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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点
作者：武和平
内容简介
这是公安部新闻发言人武和平在《掩盖》之后又一部长篇力作，书中讲述了一个文物失窃案如何历尽千辛终被破获的故事。其中有动人的爱情故事和感人至深的亲情，从此书可看出武和平在创作上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本书可读性强，已改编成电视剧，即将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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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云塔修复剪彩仪式正在进行，博物馆长秦伯翰的心里却像做贼一样不安。从他瞥见省文物局潘局长坐在主席台上那刻起，这种惶恐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尽管会场上秋日高照，鼓乐震天，他的内心却像刚开掘出的千年古墓那样阴冷。他一遍又一遍地祷告，巴望着仪式快快结束，荆副市长也不再有节外生枝的安排，特别是万万不能打开存放壁画的库房，更不敢让省里这位资深的行家走进去，如果那样，一切可全都露馅了。
一切要从那场罕见的暴风雨之夜说起。
三个多月前，一场狂雨疾风挟着雷电袭向这座千年古塔，造成塔基下陷，塔身严重倾斜。这对梁州古城的百姓来说，不啻倒了主心骨：谁都知道，这座始建于北宋年间的八角琉璃塔，简直就是这座城市的魂魄和象征。所以，不待政府动员，城中大小单位和平头百姓纷纷捐钱捐物，就连小学生买冰棒省下来的镍币也投进了捐建箱。梁州市常务副市长荆家农为此甚为感动，亲自安排千人施工队伍会战，提出百日内修复斜塔，并在梁州城一年一度的菊花花会时使古塔再展雄姿。
就在一天挑灯夜战时，奇迹惊现：塔基下地宫的一侧，竟发现一处唐代墓葬，出土了一批精美壁画。省文物局潘局长闻讯，率专家组十万火急赶到梁州，经考证，这批壁画确属稀世珍品。尤令这位专家兴奋不已的不仅如此，这座唐墓竟连着被黄河淹没的地下城。这愈加佐证了自古以来，梁州地下有数座“城摞城”的说法。这消息立马成了爆炸性新闻，一时间报道扑天盖地，媒体惊呼：地下城若能重见天日，其价值绝不亚于秦始皇的兵马俑和四川的三星堆！一时间，梁州这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古城重新声名鹊起。可就是从这天起，负有守馆之责的秦伯翰就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秦伯翰看仪式结束，终于挨到了抽身的机会，不料却被身后一只大手拍了一下肩头。回头一看，原来是荆家农副市长和他身后众多的来宾。
“老秦哪，午餐的时间还早，可以领大家浏览一下你那刚出炉的宝贝嘛。”荆家农高高的个子，脊背微驼，步入政界前是位中学物理教师，以后分管文教，与秦伯翰相熟，说话显得十分随便，“喊上你的小白杨，给诸位批讲批讲咱梁州这城摞城。”
秦伯翰暗中叫苦不迭，向主席台上正在忙碌的展馆讲解员白舒娜招招手。这白舒娜是今天仪式的主持人，她面目清秀，着一袭淡青色套装，显得体态玲珑，是博物馆的一号讲解员，但凡梁州城来了各方要人，荆家农常常点名要她导游讲解。
众人在白舒娜引导下，踏着遍地鞭炮的纸屑，步入白云塔院内的博物馆展厅。秦伯翰紧随其后，边走边强作镇静和身边的客人们寒暄。今天来的，多是省里管钱管物的实力部门要员，诸如发改委、财政厅以及城建厅的一把手，还有自己避之惟恐不及的顶头上司潘局长。他为此还犯了嘀咕：两天前到手的来宾名单里，分明没有他的名字，可今天却鬼使神差般地来了，莫非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越想便越是忐忑不安。
博物馆大厅内，是一座梁州古城的大型的立体模型沙盘，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史前期的油画，画中的黄河猿人正弯弓搭箭，在丛莽中追逐一群长着獠牙的黄河古象。两只巨大的狮形镇墓神兽昂首凸目，护卫在两侧。沙盘正中，是一座皇城的缩微模型，与众不同的是，这模型分为地上地下两部分：上半部分为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下半部却是不同颜色的土层剖面，每层剖面上用虚线勾勒出皇宫的图样，分别标注着朝代与纪年。若是外地客人，白舒娜会详尽介绍，正是因为濒临黄河，梁州城曾数度遭受灭顶之灾，千年后的今天，大家的脚正踩在当年数座赫赫的皇城之上。
众人步入展厅，看着陈列窗内司空见惯的展品，听着白舒娜有些喋喋不休的介绍。荆家农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终于不耐烦地冲着秦伯翰喊道：“老秦哪，你在玩什么名堂，就让客人们看这些老掉牙的大路货，你出土的那些壁画都到哪里去了？”
“壁画？”秦伯翰登时一惊。他定了定神，慌忙凑过来和荆家农咬了一下耳朵，“市长，这批文物省博马上就要调运，全封在了后院储藏室，封库时潘局长再三交代，里边要保持恒温恒湿，不允许很多人一起参观的。”秦伯翰说完这话，汗珠子早已从谢了顶的头皮上渗出来，把镜片也搞得一团雾翳。他看对方黑着脸一言不发，又战战兢兢地补充说：“这样吧，市长，你要想看，过两天你来，我给你单独开门，行吗？”
“老秦头，你他娘咋是块榆木疙瘩！”没等荆家农说话，被他身后一个人抢去了话头。这人一头浓密的卷曲黑发，凸起的前额下，炯炯的目光透着自负和精明，浑身被紧绷绷的西服箍着，又带有几分土气和野性。
“今天这可都是荆市长请来的财神，为的是掏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啥规定都得让路。不说别的，就冲俺龙海集团给你捐的一百万，难道还不够你一张门票钱？！”说话的人叫龙海，是本市声名显赫的房地产开发商，也是为白云塔修复工程捐资的头等大户。
“这……”秦伯翰向荆家农苦着脸，内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你个秦伯翰，这来的可都是省里领导，你担的是哪门子心哪？！”荆家农愠恼起来，提高了声调。
省里来的客人听完了白舒娜的讲解，正兴味盎然，见荆家农和秦伯翰立在那里不走，都围拢过来，最前面的竟是省文物局的潘局长。荆家农立刻向对方拍响了巴掌：“潘局长你老人家正好在这儿，这秦伯翰把你的指示奉若神明，说那批壁画没有你的手谕谁也不能看，你就来个现场办公如何？”
潘局长笑笑说：“规定是规定，可到你这梁州一亩三分地，还是县官不如现管嘛。既然你荆市长有此美意，就让大家一饱眼福，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他末了补充了一句，“让老秦事后给补个手续就成。”
见荆家农他们立在那里不走，秦伯翰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在前边引路，让白舒娜开启了储藏室的门。
文物储藏室是独立于展厅之外的一处仿古建筑，外观十分坚固，门窗均用防盗栅栏封闭。打开头道门，里边还设置着密不透风的二道铁皮门。由于是双人双锁制，白舒娜又喊来一个库管员，这才将铁皮门开启。只见门内一片漆黑，一股地穴里才有的阴森寒气扑面而来。秦伯翰的镜片上又马上变得一塌糊涂，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了。
白舒娜开启进门的壁灯，那灯光暗如萤火，趁着人们在逐步适应着库房内的光线，她对这批壁画开始了介绍。
“这是抢修白云塔时的意外收获，初步分析是座唐代大墓，陵墓在安史之乱后遭过盗掘，只有壁画保存完好。这幅画是贵妃春日郊游图，画中是壮观的凤辇车仗队伍，数十名宫女簇拥着女主人在郊外踏青，全画人物飘逸生动，技法精妙绝伦。”
“品相怎么样？”黑暗中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因为室内黑乎乎的，与大家想象中的美妙天差地别。
“这些壁画称得上是画中珍品，一会儿把夹板打开时大家会欣赏到。”潘局长背着手在一边插话，“其中编号第四幅的持扇侍女造型完美，色彩斑斓，称得上是‘东方维纳斯’，属于国宝级文物。”
此时，众人的目光已看清了库房的大概，房子正中是几排置放文物的木架，一排镇墓兽像御林护卫一样将两排架子隔开，前排架子上空空如也，里边的木架上摆着一排用麻绳捆扎的壁画夹板，急于一睹为快的人们都拥到了木架前，可立在前面的秦伯翰却突然像被马蜂蜇了似的惊叫起来。
“小白，这些天你们谁动了前排的夹板？！”
“没有哇，自从上礼拜我们把画封存后，一直就没人进来过。”白舒娜回答得很坚决，可当她用手清点木架上的壁画时，另一只手中的钥匙链都在瑟瑟地发抖，因为她已经清楚看到，头排木架上的十几幅壁画已经荡然无存了！
“老秦，你乱搞啥名堂？！”潘局长也发现了异样，声色俱厉道，“我明明讲给你，封库后任何人不能动文物，你咋不懂一点规矩呢，啊？！”
秦伯翰踉跄着走进库房深处，等他走回来，脸色像死人一样发灰。
“荆市长，潘局长，出、出、出大问题了，壁画少了一半……后取的十五块上品全、全丢了。”
“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搬到其他库房了？你再清点一下。”荆家农顿时也紧张起来。
“不会错，这十五块壁画是上星期我亲手放在木架上的，亲眼看着小白她们锁的库房，这下子可毁了……”他说着双腿发软，差一点儿蹲在了地上，继而又朝白舒娜吼道：
“你还愣着干吗？！快去上门，别让壁画出了院子……”
“秦半两，你昏了头啦？”向来温文尔雅的荆副市长看到秦伯翰失态的样子，竟喊起了对方的绰号。他沉下脸喝道：“你还想着贼会蹲在院里等你抓呀，还不快拨110，通知公安局出现场，馆内所有人员一个不准离开！”

第二章
公安局副局长齐若雷面对失盗的文物现场，脑瓜子嗡的一下胀大了。
这是他从警三十多年从未遇到的怪异一幕：在昏暗的灯光下，排列整齐的镇墓兽把库房隔成前后两半，前排放置文物的木架上已被洗劫一空，而后排架子上的壁画却完好无损，像精装书籍一样整齐地摆放着。使人感到盗贼仿佛有着某种禁忌，不敢跨过那群龇牙咧嘴的镇墓兽，才使剩余的十五块壁画得以幸免。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整个现场没有发现一个足迹、一枚指纹和一处撬动的痕迹。也就是说，偌大的文物库房竟没有发现作案人的进出口，所有的门窗都被钢筋和铁皮包得严严实实，连个蚊子也飞不进来。
齐若雷个子矮小，目光很亮，黑白分明的头发剃成短刺刺的板寸，鼻子很大，嘴角下垂，表情很生动；可当你和他接近时，又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好像这博物馆欠他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务，他今天是专门来索债的。
此刻，那个失魂落魄的博物馆长正站在他面前。
对这个头顶半秃、消瘦微驼的半老头子，齐若雷再熟悉不过。还是在他当侦察员的时候，两个人就成了酒友。齐若雷是夜猫子，爱熬夜晚起，往往来不及吃早餐，常到白云塔附近的小酒馆里，喝上二两小酒再去上班。他喝酒的习惯是不离柜台，不要小菜，托碗底一饮而尽，抿了嘴儿跨上门外的自行车就走。每来酒馆，老见这位寡言先生躲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慢条斯理嚼着根卤鸡腿儿，屁股像粘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一来二去，两人竟熟稔了，加上梁州每每出了文物案，总要请这位仁兄做鉴定，工作之后往往请他撮上一顿。齐若雷发现，这学究只需半两酒便面红耳赤，话也格外稠起来，周秦汉唐地海侃神聊，少不了白话一番文物收藏知识。这秦伯翰有件得意藏品，乃是一枚极为罕见的秦朝半两古币，从不肯示人，一次专门带给他把玩，以示交情。从这天起，齐若雷送他绰号“秦半两”，而秦伯翰却唤他“老雷子”。后来两人分别做了局长馆长，公开场合互谓官称，私下里仍叫绰号。
今天，齐若雷真个翻了脸，一双刀子似的目光恨不能把对方削下一块肉来，因为眼看自己再有三个月就能功成名就地退居二线了，可偏偏这个时候，这老家伙却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他本想再发火，可看秦伯翰一脸可怜相，话到嘴边又变了口气。
“老秦，我可早催你们安上红外线报警器，你老是哭穷，这下可好，没钱看病，可有钱买棺材了——咋就是没让人家把你给扛跑呢？”
“我要是死了倒干净啦。”秦伯翰一脸负罪的神情，由于惊惶所致，这张原本周正的脸变了形，竟看不出此刻是哭还是在笑。
齐若雷眯着眼睛，不再理会对方。因为文物缉私队长曾英杰和女技术员何雨走来，向他报告现场初勘的情况。
“库房的门锁没有破坏的迹象，作案人清扫了足迹，警犬失去了嗅源，六扇窗户全被钢筋焊死，还是没有发现作案人的进出口。”英杰长得高大英武，是齐若雷的得意门生，而旁边显得娇小清秀的何雨，则是老齐的义女。
“你们再给我细看一下头上的每根吊顶房梁，地下的每块方砖，我就不信这狗日的有特异功能，能飞进飞出。”齐若雷说着，跨过那排镇墓兽，来到二排那些幸存的壁画前。他闹不明白，这壁画为什么被切割成几十块，而且统统被两块特制的木板夹在中间，外边用麻绳很功夫地捆成井字形。
“这墓穴的石门出口太小，不得已才切割成这样，每三块可以拼接成一个人物来。”秦伯翰在一边赔着小心说道。
“老秦，你不嫌自己是吃饱撑的，梁州市这地面上的文物多得都顾不过来，你还愣开这地下文物，你是怕我公安局的人闲出病来吧？”
“这哪能怪我嘛，齐局长。”秦伯翰显得满腹委屈，“不是那场暴雨冲陷了白云塔的九级莲花座，露出了地宫，国家文物局批准搞抢救式揭取，再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动这墓道里的壁画啊。”
“从揭取到存放有多少人参与？”齐若雷打断对方，直扑主题。
秦伯翰战战兢兢取过一幅画板夹，又开始啰嗦起来。
“这是一项很专业的工作，壁画揭取之前要先照相，再让画工临摹，而后在蒙了布的板子上涂上一层桃胶，把它贴在要揭取的壁画上，用烤箱烘干之后，再用小铲贴着墓壁铲取，最后再用另一块木板贴上去夹牢。因为壁画中心部分最有价值，又是最后揭下来的，所以放在了前排的木架上。这活儿专业性强，一般人干不了。从揭取到入库先后只有七八个人参与。”秦伯翰说着解开了其中一副夹板的绳子，打开壁画，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粉红纱裙的宫女，显得面红齿白，神情飘逸。由于刚刚出土，色彩显得十分鲜艳。
此时，齐若雷看到何雨向自己招手。原来，曾英杰在库房的二道门处有了新的发现，这里有一处地下消防设施。齐若雷走过去，只见英杰正在奋力搬开一个窨井盖。
窨井盖下是备用的消防栓，由于常年废弃不用，几乎锈蚀，周围结着一层密密匝匝的蛛网，下边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这里显然不像是窃贼进入的通道。
“最后看见这批文物是什么时间？”齐若雷扭过头向走过来的秦伯翰问道。
“上周的星期四，八天之前，我跟白舒娜一块儿封的库门。”
“这几天晚上谁带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因为过几天省文物局要来验收这批文物，每天我都亲自守在这里，保安围着库房十五分钟巡一次逻，连狗都放出来了，晚上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老秦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是研究文物的，一定听说过‘慢藏诲盗’这句老话，有了肉，就会招来苍蝇，我倒真希望你的运气好，这块肥肉好歹还没出梁州，看看究竟能引来多大个儿的苍蝇！”
这时一段豫剧《朝阳沟》的手机彩铃响起，齐若雷摸出了手机，是适才离开现场的荆副市长打过来的。
“齐老雷子，你可不能耍滑，这可是通天大案，市委很重视，我正和省文物局潘局长向省长汇报，国家文物局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案子拿不下来，我可要拿你是问！”齐若雷说，现在正在忙着和秦馆长排查管理上的漏洞，不料那边荆副市长急了起来。
“老齐，博物馆的教训以后再总结，眼下要靠你这老雷子显神通了。你告诉秦半两，让他不要蔫了，只有好好协助你，找不到文物，任何人都脱不了干系，特别是他！”
“市长，”齐若雷听荆副市长叫秦伯翰的绰号，深知对方的用意，咧嘴干笑着，“承蒙荆市长看重，我只是只秋后的老蝉，没几天叫的了，副局长五十五岁一刀切，一切都无所谓了。现在全凭英杰他们这帮小子干，我在后头支支招也就可以了。”
“这可万万不行啊！”那边传来了荆家农提高了嗓门儿的声音：“你少给我耍老黄脚，破不了案就让组织部挂你一辈子。你任上的事儿让别人去擦屁股，门儿都没有！”
齐若雷深知这位知识分子出身的市长一向较真的脾气，他诺诺连声，快速把手机递给了秦伯翰。趁这个机会，一边的曾英杰走过来，附耳小声给局长提醒道：“这么多壁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腾出去，没有内部人策应是不可能的，案子看来得从掌握库房钥匙的人入手……”
齐若雷点点头，把一双灼灼的利目转向秦伯翰。
“刚才你说和你一起进库房的管理员是谁？”
“馆里的小白，她既是库管员，又是讲解员，叫白舒娜。”
“平时库房的钥匙就在她的手里吗？”
“她拿的是二道门的钥匙，头道门是另一个库管员负责，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有啥问题的。”秦伯翰摇着脑袋，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可小白家的那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你说谁？现在他在啥地方？”一边的英杰队长立即问道。
“是白舒娜的爱人，叫彭彪。”
“噢，说说看。”齐若雷也登时关注起来。
原来，白舒娜的丈夫彭彪原来是市内刚破产的化肥厂工人，几年前就留职停薪离开了单位，在社会上倒腾了几年文物赚了些钱，现在又兼做服装批发。他和白舒娜结婚，谁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他案发前到过博物馆吗？”齐若雷听后发问。
“他是这里的常客，和博物馆的人熟得很。就在发案前几天，他还到馆里跟小白大吵了一场，说是进货取不出钱，大骂白舒娜抠门儿，是我给劝解开的，小白事后告诉我，她是怕彭彪出去赌钱……”
“好，马上找白舒娜，锁定一下彭彪发案前后的去向！”齐若雷吩咐完英杰、何雨，回过头盯住秦伯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不信他有穿墙破壁的功夫，能把东西像搬家一样运走。老秦，你说说看，谁有这么大本事？”看秦伯翰不知所措地摇头，他又扫视了一眼那些幽暗中的镇墓兽，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么大一块肥肉，肯定会引来苍蝇的，一定会的。”

第三章
飞机开始降落，巨大的机翼掠过云层。坐在舷窗处的凌清扬女士突然从心底涌出一阵惶然的感觉，因为她的脚下，正是那座苍凉、古老并透着几分神秘气息的梁州古城。
云霭散去，那曾是她魂牵梦绕的地方。绿树环绕的古城墙，仍像她幼时用野菊花编成的花环小帽。棋盘格子似的马路岔向细如羊肠的小胡同，被古槐掩映的楼殿亭阁挑起似鸟翅的檐角，粼粼发光的湖泊镜子似的镶嵌其间。远处，黄河如蜿蜒的飘带从天际而来，流经城市的西北隅。就在这一刹那，凌清扬的目光触及到了那座巍峨挺立的古塔，她的全身立即像被火焰灼伤似的惊悸了一下。
那是闻名遐迩的千年浮屠，塔高十三级，层层飞檐耸起，四壁镶嵌佛像，通体用金黄色的琉璃砖瓦砌成。这白云塔当年地处夷山，北摄黄河，南瞰古城，且有白云缭绕其间，被誉为梁州八景之一，名曰“古塔行云”，故名白云塔。由于黄河多次决口泛滥，塔下的山陵早已夷为平地，如今，这座古塔仍像一根神秘的图腾柱昂然矗立，像一把利剑，无情地挑开了她深埋在心底的一段隐痛。
凌清扬对“祸福相倚”这句古训深信不疑，就是这座久违的古塔，既给她带来过刻骨铭心的爱，也使她遭受过永世难平的创伤，也正是那次突如其来的祸端，才使她出走海外，在炼狱般的磨难中成就了今日的事业。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不知那片漫天飞雪般的芦花荡是否还在，那曾是她少女时代的伊甸园，当年留在泥埂上的赤脚印恐怕早已荡然无存。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惆怅袭上了心头。她习惯地掏出口袋里的那面镶着钻石的小镜子，摩挲着背面的一张婴儿的照片。
那是一张可爱的逗人小脸，长着一头天生环角头发，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一对透亮的黑葡萄，肉嘟嘟的小嘴微微翘起，仿佛正向自己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时，那首她熟悉的摇篮曲突然从记忆深处传了出来。
白云塔，高又高，白云绕在宝塔腰；
白云塔，高又高，宝塔搭在黄河腰；
白云塔，高又高，塔顶陷在黄河脚……
飞机已掠过城市上空，像贴着城市的屋顶飞，已经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汽车和匆匆行走的人群。空姐风铃样清脆的声音拉回了凌清扬的思绪，她下意识地把镜面翻过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已经二十几年了，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再认出自己，凌清扬还能依稀记起自己整容前的模样：那个鼻子略显扁平、前额微窄的羞涩姑娘已不复存在，她现在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浑身珠光宝气，口袋里揣着三国护照，正式身份是美籍华人。自从和丈夫祖文离婚后，靠着自己的拼闯，她在美国已是小有名气的化妆品制造商，并且在曼谷、香港开设了十几家销售连锁店。前不久，梁州市副市长荆家农到港招商，在一次酒会上与自己相识，并竭力说服她来梁投资，正是这个提议一下子勾起了她的思归之情。
二十多年来，她无时不在思念当年躺在襁褓中的女儿，自从帮她照看女儿的姑妈去世后，孩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杳无音信。有几次梦中她回了梁州，亭亭玉立的女儿在老四合院门口迎候着她。青砖灰瓦的门楼，蹲着两只雕刻精美的石狮，院内的老枣树结了满枝红枣，树下有一口放着摇把的甜水井，几只黄羽毛的小鸟正在葡萄架的绿丛中啾鸣翻飞，女儿亲昵地依偎在她的身边——这静谧悠然的梦境是那样强烈地吸引着凌清扬，状如浮萍的生活已使她身心俱疲，急欲寻觅到一处归宿的家园。
就在她准备启程之前，祖文突然来了电话，说自己刚刚到手几幅名贵的唐代壁画，据卖方提供，这是梁州新近出土的文物，想让她代劳顺便去梁州打探虚实，辨别一下壁画的真伪，并再三说两人夫妻一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求她，而且是举手之劳，没有任何风险，到了梁州自会有人去找她。
祖文是文物道上一个极具影响力的人物，可他的发家却与凌清扬关系极大。当初两人结婚，很大成分上是这位来自大陆的女人对文物的慧眼独具。凌清扬的父亲是位训诂学家，并精通金石。她自幼耳濡目染，亦酷爱书画。在一次文物拍卖会上帮人作文物鉴定时与祖文结识，孑然一身的凌清扬不久便投入了祖文的怀抱。婚后便成为祖文的得力臂膀，并着实帮他做了几票大的文物生意，使祖文迅速在文物道上立了足。直到两人分道扬镳，祖文还念念不忘遇事向前妻讨教。这些年，凌清扬手头殷实后，也甚爱收藏，并且不断见有梁州文物流向海外，也想顺便淘些好货，因而对祖文的托付也就没有再作推辞。
飞机场出港处，有人捧着鲜花，举着写有她名字的标牌在迎接。她很快认出来，那人正是随荆副市长招商的秘书小刘。对方十分热情，接过行李，又把她让上汽车，一边告诉她如果不是市里出了件急事，荆副市长还会亲自到机场迎接她。
受到如此的礼遇，凌清扬不禁有些感动。她瞥了一眼机场高速路边的指示标牌，看到了白云塔的字样，便有意问道：
“这白云塔，是不是那座有名的宋代琉璃塔？我在画报上见过，据说是中国现存古塔中的精品呀。”
“一点不错，”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刘秘书回答，一边却显得神色黯然，“这座塔前些时维修，今天上午搞了个开放仪式，可想不到发生了盗窃案，前几个月出土的壁画给人偷走了，荆市长就是因为这事儿还没顾得上吃饭呢。”
“噢，竟会发生这种事情，案子现在有点眉目了吗？”凌清扬心里一沉，十分关切地问。
“哪能这么快呢，按公安局的分析，这回可不是一般的小毛贼作案，像是文物道上的江洋大盗，把壁画中间最好的几幅全拎走了，差一点儿的人家都不要！”
“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凌清扬看到车子已近市区，显出遗憾的神色，“这几天我还是不打扰荆副市长为好。”
“凌董事长，这完全是两码事嘛。”刘秘书笑笑，一边招呼司机驶入一家宾馆的大门，他告诉凌清扬，荆副市长明天下午要和一些企业家谈旧城改造的开发问题，邀请她参加，今天先下榻梁州宾馆休息。
送走刘秘书，凌清扬有些疲倦，她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电视，半倚在床边假寐。
屏幕上正在转播上午白云塔的竣工剪彩仪式。只见主席台上花团锦簇，一对飘在白云塔腰际的气球拖曳着长长的彩带，上书“金塔再现千年雄姿，古城喜迎万里宾客”，台下聚集着大批市民和外地游客，身着袈裟的白云寺和尚也列队前来祝贺。
镜头开始摇向身着黄缎子马褂的盘鼓队，这种号称“旱天雷”的大鼓擂起来大地都会颤抖，把人的心脏几乎能震得跳出来。小时候，自己是用小手指尖儿插在耳朵眼儿里，才敢靠近这鼓声的。此时，百盘牛皮大鼓已排开阵势，鼓手个个挺胸凸肚，努着眼盯着那前台的令旗手指挥，单等他一声令下。凌清扬细看那个令旗手却是个不起眼的小干巴个儿，脸皱得像个丝瓜瓤，身材生得精瘦低矮，一副小老头的模样，可身手敏捷得活像只猴子，两只眼睛滴溜溜飞转。看见主席台的领导已经坐齐，更是越发卖弄，竟然在高高摞起的一对八仙桌上，做了两个空翻，蓦然从背后抖出一面镶着飞龙的黄缎面大旗，随风呼啦一抖，鼓手们的鼓槌齐刷刷磕在鼓帮上，随后爆发出像炸雷般的轰鸣声，登时把会场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主席台正中间坐着高个子的荆家农，旁边正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和他说话。凌清扬下意识看桌签上的名字，一时分辨不清，但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到了麦克风前。凌清扬陡然坐起了身，紧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内心一阵狂跳：不错，这人正是他——秦伯翰！凌清扬一时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鄙夷还是可怜，对方看起来明显衰老了，声音也像个破损的留声机，沙哑而没有底气。和他身边那个端着剪彩红绸的女人相比，看年龄倒像是一对父女。那年轻女人一头乌玉似的黑发，粉白的面庞，着一袭淡青色套装，那模样真有些像当年的自己，这使得凌清扬一下子从桌边站了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换成了记者采访，刚才坐在荆市长旁边的壮汉开始面对镜头，旁边打出了龙海集团董事长的字幕。凌清扬明白，这正是祖文要她找的人，因此分外留心观察。
“要问我为啥赞助修白云塔，俺呢，没有啥文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俺打小就爱爬这白云塔，在塔尖上抓鸟蛋，朝下撅着小丫儿撒尿，因为这屁股上没少挨俺娘的巴掌。可一听说这白云塔斜了，俺就像丢了魂，这也是咱梁州城的镇城之宝，说啥也不能倒了不是？再加上如今靠政策好，咱也挣上了钱，修桥铺路的事儿也应该做，能看着这白云塔重新露脸儿，叫老外们伸出大拇指夸咱梁州美，真比咱自个儿赚多少钱都舒坦。”那人舌头长，有几个音发不清楚，但还是博得了台上台下的一阵掌声。
镜头拉得越来越远，凌清扬极力想记住这个人的模样，但镜头却转向了一块新刻的石碑，记者专门给了一个大特写，使她清晰地看到了碑文。
白云塔为国之瑰宝，梁州人莫不引以为自豪。龙海先生与白云村民世居塔下，为重修宝塔，叩石垦壤，奔走呼号，并慷慨解囊，襄助修葺之业。今使白云塔重放异彩，世人再睹光华。为嘉许其善行义举，特刊石昭告，以使人人关心文物以为幸事焉。
接下去，气冲霄汉的唢呐齐奏和旱船花轿的热闹景象都像无色彩的黑白胶片，在凌清扬眼前划过。她的目光开始落在床边自己随身携带的密码箱上。她十分利索地开启箱盖，从夹层中摸出一张照片，放在台灯下仔细地观看。
这是一幅手持长柄羽扇的唐代侍女壁画，侍女的发髻上不施金翠首饰，也不戴常见的耳环，一双秀目如秋日中的林泉，加上皓齿蛾眉，朱唇浅笑，显得率性纯真，风韵绰约。侍女上身着荷绿色小袖罗襦，半胸袒露，下穿曳地绛裙，脚踏昂头重履，通身蝉翼似的薄纱使体态线条毕露。由于宫女用两只玉笋似的手指持扇，身体形成自然的S形弯曲，更衬得丰乳蜂腰，婀娜动人。这幅画一扫唐人仕女画以丰腴肥胖为美的画风，颇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古风，且线条劲挺利索，手法简洁明快，看似一挥而就。依凌清扬的眼光看来，此画的确称得上壁画中罕见的珍品。照片的效果尚且如此，那真画的美轮美奂当然可以想见。
刚才小刘所说的壁画被盗，是否就有照片上这幅呢，她顿时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凌清扬起身到窗边拉开了厚厚的窗幔。室外，早已是暮色苍茫，远远近近的华灯初放，霓虹闪烁。她开启了房门，随着高跟鞋的橐橐声，她已快步走出宾馆的大门，把自己融进了这光怪陆离的古城之夜。

第四章
白舒娜现在就坐在曾英杰和女警何雨的对面，她绾着高高的发髻，穿着整洁淡雅，头却一直低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会找我的，有啥你们就问吧。”不知为什么，白舒娜的面颊苍白，眼神中隐隐流露着一种怨艾。
“你怎么知道我们单单找你，全馆每个同志我们都要谈嘛。”英杰有意化解对方的情绪，缓和地说。
“那是你们的一种说法，馆里出了这么大事儿，我应该是第一个怀疑对象，因为我参加过这批文物的开掘，入库时每张壁画都经过我的手，还管着库房二道门的钥匙。”
“那你就说说钥匙的保管情况吧。”
“库房钥匙平时下班后我是锁在办公室桌斗里的，从来不和家中的钥匙混放，也没有带回过家中……”
“这中间你爱人来找过你吗？”曾英杰目光灼灼，死死盯住这个漂亮女人的眼睛，捕捉着她最微小的变化。英杰这双眼曾被缉私队的哥们儿称之为“捷尔任斯基”的鹰眼，说谎的主儿在这双利目的注视下，一般扛不上几个回合就歇菜了，更何况他早已对彭彪来馆吵闹的事作过调查，并且除此而外，他还掌握着对方的一段隐情。
原来，白舒娜当初曾是厂里的工人，为选调她进馆，秦伯翰曾着实下了一番工夫，因此招致馆员们的一番物议：私下里戏称这是秦馆长的梦中情人。有人还盛传这老夫子早年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可不知何故，心上人却离他而去。自此秦伯翰哀莫大于心死，绝了尘世间的情缘，终日面对白云塔的古寺青灯，以青砖汉瓦为伴，醉心于梁州古文物的研究。白舒娜来馆后先当文物管理员，虽然她文化不高，但天资颖悟，在秦伯翰的调教下，很快成了馆内的一号讲解员。这老夫子对白舒娜关怀备致，不久又帮她张罗婚事，介绍过一个画家叫郭煌的，可不知为什么反让彭彪中间插了一杠子，真应了那句“好汉无好妻，赖汉搂个娇滴滴”的老话。英杰颇不明白：你白舒娜如此条件，为何自寻烦恼，和这样的一个下三滥成了家。因而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感觉，语言中也开始透着柔和。
“你问彭彪？他……来过馆里，不过那是七八天前的事了。”白舒娜在英杰的注视下，脸色突然泛红，仿佛是有什么隐秘给人窥见似的，这瞬间的变化，丝毫没有逃过英杰的眼睛。
“他找你究竟来干什么？”
“他急着到东北佳木斯出差，有一笔边贸服装生意要做，给我要钥匙回家取身份证。”
“他现在在哪儿？”
“从那次出差一直还没有回来过。”
“你能拨通他的电话吗，我想跟他通通话。”英杰想判断一下真伪，要求道。
白舒娜很快拨响一个号码，把手机递了过来，手机中很快传出一连串的电子录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彭彪平时爱和哪些人来往？”英杰紧接着问。
白舒娜咬着嘴唇，茫然地摇了摇头，跟着又补充了一句：“彭彪是个有嘴无心的人，让他干这种事儿，得借给他一个胆子。”
白舒娜的回答滴水不露，但分明又在掩饰着什么，可从眼下掌握的情况来看，彭彪不具备作案的时间，怀疑缺乏依据。一场询问变得索然无味，曾英杰只好给对方交代了一番协助破案的政策，示意何雨给她在询问的笔录上捺印了指纹，让她回去。
白舒娜从博物馆出来，犹如从狱中特赦的犯人。她跨上自行车一阵猛蹬，等拐过了两个巷口，望望背后万家灯火的楼房街道，确信无人跟踪，才突然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急匆匆地骑去。
这条街叫文庙街，以街口孔庙的棂星门为界，街道两侧全是青瓦飞檐的仿宋建筑。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地下文物市场，每逢凌晨三四点钟，这里便出现了一批偷偷摸摸倒腾文物的人，其中既有远道而来背着土货的农民，也有到村头地脑儿提着麻袋搞收购的二道贩子，还有躲过“文革”劫难在家中私藏古董的市井人家，更多的则是赶早来“捡漏儿”的淘宝市民，内也不乏颇有眼光的收藏家。由于这条街灯光晦暗，交易者行为鬼祟，个个腰间掖着私货，提溜着马灯手电照明，加之夜半人影幢幢，日出前即刻散去，遇到警察和文管会的整顿，这伙人全像幽灵一样，敛摊儿飘然无踪，一条街登时变得冷冷清清。由此被人称之为“鬼市”。如今，国家允许文物市场开放，这条街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古董字画的经营者退市进店，规范营业，这里成了闻名遐迩的文物书画集散地，整日里人头攒动，生意红火。由此还带动了梁州城的旅游餐饮第三产业的发展，赫然成了本市经济的一个亮点。特别是一到晚间，闲暇的人们常三五成群到这里淘货，这里更显得门庭若市。
此时，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一家书画店却早早地关张打烊，店门半开半掩。
白舒娜在路边扎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店门。奇怪的是，画店里竟空无一人，只有琳琅满目的字画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店主人郭煌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平时，白舒娜为了避人耳目，很少到这里来，因为有关她和郭煌的风言风语，甚至连彭彪都听到了，所以有很长时间，她未敢到店里光顾。
由于郭煌不在，白舒娜有些惆怅，两眼毫无目的地在字画上逡巡。这里挂满了齐白石、张大千、李可染等大师的画作，由于这些画挂得久了，便一眼掠过，可突然她的眼睛像被蜇了一下，死死盯住了一幅新挂上去的油画。
这是一幅模仿安格尔“浴女”式技法的裸体画，画面上一个出浴的女人简直像件羊脂玉雕，被镌在深黑色的背景中。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线条圆润的轮廓，被肩头半遮掩的乳房饱满而结实，乳头像一枚鲜艳欲滴的樱桃。只可惜这个丽人的面部被飞瀑似的黑发遮住，五官的线条显得朦胧而神秘。这画中人尽管清纯美貌，但还是有一处瑕疵：就在她背部的肩胛处长着一颗豌豆大的黑痣。白舒娜起初以为是油画家误留的墨渍，用手指一触，竟是特意画上去的。
“这位女士，想买画吗？”有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瓮声瓮气，把白舒娜吓了一跳。她马上意识到了是谁，回过头来，狠狠朝对方肩上击了一掌，嗔怒道：“吓死我了。”说完，一下子扑向对方的怀中，显得满腹委屈。
郭煌长得相貌堂堂，可打扮得有些怪异。他长发披肩，留着胡须，穿一件大红大紫的文化衫，脸上带着讪笑。他慢慢捧起白舒娜那张小脸儿，猛然吻了她一下，才发现对方竟然泪光盈盈，便急切地问：“看你苦大仇深的样儿，出了啥事儿了？”
“出啥事你也不会想到我。”白舒娜满脸幽怨，“这么多天连个电话都不打，烦我啦？”
“看你说的，我最近忙得眼儿都绿了，在外面赶了一批画，一会儿还烦劳你这位馆藏专家给鉴赏一下。”
“甭净说好听的，反正我这个人好哄，你说啥我都信。”白舒娜不依不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郭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对方正死盯着那幅裸体画，眼光中闪着恨意。
“这人是谁？”
“你猜猜。”郭煌的眼角透着狡黠。
“是你小姨？”白舒娜紧紧地绷着嘴，不无妒意揶揄道，猜想这定是郭煌的什么新交女友。
“你可不敢胡说八道。我告诉你，这是秦馆长过去的得意之作，我拿来临摹的，看你想得歪到哪儿去了。”
“反正你们画家没有几个正经东西，就好画光屁股的女人。”白舒娜恨恨地说，情绪却明显缓和下来。
郭煌听了，心里暗暗有些好笑，对这个曾和自己有段恋情而终于成了别人老婆的少妇，他多少还是有点依恋的。旧时的恋人成了今天的情人，他又不能陷得过深。因而便解释道：“我能忘了你吗，真是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嗨，我要让你看看洒家这些天干了些什么。”
说着，郭煌把她引到店堂后面一间狭窄的画室内。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堆满了画具和五颜色六色的颜料，地上还污渍斑斑，活像一处手工作坊。随着白舒娜目光所及，她突然打了个激灵，用力揉了揉眼睛：因为她分明看到有几幅壁画的画稿放在墙角，其中一幅就是那件被秦馆长称为“东方维纳斯”的持扇宫女！
“这东西，你——你从哪里搞来的？！”白舒娜的声音像断弦的琴一样走了调。
“怎么啦？这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呀？”郭煌莫名惊诧地问道。
“你不知道今天博物馆出了多大的事情，是塌天的大案子，十五件唐代出土壁画被盗！你郭煌吃了豹子胆了，啥钱你不能去赚，知道你掺和到啥事里去了吗？！”
“你说啥？我这画和博物馆的藏品有啥关系？看把你吓的，我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挣钱。你啥时候也成了警察了。”
“郭煌，我可不是给你开玩笑，这样本到底是谁给你的，这可是蹲监狱、掉脑袋的事儿呀！”白舒娜变得心急如焚，“是不是秦……”
郭煌将手一挡，捂住了对方的嘴巴：“你不要问，说了你也不认识。”白舒娜听了这话，反而更为担心了。
“这画的事儿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赶快收起来，公安局正在里里外外查线索，就差掘地三尺了，你可千万不要惹上麻烦。”
郭煌刚要答话，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白舒娜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郭煌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走，打开店门时，只见门口立着一个装束考究、气质典雅的女人。
“请问先生，能进来看看画吗？”女人声音悦耳，带着浓重的港台腔。她正是凌清扬。
郭煌不认识对方，但似乎又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他一时把她当成一个曾到画廊来过的华侨，或者是日本人、韩国人，他本想和对方搭讪，只是碍于仍在屋内的白舒娜，因此把身子挡在门口，十分客气地说：“非常对不起，画店已经关门了，Excuse me。”
凌清扬原本是准备进店的，因为她刚才推开虚掩的店门时，一眼就瞥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浴女油画，便要跨进门来，但看到主人明显拒绝的神态，立刻显得十分识趣：“哦，那就不麻烦你啦，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风味餐厅什么的。”
“噢，是这样。”郭煌顿时松了口气，指着巷口说，“从这里走出去，右拐再左转，就是有名的惠济河夜市，要吃的东西应有尽有。”
就在这一刹那，两人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流。画家的目光往往是极为敏锐的，特别是对于漂亮的女人。郭煌此时已经捕捉到对方那急不可耐的神情，就在自己半个身子遮挡住她的视线时，也未影响对方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处盯住那张画。那眼神像发现了奇迹，惊讶而激动。但这眼光像暗夜中的萤火，瞬间便消失了。
看着这个风韵绰约的中年女人离开画店，走出七八步，又转身向郭煌招了招手。郭煌觉察出了她留在脸上的遗憾。他想了想，决计不能轻易放跑了这个大主顾。
吃了闭门羹，凌清扬并不在意，信步拐过巷口，豁然看到一片灯火沿河迤逦而走，叫卖之声鼎沸，一街两行的各式小吃摊，琳琅满目。诱人的香味伴着腾起的烟气扑鼻而来，这里便是有名的梁州夜市了。她对此毫不陌生，很快融入了食客的人流之中。
凌清扬发现夜市旁边就是修葺过的惠济河岸，河畔垂柳婆娑，水中行着燃灯的画舫，灯影桨声，伴有笙乐飘荡，和这夜市摊位的灯盏浑然连为一体，她徜徉其间，就像走在梦中。看着支着大铁炉卖烤白薯的老人，用麦秸把儿插满糖粘山里红的小贩，从挑担里盛出一碗碗喷香胡辣汤的老板娘，还有那个扯着喉咙招徕吃客的卖烙饼裹麻叶儿的老太太，全都似曾相识。只见金黄色的锅贴在油鏊子上嗞嗞作响，煮成雪白颜色的羊肉汤冒着雾似的白气，炭火烤的缸炉烧饼黄焦酥脆，切成飞薄钱片儿似的酱牛肉，悬吊的桶子鸡金灿灿、油光光，散发着醇郁的香气。还有勾得她馋涎欲滴的灌汤小笼包子。这种小笼包子做得玲珑剔透，馅大皮薄，灌汤流油，提起来像灯笼，放下去像菊花，是梁州的一道名吃。早年凌清扬只身去美国，曾一度靠卖小笼包子度日，所以听见叫卖，便觉得十分耳熟。
“刚掀锅的小笼包子热哩……”
周围各色的叫卖仿佛在应和着：
“豆腐脑热哩……”
“黄焖鱼热哩……”
“咸烂哩兔肉……”
“热烙饼，焦麻叶儿……”
各式的叫卖带着悠扬婉转的拖腔，混合着各种香味蹿上夜空。凌清扬沉浸在其中，一时竟不觉得饿。最后，她终于在一个卖豆沫的小店停下来，因为她在橱窗里发现了自己最喜欢吃的五香花生米。
记得每次从寄宿的学校回到姑妈家，老人家每每会从一个密闭的玻璃瓶里倒出十几粒花生米，悄悄地放在书桌上，或者撒在凌清扬正在看的书本上。有时，是等她临返校前，姑妈神秘兮兮地用白纸包上一小包塞在她的手心里，花生被自己一粒粒地慢慢咀嚼，里边浸透着花椒、大料和五香粉的混合味道，顿觉香气满口。可每次当凌清扬向姑妈多要几颗时，她就会颤巍巍地摇头说：“唉，没有了，没有了。”这是姑母怕邻居家的小外孙偷吃，专门为她藏起来的。那时这种五香花生米也极不好买，乡下人像贼一样偷偷摆在街上卖，被警察抓到，秤杆子马上会被折为两段。
凌清扬要了碗豆沫，买了一碟儿花生米，坐下来刚要品尝，蓦然发现桌子对面灯火阑珊处的一座古宅，宅院门楼破旧残缺，瓦片像钝刀刮过的鱼鳞，瓦棱上长着苍老的瓦松，像是蹲伏在地的一头怪兽头上的毛发。古宅的背后隐隐可以看到那座黑黝黝的白云塔。
古宅的门前，有一个卖炒凉粉的小吃摊，可能因为刚开张，吃客还不多。凌清扬突然看到刚才画店里见到的那个男子，身背着画夹，要了碗凉粉，一屁股坐在马灯下边的小桌上，呼呼噜噜吃得津津有味。凌清扬走了过去，也要了一份儿凉粉，端到了对方的面前。郭煌一抬眼，故作突然认出对方的样子，连忙有礼貌地让座，并对凌清扬说，他每天都要这个时候出来，趁着吃饭，勾几幅市井草图。
“我要感谢你给我介绍这样一处美食街，真不愧是‘东奔西走，吃在梁州’啊！”凌清扬一边说，一边要过了对方的画夹，打开来看，画的竟是眼前的古宅院。
见凌清扬对自己的画兴致盎然，郭煌便打开了话匣子，刚才邂逅的陌生感完全没有了。
郭煌毫不在意地一边和她攀谈，一边端着酒杯自斟自饮。由于他料定对方应该是撞在自己网上的一条大鱼，因此谈兴甚浓：
“你知道这座宅子的来历吗？”
“刚听人说的，这是清代一个格格府。”凌清扬佯装不知。
“我问的是它坐落在什么位置上。”
“我知道白云塔周围有几个朝代宫殿的遗址，一不小心就会踢出唐朝的陶俑、宋朝的瓦片儿来。”
“确切地说，这座格格府下边，还埋着明代的周王府，这周王府的旁边呢，还埋有一处历史上有名的建筑。”
“是宋代的御街桥吧？”凌清扬脱口而出。
“对，就是宋代梁州八大景之一的御桥明月，真想不到你对我们梁州历史这么了如指掌，佩服，实在是佩服。”
郭煌从谈话中得知凌清扬是美籍商人，颇有些感慨，仿佛遇到了知音，更加滔滔不绝。
“我正在准备创作一幅画，实际也是一幅古画的补遗。你一定知道《梁州梦华志》这本书，据说当时的名画家还为此书绘了一幅长卷，可惜未能传世。我这几年到了国内好多处名胜古迹，临摹了几百张宋代的亭台楼阁，就是为了再现当年的京华盛景。”
“我猜你画的这幅图，起端一定是白云塔吧。”
“太对啦，你可不要小看此塔，这塔底还埋有八棱方池、九级莲花座，全是用汉白玉雕刻，当初那真是曲栏曼回、虹桥卧波哩。”见凌清扬听得专心致志，郭煌说得更是一时兴起。
“在我眼里，梁州不像北京、西安那样有雍容华贵之气，梁州的千年王气都埋在黄土里了，现在的梁州像个小家碧玉，夜晚在自家小小庭院里，用团扇扑着卧榻边上的流萤。”
凌清扬被说得呆住了，多少年前，曾有人对她这样形容过梁州城，现在这个意境又在深锁的记忆中浮现，像梦幻一样弥漫在眼前。
“在北方，你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梁州这样怪的城市，黄河在它身边一泻千里，成为一道地上悬河，可是城内却湖泊遍布，秀色可餐，被誉为‘北方水城’，‘东方威尼斯’，这还只是表面。这黄河虽叫母亲河，可喜怒无常，招人喜欢的时候，它让你金碧辉煌、五谷丰登；可一旦你成了不肖子孙，它也会大发雷霆，像灌老鼠洞一样叫你国亡家败，夷成一片平地。要知道这明城就在四米深的地下，宋城则埋在八米深的土中，要说魏晋的梁苑、汉唐的行宫，统统压在四五丈深的黄泉之下了。”
“这么说，这就是梁州为啥是叫城摞城的缘故了？”凌清扬明知故问，意在引得这位饶舌的艺术家海侃神聊。
“你算说对了，这梁州乃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下城博物馆，它下边宫殿叠着宫殿，皇城压着皇城，被黄河泥沙封存得完好无损，地下的宝藏不可胜数，完全可以和西安的兵马俑、意大利的庞贝城媲美。可你猜怎么着——这梁州人愣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倒不如外国人聪明！”
“这话怎么讲？”凌清扬颇感不解。
“这不明摆着吗，这些年老毛子们一拨拨跑到梁州淘宝，数日本人的鼻子最尖，他们竟然和梁州市长谈判，要用七倍于梁州城的价格购买这座城市，用来发掘考古，——这简直是国人的耻辱嘛！”
凌清扬听了这句话怦然一动，忙问，“如果换了你来搞，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我有一笔巨款，就先把眼前的格格府连房带地统统买过来，造一座竖井式地下博物馆。你猜是啥样的，像矿井一样分层，一层一个朝代。”郭煌连说带比划，惟恐对方不了解他的奇思妙想。最后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调道：
“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奇迹，先弄出个‘御桥明月’的一角，再开掘出一个半地下的遗址，而后国内外融资，来个股份制。对地下掘出的宝贝，像文物、壁画先作个估价，向国家贷款，再像打地道战一样一点一点开掘下去，早晚会让这些古代皇城重见天日，叫古人上来和咱们一起吃凉粉儿。”
“你是尽往好处上说，俗话说倾巢无完卵，那千年的文物经过刀兵水患，哪还会像你想的，一铁锨就掘出个金娃娃来？”凌清扬有意再激他一下。
“你这就叫有所不知了。”郭煌顷刻涨红了脸，“当年灭顶之灾来临的时候，不说达官贵人的金银细软来不及转移，就连老百姓家中的锅碗瓢盆谁也带不走。过了这千儿八百年，哪一件挖出来不是文物？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梁州人淘宝就像山西的百姓挖煤一样，床腿桌脚下一掘，也许就能吃上个一年半载的……”
凌清扬饶有兴味儿地瞅着眼前这个活宝，暗想着：不管办祖文托付的事，还是自己想在梁州扎根，郭煌都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但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她觉得还不能马上亮出底牌来。
“郭先生。”凌清扬已换了一种称呼，“你的想法既大胆又新鲜，可是在国内一切活动和经营都要合乎法度，我不知道你的设想是否正式向政府提出过。”
郭煌一愣，刹住了话头，随即摆摆手，像是把刚才的雄图大略统统赶走似的改了口：“你误会了，我只是个手艺人，写字画画才是我之所好，刚才只是信口开河，不必当真。我郭煌在梁州被人称作画疯子，李逵使斧抡到哪儿算哪儿。今儿是遇到知音向你说说而已。实际像我这种人，也只能舞文弄墨，玩玩字画古玩而已，从没那么大的野心。”
郭煌眼神中的光亮渐渐暗淡了，显得有些沮丧。说完，仰脖儿把桌上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由于长发掠到了脑后，被酒染红了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生动无比。
“不瞒你说，明天我想到您店里挑几幅画，能不能劳你帮我准备一下。”凌清扬看时间不早，准备起身。
“我那些画都是仿品，你如果真想要画，改日到我白云塔的画室来，我随时恭候你的光临。”郭煌有些奇怪，对方并未向他提出要那幅裸女画。
此时的凌清扬已完全被眼前的格格府所吸引，再次看了一眼灯影闪烁中的那幢残破府邸，凭着多年商场上磨砺出的嗅觉，她一眼看中了这里，不禁暗暗在心里盘算起来。
就在郭煌离开画店之后，白舒娜在套间里并没有马上离去。她的眼睛发直，被吓得几乎挪不动自己的双腿，就像一下子陷入了黄河湍急的旋涡之中，感到心口窒息，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墙边摞放着一套壁画泥板，白舒娜刚才心烦意乱地打开来看，不禁大吃一惊：这竟然是唐墓中切割下来三十块壁画中的核心部分！
由于直接参加了壁画揭取的全过程，白舒娜对整个壁画的全貌和人物如数家珍，甚至连每幅画表皮颜色的剥脱和浸渍都记忆犹新。这幅贵妃春日出行图，画的是盛大的郊游场面。位居正中的贵妃坐在辇车内，被前后的宫女簇拥着，面部被华盖上的旒珠流苏遮映，显得神秘莫测。据秦馆长考证，墓主人极有可能是安史之乱中被史思明从宫中掳走的一名绝色嫔妃，在史思明部东征睢阳时不幸死于军中。史思明将她厚葬于白云塔旁，封号夷妃。谁料不久，这座墓葬即遭盗掘，因此，墓道中仅余下一些残破的三彩冥器和这幅壁画。
当年的画师明显采用了喧宾夺主的创意，有意隐去妃子，却把走在车前的那名持扇宫女描绘得风情万种。难怪秦伯翰初见这幅画时竟拍手叫绝，不能自已。
这幅持扇宫女图被小心翼翼分成三块切割下来，加上身后贵妃车辇的局部，恰好构成壁画的中心部分，共分割成十五块。而眼下郭煌的店内就放着一模一样的壁画，这不能不使她心惊肉跳——即令郭煌有神来之笔，也不可能模仿得连泥板上的特征都别无二致。她急忙找来前店放着的几张画稿对照，发现那只是些临摹稿，看来是在准备复制赝品。由此便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郭煌肯定被卷入了这起可怕的案件之中。
一切都发生得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白舒娜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旋转，眼前壁画上的宫女和贵妃，全变得面目狰狞，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纵身向她扑来。她愈来愈害怕，一分钟也不敢在这里呆下去。便慌忙帮郭煌锁上店门，匆匆赶向家去。凭着对郭煌的了解，她觉得他八成是被人利用了，看来凶多吉少。
心乱如麻的白舒娜赶回家中，当她打开家门的时候，差一点儿没有背过气去。原来，丈夫彭彪正端坐在进门的沙发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足足有几分钟。
白舒娜稳了稳神，问道：“佳木斯的事儿完了吗？”
“你巴不得我不回来，好再和你的情人约会吧？”彭彪阴阳怪气地说，“又去找你的画家了？”
“别胡说八道，馆里出了大事，正在调查呢。专案组找我谈话了，怀疑你和这件事有瓜葛。”白舒娜瞟了他一眼，开始神凝气定了。
彭彪听了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睛：“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什么？我拿着库房钥匙，当然是第一个怀疑对象。你又去过博物馆，我这是跳到黄河也说不清呀！”白舒娜本来心烦，被彭彪一惊一乍地问，登时趴在桌角上哭了起来。
“嗨、嗨，咋进门就没一张好脸儿呢，你还没问我这服装生意咋样了。”彭彪起身扳过白舒娜的肩头，缓和道，“咱可是居家过日子的守法户，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黑道黄道上的事找不到咱姓彭的。这不，飞机票、火车票任他们查，心里没玄虚，还能怕鬼叫门？”
看着桌上的一把票据和丈夫风尘仆仆的神色，白舒娜这才惊魂甫定。

第五章
博物馆的案件调查仍然一筹莫展。
曾英杰和何雨他们把博物馆的一间大房子做了专案办公室，他们网过无鱼地把馆内人员搂了一遍，全然提供不出像样的线索。作案人神出鬼没，如同暗夜中的天外来客，将文物席卷而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时间的推移，英杰头上冒汗，他决定挑灯夜战，再复勘一下现场。他不相信这蝥贼作案会如此天衣无缝。凭经验而论，现场如能当天发现线索或访问中发现疑点，就算是“热案”；若是三天过去纤毛未见，就成了“温案”；到了十天，若还抓瞎，那就成了“凉案”，八成就要挂黄。“有山靠山，无山独担。”这是齐若雷临走时撂给他的话。这老头儿近年来有些“五九”效应，远不像过去那样钉是钉铆是铆。或许也是有意在栽培自己，在荆家农副市长提出限期破案时，他把案子压给了自己，声称他要带人负责边控，防止文物出境，由他主外而让自己主内。大概是老雷子想宽松宽松，到回归后的港澳捎带做一次公费旅游也未可知。不过这也好，趁此机会倒可以一展身手。眼下，全局呼声最高的几个后备干部，全是政工纪检口的，不像自己属于在业务一线拼杀的干部。因此，拿下这起通天大案，副局长的位置便指日可待了。
“我就不信作案人能飞进来。”想着齐若雷，对方那句话冷不丁地从脑海冒出来。英杰破文物案已不计其数，他的经典推理模式是“假定我是作案人”。就是把自己换成犯罪人的角色去模拟作案，重建现场。作案人能把十几块切割成棋盘大小的壁画背出去，必须同时掌握着库房门配置的钥匙。除此之外，还一定有一处畅通的进出通道。倘若对方从正门出去，必然会遇到值班巡逻的保安，具有很大的风险。即令是保安发现不了，那几条凶狠的狼犬也会嗅到动静。
门口进不来，从窗户呢？英杰换了个思路再想。但库房的窗户固若金汤：窗外有十二个圆的钢筋栅栏，窗内焊接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钢板，况且窗户里外均没有发现任何撬动的痕迹。就在他仰头看窗时，猛觉有什么东西挂在了自己脸上，用手一摸，发现竟是几缕飘动的蛛丝。这蛛丝结得很长，从窗户上缘扯下来，一直连接到那排镇墓兽的头顶，由于蛛丝是新结的，残留的部分在灯光下发出亮闪闪的光泽。
他有些奇怪，这两次复查现场，他曾细心观察过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才几个小时，竟有不速之客敢在这里游荡。
“飞不进来，能不能从地底下钻出来。”英杰突发奇想，不知怎么想起了《封神演义》中的土行孙。他一阵兴奋，冒出了一个主意。
“小雨，快，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我叫过来！”他回过头招呼正在拼接剩余壁画照片的何雨。今天何雨穿了一套短腰咖啡色夹克，配着白色的牛仔裤，显得干练清纯，后脑的马尾辫随着跑动左右飘摆。
“你们马上给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想方设法抓些蜘蛛，看谁逮得多，而且要活的。”
“啥时候要？干什么用？”几个队员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现在就要，谁抓多了按数发给羊肉串犒赏。每个人拎上手电筒，趁着晚上蚊子多，到房旮旯屋犄角野地坟场给我找，抓到了就放在检测筐子里，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用途。”
大家走了，惟独何雨没动。
“你愣着干吗？没听明白吗？”英杰恋着何雨，表面上还端着架子。
“瞎厉害什么呀？听不听人家的好建议嘛？”这何雨生来怕虫子，她没敢说，却憋出了一个点子，“我知道你是想了解蜘蛛的习性，咱们完全可以走个捷径，找一下黄河大学的刘教授，他可是有名的古生物和昆虫专家。”
原来何雨心细如发，她早已把刚才飘落在镇墓兽头顶的蛛丝提取在物证罐内。
“好主意，那你就别去抓蜘蛛了，快跟我找人去！”
警察们走后，馆长秦伯翰披衣从屋角处踅了出来。这几天他寸步未敢离开博物馆，以便随叫随到。这起惊天大案的发生，远比他最初担忧的后果可怕千百倍。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发案后不吃也不睡，稍有什么动静便心惊胆战。
院内孤月高悬，照着他孑然晃动的身影。从黄河大学考古系毕业，他在博物馆已经呆了二十多年了。青年时代的一场爱情变故，早使他抱定了终生独身的念头，常年面对青灯古刹，潜心钻研白云塔和梁州城的历史，几乎把梁州地下开掘的墓穴钻了一遍。他好古成癖，已经达到了痴迷的地步，早年醉心收集古钱币，被齐若雷取绰号秦半两，这名号不想一来二去竟然传开了。以后他又专攻篆刻，多年来，他把梁州地下考古的成果用篆刻图谱记载下来，做成了十几米长的《城摞城图谱》，这批新出土的壁画也自然成了他的心肝宝贝，正在被补入这卷图谱之中。此时，这老头子看四外无人，先是溜进专案办公室，偷眼看了一遍摆在桌上的文物照片，继而蹑手蹑脚走向白云塔，消失在黑黝黝的塔影之中。
别看秦伯翰高度近视，可进了白云塔内却如履平地。他摸黑开启了塔下地宫的盖板，熟练地扶壁沿阶而下，不多时已经走到了一处密闭的石门前，随着手指的按动，两扇石门竟然忽忽缓缓地打开了，现出了深不可测的墓穴。秦伯翰一头钻了进去，弯腰弓背，在黑暗中摸摸索索，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又像鬼魂似的顺原路潜回了住室。此时，院内已经有了动静。
到了凌晨一两点钟，捉蜘蛛的侦察员陆续从外边赶回来，专案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各领了一个编织细密的小竹篓，把逮来的小东西分别放入篓内，盖上盖子。黑脸膛的梁子从小爱在河边捉蜻蜓，树上粘知了，因此这次捕获最丰。他特意发动了一班子小孩儿，到古城墙边的沙丘地上找蜘蛛，这些夜行的昆虫看到手电光，急速在沙地上跑动，腿慢的很快被装进了小瓶里给带了回来。
就在这时，桌上电话铃响，梁子抓起话筒，是英杰的声音，他马上说：“队长，你的宝贝都抓来了，小东西都放在篓子里了，弟兄们请示该咋办？”
“灯光熄灭，等着它结网，可不能让它跑了，一个钟头给我看上一次。”曾英杰在那边回答。
“队长，这上下眼皮老打架，盯不住哇。摆弄这些活玩意儿究竟管屁用啊？”梁子话音中带着厌烦，向大家伙儿作鬼脸吐舌头。
“你小子去干吧，甭问，给我盯死，一人看一只篓子，一个不能少，我回去要验收。”
“你还是让何雨早点回来吧，她这一份儿我可不给她看着，干脆放她抽屉里算了。”梁子知道何雨怕虫子，故意大声说道，那边果然传来了何雨的尖叫声，电话很快挂断了。
原来，英杰和何雨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黄河大学生物系的刘教授的家。刘教授已经休息，披衣而起开了门，见是何雨，急忙让进客厅。这位教授虽年纪一把，可特别爱开玩笑，加上眼睛高度近视，错把英杰当成了何雨几年前分手的男朋友。一边倒茶，一边问啥时让他吃喜糖喝喜酒。何雨腾地红了脸，英杰将错就错，装聋作哑，心里却透着几分得意。
刘教授听了来意，戴上瓶底儿厚的眼镜，抱过一沓资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上课似的讲解了有关各种蜘蛛的基本常识。比如它是夜行性捕食动物，属节肢动物门蛛形纲，常年生活在沙石裂缝或洞穴内，为隐蔽和捕食，分泌黏滞的蛛丝织成圆形网、陷阱网或者草泥网。它们善攀爬，能贴壁快速行走，繁殖能力极强。雄性蜘蛛可在五小时左右结成蛛网，受到震动、惊吓，它会装死，停止吐丝，或缘物倒挂，借蛛丝远距离飘荡到另一处重新结网。
末了，刘教授将何雨带来的蛛丝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分析一番说，这不像是常见的那种檐下蛛，很可能是生活在野外的一种俗名叫“钱蜘蛛”又称为皿蛛的，这类蜘蛛螫脚相对较大，有锋利的齿，足上有强壮的刚毛，雄性背甲上有奇特的突起，眼也可以长在上面，体色从淡黄到紫红，并间夹杂浅色的斑块。
“刘教授，为啥叫它‘钱蜘蛛’呢？”何雨听了心里发憷，转口问道。
“这来自一个有趣的传说，如果皿蛛落在你身上，再绕头转三圈，就预示着你的财运将至，也祝你们二位事业红火，发财多多。”这一会儿他似乎已经认出曾英杰不是他曾见过的那个青年人，便不再说笑话。
英杰听后心里有了数，向刘教授道了谢，和何雨驱车返回队里。途经惠济河夜市，何雨提出要给大家捎些烧饼夹牛肉做夜宵，顺便也吃点东西。英杰当即应允，停了车，提了食品袋，便向夜市走来。
案子有了啃头，英杰显得格外兴奋，他领着何雨一前一后进了惠济河小吃街，挑了一个干净的甜食摊坐了下来。英杰知道何雨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梁州有名的杏仁茶，据说这是宋代宫中流传下来的精美食品，醇香无比，虽然并不合英杰自己的胃口。
何雨饿了，吃得津津有味，英杰的小勺只在碗中游走，眼睛却不老实地打量着对方。他平日最喜欢在何雨毫无觉察的时候端详这张白皙可人的面庞，尽管何雨总嫌自己鼻梁太低，有点儿像韩国人，但在英杰眼中却正是她柔媚可爱之处。他觉得女人的鼻梁太尖太直，总显得咄咄逼人。女人挺起的不应是鼻子而是胸脯。何雨的胸脯应当是完美无缺的，尽管她有娇小的柳肩，可乳房却十分丰满，常被警服箍得紧绷绷的，今天换了夹克便装，吃饭解开了领扣，露出了贴身圆领内衣，使英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玉柱般的脖颈滑到了那起伏不平的山峦。何雨觉察出了异样，顺眼一瞟，发现那双近乎贪婪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胸前，脸腾地一热。
“嗨嗨，吃饭呢，那儿可没有你要找的线索。”她嘟起小嘴嗔怪着，可红晕一下子爬上了耳后根，连脖子也像火烧了一样。
英杰的眼神像被抓了现行的贼，顷刻远逃他方，继而变得若无其事，低下头呼呼噜噜吞下了半碗杏仁茶。末了，突然抬起头，向她丢了个眼色，低低地说道：
“傻妞儿，你先不要转头，左后方有情况。”
何雨起初以为对方是在出招掩盖窘态，当她慢慢回过头，发现不远的格格府门前，号称“画疯子”的郭煌正和一个装束入时的女人在攀谈。郭煌是梁州画界的知名人士，平日狂放不羁，一天喝醉了酒，竟披头散发穿了白云寺方丈的袈裟在文庙街上招摇过市。这会儿竟然一反常态，温文尔雅和人交谈，不由得让何雨感到诧异。她耳朵灵，听出那个女人满口的粤港话，便悄悄附耳对英杰说：
“我说你还不信，这几天街上海外人士云集梁州，不知道是来投资，还是闻到了腥气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发了案，来凑热闹！”
“小雨，你不能破不了案看着谁都像贼，说不定这是政府请来的座上客。梁州靠着黄河招商困难，政府的头头脑脑都像害了投资饥渴症，每个人头上都有指标，能引来资，对梁州城也是好事嘛，省得梁州人穷得钻窟窿打洞，只剩下卖祖宗这点儿家业了。”
何雨知道英杰是在有意考她，便故作老成地说：“这画疯子平常可是目中无人，这会儿倒像遇到了老相识。看来是有些情况，我去会会他们。”
“慢，吃一看二眼观三，可不能让人觉察你的意图来。”英杰一边付账，一边大方地伸出胳膊，示意何雨装作情侣，款款立起了身子。
大凡一个人观察别人，也会觉得别人正在注视着自己。何雨现在就是这种感觉：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向自己打量，那眼神痴呆呆的，像是粘在了何雨身上，直到旁边的郭煌和她说话，才回过神来。
英杰目不斜视地携着何雨，凭着眼角的余光，早已把那二人的神色摄入了脑际。何雨的分析不无道理，这郭煌乃是本市文物书画道上的一个怪杰，突然和一个陌路女人打得如此火热，不能不令人心生疑窦。
因为怕暴露，两人贴得很近。英杰转头时，几乎挨住了何雨的脸，并且清晰地闻到对方发际的那股幽香。英杰立马夸张地抽了一下鼻子，发出了一声叹息：
“嗨，没想到这画疯子倒真有些女人缘，左一个白舒娜，右一个港姐，真是艳福不浅呀，不知本队何时有这个福分。”
何雨听了，猛地从英杰腰间抽回了胳膊，向暗处紧走了几步，等着英杰大步流星赶上来，才立住了脚，撇了嘴小声抱怨着：
“你烦不烦？不是说好的嘛，不谈这件事……”
“当然当然，不是家里老爷子等不及嘛，要说俺还不是手心儿里捧着红太阳，工作起来有方向么。”英杰忙小心地赔不是。
见两人窃窃私语，手中拎着提袋子，旁边卖烧饼的胖摊主向他们吆喝起来：
“嗨，这小两口子是不是家里来客了？我这可是刚出炉的烧饼，外加五香的扒牛肉，一准吃了这回想下回呀。”
何雨像被解了围，抢过英杰手中的鱼皮袋子，冲着摊儿上堆得像小山似的烧饼做了个包圆儿的手势，直乐得胖摊主合不拢嘴巴，显得格外殷勤，把每个烧饼里夹满了喷香的牛肉，还一个劲儿地饶舌：
“你们两口子真叫般配，是标准的狼豺虎豹（郎才女貌），要是下回家里再来了客人，来个手机短信，我二话不说给您两位送过府去。”
一番话说得何雨一阵脸热心跳，拎着烧饼袋子逃也似的上了车。英杰跟过来开了车门，拿了一个手提保温杯下去。何雨知道他是去买油茶，这是他老父亲最爱吃的东西。英杰是全局有名的大孝子，几年前父亲患了脑血栓，是他床前床后侍奉，一有空就变着法子给老人买好吃的。
两人返回博物馆时，只见屋子里黑灯瞎火，梁子一干人等都守着蜘蛛篓子睡着了。何雨蹑手蹑脚走过去，悄悄拉开自己的抽屉，凑着月光，没发现什么东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小雨，不要惊动他们，这会儿睡觉比吃东西重要。你也睡一会儿，熬瘦了你老雷子又会骂我的。”英杰压低嗓门儿，递过来一件棉大衣。
“骂谁也轮不上骂你呀，你是他的得意门生，表面绷着脸，背后可没少夸你。”小雨接了大衣，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在桌角边只露出了个脑袋。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而说：“老伯这几天不知身体怎么样了，你还是回家看一看，这里有我盯着，有事给你打电话。”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身后梁子的身体在抖动，像是偷笑。何雨一下又红了脸，幸亏在暗夜中，没人看得见。英杰这当儿匆匆离去。
何雨是一个孤儿，她的养父何涛曾是英杰的前任缉私队长。何雨入警后的第一年，何涛却突遭不幸，在与境外文物贩子的一场枪战中壮烈牺牲。齐若雷与何涛是一对患难与共的老搭档，这场变故后，齐若雷就接过了对何雨的养育之责，推荐她到公安大学进修了一年刑事技术。何雨天资聪颖，这几年跟着英杰他们摔打，业务上的进步自不待言，随着时光的推移，英杰对她也渐渐从兄长式的呵护转变为热切的追求。对此何雨自然心领神会，英杰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虽然男人味十足，对女人却粗中有细，常爱玩一些逗人的小伎俩使人感到既温存又体贴，这恰恰是何雨情感上最渴望的东西。表现在工作上，英杰更像一头出色的猎犬，他总能从常人看不到希望的绝境中嗅到猎物，随后扑咬上去，漂亮地制服对方。正因为他的精干和战功卓著，深得齐若雷的赏识，因此有关齐局长退休他就接班的传闻早已不胫而走。可据何雨的观察，英杰也有另一面，他的表现欲极强，对自己职务的升迁显得雄心勃勃，这一点对一个男人来说本无可厚非，使何雨最终没有下定临门一脚决心的却是内心一块拂之不去的隐痛。
何雨曾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她前男友叫黄河平，对方曾和英杰一样是父亲手下的得力臂膀。可就在父亲遇难的那次行动中，他却当了可耻的逃兵。那场血战使缉私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除父亲外，两名队员和一个卧底线人也死于非命，惟有黄河平不明不白地活了下来，以后又风闻这场惨剧是因他走漏了风声，但却查无实据，最后只以临阵逃脱之责开除了他的警籍。何雨还清楚记得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黄河平痛楚负罪的神情。那天，由于过于悲愤，她打了他一个耳光，对方惨白的面颊上立刻显出自己五个血红的指印。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懊悔不已，仿佛那只打人的手掌，随时都会火烧火燎地隐隐作痛。也正是从那天起，两人就断了来往。过往情感的挫折就这样像阴影一样罩在何雨头上，使她对爱情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她是想借助时间的推移帮助自己作出判断。因此，面对英杰直白执著的追求，她总是有分寸地拖延和回避，直到几天前英杰的父亲病重，她前去医院探望，被老人家紧紧攥住了手，她当然明白老人的用意。
英杰的父亲曾广明是本市铜网厂的退休工人，前年患了脑血栓，由于发病时英杰出差不在家，药品又贵，耽误了最佳治疗期，留下了偏瘫后遗症。英杰苦于分身无术，就和哥嫂商议轮流护理，最近刚把父亲接过来，雇了个小保姆在家伺候。
待英杰匆匆赶到家中，小保姆已伏在床边睡着了，房间中弥漫着一种略带药味的屎臭气，父亲好像在床上轻轻地蠕动。他急忙拉着了电灯，掀开被角，发现老人的下身已被屎浆糊住了。他唤醒小保姆去卫生间放好热水，搀扶着老人过去洗净了身子，把床单换好，窗外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办公室，案件不出英杰所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十几个竹篓里，大部分蜘蛛没有结网，或是遇到惊吓，钻入竹篓缝隙中，或是吐出几缕稀疏的白丝，已经死去。只有梁子捉到的几只紫红色的蜘蛛结出了几张像样的网。
“行了，咱们的侦查实验成功了。”英杰显得兴奋不已，“大家辛苦没有白费，咱们终于弄明白了，抓来的蜘蛛会不会吐丝，会吐丝的，究竟多长时间能结成一个网。”
侦察员们大嚼着昨夜买来的烧饼夹牛肉，跟着队长来到了发案现场的二道门处，这里是库房惟一没有硬化的一块地面，因为底下有一口消防井，上面压着铁铸的盖子。
再次打开消防井盖，里边黑洞洞的，在勘察灯的照射下，仍是白天看到的丝丝缕缕的蛛网。英杰把脑袋探进去，让人拽着腿，倒挂金钟似的悬在井口。由于贴近了观察，他发现这蛛网和昨日似乎有些异样，比第一次见到时显得更加密集了。旁边打灯的何雨这时突然尖叫起来，原来，蛛网的边缘一动不动地趴伏着一只硕大的蜘蛛，那蜘蛛浑身紫红，模样凶神恶煞。英杰用镊子将它轻轻动了一下，发现已经死了。把它夹起来观察，蜘蛛的下腹已经干瘪。看来是丝尽而亡。
“下边还有！”何雨眼尖，又发出了叫声，这个连死尸都不怕的女警，对这种虫子却怯气得要命。
英杰小心翼翼拨开上边一层蛛网，果然发现下边还有几副蛛网，陆续又发现了三只同类的紫红色蜘蛛——这和梁子捉到的蜘蛛属于同类，大概是因为变换了生活环境，全都死在了网上。
难道蜘蛛也会缺氧窒息，也会像人一样因水土不服衰竭而亡？或者它压根儿就不是这儿的蜘蛛，有极大可能，它们是被人带进来的。从蛛丝的新鲜程度判断，大概在一周左右，新的蛛网可能是蜘蛛在做垂死前的挣扎自救，这小东西的生命力也实在是太顽强了。英杰喊何雨把井中提取的死蜘蛛和新发现的蜘蛛装好，一并给刘教授送去再做鉴定。
这样看来，井中的蛛网是人为的障眼法。蛛网很快被除去，英杰让人用警绳揽了腰，慢慢下到了窨井的底部，他发现已经锈蚀的消防栓旁边，是一条黑乎乎的通道，通道中有一根连接的管道向外延伸。这大概是过去为防火，从地下水井引水时敷设的。他顺着消防栓用手触摸，发现通道的四壁竟是凹凸不平的砖块，便连忙让人带勘查灯下来，眼前顿时有了意外发现。
原来，消防管道延伸处被人用砖块堵塞，抽开松动的砖块，竟是一处洞穴！
英杰没有再动，他马上打电话给在外地出差的齐若雷副局长，同时请求技术人员来支援。
半个小时以后，这处洞口被扩大，消防队员拆去了消防栓，带着氧气瓶的技术员钻进了洞内。英杰随着他们也爬了进去，由于洞口狭窄，英杰只恨自己身材宽大，老是被周围凸起的砖块划蹭，疼得直咧嘴。借着灯光，他看到那条消防管道从身下向前延伸，由于管道长期废弃不用，像条死蛇一样瘫在一边。不远的地方，还见到一个陈旧的抽水泵。
不知在黑暗中爬了多长时间，在砖隙处突然闪起影影绰绰的微光，英杰大喜，和技术员一齐爬到光亮处，朝上一看，竟然是圆形的蓝天。原来这消防水泵直通着一口水井。英杰探出头来朝下看，井里还有些积水，正映射着天空的光亮。从井下攀缘上来，英杰才发现自己竟站在离博物馆围墙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周围是一片青纱帐，齐刷刷的玉米棒子长势繁茂，真像是一堵严密的屏障。几只在井壁周围的青蛙受了这番惊动，扑通跳入了井内。
围绕井口周围，英杰命人画了五百米半径的搜索圈，让侦察员带警犬，实行地毯式搜索。工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井口附近，发现了两趟成对的脚印。英杰懂得步法追踪，马上看出来，这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矮个子十分瘦小，高个子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根据足迹判断：大个子穿了双女式胶靴，小个子穿布底鞋，两人在作案中相互传递重物，面对面时，两对足迹相对，重心压在脚尖；分头拎东西时，足迹显得一脚深一脚浅。开始时是大个子在前引路，小个子紧随其后，可走进了玉米地，就换了小个子在前，大个子落了后。循迹追踪，很快在浇过水的玉米地里，发现了小个子丢弃的一副鞋垫，大概是没入泥泞中连鞋一同粘掉的，对方慌不择路，加上天黑，只蹬上了鞋，把鞋垫遗留在泥洼中。
警犬根据鞋垫的气味沿着玉米地闻嗅，一直追踪到惠济河夜市附近的那条街道上，那里人来车往，早已失去了嗅辨条件。尽管如此，侦察员们脸上个个都洋溢出喜色，几天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不仅找到了案子的进出口，还确定了两名作案人，案件总算有了着落。
何雨这时带来了刘教授的鉴定，根据侦察员们提取的蜘蛛和消防栓处的蛛网比对分析，确定蛛网是那种紫红色蜘蛛的杰作。这种蜘蛛学名叫洞穴蜘蛛，常年生活在山洞墓穴之中，并且体大多毛，分泌旺盛，织网速度快得惊人，四小时就可以织成一张网。看来作案人是在利用侦察人员的错觉，故布疑阵，预先从别处携带了这种蜘蛛，然后从地下挖洞作案，对手的老辣和精到略见一斑。
英杰立即命令以物找人，查清鞋垫的来源，同时对一高一矮两个作案人进行脸谱画像分析，推断两人是盗卖文物的老手，熟悉博物馆内部的情况，其中一人有娴熟的盗挖墓穴的技术。

第六章
这天下午，凌清扬应邀列席了市里旧城开发改造的招商会。
会议就在梁州宾馆一处豪华的多功能厅举行，椭圆形的会议桌正中，放置着梁州旧城的缩微沙盘，这里以白云塔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大面积都是低矮破旧的民居，耳朵眼儿一样的背街胡同贯穿其间。凌清扬注意到：在这一片灰蒙蒙的模型中间，还有一处蓝顶白墙的现代厂房，两条乌油油的铁轨从厂区穿过，一直延伸到黄河大堤的一片河滩上。
荆副市长在城建局长介绍完开发规划之后，讲了市里对开发商的优惠政策。他讲话文雅诙谐，不断博得众人的掌声。末了，他还特意把凌清扬介绍给与会者。会议结束时，凌清扬注意到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朝自己这里走过来。
走近的时候，她认出来，这就是前日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企业家龙海。不知怎么回事，近距离看到这张面孔，特别是那头浓密卷曲的头发。让她心头蓦然一沉：难道会是他？不可能的，毕竟世间面目相像的人太多了，二十多年的岁月流逝，记忆总归有些模糊变形，更何况那个猥琐可憎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搭上界。没有等她细想，对方已经大大咧咧伸出了手。
“欢迎欢迎，欢迎凌董事长光临梁州。”龙海笑容满面，把凌清扬的纤纤玉指紧紧攥住，半天没有松开，带着一种过度的殷勤和热情。凌清扬轻轻抽出手指，觉得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仔细看时，对方中指下端竟戴着一枚豹形钻戒，这戒指和祖文常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就是捐资建塔的龙先生？我非常佩服。”凌清扬不冷不热，微微扬起了下颏道。
“哪里，在你凌董事长面前，俺只是个泥沟里的黄鳝，能做的是些吃泥扒土的活儿。你可是俺梁州八台大轿都请不来的大主顾哇。”说着，他把脸凑过来，十分明显地暗示道：“你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在梁州地面上有用得着俺的时候，尽管吱声，不说大话，在这里我摆不平的事儿还不多。”
凌清扬会意地莞尔一笑道：“感谢龙老板的盛情，生意场上互相照应是理所当然的，今后来日方长，咱们一定会有合作机会的。”
龙海说话间手机响起，他操机放在耳畔，随手向下捋了一下衣袖，那只戴戒指的手露出了多毛的小臂，一条青龙定格在凌清扬面前，龙头张牙舞爪，龙尾隐在下半截袖子里。看到这处刺青，龙海的音容举止已全然同那段黑色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她已经完全明白了面前这个人是谁！即使是霹雳打在脚下，凌清扬也不会像此时这样被触动和震惊。她感到一股热血正从心底向太阳穴处喷涌，这条青龙伸出的利爪仿佛一下子撕开了她早已愈合的伤口，使那桩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仇恨骤然像烈火一样窜遍了全身，就在这一刹那，她一下子颠覆了此行梁州的初衷。
正在这时，荆副市长走了过来。他看龙海和凌清扬说话，便咧嘴笑道：“你这龙三儿就是热沾皮，还没等人家凌董事长坐稳当了，就来套瓷揽生意。要知道，论商战之道你这可叫银行家门口点钞票，关公脸前耍大刀哇。”
此时的凌清扬已将内心的狂澜化为淡淡的一笑，并且故作认真地答道：“看得出龙董事长是位专做善事的企业家，对他承揽市里的这些项目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好啊，那太好了，可以具体谈谈你的设想吗？”
荆副市长本来对龙海投资旧城改造的实力心里没底儿，见凌清扬话里有话，马上招呼她走到沙盘旁边。经再次听荆家农的介绍，凌清扬才算明白，刚才看到的蓝顶白瓦的厂房，正是龙海刚刚兼并的市化肥厂，那条铁路是货运的一条分支线，汛期兼作为黄河堤坝运送石料。以这条铁路到白云塔为界，周围的危旧民居都被龙海圈定，他向政府承诺，还要开发黄河游览区，将来在这里搞起碑林画廊，配套建起餐饮游乐场所。
凌清扬把手指向了格格府，明知故问道：“不知道这个地方，龙董事长做何打算哪？”
格格府就在距化肥厂不远的惠济河街上，龙海本来就是跑马圈地，根本没有具体规划设计，见凌清扬提出，有些不解其义，皱起眉头道：“这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要想开发，文物局还要修旧如旧，可得扔进去不少钱，我正埋怨市长，阎王爷不嫌鬼瘦，赔钱的事都让我担着。”
“我来投资改造，在这儿搞个饭店，修旧如旧，还叫它格格府，只不过增加了吃饭住宿的用途。也算为咱梁州旅游兴市开个小头儿，你龙老板也不用担心作难，开发使用金我如数奉还，怎么样？”
“好说，好说，就听咱荆市长一句话。”龙海为讨好凌清扬，又给荆家农撑面子，连连点头。荆副市长也高兴起来，因为格格府的改造向来是老大难，市长办公会议确定，古建筑要维护抢救，可是只给政策不掏钱，文物部门穷得叮当响，龙海又一直耍滑头。现在凌清扬竟能主动请缨，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因此他当即拍板，请城建、规划和文物部门的头头脑脑留下论证。识趣的龙海马上喊道：“今天我来买单，请市长做东，俺要为凌董事长接风洗尘！”
酒宴在多功能厅一侧的中餐厅举行，这里清一色的中式家具，靠墙处还放置着专供题词书画的文房四宝，很有些典雅古朴的情调。凌清扬注意到，入席的客人多是刚才参加招商会的要员，两个不认识的是赶来找荆副市长说事的市经委主任和化肥厂的厂长，荆市长招手让他们入座时，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这人一抬眼看了看屋内的人，扭身就走，和赶进来的龙海撞了个满怀。凌清扬起初以为这人走错了包间，却见龙海慌忙把对方扯在屋外，嘀嘀咕咕解释着什么，那人才极不情愿地重新入席。只见对方大摇大摆进了门，和大家谁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坐在凌清扬的对面，随手掠了一下挡在额前的长发。凌清扬眼前顿时一亮：这不正是那天在夜市上聊过天的画店老板吗？
只听龙海这时给大家介绍：“今儿为了助兴，我特意请了一位大书法家——郭煌郭大师，这可是咱梁州城的一把刷子，年纪轻轻道行大，待会儿就给大家露上两手……”
郭煌略微皱了皱眉说：“龙老板，别把我吹得那么大，凭个手艺混饭吃而已。”说完向在座的人们拱拱手算是打了招呼。当他的目光注意到对面的凌清扬，先是一怔，而后咧了一下嘴角。大概是看这位曾有一面之交的女人，转瞬之间成了市长的座上客，他的神情中分明含了几分讥讽。
大家入席坐定，荆副市长首先说了话：“在这充满文化氛围的餐桌上，我想起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叫‘饮德食和’，无酒不成席嘛。今天，清扬董事长有意投资格格府，这将成为旧城改造的一个亮点。今天大家喝的不仅是欢迎酒，还是服务酒，有没有不同意见？”
众人马上随声附和，龙海借机说：“到底是人家凌董事长有眼光，在这白云塔下搞餐饮，生意百分之百火爆。过去来梁州的客人，屁股暖不热板凳子就走了，如今有了玩的住的，那还不把钱都扔到你的挎兜里？再说，给俺龙海解决了多大个难题啊，我先来敬一杯！”
龙海在女人面前拿腔拿调，可难掩那种暴发户的张狂，骨子里还透着股痞气。这使得凌清扬强压下去的火苗又腾地燃成了烈焰。二十多年来，她连做梦都在发誓要找到他，不想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突然。面对这张脸，她的内心竟涌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可以断定，对方绝不可能把自己和当年那个文弱女子联系在一起，更不可能认出已经做了整形手术的自己。
“龙老板，这酒怎么个喝法？”她微笑着，表情豁然大度，却将酒杯紧捏在手中。
“当然是梁州规矩，俺先敬你三杯，再陪一杯喽。”龙海哪里知晓得凌清扬此时内心的滔天巨澜，还以为是对方惧酒，便走过来要给对方端杯。
“慢！”凌清扬用手一挡，止住了龙海，唤来服务员把三小杯酒倒入一个高脚玻璃杯，一口喝了，又给自己酌了满满一大杯，这才立起身子。
“就冲龙老板的慷慨相助，咱们碰一杯，再干一杯！”
“好，好哇！”席间的众人没有料到凌清扬有如此酒量和气势，一齐拍起了巴掌。龙海蒙了，他进退不是，只好和凌清扬碰响了酒杯，苦着脸喝下了一大杯酒，待服务员再要斟酒时，说什么也不让倒了。
凌清扬也不说话，让自己的大杯加得几乎冒淌，又向服务员要了盏空杯，也同样斟满，然后先将自己那杯酒一口干了，两眼直慑龙海，随即将手指贴着玻璃桌面轻轻一弹，那满杯酒竟像溜冰似的滑到了龙海面前，在正对他嘴边的地方稳稳站住了。
“好哇，可有人来教训你这条强龙了，还不快喝！”这次是荆家农拍响了巴掌，全桌人跟着一齐起哄：“对啊，快喝呀，这可是凌董事长的唇边酒，不能不喝啊——”
龙海的脸早像被人打了耳光，一下子红到了脖颈上，心里暗骂凌清扬上来就给自己下马威，而且用的是江湖手段。对方的来头他心知肚明，又不好发作，便端起满杯酒，告饶似的冲着荆家农道：“我龙海这下水里能装几杯酒，凌董事长不知道，荆市长你老应该最清楚，我还要挨个儿给领导们敬酒，可不敢再喝了。”
“我说你这小酒量还敢和凌董事长端杯，人家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荆家农接着把话锋一转，“这样吧，我帮你求个情，你就喝了这杯讨教酒，然后请教一下清扬董事长，如何解决你眼下化肥厂的大难题吧。”
原本荆家农今天就醉翁之意不在酒，见此机会便乘势借凌清扬来将龙海的军。三个月前，龙海信誓旦旦地签了化肥厂的兼并协议，可直到现在却分文没有兑现，经委主任和厂长今天是追着屁股来要账的。龙海对此焉能不知，本想借敬酒耍个花胡梢搪塞过去，不想这荆家农来了个拦头炮。他顿时像被人按住了脖子，喝药似的屏气将酒吞入了腹中，未曾想还未坐下，旁边的经委主任便发了难。
“龙老板，这化肥厂收购了，可不能光让厂房仓库晒地皮，厂里工人都眼睁睁等着发退休金和养老金呢，你要真付不了款，就及早说明，可不敢耍把戏的躺地下——论堆儿啊。”
龙海遭了抢白，自知理短，见化肥厂厂长也要起身，便抢先一步说：“各位领导，大家批评得都对，俺统统接受，可也请领导们体谅一下民营企业的难处。原指望楼盘出手交并购费绰绰有余，这就一下子给白云塔捐了一百万，我可是一向急政府所急，可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嘛。谁能想到梁州地产开发疲软得像个老头的球，钱全都砸在手上，这难道全都赖俺不讲信义吗？”
见自己此番话起了作用，他一下子提高了声调：“你们可以查查我龙某人的小出身，若是有一分钱赖账的事儿，我甘愿头朝下走路！”看着龙海一脸的苦相，凌清扬知道他是在跟政府玩猫腻儿，最终目的是晾干活鱼大杀价，还要官员们对他感恩戴德。凭祖文的介绍，他的实力可远不止如此，换了别人，凌清扬肯定作壁上观，更加上她来梁州本来有求于龙海，可此时心中被那股烈焰炙烤得几乎要爆炸了。她用眼角瞥了对方一眼，半认真半调侃地说道：
“龙老板，你要是真有困难，也别让荆市长作难，市里的并购条件我看到挺合适，要不然我出钱，这厂转给我得了。”
凌清扬声音不大，可像在龙海头上打了个炸雷，顿时怔住了。这倒不在于凌清扬背景叵测，财力雄厚，实在是这化肥厂是他捞到手的一块肥肉，并且只有他龙海才知道它内中的价值。
“好啊，凌董事长能来投资，市里会作为首选。外资进入化肥厂，技术改造和产权制度改革都好办了。”经委主任立即敲响了边鼓。
龙海的一张脸此时由红变白，又霎时间变得铁青，内心像突然被怪兽的利爪掏空了似的，差一点没有昏过去。这一瞬间，凌清扬洞见了对方的软肋，便微微一笑道：
“龙董事长，看把你吓的，我向来都是成人之美，不会给你搅局的。更何况这格格府你帮了我那么大忙，我只能投桃报李不是。”
龙海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朝凌清扬直点头。只听那边荆副市长却没有作罢：“这化肥厂的并购只是免死，真正输血救命还得引进新项目——凌董事长你常年在国外，一定要想方设法给化肥厂引个项目过来。”
缓过神儿的龙海此时主动擎起一大杯酒对凌清扬说：“凌老板若能引进项目，我就给你磕响头了。说实在的，你兄弟现在真是骑虎难下呀！并购了厂子又无米下锅，等于买块白地养工人。你要能引来项目，就是化肥厂千把工人的活菩萨，到时候俺龙海给你牵马坠镫，也是心甘情愿哪！”说毕把一杯酒咕咚一声咽下肚子。
凌清扬晃了一下杯子，淡淡地说：“我这个人对实业投资向来不感兴趣，回国只想做做文化产业，到梁州来也是随缘而定。难得市领导如此关心国企改造，特别是化肥厂的基础还算不错，劳动力价格又低，我可以帮助打听一下，尽量在国外找找合作对象。”
荆副市长高兴道：“好，凌董事长可算得上侠肝义胆、爱国华人。龙海，你还不再端一杯，今天这叫餐桌上定乾坤。你马上给我清偿并购款，作为甲方，凌董事长做中介，引来海外项目做乙方，我会在政策上给你开绿灯的。”
直到这时，龙海似乎才明白今天荆副市长让他请客的真实意图，心里嘀咕，这喝过墨水的当官的还真不是个草包，竟给自己设了一出鸿门宴。但心中又暗笑，天算不如人算，只要这化肥厂还在自己手里，到时候天上下雨落得都是钞票。想到这里不禁高兴起来，和众人一起举杯，一阵觥筹交错，桌上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几个身着古装的小姐来席间敬酒，不多时，一桌人全成了红脸关公。席间只有郭煌一人方寸不乱，这种场面他见多了，从心里他压根儿瞧不起这些当官的，若不是刚才龙海又加了一笔润笔费，他才不愿捏着鼻子和这些人在这儿闲磨牙。他脸上这些细微的神情全被凌清扬看在眼里。那天，小画店门内露出的几幅字画特别是那张裸女油画已引起了她的注意，加上在夜市的那番谈吐，更使她觉出这个青年画师的价值。这样想着，她开始下意识地观察着郭煌，对方穿一件水洗布衬衫，外罩一件灰不溜丢的夹克，上边斑斑点点粘着油彩墨渍，头发邋邋遢遢也不梳理，看来是有意的不讲究。可坐在那里时却身板挺直，一副旁若无人的神色。仔细打量这张脸，却格外的生动，明眉朗目，鼻直口方，长着唐僧一样的满月面孔，皮肤光洁润滑。郭煌的目光此时和凌清扬相遇，竟显出几分冷淡，全然没有了那日在夜市小吃摊那种侃侃而谈的热乎劲儿。凌清扬揣出了对方的心思，端起酒杯，款款来到郭煌面前。
“郭老师还记得我吧，夜市上我们已有一面之交了，我虽在商界，但平生酷爱书画，我敬你一杯，也冒昧请求能不能赏光赐一幅墨宝？”
郭煌万没想到凌清扬会撇下一桌人给他敬酒，赶忙站起来，接过酒杯并不答话，一饮而尽。但凌清扬仍不依不饶：“三杯为敬，必须喝完。”郭煌看了看凌清扬，毫不含糊，又连饮两杯，脸上立时泛出红光。凌清扬也把酒喝了，又举起一杯和对方碰了，泛起红潮的脸上，一双眼睛开始变得毫无顾忌。郭煌也自然被点燃起来：
“谢谢凌总盛情，恭敬不如从命，我也不揣粗陋了。”
龙海借着酒意乘机起哄：“哟，凌老板亲自把盏，你郭大师可比我面子大多了，今天请你来，不就是为俺的凌大姐题字作画的嘛！”
其实即令凌清扬不敬酒，郭煌也会即席挥毫的，这是龙海出手阔绰的润笔费使然。他原以为今天是龙海生意场上的朋友相聚，不料却是荆副市长的饭局，无奈只得逢场作戏应付一把，可由于凌清扬的一番举动，倒使他决意展示一下。龙海的眼贼，趁着这股热乎劲，连忙把对方让到摆着文房四宝的桌案前。郭煌沉思片刻，凝神挥洒，顿时笔墨酣畅，一气呵成，只见条幅上是两句诗：
“夷山高处若平岗，金塔独立对斜阳。”
众人一片喝彩，凌清扬问道：“能解释一下出处吗？”
郭煌信口道来：“是明代著名诗人朱有敦赞古梁州的，我稍加了改动。”
“那为什么现在只见白云塔，看不到夷山呢？”凌清扬紧接着追问。
“梁州在上古时代曾是一片汪洋，黄河由孟津一线入海，挟沙填海，冲出华北大平原，历经沧海桑田，梁州一带只留下了一座夷山。司马迁曾专程求访‘梁州之墟’，唐宋以后，诸朝帝王为祭拜黄河，才在夷山上建成这座白云塔。开始是座木塔，后改为琉璃塔，相传这塔座与黄河相通，又称海眼。”
众人听呆了，都停住了手中的杯箸。
“一千多年间，黄河水患多次淹没梁州，只有这座白云塔岿然傲立。除了水灾，它还遇到四十三次地震，十九次暴风，十次冰雹。最严重的是遭受过日本人的炮击：日寇进攻梁州，在望远镜中看它像是幢军事设施，先是炮击，以后出动飞机扫射，顶部宝瓶中弹六十二发。虽然弹痕累累，却纹丝不动。这塔算得是梁州历史的见证，傲视多少王朝兴废、过客匆匆啊。”
荆家农听后竟立起身子，一下一下地拍响了巴掌，大家也跟着一起鼓掌。荆副市长没有想到，这个长发披肩的年轻人竟有如此的激越情怀，不由得肃然起敬。
“郭老师，你再给凌总写一幅，这幅赞美咱梁州的，我夺爱了。”
郭煌看了看凌清扬，只见她两颊泛红地点头，便又熟练地铺上了一张宣纸。凌清扬用略带港味口音的普通话说：
“你给我写：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有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郭煌一听便知是蒲松龄老先生的自勉联，一个女老板，不知何故竟对这副对联情有独钟，倒让郭煌颇感意外。
随着郭煌笔走龙蛇，凌清扬大为夸赞，一边提出欲聘郭煌为日后格格府的特邀画师，并表示愿收藏郭煌的作品。龙海此时已喝得口热耳燥，脚底打晃。暗忖凌清扬这漂亮娘们儿八成是喜欢上郭煌这小子了，他借着酒意，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
“那是，那是。凌老板真是慧眼识英才，梁州就这么个大画家，可不能让你垄断了啊，过去有卖油郎独占花魁，如今可是老板娘独占郭大师啊。”龙海为自己的胡说八道很得意，但郭煌的脸却沉下来了。龙海毫不知趣，继续发挥：“论凌老板的实力，在座的哪个都望尘莫及，别说一个画家郭大师，就是两个三个也养得起。”
郭煌听他越说越离谱，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啪的一声把笔摔在了茶几上，纸上登时墨汁飞溅，龙海才知玩笑开大发了，郭煌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惹翻了他天王老子都不买账。听说有一次市里领导宴请省里一位高官，不知什么原因惹怒了郭煌，被他一下掀翻了餐桌，还把出来打圆场的饭店经理骂了个狗血喷头，而后扬长而去，由此得了个“画疯子”的雅号。龙海固然蛮横惯了，可今天这个场合却不好发作，赶忙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到了画家的眼前：“哟，郭老弟，哥哥我酒后失言，可不能记恨哟，你给凌总写了，也得给老哥哥我写一幅。”
郭煌二话没说，扯起溅上墨团的那张纸，就势写下了“沐猴而冠”四个大字。特别是那个猴字，因为是就着那摊浓墨写成的，显得张牙舞爪，很像是龙海的五短身材。凌清扬和众人都不禁哑然失笑。龙海根本弄不明白“沐猴而冠”是指什么，但知道郭煌在骂他，可当着市长和客人的面，只好作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不等墨汁晾干，就一把抓起放在一旁。
“写得好，有水平，我收下，还得好生装裱，挂到办公室里瞻仰。只要荆市长、凌董事长高兴，俺做牛做马都成，更何况是只猴儿哩，猴子吉利呀，还是只美猴王呢。”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憋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看天色已晚，荆副市长提议散席，龙海特意请凌清扬留步叙谈。
“大姐，兄弟是不是有得罪的地方，你还要多担待。”龙海故作谦虚，他实在闹不明白这位香港来的阔太太为何老跟自己过不去。
“哦，也许我在海外做久了，为人处世不喜欢表面的寒暄，最想做点实事，何况当着荆市长他们的面儿，毕竟咱们还是初次相识嘛。”这样一说，龙海顿觉还是这女人老到，并且一下子感到彼此的距离近了许多。
“大佬捎信说有一票买卖拿不准，还想让你把握一下。”凌清扬看火候已到，切入了正题，接着从挎包内取出壁画的照片，不想却把那张婴儿照也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龙海急忙俯身去捡，他意外发现，这个滴水不露的女人，刹那间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你转告祖哥，这宗买卖还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干的。”龙海摇着发福的脑袋，把那张持扇宫女的壁画照片看了又看，拧紧了眉头说，“要是分辨真假，得设法找道上的一个人问问。”
“这人是谁？”
“绰号叫‘一把摸’，原来是个警察，后来给除了名，下海当了文物贩子。这小子可不是凡鸟，文物经他的手一摸便知真假，你董事长要是感兴趣，哪天介绍认识认识？”
凌清扬十分警觉地摇了摇头。龙海误解了她的意思，急忙解释道：“这人算是道上的人，专吃这一路的，几年来我给当官儿的送礼，没少从他这儿买货，虽说这个人当过警察，可死也不会跟警察一心的，你放心。”

