尖始终蹙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那其后几天，他还是在青笠的悉心调养下好了一些，又可以下地自己活动，只是比原先还要更沉默寡言了点，每天不是在那里对着棋谱摆棋局，就是拿着书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
他还添了间或就会怔怔出神的毛病，有天难得下雨，落墨走到回廊下，就看到他正全神地看着外面的落雨，目光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中的书卷都滑到了地上，一只手臂也伸到了廊外，被雨水打湿了半边。
滇北的夏雨也不比中原，寒凉得很，他如今身子又弱，落墨走过去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回来，一触之下他的肌肤果然冰凉无比，摸着几乎都不像活人的。
他这才回了神，转头看到她还恍然了一下，才弯了唇角笑笑，轻唤了声：“墨儿。”
她恼他不爱惜身体，寒了脸并不作答，他就又笑笑撑着栏杆站起身，也不知是不是坐得太久了，身体竟微晃了晃一时没站稳。
落墨没多想忙抬手去扶，却看他竟然微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抬手在廊柱上撑了一下，接着就站直了从她身旁擦过去。
落墨一时没缓过神，看他长袍广袖地在回廊里走开了去，身影显得也清瘦，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着的衣物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这也不怪她，她自己本身就穿着简单，常年不变的淡绿薄纱长袍，他来了后之前的衣服破烂又染了血，自然丢弃了，她就让教众拿了教里男子日常穿着的衣物过来。
于是他也就这么一直穿着那些式样简单潇洒的白衣，只是云滇苦寒，不管是教中弟子还是她自己，都有内力可以御寒，不惧寒冷。
萧煜现在虽然还有内力，却身体赢弱，每天都在病着，自然比不得他们。先前萧焕在的时候，也总是穿得比教众厚重一点，会在外衣之上多加一件大氅。
她这么想着，正琢磨着是不是着人拿点御寒的衣物过来，李半乐就先动了手。
这个混世小魔王跟舞水那个混世大魔王一起过来，手里乐颠颠捧了一件雪青色的大氅，是用狐狸毛和丝绸混着纺织的，手工刺绣都做得很细致，既能御寒，样子也飘逸好看。
李半乐还挺开心地说：“我看师娘总是穿得太薄，还一直咳嗽，这衣服是之前我找了料子和裁缝给江做的，师娘跟江高矮胖瘦都不差多少，料子也多了点，所以我就让人多做了一件送来给师娘。”
萧煜当年还做皇子和皇帝的时候，几时为自己的衣着操过心，宫里光他的衣服都能堆满一个屋子，每年换季的时候还有织造局进贡的大批衣物，有些连穿都不曾穿过就封了库。
即使后来他在江湖中风餐露宿，也内力深厚，穿衣多看乔装需求，并不在意厚薄材质。
是以落墨没注意到他衣服穿得薄了，他自己也没留心，现在被送了衣服，惊讶之余也有些开心。
落墨看那件大氅式样材质都颇合他心意一样，他看着目光中也有了些淡淡的喜欢，抬手接了过来，笑着道谢：“李姑娘费心了。”
李半乐也乐呵呵地说：“哪里，借花献佛而已，师娘不嫌弃是跟江一样的就好。”
说着她还绕过去动手给萧煜披上，他们都可以算是落墨收养的孩子，如果说落墨是他们的娘，那萧煜自然就是爹，这番举止纯属一片孝心，做起来丝毫不显违和。
李半乐跟风远江是什么关系，特地做给他的衣服必定用心良苦，材质颜色款式，都是精挑细选，饱含了心意的温暖大氅落在萧煜肩上，也将他过于苍白的脸色衬托出了别样的光华。
抬手拢了拢肩上的衣物，萧煜还对李半乐又笑着道了声谢。
他和萧焕一样，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带点笑意，这些日子来也经常笑，只是这一次比往常的都要开怀一些，眉眼微弯，眼波流转，看得一心对自家江美人的李半乐都要呆了。
舞水就更别说了，坐在对面连眼睛都要直了，当下侧身悄悄跟落墨嘀咕：“老师，我可以不可以以后每天来给师娘送衣服啊？”
落墨看萧煜那个混杂了满足和开心的笑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淡淡酸楚……虽说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她日日跟他相对，也还是疏忽到让他被孩子们送件衣服都惊喜若此的地步。
舞水和半乐走的时候，落墨就拉住了她的大弟子，开口说：“让教里的弟子照着你们师娘的身形多做几套衣服送过来，外衣里面的都要，大氅也好好做几件，你们师娘喜欢青蓝和黑色的，刺绣滚边不要太多，素淡点。”
她好歹也做了好多年萧煜的下属和皇后，对他的喜好略有了解，如今再说起来也还是轻松。
舞水答应了，跟自家老师挤眉弄眼：“老师啊，对师娘略好点吧，这样的我看着都心疼。”
落墨抬手给了她一个栗暴，嗔道：“还不快走？”
结果落墨转回来，就看到萧煜把肩上的大氅又脱了下来，看样子还准备叠一叠放起来，她顿时过去按住他的手：“不是冷吗？你不是挺喜欢的？这是做什么？”
萧煜微愣了下抬头看她，解释道：“总归是在屋子里，还没多冷，外衣只有一件，我想出去时再穿。”
不过是一件大氅而已，他还真金贵起来了，落墨有些怒其不争，冷声说：“我已经嘱咐舞水多做几件送过来了，该穿着你就穿吧。”
萧煜听她语气不好，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惹到了她，只能略带勉强地笑了下，低应了声，却没有把大氅再拿起来批上。
落墨摸着他的手，果然是冰凉得很，她有心把衣服替他穿起来，只是这么多年冷漠惯了，哪里那么好拉得下来面子，只能又冷哼了一声，负气走了。
舞水办事向来利索，第二日就送了一堆新衣过来，里面就有一紫一黑一白三件大氅，她不能说这是抢了徐来和刘怀雪现成的新衣送来的，就说是连夜赶制的，以后一定每月都给师娘多做几件，万万不能让大美人委屈了。
萧煜接过来后照例道了谢，之后在屋子里也会换着几件大氅穿了，只是那件雪青色的还是珍而重之地叠了放在柜子里，看那样子这件他是真的打算以后出门和重大场合才会穿。
落墨看着他，顿觉颇有些无奈，恍惚间好像自己是山寨大王，强抢了美貌男子回来做禁脔，结果无论怎么做，都不好得美人儿欢心，有种莫名的憋屈。
在送衣事件之后，总坛里几个清闲点的弟子，比如舞水和半乐倒是没事就来找萧煜说个话，每次还都带些小礼物给他。
