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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
作者：武和平
内容简介
 一起发生在六年前的矿难事件引起了某市公安局副局长曲江河的注意，当他介入调查的时候，才发现现实中黑白之间的阵线已然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出于各种利益需要，他的对手和他的朋友，乃至他的上级都要求掩盖事实的真相。这使曲江河和他的战友们陷入既危险又孤独的境地 沧海市金岛滩一艘神秘的大船附近，发现了一具被浇铸在礁石中的尸体。随着案件的侦办，不仅知情人一个个离奇地死去，就连主管的公安局长、刑警队长也分别被双规和逮捕。黑幕之下，涌动着金钱与阴谋的暗流。新任女公安局长严鸽决意揭开黑幕。通过明察暗访，她发现这艘大船的位置与一起恶性矿难有关，制造并通过运作权力掩盖这场矿难达六年之久的矿主，正是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孟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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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空谷没有足音
本书作为小说，显然有些粗砾。但唯其粗砾，才显出宏大叙事的原始刚性和坚硬：一起发生在六年前的矿难事件引起了某市公安局副局长曲江河的注意，当他介入调查的时候，才发现现实中黑白之间的阵线已然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出于各种利益需要，他的对手和他的朋友，乃至他的上级都要求掩盖事实的真相。这使曲江河和他的战友们陷入既危险又孤独的境地。小说写到这里的时候，人物色彩的丰富和细节的准确，故事情节的扑朔迷离，充分显示出社会派侦探小说的魅力，让读者欲罢不能。当然，曲江河们最后取得了胜利。然而我们却笑不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牺牲和代价。而是因为这部厚厚的小说，通过惊心动魄的情节，全景式的俯瞰视野，把我们带入另一个更加严肃的思考领域：掩盖，使我们彼此失去信任，整个社会正在为此付出巨大的管理成本和道德代价。书中的主人公们用有血有肉的忠诚，诠释着建构和谐社会的紧迫感和必要性！
事实上，作为警探小说，本书的故事核心并不复杂，从技术上讲，案情也不属疑难之列。但我们在书中看到由于现实利益的冲击、腐蚀与诱惑，也有千年文化潜在的因袭，鲁迅先生痛斥的“瞒”和“骗”成为上级与下级、群众与干部、妻子与丈夫、朋友与亲人相互信任的樊篱，造成人际关系疏离与沙化，谁也不敢相信谁，谁也拿不准谁是谁的敌人谁是谁的朋友。即便是伸张正义，也要采取隐晦与曲折的手段，像曲江河和退休的老局长也要一个假装堕落，一个貌似赋闲。背地里以对共和国的绝对忠诚组织第二条战线，甚至是第三条战线对付黑恶势力和他们的保护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却要互相提防，互相试探用各种的方法来考验对党和人民的忠诚，用各种关系来表达信任，用最原始可靠的母爱和对土地家园的感情来舒缓自己的痛苦和委屈。由于各种力量的较量，有意无意的伤害，本可避免的无谓牺牲，都使得我们本来明晰的视线变得模糊一片，增加了执法的难度。因而，当胜利的枪声响起。犯罪组织遭到惩罚，我们的心并不轻松。相反，一种更加悲怆的音乐背景却延伸出去，把我们的心放逐到遥远，让我们与历史与文化与大师们对话，与自己童年那份儿曾经拥有的纯真泪眼相见。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圆滑甚至狡黠，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容易“妥协”和“圆通”，甚至为此创造出冠冕堂皇的说法？
人们说，康德是德意志民族的道德守护神。康德认为，维护人类共同体公共价值的是法律，但它代替不了道德理想的信任和承诺。通俗地讲，只有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信任和对国家、法律的承诺，才是凝聚民族精神、构建和谐社会的粘合体。纵观世界各大文明的谱系，为了维护人类社会的秩序，也把建立信任的基础——诚实，作为文明修养最基本最重要的元素。而把谎言和掩盖作为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信任之所以重要，还在于支撑信任的最高价值标准是正义。而正义从来都不缺乏，只要是一万个人当中有一个正义的代表，只要赋予他信任，那么，社会就会有希望和光明，这正是一个党先进性的体现。问题是，信任作为人类社群的道德粘合剂，像高原上的脆弱生态。破坏容易恢复难。我们之所以笑不出来，就是因为《掩盖》的胜利结局之后留下的那片废墟：不知道我们的社会要投入多大的成本和代价，要付出多长的时间和精力，需要多少的英雄楷模——像任长霞和牛玉儒们的鲜血和泪水去呼唤，才能将失去的信任重新恢复，整个民族合奏出时代的最强音。更为重要的是，本书没有止于批判和揭露，不是针对某些人和阶层，而是对信任链中的各个环节进行了病理透视和切片，从而凸现亟待改造的国民性：摈弃矫饰浮华，重构廉耻荣辱，勇于面对和承担。因为，每个公民都是社会和谐的因子。唯有以民为本，方能本固邦宁。
由此，我们把由衷的尊敬献给本书的作者武和平。他从警三十多年，又在文学创作上孜孜不倦，以战士的激情和赤诚之心为我们平庸的文坛贡献了一部力作。我们将永远记住本书的小说主题：掩盖是比犯罪更大的罪恶。
文／安波舜（著名出版策划人，长江出版集团北京图书中心总编辑）

1
曲江河万没想到，他苦苦追查长达六年的惊天大案，竟是被一只卷毛狮子狗给拽出来的。
事情还要从《沧海商报》记者夏中天为盛利娅在鹰头礁拍照说起。
金岛秋天的海滩，显得格外的寂寥空旷，一望无际的海平线与这座半岛的海岬交汇，勾勒出海湾优美的弧线。在这天与海的交接处，兀立着一艘巨大的轮船，大船背倚着高高的山崖，那山崖势如鲸背，余脉逶迤，鲸尾一样连接着沧海市的城区。
随着康赛斯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身着白色短裙的盛利娅不断进入画面，她摆着各种优雅的姿势，身后的浪花翻卷着涌上岸边，将海滩淘洗得坦荡无痕。一只名贵的绿毛狮子狗正追逐着她白皙的脚踝，发出兴奋的鸣叫，又不时在银白色的沙砾上闻嗅着什么。
“中天，你可要好好拍，这可是《女友》杂志封面要用的。”
盛利娅是那种令人炫目的美貌女人，她有一半俄罗斯血统，端庄典雅中含着娇柔妩媚，一头浓密的栗色鬈发披在圆润光滑的双肩上，深陷的眼窝中闪着大而明亮的黑眼睛。
夏中天没有说话，他正弓背凝神捧着相机，对准盛利娅身后一块形状奇特的礁石，等待对方入镜。这块状如大鹰的礁石被当地渔民奉为神明，每年鲅鱼节都要在这里举行祭祀活动。礁石通体黝黑，下有空洞，顶端的石块向两边分开，活像苍鹰的两只欲飞的翅膀。此时的盛利娅紧贴着礁石做了一个双臂上扬的动作，她凝脂般的肌肤和黑色的礁石形成强烈反差，曲线玲珑，宛如一尊白玉雕塑。
“太美了，太完美了，简直差一点就成了波提切利所画的海上《维纳斯诞生》！”
“为什么，我比她差得很远吗？”盛利娅瞪大眼睛，故作失落地问。
“不，只差一层布。”
“你啥时候也学得这么坏？我真得去袁伯伯那里告你图谋不轨。”盛利娅假装生气，抓起地上的一个海螺抛了过去。
“大美人，这都怪你，”夏中天慌忙护住镜头，“你要瞟谁一眼，他要不动心，准是有病，就连鄙人都直想犯错误，你说你危险不危险？”
女人总是爱听男人的恭维，哪怕恭维得放肆露骨。盛利娅了解夏中天，知道他是个菜花蛇，动动口而已。平日里不近女色，年纪轻轻却抱定独身主义，谁给介绍对象就如同受辱似的恼羞成怒，但唯与盛利娅的关系例外。夏中天的父亲袁庭燎是沧海市的市委书记，当年盛利娅从东北老家来淘金，就是通过省里一位老领导找的他。她很快发现，书记的这位公子哥，丝毫没有官宦子弟架子，整日不修边幅，在沧海市的各个角落搜寻奇闻轶事，热衷于上网爬格子，搞独家新闻，俨然《沧海商报》的头牌记者。
鹰头礁后，大船神秘地兀立着。由于它的缘故，原本喧闹的海滩现在成了无人区，远处还有武警在站岗，不是自己作为巨轮集团副董事长的身份，其它人是万难进入这块禁地的。
秋风从海上袭来，盛利娅突然打了个寒战。她蓦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裹紧了一件白色蕾丝的透明披肩。
“中天，说说看，我怎么才能安全呢？”
“嫁人呗，最好能找个警察。”
就在这时，那块鹰形礁石里边突然传来了绿毛犬的狂吠，盛利娅示意夏中天过去看看。夏中天对这个小畜生窝着火，觉得这小混蛋搅了他和美人谈话的雅兴，便没好气地赶过去。但他奇怪地发现，那个宠物已经钻进礁石孔洞的缝隙中，一边呜咽，一边扒咬，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夏中天把它拽出来，不料没走几步，它又像着魔似的重新钻了回去。
心存疑惑的夏中天钻进了礁石的穹隆之中，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对这只狗有这么大的诱惑力，这次他看清楚了：绿毛犬舔吃的是一小截树枝木杈状的东西，他抬脚踢了一下，不料那尖尖的对象竟刺痛了自己，俯下身子仔细一看，竟吓了他一跳。原来，那件突出物竟是人的一个大脚趾，由于海水的浸泡和小狗的舔食，已经露出森森的白骨。他急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沙砾，惊得他心脏差一点停止跳动：原来裸露出的半截脚拇指下边，是一块完整的混凝土块，这混凝土块又和礁石连成一体，浇铸得严丝合缝。显而易见，里边是一具死尸。
没有任何迟疑，夏中天立即拨通了110。
几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而至，第一个跳下警车的是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曲江河，他的身后跟着短小精悍的金岛分局刑警队长卓越。
曲江河很快发现夏中天正忙不迭地举着闪光灯拍照，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劈手夺过相机，三下五除二把胶卷抽出来扔给了卓越，又大喊道：
“自由市场啊这是！谁放他们进来的，马上给我把人轰出现场，无关人员一律退出警戒线。”
盛利娅迅速打量了一眼对方。这人黝黑颀长，相貌平平，但眉宇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夏中天赔着笑脸走到曲江河面前：“局长，我是报案人，就不能享受一次特别的恩准，允许做一下独家报道。”为了套近乎，他贴近了对方耳语道：“消息绝对可靠，听说你快要当一把手了，还是通融一下吧。”
“天王老子也不行，不要记吃不记打，马上给我退出去，有事警方会找你。”曲江河一摆手，差点把夏中天手中的机器碰摔在地上。
夏中天的脸色挂不住了，因为盛利娅就在他的身后。
“我是报案人，又是记者，凭什么没收我的底片？！”
“就凭你干扰执行公务，夏中天，我没功夫跟你啰嗦，要报案，一边跟民警说去。”他扫了一眼夏中天旁边的盛利娅，口气更加凛然，“我可告诉你，马上和这位女士退出现场，别找不自在！”
“曲江河，少在我面前耍特权，别整天一脸旧社会，把别人都当贼看，没有公众支持，凭你这孤家寡人跟几个烂警察就能破案，鬼才相信！”
盛利娅朝夏中天摆摆手，一头栗发猛地向后一甩，不屑地撂出一句话：
“中天，咱走，理他呢！像这种杀人案，他们有啥本事破得了？！”
盛利娅是一个很知道自己魅力所在的女人，她虽未正眼看曲江河，但心里早明白，身后那个很是男人的目光正在打量她。果然，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这位女士，请留步。”
盛利娅停下了，面颊微微侧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斜视曲江河。
“怎么，难道还要强迫报案人听你的训话吗？！”
“不，我只是对你刚才的那句话感兴趣，请问这位女士，你是凭什么判断这一定是一起杀人案件呢？”曲江河目光如炬，他已经迅速捕捉到盛利娅眼神中的一丝慌乱。不想对方很快冷冷一笑，反问道：
“请问局长先生，谁家的人死了会把骨头铸在水泥里？说不是杀人案的人也许真得有点本事。”
曲江河一时语塞，瞬间的交锋，这个女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除了亮丽的美貌，对方那种处事不惊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使他暗自称奇。就在这时，夏中天又愤然插了进来。
“曲江河，你别跟女人过不去。我正告你，我夏中天会和你奉陪到底，咱俩的新账旧账一块算。”
盛利娅一时不明白两人为何这样势不两立，只见一向文弱的夏中天涨红了脸，脖子上暴出蚯蚓似的青筋，两只大眼圆睁突起，那头长发也在随之抖动，活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她刚要上前助阵，却发现曲江河早已扬长而去。
一个高个子女警察快步走来，她向两人做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引导手势，朗声说道：“中天，请你和这位女士来一下，我们需要取一下你们的报案记录，希望二位配合。”
女警有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端庄大方，皮肤微黑。贝雷式警帽下露出时尚的短发，挺拔合体的警服，越发衬托出一种女性警察特有的飒爽英姿，使得眼光极为挑剔的盛利娅也不免顿生几分好感。她还注意到，女民警说话时扬起两道弯弯的秀眉，左眉弓处有一个明显的黑痣。
在临时搭起的警用帐篷里，女警察做完笔录，又十分熟练地用医用钳把卷毛犬的口腔撬开，提取组织液。小狗的惨叫声使盛利娅蹙起了眉头，女警察似乎猜到了盛利娅的心思，做好记录后，特意给小狗理了理毛发，一迭连声夸赞：
“真是只乖乖狗，还是稀有品种，真漂亮！”她把宠物递到盛利娅的手上，“我看过你训练的美人鱼模特队的表演，全省一流，特别是服装的款式特前卫。我叫梅雪，下次再有专场演出，别忘了告诉我，好吗？”
曲江河通过梅雪很快得知，盛利娅现在是巨轮集团掌管时装、餐饮和首饰加工几个行业的副董事长，并且和董事长孟船生关系非同寻常。
曲江河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艘巨轮，那里正是金岛矿区通往市区干道的连接点。午后的阳光洒在沟峪纵横、丘壑起伏的金岛上，一座座开采金矿的井架和塔台，对应着星罗棋布的金矿坑口，清晰可见。
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名不见经传的贫瘠渔岛，因海滩沙砾细白，被人称作白沙岛。自从岛上发现了金矿石之后，天南海北的淘金者潮水般涌来，金岛一下子热闹红火起来，五光十色起来，成为闻名遐迩的年产万两产金区，遂正式被沧海市政府辟为金岛区。
金岛从此也变得躁动不安，围绕着金矿开采的流血案件不断发生，凭曲江河的掌握，这些案子多多少少都与这艘大船有关。
鹰头礁的尸体连同混凝土块已被切割下来，准备带回局里作进一步分析处理。在凿切的过程中，曲江河意外地发现：混凝土中还夹杂着少许的细碎木屑。曲江河略一思索，要求在海滩现场上的民警以鹰头礁为圆心，划出两公里的半径，把那艘大船和通往市区的滨海大道全部列为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建筑工地和打制渔船、家具的大小单位，以发现疑点。
仇金虎被派往大船排查线索。他是个东北汉子，长得膀大腰圆，满脸青胡子楂，是那种走路一阵风，说话像敲钟的刑警。因在队里开起玩笑时老爱用胡子扎人，被弟兄们起绰号为“胡子”。胡子原意为土匪，仇金虎说老子乃堂堂中国刑警，岂能归于匪类。但这绰号依然风靡全局。他自己也由默许变得声叫声应。仇金虎性如烈火，是个扎人的主儿，可在曲江河面前胡子却翘不起楂，因为他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位比他年轻不少岁的局头儿。曲江河知道他的脾气，去大船前反复叮咛：大船是市里保护的重点企业，去了要多个心眼儿，只摸情况，少添乱。
常言道冤家路窄，赶到大船的仇金虎还未上船，就吃了闭门羹。船上的保安称巨轮号是政府重点工程，不经刘市长批准，拒绝接受任何检查。正在交涉中，从船舷处又下来一个警察，顶门杠似的横在门口。
仇金虎耐下性子打量对方，顿觉这人面熟，只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打过交道。他想套个近乎，好让那人通融，便问道：
“老弟是哪个单位的，不认得我‘胡子’仇金虎吗？”对方瞟了他一眼，毫无买账之意。
“我就认这里是市里挂牌的保护单位，没有市上的令，啥虎也不好使！”
胡子急了，大嚷：“你这小子八成是个‘二警察’吧，全局四千名弟兄谁不认我仇金虎，除非你是个冒牌货！”
那人也较了真，噌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工作证。仇金虎扫了一眼照片和姓名，竟火燎似的心头一亮。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六年前大猇峪血案中被他追捕的重要犯罪嫌疑人邱社会！那年，这家伙打死人外逃，仇金虎奉命蹲坑守候，为抓他仇金虎翻墙跌倒在粪池里，还闪了腰，贴了一冬天伤湿止痛膏！真没想到，如今马鳖成了精，当年的杀人者竟当了警察，还他妈的是二级警督，居然和自己这出生入死的铁血警探平起平坐！
此时他早把曲江河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上去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怒目圆睁，活像一尊黑煞。
“邱——社——会，我操你祖奶奶，你睁大狗眼看看我是谁？苍天有眼哪，又让你撞到老子枪口上！”
邱社会的脸被勒得煞白，他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暴怒的警察，显然软了下来，可还是没有松口。
“没有刘市长的话，兄弟不敢放行。”
“好小子，你裤裆里有卵子就在这儿撑着，我今儿非抓你个倒攒四蹄不可！”胡子一回手，身后民警递过了手机，他立即拨通了曲江河。
曲江河接了电话，二话未说，驾起一台崭新的美国悍马，飞快驶来。
大船越来越近，只见它昂首天外，俯视海滩。船舷处万国旗随风猎猎飘摆，偶有汽笛声响，真像是一艘生火待发的远航巨轮。
可沧海市人都知道，它并不是一艘真正的舰船，而是一座庞大的固定建筑。在曲江河眼里，这是一座随时充满火险隐患的违章工程，因为它是用几万方楸木材料打造而成的。可连曲江河也不得不承认，木船的设计充满了大胆的奇思妙想：它的船体如同航母，且造型逼真，完全按中国传统的木工工艺，参照宋代的《营造法式》要诀建造，整个船身竟没有使用一根钉子。
大船造成之日，竟骗了某大国的间谍卫星，外电惊呼，在中国东部海域出现了一艘不明用途的巨舰，怀疑是中国的第一艘航母。这艘大船也因此风光无限，被市政府命名为“巨轮”号，确定为沧海市的标志性建筑，同时申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大船的实际功能据说是为了迎接旁边滨海大道的通车剪彩仪式，届时将在这里举办盛大的激光水秀晚会。眼下船内设立着各种高消费的餐饮、娱乐项目。这艘船的主人，正是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曲江河从未到此光顾过。
曲江河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邱社会：中等个头，前额宽而凸起，腮部咬肌发达，由于脖颈粗大，警服显得不合体，紧绷绷地箍在身上，衬衣的领口敞开着，帽子斜扣头顶，戴得不伦不类。由于刚才被仇金虎一阵折腾，已经没了底气。
“你是哪个分局的，在这里干什么？”曲江河低沉着声调问，那双鹰隼似的目光却盯住对方胸前的警号。
“我是矿、矿山公安分局调、调来做保卫工作的，我认、认识你，前天还在、在在电视里看、看你讲话。”邱社会佯装结巴，心里却在打主意。
“我明白告诉你，附近出了案子，作为一个真正的警察，你应该明白你的职责。你敢阻拦办案，先关你的禁闭，明白不？”
“我明白，明白，我……我马上给领导打个电话。”邱社会完全蒙了，一时搭不上话，“胡子”一把把他扒拉在了一边。
就在曲江河一只脚踏上舷梯时，邱社会脸上的表情骤然发生了变化。只见一辆奥迪车悄然而至，有人开门下车，径直向这里走来。
“江河局长，”没等曲江河转过头来，那人已热情地用手触到他的肩头，“你这家伙真是请你不来，不喊自到哇。”
大凡干公安时间长了的人，操控面部肌肉的能力是一流的。曲江河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是一脸灿然，马上和来人紧握了一下手。
此人正是沧海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刘玉堂，他面色红润，气宇轩昂，眉宇间洋溢着稍稍夸张的热情，合体的西服包裹着宽厚的肩头，紫红色的领带系得非常端正，有着那种中年人仕途得意的自信和帅气。紧随其后的是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
“江河，你难得到大船来，看样子是有任务？”刘玉堂像很随意地问。
“刘市长，我还没来得及汇报，海滩那边发现了一具可疑尸体。我们正在附近调查访问，顺便也到大船了解一下情况。”
“哦？是不是在大船上发现了什么？”刘玉堂显得十分关注。
“只是例行调查。”曲江河据实以报。
“那就马上进行。”刘玉堂显然松弛下来，“大船不是禁地，也决不能藏污纳垢，没有理由不让执法机关履行职责。”他拍拍曲江河的肩头，似有满腹的苦衷。“江河，这政府的活儿不是人干的，眼睛一睁，忙到熄灯，咱哥俩也难得一见。今天晚上法国客商要到大船的凡尔赛宫用餐，司市长出席，你也别走了。”刘玉堂拽着曲江河就要上舷梯，并回头招呼身后的孟船生。
一直立在刘玉堂身后的孟船生立即上前，一脸谦恭地要和曲江河握手，可对方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也没动。
“孟老板这里可真是戒备森严哪。”曲江河不无嘲讽地扫了一眼退到暗处的邱社会，转回头斜视着孟船生说，“你这儿啥时候也配上警察啦？”
“岂敢岂敢，今天实在是有些误会。小弟我晚间会向您解释和赔罪。”孟船生一个劲儿地道歉，脸上透着真诚。
眼前的对手曲江河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单以貌取人，你就会觉得此人和街上叫卖海鲜的鱼贩子没有两样：身材消瘦，略微有些探腰，因为过度劳累面色显得未老先衰，头发散乱，加之常年海风的吹拂，发梢显得灰黄。两只眼睛却炯然有光。曲江河还发现对方今天穿着有些特别，灰色风衣里边套着白色的西装，连领带和皮鞋也是白色的。
刘玉堂看出孟船生的尴尬，便再次招呼曲江河上船。
“江河啊，有事儿咱饭桌上说，今儿晚上船生做东，还有法国客商。你换上便衣，咱们一起上去看一下情况，孟董事长，你先上去招呼一下吧。”
曲江河看看自己穿的警服，又扫了一眼孟船生。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刘玉堂的用意，知道再做无益，便向对方敬了个礼：“市长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先做一下外围的调查，就不再上去了。”他转身向仇金虎他们做了个收队手势，快步离开了大船。
“就这么便宜他了？”冋来的路上，仇金虎瞪圆了大眼，对曲江河这番举动表示质疑。
“性急能吃热馒头？你抓人的证据呢？”曲江河手握方向盘，头也未回。
“这事儿用不着局长劳神。”身后探出了小个子卓越，一边用手拍了拍仇金虎肩膀，“杀鸡不用牛刀，胡子哥你不用操心，在我金岛这一亩三分地，还能飞了他不成？”
曲江河未置可否，抓起车载台送话器，拨通了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电话。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督察总队长严鸽因疲惫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你终于来电话了，现在在哪儿？”
“啥也先别说，有件急事，请你办一下。”曲江河开门见山。
“我这儿正处理一起案子，事儿特别重要吗？”严鸽认真起来。
“非常重要，涉及六年前沧海市的一起血案，一个犯罪嫌疑人成了警察，在局里查档案非常不方便，请你帮我到省厅警衔办公室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邱社会的人，还有，他是怎么调进公安机关的。”
“好吧，明天上午10点给你回信，记着开机，不要让人老打不通。”
曲江河拿着已挂断的电话，感到温馨而惆怅。严鸽曾是他在警院当刑侦教官的学生，在那段时光里，两人产生了恋情，但阴差阳错，三年后，严鸽却和刘玉堂走上了婚姻的红地毯，并随他调入省城。之后，刘玉堂下派沧海任职，严鸽仍在省公安厅工作。
悍马车拐向驶往市区的滨海大道，曲江河又拨响了刑警队长薛驰的电话，让他马上组织技术专家，对礁石处发现的死尸召开案情分析会。

2
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内，曲江河正主持案情分析会。他的旁边，坐着副政委晋川。按工作分工，一般情况下，业务工作会议政治委员是不参加的，但因案情重大，曲江河专门请他前来助阵。晋川是从部队团政委转业到地方的，他有着和颜悦色的面孔和沉稳细腻的气质，与曲江河配合默契，亲密无间。
这时，女民警梅雪出现在门口，招手示意支队长薛驰出去，曲江河知道她是预先和薛驰对口径，故意沉下脸道：“搞啥小动作，有话不能大声说？这里除了你和‘袖珍警察’那点儿秘密之外，有啥不能公开的？”
“报告曲局长，是尸体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梅雪的面孔腾起了红晕，但声音朗朗，“我不能违反你规定的工作程序，从不越级汇报，得先请示一下支队长。”
“真的吗？那我可要落实一下，咱们卓越手机上多次出现干扰军心的短信，你是不是都请示了支队长？”这下子不仅是梅雪，就连一直装聋作哑的小个子卓越也红了脸。
薛驰在一边一脸严肃地接广话茬，“报告局长政委，每次都请示，记得有一次她发来的短信是：我看见你，我怕触电；我看不到你，我需要充电；如果没有你，我想我会断电。”众人大笑，薛驰背上早挨了梅雪一拳，薛驰哎哟一声说：“局长，梅雪可是你亲手培养的重量拳击手。虽然痛，但很温柔！”
这薛驰是曲江河的爱将，虽然年龄不大，却长了一脸皱褶，加上少白头，被人称作“白头翁”，平日里鬼点子最多。他深知曲江河听案件抠得细如发丝，为避免挨克，总是提前演习。由于他今天未去现场，就让法医和技术员梅雪作汇报。
室内灯光尽熄，投影屏幕上再现了那具从混凝土中剥离出来的尸体，只见尸身伛偻，姿态怪异，头面部已腐烂，头骨变形，躯干上残存的皮肤发出惨白的光泽。
戴厚镜片的法医方杰操上海口音，他用手中的指示灯游移在屏幕上作着介绍：“这是一个年龄近六十岁的男性死者，根据尸体腐败程度和混凝土侵蚀的情况判断，被害人致死的时间在六年左右，可浇铸在礁石里的时间则在一年前后。”
众人议论蜂起，方杰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一点不错。”在场的侦察员全都知道他下一句的口头禅，便和他一起说出来：“这——是——科——学——结——论。”
方杰技术精湛，研究案件老爱旁征博引，因而显得十分啰嗦，被大家送了个“老学究”的雅号。费了好长时间，众人才听明白了他的论证。
原来，死者遇害后，六年前曾土葬，以后又被人从墓中移出，用防腐剂保存起来。一年之前，这具尸体又被浇铸在那块礁石之中。这人头部被重物砸扁，肺部尚残留水分。奇怪的是，这水并非海水，而是岩层中含矿物质的水。由此分析，死者系生前溺水，而后又受到重物撞击致死。对此方法医得出结论：鹰头礁绝不是第一现场，原始现场可能在金矿之中。
最后，老学究称还有一大难题无法破解：不知为何，这具尸体在礁石中是端坐着的，混凝上浇铸得像一副罗圈椅的外壳。只是百密一疏，把脚趾露了出来。
“你所说第一现场在矿区的依据是什么？”曲江河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这要让我徒弟梅雪来说，对此她享有专利。”方杰坐下来，吁出一口气，抹着鼻翼上的汗珠。
“大家注意，”梅雪取过指示器，点在尸身的手指处，“这个人的手掌内有老茧，根据磨茧的部位看，他曾经是渔民，大概还做过什么木匠活之类的，像木工啊，篾工或者织网什么的。总之，手指灵活，经历丰富，可近些年就养尊处优了，手掌上和虎口处的茧子退化，但指尖上有了茧子，特别是右小指的指甲留得过长，成弯钩状。大家注意，这在当地的俗话叫‘财路’，是和黄金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比方黄金鉴定师、技术人员还有首饰匠什么的。他们习惯用小指甲尖的凹槽铲少量金粉和金颗粒。经化验，他不仅右手小指甲，而且其它指甲的夹缝中都发现了细微的金属颗粒，加上对死者肺内生前吸入的水分进行检验，里边有金、锑、铅和石英等微量矿物质，这和几条坳道中的矿山岩石所含的元素是吻合的。”梅雪略一停顿，说出了一句语惊四座的推测。
“所以我断定，这个尸体可能和六年前的大猇峪血案后的涌水事故有关。”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大猇峪血案现场的照片，画面上浓烈的硝烟之中，可见倒地的矿工、炸翻的警车和血迹斑斑的矿石。坑口的塔台处不少民工在争抢矿石。
梅雪介绍着，“根据矿区的调查，前几年黄金开釆允许搞‘有水快流’，生产秩序一度混乱，终于诱发了六年前这起“12&#183;1”大规模械斗血案。案发过程中，919坑口下方还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涌水事故，地下水淹没了矿井，迫使械斗的双方罢战救险。金岛区政府闻讯，迅速组织了矿管、公安人员紧急抢险。”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张大照片，这是当时《沧海日报》头版刊出的现场抢险的压题照，区长巨宏奇正在坑口险要位置上指挥救险，他头戴安全帽，浑身泥浆。
梅雪继续说：“从死者死亡的时间、肺内又残留着含矿物质的水，我们分析，可能会和这场涌水事故有关。”
“不可能不可能。”后儿排坐着的仇金虎吨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一回是地上流血火并，地下涌水淹井。地上死人伤人，可地下抢险成功，各矿人员无一伤亡。我那次是先办邱社会的案，后参加抢险，没看见井下有一个死人。后来开庆功会，参加抢险的人都给了表彰，对造成事故的巨轮集团鑫发金矿给了重罚，包赔了另外两家矿主几百万现金。听说得钱的矿主点钱累得腰疼，干脆躺在床上点，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薛驰扬了一下手，“得，胡子，你要是羡慕呀，请示江河局长，明儿行政科给全局发工资，让你帮着点钱，也过一把点钱的瘾！”
胡子不高兴了，把手里的茶缸在桌子上一蹾。
“你以为我稀罕钱，堂堂人民警察，人穷志坚，俗话说，‘钱能买福，也能买祸。’当警察就得耐住寂寞。我只是想不通，一些过去头上长角、屁股上有尾巴的家伙，拿着国家的贷款开矿，不几年成了利税大户，倒成了咱们的保护对象，有的还摇身一变当了警察，成了咱们的亲密战友啦。”
看到仇金虎言犹未尽的样子，晋川政委制止说：“金虎同志，打住。你这一板儿，放到咱们市场经济和民警思想定位座谈会上说，我给你20分钟专题发言，现在书归正传。刚才，听梅雪的一番精彩论证，我觉得海滩疑尸案的范围可以大大缩小。并且，我还要强调，破案首先要靠科学技术，要把现场上的蛛丝马迹琢磨透。”
曲江河给大家鼓劲：“政委的话很有分量，大家畅所欲言，继续讲还有什么新发现，包括不同意见。”
“最后就是混凝土中发现的少量木屑了，这木屑是在不经意之中沾上去的，并非添加成分，这对我们来说就有了价值，这说明：作案人把尸体打入混凝土，在装运过程中，在某一地方沾上了木屑，而且这种木屑的原木不是本地常用的木料。”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字斟句酌。
“本地用于开矿的坑木大多是质地坚硬的栎木、柞木，而涉案木料是木质致密耐湿的楸木，只要排查出本市近期使用同种木料的情况，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侦查范围。”方杰骤停，直到看到曲江河、晋川两人略显急切的目光，这才慢吞吞地说：
“通过对市木材公司报来大量送检样本核实，巨轮集团半年前进了大量楸木，具体讲，那座大船，使用了大约400吨的楸木。”
疑点再次聚焦大船。
曲江河冲刑警们发问：“技术上讲完了，外勤有什么意见，不要烂在肚子里，有话快说，不要打瞌睡！”
因为使用投影仪，室内窗帘紧闭，黑暗中，不知是谁哼起了鼾声，引得大家不住窃笑。气得曲江河一下子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一下子灌满了会议室，使得在黑暗中横七竖八跷腿哈腰的刑警们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刹时间大家触电似的调整了坐姿，有的装模作样拿起了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弥勒佛一般盘腿大坐，响亮而有节奏的鼾声就是从此公的共鸣腔中发出的。
“胡子哥，醒醒！”仇金虎身边一个长脸盘的刑警乘机占便宜，用手贴着他的后脑勺给了响亮的一掌。这下子可惹了祸，仇金虎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但不知挂动了什么，哗啦一声响，把一张桌子连同茶缸全部掀翻在地，茶水都泼在了梅雪刚买的新皮鞋上。
“谁的事儿？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曲江河恼火了，喝令谁也不要收拾脚下的东西。就见仇金虎兀自皱着眉头纳闷儿：为什么自己腰间的铐子连着钥匙链竟被锁在了桌腿上。大家忍俊不禁，但谁也没敢笑出声来，只听曲江河严厉批评道：
“你们这些外勤侦察员向来自高自大，鄙簿技术，怎么，一个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不服气就睡觉打呼噜？一个是猴屁股坐不住，搞恶作剧？！我告诉你们，胡子，最后方杰的分析，你要原原本本给我复述一遍！王‘猴子’，讲你的案情分析意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决饶不了你们！”
曲江河太了解和自己一起摸爬滚打的这些下属了，他的判断没有错误，仇金虎刚才被晋政委拦住了话头，倒头就眯起了眼睛。就在这当儿，被队里称为“猴子”的王玉华，偷偷把“胡子”套在桌腿上，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现在该轮到仇金虎为难了。没想到这胡子有个过人的功夫，就是在他打瞌睡的时候，也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耳朵眼儿里还能过滤会议中的重要内容。他解了腰间的铐子，竟然一五一十将方杰刚才汇报的内容说了个大概，紧接着，就轮到了“猴子”王玉华发言。
王玉华长得长脸大鼻头，一双眼睛快速转动，嘴角一说话就咧向一边，天生一副相声演员的滑稽相。他是支队专司打击扒窃的组长，经常一身破衣，一顶破草帽混迹在车站、码头和扒手们打交道。时间久了，不论局内局外，人们都管他叫“猴子”、“侯探长”，真名真姓倒没人叫了。
侯探长翻翻眼皮，不紧不慢地发了言。
“我这是枣粒儿锯板儿——没几句（锯），确实不比方老有学问。打小在海边长大，就是个渔民，要是从渔民眼里分析，方子开得可能不一样。”他翻翻眼瞅瞅曲江河，见对方脸上挂着兴趣，这才开了板儿。
“要说咱们这儿的渔民分两类：一类叫船上人，以船为家，捕鱼为生，岸上无田无房，随着鱼汛赶海，随着行情靠岸，哪里的鱼价好，就在哪里上岸卖鱼，补充给养。这些‘船上人’在派出所有户口，在镇上渔民协会有登记，每年开上一两次会，大多数日子都漂泊在海上。还有一种渔民呢，叫‘岸上人’，在陆地上有房子有地，农忙时种田，鱼季来了打鱼，属于‘两栖’牌的。这几年金岛有了金矿，挣钱多，不少岸上人不愿再下海吃那份苦，彻底‘穿鞋上岸，晒网不干’啦。”王玉华一阵子白话，使人意识到，刚才他和仇金虎那场闹剧，纯粹是想在发言时引人注意，而后再露这一手，给外勤侦察员们撑撑面子。
“前一种船上的渔民是真正的渔民，保持着老风俗，相互团结，船上缺食品就在桅杆上挂只篮子，缺淡水就拴一个水桶，别的船看到了就会赶来周济。特别是办丧事更不一般，老人在船上去世，要选一处挡风避浪的海岬、沙滩，用席子裹好，埋入沙中，外边做上标记，比如堆一些礁石、大鱼骨，可供日后辨认。每年清明节回来祭拜的时候也很讲究，备上香案，摆上烤猪，烧上冥钱。有时候大海把沙滩淹没，把尸体卷走，这叫做‘海收’。有时连标记也冲走了，他们还能找到那一带海滩，依旧按原来的方位祭奠，意思是先人的魂灵还在这里守望，保佑自己的亲人出海平安。说到这里，我就想到刚才方法医说混凝土里的尸体是蜷着身子的，要是把照片上的这个人放端正了，岂不是就像胡子哥刚才坐在这里打盹的样子？”王“猴子”说完，模仿仇金虎刚才的坐相，吐出舌头作吓人状，逗得大家又笑起来，这一次连曲江河和晋川也笑得前仰后合。
王玉华跑到投影屏幕前面继续说道：“我这叫瞎琢磨，在方法医面前，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银行家门前点钞票。我闹不明白的是：这死者的头成了扁饼子，看不出人为致死的伤痕。另外，尸体铸进鹰头礁，我看八成像海葬，每年三月鲅鱼节，下海的船民都到这里祭海，香火很旺，说不定是有人给故去的老人讨吉利哩。”
曲江河觉得猴子说得有几分道理，悬起来的心稍稍松弛下来。最后，归纳大家的意见，为最后确定死者是被害还是海葬，要求对金岛区六年来发生的大小案件进行排查，看有无瞒报的凶杀案和可疑的失踪者。同时，对大船实行秘密监控，设法抓住漏网的邱社会，突破六年前疑雾重重的大猇峪积案。大猇峪血案有太多的疑点。
就在会议要结束时，袖珍警察卓越匆匆走近曲江河，附耳说了一句什么，曲江河马上霜打似的变了脸色。
原来接到线报：邱社会已失踪，离开大船多时。
曲江河立刻下死命令让卓越通过眼线摸清邱社会藏匿的下落。

3
邱社会并没跑远。几天后，线人送来情报，邱社会父亲去世，他潜回家中办丧事。这真是一个抓捕对方的天赐良机。
这天晚上，为确保万无一失，曲江河做了周密安排：除了个别通知金岛公安分局刑警队长卓越和少数极为可靠的刑警外，其它全部是从县区临时调集的武警。
暗夜中，两辆换上地方牌照的越野车和三辆裹着篷布、载着持枪武警的卡车向着金岛方向疾驰而去。
弥天的海雾使沧海市隐退了白昼的斑斓色彩，老城的镇海塔、祭海亭与近处开发区新近落成的高大欧式建筑全都浸润在一片混沌之中。平日海鸥翔集的碧海，此时涌动着不安的浪涛，一阵猛似一阵地拍击着海堤。整个沧海市就在这云谲波诡的茫茫雾海中昏昏欲睡。只有伫立在滨海大道尽头的那艘庞然大物还闪着若明若暗的灯光。像只半闭着眼睛的怪兽，蹲伏于汹涌激荡的海面上，觊觎着城市的一切。
前方灯光闪烁的高丘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豪华住宅，那是金岛富裕居民的居住区。隐隐传来声响的地方，就是抓捕行动的目的地鲅鱼寨。
近百名警察开始悄悄潜伏在鲅鱼寨村外的小树林中。因为邱社会携带枪支和子弹，曲江河一点不敢小觑。他先是到区政府搬来区长巨宏奇，然后找了靠村庄的一间小场屋作指挥部，透过窗子和巨区长观察着村中的动静，并派出卓越混入村中打探情况。
鲅鱼寨内人声鼎沸，鼓乐喧天。数千瓦的大灯泡明晃晃地照着村中搭建的一座高高的戏台，台下立着黑压压的人群。灯光下，刚刚出场的是一个摇滚歌手，歌手摇头顿足声嘶力竭，浑身像触电般地颤抖，乐队的伴奏震耳欲聋，博得人群阵阵喝彩。如果不是戏台两边垂着黑布白字的挽联，这里反倒是一派热热闹闹的喜庆场面。
演员谢幕，几个穿黑西服，头戴白头箍的人，推出一个沉重的箱子，有人用铁锨从中扬起了金灿灿的东西，天女散花似的向台下挥撒，那东西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落在人群中，立刻引得一片骚动。不少人喊叫着趴在地上去摸，原来撒在地上的全是镍币。
巨宏奇看到这一切，对旁边拿着夜视镜的曲江河说：
“这人哪，要有几个糟钱就学得胡造，听说人棺时这邱老爷子两手戴满金戒，满口金牙，手里还攥了一百克的金条，枕头下边是一堆银子，叫什么‘握金枕银’。不就办个丧事嘛，真烧得不轻！”
顺着巨宏奇的手指，曲江河镜头所及，可以看到，戏台一侧有一座豪华的灵车，丈余长的白色挽幛顺风摇曳，一条纸扎的巨蟒摇头摆尾，眼珠是镀金的，脚爪是金丝包裹的。另一边，纸扎的“高楼大厦”、“家用电器”、“凯迪拉克轿车”琳琅满目。
“鲅鱼寨我半年前在这里蹲过点儿，村长不是很可靠，找他摸情况，八成会跑风漏气。”巨宏奇不无担忧地嘟囔着。他是曲江河省委党校的同学，长期在金岛基层摸爬滚打，对矿区情况了如指掌，为了应付抓捕可能出现的复杂场面，今天被曲江河抓了个官差。
“这我管不着，到你这一亩三分地就归你想法子，今天你就是我手上的人质，真要是抓了人出不了村子，我就用枪顶着后腰让你区长给我上，这就叫政府冲在前，警察作后援。”
“曲常务，”巨宏奇叫起来，胳膊肘猛捣了一下对方的腰眼，“你少跟我耍嚣张气焰，当真以为做区长的手里还没有几张老K？这村里还住着一个乡党委副书记，我现在就可以调他出来给咱‘点炮’。”
巨宏奇拨通手机，不大一会儿，一个高大魁伟的汉子走进了场屋。那人冷不丁看见屋内站着这么多警察，显得有些惊讶，冲曲江河谦卑地笑了笑，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大中华给大家上烟，见没人接，又放回了口袋。
“明亮同志，这是公安局的曲局长，今天执行一件重要的抓捕任务，你要配合。”巨宏奇神色严肃，“对象就是邱社会，你先介绍一下情况，关键是摸清他现在是不是在家。”
曲江河注意到，这位乡党委副书记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化，并且以略带质疑的口吻说道：“他可是你们的警察呀，昨天刚死了爹，兄弟几个哭成一团，预备明天发丧，还专门请了市内的剧团谢唁通宵唱大戏，村子里到处是吊丧的人和车辆，这个时候抓他可真有点儿难，能不能缓一缓？”
对方目光游移，有些畏葸。窗外，隐隐随风传来了几声鸡叫，曲江河抬腕看了看表。巨宏奇摆手制止了对方，口气变得不容置疑。
“明亮书记，这个任务很重，不然不会叫你。关键时刻，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作为共产党员，年轻的乡干部，不仅要能够带领群众致富奔小康，还要两手抓，特别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要经得住组织考验，你要是怕报复，我负责调整你的工作，况且曲局长又是市局的常务副局长，可以代表警方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巨区长，你误解了我的意思。”赵明亮急切地解释，“我是在为一件即将办成的大事惋惜。今天上午，邱家老大刚和乡政府签了协议，要修一条通往码头的公路，出资捐助八十万元，这下子可要泡汤了。”
曲江河从赵明亮口中得知：邱家兄弟四个，近年来靠开矿拥有数千万元的资产，邱社会排行老三，父亲当过村支书。邱氏家族不仅在村中，而且在整个金岛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今晚前来吊唁的人群中，既有亲戚朋友，还有市、区政府有关部门的官员，光奥迪车就在村头祠堂前停了一片。
巨区长把脸一沉说：“咋成了碎嘴娘们儿？再白话连黄花菜都凉了。天一亮，不但一个人毛你带不走，连车也敢给你掀了。你立马进村把事儿给我办了，甭再啰嗦！”曲江河进而向对方交代，任务简单，主要是摸清邱社会的准确位置，以便行动。
赵明亮还是不失乡干部觉悟的，他这番询问主要是“澄底”，当弄清警方目的后，他答应立即去看一下。
小个子卓越进来了。他告诉曲江河，出村的大道上，有数十辆摩托车手在列队训练，全是皮衣皮裤，白头盔白手套。天一亮，由他们护灵开道，后边跟随上千名送葬队伍，一律穿黑西服，头扎白箍。
果然，曲江河的镜头里出现不少这身打扮的年轻人。再看戏台一侧的空地上，停驶着不少车辆，其中不乏簇新的豪华高级轿车，他的目光落在一台奥迪车的后尾部，觉得那牌照上的号码好生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一阵冷风吹过，远处又传来第二遍鸡鸣声，他心中不禁一阵阵焦躁，村中这么多的人头和车辆，万一响了枪，局面将难以预料。
正在这时，赵明亮蹑手蹑脚地回来了，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他走向曲江河和巨宏奇，急切地附耳低语，还真凑巧，邱家兄弟议定明天举行丧葬仪式，公推由他帮助来做主持，兄弟几个文化程度不高，还央他连夜起草一份悼词，以供明日所用。
曲江河截住对方话头道：“人是不是在家？”赵明亮答，“在，老三就盘腿坐在灵堂右边，靠在遗像的第一个位置上，错不了，一抓一个准。”
按既定部署，六十名武警战士从外围封锁了鲅鱼寨所有的出口；二十名刑警作为后备，紧随在曲江河之后；六头训练有素的捕咬犬支着令箭似的耳朵，被警犬员牵着绳索，不咬不叫，像快速行走的幽灵；走在最前边的则是赵明亮和刑警队长卓越。袖珍警察矮小精悍，与高大的赵明亮形成鲜明对照。卓越的左右两边，是十四个身着黑西服、头戴白布孝箍的便衣警察。
“我再重复一遍，”走在核心的曲江河压低声音在人群中叮嘱，“人头认准，务必生擒活捉，抓捕成功后，迅速撤离现场，不准开枪，防止误伤群众。”
邱社会的家就在寨南一块凸起的高地上，兄弟四家的连体豪宅一字排开，城堡似的兀立着，大理石贴面的门檐处，堆满了大小花圈，正中间的大门敞开着，有灯光射出，门檐下隐约可见瓷砖组合的“天赐百福”的字样，阵阵哭声正从里边传出来。
就在这时，曲江河身后不知谁的对讲机响了一下，引得警犬一声呜咽，猛然间院内的狗也被引发得狂吠起来，惹得曲江河回头低声臭骂：“谁他妈的作死呀？！”
赵明亮这时已经进院，早有人把他迎着进屋，由于身后的几名便衣警察头戴孝箍，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警觉。院内的屋前屋后也迅速被预备队的民警围了个水泄不通，并迅速堵住了几个窗门。灵堂之中几十名孝子正在哭天喊地，男人披麻戴孝，手扶丧棒；女人白纱拖地，素绸裹腰。赵明亮回头一丢眼色，屋内登时动了手，卓越敏捷得像只猎豹，纵身跃过正在遗像前哭作一团的邱家的亲眷们，径直冲向灵堂右侧坐着的一个全身缟素的男子，他身后的警察也猛扑过去，几个人简直是叠罗汉似的压在对方身上，丧失了任何反抗能力的邱社会被拎起来的时候，已经面色如土，直到被铐上手铐的时候，才露出一脸的仓皇。
灵堂内的男男女女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蒙了，来不及反应，当看到头发蓬乱的邱社会即将被带出屋外，才猛然醒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随即，邱氏兄弟和一群女眷就开始撕扯拉拽干警，拼命想把邱社会重新夺回来。曲江河手一挥，十多名头戴钢盔的武警已经齐刷刷地立在哭闹的人群前面，像一堵墙隔开了他们与邱社会之间的距离，每个人手中都攥着武器。
在卓越出示刑事拘留手续之后，巨宏奇走到邱家亲属面前，要求对方冷静，安抚之中含着威严：“公安机关现在是依法执行公务，你们不要阻挠，要相信执法机关会秉公执法，对老三也会有个最终的说法，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想，如若邱老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支持政府这样办的。治丧活动继续搞，不要胡闹，有什么情况，可以向明亮书记反映。”
另一间屋内，卓越已经搜到了邱社会来不及隐藏的那支64手枪和几套警服，武器到手，曲江河才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待把邱社会押上警车出了村，曲江河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转回头来与巨区长道别，不想巨宏奇就势握着手并未松开。
“江河，老兄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你说，今天的事儿拿什么犒赏我？”
曲江河用左手朝对方当胸一拳说：“啥时候你小子变得这么俗气，你说的事我没忘，下次去市里开会到我办公室去取。”
曲江河只道巨宏奇是想要公安的O号汽车牌子，前不久巨宏奇搞到几部进口车，特意把一台新款美国悍马车送给曲江河开，条件是给自己搞一个公安牌照，给其它几部车办正式手续，为此事已经缠过他好长时间了。不想巨宏奇竟摇摇头说：
“人求我三春雨，我求人六月霜，我金岛区政府支持你大局长一台车，那叫宝马配英雄，是件不足挂齿的事儿。我说的是另外一件要紧事。”他故作神秘地附在曲江河耳朵上说，“是我调动的事，到时还要劳您老弟的大驾，出面陪一位关键的领导，帮我美言几句。”曲江河还要细问，巨宏奇早已上了自己的汽车，两手不停地打拱。
曲江河摇开警车车窗，用右手握拳在额边做了个手语，巨宏奇知道，这是曲江河对自己人含义丰富的一个动作。
起伏的山峦在晨曦中微微泛红，像抹了一层亮丽的油彩，雨水在山脊上冲刷的道道沟壕也清晰可见，蓝莹莹的晨雾沿着山谷聚集，舔着山梁向上缓缓地爬升，雾气腾腾的山谷中一条小河闪耀着波光，像长蛇身上亮闪闪的鳞片，蜿蜒流入大海。此时，大海已经醒来，车窗外的缕缕阳光正亮闪闪地照进悍马车内。
曲江河素来爱车如命，况且外形粗犷的悍马又属吉普中的巨无霸。在曲江河看来，悍马威猛阳刚，极具警察职业特征，因此爱不释手。此刻，他打开了九个BOSE的音箱，帕瓦罗蒂那嘹亮而富有金属质感的歌曲《我的太阳》顿时灌满整个车厢。
曲江河吟和着歌曲的旋律，驱车前行，一边打开车窗，窗外的海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那艘巨大的舰船也变得清晰可见。不知怎么回事，当曲江河的目光一触到这座庞然大物，刚才那昂扬兴奋的心情竟立刻烟消云散，像是有块黏糊糊的东西堵在了胸口里。
距离大船越来越近时，他注意到有辆奥迪车停驶在船舷一侧，车牌号也一下子跃入眼帘，对车牌号码特有的敏感使曲江河突然认出，这正是夜间到过鲅鱼寨的那台轿车。准确地说，这是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刘玉堂的公务车。曲江河立刻放慢了车速，他想判断一下车内坐着的是不是刘副市长，如果是他，他还是应该向他汇报一下昨天夜间的行动，以证明那天大船搜查的必要性。但转念一想，车上押着的抓捕对象恰好与市长所青睐的这艘大船有关，一旦挑明，又意味着在跟这位志高气盛的市领导搞难堪。
正犹豫着，那辆车门突然打开，快步走下一个人，但那人并不是刘玉堂，而是《沧海商报》的记者夏中天。
“莫道君行早啊，局长大人，请问，那天海滩的疑尸案有无进展呀。”对方消瘦而机敏，皮肤细嫩得像个女人，柔顺的长发紧贴在突起的前额上，那双眼睛里老是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他身上穿了件满是口袋并印着“沧海商报”字样的马甲，脖子上挎着那架照相机，两手叉腰，显得落拓不羁。
曲江河拉下脸，冷冷说道：“我倒想问你，这么早坐着不掏油钱的车有何公干啊？”
“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如何，我可以向你披露：昨天夜间我受人之托到金岛给一位故去的采访对象吊唁拍照，并且经刘市长恩准，乘了他的坐骑。怎么样，该你回答本报记者问题了吧。”
“你的那位新交女友哪里去了，可要小心玩火啊。”曲江河不无讥讽地岔开话题。
“你不说这茬儿，我倒忘了。她可在看你这沧海神探如何大显神通，准备随时和你当面讨教一二。”
夏中天已趴在了车窗上，两只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车内的设置，继续穷追不舍：“可以告诉我死者是谁吗？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曲江河没心思和他纠缠，一边摇上警车玻璃，赶苍蝇似的朝对方挥挥手：“你可以找公安局我的新闻发言人，本人无可奉告，靠边儿站着去！”
悍马突然提速，旋即，身后数辆车也匆匆地绝尘而去，将悻悻然的夏中天孤零零地抛在了路边。

4
卓越他们知道曲江河的脾气，从车上把邱社会直接押进了刑警支队的审讯室。
这是一间设备齐全的隔断式审讯室，透过单向反光玻璃，曲江河和薛驰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的一切。不料审讯刚开始，气氛就有些不对头，邱社会竟毫不在乎，挤眉弄眼，一脸嘲讽和挑衅的表情。再看卓越，竟像蔫了的茄子。曲江河预感到不妙，急忙按了一下手边的指示灯，卓越很快从预审室跑过来，灰头土脸，满面沮丧。
“曲局，坏菜了，咱叫邱社会给闪了，这是他的兄弟邱老四，大名邱建设，绰号‘咬子’。”
“你们怎么搞的，脑+里全进水啦，现在才闹明白？！”
“邱家四个兄弟，这老三、老四是一对孪生，预备抓捕前邱老三离开灵堂去解手，回来时两人调了个个儿，给我们扑住的就是邱建设，这小子押解途中装聋作哑不说话，这会儿一个劲儿耍笑我们，要不，我再带人杀他个回马枪！”
“算了，你以为那邱社会是傻蛋，还坐在家里乖乖伸着脖梗等着你给他戴铐子？！”
“我当初就建议诱出密捕，这下子可好，溜了大鱼，抓了只屁屁虾。”卓越对这次行动本来就有不同意见，这会儿发起了牢骚。
曲江河瞪了卓越一眼，二话没说，起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只见邱老四正在摇头晃脑地叫喊，见曲江河进来，更来了劲。
“曲局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大丧事无缘无故抓我，天地良心！我邱老四是天大的冤枉啊！”一边喊，一边偷看曲江河。
曲江河摆手，示意屋里的人都退出去，把门关死。然后用冰冷的目光逼视着对方。
足足有三分钟，曲江河没说一句话。
邱建设惶恐起来，他料定曲江河屏去左右，一定是想狠抽他的耳光，看到对方一动未动，便奓起胆子想和曲江河较劲儿，但就是管不住自己。偶尔扫到曲江河那磷火一样阴沉的眼睛，马上就想哆嗦。这曲江河可是让沧海市黑道上所有人胆寒的克星。关于他的传闻，邱建设听过很多，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砧子上的一条死鱼。
“冤枉你了吗？”声音不大，但邱建设觉得耳膜发麻。
“我不就那点事，法院都判过了，出来以后我啥事再没有犯，查出一起我情愿吃枪子儿。”邱建设缓口气，又赌咒发誓，“我要骗政府是丫头养的，我哥的事儿和我没一点儿关系，我要说瞎话出门叫车轧死。”
“放明白点，我们抓的就是你！你邱老四提供枪支，指使人对着他人的脑袋开枪，是故意杀人罪，为啥只以伤害罪判了缓刑？说！”
“我、我是投案首的，我不是第一被告，还有立功表现，枪是别人开的，不是我指使的……”
“自首？立功？不是第一被告？你他娘的逍遥法外整整六年了，老子一直都想找你算账，想自首，现在还有机会，但不会有第二次了！”
邱建设像突然被攥住脖子，大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合拢，他完全被曲江河砸蒙了。
“来人，撂进号子，严加审汛，直到他挤干尿净了为止！”
啪的一声，曲江河甩门而出，反身回到了监听室。
卓越等人听傻了，邱社会六年前的案底曲江河掌握得如此门儿清。曲江河瞪了一眼正在愣神的卓越道：“为办这起案子，你的前任队长马晓庐头顶了雷立案，检察院多次退卷，闹得老局长孙加强提前退休，你卓越难道都忘了吗，当时那句顺口溜是怎么说的？”
“大猇峪案是高压线，谁碰谁完蛋。”卓越明白过来。
“六年的悬案了，”曲江河站起身背对着卓越他们踱步，“抓邱氏兄弟绝不是咱的目的，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打家劫舍的毛贼，这次要对付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明白吗？”
“还是局长圣明！”
“少他妈溜须拍马，要多玩点实活儿。”曲江河突然回转身，朝着薛驰说，“一交手就让人家玩了个狸猫换太子，臭不臭我的白头翁？人家说你一眨巴眼儿一个点子，你倒说说这下子计将安出啊？”
薛驰皱着核桃纹似的额头，不紧不慢地答道：“剜到篮里就是菜，装进笼子的鸟儿可不能再飞了。现在要紧的是变更刑事拘留措施，免得检察院找麻烦。我看这小子一准吸毒，可以先羁押在戒毒所，办理强制戒毒手续。还有，要秘密布控抓获邱社会，防止他铤而走险。”
卓越在一边插话说：“曲局，昨晚儿抓捕，那个副书记赵明亮会看走了眼？都是同村人，放个屁音儿都不会听错，说不定这里就有猫腻！”
曲江河举手制止了对方，“这个分析现在还缺乏凭据。邱家兄弟是一对孪生，夜不观色，误抓的几率本来就很大。我先通过巨区长了解一下，如果真是这样，正好露出了尾巴，也给咱提供了新的线索。”
曲江河对邱社会的逃跑似乎另有了新的打算。
邱建设很快被送到地处城市西北隅的戒毒所，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最初，在当成老三邱社会被抓的时候，他还感到好笑，看着一大帮子被涮了一夜的警察们，他有一种老鼠戏猫的那种快意。但是，当他继而看到曲江河那双眼睛时，从内心深处打了个冷战，因为他明白：落到这个人手中，瘦鬼都能榨出四两油，自己一旦扛不住，把六年前的事情抖搂出来，他的末日也就到了。想到这里，一股仇恨也从内心升腾起来，若横竖是死，索性拼命厮杀一番。
对邱建设来说：人生就是一场厮咬，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会吃掉你。为了在这残酷的世界中生存，就必须具备一副随时能咬断别人喉咙的尖锐牙齿，而且他的牙齿，很早的时候就沾满了血腥。
邱建设自幼跟着父母打鱼，四个兄弟中他生得弱小，常留在舱中看鱼。有回，父亲久出不回，他饥肠辘辘，只好从舱板底下抓出一条生鱼来吃，不料刚抓到，一只野猫就扑过来，把他的手咬得鲜血直流，鱼也被叼去。邱建设尾随直追，发现草窝中，大猫正在将叼来的鱼喂几只小猫，他用棍棒打晕了大猫，把大小四只猫排成一排，全部用钉子钉在剁鱼板上，泼上鲨鱼油，一把火烧了，听到猫们可怕的嘶叫和猫肉烧着的焦臭味道，他第一次尝到了复仇的快感，体会到了杀戮和嗜血的刺激，而野猫在他手上留下的啮痕，也给他刻下了关于生存竞争的最初印象。
长大以后，跟着哥哥们去偷矿石，一次他被人抓住，挣脱不了，就张口把牙齿嵌入那个壮汉的肩头，咬下了一大块肉来，恶名由此传遍厂矿区，以后他的大名无人再叫，得了个诨号“咬子”。
金岛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发现了金矿，咬子一家的命运也时来运转。老二一天从大猇峪后山打柴回来，兴冲冲地告诉哥儿几个说，后山的国营矿出了金矿石，不少外县、外省人都到矿上去抢，背一篓子就是50元。邱老大说，好，咱哥儿四个也去，干上一年，还不搞他个十两百两金子？那时候，咱们也用不着打鱼了，也不怕打光棍儿了，有了钱盖上房，不信小妞们不进咱的被窝。第一次进山，他们就用骡子驮回了两吨矿石，低价卖了800元，兄弟几个狂饮暴撮一顿，剩下的钱，交给了在海浪上苦了一辈子的老爹老娘，拿着几大张百元票面的钞票，老人的手都是抖动的，又喜又怕，但是他们已经难以左右这几个被金钱牢牢攫住的儿子了。邱家四兄弟很快组成了矿石运输队，雇了外地民工用骡子驮矿石，形成了峪道里有名的强悍马帮。有一次，国营金矿的运输车惊跑了邱家兄弟的一匹骡子，牲口翻滚下路基跌倒在河沟中，折断的前腿血流如注，邱社会急了，把司机拧下车来。
“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匹骡子嘛，赔你！”司机说。
“你赔得起吗？眼下是黄金的黄金季节，一时当百时，运输队不能按时交矿，矿上辞退了我们，一家六口人吃风屙沫呀？”邱老三叫道。
“你们讲理不讲理，”司机火了，“这公路是国营金矿修的，你这运输队不让路，赔牲口也不干，太霸道了吧。”
“谁他妈的霸道？”邱社会扭住了对方的脖领子，“老子几百辈子都在金岛住着，这地是咱的，矿也是咱的，凭什么让你们把矿拉走，俺们受穷挨饿？”
“你说的是歪理，这是国家的矿山，再闹我就叫护矿队的来抓你们！”司机不服，按响了喇叭求援，不想早已被邱老大揪住了头发，一边骂，一边把司机拖拽到前面一匹肥马的屁股后边，“你小子嘴硬，让你喝喝马尿，清醒清醒。”
邱老二熟练地在马的后腰上用棍子捅了一下，马尿立刻像喷灌似的冲在了司机头上，一大车矿石也被洗劫一空，四只汽车轮子全被捅破。
闻讯赶来的五名护矿队员扭住了邱建设，邱建设被打得头破血流，他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却瞅准机会，突然把嘴张开，狠狠咬住一名队员的手腕，再也没有松口。护矿队反被挟持住了，邱老大他们趁机把几名队员围在核心，邱社会抽出匕首，伸到一名护矿队队员嘴边问，“以后还管不管咱的事了？”
“只要你们动手破坏矿山，俺们就管。”护矿队员毫不让步。
“好，有种，”邱社会说，“那你就舔舔老子的刀尖！”
护矿队员怒目圆睁，毫不畏惧地伸出舌头，邱社会吃了一惊，继而咬牙把刀一抡，“啊——”护矿队员的半片舌头落在地上，鲜血从口中喷溅出来……
以后的事情，是邱老大顶替邱社会以伤害罪被判处徒刑，邱氏三兄弟被拘留。邱老大之所以代邱社会受过，是兄弟四人中数邱社会最有主见，处事胆大心狠，能支撑家族的局面。出了这件事情之后，金岛人背地里称他们兄弟叫“邱家四虎”，并且送了邱社会一个绰号叫“刀片儿”。
那时，全村家家户户以集体企业的名义搞金子。村东头的土路上满载矿石的小四轮拖拉机川流不息，不少家庭拆去了搭晒鱼网的架子，安上了满院子的混汞碾，把拉来的矿石在碾上磨成金精粉，而后在土制的炉灶中炼金。有实力的还雇了南方的手艺人，把提纯了的金子打成首饰送到镇上卖。邱老大出狱后，邱氏兄弟花钱向乡镇承包了一个坑口，雇起了外地的民工，建起了自己的选厂，原来靠干瘪瘦小的母亲拉大风箱炼金，很快换上了电动鼓风机的冶金炉。本不起眼的灰白颜色的石头，经过几道工序的磨洗熔炼，一下子变成黄澄澄的金汁子从坩埚中流出，在模具中凝成灿灿金块，随着这人见人爱的砸手货不断进出，邱家的房子多起来了，腰包鼓起来了，兄弟几个媳妇娶进门来了，说话也有气势了，老爹还被选成了村长。
这金子不仅给邱家带来好运，还使得金岛这座原本荒僻的渔岛变得热闹非凡，像是蜜糖招引蚂蚁一样，成千上万的淘金民工打着铺盖卷涌入金岛，马蜂窝一样的坑口布满了峪道山口，坑口的钻机声和掘进的爆炸声像过年的鞭炮。背驮肩扛的矿石，不久就变成一沓沓的钞票。进岛时还是叫花子打扮的人，出山时就把大捆大捆的票子绑在身上，特别是那些咬子认识发了大财的矿主们，更是在用麻包装运现金钞票。
这金子就是鬼精灵，从地下挖出来就能玩魔术，金岛镇政府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黄金一条街，金银首饰店一个接一个，夜总会、发廊、旅店和大饭店全都红红火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光鲜。人们都说，金岛是一个白天看不见靓女的地方，是一个花钱能买各种享受的地方，是一个现金可以随时兑换金条、美元的地方，是一个一夜可以暴富，一夜可以倾家荡产的地方。
在咬子看来，金子是个难以捉摸的鬼东西，你费尽心机去寻它，投了上百万的资金结果打了一口一吨不到3克金的瞎矿，就会血本无回；要是打上了一吨矿石炼出30克金的好矿脉，就像开了印钞厂，大把大把的票子简直是挡都挡不住，滚滚而来。
为了寻找高品位的富矿，一些贪婪的矿主和他们兄弟一样全是饿疯的鱼鹞子，发现好矿就拼个你死我活，活像野兽间的厮咬。开始动拳头棍棒，后来就用上了猎枪炸药，人命也变得一钱不值。
为了发大财，邱氏兄弟投靠了在金岛最具实力的巨轮集团，也参与了六年前那场血腥的搏杀。
咬子躺在戒毒所的床上，脑子里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经曲江河的一番敲打，全都折腾出来了，竟想得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那场争夺矿口的事情尽管死了人，还不算可怕，若是把地下透水的事儿翻腾出来，即使不上刑场敲脑袋，也会在电网高墙里了结一生。
他下意识摸摸床上的席子，心里略微宽慰了一些。他知道，这戒毒所和拘留所、妇女教养所在一个院子，属于受治安处罚和劳动教养的。关在这里的人都够不上判刑。这说明，这些雷子还没有发现自己的重大恶行，至少还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可曲江河这厮实在可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一直惦记着。
房间内的一阵呻吟声打断了咬子的胡思乱想。他朝房内看去，就见靠墙的一张单人床上，一个犯了毒瘾的家伙害昏热病一样正狂叫挣扎，一个壮实汉子正用床头上的几条布带子把他的手脚固位，据说这叫“毒品干戒法”，对戒毒者又省药，又可以经过痛苦之后决心脱瘾。
喊叫声渐渐小了。可这一闹，却把邱建设的毒瘾给诱发出来，他觉得骨缝里开始发痒，像有一群一群的蚂蚁在里边搔抓，他急忙用牙齿咬住枕角，闭住了眼睛。
一个穿着警服，戴着大口罩的人推门进屋，直奔刚才那个毒瘾复发者，向他的口中塞了一粒丸药，掉转了身子就向邱建设这儿走来。
“你叫邱建设？”那人声音低沉而沙哑。
“不错。”咬子心存敌意。
“你家有人捎东西来了，待会儿去办公室取。”
“有吃的喝的吗？”咬子坐了起来，因为毒瘾来了，他想竭力掩盖。
“你以为这是五星级饭店哪？记住喽，犯病了就叫组长捆胳膊，控制不住就按求治铃，现在你就给我过来一趟。”
咬子随那人进了办公室，被示意桌边放着的几件被褥用具，对方要求他仔细辨识一下，不要拿错了。
咬子觉得那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神有些异样，就细心检查了家里送来的物品，只是一条被褥和洗漱用具而已。当他用手触摸到被角时，发现有件硬物藏在棉絮里边，用手一捏，不禁一阵狂喜。他未露声色，拿了东西就要出门，背后那人追问了一句，“是你的东西吗，你可不要拿错了。”
咬子点点头，没敢回头，因为他明白，这个人是在明白无误暗示自己，他怎么回答都不妥当，这也属于道上的规矩。
全身的毒瘾这会儿竟突然消散，在进到屋内的时候，咬子已经有了主意，便有意大摇大摆走到刚才“干戒”的那个人的床前似乎要做什么。对方毒瘾刚刚过去，进入虚脱状态。当咬子回过身来的时候，早被旁边那个捆人的组长提住了衣领，那人手劲很大，使咬子几乎双脚脱离了地面。
“你他妈的没看见墙上的规定啊，敢在这儿赶大集啊！”对方话未落音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已经被钳子似的夹住，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那人松了手，失去了任何反抗的意识。
殷红的鲜血正从咬子的齿缝中流出来，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你他妈的再叫，我把你的指头咬断当下酒菜！”咬子恶狠狠地说，他已经注意到，全屋的人都吓得端坐了起来，一张张本来带菜青色的脸全都白纸一般，壮汉疼得把一只手含在嘴里呻吟，又给咬子一把揪了起来。
“我不为难你和兄弟们，可你们听好了，一个个都得过来围在这张床前，全都用手指堵住耳朵，闭上眼睛，你这小子还当组长，负责监督，谁不照办，我把他的老二揪下来喂了前院的狼狗。”
刹时间，房间所有的人全在咬子的挟持下围在靠墙边的床前，用指头狠劲堵住自己的耳朵。
咬子打开铺盖，用被子蒙住了全身，从被角中取出了那硬物，这是一副新手机，他很快启动开关，连续打出了几个电话。十几分钟之后，他藏好手机，叠好了被褥。
组长和戒毒人员仍乖乖地呆在那里，木偶一般地纹丝未动。

5
曲江河的办公桌上，此时正放着几张盛利娅的照片，这正是用那天在鹰头礁从夏中天手中没收来的胶卷冲洗的。
“像这种杀人案，他们有啥本事破得了？”
盛利娅无意间流露出的这句话如果是真实的，她似乎应当知道这具尸体的来龙去脉。假如是这样，她牵着宠物选择此处拍照就带有显而易见的目的。但是，依照她在巨轮集团的身份，是不该充当报案人的。作为一个极有心计的女人，绝不会做引火烧身的蠢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在有意识地吸引警方的注意，确切地说，是在吸引自己对大船的注意。
说句心里话，从大船修造的那天起，曲江河就觉得它很像一具特洛伊木马，壳子里一定隐藏着造船者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种探究个中玄机的冲动使他兴奋起来。他觉得，已经到了动手揭开这沉沉大幕一角的时候了。这样想着，他特意换上了一套灰西服，扎了条紫红色的金利来领带。而且还鬼使神差地照了照镜子。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那台公安专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他接过话筒，原来是严鸽打来的，声音竟然冷冰冰的。
“你房间说话方便吗？”
“方便，邱社会授衔的资料查得很及时，特致谢意，还有事吗？”
“当然有。”对方停顿了片刻，语气突然变得很急切，“江河，我真不知道，你啥时候能不再让人家告状？！”
“鸽子，出了什么事啦——咱局里建督察处以来，我可是严格按你严总队的要求，民警谁也不敢乱来，最近是平安无事啊！”曲江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道。
“江河，你有没有把一个叫邱建设的关在戒毒所，以拘押代替侦查？”严鸽那边夹杂着火气，更多的是抱怨。
“鸽子，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曲江河顿悟，心中暗骂这信息也透得忒快了些，嘴上却向严鸽解释，“他就是冒牌警察邱社会的弟弟，原来有前科，法院存在重罪轻判的问题。抓捕时，这小子又和邱社会掉了包，不关了他，能顺藤摸瓜找到邱社会吗？”
“你这不还是抓不住鼻子拧耳朵，搞有罪推定吗？重罪轻判那是法院的权限，再说你抓他有证据吗？”
“我办理的可是监视居住手续啊，没有刑事拘留。”曲江河企图蒙混，但明显地心虚下来，“再说他是在册吸毒人员，需要强制戒毒。”
“你明知故犯。根据《刑诉法》规定，监视居住应该在犯罪嫌疑人的合法住处和指定的居所进行，在戒毒所里监视居住正是执法检查的重点，你必须马上放人！”
“鸽子，你又不是不了解基层情况，现在就是有一帮子喝洋墨水的，整天坐在办公室瞎搞新花样，闹得下面警察束手束脚，犯罪分子无不拍手称快。你在上面搞纪检督察怎么纯而又纯都行，让你这做机关的干公安局长试试，你会一天也玩不转！”
“我正式命令你放人！你以为你做得都保密呀，关于你兴师动众错抓邱社会的事情，早已传到了省厅。省人大都在关注这件事。人家已经为自己请了律师，正在向社会各界呼吁。”
“让他告好啦，这小子我敢肯定抓他不会错，放了他，就是放虎归山，你知道吗鸽子，我现在手里正捏着一条六年前的重大线索！就是放他，也得让他戒完毒瘾再说。”曲江河在做最后的努力，希望严鸽支持他。
“江河，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现在的问题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严鸽有些急躁起来，加重了语调。
“有那么厉害吗鸽子，你不要吓我。”
“我再补充一句，这件事情巫厅长已有批示，主管厅长有具体意见，你只要不想尽快把自己那个‘副’字去掉，就‘一意孤行’吧，但是我要执行厅长的命令，立刻派督察队去现场执法！”对方大概记起了曲江河屋子里有幅“一意孤行”的条幅，特别提醒警告着。
曲江河沉默了，他明白严鸽的良苦用心。但又十分窝火，像咬子这样一个毛贼，还未触动就闹得满城风雨，可六年来那么多善良百姓的冤屈石沉大海，却无人过问。如今案件刚刚有了线索，这股无形的力量便开始向自己围拢过来。他想了想，决定暂时放过邱建设，并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在心底骂道：小杂碎，放你几天假，等老子把大案拿下，让你自己卷着铺盖卷滚回来，监狱的大门永远都为你们敞开着！
他驾上悍马驶向海滨。此时，天空聚起了黑云，平日悠闲的海鸥这时像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划着杂乱无章的弧线，和破絮一样的乌云纠缠在一起。曲江河打开车窗，让略带鱼腥味的海风灌满车厢，只见矗立在不远处的巨轮号正灯火通明，高高的船舱被星芒状的彩灯勾勒出轮廓线，显得神秘莫测。
曲江河把车停在一边，径直登上大船舷梯，向保安出示了预先搞到的邀请券，快步登上了甲板。整个甲板有半个多足球场大小，全部是用木板铺就，上边垫了一层塑胶。他有意识地踏了两下，脚下发出很大的空洞声。如此庞大的楼船式建筑，全都用木料搭建，整个基础又坐落在松软的沙滩上，的确需要一番周密的设计和精准的施工。如此耗资巨大的工程，仅为取悦于政府开办一场剪彩仪式或演出晚会，显然不合孟船生的惯常之为。
曲江河对自己的老对手太了解了：十年前，孟船生还是金岛街头上的一个小混混，靠着他舅舅宋金元的金矿，他才逐步发迹，一跃成为沧海首富的。对于一个工于心计的金矿主而言，他为什么不惜血本，在这个地方建一座用后即拆的建筑，孟船生肯定是另有所图，但所图何物，曲江河就不得而知了。
头顶二层船舱中飘来一阵凄婉而深情的歌声，这是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女歌手忧郁深沉的嗓音伴着阵阵的海风，飘荡弥漫在漆黑的海面上。
曲江河循声登上船舱，发现歌声是从一处悬挂着“基辅餐厅”灯箱招牌的厅门内传出的。他走进去，乐曲已换成欢快热烈的舞蹈旋律。室内空间很大，欧式的枝形烛台上烛光闪烁，映照着四壁俄罗斯巡回画派大师的油画，不少人坐在俄式雕花的桌椅边喝着威士忌和伏特加，一边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圆形舞池中的表演。
舞池中，三个身着前苏联军装的舞蹈者的舞姿优美潇洒，两个鬈发的茨冈小伙子正和一个栗色头发的俄罗斯女郎跳水兵舞。女郎丰满圆润，军用宽腰带束紧她纤细柔韧的身腰，露膝的短裙下，一对漆黑的长筒靴衬出挺拔修长的双腿。随着乐曲，她像旋风一样在舞池中旋转，那头飞瀑似的栗色长发，在旋转中散发着烂漫无忌的热情。两个男舞者也跳得刚劲有力，或屈膝下蹲或起伏跳跃，踏在舞池地板上的皮靴后跟像战鼓一样嗵嗵作响，震人心脾，博得观众一阵又一阵近乎狂热的掌声。
这个跳舞的女郎正是盛利娅。
曲江河在靠吧台的位置坐下，专注地观看表演，直到一支雕刻着镰刀斧头图案的红色火炬抛到他的脚下，他才明白是让客人表演节目。他一时显得紧张，点了首《伏尔加船夫曲》，在鬈发舞者手风琴的伴奏下，没想到自己浑厚的男中音竟然发挥得很好，颇有点惊动四座的效果。一曲终了，曲江河自知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便有意离开舞池，走到吧台的另一边，站在一个游戏飞镖靶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练着准头，不知怎么回事，手气不佳，飞镖个个打偏，空镖横七竖八地落了一地，他有些懊丧，刚要回到座位上，有人从后面发出哧哧的笑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盛利娅。
对方拾起了飞镖，刷刷几下，全都扎在了红圈之内。
曲江河默不做声，故意不看对方，将手中的飞镖攥在一起，而后整束抛出，皆中红心。
“Very nice！Very nice！”女郎禁不住击掌喝彩。曲江河转过脸，故作一脸茫然，她才把眼睛眯起来，用一种被人捉弄的神色戳着曲江河的鼻子说：“好呀，你真狡猾，我差点给你骗了，你不老实！”
曲江河笑笑，说：“我不过是受了你的优美舞姿的感染，才有了这种准头的。”
盛利娅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转而道：“难得局长今天有这样的雅兴，你可是这里的稀客呀。”
“我是来道歉的，那天在海滩多有得罪，还要请你原谅。”曲江河身着西服，彬彬有礼，完全没有了海滩上那股冷峻和僵硬。
“曲局长，你也是公务在身嘛，现在能赏光陪我跳一曲，咱们就算扯平了。”盛利娅甜甜一笑，不卑不亢做了个邀舞的姿势。曲江河欣然应允。
慢华尔兹舞曲奏起，灯光暗淡下来，曲江河略显局促，和盛利娅的身体保持着距离，舞步也仿佛是警察的操典。盛利娅莞尔一笑，指尖很温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我早就料到你会到这儿来。”
“是吗，为什么？”曲江河佯装诧异。
“因为你在找你最需要的东西。”盛利娅瞟了他一眼，对他的心存戒意明显不满，有意按了一下对方的肩头，“你也明白，只有我才能帮你。”
曲江河能感到对方手指尖传递的微小信息，两人在众多舞伴中穿行，舞步逐渐配合默契。舞池的转弯处，他轻轻攥了一下对方的手，女郎的身体便做了一个轻盈优雅的弧线，裙服像绽开的绿荷，柔和而轻盈地扫在自己的腿部，他略有些走神，差一点撞到了身后的舞伴，便急切向前迈步，正赶上女郎向前踏步，两人的胸部无意间发生了轻微的碰撞，曲江河像碰着了火一样后退了一大步。
“你怎么帮我？”
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荡人心魄地闪动了一下。“这就要看你有没有诚意。”在舞池灯光更暗淡处，她像怕黑似的靠近曲江河，身体不由自主依附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这一刹那，曲江河感到自己的腿部和对方的腹部碰在了一起，内心立刻腾起了一股热浪，周身的血液也开始澎湃奔涌。他下意识地立刻松开了手，和女郎拉开了距离，并从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这时灯光大亮，盛利娅发现他掏出的竟是一个手帕，正在抹去头上冒出的涔涔汗珠，不禁觉得对方有几分可爱。
“咱们去喝一杯，你不介意吧？”一曲终了，盛利娅以主人身份邀道。
“当然，非常感谢。”曲江河随即答道。少了拘束和戒备，他逐渐对这个有着异国风情的姑娘产生了一种朦胧的好感。
曲江河阅人无数，并非不解风月，但对盛利娅这样的女人还是第一次接触。对方通体散发出的青春健朗的活力，眼睛里藏有的那种勾魂摄魄的力童，可以把你久久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欲望召唤出来，通过一颦一笑传递一种含混而美妙的东西，使人不知不觉，难以抗拒。
他暗自告诫自己：如果一任情感信马由缰，自己就会忘了来这里的初衷，就会被自己点起的情欲之火烧掉。这一瞬间，他明显感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脆弱。
重回吧台，盛利娅示意服务生倒上两杯法国红葡萄酒，一杯递给曲江河。轻轻一碰，而后一饮而尽。曲江河注意到对方脸上腾起了红晕，但漆黑的眼睛里却分明含着几分令人琢磨不透的忧伤，分明是在用求助的神情凝视着自己，那模样更加楚楚动人。曲江河觉得到了该谈谈他所关心的话题了。没有想到，盛利娅却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样首先开了口。
“那天你上船被挡了回去，我都知道。我没出面的原因，你应该理解。”她为他斟了酒，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道，“可我断定你会坐在我面前的，这几天我都在等你。”
“是吗，为什么？”
“凭眼睛和内心。”
“谢谢，我的确想得到你的帮助。”
“你想了解些什么呢？”
“知道这艘船的一切。”
盛利娅没有马上回答，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在剧烈地矛盾着。曲江河在默默等待，期待地看着对方。
“曲局长，你能告诉我，世界上最大罪恶是什么吗？”盛利娅终于抬起头，紧盯着曲江河的嘴巴。
“是掩盖罪恶本身。”曲江河一字一顿地说道。
盛利娅浑身颤栗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个表面粗犷的男人，说话竟含有如此深刻的哲理。在海滩上，她就感到了他那种凛然的气质。以前也听说过这个铁血局长的传闻轶事，今晚近距离的接触，更加感到了这种来自内在的一种震撼。
她觉得他很像一堵墙、一座山。在他身上，有她需要的一种力量。她心灵深处的一岗大门在慢慢开启。她有一种冲动，想把内心的恐惧和有关大船的隐秘全部倾泻而出，但很快又抑制了自己。她本能地朝黑暗处看了看，那里似乎有一些看不见的眼睛。
曲江河捕捉着盛利娅表情的细微变化，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度。正当他要向对方说些什么的时候，吧台上的电话机却突然响起来了。
她飞快抓起了电话，继而像触电似的把听筒递了过来，不无惊诧地说：“怎么？是找你的电话！”
曲江河把听筒靠在耳边，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曲局长，我是赵明亮，我想马上见到你，向你提供一个重要情况。”听筒那边的声音十分急迫。由于紧张，声音很大。
“你在哪里，怎么找你？”曲江河登时紧张起来。
“你现在就到鲸背崖的老营房去，我在营房后门等你，是关于大猇峪案件的事，情况很紧急。”
“我马上安排人和你见面，你留一下电话联系号码。”
“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现在就来，越快越好。”
曲江河还要询问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嘀嘀的忙音。
曲江河匆匆与盛利娅告辞，并很快给支队长薛驰挂了一个电话，而后驱车直奔老营房。
老营房是当年金岛驻军的防地，已废弃不用，离大船尚有一段距离。曲江河为赶时间，从斜插的一条辅路上驱车疾驶。海风很大，墨色的海空中一道闪光的裂隙划破了天地，隐隐的雷声自远至近滚滚而来，已经闻得到腥湿的雨气。凑着一道电火弧光，曲江河注意到前方有一台摇摇摆摆如醉汉的“摩的”。他放慢了车速，并且鸣了喇叭。
曲江河太熟悉眼前这种特殊车辆了，此车用摩托车改装，加了一副焊制的铁皮外壳，用作拉货载客。“摩的”车主多是残疾人，老百姓又称之为“拐的”。由于“拐的”影响交通畅通和市内观瞻，市政府曾下决心取缔，为此引起了“拐的”司机的上访。出于对弱势群体的照顾，政府不仅收回成命，而且要求交警对他们的管理也要网开一面。因此，曲江河没有立即超车，在再次鸣笛无效的情况下，使用了怪声警报器。
“拐的”司机终于听到了，侧身让在一边，可就在曲江河挂挡加速的时候，“拐的”车突然又折回主干道，曲江河急刹车，差一点使车头拐了个90度，他有些气恼，分析司机可能是喝酒了。但情况紧急不便纠缠，再次揿动警笛按钮，长鸣不停地在“拐的”左侧行驶。“拐的”再次避让，留出空间让曲江河超车，就在他加油提速的一刹那，“拐的”像失控了一样突然呈S形在路中央转了一圈，只听得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辆车已经翻滚在道旁，一个人影也随即被甩在路基的边沿。曲江河心中暗暗叫苦，急忙拉了手刹，下车来搀扶倒地的人。
司机一动不动地卧伏着，估计已经受了重伤，曲江河急忙把对方驮在背上向自己的车边走，一边腾出手用手机拨交通紧急救护122。就在这时，他猛觉得自己喉头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窒息，眼前一黑，四肢发软，手中的机子也脱落在地。原来背上的那人正用一根拐杖似的木棍横在自己的脖颈处，狠命用双臂向后拉动，口中咒骂不停。曲江河迅疾像弹簧似的一个后仰，缓解了颈部的压迫。就势一翻手腕攥住了那根棍子，将脖子先解脱出来，随即拧身一个下压式盘肘，泰山压顶似的向对方背部砸去。对方惨叫一声，已滚到路边，摔进了排水沟中。
直到这个时候，曲江河才看清现场的位置，这里正处在辅路与滨海大道的交叉口上，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几十台过往的车辆齐刷刷地射来雪亮的灯光，在灯光的照射中，只见哗哗的急雨已将刚才刹车和打斗的地方浇成了一摊积水。他心中暗暗叫苦，快步走到头一辆出租车前，出示了一下工作证大声喊：
“我是警察，公安局副局长曲江河，你马上帮助我打电话，要122交通事故处理中心。”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公安局长就能仗势欺人了吗？”更多的路人则愤愤不平，有一个大嗓门的声音在叫着：“警察打人了！公安局长打伤残疾人了！”这一声音凄切响亮，带着很大煽惑性，在这茫茫旷野的雨夜中传出去很远。
那个令人生厌的《沧海商报》记者夏中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赶来凑热闹，他挤过人群相机对准曲江河，要求曲江河说明情况，并在现场一闪一闪地拍照，惹得曲江河大动肝火地吼道：“你他妈添什么乱，还不快下去把沟里人拉上来！”
就在曲江河、夏中天摸到公路排水沟的受伤者时，薛驰和七八个交警也赶来了，并且带来了交通事故勘察灯，在强烈的灯光下，只见沟边那个伤者满脸血污，头部被沟中的石块划破，还在汩汩流血，由于牙齿的脱落，口中还有血污。令人惊骇的是：那人的一条裤管竟是空的，紧接着，有人在附近找到了一条特制的木腿，原来是那人身上的一条义肢。
几十个出租车司机围住了曲江河他们，质问声和斥骂声不绝于耳，有人声称，如果这件事得不到公正处理，他们将作为目击证人到市委和法院上访。夏中天更是忙碌地穿梭于人群之间，手持微型录音机作采访。滂沱凄冷的大雨把地面上所有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曲江河浑身透湿，渗进嘴里的雨水混合着刚才厮斗的汗水又苦又咸，被重创的腰部在冷雨的刺激下钻心地疼痛，透过眼前雨幕中的幢幢黑影，他愈加觉得这暗夜中包孕着的阴谋，恨透了那个诱他前来的赵明亮。此时，说不定他正躲在暗处偷着乐呢。
到了市人民医院，曲江河才知道“拐的”司机名宁叫罗海，原是四川到这里淘金的民工，在一次爆破时炸断了右腿，成了残疾人，以后就开“拐的”谋生。
急救室内昏迷中的罗海需要输血，血型与曲江河相同，都是AB型，他毫不犹豫地挽起了袖子，不管薛驰他们如何劝阻，200㏄鲜血还是输进了伤者的体内。不多时，伤者的妻子也赶到了医院，她叫陈春凤，也是出租车司机，当她一眼瞥见救护室病床上闭着双眼的罗海，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当知道曲江河就是那个致伤她丈夫的公安局长时，竟像发疯的母兽一样扑过来，梅雪等人拦挡不及，曲江河脸上已被她抓破了一道长长的指甲印痕。
曲江河打电话给晋川副政委，让他赶到医院处理善后，因为作为当事人他需要回避。同时，他让市局指挥中心向市委政法委和公安厅的值班领导报告了事件的经过。
在曲江河感到身心倶疲的时候，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长严鸽赶到了医院。见面就一阵痛斥：
“曲江河，你真英雄啊，英雄到能把一个残疾人打得遍体鳞伤！”严鸽清秀的脸庞涨得通红，运动式的短发随着飞快的话语抖动着，合体警服衬出她娇小匀称的身材，丰满的胸脯也因抱怨不停地起伏。听到助手走进来的声音，她才放缓了语调。
“珍惜警察的荣誉胜过爱护自己的生命，我记得这些都是你讲的话吧，你怎么就不能改掉单枪匹马往一线冲的老毛病呢？”
曲江河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冷冷地道：
“严鸽同志，当督察的不光要对着我们警察的后脊梁，还要站在警察的前面，保护警察的权益。我请你彻底调查一下事情的真相。”
严鸽注意到，曲江河脸上的抓痕和脖子上明显的淤肿，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语气并没有缓和。
“当然要查清，首先是你本人的配合！”
室内有很长一段的时间陷入了沉默。
严鸽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曲江河啊，你想到没有，你这一拳值得吗？这一拳打掉的是自己的前途命运和即将下达的公安局长的任命，打掉的是能够在一方实现治警理念的理想。这些话她已不能再说，她很想安慰对方，但却没有更适当的话语。
从严鸽的话语里，曲江河还得知：罗海的妻子陈春凤已准备将他告上法庭，并且请了律师。省公安厅已和市委沟通，待此事调查处理之后，再决定对他的使用。

6
曲江河通宵未眠。天还未亮，他就打电话给指挥中心，通知早上8点钟召开局长办公会，专门听取大猇峪案件和邱社会的入警情况。不到7点钟，他就提前一个人坐在了会议室。
曲江河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又重蹈了老局长孙加强的覆辙：按自己的初衷，是要通过抓邱社会，牵出他幕后的那张网。没有想到刚揪动一根网绳，就像捅了蜂窝一样被咬得遍体鳞伤。准确地讲，这种失败已由他个人波及到整体，连带着沧海市公安局都将卷入一场政治危机。公安局长在法庭上当被告，这将成为沧海的头条新闻，不仅自己一把手的位置要泡汤，就连大猇峪案件也将重新搁浅。
曲江河落到如此境地，并非自今日始。按他的资历与能力，早就该就任公安局长，这都怪他不合时宜。他为人过于自信，认死理，爱较真儿，特别是在上级眼里，他似乎老有提不完的意见，发不完的牢骚。长期没有扶正的原因，表面看是市委与省厅的意见不一致，骨子里的原因他心知肚明，就是犯了和老局长孙加强一样的毛病，开罪了市委主要领导，从此便走了背运。在党内职务上，他是党委副书记主持工作，可不久又任命了从部队转业的晋川作为党委副书记、副政委分管队伍，这实质上是一种权力制衡。晋川虽然不懂业务，但是有他的优势：低调谦和，从不批评人，注意方方面面的关系，特别是对市委主要领导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服从，因此成了曲江河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此时，曲江河悔不该没听病榻上孙加强的忠告：“近来宁可工作少干一点，也不能出节外生枝的事情。”可是怕什么偏偏有什么，但既然是事到临头，也只好由它去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探头，进来了金岛分局局长寒森。他两脚跟一碰，打个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警礼，黑红的脸膛一副负疚沉重的样子。
“局长，向你报告，我首先是向你做检讨的。我的工作没有做好，让你在我的辖区遭了罪。”寒森说的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敬畏和阿谀明显地堆在脸上，曲江河正不高兴，带搭不理地改着手中的一份材料。
寒森是为“巨轮”大船到香港购买大型激光水秀的设施去了。年初市委书记袁庭燎率团到香港招商，为扩大沧海市的对外影响，准备在大船举行通车剪彩仪式，还要在海上表演法国大型激光海水屏幕电影。一家香港代理商闻讯愿以优惠价提供上述设备，条件是由买方直接提货并承担关税。为此，市政府点名让路子广、门道多的寒森担当此任，并由巨轮集团出资。
“局长，货到后宏奇区长很高兴。”寒森说，“我说这都是曲局长高度重视、精心组织的结果，他特意让我向您转告谢意。”
原来，巨宏奇曾以区政府下属公司的名义让寒森在上次提货中夹带了五辆进口车，其中包括曲江河的那辆美国悍马，正是得了这匹心仪已久的坐骑，才使曲江河略微改变了对寒森的看法。
寒森三年前由土地局调入金岛开发区担任分局长，为他的任职，老局长孙加强和组织部门闹得不可开交。因为寒森从未干过一天政法工作，省厅也不同意调入，但金岛开发区有人事权，先斩后奏办理了任命手续。由于和公安机关意见相左，寒森被悬挂起来好长时间，不发警服也不授警衔。孙加强离任后曲江河继续采取抵制政策，有一次全市开公安局长会干脆将他拒之门外，另行通知分局政委欧旭光参会。如此几次，寒森成了编外的公安分局长，这种状况一直僵持到去年年底，市委做通了公安厅的工作，经过三个月的专业培训，寒森才算正式就了位。但是他不懂业务，老是说白脖子话，曲江河对他颇不放心，抓捕邱社会时他出差香港不在家，也正遂了曲江河的心愿。
“局长，向你报告另一件事情，晚间我从机场返冋沧海的路上，碰上了金岛乡党委副书记赵明亮。”
“噢，是什么时候，他在那干什么？”曲江河突然停住笔，抬起了头。
“昨天深夜。我从机场高速下了辅路，刚好看他开的那台蓝鸟王停在路边，他正在路边尿泡，我停下车问他这么晚到哪儿去，他说到省城给女儿看病。”寒森说到这儿停了片刻，发现曲江河集中了注意力，这才把脸凑得更近。
“我当时没有在意，回来以后才听说前天夜里，是他协助抓捕邱老三的，那八成会把咱往茄棵子地里引。”
“这么说你对他很把底？”曲江河目光炯炯。
“岂止是把他的底啊，包括他祖宗三代。这赵明亮原来是个地痞，和邱家四虎就是一伙的，据说还参与了大猇峪案件。不知怎么后来就当上了乡政府的上地管理员，不到三年，又进了乡党委班子。这件事我在当土地局长的时候就反映过，后来不了了之啦。局长，你说让他领着去抓邱社会，那不等于牵着一条狼去抓一头狈，能抓得住吗？”寒森说完吁出了一口气，“只可惜呀，我不在家，便宜了这帮小子。”
正在这时，晋川和几位副局长陆续进了会议室，寒森见状急忙抽身，去叫在办公室等候的分局参会人员。不一刻，他就带分局政委欧旭光、刑警队长卓越一干人在会议桌一边坐定。
曲江河要求，根据邱社会负案在逃的现状，除在他可能落脚的地方架网守候之外，要立即上报公安厅进行网上追逃，同时报上级批准，在全国范围内发放通缉令；对海滩发现的尸体，要尽快查找尸源，开展下一步工作。说完了这些，曲江河话锋一转，要求坐在对面的分局政委欧旭光汇报邱社会调入金岛分局的经过。
欧旭光看看寒森，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在曲江河严厉的目光紧逼下刚要开口，早被寒森接过了话头。
“这件事情我应当深刻检讨，当时区委领导打了招呼，组织部门给办的手续，我实在顶不住，就接过来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警衔是怎么申报的，省厅警衔办正式批准了没有？”曲江河心里有数，步步紧逼，意在让晋川搭话。
“究竟是几月份办理的？”晋川副政委果然发问。
“是去年春节之前。”欧旭光回答，“我记得没有上局党委会研究，是寒局长事后打的招呼。我本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邱社会的警衔手续是和另外十三名晋升警衔的民警一天报到市局政治部的。”
晋川恍然顿悟：“这样说我就要做检查了，你们这叫机会主义蒙混我这个官僚主义，怪我当时没有逐个审查把关，就签上了意见，我应当承担这个审批领导责任。”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得认账，绝不能推卸。”
曲江河听到这里，立刻认识到很难抓住他这位搭档的责任：按照审报程序，警衔晋升应由各分县局政治处上报市局政治部，由政治部逐一审核后，报送到晋川那里去的，对汇集起来的表格和一串名单，晋川不可能一一细审，即令是查阅申报者的档案，表面上也是很难发现问题的。晋副政委又主动承担了责任，曲江河倒给弄得无话可说了。
“这件事一定要深究，据曲局长说，邱社会负案在逃，而且被当年的办案民警当场认出来。问题的性质严重啊，如果邱社会真的作奸犯科，是背了人命案的犯罪嫌疑人，我们又让他进了公安机关，报了警衔，还发了枪支，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如果真是这样，那不仅仅是追究我们党政纪的责任，而是渎职，是玩忽职守罪！”没有等曲江河再说话，晋川就把事情的实质给挑明了。
“寒局长你回去马上落实这几个问题：一、邱社会是谁推荐的，有没有幕后深层次的问题；二、分局政治处是不是进行了审查，有没有发现这个人的案底。我说老寒、老欧啊，要讲政治呀，要有起码的政治敏锐性啊我的同志，你们要立即彻查此事，市局纪委也要去，并且把结果查清，我们也好向省厅、市委有个交代。”
晋川的话低沉而严厉，寒森、欧旭光两人灰着脸，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不停地在本子上记着东西。
这不仅是有个交代的问题，我的晋大政委。曲江河心里很窝火。公安部刚刚颁布了《招收录用人民警察条例》，三令五申严把进人关，要求“凡进必考”，而邱社会这样一个杀人凶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能当上警察，这里恐怕不是正常的渠道和一般人物能够运作成功的。是寒森吗？谅他没有这个能量，至少是区里或是市里领导打了招呼。可是，谁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操作这件事？而且这一切，又都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运作而成的，曲江河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局长当得窝囊。想到这里，便接过晋川的话单刀直入地问：
“寒森，区委是谁给你们打的招呼？”
“是巨宏奇区长。”寒森没打嗝，一语挑明。
曲江河听了，不啻于当头响了个炸雷，巨宏奇不仅是他的好友，还是沧海市出了名的廉政干部，而且当年因在大猇峪透水事故中指挥抢险有功，还受到过市里的隆重表彰，他怎么可能和这个臭名昭著的恶棍搅在一起？他掩饰着内心的波澜，继续追问：“邱社会的档案你们带来了吗？”
欧旭光起身，把档案袋中的干部审批表抽出来，递到曲江河的手中，立正报告：“经我们的初步查证，这份录用干部的审批表是真的，可填报的内容全是编造的，这里还有省人事厅的录干手续、邱社会历年的干部审批表和他的政法大学毕业证书。”
曲江河接过这些东西一看，不禁倒抽了口凉气：这一沓子表格填报工整，项目齐全，做得天衣无缝，特别是现实表现一栏中，全是“认真贯彻”、“积极学习”、“保持一致”的溢美之辞……
计算这一段时间，邱社会正在大猇峪矿山好勇斗狠，打死人命！
但是，在印制规范的录干表上，从基层单位到最后的审批部门，都明确无误地在意见栏中填报着同意二字，加盖着朱红的印鉴。尽管填写注明的时间相隔月余，但从字迹和使用的墨水看，一眼便知是一个人一次性书写的。这意味着炮制这张表格的过程完全是畅通无阻，一路绿灯！也就是说，从基层一直到省市国家机关的每个环节都被打通。这已不再是铅印的表格，而是一个纵横交织的网络，不少人都参与了将这个恶棍变成警察的过程。他意识到这件事的非同小可，便接着翻看下一张表格。
突然，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灼了似的闪跳了一下，他注意到，在邱社会政治面貌一栏，明目张胆地填写着中共党员，而在入党介绍人的后面，竟然填写着赵明亮的名字。
又是这个赵明亮！这一次他没有吃惊，因为这进一步证实了几年来他的判断：金岛已经成了一个纲常颠倒的世界！由此推导，如果连邱社会这样的人都能够堂而皇之地入党入警，那么又有什么样的罪恶不能掩盖呢？
更为可怕的是，这其中为虎作伥者竟然有他——巨宏奇。曲江河素来是个讲原则也讲哥们儿意气的人，正因为如此，他顿觉自己的脚下也开始下陷：如果巨宏奇真成了金岛黑恶势力的保护伞，那么当初他以区政府名义借给自己的这台悍马车也就成了一束香饵，他曲江河就成了吞钩之鱼。没想到为开展工作他辛辛苦苦设计的大网，到头来竟然套住了自己！
他竭力克制内心的颤栗，把邱社会那张录干表抛给了晋川。继续询问分局刑警队长卓越：“大猇峪血案中邱社会参与作案的罪行查得怎么样了，你简要汇报一下。”
卓越蹙了一下眉头说：“这起案件时间发生在1996年12月1日，又称‘12&#183;1’案件，案子的起因是三家企业争采大猇峪南麓919号坑口的金矿。开始，在大猇峪南麓开矿的只有赫连山、柯松山两家乡镇企业，孟船生的鑫发金矿只有北麓的开采权，听说919号坑口发现了大块狗头金，鑫发金矿日夜掘进，从斜下方朝顶层打眼放炮。打通了南麓，为转移头顶巷道两家金矿的注意，邱社会冒充赫连山手下的矿工，用刀砍倒了柯松山的矿工陆忍刚，挑起了双方大规模的械斗。两矿在打透的坑口内，使用了猎枪、炸药、土雷和渔炮，还施放了毒气。矿山分局干警闻讯出警，两辆警车在峪道被阻，一辆警车被炸翻，民警郑周受了重伤。”
“这期间孟船生乘赫、柯两方械斗之机，在井下加紧向顶层爆破采掘，不料炸到了破碎带的岩层，发生大量的涌水，淹没了部分坑道，这才迫使械斗双方罢手停战。经调查：械斗中22人负伤，一人死亡，死者叫陆忍刚。案发后，鑫发金矿出几百万‘私了’，摆平了各方受害人，案件办成了夹生饭。邱社会畏罪潜逃，他砍人的凶器下落不明。检察院以证据不足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案件仅对首犯之一的邱建设判了缓刑，其它人都不了了之了……”
“停！”曲江河以手制止了卓越，他发现这位刑警队长手里只拿着几张纸片在汇报，厉声发问：“当时退回分局的侦查卷宗在哪里？汇报案件不带卷宗让局长们听你信口开河啊？”
“……”一向伶牙俐齿的卓越竟一时张口结舌。
“怎么回事，你哑巴了吗？！”曲江河今天完全是按捺着性子不准备发火，可这一会儿却觉得一股灼热从心口往上蹿，顶得他霍地一下站起来，直逼着卓越。
“原办案卷宗全都丢失了，汇报的案情是从检察院找到退卷记录上抄下来的……”卓越战战兢兢，有些语无伦次。
“原办案人呢？也都死光了？！”曲江河擂响了桌子。
“老办案人一个病休，一个调离刑警队，到看守所去了……”
“原来的刑警队长马晓庐哪里去了，也失踪了，还是死掉了？！”
曲江河终于震怒了。他要开口骂娘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机要员拿着电话记录走了进来。曲江河朝本子上扫了一眼，原来是市委主管组织的李副书记通知他去谈话。他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一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全部倾泻在倒霉的小个子刑警队长头上：
“卓越，我绝不能叫我端的这碗饭里有老鼠屎。这套卷宗，你用头拱地也要给我找回来，你以为我已经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下台之前会先撤了你！！”