第七章
自从发现了那只脏兮兮的鞋垫，专案组的警察全像注射了兴奋剂，个个精神十足。按照齐若雷的命令，全局警察实行了总动员，根据现场足迹对一高一矮两个作案人的判断分析，要求侦察员在全市“淘干河水找活鱼”，逐门逐户地毯式排查，以尽快锁定作案人。整个公安局此时就像加满了油的发动机在高速运转，一批批侦察员和社区片警走街串巷，一条条的线索收集上来又迅速排除。工夫不负有心人，谁也意想不到，几天之后，案件的第一个重大嫌疑人在女警何雨的视线中浮现出来。
原来，从现场提取的那只鞋垫，被何雨研究透了。她先是设法把渗入垫布中的汗渍做了处理，然后用水洗净了鞋垫上表面的一层泥，垫面上手工绣制的精美花纹顿时引起了她的兴趣。
这只鞋垫的正面，由黑色绒布做衬底，花纹绣得色彩斑斓：前掌是一朵紫色八角花，用一根藤蔓连接，中间脚弓部位是两个红绣球，后脚跟儿是一个外圆内方的金钱，用黄色的金线绣成。鞋垫做得针脚细密，十分考究。
紧接着，何雨又请教了黄河大学民间艺术系的专家帮助研究，分析这鞋垫花纹可能是满族人的绣品。梁州市郊有一座满城大院，多是旗人后裔。何雨骑摩托车赶过去，通过户籍警找到了附近的居委会，把鞋垫拿给居委会主任。对方是个姓岳的红脸膛老太太，满头银发，身体健朗。她端详着鞋垫，拍了一下大腿，马上说：“这鞋垫是咱们这一片儿人绣的，可不一定就是满族人绣的。”
何雨忙问为什么，老太太指着鞋垫说，这种鞋垫是办事处一家工厂专门为一个外资鞋厂搞加工的，工人中既有满族妇女，也有汉族妇女，慢慢的汉族妇女变通了图案花样，把后跟儿上的吉祥花变成了铜钱，意思是脚踏财源滚滚来。后来厂里改进了工艺，成了机绣，这手绣工艺就传到了各家各户。何雨还要问个究竟，热情的岳老太说，今天上午正好市郊逢集，附近不少群众绣的鞋垫会拿到集市上卖，说不定能找到这种鞋垫的。
岳主任虽然年过七旬，可眼不花耳不聋，走路腿脚一阵风，拉着何雨就到了集市上。这里的街面上果然十分热闹，各色小商品在道路两边摆成长龙，不少骑自行车的、驾倒骑驴三轮车的，还有乘拖拉机来的农民。他们把粮食蔬菜一古脑儿摊在地上，卖衣服的则在两根电线杆儿上扯上一根绳子，挂上各式服装，稍微奢侈一点的则占据一块四五平方米的小地盘，用大块塑料布搭起小棚子，便是一个小型服装店了。还有卖吃食的小贩，拉来汽油桶做的铁炉子，架起一只炸油条的大锅，用两个木凳支起一张面板，再摆上几张小桌小凳，便是一个简易饭店了。整个集市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人们熙熙攘攘显得热闹非凡。
转了不大一会儿，终于来到了卖生活日用品的地方，只见依次摆放的摊位上，果然有不少花花绿绿的绣品，除了花头巾、围裙、肚兜，还发现了鞋垫，可这鞋垫大部分是机绣的，图案都不同于作案人穿的那种，转悠了半条街，还是一无所获。岳主任说，何姑娘这样子找简直是大海捞针，我明儿帮你挨家挨户收样品，就说有供货商专收手工绣鞋垫。
两人正在路边说话，看见一个矮个子妇女背着半袋粮食走过来，头上围了条蓝地的花头巾。何雨眼尖，只见头巾的图案花纹与鞋垫上绣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紫色八角花十分硕大，红绣球变成了四个，头巾的边沿儿是用藤蔓穿起的铜钱。
何雨刚要喊对方，被岳主任一把扯住了，撇了撇干瘪的嘴唇，暗示不要做声。何雨会意，两人就悄悄跟在那个女人后边走。矮女人走得很快，转眼就拐进了村子，远远地看她进了一座农家院儿，院子是用泥土垛的墙，墙顶上种着密密匝匝带刺的仙人掌，院内露出的房脊瓦片脱落，一副破败的模样。
“这家姓金，”岳主任在回居委会的路上介绍道，“一家弟兄三个都倒腾土货，因为哥仨都长得瘦了吧叽，人送绰号叫大老汉、二老汉和小老汉。”
随着岳主任一番介绍，何雨得知，大老汉、二老汉因一起文物案一个被执行死刑，另一个还正在服刑，剩下的小老汉像只没尾巴的鹰，天南海北地在外边飘来荡去。“你们碰上真对手了，要抓这个地哧溜，可没那么容易。”
何雨进一步了解到，金家祖上曾是一个亲王的家奴，由于勤快机敏，甚得宠爱，以后就赐了金姓，世代在白云塔附近守坟。到小老汉的爷爷，由于家境败落，便从八旗兵营驻扎过的里城大院，辗转迁到了这里。小老汉的父亲生性暴戾，常年酗酒，他的两个哥哥从小逃学，混迹在文物道上。小老汉小时更惨，干脆被寄养在白云塔旁的寺庙里，靠吃庙里的斋饭长大。因他自幼无名，还是住持给起了个名字叫庙寄。这金庙寄自幼颖悟，跟寺内大和尚苦练了一身极好的轻功。小小年纪，还可以把大盘鼓擂得震天动地，玩出的花样让人眼花缭乱。当时在附近小学教图画课的秦伯翰，看庙寄聪明，让他免费跟班读书，此后才有了个学名叫金妙计。可好景不长，随着商潮涌动，村子周围的几个大墓被人盗挖，妙计也开始跟着两个哥哥混迹在文物道上。他身材瘦小机灵，有一次遭警察追捕，从四楼上跳下来竟未伤分毫，被道上人称“地哧溜”。他几次作案脱逃，抓获后由于年龄小免于起诉。这些年他一直居无定所，有时间到哥哥家看看嫂子，而后便无踪无影。几天前，白云塔举行开放仪式，有人还看到他在塔前当盘鼓指挥，此后便不知了去向。
何雨知道，单凭这些还无法确定小老汉与本案有关，但有一点，根据这只绣花鞋垫，再加上现场分析一高一矮两人中的矮个子，小老汉算得上是重大嫌疑。正在这时，英杰那边来了电话，说案子有了重要线索。
原来，在这一段时间里，英杰为破案绞尽了脑汁，甚至连歪点子都用上了。他知道什么虫子吃什么木，就吩咐手下的弟兄把所有眼线都撒了出去。又经齐若雷批准，通过司法部门的劳教所放出十几个捞土货的，对他们一通胡萝卜加大棒的训话。声言如果能叼来壁画重要线索的，可以按重大立功表现提前解除劳教。这帮家伙全是文物道上的鬼精灵，手眼神通，勾挂八方，不到几天工夫，上来了近百条线索。其中最像回事的，就是一个叫“大提包”的所提供的信息。
原来，这“大提包”是专门洗货的，有次一个土贼拎了一个青铜鼎来，“大提包”预先用假身份证订了一家宾馆的豪华套间，约来见面时见对方把铜鼎放在塑料编织袋里，埋怨销赃者没经验，顺手扔给他一个大旅行袋严严实实装上。不料门外突然有人敲门，销赃人怕是警察，急忙躲进了厕所，他哪里知道这是“大提包”有意安排服务员来送水，更不知道就在这瞬间“大提包”已经把装铜鼎的旅行袋掉了包，并且让服务员把真货拎了出去。“大提包”得了手托故离开房间，让剩下的洗货人傻等了三个小时，打开旅行袋，只见里面是一副铁丝撑起的架子，架子中间整整齐齐摆着四块沉甸甸的方砖。后来被警察破了案，“大提包”的绰号也被叫了起来。
“大提包”提供说，最近有个道行极深的一个老主顾，向他透露：有人手中有幅宫女壁画，生坑里刚出土的，要卖个大价钱。
“这人在哪？”英杰一阵心跳，凭他的经验，案子要浮出水面了。
“那个鬼精得很，只说三天之后验货，留了个接头地点。”
“在哪儿？”
“惠济河洗浴中心。”
英杰听了有些奇怪，这梁州城为侦破这起文物案子已经掘地三尺了，风声这么紧，谁还敢到市里繁华的中心区来，这一定不是个一般人物。
“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大提包”摇摇头，一副惊恐畏惧的样子，急得英杰拍了桌子。
“领导，若是说了，你可千万不要透出我的口风，今后我还得在道上混，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说完竟兀自哭了起来。
英杰见事有蹊跷，让侦察员出去，给对方端了一杯热茶。
“你说吧，我会负责你的安全。”
“这人叫‘一把摸’，是文物道上的鉴定高手，各类器物上手一摸就知道真假，他不光有手上的神通，还黑白道通吃，连咱的文物缉私队长曾英杰都和他是哥们儿。”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哥们儿？”英杰压住火，未露声色。
“我听说几天前曾队长还私下里叫他验过一批货，玩了一票猛的。”
“他约你什么时间见面？”
“后天晚上。”
这天晚上，英杰随“大提包”进了那家洗浴中心，按对方约定，脱得一丝不挂下了温泉池泡澡。
浴池上方的大滴水珠正从壁顶落下，在迷蒙的蒸气中发出吧嗒的响声，池边横七竖八地斜卧着光着身的人们。惟有对面这个家伙，正把全身浸在池中，一动不动地露出一个脑袋，活像蹲伏在水中的一只鳄鱼。
英杰眼睛近视，平时带博士伦，摘了镜片他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听得见自己内心的狂跳。随着胯下冲浪的涌动，他周身的血脉偾张，肌肉像绷簧似的绷紧，攥握拳头的骨节也在咔咔作响。他在寻觅着时机，计算着距离，随时准备猛扑上去扼住对方的喉管，像撂生猪一样把他摔个半死，然后把这可恶的东西拿下。
英杰太栽份儿了，而且从未有过地窝火：这“一把摸”着实胆大妄为，竟把他作为打鬼的钟馗，利用他的名声在文物道上为非作歹。更有甚者，根据外线密拍回来的照片，这小子居然留着和自己一样的板寸发型，穿同一款式的紫红夹克。照片是对方与人鬼鬼祟祟交易的照片，只见后背和侧影，一时分辨不出面孔。
但有一点可以证明，“一把摸”对缉私队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因为英杰为有利侦查起见，从不接受记者采访，也不公开抛头露面，常常深居简出，行踪无定，外人很难知道他的生活细节。另有一件让他感到更为窝囊的事儿，几天前，市局督察队把他找去谈话，说案子拿不下来，他堂堂的文物缉私队长却敢私下收货。英杰当下骂娘，督察员拿出了证据：一张文物私下交易的照片上，是他穿紫红夹克的侧面像，难怪齐若雷一听此情况就跟他拍了桌子。
“我没说你没能耐，可人家敢在‘镇墓兽’嘴上拔毛，证明你文物缉私队就是一窝子菜鸟，你这二级英模也算白当，案件拿不下来，给我的说啥也是白扯。”这镇墓兽是文物贩子给英杰起的绰号，多半由于他的强悍威猛。盗墓贼私下里诅咒时爱说一句话：“谁不仁武让他出门撞见镇墓兽！”
现在，英杰一伸手就可以抓到猎物，但又不能轻举妄动。一是他不知道对方几个人，特别是在这人人赤身裸体一览无余之地，家伙儿也不能带，胜算难料；二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诱出这条大鱼，货还没见到，不可打草惊蛇。
线人“大提包”像蛇一样从身后凑近了他，附耳低语：卖主约在休息室见面，在那里看货。几乎同时，一直蹲伏在水中的对手忽地站起，扭身跨出了池外。这小子长得身材瘦高，随着起身带起的水花，池水也仿佛少了许多。根据对方的个头儿来看，只比自己稍矮一点，这会不会就是博物馆现场那一高一矮中的高个子？英杰的脑子里像电火弧光一样闪过作案足迹的步伐特征，只见那人转瞬之间拐进了一间休息室。
这里光线晦暗，排列着十几排软座沙发，不少人东倒西歪在睡觉，还有的摆弄着手边的液晶电视，或吃点心、品茶。英杰刚在进门的地方坐下，一个服务生急步走来，递上了热毛巾，托盘中还有一把钥匙，附着一张纸条，只见上边写着：
三分钟后，你到贵宾更衣室来，打开锁柜，那儿有你要的东西，只你一人来。
英杰起身，束了束浴衣，化装成服务员的梁子随手掖在他腰间一把七九式手枪。
贵宾室里空无一人，他按图索骥找到号码，开启衣柜，里边竟然是空的，并没有他希冀的物品。他觉得受了骗，用手一摸，发现板壁上放着一张照片，他急忙抽出来看，竟然吓了一跳。
照片中是一幅宫女上半截身子的壁画，宫女手托翡翠玉如意，张着盈盈笑口，着孔雀蓝低胸露乳的服饰，一看便知是被盗的十五幅壁画中的一幅。再仔细看，壁画右侧的切割线处，隐约连接着一角绛红色裙摆，这正是号称“东方维纳斯”的宫女身后编号为第七位的被盗赃物！
他未露声色地翻过照片，只见上边写着一行字：若是识货，白云塔下见，只准你一人。
虽未谋面，对手的老辣刁钻他已领略，这小子今夜是在玩戏法儿，每次只露出一角，引着你跟他走。
白云塔就像一把利剑直刺苍穹，近处，公园的围墙蛇一样地蜿蜒，靠墙边黑黝黝的地方，一辆轿车正蹲伏在那里，听见这边的车响，对方的车灯闪了两下，活像两只怪兽的眼。
车头相向，两个人同时下车，一样都穿着风衣，不同的是，对方戴着墨镜，个子比自己健壮，一时看不清面目。
那人打开车内灯，示意就自己一个人，同时招手让英杰过来，并随手打开了后备厢盖。英杰快步走过去，和车尾保持着一定距离，那人打亮手电，在强烈的光束下，只见后备厢内放着一个箱子，被绳子牢牢捆扎着。那人后退一步，从背后抽出一把日本长刃刀，挥手一挑，捆扎的绳子齐刷刷断开，再一挑，木箱盖子被打开，随着对方手电筒的灯光，英杰看清楚了，果然是那幅宫女怀抱如意图，但却比照片上的那一幅要小，色彩也没有那幅斑斓。
“什么价？”英杰问道。
“你给个价。”对方压低嗓门，声音有些变形。
“卖主是谁？”英杰上前了一步。
“这你不需要知道。”对方仰起脑袋，有几分不可一世。
“我怎么知道是真货？”曾英杰强按住火气，为的是分辨对方的口音，他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说话总是含混不清。
“老子从来不玩儿假货。”那人不耐烦地跷起了拇指朝着自己的下巴。英杰此时已走至有效距离，趁对方收回手指的一刹那，他的拳头已到了对方的面门，几乎同时，右脚飞起踢掉了那人手中的长刀，那把刀在空中画了个弧形，插在了车边的路基上。说时迟，那时快，英杰的又一拳已击向对方的鼻根，那人向后仰身的时候，肚子又让了出来，被英杰一个提胯，顶在裆下，对方刚一含胸，背后颈部又挨了一个切掌，登时滚落在路边，这一手是英杰的拿手好戏，叫老三招，封面、顶裆、劈颈，对方马上会像一堆烂泥一样束手就擒。
“睁开狗眼，让老子看看，你究竟是谁？”就在英杰躬身去抓倒地的猎物时，孰不知对方是佯败，就在滚落倒地的一刹那，他用一只脚朝着英杰的腿一个倒钩，两人同时翻滚到路基边上去了。
暗夜中一场恶斗，双方的力量和速度棋鼓相当，眼睁睁看着两人你撕我拽，谁也占不了上风。搏斗中的英杰竟被搞得气喘吁吁起来，若在平日，只要听了英杰二字，犯罪嫌疑人马上会下跪服输，可今天的这个家伙，还真有点功夫，有几次差点把自己压在身下。他此时真恨自己的疏懒，四年前那场和文物贩子的生死激战中，他从楼上跳下摔伤了腰，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母亲每天大鱼大肉地煲汤，从那以后身上就只长赘肉，一发不可收拾。
可英杰毕竟是英杰，他借对方抓住自己手腕的一刹那，猛然一个金丝缠腕，叼住了对方一条臂膀，随着咔吧一声响，那人的肩部已经脱了臼。原来是英杰怕对方翻身，把整个躯体像门板一样砸了上去，那人嚎叫一声，墨镜也一下子飞弹出去，甩在了路基上。
“我操你个姥姥曾大毛，你往死里整啊！”
英杰听身下这人的骂声换了腔调，倒吃了一惊：“大毛”是他的乳名，很少有人知道。凑着打亮的灯光，他抹去那人脸上的泥土，一下子看准了那人的脸，竟然使他大吃了一惊。
就在这一瞬间，倒给对方造成了一个空隙，那人一个就地翻滚，挣脱了英杰，而后飞身跃上了路基，狂奔起来。
迎面就是英杰那台停靠在路边的巡洋舰，黑影眼看就要冲到车边，猛然感到脚下被迎面而来的东西绊了一下，失去重心的身体被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前趴。还没等他愣过神来，就觉得背部一阵酸麻，有人十分利索地给他铐了个“苏秦背剑”。衣领子也被颈后的手拎起来，几乎没让他背过气去。
“何雨，快把人放开，你看看他是谁？”
一直埋伏在车边接应、关键时伸出扫堂腿的何雨听见英杰的喊声，愣了一下神，把那人拽到了车灯前。雪亮的灯光下，对方的五官轮廓显得格外鲜明。
“怎么会是你？！”
何雨做梦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自己的前男友，四年前被警队开除的那个败类黄河平。足足有一两分钟，她怔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搞蒙了。
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曾被自己爱过、恨过，又思念牵挂过的人，如今突然成了迎面奔逃的涉案人，而且又撞在了自己的手上。在这一瞬间，对方也认出了自己，因此未做任何反抗，两人一时四目相视。
大凡热恋过的男女之间，不用说话，单凭一个眼神，就可以窥见对方的内心。可何雨此时看到的这双眼睛，却显得既熟悉又陌生，那种不期而遇的欣喜转瞬即逝，代之而来的是一脸的无辜和玩世不恭。
在押解黄河平回来的路上，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何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闭上了眼睛，竭力在梳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准备应对即将开始的审讯。但她很快觉得自己是徒劳的，因为从感情上说，她从未试图把他当成过叛徒和逃兵。自从那次失手打了他，她一直陷在深深的愧疚中，想找他道歉和解释。可遗憾的是对方一直不给她这个机会：打电话成了空号，找到住处人已经搬走，试着投信杳无回音，仿佛这个人已被这座城市所吞噬，没有了任何踪迹。有几次，她在街上的人流中蓦然看见过他的身影，可倏忽之间又不见了，她只好归咎于是自己的幻觉。时间长了，这种牵肠挂肚的思念变成了抱怨，又由抱怨变得心灰意冷。因为对方的有意回避，说明仍在记恨着自己，修复情感裂痕的可能也变得日渐渺茫。后来，从梁子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她才隐隐得知他下了海，靠倒文物为生，像影子一样在文物行中飘忽不定。
如今，他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而且撞在了自己的手中，成了被审讯的对象。
“说吧，不用我交代政策吧。”英杰额头上碰掉了块皮，一脸的怒气。
“如今市场经济除了黑枪毒品，啥都可以买卖，我凭一双手混饭吃，良民一个，你叫我交代什么？”黄河平虽然上着背铐，还是把二郎腿跷了起来，轻轻晃动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为啥造谣说咱俩是哥们儿？”英杰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好使呗，一听说你的大名，道上土的洋的、腿长腿短的都慌着跟我做生意，这叫资源合理利用，你难道能否认咱们曾经是哥们儿吗？只不过我现在没你混得这么好而已。”黄河平说着，悻悻然斜睨了一眼何雨，由于手铐勒在肉里，痛得他汗珠直冒。
“黄河平，真没想到这大名鼎鼎的‘一把摸’就是你，这次可摸到火炭儿上了吧，你难道不知道全市警察白天黑夜在忙什么吗？”
“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更不归你英杰管，可我要说明：在没有证据证明我有罪之前，你们这样对待我是变相的逼供，我有权以非法拘禁罪控告你们！”
由于胳膊脱了臼，黄河平有意把背铐晃得出声，而后斜躺在椅子上。
何雨内心一阵抽动，她竭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停下笔，小声向英杰嘀咕了几句，英杰白了她一眼，没想到黄河平在一旁却搭了话。
“何警官，没事儿，这点儿苦还挺得住，能落在你们二位手里，我也是荣幸之至呀。”
看着黄河平仍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何雨觉得自己必须说话了。作为警察，她不能儿女情长，特别是由于英杰对自己明显责备的态度。可是话到嘴边儿，不知怎么就变了味儿。
“黄河平，你不要忘了，你也当过警察，应该主动配合我们才是，不管事大事小，要紧的是你的态度呀，你可不能……”
英杰一扬手，把何雨软不邋遢的话拦了回去：“你不要跟他啰嗦，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别的可以不懂，这‘熬鹰’总该知道吧？”
何雨愣了，她怎么不晓得这“熬鹰”呢。这还是她跟着黄河平当徒弟时领略的一手审讯术，是借用驯鹰的招数，采取连续突审之术，瓦解狡猾罪犯的意志。可今天英杰偏要用这种办法来对付黄河平，她觉得很不是个滋味，也充满了担忧。
英杰因为对方的冒名顶替挨过老爷子的一番剋，在刚才那场打斗中又没有占了多少上风，必然要出这口恶气。单看今天这阵势，就够黄河平喝一壶的：室内门窗紧闭，几百瓦的灯泡头顶照着，别的侦察员一个都不在，特别是铐子是自己发狠劲儿扣上去的，这会儿见黄河平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她真怕僵下去会出什么大事。凭女性的直觉，黄河平这种死磕硬扛八成是因为自己在场的缘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先把对方的械具打开。何雨想着，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她刚要说什么，却见英杰在笔录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推了过来。
速去鉴定赃物，这里我来对付。
何雨明白，这是英杰有意支开自己，要单独教练对方的信号，孰不知这也正中了何雨的下怀：在缉私队，黄河平和梁子的关系最好，她本想借故出去喊梁子来参加审讯，以免黄河平的皮肉之苦，不想英杰反倒给了她一个天赐良机。
何雨站起身，拿起桌上缴获的壁画，犹豫着走到门口，又十分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黄河平。对方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可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冷笑。她瞥瞥英杰，只见对方向自己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手势，这才轻轻掩上了门，走出屋外。
室外拐角处，何雨停下来，利用墙壁的遮挡向窗内观望。这一看倒使她大吃一惊。原来，随着她的离开，室内的气氛急转直下：英杰从审讯桌边几步走向黄河平，三下五除二打开手铐，十分熟练地帮助对方揉搓臂膀，舒解着血脉，而后从烟盒里弹出一颗烟，还把打火机递了上去。
何雨不禁迷惑起来，几步走到了窗下，伏在窗台处向室内偷看，聚神敛气听他们说些什么。
“既然咱俩是哥们儿，那你就说说这张壁画的来历吧。”英杰也吸着了烟，两柱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个人的头顶升腾，逐渐汇成了一体，“你当然明白，这对你我都很重要。”
“说实在话，我倒真想帮你的忙。”黄河平又喷出了一口烟，很快吐了烟蒂，“只可惜这是我转了三道手收上来的，做活儿的人我不清楚，不过，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可以帮你摸摸。”
“少给我玩里格愣，老实说，你是不是参与了这起案件……”曾英杰紧逼一句，目不转睛盯住对方。何雨知道，这是被曾英杰自称为的“捷尔任斯基的眼睛”，此招曾在贼的面前屡试不爽。足有一两分钟，黄河平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镇墓兽，亏你这么看得起我，我还不至于像你想象的那么蠢吧，干了这么多年警察，啥事能干啥事不能干我门儿清得很。我现在不缺钱，犯不着为这事惹上一身腥。”说着，他勾勾食指，又要烟抽。
这次，英杰把满包烟连同打火机都扔给了对方。
此时，见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大为缓和，何雨便放下了一颗悬起的心，蹑手蹑脚离开了窗台，向实验室走去。

第八章
何雨此时坐在宽敞的实验室，从那件壁画的背后轻轻刮下少许泥土，和现场提取的残土一齐放在分子频谱仪上做比对。她关闭了大灯，以手托腮，静静地在桌边等待着结果。仪器上的紫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投射在奇形怪状的烧瓶和各种试剂的容器上。她此时已毫无倦意，过往的一切像海潮一样在脑际汹涌而至。
何雨是从小在公安局院里长大的孩子，身上老是穿着养母用警服改做的宽大衣褂，腰里别着何涛给削的小木枪，学着叔叔阿姨骑摩托的样子在车斗里爬上爬下。她长得乖巧可爱，常被值班的警察逗得哭了笑，笑了哭，口袋里老是塞满花花绿绿的糖果。在终日喧嚣忙碌的警营里，她认识了很多性情粗犷豪爽的长辈。那个年代，穿警服的多是像父亲一样的专业军人、知青和工厂选调来的工人。在这种无忧无虑的环境中，她显得比一般女孩子大方而清纯。记得是上了中学的一天，一个年轻的警察和爸爸一起回家，吃了晚饭开始谈工作，两人的声音很小，何雨还是从门缝中看清了那个年轻人。他个子颀长，肤色黑黑的，一双眼睛烁亮，话音里夹着磁性的声音，像唱歌一样的好听，并且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和平常爱开粗俗玩笑的警察们大不一样。从父亲那儿得知，他叫黄河平，父亲是治黄工程师。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大哥哥似的警察，她就突然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是自己从小没有同龄玩伴儿，还是缺少兄长姐妹的呵护，一种依恋和亲近的情感使她很快和对方熟悉了。
在以后的岁月里，她很快了解到，黄河平是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的学生，是爸爸工作上得力的助手，不但工作勤奋，而且酷爱读书。就在自己备战高考时，最头疼的古文就是靠他辅导的。记得考上黄河大学那天，她缠着黄河平开着摩托带自己上黄河大堤，沿着滔滔流淌的黄河，她听黄河平讲黄河的故事，讲黄河为什么在壶口形成了壮观的大瀑布，讲它为什么到了梁州就一泻千里，成了铜头铁尾豆腐腰。并且还知道了他名字的来历，原来是源自他父亲年轻时的座右铭：名利非我愿，但使黄河平。
从那天起，她开始叫他河平哥，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大哥哥，他坚强而结实，就像黄河之中那块凸起的礁石。在黄河平的影响下，何雨报考了黄河大学的历史系，毕业后正值公安局招警，她就以优异的成绩进入警营，顺理成章地分配到文物缉私队，并且在何涛的作用下，跟上黄河平实习。
那是何雨一生中最灿烂幸福的时光，她每天不离黄河平身前身后，简直成了个跟屁虫。他们一块儿出去工作，一块儿清晨围着古城墙跑步。随着岁月的流逝，何雨此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在警营绿色的海洋里，仿佛一朵耀眼的白莲花。一次执行外线任务时，使两人的关系骤然升温。
那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日，几个人跟踪一名文物贩子。何雨工作刚上手，方向感很差，不一会儿不仅脱了梢，而且还迷了路。天又突降暴雨，她躲在树下一时不知所措，地下不多时已积起了没膝的雨水。就在这时，就见一辆自行车冲到了眼前，车上披雨衣的人不由分说把自己拎了起来，像腾云驾雾一样放在了后车架上。很快，雨衣又像宽大的翅膀罩在她身上。外边暴雨如注，爆豆似的雨点砸在头顶，她就像躲进了乌篷船。原来是黄河平回来找她。由于自行车在水中左右摆动，她无意间搂紧了黄河平的腰，第一次感到了男人身体的温度，和对方肌肉紧张抽动的那种节奏。一阵内心的狂跳使她呼吸急促，在宽大的雨衣中，她情不自禁地把脸贴在了那坚实有力的脊背上，听到了前面宽厚的胸膛里打鼓似的呼吸声……
车子缓缓停下了，任外边瓢泼般的大雨哗哗下着，一件宽大无比的警用雨衣遮住了他们，自行车被孤零零放弃在一边。两个青春的身体贴在了一起，由于淋透了的衣服透明地粘在了身上，两人几乎是赤裸着面对，都感到了各自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所有的肌肤都重合在了一起。一股电流一样的感觉冲击着何雨的全身，她觉得自己全然要飘浮起来，两腿也失去了支撑，仿佛浑身失去了重量，四处变得毫无依傍。就在要倾倒的一刻，她感觉到那双有力的臂膀在支撑着她，而对方火热的嘴唇正在急切地找寻着自己。她轻轻地把抿紧了的双唇迎了上去，感到了有些发冷似的震颤，而这震颤又传递给了黄河平。两人顿时更加紧密地抱住，任身体里的血液和天地间的滂沱大雨一起在翻腾澎湃。这一吻，竟然像这场暴雨一样激越，吻得持久而漫长，像是一场温柔而典雅的仪式，一直到骤雨初歇，天空亮丽之时，等撩起雨衣，天地间一片明媚！何雨这时才发现，他们正立在平时经常跑步的一座三孔桥处。此时，一道彩虹正在湖水的涟漪中若隐若现……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一切都在顺理成章的发展中，两人的秘密很快被何涛知道了，他默许了他们的爱情。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个凄冷之夜的枪声把这场如火如荼的爱打得粉碎。何雨起初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关于黄河平临阵脱逃的传闻，甚至不能容忍叛徒、逃兵的字眼和自己心爱的人联系在一起。但事后对方含糊其词的回答却加重了她的怀疑。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何雨的家中，当吊唁的人陆续离去，黄河平一个人表情麻木地站在角落里。她走过去，盯住了那双失神的眼睛。
“河平，你今天必须把当时发生的经过给我说清楚，你说嘛。”
“……”
她期待着从黄河平口中说出与督察处调查结果不同的结论，但对方沉默不语，像傻子一样呆立着。
“不，那决不是事情的全部！你是个警察，是个男人，为啥不敢面对发生过的一切？你，你会那么做吗？那是你吗？你给我说话呀……”她几乎要哀求他，摇撼他了，可对方嗫嚅着，好像已被那场残酷的枪战惊破了胆，变得精神恍惚，目光犹疑。
“小雨，我真的对不住你。”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眼睛，冒出了这样一句。
何雨伤心欲绝，她不知此后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一股怒火从胸膛烧遍了全身，黄河平的衣服被撕扯，脸上霎时就有了五个火辣辣的红指印。看到这些，她又心疼万分，伏在黄河平的肩头上呜呜大哭起来。
他至今还能清楚记得黄河平当时的神情：脸部惨白变形，手在簌簌发抖，眼睛里布满着血丝。在一阵极其痛苦的冲动中，竟吐出了一连串的话语：“何队长的死，我比谁都心痛，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别无选择，真的，别无选择，请你原谅我。”
黄河平泪光闪闪，欲言又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当然明白了，你不要说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何雨关闭了自己情感的大门，守着一病不起的养母，直到把她送终。齐若雷为了帮助她调整心绪，也是出于工作的需要，从省里要了指标，专门送她到公安大学进修。这段时间，使她有机会看到黄河平当年学习的地方，睹物伤情，免不了又抱怨起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坐下来和他认真谈谈现场的细节，凭现在她懂得的现场勘查知识，特别是关于珍惜警察生命和正当防卫的理念，她完全能够帮他判断当时的应急处置是否妥当。如果有可能，她甚至还想帮他重新甄别一下对他的处理是不是过重。可这一切都属于一厢情愿，黄河平一去不返，始终没有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就在这一期间，英杰进入了她的生活，就像一缕阳光，一点一点从门缝中透射进来。英杰是转业军人，他不像黄河平那样文雅内秀，而是像团火焰似的热情迸射，在办公室走廊里总是听到他和别人说话的高腔大嗓，对文物贩子更是声色俱厉，可惟独对何雨却温柔细语，呵护有加，这都使她感到温馨和慰藉。但是，何雨的内心也是一直在矛盾着，女人总是把自己初恋的情人根植于心底，并且经常把以后接触的异性与前者比较：与黄河平在一起，完全是精神上的愉悦和共鸣；和英杰相处，多是一种欣慰和感动，而少一些发自内心的激情。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钟摆效应逐渐使她偏向了英杰。但凭内心深处的理智判断，她仍然眷恋着黄河平。所以，黄河平的出现，使她过去一度封冻的情感又融化开来。
一阵电话铃声骤响，中止了何雨的思绪。她知道是英杰在催要化验结果，便急忙抽出了分析单，只见上边微量元素的几项指标完全吻合，基本上可以认定这就是被盗的库存壁画。面对这个结果，她顿时僵住了！电话那边却传来了英杰说笑的声音，何雨明白，壁画一旦确定就是本案的赃物，英杰就有了制服对方的撒手锏！
果然不出何雨这边所料，英杰和黄河平一阵子海侃神聊，目的是化解对方的敌对情绪。同时，也在等候化验结果。当何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黄河平在一边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开始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英杰马上退回到审讯椅上，脸上恢复了开始的那种冷峻神态，仿佛两人之间刚才那场近距离谈话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一把摸’，你的手出卖了你，你涉嫌本案销赃，属于同案，眼前只剩一条路可以走。”英杰心里有了底，气势陡升。黄河平则感到了威压，顿时矮了半截。他想了想，试探道：
“帮忙行吗？将功补过嘛。”
“说得轻巧，是立功赎罪。”
“这罪能赎得了吗？”
“当然可以立功赎罪，立大功授奖，老政策没变，对你照样适用，到时候我会帮你做工作。”
“你能帮我到啥程度，还能帮我恢复警察身份？”有一两秒钟，黄河平的眼神中闪起了光亮。
“那要看你立功到啥程度，这起案子可非同小可，听说港澳那边也有人上来，我看你拱最合适。要干，我马上给老爷子报告。”
“不行，你可不敢害我，老爷子那儿，杀了我也不敢去见他！”黄河平拼命摇着两手，好像齐若雷对他来说就是尊煞神。沉思了片刻后，黄河平换了个口气。
“这样吧英杰，看在过去兄弟的情分上，我帮你做一把，等你破案交了差，咱俩算摆平，行不？”瞬间黄河平眼中的光亮已经消失，又变成了地道的商人，和英杰谈起了交易。
“你不是一直想洗清自己吗？这可是个机会呀。”英杰那双利目又透过博士伦眼镜片直视着对方。
“洗清？有那么容易吗？”黄河平嘿嘿一笑，“这白布放在黑水里好染，这黑布再放回白水里可洗不清了。”黄河平颇有些不以为然。“再说这警察身份对我来说已经没啥价值了，这些年少说手上也挣了几百万，你还想让我自投罗网再受二茬罪？”
“这意思你是想让我把你送进去，住住不掏钱的房子？”英杰见对方软硬不吃，便抛出最后的致命武器。
这一手十分灵验，对方闭目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帮你老兄破了案，就算还你一个人情。可话得说明白，以后你当你的警察，我淘我的土货，彼此有个照应就行，这叫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活法，你说行不？”
英杰点头承诺，两人又开始把头凑在了一起。

第九章
凌清扬拱手赢得了格格府的改造权，于是招标设计，紧张施工，并且分轻重急缓，先修了门脸儿和能够接待客人的储香阁。不久，这座格格府一扫旧日的破败，变得焕然一新。古宅特有的布局更使这座饭店别具一格，门廊处高高挑起的卷檐下悬挂着两对大红灯笼，雕刻精美的垂花门上彩绘鲜艳炫目，三层青石阶上，一对汉白玉石狮子脖颈上围着彩缎。庭院内是两进的露天大餐厅，院内曲水流觞，植着鲜花翠竹。
这天下午，几辆奔驰和宝马轿车鱼贯而至，身穿制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从车里依次下来的人个个都气宇轩昂。其中有集团老板龙海，只见他着深色罗蒙西服，打着腥红色的领带，大背头闪着油光，一边殷勤地和刚步出车门的外国客商及随员握手。
“好肚油肚（Howdoyoudo）！”龙海卖弄着刚从地摊学到的土英语，满脸堆笑，“歪倒炕上，歪倒炕上（Welcome，Welcome）！”一时间把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给弄蒙了。
凌清扬此时立在门廊处迎客，她今日化了妆，显得更加妩媚优雅，一袭旗袍将身材勾勒得曲线毕露、楚楚动人。
原来，上午荆副市长的秘书给龙海打来电话，说上次到香港招商时结识的刘先生，陪同美国劳伦斯公司远东事务总代理理查德专程来谈投资项目，要龙海争取把这个项目谈成。龙海心里没底，便找凌清扬商议，请她出面当个参谋，凌清扬先是一番推辞，而后总算答应下来，并且表示：为感谢龙海出让格格府改造权一事，由她做东，承揽此事的接待事宜。
由凌清扬在前，龙海一行人随后，众人被服务小姐引到了储香阁的一间大餐厅。餐厅里清一色的中式家具，古朴精美，中央一张硕大的八仙桌，配以雕花红木圈椅，悬挂着最昂贵的视听设备，花架上的吊兰苍碧欲滴，屋内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凌清扬俨然以主人身份，笑吟吟地给客人让座上茶。
理查德个子很高，蓄着和头发一样长的大胡子，大概是常受人尊重的缘故，显得威严而傲慢，一双碧眼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固执和精细，一看就知道是商场上那种不易对付的家伙。他起身敷衍地和龙海握了一下手，便和凌清扬用英语攀谈起来。港商刘先生相比之下倒很客气，保养很好的脸上架一副金丝眼镜，带有几分书生气。
凌清扬和理查德说的是叽里咕噜的洋话，龙海一句也听不懂，但从凌清扬的眼神看，像是在介绍龙海公司的情况。理查德眯着眼微微点头，龙海想凌清扬肯定是在说他的好话，便挤出一脸笑容，但心里却有几分憋气。
“理查德先生对梁州的投资很感兴趣，还带来了一个重要项目，不知龙老板意下如何？”凌清扬终于改用了中国话，使龙海抓住了摆谱充大的机会，他绝不能让对方小瞧了他。
“凌董事长，你告诉他本集团的实力，你说——他的有钱，我的有地，他的有项目，我的有关系，他的要赚钱，需要我的支持。”龙海硬撇，不小心说成了一连串的日本话。
凌清扬向洋鬼子翻译，理查德睁大了眼睛，现出了惊异的神情，向凌清扬咿咿呀呀地说着，并把两只手张开，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和动作。
“他是说，这是一种新型建筑装饰板生产线，产品畅销欧美各国。现在准备拓展亚洲市场，是大赚钱、赚大钱的买卖，他不知道贵集团的资金储备有没有这个胃口，敢不敢一口吃进去。”
“你问他，这条生产线的投资总额到底有多大。”龙海急着让对方亮出底牌。
凌清扬又和洋鬼子嘟哝了几句英文，转过脸，先伸出左手的拇指，右手又张开了五个指头。
“多少？才一千五百万？”龙海反问道，见对方点头，他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心想，这鬼佬儿也是张飞卖豆腐，生意不大架子不小，不就是千把万块钱嘛。他甚至有点鄙夷对手了，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对俺们集团来说，这个数目不算什么，能说说干货吗？”
一直盯住龙海一言不发的刘先生此时轻咳了一声，实际上，他才是今天的真主顾。此时，他觉得火候已到，便走到了前台。
“劳伦斯开发的项目我略知一二，这种产品正由我公司做代理经销。这里有理查德先生和我们公司签署的一整套文件。”刘先生说着，用保养很好的手指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密码箱，把产品的样图、材料的储备、运作周期以及流资数额都摊在茶几上让龙海看。
“根据刘先生您的估算，投入这一千五百万啥时能全部收回？”龙海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开始赚钱。刘先生胸有成竹地答道：“根据我们在香港投资运营的经验，一年半，快的话一年收回投资。”
和理查德说话的凌清扬一直侧耳细听龙海与刘先生的对话。她暗自奇怪，最近已通过银行暗地里把龙海的家底摸了个底儿掉，这小子把投资全砸在楼盘上，流资所剩无几，怎么能一下子能冒出这么多钱来？这时又听龙海自言自语地嘟哝一句：“一千五百万不过是一幢住宅楼嘛，毛毛雨了——”说完还耸耸肩和身边的副手相视一笑。
凌清扬顿时意识到了龙海讪笑的原因，急忙提醒对方说：“龙老板，你可要掂算一下，刘先生说的一千五百万可是美元，折合人民币是一点二个亿！”
龙海像是在美梦中挨了一记耳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知道鬼佬儿是在耍自己冤大头，但谈判刚开始，他绝不能露怯，因而以攻为守道：“既然是合作项目，俺想问贵公司的合作方式有没有成法？”
理查德已经觑见了龙海脸上暴露无疑的急剧变化，更显得不屑一顾，用英语回答了一番，让凌清扬翻译：“当然有，按惯例，设备的投资和地皮厂房由你方承担，生产原料和销售有本公司承担，利润将根据各自投入资金的百分比分成。至于最终投资金额，现在只能提出一个基本数字，将来可根据实际的投入来决定由哪家控股。”大概看到龙海没听明白，对方又加重了语气。
“设备的投入加上地皮厂房是总投资的百分之四十九，就是六百万美金，折合为五千万人民币。”理查德已经完全意识到龙海刚才在币值上的错误意识着什么，特意在最后加了注释，意在彻底杀掉对手的自尊。这下子果然让龙海很狼狈，但他假装没闹明白，用有点讥讽的口气反问对方，“你的意思是说将来控股的是你们喽。”
“理查德先生不是那个意思。”刘先生一边纠正道，“贵公司的实力荆副市长和凌总已经给我们介绍了，如果龙老板能一手托起全部投资，我们只做经销商也未尝不可。既然是合作，方式可以灵活。”
这时的龙海已经没有多少兴趣听下去，别说全部投资，就是两千多万对他来说也是抽筋扒皮。这可是一场生死之搏，搞不好就会倾家荡产，况且和鬼佬打交道这还是头一遭。他有些吃不准，显得疑虑重重。
凌清扬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其实，这幕剧的真正导演是她自己，而今天的目的就是要一力促成这笔交易，因而打圆场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得容龙老板思量论证一下。刘先生，你和理查德初来乍到，可以先到我的酒店转转，后花园那里有两棵百年的海棠树，花儿开得正艳，你们何不去饱饱眼福呢。”
两人会意离席，龙海迫不及待地向凌清扬讨教：“凌董事长，你常年在外，见过大世面，你说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凌清扬笑了笑：“龙老板，你还是对我信不过，人家劳伦斯公司的业务遍布全球，没有荆副市长的一力邀请，你以为梁州一个小小的公司他们会有兴趣？”言外之意，凌清扬暗示龙海，不是荆家农的面子，她也不想揽这种麻烦事儿。
龙海平时最怕人瞧不起他，这“小小公司”像马蜂的毒针，刺得他痛痒难耐。此时凌清扬话锋一转又道：
“多少公司想和他们联手都没有机会，他们看中的是这里的地价低廉，劳动力又便宜。要说做出口贸易，可以享受到国家不少优惠政策，也是个赚大钱的机会，让这条大鱼溜走是有点可惜了。”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要是有这么一块风水宝地，那可是当仁不让的。”
龙海被凌清扬的一番话说动了心，但关键是钱不凑手，他真恨不能有点金术，把那些荒在那里的烂尾楼都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因而闪烁其词地说：“我要是有凌总的实力，也不会在洋人面前犯憷，现在不就是船到河心转不开嘛。”
凌清扬暗忖，这龙海发迹近二十年，暗地里又兼做文物生意，不会没有积蓄，她决计一针见血探个明白，转而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荆副市长对这件事那么关注，何不让市里帮你一把呢。”
一句话使龙海心头一亮，何必把眼只盯着自己的钱包，虽然银行对龙海的地产业务已经停止了贷款，但有荆副市长的支持，新立的引进项目肯定能享受到政策的甜头。想到这里，他到隔壁房间拨通了荆副市长的电话，荆家农听了情况后在电话里语重心长：“龙董事长哪，能在外面找个大项目不容易，也算是我这主管经济的市长没白干，只要项目能谈成，银行可以提供专项贷款。”末了，他还特别叮嘱龙海，自有资金必须是大头，贷款必须按时还，另外贷款抵押不能是烂尾楼，必须是合格待售楼盘，说完就挂了电话。
龙海原想把烂尾楼做抵押贷款的念头一下子堵死了，脸上转喜为忧，求救似的望着凌清扬，挑明了只要凌清扬肯投资，他就和理查德签约。
凌清扬心里明白，龙海的如意算盘是想把化肥厂的地皮厂房算做固定资产投入，等于拴住了银行，又拉住自己，为的是不承担全部风险。便摇摇头推托说：“我这个人无意于实业，不想再操那份儿心。成了股东麻烦太多，将来一旦和你龙海集团有了矛盾，面子上都不好说。”
龙海见她的话里留有余地，进而央求说：“我这挖东墙补西墙，还能刮出两千五百万，加上银行对半贷款，还缺上一笔钱，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没等龙海把话说完，不料那边凌清扬站了起来，移步踱到窗前，凝神了好半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转回了身。
“我清扬这回舍命陪君子，这样吧，钱可以投一些，但是性质是借款，五百万，借期半年，按行息贷款计息，怎么样？”
龙海听了，顿时心花怒放，便忙说：“不要说按行息计算，到时我是双倍付息，真要是还不了，我拿自己的别墅做抵押，双手奉送给你。”
凌清扬笑道：“我可是不能跟银行争利噢，对四海为家的人来说，你这套别墅我也用不上。到时候把你那条‘霸王龙’给我算了。”
“霸王龙”是龙海花四十万马克从德国买到的纯种猎犬，有四个世界级冠军犬的高贵血统，是龙海在这个世界上最心爱的活物，专门雇了两个人饲养训练。凌清扬连这个都知道，不禁让龙海暗暗称奇。
“好，只要生意成了，除了我屋里的人以外，所有的家当都给你，行吧，凌总？”龙海嬉笑着，忘乎所以地捏住了凌清扬白嫩的手，恨不能把这个温香软玉的女人一下子搂在怀中。对方太善解人意了，简直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虫子，五脏六腑她都门儿清。那祖文算是瞎了眼，等老子发了大财，非把你弄到床上不可。退一万步说，就是买卖砸了锅，大不了把这尤物当作人质扣下，连你祖文到时候都得找我说话。这样想着，他暗自窃笑，脸上色迷迷的，手中扯着凌清扬的手不放。
猛然间，他发现对方的脸色陡变，握着的那只手也被有力地甩掉，特别是两只眼睛变得冷飕飕的，隐藏着一种十分可怕的东西，使龙海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也不禁从心底打了个寒战。他自觉失态，慌忙掩饰：
“凌董事长，你还有什么需要兄弟办的，尽管开口，我要是说半个不字，我这龙字倒了写。”
“有件小事，还请你帮个忙。”凌清扬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显然已经和龙海拉开了距离。她知道，此时就是要月亮，这家伙也敢登天去取。
“你说吧，只要能办到的。”龙海本以为还是祖文打问壁画照片的事，因此满口答应。
“我平日里忙，很难顾得上这合资办项目的事儿，想找个人替我跑跑，也是帮帮你的忙。”
“好说，我这儿正缺个办公室主任，你物色好了人，这两天就来上班。”龙海满口答应。他内心明白：这凌清扬是不放心她的那五百万，因此安插个自己人做内线，以便监督自己。两人彼此心照不宣，说笑着走出客厅，招呼理查德他们继续谈判。
在第二轮的谈判中，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难分难解。龙海也称得上是商潮中的混江龙，他渐渐看出了门道来：劳伦斯公司主要是向他卖设备，然后统销产品，并不是想做什么控股人。这倒让龙海少了担心，并且他一旦购买了这条自动生产线，原材料供应所需的流资由对方提供，待运转一个周期将全部产品售出后再收回流资，或者以股份形式提取利润。
凌清扬向龙海解释说，这是外商的一个高明之处，给你投入设备技术，产品你可以赚钱，他们减少了建厂的投资，这叫一举两得，双方共赢。
这回的谈判真让龙海长了见识，别看此时鬼佬儿脸上有了几丝笑容，刘先生也谈吐文雅，但在价格问题却强硬得很。设备生产线一口咬定二千五百万，理查德还借刘先生之口强调说，劳伦斯公司设备安装一次试车成功，从无纰漏，一切严格按合同执行，不会像某些公司把钱装走就完事大吉。最后冷不丁冒出了一句生硬的中国话：“这叫互利互惠，懂吗——互利互惠。”
龙海觉得对方像是在给自己上课，因而也不甘示弱，就拼命在设备上向下压价，并且使出了撒手锏，扬言如果劳伦斯公司价格不肯下调，自己也只好另做打算，因为梁州还有更多的商机。不料理查德毫不买账，剩下的话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经刘先生翻译，口气更加咄咄逼人：“如果龙先生觉得无法承受，我们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话说到这一步，双方都骑虎难下，凌清扬适时出来打圆场：“价格的事是不是放一放再谈，其他有关事项还多着呢。如果理查德先生认为价格的确不能动了，龙老板也可以在其他条款上争取优惠嘛，重要的是利润分成，这对双方都是个难得的机会。”
一番风轻云淡的说辞，使双方的脸色都逐渐由阴转晴。凌清扬讲的道理，龙海心里比谁都明白，即使对方象征性地再让个百把万，但产品一旦生产出来，对方想掐住他的脖子是很容易的。因为这项合作有一个产品市场的认定和责任问题，而且是个双环扣，干砸了谁也跑不了，双赢的反面是双败。更何况，双方做这笔买卖，还另有所图，因此，谁也不愿谈崩了。
最终，美国佬伸出两只手，一手比二，一手比三，二千三百万！正好是龙海资金的极限，真是天算不如人算，龙海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入一个温柔的陷阱。在他认为，劳伦斯不光卖设备，前期也有资金投入，况且抓住了凌清扬做中介，她的五百万就等于是个抵押，因此丝毫不怕她和鬼佬们捏在一起捉弄自己。
在餐桌入座前，刘先生有意慢走了一步，凌清扬和他边走边谈。
刘先生压低声音问：“那批土货的行情到底怎么样？”
凌清扬不露声色回答：“那批货扎手，千万不能攥着，须赶快脱手，免得引鬼上身。”
见刘先生沉着脸没有做声，凌清扬又十分关切地问道：“你这次来，还有别的什么安排？”
“明天上午参加荆市长的招商恳谈会，下午回去，这里的事儿就全拜托你了。”

第十章
傍晚的澳门，落日的晚霞十分瑰丽。妈祖庙中钟罄声声，香烟袅袅，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化了装的英杰买了一大炷香，在供台的烛台处点燃，恭敬虔诚地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鞠躬，而后在蒲团上五体投地地向妈祖膜拜，眼睛却在透过墨镜向四周打量。他的内心充满焦虑。
根据黄河平摸到的线索，被盗的壁画早已出境，并且从香港辗转至澳门，至今还在文物贩子手中漂着。文物道上将刚出土的文物称作“生坑”，进了市场就会被洗掉非法盗掘的痕迹，被淘成“熟坑”，倘再进了欧美大亨阔佬的手中，那将意味着文物万劫不复的命运。现在的关键是要见到实物。
他现在腰缠着现款来探货，暗地里请澳门司法警察局现场实施抓捕。可按规定的暗号做完了动作，还不见有人前来接头。
就在他磕完头将要起身时，觉得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腰，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乌黑的发辫上扎着一朵紫色的八角花。
“叔叔，买我一朵花吧，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你想见的朋友。”小姑娘把花篮高高捧在他的面前，有意遮住了自己的脸。小姑娘的脸有些脏，浓密的头发挡住前额，脖子上围了一个很大的围巾，包着嘴巴。
英杰从花篮中抽出一束紫罗兰，给了双倍的钱，跟在那小姑娘后边走，拐过了一条街，来到了一处客运码头，小姑娘用手指着一艘快要起锚的游船说，船上有个人正在等他。英杰眯着眼眺望时，身边的小姑娘早已不知所踪。
他疾步上船，跨上舷梯，只见四周的游客正在兴高采烈地凭栏观望海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方觉自己上了当。他心情有些沮丧，不露声色地坐向靠窗边的椅子上，无意间把那束鲜花抛在桌子上。花束开了，里边夹着的一张纸条露了出来，英杰忙拿起来，只见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下艇后有人会引你会面。
游艇沿着海岸行驶，穿过澳门大桥。靠岸时，只见林立的楼群已经是万家灯火了。英杰佯装闲逛信步往前走，迎面走过来一个身躯伛偻的老太太，只见她衣衫褴缕，蓬头垢面，手中提了个篮子，另一手拄着拐杖，看样子是个乞丐。英杰摸摸口袋，拿了零钱给老太太，可对方却没走，用本地口音沙哑着嗓子说了话：“积德的好心人，我这儿有点货，你要吗？”说着，她用拐棍挑起提篮上的一块水印蓝布，英杰凑上去一看，心中一阵狂喜，原来篮子底部，正放着一张壁画的彩色照片。
“货在哪里？”英杰十分警觉，他要拖延一下，等接应者跟上。
“你要真心要，就跟上我走，可是要委屈你一下。”老太太用拐棍颤巍巍地把蒙篮子的布挑起递过来，原来是块遮眼罩。英杰戴上眼罩，接过老太太伸过来的拐棍，盲人似的跟着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人行道边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旁边有人把他推到了车上。
车子开始疾驶，起初跑在马路上，转了几个急转弯之后，道路开始坎坷不平，他的鼻子嗅到了一股海腥味，另一侧还有浪打礁石的声音，他才知道来到了海边。紧接着他被推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硌脚的礁石，差一点没被摔倒，他借机会动了一下眼罩，只见四周一团漆黑，还没等他把手抽回，胳膊上早已挨了那老太太手中的棍子。
“少耍花招，除非你不想活。”英杰听老太太一直说粤语，可最后几个字却露出了梁州口音，心里突然有了底。
接下去，他觉得自己被引进了一座山洞里，屁股被按在了湿漉漉的石头上，眼罩还是没有被摘掉。
“老板，几根红烛照天地，腰缠几何下扬州？”一个人从很远的距离用道上的黑话问道。
“三五七九霜叶红，一水独钓二月花。”英杰答道，意思是自己一个人，带足了买货的钱。这时，背后有人迅速摸了他的全身，他的腰上捆满了钞票，没有带任何防身之物。
“好，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意思是让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为了安全。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问何处留晚照。”英杰没好气地接了一句，他是在问对方，到底在什么地方交货。
“世上虽好二千年，洞中七日棋一盘。”对方的口气已经缓和，告之他交货地就在此处。
“无缘何生斯世。”英杰已有些懊恼地抱怨起来，因为他听见洞壁中有滴水的声音，上好的壁画不可能放在此处交接。
“有情能累此生。”一直用切口的人暗示他风声太紧，不得不如此。随着说话的人越走越近，有人已从后边摘下了他眼前那块遮眼布，幽幽的微光中，只见这是处海岩洞，四壁涔涔渗着水。对面的石块上，有一个人面向他坐着，由于光线是从他身后的蜡烛上透照过来，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见这人向另一处招了招手，立刻，一个戴墨镜的瘦矮个子走了过来，手中提着提篮，撤去蒙在提篮上的布，下边隐隐看到是几块叠压的东西，小个子蓦然打亮了手电筒，英杰看得十分真切，果然是被盗的壁画。
“几个垛？”英杰紧叮一句讨问价钱。
“六垛。”坐在那里的人依然没有动，冷冷地答道。英杰知道，这一垛就是一百万。
“好，我不杀价，可买了白货咋说？”英杰怕其中有诈，故意追问道。
“那俺就不在文物道上混了。”对方的口音等于亮了底牌，原来正是梁州市的文物走私贩子。
“好！”英杰脱去西服和T恤，解下腰间和裆下捆扎的钞票，按动了一下皮带扣，发出了信号，同时用手抓住了那个篮子，“如果货好，西边的朋友还要，存货还有么？”
“那得过一段，只要你这朋友可交。”
这句话音未落，只见洞内突然亮起一道雪亮的光柱，随即，一个光爆弹在头顶作响，英杰和对方的眼睛霎时间被刺眼的强光照得几乎失明，只听周围有人用粤语大喊：“不许动，把手抱在头上，我们是澳门司法警察局！”
英杰见状，手疾眼快抢了篮子，刚要挪步，不料被篮子下边扯的绳子绊了一下脚，他一个前倾，几乎栽倒。就在他失去重心篮子几乎脱手的一刹那，迎面一个女警察稳稳抓住了篮子把儿，原来正是何雨。英杰放心松了手，一个滚地前扑，把卖画人的胳膊擒住，迅疾来了个翻转抄臂，锁定了那人的半个身子，腾出了另一只手铁钳似的卡住了对方的后颈。那人动弹不得，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骂：
“我操你奶奶，小老汉儿——你不得好死，下套害我……”
此时，澳门司法警察局几个彪形大汉已接了手，卖画人很快被堵住了嘴，身上挨了重重几脚，叫骂的声音顷刻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所有的灯光大亮，英杰和何雨他们与澳警一道把到手的猎物上了背铐，雪亮的灯光打在了那人的脸上，何雨突然喊了声：“彭彪！”
原来，这人正是博物馆白舒娜的丈夫——案发前声称到佳木斯做生意的人。
英杰迅速在洞中搜寻彭彪的另一名同伙，那个被称为小老汉的——无论是卖花女孩儿还是乞丐老太太，都是他一个人乔装打扮的。可搜遍了整个洞窟，竟没有小老汉的踪影，惟见洞内上方有一处像篮球大小的洞口，有几点星光正从上面露出来。
英杰突然想起博物馆现场中那条狭窄的窨井通道，暗暗骂自己粗心，棋失一招。
聊以庆幸的是，篮子里的壁画完好无损。紧接着，在澳门警方鼎力支持下，按图索骥，在一家赌场找到了剩余的十三幅壁画，加上已经到手的这幅和黄河平搞到的那幅，所盗文物可谓完璧归赵了。遗憾的是小老汉却逃之夭夭了。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英杰在这场交手战中也有些小损失，由于抓彭彪时用力过猛，衣袋中的手机竟脱飞出去，等在洞隙中找到时，早已被摔成了数片，他顿觉一阵心疼。原来，这款手机英杰用得顺手，多年未曾更换过。他把残破的手机放入口袋，等拿回办公室拼装时，发现竟被摔得裸露出了电路板。灯光下，一个什么东西闪亮了一下，仔细看去，电路板处贴着一个极微小的芯片。英杰觉察出这芯片的异样，可一时还拿不准是否机器上固有的零件，他便小心翼翼把手机包了起来。
祸患常积于忽微，手机送去修理时证实了他的担忧：这手机的确被人做过手脚，那芯片竟是件微型窃听装置，他的心猛然一下抽紧了。
小老汉从海边崖洞中钻出，像条漏网之鱼，在暗夜中慌不择路夺命奔逃。凭着他在澳门文物道上的关系，连夜潜回广州，在偏远的一个靠近铁路线的小镇猫下，并挑了一个简易旅社住下来。他假装生病，整日缩在房间，让服务员去给他买饭。手中有钱，心里不慌，警察买壁画的钱，多半还捆在自己的腰上，加上彭彪被抓，这笔钱就统归他享用了，于是乎躺在床上，脑子里盘算着这笔钱的用项。
小老汉心中觉得这辈子对不起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启蒙老师秦伯翰，一个是自己的二哥嫂。这次千不该万不该受人怂恿，下手偷这批壁画。为了这次作案，他着实下了一番工夫：先是骗着彭彪到澳门葡京娱乐场赌博，欠下了赌债就逼他入伙，目的是搞到博物馆库房二道门的钥匙。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已在博物馆里外溜达了一遭，意外发现了那口枯井。随后带上短铲和钻子，花了几天工夫，终于凿通了博物馆下边的通道，轻而易举得了手。白云塔竣工仪式那天，他有意当了盘鼓指挥，为的是观察失盗后博物馆的动静。后来看到大批警察进了白云塔，馆内警车停了一片，他情知不妙，急忙找彭彪密议。原来这批壁画除一块由小老汉在梁州投石问价时出手，剩余的全部偷运到了澳门。样品的照片交给了大山帮的一个马仔，对方转告说，因为近期欧洲经济疲软，阔佬大亨们无暇东顾，壁画卖不上价钱，只能给到定金的百分之十。两人便中止买卖，把十四件文物秘存在一家赌场。为急于脱手，这次再到澳门寻找主顾，不想中了警察的埋伏。
小老汉反过来自找露出马脚的破绽，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他单独卖出的那幅画出了毛病？可这些人都是和他二哥喝过血酒的朋友啊。想起了已被执行死刑的二哥，他内心有些恓惶。自幼二哥对他关怀备至，二嫂对他可谓老嫂比母。二哥犯事后，临刑前要嫂子给他捎话，要他金盆洗手，并说自己遇到了贵人点拨，临死前才明白了做人的道理，他已经托付此人帮助管教一下自己迷途的小弟。
想到这里，小老汉没有了主意。若能逃过此劫，便把这笔钱用来做正经的服装生意，赚了钱一是给嫂子养家，二来送些钱给秦伯翰，算是报答他的教养之恩。这个枕着金山、抱着金碗的老学究为了他又遭受了一场磨难。
闷了几天，小老汉再也住不下去，准备到附近逛一逛。他走下楼来，只见街道上太阳明晃晃的，雨后放晴，树叶子透着碧绿，四周一片宁静，只有门口一男一女正在推一辆发动不着的汽车，那女的回头看了看他，喊他来帮忙。小老汉今天心情特别好，晃了两下臂膀，走过来双手运气加力，那车竟然纹丝不动，便猛然意识到这车是上了手刹的，这才情知不妙，骂自己是个大傻?菖，竟然中了暗算。原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英杰在人民币里贴了块定位器的芯片，很快追踪到这里，两个便衣正是何雨和梁子，趁他双手推车的时候，一人抓了他一只手，咔嚓一声上了铐子。
小老汉毕竟是小老汉，一个弓背缩身，先把上衣褪掉，一只胳膊上套着的护腕顺势脱了，再一缩手，像蛇蜕皮一样从铐环中挣脱了一只手，戴着单铐撒腿向前狂奔。何雨她们急追，怎奈何这小老汉真是个地哧溜，这一带轻车熟路，几步蹿入一个窄小的胡同，攀上一根水泥线杆，跨越过围墙不见了。
指挥抓捕的正是英杰，他在秘密监视据点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眼睁睁看着小老汉走脱，英杰只恨自己这几年体胖如牛，眼睁睁看着猎物逃掉，从心中蹿出一股火来。他让手下驾车，赶到现场，正见小老汉攀上铁路货场的围墙，便纵身一跃也爬上了这堵围墙，翻身跳了进去。
货场内，几十辆货车在列队编组，冒着蒸汽的车厢在咣咣当当地进进出出，四周竟不见了小老汉的踪影。
英杰钻到车厢下边，忽然看见了小老汉的身影闪了一下，钻到了一段铁轨基石旁边。英杰不顾枕木石块的尖利，悄悄地爬了过去，只见小老汉像壁虎似的趴伏在那里，大概是准备待旁边列车启动，而后扒车逃走。由于列车的喷气声和广播声，小老汉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就在他要跃起身的一刹那，被英杰抓了个正着，英杰猛扑上去，两人一起滚到了路基旁边。
一个拼命逃脱，一个誓要擒获，两个人在轨道上滚来滚去，这小老汉身体灵活，又练过轻功，几次竟将英杰扭在地上，英杰瞅了个机会，腾出手来，一下子把手铐铐在他的脚腕上，另一边抓在自己手中，两个人这时再次滚打进了火车的轨道中。车轮滚滚开动，铁轨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小老汉突然惊惶起来，大声喊道：“不打了，我的脚……我的脚轧断了！”
英杰终于在最后一刻松了手，小老汉竟像鲇鱼似的一个就地打挺，从呼啸而至的车轮缝隙中滚了出去，只把身体壮硕的英杰隔在了铁轨上。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黑乎乎的车轮子从眼前晃过，等英杰再度爬起身来，小老汉早已杳如黄鹤，只剩下路轨边上的一只鞋子。
公安局预审室内，落了网的彭彪一言不发，预审一直陷在僵局中。
座椅对面的预审桌上，端坐着连夜赶回梁州的英杰，他目光炯炯，声音中含着威压。他旁边的女警何雨担任记录。
“彭彪，用道上的话说，一个人作案是铁门，两个人作案是木门，木门又分两扇，一扇在你，一扇在他，你不交代，未必别人不交代。”英杰有意拎起小老汉那只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冷冷地说：“就看你们谁主动了，你们之间的关系，相互出卖是早晚的事，就看这立功的机会给谁了。”
彭彪依旧沉默，下巴仰起，但表情不是那么僵硬了，脖子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他开始咽了口吐沫。
“你一定想知道，这次是怎么进来的吧？”英杰继续发动攻势，迫使对方靠拢自己的思路。
对于这个问题，彭彪脑子里已转过上百遍，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初诱使自己作案，又差一点和他闹掰的小老汉。两人吵翻的原因，就在于对方把其中一幅壁画出了手，翻车也就翻在这幅壁画上。
“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啥？”英杰仿佛从他的眼神中洞见了他的思索，穷追不舍。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彭彪终于开了口，他想继续封堵，因为他不能说，缘由是欠了那个该死的三寸钉的赌债，对方追债甚急，诱逼他偷文物抵债。而那次豪赌，纯粹是上了小老汉的圈套。
“彭彪，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一旁的何雨早已按捺不住，啪地拍响了桌子，惊得对方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你老婆白舒娜，算是被你害苦了，她为了这个家含辛茹苦，你却为了那枚库房钥匙毒打她；为了你的事，她也受了牵连，不能再留博物馆工作，前天晚上，服了几十片安眠药……”
审讯室一边的屏幕上打出了白舒娜在医院抢救的照片，彭彪呼地站起来，随着镣铐作响，差一点儿把审讯椅也给带起来，他开始张大嘴巴抽泣起来。
“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公安医院抢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一点你放心，她苏醒后就问你的情况，希望你能彻底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英杰接口道。
“给我一根烟抽。”彭彪止住了哭泣，两眼乞求似的望着英杰，又看了何雨一眼。英杰会意，要何雨出去买包烟，并且把同步录像机关了。
“曾队长我只跟你一个人交代，”见室内没有别人，彭彪变成一副分外讨好的模样，“可你要给我做主，不杀我的头。”
“那就要看你的态度了，”英杰向他伸出了五个手指头，“你面前有五条路：自首、坦白、供认、交代但不诚实和拒不供认。”然后缩回了一个大拇指，“这第一条自首的路你已经没了，剩下的最后的四项供你选，优良中差，优你是得不上了，要争取到良。”
“你得实话告诉我，这东西到底属于几级文物？”
彭彪贼精，他知道生与死的量刑边界。
“幸亏还没有定级，只要你说实话，我就可以做工作。要知道关心你的人还不少，博物馆秦馆长也正在为你这事在外边托关系。”
彭彪听了纳闷起来：秦伯翰和自己有宿怨，他的弟子郭煌曾和白舒娜谈恋爱，被他中间插了一杠搅黄，他应该最恨自己才对，如今却反过来大发善心。他再一想，马上明白了七八分。
“曾队长，我要向你交代，让功劳记在你的份儿上。”见英杰以诚相待，不把自己当外人，彭彪不禁大为感动。接下去一口气，把整个作案过程来了番竹筒倒豆子。
原来，自从知道地宫的壁画出土，他乘白舒娜上班之时讨要家里的钥匙，乘机骗制了库房门的钥匙模，佯称外地出差，伙同小老汉，用井下掘洞的办法钻进消防通道，一共偷出壁画十五块，一块由小老汉私自卖出，十四块偷运到了澳门。
“澳门的真正买主是谁？”英杰不动声色地问。
“是大山帮的祖文。”
“他为啥没有收货？”英杰听了心头微微一震。
“他鬼得很，怕货有假，砸在自己手上，只是看了货，后来要走了照片说找高手验货，文物就存在了澳门一家赌场。看你们追得急，我怕夜长梦多，急着出手，就栽到了你们手上。”
“你看清楚，是不是这些壁画？”英杰从卷宗中取出壁画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彭彪面前让他指认，共摆出了三十张组合在一起的完整拼图，他指认了其中五张，正是整个春日出行图的中间部分，按编号序列为第四幅到第八幅。
这彭彪从未见过整张全图，他登时被壁画的夺目气势惊呆了：只见画前端是由彩旗簇拥的车仗，高头大马披挂着华贵装饰，后边紧跟着手持宫扇玉拂的宫女和太监，每个人物都由上中下三块切割开来的画面拼接而成。走在贵妃辇车前的是那个持扇宫女，着一袭透体的薄纱裙服，显得光彩照人，正是曾听白舒娜讲过的那幅“东方维纳斯”，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孔雀蓝纱裙的宫女，独独不见了上半段身子。
“这幅画给小老汉卖了，他说是要请高人鉴定真假，实际上是把钱独吞了！”彭彪说着有些悻悻然。
“你可看准了，是不是少的这一幅？”英杰把照片整体推到了彭彪的眼前，适逢何雨买烟走了进来，“一点不假，就是这幅！”彭彪顺杆爬，随口应道。
英杰从整包烟中弹出了一颗，把剩下的烟全都塞进了对方的囚服口袋，并且帮助他打着了火。这使得彭彪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这祖文长得什么样？”看彭彪被审透了，英杰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是个老头儿，道上称他‘祖师爷’，因为他从不和倒土货的人见面，来无踪去无影的，又有人称他‘千面人’。”
“你这次去澳门见过他吗？”英杰的话还没有问完，对方早拨浪鼓似的晃起脑袋。
“甭说我，就连小老汉也没捞上见他个屁毛儿。听说这老小子可神了，精通《易经》八卦，读遍二十四史，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他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彭彪是那种给面子就上脸的人，一时说得唾星四射，猛然觑见英杰沉了脸，才知道说走了嘴，急忙闭住了嘴巴。
“不见面，咋能验货呢？”英杰把眉头皱了起来，加上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地逼过来，彭彪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祖爷，不，这祖文眼毒心细，拿不准的货，就放在赌场搞个‘架桥’，让赌场做中保，价格划算他派人来取，一旦事发马上摆脱干系。就拿这一回说，开头他热得很，后来又像是捧了个烫山芋，突然甩手不要了，我也觉得这事儿蹊跷……”
英杰的眉头拧得怕人，真有几分镇墓兽的神色。四年前，大山帮潜入梁州，在何队长牺牲的那场枪战中，惟独漏网了祖文。这件事一直成了英杰的一块心病。如今，这神秘莫测的老对手又浮出了水面，不由得他从心底咯噔了一下。
看彭彪身上的油水挤得差不多了，英杰吩咐何雨趁热打铁作了一遍笔录，让对方签字捺印了指纹。喊人把彭彪押回监号时，已到了凌晨时分。
“你用了啥仙招儿审的，怎么我一走他什么全都吐了。”何雨兴奋地看了一遍笔录，对英杰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就不懂了吧，傻妮儿，哪天凑我高兴好好教教你。”英杰乘机卖关子，拍了一下何雨的肩头，不想手机响了，里边传来齐若雷的问话声。
老雷子今天显得格外高兴，话音里一扫往日的阴沉，除了对英杰他们大加勉励之外，还传达了荆副市长有关文物案件侦破后的重要指示。告诉他，市里为震慑文物盗窃犯罪，维护古城投资形象，不但要为侦破人员记功嘉奖，还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大张旗鼓地向社会广泛宣传。
“可小老汉还在逃啊！”英杰这边倒有些忐忑不安了，他最怕老雷子埋怨他窝囊。不料那边齐若雷倒笑了。
“傻小子，追回了文物就是大功告成，剩下一个地哧溜还能钻天入地不成，你不是给他扎好了尾巴吗？抓他还不是五个指头捏窝窝——手到擒来嘛。”