落墨每每自顾自看书写字练功，倒也让萧煜和弟子们多了些时间相处。
他本就是帝王之才，又在江湖中行走这么多年，光那些历练过往，讲出来都跟话本一样跌宕起伏得好听。
于是弟子们还颇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那一声声师娘叫得亲热无比，到了这时候，萧煜也知道孩子们叫他师娘并无取笑调侃之意，反倒亲近居多，于是也就不在意了。
这天舞水神神秘秘地捧了一个古卷地图过来，说是古滇国遗留下来的一个墓穴，就在总堂附近，她一直想进去探探，却被落墨以不要无事找事为由拦了下来。
那墓穴说起来也不神秘，就是里面像是颇多机关，如果里面没什么要紧之物，确实也不值得冒险，所以舞水这些年来陆续绘制研究了古卷上的机关，权当一个闲来无聊的喜好去研究。
萧煜因为萧熠的缘故，对机关也有些造诣，看了后随口指点了几句，让舞水茅塞顿开。
于是舞水和向来喜欢凑热闹的半乐就一下子来了兴致，看落墨还在闭关练功，就一起怂恿萧煜一道过去探个究竟。
萧煜在屋子里闷了这么多天，这几日身体和精神都还不错，再加上不忍心让两个孩子失望，而且他考虑更多的是就算他不一道去，看舞水和半乐兴致勃勃的样子，早晚也是要自己去的。
她们两个武功和轻功都是一流，差在临敌经验不够好，往往紧要关头机变不足，当年败给萧焕也是这个原因，如果让她们自己去了，伤在机关之下也是不好。
所以他权衡之下还是带着舞水和半乐一道去了，还在半乐期待的目光下，换了她送的那件雪青色的大氅。
在古墓中的过程不多赘述，总归三个人仗着高深轻功连灰尘也没沾上多少，墓里也确实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看起来是合葬的棺椁。
只是退出来时半乐意外触动了一个机关，三个人颇有些手忙脚乱地躲过了一阵暗器。
萧煜落地后先看了看舞水跟半乐，看到她们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笑了笑说：“幸好你们无事，要是伤着了，你们老师一定不会放过我。”
舞水惊魂稍定，听了笑着说：“我们哪里那么重要啦，老师怎么舍得动师娘。”
萧煜又笑了一笑，他想起当年自己曾试探般想动灵碧教的弟子们，结果落墨在以为“非弃”死后又动了真怒，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萧煜，若你敢动他们一分一毫，我定让你饱尝凌迟之苦，不得好死。”
看清了徒弟们在她心中的分量，他之后还又怎么敢再动这种心思，更何况这些孩子也算他看着长起来的，都善良可爱，天性纯真，他哪里会对他们下手？
如今也还是，不但不会去伤，还要尽力护他们周全，免得落墨心疼难过。
现在听舞水这么说，他也不去解释，就只笑着：“你们老师不爱多说，她心里很看重你们的。”
舞水也想回一句，老师就算没有说太多，心里也很看重师娘的，只是想到落墨抱着萧煜从崖底上来时，明明失魂落魄仿佛怀中的人若是去了，她自己魂魄也要散尽一样，结果等萧煜真的醒了，反倒不咸不淡了起来。
她顿时也有些拿不准，老师究竟是将师娘摆在一个什么位置上，于是也就沉默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开了墓道，重见了天日，萧煜拉在了她们身后，像是要断后的意思，舞水和半乐也就没多想。
结果没走几步，他却突然停了脚步，抬手撑住了身旁的一颗树木，额上的汗滴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悄然滑落了下来。
舞水和半乐忙回头去看，见他身形早摇摇欲坠，连向来淡白的薄唇上也染了青紫，仍是勉力对她们微笑了一下，他轻咳了声才开口，声音也泄了底气，漂浮如雾：“如今真是不成了……抱歉脏了你们送的衣服……”
舞水和半乐吓得连忙回头去抱扶他，就看到他身后的肩侧上赫然钉着一枚青铜暗器，那暗器显然是喂了毒的，周边一圈已经渗出了颜色诡异的暗紫血迹，将那件雪青的大氅染湿了一片。
半乐想起来机关刚发动的时候，她惊愕之下愣了神，是萧煜挡在她身前抬手带了她一下，接下来三个人运起轻功跳开，这才避开了密集如雨的暗器。
后来暗器再没机会近他们的身，如果萧煜受伤，只能是在那时，想到这里，半乐顿时就红了眼眶，哪里还管什么衣服不衣服的。
舞水白着脸点了萧煜伤口周围的大穴，又一咬牙运功将他拦腰抱起，脚下更是施展上轻功，几个起落就向他和落墨居住的别苑飞去。
即使半刻都没耽误，她们赶到别苑，将萧煜小心放在床上躺下时，那血迹也渗得更多了些，他的唇色也越加青紫，分明是毒气游走到了经脉之中。
早在古墓外就用哨声传唤了青笠，舞水按着萧煜颈上的穴位，脸色也白了又白，哆嗦着嘴唇说：“都怪我，怪我不该拉师娘过去。”
落墨在内室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待她看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的样子，连瞳孔都缩了起来，几步奔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手贴在他的丹田上，用自己的精纯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她气急交加，顿时口不择言，厉声说：“谁准你们胡闹的？”
舞水和半乐跟了她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声色俱厉的样子，顿时都有些呆了，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舞水都恍惚地说：“不怪师娘，都是我……”
自从毒进入经脉后，萧煜就觉得耳旁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眼前也模模糊糊地看不大分明，听她在骂舞水和半乐，就勉强提了口气说：“不关她们的事……”
落墨听他声音微弱到都要听不清楚，还在这里强辩，顿时就火气上来：“萧煜，我认得你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一个小小的暗器都避不开！说你是不是故意受伤，而后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这一番话语气重了，声音也高，萧煜就算中毒，也一字一句都听到了耳中，他想解释，却张合了几次嘴唇都无从说起，神智和气力都在飞速流逝，他中毒颇多，知道这次中的怕是直攻神经的毒，能不能再次清醒也未可知。