7
严鸽说什么也不会想到：省厅会确定她到沧海市就任公安局长。
那天夜间她从沧海市返回公安厅复命，厅长巫大伟代表厅党委与她谈话，说是已经征求过市委袁庭燎书记的意见，决定由她出任公安局长，市委还同时任命她兼任市委政法委副书记。
严鸽大犯其难，开始找了多种理由推拒：一个理由是和丈夫刘玉堂同在一个市里工作多有不便；二是沧海市既是自己的出生地又是成长地，去了不好开展工作。巫大伟猜想严鸽是唯恐工作搞不上去而故作谦辞，便特别强调，关于她的任职是袁庭燎书记亲自点将向省厅提出的要求。
严鸽何尝不想在公安局长的职务上一显身手呢？可现在偏偏要她就任的是沧海市，替代的恰恰又是旧日的恋人曲江河！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扮演一种乘人之危、抢人饭碗的角色，不禁左右为难。
促使她作出最后决断的是巫厅长最后那句话：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征求意见。说实在话，我就不信女人不能当公安局长！
为了预先了解些真实情况，严鸽借故推辞了省厅和市委的送迎，提前一天乘火车抵达了沧海。由于丈夫刘玉堂调任沧海，严鸽没少在两地间穿梭，可从未坐过火车。如今的火车站高大明亮，充满现代气派，双向滚动电梯正在运送着川流不息的过往旅客。
严鸽被夹在操着不同口音的外地淘金工中间走出了出站口，很快就被抢生意的出租车司机包围了。拉生意的争吵声、砍价声夹杂着站务人员的斥责声汇成海潮般的声浪。人群中，一个双腿跨在自行车上的卖报人正在不停地点钞票，身上斜挂着的电喇叭，正发出一阵阵喧嚣。有个女人正帮着他发报纸。
“快看《沧海商报》啦，头条新闻，警察殴打残疾人，‘拐的’司机状告公安局长！”
严鸽干过外线跟踪，记人的面相能过目不忘，她一下子想起来，发报纸的女人正是前天晚上在医院里向曲江河哭闹的那个女人——“拐的”司机罗海的妻子陈春凤。她的身边，停着一台簇新的红色夏利出租车。严鸽便大步向前，跨到了陈春凤跟前：
“师傅，这车走吗？”
见来了生意，陈春凤犹豫了一下问：“远道还是近道，近道我就不拉了。”
“我包你的车，剩下的报纸，我也包圆儿了。”严鸽啪的一声，把两张百元大票拍在报贩子手上。陈春凤愣了片刻，知道今天遇到了大主顾，但一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诧异而恭敬地招呼严鸽上车。
车子驶出喧闹的火车站，陈春凤透过后视镜，见严鸽在看着报纸，赔着小心地问道：“这位大姐，咱到哪里去？”
“你就拉我随便在街上转转，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呢就站一站，我在搞一个社会科学的调研课题，对什么都感兴趣，听说沧海这几年变化太大了，专门来开开眼界。”
陈春凤似乎猜到了对方买这么多报纸的用途，但很快又问道：“你还是得有个去处吧，不行我帮你当个参谋，要说好看的地方呢，一个是金岛的大船，二是小鱼坝自然保护区，可那儿远了去了，这大船倒是值得一看。哎，我咋称呼您呢，唤，您姓严，就称你严老师吧。”
两个女人在车上不到三分钟就有了共同语言，话题是从这台新买的夏利车谈起的，陈春凤先是说这车来得不容易，是丈夫拿命换来的，言谈中透着些伤感。她告诉严鸽，和现在的丈夫两人是二婚，头一个爱人是搞建筑的，挣了钱就学坏了，被开发廊的一个川妹子勾跑了。离了婚以后，她就开出租车，金岛治安不好，自己也遇到了一次劫匪，腰上被扎了两刀，幸好被路过的“拐的”司机救了，救她的人就是她现在的男人。说着她毫不忌讳地掀起衣服的后摆让严鸽看，腰间果然有两条紫红色的刀疤，严鸽心里一沉，就问她遭到抢劫的详细情况。
事情的过程很惨烈，讲述者能清晰记得当时的搏斗细节。陈春凤大概平常没有倾诉对象，见严鸽听得很认真就叹了口气说：“严老师，你是琢磨社会的，你说说这些年金岛挖出了金子，人是富了生活也好了，可为啥社会成了这个样子，认钱不认人，为了钱啥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干。”前方红灯，陈春凤刹住了车，话却不停。
“我看过好多电视连续剧，我就想，现在咱的领导不能老是坐在办公室听汇报，天天受下边那些官儿的蒙骗。要都像宰相刘罗锅，下来亲自暗访那才会明白。就说几年前发生这透水事故吧，好多民工闷在里头都没出来，还给上头报告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这真叫：村骗乡、乡骗县，一级一级往上骗哩！”
严鸽心里陡然一惊，问道：“你说这透水死人的事儿，有啥凭据吗？”
陈春凤见前方绿灯，挂挡起步：“咋没有，我丈夫的兄弟罗江，几年前从四川跑来打工，我丈夫从老家来寻他，把金矿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爱人叫什么来着？”严鸽明知故问道。
“就是这张报纸上说的那个倒霉司机。”陈春凤边说着又为丈夫的遭遇来了气，“有人劝我把这件事整大，还有人出主意要我往上告，最好是把这局长判了刑。我也正好向你请教请教，这轻伤害够不够追究刑事责任，要是一判刑，他这官儿也就当不成了。我寻思着这人也不能坏良心。听人说这个局长平常还不错，要真这样，咱就图个公正，赔几个钱算了。”陈春凤把车驶向了一条大道，路宽车少，绿树成荫的，她显然也来了好心情。
“我今儿早上给俺男人送饭时还说，先熬着吧，咱们还有个车开，好赖也比民工强吧，你过去开矿已经丢了一条腿，可不敢再出事情啦。我前天算了一卦，说我命好，背运时候会有贵人相助，可是得请一尊观音在家里供着，每天出车前烧三炷高香。保佑开车不出事、交警不找麻烦撕票罚款。”说完这句话，陈春凤的眼神就不停向车外逡巡，脸上露出惶恐神色。
严鸽注意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处，叉腰立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交警，正在向这里打量着，陈春凤急忙减慢速度，慌了神似的对严鸽说：“这新车我还没办手续，这下子麻烦惹大发了！”
就在陈春凤失神的一刹那间，从左边路口猛然蹿出一台悍马大吉普，陈春凤刹车不及，左侧车门早已被撞上，严鸽感到身体猛然前倾，脑袋几乎撞到了前边的背椅上。惊魂甫定的陈春凤还未能作出反应，只见从悍马车内跳下一个车轴汉子，几步蹿到出租车前，指着陈春凤就是一阵咆哮。
严鸽看得真切，这人戴着大号宽边墨镜，下巴突出，脖子和腮部的肌肉连为一体，虽然有镜片的遮挡，仍然使人感到两只眼睛的咄咄凶光。可就在这张脸贴近车窗的时候，突然变为了狞笑。严鸽注意到：当这个人摘下墨镜的一刹那，陈春凤的肩头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
之后的事情也发生陡然变化，那人不仅没有再找麻烦，反而向赶到车前的交警大声呵斥着什么，这家伙似乎有意在陈春凤面前抖威风，当身材魁伟的交警向他敬礼致意，挥手令陈春凤的车快走时，他竟然粗野地推了对方一把。交警站立不稳，使本来斜戴着的帽子一下子掉落在地，滚出去好远。这名交警竟出奇地恭顺，捡起帽子没有吱声，反赔着笑脸作手势让焊马通行。
壮汉得意洋洋，戴上墨镜朝陈春风打了个响指，登车扬长而去。严鸽此时本想下车，转念又克制了自己。她注意到，那台悍马车后窗玻璃上贴有“沧海市政府巨轮工地专用车”的字样。
陈春凤下了车，发现左侧门被撞了一个凹陷的坑，鲜红的漆皮也脱落了，心疼得几乎落泪。
“为啥不让他修车？！”
陈春凤咬咬牙没做声。
“这个人你认识他吗？”
陈春凤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闭上广眼睛，而后突然回过头说：“严老师，下一站我先送你上金岛。”
严鸽看得出来，陈春凤此时心神不定，不仅是为撞了车，肯定还有另外的难言之隐，便点头表示同意。她轻轻从后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陈春凤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
从半岛大道驶过繁华的解放路，很快到了金岛区政府所在的同志街，这条街正处在金岛的西北隅，严鸽记得这里有一个派出所和区法院隔壁办公，便想在附近停车。远远地看到街头上围着不少人，下车走近了看，只见一个装束奇特的上访人正蹲在派出所门口打快板，脚边堆放着一个用得发黑的塑料编织袋。那人嗓门高亢，快板说得押韵合辙，并且越到后来越是情绪激愤。
竹板一打泪一串，伤心的话说一段。
我的名字张麦年，家住沧海金岛岸。
为开金矿田被占，三十三户丢饭碗。
青山挖得黑洞洞，草木不长水污染。
牛下怪胎鸡黑蛋，娃娃吃桃翻白眼。
国营矿山不景气，个人发财把钱赚。
为争坑口闹血案，刀枪炸药催泪弹。
我找乡长去理论，只为种田有碗饭。
不想他竟出恶言，一推二操轰出院。
三拳打我腰岔气，四掌扇我耳目眩。
告状你到联合国，回来还得归我管。
那人戴一顶脏兮兮的蓝绒帽子，邋遢的帽檐压住眉心，胡须多日未剃，灰白相间的乱发从中蓬出，脑后的发梢几乎垂到肩上。他上身披一件不合体的灰夹克。两腿的裤管一长一短。那人大概患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只有胳膊般粗细。看到越聚越多的人群，他显得越加精神亢奋，继续打板说道：
派出所你该立案，打人伤人侵人权。
叫声法官你该管，我有铁证敢上天。
求得司法来支持，请来代理一老汉。
主证旁证调齐全，小民告官盼青天。
严鸽边听边问一旁的陈春凤，他说的老汉指谁，陈春凤附在她耳朵上说，他说的老汉是她二叔，名叫耿民，绰号“老天爷”，是岛上尽人皆知的“三杆子”，叫枪杆子、笔杆子和秤杆子。解放初剿匪反霸当过民兵模范，后来学了文化扫了盲写过剧本，“文革”受了迫害卖了十年豆腐。现在是市里老年法律协会的律师，经常代理老百姓打官司，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见官，省市领导的办公室他推门就进，遇到不平事他就告状反映，一张铁嘴得理不让人，区委书记区长也拿他没办法，这段快板八成是他给帮着编排的。
正说话间，从派出所门口走出一个矮个头宽脑门的民警，他走到张麦年面前帮助拎起塑料袋子，像碰上老熟人一样和他笑眯眯地搭话。就在这时，一辆北京吉普从派出所大门内开出，跳下来两个青年民警，架胳膊搂腰把张麦年连同编织袋子架上了汽车。不提防那袋子开了口，从里面滚落出了一本书和几个可口可乐瓶子，车上传出张麦年的呼喊：“俺的书，你们还俺的书！你们不能把俺拉到收容站，俺要告你们！”
严鸽注意到民警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封面上印有《民告官手册》字样，随手就把它抛在了门旮旯里。那个宽脑门民警向围观的群众大声吆喝：“大家注意，时间就是金钱，该干啥干啥去，有事情到派出所的，抓紧时间办理，今天上午所里要开会学习，很快就要关门啦。”
不少人散开去，严鸽随着几个人进了大门，佯装询问暂住户口申报来到了户籍室，只听见对面会议室里传出讲话的声音，大概是宽脑门民警进去时没有把门关好，讲话人略带沙哑的口音不断传出来。
“要抓紧准备，首先是卫生，翟小莉你们几个‘坤角’可要听好了，戒指、耳坠统统给我去了，只准化淡妆，不能把嘴唇抹得跟吃了臭槟榔似的。你们几个和尚也不要笑，长头发、留胡子的今天立马坚壁清野、留短剃光。档案内勤负责把学习园地布置好，让写字漂亮的抄几份心得体会，警务制度、文明用语一律上墙，我说过多少次，户籍室要放上自动取水机和一次性口杯，群众来了得有个坐的地方。”
讲话人说到这儿起了身，大概发现身后的门开着，迅速关闭了房门。严鸽在那人转身的一瞬间，认出他就是当年分局刑警队的马晓庐，不知什么原因调到这里当所长了。
关了门，声音听不清楚了，严鸽不甘心，在院子里观察了一番，蓦地看到门后刚才民警扔下的那本书，她走过去捡的时候，发现靠房门后一扇窗户洞开着，隐隐传出了里边的讲话声。
“你们不要以为新局长是扎小辫的就不在乎，要知道人家可是吃过大盘子荆芥的，在咱们市干过刑警、法医，玩过技侦、外线，读过法学研究生，在刑法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讲话被一阵哄笑打断。有人插话，“所长，不是‘造纸’，是造诣。”“废话，别自作聪明，我是有意在考你们的。”
接下去还是马晓庐的声音：“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警服一穿就风度扁扁（翩翩〉的，不知自己吃几个摸、喝几碗汤了，我正式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要严守警容风纪，随时做好迎接新局长视察的准备，谁胆敢砸了咱金岛所的牌子，我就敲了他的饭碗！”他突然有意把声音压低了，“你们有所不知，严鸽局长不仅是咱刘市长的夫人，还是和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光屁股长大，不对，是吃一个妈的奶长大的姐弟俩……”
严鸽惊愕至极，没想到自己的正式任命还未下达，基层已经尽人皆知，而且这马晓庐对自己竟如此了如指掌，就连家庭隐私也一清二楚。
听到会议室散会的声音，严鸽才快步走出派出所大门，上了陈春凤的车子。现在轮到严鸽陷入了重重的心事，任出租车沿着金岛的环岛公路奔跑，她打开车窗，让清冷的海风灌进车内，吹打着自己的面庞。
远海处，少有的晴天使大海变得湛蓝，天空的白云像轻柔的棉絮飘动，和天际处星星点点的白帆融为了一体，由远至近的海潮，像一群欢笑的孩子列队而来，奔跑着，追逐着，在海岸边上化作了窃窃的絮语。
她眯上眼睛嗅着这熟悉的海腥味，眼前马上浮现出乳母那苍老而慈祥的面容，记起每次她到岛上来看望她时，老人总是给自己做她最爱吃的招潮蟹。她也最喜欢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老人家的怀中，闻一闻那股熟悉而亲切的味道，看一看窗户前那棵粗大的皂角树和拴在树上的那艘破旧的老木船。那里是她的童年，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部分，有多少次这种场景都那么清晰生动地浮现在她的梦中。
乳母的家就在前边不远路口，听说不久前被船生送到北京同仁医院做青光眼手术去了，这次调回沧海，以后孝敬老人家的机会也就多了。可转念一想，又多少生出了些禁忌，从刚才派出所所长的话里，分明暗示着她和孟家的特殊关系。看来船生如今在沧海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如何面对这个同乳兄弟，是她将要碰到的一个棘手难题。
时近中午，严鸽请陈春凤在路边小店吃了些便饭，告诉她要去看一家亲戚，待的时间要长一些，让陈春凤去先修一下车子。她独自一人走进了岛内的一个小巷子。巷子内很僻静，可以听得见海边鸥鸟的鸣叫，石块铺就的道旁飘着败叶，看来好长时间没人打扫了。推推门，竟是虚掩的，她走进院落，发现屋门大开，从门缝中向院落里边看，房门倒是开着，她喊了几声，还是无人答话。她诧异着走入房间，只见满是书柜的桌案边，一个矮个子干瘦老头儿正挥笔作画。一束明亮的阳光从窗间投下，把老人罩在一片有着极细浮物的光柱之中，对方正神凝气静，好像根本没有觉察有人进来。
宣纸上画的是一幅晚秋残荷图。只见老人用疏淡的墨色勾勒着参差不齐的叶茎，在肃杀的寒风中，几簇荷叶枝干焦枯，残叶凋零，但显得风骨犹存。尽管老人笔触笨拙，还真画出了点儿意境。
这人正是沧海市原公安局长孙加强。
接下去使严鸽大失所望。她本想通过老局长了解一下沧海的治安和局里的近况，不想对方给她来了个“莫谈国事”，反而大扯中国画黑白之间的玄机，谈什么初学者往往是黑白分明，到后来才知道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而到了最高境界，则是知黑守白。末了，又将那幅残荷图送给严鸽，并要她挂在办公室揣摸欣赏。
从孙局长家告辞出来，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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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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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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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8
陈春凤已与严鸽相熟，从孙加强家驶向大船的路上，她告诉严鸽，自己要到医院看一下罗海，把她送到大船之后，8点钟准点返回来接她。并且告知了严鸽她的手机号码。
远远地，严鸽已经看到了孟船生的那件杰作。只见巨轮号在波光涟漪的海滨闪着迷离的光，巨大的远程射灯从老城方向朝这里滑动，船体在星光如织的夜空中显得蔚为壮观。
严鸽早就听说过有关这艘大船的种种传闻，依她对船生的了解，造这艘船是他由来已久的梦想。这个情同手足的弟弟从小跟着舅舅在海上打鱼，帮人修木船，做木工活，常常刻制大大小小的军舰和帆船，做梦都想当一名船长。如今，梦想成真，届时将在这里举行的盛大公益活动，这也当属民营企业给地方的一种回报。当然，船生此举肯定也包括着商业目的，诸如企业的形象包装、广告效应等等，但这些实在都无可厚非。
船生数学成绩出奇地好，其它功课却总不及格，因此屁股上没少挨乳母手中的鸡毛掸子。记得上小学二年级的一个夏日，乳母给了他们姐弟俩一人5分钱买冰糕，严鸽的冰糕早吃完了，船生却只买了一个2分钱的冰棍，剩下的3分钱买了两个玻璃球，放了学和大一些的学生弹球赌博，一下子赢了2角钱，反过来又多给严鸽买了两个冰糕，惹得乳母好一阵审问，还以为是船生手脚不干净。现在看来，船生自幼就显露出经营的天赋。
金岛发现了金矿，船生的舅舅宋金元率先办起了乡镇企业采金选炼厂。船生跟着舅舅当助手，资产越做越大。舅甥俩致富不忘乡邻，这些年不断听说巨轮集团捐资助学、修桥铺路的好事。每每见到姐姐，船生总是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决不会给干公安的姐姐惹什么麻烦。
严鸽信步走上了靠大船的环海堤，往日的海滩已砌起了整齐的护坡，环绕大船，铺成了平坦的水泥路面，临海一面的路边加上了护栏，间隔有序的地灯在一个个情侣椅边泛起淡黄色的柔光，像是给海岸镶嵌上了一串珠光宝气的项链。尽管天气转凉，这里还是有不少人在走动。严鸽有意避开人群，绕到船尾后的鲸背崖上，这里有一块延伸向大海的礁石，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船向海的一面。
这块礁石紧衔船尾，状如伸头的海龟，是块表面斑驳粗糙，背阴面布满藻类植物的硕大火成岩。严鸽攀爬上去，只见端下的海水已失去白日的柔媚光泽，显得昏晦如墨，一股股汹涌的暗流在黑暗中冲击着礁石，在深深的水底发出沉闷呜咽的声响，站在此处，严鸽方才看到了这艘巨大木船的背影，借着远程射灯移动的光柱，只见轮船向海的一面黯然无光，只有少数几个舱房亮着怪眼似的灯，对比另一面的灯火楼台，这一侧船体竟像月球的背面一样幽暗。严鸽闹不明白，这艘大船为什么造得如此表里不一，黑白各半。
此时，严鸽突然发现：大船的尾部有人影在闪动，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几个人正在紧紧追赶着一个人，只见前面那个黑影飞快地攀上舰岛，爬上了高高的瞭望塔，追赶者也尾随而上。在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这声音在暗夜中显得声嘶力竭而又含混不清，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就在远程射灯又一次照亮船体时，只见高高的瞭望塔上，那个人影一晃，倒栽葱地跌落下来。光柱照在这人身上的一刹那，严鸽觉得那人像是被捆绑了手脚，并且头部向下垂直朝甲板上栽了下去！
没有片刻停顿，严鸽已经跳下礁石，绕向大船的进口处，冲上舷梯，登上甲板，有几个保安模样的人欲要拦挡，早被她拨拉到一边，并随手亮出了警务督察长的证件。这个证件正面是银白色的盾牌警徽，在夜间发出亮光，把几个保安顿时震住了。近处的灯光突然打亮，一个壮汉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嘴里咕咕噜噜嚷嚷着：“谁也不行，没有请柬和招待券的一边儿待着去，少找不痛快。”
听着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严鸽借着灯光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上午开悍马车跟陈春凤撞车的那个家伙。她便上前一步说：
“我找你们董事长孟船生。”
“嗬，敢这么大口气，董事长的名字是你叫的吗？”对方喷着酒气，把严鸽上下打最了一遍，腔调里带着淫邪的味道。
“我是公安厅的，姓严，马上喊你们董事长出来！”严鸽提高了嗓音。话未落音，船头的灯光突然大亮，照得前半部甲板像白昼一般，刺眼的光亮使处在黑暗中的严鸽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对方却无比惊喜地叫了一声：“鸽子姐！”
站在面前的正是巨轮公司董事长孟船生。
“欢迎欢迎，真想不到姐姐你会来，只听姐夫说这两天你就到任，咋也不让俺去接你一下？”船生说着就拉严鸽的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严鸽和孟船生握了一下手，和孟船生拉开距离。
“孟董事长，你的船上刚才发生打斗，有人喊救命，从船顶上摔下来了！”
“姐，怎么一见面你就来吓唬我？！”孟船生瞪圆了大眼，急得摇头摆手，“这里是全市文明高雅的场所，来的客人都是发请柬的，哪能出这种事儿？”他现在全然明白了严鸽登船的用意，话语里含着几丝委屈，回转身朝着躲在阴影中的那个壮汉大喊了一声：“咬子，你给我过来！”
咬子应声而到，先向严鸽鞠了个大躬，捏着嗓子说：“对不起，刚才确实误会了，我向领导请罪，下回再也不敢了！”
“胡说，瞎长对牛蛋眼，你看清楚了，公安厅督察长，是管警察的警察长，今儿成了咱沧海市的公安局长，这就是我常向你们说起的我那个最有出息的姐姐，知道不？！”
“对，严督……督长，不，严局长。”咬子慌得战战兢兢，不知是出于对孟船生的惧怕还是对严鸽的敬畏，说话时两腿发颤，与上午撞车时那副恶煞神情判若两人。“严，严局长，刚才你说的事儿我担保没有，是不是有人闹着玩儿，还是大屏幕里演武打片儿传出来的声音……”
严鸽没再理会咬子，径直快步向船尾走去，孟船生紧跑几步，回头向咬子丢了个眼色，忙给严鸽在前边引路，七八个保安打着雪亮的手电一齐朝刚才出事的地方走来。
在船尾瞭望塔的下边，绿色塑胶的甲板上，平平坦坦，空空如也。
严鸽伸手夺过一个强光手电，比照着与瞭望塔顶相垂直的地面，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任何痕迹，这倒更引起了她的疑心：刚才的一幕她是不可能看错的。倘若那人是从七八米高的地方头朝下落地，一定会有脑组织或身上的体液溢出，而从自己登船到现在这段时间，对方就是清理现场也会留下拖扫的痕迹，可现在甲板上却纤尘俱无。
“嗨，严局长，你没看错，是有人掉下来！”咬子突然钻出来大喊，严鸽回过头，只见对方指定头顶的瞭望塔说：“这两天保安在这儿做攀登训练，八成是这帮小子们偷着练本事哩。”说完他拍了拍巴掌，顶上果然有人作答。
“你们都退出去！”严鸽继续沉着脸，一点儿也不理会咬子，要求孟船生等人都远远退到两边去，她立刻拨通了曲江河的电话，让对方火速派刑警支队的人员过来，并带上警犬。到了这一刻，她才觉得应该在沧海市浮出水面了。
不想曲江河那边接了电话，声音里却透着不快，一边揶揄着“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一边不冷不热地说：“有那个必要大动干戈吗？那里可是警察的禁地，是刘副市长的重点工程啊。”严鸽心里明白，这是在抱怨她这个暗访者，全然没有把他这个副局长看在眼里，甚至在查他的小脚。好在曲江河是自己人，严鸽对此并未在意。不多时，现场勘查人员和警犬很快登了船，曲江河自己却没有来。
现场勘查很快结束，刑警们对甲板上的微量痕迹进行了吸附和检验，又让警犬进行了闻嗅，结果一无所获。
孟船生这时走过来，凑在严鸽的后边说：“姐姐警惕性高，对大船是好事情，我真给忘了这茬子事儿，这木船怕火，按消防逃生的要求，保安这几天搞了好几次演练。”孟船生回头喊躲在一边的咬子，“你让那个惹祸的家伙给局长表演一下！”
咬子站出来，朝瞭望塔拍了拍掌，只见一个人从塔顶纵身跳下，像蹦极一样垂直跌落，由于脚踝处吊着绳带，那人头朝下悬挂在离甲板不到一米的地方。
果然是无懈可击。孟船生见状又不失时机递上了自己的手机给严鸽，附耳道：“是姐夫的电话，让你接。”
严鸽不能不佩服孟船生处事的工于心计。她接过电话，就听见刘玉堂劈面而来的抱怨声：
“这边儿子想你都想疯了，你倒好，成了克格勃了，来无影去无踪，还摸到大船上去穷折腾，你马上给我回家，车子现在就去接你！”电话随即就挂断了。
刘玉堂这几年在沧海工作得风风火火，生活上又没人照顾，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严鸽来时确实没和他打招呼，短着理，也没好再说什么，便匆匆走下了舷梯，径直走向与陈春凤约好的停车位置，竟不见那台红色夏利车，她看了一下手表，已是八时十分，急忙打对方的手机，却无人接听。她焦急起来，倒不是埋怨陈春凤的失信，而是担心这个女司机的安全。
身后的孟船生误以为严鸽不便搭乘刑警们的车回家，一挥手，一台族新的奔驰车疾驰而至，停在了严鸽的面前。几乎就在同时，从大船入口处的水泥路面上，一台悍马车挂着倒挡驶来，和奔驰车对了个平齐，车刚停稳，右手车门就啪地打开了。
单凭这倒车技术，严鸽也能猜中车内的驾驶人。她二话没说迈步上车，直到驶往半岛大道，两人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这种令人难堪的压抑气氛很快被迎面驶来的一台A6奥迪车打破了，曲江河按了一下喇叭，示意对方停车。严鸽注意到，那正是丈夫刘玉堂平常乘坐的轿车。
曲江河早已下车，几步跨过来为严鸽打开车门，并做了个略带夸张的手护车门的手势，请严鸽换车。严鸽换了车，坐立未稳，只见那台悍马车已响起粗暴的轮胎摩擦声，车子像离弦之箭飞驰而去，扬起了一道沙尘。
就在严鸽从大船离去时，陈春凤那台夏利车正颠簸着朝着另一条相反的大路狂奔，陡然地转入了一片相思树遮掩的小道，车子猛然被刹住。车内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正是“咬子”邱建设，他一脸坏笑，伸手拔去车钥匙，另一只毛茸茸的手却向着她浑圆的腿部摸去，陈春凤用手推拒着对方，想跳出车外，但车门已被咬子锁死。
“凤子，这些日子可想死你咬子哥啦。”说着他已把身子跨了过来。
“咬子哥，别这样，我求你了，今天我来身上了。”陈春凤几乎在乞求。
咬子丝毫没有理会，只是气息粗重地搂定陈春凤白皙的脖颈，像饥饿的野兽—样在她的胸部狂吮着。
陈春风今天铁了心，拼命用手护着自己的胸部和小腹。这种抵挡倒激起了咬子内心腾起的阵阵欲火，他猛然把对方扑压在身下，利用驾驶座狭窄的空间一下子把陈春凤紧箍住，动手扯开上衣，使得对方的两个乳房顿时蓬出。愤怒的陈春凤奋力地挣脱出一只手，狠命地向咬子的裆下抓去，咬子狂叫了一声，松了手。
“好哇，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你敢抓老子？！”咬子负痛弓起了腰，恼羞成怒。咬子气急败坏，那张咬肌发达的嘴巴像噬了血的狂兽，突然咬住了陈春凤丰满凸起的乳头，一阵透髄剜骨的疼痛使她松了手指。立刻，她的肩头、脖颈和手腕都遭受了一阵疯狂的噬咬。在这种近乎兽性的暴力侵袭下，陈春凤逐渐失去了反抗能力。暗夜中的海潮声响掩盖着车内的一切，只有陈春凤的手机，还在尖利而顽强地响着。

9
沧海市公安局大礼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由于采光不好，几扇高处的窗子全部打开，会场里的光线还是显得有些灰暗。从主席台上看下边的一排排座位，只见一顶顶帽子上的警徽晃动着金属的光点，一股股的烟气从烟头明灭处盘旋而起，聚集成大团大团淡蓝色的烟雾笼罩在会场上空。今天的全体干警会议座无虚席，也是少有的沧海市民警的大聚会。因相互常年不见，大家彼此拍肩、握手、拥抱，热情地打着招呼。更多坐定的人们则指点着主席台，猜测评论声使会场像蜂房一样嗡嗡作响，一些屁股坐不稳椅子的男民警更像工蜂一样进进出出，有的干脆在会场外抽烟说话。女民警则隔着椅子把几个脑袋挤在一起开小会。严鸽这时注意到，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可能和谁打赌，大步走到会场前排一个女民警面前，伏下身子用刺人的胡须蹭了一下女民警的脸，扎得女警一声尖叫，引起会场内爆发出一场大笑。整个台下，含有一种挑衅的敌意，弥漫着一种毫不在乎的散漫气氛。
直到主持会议的市政法委高书记宣布开会，会场才算安静下来。主席台上，依次端坐着市委主管组织的李副书记、组织部刘部长和市公安局的班子成员。当刘部长宣布严鸽为沧海市委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局党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的任命决定后，主席台上响起了掌声，台下只有稀稀疏疏的回应。接着，李副书记和高书记分别进行了简短讲话，介绍了严鸽的简历和任职的缘由，要求班子成员和全体干警在新任局长的率领下团结战斗。
紧随其后的议程，是局班子成员分别表态，曲江河带头发言，他说了两句：“作为副局长，我知道该怎么当好助手；作为一个职业警察，我知道该怎样干好工作。”他的话音未落，场内就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有的巴掌拍得十分夸张。
严鸽最后表态，“面对大家，我有很大压力，但决不因为我是女警察。我愿意通过工作和大家相互认识。如不称职，主动让位，让更合适的同志取代我。”
与曲江河的会场反应相反，台下无一人鼓掌，一片寂静。
送走市领导，严鸽强调了会风，并明确了今后的会议纪律，同时宣布民警散会，留下市局和各分县局科所队长继续开会。一百多名留下开会的中层骨干被集中在主席台下前几排就座，由副政委晋川逐一点名，竟发现有两名科队长、三名股所队长会中擅自离席。严鸽立刻要办公室主任速通知这五人五分钟之内赶到会场，不管他们身在何处。
紧接着严鸽安排民警把两台大屏幕监视器抬上主席台，接上了电源。中层们不知局长要干什么，面面相觑。就在这个时候，早退的几名干警陆续返回了会场，全都被严鸽命令在第一排站着。随后，她从文件袋中取出广昨天暗访时密拍的微型录像带，让人播放。
大屏幕上出现一组镜头：歪戴帽子、衣冠不整的交警正满脸煞气地冲着出租车司机发火，反而向肇事者赔笑脸，帽子也滚落在地；打快板的残疾人在金岛所门口的哭诉，两民警把他推搡上车……
仇金虎一看，这肇事的不正是咬子吗？
严鸽命令关闭了录放机，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脸寒霜。
“我不知道公安局的惯例和规矩，可我知道社会治安不好不是粮食局、卫生局的责任。我不明白，猫不抓老鼠反倒给老鼠作揖，穿着警服可以给恶棍点头哈腰，可对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呢？刁难、训斥，抓起来就带走！我真不明白，这究竟是谁家的警察？！”
正在这时，坐在台下人丛中的中队长王玉华突然发出了“哎哟”一声怪叫，像被人扎了一刀似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一边惊惶万状地从自己脖颈里掏东西。原来是胡子仇金虎竟把烟屁股塞进了王玉华的衣领，痛得他哇哇大叫。看着猴子的一脸苦相，众人忍俊不禁，可谁也没敢笑出声来。
严鸽注意到，捣乱者就是开会前用胡子楂蹭人的那个警察，不由心头火起，喝令对方也站到了前一排的行列中。
“严局长，你得让下属说句话，要不我会憋死。”仇金虎走到主席台前，原来早有准备，他仰脸梗脖，嗓门很大，“沧海警察想当年个顶个都是好样的，可为啥变成了今天这个熊样子？不错，金岛的猫抓不了耗子，可你知道吗，这耗子成了精，比狮子老虎都厉害，你抓不了它，可它反咬一口会吃了你！就说这打掉警察帽子的咬子，一个有名的流氓，又有杀人罪嫌疑，还不是被你们督察放了？！今儿这个警察要是真扣了巨轮集团的车子，那还不惊动了市长，给砸了饭碗？！不是猫不抓耗子，局长，是耗子有后台，连领导都和他称兄道弟哩……”
“仇金虎，你还有完没完？！”晋川副政委严厉地打断了仇金虎，批评道：“你是刑警队的老骨干了，咋一点规矩都不懂？今天是新局长到任开的第一次会议，你应该带个好头，咋能这么瞎折腾，太不像话了吧！犯罪是犯罪，会风是会风。松松垮垮，像二大爷赶集，还有没有个王法，还怎么带队伍？！”晋川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地扫了一眼台下，略微换了口气，“今天的会风不好，是我的责任，慈不掌兵，是太给你们这些稀拉兵留面子了！”
晋川的一番话，使台下鸦雀无声。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手机铃声大作，这次的干扰却来自于主席台。曲江河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了眼显示屏，发现是卓越的电话，他马上戴上了耳塞，里边传来了袖珍警察急促的话语。
“蛇出来了，从省城上了高速公路，还带着老婆孩子……”原来这小子最讨厌开会，借故请了假，蹲在家里搞案子。
“你给我咬住，我马上到！”
“蛇”指的是赵明亮，按曲江河的要求，是找一个他外出的时机，把这个黑白两道的乡干部搞定，今天终于有了机会。
曲江河站起身子的时候，只听严鸽已接过晋川的话头，向台下继续讲着话。
“……我郑重给大家说明：警察是执法者，对付违法犯罪分子，你们手里的警棍、手铐决不是摆设，局党委会给你们撑腰做主。但正因为我们是执法的队伍，就必须强调警令统一。从上到下的令行禁止……”
曲江河已快步走向严鸽的身后，附耳低语说：“严局长，有件十分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去处理一下。”
严鸽皱了一下眉头，头也没回地说：“你先坐下，等会完了再说。”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台下的人全听到了。
曲江河面子上挂不住，他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斩钉截铁地说：
“事关重大，我必须去处理。”
严鸽丝毫不理会曲江河。她十分清楚，台下弥漫的一股对立情绪，根源就在身后。她决计毫不让步，继续大声强调着。
“这种漂浮散漫的作风，必须从领导抓起，从严治警，必须首先从严治长……”
站在严鸽身后的曲江河突然绕过会议桌，大摇大摆走到主席台中间，旁若无人地跳下来。由于挂倒了拉杆麦克风，发出了很大震响，他毫不理会，径直向礼堂大门走去。
悍马车风驰电掣上了高速公路，就在这时，已放在振动键上的手机又来了电话，曲江河打开，竟是赵明亮的电话。
“曲局长，实在是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是有人逼我约你出来，他们要杀我……”
曲江河十分惊异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紧接着问道：“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快到黑龙口大桥了，有要紧事情向你当面报告……”
“你不要说了，把车开到桥下服务站等我，我马上到。”
“我……”对方的声音突然发生断续，继而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呼，间或传来女人刺耳的尖叫，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手机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任凭曲江河怎样呼叫，对方竟不再应答。
接近黑龙口大桥一侧的高速公路上严重堵塞，曲江河喊来一名高速巡警问情况。对方答道，前方刚刚发生交通事故，有车辆追尾，一台蓝鸟车报废，正在做事故处理。曲江河听了不禁暗暗叫苦。就在这时，薛驰他们开着一辆巡洋舰赶了上来，车上还有卓越。曲江河向他们招手，问道：“你们跟出来干什么？不怕被免了职？”薛驰摸摸少白头说：“是晋川政委让吾等前来护驾。”曲江河摆摆手，两车前后鸣笛，向出事的地点赶去。
黑龙口大桥中间，黄色塔式隔离墩设置的警戒线内，一辆印有“佐川急便”的厢式货车停驶在超车道上，一台蓝鸟王轿车瘫卧在车后五米远的地方：车子已被撞成了一堆烂钢废铁，前保险杠成了麻花状，头向西北，尾斜东西，交警们正在路障外围一侧疏导来往的车辆。
车内的一男两女被拖出施救中已经死亡。驾驶员仰面躺在担架上，上衣西服上的血桨已呈黑紫色，死者手中握着手机，两目圆睁，头部的挫裂伤使脑组织从发际间溢出，满脸的肌肉保持着死亡前一刹那的惊恐；两个女人像是母女，撞车时两人是搂抱在一起的，头部均为颅骨粉碎性骨折。从驾驶者的驾照上辨识，他正是金岛乡党委副书记赵明亮。
将三具尸体送往刑警支队的法医室后，曲江河吩咐薛驰再复查一下现场，命卓越赶到赵明亮家里火速进行调查访问。
薛驰甩了帽子，拱身钻到那台货柜车的尾部，查看撞击部位的痕迹，并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触右后角杠梁，发现有蓝色的附着物，这正是蓝鸟王车头处的漆皮。他钻出车尾，摆手让货柜车司机过来问话。
货柜车驾驶员神色紧张，说话都显得不太灵便了。他介绍说，由于发现前方道路堵塞，他行驶到桥中段的时候，便尾随前面的货车停驶在超车道上。
“你开应急灯了吗？”
“没有开。”司机哭丧着脸，“我当时熄火便停在路边，看到这台蓝鸟开过来，我还朝他招手示意他停车，可他还是一头撞过来，眼睁睁看着被大车弹了出去。”
“桥上当时的能见度怎么样？”
“应该说没有一点儿问题，他完全可以看见我的车，再说，前边那么多车都在停着，他也不可能超车行驶。要说撞车的原因，是他根本没有减速。”
曲江河观察了一下桥面，招呼薛驰上车，然后再退到上桥一公里远的地方，重新提速上桥。此时进入曲江河他们视线的路况一目了然：接近出事地点的桥面是明显的下坡，由于软基路面的沉降，地面上有积水，汽车沿着上坡的桥面加速行驶，上了桥就必须换挡减速，不断踩刹车，方停驶下来。
“事故怎么定性，白头翁？”曲江河熄火下车，问道。
“大货车因前方事故正常停车，没有违章行为。赵明亮驾车没有保持安全车速，发现前方停车之后又没有和前车保持安全距离。事故科的意见是：蓝鸟车对事故负全责。”
曲江河的目光随着通行车辆一直延伸到前方一个更大的弯道口，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大转弯标志牌，醒目的黄地黑字赫然入目：小心车速，事故多发地段。
“智多星，下步工作该怎么办哪？”曲江河招呼薛驰上车，一边问道。
“局长考我？”薛驰摸着黑白参半的头发说，“从赵明亮的驾龄看，他应该十分清楚这一带的地形路况，上桥时必然减速，发现前方停车，他一定踩了刹车，再说前方不远就是被称为死亡地带的黑龙口弯道。可是为啥会眼睁睁直接撞到大车尾部呢？这里只存在一种可能：就是这台蓝鸟车的刹车系统发生了意外！”
“好，够格，这摊子交给你，我最放心。”
“局长是损我吧，这一套逆向推理法不是你教的吗？我估计是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
“好！称得上是沧海捕快的‘白头翁’！”曲江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薛驰啊，我最近一直在琢磨这四五十岁的警察是什么样的心态：当官吧，年龄大了；下海吧，时机错过了；搞第二职业吧，除了破案什么也不会，就剩下一件东西了。”
“是啥东西？”薛驰觉得曲江河最近老给他们打哑谜，便追问道。
“这东西还轮不到你去想，到时候就知道了。”曲江河猛然刹车，焊马车重又停在了那台撞坏的蓝鸟车前。
曲江河下车，示意交警打开发动机盖子，戴上薛驰递过来的白手套，擦拭了一下发动机上面的油腻，露出一行新近打印上去的发动机号码。
曲江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呆立未动，表情也僵住了。因为进入他眼帘的发动机号码十分眼熟，竟和自己的悍马车序号紧挨着。也就是说，这台车正是寒森从境外搞来的五辆走私车之一，而且五台车全部是经自己亲手签批入户的！
此事非同小可，看来人家这个圈套设得妙极，让你不知不觉地钻了进去，想挣脱，反而被套得更牢！薛驰看他脸色陡变，不知个中缘故，附在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马上安排几个机修工把车拖走查它个水落石出。”
“不！”曲江河脸色阴沉地斜了他一眼，“你要亲自去，找一个保密的地方——检查的结果，要向我单独报告，明白不？”
就在这时，曲江河的电话铃声响，是卓越来了电话，让他火速赶到赵明亮的家中，那里有了重要发现。

10
严鸽一个人在主席台坐着，任凭热泪顺着脸颊流淌。
中层会议结束后，她让晋川他们先走，自己借口看一份文件，实则是一个人想独处片刻。
面对上任后迎面而来的冲突和矛盾，她竭力让自己冷静应对。她深知，在这个男子汉为主体的职业群体中，如果没有强硬的手段，从一开始就会宣布自已工作权威的终结。她多么希望曲江河在这个关键时刻给她以强有力的支持。但恰恰相反，对方表现出了明显对立情绪，使她第一天的工作就蒙上了阴影。
这个除了刘玉堂之外自己在感情上最信赖的男人，一旦形成政治上的利害关系，难道就变得如此冷漠和不可理喻？
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从文件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镜子。镜子对于严鸽来说，不仅是用于化妆修饰，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审视，每遇大事，严鸽总有照镜子的习惯。梳理一下自己的发型，缓和一下紧张情绪，盯住自己的眼神，告诫自己应注意什么，恢复自信。
从镜子中她突然发现一个人影隐在主席台的一侧。从窗口射来的逆光看，像是个男干警。她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这下子可出乖露丑了。但是等那人敬礼高声喊了声“报告”时，她才看清楚了，这是身材高挑的女警察，连说话都带有些阳刚之气。
女民警自我介绍叫梅雪，是比严鸽低好多届的警院学生。她称自己曾是严鸽的崇拜者，当时在学院的刊物上见过严鸽的事迹介绍。而后说，是晋川政委安排她招呼严鸽到办公室看一看，并且告知这几天由她来接送局长上下班。严鸽对这个性情爽快的女民警先是有了几分好感，而后低声问道：“你刚才看见我流泪了？”女警点了点头。
=文=严鸽叮嘱道：“一定要保密，免得让男干警看笑话。”
=人=“明白。”梅雪十分正式地回答，习惯地磕了一下脚后跟。
=书=曲江河赶到死者赵明亮家中的时候，卓越正在院口等着他。
=屋=这是一座从外观看十分普通的两层红砖小楼，楼顶上安装着太阳能热水器，与周围的住宅并无二致，楼下的客厅陈设也十分简朴。待上了楼，推开厚厚的软包装隔音门，室内的装修却别有洞天：墙面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脚下是嵌合得严丝合缝的橡木地板，悬吊的枝形水晶灯熠熠生辉，超薄的背投式家庭影院和组合音响放置在一组意大利真皮沙发的前面，紫檀木桌上放着一尊张牙舞爪的金狮雕像。整个房间奢华逼人，类似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间。
“曲局长，工作没做好，又出了这么大事儿。”袖珍警察一脸愧疚地把曲江河引到屋内。
“说结果。”曲江河举手握拳，以示安慰，边向里走边说。
“现场发现有外人两次进入：第一次是在前天晚间，赵明亮全家熟睡的时候；第二次是昨天晚间，当时家里空无一人。”卓越指着进门地面上用白粉固定的单个足迹。
“赵明亮举家外出去省城，是在昨天下午，女儿开始不愿去，据邻居说是被她母亲硬拉到车上去的，女儿还哭了鼻子。他们走后的晚上，有人就进了这所房子。”
“人是怎么进来的，进口在什么地方？”曲江河蹲下来观察足迹。
“第一次是从房顶攀缘窗口从厨房进入的；昨天晚上是直接用钥匙开大门进来的，这次进来以后翻箱倒柜找寻东西。这人中等个头，八字外展步，是个老手。”
“为什么说是老手？”曲江河把室内格局观察了一遍，准备进入卧室。
“室内翻动之后他不想给我们留任何痕迹，做了倒退式清理。他的过程是：先进厨房，把刀放在水池上。而后从客厅、书房一直到卧室、卫生间翻找东西。然后又一步步退出，先清理桌面上的水杯和触动的茶具；再清理碰过的门把手、开关、柜角和保险柜的撬痕，最后清理地面上的鞋底花纹和掉落在地上的毛发，简直做到了一丝不苟。只是退出房门的最后一步，怕对面邻居有人发觉，抽脚带上门锁的时候留下了一枚脚印。”
“他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保险柜被打开了，但里面只发现一个有他女儿名字的存折，共有70万元，无其它物品。这就比较反常，据说赵明亮是1990年就开始搞黄金开采的，他的财产不只这些。我们正在通过银行调查他的经济状况，但金岛人有不在当地储蓄的习惯，往往到沧海市或省城存钱，经过网上查询，没有发现以他名义的存款，但是不能排除用假身份化名设立账号。”
“他和邱社会的关系查清了吗？”
“他当过村里的支部书记，暗地里和邱氏兄弟勾结。大猇峪发生械斗那年，他先是挑起事端，参与打斗，发生涌水事故之后又去抢险，受了表彰。以后就当上了土地测绘员，不到两年被任命成副乡长，去年改任的副书记，介绍邱社会入党，还是他当村支书的时候。”
应当说，赵明亮那天指鹿为马，掩护了邱社会，就不该再遭此毒手，而且全家人无一幸免。曲江河沉吟着，手机突然响了，是薛驰的声音。
“不出局长所料，经过对蓝鸟王零部件的拆卸，发现刹车的油管破裂，刹车油在上桥的时候已经全部漏光，形成刹车失灵，造成车祸。”
曲江河啪地关机，情况已经十分明晰：这台蓝鸟王行车前就有人做了手脚，并且在事前精确计算了刹车失灵的方位，即令不是追尾，车子也会在下桥的坡道上失控行驶，坠落到前方黑龙口的弯道的。
卓越带着曲江河向另一个房间走，那是和卧室相邻的一个小套间，里面放着杂物，由于没有住人，木质地板上有一层浅表的灰尘，由于挂着厚厚的双层窗帘，室内光线幽暗。“这里还有一处重要情况。”卓越指着靠门内侧的地面，让技术员给一下灯光，只见那里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脚印，脚印的旁边是一个凹陷进去的圆环形压痕，比碗底略小一点。
“根据模拟分析，这是有人在这里蹲伏时形成的。作案人先潜入到这间房内，在这里窥伺，听到有人进来，躲进了立柜，待赵明亮全家熟睡，下手偷取了房门和蓝鸟车的钥匙，复制了钥匙印模之后，物归原处，又原路折回厨房从窗口退出。作案人百密一疏，留下了这一处痕迹。”
曲江河摇摇头：“橡木地板的硬度非同一般，他蹲在这里未必能形成这么深的甩痕，会不会是作案人有意挑衅，给咱们留下一种显示成功的标记呢？你想，他能够倒退式清理现场痕迹，为啥会偏偏在这个地方露出马脚呢？他能在我们袖珍警察的鼻子底下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完全具备这种自鸣得意、蔑视警方的资格。”
卓越被说得脸上发烧，按曲江河布置对赵明亮的监控，警察们还是大意了，让作案人利用了夜间他们观察的死角。卓越曾是曲江河的学生，对方给他还留着面子，但这种挖苦足已经使他无地自容了。
楼下阳光灿烂，一群白鸽振羽翩飞，掠过头顶，歌哨声自近而远，消逝在祥和宁静的天空之中。曲江河的心里十分晦暗。所有迹象表明：由邱社会引出的这根线被人彻底扯断了。杀人者兵不血刃，做得了无痕迹。这究竟是谁干的？又是为了掩盖什么？这个幕后的圈子究竟有多大？赵明亮到省里到底干什么去了？他在死前急于要告诉自己什么？众多疑团在脑海中翻卷，一时还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十分明确，就是自从罗海和自己对决之后，他已经被引入了一片可怕的沼泽，每向前走一步就会使自己的身子下陷一大截，再走下去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曲局长，这里有情况！”卓越这时站在了房子后院的墙脚处，用手指着散水坡的裸露地面，那里又有一个深深凿进的圆形印记。
有一道电火弧光划过了曲江河的脑际。就在那个大雨滂沱之夜，罗海用来勒他脖颈的假腿，顶端就是这样大小的铁环！
“卓越，”曲江河心事重重，眉峰紧锁，“现在看来，咱们碰上了并不简单的对手。赵明亮只是这冰山露出的一角，要触动他们，必须先弄清楚&#168;贼吧Ｚei８。ＣＯＭ电子书 贼吧ＺＥi８。ＣＯm电子书 贼吧Ｚei８。ＣＯＭ电子书 贼吧Ｚei８。ＣＯＭ电子书&#168;你在同谁较量。否则，就会搭进自己。对赵明亮的调查立刻停止，没有我允许，不准擅自行动，明白吗？”
卓越正在圆环痕记处取石膏模型，机械地点点头，内心却感到莫名惊诧，因为这与对方的一贯风格大相径庭。
曲江河已经来到了严鸽的办公室。令他好奇的是，室内除了一张放置电脑的大办公桌、一张硬皮椅和一组铁皮保险柜之外，别无他物。竟然连来人落座的沙发也没有配备，四周洁白的墙壁上，挂了一张晚秋残荷图。
见曲江河诧异，立在办公桌后边的严鸽莞尔一笑说：“江河，你不要误会，这房间是按我的要求安排的。现在有的人就是屁股沉，到办公室一坐就是半天，如果开会可以到隔壁的会议室去。我也是借用曲老师的一句明言：‘简单就是美。’你不介意咱们就这样说话吧，也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严鸽的态度出乎曲江河的意料，好像上午两人之间什么冲突也没发生似的。她的脸上绽出旧日那种含蓄的笑，使曲江河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触动，但他还是迅速驱赶内心的那丝温情，接口说：“这很符合你严局长此时的心态，我算老几，完全是身体上的病人、经济上的矮人、家庭的罪人、政治上被放逐的人……”
“江河，我在跟你谈工作，不是调侃！”严鸽皱起了眉头，她真不理解曲江河为什么如此玩世不恭。
“我也是在跟你谈工作，而且非常正式。”曲江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正式要求辞去自己的职务，在组织上审批之前，请你同意我到基层去搞调研。”
“江河，你怎么能这样做？！”严鸽显然没有思想准备，神情惊愕，以致停顿了片刻，“如果你真是以为咱俩的关系不好相处，我可以请求组织上把我调走。说实在的，到沧海工作不是我的初衷。”
“请调的哪能是你，而是我。只有我离开才会有利于你的工作开展。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正在查办的大猇峪案件，已经给薛驰做了交代，他会向你汇报的。”
曲江河的目光陌生而冷漠。严鸽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变得如此褊狭。她几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曲江河对此毫不理会，看来他是有意激怒严鸽。
“我宁愿当某些人面前的混蛋，也不做伪君子。告诉你严鸽，我做人并没有过高的奢望，只想当一个好警察，可就连这样一点儿的要求也成了泡影。我唯一没有想到，这一切的终结者竟会是你。而理由又是多么的冠冕堂皇！”
曲江河是在不断从齿缝里发出的冷笑中说这番话的，严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方才明白，想通过个人谈话来冰释两人关系的企图，实在太幼稚了。
“曲江河，我再说一遍，这次调动绝不是我个人的要求和想法，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这完全是组织的决定，江河，你应该是了解我的！”
“我当然清楚市委调任你的目的，还想让我说得更明白点儿吗？真话不好听，虽然你自视清高，但这毕竟还是一桩政治期货的交易。你充其量是一块赌码、一枚棋子！对，你不会承认这一点，并且口口声声标榜这是组织行为。严局长，我是冲着咱俩过去的情分儿才这样说的，你的上一级可以剥夺我的职务，但剥夺不了我警察的身份。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谁，只要犯了罪，我就绝不放过，也不管是谁在护着他。我给你交个底儿，这一点，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严鸽万万没有想到，曲江河基于这样一种深深的成见看待自己。更没有料到这次组织的安排，会导致曲江河如此充满敌意的抵触。她竭力压抑着内心的火气，做最后一步的努力。
“我希望你继续抓好刑侦工作，助我一臂之力，不说工作关系就是作为朋友、战友，你也该在这个时候支持我啊。”
“谢谢你的信任。”曲江河苦涩一笑，“但你不是决定我政治生命的人。据可靠消息，为了给你的工作铺平道路，已经准备让我到司法局去当副局长。告诉你严鸽，我哪儿也不去，我宁愿无官一身轻，继续当我的刑事侦察员。”
“江河，你千万不要听信小道消息。”严鸽终于弄明白了曲江河一腔怨愤的根源，可是有关人事上的安排她确实心中没底，“关于你的使用问题，我会全力向上级做工作的。”
“这是不可能的。”曲江河一字一顿地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戏谑神情，“局长大人，不，还有市长夫人，我倒是希望你好自为之，保持清醒头脑，以免陷入官场的泥潭里不能自拔！”
“你是个无赖、混蛋，曲江河！你——滚蛋！”严鸽再也忍无可忍了，压在心头的怒火终于迸发，就在曲江河甩门而去的时候，她的另一句话也脱口而出，“我就不信，死了张屠夫，还能混毛吃猪，离了你，地球照样儿转！”
严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11
出租车司机陈春凤说什么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噩运会像一只凶猛的恶狗一样无休止地追逐着她，而且不管她躲到哪里，冷不丁地就会从暗处扑咬过来。那天，她被咬子奸污了。
那个晚上，按约定时间，陈春凤返回大船，去接那位来沧海搞调研的女主顾，顺便捎脚拉了一位客人，那人挎了一部照相机，自称到大船附近拍风景，让她沿着海滨绕着大船转了一遭，最后在那块突起的龟头礁边停了车，只见他几下子攀到了崖顶，就踪影全无。就在陈春凤准备离去时，猛然听到叫骂和厮打的声音，远远地看到那人已被捆绑了手脚，架上了大船尾部。紧接着就见他从船顶跌向了大海。被这一幕惊呆了的陈春凤好不容易把车开到了和女主顾约定的停车地点，在惶恐中一直等到了近八点钟，才听到敲击车门的声音。她满以为是那位严老师，不料打开车门才发现，竟是她躲之唯恐不及的咬子。
从咬子的嘴里，她才知道，那天租她车上船的女人正是新来的公安局长，难怪她会买那么多的报纸。看来新局长的到任，又和罗海的撞车官司有关联。她一时间感到了处境的危险：一边是罗海和自己要起诉的那个曲江河；另一边是如狼似虎的咬子和他背后更为可怕的东西。
此时，罗海还住在医院，没有男人的家，暗夜就显得格外凄冷可怖，风吹着枯叶在地面滑动的声响，像有人蹑手蹑脚地走。
有人敲门，她关了灯故作假睡，不多时桌子的手机响了，借着微光一看，是一行短信息：春凤，我是你的乘客，来看看你，顺便取我的报纸。
院门开处，正是严鸽，她身后是一个高大英武身穿皮夹克的女人，像是她的保镖，手里提着一堆水果和营养品。自从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陈春凤暗恨自己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加上丈夫的车祸，使她对公安人员更有一种本能的戒备。严鸽深夜来汸，她思忖八成是来为自己的下属平事儿。心里便有十二分的不情愿。
“春凤，咱们是有缘分的朋友了。知道家里出了事儿，我特意来看看你，有啥困难需要我们帮助，你尽管说。”
“谢谢局长的好意。俺老百姓只求安安生生过日子，谁也不想把事儿闹大，只要给个理说就行。”陈春凤索性挑明了话茬儿，身不由己地给两个不速之客让座。
严鸽打量着房内简陋的陈设，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房子年久失修，地面上浸出一屋盐喊。
“这件事已经做了调查，责任在我们的同志。可那天他确实是执行任务，局里有责任负担你们的损失。”严鸽不想让曲江河成为法庭被告，也是为了维护公安局的形象。但陈春凤的话却使她意识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严局长，不是俺驳你面子，更不敢冲咱公安局打官司，要命的是俺家的顶梁柱倒了，一家老少凭着他吃饭哩。这事儿俺拿不了主意。”
严鸽见状，一边宽慰着对方，一边不经意地重新提起了那天晚上到大船的事。“那天你为啥没有再等我，害得我差一点儿找不到车。”
“实在对不起，那天天黑，俺又停错了地方，没有等到你，到后来你就走了。再说，你当大局长的不会没有车坐，能坐俺这鳖肚车，算是俺有天大面子了。”陈春凤边说边在心里找词儿。
“这么说，那天晚上你等了很久，一定看到了什么情况吧。”严鸽紧接着发问。
“没有没有。”陈春凤慌忙把一双手在脸前晃动着，竭力挡住严鸽直视过来的目光。
“你再好好想想，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见到有人打架什么的？”严鸽坚定了信心，又紧逼了一步。
沉默了片刻，陈春凤再次否认。
“陈春凤，你知道严局长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你，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你的安全，如果你看到了什么情况不向公安机关讲清楚，万一给坏人盯上了，会有危险的。”旁边的梅雪却按捺不住了。
陈春凤没做声，她换了个姿势坐的时候，严鸽瞥见了对方脖颈上有一道伤痕，联想到刚才她摆手的时候，手腕上还露出一处半圆形的血痕。便随口问道：“那天被撞坏的车门修好了吗？”陈春凤发现严鸽掠过自己下颌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披着的衣服领子向上提了提。
“今天太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顺便把我买的报纸拿回去好吗？”
“瞧俺这记性，还想着你不会要了，就捆好扔在车上了。”
院子内，出租车有一个用石棉瓦搭顶的简易车库。扭亮电灯，陈春凤打开了夏利车的后箱盖，由于车内空间狭小，后盖一开，那沓捆扎的报纸就从里边滚落下来，梅雪拎在手，看到车厢底部竟还多了一张同样的报纸，顺手抻了过来，不料一下子给陈春凤抢在手中。
“这一张不是你们的，是另一个客人的。”陈春凤神情大为紧张，把那张报纸迅速藏在广身后。严鸽十分奇怪，坚持着把那张报纸要了过来。这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报纸，上面隐隐可见有些血污和不洁的东西，这也是同一天的《沧海商报》。
这张报纸像是牵着陈春凤的魂儿，她乘严鸽端详报纸的一瞬间，一下子又把报纸抓在了手中，几下子就扯成了几块，揉作一团，扔在了院内的垃圾堆上，慌慌张张对严鸽说：“这张报和你买的报纸不一码事，你的报纸是捆着的，俺敢保证一张不少，不信你查。”
一张脏兮兮的报纸竟使陈春凤如此失态，倒越发引起了严鸽的怀疑，她一改刚才的温和态度说：“春凤，你这就不对了，慢说我是公安局长，就是你的乘客，东西放在你的车上，你也该给我保管好呀，你说不是我的报纸，可那明明是当天的报纸啊。除了我，那还能是谁的？如果说是别人的，那一定是我包了你的车以后，你还拉过别人，是这样的吧？究竟这张报纸是他带来的，还是从我的报纸中抽出来的，我真要辨认一下。”
陈春凤有些心虚，便不再说话。梅雪戴着手套把撕破的报纸捡了起来，小心而迅速地折叠，用透明塑料袋包好放进了文件夹。
“春凤，你一定要相信我们，我们把你当成姐妹，你也得诚心对待我们，罗海不在家，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闷在心里，有了急办的事，一定要和我们联系。”说话的当儿，梅雪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给了陈春凤。
随着两个夜访者的离去，陈春凤回房内呆坐在床上，心中纷乱如麻。
陈春凤的父亲错划过右派，母亲死得早。高中毕业以后她当了工人，和同厂的一个技工结了婚，起初夫妻感情甚好，丈夫后来搞包工，日子也日益红火起来。陈春凤眼看着沧海市几条由老旧门板房连成的街道，几年间就变得灯红酒绿，夜总会、超市、网吧、股票交易大厅一股脑席卷了原来这里朴素单调的国营商店，袒胸露脐的美女内衣广告排满了大街，镭射放映厅日夜播放着火爆的武打警匪片，舞厅内花枝招展的陪舞女郎搔首弄姿，使天南海北来的民工把血汗换来的金子在这里换做一夜春宵。陈春凤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有一天被一个四川妹勾肩搭背地掳走，将一纸离婚书和女儿扔给了自己。就在陈春凤还没有稳过神来的时候，工厂又下马停产，生活没有了保障，像是被高速的过山车一下子甩到坡底，她惊恐万状而又无可奈何。
年迈的父亲把当年落实政策的积蓄给了她一部分，再加上东拼西凑借的两万元钱，买了一台夏利车开出租。治安不好她晚上不敢出车，雇了一个姓黄的司机夜间运营，几年风风雨雨好不容易积攒了三万元，就在陈春凤准备还债的时候，姓黄的司机乘她出车，潜入家中把钱卷走逃之夭夭。陈春凤跑到派出所报案，所里民警说现在案件多如牛毛，大案还破不了，你让局长发话，我们才好给你破案。她不甘心，打听到姓黄的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打工，自己开了车去摸清姓黄的踪迹，回来再找派出所，所里的民警说没有办案经费出不了差，汽车也没有油。陈春凤无计可施，眼看着买车的还款日期快到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司机行的一个朋友给她出主意，让她找黑道帮忙。陈春凤抱着一线希望托人找到黑道的讨债人，这就是咬子。咬子听了陈春凤的诉说二话没说，当日就找到了黄的住处，将一把剔猪刀插在了对方家里的饭桌上，限一天内凑齐三万元现金，否则卸一条胳膊顶债。就这样三万元钱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了回来。
陈春凤听中间人说，讨债费要付款额的20%，她就狠狠心数出了6000元，等着咬子到家取钱，并准备了几个菜表示谢意。咬子来后，见桌上的饭菜，也不推就，一阵狼吞虎咽。喝了几杯酒，便有些心猿意马，一双眼蛇信子一样老在陈春凤胸前扫动。
“大妹子，俺实在是可怜你，换了别人，这种违法的事儿横竖是不能干的。”
陈春凤千恩万谢地应付，很快拿出了钱，反被对方一下子推开，钱登时撒了一地。
“你看不起你咬子哥，我这会儿只想喝酒。”心怀感激的陈春凤忙把斟满的酒杯递过去，没料到咬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就势将她揽在怀中，开始动手动脚，陈春凤一阵苦苦央求。
“别，别，咬子哥，我女儿快回来了。”
咬子却更加放肆地箍住陈春凤，“哎，大妹子是厚道人怎么也编瞎话，妞去上学中午不回来。妹子是过来人，害的哪门子羞哇。”
陈春凤欲喊不能，因为无论如何是对方在绝境中帮了自己。同时，她更明白，敢拿刀要债的主儿，把他憋急了会干什么。陈春凤变得无力推拒，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咬子把她扔到了床上。
屋漏又逢连阴雨，就在这个期间，她出车遭劫遇险，住院又花去了几千元。女儿到医院看她，她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便萌发了轻生的念头。出院的第一天，她早早给女儿做了早饭，蒸了够吃几天的菜包子，送女儿进了校门，回来就把房门锁死，给孩子写了遗书。起初想上吊，听人说舌头会出来，怕吓了孩子，就用刀片割动脉，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她就躺在了床上。就在这时候听见了拼命敲门的叫喊声，原来善解人意的女儿发现了她的异常，假装进了校门，不久就反身尾随她回了家，从门缝里发现血，就声嘶力竭地大声呼救。陈春凤当时狠了心，咬牙闭眼，任女儿在门外乞求和哀哭。就在她逐渐昏迷过去的时候，有人从屋顶敲碎了顶棚的采光玻璃，一下子跳进室内，用撕开的衣服帮她包扎了手腕，把她送去医院抢救，这人就是上次遭遇抢劫时搭救过她的“拐的”司机罗海。
室内闪跳的烛光，投照在神龛中观音菩萨的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苍天有眼，就在她孤寂无援的时候，罗海给她带来再生的希望。这个残缺了一条腿的四川汉子，愿意和她相依为命。那条木腿从此成为她生命的一个支点：修车的时候，这条木腿可以撬起轮胎，当做千斤顶；夏天领着女儿到大海里玩耍，这条木腿就是一支桨，一条独木舟，使她和女儿在惊涛骇浪中有了坚实的依靠。水浅鱼相聚，陈春凤感到自己后半生有了可托生死的依靠。但越是这样，她越怀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因为她现在就生活在两个危险男人中间，时刻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给撕成碎片。
更使她心惊胆战的是：在罗海受伤住院之后，咬子给她开来了这台新车，说是给罗海受伤的补偿。难道是有人挑唆或者强迫罗海制造事故的？那么，这车就是罗海的卖命钱，也是她的卖身契。咬子可是巨轮号上的人啊，她的全家难道也被罩在了巨轮大船可怕的阴影里？

12
沧海市刑警支队设在解放北路一幢欧式风格的建筑内，这里曾是沧海市日伪时期警察局的所在地，穿过拱形的门廊和罗马式立柱，沿着雕花的木质楼梯上去，便是支队的各个办公室。
严鸽被薛驰引着先是在各办公室转了一下，把在家的下属们向局长一一作了介绍，便集中大伙儿在大案队的会议室坐下了。严鸽注意到，进门处小黑板上正贴着市局党委关于上次全局大会违反会场纪律人员的批评通报，她看了看名单，想起了那个先用胡子扎人，又用烟头烧人，最后与自己当面顶撞的仇金虎。可没等她开口说话，王玉华就抢先发了言。
“局长，那个啥——”王玉华说话前总用这三个字作开头语，为的是慢半拍便于遣词酌句。“我就是被通报的王玉华，让局长头天来就留下个不良印象，刚才已经做了个深刻检查。我得说明，这件事儿一丝一毫不能怪仇金虎同志把烟头放错了地方，是几天前我把胡子哥惹恼了，这才被局长抓了个典型，给咱刑警队抹了黑。我决心今后将功补过，可大家对这件事倒有意见，说局长从严治警抓会风，是违反法律的……”
王玉华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严肃，吓得薛驰在旁边一个劲儿递眼色。严鸽不解其意，用质疑的目光盯住了他。
王玉华憋了足有三五秒钟，突然一板一眼地说：“那个啥——局长，他们说这叫杀猴斩虎，违反了《野生动物保护法》！”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逗得严鸽也笑起来。
猴子话锋一转说，“主要是让局长加深印象，严局长是搞过刑侦的，最懂得我们刑警的幽默，不乐不笑案子拿不掉，愁眉苦脸案子堆成山。咱书归正传，前天晚上发生的坠船事件，目前没有线索，也没有人报失踪，巨轮号更是没动静，那个女司机是本市巡洋舰出租公司的职工，和罗海是一年前结的婚。罗海本人1996年从四川原籍到金岛淘金，在一次矿山爆破中被炸断了腿，现在正为撞车的事儿和曲副局长打官司。据了解，他没有前科劣迹，曾在赫连山金矿承包矿石加工，原籍的情况还不太了解，已经派人调查去了
方法医已把经过检验的那张脏报纸带到办公室。严鸽知道这老学究在物证技术上有不少绝招，曾提出过著名“以物找人”的侦破理论。此时他正摘下了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倦怠的眼睛。梅雪给送上了一杯热咖啡。
“严鸽局长，你需要我提供什么，我就让这无声的证人回答你。”方杰显得很自信，有些夸张地在那堆报纸上摊开了手掌。
严鸽说，要求技术上解决被陈春凤撕破的报纸是不是从一捆报纸中取出的，报纸上的血污是怎么形成的。方杰把拼接起来的报纸推到严鸽的面前，用摩托罗拉手写笔指点。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撕破的报纸与另外一捆的198张报纸不是印刷时相邻的报纸，依据是它有一处与众不同的多余墨溃，我把它叫美人痣。”随着方杰用摩托罗拉手写笔指向《沧海商报》版头的日历框内，只见右上方果然有一个小米粒般大小的墨点，“这是报纸在成批印刷时甩上的一处细小残墨，成捆的报纸当中没有这个特征。”
“这么说，就在严局长包车的过程中，又有另一个人上过陈春凤的出租车？”薛驰马上兴奋起来。
“岂止是上过这台车，而且还在车中实施了暴行，这张报纸还被用来擦去座椅上的精液和表皮血，说明女人身上还有伤。”
严鸽突然想到陈春凤脖颈和手腕上的半圆形伤痕，加上她当时慌乱的神色。
“还发现一处新大陆。”方杰把拼接好的报纸放在梅雪带来的荧光鉴定仪上，打亮紫光，只见报纸上出现了几处圈点。严鸽注意到，其中一处在“即将开厅审理”几个字中间的“厅”字上画了个圈，好像在标明这是一个错别字；而后在影视节目预报栏目中，又画在晚间《动物世界》节目的前面，大概是为了提醒自己防止漏掉这个节目。
梅雪进一步在旁解释：“根据方老师的分析，这种标记可能是本人读书看报的一个习惯，这种标记所使用的工具，大概是方老师手中这种摩托罗拉手机上的手写笔。也就是说，搭乘陈春凤出租车的人文字书写能力强，关心时事，视力很好。”
“还有更重要的一条，”方杰补充道，“报纸的右上角还有一处隔层的字迹压痕，我分析像是四楼两个字，大概是邮递员为投递方便，给一幢楼的订户记了标记，因此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固定订户的报纸。《沧海商报》本市发行量虽有十几万份，但在住宅四楼居住的订户有限，加上墨迹特征，就会大大缩小我们的查证范围。”
“太好了！”严鸽点头夸赞，“应该再加上几条对持报人的画像：一是会摄影，有一台价格不菲的照相机；二是体形灵活，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三是喜爱看《动物世界》节目。”
她接着看了看大家布满血丝的眼睛，宣布说：“今天到此为止，剩下的事情让梅雪跟我再跑一趟。”

13
黑暗中的大船出口，急匆匆溜出了咬子，他推出一台摩托车，随着挂挡起动的轰鸣声，车子像箭一样地驶向了沧海市东北角的瓮城。
这一带是旧时为防止海潮的冲击而修筑的，由于年深日久，不少地段只剩下残破的城垣，蓬头乱发似的长着些灌木，一些民房依傍城墙参差不齐地坐落着。
拐过巷口就是陈春凤的家。咬子现在人生的唯一愿望是把陈春凤搞上手，这个浑身充满活力的女人，不仅仗义开朗，而且有一种刚烈的气质，就像冬天里的火，想拥它取暧，又害怕它灼伤自己的皮肉。这种求而不得的欲火，不停地折磨着咬子，就是在睡梦中，他的脑海中还反复闪现着对方诱人的奶子和令人销魂的大腿，陈春凤那种受虐后的挣扎和近乎乞求的神态，都足以使他淫欲亢进。
咬子一直留心掌握着罗海的行踪，知道他今晚仍在医院，这正是上天赐给自己的良机。为以防万一，他把五连发手枪装在裤兜中。咬子有个杀人防身的习惯，就是从裤袋内开枪，表面上还在微笑，手上已扣响了扳机，屡试不爽。
咬子远远地停车熄火，迅速翻墙入院。正房漆黑，唯有东边的小屋还亮着灯，屋内还传来了陈春凤轻咳的声音。
他贴近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套着铁环的工具，刚要撬门，发现门竟是虚掩的，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推门而入，借着屋外的光线，隐约看到陈春凤侧卧在床上的样子，便扑到了床前。
“谁？！”陈春凤感到声音不对，她本意是在等罗海。
“是我呀，小姑奶奶，我想死你了。”说着他已经把手伸进了陈春凤的被窝，急不可耐地摸向那起伏不停的胸部。
“不行，你快走，罗海要回来了。”陈春凤闪避一旁，咬子扑了个空。
“你吓唬谁呀，他今天晚上回不来，就让俺替了他吧。”咬子已甩了衣服，向被筒里钻。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陈春凤来了救星似的挣脱了咬子，慌忙披衣而起，跑到外屋开门。咬子吓得一骨碌滚到了床下。
来人并非罗海，而是严鸽和女警梅雪！她登时松了口气，只把半个身子堵在门口，嘟哝着：
“孩子要上学，明儿一早出车，有啥事儿白天俺跟你们上局里说，行不？”
梅雪一听火了，“陈春风你早点儿跟我们讲实话，也不能让局长这么晚两次三番往你家里跑，你倒耍起便宜来了！”陈春凤自知理屈，无奈地让开身子，见严鸽径直朝东边的小屋走去，脸顿时白了，横过身子拦住了去路。
严鸽注意到，此时的陈春凤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气力，伸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仿佛她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由于用力过猛，严鸽的整个臂膀都被抓麻了。从对方战栗的眼神中，她看到了绝望中的恐惧。
陈春凤近乎哀求：“给你们说实话行不行，那天送你上大船之前，俺还拉过一个客人到大船。”她一边喊，一边把严鸽往正房引。
严鸽一把拨开了她，大步朝东偏房走去。屋内门后，咬子已上了顶膛火，随时准备扣动扳机。严鸽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严鸽在小屋门前突然站住了，问道：“这个人是谁？他到大船干什么？”
“我不认识他，他给了我三倍的钱，只说叫俺把他送去，没说干啥。”陈春凤说着，一把拉开了屋檐下的电灯，把院内照得雪亮。
“这个人什么样子？”严鸽站在那里没动，紧追不舍。
“干瘦，白白的，长头发。穿得邋里邋遢不讲究，带着一台照相机，下了车就到大船附近转悠。他叫俺晚上再来接他，因为还要急着回来接你，俺就没有答应他。”为了掩盖另一桩秘密，也是为了避免一触即发的血光之灾，陈春凤倒把到大船的神秘客说了个一清二楚。
“你在大船附近等我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陈春凤摇摇头，口中嗫嚅着。
“之后有人上过你的车吗？”严鸽盯着那双仍然惊惶不定的眼睛。
陈春凤咬着牙再次摇头。一边的梅雪又显得不耐烦起来：“没人上车，哪儿会来的那张报纸？你说！”
“他原来用报纸包着相机坐上我的车，下车提着照相机走了，报纸当然就撂在了车内。”陈春凤很有道理地解释。
“我问你，这张报纸你做了什么用？”梅雪对一再扯谎的陈舂凤来了气。
“车座上脏，我随手用它擦了一把，就把它扔到车靠椅背后去了。”
“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比如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梅雪催问着并拿出本子。
“你们认为是啥就是啥吧，该说的我都说了。”陈春凤仿佛被逼到了崖边，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喊起来，“你们是不是想说我卖屄养汉，搞破鞋？！我是个下岗工人，只想过个平安日子，男人已经叫你们撞得不死不活，你们还想把俺往死路上逼，今天俺就死给你们看看！”说着挺身就要朝院内的一堆砖垛上撞，被梅雪一把搂住。她一时动弹不得，跳着脚悲天恸地地大哭起来，哭得屋内的孩子被吵醒，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严鸽静静观察这一切，走过来轻轻拍着对方的肩头抚慰。
“春凤，天晚了，这样哭会惊动孩子，我们不仅是朋友，而且是好姐妹，你曾经给我说过那么多知心话，我知道你还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我们为啥一次次找你，就是要履行警察职责。警察不仅是要抓坏人，更主要的是保护好人，保护弱者不受欺负，今天咱们不说了，等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来找我，我随时都在等你。”
严鸽说完很关切地用双手和对方握在了一起，再一次凑着灯光看清楚了陈春凤手腕处的那个半圆形伤痕，急向梅雪使个眼色，两人退出了院门。
梅雪上了车说：“局长，陈春凤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带她到队里检验一下，也好确定案情。”严鸽靠在头枕上，细眯着眼睛看着路两边迅速闪向身后的迷离街灯。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隐秘的世界，都有一处不肯向人开启的房门，特别是陈春凤。她现在对我们心存抵触，有很多事情在瞒着我们，你没注意到吗，她晚间在小东屋睡觉，身上有烟草味。从她刚才慌乱的神色看，罗海可能不断回家。因为那天我从省厅赶到医院，看过他的病历，伤并不重。我怀疑她那么快起床，是在等罗海回来。”严鸽说着，拍了拍梅雪的肩头，示意停车。
“你立即通知队里来人，对陈春凤家周围布控。工作原则是‘宁脱勿暴，只作观察’。咱们马上到医院去，看看受伤的司机是不是还老老实实在那儿躺着！”
咬子凑着院内的灯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听着危险渐渐远去，才慢慢收了枪，欲火重又占了上风。
过了不多时，陈春凤推门进了屋子。饥渴难耐的咬子早把她拦腰抱住，向床上拖去。
“俺可给你说，一会儿罗海就回来！”陈春凤挣扎着，但身体已被咬子抱得悬空。
“小祖奶奶，你吓唬谁呀，我还有事跟你说。”咬子不由分说，把陈春凤扔在了床上，解开早已松开的裤带，扑了上去。
“咬子，你还是人不是，你叫我躺好行不行？！”陈春凤抵抗无效，开始软了下来。她把头向枕边挪动了一下，慢慢伸手去摸一件东西。
“这多好，外边风大，大冷天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睡觉。我的宝贝儿，前天你把祸害引到船上，今儿把鬼又领到家里，想把啥事儿都给抖搂出去是不是？看俺今天怎么料理你！”
咬子说着忽地一下掀开了陈春凤裹着的被子，伏下身子像疯了一样扑向她的两只脚，而后从脚踝向腿部狂吻，粗重的喘息连着唾液黏在了陈春凤的腿上。紧接着他狂吼一声将整个身子压了上去，但这声喊叫不是一种忘情的呼喊，而是撕心裂肺的号叫，因为他下身的那个东西被陈春凤手中张开的剪刀咔嚓了一下。一阵剜心的疼痛，使他几乎昏死过去，他以为自己的家伙儿已经不复存在了。
负痛的咬子像受伤的野兽夺门而逃。被剪刀划开的裆部是麻木的，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裤腿在流淌。他摸摸根部，暗自庆幸，女人到底心软，握剪刀的手最后还是颤抖了。但此时他丝毫不敢停步，因为心中早有一种预感：更为可怕的危险正在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他逼近。
前面是一条窄巷子，空无人迹，只有孤零零的电线杆和地面上惨白的月光，他突然放慢了脚步。因为就在对面门洞中，闪出一个黑影，伴随着一种硬物敲击路面的声响，那黑影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僵住了，并且魂飞魄散，他已经完完全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黑影向自己逼近，影子在路灯投照下，在地上变得越来越短。咬子咬了咬下颚，晃了一下身子做了一个欲要奔跑的动作，但同时扣动了裤袋内手枪的扳机，随着一道火光，对面的黑影和地面的敲击声顿然消失，咬子来不及多想，转头纵身跑去，没料到未跑出几步，那黑影又立在了面前，随着一阵风响，他的脸上已受到重物的撞击，差一点使他栽倒，他踉跄了几步定住了身子，准备反击，因为他感到对方也并没有想把他立刻置于死命。
咬子是好勇斗狠之徒，更是杀手，他懂得凶狠的搏击和狡猾的逃跑都同等重要。在裆下负伤、心虚胆怯的时候，他选择的应是后者，因为逃跑也会使人产生超乎寻常的爆发速度，从而躲避死亡的威胁；而格斗则是另一种脱险的手段：是在刹那排除一切思考，把平时烂熟的动作变化成更凶狠的条件反射，以求绝处逢生。
可今天此时的咬子，无论速度与力量，都力不从心。他先是出手，继而奔逃，裆部的奇痛不断向四肢扩散，使得他半个身子生锈似的笨拙。他只剩最后一手，腾出左臂伸进裤袋再次扣动扳机，可对方像钢铁一般的腿已经横扫在他的一只手和大腿部，他感觉到自己骨裂的声响，紧接着，就在他即将倒下去的一刹那，那根钢铁似的东西已经横在他的咽喉处，他窒息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咬子绝望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落在了谁的手中。

14
严鸽来到市人民医院，很快找到罗海所住的病房，病床的被褥里包了一个枕头，早没了人影。医生报告说，罗海的伤情不重，纯粹是泡药费，每天查完房就溜出去，很晚才回来。
严鸽证实了自己的分析，是在接到罗海家附近监控哨的报告之后。但她绝对不会想到，刚才发生在暗夜中的那场恶斗；更不会想到在此之前，与咬子恶斗的一方曾悄悄潜入了曲江河的院内。
这天晚间，疲惫而郁闷的曲江河打开了自家房门，脑子里还在思忖着赵明亮家中那个可疑的圆环印痕。他揿亮了灯，取暖的炉子灭了，很久没有仔细打扫的房间透着一股潮湿霉变的味道。
曲江河开始在冰箱里搜寻方便面和速冻饺子，妻子亚飞出差未归，女儿快快住校，他懒得做饭。就在他忙着把暖瓶里半温不开的水倒进方便面盒子的时候，猛然听到屋檐下有一阵奇特的响动，像是有什么硬物敲击着地面，很快又归于静寂。他机警地摸了一下腰间，无声地冲出门外，迅速抬头朝四周观望，只见院内空空荡荡，唯有满天的星斗在闪烁，邻居们的家中都亮着灯，房子里传出说笑声，并且飘来阵阵炒菜发出的油香，他暗笑自己过于敏感，回到屋内开始大嚼方便面。
家庭生活对于曲江河就像这方便面一样寡淡无味，和严鸽那场罗曼蒂克的恋爱结束后，他闪电式地和朴实无华的亚飞结了婚。亚飞是贤妻良母式的女人，婚后对曲江河可谓体贴入微，曲江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亚飞一天到晚手脚忙碌不停，口中总爱喋喋不休地抱怨。由于生孩子时难产，亚飞不久患了子宫肌瘤，子宫随后也做了切除。病后的妻子从生理到心理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体态臃肿，日渐失去了当年少妇的丰韵，生出一种自卑和神经质的敏感，常无端地发脾气，唠叨挑剔，弄得曲江河一进家门就郁郁寡欢。和罗海撞车后，曲江河生怕亚飞再受刺激，正值她所在的税务局组织外出旅游，他就一力支持妻子参加，自己乐得过几日单身汉的生活。
门铃响了，曲江河怔了一下，心想妻子不该今天回来，局里有事也会先打电话。诧异间，铃声不响了，换成了一种轻盈的叩击声。
曲江河打开门，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盛利娅仪态万方地立在了面前。
“怎么，不欢迎我？还是贵人多忘事？”灯光下的盛利娅今天穿着窄袖的裘皮夹克，腰带紧束，裤管掖在长统靴里，脸上挂着极富韵致的笑。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张当日的《沧海商报》。
“哦，请坐下，是喝茶水，还是饮料？”
与罗海的撞车，使曲江河一下对盛利娅有了本能的警觉。他觉得那天到基辅餐厅就等于自投罗网，对方把这个亮丽的女人推到前台，而自己却像三岁小孩儿一样给人涮了。
“你的音响很棒啊。”盛利娅扫视了一遍屋内的陈设，随手按了电视机旁的组合音响开关，《山楂树》的抒情旋律响起了。
把手中的报纸递给曲江河，她大大方方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闪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
“路见不平，我是来帮你的。”
“哦，你能帮我什么？”曲江河淡淡一笑，拿过那张报纸浏览。这当儿，盛利娅起身向他的书房走去。因为她注意到书柜里排列的书籍中，竟然放着《静静的顿河》、《多雪的冬天》和《古拉格群岛》……
曲江河此时的眼睛被报纸右下角的文字蜇了一下，只见粗黑的标题是：《“拐的”司机与公安局长明日公堂对簿》，下边的文字更具煽动性：
据记者了解，这位副局长刚从基辅餐厅跳舞出来，而且饮了酒，他声称是执行紧急公务才与拐哥相撞的，但对此尚无证据能够证明。
盛利娅这时已从书房走出来，双手反剪身后，似乎攥着件什么东西。
“真没想到，你还看这些老古董？”
“我们是听着苏联歌曲长大的，听说有一回这个国家获金奖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面对国旗，竟然只会哼曲调，不会唱歌词。另外，还有一则新闻，最近日本首相和普京会谈，送给贵国总统的礼物是一只会唱国歌的机械狗，只要一拍它的屁股，它就唱《伟大的沙皇》……”
曲江河突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心爱的猎枪被盛利娅握在手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的脑袋。
他的血液几乎凝固，能清楚听到心膛里打鼓一样剧烈跳动：对手简直太高明了，干得也漂亮，用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走人房间后先放大音响，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使一个公安局长不明不白在家中倒下。明日本市也将爆出特大号外的新闻……可这又能怪谁呢，他在心里直骂自己，打了一辈子老雕，最后反被鹰啄瞎了眼。他微微闭上眼睛，额上渗出了一丝涔涔冷汗。
“局长阁下，要是再把共和国军人的女儿当成俄国人，我就不客气啦！”
“你把枪慢慢放下，里边还有两发子弹。”曲江河没有动，因为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上周他带女儿到保护区打兔子，里边还有未击发完的霰弹！他知道，此时如有丝毫不慎，他都将成为这位危险来访者手下的猎物。
对方丝毫没有放下枪的意思，声音里夹着忿忿不平。
“亏你还是警察局长，本人的身份证在这儿，是地道的中国公民，家父是革命军人，母亲乃是前苏联专家的女儿。你不要以为上了巨轮号的人都是什么克格勃。”对方说着，啪的一声把猎枪枪膛卸开，十分利索地将子弹抖在了曲江河脸前的桌子上。
“盛女士玩过枪，打的猎物不比你少。真没想到，堂堂曲局长也有怕枪的时候，只可惜这次你大错特错了。眼前的枪口并不可怕，何况拿枪的又是一个女人。你应该怕你背后拿枪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对吧？”
“我当然愿意信任你，而且希望你告诉我的是事实。”曲江河定了定神，头脑里在迅速猜测着对方今夜造访的目的。
“你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这就是你眼前的事实！”盛利娅更近距离地直视着他。
“我看过一本书，是讲一个高明的捕快最终被盗贼杀死的故事，我已经忘记了书结尾的两句话，今天查到了，特意把它送给你。”
“哦，讲讲看。”曲江河接过盛利娅撂到怀中的猎枪。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遭殃’，因为你的存在，就是别人的威胁，你每向前一步，正是把别人逼上死路，这就难怪你连连倒霉。”
“那我该怎么消灾免祸呢？”曲江河故作风轻云淡。这时候，他看见盛利娅下意识地扫了一下窗外。
“和我配合，放下你的架子，抛掉你的虚荣，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你，因为我们要的只是最终的结果。”
“你是说我们？”
“一点不错，你必须和我合作，你现在缺少的就是我这样的同盟者，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她说得语气急切，竟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便喝了一口咖啡，又用纸巾按了一下润湿的嘴唇。
“明天出庭，我要为你作证，因为我是你当时接警出警的唯一证人。更重要的是，还有六年前的大猇峪案件，其中还掩藏着重大的罪恶。”
曲江河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秘密小径，但雾霭重重，他不敢贸然走上去，因为他尚不能判明眼前的一切，是精心的欺骗，还是一片真诚。
“我应当怎么办？”
他换了个姿势，和盛利娅坐得近了些。
“很简单，”盛利娅大方地把白皙的手放在了曲江河的手背上，“当我需要的时候，你能把它伸给我吗？”
女人的眼神是认真的，里边既有果断的抉择，也有犹疑中的仓皇。因为他能感受到那只纤细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温软的手心似乎在冒着冷汗。对方的神情愈加变得像一只被凶猛野兽追逐的牝鹿，渴求着情感的倾诉，寻找着安全和庇护。
曲江河理解地点点头。
“我想和你跳个舞。”
“现在？”
“是，就现在。”
随着温热的气息，曲江河已经闻到了那栗色发辫的幽香，听得见对方轻柔的呼吸。
他轻轻地抽出被对方紧握的手，起身舒了个懒腰，突然上前一步拉开了窗帘。院内有个黑影一闪，随即响起了一阵磕碰地面的声响。他顿时明白了，一阵冷气从心底涌出，不禁打了个寒战。重新坐回来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张报纸，挡在了盛利娅的面前，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的疑问。
这个女人是来试探自己，还是有意做给人看？或是她来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是有备而来，很可能负有使命。想到这儿，他镇静下来，开始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思忖着对策。
透过报纸，盛利娅已经觉察到曲江河的神态变化，看着他又堆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站起来，径直朝着音响走去。
“曲局长，看来，你还是怕中了我的美人计呀。”盛利娅一边换盘片，口吻里不无讥讽。
“中美人计也是一种运气，”曲江河陷入从未有过的犹疑，因为他不能断定对方是否包藏祸心，便调侃着说，“只可惜我命里只能中苦肉计啊。”
“局长大人，你现在要按我的要求做，你可是承诺过的——关键的时候要拉我一把。”女郎打开了音响，向曲江河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音箱中传出意大利尼诺&#183;罗塔《温柔的倾诉》的旋律。柔美深情的音乐给悄无声息的家带来了澎湃如潮的青春气息。
柔声倾诉，
温暖地抱我。
听到你的话语，
心中感到温柔的震颤……
盛利娅此时和着旋律轻声吟唱，娉娉婷婷朝曲江河走来。
当这难以抗拒的诱惑再次袭来的时候，曲江河倒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静，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盛利娅注意到：在她温情地靠向曲江河的时候，对方手中的报纸突然移开，露出了一个小型录像机的镜头。
“利娅，这是录像机的镜头，你再走一步，录下的将是你拉我下水的全过程！”
“你……”
盛利娅像被雷击似的怔住了，丰满的前胸因激动而剧烈地起伏，巨大的红晕布满了她的面孔和脖颈，像被突然剥光了衣服又让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呆立在那里。她真没有想到曲江河能够在瞬间变得这么无情而可怖。
录像机的红色按钮灯早就在闪动着，曲江河用冰冷低沉的语凋命令说：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我请你马上离开我的家！”
盛利娅已由羞恐变成了恼怒，她浑身颤栗，两眼充盈着泪水，然后指定对方—字—句地说：“你是个假道学、伪君子，曲江河，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瞧不起你……”
最后一句话，她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

15
凌晨两点钟，严鸽赶回家中。她轻轻拧动门锁的把手，蹑手蹑脚进了房间。不想卧室内的刘玉堂没有睡，正在床上靠着抽烟，床头柜的台灯边上散乱放着城市建设规划文件，听见了客厅的响动就说，牛奶放在茶几上的保温杯里。严鸽问怎么还没睡，刘玉堂灭了烟，说，滨海大道的拆迁出了问题，明天一早要召开协调会，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快洗澡睡觉。
严鸽极度疲乏，浑身像散了架子，两腿如灌铅石，看丈夫仍然没睡，她明白对方在专意等她，心里也顿时生出一阵需要爱抚的渴望。淋浴过后，被玉堂一把揽在了怀中，焦渴的嘴唇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随着肌肤的摩挲和接触，愉悦向每一寸肌体上扩充着。摸着丈夫光滑的脊背，严鸽感到了偎倚在男人胸前的那种安全感，享受着做女人的甜蜜。就在这时，她感到丈夫的背脊突然变得坚硬无比，粗重的喘息大到使严鸽不得不急忙捂住对方的嘴巴，担心隔壁卧室敏感而体弱的儿子会听到声息……
一种酣畅的快感使她精神上既安详又喜悦，几天来的不快与怨艾全都化为乌有。如果不是丈夫后来的那番话，严鸽会感到这是一个结婚以来难得的良宵，但这种近乎完美的感觉很快就被击得粉碎。
经常不能与妻子共处一室的刘玉堂觉得意犹未尽，有一搭无一搭地搜寻着话题，突然凑在妻子耳边问了一句。
“嗨，你的那个副手和你配合得怎样？”
严鸽被勾动了心事，随口答道：“还可以吧。”
“什么叫还可以，我早就说，这种干部配备简直是在培养反对党，曲江河的牛脾气只能当一把手，哪能屈居于一个女人手下，肯定尥蹶子了吧。”
知道刘玉堂对曲江河素有成见，她本不想扯得过多，但突然想起曲江河本人已得知了自己去司法局的消息，怕丈夫在背后在起助推的作用，便说：
“江河在业务上还是有一套的，我还是想发挥他的所长。”
“你千万不要提这一壶，他这种业务对沧海经济发展是有害的，整天满脸阶级斗争，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当成坏人。就说对孟船生，就像蚂蟥吸血一样咬住不放，就说当年有些冲冲打打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些年他又为市里办了多少好事，我听说就连鲅鱼寨乡亲们的猪圈都是经他砌成了水泥的，还用上了沼气……”
“依你看，船生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的问题呢？”
“你的兄弟你该了解，这涉及个执法理念问题。沿海一些地方穷得丁当响，经济起步时，有些个体户不就是靠走私，搞假冒伪劣发家的吗？现在咋样？建起了行业自律协会，主动打假。市场经济就是从无序走向有序，要追究原始积累时的原罪，那还不成火车上抓人？我上次曾严厉地批评过他，不能戴着计划经济的老花镜去看今天的市场经济，退回去十几年，投机倒把、囤积居奇都是罪，连流动人口都是盲流，现在都变成了合法的市场行为，这怎么解释？”
玉堂说得来了精神，往茶几上找烟抽，被严鸽伸胳膊挡了回去，就手端起了早已倒好的温开水递了过来，玉堂呷了口水，谈兴不减。
“你也劝劝你的那位曲教官，再这样一根筋，早晚要给历史淘汰。这不，开着大悍马又把弱势群体给撞了，现在不比过去，老百姓的民主法治意识强了，就敢民告官，和你上法庭理论，你到了公安局，首先要治一治这种霸气、匪气，可不敢护窝子啊。”
刘玉堂的话语中开始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特别是他又特别刺耳地提到“教官”二字，严鸽突然地推开了丈夫横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一下子拉过另一床被子，一头钻了进去。待到刘玉堂再来和她温存的时候，早被严鸽紧紧掖了肩头的被角，把脊背对着丈夫说：“今后咱们约法：单位的事家里一律免谈。”
“好，好。”玉堂知道说漏了嘴，便缄口不语了。
随着丈夫鼾声轻起，严鸽却再也无法入眠。
十几年前，在省警察学院时的曲江河是一个不苟言笑、出奇严厉的刑侦教官，并且对干部家庭出身的学员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敌意。严鸽在入学前考试驾驶科目，没有摸过方向盘的她，为了提高测试积分，提前一天跟父亲的老司机临阵磨枪练了一下午，车考中差点儿撞了学校的围墙。结果在研究录取时，曲江河不依不饶要求把她退回去，并且出言尖刻，说警院是选警不是选美。如果不是院长做工作，严鸽差一点和警察职业失之交臂。
而运气更差的要数比她晚几届的夏中天，他的父亲袁庭燎当时还是金岛的开发区主任，曲江河对其更是格外挑剔，批评和训诫成了家常便饭。进入第二学年，夏中天为给社会上的朋友炫耀自己的照相技术，潜入学校实验室偷出一台最好的照相机，就在他放回时被曲江河抓了个正着，竟建议校方严肃学校纪律，对夏中天给予开除学籍的处分。反过来，曲江河对马晓庐和卓越这些平民子弟却照顾有加，关怀备至。
随着对曲江河进一步的熟悉和了解，严鸽逐步转变了最初的看法，而且萌生了好感和爱慕。曲江河是全警院唯一一个没有大学学历的兼职业务教官，但他讲授的刑事侦查课却令全院师生折服，他可以从古代皋陶断案讲到日本推理小说《点与线》，从福尔摩斯探案联系到华人神探李昌钰。他醉心于犯罪学的研究，精通刑法学、痕迹学和预审术，堪称职业警察中的出类拔萃之辈。严鸽当了学员班长后，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曲江河，她也因而走进了他的生活。
曲江河大严鸽八岁，因父母早逝，高中辍学步入社会，历尽艰辛，但一直奋发苦读，完全靠自学取得了中文、法学的双学士学位。他所带出的刑警队八年没有凶杀积案。几年后，曲江河结束了警院兼职教员的经历，重返市局刑警支队就任支队长，严鸽恰巧分配到刑警队做侦察员，一切都好像是天作之合。在严鸽的心目中，曲江河不仅是自己的师长，而且是自己心仪已久的异性朋友，按照正常的感情发展，以后的一切似乎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但是命运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发生了变异，幼时青梅竹马的伙伴、数年前出国留学一直未归的男友刘玉堂偏在这时回到了沧海。
在严鸽的心目中，刘玉堂也属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和曲江河相比，他很像一件质地普通但是经过精心雕琢的玉器，而曲江河倒更像一块表面粗粝的天然璞石。她和刘玉堂之间缺少使自己怦然心动的激情，尤其是无法进行心灵深处的沟通。刘玉堂更多地关心自己的仕途，更易受世俗的影响。但痛切地感受到这一切都是在结婚之后，正因为如此，严鸽才为自己最终的选择感到后悔莫及。所以多年来，曲江河始终是她精神上的挚友，她也在默默地补偿着自己当初对他造成的伤害。

16
由于庭外调解归于失败，公安局长撞伤“拐的”司机的案子正式开庭审理。由于案情并不复杂，严鸽进入审判庭时，庭审已近尾声。她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旁听，靠前边坐着的是曲江河的爱人亚飞，她正望着被告席上的丈夫，脸上显现出疲惫而痛苦的神情。与之形成鲜明对应的是证人席上的盛利娅，她身着一袭火红艳丽的西装，格外引人注目。令严鸽感到奇怪的是，罗海并未到场，是陈春凤替他坐在原告席上。
严鸽戴上墨镜，悄悄在后一排座椅上坐下，听原告代理人举证。从背影看，这人身材消瘦，蓄着长发，说话的声音里夹着细腻的柔性，但很具煽动性。法庭的大屏幕上，正呈现出那天警车与“拐的”相撞的现场景况：罗海那台翻在沟边的“拐的”，与庞然大物的悍马车相比，简直就像一只折翅翻壳的小甲虫。代理人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愤怒而激昂。
“据我调查，被告驾驶的车辆，是改装的美国军方用于山地作战的超级陆战车，有三层钢板的车门，一个厘米厚的防弹玻璃，带铝合金龙骨的轮胎和六缸300匹马力的驱动！在这样一辆威风八面的警车面前，原告这台包着破篷布、由摩托车改装的“拐的”，怎堪一击！”
就在代理人回转身的时候，严鸽惊讶地发现，那人竟是曲江河的夙怨，曾被警院开除的夏中天！难怪他如此不遗余力。
盛利娅从证人席上站起，证实曲江河当时从吧台接到了那个电话。而且强调说，她可以进行声音辨识，证明曲江河是因工作被人叫出去的。
盛利娅的这番证词，引起了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有几个人在乘机起哄：“他是不是好人，除了他老婆谁能打包票，你他妈算哪盘儿菜？”“这一回不是英雄救美，是美人救英雄了！”“我敢打赌他俩肯定有一腿……”随后便是一阵嘘声和怪笑。
严鸽注意到，曲江河本人从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最后，法庭作出裁决，除判处公安机关赔偿罗海车辆维修费1000元以外，罗海的医疗费、误工补助费均由曲江河负责。
严鸽在庭审结束之后有意识地走在最后，在高高的台阶上，她看到曲江河和盛利娅正一前一后朝下走。曲江河蓦然回头，看到了高台阶上站立的严鸽，故意折回了身子，重新登上台阶，和盛利娅握了一下手，两人肩并肩，缓缓走下了台阶。
严鸽登时感到嗓子眼儿像堵了什么东西。她一时说不清楚，是因为这个漂亮率性的女人引起了自己的妒意，还是她认为那样的女人和曲江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损害了警察形象。总之，她不能容忍。
严鸽很快上车，啪的一声，把车门关得山响，同来的梅雪吓了一大跳。
严鸽自觉失态，隔窗望去，曲江河已和那女人分手，看着那女人风姿绰约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个阴谋，被阴谋所利用的，正是通常男人们最致命的软肋。
这种晦暗的心绪直到快返回市局的时候才变得阴霾一扫。车载台上，薛驰压低嗓门向她报告：报纸查证锁定了一名重要对象。
赶到办公室，薛驰正心事重重立在那里等她。
“快说查证结果。”
“为了查这张带‘黑痣’的报纸，从昨晚儿到现在，弟兄们从报纸的印制、裁切、包装、投递四个环节查证，缩小到一个邮区，找到了邮区的投递员。嗨，踏破铁鞋无觅处，这邮递员一下子就认出了报纸上标着‘四楼’的两个字，说是自己写的，他是专门给市委家属院个人订户送报纸的，这张报纸就是四号楼的一个住户。”
“老薛，这人到底是谁？”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薛驰用食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夏中天”三个字。
严鸽怔住了，半天没说话。见她诧异的神色，薛驰忙解释道：“这个我们已经到报社做了进一步的核实，了解到夏中天平时看书读报有画圈儿的习惯。”薛驰说着，把一张有明显勾画痕迹的报纸递到了严鸽面前。“除了这个之外，我们还拿了他的照片，比出租车司机陈春凤辨认，她说那天带相机去大船的神秘客人就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天晚上他究竟到大船干什么去了？如果那天是他被捉住吊在了舱顶，是谁那么快又转移了他？他和孟船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今天又会站在法庭上为罗海慷慨陈词！
如果是他，在车上与陈春凤发生不轨行为就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又是谁？她蓦然想起那天夜间陈春凤阻止她进小屋子的惊恐神情。
“因为他是袁书记的公子，咱们必须慎重。”薛驰变得一脸严肃，“我要他们绝对保密。”他接着又凑着严鸽的耳朵补充了一句：“更得为局长讲讲政治。”
严鸽明白他指的是她和袁书记之间的特殊关系，想了想说道：“你让卓越盯一下夏中天，观察一下他的行踪，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17
漆黑如墨的暴风雨中，夏中天被一只凶猛的野猪追得无路可逃。一道闪电的裂豁击在头顶，使他一脚踏空，跌下了万丈深渊。他大叫着睁开了眼睛，只见午后的阳光正从厚厚的窗帘射在自己的脸上，原来是一场噩梦。他摸摸脑门儿，还残留着涔涔的冷汗。
自从那天晚上在大船上被“倒提”，这种噩梦就一直缠绕着他。
那天，夏中天是去偷拍大船的方位。近来他查阅了所有的水文资料和沧海的矿脉分布，发现了一个神秘有趣的现象，原来这艘船的经纬坐标，垂直对应着地下数百米处的鑫发金矿，像顶华贵的王冠正戴在矿井的头顶。为了证实这一发现，他以天上的星座为基准，从大船几个角度拍了照，就在他从鲸背崖攀上船舷的时候，被一伙人捆了起来。当从船顶倒栽葱掉下来时，他丧失了意识。等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像只吊炉上的烤鸭被悬挂着，头和船板相距咫尺，看什么东西都是颠倒的。
眼前只见拷问者的裤管和皮鞋，听到恶狠狠的斥骂声。随着一双白皮鞋靠近，周围立即静下来。他被很快卸下扶入船舱，享受了一番桑拿按摩，孟船生还特意为他备酒菜压惊。当听说他是要拍摄巨轮夜景做压题照片时，孟船生好一阵子抱怨，说这样不打个招呼上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他怎么向老爷子交代？同时，为弥补惊吓的损失，这位董事长还破例允诺他参加今天下午巨轮集团的中层干部会，清他写上一篇关于巨轮企业文化的专题报道。
从哪个角度看，孟船生都把夏中天当成了自己人。
这天下午，巨轮集团几十名中层管理人员匆匆赶到大船第三层舱房中的小凡尔赛宫开会。戴墨镜的夏中天也走在清一色穿藏蓝西服的人群中。这些人是集团号称“中班”的骨干层，均为各部部长和经理，但相互之间不允许发生横向联系，只垂直听命于“大班”某个分管者的命令。而这些大班人员在内部全以船舰职务为称谓，如孟船生为船长，二佬沙金为船副，其余为大副、二副、舵手、水手长、轮机长等等，并且严禁直呼其名。中班以下称为“小班”的，是执行层，他们是集团最基层的员工，又被叫做“水手”，只是受“中班”其中一个人的具体指挥。这些严密的组织关系，都在《巨轮员工守则》中作了规定，任何人不得违抗。
小凡尔赛宫仿照法国路易十四的风格装饰，门框是木质白漆的巴洛克立柱，玻璃雕花木门上，刻有螺旋蜗牛纹路的族徽标志。大门两侧分别立着凯撒大帝和阿波罗守护神，夏中天听人说，这些都是孟船生随刘玉堂到欧美考察之后，给大船增加的洋玩意儿。按孟船生的话说，这是请来的西方神圣。那次夏中天误入大船，惊动了孟船生，待把严鸽打发走后，专门让他参观过这里。夏中天曾向孟船生进言，说巨轮敬奉的是关公武财神，门里门外站上东、西方的守护神，早晚要惹出杀气。孟船生说你是秀才，不知风水，这叫出门靠外神，家里敬祖宗，才能保佑巨轮财源通四海。
夏中天随众人鱼贯进入大厅，只见迎面香案上那尊关公雕像威严端坐，怒目如炬，身后站立着凶神恶煞的周仓，洞视着每个进来的人。众人在此驻足行注目礼，并以两手握拳，交叉在胸前，而后用力向两肋下摆，做一个双臂划桨的动作，然后目不斜视走进大厅。
在关公雕像的大屏风后面，是摆着椭圆形会议桌的大厅，四壁摹仿凡尔赛宫“镜子厅”的装饰，通体全是镜子，使进来的人们变得毫无遮挡，全都在镜中显形。厅内正中，一侧悬挂著名油画“梅杜萨之筏”，画的是濒临险境的水手与惊涛骇浪搏斗的情景；另一边则是孟船生的亲笔题词，字迹虽歪扭笨拙，但却藏着一股怪异的锋芒。
遇机，锐意进取创大业；精诚，共荣共辱建巨轮。
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进来时，全体人员起立，齐喊一声：“船长好！”
这时，孟船生向大家挥手，几十人齐刷刷地“嗵”的一声全部就位，只有四个穿黑色风衣的保安在他背后抱肩而立，衬得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全身发出刺目的白光。
按照例会规定，首先由孟董事长亲自点将，让下属背诵《巨轮员工手则》。这本手册，外表精装烫金，凡员工人手一册，内容共分七章40条，文字由沙金起草，后经孟船生逐字逐句修改，已经成为巨轮集团至高无上的铁规，要求每人每日背诵，严格践行。
被叫起来的人是夏中天认识的庞克利，这小子长着一副笑容可掏的脸，短笃的个头，圆脸阔鼻，两只眼睛喜欢轴承似的转圈儿。因他是卖蛤蜊起家的，人送绰号“胖蛤蜊”。夏中天曾为他写过一篇《一个蛤蜊大王的梦》在报上发表，为此生意还颇为红火了一番。一年前，庞克利又在滨海大道开设了“黑海白鲨”大酒店，生意红火，遭同行嫉恨，对方雇了几个彪形大汉，整日在饭店跷着二郎腿嗑瓜子、喝茶水，和女服务员插科打诨，弄得无人敢进店吃饭。庞老板拨110，派出所来了几个警察，盘问了几句，那伙人客客气气就走了，可次日又来，在饭店门口进进出出，横眉立目，吓得客人们掉头而去，酒店被闹得几乎关门。再找公安报案，说是构不成违法犯罪，让“胖蛤蜊”自行解决。这样连续又折腾了几天，生意赔得一塌糊涂，急得他跳楼的念头都有了。无奈托人找到“船副”沙金，沙金即命保卫部出动，几十个人过去，抽出袖筒里的进口电警棍对准了那帮人的裤裆，吓得这些人作鸟兽散，再也没敢露面。
“胖蛤蜊”对此感激涕零，再三央求巨轮把他的酒店“罩住”。经孟船生同意，沙金对庞克利考察了一番，觉得这胖子头脑灵活，善于交际，三教九流的朋友众多，就向孟船生打了保票，推荐他顶替邱社会，兼任信息公关部长。这信息公关部的任务按孟船生的话是把握“人脉”，专门搜集市里那些管“戴帽子”、“摘帽子”和“按章子”要员人物的有关资料，包括工作经历、社交圈子、特殊嗜好和个人隐私等等，而后根据集团“业务”需要，进行疏通勾兑。
这庞克利尽管精明，可从未经过今天这阵势，他刚背会的守则霎时忘了一半，越是紧张，越是结巴：
“《巨轮员工守则》总则之第一章……第二条：企业员工，当以企业为生命，视领导为父母，视员工为弟兄，精诚互助，仁孝尽忠……”他卡住了壳，头上渗出滚圆的汗珠，不住地用手帕擦汗，不得不靠沙金在一边提醒：
“第三、三条……纪律。命令绝对服从，不可擅越职能，严守……严守企业机密……不准酗酒称雄，不准……”他终于背不下去了，傻着脸直喘气。
室内一阵可怕的寂静。
沙金朝孟船生瞟了一眼，对方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执行规定！”沙金低着嗓子喊。两个保镖上来，扒去了庞克利的上衣，露出了肥胖的脊背，另两个保镖抽出腰间的藤条，向着肉厚部位打去。随着“胖蛤蜊”身子痉挛似的柚搐，脊背上早现出一个交叉的血红印痕。保镖过来，嘬一大口酒喷在伤口处，门外有女服务员端着托盘递上毛巾，欲要交给保镖擦拭，却被孟船生举手拦住。他站起身走过来，用手指试了一下毛巾的温度，突然发了火，刷的一下把毛巾掷向托盘，吓得服务员一松手，将托盘抛出去老远，盘子在木质的地板上旋转起来，发出很大的响声。
原来送上来的毛巾是冰凉的。待另一个服务员小步快跑送上了热毛巾，孟船生还余怒未息。他接过毛巾，径直走到庞克利身后，亲自为他擦去背上的残酒，轻轻放下衣摆。“胖蛤蜊”这时不知是出于疼痛还是由于感动，眼眶里竟汪起一圈泪水。见沙金示意，他起身向董事长鞠躬示谢，低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庞老板刚到巨轮，情有可原。可规定无情，谁也不能例外。”孟船生立起身，朝着厅内的人扫视着，“集团员工，各人的身体发肤都是金不换，外人胆敢伤我船员一根汗毛，我要让他立旗杆！可关起门来，家法更严，这不光是为庞老板，也是为各位今后能前程远大，成为人上人。”他把放在面前的红酒托在手中，示意众人喝下。
“说到人字，我琢磨这个字造得太好了。真正能站稳当的人，就像这人字是一撇一捺，靠两边的支撑，才能立在天地之间不倒下；但是一个人又孤单又渺小，就得靠俩人，两个人是什么字？两个人合起来是从字，一个人要服从另一个人，服从什么？服从规矩，服从领导，这样才能并排朝前走；可两个人对社会又能算啥，顶多算一对儿弟兄，一个同伙，干不了大事，这就要仨人，三人成众，三个人叠起来是众字，众人才有力量，才能在这个社会站住脚跟，成气候，办成大事儿。”
“这个众字，”孟船生托杯让人斟酒，又道，“它又像个金字塔，上边小下边大，要是上边大，下边小，肯定会垮台。只有上边一人，下边服从，上边发号施令，下边奔走效命，一级指挥一级，一级服从一级，这样子每个人都是众人中的一员，每个人各尽其力，各显神通，巨轮就能在这商海大潮中不迷航，不撞礁。就能在这沧海呼风唤雨，兴旺发达。”
—阵掌声压住了孟船生的说话声，越到后来，拍得越响，颇有些争先恐后的意思。
“老舅去世后，我想了很多，明白了好多事情。”他放缓了语调，再次用掌心托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调制好的葡萄酒，注视着中班们都在模仿他呷酒。
夏中天感到有些可笑，因为这阵势颇有些像是天主教徒吃圣餐的仪式。只听孟船生这时提高了声调。
“要知道，凭打打杀杀、吃血泡饭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那帮子先富起来的金岛飞车族都到哪里去了？挣了几个臭钱就烧得五脊六兽，酗酒飙车，哪一个活到了今天？那帮子靠刀枪斧头抢矿偷矿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不是判刑，就是给敲了脑壳，有几个得了善终？还有那些有了钱就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我说的是你们当中的人，可千万不要学赫连山跟柯松山那俩赌棍，就是有金山银山，到头来也是鸡飞蛋打狗舔灯！”
说到这里，孟船生把一双很亮的眼睛掠过每个人的脸，放慢了语气。
“要记住，要成为真正的企业家，要想活得体面，就得吃苦受累、学本事，不单学现代企业管理，还要学现代社会的礼仪和法治。过去有罪的人金盆洗手，巨轮集团在全市带头接收‘两劳’人员，我是担了风险的。你们今后不仅要有碗饭吃，还要学着做绅士，当守法公民。要融进这个社会，而不是在这个社会当阶下囚，被警察提着警棍当成野狗，在大街上追着喊打。”
孟船生讲这番话动了感情，闻者无不肃然。就在这时，厅门突然被撞开了，准确地说，是被咬子的头撞开的。
咬子蜷曲着身子，身后立着满脸杀气的罗海。
足有三分钟，镜子大厅像死寂一般无半点生息，还是孟船生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罗老弟，你的伤恢复了？”
“这是你巨轮的人，你看该咋办吧。”罗海向前一步，木腿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腿边的咬子为之一颤。
“出了啥事？”孟船生厉声喝问。
咬子腮部突起，脸色变得青紫交加，望了望周围的人，耷拉了脑袋说：“我搞了他的女人。”
孟船生的脸阴沉下来，缓步走到咬子面前，突然发力，将咬子一个侧踹蹬倒在地，旋即拎起对方，左手凶狠一击，把咬子打到门庭。众人偷眼看去，鲜血已经从咬子鼻口中溢出。
“狗改不了吃屎，多少小姐供着你，你还他妈的花心色胆，你这是在日你妹妹，搞你亲娘，你他妈的良心叫狗吃了，你难道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夺，兄弟之妻不可欺，况且罗海兄弟和咱还是过命的交情，《员工守则》你给我背，该咋处理？！”
“断指挑筋，了断性命……”咬子的声音低得像快死了的蚊子。
“那就按规矩办。没有家法，企业会完蛋。没有惩罚，就没有人再给巨轮拼死卖活。罗海兄弟为了咱遭了多大罪，你却在背后给他捅刀子，弟兄们，你们说怎么办？”
“按规矩办！”几乎是异口同声。
夏中天受孟船生所托，代罗海与曲江河打官司，知道他原来是矿主赫连山的人，新近被孟船生拉上了船。其它这些人的来历他略知一二，其间不乏有蹲过大狱的以不怕死、不怕警察为荣耀的劳改释放人员。前几年孟船生依靠他们打下了矿区的天下，现在开始用严厉手段约束调教他们，一来怕他们生出祸端，二是这些人本身就是贪图享乐的人渣，对他们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威，就是一盘散沙！可今天对咬子的处置，的确让孟船生感到棘手。
沙金走上前去，拦住怒气冲冲的董事长，一边痛骂咬子禽兽不如，同时走近孟船生附耳说了几句话，孟船生点头，强压住火气，用手指着咬子说：“断指挑筋也便宜了你，你这条命应该让罗海兄弟了断，冤有头，债有主，杀剐喂鱼今天交给罗海了！”
罗海听了二话没说，拎着咬子出去。门外传来一阵求饶的哀叫声，孟船生跟着冲到门外喊道：“没有人性的东西，死也要死出个样子来，罗海你就下狠手，不要叫我再见到这个丢人贼、王八蛋！”
舱外，海风很大，空无一人。
罗海把咬子推到船尾，那里正是通向全船最高处的爬梯。咬子艰难地转过头去，他的脖子因肩胛的刀伤无法灵活扭转，几处伤痛已经使他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他见罗海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曾深深插入他后腚的锋刃，绝望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有种最好一刀结果了我。”
“说得轻巧，没那么便宜。”罗海用刀尖顶住他的腰脊，逼他攀上瞭望爬梯。咬子害怕，罗海把刀衔在口中，用手推着对方向上爬。咬子踉踉跄跄一步步攀到塔顶，向下一望，是几十米高的甲板和翻着白浪的海水。
罗海从瞭望塔内抽出一块船板，足有十米长，一大半悬在半空中，另一头固定在塔台上。他很快用一块黑布包了咬子的眼睛，命他向前走。咬子开始还硬撑着，走到第十步，那板子开始在空中晃悠，他回过了头。
“兄弟，我再也不敢了，念咱兄弟一场，放我一马吧。”
罗海面部毫无表情，木腿向前挪动，反手握着那把尖刀。
咬子挺起了身子，倚在栏杆上，不再告饶。他听着罗海接近自己的脚步声，突然说：“罗海兄弟，咱俩做个交易，你看咋样？”
近在咫尺的罗海眼内仍含着一股冷酷的杀意，他恨透了咬子，轻蔑地盯住了黑布下边咬子那张其大无比的嘴巴。
“你的那个兄弟死得冤枉，他们怎么死的，尸体在啥地方，我清楚一点。放了我，我会帮你弄清这桩事情。”
罗海闪电般揪住对方的衣领，低声喝道：“死到临头，你他妈的还给我耍花活！”
“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一个人活着，你不相信我，我领你去找。俺可以把命押在你手上，等弄清了这件事，你再剁了我不迟。”
罗海松了手，另一只手却把刀尖顶住咬子宽大的下巴骨上：“这人在哪儿？！”
“南港小鱼坝镇，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他隐名埋姓，藏在深山好几年了。你放了我，我会帮你找到他，要是我说瞎话，你零刀削了我喂鲨鱼。”
罗海突然飞起木腿，把咬子扫了个仰面朝天，几乎与此同时，他将脚下的缆绳缠在咬子的脚踝处，而后一脚踢去。咬子立即滚下了船板，迅速跌向海面，在大船吃水线的地方悬挂起来，像钟摆一样飘荡在距海面两三米的地方。罗海挥刀一砍，绳索断了，咬子跌落海中。
这天的晚饭夏中天是在大船上的职工餐厅吃的。餐厅的管理堪称一流，全天候供餐，四十多种饭菜供人选择。夏中天一阵大快朵颐，突然觉得手机在颤动，打开以后，发现一行信息，末尾注明“金岛所”三个字。他抹了一把嘴，匆匆离席。跨上他的铃木摩托，一路向市里驶来。远远的，有一台汽车紧紧瞄着他，跟踪其后。