第十一章
凌清扬在酒宴上盛情相邀，聘郭煌做格格府的特邀画师，可是直到格格府修葺完毕，也未见郭煌登门。这个年轻人的一股恃才傲物之气，倒激起凌清扬非把他弄到酒店的念头，除了经营上的考虑，这种念头深处还潜藏着一种寂寞女人对年轻男性的某种渴望。望着窗外明丽的阳光，凌清扬急不可耐地翻出郭煌的名片，拨通了对方的手机。
郭煌对凌清扬的电话甚感意外，他正在白云塔公园给他安排的画室里挥毫作画，脑子里早已把凌清扬聘他做画师的事当成了酒后戏言。自他得知凌清扬的底细后，初见时的好感顷刻烟消云散。他平生最讨厌和商人打交道，因为他的书画被那些虚情假意的画商坑去了不少。听凌清扬要来画室，他无法拒绝，毕竟这个女人曾在众人面前给他那么大的面子，他郭煌到底还是个知情图报的人。
凌清扬走进白云塔公园，轻车熟路地走进公园通往最后排房的一条小路上。这里景色寂寥，游客稀少，到白云塔观光的外地游客，很少涉足此处。凌清扬惊讶地发现，二十多年前那条通往黄河大学的鹅卵石小路仍在，那片枝杈歪斜的槐树林依然是旧时的样子。一群乌鸦被脚步声惊动，聒噪地飞起，盘旋着又回到了绿荫浓郁的树枝上。望着这一切，她不由心中一阵悸动。岁月如梭，恍然若梦，当年那个满脑袋玫瑰色梦想的少女姚霞，如今已徐娘半老。触景生情，多年前的那一幕幕情形，又依稀浮现出来。人生真是难测，走了半生又回到了起点。同样还是这条路，是什么原因鬼使神差地让她重新走过，谁又能说清命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穿过槐树林，她一眼看见有个人影在青瓦排房一端的门口徘徊。有一两秒钟，她的眼前恍然出现了幻觉，觉得这身影正是二十多年前倚门等待她的挚爱恋人。直到走近，她才看出那人正是郭煌。
凌清扬亲自登门，郭煌有些局促，他把凌清扬让进画室，顺手拉了一把破藤椅。
“凌总百忙之中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郭老师太客气了。”凌清扬并没有就座，扫视了一下屋子，头上的房顶破旧，脚下仍是当年的水泥地面，墙壁的灰皮泛黄，钉满了未经装裱的画心儿。大大小小有山水、人物，水泥地面上还铺着两张未完成的画稿和几团揉皱的宣纸。
“郭老师笔耕不辍，将来肯定是大家啊。”
“手艺而已，遑论大家，糊口混碗饭吃罢了。”郭煌对凌清扬的夸赞无动于衷，这种话他听多了，想要买他画的那些人，无一不先灌迷魂汤。
此时，凌清扬在一张昭君出塞图前面停住了，那是一幅八尺整张的横幅人物群像，背景仍是朔风飞雪中的和亲驼队，但惟独王昭君却画得与众不同：这位身着腥红色锦袍的皇室嫁娘，一改去国怀乡、幽怨不舍的神色，而是素面朝天，将一双鄙夷不屑的目光回望着故土，大有一去不复返的决绝，透着一种叛逆与仇视的神情。
凌清扬注视良久，然后转过身问这幅画的价钱。郭煌暗想，毫无疑问她是看上这幅画了。在画店也有这幅画，只是构图不同，她所以找到画室来，无非是在画店不好砍价，这娘们儿真精透了。
“我的人物画一般是千元平方尺。”大凡懂画的人都知道，八尺整张是十六平方尺，也就是一万六千元，他是想试探一下凌清扬到底是不是个行家，所以没有说出这幅画的全价。
凌清扬微微笑了笑：“郭老师的画价可赶不上画品哪！”
郭煌听了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只是随口答道：“承蒙凌总抬举，又亲自登门，价钱当然可以商量。”心里却暗自揣测，这女人莫非像国外画廊买断画家作品那样，要低价收藏他成批的画？郭煌对自己的绘画潜力从不怀疑，便觉这个爱字画的女老板果真有几分眼力，因此试探道：
“我这个人是个没笼头的野马，自由自在惯了。在这一方斗室，整日自得其乐，上次凌总聘我，我一直犹豫，怕是有负你的一番盛情。”
凌清扬直言不讳道：“我的酒店刚装修好，惟一缺的就是书画，我很喜欢你的水墨和书法，准备用来装饰酒店。每幅画按价付钱。再说酒店的应酬也多，现在很多事儿送钱是不方便了，借此也想给你这位大家扬扬名。”
凌清扬说着，从随身挎着的粉红色小皮包中抽出三沓封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钞票，看也没看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三万元现金。
“这幅昭君出塞图我要了，还望你能给我装裱好，酒店虽装修好了，但我不满意，想让它多些书香味，请你帮我谋划，余下的钱算是我预支的辛苦费吧。”
郭煌大出意外，心头一热，万没想到凌清扬对画价一口认可，这在他的卖画生涯中还是头一次。看来他对凌清扬的看法有失偏颇，这女人既识货，又豪爽，自己也决非那种见钱眼开的凡夫俗子。他把一沓钱拆开，抽出其中的四千并另外一万，把余下的推给凌清扬：
“画钱我收了，剩下的我不能要，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凌总的心意我领了，酒店布置的事我是朋友帮忙，还没出力就收钱，这万万不行。”
凌清扬用双手按住郭煌的手，执意要郭煌收下，说这是她聘请人的惯例，没什么别的意思。两人争执不下，最后郭煌声称凌清扬如果非留下钱就是看不起他，凌清扬见他红了脸，这才无可奈何地把剩下的钱放回了提包里，退一步说：“如果郭老师如此认真，我就先替你保存着，事后再一并付清。”
再骄傲的男人就怕被女人欣赏，仅此一举就足以解除郭煌的全部戒意，再加上这个漂亮女人的到来，仿佛给这个充满纸墨味道的破屋里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郭煌逐渐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侃侃而谈的架势，向对方说了一些自己以前卖画的趣事，并很快扯到了龙海，说他腰缠万贯，但却抠门儿，愈是这样，润笔费不够就休想拿走自己一个字。
“听说龙老板过去也玩过文物字画？”凌清扬不动声色地问道。
“岂止是玩过，他是靠文物才发的大财，最早他搞明清红木家具，以后倒唐三彩，再往后贩玉器瓷器。捞足一笔钱之后，瞅准本村西头一片臭苇子坑，廉价买了五十年的使用权。这时正巧赶上梁州城市拆迁改造，他就租了车队，把外边的建筑垃圾拉来填坑，共垫出了百十亩地，搞了三通一平，半年不到，地价竟升值了二十倍。他又以地产做资本，和别人联建住宅楼，图纸刚画好，房子已抢购一空。就这样一夜暴富，成了梁州房地产业的最大老板。”
“赚钱之后他现在还做文物吗？”凌清扬就势追问。
“表面看他是金盆洗手了，暗地里还在字画和文物行插一脚。这些年谁也弄不清龙海到底手里有多少货。”
“凌总，前几天龙海酒后大吹大擂，吹牛和国外大公司谈项目，并说把你也拉入伙了，这家伙可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儿，你是个外来户，可要留心上当啊。”
郭煌的再三提醒让凌清扬很是感动，这位相貌俊朗的画师倒是一副侠肝义胆。凌清扬微微含笑又把话题转到了画上，说在酒宴上已经见识了郭煌的脱俗笔墨，不知是否还有大作藏入箱底，不愿示人。郭煌听了，暗自惊奇，知道遇到了行家。自己这些年来，兴之所至，确有神来之笔，但这些画从没有出手的打算，卖出的多是信马游缰的随手之作。郭煌像是被人猜中了心事，笑着说：“凌总你太厉害，是想翻我的箱底吗？”
凌清扬说：“言重了，我有幸目睹画中精品，以饱眼福，如果你真难以割舍，我也不能夺人之爱呀。”这句话说得郭煌不由大笑起来。
郭煌难得遇上知音，索性从床下拉出一个笨重的铁皮保险柜来，对着号码锁拧了好半天。打开柜子，从中抽出了两个卷轴，放在了宽大的画案上。在这一刹那，凌清扬觑见保险柜内竟有一叠壁画，上边的一幅十分眼熟，正是她带来照片的那幅持羽扇宫女图。顷刻间，郭煌反手上了锁，转回身子，在桌案上解开卷轴的画绳。
凌清扬急忙收敛了目光，但心中却打起了鼓：祖文及时抛货洗净了身子，公安局已追回文物破了案，可郭煌手里为什么还藏这些东西，不管是真是假，他的胆子也忒大了，可见这画家也绝不像他自己标榜得那样清白。
这样想着，郭煌已经把桌上的卷轴缓缓打开，她伸手接过来，发现这是一幅人物群像，画的竟是一群民工在火车站台上的候车图：神态各异的民工，背扛手提着行李包裹，潮水般涌到车站的月台上，翘首等待着远方驰来的列车。他们个个风尘仆仆，行色匆匆，是出外打工，还是节日返乡，不得而知。凌清扬看了一眼题款：只见是“乡关何处”四个字。这张画虽尺幅不大，但气势夺人，扑面而来的沧桑感摄人心魄。
凌清扬被画中的人物深深触动了，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被迫踏上异乡之路吗？
凌清扬的沉思被郭煌理解为神游画境，因而更加得意，此后两人的谈话变得愈加欢畅而轻松，其乐融融。最后郭煌对格格府之邀欣然应允，表示一定会为酒店添光增彩。
凌清扬从郭煌的画室出来，郭煌执意要送，她也没再推辞。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白云塔兀立在那里，在残血似的晚霞映照下，活像一尊巨大阳具形状的图腾柱。蓦然间，塔柱投射的阴影迅速扩展，像黑色巨石一样覆压在她的心底，使她腾起一阵几乎窒息的剧烈心跳。二十多年前，从这间房子离开后遭遇到的可怕一幕，刀砍斧刻般地再现眼前。
凌清扬觉得白云塔变得朦胧模糊，并开始旋转起来，而且越转越快，向自己头顶坍塌下来。她腿一软，差点儿坐在了地上，被郭煌一把扶住。
“近来商务上的事儿太多，没有睡好觉，低血糖犯了。”凌清扬用手指按住太阳穴，有意掩饰。
郭煌看她面色苍白，便信以为真，扶她在塔边的木椅上坐下：“凌总，要以身体为重，今儿我请客，陪你到惠济河吃小吃去。”
凌清扬感到了那双大手的温热，脸上慢慢有了笑意，语音也恢复了平静：“饭不忙吃，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一趟文物一条街散散心吧。”两人一拍即合，马上驱车向文物一条街驶来。
傍晚时分的文庙街十分热闹，这里的仿古建筑鳞次栉比，门首的红灯笼映照着雕梁画栋，小商店的营业员都峨冠博带，穿着宋代古装，招徕着游客。凌清扬随着郭煌徜徉其中，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岁月。只见各店铺门前，摆满了夺人眼目的古玩，有沾着陈年土垢的瓦罐、乌眉皂眼儿的陶佣、锈迹斑斑的古剑、灰头土脸的佛像，其他如珍珠玛瑙、玉器官瓷、古书善本、各类文物琳琅满目，仿佛天下的文物尽聚于此，俨然就是一家家小型博物馆。
见凌清扬煞有介事和店主讨价还价，郭煌暗暗拉了拉她的衣襟，走到街上。
“凌总，你是淘货还是开眼？”
“当然是先开眼，后淘货喽。”
郭煌摇摇头，“你要是淘货，今儿就算了，因为这满街上从南到北很少有真东西。”
“那淘货到哪儿去，又怎么淘？”
“你跟我走，这叫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河里没鱼市上见，得预先对上码子，才能看货，那得另定地点，今儿我先领你开开眼吧。”说完背手而行，让凌清扬紧跟其后。
在一家陶器古董店，郭煌和老板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搭话，便径直走过柜台，掀开门帘，沿着黑乎乎的甬道走到了店铺的后作坊。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房子，放着几只注满泥浆的木盆，几个打工仔戴着橡胶手套正在一堆青铜器上用刷子上下涂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郭煌见弓下身子的凌清扬面露惊诧，低语道：“这种泥浆里混合着稀硫酸，可以把新铸铜器表面的亮光蚀掉，造成古旧蚀斑，再粘上绿锈，抿上些生坑中的泥土，自然就是出土文物了。”
凌清扬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她看到墙角处有一尊木雕佛像，整体沧桑斑驳。郭煌笑笑道：“这是一段老树根所做，用酸液泡得去脱了胶质，让木质松散腐烂之后，看上去年深日久，骗的就是你们这些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哪。”
两人走出店外，凌清扬仰天长长出了一口气，她心里惦着的是另一件事，便转而问郭煌说：“今天跟着你真开眼界，我收藏文物多年，这会儿觉得脑子快不够用了，做旧如旧，我算明白了。可这套把戏能蒙得了行家吗？”
郭煌摆了一下手，也不答话，转身走入了一家唐三彩的专营小店，和老板打了个招呼，伸手抓起了柜台后边的一个紫色瓶子。
“看清楚了吗，这是高锰酸钾，能消除光亮的釉色。新烧制的唐三彩一经涂抹，全成了高价品。这才叫‘换皮’，真正的功夫被称作‘换胎’。前不久，这条街上了一批陶罐，经文物专家鉴定，是千年古窑烧制，有人还跟着买主到了出土的地下窑址，亲眼看供货人当场挖出了旧窑，从生土中刨出了原装货。根据专家对陶片的化验结果，市文物局不惜血本花了十几万把这批陶罐一股脑买了去，你猜怎么着，没想到不到一个礼拜，更大一批相同的陶罐又摆在了柜台上，这才知道是假货。全是农民用老窑土烧制，预先埋在这旧窑土层里的。”
“郭煌，这工商部门难道就不管吗？”两人走出小店，影子被身后的灯光照得朦朦胧胧。
“你这叫少见多怪了，不管是真是假，全凭个人喜欢，他又没有标明自己的是文物。你觉得值就买，不值就不买，买主和卖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不偷税漏税，只要看上了货，工商何必惹这麻烦。再说了，这年月什么没有假？假烟、假酒、假广告、假文凭、假官帽，那才是害死人的。反过来说，这文物造假算得了什么？如今啥不造假，全省十几个地市，梁州的经济倒数第几名，可招商引资喊得震天响，一个热热闹闹的菊花花会，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到底多少人来投资？甭听那些吹喇叭的瞎吹，就说这房地产开发，美其名曰叫‘经营城市’，政府拿地卖钱，把胭脂粉都涂在几条大街的脸面上，腚沟后的老百姓破房子没人管。更可惜的是，随着推土机的轰鸣，还把这古城的宝贝全压在了地下，搞破坏性的开发，使这天下奇观城摞城永远埋在了地下。”
郭煌一说话，气不打一处来，而且声音越来越高，使得凌清扬一下子躲得离他远远的。等郭煌知道自己离了谱，紧走几步赶过来，不想凌清扬停住脚步，斜睨着眼睛冷冷地问道：
“郭煌，这假你也造吗？”
“当然造。”郭煌毫无愧色，但压低了声音，引导着凌清扬向字画商店走去，边走边说：
“可我从不骗人，明码实价是高仿品。这些年，上至吴道子八大山人到现当代艺术大师的画我全仿过，这叫虚虚实实淘宝，真真假假求乐，可我从不以假乱真，坑蒙顾客，特别是对你这海外侨胞、爱国人士更是青眼有加，绝不敢以次充好。”
凌清扬笑笑，说：“我明白了，你这叫真假画，不是假真画，是讲良心的画。”说着，她又在一家挂满古旧山水画的店门口驻足，不解地问道：“这古色古香的画纸也专门有卖的吗？”
郭煌故意做了个鬼脸：“夫人，这可是作画人的饭碗，告诉了你，整个街上的卖画人可要骂死我了。”他拉着凌清扬走了几步，附耳说，“你闻到这画店的味道了吗？对，它一门两柜，隔壁就是茶座。这全部的奥妙就在这茶叶上，比如我用宣纸画一幅五代韩滉的《五牛图》，挂在墙上，墙底下放置一口装满凉茶的大锅，下边架上木柴文火熏煮，用这茶水蒸发的气体将画纸熏黄，还可以让宣纸和颜料松脆变质，加速它的陈化。”
“没想到这茶叶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就是陆羽再生，也会为你们梁州人叹为观止的。”
“这茶叶的用途你还真是不可小瞧，用它蒸煮瓷器，可以把‘叫光’变成‘哑光’；浸泡假玉，渗入颜色，变作常年埋在地底下被渗入天然杂质的古玉，就连内行也会看走了眼。”
此时夜色更浓，几家店门开始关张，街道上人影晃动，像走马灯一样忽长忽短，弥漫着一种诡谲的气氛。灯火阑珊处，凌清扬隐约看见一家店外招牌上写着歪歪斜斜一行字，走近了分辨，原来是“批发红山文化，专售明清家私”的字样，不禁打了个寒噤，搜幽探古之情霎时冷却了不少。
“郭大师，你越说我越感到害怕，看来这梁州的水太深，这文物我横竖是不敢再淘了。”凌清扬半真半假地说道。
“这就大谬不然了，岂不闻‘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来假亦真’？你要相信一点，有艺术良心的梁州人还没有死绝，小事上不得已做做假，大事上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卖了良心。”
凌清扬从心底感觉到对方的真诚，心中暗忖：无论是淘宝还是干实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心里踏实多了。想到这里，凌清扬突然意识到此行的目的，便转而问道：“这仿品遍地，要想淘点真货这可去找谁呢？”
“要揽瓷器活，得找金钢钻儿，你要想买真玩意儿，我到时候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此人称得上是梁州城通古知今的第一玩主，看货十拿九稳，不光眼真，手上功夫也十分了得，他叫黄河平，人送绰号‘一把摸’。”
“一把摸！”凌清扬脱口而出，她不禁想起龙海也向他提及过此人，便拿定主意让郭煌马上就去引见，不想对方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这家伙有个怪毛病，常常一人单挑，行踪不定，从不邀人到他家里去，更别说领生人去了。不过他有间门脸儿在这条街上，隔三差五有朋友相约给人看看货，今天咱可以过去碰碰运气。”
郭煌连说连走，引着凌清扬到了街头一家不大起眼的小店，只见门额上写着“博雅斋”三个字，并且是溥杰的字体。店门关着，可门板的缝隙处透出些许微光，郭煌把耳朵贴上去，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咱不虚此行，这小子在呢。”说着用手指在门边上钩动了一下，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把摸”这间店门面不大，可进深挺长，进门是文物展厅兼过廊，两边橱窗里点缀些古董，最显眼的却是摆放两厢的紫檀木家具。凌清扬认得，这是有名的“一堂八椅”，真正一水的明代家具，能收集齐全到这种程度的实属罕见。
穿堂而过，就见左侧有一开间客厅，一群访客正众星捧月般围着店主人说话。这人背对着门外，盘腿端坐太师椅上，手中正托着一个瓷坛在评点着。
“你们不用争，这既不是明代，也并非民国的瓷器，这是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看这坛面上的山水画，知道谁画的吗？这叫四王山水，是清初四大山水画师叫王原祁、王时敏、王时古和王鉴的，个个画技了得。他们的画常用做官窑烧制的供品，绝不是晚清海派的画法，你们看仔细了。”
瓷坛被放在桌上，众人的脑袋围拢了一圈，全盯着坛子，特别是旁边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可能是买卖双方，恨不得把眼睛粘在青花瓷坛上。
“黄大师看的能会走眼，下手卖吧。”众人在撺掇着那个瘦子。
对方把坛子抱在前胸，像下了最后的决心，冲那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的胖子说：“这位仁兄，说个数，少多少不卖吧。”
胖子此时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慢吞吞地道：“这可是祖传下来的古器儿，要不是孩子上大学急着用，我可不会拿到这儿来，少这个数就不好商量。”说着伸开了一个巴掌。
“嗨嗨，我这店可只说老不欺少不瞒的公平话，图得是个朋友，要砍价到别处去。”“一把摸”沉了脸，见两人顿时噤若寒蝉，又转口向卖主道，“这位朋友，你也不要来个‘加拿大’，听我把话说完。这坛子品相不错，若不是残品，十万也卖得，可惜美中不足，——托底三寸的地方有个璺，是个残儿，可补得却叫天衣无缝。”
卖坛的胖子头上的汗马上出来了，一迭连声地说：“不会，不会，这可是我祖上留下的东西。‘文革’时装箱子埋了三尺深，谁也没有碰它呀。”说完将信将疑抱过坛，用另一只手去摸索坛底。
黄河平再不答话，就手关了室内的开关，屋内登时一片漆黑，再揿亮一盏头顶的白炽灯，对坛主人道：“你把它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有没有一道纹路，这纹路你再细看，当中有没有条黑影，这是根极细的小铁锔子，用来固定坛底的裂缝，因为用瓷粉抹平了，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室内灯光再次打亮，两个人心悦诚服，再也不肯走，看来是非要听听下一件文物的鉴赏。
凌清扬注意到，紧贴着黄河平坐过来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手里拎着个麻袋，里边的东西裹得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个什么宝贝玩意儿。一边的买主像是个文物篓子，一脸的褶皱里透着油滑。
见那农民伸手去掏袋子里的东西，被黄河平止住了。看大家面露诧异，便对买主嘿然一笑道：“人说不能隔着布袋买猫，我今天帮你一摸问价，看他怎么作答。”
凌清扬只嫌个子低，急欲靠前，差点栽倒，被郭煌一把扯住，这才站稳了脚跟儿。
麻袋里不知是何物，大概因为层层包裹，黄河平两手探入，好一阵子凝神定气，像变戏法儿似的摸了一遍，慢慢伸出手来。
“这位老乡你要啥价钱？”
“俺不懂，只要一千块钱他都不给，说一个破碗五百块钱就是天价了。”那农民用粗糙的手指揉搓着麻袋口，仿佛里边系着全家的生计，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买货的不懂行要上当，卖货的不识宝要赔光，咱这条街的几个千万元户就是靠这一手发的家。你这可是件好东西，我包你能盖二十间新瓦房。”
农民眨眨眼，憨憨地笑；买主瞪大了眼睛，以为黄河平在说笑话。
“现在捡漏儿的事儿可是越来越少了，你要是真想买，保准儿只赚不赔。我给你批讲批讲，权当是交个朋友。”黄河平说着，示意旁边的人给自己蒙上一块遮眼布，让对方从麻袋里取出那只碗，稳稳托在手上。
“这货够年头儿，是有名的雍正斗彩。诸位可以看到：这碗上的彩绘五色纷呈，瓷釉光滑，釉中透彩，这发色古朴、饱和，绝非赝品，这种品相的东西只有皇家御用，世上可不多见呀。”黄河平两手搭在膝上，仿佛眼上并没包着那块黑布。
“黄老板，我斗胆讨教一下，你说这些有什么凭据没有？”那个人两眼骨碌碌随着瓷碗上下翻动，将信将疑。
“这就要吃透斗彩的特点。它是高温烧制以后，在画好的轮廓上涂上彩料，再用低温烧制。凭我的手感，这碗的器型、胎质都属上品，你再摸摸那碗底，胎质硬得硌手，对不？”
“一点不假，黄大师，你说得太准了。”那人看着黄河平蒙眼的黑布，又端详着手中的碗，鸡啄米似的点头。
“要说这凭据嘛，还有两点：一是有画押款为证，仔细翻过那碗底，可有一个圆形图案？那是注明烧制的年号，你再看这画押款周围，是不是有九只小狮子在围着转，这叫九狮戏珠，取谐音为‘九世同堂’之意，明白不？”
屋内的人全被惊呆了，买主像得了宝贝，捧着那本不起眼的碗爱不释手，毕恭毕敬地问：“黄大师，你这第二个凭据呢？”
黄河平把黑布解下，抛在一边：“这第二个凭据我可以告诉你，干这一行首先要肯下苦工夫，当年光《明清瓷器鉴定》我看过三本。光看书还不行，还要看实物，为练眼力我到梁州博物馆的瓷器厅连着看过半年，每天买门票进去，下了班出来。有时候这瓷器在展柜里光面对着观众，背面看不清，我就拿着手电筒照。有一次被保安逮着，以为我是当贼踩点儿去的。我告诉他，这东西我比你熟，昨天这件展品被人动过。他不信，跟我打赌，结果他输了。原来前天展馆登记文物，把这件斗彩拿出去拍照，这斗彩是环绘，没有正反面，全被我印到脑子里，那天看到的和平常的图案不一样，就判断有人把它的背面向着前面放了。这保安以后就成了朋友，每次去都跟在我身后当保镖。”
屋内一片静寂之后，有人领头鼓起了掌。黄河平回头一看，见是郭煌，佯装着刚刚发现两位不速之客，孰不知他早从对面的大玻璃砖镜子中看到了凌清扬他们，只不过借机逢场作戏罢了。
“抱歉了各位，咱前客让后客，不要让我冷落了新来的贵宾，好吗？”
众人识趣，顷刻纷纷离去。黄河平迅速掠了一下两人，仿佛猜中了几分来意，上前与郭煌寒暄：
“哟嗬，真不知郭大侠驾到，今儿咋没有披白云塔和尚的行头哇，那可是人没到三丈黑风都到了，威风八面哩。”
“黄一把，刚才这阵子摸可让我们开了眼，不过可得留心点儿，别是不是地方瞎胡摸，哪天摸到蝎子窝里，后悔都来不及。”
“没听人说摸家比不上画家，画家比不上批发。如今的大画家在流水作业，卖画不论张论沓，贱得跟擦腚纸一样了，是不？”说罢两人拍掌哈哈大笑起来，黄河平开始把目光投向凌清扬，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请问，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郭煌唉了一声，这会儿也正襟危坐道，“这位就是格格府大酒店的董事长，凌清扬凌女士。”
黄河平立刻笑容可掬：“欢迎，欢迎，只是我这店小，难得来您这大老板、大主顾。快请坐，我给你们沏茶去。”
凌清扬冲黄河平莞尔一笑：“黄老板，我是百闻不如一见，你这手绝活在国外完全可以申报吉尼斯大全了，实在是佩服之至。”
黄河平一时不知此话是褒是贬，但只觉得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和郭煌摽在了一起，肯定与文物有关。心里不禁又暗忖，甭看这小子平时疯疯癫癫，倒是挺有女人缘，既然来了，就不能让鱼儿脱钩。想到这儿便拱拱手道：
“凌老板是见过沧海难为水的主儿，今天到我小店来，看中哪件尽管吱声。郭煌是我老弟，带来的朋友我全认。”黄河平给二人泡上了茶，在对面坐了下来。
“算了吧，黄老兄，今天只是来拜访拜访，见识一下你这文物道上的老尖儿，要买货还能到这里买？凌女士也是个识货的人，要不也不会往这儿领。说个时候吧，我们到贵府叨扰一二。”郭煌是个直性子，三句话未完就摊了底牌。
“哦，那是那是，这叫盛世藏古玩，乱世买黄金。当今世界上有名的大企业家都有这个爱好。既然你郭老弟开了口，凌女士就是我的座上雅客，是淘货问价，还是打听行情，我都会尽我所有，和盘托出。”
黄河平说着，一边按茶道的规矩，走了一遭“关公跑城”，而后来了个茶博士凤凰三点头，三人便品起香茶来，一时谈兴甚浓。
一番海侃神聊之后，黄河平明白了凌清扬的来意，这叫“欲知海洋，当问渔父”。这位海外来的不速之客看来胃口不小，只是吃不准行情绝不会下口吞钩，眼下仅止于和自己拉拉关系。果然，凌清扬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下梁州城的文物价码，摇头称贵，表示自己只想在回港时带回些仿制的工艺品，准备送朋友，让黄河平给她准备一些。说着，看看天色甚晚，凌清扬起身告辞。黄河平出门目送二人渐行渐远，回身准备收工，却见门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黄河平一愣，发现竟是一身裙服的何雨。
“贵客走了，难道就让我在这街上干站着？”
“哪里哪里。”黄河平意识到何雨是尾随凌清扬而来，说不定已在门外守候了多时，便马上躬身开门，换了一副店主人的口吻，“是何警官，难得到我这个鸡毛小店，快快请进。”
随着黄河平的引领，何雨走到那套“一堂八椅”的紫檀家具处，随眼扫视了一下客厅陈设，竭力装作从容不迫的语调说道：“生意做得不错嘛，天南海北的大主顾都争着往你这里跑。”
“马马虎虎吧，”黄河平让何雨坐上座，沏了茶端过来，“这文物行要紧的是人气儿，人气旺了就有财气儿，财气儿旺了呢就有灵气儿、仙气儿。你看我，只知道挣钱揽生意，不知道何警官驾到。”
“我叫何雨。”何雨立即纠正道。她一直背对着黄河平，为这次见面她实在是做了一番准备，而且下意识要使自己变得老成，包括每一句问话都经过反复的推敲。此时她转回身，在八仙椅上坐下来，神色庄重地问道：
“刚才的两位客人是买货啊，还是问路？”
“凌老板路过这儿，想买几件古玩儿，眼力头儿还挺高，没看上屋里这些玩意儿。”
就在这一刻，何雨开始端详这张无数次在想象中出现的面孔：对方的头顶已经有了灰白的头发，眼角过早堆上了皱纹，脸上的皮肤变得相当粗糙，并且有了暗红色的粉刺。那双眼睛里的儒雅英气荡然无存，代之以商人的世故圆滑，加上熏得发黄的手指和一副倦怠的神情，活脱一个日常惯见的那种烟酒过度、纵情声色的小老板。看着这些，她的心绪马上变得纷乱起来。
“你当过警察，和他们接触，一定要存小心，特别是在眼下，我想你应该明白。”
“是啊，那天英杰一番点拨，我知道该怎么做，请何警官，不，请何雨警官放心，我一定会当好一只鱼鹰。”
这鱼鹰也是当年黄河平发明的行话，一旦成了线人的灰色人物，就不能再背着渔夫偷吃小鱼，只能叼给主人，自己最多吃点小鱼烂虾，因为脖颈上被牢牢系着根“封喉结”。何雨一直盯着黄河平，她在竭力寻找着当年那个心仪男人身上的影子。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大夏天穿件雪白的衫衣，连领口都系得严严实实。可今天裹在身上这件皱巴巴的夹克衫，分明夹杂着一股坟墓里才有的味道。何雨有些酸楚，转而关切地问道：
“既是这样，那幅画又从哪里来的呢？”
“噢，你可能不太了解，这文物道上水深，一件像样的东西往往过七八道手，相互不能打听，要想追问上家，真好比大海捞针。不过你放心，我过手的东西，斤两掂得出来，砸手的事儿我从不沾。”
“那件壁画可不是水货，经过鉴定，就是失窃文物中的一块儿。”
“你可不要唬我，我咋看不像那回事儿？”黄河平跷起二郎腿，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又来了，“说实在的，经我过手的货，是真是假我最有数。”
“黄河平，我只是提醒你，你可再经不起折腾了，难道科学鉴定还不如你这双手？”何雨本意是关切对方，不想这家伙根本不领情。
“你说得对，科学仪器不会出错，可用机器的人却可能出错。再说，我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只想这案子早有了个了结，也算给你和曾队长帮了忙，咱谁也不欠谁的账，彼此两清，你说是吧？”
完全是商人的生意经，这使何雨初来时点燃起来的热望渐渐暗淡下去。她不甘心，因为积郁了整整四年的疑团也到了必须澄清的时候。
“河平，我知道你的心受了伤害，而且是我引起的，我希望得到你的谅解，也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过去的事我丝毫不感兴趣。”黄河平有些粗暴地举手打断了何雨，“你要说案子的事儿，我早给英杰讲清楚了，没有必要再重复；要是私事儿还是免谈。我一会儿和一个主顾有约，恕不奉陪了。”
眼看着黄河平一副情断意绝的样子，何雨再也忍耐不下去，她腾地站起来，伸开双臂拦在了对方面前：“黄河平，你给我坐下，今天有天塌的事儿也不能走！”
看何雨变了脸，黄河平一时怔住了。他不再说话，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打着了火，拼命吸了几口，而后颓然坐回到椅子上，把身子蜷缩在蓝色的烟雾中。何雨注意到，他吸的是一种十分廉价的三门峡牌香烟。
在一种可怕的沉默中，何雨难以说清自己心里的滋味：曾经的恋人如今形同陌路，而且还给自己砌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难道真是爱到极至反成仇？难道人心就像玻璃一样脆弱易碎？她想起了当年的一切，特别是父亲的牺牲，觉得胸口窒息得快要爆裂了。
“河平，这不光是你我之间的事儿，别人对你的传言我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你，可你也一直没有向我说清楚。父亲的死当时对我打击太大了，这些年我一直后悔自己的冲动，一遍遍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解释，你究竟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我呢？”
何雨说不下去，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滴落下来。此时的黄河平一动不动，一口接一口地喷着浓浓的烟雾，眼睛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烟蒂，始终不朝何雨看一眼。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天在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河平把燃烧的烟屁股在手指尖捻灭了，顿时火星四散，飘落在檀木茶几上，化成了一片灰烬。
“何雨，我实在没有啥好说的，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我也是因祸得福，再不用像只工蜂那样疲于奔命了。人总得吃饭穿衣，懂得享受生活。每当夜深人静，关闭了房门，点上薰香，打开我的高级组合SPABOSS，桌案上放着我淘来的精美古玩，浸泡在温泉浴液之中，洗去一切世间的尘念，那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所以什么荣辱得失对我来说已毫无价值，当年的事情只怪自己不争气，更对不起何队长。我既不怨你，也不恨你，生活原本可能就是这样，苏词中那句话怎么讲？对，‘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嘛。”
“河平，这不是你的心里话。难道你甘愿永远生活在阴影里吗？”何雨在做最后的努力，她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颓唐，活像一个落入泥潭而又拒绝救援的失足者。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不如英杰，具有男人那种舍我其谁的自负，这也可能正是他在那个雨夜出现一念之差的原因。
“你当然不可能相信我，何雨，因为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我是什么？是一个一心赚钱的文物贩子，你呢，一个堂堂的女警察，英杰眼看着就要荣升了，顺理成章，你也将会是局长夫人了。我衷心祝福你们幸福，也不想搅乱你们的生活。”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只是别忘了，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免得我失了礼。”
“你……”何雨的心头像被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她却不想退却，还要追问时，耳边的微型传呼器响了起来。
“03，03，报告你的位置……”是英杰的声音，夹杂着电磁波的沙沙声。
何雨关闭了呼叫，定了定神，站起了身子：“河平，既然你没忘了何队长，那就好。现在案子还没完，另一个嫌犯在逃，有了线索你知道该怎么办，希望你好自为之。”
黄河平未置可否，神情漠然地笑了笑：“但愿我能捞到线索，不负你这番开导。你有公事儿，我就不远送了。”
何雨临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要了对方的手机号码，然后快步走出了店门。就在店门欲要关闭的一刹那，黄河平的目光突然瞥到了何雨那条淡蓝色的裙摆，那裙边随着跨步走动被风儿撩起，裸露出一截鲜藕般白皙的小腿。像触电一样，黄河平痉挛似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用手捂住了眼睛，颓然坐在了椅子上，热泪开始沿着指缝无声地淌落下来……
何雨的皮肤细白，有一种羊脂般的光泽，太阳只会把它们晒红，而丝毫不能晒黑。她胸部丰满，腰身苗条，两腿修长，以致夏天穿了裙子，老是招来男人们那火辣辣的目光。为此她常常穿着那身警服，只是和黄河平一起上街的时候才偶尔换上这套裙服的。
今天，她是特意穿上这身裙服来找他的！
黄河平开始懊悔自己今天的口是心非：他明明希望听她说话，却又惧怕对方的诘问；他想细细地端详她，可又不敢正视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从心底里想说明一切，可一张嘴便是那刀子一样伤人的话……就在她要离开的刹那，他是多么希望她再回过头来，哪怕是再看他一眼，他就会马上瓦解，把所有的真情都告诉她，可她走了，连头也没有回。
屋子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味，重又像坟场那样凄凉静寂。
何雨出了店门，径直向前走着，不远的路边，停着那台熟悉的巡洋舰，她钻进车内，只见英杰正黑着脸坐在驾驶座上。
“怎么脱梢了？”他指的是刚才来了一趟的凌清扬。
“你不定的是‘宁脱不暴’吗，干嘛还专门跑了来？”何雨知道英杰的心思，自从黄河平冒出来，他一直透着一种隐隐的不安，变得十分敏感。
英杰的喉结哽了一下，启动了车子。“老爷子给派了急活儿，连夜要搞出结案报告，说市里头头脑脑听说破了案，急着要到公安局来慰问，还要搞隆重表彰，边鼓敲得倍儿急，我只好来拉你这高才生加班了。”
由于车行缓慢，一辆摩托车从车后超上来，车手还朝着车子打量了一眼，那人竟是黄河平。何雨装着视而不见，可英杰眼尖，马上道：“这不是黄河平那小子吗，这个时候还出来溜达，我看这案子他是磕个头放俩屁，行善没有作恶多，壁画来路说不清，又和凌清扬搭上了吧。”
“你不是要他主动接触文物道，追查小老汉吗？”
“不错，这叫控制使用，溜一溜看。要是他真是和案子有牵连，那就新账老账一起算。看来，还得防止他再反过来利用我们。不能叫他老蹲在梁州，得撒出去让他叼食儿。”
汽车拐向了一个十字路口，驶向公安局方向的中山大道。何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黄河平不也是你的哥们儿吗？当初的枪案他到底有多大问题？”
“他这个人你还不清楚，平时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就露了原形。当年不是他拉稀屎，那些大山帮也跑不掉，何队长也牺牲不了。事后组织上调查，是他自己交代的全过程，按照规定，完全可以追究他的渎职罪，是我和梁子几个兄弟缠着老爷子反复做工作，说服了检察院，这才手下留情，给了个行政开除处分。这可是白纸黑字、铁案难翻哪。”
车子驶进公安局，英杰转回脸，看了何雨一眼。
“你咋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凡是涉及案子的事儿我都关心。”何雨白了他一眼，英杰才觉有些语失，将车停在了缉私队的楼门口，赔了个笑脸儿。
“好，从现在起，不再说案子，难得这几天有个好心情，不然都要憋出病来了。”

第十二章
梁州的晚秋天朗气清，随着带寒意的凉风掠过，黄叶飘飞，又很快坠落。这是古城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喧嚣一时的壁画案终于有了结果。由于国宝失而复得，彭彪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所以尽管跑了一名作案人，却无伤大雅。公众舆论日渐平息，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此相反，案件的审理却像不断提速的列车，在加速运转。
由于盗案发生之初，国内外舆论哗然，一家主流媒体就此还专发了一篇内参。于是上级领导便层层批示下来，要求加大文物管理防范的力度，并通过这起典型案件，从严惩处，以儆效尤。这种巨大压力按分管之责，自然落在了副市长荆家农的头上。如今案子告破，无形的压力减去大半，但仍留有一个巨大缺憾，就是主要犯罪嫌疑人金妙计仍未归案。几个月过去了，眼看彭彪羁押期限已到，可小老汉却像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案件接不了，蒙在梁州城的阴影仍在。荆家农为此内心焦急。这天在组织公安局、文物局和博物馆召开的被盗壁画移交会上，和市政法委赵书记坐在了一起，专门议起此事。赵书记告诉他，这起案子已由政法委做了一次协调，请公安局长、检察长、法院院长开会研究，根据法律规定，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可对本案先行抓获的彭彪进行审理，以避免超期羁押。以后待金妙计抓获后，再根据两人在全案中所负罪责分别判处。这样办理，并不影响案件的质量。荆家农听了赵书记的这番介绍，才转忧为喜。
这天上午，壁画被盗案在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审判大厅内人满为患，门外高高的台阶上都挤站着黑压压的人群。法庭只好在庭外的大院安装了闭路电视，搞实况转播。何雨此时匆匆穿过人群，走进法庭，她今天作为支持公诉的物证鉴定人，将要出庭作证。
法庭程序进行得平淡如水，年轻的公诉人照本宣科地宣读着罪状，提供出大量有关彭彪、金妙计犯罪的证词和物证。审判台大屏幕上，不断叠映出他们凿挖消防通道遗留的足迹，作案用的短锹等作案证据，最后，展示了被缴获的十五幅壁画照片。每闪出一幅壁画，公诉人都要宣读省级文物鉴定专家确定的文物等级，话未落音，立即会引起一阵旁听席上的唏嘘声。十五块壁画被拼接成五幅人物，有三幅属于一级文物，其中从澳门追回的持扇宫女图被定为国宝级。一饱眼福的人们除了啧啧称奇外，一齐把目光投向可憎的被告彭彪，并且根据自己有限的法律知识早早替审判长做出了结论：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西安的农民因为偷了将军俑头，就被敲了脑袋，彭彪岂能便宜了？连同那漏网的小老汉，都活该杀无赦、斩立决。这些议论就像谜语的谜底提前揭开，使以后的诉讼程序变得更加乏味起来。
身着黑色法袍的审判长端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他身后是庄严的国徽，台下的彭彪在被告席上神情沮丧，木偶似的一问一答，与公诉词完全吻合，场内的气氛已经完全松弛下来。如果不是公诉人对面坐着本市著名的方律师，本案的审判将无任何悬念了。
方律师一头银发，一身红色的律师服衬出矍铄和自信。此时他下颏微微仰起，紧盯着公诉人。何雨知道，他是黄河大学法律系的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家特殊津贴，民主派人士。她一时闹不清楚，如此极负盛名的律师为何偏为这个盗墓贼辩护。
“审判长，关于被告的盗窃国家文物罪的事实已经构成，毋庸赘言。”他立起身，环视审判庭内，“辩护人想提示法庭注意的是，被告在诉讼过程中的程序是否合法，因为这直接关乎案件的真实性，关系到被告犯罪危害的程度和量刑的轻重。”
庭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审判长要求肃静。
“根据《刑诉法》一百六十二条的规定精神，被告人应当看到被认定为罪证的实物，可令人费解的是，侦办人员并没有让被告观看被盗实物，仅仅指认了照片。今天的法庭上我还注意到，公诉人所提供的罪证，仍然是由博物馆提供的照片，这是违反法律关于举证的规定要素，对此我提出质疑。”
议论之声再起，人们并不支持方律师，认为他吹毛求疵，强词夺理。
这时，公诉人站了起来：“壁画是千年瑰宝，从保护文物角度没有必要再予出示；况且，对原始证物已由资深的考古专家进行了鉴定，我认为提供证据是确凿的，也是合乎程序的。如果辩护人认为照片有问题，除非能提供证据证明此案根本没有发生，被告的供述纯系子虚乌有。”
台下一片哄笑，连何雨也为公诉人的尖刻辛辣不住地点头。她意外发现，听众席上坐着那天晚上在夜市中见到的凌清扬，紧挨着她的是彭彪的爱人白舒娜。
“程序正义，罪行法定。”方律师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台下的声浪，“我丝毫不否认被告犯罪的既遂和故意，我要求公诉方证实的是，这起盗窃案被盗的物品是否真实——是案前的原始文物，还是案后的替代品，这对确定本案的性质至关重要。”
这句话连何雨听了都感到颇为牵强，十五块壁画追回后，是她配合三位省内的考古专家进行的分析鉴定，从壁画的绘画技法到表层的附着物，都与库房中所留壁画毫无区别，就连切割的断缘也严丝合缝。用放大镜观察，板壁连接处的草屑也完全交叉相连！为防止肉眼观察的失误，他们还使用了最为可靠的碳十四检测技术，使用这种分子化学衰变原理鉴定物品的存留期，一万年的误差也不会超过一百年。
何雨立即宣读了专家组的上述结论，她的声音中透着对律师的不满，满想着对方偃旗息鼓，但情况却恰恰相反。
“请问，你们一共使用了几种检测方法？”
“碳十四是目前国内普遍采用的最权威的检测方法。”
“我再请问，你是否综合使用了另外几种检测方法，比如热释气法、气象光谱法、考古分子学和穆斯包尔效应？”
律师果然厉害，看来他完全是有备而来。看何雨出现了片刻的犹豫，他马上又接口道：“科学的鉴定方法，应当是多种检测手段的综合印证，单一使用碳十四，你能担保不会出错吗？”
这时，是老辣的审判长为何雨解了围，他举手制止了方律师。
“辩护人注意，关于文物的鉴定，法庭会予以甄别。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能够否定壁画的真实性，由侦查部门提供的照片有效，公诉方所说成立。”
“我提请法庭注意的，正是本案的真实性。”方律师没有丝毫的退让，一字一顿，神情反而愈加庄重，“作为被告律师，这也是我分内之责。现在，我的委托人还有话要讲。”
律师坐下去。何雨注意到，被告席上那个曾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家伙，这会儿突然变了一副嘴脸。
“这照片上的文物是假的！”彭彪一反常态，突然喊了起来，由于用力过大，麦克风竟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是假的？！”公诉人的问话有些怒气冲冲，因为对方在检察机关，也分明做了认罪的交代，这一会儿却当庭翻供。
“从一开始我看到的就是文物照片，你们为啥不叫我看被盗的文物？”彭彪反问道，他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直暴，扎了个鱼死网破的架势。这是何雨始料不及的。
“这么说你过去的供词全是伪证了？”公诉人质问，声音中含着难以抗拒的威严。
“我犯的事儿我认账，可自打小老汉把壁画弄到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我认为照片上的东西是假的。”
法庭内掀起了一阵声浪，听众认为这彭彪活脱脱就是一个无赖。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严肃问道：
“被告彭彪，你怎么能证明照片上的文物是假的呢？”
“法官大人，你不了解梁州文物道上的规矩，盗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可卖到外边的东西可保不齐是真的。这出土的货十有八九是复制品，真货还窝在家里。你可以到造假一条街去看看，什么假造不出来？那是专门骗老毛子的，行话叫‘借鸡生蛋’，真货一下子就出手，那是傻屌才干的事儿。”
彭彪这句粗话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继而激起的是一片轩然的声浪，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阵湍急的浪涛冲击着法官席。审判长岿然未动，再次击响了法槌。
“被告彭彪，上述供词你为什么没有向侦查、检察机关交代？”
“审判长，我犯法的事儿可都交代清楚了，丁是丁，卯是卯。库房二道门的钥匙是我复制的，井里的洞是我帮小老汉挖的，我可没有下手偷盗。论犯罪小老汉是主谋，东西偷出来我连毛都没见，现如今人家偷驴，我拔橛子，我觉得冤枉，越想越觉得是小老汉做了套，骗我往火坑里跳，末了叫我一个人顶罪。我希望审判长，您是位青天大老爷，会还我一个公道。该我的罪，枪毙我都干；不是我的错，不能硬栽到我身上。”
法庭上的风向渐变，老练的方律师那边又请示发言，被审判长批准。
“我请求法庭对所盗物品进行重新甄别，以甄别此罪与彼罪、罪轻与罪重的区别，做到不枉不纵，对被告彭彪客观定罪，体现法律公正。”
审判长没有回答，锤起锤落，宣布休庭再审。
何雨低头从议论纷纷的法庭出来，身子好像悬在半空似的没了底气。方律师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心上，使她坐立不安。虽然法庭休庭，为公诉方解了暂时之危，但很快会要求检察机关重新调查，公安局也必须补充作出物证鉴定。如果专家组的结论有误，全案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盘推倒，到那个时候可就完全被动了。难道，这到手的壁画真能有假，这碳十四的检测还会出现纰漏？想到这里，她给英杰挂了个电话，对方手机关机，大概正在市里汇报案件的侦破过程。心急火燎之际，她突然想到几天前黄河平的那句话：“科学仪器不会出错，可是用机器的人却可能出错。”莫非他真有先见之明？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引火烧身，把一块仿品提供出来？所有这些，都需要再次找他当面问个究竟。
没有片刻的停顿，她骑车来到文物一条街，可博雅斋店门紧锁。她拨通了黄河平的手机，半天无人应答，好不容易接通了，黄河平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做了回答，说奉了曾队长的令，晚上九点的火车要出发去一趟南方。何雨急了，不由分说，约他八点钟见一面。黄河平那边犹豫片刻，总算答应了，说地点定在老地方。
老地方，何雨心中猛地一跳。她明白黄河平指的老地方，就是在大雨中两人相吻定情的三孔桥处。那是文物一条街西北方向天波湖畔的一座小桥。天波湖是许多年前黄水退去后给梁州城留下的最大的一处湖泊。两岸杨柳依依，倒映出周围古殿飞檐的婆娑侧影，素有小西湖之称，也是当年何雨跟着黄河平经常晨练跑步的地方。
整个下午，何雨把自己关在化验室里，又重新对缴获的壁画进行了检测，的确发现了新的疑点。她心里更加不安，便一个劲儿地看表。就在快要下班的时候，英杰从市里回来了，而且一脸的春风得意。看来，上午审判的失利他并不知道，下了车就招呼何雨去吃饭，声称自己要兑现诺言，为庆祝破案犒赏她，而且还要去霏霏餐厅吃法式西餐。
何雨犯了难，因为和黄河平相约在先。可想到必须把法庭上的变故和发现的疑点告诉英杰，便决定先和英杰吃饭，再赶到三孔桥。从时间上看，这样安排也完全来得及。因此，她便让英杰先去定位置点菜，自己有意停留了一下，换了件几年前爱穿的束口红夹克，又拿了一件什么东西。
霏霏咖啡屋富有情调且十分僻静，是何雨爱去的地方。英杰定好位置，透过墨镜不断打量着门口进来的男男女女，可一次次的失望，使他真正领略到望眼欲穿的滋味。
这是一间半隔断的小空间，垂吊着的常春藤遮挡着情侣包厢之间的视线，壁板上插满樱花和勿忘我草，连座位也是可以荡来荡去的秋千，难怪何雨对此处的偏爱，英杰也正是想借这样一处浪漫温馨的场所，和何雨正式谈一下两人的婚事问题。
烛光幽幽闪烁，厅内回荡着一首柔和温馨的曲子，英杰仔细听那女歌手的吟唱，歌词倒有几分韵味：
霏霏小雨，随风飘进夜里，
深情无语，顽皮而神秘，
在我耳鬓倾听，伴我渐入梦里。
我想拥着你，
你却转身而去，
只留下一个微笑，
让我迷失在天地。
柔和的轻音乐像催眠曲，使得这些天疲于奔命的英杰斜倚在桌边睡着了。起初他还听见了自己的鼾声，后来就一下子跌进了梦里，他觉得自己正被一群记者簇拥着，一大堆听筒争先恐后地直捅在嘴边，要他讲述破案的经过，紧接着荆副市长把一枚硕大的奖章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乐队不知怎么奏成了婚礼进行曲，他和何雨挽手踏在一条红地毯上。何雨正在给他胸前别一朵鲜艳的玫瑰，尖利的别针一下子扎进了肉里，把他疼醒了。
对面的何雨正用手机的天线戳他的前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神色显得十分怪异。
“出了什么事啦，小雨？”英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急切地问。
“我们遇到大麻烦了。”何雨的嘴撅着，变得一脸的沮丧，嗓子里竟带着几分哭腔。
“啥了不起的事啊，亏你还是个警察呢。”英杰拉着她坐下，一把把对方身后拿着的东西夺了过来。原来是一个现场提取物证的检验盒子。
“你不要看，先听我讲。”何雨神色严肃，上去用手护住了盒盖子。
原来，就在下午，何雨把追缴来的壁画与现场遗留的壁画再次进行了拼接鉴定，复查完最初缴获的那件粉衣宫女，将它送入包装袋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间被袋内一个尖尖的东西刺了一下，她把袋子整个翻过来，发现折皱处竟有一粒稻粒，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发现稻粒是半脱壳的，上边明显黏附着与壁画版相同的泥土。
何雨吃了一惊，将壁画翻转过来仔细比对，看出这粒稻谷是从壁板边缘脱落下来的，重新把它嵌入，竟然严丝合缝。
唐代修建墓穴的工匠和画师用的是麦草泥，麦草已经炭化，泥土中怎么会有如此坚硬的稻谷呢？
显微镜下这粒稻谷颗粒饱满，属于优良品种，当时黄河流域的梁州城能培育出如此优质的水稻吗？
稻谷和千年的泥土掺和在一起，应该是千年之前的稻谷。何雨查了相关资料，其中浙江余姚河姆渡出土的稻谷，刚开掘发现时还黄灿灿的，一遇空气马上炭化发黑，而这颗稻粒历经千年，竟然一点不发生腐蚀变化，真是难以解释的奇迹。
“就是它。”何雨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擎到了英杰的眼前，盒子中间那颗稻谷像标本一样被固定着。
“我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儿，不就是一粒稻籽儿嘛。”英杰大不以为然，把盒子盖上了。
“我的队长大人，你咋还不明白，假如是墓穴壁画中的稻子，哪还能保留到现在啊？”
“小雨，齐局长压根不该再把你送到黄河大学读书，越学越傻了——这壁画从博物馆偷到境外，再从境外返回来，中间经过几道手，怎么能担保这中间在哪个环节上有人偷偷给添点心事儿呢，你这才真叫……”
“我这叫什么，你说？！”何雨不依不饶，紧盯着英杰。
“叫吹——毛——求——疵！”英杰放低嗓子，一字一顿。
“曾英杰，我现在告诉你，这颗稻籽儿非常可疑——今天上午开庭时我还认为是律师的狡辩，现在我不这样看了，我要求对缴获的全部壁画进行重新鉴定。”
“有这个必要吗？”英杰中止了讥笑，重新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枚稻种。又看了看何雨因愠恼而激动的神情。何雨一生气爱把牙关紧闭，由于细密的牙齿咬合在一起，靠近嘴角的地方就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此时脖子和面颊一块儿发红，越发显得俏丽。
“何雨，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要问你：是一幅画后边有稻籽，还是所有的画？”
“一幅啊。”
“得，我再问你，这幅画是从哪儿追回来的。”
“‘一把摸’摸出来的呀。”何雨不知他要说什么，姑且答道。
“对呀，这‘一把摸’从混水儿里淘来的画，有几分真假，你拿它当宝贝？”
“我告诉你，这幅画紧挨着‘东方维纳斯’，两块壁板严丝合缝对上了，切割线的交叉特征非常明显。”
“那好小雨。”英杰看四周近处无人，压低声音说道，“你究竟还信不信科学，人家文物专家用碳十四做测量，这是目前最科学的鉴定法，我看你是克利斯蒂的小说看多了吧。”
“英杰，我不是不相信科学，正因为是我和他们在一起做的鉴定，仅仅用了碳十四的一种方法，现在才不放心。要知道，壁画上用的颜料是石青、石绿和玫瑰石粉，年深日久已经渗入了泥板。碳十四测的是泥土，而不是颜料。我建议还是请北京的专家来会诊。”
“何雨，咱可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英杰终于压抑不住了，他不知道何雨的脾气竟然有这么执拗，“市里已经宣布了破案，按证据、事实两个基本和从重从快的要求，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案件，就是再做鉴定，也是检察院的事情，你岂不是多此一举嘛！”
“英杰，我真想不到你会这么盲目自信，一点儿也听不得证伪的意见。”何雨竭力压低声调，脸涨得更红了。
“要知道确证就必须能够证伪，否则就不是科学的。要想有科学的确证，就得有勇气把证伪摆在平等的位置上，敢于让人家怀疑、批驳甚至全部推翻，向真理投降并不失面子。”
“小雨，你说我是怕丢面子？！”英杰仿佛被刺痛了一样，立时变了脸色，“你的这套逻辑学说服不了我，书本上的那套玩意儿总是跟实务打架，警察靠的就是经验和悟性，懂不？说实在话，真正的案子你经历得还太少。”
“我正要给你讲的就是一起真实案例。我从数据库里查询了百年内国内外的文物大案，1911年卢浮宫的《蒙娜&#183;丽莎》油画被盗案，下手的是油漆工佩鲁贾，幕后指挥的是华德华多侯爵，他勾结了专造假画的法国画家伊夫&#183;肖德隆。在油漆工得手之后，侯爵根本没有要他这张真画，而是让赝品大师造了六幅假画，利用名画被盗的信息，诱使六个外国买主以每张三十万美金的价格购得了假画，侯爵不冒丝毫风险，坐收渔翁之利。案发两年后，油漆工被警方人赃俱获判了刑，而侯爵却逍遥法外。”
“你是说咱们追到的壁画全是假的？”英杰不以为然，故作目瞪口呆状。
“我希望不是，可我解释不了这个疑点。”
“好了小雨，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你也得考虑这彭彪生死关头会胡踢乱咬，律师是惟恐天下不乱，专门和咱对着干的。案子现在已经到了检察环节，就是真有问题这萝卜疙瘩也不该咱坐，我看还是等检察院作出决定再说。咱不讲缉私队的脸面，也得为齐局长着想。他可是一世英名，最后的收山一案啦！”
“我正是为队里、为局里负责，为你和齐伯伯的脸面着想才给你讲这些。老爷子今天碰见我，我都没敢吭声。”何雨显得满腹委屈，更多的却是对英杰骨子里的虚荣心不满，“难道我不希望你立功，不希望咱们全队扬眉吐气，这些天来我们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我还不明白？！我实在是怕案子办瞎了，你会丢大人……”
由于这番争论，饭也没有吃好。何雨觉得，不扭转英杰的看法，案件会办夹生；而英杰则认为何雨有点小题大作。从澳门查到赃物，不能排除其中有瑕疵，但不能因此就否定全案，他自然明白何雨的坚持是对自己的一番苦心，但其中还似有异常：近来何雨身上少了过去那种孩子似的清纯和对自己的依赖，多了些认死理钻牛角的脾气，这个中的原因使他不能不多想。
就在这时，何雨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打开来去接，里边却没有说话的声音，看清了来电显示，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墙上的钟摆，已经八点过了五分。她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口，拨打过去，可对方持机就是不说话。这边的英杰却急了。
“谁的电话，还神神秘秘的。”
“我以前一个同学的，昨天约好八点钟见面的。”何雨第一次当着自己人说谎，脸很快红了，她下意识地关闭了手机，心里却十分清楚，刚才和英杰的对话连同这霏霏咖啡屋的背景音乐，尽悉被手机那边的人听到了，可英杰这边仍然穷追不舍。
“同学，是女同学还是男同学，我认识吗？”
“是男同学，行了吧，”何雨顿时撅起了嘴，“曾英杰你活得累不累啊。”
看着何雨又急又气几乎要掉眼泪，英杰突然憋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这一笑则让何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傻小雨，跟你玩儿呢，你以为你老师比你多吃的几年饭都白搭啦，你给我坐下。”
何雨只好听命，英杰把一盘炒鹅肝推到了她的眼前，看着她吃起来，才接着说道：“听了你刚才的一番反证法，我英杰表示佩服，你何小雨算是出师，不，是超师了。今天下午齐局长已经把庭审的情况告诉了我，我正发愁没处下嘴呢，明天，咱们就从这颗稻粒查起，看它是怎么长到这壁画上去的……”
何雨就怕人夸奖，听英杰这么一说，倒觉得是自己的不是了，三下五除二吃了那块鹅肝，看着曾英杰，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英杰爱怜地把手轻轻放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抚摩着道：“那边同学还等着你，快去快回，小心路上的安全。”
何雨顺从地点点头，起身而去。
不管何雨如何用力蹬动车轮，那无情的时间还是到了八点四十分。等她赶到三孔桥的时候，那里已空无一人，她喊了两声，回答她的只有天波湖拍打堤岸的浪涛声。秋风夹着凉意吹来，让何雨打了个寒噤，她知道自己的违约带来的后果，更知道对方为什么和她约到这里见面。
晚间的天波湖凄清而美丽，远远的亭台楼阁由彩灯镶成的边际线隐隐闪烁，使一望无际的湖水浮跃着多彩的涟漪，一切像海市蜃楼般地朦胧和神秘，近处三孔桥黑黝黝的桥身一端连接湖岸，一端探入水中，这是当年开挖地下明代周王府时，由于水位提高，淹没了通往湖心岛的小径，因而被人称为“断桥”。她很快走近桥边，借着微光，发现地面上有摩托车来回转动留下的轮痕，她快步走上桥面，下到了临近水面的那层石阶，看到了阶面上的一簇烟头。她俯身捡起来一个，认出这就是黄河平爱吸的那种三门峡烟。
何雨默默地坐下来，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湖水和满天的星斗。夏夜的傍晚，她和黄河平并肩而坐，把脚泡在凉丝丝的水中，就是在这里，对方为她写过一首“小雨曲”的诗，因为霏霏咖啡屋正好与小雨二字构成迷蒙的意境，后来这首诗让人谱写了曲送给了咖啡屋做背景音乐，从手机里边刚才黄河平肯定听见了这首熟悉的旋律。
霏霏小雨，随风飘进夜里，
深情无语，顽皮而神秘，
在我耳鬓倾听，伴我渐入梦里。
我想拥着你，
你却转身而去，
只留下一个微笑，
让我迷失在天地。
霏霏小雨，无声洒满天地，
自由自在，温情而细密，
在我心头飘逸，融入我生命里。
我想去吻你，
你却无踪无迹，
只留下一句话语，
已让我挥泪如雨。
可现在人去桥空，触景伤情，何雨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十三章
在何雨近乎执拗的坚持下，英杰意识到这粒稻籽儿事关重大。次日一大早便让梁子跟上何雨，带着那粒该死的稻谷，赶到市农科所进行鉴定。
梁子在前驾车，何雨再度打开装着粉衣宫女壁画的盒子。只见壁画表面的白灰晦暗陈旧，壁画背后便是由细麦草和黏土搅拌的灰泥。昨天晚上，英杰曾特意将墓葬墙壁上提取的残土与壁画衬泥相比对，化验结果也完全一致。如果不是这粒稻子像钉子一下嵌在这壁板的灰泥中，何雨真不想再费这个神思，因为这意味着缉私队从一开始就误入歧途，办了一个天大的错案。
农科所设在郊区马市街的二层小楼上，何雨有位早年的同学在这里当良种培育员。她听了何雨的要求，二话没说，就把那粒稻籽儿拿去化验，很快出了结果。
“这是一粒当年登场的新谷，而且是当代‘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近年研制的P88S/0293稻种。”这位女同学兴奋地介绍，“这种稻子在海南首种成功，充分显示出优良性和丰产性，亩产在八百公斤左右呢。”
何雨听了，心马上抽紧了，只听对方继续帮助分析：“这片稻子没施化肥，用的是一种家禽肥料，因此米质饱满，色调发青、透明，属上等米，很可能是农户留作种子或自己食用的。根据这粒稻籽的外形看，可能是用小型机器磨成的，大概这台机器是新买的，由于风力大，把这粒没完全脱皮的稻谷也给吹了出来。”
何雨知道这种米香甜可口，熬出来的粥十分黏稠，软而不黏，她平时最喜欢喝，可这会儿却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苦涩。她抓起手机，连忙向英杰报告了这一情况，英杰让何雨在农科所等着，没有几分钟时间，他就赶到了农科所的办公室，何雨梁子他们站在梁州郊区地图面前等他。
英杰沉着脸听完情况，僧人入定般地呆立了半晌，看来何雨的判断不幸言中。现在惟一的补救之策就是查到这粒稻籽的来源之处，于是便问道：
“种这种稻种的区域，都分布在哪里？”
“梁州是联合国粮农组织在黄淮海平原设定的治碱区域，在传统的‘扎针灸’‘贴膏药’压沙治碱经验的基础上，打机井降低地下水位，引黄河水灌淤，使土质沙软肥沃，这些地区都适合种‘P88S/0293’水稻。可这粒稻谷还属于生长期长的春种稻，又用小磨磨制，可见是留给自己吃的口粮。”那位女同学回答。
“要查这一粒米究竟是谁家小磨磨制的，那不就是大海捞针吗？”何雨显得有些焦虑起来。
女同学皱起眉头想了想说：“要说这春种稻的范围并不大，首批只是在郊区水稻乡种植专业户中间试种，你们可以到那里去看看，兴许能找到这粒稻籽的主人。”
何雨和梁子按英杰的吩咐换了便衣，以梁州日报记者的身份来到水稻乡乡政府，说明了来意。乡长派了一个经常下村驻队的干部，随他们了解这种超级稻示范田的种植情况。驻队干部给几个村主任打了电话，很快摸到了情况：首批春种稻的试种任务分给了先建成示范田的沙田村，这块示范田又分到了六家农户种植。何雨他们走访了几家分别都取了稻种，只剩下一家户主叫抓钩儿的，是乡里有名的种田状元。村主任介绍说：“这家伙不仅是种田的好手，还放鸭子、喂鸡子、出租房子，人称五子登科。盖的青砖房，修的四合院可漂亮了。这会儿八成又去河里放鸭，估摸着这光景也该回来了。”
何雨和梁子在村口小沙河边等着，霞光染红了西边半个天，河水浮光跃金闪着涟漪。一个放鸭人驾一叶小舟，撑一根竹竿，嘴里衔着一根芦哨，发出哧哧的声响，一大群五颜六色的肥鸭顺流而下，鸭子们叫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吃着小鱼小虾，又不时浮出水面。何雨将上衣脱了在腰间用手呼扇着脸上的热汗，心里想：自己要是像这放鸭人多好，怡然自得，无拘无束，不像当警察的活得这么心累，不觉走了神。
“抓钩儿，城里来的大记者想找你聊聊，你快上来。”
被叫做抓钩儿的小伙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岸，在一棵歪脖大柳树边靠了船，打了口哨，鸭子便呱呱上岸，顺着稻田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在田里觅食，把绿油油的稻子踏倒了。
何雨十分奇怪地问道：“抓钩儿同志，鸭子过田，不把稻子毁了吗？”
抓沟儿蹬上上腰后别着的布鞋，边说：“你们城里人不知道，这小苗禁得住鸭子拖。禾密时候，倒过不了肥鸭婆，禾秆倒垂吐穗时不能放鸭，现在禾苗稳蔸，田里没水，正好让鸭子松松土，吃吃害虫，拉拉粪又可以肥田。”
果然，鸭子们窜进稻田，又吃又拱，有的身子一欠，拉出了粪便。
“饿不死的鸡，撑不死的鸭，它们都是些直肠子，消化快，吃得多，鸭粪可以养田，不能上磨的瘪稻又可以喂鸭，正好一个食物链儿。”何雨听了，觉得这个种田能手果然名不虚传，就问：“这鸭子怎么分公母呢？”
抓钩儿道：“公鸭体大毛鲜，毛色素个头小的是母鸭，花里胡哨的是当年鸭，灰不溜秋的是老鸭。”他指着从田地走出来的鸭又道：“走路一扭一摆尾巴拖得很低的是有蛋鸭，没蛋的鸭走得又轻又快，这些家伙最胆小，你看，它们都停在了那里，超过四十五度的坡就不敢上，还得让俺用竹竿子打它们才能回家。”
这时候，只见一只浑身羽毛光鲜的公鸭嘴里衔了一只大青虫，献媚似的追逐着一只小母鸭，一边用力拍打着翅膀，围着对方转圈。旁边的梁子打趣说：“这鸭子像我英杰哥，这只小鸭儿倒很像你。”
何雨把拳头攥成金刚钻儿，狠劲儿往梁子身上一拧，疼得他哎哟一声，撒腿就跑。
前面就是抓钩儿的一栋四合院，进门是灰砖雕画的影壁，院内是白墙青瓦的房舍，脚下是砖板铺地。
“房子来租住的人多吗？”
“周末来得多，现在时兴黄河游，看风景，吃鲇鱼，我这里还专门雇人做鸭架汤，引来了不少吃客。前不久来了一个画家，白天夹着画夹子出去，晚上在房子里画画，好像是做雕塑什么的，整天在屋子里摆弄泥巴。我怕脏了房子，偷偷进来一次，你猜怎么着，他画的全都是古代美女，那真叫绝活。”
“他在哪里做泥巴？”何雨的心猛跳了一下，急忙追问道。
“我后来弄清了，他是把带来的泥饼子在我这房里晾干，几天后在上边贴上纸描画。有一天我进屋不小心打碎了一块干泥板，他和我大吵了一架，下午就要搬走。俺还好赔了一阵不是。”
“这人啥模样？”何雨问道。
“瘦高个儿，头发留得像个老娘们儿，估摸有三十多岁吧，看不太准。”抓钩儿回忆说。
“你在哪儿打碎了干泥板。”何雨问。
“就在你们站的地方，喏。”抓钩儿指着地下，青砖缝里果然还有少许的灰黄色土粒，何雨俯下身子仔细查看，只见砖隙中竟还残存着一两粒稻籽。
“你家磨米用的什么机器？”何雨关切地问。
“农夫牌碾米机，还是今年稻子下来时俺买的，好使得很哩。因为这间房租给那个假娘们儿，机器就搬到对过那间房子里去了。”
何雨听了急忙向梁子使了个眼色，梁子跟着抓钩儿到对面小屋看机器。何雨趁他们走出屋外说话的当儿，从砖缝隙里摄取了些土粒和稻种，很快装进了勘查袋中。
没有片刻的停顿，赶回市农科所的何雨立即化验了稻种，结果出来：正与壁画中的那粒半脱壳的稻谷一样——同属袁隆平的P88S/0293稻种！何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又飞快和梁子回到缉私队，把砖缝处提取的土粒与从墓道里采集的壁画残土进行比对，再使用碳十四测试，竟然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有人利用墓道中壁画的残灰旧泥精心制作了一批假画。
再把这批假画和未曾失盗的另外十五块壁画整体拼接，更证实了何雨的推断：这批假画之间的连接可谓天衣无缝，但与库中幸存的壁画相比，泥板的茬口却完全对不上——难怪彭彪在法庭上大呼冤枉，因为单从照片上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壁画之间的细微差异。也就是说，费尽千辛万苦追到手的文物原来竟是一批制作精美的仿品！
何雨他们被这个结论惊呆了：本案除了小老汉、彭彪之外，又多出了一个造假的第三者！
一切都被全然颠覆了，整个案件前功尽弃，这一切在公安局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警察讥讽文物缉私队是打假队，顺口溜一时满天飞：
缉私队，真能干，
吃完捞面吃干饭。
头拱地，背朝天，
抓了小贼跑首犯。
香港转，澳门玩，
追回假画一大片……
事隔很久以后，何雨还能记得曾英杰从齐若雷那里回来时的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拧出水来。可到了动员会上，他突然像换了一个人。
“我说咱不丢人，丢掉的应该是咱们的轻敌，首先是我本人的麻痹，差一点给人家涮了个大跟头——谢天谢地这人还没有丢大发，要真是过了检察院，起诉到法院，把两个小子敲了脑袋，那时候可把咱们的锅底都砸了，说不定他们前脚走，咱后脚就得住进去。”
他的声音接着提高了八度，咬着牙根儿说：
“这回多亏有了何雨，让咱有幸碰上个一流对手，这才叫够手、过瘾，不要看他现在偷着乐，抓不住他咱缉私队的牌子就甭再挂，我曾英杰三个字从此倒着写！”
弟兄们摩拳擦掌一片喊叫，何雨知道，英杰就是这种虎死不倒威的主儿，这种百折不挠的劲头，正是她喜欢英杰的地方。
眼下，不用说大家也明白，只有找到这个神秘的画家，查明假画的始作俑者，才能接近真品。缉私队全员上阵，倾巢出动，根据抓钩儿提供那人长发披肩的特征，很快在全市画界中排查出了嫌疑人。将照片拿给抓钩儿辨认，他一下子就指认出了本市号称画疯子的郭煌。

第十四章
自从凌清扬光顾白云塔画室后，郭煌对凌清扬的相邀不再推就。这天上午，他把托裱好的《昭君出塞图》带到了格格府。凌清扬一看郭煌如约而至，忙从宽大的老板台后快步迎出：“哟，大画家来了，也不电话通知，我们也好门口迎一迎嘛。”凌清扬既亲热又随和，还显出难得的殷勤，这让郭煌的自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郭煌打开了那幅《昭君出塞图》，画功三分在装裱，由于加了锦缎的边框，画中人物更加明亮妩媚，光彩照人。郭煌偷眼看去，发现今天凌清扬穿着特别漂亮，墨绿色的条式旗袍，衬出雅致高贵的气质，两条玉臂光滑细腻，全身曲线毕露，风韵十足。
凌清扬带着郭煌在酒店各个厅堂转了一遍，细心倾听郭煌对酒店布置的构想，竟然和自己不谋而合。郭煌建议：梁州乃是古都，室内装潢设计应以唐宋诗词为内容，构画出皇皇盛世，彰显百家儒雅风流。两人谈意甚浓，不觉来到酒店的后院，这里和营业楼用墙隔开，非常僻静，正是凌清扬新建的两层居室楼，楼前有两株茂盛的海棠，枝叶遮映着楼后的一道穿廊，曲径回栏一直通向后院的一所仿古的青砖平房。
一进室内，郭煌愣住了：这里是一间宽大画室，画案、墙面布置得井井有条，摆放着名贵的砚台、古墨和各式毛笔，窗户全被新式的遮光百叶窗帘挡住，阳光从鹅黄色的窗叶透过，屋里光线既明亮又柔和。连休息用的单人卧具和沙发都一应俱全，几束文竹和紫罗兰的盆景疏枝淡雅，使屋内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凌清扬笑着对愣在那儿的郭煌说：“酒店里需要的画很多，请你这样的大画家可不能怠慢，这是临时给你准备的画室，也不知道是不是称心如意，你平时用餐，我叫服务员给你送来，不必到外面吃了。”
“凌总替我想得这般周到，我是受之有愧呀，不过……”郭煌欲言又止。
凌清扬立刻猜到他的心思，“你放心，除了送饭的，没有任何人会打扰你，你可以从后院的偏门过，不用经过酒店，这是后门的钥匙。”郭煌接过钥匙，心头一阵温热，也涌上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凌清扬安顿好郭煌，便匆匆离去。这一去竟一两天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怕打搅郭煌，还是被店内事务缠身，竟不得而知。郭煌顿觉这个女人有时让人真不好捉摸，忽而让你觉得热情可掬，忽而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愈是这样，倒愈勾起了他拂之不去的猜测。
郭煌独自忙碌了几天。这天中午饱餐后，午休了片刻，醒来时，却看见凌清扬正坐在对面。他一骨碌爬起来，揉揉发涩的眼睛，大概因为自己的酣睡之态被凌清扬看了许久，便不好意思笑道：“睡过了，睡过了，一合眼就当不了自己的家了。”
凌清扬从沙发上款款起身，给郭煌倒了杯水道：“我刚刚看了你上午绘制的草图，果然出手不凡，我这些天只顾处理生意上的事，冷落了大画家，实是身不由己。”凌清扬说着，神情中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意。她告诉郭煌新型材料厂万事俱备，已经试车准备投产。
对生意上的事郭煌没兴趣，而且对凌清扬如此热心帮助龙海更不解其意，便问道：“凌总您成了普度众生的观世音了，连这种人也去帮他，还不如喂一条狗，扔给一根骨头还摇一摇尾巴呢。”
凌清扬笑了：“我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佛家只讲慈悲，慈从悲来，大彻大悟，与世无争，只要对梁州人有好处就行，况且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嘛。”她着意打量了郭煌一眼转而道，“这几天实在太辛苦你了，下午正好无事，待会儿能不能到我住室一坐，咱们喝点什么。”
凌清扬匆匆走了，郭煌一时无心写画，兀自坐着发呆。沙发上此时还存留着凌清扬的体香，这让他既清醒又朦胧：这女人确实深深吸引了他。自己一生浪迹天涯，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气度雍容、善解人意的女人，尤其是那绝无瑕疵的身段，不由得使画过众多模特儿的他生出了几分非分之想。
自从与白舒娜失恋之后，他对女人怀有一种深深的戒意。凌清扬的出现，让他对女人又有了别样的感觉，尤其是对方那高深莫测的眼神，收放自如的笑容，文雅聪慧又带有几分丈夫气，并且对字画有着非凡的鉴赏力。郭煌感到自己的苦闷烦忧和落落寡合，竟能全在她细雨润物的圆通中化为乌有。这些秉赋和自己曾有肌肤之亲的白舒娜相比，凌清扬更像一本装潢精美的名著，内含的风情韵致读之不尽，欲罢不能。可他惟一闹不明白的是，这个来路不凡的女老板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来了梁州，又为什么对自己情有独钟呢？
现在郭煌走进了对方的住宅。这是座欧美古典风格的复式小楼，室内装修是以鹅黄为主的色调，打着深红细线的条饰，地下铺着厚厚的阿拉伯提花地毯，显得既温馨又凝重。进门客厅正面墙上就挂着那幅“昭君出塞图”，这让郭煌不禁有些飘飘然。
上得二楼，中央的小过厅窗帘紧闭，一席五颜六色的菜肴，放置在造型优雅的玻璃砖面餐桌上，烛光闪亮处，只见酒瓶已经打开，桌旁还放了一盒高级香烟和烟缸，这很能看出凌清扬做事的习惯，连极小的细节都不含糊。
两人就座。凌清扬斟满面前的两个酒杯，递给郭煌一杯，凌清扬并不多话，仰头一饮而尽，并用空杯向郭煌示意，郭煌见状，也酒干杯空。这酒一喝便知是极品茅台，顿觉浓香满口，浑身舒泰。郭煌本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岂料凌清扬竖起食指制止了他，又满满斟上一杯，照样喝干，把空杯子倒过来向郭煌示意。郭煌不甘居后，把酒倾入喉中，主动斟上了第三杯，又给凌清扬倒满，把双杯碰响，再次干杯。此时再看凌清扬，已是两颊绯红，满目流光。
“能把梁州的大画家请到我府上，是我的荣幸。你我无须客套，就像到了自己家，开怀畅饮，会须一饮三百杯嘛。”
“凌总，我郭煌虽然酷爱绘画，浪得虚名，但从未想过攀龙附凤显赫发达，宁愿躲进小楼，自得其乐。今天能得凌总如此看重，我只能肝胆相对……”郭煌喝了酒，竟满口文言，倾诉着衷肠。
“什么凌总不凌总的，那都是生意场上的铜臭代号。我既然拿你当朋友，那咱们今天就改了称呼，我比你大几岁，你就称我凌姐，或叫我清扬，我呢就称你煌弟。你再叫凌总我可是不饶你，必须罚酒三杯！”凌清扬半真半假地命令道。
郭煌觉得一下从凌总变凌姐，有点难以启齿，憋了半天终于说：“我叫你清扬总经理，不，我自罚一杯。叫清扬，这可以了吧。”
两人对视不禁哈哈大笑，变得口无遮拦起来，一杯接一杯地喝，不久便有了浓浓的酒意。凌清扬的额头上开始出了细汗，把罩衣脱下挂在了衣架上，剩下件背带式大开胸西式裙，裸露的肩头浑圆光滑，双臂在灯光下白得耀眼。
“晚饭不回去吃，弟妹不会见怪吧？”其实凌清扬知道郭煌是独身，故意逗他。
“我现在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还是个王老五，没有紧箍可戴。”
借着酒至半酣，郭煌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直了凌清扬问道：“清扬，梁州城经济又不发达，除了有些文物古迹，并没有多大生意可做，你怎么想来梁州。”
“我是想了结一笔旧账，原来并没有打算落脚，只是来到后改了主意，碰到了欠我账的人。”凌清扬的话多少让郭煌费解。
“欠得多吗？”他刨根问底道。
“看怎样算法了。”凌清扬很认真地说。
“那你准备怎么个讨法？”
“这得看对方准备怎么还。”
“这个人我认识吗？”
“难说……”
见凌清扬有意回避，郭煌也不好再问下去，他料定凌清扬肯定另有隐曲，便转了话题。
“你先生在国外生意很大吧？”
“我们分道扬镳多年了。”
“孩子现在还跟着你吧？”郭煌想当然顺口再问，不想对方的脸有些僵住了，神情凝固了片刻，茫然答道：“有，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也应该有……哦，大概比舒娜小几岁吧。”
说完这话，她转过脸，竟掏手帕捂住了嘴巴。虽然喝了酒，凌清扬还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郭煌自觉触到了对方的隐痛，便不再追问，只听凌清扬已岔了话题。
“我现在是无根的浮萍，很像你的大作‘乡关何处’。欧美人单身的很多，自得其乐，有的终身不嫁。但我毕竟是中国人，血脉里还是咱祖宗的那根筋，抛不开割不断哪。”凌清扬说着，话语中明显带有几分悲凉。
“其实你生活得很令人羡慕，你富有，生意做得又好，想要的应有尽有。”
“那是我没钱时的所思所想，刚出去的时候，想发财想得发狂，把什么都舍了。但有了钱，才觉得满不是那么回事。煌弟，我有时候还真羡慕你，你活得多充实、潇洒，人要是光为了锦衣玉食活着，死了不是一场空么。你不知我年轻时候多爱画画，那时候最崇拜的就是画家……”
凌清扬醉眼迷离地看着郭煌，一只手捏着空酒杯，一只手托着桃腮，红得发亮的双唇很潮湿，样子倦慵得令人爱怜。再强的女人也是女人，也有柔弱倚人的一面。郭煌看得有些发呆。什么朋友啊、姐弟呀全都变得空洞飘渺，而在他眼前贴他很近的，是一个娇态毕现的女人，他突然腾起一阵想上前抱住这个俏丽女人的欲望。
“你很美，尤其是你的身段，太像我临摹过的一幅油画了，真是无可挑剔呀！”郭煌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滑出了一句既是感叹又是赞美的话。
“我真像你油画上的女人？她年轻吗？”凌清扬显得高兴起来，她立起身，十分优雅地转了一个弧度，那低胸连衣裙荷叶似的摆动，白皙光滑的柳肩正好移到郭煌的面前。
“她看上去只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画家喃喃地说着，他的目光却被对方左肩胛下蚕豆大小的疤痕吸引住了，像是光洁艺术品上的一处疽疣，他开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想把它拂去。
“你这里动过手术吗？”
“那里原来长着一个小瘊子，老是压得我走背运，我正想把它割了，你也讨厌它？”
“没有。我只是说，你更像一块美玉，这叫白璧微瑕。”
“煌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奉承人了。”酒的作用已使凌清扬有些不能自持。
郭煌半搂半抱地把她扶在座位上，并一同坐下来。凌清扬此时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根本没有放松，反而箍得更紧了，郭煌感到那弹性十足的乳房正碰在自己胸前，一种狂野的占有这女人的欲望让郭煌浑身战栗。当他把嘴唇碰在凌清扬发烫的唇边时，就像一股怦然而起的烈火，势不可当地把双方烤炙得几乎熔化了。
郭煌乘的是男人长久积蓄的强悍和疯狂，女人有的却是无尽的柔韧和深渊一样的渴求。两人的衣物不知什么时候已相互剥去，忘乎所以地翻滚在厚厚的地毯上。
在这场疾风暴雨的癫狂中，凌清扬却在竭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渐渐变得不再那么强烈呼应，而是贴在郭煌的耳边，柔声柔气地问道：
“人家可都说画家全是花心儿大萝卜，个个都是大色狼。”
“你看我是萝卜还是狼……”
“我在你眼里可是已经没有秘密了……”
郭煌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凌清扬一丝不挂躺在身下，活像一只蠕动的大白蚕，而自己的魂灵和肉身似乎正在极乐的巅峰中四散飞扬。
“那你呢？你却有秘密在瞒着我……”
“我除了自己的光身子还有啥秘密？”
“那我问你，你柜子里的壁画是从哪里来的？”
“……”
郭煌这时才仿佛从飘忽不定的深海中浮出水面，他看到对方的眼神是认真的，充满着诱惑而又难以抵御。
“我只是受人之托，成人之事啊……”
“谁会让你仿这些画，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面对着一切都袒露给予自己的女人，郭煌觉得任何隐瞒都是一种罪过。
“是一个道上倒字画的小贩儿，这个人我并不熟悉，是通过别人介绍的。”郭煌如实以告，而后又喃喃自语道，“也真是怪事，过去老秦常让我仿画，这回倒没吱声，不想惹出这么大麻烦。”
“你惹上了啥麻烦，你说的老秦是谁？”女人紧跟着追问。
“你难道没听说博物馆发了大案，老秦就是这儿的馆长，现在成了怀疑的对象，他可是个好人哪。”
尽管室内光线很暗，郭煌还是觉得身旁的女人突然有些异样，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丝轻微的颤抖，幽幽的微光中，凌清扬刚刚还柔情蜜意的脸蛋儿上，顷刻多了些冷峻的神情，可瞬间又不见了。
“说说看，这个人好在哪里？”
“很重情义，不仅对朋友，特别是对女人。”
“能举例说明吗？”凌清扬好奇地翻过了身子，两手托着香腮，一副神情关注的样子。
“你知道吗，这老秦年轻时因为失恋，精神上受过很大打击。”郭煌贴在对方的耳鬓上，像在披露一桩秘密，“为了自己心上的女人，他至今还是单身，谁给他介绍女友，他都像受了侮辱一样，表示极大的反感，你说女人可以为爱而殉情，而这老头子也能为情守老，为爱而痴，你说这还不算现今世界上的稀缺物种吗？”
“这一点你言过其实了吧，听说他不是招了一个漂亮的馆员白舒娜吗？”
“这是世俗小人的传闻，他对她从来没有非分之想，大不了是一种柏拉图式的暗恋，这一点我可以作证。他曾经一心为我和白舒娜的事撮合过，另外也是想培养她成为自己事业上的接替者，因为除了文物，他再无别的情感和爱好，要说有些私情，我理解他是把白舒娜当成了他当年钟爱女人的替身。”
“噢，这倒很有意思，那个女人什么样子？能够让秦馆长这样动心用情？”凌清扬兴致盎然，继续追问着。
“这可是老秦的隐私，你可绝对不要外传：他每到礼拜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把当年为女友画的一幅裸体画挂在眼前，痴痴地看上大半天，有一次我不小心闯了进去，还看他两眼在流泪，和画上的人诉说着什么。我得知了这些，就大骂这个女人不仗义，可老秦却摇晃着脑袋，好像我是亵渎了那个女人的圣洁。”
凌清扬有些感动了，眼神中有些茫然，情不自禁地用手臂搂紧了郭煌的脖子，深深发出了一个长吻，像是生怕郭煌也从身边溜掉一样。
“你说那个画上的女人像我吗？”凌清扬轻轻松开郭煌，眼睛里突然流露着一种少有的柔媚。
“是的，可以说是维妙维肖，除了你的脸庞五官比她漂亮以外，画中人和你的身体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样吧，我把这张画送给你，让你对照欣赏一下。我敢说，如此酷似的身材世间绝无仅有！”郭煌的大手沿着凌清扬光滑的脊背抚摸着，一直沿伸向对方微微翘起的臀部，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梵高可以为他钟情的女人割去耳朵，断了手指，我也可以为我心爱的女人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凌清扬大为感动，两个人又紧紧相拥，融为了一体。可这次持续的时间不长，是凌清扬轻轻移开了对方。
“郭煌，你们男人是色情的，你们画家又是惟美的，当一个女人青春不在时，你还能一如既往吗？”
“清扬，你并不了解我。”郭煌突然捧起了对方的面颊，神态极其认真，“我的一生只为女性而活着，首先是我可怜的母亲，她是在我五岁的时候离开人世的，她爱跳爱唱，可一生中没有舞台，没有音乐，没有色彩，也没有爱，只有为我降生付出的痛苦和血污。她美丽而又不幸，终生与贫穷为伴，我至今还记得她领着我在田野跑，是为了我的馋嘴，在篮子里藏着一只偷别人果园的大桃子。她一路上为我唱歌，为我跳舞，那是我记忆中她最开心的一天，可最后还是过早地去世了。”郭煌说着，闭上了眼睛，喉头有些哽咽。
“我终生的愿望就是跪在她的坟前，用我能创造的一切告慰她。我一生一世都在追寻着像她那样美丽善良的女人，一个能够理解我内心世界的女人，可在遇到你之前，我都失败了，包括白舒娜，她太没有主心骨，她的父母听说我是私生子，而且传闻她是风尘女子，寻死觅活阻止我们的婚事，她就妥协了……从那以后我从骨子里排斥漂亮女人，惧怕女人，自卑，而且孤傲，直到你的出现。”
凌清扬紧拥着郭煌，听着他的倾诉，跟着他一齐陷在情感的波涛中沉浮，内心感到一阵阵酸楚。
“我这个人为情而生，为情而伤；因为我一生缺少亲情、爱情和友情。我蔑视权贵、名人和世间的浮华，宁愿一个人像喜儿一样躲在自己的山洞里，我不管你是市长，还是乞丐，我只在乎友情，只向真情下跪。见到了你，我突然找到了当年母亲的影子，我真想喊你一声妈妈，我的亲人，我今生终于找到你了，找到了友谊、理解和真爱。为了这些，我才不在乎舆论说三道四，也不怕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一生都在追求与众不同，只有你才能和我一齐走完生命的旅程，把个性的张扬当作旗帜……”
两个人谈了很多很久，凌清扬在大受感动之后，又回到了秦伯翰的话题上。
“煌弟，你这个人太简单，你就不怕他是在利用你吗？”
“他这个人只会被别人利用，平时孤僻得很，几乎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把所有的精神都寄托到地下城的考古上。他搞的《城摞城图谱》简直就是国宝级的文物，只可惜人们有眼无珠，不知道它的含金量……”
“有这种事？你见过这张图吗？”凌清扬本来有些倦意，听了这话，蓦然来了精神，从郭煌的臂弯里抬起了头。
“那可堪称当今天下第一奇图，老秦绝了红尘之念，对地下的亡灵那是一往情深，一有空就钻故纸堆，把个《三坟》、《五典》、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这些年他走遍了梁州每一处遗址和墓葬，收全了州府县志，把碑文墓志铭也拓了个遍，有人见他夜里还到荒坟野冢转悠，旁人说他是走火入魔，只有我明白他的心思。”
“他究竟想干什么？”凌清扬披衣坐了起来，眼神里透着惊诧。
“他有一个梦想，要造一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下竖井博物馆，将五座地下城完整地展示给世人。因此，他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这张图谱上，因为这里有浩渺的历史，有比现世更斑斓的故事，也必定诞生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物奇迹……”郭煌说得眼睛熠熠发光，透着钦佩之情。
“真有这种事情？”凌清扬被震惊了，她摇着头，表示难以置信。
“我还能骗你？那年梁州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联合国官员让提供地下城的依据，是秦伯翰拿出了这幅图才说服了一帮大鼻子专家。惊叹之余，一个美国汉学家竟然要出八十万美金买这张图。再说，这一次地下墓壁画的出土，也完全证实了这张图的准确……”
“这么说来，我倒真是想见识见识这件宝贝。”凌清扬完全被郭煌的一番话所吸引，神情也变得十分郑重其事。
“这还有啥问题，全包在我身上，在梁州城里，老秦可只认我这一个朋友。”郭煌又恢复了那种舍我其谁的张狂之态。
“咱们什么时候去嘛。”凌清扬晃着他的胳膊，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嗨，咱们现在就去，打从壁画被盗案之后，我还一直没见到过他，正好瞧瞧他去。”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两个人都没有动。
电话铃顽强地响着，而且一声紧似一声，郭煌急忙抓了件衣服，穿上才知道是凌清扬的上衣，慌忙又把听筒递了过来。原来是前台大堂经理，她向凌清扬报告，有一个女警察有急事要面见董事长。
来人正是女警官何雨。当她被让进了格格府，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的格格府梁朽柱斜，地基下陷，一片颓垣残瓦，活像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伛偻在那里；如今一扫破败景象，过去的正堂辟为储香阁，整体拨高了将近一米，砌起三级石阶，两厢的画廊曲折曼回，被晚霞照耀得色彩斑斓。虽说这一切变得耳目一新，可何雨总觉得其中似乎隐含着什么，就连地基抬高后堆积在一边的黄土，也引起了她的猜测和怀疑。这样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后院那棵海棠树下，几只在砖阶上啄食的灰羽小鸟听到脚步声，扑棱棱飞到了海棠树上，抖落了片片黄叶，飘在了一个头顶蓝花布巾的女人的肩上，那人正低头摆弄一盆盛开的大丽菊。
“喂，你们的凌总在吗？”何雨以为她是服务员，用警察惯用的口气问道。
那人回转身，两人对视的刹那间相互都有些惊愕。
对方正是凌清扬，那天晚间曾在夜市上掠过一眼，看得不是十分清楚。现在，对方也在紧盯着她的面庞，像上次见面时的感觉一样，何雨一时说不清这个女人有什么地方在强烈地吸引着自己。
面对突然出现的何雨，凌清扬也悸然心动。对方长着和自己一样高低的个头，皮肤一样的白皙耀眼，一身量体制作的蓝黑色警服紧贴着挺拔而优美的身段，通身散放着青春的韵致。在那一刹那间，就像当时见到博物馆员白舒娜一样，她又一次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你是……？”凌清扬明知故问，表情十分谦和。
“我是公安局文物缉私队的民警何雨，这是我的工作证，想找你谈件事情。”
“欢迎、欢迎啊——”凌清扬大声说着，脸上立即出现了那种职业性的笑容，一边把何雨让进旁边的小客厅。在这里她可以觑见通往后门的小路，并看到了郭煌的身影一闪。
趁着服务员倒茶，何雨已把室内打量了一番。
“郭煌先生是不是受聘在这里做你的顾问？”
“是啊，有什么事吗？”凌清扬掠了一下刚才未及梳理的一绺头发，佯装关切地问道。
“我们要找他了解一下有关问题。”
“原来是这样，可是不凑巧，他现在不在这里。”
“哦，那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喽。”何雨从监视点明明看到郭煌走进门，就再没有看他走出去，凌清扬大白天说谎，她心里顿时有了气。
“是半小时前离开的。”凌清扬看何雨不快，生怕前边大堂说漏了嘴，连忙补充道：“何警官，如果他回来，我会马上通知他到你那去，让他作些什么准备吗？”
何雨没搭茬儿，她已经立起身来，盯住客厅中那幅《昭君出塞图》出神。画中的王嫱怀抱琵琶，面向着寂寥长空，毅然决然地驱马走向异国他乡。图画左上角有一行潇洒的草书题款，缀着郭煌的名字。
长门咫尺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画儿可以，只是题款格调低了些。”何雨背对身后的凌清扬说道，“依董事长的品位和意境，应当改个题款。”
“哦，改成哪一句？”凌清扬对警察颇有成见，不以为然地问道。
“改为《明妃曲》中的‘汉恩日薄胡恩深，人生贵在相知心’两句。当年的昭君宁可和亲远嫁，也不愿深宫白头；现在只要两情相悦，可以不分民族、国籍去追寻梦想，又可跋山涉水回归故土。”
“何警官，真想不到你对诗词和历史这么有研究。”
凌清扬是想借故拖住何雨，便借着话音附和道：“昭君是想和命运抗争，可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先嫁给呼韩邪单于，以后又被继任者相娶，一生数嫁而终老异乡，儿子也死了，不能不说是悲剧啊。”
“凌总的见解我不敢苟同，昭君应当是历史上有重要贡献的女中丈夫。”何雨喝了口茶，一边观察着凌清扬的神色。
“从表面上看，她是不肯苦守宫中，才被迫和亲的。可正是这种遭遇，才成全了昭君，在她的作用下，不仅使南匈奴成为汉王朝的附属国，而且迫使北匈奴向大漠逃遁，赢得了边疆半个世纪的和平与安宁。”
“你说得很对，昭君地下有知，也会感谢你这位梁州女警官对她的褒奖的。”凌清扬此时不仅对何雨刮目相看，而且很想把谈话继续下去。
“董事长是哪里人，以前到过梁州吗？”何雨接口问道。
“我祖籍是南方人，第一次到梁州来，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凌清扬迟疑了一下答道。
“那董事长是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了？”
直到这个时候，凌清扬才觉察出这丫头的心机，她是在不动声色中完成对自己的调查询问。
“梁州生活很方便，可以算作我选定的一处投资之所吧。在国外住惯了，很想换换环境，加上有你们这样的民警为企业服务，我说不准哪天会把拐棍儿竖在梁州。”
“那我们太欢迎了，董事长，占用了你的时间实在抱歉。”何雨微笑着表示告辞，走了几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实然转回了身子。
“董事长，既然郭煌先生不在，你能给我提供一下他的手机号码吗？”
“可以可以，现在就给你打，看他在什么地方。”凌清扬暗忖郭煌已经走远，就毫不迟疑地按动了对方的号码。
奇怪的是，凌清扬手中的掌中宝接连发出电话接通的声音，可对方竟然不接手机。
何雨将号码录入自己的手机，接着打，却听到什么地方有手机铃声的鸣叫声，她循声观察窗外，发现了那条通往后门的小径。很快，她打开虚掩的后门，门墩一边扔着那台正不停鸣叫的手机。
她的目光射向凌清扬，双方的脸都腾起了一层红雾：一个是因为气愤，一个却是尴尬和诧异。
原来，郭煌趁凌清扬和何雨在院内说话的时候，匆匆穿好衣服，走向很少有人知道的后院夹道，很快出了后门。正巧一辆面的正停在小巷边，他一招手，那辆车就沿着墙边驶了过来。没等他的腿跨进车门，就被车上的一只胳膊猛地拽进了车内，慌乱中手机也掉在了地上。
郭煌起初以为碰上了公安的便衣，刚要说话，就被一条湿毛巾捂住了嘴。顿时，一股怪怪的香味吸入鼻孔，不一会儿，他便软绵绵地失去了知觉。
等英杰他们和监视哨的梁子赶到后门，这里已空无一人。梁子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谁知道这马虾还从后腚上放屁哩！”
英杰从嘴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刚要说话，设在震动键上的手机发疯似的抖动起来。他打开来看到一则信息，原来是黄河平发来的，报告逃犯小老汉浮出了水面。英杰这才转忧为喜。

第十五章
小老汉没上火车，就被盯上了。这个人就是“一把摸”黄河平。
原来，奉了英杰的指派，黄河平沿着文物贩子必经的通道，天南地北地找寻着小老汉的踪迹。他过去见过小老汉，但小老汉并不熟悉他。原因是小老汉只吃地下货，销赃通过第三者，从来不在文物一条街露面。这些年在倒卖文物的生涯中，黄河平熟知地下文物市场的行情，精通各路文物贩子盗、运、销、吃、喝、玩的落脚点和必经路线。他判断小老汉不会走远，因此就在全国枢纽大站的郑州附近转悠，整日裹件破衣衫在候车大厅或者货车编组站泡着。这天，他登上了一趟专门给农民工提供的区间慢车，列车刚一启动，就见车门处一个身影闪入了车内，他便像影子一样贴了上去。
“小老汉”金妙计此时倚在车厢里，盯着车窗外的一轮明月，看着它随着列车的哐当声缓缓划过头顶，窗外黑乎乎的大地一片宁静，仿佛这世界都睡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醒着。
小老汉这一生历经无数险境，却都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在他认为是得了上天的庇佑，因而十分迷信。这次之所以能逃脱梁州悍警的追捕，就是作案前沐浴更衣，虔诚拜了关公爷的缘故。
小老汉精于化装，可随时扮成老幼男女，身上不断变换着身份证。他现在俨然像一个在矿上挖煤回家的打工仔，眉眼儿里还依稀看得见细小的煤屑。他的目的地正是梁州——因为他所有的家当还押在梁州。凭他的经验，警方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敢自投罗网。可在小老汉看来，只要一踏上梁州城，他小老汉就会如鱼得水，就是有成百上千的警察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小老汉有些自鸣得意，想着只要逃过眼前这一劫，他就将有了一大笔钱，就可以远走高飞安安稳稳过日子，再娶个模样像样的媳妇，再也不用过他的地哧溜的日子了。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些痒痒，很想找人聊聊，看着对面一个民工打扮的汉子正睡得鼾声大作，他就用脚踢了对方一下。
那人正是黄河平，他揉着一双大眼盯了他好半天，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之后摇摇头，又躺下了，嘴里却在不耐烦地嘟嘟囔囔：
“他妈的这辈子倒了血霉，碰上了个丧门星。”
“你说谁？”小老汉哑着嗓子，凑到对方面前。
“日月嫌小，乾坤不大。这车厢里就咱俩醒着，我还能说谁。”黄河平不耐烦地回答，又要睡去。
“这位老兄，咱俩素不相识，你骂我干什么？”小老汉不知对方深浅，没敢发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看就要有大灾大难，谁沾上你还不倒霉？”
小老汉听此话先是吓了一大跳，但一看对方又闭上了眼睛不打算再理他，反倒有点毛了。嘴上却道：“看样子老兄是猜八字的，俗话说当婊子卖屁股，看相的卖嘴，吃这口饭也得有点真家伙。”
“这种事儿信则有，不信则无，该死不能活，该瞎看不着，我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哩。”黄河平斜了他一眼，又要睡去。
“哎，老兄，是我这张嘴该打，劳您驾能不能给老弟批讲批讲，也让老弟我长点见识。”小老汉登时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朝对方身边凑了凑，掏出了香烟，还给点着了火。
“这卦相三分人算，七分天机，天一亮就会有大事发生，是灾是福，就看客星的造化了。只可惜呀，一世聪明缺点化，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黄河平眯眼看看他的脑瓜顶，仿佛已觑到了他的前生后世，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老兄，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位看相的大师，能不能给老弟点破些机缘？”小老汉这才觉得眼前这个汉子有点非同一般，八成遇到了真人，他有点急不可待了。
“你求财还是问命？”黄河平猛吸了一口烟，冷冷看了他一眼，两眼又闭上了。
“当然求财，嘿嘿，命在其中，有财就有命嘛。”小老汉把脸贴得更近，不料对方一口烟喷出，在他眼前遮起了一片蓝雾。
“不是我晦气你，看你的面相暗含煞气，两眼之间长一偏痣，碰上不好的时辰搞不好就会有牢狱之灾。”
“这颗记是胎里带的，打小就有哇。”小老汉将信将疑。可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点不错，是生就的。可你上有兄长，前些年的灾气有人替你顶掉了，现在你是无遮无挡，有了祸自然落在你头上。”小老汉顿时给说蒙了，一迭连声点头称是。只见那人用拇指顶住中指，从上至下走了三遍。
“占笼中求财，乃土中觅道，以地禽为彼，天禽为我，求财之人与出财之人相对；二令和合不相克制者，得财易，而谋亦遂，三令相冲犯天地大忌。若日禽、天禽克地禽，为财来克我，彼此和合大吉，利日禽克制天禽……”
小老汉说：“你老兄说的这一套我听不懂，还麻烦你给俺批讲一下。”
黄河平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快速搓动：“你属鼠，鼠乃夜行之物，行动诡秘，夜间你生命力最强，且能挖穴，越是黑，你越活跃，且你的胡须浓密粗硬，长到喉咙处，主智小而谋大，必依别人才能发达。”
“真神了，我是属鼠，可为啥心强而命不强，总是过手的财路呢？”
“这就是为朋友所累。你的朋友是天禽，属相是带翅膀的，鸡鼠相克，一个上天，一个入地，鼠取食而鸡食之，鸡招祸又殃及鼠窝，不但漏财，还有血光之灾、杀身之祸，如今你头顶还罩着一股晦气哩。”
“老兄说得真是八八九九，今儿你这一点拨，我算全明白了。天下人海茫茫，咱哥儿俩能走在一起，一定是上天有眼，前世有缘，跟着你一定能逢凶化吉了。”小老汉说着，又要掏烟，被黄河平一手拦住。
“三十岁前，你靠吃土食，三十岁之后你应当吃外食，必须与兔同行：狡兔三窟，鼠兔皆为夜行，兔子善跑，且不吃窝边草，靠外食活命，你若想转运发达，必以属兔的同伍，这样，一个行踪诡秘，机敏刁钻；一个善跑，谨慎多智。就是天罗地网也网不到你们……”
小老汉被对方一番点化，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问清对方的姓名，生辰八字和排行属相。黄河平称自己属兔，子午时分生人。小老汉与自己的生辰八字一对，一下子用手拍响了前额。原来两人天干地支、四仪八相全然相对。小老汉二话没说，两手抱拳，膝盖下弯，当下就要和他结拜把兄弟。
不想黄河平急忙摆手，像躲瘟疫一样将身子避得老远：“不瞒你老弟，我也是出来躲事儿的，再跟人摽到一起，不光一块儿倒霉，被雷子瞅着了谁也走不脱，我看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
“你真叫算人容易度己难。”听对方也是犯事儿的，小老汉倒贴得更近了。
“你犯了啥事儿？”
“倒腾点土货惹上腥了。”
“敢情你相面的也吃这一路，你咋没替自己先算算？！”
“咋能不算？还不是叫钱迷的，要不算早就坐里头了——不过算完还有解脱之道，这要随缘而定。”
“你老兄这一说，俺更信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你说我是鼠，为夜行，你跟我走，俺一定会带你到一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去，咱不能扎翅膀上天，还不能入地做一回拱地鼠……”小老汉附耳正要向黄河平说什么，只见车厢对面正有两个乘警向这里走过来，小老汉登时把话咽了回去，浑身一阵痉挛。
就在两名乘警的视线即将扫射过来的时候，小老汉早被黄河平按在了座椅底下，由他一人来应对。一阵子查票验证，黄河平急得吵了起来，说要找车长投诉，自己是个守法的穷民工，弱势群体，凭什么你们就肠子肚子地捋一遍，大款坐车的为啥不敢去查。两个乘警看他纠缠，索性带到前面乘警室进行教育，小老汉才得以从椅子底下探头钻出。
待黄河平回来，两人一阵嘀咕，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在梁州附近提前下车。黄河平对这里轻车熟路，引着小老汉走下车门顺着站台直到货场，在出站的地方给把门的递了个小包，招招手，两人就顺顺当当出了大门。
这阵子化险为夷，使小老汉对新交朋友的能耐开始有了几分佩服。两人此时不敢乘车，只能抄乡间小路行走。那黄河平借机一顿海吹，说起文物三条道的二十几个码头，站站都有自己的朋友。
“黄老弟，请教你这三条通道都在哪儿？”
“连这你都不知道，难怪玩儿出祸来了，你这回要记准了：一条红道中通道，京广直接走港澳；二条绿道备战道，云贵过境泰缅佬；三条蓝道海上道，江浙福建澎湖岛，三道通了找鬼佬……”
“这红、绿、蓝道怎么讲？”
“这红道要走官，绿道要走卡，蓝道走海盗。”
小老汉这才相信对方是道上人，正要深问，就见远远的路边停着一台警车，急忙拉着黄河平钻进一块高粱地，顺着田埂一阵疾走。
小老汉不愧是地哧溜，两人穿壕过沟不多时来到满城大院附近小老汉住的村子。他们刚一露头，就发现大路上有七八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车顶还晃着吓人的警灯，牵着警犬的警察正沿着路边巡逻，狗们大概嗅到了异味，一只一叫，十几只跟着狺狺地叫起来，并且拼命地拽动着绳套，好像马上要扑过来。
两人如惊弓之鸟，弓着腰再次钻进了青纱帐，就听见身后警察的呼喊声，四周的狗叫声响成一片。小老汉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顿时慌了，一阵风似的跑，直跑得鞋子飞了，袜子掉了，一会儿不见了踪影。黄河平跟在后边一阵紧追，估摸跑出了一里多地，才看见小老汉枯瘦的身影站住了，正在那里贼猴似的张望。黄河平撵上去骂道：“软得像根锤子筋，跑起来比兔子快，他妈的真是做贼的命。”
小老汉急忙把手指支在嘴边。黄河平顺着他的视线所及，就见玉米地中间有一块不长庄稼只长草的小丘，小丘上长着一棵粗大的蓬头柳树。
一个放羊的光头小孩儿正在树边“乱老蜓”：他一只手提着鞭子，用另一只手拿细柳条拴了只母蜻蜓当饵子，上下挥动，模仿着蜻蜓上下飞翔，嘴里还在吆喝着“老绿老绿，老母儿在这儿喂……”引别的蜻蜓来配对儿，好用手中的鞭子去抽。眼看一只大个儿绿头蜻蜓被引诱过来，黄河平的眼睛突然扫见，小老汉已经悄悄绕到了小孩的背后，小孩毫不察觉，正把手中的鞭子往空中一抖，响起了一声炸鞭，蜻蜓折翅掉落，一时间散在周围的绵羊也吓得聚拢过来，发出咩咩的叫声。
小孩儿正要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嘴早被小老汉捂住，正要挣扎，被后边的声音喝道：“狗娃，你他妈没长眼，我是小老汉儿。”那孩子扭过头，马上蔫了。小老汉看四周无人，指着身后不远还气喘吁吁的黄河平。
“这是你的一个叔叔，不要惊动地里的人，跑回村给我拿两套衣裳、十根蜡烛去，不要让人知道，办好了，你叔有赏。”小孩儿一溜烟跑了。
小老汉向黄河平介绍说，这一带是一座明代大墓，墓顶不长庄稼。前些年村里人念叨着“要想富，挖古墓，一夜成了万元户”。用洛阳铲探明土层，找准墓顶打眼放炮，墓中的土货一见光，香港澳门那边的文物贩子就像苍蝇见血一样飞过来，蹲在坑边论价钱。
黄河平仔细观察，只见这一带的玉米果然种得稀稀拉拉，地上残留着不少半尺宽的圆洞，有的旧洞已被泥土掩埋，有的新洞显得四壁光滑，四周堆着新鲜的黄土，向下看去，黑乎乎的不见底。
“最深的坑有几十米，上百米，每年青纱帐一起，村里的盗墓人就过来钻眼打炮。发现有公安和文物局的人来，小孩儿站在高岗上，远远看到就用响鞭提醒，人们全都拿着锄头假装锄地，其实地里早就给挖得像筛箩筐一样了。”
不大一会儿，小孩儿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包裹，跑得气喘吁吁地说：“村子里到处是警察，拿着照片儿正找你咧。你可不敢回去，我把我叔叔的衣裳偷了出来。你快走吧，记住回来时，给我买个电子狗玩玩。”
待小男孩刚扭身离去，小老汉几步蹿上那棵大柳树，伏在最高一根树杈上，拨开柳叶窥探村内的情况。这一看不打紧，险些把小老汉吓得从树杈上掉下来。
原来，两三百米开外的村边不仅警灯闪烁，还停着十几台挂着武警牌照的布篷运兵车，穿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列队听一名指挥员扯着嗓子布置任务，黑压压的估摸着少说也有几百人，更可怕的还有大批穿蓝服装的警察已经向这里走来。他们三个一组，五个一排，个个拎着家伙，有的还牵着气势汹汹的狼犬，排成密不透风的阵势，像梳篦一样搜索过来。小老汉眼尖，他看到，走在前边领头的就是在轨道边抓自己的大个子警察。看来公安局今儿是动了大劲儿了，简直就是个铁壁合围。
小老汉正思忖着，不提防头顶树梢上爆响了一枪，吓得他手一松从树上摔下来，差一点砸在向上举头张望的黄河平身上。
又是一阵半自动的点射，一簇簇柳叶扑簌簌地抖落下来，黄河平的脸顿时白了。
“你充啥鸡巴大胆，把鬼引过来，咱可往哪儿跑？！”
话未落音，呼喊声、鸣枪声更加迫近，已经清晰听到英杰的大嗓门在吼着，几个穿警服的身影已在青纱帐中闪现，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小老汉拎起包袱一把扯住黄河平，猫腰钻入了身后的高粱地。两人又是一阵没了命的狂奔，很快来到了村后的一片旷野。
跟前，一条长龙似的路基蜿蜒至远方，黄河平知道，这里是通向黄河大堤运送石料的专用火车道，铁轨的另一端连着陇海铁路线，每年到防汛时节，有大批抗洪物资经过这里运送。路基之外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黄河滩涂地，滩地上抓地皮长着葛巴草，齐腰长满了艾蒿、茅草和香椿树，还有学名叫沙打旺的苦苦草和大片大片的田箐棵。只见近处的沙丘上有两座孤零零的坟丘，周围长着半人深的野草，地上不时有大蜥蜴在爬动。
“这俩坟，一座是一个国民党当官儿的，一座是我哥的，两个人按村里规矩，不能入老坟，只有在这荒郊野地呆着。想当初，这儿是闯王李自成攻城的地方，因为梁州城墙又高又厚，扒了黄河来淹，城里像灌了老鼠洞，死了不少人。一到天阴，就闪着鬼火，夜间胆儿再大的人也不敢到这儿来。”
“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说这些，是不是成心把我捆给雷子邀赏？”黄河平急得骂起来，因为他分明看到几只狼犬似乎要挣脱绳套冲过来。
小老汉也不答话，蹲下身子，扭回脸向黄河平眨了眨眼睛。黄河平注意到小老汉，正撅着腚拼命扒动墓边的沙土，随着他身后沙堆的增高只见下边的土逐渐潮湿起来，很快露出一块厚厚的木板，把木板抽起来，竟然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洞穴。
“这就是俺跟你说的最安全的地方，这可是阎王爷呆的地方——鬼都不来。”小老汉得意地努了努嘴，一下子跳进了洞里，在下边招呼着黄河平。黄河平趴下半个身子，发现脚下的斜坡有一个个挖就的脚窝，就踩着往下走。待他站定后，看到小老汉反身推上了盖板，并用洞口的棍子向上撞击了几下，很快，沙土从外边滑动着聚拢，覆盖了头顶，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英杰他们已冲到坟丘处，这里四野无人，只有黄河上漂荡的风阵阵吹来，几只犬拼命用爪子扒着沙土，小老汉两人早像蒸发似的消失了。