最后他只能用尽力气勾了勾唇，在黑暗降临之前，说出最后一句：“抱歉……我真的躲不开……”
落墨话刚说完，连舞水和半乐都愣住了，她们确确实实是没想到在这关口落墨还能去指责萧煜，而且那句句诛心之语，连半点温情都没有。
看到萧煜那本来就失了神采的黑瞳散尽最后一线光明，眼眸合上身子也脱力地软倒下去，半乐沉默了一下，“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当年以为风远江身死的时候，她还能撑住不大哭大闹，现在却哭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带抽噎起来，伤心无比，边哭还边努力说：“师娘是为了救我啊……要不是师娘……中毒的就是我……老师你怎么还能这么狠心……”
抱着怀中冰冷的人，有那么一刻，落墨什么都来不及去想，等半乐带着哭腔和哽咽的话传入耳中，她才觉得心底像是被一排细针刺上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着，而且越加呼吸，那疼痛就愈甚，一层一层袭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埋没其中。
好在身为医者，青笠总是能及时赶到，她开了药箱一刻不停地就施针逼毒，将萧煜肩头处的暗器小心拔出，又将那块腐肉剜出，专注中出了一头冷汗。
又挤出了许多毒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纱布，这才终于将伤口处的毒素清理干净，她倒上许多伤药，这才止住了还在汩汩涌流的鲜血。
萧煜本就虚弱，胸口那可怕的剑伤也才刚刚愈合，连番失血受伤之下，脸色苍白到毫无生气，青笠细心将伤口包扎好，说话也带了颤音：“游走到经脉里地毒素只能慢慢用药排出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也说不准。”
落墨早将萧煜的身体轻放在了床上，避开让他伤处沾到床铺的姿势，半乐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还拉着萧煜的衣袖轻声抽泣，那姿势依赖歉疚无比。
落墨看了看她，轻声说：“水儿，你去找风先生过来安抚一下小乐。”
舞水也抹着眼泪答应，将半乐拉起来劝走，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萧煜，红着眼睛说：“老师，我们就一个师娘。”
萧煜昏迷不醒，除了落墨外，青笠也不眠不休地在别苑中照顾，她还抽调了药堂的两个小弟子过来承担杂务。
只是这么全力照顾之下，接连三四天，萧煜始终还是没醒，他一日比一日气息微弱，除了毒素侵蚀时指尖会微微抽动外，整个人都不见丝毫动静。
落墨几天都没合眼，她不敢去睡，只要一闭眼，仿佛就能看到萧煜昏迷前毫无生气的目光和笑容，还有那日在断崖上，她一直不敢去回忆的一幕，他胸口中插着她刺出的剑，鲜血染红了衣衫，却还是对她微微笑了笑，这才向后仰倒。
她知道自己是后悔了，不然不会在功力散了一半的情形下，毫不犹豫地抱着他的身体跳下断崖，仅为了寻找那一汪可能并不存在的冰泉。
那一日若是萧煜不活，她也会死。
她这一生时运不济，凡事必要筹谋，从不敢信命搏命，却唯独这一次却意外逃出生天，运气好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如今呢？她救活了他，也带他回了总坛，却仍是抓不住留不下，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又走到如此境地。
到了第五日，撑了几天也没怎么休息的青笠眼中都是血丝，对她说：“老师，不要怪我不尽力，确实是师娘他自己，殊无生志。”
她向来举一反三，闻弦音而知雅意，这次却没听懂一般，定定看着徒弟。
青笠心中暗叹，又开口说：“老师，到了这地步，该醒的早就醒了，是师娘他自己……并不想醒，也不想活。”
看着她沉默不语，青笠知道这时不下狠药，等萧煜真的醒了，还是如此循环往复，就又狠了狠心说：“我前日已经暗中和舞水说了，让她准备下后事，虽说教中丧仪简单，但有所准备也更周全些。这些日子来师娘对诸位师兄弟姐妹也还不错，太寒酸了大伙儿过意不去。”
落墨这才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没有说话。
青笠就又咬了牙说：“还是老师认为不用收殓，就那么再扔回断崖下？”
落墨知她是成心激自己，只是这些孩子对她感情深刻，即使这么说，也都是为了她着想，她心里也是知道的，听完脸色变了几变，也还是摇了摇手说：“我知道，小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青笠见她这么说了，也就不再绕弯子：“老师，当日您救了师娘回来，我就说过救人不如救心，如今师娘人是被救了回来，可心呢？您若是真的爱他重他，那就放下过往，好好待他。若只是不甘心他就这么死了，放着折辱他摆弄他直至他心如死灰，那如今老师也可以说做到了，不如就放他去了，妥善安葬修个坟，也算不辜负曾经的情意。”
落墨听着，真没想到原来在这些徒弟眼中，自己竟还是想要刻意折磨萧煜的，她想起来萧煜之前快昏迷时也说过，猜她是不是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她一向以为他会错意，懒怠解释，然而在冷眼旁观也了解她为人的徒弟们眼中尚且如此，在他眼中究竟如何还用细说？
她只觉不敢深想，只想一下就觉得这些日子来自己眼中的风平浪静娴雅时光，竟步步都如地狱般面目可憎不堪回首。
青笠看她面色，就知自己是猜错了，暗暗松了口气后就说：“我说难听些老师您不要介意，师娘这样的，就算救回来日日心情舒畅悉心调养，最多也不过几年光阴，更别说这么三五天一场折腾的。我自负医术大概比起郦神医还差那么一点，比萧公子也不露怯的，然而再来一两次这样的，我真不知还救不救回来了……老师非要等到那一刻，才悔之莫及吗？”
落墨神色淡淡地听着，许久没有作声，直到青笠等了好一阵子，才看她抬手说：“我知道了，小青，多谢你一番苦心。”
青笠摇头：“老师对我们有养育教诲之恩，说多就言重了。”
说完她就又看了下萧煜，告辞先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落墨和床上还昏迷不醒的那个人，落墨坐在床榻前，抬手握住了他冰冷又无知觉的手。