18
曲江河在与罗海的官司结束之后，向严鸽提出到金岛分局蹲点，一头扎进了金岛派出所，连市局通知的党委会也借故不再参加。同时吩咐马晓庐把金岛所干警马不停蹄地折腾了一周，所容所貌顿时焕然一新：户籍室窗明几净，办公柜变成敞开式，办证群众的座椅和民警坐的一样高，可以与警察做平视交流。民警用语必须使用“您好”、“请走好”之类的文明用语，办证完毕必须双手递上，以示对衣食父母的尊重；送群众离去，要敬礼，手指并拢放在帽檐处，体现人民利益时刻记在脑际。曲江河带头示范着警容风纪应注意事项。马晓庐所长言听计从，表现出对自己当年师长的绝对服从与忠诚。
金岛所对于曲江河来说可谓了如指掌。20年前他曾是这里的户籍警，就住在这栋三层拐角小楼的临街房间内。每日早上，天蒙蒙亮时，楼下的海鲜市场便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就如同开了锅的沸水。可如今这里的鱼行和海鲜门店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金银首饰店和饭店，鳞次栉比地排满了街头。
时至初冬，寒风有些刺骨了。曲江河走进自己当民警时住过的房间，推窗眺望。只见无边无垠的大海上，铅灰色的云在聚集翻卷，像是千军万马贴着海面衔枚疾走，阴霾弥漫苍穹，似乎要酝酿出一场大雪来。眼前这密密匝匝的云雾，竟使那艘大船隐匿得无影无踪。对此，他不禁百感交集：一个不起眼的毛贼，一浮出海面便有那么大的神通，像一只繁殖力极其强盛的章鱼，能快速发育出无数只触须，当你触动它的时候，这种触须会缠绕你，撕扯你，让你无能为力；当你和它准备搏杀的时候，它反倒会把你先染黑、搞臭、击垮。想到这里，几分孤独和悲哀涌上心头。
房门哗啦一下开了，是所长马晓庐用脚踹开的，他一手提着酒瓶酒壶，一手拎着一大包酱卤的下酒菜，后脚又很快钩住了门。
“曲老师，还记得吗？十年前就是在这间屋子你领着兄弟们喝酒，那也是个大雪天，我们这些实习民警配合刑警队抓矿区那个杀人犯，那天贼冷，冻得鬼龇牙，是你把自己的酒拿出来犒劳弟兄们的。”
桌子上的东西被清理干净，散发着醇香的酒哗哗地倒进玻璃杯，曲江河注意窗外有点点的雪花开始飘落。这样的天气让人酒意顿生。
“曲老师，我还记得你上刑侦课时给大家讲‘酒和侦察员’的关系，还引用谁的诗叫‘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说患难战友见面要喝相逢酒，外出执行任务要喝壮行酒，下河捞罪证得喝暖心酒，破不了案要喝解闷酒，破了案更要喝庆功酒。酒和警察有不解之缘……”曲江河真没想到，他当年在课堂上信口胡侃的东西，竟如此深刻地植入了学生的脑海，不禁有些感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曲老师，在学生面前你今儿得放开喝，把所有他妈的是非恩怨，不公不正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今天的集中行动任务已经完成，大家熬了两天两夜了，我没向你请示，就擅作主张，把所里民警全放了假，院子里就老师你我咱俩，你就痛痛快快地喝，喝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几杯酒下去，点燃起师生情。马晓庐在学校稳重老成，几年的基层磨炼，使他显得世故一点，但还不失警察职业的正义感。看到自己当年的得意门生日臻成熟，他高兴得又连喝了几杯，不觉有些微醺。
楼下的值班室传来电话声，马晓庐下去了一趟，上来时又连连给老师斟酒，乘着酒劲儿，说话也格外放肆起来。
“曲局，你过去是，现在是，永远是我的老师。我这辈子就崇拜你一个人。你可别认为我是拍你的马屁，我马晓庐服过谁？市里省里再大的官我都不尿，我服的是有本事的人。”
曲江河晃动着筷子直摆手。“你老师算哪一路本事，毛病太大，千万不要跟我学。”
“毬！现在当官儿的有几个像你这样靠真才实学干出来的，有人为了官帽祖宗八辈的脸都不要了。像老师的为人和学问，当个厅长都屈才。拼死卖活熬个局长，瞎了眼的混账还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就是没给他们说好话上供嘛。”马晓庐满腹牢骚为曲江河打抱不平，也含有个人的恩怨在里头。因为他深得老师赏识，有朝一日对方时来运转，他肯定也沾光。
“嗨，晓庐，话不能说绝对，我这个人毛病太大，不是当一把手的料。”
“啥毛病，老师你就是骨头太硬，见了领导不会点头撅屁股。可你要当局长，大家伙儿服，舍了性命我马晓庐都不含糊。老师，你别嫌我话多。这些年，你领着俺一帮弟兄，舍生忘死地干，几次差点儿把命搭上，全局哪个有你功劳大？提局长头一个就应该是你。可偏偏来个吃机关饭的小娘们儿，她究竟凭什么啊？是懂得破案，还是会抓人哪？比比你的结局，想想自己都心寒。”马晓庐喝高了，口无遮拦。
“晓庐，咱可不是为了当官才干活的人。严鸽局长虽然在省厅机关，她对基层也熟悉，有她的长处。”
马晓庐突觉语失，可转念一想，反倒来了劲儿：“曲老师，我这叫向理不向人，我不管她过去和你什么关系，我是觉得她太对不起你。你说她有本事，没有和市里老一的关系，她能来吗？现在是朝里有人好做官，看的是圈子，凭的是印象。干好干坏一个毬样，干得不好只要关系到位照样官运亨通。我马晓庐算是看透了，好好干不成，好好混总行吧。”
“晓庐，咱说点别的好不好，净说官儿不官儿的啥意思。”曲江河喝了不少，但还清醒，仍惦着案子上的事儿。“你还年轻，晓庐，不像我这样破罐子破摔。前几年大猇峪案你顶风立了案，我真为你叫好。可后来咋下了个软蛋，连卷宗也丢了？”
曲江河本意是在鼓励马晓庐，不料对方竟大不以为然，脸也涨得通红。
“曲局，你要不提这个我还不难受，就为了这起缠手案子，我马晓庐吃的苦头从没敢告诉你。当年这案子一立，各路诸侯就堵了门，那才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办案人员一个个给你泄了劲儿，今天这个有病，明天那个请假，摊子都支不起来。你不是队长坚持原则吗，一纸调令就叫你彻底歇菜。这不就滚到这儿来了，办案人全都五零七散了，还谈啥卷宗。”马晓庐又喝了一大口，眼睛都有点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越是你主持正义，越落个姥姥不疼舅勇不爱的。你弟妹劝我说，甭干了，再干就得翻车，全家跟着你倒霉。我一想，是啊，每月就这几百块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好。眼看着开矿的一个个拐了小秘，坐着大奔，住着洋楼，儿女个个出国，咱过的是什么日子？”
见曲江河又要打断他，马晓庐竟不让话头，一吐为快。
“曲局，我的老师耶，我说完你再批评我，学生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责任和信念，可我看到的结果是啥？咱当警察并不是为高官厚禄，就图个公正评价，要是连个起码的是非都没有，你让我相信准呀，我只能相信实惠。能多挣几个钱，也比老婆孩子少受点委屈。说实在话，我儿子说啥也不能再干这个穷警察了。”说着，马晓庐眼眶里竟涌出了泪水。
看着这个跟着自己玩过命的部下成了这般模样，曲江河有些吃惊。酒后吐真言，曲江河倒真希望对方说的是醉话。他用毛巾给对方擦了擦脸，拍拍对方的肩膀。“晓庐啊，可不能一受挫折就放弃，男子汉大丈夫要挺得住，我就不信这帮鱼鳖虾蟹能成了精。”
马晓庐慢慢地止住了哭泣，他盯住了自己老师的脸，醉眼朦胧地端详了好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话：“老师，我还得给你提点意见，不管你吵我骂我，我都得说。”
“你说吧，咋吞吞吐吐的？”
“这两天我到大船上去，几次碰到盛副董事长，每次她都问到你。我看得出来，她很敬佩你。这可是个有眼光的女人，上边当官儿的她认识多了，从没听说她佩服过谁。她说有时间来拜访你，我说那太好了，让曲老师给你上上课，她笑了，说上课就上课，保证比你学得好。”这马晓庐说起盛利娅，刚才的懊恼荡然无存。
“这位盛女士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船上的人都敬她三分。孟船生看来很在意她，可我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戏。你说，现在这种女人哪找哇？”
曲江河只顾喝酒，未置一词。
“我今儿斗胆给你提个大不敬的问题，我觉得你任何方面都值得我佩服，就是在个人生活上有些守旧，是个苦行僧，人家都说你是抱着死亡的婚姻不放，想给自己立贞节牌坊；还有的人说你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是个虚伪的道学家、老夫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按老师的才华和能力，用不着学生操这份心，现在社会上的调侃说，官场商场失意，情场要有知己。这话未免太俗气，可我觉得老师不应当自鸣清高，整天把自己锁在铁屋子里，连对自己仰慕的女人也不敢见，把男女之间正常的交往都看成是拉你下水的阴谋。”
曲江河眼睛眯起来静听着，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替人当说客！”
马晓庐毫不回避，“你是不是怕见人家，怕人家给你设美人计骗你入局？你也太敏感了，不是所有的漂亮女人都一定水性杨花，都去傍大款和黑社会为伍，人家是将军的女儿，是本分的演员，靠自己劳动吃饭的服装设计师，还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女子。在法庭上，人家就敢挺身而出为你打抱不平，你呢？竟连面也不敢见人家呢！”
“谁说我不敢见？”曲江河的话脱口而出，但立刻感到后悔。
此时有敲门声，马晓庐一听，高兴地拍响巴掌，大笑着开了门。
门开处是盛利娅，她仍穿着那身火红色外套，栗黄色的头发上沾着一层晶莹的雪花。她一边跺着长统皮靴上的积雪，一边微笑着伸出白皙的手来。
盛利娅坐下来大方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干了。马晓庐不失时机也给曲江河倒满了一杯。
“我要和你喝一个致谢酒，除了要原谅我对你的误解，还要感谢你的仗义执言。”曲江河一饮而尽。
盛利娅倒上了酒，却把杯子停在唇边。“你要是真的感谢我，就不允许说官话，然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吧，有问必答。”
“为什么怀疑我的真诚？”
“因为我是一个上过当的人，董事长阁下。”曲江河略带一些夸张地说。
“我必须纠正你，我叫维克多利亚，父姓盛，妈妈叫我维加，是胜利的意思，庆祝亚洲胜利之意。”
“好，维克多利亚，不，维加，盛，维加女士。”曲江河为表示重视，拿出手机记录了这个名字。同时，又不易觉察地向外键出了一条信息。
“先罚一杯。马所长，给你的老师斟酒。”盛利娅嗔怪着说，“你口是心非。心里其实在说，一个在巨轮集团大船上能够立足的女人，肯定是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你不要摇头，这个推理并不全错，可错误的是我对你的判断。”盛利娅又喝了一杯酒，竭力绷住了嘴，“如果你真的要改变我的判断，就再喝一大杯。”
曲江河又咕咚了一杯酒，挡住了对方端在唇边的酒。
“曲局长，不，江河，能让我这样称呼你吗？”盛利娅被感动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劝你不要再为难我们，巨轮是经市委确定的重点保护企业，是全省民营企业的船头，为市里新区的开发融入大量资金，做了很大贡献。退一步说，大船就是有点小毛病，你也是动不了它的。我说的这些完全是忠告。”
曲江河点头，斟满了酒和盛利娅碰响了酒杯。这个时候，马晓庐不知到哪里去了。
曲江河一边给盛利娅斟酒，一边真诚地说：“维加，我要和你再喝一杯信任酒，用一个哲人的话说，十分理智的友谊是人生的无价之宝。作为我的朋友，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伸出我的手……”
“谢谢。你不再怀疑我了吗？”
盛利娅又出现了那天略带忧伤和惶恐的眼神，曲江河顿觉得那双眼睛后面，有着更多他需要了解的东西。
“马丁&#183;路德&#183;金说过，因为有黑暗，才有真善美。漂亮的女人要在这个社会上赢得人格的尊重，具有真正的魅力，她就注定要比常人承受更多的苦难和辛酸。”
“谢谢你给我讲这些，可是，我没有你所说的那么好。”她开始咬着嘴唇，竭力控制着眼眶中转动的泪水。
“你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你不要再怀疑，你的身后，还有我。可以告诉你，‘巨轮’可以鼎盛—时，但是偏离了航道，是谁也救不了它的，到头来只能和它一起沉没，一定要洁身自好，这是我对你真诚的祝愿。”
“江河，把我这杯心中的苦酒喝下去吧，我会告诉你，巨轮的内幕，还有……孟船生和他舅舅临死前发生的事……”
看盛利娅已经有些醉意，曲江河就把她扶在了座椅上，不料盛利娅已紧紧拉住他的一只胳膊，再也不肯松手。
“江河，请你不要拒绝我。我不是那种女人，我把爱看得非常高尚，我和别人从来没有这种感情，你要相信我。”
“江河，我是一个弱者，还是一个淹得快死去的弱者，我希望你帮我救我……”盛利娅醉意已经袭上来，浑身软绵，眼神朦胧，像一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曳的梨花。
“在海洋深处的孤岛上，海怪……大海怪、小海怪围着要抓住我吃掉我，它们撕掉了我的衣服……它们在残杀，血把水染红了，大海怪掉进了深渊，只露出了脚趾头……我怕，我太孤独了……你不来救我，我会被它们撕碎了吃掉，早晚要被吃掉的……”她的面部表情突然出现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惧，浑身在剧烈地抖动。窗外，漆黑的夜幕衬着惨白的雪花在飞舞。
就在这时，窗口处发出了一两下咯咯吱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排水管道攀爬，又像是屋顶的积雪被风吹落。
“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到一定时候，我一定会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我一定会告诉你的。”盛利娅像是深陷在惊涛巨浪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救命的舢板一样，死死抓住曲江河的臂膀，使他挣脱不开。
好不容易，曲江河把盛利娅扶到了自己的床前躺下，转身走到窗口，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四周一片寂静。
突然，房间的灯黑了，极目望去，四周也陷入一片黑暗，似乎是区域性的停电。
房门有一声响动。就在这一刹那，黑暗中的盛利娅已被胸中的酒精点燃了，她浑身酥软像漂浮在白云之中，朦胧中觉得溽热难耐。曲江河正在用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箍住了自己，而她仿佛置身大海，心甘情愿地迎合着、感受着那来自海洋深处的澎湃有力的冲击……
当雪花已经把派出所的院内铺成一片银白的时候，一个穿警服的身影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下楼梯的时候，他看到院中间立着一个黑黝黝的背影，警服大衣肩头已落着一寸厚的雪花，想必已在雪地里伫立良久。他想低头绕过去，那背影却突然扭转过来，后脚跟儿碰了一个响亮的立正，右臂抬起，敬了一个十分利索而规范的警礼。他登时有些窘迫，压低了帽檐，局促地和对方握了一下手……

19
这天，严鸽下了班就去了沧浪园。
沧浪园是市委常委们办公兼家居的住所，父亲在世时全家曾在这里居住过。“文革”中父亲遭受迫害，全家逃到金岛乳母家避难，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没有进过这座院落。
天气阴沉，雪花点点地飘下来了，袁书记正在把一盆菊花搬到门廊里。
“袁叔好！”袁庭燎曾是严鸽父亲的下属，严鸽从小就这样喊习惯了。
袁庭燎虽五十过半，但他面色红润，头发黑白分明，目光中透着自信和魄力。他招手引着严鸽穿过门廊，边告诉严鸽，由于沧海市黄金企业发展势头迅猛，产金量已跃居全国第四。最近，省委主要领导要来沧海做调研，要求严鸽务必注意做好稳定工作。
夫人夏令媛一边招呼严鸽入座，一边嗔怪袁庭燎，下了班孩子还没入座，就唠叨工作。
袁庭燎笑眯眯地看着严鸽，“看见你，我就想起你父亲，进城时就是公安局长，威风着哩。生下你那年，我是他的通讯员，有一次抱着你，还让你撒了我一身尿哩。”
一旁倒茶的夏令媛埋怨道，“鸽子已经是局长了，再别翻这些老皇历了。”然后转身朝严鸽笑吟吟地说：“鸽子，你知道吗，你的名字还是我们姐妹几个帮着你妈妈起的呢。”
夏令媛陷入回忆道：“上世纪六十年代，你母亲是第一期警校学员，被分配到了警鸽班。当时城区和金岛分局不通电话，就在市局组建了‘和平鸽班’。遇到紧急任务，就在鸽子腿上绑上密函，放飞到各个分局派出所，任务完了再到分局收回鸽笼。你母亲怀着孕，有一次急着往局里送鸽子，蹬三轮车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早产生下了你。我和儿个小姐妹轮流看护你母亲，那天晚上，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说到这里，夏令媛有些动情，转而关切地问道：“你们和乳母还来往吧？”
严鸽说：“不久前我和玉堂还去看了她，身体大不如以前，得了白内障，船生把她送到北京做手术去了。”
复令媛说：“当时你母亲生下你，连一滴奶也没有，你饿得哇哇直哭，瘦得只剩下一个大脑袋，多亏这个乳娘，当时她刚生下船生，奶水又好，一听说你是早产儿，心疼得不得了，二话没说就把奶头送到你的嘴里。一个月不到，把你奶得又白又胖，谁都说你是捡了条命！后来又赶上‘文革’，你父亲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是他们家收留了你爸爸，让他死里逃生啊。”说起往事，夏令媛唏嘘不已。
“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咱鸽子如今也长大了，当了局长了，子继父业，有出息哩。但是，可不能忘本，孟家老太太对咱可是有着两代救命之恩哪。”说话的当中，下午就预备的饺子已经端上，夏令媛又关切地问：“玉堂怎么样？可得让他注意身体，他是个拼命三郎。老袁老是夸他，说这样的干部真是选准了。我听说为了创建优美城市，天不亮就去检查卫生，亲自领着环卫工人治理脏乱差，解决了多少老大难问题，把全市的环境和建设搞得亮亮堂堂的，有口皆碑啊。”她说着给严鸽夹饺子，嘴里仍滔滔不绝。
“没有袁书记的支持，他哪能干到这个份儿上？”严鸽忙应答道。她有些奇怪，袁庭燎平日讨厌妻子的絮叨，可今天一直没干预。
袁庭燎从容地点上了一支烟，插进来道：“我可不是为了照顾你们小两口，主要是为加强沧海的公安工作。这几年，群众对社会治安怨声载道，可警察队伍却松松垮垮。这和沧海市目前在全省的地位太不相称了。”他略微停顿，把半截烟头熄灭在烟缸里，说话中有一种不容置否的语气。
“关键是配好一把手，可沧海没有合适人选嘛，我提议请省厅派任，没想到和巫厅长不谋而合，都主张用我们鸽子。可在常委会上的看法就不尽一致了：一个是地方本位，认为不能老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起用本地干部可以调动一批人的积极性；还有一种观点更可笑，是男权主义，有人以为公安局长从来就是男人的角色，特别是在沧海，女人怕是震不住台。”
严鸽完全可以想见：当时在常委会上研究对她的任命时，袁书记是如何力排众议的。一种受到倚重的归属感油然而生，她开始向袁庭燎扼要汇报了上任后公安局的工作，同时说到了围绕金岛大船发生的问题和疑点，但是有关夏中天的事她却没有急于开口，她发现，身边的夏阿姨早就离了席。
“袁叔叔，我虽然干了多年公安，但回来当局长，心里还是不踏实。听说原来准备提曲江河做正职。老曲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从基层一步步上来，论经验肯定在我之上，就是个性强点儿。在省厅就听说他和市里领导关系不太融洽。要说，还是他来当局长合适。”
袁庭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既而反问道：“是不是最近曲江河给你出难题，工作不好开展？”
公安局长的位置对于一个大市一把手来说举足轻重，在袁庭燎看来，必须物选一个绝对属于自己的人。而曲江河这个人除了工作之外，和自己几乎没有什么私下交往。特别是他曾向对方交代过一件事情，这小子竟拿出种种理由搪塞自己，使他大为光火。从内心深处，他不喜欢他。在要害部门搞一个和自己貌合神离的人，正是政治上的大忌。
“鸽子啊，我向来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袁庭燎从沙发移坐在一张摇椅上，更加推心置腹。
“我们老了，希望你能很快成长起来，在我离开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你能坐在这里。让我们的鸽子能真正飞起来，这也是我和你爸爸的夙愿哪。”
严鸽人为感动，在她心目中，袁庭燎属于当今官场中的能员干吏，没想到对自己竟有这般舔犊似的真情。政坛上的是非炎凉她并不陌生，要真正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体现人生价值，没有强有力的政治靠山是绝对行不通的。现在看来，她极为幸运。
“袁叔叔你放心，我会尽快干出成绩来。”
“不，鸽子。”袁庭燎竞断然做了个否定手势，“你刚来，还不太了解情况，这些年市里经济发展势头很猛，可积累了不少矛盾和隐患，而且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钱多了是好事，可搞不好会是一种破坏力。我让发改委搞了一个调查，沧海的个人储蓄80%都攥在金矿老板的手里，这些钱又通过看不见的渠道流向了各个角落，加上还有大量的下岗职工、失地的农民，使社会问题变得非常复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些事情来。”他抬头望着严鸽，完全变成了对铁杆下属说话的口吻。
“公安这一块事关稳定，我不要求你搞出什么成绩来，但决不允许脚底下冒烟起火，特别是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这一点上，我要求你对我直接负责，和市委保持绝对的一致！”
袁庭燎叮嘱严鸽，一定不要陷到具体案件中去，特别注意防止来自队伍内部的干扰。当谈到对曲江河的看法时，表情又变得十分严肃。
“我听说，你来的第一天有人就给你颜色看了。要顶住，要有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公安工作必须置于市委的绝对领导之下。所以对公安局的问题，特别是班子问题，你要敢抓敢管，手软不得。这也是一场复杂的斗争哦。”
严鸽万没有想到，曲江河在市委书记心目中竟是如此一种形象。更耐人寻味的是，袁书记称之为这是一场斗争。看起来，公安局同沧海市高层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远非自己最初考虑的那样简单。严鸽思忖着，想延伸这个话题探个究竟，但看到袁庭燎已经儿次在瞟墙上的钟表，便连忙不失时机地换了话题。
“袁叔叔，我会在工作中按你的要求去做的。可我现在十分牵挂的倒是中天小弟，不知道他近况怎么样了？”
袁庭燎长长吁出一口气来，眼神里闪过了几缕茫然和无奈。
“鸽子啊，古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对这句话过去理解不深，中天这小子让我领会得入木三分，他已经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可能也是不治之症啊！”他飞快瞥了一下套间的侧门，知道妻子不在，不无酸楚地说：
“我是对不起你陈阿姨，她临死前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件事，交代我中天的姓一定要用继母的，叮嘱我多花些精力培养他，可没想到长大竟成了这样不成器的东西！”为了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微微闭目，靠在椅背上。
“自从警院除名之后，他就破罐子破摔。今天下海经商要发财，明天学新闻要拿普利策奖，过几天又去黄河漂流，西部探险，如今又开始鼓捣餐馆。整天神秘兮兮，像个特务。要么不回家，在家就和你夏阿姨搞冷战，生了气拍屁股就走。这不，又有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袁庭燎说这些话的时候，透着对儿子的怨愤，流露出对亡妻的怀念和伤感。
袁庭燎的司机小靳这时进来了，见到严鸽谦恭地打了招呼，识趣地退了出去。严鸽知道袁书记晚间还要去看一个北京来的客人，便起身告辞。不想，这时夏阿姨从房内走出来，袁庭燎就要她继续招待严鸽，接过门口秘书递来的风衣，匆匆离去。
严鸽注意到，夏令媛的眼睛略微有些泛红，方知道刚才和袁书记的那番谈话她都听到了。夏中天是袁庭燎的原配陈阿姨所生，中天从小对继母就有—种天然的敌视，加上他怪僻的性格，母子间的关系一直犹如冰炭。后来，夏中天干脆让父亲在家属院中另找了房子，隔三岔五到家点个卯，表面维护着家庭关系。
从夏阿姨口中，严鸽得知：夏中天现在名义上在《沧海商报》当记者，实际上是自由撰稿人，大量时间混迹于酒吧和夜总会，结识三教九流的朋友。最近，又与人开了处名为“黑海白鲨”的饭店，据说生意颇为红火。这夏中天还有一点恼人的地方，就是在外从不承认是袁庭燎的儿子，好像在有意挑战自己高高在上的父亲。夏令媛认为，这正是折磨她和老袁的精神酷刑。
严鸽是比夏中天早几届的警院同学，她知道他当年曾在学校偷相机受处分的事，问夏令媛当时为什么没有通过校方做工作。夏令媛叹口气说，中天开始并没有报考警院，是巨轮集团孟船生通过赞助校方一笔巨款后获取的保送名额。当时袁庭燎还在金岛开发区当管委会主任，决定处分时校方还和袁庭僚通了气。为表示自己坚持原则，袁庭燎让校方依校规严肃处理。父子俩的关系随后变得剑拔弩张，夏中天为此还迁怒于夏令媛，认为是她在背后捣鬼，家庭关系就这样更加雪上加霜。
严鸽从不知晓，夏中天上警院竟然还和孟船生有关，如果孟船生与袁书记有这种深层关系，夏中天为什么还要暗自造访大船？他和船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袁叔叔提起中天就长吁短叹的。这孩子中性人一样，外人不知道，为讨好老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像走马灯一样，他就像和人家有深仇大恨似的，声称自己终身不娶。整天打扮得不男不女的，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一点也不顾及他爸爸的声誉。我真担心有一天他会惹出大事——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母亲呢？”说着，夏令媛不禁潸然泪下。
严鸽听了，反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终于弄明白了：那辆出租车中还有另外一个人，是这个人对陈春凤造成了伤害。
严鸽走出袁庭燎家，发现雪已经下白了院落，她信步朝隔壁的市委几幢家属楼走去。沿着两侧的冬青树墙，她很快来到了一排灰砖楼前，她想确认一下夏中天所在“四楼”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踏雪而来。借着雪光，她注意到对方穿了件警用蓝大衣，并故意把毛领子支起来挡住脸。不久，四层楼上那扇窗亮了灯。
严鸽确定，刚才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正是夏中天。
在此之前，金岛派出所院内发生的事情，都被躲在隐蔽处的一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
这人就是袖珍警察卓越。
从下午开始，卓越就按严鸽的要求，盯住了从法庭出来的夏中天。到了晚上，他看见这位记者从大船溜出来，把车驶入一处停车场，脚步匆忙地走进了金岛派出所。
不多时，他看到打扮得像火狐狸一样的盛利娅冒雪而来。
卓越顿感诧异，尾随进入所内，很快踅往对面的一间办公室，这里是分局刑警队驻所中队的办公地点，他备有开门的钥匙。灯没有开，他就一直坐在玻璃窗前观察。
所里的三层楼除了曲江河的住室全都黑灯瞎火，民警今天都回了家，只听见这个女人和曲江河、马晓庐隐隐的调笑声。不久，又见马晓庐出来从外边关上了门，房间内灭了灯，他的心顿时像浸入了冰水，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
就在这时，他听见对面的楼道有了什么动静，急忙操起夜视镜观察：就看到一个黑影蹑脚弓身在楼道走动，不久，那人走下楼梯，立在纷纷扬扬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楼上房间的动静。卓越看得明明白白，那人就是所长马晓庐！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又看到曲江河下了楼，对方披了件警用大衣，用帽檐遮住脸，大概突然看到了雪地中的马晓庐，慌慌张张打了个招呼，匆匆走出派出所。卓越决计跟踪而行，看局长大人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等他悄悄走出派出所门外，百米之外停驶的一辆汽车已经启动。他急忙打手机，躲在暗处的梅雪驾车而至，两人咬住了前面那台车。夜阑人静，他们不能贴得太紧，只好远远地瞄着。
那辆车出乎意料，没有开往曲江河家的方向，却驶向市中心，停在广市委大院的门口。有人从车中下来，向哨兵出示了证件，借着灯光，夜视镜中那人只显出后背，从他消瘦的肩头和过耳的长发来看，那人竟然是夏中天！
卓越一时间如坠五里雾中，曲江河怎能顷刻之间变成了沧海名记夏中天？他急忙将夜视仪递给梅雪，自己下车向前紧跑了几步。此时那辆车子已进了市委大门，尾灯亮了一下，倏忽之间消失了踪影。

20
卓越心中对曲江河的疑团，早在他下令终止对赵明亮车祸死因调查时就产生了。现在他既震惊又气愤：他最尊敬的局头儿、自己的师长曲江河已经堕落了！
他想立即向严鸽报告这些情况，被梅雪制止了。她认为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除非有过硬的证据。不如先从赵明亮身上入手，发现疑点和证据，再向严局长报告不迟。
卓越以为梅雪说得有理，心里就有了主意。次日一早，他首先给分局长寒森挂了电话，不料寒森正要找他，说赵明亮一家的尸体在医院太平间停了十多天，要尽快火化结案。卓越耍了个心眼，假称这件事曲江河有交代，他还要向曲局长打个招呼。寒森同意了，卓越就把电话打到金岛所。女内勤小莉接了，用一种怪怪的口气说，我又不是局长的小蜜，我凭什么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卓越本意是试探曲江河的态度，见联系不上，正合心意，就立即着手调查赵明亮的交往关系。
他把赵明亮临死前半个月所打的电话从电信局全调出来，一共有四百多条来往的电话号码。按主叫被叫分成AB两大类，输入电脑分析，以两次以上的通话机主为重点，很快发现了赵明亮的一张关系网，从中还发现几个不显示号码的加密电话。
其中最具价值的有三个人：一个是曲江河，事故当天，两人曾有两次通话，最后一次的时间，竟是车祸发生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赵明亮的生死关头，他正和曲江河通话，直到死，电话才中断。第二个对象是金岛区长巨宏奇。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赵明亮曾与巨宏奇通过两次电话，一次3分钟，一次15分钟。特别令人振奋的是：打给赵明亮的电话中，还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手机号。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这部手机原来是从市戒毒所地下管道里捡到的，据所内戒毒人员揭发，这个电话被咬子邱建设使用过。
卓越兴奋起来，赵明亮这张电话网，已勾勒出一个可疑的圈子，其中的薄弱环节就是咬子邱建设。汲取上次审讯对方吃亏的教训，他查阅了有关邱建设的案卷，又约见了一个灰色线人，心里有了谱。
邱建设怕孟船生，但从不怕警察，他把身上的伤包得严严实实，大大咧咧坐在刑警队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传唤证。他太了解公安局这些青年民警了，他认为他们是雏儿，又穷酸。当今一些富人们可以享受到的东西他们无法分享，工作时被禁酒，下了班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能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面对着犬马豪宅、香车美人，以他看来，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做赌注。想到这些，与他们相比，他都会产生一种优越感。
“为啥又叫俺来？俺闹不明白。”邱建设嘴角上挂着一丝嘲弄。“俺哥这次可叫你们吓着了，驾脚出去十来天，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俺跟嫂子说，赶快叫老三投案自首，争取个宽大处理，不就是想当个警察那点事儿嘛。”
“是这么回事。”卓越慢慢掏出询问笔录纸，交给旁边的一个青年民警，让他在上面填写邱建设的基本情况，先将邱建设劳教、判刑的前科经历记了上去。咬子顿觉没有面子，刚才那股得意劲被杀去了一半。
“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们？”卓越不看他的脸，漫不经心地在文件袋里找着什么东西。
“吓死我也不敢，打从戒毒所你卓队长放了我，屁股粘到公司的板凳上都没挪窝，守法公民一个。”
“真的吗？”卓越斜了他一眼。
“真嘞，要不，你给提个醒儿，卓队。”他开始操起警察内部的称谓。
“你和赵明亮是啥关系？”卓越突然问。
“啥明亮？俺不认识。”
“赵明亮一家死于车祸，你不知道？”
邱建设一脸懵然地摇着头。
“那你是天外来客了，村里你的老邻居，乡党委副书记遇了车祸你都不知道，他不是还到过你家帮忙治丧吗？这么说，你是拒绝说明真实情况了？记上。”
“等等，让俺想想——是有这么件事儿，俺是听说，以后知道的，你看我这记性，对，俺乡里的干部出了车祸，可俺和这个当官儿的从不打交道啊！”咬子摇着大脑袋，显得一脸无辜。
“很不错，这个你也给他记下来。你没意见吧邱建设，好，请你在这里签个字，按个指印，说你根本不认识他。”卓越示意对方按印指纹的盒子，邱建设伸出粗壮的手指，在询问笔录上很不自然地滚动。
“俺真是只知道出了车祸，挺惨的，一家人死绝户了，这还是听村里人说的。”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是，为这事儿瞎说划不着。”
不知不觉中，就像让青蛙在温水锅里不断被加热，咬子已经进入了卓越的圈套，这是他从曲江河那里学到的一个灵招。
“你和他妻子、孩子是什么关系？”
“你啥意思，俺不懂。”咬子的身体抖动了一下，脸红了。
“你紧张什么——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他的妻子是你的表妹，难道不是事实吗？他的孩子认你做干爹，不是真的吗？”
卓越的神态越来越沉稳，咬子开始慌乱起来。
“俺不明白你要俺干啥……”他躲避着卓越的眼睛，开始嗫嚅道。
“那好吧，我把问题分开问你，这样你也容易说明白。”卓越开始尖刻起来，步步紧逼：“你和他不熟悉，但是他的女儿叫你干爹，你的儿子叫他干爸，他的妻子又是你的表妹。你却说和他不认识，和他爱人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么，你在这里签个字，再摁个指印，对，就这儿。”
“俺跟他家真的没有过多来往。”
“好，很好，那么你近期是不是和他联系过，打过电话？”卓越终于迂回到了主题，图穷匕见了。
“没有，最近俺根本没见过他，俺敢跟你赌血咒！”咬子阵脚乱了起来。
“我问你们打没打过电话？”
“打了就是打了，没打就是没打，不能憋气不说，这样吧，你打了就点头，没打就摇头。”一边记笔录的民警急了，白了他一句。
他摇了摇头。
“好，那你在这段话下面再签个名，你给他念一遍对不对。”卓越冷冷地接了过去。
“干吗你让俺签这么多字，是不是知道俺没文化成心拿俺的冤大头，俺得告你们！”咬子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似的恼羞起来。
“你咋知道我们没有这种要求呢，除非是你过去钻了法律的空子，漏掉该交代的东西！我正式告诉你，根据法律规定，你所谈的这些内容都将作为法庭质证所用，一旦法庭出现证人和犯罪嫌疑人相互间的矛盾，就要当堂对质。现在及早确认一下，比在法庭上确认要好，你说对吗？”
“你咋知道我会上法庭，你是公安，管不了检察院和法院，你说这话有点太早，大概也越了权了吧。”咬子搜肠刮肚，终于从他可怜的法律知识里边拿出了一条做抵挡。
“不，你说错了，我侦察机关在法庭上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和死者一家关系密切，死者生前曾接到你的电话，这台蓝鸟王轿车你还借出去开过！”
咬子胆虚了，他不敢再对峙下去，他压根儿没有想到这小不点儿警察会这么老到。
“卓队长，俺算明白了，你这叫诱供，有意陷害俺邱建设，俺要到检察长那儿控告你，前边说的这些统统不算数！”咬子色厉内荏，开始退却。
“邱建设公民，”卓越很文雅地微微欠身，“如果我的问话有损了你的人格尊严，侵害了你的名誉，强迫你做了虚假的证明，在请你原谅的同时，也请你提出指控，我们都随卷移送，更何况询问你还有全程的录像，你现在就说，有没有这些问题？！”
“没有。”对方少气无力地回答。他感到很累，精神上儿近崩溃了，他喃喃自语又像在问，“这就是你们对俺的审讯？”
“什么审讯，这是询问，是找你落实几个问题，直到现在我看你还是对我提出的问题心存戒备，不很好配合，这很不够意思！”
“你问吧，俺知道什么就告诉你什么。”咬子十分奇怪，自己这会儿竟想讨好对方，弥补一下刚才的躲闪和抵赖。卓越知道火候到了，这就是曲江河讲过的审讯术的重要阶段，叫“审透了”。他决计再让对方放松一点儿。
“你的朋友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马洋的。”
“你说他，有啊，是我下属的一个工头。”
“他在你手下一月挣多少钱？”
“六千块，这是工资表上的，不带奖金，这工资可都上税的。”
“你看又紧张了不是，我又没有问你所得税。我是说，六千元，你雇我行吗？”
“嘿嘿，那哪成啊，你是光荣的人民警察，俺算什么？四块石头夹块肉，吃的是讨命饭，你甭给俺开玩笑了。”
“是，咱们松弛松弛，这警察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欲，是执法者，也要养家糊口，是不是？伙计，去拿包烟给咬子抽，今儿咱也够累了。”
青年民警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咬子凑过脸，向四周看了看，见对方会意地关了录像设备，谄媚地对着卓越笑笑：“俺算服你了，你应该是个当局长的料子，何必毁了自己的前程，跟俺们这群乌龟王八蛋上别劲呢，你知道这金岛地面上的气候，千万不要踩了雷，给自己惹出麻烦，这是老弟的忠告
“这我明白，关键你咬子要配合我，咱们今天就好说好散。”咬子十分注意，刚才这些话既没有录像，卓越也没记录。这时那年轻民警又走进来，递给他一支烟，他十分贪婪地吧嗒着嘴，把自己陷在一片蓝色的烟雾里。
等吸完了这烟，卓越劈头就问：“大猇峪案子发生的时候，赵明亮和你是不是在一起？”
邱建设显然聪明多了，他不敢盲目作答，怕又被引入死胡同之中。
“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敢说敢当，怎么像个婆娘？！”卓越边说，示意年轻民警离开。
“是在一起，俺仨。”他想完了，觉得无大碍，很快回答。
“那一个是谁？”
“俺哥邱社会。”
“你们仨在干啥？”
“听说赫连山、柯松山打透了919坑口，挖到了狗头金，俺鑫发公司只能在他们下层往上采，怕捞不上好矿，就挑起了他们两家‘互掐’，俺好乘机下手。”
“咋让他们‘互掐’？”
“老三冒充赫连山的人去打柯松山；赵明亮上去给柯松山矿上的人送猎枪、镐把，顺便取他们的矿石拿下来化验，他是测绘员，又懂矿……”
“你上去了吗？”
“俺太显眼，就光拿对讲机在山下联络，老三他们上去，穿的是赫连山矿上的工服，脸上蒙着袜子套，一下子就把柯松山护矿的陆忍刚撂翻了。一看伤了人，双方都开了枪。柯松山这边火力不够，还扔了炸药包。赫连山急了，就用鼓风机把烧着的轮胎、辣椒面向坑里吹，呛倒了不少人。这个时候，你们公安局就赶来了。”
卓越到过现场，情况掌握，转而逼问道：“你在山下这时候干什么？”
“趁他们干仗，俺就领着人手在下面朝斜上方掘进。想着加快进度，炸药就放多了，一下子炸开了地下水，这下子闯了大祸，淹了自家的矿井不说，连巨轮集团老当家的宋金元董事长都给塌方的石头砸死了。大水一直冒到919坑口，赫连山、柯松山也顾不上打仗了，忙着排水救矿。”
“这赵明亮呢，他在什么地方？”
“赵明亮是个能人，堵水探矿有一套，他蹲在透水口待了几天几夜，一直到几十吨水泥封了口子，因为抢险有功，这才进了乡政府。”
卓越此时眯着眼睛，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听咬子交代，看对方停下来，一个劲儿向他眨巴眼睛，便突然问道：“别再唠叨别人那点破事儿，要紧的是说说你自己！”
“俺可冤枉啊，冤得比窦娥还冤。”咬子哭丧着脸说，“本来是一场混战，各有伤亡，可最后俺成了替罪羊。刑警队查打死陆忍刚的人，老三就跑了，俺就顶了上去。检察院认定俺不在现场，法院按聚众斗殴判了俺缓刑。孟董事长为了平事儿，赔了好多钱给两家矿主，光陆忍刚一家就给了十万。这些事情都是陈年六辈儿的老皇历了，该当官儿的当了官儿，该发财的发了财，可为啥你们偏偏老缠着俺不放啊。”
“行了，你把记录看一下，错不错？”
“不错。”
“现在对你传唤的时间是三个小时，你摁一下指纹可以走了。”卓越起身喊记录员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咬子按了指纹，并没有走的意思，反倒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色变成土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队长，我可没有到现场去，打死人是他们的事儿，我这罪还会重判吗？”
“你属于共同杀人犯罪的组织者、指挥者，按《刑法》规定要处重刑，至少是十年徒刑，一直到无期，最高可以判死刑。这案子属于典型的重罪轻判，我们还要依法通过有关部门查清当年为啥给你只判了缓刑……”卓越平静地回答，并且迅速把询问笔录收到了档案袋里。
“不行啊！”咬子慌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档案袋子，仿佛里边装了他的生死文书，但手被卓越打在了一边。
“你确实完了。”卓越起身招呼记录员欲走。咬子伸开双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面红耳赤地憋出一句话来。
“卓队，我的好哥唉，你说俺这事儿咋办才能保住脑袋？”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喉头深处发出嘶哑的乞求声。
“根据目前的情况，我们救不了你，因为你没有任何从轻情节，除非……”咬子那双鳄鱼似的大眼充了血，双膝一软突然跪倒在地。
“卓队长，俺的亲哥哥哟，你这个傻弟弟你得认，一定要救救我，你叫我干啥都行，将来大恩不报不是爹娘养的。俺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只有靠哥哥你给指条生路了。”
“建设，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坦白自首，举报重大犯罪线索，戴罪立功。”卓越顿了顿，用加重的语气说：“一般线索可不行，得有重大立功表现
“那是那是，俺明白。可俺现在脑子成了一锅粥，能不能宽限几天时间。”咬子喘了口气，想耍滑。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两天之内，你要给我叼来干货，叫别人立了功，你可后悔不及！”
就在咬子要开口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来。这人身材魁梧，警服穿得紧绷绷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他进来之后就立在了窗前，大半个身子挡住了直射进来的阳光，面部陷在黑暗的逆光中，但一双眼睛却一直盯在被询问人的脸上。
看到这人，咬子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的喉结抽动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噎了回去。随之立起了身子，谦卑地向那人点了一下头。以至于卓越示意他退下的时候，他竟像获了大赦一样掉头出门，一瘸一拐跑出了公安局的院门。
室内只剩下了金岛公安分局局长寒森和刑警队队长卓越。

21
黑海白鲨大酒店的地下名古屋餐厅，是一处秘密赌窟，咬子这天晚上早早就赶到了这里。
他今天与其说是带了孟船生的使命来赌钱，不如说是他叫那个小个子警察吓怕了，一番审问像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说不定哪天小铐子喀嚓一下拘了去，没了酒和女人，那还不把自己“旱死”？想到这儿，他还真想在这赌场上捞点真货换取这自由之身。
这天晚上，心神不宁的咬子自然赌运不佳。更加上围坐在榻榻米上的几个对手，全是沧海地面上的赌界枭雄。
对面坐着的是令他心惊肉跳的赫连山，对方息头顶，鬂角脑后露着刮过的青茬，壮硕的脖儿梗上，有一块像树瘤一样凸起的疤痕，以至于那件黑缎面大褂的衣领愣是系不住扣鼻儿。这家伙一坐牌桌就兴奋得头上冒汗，叫牌时两只眼睛迸出很亮的光。那次大猇峪金矿的争斗中，咬子被对方打伤。为报一箭之仇，一次乘赫连山蒸桑拿时，就在他背后放了一枪。他满以为对方倒在血泊中必死无疑，不料赫连山皮糙肉厚，让人从后颈中剥出了几十颗霰弹，跑回家中取出两枝双筒猎枪斜插背后，驾了一辆野狼越野摩托，放开一对牛波利诺巨型捕咬犬，狩猎似的在金岛矿山街巷狂追咬子。咬子无路可逃，终于在山坳处倒下，两只恶犬随即扑咬，他像猎物似的被制服。多亏孟船生出了面，让彼此拜了干亲家，又赔了赫连山一笔疗伤费，这才作罢。
在这个恶煞左侧坐着的是干瘦机巧的柯松山，这家伙黑黄色的脸膛，稀疏淡灰色的眉毛下边，一双警觉异常的小眼睛飞快眨动。引人注目的是他上唇的小黑胡须，又浓又密，像展开的鸟羽，随着他盯着色子的眼睛不停地抽动。他是大猇峪乡办金矿的矿主，曾是和赫连山争抢919坑口的死对头。因此生性嗜赌，又被人称作“赌空山”。
另一边坐着的只有咬子和沙金知道底细的温先生。温自称从澳门新到金岛，因为怕光，老是戴着一副玳瑁宽边墨镜。据说他赌技超群，经常到世界各大赌场挥金豪赌，身上揣着有好几个国家的护照。
桌边上首还坐着一个人，就是巨轮集团特聘的高级工程师沙金，沙金皮肤白净，温文尔雅，像是高等学府的教授，曾就职于地质勘探部门，是北方矿业大学的博士，辞职下海后被孟船生用重金揽到旗下。今天这场赌局就是他向孟船生的建议，名义上是帮赫连山和柯松山化解六年前的干戈，骨子里却是挑动双方火并，坐收渔利。
“名古屋”内没有复杂的轮盘赌，就是玩色子比大小，用沙金的话叫“这法子既神速，又不耗脑细胞”。
赌桌上的钞票，此时如雪片般撒落和堆积。在这张小小的牌桌上，玩的是令美国拉斯维加斯赌王们也瞠目结舌的狂赌：一万保底，翻大小点决胜负。每盘不到三十秒钟就见了输赢。输者会毫不在乎地推出面前的一捆钱，好像那不是现钞，而是一沓彩印的纸。赢者慢吞吞地把四周的钞票揽在自己的怀里，懒得点数，伸出中指在桌面上一竖，少上十张八张也不屑一顾，显得慷慨大度。
两个小时下来，这堆纸钞在揽来推去中发生了变化：赫连山不断用帽子把赢的钞票倒进桌腿边的大旅行袋里；咬子却眼见着自己的钱堆矮下去直到分文不剩，急着等人从家中用袋子把钱拎过来，一股脑儿倒在桌子上，由一边的赌师拿来电子秤和钢尺。咬子知道，这百元票面儿一万元是1.3厘米，重量是二两三钱，输了就再不会回来，真像剜肉抽血。
赫连山此时眉飞色舞，额头上的汗珠顺鬂角滴落在钞票上，一双汗毛粗重的手不住地将钱向自己这边搂，到第十轮的时候，他的面前又是一座小山，足有二十万。
咬子盯着那堆钱，心里有着一种十分古怪的想法，真想扑上去咬断这小子粗而肥壮的喉管。腮帮子在阵阵发痒，但他不能造次，因为孟船生今天要他和温先生当一次超级笨蛋，让赫连山赢钱，要柯松山输钱，使他们俩掐出一嘴毛来。因此便和温先生两人不停地在桌子底下比码换色子，使得柯松山连连失利。一个钟头过去，这“赌空山”才好不容易赢了一局，捞回了五万元，他喷出一口闷气，随即用手拈起眼前的一沓纸币，轻飘飘地扫视了一下赌桌上的每张面孔，仰起下巴说：
“这钱算啥玩意儿？撕吧，声儿小；烧吧，烟熏火燎；擦腚吧，太糙；铺床吧，嫌硌腰！今儿咱们就老鼠日象——大搞，想赢就得先当爪哇国总书（输）记，输米输面咱不能输人格，来，破上了！”一下子，他推上了三堆五万元，孤注一掷了。
输赢，刹时变得认真起来，成了生死攸关的拼杀，赌场上顿时像灌注进了冷飕飕的寒气。谁都能计算，十五万元人民币，整整要五车好矿，能盖起一座楼，可以买一台桑塔纳！像是勾魂摄魄似的，五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紧盯住庄家沙金手中的盖碗，碗中是三枚色子，随着晃动、走盘、停顿、掀开，啊，“双！”喊双的赫连山竟然兴奋地立起身子扭起了屁股，像一个放荡的舞女搔首弄姿，把两膝拍得山响；喊了单的柯松山和咬子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矮了半截，一头冷汗滴在台前空荡荡的桌子上。
“输尿了吧，敢再来不？怕是有豹子鸡巴也掖熊啦！”赫连山怪笑着，拍响了胸脯说：“今晚儿赢家请客，俺邀各位喝一盅，把这票子就酒喝了。”眼看着赫连山就要撤摊。
“慢着！”柯松山瘦小的身子挡住了赫连山的去路，向身后一招手，有人从门外拎进了一个红布包，柯松山扯开布包，呼啦一声将一堆耀人眼目的金块抖在了桌子上。赫连山见状鼻子里哼了一声，从对襟夹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粗瓷碗底来，顺手从身后吧台掂过一瓶啤酒，咕嘟嘟一饮而尽。将桌上的金块拣出绿豆大一颗放在碗底。用啤酒瓶底贴着碗底一拧，随着咯咯吱吱的响声，金粒在碗底碾成了粉末。
“好，真金子！是那年的狗头金吧。”
“不错，够毒的眼力，纯正150克的品位，今天让各位见识见识，也让它派个用场，为兄弟们助兴！”
两人的对话使室内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谁都知道，六年前，就是为了争夺这窝坑口，几乎每个人都参与或听说过那次可怕的火并。
赫连山的身子扭动了一下，盘腿坐了下去，咬子看见他手边一闪，桌子底下放上了一把折叠刀。
“金子折钱，三斤二十万，全押上！”柯松山也坐了下来，咬子乘势在桌下也塞给了他一把藏刀，被对方迅速掖到了坐垫下边。
赌场上成了两个人的拼杀，剩下沙金、温先生和咬子坐山观虎斗。就在两人努着通红的眼球子盯住盖碗的时候。沙金突然止住了盖碗的摇动，正色道：
“我是庄家，有权发令：今儿赌的不仅是钱，还有人性，博彩要讲赌性。输赢自有天定，不能为赌伤了朋友和气，你们听我的话便开赌，做不到，立马尽兴而止！”说完将柯松山的金块向他怀中推了一把。不料这话把柯松山激得面色喷红，顷刻把那堆金块重又推向桌心：
“我柯松山输赢拿得起放得下，拳头上跑马，肚皮上插旗杆，决不会因赌生事，你尽管开盘！”
沙金特意把碗中色子摇得山响，然后戛然而止，轻放在桌上，打开碗盖，柯松山又输了。
赫连山得意洋洋，脱去大褂，用桌下那把折叠刀贴着桌面把金块尽刮在大褂内，打了一个包，和鼓囊囊装满钞票的塑料袋堆放在一起，拿眼瞟了一下柯松山，扬起宽大的下巴说：“咋样，服不服？不服，尿一裤子！”说罢哈哈怪笑起来。
“来！怕输是妞生的，赌！”
“要现钱，要金块，你手里有吗？”
“我赌矿，919坑口！”
这一下子，不仅屋子里的人，连赫连山也惊住了，谁都知道，919坑口经过六年前那场浴血争夺，柯松山与赫连山仍各有一半开采权。这是金岛含金量最高的矿脉，人称“印钞机”，谁拥有它的开采权，将意味着富甲全岛。
“赫老二，你敢赌吗？谅你连人带家当打捆也赌不起吧？！”这次轮到柯松山笑了。今天赌场不准带保镖，并且有咬子塞过来的那把刀攥在手里，他—点也不怕赫连山，论自己的实力，他兄弟五个，加上叔伯兄弟十人，还有大猇峪村几十家股民，是在金岛唯一敢与赫连山叫板的矿主。
一直默默观察赌场阵势的温先生，这时候站起来，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向双方拱拱手说：“二位的豪气我温某十分佩服，这些年我到过世界上各种赌场，参加过赌马、赌犬、赌金钱、赌房产，唯独没有见过赌坑口的。今天我也算开了眼界。我在澳门时，一位书法家给我写了一幅字，我也念给各位一助赌性，说的是：
人之初，性喜赌，赌天赌地为财富，赌命赌气人不求；
白亦赌，黑亦赌，昏天黑地有输赢，赌德如山水长流。
男子汉赌的就是这种英雄气，啥是钱？就是粪土；啥是人生？就是一场大赌！胜者成王败者寇，无非风水流转，从头再来。如果二位执意要赌，我愿替二位做公证，OK？”温先生这话无疑是推波助澜，赫连山一听拍响了巴掌。
“这位老哥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讲得在理，我赞成，问问这金岛，问问这沧海，我赫连山怕过谁？你姓柯的敢赌坑口，有种！当着兄弟们的面，我让你放马过来！”
“你拿什么赌？就你那几个糟钱？！”柯松山盯住对方嘴巴，目不转睛。
“命！”赫连山不假思索。
“好，一言为定！”柯松山接了上去。
看着壮硕的赫连山和瘦小的柯松山两人已是跃跃欲试，温先生便用镇台木重重一拍赌台，大声说道：“今日之赌，只赌一勇，不赌一气，赌君子之风，天地豪情，赌919坑口归属，不赌人命。输赢自有天定。”然后用右掌托双方的两手，做了个不偏不倚的姿态。
二山都面带挑衅的微笑，回归自己的座位，并且交出携带的刀具。赌场抽签，由柯松山选择，先赌放血。赫连山淡淡一笑，不屑地扭动了一下粗壮的脖子，仰起了脑袋。温先生让人各给了一把匕首，用酒精擦了，递在双方手中。两人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举刀插向各自的手臂，鲜血马上涌出，两人忍痛大笑，五分钟后，有人立即过来包扎，温先生宣布：平局。
接下去是赫连山提议，用猎枪击打自己身体的某一部位。把单管猎枪交由温先生看过，检查了子弹、枪机，交给了赫连山。枪响处，他的大腿一侧被打了一个四周烧焦的孔洞，鲜血很快从裤管中涌出。见了血使人紧张兴奋，柯松山双眼一闭，对准小腿肚开了一枪，痛得他几乎昏厥过去，马上有人上来为双方急速包扎。
赫连山强悍力不亏，大腿箍上纱布，包上云南白药，就腾地站了起来，走到咬牙流泪的柯松山面前朗声说：“我赫连山在金岛从来没有怕过谁，不要看你柯松山恶名在外，孟船生有权有势，今儿就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他诡谲地一笑，贴着柯松山的脸问道：“咱俩再来一个回合，敢不敢？”
“我还怕了你不成？！”柯松山虽然撂了高腔，可心里却没有底儿。
“好，那我赫连山先讲一个条件，中人具保之后跟大家伙儿一起退场，不管最后谁翻车都是屌朝上，谁也不能报警，我跟你柯松山一对一自我了断，绝不反悔！”
柯松山这时也站了起来，把身子靠在赌台上，硬撑着一股气说：“奶奶的，大不了站着进来，躺着出去，干！”
场内人员退出，都在门窗外偷眼观望，不知道赫连山要耍什么绝活。只见他一步步走向柯松山，轻蔑地笑笑说：“不是我看不起你，你那贼胆儿几两重我还不知道？现在撤赌还不晚，既保全了面子，还保全了尸首，又能了却了咱俩六年前的孽债，也不要让孟船生看了咱们的笑话，咋样？”
赫连山插手撩开了他那件黑色缎面大褂的衣襟，柯松山登时呆住了：原来这家伙的腰间正裹着一圈捆扎好的烈性炸药，细细的导火索正从裤子的小便开口处露出小半截来，已被赫连山拽在了手中，皮带的扣环上竟然还挂有一块开矿用的爆炸计时器，倒计时的秒针正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我操你姥姥，赫连山！你是个天生的混蛋。”柯松山吓得骂出声来，两眼死盯着对方腰间的秒表。
“现在轮到你个小杂碎儿出汗了吧，要知道金岛没有两座山，919坑口不能有两个主人！要是敢赌，咱俩谁也不要动；要是尿净了，收拾家伙滚蛋，坑口从今天更名改姓，我再数五下，有种咱就一天过周年！”
柯松山盯住赫连山腰间的秒表，当对方数到三的时候，他终于挺不住了，身子向赌台边上一歪，差一点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有人用当地的土话骂了句操娘的话，柯松山一回头，原来是温先生从门外走了进来，只听他又操起广东话大声宣布道：“自今日起，919坑口采矿权全部归属赫连山，柯松山老弟要将采矿证和固产登记清单一并尽快交割。”
这天深夜，咬子来到卓越约好的一家小吃店的雅间，把“名古屋”这场可怕的赌战报知卓越。没想到卓越早已接到线报，根本不以为然，急得咬子一阵表白：“卓队，那天听你一番教诲，明白了不少道理，俺实在是愿意立功赎罪呀。”
“就拿这点儿鸡零狗碎的事儿糊弄我？”卓越根本不正眼看他。
“这不是还有嘛。”咬子拉了一下椅子向卓越靠近了距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当年证人反水，就是沙金叫到村里祠堂开的会，各家发了‘闭嘴费’，吓唬说，谁向警方提供大猇峪的证明，早晚要挨收拾……”
卓越听他像背书一样，显得极不耐烦起来：“这些我早知道，是大路货，不好使。这能算你的立功表现？那法律也太掉价了。”
咬子慌乱地在身上掏烟，抽出一支双手捧给卓越，打着了火，被对方挡在了地上。
“卓队长，俺说了能不能宽大？”咬子熄了火，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
“那要看你坦白交代问题的大小，我们可以向检察机关如实介绍，提出我们的建议。”
“卓队长，你能不能保证俺的安全，这可是塌天的大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俺的小命儿就完了。”
“我说咬子你怎么这么啰嗦，没磕一个响头倒放出两个臭屁来，你是不是给我玩花哨？”卓越厉声道。
“我哪敢蒙您卓大哥呀，到如今反正是嫁给婆家就不能嫌家伙大，俺算是豁出去了！告诉你，你们的上司曲江河已经反水了。”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
“孟船生把心爱的女人都让给他了，还给了他一笔钱……”
“哼，邱建设，你小子玩得真高啊。”卓越慢慢站起身，突然像鹰抓小鸡一样锁住了对方的衣领，一双利目恨不能洞穿对方的五脏六腑：“说，谁指使你这样干的！”
咬子的眼中竟没有一丝游移，因脖颈被牢牢地控制住，他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声音在喉管里咝咝作响。卓越注意到：咬子脖子后边还露着半截很深的刀痕。
“没想到他们要扒俺的皮，你也要抽俺的筋。你要是真信不过俺，俺也只好死在你的面前了。因为他们要是知道俺找了你，俺也就死定了。横竖是个死，你就看着办吧。”
卓越的手松了一点儿，因为咬子在大船的处境他已经接到了详细报告。
“曲江河绝不是这类人，你知不知道，诬陷人是要反坐的！”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翳，这都是我亲耳听见的，除了请他吃饭还要送这个给他……”咬子伸出两个指头比做金条状。
“你说的这些，统统空口无凭，你的证据呢？”卓越松了手，咬子喘出一口大气来。“俺说到这份儿上你还不信？好，曲江河是不是开着一台美国悍马，这车和赵明亮开的蓝鸟王是一批走私车，这是孟船长借着给剪彩仪式运进口设备，走私汽车零件组装的，入户手续都是曲江河亲手批的，你不信查嘛，我要是骗你就不是人做的……”
“孟船生为什么这样干？”
“他是想缠死曲江河的手，叫他不能再查那件天大的事情。”
“你说这天大的事情是什么？”
咬子东张西望了一下，更加压低了声音，“大猇峪坑口上边打死人，并下透了水，真像灌老鼠洞一样，俺慌着去找孟船生，就听见赵明亮跟孟船生顶嘴，起初吵得很凶，后来吓得趴在地上磕头……”咬子说到这里，突然卡了壳。卓越循着他的视线猛然回头，发现身后悬挂窗口的帘子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有谁隐在外边偷听。他疾步上前，挑帘探身窗外，竟然空无一人。待卓越再问时，咬子竟缄口不语，吓得再也不说话了。

22
曲江河面色憔悴地来到医院，患脑血栓的父亲已在病榻上睡着了。妻子亚飞正伏在桌几上打盹儿。曲江河刚才和主治医师交谈过，看来父亲的病还有点麻烦：老人十年前患脑溢血卧病在床，近几年恢复得能够自理，可就在前些天突发脑溢血陷入了昏迷状态。曲江河知道父亲是因为自己的事儿受了刺激。如今，苟延残喘的老人仍处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除了吃饭，他不敢离开病床半步。
由于父亲的病，暂时缓解了妻子和他之间的对峙。盛利娅那天的出庭为自己作证，害得他费尽口舌向亚飞解释，说自己是个政治上已经输光了的叫花子，在盛利娅眼里早跌了价。况且个人又并非是奶油小生，盛利娅那样的女人岂能看上自己。他声称，今后要换一种活法，下决心夹起尾巴做人，关起门来居家过日子，彻底弥补一下多年来对家庭的歉疚。亚飞注意到，曲江河确实变了。一到周末就带上女儿偷偷进山打野兔，回到家把猎物炖得满屋子飘香。亚飞一时猜不透，曲江河到底是在耍什么鬼把戏。她太了解丈夫那永不言败的秉性了。她帮助丈夫总结经验教训说，你曲江河之所以失败，就在于外战内行，内战外行。之所以吃大亏，就是在沧海的政界没有一个得力的靠山。关键时候，根本没人替你说话。
妻子这番话不无道理，就说不久前组织部一位副部长通过巨宏奇曾给他打过几次招呼，邀他一起坐一坐。他明白“坐”的意思是因为大猇峪的案子，因此推却了几次，这不明摆着犯傻嘛。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铃声大作，把亚飞惊醒了。妻子睁开了发皱的睡眼，掠了一下头发。曲江河陡然发现，亚的两鬓处已经添了几簇白发，心里不禁有些酸楚。妻子见他端详自己，倒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她随手抓起了桌边的手机，递到丈夫的手中。
曲江河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手机里响起了巨宏奇的喊叫：
“你曲江河还活着吧，我差一点就给你发寻人启事啦。今天晚上六点钟，你到凯悦大酒店三楼304包房，部长也去，六点啊，准时！”
曲江河啪地关了手机，因为想起上次抓错邱社会的事儿，便恼上心头。可那边巨宏奇却纠缠不休，手机像疯了似的一遍遍响。亚飞此时追了出来，说医院的事情由她盯着，今晚这个酒席他必须得去参加。
曲江河按时来到了凯悦大酒店三楼的包间，引导他的是一个穿紫红色旗袍的小姐。她告诉曲江河客人到楼下接贵宾去了，让他稍候。曲江河喝着茶水，一边思忖着这番酒席的用意。
不一会儿，巨宏奇和金岛区矿管局长黄金汉一前一后陪着组织部侣文龙副部长进门。侣副部长是分管市直机关干部的副部长，上次严鸽赴任宣布班子时他也在主席台就座。紧随其后的黄金汉大概是巨宏奇带来负责埋单的。
四人坐定，训练有素的女服务员用托盘双手捧来了五粮液，被侣副部长制止了，“不喝白酒，咱们喝干红。”侣副部长不假思索地说。
女服务员斟上了酒，黄金汉瞟了对方一眼，意思很明显：我们自己来，不要打搅我们。小姐很快识趣地退了下去。
今天的酒宴是巨宏奇特意安排的，他知道曲江河的父亲有病，感到是一个机会，觉得实在应该帮帮这个落难的朋友。当然，也为着自己的事情。
自从邱社会逃之夭夭，赵明亮一家出了横祸，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六年前已经淡漠的噩梦又像鬼影一样跟在了身后，兔死狐悲，他明白，这危险也在向他逼近。他今天把侣部长请来，让曲江河、黄金汉坐陪，可谓一石三鸟：目的是抓牢侣文龙，稳住曲江河，堵住黄金汉，绝不能在金岛束手待毙。临来的时候，他让人把一包现金兑换成储蓄卡，想用这块大石头，挡住正在下滑的车轮。
巨宏奇满脸谦恭端起酒杯，来了个开场白。
“侣部长，你是老领导，还有我的老兄、老弟。这顿饭我盼了好久，主要是侣部长忙。今天侣部长能赏光，曲局长能捧场，说明我还算有点面子。我先干为敬了。”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曲江河、黄金汉也跟着一饮而尽。侣文龙托着酒杯没有喝，他端详着杯中红酒的光泽。淡淡一笑，向着巨宏奇道：
“宏奇，先不要忙着劝酒，我先考考你，为什么咱今儿不喝白酒？”
巨宏奇没准备，兀自又倒了半杯酒说：“我辜负了多年来部长对我的培养，这几年只知道脸朝地，腚朝天，没明没夜，累死累活地为领导拉套。理论学习不够，我认罚！”说完又端起了酒杯，被侣文龙按住。他用询问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曲江河。
“我猜得不一定对，一个是为了我们的身体，再一个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因为我们几个都是开车来的。”
“好！”侣文龙把那杯红酒喝去了一半，“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我和你碰了再说。”他伸出手臂和曲江河的酒杯碰响了，喝完之后，示意巨宏奇倒上。
“这第二个原因是照顾江河的，听说公安局下了禁酒令，工作时间不准喝白酒，咱们也跟着自觉遵守。”
“谢谢，”曲江河举杯表示敬意说：“侣部长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到了酒中，我非常佩服。”说完也饮了一杯。
巨宏奇说：“江河，咱侣部长当县委书记时，抓乡镇企业搞酿酒，使咱们地方的葡萄酒进军法国巴黎，一举获得了巴拿马金奖，现在还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哩。”
侣文龙笑着说：“奔小康，造酒厂，这是当年的老皇历了。江河你是当公安局长的，我再提个问题，这酒是好东西呢，还是坏东西？”
曲江河说：“我说得不一定对。对警察来讲，这酒首先是好，寒冬腊月，蹲坑守候，下水捞赃，喝口酒灌开一条热胡同，浑身发热有力量；几天几夜鏖战突审，脑子兴奋身体疲乏睡不着，二两酒一喝大睡一觉到天明，精神抖擞；侦察员伤筋动骨，关节炎症，药酒泡上虎骨还真起作用，这都是酒的好处，叫酒壮英雄胆，如果武松当年过景阳岗不喝酒，打虎的故事就可能重写；可这酒也坏事，酒能乱性，警察因酒丢枪，命丧车祸，违法违纪惹事端的事倒不少。酒是其中的罪魁祸首，适量了就好，过量了就坏，要有度。”
“好个适量有度！”侣副部长点头称赞，接着道，“酒这个东西一出现就和文化有了不解之缘，孔老夫子说‘饮德食和’，饮酒在周代就列入了礼法，规定不同等级的人如何喝洒，在职的官员如果喝到‘酩’和‘酊’的程度，就必须治罪。诸葛亮还曾用酒来考查干部。”
曲江河从未和侣文龙喝过酒，见他如此平易，也为过去自己的几次失约内疚。为表示歉意，他特意向侣文龙敬了几杯，不觉有些微醺。
巨宏奇这时抓住时机，又举杯说：“听部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没有侣部长，也没有我巨宏奇的今天，我得敬老领导三杯。”
侣文龙接过酒杯，微胖的脸上浮着笑意，望着这位当年自己直接考查提拔的干部，不无感慨。
“宏奇啊，这都是你们干得好。就说几年前，你要不是到金岛，就不会遇到大猇峪那场透水事故，就不会创出后来成功封堵坑口的‘金岛经验’。同样的曲江市煤矿，透水矿难就死伤了十几人，受到全省批评，市长的帽子也撸了。领导本事再大，没有像你们这些干才能行吗……”
“部长，可别提这些昨日黄花了。”他最怕的是旧事重提，今天设宴的目的也是想快点逃出这是非之地，因而他急忙扳了道岔：
“部长把我送到金岛转眼就是八年啦，快打一个抗日战争了，我这杆‘宏奇’（红旗）到底打多久，全凭您的调遣啦，谁让我摊上您这位好领导呢，士为知己者死嘛。”巨宏奇看了一眼曲江河，很快将话锋一转说，“侣部长，我那点破事儿要是和我曲大哥破大案相比，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他指使黄金汉去催主食，然后借着酒劲儿继续说道：
“今天江河来，不是外人，侣部长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人家曲江河干得好好的，就突然来个走马换将，这不是明摆着不公吗？江河是专业干部，不在公安局干，也可以到政法口其它单位提一级嘛，我这个人就是爱打抱不平瞎放炮，说错了请部长批评。”
“我了解江河。”侣文龙十分亲切地拍了拍曲江河的肩头，“他是干公安局长的材料。但严鸽的任命是市委和公安厅点的将，是培养女干部。江河同志一定要正确对待，接受组织上的考验，这也是我对你的忠告。听说你最近递了辞职书，这就显得不太妥当。凡事要有度，这也是为人从政之道啊。”侣文龙的语气更加温和，推心置腹地说，“我倒希望你能到司法局任职，树挪挪死，人挪挪活，今后还是有机会的，关键是不要把事情搞僵。”此时他把保养得很好的手放在了曲江河的手背上。
“现在，市委正在集中全力搞金岛的开发，省里领导很快要来开座谈会，这是对沧海工作的充分肯定。有些事情要适可而止，特别是不要翻腾已经有了定论的陈年老账。你和宏奇都是有潜力的干部，一个抓改革开放，一个搞保驾护航。切记要帮忙，不可添乱噢。”
说到这里，侣部长的面色沉了下来，他转向巨宏奇，措辞也严厉起来。
“特别是你巨宏奇，不要老是想脚底板儿抹油——开溜，我明确地向你转告上级领导的意见，你调往省委机关的事，必须在现场会开过之后。这个阶段，真出了什么事，市里会拿你是问，不要闹个将来鸡飞蛋打，后悔就来不及了。”
侣文龙副部长的话表面似平波秋水，实则是暗藏深澜。
酒席散时，已是灯火阑珊。三人到楼下送走了侣文龙，就在曲江河走去开他的悍马车时，巨宏奇扯住他的肩膀，拉到一个僻静处。
“你老兄有事儿，也不告诉兄弟一声，太不够意思了。我是昨天才知道老爷子的病，得，你在我这儿也不要充大。老兄两袖清风，现在看场大病能让人倾家荡产。平日里兄弟不说，今儿这点心意你不能不领！”
借着酒劲儿，巨宏奇把一张硬卡顺手塞到了曲江河上衣的口袋里，并按住了曲江河的手，“却之不恭啊，你可不能扇我的脸。”
曲江河心里明白了，巨宏奇今日玩的是“杯酒释兵权”哪。真是用心良苦。曲江河表面上装作不解其意。
“老弟的心意我领了，我现在是马放南山，该歇歇了，我不能总拿自己放在火上烤吧。常言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既然侣部长也说了，我也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呀！”
“完全正确，加十分。”巨宏奇意味深长地拍响了对方的肩头。
就在曲江河发动车的时候，他似乎看见卓越的影子在停车场闪动了一下，由于灯火暗淡，他一时还难以确定。

23
曲江河没有看错，停车场中闪身而去的人正是卓越，为了调查赵明亮和他的这台悍马车，他和梅雪足足忙了一整天了。
这天一大早，卓越挂通了刑警支队长薛驰的电话，问赵明亮那台报废车现在何处。薛驰说，曲局长有令，已经移交交警事故部门处理，你小子要搞什么名堂。卓越知道薛驰是曲江河的心腹，只称寒局长要求结案，金岛区政府还想把破车拉回去修理，要变废为宝。薛驰骂道，真是财迷心窍了，这车八成已经进了回收炉化了铁水啦。
卓越听了心急火燎，马上驱车赶到事故科找孙科长求援。这孙科长是卓越在警院的老同学，见面后分外亲切，看卓越还拿了两条红塔山，就当胸打了一拳说：“袖珍，你贿赂我呀！”卓越笑着说，“我哪有这笔开销，这是区政府办公室上的贡，想死马当成活马医，你费心帮忙查一查，也是朋友的面子事儿。”孙科长记起了这桩事，说这台车扔在车库里好长时间了，刑警支队这帮子大爷，总是留些擦屁眼的事儿，他正为这件事情伤脑筋呢。
车管所有间很大的修车库房，那台蓝鸟王就在角落处用车罩布盖着，孙科长领着卓越走过去，刷的一下扯去了上边的罩布，突然大吃了一惊：那台蓝鸟车竟不翼而飞，代替它的是一台刚被撞毁的桑塔纳车。他顿觉颜面尽失，立即打电话找到库管员，问清了原由：原来支队昨天接晋川副政委的通知，要求清理积压案件，接受市局的执法检查。这台车在整理内务时送到郊区报废车辆回收厂去了。孙科长一迭连声向卓越表示歉意。卓越无奈，就手联系上了梅雪，两人便风驰电掣般地急奔回收厂而来。
回收厂里，几百台等待报废的车辆都摆放在停车场中，唯独没有发现那台事故车。这时只见一台吊车正在将破车落放在长体平板货车上，卓越忙赶过去问装卸司机，有没有见到一台蓝鸟王，司机想了想说，有一台，被撞得简直像堆烂泥，吊了几次才装上车，刚运到郊区钢铁厂做回炉底料了。
卓越和梅雪急了眼，拉响警报，一路狂奔地赶到钢铁厂。问清楚了厂内入炉前的一道工序在锻压车间，他们便一溜小跑奔了过去。一进车间大门，卓越就拍响了大腿：原来那台蓝鸟王刚刚被吊车从流水线上钩起，准备锻压后入炉熔炼！
蓝鸟车被重新放置在地上，上面积土尘封。卓越让梅雪帮助打开失灵的车门，他脱去外衣一头钻了进去，好半天没了动静。卓越的矮小身材这次派上了用场，像只泥鳅在变了形的车身内来回钻动，两只手不断触摸着车厢四壁和座椅上下的每一个角落，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在他要爬出车门时，梅雪刚给他买的那件鳄鱼T恤偏偏夹在了后座椅的缝隙中，他连忙把手探入椅背中揪拽，指尖猛然碰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他伸手去掏。原来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等抽出来拿在手中，竟然沉甸甸地砸手。
兴奋至极的卓越几下子钻出了车门，由于用力过猛，那件T恤也给扯烂了，他顾不上掸去满身的尘土，看四下无人，招呼梅雪打开了信封，里边竟是两块黄灿灿的金条！再看信封，正是区政府的公用信笺，信封的背面隐约有一组手机电话号码，尽管被人涂上了钢笔道，但还可以辨认。
“梅雪，咱俩发了！你说，想吃啥？”两人从钢铁厂出来的路上，卓越把车开得飞快。
“是福是祸还没闹明白，你就乐得屁颠儿似的，你慢一点儿，我打个电话。”梅雪显得十分老成。她把手中信封上的电话号码让指挥中心查了一下，回话说，这是02的保密电话，你有什么事儿需要转告吗，梅雪答道，我用座机和他联系，随即挂了电话。
两人几乎同时吁出了一口长气：02，就是曲江河的电话，这个密号，一般警察是不知道的。
没有片刻的停顿，卓越拨通了事故科孙科长的电话，请他帮助从微机里边调询一下蓝鸟车的档案。
孙科长未露声色在车管所台账上查验了蓝鸟王入户手续，意外地发现，蓝鸟王和曲江河的那台悍马车的发动机联码，卓越刚才钻进车内检查，已发现车体连接部分有切割痕迹，可以确定是走私车无疑。同这两台车一起办理过户手续的还有三台车，分别给了市委和区政府，经办人是金岛分局局长寒森，但五台车的批准入户分配单上都有曲江河的签字。
看来咬子说得没错，五台车的背后真是有大来头：两台悍马，一台归巨轮，一台归曲江河；三台蓝鸟，一台属市委组织部科技咨询中心，一台属金岛区矿管局，再一台就是赵明亮这台报废车。
卓越很快从亚飞那里打听到曲江河晚间到了凯悦大酒店，他尾随而至，在停车场看到了侣文龙、黄金汉和曲江河的坐骑一字排开，又见到巨宏奇和曲江河在黑暗处咬耳朵，更进一步印证了他所获取的信息。
至此，五台车就像环环相扣的链条，使卓越眼前的疑团初现端倪：死于车祸的赵明亮，是被追捕的假警察邱社会的入党介绍人，而赵明亮又是巨宏奇的心腹。巨宏奇通过赠车和曲江河挂上了钩。难怪赵明亮直到临死前还与曲江河联系，准备用金条当面行贿。所有这一切，都把他卓越和弟兄们蒙在了鼓里。想到这里，他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这天下午，曲江河的心情很好。父亲的身体随着药物的到位，一天好似一天。世界上的事情既复杂又简单，换一个活法，就会是一片新天地。记得他曾告诉过薛驰，自己从警多年唯有一件东西放不下，那就是做人的尊严。可尊严又是什么？是面子，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其实也是虚荣的东西。命运这个玩意儿是最难捉摸的，你越在乎它，它越戏弄你，越不把你当回事儿，而且逼着你一步步堕落。可生命是自己的，是可以支配和把握的，只要有自己的底线，又何必在乎别人说些什么呢？这样想着，他已经给盛利娅拨通了电话。几天前，对方曾邀他一起到大海潜泳，他决意前往。
半个小时之后，曲江河已穿上了从美人鱼俱乐部借来的潜水衣，和盛利娅潜游在大船附近的海水之中。蓝缎一样冬日的海水，正带着一股亲昵的暖流从脊背和胯下滑过。潜水镜外边的世界晶莹透明，仿佛仙境。曲江河多少天的烦恼郁闷一扫而空。
水中盛利娅像蛙一样伸展着修长的臂与腿，又像蛇一样轻盈弯曲着躯干。她栗色的头发挽成发髻，箍在泳帽之下，几缕长发飘散在脑后。她忽而仰游，挺起高耸的胸部，并起两条长腿；忽而又像一只海豚融入海水深处，茫然不知所踪。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改成了蝶泳，从斜上方激起珍珠似的水花，奋臂向曲江河游来，两只小腿富有弹性地摆动着蛙蹼。
突然，盛利娅垂直向下沉去，并且浑身痉挛，潜水镜后边的大眼睛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估计是缺氧，曲江河顿时慌了，迅速下潜，援手救助。当抓住她的手臂时，不料被盛利娅就势拖住，两人竟同时下沉。曲江河才看到对方潜水镜后边那双得意顽皮的眼睛，方知上当，挣脱了盛利娅奋臂向上游去，盛利娅紧追不舍，并且第一个跃出了水面。
几乎没有片刻停顿，盛利娅又慌忙潜入水中，向曲江河比划着什么，曲江河以为她又耍什么花招，决计不再上当，但禁不住盛利娅一再指着头上方的水面，他也一下子露出水面观望：这里正好处在大船的尾部，一条缆绳像长蛇一样在头顶悬挂摆动，绳子上方，正有一个人影在高高的船舷处向这里张望，曲江河急速入水，招呼盛利娅避开，朝着船尾后面的鲸背崖游去。
再向下游，发现了一些斑斓美丽的珊瑚礁，可奇怪的是，附近的礁石边缘像是被人工凿去了一部分，嶙峋残缺的礁石上，竟浇铸着厚厚的混凝土层。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钢板，钢板是被巨大的铆钉固定在岩层上的。岩石呈坡状，一直伸向深深的海底。隐隐还可以听到岩石内发出沉闷的轰响声。曲江河十分惊诧，旁边的盛利娅用手势示意，这里是大猇峪金矿延伸的矿脉，在岩石深处，采金机器正昼夜不停地开采施工。曲江河急欲探个究竟，两人便沿着岩石的裂缝浮出了水面。
曲江河注意到，盛利娅身后的崖壁上面，有一个黑乎乎的洞窟，这个洞的直径有半人多高，看来是海水侵蚀形成的。洞口紧贴在海面上，不断有海鸟进进出出。曲江河觉得奇怪，就招呼盛利娅游过去。
就在他们重新入水的时候，一个浮游物体也正向他们迅速接近，当曲江河转向另一块珊瑚礁后面的时候，那物体突然从背后抓住了盛利碰的背袋和氧气瓶……
待曲江河回身寻找盛利娅的时候，水中除了腾起的水珠和四散的鱼群，对方已杳无踪影。曲江河飞快浮出水面，发现盛利娅已被拖到一条舢舨上，一个人影从舢舨上迅疾入水，向自己这里游来。
这个人的游泳功夫非同寻常：仅靠双臂划水，腿部像船舵一样不动，却鲨鱼一样轻快迅猛，游到近处对方突然使身子垂直下沉，用那条舵一样的腿搅浑了眼前的海水，等曲江河透过潜水镜看到对方时，那人已经潜到了自己的背后。
曲江河只觉得腰部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他痛得蜷缩了身体。刚要做出防御的架势，对方又像鳗鱼般灵活地翻了个身，就势将一只腿对准曲江河心窝直戳过来。如果不是穿着潜水服，曲江河肯定会受到致命的一击。他已经感到了水下进攻者的凶险，加上盛利娅生死不明，他不敢恋战，急忙浮出水面，奋臂游向刚才那个舢舨。然后纵身上去，三两下扒去了潜水服。就在这时，水下的那个狠毒的对手也跳上了船，露出了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和独一无二的木腿，原来对方正是罗海。
就见罗海腾身跳了过来，用那条又粗又硬的假腿凌空一个横扫，曲江河下意识用肘去挡，后悔不及地叫了一声，原来木腿已经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腕骨，痛楚钻心。由于潜水服还有一条腿没有脱下，反应缓慢了一步，那条木腿转而又向他的头部袭来。他伸出双手去抓，岂料又被对方一个虚晃，正打在腰间。曲江河一个趔趄翻身落水，幸好有潜水服把身子挂在船边。当他再次爬上船，罗海又凶猛地扑了过来。曲江河无路可退，他瞄准空当对准那条木腿一记猛烈地侧踹，不料这木腿十分灵活，未等接触便已经悬起，并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从上至下劈砸下来，像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利器。赤手空拳的曲江河在船上一时掌握不住重心，处在招架闪避的状态中；而罗海臂长有力，靠一条腿支撑着平衡，在船上闪躲腾挪，灵巧自如。并且这家伙身上好像是死肉，有超常的抗击打能力，加上复仇心切，招招狠毒，步步紧逼，再次把曲江河打到船角。就在这危急关头，抡圆木腿的罗海自己却哎哟一声跌倒在船上，原来，盛利娅从背后袭来，抖开一张渔网套在了他身上！罗海一时施展不开，被盛利娅骑在身上一阵乱拳击打，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打吧，杀吧，你这个王八蛋、死瘸子、烂拐子，我跟你拼了！”
罗海被困在网里，一时蒙了，但他随之一个就地滚动，把盛利娅掀翻在地，从那只木腿的夹缝中，嗖地抽出一把匕首来，三下两下割断渔网，反身又猛扑过来。曲江河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就手抄起了船上的一根鱼叉准备反击。
不料盛利娅一下冲到了他的前面，伸开双臂迎着罗海大声喊骂：“罗瘸子，你要是再朝前一步，就先把我杀了！”
正在此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快艇的马达声，随即有人大声喝喊着他的名字，罗海回过头来，发现快艇上站着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
“罗海，你听着，曲局长是我的朋友，是巨轮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敢对他无礼，我可跟你没完！”
一艘雪白豪华的飞艇上，孟船生面向曲江河微微欠身，一脸诚恳地邀他上艇。
曲江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是在这样一种窘迫的情景下，被对手孟船生“邀请”上大船的。
“听说曲局长对巨轮号一直感兴趣，我老早就给你送去过请柬，可你总是不肯赏光，今儿俺要陪你看遍全船，对你老哥来说，我孟船生无密可保，叫尽其所有、和盘托出。”
“感谢董事长这么看得起我，我今天可要一饱眼福了。”
两人寒暄着踏上巨轮号靠海一侧的进口，这里是走进中舱的通道。曲江河回忆起顶舱基辅餐厅的结构和面积，感觉与这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中舱是楼榭式结构，一层层的木屋中间用飞檐斗拱隔开，从雕花的木质栏杆向下看去，天井中间露着海水，木质的水车在不停泵水，这些高档套房用回廊沟通，设有按摩、游艺、茶艺和垂钓的场所，俨然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封闭世界。走入纵深，曲江河惊诧地注意到，船的核心部位修造得更是独具匠心，顶部吊着轻型龙骨，四壁用新式合金建筑材料支撑，脚下是不易变形的椴木地板，房间大小随功能需要设计，内部按欧美、东南亚民居装修得风格各异，使人仿佛置身于异国他乡。这些房间之间虽有隔断，但每个墙体都有靠海的窗户，可以凭栏遥看辽阔的海景。
进入大船的中部，由于四周挂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有些暗淡，曲江河感觉到这里更像是一个秘密的地下工厂或藏匿违禁品的硕大仓库。
灯光打亮，映入曲江河眼帘的是一个展厅。门楣处，透明的浮法玻璃灯箱闪烁着巨轮集团的船形厂标，红色的仿宋字体鲜亮醒目。
驾我巨轮，驰骋四海。
迎面墙壁上是几幅孟船生与省市领导的巨大合影照。左手的展柜中，置放着集团历年来的产品证书和金碧辉煌的奖品；右手摆放着一个大型的沙盘模型，孟船生顺手打亮了亚克利水晶吊灯。令曲江河十分奇怪的是：孟船生身边此时未跟一个随从。整个舱层，似乎只有他们两人。
“你不用有任何怀疑，我的闭路监控系统已全部关闭，我知道你对我的大船一直很感兴趣，也就不打算对你保留任何秘密，随时可以答复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孟船生随手打开了通向底舱的大门，并在前边引路。曲江河一言不发地走下扶梯。他十分明白，自己初次上船的目的，早被孟船生识破，并且已先输了一局。这次对方竟不避讳自己，显然已经壁垒森严。孟船生似乎洞穿了曲江河的心思，继续敞开心扉，如数家珍地向他说道：
“这座木船，算是本人的创造发明，是用了128000根木桩和370吨复合型板材打造的。顶上的四层你已详查，中舱你也看了，底下的四层按生产、科研、办公、存贮功能分为A、B、C、D四个座区。”
孟船生继续引领曲江河向底舱走去，只见下边舱间如同足球场大小，巨大的空间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曲江河脚踏着最后一层地板，觉得有些异样，只听孟船生介绍道：“你的脚下是14毫米厚的优质钢板，紧贴在水泥浇铸的沙滩上，钢板上是防湿层和合金板，上面立了1.8万根木桩，木桩之上，铺设复合板，复合板上用轻型材料做骨架，再立木桩，每层房间结构靠榫插斗拱勾心斗角，不使用钉子，这样一层木桩叠着一层木板，直达舱顶，毫不吹牛，这绝对是世界吉尼斯纪录。”
曲江河暗暗称奇，如果这里面没有暴力和阴谋的话，他也承认这是个了不起的杰作。
“我向你提一个问题，全部是木质结构，压力超负荷吗？”
“你知道我是木匠出身，曾经做过详细计算，重物压力分散在十几万根木桩上，受压应力大部分被分解。为保险起见，我还组织了两千多名群众在顶舱平台一起发力跺脚，大船纹丝不动。”
“是什么木料，能这么坚固？”
“楸木，这种木材不仅硬度好，而且不变形。”
曲江河想起法医方杰讲的关于海滩那个尸体上的木屑，便下意识地用脚在地板上蹭了几下，“全部的木质结构，不符合防火要求，不知道你怎么骗取了消防部门的建筑许可？”
“我这里全部材料做了防火处理，万无一失。关键最保险的一条这是沧海市的一号工程，是袁老板袁书记恩准的，为保证大道通车典礼前不发生任何问题，你们严鸽大局长还奉命从明天起派来40名消防警员值班，层层站人，死看死守。”
孟船生有几分得意，他深知曲江河心内已在倒海翻江了。事实正是如此，如梦初醒的曲江河此时似乎才看清了大船背后的玄机，包括他所遇到的厄运，看来也是一种精心的设计。
“董事长，在我看来，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条大船难道只是为了剪彩使用吗？”
“你太小瞧了我的胃口——这属于我的商业秘密，今天我也向你交个底，这条船仅只是一张蓝图，一个木质模型，一个简化了的预制结构，真正的想法，我只想讲给你一个人。”
“你不怕我录音，在你的欠债单上再加上新利息？”
“你没带录音机，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是个真正的警察，并且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俩今天的会面。”
此时，两人又重新回到了位于中舱的大厅，孟船生给曲江河让座，在大型沙盘边的藤椅上坐下，孟船生递给对方矿泉水，并试着问道：“天晚了，想吃点啥？”
“不吃，今天没带银筷子，有毒我也试不出来。”
“我在你心目中真是那么坏？”
“说坏实在是太恭维你了。”
“算你说得实在，也可见你根本不了解我。”孟船生就手揿亮了沙盘上的灯光，五彩缤纷的沧海市的缩微效果图呈现在了曲江河的面前：沙盘一半是沧海市的陆地，一半是沧海市的海域，金岛就像一大块绿色的翡翠镶嵌在城市的东方，一艘巨轮昂首天外，与金岛连为一体，很像是一只绿色大鸟的喙。它身后的海岸线宛如大鸟展开的双翅，而在翅缘上，矗立着风格迥异的建筑群落。
“我从小跟着舅舅打鱼，做木工，是他给我讲过海市蜃楼和海上瀛洲的故事，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这些东西。”他接着拿起小电棒指着金岛。
“这里要改为瀛洲岛度假村，我已经购买了70年的使用权，省政府已经批文，而这座船，今后就叫‘海市蜃楼’号。将来有一天，从沧海市到瀛洲岛要以巨轮集团的名义修建一座彩虹跨海大桥，使沧海市真正和金岛连为一体。你可能很少去我的老家鲅鱼村，沙滩细腻光洁，夏天阳光灿烂，有东方夏威夷之称，海南岛有博鍪，是椰风海韵；金岛是北方明珠，到了夏天，它没有南方的闷热，是夏日的避暑圣地，五星级宾馆内设立现代设备的会议大厅，可以接待国家级、国际级的会议。届时我将打造500只古代画舫船和龙舟，供大型会议和天下游客使用，使巨轮引领沧海走向世界。”
“你知道，我是跟舅舅开金矿起家的，现在富了，得想办法回报社会。按照市政府‘绿色金岛’的规划，要用矿渣回填残矿，植树造林，恢复植被，不能让老百姓骂俺们富了自个儿，害了大家，坑了国家。”
孟船生讲得嘴角溢出白沫，两只大眼放出光芒，短刺的头发都在抖动。此时，曲江河真愿意相信他的一派真诚。他听得出来，对方是在竭力博取他的信任和理解，以便从根本上瓦解他根深蒂固的敌意。
“这么说，木船只是你走的一招虚子啦？”
“还是曲局长高明，不愧是沧海第一神探。”
孟船生见曲江河被自己说动，越发来了精神，指点着沙盘继续说：“沧海人世代以海为生，既爱海又怕海，最大的愿望是在海边有一处房子，看海观鱼听涛。沿海十几公里海滨我已经搞过地质勘探：这里，泥层很浅，一直可以把地基打到岩石层上。这艘大船立在这里，就是个带动。只要有了人气，就有了生意，这里三年内房地产价格肯定会成倍上涨。”孟船生推心置腹地告诉曲江河，他已经着手修建防海堤，并以两万元一亩购买了海滩使用权，下一步搞完“三通一平”之后不用五年，每亩就可升值到五十万。
“这样，我又可以拿这笔钱投入新区建设。市里不花钱，只要给我政策，就可以完成城市的大部分旧城改造的计划。”末了，孟船生得意地强调说：“袁书记、司斌市长对我的想法是十分支持的。当然，作为商人，我也会取得丰厚的回报。”
“今天不是请我来听房地产开发讲座的吧。”
“不，我想说的倒是你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这倒是个好话题。”曲江河不露声色，他知道刚才仅是孟船生全套把戏的序幕。
“曲局，你是我认识的真正警察，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孟船生一生很少佩服人，包括省长、市长和北京的一些官员。但我服你，怕你，看重你。因为你是在这个城市中唯一能打败我、制服我的对手，更具体说，你有着一股正气，一股子吓人的拗劲，有一个真正警探的脑子。”
“这么说，我要准备领取巨轮集团的奖金了。”
“正是由于你的存在，才使巨轮集团不敢越过雷池，从这点说，你是巨轮最大的威胁，也可以说是最大的盟友——避免了巨轮翻船的危险。今天，我要讲的不是巨轮的问题，而是你所遇到的危险，来自你内部的威胁，因为在你要搞掉我之前，或许你已经先被你背后的人搞掉了。”
孟船生的话里有一半是真实的，但是他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呢？
“我估计你的立功证书已经有一抽屉，老百姓称你是神探，你忠诚得就像一只警犬，可你孝忠的主人呢？他们给了你什么？据我所知，你是当年全省最年轻的公安局副局长，那年才29岁，可在这个位置上，你一下子干了13年。比你起步晚的，在你当局长还乳臭未干的小子们，有多少已经平步青云，你认为只要干得好就有人赏识你，重用你？恰恰相反，那要看你是不是在为他个人干，如果不是，你就惨了。”此时的孟船生像个专爱打抱不平的侠士，为曲江河的遭遇忿忿不平。
“你说还有啥公理可讲？就连严鸽，我的姐姐，一个女流之辈，你教的徒弟竟然也排在了你的前面，还当了你的顶头上司和政法委领导，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实际上你已经在政治的角逐场上被他们撂出了场外，可你还在死心塌地地为他们扛活。”
“哈哈哈……”曲江河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孟船生一时不知所措，但他最后听出来，对方的笑声中透出了无奈，是内心痛楚的一种掩盖。他觉得今天的较量已占了明显的上风，决定乘胜进逼。
“曲局，你忠于职守，下决心要挖出我这个黑社会，可是你所维护的那个社会比我能好多少，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在你蹲坑守候抓捕我的下属时，人家已经去从容地算计你了。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你为啥会从昨天一个权力赫赫的公安局长今天就一下子当了法庭的被告？从一个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一下子甩到了金岛？不就是上面没人替你说话，口袋里又没有硬货吗？说实在的，罗海那小子的事情算个毬，十万元还摆不平他？你只要点个头，不用我出面就能摆平他！”
孟船生给曲江河倒上了咖啡，“说实在的，攘外还得先安内，为啥你老盯住大船不放，你应该把精力放在谋求局长的位子上，位子不保还说什么事业工作？不客气地告诉你，你们公安局发生的每件事我都了如指掌，对这一点你不会感到奇怪吧？就连你们开会，谁坐什么位置，讲了啥话我都一清二楚。那天你和严鸽大干一场，你想撒手不干了，这些是不是件件属实？”
曲江河被震住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和孤独。
“曲局长，你不用担心眼前的一切，严鸽比我亲姐还要亲，她能安排来，也能安排走，这局长还是你的，这就叫运作，叫策划。怎么，你怀疑这一点？上学学过的东西我就记住了一点，叫适者才能生存。我孟船生也不是个天生的坏人，我舅舅还是个模范船长，我从小就想成为像舅舅那样的好船长，梦想着自己有一条大船。改革开放以后，政府鼓励人们发家致富，给了每个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包括我这个蹲过拘留所的人。要想富，本钱在哪里，靠弓腰撒网去海上打鱼捞海蜇行吗？看看那些富得流油的人有几个挣的是血汗钱？就说现在一些商业巨子、财团大亨，当年原始积累的时候每张钞票都是那么干净的吗？据我所知，就连意大利黑手党的那些教父们年轻时无恶不作，晚年也金盆洗手，成了社会慈善家，拿金钱去赎自己过去的罪恶。我孟船生有过不光彩的历史，可我正在想重新改变我的历史，打算赎回我当年的过错。你可以到金岛上打听一下，岛上的公路是谁修的，电线是谁架的，小学是谁捐钱办的，老人们的养老补贴是谁发的，老百姓们是怎么评价我孟船生的，共产党的政策不是给出路吗，可你为什么把人看死了，揪住不放呢，就连战犯和皇帝不是还允许改过的嘛。”
孟船生说得动了情，眼睛中有闪闪的泪光。
“改过也是在认罪之后，你承认过自己所犯的罪行了吗？”
曲江河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么坚决了，此时他踱步走到靠门边的窗户，信手拉开窗帘，阳光射了进来，映出大船外湛蓝的天空。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被远处某一个似曾熟悉的东西所吸引——沙滩上，正耸立着那块发现尸体的鹰头礁！他心里不禁为之一动。
孟船生看对方依然冷漠的神色，终于丧失了耐心。他真的没有想到，就凭曲江河现在的境遇，他如此苦口婆心地表白，对方还像鬼上身一样死死缠住他，他开始急躁起来。
“曲江河！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这个人没有政治野心，没有想让你帮我洗刷过去，我只是想做好生意，当好董事长。至于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我统统不当。可我要的是社会的承认。为了这个，我把相当一部分钱回报了社会，难道这不应当得到社会的理解和宽恕吗？依我看，是你钻了死胡同，去年，我到欧洲参观，看到了国外企业财团和政府的关系，我算想明白了，如果我继续为社会作贡献，如果巨轮集团可以解决沧海市一半人的就业，那个时候，社会还不承认我吗？那时候我想用不着你给我摘帽子，也用不着我自己去漂白身份，自然有人会肯定我、支持我，并且用最隆重的规格把我请到他们庆功会的主席台上。你要明白，现在是经济时代了，一切取决于经济实力。说句实话，我现在每年向市里交几千万利税，那些头头脑脑会像宠儿子一样关心我。因此，决定我命运的不是你，更不是你奉行的那套法律。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而且真心想帮你，因为现在处在险境和危机之中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能说孟船生讲得毫无道理吗？从事实上讲你还真驳不倒他。曲江河感觉就像在茫茫的沙漠之中追踪一只凶猛的野兽，在弹尽粮绝和沙暴飓风到来之时，竟需要和猎物相依为命似的。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自己又可怜又滑稽：抓了几十年的罪犯，审讯过数以千计的狡诈案犯，今天竟和自己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对手做此番长谈，让对方着着实实地给自己上了一课。而通过孟船生这一番不无透彻的分析，他也真正感到了腹背受敌的那种冷飕飕的味道。
孟船生意外地感到了曲江河思想深处固守的东西正在松动，便进而将谈话推到预想的极致。
“江河，不是老弟为你打抱不平，论你的才智，你的经历，你的积累，无论在官场、商场，你都应当是胜者。只要你改变一种思维方式，肯定不是现在的局面，你可能是局长、厅长、市长、省长，可以成为百万、千万、亿万富翁。至于拥有别墅、高级轿车和漂亮女人，这并不是你追求的最终目的，那只是附带的。”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用更加真诚的语调说：
“利娅万里挑一，天生尤物，很难看得上哪个男人。说实在的，我一直想把她弄到手，想到发疯的地步，而且发誓非她不娶，可她从来没让我动过一根指头。我就闹不明白她对你老兄为什么就这么痴情，就看她刚才护着你的样子，我嫉妒得都要骂出声来。可我明白，这才叫女人的爱，能得到这种爱，一个男人一生足矣，作为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我老兄呢？”
曲江河忍了忍，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谢谢你用了这么多口舌来开导我，我总算明白了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可如果我不再是局长，你还会这样对待我吗？如果我把命运押在你的船上，一旦丧了命，我要你的这些承诺有什么用呢？
孟船生见曲江河要张口，感到对方已完全被自己说动了，便坐近了拍打着对方的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那种坦诚使人不可置疑。
“这些当然都是小事情，我们兄弟们是要做大事的，就在这座城市里，能够成为新世纪经济主宰的应当是我孟船生，而成为政治大亨的，当然是你曲江河。如果我们俩运用我们的共同智商和实力，强强联合，不愁不能摆平整个沧海市。今后你有用我孟船生的地方，特别是经济方面，你完全不必客气，我会做你的坚强后盾。”
曲江河面部又变得毫无表情。面对着这个足以判处长刑的家伙，他非但感到无能为力，而且有一种猫遭鼠戏的那种悲哀：作为天敌，你知道怎样才能捕捉它，但却无法下手，因此它一点也不怕你。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鸡鸣狗盗的小混混，而是社会生活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企业组织管理者，并且已经和社会政治生活实实在在地连在了一起，他的能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对法律产生出一种抗体来！曲江河感到了自己的束手无策，但这绝不意味着孟船生本人的强大，而是他背后的那股看不清楚但又足以左右自己命运的力量，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异样的悲愤出来。

24
由于熬了夜，夏中天一直酣睡着，直到闹钟把他唤醒。睁眼一看，已是上午九点了。
此时，由于挂着遮光窗帘的缘故，黑得像暗室的房间内，依稀可见书架上摆放着普利策新闻获奖作品和舒伦堡的《斗智》以及《间谍战》、《第五纵队》—类的书籍。工作台上，放置着奔腾Ⅳ计算机和最新款的服务器，在码放着各种高档镜头的照相机柜一边，挂着一串串冲洗的胶片。
他翻身爬起，胡乱擦了把脸，很快来到桌案前，打亮了长柄荧光灯，开始加工那天晚上从派出所拍来的照片。
光线晦暗，照片中盛利娅的镜头显得有些模糊，有她酒后花容凌乱的特写：斜躺着的，半裸的，还有熟睡时春光乍泄的镜头。他摇摇头，觉得不理想，又找来一盘三级片子，在录放机上回放至一处画面上定格，输入计算机。在显示屏上，他把盛利娅半卧姿照片的头部切换下来，嵌人三级片女人脖颈上，又如法炮制，把画面上男人的头换成了曲江河的。反复精修了几遍，嘴角上才溢出几分得意。关于这些照片，孟船生已经向他催要多次。
紧接着，他开启电脑上网，打开了另一个用户的电子邮箱，随着键盘的敲击，他发现对方的邮箱中有了一件新存的邮件。随着命令的键入，屏幕上出现了下面一段文字：
巨区长，过得还好吧？
我是赵明亮的一个亲戚，他有幸交上了你这个朋友，可谓洪福齐天，一家人都被你送上了天堂，你却活得很滋润。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完了赵家的后事，但所需费用你必须承担。
人必有信，我不愿逢官，你也须识时务。首批付款捌万元，付款方式可按密码所示再打开文件夹中的加密文件即可。管好你的嘴，切记。
他像发现猎物一样兴奋起来。他要亲眼目睹一下，这位遭受敲诈的县级干部将要做出何种回应来。
不一会儿，夏中天悠哉游哉地出了门，走向市中心的一个邮局。邮局左侧，设有一个很大的读报栏，那里站着不少人在看报。
读报人中有一个高个子老人，老人穿一套时下流行的黑底暗花唐装，一头短刺花白头发，腰板挺直，腋下紧夹着一个磨得几乎发白的人造革文件包，包内显得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他正盯着《法制日报》观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边有镜子腿儿，另一边用一根线绳勒着。
“这位老先生今儿打算到哪儿上访啊，又要告谁呀？”夏中天在对方身后冷冷地问道。
老人吃了一惊，慢慢转问身，看清了来人，便咧开大嘴，不同地回答：“你这金岛文痞，沧海名记（妓），今儿也出窝了。”
“今天是新任公安局长亲自出面的局长接待日，你‘老天爷’该找她反映问题呀。”夏中天从不放过煽风点火的机会。
“那才叫仰八脚放焰火——等着挨刺哩，谁不知道她和市长是一家人，—个被窝里睡觉，一个裤筒里放屁，把这材料给你一转，就怕又转到那些糟官手里，叫你不死也脱层皮，我才不上这个当，还是宋世杰告状——走着说。”老人说着斜了他一眼问，“你这无利不早起的主儿，今儿到哪浪摆去啊？”
“听说自然保护区野猪成群，还出了野人，我去采采风。说不定弄出个独家新闻来。”
“我看你是没事就靠揭穷人的疮疤挣钱花，也真成‘鸡’了。你看哪，这有一条消息：上面的钦差真的来了嘿，王八蛋们横行不了几天啦。”老人兴奋得满面红光，说话时声洪音朗，透着浓郁的乡土气。
那张报的报眼上果然登有一条醒目的标题：中央政法委为推动打黑除恶斗争，已派出五路督办组赴有关省区指导工作。
夏中天看完后摇摇头，有些不以为然。“‘老天爷’，我说你这告状专业户该总结总结经验了，难道不懂得这‘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沧海的事终究还得靠沧海办，你还是得找当地，要是他们还是像过去一样拖着不办，你再拦轿喊冤也不迟嘛。”
“我才不信你这套鬼话，”老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差点把鼻子上架的花镜甩了出去，“就冲你们父子俩，一个给孟船生开绿灯，一个吹喇叭抬轿子，我死在沧海也打不赢官司！告诉你小子，我是猜透了你家老爷子的心思。配—个自己家门儿里的公安局长，遇事来个八级和泥工全抹平了，就能睡安稳觉了。想得倒美！我偏要把这天给你捅个窟窿，这就找省委书记隆万民去，他要是也捂着，我就告御状，我就不信这金岛还不是共产党天下啦！”
老人的手机响起来，只见他从上衣口袋拎出挂着线绳的机子，大声喊道：“我是耿民，你把车子开过来，对，就在邮电局门口，快啊。”
远远地，老爷子预定的红色夏利车开过来。夏中天看清了，驾车的竟是上次拉他去大船的陈春凤。
耿民上了车，陈春凤头也不回地问道，“民叔，今天是上人大呀，还是公检法，是省高院哪还是市中院？”
耿民说：“你就是我的轮子，管我上哪，给你银子就是了。怎么也成了个包打听？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当家的伤好了吗，哎，要没有伤筋动骨，别老赖在医院，要是不照规矩来，你老叔可要干预这事喽。注意红灯，左拐，咱上省城。”
陈春凤在十字路口刹了车，从后视镜中看着耿民说：“甭提烦心事行不，我的天爷，罗海我是不打算和他过了。”
耿民问：“他要是欺负你，俺可帮你打官司，还是老规矩，妇女老幼分文不取，为讨公理，包打到底。我这辈子就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一无权势，二没钱，咱不管谁管？可话说回来，像上次你男人那场官司我一直没闹明白，就不能帮着你爬堂。你可甭记恨我！”
“民叔，沧海市老百姓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铁嘴，可当官的却叫你告状专业户。我得提醒老叔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你是个平头百姓，虽说为了讨公道，可说不定得罪了谁，暗地里有人砸闷砖，可真要当心哩。”前方弯道，陈春凤攥稳了方向盘。
“闺女，你打听打听，你民叔一辈子怕过谁，啥苦啥罪没有受过？‘文革’时挨过整，卖过十年豆腐，讨饭告状，跑了28趟皇城北京，102次的省城东昌，沧海市的大大小小机关的门槛儿都叫我踢烂了。为跑我这冤案，蹲在人家屋檐下度日，躲在水泥筒里避警察，冷的时候浑身打哆嗦，热天光着膀子睡在报纸上过夜，为告状我苦学，成了律师。我是斗大的，不是吓大的。你民叔儿女大了，一无牵挂，连遗体都立遗嘱，捐给了国家，难道还怕黑帮害我？我不放心的，倒是你那口子，有时间我得跟他聊聊。”
透过后视镜，陈春凤看见老人从破公文包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笔记本，用手指蘸了嘴上的唾沫，一页页翻看查找着什么，然后向陈春凤吩咐进省城后的线路。原来那是耿民的“联络图”，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人的住址、电话号码。只听耿民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之后，不再说话，兀自呼呼噜噜在后座上大睡起来。
进入省城收费站，耿民醒了，指挥着陈春凤向绕城高速路上开，转眼来到一座大的蔬菜批发市场，里边叫卖声和讨价声喧嚣鼎沸。耿民让车停在菜市场边，随手换了些零钱，掖在口袋里，喊了陈春凤存了车跟他走。
走下过街天桥，来到一幢大楼的背后，这里和光怪陆离的大街简直是两个世界：一片低矮的破砖房在大楼的阴影之中显得十分昏暗，污水顺着墙壁上灰绿色的青苔往下淌，在地下形成大小不等的水洼；一群满脸污垢、穿着不同鞋袜的孩子追着一只癞皮狗打，那只狗惊恐万状地蹿进了一片简易的棚户房，发出负痛的呜咽声。只见用废铁皮、油毛毡搭建的窝棚里，堆满了废旧报纸、塑料桶、酒瓶和易拉罐。几个脏孩子见耿民过来，都扔了手中的棍子，喊着爷爷扑过来，耿民一人给了十元钱，扯着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的手，走进了低矮的房子中间。
陈春凤注意到：因为大楼遮住了这一带的阳光，房间里白天还亮着灯，几个人正在把捡来的破烂分装，见耿民进来，都围拢来，一边抖落掉身上的尘土，忙着把耿民让在房子中间的一个露出败絮的沙发上。陈春凤这时才看清楚，这是一间四角漏光的破库房，房内摆着城里人丢弃的破旧家具，一张破席梦思床垫下边是用砖头砌成的床腿，紧靠墙的是张三条腿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黑白破电视机。
“我这个当村长的对不起你们大家，叫你们在这儿遭罪了。”耿民用内疚的语气说，一边给屋子里的人发烟。
坐在对面的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人接道：“民叔你不要这样说，这捡破烂还行，总比在家里咽矿渣喝汞水强。”
耿民听广若有所思地问：“红霞她妈呢，我怎么没看见？”
旁边一个扯着孩子的妇女说：“今天一大早又去省高院了，孩子一死，她的精神病又犯了，看见过路一个孩子像她红霞的，就追了出去，俺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回来，这不，又疯疯癫癫拿上状子到市里去了。”
陈春凤早就听说，红霞是大猇峪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几年前因为和矿上的矛盾自杀身亡。
“这官司现时有希望了，”耿民见屋内又进来几个人，便压低了声音说，“高院的刘法官正在受理，这人是个好人，对鑫发几家金矿侵占咱可耕地的事儿非常同情，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占了地就必须赔偿，到头来还得政府想办法解决，不能让咱拿着土地证的农民没有地种。我已经找了一个笔头子很厉害的记者写份内参捅上去，让上面头头重视了批给下边办。”
“谁都不惹人哩。”黑瘦的中年人接道，“开始区政府、乡政府都说要解决，可架不住几家矿主本田雅阁一送，他们的嘴也让人堵上了。这几年市里批示还少吗？不说不办，就给你拖，把你小的拖大，大的拖老，老的拖死，最后不了了之。为啥要拖，还不是怕得罪老大，丢了乌纱。”
“除草挖根，扳倒树才能逮老鸹。”耿民从口袋里掏出花镜戴上，从包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一字排列，摆在地上，指着《法制日报》和《人民公安报》、《检察日报》、《人民法院报》几家报纸让大家看。只见上面都用黑笔标出了方框，有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粗粗的横杠子。
“我说这次希望比哪一次都大，现如今中央号令全国打黑除恶，只要挖出了黑根子，咱们的官司就赢了。今儿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听说中央政法委已经派了五路督办大员到各省督战。”耿民很是神秘，停顿下来看了一遍周围人的脸。
“你们知道这督办是什么意思，这是钦差大臣，是八府巡按，到省里来就要找打黑办公室，我估摸这是个大好时机，找你们来把材料再核实一下，盖上手印，我要直闯他们的驻地拦轿喊冤，代咱金岛百姓做一回宋世杰。”耿民说着从包内拿出了印盒和告状材料。
周闱的十几个人全都兴奋地围拢过来，一个个用黑而粗糙的手写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摁上了血红的指印。
刚才那个中年汉子这时随手从桌子底下拎出一袋子红薯递给了耿民，耿民想了想，让陈春凤帮他拎到车上去，随手从文件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了破桌子上说：“水浅鱼相聚，大伙儿坚持一下，咱们的地会争取回来的，官司也会打赢的。快过年啦，我带的钱也不多，算给孩子们个零花钱，吃个麦当劳肯德基，买身新衣裳，算是俺们全家和村里乡亲的一点心意。”说完，夹起文件包，像干部似的和人们一一握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25
今天一上班，金岛区区长巨宏奇按照习惯先打开计算机，在网上浏览一番，发现电子邮箱中有信件，便打开来看，立刻便像中了一排子弹一样瘫软在椅背上。
巨宏奇屏住呼吸，拼命想压抑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在惧怕和狐疑之中，又打开了第二个电子函件。这是一张他和赵明亮一家人吃饭的照片，画面上的赵明亮显得忧心忡忡，他却在开怀大笑。他不敢再看下去。这是赵明亮一家临去省城那天中午，由他在饭店请客饯行的场面。事后他才知道，也正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蓝鸟车上做了手脚。赵明亮本是受他巨宏奇的委托，到省里找一位有影响的领导说项，顺便带上女儿让那位领导帮助安排工作。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临走，他不知为什么还向自己要了曲江河的保密电话！
关了电脑，但脑子却全然被车祸的可怕情景占据了。
整整一个上午，巨宏奇都坐立不安，所有的电话拒接，不停地在办公室打转。十点钟，他按捺不住，又打开电脑，又一封邮件赫然人目：
你不要再犹豫，不然这张照片连同其它证据我会交给警方，等他们找你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下边注着付款方式：
用你的意大利黑色手提袋如数装上现款，下午二时到市内星海公园梅花坞东角排椅处，把提袋挂在左手椅角上即走，你不要耍花招，那里有守护者。
这简直是个幽灵！就连自己在罗马花500美元买的真皮手提袋也了如指掌，当然，包括自己的存款，因为这八万元恰是他用化名身份证存入银行的第一笔受贿赃款。
说句公正话，巨宏奇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要做贪官。七年前他从沧海市经贸委调至金岛开发区当常务副区长时，两袖清风，被公认为是金岛开发区廉洁苦干的青年干部。他深入矿区搞调研，大刀阔斧取缔滥采滥挖的个体金矿；一举捣毁非法采矿窝点，整治矿霸，稳定了矿山局面，使金岛的黄金生产一跃成为全省的支柱产业。巨宏奇早就听说金岛毁干部，有些人就倒在黄金的巨大诱惑之中。他为此专门让人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家中，时刻警醒自己：
能吏寻常见，公廉第一难。
为拒礼他从来不在家中说工作。据说有一个老干部想试探巨宏奇的清廉，让人送来一箱无公害蔬菜，送菜的进不了门，只好放在门外，直到霉烂也没人动它。过节亲朋好友来送烟酒，他都以等价的物品作为回礼让人带走。家里人坐公家车按公里数给汽油钱，就是区里分给的盆花，他也照付现款。可是祸患常积于忽微，一失足造成千古恨。对巨宏奇来说，自己几十年的清明就毁在大猇峪村金矿透水事故发生的那天晚上。确切地讲，六年前的一念之差，使自己和魔鬼达成了一桩交易。从那天起，他就被人牢牢地套住，绑在了同一台战车上。他不甘心，时时企图挣扎摆脱，可如同一块白布，一旦染黑，想漂白就不那么容易了。
脑子里虽然倒海翻江地想着，巨宏奇还是行动起来，他要竭力补住这个缺口，而且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电话通知了矿管局长黄金汉，让他把原定下午的矿山整顿会议提到上午10点半。会后饭毕，便搭出租车到银行取了钱，用预先准备的塑料袋分装成四包，装入自己常用的黑提袋，在星海公园处下了车。他在门口前后观察，视野中确实没有可疑迹象，这才戴上一顶遮阳帽，低低地压在眉心，将一副宽大的墨镜掩住半个脸，像位旅游者的模样，买票进了公园。
由于不是周末，游园的人很少。到了一点五十分，他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来到了梅花坞。园内寥无人迹，只听得见鸟儿的啾鸣声，向东北角的排椅上偷眼看时，只见有一条狗拴在椅角旁的大树上，那狗浑身黑如漆炭，无一根杂毛，看来是一条价格不菲的名犬。走近时，那只狗便支起令箭似的耳朵，狺狺地狂叫，用利爪扒着地面，似乎要随时扑咬过来。使他稍稍放心的是，那犬脖子上套着锁链，尽管龇牙狂吠，但无法靠近椅子的左角。
巨宏奇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过去，很快地把提包挂在椅角上，那条犬又狂怒地跃起身，几乎挣脱了链子，差一点咬住了他的裤腿。几乎在同一时刻，巨宏奇突然听到了一声爆烈的枪响，那条狗立马停止了吼叫，脑袋被打得开了瓢，血和脑浆几乎迸溅到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伏了身子，急忙蹲在那里。
紧接着，他回过神来，像弹簧一样跃起，没命地奔跑。他千万不能死在这个鬼地方，特别是和自己提来的八万现金躺在一起！慌乱之中，他的那顶遮阳帽也抛在了地上。
等他在许多孩子玩耍的冬青树墙边停住，才意外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大危险。停了片刻，他抑住内心的狂跳，重又返回了梅花坞。挂在椅角上的钱袋早已不翼而飞，死狗也不见了，地上竟连血迹也荡然无存，只有自己的帽子。树上的鸟儿在怒放的梅丛中上下翩飞，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周围寂静得可怕。
他只能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人正在暗中掌控着他，既要敲诈他的钱，又能随时取他的性命。这也是一种可怕的暗喻：如果自己像狗一样向人胡咬，就会遭到与这条名贵犬同样的下场！
他被这再明白不过的警告吓得心胆倶裂了，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了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而且是为了什么。
惊魂甫定，他想到了报案，因为对方太嚣张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敲诈一个县级干部；但对方又实在太狡诈了，一切都做得了无痕迹，并且紧紧地攥住足以使他致命的把柄！在这双重的威慑下，他只能选择生存。他开始拎起掉落的帽子，压低了身子，急速地在树丛中跑，很快接近了公园大门，用帽子扣住大半个脸，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这一切，都映入了夏中天的眼帘。