第十六章
当郭煌醒来时，已是凌晨了。他头有些痛，环顾四周，发现是一间封闭很严的简陋小屋。室内光线微弱，外边好像有人在走动，并且伴有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声。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是被绑票了。平时电视里常看到这类镜头，八辈子也没想到今天轮上了自己。在圈子内郭煌称得上是天不怕地不怕，可遇到流氓匪类他心底里却有些发虚。一想到那些凶悍的绑匪不管钱财是否到手，最终会把人像宰猪一样干掉，他就像被千钧巨石压在了胸口，全身每个毛孔里都往外冒凉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既非肥得流油的老板巨富，又没有宿敌旧怨，只是一个舞弄文墨的画家，绑他来究竟干什么呢？求生的欲望使他想判明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细看屋子里的摆设，他觉得有些眼熟，回忆起夏日里曾到黄河边的小村庄游玩，村里有很多类似的农家乐小店，前面是小餐厅，后面是设有卧榻的情人间，这是那些业余夫妻酒足饭饱后度蜜月的地方。他和白舒娜就曾经来过这些大同小异的消夏场所，难道这就是那些村庄中的一个吗？他开始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向外聆听，外边风很大，隐约传来树林摇曳和涛声拍岸的响声。他吓了一跳，原来这里紧挨着滔滔的黄河！
他紧张得顿时屏住了呼吸：这里僻壤荒村，人迹稀少，一旦遇害，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被扔进黄河水里，死了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儿。不行，一定得想办法逃出来，郭煌想着便下意识动了动肩膀，才觉得全身绵软无力。
外屋的人听到了屋内的动静，门开处，探进来的人头很快缩回去了，只听有人说：“大哥，这家伙醒过来了。”
“哦，知道了，我看咱分头干活，你们去找一处晃滩去。”一个粗哑的南方口音说道。郭煌知道，这晃滩就是黄河淤地，处在黄河断流的浅沼处，看似一马平川，上边还有鸟儿盘旋，可人踏上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会没顶，郭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大哥，还是你去，我来会会他。”一个尖嗓子说道，是本地口音。
这时，一个家伙进了屋，没等郭煌看清面目，眼睛就被一条黑布给蒙上了，紧接着听到三四个人的脚步陆续走到近前，其中一个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喂，听好了，大哥问你话呢。”
“大画家，可是有点对不住了，实在不得已才用这办法把你请来。”尖嗓门儿慢条斯理地说，“把你请来，不想要你的命，只是想问你件事，再捎带要点损失费。”
郭煌听他这么说，不那么紧张了，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打听什么，“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身上可没有国家机密。”
“咦？大难临头，这小子还有点幽默感哪，还算是个人物。”
“少插嘴！”尖嗓门儿厉声喝道，而后把嘴巴贴在他的耳边，冷冷地说道，“可是你有个人秘密，对吧？”
“我一个画画儿的能有什么个人秘密。”郭煌嘟哝着。
“哟，你的秘密就在你的一对宝贝手上嘛，你难道不知道，你造出的画值多少钱？这宝贝手差点没有要了几个兄弟的命。老实说，谁让你画的仿品？一共画了多少张？这些画都弄到哪去了？没给公安局讲的，在这里都要吐干净。要知道，这里也是法庭。”
尖嗓门突然变得恶狠狠的，并且咬牙切齿。
郭煌蒙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临摹壁画的事，而且还这么具体。他定了定神，想摸摸对方的底：“请问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啥偏偏对这件事有兴趣？”
“嘿，你小子反过来倒成了奓翅儿鸡了，告诉你，不把这事说个盘儿明，立马绑你上晃滩，明白不？”
郭煌自幼在黄河边长大，深知黄河面善心恶的性情。这黄河表面看如平波积水，实则下边暗藏深澜，特别是这半裸露的晃滩，他曾亲眼见到有人陷入其中的可怕情景。那是一个背粮食的壮汉，为逞强涉水往船边走，一下子踩在滩板上，一摇三晃没到了腰部，面袋子脱了手，淤泥就到了胸前，要不是当时周围有人，死了连个人影都剩不下。想到这里心里打了个寒战，便有意虚张声势道：“我一共画了三四十张，是给博物馆留资料的。”
“好，你就说说你咋有这日天的本事，画得连鬼佬儿都认不出来真假。”
“这个不难，用墓道里的老土做底泥，刮下老墙上的墙皮做表层白粉，就是用仪器测，也和上千年老壁画是一样的结果。”
“这画呢？咋能画得和古人一个样？”
“这个容易，我下过不少梁州的古墓道，临摹过几百张壁画。要知道，这当年的工匠并没有太高的技法，我模仿他们的画还是绰绰有余的。除了其中一张宫女图，其他一幅画下来不过一两个钟头。”
“你他妈的吹牛皮，这壁画光做旧就得几天，你骗外行可以。”尖嗓子显然是道上的老手。
“这是我的专利，信不信由你。”郭煌顶了对方一句，腰上立刻被棍子捅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颜料做旧容易，我用的石青、丹砂本来就是陈年老货，画到壁板上，再用黄土和泥水不经意地涂在表面，或者先用蜡在画面上不规则划出线条，这样就会出现时隐时现的效果。”郭煌以为他们是要他做仿品，就松弛下来。不料对方紧跟着凶巴巴地问道：
“这东西究竟是谁让你弄的？”
郭煌不能回答，在没有弄清对方的真实背景之前，任何不慎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决计敷衍，便道：“我是个穷画家，谁花钱雇我，我就给谁打工。”
“你他妈的不要嘴硬，那顶替下来的真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尖嗓子厉声喝问。郭煌明白，这才是他们绑架自己的真正目的，便犯起倔来：
“我只管画画，我哪知道这些事情？！”
“三哥，给他插上棍子上晃滩算了，跟他啰嗦什么呀！”身后有个哑巴嗓子的人果真从背后别上了一根棍子。
郭煌知道晃滩的厉害，他一时被逼急了，高声大叫起来：“你们这帮子混蛋就是晃死我，我也说不出真画来。要是叫我搞仿品，现在就给你们画。”
“你小子还鬼机灵，俺们兄弟要你那假货当屁用？自打博物馆发了案，这高仿壁画的路就全封了，弟兄们往后都得喝西北风。你倒好，搂着香港的骚娘们儿，上有吃的，下有日的。听说那娘们儿细皮嫩肉，一掐一股水儿的，啥时候也叫咱哥们儿尝尝鲜。”
“八成是你这大画家的家伙造得好使，”背后哑嗓子是色鬼，“你没看那娘们儿奶子有多大，小细腰，大腚沟子。”
“嘻嘻……咯咯……哈哈……”几个人一起淫笑起来。听他们羞辱凌清扬，郭煌顿觉受了奇耻大辱，他一股热血往头上涌，恨不能一拼了之。可转念又一想，这帮家伙八成在打凌清扬的主意，便用沉默来对抗，以试探对方到底想干些什么。
“好了，咱孝子摔盆，干净麻利脆。俺们兄弟为画栽了，得花钱把他捞出来，这钱理当该你出，不算冤枉吧。咱道上有道上的理，也不算敲你的竹杠，总得花上个四五十个吧？”尖嗓门好像挺讲道理，“其实，你造假画也够判上个几年的，说不定啥时候出来咱还是难兄难弟呢。”
“我没有那么多钱。”郭煌明白，这帮家伙说到底还是想敲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好办，你不是给格格府画了那么多画吗，按你的手笔，四五十个可是打不住啊。别看我兄弟受了你的害，我还想交你个朋友不是？你干了她，不好开口要钱，我帮你去摆平。”尖嗓门不知从哪找的理儿，仿佛他很义气。
“这样吧，暂时还不能让你走，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也别自找麻烦，等把事搞定了，俺们再送你回去。”
尖嗓门儿随后给手下几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就领着人出去了。
郭煌松了口气，他觉得危险不像开始想的那么大，但转念寻思，这会不会是他们用的缓兵计，想打消他逃跑的念头，然后再诱凌清扬上钩。看来这不像是一般的绑票，这帮渣滓背后，一准儿有人支招，而极大可能和文物案子有关。他实在不能让凌清扬再冒这个风险，要是那样，他还算是个男人吗。想到这里，便决意死顶硬扛，一有机会就狂呼乱叫，滚在地上装疯卖傻，耍得天昏地暗，倒使这帮无赖没了辙。
那天，凌清扬从女警何雨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轻蔑和不信任。起初，她以为遁出后门的郭煌一定落入警察之手，但看何雨并没有再来，便了狐疑，意识到郭煌遭遇了大麻烦。
果然，第三天早上，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尖嗓门开口就证实了她的推断。
“凌老板哪，这两天挺冷清的吧？”
“你是谁？”
“问得真蠢，我是谁，我是小偷时迁，强盗李逵，杀人犯鲁智深，怎么样？满意了吧？”
“找我有什么事？”对方一开口凌清扬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尽量不动声色，想从回话中判断对方到底什么目的。
“事儿不大，倒是你相好的画家犯事了，现在正在俺们这儿上修炼课呢。因为他给俺无意中惹了点儿麻烦，所以只好委屈他在这儿住几天。只是这培训费有点贵，不知老板肯不肯替他赎这个过？”尖嗓门阴阳怪气，慢条斯理，看来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搞不好会进班房的。”凌清扬异乎寻常地镇静，她接着按了一下电话的录音键。
“现在轮不上你给俺们上课。要知道，我的弟兄就因为他的手不老实才关的关、逃的逃。救命捞人都需要钱，解铃系铃，都讲个师出有名，画家在你那作那么多画，拿五十万给自己消灾，这可不是个大数目，这也该姓郭的自己掏，直接付过来好了。”尖嗓门像是在做买卖，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要求我可以考虑，可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别耍滑头，你口袋里多少钱，自打你踏上梁州的地面俺们就门儿清。俺们可没让郭先生受苦，不过你要害他，俺们也无可奈何。”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交钱？”
“再听通知吧。可我要告诉你，报警可是最蠢的，你要好好合计合计。要是你敢报警，俺可把你的底细全抖搂出来，谁叫你这臭娘们儿来梁州蹚浑水！”凌清扬坚持说一下搞不到那么多现金，会引起麻烦，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说是付三十万，说定后，凌清扬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你们到底是谁？敢自报家门吗？”
“俺们是专门要钱不害命的刀片儿队，你要是敢给俺爷们儿下套，先割了你相好的小弟弟，那可是你一夜春宵值万金的龙根儿呀，想想吧。”电话啪地挂上了。
凌清扬放下电话，一个人静静坐着，紧张地思索着对方的真实身份和用意，这些人似乎知晓自己的底细，是龙海指使的？但对于龙海来说，这五十万数目太小了。那么，是郭煌得罪了道上的人？郭煌身后是否还有自己不了解的事，看样子不单是个敲钱的事。不管怎样，救人要紧，在情况没有弄清之前，还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凌清扬经过一番思考，决定立刻备现金，随时准备对方来电话。
第二天早上同一个时间，电话又响了。凌清扬下意识立刻抓起电话，电话中是一个哑嗓门，并不是昨天那个人。
“凌老板，觉睡得不安稳吧，钱准备好了吗？”
“我要郭煌听电话。”凌清扬冷冷地回答，她要确定郭煌是否安全。
“你等着。”一会儿话筒那边传来郭煌的声音：“清扬，你千万不要来，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郭煌的叫骂声很快给人堵了回去，凌清扬听了一阵心酸，她提高了声音喊道：
“没事儿，郭煌你等着，我会很快赶到。”
“……”郭煌被堵了嘴，只能听到呜呜的声响。
“听见了？美人儿，你还真是个有情种，啥时候跟哥们儿也玩玩？”
“猪猡，畜牲，敢动他一根毫毛，我让你们立旗杆！”凌清扬声色俱厉。
“带上钱，一个人开车出城往北，打开手机再听电话。”电话挂了。
凌清扬急匆匆把取好的钱装进手提箱，脸都没顾上洗，驱车驶出北关城门。刚一上大路，她忽然悟到了什么：车行的方向正朝着黄河大堤，她多少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便下意识摸了摸衣袋，一加油门，往黄河堤岸飞驰而去。
车开出城后，手机一直未响，这条向北的大路一直通向黄河大堤的一个路口，和大堤边上的小柏油路相连。凌清扬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车刚刚出城，就有一辆黄色的面包车悄悄地跟了上来。
凌清扬心急如焚，车速很快，只用了二十分钟就从那条小柏油路冲上了河堤。河堤全是用棱角分明的石块砌成，像蜿蜒的长城把滔滔的黄水隔开，已经听得见脚下哗哗拍岸的浪滔声了。这时手机响起来，凌清扬抓起手机，里面又是那个尖嗓门儿：
“顺着河堤往西开，不要停！”
凌清扬正想开口，电话又挂断了。看样子对方狡猾得很，她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他们的要求走。她把车调头向西，车速慢了下来。黄河大堤的两边都是高大茂密的柳树，河堤斜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开出去五六公里，根本看不见人迹。此时的风越刮越大，掠过高高的堤坝，在护坡的树林中发出低吼，和呜咽的河水声混在一起，仿佛有千万头野兽在奔走。
凌清扬心中开始有些不安，她把车速慢慢降下来，这才从后视镜里发现：不远的地方跟着一辆黄色面包。毫无疑问，给她打电话的几个家伙就在车上，她开始有些紧张，后悔自己没有带上一个人来。这时，身后的黄面包慢慢地靠了上来，但手机再没有指令，她只得继续顺着河堤往西开，估计在离开市区有二十公里的地方，手机终于再次响起。这次，电话中的语气客气多了：
“看来凌老板还是愿意合作的。把车停下来，把钱拎下车，如果你想耍我们，你就死定了。”
河堤上除了飒飒的风声再也没了别的动静。凌清扬把车门打开，提着装满现金的手提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紧盯住那辆面包车。只见从面包车里跳下来四个穿风衣戴墨镜的家伙。其中一个哑嗓门喊道：
“钱带够了吗？”但人并不走向前来，只是警惕地盯住那台宝马车。
凌清扬十分老练地打开四个车门，举了举手中的提箱。
“人呢？！我可要见人付款。”
一个大个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从面包车上推出一个人。凌清扬定睛一看，果然是郭煌。只见他脸色苍白，满脸的恓惶和疲惫，步子有些踉跄。大个子拽了一把郭煌说：“大画家艳福不浅，凌大美人儿救你来了，咱这叫公平交易，老不欺少不瞒，快把钱给扔过来！”
这时，郭煌已走到凌清扬的跟前，他一言不发，猛然把凌清扬抱住，抱得很紧，以至于对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凌清扬轻轻挣脱了他，在耳边道：“没事儿了，事情过去了，你快上车！”凌清扬说着，使劲儿把手提箱抛了出去。
手提箱在路面上滑动着，停在了那伙人的脚下。大个子把手提箱打开，看着满是崭新的成捆钞票，洋洋得意地合上箱子。可是，这四个人并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像扇面一样一起向凌清扬和郭煌包抄过来，其中的那个哑嗓门淫邪地笑着，走在最前面。
“没想到小娘们儿真有胆量，一个人就敢来。这么辣的美人，咱倒是头一回碰上，不知道下面的家伙辣不辣。”回头和身边的三人浪声大笑：“今儿这儿有四杆老套筒，看这小娘们儿一个人是不是对付得了。弟兄们，咱也学一回郭浪子，好好伺候伺候洋老板！”说着，四个人一拥而上，向凌清扬扑了过来。
这时，凌清扬没有动，只见她柳眉倒竖，怒喝道：“王八羔子们，你以为奶奶是吃素长大的。”说着嗖的一声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四个人一愣，见凌清扬手里拿的是一把手枪，蓝汪汪的枪身发出闪光，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四个人登时像泥雕似的僵在那里，他们万没有想到对方手里会有枪。只听凌清扬咬着牙说：“这里压了八颗子弹，你们一个人平均两颗，满意了吧？我今天叫正当防卫，说打你的左眼不会打瞎你的右眼，谁他妈的来试试？！”说着，非常潇洒地将枪在手上晃了晃，对准了哑嗓子。
“你，还有你，把口袋里的刀扔过来，谁慢一步，我敲了他的贼根儿，快！”
随着枪口的晃动，四把匕首先后扔到了凌清扬的脚下，被她一脚一个，踢到了黄河之中。
“听清楚了，把箱子扔过来，不然这么僻静的地方，收尸的人恐怕还得找几天。”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女人敢一个人来，肯定就敢开枪。哑嗓门向大个子使了个眼色：“好，今天算你家伙儿硬，把箱子扔给她。”大个子不情愿地把箱子使劲扔到了凌清扬的脚下。凌清扬提起箱子，枪口死死地对着他们，几个人谁也不敢动。在旁边的郭煌一直傻站着，这阵势他做梦也没见过。
凌清扬双手托枪示意郭煌上了车，然后不慌不忙退到车边，单手拉开车门，从容地钻进车里，突的一声点火发动，汽车像脱缰的马一样，扬尘而去。只几分钟，车便不见了踪影，大堤上只剩下几个呆若木鸡的汉子。
车中的郭煌惊魂未定，他没敢想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更不明白凌清扬何以会有手枪，他忽然觉得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有些可怕，简直像个黑道上的大姐大。凌清扬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郭煌紧张疑惑的神色，深深喘出一口气来，把手边那支枪递到了郭煌手里。
郭煌一接手，感到有些异样，仔细打量，差一点叫出声来。天哪，原来是把仿真的玩具枪。真是太冒险了，他看看手握方向盘的凌清扬，发现她明亮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凌清扬伸手示意让郭煌递回枪只，她按下车窗玻璃，把枪使劲扔出了车外。
“现在，咱往哪儿去？”郭煌此时显得疲惫不堪。
“去哪儿？回酒店呗。”凌清扬有些不解。
“别回酒店了，我饿得前心贴后心，临大堤有不少农家乐饭店，咱先吃点东西，再商量这事儿下一步咋办。”郭煌说道，“这附近我熟，再拐过一个弯，前面有家安全可靠的小店。”
凌清扬把车速放慢，果然，拐弯处看见几面迎风飘动的彩旗，旗上写着“逍遥津酒店”的字样，还有一处可以停车的院落。凌清扬开车驶下河堤，径直将车开进彩旗飘飘的小院子。车刚停稳，便从院中走出一个长络腮胡的中年人，看样儿是老板，冲着走出车门的郭煌和凌清扬高声叫道：“哟，贵客来了，二位里面请了。”胡子老板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憨笑的胖女孩儿。郭煌二话没说就往里闯，看来关系熟络得很。凌清扬警惕地向门口四周打量了一眼，随着进了院子。
这农家乐小院很特别，三面傍堤，一面临湖。这湖是引黄河水沉淀而成，湖面很大，湖水清澈，临湖的一面依水建了一座圆顶木柱、四周垂挂着竹帘的草房子，帘内还有一层卷起的尼龙编织物，客人如不想被打扰，尽可把卷帘放下。这草庐内光线充足又与世隔绝，独留一面可欣赏湖光水色，还真是个好去处。郭煌将凌清扬引进了草庐，顺手把卷帘放下。凌清扬第一次到这里来，倒觉得空气清新，野趣十足，进屋后面水而坐，全然没有了都市的喧嚣。胡子老板看出来客气度不凡，分外殷勤，手忙脚乱地沏上茶，随后递上了一张塑料压膜的菜谱。
“二位想来点啥，这儿的菜无论荤素都是野生土长，绝对绿色食品。荤的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河里爬的，有鲇鱼、老鳖、野鸭、野兔、河蚌河螺、螃蟹活虾；素的有菠菜、马石菜、芨芨草、榆钱儿、槐花儿、柳尖儿、白藕、滚地龙、扫帚苗。做法有凉调、热炒、油炸、清蒸，随点随做。俺可是从市里请来的大厨，手艺不赖，保证二位吃个满口鲜，可再来点酒？”店老板一番白话，活像一通豫剧的紧板道白。
郭煌趁对方语言未落便道：“两荤两素，一条黄河鲤鱼，咋快咋来。先上四两好酒，一盘醋泡花生，其他老板看着办吧！”说完倒在竹椅上，长吁了口气补充说，“顺便捎盒烟，带个火。”
此刻，郭煌倒不像刚脱离险境的落难者，俨然就是一个凯旋而归的将军，这做派不禁让凌清扬也受了感染。
片刻，面带憨笑的农家女端上了花生和酒，另加了一盘冷调藕片，声明是送的。郭煌把她拉过来，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女孩点头，又笑吟吟地退去。
凌清扬用餐巾纸仔细擦拭了一下杯盘，斟了一杯酒在手中。
“来，清扬为郭大侠虎口脱险压惊洗尘，干一杯！”
郭煌碰响了酒杯，一饮而尽，抓了几颗花生米嚼着，随后替凌清扬倒了一满杯，高高地举过头顶，百感交集地说：“郭煌不该叫郭煌，应叫苍皇；清扬不叫清扬，应叫做矫扬，真乃女中丈夫，令我汗颜愧对。今儿也让我开了眼。昨天晚上还算着凶多吉少呢，没有想到今天反倒成了惊险剧中被解救的主角，我咋答谢你呢。”
“又说傻话啦，”凌清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微微一笑，接过了酒杯，浅酌了一口，却并不喝下，示意让郭煌吃菜，“我也是情急智生，逢场作戏而已，现在心里还在打鼓呢。我只想问你，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倒是郭煌直言不讳：“啥事？直说了吧，就是因为仿画的事。其实，这种事情我以前干多啦，从没惹过麻烦，梁州城能往纸上泼墨汁儿的有几个不造假的，只不过功夫在我之下。同行是冤家嘛，可这回仿的是被盗品，这我哪能预先知道？真是自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碰上了这窝贼，算我倒霉。”
“你说是博物馆的被盗壁画？到底咋回事，你可从来没有提过。”凌清扬开始十二万分的关注，心里暗忖：这呆子不知道此事的分量，卷进了是非旋涡还懵然无知呢。
“要说这桩买卖也真怪，买主一直没露面，我心里没少犯嘀咕，可是一笔钱哪，不赚白不赚。对方除了定金，还专付了保密费，我猜他是怕别人也仿，才要我不能泄露。谁成想，摊上了这事，把你也搅进来，我觉得心里很过不去。”
凌清扬完全相信郭煌的话，联想起郭煌被绑架的当天，市局文物缉私队的女民警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这说明警方已经盯上了他，无论怎么说，郭煌已是难逃干系，而且事情远比他自己想象的严重得多。
两人正说着，胡子老板把热菜上来了。郭煌一阵狼吞虎咽，他的确饿坏了，倒不是那帮人不给饭吃，而是他根本吃不下，现在一下子打开了胃口，顿时吃得大饱二撑。
看看郭煌心安神定，凌清扬又问道：“这件事你觉得怎样了结呢？”
郭煌想了想道：“这帮人没拿走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可我真是不知道他们是哪路的毛贼，想疏通都难。”
正在这时，刚才出去的那个胖姑娘笑吟吟走了进来，怀里揣了一大束野菊花，黄澄澄、紫莹莹的煞是好看。郭煌登时又高兴起来，抽出一朵最大的，插在了凌清扬的头顶，把剩下的酒仰脖一口全喝干了，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道：
“清扬，不用怕他们。你是来本地投资的外商，他们不敢奈何你；我是梁州城的一个穷画匠，熬了骨头也榨不出四两油，怕他们做什么。来，咱来个‘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回家——你回你的格格府，我回我的白云塔，咋样？”
凌清扬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用手指点在了对方光亮的额头上：“你呀，真是个画疯子，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郭煌立刻睁大了双眼：“怎么，我不报案就便宜他们了，他们还敢再找账不成？”
“你怎么还不明白，”凌清扬对郭煌的迂腐感到又好笑又可气，“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的不是你，冲的是那些壁画。这些被盗的壁画一天不出水，你就是警察和盗贼争抢的盘中餐，说不定还会有杀身之祸呢。”
郭煌回想起这几天哑嗓子一伙说的话，不禁打了个激灵，顷刻傻在了那里。凌清扬这番话的确一言中的，他郭煌不由得不服气。论学问讲绘画自己可以天马行空，可论人情世故、杀伐决断，和凌清扬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个小雏。过去和白舒娜在一块，处处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可与凌清扬相处，老是得围着她的裙子转，怪只怪自己到关键时刻总是没有主意。
凌清扬不再理睬郭煌，只是信手把散放在餐桌上的野菊花按色彩深浅、个头高矮十分熟练地分了类，都用小草捆扎得像模像样，然后把一束最漂亮的花束举到了郭煌的鼻尖儿上。
“现在对你来说，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
“你说在哪？”
“公安局。”
霎时间，郭煌惊得下巴骨差点儿没有掉下来，只见凌清扬不容置疑地朝他点了点头。

第十七章
郭煌被带进了宽大的预审室，他的对面是一扇单面透视玻璃，里边坐着齐若雷。老爷子今天让何雨主审，英杰唱白脸，他在背后观敌料阵。可一上去，他就觉得这画家有些异样：对方虽然面色苍白，身体倦怠，但脖子梗得挺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正东张西望，观察着这个从未光顾过的场所。当他注意到墙壁上醒目的坦白、交代字样时，嘴角儿边还流泄出一股不屑的神情。齐若雷估计：今天遇到的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果然，当英杰、何雨刚按程序问完本人简要情况后，便被郭煌打断了：
“我不是你们的犯人，是守法的公民。我是来提供破案线索的，不是来投案自首的，你们无权这样对待我。”
“郭煌公民，请你注意，今天对你是询问，而不是讯问，你要是没有问题，”何雨不动声色地端住了对方，“那天在格格府就没有必要回避我们，这一走难道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每天只是卖画，没必要和你们警察打交道。”郭煌遭了抢白，故作超然状，可心里最担心问到自己这几天的去处，更怕牵涉到凌清扬。
“你是画家，这些东西你见过吗？”何雨随即打开了幻灯机，墙壁上出现了几张壁画照片。
“不但见过，我还临摹过，怎么了？”郭煌竟毫不避讳，脱口而出。
“这些是被盗文物，案件已经向社会公布多日了，难道你不知道吗？”何雨见对方认账，步步紧逼。
“我不能不纠正你，警官，这几张照片上的壁画不是文物，只是仿品而已。”郭煌的口气里分明有几分对外行的瞧不起。
“郭大画家，你怎么这么有把握，从照片上就能辨认出真品仿品？”何雨有意激将，诱使对方吐实，岂料郭煌竟毫不遮拦。
“我当然有证据：临摹这幅持扇宫女图时，一不小心掉了一滴碳墨，正滴在她衣裙的环佩上，原作上是没有的。”
“你见过原作吗？”何雨认了真，关注地问道。
“耳熟能详，闭目能画。”郭煌马上流露出几分自负，“一个多月前，我临摹这批壁画，一共画了三十张，其中这宫女图我画了三遍。”
“为什么要反复临摹这些画？”
“好呗，这幅画属壁画极品，虽是无名氏之作，却有‘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遗韵，可以说是神来之笔，为这个我特意多画了几幅。”
“我提醒你，博物馆发生了壁画被盗案，犯罪分子手中拿到的就是你这套画，你做何解释？”
“何警官，我没听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造假，作案人利用你的画以假乱真，卖了大价钱，这难道和你没有关系？！”
“哈哈，哼哼，你说我造假，对，一点不错，可我这假造得光明正大，明码实价，标明的就是高仿品。我不仅仿壁画，还仿古今字画，上至八大山人、郑板桥，下至齐白石、黄胄、李可染。客户愿买我愿卖，照章纳税，公平交易，可不像时下那些造假酒、假烟、假药、假化肥的，据说当下只有当妈的假不了啥都能造假。这才叫图财害命，祸国殃民，国人皆曰可杀。”郭煌说到这里白白眼，“我郭煌最起码还懂法，知道法律没有规定的才是能干的。”
“那我要问你，为啥画仿画不在你自己店里边，还要跑到黄河边上去。”看郭煌强词夺理，何雨提高了声调。
“我是个自由职业的劳动者，没人给我规定必须在哪里干活，人家买主给我提供泥板，定好制作地点，画完交货，把钱打到我账上，就这么简单。”
“我有一件事需要和你探讨。”英杰看郭煌一直有一种明显的对峙情绪，便接过了话头，“你刚才说临摹了三十张壁画，这原作又从哪里来的呢？”
“照片啊，这太简单了，买主事先租了农民的房子，做好了临摹的泥板，在网上给我发了三十张壁画的拼图彩照，我就一块块去画——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怀疑，现在就到我店里取来剩下的泥坯和颜料，我连照片都不要，当场画就是了。”不知郭煌是赌气，还是想当场露一手，以洗清自己。
郭煌的画店不远，东西很快取到，一块与壁画大小一致的白底泥坯放在了他的面前。郭煌要了杯清水放在预审桌上，取出店中配好的颜料，奋笔点画，不到十分钟，那幅神采飞扬的持扇宫女图便脱颖而出。再对照屏幕上的照片，两幅果然如出一辙，使人真假莫辨，惟一的区别是照片上宫女的环佩上有着一处墨点。
郭煌画完，抛了笔，擦了擦手，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你知道吗郭画师，你的仿品已经出了境，干扰了侦查工作，难道当时你真不知道这起案件已经发生了吗？”何雨看他忘乎所以，狠狠地给了一句。
“正因为知道案件发生，我才没有继续制作仿品——现在店里还留着几幅没有出售。再说，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见过真正被盗的壁画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着对方一脸无辜的神情，英杰强压住火气，改变了口吻：
“郭煌，我想请问你，你是位画家吗？”
“是啊——一级画师。”
“你肯定很在乎你的名誉和人格，把画品、人品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那是不错。”
“那我要请教你，如果你的画被当成了真品，被人拿着卖到国外大亨和贵妇人手中，赚了大钱，你的画和你的名声就会变成膺品和赃物，你愿意担这个骂名吗？”英杰开始沉下了脸。
“有这么严重吗？”
“这套原作是从库房里盗出来的，是罪证，也是赃物，你以营利为目的，帮人临摹，又被人当作真品交易。如果在案发前，你可以算作不明知，可到现在我们已经明确告诉了你这批原作的性质，作为知情人，你难道还没有协助公安机关的义务吗？”英杰的话很重，两眼直视画家。
“我的确不知道这是从博物馆盗出的东西，要知道，民间也有壁画藏品，文物又是可以买卖收购的，过去，我就曾给博物馆多次画过仿品。”
“过去谁委托你画的？”
“秦馆长秦伯翰。”
“为什么他这次没让你画呢？”英杰的眼神很老辣，透着威严。画家摇摇头，他现在明显软了下来。
“我实在说不清楚。”
“那我再问你，既然心里没有鬼，为啥不敢见我们？！”
“我以为你们是来抓我别的问题，不想惹麻烦。”郭煌此时真怕英杰再问下去，再扯上凌清扬，急忙搪塞道。不想英杰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这两天郭先生干啥去了，该不是去找这个订货人去了吧？”
“……”郭煌顿时语塞。
“这个订货人是谁？你能帮助我们找到他吗？”英杰换了个角度问。
“他是发手机短信订的货，先付了一半订金，说是家中的祖传壁画，复制完后把余款一次付清，可一直没有露过面。”
“不见面他咋能取走画呢？”何雨认为他仍在扯谎，便插问道。
“这太容易了，他让我把画放在火车站小件行李寄存处，把登记牌特快专送他说的饭店。根本不用见人——在文物行这叫交易零风险。”
英杰此时用捷尔任斯基式的眼睛盯住郭煌的脸，觉得他这次倒没有说假话。
这么说，“一把摸”黄河平手中曾经有小老汉的一张仿品。订画人极有可能是小老汉，他完全会雇一个人来做这些联络的事情。那么如果是小老汉制假，目的只能是一个：就是背着彭彪把真品隐藏起来，他小老汉之所以冒着险返回梁州，肯定是和这套真品壁画有关。
想到这里，英杰突然变了态度，好言劝慰了一番郭煌，希望他能继续协助提供线索，有专业上的难题还要再次叨扰。
何雨没有想到，英杰这么快就解脱了郭煌。刚要说话，只见英杰努了一下嘴，飞快向自己丢了个眼风，何雨才没再说话。等两人回到玻璃窗后边向老爷子复命时，只见室内已空无一人，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对头。
何雨知道，老爷子一到上午十一点就顶不住，搔耳抓腮地想喝酒，这一会儿八成又去附近的小酒馆端小黑碗儿去了，便朝英杰摇头苦笑，做无可奈何状。
黄河平现在坠入了一片大黑暗之中，拼命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一星半点儿东西。空气里充满着令人窒息的甜丝丝的味道，他一阵慌乱，一把摸到小老汉背的那个包袱，就再也没有松手。
“这是啥鬼地方？”
“你就跟俺走，我领你到一个一辈子都没到过的地方开开眼。”
小老汉说着，像土拨鼠一样摸摸索索往前走，黄河平瞎子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的后边。走了约有七八分钟，小老汉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盒火柴，从包袱中掏出一截蜡烛，嚓的一声点亮了蜡烛。黄河平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约一两米宽的洞窟，洞窟向前延伸，尽头像是被坍塌的泥土封住了。在洞壁一侧的一个小龛里，小老汉用手摸出一卷纸来，打着烛光，黄河平注意到，这是一幅很像矿区施工的巷道图，上边画着密密麻麻的通道，横七竖八注着鬼才能认出来的标记。
“这儿通着地底下的城摞城，里边还有俺淘来的宝。”小老汉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啥宝？”黄河平问。
“土货呗，你还不知道满世界警察为啥抓咱？”
“真货假货？”黄河平的眼前一亮，追问道。
“凭咱俩的关系，我还能拿假货骗你，那等于骗俺自己，你跟俺走吧……”
黄河平紧跟在小老汉的身后，跌跌撞撞在地下墓道中走。随着烛光的闪耀，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黑暗的世界。
“老兄，不瞒你说，俺天生就是看坟的命。就像洞里的獾子，不管多黑都能看得清东西，再苦寒难熬的冬天，它都能窝成个圆圈冬眠，尖嘴正好插在自己的腚眼里，自吃自屎熬日子，耐活着呢。”
小老汉把蜡烛递给黄河平，不知从什么地方捡起根棍子用来探路。“打从我的祖爷爷那一辈儿就和盗墓贼斗。这梁州地下的几座城，世世代代给盗墓人挖得城和城能通起来，行里人称这叫‘遁道’，又叫秘道。一般人就是能摸进来，也找不到生门，不是迷了路找不到进口，就是给活活饿死憋死。我估摸着活着的梁州人当中，谁也不会有我这本事了，一招鲜，吃遍天嘛。等到了圆顶墓，我给你老兄看好东西。”
“到底是啥东西？”
“你以为警察追着咱是玩藏猫猫的，我从来不知道土货还这么值钱，一张宫女图就能卖上几万美金哪……”
“你小子是说梦话吧，这上边警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出去了连命都没了，就是有座金山不也是白搭吗？”黄河平走得气喘吁吁，没好气地说。
“嗨，兄弟，这回你就算不准了吧——你知道啥叫城摞城？这‘头上一块天，地下一座城，上头金銮殿，下头有龙庭’，皇宫压着皇宫，朝下走一层，就改朝换代了；朝前拱上两三天，就能出城几十里呢！叫警察们在咱头顶憨狗等羊蛋吧，咱哥们儿还是不跟他们玩儿啦，在这底下住上小半年，等风平浪静，俺再领着你出去享享福分。”
小老汉见黄河平一脸的狐疑，就手在一处放祭品的洞穴里抽出一个饼干桶来。“这还是作案前，俺打这里踩过点，原想从这里打通道到墓道里去揭画，挖了半截听说土货入了库，这才定了进馆去偷。”
“你就是那个钻到博物馆库房捞货的飞贼？”
“这回你可没算准吧，俺地哧溜在梁州地面上是贼，可在这地下就是王。跟上俺你就等好吧。”说着，拉黄河平坐下，用黑爪子似的手掏出饼干让黄河平吃，一边把蜡烛立在桶盖上。
“这墓道里就怕缺氧，现在盗墓用的是挤压式爆破，用鼓风机向里边吹氧，有些人不懂得拿蜡烛试氧，这千年腐气是会熏死人的，只要蜡烛灭了，就得赶快走，晚一步就会阴气缠身玩儿完。”
两人吃了饼干，有了力量。小老汉又说，现在要紧的是找一处有水通风的地方，咱最好是去圆顶墓，我给它起名又叫钢盔墓，那里贴着山石，就像峡谷一样。估摸着是黄河淤泥干了以后裂开的口子。里边的坛坛罐罐都是好东西，只怪俺从秦老师那儿讨得那点儿学问全都就饭吃了，要是能把这墓底下的故事写出来，准能获个什么奖，得个吉尼斯大全啥的。”
“我可以帮你写，算咱哥儿俩合作。”
“行啊哥，要不咋说是鼠兔同行哩。”
前边的通道变得愈加狭窄，拨开坍塌的朽木，只见一根支撑的横梁下边露出一条暗道。
走在前边的小老汉，已经完全适应了洞穴的黑暗，不用蜡烛也能快步朝前走，“这条暗道通着圆顶墓，你胆小，跟在我后边，吓死你这兔子，老鼠可就落单了。”
蜡烛闪动之中，他们走到了一处墓穴，顺着小老汉手指的方向，黄河平被眼前骇人的一幕惊呆了：
就在墓道的天井处，发现一具白花花的骷髅正在靠在一侧的棚木边上，尸骨头朝下，身子朝上，腿骨已经掉落在颅骨的一边，旁边有一把几乎锈毁的斧头，斧柄早已风化。
“听我爷说，这是个宋代人，兄弟俩盗墓，死人骨头边上还有一盏宫灯，早被人盗走了。当时，弟在井上兄在井下，从墓里起了东西先提上去，等人吊上去，被哥哥一斧子砍下来，封了洞口。有了这件事，以后盗墓的就立了规矩，兄弟不可一块盗墓，只有父子合伙，因为父亲不会杀儿子，儿子也不会害老子——这就叫商场无父子，盗墓无兄弟。”
黄河平说：“咱俩可是好兄弟，你可不能起恶心。”小老汉笑了：“要害你早下手了，咱俩是难兄难弟，再说，还没见俺那宝贝呢。”
果然，如小老汉所说，这处墓穴的拱形石门早被凿开了很大的缺口。两人走过石门，只见墓穴正中的石床上安放着巨大的石棺，上边刻着精美的花纹。小老汉此时突然转回身，退到石门处，俯身攥住一件链条似的东西，随着他的不断动作，石门顶部响起齿轮咯咯吱吱的转动声。随之，一块巨石从墓顶缓缓而下，逐渐封住了身后的墓门。黄河平定睛看去，这竟是一尊一人多高的镇墓石兽，其庞大的身躯恰好将凿坏的墓门堵得严严实实。小老汉放完石兽，撤了几步，单腿跪拜在镇墓兽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着：
镇墓神你莫急，我给神爷买新衣，
镇墓神你莫怒，我请神爷指条路……
黄河平细看，这尊石像，雕刻得人面虎身，怒目獠牙，且肩生双翅，毛发如烈焰般腾起，前爪蓄势卧伏做扑人状。他知道这种人兽合一的怪兽，又称冥府看守，专司对付钻入墓中吃人肝脑的蛇蝎，既有驱鬼避邪的威猛，又有超度亡灵的神通，因而古人用它做古墓的忠勇守护者。
“这是墓神，得罪不得，你也来拜一拜。”
黄河平明白这是盗墓贼的忌物，心中暗笑，也觉得小老汉没把自己当外人，就装模作样也拜了一下。他回首四望，只见地上只剩下几个残缺断裂的石础，棺前的供物已荡然无存。他发现石棺的左上角早被敲掉，可供一个人钻入。当年的盗墓贼在这漆黑的墓穴中敢把死人的衣物扒下，将金银细软背走，还真需要过人的胆量。黄河平想着，只听小老汉又开始唠叨起来：
“我爷说，宋朝是堆土为陵，不像唐朝，是以山为陵，宋朝的皇帝佬儿葬的地方没多少年就被盗了。我放宝贝的地方八成是个唐墓，严实得很呢。听人说，人见稀罕物，必然得长寿，我今儿要让你老兄开开眼。”
他们从盗洞钻出，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斜坡，斜坡上方有一块巨石，巨石下边填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可以想见，当年的工匠是用这些小石头抵住大石块，再用灰土塞住空隙，使大石块与周围甬道隔绝的。只见石头上刻的全是工匠的名字，真不知道这些可怜的人最后命运如何。
“俺爷爷说，这洛阳铲是贼发明的，盗墓时用这东西探土层，能一下子探准哪儿是墓顶，可没想到考古队他们也用这玩意儿，说起来这盗墓贼俺还算是师爷份哩。”
小老汉说着掏出了口袋里放羊小孩给的指南针：“可这一物降一物，盗墓的聪明，可这修墓的也不傻，他们当年就掂算着有人掘墓，想了不少毒招儿。”他们起身向前走，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怪味，像是水果发酵的气息，直扑口鼻而来。
“现在到了，咱们走了差不多三里地了。”小老汉用脚跺跺地面，里边有空空洞洞的声音。他很快用那根棍子撬开了一块石板，自己先钻了进去，而后用那根棍子撑起石板，把蜡烛递了出来，黄河平跳入洞内，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奇谲瑰丽的画面。
这就是小老汉所说像钢盔形的圆顶墓，实际上是一处按天圆地方观念开凿的洞窟。四壁全部雕着精美的佛像；四根粗大的立柱上，也雕满了神态各异的罗汉；柱角上，龇牙咧嘴的护法神正瞪着他们两个突然的闯入者。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看，每一尊佛像都在朝着你注目。抬头望去，刚才的进口已经找不到，头上此时是像锅盖子倒扣一样巨大的穹顶，垂挂着碧海般的天幕，上边满是五彩缤纷的图案，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物，这些东西奇形怪状，像是星星，又像拖着长尾的蝌蚪，在烛光映照下，发出赤橙黄绿的光点。
黄河平让小老汉高擎着蜡烛，自己仰头观看，他一下子呆住了，惊愕地张着嘴半天没说话。在一边的小老汉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正中间一只像乌鸦一样的鸟儿呆瓜似的立在火圈里，另一角的月亮上，趴着一只大蛤蟆。乌鸦的左首是一只卷着尾巴梃儿的老虎，右边卧着一条青颜色的盘龙，周围发光的亮点，绕成鸭蛋形的一圈，不知道有多少个，其中一颗像是扫帚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头扎下来，落到图画后边去了。
“星相图——这是二十八宿图！”黄河平兴奋起来，“你看中间这个图案，是魁星点斗的斗字，附近最亮的就是北斗七星，绕着斗字周围就是二十八个宿星，你看这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四个方向各有七颗星，对吧？古巴比伦也有二十八宿图，可咱这个和它的不一样，咱今儿真是找到宝贝了！”
小老汉蒙了，蜡烛油顺着手臂淌下来也不觉得烫。这墓道里的东西他见得多了，可从来说不清古人费劲八拉搞这些劳什子做啥用，这会儿瞪圆了一双眼，仔细听黄河平白话。他手臂发酸，换了一下手，拿着蜡烛凑上近前：
“我数数下边这星星可不够，差七颗，倒多一颗大扫帚星。”
“这颗星不是彗星，是墓主人的命星，落下去的时辰，就应该是他死去的那一天，你看欸，这还有字：甲寅三日、五月初三……”黄河平说着，拍响了巴掌，一边冲着那颗坠落的星星伸过手去摸索着。
“这五月初三是春分，七宿正在平线以下，根本看不到，一点不错，这就是墓主人的忌日……”黄河平兴奋异常，觉得手指触到了一件什么东西。就在这时，不知什么地方爆起一阵沉重的闷响，震得整个坟墓活像发生了地震，洞窟中的土砾像雨点儿似的簌簌掉落，慌得小老汉耗子似的蜷缩起来，把一只耳朵贴在青石壁上谛听，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只见地面上正有不少紫红色的蜘蛛钻出来，慌乱地逃向石壁的缝隙里边去了。
刹那之间，黄河平发现脚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淙淙水流，从四面八方朝自己飞快地聚拢而来。他急忙拿起了蜡烛，注意到地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细如粉末的沙子，霎时间就埋到了脚脖子。
“不好，快跑，碰上积沙墓了，快往高地方跑！”小老汉的声音在叫，像是来自遥远的天界。黄河平手中的蜡烛这时顿然熄灭，陷在了一片大黑暗之中。
越来越多沙土仿佛像河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出，无论你怎样躲避都无法逃脱，越是挪动双脚，身子越向下沉，霎时间沙土已没到了黄河平的前胸，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抽光了，他感到自己的肺部胀得几乎炸开，喉咙里有股辛辣的感觉，脑子感到昏昏沉沉，身体发轻，几乎要飘浮起来。他意识到，是死神到来了，自己的灵魂正从躯壳里被一点点地挤压出来。
“我不能死。”一股求生的欲望使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他想摸腰间密码手机准备向地上求救，可那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沙堆之中，他有些绝望了，眼看着死寂一样的坟墓中，沙土正愈积愈多……

第十八章
郭煌从市局缉私队出来，一肚子懊丧。自己前脚从贼窝里被凌清扬捞出来，这后脚就被警察找上门来，真是祸不单行，倒霉的事儿全让自己摊上了。谁曾想到仿了几张壁画竟惹来这么多麻烦！况且这麻烦好像还没有完，黄河边的那帮家伙到底是一路煞神，没拿到钱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里又禁不住埋怨凌清扬，如若不把那笔钱拿回来就好了，起码可以破财消灾。这下可好，整天落得提心吊胆。缉私队这边，英杰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老在面前晃动，恨不能把他的五脏六腑洞穿。按理说自己算是个涉案人员了，可偏偏又放了他，莫非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郭煌越想越觉得六神无主，决定到酒店和凌清扬作个商讨。
郭煌来到酒店却扑了空，服务台说凌清扬刚刚出门。郭煌怏怏不快地踱回自己的画室，却连一点儿作画的心思也没有。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抽出根烟来想心事。
烟雾缭绕中，他突然发现窗外有个女人的影子一闪，像是朝画室而来。他急忙起身去迎接，竟和来人撞了个满怀，仔细一看，却不是凌清扬。
“舒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快进来。”郭煌的惊讶中有几丝慌乱。
白舒娜坐在沙发上，话未出口，眼角先湿了。这使得郭煌心里一阵负疚：自从彭彪东窗事发，他还没有见过她。按旧情，他曾几次想到家中去安慰安慰她，正欲说话，却被白舒娜一通抱怨噎了回来：
“郭煌你可交好运了，傍上了香港来的女老板，财运、桃花运一齐来，没看出来你的富贵相真不是白长的……”白舒娜想故作轻松，可眼泪却涌了出来。
“彭彪的事儿我听说了，正要抽空去看看你，可这几天……”他差一点把黄河遇险的事情说出口，但又咽了回去，“这几天……我这儿也乱套了。”
“你还能想起我？哪天我死了你都不会知道！”白舒娜多天来的苦恼、惊吓和委屈再也憋不住，泪珠顺着白净的脸蛋扑簌簌往下掉，使得郭煌也难受起来，忙上前扶住对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白舒娜软软地倚在郭煌胸前，忍不住抽泣起来：
“郭煌，我真活得没意思，往后还能指望谁，彭彪白长个男人身，就是不往正道上走，我真瞎了眼……”
“唉，彭彪也是一时昏了头，他想多弄点钱还不是为了你们那个家，可他也真浑，那种事也敢沾，简直拿脑瓜子开玩笑，幸亏这次是假画，估计判不了几年，他也是上别人的当了嘛……”郭煌安慰着对方，可有些言不由衷。
“郭煌，”白舒娜抬着头来，泪汪汪的两眼怔怔地盯住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不管这次他事大事小，反正不会干干净净出来了，我是不想和他过了，我还年轻，不能被他毁了一辈子……这次我决心下定了……”
白舒娜完全止了泪，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郭煌和她以前缠绵的时候就听过类似的话，但这次却不同，郭煌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是在明白无误地让他表态。郭煌一时语塞，沉默了良久说：“建个家不容易，再说，这算是彭彪最倒霉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能把他往绝路上推……”说这些话连郭煌自己也觉得很虚伪。
“这个时候，哼，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你心眼儿这么好，是怕我粘住你吧？！”白舒娜变得又恨又伤心，一下子把郭煌推在了一旁，“男人都一样靠不住……我现在成了你的累赘了，你要不想见我就明说，别假惺惺地装好人。”她张望了一眼四周豪华的陈设，神情更为失落。
真是豆腐掉到灰堆上，吹也不是打也不是。看着白舒娜无助而悲凄的泪脸，郭煌心软了下来：“啥事哪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总得想得周全些吧！”
白舒娜止住了抽泣，似乎只是想从郭煌的话里找到些希望。她深知郭煌的为人，当初完全是自己的一念之差选择了彭彪，完全不是郭煌的错。这叫一失足而成千古恨，现在后悔也晚了，何况她知道郭煌内心对她一直不能释怀，自己更没有颜面这个时候逼他。
“舒娜，实话告诉你，我也被卷进了这起案子里，那天晚上你在我画店看到的壁画，被公安局瞄上了。我本来画的是仿品，可一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这不……”郭煌刚要往下说，只见凌清扬从屋外款款进来了，慌得两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哟，郭老师，这就是你常说的白舒娜吧，见过见过。”凌清扬动作优雅地除去外套，回身望着面露惊讶的少妇道，“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真以为是从北京请来的明星主持人哩。”说着，上前拉住了白舒娜的手，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交，一脸的灿然。
“凌老板，不，凌董事长……我……我是恰好路过酒店，顺便来坐坐。”面对着凌清扬一番热情有加的礼数，倒使白舒娜拘谨起来，一时不知所措。
“啥时候来我都欢迎的嘛，今天既然来了，就甭走了，中午我做东，正巧我没啥事，咱们一块儿好好聊聊。”凌清扬明明看出了郭煌和白舒娜之间的小九九，可显得十分慷慨大度。
白舒娜急忙说：“不用了，哪能一来就给你添麻烦，中午馆里还有点事。”
“哪来的客气话，听我的，说定了，天塌的事也不要管它。”凌清扬命令似的摆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去前台安排一下就来，你们先聊着，可谁也不能走！”
凌清扬突然出现，又突然从屋中消失，白舒娜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吁出一口长气来，不无妒意地瞪着郭煌：“你的运气可真不错嘛。”
午餐是在画室里吃的。凌清扬就有这个本事，能迅速左右人的情绪，席间气氛轻松温馨，连白舒娜也有了笑意。以前只是听说国外老板对员工有亲和力，这次真见识了，尤其是酒足饭饱之后，凌清扬的一个建议，更是出乎白舒娜的意料。
“彭彪出了事，你在馆里工作恐怕有些难处，想不想挪挪地方？”
一句话触到了白舒娜的隐痛，尽管博物考古曾是她挚爱的事业，博物馆出了事，她也想配合秦馆长协助公安搞清案子，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可想起那些背后的白眼和指指戳戳的议论，她的确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像我搞的这个专业，又能到哪里去呢？”白舒娜叹了一口气，随口答道。
“龙海集团新建的材料厂我有股份在里头，那里的办公室缺个细心能管事的，你如果能去，我是一百个放心。待遇可以从优，比博物馆的工资高三倍，如果同意，现在我就和龙海打招呼。”
听凌清扬这番话，连郭煌都认为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刚要插话，没料到白舒娜一听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可不去那儿，龙海是个什么东西，梁州城顶风臭四十里，见了女人像猫闻见腥，看见他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凌清扬听了此话，不禁笑了起来：“小白呀，你说得不错，龙海这毛病我也有所闻，可你不必担心，他就是只老虎，我也要给套上只铁笼嘴。我就明言你是我干女儿，他还敢造次不成？我看他得再借个胆儿。”
听凌清扬要把自己认干女儿，白舒娜先是一愣，继而渐渐品出些味道来，这女人实在是老辣，首先抓住自己急于离馆的心理作诱饵，利用她来钳制龙海；另外还有一层深意，那就是弹指一拨就使自己和她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情敌顷刻变成了母女。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横刀夺了爱，还让你心存感激。未等白舒娜缓过劲儿来，一边的郭煌却急了：
“舒娜，你看凌董事长这么热心肠，你可不能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还犹豫个啥？！”
白舒娜狠狠白了一眼郭煌，淡淡一笑道：“凌董事长，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你是市里的名人，名牌企业的董事长，我还是不便高攀吧。”
“舒娜，这就说得不对了。说实在话，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打心眼里喜欢你。我一个人在海外漂泊了半生，无儿无女，能有你这样一个漂亮女儿，是我修来的福分哪。”
“凌董事长，我先谢谢你，可眼下馆里发生了案子，我又是当事人，他们会不会放人我没有把握，还是让我考虑两天再给你答复，好吗？”
凌清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龙海集团用人是合同制，你在博物馆可以办个留职停薪的手续，先在这里签上一年合同，合适了干，不适合走人，还干你的老本行。馆里要是不放，我也可以帮你疏通关系，这工作上的事我不勉强你，可这女儿妈妈是认定你了。”
凌清扬一边说，一边把白舒娜揽到身边，随手从手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从中拿出一枚金光闪闪的胸针，把它轻轻别在白舒娜的胸前，左右地一番端详，赞不绝口地说：“真漂亮，还是戴在我干女儿身上般配，我都有些嫉妒了呢。”一番话，说的白舒娜不好意思起来。
饭毕，送走了白舒娜，凌清扬喊来几个下属交代工作，旁边的郭煌要走，被她举手拦住，只好坐在了那里。郭煌发现这凌清扬可谓精于变脸，刚才认干女儿的温情已荡然无存，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连郭煌这种烈马般脾气的人，也有一种跟不上趟子的感觉。这不，等公司的下属一走，对方又提出了新议题，一定要和他同去拜访那个倒霉的博物馆长秦伯翰，为的是领略一下那件神秘的《城摞城图谱》。因为已经有言在先，郭煌便一口应承下来。
秦伯翰就住在惠济河街不远的小巷里。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老四合院，梁州小巷里到处都可见这种旧时的院落。门楼的瓦顶上长满了黄草和瓦松，挂着铁门环的木门已辨不出漆色，两边的门墩上雕着一对有些年月的石兽。院内因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几只在压水井边喝水的鸽子见得人来，咕咕叫着飞上靠墙边摆放的拴马石。
郭煌一进院，照例不打招呼在庭院中站定，大喊了一声“伯翰兄”，随后跨步前行，推门入室。
秦伯翰正在埋头篆刻，桌上堆满了散乱的章料，他早从喊声和脚步声中听出是谁来了，但连头都没抬，依旧手持雕刀，全神贯注，嘴上只说：“坐，自己倒水，我这儿马上就完。”
郭煌挨着桌子一屁股坐下，伸手攥住了对方刻章的手：“我的秦老师，今儿我给你带来一位贵客，你总得给我点儿面子吧。”
秦伯翰一愣，抬头看见郭煌身边的凌清扬，他一下子站起身，手中的雕刀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介绍一下，这是格格府大酒店的总经理凌清扬女士。”
秦伯翰还在呆立着，两只眼睛越过镜框上方，十分留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像在拼命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但还是失望了。
“对不起，我这屋子太乱，郭煌，快替我把椅子搬过来。”秦伯翰显得手足无措。就在这当儿，凌清扬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室内。
这是间一厅两厢的老房子，秦伯翰身后是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条几上的鹤形铜熏炉正冒着淡淡的青烟，袅袅飘在两边秦篆字体书写的条幅上。
半窗日月沉浮，一案古今沧桑。
凌清扬注意到，右首卧室门楣上用魏碑字书着“独卧轩”三字，并且用古旧花窗组合的隔扇隔开，那花窗隔扇的棂上刻着花鸟走兽，裙板处雕着福禄寿三星和岁寒三友的图案，使屋内简直成了木雕陈列室。透过隔扇，她看到一个老式的保险柜在紧锁着，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那幅在郭煌店内见到过的裸女油画，一缕斜射的阳光此时正投在肖像的脸庞上，使那双眼睛熠熠发光，饱含着少女的纯真和青涩。肖像一边还有一幅白云塔的写生小景，画得逼真而富有韵致，两幅画框由于磨损已显得老旧，但色彩却没有丝毫的减退。
这一刻，郭煌和秦伯翰丝毫没有注意到凌清扬的表情变化，只听郭煌说：
“秦老师，你可真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呀，馆里出了案子，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刻章？”郭煌见秦伯翰怏怏不乐的表情，故意挑他的话头儿。
“天下雨娘嫁人，听天由命吧。”秦伯翰叹了口气，随即坐在条几旁的太师椅上，眼睛还在不住打量着凌清扬。本来今天他是奉了曾英杰的指令回家拿他的《城摞城图谱》，借这个机会偷闲图个清净，不料想郭煌这小子又打上门来，而且还带来一位不速之客，这都使他内心深感不悦。关于这位女老板的事他略有所闻，甚至包括她和郭煌的风言风语，可相见之下，倒使他萌生出一种十分怪诞的猜测来。
寒暄之后一直未曾开口的凌清扬把头发细心地掠向耳后，字斟句酌地说道：“秦老师，我随郭煌先生是慕名而来，得知您对地下城的考古有很深的造诣。我初到梁州，想做点实业，冒昧来向您这位专家求教。”
凌清扬一开口，那柔和而略带磁性的语音便使得秦伯翰骤然一阵剧烈的心跳，他怕自己听不准，拉着太师椅向前挪动了一下，苦笑道，“凌董事长，你是投资做大事业的，我是蜗居小城摆弄破古董的，您向我有何请教呢？”
“你太谦虚了秦馆长，我早就听说你对梁州地下的考察已经达到了如指掌的地步。格格府的改造要扩大，作为投资方，为了避免风险，特别是怕碰上什么地下墓葬的麻烦，所以想请您给明示一二。”凌清扬用一双矜持而不失妩媚的眼神看着对方，秦伯翰的表情一刹那间有些发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因为在这瞬间，秦伯翰差一点喊出声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初恋女友！那神态那表情，还有把细白牙齿咬合时面颊上的酒窝，特别是那副挺拔光洁的脖子，也像白瓷一样地耀眼。当初他曾称赞它是文艺复兴大师波拉约洛笔下的“少女之颈”，那上面曾经留有他狂热的唇痕！
一边的郭煌不明就里，看秦伯翰失神的样子，急了起来：
“老秦，今天凌女士来就是想看看你那张图谱！”
一时间，神游相外的秦伯翰拉回了思绪，他兀自摇头，怨自个儿自作多情，白日里出了幻觉。因为这女人的鼻眼儿五官又显得那样陌生。年龄上看起来也要比自己的女友年轻好多。
“什么？图谱？！”秦伯翰先是一愣，继而闹明白了，暗骂郭煌多嘴，这是他本来最忌讳提及的事情，没料到这画疯子还让外边的女人也搅了进来。他满心不快，但又碍于面子，只好婉言道：“凌董事长，你可能有所不知，实在是抱歉得很，因为这张图我让外国人看过，至今还背着处分。文物局曾对我约法三章，非经组织批准，是不准示人的，请你原谅。”
郭煌万没想到秦伯翰会来这一手，登时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不由得烦躁起来：“秦老师，你别拿鸡毛当令箭，啥事都该分个远近亲疏不是，凌董事长虽是外国籍，可是个爱国华侨啊，人家这是为咱家乡办好事啊，咋了，非叫当官的发话才行？难道我这郭煌的脸面还不如别人的二寸宽纸条？！”
“不是那个意思，我实在有我的难处。”秦伯翰皱起了眉头，对这幅图谱他实在是心有余悸。
“啥难处？我看就你胆小，落个树叶怕砸了脑袋，你那么小心，壁画不还是照偷不误？！”郭煌急了，抢白了对方一句。
“我是没你胆大！”当着外人遭了揶揄的秦伯翰登时急了眼，“净让贼攥在手里当枪使，还没接受教训呀。”
“当啥枪使了？我还真不甩这一套，今后还照仿不误。咋的了，谁还能把我的手指头剁了不成？！”郭煌被揭了短，还要发作，不想凌清扬却突然开口道：“秦馆长，既然是这样，就不必为难你了，我们也只好让文物局搞地下勘探，让挖哪挖哪吧，无非是多出笔钱罢了。”说着早站了起来，挎上了漂亮的手包准备离开。
看到凌清扬这样，郭煌真急了：“老秦哪，你是糊涂还是明白，凌总这是怕破坏咱梁州城的宝贝呀。丢了壁画就把你吓成这样，非得人家去搬荆市长你才认头，也太俗气了吧。”
听了这话，秦伯翰方觉是个理儿，便不再坚持。让郭煌关上房门，自己转身进了卧室。凌清扬注意到，秦伯翰从怀里摸索出钥匙，用脊背遮挡，转动着保险柜的旋钮。不多时抱出一个十分考究的漆木盒子，抽开盖匣，里边是包着一层黄缎的卷轴。
因为图谱太长，秦伯翰让郭煌配合，两人在桌案上你舒我卷，将一幅长卷慢慢打开。不多时找到了格格府所处的位置，只见在这段局部图上，工笔描画着地面上格格府的外观，地面以下画的是地层剖面图，从地表到数十米的地下，标明着不同颜色的地质文化层。格格府一带，果然如郭煌的介绍，正坐落在历代京都的中心，地表之下，垂直显示着宫殿、阙门、庙宇、城垣和楼阁，全像叠罗汉似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处古建筑旁边都加了蝇头小楷的批注，详细记载着当年的盛景和考古的遗存。末了，盖上了一枚精心雕制的鲜红篆印。凌清扬俯身细看，见是：“金池夜雨”四个秦篆字体。这才知道当初郭煌的介绍并无虚言，这件珍品劳作之浩繁，绝非一日之功；具有的价值，委实难以估量。
就在这一刻，凌清扬趁着秦伯翰俯身指点图标，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秦伯翰明显地苍老了，脖颈处鼓出了一个包，弓似的驼着背，面皮晦暗，显得十分疲惫。她的心中不禁涌出了些酸楚怜悯的感情。真想把一层窗纸捅破，但她还是断然地压抑住了自己。她开始把卷轴推向标定白云塔位置的一侧。
展开的图谱上，显示的正是化肥厂的位置，工厂的围墙垂直坐落在地下一道宫墙上边，附近便是宫殿遗存，再向下便是夷山被湮没的山体部分。正欲细看时，秦伯翰却收了手，卷轴一端交给凌清扬，他扭身把泡好的茶水递了过来，凌清扬去接茶水，只好把图谱放下。
“操心这张图的还有龙老板，曾经找过我多次，我都拒绝了。”秦伯翰不知何故，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搞他的企业，为啥偏偏对这个考古也感兴趣呢？”凌清扬十分关注地问道。
“你是有所不知，我们这位龙老板可从不干赔本的买卖，前些年可是市文管会一直注意的人物。”
“秦老师，你做得对，这龙海可千万不能让他见到这东西。人得分个品位，他可不像凌董事长，开发格格府之后，她对梁州还有更大的设想……”
“郭先生太抬举我了吧。”凌清扬截住了画家的话头，一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用嘴轻轻吹拂着飘在杯面上的茶叶。
“秦馆长，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这次来拜访您，还想顺便打听点事儿。”
“哦，关于哪一方面的？”秦伯翰把图谱整起，放在桌边问道。
“受一个朋友所托，打听一个小女孩的下落。”
“小女孩儿？”秦伯翰摇摇头，诧异地问：“谁的？”
“我的朋友原本是梁州人，二十年前出国到美国去，有个不满半岁的小女孩托付给她的姑母抚养，姑母死后，女孩儿便没了下落。这位朋友告诉我，她原来就住在白云塔附近的一条街上，在白云塔公园还交了一位男友，不知道你晓得不晓得这件事情。”凌清扬的声音很干涩，两眼却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秦伯翰。
对方的目光中开始闪出光亮来，但随着片刻的犹疑，便熄灭了。秦伯翰表情木讷地晃了晃歇顶的脑袋，表示自己一时回忆不起有这些事情。郭煌在旁边忍不住插话道：“这女人为了出国连孩子都不要了，你这位朋友可真够狠心的。”
凌清扬斜眄了郭煌一眼，画家顿觉失言，转而向秦伯翰追问道：“老秦啊，你不是常说自己是这里的土著居民，就从未听说过这方面的事儿？”
秦伯翰觉得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正盯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后面正射出冷飕飕的东西，他想闪避开，但不可能，那目光正像尖利的芒刺，已经刺得他坐立不安了。
“你的朋友叫啥名字？”他突然问道。
“叫姚霞。”
听到这个名字，秦伯翰的手不易觉察地哆嗦了一下，此时他正为凌清扬倒水，不想有多半都倒在了桌上。
郭煌一旁却抱不平：“既然这姚霞去了美国，孩子的父亲呢？他该管这孩子呀。”
“父亲把她们母女抛弃了。”凌清扬恨恨地说，“他父亲死也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
“哪有这样的混蛋，简直不算男人！”郭煌忿忿不平地叫起来，好像这男人站在面前的话，他会立刻拳脚相加。
“凌董事长，这个姚霞现在还在美国吗？她生活得怎么样？”秦伯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急切地问道。
“她刚去美国的时候两手空空，能吃的苦吃遍了，做佣工当下人，给人修脚……好在她那时年轻，更要紧的是牵挂着女儿，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女儿，她或许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凌清扬说着，动了感情，面颊和脖子绯红，脖颈上细细的青筋都显露出来。
“不过上天有眼，也是她命大，总算是活过来了，而且越活还活得挺好，她惟一的缺憾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因此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我帮助找到她。”
“唉，这个女人可真不容易。”郭煌叹道，“我估计这混账男人八成知道这女孩子的下落，他究竟叫什么名字，你的朋友告诉你了吗？”
“这个她倒没有告诉我，只是说这辈子她永远不想再提起这个人，可我听她说过，这个男人曾经是一个画家。”
凌清扬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伯翰的头上，他的内心在受着极度的煎熬，前额上的虚汗像雨前水缸的水珠渗了出来。而这个漂亮的女人却像卸了包袱似的恢复了平静。
“反正这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二十多年了，物是人非，孩子变化很大，好在你秦馆长是这里的老住户，我想拜托你帮我找一找，好遂了朋友的心愿。”
“既然这样，她自己怎么不亲自回来找一找呢？”秦伯翰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显得很沉重。
“也许她女儿一旦有了下落，她会回来的。”凌清扬很坚决地回答说。就在凌清扬郭煌正要告辞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秦伯翰忙起身开启了房门。他万万没有想到，进来的竟然是文物缉私队长曾英杰和何雨。
曾英杰用一双利目扫了一眼屋内所有的人，最终把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凌清扬的身上。
“哦，你就是凌董事长吧，今天怎么有闲暇到咱们秦馆长这儿来，该不是寻幽探古吧。”他此时分明已经看见了桌上用黄缎子包裹的卷轴。
“是啊，格格府的二期工程遇到了点难题，我是特来向秦馆长讨教的。”凌清扬不卑不亢，随即站起了身子，“曾队长，非常幸会，你们有公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英杰背着手点点头，又转向了郭煌。青年画家大概觉察出英杰对自己的怀疑，便主动说：“凌女士对咱梁州的古文化很感兴趣，是我领她来的。”
凌清扬大大方方过来与秦伯翰握手道别。老夫子伸出手，看到对方拇指微微张开，四个指头并在一起，没有弯曲，也没有任何情感的表露，等他握过去的时候，感到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有些发凉和颤抖。
英杰淡淡地瞟了一眼两位造访者，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两人开门离去。而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秦伯翰和他手中紧攥着的那件图谱。
“秦馆长，带上它马上和我们去一趟市局，齐局长要亲自听一听这白云塔和地下城的情况。”

第十九章
此时陷在积沙墓中的黄河平觉得死亡一点点逼近了。这种感觉并不十分痛苦，就像一片羽毛在水上漂浮，如同小时候和伙伴脱了光腚在黄河上玩鸭鸭凫，看谁能露出小鸡鸡。当这种下意识在脑海中一闪，不料竟然救了自己，当他松弛下来全身平放仰面朝天的时候，身子便不再继续下坠，而是被整个托举起来。他把脚慢慢地抽出来，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在沙中向上推移，已经接近了那倒扣如大锅的穹项。但新的危险又出现了，这样下去，他知道，自己虽然不会被埋在沙土之中，也会被沙土挤压到顶部窒息而死的。
他竭力在沙堆上挣扎着，伸出双手已经能摸到凸凹不平的穹顶弧面，原来头顶上的那些五彩缤纷的东西全是浮雕，他能感觉到斑斑点点的是星星，连成一片一片的是星座。他的手从指尖到手掌开始用力，竟然意外地发现手掌处的穹顶是能够转动的，借助身上缓缓而上的巨大推力，他拼尽最后一股气力，抠动了一块凸起的石雕。随着吱吱呀呀的响声，他觉得手掌处露出一丝光亮来，一股极甜美的空气沁入肺部，那光亮顺着缝隙越来越大，使他的两只眼睛被刺得剧痛起来，他觉得这可能就是天堂。
他把双手放在眼睛上，猛然觉得脊背下的沙土也在滑动，使他身子一点一点向下移动，原来积沙开始像水一样向下流泻了。他觉得身下被一件东西硌了一下，顺手一摸，是小老汉撬墓石用的那根棍子，继而又听到一阵微弱的喊声，借着亮光他循声看去，只见小老汉陷在沙土中，沙土已经埋到胸部，他拼命摇着圆圆的脑袋，两只手像投降似的高举着。原来，他倒挂金钟似的用手抠着壁角躲过了刚才这一劫，见沙土流泻，手一松又跌进了涌动的积沙中，他的身子又开始一点点地往下陷。
“抓住棍子，身子千万不要动！”黄河平手抠着穹顶那块石头，一边把棍子递给小老汉，他终于稳住了脚跟，平躺在了沙土上。
剜出了满嘴的沙土，小老汉突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大哭起来。
“哥哥，是老天爷派你来救我的，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听我爷爷说，碰上积沙墓，飞鸟躲不过。不是我命大，是遇上了贵人。今后你就是我血亲的哥哥，我要是对不起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没良心贼！”
黄河平顿觉这小老汉此时十分可爱，这可爱之处倒正是他执著的迷信，不像时下有些人什么都不信，不信因果报应，不信邪不压正，作恶多端都能心安理得。
烛光照耀中，他们意外地发现那穹顶又闭合起来，背下的沙土也像古代的滴漏一点点儿地在流泻，身子也随之缓缓下沉。头顶蒙古包状的天庭显得更加壮丽，由于注入了新鲜空气，那些发光物似乎比刚才更明亮了。据黄河平的天文知识看来，也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天相图：它类似张衡的浑天仪，上边有365度经纬标刻，并且以北极为中心，绘有三个同心圆。只见上边分别注着“北极常显圈”、赤道和“南极恒隐圈”的字样，那条横贯天庭的弧线是黄道，闪烁如镰柄的是北斗七星，辐射出去的星座是二十八宿，分别是元星、氐星、房星、箕星、牵牛星、翼星、车今星还有牵牛星，刚才他手按的那一处救命石块，正是魁星点斗上方的北斗星位置，现在正悬其间，格外明亮。
“你知道吗，老弟，这星相图我找了多少年，从没有见过这样完整的。你看这大气盘旋，宇宙像天边的苍穹倒扣下来，咱们身子底下是方形，这应了古人天圆地方的说法。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这家墓主人信道教，道家重灵魂，认为人活的时候是灵魂藏在躯壳里，死了，就是魂灵从躯体里跑出来，才是最自由的。这自由的灵魂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漂荡，它总得有个家嘛，这坟墓就是家园。从古代的庄周就讲逍遥游，灵魂可以没有拘束，精神可以飞升。”
“老兄你真有文化。”小老汉听蒙了，对黄河平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多年俺只知道在墓道里瞎转悠，可没有这学问。”说着倒吸了一口冷气贴近了对方，“过去俺看好多墓室的门边都有一个小方洞，老以为是透气孔，原来是开了门让鬼们从里边钻出来，这座墓的方洞叫我扒开放进了东西，是不是住在这里的鬼魂儿阴气扑到咱身上，让咱还不了阳啊？”
“鬼就是你们这号盗墓贼闹的。”黄河平看他惊恐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便借机说道，“自古以来有墓就有贼，这梁州地下有多少墓，你吃土货的比文物考古队都清楚，这城摞城这些年让你们早挖成老鼠洞了，鬼不报应，天也要报应你们。”
小老汉更加害怕，牙根儿都有些打颤了：“老哥你说得不错，这几年俺知道进来的盗墓贼可不下十几个，有的还带了氧气瓶，放炮作业，真是闹得鬼神不安。就说这积沙墓吧，俺可从没有遇上过，听说是汉朝建墓时把几千车炒熟的细沙积在墓顶，连着主墓的通道，刚才不知道是哪路缺德的贼放挤压炮，至少有几十公斤炸药，这下子，不光那些画埋在了沙底下，就连回去的路也断了，这不是得罪了先人惹的祸哟。”
看着烛光中小老汉哭丧的脸，黄河平却笑了：“老弟又犯了糊涂，不能回去就朝前走，他既是有人钻进来打炮，咱就有出口。你拿出那图来，看看咱的位置，我就不信咱能困死在这里，你忘了我给你算的卦了。”
“对，我咋忘了这鼠兔同行哩，跟着你老兄总会逢凶化吉的。”
两人度过这段险情，已经精疲力尽，吃了些饼干，都躺在地上发呆。
“小老汉，你说这皇帝佬也是个呆瓜，建这么大个墓图个啥？无非是相信还有来生来世，能在死后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还能大碗吃肉，大口喝酒，恨不能把天下的财宝都藏在脚下，铺金盖银，穿着金缕玉衣，可到头来，他还在吗？连自己的尸骨都保不住，更不要说身后的金银财宝了。这倒让咱这些凡人看明白了，知道了王朝的兴废，人世的演变，更知道人死如灯灭，啥也带不走，活着究竟是为了啥？”
“你不是笑话我活得没劲吧，他妈的这得怨我爹。他说，人的命天注定，忙来忙去不顶用，说这个理那个理，没了自己就是没有理，人都是为了自个儿。人最不可靠，还不如个俑，它不会说话，可够朋友，拿出来一个就卖一个钱。他还说我祖爷爷小时候放羊看墓，下雨避风钻到了地穴里，烤火时发现了聚宝盆，抱出来卖了，后来成了财主。等到别人再去挖，那火已经烧塌了墓穴，谁也进不去了。”
“所以，你们弟兄几个就一天到晚琢磨找这聚宝盆，也想有朝一日发大财吧？”
“你说的一点不错，兴他皇帝佬敛宝，就不兴咱淘点浮财？说句实在话，俺哥儿几个可从来没有偷过老百姓一针一线，拿的全是后产义财。这叫啥？对，叫义盗你懂不？盗墓也是个营生手艺，自古就有，反正这东西在地底下烂着也是烂着，你不拿他也会拿，如今那些当官的跑官儿都拿这东西，凭什么兴他拿就不兴我拿？”
小老汉默然不语。黑暗中的黄河平长出了一口气。
“你上过几年学？”
“那还是秦老师把我从破庙里领到学校，让我跟他读书，上到四年级，从没收过我的学费。我上学很吃苦，不瞒你说还当过一年班长哩。”
“你学过历史课么？”
“当然，我最喜欢历史，小时候除了钻墓道，就是跑到大相国寺听说书，像《七侠五义》呀，《水浒传》呀什么的。后来跟着我哥他们走文物道，辜负了秦老师一番好意，想想很对不起他这个老头儿。”
“你学历史都能记起什么故事？”
“多了，知道三皇五帝这些事，还有英法联军进北京。”
“英法联军进北京干啥？”
“烧了咱的圆明园，抢了咱的金银财宝呗。”
“可你呢，你和你哥跟他们也差不了多少，把咱的文物偷出去卖给老毛子，不也是把英法联军没干完的事接着干吗？”
“你是谁？！我咋瞧你说话像个雷子呢，你不也一样吃这一路吗？”小老汉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专吃你们这一路的‘一把摸’，可我从来不会拿祖宗的东西卖给外国人，这叫刨了祖宗的家业去卖国。”黄河平坐了起来，带起一阵风，差一点把蜡烛也给熄灭了。
“好哇，你原来就是‘一把摸’！怪不得这文物道上你一说就门儿清，你也不用假正经，你说说，你‘一把摸’倒过多少货，卖了多少回国？”小老汉把烛光对着黄河平的脸重新照了一遍，悻悻地继续说：“你甭老鸹站在猪身上说猪黑，我小老汉可从来不和老毛子打交道，俺的顾主可都是香港人、澳门人。”
“你这叫自欺欺人，蒙别人可以，还能骗过我？这些年文物走到港澳，明里拍卖，暗里走私，有多少好东西转到了外国人手里？现在有一批真正的中国人开始拿自己的钱去赎国宝，像圆明园被抢走的牛首、猴首和虎头，都用大价钱买了回来。你倒好，把掘出来祖宗的东西不停事儿地往外倒腾。比比人家的‘回流’，你是‘外卖’，人家是英雄，你是个啥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话，是个发国难财的汉奸。”
出乎意料，小老汉竟一声不吭地听着。
“世界上有四大文明古国，可一直持续到今天的只有中国。中国的历史靠文字记载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好多古书上还空着不少字，有的还是伪书，要靠这地下文物才能证实。这历史就好比一串珍珠，过去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掐断了这个链条，就得用文物考证来连接。皇帝佬把好东西带到了地下，这好东西也是聪明的老百姓造出来的，他等于把中国的历史、文化、科学都带到地底下陪葬。可惜中国几千年没有地下考古学，倒有几千年的盗墓史，把地下的宝藏祸害得七零八碎，恨不能掘地三尺，把祖宗刨个底朝天……”
看小老汉半天没说话，黄河平以为他睡着了，不料这家伙正把一双大眼瞪得溜圆。
“你说你说，俺全听着呢——难道这整天弯腰撅腚搞考古的还有这么大学问？”
“他们的功劳可大了。像这地下棺木，可以考证当时的水土气候、制造工艺；从储存的食物上可以了解古代的社会生活和农牧业；石刻的墓志铭就是史证资料，头顶上这星相图等于是今天的航空航天学。就连破碎的瓷片、车轮的印痕和残破的竹简都有很高的价值。考古发掘就是和古人交流对话；盗墓就是掐断祖宗的香火；倒卖走私，就是出卖历史——外国的考古比咱多了上千年，咱的历史却让人家外国人研究个溜够，老祖宗的东西守不住，连历史都叫人扛走了。”
“哥，你可不敢吓唬俺，小老汉可生来就胆小。”
“那我先给你说说远的，这黑水城的西夏文化，被俄国人搞走，现在在圣彼得堡收藏；敦煌壁画流失到法国；圆明园的国宝摆在大英帝国博物馆；咱要考古，得花钱到外国去看咱老祖宗的东西，你说揪不揪心——再说这近的……”
黄河平说着，突然听不到小老汉回话，他喊了几声，除了几声凄厉沉闷的回音，没有任何人应声，他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他急忙挑亮了烛光，发现身下的沙土像水银泻地，顺着青石缝越流越少，只余下浅表的一层。那个猴子似的地哧溜这时正趴在石窟壁角处，头拱屁股撅地从身下往外刨着沙土，一边瓮声瓮气地叫喊：“‘一把摸’，快来帮忙，掏出来再听你批讲……”
黄河平注意到，小老汉此时像蛤蟆似的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用手指点着面壁上的砖块顺序，很快，他抽出一块活动的壁砖，把一只胳膊伸进去向外一钩，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
“这里放着啥好东西？”黄河平诧异地问道。
“壁画啊，我跟他们玩了个真假猴王，六耳猕猴归他，这孙大圣可归我了。”说完扮了个猴脸儿咯咯笑着，把半截身子探入洞内，让黄河平拽住他的双腿向外拖。
一番费力地扯拽，把小老汉的肚皮都蹭得露了出来，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慢慢地从洞里拖出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面，竟叠压着十几幅精美的壁画。
烛油从手上顺着手臂涌下来，黄河平竟不觉得痛。借着烛光，他看得十分清楚，最上边的一幅画，就是那件持扇宫女图，在幽幽烛光的映照下，真好似呼之欲出的样子。
小老汉索性点亮了两根蜡烛，墓穴中登时明亮了许多，洞窟中的众神像也好像在斑驳的光亮中复活，一个个笑逐颜开的样子。
“这就是近的，偷的是俺老师秦馆长的东西。”小老汉此时显得一脸的虔诚，“可经你老哥一点拨，这罪惹大发了，就是警察饶了咱，俺自己也饶不了自己——你得给出个主意才行。”
黄河平点了点头。