她知道他此刻听不到，也还是轻声开口：“萧煜，我还不准你死，所以你要给我醒过来。无论多么不想，多么不愿，有多累……都要醒，这次算是你最后欠我的，你若肯醒，恩怨两清。你若不醒，我纵然追到碧落黄泉，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一字一顿地说完，她手上用力，不仅紧紧握着，还将一道内力送入他经脉之中，四下游走，宛若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多日来死气沉沉的人终于蹙起了眉尖，唇边也溢出了几声低微的轻咳。
落墨还是不敢逼他太狠，忙收了力气和内力，又俯身在他面颊和唇边都轻吻了吻，换上柔和的语气：“煜，醒过来吧，我等你。”
弟子们都不知道他们老师做了什么，总归第二日清晨，昏迷多日的萧煜终究是醒了过来。
他能醒，这次就算熬了过来，别的人不说，舞水和半乐是最开心的，围在床前卖力示好，表示以后带师娘出去一定肝脑涂地保护好师娘，师娘最宽宏大量，这次就原谅她们。
萧煜原本也不觉得她们有什么需要自己原谅，没什么力气也对她们笑了笑说：“不算什么，你们不需愧疚。”
看着虚弱的美人刚清醒就反过来安慰自己，舞水和半乐顿时就全线溃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出去逢人就说师娘可温柔可体贴，不愧是萧公子的亲生爹，跟萧公子一样，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落墨对这种新生的“师娘痴迷症”不置可否，就是守在床前一心一意地照顾萧煜，跟他前几次伤病无力时一样，任何杂务都不假人手，亲力亲为。
只是这次她更注意言语了，如果觉得自己又要出口伤人，就干脆不说，只是默默做事。
她和萧煜纠缠这些年，彼此讽刺挖苦都是习惯，这时要改过来，肯定不如想象中容易，不过落墨告诫自己每当想要说什么，就想一想他昏迷时的样子，果真就连最轻微的刺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萧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改变，只是他身体内余毒还未清理干净，浑浑噩噩精力不济，也不能深想，只是就这么任由她代劳而已。
他这次醒了后最大的变化，是一头原本就斑白了的长发，更是一点点褪去了黑色，除了两鬓之外，逐渐连头顶脑后都白了起来。
这变化颇快，在他昏迷时已经初现端倪，等他醒了更是一日比一日白得更多，看那样子不过几天后，他满头黑发都要尽数变成银白色的。
他没照镜子，但长发就散在肩上身侧，转头也可以看到。
因为萧氏独特的内功心法，萧氏历任先祖在身体衰弱后颇多几日内白发的先例，只是他今年不过三十九岁，离四十岁还差了那么几个月，如此早就显出油尽灯枯之相的确实不多。
落墨是从十来岁就进宫的，自然还记得他和萧熠的父皇驾崩前的样子，也是这般先几日内白了头发，接着就突然龙驭上宾了。
如今每日给他梳洗长发，她看到那日渐增多的白发总是默然不语。
这日又给他清理好了头发，梳成一束用绸带扎起，她看着那满目雪白，竟是连一根黑发也再找不到了，就倾身过去，在他额角吻了一吻。
轻吻落上的瞬间，她的一滴眼泪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脸上。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脸颊上，那触感想错认都难，萧煜不禁愣了一愣，接着看她将脸移开了一些，眼角果然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萧煜还记得上次见她哭是什么时候，那时他还是非弃，带着她浪迹江湖，见过她流了次泪。
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过那一次，陈家的最后遗孤，无论多难多苦，从不流泪，她的泪早在灭门那一日就流尽了。
现在她却又哭了，在他面前默默落下了一滴泪，萧煜只觉那滴泪烫得惊人，也凉得惊人，连带他枯竭多日的心脏里都重新流出了血，开始疼起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将她眼角的泪渍擦了去，轻声叫她：“墨儿？”
落墨也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把脸从他手掌下移开，却又生生忍住了，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在他冰凉的掌心蹭了一蹭，这才笑了笑说：“没事，今日天色阴沉又下雨，眼睛有些不舒服。”
这种明显拙劣的谎言哪怕说的人自己都不信，萧煜看了她一阵，才又说：“天气阴沉的雨天，才最适合弹琴，墨儿，要不要我弹琴给你听？”
在萧氏父子之间，会弹琴的那个一直是萧煜，爱萧的那个才是萧焕，和萧焕总喜欢在静夜和旅途中吹奏不同，萧煜每次弹琴，都是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
尤其雨天里，琴声混在淋漓雨声里响起，总有种说不出的清雅风流。
连小时候的落墨，都被他的琴声折服，而她从未说过，萧煜也心知肚明的，就是她也颇爱听他弹琴，哪怕她喜怒不形于色，听他弹过琴，眼中的光彩也总会更明亮一点。
他这么说，落墨当然愿意，也抬起手抚过他雪白发丝的边缘，手指流连在他鬓角耳侧，带着柔情怜爱，她低声说：“好，我让人去备琴。”
灵碧教中颇多附庸风雅之流，琴当然好找得很，没多久就拿好了放在廊下的案上，那琴还颇为不错，虽不是古琴，也是把出自名家的好琴。
连萧煜过去见了，手指拨弦试了一试，也说了句：“琴很好。”
他昏迷之前念念不忘弄脏了半乐送的那件大氅，在他昏睡的时候，半乐就找裁缝赶制了一件一样的，这时候落墨给他披起来，扶他坐好。
他略微试了下琴后就说：“多年不弹，可能生疏了。”
前几年在宫中劳心国事，后来几年又在江湖中奔走，他也确实没什么闲情逸致弹琴。
落墨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肩头的大氅又拢了拢。
觉察到她的动作，他侧头对她微微笑了笑，这才抬指开始演奏，他弹奏的是之前最常弹的一首曲子，曲调舒缓，却又带些说不上来的悲凉惆怅。