26
耿民吃了一碗烩菜泡馍，吃得满头大汗，顿时有了精神。他走出饭馆，松了松腰带，从文件包里拿出十年前他的政协委员证，装进上衣口袋。现在他决心要闯一闯省委办公楼。
昨天，他从捡破烂的那群村民的住处出来，就直接到了老书记周正超那里，想打听一下中央督办组的行踪。周正超在金岛任过职，又当过沧海市的市委书记，现在是省人大副主任，他家成了耿民进省城的落脚之地。耿民拎着半袋子红薯敲开周家的大门，老太太热情地招待了他，说不巧老周视察去了，接下去帮着耿民跟省政法委打电话，得知督办组的同志到了外地，很晚才能返回。耿民心里有了底，就辞谢了老太太的挽留，自己跑到车站附近的小旅社睡了一宿，天一亮就踅到了省委附近。
省委的大门煌煌大气，正是上班的点儿，一辆辆黑色轿车缓缓而入。耿民心里有些发怵，因为他看到大门一边的信访接待室，已经阻拦不少上访人员，有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还有半躺着的残疾人。几个工作人员正招呼他们走进屋里去。
细看这些人他大都认识，个别还有被称作“缠访户”的。有不少人来自下边的县乡，多是反映基层办案不公，或者干部作风恶劣的问题。他们往往会无休止地哭诉，一遍又一遍地叙述着冤情，并且始终坚信，越到上面就越有青天大老爷，能帮助他们伸冤解困。对一些基层干部他们总是信不过的，指名道姓地谩骂，发泄着他们的愤懑和不平。慢慢的这些人中间便出现了掮客，有的是因为多次重访熟谙法律条文，可以不假思索地给人提出极为老到的司法建议；有的专门提供各类信息，只要交付些费用，人们就可以在这里得到省领导和公检法三长的精确住址。当然，这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打探到的，为了摸清一个官员的住址，他们甚至采取雇人接力的办法，从省委大院跟踪车辆，在必经之路的巷口处安插眼线，然后特工似的逐巷口地接替跟进，直到看着领导在院门下车，这也是能够直接跪见首长，或者能获得他们亲笔批示的绝好机会。
耿民和一般的上访者不同，这不仅在于他出众的辩才，更在于几十年风风雨雨积累起来的上访经验。凭着这些，他知道该什么时候找和怎么找，更知道该找谁，用什么说法。用时髦的说法，他就属于乡间的那种民意代表。他今天穿戴整齐，还戴了一顶时兴的瓜秧帽，帽檐低低地压在额头上，左上衣口袋内插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他夹着包，挺膛凸肚向大门里走，但哨兵还是扬起了一只手，示意老爷子到门口接待室登记。耿民微笑解释，说已经和领导约好了，哨兵年轻，一脸严肃，根本无法通融，喝令他退在一边，给身后的汽车让道。
猛然，他和门口一个穿便服的小伙子打了个照面，觉得很是眼熟。原来是他去年开省人大会时打过交道的一个武警班长、沧海老乡。
“耿大爷，你又来干什么来了？”小伙子关切地问。
“上回我来反映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根子还在黑恶势力，我有重要情况向中央来的督办组反映。你是流动哨，肯定知道省政法委的领导今天到了哪里。”
“省委的客人一般安排在人民大厦，你可以到那里问一问。”
人民大厦距省委不远，十分钟不到，他已经走了进去。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卫生的女服务员谦和地向他问道：“你是参加会的吧？”耿民微微点头，“他们在几楼？”
“可能在407房。”
他走向407房门，决计敲门，却无人应答。耿民明白，不是参会的人员，里边是不会给开门的。他想了想，便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把那张印有中央督办组检查严打整治工作的报纸叠好装进去，然后弓下身子，将信封从门缝向里塞，塞得剩下三分之一，就蹲在地上观察。
那封信被柚动了，耿民站起身，开始使劲儿敲门，门终于开了，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同志，留着运动式短发，显得很精干。她问他找谁。
耿民此时已听到套间里的说话声，他突然大着嗓门嚷道：“我叫耿民，有重大情况向中央打黑办反映！”女同志显然是怕他干扰了会议，跨出来一步说，“大爷，咱们先到隔壁房间说说。”并用手扶着他的胳膊很坚决地向外推，不料耿民的声音反倒更大了：“我只找中央打黑办的同志，别人谁也不说，谁是打黑办的，能不能见见我这个老基本群众？！”
耿民一喊，倒真把套间里的人惊动了，很快走出来一位老同志，瘦瘦的，头发黑白参半，精神矍铄，他上下打量一下耿民说，老同志，我是打黑办的，叫忠良，我们正在开会，能不能等一下再说。耿民表情有些古怪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从包内掏出一沓材料，双手托住，猛然将单腿跪下，眼泪突然从满是皱褶的眼皮下涌出。
“救救金岛吧，我可算找到你们了，金岛又回到解放前了。为了俺几万老百姓，我耿民给你们作揖了，作揖了！”说完一个劲儿弯腰鞠躬，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套间内所有开会的人，大家纷纷走了出来，省政法委书记加毅飞搀扶起耿民。
忠良说：“老耿同志，来吧，你就跟大家说说你要反映的情况，我们的会先暂停一会儿。”
耿民被请进了套间，他把要反映的问题叙述了一遍。忠良惊异地发现，老人所说的内容竟与材料上的一字不差，简直是倒背如流。
“这样严重的问题，过去反映过吗？”刚才开门的那位女同志插问。
“嗐——这金岛的事情就是马蜂窝，躲还躲不及，谁敢捅哇，一到市里就给压下来了，他们上上下下连成了气，就是拖着不办，已经六年了，光省里领导就不知道批示了多少次……”
“你向当地公安机关反映过吗？”加毅飞是省委常委，也是从外地刚调到省里的干部，他对耿民说的情况显然感到很震惊，急切地问道。
耿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说：“新来的公安局长和孟船生是吃一个娘奶长大的姐弟俩，她的男人刘玉堂和孟船生打得火热，区长巨宏奇和孟船生更是穿的连裆裤子。金岛这些年被他们一手遮天，没了王法。黑得杀人犯能当警察，犯罪头儿一抹拉脸成了乡书记。”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起来。加毅飞低沉的声音穿透了静寂：“耿民同志，你反映的问题是很严重的，能不能拿出证据来说明这些事实。”
耿民说当然有，他开始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取材料。很快，摊在加毅飞面前的是一堆证言、原始书证和不少伤情活体照片。问耿民是谁拍照的，耿民说是自己拍的，这几年当辩护人，深知取证的重要性，随身他都带着相机和微型录音机。但耿民强调说，这些材料还属于案件线索，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使用，需要司法机关去侦查。他最后还说，自己反映的问题，如有一句虚言，自己甘愿受反坐，要是你们还是感到不好办，我还要往上告。从省委书记一直到总书记。
忠良听了以后笑了，但是丝毫没有嘲讽之意，他接下去说，“这事按规矩还是属地管理，归加书记来办。可是你老耿，仍然保留越级上告一级的权利，我们作为中央的办事机构也随时准备受理。”
“既是这样，我还有一个请求。”耿民显得有些执拗，不依不饶。
“哦，那你就说说看。”
“这一回搞动搞不动我说不准，可千万不要把我的材料再往下转，要是再转下去，还不如在这里就把我杀了。”耿民显得有些激愤。
“有那么严重吗？”现在轮到忠良惊诧了。耿民刚要答话，被一直看材料的加毅飞接过了话茬。
“耿民同志，这恰恰是我要向你讲的一件事。我来咱们省工作以后，也陆续收到不少反映金岛问题的材料，也派人核实过，有些情况我们是掌握的，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你的安全问题。《三国演义》上有个许褚，勇猛过人，光着膀子和人交战，结果身上中了多处箭伤，他吃亏就在于打赤膊……”
“这位领导，哦，加书记，有句俗话叫越怕越有鬼，人大周主任说我是个天不收，地不留，阎王爷讨嫌，小鬼不来勾魂的主儿。真正害怕的倒是他们，现在反腐败就缺不怕死的二百五，我这话就是站在金岛分局院子里边当面跟寒局长说过，也对黑帮头子说过，我就是金岛一个吓不倒，整不怕，砸不扁的铁壳老龟，立着坐着都是一条迎风不倒站着死的汉子，我就不信没人收拾了他们，除非这里不再是共产党的天下！”
加毅飞点点头看着耿民道：“尽管是这样，也要留心。我现在跟你讲的是第二个问题。就是要相信我们公安司法机关的大多数，当然，这里肯定有害群之马，我是说出水才看两腿泥，包括我们省政法委、沧海市委市政府和各级政法机关，都要接受老百姓的检验，谁是英雄，谁是保护伞，最后要让事实说话，让你老耿和大家伙儿评判、监督。可现在正是因为斗争的复杂性，每个政法干部表达自己意愿的方式也不一样，可不能一棍子掴八家，怀疑一切啊。我现在给你介绍一位关键人物，她就是你们沧海市新任的公安局长，你们认识一下。”
耿民一下子傻了，原来是刚给他开门的那个女同志。
严鸽主动从座位上走过来，郑重而不失友好地说：“耿老，咱们今天算正式认识啦，也从你的怀疑开始，让上级和你共同评判我是不是个合格的公安局长。来吧，咱们找间房子，说说有关大猇峪案件的情况。”

27
听完耿民的情况介绍，严鸽二话没说，通知局里给她调来一部民用牌照车，下午随耿民进山。
耿民指路，严鸽亲自驾驶北京吉普，很快驶进了金岛大猇峪的山道。
坑洼不平的路面像刚刚经历过战争，弹坑似的水洼积满了乳白色的汞水，车子经过时能没下大半个轮子，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一股一股的淘金废水像毒液一样漫无目的地流淌、侵蚀、裂解着路基，又汇成浑浊的溪流，注入峪岔的河道里。迎面而来的卡车装载着堆集如山的矿石，东摇西歪，活像一个个酩酊醉汉。严鸽注意到，在这最颠簸的路段上，有着不少老人和孩子在路边守候着，他们背着篓子，提着扫把，等待车上的矿石掉落下来，便蜂拥而上，一扫而光。不远的地方就有人在路边收购矿石，偌大的白灰字标明着矿石的价格。
有人骑着马从坡道下来，耿民说这就是驮金矿的马帮。骑在马背上的精壮汉子，个个裸露着被风吹日晒成紫红色的皮肤，每人手中的缰绳都牵着身后的六七匹骡马，每匹牲口脊背上都架着双斗的矿石箩筐，牲畜们不停地喷着响鼻，浑身冒着雾状的汗气，颈下响着清脆的铃声。
峪道深处，道路两边全是灰白色的矿渣。绿树的掩映和遮盖下，隐约可见不少用红砖垒起的简易工棚，棚顶用石棉扎和油毛毡搭建。那就是挖金矿工们的居所。严鸽发现，这样简陋的生存环境里，竟也有发廊、录像放映室和歌舞厅，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出没其间，成了矿渣与绿树之中的一道风景。
间或有矿工从山顶上背矿下来，背篓中满是矿石，由于头上的安全帽压得很低，只能见到他们干瘦结实的脊背和腿部暴突的筋腱。他们随身穿带着三件物品：手电筒、胶靴和一把T形木棍，这根木棍一来用它探路，二来歇脚时用来支撑筐篓的底部，这样不仅解乏，还不用卸肩，靠在山道或墙边就可休息。耿民说，这些矿工要把矿石背到十几里外的选场，在那里，把矿石研磨加工成金精粉，然后再送炼金厂铸冶金锭。一天下来矿工能挣上几十元钱，可老板们打上好的坑口，一天就可以有十几万元的进账。这些矿工都是从外省贫困地区来的农民，有的在这里已经打了十几年工，挣的钱舍不得花寄回去养家糊口。遇到工伤死了人，赔上个万儿千元就打发了。矿工们根本没有人身保险，也不会跟矿上打官司。
严鸽注意地问，听说几年前矿上出了透水事故，有工人死在里边，有这么回事吗？耿民咽了口唾沫，半天没有做声。
眼前出现一座高约上百米的废矿渣山，需仰头才能看到山顶。耿民指着附近的一座旧木桥，从那里就可以通向大猇峪村。严鸽下车观察这座庞大无比的人造山丘，只见它像是被平切去顶部的金字塔，塔顶依稀可见有翻斗车正沿着轨道踟蹰而行，当行驶到近处的头顶时，翻斗突然倾斜，灰白色的矿渣便沿着斜坡滚落而下，扬起了飞瀑似的细沙，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种呛人的味道。这座巨型的金字塔的底部用木板遮拦，再夯上木桩固定，为的是控制它向四处扩展。但是越来越多的堆积物从高处一泻而下，撑破了木板，废矿渣便像泥石流一样向河岸延伸，逐渐侵入了河道，部分沙滩已被矿渣堵塞。顺着耿民的手指，严鸽这才看到，在废渣山覆压的边缘，有几家错落参差的民宅，那片地方树木明显枯萎，枝叶焦黄，连鸡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上百户的村民就在这随时可以倾塌的矿渣山下生活。
看到耿民立在村口桥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又低又矮的小男孩。严鸽注意到，这孩子皮肤黝黑，脸上遍是伤疤，一条腿还有些跛，像只小猴子似的躲在老人身后，怯生生地朝自己望。老太太一手拉着他，一手拎着扫帚，肩上挎着背篓，边走边朝耿民喊，“‘老天爷’你又领人来，光打雷不下雨哩。”耿民说：“你不要乱说，这是省里派来的记者，要专门听你‘金扫帚’介绍真实情况呢。”老太太把扫帚急忙扔在背篓里说：“嘴片子磨明了，鞋底子跑烂了，顶啥用哩，二十多年了，村里的地没有了，人叫打跑了，螃蟹和鱼都没影了，我老婆子只有捡破烂拾矿石了。”
黑孩子跑过来，神色惊奇地看着车上的倒车镜，照着自己在镜子中有些变形的脸，严鸽过来抱起他，听老太婆继续唠叨着：“你还是村长呢，村子都没了，还要啥村长？一个村600亩地全让金矿给吃了，现如今一人不到一分地。这可怜的大山掏空了，祸害留给老百姓，矿渣里有毒，一千年也不会再长树，河里的汞水妇女喝了不生孩子，牛喝了下软胎，鸡饮了不下蛋，村里除了俺们这些棺材瓢子，年轻人都跑出去了，逃个活命吧。”
“为什么不打官司呢？”
“咋不打官司，‘老天爷’领着村民到处告状爬堂，成了有名的‘告状专业户’。”老太婆苦笑着，扯过了黑孩子，“连这孩子都知道法院的门朝哪儿。那年中央下了管咱乡下人的文件，老天爷让俺们家家带上土地证，一人发一份有红头文件的报纸，报纸上印的就是这红头文件，从市里上访到省里，领导说这不得了，农民成了无业游民，是政府违法，要马上解决，这又从省里批到市里，市里又批到区里，到区里就打了折扣，说财政要靠黄金吃饭，让俺们服从大局，加上矿主们一给好处，他们也就不向着老百姓说话了，‘老天爷’一气之下就上了京城最高法院，打赢了官司，判赔偿费900万，一次性解决，可这笔钱又叫区里挪做了探矿使用，你说还让不让老百姓过活了？”看见扫金老太和外来人说话，村民们也三三两两慢慢聚拢过来。
严鸽说：“都是哪家金矿占了咱们的地呢？”
“这个我一清二楚，”耿民接口道，“上说纪八十年代这里允许国家集体个人一起开矿的时候，大猇峪一下子有二十几家企业开矿，咱村里还办了一家乡镇金矿企业。现如今就剩下‘一船两山’了，这‘一船’就是孟船生，两山是赫连山、柯松山。这几家大矿白天开采，晚上出渣，矿渣就倒在了地里，村里人找到矿上，结果无人承认，慢慢就堆起了这座矿渣山，这土地呢也像蚕吃桑叶一样给啃光了。”
严鸽顺便问旁边的农民家里还有多少地，一个高个子农民说家里有十六口人，只有三亩四分地了，并且发愁地说，柜子里只有20斤面，过了年就没得吃了。一个妇女说，她家里是五口人，地全被占了，每月靠在城里当工人的丈夫寄来150元过日子，孩子交不起学费，只好靠捡矿卖钱和给马帮喂牲口过日子，全家现在有小半袋土豆，一缸酸菜。女人有些酸楚地补充道，现在矿也不敢捡，被矿上保安抓住了，男人挨打，女人罚洗衣裳，夏天就罚晒，冬天罚冻，还要在平房上跳迪斯科让他们这帮龟孙子取乐。
“光是占地还好了，”一个高个子农民接过话头，“还打仗咧，这大猇峪那年就像日本鬼子进村一样，百十个穿迷彩服的人包围了村子，见了人就开枪，见东西就炸，连村东头‘冯老躲’家的布尔山羊也抢走了十几只。”
“这些情况公安机关立过案吗？”严鸽注意问道。
“咋没立过，查了一半就熄火了哟，状子里头就有这起案子。”
“这些事情市里领导都知道吗？”严鸽知道丈夫主抓矿业生产，十分注意地问道，不想耿民反问道：“你是想听真话呢，还是想听假话。”
严鸽十分坚决地点头说，当然要听真话。
“真话说了不好听，老少爷们儿先回避一下，我给大记者说点丑话。”耿民拣块大石头坐了，把文件包放在一边，指着一旁的小马扎让严鸽坐下。“市里年年都下来干部，可都是一头扎到矿上，嫌贫爱富哩。就说刘市长，每年都来峪道里慰问孤老烈军属。村东老荣军冯天运，抗美援朝打残一条腿，一到春节前，见了小车进村就躲到房后扫金老太家，总是开了大门，远远瞅着刘市长一群人把慰问品放下，才偷偷回家。”
“这是为啥？”严鸽不禁惊异地问。
“这山里人脾性你就不知道了，人越穷就怕丢人现眼呗。刘副市长来，后边区里乡里当官的跟一大群，还有拿长枪短炮的记者，围着老汉儿，要他按编好的词儿说，回去好上电视。他不愿意跟着演戏，又想叫你把东西留下，就躲起来呗。时间长了，人们送他外号叫‘冯老躲’。”
耿民粗中有细，他看严鸽听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变了一下口气说：“玉堂还算不赖的官儿，咱体谅当官儿的忙，可你要是真正体恤民情，救苦救贫，这大猇峪老百姓一次次到省上、市里上访，送到你门口的事儿你都不管，这下来蘸蒜似的一转，您就算是关心群众了？！鬼才信这一套！”
“老天爷，村里出这么大的事儿，这市长来了，你也该借这个机会向他当面讨个公道嘛。”严鸽非常认真地质疑道。
“嗐，我说你这丫头，真是个坐机关的书呆子，咋就闹不明白呢，如今可不是当年的老八路工作队，小车屁股后打狼似的跟了一群，连哪儿停车，哪里吃饭，哪里拉屎撒尿都有路线，防上访人员就像防特务。领导就是想听真话也没人敢说。这一来一去就成了看好的、听好的、吃好的、喝好的、最后感觉好的。可老百姓的问题越积越多，冤屈没有人管。就说这小黑孩儿吧，他爹是外省来的井下采金工，大猇峪透水那天男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女人神经了，可就苦了这孩子，整天睡羊圈，钻山洞，上山采野果子吃……”
严鸽听着，想把老人原话一句不漏地记下来，可怎么也找不到随身带的小包，里边装着她的笔记本和手机。
“一准是给这小兔崽子偷去了。”耿民急得立起身，指着扫金老太嚷嚷，“小黑蛋儿拿了记者的细软，你还愣着等星星出齐呀，快回村找哇。”老头子把两手在大跨上拍得山响，吓得扫金老太一溜小跑往村中赶去，耿民领着严鸽也进了村。
村口一家有个少妇打开院门泼水，见耿民和生人来，吓得闪身就要关门，耿民喊道，怕个啥，又不找你。那女人才半掩着门站住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耿民说，大猇峪血案发生的前一天，持枪歹徒是先敲开她家的门问路进村，打这以后整日价都不敢开门，魂儿都给吓飞了。沿着村里一路走去，耿民不断给严鸽指点，哪块墙上有弹孔，哪处是土雷残留的弹坑，严鸽留意观察，并向耿民问道，这次袭击村子的目的是什么，谁的指使。耿民却装作没听见，低头朝前走，一直到了一处没有住家的地方，耿民才回过头，冷冷地说：“这就要问你的那个船生兄弟了。”
严鸽看得出来，直到现在，耿民还对她心存戒备，严鸽立在那里不走了，她坚持要耿民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那就恕我起码言了。”耿民用力抹了抹自己满嘴的硬胡茬，望着近处大猇峪黑黑的山影。
“俺这大猇峪原先可是山清水秀哇，自打那年发现了金矿，这里就没有消停过。十几年间，几十家坑口大鱼吞小鱼，小鱼吃虾米，除了国家矿山，现如今只剩下孟船生、赫连山和柯松山三家大户。孟船生走的是上层，势力最大，人称二政府；赫连山敢打敢拼，网罗一帮打手外号‘斧头帮’；柯松山原来跟我干村办厂，后来拉出来承包。他开919坑口一下子暴发了，就吸收村民入股。可这人有钱就学坏，养成了赌钱的坏毛病，人叫他‘赌空山’。这三家大户三足鼎立，相互竞争，把国企金矿挤得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耿民说得浑身燥热，解开了扣鼻儿，提高了声调：
“这最霸道的要数孟家甥舅俩合开的鑫发金矿，原来他们在大猇峪北麓，听说南麓919矿出了狗头金，就通过矿管局打通关节办了手续，凿通了大猇峪，从南麓出矿，还要在坑口建一个200吨矿石的选场，就地加工金精粉，这场址就选在俺们村。把村办矿厂占了一半不说，还要占老百姓的二十多亩地。为了吃掉这块地，他没有少费心思。可几次交涉都被我挡了回去，他们就串通了村里的女婿赵明亮，让邱社会兄弟带人进村，开枪放炮，吓唬村民迁厂让地，把村办金厂烧毁，打伤了十几个人。事后，他们乘我带人上访告状，又叫赵明亮那小子挨家挨户找受伤的村民，花了几百万元‘私了’。为了转移你们公安局的注意力，第二天，邱社会兄弟还挑动赫连山、柯松山火并，直到他们爆破掘进，造成了大事故这才罢手。”
严鸽没有料到，在大猇峪械斗案之前竟还发生了这起连环案，紧接着追问：“当时的官司打赢了吗？”
“赢了官司输了地，还是败给了孟船生。”耿民深深叹了口气，呼扇着衣襟。“孟船生买通矿管局长黄金汉，三天就办下了征地手续，我拿着地契和他们打官司，高院法官让俺们庭外调解。我和孟船生当场干了一仗，是他先动的手，抽了我一巴掌，我踹了他一脚，骂他说，狗娘养的，我要是年轻十岁，早把你扔海里喂鱼去了。后来主管院长找我谈话，说官司不要打了，判巨轮集团赔偿征地费用。我对院长说，钱先不要，靠你们执法部门我们打不过他，最后只有靠共产党了。”
严鸽听得陷入了沉思，孟船生的那张脸慢慢在心目中变了形。耿民见她如此认真，便把藏在内心多年的话全抖搂出来了。
“闺女，我信得过你，也算豁出去了。这地面上的事情我不说了，我要给你说的可是矿井下边塌天的大事。”
耿民扫了一眼左右，确信无人，这才接着说下去：“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忠良他们，就是苦于没有证据。孟船生那一回透水事故，肯定是死了人的，因为这一炮打到了破碎带上，那整个就是一个地下水库大决口啊。几年过去了，每到夏天，巷道里都能闻到臭味，可谁也没有见过尸体，我想八成是把井下民工全闷进去了。”
“你有啥依据吗？”严鸽再次听到这个传闻，不太情愿相信。
“这些年我一直在操这个心，当时我让人查了周围所有的太平间和殡仪馆，没有发现民工的尸体。听人说孟船生把遇难的民工家属都拉到外地给的赔偿，出了600多万的‘堵口费’，我花了大功夫，也没有找到下家。可我熟悉的几个外地民工打那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以后政府调查了吗？”严鸽更关切的是刘玉堂对此事的态度。不想老爷子来了个摇头大喘气，话音里透着对女局长的不满。
“你这闺女咋是从桃花源里来的呢？咱这儿的当官儿的可跟你是两路人，出了这种事叫一捂二瞒三盖上，若是报了真情，那还不卷铺盖回家呀。到这个时候他跟矿主就是抱成团儿的铁哥们儿。那年我写了一封举报信给国务院，听说总理御批叫下边查，查来查去往上报，还是无一伤亡，反过来追查谁写了这封信，说是无中生有，唯恐天下不乱！”耿民气咻咻的。
“只可惜哟，我不是你，只是个律师，要是有你手里的权力，我一个月不出，准能查他个水落石出。”耿民不愧是“老天爷”，严鸽听出他是在用激将法，便开口端住了他，“耿大爷，你手头要是有线索，我现在就可以查！”
“好啊，有人当包青天，我耿民就是王朝马汉。咱还说这小黑蛋儿吧，他爹是四川来的民工，下井不到几个月就遇上了这回透水，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媳妇神经了，可就苦了这孩子，整天睡羊圈，钻山洞，上树采野果子，成了个小野孩儿，扫金老太一眼看不到，他就不见了，过一段时候，扫金老太就会从小鱼坝把他领回来，这不就是条线索吗？”
小鱼坝这个地点，严鸽曾经听陈春凤说起过，她正要再往下问，只听山前屋后不断传来扫金老太的呼喊声，看来小黑蛋儿仍未找到，耿民看出严鸽满心焦急，就带着她径直朝村中扫金老太的家中走去。
这是座明三暗五的青砖平房院落，院中堆满了矿石。严鸽随耿民走进光线昏暗的室内，好半天才看清楚房间的格局摆设。她发现在左边的套间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正佝倭着脊背，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耿民正要开灯，严鸽用手制止了他。她走近老太，只见对方两手合十，正朝着一台冰柜，眯缝着眼睛，干瘪跑风的嘴中正连哼带唱：
红霞红霞你睡吧，捏猫大仙你走吧，
俺的红霞睡着啦。
红霞红霞你走吧，种猫大仙睡着啦，
俺的红霞上路吧……
说不清楚这是催眠曲还是下神的咒语。严鸽听不明白，但她眼前一亮，竟发现冰柜盖上放着她的手包，手包的背带还在颤动，冰柜后边分明躲着个人！
耿民把灯打亮了，把沙发上的老太吓了一跳，与此同时，冰柜后边也蹿出一个黑影，夺路欲跑，被严鸽手疾眼快抓了个正着，定睛看时，正是小黑蛋儿。她注意到，冰柜前面的地上放着一盆清水，水里漂着两三片剪成铜钱状的黄裱纸，老太面部的眉心处，还点着圆形的朱砂记。严鸽这才明白，对方是个巫婆，正在给什么人超度亡灵。
小黑蛋儿本来就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他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引起严鸽的注意。现在，严鸽感到他的小手正攥住自己的手指，使劲儿朝那台乖王子冰柜那儿拉，用另一只手敲打着冰柜的盖子，瞬间又躲到了冰柜的后边去了。念咒语的老太神色古怪地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重新又念起了咒语。严鸽走过去取下冰柜上的提包，随手打开了冰柜的盖板，借着冰柜中的灯光，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冰柜中是一具小女孩的尸体，正蜷缩在满是冰渣的透明塑料袋中，像重新回到母亲腹中的胎儿一样弯曲着脊背。女孩儿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衣服，面孔却因长期的冰冻已经全然没有了血色，嘴唇发出可怖的青紫色。看得出：女孩生前很漂亮，大而深的眼裂，高高的彝梁和宽宽的前额，有着一张曾很饱满活泼的嘴唇。不知道是由于生前痛苦的折磨还是告别人世前的凄然微笑，她的面颊上还残留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冰柜中不断释放的冷气使严鸽的血液都要凝固起来了，她开始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腐烂的味道，法医的常识使她判断，这冰柜中的女孩已经存放了很久！她还很快注意到：冰柜下边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看来是停电时临时备用的。就在这个时候，严鸽听到了背后有些响动，她刚一回身，只见扫金老太早已扑了过来，伸出的两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冰柜的盖板，旋即扭住小黑蛋儿的头发打了一个很响的耳光。显然，这桩重大秘密暴露在外人面前，使她气急败坏，她转身冲着严鸽恶狠狠地嚷叫起来：
“你这个管闲事的女人，管到人家家里头来了，阎王爷你不嫌鬼瘦，还恐怕俺这一家人死得慢吗？你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扫金老太像发了疯病，歇斯底里地用手抓住严鸽向外推，要不是耿民攥住了她的双手，严鸽险些被她甩了个趔趄。
扫金老太被自己折腾得没有了气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喊着红霞的名字，呜呜哭了起来，下神的巫婆慌得连忙去搀扶她。耿民关闭了房门，凑到扫金老太耳边问道，冰柜里放的是小红霞吗？扫金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点头。耿民说，今天你算找着主家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不是女记者，她是咱沧海市的公安局长，姓严，是专门领了中央的令到咱村暗访的，你快把小红霞的事跟她说一说。
扫金老太不听则罢，一听耿民的介绍，两只手摇得像挡箭牌，惊惶的神色有增无减，她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冲着耿民和严鸽说：“俺家没事儿，用不着你们管，红霞是我的外孙女，我老想她，那年就没有火化入殓，这是我扫金老太的主张，跟谁都没有关系，连她那疯妈都不知道。‘老天爷’，你行行好，我只图过几天太平日子，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老婆子吧，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给俺添事儿啦。”说罢又大哭起来。
耿民告诉严鸽，红霞是那年大猇峪血案之后被矿上按偷矿石扣留的，以后上吊死在矿井上，公安局法医出过现场，证明是缢死，她母亲为这件事精神受到了刺激，至今长年到省里告状。矿上事后赔了一笔钱，他原以为当时孩子就埋了，不料想六年来扫金老太一直把尸体冰冻着。
严鸽走到扫金老太近前，蹲下身子说：“你留着孩子的尸体，想必是有重大冤情，我是公安局长，可以马上帮你复查死因，你一定要相信公安机关。”扫金老太眼皮也没有抬，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再说话。
“大娘，我是公安局长，今天我既然知道了情况，就要一管到底。如果红霞死亡的定性没有问题，我会动员你尽快火化；如果确有冤情，我会帮您伸冤，你不用害怕，我还会来的，我会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可我走前，有一条要求，尸体不能动，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包括你请来的巫医。”她回过头问，“耿民村长你能不能担保？”耿民表示，愿以律师名义担保，扫金老太和那个巫婆也一起点了头。严鸽离开这所房子的时候，用手抚摸着小黑孩的脸，把手包里的小镜子送给了他。一边叮嘱扫金老太说，小黑蛋儿身上有病，她估计是内分泌失调，下次等她来的时候，要带他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在返回沧海的路上，望着车窗外大猇峪的起伏山峦，严鸽心中像堵了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大猇峪连同这金岛，你拥有遍地黄金，可谓富甲天下，可你的子民却正在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失去苍翠的群山和清澈见底的河流，甚至要失去天地纲常——社会的公平正义。

28
送走了记者夏中天，巨宏奇就反锁上办公室的门，关闭了所有的窗户，还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他开始坐在靠椅上，兀自在黑暗中发呆，尽管身体未动，可脊背上却不停地渗出一阵阵冷汗来。星海公园那可怕的一幕，不断浮现在眼前。那枝带了消音器的手枪连同打烂了的狗头，分明在告诫自己：自己就在对方瞄准的有效射程中，人家随时可以扣动扳机。他知道谁是主谋，更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无法解释的是夏中天这个公子哥恰恰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名义上是要采访滨海大道的房地产开发，实际上是在打探大猇峪的透水事故。末了，还特别提醒自己注意安全，好像是完全知道内情似的。
所有这一切，都源于该死的透水事故和那八万现金上。
三年前，还是代区长的巨宏奇与前任史书记搭班子，两人一直配合默契。不料就在人大即将通过自己就任区长的时候，两人为一件事产生了严重分歧，争执焦点是矿产资源管理局的人选问题。因原矿管局长到龄退休，按照书记办公会议的决定，拟定人选是白少刚，该人毕业于北京矿院，做过矿管办主任，是最合适的对象。就在准备次日上常委会研究的那天深夜，史书记找巨宏奇，说白少刚的任职问题有些草率，应换成矿管局现职副局长黄金汉，理由是他更熟悉金岛矿山的生产情况，有利于工作的延续性，并暗示此事上边有人打了招呼。巨宏奇对跑官要官的人向来深恶痛绝，坚持不便收回成命。史书记向他摊了牌，说此事如果处理不当，将危及他们彼此二人的政治命运。因为此时已盛传史书记很快要提任沧海市抓工业的副市长。巨宏奇明白，自己在人事权上仅是普通一票，史书记这样做恐怕也和其它副书记通过气。他退了一步，准备在明天的常委会议上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表明自己的态度。
当晚午夜时分，电话铃声骤响，是黄金汉本人打来的，口气谦和地说，巨区长，您大概不记得我了，贵人多忘事啊，我还是当年大猇峪案件第一个赶到出事现场的安全科长，亲眼看见巨区长你面对流血与灾难，临危不惧，指挥果断。我当时就有一个愿望：能跟随你这样的领导鞍前马后干工作，就是堵枪眼卖命的事儿小弟都会干。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
“我这个人你会慢慢了解的，是个知道该说啥，不该说啥，一门心思维护领导形象的铁杆保皇派！”
巨宏奇一宿未眠。
次日上午常委会上，巨宏奇带头表态同意黄金汉的任命。由于一夜未能合眼，常委会没有开完，巨宏奇已经从椅子上颓然滑落在地。接着，大病了一场。
不久，史书记提任副市长，他被任命为区长。由于此后区委书记没有再任，巨宏奇实际上就是金岛的党政一把手。大权在握，可巨宏奇心灰意冷。
他这时才听说，黄金汉的任用，完全是孟船生幕后的运作，过去曾流传“金岛升，找船生”的话。他还大不以为然，现在如梦方醒：就连自己的命运不也正操在这位“船长”的股掌之中吗？
他不禁又回想起六年前那场事故，从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条大船绑在了一起，而且越往前走越是水深浪险。他决计早日逃离这是非之地。
当时正值女儿要出国留学，中介方要求交纳一万美金的手续费，这使得两袖清风的巨宏奇犯了难，就让妻子四方筹措。当天晚上，妻子高兴地告诉他，那笔钱免交了，手续已经办齐，让他放心。待女儿出国走后他才明白，这是他和妻子吞下的一只诱饵：女儿出国的所有费用，全是由黄金汉帮助代交的。
巨宏奇筹足钱几次找黄金汉都被婉拒，他转而想交给组织以示自己的清白，但又觉得这无疑是出卖了对方，因为这样得罪的不是黄金汉一个人，而是对方身后的一群人。不仅如此，这种近似愚蠢的举动很可能最终葬送自己的一切。
女儿在国外的学费和生活费告罄，给他发来电子邮件要求汇款，巨宏奇―跺脚，把这八万元一下子寄给了女儿。从这一天开始起，就像大堤在管涌后的坍塌，又如同妓女第一次“破身”，盗贼第一次把手插人别人的口袋，欲望夹着侥幸像洪水一样一发而不可收，他的人生壁垒从此沦陷。
黄金汉走入了他的生活，给他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这里通行着另一类法则：只要装上轮子和润滑剂，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运作的。这轮子就是金钱。靠着这十足的硬通货，他送妻子到国外和女儿陪读，为自己调入省城工作铺平道路。虽然表面上他仍然保持着拒礼不收的准则，但在暗地里却瞄上了大猇峪的矿山坑口，他开始学会在调处坑口纠纷、扶植危困企业中渗透个人的作用，不动声色地聚集着资本。
黄金汉又给他推荐了赵明亮，一个有着憨厚脸庞但不失精明的个体矿主。同时明确地告诉他，那最初的八万元就是出自赵矿长的腰包，“我矿管局是过路财神，打死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哪。”黄金汉狡黯地补充道：“他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要让区长帮忙。”
直到这个时候，巨宏奇才完全明白，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人家生意上的合伙人，而这八万元无疑就是他的卖身契。
有六年的风平浪静，一切似乎没有发生。可自从那个倒霉蛋曲江河硬拽着他去抓邱社会之后，就像搅醒了魔鬼的酣睡一样，沧海重又动荡不安起来。
几天前，他曾到省里拜访一位老领导，无意间谈到当年那场坑口事故。当时抢险后，经省市两级矿管部门作出的调查结论，是经这位领导签批上报国务院的。对方不知听了什么意见，突然严厉地问自己，当时事故中到底有没有瞒报重大问题？他犹豫着未置可否……
电话铃骤响，巨宏奇吓得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时恼怒，抓起话筒厉声问道：“谁，什么事情？”
电话是办公室邵主任打来的，说黄局长有急事找。巨宏奇登时缓和了口气说：“那还不快让他进来。”
等到巨宏奇把窗帘拉开，室内被阳光普照的时候，来人已推开了门。
黄金汉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干部，高高鼻骨下一副薄薄的嘴片，满脸皱纹而显得历经沧桑，神态谦恭而没有架子，可不紧不慢的动作却显得极有城府。他望着桌面上几乎放满烟蒂的烟灰缸，嗅一嗅室内夹杂着汗液气的味道，稳稳地从烟盒中弹出一根烟，打着了火，凑到巨宏奇脸前，见对方摆手，便兀自吸着了。
“矿上的整顿这两天进展怎么样？”巨宏奇向后靠了靠椅子，漫无边际地问了一句。
“我刚从省里回来。”黄金汉答非所问。
巨宏奇脸上突然有了光泽，身体也向前倾过来。
“领导说了，他上周已经和省里组织部门打了招呼，因为最近部里下去考查干部，要等到下一个月才能安排研究你的调任。”黄金汉语调平淡。
“他还说什么了？你没有告诉他，市委组织部侣部长这里没有问题。”
“领导还说你在金岛干得不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到省委机关去，而且还是平级调动，对于一个青年干部来说，那儿的工作实在太虚了，简直是一个养老的地方。”
这些话不知是领导真的这样讲，还是黄金汉有意加工的，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与这位领导的关系随意家常，非同一般，并且为自己的事情不遗余力。
巨宏奇有些感动，特别是在他走投无路的关头，给他带来了这样的信息，不啻于沙漠苦旅见到了甘泉，危机四伏中来了救兵。这张曾使他憎恶的脸，不知为什么，今天看来倒也柔和顺遂。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紧接着，院内的汽车安装的防盗器全都刺耳地鸣叫起来，隐隐约约还听见人们的吵骂。巨宏奇急忙打开了窗户朝下看，顿时吃了一惊，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人还在喊着黄金汉的名字，大概是发现了他来时坐的那辆蓝鸟车，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汽车轮子往一个铁框子上锁，大概是框子上的尖东西刺破了轮胎，才发出刚才那声爆响。此时开始有人向办公楼上涌，好不容易被楼下的工作人员挡住了。
人群中突然亮起了一个大嗓门，指名道姓地吆喝着自己的乳名，后边的话还很粗野。不用看他就知道，这人就是耿民。不知怎么回事，一听这老头子的声音，他就有些气短发憷。说起来这耿民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年他上中学在村边池塘里游水，不小心给水草缠住了脚，眼看就要被淹死，走街串巷卖豆腐的耿民没脱衣服就下了水，把他救上岸，之后还认他做了干儿子。所以耿民见了他根本不讲情面，嘴上更不饶人。
办公室邵主任进来，说楼下群众堵了大门，谁也不能外出，说不解决问题，他们还会到市里上访。巨宏奇对黄金汉说，又是金矿占地的问题，这是省人大催要结果的事，我马上找人商量，你去和他们谈谈。黄金汉说，打死我也不敢去呀，他们催要的是那笔补偿费，这笔钱早就投放到矿业公司搞深部探矿去了，我上哪能屙出钱来呀。巨宏奇定了定神说，金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放冷静点，天塌了有我顶着，必要时可以考虑动用区长基金，你先去稳住他们，不能怕见群众嘛。
黄金汉硬着头皮下了楼，面对情绪激动的群众，他的态度十分诚恳。
“大家反映的情况我都清楚，因为金矿的开采侵占了可耕地，政府和收益方有责任给予补偿，是我们没有落实好，要向大家检讨。不过我要告诉各位，巨区长正通知土地局和乡镇企业局开会研究方案呢。”
“我日你妈，黄金汉！”耿民张口骂了起来，“你懂不懂法律，土地使用权的转让要坚持自愿原则，《土地法》和中央文件写得一清二楚，大猇峪的地是叫非法强占的，村民是被你们逼成破产农民的，欠的这笔账有你的一份儿，别光拿好话来糊弄群众。”他见黄金汉的眼直往那台蓝鸟车上瞟，又指着对方的鼻子喊道：“今天只要你开张条子，承认你和巨宏奇在矿上入了暗股，背地里分红，俺们马上给你的车子放行，你敢不敢立个字据？”
黄金汉给骂蒙了，脸涨成了酱紫色，又不便发作，正尴尬间，巨宏奇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并且很快扬手招呼大家进楼，吩咐办公室主任准备茶水，打开会议室清众人入座。而后径直走到耿民眼前，拉住对方的手，半是耳语半是乞求。
“老爹你一天到晚还是这么精神哪，我回金岛七八年了，你说的啥事儿我没有帮你办？你应该支持<&#168;贼吧Ｚei８。ＣＯＭ电子书 贼吧ＺＥi８。ＣＯm电子书 贼吧Ｚei８。ＣＯＭ电子书 贼吧Ｚei８。ＣＯＭ电子书&#168;>我的工作才对呀，怎么还一个劲儿领着人这样胡闹哩？”
耿民一点不给巨宏奇面子，大着嗓门说：“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主要是老百姓的事情没有着落，种田的没了地，矿渣封了山，法院判决的费用一分钱也没到手，不解决这些事，你再帮我自个儿我也不领这个情。今儿的事儿其实也很简单，你爷们儿只要说声你办不了，明儿我就带他们到高级法院，你就等着出庭应诉吧。”
七八个代表跟着耿民进了巨宏奇的房间，待大家落了座，已宏奇一一介绍了身边的土地局、乡企局和财政局的干部，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乡亲们，我也是大猇峪农民的儿子，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也要体谅一下政府的困难嘛，只要资金筹措到位，规划的新村就立即开工。我们不该拖这么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吃饭，是先给乡亲们找生计，说别的空话都没有用。现在，政府考虑了一套救急的方案，先让邵主任给大伙儿说一说……”
邵主任正低头和几个局长们合计着什么，见让他说话，咳嗽了一两声，斟酌着措词说：“巨区长交代我们的任务没有完成好，应该给乡亲们赔不是。刚才经巨区长一番启发，我们也开了窍。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黄金生产是咱区里的财政支柱，还要保，占的可耕地呢也要逐步退。可是，咱们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人不是？我们论证了一下：建议由政府支持，特许大猇峪村搞海产品养殖加工，眼看着三月三鲅鱼节一到，随着渔汛大潮，把咱这乡镇企业办起来，也不愁日进斗金哪……”
“你放屁！”耿民不由分说截住了话头，“闹半天你这是指山卖磨，使个大劲儿忽悠我们哪，办乡镇企业是吹糖稀还是捏面人儿，这厂房设备从哪里来，你说。”
巨宏奇站起来，一下子推开了办公室的窗户，回头招呼耿民说：“老爹你不要老是发脾气嘛，你来看一看。”
耿民满腹狐疑，起身来到窗前，只见眼前茫茫一片大海，唯有巨轮号静悄悄地背倚着鲸背崖。崖顶坐落着当年驻海部队的一处营区。只听巨宏奇继续说道：
“我准备出面和部队交涉，营区已经废弃多年了，我们以政府的名义租用或置换，当成咱养殖厂的车间厂房。设备问题呢也好办，谁占地谁出钱，把生产启动资金给摊出来，我已经通知了孟船生和另外几家金矿，现场办公，立马解决这件事情。”
楼下牛叫似的怪音喇叭声打断了巨宏奇的话，一台悍马驶进了大院，车门一开，跳下来了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
孟船生进得门来，弯腰给大家鞠了一躬，然后拱拱手说：“我来迟了一步，先给各位道个歉，那边还开着董事会，不敢多耽搁。对大猇峪的乡亲们我孟船生得讲个天地良心。说句心里话，这些年因为开矿损害了大家伙儿的利益，理所当然该给乡亲们补偿，尽管说这些损失不是巨轮一家造成的。虽然这些年我们也一直给大猇峪做好事，可哪里能补得上老少爷们儿损失的零头呢？刚刚听说区里支持咱村办企业需资金，黄局长给我说了个数，我说没有问题。考虑到区政府目前资金周转困难，我们董事会商量，决定先拨出应急款项垫付，今天先支付赔偿金的一半，会计出纳随车跟我来了，咱当场兑现。”
屋内几个村民代表在交头接耳，耿民向大家摆摆手，转身问孟船生：“那一半儿啥时候还？”
“半个月内备齐兑现。”孟船生十分爽快，“不仅是巨轮集团的，还有赫连山和柯松山他们的我也一并交了，省得到时候区里再跟他们算驴尾巴吊棒槌的账，我可以当场出个字据，请巨区长做个公证。”说完这句话，他接过随员递来的一本红色的证书，提高了嗓音说：
“凑着今儿这个机会，还有一件事情当着区领导给老少爷们儿宣布，本董事会特聘老耿大爷做巨轮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也请您‘老天爷’不要推辞。”
此举不仅使在场的人惊愕，就连巨宏奇都颇感意外，他清楚地知道，两人是金岛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董事长，你该不是耍我吧，你难道就不怕我抓了你的把柄把你送上法庭？”耿民不知孟船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真半假地反问道。
“这叫不打不相识嘛，我们都亲身领教过耿大爷您的法律水平，只怪我们平日只抓经营，不懂学法，今后有您老人家给我们把着舵，也免得巨轮触樵搁浅哪。当着大家的面，今儿正式发出聘书，月薪年薪从优。”
“好！那我就不客气，叫恭敬不如从命吧。”耿民今天也特别爽快，大概是由于村里的难题终于化解，也算是给了孟船生一个天大的面子。
所有这一切，一直被暗中一个人看在眼里。这人瘦小机灵，一身农家子弟打扮，戴了顶耷拉檐儿的毡帽，遮去了半张脸。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尾随那台悍马车进来的刑警队长卓越。
袖珍警察自从发现了连号的五台走私车，就动了心思，决心由车到人，逐一调查清楚。他在分局瞥见这台车匆匆而过的时候，起初以为是曲江河开的，直到看到车尾处“巨轮工地”的牌子，才意识到里面坐的是孟船生。两车型号一致，只是颜色不一：一台绿色，一台灰绿。
卓越的摩托放在门外，刚进门的时候，他和正在擦悍马的司机打了个照面。有一两秒钟，他竟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人像是咬子。那动态举止，特别是腮帮、大粗脖子与咬子相差无二，但细看却不是。这人鼻骨较高，五官比咬子文静，肤色也白些。他想走过去搭汕，那人却已上车，关上了车门，贴膜玻璃隔断了卓越的视线。
一个大胆奇特的念头冒了出来，使得他一阵剧烈心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邱社会？越是在警察们的眼皮底下晃荡，有时候反倒更安全些。
这时，孟船生已经走下楼，奇怪的是，司机并没有下来为他打开车门。随着引擎高速转动的声音，这台恶煞般的汽车喷出了一大股黑烟，霎时不见了踪影。

29
卓越走出政府大院，到对面的人行道边开启自己的摩托，正待起步时，身后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回头一看，竟然又是一台悍马车。里边探出一个熟悉的面孔，向自己做了个握拳的手语，示意他上车。
正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门来，卓越求之不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忙啥呢，神秘兮兮的，喜酒啥时候让我喝啊？”
“忙正事儿，查赵明亮的死因。”卓越干脆挑明，看对方作何回答。
“我不是专门交代过你，对赵明亮这事儿不要查了，你咋不听招呼呢？！”曲江河愕然，在路边来了个急刹车，把小个子弄了个前栽后仰。
“我是奉了寒局长的令，那天找你请示，没联系上。”卓越显得理直气壮。
“你胡扯，我问过寒森，他是叫你结案，查赵明亮是你在擅自行动！”曲江河一下子火了，提高了嗓门儿。
“不查清我咋办结案手续？这些天我一直找你汇报，也想通过领导澄清几个问题。”卓越没了平日的谦恭，一副公事公办的味道。
“卓越，你可千万不要耍小聪明！我警告过你：赵明亮和这个大猇峪案子连着，脉络看不清不能下手，你咋不知深浅呢？！”
“过去叫人蒙了，确实不知道这水深水浅。”卓越一步不让，“赵明亮一家不是死于一般的交通事故，这背后必有阴谋。只有顺藤摸瓜，才能查到背后到底掩盖着什么东西。”
“这么说，你已经搞到了背后的东西？”曲江河吃惊地追问。
“差不多。”
“你的证据呢？！”
“会拿到的。”袖珍警察显得颇为自信。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那起透水事故。”
“什么？你在查大猇峪的透水？！”
曲江河的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说，是谁批准你这样做的？！”
“是你——还有你教过的侦查原则。”卓越霎时认真起来，“这也是我一直要找你的原因，非常想通过老师弄清几个问题。”
“好哇。”曲江河向他投来极锐利的一瞥。
“赵明亮为啥有你的保密电话？你能告诉我吗？”
“这很重要吗？”
“当然，因为直到临死前他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在此之前，他还曾给你打过两次电话，后来，他死了。”
“卓越，在背后查我的脚后跟儿？！私自侦查你的上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打算找你当面质疑；正是由于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不弄清这些事儿我才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说实在的，是警察的良心告诉我这样干的。”
见卓越摆出了摊牌的架势，曲江河调了一下坐姿，面对面朝着卓越。
“让你睡不着觉的事情可以说说吗？”
“当然。你这台车是谁送的？来路正吗？”
“所有权是金岛区政府的，借给局里使用，车子手续齐全，难道这还有啥问题吗？”曲江河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那车发出了公牛一般的叫声。
“我了解到，除了你这台悍马，巨轮集团还有一台，加上三台蓝鸟王，一共是五台走私拼装车，而这蓝鸟车又和巨宏奇、赵明亮有关，你又怎么解释？”
“你的论文我给过满分，可这次给你打零蛋！你的逻辑思维，已经到了荒谬的程度。照此推理，严局长和孟船生是吃一个母亲的奶长大的，他们就一定相互勾结吗？”
“请你不要偷换概念。这里当然有内在的逻辑，兴师动众去抓邱社会，有意让巨宏奇喊上赵明亮，明摆着贼喊捉贼，不扑空才算怪事！”
“嘿嘿……哈哈哈。”曲江河仰面大笑，转而问道，“那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你说过，法律只看行为结果，孟船生是一个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你自己可以对号嘛。”
“卓越你记住，法律只相信证据，没有证据，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将是有罪推定！”曲江河用锥子似的目光盯死了对方。
“所以我在完善证据。也在克服自己的软弱，因为现实生活太严酷了，连我崇拜的人也守不住自己的气节。我也知道，时下要保住警察的荣誉是太困难了，香车、美人、金条的魅力太强大了，它可以摧毁一个警察应该坚守的一切美好信念！”卓越终于把憋在内心的话全部吐了出来。
“好小子！真是越师啦嗨。”曲江河眯起了眼睛，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倔强的小个子，“我记起一个故事，有一天一只老鹰身上中了一箭，当它从空中栽下来的时候，它突然发现，这支箭的箭翎正是自己的羽毛。”
卓越轻轻叹了口气：“曲局长，你错看了我。正是为了师生的情分和我对你的信任，我才给你讲这些。悲哀的也应当是我，我宁愿希望这一切是我的胡思乱想，宁愿是我的失误因此得罪你，我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沉默了一会儿，曲江河低声问：“你现在作何打算？是不是准备拿你老师的血去染红你的肩牌？年轻人，我也有过你的今天。可我要奉劝你，你看到了我的今天吗？冷遇、猜忌，甚至随时会受到审查，这会不会是你的明天呢？你是个聪明人，千万不要犯浑，再搞下去，没把别人送上法庭，说不定会先把自己搭进去。”
“谢谢老师的忠告，我也回敬老师一句：及早刹车，不要毁了自己的一世清名。我还记得老师的座右铭，并按照这句话身体力行。”
“什么座右铭？”
“一意孤行。”
“卓越，我提醒你，你要真想查下去，就马上向严鸽汇报，组成专案力量，办好合法手续，我会等你给我戴手铐的。但你绝不能再私自行动！”
“从今天起，我就会将调查纳入法律程序，这点儿素质我还是有的。”卓越打开了车门。
“多加小心，好自为之啊。”曲江河话里有话。
“你也是局长，海风一起，容易感冒，要多多保重。”卓越豁了出去，反唇相讥。
“卓越，你站住！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上别劲？！”
“曲局长，”卓越转问身，把脚踏在车边，“我知道，假如少干一点儿，我不会失去什么。可老百姓这儿就多一份危害。我是个农民的儿子，我知道不打乐果害虫会把来年的棉花吃掉；不下鼠药耗子就会成了精。现在，我完全可以不去惹人，可以去找女人玩乐，和矿主们混在一起，傍几个大款，每天泡泡桑拿，搓搓麻将，耍滑头，装傻子，失去自我，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该做点什么。最起码，还要有点当警察的良心和责任感吧，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衣食父母。”哐当一声，卓越关门远去。

30
“寒大局长，这股风可越刮越紧，一帮子告状专业户像鳖翻潭一样，金矿的事情又抖搂出来，有人可在打你的主意呀。”孟船生一边驾驶着悍马，一边向坐在身边的金岛公安分局局长寒森说，“刚才我到区政府，见到了你那儿的小不点儿，混在人堆里头打圈转，也许是闻见了啥腥气儿。”
“哼，羊群里跑只兔子，数它小，数它能哩。”寒森冷笑着，“我看这小子野心勃勃，八成是看中了我这个局长的位置，想借这回严打整治的机会抢头功，瞅准机会把我扳倒。这几天又一门心思往坑口矿洞里捣鼓，这事儿我知道。”
这台灰绿色悍马此时停在金岛山坳处的一块坎子上。
“那个小不点儿在捣鼓啥事儿？”孟船生睁圆了一双大眼。
“这小子鼻子尖，疯了似的查我带回来的这几台车，前天给我建议，要把赵明亮的车祸并在一起查，想翻腾大猇峪矿底下的事儿，据说找到了目击证人，幸亏曲江河被你摆平了，要不然俩人捆在一起，这王八羔子要翻大浪。”寒森有些心悸地说。
孟船生愣了一下神儿，而后冷冷说道：“那就更不敢大意了。不想法子摆平这些事儿，你老寒轻者卷铺盖，重者就得去蹲班房。到时候可谁也救不了你。”
一番话说得寒森有些发毛，他原以为当了公安局长，威风八面，可以把司法权力玩成变形金刚，得心应手地掌控黑白两个世界。调任公安周长第一天，他就声称外行可以领导内行，除了法律不懂，别的他什么都懂。业务不会玩，可他懂得玩人、玩政治、玩交换法则。可万没有想到局面会如此凶险，他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这一回风可是从上边刮下来的，来势不善，要紧的是把住口风。我可以给你开服药方，你回去温火细煎，好好治一治有些人的虚热燥火。”
“是啥好方子？”寒森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这么几味药。”孟船生伸出了四个指头，然后一个一个蜷回去，“叫打击指挥者，搞掂办案者，提拔支持者，干灭知情者。药引子是砒霜，这叫表里兼治，我来主外，你主内，千万不敢手软！”
寒森深深点头，正要说话时，猛然听到腰间的便携式对讲机响起来。
“601，601，01找你有急事，请回答。”这是市局指挥中心在呼叫，01就是严鸽。
使寒森大为惊讶的是，此时孟船生的车载台也响起了指挥中心的呼叫声。他猛然意识到，两辆悍马车在组装时就配置了同频的无线通讯系统。
“我是601，我是601，我已听到，01请指示。”寒森不敢怠慢。
“601，601，你现在的位置在哪里？”严鸽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严厉。
“01，01，我现在在金岛。”寒森含糊应答，心里一个劲儿骂娘。
“你在金岛什么位置，请回答！”严鸽的声音升高了几个分贝。
“01，01，向您报告，我现在在金岛分局办公室。”寒森硬着头皮回答。
“我现在就在金岛分局办公室里坐着，你究竟在哪里？”严鸽那边动了怒，已经声色俱厉。这实际上等于是在全局的公用网查岗定位，市局指挥中心的系统肯定已经给自己确定了所在方位。寒森头上登时冒出了汗，马上回答说，“我正在处理一起公务，马上赶往局里，详情当面向您汇报。”
寒森关闭了报话器，正要下车，一眼瞥见了立在石坎边沿的陌生人，那人正背对着他和孟船生，向石坎周围瞭望。
“这人是谁，我怎么看他眼生得很。”寒森警惕地问道。
“噢，那是我澳门的老朋友温先生，没有问题的。”
寒森这才下了车子，由于立脚不稳，差点被石头绊了个跟头，他回过头朝悍马车招了一下手，掩饰窘态地骂着：“他妈的这娘们儿，给我搞起突然袭击来了！”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然后拿起手机给分局欧阳光政委挂了个电话，让他立即召集中层下部，准备向严鸽汇报工作。
寒森心急火燎赶到分局，见严鸽和欧阳光等几个局党委成员正在办公室说话，他面带惭愧向严鸽作自我批评，说自己预先约好矿上的一个干部，谈矿区严打治安情况。严鸽摆手制止了他的话头，说明自己是到区委参加加毅飞书记召集的会议，顺便到局里看一看。
寒森急忙说：“你来得正好，我们的中层都集合起来了，您无论如何跟大家见见面，以后也便于基层的同志向领导报告工作嘛。”
严鸽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寒森便就前引导，未到会议室门口就带头鼓掌，扛摄像机的宣传干部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只听欧阳政委一声口令，室内几十名干警全部肃立，磕响了后鞋跟，齐刷刷地敬礼，礼毕后坐下。
严鸽摆手制止了录像照相，寒森再次起身带头热烈鼓掌，亮声大嗓一口气介绍了严鸽“市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局长”、“武警支队第一政委”等全部头衔，并强调她是在“百忙之中”、“莅临”、“视察”、“做重要指示”云云。严鸽被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不好拂了民警们的热情，便以十分平缓的语气向大家表示了慰问，勉励干警们积极投入当前的打黑除恶斗争。扫视会场，她没有发现曲江河。此时梅雪进来，俯身对严鸽低语了几句，严鸽便起身向大家告别。
送走了严鸽，寒森把话筒拿到了嘴边，清了一下嗓子，他从严鸽的讲话引申开来，强调要联系金岛实际，搞严打整治斗争。他这时一眼瞥见了坐在第二排位置上的卓越，正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便话锋一转说道：
“这几天我一直在矿山和农村调研，金岛不是世外桃源，还确实有黑恶势力存在，也有个别民警和他们拉拉扯扯，说不定就是他们的保护伞。我要正告这些同志，不要自以为是，腰里别着一圈手榴弹，谁也不甩。一天到晚搞非组织活动，老和党委唱反调。”
再看卓越，仍是一脸不屑，就急切地敲响了桌子。
“我要警告个别人，年纪轻轻整天以为自己怀才不遇，发牢骚讲怪话，摆弄是非告刁状。听说有人利用假警察的问题大做文章，还要到省城、到北京去告状。好哇，这是你的权利嘛。可你不要以为你是谁，法律规定诬告是要反坐的，最终解决问题还得靠基层。严鸽局长刚才特别讲到：严打整治还要坚决依靠我们分局党委嘛。”
寒森说着，仰脖喝了很大一口水，话锋陡然一转。
“我这个人有缺点，欢迎同志们的批评，但绝不允许对我们这个班子的整体工作诬蔑和中伤！要说我的缺点，最大的问题还是治警不严，下不了狠手。严局长大会强调过，治警要从严，从严先治长……”
寒森激动起来，一边用眼的余光乜斜卓越，一边心里暗笑：小子，你走着瞧吧，马上就会有好果子吃了。
梅雪随严鸽局长从金岛分局出来，上车的时候，突然发现法医方杰蜷在后排靠椅上打吨，见她一脸惊诧，老爷子半真半假地说：“傻了吧，我是专门得了严局长密令，今晚随她执行一件特殊任务。至于你嘛……”
梅雪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同时觉得严鸽在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头，一个失神，手中的提包连同严鸽的水杯差一点滚落在地上。
自从袖珍警察发现了曲江河的种种疑点之后，准备马上向严鸽报告，是梅雪制止了他，并提醒他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告诫卓越千万不能冒失。卓越说，如果严鸽捂盖子，我连她一块向省厅反映。梅雪坚持，还是写封匿名举报信，由我悄悄送到她办公桌上，观察她的举动之后再决定下步行动。梅雪心虚，误以为严鸽窥见了她和卓越的秘密，吓了一大跳。只听严鸽笑着说：“梅雪今天是主力，管大方向的，不行就动动班（搬）子，揭揭盖子啊。”梅雪这才明白是让自己驾车，心神甫定。严鸽叮咛说，今天走夜路，过盘山道，要格外小心。
星月暗淡，车行一个多小时后，严鸽给耿民打手机，再三叮嘱对方，千万不要声张，以免惊动了村中的其它人。
废渣山像巨大的屏风，黑压压地拦在大猇峪的村口，耿民披件羊皮袄在一棵老枯树下等候。严鸽下车，低声把方杰和梅雪向老人介绍。耿民很兴奋，大步流星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悄然朝扫金老太家走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依稀看到院子里的麦秸垛和屋檐下串串玉米和辣椒。耿民敲门竟无人应声，发现门上竟上了锁，顿时嘟囔起来，说前日还见她拉车背篓干活，这下子成了土行孙遁地啦。严鸽记挂着冻在冰柜中小女孩儿的尸体，催耿民想办法，不想老爷子一个低头拱腰，将半扇木门从门臼处端开，几个人便随后进了屋内。
房内杳无人迹，套间里那座立式冰柜也不翼而飞。
看来，严鸽那天的闯入，使扫金老太大为惊恐，竟悄然离开了村庄。耿民想了想说，八成到小鱼坝去了，老太的女婿家在那里。严鸽当机立断，立刻去小鱼坝。
车辆在两山之间的峪道中行进，只听见车轮碾着沙石路的沙沙响声和山溪的流水声，偶尔有惊飞的夜鸟扑扑棱棱地从车灯前掠过。严鸽摇下车窗玻璃，望着黑黝黝的山峦，向耿民打问小鱼坝地名的来由。
原来小鱼坝是靠海的一个岬角，从半岛各条峪道中流下的水在这里汇集入海，每年开春，孵化出的鱼儿从这里顺流游向大海，成鱼后，又沿着海流往回游，到小鱼坝顶水而上，争先恐后翻过坝石产子。来年小鱼又从坝子成群结队游出来，小鱼坝的名字就这样叫了起来。
“还有这种事情，真有意思！梅雪听得倦意全无。
“可这都成了过去的事了。”耿民叹了口气，接下去说，“过去每年谷雨时分，这里都过鲅鱼节，在鹰头礁砍了牛头、猪头祭海龙王，保佑人安舱满，鲅鱼卖上好价钱。还要敲锣打鼓，把鲅鱼送归大海，这叫‘蔺子开花，挂网搬家，鲅苗入海，来年大发’。年年都是好收成啊。”耿民说完叹了口气，“今非昔比喽。”
梅雪问这是怎么回事，耿民说，“还不是金子给祸害的？岛上整日里开山放炮，峪道里废水污染，小鱼坝清水变混，这鲅鱼自然也打不上来了。这些年我领着环保局的人来看过，也到环保厅反映过，后来省里人大会上提出了‘绿色金岛’战略，现如今这方圆百十里成了自然保护区，几年过去，禁采禁牧，听说这小鱼坝都有了熊瞎子、野猪，还发现了野人。”
“你见过野人吗？”闭眼假寐的严鸽突然睁开了眼睛发问，她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怪事了。
“也是听说。”耿民接门道，“那年有个采药的老汉曾经见过，说个头儿比熊瞎子小，比猩猩大。这老汉还从野人走过的树杈上带回了几根黑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知不觉中几小时过去，前方就是小鱼坝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道，挂着红灯的地方就是派出所。一进院子，一个中年民警正在楼下一间办公室大着嗓门打电话，见有来人，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从室内公示的照片上，严鸽已经认出这人是派出所所长恭长喜。对方认出严鸽，顿显局促，尴尬地笑笑说，“忙晕了头，刚才是两口子吵架报警，让我把男的狠狠地克了一顿，还有两个民警出现场还没回来，户籍内勤正坐月子，只剩下我这个光杆司令。”
严鸽说明了来意，恭所长介绍说，禁猎退耕之后，许多人去了大猇峪金矿和外地打工，每年像候鸟一样到农忙时方才回家。还有的五六年也不回来一趟，只是寄钱过来。村子里的常住人口就是些老年人和孩子。为此，派出所对外出务工人员全部登了记，并按姓氏笔划为序注明了务工的地点以便查询。
耿民说出了扫金老太女婿罗江的名字，恭所长拿出几大本子登记表，共查出三个叫罗江的，其中三十岁以上的有两个人，一个死了好几年了，一个在镇上做山货生意，便让协勤员马上去请。那人不多时就来了，耿民隔着窗户一看就摇了头。
恭长喜说，还有一个罗江，年龄二十几岁，是四川到这里打工的民丁，好像和当地人结了婚，成了倒插门女婿。印象中他因病死亡注销了户口。他记得这个罗江到小鱼坝时是投靠亲友，还盖有房子。严鸽说看来就是这一家，需要马上赶去。恭长喜说小鱼坝的村民居住分散，又在山坳里，车辆进不去，必须由他徒步领去才行。
在去小鱼坝的路上，恭长喜继续向严鸽介绍说，这里的农民由于交通不便，收入很低，过去捕鱼、烧窑，一年也只是挣个七八百元钱，等把孩子养大，也就筋疲力尽了。出去务工，每年多少能拿回个千儿八百的，因此青壮年几乎全出去。一旦出了工伤事故死了人，赔上个一两万元钱，已经很满足了。派出所对这种事一般不介入，只是证明是本地人员，办理户口注销手续就行。因为劳动力太廉价，形成了大量既不签用工合同、更不上保险的“黑工”，出了事情由用工老板花钱“私了”，也没有人向派出所反映。
恭长喜路熟，领着拐过了几个峪口，便让大家等候，不多时他就赶回来说，罗江家就在前边的村头上。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内空空荡荡。房后一侧有一处黑乎乎的半圆形土丘，恭长喜说这就是罗江的坟冢，当地人去世一般就葬在房后。
严鸽轻声叩门，不料房门并未关严，推门进去喊了两声，也无人应答。
梅雪打亮了手电，只见房子是里生外熟的砖坯结构，屋顶被烟熏火燎成炭黑色，一看便知是因冬天避潮烧木柴的缘故。进门处除了桌椅就是几个装粮食用的木箱子，左边的耳房连着灶房，厨柜中碗筷整齐。
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严鸽看到墙角处露出一节白色的电线，俯身去拽，发现电线连着那台她曾经见到过的小型发电机！
铁鞋踏遍，终有觅处！几个人七手八脚拨开四周的棉柴，只见那台乖王子冰柜靠着墙角，机箱中正发出嗡嗡的制冷声响。
梅雪打亮应急勘察灯，方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柜，只见女孩红霞的尸体完好如初蜷缩在柜子中间。
按照规定，事主不在现场，勘验和尸检都不便进行。可事不宜迟，待到天亮不定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扫金老太又死也不让开柜验尸。严鸽当机立断，让耿民做见证人，梅雪作全程录像，恭长喜协助方杰做尸表检验，暂时不搞脏器解剖，目的是先搞准死因。
在勘察灯和几把手电的交叉照射下，方杰小心翼翼地剔开冰块，剥去了孩子身上的外衣。孩子浑身通体僵硬，皮肤泛出淡青色的光，半睁半闭的眼睛似乎在向这个世界倾诉着什么。
方杰很快发现颈部的环形索沟，看来的确是缢死身亡，就口述由梅雪做记录。
就在这个时候，村子突然爆发一阵骚乱。伴随着响亮的铜锣声，人们呼喊着：“野人进村了，抓野人喽，快抓野人喽……”
严鸽命令停止工作，熄灭了所有的灯光，不一会儿，呼喊声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汽马灯的光亮从窗口映照进来，有人在哐哐地敲门。这时听到一个大嗓门说，这家就一个老太太领个孩子，不要再叫他们了。随即脚步声离去，呐喊声又由近至远，四周又归于寂静。
一旁的恭所长解释说，这一带野猪、山猴子很多，成群结队夜间出来糟踏粮食，村民们便自发组织起来敲锣哄赶，听说有人在这一带见到过野人。他估计是熊瞎子或大猕猴下山转悠，被人以讹传讹成野人了。
严鸽十分纳闷儿，他们入院时并未插门，可外边的人怎么没能闯进来呢。严鸽细心地返回院中，却惊讶地发现院门被插上了。怎么回事？她来不及细想，吩咐方杰抓紧验尸。
红霞的身体处在正在发育的状态，第二性征刚刚出现。方杰利用侧光再次观察尸表时，突然发现女孩子的乳房下端，各有一处半月形的伤痕，伤痕有不规则缺口，呈暗紫色。
严鸽也发现了这两处斑痕，就让梅雪贴近拍了几张细部照片，以便带回去研究。
为了避免暴露，尸检完毕，严鸽让方杰梅雪迅速把尸体复原，装入塑料袋，放置在冰箱里，并且按原状放好棉柴，做完这一切，推门而出的时候，东边天空已经现出了鱼肚白。
就在严鸽离开院门上路的时候，她的脚无意间崴了一下，低头仔细观察，原来是汽车轧过后形成的凹坑。那轮胎印痕宽大粗犷，花纹奇特，她转回头向恭所长问道：“你刚说山道进不了车，为什么这里会有轮胎印儿呢？”
“这……”恭所长一时憋了个蟹公大红脸，欲说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有话直说，怎么吞吞吐吐的？！”严鸽更加怀疑，竖眉逼问。
“我有错误，向您隐瞒了情况。昨天曲江河局长带人来小鱼坝打猎，开了台大轮子越野车，打这里经过。”恭所长面带愧疚。
“带的人什么样子？”严鸽紧追不舍。
“瘦个子，脸白白的，挎了一台照相机。他们开到这里没再让我领路，就进保护区了。”
“昨天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半夜八九点钟，先了你们一步。”
严鸽沉吟片刻，突然有了一种猜测，这猜测很朦胧，跟曲江河来的那个挎相机的瘦个子不断和她脑海中的一个人相重合，但一时又难以确定。
返程途中，灰黑色的山体已逐渐透出绿色，路边一泓泉水正在脚下的山谷中匆匆疾走，绕过树丛变成了一股细如束发的溪流。严鸽的思路也渐渐明晰起来。看来红霞之死不仅隐藏着扫金老太的隐秘，而且很可能和透水事件有直接联系，特别是女孩儿身上的两处斑痕尤其可疑。接着，她又想起罗江家本来虚掩后来又被人插上的门。
严鸽无意地将手插进口袋，指尖却碰到一件冰凉圆滑的东西，掏出衣兜，竟是那面送给小黑孩儿的小镜子！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顽皮的笑脸，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有一双小手在暗夜中帮助了他们。
就在这时候，只听方杰重重拍了一下前额，喊了声“停车”，梅雪莫名其妙地刹了车，只见老学究向严鸽伸开了两只手，郑重其事道：“乳房下是生前被咬的伤，孩子是被侮辱以后自杀的！”
梅雪这时也若有所思地说：“方老师，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情，如果确定是咬痕，那下嘴咬人的人倒有个重大嫌疑！”

31
寒流来了，省委会议室的玻璃出现了一层厚厚的水蒸气，像是装上了毛玻璃一样，外边的一切显得模糊混沌。
严鸽今天被通知来参加省委书记办公会议。她注意到，参加会议的人不多，加上她和加毅飞，一共只有六七个。会议由省委书记隆万民主持。两边坐着省长和主管组织、政法的副书记，会议记录也由省委秘书长亲自担任。足见这是高层核心的一次重要会议。
隆万民属于那种沉稳持重型的人，目光柔和，脸上惯常挂着含蓄的笑，具有学者风范。可他今天神情严肃。见大家坐定，隆万民开门见山地说：
“中央政法委严打整治督导组的忠良同志，昨天通报了他们调查走访的情况，建议省委先行研究解决的措施，我们就先听一听政法委前段调查掌握的情况。毅飞，严鸽，你们谁说？”加毅飞便向严鸽点了点头。
严鸽没有拿本子，她一口气把大猇峪血案、邱社会入警和赵明亮问题以及黄金的无序开采造成的环境污染、农田被侵占的情况作了扼要说明，并且提出了下步工作的初步建议。
隆万民听完，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在会议室前面的山水画处踱步。就在这时，他的秘书走进来，告诉他有北京的红机专线电话请他接听。隆万民很快地离开了会议室。
二十分钟之后，隆万民重新入席，他的手中拿着一份电话记录。隆万民表情凝重地向与会者传达电话记录：
朗朗乾坤，人民政府治下，竟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问题，令人匪夷所思。试问，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请万民同志从速组织彻查，打黑肃吏，以正纲纪。
隆万民语气低沉缓慢：“中央首长的批评是中肯的，首先是我的工作失察、守土失责啊！”
“刚才听了严鸽同志的汇报，说实在话，我的心都在颤抖。同志们，用老百姓的话讲，是金岛还没解放，叫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啊。听说忠良同志向首长汇报工作时，竟然失声痛哭。为什么这些事发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我们却听不到这种声音呢？”
“那个老上访叫什么来着？对，‘老天爷’！人大周副主任向我谈起过他，我还要抽时间和他聊聊，专门听一听他的骂声。他的绰号起得好哇，老天爷是谁？就是上帝嘛！你一旦听不到真实的声音，不再代表老百姓的利益，老天爷就会发雷霆之怒给我们敲警钟啊，这是上帝之口啊，同志们！”
隆万民很激动，这种激情和率直，是严鸽在以往听他正襟危坐做报告时从未见过的。
“经过20年改革开放的洗礼，老百姓的民主法治意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他们不允许黑恶势力胡作非为，更不允许党的干部腐化堕落。他们会用各种渠道和手段反映自己的意愿。如果我们再不把这些反映作为第一信号，保不齐什么时候这张上帝之口就会变成上帝之手。我这样说，绝不是耸人听闻！”隆万民说着，开始坐了下来，把双手叉开按在桌子上。
“金岛问题的实质是什么？表面看是黑恶势力猖獗，其实是吏治腐败问题。有人说，我们的国家机器是强大的，没有哪个犯罪组织敢明火执仗和人民对抗。对，但这是从宏观上讲的。可从金岛这个小社会里，究竟是谁在那里控制了权力？”
“最近立法机关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进行了解释。”政法委书记加毅飞插话道，“它的特征就是能够对一个地区或行业领域形成非法控制。他们有组织，有经济实力，有暴力和威胁手段，关键是有保护伞，所以能够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领域，绝不同于一般的结伙犯罪，是一种犯罪组织社会化的形式……”
“是啊，老百姓看得最准。”隆万民点头道，“黑恶势力就是被腐败分子养大的，这些人就是拿钱来买权，再用权赚更多的钱，发展下去，就是意大利的黑手党和旧上海的黄金荣，可怕呀，同志们。”
刚从中央党校结束学习回来的同钊副书记接过了话头道：“中央提出科学发展观是非常及时的，这些年金岛的经济上去了，可社会风气却下来了，环境被污染了，犯罪问题增多了，这种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高速度是值得我们反思的。”
“不错，”隆万民的眉头仍未舒展，“如果不是这些问题的暴露，我们还会为表面的GDP数字而陶醉，这涉及一个要啥样的高速度，或者叫为了谁的高速度。”
他走到严鸽的面前，“我们的老百姓太好了，就像这沧海大地上的青草，只要有阳光雨露就欣欣向荣啊，可连大地都没有了，还能活下去吗？我们要带着感情去看待金岛的问题，这绝不是公安机关一家要解决的治安问题，而是一个巩固政权的大问题。”
隆万民呷了口水，把行光投向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同钊和加毅飞，“要充分考虑到这场斗争的复杂性，对揭露出的问题要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也不管是属于谁的问题——包括群众多次反映的六年前那场透水事故，我们都要有勇气面对。正因为如此，金岛的整治要纳入省委工作的议事日程。遇到重大情况，书记办公会议要听取汇报，遇有紧急情况，你们可以向我直接报告。”
接下来，其它副书记分别讲了意见，会议决定成立金岛治安和矿山秩序整顿治理工作组，由省市政法委组织协调，抽调公检法、纪检监察以及国土资源、矿山管理等部门人员立即投入工作。
散会的时候，加毅飞单独留下了严鸽，问了一下局里的情况，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她。严鸽发现信封是沧海市公安局的公函信笺，上面未贴邮票，看来是直接送到加书记手中的。她打开信封，发现是一封用电脑打印的举报信，两行粗体字的题目赫然入目：
警惕，黑恶势力保护伞
严防，公安内部出奸细
举报的对象是曲江河，只见上面写着：
沧海打黑黑雾重重：为什么海滩疑尸案搁浅？为什么抓捕邱社会被引入歧途？为什么赵明亮全家突遭车祸却按兵不动？为什么金岛黑恶势力能猖獗坐大？是谁在保护他们？他们究竟在掩盖什么？这些问题现在已经有了答案：主管局长曲江河不但上了贼船，而且倒在了美女的怀抱，同时涉嫌参与走私五台机动车辆；并且踢摊子，撂挑子，给新任局长出难题。望领导采取果断措施，迅速查证。
中央打黑除恶的号令已发出，金岛不能成为死角，我们对此将拭目以待！
署名是：知情民警。
严鸽看完将信交还加毅飞说：“关于类似内容的信件，我和副政委晋川也曾收到过。我对曲江河以前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能是这几年发生了变化。请组织上允许我先和他进行一次戒勉谈话，如果确有问题，再清纪检或检察部门介入查证，您看行不行？”
加书记说：“这样更稳妥，沧海市的情况很复杂，这封信就由你带回去处理，我先不作批复。”

32
在卓越看来，曲江河已经不可救药。他决定把掌握的一切向严鸽汇报，但梅雪的提醒又使他犹豫，思忖再三，觉得只有拿出铁的证据来，才能和严鸽见面。那天和曲江河不欢而散之后，他骑了摩托匆匆向黑海白鲨饭店赶来。
按约定时间，他要见一个重要的线人，而且对方已经拿到了他最关心的东西，急着要向他报告。这个人就是六年前他在大猇峪械斗中冒死救出的柯松山。
当年，919坑口的矿脉分属柯松山与赫连山两头开采，矿脉下方孟船生的鑫发金矿又插了进来，成了那种极易发生险情的“楼上楼”越层开采。那天，柯松山手下领工陆忍刚挖到了罕见的狗头金，柯松山严令矿工们保密，每人发给五千元奖金，换人不停机地日夜掘进，不想与赫连山那边的坑门打透了气，双方各调人马增援，争抢矿石，孟船生闻讯，派邱社会赶来，冒充赫连山的人砍倒了陆忍刚，引发了双方大规模的械斗，等派出所所长卓越赶到时，柯松山已被对方施放的辣椒毒气呛得昏死过去，是卓越把他从坑道里背了出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此后的一段时间，卓越了解到他已身患赌瘾不可自拔，见了牌桌走不动，听见色子响就手心发痒，赌得老婆弃他而去，股民撤股。一次聚会赌博，卓越拘留了他，而后苦口婆心劝他痛改前非，又帮他从娘家接回了妻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柯松山感激小个子警察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的魂，使他懂得了应该怎么活在这个世上，并由此成了卓越的线人。
黑海白鲨大酒店坐落在金岛滨海大道一侧，与巨轮集团的大船遥遥相对，相隔仅数百米。
卓越提前进了二楼的预定房间，趁此时间透过窗口悬挂的竹帘打量着整个酒店的装饰。这个酒店的色调特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通道两边都是白墙黑门的农舍小院，摆些石磨农具，斗斛内是黑粮白米，所有大堂的领班和服务员都穿黑白相间的服饰。包括座椅和台布各类器皿非黑即白，眼前的黑色大漆面方桌上正中镶嵌白岩板面山水图，桌面上摆着黑白两盒围棋子，就连笼养的两只八哥，一只晶莹如玉，一只凝似漆炭。包间的门扇上也是阴阳太极图，门楣上书写着“黑白之间”四字。
卓越知道，这里的店主叫庞克利，生意做得红火，还特会来事儿。几年前，自己当派出所所长时，他还赞助过所里搞基本建设。据掌握，这庞克利又和巨轮集团搭上了关系，新近又聘了记者夏中天做顾问，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左等右等一壶茶已快见底，可这柯松山连个影子也不见，卓越不禁焦躁起来，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赌瘾发作，陷在哪个财窟中出不来了。
这一次卓越实实在在是错怪了柯松山。
柯松山上回输了919坑口，又伤了腿，着实心痛了一番，可他觉得值。因为他柯松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更是个要重新活出个模样的人。
就在那天的赌场上，他认出了当年砍杀陆忍刚的凶手！
六年前的血案他记得一清二楚，就在与赫连山坑口打通的时候，一个蒙面壮汉蹿过来，一把扼住了陆忍刚的喉咙，这个陆忍刚身材魁梧，绰号“大熊”，一翻手把壮汉摔了个大马趴，扭转身子要走，倒地的蒙面汉子就地一滚，突然从腰间抖出一把薄片刀来，柯松山认得那刀叫“青龙带”，是可以平时缠在腰间做板带的，此时变成了一件明晃晃的凶器，几乎是在同时，持刀人已扑向大熊，随着一声操娘的恶骂，青龙带从大熊后肩处斜砍下去，这一手叫“仙鹤落”。大熊没提防，在坑道中走了十几步远，陡然倒下，一腔鲜血迸溅在矿渣上。
事后他才知道，凶手就是邱社会，杀害大熊目的是为了挑起他和赫连山的恶斗。兴许这一幕给柯松山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特别是伴随着刀光的那声叫骂，不知道在他耳畔回响多少次，以至于那天赫胖子亮出了腰间的炸药时，身后有人骂出那句相同的脏话时，柯松山忍不住回头，惊愕地发现这句粗野的土话竟出自那位澳门温先生之口。一刹那间，柯松山明白了，温先生就是被公安局通缉的假警察邱社会！尽管他整了容，撇着半生不熟的港台话，可这句只有当地人使用的骂人口头禅还是让他露了马脚。
现在，他急着要把这个发现当面报告卓越。除此而外，还有另一桩更大的秘密，是从咬子口中得来的。
十几天前，遍体鳞伤的咬子向他哭诉孟船生卸磨杀驴，为了收买罗海把他一脚蹬开，现在变得无家可归，只有投靠他柯松山。赌场惨败之后，也是咬子突发善心把他扶回家的。
柯松山开始对咬子心存戒备，怕他有诈，急得咬子扒开了衣裤，亮出了脖子和腿上的伤痕，只差没有脱去裤衩子。咬子还告诉他，那年大猇峪打透了破碎带，大水像灌老鼠洞淹了鑫发金矿的几层矿洞，除了一个矿工死里逃生跑了出来，几十个人全闷在了里头，逃出来的人现在还活着，隐藏的地点只有他知道。柯松山听人说起过这件事：当初逃出来的这个人被邱社会掂着青龙带追杀过，后来生死不明。
透水矿难的事他向卓越通了气，对方吩咐他，要继续和咬子保持联系，最好是能通过咬子摸到这个人的下落，而后再决定下步的行动。
就在柯松山起身要出门的时候，外边有人敲门，他连忙让妻子去开门。进来的恰是咬子，只见他一手拎着两瓶五粮液，另一只手提着柯松山爱吃的鸡爪酱肉，脸上堆着笑。柯松山连忙让座，吩咐妻子拿来酒杯，又端上了几盘菜。
这时候，柯松山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卓越的，他背着咬子悄悄说了几句后，然后故意装作在接狐朋狗友的电话，大声喊叫：“奶奶的，屙屎屙到井里，我才不跟狗摽气，你放心，这叫千金散尽还回来，一个坑口对你兄弟来说算个毬！”他关了手机，对着咬子举起了酒杯：“咬子兄弟，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喝凉水，干杯！”
咬子咧开大嘴把酒灌进了肚子，又给柯松山斟满了端过去，“俺就佩服你老哥儿的血性，天下少见。可不是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后谁输谁赢还没一定呢。”
“留个毬，青山早到人家手里啦，烧个屁柴，就剩心里这口气了。喝，喝干！”柯松山手抬杯空，连连和咬子碰杯，又把大杯子端过来，两人又各倒满了。咬子装作喝醉了，把酒杯端起来，舔了一点儿便把酒洒在了地上，向柯松山跷起了一个小拇指，轻蔑地晃着脑袋，嘿嘿冷笑着。
“你看我笑话儿，你他妈瞧不起我柯松山？！”柯松山有了醉意。
“你说对了，我当是你柯松山还算个尿性人物，谁知道让人家一闷棍就打趴下了。我看你是怕了那厮，赢得起，输不起，一辈子最多是个赌徒，真正的赌王是人家赫连山，敢拿自己脑袋当球踢，过种！”咬子知道柯松山就怕人家说他胆小，便借酒劲儿激他。
“我操赫连山他祖宗，我怕他个鸟？！”柯松山果然扯着喉咙骂起来，“富的怕穷的，穷的怕不要命的，我怕什么，穷光蛋一个，输的只剩下老婆孩子和这座房子了，这金岛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早晚我要出了这口恶气！”柯松山说完，将手中的酒瓶掼在地上，碎玻璃四溅开来。咬子的视线随即扫了一下墙角地面，只见室内一张床铺下放着不少散装的雷管和引信，不禁打起了主意。
“松哥，你兄弟就爱打抱不平，有你这句话，我随时奉陪，赫连山这厮也忒欺负人了。”说着把半杯酒干了，又满上了一大杯，双手捧着端到对方脸前。
“哥，你兄弟如今铁了心想跟你干，要瞧得起俺，就干了这杯！”
“是孟老板叫你拿我寻开心吧，他能舍了你这铁杆儿？”柯松山摇头微微一笑，示意咬子坐下。可对方保持着敬酒的架势，一张脸涨得血红。
“松哥，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信兄弟，就差俺掏出心窝子叫你看了。”咬子动了情，泪水在大眼眶子里汪着，“姓孟的得罪人太多，大船早晚得出事，赫连山那边又是我的死对头，你要是再不帮俺，俺也就没有活路了
“坐下喝酒，咬子兄弟，”柯松山有意试他，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太高看我了，坑口输了，钱赌得屌蛋精光，我还能有多大能耐啊？”边说边扑棱着脑袋。
“好，算我咬子眼瞎错看了人！”邱建设砰的一声把杯子蹾在桌上，抽身就走，临到门口转回头指定了柯松山的鼻子骂道，“俺本以为你姓柯的是个站着尿泡的主儿，原来也是个熊包。俺本想把这透水的事儿端给你，叫你在公安局撑个大面子，看起来只有叫俺冒死去找姓卓的了！”
见咬子迈腿要走，柯松山端着酒杯拦在了门口，“这可是塌天的大事儿，咬子，光凭嘴嗡公安局还不把咱当骗子办了？！”
“你要是还有种，就跟俺上一趟小鱼坝，找那个矿工，咱也来个黑籽红瓤，看你咬子兄弟说的是真是假——俺可是懂得啥是立功啥叫赎罪，能把孟船生跟赫连山一锅端，也算择清了俺自己。”咬子悻悻地接过了酒杯，没了走的意思。
“好！”柯松山端起杯和咬子碰响了，咬了咬牙说：“反正也是穷光蛋一个了，要血一小盆，要骨头一小堆儿，咱再赌一把，也出口恶气——”
柯松山摇晃着和咬子喝干了杯中酒，又拉着对方要喝一个啤酒套白酒的“深水炸弹”，喊老婆拿水果来解酒。柯松山的老婆早就恼着丈夫，端着一盘子苹果上来，没好气地蹾在桌子上。那苹果又大又红，没有切。柯松山见状又骂了起来：
“你脑子长到脚后跟上连皮带把儿囫囵个儿上，这不是损我咬子兄弟吗？”
咬子忙接口说：“瞎讲究个毬啊，嫂子已经洗了，就吃呗。”他上去抓了一个就咬，这不咬则已，一咬直酸得他咧开了大嘴。原来这苹果表皮虽红，内里极酸，柯松山一下牙也骂了起来，他就手把咬子手里的苹果一把抢过来，都砸在妻子身上，妻子实在忍无可忍，就上来和柯松山撕扯对骂。咬子见状一个劲儿劝解，柯妻一跺脚，哭着走了。
这一闹，柯松山觉得有点儿天旋地转，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咬子忙把他扶到了里屋床上，帮着捶背醒酒，见对方已酩酊大醉，顺手从床下拿了件什么东西掖在腰里，匆匆地离开了。
俗话说，刀尖儿总是双面刃。粗心的柯松山这时出了一个要命的失误，这失误日后铸成了一场悲剧。他哪里知道，就在自己按卓越的安排依计行事时，一张无形的网也撒在了他的头顶。咬子今天完全是有备而来，按船生的吩咐，他最近一直和这个赌徒打得火热，两人吃喝不论，整日厮混在一起，前不久，咬子还从柯松山家借了些私存的炸药。这一次，他又没有空手。
柯松山没注意咬子拿走了东西，听咬子走远，就起身拨打卓越的手机。刚才的这一幕，是卓越电话里交代的，要他一定要取下咬子吃东西时咬过的食物。他拾起地上咬子吃过的苹果，用纸包严实了，放在一个纸盒子里边。
此时，卓越仍在黑海白鲨的套间等候。接了柯松山的电话，他调整了计划，叮嘱对方今晚就不要来碰面了，可让妻子把取到的东西送来，因为这里有急用。
原来，刚才梅雪有事找他，电话里掩饰不住兴奋。她和方杰在死去的女孩儿乳房上发现的痕迹已确定是咬痕，联系陈春凤身上的伤痕，她怀疑这是咬子所为，但缺乏证据。因此，要卓越设法提取咬子的牙模。
“这个忙我帮，不知有何赏赐？”他跟梅雪贫嘴道。
“赏你一个下勾拳加连环腿的套餐。”梅雪笑了，又嗔道，“甭开玩笑，我这儿等着急用。”
“超不过今晚，对，十二点之前。”
……海关的大钟敲响十一点时，一个女服务员提来一个礼盒子，说是一位女士让她送上来的。他知道这女士是柯松山的妻子。没有片刻停留，卓越登车返回分局。
路上，卓越颇为振奋：几件核心证据连同矿井下最隐蔽的内幕都即将被揭开，只需得到局长的批准，破案将指日可待了。回到办公室，他刚要把礼盒打开，猛然间，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他抓起电话，原来是分局政委欧阳光打来的，让他到分局来一趟。卓越急忙把礼盒装好，放进物证柜里，急匆匆赶到政委那儿去。
欧阳光平时很欣赏卓越，两人私交不错，常和卓越聊聊局里的事。卓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楼欧政委的办公室，只见他正和两个穿检察制服的人谈话。其中一个中年人他是熟悉的，因办案经常打交道，卓越知道他叫孙启明，是反贪局的副局长。欧阳政委正在向对方交涉着什么，见卓越进来，简要作了介绍后对卓越说：“这两位同志要找你核实一些问题，你随他们去一趟，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
卓越听出了话音，看到欧阳政委表情有些异样，便向孙启明发问：“落实啥事儿？我们寒局长知道吗？”
欧阳说：“是寒森同志给我打的电话，他正在区里开会，让我和你联系，你就跟他们去一趟，相信检察院的同志会依法办事的。”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不可以。”孙启明马上按住了桌上的电话，“你的手机还要暂时存在你们政委这里。”
卓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告诉欧阳政委，梅雪急用的东西放在了物证柜里，需要马上通知让她来取。
区检察院和公安分局仅一墙之隔，来到检察院反贪局，孙启明才给他亮出刑事拘留证，拘留依据是涉嫌贪污、挪用公款罪。卓越看着白纸黑字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呆愣了好半天。孙启明催着他签字，他反问道：“为什么你们不在公安局宣布？”孙启明冷冷地说：“卓越，这完全是给你留面子，希望你配合我们。”
当晚，梅雪苦等了卓越一个通宵，她打手机，老是无人接听。这倒不是欧阳政委的疏忽，倒是出于他公事公办的原则。因为他清楚卓越与梅雪的个人关系，不便和她马上联系。

33
一赌定乾坤，赫连山拱手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919坑口，大获全胜。现在他正躺在金岛一家星级酒店的温泉池中，泡着药液疗伤。池中雾气腾腾，从光滑的顶壁上掉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滴在水中，使他睡意朦胧。六年前为争夺坑口的血腥场面像电影回放的镜头出现在他的面前。
……厮杀中，他被围在了核心。罗海带着护矿保安赶来，拼死救出了自己，但罗海的左腿却被一块崩裂的巨石砸断。赫连山怒火中烧，指挥手下燃烧轮胎和辣椒面，这才把对方的火力压下去。就在这时，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矿内突然透出齐腰的水，他以为是柯松山搞的鬼，慌忙率人撤出了洞子，发现对方也已水漫金山。他很快得知是孟船生在地下越层开采，惹出了这塌天大祸。依他和柯松山洞子进水的深浅看，鑫发公司下井的民工一个也逃不出来。果然，此后的孟船生慌了神儿，头一回向他说了软话，拿了大把的钱请他吃酒。赫连山是粗中有细的明白人，钱照收不误，但原封不动，一来落个人情，二来攥个把柄，可以随时拿出来跟孟船生叫板。这也是多年来孟船生对自己遇事让三分的原由。真是该死不能活，该瞎看不着。谁也不会料到，这919坑口历经周折今天终于姓了赫……
罗海匆匆进来，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像兜头浇了盆凉水，浸泡在温水中的他一阵颤抖，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罗海是得了重要消息专程从巨轮集团赶来的，他告沂赫连山：金岛派出所所长马晓庐不知从什么地方获知的消息，经寒森批准，要来调查他跟柯松山赌博的事情。
赫连山沉吟片刻说：“这件事还得请姓孟的出面摆平，咱现在接了919坑口，当然要请请客，可不能叫别人挑了理。”罗海说：“宴席好摆客难请，你还是先和船生通通话，看这个客咋个请法。”
罗海是六年多前从四川来到金岛的，为的是找寻他多年外出打工的兄弟。不料一来矿山就被公安分局扣留了。原来他的相貌与一个正在通缉的要犯酷似，等确认是误抓后，办案人员又以他未办暂住证按流窜犯罪嫌疑人要拘留他。是赫连山出面具结，交了罚款才算了事。就此，罗海恨透了警察。之后，他先是在赫连山矿上搞矿石加工，以后护矿。他武功好，为人义气，深得赫连山的信任，也使得邱社会兄弟很难再越界开采。孟船生认识罗海以后，多次将罗海邀到巨轮集团，帮他治腿，又介绍陈春凤和他认识并且成了婚。而后利用赫连山的多疑，离间他和罗海的关系。赫连山佯装糊涂，私下里密告罗海，要他乘机进出大船，做个内线，也好得一个灵通的信息。
赫连山爬出温泉池，接过罗海递来的浴袍围在身上，用手机拨响了孟船生的电话，只听船生那边笑着说：“不能让你连山请客，是我来祝贺，要喝酒，也得到我这大船上设宴，地点就在小凡尔赛宫，你说请谁，我保证叫到。”这孟船生好像是猜准了赫连山的心事，由不得他半点推辞，便把时间确定在次日晚间。
巨轮号小凡尔赛宫这天晚上灯火辉煌，屋顶的水晶吊灯和四壁的枝形烛台一齐打亮，与环绕大厅的镜子交相辉映，像点亮了千万张灯盏，令人眼花缭乱。头戴着圆顶金边小帽的萨克斯乐队，吹奏起《回家》的悦耳乐曲。赫连山一踏进门槛，就被仪态万方的女模特迎上来，身后的两个保镖被礼貌地让进了一边的客厅。偌大的房间内设有一张巨形圆桌，光亮剔透的旋转玻璃盘上放置着一丛鲜花，亮闪闪的银质餐具摆在红色的餐巾上。
坐在一侧沙发席的孟船生起身，满面春风地向赫连山介绍着提前到来的客人，其中有公安分局局长寒森和刚刚提任公安分局局长助理的马晓庐。赫连山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霎时间觉得自己矮小了许多，心中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不迭地鞠躬弯腰。
“连山，今天可是我替老兄请客，能让寒局长大驾光临，可见你赫董事长的面子不小哇。”
“不敢不敢，完全是您孟董事长的面子，我是个粗人，吓死我也不敢劳寒局长和马所长的大驾，不，是马助理。各位领导能来，是俺们的福分，是福分哩。”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毕恭毕敬地送到寒森局长面前，对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仰起头说道：
“公安局就是要关注改革，为金岛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要不然，我们也不便到这里来和你们民营企业家坐在一起，免得人们说三道四的。”
寒森说话时面部没有表情，使人有一种压迫感，坐在旁边的马晓庐背对着灯光，一双阴鸷的眼睛始终盯着他。赫连山虽然一时还闹不明白寒森所说的改革、护航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他分明听清楚了这话中的玄机。就冲他与柯松山那天的豪赌，搞个治安处罚追究个赌博罪是易如反掌的，更不要说过去他所欠的老账。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惊肉跳，立刻怀疑到这是孟船生设的鸿门宴。
船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亲热地拍着肩膀说：“连山老兄，寒局长和马助理来，是咱企业界朋友的吉星高照。有他们在，咱们才有了安全感。当然，咱也不能给他们找麻烦，这才叫够朋友。一句话，和公安局的领导在一起，就会明白哪些事该干，哪些事不该干；哪些事合法，哪些事不合法。马助理，不知道我这话对不对头？”
“孟董事长说得有道理，警察是执法的，可也是通情达理的，只要在法律的范围内，又有利于经济发展的事，我们当然要支持，甚至可以既往不咎。可你要是扭着劲儿上杆子，明明犯法的事儿却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公安局可不是民政局、粮食局。”马晓庐这话明白不过是在敲打自己，赫连山心里骂娘，可表面上却一个劲儿点头，只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边沿上，坐也不敢坐踏实了。
在赫连山眼里，世界上就分为两类人：一种是见了他怕得发抖的人；再一种是他见了吓得发抖的人。眼前这个马晓庐就属于后者。不要看对方个子干瘦不起眼，可穿了警服他就是捕鼠的猫，六年前大猇峪械斗案件就是他带着刑警查的，这小子问人像扒皮抽筋，办案子刁钻古怪，几天就取齐了材料，刑拘了自己。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案子后来就悬了起来，取保候审之后，赫连山一直心里发毛，就像脖子上悬着一把钢刀，不知什么时候会砍下来。今天这阵势，想必是把过去的事儿抖搂出来算总账。
这时还是孟船生给他解了围，“马助理的意见很正确，既是教育鞭策，又是在征求咱们的意见，既是这样，还有件事情喝酒前需要请示一下，今晚是不是把政府和矿管局的领导也请一下？”
寒局长看了一下手表说：“我不便表态，这个时候临时请他们，又没有提前打招呼，恐怕不妥吧。”孟船生淡淡一笑说：“现在搞市场经济，领导们的思想观念都转变了，企业家在他们心目中成了上帝，有求必应哩。宏奇曾经对我说，我们打个喷嚏他那里就会感冒，区里的几家大企业就是他的心肝儿宝贝。对吃顿饭的小小请求，他不会不满足。你说呢，连山老兄，今天你是东道，我只是陪客啊。”
赫连山已被眼前这阵势弄得糊糊涂涂，不知所措，连声附和着说：“董事长说得对，按董事长说的办。”心里却在嘀咕：耍啥大盘菜，吹啥牛屄，这个时候还能把区长局长请来，除非你有日天的本事。
孟船生把赫连山的神情看在眼里，欠身说：“连山老兄，听说你豪赌善赌，今天能不能和我赌一把，咱做守法公民，不赌现钞、黄金，就赌一个信用。我输了，今后咱俩的合作项目，你占51%的股份；你输了，就认你兄弟说话算话就行。”说完站起身拍了三下巴掌，“咱们现场表演，两位领导只要在沧海市内，10分钟之内一定会赶来大船，沙金，你来挂电话！”
二佬沙金首先拨通了黄金汉，又要通了巨宏奇，说孟董事长有事请他们来一趟大船。巨宏奇此时正驶出市区，正在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听到后让秘书回话，说他马上折返金岛；黄金汉正在陪市矿管部门的人吃饭，也应允立刻赶到。
不到10分钟，巨宏奇区长和黄金汉局长一前一后进了小凡尔赛宫，坐在沙发上的人们齐声鼓掌，巨宏奇和黄金汉以为是在专门欢迎他们，便也和大家一一握手。
寒暄过后，宾主入席就座。巨宏奇居中，寒森和黄金汉分列左右，孟船生和赫连山在两边坐陪。一时觥筹交错，推杯问盏，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赫连山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以为孟船生只是让他喝酒，因此用大杯子一人敬了一杯，顿时觉得耳鬂燥热。只听这时孟船生说道：
“今天在这里喝酒，是私事，又是公事，各位领导都是百忙之中赶到这里来的，特别是巨区长最讲求给企业办实事，经常深入一线现场办公。有件事情要向巨区长和各位领导汇报，十分想听听领导的指示，以使我和连山兄弟开办的企业既符合国家政策，又能做大做强。”
服务员这时上来撤去了餐具，净了桌面，泡上了碧螺春香茶。孟船生继续说：“最近，大猇峪919坑口一号脉段开采权有些变化，原开采方柯松山把采矿手续转让给了赫连山。矿管局在办手续中提出了异议，公安上也在调查有没有非法越界开采的问题。我想给各位领导当面说明的是，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因为在大猇峪1.5平方公里的采矿范围内，我们都有合法手续。”
孟船生说话时，沙金早把一张标注着大猇峪矿脉的方位图摊在桌子上，上面清晰地标明该区域东西南北的四至界线，还有密密麻麻的地质等高线和水文数据等，其中包括919一号二号脉段在内的九个坑口。
赫连山凑近了偷眼一看，心中大吃了一惊。因为他清楚记得，孟船生在大猇峪原来的开采范围只有两个坑口，不足0.04平方公里，如今竟像蚕吃桑叶一样把整个山峪的脉线全部囊括了。这小子实在太鬼了，他搞采矿从来不平向掘进，而是像老鼠挖洞一样深挖斜掏，每次打透边界，他就申办一次扩大开采的手续，因此范围越挖越大。从图上来看，北端顶在大猇峪沟门，东端就扩充到大猇峪村头的新建选场，而西端已经延伸到鲸背崖和那艘大船的下边。
这时又听沙金念道：“919坑口，南北向展布，地表出露长2公里，矿段位于矿脉中段，共有两个矿体：一号矿体为不规则透镜体，沿走向长32米，上宽下窄，黄金品位为22克／吨；二号矿体为较规则透镜体……变更后的范围与其它矿区无重复……”
赫连山听愣了，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孟船生这小子也忒毒了，怎么连刚刚列在自己名下的一号脉段也划在了孟船生的名下？这可是他赫连山从市里刚办完的手续呀！可沙金手中拿着的明明是加盖着地矿局血红公章的公函，白纸黑字注明出具日期就在七天之前，那一天，恰恰是他和柯松山大赌拼的当天！
赫连山想发作，并且很想冲上去把那张狗屁文件撕得粉碎，然后再狠狠摔到孟船生脸上。可他一抬眼，正碰上马晓庐那对毫无表情的目光，便从内心打了个寒噤，张了几下嘴，像一口吞下了几十只苍蝇。
巨宏奇接过文件，煞有介事地翻看了一下，递交给黄金汉。黄金汉说这是按照程序审核的，没有问题，看来孟董事长的意思是想探讨下一步的生产经营的问题。
孟船生一下子站起来，向黄金汉拱了拱手说：“还是黄局长了解我们，一句话就说到了俺们的心坎上，现在大猇峪有经营开采黄金许可证的民营企业就是我和连山两家，我们想知道这次省里整顿治理黄金生产秩序的规矩，也好按照上级的精神办，免得走弯路，你说是不连山老兄？”赫连山点头，揣摸着孟船生下步又在耍什么花招。
巨宏奇喝了一口茶，反复漱了漱口，“根据国家文件的规定精神，对黄金特殊产品的生产，今后是取缔个体，限制集体，发展国企，走股份制的路子。对名为集体、实为个体挂靠在乡镇企业的采金单位要实行关闭，导向是与国家黄金企业联合，实行股份制改造。”
孟船生说：“这个政策我举双手赞成，个体开采黄金，为降低成本，滥采、滥挖，没法子对矿石综合加工，也不能规模性开采，像919的一号脉已成了贫矿区，要出矿就得搞深层探采，需要大投入。我这里搞了一个论证报告，请巨区长过目。”
这桌酒宴吃到现在，赫连山总算品出了味道，孟船生是把他和所有的人都装进了口袋，把大家伙儿扛到他背上，不由得你不走。特别是自己更可怜，给孟船生大大涮了一把不说，最终还被人用绳子绑了，跟着别人共同演出这场贱卖自己的戏。
黄金汉局长扮演的是个戏托，他建议巨轮集团和赫连山搞股份制改造试点，由政府作政策性引导，由一家国企参与。巨宏奇表示同意，对黄金汉说等他从省里开会回来，打算开一个规范黄金生产的会议，要巨轮集团作一个发言，政府各部门要支持这项改革。寒森局长听后当即表态，公安工作要为这次黄金生产秩序整顿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支持两家企业的联合。黄金汉说依我看，你们莫不如就趁热打铁，成立起新的股份制公司，孟船生任董事长，你赫连山就当副董事长，今天就签意向书，下星期挂牌子我去给你们剪彩。
大家一起鼓掌，巨宏奇说要连夜到省里报到开会，就提前走了。在黄金汉的撮合下，赫连山捏着鼻子，在沙金草拟的开办股份制企业的意向书上签了字，搞了一回不折不扣的城下之盟。
当赫连山带着保镖气急败坏返回矿山的时候，他思绪纷乱，咒骂着孟船生的祖宗三代：这几乎把自家性命丢进去换来的东西，不想一顿酒席竟被对方抢走了大半。但他更明白：如果对抗到底就连这一半他也得不到。他又开始骂警察，骂政府，他十分奇怪，这些人怎么都像木偶一样受着孟船生的操纵，像自己一样都成了混蛋。
他越想越气恼，突然冒上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他下意识地摸出了椅背后的一枝双杆猎枪，摇下了汽车的窗玻璃。一只夜行的东西受了车声的惊扰，伏在前边的一棵大树上，树身很高，树枝歪七扭八，在暗夜之中像是一个蓬头披发的魔怪。他让司机停了车，悄然扣动了扳机，冲着那只伏卧的禽鸟开了一枪。随着一道耀眼的火光，一只大鸟腾空而起，冲向夜空，他已经听到了那只可怜家伙的中弹声，料想不到它还能拼死腾飞，并在空中连续拍响翅膀！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得清楚了，那是一只白头大鹰，飞到最高处时突然跌落下来，垂直摔落在汽车的引擎盖子上，大片血渍顿时迸溅在车窗上。

34
严鸽把从加毅飞那里带回的举报信，连同晋川政委和自己收到的另两封内容相同的信都放在办公桌上。除此而外，晋川还转来一盘录像带，他没有启封，直接送交了严鸽。严鸽将带子送入录放机，竟是一盘床上男女厮混的镜头。由于录制时光线较暗，画面模糊不清，她反复定格回放，发现男人就是曲江河，女的正是她曾见过的盛利娅，衣衫不整，弱风摆柳般躺卧在曲江河的怀中。严鸽啪地关了机器，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呆了足足有十分钟，而后拨响了曲江河的手机，对方没有开机。她很快通过定位系统，查到了那台悍马车的位置，拨通了无线车载台。话筒里传来了曲江河冰冷阴沉的应答。严鸽说，我有急事找你。对方说能不能改日，严鸽立即关了手机，不再说话。
夕阳之中，严鸽开的奥迪车将悍马车堵在滨海大道路口。曲江河不得已走下车来，严鸽摇下车窗说：“曲江河，你今天就是有塌天的大事，也要跟我走一遭，免得你今后遗憾。”曲江河再也无法推脱，耸耸肩，露出了个不得已遭人挟持的神情，回到了悍马车上。两台车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了市公安局看守所。
市看守所是沧海旧时代的建筑，位于新老市区的交界处，一条为修筑海堤铺设的铁路紧贴着看守所的围墙伸向远方。看守所两扇黑漆大门森严地关闭着，雪白的警戒两字格外醒目，五米高的红砖大墙上架设着三层电网，荷枪实弹的武警在高高的瞭望岗亭上挺立着。
看守所长沈作善接到门卫通报后忙不迭地迎出门来，还埋怨下属没有提前报告。严鸽笑笑说，我和曲局长临时决定查看一下押犯情况和监所安全。沈作善便在前面引路，带他们来到入所审查室。这里是进入看守所收押人员经过的第一个关门，只见一个身材矮小、干部模样的人被押进来，正在背向他们接受检查，先将皮带、鞋带、指甲剪儿一类可致自杀的东西扣留，然后脱得只剩内衣。大概是怀疑夹带可疑物，又让那人脱去了裤衩，由于对方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和检查人员在争执着什么。
严鸽若有所思道：“犯了罪的国家干部，他们的心理往往非常脆弱，比不了那些打家劫舍的犯罪嫌疑人。因为昨天他们还是有优越社会地位的管理者，今天就成了阶下囚，失去了权力、尊严和自由，他们的痛苦要大于前者。如果那些腐败分子都能够提前到监狱、看守所来看一看，说不定会放弃了犯罪的念头。”
严鸽一番话本是暗含玄机，沈作善不知就里，似受启发地说：“这对咱干警也是一样，有人说，当警察的，每天都踏在钢丝绳上，一脚走好踏上英雄路；一脚踏空走进看守所，这不，刚办手续的这位就是咱金岛分局的民警。”
刚才办入所手续的人已经结束检查，他的侧面正对着审查室窗口。
“卓越？！”严鸽和曲江河几乎同时脱口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按严鸽本意，今天是想让曲江河到这里受受教育，不料竟遇到了这样的场面。
“是什么案由？”严鸽立刻命令沈作善引路进入监区，一边问道。
“是贪污，区反贪局办的案。”
严鸽他们走上监所上方的巡视通道，来到关押卓越的号房。透过放风天井上的网状金属罩，他们看到昔日瘦小精干的那个活泼警察，已把行李放在睡铺上默默躺下，然后掏出一块毛巾蒙在脸上，连嘴巴都盖住了。
“谁管这个号区？”曲江河问。
“是老民警张百姓。”沈作善答道。
“他不是受过处分吗？”曲江河露出质疑的神色。
“这个监区的看守员病了，让他临时代管。”沈作善解释道。
“怎么，你认识这个张百姓？”严鸽听得细心，随口问道。
“岂止是认识？！”曲江河冷冷地欲言又止，但接下去的话没再说出口。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严鸽把车留在了所内，坐上了曲江河那台悍马。曲江河说，局长大人，你还准备驾临何方，让鄙人继续聆听教诲？严鸽说，你靠边儿，我来开，咱也过过好车瘾。
两人换了位置，车辆疾驰向郊外。严鸽路上拨通了寒森的电话，询问卓章越的情况，寒森回答，是区检察院独立办案，临到采取强制性措施时才和分局打的招呼。严鸽厉声问，一个中层干部被刑事拘留，你为什么不报告？寒森说，已有文字报告送到了市局，是昨天报去的。
悍马车此时已上了郊外的高速公路，路上车辆寥寥，严鸽加大了油门，那台车如飙马出厩，快似疾风，窗外的护栏如飞似的后移，车内的感觉仍稳如泰山。曲江河注意到：严鸽今天化了淡妆，上身穿了件咖啡色的短腰皮夹克，下穿牛仔裤，驾着宽体大车，柔媚中透着潇洒。
“江河，好车一辆，哪儿产的？”严鸽纤细的手握着特大号的真皮变速器，手感极佳。
“美国军方九十年代研制的新型陆战车，6缸300马力；涉水深度1米，爬坡能力60度，车轮自动升降，是越野吉普的极品。”曲江河如数家珍，像听别人在夸赞自家的孩子，顿时来了情绪。
“怪不得，还是人家老美的东西。你看这车体宽大，轮胎敦实，连这显示板都用外露螺丝固定，表盘上白地黑字透着粗犷，真是一匹铁甲大悍马！”
严鸽赞叹不已，暗暗把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你开着它进了保护区啦，那一定是翻沟越坎，如履平地吧？”
“周末练练枪法，提高一下体能素质，呼吸一下自由空气，怎么样，这也要追究吗？”曲江河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马上沉下来。
“保护区禁猎，咱当警察的也不能特殊啊。”严鸽紧追不舍。
“大局长官僚了吧，禁猎之后野猪成群结队糟蹋人畜庄稼，经上级部门批准，可以有组织地猎杀。我是去尽义务，需要再审批吗？”
“是谁和你一道去的呢？”严鸽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追问。
“……”向来精明的曲江河竟有一两秒钟的卡壳，很快回答说：“和我新交的女朋友。”
严鸽顿觉疑惑，他宁可拉那个女人顶替，也要向她隐瞒另一个挎照相机的男人。这其中必有诡秘。可没等严鸽再问，曲江河便主动以攻为守。
“你还会问到这车的价格吧，我告诉你，车的所有权是金岛区政府的，我是借开；如果是审查，我还可以告诉你，这车是组装车，有指标分配单，但属于擦边球，说严重一点，就是走私车。要处理呢，你就依法办。”曲江河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势。
车上了绕城高速，严鸽打开车窗说：“江河，你是我的老师，应该有雅量嘛。我今天不是和你争论问题的，而是和你一道去找回点儿东西。”
车行至上坡，这台悍马果然非同寻常，不多时，便气势轩昂地爬上了金岛鲸背崖后边的小山。从这里可以鸟瞰金岛，俯视大海。此时傍晚的霞光已染红了两边逶迤的远山，衔山的太阳已经不是那么耀眼，像温暖炉火的红红灶眼儿，一座笔直的高塔远远矗立在漠茫的山野中，那是火葬场的焚尸塔。
严鸽和曲江河并肩立在山丘丄，与身后的悍马在夕阳的余辉中形成了剪影。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带我们多少次在这里把执刑后罪犯的尸体监督火化，你曾在这里朝天鸣枪告慰受害人和牺牲的战友。你曾说过的一段话，我至今难忘，你说：人的终点在这里没有区别，都变成了骨灰和一缕青烟，区别就在于生命的质量和长度：警察的命是金不换；罪犯的命是一杯粪土。警察的生命中没有白日和夜晚，活了四十岁等于干了八十年，如果他牺牲倒下，他的生命将永远不朽……”
曲江河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他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看着严鸽，那神情好像是在打量天外来客。
“局长大人，都啥年月了？还搞这些痛说革命家史的说教，你不觉得可笑吗？同样的话，那个时候说出来很崇高，现在说就很滑稽。就比方你刚才带我到看守所现身说法，可偏偏里边关的是自己的警察——我现在不能保证卓越是冤枉的，但我敢断定，拘捕他的原因之一是打黑。按我的话讲，这叫活该！谁叫你胡踢乱咬？谁叫你向他们宣战？就你这个头儿，还没等你举枪，早成人家的循环靶了。我倒认为看守所这个地方对他挺合适，是个最安全的地方，最起码不至于中枪倒地，大家也会相安无事。”
“卓越的问题你早就知道，还是和你有关？！”严鸽很犀利的目光观察着曲江河，因为她想起了那封举报信。
“你去问他嘛，他会告诉你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曲江河说着竟来了气，仿佛那小个子就站在眼前，“你说你充啥英雄好汉？比你老资格的孙加强怎么样？下野了；比你块头大的郑周怎么样？截瘫了；比你精明狡猾十倍的曲江河又能怎么样？成了混蛋一个了。你整个一个傻屄青年，不抓你抓谁？你打黑社会，那党委政府的面子何在？莺歌燕舞的政绩工程何在？给金岛抹黑的人不抓，天理不容啊！”
严鸽听出曲江河的话里有话，而且在含沙射影，便就势激了他一句道：“我真不知道，当年那个为正义拍桌子瞪眼睛的曲江河上哪里去了？难道他的良心真叫狗给叼走了不成？！”
“那个人早死啦。”曲江河淡淡一笑说，“没听说过吧，有人说，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打黑就是打内部。因为黑的白的搅在一起，没等你下手，早叫人家翘了。不错，我的严局长，你会说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法律。可我问你，可谁又来保护警察呢？警察是社会的防弹背心，当背心被洞穿的时候，谁又来修复它呢？你有这个能力吗？严鸽同志！”
曲江河显得有些疲惫了，他坐下来。严鸽也紧挨他坐下。
“说句心里话，严鸽，我累了，苦干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斗下去了。不是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吗？我现在只能尽孝了，做一个床前的孝子，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辞去职务，提前退休，既可以到私人调查公司做个干探，又可以搞些犯罪学的研究。就此安身立命吧。”
严鸽没有想到曲江河如此消沉，她在尽力克制自己，想再做最后的努力。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默默地坐着，望着金岛一碧如洗的夜空，苍穹里镶嵌着千万颗珍珠般灿烂的群星，北斗七星巨大的镰柄图案横过天际，旁边有两颗最亮的星星在他们头顶闪闪烁烁。脚下的大海像疲乏了的旅人般沉睡着，涌动的舒缓波涛像是在均匀地呼吸，发出梦一般的粼粼光斑。远远的天际，有闪电从兽脊般的山峦中腾空而起。
“还记得那次车祸吗？”严鸽悄声问道。
“一切都成了过去，提那些有什么用？”曲江河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故意不接茬。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山崖，那里有一棵奇形怪状的青冈树。
严鸽在和曲江河交往之前，她和刘玉堂是青梅竹马的伙伴。两家老人是父执，刘玉堂的父亲早年是国民党军医，曾在抗击日伪的战场上救过严鸽的父亲严密。后来，他被严密发展为情报人员，成功地策反敌军举行战场起义。解放后，严密担任沧海市公安局首任局长，因对当时在押的这名军医提前批准了释放，受到了降级处分。“文革”中当严密又因这桩公案遭受批斗几乎丧命时，再次被这位军医救治。危难过后严密给家人确定了两件事：一是不准女儿再当警察，二是两家结亲让严鸽嫁给玉堂。老人的专断似乎不无道理，这不仅在于他与刘玉堂父亲是刎颈之交，更在于刘玉堂也是自幼看大的有志俊才。军医后来落实政策成为某大医院副院长，刘玉堂不负父辈的期望，考取美国加州大学，但留学数年之后，竟与严鸽断了音信。严鸽断定他是学成不归，另有所爱。
就在这段岁月，曲江河进入了严鸽的生活，像一团炽热的火光，驱散了她内心的惆怅。共同的兴趣爱好使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爱的魔力让她从中尝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激荡。她甚至暗自庆幸刘玉堂的出国和曲江河的出现，或许正是一种天意。可就在她与曲江河确定恋爱关系的过程中，刘玉堂却突然回国。
此时，对女儿恋情一直持保留态度的严密已重病在身，听到刘玉堂回国的消息，更加坚决地反对女儿嫁给一个警察。但后来造成曲、严两人恋情终结的根本原因还不在此，而在于曲江河本人孤傲自尊的个性上。
那天，他按惯常的时间走进严鸽的宿舍，意外发现了一件男士风衣，诧异间，又见严鸽和一个陌生男人说笑着从外边回来，严鸽很大方地向他介绍刘玉堂，曲江河用审贼的目光打量了一眼这位从天而降的情敌，连手都没和对方握一下，点点头扭身就走，任凭追出来的严鸽百般解释。他断然认为严鸽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替代对象，欺骗了他的感情。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几天之后严鸽未来上班，托人请假说父亲病危，曲江河来到医院探视，只见刘玉堂父子都在病榻前，弥留之际的严密对刘玉堂流露出欣赏的神情；见了曲江河，表现出明显的冷淡。这对于寒门出身的曲江河，从心理上来说不能不是一次严重的挫伤。之后，不管严鸽怎么解释，曲江河竟连头也没有再回。
与此同时，刘玉堂却抓紧了进攻。他一次次到队里来，造成舆论上的既成事实，并且巧妙地利用严鸽母亲向她施压，催她明确关系。这一期间，严鸽一次次的电话都被曲江河无情地压下，一次次找他想倾诉衷肠，均被拒之门外。有一天到队里上班，曲江河注意到，眼睛红肿的严鸽，终于把满头长发挽成了高高的发髻，这也是向这个铁心的男人暗示：自己做了无奈的最后选择。受到失恋的沉重打击后，曲江河不久也和亚飞草草结婚。
严鸽无法割舍掉这段纯真而充满激情的爱。婚后，和刘玉堂比较，她愈加体会到，曲江河才是她真正的精神依恋。
有一天，她和他有了一次单独相向的机会。
那天也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曲江河带严鸽从现场返回途中，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严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曲江河结实的脊背上失声抽泣起来。曲江河用一只手摸着她泪痕斑斑的面颊，也淌下了热泪。就在脚下转弯的山口，走了神的曲江河迎面发现一辆大车，他急刹车时已经迟了，摩托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车子顿时弹了出去，两个人都摔落在崖畔边。摩托车滚落山下立即报废，两人被挂在眼前这棵从石缝中伸出的树杈上，人也昏了过去。后来，先苏醒过来的曲江河满头是血，跌跌撞撞背起了严鸽，相互搀扶着走到了他们现在立脚的地方。
“当时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严鸽充满深情地问，并把头轻轻依靠在曲江河的肩膀上。
曲江河摇摇头，装作忘了。
“我可忘不了，你说，你死了不要紧，要是我死了，人们会断定你曲江河是失恋后的蓄意谋杀。”
曲江河一动不动，整个身体凝固得像座雕像。
“那天晚上，我和玉堂大吵了一架。”严鸽把曲江河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动情地说，“他骂我把命卖给了公安局，骂你居心不良，我气得一下子就搬到公安局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你劝我回去的。你知道吗，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要在屋子里点亮一根蜡烛，默默在心里念着你的名字。以后，我的心属于了两个人，捡回来的这条命是属于家庭的，是丈夫和儿子的，而挂在树枝上的这条命，是属于你的……”有一股清泪顺着严鸽的面颊大滴大滴地滚落在曲江河的手背上，又从指缝间渗入手心。
曲江河仍陷在沉默中，他在向很远的星光看。良久，有一颗亮晶晶的泪珠无声流下。
旧日的情怀陡然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在这感情波涛涌动的时刻，严鸽并没有忘记今天相约曲江河的初衷，她真诚地希望曲江河此时能向她主动说出什么，因为这一点对他们俩都同等重要。
“江河，你如果不想和亚飞过，就不要欺骗她，可以离了婚再重找。但你千万不能和那个女人搅在一起，我不允许你这样，我不能容忍，你知道吗……”严鸽的脸在发热，眼睛闪着泪光，她说完后紧绷着嘴，竭力不使泪水滴落下来。但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她分明觉得对方在悄悄地拒斥着自己。
“江河，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抓在人家手上……你是不是和她上了床？”严鸽终于说出了口。
曲江河终于转过了脸，眼神中充满了冷冰冰的敌意。
“这纯属我个人的私事，你管得着吗？再说，你也完全没有这个权利！”
“你要和其它女人接触，我不说什么，但你绝不能再和她纠缠！你明白吗？你这是在玩火，她会把你彻底毁了！”严鸽的声音因激愤而变得嘶哑起来。
“我高兴被毁了，我难道没有被女人毁过吗？严鸽，在这件事上谁也阻拦不了我，特别是你！”曲江河斩钉截铁，带着挑衅的口气。
“曲江河，我告诉你，你自己身败名裂并不重要，我不允许你玷污警察的荣誉。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提议采取组织措施的！”严鸽终于抽出了杀手锏。
“好哇，你来吧，我正巴不得呢。我也告诉你，严局长，盛利娅这个女人我要定了，就像你当初义无返顾的选择，是一样的道理！”
“曲江河，你是个无赖，十足的腐化堕落……”严鸽气疯了，把最刻毒的语言一股脑儿地倾泄而出，她真想攥起拳头把这个不可救药的人击倒，就在她要把梗塞在喉头的话全部说出来的时候，只见一团火光从金岛西北方向冲天而起，随即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声响。
“是硝铵炸药爆炸，声音比梯恩梯要低沉，出大事了。”曲江河望着腾起—阵硝烟的地方，立即作出判断。
“傻愣着干啥？还不跟我快走！”严鸽已经快步向那台悍马车赶去，曲江河紧随其后。