第二十章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GPS卫星定位的大屏幕上，英杰和何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小亮点，这亮点固定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又开始了移动。这亮点是黄河平身上的跟踪器在显示，说明小老汉和他在地下的活动正常。数日前，英杰采取欲擒故纵的手法，使黄河平取得了小老汉的信任，一同潜入了地下城，从刚刚发出的信号看，连被盗的文物也有了下落，英杰和何雨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从市局开车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雨，透过窗前的刮雨器，只见远远近近的楼宇都笼罩在细雨迷蒙之中，整个城市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柔媚恬静的纱幔。此时街道两旁霓虹闪烁，飘来悠扬的乐曲。何雨注意到，车子的后视镜处挂着一个小物件，仔细看去，原来是不久前她送给英杰的那个紫玉雕的小镇墓兽，这玉兽光滑可鉴，做俯卧回首状，样子憨态可掬，全然没有常见的那种狰狞面目。
“你说这黄河平他们能从下边出来吗？”何雨的话语里透着担忧。
“按老爷子的分析，这小老汉是地下城网络中的蜘蛛，说不定啥时候就会从前面的大街口钻出来。”英杰减了速，爱怜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疲惫的何雨说，“今天我请客，咱们吃海鲜去，菜河湾有一家新开的粤菜馆，烧的菜让你吃了这回想下回。”
何雨说，今天齐若雷夫妇打来电话专门在家等她回去吃个团圆饭，改天她再奉陪。英杰不再勉强，把何雨送到家门口时，帮助打开了车门。
“怎么，当了一天的车夫，也不犒劳一下就走吗？”
“你闭上眼，不许看。”何雨扭转身子，用纤细的指尖撮成鸟嘴状，朝着英杰鼓起的腮帮啄了一口，舌头夸张似的啧了一声，痛得英杰哎哟着睁开了眼。他看何雨咯咯笑着就要下车，一把就把对方柔韧的腰部揽住了。何雨来不及躲闪，顷刻被对方带着力量和火热的嘴唇找到了目标，一股男子汉特有的气息，连同几天未刮的胡茬儿，一股脑地摩擦着何雨细嫩的皮肤。
何雨的内心狂跳，她被点燃得几乎要陶醉了，看到对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亮光，全身像发疟似的抖动，声音也变得语无伦次了。
“小雨，我，我太爱你了……”
何雨没有做声，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又能说什么呢？平心而论，她并不属于那种守旧的姑娘，同样渴望鲜花怒放的激情。从这个角度，她觉得有些对不起英杰，从确定关系那天起，她从未让对方超越恋人的界线，表达爱意也仅限于拥抱。
被爱欲燃烧的英杰今天变得像头雄狮般的强悍，把她整个儿像羔羊一样抱在了怀中，一只手开始向她的胸部滑动，坚硬的嘴唇已开始触动了自己敏感的舌尖，一阵销魂的激情正向全身流布……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个更深切遥远的吻浮现出来，连同那个人影顽强地占据了整个脑际，使她从沸腾的欲念中清醒过来，开始用一只手十分轻柔但很坚决地排斥着那只大手的滑动。
英杰的力度却没有减退，反而因阻挡用臂膀更热烈地箍住了自己，另一只手则粗鲁地侵入了禁区。
“英杰，你疯了，快松开！”何雨挣扎未果，猛然一个翻腕，将英杰痛得大叫一声，抽开了整个身子，这一手漂亮的反关节动作叫“金丝缠腕”，还是英杰的传授，不料被对方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这么狠心哪小雨，胳膊都要断了！”英杰吸溜着嘴巴，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来。
何雨慌忙揉着对方的膀子，帮着活动手腕，又捧起了那只负痛的手，像过家家哄孩子一样用嘴吹拂着：“谁让你调皮不听话，下次要老实点，不许乱走乱动，你看，那只小神兽正瞪着咱们呢……”
何雨说着，迅速把警服理了个平整，将零乱的头发对着后视镜梳了梳，她意外地发现，英杰的那双眼睛却有些异样。
“这是不是老爷子的意思，你告诉我。”英杰抽回手，狠劲转动了一下酸楚的骨节，声音冷飕飕的。
“你瞎说什么呀，我给你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总得给我时间……”
“可你为我想过没有，老父亲躺在医院都快蹬腿了，就是不咽这口气，他就等着咱俩的事儿有个确信儿呢！”英杰狠命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表情显得十分痛苦，继而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叹息：
“你说，是不是因为他……”
一阵可怕的沉默后，何雨的脸变得刷白，她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这一切都映在后视镜上，英杰看得一清二楚。
“英杰，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噢，说说看嘛。”英杰表示理解似的点点。
“他没有那么坏，我对他有一个基本了解，即使有那档子事，我觉得他也是一时失误，他是一个……”
“他是什么？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你凭什么相信他，而不相信组织？！”
“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一个我信赖的人……况且，我还伤害过他。”她快要哭出来，但很快又面对着英杰，“英杰，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我又不能骗了自己，那样做是更对不起你。”
“何雨啊何雨，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如果你找了别人，看不上咱警察，我都能原谅，可他是什么？是一个败类，是杀害何队长的帮凶，是警队不共戴天的仇敌！这几年，他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物贩子，现在他又来勾引你，利用你的感情干扰案件，你太幼稚、太容易轻信人了。”
“英杰，你不是说要帮助他，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吗？我们一起让他重新站起来不好吗？他也曾经是你的战友，这次又拼上命钻到地下拱案子，我希望……”
“好哇，何雨，我真想不到你能这样用感情代替侦查原则。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变得鬼迷三道，无组织无纪律，半夜去和他约会？！”
“英杰，你监视我？”何雨的脸色通红，连额头上都充满了血色，“我想不到你这样狭隘，你太不理解我了。”何雨从未和英杰翻过脸，这次是真生气了，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明白，那天她和黄河平在三孔桥的约会，完全是英杰从中作梗，才最终使她违约的。她十二万分地不理解，这男人们一遇情感上的问题，统统变得小肚鸡肠，当然，也包括那个玩世不恭、出言尖刻的黄河平。
“何雨，我是在保护你，也是对警队负责，你太容易受情感左右了，他现在是啥人？是灰色线人，不是你过去的恋人，再这样下去，我只有告诉老爷子，让你马上离开专案组！”
这一记撒手锏太厉害，以至于何雨半天没有回过话来。
“小雨，”只听英杰继续道，“搞公安工作千万不能讲私情，这样会坏大事。我何尝不想挽救他，当初我俩可以说是最贴心的哥们儿，可这一次要看他涉案的深浅和立功的表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开始洗刷罪恶，下一步，我们还要观察，当然，也要给他创造立功的条件。”
何雨有所缓和地点头，因为英杰说得在理，黄河平现在还是涉案人员，政策和法律不允许她儿女情长。另外，她最怕矛盾再扯到齐若雷那里去，因此不再做声。见冲突有了转机，英杰拍了拍她的肩头，换了一种轻柔的语气：“小雨，别胡思乱想了，啊，早点回家吧，晚了老爷子又该骂我了。”
何雨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车，又怎么上的楼梯，推开的家门。
看着女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在桌边的齐若雷立即丢了那本翻烂了的《吴清源大师棋谱》，卸了花镜，冲老伴喊道：“老婆子，女儿回来了，还不快把好菜端上来慰劳慰劳。小雨啊，那句词儿怎么说的？对，叫‘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吧？”
“爸，案件办瞎火，最交不了差的就是你，你还有心说风凉话，我都快为你急死了。”何雨一边夹菜一边嘟着嘴。母亲正把一碗热腾腾的东坡肘子端在了她的面前。
“小雨呀，回家莫谈烦心事，他一个马上要退下来的人了，什么事都不在乎，你跟他较什么真儿呀。”
“对，你妈说的对，性急吃不了热包子，欲速则不达哩。依我的齐氏理论，破案的功夫往往在案件之外，所以人家叫我齐外论。今儿让咱小雨先吃饭，之后咱爷儿俩要好好唠唠家常。”齐若雷今天情绪有点特别，破例地开了一瓶酒。自从老战友何涛牺牲，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大杯喝过酒。只见他把酒倒在三个酒杯中，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杯。
“爸，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天天快乐，事事顺心，不发脾气，不发牢骚，天天不熊人。”何雨见齐若雷开了戒，端起酒杯和他一饮而尽，又敬了母亲一杯。她此时发现两个老人已经用过了餐，是专门陪她吃饭，便一阵风扫残云，急得母亲一个劲儿地嗔怪，埋怨老头子吃饭催人，噎着了孩子。
齐若雷起身去关窗户，发现窗外的雨下得小了许多，便抽了把雨伞道：
“小雨，陪爸爸遛个弯去，捎带着我要给你说件事情。”
父女俩下了楼，街上显得静悄悄的，只有雾似的毛毛雨漫天飘洒，像是飞花，又好似亮闪闪的水晶。枝形的路灯整齐地排列，延伸向城市的尽头，在无声的夜雨中发出皎洁的光亮，使黑夜变得色彩迷离。
看着齐若雷郑重其事的神态，何雨有些诧异。四年前，父亲牺牲后，齐若雷夫妇为了照顾她的生活，收她做了养女，使她的感情上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她真猜不透作为上级又是养父的齐若雷现在要告诉她什么。
“今天是你父亲何涛收养你的日子。”齐若雷语调平缓，陷入了一种回忆的神情，“那天也是下着小雨，你父亲和我是搭档，两个人都在顺河街派出所工作。那天一起值勤巡逻回来，有人就急匆匆进来报告说，辖区的一位孤老太太突发急病死在了家里，家中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婴。我和你爸爸马上赶过去，老太太早已咽了气。向邻居打听，她是刚换了房子搬到这里的，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什么亲戚。这个小女孩就是你。”
“我？”何雨太惊异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段身世，她只记得母亲有病去世得早，父亲老是带着她到局里值班，从小她就在公安局的院子里长大，见了男警察就叫叔叔，女民警就叫阿姨。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世，包括亲生父母竟然都是一个谜。
“当时你哇哇直哭，老何把你抱起来，用桌边的奶瓶子温热来喂你。你当时用小襁褓包着，露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白生生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玉坠儿。看样子是老人病危前特意留下的一件信物。你爸爸一看到你的样子就喜欢上了，你母亲有病不能生育，他早就想抱养个孩子，经过请示局里，组织上也同意了，当下还给你起了名字。因为当天下着雨，所以叫你何雨。何方来的一场春雨，暖了你父母的心哪。”
何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佩戴的小玉坠，那是只兔子，据行家说是块上好的羊脂古玉，红红的眼睛是镶嵌的玛瑙石。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从小让她戴着它，并且告诉她说，这人能养玉，玉也能养人，人要像玉石那样坚贞，要一生一世戴着它。
“小雨啊，你是英雄的后代，也是警察养大的女儿，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了解真实的自己，再去体察这个真实的世界。”
何雨轻轻接过父亲手中的雨伞，依偎在齐若雷的肩头，乖巧地说：“我知道，警营就是我的家，是爸爸养育了我，你培养了我，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我一样地爱你们，爱你和妈妈。”
齐若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有时的想法有些自私，人老了，不愿意让你离开我们，也不想让你再从事这种风险最大的职业，这也是对老何的一份承诺。可是总不能让你永远是个孩子啊。”
齐若雷眯着眼，望着如梦如幻的街灯，显得有些激动起来，“小雨，你父亲牺牲时也下着雨，那是个清明节。那天连同你父亲死了我们三个弟兄啊，血和雨水混到了一块儿，在地面上流了那么远，这一滴滴血都印到了我的心头。大仇不报，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咱警察的命也是金不换哪。和这帮杂碎龟孙们斗了几十年，为什么？就为了护住咱祖宗留下的这点家业，为的给咱梁州人争这口气，长这个脸哪。”
看看走得远了，两人开始踅回头。“这几十年，他们就像一群吸血的蚂蟥，抓了一批，又一批爬上来找你较劲，一次又一次地盗宝挖墓，像急红了眼的野狗。小的打大了，大的打怕了，该抓的抓了，该毙的毙了，可后边的老贼总也没露面，根子挖不净，我就是退了休，夜里也睡不踏实。我希望这一回他栽到我手上，这样站在你父亲的坟前我才问心无愧，我欠的债才算还清了。”齐若雷说着这些话，装着不经意抹了一把脸，他怕泪水从眼里涌出来。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对情侣，伞压得很低，哼着《在雨中》的歌儿。齐若雷突然问了一句：
“小雨，你爱他吗？”
何雨把那把伞高高地擎起，飞快拧了一个圈，把伞顶的雨天女散花似的甩了出去，算作了回答。
齐若雷停下不走了，因为他觉察出了何雨神情的异样，看着她和身后陆离光怪的街景，他显得语重心长：
“爱一个人，就得首先得用心去看，去了解他的全部。生活可不会是想象中那样浪漫，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接触社会背面的东西多，时间长了就会变得复杂起来。有时人的内心和表面可能是两码子事。就像我对你，心里把你当成了瓷娃娃似的捧着，可在单位还得黑着脸跟你说话，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在宠着你。我这是望女成龙啊。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现在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重，我希望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何雨内心里涌起一阵热浪，她知道老爷子一直惦着自己的婚姻大事，但又恪守着一个原则，就是尊重她的选择。黄河平离去后，英杰和自己的关系日益升温，齐若雷自然清楚，可从来没有表明过态度。要说英杰也属老爷子的得意门生，整天不离左右，简直就是他的影子。因此，近来关于齐若雷退二线由英杰接班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戏称英杰叫官场情场两得意，梁子他们开玩笑的话直接说到了当面，似乎两个人只剩下拜天地进洞房了。在这样的情势下，何雨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此时真想自己的亲生母亲出现，如果是那样的话，沟通就会丝毫没有障碍。现在，齐若雷主动提及了这桩事，何雨觉得是个极好的机会，可话一出口，却拐了弯。
“爸，我理解你的意思，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
“唔？”齐若雷看何雨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立刻关注地问道，“你说吧，是什么事？”
“是黄河平四年前出的那件事。”何雨擎伞贴近了齐若雷。
“组织上不是早有结论了吗？”老爷子显得大出意料。
何雨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当时搞得不是很清楚：爸爸牺牲了，只有他一个人的陈述，没有任何旁证，怎么能贸然定性呢？况且就是他个人交代，用法律的观点看，面对危难警察可以紧急避险，为什么必须选择无谓的牺牲呢？你不是也经常说，警察的命也是金不换吗？我觉得这件事应当重新甄别分析。”
齐若雷眯着眼听，而后望定何雨：“是不是你还在想着他？”
何雨说：“我没有办法不想他，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他，我觉得他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一个人是决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生活信条的，我了解他，有时觉得，他或许就是这个世界上我的另一半，尽管几年来没有找见过他，可我做每件事，他好像都在我身边，告诉我怎么处理，怎么办……”
齐若雷沉默了片刻道：“丫头，你看问题是不是有些情绪化了，咱们搞案子可不能以个人感情代替工作关系，黄河平现在是专案线人，目前的案子和四年前的事最好不要牵扯在一起，这样容易影响我们的视线。”
“这个我懂，”何雨敞开了心扉，干脆一吐为快，“我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工作，但我起码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对人负责，特别是面对英杰，我必须尽快作出选择，不能对不起他……”
街上阒无人迹，只有细雨汇集到屋檐处流下的淅沥声。齐若雷饱吸了一口这清纯的湿润的空气，开始转回了脚步，引着何雨返向家中。
“老何走了，留下这个疑团，谁也难以一时解开呀！从感情上说，我希望这件事有个了结，可事情已有定论，黄河平本人也没有提出重新甄别的要求，这笔历史账还是不要再翻的好，特别是在没有任何新的证据之前。”
何雨听得出来，老爷子的话中对她有着某种保留，似乎在顾忌着什么。她不便深问，因为侦查行当的规矩很明确：不该知道的不能问，知道的绝不能说，特别是高度机密的事，上不能告父母，下不能传妻儿，她觉察出齐若雷话中的这种成分，可她不甘心，又变了一个角度问道：
“爸，我觉得应当换个思路，为啥大山帮的祖文当年能把咱们装进去，又能顺利逃走，这才是需要追查的关键。”
老爷子扬了扬手，显得怏怏不乐。何雨知道，他平日最讨厌人议论当年这场血案，今天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揭了他的伤疤。可老爷子的回答却实出何雨的意料。
“小雨啊，有许多事情，一时是难以理清的，要靠时间，才能剥茧抽丝理出头绪来。俗话说得好，出水才看两腿泥，凡事拿不准的，先放一放，不要急于定论。现在大案当前，也不允许咱儿女情长。你不但是警察的女儿、烈士的女儿，你更是一个警察，明白事情该怎么办，我的想法是——一切都放在案后处理。你说好吗？”
何雨会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已回到了家中，老伴已经入睡。齐若雷蹑手蹑脚打开了书房，招呼何雨进来。两人又在一起聊了一下眼前的侦破工作。齐若雷告诉何雨，根据海外提供的情报，这个凌清扬是有来头的，她的前夫祖文是大山帮的头子，可能就是这些走私文物罪犯们的老根子。他们虽然表面上离了婚，可暗中的关系谁也说不清楚。要把凌清扬来梁州的所有活动查清楚，案子就会露出眉目。
“要记住，事实的真相往往被假象掩盖着，侦查工作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恢复事实的本来面目。揭露这些假象，让罪犯显形，还得用谋略和智慧，还得依靠能接触对方又能为我们工作的人。”
何雨点点头说：“你让物色接触凌清扬的人已经找到了，本人同意配合我们工作。”
“这人是谁？”齐若雷顿时来了精神。
何雨说：“就是博物馆的讲解员白舒娜。在跟踪凌清扬的过程中，我发现她去过格格府，就以了解线索的理由到家找了她。我们聊了很多，她突然哭了起来，说担心郭煌早晚要出大事，因为他已经被凌清扬迷住了，而且还要认她做干女儿，调她去龙海集团当办公室主任。”
齐若雷问：“她答应了吗？”
何雨说：“她不愿意陷在他们的关系中，又不想当下拂了凌清扬的面子，就推说看看馆里的情况再说。”
齐若雷沉思片刻点头道：“好，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条件，从对白舒娜的调查来看，她还是清白的，现在又处在双方争夺的关口上，要向她晓以利害，做一下争取工作。告诉她，这样做一个是有利于博物馆案件的进展，同时，也是对她丈夫彭彪争取从宽的一个情节。”
父女俩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时分。
和何雨分手后的英杰没有回家，而是驾车匆匆向哥哥英男家赶来。他心急火燎地惦着患脑血栓的父亲。
父亲的病况早应当住院，但厂里已破产，医疗费报销无着，这些天以来，每日由下了岗的嫂子护理，他因此十分内疚。
英男家住大杂院，各家各户炒菜的锅碗瓢勺声混合着说话的声音传入耳鼓，饭菜的香味也阵阵袭来，惟有英男住的西厢房里黑灯瞎火，悄无人声。他心里一惊，顿时袭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几天前哥哥曾给自己打过一次电话，说父亲的病情恶化需要住院，听说英杰这边因查案紧张抽不出身回家，嫂子还接过话筒数落了他两句，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房门的把手处发现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英杰走过去打开来看，见是哥哥的字迹：
“我们去了黄河医院，住在三号楼病区，到家后速来。”
果然印证了自己的预料，英杰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医院，三步并作两步找到了三号楼病区，顿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头。虽然自己穿着便装，可打听父亲的病房时，那些医生护士却对他十二分的客气。
原来，三号病区是院内最高级的病房，平时专供市里领导就医。这里明窗净几，不像是医院，倒像是星级饭店的客房。推开病室的房门，发现哥哥嫂子都坐在沙发上犯困，病床上的父亲已经睡着了。只见老人面色红润，睡得十分安稳，还打着均匀的呼噜，等英杰回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四周放着成束的鲜花和一个个果篮，仿佛开了鲜花水果店，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见英杰来了，嫂子马上起了身，笑逐颜开地说：“杰弟，这进口药就是管用，连挂了几瓶，症状就全缓解了，来的时候可把俺们吓死了。”
见英杰满腹狐疑的样子，英男说，“你一定要转告局长，局里对咱爸这么关心，你就一门心思搞案子，家里这点事儿你就甭操心了，反正你嫂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比请个陪护强多了，咱不请陪护了，行吧？”
英杰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料说话的声音把父亲吵醒了，他睁开眼，晃着身子要坐起来，英杰连忙去扶他，发现他是在找床头的拐杖，挣扎着要下床。
哥嫂见状也慌忙来劝阻，连忙告诉英杰，老人是怕局里破费，急着出院回家。因为前天来了一位马科长帮助张罗住院，办手续时要求最好的专家给会诊，住最好的病房，开特效的药物，最后还要请陪护，被他们止住了。临走马科长还放了一张支票，说领导有交代，要不惜任何代价治好老人的病，英杰太忙顾不上家，老人的一切全由他们负责。
英杰很纳闷，局里哪有什么马科长，是家里人听错了，还是队里来了人？怎么自己在单位一点都不知道呢？正在百思不得其解，英男递过一张纸条来。说是那位科长留下的领导联系电话，临走再三叮嘱如有什么意外发生，让英杰直接跟他们取得联系。
英杰接过电话号码一看，刚刚浮出的欣慰和感激顷刻烟消云散。他登时全然明白了：这是他埋在心灵深处的一桩隐秘，也是常常使他心神不宁的黑色梦魇。
他迟疑片刻，还是拨通了这个电话。耳机里立刻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粗重嗓音：
“英杰老弟，办案辛苦了，老爷子有病我听说了，这是兄弟的一份心意，谁都有个难处不是？弟兄们之间，不必客气，孝敬老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果然是他。这是自己极想摆脱又无法摆脱的阴影。英杰快步走出病房，看走廊处四处无人，压低声音道：
“你的好意我领了，这么办实在是不妥当。”
“唉，英杰，咱哥儿俩谁跟谁呀，你的爹就是我的爹，老人家的事你顾不上，我可不能不管哪。”对方在那边嘿嘿笑着，那声音就像一记黏性很大的膏药贴在了英杰的心头，而且这黑乎乎的东西瞬间弥散开去，又和手机电路板上的那块芯片连在了一起。就像突然并连的电路，腾起了一道可怕的弧光。
“我告诉你，今后我的事儿你少插手！”英杰发了狠，啪的一声关了新换的手机。
英杰回到病房，让哥嫂回去休息，然后贴着病床坐下来。只见父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牙齿咬得紧绷绷的，一句话也不说。英杰知道，老人是在生他的气。年前父亲病倒时正赶上出差，等回来的时候，老人已口歪眼斜躺在医院，由于药物跟不上，脑血栓造成了溢血，形成了右半身半肢瘫痪。哥嫂说，隔壁一天进来的老人，做老板的儿子一手拍到医院二十万，进口药物可劲儿地用，特护上了三个，几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啥是孝顺，钱才是最大的孝子，没有钱心里再有也白搭。英杰发了狠，托朋友在银行贷了款，总算是控制住了病情，可如今停了药，又出现了多种并发症。这次老人病得不轻，说话十分费力气，但神智却异常清醒。
“杰，你是不是我的儿子？”
“爸，有啥你就说吧，我听着哩。”
“你爹打过仗，战场上死的，头朝前的是英雄，头朝后的就是孬种，你懂吗？”
“你儿子可从来没给你丢过人哪。”
“那好，你要是曾广明的儿子，就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吧，我答应。”
“把我背回去，咱回家治！”
“……”
“你聋了还是哑巴了，你要明白，你是吃官饭穿官衣的，不能为我毁了你一辈子的前程！”老人哆哆嗦嗦伸出了手，英杰扶他坐起来的时候，自己早已泪如雨下了。
“走！”
老爷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下子滚到了英杰的脊背上。

第二十一章
这天上午，龙海董事长西装革履容光焕发地迎候在改扩建的新型装饰材料厂门口。门框上的化肥厂老牌子连同简陋的厂门已不复存在，代之以大理石贴面、镌着鎏金字的宽敞大门。
不多时，一台奥迪车缓缓驶来，车上走下了荆家农副市长，后边紧跟着陪同他的凌清扬。龙海一干人等驻足在厂门迎候，此举是有意让市长从入门处就领略到他的魄力和手段。
曾几何时，这座一度有成群麻雀做巢的厂房，现在呈现出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只见大型起重机的吊臂直插云天，厢式货车进进出出，施工吊装车间的敲击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最富人气的地方还属办公楼，粉刷一新的楼前插上了彩旗，扯上了横幅，来厂洽谈业务的人员进进出出，高档轿车停了一片，连引导车辆的保安都戴上了白手套，行标准礼。
在宽大明亮的办公室坐定后，白舒娜彬彬有礼地过来沏茶。荆副市长望望她，一脸的纳闷。凌清扬在一旁做了介绍，说龙董事长招贤纳士，为做大企业，把博物馆的小白都挖了过来，专门做公关经理兼办公室主任。龙海在一旁一边应和一边介绍道：
“转产之后，厂里老技工有几百人复工。这机器一响，黄金万两，第一批货款已经回笼。还是荆副市长站得高看得远，俺就是把两条腿儿跑细，也赶不上您的点儿哩。”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市委的政策对头。看来，对国企改制，还要吸纳外来资本，引进新技术，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新型建筑材料生产线的上马，符合梁州的实际，还是要搞劳动密集型的高科技产业，这是我们的优势嘛。龙海，你是有功之臣，我已经跟银行打了招呼，贷款一定给予倾斜，税务上也要扶植，可以享受三年的优惠政策。”
龙海、凌清扬和荆副市长的随行人员都一起鼓起掌来。见荆副市长兴致很高，凌清扬乘机让他到厂区视察一下。由于提前做好了准备，只见各个车间的通道打扫得干净整洁，工人们都在忙碌地干活，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来到了厂区后院的成品仓库。
这是两排明显高于厂区车间的灰瓦红墙的老建筑，宽敞高大的库门可容集装箱和厢式货车进出，两条黑油油的铁轨铺设在库门下方，一直延伸向厂区的后大门。旁边有人介绍说，这条内设铁路一端通往陇海铁路的货物编组站，另一端连着黄河航运处，每到黄河汛期，这条铁路就担负运载石料的小火车上大堤。
凌清扬猛然想到，那天为救郭煌，在大堤上见过这条铁轨。
“这就是说，你们的新型建筑材料厂就建在欧亚大陆桥上，一头连着连云港，一头通往阿姆斯特丹。你龙海的胃口可不小哇。”荆副市长指着龙海的鼻子说道，大家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荆家农走后，凌清扬让白舒娜陪着，重新又进了成品仓库。偌大的库房内，产品正源源不断从流水线运送过来，在打包机上装箱，排成长龙的车队鱼贯而入，把货物运来。大的集装箱和货柜车从库房外的货运车厢吊装进来，装满货后，直接挂车皮沿铁路线运走。
穿过繁忙的前排仓库，凌清扬来到后排库房，这里倒显得分外冷清，一些麻雀正在关闭的库门处啄食，见人来了，扑扑棱棱地飞走了。白舒娜有库房的钥匙，吱吱呀呀地推开库门，只见里边堆满了化肥袋子，袋子上印制着菱形商标，注明着生产日期，大概是化肥厂破产前滞销的库存。听白舒娜介绍，这些化肥成了龙老板的宝贝，她几次请求清仓处理，给新产品腾出库位，可龙海执意不允；有家客户闻讯专程登门收购，也被龙海堵了回去。并且反复叮嘱白舒娜，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不能擅自处理这批化肥。
凌清扬走进库房深处，果然见到一垛垛密密匝匝垒成小山似的化肥袋子，而且越向里走袋子堆得越高，每垛化肥码放得十分整齐，中间留着出货的通道，停放着铲车和小推车。凌清扬无意间注意到：通道上留有车胎的印痕，轮痕中有着新鲜的黄土粒，并且间有少许的青灰土。
“这里每天晚上有人干活，天明就收工，听说是为了扩建仓库，正在修地下的通风排污管道。”
“这些工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在劳务市场上雇的力工，都是西北偏远地区的农民，一星期就轮换一批人，麻烦得很。”
“怎么换得这么勤。”本来漫不经心的凌清扬奇怪起来。
“龙总说，这人时间长了不好使，老磨洋工，得经常换，反正人好雇，一码一利索，干完活发给工钱走人。”
两人正说着，库房外进来几个保安，跟在后边的是夜间带班的工头，这人是龙海的一个姓熊的亲信，长得粗壮黝黑绰号叫“黑塔”。见库房里有人便厉声喝问起来，当看清是凌清扬，马上换了副笑脸，忙上前搭讪着。
“这里化肥堆积，那边产品爆满，为啥不清仓腾库啊？”
“龙董事长有位朋友做西北化肥总经销，过几天要整车皮一次买走，要说硝酸磷化肥质量真好，全是一等尿素呢。”“黑塔”顺手抽过一根铁签，插进一个化肥袋子，抽出来时，签头上果然是雪白晶莹的颗粒。
凌清扬捏过几粒，放在手心里揉搓着，不一刻便融化了。
“要赶快催办，不然到了雨季，产品爆了棚就误大事了。”凌清扬用股东的口吻对“黑塔”说，对方连连称是，库门很快在身后上了锁。
凌清扬在厂区转了一遭，避开客人独自用了餐，又让白舒娜陪她到专家公寓去洗澡。末了换了一套白舒娜的便装穿在身上，借了台自行车，说要到市里闲逛，骑上车子悠哉游哉地出了厂门，却把自己那台鲜红如火的宝马车留在了公寓外边。
望着这个高深莫测的女人远去，白舒娜立即拨响了一个电话。
白舒娜觉得自己此时像站在黄河的湍急旋涡之中，陷入了难以解脱的重重矛盾：对凌清扬她开始心存芥蒂，现在又心存感激。因为这个女人不费吹灰之力从她身边夺走了郭煌；又在她人生最艰辛的日子里，把她轻而易举地从博物馆安排到了龙海集团。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对自己的青睐并非完全出自利用，现在她终于悟出：自己的长相很像她年轻的时候，她是把自己作为了情感上的替代物，当成了她的女儿。
前不久，女民警何雨找了她，让她帮助掌握凌清扬的情况，何雨告诉她：彭彪盗的是假画，真画仍然下落不明，你作为保管员有责任协助公安机关查清案子，这样不仅解脱了自己，彭彪也有了从宽的条件。白舒娜答应了。尽管她不太适应这种思维——因为凌清扬还在指使她监视龙海，这样一来自己简直成了这黑白方阵中间的棋子，进退两难。最终，还是法律的力量占了上风。何雨同时告诫她还要格外小心，因为在龙海手下工作，等于是在玩火，每日每时都要心存戒备。
凌清扬骑着自行车一路行驶，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在耳后飞扬起来。她先登上了古城墙。这一带城墙原来残破不堪，断裂的城垣裸露着夯土，因被人冬季当成和煤的胶泥用了，夯土层给挖得百孔千疮。城外的黄沙几乎可以湮埋到城垛的女墙上，沙土中长着东倒西歪的刺槐和酸枣树，一到春季这里黄沙滚滚；现在，这些破败和萧条已荡然无存，代之以修葺一新的青灰色城墙，并且从旁边的磴道拾级上去，还可以骑车绕城一周。凌清扬站在城墙一隅，向城中默视良久，而后从磴道驶入城中，进了一家有着孩子唱歌声的宽敞院落。
这一切都进入了何雨的眼帘，她和梁子骑着车一前一后在后边跟着对方。
何雨注意到，这是一家SOS儿童村，过去曾是由民政局管的福利院，现在成了专门收养弃婴和流浪儿的地方。
凌清扬出了儿童村，又驱车到了一家居委会，向老太太们询问打听着什么，最后，又来到了市公安局的人口管理中心，查询了半天常住人口的信息。
事后得知，凌清扬是在找一个叫何姚氏的老太太，老人于八十年代突发心脏病去世，之后注销了户口，死时没有任何亲戚，是居委会帮助料理的后事。有人提供：老太太生前帮人带过一个婴儿，又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更多的情况就不掌握了。
何雨惊奇地发现：这凌清扬对梁州的街道似乎非常熟悉，从不问路，像什么双龙巷、黑墨胡同这些连何雨都没有走过的小街道，她却能轻车熟路地行走。何雨和梁子扮成情侣有意贴近她时，竟意外发现她说的竟是本地话，有几句还是梁州地道的方言，何雨不禁大为诧异，她绝不相信：一个异乡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梁州城如此了如指掌，活脱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这个背景复杂的神秘女人，到梁州所接触的人几乎都与壁画被盗案有关：做仿品的郭煌、保管员白舒娜，还有博物馆的秦伯翰。她来梁州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被盗的壁画会不会落在她的手中。这一切显得疑云密布而又毫无确证。根据英杰的安排，凌清扬既是嫌疑对象，又是市里经济开发中需要保护的重点人物，因此要求何雨他们对她做保护性的控制，以便发现线索。
凌清扬穿街走巷，直到城市西北角一片待拆迁的旧街区，才停下来。这条街叫三眼井，是一条不足三百米长的小街道，因一家宅院中有一口三眼的水井而得名。街道两侧大都是清末民初的老旧房屋，院内的居民已经搬迁一空，院墙上都用白石灰刷上“拆”的醒目大字。午后的阳光温暖而适意，墙头上探出的树枝偶有几片落叶在微风中飘落，旋转着落在街道的方砖路面上，这寂寥空旷的老街总能勾起人们对已逝年代的记忆，而这记忆也将随着老街的消失渐渐被人遗忘。
凌清扬终于在一座门楼前停下来，她在仔细分辨了被灰垢蒙蔽的门牌之后，推车走了进去。
已经整整二十多年没有再踏进过这熟悉的院落，走过有着砖雕的影壁墙，记忆中的那道木柱石座的二道门已没了踪影，原来宽敞的院子被两边盖起的小厨房挤得十分狭窄，那口三眼井上的辘辘早已换成了自来水龙头。她移步到北屋正房，门前的两棵枣树已近干枯，像一对行将就木的老人，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碧绿葱茏，其中的一棵的下半截，仍然遗留着被烧黑的疤痕。
泪水慢慢溢满了双眼，面前恍然出现了那堆令人心悸的熊熊大火。那是文化革命的头一年，一群戴红袖标的青年神色威严得像树下的烈焰，而点燃火焰的燃烧物却是家中所有的图书，因为那些精装书太难烧毁，被人用棍子挑着，把枣树干也给烧着了。身为梁州大学教授的父母被命令跪在火焰前。幼小的凌清扬那时完全被恐惧压倒，直到院内剩下一堆灰烬，父母不知去向，她才如梦方醒地号啕大哭起来。父母自杀的消息，是被姑母搂在怀中得知的。在这个院子里，她又生活过十几年，直到最后悲痛欲绝地出走海外。
凌清扬将枣树下的土捧到了正房门口的青石板上，堆成小堆儿，然后从挎包中抽出一撮短香，劈出了三根，再用火柴点着插在了土堆上。立即，有袅袅的白烟从香头上飘起，一股淡淡的清香向四周弥漫开去。紧接着，凌清扬作法似的又掏出一包黄纸，一小瓶白酒，将酒细心地洒在黄土周围，然后将黄纸用手捻开，轻轻铺在土堆上。黄纸被她点燃，火苗冉冉升起，烧过的纸灰被热气托举，在空中慢慢地飘飞，像从另一个世界飞来的黑蝴蝶。凌清扬在飞舞的纸灰中凝视老屋，深深地弯下腰，再弯腰，鞠了三个躬，颤声说道：“爸、妈……你们不孝的女儿姚霞来看你们了……”
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良久，她走近老屋，倚门坐在门框的石礅子上，默默凝视着静悄悄的院内，搜寻着少女时代点点滴滴的回忆。就在门口这块大青石板上，她缠着父亲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月亮透过枣树的枝叶照得满院清辉，又圆又大的西瓜在冰凉的井水中泡过，她还非要在瓜瓤里洒了白糖才肯吃；写作业怕热偷懒，还要母亲给扇着扇子，小院子里曾回荡过她多少银铃似的笑声啊。可如今物是人非，人去屋空，这破败的院落连同这记忆将永远地消失，她的心头顿然涌起一阵无家可归的隐痛，便把头一下子伏在膝盖上，无声地抽泣起来，而且一任泪水滂沱。
不知隔了多长时间，她听到院内有脚步的响动，抬起头来，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匆匆走上了台阶；等她站起身来，才发现对方正是何雨。两人都同时愣住了。
原来，跟踪着凌清扬的何雨见她进了院子，就在门廊的拐口中等候。过了好长时间竟不见对象出来，又见影壁后的庭院内腾起一阵烟雾，她连忙贴着影壁观察，发现院内竟空无一人，连自行车也不见了。何雨的担心使她犯一个判断上的错误：她原以为这一带民居都有后门，梁子已约好在后门处接应，便判断凌清扬已从院内离去。等她走上台阶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完全没有了退路。
“原来是凌董事长，你怎么还有这样的雅兴，来观光这破院子呢？”
凌清扬很快意识到何雨的出现是怎么一回事，她淡淡一笑，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可那满脸的泪痕还是暴露无疑了。
“何警官，你们还是挺关心我的，我还是应该表示感谢喽。”凌清扬的脸上很快恢复了那种尊严与矜持，并暗含着几分讽意。
“是啊，凌董事长，这里不是格格府，你作为梁州的贵客，我们还是要负责您的安全的。”何雨的嘴不饶人，反唇相讥，眼睛扫视着院内老旧的危房，露出一副质疑的神色。
“既然何警官问，我倒不妨如实相告，我来这儿是为了了结一个朋友的嘱托，来祭奠一下这老屋的主人。”凌清扬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与她脸上的泪痕显得很不协调。
“哦，你的朋友也是梁州人？”何雨重复着这句话，眼睛却盯着院内残留的一些纸灰。
“是的，她的父母在文革中死了，她几十年没回来过，听说我来梁州，特地让我到这里看一看。”
“你的那位朋友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何雨对这位女商人的话根本不信，故意刨根问底。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如果有的话，她肯定会回来的。”凌清扬回答着，又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何雨眼中深藏的那股冷飕飕的冷意。
“何警官，我们现在也算是熟人了，我在梁州落脚，以后少不了给你们找麻烦。”凌清扬的口气一时变得十分恳切，脸上也堆上了笑意，“那天在酒店里，我实在是不知情，还请你不要介意。”
“那没什么，好在事情已经落实了。”何雨也把弦松了下来，她在屋内走了一圈，只见室内结着蛛网，地下积土尘封，“看来，凌老板对梁州是了若指掌了，包括这破院老屋。”
“我这个人，到个新地方喜欢到处跑跑，尤其是梁州古城的胡同小巷，别有一番情趣。这里城美水美人也美，和我挺对缘分的，当然也包括你们警察。”凌清扬不仅完全转变了神态，而且在竭力拉近和何雨的距离。
“谢谢凌老板对梁州的厚爱，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尽管提出来，有困难找警察嘛。”
“何警官，说到这儿我还真有一件事情相求，你能听我说说吗？”凌清扬变得真诚而又认真，指了指门口的青石阶，“如你不忙的话，咱们能不能坐一会儿。”
何雨觉得这正是了解凌清扬的一个好机会，点了点头。只见对方从自行车座里抽出了一张报纸，张开来铺在青石上，两人便挨得很近地坐了下来。
凌清扬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镜子，翻过背面，露出那张有些发黄的照片，轻轻递给了何雨。
“我刚才说的那位朋友，如果在梁州还有亲人的话，就是这个孩子。”
何雨接过来，见是张长着水灵灵大眼睛的孩子，面颊着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逗人可爱。
“我这位朋友曾在这所院子里住，很早就出了国。这孩子就是她的女儿，原来在亲戚家寄养，后来她的亲戚意外去世了，孩子便没有了下落。”
“孩子有名字吗？”
“没有来得及起名字，她乳名叫丫丫，出生年月是1982年11月4日，阴历十月初三，癸卯时生的。”凌清扬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紧盯着何雨，神情中满含惶恐和期盼。
就在这一刹那，何雨注意到这个干练女人突然变得笨拙起来，眼神中带着只有母亲才有的那种悲天悯人的伤感。
“可她母亲为啥这么多年不来找她的女儿呢？！”何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了一句，那神色完全是在谴责。
“……可能，可能她也有她的难处吧。”凌清扬含糊其辞地支吾着，她看着何雨因激动而涨红的面颊，然后把目光一点点移到她的脖颈，又从她的手腕滑到脚下，最后把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不知为什么，何雨觉得这个女商人变得有些怪异，那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女人有情有义，身上洋溢着一股温馨而亲和的气息，使人在情感上有一种无法推拒的感觉。
“这样吧凌老板，看得出来，你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倒是对梁州有了感情，我得代表梁州人谢谢你。我也十分愿意帮这位母亲找到自己的孩子，可这些年梁州变化太大，你要是能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比如孩子父母的情况，梁州还有什么亲戚呀，越具体越好，或许有一天真能找到这个孩子呢。”
“那、那好。”凌清扬有些激动了，“若是能找到她，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会补偿的。”凌清扬显得有些不能自持。她一下子握住了何雨的手，久久没有松开。那手心全是汗，带着体温的传递，绵软而轻柔。
何雨听得心中暗笑：这哪是为别人找孩子，分明是找自己的孩子嘛。看来，再精明的人，遇上亲情至爱都会露出真面目来的，可这自称姚霞的洋太太怎么会有梁州城的孩子呢，真是匪夷所思。

第二十二章
红色定位跟踪器再次停滞。齐若雷知道那个微型机是植入在黄河平皮下的，不会被人发现。但地下城凶险叵测，肯定是又遇到了什么意外，不由得担心起来。
齐若雷回想起那天在秘密接头点单独和黄河平的一番谈话，他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在决策上出了错误，或者是自己真像黄河平说的心肠硬如铁石。从情感上说，他不该再让黄河平去冒这种风险，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可是，以四年忍辱负重的代价换取眼下这起惊天大案的破获，也是值得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样的任务，也非黄河平莫属，可眼下的景况又使齐若雷的心悬吊起来。
…………
齐若雷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黄河平这次遇险，不在地下城险象丛生的通道中，而在于和他同行的小老汉。
黄河平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感到自己是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而且是五花大绑，捆成死刑犯的那种结扣。他不知道小老汉藏东西的那个方洞里，不仅有壁画，还有这么长的绳索，更为可恨的是这小子藏着麻醉剂，把自己迷昏了过去。
小老汉盘腿坐着，看他醒来，露出了一脸的凶相，这还是和小老汉打交道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模样。
“说吧，留你一口气，临死前也得让你闹个明白。”
“你这个遭天杀的小老汉，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玩意儿，得了宝就想甩了朋友，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良心？哼，你警察就有良心？我哥仨被杀的杀，抓的抓，判的判，你们就有良心？”小老汉拧眉怒目，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我这一辈子就恨小人，恨卧底的暗探，你以为我小老汉白在这道上混，不知道你是干啥吃的？”
“他妈的，我是卧底？！跟着你混得鸡飞蛋打狗添灯，命都快没了，我卧你妈的底了！”
“看来不上刑你是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小老汉咬牙切齿，上手勒了一把绳套，痛得黄河平直咧嘴，扭过脸又骂了起来。小老汉停了手说，“看在你救我几次的分上，我也不愿费这个劲，说吧，你到底是哪一路的王八蛋？”
小老汉贴近黄河平的眼前，手中晃动着一件东西，那正是在积沙墓遇险时丢失的那只加密手机。屏幕上面现出了一连串的代码，小老汉根本看不懂，可猜出了八九分。
“从一开始俺就知道你们的主意，这是放长线钓大鱼，找到壁画我的末日也就到了，岂不知你们那两下子怎蒙得了我小老汉儿。在地面上你们有手枪警车电警棍，牛逼哄哄的，我没法子，就得利用你。可到地底下可是我小老汉的天地，就是再来个千八百十号人也休想抓我一根汗毛。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小老汉得意洋洋，笑得抓耳搔腮，活像一只大马猴。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明人不做暗事。你可以对我恩将仇报，我不能对你不仁不义。在咱俩交情断绝之前，我得奉劝你两句，把壁画交出去，给自己留条活路。”
“哈哈，交壁画？你骗三岁小孩子去吧。偷一幅画就可以炮敲头，你想让我死几回？想拿我的脑袋当尿罐儿踢，没门儿，老子还要在梁州地下逍遥几十年哩！”
黄河平顿觉一股凉气在全身弥漫开来，自己的身份既已暴露，眼下的情况是他始料不及的：这小老汉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的，惟一的遗憾是壁画没有追到手，自己背着多年的黑锅还没洗清，倒先像老鼠一样死在这黑暗的地下，真令人有些悲哀。死对黄河平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可眼睁睁看着壁画自己却束手无策，他真不甘心。扫了一眼小老汉身后的壁画，绝望中的黄河平突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这念头使他兴奋得心膛突突直跳，他镇静了一下自己，冷冷掠了一眼猴子似的小老汉，那对鬼火似的眼睛也正瞅着自己，但分明能看出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是一种猎物对天敌与生俱来的畏惧感。
黄河平轻蔑地笑了，笑得小老汉一时不知所措。
“我以为光彭彪手里的宝贝是破泥板，闹半天你俩拿的是一路货。”
“嘿嘿。”小老汉咧了嘴，“我手里的要是假货，头朝下叫人当尿罐子踢。”
“你以为你的头值几个钱？拿人家的假货当真货，人家还不能拿你的脑袋当尿罐子踢？！”
“你他妈说啥？”小老汉听出黄河平话里有话，倒认真起来。
“我是说你走假坑别人，你就敢担保别人不会坑你？”
“啥意思？”
“你手里的这些画全是仿品。”
“放你妈的屁，老子从库房里掂出来的，让人仿了一套哄了你们，就连你这‘一把摸’也上了我的当，你现在死到临头还想蒙我。”
“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也配得上让我‘一把摸’？瞎话一出口就漏了底，根本不配在我面前耍花招？”
“得了吧，‘一把摸’？你一把摸到阎王爷的蛋上——找死去吧。”
“你心虚了吧，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坐不住了，说明你心里有鬼。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一句也不说，任你杀剐，我要是寒寒脸儿，就不算道上混出来的‘一把摸’。”
昏暗中的小老汉憋了片刻，再也忍不住，突然问道：“喂，你真的是‘一把摸’？”
“我有心搭救你，陪你下这十八层地狱，你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好吧，你就等着卖你的宝吧，看能不能抵得上一个尿罐子的钱。”黄河平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说。
“你说俺这是假货，有啥凭据？”小老汉看看对方的气势，退了一步说。
“什么都是假的，可功夫是真的，没听说我这手叫‘假货怕’吗？”黄河平睁开眼，一副鄙夷不屑的神色。
“我这是原装地道货，还用你摸？”
“还是怕吧，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怕摸就有假。”
“哼，摸也无妨，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活不了一个时辰了，我能怕你一个活死人不成，不要说摸，看都可以。”说着，小老汉拿过一幅壁画，故意在对方脸前晃了一下，一脸的炫耀。
“你他妈这是在耍我，我不摸了。”黄河平再次闭上了眼。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可不怕你给我玩活，这里反正是咱俩，我一走你也就死定了，东西在这儿，摸吧。”
小老汉用那幅画碰了碰对方的手指，不想黄河平连眼都没睁。
“你是逼我，还是请教我？”黄河平索性背过脸，不再搭理对方。
“咦，俺还怕了你不成？”小老汉把黄河平反剪的右手从绳索中抽出，恐他有诈，小心翼翼将那幅持扇宫女画送到了黄河平的手边，让对方来摸。黄河平闭上眼睛，正反面摸了一遍，突然睁开了眼，露出了满脸的讥讽，连嘴角都翘了起来。他万没有想到，这灵机一动倒歪打正着：这幅壁画果真也是仿品，只不过仿技更高！真是他妈的活见鬼了，想起几天来的地下遭遇和眼前的情景，他真是啼笑皆非，顿感一阵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啥？完了吧你。”小老汉被笑得有点发毛，色厉内荏道。
“我笑你命大，还不至于判死罪，为你庆幸呗。”
“你不要唬我，俺小老汉也是走过天津下过卫，吃过大盘子荆芥辣子的，你说它假，俺倒要你说说根据。”
“把我扶起来！”黄河平命令对方。
小老汉乖乖地把黄河平拖得靠在了洞壁上，托起黄河平的下巴说：“反正你这‘一把摸’也只能摸到我这里就算毕了。”
“小老汉儿，道上人说你精明，我说你是狗屎不是。你是拿着槽木当神供，偷出来的全是烂泥一筐，白给我都嫌沉。”
“你就编吧，我看你怎么能把这方的说成圆的。”小老汉嗤之以鼻，一边冷笑着。
“我刚才摸了一把画面，这叫什么懂吗？这叫问相——汉唐壁画，面相平白光滑，好似小孩的屁股，没有一点沙粒，圆润细腻，手感极佳。你这块儿像什么，简直就是八十老头的脸，像你的这号尊容，整个一副丝瓜瓤子。”
“你就说吧，还有啥？”小老汉嘴上不信，还是把蜡烛凑近了那幅画。
“这第二呢叫侧相，你把壁画立起来，瞪大眼珠子看看侧面的底泥。”
“我看着呢，这有啥呀？”
“你看这画上的颜色，从表皮渗下去，是垂直方向走的，还是斜下方走的？”
“那当然是垂直啊。”小老汉当即答道。
“要是在墓道画壁画，画工是站着画还是趴在地上画呢？”
“那自然是站着画啦。”小老汉听出点味儿，口气不是那么强硬了。
“既然是站着，画笔是从上到下运力的，若颜色是自上而下走的，从底泥侧相看，颜色肯定向斜下方渗进去，你手里的画是垂直渗透的，那只有一个可能……”
“你说是趴在地上画的？！”
“算你聪明。还有这第三，叫合相，你再把这十几幅画拼起来看，画之间会有断头，颜色也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画成。当年的画匠要是这水平，有几个也得拉出去宰了，他只能是一气呵成，一笔下来，哪能一块一块地零叨呢？！”
小老汉听了心里不禁毛骨悚然。不想没等他开口，这边黄河平倒接着追问道：“你老实说，这画你掂出来之后中间有人过手了吗？”
“出手就攥着，这画没有一秒钟离开过我的双眼，连睡觉我都盯着哪。”小老汉这会儿似乎说的全是实话。
“那彭彪呢，他接触过这批画吗？”黄河平帮他回忆。小老汉直摇头，他此时留了一手：他和彭彪倒到境外的壁画，正是自己找人通过郭煌制作的那批仿品，这件事一直背着彭彪，如今在“一把摸”面前，小老汉没有敢露出这个底细。
“这么说，从一开始你偷的就是假货。”
小老汉没做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袋耷得像条蔫瓜。
“你难受个茄子啊，人家这是救你一命，你该磕八个响头谢人家才对哩。”
“你是说我忙乎了半天，是给人家蒸了一锅馍？”小老汉哭丧着脸，模样难死画匠。
“我说你是捡了一条命，你要偷了真品那才叫哭天无泪，呼地不灵，这一回偷瞎了还算有救，法律上有一条叫‘对象错误’，量刑时候起码判不了死罪，立了功还能减刑，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你说的这都是真的吗？老哥哥。”小老汉霎时间又把脸变了过来，皱褶里都堆着笑。
“我只恨自己看走了眼，不该度你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玩意儿。”
“那我该咋办？”
“背上假画跟我投案去。”
“可说啥都晚了，我摸不着出去的道哇。”
“你他妈还不快给我解开这绳子，帮你背上这宝贝，顺着炮响的地方朝前走啊。”
“可是得说死了，我这算自首，主动投案，你要是出来使坏，我非杀了你，咱俩一天周年。”小老汉给黄河平解绳子，一边还不放心。黄河平轻蔑地笑道：“我要使坏，早就没了你的活头了，更不要说刚才还救了你这个喂不熟的东西。快把我的胳膊揉一揉，没有我一把摸的这双手，也就不会有你的命，走吧——”
小老汉的内心此时已被黄河平牢牢牵着：手中壁画的真假成了心病，使他不得不依赖对方，一场较量，也让他心悦诚服，变得老实多了。
两人像幽灵一样从积沙墓中钻出来，经过商量，为了防止壁画再次被沙土淹埋，小老汉从藏壁画的洞口中掏出一条床单扯成两半，每人都背了一个布包袱，里边装着壁画。由于负重，在黑暗中走了不到几百米，便一个个气喘吁吁起来。小老汉见黄河平累了，让他坐着休息，自个儿提了棍子到前面探路，不多一会儿，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眉眼儿却闪着光。
“老兄，你往前走几步，看那是什么？”顺着小老汉举着蜡烛的方向，黄河平视线所及，只见是半截城楼，墙上留着圆圆的孔洞，像是炮口。
“这是城墙，咱又到了一个朝代，你看这砖，是用江米汤和着白灰弥缝，炮也炸不动，下边这红夯土，砸得就像铁块，这边上的斜坡是上马道，我估摸着这当年打仗用水当兵，水淹了城门就用木板盖上，板子朽了露出这条救命道，咱们有救了！”
顺着黑漆漆的砖阶道，他们很快来到一处极宽敞的空间，头上是砖砌的拱顶，脚下是扒地的大方砖，原来是处高大的城门洞。黄河平只顾抬头观察，不想脚下被绊了一下，发现是一块方方正正凸起的石头。
“这是关城门的门挡！”小老汉叫起来，他举着烛光的手一晃，蜡油从手中流到胳膊上，在最后一线光明熄灭的一瞬间，黄河平看到四周竟全是森然狼藉的白骨。可以想见，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惨烈的肉搏战，盾牌和刀剑早已腐朽，盔甲战旗化成了粉末，交战双方敌我莫辨。
就在这时，前边的小老汉又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喊叫，因为城门洞向前的通道全被横七竖八的巨大木料堵死了，根本没有路径。
“都怪我引错了路，也说不准到了哪座皇城，咱还是歇歇脚，攒点儿气力，看能不能从哪里钻出去。”小老汉像是扎泄了气的轮胎，刚才的那股兴奋劲儿荡然无存，把包袱放在一边，一屁股要坐了下来，黄河平又把他拽起身拉着往前走。
这些日子，黄河平已记不清在地下的时间了。这里没有白昼，只有黑夜，他觉得不仅慢慢适应了黑暗。而且最初由陌生产生的恐惧感也渐渐消失。看来这梁州地下城像古代大多数国都一样，都建在河网密布的水运发达之地，黄河决口荡平了城市的表层，却给地下留下了无数暗河和孔洞。随着地下河流的冲刷，淤土的陷落，逐渐形成了交错纵横的峡峪和谷地。由于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宫殿互为支撑，残留的市井竟像凝固的化石一样保持着旧时的风貌。特别是一些街道两厢的门阶石柱处，还能触摸到当年的拴马桩和石槽，依稀可以感受到昔日的繁华盛景。黄河平真没想到，千年的历史还以这样的形态完好地封存着，他一定要活着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人。
又走了一段时间，两人终于精疲力尽，躺在一个坑凹处喘息。这里大概是一处祭坛，石壁处隐约可见一些雕镂的图案，看来是水患到来时的避难所，也是死人最多的地方。
黄河平和小老汉就躺在一片白骨之上，每个人枕着一具头颅，小老汉见他沉思不语，便安慰道：“你放心老哥，我不能让你死在前头。经你的点拨，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对天对地发誓，跟着你背这证据出去，争取多活一回，要是能再活这命都是你的。”
“少说没用的话，节省点体力，能走多远是多远。”黄河平喘息着回答，他知道带的一盒饼干只剩下一些残渣，水早就没了，只有用破瓦罐接自己的尿喝。那副加密手机也早已没了电，和外界失去了任何联系。在这像巨大棺材一样的地下城中，如果能活着出去，肯定也会被人说成是鬼了。
“从前有三个人合伙盗墓，粮食吃光了，还没有找到出去的道儿，三个人却只剩下一口气，就商量着抽签先吃谁，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吃那个先睡着的，因为那个人体力不好，吃了他另外两个答应把盗出来的财宝去养他的家小……”小老汉怕黄河平提不起神，就瞎讲一气。
黄河平听着，装着睡熟了，倒把小老汉吓了一跳，摇着他说：“大哥，你可不要吓我，你就是睡了我也不吃你，你的皮糙肉厚，要吃吃我的一身瘦肉，肉丝软骨头小，好消化。要说我也不想死，我还想听大哥开导教诲我，出去后脱胎换骨呢。”
“你不偷了，你不说几辈子就是要端这墓坑里的饭碗吗，靠水吃水，靠墓吃墓吗？”
“我实在是偷上瘾了。”小老汉见黄河平揶揄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咱俩到这一步，也是离黄泉不远的人啦，俺啥话现在都给你说了吧，我大哥是这一代盗墓的头一号，临枪毙前一天，让人捎话来，说是有啥遗嘱，叫我找公安局的一个人，说要俺听他谈谈话，你说我是活腻歪了，敢往阎王爷蛋上碰，躲都躲不及哩，我就没去找。”
“他叫你找谁？”
“一个姓黄的，说要是他自己早认识姓黄的，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不想让我和他一样。”
“你哥比你壮，右臂上刺了一头辟邪。”
“你认识他？”
“岂止是认识，还不打不相识哩。”
“你是谁？”小老汉惊觉起来。
“我就是那个姓黄的。”
“你不是被公安局开除，后来吃文物的‘一把摸’吗？”
“既然咱俩交到了这分儿上，我也给你说了实话吧。我的任务是做你的工作，把你争取过来，搞清这案子。”
小老汉一惊，瞪圆了一双眼睛，“你该不会骗我吧，我这样的人还有救？”
“命都快没了，我给你说什么瞎话，你能归了正，给国家立了功，法律会从宽处理你。因为这案子只有你说得清，我的意思是你身轻路熟，能活着出去，给外边的人送个信儿，给我恢复个警察身份就知足了。你小老汉这辈子算是死过一次，打从这里出去，投胎从头来，多做善事，不能祖祖辈辈再做这卖祖先家当的事儿了。”
“黄大哥，冲你这话跟咱俩的交情，我认你，死也挺头了。这案子说起来，彭彪是天下第一号大傻蛋，我也是，叫人当枪使了，这叫人家偷驴，俺俩拔桩，真正的玩儿家现在还没出场呢……”
小老汉越发压低了声音，惹得黄河平骂了起来：“这儿除了有鬼，还有谁呀，你大声点，我这儿有一个录音机，你就对着它讲，而后再带出去，交给一个人，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说，你记住……”
“俺他娘的不记！”小老汉一摆手竟把录音机碰得飞了出去，“你是骂我吧，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了？我小老汉个头低，在道上也是个人物，既然认你这个老兄，我就不能不仁不义。说实在话，我早就看出了你的底细，可我佩服你的为人，你这一路开导我，叫我心里一点儿点儿豁亮起来。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过去俺瞎胡混，今后要跟着你走个正道，要死死一堆儿，要活一块走。你他妈那么能算卦，咋不算算自己能大难不死？”
“我也有算不准的时候，就说这走背运被开除的球事儿。”
小老汉在黑暗中摸录音机，一边说道：“医不自治，一会儿我替你掐掐指，再问问镇墓神，它可是灵验。”
小老汉在尸骨堆里横竖摸不到录音机，就划着了一根火柴。由于长久不见光亮，两人霎时间都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无意间看到对面的石壁上那些精美的图案，正中位置是一对男女，他们的身体正快乐地扭在一起。两人的上半身是人面人身，下半身是蛇尾，并且像麻花一样缠绕在一起。
火柴熄灭了，又是一片大黑暗。小老汉嘴里嘟囔着，说这古人真不要脸。黄河平说，你敢骂祖宗，那是伏羲女娲交媾图，没有他们哪有咱们呢。小老汉说，古人都兴这个，我这辈子是白活了。黄河平听他话音凄楚，便逗他说，弯刀对着瓢切菜，丑男自有女人爱，出去了我帮你找。小老汉不以为然道，别拿我寻开心，谁能看上俺这地哧溜。说着，他装作摸到了录音机，煞有介事地吹了吹上边的土，做了个递给黄河平的动作，黄河平伸手去接，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掌，攥着手指肚，给他掐起卦来。
“你这个人桃花运不错，可这官运不到，太犯小人，你走背运时遇上了啥事呢？”
“时间长了，想不起来了。”黄河平不想重提当年事，可小老汉却死缠不放。
“你那个时候应该是个坎，可你没过去，到底遇上了啥倒霉事，你还不放心你这个傻兄弟吗？”
“正在竞聘副队长。”黄河平不知道怎的竟脱口而出。说起当时队里有几个人条件都旗鼓相当，他则是最有希望的。
“你是给人绊了一下，这个人害你不浅，还是你最亲最近的人，你想想是谁？”
见黄河平半晌未搭话，小老汉得意起来，接着又道：
“像你这把材料，不犯小人才怪哩。”
“为啥？”黄河平终于开了口。
“你想啊，别人犯了小人，有人罩住，你犯了小人，却没有贵人相助，那不等于吃家伙倒霉呗。”小老汉断言道。
黄河平哑然不语，他真有点儿恨起一个人来。
“你仕途上的事儿我不问，那时候有没有喜欢的女人呢？嘻嘻……”
“……”
“她漂亮吗？唔，一准正点儿，俺黄老兄的眼光应该是不错的。”
“这关你屁事儿！”黄河平被戳到了烦心事儿，不想再多说。
“那一定还有一个人追她……行了，我明白了，是有人想害你……”
“哈哈，哈……”黄河平大笑起来，想用这大笑来排遣掉多年积郁胸中的愤懑，可由于缺氧，他陡然觉得心口发闷，眼前冒出了无数个金星……
就在黄河平和小老汉昏昏欲睡的时候，又一声剧烈沉闷的震动使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小老汉的耳朵灵，他突然冲黄河平耳边喊：“黄大哥，你快醒醒，咱有救了！”
黄河平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他听到了有一股水流的声音，那水声似远又近，淅淅沥沥，又若断若续。起初，他以为是幻觉，可仔细听，果然是潺潺的水响！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个方向爬过去，那声音又转瞬消逝了。
“人说地下有九泉，是不是咱真到了阴曹地府了，还是咱耳朵出了毛病？”
“不会，我可知道这黄河里的淤土，它可是神土哇。听我爷说，飞沙走石扬尘土，这黄土是大风把它卷到天上，又刮到黄土高坡的，一千年一万年，黄河背着它走，水里有泥，泥里还有水，水和泥混在了一起，成了条泥河，舀碗水就是半碗泥汤汤。虽说这地底下叫淤土盖住了，可下边肯定还有河，说不定还有湖，湖里还有鱼呢。”小老汉说得眉眼都挤到一起，兴奋异常。
那股水声又出现了，两个人一起竖起耳朵，两臂支撑交替着朝前爬，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扒开那些堵在面前的巨大木块，不料手指摸到的地方，那些梁檩木料竟像棉花一样松软，顷刻之间被折断，化成了粉末。
两人跌跌撞撞穿越了这段朽木的孔道，那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但看不到任何水光的闪动。原来，那水是从身下看不见的孔洞里流淌，或许就是地下的一条汹涌暗河。黄河平的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件圆乎乎的东西，他揣摸着它的形状，竟然是一把洗衣服的棒槌，这肯定是当年洗衣妇在灾难临头的恐慌之中丢弃的。同样，当这把棒槌握在手中时，也像酥糖一样变成了斑斑碎块。与此同时，他发现身下竟是一块块整齐排列的石板。
“这是一座桥！”小老汉叫起来，因为他正搂着一块石碑，石碑中间刻有“漕运”二字的字样。碑中腰还有一道凹槽，大概是供拴船用的。小老汉说得不错，不一会儿他们的手指就触到了近乎腐朽的船帮、桅杆，摸到了冰冷锈蚀的铁锚。
“说不定这就是古梁州有名的那个御街桥吧。”黄河平少气无力地说道。黑漆一般的四周，没有人回答他们，如果真是御街桥，那应当是宋代的建筑，沿着这座桥可以通向雕梁画栋的内皇城。当年的宋城已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只余这坚硬的石头建筑，在深深的地下做无声的见证。
他突然记起，十多年前，市政部门在市中心中山路一带铺设大型下水管道时，在七八米深的地下挖掘出这处古桥的桥面，曾经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有专家论证，要在此处修建一座竖井博物馆，馆上建明月楼，与当年的“御桥明月”盛景相合，以供游客上下电梯观光。
“喂……”由于肺内吸进了氧气，黄河平大喊了一声，可四周一片黑暗，竟连回声也不曾听到。他让小老汉举着蜡烛，他蹲伏下身子去摸，只见大块的条状青石上，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痕，他想起当年的开掘者曾在报端披露：这座千年名桥采取了筑筏为基的建桥法，先在松软的河底挖一个基槽，在基槽上放置纵横交叉的长木作桥基，然后在此基础上砌上桥墩……
“小老汉，拿你的绳子来！”黄河平想起小老汉口袋里捆绑自己的那根绳子，让对方再次把自己拦腰捆上，小老汉以为黄河平又在耍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黄河平顿时急了：
“你他妈的正事儿不会干啦？把我放到桥下去，快！”
小老汉把绳子的一头拴在碑的凹槽上，一边松下绳子，垂下去好半天黄河平的脚才沾了地面。
这里果然是雄浑壮观的御街桥，黄河平知道自己现在正站在运河的故道上。他擎起蜡烛，只见石桥青石券顶，条石砌壁，桥洞宽阔，足可容纳数百人。看来，当年的开掘者为后人做了精心的准备，清除了桥边沿的泥污，也给眼下两个不速之客提供了一处极佳的避难所。
小老汉也攀着绳索下到了河底，他用手在地上摸，抓出几块瓦罐残片和蚌壳来。
“咱们有出路了！”黄河平高兴起来，他清楚记得，当年御街桥开掘时，由于市里财力不够，打好了竖井之后又用盖板封住井口，上边竖了块“御桥遗址”的牌子以示保护。
“这可是离地面一二十米深，有日天的本事也难上去。”小老汉一听上去就发憷。
“这里就是梁州市中心，离公安局最近，当年考古队开掘时修了竖井供人上下，肯定有脚窝子攀登，你又会掏洞，我托着你咱爬上去准能找到出口！”
“我不能去，上去就是死路，你是警察的线人你不怕，我算哪块料？万一这东西是真的，小命上去就交代了，到时候你也没辙。算了，要上还是你上去，我留在这里等你。”小老汉执拗起来。
黄河平没料到费了半天口舌也没用，只好让步，让小老汉帮助掏洞，而后在桥底下守着，由他先带那幅持扇宫女图上去，一来求救，二来鉴定一下文物真假，也算为小老汉投石问路。
黄河平怕他反卦，两人在桥洞里立了誓，这才顺着竖井攀爬。大概用了两个时辰的光景，黄河平终于听到了头顶轧轧的车辆声，他知道，自己已接近“御桥遗址”的那块牌子了。

第二十三章
下夜时分，御街桥遗址附近的窨井盖子发出晃动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影从里边钻了出来。他浑身上下就是个土人，两只眼睛被路灯刺得不敢睁开，两条腿像得了软骨病一样站不起来，只能向前爬行，简直像只能蠕动的大蜥蜴。如果在白天，这模样准会把人吓得半死，这就是九死一生从地下城脱险的黄河平。他此时贪婪地呼吸着甜美醇香的空气，伸展着全身每一个锈蚀了的关节，那感觉就像到了天堂。从这里虽然距离公安局只有一里地的路程，可他扶着路边的墙壁整整走了半个多小时。
公安局的大铁门早已紧闭，只留下小门供人出入，当他步履踉跄进来时，一下子被门口传达大马师傅拦住了。
“喂，干什么的？怎么不打招呼就往里闯，这儿可不是收容站！”大马师傅原是局里炊事员，个子魁伟粗壮，不由分说挡住了去路。黄河平知道，对方把他当成乞讨人员或精神病人了，便站定了身子答话，不料一张口，竟然是一阵喑哑的嘶叫。
“我有急事，要找齐局长……”
“找局长明天再来，你也不看看这是啥时候啦？”大马毫不通融，“别在这儿瞎磨蹭，不然我叫哨兵了！”
黄河平这才意识到对方真是认不得自己了，便一步凑到对方的脸前说：“马师傅，我是黄河平啊，你不认得我啦？”
“黄河平？！”大马听了名字，这才定睛观看，但依然摇着脑袋，“黄河平早就被开除了，你还敢冒充他？胆子不小！”
“马大擀杖！”黄河平一急，竟喊起了对方的绰号，“你今天要误了大事，我活剥了你的皮，快去给我叫曾英杰，或者何雨……”他声嘶力竭地一阵喊，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冒，一头栽倒在地上，倒地的一刹那还怀抱着从地下城带来的壁画，惟恐被摔碎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文物缉私队办公室的沙发上。齐局长、曾英杰正关切地看着他，何雨正用热毛巾给自己擦拭脸上的泥污。他注意到，用破衣服包裹的那幅壁画正放在手边的办公桌上。
黄河平简要介绍了一下在地下城的经过，然后打开了包裹着的那幅持灯宫女像，宫女一袭孔雀蓝裙服，体态婀娜，且色彩绚丽，显然比澳门缴获的那些假画高出了一筹。
“剩下的壁画呢？”英杰关切地问道。
“还都留在小老汉那里，他还在等着我的消息。”黄河平喝了一口何雨递上的热奶，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样吧河平，你的任务是先去吃饭、洗澡，好好休息一下，你提供的情况我和曾队长研究以后再定。”齐若雷说着，转身招呼何雨给黄河平找几件干净的衣服，让食堂马上做好饭菜，最后又反复叮嘱，不能一下子让他吃得过饱。
“齐局长、曾队长，”不料黄河平坐着没动，指着壁画说，“这画儿还需要马上做鉴定，依我看，还不一定是真的。”
“你说什么？这画不是真的？！”英杰瞪大了眼睛，连齐若雷也惊愕地站起来了。
“我还吃不大准，只有把小老汉手里的壁画全带上来，才能一鉴真假。”
齐若雷听黄河平说了怀疑的依据，沉吟片刻，马上吩咐英杰去唤秦伯翰，并让何雨立即到化验室做鉴定准备。并要黄河平在鉴定中做辅助配合。
秦伯翰睡眼惺忪着赶来，看到齐若雷手中的壁画先是一愣，而后摘去了厚厚的镜片，把一双近视眼贴在壁画上来回移动，末了来了个老牛大憋气。
“你倒是开尊口啊，我的半两仁兄！”老爷子急了起来。
“一点不差，这就是被盗壁画的第七号宫女！”老学究这次破天荒说了硬话，态度斩钉截铁。
齐若雷丢眼色让英杰坐下，让秦伯翰细说根由。秦伯翰做了一番解释后，又找来了壁画切割时的原始照片，点出了与七号壁画相一致的数处特征，一口咬定就是失盗的真品。
此时，楼上宽敞的化验室内，黄河平和何雨终于有了一个坦然面对的机会。望着黄河平干瘦而毫无血色的脸，头发像生锈的铁丝贴在脑门上，脖子的灰有铜钱般厚，手指尖像乞丐一样全是黑泥污垢。她一时悲喜交集，想说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解释几天前的爽约，可眼下时间不允许，不一会儿，河南大学的几个考古专家就要赶到，况且看黄河平昏昏沉沉的样子，扯这个话题也不是时候。因此，只是简要听黄河平说了一下个人对壁画的看法，就把他搀扶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这时炊事班把做好的饭菜端了过来，何雨看着他吃完饭，又把他领到自己的寝室，里面放着准备好的衣物和洗涤用品。
“你洗了澡，好好地睡一觉，那边有了结果，我会来叫你。”何雨从外边关上了门，她打算待工作结束，再和这位九死一生的脱险者一诉衷肠。
鉴定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做出来。鉴于上次澳门缴获假画的教训，何雨采用了碳十四和光谱测量法进行综合比对，没有发现异常反应。请来的专家意见也莫衷一是。对此齐若雷最终表示：一是另请高明，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专家前来会诊，二是尽快将另外十几块壁画搞到手，一并做同一鉴定。
会议开完，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何雨心中有事，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住室，打开房门，只见房间里已空空如也，黄河平早没有了踪影。仔细观察，发现自己的床铺根本没有动过。桌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片纸只字，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看来，黄河平仍然不肯原谅自己，还在记恨着过去，并且为三孔桥自己的失约生气。不然，他不应该这样不告而别，连点起码的礼貌都不讲。
何雨想起了老爷子几天前的开导，她冷静了一下思绪，准备马上向英杰报告一下鉴定情况。因为一夜未眠，她脑袋有些昏沉，就把头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细细地按摩了一遍面部，睁开眼时，看到了挂在衣帽架上的警服，她马上像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去。
何雨有一个习惯，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的警服熨得齐齐整整，然后挂在架子上。可昨晚她一直未回寝室，缺了这道重要的工序，此时便急忙把靠在墙角的烫衣板支了起来。当摆平了衣服用熨斗推熨时，被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十分纳闷，伸手去摸，突然觉得手指触动到一件温软光滑的东西，她连忙掏出来，发现竟是那件再熟悉不过的玉兔宝石，兔子雕得玲珑剔透，眼睛是两粒血红的玛瑙。这是伴随她一同长大的一件信物，四年前是她亲手给黄河平套在了脖子上的，如今，它竟这么突然地回来了！
看到它，何雨先是一忧，玉兔物归原主，说明黄河平把她约在天波湖的断桥边是有用意的：也正像黄河平明确表示过的，他不想介入她和英杰之间的关系，搅乱了她的生活，或许他真是自惭形秽，再没有勇气接受这份纯真的情感了。可转念一想，黄河平不至于这样简单，他从地狱般的城摞城中走出来，说明这件东西一直戴在身上。如今，他把珍藏在身边的信物又归还了她，究竟是一次情感的清算，还是一种真情的示意，真让她难解其意。越这样想，越是有一种强烈的意愿，无论如何要马上见到他，听他做何解释。
可她失望了，英杰告诉她，根据老爷子的要求，黄河平早已离开公安局，准备再次返回地下城。
原来，就在黄河平趴在何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英杰打来了电话，要他马上到自己办公室，向他转告了齐局长的意见：案情紧急，他必须立即返回地下城，找到小老汉，将剩余的壁画尽快拿到手。末了，英杰还传达了齐若雷对他工作的嘉许，而且一再声称他也不少在老爷子面前为之美言云云。看来，只要这样干下去，立功应该是没有一点问题的。黄河平对老朋友的一番苦心表示谢意，并说自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办完了案子，英杰能放自己一马，他就心满意足了。
黄河平领命之后，回到了他的一处隐蔽寓所。自从淘古董赚了钱，他在梁苑庄园买了一套别墅，四周安装了闭路监控系统，门上装有电子门锁，平时很少有外人造访。此时他打开房门，发现室内的家具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简单打扫了一下，蓦然发现桌柜处的一幅照片，便拿起来捧在手上，陷在坐椅中呆呆地看着。
这是他和何雨在三孔桥当年拍的一张合影，何雨调皮地在他脑袋后伸出手指做羊角状，神情照得纯真而自然。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而越是幸福，回忆它就像饮啜自己酿制的苦酒，可是，也正是靠了这种记忆的咀嚼，才使黄河平在这艰难岁月里支撑下来。
当“临阵脱逃”这四个字像标签贴在脊背上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炼狱似的精神煎熬。当年生死与共的战友投来鄙视的目光，亲密无间的朋友疏远了自己，器重过自己的上级见了面像躲瘟神一样避之惟恐不远，因工作矛盾得罪过的同事竟公然辱骂自己，就连当年抓过的盗墓贼也敢指手画脚对他讥笑。他体味到，一个人的形象一旦被毁，就像被流放到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无人怜悯，也无处可以倾诉。他永远忘不了向干部人事处交警服和枪支的那一天，当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孤身一人在大街上转，简直像一只无人管问的丧家犬。此后，为了生计他被文管会的人驱赶过，被当作流氓抓过，和卖淫嫖娼、吸毒人员一齐被送过劳教所。这一切他都能默默地承受，可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何雨那记响亮的耳光，那一句“我再也不愿见到你”的话，像刀一样戳破了他的心。有多少次，他想告诉她，他仍然爱她，可他又不能够这样做；有多少次他经过公安局的大门，期盼着能遇上她，可远远见到她的时候又马上躲到了暗处。只有这张照片，被他珍藏在枕边，伴他度过了无数孤独的夜晚。他曾一遍遍忆起他们每次相处的过程，反复回想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中间，他又听到了何雨和英杰恋爱并且要结婚的消息，在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就在这次和何雨相约在三孔桥见面时，他再一次领略了这种痛苦。黄河平原本是要试探何雨对自己的态度，当他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并且望眼欲穿待到八点过十分的时候，他的心一点点冷却了下去。他明白何雨对他仅止于怜悯，已经没有了爱情，因为英杰的缘故，她和他已渐行渐远。为了证实这一点，等到八点一刻，他给何雨挂通了电话，从手机中听到了菲菲咖啡屋熟悉的音乐旋律，还听到了英杰说话的声音。他觉得受了愚弄，驱车直接赶到咖啡屋，从宽大的接地窗前，他看到两个人正在亲昵地交谈，而后又并肩相拥着走了出来……
所有的往事全像汹涌的浪潮从记忆中升腾而起，又撞击成无数个碎片，使身心俱疲的黄河平昏昏睡去，坠入了黑黢黢的深渊，直到一阵有节奏的音乐门铃声，才使他陡然惊醒。他连忙起身，把手中的照片夹倒扣在八仙桌上，连着打开了几道门锁。
门口处出现的是齐若雷，老爷子二话不说，径直进了客厅，一屁股就坐在了对面的八仙椅上，向着四周缓缓地打量了一番。
客厅四壁镶嵌着本色的雕花门窗，摆放着道地的中式家具。八仙桌上，供着长髯赤脸的关公像，周围闪着仿烛的红灯。门首处，挂着一块遒劲的匾额，上书“收藏家”三个字。黄河平揉着一双睡眼，用景泰蓝茶盅煨了一壶龙井，放在了他的肘边。
“最近又淘出了啥好玩意儿，都亮出来吧，也让你老师开开眼。”齐若雷跷起二郎腿，好像对这里毫不陌生。
“上案子之前收了一幅任伯年大师的山水，这是我到一个乡村教师家发现的。他的祖上是个翰林，家里藏了不少古画，他家境不好，又有病，把老爷子的家底给我拿来了，我也没亏他，没想到现在成了宝贝了。您来鉴定一下真假。”黄河平说着，用如意画钩将那幅画挑起，挂在迎面墙壁上，让老爷子欣赏。
齐若雷仰脸观画，一边品着茶，不住点头，“河平，这画我只是看着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从题款和印章上看，我看假不了。”
“还是老爷子的眼毒，我再给你拿几件饱饱眼福。”黄河平说着，把用红绸布包着的明清瓷瓶、秦代瓦当和汉代陶马一古脑都拿了出来，最后还推过来一个木箱子，里边放着锈迹斑斑的镣铐和锤子模样的东西。
“这是一套刑具，这锤子叫金瓜，皇帝佬用的。将来局里搞警察博物馆，这都是找不见的宝贝。”
“行啊，河平，你小子越玩越大发了，听说当上了文物鉴定协会的副理事长啦？”齐若雷喝着茶，局里人都知道从他口中赞许人的话，一年说不了几句。
“那不还得感谢你齐老人家嘛，您逼良为娼，不学点正经营生，能对得起您老爷子一番苦心吗？”黄河平本想开玩笑，可不知怎么回事儿，话一出口，神情竟有些怆然。
四年来黄河平混迹在文物行里谋生。凭着他的聪明，梁州地面上黑白两道，三教九流交了一批朋友，由于精心钻研文物收藏，在文物道上有了“一把摸”的名气，而他真实的身份却是仅有齐若雷一人掌握的秘密隐干。因此，壁画大案一发生，根据老爷子的安排，他就铆足了劲儿摸挤贴靠，像只鱼鹰寻觅着潜在古城水下的猎物。
黄河平此时给齐若雷续上茶水，顺手拉开了一幅山水画的屏风，露出了一张特制的中国地图。只见在密如蛛网的铁路、公路和航线上，插了一簇簇的小旗，越向南走，小旗插得越密集。
“老爷子，这次按小老汉的介绍，现有的走私网络已经是陆海空的立体通道了。每年梁州流散的文物少说有上千件，远远超过了我们原先的估计。这张图看来得重新绘制了。”
“河里无鱼市上见，这几年你打入圈内掌握的内幕不少，办完这起案子，把根子剜出来，你就回来吧。”看着黄河平苍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窝，齐若雷一口喝干了茶水，盖上了碗。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十几处新插的小旗，上用红绿蓝不同颜色标注的偷运通道，包括秘密交易场所和地下联络点。老爷子注意到，在另一张梁州市区图上还有新发现的古遗址和墓葬。齐若雷踱到了黄河平的面前，掏出烟来让对方抽，看着腾起的烟雾，他问道：“说心里话，这些年实在委屈你了。”
“比起何队长，我这算啥？再说托你老的福，靠捡漏儿我还发点小财，也算风生水起，混得不错吧。好在这些年我也适应了。”黄河平把一只贴有警徽的小红旗用力插在了梁州区位图上，“人家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心里惟一搁不下的就是为队长报仇，只要他九泉之下能瞑目，我再委屈也算认了。”
黄河平说不下去，因为他想起了失去的一切，但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盯住了齐若雷的嘴巴，却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
“河平啊，你这一趟很有价值，捞上来的情况十分重要，有助于对全案的突破啊。”齐若雷拉黄河平回椅子上，两人靠得很近，“先给我说说你的想法，咱俩对对心事吧。”
黄河平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竭力集中了一下自己的思绪道：“现在看，小老汉手中的壁画成了关键，分析有这样两种可能：一是画中有真有假，是小老汉从中做了手脚，他对我还没有完全吐实；二是在库房中壁画就被人调了包，从一开始小老汉偷的就是假画。”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老爷子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库房并非惟一的现场，小老汉、彭彪也不是作案者的全部，背后还有高手没有露面。咱们的思路应该再扩展一下，从你在地下城的发现，这里边可能掩盖着更大的阴谋。”
“一点不错，过去咱还是把对手低估了。”黄河平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被齐若雷突然提醒了，急切地补充说，“以前老把眼光瞄在走私通道上，现在看根子还在地底下，是城摞城的文物吸引着成群结队的文物贩子。原来想着这地下城是铁板一块，这回走了一遭，才知道早已成了四通八达的地道战了，新老盗洞连成一片，下去的贼还不止一股。”
齐若雷立起了身子，走到了那张梁州市区地图前，显得心事重重：“这些年咱们是背篙撵船，跟在盗墓贼的腚后跑，当了睁眼瞎不说，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如今，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你最大的功劳就是找到了一个能揭开这黑幕一角的人，他就是小老汉。”齐若雷说着，取过一个橙色的摁钉钉在了图板上。
“你要继续做他的工作，要记住，我们不仅要搞掉这起案件，还要查出那条暗线呢！”
“这一点我哪里能忘？一到天黑我就下去。”黄河平看老爷子眼神中有些犹疑不决的样子，马上站了起来。
“是不是再增加些人手？”
“不用，一来我对小老汉得守信用，二来人多还容易打草惊蛇，只是这次要把通讯器材备好，不然会坏大事。”
“唉，”齐若雷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自己最钟爱的下属，神色显得苍老而又黯然。几年来，他面前那个浑身洋溢着英武之气的警察不见了，如果不说话，单看黄河平从动作到眼神都活脱像一个文物贩子。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也是对方按照他的要求自我修炼的结果。老爷子摇摇头，似乎负疚自责又有些怅然神伤。
“河平呀，我是于心不忍啊，你还没有恢复过来，我又要赶你上路，可没有别的办法，干警察这行，不舍哪能得呢？我只好鞭打快牛了。”他说着，移步到桌前，发现了那个倒扣着的照片夹，顺手把它翻转过来，蓦地像触电似的僵在了那儿。
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用手轻轻抚拭着照片，缓缓放回了桌子上。然后走到黄河平的近前，扳过了他的肩膀，帮他正了正衣领，眼睛里透着深情。
“河平，你失去得太多了，但案子总归有真情大白的时候，小雨还在挂记着你……”
“齐局，不提这件事了，谁叫咱是个死心塌地的警察呢？看见文物往外走就心痛，天生就是个吃苦受罪的命，这辈子谁找我也不会幸福，还是少给别人找麻烦吧，要是这回真交代了，你记住一定要让弟兄们和何雨知道我是为了啥，走的时候叫我穿一身警服再火化。”
老爷子此时的话语和内心好像在一起颤抖：“河平，不是我心狠啊，一想起老何，想起几个弟兄死这么惨，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大仇不报就不是男人，就不配当这警察，你是替我，也是替万名梁州警察下地狱的。在这里，我老雷子给你河平敬个礼送行！”
齐若雷的敬礼是老警察式的，一点也不标准，但这一个敬礼使得黄河平觉得有难以承受之重。他知道，这是老爷子终生最郑重的嘱托，是对年轻警察一种发自肺腑的信任和敬重。
黄河平心头一股热血上涌，他的鼻头有些发酸，但瞬间又克制了自己，反过来宽慰老爷子。
“齐局长，你放心，你忘了咱上延庆观还让马道长算过卦，说我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是水生金命，这一百多斤是不会轻易搁在那的。你不是说这案子代号叫瞒天过海嘛，只要瞒得天衣无缝，难道还不如古时候的八仙，能漂洋过海吗？”
齐若雷没说话，只是突然把黄河平抱在胸前紧紧贴着，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脊背。
小老汉手中的壁画真假难辨，使曙光乍现的案情重又阴云四合。这使英杰和专案组的警察活像泡在了冰水里，衣服箍在身上又湿又冷，就是脱不下来，难受至极。根据他和齐若雷合计的主意，专案重新调整了侦查方向。
这天一上班，英杰带上何雨径奔秦伯翰的办公室而来。
博物馆内一片静寂，由于天气阴晦，秦伯翰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室内巴掌大的地方吊着一盏灯，秦伯翰的光脑袋正在灯下晃动，四周黑黝黝地放满了书柜和箱子，地下一摞摞的线装书和典籍图册摆得无处插脚，把办公桌围成了一块盆地。秦伯翰就像盘踞在这盆地之中的一只大马虾，笨拙地伏身用放大镜看着什么，以至于有人进来他也毫不知晓。
“老秦，叫上你的人，今天需要重新勘查一下原始现场。”英杰去掉了馆长的称谓，目光炯然地看着有些愕然的秦伯翰。
“现在？”对方面色晦暗苍白，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指。
英杰不容置否地点头。
秦伯翰喊来助手，让他找库房的钥匙。
“老秦，你可不要再给我们摆迷魂阵了，今天，咱从地下墓穴开始，每平方米都不能遗漏。”
“曾队长，”秦伯翰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发生了变化，很快涨红了脸，“壁画丢了，我就是戴罪之人，没有一天不想着配合你们把案子破了。可这老是忙中出错，是不是你们发现了新线索，还是我的工作又出了漏洞，请你提示一下，我好有个准备。”
“不用，咱一块儿下去看，你来带路。”
秦伯翰有些慌乱，他怎能不知道，上次现场勘查，重点在库房，壁画的发掘现场只是拍了照。他定了定神，吩咐下属带上原始的发掘日志，准备了手电筒和拐棍，立即领英杰他们到白云塔地宫，从这里开始重堪现场。
原来，这白云塔是仿楼阁式的十三层实心塔，塔身自上而下逐层扩展，塔下有九层坚固的莲花基座。支撑整个白云塔的核心是塔心柱，围绕塔心柱盘旋而上，有蹬道可以上塔。沿阶而下，可直抵地宫。这实心塔柱由数以千计的巨石构建，盘挂衔接，直嵌入夷山的花岗石中，与大山浑然一体，坚牢异常。
博物馆人员打开了通向地宫的蹬道盖板，眼前竟是一片漆黑，在几道手电的强光下，依稀可见粗粝的青石板盘绕而下，隐约觉得有一股阴冷的风吹来。秦伯翰一边拄杖引路，一边道：“这民谣曰：白云塔接龙宫，地下还有十三层，秦汉唐宋元明清，埋有五座梁州城。宋王爷坐龙廷，白云塔外来点兵，塔底有个藏兵洞，城里城外走不赢。”
何雨问：“这兵为什么走不完呢？”
秦伯翰有意缓解警方对他的压力，便把话题扯开去：“宋朝皇帝是靠着军事政变上台，极担心军人权重，杯酒释兵权后，愈加重文轻武，导致军力虚弱。辽国使臣来时，为虚张声势，故意在白云塔附近的金明池搞阅兵。这金明池是水军演练场，陆军便是从白云塔里调出的，由于在塔内修了循环道，士兵源源不断而来，使辽国恐惧，这才罢兵结盟。”
“秦馆长，这藏兵洞真有其事吗？”何雨手持勘察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边问。
“这都是些传说加演绎，可据我考证，当时的宋城正坐落在唐代的梁州城之上，黄河水淹埋唐城，把大批土木建筑夷为平地。但是像城墙、宫殿基座和桥梁一下子冲不垮，加上被冲倒的树木梁檩和家具杂物的棚架，地下肯定有空间和孔道。这次百年不遇的大雨，渗进了地宫旁边的妃子墓，造成地表层沿山坡沉陷，塔身失去一侧的重力支撑，出现裂缝，这才进行了抢救式的开掘。按理说这壁画应当留给后人发掘，更具备保护条件，谁能料想到如今能惹出这么大祸害呢。”
秦伯翰说着显得痛心疾首。
“你一有机会就往古人身上推责任，老秦，壁画是你取出来放在库房里丢失的，怪老天爷下雨管个屁用，是能判它的刑还是能追究责任呢。”英杰噎了他一句，何雨却截住话头，继续问：“秦馆长你所说的这城摞城，从这白云塔算起，下边到底摞了几座城？”
秦伯翰下到又一层台阶上，轻轻喘着气，说道：“据考古学、地质学的研究，严格说地下有五座城池，其中有三座都城。咱们脚下就是明城，附近就是周王府，那年开掘出地下三米，发现有完整的台阶、走道和房屋，房间内压扁的桌子上，摆放着人们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杯盏碗盘，桌下还有狗的尸骨。”
乘大家喘息之机，秦伯翰继续说：“再往下，就是金代皇城压在宋城上，不仅是城摞城，还是路摞路，城墙压在城墙上，连城市的中轴线都不变，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当初这大都市百万生灵就在这阳光下呼吸生活，可一夜之间就成了地下的死城。更奇怪的是，这宋城之下又像叠罗汉一样压着唐城，唐城下边就是有名的战国时期的大梁城。当初秦军统帅王翦决鸿沟之水破城，把梁苑美景夷为一片平地，现在就埋在地下二十多米深的地方。这梁州城说来令人称奇，怪就怪在它像生了根，生生灭灭死也不肯离开这块故土啊。”秦伯翰如数家珍，慨叹连连。
此时，他们到了白云塔通往地宫的入口，打开盖板，只见石砌的地宫体积并不大，向一侧开凿的洞窟却很长，平向在黑暗里走了一二百米，来到两扇密闭的青石墓门，墓门的门环处，还交叉贴有案发时现场勘查的封条。何雨揭去封条，英杰上前推石门，竟然推不动，才想起曾听秦伯翰介绍过，为抢救壁画时初开石门的艰难，便示意对方开门。秦伯翰伏下身，不知触动了一处什么暗通机关，再推时，那石门轧轧作响，裂开半人宽的通道。顿时，一股阴森森的寒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腐烂味道。
何雨举起勘察灯入洞，只见墓葬内部的空间还不算小，四壁砌着巨大的砖石，由于潮湿，石壁上有的地方还结着一层像疥癣似的青苔。地宫的尽头便是修复后通往唐墓的甬道，只见两边的拱形墓壁上，皆用白灰砌了墙皮，上边零零星星绘有花鸟草虫，大概由于泥水浸蚀的缘故，已显得晦暗斑驳。再向斜下方走二十几米，这才看到一处四周方正，头上穹顶的墓室，墙壁一侧置放石桌石龛，当年的葬品已荡然无存。另一面墓壁则像被人揭了皮肤，露出嶙峋骨骼似的岩石，留下了壁画切割后的不规则痕迹。
“老秦，你再说一遍这壁画揭取的工序。”英杰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好，我再报告一下。”秦伯翰用手指着黑乎乎的墙壁说，“先是整体拍照，而后做保全性的临摹制作仿品，最后确定每一块切割壁画的位置和大小，做好材料准备，就开始揭取。”
只见洞壁之上，留下的只有略显凹凸不平的崖壁。看得出，这里是依山势开凿而成的，用作壁画衬底的麦草泥是工匠一层层砌上去的，揭取时留有明显的铲切痕迹。
“揭下来的壁画用两板加固，几天后，清除掉表面的杂物，再刷上环氧树脂作背板，最后清洗画面，涂上固色剂，安上装饰边入库。”秦伯翰一说起专业就滔滔不绝，容不上别人插嘴。
“好，老秦，”英杰打住对方，“你再说说这仿品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珍品上交后，留作本馆展览用，也是实物资料备份。”
“这仿品由谁来做？”
“我本人。”秦伯翰不假思索。
“为什么不请外人呢？”
“这批壁画属于国宝级，也是为了安全起见，我没有雇用一个外工。从仿画到入库，全都是馆内人员参与，你说这怕啥偏是有啥……”
“你临摹了多少张？”
“三十幅，每幅都做了详细记录，上次何警官已经录了像，这些仿品纹丝没动，全都保持原状留在这里。”
英杰看着何雨，见她点了点头。
“为啥不入库保存？”英杰怀疑地问。
“这些仿品制作期短，还未风干，怕拿上去变形，先放在这里阴干，不料想就发案了。”
顺着秦伯翰手电筒的圆柱，英杰远远看到靠近东边壁角的地方，整齐放着两排壁画板，皆用一对壁画相互搭靠成“人”字形。
英杰让展馆人员把三十块仿品组合拼接，果然就是那幅贵妃梁州出行图的全图，正中就是那幅光彩照人的持扇宫女图。英杰拿起这幅画仔细观察，暗自为秦伯翰的临摹功夫叹服，同时感到手中壁画的分量明显轻于被盗的赃品，厚薄程度也不一样。
“秦馆长，你这做仿品的底泥用的是哪里的土？”英杰把一双犀利的眼睛扫向对方，他觉得对方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游移。
“就是这崖壁上原有的麦草泥，喏。”秦伯翰让人把灯光再次照向揭取壁画的崖壁，上边的泥灰明显地有铲切痕迹，但地下残留的泥屑却荡然无存。
“揭取壁画的泥屑都存在什么地方？”
“一部分用来复制仿品，一部分放入了库房。”
“你制仿品的地方在哪里？”
“就在这里，做完后把剩余的泥灰也收起来，这里没有再留。”
英杰注意地面上，果然有制作土坯的痕迹，还有斑驳的颜料和残存的烛油。
“当时谁负责清理，有登记吗？”细心的何雨穷追不舍道。
“这属于我的管理失责，当时任务紧，大家一齐下手，泥灰的数量没有再计算。谁能想到以后会出现这种塌天的事情呢。现在说啥都晚了，对这些我已经在辞呈中做了说明，随时接受审查和处分。”
“说这样的话还为时过早吧。”英杰走过来冷冷地说道，用一种极不信任的目光盯住对方，突然问，“你觉得这被盗壁画现在应该在哪里？”
“那不明摆着在小老汉手里吗，他从仓库把文物连这残土一块儿偷走，然后制成假画以假乱真，之后把真品深藏不露，等风声一过再销赃嘛。”这次秦伯翰的回答十分流利。
“你真会为他设计，”英杰不无揶揄地说，“走吧，咱们再到你的地上库房看看。”
为防止有什么遗漏，何雨用摄像机对地下墓穴进行了全方位的录像。
离开地下墓葬时秦伯翰慢吞吞地走在最后边，英杰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踅回了头，立在墓门开启处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随着秦伯翰抓住门上的石环，两扇门便轧轧地闭合起来，立时严丝合缝。何雨拿起封条正欲重新贴上去，被英杰举手制止了。
“慢！”英杰让秦伯翰退后，伸手去推那门，这次石门竟然毫不费力地被推开了。
“老秦，你究竟耍什么花招？”英杰一双利目直剜着对方，随后低头观察脚下的两扇石门的闭合处。何雨急忙打亮了灯光，英杰注意到：门扇正中有一个凹下的石槽，石槽中并排摆放着五六块长形石条。仔细看去，那些石条的形状前窄后宽，被中间一根轴穿起来。
“唉，瞧我这脑子，怪我没向你们介绍明白。”秦伯翰显得有几分慌乱，连忙凑过来解释。
“这是顶门石，又叫自动顶门器。它利用的是杠杆原理，几块石条前轻后重，关门时，门板把它们压进了槽里，等两扇石门闭合时，石片会自动翘起来，从里边顶紧门板，是古人用来防盗的绝招——这下子别说是人，就连苍蝇蚊子也飞不进去了。”
“秦伯翰——”这次轮到何雨发问了，对这个行为古怪的馆长她不能不顿生疑窦，“刚才你是怎么打开的呢？”
“噢，这怪我的疏忽，你们二位瞧这里。”秦伯翰像在弥补自己的过失，连忙弓腰在石门下端摸索出一块铁片。
“这七块顶门石，数中间这块儿最宽，为了你们现场勘查方便，我把其它几块儿全用木楔固定，只剩中间这块儿起作用。要开门时只须用铁片从门缝里探进去，轻轻压住翘起的前端，门就可以打开了。”
“开掘墓道时，这门是怎么打开的呢？”何雨紧追不舍地问。
“当时地宫进水，墓穴的石门向下塌陷，是从地下掏洞才挖出了顶门石，然后打开的石门。以后重修地下墓葬，用水泥加固了门槽，这下子要是真把顶门石全用起来，那才真叫固若金汤，除非用定向爆破才能破门。”
秦伯翰说着，将铁片嵌入门缝内，只听咔吧一声，顶门石起了作用，两扇门像巨蚌一样合拢。何雨走上前，重又贴上了盖有公安局红印的封条。
地宫和墓穴的现场重勘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忙了整整一天的英杰和何雨筋疲力尽，离开博物馆的时候，梁子那边突然来了电话，说看守所里关押的彭彪有重要情况要向专案组反映。