萧煜这个人，一生工于权谋心计，弹起琴来却意外雅致哀婉，这也是落墨喜欢听他弹琴的另一个原因。
这个人的心思都藏得太深，平日里只看到运筹帷幄、铁血手腕，也只有当他的琴声传来时，似乎可以窥见到一丝一毫的真心。
这一曲颇长，间杂在雨声中悠扬飘散，仿佛一生都不会结束，然而今日这一曲却在中途处就猝然停下，弦未断，音却已绝。
萧煜以手按弦，似是已经弹不下去，侧头轻咳了咳，抿了唇也还是没忍住唇边溢出的一道艳红血迹。
落墨愣了下，抬手去扶他，却看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接着一串鲜血就一滴滴落在了琴上，他眼前好似已经看不清晰，茫然一片地垂下来。
落墨哪里还敢等，忙抱着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而后用衣袖去擦他唇边又滑落的鲜血。
他深瞳中空茫一片，转了许久都没落到她脸上，只是仍旧弯了唇角微笑，低声说：“抱歉……还是没能弹完……”
不过弹了半首曲子，他脸色已经愈加苍白了下去，气息也微弱，落墨抱着他的身体，只觉他如今已经清瘦得过分，连体温都带着无法驱散的冰寒。
她想起来青笠说过的话，这才真正觉得，以往都是她对他横眉冷对刀剑相加，现在确是她想留他，怕也留不住了。
他就靠在她肩上，轻合上了双目，缓了一下，继续低弱地说：“那些药不要再给我用了……剩下几粒，让人送去给焕儿……他身子太弱，又受了这么多折损，过几年必定用得到……”
他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带上了一点以往的肆意和调侃：“凌家那个小丫头，待焕儿还是很好的……之前还装得那般无情……”
落墨听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下去，就开口说：“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微微顿住，又咳了几声，唇边渗出几缕血丝，最终还是弯着唇角笑了下，说不出话来。
落墨用自己的脸颊贴住他的，耳鬓厮磨间，侧头轻吻他冰凉的脸颊：“煜，你是在交代后事吗？”
他神志已然有些昏沉，听了就又提了口气，笑笑说：“墨儿，你肯放我走了吗……”
他说着，又模糊地说：“可惜还是没能给你弹完一首曲子……你喜欢我为你做的事原本也就没什么……”
落墨也笑了声，接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为我做的事只有这一件？”
她不再等他说下去，而是继续开口说：“煜，我总是不爱说，但今天我要说给你听……我留下你，是因为我爱你，也许是从宫中就开始的，不然你和云自心的事，不至于让我如此心神大乱。后来我遇到了非弃，我喜欢他，和他生死相许，是因为他那么像你……我看着他就想，要是你不是二皇子，不做皇帝，就是这么一个小侍卫，那有多好。
“后来你在我面前说他死了，把他的尸身烧给我看，我那时有多恨你，我不知道是因为恨你杀了‘非弃’，还是因为你把我的痴心妄想就这么毁掉了。
“煜，我们争了那么多年，你伤了我，我也伤了你，那日我抱着你跳下去，想的不过是如果救不了你，至少我们可以死在一处，也好过我自己留在世上受那种无尽的苦楚。”
她本不是多言的人，这次却说了这么多，历数心事，剖白过往，没有半分犹豫矜持，她说着，去吻他闭着的眼睫，轻声在他耳旁吐露：“煜，我原本就爱你至深，我留下你，是不想等到渺茫的来世，才能和你再相识相爱，是怕天地茫茫，我们再不能相遇。”
他一直听着，落墨甚至怕他已经昏迷过去，而他的眼睫却一直微微颤动，接着他轻笑了笑说：“墨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落墨紧抱着他说：“我还没准，你不敢死。”
她还真每次都拿捏他到如此自信的地步，他不由又笑了笑：“是啊……我不敢……”
落墨没等他再说下去，她侧头吻住了他的薄唇，他唇齿间还有苦涩的血腥气，她却毫不在意，辗转亲吻，甚至主动地逗弄他的舌尖。
他们之前吻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如这次一般温柔缱眷，还有那犹如刻到骨子里去的眷恋不舍。
等落墨退开的时候，萧煜已经有些喘不上气，连闭着的眼睛也忍不住睁开了，他没什么力气，却还是笑着抿了唇：“墨儿……你热情起来……”
落墨用指尖描绘着他的眉目，拿了一粒朱红的药丸送到他口中，看他竟然想吐出来，她就用手指按着他的唇说：“别惦记着给焕儿了，这瓶药这几日里已经被你吃的只剩下这一粒，不过几味罕见的药材而已，我已经让小来和怀雪去藏区寻了，再做几十粒给你们爷俩儿用也不稀罕。”
萧煜嘴里含了药不便说话，药力作用和精神振奋之下，他眼前的昏黑也渐渐散了，攒了些气力后，他就开口说：“我衣服被血弄脏了没有？”
落墨看他领口处已经沾了些血迹，但想到他莫名其妙这么宝贝这件衣服，连吐血的时候都宁肯吐到琴上去，也不用袖子遮掩，就哄着他说：“没事，没弄脏。”
她嘴角抽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这件衣服有这么好，你看的比命还要紧点？”
萧煜勾唇笑了一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他说着又顿了顿，才承认，“况且你不是喜欢我穿这样的衣服……之前在宫里，我有件类似的，每次穿了你都会多看我几眼……”
落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看他穿这种淡雅一些的衣服，他本来就生得极俊秀，只是眼梢眉角总有些锋芒毕露，穿上这些雅致点的衣服，把那些都压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温玉一样，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萧煜说着，竟像有些遗憾一样轻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穿着这件下葬的。”