35
这天晚间，赫连山没精打采地坐在市内一家滚石歌厅内，摇滚乐震耳欲聋，几个穿吊带晚装的女孩正围在他旁边，把切好的瓜果塞人他的口中。T形表演台上，一个从北京来的著名歌星即将登台演出，出场费就是由他独家赞助的。开始的垫场戏索然无味，连着几支流行歌曲后，一个来自内蒙古的女歌手，人高马大，随着她发疟似的蹦跳，一撮黄发像鸡毛掸子一样在后脑勺上抖动，肚脐眼上的饰物叮当作响，惹得赫连山一阵阵心烦意乱，不由得操起烟灰缸拍着茶几骂着人。
拿命换来的坑口，就像即将到口的鲜嫩烤鸭，还没有闻到味就被别人抢了去，这口气不出来他要活活憋死。赫连山这辈子似乎就是为了面子和金钱活着，而这两样孟船生竟然一件也不留给他，使得他今后在金岛没法子再混下去。他烦躁得发狂，甚至狠拧了一旁女孩子的大腿，发泄着内心不断升腾起来的邪火。以至于身边另一个女孩儿，怯生生地把一块冰冻西瓜塞进他的嘴巴时，由于赫连山正在张口骂人，西瓜直顶在喉咙上，刚要发脾气，意外发现这个姑娘长得玉洁冰清，玲珑可人，顿时动了心，一把把对方搂在怀中，亲个不停。
大牌明星终于登场，唱的是《懂你》。赫连山不明白，那好听的声音不知怎么会从那明星瘦瘦的胸壳子里发出来，勾得他伤感起来……
紧接着，演出进入了高潮，出来一位满身五彩缤纷的裸绘女郎，雪白的脊背上绽开一朵艳丽的玫瑰花，乳峰上贴着一对薄如蝉翼的蝴蝶花。赫连山兴奋起来，拍击着手中的烟灰缸，几乎要把茶几敲碎了。
从歌厅出来，赫连山和几个合伙人上了山，进了他的私家别墅。这所别墅是他花了800万元按照美国碧华丽山庄的格局修建的，共800平方米的面积，八个主副卧室，一间百平方米的大厅。房间的昂贵不仅在于镶着色形各异的页板岩的大坡顶、大理石贴壁的泳池和富丽堂皇的灯具，而在于这栋房子依据山势的自然走向，隐形于茂密的树林之中，并在数百米的半径之内安装着闭路监控系统，是一个十分隐蔽的安乐窝。
别墅区还有赫连山豢养的一群凶猛的名犬，赫连山一生爱犬如命，淘金的相当一部分金钱用来买狗赛狗。并以狗卫护着他的领地和家园，成了金岛暴发户中一流的“犬马豪宅”。他曾以40万元重金购到一头德国优种史蒂芬尼兹犬，这只犬由几代世界级冠军犬交配而生。其头颈挺拔如削，腰身与尾部呈流线型，还参加国际狼犬比赛，获亚洲区百年内第一名。赫连山对它恩宠有加，雇人专司喂养。每到日暮时分，他的另外两头高大凶悍的牛波利诺犬被放出巡逻，间或还跟他巡视矿山。这种体壮如牛的大犬，是西方黑社会老大专门豢养的捕咬犬，其名称的中文意思便是“不择手段猎取对方”，上次他追杀咬子，逼使那家伙落荒奔逃的就是这两头猛犬。人凭狗威，狗仗人势，使赫连山在矿区具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连孟船生也惧他三分。
赫连山爱犬，是因为这些家伙既凶猛又忠诚。他靠拼杀开矿起家，浑身伤痕累累，九死一生，就得益于一只皮特犬的启示：那只矮小的美国皮特，虽糙皮，却敢于向一头高大的骡子发起进攻，骡子用有力的腿蹄对付皮特，而这只矮犬拼死扑咬，丝毫不惧。也因为这种犬天生痛感神经不发达，虽被踢得满头流血，仍死战不退，最后竟腾空一跃，咬断骡子的脖颈，使这头骡子倒地毙命。
碧华丽大客厅的壁炉边有一组意大利真皮沙发，应邀而至的几个股东都靠在沙发上听这个屠户似的金矿老板讲狗经，从巨轮集团专门赶来的罗海就坐在旁边一间卧室内，房间半开着门。
“现在啥最讲义气？狗！有人连狗都不如，对谁都敢下嘴。”赫连山骂的是谁，股东们都很清楚。孟船生玩弄权术窃取了他的坑口，使他怒火中烧，“咱们兄弟在这个时候要抱成团，不再受他娘的窝囊气。坑口搞了股份制，孟船生想控股，做他奶奶的白日梦。咱们各家要多投入一些，要在董事会中占优势。”
几家股东你一言我一语确定了各家的份额，又议论一番合股后的对策，便先后告辞离去。罗海从旁边卧室里走了出来，那条木腿在地板上发出弃弃的声响。
“洞口的事情咋样，摸准了吗？”
罗海说：“咬子给提供了方位，我约他两天后下洞给我踩点指路。”
“这咬子可靠吗？”
“据我看咬子心狠手毒，可胆小如鼠，他看孟船生对他不相信，就想脚踩几条船，看来不会有诈。”
“你可要防着他，这小子一翻眼儿，就变个脸，一会儿叫你亲爹，转回头就拔刀子。”
罗海拍拍木腿道：“不怕，这里有专夹刀子的棍子。”
赫连山笑了，“罗海兄弟你干得好，事成之后矿山有你的一半，他孟船生再神通广大，可人算不如天算，就这一个把柄抓在咱兄弟俩手中，可够他和一批官员喝一壶的。要紧的是一定要把矿难的位置扣死，把尸骨的位置找到，一下攥住了这帮小子的嗉子，咱们就能叫孟船生玩个屌朝上。记住，千万千万保密……”
罗海很快走了。现在他负责巨轮集团保安，回去晚了恐怕孟船生怀疑。
看看欧式挂钟的指针已近十点，赫连山让训犬员带着史蒂芬尼兹出去再转一圈，并且放出那对牛波利诺大犬，这才放心地回到卧室。从滚石歌厅带来的女人已经在冲浪池中洗了个温香软玉，正在柔软的意大利卧榻上蜷曲着身子等他。一件纱绸睡衣半遮半掩，露出光鲜诱人的大腿。
赫连山淫笑着就要扑上去，只见那女人骨碌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扭身从茶几上拎起一瓶人头马，用纤纤细指托着一只高脚杯，十分优雅地斟满一杯送到赫连山的嘴上。饥渴难耐的赫连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女孩子又倒了半杯自己喝干了，脸庞顿时红润起来，状若桃花。
“你叫什么名字？”赫连山越发喜欢，笑眯眯地问。
“我叫罂粟。”
“那不是毒品吗？”
“可不是咋的呀，管叫你一上身飘飘欲仙的。”
这女孩子伶牙俐齿，一副高挑身材，凸凹有致，特别是那对突起的双乳，在赫连山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他恨不能把对方一口吞下去。
“你这小东西，我太喜欢你了，快把这破布给我扯下来。”他劈手抓罂粟的睡衣，不料对方像条鳗鱼似的躲开，一下跳在了大床的对面，一边咯咯地笑着说：
“赫大哥，光干那种事多没有意思呀，咱们先来点有情趣的，叫‘望梅止渴’，你自己把酒倒上，我再告诉你咋办。”赫连山一时抓不住对方，只得乖乖倒上了酒。
罂粟又说：“你喝一杯酒，我脱一件衣裳，直到一丝不挂，叫你过把瘾。”赫连山咕咚一口喝完杯中酒，女人就把睡衣甩了，露出一袭鲜红的两件套式泳衣，雪白细嫩的肢体款款扭动，活像橱窗广告上的内衣模特儿。接着女人又满满给他倒上了酒，赫连山迫不及待喝了又让倒上，接连两杯，女人也脱得只剩下了贴身的蒙特娇三点式，蹦到床上跳起舞来。赫连山脚步有些踉跄，去抓那女人，可对方的皮肤细滑，像只大白蚕，几次没有抓到。
罂粟在床上笑弯了腰，“这样吧，你唱一支歌，我再脱。”
赫连山说：“你这是赶熊瞎子上架，我哪里是那块料哇，我的小亲亲，你就饶了我吧。”
“不嘛，就唱一首嘛，瞎喊都行。”女孩千娇百媚地说。
赫连山已被酒攻心，胸膛里像一股烈火在燃烧，他扯着喉咙嗥叫起来。
“朝花那个夕拾（鸡巴）杯中酒，我是牙狗那个你是母狗，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后头跟着一群（鸡巴）小牙狗……”
女人只剩下三角裤，在他眼前晃动。赫连山像只发情的野兽向床上扑去，但腿一软，跌在了床下。
女人这时说：“你敢再喝一杯，我就全脱了！”
赫连山说：“他妈的三杯都行。”接连又给自己倒了三杯酒，脚步已蹒跚不稳。他摇晃着肥硕的身躯，用手扶住了墙壁上的窗帘，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情：这已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动作，就是在睡觉前拉一下窗帘，看看窗外有什么动静，以防不测。
窗下灯光暗淡，靠楼角处的车道上，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孤零零地停放在那里。就在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那辆车突然开动，缓缓而去。他的意识有些朦胧，脑海里却飘过一丝疑窦：他实在记不得今晚来庄园的人谁开过这样一辆车，并且车尾处没挂牌照。如果在平日，赫连山就会警觉地追下去查个究竟，可今天他实在醉得身不由己，脑海中又充满着对那床上尤物的欲念。
死神终于在他和那个女人气喘吁吁的忘情时刻降临了。
随着一声闷雷似的爆炸声响，坚固的墙体轰然倒塌，烟尘四起。楼顶的多半顷刻塌陷，未倒下的钢筋水泥像巨大的残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预制横梁，房间的玻璃全被震碎，四处飞溅着亮晶晶的细小玻璃颗粒。牵着史蒂芬尼兹犬的训犬员冲进了残破狼藉的二楼，拼命在烟雾中呼叫着主人，那只犬忠勇不贰地扒开缝隙，不顾死活地钻进钻出，悲哀地呜咽。
和严鸽一起进入现场的曲江河看到不少刑侦、防暴和消防人员一窝蜂地进进出出，顿时恼了火，站在水泥残块上大声喝令：
“注意不要打乱仗，薛驰带你的人先划定中心勘查范围，以房间周围100米为半径向外搜索，防止残留爆炸物，注意提取抛射物，找到炸点。录像人员你给我跟上，定位摄录，保持物体原状！”他看见了方杰和仇金虎正在争执着什么，就连喊带叫训斤了一通。
“少啰嗦，方杰，进去看人还有没有救，死了的就不要再动；金虎你们几个不要瞎转悠，抓紧搞外围搜索，特别要注意院内制高点、屋顶、凉台、电线、树干上所有的疑点碎块，要编号分装！”接着又向后边挤作一团的警察嚷道：“警犬撒开，注意成趟足迹的延伸追踪；巡警防暴警撤出中心现场，在外围200米、500米处各设两个包围圈，封闭现场，不准人员进出。整个现场由中心向外围扩展勘验，不要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严鸽又看到了那个昔日的曲江河，简直就像乐队的娴熟指挥，把此起彼伏的纷乱乐章霎时间梳理成多声部的交响。
就在这时，梅雪提了一个金属箱，满面灰土地从里边跑了出来，被曲江河一把拽住，轻轻但是很有力地把箱子一把夺在自己手中，反手把梅雪推了个趔趄，骂道：“不要命了你！”又回身大喊，“排爆手，把箱子拎到安全处处理！”
四周的倒塌物已被清出，床上两个赤条条的躯体已被床单掩盖。方杰掀开床单，发现两人均七窍出血，瞳孔散大，已无任何生还希望。他拿起茶几上一块表壳震裂的手表，只见指针正停在10点15分上。
方杰在记录本上计算了儿个数据，然后报告说：“两名死者的死因是冲击波造成的典型爆震伤，这种高速爆轰，使人的胸腹腔和下肢腔体内的血液急速反流，导致大面积血管破裂死亡……”
“爆炸中心点在什么地方？”严鸽发问。
方杰指向阳台，只见残缺的预制板处有一处凹陷的浅坑。“初步分析这里是炸点，作案人使用了硝铵类炸药。根据逆向现场重建推断，炸药总量将近10公斤，这么重的炸药需要有运输工具，并且能够把炸药放置在阳台从容引爆，几条犬也未叫，可能是熟人作案，因此，当晚到过死者家中的人都应作为重点审查对象。”
梅雪从爆炸残留物中提取了一块雷管的残片，她小心翼翼地托在塑料布上，送到严鸽的面前。方杰仔细看了看说，太好了，上边有编码，既是作案证据，又可以用来缩小调查范围。
严鸽点点头，“要从因果关系排查，是谁希望赫连山死掉，调查的范围从昨天到过现场的人查起，我注意到这里有闭路监控系统，抓紧查一查录像资料，包括所有的进出车辆，要注意发现近期和赫连山有矛盾纠葛的人，视野要开阔一些，比如会开车，懂得爆炸技术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担任记录的办公室主任，接着说下去：
“当前，金岛的整顿治理工作刚刚开始，就发生了这起爆炸案，造成的恶劣影响不能低估。要马上向市委和省公安厅报告，专案组由我担任组长，曲江河、晋川任副组长，专案力量由薛驰抽调刑警支队和各分局的精干力量组成，全力侦破此案。”

36
海风不知什么时候刮了起来，天近黎明时分竟越刮越大，像是千万头跑出栅笼的狮子在旷野和滨海的上空咆哮。严鸽决定立足碧华丽办案，以便尽快结束现场勘查，就地分析研究案件。
侦破指挥部就设在山庄未炸毁的楼下，一楼的会客厅成了研究案情的会议室，晋川副政委不失时机地调来后勤装备处人员，架设起无线通讯设备，配备安装电话机、电脑和传真机，就连炊事员也马上在厨房盘锅立灶，炖了一大锅熬菜做夜宵。
火候不到猪头不烂，随着现场访问和外围关系的调查，一条条线索向案件侦破指挥部汇集，到了这天中午，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重大嫌疑人浮出了水面，这人就是在数天前和赫连山赌输了坑口的柯松山。爆炸案刚刚发生，这小子煞有介事地跑到碧华丽山庄来观风，见人就说，“这是怎么回事，谁他妈的干这缺德坏良心的事，叫他不得好死！”看来是在欲盖弥彰。
柯松山是薛驰和马晓庐直接审讯的，没想到柯松山一带到审讯室就大喊冤枉：“我明人不做暗事，我是和赫连山赌过，输了坑口，可赌天赌地赌星星赌月亮，输米输面就是不能输人，我又不是疯子，能干这种害人害己的傻事儿吗？”
“昨天晚上你在哪儿，都到什么地方去了？”马晓庐问。
“我在家睡觉，我老婆可以作证。”柯松山几乎不假思索。
“那我问你，这是什么？”马晓庐把现场提取的雷管残片推到对方面前，“为啥你家存放的雷管标号和这个一致？”
“我冤枉啊，矿山开矿用那么多雷管、炸药，一样标号的多啦，咋就证明是我家的呢？”
“你不老实，你没有到现场，为什么别墅里会留下你穿过的鞋子？”马晓庐把警犬从现场外围搜寻叼来的一只皮鞋扔在了他面前，果然是他不久前穿过的鞋，鞋底上还黏着黄泥。
看了这些，柯松山反倒镇静下来。
“这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
“谁陷害你？”
“咬子。出事前天晚上他来过我家，否则我的鞋子不可能被别人拿走，只有咬子有可能，作了案再把屎盆子扣给我。”
“咬子到你家，是他主动去的，还是你邀请的？”
“我是你们的线人，在为你们工作。”
“谁领导你，你是谁的线人？”薛驰进而问道。他记起来，是听卓越向自己汇报过这件事，便向马晓庐使了个眼色，马晓庐离去，柯松山悄悄告诉薛驰，卓越让他摸大猇峪案件的情况，并说，“这些年受卓队长教育，最起码的规矩我懂，给你们做着工作再去作案，我就太不是玩意儿了。”
薛驰说：“你是卓越的线人，他让你做了什么？”
柯松山说：“卓队讲过，局里情况复杂，和他单线联系。”接着把自己调查温先生的来历，设计搞咬子牙模的事讲了一遍。说完显得很委屈，眼泪巴巴的。
“澳门的温先生有什么可疑？”薛驰关注地问。
“我看他胳膊上有一条刺青，知道他是道儿上的，在大船住了这么长时间，像是为躲风，卓队长要我摸他的底细，想和你们上级下发的通缉令对比，看是不是网上的逃犯。”因为柯松山对薛驰心里没底，他没敢说出邱社会的名字。
“东西取到了吗？”
“温先生不是本地人，可会说本地土话，这一点怪可疑的。别的没发现啥。可咬子的东西我拿到了。”
“东西在哪儿？”
“当天晚上就让我老婆交给了卓队长。”
薛驰把柯松山交给马晓庐连续询问，自己马上与金岛分局联系，得知卓越被反贪局拘留后，物证已被梅雪取走便马上挂通了梅雪的电话，梅雪说她在赶回的路上，有急事正要向薛驰汇报。
梅雪一脸憔悴。薛驰知道这是因为卓越被审查的缘故。梅雪直奔主题，说和赫连山一起被炸死的三陪女的情况已经查清。薛驰简单听了个大概，马上带她直奔一楼指挥部。
严鸽立即让曲江河、晋川一起听情况，会议范围确定得极小。
梅雪说，经她调查，那个三陪女叫马英苏，东北人，是咬子的相好。沿着这个线索调查，又发现监控录像中出现的无牌号汽车，当晚曾被咬子用来接马英苏。她又赶回局里，把卓越提供的鉴定物进行比对，那只酸苹果上形成的牙线与小女孩尸体上的齿痕特征完全吻合。也就是说，咬子不仅与爆炸案有直接关联，还与红霞之死有必然联系。
薛驰问：“温先生的来历查明了吗？”
梅雪说：“他持有香港来往大陆的通行证，要证实身份，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严鸽说：“事不宜迟，需要立即采取行动。从各方面的证据表明，咬子对爆炸案难逃干系，一是他和赫连山的矛盾由来已久；二是现场鞋印虽是柯松山的，但步法特征却与他本人不符，咬子在案发前去过柯家，有接触这双鞋的条件。”
“至于柯松山，还不能全部排除嫌疑。”严鸽继续分析道，“他和赫连山存在仇杀报复的因果关系，但会不会和咬子合谋，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至于他是线人，更需要核实这些问题，防止他利用这一点掩盖自己的犯罪。可以先釆取监视居住措施，对他也是一种保护。”严鸽说着顿了顿，
“我的想法是，立即开具搜查证，对大船采取搜捕行动。拘捕爆炸嫌疑人邱建设，以赌博罪嫌疑拘传澳门的温先生！”
晋川说：“这起案件采用了遥控引爆手段，单凭咬子这种土贼很难完成，是不是背后还有高人。另外，爆炸物的危害作用，一般是炸药体积半径的10倍左右，这么多炸药是怎么带进来的？如何放置的？碧华丽山庄戒备很严，狼犬不停出没巡逻，都没能发现这个肓点。这些问题都需要大量工作才能解决。”晋川在部队当过工兵团政委，对排爆技术十分内行。
曲江河却再次和严鸽唱了反调，他说：“上大船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宜轻动，里边的情况相当复杂，加上又是政府工程，投鼠忌器，过去的教训太多了，莫不如内紧外松，实施密控，把邱建设诱出来单个抓捕……”
严鸽打断了曲江河的话，拍板说：“事不宜迟，不要争论了，搜捕行动凌晨一时实施，代号为‘木马’。为防止泄密，异地调集县局民警支援。调集警力时不说任务，来后由梅雪负责收掉所有通讯器材。”她用目光掠过桌边每个人的脸，又盯住了曲江河道：“出了问题我负责，几位局长现在做一下分工，关键是做好保密。”
曲江河此时的手机响，他起身到室外接电话。不久扬了扬手机向严鸽说：“我家属来电话，老爹正在医院抢救，行动我就不参加了。”
这天晚上，大船上依旧灯火辉煌，一派笙歌妙舞，没有任何反常。
船长孟船生此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光了膀子做木匠活，他身边放着刨凿斧锯，架子板下堆着小山似的锯末。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像想起了什么按响了老板桌上的免提电话，吹了声口哨，立即，咬子像股旋风一样推开了房口，满脸堆笑，一副谄媚的神情。
“你叫我，船长？有啥吩咐？”咬子推测孟船生是奖赏自己，因此将一双眼贪馋地盯住了对方的嘴巴和手。
“活儿做得不错，你再出趟远差，要多去些时候。”孟船生走近老板桌，拉动了靠右手最上边的抽屉。这是他从舅舅宋金元身上继承的一手：十几个抽屉内用相同的信封装着不同金额的钞票，根据来人可被利用的程度决定打开哪一个抽屉。
啪的一下，桌上甩了一个纸袋子，里边装着八万元人民币。
“文差还是武差？啥时动手？”咬子兴奋地看看钱袋问。
“凌晨一点以前离开大船，走时替我办件事。”孟船生向他挑动了指尖，示意他附耳过来。
“啊？！”咬子大吃一惊，怕听错了，又重复了一句，“船长，这是何苦咧？”
“车到山前，骑马随鞍。舍不了孩子还能打得了狼？”孟船生的眼神不容置疑，脸色变得铁青。
“这条小命是你的，啥时拿去一句话，俺只是说这样做太可惜了。”
咬子多年来已成了孟船生膝边的一条狗。尽管他在道上桀骜不驯，可永远对主子俯首帖耳，按他自己的话说，见了船长就夹卵子。
“用啥法子你想，到时候我要见光听响。”船生把桌上档案袋一推。
“你就瞧好吧，船长。”咬子挺膛吸肚，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前，做了一个凶悍的划桨动作。随后去拿档案袋。
“慢着，”船生按住了他的手，“做活时不要忘了给他们留记号。”
“这点事船长放心。”咬子随手从腰间掏出那件从不离身的半截铁管子，铁管儿三寸多长，顶端套着铁环。他走过来，有意和船生刨的那条假肢顶端比试了一下，阴阴地笑了，“每一回做活儿俺都砸记号，叫警察找瘸子算账去吧！”

37
零时三十分，严鸽调动了数百名警力，集结在鲸背崖大猇峪村办养殖场内，由薛驰给大家交代任务。而后迅速对大船形成合围，海面上也由边防武警的巡逻快艇进行严密监视。刹那间，大船被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薛驰率警察们爬到了距巨轮号最近的龟头大礁石上。此时，海风越刮越大，小山似的浪峰在暗夜中汹涌而来，在礁石上撞成白花花的水雾，打在脸上和身上又湿又冷。
整个大船就像漂浮在汪洋之中的孤岛，不知为什么，大船今日打烊特别早，只有几个窗口亮着磷火似的光。
距离行动时间只剩下五分钟，薛驰刚要发布行动命令，猛然间，大船中舱的一处窗口闪出一道火光，像有什么东西助燃，火光一下子蹿进了四五间舱房，在火苗和浓烟冒出来的同时，船内传出了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哭喊声。
糟了，大船失火了！一座木船在狂风巨浪中失火，将是一场天大的灾难！他一边飞快拨通了119火警，一边向空中鸣枪，没有片刻停顿，他带着预伏抓人的警察朝大船飞奔而去。
此时大船的底舱和顶舱都冒出了滚滚的浓烟，血红的火苗从大船的门窗中钻出，像赤练蛇似的舔着船体蹿出了丈把高，很快汇成了一股股火炬般的烈焰，随后，惊天动地的一声爆响，大火腾空而起，挟着黑沉沉的烟雾，飙升成一团巨大的蘑菇云，核心处发出可怖的耀眼光斑。不多时，巨轮号的顶舱和高高的桅杆倾斜倒塌。紧接着，大船的下半部也闪出火焰，船体迅速扭曲变形。四起的浓烟令人窒息，弥漫在整个滨海的上空。
严鸽下令调整部署，变搜捕为消防救援。
消防人员及时赶到，在晋川副政委的指挥下，高架云梯架设的水枪上下喷射水柱，猛烈抽打着熊熊的烈火，大功率的照明车把大船周围的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昼，跳入水中逃生的人们被冲锋舟一一救起。但由于火势太大，加之风助火威，那座大船像纸糊的玩具一样，在半是海水半是烈焰的交织中轰然倒塌，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板和残物漂浮在海上。
副市长刘玉堂也闻讯赶到。此时，火势渐熄。检查损失，由于下半夜巨轮号登船的人员不多，加之救援及时，只有十几人受了灼伤和轻伤，而且多是内部职工，实属不幸中的万幸。夫妇俩目睹这一惨状，心情都十分沉重。在严鸽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着实蹊跷，致使她的搜捕计划霎时成了泡影，两个抓捕对象也逃之夭夭。显然公安内部的核心层有人通风报信；而刘玉堂沮丧的是，眼看着滨海大道剪彩仪式的场地化为灰烬，他苦心扶植的工程不仅会招致物议，自己的形象也会由此蒙上阴影。
由于大火吞噬了起火点的一切物证，现场分析只能靠火场中的遗留物去分析推理。他们拨开大船灰烬，露出底部烧熔了的钢板，这层钢板是与海滩上铺设的一层水泥铆焊在一起的。心如发丝的方杰切割提取了一大块水泥，因为从中他发现了少量的残存木屑，很像是楸木，想起那具被水泥浇铸的尸体，准备带回去作同一认定。
梅雪则在沙滩处发现了几处圆柱形的印痕，根据断断续续的足迹寻迹觅踪，竟然是巨轮集团新任保安部长罗海的一条木腿形成的。而据正在医院救治的罗海本人提供：一名保安发现有人纵火，上前制止时被击中头部当场晕厥。罗海被报警的铃声惊动，循迹追赶时被一条起火的横梁砸倒，烧坏了木腿，结果眼睁睁看着对方逃掉了。那个苏醒后的保安回忆，纵火者就是咬子邱建设。他巡逻时亲眼目击到对方正在往几只老鼠身上缠棉纱，泼汽油，看来是让它们钻入船内放木屑的舱房处引火。
严鸽听了汇报，要求市局值班室迅速通过省公安厅对咬子发出通缉令，请求全省各地公安机关协查。
孟船生此刻正呆呆地坐在沙滩上，神情木然地面对冒烟的废墟。他的头上斜绑着绷带，浑身被海水浸透，衣服上满是烟火灰烬的颗粒，眼睛中充满了绝望，正在这时候，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生，要挺住，你的损失政府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刘市长，这个你绝对不用为我考虑，千不该万不该，是我瞎了眼养了一只白眼狼，我这叫咎由自取，只盼着鸽子姐尽快抓到这个遭天杀的，为沧海除害！”
刘玉堂听了很感动，一屁股坐在了船生的对面：“你要振作起来，尽快考虑应急的对策，大火不仅烧掉了大船，马上就要危及职工的饭碗哪。”
“刘市长，有你这句话我孟船生为你当牛做马都认了。人说商海如战场，企业家每天都挣扎在生存平台上，你越是想为政府做点事，就越会遭人嫉恨，我在沧海能干成事，这个平台是你给我搭建的，我要给你争口气，让那些龟孙子们看一看，我孟船生是怎样一条汉子，有人骂我是政府的一条狗，我当你刘玉堂的忠实走狗当定了，当得心里舒坦！”
刘卫堂没有料到，孟船生竟有这样一种屡仆屡战的精神，连卢说：“究竟有啥想法？你说说看。”
“从哪儿栽倒从哪儿爬起，我不能让这些小人看咱们的笑话，还是把这块戏台板子立起来，放着金矿不开，砸锅卖铁也得争回这口气——我要原地不动，重新建造一座烧不毁、炸不掉、淹不垮的新船，用钢筋水泥架起一座航空母舰，既能举行剪彩仪式，又成为沧海永久性的标志。”
刘玉堂听了，望着那一大片在海滩上被烧成怪兽骨骼一样的过火木架，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有警察发现报告，在火灾现场附近的一块礁石上，一个瘦瘦的黑影正在晃动。只见他拾了几块过火的木板，装入随身携带的提袋。待消防照明灯扫射过来时，他急忙伏了身子，敏捷地钻入了那块鹰头礁之中。
很快，灯光一过，这人便从鹰头礁里闪身出来，紧跑几步，扶起了倒放在海滩上的摩托，一加油门，向金岛的街区驶去。
严鸽和梅雪驾车一直尾随着这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一条小巷处他停了车，徒步向小巷深处的一家院门走去。只见他不多时又轻车熟路从那家院门出来，驾上摩托，返回市区。
借着路灯的微光，坐在车内的严鸽，依稀看到了那人的面部轮廓，很像夏中天！而他进出的那家院落，不正是老局长孙加强家所在吗？严鸽百思不得其解。
严鸽看得没错，这个行踪诡秘的夜行者正是夏中天，他从小巷出来后，就觉察到路边那台车辆停得蹊跷，便折头向西，顺着滨海大道绕向市区。等确信那台车没有再跟踪自己，就返回了市委家属院。
就在夏中天把车停在小院门口时，他意外发现那台车早在一边停着。而他走近楼前的单元门时，突然发现门廊过道处立着一个人。夏中天有些近视，凑着灯光仔细辨识，那人竟是严鸽。
“怎么，不欢迎我？”对方穿着短腰皮夹克，衬出窈窕挺拔的身材，一别十余年，不想她仍然保持着校园时代青春秀美的风韵。夏中天怏怏上楼，不情愿地打开门，又把半个身子斜靠在门口说：“我先问问今天是称严局长呢，还是严鸽，这里可有个公民隐私权的问题。”
严鸽说：“今天是老同学造访，我相信你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夏中天拉亮了灯，严鸽随即进了门，迅速打量了一下狼藉一片的室内，捡了个地方坐下。
“你老同学遇了些难题，想向你讨教一下，并且不超出公民权利的范畴。”严鸽面带友善的微笑。
“我还有篇稿子急着发，时间有限，你就直说。”夏中天总算给了严鸽面子，叉腰靠在了墙边。
“你和巨轮啥关系？”
“是预审吗？”夏中天警觉起来，声音里含着几丝敌意。
“是探讨，比如我和船生是姐弟俩，但是不妨碍我调查他的问题，我注意到你对大船同样感兴趣。”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夏中天登时轻松起来，“鄙人是巨轮的特约记者，常到大船采访，写过多篇有关巨轮集团的报道。今天大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去说得过去吗？”
“你和出租车司机陈春凤认识吗？前不久的晚上你是不是坐她的出租车到过大船？”严鸽突然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哼，你犯规了。”夏中天冷笑，“我不是你的警察，你没有权力管我的八小时之外，那是我的自由。而且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从不与女人拉拉扯扯，不像你的副手曲江河，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
“下雪那天晚上，有人见到你从金岛派出所出来，难道金岛所也有你的采访业务吗？”严鸽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简直是无中生有！下雪那天晚上我就在家里洗照片，我告诉你严鸽，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进过公安局了，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派出所了。”夏中天矢口否认，换了一种挑衅的口吻说：
“当今社会，我最讨厌的就是警察，从来不想和你们警察打交道。特别是那些只有半瓶子醋就充救世主的家伙。你们对当今的社会了解多少？案子又能破多少？老老少少对你们的能力不敢恭维。我借此机会也向你披露一桩新闻：我已经申办了沧海市第一家私人调查公司，就是想和贵局在这方面一比高下，打破行业垄断，咋样？届时还请局长大人网开一面喽。”
“这一点恐怕我还帮不上忙。侦查权是国家赋予刑事执法机关的权力，其它任何团体和个人无权行使，如果有一天你侵犯了其它公民的隐私权，可不要怪我不客气。”
“嘻嘻……哈哈哈……”夏中天听后竟大笑起来，夸张地吸吸鼻腔，“难怪人们说所有的国家机关中，警察算得上最保守的。告诉你，我的黑白调查公司已经在工商局注册，地点设在黑海白鲨酒店，方便时请你光临。”
夏中天有意将黑白二字说得很重，就势坐在他的活动椅上，自转了一个圈，又滑动到严鸽的跟前，作出十分认真的样子说：
“我的作用你将会感觉到。因为单靠你的警察是解决不完社会所有的积弊的。必要的时候，本侦探还可以向你提供你最感兴趣的情报。你可不要把话说死了，将来不一定谁求谁哩。不过……”他把话锋一转，拧了一个优雅的响指，露出一副狡黠神秘的表情。
“需要点儿Money！但你不用怕，咱们按质论价——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希望你的眼睛不要老盯着一介草民，我现在是自由职业者，不听命于任何领导，并且正在为争取富有而斗争，只要不违法，你无权干预我的生活，否则我有权控告你和你那些瞥脚的属下！”
“中天，我今天感到很遗憾，不知道昔日的老同学对我还抱着如此成见。说实在话，我是受了你父母的委托才来找你的……”严鸽话音未完，早给夏中天粗暴地打断了。
“你要提他们，咱们免谈一切——我和他们之间没有亲属关系，只有社会关系，政治上的关系！包括你，我可敬可爱的市长夫人。”夏中天的态度陡然激愤起来。
严鸽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淡淡一笑说：“好吧，下次我们可以改换一种说话的主题，比如，你的私人凋查公司是否合法之类，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再见。”说完，她起身而去。

38
大船起火后，胡子仇金虎在海水中折腾了一夜，将近黎明时分，筋疲力尽的胡子突然栽倒，薛驰一摸他的脑袋，烫得像火炭一样，便命他回家休息。胡子不情愿地返回队里，没忘了把枪锁进枪柜中，因为按市局的新规矩，刑警下班必须人枪分离，避免警察因枪违纪。
胡子从办公室走出来，到车棚底下推出自己那辆破自行车，快步骑出了支队大门。
黎明时分，颇有些寒意，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清洁工用扫帚沙沙地扫着道边枯叶。影影绰绰还可以看到查缉布控的警车。胡子一身泥水，有意避开大街，拐入黑墨胡同。巷内路灯昏黄，荧火似的照在胡同两旁斑驳的墙壁上，由于泥灰的脱落，形成了一片片奇形怪状的图案。老式门楼的顶部像是道人的帽子，上边的蒿草像魔怪的头发一样摇曳着。地面坑凹不平，自行车给颠得咔咔作响，震得胡子虎口一阵阵发麻，接近拐口的地方，他放慢了速度。
就在这时，他发现一个人影正朝自己匆匆走来，起初他不太在意，以为是上早班的工人，等到距离有四五米远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相互打量了一眼，胡子霎时间怔住了：咬子邱建设！
不容多想，胡子把自行车一横截住了去路，厉声让对方站住。咬子看胡子只有一个人，也稳了稳神，从口袋里摸出一沓子钞票，隔着自行车躬身托在手上，连声说：
“老哥哥，不，老叔，天地良心，放兄弟一马，这是四万块钱，日后还要重重报答。”
“你他妈的少跟我玩花活儿，立马跟我走，算你从轻处理的情节。”胡子猫腰去抓咬子伸出的那只手，不想对方早已抽身后退了两步，继续与他周旋。
“咋的老叔，嫌少？！四十万，明天就打到你账户上，当个刑警苦哈哈的，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吧？也得给老婆孩子留个念想，买幢好房子，置套好家具，不枉在世上走一遭，咱们这叫公平交易，我说话算数，说瞎话叫我立时死了亲妈。”
“你他妈这钱还是留着见阎王爷的时候花吧。”胡子恨不能一下子抓住对方，抓起自行车向咬子掷了过去。没想到对方闪躲迅疾，跳到了车子的另一侧，就势从袖筒里退出了那把锯短了把子的双筒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近在咫尺的胡子。说时迟，那时快，胡子习惯地去摸腰间的手枪，不禁暗暗叫苦，空空如也。他狠狠地骂娘，这当警察的没了枪就像缺了半条命，失去了主心骨，以血肉之躯面对着持枪歹徒，自己究竟咋办？
刹那间，胡子脑际中迅速作出三种判断：一是他跑我追，二是我俩都跑，三是把自己撂倒。可自己要是跑了，还是警察吗？还叫刑警仇金虎吗？那整个是一个狗熊脓包，一个在人前永远直不起腰来的懦夫，那将是仇家世代的奇耻大辱，会把当过志愿军的老爹气死，这是死也不能干的。
在这生死抉择的关头，他蓦地看到墙边有块半截砖，便用左手虚晃一下，朝咬子身后一指，俯身去拣那件“武器”，可狡诈的咬子早扣动了扳机。只见透出晨曦的暗夜中发出了一团火光，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大团的钢砂射进了胡子的头部，强大的冲击波使他仰身倒地，眼前一片血红，胡子昏死过去。咬子随即跨过他的身躯，夺路奔逃。
枪声惊动了附近晨练的人们，看到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的警察，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警车迅疾而至，救起了胡子。朦胧中，胡子感觉到自己上了手术台，听得见手术器械在托盘上的碰击声，一阵头痛欲裂使他又昏了过去，等他第二次苏醒的时候，觉得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胡子，严局长来看你了，你醒醒。”从声音中他分辨出是晋川副政委，便竭力侧过身，用右眼眯缝着看俯在自己床边的人，严鸽那张清秀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她眼角的泪水不断滚落下来。
“胡子，你是好样的，我代表全局干警来看望你，你要安心治伤，今天还要做手术，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咬子，为你报仇。”
胡子努力让自己绽出些笑容，对严鸽说：“严局长你不要难过，我不就是负点伤嘛，只要大命不死，我还当你的好下属。只是有点儿请求，请局长一定考虑。”严鸽贴近胡子的跟前，只听他喃喃地说：“上次在礼堂跟你吵架，都是我的错，你可不要跟我一般见识……”话还没说完，他痛得又昏了过去。

39
这天上午，严鸽临时接到通知，要她立即赶去列席正在召开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当汽车开进市委大院时，她隐隐感到了气氛的异常。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奥迪车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门阶处平时那位笑容可掬的薛副秘书也变得一脸严肃，一言不发地引导着严鸽走进会议室。一踏进铺着厚厚地毯的过厅，严鸽就已经听到了沧海市长司斌那浓重的山东口音。
“城市规划法是法律，不是小学生描红的作业本，可以画了写，写了撕。一经确定的城建规划，几届政府都要为之不懈努力，如果必须修改，那也要提交人大履行法律程序。大家知道，大船的位置就在未来港口的船坞区，也是跨海大桥引桥的一端。城建局已经多次向市政府提出了拆迁的建议，都因考虑到临时剪彩会场的需要而搁置。实际上，它就是一处最大的违章建筑。”他看见身着警服的严鸽走进会场，更为激烈地指责道：
“我听说，公安局还根据《消防法规》多次向巨轮集团下达过火险通知，明令他们在举行剪彩仪式之后立即拆除，如果现在把木船变成水泥船，搞成永久性建筑，我们市政府就是在带头违法，作为沧海市长，我坚决反对。”
有学者风度的司斌市长，两年前从省经贸委副主任位置上调任沧海，今年虽已五十七八，但思维依然新锐。他一边发言，一边用鼠标点击着手提电脑屏幕上的信息数据。由于情绪十分激动，司斌的国字大脸显得通红。她看到袁庭燎书记的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沧海市鸟瞰图。中心城市背倚山峦，面向浩瀚无垠的大海。面色肃然的常委们依次按序排列在会议桌的两边。列席参加会议的有关局委的负责人则坐在第二排黑皮沙发上，拱卫着会场的核心。严鸽刚要坐下，又被袁庭燎叫起来。
“好哇，严鸽同志，你来说一说，这大船的问题究竟何在，特别是这次起火的原因，是防火的措施不严呢，还是人为地纵火啊？还有，从未来城市交通管理和海上运输的角度看，是不是它就一定影响车船的通行能力，你可是最有发言权噢。”
严鸽已经明白了自己被通知列席会议的原委，不仅如此，她还要在眼下激烈的争锋中作出迅速的抉择。
“从治安管理角度，我认为大船在这里重建是值得商榷的，首先是公安消防管理上存在难题，早在大船兴建时，公安局就提出异议。建成之后，又多次对大船下过火险通知，可以说这是一堆随时能燃烧的干柴。尽管消防支队不定期地抽查，还是给纵火人造成了可乘之机。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死人，更值得庆幸的是这场大火没有发生在剪彩仪式上……”严鸽顿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特别是刘玉堂那双阴沉的眼睛，简直像刀子一样直逼过来，她心中一横，索性把想说的话毫无遮拦地说出来。
“听说大船要在剪彩之后重建，还将成为城市永久性的景观和娱乐场所，这样就改变了它原有的功能，也给治安管理工作带来了新的问题：大船的外壳虽然是钢筋水泥结构，可内部的装饰材料仍是易燃物品，特别是大船的设计超出了灭火高度，一旦失火，局面将无法收拾！”她说着，冷冷地回敬给丈夫一个眼神，继续讲下去。
“再就是娱乐场所的管理问题。目前，巨轮集团打着政府剪彩工程的旗号，在船上开设洗浴按摩服务和夜总会，治安管理进不去，几乎成了一块法外禁地，这将直接影响沧海市精神文明的窗口形象……”严鸽欲罢不能还要说下去的时候，只听得瓷器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破碎的声响，原来是刘玉堂伸手按麦克风电钮时，把茶杯盖带落在地上。
“这个问题我要作一个说明，”刘玉堂一下子把话筒拉到嘴边，用很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严鸽的话，“城市建设规划的确不能搞朝令夕改，可城市的功能要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完善调整，像城市生态和环保，也是近些年才提到议程上来的，因此规划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关键在于这种调整是不是科学、合理，更符合城市建设的规律。现在城市建设更讲求美学，更趋于人文化。在沧海市的东端有这样一座航船式的建筑，不仅使城市具有现代化的气息，还打破了老城单调、呆板的格局，出现了动感和韵律。”看着与会者的目光转向了自己，他将话锋一转，继续说。
“在这里兴建一座标志性的建筑是否可行呢？专家们已经进行了充分论证，并且有可行性报告，现在就请城建局规划设计院的刘总把材料给大家送上。”
在专家发放材料的当口，刘玉堂呷了一口茶水，注意观察着袁庭燎脸上表情的变化，随后提高了一个音节。
“大船的位置正处在跨海桥引桥的一端，可以起到美化装点和护卫引桥的双重作用，并不影响车辆的通行能力，相反，它可以对上下行车辆进行分流，以这里为枢纽，使用道路交通标志，可使外地过路重车直接走绕城高速，也缓解了城市交通压力。”他注意到，自己的一番雄辩已经扭转了会议的形势。
“至于把大船与精神文明建设扯在一起，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好像一说按摩与洗浴，老是同色情活动画等号，殊不知日本大城市的洗浴业遍地都是，不仅解决大批人口的就业，还带动了相关产业，也没听说里边就是黄赌毒盛行。所以我认为：作为某一种行业，应当把它看成中性的，关键在于管理。它有犯罪你可以去抓，它合法经营，你就让它办，我们有些人一心搞关卡压，整日价查得人家鸡飞狗跳的。我这里已经接到有几份外商的投诉，反映我们沧海的投资软环境问题，其中突出的是警察罚款问题……”
“玉堂同志，你扯远了。”袁庭燎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插了进来，由于刘玉堂一场颇为有理有据的说明，已经大大抵消了严鸽那番话的作用，并且有力地缓冲了他和市长之间观点的激烈碰撞。善于控制会议的他，认为发挥最终话语权的火候已到，便轻咳了一下，用极不满意的目光瞥了一眼正欲发言驳斥丈夫的严鸽。
“今天我们的中心议题是研究进一步发展沧海经济，加快城市发展。关于城市中心的东移，是本届市委既定的方针，要下决心坚定不移地抓下去。滨海大道的建设和金岛新区的开发又是东迁的一个重点，必须举全市之力抓好这个突破口。同志们，没有舍就没有得，沧海城区几十年面貌依旧，就是舍不得坛坛罐罐，老在弹丸之地修修补补。说穿了，就是不想惹这个骂名。城市的拆迁和建设要触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现在已经有人送我绰号‘袁老扒’了，怎么办？任他骂去，事成才会怨消嘛。”袁庭燎说话果然是高屋建瓴，掷地作金石声，很快征服了绝大多数的与会者。
“现在绝不是我们的步子迈大了，而是形势逼人哪。有人说，外资引不来，是沧海穷，叫‘万恶穷为首’。我看不是，是观念，是我们的经济环境、政治生态不宽松。为什么不敢让民营经济占领新区的桥头堡？无非是怕抢了你国企的饭碗。可你吃大锅饭、磨洋工，欠了一屁股的账，职工下岗整日里围堵政府，这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国企吗？我看，商鞅变法时先重奖那个敢扛木头的个体户，我们为什么不能鼓励一个敢造大船的民营企业家呢？”他开始面向着司斌用说服的口吻道。
“老司啊，我建议你主持会议充分论证一下，在不违背城市规划总原则的前提下，允许巨轮集团在新区搞联片开发。能不能在政策上给点儿优惠：像开发配套费、土地出让金啦实现减免，用来引领滨海大道两侧房地产开发的全面启动。”袁庭僚说话时含着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为避免眼前这位对手的质疑，他快速地将话锋一转：
“近一个月来，市内大要案不断发生：矿区爆炸，大船着火，咋天早上警察又遭枪击。我看这是一场严峻的挑战，也是给我们新上任的女局长送上的一份见面礼。当年我因为市内一起恶性案件久侦不破，让老局长孙加强立下军令状，案件搞不下来就地辞职。当然，这话对严鸽同志并不适用，因为她初来乍到，对沧海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严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着袁庭燎大声说：“袁书记，这话在我身上照样适用，作为沧海市的公安局长，三个月内拿不下案子，我向市委提出辞呈！”
严鸽的这一态度，不仅大为出乎袁庭燎的意外，而且引得满会场一片窃窃议论之声，就连一向对严鸽大不以为然的司斌也投过来几许赞赏的目光。
“好，劝将不如激将，”袁庭燎满意地点头，“市委也会全力支持严鸽同志的工作。最近，省委治理整顿组正在金岛开展工作，严鸽同志要把这三起重大案子纳入其间，尽快破案。工作中要特别注意排除来自各方面的干扰，尤其是班子内部。我们的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今天我要批评你们，工作老是失之于软、失之于宽、失之于慢，对公安局的班子，看准了，要采取果断措施，不管你是什么三朝元老业务尖子，发现实质性问题的，要立即动用组织手段严肃查处，对于经过考验德才兼备的同志要大胆提拔起来。”他收回目光，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刚才严局长的表态很好。我说你就全力蹲在金岛，尽快突破三起大案。家里的工作由晋川政委负责，案子拿不下来，你就不要回局，市委、市政府对你们的工作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物给物……”
袁庭燎的话未说完，突然像被定格似的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身着警服的晋川副政委急匆匆闯入会议室，神色紧张地向座位上的严鸽比手画脚说着什么，严鸽脸色陡变，显得焦虑万端。
“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要在下边嘀咕！”袁庭燎最讨厌开会时有人在下边议事，大声询问道。
“涉嫌纵火烧掉大船的邱建设，现在窜到市委家属院幼儿园，腰捆炸药，劫持了几十个孩子做人质，点名要和公安局长谈判！”
仿佛石落深潭，会场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不少与会者坐立不安，这不仅在于市委幼儿园与市委大院仅为一墙之隔，更在于那些单根独苗的可爱孩子，一下子落入一个嗜血的亡命徒手中，不堪设想而且说不定自己的孩子就在其中。

40
严鸽赶到幼儿园的时候，街道的巷口处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群众，人们脸上既惊恐又激愤。尽管荷枪实弹的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不断地疏散人群。但退避的人们很快又像潮水似的从四周的街道涌过来，任凭你怎样驱赶劝阻也无济于事。幼儿园的周围是市内氮肥厂生活区，家属楼密密匝匝的窗口中，不少人探出头来观望。更有好事者攀上电线杆和大树，立在墙垛和楼层高处的平台上，仿佛在观看一幕恐怖大片，全然不理会一触即发的危险。
见严鸽走下车，群众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人群中挤出一个满面泪痕的老太太，颤颤巍巍拉住严鸽的手说：“严局长，我的小孙子就在里边，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想活了，你可要救孩子们哪，求求你了女菩萨，我给你磕头啦！”老太太一下子跪下来，身后的一些老人和幼儿园孩子们的家长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幼儿园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传达室成了案件处置的临时指挥部，晋川让薛驰介绍情况，梅雪将一副望远镜递到了严鸽手中。
望远镜的十字对焦线上，清晰（;文;）地映出（;人;）二楼玻（;书;）璃窗内（;屋;）的景况，窗口处不少孩子的脑袋在晃动，咬子正用手抱着一个惊恐万状的女孩儿，脸上布满着得意的狞笑。
薛驰说：“他的两个袖口处露出两根电线，分析是触发式炸药的引线，共有一个阿姨和三十多名中班的幼儿在他手上，咬子要求我们提供一台车和十万元现金，扬言说中午十二点送不到就和老师孩子同归于尽。”
严鸽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三十五分，她扭身背过脸把帽子交给梅雪，用手拢了拢头发，问道：
“狙击手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薛驰指了指幼儿园四周的几处制高点，回答：“一共八名防暴射手，分前后方向四个组，时刻准备组织精准点射。”
严鸽说：“现场由晋川政委代我指挥，没有我的手语命令，谁也不准开枪，一定要活口！”说完甩门走出了屋外。
有几只雪白的鸽子从严鸽眼前飞起，振翅拍击的双翼发出很大声响。在阳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它们黑色的钩嘴和紫红色的细爪，张开的翅膀透射出粉红色的经络和血管。鸽子们在幼儿园的楼口处盘旋，而后高高飞起，掠过扣留孩子们的窗口，最后落在楼檐的平台上，开始细细地梳理着它们的羽毛。
“邱建设，我是沧海市公安局长严鸽，你把窗户打开，我要和你谈谈。”严鸽边喊边双手背着向楼下走去。
“啊哈，惊动了严局长大驾光临，不好意思了。没想到你还能这么看得起俺这个大流氓，先给你个面子。”咬子把窗户开了半边，把手中的一个孩子背朝外放在窗棂上，贴着孩子细嫩的脖子向下喊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用不着谈判，答复了就放人，不答复就拉弦！”
“我看你不像个男人，是堂堂男子汉就不该拉着小孩子做挡箭牌，我现在过去，把孩子和阿姨换下来，咱们可以一对一地谈嘛。”严鸽边说边向前走，两手依旧在后面背着。
“你以为我真是三岁小孩儿呀，你给我站住！再朝前一步，我就把这孩子推下去摔成肉饼！”窗棂上的孩子吓得哇地哭出声来，扭过头惊恐地望着楼下的严鸽。
严鸽右手在后，扬起了左手，示意手中没有东西。
“把右手伸出来！”咬子吼道。见严鸽迅速在背后把什么东西换了手，咬子顷刻怪笑起来：“你耍我，你拿枪，我也不是没有，你给我站住！”说话的当儿，咬子的左手处伸出了那杆双筒猎枪，对准了严鸽。
“你害怕了吧，没想到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的咬子，会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严鸽笑了起来。
“哼，我怕？你打听打听我咬子长这么大，在沧海怕过谁？你把枪给俺扔了，咱们可以谈。”咬子扬了扬手里的枪，再次对准了严鸽。
严鸽把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原来是一包糖果：“你也是当爹的，家里也有孩子，不能不讲一点儿良心，他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我给他们捎上去。”
“你把两只手托起来往前走，少给我玩里格愣！”咬子已经看清楚了，那果然是一塑料袋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略微放了心，“你要是耍花招，我就引爆，我这腰里可整整缠着五公斤梯恩梯，要是惹火了我，沧海市，不，全中国就会闹出大新闻，你公安局长就得进班房，俺这小命儿算个毬，可你们这帮子臭警察和当官的可就玩完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咬子一阵狂笑，在窗口消失了踪影，顷刻间，连那群探头探脑的孩子也不见了。
严鸽托着水果糖，快步走上楼梯，敲那间教室的门，门是虚掩的，推开门却不见了咬子。只见孩子们一个个趴在地上哭，一个小阿姨被堵住嘴，绑在风琴边的椅子上，她的外衣被扒去，头发蓬乱，裸露的肩头在瑟瑟地抖动着。一个胆大的男孩看见穿警服进来的严鸽，指着门后，用哭得嘶哑的嗓子喊道：“警察阿姨，大坏蛋在你后边，快打大坏蛋！”
严鸽佯装不知，迅速跨出几步走到一个挂着更衣室牌子的套间门口，把手中的糖果就向屋内一撒，喊了一声：“小朋友们，阿姨给你们送糖果来了，快来吃啊！”饿了半天的孩子们全部一拥而上，冲进了屋内抢糖吃，那个大胆的小男孩还就势插上了房门。
这时，严鸽的腰间早被顶上了硬邦邦的枪管，咬子的声音夹着口臭的气味从脊背处传了过来。
“对不住了，我要搜查搜查。”咬子把枪口顺着严鸽的背部、腰间向下滑动，一直划向腿部，严鸽顿觉像是一条蛇缠在身上，感到一阵恶心。她转身厉声斥道：
“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收起你的臭枪，赶快把阿姨给我放了！”说着突然一个回身卸步，让过了半个身子，乘着咬子身体前倾的一刹那，就势一个闪电般的反关节把那杆枪夺在了手上，反过来将枪口对准了咬子。
“哟嗬，给你面子反倒蹬鼻子上脸了！臭娘们儿，你现在就开枪打死我，免得后悔，你看清楚了没有，朝你爷爷这儿打，来呀，开枪呀！”咬子撩开外衣，露出围在腰间的一圈炸药，只见七八个雷管的顶端都连着细细的引线，摊开的两手掌心上亮出发击装置。
严鸽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向小阿姨那边靠了靠，轻轻把猎枪放在钢琴键上，合上了盖板。
“邱建设，你要还算条汉子，就把她给放了，有事咱们好商量。”
“嘿嘿，怕了吧，东风吹，战鼓擂，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咬子我是一个十足的坏蛋加流氓，一天也离不了女人，给俺搞的女人足有一个车皮了，临死也得再风流一回，放了她，你上岗顶替吗？”咬子淫亵地笑着，一边向风琴这边挪动着脚步，并且不断把两只手做开合状，就像一只巨大的螃蟹摇晃着夹子。
“你是人，不是一条野狗，阿姨和这些孩子和你无冤无仇，你放了他们，就有了从宽的条件。你还年轻，生命的路程还很长，何必自己把路子堵死呢？”严鸽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我这条命一分不值，算是条狗命。对俺来说，人生就是四件事，吃、睡、玩和搞女人。就冲我干的坏事，杀我十次都不亏，早死早托生。我这辈子已经杀过了警察，可还没有日过警察，送上门的鲜肉不吃白不吃。咋样，今儿再出个天大奇闻，俺咬子睡过沧海的女公安局长，就是立马死也心甘情愿了。”
“邱建设，你伸脑袋向窗户外头看看，十几个狙击手都瞄准着你，只要不想脑袋开花，你就乖乖地站在那儿不准动，要知道，我随时可以下令击毙你！”严鸽从领口处抽出了微型麦克风，吹了吹，窗外不知在什么地方清晰传来了枪膛压上了子弹的声音，咬子显得心虚，脚步也停下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开枪打的警察没有死，仅仅负了伤，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想，你母亲不容易……”
“你他妈的闭嘴，我操，我操我妈一百回。是她让我偷矿石，兄弟几个吃不饱，她就教唆我们去抢，是她生下俺这个坏子，俺爹的熊里也没有好种，生下来就叫俺作恶，他用棍子打我，用皮鞭抽我啊……”咬子被触动了伤心处，竟呜呜地哽咽起来，浑浊的泪水顺着紧绷绷的腮边滚落下来。严鸽见状继续诱导着：
“你关的这些孩子都是爹娘和爷奶的心上肉，一个孩子连着几十口人的心哪，你能心疼落泪，说明你还是有救的。你现在把他们放出来，我这就撤去狙击手，保证让你安全上车，怎么样，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
咬子面部的肌肉有些松弛，眼神也从极度的亢奋中一点点疲惫下来，从体力到精神都发生着动摇，他开始倚着房间内的一个柱子喘息着。
“严局长，你要不枪毙我，我能给你立大功，给你叨来反映重要消息。可你得让俺尽快离开这儿，把俺隐名埋姓保护起来，因为你的警察里有黑道的人，俺说了实话，他们会杀掉俺。你现在对着电视镜头发誓，要保护我的安全，咱们就可以成交。”
严鸽听了，二话没说，就把上衣口袋的麦克风取出来，扯断了线，扔在地上。
“好，你听着，我先放一段录音。”咬子在怀里掏了半天，把一台微型录音机打开，里边有一阵吱吱的摩擦声，接着就是一段沙哑的话音：
“我操赫连山他祖宗，我怕他个鸟……富的怕穷的，穷的怕不要命的。我怕什么，穷光棍儿一个，输得只剩下老婆孩子和这座房子……这金岛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早晚我要出了这口恶气……”录音啪的一声断了。
“实际上，你们抓我是抓瞎了，几起案子从一开始都是柯松山和那个拐子干的，拐子叫罗海，他和柯松山串在一起，爆炸案和纵火都是他们干的，背后有公安局的人……”
“是谁？”
咬子倚在柱子上，和严鸽错开了重合线，由于柱棱形成了视线上的死角，等她发现什么已经太迟了。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一道黑影，确切地讲是一个系着速降绳索头朝下悬吊的人，像鹰一样从天而降。随着哗啦一声窗玻璃被撞击的破碎响声，那人手中的微冲已经发出一连串的点射，随着一道火光，咬子的脸部就像跑了气的气球，霎时间干瘪凹陷了。就在他身体后仰的瞬间，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合拢——几乎是在同时，严鸽已经扑到了咬子身上，用身体隔开了咬子的双手，把自己的手指狠狠地扼住了咬子的喉管，一股鲜血喷泉似的溅在严鸽的脸上，那双手才慢慢地下垂，僵直不动了。
刚才冲进来的那个人，十分利索地扯断了咬子身上的炸药引线，又从咬子身上摸出了根铁管子，匆匆离去。此时，当一拥而上的防暴队员拉严鸽起来的时候，怎么也掰不动严鸽那双卡在咬子喉头的手。
严鸽起身后，不顾满身的血污，四处找寻着那个令她火冒三丈的开枪者，闭上眼睛，她也能认出那是曲江河，这个动作正是当年警校军体课上他讲授的内容。她已经看到了前面人丛中匆匆离去的熟悉背影，便追上前去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为什么开枪打死他？！为什么啊？！”奇怪的是任凭自己的喊叫，声音却像在喉头打转，原来由于高度紧张，严鸽已经失音了。
市委袁庭燎书记、市长司斌，还有刘玉堂他们都立在幼儿园大门口翘望，像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一样和她握着手，以至于她手上的血也沾在了他们的手上。玉堂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竭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和玉堂拥抱，此时的她真是需要倒在属于自己男人的怀抱之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宣泄掉超越女人所能承受的心理压力和血腥恐怖。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跪倒在幼儿园门口的人们已经纷纷围拢着拥过来，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一边帮她掸去身上的尘土，一边用苍老粗涩的手给她理着头发，一迭声地在口中念叨着：“让我看看女英雄，我的好闺女，我的女菩萨，老天爷保佑哇！”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警察万岁！”立即有更多的人跟着喊，而且此起彼伏，形成了一片极大的声浪，这时的严鸽突然间抽泣起来，泪水顿时迷蒙了眼睛。

41
严鸽回到家中，是玉堂给她调好了卫生间淋浴器的水温，放好了拖鞋和浴衣。严鸽把身上带血的警服连同所有的衣裤全部抛在了门外的洗衣机里，插上房门，开大淋浴喷头，一遍又一遍冲洗着自己的头发和全身的每一处肌肤，并且反复打着香皂，让带着暖意的水流不停地流过自己的躯体，在脚下汇成一股股的泡沫。她要把所有的污血连同可怖的记忆一下子荡涤干净。
对严鸽来说，今天最大的损失莫过于这身满是血污的警服了。这倒不仅在于新式警服是量体制作的，更能显现自己做女人的线条美，而是因为警服本是男性的服装，穿在女人身上，就平添了潇洒和干练气，凸显出职业执法女性事业的崇高与神圣。她对警服情有独钟，超过了对满柜子花花绿绿衣裙的喜爱。过去穿老式警服时，由于她是削肩，总是顶不起肩牌，她特意加工改造，用硬衬料做支撑；配发的女警裤、警鞋，虽然拙笨宽大，却别有一种阳刚和英武的帅气在其中。每天晚上，无论再累，她临睡前都要把警服熨平，把警帽上的灰土掸掉，然后再把它们细心地挂在衣帽钩上，才能睡得安稳。
上大一的儿子羊羊今天掌勺做晚饭，他是看了市内的电视报道专程从学校跑回家看望妈妈的。羊羊一表人才，美中不足的是腿有点儿跛，他此时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你快回来，我一个人的饭做不来；饭桌因你而精彩，别让我胃空如大海，别让我苦苦地把你等待。”
等包着湿头发的严鸽坐在餐桌边的时候，眼前已经摆满了丰盛的美味佳肴，其中有她最爱吃的爆炒腰花和炸小黄鱼，顿时把严鸽的食欲连同情绪一下调动起来，连肠鸣音都在发出叽里咕噜的交响。
儿子给玉堂和她分别摆上筷子，把一束美人蕉放在严鸽的面前，很正式地说道：
“鲜花美酒敬英雄，从小我最佩服的就是我妈了，今日之事真乃不孚我望啊！”
“那我呢？”刘玉堂问。
“你是等而次之，略逊一筹。没听说吗，好女人是值得一个男人用一生去读的一本书，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羊羊说。
严鸽夹了一口菜说：“我最佩服的是我儿子，从小英勇的故事就说不完：四岁时一人留守在家，房顶一个大老鼠摔在床上，他能拿着玩具枪把它击毙；七岁时自己烧一锅面条，烫了一身燎泡，硬是自己挣扎着找红霉素膏和小磨油，差点儿抹成了一个小印第安人；那年刚看过加里森敢死队，就从四楼窗户攀铁丝玩高空救险，摔折了腿，连哭都没有哭一声。”
“这一点坚强劲儿像我，有人说见了羊羊就是我的序言和目录，贼像我，是我的勇敢基因在作怪嘛。”玉堂接口说。
羊羊却打断了父亲：“爸你不要借机臭美，妈你也不要揭老底好不好，目前这正是本人形象的焦点访谈，我们班女生说我跛得颇有风度，像拜伦一样，身残智全，是一种难得的残缺美。”
严鸽正在嚼一口菜，痛得她大张了嘴，原来扼咬子喉咙时牙关咬合过度紧张，以至于无法嚼饭了。儿子见她苦着脸，以为吃了沙子，严鸽忙摇摇手，岔开了话题。
“羊羊，可不能过早恋爱呀，你是不是有了女朋友？”
羊羊说：“真是个公安婆，连个人隐私都干预了，你没有听现在网上的短信息吗——大一男生是土狗，见了女生溜着走；大二成了哈巴狗，见了摇尾又摆头；大三男生成猎狗，穷追不舍翻墙走；大四男生是疯狗，咬住就是不丢手，我现在才是初级阶段，一条小土狗而已。”说得刘玉堂夫妇大笑起来，严鸽前仰后合，差一点儿把含在口中的饭喷了出来，晚餐的融洽气氛达到了高潮。
欢笑声惊动了阳台上喂养的鸽子，一齐咕咕地鸣叫起来。严鸽像想起了什么要起身，早被羊羊按住。
“儿子羊羊是干什么的，妈妈的宠物儿子岂敢慢待？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让它们饱餐一顿。”
晚间，卧室拉上了厚厚的幔帘，把外边尘世的喧嚣隔断。严鸽将自己陷在松软的席梦思床上，疲惫地靠在刘玉堂的肩头上。以前和玉堂分居的日子里，时常回想他们短暂相聚时的情景，体味每一个眼神动作带来的甜美和热烈。如今，每天耳鬂厮磨，却明显感到玉堂内心深处和她的距离。此时，严鸽没丝毫的睡意，松弛下来的思绪，定格到了今天那场剑拔弩张的常委扩大会议上。没有想到这和丈夫不谋而合。
“鸽子，对外界来讲，今天你打了一个大胜仗，我真为你捏把汗，也为你感到自豪。可你想到没有，在上午的会议上你却失了大分儿：在接下去召开的常委会上，专门研究了公安局的班子，袁书记看来对你到任后的工作不满意，认为你一味迁就姑息曲江河，是妇人之仁，常委会决定免去曲江河的职务，同时由纪委着手调查他的问题。另外，为加强公安局的工作，也是为了支持你，提拔晋川担任政治委员，主持家里的工作。让你全力负责金岛的治理和三起大案的侦办，实际上是让你背水结阵，逼着你换脑筋、调思路。”
“调什么思路，不就是我没和他保持一致吗？因为司斌市长说得明明是有道理的。”严鸽把靠垫往肩头移了移，防止头发挤压变形，一边说：“玉堂，我始终有一种预感，孟船生的造船是一个阴谋。他正是利用了袁书记的政治意图和你的改革热情在达到他的目的，因为目前这几起大案和金岛整治中揭露出的问题，或明或暗都和大船有一定关系。我今天要非常认真地问你，你也要很认真地回答我：你为什么那么支持、相信孟船生，是不是和他真的有啥猫腻？”严鸽突然伸出手摸住刘玉堂的心脏部位。
“我看你是昏了头，标准的妄想型职业病！”刘玉堂不由自主提高了声调。
“你这是在曲解我，自从国外回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用所学的知识报效祖国，我下到地市，就是为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到了沧海，又遇到了这个烂摊子，要想快出成果，只有通过城市建设才能实现。在这一点上，我和力主城市中心东移的袁书记是一致的。”他用手抚摩着胸前严鸽那细腻凝滑的指尖，发自内心地剖白着。
“我绝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和司斌市长的分歧纯属政见不同，根本不涉及个人情感好恶。你想啊，新区建设规模大、资金少，自然要融资，特别是吸引民营资本的介入。我就是要支持孟船生，支持他就是支持民营企业。无私才能无畏——跟孟船生的接触中我没有吃他一餐一饭，没有拿他一分钱揣进自己的腰包，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玉堂，我没说你贪财，可你有比经济利益更高的追求，那就是政治利益。你已经把职位升迁当做人生成功的唯一标志，也就把政绩看成了自己官阶上升的筹码。你太在意上级对你的评价了，太看重那些表面浮华的东西了。”严鸽停下来，望着丈夫，因为她的手明显感到对方胸膛的起伏。
“玉堂，这些年来你变了，变得有些急功近利，把人与人的关系已经简化成了相互利用。是不是正像有人说的，权力是张魔椅，哪怕意志最坚强的人坐上去也会头晕？我真想让你跟我一道到金岛最底层的老互姓那儿去，听一听那里的真实情况，看一看你的政绩已经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严鸽把头紧紧贴在丈夫略带胸毛的胸口，心中含着真挚的诚意。“玉堂，在这个时候，我是多么需要你能和我站在一起，帮我一把，共同揭开蒙在金岛上空的沉沉黑幕啊。”
“鸽子，是警察的职业把你禁锢了，变得这么封闭和可怜。”他爱怜地用手理着妻子的鬂发，把几丝白发掩到了她的耳后。
“我也想让你到金岛新区看一看，转变一下思想观念。要知道，没有权力在握，任何改革都将是一句空话。你刚才说到的黑幕倒提醒了我，我也要告诫你，你的那个亲密战友曲江河，不仅变得自私、堕落，而且有重大违法犯罪问题。你来沧海，他本应该支持你的工作，可他给你撂挑子、使绊子，这么多大案让你一个女人扛着，这不是拿一把吗？再说，他对孟船生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你觉得正常吗？特别可疑的还有重要一点。”刘玉堂停了停，欲言又止。
“最可疑的是什么？”严鸽一翻身，盯住了他的眼睛。
“今天幼儿园现场，他突然闯了进去，打死了咬子，他是为保护你和孩子们的生命安全，还是有意杀人灭口呢？！”刘玉堂变得十分气愤，声音也提高了。
房门有人敲响，原来是羊羊抗议的声音。
刘玉堂灭了灯，黑暗中严鸽的头脑里却骤起波澜。丈夫刚才的提醒不无道理：爆炸案前后，曲江河的疑迹重重。那天研究大船行动，范围极小，又收了所有人的通讯设备，会不会是他透了风声？之后他又借故不参加大船行动，是不是在向孟船生和那个女人盛利娅暗送秋波？今天解救人质，她已明令不准击毙咬子，又是他擅闯现场，抗命不遵。严鸽正在排列着这些疑团，猛然间卧柜上电话铃声大作，玉堂接了电话，不耐烦地转给了严鸽。
原来是刑警支队长薛驰。他报告说，按照部署，已对罗海实行了控制，待掌握更多证据后再实施行动。对柯松山正在组织审讯，以印证咬子临死前提供情况的真伪。只是在金岛公安分局现在出了点儿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在大门口拉了一条横幅，上边写着：‘警惕小案盖大案，莫把英雄当嫌犯。’署名是‘一名真正的警察’，看样子是上半夜拉上去的。”
“你立即通知梅雪来接我，让她也上案。”严鸽披衣而起，轻轻推开了玉堂揽在腰间的胳膊。

42
这天下午，反贪局一男一女两个检察官提审卓越，卓越在监号不提防时脚下踏了警戒线，立刻遭到年轻武警战士的大声训斥：“站回去，立正，重新报告！”卓越退回号房内，再次走到白线处，喊了声：“报告！”武警问：“干什么？”卓越机械地回答：“提审。”武警这才拿着一串号房的钥匙，稀里哗啦地打开了号门，监视着他从里边走出来。
从监区到提审室要经过看守所的院子，检查官要给他戴上铐子，卓越说自己绝不会逃跑。可对方坚决而无情，卓越生平第一次戴上了铐子，顿时觉得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
走进提审室时，卓越偷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镜子，竟然吓了一跳！一夜之间，他竟然完全变了个模样：苍白的脸上有了衰老的皱纹，叠满了忧伤与无奈，胡子茬布满了两腮，憔悴而疲惫。出于强烈的自尊，他的头一直低着。
“卓越，抬起头来！”
卓越定了定神，终于慢慢仰起脸。对面坐着的是孙启明副处长和一个女检察官。孙启明他是认识的，过去因工作的关系常打交道；女检察官也见过，一副姣好的面庞，见人先笑，和梅雪挺熟，老爱和他开玩笑，可这一会儿却面若冰霜。
“卓越，你是刑警队长，对法律十分熟悉，咱们也并不陌生，我们就不兜圈子，希望你如实交代在金岛派出所任所长期间的经济问题。”孙副处长的问话简明扼要。
卓越深深呼出一口气，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激愤道：“我离开金岛派出所已经三年，三年前做过离任审计，我是清白的。当时有一个副所长管财务，我从没有滥用过一分钱。”
“卓越，说话不要太绝对，如果我们没有证据，能够无中生有拘留你吗？我希望你丢掉幻想和侥幸，很好地配合我们。”孙启明注视着卓越的面部表情，进一步施加着压力。“不管你讲不讲，即便是零口供，我们都有足够的证据给你定罪，可是我们还是希望你主动交代，争取从宽处理，因为毕竟你还是一个做过不少有益工作的公安民警。”
“你的意思我清楚，”卓越打断了孙启明的问话，“是让我有一个好的态度，争取宽大处理是吗？”
孙启明不知其意，暂且点了点头。
“可是我只能让你失望，因为我是清白的，从来没有把一分公款中饱私囊。我从警院毕业之后，一直恪守从警誓言，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贿赂。相反，我十几次拒礼拒贿，这个你们可以调查……”
“不是让你评功摆好，现在是如实交代你的犯罪事实，卓越！”孙启明突然提高了声调，“我们当然进行过调查，我问你按照上级文件规定，罚没款应当怎样处理，你是不是严格地执行了这一规定？！”
卓越的确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他略微思考了片刻回答说：“按文件规定，罚没款应如数上交，按照收支两条线的规定使用……”
“你身为所长，是不是执行了这个规定，你的收支情况，包括截留的款项都做了什么？难道还需要一笔笔、一件件都跟你点出来吗？”
卓越脑海迅速翻转，前几年他任所长期间，区财政十分紧张，连民警工资都不能足月发放，办公经费更是没有着落。派出所一开门，水费电费一个月就要上万元，更不要说出差办案，每个民警口袋里都捏着一把垫支的发票，急得他把一半的精力都用在化缘筹钱上。后来终于有了救急的政策，就是允许在上交的罚没款中按一定比例返还。当时区政府格外开恩，把返还比例定在70%，就是靠着这笔钱，派出所才得以正常运转。这其中卓越不敢担保没有坐支挪用现象，但大宗开支都经过研究请示，自己没有动用过分文。
想到这儿，卓越坦然回答：“你们可以查账。但是，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还清你们在审理中加以甄别，保护可能受到诬陷的人。”他注意到在旁边一直未做声的女枪察官，在这关系到自己命运的关头，他想利用可能利用的间隙，博得同情，以避免诉讼程序的继续，因为如果很快转为逮捕，问题将会更加棘手和复杂。
“如果我的分析不错的话，我所谓的贪污问题可能是一个阴谋，其目的是要中止我正在侦查的一起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件。”
女检察官猜到了他的企图，很尖锐地说道，“这是两个性质的问题，即令是你打黑立功，也不能掩盖你本身的犯罪问题。功是功，过是过，我劝你不要有侥幸心理。”
“卓越，你不要再标榜自己了。”孙启明显然认为卓越是在跟他们过招，便突然问道：
“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你究竟用在了什么地方？”
他想起来，在装修派出所户籍室的时候，动用了五万元钱，除了装修还购置了一台电脑，这些很快都入了账，他便脱口作了回答。
孙启明的脸上露出了很强烈的讽刺意味：“卓越，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我问你，这五万元除了买一台电脑和支付两万五千元装修费之外，其它的钱到了什么地方去了？你老实交代！”说完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坐在审讯椅上戴着手铐的卓越面前，直逼着对方的眼睛。
“我告诉你卓越，不要认为搞过案子就跟我们玩审讯对策，以为你的领导会护着你。现在你的犯罪事实十分清楚，性质也十分明确，我们反贪局不会冤枉你！我奉劝你，再不要利用办理案件做盾牌，掩盖自己的问题，这样做你会弄巧成拙的！”
卓越一时想不起那五万元余额的下落，同时又给孙启明一席话噎得喉结滚动，面色通红。他腾地站起身，冷冷地说：“二位检察官，你们的审讯可以结束了，如果有证据定案，你们尽管定好了。我要求会见律师，因为我没有罪，你们是在制造冤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柯松山被蒙上头套，押上汽车，在市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拐入一段坎坷不平的土路，又转了几个弯子，车才停下来，他被推下了车。扶着扶手上了楼梯后，似乎又进了一间屋子。等去掉了头套，他才注意到这是一处招待所的标准套房。室内有两个陌生的民警正在打量着他，看来不像是本地警察，警阶也不高。这时，从套间里走出的警察他却相当熟悉，是马晓庐。他的心绪稍微安定了，因为他听说过，马晓庐和卓越曾是警院同学，关系还不一般，肯定对他会有所关照。
原来，由于这些天对柯松山的审讯陷入了僵局，他拒不承认赫连山被炸致死案和自己有关，但咬子临死前提供的那段录音却是千真万确的。为避免放虎归山，薛驰请示严鸽决定对他使用测谎讯问，为创造环境和气氛，特地改换了审讯场所。
马晓庐很快向他宣布监视居住的决定，要求他不准与外界联系，不准耍花招离开房间，要服从两个民警的管理，老实交代自己的问题。
“马助理的教导我一定牢记，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提出来合适不合适。”柯松山边说边看身边的两个民警。马晓庐使了个眼色，两民警就到隔壁的套房里去了。
“马助理，我要面见你们市局的严局长，有大事儿向她反映，你能不能给我捎个话儿？”
“噢，你先跟我说，我看价值大小才能报告。”
“这可是塌天的事，能叫这金岛和沧海几十个人进监狱，连你的老同学卓越我都没敢说。”
“柯松山你卖什么关子，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和公安局谈交易？”
“俺要立功赎罪，要知道这个案子要举报出来，就得有一批人脑袋搬家——我不知道你有多大权力，能不能惹过他们。昨天在电视上看了你们的女局长救了那么多孩子，我才下的决心。这档子事儿只有不怕死的领导才能查得清楚，眼下，我只信她一个人。”
马晓庐静静地听，表面上不以为然，只是用右手食指在裤袋里的微型录音机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得马上转告严局长，我只能当面告诉她，可功劳得记在你的账上，就是通过你给我交代政策，我才举报的。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咋这么啰嗦，说吧。”马晓庐显得有些不耐烦。
“叫那两个警察到我家去，取一个手提箱子，里边有我的衣物，还得让我和卓越通通话，因为我是他的线人。”
马晓庐点头作答。

43
卓越被关在看守所的5号监室，号内大多是渎职犯罪的嫌疑人。他深知这是看守所所长沈作善的一片苦心，这些人不会因为他是警察而刁难他，送来的饭也让他先吃，让他睡在离厕所很远的地方，这使他的自尊在这里多少得到了些恢复。
凌晨二点钟他就醒了，想起年迈的父母，想着梅雪，他把毛巾蒙在眼睛上，任泪水顺着眼角和鬂发一滴滴地落在枕头上。
卓越小时家境不好，父母节衣缩食供他上学，调皮贪玩的他屁股上没少挨父亲布满老茧的巴掌。村子里没有上学的风气，小伙伴们高中毕业就在家长的劝导下辍学了。父母却硬挺着腰让他读完高中，为了他的学业，父亲汗流浃背外出打工，母亲在家种了四亩旱地，两亩多稻田，养了七头猪、两只羊。为了省钱，父母在收获季节从没有请过麦客割麦，村中别的人家陆续盖了楼房，唯独卓家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父母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就是：只要孩子争气，我们就是把头蒸成包子扣也认了。当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省警察学院那天，父亲一口气在家放了几十串鞭炮，卓越由此也在村子成了公众人物，被称为几十年才出的一个武举人，大喇叭连着广播了一个星期，就连他上学的费用也是村委会决定老少爷们儿凑的份子。卓越以后当了派出所长、刑警队长，更成了村里人引以自豪的谈资，简直把他说成了传奇英雄。可他们如今假若听到了自己涉嫌贪污罪被关押，究竟会怎么看自己，父母在村中还能不能抬得起头呢。
与此同时，他更加思念梅雪。昨天晚上他无意间听号房内的电台广播，在听众点播栏目中，有一个自称叫雪梅的女孩子给她的男友点歌。说她的男友最近因病住院，是位警察，她想祝他早日康复，点一首《送战友》献给他。那深沉的旋律伴随着他半寐半醒，直至黎明。
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在放风口洗了入号后第一次的澡，用桶里的热水往盆里倒，把水往身上撩，再用香皂打在毛巾上往身上擦，最后用水冲去香皂，冲着冲着泪水又禁不住涌了出来。
记得那次和梅雪执行任务，路上下了大雨，他把衣服罩在三轮摩托车的偏斗上给梅雪挡雨，自己光着膀子被溅起的泥浆搅成了一只泥猴子。在梅雪的宿舍，是她帮他把脏衣服脱下来，给他擦洗后背。梅雪的个子比他高，贴身的湿衣服把她修长身材衬得凸凹有致。她用那双温柔的小手，轻柔地在自己脊背上打着肥皂，随着肥皂泡沫被冲去，他觉得一个富有弹性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了他的背部。立刻，他全身每条血管里都在奔涌。回过头，他忘情地拥住了梅雪，想吻她。由于个子矮，不得已笨拙地踮起了脚后跟儿，梅雪脸红红的低下了头，把花蕊一样温馨柔嫩的嘴唇迎了上去……如果他被判了刑，梅雪还愿意嫁给他吗，即令是梅雪同意，他也会拒绝，他不能允许自己所爱的女人，包括下一代跟着自己一起背上这耻辱的十字架。
太阳照进号房，放风天井的铁栏上有一只麻雀飞上飞下，他突然涌上一种可笑的念头，要是自己变成它该多好，它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人类世界还有这么一处被剥夺自由的地方。鸟类或许也会争斗，但起码不会像人类这么残酷无情，他不禁又想起那天和寒森局长之间爆发的激烈争吵。
寒森开过会刚进了办公室，就看到他立在门口。寒森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问道，“你有什么事，是不是有点儿坐不住啦？”
“你误解了，局长。我还是想跟你谈谈大猇峪案件的事，我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是有关矿井里透水事故的，只要顺着赵明亮这条线查下去，很快就会突破。”卓越非常认真地强调说，“这也是按你说的，要积极配合市里整顿治理嘛。”
寒森不等他说完就沉下了脸，厉声说：“这个案子你不要搞了，反映太大，有人举报你和矿霸柯松山勾结，是在利用恶势力搞假材料，你需要马上回避，把案件移交给别人！”
“寒局长，有人在搅混水！请组织上查一查究竟是谁在举报我，一下子就会水落石出。再说，大猇峪案件是省厅督办市局直接抓的案子，柯松山是工作关系，正在协助我们工作……”卓越有些激动，提高了语调。
“哟嗬，怎么着，你还向我兴师问罪来了，我不找你，你倒给我上起课来了。我问你，搞这么大案子，为什么我不知道？你的重要行动几时向我作过汇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公安局长？！”
卓越竟一下子没接茬儿，因为大猇峪案是省厅和市局直接抓的专案，只通过卓越和极少数侦察员进行秘密查证的。当时，寒森尚未到任。见卓越一时语塞，寒森倒火上添油了。
“我告诉你卓越，你小子想搞政治投机，想抢班夺权也得称称自己的分量是不是个儿。我今天挑明了给你讲，你这回是额头上撂秤砣——捣了眼了，你以为省厅、市局有你的靠山，那是错误估计了形势，究竟是你的靠山，还是把你扣起来的五指山，咱们走着瞧！那吃号饭的地方不单是给别人准备的，哼！”寒森末了有力蹾了一下手中的金属水杯，茶水四溅，迸在了卓越的眼角里，使他顿然觉得一股热血直向头上涌来。
“寒局长，我会牢记你的忠告，可我也要奉劝你：就你目前的权力还控制不了金岛区，更覆盖不了沧海大地，案子我要办到底，不管后边谁是保护伞。要是办错了，甘受党纪国法处理，如果有人搞栽赃陷害，我会和他干到底！”
卓越努力对关押前所有的事情进行分析，推测着这场飞来横祸的背后原因。寒森的因素是显而易见的，但还不足以使他身陷囹圄，倒是寒森所说的靠山，一下子使卓越顿感危机四伏，八面受敌。更使他忧心如焚的是眼下每日在监号面壁而坐，如信号中断的电视屏幕，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蓦然想起了老同学马晓庐，两人很谈得来，分到金岛分局后，他俩是一批提任的所队长，被人称为“金岛警界双星”。就说大猇峪血案，当年也是在他坚持下立案侦办的。如今自己连自由都成了奢望的时候，手中的工作让他接手，倒不失是一个最佳人选。他想等待时机，把这个想法告诉薛驰。
然而，情况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使卓越的计划顷刻间渺茫起来。反贪局加快了办案速度，拟对卓越批准逮捕，并换了一个单人关押的号房。每当他要躺下歇息时，就会召来看守员严厉的呵斥：“注意静坐思过，不准睡觉！”没有了那股关押多人牢房的混浊气息，听不到同号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他倒有些不适应了，开始感到一种可怕的孤寂。
水银般的月光倾泻在看守所院内的房顶、树木和地而上。卓越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深蓝的天空。此时，不知梅雪正干什么，是不是也在这皎洁的月光下和他一样无法入眠呢。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口有响动，开始他以为是错觉，但随着铁门锁匙的轻微转动声，借着月光，他分明看到闪身走进一个人来。这人进来就坐在了卓越的床边，并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卓越不要出声。卓越终于看清了来人一张熟悉的而庞：他是看守所临时看管员，叫张百姓。

44
张百姓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光亮，他穿着一身旧式橄榄色警服，没有任何警衔标志，只有一枚圆形的盾牌纪念章挂在警号配戴处。如果仔细看，他的上衣脖颈处没有扣子，有意识地把领口敞开着，将九七式灰警服的领子翻在外侧，露出领端下角机绣的警徽标志。这种苦心设计的装饰，是让在押人员仍然认为他还是一名警察。可事实上他已被取消了警籍，并且受过刑事处分，判过缓刑，只是因为看守所人手紧张，沈作善才破例让他临时帮忙做看管员的。
这张百姓原来是个预审员中的业务尖子，可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遇事爱认死理抬硬杠，一遇到疑难案子，就会像土鳖一样咬住不放。犯罪分子怕他，背地里相互赌咒说：“谁要使坏，让他出门碰见张百姓，星星出齐嘴不松。”并送他绰号“咬死嘴”。其实，这老张头并不老，才四十六七岁，在看守所干了二十几年了，还是一个股级干部。他的优点是耿直认真，缺点也是耿直认真。卓越还十分清楚，张百姓还是大猇峪案件的预审办案人，后来在执法大检查中莫名其妙地被错案追究，因为判了缓刑，他一直在申诉不停。此时，他把手提夹层饭盒放在床边，拍了拍卓越的肩头。
“袖珍老弟，一直想看你，就是凑不上机会。你要想开些，你的事大家都在抱不平，就是那帮鬼在整人，拉屎拉到井里——不要跟狗上憋气。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谢谢你来看我，这些天，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攥着。”卓越披衣坐着，心里透着感动，更希望了解一些有关自己的信息。
“我就是来给你讲这件事的，前几天，我看检察院孙启明他们找‘胖蛤蜊’取证，听说是他给派出所提供过五万元赞助款的事儿……”
卓越一下子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桩事情。五万元款项的来源终于在脑海中对接起来。原来，这“胖蛤蜊”正是黑海白鲨饭店的老板，早些年靠开矿有了些本钱就到南方做房地产生意，那年衣锦还乡，还开了一台凯迪拉克回来。这小子是只爱吃腥的肥猫，一到夜间就不甘寂寞。一天晚上，派出所组织扫黄抓嫖，看到他从一家发廊拉走了两个东北妹。所里两个民警租了台夏利车冒雪追赶。这“胖蛤蜊”为安全起见，在沧海城郊结合部一家饭店开了房。屋外的民警蹲守到半夜破门而入，胖蛤蜊束手就擒，十分懊恼地说，自己喝多了酒，买卖还没有成交，太亏。还问能不能再给30分钟时间，完事儿了再到派出所。民警没有跟他客气，当场执罚，而且把他带到了卓越面前。
卓越一番恩威并重的教导把“胖蛤蜊”说得羞愧难当，当场捶胸顿足，表示痛改前非。有道是不打不成交，这“胖蛤蜊”从此成了所里的常客，派出所的夜班饭也常在他那里安排。不久，看到派出所办公房破旧不堪，“胖蛤蜊”慷慨解囊，赞助五万元，说是帮助所里维修房子。那天，当着当地办事处的领导面，由他卓越出面，“胖蛤蜊”当场签下赞助款的字据。可如今怎么会反悔呢？
“……这叫没缝下蛆，碰见卖藕的，就抓住了你这个问题，现在关键的是这五万元的下落，你想想有没有记账，都花在啥地方了？”
“时间长了，我当时不分管财务，咋能把账记那么清楚？我叫反贪局提示，他们还说我对抗审查。”卓越有些焦躁起来。
“据他们讲，有确凿证据证明你从财务那里取走了钱，你要好好回忆，要是真的说不清楚，就请律师，即便是一审判了，还可以上诉到二审法院。你不要急，我今天找你是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告诉我。”张百姓神态严肃，好像负有重大使命的样子，他直视着卓越，“大猇峪的案子是不是你在搞？”
卓越没有做声，用手指了指门外，张百姓会意摆了摆手说：“有我在，巡查哨不会过来，你说吧。”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在卓越的脸上打晃。卓越知道这是老预审的一双眼神，叫察言观色、揣摸推测，专门捕捉你细微表情的变化以辨真伪。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不仅是我在搞，而且是省厅和市局指挥。”
“依你看是真搞假搞？”张百姓再逼问一句，仿佛有什么事情要下决心，但又心存疑虑，“当然是真搞，这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吗？”
“要是他们判了你，还继续搞吗？”
“老张，你咋就光会说这没用的话？他们抓我就跟这起案件有关，说明他们心虚害怕了，因为我掌握有重要的线索。只要这条命在，出去还要和他们干，相信天下终有公理在。要是查出我真有问题法办我，脱了警服当了老便接着干。我是农家子弟，啥时候都是老百姓膝下的一条狗，打死了两只眼也会朝前看，打不死就会有他们的好看。”卓越的眼前晃动起寒森的那张脸，说这番话时竟咬起牙来。
“好，卓老弟，我信得过你！正因为这样，我还得问你，你实话告诉我，谁是你的后台？谁在领导你的工作？”张百姓步步紧逼，分明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希望卓越能用更多的信息来说服自己。
“老张，听说金岛的问题中央领导有批示，省委要结果，省市联合组成工作组搞治理，我的工作受市局直接指挥，你有啥重要线索，我可以帮你联系。”
“好，卓越老弟，是个有种有谋的警察，你老哥这一百多斤连同全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咱得共事共心共性命，才能办这件事。”张百姓说着从拎来的饭盒里取出一卷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递给卓越。卓越起身接过，发现是几页材料。急忙举到窗口借着月光翻看，他的眼睛和纸上的文字一经相接，心头一热，转身和张百姓握紧了手。
原来，这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寻之不得的大猇峪血案原始卷案的几张复印件，上边是详尽的卷宗目录。他急切想知道，这套卷宗的正卷现在何处。
“这套材料全在我的手中，不过，还得听你老弟一句话。”张百姓把复印件拿在手中犹豫，准备重新卷起来，不料把卷宗皮掉在了地上。
卓越看得出来，张百姓对自己还有些顾忌。卓越捡起卷宗皮，一言不发地放在床板上，突然把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劲儿一咬，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卓越就手在纸上写了一行血字：严守秘密，誓死破案。
同时在后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血指印。张百姓二话没说，也咬破指头，用血写了名字，并在最后处写下了年月日。两双带血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大颗的泪珠从两个男子汉的眼角顺着面颊跌落在地上。
暗夜中，张百姓把这套卷宗的来龙去脉，连同自己预审大猇峪案件的遭遇向卓越叙述了一番。
“这起案件开始就很复杂，交到预审上以后，有一天检察院监所科的孙启明找我做工作说，邱社会关系广得很，案子你得悠着点，不要太较真儿了。我说这是杀人案，弄不好是丢饭碗的事，就回绝了。这天晚上咬子到了我家，带了一兜子瓜果，用大信封装了六万块钱。我说，你哥的事大，你的问题也不小，案子不按法办，当事人也不干。咬子说，事归事，大哥可要交你这个兄弟。我说水果我留下，其余的东西你拿走，就对不起了。咬子说，就你老张干板，领导都收了，我心里便有了疑问。因为这起案子别人不敢接，是寒局长直接批给我的案子。第二天我找到寒局长说，你交我的任务，我办到底，昨天邱社会找我，瓜果我收了，钱退了，他说你收了他的钱，有这回事吗？寒森说，你大胆办案，他确实找过我，用一条大中华香烟卷着钱，我让纪委书记退回去了，你就放心工作。可打这以后，案子在侦办中连出怪事，侦察员不知怎么犯了软骨病，一个个往后缩，今天这个有病，明天那个请假，案子就办夹生了。到了检察院因为证据不足退卷让补充侦查，证人又一个接一个推翻原证词，就连被打致残的受害人也不敢举证，眼看着拘押时限已到，只好办理取保候审，几个被告连劳动教养也批不了，最后还是我坚持把咬子呈请逮捕。可到法院又把他从第一被告换成了第三被告，还按有立功表现，判三缓五。这么一起恶性大案不了了之，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良心上也说不过去。”
张百姓停了片刻，注意听了听院外的动静，又继续说了了去。
“更可气的是以后发生的事情。咬子被判以后，扬言要把我这个‘咬死嘴’给掰了门牙。我心想脚正不怕鞋歪，怕他干啥。不料紧接着搞执法大检查，监所科抓住我清理超期羁押中漏办了一张取保候审手续为名，以私放犯人罪抓了我，就关在这所号房里。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把咬子和我同号关押，他奚落我说，怎么样，谁按法办事儿，谁就挨得枷板深，我明儿就开路，你‘咬死嘴’就在里蹲着吧。我当时真恨不能一把掐死他，后来还是忍了。判了缓刑出来后，我多次申诉，跑到省城政法学院，找教授们咨询，他们很是同情，还把我的判例作为典型案例，推荐给省电视台的《法制时刻》。妻子理解支持我，说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要继续打官司。因为她知道，我把这警察的荣誉看得比自个儿的命都重要。当警察的首先要把自己看得起，坚信邪恶总不能老是一手遮天。”
看着张百姓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倔强而坚毅的光，斑白头发下满脸的沧桑，卓越十分感动。同时，反觉得自己太儿女情长了，胸中的孤寂和苦闷一下子荡然无存，他急切地追问，“那些宝贝卷宗现在在什么地方？”张百姓附在他的耳边低语，“这都要感谢当年老局长孙加强搞的岗位练兵，我凡是接了疑难案子总要复印一套卷宗，以便熟悉案情和日后备查，以后听说原始卷宗丢失，我觉得其中有鬼，就把全卷四本卷宗复印件悄悄密封在腌咸菜的罐子里，砌进了家中的土炕。我打官司的时候，觉得家中也不安全，转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现在，该让它见见太阳了。”
卓越兴奋地说：“按这套卷宗提供的情况，咱们就可以一家一家去做工作，让证人恢复原始的证据材料，这等于抄了大近路啦。”
“但是工作一定要保密，卓队长，这可是涉及人家身家性命的事，连咱们执法人员都会坐班房，更何况是老百姓呢，咱们要充分理解人家。”
卓越苦笑着点头，“真想不到，现在搞案子，咱们要在地下，人家倒在地上，办案人蹲监狱，坏人却在家里睡大觉。”
张百姓举手看了看表说：“他们的好觉睡不长了。”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附在门洞上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又折了回来，神情变得愈加严肃和认真。
“既然咱俩盟了誓，就是生死与共，这事儿我也不能瞒你。”他附在卓越耳朵上发出了几乎使人听不到的耳语，可对卓越来说不啻是个炸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嘘——”老看守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压低嗓音道：“这千真万确，当年调查大猇峪案，我查过死者宋金元的家世，知道他有个女儿叫雪梅，当年跟着母亲改嫁离开了沧海，按年龄算我觉得她就是梅雪，特别是左眉上的那个黑痣，更是错不了。这件事只有我知道，现在变成咱俩的秘密，为的是对你老弟负责任。”
张百姓何时走的，卓越已惶然不知，他已经被这当头一棒砸蒙了。因为他尤论如何不能解释：这最美好最可珍贵的东西竟然和最丑陋的毒藤纠缠在一起。

45
柯松山从看管民警手里接过手提箱，取出了一件夹克披在身上，一边向大个子民警赔着笑脸说：“李干事，我这箱子你们还是检查一下，包不准有摇头丸海洛因什么的，也给你们添麻烦不是？”
“谅你小子也没这个贼胆。”大个子民警李来民把箱子当着小个子民警任保才的面一个倒扣，在床上倒出了所有衣物，撂给对方检查，自己则十分熟练地用手顺着箱底摸了一遍，没好气地对柯松山说：“快把你这臭烘烘的脏衣裳洗洗换了，过几天市局要请专家来，给你上测谎仪，这东西神通大了，就不怕你说瞎话耍花招，你就准备如实交代吧。”
柯松山心里猫抓似的跳，表面应付说：“那更证明你兄弟的清白无辜，也免得你们舍了老嫂子大老远地从外地来陪我坐禁闭。”说着，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只听李来民在背后喊，少他妈的嘴涮，不准闩门！柯松山只得开了厕所门，哗哗地洗衣服。
屋外下起了大雨，毛茸茸的灰色云团飞快地移动，室内光线也昏暗下来。不知为什么，柯松山一听说要对他使用测谎仪，心就狂跳不已，毕竟爆炸案自己难逃干系，原因是咬子临死拉了个垫背的，怕是卓越也救不了自己。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那只凶猛可怕的鹞鹰一直没有放过自己。
六年前，在那场可怕的坑口械斗中，赫连山的人点着了轮胎和辣椒面，用鼓风机将浓烟吹进了平巷，他被呛得晕了过去，是卓越冒着中毒的危险把他救出来。醒过来后，又听说井下鑫发金矿越层开采透了水，把自己的坑口淹了，他心疼设备，发疯似的想下井口，不料被涌上来的矿工冲到一边，是手下工头的拼命护卫，他才没有被惊慌的人群踩倒。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泥桨的人跌跌撞撞地从另一个坑口跑上来，出了洞子没走几步就倒下了。他连忙让工头去扶那人，不料对方竟像被追逐的猎物一样，拼命挣扎着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山坡下跑去。
紧接着，柯松山看到，从洞中追出一个人来，这人身材粗壮，一双鹞鹰似的眼四处张望，在那一瞬间，和自己打了个照面，随即又沿着那人跑下去的方向追赶。
这人就是邱社会。六年来，他始终觉得这双眼睛在身后晃动，像片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头顶。
柯松山此时感到自已就处在黑白世界的夹缝之中，境况凶险万分，只有设法脱身，才能逃过这一劫。想到这里他有些恼恨卓越，骂对方不仗义，自己被抓，他倒见死不救。
马晓庐局长助理走了进来，向两民警使了个眼色，两人很快就到隔壁套间里去了。柯松山看到，跟随马晓庐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个很壮实的警察，他披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架着一副宽边墨镜，使人看不清面孔。进门后阴沉着脸，就坐在了他的侧面。
“松山，严局长那里我已经作了汇报，对你要揭发重要线索很高兴，可道听途说的东西领导不会感兴趣，她今天让我们先找你谈，听听价值，才能安排你和局长的见面。”见柯松山满腹狐疑的样子，马晓庐就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串他很眼熟的警徽钥匙链，背面还镶着卓越的小照片。柯松山接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警徽背面只有他和卓越知道的暗记号码，一声不响地还给了马晓庐，然后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个陌生民警。
“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老狄，听严局长说你要反映的问题重大，特地和我一起来的。”被介绍人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朝柯松山晃了一下。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你的工作关系卓越已经移交给我，从今天开始，你要听我指挥，为证明你对我们的忠实，现在就把举报的内容告诉我。”马晓庐很坚决，两眼直逼柯松山，同时示意旁边的警察打开录音机。
柯松山把大猇峪血案的当天，919坑口下边金鑫矿发生透水的情况说了一些，却把核心部分打了埋伏。马晓庐听得很专注。录完音后他急切地追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赫连山和孟船生三方，还有最先赶到现场的巨宏奇区长。”
“你还向别人说起过这件事没有？”
“没有，我正打算把这事告诉卓越的时候，你们就把我抓了。”
马晓庐和坐在旁边录音的警察相对看了一眼，相互点头。柯松山暗想，不见你们局长，真家伙绝不能露，老子提防着你们蒙我，真要是判了我，就是上了刑场也要喊冤枉，把剩下的事留在那个时候换得个刀下留人。
“谈得很好，如果调查属实，你就为金岛的整顿治理工作立了大功。”马晓庐点头表示赞许，又吩咐录音的警察说：“你把带子赶快送严鸽局长，我和松山再聊聊。”
待对方离去，马晓庐把椅子向前挪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更为温和的表情，招呼柯松山向他靠得更近一点，随即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松山老弟，交朋友要共事交心，我就讨厌有些人把线人当成自己的梯子往上爬。”说着，他从口袋里把一盒磁带插进刚才那台录音机里边，按下了播放键。里边立刻响起了卓越的声音。他好像正在向人介绍着柯松山的基本情况，末了又来了一段分析：
“柯松山是个灰色人物，在大猇峪械斗中他也有违法活动，因此对他只能是控制使用。但是矛盾有主次，我们应当通过他掌控黑恶犯罪的深层次问题，最后再回头解决他的问题，当然，如果他戴罪立功……”
柯松山一字不落地仔细倾听，看得出来，他在尽力控制内心涌起的惊恐和愤怒，他的面部发红，嘴唇在颤抖。
“你明白了吧，他现在转过身来要对付你了！卓越这个人贪得无厌，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不顾别人的死活，只为自己捞荣誉，你以为他是你的朋友，给他提供线索使他成了打黑英雄，可他现在却要把你送进监狱！因为你对他的价值已经等于零，成了他往是爬的累赘，他就开始对你动手了，我真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把你置于死地，心眼咋这么狠毒？！”
“马哥，你要我咋办吧。”
“我要你揭发举报他，再根据你立功情况，考虑怎么把你解救出去。”
听了这话，柯松山脑子里反倒转了个弯，他突然对马晓庐的动机产生了怀疑。过去他曾在大船上见过这个一脸精明相的警察，一直揣摸他和孟船生的关系。眼下他只能装糊涂，通过对方尽快脱离险境。柯松山的皮箱夹层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小包砒霜，到时候他只要当着局长的面表演一番中毒的假象，定能化险为夷。想到这里，他虚意应付道：
“我想起来了，卓越的一个亲属安排到我的矿井当包工头，说是在别的矿井上惹了事，到这儿避避风，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小子肯定有案底，最近又想叫我找咬子把他安排到大船去。”
“这个人什么样子？”马晓庐十分警觉地问。
“一张长脸，尖嘴猴腮的，看面相就不像个正派人。”
“很好。咬子已经死了，你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你只要好好配合，老实交代就没事。”
柯松山感激得直点头。
“你出去的时间安排，我会让刚才那个伙计帮你解决，你只要做到一点，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刚才讲过的事情，你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46
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再一次袭击沧海，空气仿佛都给冻得凝固了。一场漫天大雪夜里突如其来，将城市覆盖得漫天皆白，沧海成了白色世界。严鸽夜半醒来还以为是天亮了，刘玉堂到金岛办公昨日未归，她一个人再也睡不着，把今天要到省委整治工作会议上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吃了早饭，严鸽就让梅雪驾车向省城跑。昨夜强劲的风雪把沿街的不少树木摧折了，地上一片残枝败叶。积雪尚未清扫，一台台车辆顶着厚雪，个个像白头老翁踟蹰而行。严鸽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市频道，里边立刻响起女播音员略带夸张的尖亮嗓音：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金岛区的建设者们，正在顶风冒雪，日夜苦战，加快着新区发展的步伐，特别是引起全市关注的标志性建筑——巨轮号大船正在抓紧施工，虽说昨夜风雪交加，但是建筑工地热火朝天。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刘玉堂赶到建筑工地，和施工人员共进夜餐，向工程建设者们表示诚挚的慰问，请听电台记者从施工现场发回的录音报道……”
啪的一声，严鸽关掉了收音机。引得梅雪一旁说：“严局长，我们刘市长建大船，你领着我们保卫大船，人家都说你们是黄金搭档哩。”
“开你的车，少贫嘴！”严鸽心绪不好，随手把一帧光盘置入音响，车中立即响起了“红梅花儿开”的前苏联爱情歌曲。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梅雪在后视镜中的两只眼睛里竟有了些许莹莹的泪光，她立即怪自己的粗心，很快掏出手绢递过去。
“卓越的事情政法委正在与中院协调，要求他们发回重审，尽快会作出甄别。”严鸽宽慰她。
车辆突然停驶，一个交警赶过来，向摇下车窗的严鸽报告，高速公路因大雪封闭，只能改走公路。由于路况的原因，与会者们都和严鸽一样，几乎全都迟到，主持会议的省政法委书记加毅飞不得不将会议推迟到10点钟。
今天是省委整顿治理金岛工作组的首次会议，由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同钊主持，会议在窗明几净的省委常委会议室举行，省里公检法等政法机关和纪委、组织人事部门以及经贸、国土资源、工商、税务方面的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一开始就有很浓的火药味。各部门的汇报不时被同钊和加毅飞打断，一些敷衍塞责的单位受到了严厉指责，个别工作严重失误的单位当众检讨。更多的时间是因为被查证揭露的问题触目惊心，引起了两位主管领导的震怒。
严鸽汇报了半个月来大猇峪案件的进展，随着张百姓提供出丢失案卷的复印件，专案人员按图索骥找寻证人。这些现场目击人，有的早已迁居他乡，有的东躲西藏，即使找到，也面对自己原有的证词缄默不语。侦察员费尽口舌，他们才在极秘密的情况下，重新举证，并再三要求公安机关承诺他们的安全。在法律手续完备后，办案人员仅用两天时间，抓获了除邱氏兄弟之外的十七名作案成员。令人诧异的是，从审讯和受害人的证词中，没有一宗犯罪涉及到孟船生。相反，倒有他送人投案自首、主动赔偿受害人损失的记载。
由公安、纪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也终于查清了邱社会入警的来龙去脉。
邱社会档案中的干部履历表来源于海西县，该县几年前为筹集城市建设资金，政府决定出售商品粮户口和招工指标，所获款项一年就修建了两条马路。县领导因政绩突出而升迁，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在出售指标的过程中，被一个社会闲散人员钻了空子，他巧妙地利用有关部门印鉴管理的漏洞，印制了一批转干空白表格。在抓捕这名伪造者时，他的家中还存放着整摞的干部履历表。更有甚者，邱社会连中学都没毕业，却以600元的手续费，到人才交流中心就换取了政法大学本科文凭，堂而皇之地成了警察。
同钊、加毅飞愤怒了，他们拍了桌子骂娘。加毅飞称这可以叫“法驰匪生，官腐黑生”。他尖锐指出，这些年来，我们一些部门的老爷们食国家俸禄而不思尽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治下失守。难怪老百姓说，一些恶魔是我们从洞子里放出来的。这话还是好听的，应该说是让我们队伍中的败类给养大的。
根据这些违法违纪的事实，纪委提出对邱社会入警涉案人员的处理意见。根据检察机关的认定，寒森因接收邱社会入警，连同其它三名参与伪造国家公文证件犯罪的嫌疑人被当日刑拘。
会议开到午后一点钟，还有两项议题尚未进行。同钊副书记命令谁也不准离席，每人发给盒饭，吃了继续开会。到了下午，不少烟瘾大发的厅局长们打熬不住，一会儿一趟地出来，在门口过廊处抽短了一根烟，匆匆又进了会场。偶尔出来解手的局领导个个神情严肃，相互之间也不搭话，拉上裤门儿就走。秘书和司机们看见此状，也不敢像平日那样扎堆侃大山，都乖乖地坐在另一间休息室，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直到华灯初放，同钊书记才作了会议总结。他没再发火，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向与会者提出了几个问题。为什么金岛的事情能积压了这么久，到了群众怨声载道、矛盾爆发才被发现？为什么这些年金岛起了一片高楼大厦，大厦的阴影下边会掩盖这么多问题？为什么我们总是等问题成了堆才用集中整治的办法去扫荡？为什么不能在平时及早预防一些人的堕落和下滑？我们这架机器究竟是在哪些部位运作上出了毛病？他要求各部门联系实际检查自身，待下次会议对上述问题作出回答。
会议结束后，严鸽在会议室没有动，她满腹心事，想留下来和加毅飞谈谈。
“小严，我也正要找你聊聊，干脆在这里吃了饭走，让伙房做顿可口的饭菜褒奖一下咱们的女局长。”加毅飞神色疲惫但目光中又透着兴奋，打发秘书到伙上安排饭，然后信步走到会议室旁边的健身房，招呼严鸽打一盘斯诺克球。
加毅飞是个打斯诺克球的老手，他打开台子的顶灯，展臂拉开了架势，以肘部关节作为支点，身体压得很低，稳稳地在开球线上出杆，做成了斯诺克。
严鸽不假思索，持杆强击，只见白色母球宛如出膛炮弹，一下子将那组红球炸得七零八落。加毅飞笑了，高悬肘部，随着小臂钟摆似的晃动，一个又一个的目标球稳稳地坠入袋中。
“严鸽，斯诺克的本意就是给对方设置障碍，为自己创造良机，你刚才这一手‘霹雳炸弹’，就好像金岛的犯罪，来势汹汹，反倒给我们的反击提供了破绽，只有咱们动了真杆子，亮出了身手，才会有张百姓这样的同志，敢把脑袋挂在裤腰上跟着咱干哪！”加毅飞说着手起杆落，又有几枚球滚落入袋。
“加书记，这件事对我是个教育，原以为金岛的群众惧怕恶势力，奉行沉默原则。事实上，他们是在用各种形式和犯罪作斗争啊，张百姓这一罐子复印材料就埋在纪念塔旁边的松林里，并且把埋罐子的地方告诉了儿子。他从内心坚信黑暗是暂时的，他对我们的党是真正信任的。”
严鸽受加毅飞的情绪感染，一杆强击，竟把两只球同时击落到囊袋之中，她一边给杆端涂防滑粉，一边说，“加书记，据掌握，为了对付我们，他们有了一套什么行动纲领，叫做：打击指挥者，动摇办案者，提拔保护者，搞定举报者。”
“噢，倒真是用心险恶啊。”加毅飞对着球局中的残球眯起了眼睛，握杆来回地走动，斟酌着球势和走位。“我们咋办？只有针锋相对：要支持指挥者，鼓励办案者，严惩保护者，争取动摇者，保护举报者，最终，挖出幕后者！”他伏下身子，变换着不同的击球角度，使目标球纷纷入袋。最后将母球推至桌案边沿，一下子破坏了严鸽的球势。
严鸽对加毅飞设置的刁钻球位束手无策，索性收了杆，郑重其事地说：“书记，我一直有一个请求，等这段任务结束，你还是和市里商量一下，把我撤下来，换别的同志干。”
加毅飞十分意外，竖起了球杆，面色严肃地问：“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严鸽说：“我和孟船生从小一母同乳，一齐长大，玉堂又受了蒙蔽跟他搅在一起，从两个人和我的关系来讲我都应当申请回避。还有……”见加毅飞皱起了眉头，她索性一吐为快，“曲江河我俩曾经是朋友关系，为我的任职，他对市委抱有很深的成见，现在很消沉。上次你转给我的举报信，现在正在查证。我怀疑他已经被孟船生拉下了水。面对这些复杂关系，我很难超脱。”
加毅飞两臂扶台，观察了一下严鸽手边那枚几乎与母球贴在一起的红球，突然将球杆提起，奋力一击，那枚母球冲向对面的边框，迅速反弹，走了一个漂亮的斜线，将红球缓缓击入袋中。
“原来如此啊。我看你在沧海注定是走不了啦。”加毅飞笑了，他看严鸽睁大了眼睛，便停住了手中的球杆。
“因为我看到沧海将产生一个政治上的实力派人物，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严鸽认为对方在开玩笑，却看到对方很认真。
“这就是我要批评你的关键所在。我听说，当时在你的任命上几方面的意见都惊人的一致，这就很耐人寻味呀——这说明来自不同角度的政治意图在你身上找到了统一，这是多么大的工作优势啊！正因为有了你所说的种种关系，你才有了常人都不具备的工作条件。”加毅飞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这说明，组织上对你是既了解又信任的，这样的安排也是基于对当前反腐败斗争的客观分析：真正搞腐败的人毕竟是少数。反腐斗争可以说人人心中所有，但表达方式又各有不同。有疾恶如仇的振臂疾呼者，也有表面含蓄关键时刻拔剑而起者，还有搞了腐败但陷之不深、在正义感召下反戈一击的决裂者。即令是腐败营垒内部，也是会变化的，这都将是我们可资团结、利用和争取的力量。就像咱俩打这一局斯诺克，你为什么输了？根本原因就在于你放不开手脚，只会打直线球，哪能有不输的道理呢？”说着，他开始把不同颜色的球重新放置在台面上。“当一个公安局长不能搞青一色，要敢于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善于运用政治智慧去捍卫党的根本利益。黑社会性质组织正是利用了我们体制上的弊端，而我们要善于整合自身的所有资源才能占而胜之。关于新区的建设和大船的问题，你要抽时间多和袁书记、司市长聊聊，包括玉堂，不要看你们是朝夕相处的夫妻，他脑子里的小九九你也未必能盘算得清。”他把球恢复了原位，收了杆，又叮嘱道：
“解决金岛的问题还不可操之过急，而要细煎文火小锅炖。至于曲江河和巨宏奇的问题，下一步要一并采取措施。噢，对了，立刻开饭，不然就要受到玉堂阁下的强烈谴责了！”