第二十四章
原来，彭彪从律师的口中，得知被盗的壁画全是赝品，仿佛一下子成了获大赦的死囚。他在号内连唱了两天两夜的流行歌曲，等静下来，又要求找专案组检举立功。
“我要举报秦伯翰，他才是这起案子最大的嫌疑人……”
彭彪面向英杰和何雨，满脸的义愤，简直像换了另一个人。
“勾起我作案的真正原因是秦伯翰，有一次我经过他的窗下，无意中听他和另一个人说话，对方压低声音说，‘上次那批东西根本不行，卖不上大价钱。’秦伯翰回答的声音更低。我踮起脚要听，不小心脚下一响，秦伯翰忙问是谁，就打开了窗子，我慌慌张张跑了。事后我想告他，可苦于没有证据，与其他当馆长的烧香引外鬼，不如我来搞，给自己弄点好处。”
“你有什么证据怀疑秦馆长？”
“曾队长，你才是把秦馆长看扁了，这梁州文物道上谁不知道秦半两，就算白混。早前儿他专门收集古币，得了一枚稀有的秦朝半两钱，整天挂在脖子上把玩。后来不知这枚古币怎么又到了倒文物的龙海之手，听说卖上了大价钱。他尝到了甜头，就一头钻进白云塔研究文物，把周围一百多个墓葬群都绘了图，搞出了一个啥图谱，连美国人、日本人全引来了，出大价钱要买，给文物局发现制止了……”看英杰听得很专注，彭彪越发受了鼓励，进而道：
“这次地宫出土壁画，就是按这幅图定位开掘出来的。我怀疑他和郭煌串通好了搞狸猫换太子，诱俺们下手，他好把真画倒出去，叫俺们当替罪羊……”
“你小子不要胡踢乱咬，诬陷人可是犯罪，虽说文物案判不了你重刑，可要数罪并罚也够你蹲几年的。”
“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敢跟你们说瞎话？就在作案前两天，我到博物馆找舒娜，正好遇到秦伯翰，他拉着我到没人的地方说，‘彭彪，弄些钱够花就行了，别太贪，小心出大事。’”
“这么说，你下手盗壁画他知道？”英杰突然提高了声调，连正在记录的何雨也给吓了一跳。
“你可不要把他看瘪了，他才是只老狐狸，表面装得可怜，其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当即给他说，我要干就是明拿，可不像有些人那样暗地里偷偷摸摸，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脸都吓白了。”
“他为啥害怕？”
“因为他怕我揭他的老底。案发之前，有一天我到馆里找白舒娜，正撞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画仿画，看到我慌忙用纸盖上了——过去我早就听说他搞到古画或者壁画以后，总要制仿品，名义上给馆里做，背地里多画几套拿到郭煌的画店里卖钱，有时候还按外国人提出的订单去做。所以这几年到咱市里来的鬼佬儿不少，就是他给引来的。听说最近美国来了个阔娘们儿就很有来头，竟然和郭煌吊起了膀子，我看这里头肯定有鸟儿戏。”
不管彭彪交代的真伪，但有一点提示了旁边的何雨。那个神秘的女人凌清扬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在博物馆发案当天从境外飞往梁州，而且不假思索就选中了白云塔毗邻的格格府投资改造。
“秦伯翰画赝品的技术比郭煌怎么样？”英杰关注地追问道。
“一个师傅一个徒弟，郭煌怎么能和他相比。听小白说，秦伯翰造假的功夫是一流的，有一次她去库房搬画，竟然分不开真品和仿品，还是秦伯翰来解决的难题。”
这又是一处疑点，何雨想，据秦伯翰提供，这次仿画是在墓穴里做的，没有拿到库房来。墓内光线黑暗，根本没有潜心作画的条件，加之墓中的泥屑已被放入库房，他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可他为何偏偏要扯这个谎呢？
“你小子信息倒挺灵通，可就是缺少个良心。人家秦馆长为你四处请律师救你的命，你怎么一点儿不领情？！”英杰故意显露出对彭彪的轻蔑，借此激他吐实。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知安的什么心。他姓秦的这样做，是想堵我的嘴，郭煌这小子是他的学生，他……”彭彪想继续向英杰交代，但突然卡了壳。
“他什么？！”
“他和我老婆幽会，被我按住了。”
“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们作案前的一个周末，那天我假装坐火车去外地，六点钟买了票进站，实际上并没有走。等我悄悄返回来，就发现郭煌溜进了我家，被我抓了个正着，我猜他找我老婆的用心，一半是冲着壁画去的。”
“你可不要把别人都想得像你一样坏！”
“曾队长，我都是到阎王爷门口溜过一趟的人了，还有心给你编假话吗？要杀要剐是我有负国家，可我不能当替死鬼，叫偷真画的王八蛋逍遥法外。”
“你可要为自己的交代负法律责任，你所说的我们都录了音，要作为法庭证据，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然，只会加重对你的处理。”
“我要有半句虚言，明天你们就拉出去把我崩了，我连眼都不眨。”彭彪说得口干，接过英杰递过的水杯，连着咕咚了几大口水。
“正因为我攥住了他俩的把柄，所以等那天我到博物馆找白舒娜，她才吓得六神无主，给了我摸到钥匙的机会。”
“那我问你，你和小老汉作案究竟谁是主使？”英杰突然又跨到了另一个问题上，使对方来不及编造谎言。
“当然是他找的我，这个我可以和他当面对质。我这个人是嘴上的功夫，有这个心哪有这个胆嘛，就是给我这个胆，我也没有这个本事。他知道我这个人平常爱赌，输了不少钱，就登门来找我，说大墓见了光，只要跟上他当个帮手，见了货就二一添作五。”
“你跟他做了什么？”
“我偷配了舒娜的库房二道门钥匙，交给了他。”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进过库房？”
“杀了我也进不去啊，他让我守在井口，我连动也没有动，只是帮他把壁画从井下提上来。”
“提上来都有什么东西？”
“他用包袱蒙着，先吊上两摞画，后来又拎上一包土，我看沉甸甸的就让他扔了，可他宝贝似的一直不撒手。”
何雨蓦然想起机井处玉米地深陷在泥地的脚印，还有埋在泥泞中的那只鞋垫，都证实彭彪并未扯谎。
“壁画提上来放在了什么地方？”
“是小老汉存放的，他说有一处地方最安全，叫我放心，直到十天以后我们才带货去的澳门。”
英杰和何雨离开看守所已是暮色渐浓。英杰让何雨回去吃饭，自己先回博物馆，待晚上再碰头研究案情。
一碗饭端在手上，何雨感到味同嚼蜡，一口也吃不下去。案件愈加扑朔迷离，而这其中，秦伯翰逐渐成了全案的关键人物。
他深知壁画的价值，经手了这批文物从揭取到入库的全过程，而且制作仿品的功夫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发案后秦伯翰的疑点开始在何雨的脑海中一点点地聚集，那张本来敦厚迂腐的面孔霎时间变得阴险狡诈起来！
何雨开始把摄像机的连线接好，打开地下墓葬的录像细细地看，从凸凹不平的崖壁转到每一块墓砖，最后，把镜头定格在密闭的石门上。
看到此，何雨猛然像悟到了什么，直觉告诉她，如果是秦伯翰作案，那就完全可能把真品还留在地下城的某一处角落里——这基于他对地下城的了如指掌，还有那套要命的图谱！
想到这里，她便急匆匆给英杰拨了电话。奇怪的是，英杰竟然没开手机，这倒真是破了天荒。九点钟，她再次拨响手机，英杰那边才要通了。
“我觉得秦伯翰有不少疑点。”
“咱们想到一块去了，现在你马上赶到秦伯翰家，这里出了大事了！”
何雨赶到秦伯翰家门口，只见这里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一辆白色救护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快速驶去，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进了院内，只见几位刑事技术人员正在院内勘查。
英杰此时正在左边的厢房内，这里是秦伯翰的书房兼卧室，除了一具铁皮柜子，其他竟全然是竹具。
据英杰讲，吃晚饭的时候，老秦推说家里有点事情，要提前回去。英杰同意，但定好晚间回来，再对小老汉手中的壁画与澳门缴获的赃物做一下比对鉴定，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他和梁子便驱车到家中来找。推开秦伯翰的院门，门是虚掩着的，叫人不应，走到这间房内，才发现他倒在隔扇后面铁皮柜边上。
这铁皮柜和床铺中间形成了一个狭小空间，他当时就斜躺在这里，柜壁上有手指划出的一道血痕。秦伯翰因头枕部受到了钝物的打击，处在昏迷状态，已送医院急救。
何雨注意到，这扇铁皮柜没有撬动的痕迹，光滑的地板上也没有任何足迹。从标明秦伯翰倒地的位置分析，他是离开书桌，起身去开柜门时，遭到了背后的突然袭击。室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有的家具没有任何翻动迹象，亦无搏斗的痕迹。茶几上放着的玻璃杯引起了何雨的目光，她走过去，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把它拈在灯光下，只见杯口的边沿，残留着口红的淡淡印痕，似有细小的唇纹隐现。
再看紫檀木的桌面上，放着一摞厚厚的书稿，旁边的墨盒打开着，小楷毛笔的笔尖上还蘸有湿润的墨汁。她信手翻动了一下书稿，只见扉页上用正楷字体写着《梁州城摞城图谱》，翻下边一页，用蝇头小楷记载着下面一段文字。
奚人：其居常以千人于河丘山林，杂散山谷间，将稷粟获后窖之山下，断木为臼，瓦鼎积粮，杂寒水而食。所居洞中，寻之不见，登高而望，有烟火自穴中袅袅而出，位夷山西北，在河之阴。
“何雨，你学考古的，这一段写的什么意思？”英杰关切地问道。
“奚人是我国历史上西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在迁徙内地的过程中，奇怪地消失了。从这段文字看，是不是这些人来到了梁州，可梁州应该是没有山的呀。”
“你何雨怎么糊涂一时，没听幼儿园孩子们唱：白云塔，高又高，白云绕在宝塔腰；白云塔，高又高，塔顶陷在黄河脚……这夷山不就埋在白云塔的脚下吗？”
何雨顿悟，脸上绯红说：“还是队长大人圣明，当兵的是身在庐山五里雾中啊。”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英杰，他马上招呼何雨上车，两人朝白云塔博物馆匆匆而来。
再次打开白云塔的地下甬道，两人迅速沿阶而下，打开地宫很快来到墓穴的那扇石门前，寻找到白天秦伯翰塞在石门下的铁片，竟然不翼而飞。再去推门，两扇门竟像焊接似的纹丝不动，连个缝隙也没有了。
“我们上了秦半两的当了。”英杰拍了拍宽大的前额，“快，赶到医院去，看这老狐狸在耍什么花招。”
没有片刻的打顿，汽车风驰电掣赶到市中心医院的急救室，这里经过一番救治的秦伯翰已稍稍苏醒过来，他的头上被雪白的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失神的眼睛和木然的嘴巴，正懵懵懂懂地望着周围的医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活脱像个面具。
医生告诉英杰，这很可能是脑伤造成的近事遗忘症状，需要有一个治疗的过程才能够恢复记忆。
何雨看着英杰，他的脸铁青着。案件搞到这一步，变得愈加迷离莫测：秦伯翰万一醒不过来，集中在他身上的所有疑点都断了线。是谁袭击了秦伯翰？又是谁有意识地封闭了地宫的石门？秦伯翰被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何雨猛然想起：那天和英杰去找秦伯翰，让他一起到局里带的那件《城摞城图谱》，在此之前，那个神秘的女人凌清扬正和郭煌坐在他的家中，莫非……

第二十五章
黄河平顺着御桥遗址的通道返回地下城的时候，小老汉早已没了踪迹，连同那些壁画全在桥洞下边消失了。黄河平喊了两声，黑暗中无人应答，他的心马上抽紧了。
难道是自己太天真了，像小老汉这样的惯窃，知道所盗的是仿品，又摸清了自己的底细，难道还能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那才是咄咄怪事。他骂着自己愚蠢，一边打着手电向洞里走。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身后什么地方发出光亮，回头一看，只见一道咝咝燃烧的东西像赤练蛇一样在闪光，他一个前扑趴在了地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黑暗中砖石横飞，尘埃四起，身后的竖井被炸塌，回去的通道顷刻被堵死了。
他暗暗叫苦，刚要爬起来的时候，头上早重重挨了一击，身子软绵绵倒下去。等再次醒来，手腕处多了根绳索，而绳索另一端，立着一个人，正是小老汉。他想大骂，但出不了声，因为嘴巴已被不粘胶贴上了。黑暗中一个体形粗壮的汉子正拿手电直射自己的脸，身上的东西已被搜了个干净。
“姓黄的，你识相点乖乖背上东西走，或许还有命！”一个嘶哑嗓子的人说着在身后踢了他一脚。
黄河平这才看清楚，对面的小老汉也给人捆着，身后被人正用什么东西顶着，痛得龇牙咧嘴，而自己背后还有两个家伙。他明白，反抗是无效的，同时又稍稍放下了心，小老汉并没有出卖自己。
捆绑小老汉和自己的仍是那根绳子，一头拴一个，中间留着距离，装壁画的包袱分别套在了他俩的脖子上。小老汉走了几步，突然一个踉跄差一点儿栽倒，绳子牵拽着黄河平也险些倒地，幸好被身后两个家伙揪住，头才没有碰到洞壁上去，只听前边架着小老汉的哑嗓子骂道。
“龟孙子，你成心想叫爷爷们交不了差不是！”说着随手扯下挂在小老汉脖子上的包袱拎在了自己的手上。一直推着黄河平朝前走的那个壮汉，也一把将他胸前的壁画攥在了手中，瓮声瓮气道：“你们这俩熊玩意儿，加一块儿也抵不上一张画的价钱。”
黄河平听明白了，这是又一路贼，目的就是冲着壁画来的。可这帮家伙怎么会知道他和小老汉的行踪，现在又带他们到哪里去，背后又是谁的指使，却一概不知，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想到这里，他连续抖了两下绳索，那绳子也回抖了两下，他知道小老汉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六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十几分钟，迎面有一阵冷风吹过来，黄河平耳畔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潺潺的水声。他明白，他们又回到了他和小老汉曾待过的地方，小老汉是在引着他们兜圈子。
“地哧溜，这路不对吧，你小子别玩活！”哑嗓子喊起来，声音里有些慌乱。
小老汉嘴里咿里哇啦一阵喊叫，意思是让引路为什么堵着嘴，牵着绳子的家伙扯掉了小老汉嘴上的胶带，叫他说话。
“你们不是让我领着钻奚国大墓吗？这路一点儿不错啊。”
“你要不想活，现在就送你入土，爷们儿手里可是有地图！”
“你既是有地图何必还叫俺走前头嘛。”
小老汉的话刚一出口，兜头就挨了一巴掌。小老汉不服软，用嘴吐了一口血污，站住了脚。
“哥们儿，都是吃土货的，往后这阴阳界抬头不见低头见，给兄弟留半指宽的路，明儿我还你一丈八。”
“做梦吧地哧溜，你要敢耍滑，今儿就是你的祭日。叫你领路是想成全你，你还想让俺弟兄们跟着你蹚积沙墓啊！”
听得出来，这帮小子也是地下城的常客，只是这一会儿在洞中分辨不清方向。就在这时，黄河平只觉得小老汉那边抖了抖绳子，朝自己喊道：“走哇兄弟，咱俩可是一个绳上的蚂蚱，死了我，你也活不成啊。”
风更大了，挟裹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千年墓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正走在两山之间的风口上，只是那水声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黄河平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正犹豫间，身后的壮汉猛地扛了他一个趔趄，闪在了一边。黄河平一脚踩空，顿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下袭来，好像是踩到了一片泥淖之中，前边的小老汉突然叫起来，“是晃滩！俺掉晃滩里啦，快来救俺哪！”
原来，壮汉和哑嗓子是把他和小老汉当成了探路的拐棍，见他俩踏进了泥潭，便闪身从一边躲了过去，身后的另外两个家伙却猝不及防，跟着他和小老汉陷入了黑暗之中。刹那之间，黄河平觉得双脚像被人抓住一样往下沉，而且越是晃动，身子就越发下坠，一股彻骨的寒气从小腿直传到心脏。他顿时明白了，自己已经陷进了淤泥暗河中。这淤泥河又叫晃滩，小时候在黄河滩上跑着玩儿，就听人说过：“晃泥滩，平展展，上面长花草，底下是深渊，野兔不敢走，飞鸟不敢站。”莫非这地下也有晃滩，摊上它就是死定了，都怪自己下洞前那番不吉利的话，任务没完成，就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墓穴之中了，他心里一阵遗憾。
眨眼工夫，他觉得又粘又湿的淤泥已经埋到了他的裆下，半个身子陷入了湿乎乎的阴冷之中。该死的双手又被绳子捆着，泥糊似的淤泥正从身下咕咕嘟嘟发出闷响，冒起可怕的气泡，狞笑着紧抱着他朝下拽。这远古的墓道中，仿佛有一只饿了上千年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喉头里发出迫不及待的滋滋声，转眼之间就会把他连骨头带肉全部吞将下去，然后闭上嘴巴，不留任何痕迹。
他浑身的血液像结了冰，五脏六腑像被巨兽的黑爪一下子掏空，眼前一片惨白，又转瞬变得一团漆黑。在这濒死的大黑暗之中，远远地仿佛传来了一个熟悉而冷酷的笑声：“你黄河平玩完了，彻底下了地狱，你认输吧。”
突然，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发出了另一个声音，对着他的耳朵在叫：“快躺下，腿伸开，慢慢朝前打滚！”
黄河平顺从地躺下，果真觉得腿上缓过了点儿劲儿。捆绑双手的绳子此时起了大作用，正像缆绳拖着一艘小船向着一处固定的地点移动，渐渐地他的身子靠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尽管浑身火辣辣地疼痛，他还是万分庆幸，大难不死，他获救了。而搭救自己的正是那个瘦骨伶仃的小个子，对方爬近了自己，伸过一只瘦骨如柴但很有力的手来。
晃滩闭合了，在向外冒出微弱的气泡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拎着壁画的家伙和身后的倒霉鬼一个也不见了。
被拖上斜坡的黄河平浑身上下全被泥浆糊住，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再看小老汉，此时就像伏地的蛤蟆，双腿紧紧盘在一根石柱上，手中死死拽着绳子，满脸泥巴，只露出满口的白牙，嘻嘻笑着：“黄老兄，幸亏你今儿跟着老汉，兔子牵住了我这只老鼠尾巴。咱俩算扯平了，一命救一命，我可不欠你了。”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一阵冷风吹过，两人禁不住直打哆嗦，黄河平感到又冷又饿，这才想到带来的干粮和矿泉水连同两包壁画全都埋在了晃滩里，不禁抱怨起来，小老汉这时倒宽慰起他来了。
“老哥，不是你开导我，说那些东西是堆烂泥，我一准儿也跟着它们一块儿见阎王啦。”
“这几个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知道吗？”黄河平靠近小老汉，两人互相慰藉着取暖。
“听口气八成是龙老三的人，你没听他们说要我领他们奚国大墓的路吗？”
“这奚国大墓在哪儿啊？”
“我很早去过，那是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听说埋着不少上好的青铜器，不知道这些家伙咋能知道那个鬼地方。”
“咱就朝那个鬼地方去，他们既然能摸进来，咱也一定能钻出去。”
“哎呀，我咋就这么糊涂！”小老汉猛地拍响了后脑勺，“是他诱着我跟彭彪偷博物馆的壁画，吸住你们的注意力，他却暗地里来挖奚国大墓，这小子可太贼啦！”
“你是说龙海？”
“不是他还有谁？我事后听说，是他让人哄着彭彪输了大钱，又叫手下传信儿说新出土的壁画在澳门能卖上大价钱，闹了半天俺俩成了他的挡箭牌了。”
“你明白就好，要紧的是咱得赶快找路出去，不能让龙海把奚国大墓的东西弄出去。”
“是啊，老天爷向来助好人，有晃滩的地方八成就挨着河，有河就有路，咱死不了。”
两人说着相互搀扶着前行，小老汉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棍子，听他说是从那个哑嗓子手里夺过来的，现在成了他们的有力支撑。这小老汉不愧是地哧溜，走了不多时，就听到有哗哗的水声，脚下也开始有了踩在沙砾上的感觉。由于晃滩教训，他俩不敢贸然行进，小老汉把棍子别在腰间，让黄河平跟上他，用两只手探路向前爬行。过了不久，他们觉察到身下原来是一条被河流冲刷出的陡坡，稍有不慎，就可能滚落到这汹涌翻滚的地下河去。
由于连滚带爬，黄河平渐渐感到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就伏在了地上。小老汉见他没跟上，踅回了头来搀扶他。就在这时候，只听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又有大大小小的石块跌落下来，两人急忙抱头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因为这爆响，仿佛就在头顶，仍是在积沙墓遇险时听到的那种爆炸声。
随即，黄河平感到有一丝清凉的风擦过面颊，浸入了肺腑，他贪婪地吸了两口，简直像是甜美的甘泉琼汁，渐渐地，头好像不是那么酸胀木麻了。只见小老汉也用鼻子拼命在地面上嗅着，像只发现猎物的狐狸一样蹿到了最前面。
那股风再度吹来，并且隐隐有一股微光闪动了一下，霎时间，两人看到眼前是一块裸露的巨大石壁，石壁上方有一处洞窟，光线就是从那里斜射下来的。两人步履踉跄地向上攀爬，脚边突然发现了石凿的台阶！
死里逃生的兴奋使他们顿时来了力量，两人跌跌撞撞从石阶处攀登。到了洞口，黄河平托起小老汉的屁股让他钻进洞内，小老汉伸手又拉上了黄河平。那股沁人心脾的风分明是从这个洞穴中吹来的。两人更加兴奋，小老汉顺手抡起从哑嗓子手中那得来的棍子，在洞口梆梆敲起来。突然，他意外发现棍子头上存着蜡油，便马上来了劲头儿，捻了根儿衣线做烛芯，扯了块身上的破布包在另一端棍头上，狠命在石头上磨，不一会儿燃着了破布，就着火苗把棍头上的烛芯点亮了。
借助微弱的烛光，他们发现正待在一间石房子中间：这房子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开凿出来的，里边石桌石凳、石床一应俱全，并且和整个石房子连为一体。更为怪异的是这石房内还套着小一些的石屋，屋内还有石灶台、石火炕，从烟熏火燎的痕迹来看，曾经有人在这里烧火做饭，围灶取暖。
越向洞内纵深走，竟然发现更多的石房子，这些石屋大小格局相似，而且相互连接通透，石屋上下还通过楼梯相接，如同现代的楼层。原来这是一座掏成蜂窝状的石居山洞群。再向上走，只见石屋的形状发生了变化，不仅大小不一，而且用异形砖建造的奇形怪状，相互间的通道也变得曲折幽深，酷似迷宫。偶见地下还布有陷阱，散乱堆放着镞箭头、铁蒺藜和弹丸，有的石屋却被黄土整个儿淹埋了。看来，不知是古代哪一支氏族为避难曾在这里居住，并在这里居险防守。当黄水袭来的时候，这里的人们逃到了山洞的顶部，淤泥和黄水尚未来得及灌满所有孔道的时候，有一部分人肯定从这儿逃了出去。
小老汉用那根棍子探路，却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他一抬头，蓦然看到眼前是座紧闭的石门，石门两边各有半边黑白鱼的太极图形，太极图周围标刻着金木水火土的五个字符。
黄河平懂得周易，知道这是五行相生相克图，他接过小老汉那根棍子，按着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关系，画出了五条连接的弧线和五条交叉的直线。
图形刚画完，在黑白鱼相衔接的地方，两扇石门裂开一条缝隙，随着门轴在石臼中咯咯吱吱转动，石门缓缓洞开。
里边原来是一座年代更为久远的石窟墓穴，四壁雕着人身鸟兽和腾蛇游雾的图案。这座墓窟，宛如一具倒扣的大钟，只见墓室正中坐落着一处粗犷高大的青石祭坛。祭坛旁边，有一大片动物和车仗的化石。仔细辨认，竟然是嶙峋的马骨和蜷缩在地的狗骨，它们相互枕藉，横躺竖卧在巨大的辐式车轮旁边，铁皮箍就的战车早已化为凹凸不平的土垒，威严的驾车俑被敲掉了脑袋，只留着一条残缺的胳膊，保持着驾驭马车的姿势。
这里显然是一处陪葬墓，并且不止一次被人盗挖过，破碎的陶片冥器随地可见。他们走到残破不堪的祭坛前，这里石碑断裂倒地，神兽缺头少尾，雕工精美的石栏东倒西歪，连祭台前的石五供也像被人连根拔去。祭台正中的青石兽礅也被人移了位，上面的兽头浮雕已被人凿去，只余下残缺尾部的只鳞片爪。再看石礅旁边，竟被人掘开了一个大坑，坑土还是新鲜的。两人近前一看，突然被惊得瞠目结舌，原来，坑口处放着一把丁字镐，镐头上趴着一只黄毛老鼠，正在用舌头添着自己带血的胡须。
“有人来过！”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黄毛老鼠听了人喊，竟然无动于衷，只是睁着绿豆似的眼睛，瞪了一眼两个不速之客，而后旁若无人地沿着镐把又慢悠悠爬到土坑里去了。
小老汉摸黑找到祭坛上的一个石碗，发现是个还存有蜡烛的烛台，他再度钻木取火，点亮了蜡烛，举到土坑边上朝下看。
土坑口上小下大，类似地窖形状，深达两三米，按黄河平的眼光来看，这是先爆破后开掘，从中一定挖出了不少东西，现在再下去已经毫无价值，关键是尽快找到这地下城的出口。
黄河平让小老汉端着蜡烛，自己捡起镐头，开始沿着祭坛一侧向前走，在一个硕大的石柱边，突然发现倚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他让小老汉把碗里最后一点蜡捻子挑大了，借着烛光看去，两人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满身泥灰头戴安全帽的人，用手去推，帽子掉落，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已分辨不出眉眼。这人身后，正扔着小老汉用来包裹壁画的包袱！从个头儿上看，这人很像是押着他们过晃滩的哑嗓子，但那些壁画却无影无踪了。
黄河平倒抽了一口凉气，让小老汉继续举烛观察，发现石柱一侧还放着几个废弃的氧气瓶，氧气瓶旁边，摞着几套工具袋，袋上边隐约印有“化肥厂机修”的字样。小老汉急忙用手去掏袋子，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水，还有吃的！”
附近的地上，散乱地堆着雷管和引信。这些人肯定是下坑内作业的工人，可他们与刚才遭遇的壮汉和死了的哑嗓子是什么关系，壁画究竟落到了谁的手中，这些却一概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断定：这些人是从化肥厂厂区的地面上下来的。
“喂——有人吗？”小老汉憋足了气力大声喊，没想到他的声音已经很小，只是在黑暗中响起嗡嗡的回声。
生还的希望充斥着他们的全身，两人吃了那些人带的方便面，喝干了矿泉水，歇息了一个时辰，开始寻找出去的通道。
几经周折，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发现一处黑乎乎的洞窟，这洞口很小，仅可容身。两人匍匐爬入洞内，发现洞壁十分光滑规则。
“这是他们打的挤压炮，这种盗洞不用取土，前边一定有出口，咱们有救了。”小老汉内行地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爬行了多时，终于到了尽头。小老汉朝头顶一看，咧开嘴笑起来。原来，头顶上方有一口竖井，井壁上有明显的脚窝。两人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预想着上边不远便是他们逃生之门。遗憾的是，这次他们的判断又发生了错误，竖井到顶是一条一眼看不到边的平向甬道，看来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知前方的出口究竟隐藏在何方。
足足又爬行了几个小时，对黄河平和小老汉来说，像过去了几个世纪，他们再也没有了力气。由于清新的空气不知从何处流泄进来，黄河平有股昏昏欲睡的感觉，他隐隐觉得头上有一丝微光在盘旋，或许是一个荒野中的洞口，它的周围长着野草和荆棘，细弱的枝条衬在晦暗的苍穹之中，粗大藤葛的茁壮分枝从高空垂落下来，如同一根根飘动的绳子。
这些使黄河平出现的幻觉，实际是小老汉向上攀爬的影子，这家伙腰间系了那根绳索，别了那把丁字镐，正像壁虎一样贴紧了头上的竖井，仿佛他的肚皮底下有吸盘一样，不多时终于攀上了顶端。这一次，他的手触到了一块木板，确切地说是一块整整齐齐的盖板，洞壁四周是用砖砌成的通道，还有专供攀登的铁蹬子。但是这木板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东西，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推也无济于事。他开始用镐头敲击，也没有人回应，周围像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十六章
这天上午，新型建筑装饰材料厂办公室内，白舒娜正坐在桌前急匆匆地翻看着一沓沓账目和报表。她从早上一来就一路小跑，往来于办公室和库房之间。眼下，美国劳伦斯公司在产品销路上出现了毛病，原来的订单到了发货时间，却迟迟不让产品起运。偌大的库房里，材料堆积如山，已经装上集装箱的产品充塞在仓库门口，成品车间的电话几乎打爆了，催命似的告急。白舒娜好不容易要通了理查德秘书的电话，对方声音里带着傲慢，要龙海董事长直接通电话，说完就挂了线。
龙海的办公室和白舒娜这里仅一墙之隔，这里又与其他办公职员用一道铁栅栏隔开，成为封闭的单元。白舒娜明白龙海的用意，她处处心存戒备，没让龙海占得半点便宜。此时，她欲敲龙海房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听见套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刚要打声招呼，就听见室内有女人隐隐说话的声音。她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正要退出，却发现老板桌后边的铁皮保险柜半开着。她迅速脱下高跟鞋，几步走到保险柜前，无声地打开柜子，只见在中间格子里放着半幅图谱。她抽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这幅图谱连同完整卷轴她是见过的，这正是秦伯翰倾注半生心血制作的《梁州城摞城图谱》其中的一个片段。这图谱用印章篆刻的方式，记录了梁州地下陵墓的分布，标明城下城叠压的方位。其中印章多达千枚，均系秦伯翰节衣缩食自购石料，查阅大量历史典籍之后设计印刻，并用毛笔小楷加注释，按纪年顺序分类编排。
这张被剪裁下来的半幅图谱上，有一枚鲜红如血的“奚人墓葬”篆刻字样，在墓葬的方位图上用楷书注明着距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位置就在装饰材料厂的仓库库房一带，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凌清扬曾让她特别注意一下成品仓库的动静，这一下她忽然全明白了。
白舒娜像抓了一团火似的把图谱放回了柜里，刚要退出房间，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而且声音特别大，惊动了在套间里的人。
手机是凌清扬打来的，她让白舒娜今天务必察看一下成品仓库，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告诉她。
龙海从室内出来，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虚汗，裤门的拉链还没有拉上。
“我现在就在龙董事长的办公室，我马上让他给你回电话。”急中生智的白舒娜急忙关上了电话。
“谁来的电话？啥事这么热火燎急？”龙海一脸的阴沉。
“是理查德的秘书，他要你马上给总裁办公室回电话。”白舒娜打了个马虎眼，趁龙海接电话的工夫，疾步退出了房间，匆匆向库房跑去。
硕大的库房内，巨型的货柜车开了进来，一批待装的建筑装饰材料像小山一样垒放着，库内积压的化肥袋子部分被集中起来，看来是准备同时装箱。白舒娜心中暗自奇怪，便下意识地在化肥袋子的垛道穿行。
一阵敲击声突然传到了白舒娜的耳鼓，起初，她以为是听错了，弓下腰来细听，那声音好像来自墙角的什么地方，她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觉得那敲击声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用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碰了几下，那声音竟在墙角回应了几下。她循声而去，发现靠山墙的地面上，有一块很大的盖板，上边重重叠压着两三袋化肥。她把化肥袋子扯在了一边，由于用力过猛，袋子突然扯开了，里边竟然不是什么化肥，全是新鲜的黄土。
她来不及细想，急忙掀开了盖子，这一掀竟把她差一点吓晕过去：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正挤在盖板底下，互相用脊背相抵。黑暗中，她看见其中一个人还有气无力地举着一把铁镐。
白舒娜顿时魂飞魄散，扭转身子就想往外跑，可由于害怕，两腿软得竟迈不开步子，她奓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才惊魂稍定。
只见两个人枯瘦如柴，除了眼睛和嘴巴能看出活人的肉色，简直就是两具泥胎。她暗忖这可能是搞地下设施被误封在下边的工人，便靠近了洞口，用丁字镐把两个人一个个拽了上来，扶他们坐到一边。
白舒娜看两个人虚弱得话也说不出来，就先去盖上了木板，重新压上了土袋子。待喘了口气刚要招呼那两个钻出来的土人，却突然不见了。她心里有些慌乱，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便急匆匆走出去找。
快到库房门口时，她一不小心被化肥垛子绊了一跤，连鞋也给崴飞了好远。她捡起鞋，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时候，却被一只孔武有力的胳膊抱了起来，不用回头，单从那股口腔中散发的口臭，白舒娜也能判断出来是谁，心脏顿时悬到了嗓子眼上。
“我的白主任，啥事这么急，摔坏我的主任，别人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刚才在办公室看到白舒娜慌张的神色，龙海起了疑心，接完电话便尾随而至。
“董事长，我能行。”白舒娜挣脱开对方黏黏糊糊的手，一边转移着对方的注意力道：“这化肥堆得太碍事了，得赶快清理。”
龙海不答话，抱着白舒娜的手却陡然松开了，因为他注意到旁边的货柜车有些异样。
白舒娜乘机走脱。龙海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货柜车尾，因为他分明看到地面通道上沾有新鲜黄土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货柜车尾，两扇货柜车门似乎还在微微晃动。他走过去，伸手欲开车门，不料被一只黑老鸹爪似的手挡了回来。
“别来无恙啊，龙大老板，恭喜发财！”
确切地讲，如果不穿工装的话，眼前的这个人活脱就是个鬼：对方脸上每一丝皱褶里都是土，根本分辨不出鼻眼儿，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半截会伸缩的枯树皮，只余一丝气息在喉头中打转。倘是在夜间，连龙海也会被吓个半死。呆了半天，他才认出来，这正是文物道上的冤家小老汉。
“你、你从哪里来，怎么钻到我这仓库里来啦！”
“我地哧溜还能从哪里来，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就转悠到你这里来了呗。”
透过嘻嘻发笑的小老汉的肩头，龙海看到墙角盖板处那包被扯破袋子的黄土，他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明白了七八分。
“大胆你小老汉，你不知道公安局正通缉你吗？”龙海迅速恢复了镇静，话音里带着威胁。
“嘻嘻，通缉我？我小老汉算个，杀了我小个子也滴不了一盆鸡血，哪比得上龙老板，砍你一根指头，都能做得一车皮罐头。”小老汉看对方不买账，含沙射影。
“我这里可是市里支持的合资企业，你说出大天去，我也不能窝藏你这要犯，你要不识相，我马上喊保安来！”
“哟嗬，龙老板，论脑袋我比不上你的分量，论个数我可跟你一样。你要是不怕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那我也愿意陪龙大老板上一次刑场，一天过周年！”
小老汉索性撕了面皮，眼睛里透着凶光：“比起我来你得准备四个脑袋！”
“你想要我干什么？”
“明人不做暗事，跟上你的货走，把俺弟儿俩送出去！”
小老汉朝车内一努嘴，龙海这才发现，货柜车内还躺着一个家伙，和小老汉一样的尊容，只是一时认不出是谁。
“他是谁？”
“我的换帖兄弟。”
“我咋能送你们，你又能跑多远？”
“别玩花样，谁不知道你龙老板的船漂洋过海，一路畅通，你说吧，送不送，小老汉不说回头话。”
“你这不是在害我吗？”龙海哭丧着脸，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
“那就别犹豫了，马上绑我见官，我小老汉已经活得不耐烦了。”
“老弟，你得容我安排一下，你俩躲在货柜车里千万不要出来，我先去给你们弄点吃的来。”龙海为稳住对方，只好先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仓库门一阵响动，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由于库门处阳光强烈，逆光中一时看不清面目。待龙海走上前去，才看清了那来人，正是一脸杀气的曾英杰队长。
原来，白舒娜从库房脱身后，急忙向何雨去了电话，英杰就在身旁，听了情况之后，立即从博物馆驾车直驱材料厂库房。
龙海迎上去的时候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但瞬间又堆起了一层谄笑，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握住了对方的手。
“稀客啊曾队长，你大驾光临，咋也不跟兄弟俺打个招呼啊？”
“怎么，我就不能到你这走走吗？”英杰抽回手，眼睛却迅速向四周逡巡，他很快注意到地上的两行黄土脚印。
“哪里哪里，你是俺请都请不到的贵客，整日为企业保驾护航，俺们也该向你汇报汇报安保工作不是？”龙海说着，拽了一下英杰的胳膊肘道，“这库房又闷又脏，咱到前头办公楼去。”
英杰一把甩开他的手，径直向库房深处走，并且随手捡起一根铁管子，朝成垛的化肥袋子连扎了几下，把管子头儿上带出的东西摊在手心。跟上来的龙海，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掌心的土粒中有灰土、花土，还隐约有木炭，全是标准的墓葬土，哪里是什么化肥！龙海不敢正视那双捷尔任斯基的眼睛，但也没有低头，只是紧紧盯住那张决定自己命运的嘴巴。
此刻的英杰，内心里顿时涌起了巨澜：显而易见，货柜厢内，正藏着从地下城钻出来的黄河平和小老汉，从侦查的角度，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不能戳破这层窗户纸；但是，这库房里分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这么多地下土的挖掘，分明是龙海在做地下城的文章——他是在以材料厂作幌子掩盖着盗挖古墓的行径，并且是在利用壁画被盗案声东击西，转移缉私队的视线。
龙海何以敢如此胆大包天？英杰不敢想下去，因为他的头脑里又闪出手机中那块芯片。这可恶的东西，已经成了英杰的心病，像一把插入他胸前的刀子，倘若拔除，则随时都可以致命。
他一时还不能动它！
“这车货啥时间装车起运？”他阴沉着脸低声问道。
“第2438次货运到连云港，再海运到香港。”龙海开始盯住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龙董事长，一切要按程序办事，违了法谁也救不了你，明白吗？”英杰扫了一眼半开的货柜车门，折转了身子。
“那是那是，曾队长，咱是市里数得着的守法企业，这个你放心。”龙海脸上涌出由衷感激的神色，目送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背影，直到对方橐橐的皮鞋声消失，他才大大喘出一口气来。
此时，工厂的前排仓库内，还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这里的动向，那就是凌清扬。
原来，凌清扬自从在秦伯翰那里看到了图谱之后，就开始紧紧盯住了龙海。她之所以苦心经营格格府，多半心思用在了对临近化肥厂的监控上。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她提升格格府地基的时候，悄悄修建了一处地下密室，安装了从国外进口的电磁波感应仪。这种仪器可以利用发送脉冲的方式探知地表以下的地质土层的状况。在近日的遥测中，她终于发现了龙海秘密：他曾在库房地下做了两次爆破，而最后一次就在昨日，并且位置就在纵深十多米的地方。凌清扬掌控了龙海这套把戏，猜想他可能出货了，因此便让白舒娜先去探路，随后她也赶了过来。只是曾英杰先了她一步，警车就停在库房外，使她望而却步。
几天来，脑部负了伤的秦伯翰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头部被绷带包裹得只露出稀疏的鬓发，两只眼睛直视天花板，面孔像木乃伊似的毫无表情。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柔和而温暖，秦伯翰翻了个身，他突然觉得有人走进门来，他以为是护士，就又闭上了眼睛。
“秦老师，感觉好些了吗？”进来的人是郭煌，他把带来的一束鲜花放在桌边，靠近对方的面前。
秦伯翰用混浊而失神的目光看着他，嘴唇只是翕动了几下，一句话也没说。郭煌等了半天没有动静，扭转身对身后的一个人说道：“老秦这次看来是凶多吉少，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郭煌身后是位女士，她走上前俯下身子，近距离地看着秦伯翰，就在这一瞬间，秦伯翰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突然睁大了眼睛，面颊的肌肉也在紧张地抽动，慢慢地，有一股泪液开始在他混浊的眼眶里溢动。
对方正是格格府大酒店的凌清扬，她今天的装束十分奇特，穿了一件中式淡蓝色调白花格的对襟上装，头发绾起梳在了脑后，神情也显得有些异样。
就在四目相视的一刹那，凌清扬已经全然明白：秦伯翰意识非但没有丧失，而且十分清醒：自己这身装束，无疑已经撞开了他二十多年前记忆的门扉，她的目的达到了。
原来，凌清扬从郭煌那里得知秦伯翰重伤住院的消息，便决定来看他。临出发前，她特意打扮了一下自己，穿了一件旧式的衣服，绾起发髻和平时的装束判若两人，连郭煌都觉得十分奇怪。
到了病房之后，他们又遭了主治医师的百般阻挠，好话说尽，勉强才同意他们进去待五分钟。
就在这时，病房进来了一位护士，将托着的药盘放下，和他们做了个十分坚决的示意手势，表示探视的时间已到。凌清扬和郭煌只好站起身，无可奈何地离开了病室。
冬日的阳光已有些暗淡，微微泛红的光线透过窗玻璃映在秦伯翰的面颊上，在眼眶中一直涌动的泪水终于溢出，尽管他在用力咬着嘴唇，但泪珠早已顺着眼角的皱纹淌落在枕头上。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出现在高清晰度的屏幕上，旁边监控室中的何雨正在观察着这一切。
床上的秦伯翰表面上声色未露，内心却卷起了汹涌巨澜。其实他早已清醒过来，这次袭击对他来说几乎是死里逃生，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疏忽，总算留了他一条性命。秦伯翰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尽管那套图谱已被他们攫去，但最终的危险并没有解除，他的一只脚依然踩在鬼门关上，因为隐在背后的对手实在是太高明了，高明得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有罪。在不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他绝不能说一句话。可是，就是刚才来的这个女人和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却使他再也无法平静。
二十多年的斗转星移，竟在一瞬间，他感到命运又在和他开着一个残酷的玩笑。自从上次凌清扬到家要看图谱时，秦伯翰就一直怀疑着对方的真实身份，她的体形和姿态简直与姚霞别无二致，只是面目不太像。比姚霞的清纯更具妩媚和风情，眼神中多了几分世故与冷漠。直到刚才见她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白花格上衣，他才如梦初醒。
可以断定，凌清扬正是姚霞——多年前他爱得刻骨铭心的那个姑娘。当时，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走进了他的生活。那还是二十多年前深秋的一个下午，天空中泛着玫瑰色的霞云，从黄河大学艺术系毕业分配到博物馆工作的秦伯翰端坐在白云塔畔写生。
他的画板上，高入云霄的白云塔迎面耸立，似有向前倾倒的威压之势，塔身沐浴在一层鎏金的晚霞中，周围掩映着大片的古槐，华盖似的枝叶上呈现出一片醉人的金黄，齐腰深的野草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城墙的断垣处，归巢的寒鸦三三两两，更增添了画面神秘苍凉的韵致。
“这儿怎么就孤零零的一座塔。”背后传来了一声柔声的叹息。
秦伯翰吃惊地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对方落落大方，有一双清澈无瑕的眼睛。他手握着画笔，竟有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随口答曰：“很久以前，这里还有一大片寺院，可惜它们全都被埋在地下了。”
“怎么会被埋在地下了？”姑娘掠了一下长长的发辫，显得大惑不解。
“听说过古罗马的庞贝城吗？”秦伯翰显然来了兴致，“庞贝城在威苏维火山的掩埋下成了一堆废墟，可我们这座古城整个被黄河淹没了多次，在脚下的黄沙里就有好几座完整的城市，这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那古塔怎么还在？”姑娘半信半疑。
“当年古塔建在高土山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平地，下面还有九层莲花基座呢。”秦伯翰的口气不容置疑，显示着自己的博学。
“那地下一定埋了不少宝物吧！”
“毫无疑问，但我想宝物可没有鬼魂多。”秦伯翰诡秘地一笑，“据住在周围的人说，这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儿。”
这时，瑟瑟的风声穿过树枝和枯草，真的像无数的幽灵在奔跑，少女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两人聊了一会儿，姑娘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姚霞，也非常痴迷于绘画，现在一家刺绣厂上班。黄昏的太阳下落得很快，刚刚还在西边的天际，现在却已坠入很浓的云霭后面了，天色开始变暗。秦伯翰匆匆和姚霞告别，很快回到他在槐树林后边的一间简陋的房子，那是博物馆分给他的画室。
自白云塔下的那次相遇，姚霞就常到秦伯翰的这间破旧的画室来。这原是公园里存放旧物的一间储藏室。在这里，姚霞听到了许多陌生画家的名字。她很惊讶秦伯翰渊博的历史知识，感受到他极富天分的绘画才气公园里的一片萧条和荒凉，在他的笔下却能化腐朽为神奇。秦伯翰常能从姚霞黑亮的眼里看到几分倾慕。姚霞白白的皮肤，圆脸尖下巴，鼻子有些扁平，让人怦然心动的是她那无可挑剔的身段。以画家的眼光欣赏，姚霞的身材窈窕柔韧，曲线圆润诱人，一仰一俯都让人心摇神醉。秦伯翰清楚地记得初吻这个姑娘时她那迷离的眼神，第一次偷尝禁果时那近乎眩晕的快感。两个年轻人如痴如狂地在这间光线暗淡的小画室里，上演着亘古不变的爱情故事，直到横祸突至才戛然而止。
那一天秦伯翰心血来潮，要给姚霞画一张裸体画，并且首先让她看了一些耳热心跳的西洋油画，其中一幅是秦伯翰最欣赏的土耳其浴女。初恋的女孩子总是有着献身的狂热，当秦伯翰提议要为她画一张类似浴女的写生油画时，她甚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接下来的两天，秦伯翰沉醉在一种亢奋中，一张美妙无比、酷似安格尔画风的油画完成了。
正是这个心血来潮的提议让秦伯翰留下了终生的愧疚和痛苦。
当这张画画完时，秦伯翰又做了些修饰，尽可能让它更逼真更完美。他盼着姚霞的到来，共同欣赏他用心灵完成的处女作。可姚霞那天下班后再没有来。一连三天，秦伯翰都在苦苦地等待，姚霞就像蒸发了似的不见了踪迹。直到一周之后，他才收到她来的一封信，约他到自己的姑姑家来一趟。秦伯翰知道，姚霞的父母在“文革”期间去世，她是从小跟着姑姑长大的。
姚霞的姑姑第一次见到秦伯翰，她默默地把这个敏感而带点书生气的年轻人领到了家中的卧室，带上门出去了。
姚霞静静地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脸颊消瘦，像生了一场重病。秦伯翰摸摸她的面颊，脸有些发烧，就在秦伯翰弯下身子要安慰她的时候，姚霞突然搂紧了他的脖颈，大串大串的泪珠从面颊上淌落下来，把秦伯翰吓坏了。
“出了什么事？姚霞，你告诉我好吗？”
“如果我告诉你，你还会爱我吗？”
秦伯翰毫不犹豫地点着头，但心头已经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被人，被人……”她还没说出口，喉头就被涌上的悲伤堵住了，她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他明白，她是怕惊动屋外自己年迈的姑姑。
“他是谁？是哪里人？！”秦伯翰把姚霞紧紧抱在怀里。
“是你们公园里牵狗的那个花工。”
秦伯翰的头顶不啻响了一声雷，他认得这个粗莽野蛮的家伙，觉得脚下登时裂开一个漆黑的深渊……
他这一刻想了很多，从姚霞悲切的目光中，他意识到这个恶棍是在利用他们的隐私作把柄，如果告发，那样意味着他们两人身败名裂；如果找他算账，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作画的自己只能以卵击石。他无计可施，愤怒和无奈，怯弱和犹豫交并使他心乱如麻。他只有安慰着姚霞，让她好好静养休息，及早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
一个月后，他们再次约会在古城墙，姚霞又告诉了他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她已经有了身孕！初听这个消息，他像被电击一样麻木了，眼前这个女人曾是那么圣洁无瑕，他也正为自己的爱情筑起了一个美丽的神话。如今，这个神话却被一只邪恶的手轻而易举地撕得粉碎，他不能想象自己的新娘的肉体曾被另外一个男人侵入过——他更不能想象，他所钟爱的女人身体内又怀上了那个混账的孩子，这是多么的肮脏卑污，是多么不可容忍的奇耻大辱，他简直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那怎么办，你……还是把他做了吧。”
“……”姚霞在他的怀抱中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不做，我一定要为咱们生一个小画家。”姚霞用满怀期待的一双泪眼凝视着他，渴望他的回答。
“你说什么呢，我们还没有结婚呢。况且……”他想说，却强忍着把后边的话咽了下去。
“孩子是我们的，我要把他生下来，我们现在就结婚。”姚霞一口气说了出来，这大概是她思虑已久的结果。
“不行，这样不好，对你更不好，社会上会怎么看，我们还有我眼下的工作，你一定要把孩子做了！”秦伯翰变得焦躁起来，有点怒不可遏了，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他和姚霞只有过一次肉体的接触，而且是那样的慌乱，在双方都没有经验的情况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的事儿。如果怀了孕，肯定是和时隔不久的那个恶棍有关。
“你一定听我的，如果生下来不仅对孩子不好，我们也会永远背着这个十字架，一直到死的。”在秦伯翰的头脑里，女人的性只能专属一人，一人为清，二人为浊，他不能容忍自己所爱的异性被别人占有，而不管对方是什么原因而失身。
看着秦伯翰痛不欲生地摇着脑袋，姚霞一切都明白了，她的手松下来，身子也在一点点和秦伯翰脱开了距离。她的脸色也由白泛青，眼睛细眯起来，神情突然变得十分可怕。
“秦伯翰，我不求你了。你要你的名誉和面子，我背我的十字架。你也不要害怕，我不会缠着你，但是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秦伯翰呆立在城墙边，像一座毫无生气的蜡像僵在那里。姚霞已经在极度的悲愤中离他而去。面对苍茫暮色和萧瑟的秋风，他张开双臂向着苍穹发疯似的大喊大叫，这声音在空旷的沙丘上传出很远。
秦伯翰一次次地抱怨姚霞，当初对那个恶棍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当晚就把真相告诉他，为什么不留下罪证把对方告上法庭，为什么直到现在肚子里怀上了孽种还要坚持生下来，让自己一辈子蒙受戴绿帽子的耻辱。更难堪的是如果向单位提出结婚，一定会受到严格的审查，未婚先孕的事马上会闹得满城风雨。他想起自己上小学时的女老师，因和男教师恋爱怀了孕，“文革”时被剃成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成串的破鞋，最后双双跳水殉情，不禁不寒而栗。
恐惧和气愤使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有几天没有和姚霞联系。当他平复下来再次登门时，姚霞姑姑家的门已经上了锁。据邻居说是出远门走了。他赶到刺绣厂，厂里说姚霞已经辞了职，到外地谋职去了。
一连几个月，姚霞杳如黄鹤。秦伯翰才意识到自己大错已成铁铸，姚霞是怀着对他彻底的失望出走的。在一个人患难的时候，即使一个普通的朋友，也不应该掉头走掉，更不要说是自己心爱的恋人呢。更使他抱悔终生的是：当时并没有细问更没有甄别就固执地认为姚霞一定怀上了强暴者的孩子……？这些责难给他良心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流血的伤口，他觉得自己甚至比凌辱她肉体的人更加罪不容恕。从此年轻的秦伯翰消沉了，在尘世的喧嚣中，邪恶往往比善良更有力量，美好的东西是那么脆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任何撞击都能使它变成一地碎片。
秦伯翰后来放弃了绘画，因为绘画是需要激情和创造力的，天性的缺陷让他的绘画才华过早地凋谢了。他转向了古文物的研究，每日面对着青灯古冢，沉湎在对往古的追寻中；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钟鼎和支离破碎的瓷片中，倾听着千百年前那悠远而模糊的回音。他已心如枯井，曾经的伤痛在麻木中遗忘，在对历史的抚摩中，他渐渐领悟到一种新的激情，那是一种对命运的达观：命运其实是由看不见的纵线和横线织成的，纵线就是时间，横线就是你遇到的一个个人，你和每个人之间不可捉摸的变数就是命运。而在其中，时间这个东西是最无情最锐利的，它可以将岩石穿透，可以使大海变为桑田，但它却屈从于壮观的民族历史。若从高高的青藏高原看梁州，黄河那如吼如雷的涛声冲击出肥美的沃土，生生不息的大河子孙建起富丽堂皇的都城，当年的波斯人、印度人、阿拉伯人沿着丝绸之路牵着驼队来了，其中的犹太人还被宋朝皇帝赐予“一赐乐业教”，使他们在京都繁衍生息，至今还有被淹没的石碑为证。更富有史诗般传奇的是一批西来的奚族人，他们披坚执锐，穿越险峻的高山和湍急的河流，向着文明的腹地大迁徙。他们何时进入了京畿，又为何发生了惨烈的战争，又为什么奇迹般地消失，这些历史连同梁州千年繁盛都被覆盖在深深的地下，成了千古之谜。秦伯翰虔诚地期待，总有一天，他对历史的赤忱虔诚能感动上苍，苍穹会突然一道霹雳，大地裂开，五座城市豁然献出它们辉煌的形象，向世人展示它们迷人的微笑。这将是他终生期待的最大幸福。由此，他沉湎在过往的时代里，对现世变得委曲求全、随遇而安、逆来顺受，而曾经的姚霞也成了一段似真似幻的回忆。
二十年沉埋心底的伤痛裸露出来，时光在瞬间被挤压成薄片。漂泊海外的姚霞已成了中年富商凌清扬，两人如今却是咫尺天涯。人生错走一步，整个生活都会异于天壤。这个现在叫凌清扬的女人优越富有，整形后的面庞更为完美俏丽，但他还是觉得她在隐藏着自己的缺憾。重新现身当年凄然而别的古城，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女儿，还是了断既往的恩仇，对自己进行清算，或是另有所图……他不得而知。

第二十七章
五千吨位的货船“宝珠”号好像一只大鲨鱼，划开了黛蓝色的海水，在船尾形成了巨大的白色浪环，波涛涌动起旋涡，浪花四散喷射又重新聚合。被螺旋桨打昏的鱼漂浮起来，引得无数只海鸟追逐着船尾翻飞鸣叫，不时箭一样地俯冲水中，衔起猎物远走高飞。此时，望着远去的码头，坐在后尖舱甲板上的龙海露出得意的狞笑，直到目前，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并且如愿以偿。
海潮涌动，鱼儿欢畅，龙海就是乘着大潮涌起翻上来的一条鱼，风从虎，云从龙，不久这条鱼又变成了一条倒海翻江的龙。早年在白云塔当花工，之后又当泥工的龙海，不久又盯上了文物。八十年代初，洛阳唐三彩千年失传的烧制方法被发掘出来，唐三彩一时成为国外富商和收藏家们追逐收购的上品。龙海瞄准市场，廉价收购出土唐三彩，狠狠赚了一笔。很快，明代红木家具、紫檀桌椅成了抢手货。龙海走遍南方诸省，甚至到了越南、缅甸，大举收购旧家具，稍事维修，高价出售。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明清瓷器玉器又占了上风，特别是宫廷用的瓷品，更被国外收藏家视为珍品，往往不惜重金购买。龙海深谙其道，把到手的瓷器伪造上官窑印记和馆藏火漆，接连赚了几大笔。在这个期间，便结识了香港大山帮的祖文。
龙海搞了多年文物，从未失手，就在于他能看到常人预见不到的潜流，躲避风险。他和祖文从不直接交接货物，往往通过中间方。
他深通文物的价值，它比黄金还要昂贵，是浓缩了的财富，不仅可以贮藏增值，还可以洗钱。特别是随着梁州地下城的揭秘，脚踩着古城就等于守着一座金山，但是老吃腥气迟早要被盯上，他已经觉察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意着他，那就是曾英杰和他的文物缉私队。
曾英杰是他的克星，在一宗文物倒卖中他失手就擒，被英杰作为线人使用。两人不打不成交，以后就有了接触。他搞房地产业之后，急需一笔资金投入，老主顾祖文派手下运作了一笔巨款，帮他渡过了难关，交易的筹码只有一个，就是收买“镇墓兽”，让他今后手下留情。
龙海犯了大难，这曾英杰不贪钱财，从不与道上的人有私下的交往。正无计可施，有一次看到英杰用自行车推父亲到医院看病，经打听知道他是有名的孝子，并且了解到曾广明因越战致残，体弱多病，便动了心思。渐渐地，英杰紧绷的脸上开始有了笑意，这就使得龙海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导致龙海表面上改行易辙的是四年前那宗案件。祖文陪大佬过境收货，这次预先得知缉私队要行动的消息，为脱身将文物缉私队长和两名警察打死，大佬也一命归西。这使他着实心惊肉跳了一阵。他瞄准机会把自己的财产转向了房地产，而且就此低调，时常捐资兴学，赞助公益，广结善缘，俨然以一个急公好义的企业家形象出现。
一次偶然的事情重新燃起了龙海染指文物的欲望。由于古城地下文物俯拾皆是，房地产开发必须事先经过文物部门的严格勘探。他得知博物馆秦馆长手中有一卷地下城图谱，就闯入秦伯翰家中索要观看。秦伯翰起初不肯，他便软硬兼施，先以当年姚霞与他恋爱后生死不明为要挟，后又将从其他人手中搞到的秦半两古币奉还给对方，秦伯翰果然很快出示了图谱。从《梁州城摞城图谱》中他看到化肥厂的厂址正坐落在地下古奚国大墓附近，顿时欣喜若狂，以后就有了兼并购买化肥厂的一幕。为了转移警方视线，他向小老汉追讨赌款，诱使他勾结彭彪盗走壁画，他却陈仓暗度，在化肥厂仓库的地下悄悄爆破开掘。由于地下施工方位偏差，第一次爆破失手，他懊恼至极，认为秦伯翰耍了他，同时得知彭彪盗出的壁画竟是仿品，便认为真画就在秦伯翰的手中，因而差心腹“黑塔”等人蒙面潜入秦家，持刀一番恐吓威逼，后获知：壁画仍在地下城一处最隐秘的地点存放。“黑塔”一伙儿一不做，二不休，干倒了秦伯翰，抢劫了图谱，而后从库房进入地下城，不期与小老汉、黄河平遭遇，意外地截获了这批壁画。合该他龙海鸿运当头，福星双至，就在黑塔与哑嗓子退出地下墓道时还找到了奚国陪葬墓，挖出了几件令人眼热心跳的青铜鼎。只身一人将壁画、铜鼎带上地面。龙海大喜过望，重赏了“黑塔”，并将掘出的黄土装入化肥袋中作掩护，把壁画藏入其中，运出境外。
如今，只要过关不出意外，他将稳操胜券。因为在“珠宝”号货轮上的货运代理公司经理，曾是他早年走私文物的同伙。
那天，仓库里冒出了小老汉，他一番心惊肉跳，刚把对方藏好，后来又出现了曾英杰，他着实出了一身冷汗。不料英杰还算义气，不仅没有为难自己，还放了他一马。此后他跑去找了凌清扬，声称为向合作方显示诚意，头批产品他要亲自押运。凌清扬好像被蒙在鼓里，竟大为赞许。这样，他乘夜命令心腹将建筑装饰材料装进集装箱，先走铁路运至连云港，而后取道海路绕至香港。按他的谋划：四只二十英尺的集装箱分别被装入了货船的前尖舱和后尖舱中，由于船身轻浮，需要进行配载，就把那批壁画精心装入化肥袋中以压舱稳船掩人耳目。他之所以亲自押船，也是为保途中万无一失，一直到临近过境时再离船接货，他现在惟一放心不下的是集装箱里的两个家伙。
这个小老汉也他妈的太鬼了，竟然钻到自己家里来了。更为可怕的是，另一个活鬼竟然是“一把摸”黄河平。如果让他们活着，那将是天大的危险。几天前，库房地下秘密施工的两个民工在墓穴深处中毒窒息身亡，为预防罪行败露，他用重金收买了工头，并发给当班几名工人足额的“封口费”后予以遣返。没想到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这两个可怕的家伙又从秘密通道里爬了出来。如果在厂里下手，无疑是惹火烧身。想定了主意，他决心来个缓兵之计，给小老汉、黄河平换了衣服，送上矿泉水和干粮，承诺把他们送往香港。而后，待把两个人弄出境，再灭口干掉。
黄河平和小老汉此时就蹲在又闷又热的集装箱里。那天龙海应付走凌清扬之后，扔进来一兜子矿泉水和方便面，此后就听到车门被封，巨大的货柜一会儿被悬空吊起，一会儿又装上货车，在铁轨上轧轧而行。两人一辈子没有钻进过这样的铁匣子，只见四面全是凸凹的板壁，只有脚下是一层木板，上边铆焊的螺钉用来固定那些裸装的建筑装饰材料，货物几乎高达箱顶，余下的缝隙才是两人赖以生存的空间。不久他们意外地发现这集装箱的四个角落竟有几处不易发现的通风孔，不断有新鲜的海风吹进来。原来，这家货运代理商还兼作蛇头，做偷渡人口的买卖。
从地下城遭遇那批短命的盗墓者，到眼下发现龙海盗掘奚国墓葬的秘密，黄河平这才明白齐若雷派遣自己的意义。他当机立断，他告诉小老汉，如能挖出龙海、追回这批文物不但可以立功赎罪，而且还可以受奖。起初小老汉死活不干，只想洗清自己，不愿卷入是非把自己再搁进去。黄河平一下子铁了脸，他对小老汉咬着牙根儿说：“你也跟我干一回人事儿，有闪失我黄河平用命顶着！”小老汉看拗不过，只好应承下来，答应到了香港再随机应变。
集装箱顺着铁路一路畅通无阻。在登船的时候，他们听到海关的人员在后门处穿上钢丝，打上了铅封。两人才意识到，自己注定要像货物一样被运往码头，面临的命运只有上天知道了。很快，轮船上的颠簸使黄河平呕吐不止。小老汉却格外精神起来，他一边以手捂鼻，强忍着黄河平喷出的难闻气息，一边帮助他捶背抚胸。集装箱内漆黑闷热，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也显得越来越污浊。两人在墓道中折腾了多日，现在又被密封在这活棺材一样的货柜中，黄河平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支撑多久。他和小老汉肩靠着肩，互相敲打着，提醒着对方不要嗜睡过去，又不敢多说话，怕耗氧耗能。不知道挨了多久，在体力近乎虚脱时，两人才隐隐觉得货轮终于靠了岸。
合该两人命途多舛，接下去货轮遇到了麻烦。“宝珠”号被香港海关抽检，集装箱先后被吊装出来，要依次拆封启柜，使用仪器探测。小老汉听到响动，吓得在舱内暗自向上天祈祷，因为一旦开箱，自己是大陆通缉在逃的对象，注定再陷牢笼，可货柜不开，黄河平怕是性命难保。正在这时，听到货船起锚的汽笛，不知何故，他们这件集装箱被免检放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货轮终于停靠了码头，集装箱被运送到一个十分偏僻的货场存放。随着后箱门开启，奄奄一息的小老汉和黄河平被装卸货物的人员发现，因为是在阳光下的甲板上验货，十多天不见天日的墓穴生活已使两个人近乎失明，灼热刺眼的太阳几乎将他们烤得昏厥过去。接货者们见状一片吵嚷，夹杂着恶狠狠的咒骂。听得出，这是大山帮控制的一处货场。
“妈的，龙老板你这侉子玩什么花呼哨，好货没带来，倒掖了两条臭糟鱼来。”
“天理良心，这两只鬼咋会钻到俺这货柜里来。来人帮帮忙，下拖网朝海里扔。”小老汉听出这是龙海的声音，不禁暗暗咒骂。
“瞎搅，绑了送移民局，不要脏了兄弟们的手。”
“不行，这两个家伙是从梁州上的船，弄不好会走水坏了码头的大事，快下拖网！”
看来，这里是道上的黑码头。小老汉懂得，这拖网是货轮走水货时藏在水底下的拖挂，把文物用层层防潮物包装，拖在水下行走，可以骗过缉私人员的眼睛。要是放了人进去兜着走，不消一个时辰，就会被海里的生物噬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龙老三，你的心不能太黑了，咱前世无冤后世无仇，我小老汉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呀！”直到现在，小老汉才明白龙海是想借刀杀人。
“嗬，你就是那个地哧溜小老汉啊。”龙海装作刚认出对方，走过来踢了他两脚，乘火浇油说，“你们也不打听这是谁家的货，不是成心惹事找死吗？”
“少给他费唾沫星子，快拖下去，让他跟鲨鱼说去吧。”
就在几个粗壮赤脚的汉子走过来的时候，一阵皮鞋的橐声由远而近地走来。
“慢着。”有一个声音低低地说道，小老汉被捆着，头一时抬不起来，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他注意到，周围嘈杂的声音霎时全息，仿佛一鸟入林，百鸟无声。
“把蔫了的那个拖出去，小不点儿留下，我有话问他。”那声音很细很柔，显得慢条斯理。
“不行，俺是一块来的，要死一块死，有事一块问。再说我一个人也难说明白。”小老汉再次梗起了脖子，竟发现说话的人他见过。
来人穿一身黑西服，系红领带，戴顶深色遮阳帽，戴一副宽墨镜，下巴蓄着一撮浓密的胡子，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绸折扇，显得壮硕而精明。
头脑昏昏沉沉的小老汉眼前突然闪了一丝亮光，他认得那把扇子，这是堂会执事的标志。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单腿跪立，一个前弓后箭，而且伸出右拇指，做了个“凤凰三点头”的礼节，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龙董事长，给这俩人留条活路，我给饭钱。”黑衣人似乎改了念头，转而吩咐说：
“二佬，大陆那头风声这么紧，这小子又是通缉犯，万一走水，满船人遭殃啊。”龙海坚持说。
“这儿不是梁州，是大佬的湾仔，我倒要给这俩命大的家伙扎扎穴，看看到底是哪路的神仙。”见龙海还要说话，被称做二佬的扬了扬手中的绸扇，打断了他。
“把他俩的脏皮扒了，放在水里泡泡、蒸蒸，去去晦气，啥光景醒过来告诉我。”说完，黑衣持扇人扬长而去。
龙海哪里知道，祖文早从凌清扬那里得了消息，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地下城钻出来的，便吩咐二佬留下活口。龙海见拗不过二佬，只好随船到理查德公司送货。谁知他刚打开手机就听对方在电话里一阵咆哮。理查德声称，如果生意不想做，这批货就让它烂在码头上变成垃圾。龙海小心赔着不是，吩咐将“宝珠”号的货物卸至预定的货场，却把压舱的化肥袋子另外雇车悄悄运到了一处秘密地点。而后再到公司总部拜访了那个火冒三丈的洋阔佬。
现在，龙海已经踏进了香港弥敦道的一处高耸入云的大楼，乘着飞速上升的观光电梯，龙海被门房引进了28层的楼顶。
这里是理查德的办公地点，整个公司占据了大楼的一层。大理石贴面的墙壁上挂着镀金的招牌，宽敞的会客厅里，放置着豪华古典的紫檀木家具，宽大的老板桌后边，是一扇精致的玉雕银嵌屏风。主客厅一侧的谈话区装饰得温馨和谐，白色的廊柱赋予阳台优雅的罗马情调，壁画勾勒出虚幻的花园，雕塑美女的手中喷出叮咚的泉水。这里有一个天光涌泄直通蓝天的小天井，理查德就在洒射阳光的沙滩椅子上端坐着，翻译在一边侍立。
置身在这样一个极尽豪奢之能事的环境中，龙海顿时变得像一个土头土脑的小财主，但他心里却坚持着不为所动，他自有自己的筹码。
“是什么原因使你到这么晚，你是否还讲商业信用，你是不是中国人中间的骗子？！”理查德气势汹汹，一边的翻译如实以告。
“理查德先生，我是为了您才到得这么晚，您误会了俺。”龙海满脸委屈解释道，“我的产品积压，仓库爆满，和你的联系每次都要通过凌老板，中间的环节太多，想给你带些礼品，一路上担惊受怕，差一点被海关查获，我能来得早吗？”
“什么礼品？”理查德偏着脑袋，变得十分专注地问道。
龙海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抽开盒盖，里边露出一副精美的铜车马。只见椭圆形的伞盖下，镂空雕刻的车厢透着锈斑，马匹造型雄俊飘逸，驭手姿态栩栩如生。由于刚从土中取出，古董的纹线处还嵌有残土。
“红斑绿锈，真正的汉代青铜器。”龙海谄笑着。
“哦，真是件好东西。”理查德突然说了句中国话，脸色陡变，露出了惊讶赞叹的神色，“Mister龙，还有伟大的吗？”
“当然，如果俺们能够有幸和贵公司直接合作，当然还有更伟大的。”龙海把盒子合上，放在了两人座位的中间，然后轻轻推至对方的手边，“如果合作愉快，我可以把你的现代的、俺的古代的一起给您运来。”
见龙海诡秘地把一双手指交叉在一起，理查德会意地笑了：“Very good，直接合作可以考虑，凌董事长那里我会去疏通，可我不知道你的货有多少。”鬼佬笑起来的模样很滑稽，倒不像谈判时那般狡狯。
“只要你保证我们产品的销路，伟大的，会不断的，可以开办专场拍卖会的。我的，全权委托，你的，佣金大大的。”龙海拍着胸脯说道。
龙海走进观光电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大功告成，望着电梯外鳞次栉比的大楼飞快地在脚下向上飞升，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就在这时，电梯间突然停了，两个侍者模样的人走进电梯间，一个人手中端着一个纸箱子，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纸箱子突然向自己倒扣过来。龙海猝不及防，头被箱子整个罩住，连手臂也动弹不得。电梯再次滑动，而且越滑越快，眼前一片漆黑的龙海，霎时间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等龙海再度看到眼前的一切时，他已经被带到了一座幽深的住宅里，虽然两边壁灯昏暗，仍看得出这是一条装修豪华的长廊，脚下软绵绵的地毯足有几厘米厚，使进来的人踏上去轻无声息。押着他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为首的那个已掀起了侧门的一处厚厚的门帘，后面的人推了一下他的脊背。
室内是装修考究的餐厅，烛光下，十几个人正围坐在长方形的餐桌边，桌上的杯盘碗筷排放整齐，像是宴会尚未开始。坐席正中端坐着二佬，旁边的人却概不认识。二佬身后是一尊关公的神翕，在红色烛光的投射下，桌边坐的那些人一个个面目阴沉，全像墓俑一样的神情，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向他灼灼地看着。当他被按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发现眼前放着一杯血一样的红酒，杯前搁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今日大山帮开香堂，给你留一个位置，先喝了这杯酒。”二佬抖了一下手中的折扇，仍然是慢条斯理的腔调，但在龙海听起来，却含着十二分的威压。他十分清楚今天的阵势，但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他抽刀在手，很快在中指上割了一个口子，大滴的鲜血滴入杯中，一口把红酒喝干了。
“青山不改旧颜色，绿水常流在心中。”他按规矩说完，抿了一下嘴。
“开堂——”二佬低着嗓子喊喝，一个主事走上来，点了三炷半香火，恭恭敬敬插在关公像前，而后领念香堂。席间的人全站起来，面对着神龛袅袅升起来的青烟，齐声吟诵：
“关圣大帝在上，一炷香敬天地，天地为大；二炷香敬父母，父母为尊；三炷香敬祖门，祖门兄弟义气长。”礼毕众人坐下，二佬便道：
“龙老三今天要你来，是受大爷委托开一次山务会议，香堂的规矩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龙海头上流出了汗。
“《香堂令》怎么说？”
“如有不仁不义，劝戒、挂黑牌，如有不忠不诚抓光棍，还有……麻衣滚钉。”
“那你就说一说那批画的事情，到底藏在哪里。”
“关圣大帝在上，我确实没有掺和这件事，若有半句假话，我甘愿受罚。”
“嘿嘿，”二佬笑了笑，“这套把戏你给大陆警察耍去，你的假货骗得了鬼佬，骗不了山堂。别人都替你顶了死罪，到头来你还不说实话。”
“我若有一句虚话，随山堂抓光棍滚钉……”
“那倒便宜了你。我再问你，你的地道下边见了多少光？”
龙海愣了一下，从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简直无法想象，二佬的信息会这样灵通。他脑子里马上转了几道弯儿，猛然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小老汉，才明白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妙。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最近厂里仓库搞二期工程，挖基础设施的时候撞见了墓道，土货不多，也没敢动。”
“说吧，土货到底藏去了哪里？！”二佬动了怒，脸变了色，声音在喉头中丝丝作响。
“二佬，天理良心，山堂规矩，对着关帝爷和俺可以赌血咒，墓道刚开了个口子，发光的根本没见着。就是有，风声这么紧，俺也不敢带呀。再说我撞上不打紧，怕的是引鬼进了香堂啊。”龙海硬撑着，他心里在盘算，理查德那边决不会这么快就通了信儿，况且这鬼佬和山堂并不搭界。
“当着诸位兄台的面儿，俺龙海说句掏心窝的话，这合资企业搞进出口贸易，就是给山堂运货找个机会。梁州地下的东西不愁，愁在无路可走。俺不明白，刚想搭座桥，自己就掉进浑汤儿洗不清了，我心里憋屈得很哩。”龙海说着，苦着脸，还真有些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嘿嘿，我看你真要尝尝厉害。”二佬手一招，从两边门冲入四个壮汉，将龙海四肢箍住，一个倒提，掼了个马趴，若不是身下的地毯垫着，这门牙怕要给出去几颗。
“懂吧，这叫：‘女啼一声五神落泪，儿笑一声惊天动地。’滚钉伺候——”
未等四人再动手，龙海瞪圆了眼睛喊叫起来。
“沙头牧马孤雁飞，千古帝王今何在——你们打死我，我也得死在堂主脸前！”这句口诀一出口，二佬扬手止住了众人，走过去把他拽了起来。
“堂主难道是好见的，有啥这里说，莫耍花招。”
“‘闻钟始觉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俺必须见他。”这两句切口很少有人知道，二佬明白他是有事要求见祖文，便又叮了一句。
“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也不会打马上山拜鳌头！”龙海这会儿脖儿颈也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二佬转身打开身后一扇门，引他走进了另一大间房子，房间四壁全是一水的红木书柜，装满了发黄的善本线装书。巨大的檀木桌案前，摆放着单面磨砂的水晶屏风，上面嵌着一幅猫戏飞蝶的图案。龙海过去只在晚上与祖文会面，只记得他胡须都白了。看到这猫蝶图，明白对方是取“耄耋”老人之意，便恭恭敬敬叫了声祖爷，只见一缕淡雅的青烟正从屏风上端飘起。
“说吧龙弟，他们有眼无珠，委屈你啦。”屏风后边的人嘶哑着嗓子，咳了两声，还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脊背。
“我给祖爷带来了壁画。”龙海在桌前坐下，这椅子是固定的，与屏风保持着距离。
“吹落黄沙不见金，我可不要假货。”祖文停止了喘咳，隔屏风盯住了龙海。
“这可是从姓秦的嘴里掏出来的东西，为这批画，俺还扔进去了几个兄弟的命啊！”龙海急了，身子前倾，屁股只跨着半张椅子。
“那就太难为龙弟啦。这样吧，按老规矩，平分一江秋月明。”祖文出口成诗，只是声音像一部破留声机般喑哑，可后来的一句话，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龙海心头上。
“不过，你还欠我一件什么东西来着，是秦半两那幅图吧。”
这祖文果然手眼神通，龙海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透视了似的，便不敢再有隐瞒。
“那是我准备和祖爷商讨的一件大事，怕走水就没有带来。”
“说说看，难道这图真有那么金贵？”屏风后的祖文不由倾了倾身子。
“梁州道上有句话，‘若得图中图，便有城下城’，能到地下城搂一遍，这壁画就算是小菜一碟了。”
“好啊，难得龙弟有这等身手，既是这样，堂里人随你回梁州，一块取图去吧。”祖文干笑笑，慢声细语紧逼道。
“千万不成。”龙海把两手摇得像瓦匠的泥抹，“梁州警察已经盯上了我。小老汉带的那个家伙就是卧底，我再带上兄弟们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此话差矣，你可是市长当后台的合资企业，不是吃土的墓贼，没有证据，谁敢动你一根汗毛？”祖文变了脸，声音里冷飕飕的，“香港的事你不用管，壁画三天内变现，跟你没有丝毫牵连。你的屁股该坐稳在梁州，也好让我这风烛残年之人将来有个栖身之地嘛。”
龙海听了正中下怀，这藏在船上的壁画分明是烫手的山芋，现在祖文答应销赃，他何乐而不为呢。思忖了一阵，觉得香港还有些事情处理，特别是理查德那里，他还需要堵一堵口，便说：“我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动身。”
“梁苑虽好，可不是久恋之家哟。”祖文像猜透了他的心思，口气突然变得不容置辩，“夜长梦多，你现在就走！”
龙海还要说话，二佬这时早已走进来，向他手中叭地拍了张机票。龙海傻了眼，因为那架航班就在一个半小时之后起飞。
屏风后的祖文开始干咳起来，而且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自怨自艾道：“垂老多病之躯，不愿世人看我丑陋之相，龙弟见谅了。”说完摆手送客，不再说话。

第二十八章
暗夜中的秦伯翰再也无法入眠，一个接一个的噩梦纷至沓来。先是龙海那张可憎而又厚颜无耻的脸，他狞笑着扯开自己的画夹，里边夹着那张姚霞的裸体像，他没有料到这个恶棍几十年后还拿此事做恐吓……他大骂对方无耻。龙海转瞬消失了，画中人却款款走下来，睁着一双幽怨的眼睛，使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继而，从她身后跑出一个小女孩儿，那孩子喊着爸爸，张着胖嘟嘟的小手向自己怀中扑来。他用手去接，女孩儿却突然化成峥峥的古塔向他劈头砸来，他的眼前顿时金星四冒，一下子跌进了深不可测的地下城垣。那火星也陡然变作大大小小的文物碎片，划得他遍体鳞伤。
自从白云塔下的壁画出土之后，他已经有过不少噩梦伴随的夜晚，可惟独今天的梦魇来得更为可怖。这一二十年来，梁州白云塔地下沉睡的文物，开始吸引了众多的觊觎者和偷窃者，围绕着梁州乃至更多的中国古城，随着文物源源不断地偷运出境，在港澳、东南亚乃至欧美的一些地区，有多少家中国古董店得以挂旗开张，每年又有多少桩交易在明里暗里进行。正是这些海外文物掮客在操纵着中国的文物市场，尤其盯住了梁州的地下文物，才使这座原本寂寞的城市变得喧闹起来。正是为了保住这地下宝藏，他才含辛茹苦地搞成了这件《城摞城图谱》。可正应了齐若雷“慢藏诲盗”那句话，自己之所以遭袭，凶手显然是为了图谱而来，如果这套图谱真的到了那帮窃贼之手，梁州的地下文物将会惹来又一轮的盗卖狂潮。壁画之事尚未了结，自己又惹出这弥天的大祸，他不禁愧疚难当。
想到那批壁画，他又是一阵心悸。自从郭煌那套假画浮出水面，他还暗自庆幸自己歪打正着，保护了真画逃过劫难，直到那天蒙面劫匪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他方知事态的严重，对方以死相挟，逼他说出真画下落，当时也怪自己一念之差，自以为歹徒根本摸不清地下城的路径，便吐实以求自保。回想起这一幕，他只有大骂自己窝囊，因为对方只要拿到图谱，这批真画的命运便难以逆料。此时，他只有暗暗祈祷上苍，护佑那批珍品安然无恙。加之此前在公安局看到过自己仿制的持扇宫女图，一丝侥幸心理油然而生——他希望劫匪到手的只是仿品而已，因此装傻作痴，静观其变。
窗外，一声火车汽笛的长鸣，划破黑沉沉的夜幕，直刺他的耳鼓：他觉得那列车上运载的仿佛都是梁州的文物，风吹树影的晃动，也像是盗掘者成群结队地伏在窗下。他惊恐地大睁着眼，一丝倦意全无。由于眼睛适应了黑暗，室内的一切变得依稀可辨。借着走廊处斜射在窗棂上的灯光，他突然发现似乎真的是个人影立在窗外，再仔细分辨，不禁毛骨悚然：那是一张戴着大口罩的面孔，正透过窗帘留下的缝隙向自己这里窥视！
他拼命眨了眨眼睛，这个判断更加明晰，那人戴着医用口罩，只留下一双眼睛。这人正从玻璃窗处缓缓地移动，蹑手蹑脚地朝病室门口走来。他已经开始听到门把手十分细微的扭动声。转眼之间，那人已经进入了房间，随后便不再动作，整个身子挡住了走廊射过来的朦胧光线，在病床前形成了一个黑影。这黑影越拉越长，越走越近，把自己整个儿都遮盖住了。秦伯翰被一种窒息的恐惧感攫住，他竭力使自己的呼吸均匀起来，但结果却恰恰相反，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因为他此时感觉到那人已经来到床前，有一只手臂已经接近了自己头上的输液管子。
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他的手在枕边悄悄地移动。很快，他摸到了紧急呼救的开关，随着他指尖地揿动，床头的墙壁上立即亮起了红灯，刺耳的鸣叫声也随即响起，面前的黑影倏忽之间不见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室内的灯光大亮，眼前走进来一个女护士，俯下身来用指背测试自己额头的温度，而后翻翻眼睑，大概发现了他的一只脚蹬出了被子，便躬身给自己掖上被角。
秦伯翰发现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非常熟悉，对方的眼神中正透着几分紧张，也有紧张后的欣喜。
秦伯翰不敢正视这双眼睛，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已被对方洞穿，便下意识地转头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护士回身密闭了窗帘，摘去了口罩，又脱去了医护帽。
秦伯翰全然明白了，这个每日为他送药和担负护理的护士，竟是多次到过博物馆现场他已经熟悉的女警何雨。
到了这份儿上，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掩饰都变得多余和于事无补。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应当无条件地信任对方。他哆嗦着手指，示意何雨给自己找来笔和纸，然后伸出手臂，开始写下了几个字。
何雨拿起了纸条，只见上面十分流利地写着“找齐局”三个字。
没有多久，齐若雷来到了病房，他吩咐何雨守在门口，禁止任何人进入病室，他要单独和这个假痴不呆的博物馆馆长谈谈。不想这一谈竟是彻夜。原来，秦伯翰对这批壁画情有独钟，鉴于过去梁州出土的珍贵文物大都上解到省博物馆，这一次他有意把它们留作镇馆之宝。于是生平第一次耍了个掉包的伎俩，在省文物专家对壁画作出鉴定之后，他悄悄多做了一套仿品，并将这套仿品入库，真品却隐藏在地下城镇墓石兽旁的棺椁之中。不想这种违规调换竟成全了这批壁画，接着就有了彭彪被开庭审判一幕。秦伯翰怀了恻隐之心，认为他罪不当重罚，就投匿名信给方律师，请他为彭彪辩护。但殊不知，随着假画的出现，自己反倒成了案子的焦点，不但受到警方的怀疑，而且背后的危险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那天，凌清扬随郭煌出现在家中，他已预感到凶多吉少了。
“我敢断定她就是我当年的女友姚霞，那一会儿鬼使神差，就让她看了这图谱。”
“你认为是她——难道她会忍心对你下毒手？！”齐若雷摇摇头。
“当年是我辜负了她，她完全拥有对我惩罚的权力，是我把她给害苦了。”秦伯翰神色有些黯然，但坐直了身子：“看到图谱的时候，她的两只眼睛里都放出了亮光，她可是个执著的女人——我怀疑她和龙海合资办厂，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望着秦伯翰表情复杂的脸，齐若雷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又能对这个懦弱者说些什么呢？是抱怨他从一开始就蒙蔽了自己，使警方费尽了心机去破一宗假案，还是斥责他被人劫去了图谱，致使地下墓穴中的壁画真品和众多的文物悉数暴露在江洋大盗面前？显而易见，这种抱怨和斥责于事无补，丝毫无助于扭转眼下的被动局面。但懦弱者提供的情况，倒使齐若雷的思路一下子明晰起来，就像在蜿蜒峡谷中行进的列车一下子驶入了平原，使人从头到尾看到了每节车厢：案中的壁画一真三仿，警方发现和查获的是两套仿品，一套从彭彪处缴获，一套在地宫墓穴的石门后取出，所余的一真一仿下落不明。若按秦伯翰所言分析，对方已棋先一着，不仅拿到了秦伯翰的第二套仿品，而且还掌控了真品，现在是真是假，混杂莫辨，若硬攻强取，则会打草惊蛇，搞不好会玉石俱焚。望着眼前这张满是愁云惨雾的脸，齐若雷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想法，一个大胆而奇特的设计开始涌动起来，他想继续搅动这深澜暗藏的池水，使鱼儿一个个浮出水面……
见齐若雷半晌不语，秦伯翰倒急切起来，他索性下了床，走到了老爷子的面前。
“我这已是戴罪之身了，索性豁出去了。”因为刚才床前出现的那个黑影，无疑对他是更大的威胁，他不敢再对老雷子有任何的隐瞒。
“我估摸着，凌清扬和龙海联手，还应该有一个内应。”
“这话怎么讲？”
“那天，图谱被他拿去了多时……”
天有不测风云，龙海集团像遇到突发而至的飓风，陷入了可怕的危机之中。
龙海原来的如意算盘全然被打乱了，在两个大山帮壮汉的胁迫下，龙海飞回梁州。他把噩梦般的香港之行细细想了一遍，分析到两处可能造成坏事的地方：一是他的办公室主任白舒娜，那天鬼鬼祟祟到仓库，形迹着实可疑；再就是小老汉和“一把摸”，两个从天而降的丧门星，为保自己的活命说不定会把地下的秘密出卖给祖文，所以才给自己下了这样一个套。
这一辈子在江湖上闯荡，龙海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背运过，好在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倒不在乎这片黑云能挡住日头，况且自己还有一张最硬的王牌，即便是回到梁州，也并没有眼前之危。并且，材料厂和楼盘不动产还需要他尽快料理和脱手，才能最终使自己的梦想成真。
回到梁州他才意识到祸不单行——他离开梁州的短短几天里，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谣言，说龙海集团的资产全部被劳伦斯公司套牢，这次老板赴港名曰促销，实则避祸，说不定就不回来了。这种舆论像插了翅膀一样霎时间传遍全城，几家银行纷纷找上门来催讨债款，等到机场接龙海的汽车返回厂区时，等待发工资的工人早已把厂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
龙海万没有想到回梁州首先遭遇到的大麻烦竟然是他从不放在心上的工人。在他眼里，化肥厂的工人就是一群破庙里的穷和尚，我发善心给了施舍，你们倒蹬鼻子上脸，再说姓龙的又不是政府任命的厂长，随你闹出天去自有人来收场。龙海气咻咻让保安挡住工人，骂骂咧咧进了办公室，不想这下子反把工人激怒了。
龙海到厂办公室没半个小时，工人们就聚集起千把人，就像预先组织好一样，一哄而进，把龙海围在了中间。龙海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面对的完全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那些愤怒的面孔让他感到有些底气不足。
“龙老板，我们的工资啥时发放，你要有个说法！”一个看样子是领头的工人毫不客气。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正在调集资金，马上就会解决。”龙海知道自己在撒谎，他想先稳住这些人，不想闹得太严重，谁知工人们根本都不买账。
“别他妈的糊弄人，马上是啥时候，这种话俺们听得多了。”人群中有人粗声大气地吼道。人头在攒动，龙海根本看不清是谁。
“你们想闹事啊，咋的，我姓龙的可不是吓大的！”龙海一急，在江湖上混事的那副腔调又拿了出来，瞪着两只牛眼想找出跟他叫板的人。
“龙老三，你别在这儿充大，你的底谁不知道，今儿你不让公司拿出钱，别想迈出这扇门一步。”又是那个大嗓门，竟敢直呼他的小名，听口气像是要跟他玩命。
龙海终于明白，工人们已忍无可忍，但多年的颐指气使，使他不能当这么多人的面服软，他干脆破罐破摔：“你们要这样逼我，那我就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往办公室的转椅上一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这个杂碎说他不拿一分钱，他家养的狗天天吃肉，账上有几十万就是不发工资，太欺负人了，这是拿咱工人不当人哪！”有人开始破口大骂，紧接着一片乱糟糟“杂碎、熊货、王八蛋”的骂声哄然而起。
“哪个骂我的，有种站出来。老子今天就是不拿钱，看谁能吃了我！”龙海气急败坏了。这些年来他风光无限，连市里的大小官员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谁敢这样当着他的面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打他个孬种，操你妈龙老三！”龙海没闹明白：当许多工人由于被子女的学费、老人的医疗费压得喘不过气，而现在连生活费都没有着落的情况下，忍耐会超出极限。他不知道，自己正是在布满干柴的烈焰上又泼了汽油。在一阵怒骂声中，满屋的人已紧紧地逼到了龙海脸前，团团把他裹起来。这时他发现，周围竟没有一个自己的手下人，那个绰号叫“黑塔”的贴身亲信今天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才意识到事情坏了。此时从四面八方伸出的拳头雨点似的落在他的头上，还有人当胸一脚，把他跺得当即猫了腰。他明白，急了眼的人们会把他揍成肉饼，而且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他作证，他顿时害怕了。
“好、好、好，你们厉害，你们厉害。我拿行不行，我拿，我砸锅卖铁也给工资凑齐，行了吧？”龙海一边护着自己的头，一边不住地叫着：“你们是爷，我是孙子。”
他忽然想起刚开始白舒娜还在办公室，就声嘶力竭地喊起了她的名字。白舒娜没敢走远，她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听到屋里龙海的喊声，便赶快隔着人群应道：“龙总，我进不去啊，你有事就说吧。”
“马上给公司财务处打电话，让他们带二十万现金来。”龙海的声音像戳破了的轮胎，轻飘飘的，没了一点底气。
“好，我马上通知财务处。”白舒娜片刻不敢迟疑。
财务处长接到电话，意识到出了事，不光把钱带来了，还带来了派出所的民警。工人们见工资兑现了，谁都不想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最终都走散了。事情暂告平息，但从工人手中脱身出来的龙海早成了乌眼鸡，不知谁下手那么重，一拳砸在他的眼上。龙海心里咒骂着，但知道这亏是吃定了。光脚不怕穿鞋的，要抓领头闹事的，比登天还难，这么多人拧到了一块，比他妈的香港大山帮都可怕。
白舒娜在工人散去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马上给凌清扬打了电话。不想对方听了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顺便问了一下龙海眼下账面上的资金数额，就挂上了电话。厂里此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白舒娜却惴惴不安，觉得自己正陷入一个可怕的旋涡之中。来厂之后，她感到凌清扬明里暗里在和龙海斗法，上一次从库房的地下爬出来两个活鬼，分明被龙海藏了起来，而后把人装上了船；可凌清扬却佯装不知，她把这个情况迅速报告了何雨。今天厂里出现的事情她先给何雨挂了电话，按照何雨的交代又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凌清扬。对方听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这不能不让白舒娜心存疑惑：她清楚地知道，凌清扬为材料厂引资，借给龙海很多钱，并在企业参股。按常理，她不希望龙海厂里出现大麻烦，因为这样对她并无益处。但凌清扬眉宇间隐约露出的冷笑却令人费解。如果说龙海这个暴发户现在正坐在火药桶上，而凌清扬则是一个接引导火索的引爆者。
白舒娜看得不错，凌清扬从一开始就为龙海集团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她是在一步步地包抄合围，逼使着这个庞然大物走向毁灭。从龙海兼并化肥厂到股份制的改造，从与理查德公司的合作项目到自有资金被悉数套牢，种种迹象表明，龙海的企业气数已尽，正面临崩溃的边缘，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又是眼下龙海不能不去求告的债权人凌清扬。
此时的龙海，让随从“黑塔”唤来几个得力的下属，进行了一番颇费神思的谋算，现在惟一的生路，就是说服凌清扬追加投资，才能使材料厂起死回生，重新运转。这点谁都明白：凌清扬先期投入了五百万资金，这意味着她已经和龙海绑在了一条船上。在龙海看来，假如凌清扬同意继续投资，他会让她把债务转为股权。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将已经看到的市场风险转嫁给她。但能否说服凌清扬，他只能试试自己的运气。在这样的情境逼迫下，龙海拨通了这个貌似温柔实则可怕的女人的电话。
凌清扬在自己酒店接待了这个前不久还不可一世的龙老板。一见面，凌清扬就话中有话地给了龙海一个暗示。
“哟，龙老板哪，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百忙之中到我这儿，定是有什么要事吧，是不是把支票带来了，准备把钱提前还给我？”
龙海有些尴尬，但他清楚不能跟对方绕弯子，凌清扬可不是等闲之辈，要想让她入瓮，只能让她觉得有利可图。
“我可不是为这个事来的，那钱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我想谈的是件大事。”龙海显得一本正经。
“请龙老板说说看。”凌清扬却显得轻描淡写。
“既然凌总能借钱给我，说明信得过俺龙海，现在材料厂的生产潜力远没有挖出来，要是有充足的资金支持，这块蛋糕可以做得很大。凌总在国外商场上，自然是如鱼得水，这点儿俺可是脱了鞋也赶不上的。我想咱们可以在这个项目重新合作，你可以成为材料厂的最大股东，不知这个提议你有没有兴趣？”龙海越说越恳切。
“龙老板把这个赚大钱的机会给我，真够慷慨的。我说什么也不能冷了你的一番好意，但不知你所说的到底是啥样的合作法，是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部分钱呢，还是拿来个缸让我顶着？”凌清扬不无揶揄地说道。
“凌总说到哪里去了，俺龙海集团和你联手经营，可算得上是强强联合嘛，生意砸了，俺们不也一样得肉疼吗。至于合作，方式可以多种，如果您真有心，很想听听您的高见，咱俩之间还不好商量吗？”
龙海急于知道凌清扬的真实态度，像这么重大的事项，他深知对方不会轻易答复他，但他万没想到凌清扬竟很快地表了态，仿佛她已早有了这个准备。
“这样吧，既然你诚心诚意联手，原则上我同意，希望你回去以你们公司名义起草一个文字的方案，我们再做下一步协商。”现在，凌清扬完全是以逸待劳地等着事情的发展。对龙海的如意算盘她心知肚明，龙海会出此下策让她参股经营，就是想把她牢牢拴在这只大船上，待她一旦上船，等于临死拉了个垫背的，赢了，获利均占；输了，风险共担。
龙海原以为这个半洋味的娘们儿会跟他寸利必夺，讨价还价，乘机要挟他，没想到凌清扬异乎寻常的爽快，倒使龙海着实有些不得要领，离开了格格府，就挑灯夜战和手下人一番筹划。
方案很快拿出，他马不停蹄，再与凌清扬联系。可对方那里竟毫无动静，连个电话都不接，这让龙海很不是滋味。娘的，人到难处就得低低身子，这娘们儿准是在吊老子的胃口，大丈夫能屈能伸，目的达到方为英雄，他妈的，韩信还钻过人家的裤裆呢。想到这里便一个劲儿不停地拨要凌清扬的电话。
“哦，龙老板啊，抓得还挺紧哪，我还琢磨着你变主意了呢。”对方话语绵绵，一副被搅了清梦十分慵懒的腔调。
“怎么会呢，和您凌大老板合作，俺可不敢马虎，方案和条款早定好了，是不是派人先送过去让您过过目，有啥异议咱回来再商量。”龙海捏着鼻子，专捡好听的词儿说。
“好吧，龙老板是个生意场上的爽快人，这方案该不会是木匠的斧头吧！”
龙海知道凌清扬所指的是什么，他哈哈一笑：“凌总，言重了，咱是合作，是联合，可不是做买卖，俺怎么能一面砍呢？”
“那好吧，我看过条款后再给你答复。”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直到这个时候，龙海才真正懂得了啥叫窝囊憋气，他隐隐觉得凌清扬有点戏弄他的味道，那软绵绵的语调中总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架势，简直像把他当成一个要饭的。龙海此时真恨不得把这个娘们儿剥得一丝不挂，在床上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有了这些想象，多少对他是个安慰。再说，失之东隅，得之桑榆，好在那批货已经出手，只要进出口做外贸加工这条线不断，还会有更多的补偿机会。
龙海叫人把方案送到凌清扬那儿，他自己没有去，总也得端端老板的架子。出乎意料的是，当天下午，凌清扬就给他回了话，而且还是凌清扬亲自打过来的。
“龙老板，方案我看过了，看来你是真有诚意。”
“那当然，以心换心嘛。”如果凌清扬再往下追问，赌咒发誓他都干。
“诚意是有，但不是合作的诚意。”凌清扬话锋一转，让龙海心里忽悠一下，“我怀疑你是不是诚心诚意和我合作。”
“这从何说起呢？”龙海有些不得要领。
“这厂区的地价作得像炒地皮，怪不得你们搞房地产发得那么快，原来这地皮上可以长钞票，这厂里总资产你是不是连影子都一块算上了？！”凌清扬加重了语气，带着一股被捉弄的忿忿然。这娘们儿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口气变得尖酸刻薄，一下子打在了龙海的三寸上。但龙海毕竟是龙海，并不慌乱。
“凌总，市里给我的地价当然很低，但是有很多附带条件嘛，这些条件哪桩不需要我出钱？您也知道，这便宜可不是白占的，还要养几百张嘴哩，市里阎王爷不嫌鬼瘦，给我压的担子也不轻啊。”龙海解释着，仿佛受了很大委屈。
“那是你公司的事，我管不着。如果你真想合作，材料厂必须独立出来，单独作资产评估。按你现在的算法，我投入的资金比你实际投入的多，到头来，却只占45%的股份，这不仍然是拿我的钱做你的生意吗？”
“凌总，地价的事可以商量嘛，这只是俺一家的初步意见。”龙海不敢碰硬，口气谦和。
“不光是地价，这个合作项目也应当是独立的，如果真有诚意让我参与的话，我的股份不能低于51%。”凌清扬那边的语气不容置疑，噎得龙海一时还不上价钱：如果凌清扬真能投入大笔资金，肯定能让厂里起死回生，但决定权一旦掌握在对方手里，产品一经获利，自己岂不成了冤大头？斟酌了半天，龙海才憋出一句话：“凌总，俺一定会很认真地考虑您的提议，不过得跟董事会商议一下，细节条款咱正式见面签订时再商定吧。”
“龙老板，我说你不是真有诚意，你还不愿听。说实话，一开始我就不愿蹚这个浑水，是你拉我硬干的，到现在我跟你一齐下油锅，你还挑干的地方站着。我看还是算了，我的借款眼看也到期了，你把钱给我清了，就算我帮了你一个忙，划不着再替你顶这个破缸。”凌清扬显然失去了耐心，准备放电话了。
龙海此时真是百爪搔心，自己费尽心机圈下厂区的地皮，本想地上盖楼盘，地下掘文物，等于是造了台银行的印钞机。现在拱手让出，就仿佛像咬到嘴里的熟鸭子，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夺去了，自己嘴里反倒只剩了一副鸭掌骨。可实出无奈，自己的脖儿颈不也正像一只被人攥住的鸭脖儿吗？
经过几小时的唇枪舌剑，龙海最终还是接受了凌清扬提出的条件，但对方也作了相当大的妥协：她的资金分三次到位，在资金没有全部到位之前，厂内的事务仍由龙海决定，时限为两个月。在这期间，凌清扬对厂里的关键事务尚不具有决定权，这一点也是龙海一直坚持的底线。因为这两个月对他来说，具有生死攸关的意义。对此凌清扬也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两个人像在下着一盘不着一子的高棋，都在用心揣度着对方真正的动机，可最终的结局谁都难以预料。
凌清扬的资金一经注入，工厂重又像开足了马力的机器，轰轰隆隆地向前运行，工人的工资也还清了，很快地仓库的空间就被大堆大堆的产品再次占满。龙海每次到那里巡视，仿佛看到了成捆成捆的钞票，他觉得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
眼看着材料厂的产品爆棚，凌清扬告诉龙海她要亲自去一趟香港，为的是和理查德公司谈判，公司产品收购价格压得太低，根本无利可图，必须寻找新的代理商，以争得合理的利润。龙海不懂外贸，加之上一次跌跤摔得太重，把他吓怕了，如今凌清扬主动提出开拓新的市场渠道，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也印证了龙海的推断：凌清扬的巨额资金注入后，是决不愿让自己的钱打水漂的。话又说回来只要产品售价可观，凌清扬赚了钱，他龙海不也照样招财进宝吗。
凌清扬飞抵香港后，很快电告龙海：已和比原有价格高出10%的公司成交，并签订了一份统销合同，敦促龙海立即将全部存货运往香港。龙海闻听喜出望外，这女人果然神通广大，举手投足之间就把自己脖子里的那根绳套解开了。他便开足马力，将手中股票、证券统统变现，源源不断投入生产。与此同时全力组织运输发货，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产品发往香港口岸，之后接到了凌清扬一个口气十分平静的电话：“货已抵港，正在作验收交接，货款随后就到。”
龙海转忧为喜，喘出一口气来。