落墨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说了那么多没羞没臊的话，才把他从要死要活的境地拉出来，就听到他又冒出这么一句不知死活的话，顿时恨的牙都痒痒了，却还是只能强压下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有了力气微动了动身子，在她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垂了眸低笑了声说：“也想着只有这副皮相和琴艺能让你看上，最后能在你眼中留下这些，往后也能让你多想起我点……”
感情他还要弄个凄美得不行的诀别，落墨听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呵呵冷笑了声：“我说了，我还不准你死，别想那些便宜事儿。”
话音未落，他就失笑出声，落墨转头看了，正撞到他笑得眼角弯弯，那双深瞳中也净是柔和无比的笑意，灿烂过每年五月，山上杜鹃花开，满山艳艳风光。

三、海棠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黛郁城海落围场的行宫内，是种着一株海棠树的。
只是秋狩通常在衰草连天的深秋，海落围场也唯有在这时，才会有骏马嘶鸣、人声鼎沸，迎来送往各路皇室宗亲、公侯权贵。
所以每当春来，那株海棠树就静静地开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那如雨的花瓣，也落在无人经过的青砖上，如是年复一年。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德新帝以仁德治世，不忍伤及生灵，下旨关闭了在德祐年间就半弃用了的海落围场，寥寥几个被留在这里守门的老亲兵，也就更闲了下来。
不会再有什么大人物来这里了，于是这些老亲兵，也就随意起来，每日夜里煮一壶酒，围坐在黯淡了粉彩的重檐下，闲来谈天。
当今天子不可妄言，却可说说德祐年间的帝后传奇，说说德祐帝和辅政亲王的兄弟情。
只是说着说着，就会想到德祐年间的自己，尚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梦中的姑娘，也正是豆蔻梢头二八年华，于是就平添了几分怅然，多喝了几两老酒。
不知不觉间，又一年冬去春来，这日老亲兵温着的酒壶中，飘进了几片粉白的花瓣。
老哥几个不由抬起了头，看到院落中的那株海棠树，在夜色下灿然若梦。
这花开得恍如烟雾、层叠如云，其实并不比御花园中的差，只是宫墙之内的金枝玉叶，哪里是这种荒郊野岭能比的？
不知是谁叹了声，余下的人也俱都默然了片刻。
原本这片刻的寂静，很快又会被谈天说地之声盖过，犹如不曾发生过，但就在这样的寂静中，有人突地发现，院内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人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何时到来，待他们见到时，已站在了花树之下，白袍广袖，长身玉立。
霎时的惊疑过后，已有一名老亲兵提枪大喝了声：“来者何人！皇家禁地不可擅闯！”
那人仍是微仰着头，站在树下望着那一树繁花，却在几个老亲兵俱都跳起身之前，淡淡开了口：“孤不过随意来看看这里，你们不必迎驾。”
这话声太淡，那人通体的天潢贵胄之气也太盛，老亲兵们早年也曾在海落围场中见过许多皇亲国戚，终于有一人猛地记起来这人是谁，拄着手中长枪，翻身跪下，嗓子都抖了几分：“卑职见过辅政亲王殿下。”
海落围场废弃已有数年，权倾朝野的辅政亲王为何会在深夜里，孤身驾临此地，这几名老亲兵心中实在没底。
但眼前人的面容气度，却又分明是他们曾见过的亲王殿下无疑。
几名老亲兵慌忙都翻身跪了，花树下面的那人却仍是看着那随风飘落的花雨，良久才轻叹出声：“她曾说过，那年就是在此地，初遇了皇兄。”
辅政亲王的皇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多年前的德祐帝。
至于这个“她”是谁，几个老亲兵自然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安静地跪在原地，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方青砖。
辅政亲王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他就默然地站在那一树繁花下，仿佛在聆听花瓣飘落的声音，又仿佛已经将神思飘到了不知何处。
过了不知道多久，跪得全身僵硬，又良久听不到动静的一个老亲兵，试探地悄悄抬眼去看，却看到花树下空无一人，曾经站在那里的辅政亲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们相继起了身面面相觑，眼前只有空荡荒凉的殿宇，还有殿下那个煮着酒的炭炉，发出吡啵的轻响。
若不是他们几人都已看到，定然要以为方才的那个人影，只是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幻梦。
又过了良久，才有个老亲兵不知何故，突然轻叹了声，说道：“说起来离德祐年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啦。”
一时间四下俱都无言，光阴倏忽，哪怕他们再怀念曾经的青春年少，那些铁马峥嵘的时光也早已过去。
德祐年间，乃至更早的德纶年间，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久到早已不复往昔，久到也很快就会不再有人记得。
那一年，这里仍旧鲜活的雕梁画栋间，有一个被一群衣饰华贵的贵胄子弟按在地上捶打的小小孩子，还有一个从回廊尽头缓步而来的少年。
那个孩子脸上沾满了灰尘，却仍是倔强地咬紧了牙，小小的拳头紧紧捏着，黑亮的眼睛大大地瞪着，却没有丝毫泪光，干净澄澈，一如那一刻无云的碧蓝天空。
少年们在一片“太子殿下驾到”的惊呼声中四散跪了下来，那人淡淡地叫他们退下。
四周散了个干净，她仍趴在地上，却看到眼前伸来了一只的手，苍白秀气，指骨分明。
她一声不响地握住了那只手，于是那人就半蹲下将她拉了起来，进而将她的身子抱进了怀中。
她那时还太小，那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如对待幼妹一般，带着温和的笑意，用手中淡蓝色的丝帕，将她脸上的污渍细细擦去，轻叹了声：“女孩子怎可将脸弄成这样？”
她穿着小厮的衣服，本是男女不辨，他却不知为何认出了她是个女孩子，她并未注意到这些，反而因此生气，劈手将那个丝帕夺了过来：“谁说我是女孩子！”