47
周末的下午，巨宏奇正在家中闭门酣睡，屋内门窗紧锁。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惊得他一骨碌爬起来，他不情愿地抓起听筒，里边竟是曲江河的声音：“老兄，甭光背床，我正在楼下等你，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散散心。”
巨宏奇打开窗户，只见悍马车停在楼下。待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上了车，只见后排车座上有一枝猎枪，他用手去拿，曲江河警告道：“小心，里面满是火药，闹不好轰去你半个脑袋。”吓得他像抓了根烧红的通条似的立刻扔在了一边。
悍马车从柏油路上了一条沙石路，再向前走，就是崎岖蜿蜒的山路了。拐过一个垭口，路边赫然矗立着自然保护区的牌子。这里树木茂密，几乎没有车行的路径，可那台悍马车依然昂首挺进，全然不顾道路的坎坷颠簸。车行近一个小时，他们已经到了保护区的腹地，周围密密匝匝的树木形态各异，光线暗淡，间或看见几缕金黄色的光柱从树叶碎层透射下来，偶尔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叫，在一片可怕的静寂之中，显得格外凄厉。
车子停下，看曲江河脸色阴沉，巨宏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要感谢巨区长送给我的珍贵礼品，不然咱们怎么能这么快来到这人间仙境呢？”这是曲江河上路后说的第一句话，并且带着瘆人的冷笑，听得巨宏奇心里有些发毛。他打开车窗，有清凉潮湿的气息从窗外袭来。他发现在四周浓密绿叶的包裹之中，有一块林中空地，迎面一棵巨大的榕树已经枯死，繁茂的藤子像一条条怪蛇盘绕在枯树身上。
“此地很好，老兄下车。”巨宏奇不知就里，被曲江河推到树下，还没等他说话，那杆猎枪已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你疯了？！”巨宏奇吓坏了，用颤抖的声调发问：“曲江河，你要干啥？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你也懂得什么是犯罪？”曲江河鄙夷地盯住对方，将枪管搁在他的肩头，缓缓地把对方按坐在突起的树根上。“今天请你到这儿来，主要是咱兄弟俩好好交交心。整整六年了，今儿要有个了结。”
“你要我说啥？”巨宏奇惊魂甫定，佯装糊涂。
“赵明亮是怎么死的？他去省城找了谁？你为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他说是受了威胁，想寻求你的保护，我就把你的手机号给了他。你个王八蛋，把我骗到这儿，就为这点儿屁事？！”话音未落，巨宏奇右肩立刻被枪筒震了一下，疼得他龇了牙。
“说！那天抓邱社会，是不是你捏的点子，叫赵明亮点眼？”
“江河，都怪你老兄有眼无珠，让这小子哄了，给你惹了麻烦，我帮你澄清行不？”巨宏奇看看四周昏暗下来的光线，方知今天曲江河来者不善，软了下来。
“那好，我来问你。”曲江河打开录音机放在车边，“为啥下那么大的工夫讨好我？又是送钱又是送车，是不是为了透水那件事？”
“你完全误解了，那次出事，我赶到时是第二天，现场已经作了应急处理。我当时就批评了孟船生，可是事后调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啊！”
“好哇，老巨，我就不信天下有捏不软的红薯！今儿咱再共同上一课，可不是政治课，因为这门课你在党校玩得滚瓜烂熟，你缺的是科普知识。”曲江河说着，朝他头顶抬了抬枪。
巨宏奇的视线沿着曲江河枪口所指的方向仰了一下脑袋，头顿时嗡的一下涨大了。原来大树杈上悬着一个黑乎乎的野蜂窝，成千上万只野蜂正在钻进钻出，有几只正在他的头顶盘旋。他下意识缩了脖子，惊恐起来。
“你想干啥？”
“别急，耐心听我讲，这种蜂叫霸王蜂，俗称‘傻子爷’。被它蜇了之后，不出十分钟，毒性发作，人就全身麻痹，想动也动不了。如果它们对你兴趣大，再待半小时，你这百十斤就交代了。”曲江河用另一只手弹出烟点着了，不紧不慢地吸了两口，“至于这‘傻子爷’的俗称嘛，也很简单，被它们蜇过，时间长了，即使侥幸活命，也会成了电影《追捕》里的横路静二，会使你了却今生一切烦恼，忘却一切记忆。”
“好哇，曲江河，你身为执法人员、公安局长，逼供诱供，执法犯法，害死了我你也逃不了干系！”巨宏奇强作镇定，但声音里含着哆嗦。
“你太幼稚了，今天咱们是打猎，野蜂下来时，我可以穿上防蜂衣裤，撒开了让你跑，你是在走失时遭遇野蜂袭击的。我实话告诉你巨宏奇，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今天不说实话，咱俩谁也不要想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江河，当时井下是有人跑了出来，可听说被他们灭口杀掉了。”
“谁杀的？”
“邱社会。”
“矿井里到底有没有死人？”
“我真的说不清，赵明亮当时知情，也被他们灭口了。”
“还有谁知情？！”
“赫连山和柯松山，赫连山炸死了，柯松山被抓了起来。他们已经开始对我下手了，你知道不？！”巨宏奇说着竟呜呜大哭，鼻泪齐涌，“他们大白天开枪威胁我，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巨宏奇说到伤心处，竟抓住手边的青藤嚎啕起来，随着身体剧烈抖动，青藤叶子被扯得沙沙直响。
“没有想到啊，他们杀我，你也要杀我，我两头都不是人哪。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职业道德？讲不讲天地良心？”巨宏奇以守为攻，这一哭倒稳住了神儿。
“你还谈良心，巨宏奇，这几年你钻窟窿打洞，入暗股捞了多少好处？！为了自己的政绩形象，你被孟船生牵在手里，做了多少坏事？！我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提拔了赵明亮？”
“他抢险有功，有考查测评材料，是按程序办的啊。”巨宏奇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他知道曲江河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放屁！他参与大猇峪案件，有据为证。我已经通过当年参加干部考查的同志了解过，他的测评票排在倒数第二位，根本没有入围资格，是你给做的工作！”
“是我失察，是我他妈的官僚主义，该负全部责任。我已经向组织上写了检讨……”巨宏奇目光游移，早被曲江河看在眼里。
“好吧，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曲江河铁青着脸，慢慢退回到悍马车边，拉开了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把枪口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巨宏奇暗自松了口气。
“巨宏奇！”曲江河突然提高了嗓门，把枪指向蜂窝，“一切到此为止，兄弟要看你这条硬汉子是真货还是水货！”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响，随着那枝枪管中喷出的蓝雾，一团乌云似的恶蜂从天而降，一阵盘旋俯冲，发出了吓人的嚣叫，向巨宏奇迎面扑来。
“曲江河，你个王八蛋，你可真毒哇……”巨宏奇连滚带爬扑向汽车，但车门紧闭，里面是曲江河一双无情的眼睛。巨宏奇拼命扑打车门的当儿，那群毒蜂越聚越厚。
“曲江河，你个兔崽子。我说，我全都他妈的说……”
车门被打开，曲江河疾步走下，把一件防蜂罩戴在他的头上，给他披上防护衣，然后一把将对方拽起扶靠在树上，自己却站在那里，野蜂转而向他袭来。
曲江河没有动，他用手揪住巨宏奇的衣领，对着自己的脸。
“巨宏奇，你要讲一点儿良心，说，是谁指使你提拔的赵明亮？！”
“你不要逼我，快戴上面罩！”巨宏奇扯着头上的防护罩，要让给曲江河，他已经看到，对方的眼睛已经肿胀起来。
“你说！到底谁指使你提拔了赵明亮？！”
“我说了，就没办法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就算是我吧。”巨宏奇嗫嚅着。
“你给我说！”曲江河剧烈地摇撼着巨宏奇，他的脸上已血迹斑斑，叮满了野蜂，嘴已经木讷，浑身不住地打颤。看得出，他是在拼尽最后一点儿气力。
“你不能啊，江河！”巨宏奇被眼前曲江河这种自杀式举动惊呆了，他终于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这名字使曲江河大吃一惊，他一把抹去了满脸血迹，踉踉跄跄捡起了地上的猎枪，突然挺身而起，向着那群野蜂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随着噗噗连发的霰弹，野蜂顿时四散开去，他一头扎进了车里，关闭了车门。巨宏奇清楚地听到了车内大哭的声音，这声音撕心裂肺，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传了很远。
两人重新上车的时候，换了巨宏奇开车，因为满面中毒的曲江河已经看不清路径了。毒蜂的作用已经在他的体内蔓延，他四肢瘫软地靠在后座上，手里仍攥着小型录音机。
“宏奇，恶病还得狠药，我这是迫不得已，下手狠了点儿，你得理解我。”
“是我巨宏奇对不起你。害你吃了这么大苦，你这是拿命来救一个罪人，我不配你救。我远没有你想得那样干净，我既然说了，也就不想活了……”
“你他妈的少放闲屁，听我的，你还有救。一定要挺住，回去自首立功还不晚，我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曲江河在颠簸中逐渐昏迷了过去。
巨宏奇心急火燎，挂挡提速，不想车行迷失了方向。他看着前方像是一片浅沼，几只鹤鸟刚才还站在露出的土丘上，看见汽车驶来，拍着翅膀飞走了。等车轮进去的时候，巨宏奇才明白，这是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泥沼，车轮正迅速陷入，而且越加速，车轮下陷越快。
眼看大悍马面临灭顶之灾，巨宏奇手足无措，慌忙推着身后的曲江河。
曲江河醒了，吃力地从麻木的口唇中，迸出模糊的喊声：“右打方向，向水深的地方走，挺住，不要慌，握紧把……加大马力冲过去！”
那台悍马向下一拱头，前后加力，积蓄了全部力量，猛然一跃，竟然摆脱了泥沼，轮子劈开水面，像一台水陆两栖坦克似的，呼隆隆踏上了坚实的山石。
巨宏奇加速开到市区，按照曲江河指定的人民医院，迅速推入急诊室救治。这一夜，他一直陪护到天亮。一大早，他匆匆离去，为的是参加严鸽通知的会议。

48
这天一大早，严鸽和整顿治理工作组所在的金岛政府招待所就门庭若市，挤满了前来反映问题的群众。
因为工作组还正在开会，区政府信访局的几个干部也在门口大石狮子边上做着几个老上访户的工作。石狮子一边立着一个醒目的铁皮举报箱。梅雪从门口出来正要开锁取件，不料身后的群众顷刻之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是省里来的吧，我们要向你反映揭发问题。梅雪扭过头看，只见群众中有背着行李卷的，有牵着孩子的，还有嘴里正啃着干馍、拿着矿泉水的，人多是老人和妇女。有几部小四轮拖拉机就停在墙边，轮胎和车身上满是黄色泥浆，一看便知是从老远的山路上赶来的。不知是谁小声猜测着打听，这是不是严局长。不提防一个老太太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下子跪在梅雪脚下嚎啕大哭起来。
“青天大老爷可来了，俺们就要冤死了，严局长，快救救俺这一家人吧。”
“快起来大妈，我不是严局长，你们有什么情况先向接待室反映，由他们向我们转递。”梅雪上前扶老太太，不防被对方搂住了腿，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后边的人们便像潮水一样推开保安夺门而入，顷刻之间挤满了招待所的前厅和楼梯过道。
严鸽正和区长巨宏奇主持公检法等部门开会，研究连日来群众来访的接待工作，确定了十起典型上访案件，按各部门的职能任务作出明确分工，要求落实专人限期汇报结果。公检法三长领了任务走后，巨宏奇从文件袋中拿出一本沉甸甸的精装书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本《金岛史志》。细心的严鸽发现，对方的手指肿胀，有几处出血点。
“严局长，这是你让我找的县志，知古鉴今嘛，还是很有价值的。”巨宏奇俯身打开其中折页的一章，用手指着给严鸽看。严鸽注意到被红笔幽处，有这样一段文字：
金岛民风剽悍，善诉讼，而胜诉者甚寡。
巨宏奇解释说，“我到金岛任职时，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上访告状的问题严重，信访局长愣是没人想干。这里的上访有几大特点：一是缠访多，规模大，而且还出现了一批能说会道的告状专业户，搅得你政府上吐下泻。有人说这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越穷越折腾，越折腾越穷。再就是盛行私了摆平，金岛上至刑事案件下到民事纠纷，讲究私了，不和警察合作，对司法部门保持沉默。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中，冤错不平的事情自然就多，上访告状就不足为怪了。”
“老巨，依你说金岛人的上访告状是历史传统喽。”严鸽有意追问道。
“差不多可以这样认为。”巨宏奇绷了一下略微肿胀的嘴角说：“金岛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战后军队就地屯垦，士兵入籍转成农民。所以金岛有句习惯问话，问你是军家还是民家，这种居民构成法制素质淡漠，性格好勇斗狠，领导干部就难当啊。”巨宏奇轻轻叹了一口气。
“巨区长倒是高论，那我要请教一下，你从小在金岛长大，解放后这里是有名的治安模范县，以民风纯朴著称，曾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记载，这究竟作何解释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
巨宏奇还没来得及接话的当儿，房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保安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满面惶恐地报告说，“严局长我们没拦住，你们的女同志小梅给锁住了，你不去就没有办法开锁！”
巨宏奇马上接口说，“看看，这又是本地一大发明，叫‘上人锁’，还必须是当领导的去才能解救。”他转回头朝保安发了脾气：“你们保安是吃干饭的？还不赶快拨110，通知派出所出警，这还得了，刁泼耍赖到工作组同志身上了！”
严鸽举手一拦，“慢着，我先去看看再说。”巨宏奇拦挡不及便跟着朝楼下跑，正好被上楼的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只见那人腋下夹着拐杖，一手扶着楼梯边打快板边唱：
金岛美如画，咱来夸一夸。
吃水靠车拉，垃圾靠风刮。
污水靠蒸发，建设靠穷扒，
开矿靠拼杀，官司靠钱打，
工厂又要拆，小民抓了瞎。
那人嗓门很大，打完快板又拄起了双拐，两臂支撑时脖子缩到前胸，两条软弱无力的细腿，带动着关节变形的双脚，像只大虾似的用尽全身气力向上一级楼梯挪动。当他抬眼望着身穿警服的严鸽，马上愣住了。严鸽立刻认出了他，这就是那天坐陈奋凤的出租车暗访时，在金岛派出所门口遇到的那个残疾人张麦年。
“这位老乡，你跟我上楼谈谈好不好？”严鸽听得出这残疾人的快板里话中有话，八成又是耿民的新作。
“好，好，严、严、严局长，可俺得先下去才能再上来。”那人由于尴尬变得又结巴又慌张，脖子后边的青筋毕现。严鸽注意到：对方比上次遇到时更显得瘦骨嶙峋。只见他十分艰难地转回了身子，重新开始扶梯而上。严鸽这才明白那人的双脚无法在楼阶处调整方向，足见来此一趟是多么不易！她不禁有些酸楚，旁边的巨宏奇连忙叫保安把残疾人搀上了楼，领到房间等着严鸽回来接待。
严鸽快步走到招待所门口，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锁”：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正用双手紧紧搂定了梅雪的一条腿，像念经打坐一样把自己的两腿盘坐在梅雪的脚上，等于用整个身子的重量箍住对方的腿上，这一手真成了定身法，梅雪寸步难移。老太太像抓到救命的舢板一样死也不肯松手，一边抽泣着向旁边欧阳光诉说。
严鸽认出来，这是十几天前她到大猇峪村调查，曾见到过的被害人陆忍刚的母亲，叫张芙蓉，陆忍刚死后，邱家拿出10万元钱私了，儿媳妇拿了钱改嫁远走他乡，家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晚景凄凉。
见严鸽走到身边，张芙蓉终于松了梅雪的腿，突然匍匐在地，脸面擦着尘土，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严局长，你要给俺忍刚申冤哪，他可死得太惨了，杀人偿命，可邱家老三为啥到现在还抓不回来，你可要给我这个孤老婆子做主哇。”
严鸽伏在这个满身是土的老太太耳边说：“大妈，你快起来，案件正交给欧阳政委他们办，等邱社会抓回来，你还要出庭作证呢，你老要保重身体。”老太太不再呜咽，颤巍巍立起身，掸去了身上的灰尘说：“我听你的，有你这句话我得好好活下去，就为的是看着这帮兔崽子一个个落个炮打头的下场。”
严鸽扬起头朝着来访的群众继续说：“各位乡亲们，感谢大家对我们的信任，你们来信访上访是送上门的群众工作，打今天起，我们工作组要开门接访，按照政法部门的分工，该谁办的事情谁接待，把大家反映的问题造表登记，一件件帮助大家落实，每一桩事情都要有回音，大家也要理解支持我们的工作，主动配合政法机关，揭发举报犯罪。”
人们的情绪平复下来，三五成群随着工作组进了招待所，在一间大会议室里，民警给他们送来了开水和干粮，并且一个一个地开始登记。
严鸽回到房间，残疾人竟在地上坐着，屁股下边垫着带来的编织袋，手中正在拿着一张邱社会的通缉令在看。见严鸽进来，他拧动腰臀费力地站起身子，严鸽连忙把他扶到了茶几边的座椅上。问他要反映什么问题。
“俺、俺得，得用快板给你说、说。”残疾人口齿结巴，由于常用嗓子吆喝，不大会小声说话了。
富民造工程，小民没地种。
先是堆矿渣，后是把人轰。
看俺养殖厂，嘴馋眼又红。
三天要搬迁，违抗用炮崩。
执法太不公，有理没活命。
他一打起快板便像进入了状态，浑身颤抖，脸色通红，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情。见严鸽给他倒了杯水，他摇头拒绝，从椅子边拽过塑料编织袋，抽出半瓶子矿泉水，拧了盖子咕咕噜噜喝了个一饮而尽。
“我从来不用、用用别人的碗喝水，免得人家嫌俺脏，帽子也不能摘，摘，血脉不和、和顺，头也发冷，都、都请局长原谅。”
费了好大周折，严鸽才真正弄清楚，张麦年因为反映村提留的事情到乡政府，正遇到副书记赵明亮那天喝了酒，嫌他纠缠，拽进了屋子给了几拳脚，让人推出大门。气得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到处告状。他本是大猇峪的村民，因为没了地，就以乞讨为生。耿民就把他的案情编了快板，三天两头到法院门口叫板，问题也长期不得解决。
“打、打人侵犯人权，骂、骂人辱侮人格，他赵、赵赵明亮凭什么打人……”张麦年一开口就收不住话，直到屋子外边接手机的巨宏奇走进来说：“麦年，按严局长要求，这次是我包你的案件，听说法院判乡政府败诉，赔偿了你2000多元吧，你怎么还闹啊？”
“巨、巨区长，这次可不不是为俺个人的事情！”他歪着脖子，越焦急反倒越结巴，“是养养、养殖加工厂的事情。”原来，为解决大猇峪村民因矿渣堆积毁田的问题，区政府与驻军某部对鲸背崖上那处营房签了租赁协议，准许村民在这里从事海产品加工生产，手续还是巨宏奇给办理的。严鸽听了把诧异的目光盯住了巨区长。
“严局长，我得如实向你汇报：养殖厂这次纳入政府总体规划范围，连同滨海大道两侧违章建筑统统要拆迁。刘玉堂副市长现在就在工厂坐镇召开现场会。因为你叫我，我就让副区长前去顶替，这不，他是第三次给我挂电话了，说刘市长点名让你过来，再不去就得送辞呈。”
“噢，那我得跟你一块儿看看去。”严鸽不由分说，很快夹起了文件包，巨宏奇想阻拦已经晚了。他们刚要离身，不料又给张麦年拦住了。
“严、严局长还有一件事情，通缉令借俺用、用一用。”严鸽点了点头，见对方把贴有邱社会照片的通缉令，装在了那个已看不出颜色的脏书包里。
刘玉堂副市长此时正在大猇峪乡镇企业养殖加工厂召开拆迁现场会。
工厂的位置就在距大船近在咫尺的鲸背崖上。确切地说，这里就是新建水泥大船与金岛的结合部，随着新建大船竣工，这里将与鲸背崖浑然成为一体。此处也是金岛与市区遥相呼应的制高点，从远处看，真像是只吸霓吐虹的巨鲸，头西尾东，雄视市区，面对着波涛汹涌的万里海疆，扼守在滨海大道一侧；尾部的余脉如遒劲的苍龙，一直绵延到金岛的纵深处。
当年备战时期，某部驻军的团部就设在这里。经过几十年的筑基填石和精心修葺，营区已颇具规模。其中的办公楼、营房宿舍和军需库房一应倶全。部队撤防后，这里移交给区政府代管，曾有一家木器厂租用，前不久经巨宏奇特批，为补偿土地欠款，改由大猇峪村开办养殖加工厂。由于养殖加工厂的废水排放严重超标，污染了海水，市区两级政府已经两次下令停业整改，都因经费拮据而搁置。
近日，区城建局又按照市政府的新区建设规划蓝图，明确这里为拆迁范围，并在工厂围墙四周用白灰刷上了大大的“拆”字，遭到厂里干部和职工的坚决阻止，形成对峙。由此又引发了滨海大道拆迁户的连锁反应：这滨海大道按新规划要修成十车道的宽幅路面，两侧的简易商业门店和居民住户大部分要搬迁，他们也在观察动向，与政府拆迁办软磨硬抗，使滨海大道在岛端形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S”形弯道，严重阻碍着大道的施工进度，迫使刘玉堂不得不亲自到现场解决问题。
现在，城建、公用、房管、土地、银行、公安等十几家头头脑脑们，连同被拆迁单位的负责人，都齐聚在这幢办公楼的会议室内，由刘玉堂主持会议听取拆迁进展情况的汇报。养殖厂厂长王喜此时满腹牢骚，声称厂内职丁一旦停工失业，马上又会拿着土地证到市里上访；乡党委书记更是面露难色，说大猇峪村民这几年已经成了无业游民，好不容易办了养殖加工厂稳定下来，如果断了生计，几百号职工连同家属将是很大的不安定因素，据说他们已经请了耿民做律师，准备拿着当初的协议和两级政府打官司，说政府朝令夕改，违法违规，要把区长、市长一块告上法庭。
刘玉堂黑着脸不做声，土地局丁局长说，原来已经划出40公里之外杨家湾的几百亩地供大猇峪村民耕种。王喜说，那是指山卖磨，早就泡汤了；刘玉堂问咋回事儿，环保局陈局长说，杨家湾已经列入小鱼坝自然保护区，退耕还林，原住户还要组织迁出，这决定本身就违着法呢。拆迁办又汇报了几家商业门店拒不拆迁的理由，居民们不仅没有搬家迹象，而且有的又搭起了厨房，搞新的违章建筑；公用事业局宋局长更是叫苦连天，称距离拆迁最后限定的时间只剩两天，市内大型施工车辆和机械已经开上金岛，一天支付几万元的费用不说，主要是影响工期，省建设厅尤厅长届时陪同主管省长检查施工进度，等于是撅着屁股等挨打，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一千万补贴眼睁睁就会被划拨走。
跟随刘玉堂来的政府薛副秘书长截了大家的话头，拍着桌子说：“怎么，难道你们一个个吹笛子还让市长给你们捏眼儿吗？连这些事都解决不了，要你们做什么。我看是有些人私心作祟，是不是看着政府快换届了，就不管身后这天塌地陷啦？各位千万不要抱烧幸，政府常务会议已经决定：完不成拆迁任务，原班人马谁也别想溜号，这些话刘市长不好批评你们，我老薛先唱个黑脸。再说，在座的局长也是立过军令状的，谁也不能临阵退缩！”
会议室变得寂静无声，局长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再说话。刘玉堂看了看手表，走到窗前。只见加工车间那边人员进进出出，机器正在隆隆作响。他踅回头，从秘书手里接过文件包，从里边取出亚克力透明水杯，里边装着满满一杯混浊的污水。
“同志们，这是临来的路上，丁局长和我一起在排污口取到的，金岛的产金大户和养殖加工厂可能还不知晓，这水质中的有毒物质已超出规定标准的100倍，等于把1059农药往水里洒，怪不得近海鱼虾绝迹，牲畜下软胎，医院里消化道、血液病患者成倍增加，再不下决心解决污染问题，我们将是千古罪人。我刚才和庭燎书记通了话，要用壮士断腕的决心来解决滨海大道沿线的拆迁，坚决关闭养殖加工厂和黄金选厂这类污染大户，还沧海一个蓝天碧海。今天的会议议题简单，就是要拔掉金岛所有阻碍拆迁的钉子户。养殖厂作为头一家污染大户，必须立即关闭，限职工两小时内离厂；商店和居民住户24小时内搬迁清理。”
他略有停顿，又扫视了一下会场，仍没有看到巨宏奇，正要发作，一旁的薛秘书长附耳告之，对方正和严鸽在一起。刘玉堂便把参加会的副区长叫了起来，要求他立即按三分之一的比例抽调区乡干部入户工作；城建局调集十部铲车待命；环保局架设高音喇叭广播政府通告，区医院准备好担架和救护设备，对老弱病残要强行带离。最后他盯住公安分局的欧阳光，严肃命令道：
“你要调集足够的警力对付闹事，我再说一遍，这叫依法拆迁，刑法是法，这政府的规划也是法，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考验你们公安干警的时候到了！”他扫视了一眼与会者，继续施加着压力，“这钉子拔不掉，大弯道取不直，我刘玉堂和薛秘书长不走，各局局长也一个不能回家，我再重复一遍，出了问题我负责，完不成任务我辞职，可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掉了链子，我下台前先把他撤了！”
见严鸽执意要到养殖加工厂来，巨宏奇悄悄和随行人员打了招呼，先安排严鸽到必经之路的鑫发黄金选厂去，尽可能拖延些时间。车行到一道峪口，只见这里有保安把守，封路杆悬起，车辆在保安手势指挥下依次通过。巨宏奇介绍说，这里是巨轮集团的黄金冶炼重地，可以看到黄金冶炼的全过程。严鸽正中下怀，点头同意了。
当车辆行至一幢蓝白相间的办公楼前时，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正伫立等候，他穿一身天蓝色的工装，戴副咖啡色树脂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听巨宏奇介绍，这就是巨轮集团鑫发黄金冶炼厂总工程师沙金，是北方矿院毕业的博士。沙金热情有加，把严鸽引进了办公楼，只见楼内大厅迎门就是一面雕花的大镜子，上边铭刻有“捐资办校，造福乡梓”的字样，落款为大猇峪乡政府。两边的壁廊张挂着琳琅满目的照片，多为巨轮集团资助打井修路、造桥筑堤和敬老扶幼的内容，每张照片几乎都有孟船生那张笑吟吟的面孔。其中一张大幅合影上，巨宏奇正在向一位领导同志介绍着身边的孟船生，严鸽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很快想起来，这人是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祁连，陪同他的，正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侣文龙。
冶炼车间内十分宽敞，门口高悬着“以为人本，开拓进取，厂兴我荣，厂衰我耻”的标语，劳动考勤和绩效表上墙，插着五颜六色的小旗。沙金杷一顶顶蓝色的安全帽发给大家后，如数家珍地介绍：“我们从1994年创业，发展到今天成为集采矿、选矿、冶炼为一体的黄金企业，日处理矿石量180吨。工厂实行A管理模式，年利税800万元，是金岛区的支柱产业。追根求源，还是巨区长领导有方，才使得我们乡镇企业茁壮成长的。”
巨宏奇说：“沙金博士又肉麻了不是，不是改革开放，这金岛地下沉睡的黄金还不会苏醒，你这个炼金术士仍然会两手空空无用武之地。可这黄金一挖出来就是个会妖术的精灵，沙博士你可要小心，严局长是专门搞犯罪心理学的，察言观色，就能知道接触黄金的人心里有没有鬼，你可要老实交代。
沙金说：“你借给我十个胆我都不敢，我们这个企业有严格的《员工守则》，是孟董事长一手制定的，我们叫做千金过眼，一尘不染。一会儿我要让领导看黄金冶炼的程序，接受严局长最严格的检验。”他故意把严格两字俏皮地拖长，使一直满脸严肃的严鸽也有了些笑意，当他们已经走到了矿石研磨车间的时候，只见滚筒式破碎机上，挂着一张马蹄形的天然金块的照片。
此时的沙金就像地质博物馆的专家，指着传送带上的矿石神侃，拖延着时间。
“厚厚的矿体岩层很像一本书，矿脉就像其中的一页，这一页中含有各种矿石的成分，又像五谷杂粮抱成了团，矿石在这里粉碎成不同的‘米粒’进入磨砂机‘分崩离析’。”沙金引严鸽等人走到另一个转动着的机器说，“矿粒在这里重选分层，然后放入化学药剂，把金浮选出来。”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真不容易呢。”严鸽感叹说，从沙金口中她得知，对方曾在矿业部门工作，后被船生重金聘用。
“严局长，你现在看到的是氰化提金，也是炼金的前奏，金虽坚硬，但遇氰化液就溶解，然后用电解法沉淀出金和银。还有一种古老的混汞提金法，因为水银对金情有独钟，很快会拥抱在一起，形成金汞合金，放入机器蒸馏，汞蒸发了自我，就余下了海绵金。好了，现在我们就进入神秘的黄金冶炼，也是交响乐的最后乐章，请你们随我来。”沙金打开车间门，外边一片开阔，坐落着几座半人高的炉子，四周的保安人员形成拱卫之势全都面壁而立，严鸽注意到这里四周的围墙很高，还扎着电网，围墙那边的情况不得而知。
“这不起眼的炉子叫石墨坩埚炼金炉，炼金时董事会要在这里集体监炉。为欢迎你的到来，船生董事长特别批准专炼一炉，请局长靠近观看。”两个坩埚炉在鼓风机吹动下，焦碳燃起烈焰，像飞动的蝴蝶，严鸽只觉得面部被烤得灼热，炉中放置着几个圆形的耐高温坩埚，只见里边的海绵金逐渐熔成红色的金水，开始像岩浆一样沸腾，头戴护具的技术员不断用器皿剔出吸附的杂质，使鲜红的金水宛如一颗心脏在激越跳跃，又像一团无一丝纤尘的赤血在奔涌。
穿厚厚防护服的技工此时用钳子把火中的埚子取出，将金水倒入旁边的一个斗状的模具之中，金水腾起一阵蓝色的烟雾，迅速在冷却中凝固。随着工人把模具反扣在地面的沙土之上，一块红黄参半的覆斗形金块成了形，少许便出落成一块黄澄澄的金锭。
面对这块金锭，严鸽慨叹良多：黄金哪你应当是财富、幸福、美满的象征，可为什么围绕你又会产生那么多的争斗、罪恶甚至战争？你对人类究竟是福还是祸？
就在严鸽沉湎在这番遐想之时，对面高墙外突然爆发了一阵喧闹嘈杂的声响，而且声浪越来越大，仿佛像潮水一般。间或听得高音喇叭刺耳的嚣叫，继而好像有重物撞击在墙体上，连地面都在发出剧烈震颤。随着很多人齐声呐喊，那面墙晃动了一下，轰然倒塌了。在一片烟尘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群满面怒容的工人，有人手中还扬着镐把铁锨，霎时间涌满了院子。几乎同时，沙金慌忙命令技工包了黄金，撤回了车间，上了门锁，可愤怒的工人早已将院内的坩埚掀翻，工棚捣毁，并且把巨宏奇、沙金团闭围住，连严鸽、梅雪也被困在了核心。
直到听清了高音喇叭中播放的政府通告，严鸽才明白，冲击选厂的人正是大猇峪养殖加工厂的职工，两厂仅一墙之隔。奉命而来的防暴民警此时手持盾牌和警棍在人群穿梭，很快列成纵队，在严鸽他们身后形成一道屏障，护卫着选金车间。有不少群众叫骂着，上前撕扯警察，几个民警的脸也给抓破了，有人还在向这里抛掷石块，迫使警察用盾牌遮挡。就在这时，严鸽看到是耿民喝住了职工，并且快步向自己这里走来。
“严大局长，我真没想到这是你们夫妻俩唱的双簧戏！一边是你在这里护着孟董事长的金矿；一边是他在那里扒着加工厂的厂房。我算是明白了，当官的本是一家人嘛，全不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
梅雪迎上去说，“你老耿头胡说八道，你了解不了解情况？！”
严鸽扯过梅雪，转身向身后戴着头盔和防护镜的警察喝问道，“谁是你们的队长？！”一个身材魁梧的民警立即上前一步说，“我是马卫峰，分局防暴队长。”严鸽说，“你立刻带人撤下去，这是我的命令，非警务活动，警察不准介入，有什么问题由当地政府和职能部门做群众的工作。”
可马卫峰看看严鸽，却纹丝未动。
“你是不认识我，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严鸽不禁心头火起，扯起嗓门冲对方喊道，“我以公安局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撤离现场！”马卫峰做了个深呼吸，一个标准的原地转身，喊了声“立正”，刚要发令，又戛然而止。原来人群中突然出现了刘玉堂副市长，旁边跟着区长巨宏奇，背后是晋川政委。
“严鸽，命令你的警察保护金矿重地，对冲击金矿选厂搞打砸抢犯罪的，要见一个抓一个，马上把闯入禁区的无关人员清除出去，这是市政府的命令！’
“刘玉堂，我告诉你，《人民警察法》对警务活动有专门规定，绝不允许擅用警力作为拆迁工具！这样只会激化矛盾，酿成恶果，我提醒你玉堂，要为这里发生的一切负责！”
刘玉堂万没想到妻子竟然和自己公开叫板，他上前一步几乎把嘴贴在了严鸽的脸上。
“现在你要看清楚了，这不是拆迁问题，而是破门哄抢！推倒了黄金选厂围墙，叫什么性质？再冲进金融重地，马上要造成抢劫金库的大案，你立即下令做好抓人准备，执行政府通告！”
严鸽两眼直逼刘玉堂，没有丝毫退让，“我现在只有一种权力，就是下令民警立刻撤离，我执行的是公安部的命令，更何况群众的要求本身就有合理成分。”她头发一摆，不再理会刘玉堂，回身大声向防暴队长喊道：“马卫峰你还到底听不听命令？！”
刘玉堂前跨一步，也走到了马卫峰的面前，用手指点着对方，用更加不容置否的口吻说：“你公安局是政府的职能部门，你金岛分局的人员编制、办公经费、票子、房子包括你的帽子都是巨宏奇发的，你警察端的是我政府的饭碗，穿的是我政府的服装，就得执行政府的命令！马卫峰，你们分局管干部的政委在这里，要走，就把党票、警服、头盔统统留在这里！”
夫妻俩这场剑拔弩张的争论，竟让群情激昂的工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耿民走过来，握了握严鸽的手，说道：“严局长，我错怪你了，该打我这张老脸。”转而向院内的工人喊道：“大家都先回车间去，相信政府会合理解决咱们的搬迁问题，你们也要相信我这个法律顾问会依法代理你们的权益。”说完他踅回身面对马卫峰说：“小同志，你们也挺为难的，刘市长说你们是穿官衣吃官饭的，我不反对，可你们也是吃百姓饭，穿百姓衣的，自己就是百姓，是百姓儿女，莫说百姓可欺，今儿要是有人闹无政府、违法犯罪了，我帮你们抓他们；要是他们有道理，就要让他们说说话，摆摆理，你们呢，就按刘市长说的，人撤走，警服警棍放在这儿，这就是一条法律线，画地为牢，谁也不准进到选矿车间去，我负责保管你们的衣物，保证一盔一甲纹丝不少，行不？”
马卫峰神色激动地点点头，带头取下头盔，放下了警棍，眼里挂着泪光下了命令，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防暴警即刻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字排开的蓝色警服和圆形头盔。
场地的核心只余下刘玉堂和严鸽仍然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耿民急了眼说，“你刘市长能不能让一步，要论国法你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严局长得听你的；要说家法，你夫妻俩意见不合，也应该协商不是，你玉堂就该礼让一步，你要是敢动粗，我可告诉你，甭看我老胳膊老腿的，也干过剿匪民兵，练得拳脚在身，你要是敢动严鸽一根儿头发丝我叫你立旗杆！”老爷子半真半假动了怒，竟然高高扬起了巴掌。
薛副秘书长也过来解围说：“这天气我看要变，快下雨了。严鸽同志你大概还不太了解实情，有话咱们先到房子里说，作为市政法委领导，咱们看这政府的通告该如何贯彻，目的都是一样的嘛。”他说着使了个眼色给耿民，于是两人一人推着一个，把这对怒气不息的冤家让到了养殖加工厂的办公楼上。
金岛的雨说来就来，一阵滚雷之后，大雨像密集的枪弹，把窗外浇成混沌一片。可此时室内的暴风雨却一点也不次于大自然的电闪雷鸣，争论仍在激烈进行。这次挑起争端的却是耿民。他说，刘市长你的拆迁政策不能搞双重标准，加工厂污染，黄金选炼厂就不污染吗？就一墙之隔，为啥关一个开一个？同样都在拆迁范围，为啥拆一个留一个，该不是嫌贫爱富，偏一个向一个吧？”
“老耿，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这次是巨宏奇接了话，“养殖加工厂本来就是区政府定的权益之计，签的协议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就是临时过渡吗？我说老叔你还应当像当年的老村长，站到政府立场上做工作，让工厂马上拆迁。今天刘市长也在这里，你帮政府解决老大难，刘市长肯定会考虑到大猇峪新村的补贴，区政府再帮你们贷些款，不就两好搁一好了哟？”
“就你小子不要说话。”耿民对巨宏奇说话从不客气，“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痛，杨家湾划成了自然保护区，你开的是一张屁事不顶的土地白条子，对照中央一号文件解决‘三农’问题的规定，你叫上百户农民拿着土地证当无业游民就是违法！我也想了，这回你们两级政府占地拆厂，为搞政绩工程逼得群众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我只有去找省委书记隆万民去，我要问他是沧海的土政策大呢，还是国家的土地法大？！”
“唉老耿，这打盆儿说盆儿，打罐儿说罐，一码是一码事，可不能无限上纲哟。”薛副秘书长此时把话头儿截了过来，他深知耿民的倔脾气，便换了个方式做工作，“这加工厂不拆迁，其它商店居民户跟着一个也不动，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滨海大道的通车延期吧，黄金选炼厂氰化物排放肯定也是污染，已经排在了二期治理规划之中，不久也要关闭。你耿村长识大体顾大局是闻名金岛的，剿匪反霸，严打治乱，计划生育，打井抗旱，禁海休渔，事事都带了好头，今儿你这堂堂的耿大侠是怎么了，叫老革命碰上了新问题，还是新问题难倒了老模范？”
耿民笑笑说：“薛老秘，你把我当成顺毛驴子牵啦，我对你说，金岛的大侠可不光我一个，你没听说过吗，‘金岛人民，两个憨人；一个船生，一个耿民；一个玩晴，一个玩阴；一个吃素，一个吃荤。’当初造这选厂，就是大猇峪的可耕地，你们把那个吃荤菜的叫来，看今天这件事情怎么了断。”耿民话音未落，只见孟船生正推门进来，便拍了拍手掌。
“嗬，这金岛地面真邪，说曹操，曹操就到哇！”
“谁又在这里念我的咒，该不是我的耿大顾问吧。”这孟船生好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头发上沾着湿漉漉的雨水，进门就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他虽未参加会议，但会场和厂区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看到眼下这局面，他觉得是该出面的时候了。
“我们法律顾问的话说得有道理，不管民营、国企还是集体，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多种经济，不能亏一个向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巨区长也不要因为我巨轮是利税大户就舍不得下手哟，既然我们响应政府号召开发金岛新区，就得给政府分忧，什么一期二期的太麻烦，还不如来个光屁股摔尿盆——干净朗利脆，一步到位！鑫发金矿现已基本采空，封洞不打了，还大猇峪乡亲们百亩良田，还金岛群众一个青山绿水。算我们巨轮集团对国家、对父老乡亲的回报吧。”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孟船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耿民说：“船生这不该是白日做梦吧，你肯干这种吃亏的事，太阳大概也要从西边出来了。”孟船生淡然一笑说：“当然，我这不是心血来潮，董事会对这个方案整整研究了一上午，制定了可行性方案，也提出了附加条件。”
巨宏奇忙关切地问：“什么附加条件？说说看。”
“这就是把黄金选厂和养殖厂统统拆掉，然后把鲸背崖和新建大船连为一体，最后把所有坑口永久封存。为啥要这样做，这个我已经算了一笔账：尾矿中间有大量汞铅化学药剂，长期以来给金岛的水源、土壤和海域造成了污染，这是遭子孙后代唾骂的坏良心事，总不能只顾自己发财叫咱老百姓遭殃，再说几个坑口都已经成了贫矿，再开下去，得不偿失，因此，在我力主下，董事会决定封矿。”
刘玉堂放心不下地问：“你这可行性方案是什么，也让各位局长帮你论证一下。”
孟船生说：“采空区需要大量的石料，大猇峪金矿开采了20年，可以把堆成山的尾矿、粗砂运进矿井，填进采空平巷。为防止地面沉降，有的地方还需要加固，可以把废渣与水泥搅拌，采用‘胶结充填’工艺，达到一劳永逸。国外的矿山都是这样办的。这样做，一来是响应这次整顿黄金生产秩序的号令，恢复生态。尾矿一部分填入坑巷，一部分可以埋压附近海底，让群众复耕土地，喝上干净水。二来是以工代赈，让养殖厂的职工到鑫发金矿运渣填矿，工资由巨轮集团全额发放，这样一举两得。”
耿民听了，把孟船生看了又看说：“你要是真能按你说的做，我这老天爷的绰号今后就让给你，不仅咱俩永远休战，我还要代表大猇峪全体村民给你烧炷高香！”
孟船生笑笑说：“这都要归功于刘市长的教诲，是他让我陪他到国外走了一进，看了人家西方国家的尾矿处理，才知道咱这叫掠夺性开采哩。过去还以为自己是富了一方，看来也是造孽一方啊。人家加拿大有一所世界闻名的大花园，是一对老夫妇投资兴建的，原因是当年他们在这里开铁矿破坏了植被，晚年发誓要把荒凉的矿山用绿树和鲜花覆盖起来。人富了就和当年穷的时候想得不一样，再说我这个想法也并不是独创，是在赎罪呀。刘市长，我说的有不对的地方，请你批评。”
刘玉堂已被深深地感动了，他连连点头说：“孟董事长，我要马上向袁书记报告，给你请功，你这是对社会协调发展的大贡献。老薛啊，你尽快替政府制作一面锦旗，待任务完成后赠给巨轮集团。这文字呢，就写：利国利民利群众，难得难寻企业家！”他看薛副秘书长点头应允，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又突然意识到，这大难题虽已解决，可眼下养殖厂和百余户的拆迁尚未落实，心绪又变得沉重起来。
不想一边的孟船生竟像把握着他的脉搏，接口说道：“刘市长，拆迁的任务你能不能交给我，我情况比你们熟，保证在24小时内解决滨海大道的大问号，你只要让我以拆迁办的名义行动，把拆迁费交我支配就行。”
这次轮到薛副秘书长不放心了，区区一个民营企业，能替代政府的职能，这玩笑开得太大了。他满腹狐疑地问道：“船生，你可不要吹牛皮，你真能24小时解决这100多家钉子户搬迁问题？”
孟船生诡谲一笑：“秘书长，现今没有不可能办到的事，只有没有想到的事。咱敢和你领导打赌，24小时之后，连养殖厂在内的所有公私住户，只要还留一把扫帚毛，拆迁费我分文不取，孟船生三个字倒着写！”老薛伸出左手，迎着孟船生的右手击响了巴掌：“那咱可一言为定！”
雨后的金岛阳光明媚，群峰如黛，天空一碧如洗，宛如蓝色的海洋，严鸽和刘玉堂在养殖加工厂的食堂吃了些饭，又在招待所小憩了一会儿，打开窗户时，洁静清新的空气扑面而至。一种愉悦之情，充盈在严鸽的内心，随着一场矛盾的暂告解决，夫妻间的不快也似乎烟消云散了。
严鸽以探询的口气对靠在床边抽烟的刘玉堂说：“我这个弟弟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真有些琢磨不透了。”
刘玉堂说，“有其姐必有其弟，他姐姐不更厉害嘛，厉害到不知是何方神圣，敢公开和政府叫板。”
严鸽见他仍余怒未息，便说：“你的心胸也太窄了点儿。我觉得船生这么做还是出于某种考虑，就说当年造这艘木船，现在看就是一招高棋——先造木船，既成了事实，赢得你们的好感，再造水泥船，就成了名正言顺。就是这么一运作，临时的戏台成了永久的建筑，非法的也变成了合法的，不能不让人佩服之至啊。”
玉堂坐起来，在茶几上掸了一下烟灰说：“职业病又来了不是，怎么着，你还认为这大船失火是苦肉计不成？”
“一点儿不错，玉堂，我认为木船只是件预制模型，是投石问路，那把火直到现在也不能排除是他主使咬子放的。”
“鸽子啊，我说你咋老是把人往坏处想。你家落难时不全亏了人家船生一家人的相助吗？从情理上讲，你也应当比我还要信任孟船生。”
“恰恰就是这个原因，我才担心自己会因亲情的蒙蔽而放弃原则，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错了我最后赔不是都行，可我总觉得他是在掩盖一件更大的东西——船生是从不干吃亏的傻事的，这一点，我比你了解他。顺便我也想再次提醒你玉堂，轻信是你最大的毛病。”
“那多疑就是你的专利喽。”刘玉堂反唇相讥。他注意到严鸽正在收拾自己的手包，便有意识缓解道，“咱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巨轮集团鑫发金矿的坑口。”严鸽说：“这次咱们想到一块了。”
夫妇俩重返鑫发金矿时，孟船生早就在那里迎候。玉堂说，“对你这番设想，连你姐姐这样的人也被感动了，今天和我一起来，看看坑口内的工程技术问题怎么解决。”船生说，“热烈欢迎姐姐姐夫光临。”转而不无诧异地向旁边的沙金问道，“怎么上午没让鸽子姐下坑口来看看，还当成什么保密玩意儿呢，真是莫名其妙。”他引导着严鸽夫妇很快来到了选炼车间左侧的大铁门前，随着铁门开启，里边出现了一处天井，天井上方装置着粗钢筋防护网，再向前走，就是幽深黑暗的金矿坑口了，只见有两条长蛇似的铁轨向洞内延伸，里边闪着星星点点磷火似的光亮，令人有一种步入地狱的阴森感觉。
“这就是919坑口吗？”严鸽向洞内观望，里边正有一台矿井轨道车向这里缓缓运行。“对呀，原来鑫发金矿是在大猇峪对面的坑口出矿，要绕很远的山路，在这里建了矿石选厂之后，就地选炼，方便多了。”严鸽想了起来，前日到大猇峪暗访，走的就是山后，孟船生巧妙利用赫连山、柯松山的矛盾，拱手攫取了919坑口，使大猇峪整个矿脉统归了自己的名下，坑口内全部贯通，矿石可以从这里畅通无阻地直接运进选场，真可谓集采矿、选矿和黄金冶炼为一条龙了。再看这坑口的位置，正处在鲸背崖和巨轮号大船船尾的结合部，如果按船生今天的谋划，就使得大船和坑口融为一体。
“坑口从明日起不再出矿，我正好陪你们下去看看，也算是一次告别仪式吧。”孟船生喊沙金陪同参观，让严鸽夫妇坐上洞内开来的翻斗矿车，沿着两条简易的铁轨，开始向闪着微弱光亮的巷道内驶去。
“这就是水平巷道的入口，又叫开拓运输系统，标高919米，与矿体走向平行，坑道两侧是通风、电力系统，以保证能源和新鲜空气向作业面的流动，请各位领导戴好安全帽，把头低下。”沙金介绍着，一边让司机把握方向，自己用根金属棒不断触动头顶的电线，线缆发出紫蓝色的电弧光，像条鞭子催动着矿车呕呕当当向前运行。
“这里距离凿岩爆破的施工地点有多远？”严鸽在黑暗中问道。
“鸽子姐，用术语说，距离采准是3000米，然后沿矿脉走向，又朝下方打了像楼梯一样的多层平巷。”船生在黑暗中答道。
严鸽接口问：“打一个矿井要付出这么大的投入，船生你这次为什么舍得封井呢，任何一个商人都是要计算成本的，就是你同意，你的董事会也会提出质疑的呀。”
沙金一边用手砰砰地拍击着车厢外侧，向平巷内一个电力溜井站的工人吆喝着什么，转过脸大声回答说：“这便是我们董事长识大体、顾大局的善行义举了。凡是政府工作需要支持的，我们董事长从来都是不计得失、见义勇为的，特别是对刘市长主抓的工作更是不遗余力。再说，这条矿脉已经出现矿石贫化和矿脉断层，要进一步开采，就需要加大成本搞深部探矿，但现在矿脉不明。这次矿山整顿，我们巨区长按照刘市长的指示又谈了六个新项目，其中要恢复黄金首饰厂，延长产业链条，还要扩大对现有矿石的附属金属提取，避免资源的浪费。澳大利亚一家企业对尾矿感兴趣，他们认为我们的废矿渣是新型建筑材料的资源，我们也准备引进生产线辟厂生产，把加工后的废渣再用来充填坑口。”
果然是天衣无缝。可严鸽的疑惑并未减轻，车辆继续在隧道中踽踽而行。在一处立有岩石矿柱的地方，沙金指着左侧一个黑幽幽丁字巷道说，这里就是发现狗头金的地方。严鸽让停了车，猫着腰钻进了只有半人高的坑道，玉堂不放心在后面打着手电，他的个子高，头还给碰了一下，幸亏戴着头盔。越向里走，坑道越狭窄，像严鸽的身材，也只能直进直退，躬腰前行。这段坑道极短，很快走到了尽头，就在她回转身来的时候，只见矿壁角上放置灯展的洞窟处，竟蹲伏着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借着玉堂打来的电光，它也在用贼溜溜的眼睛瞪着她，没有一点儿逃跑的意思，它身上的毛是深褐色的，由于矿壁上的渗水，毛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芥藓似的皮肤上，大概是为了向陌生的造访者示威，它还将几颗锋利的牙齿龇了出来。严鸽平生最怕鼠和蛇这样的软体动物，她屏住呼吸，拼命压住在喉头处的惊叫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坑口。玉堂感到了她的异样，过来扶她，早被严鸽拨在了一边。
车上的船生不知就里地问：“鸽子姐，你是看见了什么啦？”严鸽最不愿让外人看到向己的脆弱，遮掩说，“我想起了那些手持着T字木棍背矿石的金工，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挣饭吃，实在不容易。”船生说，“不要看这种四块石头夹块肉的活儿，想干的人还供不应求，除了台湾和西藏以外，全国各地的民工咱这儿都有。”严鸽正欲问话，矿车已经来到了第一个掌子面，在耀眼的白炽灯下，只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操纵着缆车机，一节节装满矿石的铁车，被钢缆拖拽着沿着倾斜的坡道缓缓向上运行，那坡道上铺有铁轨，两边全是光滑的石壁，在灯光下像泼了一层滑腻的油，使人难以驻足停留。隐隐地，听到下边有矿工的说话声。
“就到这里为止吧，再下去就有作业组打眼放炮，我得对你们市长局长大人的安全负责了。”船生做了个请他们上车的手势。严鸽没有马上动作，望着底下明灭不定的灯光问道：
“像这样的平巷下边还有几级？”
“一共有十级。”船生说。
“一共四级？”严鸽听船生说得含混，有意紧盯了一句。
“不，是十级。”船生顿了一下，然后咬字清楚地回答。
矿车开始返回，相比下矿的时间显得要漫长，终下看得到洞外的阳光了，严鸽真有一种重见天日的再生之感。
“今天难得鸽子对孟董事长的企业有这么浓厚的兴致。”刘玉堂下车拍拍手上的灰尘，“咱们趁热打铁，再到大船工地上走一走，怎么样？那里可比这儿热火朝天了。”
“这叫先下地府，再登天堂，那句诗文是怎么说的，沙金？”孟船生想转文，没记住。
“叫‘匕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沙金接道。
距坑口几百米的地方便是大船工地，只见几座高大的塔吊正展开巨臂搬运着钢材石块，巨大的水泥船体已形骸初具，密密匝匝的钢筋像刺猬的尖刺倒竖着，十几个擎天石柱拔地而起，预制的横梁就像是恐龙的庞大骨骼。大型卡卡车扬尘急驰，硕大的球状搅拌机不停运转，仿佛要把整车整车的水泥一古脑倾注在这里。只见整个工地人头攒动，口哨声、呼喊声、敲击声伴着电焊机的鸣叫声交汇在一起，响声沸天。在背后的养殖加工厂大楼上，矗立起两块巨幅标语，红底黄字煞是醒目：
奋战100天，向政府工程献礼！
质量第一，百年大计。
署名是巨轮集团。
张挂标语的鲸背崖下，滨海大道两边的旧有建筑犬牙交错，路面到这里像大蛇被人拦腰砍了一刀，佝偻成S状，痛苦地瘫痪着。
“我还是不放心船生你立的军令状啊。”刘玉堂接过安全帽，望着这段中断的道路愁容满面。显然，他对上午孟船生信誓旦旦的承诺仍持怀疑态度。
“市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天下午两点钟，你就立等在滨海大道铺柏油吧。”孟船生仿佛成竹在胸，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几个人现在已经走下了鲸背崖畔那块海龟状的大礁石，进入了大船工地。在一处打桩机旁边，只见一个满头泥污的民工头儿正在吆喝民工干活，因为他背对着严鸽，一时看不见面目，但说话的声音却有几分耳熟，当他转过脸的时候，严鸽看清楚了，这人正是绰号“猴子”的刑警王玉华，是她和薛驰商议安插在大船工地的眼线。此时，对方用一只眼睛朝她做了一个不经意的眨眼动作，随即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了。
这天下午刘玉堂感觉严鸽的兴致格外好，就提出要一道看看乳娘。不料孟船生摆摆手说，路不好走，家里又脏，还是不要去了。
“一定要去的。”刘玉堂这次倒十分坚决起来，“鸽子到了沧海，还没有拜望过乳娘，我们俩都短着礼呢。”
“那这样吧，”孟船生退了一步说，“我把她接到城里，咱们一块儿吃顿饭，不就行了嘛。”
不知怎么回事，孟船生一反常态，竭力阻止刘玉堂夫妇的家访。
“船生，我有好长时间没到家了，真想看看乳娘亲手种的那棵皂角树，如今有几搂粗了。”
严鸽的态度，使得孟船生再也不好推拒。

49
乳娘叫宋秀英，住在鲅鱼村，丈夫过世早，孟船生又是单根独苗，为了儿子她含辛茹苦，熬寡终不再嫁。家中一应事务多半依仗哥哥宋金元。宋金元原来是个水手，又善木工，修船补网捕鱼捉蟹可谓样样精通，为人又乐善好施，在村里人缘极好，以后当了村中的会计。孟船生自幼跟随舅舅学手艺，舅甥俩感情笃深，舅舅也自然成为孟船生心目中钦佩的偶像。岛上发现金矿后，又是宋金元领着村中的年轻人凿石采金淘出了第一桶金子。当时国家的政策是有水快流，国家集体个人一齐上，宋金元凭着自己的经营头脑和过人的胆识，不到十年工夫，便成了闻名遐迩的采金大户，建起了拥有数亿元固定资产的巨轮集团。孟船生跟随舅舅在淘金大潮中磨砺，很快成了集团的副手，六年前舅舅在井下被突然崩塌的巨石砸死，噩耗传来，宋秀英痛不欲生，之后又患上了青光眼而失明。孟船生陪着老娘数度到北京、上海求医竟不能使她双眼复明。他曾多次想接母亲随他到镇上同住，可老太太故土难离，死也不肯离开鲅鱼村一步，孟船生只得遵从母命，把房子修葺一番，找了个小保姆侍奉，每隔一些时日就过来探看。
严鸽夫妇将汽车停在村外，随孟船生入村。村中这几年的景况大不一样，已经通了柏油路，用上了自来水，还建起了敬老院，据说这都是孟船生造福乡梓的结果。村中的老少见到孟船生回来，问候中都透着感激，夸赞船伢子和他舅舅一样是百不挑一的善人。
严鸽和玉堂走进了那所长着大皂角树的院门，推门时惊起了一群鸽子，扑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天井中盘旋着，响起嗡嗡的鸽哨，不一会儿便飞得无影无踪。
老人听得鸽子的响动，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扶着一个干净水灵的小女孩，循着严鸽说话的方向，伸出额巍巍的手来摸。她终于抓住了对方细腻的手，又用另一只手从头发、额头到肩膀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突然把严鸽揽在了怀里，呜呜地大哭起来。随着哭声，严鸽觉察到乳母那只手把自己越攥越紧，仿佛生怕自己再跑掉似的。老人原本红润的脸如今变得皱如橘皮，眼窝塌陷，泪水也几近干涸。严鸽不禁记起乳母当年那丰满壮硕的身体，她淘气的时候曾跨在她身上当马骑，为此还惹得父亲一记痛揍。想到这里，不禁也掉了泪。孟船生说：“老妈你这是怎么回事，全村人都夸你有福气，奶大了两个人物。鸽子姐轻易不回家，姑爷也回来了，你倒伤心落泪堵着门子哭起来啦。”乳母听了，掏出手帕擦泪，让大家进门入座。
房子内洁净简朴，家具陈设和严鸽小时候在这里生活时别无二致，仍是紫檀木的旧式家具，孟船生的家旧时曾是大户人家，家具是乳娘出嫁的陪送，“文革”破四旧时被付之一炬，这大概是以后重新购置的。与众不同的是，家具除坐垫外都包着一层软软的套子，这是细心的孟船生怕碰伤老太，让人精心缝制的。坐在八仙椅上的乳娘又开始用手摸着刘玉堂，但手指尖触动得很有节制，既显亲切又不失礼貌，嘴里不断说：“好，好，我真替鸽子的父母高兴啊，有你这姑爷，也是鸽子的福分，我也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可眼睛又看不见了。鸽子爹妈没看到，他们没有这个命啊！”说罢，泪水又从干瘪的眼角渗了出来。
孟船生说：“鸽子两口子回来本来是高兴的事，怎么老是哭啊，我今天特意带回了高级厨师，正在烹蒸煮炸，做顿可口的团圆饭，你多说些吉利话不行吗？”乳娘说：“你啥都不要叫厨子做，就让俺鸽子闺女吃苞米窝窝、高粱饼子蘸辣椒，对了，让人再弄两只乳鸽来，她和她爸爸都爱吃。”
严鸽听了，猛然想起一段往事：“文革”那年遍体鳞伤的父亲为躲避次日大规模的批斗，连夜被母亲秘密送到鲅鱼村，爱养鸽子的母亲临行时还不忘带了几只鸽子来，每天清晨由严鸽和船生把它们放飞觅食，晚上看着它们盘旋归巢。船生还特意领着严鸽赶海，捉来海蚯蚓喂它们。
有一次当它们又飞回来的时候，意外地还带回了几只野鸽子，乳娘一看，撒了些苞米把它们引进了窝，这样一来，养的鸽子就逐渐多了起来。父母和严鸽到了乳娘家，口粮成了大问题，乳娘说不用发愁，咱们有了粮袋子了。果然，每天的饭桌上都能摆上香喷喷的苞米窝窝和贴饼子。严鸽觉得很奇怪，因为村里分的口粮早就所剩无几了。她留心观察，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每天群鸽飞回来的时候，嗉囊里都吃得胀鼓鼓的，乳娘在院子里放了一碗清水，里边加了白矾，海边觅食喝不到淡水的鸽子们争先恐后地饮水，马上就反胃把粮食吐了出来，乳娘就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小东西口中的粮食一遍遍洗净，晒干了给全家吃。以后，鸽子肉也成了给父亲滋补身体的美味佳肴，每天都能美美地喝上一顿鸽子汤。
“鸽子妈爱喂鸽子，我也跟她学会了，这鸽子是吉祥鸟，救命鸟，人在难处时得过它的恩典，咱可不能忘了它们啊。”严鸽此时正帮助乳娘梳头，一边点着头，只听老太太又对孟船生说：“你陪姑爷到外屋坐坐，我们娘俩拉拉话。”老人起身把严鸽拽到里屋，还随手关了房门，室内有一股浓郁的印度檀香的味道，直刺进严鸽的鼻孔，严鸽循着香烟缭绕的地方看去，只见条几上放着两个牌位和遗像：一个年轻一些的是乳母的丈夫，早年去世，严鸽还依稀记得。还有一个年长些的正是孟船生的舅舅，小时候老是领着她和孟船生去玩，现在竟也作古了。遗像前精致的小铜香炉内，插着三炷香，淡蓝色的烟正丝丝缕缕飘然而上。
严鸽扶老人坐下，就势依偎在她的怀中，只听老人说：“鸽子，从小看大三岁至老，你算出息了，可偏偏又当了个公安局长。”说完这句话，老人神情竟有些凄楚。一直以为乳娘是喜极而泣的严鸽此时终于觉察出了异样，只觉得老人用手慢慢扶正了自己的脸，十分清晰地问道：
“有一天你兄弟犯了法，你会不会抓他，抓了以后能不能给他减罪呀？”
严鸽一时语塞，想了想说，“娘，你还记得吧，我俩小时候玩官兵捉强盗，他老是被我捉着，就说：‘骑大马、挎洋刀，问问警官饶不饶？’我就故意说，‘不饶不饶就不饶。’你在旁边说，‘能饶也不饶，鸽子替我多管教。’”
乳母摇头说：“那是你们小，玩游戏哩，我现在是跟你说正经话，你咋给我打哈哈呢？”
严鸽答道：“娘，你问的也不对嘛，船生现在是省里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事业这么红火，市里领导也很信任他，就说玉堂吧，做啥事都要把他带上，今天还帮助政府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呢。”乳母听了把脸沉了下来，半天没有做声，她的喉头里仿佛积郁着很多的话。
“鸽子，你变了，变得学会哄你乳娘了，净拣好听的话来骗我呀，我的眼虽看不清了，可这心里像明镜一样，这老话怎么讲，知子莫如母哇。”话未说完，眼泪又要流下来，严鸽慌忙接过老人手中的手绢帮助拭泪，发现这手绢竟然皱巴巴的，满是泪水的痕迹。只听乳母又在抽泣。
“我上辈子八成作了孽，上天就来惩罚我呀，真是要把我这心剜下来，再给一刀一刀往下切啊。你说这金子埋在山底下安安生生的，人也都好好的，怎么挖出这金子，啥都变了呢？好的成了坏的，亲的成了仇的，活的成了死的，富了倒比过去活得苦呢，唉！”乳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伤感地摇头。
“我熬寡三十多年，就是为了船生不受欺负，平平安安一辈子。现在虽说有了钱，可每日都过得心惊肉跳的。我老是做梦，梦见的事情都不吉利，天明醒了，不知道这梦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是怕船生会有这一天，鸽子，你可要好好管着他，不看我哺养你的分上，就冲你父母亲在天之灵的面子上，你也得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都要拉扯他一把……”老人抓住了严鸽的手，再也不肯放，就好像在危机四伏的惊涛骇浪中抓住了锚绳，苍老混浊的泪水流过面颊，滴落在严鸽的手背上。
“老妈，怎么又哭？”孟船生闯了进来，扫了一眼条几上的香案，过来搀扶母亲，“你怎么回事嘛，鸽子姐和玉堂姐夫到咱家，弄得哭哭啼啼的，本来是高兴事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是治丧出殡呢，饭菜都上桌了，你老还得坐正席哩，要是再哭下去，这饭局不是全搅了吗？”船生说话间透着火气，颇有些反常。在严鸽眼里，船生是大孝子，对母亲向来言听计从，今天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实属意外。再看乳娘，强忍着满腹的酸楚，摸着条几的边沿，在舅舅的像前双手合十，施了一躬，而后扶着严鸽，颤巍巍来到了外屋的前庭。
前庭很大，周围全是花格式的玻璃窗，窗外的木架处有一个很大的鸽子笼舍。时近黄昏，归巢的鸽子正在里边叽叽咕咕地叫。这时桌上的饭菜已准备好，船生还特意摆上了酒，把老人扶上座。吃饭间，船生为逗老人高兴，讲起了自己和刘玉堂出国时闹的笑话，说到一家大饭店应邀出席晚餐，侍从把刘玉堂引到随从席，把自己奉为上宾。乳母问这是为什么，船生说，那天我走前边为刘市长开门，他谦让着非要自己开门，我就大摇大摆进去了。在外国门童的眼里人家是从行为和眼神判断主仆的。刘玉堂说，从眼神上他看出了你什么，孟船生答道，大概以为我是个海盗首领。两人都大笑起来，乳母的脸色却愈加难看起来。
这天晚上，在刘玉堂、孟船生赶往市内的时候，严鸽佯作感冒头痛，和乳母睡在了一起，待小保姆睡熟了，老太太跟她倾诉起满腹的心事。
原来，乳母认为宋金元死得蹊跷！
早在宋金元遇难之前，甥舅俩就闹翻了，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宋秀英开始不信，后来听到孟船生回家来就唉声叹气，打问缘故，船生说舅舅不信任他了，削了他的权，要把他撵出巨轮集团，还要把家当交给一个姓盛的女人掌管。宋秀英听后苦劝说，舅舅有恩于咱全家，你又是他的下属，一定要忍一忍。可从此以后，她就提心吊胆起来，因为她深知儿子的倔脾气。
就在透水事故那天夜里，孟船生慌慌张张跑回家，说舅舅死了。开始说他是失足跌进坑道摔死的，后来又说是被塌方的石头砸死的。
“你怀疑他害死了舅舅？”严鸽问道。
“我不敢想啊，鸽子。可又怕这是真的呀！”老人疑惧交加地说，“就在他舅舅下葬的几天，他守灵和我睡在一起。一天晚上我亲耳听到他说梦话，说自己有罪，跪在地上向舅舅求饶，许愿说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还要把舅舅供奉在大海上，天天祭拜，恳求舅舅的宽恕。”
严鸽听了，宽慰着母，不知不觉睡着了。
就在严鸽待在乳母家中的时候，金岛的滨海大道两侧正在发生着一桩桩奇迹。首先是养殖加工厂的厂长王喜被堵在家中，两个自称是巨轮集团公司公关部的人，戴着墨镜，提着高档礼品登门而入，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不由分说，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盖有政府拆迁办公室印鉴的协议抛在桌子上。王喜说这件事还要与职代会商量，自己一人做不了主。黑脸膛说：“你是逢官还是逢私？”王喜说这话怎么讲。对方说：“逢官，我们是奉的政府令，刘市长支持巨轮集团挖山平坑的贡献，给了优惠政策也有你的一份儿，你本人的工作安排也好商量；逢私呢，就是咱们哥们儿之间商量的事儿：听说嫂子很贤惠，我们要等在家和她谈谈，并且要把这件礼物送到她的手中。”王喜一下明白了，说：“你们这是在威胁我。”对方说：“绝没有这个意思，我们本可以现在就打纪检举报热线，听说共产党员嫖娼要开除党籍，这样做是太伤了你，为了公家的事也太划不着，所以把这套录像带交给你们夫妇处理。”
王喜叹了口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于是这天中午12：00整，一辆东风水泥搅拌车开到了养殖加工厂后门，倒出两吨水泥把排污口封死，工厂内污水倒灌，被迫停产。广播中响起了王喜的讲话，巨轮集团财会人员进入工厂会计室，给每个职工预发半年工资，工人们陆续退去。下午2：00，工厂办公楼和整个厂区被夷为平地。
与此同时，刘玉堂率昨日参加现场会的局长们，准时赶到滨海大道S形路段，原来这里犬牙交错的一百多家商店和居民住户奇迹般地荡然无存，所有的室内人去楼空，连纸片都没有留下。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楼房，他一时不敢相信眼睛，长达半年之久拒不执行拆迁办命令的住户和商业门店，为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搬走，并且没有一家拨打市长热线电话投诉！然而这一切确系事实。
原来，奉命到各家门店和居民住户中送达拆迁通知的是罗海。通知上写明：如果6小时内搬迁新居者，可享受最佳楼层和一套沙发及组合音响；12小时内搬迁可享受免费搬家及一台长虹彩电的待遇；超过12小时的一切后果自负，与此同时，保险公司派员到各家做了财产保全登记。
当晚，四户最坚决的钉子户被多名戴黄袖箍的人员破门而入，将电视机、电冰箱等大件日用品悉数砸毁，电话线扯断。然后，让住户清点细软财物作出登记，搬家公司的卡车立即装载剩余物品，面包车载着户主和孩子，前后均有戴墨镜的人夹杂其间。当惊魂甫定的四家拆迁户走进陌生的新住宅时，只见室内家具一应倶全，并且全部按照原有住户的室内格局摆放，除物品全部以旧换新外，还多出一套皮质沙发和音响。消息传出当夜，闻讯搬迁的就有37户，不到次日中午12：00，百余家拆迁户按照编号全部迁入新居。下午2：00，大型推土机和铲车浩浩荡荡开往拆迁房前，红旗招展，房屋在烟尘中倒塌，地基很快被碾平，公用事业局穿黄马甲的职工开始铺设柏油，S形弯道的历史在金岛就此宣告终结。站在滨海大道充满着刺鼻柏油味路边的刘玉堂慨叹良多，他不无揶揄地对身后的局长们说：“真是十个政府大局长，不如一个小木匠。”
次日，《沧海商报》头版刊登压题照片：滨海大道与半岛大道相连，如鸟之双翼展开。背景是正在兴建的巨轮大船工地。配发的标题为：昔日瓶颈，一朝跨海变通途；今朝住户，笑逐颜开迁新居。署名记者是夏中天。

50
柯松山第一次接受了测谎式讯问，当薛驰支队长让人给他的手腕和心脏部位夹上测试夹，通上电极，接通心理测试仪时，他还大不以为然，当提问了第一组问题，他的背脊上开始渗出了一层凉汗。
你知道赫连山被炸的案件吗？你到过爆炸现场吗？你认为是熟人作案吗？你知道是谁作的案吗？想让他死的人，你认为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他的回答是或否，是真话还是谎言，他都觉得自己像被人扒了衣服却还捂着屁股那样滑稽可笑。第二组提问紧接着开始，尽管问话人的声音舒缓沉稳，他却像中了枪的猎物，再也坐不住了。
作案人用的是硝铵炸药吗？作案人用的炸药是从你家里拿的吗？作案人用的炸药是从矿上取的吗？
……
因为炸药的确是自己提供的，那是咬子早前谎称亲戚开矿从他家中取走的，自己还愚蠢到家地向他介绍了各种引爆方法，更要命的是私自储存、藏匿爆炸物品是犯法的事情，更不消说这批炸药又被用来爆炸杀人。可恶的是爆炸案发生后，咬子还打电话告诉他，声称替他报了仇，并且说赫连山仇人多，公安局难以发现。从内心讲，他希望素来与赫连山结怨的咬子替他报仇，但却企图能够与己无关，正是这种念头使他反中了别人的圈套。他更不知道，是咬子从他床下偷走的雷管，成了他涉嫌犯罪的有力证据。案发后他想向卓越交代，又怕被定成咬子的同谋，直到咬子被击毙，他才踏下心来，没料到公安局还是盯上了自己。
这种潜藏在内心的活动形成的心跳、神经紧张和血压波动都如实反映到测试屏幕上，使他越回答越心虚，测试结果使柯松山的疑点更为加大，他从薛驰的脸上已经觉察到自己处境的不妙。眼下唯一能够洗清自己的只有卓越了，但这个可恨的小个子也是在利用自己，出了事早就躲开了。
柯松山陷入了焦虑与绝望之中，这一急，倒使他蓦然明白了自己倒霉的原委——从海边礁石洞中的尸骨，到死于车祸的赵明亮全家，还有这恶贯满盈的咬子，现在又轮到了自己。他觉得这连环杀机中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灭口。
因为这些人都是那场矿难的知情者，他决不能当这个屈死鬼！
柯松山内心掀起的这场巨澜，变成了测谎屏幕上的曲线和波峰，因此当测谎员最后提问：
你认为知情人会不会揭发、举报？你认为这其中是否还有其它重大犯罪问题？柯松山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此时想的是早一点儿摆脱这鬼玩意儿的纠缠，尽快离开这里，只要能够出去，他就安全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解救自己，以防有生命之虞。
“薛支队，我有一个要求，你把严局长请来，我有要紧情况向她当面交代。”
“柯松山，你不要玩花的，测谎仪的结果已经出来，你是爆炸案的嫌疑人之一，必须配合我们交代问题，不要抱什么幻想。”
柯松山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起身上了卫生间，不多时，响起了抽水马桶的响声。
薛驰这当儿给严鸽挂了电话。
严鸽驱车赶到招待所，只见柯松山坐在薛驰的对面，用一双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当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柯松山面部的肌肉急剧痉挛，看来他要竭力使自己站起来，却被全身的抽搐限制住了。
“严局长，您总算来了，我要向您……”柯松山本来想堆出笑意，却被—种发自体内的力量扭曲了脸，变得两眼突涨、神情古怪，嘴角里流出了一股淡红色的黏液，严鸽见状马上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朝薛驰大喊：“还愣着干什么？！柯松山中毒了！！”
座位上的柯松山却竭力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晃着手：“不要紧，不要管我——呃——”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残缺的弧线，僵住了，而后猛地抽回，和全身的躯干缩成一团，再一次伸直之后，横挺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马晓庐把手背靠近柯松山双目圆睁的面孔，发现鼻子中尚有微弱的气息，屋内的人顿时一阵忙乱，柯松山被送上了汽车，风驰电掣般送到了金岛医院。
手术台上的柯松山瞳孔已经散大，口鼻㖞斜，但嘴角仍保持微笑状，这种强烈的表情反差，使他的脸变得狰狞可怖。匆忙赶到这里的法医方杰迅速对尸体进行剖验，梅雪给他做助手。结果很快出来：柯松山的肝、胰、肠和膀胱的液体内均检出毒鼠强。“没有发现其它致毒物质。”方杰最后报告说。
“尸体保留，供下一步研究案情使用。”身披着白大褂的严鸽甩了服装，又返回现场。
招待所房间内，薛驰对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这种意外十分恼火，正在安排人员对两个看管民警分别询问，现场勘查人员被命令在室内每一个角落进行梳篦式的搜查。
“你们为什么把柯松山安排到这种鬼地方搞预审？”严鸽皱着眉头，脸色变得吓人。
“办刑事拘留手续担心时限不够，这样可以从容审讯，特别是搞测谎方便，眼看这小子就要交代了，不料又发生了这种失误，我向局长作检讨，请求处分。”薛驰十分负疚。
“现在不是作检讨的问题，是停职查办的问题，不查出个水落石出，你们一个人也不要想离开这个房间！”严鸽动了怒，把桌子拍得山响，屋内的人霎时间呆住了，因为大家从未见局长发过这么大脾气。只有马晓庐颠颠儿地跑了过来，用戴手套的手指夹着一张信笺递给严鸽。
信纸是招待所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一份遗书。
孩子们：
要和你们分手了，我犯了重罪，只求快快死去，少拖累你们，可是真正的凶手未抓，我死不能闭眼。是有人逼你父走上绝路的，你们要好生听母亲的话，好好学习，长大以后不要干违法的事情。
落款的时间是昨夜11时。翻过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几乎无法辨识的字，仔细看，是“拐子、索命”四字。
“这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严鸽强压怒气问。
“是在枕套里边，局长。”马晓庐连忙回答。
“毒鼠强是怎么带进来的呢？”严鸽坐下来，紧追不舍地发问。
“经过详细检查，是从柯松山带来的衣物箱内，里边的夹层发现了残留的毒物。”马晓庐提过了那只箱子，打开来，将手伸进夹层，指尖处沾有一两点白色的粉末。薛驰接过箱子，扣合上，拎在了手中。
“除了专案组人员，谁还来过这里？”严鸽黑着脸问。
“曲江河前天来过，接触过柯松山……”马晓庐据实以报。
“曲江河到这里干什么？！”严鸽顿时警觉起来。
“是经我同意的，没来得及向您汇报。”薛驰瞪了马晓庐一眼，嫌他多嘴，可严鸽却不依不饶。
“又是你的主张薛驰，你还讲不讲一点儿原则，还有没有保密制度，你说曲江河到这里干什么？这儿有他可打的猎物吗？”
“他向柯松山核实一个人的姓名，问完就走了，我当时在场。”
“我告诉你薛驰，凡是到过现场的人员都不能排除涉案嫌疑，包括你薛驰，我要求你两天内查清毒源，弄清自杀还是他杀。所有办案人员全部接受审查，吃住都在这里。必要时请检察机关立案侦查。”
“严局长，”马晓庐又走过来报告说，“刚才在房间外边还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严鸽看了一眼薛驰，示意随她一起到院子里来。在马晓庐的引领下，来到了房子的后窗下，只见排水管道的墙壁上有明显的蹬蹭痕迹。拨开墙角的杂草，发现一枚脚印和一个圆环痕迹，那圆环像是重物落地形成的，边缘砸陷得很深。梅雪在一边嚷了起来：“这和大船纵火现场遗留的圆环痕迹是一致的，对，还有赵明亮家，也发现过这个圆环，在墙角的散水坡，当时卓越还取了石膏模型。”
“你能肯定吗？”严鸽从内心喜欢梅雪的细心，进一步确认道。
“一点儿不错，你看，这马蹄状的中间有一个截断点，三处现场都发现这种特征，完全可以并案侦查。”
“你说嫌疑人就是那个跛子？”严鸽想起曾状告曲江河的那个“拐的”司机、陈春凤的丈夫罗海。
“薛驰，这里的现场交给你，罗海的调查由在家的人马负责，明晚听你们的进展汇报！”
严鸽愤然走出屋外的时候，薛驰跟了出来。严鸽知道他有话说，就停了下来。
“据我观察，柯松山是急着想见你，在你面前装作中毒，以便脱离目前的环境。一定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这危险来自一个人……”
“谁？”
薛驰的声音近似耳语。
“你有证据吗？”严鸽望望四周，只有梅雪在近处擦车。
“根据你的要求，我摸到他在鑫发金矿有暗股。看来，他是在立案之后被收买的，这以后，大猇峪案件的卷宗就是在他手上丢失的。”
“关键是抓证据。”严鸽点点头，“要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指使人。”
对罗海的缉捕计划制订得十分周密。如果现场发现的圆环痕迹都是罗海的那条木腿形成的，那么沧海市连续发生的多起案件都与他密切相关。罗海新近又投靠了巨轮集团，抓获他对于突破全案举足轻重，考虑对象凶悍，还有那条极具杀伤力的木腿，严鸽决定对他跟踪秘捕，并亲自组织了这次行动。
这天下午，罗海从大船出来，表现得十分反常，不断东张西望地测梢，好像预先知道了自己的危险。很快，他挤上了开往市区的公共汽车，坐了两站，又喊了一辆出租车，开进了市区的繁华街道，从车子的倒车镜处，他窥见了咬在车后的一辆桑塔纳。此刻，他打心眼儿里佩服孟船生的神算。
自从和曲江河那场撞车官司之后，他就知道警察已经盯上了自己。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对自己下手，不是孟董事长提醒，他还蒙在鼓里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甩脱尾巴，尽快离开沧海。
前边就是鱼市大街，这里是一条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人们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罗海下车后溜入人群，匆匆走进一家服装商店，在里面转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改走侧门出去。万没有想到，迎面和一个女便衣打了一个照面，对方正是梅雪。他打了一个激灵，警觉地转身就向楼上跑。二楼是妇女的内衣文胸专柜，罗海闯入一间更衣室，里边登时传出女人的刺耳尖叫声，梅雪握枪挑帘，只见一个女人被文胸堵了嘴巴，正用两手护着胸部发抖。梅雪伸手帮助女人扯去嘴里的东西，刹那间觉得握枪的右手一松，被更衣室上端伸出的一只手把枪抓走了。梅雪仰脸一看，只见墙上方一扇玻璃窗哗啦一声响，一个人影从窗口跳了出去。梅雪急忙抽出微型对讲机报警，商店四周的便衣警察立刻控制了鱼市大街后边的一条小街道。
此时，跳落地面的罗海正向前狂奔，人行道边上除了一个存车处的老太太坐在一边打吨，街面上竟空无一人，就在他跨过存车处的护栏即将冲入街口的人群之中时，几个蹲伏那里的警察突然一跃而起，几乎同时扑压过来，由于用力过猛，竟把铁栏也砸倒了。罗海一个鲤鱼打挺，猛然从刑警们的身子底下钻出，返身朝着存车处老太太的方向跑去。
意外的事情突然发生，那个打瞌睡的老太婆竟然闪电般地抽出手中的一根拐杖，拦腿向罗海扫来，巨大的前冲力和迎面棍子的快速撞击，使夺路奔逃者全身腾空跌落在地，随着一声巨响，一条木腿脱飞，弹出很远。
那看车老太正是戴着一只眼罩的胡子乔装的，倒地的罗海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身后的刑警早就七手八脚把他压倒在地，用警绳捆了个结实，罗海几乎背过气去，脸也磕出血来了，他不停地叫骂也无济于事，全身上下被迅速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凶器，就在把他捆绑起来、按进汽车的时候，他突然喊道：“我的腿，我的木腿掉了！”仇金虎他们把木腿从车下拾起，扣合在他的下肢上，汽车飞快地驶向市局。
这时候梅雪才刚好赶到了抓捕位置，车已开走，她担心的是那枝落入罗海之手的手枪！
……市公安局院内，被押出车的罗海站稳了脚跟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突然拧身低头把浑身的关节一阵抖动，登时使一半警绳脱落下来，他就势从木腿中抽出一把利刃，割断了最后几根绳子，用肩撞倒了要抓他的民警，一猫腰从大腿根部摸出了从梅雪手中夺到的那把手枪，枪口对准了一拥而上的警察，几秒钟之内，众人全都怔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像猴子一样灵活的拐子扭身冲向院内的高墙，将一只木腿点地，脚掌踩墙，手腿并用蹭蹭几下蹿上了墙头，随着几束爬墙虎叶子的抖落，他已经翻越了墙头，不见了踪影。
薛驰把柯松山专案组的人员全都集中在招待所内，首先宣布收枪。他带头把枪放在桌上，马晓庐和两名看管员也都依次把枪交了出来，一共四把。“怎么还少一把？”薛驰咕噜着，他注意到办案登记的名册上，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协助工作的狄生还没有到会，便立刻挂通了他的电话，那边传来了对方应答的声音。
“你咋还稳坐马鞍桥啊我的狄大人，没通知你来开会啊。”薛驰看着表，劈头就问。
“开啥会，薛支，又出新案子了吗？我说就你们沧海毬事儿多，一天到晚发不完的案子，把总队兄弟们的腿都跑细了！”那边的狄生调侃说。
“你装什么大头蒜，柯松山死了！你们省厅这些大员们就这么蘸蒜一样地接案子啊，有了功来抢，死了人就撒手不管啦。”薛驰没好气地抢白对方。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薛驰，我狄生什么时候揽功推过了？柯松山为啥死了，我还要问你啥原因呢，这几天总队上任务，我一直腾不出时间去沧海，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干啥吃的，能把大活人看死？！”对方带着火气的声音很大，全屋子的人都听到了，一齐把目光投向马晓庐。
马晓庐显得很从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接过了薛驰的手机，一板一眼地说：“我是马晓庐，你狄生是有健忘症还是装糊涂，这登记表上白纸黑字有你的签名，咋能一推六二五，关键时候你就这么害你兄弟啊！”他显得很气愤，未等对方答话，啪地关了于机。
薛驰说：“有账不怕算，狄生赶来以后当面证实，先把咱们自个儿的事择清楚，这柯松山的毒鼠强是从哪里带进来的？”王来民红着脸说：“当时柯松山带进来一个装衣服的手提箱，我和小任还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夹带。现在想想，也有大漏洞，没想到他在这箱子里做了手脚，这责任我负，我自愿接受组织处分。”
薛驰说：“先不忙说处分的问题，咱主要分析一下毒物来源，这几天还有哪些人接触过柯松山。晓庐，你说一说，除了你我和曲江河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人来过？”
“狄生。那次是狄生和我一道来的。”
“狄生一共来过几次？”
“两次。”马晓庐回答得不容置疑。
“我让你们说，究竟是几次？”薛驰转向两个看管员发问。
“是有两次。”小任接口道，“那天还下着雨，狄生穿了件雨衣，我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他只签一次名字呢？”薛驰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座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马晓庐的脸上，发现对方的眼神里有几丝游移。他不再追问，顺手把那只箱子放在了桌上。
“晓庐，这就是柯松山拿来的箱子吧？”
“是。”
“你是不是动过呢？”
“没有，从来没有，这箱子是经来民同志检查过的，没有什么夹带，他向我报告过。”
“这个箱子的贴壁夹层里原来藏过一小袋剑牌砒霜，但毒性很低，不会致人死命。后来被人换上了‘小霸王’毒鼠强，俗称‘三步倒’，是国家明令禁止生产的剧毒药物。喏，就是这个。”薛驰掏出一个小方纸袋推到了马晓庐的面前。只见白色的包装袋上，印有粗重的红字：闻到即死，好猫鼠药厂，下边画着一个黑色的骷髅。
“这就是柯松山用来自杀的药物了？”马晓庐惊异地问。
“定为自杀恐怕为时过早，咱们可以研究一下，如果像他遗书上所说自己是被人逼杀，为此死不瞑目。可为什么还要见严局长，非要死在严局长面前？在严局长到来和他谈话时，他是刚刚服毒，发现他的中毒突施抢救时，你们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
“他说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管我——”小任因当时在柯松山一边坐着，记得十分真切。
“对，这就是说，他本人对放在箱子里砒霜的毒性是有把握的，或者说，他是想当着局长的面造成中毒的假相，赢得救治，以便脱离目前这个羁押场所。”
“那为什么他服了毒鼠强呢？”王来民惊诧了。
“这就是有人暗中调了包，有意使他误服了毒鼠强，杀人灭口。现在已经查明这包毒鼠强就是那个穿雨衣的人当日到一公里外的农资服务部购买的，而后把它交给了调包人。”
“谁能干这种事呢！”马晓庐愤慨地站了起来，显得十分震惊和激动。
“这个人就在在座的人中间，因为箱子的夹层里留着他的指纹。”
“谁？！”几个人的眼睛飞快地相互审视，从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眼中，每个人都显得那么不容怀疑。
“你还看谁？我的马局长助理！”薛驰声音很低，直盯着对方。
“哼，哈哈哈，支队长把玩笑开大发了，你啥时候也成了克里斯蒂的模仿秀了，我或许摸过他的箱子，但绝没有换过他的什么砒霜！”马晓庐语音急促，显得十分烦躁。
“你又错了，你的指纹没留在箱子上，而是在包砒霜的纸上——被柯松山服毒前扔在了厕所马桶上，当时不知为什么你百密一疏，摘去手套。”
“你这是栽赃、陷害，推卸自己的责任，我要到市局控告你！！”马晓庐说着起身就向外走。
“还用到市局去？我受严局长委托，就地接受你的指控，你坐下说！”薛驰像座大山一样挡住他的去路，马晓庐被震慑住了，向后退了几步。
“我现在来帮着你说！”薛驰愤怒了，满脸的皱折都在抖动着，“柯松山并不是爆炸案的直接作案人，他是主观上放任了这种结果的发生，客观上被你们利用了！”
“你说‘我们’？！”马晓庐显得莫名其妙，一脸的无辜。
“你不要装蒜，我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顶着压力侦办大猇峪案件的马晓庐，后来是怎么变节的，他们花了多少金子，能让你销毁了卷宗，放跑了邱社会？！”
“好吧，薛支队，我这就来回答你的问题。”马晓庐退到桌边，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薛驰：
“这可不是我交给你们的那把仿真手枪，里边正装有五发子弹，在座的连同一会儿到的狄生，一个也不要想走，咱们一天过周年！”
薛驰纹丝未动，极其蔑视地盯住马晓庐发抖的手和黑洞洞的枪口，大声喊道：“小龟孙子儿，我真瞎了眼，把你选成刑警队长，又安排你到这里来办案，你他妈的开枪，向老子开枪啊！”
马晓庐两手握枪，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全身像发疟似的颤抖，他瞬间把枪在四周走了一个圆弧，最终把枪口捅入了自己的口中，只听一声沉闷的枪响，鲜血迸溅，枪抛在桌上，人倒在了地下。
薛驰迅疾跨越桌子扑了上去，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对方正在倒气，出现了垂死前的那种极度紧张和恐惧。薛驰不失时机，抓住他的手，把嘴贴近他的耳际，大声喝问：“那个穿雨衣的人是谁？快说，穿雨衣的人到底是谁？！”
似乎是一种条件反射，马晓庐应声答道：“是邱、邱……”而后就不再说话了。
原来，柯松山意外死亡，引起了严鸽的觉察，不少疑点集中在金岛局长助理马晓庐身上。她内松外紧，安排薛驰调查。很快查到：大猇峪案件的中途搁浅，就是马晓庐变节的开始。最大的可能是孟船生让他在矿上入了暗股。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这个青年干警终究没有守住职业的底线，成了黑恶势力的帮凶，令人惋惜，又使人痛恨。而柯松山的遇害，是又一次的杀人灭口，如果不尽快收网，不仅围绕大猇峪发生的一系列案件的侦办裹足不前，甚至还会有其它不测发生。严鸽感到了肩头的压力愈加沉重。她召集薛驰他们，研究了下步方案，决定将脱逃的木腿罗海作为突破口。
华灯初上时分，陈春凤还驾着那台红色出租车漫无边际地“扫马路”。她今天心绪不宁，少了那种溜缝插针抢生意的劲头。此时，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罗海急促的声音，要她马上取些现钱到市郊朝阳大街地下停车场等他，并且叮嘱她千万不要回家，提防被公安局的便衣发现。
陈春凤驾车不久来到临近郊区那个偏僻车场，车场内空荡荡的。罗海突然从屋顶龙骨的支柱上跃下，绕着出租车观察了一遭，放心地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车辆在驶出站口时，保安示意停车收费，陈春凤开窗交款，罗海蓦然发现有几个人向这里围拢过来，自己这边的车门不知为什么被关死固定，他刚要喊陈春凤，就觉得身后有了动静，后排座椅上蜷伏的人早用一张网状的绳索将他罩住！车内空间狭小，他左右挣扎，又有几条束带将他拦腰捆扎，他像一只困兽被牢牢缚在座位上。罗海气急败坏，咆哮怒骂，因为他看清楚了自己落在了警察的手中，而出卖自己的竟是妻子陈春凤。
罗海身上的手枪被搜出，当他被带走的时候，陈春凤在车上嘤嘤哭泣，梅雪在一边劝着她。陈春凤内心充满了委屈，她并非有意背叛自己的丈夫，而是切切实实为了这个家！
在此之前，严鸽曾掰开揉碎地给她陈说利害：罗海已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条棍子，也是被牵在手里的替罪羊。他不是个坏人，是江湖义气使他误上贼船，并且越陷越深。他现在觉悟还不算太晚，只要坦白自首有立功表现，是可以得到从宽处理的，以后还可以踏踏实实安心过日子。否则这样下去，即令公安局不抓他，黑道也饶不过他。
陈春凤知道严鸽此言不虚，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早已意识到立在罗海身后那个黑影，随时可以把他推下万丈深渊。而丈夫却像蒙上眼的瞎子，对逼近的危险毫不知晓。她十分明白，现在救丈夫的唯一办法是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对罗海来讲，看守所或许是他最安全的地方。况且，她把丈夫交给曾制服自己仇人的女公安局长，才是最放心的。
正由于此，陈春凤才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严鸽的一边。她也属于当今社会这样一类女人，她们平时弱小得使人几乎忽视了她们的存在，但一旦有人使她们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她们定会向往正义，追求高尚的目标和自尊的人格。

51
入夜时分，雪亮如剑的探照灯光笔直地掠过公安局看守所高高的塔楼，贴着围墙的边沿，横扫到那条运送石料的小火车道上，两条黑蛇似的铁轨反射着微光，传递着远远的火车汽笛的鸣声，这声音在静悄悄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罗海此时躺在监所卫生室的医护床上，他的右腿缠满了绷带，几天前流淌鲜血的脚跟部还在隐隐作痛。他大睁着眼看着窗外昏暗中的云雾在飘忽，不时盯住室内嗒嗒作响的电子钟表，默默计算着时间。紧挨着他旁边熟睡的看守员张百姓已经鼾声大作。
几天前，他被一个身材低矮的看守，带到监所后排的一个号房，当背后号门上锁，他的眼光逐步适应了室内光线。此时，他看清楚了这号内的格局：有十几个人端坐在左右两边的铺板上，由于刚刚理了发，脑袋在灯下泛着青光。大概是由于看守出现的缘故，一个个坐得十分板正，并且大声地背诵着监规条文。
他把被褥放在空位上，背诵声止息了，靠墙角一个白面孔的人凶狠地问：“你犯什么罪。”“伤害。”罗海随便编了个罪名回答。“操你妈，”白脸立刻骂道，“你拿伤害吓唬谁，这里是地下法庭，上边没有交代的，在这儿得说清楚，敢耍花招我让你这四川胯子知道一下俺‘秦始皇’的厉害。”罗海知道了对方的绰号，仍说，“我真是伤害罪。”自称“秦始皇”的人立即提高了声调：“操你妈，说你硬还不服墙了，不修理你看来不会老实！”对方已经下了铺板，移步近前，迎面一拳朝罗海打来，罗海闪身避过，顺手攥住对方的手腕，一用力将他拧了个反背，不料靠墙角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像一排墙似的向他扑过来，随即是一通猛烈的踢打。
“谁在打架？！”看守员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口，厉声喝问。
几个人立即返回原位置坐定，全然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谁打你了？！”那双阴沉的眼睛盯住罗海。
“没人。”罗海抹去嘴角的血迹。
“我警告你们，打人是要进严惩号的，不要无视监规，你们这些杂鱼！”
小窗口咣当一声刚刚关上，一个脖子粗壮的黑胖子走过来：“还行，懂事儿！”
“弟兄们都在社会上混，给我罗海让出一步路，出来我还一丈。”
“嘿嘿，”黑胖子讪笑着，面向着号里人，“他妈的这罗海是谁？”众人哄笑起来。
“闭嘴！我头一遭进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做不到的地方你们说，不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服！”
“哟，说你胖倒气喘了。弟兄们！今儿把他做了，看他娘胎里带了多少钢？！”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殴打，这次罗海决意不再反抗，只是将两手死死护住脑袋，并再次被打翻在地。
这时候低矮个子的看守员打开了门，立在号内，厉声喝道：“这里是看守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谁要是再动他，一定关进严管号！”
号里为此静寂了半天，到吃饭的时候，“秦始皇”端坐在墙角，把号内的人重新分了等级。罗海和一个瘦小个子分成最后一级，负责擦铺板、洗衣服。罗海刚躺下，那个瘦小个子就被拽了起来，六七个人围拢过来就要动手，罗海立在了中间。
“你们这样打人不公平，有种咱们一对一，我奉陪。”罗海说着，退到了进门墙角处。
两个人向他们扑来时，他抡起一条腿，一扭身，两人顿时像被割倒的麦秸一样倒下去，继而扑上来的三个人，同样受到了闪电般的横扫，四五个人全都哎哎哟哟地惨叫，剩下几个进退不是，全像傻子一样呆立不动。
“这小子暗器伤人，腿像钢管子一样，把我的胳膊打断了。”其中的一个人捂着膀子在地上滚动嚎叫。
“秦始皇”在黑胖子和一个高个子护卫下走上前来，还未等他逼进，罗海早已立定左腿，右腿与腰部平行，左右抡圆向两侧的人扫去，对方的腿全像面条似的发软，重重摔在地板上。“秦始皇”则被罗海的一软一硬的双腿夹住了脖颈，动弹不得。
“王八蛋，今儿让你们尝尝肉夹棍的厉害！”暴怒的罗海一加力，痛得“秦始皇”几乎昏过去，急忙大喊：“叫看守，他这是一条木腿，能夹死人哪。”
罗海听见背后监号开门的声音，他还没有转过头，两臂已被进来的武警战士箍住，直立的腿也被跺倒，并被很快拖出了监号。
瘦个子看守在办公室内连声训斥罗海，罗海拒不认错说：“他们往死里打我，又欺负别人，我要是不还手就会被打死。”
“你还嘴强牙硬不是，知道今天你这条贼腿打伤了几个人吗？你这个狗瘸子，不让你知道我刘一兵的厉害我看是不行了，来，给他上铐子，我破上违纪也要惩治你这个恶棍！”
连续两天，上了铐子的罗海吃饭要人喂，解手让人解裤带，痛苦不堪。瘦个子悄悄提醒他，这些人是受人主使要毁他的，待在这里要吃大亏。
这天晚上，门被打开，躺在铺板上的罗海看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看守干部，发现罗海的背铐，十分震怒。令人立即开锁。“秦始皇”带着畏惧的口吻说：“报告张干事，这可是刘看守铐的，我们不敢动。”
姓张的看守给罗海开了锁，帮助他搓揉红肿的胳膊，还分别把号内的人一个个叫去讯问，立即《文！》觉得此《人！》事蹊跷，很《书！》快将罗海《屋！》调了号房。可就在当天下午转号房的时候，刘一兵又把罗海叫到了办公室，好言劝慰一番，并且说昨天下午家里有人给他送来了衣物用品。罗海接了东西来到新号房，没想到冤家路窄，又和金岛分局的刑警队长卓越作了邻铺。
罗海认得卓越，还是在大猇峪的械斗时，那天爆炸崩塌的巨石砸在他的腿上，在医院截肢后，卓越曾找他询问过情况。多年来，他对警察的成见，还是缘于那次被当成通缉要犯被误抓，但仅此原因，还不足以驱使他与曲江河那场交恶，这其中还有更深的一层缘故。可无论如何，他都最终断送了对方的大好前程。他知道警方不会饶过自己。因此更与警察势不两立。如今与警察关在一起，他很快被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卓越说不定就是警察们下的捻子，猫鼠同笼，需要处处提防，连说梦话都需加着小心。因此，待到熄灯卓越睡熟了，他才把扔在墙角甩的包裹打开来看。
他现在恨透了自己的老婆陈春凤！
自己被抓起来并不可怕，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身上的事情轻重。可领着条子抓他的，竟是他相濡以沫的亲人。这不能不使他怒火中烧，把所有刻毒诅咒都倾泻在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身上。
凑着月光，他几下撕开了包裹，发现里边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竟还有一双布底鞋，罗海觉得十分奇怪：因为自己是一只单脚，都是专门订做的特号皮鞋，妻子应当一清二楚，为什么偏要送一双鞋子来给他穿，他把鞋放在手中反复端详，觉得其中的一只鞋不仅分量重，而且鞋底也比另一只厚得多。他小心翼翼地触摸鞋底，发现后跟处有些异样，用手一抠，手指竟触到了一件冰冷的硬物，原来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片，罗海抑制住心内的震惊，把刀片取出。这类刀片他见过，是孟船生经常使用的木工刀。两人分手那天晚上，对方还用它刻东西。看着刀片上的寒光，罗海登时像陷在汪洋波涛中的小舟，眼看着黑沉沉的巨浪向他涌来。
罗海自幼家贫，兄妹三人与父母相依为命。身强力壮的他从小跟人习武，练得一身功夫。兄弟俩长大后，父母想让妹妹与人换亲，他和弟弟罗江互相推让，罗江为成全哥哥，只身外出打工，又怕罗海找他，几年音信皆无，还是同乡中有人见过罗江在沧海打工。父母就催着尚未完婚的罗海来沧海寻找弟弟，罗海到金岛边打工边打听弟弟下落，不想就遇到了大猇峪那场腥风血雨。他的腿被砸断后，无颜再回原籍，就辞了老家的婚事，每月给父母寄钱。这当儿，是孟船生帮他疗伤；他孤身一人，漂泊沧海，又是孟船生给他料理婚事，使自己有了家。就连这条木腿也是孟船生花了几天时间专门为他打制的。他罗海是个重义气、有血性的男儿，对在沧海举目无亲的他来说，孟船生的慷慨相助无疑使他感激涕零，觉得无以为报。所以当孟船生要他制造交通肇事搞臭曲江河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可就是有一点，是孟船生无法勉强他的，那就是他对赫连山的忠心。
在罗海的心目中，赫连山自然比不上孟船生，但赫连山是他到沧海的第一个收留者，对于讲江湖义气的罗海来讲，他决不可以背弃对方，尽管他明白孟船生拉拢他的用意，但他一直都在奉行双方都不得罪的原则，直到为赫连山办完丧事，他才彻底转向了孟船生。
如今罗海别无长物，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连自己的女人都背叛了自己，值得为之一死的也就是孟老板了。
被抓捕之前，船生曾和他有一番彻夜长谈，对方告诉他，如果被警方抓捕，他的工资由集团每月双倍发放；如果遭到不测，他的家庭将由集团赡养，女儿改姓孟，他会抚养她成人。根据罗海的贡献，他还要从员工基金中划出一笔钱，以他的名义存入银行。罗海知道，这是他全家几辈子也花不完的一笔巨款。
望着手中的刀子，他心下已十分明白，这是孟船生安排他自我了断。如今集团有难，自己理应对得起孟船生。况且一死了之，兄弟朋友们担心的事会随着自己的消失化为乌有，而他罗海则在圈子里成就了义薄云天的名声。思前想后，窗外已传来第一声鸡叫，月亮西落，黑沉沉的天空传来几声鸟啼，像是发出深深的叹息。他一咬牙坐了起来，摸了摸那刀片，刀锋在暗夜中成了一道笔直的线，这条线正好了断此生一切烦恼。
就在这时，猛然听到身边卓越翻身的声音，他顿时吓了一跳，一直等到卓越又响起均匀的呼吸，才定下神来。
他又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弟弟，从咬子的口中，他隐隐觉得弟弟还应当活在世上，可咬子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思前想后，又觉得这样死去实在冤枉。真正应该关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孟船生和温先生。他清楚地知道，温先生就是邱社会，会不会是他为咬子报仇而借刀杀人呢……罗海一生信命，他不再想下去，决心碰碰运气，如果死了，就此了却一切；如果不死，他要设法逃出去，即使被抓被杀，也死而无憾。
罗海停止了思考，屏住了呼吸，利用窗口的微光，他捋起裤管，露出肌肉发达的那条左腿，用指头顺着小腿的肌肉摸到脚腕的动脉处，举刀刺入。开始并不感到疼痛，只是一阵发热，血一时没有出来，他又把持刀的手一拧，只觉得钻心裂肺的疼痛，整个身子都在痉挛，那条木腿也在床铺上发出剧烈声响。被惊醒的卓越翻身爬起，猛然把刀夺了过来，迅速用手捂住罗海喷血的伤口，爆发出一声喊叫：“出事了，有人自杀！快来人呀……”呼喊声惊醒了号内所有的人，在黑暗的牢房中传了很远。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顶吊着输血瓶躺在监所卫生室里。他顺着输血针管的方向望去，发现管子连在对面床铺的一个人手臂上，那人用毛巾遮了半个脸，看不清面目，只觉得在哪里见过，由于虚弱疲乏，他又昏睡了过去。
此后几天，都是张百姓在床前伺候他，除去端大小便还要喂他吃饭。这天中午接班的医生迟迟未来送饭，张百姓很焦急，打电话让儿子来送饭。不多时，就听门声一响，一个双手拎着饭盒的男孩用头拱开了房门，因为用力过猛，饭盒撞在了地上，里边的饭菜撒在了孩子身上和手上，张百姓气得给了孩子一巴掌，孩子呜呜地哭，罗海这才注意到，孩子的手被烫得通红。罗海翻身要下床，无奈手被铐在床帮上，就大声嚷道：“张百姓，你还有人味吗，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打他，你把孩子抱起来，你们爷俩先吃饭，不然，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张百姓把饭盒里剩下的饭菜放到罗海面前，罗海推开，硬是看着孩子把饭吃光了，这才躺下。张百姓点点头说：“罗海，没想到你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男子汉能犯得了罪就能扛得起罪，你这样做不就是个孬种狗熊吗？你这一死干净了，可你的孩子呢？你的老婆呢？！你爹你妈养你一场容易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这一走对得起他们吗？”
张白姓这句话倒猛然提醒了他，是啊，自己千里迢迢来沧海，不就是年迈的父母让他来寻弟弟的吗，没有找到罗江，自己怎么能死掉呢？
只听张百姓这时又接着说：“你小子天天跟警察过不去，别的不说，你知道救你命400㏄的鲜血是谁输给你的吗？你这叫恩将仇报，香臭不分，连猪狗都不如，人活到这份上，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说是谁给我输的血？”罗海也觉得那人似曾相识，便急切地问道。
“说出来真会叫你羞得一头撞死，就是被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曲江河局长！”
罗海被震撼了，像是遭了电闪雷击，有一两秒钟他简直没有转过神儿来。正是这道雪亮刺眼的闪电，使他一下子看清了事情的原委。
曲江河为什么要以德报怨救他，孟船生为什么要送他刀片让他自杀？看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掉入了一个大陷阱之中。关进这看守所来，就是有人想把他致死狱中，是孟船生要对他这个忠心不贰的下属下毒手，为的就是灭口，以保住那桩矿难的秘密！
咬子曾经向自己透露过，自己的兄弟罗江没有死，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孟船生对此事也不会不知。如果他继续找寻罗江，势必会揭开这起被掩盖已久的秘密。所以，孟船生费尽心机，又把自己当成了牺牲品——尽管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在巨轮不过是个踩点观风的角色。
他绝不能死，特别是在找到自己的兄弟之前。更何况，在这之后，那个不计前嫌，两次输血给自己的曲副局长，又来开导了他半夜。谈到最后，曲江河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了他面前。
罗海摇头不解，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原来是段三四厘米长的铁管，顶端套着圆环。
“我可以看看你那条木腿吗？”
罗海解下假肢，曲江河把这段铁管和木腿的顶端铁环相对，竟然大小一致，严丝合缝。
“这是从咬子身上搜出来的，市里几起大案的现场都留有这种圆环的痕迹，他们作了案，却把你的印记留在现场，知道这是为啥吗？”
罗海抱住了头，把木腿抓过来，恨得直杵地，他一切全都明白了。
远远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拉回了罗海的回忆，现在，卫生所的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分，使他点燃起生活希望的老警察还在鼾声大作。他开始慢慢下床，用双手支撑，踩实了地面，发现受了伤的脚踝还撑得住，靠着一把扫帚做拐杖，他迅速来到了屋外。卫生所不在监区之内，没有巡逻岗哨，罗海几步跨过院落，靠近了监所大墙的拐角，这里正好是探射灯的盲区，他用双手抠着墙缝，靠着过人的臂力抵住两墙形成的夹角，终于攀上了墙端。这时候，他已经听到墙外运石料的火车在铁道上哐哐当当的倾乳声了，车头上的白光已把周围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罗海突然双肘发力，立起了身子，把一条木腿作为支点，垫在电网上面，纵身跃出墙外。在这一刹那间，塔楼上的探照灯正好扫了过来，哨兵注意到一个黑影在光柱中一闪，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直到那个黑影落在疾驰而过的火车上，才明白有人越狱，急忙鸣枪报警。立刻，看守所内呼喊声、警报声和警犬的吠叫声响成了一片。
—直假寐的张百姓此时在卫生所的床上翻了个身，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就手拨响了一个电话，低语道：“一切正常，按计划进行。”