第二十九章
自从齐若雷在医院与秦伯翰一夜长谈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一改平日老气横秋的模样，特意刮了胡须，穿上了一身警服，脸上的皱纹也绽出了少有的笑意。他大着嗓门令人通知召开缉私队全体成员会议，让英杰主持会，自己直接调兵遣将，俨然从幕后走到了幕前。
就在凌清扬飞离梁州的那天，一直紧盯着他的英杰和何雨根据齐若雷的授意，随后登上另一架飞往香港的航班尾随而去。此行目的，是要请香港警方支持，查清凌清扬在港的底细，特别是她和祖文的幕后关系。由于事先已通过中央政府驻港警务联络部办理了相关手续，一下飞机，香港警务处的刘督察就接上了他们。英杰简要介绍了案情，请刘督察帮助梁州警方调查祖文的案底，何雨则跟随港警通过香港公民入境事务登记处调查凌清扬的个人资料。
在资料库中，何雨发现凌清扬是于八十年代初从美国来港与本地居民祖文结婚的，取得合法居住身份后，于1988年，凌清扬又与祖文离婚，在美国旧金山开办中餐馆，逐步拓展连锁店，具有了殷实的资产，以后又在泰国、香港等地投资。祖文一直在港做房地产生意。
那么，当初凌清扬是怎么到美国去的，到美国去之前她在国内的哪个城市生活，何雨立即把这一信息待查反馈给英杰，当即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与美国中心局联系。经过查询有关资料，查证结果是：凌清扬曾用名姚霞，梁州人，1983年以商务考察名义到美国，在美留滞不归。
凌清扬原来与梁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确定，她此次返回国内，是有明确目的的。但是，她的许多怪异举动却无法解释：她与秦伯翰、龙海的关系，和她一直寻觅的孩子都还是一个谜。
何雨进一步调查了凌清扬在港的资产，竟没有发现任何以凌清扬或者姚霞名义设立的账户，但她却查到了与龙海合资的那家理查德公司，意外发现了理查德公司与一个加拿大籍女商人SweeAitMary有巨额资金的往来，Swee女士是谁？何雨决心要查出个究竟。
龙海盼钱，几天来度日如年，从早到晚盼着凌清扬回款的消息犹如大旱之盼甘霖。因为这一大批产品的售出将解决他的燃眉之急，龙海集团的银行货款早已到期，银行几次威胁要封楼盘，并给了他最后的期限。如今他已孤注一掷，把宝全都押在这个材料厂上，这笔价值几千万的产品眼下成了他的救命符。
正当龙海心急如焚之时，突然间凌清扬来了电话。龙海抓起了电话时的手都在抖动，可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完全是一副冷冰的声音：
“那批货出了问题，被检测出有害物质超标，全部被扣押，买方拒不付款，还要追究违约责任，咱们……全砸了。”
拿着电话呆如木鸡，他觉得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一个大口子，他正无可奈何地向无底的深渊处慢慢地陷落下去。至于凌清扬后来对新产品处置说了什么，他全然没有听进去。
与香港返回的凌清扬见面是在她的办公室里，龙海本以为对方刚把钱投进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遭受的打击绝不会比他小，毕竟是女人嘛。但出乎意料的是，凌清扬却十分镇定，脸上的那股真真假假的笑容一扫而空，变得冷若冰霜，这让龙海第一次看到了凌清扬还有另一副面孔。她甚至没有追究龙海监管生产的责任，而是用一种毫无感情色彩、但逻辑清晰的判决式语言告诉他，眼前的路只有一条：按照惯例，这样的产品即使销售出去，其价格也只是原价格的二分之一。按违约处罚，最终的回报资金将是三分之一的巨额损失。
这对两人来说无疑是同归于尽，可凌清扬此时却语出平淡，有条有理地表述着自己的最终处理意见，仿佛对这样的突发意外早有准备。这不能不让龙海突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任何一个商人折了血本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凌清扬如此反常，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早有预谋——预先做一个死扣，把双方捆绑在一起，然后引爆炸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等于是把自己一下逼到了破产的死路。
龙海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可怕的面孔，脑子里混沌一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刚开始建厂时凌清扬的热情相助，到以后的慷慨解囊，以债转股，包括最终的产品积压，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可她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这样做呢？这个天外飞来的女老板，为什么偏偏选中他做合作伙伴，非要把他逼得倾家荡产不可？除了祖文的因素，他龙海生意场上从来没有与她为敌，可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龙海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像个泥塑似的听完了凌清扬的处理意见，别的他都听得模模糊糊，但有一句话却十分清楚，那就是“立即停止生产，设备折价转手，进行资产清算”。
此时的龙海算是看出了凌清扬的用心，从一开始自己掐算的如意项目就是犯浑，简直就是在一步步引狼入室，自己忙活了半天，算是给别人娶了媳妇自己还傻呵呵帮助放炮仗。
“如果龙老板没有异议的话，我希望这件事马上进行，后天下午在酒店最后定夺。”凌清扬的话显得不容置辩，面部依旧秋风肃杀。
这天下午，龙海如约来到格格府饭店的储香阁。虎死不倒威，龙海是憋足了劲儿想讨个明白，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究竟是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他这次轻车简从，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手下前呼后拥，除了心腹他只叫上了白舒娜。
储香阁里与往日不同的是，在席间坐的只是几个饭店的女领班，很大的圆形餐桌上，许多叫不上名目的菜肴已布置停当，惟独不见凌清扬的影子。龙海心里有些纳闷，其中一个领班小姐看出了龙海的狐疑，便说：“龙老板，刚才凌总接到一个电话，看样子事情很急，她说让我们先陪龙老板，她很快就到，为了表示歉意，凌总还特意安排了一个人来照顾你。”正说着，只见席间一个衣着华丽入时、外貌有几分娇媚的年轻女子娉娉婷婷走来，一边开着酒，一边对着龙海旁边的白舒娜道：“没想到龙海还有这么漂亮的女秘书啊，看来咱们真是多此一举了。”白舒娜见对方这样说，就有意起身回避，她走出门外，马上有服务生引她走进了另外一个套间，意外发现干妈凌清扬正站在那里，欣赏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对方并未回头，只是随口问道：
“舒娜，那边喝上了吗？”
白舒娜答应着点点头，立在了凌清扬的旁边，她这才发现对方眼前这张画，正是在郭煌画店里摆放过的裸体浴女图。
“好看吧，舒娜，我就是看着你像她，才格外喜欢你。女人的青春是多么美呀，多么圣洁，又是多么纯真高尚啊。可女人还有更可贵的东西，那就是爱。为了爱，她可以把自己的美丽、贞操和一切都交付爱她的男人，而不是交给一个不负责任的伪君子，更不能交给一个魔鬼去糟践，你说对吗？”
白舒娜点点头，她觉得凌清扬今天更像一个妇女权益的卫道者，颇有一种与那些须眉浊物的淫棍们讨还血债的气概，可她一时拿不准这些话是在影射谁。
“这是我来梁州看到的最好一幅画，可惜它只画到了女人的皮相，而没有画到女人的骨骼，更没有画到女人的心灵，因此，在美丽和圣洁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却选择了逃避，你说这样的男人可憎不可憎呢？”
“不仅可憎，而且可恨。”白舒娜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便一起跟着谴责。
“可憎可恨的，把他们押向道德法庭；不可饶恕的，就要由女性的法庭来行刑。我今天请你来，就是让你作个见证，让那些色胆包天的流氓、畜牲不如的强奸犯知道冥冥之中还有上帝的公正和威严。”凌清扬的话里有一股凛冽的杀气，使白舒娜听了脊骨阵阵发凉。
“凌董事长，我觉得还得依靠法律来惩罚这些恶棍，女性保护自我，不应当承担牺牲个人的代价。”
“小白，我的好心女儿，集我闯荡一生的经验是：在狼的面前，你一定要露出牙齿，不然你就是在用自己的善良喂养一只凶残的野兽。人善有人欺，好马有人骑，有时候法律也是有边界的，复仇者不但讲正义，还要破解法律的无奈。你不用担心，今晚只管看戏，末日的审判就在这个房间里。”
再说储香阁中的龙海，此时正被陪酒女郎搅得神魂颠倒，几乎溢满的酒杯，加上撩人的目光，千娇百媚的辞令，使得龙海招架不迭，苦着脸不住地往腹中灌酒。
凌清扬究竟为什么不露面，从几个陪酒女子的嘴里根本问不出头绪，龙海不禁心里阵阵发虚。在他看来，凌清扬今天所谓的面商实质上是摊牌，谈设备的处置和资产的清算。在这方面，龙海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绕一百个圈子无非是让自己卷铺盖从这块黄金宝地上滚蛋，而且滚得干干净净，滚得毫无价钱可讲。龙海在这二十年的生意场上从来没有像今天输得这么窝囊，输得这么莫名其妙。
龙海被酒灌得心里愈来愈乱，眼前的那几张俏丽的脸蛋上一个个都在变形。胸中燃起的烈焰烤得他不禁焦躁起来。管他娘的，大不了输个精光地从头来。十几年前，自己不也是穷光蛋一个？那些钱曾经来得是那么容易，现在哗哗流走只能说是撞上了霉运，只要挺过去这一段，说不定还会时来运转，更何况自己手中还有另一张王牌呢，这张牌足以填补他这次失误造成的全部损失，而且还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金蝉脱壳的好机会。想到这里，龙海倒暗自高兴起来。妈的，你凌清扬不要太得意，你得到的不过是破厂房和一屁股债，我龙海怀里可抱了一个大金娃娃，咱走着瞧。船到桥头自然直，喝他个一醉方休，又有何妨。
“你们凌总到底来不来？”龙海有个毛病，一端酒杯只要三杯酒下肚，那就无需劝酒，就会自斟自饮往自己的腔肠里倒，还不时半真半假地拉着美眉的手灌她们喝酒。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凌清扬今天的缺席太奇怪，便喊叫白舒娜。白舒娜从隔壁走了来，见状便说：
“我见了凌总，她说马上就来。”
龙海身边那个艳丽的女人却娇嗔地嘟着嘴说：“怎么，我们老板不来，我们就陪不住你这大老板吆？”说完，还用软绵绵透着香气的身体扛着龙海以示不满。
“呵呵，美人陪酒，凌老板替我想得满周到嘛。”龙海只要见漂亮的女人，天大的事也不会再管，这倒也不失几分男子汉的豪气。他的心腹也在身边几位小姐的劝酒中喝得面红耳赤，兴高采烈，肆无忌惮地把手在小姐的身上摸来摸去。
正在这时，凌清扬突然从外面款款而入，她的身后跟着白舒娜。没等龙海和众人起身，便坐在了龙海对面一直空着的座位上。看到主人来了，龙海把揽在女人腰际的手收了回来，舌根已经不太灵便了。
“你凌、凌老板到底还是、还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摆个空城计哩？既然有要事，我也没什么说的，只是这入席三杯酒的规矩，你这东道主也不能免了吧。”
“哪里话，该喝的酒是脱不掉的。”凌清扬似笑非笑盯着龙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该挨的板子谁也替不了。”
凌清扬接过小姐手中的酒瓶，用小杯量了三杯酒，一古脑儿倒进一个硕大的高脚杯中，身子微微一倾，杯内已无滴酒。
“好、好酒量，真、真是女中豪杰。佩服，我龙海打心眼里服气。”
“既是从心眼里佩服咱们就喝个佩服酒，连干三杯，表示诚心诚意。”凌清扬吩咐小姐哗哗地给自己的高脚杯满酒。
“那不成，你来这么晚，这不成心欺负我吗？”龙海看出对方是以逸待劳，想把自己灌醉。
“好，我喝。不过你要说话算数，既是喝佩服酒，那我要连干三杯！”凌清扬不由分说，将三杯并入一杯喝干后，又把两指夹住酒杯倒扣下来，杯内滴酒皆无。霎时间，她的面颊已经绯红。
“今天先不谈生意，酒桌上的戏言是不能算数的。”凌清扬有意把话岔开，她已看出龙海已有七八分醉酒的意思，便问道：“我今天为龙老板准备的可是一桌不同凡响的宴席，不知道你品的味道如何？”说完，目光灼灼地盯住对方。
龙海这才悟到他刚一来就觉得这桌酒席不同一般，尤其是上的各种菜肴，好像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一种什么动物的肉，但绝不是通常的猪肉和羊肉。他又在桌上巡视一番，就连炒的肚丝、肺片里边也与往常有很大的不同。见凌清扬没有给他作解释的意思，便把一脸的疑惑转向那位自称靓妹的女子。
对方笑嘻嘻地说：“哟，我都忘了给龙老板说了，这可是我们酒楼开业以来，从来没有设过的狗肉全席呀！这些盘子里都是些狗肉、狗肺、狗心、狗肝，还有……”她好像憋不住大笑起来，“那盘像牛筋一样的菜是大补品狗鞭哪。”
龙海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头的地方，瞠目结舌地愣在那儿。那个女孩子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龙老板，你可能不知道吧，凌总为招待你，可花了本钱了。这狗可是名贵得很哪，听说是一条大德国‘霜王龙’，光狗皮都值一两万块呀。”
龙海死死盯着凌清扬，对方的目光也正对视着自己。他登时像被一把尖利的刀直刺到胸口上，肠胃里一阵抽搐，差一点没全都吐出来，这难道就是自己养的那条忠实无比的牧羊犬吗？这女人太歹毒了，自己的房产做了抵押，可这犬舍里的狗有何罪，到头来落得个这样凄惨的下场，真是欺人太甚了！龙海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想大叫一声，把这桌酒席砸他娘的稀巴烂，揪住这娘们儿扼住她那蛇一样的喉咙。你这遭天杀的为啥这样恨我，坑光我的钱还不够，打狗还得看主人吧，把爱犬杀了让主人吃，这是人干的事吗？他恶狠狠地盯住凌清扬想说什么，但对方射来的目光却把他要说的话全噎了回去。凌清扬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人震惊的威严，轻蔑的神情中透着令人战栗的敌意。她似乎是正在从对方几乎崩溃的状态中享受着一种复仇的快意，并且不准备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分享。
面对这种目光，龙海犹疑起来。他从来没有从女人的目光中感受到这么可怕的东西，一股浓烈的酒意袭来，他觉得有些恍惚，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凭他龙海在梁州地面上是地头蛇的分儿上，外来的一个女流之辈无论如何也不敢有这样的胆量和他叫板，除非这是祖文的意思，他蓦然想起在香港时祖文在屏风后说的那些话，不禁打了个寒噤。
恍恍惚惚只听凌清扬说了一句：“龙老板喝醉了，把他扶下去休息吧。”他欲要硬挺着站起来，可却像被抽了脊梁骨，身子软软的再也直不起来了。
龙海昏头涨脑中被身边的女子连扶带拖地送进了餐厅隔壁的套间里。套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小姐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并不走，却在他身边坐下。她大概是秉承了凌清扬的用意专门来侍应他的。他向女孩儿要了一杯水，想清醒清醒自己浑成一锅粥的脑袋。他的目光迟滞，有些模糊，当他的眼睛扫视这间装修精致的休息间时，突然被墙上的一张画给攫住了。
这是一张女人的裸体侧面画像，这张画好像在哪里见过。对，这不正是二十多年前秦伯翰给他女友画的那张光屁股像吗！
一切都全然明白了，这个风度优雅、手段无情的女人毫无疑问就是当年被自己玩弄后失踪的那个冤家！自己太蠢了，蠢就蠢在钱迷心窍，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早已成了一个被人暗中追杀的目标。而这幅被诅咒的画像，简直像催命符一样，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忽然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清楚这是复仇者的刻意安排，意在让他毁灭得明明白白，意在让他以百倍的痛苦来偿还昔日的孽债。
昏暗里，画中女人被长发遮住的那双无情的眼睛，正嘲弄似的看着他，看着他如何一败涂地，重新变成一文莫名的穷光蛋。龙海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本性被未来更为可怕的预感刺激起来了。他瞅了一眼身边那个只会卖弄风骚的女子，此时露出一脸的大惑不解。因为她实在不明白这位老板何以见了墙上这幅画就呆若木鸡，而后又像发疟疾似的浑身颤抖。
龙海彻底崩溃了，在精神坍塌前突然产生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咆哮，好像在断崖边上的一只困兽，垂死前也要抓住一样什么东西以宣泄对死亡的恐惧。他一把将那女孩按倒在沙发上。女孩吓得轻声惊叫了一声，便不动了。龙海此时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下身软软的，他已经完全被击垮了。
此时此刻，龙海的脑子里全然被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充塞了，那种巨大的伤感和野性的冲动纠缠着他，使他挥之不去，解脱不了……
那天，在白云塔公园当花工的龙海看到了姚霞悄然进了秦伯翰的屋子。起初他并未在意，虽然见到这个白皮肤的姑娘使他登时有了许多胡思乱想，但苦于没有胆量和借口接近她。此时他发现屋子的窗帘全都拉上了，一种窥秘的欲望驱使他悄悄地绕到屋子的背后，找到了一个可以瞧见室内的缝隙。谁知往里一看，真使他目瞪口呆了：妈的，秦伯翰这小子竟敢在大白天耍流氓，屋里那个白得耀眼的女人的肉体更使他兴奋不已，他顿觉浑身颤抖，血脉偾张，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饿狼嗅到了血腥味，心中不停骂着秦伯翰，平常看你装得像个君子，背地里竟敢画女人的光屁股，真是一个比自己还坏上十分的大流氓。不过这个光屁股女人的确好看得很，你他妈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艳福，这回你老兄的尾巴可让我抓着啦！
他想伺机抓住他们并按在床上，然后向馆里邀功请赏，但直到看得眼发慌，脖子发酸，始终未看到他想象事情的发生。同时他也纳闷，这小子能对着光屁股女人人模狗样地画画竟丝毫不动心，只顾聚精会神地往画纸上涂颜料，好像在商店橱窗里对着一件精美的瓷器在欣赏。而叫姚霞的姑娘也像参禅打坐一样纹丝不动。看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他十分失望，而又有些悻悻然。他真想敲门闯进去，但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主意。
在以后的几天中，龙海觉得自己变得有些神经兮兮，吃饭睡觉满眼都晃动着那个白晃晃的女人的身体。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见过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他欲火旺盛，闲得发慌，急得发疯，心急火燎地整天在公园的花房里、小道上乱窜，偶尔碰上秦伯翰，便一脸坏笑，笑得对方心里发毛，不知他是得了什么怪病。
终于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机会。那天下午，他牵着狗在巡园，突然发现那个叫姚霞的姑娘正在那条槐树林小道徘徊，大概是找秦伯翰扑了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边踢着路边的一个石子。对方穿了件荷绿色的绸裙，露出雪白的小腿肚，特别是那皱着眉头的俏模样，勾得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心膛里一阵怦怦直跳，两只脚却也像着了魔一样向对方靠近。
姚霞显然也看到了他，起初有些慌乱，好像是生怕那条狗扑上来。龙海马上意识到了，飞起一脚踢在贴靠自己的那条狗的肚子上。狗猝不及防，哀鸣一声，夹着尾巴就跑，它实在弄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凶狠。
“喂，你是来找那个画家秦伯翰的吧？我领你去，他在那边的屋子里画画呢。”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的模样就使姚霞分外的恐惧，她很想立刻脱身，听龙海这样说，倒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这个临时花工看样子还是个热心人呢。
大概是踢狗的举动博得了姑娘的好感，对方停下了脚步，朝着龙海微微一笑：
“那太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秦画家是我老弟。你随我来吧。”姑娘的笑意在龙海心头掀起了一阵波澜。他紧贴一步凑上去，一边走一边问：“你是经常到这里来吧？”
姚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看龙海一副讨好的样子，觉得不能拂了对方的好意，便补充了一句说：“我喜欢看画，和伯翰比较熟悉。”
“你是秦伯翰的亲戚？”龙海明知故问。他靠着对方距离更近了。女人身上的味道使得他贪婪地张大了鼻孔。
“不，我们算是朋友吧。”姚霞有些脸红，同时很是担心地向四下张望，她实在担心那条狗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蹿出来。
“哦，你不用怕。”龙海捋了一下袖子，俨然以保护者的姿态道，“你既然是秦画家的朋友，它就不敢过来。”
在这一刹那姚霞看到了这人胳膊上的刺青，上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龙海把姚霞领进一个长满花草的院子里。院子周围有一圈栅栏，从半圆形拱门里可以看到有三间很大的房子。院里很寂静，没有一个人。这里的确是个画画的好地方。
姚霞跟着进入了大屋子。屋子里摆着条椅子和长桌，像个临时的接待室，里面还有一个套间。姚霞以为秦伯翰把套间当了画室，就推门进去。一进屋姚霞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屋子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和桌子、藤椅外，根本没有什么秦伯翰。回头一看，那人正堵在她身后，刚才那副讨好的脸色不见了，满脸的淫邪带出一种急不可耐的贪欲。他已经顺手把那条狗反锁在了门边上，姚霞被恐惧和慌乱笼罩，颤声地质问：“秦伯翰呢？”
“他被派出所的警察叫走了，秦伯翰是个大流氓、烂画家，专门画光腚女人，你和他是一路货，流氓加破鞋！”
姚霞大吃一惊，她弄不清楚眼前这个粗蛮的家伙怎么会知道画裸体画的事。龙海继续得意洋洋地说：“你们搞流氓，我全看见了，我只要一揭发，准能把秦伯翰这小子送进派出所，立马砸他的饭碗，说不定会判个十年八年的。”
“求求你，别这样。”
“别这样？！那叫俺怎么样，除非你对他啥样也得对俺啥样。”
龙海狞笑起来，扑过来一把搂住了姚霞，把那张充满蒜臭气的嘴递了上来。
“不要这样，放开我，我来例假了……”姚霞柔弱的声音立刻被一只粗暴的大手压在喉咙里，极度的恐惧使她的身体无力地斜倚在那张脏乱不堪的床上。
“小亲亲，只要听我的话，俺会成全你们的，最好别跟俺过不去。”龙海的蛮力被疯狂驱动着。姚霞做着奋力的挣扎，但很快筋疲力尽了。
龙海第一次看到了女人身体的全部，当他疯狂地进行最后占有的时候，突然发现使他最感神秘的那个部位却有鲜血迸流出来。这斑斑血渍，使他一下子觉得晦气，刚才还燥热昂然的下体没多久便萎缩下来。
在光线晦暗的套间里，白舒娜看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龙海像一只巨兽，张着血盆大口而不可一世；凌清扬更像一只巨蟒，把猎物一点一点地箍住，而后勒住敌手的每一寸关节和骨骼，最后骤然发力，在对方筋断骨折后，又将它身上生命的精华全部吸吮干净，只剩下一具空壳。这场致人死命的杀戮没有看到一滴血，一切做得悄然无痕。

第三十章
现在，郭煌觉得自己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凌清扬了。这天晚间，凌清扬回到格格府，已经是深夜时分，她摇摇晃晃，一副醉意阑珊的样子。郭煌连忙搀扶住她，一边抱怨着。
两人互相依靠着走到卧室，凌清扬突然箍住了郭煌，一脸的兴奋和依恋。
“你愿意陪我共度这个美好的夜晚吗？如果你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会一夜无眠的。”说完便弱风摆柳似的躺在了床上。
于是他们开始热烈地相拥。凌清扬开始大笑，好像一个凯旋的将军。而后便是大哭，哭泣之后是更疯狂地爱抚与温存。郭煌觉得这个女人，一会儿像圣母，那么宽仁厚爱，善解人意；一会儿又完全是一个荡妇，混身上下充满着火辣辣的情欲，恨不能把人焚烧掉；当暴风雨过后，又像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盘腿乖乖地坐在床上，使自己瞬间恢复了男子汉的阳刚和威严。和她在一起真幸福，而且富于刺激和情趣，但是，你需要跟着她的感觉走，听她喋喋不休的倾诉。这不，她又开始讲起她女朋友的遭际，说起她的女儿和她的不幸。
那个叫姚霞的女人被野熊一样的男人抱住，她的任何乞求都变得无济于事。当那件狂暴的东西像刀子一样插入她的下部，一阵揪心的痛楚使她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昏昏沉沉地从噩梦中清醒，施暴者早已不知去向，她身上的疼痛和被拉下的衣服使她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一场最可怕的事。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她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塌陷了，霎时间她泪流满面。
以后的几天里，她的异常神色引起了姑姑的不安，不久前还听她常挂在嘴边的画家，如今绝口不谈了，并且不再上班，每天早上一早出去天色很晚才回家。这使得姑姑忧心如焚，她以为姚霞是失恋了。
姚霞每天在市里无目的地转，有多少次，她都想找到那个画家，扑到他怀里痛哭一番，但她没有这个勇气，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被撕碎的心重新粘合在一块，把她完整地交给自己所爱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惩罚那个毁灭了自己的恶棍。她知道，如果告发对方，她将会和自己心爱的人陷入深渊。她痛不欲生。那些天，天空在她眼前一片昏暗，室外的花香使她像嗅到毒气一样战栗，阳光不再明媚，天空不再蔚蓝，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都是那么冷漠。当她把这一切告诉姑姑之后，姑姑坚持让她找男友当面谈一谈。
数天以后，画家和她见了面。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所钟爱的男人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表现的是那样的孱弱和畏葸。再后来，是姚霞感到了身体的不适，她到妇产科去检查，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两天以后，姚霞又见了秦伯翰，这次她没有到白云塔公园去，却把他约到了古城墙的一个古堡处。姚霞最喜欢黄昏，大概是那句古诗“人约黄昏后”的意境，给了她太深的印象。夕阳总能把万物涂上一层迷人的金色，让一切破败的东西熠熠生辉。可这一次在这如血的残阳中，姚霞看到的是人性的丑陋和黑暗：男友竟然不承认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看到对方那一味回避、胆小萎缩的样子，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坚决做掉，但是她搞妇科的姑姑却坚决阻止了她。
原来，进行妊娠检查时，姚霞被意外发现自己是幼稚子宫，并且子宫过度后倾。据医生介绍，她的子宫未发育好，况且，如果把第一胎做了，将会形成习惯性流产，导致终身不育。
男友的拒绝使她彻底失望了，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即便是勉强和对方撮合在一起，他骨子里那种迂腐的观念和那恶棍的阴影将会永远的纠缠不休，会使她此生不得安宁。
就在孩子百岁的时候，姑妈检查出了癌症，姚霞不得已辞了职，一边照顾老人，一边抚养孩子。但是，对强暴者的憎恶使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她最担心的是怀了对方的孩子，她请教姑妈，又看了不少妇科的书，从时间上分析，怀孕应当是和画家的那次接触，但是和受到侵害的时间仅隔两天，确实不好确定，她决心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那个可怕的夜晚，她的腹部剧痛难忍，直到太阳初升的时候，一阵刀绞似的宫缩，使她大叫一声，孩子出生了。一个通体粉红的孩子，托在姑妈手中，正在伸胳膊蹬腿，她的头发黑油油的，沾满了血迹和羊水，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伸着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抓挠着，大概是急于看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的肚脐上的一条脐带，还连在自己下部，姑妈正用煮过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脐带，将脐带的另一头熟练地塞进了孩子的脐窝里。姑妈在笑，脸上完全是一种悲天悯人的那种笑容。孩子生下来没有奶，由于过分的忧郁，尽管姑妈买来鲫鱼、猪蹄，用了各种偏方催奶都无济于事。无奈只好让孩子吃奶粉，并伴以米油、果汁喂养，有一次孩子身体缺了钙，手脚冰凉，两眼一颤一颤地抽风，把姚霞吓得大哭起来，多亏了姑妈用静脉点滴补钙才恢复过来。几个月之后，孩子长得十分可爱，宽宽的额头，眼睛极其明亮。她觉得额头极像画家，而眼睛像自己，可头发却曲卷着，使她吓了一跳，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强暴者也是这种环角头发！一片阴影马上笼罩在孩子的脸上，但不管是谁的骨血，孩子终归是自己身上的肉，百岁那天，她抱她特意照了一张照片……
这一切恩爱情仇，都似乎在今晚有了了结。凌清扬说起这些，颇有些快意未尽的感觉。郭煌听得明白，这姚霞其实就是凌清扬自己，只是对方在兴头上，也不便说破。这时候，只见凌清扬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贴近了自己的脸问道：
“煌，想跟我出去旅游吗？”
“那要看到哪里。”郭煌有些困了，眼皮都没睁。
“当然是香港，最近那里有一个神秘的烛光晚宴，你会看到你从来没见过的古玩文物。”
郭煌立刻瞪大了眼睛：“你说是拍卖会？”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敢保证你不虚此行。”
这天上午，梁州天波湖碧波荡漾，一条金碧交辉的游舫正徜徉其间，不时有豫剧唱腔夹着悠扬的鼓乐从中传出。船舷处，荆家农副市长正和香港的刘先生兴致勃勃地谈话，身着宋代服饰的茶博士不停地用几尺长的壶嘴儿为他们续茶。
刘先生是荆副市长上次到港招商时结识的房地产商，对方四十岁上下，一身浅白色西服，淡黄的丝织领带，戴一副无框眼镜，面目细白清癯，显得温文尔雅。不久前，他曾随劳伦斯公司到梁州洽谈过业务，顺便参加了市里的那次旧城改造的招商会，和荆副市长再次晤面，已是熟客了。刘先生称自己是客家人，祖上来自中原，对梁州古城有一种很深的情感，他见多识广，谈吐不凡，给荆家农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次要特别感谢你哟，不仅为企业解困，而且也为政府分忧啊。”荆家农轻轻拍了拍对方保养很好的手背，瞥见了食指上那枚豹形戒指，觉得有些眼熟。
荆副市长的话是由衷的，龙海集团近日陷入了灭顶之灾，眼看上千名工人砸了饭碗，是刘先生注入了资金才化险为夷，加上市里扶植了一笔贷款，才使得材料厂重新开工。今天如此高规格的礼遇，也是龙海投桃报李的请求。
“荆市长，梁州自古帝王家，是投资的好地方，有你这样礼贤下士的官员，商人们就能稳稳当当赚钱，要说谢，得先感谢您这父母官啊。”刘先生站起身，望着远远的白云塔和环湖的亭台楼阁，露出无限感慨的神情。
“听市长上次介绍，一千年前，这里曾是‘富丽甲天下，人口愈百万’的世界第一大都市，梁州政府致力于重现当年的皇都盛景。作为炎黄子孙，我们佩服荆市长的魄力，也愿意为古城做些贡献。”
荆家农也离席凭栏。此时的船行处，正可看到修建中的“清明上河园”，这里微风鼓浪，杨柳依依，映出虹桥卧波的倒影，显得蔚为壮观。
“面对城市现代化的改造和历史文化保护的关系，我一直没有想得很清楚。”荆家农出于对刘先生的好感，显得推心置腹，此时湖面上的光色暗了下来，燕子掠过船舫，贴着水面低飞。
“特别是老百姓的危房改造更是个难题，梁州街道狭窄，老旧危房成片，一到雨季，群众水深火热呀，有一次我到塔北的裤裆胡同，那里屎尿横溢，臭气熏天，小院子里布满了小厨房，搭满了油毛毡棚子，一进院子就是‘三级跳’……”
“噢，荆市长，何谓三级跳啊？”
“这街道比院子高，院子比屋子高，下了雨房子就全泡了汤啊。所以政府下决心要成片改造危房，还要给开发商以优惠政策。”
这时，有雷声在头顶滚动，豆大的雨点打在湖面上，飞溅起一层珠玉，迅速扩展成层层的涟漪。荆家农略微皱起了眉头，但没有马上退回船舱。
“记得英国人威廉&#183;莫里斯说过，这些建筑绝不属于我们，它们曾经属于我们的祖先，还将属于我们的子孙，它们从任何意义上说都不是我们随意处置的对象。想想看，就在我脚下，就淹没着明代的周王府，不远的地方，就是宋代操演水军的金明池，搞不好，我们就会成了千古罪人。”
“荆市长不必自责，我看政府的危房改造规划完全可行，既避开了地下文物区，又兼顾了城市现代功能。加之政府的政策高明得体，以道路带动土地升值，以回笼资金补贴开发者，我愿做你的前驱，成片开发白云塔一带，遇到地下古建，绝不盖房子，比如说金明池，建议辟出遗址一角，下切至沉积土层，立上永久标志，留待后人开掘。”
“好哇刘先生，这样做政府也不会让你吃亏。我可以给你政策，你拿到房屋预售许可证，就可以拿到房屋预售款，并且马上可以投入后续开发。这样就不会占用你的资金，不可能发生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感谢荆市长能对我们商家考虑得如此周到，这次回港，我会把梁州政府的招商诚意告知诸位同仁，力争组团到古城开发，可眼下有些具体困难还想请市长垂顾……”
“刘先生，不就是材料厂的出口产品吗，这个你放心，你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救活了一个厂，我就能让这条龙飞起来。”他转回身招呼秘书，郑重地作了一番吩咐。
“出口退税的事让秘书长开个协调会，从速办理。海关、质检那边我直接打招呼，给材料厂开一条绿色通道，这本来就属于不是问题的问题嘛，啊？”
一道电光在湖面上斜切下来，顿时大雨滂沱，垂帘似的雨滴密集地向湖面迸射，刘先生扶着荆家农退入船舱之中，他此时显然受了感动，握住荆家农的手，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第三十一章
这天晚间，郭煌傻子似的随着凌清扬来到了香港问鼎大酒店。很快，被一位红衣侍者引入了饭店顶层的帝豪大客厅里，一场烛光酒会将在这里举行。只见铺着鲜红餐布的长形桌上，摆满了香槟和水果，放置着名贵的刀叉餐具，调酒师在这里大展才技，将一杯杯色彩缤纷的高脚杯献给两边就座的客人。请来的客人中不乏银行董事长、军火巨商、石油大王以及他们的夫人们，在头顶枝形水晶灯的照耀下，满室显得珠光宝气。坐在桌角的郭煌此时不会知晓，今天所邀的客人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全是冲着文物来的。
不少人知道，由于中国文物的大量流失，中国政府对境外的文物拍卖活动十分关注，并且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申请，要求坚决遏制贩卖被盗文物的行径。对此的答复也是明确的：只要能在拍卖会前出示合理凭证，就可以阻止此类文物的拍卖。就此，明目张胆的非法竞拍活动开始收敛，特别是对于馆藏被盗的文物，一般的购买者不敢轻易染指，只能将这种活动转入地下。
酒宴不久宣告结束，随着杯盘撤去，长形桌前移来了一个立式拍卖台，在神秘的烛光映照下，走出来一个拍卖师，此人长得圆脑壳小白脸儿，打着黑色的领结，如果不是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简直就像一个街头地摊的小贩。不料他口齿伶俐、极富煽动性，虽然声音不高，却能不断将卖价推向高潮。初拍的物品仅是玉雕漆器一类的大路货，但坐席上还是热烈响应着，随着双语的报价声，人们冲着拍品此起彼伏地举着牌子。凌清扬向侍者要了份拍品说明书，和郭煌悄然坐在了后一排上。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拍卖师微微颔首，做了个富有意味的手势，“刚才的拍卖仅是一个小小的序幕，我现在宣布今天最具价值的拍品粉墨登场了。”他的声音陡然升高。
“请出示今天的一号拍品——贵妃春日郊游图！”
随着穿旗袍的小姐手持托盘走到台前，拍卖师将三张叠放的壁画展示给大家，他身边的电子屏幕上，立即显示出拼接起来的一幅仕女图，正是那个怀抱如意的蓝衣侍女，画中人仪态万方，光彩照人。场上立刻像刮起了旋风一样响起了唏嘘声。拍卖师将图片调到最佳的清晰度，继续介绍说：
“古人说，借一斑略知全豹，咱看到的仅是大幅壁画中的一幅。有人问，为什么要切割，原因很简单，墓门不是城门，必须化整为零，悄悄地取出来。”拍卖师此时故意做了个狡黠的鬼脸儿，继续饶舌。
“但有一点，切割人格外怜香惜玉，她们每个人都毫发未损——完全是原封未动的处女！”
此时，十四张分割开来的壁画在屏幕上组合成郊游图的中心部分，惟一的缺憾是其中的持灯宫女独少了头胸部。台下议论声已经完全盖住了拍卖师的声音。买主们跃跃欲试，不少人手中的标价牌开始晃动，只见拍卖师又将屏幕调至蓝衣侍女，接着又道：
“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安静，首先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壁画的鉴赏主要是看什么呢？对，主要看线条。大家看这仕女的服饰，上穿小袖罗襦，半胸袒露；下穿曳地纱裙，薄似蝉翼，使全身的线条若隐若现，给人以美妙的遐想，这种画风一扫唐人以胖为美的风格，线条清新流畅，色彩浓淡相宜，真可谓有‘曹鱼出水，吴带当风’之妙。”
拍卖师将手指按向屏幕控制钮，放大了仕女图局部的线条，立刻引来众人更大的赞美之声。
“拍卖师先生，我要纠正你一下。”未等对方再说下去，席间突然站出一个人来，大着嗓门道：“是‘曹衣出水’，而非曹鱼出水，说的是唐代画师曹不兴的线条运用，就像着衣沐浴刚从水中出来一样，有一种衣纹贴体的逼真。”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语出惊人者。他正是郭煌，旁边的凌清扬正在扯着他的衣襟制止他。
“果然是天外有天！看来这位先生定是内行，这更能佐证我们这批壁画的价值。‘曹衣出水’，已有如此精辟的解释——这吴带当风指的就是吴道子的画风，大家看这人物的衣饰飘带，就像临风飞舞的云霓，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动感……”
未等拍卖师说完，两边的竞拍牌子就高举如林了。
郭煌按捺不住还要说话，早被凌清扬狠命扯在了座位上，这才悻悻然作罢。
紧接着，拍卖师又先后出示了手持玉拂的绿裙仕女、托举宫灯的黄裙仕女。最后，像举行祭祀仪式一样闭上了眼睛，待托盘再次递上时，他神色庄重地打开了蒙在上面的红绒布，立刻，那件被称之为东方维纳斯的持扇仕女图跃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全场的哗然与惊叹，盖住了拍卖师的解说声。人们大张着嘴巴，睁大了眼珠，欣赏着这旷世的瑰宝，全然被古人的艺术创造力征服了。
拍卖师乘机煽起了拍卖狂潮，他环视众多高举的牌子，开始从第一幅蓝衣侍女竞拍，一下子卖得15万美元。拍卖师愈加兴奋起来，他春风满面，妙语连连，手势也更为灵活，细长的手指不停变换着数字，两手左右开弓指点着场内的竞拍人，口中语如爆豆般喊着报价，陡然又把双臂悬在空中，那模样就像小泽征尔在做指挥。全场的竞拍高潮就这样一浪高过一浪，拍价一路走高，当最后那幅持扇侍女亮相时，卖场上的角逐已达白热化。拍卖师以手示意一位红衣银发的女人：“这位女士出价10万美元，哈——10万美金，有加价的吗？好，那位先生出价11万。11万，有加价的吗？噢，还有这位先生13万。第一次。13万第二次。嗬，这位漂亮的女士出价15万美金。哈，还有一位20万。有出更高价的吗？20万。20万一次。20万二次。哟，还有这位先生愿出价25万美元。25万美元第一次。25万美元第二次……”拍卖师俯瞰全场，缓缓举起拍卖槌，他故意不看前排，刚才报起价10万美元的红衣妇人已经站了起来，肥胖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牌子，上边写着30万美元的标价。
议论之声鼎沸，看来这位富婆是志在必得。30万美元是个不小的数目，能够和她竞拍的对手到这个时候看来不会再有。人们的目光开始在全场扫视着，而后又无可奈何地再把目光投向瘦骨嶙峋的拍卖师，等待他高扬的槌一举定乾坤。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右侧拍卖委托代理人坐位上的年轻女士举起了牌子，标价是35万美元。
“40万美元！”银发老太不甘示弱再度举牌。
“45万美元！”年轻的委托代理人举牌，她穿件和拍卖师一样颜色的天蓝色西服，胸前缀着一朵小红花。
“50万美元！”老太再度举牌，略显有些犹豫。
“55万美元！”蓝衣代理人举牌，表情平静，似一泓秋水。
“60万美元！”银发老太最后一搏。
“65万美元！”
以后的双方出价既急又快，一分钟内的叫价次数达到了21次，每次以一万美元的数额叠加。
“……”
人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观看着这场真正的龙虎斗，巨额报价的背后，代表着雄厚的实力。特别是那个蓝衣代理人，像是有意在与银发老太较量，随着拍价一路飙升，没有片刻的犹豫就把牌子高高举起。人们的脖颈几乎要发酸了，每个人的双眼像被拴上了线，在两个点之间像木偶似的把脖子扭来扭去。
老妇人有些疲惫了，终于，她没能再举起牌子。
“88万。88万第一次。88万第二次。88万第三次。成交！”
直到最后的一声槌响，拍场内爆发了一阵经久不息的喝彩声。这喝彩不是给拍卖师的，也显然不是给代理人的，而是代理人身后的那个神秘的买主，因为今天精美的十四幅壁画全被幕后的这位买主包揽了。
“诸位，我们今天的烛光晚宴圆满成功，所有拍品全部告罄。其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主顾囊括了所有精美绝伦的壁画，看来他或她是一位识货人，是一位人类文明的庇佑者，我们也跟随着他或她享受了一次中华古文物的盛宴大餐。让我们再次感谢这位女士或先生，也欢迎各位下次拍卖会再次光临！”
拍卖师风度翩翩深鞠一躬谢幕。场内的人们也逐渐散去。只余下委托代理人正在收拾着桌上的资料。
郭煌注意对方起身欲走，便匆匆走了上去。
“请留步，我冒昧打扰一下，你能告诉我一下有关委托人的情况吗？”
“请原谅，这是商业秘密，恕不奉告。”蓝衣女士平静地回答，脸上依然挂着矜持得体的笑。
离开竞拍场的郭煌，从坐上凌清扬那台红色的宝马车就一言不发，愤怒、震惊和焦虑烤炙着他。他无法想象这些连自己都没见过的瑰宝，竟在香港这个国际大都市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些偷天换日的窃贼是些什么人，又是如何让这批壁画漂洋过海的，最为可恨的是，这些艺术珍品竟成了拍卖场中金钱的俘获物，眼睁睁看着买主将它们席卷而去，真使他扼腕痛惜。
还令郭煌大惑不解的是：凌清扬提前得知此事，又拉了他来观阵，面对如此局面竟然无动于衷，一次也没有报价举牌。她究竟拉自己来是做什么？她和这股混浊的暗流究竟是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不禁袭上了一种悲凉，觉得自己受了假象的迷惑，成了一个被愚弄的玩偶，男人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伤害。他现在已经无需凌清扬做出任何解释，整个思维都麻木僵滞了，任窗外霓虹闪烁的夜香港如何光怪陆离，都毫无半点兴致，直到凌清扬喊他下车，他还懵懵懂懂。
这一切被凌清扬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引着这位拗画家上了自己寓所的电梯。见电梯间别无他人，便有意挑逗道：“依你郭大侠看，这是不是梁州被盗的那些壁画？”
郭煌没好气儿地接口道：“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满屋子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诅咒他们注定要进阿鼻地狱！这些人太可恨，太该诅咒了。”
“你在说谁？”
“我还能说谁？过去老毛子用枪炮，现在的鬼子用钞票，反正都是抢。只怪我郭煌身无分文，还心忧天下，我真恨不得当时手中有一把快枪！”
“怎么，你还想打劫？！”
“不错，我连杀人的心都有。万恶穷为首啊，谁怪咱梁州人穷，人穷志短，为了钱恨不得把祖宗的东西掘地三尺都拿来卖。”看凌清扬那副熟视无睹的表情，便又加了一句道，“还有些中国人眼看着自己祖宗的东西白白流走，却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
“嗬，没想到大画家火气还不小哩。”凌清扬听出郭煌的弦外之音，却不在意，走出电梯间，径直朝住所而去。不想这画疯子却不依不饶，边走边怄气道：“我看这样，清扬，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还想尽快回梁州，这高楼大厦挤得天都快成了一条缝，我受不了。”
凌清扬对郭煌这种激烈的情绪付之一笑，像哄孩子一样挽起了对方的胳膊，边开启了家中的房门。进门先踢甩掉一双高跟鞋，唤侍者准备晚餐。等两人坐定，她莞尔一笑道：“再急也得过了今晚吧，大画师要走谁敢强留，不过还有件小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看凌清扬没有勉强自己的意思，郭煌憋的那股邪火也稍稍有所平复。晚餐是让侍者端到阳台餐桌上的，侍者在白色的圆桌上放上了四盘精致的饭菜。凌清扬一双妩媚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背后辽阔的大海和眼前晶莹透亮的香槟酒使郭煌的烦躁渐渐冷却下来。随着碰杯，他的脑海里又开始萦绕起那些色彩斑斓的壁画来。
异常宽大的阳台面对着渐入冥色的大海，落日已接近海天连接处，海水像天空一样被映成了橙黄色，金波涟漪，极目远望，水天一色，其中镶嵌着星星点点的渔舟和渡轮的灯光，间或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用完晚餐，凌清扬示意郭煌跟她在住室各处转一转。这套住室比梁州的两层小楼面积还大，而且房间套着房间，有几个房间是密闭的，全是暗藏的人工灯光，显得神秘莫测。最后打开的是一间雅致的小客厅。郭煌刚踏进室内的地毯，灯光便熄灭了，室内顿时一片黑暗，他刚要发问，随着身后开关的揿动，灯光突然大亮，炫目的光亮使他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眼时，他注意到客厅中间放着一张天然大理石的圆桌，桌上放着的东西被一块红绸布严严实实遮盖着。
“请大画师郭煌郭先生揭幕剪彩。”凌清扬在他身后故作夸张地喊道。
郭煌满腹疑惑地走上前去，伸手打开蒙着的红布，他一下子惊呆了：桌面上是一个雕花的红木托盘，托盘中竟是一摞精美的壁画，其中最上面的一幅，正是那件已拍出天价的持扇宫女图！
郭煌按捺不住剧烈的心跳，他俯下身子用手指一一点数，排在地板上仔细端详，总共十四件，一件不少，正是拍卖会上展示的全部珍品。灯光下这些美丽的侍女，一个个风韵绰约，明眸顾盼，仿佛在等待着识货人对自己的欣赏。
郭煌差一点儿跪下来顶礼膜拜了。他一时闹不明白，这些宝贝究竟是怎样从蓝衣女士手中奇迹般地跑到了这里。他狐疑地转过身，看身后的凌清扬早已斜倚在沙发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眼角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是只狼啊，死盯着我。”
郭煌听着这句撩拨的话，慢慢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青铜器，突然扭转身，像只豹子一样扑了过去，一阵暴风雨般的狂吻之后，他又一把将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抱得脚腿不沾地，在屋里旋转了三四圈，晕得凌清扬咯咯笑着只是告饶。
“好哇，你连我也耍了，真是一条玉面狐狸。”郭煌忘乎所以，狠命在对方丰腴的肩头嘬了一口。
“小傻瓜，要是你个直肠子，好东西就是搂在你怀里，也早给人抢去了。”
凌清扬用指尖儿狠点了一下郭煌的额头，算作对他怄气的报复。两人笑着，又一齐滚落在沙发上。
“告诉我，你是怎么玩的戏法？”郭煌气喘咻咻地问道。
“拍卖场必须有代理人，只有这样做才安全。”
“你打算怎么办，就让这些稀世珍宝在你这小屋里长眠吗？”郭煌抚顺着对方的鬓发，端正了她的脸。
“你说我该怎么办？”凌清扬拨开了他的手，正色地问道。
“你该不会把它们再出手了吧？”郭煌的狐疑中透着担心，他真不知这些东西在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手中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它们既然已经属于了我，怎么处置全是我的私事。敢问郭大顾问，你有何见教吗？”凌清扬竟认真起来，她瞪大一双眼睛，盯住男友的嘴巴。
“你该把它们带回该去的地方，这东西绝不能私存。”郭煌脱口道。
“郭煌，你要看仔细了，这上面标明是梁州的东西吗？你不是也画过这种画的吗？到底是真品还是仿品你能定得了吗？”
“我已经仔细看了壁画上的颜色，上边用的石青、石绿、石黄和朱砂全是矿物质材料，千真万确是梁州古墓的东西。”
“你是狗屁不通！”凌清扬未等郭煌说完，早已把他推在了一边，铁青着脸一屁股端坐在沙发上：
“亏你想得出郭先生，你不是块榆木疙瘩也是个呆子。梁州警察给了你多少奖金？你是成心让我人财两空吧，到时候你到监狱给我送牢饭去？！”凌清扬对郭煌的憨气觉得不可理喻，又好气又好笑。
“你想到哪去了，你又不是从盗贼手里拿到的东西，没有明知的故意，他们要找找拍卖人……”郭煌试图想扭转凌清扬的主意，没想到一下子触到了对方的痛处。
“郭煌，你怎么说话像吃了灯草灰？我买它们的钱难道是气儿吹出来的？你千万不要忘了，我也是中国人，东西在我手里难道不比放到梁州安全？到现在案子还没有破哩……”凌清扬越说竟然越激愤起来。
“你以为梁州警察是吃干饭的，这东西放在手里早晚要出大事情！”郭煌激动起来，倒变得清醒起来。
“你让我归还梁州，凭什么？梁州给我的是什么东西，是眼泪，是屈辱，是痛苦……”凌清扬有些失态，喉头也哽咽起来。
“你就那么恨梁州？梁州的老百姓连同政府的官员欺负你了吗？天天拿你当神供着，不像我郭煌一介书生，靠街头典文卖字为生，即便这样，换了我，这东西也绝不会私藏。”郭煌自恃理直气壮，加重了语气道，“清扬，你难道这辈子图得就是多赚点儿钱吗？”
“钱有什么不好？莫说生意人以赚钱为本，谁离了钱能活？没有钱你能在这儿和我说话？没有了钱人家会认识你算老几？！你这个艺术家不也是为了钱才去搞仿画，差一点儿把命也丢了进去？”
郭煌被触动了心事，有些羞恼，便反唇相讥道：“我是说赚钱不可过分，也得叫别人过得去。我早就想问你，龙海这条龙叫你给掐死了，你没有想一想，剩下的工厂工人该咋办？”
“郭煌，你这叫替古人担忧——这商场如战场，他龙海就是不栽到我手里，早晚一天也得崩盘，我研究过大陆的政策，他属于违法变性用地，再用合资名义搞土地转让，占尽了国家的便宜，靠政府的贷款发不义之财。这种人是自孽，不可活，你倒狗哭起耗子来了。”凌清扬一旦动怒，嘴就像刀子一样不饶人，“我说你这个人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你别不愿意听，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虚伪！”
“好，好。我虚伪，”郭煌遭了抢白，登时变了脸，把憋足了的气恨变成了一句话，“你要是烦我，我还真是不奉陪了，现在就走……”郭煌一甩手站起来，抓起西服梗着脖子就想迈腿，不料被身后一个温软的肉体紧紧箍住，一时竟动弹不得。顷刻之间，钢牙利齿的女人不见了，另一个凌清扬贴在他的耳边，用轻柔的粤语呢喃道：“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小心眼儿，还说是当代的郑板桥哩，我说连个竹板桥都不是……”
“你说我是什么？”
“是根糠心大——萝——卜！”
这时郭煌的脸上突然没了表情，颧骨处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古怪神色，把凌清扬吓了一大跳。她哪里知道，这是郭煌内心极端痛苦时才有的状态。郭煌此时知道这批文物攥在手上意味着什么，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撕破脸拼了命，可偏偏对方又是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他无法决断又不能解脱，这种积郁的愤懑使他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将凌清扬一把甩开，顺手抓过酒柜中的一瓶路易十八，扭了瓶盖嘴对瓶口仰脖一阵倒灌，霎时间咕嘟了半瓶子，而后扭身跌落在沙发上，瞪着一双大眼向着一时不知所措的凌清扬。
“你说我虚伪，我最起码还不是个黑心萝卜，只怪我瞎了眼。古人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这话一点也不假，商人爱文物和文人爱文物本来就风马牛不相及，我还在这儿自作多情呢。”
郭煌喝了酒就脸红，这半瓶酒下去，腾地连眼珠子都烧红了。
“哈哈，说我虚伪？梁州城就剩下我一个伪君子了吧，”他提高了声调，伤心地望着手中的那瓶酒，“这些年我无家可归，找不着一个同类，只有找你啊，你是我的爱，我只和你做爱，咱的做爱方式很独特，不管你是啥酒，叫何芳名，只要尽性喝，就会达到激情四射的高潮，而且不会有人说你道德败坏……”
郭煌已蓬散了头发，一脸痴情傻汉的模样。“和酒做爱，还会生儿育女，我的诗、我的画，我的《乡关何处》是我爱得一塌糊涂时生的私生子。同行说我疯，世人骂我痴，好朋友说郭煌这辈子不跳黄河也得挨炸子儿，实际我很清醒。人们像狗一样捧你添你，是为了要你的画，他们随意糟蹋你的名声，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同，爹妈生我在这个世界上太早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一个睡着觉的枕头……”
郭煌滔滔不绝，攥着酒瓶又要喝，被凌清扬一把扯住了，她真不知道这酒会让一个人变得这么可怕。
“好，你抢我的爱人，那我问你：你比它还爱我吗？”郭煌一把把酒瓶搂抱在怀中，浓黑的眉毛也抖动起来，“哦，你在问我吧，清扬，好，我今天答复你，我爱你，超过了你爱我，你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你能听懂我的话，读懂我的心，称出我的人格和价值，你成了我的诗、我的画、我的家园、我的新娘、我全部的爱，只有你才能把我这匹狂奔的烈马驯服，套上生命的缰绳。在此之前，我恨女人，不敢正眼看女人。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使我化蛹为蝶。我和你在一起时真想喊你一声妈妈。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爱得没有年龄、性别的界限，爱得超过世俗间所有的男欢女悦，我要用事实明证：男女之间除了性欲需要之外就无事可干了吗？可是，我错了……”
凌清扬见酒精在对方的体内作怪，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急忙端过一杯浓茶，不想一下子被郭煌打得全泼在了地上。
“你不要以为我醉了，我从没有现在这样清醒。我要告诉你，如果你一旦不再是我心目中的爱人，我会毫不犹豫地离你而去，我郭煌有独立的人格，不愿意做一个富婆腰带上的摆设。尽管我曾有过想靠你实现我画家梦的卑劣念头，但是归根结底我不是那种人。清扬啊，狭隘和自私会引发灾难和不幸，可灾难和不幸又能使人宽宏大量，宽宏大量是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文明的标志。在梁州城不管是高官还是平民、富翁还是乞丐、嫖客还是妓女、画家还是模特儿，包括侮辱过你、仇恨过你的人，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难言之隐，各有各的令人同情和值得尊重之处，不管这个城市对你对我的命运如何苛刻和不公正，我们都不应该背叛它。因为这地下埋着我们的祖宗，是我们灵魂的家园和归宿。”
凌清扬知道画家此时这番近乎于谵语的话是极其理性的，因而使她的心受到了强烈震撼。多年来商场黑道的波诡云谲，使她很少听到这发自良知的声音，她真没有料到，在喧嚣的现代都市，社会的底层和民间还有真情在。
“你累了煌弟，咱今晚啥都不说了，先睡觉，一切等明天太阳出来时再决定，好吗？”凌清扬领略了郭煌的倔强，便有意缓解。可不料对方竟不依不饶。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说醉话，说实在的，一斤二斤放不倒我郭煌，我明明白白告诉你，熊掌和鱼不能兼得，你只能要一头，有它无我，有我无它，你看着办。”
凌清扬知道郭煌操心的就是这批壁画，可下这个狠心她的确没有思想准备，这绝不是一笔可以随意表态支配的小财产，它涉及到自己后半生的整个打算，真是两难交并进退不得。看着这张被泪痕酒渍涂花了的小白脸，她真觉得又恨又爱更难割舍，于是便换了一副面孔，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对着郭煌说，“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你得洗了三花脸，咱再商量不迟嘛。”
在这一刹那，那镜子的背面正好对着凌清扬。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镜子里的郭煌摸了摸自己的泪脸，而镜子背面那张孩子的照片正对着凌清扬。在这一刻，有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突然冒了出来：面对这个九头牛也拉不过来的男人，兴许这倒是眼下惟一的解围办法。于是，她一把抓住郭煌的手道：“这样吧，我还有一桩重要的事情求你，等办完了这件事你再走，我决不拦你。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
“我能帮你？”郭煌奇怪了，他以为对方又在玩弄心计，便说，“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我帮你鉴定文物真假的事已经做完了，还能帮你什么？”
“记得我在梁州为我朋友找女儿的事吗？”
“当然记得，可你始终没有提过那个朋友的名字嘛。”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瞒你，其实那个女孩儿就是我的女儿丫丫。”凌清扬无限忧伤地翻过了小镜子，露出了小女孩儿天真无邪的照片。
郭煌嘭地把酒瓶蹾在了茶几上，瞪圆了眼睛看对方是不是在骗他：“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咋会跑到梁州？！”
“你现在不要刨根问底，到时候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还在跟我打哑谜，女儿在梁州咱应该马上回去才是，我好帮你打听呀。”郭煌显然被这个怪异的请求所吸引，不过有些丈二和尚不摸头脑。
“我好像找到她了，但还不能完全确认，只有你最适合做一下这个工作。”
“她现在哪儿？”
“就在香港。”
“你说是谁？是何雨？！她是你的女儿？！”现在轮到郭煌莫名惊诧了。
“是啊，她就是我失散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啊！”凌清扬的声音颤抖，泪光盈盈地看着小镜子，猛然扑到郭煌的怀中，紧紧搂抱着他，箍得他胸口一时气短。
“清扬，我说你是思女心切都得了癔病了，”郭煌把她的脸正过来，不无埋怨道，“昨天是白舒娜，今天是何雨，我看你是看花眼了，该不要再认一个警察当干女儿啦。”
“我是认真的郭煌，凭母亲和女儿之间的感觉，凭她走路、说话的模样，爱脸红的习惯，包括皮肤、身材都和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凭这些？”
“还有年龄，她的出生年月和丫丫正好是一天，而且还是个养女。”
“依我画家的眼光看，一点儿也不像。我也不会去帮你讨这个没趣。就凭这些你认她，她能认你吗？”
“还有一件信物，是我祖上的传家玉坠，如果她有，就可以确信无疑了。”凌清扬近乎于执拗起来，“要知道煌弟，只有在香港问她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在这里我又能依靠谁，我没有亲人，只有靠你了，你一定要答应我呀……”凌清扬说到伤心处，随着胸膛的起伏，开始大声抽泣起来，刚烈的女人一旦痛哭是可怕的，就像积蓄已久的山洪突然暴发，汹涌的泪水带着呜咽冲击着人的心房。凌清扬全身猛烈地抖动，那尖厉的哭声就像一个脆弱无助的孩子，两手痉挛地伸开，全身瘫了一样趴在了郭煌的身上。
郭煌就怕见人哭，特别是女人。滂沱的泪水霎时淹没了两人之间的冲突。郭煌一时没了主意，现在轮到他来好言劝慰对方了。身心俱疲的凌清扬此时倒在郭煌有力的臂弯里，开始诉说起女儿出生前后的种种遭遇。不知不觉，海关的大钟已经敲响。
凌清扬此时已完全陷入凄切的悲伤之中，她已经不能自持，只在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她是我的生命，我的命根儿……我不能再失去她，哪怕舍了这文物，这家产，我也要我的丫丫……只要她肯叫我一声妈妈。”
郭煌受了深深的感动，一时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同情与爱怜，他拿起小镜子不住地端详，脑子里不断复映着何雨的形象。在凌清扬看来，他像是下了帮助她的决心。
“我一定找到她，让她来认自己的母亲……”
他轻轻抹去凌清扬脸上的泪，把变得柔弱无骨的女人拥在胸前。两个人谁也不再做声，沉浸在一场风暴之后的平静之中。就在这时，屋内突然灯光尽熄，陷入了一片大黑暗之中。起初，两人还以为是局部停电，继而，郭煌突然听到窗外有什么动静。他丢下凌清扬，跨步走到刚才那间密室的门口，隐约发现落地窗处有些异样。凑着窗外的微光细看，像是一个人影伏在那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听见窗外扑通一声，发出重物撞击的响动声，打开窗户，却见一根绳子悬吊在阳台上，还在微微晃动……
等凌清扬点着蜡烛踉跄着扑到圆桌前，发现蒙在壁画上的红布已经不翼而飞，那叠壁画已从中间错动开来，显然是被人抽动了！
郭煌第一次看到了凌清扬的惊恐，连声音都变了腔调。他急忙帮着点数，发现竟少了蓝衣侍女图的其中一块。不知为什么，放在最上面的持扇宫女图却纹丝未动。
这是谁干的，是警察？还是另外的图谋者？凌清扬不得而知，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桌子上的壁画，向郭煌低声而急促地说道：“快，这儿不安全，得马上换个地方！”

第三十二章
窥到凌清扬隐秘的正是已恢复了体力的小老汉，他凭着极好的轻功，用绳索吊挂攀上了凌清扬的住室，窃走了一张壁画，为的是让黄河平一鉴真假。同时敲山震虎，暗中观察凌清扬的动向。小老汉当夜找到黄河平，两人决定将这一重要情况提供给大陆警方的办案人员。小老汉还提议，为了抓住凌清扬背后的祖文，获取有力证据，还要钻到大山帮的核心，紧紧贴住二佬。
小老汉这番变化是有原委的。自从踏上香港这块土地，小老汉的心思就活动起来。说心里话，他是被黄河平逼上梁山的，看到眼前的花花世界，他真想溜之大吉，再也不必在黑白两道之间担惊受怕了，他现在可以说谁都不欠了。可他小老汉是个讲义气的人，绝不能撇下了朋友，特别是已经成了生死之交的黄河平。那天晚上，两人被二佬手下的人挟持着吃饭，他俩佯醉，把一批人全喝得东倒西歪，而后跳到酒楼一边的海水里游泳，摆脱了这帮人的监视。
两个人仰泳，任海浪漂浮。面对着浩翰的苍穹，头顶万星密布，熠熠闪烁，下弦的月亮却显得暗淡，刀刃似的挂在东天。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积沙墓的穹顶，小老汉用手指指点着二十八宿，竟能说出几个星宿的名字了。
“小老汉，要是咱能平安回家，你今后打算干啥？”黄河平一边划着水，一边问道。
“娶个老婆，生个娃，过安稳日子，再也不干打地洞地哧溜这营生了。那你呢？”
“我的事儿还没完，队长的仇没报，壁画还没着落，我可比不了你，享不了这份儿清福啊。”
身下一个浪涌，把黄河平托起来，又沉下在浪底下，呛了一大口水。
“俺说你是何苦呢，少说你手里也挣了个千儿八百万的，凭你‘一把摸’的手艺儿，到哪儿不吃香喝辣的这辈子还图个啥，别的啥可都是虚的。”涨潮的水又冲过来，机灵的小老汉急忙抓住了黄河平的一只胳膊。
“图个啥？人是要脸的。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一个男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你小老汉既然是我兄弟，就该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梁州大街上走一遭，也让人说咱是个干正事儿的人物。”黄河平就势一拉，两人躲过了浪峰，接近了平缓的滩区。
“俺能干啥正事儿，能跟你比？你是警察，俺是个地哧溜；你是装成老鼠的猫，俺咋变还是只耗子。这回靠你教导，俺今后洗手不干也就是了，还能有啥造化？”
灯塔上的射灯掠了过来，之后便是一大片黑暗。
“小老汉，你错了，你已经成了我们的人了，明白吗？我次回局里，我跟头儿们说了你的转变，他们同意正式把你确定成工作关系。”
小老汉半天没做声。黄河平有些犯了嘀咕，不想这小子刚才是扎了个猛子，这一会儿又从黄河平胳肢窝的地方钻了出来，一边踩着水。
“你是说，我也成了雷子？不是，像你一样，也是个老便了，你们当真能这么瞧得起我？！”
“咱俩我还能骗你不成？”黄河平一脸的真诚。
“好，那俺干，也算俺这辈子没白活。当了几十年白日鼠，这回当回抓耗子的猫。”小老汉一跃出水，随着波光粼粼的浪花闪跃，他一脸的灿烂。
黄河平从未见过盗墓贼小老汉这么高兴过，活像鱼一样在水中欢蹦乱跳来回穿梭。两个人一直游得筋疲力尽，才一摇一晃地爬上了海滩。细软如粉的沙滩在星夜中显得空旷而辽阔，偶尔传来几声海鸟尖厉的叫声，远处有几个女孩子在追着浪花跑。两人相互搀扶着，不着边际地在无垠的沙滩上漫步。夜香港的灯光如地上河汉，在暮色中闪烁出迷人的光芒。天上最亮的两颗星已出现在淡黄色的月牙旁边。一直闷声不响的小老汉像在想着美妙的心事，脸上若隐若现略带迷茫的笑容，突然，他拍了拍同样在沉思默想的黄河平的肩头。
“喂，我说黄哥，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咋一听你的话我像在做梦哩！身上活像没了斤两直往上飘。你说，碰上黄哥你是不是我前世的造化，这可是我打娘胎里出来想都没敢想过的事儿呀。”
“我的话你还不信，生死鬼门关咱俩都一块蹚过来了，你咋还说这样的话？”黄河平斜瞪了小老汉一眼。
“我信我信，只要是黄哥的话我都信，过去我最怕的是公安，最恨的也是公安。那你咋跟别的警察不一样呢？”小老汉两眼在黄河平脸上来回转悠，好似看不够。
黄河平咧嘴笑了：“老弟呀，过去你一直干的是违法的事，现在你是头一遭干好事呀。你变了，世上的人在你眼里才会变哪。”
“黄哥说得是个理儿，人这一辈子说不准能赶上个啥运气，这辈子能遇上你现在想想说不出个啥滋味，你比我亲哥对我都好。”说着，小老汉鼻子齉齉的，眼圈有点红，指着月边的两颗星，“我听人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人死了，星就落了。那月亮边上的两个星，大的是你，小的是我。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你要死在我前头，我活着可是没啥意思啦。”
“你胡说八道个啥，咱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完事了，回到梁州我给你找个活干干，娶了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好好过日子，只是你这祖传的家业不能传下去了。”黄河平揶揄道。
“看你说的。”小老汉有点难为情，“我现在可是二雷子啦，哪能不长个记性。再说了，有你黄哥在，我要手痒犯毛病，你还不拿大嘴巴子抽俺。”
黄河平看小老汉满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要真那样，抽嘴巴子算是轻的，要不我这哥算是白当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棵巨大的棕榈树下。小老汉突然神秘地冲黄河平眨了眨眼：“黄哥，我看出来你是个实心人，现在实心人不多了，我求你件事，你一定得答应。”说完，满怀期待地盯着他。
黄河平有些奇怪，忍住笑，正色道：“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除了上天摘星星之外。”
“光嘴上说兄弟不算，要换帖拜把子才算数。”小老汉说完，认认真真盯着黄河平脸上的反应。小老汉的请求让黄河平颇感意外，他摇着手说：“干公安不兴这个，那迷信的老套咱不干。”
小老汉急得涨红了脸：“看看，你根本没心把俺当兄弟，你还是看不起我，办完案子你还干你的公安，还能认我这地哧溜？管俺的死活？我说咱不是一码子人吧，你嘴上还不承认，你要认，就拜！不信，就算，全当俺没说！”小老汉竟然黑了脸，斩钉截铁。
黄河平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闯鬼门关的小个子，没想到他把拜把子看得如此之重，说实在话，这些天，他真有点喜欢这个鬼精灵了，他本质上并不坏，对朋友讲义气，相比时下那种百无禁忌的人来说，小老汉算得上是个人物。想想为了工作，他这个愿望是应当满足的，便转口道：“咋拜？我可不懂得这里边的规矩，你说吧！”
“你答应啦？”小老汉立刻眉飞色舞，“可这海滩没有香案铜炉，也没有香烛供品，可是有天地、大海、星星、月亮，咱就对着头上这两颗星星拜把子，我是当弟的占先，你是当哥的在后，你跟着我说就行。”说着，拉着黄河平扑通跪倒。
就这样，一个被开除的警察和一个曾经的盗墓贼神色庄严地面对着这星月之下的大海。
只见小老汉磕磕巴巴，口中念念有词道：“结盟其意，是为友谊，碎尸八块，在所不惜。黄河平如胞兄永存……弟妙计于此立誓，若违誓言，天诛地灭！”接着又自报了生辰、籍贯和父母的名讳。
黄河平如法炮制，随即大声说道：“安危共仗，苦乐同济，海枯石烂，终生不渝。金妙计如胞弟永存，若违此誓，死无葬地！”
听黄河平念完，小老汉拉着他站起身，又扑倒在地，把头磕在沙滩上。月光下两个身影长了短，短了长，连续三次，又互相拜了，相互扛了肩膀，仪式方才告毕。小老汉此时喜极而泣，眼里闪着泪光：“从今往后，我金妙计又有了亲哥啦，有了亲哥就得为老弟做主，现在生死兄弟小老汉就正式求你了。”
黄河平没想到这小老汉的帮会礼数这么多，只有依他道：“说吧，你小子咋啰嗦得像个娘们儿，有啥你尽管说好了。”
“我死了，你一定要把俺埋到村里的金家老坟地，千万不要像我哥和那个战犯埋到村外。”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咱们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我还要帮你找个媳妇，你看那个穿红泳衣的胖姑娘咋样，一准给你生个大头小子，改变一下你这地哧溜的品种。”
“俺给你说的可是正经事，在这个是非之地，今个儿脱了鞋，明儿一早能不能穿上都难说。俺孤身一人，不把话交代给你，万一不算了找谁都来不及了。”
次日一大早，按齐若雷给的密号，黄河平挂通了在港侦察员的电话。手机一接通，他便激动起来，因为耳边传来的是何雨的声音，他想多说几句，但情况紧迫，手机中不便长谈，他知道何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就是一号秘干。于是强忍着许多冲口而出的话，只告诉她发现了壁画，具体什么情况面谈，然后和何雨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晚上八时在旺角一家名叫巴西风情夜总会的包间里会面，接着就挂了机。
到了上午，小老汉带着黄河平拜见二佬，对方只让小老汉一个人进了房间，让人把黄河平挡在了门外，他已经隔着玻璃观察到了黄河平。
“我不喜欢你带生面孔来，我讨厌他。”二佬用一双阴鸷的大眼盯住对方，转过脸时，有一股狰狞的神情。
“这是我在文物道上多年混出的哥们儿，救过我的命，没有他，哪能摸到龙海的底细？”小老汉上次被二佬救下，当即就把龙海在地下城的猫腻捅了出来，这才有了开堂的那一幕。
“鸡走鸡路，鸭走鸭道，懂不懂规矩，你叫他三天内滚蛋，我不想在香港地面上见到他。”
“二爷……”小老汉失口叫道，他想说，我为你差一点炮打头，捡了一条命回来，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吗？但这话他没敢说出来。他和彭彪盗出壁画后，是自己把仿品转给二佬，原想偷天换日地赚上双份钱，不料大陆警方追到了澳门，特别是听说那批货竟然全是仿品，二佬就把到手的壁画交回小老汉，来了个抛物自保。小老汉知道，这一切都是大佬祖文在背后主使。这祖文滑得像只泥鳅，行踪十分诡秘，连小老汉也未曾见过他一面。只知道几年前他跟上大山帮舵主到梁州淘货，与当地警察搏火，一场恶战，舵主同几个马弁被击毙，只有祖文一个人驾脚逃了回来。这些年祖文一直蛰伏不动，处处存着小心。加上主舵死后，由他执掌的帮会元气大伤，因此整日疑心重重，深居简出，一应事务均由二佬出面。
小老汉走后，二佬唤来手下一番密议吩咐道：“跟上他们，给我搞个‘皮试’，防备烧香引得鬼进门。”
“这件事我来搞掂。”胳膊上刺了只黑雕，短头发、矮个子的四佬应声说道。并附在二佬耳际低语了几句，引得二佬竖起了大拇指，连声说妙。
按照和何雨约定的时间，就在夜幕降临，黄河平准备到巴西风情夜总会去的时候，情势发生了陡然变化。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控制起来，绰号“半截缸”的四佬带着七八个家伙缠住了他和小老汉，非要他请客一同去泡妞。
黄河平眼看着时至八点，这帮小子始终不离左右，连分身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他顿时心急如焚。“半截缸”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开了辆沙漠王带人夹着他上了车，车子七转八拐，竟然在巴西风情夜总会门口停下了。
他和何雨相约的地点就在这座夜总会的棕榈吧。而四佬偏偏把位置选在对面半敞开的酒吧间，黄河平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不一会儿，四佬唤的几个小姐花枝招展地走了进来。四佬指着一个穿黑色皮裙的性感女郎说：“黄老弟，你看我给你精选的小妹怎样？不满意咱还可以再换。”
那女孩一头乌黑的头发，绾了个古典式的发髻，着黑色低胸晚装，身材秀挺，乳房高耸，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毫不羞涩地看着自己，款款走近后把丰满的臀部轻轻贴在了他的腿上，用蛇似的胳膊缠绕住他的脖颈。其他几个家伙纷纷搂定进来的姑娘，开始调笑起来。
“黄老弟，今儿可是你请客，主不食客不饮哪。”
“是啊，我黄河平靠哥儿们相帮才活了条命，今后在大陆有一天时来运转决不会忘了弟兄们，咱先抽一瓶，放开乐乐。”
随着啤酒哗哗地倒入杯中，咕咕嘟嘟流入腹中，这帮酒色之徒都想借酒劲儿姿意妄为，不多时，已是耳根发热，桌上杯盘狼藉，地下散乱扔着十几个空啤酒瓶。黄河平怀里搂着那个姑娘，心里却警觉起来：莫非今天的接头安排已被二佬他们觉察？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巧合。
“黄老弟，你有多少天没跟女人泄泄火了，这儿的妞都经过职业培训，可比大陆的妹子善解风情哟。”四佬讪笑着转而冲着黑皮裙小姐说：“玛莉，我这个朋友可是刚从监狱出来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童蛋子儿，你可要把他陪好了，不然你莫怪我手狠无情。你要是不把他陪舒服了，我可要扒你的衣服哟！”
那姑娘假装有些娇羞，撩了一下头发对黄河平丢了个媚眼儿，把富有弹性的乳房偎向了他的前胸，一只手同时把一瓶酒对着黄河平的嘴倒竖起来，冲着他的嘴向下直灌。黄河平一下子被呛得喘不过气来，放出一个响屁，众人哄堂大笑。
就在这一刹那间，黄河平蓦然回头，见对面棕榈吧中正有一双深怀疑虑的目光射向自己，这人正是何雨。黄河平身不由己，想急于脱身，为了摆脱这帮人的纠缠，他装得酩酊大醉，然后顺嘴胡扯。
“屁，屁也，人生之气，乃五谷杂粮之聚，滚大肠而上下翻动，走丹田而左冲右挤，积雷霆万钧之力，夺一门而穿缝越隙，有如摔甑，有如裂瓮，有如扯帛，有如打磐，塞乎苍穹，弥漫大地，自嗅之洋洋得意，人闻之为之掩鼻，狗闻之摆尾而来，曰：‘呜呼，岂不臭哉？’”
“你说谁是狗？”旁边一个叫金斗的壮汉一把锁住他的衣领，额上的青筋直暴。
“卡拉是条狗！”黄河平记得一个电影的名字，他醉醺醺站起来，手捏着一个鸡爪伸到了金斗搂着的那个女人的嘴边，脱开了黑皮裙的纠缠，“来，我的美人儿，来个闷得蜜。”
“讨厌！”女人一巴掌把鸡爪打掉。
“好，原来你是不要鸡爪儿要吃鸡脖（巴儿）？！”黄河平浪声浪气地说，并用手指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惹得四佬和金斗一起淫笑着。“好，天上打雷，雷砰雷，地上打锤，锤砰锤，刺刀见红上战场，谁怕女人谁倒霉。”
玛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黄河平接着说道：“我和妹妹谁也不怕谁，有道是，杯中酒，盘中菜，谢谢妹妹好招待；妹妹给我斟杯酒，我给妹妹夹口菜。”说着，顺手夹了个鸡头递到了女人唇膏涂得血红的嘴边。女人咬住鸡头，三下五除二把鸡肉连着骨头全吞了下去。众人报以狂热的掌声和口哨声以示赞许。
黄河平此时竟然来了兴致，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又说：“小两口逛公园儿，说说笑笑划着船儿，你说我是武大郎，我说你是潘——金——莲儿！”这次，一直不笑的四佬也在狂笑中把一口菜全部喷了出去。
“你他妈的真是个活宝，今儿不来个真刀真枪的不行。跳舞，你们搂紧来个全贴，把手给我放下。”四佬似乎识破了黄河平的用意，把叫玛莉的女人往黄河平怀里推。黄河平用手接住对方一只手，又被四佬一巴掌打掉。
“黄老弟，俺哥儿几个可不是外人，今儿陪你的小姐就是你今夜的老婆，你就是她的老公。”四佬站起来，把两个人的身体又用力推在一处，俯在玛莉耳边讪笑道，“黑玛莉你说是不是啊？”
玛莉乘势贴在了他的身上，那撩人的胸脯和大腿紧紧箍住了他，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香气。随着她身体有节奏地晃动，她的一只手也在探向他的腹部。
“黄老弟，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小妹对你如此有情，你可再不能拿架子端着，吃饱喝足了就该打一炮乐一乐，漂亮女人谁不爱，除了有病，再不就是个雷子！”
黄河平觉得背后又被四佬捣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头脑昏昏沉沉，意识也在随着乐池中的旋律逐渐模糊，眼前四佬那张脸变得奇形怪状，怀中的女人把雪白的乳房半露出来，变得像脸盆一样硕大，对方的小腹袒露磨擦着他灼热的下体，做着极富节奏的旋转动作，他开始嗅到对方诱人的体香，感觉到柔软肉体的强大冲击力……他竭力使自己的意识清醒，以便做出明晰的判断：平常他的酒量是相当可以的，这点酒还不至于放倒他，莫不是酒中掺了麻醉剂？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裤袋，陡然吃了一惊——自己的手机已经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心头，他急速回头朝对面的棕榈吧观望，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何雨如约坐在棕榈间，刚才黄河平的那番表演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内心顿时百感交集。岁月的磨砺使黄河平与当年判若两人，他身上的警察气质已经销蚀净尽，从中可以体味到这些年他所经历的风险和痛苦。使她感到万分欣慰的是，她的直观判断并没有错，黄河平四年前所做的一切均系假象，他含垢忍耻的目的，是为了潜入文物走私狂潮的地下暗流之中。黄河平这次在案中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老爷子精心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此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完全明白了那天晚上黄河平临行前送玉兔的用意——他仍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只是由于某种原因只能把真情埋在心底。
现在可以肯定，黄河平是老爷子暗中插在梁州文物道中的一颗钉子，但对此英杰好像并不知实情，也就是说英杰和老爷子都在指挥着黄河平，可双方之间并不搭界。何雨对此感到十分不解，按照惯例，执行这种特殊任务，必须选拔最可靠、最精干的侦察员担任，而对于秘干的指挥应该交由侦察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来承担。可这一次却由老爷子垂直运筹，而在英杰眼中，黄河平充其量不过是个污点线人。眼下的情况不容何雨多想，她必须迅速调整脑海中对黄河平原有的定位：他表面上是她和英杰的线人，而实际上却是直接受命于老爷子的一号隐蔽侦察员，是自己必须信任的战友，而且今天晚上她务必要把黄河平这儿的信息带回去，以便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根据黄河平提供，被盗壁画悉数为凌清扬通过拍卖所得，从获取的那张蓝衣宫女图来看，可以断定就是来自地下城的壁画！
这天下午，何雨已经跟随香港警方查到了这家从事非法拍卖的公司，该公司为嘉获拍卖公司。原来这家公司是通过美国人理查德做中间人，才取得了十四件壁画的拍卖权。卖主自称是私人收藏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一直没有露面。根据拍卖行业的有关规定，是由理查德办理的全套委托手续。
再查理查德的情况，本人是美国的一个化妆品经销商，经营业绩平平，三个月前曾到内地梁州做生意，签署过一项合资协议，生产来料加工产品，每月产品运抵香港一次。近日因货物质量问题被海关全部扣押，至今未做最终处理。理查德本人已返回美国。
据资料显示，和理查德有往来的商人有一个加拿大籍女人叫SweeAitMary，1958年10月27日生人，持英国护照，今年初在香港渣打银行设立一个账户，从瑞士银行转入一千多万美元，因投资大陆项目，曾提款500万。另据嘉获拍卖公司提供：委托拍卖的青铜器在拍卖款未扣除佣金共2000万港币的情况下，按法定程序应汇入委托人提供的账户，并且根据委托人授权，这笔钱应汇至理查德的账户上。也就是说，理查德为收取拍卖所得的委托人。拍卖公司为此还出示了此前理查德提供给该公司的一份授权划账的委托书：
如有下次拍卖，授权将拍卖款转入SweeAitMary账户……
这就等于说拍卖文物所得的巨款与Swee女士的提款支付是在两个账号之间周转一下，并未有实质性的支取。何雨深感震惊：这倒不在于Swee女士与凌清扬本属一人得到了证实，而在于她发现对方在这场巨额资金的调动中，那种出神入化的运作能力。在和龙海的商战中，她既是投资方，又是收购方；在文物买卖中，她既是买方，又是卖方，不动声色，不战而屈人之兵。经过调查Swee女士在大陆梁州的投资项目，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她对当地新型建筑材料厂先期注入500万美金，可近日又从该厂账户上划拨走了这笔款项，其中一部分用以购买壁画。由于这笔资金的抽取，龙海集团近日已几近破产。
查清了理查德、Swee等人与祖文的联系，需进一步展开收网工作。这一切都要尽快和一号线人取得联系，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使她不得不迅速调整既定的方案。不知道黄河平为什么偏要选这个地方和她接头，看来这里已是危机四伏。她一时还想不妥该在什么地方约见对方，起身欲走时，手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十分惊异，这只手机只用了一次，并且手机号只有黄河平知道。等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喂了一下时，才知道中了计。
原来，一个五短身材、有一头浓密头发的家伙正拿着手机在离自己左侧一米远的地方狞笑，耳边传出的就是对方的吹进去的口哨声。何雨起身要走，已被人从后边紧紧抱住，喉咙上压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身体的感受上，她知道抱她的那个人是个体格瘦高的男人，拖肩顶着她强迫往后退，一阵眩晕使她面前发黑，她瞅了个机会腾出右手突然发力，肘部正中那人的腹部，在对方蹲下去的一刹那，她的后跟儿一撩，那人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旁边。可是紧接着又有四条有力的臂膀按住了自己……
此时，酒吧中那个名叫玛莉的女人有意缠住黄河平，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外衣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只剩下比基尼内衣的几块三角布在晃动，周围的几个家伙继续发出淫荡的笑，把她紧紧地围住，使他失去了腾挪的余地。
“我有性病，二级梅毒，是我朋友传给我的。”黄河平意识到中了陷阱，急欲脱身，便附在玛莉的耳根上说，“我不能害了你，等我治好了病，我会带你到大陆玩儿，保证……”
女人果然吓得甩开了手，黄河平一个箭步冲出吧间，座位上的何雨早已不见，他一转身，发现四佬和几个打手正架着何雨向外走，何雨头发蓬松散开，上衣也被扯得露出了乳罩。暴怒的黄河平已经顾不了许多，他挥拳就要冲上去，突然觉得下颔两边被冰冷冷的东西顶住了。
黄河平很快被几只孔武有力的胳膊钳住，丝毫动弹不得，周围的客人以为是一场争风吃醋的打斗，纷纷避之惟恐不远。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被众人架到了门外，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顶在自己下颔的手枪突然脱飞，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几只手软了下来，还没等他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围裹在自己周围的彪形大汉全像被割的麦草似的东倒西歪了。
他定睛看去，原来是小老汉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手中抡圆了一只长凳子，把四佬带的人全部打倒在地。
“‘一把摸’，你他妈的还愣啥？”黄河平正在晕头转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老汉扯着喉咙大喊。
黄河平如梦方醒，扯起何雨夺路冲到车前，车门早已打开，开车的歹徒此前已被小老汉击昏踢倒在路边。两人上车，发动了引擎要跑，小老汉飞身上了车，反手抓住车窗，踩在前车踏板上。
追出来的歹徒开了枪，一串子弹射入车内。黄河平俯身，去按何雨，却发现她的手臂正伸出车外，紧拽着小老汉的一只手臂。小老汉此时像只壁虎似的贴在车边，腰间束着绳索，看着追在最前面的歹徒欲要举枪，被他一绳套甩过去，枪立时脱手飞到空中，人也被套住了半个身子，像拖死狗一样被拉着走。小老汉乐得龇着牙笑，只听又一声枪响，小老汉突然尖叫了一声“打中了”，随即扔了绳套，把紧抠车门的手递给了何雨，整个身子就像鸟儿一样飘飞起来，倒车镜上霎时间迸溅了大片的血迹。
小老汉的手松了，何雨却没有放弃希望，她探出身子拼命拖住他。又是一声枪响，何雨突然松了手，软软地倒在车座上，一股鲜血从脖颈下面流淌下来。
黄河平五内俱焚，却不敢有分毫的犹豫。他挂挡加速，连着穿越了几个街道，边跑边用手触摸何雨的颈部，发现还在有力地颤动，但湿乎乎的血却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黄河平痛不欲生，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捶扁了，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导致如此的惨剧啊！小老汉死了，何雨也遭此大难，他回去怎么向齐局长交代，他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看到这种结果。眼下是先找医院救命，再另图良策，可依黄河平的身份，又无法与当地警方联系。望着窗外霓虹闪烁，黄河平不知道哪里是医院诊所，就在车子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的时候，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车子熄火不动了，他查看油表，原来油箱已被子弹打漏，油已全部漏光了。
后视镜里有一辆火红的法拉利缓缓从左侧驶来，黄河平摇开了车窗，向那辆车招手。驾车的是个女司机，戴着一副宽边墨镜，穿着银灰色的裘皮大衣，她的旁边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青年。
黄河平说明自己的女朋友受了伤，要到医院抢救，可车子又抛了锚，那女人点点头，让年轻人下来一起帮助把何雨抬到自己的车上。
此时女人摘去了墨镜，黄河平定睛一看竟是凌清扬，下车帮助抬人的正是画疯子郭煌。
情急之中顾不了许多，黄河平让昏迷的何雨躺在后座上，用手捂住她渗血的脖颈。
“黄老师，她什么伤？”凌清扬头也不回，娴熟地驾车。
“枪伤。”黄河平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一边问道。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的？”
“先救人，我以后会告诉你。”凌清扬知道对方有些不放心，便又道，“我认识一家医院，那里的医生是我的朋友，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带你们到那里去。”
法拉利穿过繁华的街区，在狭窄的街巷口停下，这里有一处亮着十字架灯箱的小医院，门口招牌上挂着兼做整容的招牌，医院旁边是一座幽黑的教堂。
何雨被很快送到了急救室，黄河平发现这家医院外观看陈旧古老，可里边的装修却是一流的，负责手术的是一个大胡子的外国人，一切手术器械很快准备齐全。
“需要输血！”他用十分生硬的香港话说道，“锁骨部位中了枪，要取出子弹。”他接过护士递来的血型化验，皱起了眉头，“我们诊所小，没有血库，需要转院。”
“请你看我的血型是不是可以。”黄河平捋起袖子，大胡子问及血型，摇了摇头，“她是AB型，这种血型难找。”
“我是AB型。”一直在旁边观看救治情况的凌清扬走到了前面，“斯格特博士，输我的血吧。”
“你……”被称作斯格特的医生诧异地睁着一双棕黄色的眼睛，一边望望她和受伤者，“你们认识？”
“都是上帝眷顾的子民，当他人苦难之时，应假以援手。”凌清扬伸出了白皙的胳膊，向医生做了个不易觉察的眼神，她坐下来开始让护士化验血型。
凌清扬的血型很快化验出来，果然是AB型。
“男士，请你暂时回避一下，我要清创消毒。”大胡子对黄河平摊摊手，十分礼貌地说道。
黄河平走后，凌清扬弯下腰贴近了何雨的面庞，由于被医生触动了伤口，何雨痉挛地颤动了一下，手从白布单下伸了出来。当把那只苍白的手臂放进手术单下时，凌清扬开始仔细观察这张脸庞，对方的面孔像纸一样惨白，但那弯弯如下弦月似的眉毛，细细的单眼皮的眼廓，线条柔和的鼻梁，特别是那张娇小微翘的嘴巴，都使她感到震惊和悲切，以至于她的肩头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Swee女士，你真是上帝的选民，血液中没有任何问题。”大胡子接过血液检查结果，让护士准备输血器械，开始解开何雨的上衣，为她清洗伤口。
被称为Swee女士的目光现在注意到姑娘裸露出来的乳房。那乳房近乎完美，像一个鼓胀熟透的鲜桃，顶端点缀着一粒樱桃似的红晕，加上皮肤的细腻，简直像瓷雕的艺术品。如果不是那渗出的殷红血迹，真使人忍不住想去触摸。
就在姑娘两乳之间，发现一件染上血迹的饰物，大胡子此时正用酒精纱布清洗姑娘肩头上的创口，让护士帮助解下那件东西，放在了手术盘中。凌清扬女士被护士安排躺在旁边的一张床上，给她扎上了输血带，她顺便从旁边的手术盘中拿出了那枚饰件，这是一只白兔玉佩，白璧无瑕，有少量血迹残留在兔头处，将血迹拭去，玉兔玲珑剔透，只余一双兔眼是鲜红的，那里有两粒红玛瑙。
凌清扬把玉佩放在胸口，没有说话，而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千真万确！对面床上系挂玉佩的姑娘正是她失散二十三年的亲生女儿。
殷红的鲜血静静地通过两只瓶子中间的导管，从母亲的身体流向年轻女儿的体内，二十多年血脉相承的至亲骨肉经过一番悲欢离合再次相融在一起。凌清扬的脑海随着情感的起伏，将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个个搜寻出来，就像在汹涌的海面上追逐着飘忽不定的航帆。她觉得那波诡云谲的大海就是自己的命运，而冥冥之中的航帆才是她人生的彼岸。血液的流失使她有一种欲睡亦醒的感觉，回忆和幻觉接踵而至。
模糊而遥远的白云塔由远至近，矗立在眼前，她成了姚霞，随着一个女婴的呱呱坠地，使姚霞忧喜参半，一边是重病的老人，一边是自己的生计，她已经花光了自己可怜的积蓄，再向朋友张口借钱也羞于启齿。她在犹豫之中向一个中学时代的同学求援，对方告诉她一件使她兴奋不已的事，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就在这偶然的一个电话中发生了转机。
原来，这个同学正有一个外资公司到美国商务考察的名额，问她是否愿去，如果随同出去，可以呆在美国打工，先立住脚跟以后再徐图发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姚霞一跺脚，决心赌一把，把命运交给太平洋的彼岸。
该到临行之际，她又为了难：患病的姑姑已近风烛残年，孩子尚不到半岁，这一老一小委实让她放心不下。但是如果不走，她将失去一次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此时，深明大义的姑姑在关键时刻支持了她，表示自己的身体可以撑上几年，等她在国外有了立足之处，孩子也就长大了，到那个时候，对孩子的发展也是会有益处的。
就这样在那个凄冷的细雨之夜，她喂了孩子最后一顿奶，最后一遍亲了孩子，抚摩着孩子细嫩的手，但愿她此生不要像自己这样凄惨和不幸。
徘徊到门口，她又反身回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吉祥物摘下来，挂在了女儿的襁褓上，靠了这个特殊的信物，如果今生有缘，她还有可能再与女儿相见。她在心里默默求上苍保佑，能使自己的女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等她回来。
就是这样，姚霞挥泪离家，到了美国。万万没有料到，时隔不到一年，她就和姑姑断了联系。又过了几年，才辗转听到姑姑早已去世的消息，而自己的女儿从此便没了下落。
此后的姚霞，到美国后历经艰辛，先是帮人做佣工，她做过家教，帮饭店洗过盘子，做过美容师，还干过修脚按摩女，备尝了人生的苦难艰辛。后来，她突发奇想，想到了梁州的名吃小笼包子，她从小跟着做小笼包子的姑姑学过蒸包子的技术，而后她就提了包子笼到华人区去卖，一来二去，这种包子成了热销食品。她便买了辆推车，雇了人制作，生意越来越红火。可由于没有正式身份，老是遭到警察的查纠，华人区的一个老板帮她出了个主意，说是可以介绍她去找香港的一个朋友，那人叫祖文，为人很仗义，离婚后一直想找一个善于理家的女人续弦。此事一拍即合，姚霞与祖文结了婚，正式改名凌清扬。
祖文改变了她的生活，也使她感到前路的凶险。开始她眼中的祖文风度翩翩，生活饶有情趣，早餐刷牙，使用的牙膏会变幻色彩；晚上喝茶，茶杯中会出现世界上绝美的风光图片。他挥金如土，在澳门、在拉斯维加斯都有他的股份。有一天，他把一枚豹形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她终于明白了，在他身后有一个蛛网式的组织，继而发现他染指文物，并且还有不少女人为他服务，凌清扬决然离他而去，重返美国。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梁州之行不仅陷入了险象环生的文物旋涡，而且涉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世界。重返梁州，寻女的念头如此急切，以至于最初把白舒娜当成自己的女儿。之后，她不止一次面对何雨，或者是一种血脉至亲的吸引，举止言谈的酷似，愈来愈使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随后多方询问，从各方面分析，对方极有可能就是自己失去音信的女儿。因此，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这次来港淘文物，她再次发现了何雨，殊不知何雨也在奉命监视她的行踪。她惟恐对方遇到危险，和郭煌商定，特意雇了一个私家侦探尾随着她，直到发生夜总会凶险的一幕，在得到侦探的密报之后，她便慌忙和郭煌一路狂奔过来。