他也不再跟她争辩，反而牵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微笑着说：“你也太过小了，带你来的兄长也未曾好好护着你，我看你还是随我一道吧。”
她本来脸上露出不屑，也毫不畏惧什么“太子殿下”，想叫他也走远一些，她自己足够应付此时的局面，但他透着几分凉意的手指松松地握着她的小手，没来由叫她有了几分安心。
于是她又侧头想了一想，就点了点头，算作默认他的安排。
那人仍是好脾气地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在身侧，把她抱在膝盖上坐着，喂她吃糕点，给她喝了甜甜的玫瑰花水。
她抱怨在殿内太过无聊，他还带着她去了殿外的围场草地，在树荫下铺了毯子，他带着她坐了上去休憩。
躺在他的膝盖上，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己的事，说到村子里的阿婆，疼爱她却又有些严厉的父亲，还有总带着她一起玩闹的哥哥。
她还以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然而他却早已从她的叙述中，知道了她是哪家的千金，只不过他却没有说，只是含笑听她念叨。
孩子气的话声中，带着些不属于京师的异乡口音，清清脆脆地，叫他想起窗外啼鸣的鸟雀，并不烦人，只是可爱。
五岁的孩子毕竟还是太小，她最后说得累了，就那么躺在他膝盖上睡熟了。
那时已是暮色四合，狩猎的队伍也在缓慢收队，他低头看着她纯然的睡脸，笑着低头将她轻抱了起来。
侍从们围上前来，想要从太子殿下手中接过这个孩子，却被他轻笑着摇头拒绝，他差人去告知了她的父兄，然后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之中。
她在熟睡中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有片刻松开，白天里她的那种故作的坚强和倔强，仿佛俱都化作了此刻的不安。
他轻叹了声，就这么抱着她和衣睡了。
半夜里她醒来了一次，抬起头看着他，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烛火中显得异常明亮，她看着他说：“你这么好，我长大了就娶你好不好？”
他被她的动静惊醒，不想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愣了片刻又失笑莞尔。
她看他不回答，还忙着又说：“我会好好对你的，会保护你，叫人不敢再欺负你，我还会送你一座大大的金房子，哥哥说，这叫……金屋，金屋……”
他微微笑着，替她补上：“金屋藏娇？”
她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对的，我要把你藏起来，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他不会同这样孩子气的话较真，只是微笑着说：“抱歉，可我不能是你一个人的。”
她顿时恼怒了，追问：“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笑着摇头，摸了摸她圆鼓鼓的脸颊：“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待我做完这些事情，也许可以同你一道。”
他到底是年纪大了些，又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她没留心到他只答应了“同你一道”，并没有说自己可以是她一个人的，顿时松了口气，很开心地拍拍胸口：“那好吧，我就等你做完那些事。”
说完了还又加了一句：“我等你来寻我，然后我会保护你的！”
他却又笑着摇头：“女孩子是要人来保护的，我却不用。”
她“哦”了声：“你难道不是女孩子？”
他顿时又笑起来，直到笑出了声，摇着头：“自然不是。”
她目瞪口呆，这个“自然不是”，大大超出她此刻脑袋瓜子里能思考的东西，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那人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却又笑了起来：“不过你却是个女孩子，我倒是可以来保护你。”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声，只觉同这人说话简直累极了，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闹得她也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她本就睡得迷迷糊糊，这时困意又上来，越发迷糊起来，掰着指头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他究竟是答应了她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答应？
在她还没算清楚的时候，小脑袋就又一点一点，往他怀中倒去了。
他抬手将她接住，手掌轻柔地在她背上拍了几下，于是她就又钻进他舒服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她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父亲差人来接了回去，家中的仆从将她抱着接走时，他对她微微笑着，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打着哈欠“哦”了几声，总算模糊地将这句话记了下来，却忘了为何会有这么一句话。
那一年，她太过年幼，终究是记错了许多细节。
她不记得在他怀中睡去的那一夜，不记得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娶他，要保护他，还要送给他一座金房子。
她只记得他最后的那一句：“小丫头，说好了，这一生我来保护你。”
却忘了他说起这句话时，眼中那淡淡的戏谑和温软的光华。
仿佛他不过无心一词，却又在此后长长久久的年月中，用余生来将之践行。

大事年表
德纶六年
正月初一，萧焕出生。
德纶七年
萧千清出生。
德纶九年