52
关入笼中的老虎脱栅而去，引起了严鸽的震惊。天还未亮，她就立即从金岛招待所驱车向看守所赶来，刚驶上绕城高速，只听手机在响，她放在耳边，里边传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鸽子，没有想到吧，车上有别人吗？我要耽误你点儿时间。”
“孙局长！”严鸽回应，但更多的是惊诧，“我现在赶往看守所，那儿出了点事情。”
“鸽子，这些事儿可以交给晋政委办，你赶快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件更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严鸽太奇怪了，老局长孙加强的声音透着健朗，而且口齿清楚，全然没有了上次在家中作画时那种木讷和迟钝。
严鸽的车调转头，开向了老局长住的那条胡同。
一个小时之后，严鸽从孙加强家出来的时候，她的内心充满了感动。望着大路两侧静悄悄伫立的街灯，她觉得这是无数双关注自己的眼睛。在这座城市里，她并不孤单，局里的老老少少，自己的战友和知己，始终在黑暗中以各种方式在支持着自己。
汽车悄无声息进了市局大院，没有片刻停顿，严鸽快步上了楼梯，直奔自己的办公室。意外的是，当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里边竟被人反锁着，怎么也打不开。她喊公务员，公务员不在。等她第二次开锁，奇怪的是门又一下子打开了。
房间内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严鸽十分奇怪，因为她本人从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她走到桌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只见有半扇窗户打开着，窗框上有半个足迹，而且是女式鞋印的花纹。她探头观望，只见窗外杳无人迹。她坐回桌边，无意间用手摸了一下电脑，意外地发现机器竟有些温热。
刚才有人潜入了她的办公室，而且翻看了她的电脑资料！
她急忙启动电脑，打开了文件夹，里边储存着她进入沧海后的工作日志。内中有她个人对几起大案的分析，还有整治工作下步的计划和建议。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打开手机给王玉华发了一个紧急信息，要他明日务必到一处秘密接头据点汇报工作。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她去接，对方不语很快又挂断了。她正在猜测对方是谁，却见电脑屏幕自己的信箱中，有了新邮件，她打了开来。
邮件左上角为：绝密！看后即行删除。正中的标题为：警惕祸起萧墙，谨防杀机再起。正文是：
沧海教父孟船生组织，已经具有典型的黑社会性质。与过去打掉的犯罪集团相比，它有了很强的社会寄生能力。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它已经进入了政治领域，形成了金钱与权力结盟的共同利益集团。他们经济上能够立足，政治上获得庇护，法律上逃避打击，文化上有严格帮规和精神信仰，已经具有了犯罪社会化的功能，正在和现政权分庭抗礼，形成对矿区乃至金岛的非法控制。
正由于此，打黑必先肃内，当务之急是清除内鬼。这个内鬼除了已经暴露的寒森和马晓庐，还有可能是你身边最近的人。
金岛的一切复杂现象都源于六年前那场透水事故。而罪魁祸首的名字就叫做“掩盖”。一旦这场掩盖被揭露，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
文件还附了新建大船的鸟瞰、概览照片和周围岩层海滩的地质水文资料。并且暗示：船上的事他无法插手，船下的事由他负责，让严鸽放心。结尾注明：勿轻信身边的任何人，如蒙承诺，将继续发送信息。落款是：黑白之间。
严鸽看完，长吁了一口气，关机闭目，默想了一会儿。这已经是她收到的第二封邮件了，此人文笔犀利，分析缜密，俨然如一道强烈的阳光穿射云遮雾罩的大山，使模糊朦胧的景物露出了端倪。
但是这“黑白之间”到底是谁呢？她睁开眼，目光所至，正是对面墙壁上老局长孙加强送的那幅晚秋残荷图。她心头豁然一亮，记忆的碎片开始聚拢。脑海中浮现出那条窄巷中的木门，孙加强给她批讲这幅画的情景又清晰再现。
“鸽子啊，大病一场，我现在是万事不关心，唯有这笔墨中的黑白世界啊！”
当时，严鸽是多么想从他的口中了解一下沧海市的真实情况，可这老爷子却自称退下来就像新出生的孩子，今年才刚刚三岁，过去的事全不记得了，只懂得画画。
“鸽子，过去对中国画的奥妙真是一窍不通啊，这奥妙就在于它是一门黑白之间的学问：这画中是亦黑亦白，不仅能以黑当白，还能以白当黑。比如这幅残荷，泼墨画叶，却不画水，留白的地方就是水，就是雾，就是花。中国画全在于这用墨的功夫，你要好好揣摩，想学画嘛就来找我。”
现在，严鸽总算揣摩出了味道。
她按照“黑白之间”的提醒删了邮件，心里暗暗有了数。
有人急促地敲门，进来的是晋川政委，他拿了一沓材料进来，向严鸽汇报监所审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刘一兵已交代了虐待罗海的事实，张百姓因失职停止了工作，正在调查深层次的原因。末了，晋川欲言又止。严鸽的办公室没有座椅，见晋川一直站着，她也立起身来。
“我觉得江河近期有些反常。他虽然要求辞职，可还在局里上下走动，弄得下面的干警也不好工作。同志们有很大意见。就拿这次看守所发生问题来说，昨天夜间他深夜跑了去，在值班室里和看守员打扑克下棋，造成监所前院巡逻空当，给罗海外逃造成了可乘之机。所长沈作善是老好人，不严格执行监规，不敢大胆管理，被我批评了，正在写检讨。”
严鸽听着，皱起了眉头，在桌前踱了几步，回过头来对晋川说：“对曲江河的双规市纪委正在研究。柯松山监视居住的现场，他也去过，这些疑点要结合调查走私车一并查清。你去监察局和张局长联系一下，配合一下他们工作的开展。”

53
盛利娅自从那天和曲江河潜泳受了惊吓后，一直发低烧住在医院，这里虽然寂寞冷清，但可以避开孟船生的纠缠，特别是能够让曲江河有机会来看她。
历经坎坷的盛利娅发自内心地爱上了曲江河。
盛利娅从小是父亲的心肝宝贝，十分清楚爸爸对自己的爱源于那位远在俄罗斯的生身母亲，当年他是那样近乎疯狂地和她一起坠入爱河，甚至差一点儿和现在的妈妈离婚。她知道自己的血管里淌有父亲桀骛不驯的血统，并且禀赋着母亲那种浪漫奔放的性格。高中未毕业她就考上了舞蹈艺术学校，很快离开了东北，只身一人闯天涯。
盛利娅天生丽质，使得周围总有一批男人众星捧月般地包围着她，他们年龄地位各异，多来自政界、军界和金融界，大家都乐于和她在一起吃饭聊天开Party。未必都想占有她，无论如何，在开放的现代社会生活中，身边有一个靓丽的异性在侧，总是能够满足男人们的虚荣心和怜香惜玉的雅兴。而盛利娅恰到好处地利用了上天赐予的优势，周旋于这些显要贤达之间。一位省级领导把她介绍给袁庭燎书记，袁书记当场认她做干女儿，欢迎她到沧海来发展，并很快被安排到巨轮集团当了副总。
盛利娅表面看来浪漫开放，内心却非常孤独。她深知江湖险恶。作为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她渴望身边有一个她真正爱慕的男人呵护着自己。自从认识了曲江河，对方的睿智和坚忍，以及周身散发出成熟男人的那种魅力，都使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其实，再强的女人内心都是柔弱的，尤其是有了爱之后。盛利娅此时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任思绪滑向柔情蜜意的深处，意识也变得漂浮不定……
她正躺在一片柔嫩的草地上，阳光和微风抚慰着她。曲江河一身警服远远走来，于里捧着很大一束散发着浓郁馨香的玫瑰。曲江河弯下身子，脸上露着真挚而灿烂的笑容，用热烈的吻压住了她焦渴的嘴唇，盛利娅幸福地颤栗起来，浑身变得松软，把发烫的脸庞依偎在曲江河强有力的胸膛上。倏忽之间，两人手中牵着一个金发的漂亮男孩，哦，四周的云雾聚拢过来，雨滴般闪着七彩光芒的晨露，沿着身体流泻下来，像冰凉的牛乳一样贴着肌肤。她想抓住孩子的手，可怎么也抓不住，孩子的脸变得愈来愈模糊，攻瑰花瓣纷纷坠落，落在了她的脸上、身上。忽然，天空变得阴沉起来，太阳也隐去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她的面前，竟是孟船生的舅舅宋金元。她顿时被恐惧笼罩了，挣扎着要逃走，可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怎么也跑不快。那张面孔不知怎么又变成了孟船生，在后面紧追着她，前面有一处深渊，她一下子跌了进去，于是拼命大喊着：“江河，快救我……”
盛利娅没料想自己一个趔趄从病床上滚下半个身子，被身边一个人拦在了床上。她一下子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孟船生的怀中。
盛利娅触电似的摆脱了孟船生搂抱自己的手，用被子裹住了肩膀。从孟船生怪模怪样的眼神里，她知道自己内心的隐秘全然被对方窥伺到了。
孟船生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关切地打听了一下病情，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和曲江河那天到海里究竟干什么事了？”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你让我干什么去了？”盛利娅冷冷地反问，“我是副董事长，有我的权力和自由。也正式跟你说吧，我和曲江河的事儿已经弄假成真了，他要了我。倒是你，不像个男子汉，做事出尔反尔的。”
孟船生虽遭抢白，却毫不在意地笑起来：“利娅，你不是被人要了，而是被人耍了，曲江河可是个金刚不坏之身，你能把他摆平了，地球就会倒转，沧海也会回流，看你聪明，实际上是世界上头号傻女人！”看着盛利娅惊愕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送到了盛利娅眼前，那正是她和曲江河在派出所内被人偷拍的照片。“你看，和你在一起的这个人不是曲江河，只不过是换上了他的头！”
盛利娅的脸上立刻腾起了一阵红晕，额头上细细的青筋直蹦，牙齿把下唇咬成了青紫色。
“这说明啥？说明你心目中的英雄并不爱你，他爱的是别人，爱的是我的姐姐严鸽。曲江河不贪色，他只爱财，收了我的悍马车，还借了我几十万。”
盛利娅突然把枕头抱在怀中，哇哇地哭起来，哭得伤心欲绝。孟船生递过来手巾献殷勤，不料被对方一股脑地抛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滚，你们这些臭男人，全都不是好东西！”
孟船生从地上捡起了毛巾，叹了口气，“不是男人坏，是有的男人有眼无珠。”他招招手，一个特护员立即端上了一碗莲子银耳汤，孟船生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碗边，又道：“千错万错怪我孟船生瞎眼，惹得俺盛董事长生这么大的气，要恨就骂我吧，把身体哭坏了，别人不心疼，船生心里不好受哩。”
盛利娅不哭了，她看出来，船生还真是动了感情，只是那模样怪怪的。
待孟船生走出去的时候，盛利娅已经穿戴整齐，她现在要去找曲江河当面问个究竟。刚要出门的时候，就和想要找的人撞了个满怀。
从盛利娅脸上，曲江河读到了敌意，她的两只眼睛因为鄙夷已经眯成了一条线，眼瞳隐在长长的睫毛后面，射出逼人的光。她嘭地关上了门，看到曲江河在笑，这种笑在愤怒的盛利娅眼中变成了一种讥讽。
“曲江河，你不要这样得意，你面前只剩了一条路可走了！”
“走什么路？”曲江河皱起眉，显得莫名其妙。她此时才注意到，对方的脸上有些肿胀，显得胖了许多。
“马上离开沧海，离开国内，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你已经大祸临头了，不被孟船生杀死，也得让共产党关你一辈子！”
“发生了什么事情，有这样严重？”曲江河仍然大惑不解，盛利娅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声调。
“如果你要缺钱，我可以把自已的积蓄拿出来，你以为孟船生的钱是好花的吗？你这是在和魔鬼订生死合同！他才真是拉你下水！只怪我看走了眼，下错了决心！”盛利娅本想唾骂曲江河，但一出口又在为他设身处地。
“你下了什么决心？”
“告诉你曲江河，”盛利娅声音哽咽，动了真情，“按照孟船生的意思，是让我接近你，把你变成巨轮的人。自从和你认识后，看到你蒙受那么多冤屈，又遇上这么大的磨难，你都没有退却。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像我父亲那样有责任感的男人。”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而说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也竟是这样的俗气，俗气得一钱不值！我从今天开始诅咒这世界，究竟还有没有一个好人？！”
曲江河大为感动，在准备坐下来之前，朝窗外警惕地看了一眼。盛利娅更来火了。
“我知道，你不信任任何人，这恰是你的虚伪，也是你的可怜。我虽然是个弱者，怛我敢傲视男人们，尽管在男人的世界中，那些自以为手中有筹码的权贵们，怎样阿谀我，奉承我，拎着他们的钱袋来引诱我，我始终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人上过床。我从小就把性看得很神圣，知道什么是纯洁的，什么又是肮脏的。你认为女人就一定会被金钱驱使，为满足虚荣心可以向任何一个男人投怀送抱？难道你就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女人还有高尚的动机和崇高的追求吗？”
曲江河一时语塞，他沉思良久，没有说一句话，他又能说什么呢？
“现在我已经不这样想了，我自以为把爱给了你，你却玩弄了我的感情，这比被人强奸都难受，像淋透了雨的衣衫贴在身上，又湿又冷脱不下来。你和孟船生都把我当成了工具，当成一把刀攥在你们各自手中刺来刺去，我发誓要报复你们，趁我还没有回心转意之前，你赶快离开这里，因为严鸽马上会接到我的举报，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着，盛利娅就要去开门。
曲江河坐着纹丝未动，声音却低沉有力：“利娅，你现在如果走出这扇门，你就会和我一样面临着危险。”盛利娅停住脚步，将信将疑走到窗前，只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影正在医院门口徘徊。
“我不要听，我不要看！我什么都不相信你们！！”盛利娅终于像个孩子似的捂住了脸，趴在病床上呜呜地哭了。
曲江河被深深感动了，他有一种把她紧紧拥抱在怀中的冲动。
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爱欲升腾起来，像一团炽烈的岩浆，迅速点燃了全身，连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曲江河感到心在擂鼓似的迸跳，呼吸也急促起来。因为自己的脚步分明已移到了床前，他要用热烈的吻去安抚受伤的心灵，用有力的臂膀为她撑起坚实的屏障……
在那一刹那，他还是坚决地控制了自己，只把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浓密的头发。
盛利娅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曲江河递上了自己的手帕，手帕上那种男子汗毛孔中散发的气息，使她的神情开始镇静下来。
“维加，不要听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要倾听自己的内心，只有这儿才是真实的。”曲江河声音低沉而真诚，像一个严厉的兄长，“情况很紧急，要办的事情很多，你一定要帮助我。”
盛利娅注意到，曲江河的手就按在自己宽宽的胸膛上，她默然把它拿到了脸前，轻轻地吻着，“我很笨，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你得告诉我。”
曲江河慢慢松开了手，几步走近了窗口，望着窗下的动静：“眼下需要尽快找到鑫发金矿矿难前的原始施工图！”
盛利娅从身后依恋地靠在了曲江河的肩上，柔声地说：“我有办法了……”
曲江河注意地听着，猛然抓住了她的手：“你不能这样做！”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盛利娅显得义无反顾。
“要知道，你是个女人！”曲江河紧紧攥住了对方的手，那双手冰凉无骨。
“正因为我是女人。”盛利娅显得异常平静。

54
整个一天，曲江河都陷入深深的内疚与自责之中。他诅咒自己的无能和软弱，竟让一个女人为自己去赴汤蹈火。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是爱上了盛利娅。反转过来，又觉得对不起妻子亚飞。
自从小鱼坝回来，整个脸被野蜂蜇得像吹涨的气球，是妻子的精心护理他才很快痊愈，但受伤的原因，却只字不提，只说自己打猎时不小心捅了马蜂窝，倒霉的时候连虫子都欺负自己，说完还拼命挤出惯常那种狡黯的怪笑。这种笑对亚飞来说，比刀割在心里都难受，她忍不住又抽泣起来。结婚近十年，只是在这些日子，她才真正理解了另一个曲江河。她明白，丈夫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从事着自己的事业，用非凡的毅力挺住难以承受的社会压力，包括家人的猜疑。看着丈大日渐消瘦的身躯和苍老的面庞，她恨自己粗心地误解他，孰不知，正是这种误解，使得丈夫和他的事业获得了最好的掩护。
亚飞是一个贤妻良母式的女人，但骨子里却十分自尊，她不能容忍人们对自己家庭有丝毫非议，维护家庭的声誉和曲江河的形象，胜过她的生命。几个月来，两人之间爆发的争吵，无不是缘于这个原因。可对于所有的这些，曲江河又能解释什么呢？就说接受巨宏奇那台车和信用卡，还有派出所雪夜和盛利娅的幽会，都是他精心包装的假相——那天晚上，和盛利娅熄灯后同处一室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被他开除的学生夏中天。对这一切飞短流长他均不能作申辩，由此引起妻子的愤恨只能说明她爱他。
为了忠诚向家人编织谎言还不算太难，为了自己信奉的东西要牺牲自己的政治命运，曲江河不是没有犹豫过。
他和罗海撞车，又看到赵明亮死于非命，就已经预感到向自己逼近的危险。他决意退却，换一种打法。这就是他当初告诉薛驰的那番话：升官无望，下海已晚，自己别无长物，只剩下忠诚了。这当然是曲江河的气话，他能离开他终生热爱的事业吗？这其中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投入，有已经融入了他血肉的东西。
正是为了这个，他把决定自己命运的袁庭燎书记开罪了。
大猇峪案件发生不久，一封举报信直寄国务院，揭发的内容是井下发生了严重矿难，鑫发金矿为掩盖事实断然封井，造成数量不明的矿工死在井下。这封信立即引起了国务院领导的极端重视，责成省市上报结果。就在省政府组织有关部门开展调查时，袁庭燎书记单独召见了曲江河。
在宽敞的办公室，袁书记让秘书屏去了一切人。曲江河第一次和市委书记坐得这么近，他略显局促。袁书记以极其信任的口吻和他谈起了下一步公安局的班子建设，包括对自己的任用打算。接下去，袁书记又给他交代了一项任务，就是调查那封举报信的书写者，因为袁书记怀疑，市里某领导染指此事，甚至正在背着他向省纪检部门反映情况。
袁书记没有说出市领导的名字，他也明白是指司斌。袁书记强调说，有人借机做文章，想搞地震，“你是破案专家，务必查清风源，稳定全市大局！”
袁书记的暗示再明白不过，是要他从笔迹入手，查出写信人，进而采取侦查控制手段。
曲江河震惊了，他不相信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会出此下策。但他更知道这件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如果做了，他将马上成为袁书记的入幕之宾，不仅是公安局长的位置，他还可能在更高层次上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如果不做，他将失去人一生最宝贵的机会，甚至被列为异己，受到冷遇。何去何从，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之内，曲江河的灵魂深处在进行激烈搏战，他调动自己二十年的从警经验和全部道德准则在作抉择。任何疑难案件都没有皱过眉头的曲江河，遇到了平生最大的难题。
最后，他平静下来，以一种非常缓和的口吻向袁书记说，“感谢书记对我的信任和关心。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对你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如果那样去做，我担心对不起你，也同时对不起组织。不过你放心，我会采取其它措施调查事情的真相，完成你交给的任务。”
谈话中止了，直到曲江河离开椅子，袁庭燎也没再说一句话。他开始把头埋在文件之中批改东西。
曲江河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郑重地补充了一句：“我对书记您是忠诚的，刚才的话我会烂在肚子里，带到火葬场去的。”
这就是曲江河对严鸽上任后采取不合作态度的全部原因。依曲江河对严鸽的了解，他理当与之并肩战斗。但他更担心的是：这样真刀真枪地干只会遭遇更大的阻力而难操胜算。为此，他选择了宁可自己踩雷也要掩护严鸽前进的一条凶险之路。
这天晚间，看到心事重重的曲江河因家，亚飞下厨做了丈夫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还煲了一锅香气扑鼻的鲜汤。两人说了很多的话，直到睡觉的时候还言犹未尽，像是一对久别的新婚夫妇，都显得亢奋和激动，相互的爱抚是那样的热切和持久。在亚飞看来，他们这是夫妻间久违的激情，她在情欲的满足中很快睡着了，而曲江河则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因为在刚才暴风雨般的高潮中，他的眼前分明闪动着盛利娅的面容，并且差一点儿喊出了她的名字。听着妻子均匀的鼾声，看到暗夜中她额头上明显的白发，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并且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他在审问自己：事业与忠诚是排他的，而爱呢，特别是为此可以付出一切，而又不要求丝毫回报的爱，他究竟该如何对待呢？
就在这时，床边的电话铃声大作。
“不要接了。”亚飞朦胧中紧箍着他，按她的经验，这个时候的电话往往不是好事。
电话铃声仍然急切地响着，而且十分顽强，好像知道房间里的人有意不接电话似的。
曲江河抓起了电话，很不耐烦地劈头问道：“谁呀？！”
“我是巨宏奇。”对方声音很低，而且瓮声瓮气，像是蒙在被窝里打的，声音里透着惊恐和急促，“想找你说件事，你能见我一下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听着窗外的风卢，况且亚飞正在用温暖的双臂搂定他的腰。
“江河老兄，你说过，有急事马上联系，我觉得不对劲，你最好马上来，越快越好。我楼上好像有人，有人进了我的房子……我求求你啦……”最后几句话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曲江河推开妻子，旋风一样地披上了衣服，在他穿鞋的时候，妻子把枕下的手枪准确地插到了他腰间的枪套中。
罗海两天前就潜入了巨宏奇的房子，钥匙是温先生提供的，同时交给了他一台微型录音机，让他把所录内容拿回大船复命，并承诺事成之后，帮他随黄牛的偷渡船逃到加拿大去。
巨宏奇的住宅是复式结构，女儿在国外留学，妻子陪读，白天空无一人。罗海白天躲在房子里睡觉，饿了取冰箱中的食品来吃，晚上就钻进顶楼的贮藏室里，安然无恙地避开了本辖区派出所的清查和搜捕。
巨宏奇刚才听到的响动是千真万确的，正如他的判断：伴随地板上响起的橐橐声，索命者已经站在了床前。巨宏奇见他戴着墨镜和口罩，显得神秘而凶煞。
“你是谁，要干什么？！”
“有人叫我替他给你送行。”对方满口的四川话。
“给我送行？到哪儿去？”
“穿好衣裳，送你上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是谁的意思？”
“你知道得太多，你们这些当干部的，根本扛不住几个回合，不知多少人会跟着你完蛋的。”
那人靠得更近，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不过船长说了，你老婆和孩子在国外的花销几辈子也用不完，你走了会有一批人感谢你。你放心走吧，这或许是一种最好的结果。”
巨宏奇突然向门口一指，在来人向身后观望的一刹那间，他已经打开了床边的窗户，就在对方扑过来之前，巨宏奇飞快地跃上窗口。由于是四楼，没有防护网，一阵凉风吹过，面前是黑漆漆的夜空，巨宏奇向下望望，隐隐看到院子里坚硬的水泥地面，他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等曲江河开着悍马车飞驶到区委家属院，只见门口上着锁，他攀墙而过，冲进院落时已经晚了一步——他恰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的结尾：一个黑影正从四楼窗口直戳戳地栽下来，在地面上发出很大的撞击声，他奔跑到近前，只见一个人正伏卧在那里，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没有片刻的停顿，他持枪上楼，只见巨家房门紧锁，走廊内杳无人迹。
他匆忙下楼，用手试探倒地者的颈动脉。这时间，家属院被动静惊醒的人们开始打开窗户向楼下张望，大胆的人已走到了近前，他们看见身穿警服的曲江河蹲在那里施救，也围拢过来帮忙，有的人忙着用手机打急救电话。曲江河看到墙角有施工的白灰，很快沿巨宏奇身体的周边标出明显的粉线，而后开来悍马，一个人将垂死者背上车后座，这一切做完，他发动车子，随手拨通了严鸽的电话。
立刻，一阵手机铃声从他座椅背后鸣叫起来，他惊得几乎要从车座上跳起来，回过头的时候，竟然和第二排座椅上的严鸽打了个照面，严鸽一脸铁青，正握着79式手枪对准着他。
“曲老师，你的戏该演完了吧？”
“好戏刚刚开演，就等着主角上场呢。”一向处惊不乱的曲江河正在思忖着应对，车子差一点儿开上了人行道。
“你胆子不小，敢伪造现场，私自办案。你就不怕演砸了把自己折进去？要知道，就算我不和你计较，检察院也不是吃素的。你搅黄了案子，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严鸽声色倶厉地说。
“你没有听人家说：‘千举报，万举报，不如政法书记笑一笑。’只要有你的恩准，别人谁敢计较？”曲江河回头瞟了一眼仍满脸严肃的严鸽，以攻为守地又说道，“再说，你又是我的领导，应该负连带责任，你明知我在违法办案，为啥不及时制止呢？”
“我现在就让你停车，等方杰和梅雪赶到，由他们去处理。”
“时间来不及了，必须先开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室抢救，我已经和外科杨主任约好，他已经备好了一切手术器具。”曲江河一听这话急了眼，不由分说，竟按响了警报器，提速前行。
“你在搞什么名堂曲江河，为什么不到公安局指定的医院？！你给我掉头！！”严鸽用枪使劲捣了一下曲江河的后腰，疼得他咧了一下嘴，只好放慢了车速。
“等我把老巨送到医院，我会自动脱离这起案子，但现在还不能。我就是见义勇为的公民，你也该支持我，救死扶伤。先救巨区长的命，剩下的事随你怎么办。”曲江河见严鸽不认卯，真有点急了。
“那你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严鸽换用手指当枪顶住曲江河的后腰，不依不饶。
“我有什么问题，局长可不敢有罪推定哟。”曲江河又故伎重演，跟对方耍赖。
“以为人家是傻子，沧海就你一个人绝顶聪明。我问你，小鱼坝扫金老太的门口，为什么会留下你的车辙印？你的脸上为什么会和巨宏奇手上遭到同—种野蜂的叮咬？还应当有一个报社记者做帮闲吧……”
“佩服，佩服，鄙人甘拜下风。要不然，我怎么能从你踏上沧海那天就甘唱垫场戏呢？唱垫场戏的可都是小丑、喽啰，是给主子捧场的。小丑永远是小丑，三花脸总是跑龙套。京剧道白怎么说，对，‘王朝马汉一声叫，老爷的胡须忘带了！’”曲江河嬉皮笑脸，最后又出了个怪腔调，使得严鸽终于忍不住，骂了声：“你大坏蛋一个！”
随即她攒足了劲儿拧了一下对方的脖梗。曲江河痛得哎哟了一声，终于刹了车。
“好吧，我全部向你交代，可这出戏你还得叫我接着演下去，除了咱们三个人，对任何人都要保密。”
“那个人是谁？”
“说明你还在怀疑我，”曲江河扭过身，用手指点着严鸽的鼻子尖儿，“你房子里挂着谁的画啊，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只见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号码，严鸽把手机放在了耳畔，里边传出老局长孙加强的声音，而且嗓门儿忒大，透着高兴。
“你叫坏小子接电话，他要敢给你尥蹶子，看我不敲他的尾巴挺儿！”

55
这天晚上，孟船生在他豪华宽敞的办公室做木工活，他浑身上下只穿短裤，干得汗流浃背，在桌案上有一座新船模型刚刚合榫。他现在是用一根上好的黄杨木雕一个老人像，那雕像的头部轮廓已经出来，比照的就是眼前桌案上摆着的舅舅宋金元的遗像。准备雕好后安放在大船模型上。无意间他走了神，雕刀突然将手指划了个半指长的口子。
十分迷信的他登时吓坏了，慌忙焚起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突然双膝跪下，丝毫不顾忌地面上堆放的木块碎肩，对着遗像叩了三个响头，而后站起身，向着大船外的正前方施了个大礼，把香火插入桌案的香炉之中。随着袅袅青烟飘散，透过船舱窗口，船生的视线正紧盯着那座鹰头礁。远远看去，暗夜中礁石显得森然可怖，像是跃跃欲飞的精怪。此时，漫天的海潮随风涌起，涛声如雷。他不由自主从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眼下，载着孟船生半生梦想的大船已牢牢地踏在了他的脚下，这座固若金汤的高层建筑，就像万顷波涛中矗立的巨无霸。甲板上下各有九层舱房，皆用电梯连接，并且有秘道直达驻岛部队当年遗留下的防空洞。船内功能分区，处在腹心位置的A区按五星级酒店设计，豪华房间内设置手编地毯、金质浴缸和高档视听装置。大船中室内高尔夫和网球场应有尽有。
孟船生的办公室就在A1区，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系统，最新潮的电脑局域网像神经网络一样与外界纵横相联：这里可直达深沪证券交易所，综观欧美各大股市行情，可以操纵指挥巨轮集团下属十几个公司的外贸、托运、房地、医药等多项业务。在他手边的闭路监控系统可以透视大船之内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正在隆隆作响的深部搞填充作业的矿井。但是，如同万吨巨轮行驶在凶险莫测的海域，他害怕大船会在关键时刻触礁，因此，他虔心地乞求舅舅在冥冥之中助他一臂之力，帮他渡过难关。
令他心惊胆战的水下暗礁，就是那个称作黑白之间的人，他已经掌握了大船周围的详尽地质资料，并对集团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很大可能这个人就是公安局的卧底，他已经钻到大船里来了，真不啻于一只精猾的老鼠钻进了大象的鼻孔。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黄金汉告诉他的信息：省市整治工作小组要对金岛上黄金企业进行税务检查，意在发现偷漏税和瞒报黄金产量的问题。对此他早有准备，木船的大火，早将巨轮的所有财产账册焚之一炬，可工作组不依不饶，在严鸽的提议下，准备丈量采空区，核算采矿量。这不能不使他又惊又怕，慌忙请盛利娅副董事长出山，到省里攻关救火。
孟船生吹了一声口哨，应声而至的，不再是那只像狗一样俯首帖耳的咬子，而是温先生。
“董事长，是你叫我。”温先生不再说香港话，用的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噢，看到你我就想起咬子兄弟，心里难受，像他那样贴心可靠的兄弟恐怕是再难找到了。”
“人死如灯灭，董事长，有你这样的知己，他咬子死了也不会后悔，况且，封住了几个人的嘴，他这一命捐得也值了。”
“我找你来就是商最这件事，活口还没有封严，又发现雷子钻进来了。正在打咱们大船的主意。沙金那边我已经作了交代，要他把新近到大船内部施工的工头和民工一个个给我排查一遍，尽快找出来削了他。”
“这次施工用的全是贵州、甘肃、陕西的民工，三天一次轮换。后天下午就对废坑口浇铸混凝土，半个月后就封成了一座实山，你尽管放心。”
“我放心的是坑口，放心不下的是人嘴。那个逃出去的四川民工，说是半路上跳了崖，可谁也没有看到尸首啊。虽说那个扫金老太收了钱，我总是不放心。你尽快替我走一遭，以免后患。”温先生起身欲走，又被孟船生喊住，问道：“罗海回来了吗？”
“刚刚回来，活儿已经做了。”温先生毫无表情地答道，继而又补充了一句，“这小子有些心神不定，要他自裁，倒从看守所里跑出来了，我觉得这里边有蹊跷，他曾经是赫连山手下的人，还得提防点儿为好。”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船生知道他因咬子的事儿记恨罗海，便提醒说，“现在是用人之际，你们可要抱膀子。罗海这次能把巨宏奇干灭火了，又没有露馅，就是一大功。你把他请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讲。”
不到片刻，门口响起木腿的橐橐声，孟船生丢了手中的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把对方扶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躬身抚摸着对方那条木腿，还未开口，眼泪就在眼圈里直打转儿，“罗海兄弟，为了我孟船生，你吃苦受罪了。”
“董事长，人心都是肉长的，朋友之间讲的就是义气，只要你信得过我罗海，我这条命都是你的。”罗海从口袋里掏出小录音机，里边有巨宏奇和他的对话。
“我这儿有一件礼物送给你。”船生就手从木工床上取过一件东西，放在了罗海的面前，罗海顿时感到有些眼热，那是一条木质的假腿，是孟船生亲手刨制的，做的长短适度，光溜水滑。
“老弟，天下最难得的还是兄弟情分，才是你天天睡觉靠得住的枕头。”孟船生边说边把罗海那条旧木腿取下，把新木腿套在对方的跨间，“今后你就在我的A1区活动，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木腿里有一套专用的传呼装置，咱随时保持联系。弟妹那边尽管放心。只是那件帮你找兄弟的事，还没有下落，你要再等一等。”
提起弟弟，罗海不禁黯然神伤。船生见状，又好言劝慰了一番，这才扯到了正题。原来，孟船生看罗海的确忠勇可靠，就准备把巨轮集团多年来非法储备的黄金让他转运出去，存放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地点。他附在对方耳边作了一番详尽的交代。
罗海走后，孟船生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夜色如墨，海面上起了很大的海风，整个大船就像风急浪涌中的一座孤岛。为驱赶这种冷清，他打开液晶电视，是皇家马德里队和尤文图斯队的欧洲冠军杯争夺赛，球场内险球纷呈，狂喊如潮。但这对酷爱赌球的孟船生来说，今天显然失去了吸引力。这时，沙金满面春风地进来了。
“董事长，盛董事长马到成功，摆平了地矿局和地税局，一切风平浪静了！”
“真的吗，那盛董事长呢？快请她进来呀！”孟船生大喜过望，起身就往外跑，连拖鞋也甩掉了。
“董事长，盛董事长说晚上陪他们在城里打麻将，就不回来了。”沙金摆弄着木匠家具，装做没看见孟船生的失态，回身给对方倒上一杯马爹利，两人重新坐回沙发，满腹心事的孟船生喝了口酒，长长叹了口气。
“沙博士，我问你，这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小的时候，做梦就是想有一条自个儿的船，如今，靠光屁股打天下，船有了；做生意赚钱，挖出的金子咱弟兄们几辈子也花不完。如果说人生的乐趣是赌博，我赌球赌马扔出去的钱足够造一个美国拉斯维加斯赌场门前的巨型喷水池。直到现在，我也闹不明白这一辈子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沙金深知孟船生的心思，故意兜圈子说：“依我看，人的欲求是追求人世间的乐趣，这乐趣嘛，大概是对别人的控制，这种控制的运作过程使人产生极大的满足和快乐。”
孟船生眼睛未离屏幕，见皇家马德里队的贝克汉姆一记劲射，守门员扑空，球进了。他突然拍响了大腿。“对，一点儿不错，就叫运作和控制，就说咱们和政府的关系，全靠的是运作，当年袁书记当市长的时候，不差一点儿把我从家里轰出来，还派武警押我出了大门？听了你的建议，是通过夏大姐才搭上的这条线。像赫连山、柯松山这样的地痞一个个接着完蛋，是到死也没有闹明白，和政府决不能对抗，只有合作！这样，才能用政府的权去赚政府的钱，再拿政府的钱去买更大的权。”电视机里，两个球队处在胶着状态，在中场反复拼抢厮杀。
“董事长说得有道理，从市场经济学的角度看，这种运作实质上还是金钱和权力两种稀缺资源的交换，当今世界的一切，都在靠这两大支点做支撑。不过，一个政治家还需要有比金钱更重要的政治利益，比如政绩、声望和形象，一句话，有利于他升迁的东西，这要比金钱的诱惑还要大上百倍，我们可以把这样的期货包装上市，为他的深钻高爬铺平道路，使他在更大的范围为我们谋求利益，这就叫做对权力的一般控制，也是一种双赢的机制。”
孟船生摇摇脑袋，以示他对政治不感兴趣，眼睛又盯在电视上，此时只见尤文图斯队一脚妙传，左边锋传中，身材灵巧的前锋德尔&#183;皮埃罗飞起一脚，球打在了门框上。
拉拉队中，半裸的性感女郎在狂呼，向刚进一球的马德里队献着飞吻，其中一个女孩的侧面很像是盛利娅。孟船生又狠命喝下了半杯洋酒，有些醉眼惺忪了。“沙博士，你说的控制对我很开窍，可我能控制了外人，却控制不了内部，能控制男人，可为啥控制不了一个女人呢？”
孟船生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在人世间的追求，就剩下了盛利娅。为了她，他可以拿出自己的全部财富博取她的欢心，可对方却不是那种水性杨花、见钱眼开的女人。
记得那还是盛利娅到巨轮集团不久，鑫发金矿急需一笔贷款，按舅舅的吩咐，由他提了钱袋，跟着盛利娅到省里攻关。在人民大厦一家珠光宝气的宴会厅里，盛利娅请到了常务副省长祁连，那些银行、信贷部门的主管立刻趋之若鹜，全部到齐。席间祁连把他当成马弁，连睬也不睬，对盛利娅却笑逐颜开，还煞有介事当场作诗送给盛利姬。那个行长更是丑态出尽，晚上喝得烂醉如泥，赖在盛利娅的房间里不走。使孟船生暗自钦佩的是，这个女人不仅天生丽质，而且胸有城府，她和对方虚以委蛇，插科打诨，可一旦对方造次，她马上就变了脸，全然使对方占不到半点便宜。这一次运作，巨轮集团就拿到了三千万贷款，盛利娅怕夜长梦多，又到市里猛攻信贷主任。孟船生去码头送她，由于连日护驾有功，分手时盛利娅对他莞尔一笑。
这一笑，孟船生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并且默默在心里喊道：这个女人一定是我的！
但孟船生发现，盛利娅并不爱他，这使得他很郁闷：越是求之不得，越是爱得发狂，他内心的情欲燃烧成嫉恨，转而将得不到又放不下的女人当成了武器对付曲江河。庆幸的是，对方心存戒备，两人所陷不深，这才使他有旧梦重温的念想。
沙金非常明白孟船生今天与他深谈的最终意图，但他从内心不想触及这个雷区，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正是这个魅力四射的女人，曾使这个家族式的企业经历了一场大伤元气的劫难。此时，他小心翼翼地说，“董事长，得不到的东西往往都是美好的，可它未必是最好的。”
“你不懂，”孟船生举手拦住了沙金的话头，“我对她下了多大功夫，甚至犯下了不肖之过，可她连睬也不踩。我就不明白，我孟船生哪一点儿不如一个穷警察，况且是一个败在我脚下的警察！”他实际从骨子里都在想，盛利娅不仅是他孟船生的副手，还应当是他床上的人。
“董事长差矣，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且在百步之内呀！”沙金不以为然地拍了两下巴掌，一个染着金黄色头发的女模特儿款款走了进来，只见她通体美艳，柔若无骨，光鲜耀眼，就像一件被彩缎包着的瓷人。
孟船生已经醉了，他向沙金挥了挥手，沙金起身走了。孟船生冷若冰霜地向模特儿摆手，示意对方坐到电视机旁边去，自己则把头扎在枕头上，撅臀弓腰，保持着这种姿势，刹那间鼾声如雷。被晾在那里的女模特儿吓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战战兢兢一直坐到次日天明。

56
天色微明时分，巨宏奇已被送上市人民医院急诊室的外科手术台。梅雪随方杰赶到之后，和严鸽、曲江河一起站在手术室外等候结果。
透过玻璃窗，只见无影灯下，老大夫杨威正和他的几个助手紧张施救，忙碌到八点多钟，杨威大夫才从急救室里出来，向严鸽他们摊摊手，示意已无力回天。杨威是本市外科权威，也是严鸽到任后特邀的警风警纪监督员，他坐下来向严鸽等人介绍说，患者头顶右侧多处皮下出血，其中有一处3&#215;3厘米的凹陷性骨折，颅底已形成广泛性粉碎内折，属于高空坠落的典型特征。
“他的生命有没有危险？”曲江河问道。
“呼吸心跳还存在，但恢复意识的可能性不大了。”
严鸽接下去说，巨区长身份特殊，事件性质还有待甄别后向市委汇报，因此，希望院方能安排隔离护理，对伤情要严格保密。杨威医生说，我们会全力配合公安局工作，但是人已经彻底不行了，从他口中你们也不可能再问出什么。等稳定下来，还是尽快通知金岛开发区政府处理善后。
就在这时，躺在手术车上的巨宏奇已被护士从急诊室推出，他的头部裹满纱布和绷带，只露出鼻孔和嘴巴，一名护士还为他高擎着输血的瓶子。梅雪跟着方杰随同医护人员到了特护病房，看到病房卡上登记了巨宏奇的名字，然后借来了刚才的手术记录，进行了详细的抄录。薛驰走了进来，招招手把梅雪叫到了走廊，告诉她卓越的案件近日就要开庭审理，正在会见律师，队里通过做工作，同意梅雪个别前去探望。梅雪听了显得很激动，眼睛也有些红红的，刚要走又被薛驰叫了回来说，你代表咱全队同志问他好，多安慰安慰他，相信法院会秉公断案的。
梅雪匆匆找严鸽清假，却发现几个局领导正在医护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说话，透过门缝，她看见严鸽满脸严肃，一边的晋川政委也神色庄重，一位陌生的中年干部正在向曲江河宣布着什么，曲江河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表情。只见他把自己的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推向桌子中间，同时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手枪旁。她多少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闪身退了出来，不多时，只见曲江河跟着那个陌生人，在晋川政委陪同下，走向医院门外一辆停驶在那里多时的奥迪车。
梅雪紧跟上前，不想迎面遇到了《沧海商报》的记者夏中天。
“梅小姐，别来无恙啊！今天是个好日子，赶早不如赶巧，沧海新闻多如牛毛，昨夜巨区长坠楼，今日曲局长双规。明天又该轮到谁？咋样，我在海滩鹰头礁边上就曾预言咱们敬爱的老师曲江河，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吞下苦果，这话不幸而言中喽。”
梅雪说：“你咋一天到晚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新闻记者也要讲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嘛，嘴太损，不怕哪一天玩闪了？”
“还是咱梅师妹，公正坦荡，胸有朝阳，说说你那位卓阿哥吧，不知近况如何，是否需要我帮忙？”
梅雪无心和他纠缠，喊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再没有理会夏中天。
梅雪来到看守所，张百姓默默无语把她领到一间预审室，只见卓越正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东西。张百姓说，卓越你看是谁来了。当卓越抬起头来的时候，梅雪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朝夕思念的那个生龙活虎、机敏睿智的卓越。几个月来，本来就瘦小的身体像缩了水，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道道深深的皱褶，隐含着愤懑、孤独和无奈，两边的鬂角竟然有了几丝明显的白发，他满面沧桑，但眼神却显得刚毅而坚强。两人四目相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张百姓悄悄拉上了门，立在了外边。
梅雪说：“大家都在关心你，严局长已经从工作组的角度，让沧海市中级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看是不是属于寒森他们的挟嫌报复，区法院答应尽快开庭审理，你要相信，法律最终是公正的。”
卓越说：“那五万元的下落，我已经全部回忆起来了，原来准备自己答辩，可耿民老伯了解真相后坚持替我出庭辩护，刚和他谈完。”
梅雪已把带来的食品放在桌上，是自己爱吃的红米粽子。卓越接过梅雪剥好仍冒着热气的粽子说：“我懂你的意思，你是在让我学屈原，可我是个凡人，没有那么坚强，我动摇过，也后悔过，后悔这一切都是怪自己太较真儿，为了原则把人惹了，到头来毁了自个儿，还连累了你……”
梅雪慌忙捂住了卓越的嘴，满面泪光地说：“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等着你……”话没说完，她已经把卓越搂在怀中，无声地啜泣起来。
卓越闻着梅雪发际中那熟悉的清香，用嘴唇吻着她修长的脖颈和小巧的耳轮，转而安慰道：“梅雪，现在不是挺过来了吗，寒森这帮小子实际上是在成全我。我终于清楚了他们为什么抓我、判我，我不会遂了他们的愿，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咱们去做。”说着，卓越慢慢捧过梅雪那张挂着泪水的脸，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现在唯一不放心的是你，急着想和你见面，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梅雪止住抽泣，分外纳闷地说：“你是怎么了，看守所把你关得连说话都吞吞吐吐了？你尽管问吧。”
卓越说：“咱们同学中有两个人是保送生，一个是你，一个是夏中天。但是你们的保送人都是孟船生，原因是他曾赞助过省警院500万元修建图书馆，对吗？”
“对，”梅雪迟疑着点点头，变得有点儿警惕起来，“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来源你不用管，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尽管你把自己的姓隐去了，但你的生父是宋金元，就是孟船生的舅舅，你母亲离婚改嫁后，把你寄养在海城姑妈家生活。你不用解释，听我说下去，你父亲是在大猇峪血案，对，也是透水事故当天死的，据说是被滚落的石头砸死的，但还有人提供，他头部有血肿，是被人打死的，死后举行过隆重的安葬仪式，但坟墓被人多次盗挖，尸体也不见了。”
“这不可能！”梅雪像被火灼了一样突然从卓越手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瞪大了眼睛，摇着头说，“绝没有这种可能！”旋即又重复了一句，“这怎么可能呢？！”但是，她的手马上又被卓越牢牢地握住了。
“梅雪，你不能回避！因为你是警察，而且又是法医，你要对父亲的死负起调查的责任！”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卓越注意到梅雪脸上刚才那种凄楚温存的神情荡然无存，她的眼神有些迷蒙，变得深不可测，眼睛后面似乎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张百姓走了进来，告诉说探视的时间已到，梅雪这才稍稍恢复了惯常的表情说：“卓越，你多保重，祝你开庭顺利。”返身匆匆走出了门外。
走进来的张百姓和卓越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显得有些茫然。
梅雪赶回刑警支队的时候，巨宏奇坠楼的案情分析会刚刚开完。方杰告诉她，他已经到现场看过，巨家室内没有任何翻动和搏斗的迹象。根据死者在窗台上短暂停留的位置和坠落点的角度，完全符合自杀的特征。人民医院杨威大夫也来了电话，说对巨宏奇已确定为脑死亡，即令苟延残喘，也是个没有任何意识的植物人了。末了，方杰摇摇头说：
“真是便宜了这个贪官，看来，又有一些人背后偷着乐喽。”
“谁会这么幸灾乐祸呢？”梅雪顺势追问道。
“怕他开口说话的人呗。”
梅雪很快去了卫生间，飞快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息：巨已脑死亡，曲已双规，局内王玉华多日不见。

57
梅雪忐忑不安，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卓越，希望他早日脱离深牢大狱；但同时又怕他重新陷入危机四伏的境地。这天上午，得到区法院开庭审理卓越的案件，她设法找来了旁听证，向严鸽请了假，匆匆赶到审判庭。
卓越案早就成了金岛的舆论热点，庭内座无虚席，一些人只好挤在大庭外看电视实况转播。梅雪知道卓越的父亲也专程从乡下赶来，就找到他们挨着坐了下来。
法庭内国徽高悬，公诉人、辩护人分坐两侧，中央高高的审判长席上，端坐着神情庄重的法院一位副院长。担任辩护律师的竟然是老天爷耿民，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黑色红领的律师服，正朝着自己的对手、公诉席上的检察官孙启明那边注目。老头子今天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少人在台下议论着耿民，说一个农民给一个警察辩护，是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儿，难有几分胜算。
卓越被带上法庭的时候，立即引起嗡嗡的议论声。他身穿黄色囚服，手上戴着械具，脸色苍白但步子沉稳，可当他的目光扫向自己的父母，特别是看到穿着制服的梅雪时，他很快转过了脸。梅雪知道，他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就在这所法庭里，梅雪曾和他多次执行过对重要被告的押解任务，可今天却轮到了卓越。
审判长用法槌敲了两下审判台，高声宣布开庭，审判便按照法律程序进行，公诉人孙启明在法庭调查后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卓越贪污一案，经金岛区人民检察院侦查终结，并审查起诉。经审查核实，被告人卓越犯有以下贪污罪行：1997年4月，金岛区公安分局城关派出所所长卓越，授意该所民警对商人庞克利嫖娼案进行查处，错误地以罚代处，庞克利在逼迫情形下向派出所交纳5万元赞助款，以免于处理。卓越决定将这笔款用于购买电脑和所内房屋修葺，使用了3.5万元，所余款项1.5万元被卓越采取收入不入账手段予以贪污。以上事实清楚，证据在卷，故予认定。”
孙启明顿了顿，继续宣读道：“综上所述，我院认为：被告人卓越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占有公共财物，侵害了国家工作人员职务行为的廉洁性，根据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的规定，特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大厅内一片静寂，孙启明扶下帽子，眯着眼看了对面的耿民一眼，沉稳地坐回了公诉席。
法庭调查结束后，进入庭辩阶段。旁听席上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了耿民身上。耿民立起身，笨拙地掏出发皱的手绢擦额上的汗珠，又戴上了那副挂着绳子的老花镜，引起台下轻微的笑声和嘘声。
“审判长，根据刑诉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辩护人的责任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证明被告人无罪、罪轻、减轻或者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协助人民法院准确、及时地查明犯罪事实，正确地适用法律……”耿民照着纸上念，显得很不自在，直到最后才提高了声调，恢复了浓重的本地口音，神态也自信起来，直视公诉席。
“鉴于本案系金岛区人民检察院以被告卓越犯有贪污罪对他提出刑事诉讼，那么本案如何认定不仅将决定国家财物是否受到法律保护，还涉及被告人卓越的前途和命运，本律师感到责任重大，受理此案后详细检查了本案的全部证据，会见了在案被告人，所得的结论与公诉人的认定有重大原则分歧，卓越贪污案从一开始就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冤假错案。”
卓越抬起了头，直看着耿民，只听耿民清了清喉咙。
“这不是我辩护人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我走访了有关证人，刚才公诉人提供给法庭的证据共两件：一是派出所内勤翟小莉的，她证明购买电脑和修葺房屋确有其事。但是，余款1.5万元她未经手，钱还在卓越手上；另一证人已经死了，就是所长马晓庐，他是卓越的继任人，曾经证实只接了这台车却没有接到这笔余款。这里需要说明一点，证人马晓庐是畏罪自杀……”
孙启明听了马上打断说，“这与本案无关。”耿民针锋相对，“这与本案有直接联系！”
审判长示意耿民继续辩护，老爷子顿时来了劲头。
“经调查，当时马晓庐为了索取证据，对副所长和几名参与查处庞克利案件的民警进行了威逼，要他们证明庞克利的赞助并非出于自愿。副所长齐军宁可脱警服也不愿提供假证；另外一个民警称病那天未上班，还有一个民警干脆躲在办公室的桌子底下藏了半天。只有翟小莉无处可躲，在马晓庐打好的材料上按了指印。”
法庭爆发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使得审判长连连敲打审判台，高喊“肃静”。耿民拿出手绢擦去头上的汗，接着说下去，“根据翟小莉对这笔款项的回忆，提供出了另外一名证人。我请求审判长允许这位新证人到庭。”
审判长同意后，法庭的侧门打开了，一个坐在轮椅上身着警服的人，被法警推了进来，他叫郑周，是六年前在制止大猇峪血案中，身负重伤之后高位截瘫的。他面孔惨白，骨瘦如柴，因为激动，额头上的青筋毕现。没等轮椅推到证人席，他就大声向被告席这边呼喊起来：“冤枉啊，卓越兄弟，你为我背了黑锅，我郑周对不起你啊！”说完，大声唏嘘，一时竟不能自已。引得旁听席上掀起一阵声浪，使审判长不得不提醒证人克制情绪。郑周开始发言，他的声音由于底气不足有些断续，但法庭的一片静寂，使他的话语显得格外清晰。
“我负伤以后，花了很大一笔钱，所里没有这笔经费开支，就到区支行贷款，以后每年都要还款、续贷。我瘫痪以后，爱人下岗，父母有病，孩子又要上学，我不能再给派出所增加负担，就偷偷地卖了血，给孩子交学费。可输血偏偏又染上了乙肝，去医院住院又欠了一万多元的医疗费。卓所长知道了，含着眼泪把账给医院结了，还动员全所民警给我捐了生活费。这一万多元钱都用在了我身上，要说有罪，责任不在卓所长啊。”
耿民此间提供了人民医院的结账手续和医疗票据。
郑周的发言还在继续：“派出所太困难了，办公办案靠罚款返还，到大猇峪执行任务前一天，我和副所长齐军到云南解救被拐卖妇女，所里账上没钱，逼着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是先抓了妓女罚了款才买的火车票，而且是根据口音抓的沧海当地的‘鸡’。”
法庭爆发一阵大笑，审判长不得不再次敲响了法槌，要求郑周提供与本案有关的证据。
耿民说：“审判长，事实已经很清楚，卓越贪污罪的证据发生了重大变化，贪污罪名根本不能成立，我倒是提请法庭注意：这起明显的错案，为啥能够成立？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抓的被告？”老人愤慨起来，扯开了律师服的领扣，撂响了嗓门儿。
“某些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本来清白的卓越身上找毛病，把他当派出所长期间所有的账目全部扣押清查。为搜罗罪证，还专门找被卓越打击处理过的犯罪嫌疑人，动员他们揭发告状。为什么一桩五年前的事情，你早也不抓，晚也不抓，偏偏在这个时候抖搂？！因为卓越手上办理的大猇峪案件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因此，本律师提请公诉机关彻底调查大猇峪血案的内幕，查清楚卓越为什么在办理这起案件中受到陷害，还被告以法律的公正！”耿民这番辩护词还没有结束，就博得法庭内一片掌声，以至于覆盖了公诉人的抗议。经审判长许可，耿民老汉继续侃侃而谈。
“借此机会，本辩护人也正式提清政府部门，要用皇粮来养警察。不能再让警察吃黑粮、杂粮、尿泡饭！这尿泡饭说得不好听，就是罚妓女的钱，再吃下去，法律就会变了味，警察的肠胃也早晚会吃出毛病来。所里的警察给我诉苦说，不罚吧，是等死，你干不了活还不得下课？！这罚吧，是找死，担保不住哪天就会出问题上法庭蹲班房。这公安局不是摇钱树，也不是金矿坑口，不能让警察们一边面对犯罪分子的刀枪棍棒，一边还得自己土里刨食儿找吃的，执行公务还得去冒个人风险。”
耿民说得情真意切，又引得整个法庭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开始有些人想笑，但听着老人的话，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我过去对警察的罚款也不满意，向上级反映过，要叫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马儿就会咬断缰绳啃秧苗。通过为被告辩护，我知道这个问题是太严重了。在座人里边想必也有警察，他们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不少不能报销的发票、医疗费。想想咱沧海，饭店里的大鱼大肉一桌就是一万块，有的高档餐厅还有金箔做成的黄金宴，这一顿黄金宴就是八万块，这些钱少说也可以办几十起案子，能抓获一大批犯罪分子。咱们政府能不能想想办法，再穷不能穷警察，再苦不要苦了看家护院的，我要代表金岛老百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可不能让警察流了血还要流眼泪呀！”
法庭上再次响起了掌声，审判长这次没有制止，待掌声停息下来，他宣布了休庭合议。
等卓越再次被带至被告席上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了合议庭的合议结果。
“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以所收集证据认定，卓越构成贪污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能证实被告人有罪，对被告人卓越宣布无罪，立即予以释放！”
法庭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卓越是被人簇拥着走出审判大庭的。大厅外阳光灿烂，庭内的群众一起鼓掌，像欢迎一个凯旋的英雄。有人还在法庭门口放响了鞭炮。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硝烟中他看到老局长孙加强也站在人丛中向自己颔首微笑。他想走过去的时候，又被一簇人拦住了。
穿过人群，卓越终于看到了父亲和他背后的梅雪，他紧走两步，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老父亲用满是老茧的手把泪水滂沱的儿子拉起来，父子俩紧紧抱在了一起。老人激动地只重复着一句话，“我的儿子我知道，我的儿子我知道！”说着不禁老泪纵横。
分局欧政委上来扶了老人和卓越，告诉他们，严鸽局长在分局安排了隆重的归队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分局内铺上了红地毯，军乐队高奏《人民警察之歌》，新任局长薛驰主持仪式，正在金岛蹲点的司斌市长和区委领导也到场祝贺。严鸽代表全局干警将簇新的警服交给了卓越，卓越双手托起穿戴整齐，别上警号，晋川政委把手枪重新交给卓越。他配戴好枪支，向前排的领导和参加仪式的警察致标准礼。
司斌市长这时走上来，向大家摆摆手说：“今天，我们举行的是一个不寻常的仪式，迎接一个经过考验的警察重新穿上警装。它告诉我们，警察职业本身就意味着牺牲。这种牺牲，不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委屈、困苦和厄运，还有我们每个人最可珍重的人格、荣誉，甚至是生命。和平时期警察注定要为民族的振兴和共和国的发展，承担不可替代的社会责任，肩负着巩固共产党执政地位、维护国家长治久安和人民安居乐业的光荣使命。”他扫了—眼排列整齐的警察队伍，感慨万端地继续说道：
“有人把警察比喻成黑白世界之间的一堵墙，这堵墙正是由成千上万警察用血肉之躯铸就，每日每时都在抵御着形形色色的犯罪，由于你们所付出的巨大牺牲，才使得朗朗乾坤满眼灿烂。这支队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需要我们的理解和呵护。我们的党委政府，就是要为这支队伍提供有力的支持和保障，作为政府的主要负责人，在了解了你们的情况后十分内疚。我要向卓越、郑周还有仇金虎这样的好民警致以深深的歉意，向战斗在一线的公安民警们表示诚挚的问候！”
司斌市长离开麦克风，向在场的民警深鞠一躬，上前和卓越和轮椅上的郑周握手，而后转回身制止了大家又一次的响亮掌声。
“政府不能只说不练，在警务保障方面，经袁庭燎书记同意并和区委领导研究，对金岛分局民警的办公经费，实行专项拨款，除人头经费之外，市、区两级财政每年新增预算600万元，并且立即废止罚没款收支政策，确保队伍的公正执法，同时建立民警伤残抚恤基金，为警察们穿上防弹背心、戴上钢盔，义无反顾地惩罚邪恶，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
人群中的耿民大着嗓门儿喊了声：“好哇！”院子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58
曲江河走进了设在金岛区一家招待所的双规点，同来的两个干部给他交代了有关规定。两个纪检干部，一个高大粗壮，一个低矮稳健。低个子告诉他说，后天下午市纪检监察局的张局长还要和他谈话，让他做好如实交代问题的准备。曲江河打量了一下房间的格局，把盥洗用具放进了卫生间。
就在这个时候，招待所走廊里传来一阵女人喊叫孩子的声音，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脚步噔噔地跑着，发出银铃似的咯咯笑声，看见曲江河他们这边的房门未关，就把小脑袋探进来看，手中还捧了一个红澄澄的大苹果。大概是听到身后有大人在斥责她，一慌神就把苹果抛在了地上，那苹果竟然顺着地板从门口咕咕噜噜滚到了床下。
小姑娘跑进来钻到床底下找苹果，紧随其后进来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急切地把小姑娘从床下一把拽了出来，朝着屁股上揍了一巴掌，哇哇哭叫的孩子指着床下要苹果。从卫生间出来的曲江河看了一眼纪检干部，俯下身子钻到床底下找寻那个苹果，手顺着墙边一摸，突然碰到一件东西，仔细看是一个十分精致的信封，他心里猛然一惊，翻手只抓住了苹果，不露声色地还给了孩子。那女人一边抱怨着孩子，一边连声向工作人员道歉，急匆匆地扯着女孩儿走了。
曲江河听那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甚至连走路的步态也似曾相识，特别是那头长发，黑中透着儿丝棕黄，在带孩子迈出房门时，还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虽是短暂的一瞥，却使得曲江河触电似的怦然心动：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经过精心化装的盛利娅。
这天中午，纪委的两个同志换班吃饭，屋内只剩下那个高个子。曲江河佯装系鞋带，顺手在床下摸出那封信件，迅疾把它遮盖在交代材料的下边。他久久不敢打开那信件，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的心脏在阵阵紧缩。他实在不知道她写些什么——如果盛利娅感情用事，她将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张网，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他已遍体鳞伤，距离悬崖仅有一步之遥了。曲江河闭上眼睛，心中虔诚地祈祷：望上帝在关键时刻让自己赢了最后一个棋子。
这是一封写得很工整的信。
……
我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心中已经确信：我们是注定今生无缘的。我预感到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是非常害怕自己经受不住如此严酷的考验。
我这个人实际上很脆弱，也很虚荣，我又一次在你熟悉的声音面前低了头，你不会因此小看了我吧。这封信既是爱的诀别，又是内心的剖白，我必须把心中储存的千言万语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不会怪罪你——你对我的最初交往，是有功利目的的。但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没有把漂亮女人当做调味品。你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压抑了你内心的真情。
开始我是自私的，想在铁达尼号快要沉没时，找到一个可以踏上去的舢舨。后来我发现，我背靠着一棵可托生死的大树，要知道，我永远是靠别人点燃才能发光的女人，像枝美丽柔弱的凌霄花，只有攀附在强有力的枝干上，才能满树繁花地呈现给世人。如今，花和树将告别——但是我们将永爱。我已将自己所有的情感、泪水都寄托在你的精神世界里。虽然你并不完美——你不漂亮、不富有，但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只可惜我意识到另一点已经太迟了：你永远都是公众的英雄，而不是属于一个女人的情人。
家对我并不重要。我渴望真情，真情对于一个女人弥足珍责。但对我来讲，却已成今生的奢望。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我向往淡泊纯净，却无法重返清贫的生活，我娇气、任性，爱花钱，是十足的购物狂，你要是娶了我也是注定养不起的。这也是我决意要离开你的理由。我无意得到你的原谅，因为我最了解自己，才作出这样的抉择，和你没有关系。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的追求——我深深地崇敬你所为之献身的事业！对于罪行和丑恶，我同样仇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军人的血。从小除了父亲，我没有服从过任何人的意志，没有屈从过权力和金钱，但我这一次无怨无悔地做了，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成全你不变的信念。这也是我无限憧憬的那个境界，为了它，我愿意赌一把，输了，押给魔鬼；赢了，羁旅天涯。
照顾好你的妻子，我注定不能全部拥有你，但我需要你真爱的一部分。或许只有到了我们白发苍苍坐在绿草地上喝咖啡的时候，你才能体会到我对你的无限深情。
我已决定成为孟船生的订婚新娘。
信尾有一行小字，须细看才能辨识：
我已找到了你最需要的东西，我把它复印一份给你，原件退原处，看完之后，让它化为灰烬，你会看到一个精灵在飞，那就是我。
曲江河合上信件，他完全没有料到盛利娅有如此丰富的情感世界。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眠，他闭目静默了良久，慢慢从信封内抽出另一张纸来，那是大猇峪919矿井下方开采平巷的结构图，绘制时间为1996年。这是发生透水事故之前的原始资料。
图上清晰标明从上到下共有十五层像楼梯似的巷道，而曲江河此前看到所有结构图只有十层。也就是说，金岛区上报给各级政府的事故处理材料和省里的复查结果，整整少了五层平巷！
曲江河从脚底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冰冷，他被一阵阵愤怒攫住了。与此同时，他愈加感觉到盛利娅那超越生死的情谊是多么珍贵，所有这一切都在促使他抓紧行动！
大概是曲江河表情的异样引起了高个子的警觉，便问：“曲江河，你在看什么？”说着便起身向他这儿走来。
几乎没有片刻的停顿，曲江河拿着信件疾步冲进了卫生间，任对方在外边拼命敲门。他先把盛利娅的信撕得粉碎，分三次冲进了抽水马桶，又把平巷结构图揉成团，用卫生间盥洗物品的小塑料包细心包好，吞咽在喉中。等他打开厕所门，立即遭到暴怒中的高个子一阵呵斥推搡，他未还手，坐在了椅子上。这时候，进来的矮个子已知道了情况，两人检查了卫生间又来掰曲江河的嘴巴，曲江河两手遮挡，被大个子掏出铐子将两手铐在了胸前，曲江河做了一个抵抗的动作，立即遭到了对方迎面一击，鼻子顿时流出血来。他摇摇摆摆，就势向桌边倒去，有意识将额头撞向桌角，立刻血流如注，满头血污。高个子扑过来抓他，曲江河这时突然翻身跃起，用肘部把那人打倒在地，高个子刚爬起来，又被他用肩牢牢抵住，迫使对方紧靠在墙壁上，然后一个反关节使对方肩肘部脱臼，疼得滚在地上，只在喉咙里发出咝咝的惨叫声。
“我的骨头折了……”
“我是照顾你，如果打断了脊椎骨，你会尝到一辈子坐轮椅的滋味。”曲江河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把头上的血蹭到对方的脸上和衣领上。
“快住手你这个混蛋，人快要给你打死了！”矮个子见状急忙打开了手机，欲拨110。
曲江河迅速住了手，把伤者放置在沙发处，自己坐回了椅子上，头上的血也不去擦，任它流淌，然后抖动着手铐向小个子嚷道：
“你应当马上给你们张局长打电话，就说我行凶打伤了你的助手，因为他对我搞逼供，让他们马上带检察院法医到现场来，快去呀——”
矮个子干部停住了拨号，他遇到了一个非常严峻棘手的局面：从现场看，曲江河血流满面，戴着手铐的腕部也给磨得鲜血淋漓，一旦报告，将是两败俱伤，连他自己也难逃干系！他这才意识到对方用了苦肉计，并以守为攻，赢得了主动。他走过来扶了扶沙发上的同伴，那人已经恢复了神志，正在喘息。
“你说怎么办？”矮个子看自己的同志伤得并不重，反问曲江河。
“我希望咱们扯平，我会很好地配合你们，也不劳你们张局长出面，我就会向你们交代走私车和受贿的问题，并且只需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
“相互看伤，对上保密。48小时之后，我准时回到这里。”
两个纪检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矮个子说：“你用什么担保你不会骗了我们？”
“我是警察。”曲江河咽了一口嘴中的鲜血，掏出了警官证放在了桌上。

59
卓越送走了父亲，很快投入了工作。大猇峪械斗案已经结案，但鹰头礁那具可疑的尸体尚未查清，特别是透水事故仍疑雾重重，吞枪自杀的马晓庐也是一个不解之谜。卓越思忖着如何把这些中断的线索再重新链接起来。这天下午，他接到严鸽的电话，让他马上赶到市局，与梅雪火速送一件物证到省公安厅进行复核。
到了市局法医室，梅雪正将一具颅骨放入包装袋中，她向卓越介绍，这就是在沙滩鹰头礁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的头骨，现在要送省厅做颅骨重合鉴定，卓越问，有比对对象的照片吗？梅雪说，时间紧，路上我再告诉你，颅骨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方老师还急等着鉴定结果呢。
梅雪抱着颅骨包装袋上车，把车钥匙交给卓越，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上了公路，她看卓越开车时手有些生，便说，你的技术有待恢复，我来吧。卓越说，在里边每天做梦都在开车，你未必小瞧人了吧，咱们俩替换开，再说，你刚熬了一通宵，还是给老卓一次热身机会，顺便给你亮亮手把儿！
高速公路上从清晨就弥漫着大雾，卓越不得已将车驶上了辅路，他迫不及待要梅雪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原来，梅雪在方杰指导下，昨夜将腐尸的头骨放在工作台上固定，用照相重合法进行鉴定。这种方法起源于美国1935年“腊格斯通夫人碎尸案”的身源鉴定法。它不同于颅骨相貌重合法，因为后者只能根据死者骨相填塑出近似该人的相貌来，仅能为证明无名颅骨的身份提供某种参考。而颅骨重合法则是对身源不明的颅骨与失踪人员留下的头部照片进行影像重叠比对，通过对五官标志点的测量比较，发现重合点，获取认定证据。昨天晚上比对的这个死者照片，与颅骨竟有七处重合鉴定指标！为慎重起见，在保密的情况下，需要到省公安厅再做权威鉴定。
沧海冬春季多雾，路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与对面会车时，车大灯打开，也只能看到30多米，卓越要拉车上的警灯警报器，被梅雪拦住了。他转回头来问梅雪，与腐尸颅骨重合的人到底是谁。
梅雪说：“你要答复我一个条件，我才能告诉你。”
卓越说：“你说吧，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梅雪说：“答应我，你不要再继续搞这个案子了。”
卓越说：“你是说胡话还是吃错药了，为什么？”
梅雪说：“你能不能搞完大猇峪案就撤下来，不再管下边透水的案子。”
卓越说：“我觉得梅雪你变了，你为啥不相信我，除非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梅雪说：“卓越，那场事故已经有了结论，省政府当年已经向国务院报了结果，事情早就过去了，你不要再蹚这个浑水。”
卓越斜睨了她一眼说：“你啥时候也变成了胆小鬼？难道我这几个月的看守所是白蹲了？！说实在的，我已经猜到了他们的秘密。那一天，大猇峪血案和透水事件是同时发生的，我和马晓庐一前一后到的现场。以后，分工马晓庐配合矿管部门查透水。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透水事故的危害比血案严重得多，我出来就是要接着查这件事情，必须水落石出，有个结果！”
梅雪几乎是噙着眼泪苦劝：“卓越，我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我们。你是抗不过他们的，你想一想，查出了结果你会是个什么结果？我们都将是一种什么结果？！你关进去一次不行，还要进第二次班房吗？”梅雪掩面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真不知道你在为谁说话？！你究竟是警察呢，还是孟船生的表妹？！”
梅雪登时给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孟船生的表妹怎么啦，不配你是不是？我干脆替你说了吧：你现在是沧海的打黑英雄，我是黑帮的亲属。好，咱俩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马上停车！”
自相恋以来，卓越还没见过对方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立刻赔上了笑脸：“你今儿是咋啦，连句笑话都不能说了？我宁愿再回去坐班房，也舍不得你呀，要不然我扒开心来给你看看。”
不料，梅雪像是伤透了心，不由分说地喊道：“咱俩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也坐不了一辆车，你给我停住车！”她脾气上来，横眉立目，伸手就抓方向盘，搭脚就踩刹车，使得那辆车像喝醉了似的在路上连走了几个S形，勉强刹住了。幸亏这阵子路上没有车。
“怎么了，你还不下车？你不下我下！”梅雪仍不依不饶，抱着颅骨包装袋就要打车门。
卓越更加软下来，笑着连连奉承：“好，好，让你开还不行吗，比起驾车技术，我这小个子‘无人驾驶’哪比得上全警院的驾车女冠军！”
就在卓越走下车没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梅雪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砰的一声关了车门，汽车本来没有熄火，怪叫一声，蹿了出去，箭一样开跑了。雾气中只留下一股呛鼻子的汽油味。
“梅雪——”卓越大叫一声，心中暗暗叫苦。他拔腿去追，跑了几十米，那辆车早已没了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听见背后车辆的鸣笛声，卓越避让道边。
拨打梅雪的手机，对方已经关机。他连忙出示警察证，截了一辆车，急忙尾追过去。
梅雪在车上此时心烦意乱，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淌出。她不忍心抛下卓越，可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这是她的唯一选择。
梅雪加速行驶，在前方一处加油站的地方拐了进去，那里正停驶着一台悍马车，车门半开，车内无人。
梅雪佯装加油，把颅骨包装袋提在手上，朝悍马车疾步走去。车内的驾驶座上放着一只十分考究的木质盒子，里边垫着松软的包装物。梅雪很快把袋子放入盒中，关闭了车门。她返回警车，飞快地从后备箱中取出了一件同样的颅骨包装袋，放入车内的座位上，然后抽身退回到加油泵前。此时，车子已加满了油，她重新驱车上路。
卓越的视线中重新出现了梅雪那台车，他让司机加速赶上去，直到省城的收费站，他才气喘吁吁赶到车前，打开了梅雪的车门。两人这才一起赶到了省厅物证中心，送交了那件需要复检的颅骨。

60
严鸽到了一处秘密接头点。这里是一处混居楼区，两套隔着单元的房子被从中打通，约见接头的人员可以从另一单元的房间进出，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和怀疑。严鸽进入房间的时候，王玉华正在等候。
“局长，我能抽支烟吗？”王玉华还是老样子，但愈加干瘦精神。他点了烟，慢吞吞地说，“那个啥，局长，你看我像不像风干了的腊肉，我王猴子在部队受过野战生存训练，局长不要为我操心。”
严鸽说：“我到家告诉了嫂子，你外出执行任务还要有一段时间，她告诉我这叫家常便饭，老夫老妻早适应了，她怎么也像你一样，满有幽默感的。”
王玉华接口说：“你可能还没见过我女儿，那更是和我没大没小的。我临离开家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我说，祝女儿找个好老公，她说祝我长寿，我说算命的掐我能活到81岁，女儿说，你这是要成心把我们拖累死。笑话儿不说了，我现在抓紧向你报告工作。”
王玉华向严鸽介绍了大船近日的内幕情况。原来，大船完工投入使用之后，正在加紧和鲸背崖搞合龙施工，每天日夜赶班往919坑口内运输尾矿石，像是在回填深部的平巷坑道。每日进三十车废矿石，但供不应求，几天来水泥告罄，催王玉华等人四处联系购买水泥。
“这帮鬼们十分狡猾，用的都是边远省份来的民工。并且是短工，三天干完发给工钱包车送走，这叫一马一利索。这些民工既没有用工合同，也不负责人身保险，相互之间也不认识，只知道包工头儿给发工资，干完土石方就走人。”王玉华说着又点了根烟。
严鸽说：“你要注意大船的内部构造，特别是要搞清大船和大猇峪919坑口的关系。”
王玉华猛抽了一口烟说：“现在看来，大船的位置就坐落在当年透水事故区的正上方，下边的坑口向西边走就是大猇峪，向东走就到了鲸背崖，底下已经成了一体，同拆迁了的养殖加工厂中间有一条地下通道，这是当年部队驻防挖的防空洞，我发现有一次沙金从坑口里进去，又打养殖厂那边出来了。”
严鸽的眼睛被烟呛得流了泪，王玉华赔了笑脸，立刻熄了火说：“在大船时自称烟酒不沾，实在是憋不住了。”
严鸽追问道：“那个沙金对你怀疑吗？”王玉华回答，自己打进去之前，先在柯松山矿上打工，而后通过沙金的一个亲戚搭上的线，应该是没有问题。王玉华说完思索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今儿从大船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有人盯梢，是连续换乘车辆才甩掉的，会不会有人透风？”
严鸽皱了皱眉头，变得警惕起来：“如果是这样，你就不要再去了。”
“不行不行，”王玉华急切地摆手，“如果不去，前功尽弃不说，还会惊动了孟船生和沙金，对大局不利，我去之后注意安全就是了。局长，这一点我猴探长心里还是有数的，你尽管放心。”
严鸽静静地想了一下问：“联络器材还畅通吧？”
王玉华轻轻拍了拍胸脯说：“这小家伙藏在里边还真乖，每天进船下坑口都要脱换全身衣服，他们压根儿发现不了。”原来为获取证据和便于与家中联络，一片超薄微型芯片被植入了王玉华的肋间皮下。
“严局长，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王玉华这次当不了《西游记》里的猴子，也要当沙和尚，叫‘沙僧虽无能，取经意志坚。挑担拽白马，只为上西天！’洒家我这就上路吧。”
王玉华拧灭了烟屁股，起身匆匆离去。

61
在小鱼坝自然保护区崎岖的山路上，这天出现了一个林业警察，他驾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灰绿色悍马越野车，警帽挎在后背上，裤腿挽得很高。他时而涉足人迹罕至的茂密森林，时而走入山村人家，了解询问野生动物的情况。
曰暮时分，他看到前方有一个村落，就驱车提速前行，不想车轮迸溅的泥浆，正甩在路旁一个流浪汉的身上。那人身体残疾，拦在车窗前向他挥舞着拐杖。他刚要发作，只见几个老汉过来把那人拉扯到一边，并且七嘴八舌地给他指点了要去的路径。他加大油门，沿着山石路爬坡过沟，绕过一座山冈，穿过疏疏落落的人家，来到一处孤零零的农舍，这里正是扫金老太居住的院子。
起初，扫金老太对闯入深山的警察抱着戒备心理。来人说，他是林业局派下来的，听说这一带野猪成群，糟蹋粮食，还闯进村子咬死人。扫金老太说，这件事是半个月前发生的，野猪发情咬斗，闯进了村子用獠牙挑了一个农妇，丈夫来救，也给挑伤，因为禁猎，村民只能吆喝轰赶。结果女人死了，野猪逃掉了。警察问，群众有什么意见吗？扫金老太说，现在外国人经过国际狩猎俱乐部批准，交几千元就可以捕杀一只野猪，本地百姓被野猪害命却不能打，这太不公平了。
警察做了记录，走出院外。只见隔着土坯墙不远的高丘上，一个妇女正在坟丘处跪着，烧起的纸钱被风吹起，像是一个个灰色的蝴蝶。没有等警察发问，扫金老太便说，哭坟的是我女儿，女婿在金矿打工受了工伤，几年前死了，鬼节到了，俺娘俩来给亡灵招招魂。警察走过去，只见砖砌的拱形坟冢处，水泥封严了墓门，用白灰写着“罗江之墓”的字样。坟前的女人长发系着白绫，痴痴地向着供桌跪着，石桌上放置着香炉和供品，焚烧的黄裱纸和香火冒起的烟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警察安慰了一番跪地的媳妇，回头又问扫金老太平日的收入，老太指着猪圈里的猪说，女婿家的几亩林坡地退耕，就靠养这些猪来卖。警察无意间注意到一群正在吃食的猪有些异样，继而惊讶地发现：其中有几只猪嘴上竟长着尖尖的獠牙，一股野性十足的样子。老太见警察留意她的猪圈，脸上顿时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惶恐，连忙解释说，这不是野猪，是山牙猪，从山里买来养大之后，再卖给镇上阿美酒店，是家猪和野猪的杂交品种。警察追问扫金老太从哪里买到的，老人推说让人捎的就不再接茬儿答话。
警察换了一身便服，开车来到镇上，在找那家阿美酒店的时候，又遇到了进山时见到的残疾流浪汉，只见他正坐在“阿美酒家”的店门台阶上。一进店，警察就发现柜台边张贴着的菜单上，果然写有“炒山牙猪片”的菜名，他进去就餐，和老板娘闲聊，得知这种猪肉是店伙计从深山里一个峪口处买的，可卖猪肉的人神秘得很，总在天蒙蒙亮的时间出来，蹲在草丛里卖猪。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店伙计被喊了来，他很是饶舌，越发把这件事说得神乎其神。他分析：这个卖山牙猪肉的或许就是两年前镇上柳奎老汉发现的野人。警察惊问其故，店伙计作了绘声绘色的描述。
柳奎老汉一次到山中采药，一不留神滚落在山涧的树杈上，正看见一个浑身黑毛的人形动物从洞中钻出。它体大如熊，爪子里还牵只小野猪，从他身下钻到林子里去了。人们不信他的话，柳老汉还拿出了从树杈上带回的几根黑毛，让县科研所化验，也没分辨出是人毛还是兽毛。可柳奎老汉如今不干活了，在那个山涧口挂了个“野人发现处”的招牌，由他给游客讲述这段离奇的经历，竟成了镇上旅游开发的一个项目。
警察与伙计说好，明天一大早，跟伙计一齐去峪口处买猪。
这天天不亮，警察换了身迷彩服，背了杆猎枪，尾随店伙计走出镇子。摸黑走了好长一段山路，又绕过了一座大山包。在黎明的晨曦中，只见山包上覆盖着从砍伐过的树墩上长出的灌木丛。再向深处走，就是黑压压的森林了。密林深处有一处陡峭的山崖，岩壁上长满了茂密的乔木，密密匝匝的各类树木混杂在一起，遮天蔽日。脚下开始出现了厚厚的腐殖土，伙计放慢了脚步。
由于怕走路的声响惊动了野人，警察爬上了一棵大树观察动静。望远镜里，只见伙计蹲下来，拍了三下巴掌，在一块嶙峋的巨石后边，一丛灌木晃动了一下，随着几声猪仔的叫声，他看见几只被葛藤捆住蹄爪的猪娃在一块青石上挣扎着，小猪皮毛黑白相间，露着尖尖的獠牙，由于猪的叫声，还引得狗不知在什么地方嗷嗷地吠着。伙计把钱放在青石板上，灌木丛中露出了一只黑乎乎的手，急急地摆动着，伙计便又加上了一些钱，草丛中的那只手停止了摇摆，抓走了钱，一切又恢复了静寂。伙计把猪放进了背篓，转身走了。
警察在树上掏出了口袋里的牛肉干咀嚼着，腮部隆起鼓囊囊的咬肌，随身掏出了指南针，确定了一下方位。他跳下树的时候，从皮靴处掏出一把短刀，在树身上刻画了一个暗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邱社会。他外逃整容，返回沧海，化名温先生，一直在大船上潜藏。这次进山，就是为寻找矿难逃走的那个幸存者。当年他曾追杀过此人，对方跳了崖，他一直怀疑他没死，或许就是那个野人。
邱社会自幼在山区长大，开矿前做过猎手。他轻车熟路，猫着腰像山豹一样出没在密林深处，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暴雨过后，一个用藤条束着破烂黑皮衣的人从山洞里钻出来，他蓄着的胡须很长，和头发连在了一起，乱蓬蓬的像杂草遮住了半张脸。
太阳从头顶繁密的树叶中透出一道道白光，古老的樟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洞窟前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
山洞外是一处十米见方的场地，四周包裹着密不透风的丛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围墙。再向前走是一条三米多宽的山洞裂隙，涧底深不可测，隐隐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一个黑如漆炭的小孩子正攀着崖边一棵高高的杜鹃树，用一根葛藤做的吊绳放下葫芦在涧底取水，杜鹃树的枝干上悬挂着胡须似的云雾草，间或传出几声鸟鸣。
泥泞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串斑驳的足迹，一定是觅食的野兽走过，但是野兽是不能跨过那段山涧的。黑衣人把猎枪扔给孩子，手攀着杜鹃树那根枯藤，轻捷地越过山涧。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窣窣的动静，这声音对久居山野的人来说是陌生而可怖的，很像一种野兽的利爪正趴在岩石上或者用身体磨擦树干，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猎枪的扳机。
“求求爸爸，那是一只好看的马鹿，千万不要走了火。”
“嘘——”父亲打断了小黑孩儿的话，细心搜索着周围起伏的丛林，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又关上了扳机。但还是听见一声凄凉的叫声划破林中的静寂，令人发瘆。
“爸爸，我去看看！”小黑孩儿没等他答应，像只猴子似的消失了踪影，他不放心，循着声音也追了上去。
原来，一只小野鹿被捕兽夹夹住了腿，正挣扎和呻吟着。看来这是后半夜发生的事情，那只可怜的小东西已经没了气力。不知这是谁干的，他对侵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显然恼了火，蓦然间想起了洞口出现的足迹。
突然有一道亮光在什么地方闪了一下，黑衣人本能地就地一滚，隐藏在一株栎树后边。他贴着地面，眯着眼，循着发出光亮的地方看去，只见一枝猎枪正从一块岩石的裂缝间探出来，随着闪动，有半个脸露了出来，这张脸上半部被墨镜遮盖，下半部是鼓起的腮帮和紧缩的嘴。黑衣人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见十米外的一棵树上，小黑孩儿被反绑了手，正吊在一枝树杈上，他的嘴用胶带封住，只能挣扎而喊不出声来。自己那只叫大山猇的狗则围着树下一个劲地狂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起来蒸烤着人地，那枝猎枪顽强地平行支撑在那里，等待着鱼儿吞饵。黑衣人焦急万分，眼睁睁看着孩子吊挂在那里，却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近处树梢上硕大的鸟巢里，成群的寒鸦、白嘴鸦惊叫着腾空而起，随着由远而近疾飞而至的鸟群振翅盘旋，而后聒噪地扑打着翅膀，掠过了那片树林。紧接着，像是千军万马在林中厮杀，间或还响着锣号声，一队野猪夺路而出。领头的是披着长鬓，挑着獠牙的野猪王，数百只惊慌失措的野猪紧随其后，它们奔跑的蹄声震耳欲聋，所到之处，沙尘高扬，树叶翻飞。尘埃中，跑在队尾的是一只跛脚的老野猪，它不是在跑，而是在滚动和挣扎，有几次都要栽倒在地，于是和整个猪群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枪响，这只野猪中弹倒在血泊中，一个身穿猎装的外国人从树丛中奔跑出来，用英语大声呼叫着，紧随其后的是帮他驱赶野猪的山民，他们敲着锣鼓，围拢过来，看那只苟延残喘再也站不起来的猎物。
栎树后边的黑衣人这才发现树上的孩子此时不见了。他起初以为是持枪人干的，后来又觉着不对劲儿，便迅速离开了这里。
待人群抬着那只野猪走后，懊恼之极的邱社会也从岩石缝中钻出，逆着黑衣人的足迹朝着山涧走来。越过溪流，拨开灌木，他抓住杜鹃树上那根葛藤，纵身越过三米宽的裂豁。在这里，他终于发现了被茂密树丛遮掩着的野人巢穴。洞中空间很大，有一处是火塘，用石头垒砌着，还有未熄灭的火种，青石桌上残留着山果和未吃完的黄鳝、山狸肉。洞的另一头出口处是木栅围起的猪圈，里边一群小猪哼哼着，正依偎在一头母猪肚子上吸奶，嘴上全长着尖利的牙齿。
邱社会在洞中吃饱了肚子，攀上了岩洞门口的一个石隙，把枪枕在肘边，紧盯着杜鹃树悬挂的那根葛藤的动静。他料定：野人肯定还会归巢的。

62
早晨7点30分，严鸽抢在书记办公会议之前赶到了袁庭燎书记的办公室。她知道，这个时候袁庭燎或者在看最早送到的《沧海日报》，或者是把自己关在室内一个人静静地抽烟，思考一天的事情。秘书小尚守在门口，见是严鸽来了，急忙进室内向袁书记打了招呼，倒了杯水请严鸽入座。
正在看报的袁庭燎头没抬，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指尖飘起，只听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真是会见缝插针啊，代表市委市政府，哼，我看是代表他个人，沽名钓誉，善于作秀！”严鸽注意到袁庭燎手中的报纸，在一版显着位置，报道了日前卓越归队和市长司斌发表讲话的消息。没等严鸽开口，只听脸遮在报纸后面的袁书记接着又说道：
“最近的工作不错，但要防止出事，省里领导的主要精力在‘两会’，这个期间务必要盯紧哪，老巨怎么样，醒过来了吗？”
严鸽回答：“我正要向你汇报，巨宏奇本来就没有生命危险，为保护他，我们制造了假象。”
“什么，制造假象？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扔了手中的报纸，直瞪着严鸽。
“从楼上摔下来的是个橡皮人，巨宏奇本人毫发无损，现在被秘密看护在公安医院。”
“为什么要这样做？！”袁庭燎皱起了眉头，他再一次觉得对方在和自己离心离德。
“因为他是当年透水事故的重要知情人，有人要杀他灭口。”
“透水，又是透水，好像沧海市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那不是早有定论的吗？！”袁庭燎抛开了报纸。
“巨宏奇反映的是新情况，这其中很大可能是掩盖着一场特大的矿难事故，他要我在十分保密的情况下向你单独报告，他悔恨曾经向组织上说了假话，这是他的录音……”
“我不听！装神弄鬼，出尔反尔，搞什么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把报纸抛在一边，显得有些激忿，但却盯住了严鸽手中的微型录音机。
“时间不长，不会影响你开会。”严鸽不由分说，在桌边按响了录放开关。随着录音带的走动，袁庭燎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他一言未发地站起来，踱了几步之后，一下子走出了办公室。
严鸽待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有见到袁书记回来，她有些惴惴不安了，再抬腕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8点钟，到了开书I己办公会议的时候了。
严鸽一时闹不清袁庭燎的用意，有些坐立不宁，这时尚秘书走了进来，低声说，书记办公会最后一个议程，让你汇报工作。严鸽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两个半小时，终于被通知进了书记办公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袁庭燎、司斌和几位副书记，连秘书长都屏退了，意外的是，刘玉堂列席了会议。
袁庭燎开门见山，让严鸽打开录音机，里边传出巨宏奇的声音：
……
当时，孟船生就像丢了魂似的告诉我，井下透水了，用了十几部抽水机都不顶用。
我问：“人撤出来没有？”我的心像堵在嗓子眼，真希望他告诉的是另一种结果。
“水压那么急，哪撤得及呀！！”孟船生哭丧着脸，一下子跪到了我的面前。
我问他有多少人在里边，他说他也不清楚。
我感到头都大了，鑫发金矿是我直接抓的点，没想到他背着我搞违规越层开采，惹出这天大的麻烦来。
我又问他现在采取了什么措施，他回答：
“抽水机连抽了三个小时，水位只下降了三厘米。据工程师讲，这一处是地质上最怕遇上的老塘，等于是一个地下水库，搞不好连着海水，要是从岩石缝隙渗压，整个矿井时间长了就会坍塌！”
他说着一把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巨区长，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人救矿救我孟船生一条性命，我的舅舅宋金元领人救险受了伤，人已经不行了，我只有靠你了……”
我赶到峪道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辣椒粉的刺鼻味道，才知道919坑口的两家企业发生了惨烈的械斗。沿着坑道下了几个平巷，就看到没膝的地下水还在上涨，我明白：大祸已经铸成，这样的透水事故不仅在沧海而且在全国都是令人震惊的。我不敢往下想，真希望此时天塌地陷，让死来解脱自己的罪过。
更为糟糕透顶的是：事故竟然是昨天发生的。可恶的孟船生开始想瞒报，他已经对十层以下的巷道搞了封堵。在封堵无效时才向我求救告急！当时如果手上有枪，我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枪毙他，可一切都太晚了。
事已至此，我立即通知矿管部门，调集大批工程救险车辆和排水设备，竭尽全力组织抽水，并在心里暗暗乞求上苍，千万不要死人，千万不要发现死人！就是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经过一昼夜的集中排水，终于使矿内的水位退到了八层平巷以下。
就在我要继续组织排水时，孟船生劝阻了我。他悄悄告诉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善后工作，估计下边的矿工已经没有救了，那透水就像山洪暴发，人就像球磨搅拌机里的血浆肉团，早就没命了。一旦抽干水打开坑口，捞上了尸体被媒体一曝光，马上就是震惊全国的爆炸性新闻，我们都是些臭鱼烂虾，你巨区长可是前程无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全市和金岛的形象考虑，事情闹大了，会摘了一批官员的乌纱帽，说不定还要坐牢，到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听了后气急败坏，说祸是你闯下的，你说咋办？这时候他倒镇静多了，说：这太简单了，现在你就下令，八层以上，筑墙抽水；八层以下，全部封死。
我说，你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他说，这叫保活不保死，保大不保小，绝不能让死人拖累活人。井口一封，你抢险的大功告成，我们也平安无事了。无非是花些钱，几个工队都是临时拼凑打工的外地人，凭过去的经验，给个万儿八千的丧葬费就不再找账了，只要把几个工头打发好，给足堵口费，就没有问题。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已经和他连在了一起。
接下去，首先是封锁消息。我命令干警在大猇峪拉上警戒线，新闻记者和无关人等不准进入抢险区域，然后向刘玉堂副市长汇报水势已得到控制的情况。之后我吃住在抢险工地，和工程技术人员坚守在八层平巷，用了上百吨水泥，筑起了两米厚的水泥墙，历时三个昼夜，终于挡住了渗水。当天市委发来贺电时，我也晕倒在坑口边上。
之后，我成了靠前指挥、成功组织抢险的英雄，孰不知，我已经成了千古罪人！我晚上常常从睡梦中惊醒，仿佛看到死难的矿工从污浊的深水中醒过来，一个个伸出双手在我面前哭诉，睁着愤怒的眼睛向我唾骂。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良心谴责，什么叫把灵魂押给了魔鬼。我疯狂地工作，是为了赎罪，内心却十分虚弱和恐惧，真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把爱人、孩子送往国外，为的是让他们脱离这梦魇似的生活。这六年来，我像一个被追逐的逃犯，随时准备着戴上冰冷的手铐，在监狱内度过我的余生……
录音戛然而止，会场一片寂静。袁庭燎摆摆手，示意严鸽继续放完录音，严鸽把磁带翻转，巨宏奇的声音又接了下去：
孟船生真不愧有偷天换日的本领，事后有人写信向上反映事故存在的重大疑点，省里专门组织了调查组，经过广泛的走访调查，查阅大量相关资料，得出的结论是否定的。定性为采掘过程中发生的岩石裂隙涌水现象，并非严重的冒顶透水事故。随着919坑口内的积水全部排空，调查组在八到十平巷的采空区和堵水墙处详细勘查，没有发现矿工的尸体，甚至连残存的衣物也找不到。据被调查的矿工讲，由于是涌水，地下水是逐步上涨的，他们接到紧急通知后，都安全撤离了掌子面。我的心情也由此稍稍平复，幻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封尘这段可怕的记忆。
但是事与愿违，矿区不断流传坑道内有数量不明的民工被封闭的传说，有人反映夏季的坑道里有一股腐臭气，还有人见到过从井底外逃而出的幸存者。更为可怕的是，围统这场事故的知情人一个个神秘地死去：赫连山和柯松山的矿坑道与鑫发矿坑道相连，双双死于非命；赵明亮和马晓庐是最先赶到现场的乡干部和警察，一个死于车祸，一个畏罪自杀。我推算，总有一天这个幽灵也会叩响我的家门。就在一个月前，他们在公园恐吓我，并在我面前枪杀了一条狗。我明白，这是一次先兆。我曾想向组织报告，又担心东窗事发——我已经被他们套牢：在鑫发金矿入了暗股，经济上给人抓了把柄……就在他们逼我跳楼，制造自杀假相时，是公安局的曲局长保护了我。可救我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成了戴罪之身，真是生不如死……
谁都没有说话，在一片可怕的沉寂之后，刘玉堂发了言。
“对于919井下的事故问题，事后省市组织过认真的联合调查。这次事故给我们带来的教训不少，如井下安全施工的问题，外来民工的管理问题，更重要的是黄金生产的秩序问题，这些都是我们这次整顿治理的重点。至于刚才巨宏奇提到的事情，仍然是道听途说的东西，缺乏有说服力的依据。金岛的问题由来已久，错综复杂，不能排除他和别人利用这一事故搅浑水，一到关键时候就掂出来做文章，来干扰当前我市的中心工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拿得出919坑口出现矿难的半点人证物证。靠分析、推测，特别是单凭巨宏奇这样一个腐败分子提供的情况，来推翻我们一级政府向上级的报告，未免就太不稳妥了。”
司斌说：“问题虽然复杂，我看解决起来并不复杂。按照玉堂刚才所说，关键是要抓证据。我同意由司法介入，矿管部门配合，重新组织调查，做出能够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论。”另外两位副书记也支持这一意见，最后由袁庭燎书记拍板，他的态度坚决、果断，大大出于严鸽的意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当年我当市长的时候也听到不少有关坑口透水的舆论，我们不能置群众的反映于不顾，要实事求是嘛，对此事务必彻查！根据大家的意见，可考虑由刘玉堂同志主抓，严鸽同志协助，抽调矿管、安监、国土资源部门的精干力量立即开展调查。但是我要强调，调查工作一定要讲求方式，内紧外松，要讲大局，讲稳定，严防发生意外。”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
“月初滨海大道的通车剪彩仪式，祁连同志要求如期举行，隆万民书记也要在这一期间到金岛调研，届时还要争取他能参加这次仪式。我这里还要强调一个原则，那就是保密，关丁巨宏奇一事，他在公安局的保护下未受任何损伤。但是我们对外的口径不变，这是出于侦查工作的需要，仅限于我们在座的这个范围。”他停顿了一会儿，特别加重了语气，“这保密不是神秘，公安工作要绝对置于党的领导之下，偏离了领导，就容易出差错，我们的同志一定要记取‘文化大革命’中‘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历史教训，不能背着党委政府搞侦查，不能搞先斩后奏，争取在一周之内完成事故的复查工作！”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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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在岩洞附近的邱社会待到下午，也不见黑衣人归窝，他登时焦急起来，回忆起刚才那奔腾呼啸而过的野猪群，明白是国际狩猎俱乐部的成员在这里围猎，而且按照规定，只准捕杀体弱老病的野猪，因此要靠当地群众的协助哄赶。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主意。
身着警服的邱社会很快找到了当地村民委员会的小组长，让了烟，邱社会说要征求一下当地群众对自然保护区工作的意见。村组长就叫了十几个刚才参与围猎的后生，大家便七嘴八舌提着意见，发起了牢骚。
一个红脸膛的汉子说，《野生动物保护法》俺们贯彻拥护，退耕还林这政策也不赖，可这钱老是不到位，买粮食都成了问题；还有一个豁牙的小伙子说，野生动物要保护，是这个道理，可这野猪这几年繁殖太快了，要是再不让捕杀，成片成片的庄稼毁了不说，还钻到炕头上来，把娃娃都吓出病来了。长着络腮胡子的村民组长一根接一根抽烟，提了一个邱社会也搭不上茬儿的问题。他说：这野猪吧，外国人交钱就能打，咱只能眼睁睁看这畜牲祸害人，法律上规定遇到坏人流氓还能正当防卫哩，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当警察的说说该咋办？邱社会说，大家提这些问题，我会向上级反映，可是，法律还得贯彻执行。今天巡山检查，我就发现了一个大捕兽夹子，夹了一只山鹿，这可是违法的，我就是要查清这个案子，你们可要配合呀，组长连忙摆手说，这不会是咱村里人干的，要么是外地的偷猎者。邱社会说，听说这里出现了野人，会不会是他干的？村组长刚要说话，只见村主任进来了，原来他正在和外国人谈围猎费用。
领来的外国人在一旁嘟嘟囔嚷，显得很兴奋。村主任身后还带了一个会些英语的女高中生过来。女孩子坚持让对方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手里还拿了一本厚厚的英语字典。经过一番生翻硬译，女孩介绍说这个斯克特先生是爱尔兰人，他表示明年还要组织更多的倶乐部成员到这里来，这里的野猪做标本很好。
外国人看到邱社会，跷起大拇指说：还有警察先生在这里，太好了，我要告诉你，我见过野人，这些我将写在我的游记里。邱社会听了高中生的翻译，兴奋得两眼放光。向高中生说，你问他什么时候见到过野人。
高中生问：“When did you see the cave-man？”
“Yesterday。”老外眉飞色舞地介绍。
邱社会终于弄明白，是昨天傍晚下过雨的时候，迷失方向的老外看见野人带着一个野孩子，帮他从山崖上用藤子吊下行囊来。
“你看得清楚吗？”
“很清楚的，晚上他一身黑皮，毛茸茸的，胡子很大很大，小孩子像只猴子，上树很快，可以荡秋千。”女孩子把他说的译在纸上。
邱社会看目的已达到，郑重其事地对村主任说：“就是这个野人，我们已经追踪好几年了，他不是野人，是杀过人潜藏在山区的流窜犯，上级要求我们把他抓获，能不能组织群众协助一下？”
“啊？！可是这么大的保护区，怎么找呢？”村主任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邱社会说：“那小孩儿受了伤，不会逃远，你们就用轰野猪的办法协助一下，我已经请示了上级要给你们支付酬劳。按照公安部悬赏，抓一个追捕的逃犯，要奖给一万元。”邱社会说着又向村民们散了一把烟，把口袋里另一盒中华烟全给了村主任。
村主任想了想，对组长说：“这样，二虎子，晚上原班人马，加上基层民兵，在几个峪口都布上人，从外到里，打大包围，先趟上一遭，夹子、绳网都扎上，逮个活的支持公安同志。”
邱社会说：“你们设布袋阵，我在袋子口的裂隙涧等着，今天我观察过，那一定是他出没的地方，你们要多准备点儿人，补助问题，先给你们这五千元，事成付另一半。”
村主任听了很高兴，连忙让众人做熟了野猪肉，热情款待邱社会和那个爱尔兰人。
日暮时分，黑衣人才从一个树洞中钻出，像只被追逐的野兽在丛林中急急穿行。一天多来，他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不仅是那个神秘杀手，而且还有另外的人在身后跟着他。因为他那只不离左右的大山猇也被人捉了去，没了狗，他等于半聋半瞎的人。
罗江突然看到了一辆宽大的绿色越野车停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车门半开着，里边空无一人，但是其中有他和孩子特别需要的东西，就在方向盘旁边，放着矿泉水、食物，还有一个手电筒！
他穿过草丛，像猴子似的钻进了车内，把水和食物拎了出来，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再进去拿手电。等身子刚进去，却听到车门一响，门自动关闭了。他赶紧去掰车门，刚一探身，就被人从身后拧住了双臂，一阵疼痛，使他跪了下来，脸趴在黑皮车座上。
“不要喊，罗江！是你哥哥让我来的，你必须按我的话去做，否则就没命了！”
那人黝黑的脸膛，额头裹着绷带。他向黑衣人出示了一张带有银白色警徽的工作证。罗江意外发现，自己那只大山猇也在车上沉睡不动，显然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
黝黑脸膛的人向外边吹了声口哨，罗江看到，树后走出一个身材瘦削的人来。他的怀中，正抱着自己熟睡的儿子小黑蛋儿！
天已完全黑下来，山风阵阵，由于没有星光，丘峦和树丛像幢幢山精树怪一样张牙舞爪。山野之中，罗江看到有星星点点香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便断定那里埋伏着人，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他穿行了几个地方，发现每个山口都有人影晃动，并且清晰听到村里人在敲锣集结，有人在大声布置着任务。只听一个粗嗓门儿在喊，今天搜山，抓到野人有奖，放跑了要罚，记住要抓活的！有的村民喊，猎枪收走了，野人反抗怎么办？那就提上赶山棍子，五个人一伙，轰到裂隙涧就算，留给警察收拾他！
十几个搜索队陆续进了树林，打着手电，擎着火把。罗江把小黑蛋儿绑在背上，那只大山猇紧跟在他的后边和村民们捉着迷藏。到了茂密的林边，他隐在一丛枞树后边，想趁夜色逃回到自己的洞窟中去，那里是任何人也跨越不过去的断崖。
他思忖了一下，想好了主意：首先把大队人马引开，引得越远越好，然后瞅准人数较少的一伙，有意暴露，让他们走上歧途，然后再甩掉他们。
罗江跑到一处割过庄稼的地面上，那里正堆着秫秸秆，便拿出火机点着，火光在山坡上烧起来。转眼他又点着了另外几块山坡地的干秫秸。原来准备包围他用的山柴，现在反被他所利用。追捕的村民担心火堆引起山火，纷纷上前扑打，顿时分散了力量，追赶队伍减少了人数。
罗江趁着混乱，向山上跑去，一路敲锣的村民迎面走来，他跳伏在草丛中，只听有人说，那边有火光，快向下边走，野人肯定跑到那里去了。五六个人呈扇面向下冲，其中走在右边的慢了一步，和罗江只有几米远，罗江算好对方步子，在他刚一迈腿，一只脚的重心刚刚离地时，罗江猛一伸腿绊倒了对方，那把手电也扔出好远。随着一声惊叫，手电已经握在了自己手中。
众人闻声立即向手电的方向扑来。罗江撒开了大山猇。
邱社会已经稳稳地把大口径猎枪架在一块山石上，腰间插着一把装满子弹的大号加拿大，这是他在黑市上买到的。听着远远近近的锣声，他知道深涧那边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留下的口子唯有此处，不禁为自己今夜导演的这一幕得意起来。
他期待已久的那个该死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从裂隙对面的坡地上，一个手电光一起一伏地闪烁，像是野人匍伏穿行，寻觅着回洞的路径，他背上背着的黑乎乎的东西，那一定是那个可恶的小黑孩，很快这一切又隐在黑暗之中。亮光一闪，就见那条大蛇似的老藤开始晃动起来，野人手攀着藤条腾空而起，邱社会瞄准猎物和青藤，扣动扳机，将塞满枪膛的弹药狠命轰爆过去，紧接着又抽出腰间的加拿大，将弹匣中的子弹悉数搂出，枪声响彻了四野，伴随着一声古怪的呜咽声，闪动的手电顿时熄灭。良久，听到有重物滚落涧底的声音。
裂隙对面的村民们齐聚在崖壁的边缘，跳跃欢呼着。邱社会掖了枪，走到沟边，只见碗底粗的青藤已被子弹齐刷刷地打断，在崖壁伸出的树杈上，飘着野人身上肮脏不堪的那件黑衣服，一切都结束了。
“谢谢乡亲们，他再也不能骚扰你们了！”邱社会向沟边的村民装模作样地招手，活像一个凯旋的英雄。

64
市政府关于大猇峪鑫发金矿坑口事故联合调查组在刘玉堂带领下，组织国土资源、安全监管、公安等部门五十余人，加上有关工程技术人员，几十辆汽车开进了金岛招待所。孟船生和大猇峪所有金矿企业负责人很快被召集到一间小会议室，说明调查组的来意后，孟船生坦然表态，欢迎调查组对事故全面复查，希望调查组在掘地三尺的彻底调查后，还鑫发公司一个清白。
调查组分为井上、井下两大组，井上组由严鸽带公安机关对事故发生时在现场施工的24名矿工洵问取证，井下组由国土资源局一位局长到井下事故现场对事故性质进行重新鉴定。
由于鑫发金矿正在对采空区进行废渣充填，仅有几门竖井可直通地下的平巷坑道。严鸽布置了井上工作后，陪刘玉堂乘吊斗车直抵发生事故的第八级掌子面查验情况。在下降五百多米之后的工作面上，只见事故当日值班的四个工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候，四个工人中有三名钻工，一名安检员，据说他们都是事故时的当班工，他们身后就是那堵厚厚的水泥墙。
矿管局的干部老刘向工人们说，“这是市里的领导，来了解事发当时的情况，你们都是老技工了，要如实回答，不能说假话。”
其中一个高个子操河南口音的钻工说：“那天是下午三点钟开钻，点火以后，俺们躲在安全洞里，爆破后，喊掌子面上的工人出渣，上来有二十几个工人，有拉架车的，还有搂耙子的，装车的，七手八脚把装满的矿车挂上缆车，这个时候安检员发现出水了。”
“当时的水有多深？”刘玉堂问道。
“有这么深吧。”个子低矮的安检员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半截胶靴处，他操的是山西口音。
“是0.1米。”那天带班的钻工被老刘推到了前面，他比较老练，对答如流，“我当时看到巷道里大面积渗水，就连忙找出水口，发现刚炸开的坑道下边，有一条长30公分，宽15公分的裂缝，水就是从这个地方一个劲儿往上冒，我就赶快给矿部打电话报告。”
“你们当时在几级平巷上施工？”严鸽由于上次下过井，对井下有初步印象，就关注地插问道。
带班钻工很快凹答：“俺们就在八平巷施工。”
“矿上一共几道下采？”严鸽记得上次问过孟船生相同的问题，便再次印证。
“一共十道下采，十道和九道下采是采空区，没有人施工。水当时漫过了八道平巷，流进了第九道下采报废的斜井里。因为水量大，水泵小，电力不足，厂部领导和坑长增加了排水设备，让俺们退出掌子面，在这个地方打水泥隔离，封洞前排出了7000立方积水。”
“以后的情况由陈工程师介绍。”老刘接着又把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让到了刘玉堂和严鸽的面前，那人说：“我是抢险指挥部决定对涌水口封堵时赶到的，当时是巨区长现场指挥。因为当时水退到了九层平巷，我们就采用了分流筑墙法，在水泥墙下方预留出两个排水通道，边堵边疏，封堵前，在巷道里没有发现冒顶透水，也没有听到巷道有人员伤亡。经过专家组集体分析认定，这是一次采掘过程中发生的岩石裂隙涌水现象，不属于严重的冒顶透水事故。”陈工程师话语流利，有些像背书。
老刘接过话头说：“封堵之前，指挥部下令该坑口和赫连山、柯松山以及临近各矿迅速撤离井下全部作业人员，清理有无伤亡情况，按下井工一个个核实。截至次日凌晨5时，301名矿工全部撤出坑口，周边邻矿805名矿工也撤出坑口，这样危及到的1106名矿工分两批全部安全撤出，均没有发现人员伤亡和失踪。在以后的复查中，我们调查了市内外邻近的火葬场、殡仪馆，也没有发现民工遗体的火化。”
果然无懈可击。但是，连巨宏奇都怀疑，从事故发生到他接报中间整隔了一天时间，在24小时中间，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掩盖呢？整个工程抢险兴师动众搞了三天三夜，竟无一伤亡，越是这种近乎完美的结果，越值得怀疑。
“事故发生当天，为什么没有向区里报告？”严鸽随口问道。
“开始他们认为是一般涌水事故，自己完全可以解决，不想再惊动上级领导呗。”老刘在一旁解释，严鸽没理他，转而向面前几个矿工发问：“你们知道，你们如果作伪证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吗？”
“伪证罪，要判三年以下徒刑，严重的要判七年以下徒刑。”带班钻工对答如流，另外几个工人也随声应和着：“俺们可不敢给政府说谎。”
一切都应对自如，滴水不漏。严鸽自知多问无用，便和玉堂分手，乘吊斗车返回地面。没有片刻停顿，她就让人通知井上调查组汇报，寄希望从当日掌子面上出矿的24名民工身上发现新线索。
汇报是流水席，薛驰撒出去的人员一组一组返回。由于金矿停工，民工大多返家务农或另谋职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本省内的十三个人。薛驰手中拿着鑫发金矿提供的当晚八巷道施工人员的花名册，让金岛所内勤民警翟小莉找出暂住人口登记表核对，并与民警下去调查的情况逐一对照。这批人不仅全都健在，而且和花名册上的名单全然相符。然而，在翟小莉当年的原始记录本上，却明显有五个人的身份证号一栏留下了空白。严鸽询问原因，翟小莉说，这几个人当时是有人无证。严鸽反问下去调查的民警，这几个人你们见面了吗？民警回答见到了。
“能证实就是本人吗？”
“基本上能证实。”
“我问你是能还是不能！”
“能……”
“怎么能证实？”
“和本人交谈，与邻居座谈，还找了村委会主任。”
“当时有人无证，又没有这几个人的照片，你们怎么能够证实就是他本人呢？如果他冒名顶替，你能证伪吗？！”
“……”
“立即回去，返工重查，证实不了真伪，你们就不要回来！”严鸽显然对几个年轻民警的浮躁作风动了气，声色俱厉，使汇报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翟小莉这时在桌子对面站了起来。
“严局长，我有件事情要报告。”
严鸽点头，不料翟小莉又紧逼一句：“你要听虚的，还是要听实的？”
“小莉，这人命关天的事，你说该怎么办？！”由于连日的疲惫，严鸽变得易怒，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好，严局长，我翟小莉今天也豁出去了，但我要把事情说在明处，就是光荣了，局长也知道是啥原因。”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到金岛来打工、当矿工的人有没有身份证、暂住证的都能留下，原因是这儿需要大批苦力工人。只要找到包工头，不需要签订任何协议就可以找到日薪50元的活儿。金矿老板压根儿没有见过这些工人，他们需要的是淘金的工具，按这里的行话讲，是‘骡子’。”
“派出所是怎么管的，为什么不执行政府的《暂住人口的管理规定》？”
“管理就是收费呗。只要交钱就行。所里压根儿就不去检查，或者一次只给办二分之一，剩下的再向矿上要钱，然后给矿主说，算了，只要民工不出事就行。”
“这是谁家的规矩？”
“所长定的，我们向分局反映多次也没用。”
严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蓦然想起了那个尖耳瘦腮马晓庐的脸庞。
“不少矿上的民工，都是亲串亲友串友来的，他们不仅没有身份证，连劳务合同、伤亡保险统统没有，其中还有童工、女工。我见过他们签的合同，都是对各级大小工头签的，主要是安全生产方面的规定：如发生事故由乙方承担，甲方概不负责，实际上是一张生死文书。”
“出了事故死了人怎么办？”
“给个一二万元钱就算打发了，有人称他们是卖命黑工。”
严鸽回想起小鱼坝看到的景况，便问：“对民工死亡，派出所是怎么管理的。”
“当然由矿上解决，赔了钱私了，派出所就按非正常死亡注销户口，这还仅仅是本地有名有姓的，至于外地人死了，有的根本不知道他的原籍，就拍个照片火化掩埋，作为失踪人口备查。这几年，到金岛找寻失踪亲友的人不在少数。”
“遇难者亲属难道就不向我们反映吗？”严鸽如果不亲历小鱼坝，她肯定会认为这是海外奇谈，她猜翟小莉话里有话，就继续追问下去。
小莉说：“民工在这里月收入一千多块钱，比他们在家里土里刨食儿强多了，工伤死了赔的钱，是他们在农村几辈子也挣不到的。要是告了，亲属们担心这笔钱拿不到，还会有生命威胁。加上有些民工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怕惹麻烦，死了同伴也不告诉村里人，这还是本地民工。外地民工的命运更惨，就像一粒沙子，每年筛掉一批，又会充填一批。因为民工是层层承包式施工，包工头只对下边的工头打交道，对自己手下的民工却认不全，只是发钱时让他们在花名册上签个字，有时候民工连工资也是代领的。薛局长手上的花名册，就是这种只见人名不见人头的点名册。所以事故发生后，漏洞马上就露出来，为了掩盖，他们连续两天封锁了现场，等各级领导和新闻记者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虚假的景象。”
末了，她顿了顿说道：“只有我这里，还保存着一个原始的单子，今天，我终于可以把它交出来了。”
小莉说着，从她的手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送到严鸽的手边，严鸽打开来，上面是大猇峪坑口内未办暂住证人员的数目，并且注明是在事故发生前的一次暂住人口登记中统计上报的：
……
河南工队 陈醒民124人
浙江工队 刘敏营76人
甘肃工队 吴岳11人
向以江工队14人
陈玉寒工队132人
陈斌工队43人
菜留柱工队36人
老马工队135人
老李工队8人
共计579人，也就是说在事故当天各采道中施工的千余名矿工中，有一半是无证的黑工，他们的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的仅是一个躯体，是供人驱使挖金驮金的活物，他们没有特征标识，可以随时被改写、被冒充，一旦遭遇不测，他们将是没有任何权益可言的死魂灵！正由于此，黑心的矿主可以矢口否认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的增减根本不会引起任何社会管理部门的注意。可是，他们家中的老母还可能以为他们仍活在这个尘世上，每日倚门而望；他们的妻子还在苦苦相守，等候着他们带回度日的钱粮。人的生命如果被轻贱到如此的地步，难道这本身还不是一场悲剧吗？严鸽心灵受到极大霖撼，像有毒虫在阵阵噬咬。政府管理的失控和职能部门的失职，就是这悲剧的始作俑者，也是掩盖罪恶者的帮凶！
严鸽从内心感谢这个女民警，正如加毅飞所说：人们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和邪恶斗争，在为这个尚不完备的社会机器补缺堵漏，正义之光迟早会照射到每一个角落。翟小莉正是凭着这单纯执着的信念，才苦苦等待至今。严鸽更为紧迫地意识到：井下边厚厚的水泥墙后面，封闭着未知的罪恶和血腥。