第三十三章
在短短的三天时间内，龙海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自从回到梁州，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梁州城苦心营造的大厦即将坍垮了。大厦的倾倒，就在于那个可恶的女人凌清扬。可这也叫一报还一报，谁叫自己当年做了那桩恶事，如今应了那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老话，他认栽了。可你凌清扬人算不如天算，是从秦半两手中拿到的图谱使自己起死回生。
大山帮祖文将壁画出手后，接到龙海的求告，即派了刘先生到梁州，先给了三百万订金，看到工厂已经崩盘，二话没说，一天之内注入了两千万资金，偿还了凌清扬的全部债务，又和市政府签订了扩大城市危房改造的协议。一时间，材料厂的机器重新隆隆作响，一场突发而至的危机像一场夏日的雷阵雨，顷刻云淡风清了。
这天晚上，龙海与有救命之恩的刘先生喝了不少酒，他醉醺醺返回家的时候，才意识到走错了门，自己那套豪华的别墅早已成了凌清扬名下的财产，正在装修改造。无奈之下他找到一家宾馆开了间房子住下来，第一次尝到由锦衣玉食到无家可归的感觉。懵懵懂懂中他听到电话一个劲儿响，起初他以为是小姐骚扰，接起来又压下舌簧，不想那个电话愈发响得他无法入眠。他拿起听筒，恶狠狠地问：“你他妈是谁？半夜也不让人睡觉。”
“……”
对方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又挂断了电话。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谁，而且明白对方的目的，为的是在验证他的下落和所在的方位。
多年来，龙海知道有人一直在盯着他，就像暗夜之中身后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但却不至于伤害自己。因为多年前，两人等于合谋做了一桩买卖，假使对方要算计自己，那无疑是一种自杀式的引爆。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的损招儿得意起来。可是，对方为什么此时打来电话，这其中暗示着什么，却不能不让龙海多想。
随着壁画在香港出手，梁州警方已经杀到了境外，该死的小老汉和那个“一把摸”也在其中凑热闹。他曾一再通过二佬提醒祖文，警方倒不可怕，要命的是这两个家伙，必须在香港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不然后患无穷。
是不是对方听到了什么风声给自己在做暗示？几年来两人之间关系微妙又心照不宣，壁画藏在货柜中出境，多亏了对方网开一面，他才化险为夷。想到这里，绷紧的神经才又渐渐地松弛下来。心中暗忖：梁州城的地面上我龙海已无力回天，可地下还有一番新天地。有了图谱在手，他就像龙归大海，会有一番掀天揭地的造化。但要实现这些，当然离不开已经购买了自己企业的祖文，特别是眼下的刘先生。
这样想着，龙海不知怎么就飞临了香港。他很快出机场上了出租车，直奔弥敦道那幢高层大厦而来。因为他已经接到理查德的通知，拍卖会上除掉官税和手续费之外的几千万现款都在他的手中。
龙海一口气爬到十四层，找到理查德公司的那层办公地点，奇怪的是这儿已经改换门庭，张挂起另一家大公司的招牌。仔细打问，对方的雇员不耐烦地告诉他，什么李查德张查德的，他只知道两天前的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
龙海像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傻了。他这才明白过来，理查德从始至终只是骗局中一个跑龙套的，那个可恶的女人算是把事情做绝了。他咬牙切齿，非要找那个阴毒的女人算账。就在他要下楼的时候，有几个港警向他走来，后面跟着的竟是梁州的曾英杰队长。
“你涉嫌盗窃国家珍贵文物罪，请跟我们走一趟。”港警出示拘捕证，曾英杰给他上了铐子，然后用一双利目紧盯着他。
龙海上了警车，脑子里一连串的思忖，现在落在警方的手里，铁定是凶多吉少了，万一大陆警方和港警再把过去的事情抖搂出来，那就全完了。他看着手腕上的铐子很松，顿时有了主意。
警车穿越繁华的闹市，在一条僻静的街区停住了。他被身后的英杰推了一把，跳下车来。这里正是一家警署的门口。在这一刹那，龙海突然挥动铐子向英杰砸去，英杰闪身躲过，他早已把走在前头的警员踢倒在地，而后撒腿就跑。
龙海多次到港，他知道这里正处在维多利亚港湾，跑过这条大街，对面就是一座斜拉式的大桥，从桥上跳下去他就可以逃之夭夭了。他一路狂奔，穿越人流和车辆，把几个警察远远甩到了身后，眼看着他已经踏上了大桥，冲着斜拉桥中段飞奔。这时，身后的枪响了，有几枪飞过了他的头顶，他知道这仅是在鸣枪示警，因此更加拼命地奔跑。他的目光中已经出现了连接着大海的江面，里边的船舶游弋，他决心飞身下去，再赌一次生死。
就在他挺身一跃的时候，他感到后背一热，知道自己是中了弹了。“他妈的打得真准！”这是龙海垂直掉下大桥一刹那的想法，也是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慨叹……
龙海醒了，他发现自己跌落在床下，头上冷汗淋淋，脊梁正搁在一块踏板上，肩头一阵阵隐隐作痛。
在香港警务处附近的一处住所，曾英杰此时正坐卧不安，内心如翻江倒海。几天来，案件由香港警方查办，干练的刘督察将历年来大山帮的案底翻箱倒柜，意外发现了从一家堂口搜到的可疑录音芯片，他听不懂内地口音，就让英杰帮助甄别。英杰戴上耳机细听，惊异地闭上了眼睛——里边竟然出现了自己的声音，间或还有缉私队开会的内容，最使他心胆俱裂的是其中一段枪击声和爆炸声，还有自己那天晚上声嘶力竭的喊喝声……
就像无情的霹雳闪耀在暗夜，几年来的所有经过的一切全都变得明明白白了。
英杰狂躁起来，忧心如焚地在房间里转圈子，他猛然想起了何雨，对方下午随港警开展调查后，声称出去到临近的大街买日用品，却迟迟没有回来。他心中一沉，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没有片刻的停顿，英杰立即与港警同去找寻，这时从巡逻车上传来信息：湾仔巴西风情夜总会发生了枪战。等他们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狼藉，马路边沿还遗留着斑斑血迹。他顿感五雷轰顶，何雨如有三长两短，那更是自己不可饶恕的罪过。
听现场勘查的港警介绍：初看是一起帮伙火并，一名大陆仔中弹生命垂危，另有一男一女弃车走脱，车上还残留着血迹，两人中间肯定有人负伤。根据目击人提供的相貌特征，这俩人十有八九就是何雨和黄河平。英杰登时又急又气，恨不能马上找到黄河平算账，这小子竟敢背着自己和何雨联系，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何雨的下落，于是他与协助工作的港警商定，在各大医院查找收治的枪伤病人，可直到次日也杳无音信。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向梁州老爷子报告了这一情况。电话中齐若雷发了火。英杰也禁不住落了泪。
英杰是深爱着何雨的，四年前的那场枪战中，英杰负责外围接应，听到楼上屋内何队长他们和文物贩子交上了火，就带人冲上二楼，正发现两名作案人翻窗跳楼，他二话没说也跟着跳下去，不小心一下子闪了腰，他忍着剧痛翻过一道矮墙，不提防被隐藏在墙后的大佬用枪柄砸在脸上，当即晕倒在地。等他苏醒过来，发现大佬和另一个同伙且战且退，英杰捂着血肉模糊的脸，举枪射击，击毙了大佬，自己也随后倒在地上，是何雨跑过来背他上车送往医院的。
靠在何雨柔韧苗条的身体上，英杰痛并快乐着，当时他只希望这段路更长。躺在医院的一段时间里，何雨还几次来看他，用小勺舀了鸡汤一口口喂他，那纤细的手指和柔媚的眼睛使他产生了触电般的感觉，从那时起他从心底发誓要使她成为自己的新娘。随着黄河平在警队的消失，竞争失去了强劲的对手。英杰在事业上蒸蒸日上，整日哼着《水浒传》中的好汉歌。在长达数年的感情攻势中，他距离目标只差临门一脚了。就在这时候，黄河平这小子却冒了出来。
英杰从部队转业，和黄河平几乎是前后脚进的缉私队，初见面他就爱上了何雨。英杰暗自与黄河平相比，除了学历他略逊一筹，论长相、个头，论对女人的关心体贴，他具有十二分的自信。抱着这个念头，在工作上他暗暗和对方较劲，决心压过对方，以赢得何雨的芳心。当时，正值局里缉私队副队长岗位实行公开竞争，他和黄河平都报了名，经过了几轮的面试和笔试，两个人淘汰了十几个对手，双双以同比分脱颖而出。为从两人中间确定人选，市局人事处专门下到队里搞测评。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那场惨烈的枪战，黄河平一夜之间成为逃兵，受了处分。英杰理所当然成了副队长，随着何涛队长的牺牲，由他主持了缉私队的工作。不久，又晋升为队长。就这样，横在他和何雨之间的情感障碍不复存在了。几年来，他待何雨像卵翼下的小鸡，呵护有加。几代单传的父亲更是把何雨看做是接替曾家香火的希望，就连重病昏迷时还不停地念叨着他们的婚事。千不该万不该，他不应该让黄河平介入案件。几个月来，他等于培植了一个自己感情上的掘墓人，使得他和何雨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可怕的裂痕。
曾英杰陷入了可怕的深渊，以至于通宵未眠。
直到第三天上午，英杰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手机打来的电话，他感到非常蹊跷，因为自己的加密手机号码，只有何雨知道，这究竟会是谁呢？他揿动接收开关，里边传来的竟是黄河平的声音。
对方向他报告所处的地点，声音嘶哑地告诉他，何雨负伤了。
“你说啥？”英杰顿时火冒三丈，对着手机喊了起来，把推门进来的港警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让香港的同仁就座。然后告知黄河平，要求他绝对负责好何雨的安全。他随即把这一情况告诉齐若雷。老爷子吩咐他继续依靠香港警方，并且设法联系到黄河平，利用他和小老汉深挖大山帮组织的内幕。
由于刘督察与英杰约好，今天要继续对祖文帮会的分支机构开展调查。英杰只好强压火气，和港警一起出发，赶到另一家警署去。
何雨从昏睡中渐渐醒来，吃力地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放亮，晃了一下身子，发现麻木的右肩缠着几层绷带，昨天惊险的一幕渐渐浮现在眼前。她朦胧记起，除了黄河平以外，还有一个男人和女人把她架下车，以后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她想着英杰和黄河平，伸手去摸手机，身下除了洁白的医护床褥，什么也摸不到。正在无计可施，听到走廊有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同时进来一个人，后面还紧跟着一个老年护士，嘴里低声嚷着：“喂，你找谁？没有斯格特医生的准许，这个病房不能进。”
那人只顾往里闯，一下子和何雨打了个照面。何雨一时间愣住了，竟是梁州的画疯子郭煌，他手捧着一束鲜花，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前天在问鼎拍卖会上扫见了他，这会儿不知怎么摸到了这里，也正好捎带问一下情况。见护士还在阻挡郭煌，何雨就说：“不用赶他，这是我们梁州的老乡，老朋友啦，你就让他待会儿吧。”老护士这才不情愿地瞟了一眼对方出去了。
郭煌把花束放在何雨床头的茶几上，没等何雨让座，伸手撩了一把长发，整了整衣襟，做了一个打躬施礼的动作，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代表梁州画界向巾帼英雄表示敬意，为梁州文物你出生入死，不避凶险，我郭煌佩服之至，佩服之至。今天特来表示慰问。”说着，从大背包中拎出一兜精美的水果放在桌上。
何雨一时猜不透对方的来意，出于礼节急忙欠身答谢。在何雨心目中，对于这个在夜市上和凌清扬高谈阔论，以后又因制假画被审查，最后成了富婆情夫的人，她没有太大的好感，但从案件的需要，她很想了解一下他陪同凌清扬参加拍卖会的目的，便示意对方坐下。
“听医生讲，仅是伤了皮肉，不久会康复的，既来之则安之嘛。”
何雨正奇怪画家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只听对方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似的解释道：“昨天太惊险了，你流了那么多血，现在显得气色好多了。”听到这里，何雨才回忆起来，好像是他和另一个女人把自己抬下的车，而且那女人的面孔一直在她的脸前晃动。
“凌董事长给你输了血，加上熬了夜，还在休息。我先来看看你。”
“是凌清扬？她为我输的血？”见郭煌点头，何雨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本想说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反而拐了弯儿，“你们究竟是怎么碰上了这件事的呢？”
“何警官，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缘还真是一段奇缘，真所谓血缘、亲缘加良缘，叫天作之合哩。”郭煌一番学究似的咬文嚼字，一时把何雨搞糊涂了。
郭煌把椅子向床前靠了靠，变得一脸的庄重，让何雨觉得事关重大，就侧耳细听。
“这次随凌老板来办事儿，正巧就遇上了昨天晚上这场劫难。说到这里，鄙人想问件私事，你不介意吧？”
“私事儿？谁的？你的还是我的？”
“当然是你的，听说你是齐局长的养女，何涛何队长也不是你的生身父亲。”
“你怎么知道的？你问这个干什么？！”何雨突然觉得郭煌别有用心，就分外警觉起来。但郭煌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这一点太重要了，和我要讲下去的故事关系极大，而且你还是这场故事的主角。”郭煌既兴奋又啰嗦地卖着关子，使何雨有些急了。
“你有话请直说，何必绕圈子呢。”
“好，这要从昨天夜晚讲起，当时你失血过多，斯格特医生诊所的血浆不够了，正在万分紧急之中，是凌老板伸出了胳膊，输给了你300CC鲜血，才把你从死神的手中救了回来。连斯格特医生都感到奇怪，AB血型的人本来就少，而凌老板自信和你的血型相同，一开始就要给你输血。接下去，更加伟大的奇迹出现了，输血之后她坚持要和你做一个DNA，结果出来了，证明你们是亲子关系，她就是你的生身母亲……”
“什么？她是我的母亲？！”何雨惊诧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睁着一双眼睛认为郭煌是在给她开着一个天大的玩笑。
“一点不错，她是你的母亲，你的生母找到了，确切地讲是你母亲找到了你——真是上苍眷顾啊，使我郭煌亲眼目睹了这场母亲救爱女的人间悲喜剧。”郭煌一边发着感叹，一边郑重其事地把一张DNA的鉴定书送到了何雨的眼前。
何雨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了细看，鉴定书的尾部是斯格特医生流利的英文签名，她愕然了，但一时还不能把境外女老板、祖文的前妻及案件中侦查对象与母亲这个圣洁的角色连在一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郭先生？我希望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这是一个曲折动人、催人泪下的故事，在告诉你之前，我先问你，你是不是一直保存着一块兔形的玉佩？”郭煌仍不正面回答，看来，他是在竭力夸大事情的戏剧效果，以便见机行事。此时，他注意到何雨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你仔细看看，那背后是不是刻有一个篆字。”郭煌故意站起来，还煞有介事地背过脸去。
何雨根本用不着看，那是一个篆刻的“霞”字，这是她从记事起认识的第一个像图画一样的文字，尽管笔画繁杂，可她从小就能把它写下来。
“好，这个让人肝肠寸断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你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梁州人，她是生下你不久离开国内的，她后来的名字叫姚霞，遥远的霞光，一个美好的名字，不管她走多远都一直在牵挂着自己的女儿。这次万里迢迢返回梁州，也是在完成这桩夙愿，她没有一刻不在找寻着你啊。”
这一点应该是不错的，怪不得她对梁州城的大街小巷那么熟悉，一切在何雨看来费解的事现在似乎都有了答案。此时的郭煌动了感情，开始滔滔不绝：“你会问，这样疼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当时会狠心抛下你远走异国他乡？这样苦心找寻自己的女儿，为啥不亲自来当面相认？是的，她的确是有顾虑，有担心……”
何雨从知道自己和何涛夫妇真实关系的那天起，没有一刻不在幻想着生身母亲的形象，尽管养父对自己视如己出，让她度过了像在蜜糖罐里一样的童年，可在心底深处还是有某种缺憾。当看到自己的花花衣裳没有别人的好看，见到别的孩子多大了还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当她少女的烦恼无法向人倾诉的时候，对母亲的期盼就与日俱增。等她年龄稍大之后，这种期盼就变成了一种怨艾，她开始朦胧地猜想，是两个偷情男女私尝禁果，然后又不负责任遗弃了她。她恨他们，但又想寻觅他们。就像一个人总想探究自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一样。同时，她的血肉和精神又来自于他们，她迫切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又如何产生了那种火焰般的情意，孕育了她，又是怎样无情地抛弃了她。她曾千百次地在内心预演过母女相认悲喜交集的各种场面，可今天当真得知母亲消息的时候，除了难以置信，还生出一种无法亲近的隔膜，这种隔膜是什么？她的内心十分清楚。
“郭老师，我首先谢谢你。”看着郭煌一脸的真诚，目光中漾溢出悲天悯人的神情，这神情使她突然回忆起那天和凌清扬在古宅相遇时的情景，对方眼中曾一样地流露出这种温软慈爱的神色，使人久久不能忘怀。可是，这些又和眼前的现实是那样的水火不能相容，职业的思维很快使何雨变得理性和冷静：为什么偏偏在梁州发案的时候，自己的生身母亲从天而降；又为什么在自己身负枪伤时，又奇迹般地赶到身旁？她和祖文一伙目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在壁画被盗案件中，她陷得究竟有多深？继而，母亲的角色开始裂解成两个人：一个是被追踪的嫌疑对象凌清扬，一个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姚霞；一个人另有图谋，一个人爱女认女心切。何雨深知自己所处的险境和担负的任务，必须对此做出迅速的抉择。同时，她也猜到了几分对方的来意。
“郭先生，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请你转告凌女士，昨天她挺身救了我，我打内心感激她；她当年十月怀胎生养了我，我终生都对她心存感念。我虽然没有跟着她长大，可在我心目中，她应该是一位明大义、知事理的人，当警察的也不是铁石心肠，我很想认我的妈妈。”她略微停顿，语气更加着重。
“我希望我的妈妈是个能够分清人间是非善恶的人，否则，我宁愿对母亲永远保持这样一个美好的形象。这些你能转告她吗？”
郭煌听了何雨这番话，不禁肃然起敬，他不仅明白了何雨的话中含意，而且明显地受了感动。
“何警官，我过去对穿警服的人有成见，今天算彻底改变了看法，也为你的敬业精神所折服。说实在话，今天我也是冲着这个来的。我让你们母女相认，你会以为我是个怀揣阴谋的说客。恰恰相反，我是你最忠实的合作者——要知道，我郭煌不仅是梁州画家，也是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我今天来是想和你签一个有意义的合同，不知你意下如何？”
郭煌的一席话倒大出了何雨的意外，她想不到这个狂放不羁的画家竟有这番用意，只见对方和自己拉近了距离，继续说道：“清扬，不，你母亲从医院走后，整夜失眠，她说一生中最大的愧疚就是离开了你，世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要对此作出补偿，用金山把你堆起来，你懂吧，这就是她的心。听了你刚才的话，我的担心看来是多余的了。”
说着，他张望了一眼四周，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向何雨透露了自己的策划。
看着郭煌高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飞扬飘散的长发和一摇三晃的步履也刹那间变得可爱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感到既兴奋又疲惫，脑海中渐渐冒出一个想法来，这想法尽管毫无把握，却使她感到兴奋。沿着这个思路的小径一点一点去推测，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朦胧中她跟随着一个美丽而忧郁的女人走在一条蜿蜒的花园小径上，这就是她的母亲，她追赶着她，想贴近这个创造了她生命的女人，内心有一种冲动，想追上去扑在她的怀中，接受她的亲吻、她的抚摩，倾听她的倾诉和忏悔。而那张脸突然又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让她不安，使她想断然回拒……
过了很久，她被一种轻微的声音惊醒，何雨慢慢睁开了眼睛，窗户的光晕中坐着一个人。她以为又是郭煌，刚要说话，发现认错了人，原来那人是黄河平。
对方见她醒来，长吁出一口气，眼神里流露着一种忧郁和愧疚，抑或是一种深深的挂牵。他的眼圈发黑，面颊异常地消瘦，显得十分苍老，和何雨初识他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人。几年来，两人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相对过。看着这张脸，何雨知道，这是文物道上岁月的沧桑、情感磨难的刻痕。当然，还含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屋内很静，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各自想着心事。这几天突如其来发生的事，几乎让何雨来不及思索，能记起的就是黄河平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的命，小老汉为掩护他们已经死了。她本想说句感谢的话，却被别样的情感堵在喉咙里，憋得一阵难受。四年来，从热恋中的情人到咫尺天涯，如今重又成了生死与共的战友，情感的潮起潮落使两个人积蓄了满腹的话语，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一阵沉默之后，黄河平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来。
“小雨，送你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浑身冰凉，连死的念头都有。”黄河平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你要出了事儿，我这辈子就算是赎不完的罪了。”黄河平的伤感使得何雨心里有些酸楚，她相信这是发自肺腑的话，可因为满脑子还在飞旋着刚才和郭煌谈到的事情，刚要搭话，又被对方打断了。
“小雨，我想问你，昨天晚上的接头地点怎么暴露了，你是不是执行了齐局的指示？”黄河平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紧盯着何雨问道。
“我也正要问你，这个接头点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起码的规定我懂。”何雨略微停顿，反问道，“你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我希望是个意外，但极大可能是走了水，从昨天一大早，他们就把我控制起来了，我脱不开身，才造成这起失误。”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这种失误是再也不能允许发生了。”
何雨注意到黄河平说话的口气发生了变化，无形之中仿佛又恢复了当年的师徒关系。她刚要说话，却见对方止住了她：“小雨，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齐局长有交代，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要我把四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告诉你。”
何雨不禁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她终于听到了有关四年前那起惨烈枪战的另一个版本，几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下边，就是黄河平讲述的案件真实过程。
案子缘起于宋代皇陵的一个武将军石刻被盗，这类盗品属于国家一级文物，在国外已标出了天价。因此引得大山帮的大佬亲自出马到梁州验货，缉私队提前抓了一名作案人，将其利用后当了线人，做好了张网诱捕的准备。
那天是清明节，晚上天特别黑，下着凄雨，石人的交割地点定在格格府附近一座三层住宅楼里。据线人报告，大佬只带一名保镖到他家中看货。何涛便让黄河平和线人随他前往。为稳妥起见，安排英杰等人在楼下策应。另外两个民警紧随他们控制楼道。
何涛他们上楼，线人打开房门，室内显得异常平静，线人的父亲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事后才知道他已经遇害，被歹徒固定在那里），何涛见状，放心便把手枪掖回了腰间。就在这时，从屋内两边的厨房和厕所突然冲出五个人，为首的正是大佬，一下子将枪口顶住了何涛的前额，何涛右手一挡，被击中了前胸，保镖手中的微冲几乎同时喷出了火舌，线人和黄河平应声倒地。在这一刹那，身负重伤的何涛举枪击碎了头顶的灯泡。犯罪分子夺门窜出，将门外闻讯冲上来的民警弹倒在一边，一名民警在半倒地状态下开枪击中了大佬的腹部，几个歹徒退回房内，锁死了房门，向倒地者扫射一番，打开煤气阀，欲爆炸房间，掩护大佬逃跑。
此时的黄河平正被何涛死死拽在身旁，不让他动作。
原来，这次任务，黄河平因装扮卖主没有批准带枪，因而在大佬开枪的一瞬间，他被中弹的线人压倒在地，在这一两秒钟内，他明白中了对方的圈套，第一个反应就是救何涛。乘着电灯被打碎的一刹那，他已经匍匐到何涛身边，只听老队长喉管处呼噜着直捯气，便在黑暗中扶住对方，伸手从何涛手中找枪，不想被何涛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手腕，嘴里用含混不清的喘息在表述着什么。黄河平急忙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终于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队、队里……有内……内奸。要、要……活着出去，不能……拼……”
此时，窗口又射来一排子弹，原来是匪徒越窗逃跑前准备引爆房间，黄河平已经嗅到布满室内的煤气味，他明白何涛拼尽最后力气对自己的嘱托，便抽起床上的被单，摸黑爬到另一扇窗前，用肘关节击碎玻璃闪身跳了出去，身后立即响起了爆炸的轰响……
守在楼口的英杰听到枪声赶来增援，却见屋内发生爆炸，匪徒已跳楼而逃。他表现得英勇异常，不仅负了伤死战不退，还击毙了大佬。另外还有两名案犯好像预先知道了危险，没有进入设伏地点，听到枪声之后，在黑夜的掩护下乘机逃之夭夭。据说，其中一人就是二佬祖文。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使缉私队元气大伤，牺牲了队长何涛，两名队员和一个线人，跑了两个重要案犯，独有黄河平幸免于难，他在爆炸前坠窗逃离现场，身上沾着队长和战友的鲜血，自己却毫发未损。这起案件不仅使缉私队蒙上了奇耻大辱，局长齐若雷也因指挥失当由正局长降为副局长主持工作，他随即将这一天定为局耻日，将该案的失误作为实战练兵的必修课。在全局的誓师大会上，黄河平因临阵脱逃受开除处分，英杰因击毙大佬荣立了一等功。
而真实的核心内幕，黄河平只告诉了齐若雷，在他的授意下，黄河平才向督察处作了另外一种交代，开始了长达数年含冤蒙辱的生活。
何雨听着这一切，陷入了过往可怕的回忆之中，又像从噩梦中逐渐醒来。
“内奸究竟是谁？”
“这次行动计划高度保密，只有极个别的队领导知道，要下结论恐怕还需要有铁的证据。”黄河平略作停顿道，“正像齐局长所说过的，雪窝里埋不住死孩子，真相有时候要靠时间去融化。四年了，这四年对我来说像是一场炼狱。”黄河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面对着爱过自己又被对方深深误解的人倾诉衷肠，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酣畅，连泪水都有一丝甜滋滋的味道。
何雨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对方，此时的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她想起了齐若雷雨夜中对自己的那番告诫，想到自己曾以纯洁无瑕的目光去看待生活，和黄河平比起来，显得是多么浅薄和幼稚……慢慢地，何雨把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黄河平的手上，她想给予他更多的安慰，甚至是补偿。她能感觉到那双滚烫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蓦然间，对方已把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攥得是那样紧，好像怕她再次跑掉一样。
“何雨，真觉得对不住你，他们这次是冲着我和小老汉来的，却让你流了血，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不知道回去老爷子该怎么骂我。”
“别那么说了，你这几年冒的险还少吗？如果不是小老汉的掩护，咱们都可能牺牲，只怪我以前误解了你，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何雨咬了咬嘴唇，用一双明澈的眼睛望着黄河平，“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不，你没有错。我知道，何队长的牺牲对你的打击有多大，我毕竟没有尽到保护他的责任，这一点会使我负疚一辈子，并且发誓为他报仇。我并不怨恨你离开了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护任务的实施，我始终相信你，所以对过去付出的爱从没有后悔过……”
何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伸手捂住了黄河平的嘴，欲说无语，只把头埋在黄河平的胸前，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使她有些眩晕，四年前的恋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气味，还有轻轻拥住她的温热的臂膀，都重新属于了自己。
两人相拥许久，黄河平轻轻松开了她，用双手捧起了她的脸，深情地说：“我把心里埋藏多年的话全都告诉你了，今生今世再也没有什么遗憾。我现在还不能在这儿照顾你，香港要办的事情还很多，你要多保重。”
黄河平刚要起身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门口处站着一个人，正是曾英杰！
从对方满脸铁青的神色看，他已经在这里呆立了多时。还未等黄河平转过身来，早被那双有力的大手锁住了衣领，由于被英杰的指骨紧顶着喉结，黄河平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仰身倒在地上。何雨从未见英杰发过这么大的火，简直像只暴怒的雄狮。
“你究竟搞什么名堂？把大山帮引来了火拼，闹个满城风雨一死一伤，你倒是全尾全须在这儿呆着，这到底是咋回事？你说啊！”
黄河平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靠近了英杰，攥紧了一双拳头，但眼角的余光扫见了何雨正艰难地在床边移动着身体，便把一腔的火气全压了下去。
“我能搞什么名堂？我压根儿就没想凑这个热闹！是你曾英杰逼我上岸的，是集装箱把我装来的。为洗清身上的臭味，是我舍了命爬上岸来的，老子压根儿没有想着去撞枪子儿，可这枪子儿就冲着我们来了。”
“还嘴强牙硬呢？你说说，为什么偏偏是何雨受伤？为啥是小老汉中枪？！”英杰抓了把椅子坐下来，那模样就像审贼。
黄河平翻了他一眼，斜倚在桌角上：“我现在也正在找这个答案：何雨是我和小老汉无意间碰上的，看到流氓们对她动手动脚，我不能见死不救，后来那帮人就冲我们来了。小老汉是文物道上的人，在这里不会没有仇人，何雨是替我跟小老汉挨的枪，你可以问问她嘛。”
“我谁也不用问！我只告诉你，在战场上只要有另一个人证明你是逃兵，就可以当场枪毙你，只可惜我当时不在现场！”
就在这时，何雨突然出现了大声的呻吟。
英杰回过头，发现她已经挪到了床边，急忙过去扶稳了对方，把那只受伤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又用被角轻轻盖好。只见何雨此时面色苍白，脸上分明流露着对自己强烈的不满。
“好，就算你说得有些道理，可我再问你，那凌清扬呢？她和画疯子怎么这个时候一道儿赶过来，能和你打得一团火热，这也是巧合吗？”英杰放缓了口气，但仍然余怒未息。
“那就得问你了，你是缉私队长，我是文物道上的混混儿。两个大活人能从梁州跑到香港，人家不会找我办出境手续。至于姓凌的这个女人，我躲都来不及，还敢沾哪！”
“你不要狡辩！‘一把摸’，你和他们的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正告你，由于你的干扰已经打乱了整个工作部署，中断了线索查证，这个责任你是要负的。”
“嗬，我负责任？英杰，你可弄明白了，咱是什么关系。我既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下属。说好听点儿，是帮你的忙的，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顺心了我可以干，不顺心立马蹬蛋。我也绝不受这费力不讨好的窝囊气，拿热脸去贴你那凉屁股。”
“你说得倒轻巧黄河平，你以为这活儿是饭店，想来就上桌，想走就抹嘴。不要忘了，你的账还挂着呢，地下城那套壁画究竟哪儿去了？小老汉没了，你就以为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可活人还在。就凭你在梁州文物道上的所作所为，我随时可以逮捕你，就看你的态度了！”
“好哇，曾英杰，我也告诉你，你不领情，我认了，可你不能损我。要是你真的掌握我的罪证，现在就可以给我上手铐，我要是眨眨眼就不姓黄！”
黄河平的顶撞一下子把英杰的火逼到了脑门上，他哗啦一下从腰间抖出了手铐。黄河平迎着他上前，抬起了双臂，两人像两只弯着锋利犄角的公牛，谁也不肯退缩。
“既然这样，你想不干也不行了，法律要干你！根本用不着我下手，外边的港警会成全你，以非法入境罪立刻抓了你！”说着，他退后一步拿起了手机就要拨号。
“慢着！”就在这一刻，何雨忽地从床边坐了起来，喊住了英杰，表情变得异乎寻常的冷峻。她转向黄河平厉声嚷道：“黄河平，你也太不像话了！作为线人，你非常不够格，我觉得你应该走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走啊，快滚啊……”
“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这是四年前黄河平被何雨打过一耳光时听到的一句话，这句话既绝情而又刻骨铭心，现在再次从何雨嘴里说出来，却是一句暗示与提醒的双关语。就在这一刹那，黄河平瞅见何雨向自己飞快丢了一个眼风，随视线所及，他注意到旁边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几乎与此同时，何雨突然身体后仰，两臂抽搐地倒在床上，并且两只眼睛上翻，嘴里发出可怕的呻吟声，由于拼命的挣扎，连病床都抖动起来了。
英杰见状吓得抛了手机，急忙按响了床边的急救铃。医生们闻讯赶到，正好挡住了几位港警的去路。黄河平乘乱翻窗跑掉了。
一场紧张的抢救之后，何雨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双目微闭，面色苍白，并且紧咬着嘴唇。英杰发现她的肩头在渗血，顿时心急如焚。他心疼地上去抚摩，不料被何雨用巴掌叭地打在了一边。
“你不要碰我！”
这声音尽管是从齿缝中发出的，可对英杰来说不亚于一道炸雷，因为温柔娇小的何雨从来没有向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从半眯的眼神里，他看到的是一种极度的轻蔑和仇恨。
在这一瞬间，英杰陷入了黑洞一样的深渊。
他现在如梦方醒：黄河平的卧底，完全针对的是自己。

第三十四章
黄河平强压着怒火从医院出来之后，急匆匆地坐上出租车。现在，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险境：小老汉死后，祖文得知自己脱身，绝不会善罢甘休；何雨负伤在床，英杰对自己又是这个态度。按老爷子的交代，这次来香港的任务还远没有完成。正焦虑间，只见司机座旁有一张当日的香港报纸，拿过来看时，只见在头版下角醒目的位置上，一则消息赫然入目：
“前日晚间，旺角一家夜总会黑帮火拼，被抢击致死的一名马仔头胸部中弹，身上无任何证件，经警方验尸拍照，已移至南山殡仪馆于近日火化……”
消息的旁边，是小老汉眼睛微闭的照片。
泪水涌上了黄河平的双眼，他怕露出破绽，一边用报纸遮脸，一边命司机将车快速开到南山。无论如何，他要再见小老汉一眼。对他的死，黄河平充满愧疚与遗憾。一个刚走上正道，而且在案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一个得力助手，一个知己朋友，就这样悄然离去了，正应了“朝闻夕死”那句老话。另外，促使他非要赶去火化厂，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那天在海滩自己信誓旦旦给对方许下的诺言：如果小老汉先他而去，一定要把他的尸骨带回老家安葬。
出租车一路疾驰，黄河平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海滩月光下小老汉那欢蹦乱跳的模样，想起两人在火车上初识，地下城的遇险，藏在集装箱里像沙丁鱼一样的狼狈相，想到那天晚上他拼死相救，与歹徒们的搏斗，直到在车门边上飘然逝去……他不禁潸然泪下。
这样想着，出租车已在火葬场门口停下来，这里是地处远郊的高丘，青青的坡草上是一大片公墓，砌着密密麻麻的墓碑，还有高高低低的石房子和祭台，巨大火化炉的烟囱直矗天空。黄河平进门就到焚化炉处打听，他到晚了一步，据殡仪工告诉他，一些无名尸已经送进了焚化炉，骨灰不一刻就会出来。
熊熊的焚化炉内，几具无名尸先后被焚烧，已分不出哪一个是小老汉了，他只好出了一些钱，求装殓工帮他仔细辨认，并且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小老汉，我的好兄弟，我一定把你带回家，按你的愿望安葬在家乡公墓最起眼的地方，年年月月，岁岁今日，我都会去看你。
就在黄河平查找尸骨编号的时候，突然发现十几个叉着手的家伙站大厅的门外，个个横眉竖目，有一两个他认得，正是祖文的手下。对此他早有了预料，一扭身又退回了殡仪堂，从后门拔腿就向山丘上的墓地跑去。身后立即响起了砰砰的枪声，十几个家伙从两侧高喊着包抄过来。
黄河平纵身跃上了高丘，借着墓碑做掩护向高处跑，但他穿的一件花格衬衫格外显眼，不一刻便成了那伙人追踪射击的目标。十几个歹徒形成合围，一步步朝这件花格衬衫的地方冲过来，并且开枪射击……
脚下的尘土被打得腾起了烟雾，黄河平的心头一阵紧缩，他已经猜测出自己落入陷阱的始作俑者，心中不禁燃起阵阵怒火。在拔枪还击的当儿，他突然发现，在歹徒们身后，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间或还有港警喊话的声音。
这天晚上，英杰在香港警署挂通了齐若雷的电话，十分焦急地报告了香港的工作情况。告诉他被盗的壁画已落到了凌清扬的手中。看来，龙海当初是在利用彭彪和小老汉制造壁画被盗大案，而他则暗中掘取了地下的青铜器。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幕后的祖文暗中利用凌清扬作为投资者的身份掩护犯罪，坐收渔翁之利。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凌清扬，由人到物，缴获全部赃品。
齐若雷听了汇报，沉吟了一阵，详细询问了何雨的伤情，像是在两难中做出艰难的选择。
“英杰，在香港的工作主要由当地警方执法，咱们要严格按照特区法办事，关于文物和凌清扬一伙，继续委托香港方面控制，谅她插翅膀也飞不到哪去。你马上回来，这里案子有了新情况，你和何雨抓紧返回梁州。”
老爷子的话语平缓，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使英杰紧张的心也渐渐松弛下来。他知道，齐若雷主要是放心不下何雨，生怕宝贝女儿再有什么闪失，便回答说：“好吧，我们立即做好回去的准备，明天乘飞机回去。”
“不是明天，是今天。梁子已经动身飞往香港，你的任务就是把何雨给我马上安全带回。记住，路上要是出了半点意外，我可要拿你是问！”
英杰深知齐若雷的脾气，他不敢怠慢，立刻通过联系渠道与港警会面，委托了相关事宜，急匆匆打点了行装，与何雨飞往梁州。
在暮色苍茫之中，横在维多利亚海上空的火烧云已经变幻成绛紫色，巨大的云块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远远近近的巨型建筑灯光迷离，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二佬立在寓所的接地窗前，毕恭毕敬接着祖文的电话。身后坐着的一群手下，个个大气也不敢出，谁也不敢上前搭讪。
祖文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一顿臭骂，骂二佬他们全是一帮废物，竟让一个娘们儿给耍了。事情缘于眼线提供：烛光拍卖会上竟发现凌清扬在场，有一个大陆来的文物行家跟随着他。祖文顿时明白了大半——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买货向来不直接出手，只在现场遥控指挥，以便享受一种不动声色尽胜敌手的快感。
现在，这批炙火可热的宝货，十有八九在这个该死的贼婆子手中，更可气的是，她购买壁画的钱，是从龙海集团的账上划拨的，而龙海材料厂陷入的债务危机，全凭山堂的钱填窟窿，一番机关算尽，反被凌清扬趁火打劫吃了独食。尤为祖文不能容忍的是，凌清扬竟敢背着他救了大陆的女警察，这种公然的背叛行为带来的危险可想而知，如不惩治更难以服众。
“你少说废话，不管她上天入地，也要连人带东西找回来！”祖文说完，啪地关了电话。
二佬吩咐手下再次赶到凌清扬的住处，设法开启了凌清扬的住所，意外发现了一个包装十分严密的大箱子。众人如获至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开后，只见里边是几十件用海绵和稻草层层包裹的物品，拆开来看，竟然全部是不值钱的仿制青铜器。二佬旋即又给祖文挂通了电话。
祖文气得七窍生烟，他发了狠，要二佬立刻赶到泰国的曼谷去，将凌清扬的事做个了断。
二佬知道，祖文待这个女人不薄，离婚时曾给了她一笔相当丰厚的财产，包括那座在曼谷的别墅。
据祖文分析，凌清扬若是得了壁画，肯定不敢重返大陆。狡兔三窟，她一准会回泰国躲避风声。这些年凌清扬虽在海外拓展，可大本营却离故土不远。她选中曼谷，不仅是那里风光绮丽迷人，宜于家居，尤其是和地方上关系熟络，通融起来如鱼得水，是她自认为很安全的地方。
二佬一行人风驰电掣般乘车赶到机场，通过一个关系查了上一班飞往曼谷的登机旅客名单，果然有凌清扬的名字。另一个随行乘客叫郭煌，并且有大宗行李托运。
信息再次传给了祖文。对方只有一句话：“留物不留人！”
凌清扬坐在飞机舱内时，才觉得是今生最惬意的时刻。多少年来，她独来独往地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只有此时，她才觉得灵魂与肉体是自由的，在白云舒淡的空中，才真正体会到摆脱世间利禄纷争后的一种超拔与飘逸，她随手的行李十分简单，而行李舱里却装着那件最沉重的包裹，那是比她身家性命更可贵的壁画。此时，她开始掏出始终伴随她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面是一张经过人工改造近乎完美的面孔，如果不是见到亲生女儿出现在眼前，她几乎要对自己原有的相貌完全遗忘了。
此刻，她是那么得意地欣赏着自己这张脸，它是何等的睿智、从容，能将这世间的须眉浊物搅得晕头涨脑，疲于奔命。
她太在乎自己的这张脸了，遭受过强暴的那些日日夜夜，她觉得仿佛每一个人都在注意她的脸，并且在背后指指戳戳，她觉得自己这张脸肯定也已经进入了公安局的资料库，注明是曾被强奸的女人。这张脸就像被打了标签，使她常不敢在公共场所露面，以免从心理上无地自容。她离开梁州，就是想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开辟新的生活。而新生活的第一步便是重新改变自己的面孔。于是她把在美国做修脚工挣的钱用来做了第一次整容，割了双眼皮。对着镜子照的时候，比原来的感觉好得多了。随后，香港整容医生斯格特告诉她：“整容是改变女人精神面貌的灵丹妙药。”她把这句话奉为圭臬。这时候，她已经与祖文结了婚，有了更多的钱去投资面孔。
第二次整容是在法国，她花了高价做了鱼尾纹纤维整形，松弛的皱纹消失了，本来皮肤细腻的她显得更加妩媚。名家进而建议，鼻梁还可以重新做。她马上又去意大利做了隆鼻术。当一副高贵笔直的鼻子出现在原来平庸脸部时，把祖文简直惊呆了。接着，她又做宽了前额，使发际线向后扩展。又整了下巴，烫了大波浪的头发，这时候她简直成了一个光彩照人的美女，一个完美无缺的面孔便这样诞生了。凌清扬获得了第二张脸，也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此后，在祖文建议下，她学习舞蹈，学会了弹钢琴，凭着她的天资颖悟，很快变得举止温文尔雅，谈吐卓而不凡，说话语惊四座，成了社交界的名缓淑女。不久，由于祖文的关系，她开始涉足文物，成了圈子里的大姐大。一切她应有尽有，惟一的缺憾就是自己那杳无音信的女儿。
对于祖文，她没有过多的爱和恨。初恋的致命打击，使她对婚姻的感觉近乎麻木，和祖文离婚后，对于故乡的思恋开始与日俱增。此次回梁州，市政府的态度，使她盛意难拂；故乡的生活变迁更使她激动不已，尽管这里的一切还不能尽如人意，但在梁州她找到了血浓于水的真情，找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男人，更找到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
她想告别旧日漂泊无定的生活，因为她重新有了一个可托生死的至亲骨肉，一个充满正义、浑身洒满阳光的女儿。她想回家，重新恢复旧日平凡的自己。
可是女儿并没有张开双臂欢迎自己，却像一扇不肯轻易开启的大门，对自己充满隔膜和敌意。郭煌从医院带回来的信息简单而明了：要么将文物带回，要么将永远失去女儿。一边是文物，一边是女儿，使她陷入两难的痛苦抉择之中。经过和郭煌的彻夜长谈，她终于拿定了主意。
飞机仿佛悬挂在苍穹之下，洁白如冰山的云层在机翼下一望无垠，时间仿佛已经凝固，天间澄明净洁，仿佛就是天堂，突然她女儿从云端飘然来到了面前。
“丫丫，不。小雨，为了这一天，我整整等了二十多年哪……”凌清扬悲喜交集，一下子把何雨抱在了怀中。可女儿倏忽之间挣脱了她，远远地站在一边。
凌清扬把自己的双手伸了过去，声音中含着悲悯。
“孩子，不管你怎么看我，你都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是我整个的生命啊……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做梦也在喊着你的名字……”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丫丫的声音带着童稚，从白色的云端里传来，“当初你为啥狠心抛弃了我？你来梁州难道就是为了寻找我？为什么那么多年你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你就回来了……你说嘛。”
“丫丫，我的好女儿，你能让妈妈把话说完吗？”凌清扬几乎是在乞求着何雨，由于突然的激动，她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当初你抛弃我是出于无奈；现在你找到了我，是出于爱我，你做生意是为了我们今后的生活。依我看，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其他都是你的附属品……”丫丫变成了何雨，一脸的责备。
“你将来会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灵。我初为人母，你又要吃又要喝，我要为你闯出一条路子来。多少年来我确信你还活着，是为了你才使妈妈支撑着活下来。如果没有你，或许我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孩子，你难道连一个母亲的过错都不能原谅吗？”
“难道也包括你倒卖文物吗？”何雨身穿警服，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不，有了你，这个世界一切都不重要了……”凌清扬急切地表白着，脚下在飞快地移动。
何雨笑了，开始向她奔跑过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爱意，甜美的回声从四周响起。
“妈——妈——”
女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凌清扬欲抱女儿却扑了一个空，睡梦一下子惊醒了。她这才发现空姐正在要求乘客检查安全带是否系好，飞机已经飞临了晚霞中的曼谷机场。
身后的郭煌轻轻触动着她的肩膀，示意准备下飞机了。
二佬断定凌清扬一定将文物转移至曼谷，便当机立断，留两人在机场继续监视，自己和四佬等人乘飞机尾随前次航班抵达曼谷。在机场降落时，已是夜幕沉沉了。
四佬对这里轻车熟路，不久便找到了那幢临水而建的泰式住宅，透过那艘白色游艇在水面上投射的涟漪，远远见到那所住宅的楼顶正闪着灯光。二佬大喜过望，指使一伙人装成游客模样，迅速上了游船，很快接近了那座别墅，二佬却蛰伏其后。
这座别墅正坐落在河港的沙洲之上，是一处环水的半岛，只要掐断了水路，里边的人插翅也难逃出。据当地规定，在旅游区太阳落山到出山这一段时间，没有特殊情况，警员是不能光顾到私宅抓人或搜查的。
七八个马仔在四佬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别墅的出口，并按祖文给的号码拨通了房间的电话，电话里只听凌清扬“喂”了一下，很快挂断了。四佬他们迅疾贴近了别墅，攀上了亮着灯光的楼层，潜在窗阶之下，耳边分明听到里边的说话声，间或还有女主人忘情的大笑声。他们很快得出判断：房间里除了凌清扬之外，还有那个男人郭煌。因此未敢轻举妄动。
夜深人静，屋内灯光尽熄。四佬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攥在手中，摆了一下手，换上黑色行动服的几个手下早已撬开房门，无声地突入了室内。透过朦胧的月光，四佬的目光分辨出这里是一个硕大的室内天井，俯身看去，天井内装点着大片的热带雨林植物，一棵高大的棕榈树下，有两个人正依偎在人造的礁石边。四佬扬臂做了个手语，八个人飞快地旋下楼梯，一齐向两个黑影处开火。
随着枪弹的火光在天井中形成的交叉流线，两个黑影早被打成了筛孔，持枪人一拥而上，没料到身后叭的一声响，室内的灯光霎时间全亮了。刺眼的强光灯使四佬一时睁不开眼睛，等他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才知道已经钻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楼上圆形的拱廊上，全是黑洞洞的枪口，反射着当地警察的头盔和领花的光斑，再看被打得歪倒在地的黑影，原来是两个橡胶假人。声色俱厉地喊话声和枪弹上膛的金属撞击声，传进耳鼓，使四佬意识到任何反抗都是无效的，他首先扔出了自己的手枪，高高举起了两手。
二佬在暗处听到了室内的响动，知道不妙，抽身要走，不提防被身后一只手拍了一下肩头，手臂顿时有一种脱臼的剧痛，他回过身来愣神的工夫，手腕上已经被准确地卡上了手铐，定睛一看，对方正是和小老汉一道的“一把摸”黄河平。
原来，黄河平那天提前与郭煌取得联系，让他预先在墓地布下疑阵，挂了两处花格衣服作障眼法，而后准备好汽车在墓墙外接应。在墓地陷入重围时，幸好有一队香港警察及时赶到，获救的黄河平亮明自己的身份。随后他和港警秘密与凌清扬见面，正告她已面临的危险。凌清扬不相信祖文会对她下毒手，在警方设计下，不得已和郭煌躲在别墅的夹壁墙内，目睹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黄河平扭住二佬，他以为对方就是祖文，不料二佬竟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想抓祖文？那就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吧。”

第三十五章
英杰和何雨十万火急返回梁州。飞机刚一着陆，英杰就拨通了齐若雷的电话，不想老爷子声音里透着焦急，让他和何雨先赶到医院去，因为刚接到英杰哥哥的电话，父亲病危，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
英杰二人出了机场，乘上出租车就向医院匆匆赶来。这次出差临行前，父亲的并发症已经十分严重，肺部又患了感染，只有再次送进了医院。等两个人赶到急救室时，只见里边几个医生正在忙碌，旁边放着呼吸机和氧气瓶，心电图上显示的波形曲线已经十分微弱，从哥嫂的眼神中，他已明白这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抢救了。
英杰拉了一下何雨，两人一起走到了床前。曾广明的面容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如纸的皮肤包裹着突起的骨骼，全身几乎没有了生命的体征，只有深陷在额头下边的眼睛还在大睁着，当他看到并肩站立在眼前的英杰和何雨时，失神的眼瞳开始聚集起体内的最后一缕力量，这种微弱的气息游丝般地走到了嘴唇，老人的嘴角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流露出少许的笑意。何雨此时把面孔贴得更近，并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和英杰依靠在一起。
老人混浊的眼睛渐渐闭上，有一滴眼液从眼角淌下。很快，他的全身也松弛下来，生命已经从他闭上的眼睑处消失了。
英杰俯在床边哭，开始声音很小，他还在竭力地控制自己，继而嚎啕起来，而后双膝跪倒，趴在水泥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哥嫂和赶来的亲属见状一起大哭。何雨也不禁泪流满面。就在这时，她手机的振动键抖动了一下，拿出来看，竟是齐若雷发来的短信，让她很快返回局内，这里的一切，由梁子来接替。
何雨退出急救室，要了出租车匆匆赶到局里，推开齐局长的办公室，她竟然呆住了，原来，房间里老爷子正和一男一女说话，尽管那两人背对着自己，她也能一眼认出来，男的就是秦伯翰，正在用放大镜埋头查验着桌子上的一摞壁画。而他旁边，坐着一身素装的凌清扬，此时她肩头耸动，正将暴雨一样的斥责倾泻在那个畏葸的男人身上。
“……这些年来，我开始恨你，并且诅咒一切男人，发誓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你！可最终我还要感谢你，是你让我及早懂得了人性的残酷，只有靠自己才能打拼出一片生存的天地。这一点又使我马上想见到你，我要让你知道，你曾经给一个女人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特别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凌清扬说不下去，开始抽泣起来。
秦伯翰像泥塑般地僵住，拿着放大镜的手痉挛似的颤动。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当年懦弱的他在心爱的女人需要支持的时候，没有勇敢地张开怀抱，反而弃她而去，这种极端自私和不负责任，不仅给对方造成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也使自己遗恨终生。
“嗨，凌董事长，咱不是说好了吗，今天可是回家团圆的日子啊……”端坐着的齐若雷从桌边拿过湿纸巾递给凌清扬，抬眼发现了呆立在门口的何雨，马上拍响了巴掌，“你们回头看，是谁来了——”
凌清扬和秦伯翰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何雨，三个人的目光交织足有几分钟，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何雨，这就是你的母亲啊……”
齐若雷站起身来，还未待他下边的话出口，桌前的凌清扬已移步过来。她本能地想去搂抱女儿，但刹那间又停住了。因为注意到何雨脸上的神情和身上的绷带，伸出的两手开始顺着何雨的肩头抚摩下来，像是触摸着圣物一般。终于，有一股混浊的声音从她心底奔涌出来，继而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呜咽。她完全被自己含混不清的话语所淹没，身体也剧烈地摇撼起来。这种情绪迅速传递给呆立着的何雨，她已经抱住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她的耳边听到的是满口的梁州土话，闻嗅到的是和自己身上相同的体味，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酸楚随着对方湿热的泪水流向自己全身，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此时，一直不知所措的秦伯翰被齐若雷一把扯住了胳膊，走到了相拥在一起的母女俩面前。
齐若雷大声道：“何雨呀，这儿还有你的父亲大人呢，你可是他的亲女儿啊。”
秦伯翰听了这句话，触电般的一愣，急速摆动着双手说：“我算了个啥父亲哪，何队长、齐局长才是你的父亲。我不配，真的不配……”说完不住负疚地摇头。
不想此时搂着女儿的凌清扬却转回了身子，满是泪痕的脸涨得通红，“你秦伯翰直到今天才算说了句大实话。没有何队长、齐局长他们，我哪会有这样一个成器的女儿啊。”
齐若雷走过来说：“你说得也不错，可亲是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没想到我们秦半两修来这样的好福气，半辈子得了个宝贝女儿。何雨，快来给秦馆长，不，你的爸爸道个安嘛！”
何雨迟疑了片刻，她的目光投向了那张百感交集的脸，踌躇着迈动着脚步，刚要开口说什么，却陡然踅回了头，失声喊了句“齐伯伯”，便扑到老雷子肩头哭了起来。
“好女儿，去吧。啊。”齐若雷拍拍何雨的手，继而把她推向秦伯翰。
“慢！”此时的凌清扬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断然拦在了何雨和秦伯翰的中间。
“齐局长，我要感谢今天你的安排，我也知道给我留的时间很有限，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求你作个公证，给何雨和老秦做一个亲子鉴定，我担心直到今天，他还会认为何雨是别人的！”
齐若雷听了这话，瞟了一眼秦伯翰，只见这位老夫子的脸色在急剧地变化，刚才涌出来的那种父亲般的情感顿然消逝了，他嚅嗫着说道：“这个，这个还是要征求一下何雨警官的意见为好。”
何雨听了这话，突然脱开了凌清扬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腾地面向了秦伯翰，由于激愤，她的脸色变得像她母亲一样涨红。“秦馆长，我一向是佩服你的，佩服你的执著敬业，佩服你对文物的钟爱超越了世间的一切，可我没有想到你如此的庸俗和狭隘！”
秦伯翰的面色灰白，他急于要说什么，马上被何雨连珠炮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亲子鉴定证实我是龙海的女儿，你还会认我吗？”
秦伯翰万没有想到，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女警官，一旦动气怒来，嘴巴竟像刀子一样直戳过来，使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你无需回答，但我要把话说完，凌清扬是我的生身母亲，这是事实。当初她被人强暴和蹂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可她的悲剧就在于遭受了双重被害，而第二次对她造成侮辱和损害的就是你，在道德法庭上，你永远难逃其咎，如果你不承认这一点，我宁愿只有一个母亲！至于亲子鉴定，我是永远不会做的。”
“好，骂得好何雨。”秦伯翰听了这些话竟然点头称是。多年来积郁在心头的阴霾被当面揭去，他倒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有多少回，我恨我自己，如果真有地狱的轮回，我秦伯翰会去赎罪，我一万次地祈求，时光能会倒流。为了惩罚自己，情爱、父爱对我早成了一种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品，我只求终老的一天，能够得到姚霞对我的宽恕，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提前到来了——我对不起你的妈妈，也给你造成了不幸……”
秦伯翰说不下去，他用两手捂住了眼睛，浑浊的泪水还是从指缝中流溢出来。齐若雷顺手拉过来一把椅子，让这位可怜的老友坐了下来，并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朝何雨使了个眼色。
何雨拉了另一张椅子，扶凌清扬坐下，轻轻帮她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此时，女儿的一番话就像暴涨的春水，一下子催开了凌清扬心头几十年冰封的霜雪，使她沉浸在温馨的暖意之中，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也悄然融化了。
“老秦，我知道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说实在话，我恨你。可该说的话，女儿都替我说了，我想面对着齐局长说说我的心里话。这次回梁州，说是应邀参加招商，多半是为了找女儿，可也没忘了复仇。自从见到了这批壁画，我确实动了心。假如不是女儿阻拦，我的罪孽会更大，从这一点说，我真该感谢你齐局长，为我培养出这样一个好女儿，她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的龌龊。如今我回来，是心甘情愿受法落的。”
齐若雷感慨地点点头，指着壁画道：“你把它们带回到了梁州，这是铁的事实，法律是看行为动机和最终结果的，你文物专家费尽心机造仿品，是凌女士把它们护送回来的，这一造一送，孰是孰非，执法机关会有客观衡量和公正评价的。”
“怎么，齐局长，难道这些壁画全是仿品？！”现在轮到凌清扬惊异了，她一脸迷惑地看看齐若雷，又转向秦伯翰，然后把目光转向女儿，落在了桌子上那摞壁画上。
“是的，尽管它们不是真品，可人的心是真的，情也是真的，这就叫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文物这东西是人类共同的瑰宝，可不是谁家的私产。这一点，想必只有老秦能解释清楚吧。”
“是是。”秦伯翰连连顿首，“我是抱残守缺，监守失职啊。原想为博物馆留下真品，谁想惹出这么大祸害呀。”
“既然这些还是仿品，那真画在什么地方呢？”凌清扬顿时像坠入五里雾中，并且很快由狐疑变得紧张起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秦大馆长的图谱引出了魔鬼，现在还要吹起魔笛让魔鬼回到地狱里去，下边咱们就看一出捉鬼拿赃的大戏吧。”说着，齐若雷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键，房门开处，进来一个人，大家看去，正是风尘仆仆的黄河平。他换上了簇新的警服，手中正捧着那幅凌清扬丢失的蓝衣侍女图。
黄河平将壁画交给秦伯翰，转身向齐若雷低语了几句，然后走近了凌清扬。他很快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的眼前。照片的画面是天波湖泛舟，龙舟之上是荆家农副市长与港商刘先生的合影。黄河平用手指点向刘先生，郑重地望着凌清扬。
凌清扬犹豫了片刻，很快又坚毅起来，她清楚地回答道：
“不错，他就是祖文。”

第三十六章
文物缉私队长曾英杰正在返回家去的途中，出租车在他的催促下，简直像只左右乱钻的泥鳅，在车流中急速向前。刚才，他在医院目送何雨的背影消逝，就拦了这辆出租车，在上车的一刹那，他从窗口看见梁子和市局督察处的几个人闪身进了医院，疾步走向了急救室。
英杰非常明白他们去做什么。此刻，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超越了世间的一切。他第一次知道，人处在紧张时心脏的跳动，不是前后方向，而是上下腾跃，仿佛一开口，它就会跳出来。
就在适才飞机落地，他和齐若雷通过电话之后。手机再次发出轻微的振动，他打开来，原来是一则手机短信，竟是白舒娜发来的。
龙与港商刘先生几人下了库房地下通道，特告。
何雨见状扭过身要看，英杰轻描淡写道：“是群发的优惠售房短信，别理它。”说完便扣上了机子。原来，在上次库房放行龙海的货柜车时，他已经向白舒娜作过交代，遇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向他报告。
曾英杰第一次向自己心爱的人撒了谎，也正是这个信息，使他做出了一项重要的决断。在医院，父亲的死使他悲痛欲绝，望着老人的遗容他负疚万端。这一生他欠父亲的太多，或者说父亲给予他的太多，但始终没有给他偿还的机会。父亲生前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过，一天福分也没享过，战争摧残了他的一条腿，这些年又不断地为自己的事情担惊受怕，为此也加剧了病情。知父莫若子，他何尝不知道父亲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呢？
父亲的突然去世，倒使得英杰变得了无牵挂，对人生也有了一种彻悟。他似乎看清了一个人的始点和终点，人一旦知生知死，明白归宿是一场溘然大睡，闭上眼睛就是所有人生苦难的终结，那么，人理所当然地要为自己的尊严而战。这也是献给父亲在天之灵的最好礼物。
打开家门，由于多日出差，屋内无人打扫，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常为父亲煎熬的中药味。写字台上均匀地散落着一层细小的灰尘。他来不及掸，便急切地从抽屉内抽出一沓纸，匆匆写了几行字，觉得不妥，撕碎抛入纸篓，又重新写，而后细心叠好，放入了上衣口袋。就在他走到半截柜前的时候，镜子前面的一件东西却攫住了他：那是缉私队员的一张全家福，照片正中端坐着老队长何涛，左右两边是他和黄河平，周围是那帮喜笑颜开的弟兄们。那是夜雨枪战惨祸前几个月的一张照片，当时侦破了一起部督办大案，全队荣膺集体一等功，晚上摆了庆功宴，英杰兴奋异常，喝得飘飘然。也就在那天晚上，就像踏在阴阳两界上，一念之差，使自己跌进了可怕的深渊。
晚上，英杰自恃车技高超，执意亲自驾车，车行至一条光线昏暗的街道，突然从路边闪过一个黑影，一个躲闪不及，那人已被撞出去好远，当时头破血流，人也昏了过去。英杰下了车，当即被几个人扭住了，他才知道，自己撞伤的是一个外地民工。他本能的反应是拨打122，但马上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制止了：局里新近颁布了禁酒令，酒后驾车要受到最严厉的处分。
而这个时期，正是他和黄河平竞争副队长的关键时刻，万万来不得半点闪失。
一辆奔驰轿车此时正从这里驶过来，车上人见状，下车问了情况，三下五除二为英杰解了围，很快将撞伤的人送进了医院，并给足了补偿费，使这件事很快烟消云散。
这人正是龙海，曾经当过英杰的线人，如今是经营房地产的大老板，一晃多年两人未曾谋面。起初，英杰对这个挺身援手的旧相识保持着警惕，可龙海好像根本无求于自己，只是在延续朋友式的交往，隔三差五，总要到家中看看。那年恰逢父亲六十岁生日，连英杰都忽略了老人的寿诞，龙海却冒雨捧了大蛋糕前来祝寿。伸手不打笑脸人，英杰又是个大孝子，便没有推就。就这样，一来二去，连平日老人看病的事情，也成了龙海的差事。英杰过意不去，把每次治病的钱记了个数，借了些钱还对方，龙海拍着胸脯说，你这分明是窝囊我，怕我和你搞权钱交易，你问问市里的负伤警察跟残废军人，我赞助了多少，这样吧英杰队长，若是我龙海日后有事求你，叫我头朝下走路！
龙海的信誓旦旦，使英杰将信将疑，他依旧与龙海保持着距离，可就在父亲那次突然摔成脑昏迷突施急救时，又是龙海跑前跑后，最后和自己一起抬着担架将父亲送上了手术室。那天是龙海的司机开车把自己送回家的，次日一早，英杰发现自己的手机没了踪影，想起昨天坐了龙海的车，急忙找到开车的司机，直到两人一起从车内坐垫的缝隙中找到了手机，英杰才松了一口气。
那时正到了侦破武将军石刻案的关节口上：据线人报告，大山帮这次倾巢出动，大山帮的大佬和得力手下祖文已潜入梁州。齐若雷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安排线人诱大佬上钩，以便设伏一网打尽。这次会议参加人员极为有限，除了何涛，就是自己和黄河平。
就在那场惨烈的枪战中，何涛等人反被对方全包了饺子。造成三死一伤。痛定思痛，英杰曾无数次地查找失误的原因，始终未得其解。直到黄河平因临阵脱逃被开除，他的内心才稍稍平复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透露这次行动秘密的就是黄河平，仅是没有证据而已。
有时，事实总要靠时间的冲刷才能显露出真相。现在看来，手机中的芯片就是四年前那个晚上被人做的手脚！
英杰在恐惧中震怒，他的脑际不断闪出那张粗犷而狡黠的面孔——难怪这小子老是说，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真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打了一辈子老鹰，反让老鹰叼瞎了眼。英杰开始为自己的疏忽痛心疾首，为酿成那场惨祸一万次地咒骂自己，从此他过上了炼狱般的日子。有几次，他走到齐若雷局长门口，徘徊良久又退了回来。有一次齐若雷和他边下棋边推心置腹地谈话，他话到舌尖儿又咽进了肚里。因为他想得很多：如果报告了组织，他将失去一切，特别是即将到手的爱情。另外，还有一点使他心存侥幸：据他掌握，多年来，龙海并未染指文物，况且黄河平一直在承担着罪责……
直到在龙海的库房里发现了黄土脚印那一刻，他才明白，龙海正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梁州的地上地下结下了纵横交错的蛛网，这蛛网一直连着海外的文物大枭祖文。
这一切，都在黄河平与何雨在病房中的那番谈话中得到了全部印证！
事实上，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犯罪集团的同谋，在黄河平和何雨的眼中，他才是杀害何涛和战友的凶手！生活的逻辑就是这样残酷无情，英杰觉得世间的一切都被颠覆了。在痛恨自己的同时，他恨透了龙海，就在他初到香港发现龙海的踪迹时，真恨不得把他一枪击毙。当明白了黄河平的真实身份后，他恼羞成怒，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只是黄河平受到他的斥责，被逼冲出医院时，他又马上追了出去，因为他知道：如果黄河平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的罪过将更大……
一切的一切都要在今天有一个了断。
英杰开始把衣柜门打开，内中放着一个军用行囊，里边装着一套早年在部队搞野战生存训练时用的装备。他一件件检查了一遍：罗盘、多用战斧、军用铲、强光手电和止血带等。当然，还有铐子和手枪——这是一把英杰收藏多年的勃朗宁小手枪，他把它绑在了右脚的脚踝处，更重要的还有那套像折叠相册一样的图谱，这是从秦半两那卷《城摞城图谱》中复印的，他已经无数次地在脑际中过了电影。
关上柜门，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穿衣镜中显现的自己显得有几分陌生：由于憔悴和疲惫使眉宇间的皱纹如斧刻般明显，额头下那双眼仿佛是地下的磷火，闪动着一种积蓄已久的忧郁，那忧郁像毒虫一样噬咬和折磨着他，使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变得狰狞可怖——很像是墓穴中那镇墓兽的模样。
英杰的神经此时被突然出现的猎物刺激得兴奋异常，他一言不发，行动迅速而敏捷。以至于如何进的材料厂，白舒娜怎么帮他打开的库门又下的竖井，他全然不记得了。凭他的感觉，材料厂周围撒了不少便衣，但他不能和他们打招呼，因为这样会中断自己的行动——他生平第一次做出这样的行为选择，他寄希望于此举最终能得到齐若雷的原谅。
他现在已经放倒脚窝下边的梯子，命白舒娜盖上顶板，在这一刻，他才仰首叮咛道：
“一个小时以后，如果我没有消息，你马上告诉何雨他们来增援……”
顶板盖严，此后便是一片大黑暗。凭着图谱和手电，他摸到了那处石窟墓穴，依稀可见东倒西歪的祭坛和石兽。前面石门半开，他走过去，看下端处竟然发现有几块嵌死的顶门石，没有片刻的犹豫，他掏出多用军刀，一点点剔除了石屑，将顶门石的作用恢复，而后把两扇门隆隆地关闭。他注意到，身后的两扇石门各有一半太极图，一边是黑鱼白眼，一边是白鱼黑眼，闭合后，黑白鱼首尾相衔，黑白相间，亦黑亦白。英杰来不及揣测它的玄妙。顺着石门摸到下端，将捡到的几块碎石用斧嵌入石槽，从正面顶死石门。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谁也难以开启这扇石门了。
不久，他来到石洞石屋，在石桌边坐下来休息，意外发现桌上有小半截残存的蜡烛，用手去捏，发觉蜡烛顶端竟有些微热发软——这说明有人刚离开这里不久！他内心一阵狂喜，收了这截蜡烛，打亮手电，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沿着石壁的台阶而下，由于走得快，他竟一步踏空，另一只脚踩在很尖利的东西上，身体刹那间失去平衡，一个前仆，跌入黑暗之中。顿时，像有无数把尖刀戳进了身体，手电也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经验告诉他不能挣扎和晃动，因为身下全是锐利的长钉——若不是胸前的行囊护住了胸腹，他早就像被刺破的皮球那样死于非命了。靠着行囊做护身，他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点点地俯身移动，身体终于偏向了钉板的一侧，等他脱离开密密麻麻的钉子，浑身上下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吃了这一个大亏，他再不敢轻敌贸进。加上手电不知滚落到了什么地方，他开始坐下来，从行囊中掏出纱布，将疼痛出血的地方默默包扎好。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不管怎样睁大眼睛去适应光线，四周还是像地狱一般毫无光亮。绝望中，他的手指触到了包内的一个防潮火柴盒，继而，又摸到了那截蜡烛。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这些东西将会比生命还宝贵。
随着一根根火柴的点亮和熄灭，他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程，由于鞋底被刺破，受伤的脚趾反应极为灵敏，随着凉飕飕的东西从脚底升起，脚掌处一阵阵刺骨般的疼痛，他咬着牙，蹲下了身子，随手划亮了一根火柴，发现眼前泛着一片亮光，这亮光好像还在缓缓地移动。他顿时抽了一口凉气，明白这里就是图谱上标注的晃滩。并且距离古时的御街桥也不会太远了。
他不敢再划火柴，开始用折叠军用铲一点点探路，晃滩的边缘有一段石壁，他像壁虎般贴附上去，抠着凸起的石块，一步步前移，终于踏到一片坚硬的土地上。就在此时，他猛然听到了斜上方有人在说话。
“上边就是中山路，这一带连着白云塔，脚底下就是历代朝廷、祖爷，您这下可就是皇上皇了。”烧成灰也能听得出，说话人就是龙海。
“这张图看来不假，可再找到像奚国大墓里这样的东西就难说了。”被称作祖爷的人不冷不热，话语中透着犹疑。
“咱扳倒树抓老鸹，一个个来嘛。您老是神眼，这奚国大墓的青铜器该是上品吧。”又是龙海的声音。
“唔，红斑绿锈，是商代晚期的器物。”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龙纹铜鼎称得上天下独一无二，你知道它的价值在哪儿吗？”
“我哪儿比得上您祖爷一个小拇指头，只看见腹内有铭文，铸着‘奚戈’两个字，该不是奚人拿了武器的意思吧。”龙海拿腔捏调地谄媚道。
“你这叫望文生义，是文物行的大忌，我来让你添点见识：这戈字应当是姓氏，不是武器，这是当年奚国贵族中很有声望的一个族姓，奚人是商周时期的一个封国，在南北朝和唐代的典籍中还有记载，以后就神秘地消失了，没想到在几千年的地下，它在恭请我祖文的到来，快哉呀快哉。”
“这才是一座陪葬墓，按你跟市里签的协议，这城摞城要是开发下去，那还不是金山叠着银山呀。”龙海说话间划着了火柴，把烟递了上来。
祖文扑的一口吹灭了他的火，把烟也打掉了。可就在这一明一暗的刹那间，英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原来，龙海和祖文就在御街桥的顶部，正扶着栏杆说话。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桥的一端坐着。而自己正在桥下的拱洞中。他觉得还应该有一个人在桥的另一端，但摸不清对方的位置，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劲敌，根据港警的介绍，这大概就是祖文从“省港旗兵”中选的贴身保镖。说起省港旗兵，多是曾受过特种训练的退伍军人，他们往来大陆和港澳作案，往往被黑社会收买做杀手和保镖。
黑暗中，只听龙海又开口道：“祖爷，谁服谁都是天定的，就冲你变成刘先生能把俺龙海蒙住，我也要还你一个惊喜。不过丑话在先，你得免了俺的罪过才行。”
“你龙海是条龙，怎么变成了妇道人家，从今往后，这地下城就成了咱姓祖姓龙的天下，我早就拆过咱俩的阴阳八字，这祖、龙两姓合起来就是秦始皇的名号，你我还分什么彼此啊。”祖文爽爽快快地回答。
“那好，就在这桥洞下边，放着我送给你的另一件礼物，现在要请你点收。”
“噢，是啥好东西？”
“就是那套‘贵妃春日郊游图’，货真价实的三十幅壁画！”
黑暗中一时没有了祖文的回应，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冷飕飕地发问。
“龙弟，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玩名堂的，你最好直来直去说明白。”
“这要怪那个该死的秦半两，他骗了咱们，也骗了公安局，从一开始，库房里盗出的壁画就是假的，他把真品全都藏在镇墓神兽边上的石棺里，害得黑塔进棺材取货，差一点儿没能钻出来。”
“你又凭什么证明这东西不是假的呢？”祖文显得满腹疑惑，有些焦躁。
龙海知道他是为十四幅拍品的缘故面子上过不去，便有意轻描淡写道：“不要说祖爷您怀疑，就连秦伯翰都承认，真品、仿品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可百闻不如一见，现在就请您这神眼过目，一辨真假。”
龙海说着，拍响了巴掌，冲着桥下的人一番说明告知藏货的具体位置。英杰在暗中看到：坐在桥头的黑衣人走下来，手中持着手电。灯光的照射下，一个矮个子壮汉也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开始按照龙海所说的方位用手在桥拱处摸索，并且很快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两手用力抽动，砖石开处，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在身后灯光的照射下，壮汉伸进胳膊，小心翼翼将一包东西从里边抱了出来。
英杰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持灯人的身后，看那壮汉揭去了包裹，霎时间，里边露出了色彩斑斓的壁画，表面的一张，正是那幅号称“东方维纳斯”宫女的漂亮头像！就在这个时候，黑衣人手中的电筒突然跌落在地，在他的意识尚未作出反应的瞬间，一件带着风声的重物已经向他的头部袭来，他本能地躲闪，已经太迟了，脊椎部的剧痛使他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像面袋子一样压在了手电筒上，于是周围一片大黑暗，急得抱文物的壮汉一阵咒骂。
“笨蛋，你他妈的把蜡烛点着行不行，我什么也看——”
壮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已被钢钳般的臂膀夹住，一阵可怕的窒息迫使他松开了双手，一摞壁画很快落入身后一个人的掌控之中，他蓦然明白了一切，就在脖子快要被扭断的一刻，他手中的东西也向身后晃动了一下。英杰的一只手正护着壁画，不提防下身一凉，情知不妙，已经晚了，垂死的对手在倒地前捅了他一刀，正中腹部。几乎就在同时，一束强光手电和一串枪声从另一个方向射来，英杰匍匐在地，以身体护住壁画，翻滚到了桥洞深处，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周围的碎石和土块滚落下来，随后是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英杰此时才感到下腹部像烈火一般在燃烧，用手一摸，衣服全被湿乎乎的东西侵透了，用舌头舔舔手指，竟然是略带咸味的鲜血！
似乎觉得还有肚子里的东西膨胀出来，显得像鼓面一样大。好像是肠子流出来了。
再没有比负伤更可怕的事情了，而且是处在尚未得手之时。按英杰的设想，他干掉两个保镖，再用枪制服祖文和龙海——他们身后就是晃滩，在死亡的威胁下，双方的力量对比会发生位移。如果理想，他还可以把两个人铐在一起，捆到何涛队长的墓前去祭奠，以此洗去了自己身背的耻辱。可刚才的一声枪响使他的预想变得渺茫起来，因为射击的方向在桥的更远一侧，从点射的精准度来看，对方显然使用了夜视仪。自己怎么会这么蠢，竟然少算了一个人头，这人应当是龙海手下的人。看来，吃亏就在于自己的粗心，这是何雨经常抱怨自己的。这样想着，他翻出口袋里的止血带，围着腰缠了几圈。挣扎着立起身，觉得轻松了许多。
又是一声枪响，打在自己的脚边，也惹来了龙海一连串的咒骂。
“不要开枪！不能太便宜了他，要零刀削了他！”
英杰知道，龙海这是心虚，他一时还判断不出自己是谁，更不知道是几个人。他觉得事不宜迟，绝不能这样耗下去，否则，在制服对方之前，自己就会流血死去。
“小子，滚出来吧，想给爷们儿玩活，你还嫩了点儿。”
“龙海、祖文你们听着，你们已经出不去了，进来的石门关了，背后就是晃滩，现在把枪撂出来，一个个乖乖滚过来，我曾英杰还给你们算自首！”
“哈哈，原来是英杰兄弟呀，咱们不早就是一家人嘛，没有你透风送信儿，哪能连何涛他们一勺烩呀，进了染坊下了道，就像妓女破了身，你的主子也不会相信你能从良，跟上俺们，这地下城也有你一份儿，何苦跟他们卖命呢？！”
“你们不要逼我开枪，自己乖乖过来戴铐子，我可以带你们出去，否则只有死在这里，我的兄弟就在周围！”
“嘿嘿，”龙海在黑暗中笑了起来，“曾队长，你这套把戏连梁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你今儿这叫擅自执法，想在地下城给俺们单独了断，想灭口洗身儿，想得倒美！我告诉你曾英杰，你的罪孽可比俺们大，连何涛也是你给害的，乌鸦站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黑，想想吧，他们给了你什么？你在他们眼里又算啥东西？是叛徒、败类、一泡臭屎……”
龙海没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枪声噎了回去。几乎同时，一束枪弹点射过来，全打在桥下的石拱上，迸出了很亮的火星。这当儿，祖文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亮，一点儿也没有了沙哑。
“曾队长，我一向是佩服你的。非常愿意交你这样的朋友，咱们可以好好谈谈嘛，我是香港的公民，又是政府请来的投资商，没有任何案底在你们手上。说实在话，像你这样的素质，在香港早就升官发财了，我以我的名义和财产担保，你究竟需要什么，不妨说说看……”
“祖文，你听好了，我只要两个字：报仇。四年前那次便宜了你，今天老账新账一块儿算。我还可以告诉你，别看你是千面人，可声音不会变，你在香港内地作案的录音全在我手中，是不是给你放一段听听——你派去追杀凌清扬的人，也一去不复返了。乖乖地走出来，还有一条活路在等着你！”
双方在黑暗中僵持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此刻，公安局副局长齐若雷不住地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踱步。内心已是焦虑如焚。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编织的大网，竟被手下扯开了一个口子，使原来的计划被全盘打乱。
曾英杰曾是他一手调教的爱将，何涛牺牲后，为查明真相他曾数次与英杰正面谈话，希望他能向组织告白真情，但未能如愿。随着案件的进展，他决计待英杰返回梁州，即刻由纪检督察隔离谈话，确定性质后再做最终决断。但又遭遇英杰的父亲病危，这种恻隐之心，使他恨自己百密一疏，抱怨梁子他们的腿慢了一步，被英杰从医院走掉，而且只身闯入了地下城！
英杰此举不能不让老爷子担忧：按照“请君入瓮”的算计，祖文和龙海已被诱入地下城，只待他们将文物取出，便可一网打尽。如今英杰突入其中，局面变得霎时间难以逆料：是网开一面让其脱逃，还是将他们灭口？更要命的是，地下城中遗迹和文物遍地，特别是那批壁画尚下落不明，搞不好就会玉石俱焚。反复斟酌下他下了决心，令侦察员分三路开展工作：一路由梁子率人从材料厂库房进入地下，循踪觅迹，相机处置；一路人马在黄河平带领下从御街桥竖井下去，与梁子呼应，会合行动；再一路，他让何雨随秦伯翰带一批民警从白云塔地宫打开墓门，突入核心。同时，命全局民警全部出动，在全市设卡堵截形成大包围圈。并再三叮嘱：采取最低限度使用武器原则，对涉案人员务求生擒。
不久，三路进展情况反馈回来，白云塔地宫遭遇了积沙墓，材料厂库房入口的石门被封闭，一时无法突入；御街桥的通道因不久前被塌陷的土方堵死，正在急紧掘进。此时的地下城死气沉沉，全然没有了一点声息。
此时英杰惟一的感觉是口渴。从御街桥下他就俯在地上，把口鼻紧贴在阴湿的地面，这样干渴的感觉会减轻些。就在刚才，他看祖文、龙海消失在黑暗中，便把那套壁画包裹好，重新放回了桥下的洞窟内，然后用布条蘸着鲜血，在桥板处标明了隐藏文物的位置。离开御街桥时，他是靠着双肘的支撑在地上爬行，因为这样会缓解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过多的失血已使他感到精疲力竭，脑际中像是电视画面频频出现干扰，不时发生意识的中断，继而又出现了模糊的幻觉，他觉得何雨正端过来一碗酸梅汤，扶起他的头，然后一口一口喂他。大口大口的凉津沁入心脾，他觉得舒服极了。但一阵剧痛使他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阴冷，祖文他们早已不见了。
贴着地面爬的时候，耳朵就特别的敏锐，他突然听到了水声。起初，他以为仍是幻觉，但那水声的确在耳边汩汩流淌，那声响像悦耳的歌声，像孩子的笑声，像天波湖微风鼓浪的絮语。他估计自己肠子上沾满了墓道中的秽物，他想躺在水中，让这清凉的水冲洗荡涤着自己，把浑身上下洗个干干净净，他想张开大口把这条看不见的暗河全都喝进肚子里去。这样想着，他开始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行囊，抽出那盒防潮火柴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颤抖着擦着火花。此时，他猛然看到，一只硕大的老鼠正在他眼前吱吱地叫，一个劲儿用小爪子向石壁上搔动。原来，闪亮的水珠正贴着石缝在流淌，他猛然扑上去，把干裂的嘴唇贴住了石壁，拼命地吸吮起来……
生命有时是一种奇迹，几大口水的作用，竟然使英杰感到周身布满了血液，力量在一点点地集中，意识也在不断恢复，而且渐渐从黑暗中能够分辨出依稀的物体来。随着一股清新的空气吸入鼻孔，腹部的痛感也陡然减轻了很多。更使他兴奋的是：那只备用的小手枪，仍牢牢绑在他的右踝处。他开始能够站起来，弯腰扶着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现在，他的目标变得十分明确：按地下图谱所示，祖文他们的后路已经封死，惟一的出路就在地宫，可地宫直通白云塔，那里是专案指挥部，祖文他们定会望而却步。那么，还有一个出口最具有可能性，他要拼全力赶去，在那里预伏对方。
受到英杰突然袭击的祖文和龙海，已经折了两个剽悍的扈从，领着他们跌跌撞撞向前走的，是龙海手下的马弁黑塔，前不久他曾和龙海一起盗出了石棺中的壁画，应该说对地下城轻车熟路，可今天偏偏晕了头，引着祖文他们转了半天，竟像进了迷魂阵一样又转回了原处，急得龙海大骂黑塔无能。祖文打开手电，拿出那套图谱对照，发现只有从御街桥这处竖井钻出去才最安全。可黑塔说，上次他们为了抓小老汉，把通道用炸药封死了。祖文听了，开始狂躁起来，他大骂龙海无能，看不见出口，竟敢引着他下到这鬼都不来的地方。转而又骂曾英杰，咒他死后万年不能超度。就在这时，龙海倒镇定下来，因为他的脚下踩到了细沙，知道这里不远就是积沙墓，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便是有着众多佛像的圆顶墓，附近就是那处藏匿过壁画的墓穴，过去之后便是一段盗洞，那里通往地上的黄河滩，出了洞口便是一条通往远方的铁路线。
几个人连滚带爬不知过了多久，龙海的手终于触到了一堵砖墙，他兴奋得大叫起来。手电光处，出现了精美的佛像柱，粗大的石柱上，雕满了神态各异的罗汉，高处的穹顶，是群星密布的天幕，绘着腾飞的青龙白虎。祖文注意到，一个青面獠牙的力士正向他瞪着眼，而且不管自己怎么换角度，那双可怖的眼睛总是死死地盯着他，他吓得差一点坐在了地上。
再向前走，就是那处放着石棺的墓穴，阴森的墓床上，石棺半开，像大张着嘴巴的怪兽，开凿的穹隆之上露出嶙峋的怪石，四周的石壁上全是黑乎乎疥癣一样的苔斑，地上残留着折断的石础。龙海命黑塔点亮了蜡烛，他蓦然发现，地面的灰土上，竟有隐隐的血迹和脚印，他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尊一人高的镇墓石兽正蹲伏在那里，恰好把背后的拱形石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再看这镇墓兽怪眼隆鼻，锐利的长角弯曲，牙齿外翻，面目狰狞，在烛光闪动中，像是随时都会扑咬过来的活物。
龙海弓腰去寻顶门石，黑塔帮他擎着蜡烛，紧跟在身后的祖文这时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响动，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石兽旁边的灰土中蹿出，噌地扑到了眼前，还未等他愣过神来，自己的裆下一阵奇痛，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上。几乎同时，黑塔的头部受到重击，手中的蜡烛飞了，剩下的龙海双腿像被突然截断似的摔倒在地上。倒地的祖文此时只觉得喉咙像火燎一样剧痛，随着一阵可怕的窒息，他觉得身子像羽毛一样在飘。黑暗中的呻吟声、咒骂声和骨骼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已被人扼住，并且卡上了一圈冰凉的东西……
蜡烛重新点亮时，祖文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发现自己和龙海的胳膊摽在一起被铐在石兽的腿部，面前站着一个浑身上下被鲜血与墓土包裹的人，那人倚着石兽，几乎看不清眉眼，他的一条胳膊低垂，而另一只手中，正举着手枪。由于烛光从镇墓兽的口中射出，仰视中，那人简直就是一尊面目可怖的神像。对方开始俯身移动，像是在用力拉动一根链条。随着咯咯吱吱的响声，那只镇墓兽开始向上升起，他和龙海也随之慢慢被悬吊得离开了地面。隐约之中，他觉得身下有人钻了进来。
倒地的黑塔此时爬起来，摇摇晃晃举起了枪，顺着手电的光柱他勾动扳机，随着一声枪响，他自己的脑袋却耷拉下来，一束手电正照在他的脸上，鲜血从他的眉心处像涌泉一样冒了出来，眼前出现了另一个持枪人，正是黄河平。
石兽停止了移动，因为拉动链条的曾英杰只余下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竭力不让自己倒下去，于是软软地攀附在了那尊镇墓兽旁。此时，他感到生命正一点一点从他的腹部，从自己伤痕累累的躯壳里流泻出去，头脑开始有一片片的白云浮现。他觉得整个身体在发飘，有一种飘飘欲飞的感觉。也好，这样一来，一切的愤怒、遗恨、情爱、痛苦全部都要离去，不失为一种最好的解脱。他实在是支持不住了，就在从镇墓兽身边滑去的一刹那，觉得自己靠在了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上，他竭力地睁开眼睛，发现竟是何雨。四目相视，他的嘴角开始绽出了一缕笑意，这笑意凝固了，他的生命也完全定格在这笑意中。
何雨和黄河平把英杰背起，迅速将他救上地面，但英杰的生命已经无法挽回了。
医院的急救室中，细心的何雨发现，一把勃朗宁小手枪仍牢牢地插在他右脚踝处，这是他戴枪的习惯，也是为了武器不致落入敌手，摸着这把仍有体温的手枪，她不禁失声痛哭。继而，在整理英杰遗物时，她又看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的，一半浸着血迹。
小雨：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永远不能说话了，剩下的事情只好由你代劳：代我向齐局长请求，让我穿上一身警服再走，因为我已为警队雪了耻，为何队长报了仇，也挽回了一个警察的尊严。
如果有来生，希望还能与你相伴。
祝你们幸福！
永远爱你的英杰
数日之后，在梁州市烈士陵园的警察公墓，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齐若雷率缉私队扶棺而行，他们是从市局徒步走到烈士陵园的，为的是让英杰再看一眼他所熟悉的街道。沿途百姓列队送行，所有的交警行标准礼。
烈士陵园的遗体告别仪式，由荆家农副市长亲自主持。众多前来吊唁的人群中，还有秦伯翰、郭煌和博物馆的人员。队伍的末尾，低头走着的竟有那个地哧溜小老汉，他将一顶灰色帽子压齐眉心，遮去了半个脸，半条胳膊正用绷带吊起来，梁子就走在他的旁边。那次在香港发生的枪战中，是由于英杰和港警及时到场，他才幸免于难。
凌清扬也在人群之中，她在昨天刚接受完检察机关的审讯，办理了取保候审的手续。她的胸前缀着女儿何雨给她戴上的一朵白花。
玻璃棺中的英杰静静地躺着，他的身上穿着簇新的警服，嘴角上仍挂着临死前的那缕微笑。黄河平和何雨代表全局民警向遗体敬献了一个硕大的花圈，花圈正中，悬着英杰生前最喜欢的那只镇墓兽玉雕。

后记
我有幸先后在中国的三座古城开封、北京和西安生活过。三座古都都有高大的城墙、棋盘格局似的街道和悠久的钟楼古寺。从周秦汉到宋元明清，皇城根儿下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地上地下都有数不清的文物宝藏。作为一名职业警察，于是又和文物有了不解之缘。
二十余年前为写小说《血案疑踪》，曾求教于开封博物馆的专家，不想小说发表十年后，“九一八”特大馆藏文物案发，被盗的六十九件珍品，竟是所写文物的一部分。破案的十年之后，我到黄土地挂职，“南方的文臣北方的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一个个文物被盗与侦破的故事扑面而来，于是有了这篇小说的构思。但囿于公务繁忙，其间写写停停，幸有吾友李苒，自幼酷爱丹青，浸濡于书香，前来相助，小说中不少地方记录着他的汗水与辛劳，如今作品付梓，特致由衷谢意。
如果说侦探小说发轫于城市化与科技革命，那么中国当代经济社会的急剧变化，必然蕴涵着诸多罪与罚、情与法、正义与邪恶的丰厚题材，其间作为“侦探”的警察们，每天都生活在这黑白对弈之间。表现他们的生存状态，展示他们在巨大压力下的坚守、拼搏、悲壮与忠诚，是继《掩盖》之后，我的又一个文学之梦。
这种梦想与愿望能否实现，还要请读者作最终的评判。
武和平
二〇〇六年十月一日于京都淳亲王府西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