杜听馨出生。
德纶十年
二月初十，凌苍苍出生。
德纶十一年
五月十六，荧出生。
德纶十三年
凌雪峰任首辅，把寄养在乡下的凌苍苍接到京城。
德纶十五年
春，萧焕偶遇被宫女抚养的荧。
同年秋，萧焕和凌苍苍第一次在陪都海落围场见面。
同年冬，卫国公杜儒鹤夫妇相继去世，杜听馨入宫。
德纶十六年
萧千清之父萧澹琰获封楚王，前往楚地，萧千清随行离开京师。
凌苍苍被定为准太子妃。
德纶十七年
冬，睿宗萧煜驾崩，萧焕即位，改元德佑，次年为德佑元年。
凌雪峰以帝师和国丈身份独掌大权。
德佑七年
萧焕和凌苍苍在江南相遇。
德佑八年
萧焕大婚亲政，凌苍苍成为皇后。
同年腊月二十三，柳太后下旨宣称德佑帝驾崩，把持朝政，欲立豫王萧千鸿为帝。
德佑九年
新年元旦，凌皇后向关外属国女真借兵政变成功，柳太后事败被囚，楚王萧千清持德佑帝遗诏，众望所归，为辅政王，史称“癸酉宫变”。
德佑十年
失去踪迹达一年有余的德佑帝还朝，楚王率百官出大武门侯迎，亲手跪交传国玉玺，天下称颂贤明。
同年夏，萧炼出生，封太子。
德佑十一年
冬，皇二子萧焰出生。
德佑十三年
秋，辟邪公主萧灾出生。
德佑十八年
春，皇三子萧燃和皇四子萧灿出生。
德佑帝病重，昏迷数日不醒，凌皇后携太子萧炼监国一月有余。
同年秋，戚承亮一案事发，德佑帝恢复主政。
同年秋，鞑靼犯边。大同失守，京师被围，大武属国女真发兵救援。三方会战，鞑靼大败，退走杭海山，大武收回河套失地，鞑靼从此不再有余力进犯边境。大武与女真结百年盟约。
德佑十九年
新春，德佑帝加封辅政王萧千清一等亲王，留守京师督政。
同年秋，徳佑帝迁居黛郁行宫，此后数年，德佑帝多在行宫主政。
德佑二十八年
秋，德佑帝积劳过甚，在行宫醒春堂中昏迷，病势再次沉重，渐不能理政，十八岁的太子萧炼代政。
德佑二十九年
春，德佑帝颁诏传位于太子萧炼，携凌皇后退居行宫。次年改元德新，为德新元年。
德新元年
冬，在行宫中仍旧会指点德新帝理政的德佑帝身体日益虚弱。
这年腊月，德新帝亲率百官祭天为父皇祈福，然德佑帝病体缠绵数十载，天命已尽，不可挽回。
德新二年
秋，德佑帝病情转恶，药石无能，素有神医之称的前太医院医正郦铭觞亦束手无策。
冬，德佑帝病重垂危，驾崩于京郊，皇后凌氏亦同日薨。
消息传入禁宫，德新帝在百官面前悲恸失声，起身跪拜东南，久久不起，其时京师大雪不停，山河银白，如天地同悲。
德佑帝自弱冠主政，二十年宵衣旰食，以病弱之躯内平逆臣，外攘强敌，数次力挽狂澜，成就大武兴旺清平，其治下名臣辈出、百姓富足，实为盛世。然天寿不永，终耗尽心血而逝，驾崩后谥大德至尊崇圣明皇帝、庙号明宗，史官所评为“一生清明”。
德新五年
天下安定，朝野井然，辅政亲王萧千清交还朝政，归隐楚地，终生再不出仕。

后记 所有的等待，终会有后来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从我的高中时代开始，在开始书写它的三年前，这些人物和故事就在我心中有了雏形。
在写完它之后的十年间，我又陆续写了许多关于他们的故事，从不断增补的番外，到未来篇的《作为一个皇后》，好像不厌其烦，实则恋恋不舍。
他们实在陪伴了我太久，久到我闲来无事，经常会想象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又遭遇了什么，他们在不一样的故事里，又是怎样相遇。
所以他们在我的脑海中，几乎成了一个无限折叠重生的故事，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也好像永远都是如此。
因为不管在什么样的时空中，他们都仍旧是他们，萧焕永远是温和细心又包容的，苍苍永远带着一股子什么都敢的凶狠。
他们像是在永恒时空中不断轮转游荡的半圆，唯独遇到对方的那一刻，才会成为一个圆满的形状。
当然在我的脑海中，仿佛永远都存在着这样一个午后：
苍苍抱着她的萧大哥，细细说点简单的小烦恼，或者她压根就没什么烦恼，不过是想找些话题跟爱人闲聊，萧焕却不管她说了什么，都微笑耐心地替她解答，将轻吻落在她的额头。
小炼带着弟弟妹妹们在旁边玩耍，他或许会使坏欺负小焰和小邪，看弟弟妹妹急哭了就会乐不可支，双胞胎则无聊地看着哥哥姐姐们胡闹，一起分享一只苹果。
萧千清又急又吃醋地想插入哥哥和嫂子之间，打破他们那种旁若无人的二人世界，却又被库莫尔拉住，要他跟自己和敏佳共饮同一壶美酒。
萧荧窝在宏青的怀里，旁边的所有人好像都跟她没关系，又好像所有人都被她在意。
石岩和班方远在旁边坚守岗位，班方远试图跟上司攀谈，石岩却沉默得好像一尊雕像。
罗冼血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大小姐，苏倩则坐在他身侧，认真思考着自己要不要跟他再要求一次比武。
凌绝顶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跟“云从”好好聊聊，却看到自家妹妹怎么都不肯放开那个人，只能仰天长叹一声，郁郁寡欢地反思自己的倔强。
凌雪峰终于等来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妻子，放下了一切尖刺和怨愤，官位和权势都成了浮云，他搂着爱妻看向女儿和儿子，笑得一如当年般幸福。
还有被陈落墨揽腰抱着的萧煜，在感慨自己的一头银发时，被陈落墨拉住衣领送上了堵嘴的深吻。
徐来笑着在旁摇扇子，又被刘怀雪夺走，怪他大冷天扇扇子装风流，给他换上了一盏热腾腾的清茶。
慕颜凑过去小心地问钟霖，今年能不能跟自己回中原过年，钟霖还没答应，就被旁边一群人哄笑着打断。
灵碧教的护法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笑着八卦。
凤来阁的堂主香主们，不动声色地谈论着天气和江湖中的事。
各大掌门又凑在一起，商量着准备开个武林大会，毕竟江湖嘛，太风平浪静了，不是很好。
朝中的那些人，五福公公在给新来的小太监耳提面命，张祝端大人喝着茶问下人菜市场是否涨价，戚成亮将军训练着新兵意气风发，柳时安觉得自己不能再气着陛下，得好好拟个折子……
他们会永远地活在某个时空的某时某刻，安稳却又踏实，偶尔抬起头来，看向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会不由自主会心一笑。
那就是属于大武的世界，也是萧焕毕生所愿的，安宁的天下和子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