65
邱社会解决了罗江父子，没敢久留，便让一个路熟的山民引路，到镇上取了他的悍马车，准备连夜返回大船。在车上，他用车载台给孟船生通了话，话语中不免自鸣得意。孟船生那边因终于除了心腹大患，更是喜不自胜，着实对邱社会褒奖了一番，声称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备酒庆功。另外告诉他，井下的事还要等着他抓紧操办，叮嘱他一路多加小心。
邱社会开的这台悍马车，是与曲江河那台同时购进的，两台车除了颜色有微小差别外，外形别无二致。邱社会这台车是灰绿色，曲江河那台是绿色，加上巨宏奇又为这台车讨了副公安牌照，在沧海地面上可谓畅通无阻，警察们认为车里坐的是曲江河，往往敬礼注目，根本不找麻烦。这自然也是孟船生利用寒森购车时玩的伎俩，有意日后让人真假难辨。只不过这台车平时封库，不到关键时刻是从不启动的。
邱社会属于那种悟性极高的犯罪者。他胆大心黑，行事诡诈，点子多、枪法准、下手狠。这些秉性不仅在邱氏家族中无人匹敌，就是在孟船生整个犯罪组织中也当属出类拔萃之辈。自从他金蝉脱壳逃脱追捕后，在广东一家高级美容院进行了整容，并用烙铁烫伤了十指，以逃避警方的识别。他还在广州街头买了一本粤语手册，背得烂熟，这才重归沧海。几个月来，在孟船生的指使下，是他破坏了蓝鸟车的刹车输油线，造成赵明亮全家之死，同时在车中塞入金条，造成行贿曲江河的假相；是他和咬子交替在多处现场用带铁环的圆木伪造罗海的形迹，转移警方视线；又是他，在来小鱼坝之前，从梅雪的手中拿到了那件令孟船生头疼的颅骨；同样是他用调包计致死了柯松山……这一桩桩罪恶，他自觉干得干净利落。望着眼前这沉沉夜色，自觉就像一只精灵的野鼠，能在猫爪下游走周旋。怎能不生出几分惬意呢？
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露了脸，远近的山峦像刀枪剑树，四周的树丛像幢幢黑影魔怪，车轮声惊起了不知名的山鸟发出凄厉的怪叫，偶尔引来一两声野兽的长嗥。又潮又湿的露气从脊背处袭来，使人不寒而栗，由于连日的奔波，邱社会紧张的心境升始松弛下来，一不小心，他突然找不到了进山的路径，他打开了全部车灯左冲右突，四处全是一样的树丛和坎坷尖利的山石，他不禁有些慌乱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近处有人唱歌，也说不清是山歌还是渔歌。那声音悠闲自得，在寂静的暗夜中传得很远。循声驱车而去，只见一块平坦的草滩上，一个人正盘腿而坐，他的身后是一个草庵房。只听那人唱道：
月亮出来哟圆啰啰，
苞米糊糊哟疙瘩火，
鲅鱼山泉哟炖一锅，
除了神仙哟就是我。
邱社会摇开车窗向那人喊道：“老乡，进山的路口该咋走？”那人身子没动，向他挥了挥手，用根棍子指着眼前说：“俺乡下人叫黑沟白水花达达地，你就从这里靠左走，绕过一座山头，就上正路了。”邱社会说：“路咋样？”那人说：“好着呢，就你这车，像走海绵垫子，舒服着哩。”说完接着又唱：
山连山来哟坡连坡，
黑道道不如白道道多，
阳关大道从这里走哟，
劝人行善哟莫作恶。
邱社会加大油门，换挡加力，贴着草庵，打算一口气开过去。不想刚走了几步，这台大焊马突然像抽了筋，轮子一阵打滑，车身发疟似的抖动起来。他以为车底硌了石头，急忙提升车身，调整悬挂系统。再发动时，方才觉得车身软绵绵地往下沉，车子周围冒出了劈劈啪啪的气泡，他才明白大事不妙——车陷入了泥沼之中！邱社会急忙摇下车窗，向那个唱歌人呼救，那人早就离开了原处，起身躲进了草庵后面的树从。这一刹那间，他借着微光看清楚了，那人拄着双拐，正是进山时他遇到的那个残疾流浪汉，他这才知道自己中了暗算。
不到三分钟，庞大沉重的大悍马已陷进了大半个车轮子，车内的夜视仪表盘一片红灯报警显示，就像牯牛掉井，任凭你有八缸六千马力都难逃灭顶之灾！邱社会头上冒出了涔涔冷汗，三层车门的隔音绝缘系统此时就像棺材盖板一样威胁着驾车人的生命。他觉得是自己恶贯满盈，那些数不清的冤魂今夜是向他索命来了。他抽出猎枪，开始拼命撞击车窗，泥水已没到了车门，而且还在继续下沉，他绝望地从腰间打开了那把青龙带刀……

66
这天晚间，刘玉堂和严鸽返回沧海，准备次日向袁庭燎书记汇报。为和严鸽沟通意见，刘玉堂坐上了警车，不想一开口就和严鸽交了火，两人唇枪舌剑地干了一路仗。
争论是从刘玉堂草拟的调查报告引发的，其中的结论定为：并未发生冒顶和透水事故，也不存在人员伤亡。
严鸽把握着方向盘说：“这个调查结论我不同意，在各种疑点没有排除之前，汇报内容只能是阶段性的，比如是‘尚未发现人员伤亡’，而不是结论性的‘不存在伤亡’。”
刘玉堂说：“我闹不明白你为啥先入为主，非要推翻原来的结论，你是真有证据，还是靠你的想象推理来证明你公安上的成绩？”
“我现在缺的是第一手的证据，但我丝毫不缺乏职业的良知。事关重大，我要求继续进行调查，直到结论符合事实真相为止。”严鸽只顾说话，占用了超车道，引得后边车辆鸣笛不停。
“几家企业都有合法执照，安全责任制落实，工程地质图和抢险预案应有尽有，通风排水设备良好，事故发生后采取了撤、排、堵、查的四项措施，这难道不是事实？”刘玉堂眼看自己又按捺不住火气，“单凭一个巨宏奇的猜测，就可以推翻两级政府组织的事故调查结论，一个暂住证的漏洞难道一定和事故存在着必然联系？！”
“玉堂，我问你，你敢不敢打包票，这水泥墙后边的巷道里就没有一点问题？你能不能保证我们所见到的图表、资料都是原始的，提供情况的人员没有提供假证、伪证？！”
汽车驶进了市政府家属楼，两人暂时休战，各自拿钥匙去开家门，又几乎同时收回了钥匙，等着对方开门。这种赌气和对峙，最后以刘玉堂的让步而告终，等进了门，刘玉堂拿出调查报告，把提包放在桌子上，从中抽出了烟。
“鸽子，人官肚不官，脑袋饿了，先做饭。”他看严鸽开始打开冰箱，把速冻的食品拿出，动手洗菜，便偷偷点上了烟：“咱不争了好不好，连台湾问题都能在‘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上达成一致，咱俩还有啥根本利益冲突呢？”
严鸽已经嗅到了烟味，她顾不上手湿，剥了块巧克力过来塞到刘玉堂的口中说：“不要污染空气，先占着嘴，小心低血糖犯了。”她刚要切菜，只听玉堂又说：
“我理解你们的警察思维逻辑，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也无可厚非。但我想让你站到政府的立场上换位思考：你宁可信其有，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政府能说其有吗？”
严鸽把菜倒进油锅里，声音也随着刺刺啦啦的炒菜声传了出来：“那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这鑫发金矿底下究竟是几层平巷？你说得准吗？”
“十层啊，难道这还有什么问题？”
“从原始的矿井结构图上是整整十五层。”严鸽把面条下到锅里，盖上了锅盖，走了出来。
“这是谁在造谣？！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刘玉堂像被针刺了一样警觉起来。看得出，他是在竭力克制自己，不想再与妻子闹翻，便拿过一块毛巾让严鸽擦擦手，缓和了一下口气，“我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图，也不好妄下结论，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让地下上千米深的矿井重见天日，光掘进爆破的土方工程投入，就可以再打三口矿井，用这么大的代价去证实一张谁都可以伪造的图纸，你说值吗？劳民伤财不说，折腾个天翻地覆，如果是子虚乌有，政府的颜面往哪儿搁？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我的夫人，再说，谁又能下这样的决心呢，这不等于给袁书记出难题吗？”
严鸽正要说话，突然听到炉灶上发出扑扑的响声，知道是锅淤了，急忙跑回厨房。刘玉堂在室内踱了一周，猛然听到阳台上有鸽子鼓翼的声音，他走过去，发现那只名叫“公主”的鸽子正在纱窗外边上下飞动。他有些诧异，打开窗子，鸽子飞了进来，在地上咕咕地叫，不断用红喙去啄爪上的羽毛。刘玉堂蓦然看见鸽子腿上绑着什么东西，解下来看，原来是一个用塑料包包着的小纸条，上边写着：
任务完毕，勿念，详见信箱。
署名处是画着一条黄河“几”字曲线的图形。
严鸽冲过来，把纸条夺在手中。这只鸽子是她让曲江河带走的，因为自然保护区没有手机信号，只好用它来传递信息。玉堂见状，一切似乎都明白了。因为他见过这种图形，更知道对方是谁。他觉得胸膛里有股烈焰在灼烧着，联想到刚才严鸽争论中所提的问题，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那只仍叫个不停的鸽子一下扔进了鸽笼，闩上了笼门。
“好哇严鸽，我早就看出来，这‘飞瀑之下，必有深潭’，果然是他在装神弄鬼，想不到你们不但拉拉扯扯，还发展到鸿雁传书啦，说！你和这个腐败分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刘玉堂怒不可遏，长久积郁在心灵深处的那个阴影又升腾起来，他看严鸽正把那张条子放进手包，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抓起了桌边的电话。
“喂，监察局张局长吗，我想问一下，曲江河在哪里双规？”听筒里传来了对方平静的回答，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刘玉堂转而说道：“电话里不说了，你立即赶到双规点，我马上也到。”
就在他挂上听筒的时候，他看到严鸽和他面对面站着，眼睛里放射出从未有过的蔑视神情。
“刘玉堂，我问你一句，如果让你在乌纱帽和良知之间作个选择，你要哪一个？”
“我选择拆穿阴谋！”刘玉堂红了脸，鼻子和眼睛差点儿和严鸽挨在了一起，“我告诉你严鸽，你的妇人之仁已经被人家利用了，你知道袁书记怎么评价他吗？是个有才无德、在沧海闹地震的危险人物！六年前，就是他在暗地里调查透水事件，目的就是搞垮袁书记，让支持他的人上去，圆了他的局长梦。你是叫他的迷魂汤灌糊涂了，成了人家手中的政治工具，你还不明白啊？！”刘玉堂声音很大，使严鸽的耳鼓都有些发麻。
“我总算明白了，说一千道一万，原来还是你的政治利益。我再问你一句话，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透水事故的真相，你打算站在什么立场上？！”
“如果你的所谓证据，是从曲江河那小子那儿来的，我首先会质疑！”
严鸽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围裙，神情木然，但是却用极其平静的语调说道：
“好吧，我不打算和你吵下去，但我等待着你的觉悟，这饭横竖我们是吃不到―起了，那锅糊涂面条你自己用吧。我这个异己分子最好离你远远的。”
“想溜，没那么容易，先把字签了再走！”刘玉堂早号着妻子的脉，知道她要到哪去，就把桌上的那份调查报告抻了过来，“明天上午要向袁书记当面汇报，这是一点儿也不能耽误的。”
“刘玉堂，你听明白了，这个报告我——不——签！”严鸽甩了围裙，去拿自己的小包。
“好你个严鸽，”刘玉堂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了，“你可以不为我今后的工作考虑，也不为市委的权威着想，你想到过袁书记了吗？你不觉得你这是朝他老人家背后捅刀子吗？”
严鸽果然伫立了片刻，她还是背起了小包，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刘玉堂，我首先是为你考虑，更是为袁书记考虑，井下如果有矿难掩埋的民工，迟早会暴露的，如果主动面对，才会赢得真正的权威；如果让第二个错误再去掩盖第一个错误，那将是不可饶恕的罪行，组织上也是绝不能原谅的。”
刘玉堂听后竟笑了起来：“严鸽，你今天总算说了心里话，你就是为了挖出我这个官僚主义，让我倒霉，然后迈过我的脑袋去邀功请赏，给自己追加政治资本，和你的那个教官弹冠相庆，拍手称快，我猜得不错吧？”
严鸽气蒙了，她抓起桌上的围裙向刘玉堂抛去，“你真卑鄙刘玉堂，你只会拿做官的逻辑去看别人，摸摸你的胸口，你还算不算个男人，难道这官位真比良心、比人格还要重要吗？”
“你给我站住！”刘玉堂伸手抓住严鸽的手腕，“鸽子，我再问你一句，这个家你究竟要不要？”
严鸽道：“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才不想在这里和你吵翻天。”严鸽心中有事，也深知丈夫的用意，她觉得不能再和玉堂纠缠下去，便迅速使了个反关节擒拿的小动作。刘玉堂顿感自己的手腕一阵酸痛，他不仅立刻松了手，而且向后趔趄着，差一点儿摔倒。借此机会，严鸽早已跨出门，并飞快地从外边锁死了保险门，急得刘玉堂在屋里将门拍得山响。
等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看到严鸽停在楼下的汽车，已飞快驶出院门外。
严鸽是跑上公安局她的三楼办公室的，打开电脑的时候，意外发现电脑的开关处，自己有意放置的一根头发被移了位。这才意识到，电脑再次被人动过。由于上次电脑被人偷窥，她已经设置了密码，因而这次对方未能得逞。她键入密钥，屏幕上出现了下面一段令她激动不已的文字：
鸽子：
证人已找到，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不便久留，因此不知中天他们的进展如何。剩下的任务更艰巨，也只有拜托你了。当我放飞那只雪白的“公主”时，心里充满自信，因为我坚信我们的鸽子会翱翔沧海，带回绿色的橄榄。
你的倒霉朋友
严鸽再向下敲击，键出这样一句提示的话：看完删除，你身边有暗鬼。
直到这个时候，严鸽才有了些饥饿感，空空的腹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肠鸣声显得格外清晰，一阵孤寂和清冷袭上了心头。短短几个月时间，置身沧海各种矛盾的漩涡之中，酸甜苦辣，顷刻都涌上心头。作为一个女人，她付出了很多，可作为一个执法者，她没有理由不这样做。但她自知个人不够理智也不够坚强，想想刚才对刘玉堂的态度，自觉有些后悔。打电话回家，竟无人接听，她知道丈夫肯定是让羊羊回家开的门。这样想着，另一个担心又扑面而来：曲江河返回双规点，肯定正在接受审查，不知道这个倒霉蛋怎样才能逃过这一劫。此刻她真想把伤痕累累的曲江河拽到自己身边，伏在他肩上，痛痛快快毫无顾忌地哭诉。她想抱怨他，为什么当年临门一脚突然卡了壳，不再向她示爱？也怪自己一念之差，造成这终身的遗憾。
严鸽就这样思前想后，思绪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她急忙拭了一下眼睛，理了理头发，一边分析着可能是谁来的电话。

67
电话铃声顽强地响个不停，严鸽迟疑地拿起了听筒，立刻听到了耿民那粗音大嗓。
“严局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耿民打电话——你甭怕，我是小事不登三宝殿，能不能接见十分钟？”
严鸽问他在哪儿，耿民回答：“就在公安局对面的一个朋友家，看到局长窗户这边亮了灯才打了电话，有件非常机密的事儿要当面报告，你不要带人，就一个人来。”
严鸽披上风衣，对着小镜子拢了拢头发，便径直朝约定的地点走来。
这是公安局对面一座小楼上的照相馆，耿民在门口处迎上严鸽，说自己是这家单位的法律顾问，已经让值班人员到楼上休息去了。他推门进入室内，拉开了照相用的布景，里边走出一个人，上前就拉住严鸽的手，两腿一弯就要跪倒，被严鸽一把扶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猇峪的扫金老太。
“闺女，过去是我老太婆听信了他们的谣言，信不过你，也不敢找你，东躲西藏地避着你，我得先给你赔个不是才行。”说完还是弯腰给严鸽鞠了一躬，方才坐了下来，“你到小鱼坝找我，是俺又错过了机会，耽误了你的公事不说，就连女婿外孙的命又搭了进去，我真是个不中用的老糊涂哇？！”说完就懊悔不已地拍着大腿哭起来。急得耿民说，叫你来这是孟姜女哭长城啊还是王宝钏跪寒窑啊，快说正事吧。
扫金老太强忍悲痛，告诉严鸽说，自然保护区传说的野人就是自己的女婿罗江，几年来为躲避矿上的追杀，隐姓埋名在山中度日。小鱼坝是扫金老太的娘家，罗江思念儿子小黑蛋儿，经常偷着下山在这里约见孩子。山里禁猎之后无法生活，她就把家里的母猪娃送过去让他在山洞里饲养，靠着在山洼里种些粮食维持生计。母猪养大跑出山洞，回来后生了野猪娃，以后他就偷着卖山牙猪，被人见多了，就当野人传闻，矿上起了疑心，派了护林警察进山抓人，前天夜里花钱雇了村民，满山遍野地清查搜山，到处捉拿女婿和外孙子。
“究竟出了啥事情？”严鸽急切地问道。
“我赶到裂隙涧去看了，女婿的衣裳还挂在树上，千不该万不该，都怨我老太婆有眼无珠，早该叫他来找你们呀！这下子反倒把他父子俩给害了。”
老太说着又痛悔失声。
“我会派人去核实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严鸽安慰着老人，接着又问，“你说的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
扫金老太说他是调查野生动物的，追问过她养的山牙猪，开了一辆大个头吉普，还带有枪，别的情况她说不准。严鸽问了对方的长相特征，并一一详细作了记录。
扫金老太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一家人死得只剩我一个糟老太婆了，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也豁出去了，这次进城来就没有打算回去。他们就是要对俺一家人斩尽杀绝，六年了没有停过手。我今天是破命告状，拼了这把老骨头啦。”
原来，六年前，罗江死里逃生从矿难地点跑出来，悄悄赶到女儿红霞放学的必经之地，把这件事告诉女儿，而后隐藏避难。没料到被女儿要好的同学小曼撞见，红霞嘴不严，把事情透给了小曼，小曼是邱社会的外甥女，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邱社会耳中，他便吩咐咬子借着红霞学校放假捡矿石为名，让保安扣留了红霞，逼问罗江的下落。红霞死也不肯说，咬子就把红霞扒光了衣服，逼她跳迪斯科之后还凌辱了她。孩子羞愤自缢，含恨死去。老太太到矿上要人，讨回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到公安局报案，马晓庐认定是自杀，要求金矿赔了一笔钱。老太上告无门，偷偷冰冻厂红霞的尸体，等待有朝一日上告伸冤。红霞的母亲为此事患了精神病，整日疯疯癫癫满街找女儿，丢下了小黑蛋儿跟着扫金老太为生。
“五万块钱我分文没动，这是红霞的索命钱，也是他们私了的证据，我就等着有这一天，我不相信共产党会叫他们耍横，天底下就没了王法！”
她把下襟掀开，扯下了缝上去的布包，把厚厚的一沓子钱放到严鸽手上，“这就是我外孙女儿的一条命，这帮家伙以为钱就能买命，他们不明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公道比金钱更金贵。为讨回这个公道，我不光是为自己一家人伸冤，还要出庭作证，帮着你们公安局查透水，为死了的冤魂伸冤，让金岛的老百姓重新安安生生过日子！”
严鸽安抚着老太，让耿民负责好她的安全，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起来，原来是局里指挥中心的电话，说有紧急情况要向她请示。
严鸽急忙赶回市局，薛驰他们只在指挥中心等候，只见一个专用小型屏幕上，显示猴子王玉华所在大船位置的光点信号时断时续，最后竟然消失了。这意味着卧底的王玉华已经暴露，并且凶多吉少。

68
原来，那天王玉华和严鸽分手后，绕了一个很大的圏子才走向大船，因为他觉察有人盯梢，他索性加快了步子，准备出其不意来个迎门撞。不料对方十分老辣，马上便了无踪影。他看天色已晚，就进了大船和鲸背崖交界处的施工棚。
这里，正有不少民工在搬运水泥，他十分奇怪：平时水泥装卸都用卡车运到坑口前的搅拌机处，和矿渣浆搅拌之后充填到下边的采空区，可今天却一反常态，用人背肩扛往坑道里送。他觉得这里面必有缘故，就让人将一袋水泥送在肩上，随着几个民工往里走，到了坑口，他注意到先进去的工人很快折返，原来当门一个工头，指挥民工把水泥排列在洞口的传送带上，人却一个不准进去。水泥就这样被一包一包地输送到了矿井深处。
王玉华起了疑，把尖尖的指甲戳进了肩头的水泥袋，然后把指甲缝中的粉末送到舌头上舔了一下，有一股又苦又酸的味道，原来是炸药！他这才明白：伪装成水泥的烈性炸药不能堆放颠簸，所以改用了人工搬运。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正要向外走，不想被坑口那个工头叫住并告诉他，二佬沙金找他，要他到B区去。
王玉华心中犯疑，急忙登上大船，向通往B区的船舱通道走，这里灯光晦暗，凭着记忆，他摸到了B区电子识别门前，待大门洞开，走进第三个单元门时，里边突然灯光大亮，炽烈的强光使王玉华一时睁不开眼睛，直到他用手遮住直刺过来的光线，眯起了眼睛，才看到灯光处坐着几个人，一个是木腿拐子罗海，另几个隐在逆光中看不清面目。这时候，他的手很快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捆住了。
王玉华听见一个人在狞笑，“雷子，你狗日的装得真像，可剥了皮我也认得你的骨头，你不就是王老便、王猴子王玉华吗？！”
王玉华摇头，装作懵然无知。
“你他妈的不要装洋蒜了，王老便！谁不知道你爱说笑话，总在刑警队开会时讲酸故事，听说你还会玩魔术，搞五花大绑松骨脱扣，可这一次是玩啥也救不了你了，说，为啥钻到大船里来？”
灯光处，那人从侧面走到他近前，用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王玉华终于看清了那人，正是平常说着半生不熟粤语话的温先生。
“你看我干吗，怀疑我的身份？给你挑明了吧，免得你下了地狱还留着后悔，我就是你们一直要重金悬赏通缉的要犯邱社会！咋样，傻了吧？这张脸是花了十几万整的容，喉咙也变了声。给我玩活，你们沧海警察也该掂掂分量！”
王玉华淡淡一笑，“既然认识我，你邱社会就该癞蛤蟆上秤砣——称称自己的斤两儿，我王玉华可要预先告诉你，我刑警的命也是金不换，打死一个你要付上十倍的代价，弟兄们会给我报仇的，你小子要是有种，就不要犹豫，现在就开枪，我要是眨一下眼睛，我就不叫吓破你们狗胆的王老便！”
“没那么便宜的事儿，老子今天要先把你扒皮抽筋，再大卸八块扔到海里喂鲨鱼，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结我兄弟邱建设的一笔血债！”说着邱社会腾出了一只手，一把扯开了王玉华的上衣，用枪口对着他裸露的前胸叩击着。枪口游走到了右胸肋下，触到了一个硬物，他狞笑着接过木腿罗海递来的匕首，手起刀落，划开了一个两三寸的口子，顿时鲜血四溅，邱社会伸出食指，就把一个微型芯片给抠了出来，原来是植入皮下的小收发器。
“玩栽了吧，王老便，你们那套卧底套路还是小儿科，像你这块料也只能当个牺牲品。从现在起，你和外界就隔绝了，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给你发立功证章了。我把这玩意儿让嫖客带到妓女身上，哈哈，说不定你的上级会认为是你嫖娼让鸡头给干掉了呢。”说着，邱社会为自已的话得意起来，身后有人发出捧场的笑声。
“不过，话又说过来，你要是说了实话，我可以保你一条性命；要是投了大船，我还可以放了你，你还当你的王老便，和过去一个样，干得好还可以保举你升迁，按月发给你一笔补贴，你的工资才是这笔钱的零头，咋样？”
王玉华呼地站了起来，把一口浓痰准确地喷射到邱社会的眼睛上，邱社会猝不及防，一边捂着眼，另一只手把手枪抬高对准了他的前额。
“他妈的我今天杀了你又怎样，你是警察老子难道就不是警察？！”恼羞成怒的邱社会吼着，子弹咔嚓一声上了膛。
王玉华睁大了眼睛，盘算着如何对付邱社会，但双手被缚，他动弹不得，没有料到的是，那个可恶的拐子从背后向他袭来，连同脚边椅子一腿横扫，那根坚硬无比的木腿正击打在他的小腿部，他一下了跪倒在地，邱社会手中的枪同时响起，子弹贴着头皮擦了过去。
“好哇，你小子想玩滚刀肉，爷们儿今天成全你，来人哪！”随着邱社会―声喊，来了一名拿着托盘的歹徒，邱社会从中取出胶带纸，先封了王玉华的嘴，而后指了指托盘中的钳子和一把手术剪刀。“王老便，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想死倒没那么容易，我要你领受一下二警察的手段，咱先玩玩扒猪脸儿，再试试‘烤乳猪’，来，先揭他一条头皮，再割了他的老二下菜吃！”
随着邱社会的嚎叫，王玉华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几乎晕死过去。

69
这天上午，袁庭燎再次召集书记办公会，听取刘玉堂等人[“文]关于大[“人]猇峪透水[“书]事故复查[“屋]结果的汇报。调查组除了副组长严鸽请假之外，其它人全部到齐，严鸽让晋川代替她参会。
各位书记手上，都接到了打印好的复查报告。报告的结尾，有四条明确的结论：
一、关于坑口发生严重坑道冒顶透水事故的问题。经复查后予以排除，认定属于采掘中发生岩石裂隙的涌水现象。
二、关干坑道内怀疑有数量不明民工被封闭在坑道内的问题。据走访鑫发等三家金矿、周边村民以及本矿相关人员，共计谈话40余人次，可认为不存在这一问题。
三、关于封锁消息、遣散所有知情民工，拒绝新闻媒体采访问题。事故发生后，区政府和三家金矿撤离了所有井下作业人员，复查组对当时在涌水点工作面上施工的矿工逐一谈话并做笔录，不存在封锁消息、遣散民工的问题；涌水事故发生后，中央和省市媒体大批记者对抢险进行大量采访报道，他们曾先后多次到坑口明查暗访，也不存在拒绝媒体采访问题。
四、关于抢险过程。事故发生后，区政府和矿区负责人率抢险突击队迅速赶赴涌水坑门，精心组织抢险工作，先后采取了“撤、排、堵、查”措施，由于方法果断，排险及时，终于化险为夷，没有出现一人伤亡。
……
在末尾的署名处，排列着调查组成员手写的名单，唯一空着严鸽的名字未签。
在刘玉堂作了扼要汇报之后，晋川说，严鸽同志要求单独汇报她对调查报告的意见，这里有一份她的书面建议。晋川起身匆匆走至袁庭燎座位的一侧，小心翼翼地把一页纸摆放在袁书记的肘边，然后很快地退回到座位上。
袁庭燎斜睨了一下那张纸上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鉴于鑫发金矿存在诸多尚未查清的问题，存在重大隐患，建议剪彩仪式予以取消……
还没有看完，袁庭燎就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子。
“有什么不能公开到桌面上的东西，这是在给市委搞立此存照嘛！”他把一双犀利的目光盯住了晋川：“我们一级党委政府决不能制造新的错案、假案。这已经是第三次调查了，难道说市委对大猇峪的问题还不重视吗？我们绝不能相信道听途说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证据、证据啊，分析和猜测绝对不能作为决策的依据，大型活动非但不能取消，还要如期举行，安全问题谁主管谁负责，由你公安局解决，要不，养你们这些警察干什么？提拔你们这些干部做什么，真是干不了，可以提出辞呈，我沧海市资源枯竭，可就是不缺干部！”
袁庭燎说到这里，话语骤停，目光也凝固了，因为严鸽此时正立在会议室门口。
“袁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向你反映，你能出来一下吗？”严鸽用了你的称呼，显得有些刺耳。
“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书记们说，有多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以不参加会议？”袁庭燎的声音低沉，带着很重的压力。
“这件事情保密性很强，只能向你一个人汇报，如果你开会我可以等一等。”严鸽很执拗，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必须请求你的指示。”
“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指示你坐在座位上参加会议！”
“我以一个普通党员的身份请你听一个重要情况，仅用你20分钟时间，因为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是组织服从你，还是你服从组织？！”
严鸽被噎住了，她想说是服从真理，如果你不听我就马上找隆万民，找中央督办组。但她没有说，在一阵沉默之后，突然间，泪水夺眶而出。随即，她不能自已，一阵大似一阵的抽泣传遍了会议室，哭得毫无忌惮。
女人的泪水往往是最强人的武器。严鸽一哭，袁庭燎倒没了主意。还是秘书长快步走过来，端过一杯热茶，放在了严鸽面前。也正是下属如此失态的痛哭，才使袁庭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他宣布说：“报告在措辞上秘书长要再推敲一下，现在休会，我们要给公安局长留出谈话的时间。”
袁庭燎带着愠怒，随严鸽来到一间小会议室，尚秘书这时走过来，把一件特快专递交到他手上。袁庭燎扫了一眼，见写着儿子夏中天的名字，一时顾不上拆信，就拿着走进了房间。他此时看到门角处坐着一个农民，面色焦黑，正在用一双街头乞丐般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双粗糙的大手局促地放在两膝之上，那神情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仿佛任何一声动静都能使他快速奔逃。
“袁书记，这就是当年透水事故死里逃生的矿工罗江。”严鸽向袁庭燎介绍着对方。
“噢？！”袁庭僚一怔，马上让严鸽倒了杯热水给罗江，示意他不要紧张。
罗江逐渐松弛下来，他说话十分费力，但一开口，就引起了袁庭燎的震惊。
“我那时正在十二平巷采面上干活，就听见轰隆一声响……”
“什么？十二平巷？不是一共才有十平巷吗？！”袁庭燎惊诧地问，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打断了对方。
“一共是十五平巷，领导，我不敢说谎。”这个操着四川口音的汉子，猛然提高了声调，话音中含着悲愤，“十层以下，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跑了出来，连个一块儿喝‘还阳酒’的人也找不到了……”说完便呜呜地大哭起来。
在严鸽的劝慰下，罗江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
“你不要慌，慢慢说。”袁庭燎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最好从你到矿上那天开始说起。”
就这样，这个劫后余生的民工开始向他生平见过的最高官员诉说起六年前那场可怕的经历……
罗江是在大猇峪矿难前半年来到鑫发金矿的。此前，他因躲婚离家出走，辗转多处打工，到金岛时已囊空如洗。当打听到大猇峪金矿中数鑫发公司实力最强，便托了一个同乡介绍进了矿。
头天上工，领班的矮个子绰号叫“蛤蟆”的欺生，把他分到了最底层的十五平巷掌子面装矿石，两个装矿石的民工一老一少，半天才把矿车装满，罗江自恃身大力不怯，一下子把两台矿车摞在一起在轨道上推，为的是多歇一会儿，遭了小矿工—顿挖苦。原来老矿工这几天发烧，矿车走得太快，就会把装车人累趴下，罗江细看这小矿工才十五六岁，胳膊腿儿瘦得像根筷子，说话连奶腔儿都没褪，听他说老家是贵州毕节的，便叫他“小贵州”。
罗江随后帮着装车，让老矿工歇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井上顺着矿车送下来干粮，掌子面上一下子像从地缝里冒出了六七十号人，纷纷围拢上去抓筐里的包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罗江发现，这些人当中不少人赤身裸体，浑身上下沾满了矿灰，头发乱得像杂草，真像刚从洞穴里跑出来的灰皮大猴子，他们或站或蹲，用手托着包子，张口咬时才露出满口白牙。走动的时候，裆下晃动着卵子，谁也不觉得丑。罗江穿着衣服倒觉得不自在起来，细想这四周都是矿石，碰上了皮伤骨裂，一层布最多是遮遮羞，汗透了还得洗，所以也开始光腚干活。可干了不到半晌，肚子便饿得叽里咕噜叫，“小贵州”从石旮旯里拿出藏着的两个包子，他三下两下吞了。
就这样干到了第三天，罗江改到十二巷道装矿，遇上了一场大难。
那天上午，管卷扬机吊钩的“蛤蟆”，正在给矿车挂钩子，猛听得一声爆炸响，“蛤蟆”的手一抖，吊钩没能挂上，矿车轰隆隆就冲下来，罗江和掌子面上干活的七八个人登时傻了——因为狭窄的巷道无路可退，四周全是坚硬的矿石，跑和不跑都照样会砸成肉饼。眼见那庞然大物呼晡而下，矿井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罗江只把小贵州掩在身后，用手把他推到凸起的矿石后边。说时迟，那时快，失去平衡的矿车翻着跟头像倒扣的大锅砸下来，罗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了一下怀孕的新婚妻子……
等他睁开了眼睛，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却见那些裂碎的矿石像雨点般落下，那节矿车就在离自己的脚趾半米多远地方停住了。原来，冲过来的矿车正被两边的石块卡住，七八个人算是捡了一条命。绝处逢生的人此时背靠着背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动，也没有人说话，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听得见每个人的心跳。这时候，上边传来了“蛤蟆”没了底气的叫喊声。
“有人在下边吗？”
“&#215;你妈——”回过神儿的工人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恶骂，骂声如雷声滚滚直冲巷口！就打从这歇斯底里的一声骂，七八个人真正成了生死兄弟。
事后，“蛤蟆”请他们七八个人吃饭，大伙喝得全部烂醉如泥，东倒西歪，罗江这才明白，这成了井下一条规矩，只要在事故中死里逃生，上井就得喝顿酒，这叫“还阳酒”，像这样的酒饭，矿井中隔三差五就要吃上一次。
矿难那天，罗江被领班派去打炮眼，开钻机的姓刘，因为一次塌方被埋在矿石里，胸部骨折，以后就穿了钢背心，那人手里拎着钻机只管打眼。可这掏眼儿的活把罗江难住了，因为巷道狭小，人只能弯腰半蹲着，要想歇一歇，只有坐下来直直腰，屁股一会儿磨出了血，可这一天监工像发了疯似的催着放炮，说是顶上见了狗头金，要把炸药装足，人炮不歇，一上午炮声连连，恨不能把整个矿山都掀上天。
已到了临近换班的时候，又是一炮爆炸，这次药量极大，震得山摇地动，罗江躲在安全洞中避烟尘。猛然间，有一股呜呜咽咽的声音自远而近，脚下顿时潮湿起来，随着地震似的剧烈抖动，一大股碎石和泥浆不知从什么地方像出膛的炮弹喷发而出，一下子把同班打钻的一个民工冲到对面的矿壁上。罗江看到，那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墙上，脸变了形，身子成了个饼子似的平面。更大的泥浆和水流随后喷涌过来，罗江只觉得眼前被黄色糊状的东西迷住了眼睛，身体像陀螺一样失去了重心，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冲进了浑浊黏稠的泥石流之中。
罗江自幼水性极好，可以一口气在水中憋上好几分钟，他此时只觉得周身刀剜似的疼痛，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矿石包裹起来，并且身子像在搅拌机中被剧烈地碾压着。朦胧间，他感到被一股水流推着朝上走，一下子给掀得老高，又很快跌落在坚硬锐利的石头上。一种绝处求生的念头使他借着水势扒着矿石向上爬，一有机会就在石缝中张嘴呼吸。头顶上方，不断有石块向下落，幸亏自己裹在石堆里边没被砸伤。昏暗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就拼着命向那里挪动着身子。随着身后又一股巨大水流的推动，他被堵在了一个什么地方，耳边听到了一阵施工机械的声响。他猛然意识到：这里可能是又一级平巷出矿的孔道。他想喊，但是徒劳的，因为嘴里全部堵满了沙石，他在拼命挣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就在这时，一件冰冷锐利的东西突然从自己腋下猛力戳了过来，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下子抓住了这件东西，原来是根钢钎！他两手死死把它攥住，再也没有松开，生怕这根尖利的锐器再次戳进来。这时只听外边有人大声喊叫着，又是轰隆一声响，他就连石块带泥浆地一下子给拔出了洞口，在光亮的照射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眼睛、没耳朵、没头没脑的动物一样，但残存的意识使他知道有人把他拽了出来，帮他掏嘴里的东西，冲洗他眼里的泥沙。等他睁开眼，发现一个络腮胡子的老矿工正蹲在自己身边，便大声哭喊着，底下透水了，还有几十号人在里边，快去救他们！老矿工马上捂住了他的嘴，并且朝着他的屁股上蹬了一脚，低声骂着：你他妈的不想活了！他挣扎着倚在矿壁上，这才看明白，只见这里正在搞封堵施工，一个面带凶相的人指挥着矿工大袋大袋地搬运水泥，自己身后洞口处的泥石流和碎矿石还在向外涌流。那人见矿工们说话，便朝这儿大喊，谁在那磨洋工，想找死啊，刚才踹他的络腮胡子赶忙应付道，没有事儿，刚才这个兄弟摔倒了！
罗江一下子全明白了，这是黑心的矿主在堵口封洞，下边的人全没指望了，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他突然爬起来，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向巷口跑，并且向上一层采面攀爬。爬到掌子面，看到依然有民工在干活，就大声喊，快逃命吧，下边透水啦！十几个工人就扔了钻机和镐把，一齐跟他向上跑。这样跑一层他就喊一层，年轻力壮的民工都在他前面上了巷口，他却跌跌撞撞落在后边。
就在这时，一束强烈的手电灯光从下方斜照过来，他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壮汉手里攥着一把宽刃刀正朝自己追过来，他心中一惊，明白对方是要抓他灭口，求生之念驱使他疾步快走，为免遭壮汉的毒手，他仍然继续大声喊，意在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使后边的人不便动手。眼看对方要抓到自己的时候，他已经逃到了矿井出口，外边一片光亮，几十个矿工正在急切询问井下的情况，罗江这才松了口气，只见身后拿砍刀的那个人已把刀围在了腰间，躲在人丛中观察他的动静……
片刻不敢停留，罗江沿着有人行走的山道一路小跑，一口气走了十几里地，觉得那人还是跟着。他跑到镇上，躲在女儿红霞上学的必经之路上等红霞。原来，罗江与矿工们相熟后，有人撮合他和当地的一个年轻寡妇成了亲，做了扫金老太的倒插门女婿。红霞是妻子和前夫生的女儿。罗江让红霞给妻子捎信，而后只身窜入了人迹罕至的自然保护区，以山林为家，与野兽为伍，寒暑春秋一下子过了六个年头。
袁庭燎一直屏息细听，目光也由审视变为了惊疑，神情中透着关切和怜悯。望着这个饱受磨难的生还者，他的心头一阵阵发紧。
“你是怎么从保护区脱险的呢？”袁庭燎给对方茶杯中加了些水，手微微地颤抖着。
“多亏有人在暗中保护着我和儿子小黑蛋儿，不然俺们早就没有命了。”罗江思维迟钝，语言缓慢。可袁庭燎还是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从洞口逃到深山，拿砍刀的人一直在追杀我，我假装跳崖装死，让岳母搞了个假坟，骗过了他们。可没有想到过了这些年，这个拿砍刀的人又发现了我，这一回，他穿着警服，开了辆吓人的吉普车进了山里，我知道这下子完了。”
“就在大前天，我的儿子被他抓了去，吊在树上，我正要去救孩子，就看见一群野猪被群众轰过来，尘土过后，孩子没有了，我慌了神，追着野猪的方向进了深山，在一处很隐蔽的山坳里，我突然又看见了那台吓人的大吉普，我以为这下子完了。没有想到遇上了救星。借着那群野猪逃命的尘土，有人从树上救了孩子，又来救了我。我这才明白，在那人进山再次追杀我的同时，是他们一直在保护我。”
“你说他们？他们几个人？”袁庭燎不禁诧异起来。
“先后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瘦。高个子开了一辆和坏警察一模一样的车子，还特别有主意。他告诉我群众上了假警察的当，晚上要进山搜捕我，他就帮我设计了一个脱险的办法。”
“什么办法？”袁庭燎书记顿感兴趣，点着了香烟。
“他让我和搜山的群众兜圈子，乘这个机会，他把我那只大山猇用胶布贴住了嘴，套上我和黑蛋儿的衣服，在狗身上捆了两只手电筒，把狗绑在杜鹃树下的藤子上，朝裂隙涧这边荡过来，狗身上的手电筒一明一灭，引得假警察开枪，子弹打断了藤子，可怜的狗掉进了深涧……
“看着人们都走了，我随着救我的这个高个子往回跑，半路上那台大吉普开过来接俺们，车是那个瘦个子开的，他白白的脸，很文静，可车开得很好，路上高个子和他商议，让他跟我一起回矿井找证据，自己留下来对付那个假警察。”
“这两个人是谁呢？”袁庭燎问。
“高个子姓曲，他让我看了他的工作证，另一个是记者，说他姓夏，一会儿我就要说夏记者的事……”
袁庭燎被搞蒙了，他转过脸诧异地望着严鸽，严鸽此时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袁庭燎的心头隐隐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催着罗江说下去，当他听完了这一段叙述，抑制不住老泪纵横，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驾驶着悍马车的正是《沧海商报》记者夏中天，身后坐着的是罗江和他的孩子小黑蛋儿，他和曲江河取得联系，得知假警察邱社会连人带车中了圈套，已经陷在一处沼泽里，一时出不了山，曲江河要他把小黑蛋儿交给扫金老太，火速赶到鑫发金矿下井取证。
由于这台悍马车改喷了浅绿色，和邱社会那台车别无二致，进入鑫发金矿，一路上畅通无阻，直开到坑口附近的更衣室。因为天色已晚，加上夏中天改穿了保安服，身后的罗江提着工具袋，门卫也没细看证件，两人就下了井。按照曲江河复印的原始矿井图，他们绕开了八层平巷的封堵墙，从另外一条极窄的斜下方坑道钻到了下层平巷，突然听到了一阵响动声。
巷口处一个保安正在清点雷管炸药，他的身后已经堆满了从外边运来的废渣，看来是要待坑口充填后，用炸药永久性地封住这条斜道。夏中天走过去向保安点点头，让了一根烟，后边跟着罗江，被矿井帽遮住了半个脸。
“你干毬去了，这么晚才过来，不想混了？”保安说话的当儿，突然呆在了那里，因为面前的这个人分明是张陌生的脸孔，他抽出腰间的警棍就砸了过来。夏中天个子虽小，但动作快如迅雷，劈手攥住那只持棍子的手，猛力一拧，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棍已落地，他就势一拳正中那人面部，对方一仰脸把肚子挺了出来，夏中天用膝盖猛顶对方下腹部，正中睾丸，那个人一声惨叫坐在了地上。
“快说，这里是第几层？下边还有多少人？！”
“这是十一层——哎哟，”那人忍痛说，“十二层的两个人刚收工，下边没有人了。”
“胡说，那条通风管道呢？”夏中天记得图纸上标明在十一层和十二层中间，还有一条通向矿井深处输送空气的管道，并且连着上边的竖井，他恐怕对方隐瞒，就又用膝盖顶过去。
“下边几层不归我管，听说马上要从通风管道倒进水泥封填，别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饶命，别再用腿顶我……”
夏中天没有让他再说，迅速堵上对方的嘴巴，找到地上一段捆扎炸药的绳索把他捆了个结实，扔到了电闸间。
两人钻过了满是粉尘细渣的通风管道，在尽头发现一处被石块垒住的巷口，费了半天的功夫，他们终于移开了一处仅能爬过身子的小洞。罗江钻进去，伸出手来拉夏中天，不料用力过猛，两人同时失去重心，竟然搂抱着从—个巨大的斜坡滚落下去，被卡在一块石头前面。四周黑森森的，罗江打开头顶的矿灯，所幸还没被摔坏，借着灯光跌跌撞撞向里走，不知有多长时间，罗江在一根支撑岩顶的矿柱面前停住了。只见他神色有些异样，踮起脚尖急切地用手顺着柱石上方的小洞搜寻着什么。少顷，竟从中抽出了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罗江回头对夏中天说，咱找对了，这里就是十四层采面的入口，这串钥匙就是工区配电房的，谁带班谁从这里取，想不到六年了，还在这里放着。
夏中天小心翼翼接过钥匙放人背囊，从中取出小型录像机，打开了便携式照明灯，顿时，他被眼前的一幕惊骇了：
在这根矿柱的背后，竟有七八具相互叠压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一堆褴褛衣衫包裹着的白骨！尸体下边是裸露的矿石，留着水退后的溃迹。在这堆尸骨的上方，是一个完整的呈“之”形跪在那里的骨骸，并且两臂上扬，手指牢牢地嵌进矿柱的石缝中，像是拼命挣扎着向上攀爬，乞求着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这具尸骨身材矮小，看来像是被当时濒死的矿工们用手托举着，直至耗尽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息。
“这就是‘小贵州’，是他！”罗江上前辨认着，连同他的声音，一齐被录进了夏中天手中的数码录像机。两人在石柱半腰用粉笔作了标记，继续向洞中走。突然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流水声，在矿灯照射下，罗江认出，这是一处竖井，他告诉夏中天，当时为运送民工方便，设有绞车和吊篮，可以垂直升降。未等他说完，灯光下，赫然出现一幕更为可怕的情景：竖井下端，一具尸体几乎是倒立着半倚半挂在石壁上，这人的肩部枕着一块突起的石块，一条腿骨被斜卡在梯架上，颈部已被折断，若即若离的头骨缺了半边，旁边扔着一把十二磅的矿锤。罗江见状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原来，他从这具骷髅的身上生了锈的钢背心上认出，这人就是当日给他摇钻杆的小刘，可以想见，他是从竖井逃生时给人砸落下来惨死的。
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下倾斜的运矿道，由于长年累月的出矿，表面光滑如洗，黑沉沉地通向最底层的十五巷道。罗江在前，引着夏中天在陡坡上向下爬行。大约爬了十几分钟，罗江伏在那里不动了，目光悲切地回望着夏中天，夏中天是近视眼，他紧爬几步，又被粉尘迷住了眼，等他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揉了揉眼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见坡底处散乱蜷曲着十几具尸体，由于这里比较通风和干涸，尸体没有白骨化，衣服尚且完好，脸孔上还挂着一层贴骨的干皮，因而能分辨出这些猝然遇难者的表情：有的大张着嘴，口中塞满了泥沙；有的以手抓颈，面目扭曲得狰狞可怖；还有的状如哀嚎，圆睁着惊恐的双眼。个个或仰或卧，或跪立或僵直，像一群聚集的木乃伊。这里看来是受难矿工最集中的地方，尸体杂陈交错，相互牵挂拖拽，使人仿佛置身于人间地狱。此时光线愈加昏暗，矿灯和录像电源几乎耗尽，夏中天连忙口述录音，记述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就在这时，矿井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强光手电的光柱不时透过岩石缝隙穿越过来，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高喊：“出来吧小子，已经看到你们了，我手里的引爆器一按，这辈子你们就别想活着出来啦！”
听声音像是沙金，大概是发现了坑口被捆绑的保安，他们沿着坑道追赶过来。
“罗江，你钻进通风管子里跑出去，我来引开他们，你快走！”夏中天推了对方一把，原来在靠矿壁的一侧，就是粗大的送风管道，罗江不肯走，夏中天发狠道，“咱俩一起走不可能了，你必须安全带走这盘带子，出去以后找严局长，我在这里引开他们。”
刺眼的手电在矿道上扫来扫去，有人开始攀绳下来，喊声杀气腾腾，越来越近，罗江一头钻进了通风管道。
夏中天从矿道另一侧向上爬，故意弄出了响声，就在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雪亮的灯光一闪，他只觉得前胸一阵剧烈震撼，痛疼便很快扩展到四肢，他把身体蜷缩，一下子沿着矿道滚落下去，背囊中的东西滚在一旁，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攀绳的一个歹徒已经停在了距他半米远的地方，只见夏中天倒卧在斜坡上，头上冒着鲜血，浑身的衣服也已剐烂，奄奄一息地大口倒气。
歹徒一手拎着猎枪，一手去拨动夏中天的肩头，不提防对方一跃而起，伸手敏捷地攥住猎枪枪筒，身体就势一个翻转，左腿向那个家伙的下腹狠命踢去，剧烈的疼痛使对方的脸走了形，枪也掉落在地上，夏中天紧跟一步，伸手扼住了对方的喉结，把他的头向洞壁上撞去，接着又扯起他的脖颈，使他直贴在矿壁，挥拳磕肘向他的心窝猛砸，几根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辨，没有片刻的停顿，夏中天抬起膝盖抵住对方的腰，把他一脚踢进了坑道。
罗江这时已经从通风管道口爬了出来，他在黑暗中看到沙金等几个人向下开枪，并揿动了爆炸控制装置，只听轰轰隆隆一声巨响，整个矿道上方的巨石全部滚落下来，刹那间封住了眼前的通道。
罗江又惊又恨，含着泪用双手扒动身前身后的矿石，他的手指很快磨得鲜血淋漓，头部也因缺氧感到了阵阵眩晕。他觉得自己不能死，便歇了口气，继续朝前挖，就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突然感到空气突然充足起来，原来他的头已经从石块中探了出来，可全身被卡在两块巨石中间，再也动弹不得。随着手电光闪过，传来一阵拐棍敲击地面的橐橐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有一个跛腿人站在了他的眼前，面目好生熟悉，慢慢把他拖了出来……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对面坐着公安局长严鸽。
“袁书记，”罗江说完这番话，焦急地说，“中天给俺说，他写过一封信让人带给你，叫我见了你问问收到没有。”袁庭燎猛然想起那件秘书递给自己的特快专递，示意严鸽让罗江到侧室去休息。
袁庭燎拿起那封特快专递，注视了一眼儿子那熟悉的笔迹，竟一时不敢打开它。他倦怠地把身子陷在沙发里，实则陷在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之中。
这场透水矿难已成铁铸，此前六年中有关透水事故的所有报告霎时间被一双大手扯得粉碎，掼在了自己的脸上。这已经不是官僚主义，而是渎职犯罪。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难逃其咎。更使他痛心的是儿子生死未卜，倒在冰冷的矿井之中。在双重打击面前，这个在沧海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下子心力交瘁了。
罗江走后，足足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他终于从淡蓝色的烟雾中扬起了头，神情疲惫地望着严鸽。
“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问道。
“罪恶现象被揭露，一批官僚主义者要绳之以法。”严鸽说得很直白。
“是啊，鸽子。这意味着一场政治地震，沧海市党委政府辛苦奋斗的一切政绩、形象将付之东流。”
“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悲观，袁叔叔，你现在有充分的主动权，按动反击武器电钮的权力在你手上。”
“问题是不容回避的。”袁庭燎颔首沉吟，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鸽子你说，这时间上能不能向后推移？”
“我不理解书记的意图，推到什么时候？”
“省市换届之后。这样，案件可以搞得更从容一点，况且，时间已经过去六年，也不差这么几天。”
“袁书记，你的意思是成全一批干部，使他们顺利跨过任免程序，免受追究，或者减轻处罚？”
“你理解得并不全对，我并不是要你考虑我这个当叔叔的，而是你的玉堂。我已经正式提名他担任沧海市市长，目前省委组织部正在考核。况且，他与这桩事情并没有直接的牵连，如果现在曝光，他的政治生涯也会因此而终结，你说是吗？”
袁庭燎的目光悲天悯人，含着一种护犊式的温情，严鸽看得出，他是真诚的。
“袁叔叔，我个人再次向您表示感谢，包括你对我的信任和对玉堂的提携，我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可这件事再拖下去就是干预司法。万一引起孟船生的警觉，铤而走险，局面将会无法控制。”严鸽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虑。
“考虑推迟一个月。”袁庭燎紧皱着眉头，终于说。
“一个月，是不是要等到剪彩仪式之后？”
“不，是‘两会’之后。”书记的回答不容置疑。
“这样我们可能会坐失良机。”
“严鸽，”袁庭燎对下属的执着显然不满，可他此时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口气愈加缓和起来，“沧海的问题比较复杂，这里既有历史的原因，又有政策的因素；既有干部群众急于把资源变为财富的积极性，又有淘金热对干部的腐蚀造成的浮躁心理，这其中牵涉的不是个别人的腐败问题，而是沧海市大发展时代积淀下来的问题。”袁庭燎直到今日才意识到，过去对这个老上级的女儿看法过于简单了，现在有必要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底。
“客观地讲，孟船生的问题不是这届市委造成的。我何尝没有向老书记祁连提出过忠告呢？但是我作为当时的市长，一个连局长的任命都决定不了的看守内阁，能解决这个问题吗？说实在话，孟船生的崛起和我们自身的腐败紧密相连。上届市委对此要负责任，我当然也要负责。但马上动手，又显得操之过急。你想，如果矿难一旦披露于世，将要给我们省市两级人大、政协会带来什么后果？政法工作要服从大局，为一个随时可抓的毛贼，不能影响政治稳定啊！”
严鸽此时完全明白，袁庭燎对孟船生的犯罪早有觉察，但他却不去触动他，完全是出于自身政治利益的需要：按照他对自己仕途最后一站的设计，如果没有意外，他就能够从市委书记的位置过渡到省人大当副主任。可这里又存在着一个变数，那就是他的前任市委书记、现任常务副省长的祁连对此事的干预。因此，他是将孟船生当做一张牌来和祁连打——如果他能够顺利过渡，那么孟船生这张牌就可以先压一压。如果祁连阻止了他的运行方向，他就可能将孟船生案件作为导火索，引爆这个储量巨大的炸药库，翻出历史的旧账，最终堵塞祁连下一步接任省长的可能。
严鸽揣度出对方的意图，决定换一种方式作最后一步努力，以阻止袁庭燎的决断。她深知袁书记最在乎尊严，一言既出，很难收回成命。
“袁叔叔，我现在心里很乱。过去我曾说过，什么样的困难我都能克服，现在才知道，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看重情感、优柔寡断是我致命的弱点，玉堂和船生，都是我的至亲至近，我一直都在怀疑自己能不能挣脱这张网。多少次我都在犹豫不决，因为我只想平平淡淡，做好本职工作，相夫教子，和各方处好关系。是你把我推到沧海的风口浪尖上，让我肩负了如此重任，我不得不用全部的知识和信仰对是非作出判断，用最简单、最残酷的方法去切断亲情——用来承载你对我的期许。但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庸俗，从中天身上，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职业警察的精神。”
本想结束这番谈话的袁庭燎听出了严鸽话中的弦外之音，突然想起手边儿子的那封特快专递，就急忙拆开来看。使他始料不及的是，就是这封信，一下子改变了他的最后决断。
这封信看来是匆忙写就的，字迹显得潦草，有的地方，还保留着中天平时用硬笔圈点错别字的习惯。
爸爸：
临别之际，请允许我喊你一声这久违的称谓。我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因为这不仅取决于我的素质和技能，还有运数。在这生死抉择之时，你的儿子希望在冥冥之中有你和母亲的助力。
你称得上是共产党中的能员干吏，也算得上清廉，可你的妻子是干净的吗？你的云淡风清丝毫不能遮掩家门中的丑陋，这也许是我叛逆个性形成的原因。电视广播里你太多的慷慨激昂令人感到厌恶和好笑，信仰与行为的背道而驰使我怀疑你究竟是在为了什么，用句不恭维的话来说，你成了官场的动物，仕进成了你的唯一目标。你说你是为政治而生的，我却认为，将官位当做目的而非手段的人充其量只是政客。这些年你变了，像在冰雪路上不加防滑链的高速车，任凭惯性向下滑，从前那个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生气勃勃极具责任心的爸爸到哪里去了呢？如果说是你屈从和迎合，倒不如说是你并不厌恶权力这个名利场，因为权力可以磨损任何一个坚强者的意志，只要他不去自觉控制自己欲望的话。
你太贪恋你的官位，太计较你所谓的政绩。我不知道你除此而外是否还有其它的人生乐趣。为了升迁，你活得好累：你能自己花几个小时为省委领导精选红枣，为拜访领导煞费苦心；为了标榜包装自我，你给新闻记者上供，不惜低下身份量人家的鞋底和裤腿儿，想想这些我实在为你感到汗颜！
正是在你所营造的环境中，孟船生才会羽翼丰满，让许多人被他的大船牵着鼻子走。而托他起锚、为他护航的却是你，因为他在为你的形象锦上添花，说穿了，这就是一种无形的交易。就是这种看不见的影子关系，使他的组织渗透到我们的血管神经之中，甚至开始在组织系统中操纵运作干部，已经有一批人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还有一些干部在仰他的鼻息，希望在他的设计下，飞黄腾达。已经有人称他为“地下组织部长”了。在这样的卵翼下，怎能不孵化出像邱社会、赵明亮这样的怪胎……
袁庭燎回想起巨宏奇交代的材料里，有关于赵明亮混入乡党委的详细过程。当时是祁连向巨宏奇打的招呼，并且在群众测评时做了手脚，把名列最后的赵明亮提到了第一名。袁庭燎继续向下看，只见信中写道：
“龙”生九子，其中一个儿子叫赑屃，善驮重物，在宗庙古刹里背负着很重的石碑，我就是那只坚忍孤行的赑屃，驮着责任，躬行于世。我的心事重重，每日都在流血。是曲江河，我最尊敬的兄长和老师，用他的坚忍和信念告诉了我人应该为什么而活着。在我交出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彻底解脱，离开这个世界了。
你比我更了解当今的斗争，远比战争时期更为惨烈，因为那个时候只要你胸前中弹，朝前倒地就是英雄，而今天，你可能被身后的子弹击中，临死前还背着耻辱、误解和骂名。但是，在玩世不恭的面具下，你的儿子虽有负于家庭，可丝毫无愧于共和国的法典，此心俯仰天地，可昭日月。
因为我是一名只有绝密编号而永远不能着装的人民警察！
我处在人世的中间地带，因此更能体察人们超越肉欲的情爱。因而具有独特的爱与恨。这也是你和妈妈赋予我的——生就处在这黑与白、善与恶、美与丑、忠与奸的大千世界里，洞悉人生至善至恶，于是大彻大悟。在人欲横流的物质世界里，我矢志不渝地选择了痛苦与崇高。
这几年，我在社会底层结识了很多农民朋友。你们这些被他们称为仆人的人，对他们的生存状况究竟了解多少。知道他们每天在想什么吗？其实他们并没有奢望，他们打心眼里盼着共产党好，共产党里的好官多一点儿，好官不要变坏。
知父莫如子，为使我告别这个世界之后还能助我父一臂之力（恕我直言，也是为了众多蒙难民工和受黑恶势力荼毒的百姓），我毅然采取了逼上梁山的方式——因为我深知儿子的血也未必能洗涤蒙在你面前的雾翳，只有烧掉草料厂才能使你最终作出决断。我已经写了一份内参，把孟船生所酿造的弥天罪恶全写了进去，并在给你这封信发出之前就转送到新华社，交给了中央督办组。
想想吧，爸爸，我多么希望你能擎起沧海反腐打黑的旗帜，因为你不乏横扫千军的魄力与勇气。运用好你的权力、运筹你的谋略，还沧海一个朗朗乾坤、干净世界吧。
再见了爸爸，如果侥幸不死，咱父子俩该好好聊上一聊。如果大限已到，请爸爸在我的墓前放一簇花草。
袁庭燎不忍卒读，到了最后，已是老泪纵横，他此时毫无顾忌地在严鸽面前大声唏嘘，并且用沾满泪痕的手紧紧握住了严鸽的手。

70
孟船生目不转睛地盯住从浴室里出来的盛利娅，只见她正披着浴巾娉娉婷停走向那扇意大利穿衣镜前，抖开带着水雾的满头栗发，那张脸像夏日的荷花一样光鲜欲滴，浴巾半掩着胸部，下摆露出颀长白皙的大腿。这种活色生香的尤物即使是上帝看了也会心动，难怪当年舅舅拼上老命也要取媚于她，而这一刻，他孟船生已是唾手可得了。想到这里，他内心不禁燥热难耐，迅速取了一件东西，迎着盛利娅走过去。
那是一件从法国巴黎买来的名贵皮草，罩在对方那窈窕的身段上，更加亮丽照人。他乘机向她腋下伸出手，不料被对方十分坚决地挡了回去。
盛利娅几步走到了桌边，把半瓶马爹利分做了两杯，倒满了递给孟船生。
“孟船生，我需要提醒你，君子一诺千金，咱俩不是在做生意吧。”她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将皮草甩在了床上，重新把浴衣束了束，斜倚在沙发上，和孟船生保持着距离。
两天前，在孟船生的百般央求下，盛利娅终于答应嫁给对方。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诚，孟船生杷巨轮集团自己名下的财产切割出40%的股份转到了对方名下。盛利娅应允的条件是：一是要举行订婚仪式之后再办结婚手续，结婚前两人不能同居；二是签署财产的转让归属手续。孟船生满口答应。
“利娅，我是太喜欢你了。自从遇到你我连做梦都在想着有这一天，我敢对天发誓，见到你以后再也没有碰过女人，结婚后，我会让你掌管全部家当，包括这条命。”
“算了吧，孟船生，”盛利娅冷冷一笑，“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你办公室的钥匙，你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我，我需要的是真正的信任，而不是空口的许诺。”
“难道你非叫我把心掏给你才算呀？”
遭了抢白的孟船生有些悻悻然。美人近在咫尺，内心的欲望折磨得他不能自持。但火候不到肉不烂，他便又倒上一杯酒，殷勤地送到盛利娅的唇边，看着她一口喝干，乘机把一件凉森森的东西围在了盛利娅的脖颈上。对方吓得顿时惊叫起来，酒杯也扔在了地毯上，与此同时，那块浴巾登时也脱落在地上，露出了她雪白的裸体。原来，那是一串价格不菲的翡翠项链，下边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钥匙。
孟船生的内心焚起了烈焰，他的血脉贲张，心跳加快，眼前闪动着一片雪白和金黄，像只猛兽捕捉羔羊一样，他一把将盛利娅抱得两脚离地，抛到床上，接着把身体覆压了上去。
一阵近乎窒息的压迫使盛利娅感到眩晕，但她的意识十分清醒，她先是本能地用两手交叉在胸前护住上部，但很快又拼命遮挡着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可是像发情野兽似的孟船生早把她挥动的双臂压在了身下，牢牢地覆盖了她的全身，可他一时闹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无法得逞。就在这时候，盛利娅突然发疯似的大喊一声，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一个翻身把孟船生掀落在床下！孟船生再扑上来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原来女人的私处全裹着塑形用的拉链式的紧身衣。此时的盛利娅双眼发直、手脚冰凉，似乎全身所有的器官都在痉挛，连身子也缩成了一团。这倒把孟船生吓了一跳，也为如此捍卫自己清白的对方震住了。同时，他还注意到，那双遍布恐慌的眼睛里还夹杂着仇恨。
“我见到了你舅舅！”她从齿间迸出了几个字。
孟船生顺着盛利娅的目光，发现了桌案上舅舅宋金元的遗像，他一骨碌爬起来，把照片盖在了桌面上，像蔫了的黄瓜一样贴在盛利娅旁边，两人都大睁着眼睛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双方咻咻的喘息声。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盛利娅陪集团的客人喝了酒，醉意朦胧中回到自己的房间，睡梦中觉得浑身无力，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手脚，她拼命地挣扎也无济于事。原来酒里边放有催眠麻醉药物，黑暗之中，她觉得床在吱呀响动，想喊，所住的房间和职工宿舍相隔很远。这时只听窗外狂风像野兽似的呼啸，她的内衣很快被一件件扯掉了，一双粗糙的手在她的胸前搔抓着。借着一道亮光她突然看清楚：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张脸竟是平常道貌岸然的宋金元董事长。他正像一只又老又大的熊，把臃肿的躯体小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她的手脚被牢牢箍住，一股夹着烟熏和口臭的气味在她的口鼻间拱动着，一股又腥又黏的东西喷射在她的腹部，她以为自己被强奸了……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有人撞门的声音，紧接着，自己身上的宋金元像沉重的面袋子一样被抛了出去，随即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很快，门外边给插上，听得见屋外爆发出厮打和叫骂声：
“你这小兔崽子，管什么熊闲事，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她听得出来，被吵骂训斥的正是宋金元的外甥孟船生。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孟船生在巨轮集团的地位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宋金元把集团的资产切割成股份，分给了他的情妇和子女，并聘请了沙金做总经理，使孟船生大权旁落，舅甥两人的矛盾日渐白热化。
孟船生只觉得盛利娅渐渐把身子移了过来，一只细腻的手指，摸在他的脸上。孟船生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但是身子没敢再动。
“你说，舅舅的死和你是不是有关系？”
“那还不是为了你！”孟船生咽了口吐沫，“他已经发了毒愿，要把你搞到手，把我赶走，因为他知道我护着你，是他达到目的的最大障碍。这个老不死的已经变了态，白天像个人，晚上就是一只公狗，每天夜间都要搂着一个女人睡觉，可从不发生关系，但他有很丑的怪癖……他是自己做到了头，如果我不先下手，他早晚也会把我送上死路的。”
“这是哪一天的事情，是透水之前发生的吗？”盛利娅摸着对方的下颌，她感到孟船生在点头。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警察已经盯上我了，沧海我没办法再待下去。我想订了婚咱们一起走，到海外发展。你就是我的希望，有你的帮助，我们不愁再建起一条大船
“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再招惹他们，曲江河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你告诉我，舱房底下关的是谁？”盛利娅起身披上了浴衣，盯住他问。
“老温这帮子王八蛋，啥时候都是烧不透的社会渣子，净给我惹事！”孟船生骂起来，“他们抓到一个卧底警察，非要往死里整。你替我去料理一下，不要把事整绝了。”
孟船生见盛利娅应承地点头，也坐了起来，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盛利娅用胳膊碰了碰他，关切地问道：
“船生，要是真走，这亿万身家怎么带？况且你也出不去呀。”
“利娅，只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剩下的事你不要管。一切都安排在咱们订婚仪式之后。现在，我要让你吃个定心丸，看件重要的东西。”
孟船生下了床，穿好了衣裤，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他很快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弯腰打开了桌角处的保险柜，从中抽出一个发黄的本子，那正是宋金元当年记载的受贿人员名单。里边还夹着一张对开的纸，他抽出来，放在盛利娅的面前。
盛利娅注意到，这是一张暗股分红的明细账单，上边列着一些人的名字，有的人她还相当熟悉。除了矿管、金融部门，还有海关、渔政的人员。在他们名下，密密麻麻记载着股金份额、分红折算和每笔增益。只听孟船生在一旁说：
“巨轮是一家大的合股公司，任何股东都要承担义务，上了船就得齐心合力划桨。谁不尽责，首先就完蛋！”说这句话的时候，盛利娅看到他脸上明显浮现出的一股森冷之气。
“有了这层护身符，我怕什么？不过，”孟船生卖了个关子，不无讥讽地笑道，“他们可不叫黑社会，因为他们用不着收保护费啊！”
直到这个时候，盛利娅才知晓大船的吃水究竟多深！它拥有的有形无形资产大得实在无法估算。其注册资金，才仅是这冰山的一角。
孟船生此时眼神有点怪异，他在向未婚妻交底，表白着自己的真诚，展示自己的实力和雄心。内心也在同时打着算盘：小美人，只要订了婚，你就将成了笼中之鸟，你的股份绝对在我控制之下。到那个时候，你只有乖乖地投怀送抱。无论金钱还是美人，我孟船生要来个一马双跨。

71
这天下午，在省委政法委，由加毅飞主持了一个小范围的秘密会议，会议由沧海市委书记袁庭燎、省公安厅厅长巫志飞和省武警总队长参加。
加毅飞传达了隆万民对此项工作的指示：剪彩仪式和活动按既定方案举行，并抓住这个有利时机，一举摧毁孟船生犯罪组织。
“这样做有一定风险，但只要我们精心组织，严密控制，就能确保万无一失。”加毅飞神色很严峻，“截至目前，孟船生还没有觉察到我们会提前行动，行动要求严格保密，内紧外松，一切工作以大型活动的安全保卫工作为掩护。您看怎么样，袁书记？”
“感谢省委对我们的信任，”袁庭燎点点头，面色凝重，“万隆书记已给我通过话，他近期还要在金岛搞调研工作，沧海工作没有做好，给省里增加了负担，但临战之前还不是总结教训的时候。鉴于这次大型活动和抓捕行动同步进行，市委建议巫厅长和总队长坐阵金岛，并在警力上给予增援。”
巫厅长说，指挥问题还是由严鸽同志部署。警力可从临近市区调集，公安厅指挥中心的两架直升机将以航拍为掩护，控制大船周围的陆海情况，同时派一名副厅长机上指挥。
加毅飞颔首同意，带着轻松的笑意对严鸽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我们的严司令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严鸽说，“我只有一个请求，建议恢复曲江河同志的职务，参加一线指挥。”
加毅飞摆了摆手说，“这件事我和老巫已经交换过意见，曲江河陡然亮相，恐怕会打草惊蛇，不利于麻痹孟船生，还是由你全面指挥，不是还有政委晋川吗？让他协助你，对他也是关键时刻的考验。曲江河‘双规’可以解除，但面目不变，进入大船在暗中协助你的工作。”加毅飞看着表最后加重了语气。
“从现在起，行动进入倒计时，一定做到内紧外松，力争做到兵不血刃。行动代号为‘立体作业’。”
随着严鸽从省城的返回，整个沧海市以治理市容市貌、确保剪彩仪式顺利进行作为中心工作。立即，大街小巷办事处居委会的标语上墙，进行车站码头整顿秩序的车辆进进出出，卫生城管和交通工商人员也纷纷走上街头，小商小贩占道经营的摊点顷刻烟消云散。直到晚间，严鸽方才召集局领导和几个主要支队的负责人作小范围的秘密部署。经过对预案逐环节的检查，唯一的隐忧就是大船与鲸背崖连接处的地下矿井，由于王玉华的联系中断，情况不明。
为确保万无一失，严鸽决定进行一次彻底的排爆安全检查。
刚提任的晋川政委自告奋勇说，排爆是我的本行，船内和坑道的安检由我来负责，我还从未登过这座大船，今天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晋川在部队曾是工兵团政委，严鸽也觉得比较适合，便点头应允。又因晋川分管警卫工作，便说，你这项任务完成后，代我坐到剪彩仪式的主席台上，统一负责来宾首长们的安全，我来盯死孟船生。
晋川率卓越、梅雪等人进了大船，孟船生接报，立即乘了电梯，带着副手沙金出来，在宽敞的接待室迎候。
“欢迎晋政委大驾光临，荣升后一直没有捞得上祝贺，抱歉抱歉。”
“不客气孟董事长，巨轮号明天举行一系列大型活动，届时省里领导参加，根据指挥部的要求，我们要履行对场地内的安全检查。”
“杀鸡还用得上牛刀，派个治安处民警来这儿，俺就得头点腚撅，咋还能劳您的大驾？”
“局里分工，由我管大型活动的安全检查，你这里爆炸物品比较集中，董事长肯定能够理解配合，支持我的工作。”
“没有一点问题，”船生回头对沙金说，“局里这样关照咱，我们更不敢大意，你沙金马上把其它活儿停下，好好陪同晋政委，把这大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都要走到，有一点不到位的，我拿你是问！还有，要不折不扣按晋政委提的要求整改，绝不能有丝毫马虎。”沙金诺诺应声，船生又对晋川说：“恕不奉陪了，中午时间允许的话，船生想请晋政委吃个饭。”
“来日方长，吃饭就免了。”晋川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立即，数十名持扫雷探测器的治安警察对大船上下逐层进行地毯式安检，包括每间室内的电视机、电话机和沙发，室外的电梯间、供暖供水系统，特别是地下船舱部分，不留一处死角。同时，对大船内的住客进行了全面清理，检查后便布放了警力。
大船甲板的主席台面上，十几部探测器又对所有的桌椅、沙发、扩音设备以及花盆、花篮等摆设物品逐一检查，在甲板的休息室、衣柜间包括大船300米处辟出的停车场和签到处都无一遗漏地进行了梳篦式的探测。安检完毕，所有场所全部上了警力。沙金注意到：100名身着制服的消防警这时列队登船，在每一个栏杆处上了警卫哨，士兵们一个个面朝大海，背向主席台，挺胸收腹，纹丝不动。
落日的余辉，把大海染得一片浮光跃金。此刻晋川立在大船和鲸背崖的连接处观察。在这里，大船尾部已和大猇峪坑口以及拆掉养殖厂的崖顶连成一片。大船背倚鲸背崖，鲸背崖衔接着大船的尾部，在大海上形成蔚为壮观的画面。只见蓝色的波涛正一线涌来，在高高的石壁处溅起雪白的水花，又悄然退去。从安保角度看，这里是不可能有人攀登上来的。晋川下意识地看看手表，此时是六点钟，正值大海的退潮时间，海平面距离石崖的涨水线还有二米多高，按本地的潮汐规律计算，退潮一个小时后的10分钟开始涨潮，今晚涨潮最高点的时间应当是9点10分，明天的涨潮时间应推后半小时，就是9点40分。
晋川之所以计算这段时间的水位变化，主要是考虑散场时大船的吃水深度，以便在多处出口敷设甲板通道，安全疏散登船的群众。对此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就喊了卓越梅雪随他一起下船，看一看大船底部的连接情况。
大船附近的海滩上，明天大型活动的物资已运抵到位，上千名的腰鼓队、盘鼓队和传统的鲅鱼节民间旱船正在站位演习。晋川他们在沙金引导下，从船体和山崖的裂隙处进入了旧有的金矿坑口，很快下到了八层平巷的那堵水泥墙处。沙金在一旁介绍说，坑口的胶结充填已经接近尾声，马上要进行永久性封闭，还需要搞一次定向爆破，为了大型活动的安全，炸药雷管都在三天前清除了。晋川命排雷手逐层检测，也都布上了警力警戒，等他返回坑口时，已是满天星斗。
晋川回头再看鲸背崖，由于海水开始涨潮，海平面距离涨水线只有一米多高了，他打亮强光手电，沿着海面观察，突然发现石崖上有一处黑乎乎的东西，定睛看时，是由于海水侵蚀形成的一个圆形洞窟，涨起的海水已经开始涌进洞口。他想了想，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就让卓越组织人员再去检查一下，自己转身上了鲸背崖。
崖上黑黝黝的，只有一处光点在一明一灭，他很奇怪，就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有人正倚在一根电线杆下边的础石上吸烟，那人竟是孟船生。不禁起了疑心，心里暗忖：这位船长此时在这里出现，不知要玩儿什么把戏，还是认真提防为好。
“晋政委辛苦，饭不吃、茶不饮，分明是和船生见外了，该不是要和我这个民营企业主划清界限吧？”对方迎上来，手中擎着香烟。
“没有这个意思，公务在身，这样总是方便些。”他接过了对方的香烟，防风火机映照着他的脸，显出几丝矜持的笑。
“我太理解了，不然小弟在政委荣升后早去拜访了。今天我是熟不拘礼，有些话要给老兄建言，得罪的地方，还请包涵。”旁边还有一块石头，孟船生挪过去坐了，把自己这块石头让晋川坐，让他背倚着线杆。
“不客气，有话尽管讲。”晋川坐下来，徐徐喷出一口烟雾，两人的距离很近，但晋川的脸却望着大海。
“有人说，在沧海市公安局，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曲江河是揣着糊涂装明白，我原来觉得有几分道理，但现在看来，恰恰相反。”孟船生顿了一下，他注意到对方已经开始转过脸来。
“听说我大姐要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局长的位置让给曲江河，你还是原地不动的二把手。”
“我是部队干部，从来不相信马路消息，况且对职务之事，我向来听命于组织，再说对这事儿从不抱奢望。不知道你船生老板身在商界，反倒偏偏热衷政治。”
船生笑了笑：“在商不言政，哪能赚大钱？可真要讲政治，我今儿是在龙王爷门前卖水了，你晋政委可是政工老本行，我哪敢在您这儿胡扯啊，你是组织的人，我还是找一个组织上的人来和你聊聊。”
他抽出手机飞快按了一个号码，和对方接通了，“晋政委在我这里，他正在对大船安检，对，着实辛苦，忙了一天了，好，我让他接电话。”孟船生说着把电话递了过来。晋川犹豫片刻，接过了于机，听筒里传出十分熟悉的声音，是侣文龙副部长。
“晋川哪，还在忙呢？”对方的话语中有股亲和感，好像近在眼前。
“谢谢侣部长关心，对，我们就是在为企业保驾护航嘛，是，保证明天的活动万无一失，你明天来吗部长？”晋川认真作答，带着谦恭。
“我去，作为民营企业这一块，也是我们组织上应当关心和扶植的，再说，组织部下属的科技服务中心也正和他们搞协作。他们不容易啊，为金岛的开发建设出了力，作了贡献，也招惹了不少物议啊。好吧，你工作吧，但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噢。”电话挂断了，可对眼前这个小木匠，晋川的感觉却发生了变化，什么原因说不清，很微妙。
船生走了，卓越上来了，他向晋川报告了复查的结果。
原来，刚才晋川发现的那个洞口，因涨潮已经涌进了海水，他是和梅雪从崖顶吊了绳子一同进去的，里边是一处天然的石洞。听渔民说，涨大潮的时候，洞口就被淹在了海水下边，里面很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倒是水下部分。据沙金说，在大船底部，有几百吨经过药剂处理的尾矿填压在下边，因此还要派潜水员带探雷器开展工作。晋川听了看看表说，等明天上午退潮再安排这项工作，接着，他拨响了严鸽的电话。
“我是晋川，已经层层签了任务责任书，布上了警力。对，我个人以党性和身家性命担保，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72
这天晚上，大大小小的帐篷在大船周围的海滩上撑起来，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蘑菇，对大船形成了一个马蹄形的包围圈。由于市区参加剪彩仪式的职工和学生离这里路途较远，各种服装、道具和乐器锣鼓，连同新闻单位的电视直播车都先行运来，由民警负责安全。同时，大量警力也悄然集结在这简易的房间中备勤，以便分批接替大船内外执勤的哨位。近四月份的天气，已带有初夏的温馨，空气中开始闻得到鱼汛来临时特有的那种海腥味。
刑警支队的几个家伙就挤在一台面包车里说笑话。卓越此时悄悄从车内走出来，目光向一片银色的海滩搜巡着。几个小时前，他和梅雪一同下到鲸背崖的那个洞窟之中，洞中积着没膝的海水，梅雪让他打着手电，自己进到纵深处查看了一番，等她出来的时候，面色变得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卓越暗生疑窦，梅雪称自己不舒服，要回去换一换衣服，卓越要陪她一起回去，她却执意不肯。那次同去省厅之后，梅雪不知何故一直有意回避着自己，两人的约会已经中止了好长时日，甚至连电话也没有给他打过。
卓越惆怅万端，沿着沙滩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被夜风吹皱的大海此时失去了白日的妩媚，像被巨大的墨鱼搅得一片漆黑，起伏不平的海浪像奇形怪状的海兽相互撕咬和追逐，月亮一直隐在厚厚的岩层后面不肯示人。卓越悔恨自己，如果那天不和梅雪发生那场争吵，兴许对方也不至于如此疏远自己。对于梅雪，卓越还负有严鸽交代的任务：观察她的行踪，注意她的绝对安全……
月亮终于破云而出，照得天空与大海一片澄明，像海面上碎银般闪着粼粼的光亮。由霓虹灯勾勒的大船轮廓恍如海市蜃楼，与之衔接的鲸背崖光滑的峭壁上，不时有探照灯交叉闪过。
突然，卓越隐隐听到随海风飘来了一阵哭泣声。他环顾四周，沙滩上杳无人迹。循声望去，他终于看到在那块发现腐尸的鹰头礁边上，倚着一个人影。
是梅雪！她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以致他走近她身边的时候，对方还毫无察觉。
此刻梅雪目光所视，正是白天看到的那个天然洞窟。海潮已退，黑黝黝的洞口，正悬在距海面一米多高的地方，看起来格外明显。
卓越轻咳了一下，梅雪仅凭脚步声就猜到了是谁。她转回身，目光中饱含着悲苦，怪异而凄美，她突然猛吸了一口气，用两只胳膊搂住了卓越，随着一阵悲恸的抽泣，卓越的脖颈上、脸颊上立刻感到了湿漉漉的热泪。他个子低，仰身迎了上去拥抱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搂紧我卓越，我原来想到最后一刻才给你，可今天我要让你全部拿去，你不要拒绝我……”
“梅雪，咱们还有任务。”卓越嗫嚅着，有些不能自持，但他很快又抑制了自己，仰目向着横过天际的探照灯说，“梅雪，它们在用雪亮的眼睛看着咱俩呢，明天，明天，等任务下来……”说着，他轻轻用嘴唇吻了一下对方的眼眉处的黑痣。
“明天，我不知道会怎样……我心里很乱很乱。”梅雪更紧地抱住卓越，好像生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两人在松软的沙滩上躺下，隐在那块鹰头礁的阴影之中。
“你是个好男人，我不能拖累了你……”
“胡说什么呀，梅雪，我会永远爱你……”
在海浪温柔的拍击声中，两个人静静地躺着，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
“卓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人太直，一定要给自己设防，不然，会让我永远担心的。”梅雪仰头看天，喃喃自语。
“梅雪，你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怀疑我生了很重的病卓越，你帮不上忙，等你明白了，一定会谅解我的。”
卓越忧虑的目光直盯着梅雪的面庞，轻轻帮她拭去眼角的清泪。
“如果有一天咱们分了手，你会常去看我吗？”梅雪郑重其事地问。
“说啥傻话，不要再犯神经，执行过这次任务我们就结婚。”
“卓越，我不想结婚。”梅雪的脸上此时现出卓越从未见过的异样神情，“我只想让你这样抱着我，一直到永远永远。”
她说着，慢慢把卓越的手放在自己丰满结实的乳房上。她多么希望这只手能够感知自己内心涌动的惊涛骇浪啊。明天，她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一切都要听凭命运之神的裁量了。想到这里，她蓦然朝那座大船看了一眼。大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很像孟船生那张脸，一半黑，一半白。
梅雪和夏中天是一前一后被孟船生送入省公安警察学院的。那一年，她的表哥慷慨解囊，捐助学校500万元人民币，盖起了一座漂亮的图书馆。读书三年中间，又是孟船生负担了她所有的学习生活费用。毕业分配到沧海后，又是孟船生给她买房子安了家。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父亲去世之后。可以说，没有表哥，就没有她梅雪的一切。
是孟船生叮嘱她千万不要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为她的前途着想。同时交代她，沧海很复杂，有些眼红的人要整他，公安局也有人跟他过不去，要梅雪留心提供一些和巨轮有关的内部情况。对此信以为真的梅雪一次又一次把公安局内部的信息传递给孟船生。自从她接近了严鸽，更使孟船生掌握了公安局的一举一动。这段日子里，梅雪每时每刻都处在灵魂的激烈交战中，她就像白日的天使、夜间的魔鬼那样受着内心的煎熬：她每向孟船生提供一次信息，就看到一次罪恶的发生，这不能不使她良心上受到最严厉的谴责；她每次跟严鸽出访，所见所闻，都使表哥身上的光环一点点暗淡剥蚀；自己恋人卓越的疾恶如仇、矢志不移又使她感动不已，特别是他告诉自己关于父亲之死的疑点，更促使了她的警醒。她找出了父亲多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张他和母亲离婚前的全家福，盛怒中的母亲在把它给撕下投入火中的时候，是她偷偷保存了下来。早在她和方杰对鹰头礁那具尸体剖验时，梅雪就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从老人指甲缝中的金粉颗粒，手掌上的老茧部位，还有肺内的矿物质，她都觉得死者很像是自己的父亲。抑或是父女之间冥冥之中的感应使然，她把父亲生前的遗照与复原的颅骨进行了比对，竟然发现骨骼的特征点竟有多处重合，她被震惊了。就在几天前，孟船生又让她设法搞出颅骨，替代掉包阻止案件的进展，梅雪觉醒了，第一次违背了表哥的意愿，把假颅骨给了孟船生。
梅雪的心已经堕入了深渊，这都是卓越不可能洞见的。她认为只有一条路才能使自己的灵魂得到救赎，这是她绝对不能告诉卓越的秘密。
月亮西沉，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湛蓝，海也像睡着了，空气中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咸味，遥远地方随风飘至的花香，使人感到一种甜丝丝的倦怠。卓越回自己帐篷的时候，倦意顿失，因为他和梅雪已经消除了隔膜，两颗心真正连在了一起。此时的卓越自觉已经成了最幸福的人，而且是在尖刀出鞘、弓满如月的大战前夕！
他要找严鸽局长，但一时不知道在哪个帐篷，正好走到自己分局的帐篷门口，听到里边发出一阵阵的鼾声，便敲敲帐篷的支架杆，喊道：“我说同志们，该换岗了，小心海水涨潮淹了屁股！”里边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回答：“淹了咱的屁股，早把小不点儿冲到海里去了，梅雪还不哭一个泪飞顿作倾盆雨？”帐篷里轰然大笑，原来里边的人并没有全睡死。
走近刑警支队那台面包车，他敲开车窗，见是仇金虎，这时没戴墨镜，睁着一只独眼，便作秀似的挥了一下手喊：“同志们辛苦了！”胡子回答：“为人民服务！”卓越伸手摸着仇金虎的脑袋，学着电影镜头中首长的湖南口音说：“你这小鬼好调皮哟！”立即换回满腮胡茬子的一蹭。
“袖珍，什么时候结婚，告诉你胡子哥，可不能搞不宣而战啊。”
“五一节请你们喝喜酒，你当证婚人，猴子当司仪。”
胡子打了个哈欠说：“好人一生平安，马克思在天之灵会保佑你们的，还有猴子。”
来到一个最大的帐篷，一个值勤武警喝问口令，卓越作答。这里正是安全保卫指挥部，他走进去，只见人们横七竖八躺在大通铺和行军床上，靠近无线电通讯台边上，有一个人正裹着警用大衣睡觉。由于那人身材短小，头和脚都没有露出来。他用脚踢踢那人说：“有这样睡觉的吗，顾头不顾腚，快给我爬起来。”
大衣里的人一骨碌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厉声问：“出了什么事？”卓越定睛一看，吓得差一点坐在地上，原来那人竟是严鸽，他慌忙挺胸拔背，用左手敬了一个礼，结结巴巴地说道，“严、严局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以为是通讯班小张呢。”连忙捡起大衣给严鸽披上。
严鸽没好气地说：“少献殷勤，有话到外边说，不要影响别的同志休息！”
东边的海天衔接处，已经渐渐泛出了淡青色的光，黎明即将来临。严鸽向卓越附耳交代着什么，断断续续提到了梅雪的名字。

73
滨海大道通车典礼仪式上午十点在巨轮号大船上隆重举行。开阔的甲板上，坐落着可以俯瞰大海的观礼台，鲜花簇拥而成的拱形门宛如一道彩虹横跨在主席台前。五彩缤纷的旗帜高高地从桅杆处斜挂下来，随风猎猎飘摆，巨大的红色氢气球悬挂在碧空之中，长龙似的飘带上书写着“振兴沧海”、“世纪工程”字样的大幅标语。航拍的直升机不时盘旋在大船的上空，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像是在为大船护航。擎着花环、身着鲜艳服装的中小学生和头扎彩带组成方阵的盘鼓队、腰鼓队与盛装的群众一齐汇集在会场上，今天正是农历三月十五，也是这一带渔民的“上网节”，因此，高跷、旱船和社火等民间演出队也前来助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常务副市长刘玉堂今天意气风发，笔挺簇新的西装上，挂着总指挥的红色佩带，他今天主持典礼仪式，不停地与观礼台上的来宾握手寒暄。在台上前排就座的有满头白发的常务副省长祁连，还有随行而来的各厅局的要员们。市委书记袁庭燎和市长司斌，沧海市几大班子成员今天也全部露面。观礼台两侧电子大屏幕上不断展现出他们的微笑、握手和亲切交谈的画面。孟船生和企业界的代表就在他们身后就座，孟船生今天仍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西服，短刺刺的头发显得格外精神。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他正透过墨镜注视着大船栏杆处的消防官兵，这些精壮的士兵个个背对主席台，持枪向着大海。海面上，几艘缉私大飞艇正在破浪巡弋。
距大船之外300米处的海滩上，就是严鸽所在的指挥部，移动车台和通讯系统天线高耸，30辆架着云梯载着灭火器材的红色消防车一字排开，静静地观察着喧闹大船上的一切。严鸽一边手持望远镜，一边不断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表。
十点三十分：典礼开始，礼炮齐鸣，军乐队奏出的嘹亮音乐响彻海滨。省市领导为滨海大道剪彩。
十一点二十分：省市领导车辆在交警指挥下有序离开大船，驶入市内沧海宾馆，参加省委隆书记在这里召开的座谈会，大船上立即调整了会场桌椅摆放，为晚间在大海上举行的大型实景激光水秀做准备。
十一点三十分：孟船生在大船三层的凡尔赛宫举行订婚仪式，并邀请严鸽参加。为稳住孟船生，严鸽换上了一身素色的便装，向大船走去。
凡尔赛宫船舱内，装饰得艳美异常，红色的绸带一条条垂挂下来，在壁廊处挽成一个又一个的中国结，五颜六色的彩灯流光溢彩。正前厅紫色天鹅绒的幕布上贴着黄灿灿龙凤呈祥的双喜字，一队高挑身材穿大红旗袍的女模特儿和黑色燕尾服的男模特儿排列左右。沙金是今日仪式的司仪，喜气洋洋地介绍着坐在两厢座席上的诸位宾客，一片喜庆气氛。
孟船生喜上眉梢地挽着盛利娅的臂膀从门口走进，大家起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盛利娅身着墨绿色旗袍，栗黄色的鬓发上插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雪内的肤色加上高雅的气质，显得冷艳照人。孟船生身着笔挺的白色西服，打着火红的领结，昂首挺胸，以难以掩饰的得意向全场的人挥手鞠躬。
身穿演奏服的乐队随着指挥手势，奏响了欢快喜庆的乐曲，摄影师肩扛着摄像机追前跑后，门外燃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
沙金向众人宣布，刘玉堂副市长是今天的订婚见证人。刘玉堂随即走上台，进行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致词，为一对新人缔结良缘深深地表示祝福。致词之后，刘玉堂急着赶回市里开会去了。
孟船生的母亲宋秀英坐在亲友席的上首，老人今天显得容光焕发，可神情却显得有些古怪：在接受人们的恭贺时，她满脸堆砌着笑意，可一不说话，眉宇间马上堆起心神不宁的焦虑，并逢人打听严鸽是不是已经来了，直到严鸽坐在了她的身边，宋秀英这才稍稍舒展了眉头，用一只手牢牢扯住了严鸽，再也不肯松开。当孟船生引着盛利娅来到老人面前时，她立起了身，伸出颤巍巍的手去触摸盛利娅的脸，从鼻子、嘴唇一直到耳朵。摸完了，她点着头，喉头哽咽，干瘪深陷的眼窝中又溢出了几滴浊泪。
订婚仪式之后，热烈的宴会便开始了，孟船生携盛利娅逐桌敬酒，首先来到了搀扶母亲的严鸽面前，孟船生把酒杯高举过头，兴高采烈地说：“姐姐今天能赶来参加船生的婚礼，小弟今生没有遗憾了，你公务在身，船生就替你喝了。”说完，一饮而尽。
接下去是敬市政府部门和金融税务单位的客人，着实让盛利娅陪了几大杯。他们来到了曲江河、梅雪等人的桌前，孟船生斟了满满一杯酒，躬身双手送过来。曲江河说，我祝福你们，但酒就不喝了。盛利娅冷冷地说，曲局长人家门槛太高了，咱们敬不起，这酒还是免了吧。说完，自己倒把那杯酒喝干了，又接着来抢第二杯，被孟船生一把拦住了。
“你不要管，我偏要说，平时没机会和曲局长说话，他太忙，今天总算抓住了这个机遇，这第二杯酒你能喝就喝，不能喝也得喝。”盛利娅反倒执拗起来。
曲江河继续推辞说：“实在对不起，我戒酒了。”
“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喝了酒就是划不清界线了？这酒是砒霜呢，还是糖衣炮弹呢，为什么那么多领导喝了都没倒下，唯独就你拒腐蚀永不沾呢？”盛利娅脸色通红，直逼曲江河，不依不饶。
“我确实戒酒了，除了喝酒，别的我都可以奉陪……”
盛利娅不再说话，啪的一声把那杯酒摔在地上，酒杯被摔得粉碎，玻璃碎渣和残酒一下子溅到了她旗袍的下摆和曲江河的裤腿上，酒宴上人们的目光顷刻全被吸引过来。
“好吧，曲江河，我邀请你跳舞行吗？！”盛利娅杏眼圆睁，咄咄逼人。
“我跳得不好，不知道能不能陪好你。”曲江河再不便推辞，他犹豫着从桌边走进了舞池，盛利娅立即向乐队示意，大声喊：“来个探戈！”
乐队奏起了欢快奔放的《西班牙斗牛士》舞曲，盛利娅傲然挺起胸脯，右手上扬，挑战似的摆了一个造型。曲江河完全没有进入状态，看得出是在勉强应付，局促地走出几个快步后，竟然踩住了盛利娅的高跟鞋，踉跄了几步，险些被绊倒，引得众人发出了讪笑。这笑声似乎刺激了曲江河，在一个突然转身之后，他立刻挺起笔直的身躯，准确地踏着节奏，舞步也变得刚健有力，洒脱自如。随着乐曲的抑扬顿挫，他连续做了几个优雅的斗牛士动作，立即博得了满座的喝彩。此时的盛利哑也配合默契，一束墨绿色开衩旗袍宛如碧波中的荷叶，头顶那朵鲜红的玫瑰就像叶中的莲花。她围绕着曲江河旋转，曲江河则伸着尹臂，像帆桅一样引导着女伴转向舞池的深处。
曲江河一个探身前倾，盛利娅仰身紧贴在他的臂弯之中，突然附在耳边说了一句：“孟船生要搞爆炸。”
曲江河吃了一惊，但脚下的步子一直未乱，他带动盛利娅做了一个大旋转，而后把对方紧紧拉向自己，声色不露地问道：“在哪儿，啥时候？”盛利娅急摆了一下头部，直视着曲江河的眼睛：“在我头顶的玫瑰花里。”
两人再次舞至宴会中心，乐曲进入了疾风暴雨般的高潮，曲江河展示浑身解数，使盛利娅尽情发挥着自己的舞姿，活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博得人们一片喝彩。随着戛然而止的乐曲，盛利娅收拢衣襟做了个优美的造型，顿时，场内灯光大亮，掌声响起。一个美丽的模特儿跑来献花，曲江河摇头未接，手臂高扬行了一个优雅的骑士礼，指尖伸向盛利娅的头顶，欲摘那朵鲜红如血的玫瑰。
大厅甩立刻响起一片喊声：“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
盛利娅脸色绯红，她毅然摘下了那朵玫瑰，双手捧给了曲江河，曲江河擎花向着舞池四周致意，向乐池的乐队鞠躬，大声说：“谢谢盛董事长，祝福你们！”旋即，他匆匆走出，舞池，在宴会上消失了。

74
一场热闹非凡的订婚仪式之后，孟船生、盛利娅用轮椅推着宋秀英到了一间豪华的房间安顿她休息，宋秀英疲惫已极，朦胧睡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隐隐听见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又很快反锁上。
老人双目失明，但听觉十分敏感，一下子就坐起来，警觉地问：“谁在那里。”那人步态轻盈，从身上化妆品的香气中，她分辨出来，是个年轻女子。对方很快走到床前，俯在老人脸前说：“你摸摸我是谁？”那个声音带着磁性，不知过去在什么地方听见过。她伸手顺着对方头顶轻轻抚摸下来，在一头浓密的长发下边，是完美的额头，笔直的鼻梁，有角有棱的嘴唇，尖尖的下颌，使老人感到女孩的五官很俊俏，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对方拿过她的手，让她的手指顺着她右边的额头摸，老人的手指突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原来，那女孩的眉弓处，有一颗凸起的圆痣，十分突出明显。“你是小雪？！”对方点头，叫了声姑妈，原来正是刑警梅雪。
“大老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来参加表哥的订婚仪式。”
“是你表哥请你来的吗？”老人感到很诧异，她知道小雪是宋金元和原配妻子生的女儿，两人离了婚，母女俩就回外省的娘家去了，多年来一直音信俱无。
“我是自己来的。姑妈，想不到这些年你的身体老成这个样子。”
“你爸爸走得太急，我心里难受，眼也给哭瞎了。你妈还好吗？”
“好啊，她听说爸爸死得不明不白，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出个究竟。”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对方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件东西，送到了老人的手中，“姑妈，你摸摸，这件东西你认得吗？”老人把东西接过来，原来是一把奶头形的铁锤，锤把子却歪歪扭扭。她顺着锤体摸了一遍，十分惊奇地说，“这是你爸爸用过的榔头，怎么会跑到你的手里去？”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女孩俯身在老太耳边说了句话，躲进了卫生间。
进来的人是孟船生，脚步匆忙地走到床前，看老人坐着，急忙问：“你怎么起来了，刚才我在门口听见你和谁说话啊？”老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船生把靠垫放在母亲的背后，附在她耳朵上说：“你老了啥事也不要管，特别要管住自己的嘴，你儿子会好好孝顺你的。晚上大船上搞激光水秀，风大，你又不能看，我想送您回家去，车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马上下船。”孟船生像有什么急事，显得心神不宁。
“船生，今天是你订婚的大喜日子，妈得陪陪你们，你不要撵我走，不能看，我还不会拿耳朵听嘛。”
老人执拗起来，任凭孟船生怎么说都无动于衷，急得孟船生烦躁起来。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极不耐烦地打开，原来是严鸽打来的。他急忙换了口气，严鸽电话里说晚上要陪老母亲一起看激光水秀。船生推说母亲身体不好，他准备送老太太回家。宋秀英在一边大声问，船生你跟谁打电话，是不是你鸽子姐，要我跟她说，我身体一点儿没毛病！船生关了手机，正要向母亲发作，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孟船生以为是服务员，便没好气地开门，正要训斥，不料来人正是严鸽。
原来，严鸽一直在门口打着电话，闹得孟船生万分尴尬，顿时语塞。只好唤来一个女服务员，同严鸽一道，扶母亲坐上轮椅，从电梯登上了凡尔赛宫。
一直躲在卫生间的梅雪此时心情万分紧张，生怕孟船生和严鸽两人突然进了卫生间，幸好老人有意识掩饰，随着宋秀英一迭连声的催促，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梅雪迅速从厕所踅出，趴在猫眼儿处窥视，只见门外有两个保安逡巡着。梅雪定了定神，在光线昏暗的桌边坐下，从上衣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具颅骨的正反两面照片。
这正是在海滩鹰头礁内那具腐尸的颅骨，经过重新修复，在腔体内用轻型金属打了固定架，被重物砸得变形裂解的头骨得到了复原。在修补中，梅雪发现了一处新的疑点：在颅骨遭受重物打击前，后枕部有一处人为的钝器伤，从骨折凹陷特征看，作案工具是一种奶头形榔头，在创缘八点钟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豁口。梅雪抽出腰间那柄昨天在鲸背崖洞窟中悄悄捡到的榔头，再将锤面和颅骨创口的特征相比对，豁口完全吻合，特别是歪歪扭扭的锤把儿，已经被老太太辨认无疑，这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死者正是自己的父亲！
那次和卓越到省厅送检父亲的颅骨，临上车时，她多带了一具准备好的颅骨。甩掉卓越，她把掉包的颅骨送到了悍马车上。而照片上的这具颅骨，还锁在只有她和方杰才能开启的物证柜里。
梅雪已经知道严鸽对自已产生了怀疑，大船的这次行动，她只能待在外围，卓越又形影不离地监视着自己。利用卓越随晋川钻进鲸背崖山洞的机会，她才乘机混入了大船。
梅雪现在把两枝手枪的子弹都退出来，再一枚一枚地擦拭后压入弹匣，最后把枪分别插入腰间和小腿部的枪套中，随之做了个很深的呼吸。
一切是非恩怨都要在今夜有一个了断。

75
傍晚时分，绯红的晚霞与浅蓝色的天幕，汇成奇异瑰丽的光彩。随着大船的华灯绽放，人们鱼贯登上甲板，竞相观看这从未见过的大型激光水秀。宋秀英今晚显得十分高兴，她正饶有兴致地侧耳听严鸽介绍着数百米外海上的激光设施。
严鸽此时心里十分焦虑，因为孟船生刚才声称去请盛利娅来陪母亲一同观赏水秀，可多时没有回来。她和乳母正前方的海面上，一座白色的罗马拱形长廊矗立其间，雕刻精美的埃奥尼立柱上变幻闪烁着霓虹，三组间隔排列的莲花形喷水装置已在喷射伞状的海水，使周围的海面浮光烁银，像星月在海上沉浮。严鸽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澜汹涌，今夜的局面能否稳操胜券，全在大船上下各行动组能否按预定方案实施行动。她的任务，就是要牢牢地把孟船生锁定在视线之内，余下的事就由曲江河、晋川他们执行了。
孟船生终于来了，却形单影只，没有把未婚妻带来。他告诉母亲盛利娅身体不舒服，由他和严鸽一同陪同母亲。从表面看，船生十分镇静，一边让身边那个高个子女服务员送上瓜果点心，一边和严鸽谈笑风生，聊起小时候的轶事趣闻，引得母亲不住开怀大笑。
曲江河正带着几个防暴警察冲向大船的底层，他心急如焚。因为从盛利娅那朵玫瑰花传递的纸条获悉：孟船生要外逃，可能以炸船相要挟。纸上标着梅花瓣形的炸药埋设方式，还注明厂王玉华在大船被囚的位置。
情况已万分紧急，曲江河迅速将信息通过对讲机告之严鸽，严鸽当机立断，命曲江河这一组提前行动，曲江河带领十多名防暴队员突入大船内部，他不断注意手腕处的跟踪器，循着红点闪烁的箭头进入了大船深处。这里已经不是客房，所有人员都在昨天的安检时清理，因此显得静寂无声，在他们转向另一层通道时，突然看到几个医护模样的人推着担架车走过来。看着他们神色慌忙的样子，曲江河伸手拦阻。
“有位员工得了急病，需要马上送去救治。”一个戴大口罩的人说。曲江河点头示意他们快走。就在他们匆匆前行的时候，又被曲江河叫住了。
原来，曲江河发现：担架上的人脚上穿着一双他眼熟的高跟鞋。“得了啥病？”他边问边用手轻轻掀开了蒙在那人脸上的布罩。
躺着的“病人”正是盛利娅，她脸色绯红，不言不语，昏迷嗜睡。看来是被人骗服了麻醉药剂。几个人很快被押解到一边，防暴队员换上他们的服装，让其中一个引路，迅速对盛利娅安排紧急救护。
海上腾空而起的礼花在夜空中绽放，三组巨大的喷水器将海水虹吸后射向半空，形成三柱冲天而起的彩带，三条龙形彩带随着立体音乐的旋律摇曳起舞，又变幻成相互交织的圆弧线条凌空降下，丝锦般的水线射向空中，编织成了银白的水光大屏幕，五光十色的激光从四处射来，与伞状下落的海水交错辉映，犹如辉煌夺目的皇冠。罗马拱形廊柱前，很快形成了几行绚丽多彩的字幕：
中国海上大型实景激光水秀——海市蜃楼之夜
主办单位：金岛区人民政府
承办单位：巨轮集团公司
在优雅的古典交响乐曲中，喷泉屏幕迅速扩展，几乎要横跨天际，屏幕上出现了大海，片片白帆从遥远的天边驶来，一群海鸥鼓翼振翅，似乎飞到大船甲板上人们的头顶。此时的孟船生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有些自得，却又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来，当他的目光投向远远那块黑乎乎的鹰头礁时，迷蒙之中的幻觉，使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耳畔响起母亲伴着海潮的摇篮曲。
他从小怕过年，因为过年看见别人穿新衣，心里就非常嫉妒。父亲游手好闲，性格暴躁，经常殴打母亲。父亲有一年喝醉了酒栽进海里死了，这对母亲倒是一种解脱，跟着母亲他来到了鲅鱼寨，认识了从小崇拜的舅舅。舅舅宋金元是金岛远近闻名的受尊崇的人，每年农历“上网节”，都由他来主持。这天渔民们宰牲出海，将抹上鲜红猪血的全猪抬到海边，在一片鞭炮声中，由高大魁伟的舅舅带领大家望海祭拜，这叫“陆上柳枝新，海里见鲅鱼”。大家摆宴饮酒，次日摇橹出海。每每到这一天，孟船生就跟在舅舅身后跑，心中得意非凡。他暗暗发誓这辈子要当舅舅那样的人，风风光光过一生。
那天，舅舅执意不让他上船，任凭他哭闹打滚。
那个晚上，起了狂风巨浪，浪头像楼房一样高，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靠岸的船只，孟船生被母亲扯着，艰难地顺着鲸背崖的陡峭岩岸往下走，一直走到面目狰狞的大海边。浪潮那么大，似乎一个波涛就可以把他卷走，船生飞快从这块石头跳上另一块石头，然后蹲下来，母亲抱着他湿漉漉的头，用身体给他挡雨。
“妈，舅舅会回来吗？这风暴太大了。”
“你舅舅不怕风暴，他是船长。”母亲望着眼前随时能将船只葬身鱼腹的浪潮，大声地说。
“可今天雾大啊，万一他们迷路了呢？”
“你舅舅既不怕海，又不怕风，也不怕雾，更不怕渔政巡逻队，你跟他这么久，还不知道吗？”
“妈你听，这不是海潮声，我听见有人喊！”
母亲一跃而起，焦急万状地朝远处眺望着，“你别胡说，我怎么啥也看不见？”
又过了几分钟，只见在小山头一样的浪潮中间，出现了一个黑豆一样的东西，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又变小，一会儿又瞧不见了，它终于冒出来，升到了浪峰上，很快又像冲浪的水手跌落在水中。果然是一只小船在向岸上靠近！敢于在这样惊涛骇浪中打鱼归来的水手，该是有多么高超技术的男子汉，那掌舵的不会是别人，只能是自己的舅舅！船生想着，两眼直盯着那条小船，它简直像只戏水的青蛙，一个猛子插入水中，很快又鼓腮瞪眼地游上来，飞越出潮浪四射的海面。如果这时一个大浪过来，把这条船抛到海岸上，肯定会粉身碎骨。但它却灵巧地侧转身子，避开了大浪，在撞碎了的浪花中，安然驶入了鲸背崖海湾。
鲸背崖是金岛一处天然避风港，波平浪缓，小船平稳了许多。只见身材高大的舅舅脚踏船头，将船锚抛入了那个石壁上的洞窟中，此时海水正与洞底平齐，船靠近洞口，舅舅就招呼几个人从渔船上抬下一件东西，那件活物十分沉重，等拖入洞中，挑灯聚拢的人们才看清楚，那是一只足有半人多长的车屋蚌。风浪很快平息，就在船只准备起锚时，不想铁锚卡在了岩石缝中，舅舅挥动随身常带的那只锤子，对准铁锚砸得火星四冒，锚断了，锤子也留下了一处豁口。
船生兴高采烈地跟在舅舅后面，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后来就是用车屋蚌卖的钱，舅舅给他交足了学费，还刻了一艘至今还放在他桌边的木船。船生做梦都在想：自己长大要像舅舅那样当一个能制服大海的船长，有一条永远属于自己的船。
可是，当这一切东西都有了的时候，为什么人就变了呢？舅舅变得开始让他不认识了。有了钱的舅舅开始玩女人，宁养情妇，也不要自己的结发夫妻。他变得嫌贫爱富，愈有钱反倒对穷乡亲吝啬起来，但是对他有价值的人，他却出手阔绰。孟船生看到这些钱怎么像一条条线绳拴住了一批人，舅舅喂饱了这些人，也害了这些人，最终也害了他们甥舅俩。钱这玩意儿真好似有魔法的双面剑——得了钱的人放弃了职守，处处对他们网开一面，就使得他和舅舅自以为在金岛可以呼风唤雨，百无禁忌。可到头来，又正是他们，使得大船最终要在惊涛骇浪中失去主舵，触礁沉没。
激光水秀高潮迭起，随着交响乐轰然回荡，几十股光柱横扫宽广的海域，像一阵飓风卷起滔天的水雾，与黛色的大海搅在一起，周天寒彻，光怪陆离。这奇形怪状的图案在孟船生眼中，像是两群拼死格斗的巨兽，在一方张开血盆大口时，另一个早把它吞进了腹中。孟船生用眼角瞟了一下严鸽，只见她正和母亲低语着。
就在这时，他的微型耳塞里传出罗海的声音，由于杂音大，他不得不捂住了另一只耳朵。
“船长，货已到站，放心。”孟船生唔唔作答，不禁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是成吨的黄金被密封后拖挂在船舱下边，已驶向公海。
阳台下面的甲板上，人群不断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大船的上方，大如车轮的圆月正在这光影斑斓的图形中缓缓升起，海面上此时波平如镜，水光粼粼。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计在运行推演，天和地，大海连同大船都纳入了他准确计算的轨道，他的嘴角不禁挂起了令人不易觉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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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严鸽关于孟船生埋设炸药的情报后，晋川政委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从情报上分析，炸药使用这种梅花形的组合排放，暗夜之中很难全部清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它的引爆装置和埋设炸药的地点。
晋川冷静下来，他找来卓越商量，并迅速乘直升机在大船上空游弋，在飞临鲸背崖与船尾接合部时，卓越发现了一处异样，借着激光水秀的辉映，只见昨夜和梅雪看到的那个距海平面足有两米高的洞口，现在竟贴近了海面。今天上午，卓越曾带人攀入洞口，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疏忽的是，由于洞口难以攀爬，常人很难进入，也就没有深入洞内探查。晋川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决定要看一看涨潮的变化，以防万一。飞机驾驶员是部队专业的飞行技师，对金岛附近海域的潮汐情况了如指掌，由于直升机的引擎轰鸣，他大声向晋川提供说：
“这潮汐跟月亮的引力有关，一个月当中初一和十五是两次大潮。这每次退潮的时间也有规律，从初一算起隔一天推迟一个小时，就是涨潮和退潮的起点每天要向后推迟半个小时……”晋川嫌他太啰嗦，火声说：“你说简单点，抓住重点！”
驾驶员听后又扯起了喉咙：“这潮是先退后涨，昨天涨潮的时间是8点20分，今天就应该是8点50分。这一月之中涨潮的幅度还有区别，月初的前几天特别慢，初一叫‘学步’，像走小碎步；初二叫‘走路’，到了十五十六，叫‘跨大步’。今天这潮要涨到最高，退潮要退到最低。金岛的落潮，这鲸背崖的洞子就是个潮汐表，今日潮大，肯定要埋了洞子。”
“涨到最高……埋了洞子！”这话对晋川来说，不啻如燃着了导火索，他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急忙让驾驶员将飞机垂直降至洞口，调来了快艇，招呼着卓越弃机登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洞内。两人一前一后攀附着岩石，躬身在洞中钻行，手电的光柱所及，几只夜宿的海鸥被惊起，叽叽咕咕地拍着翅膀夺路飞出。晋川注意到，这是一个天然的海蚀溶洞，洞窟很深，高度约有一米五，洞底潮湿光滑，有不少岩石的缝隙，偶尔可见活着的螃蟹爬上爬下。
晋川问前面的卓越：“今天上午洞内是不是扫了雷？”卓越说仅在洞口探测过，发现有金属物，经细心搜索，找到了一些锈蚀的船钉和一把破损的斧锤，没有发现其它可疑物品，但洞子很深，一时探不到尽头。
“有没有看到电线？”晋川急切地问，一边用手电照着脚下的岩石缝隙。他见卓越摇头，便起身向前走。洞内空间稍大，里边还积着海水，因不知深浅，晋川招呼卓越喊潜水员上来。就在这时，他的头不小心碰了洞窟顶部的突起石块，差一点栽倒，向上一看，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块岩石后边的隐蔽处，发现了一截塑料管，里边竟露出了一小段金属丝缠绕的电极！晋川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前额上，口中叫苦不迭，因为他的脑海中蓦然出现了昨晚和孟船生在鲸背崖谈话的情景：这小子当时就倚在一根电线杆处抽烟，而这条线杆是当年驻防部队架设，以后又归养殖厂使用的。工厂车间下边有四通八达的备战防空洞，如果在其间隐藏了炸药，又将电线通到这洞中来，一样可以遥控引爆！
卓越不知就里，晋川就把面临的险境告诉了他，卓越一听，也如五雷轰顶，以至于他没有分身术，再去完成严鸽交给他稳住梅雪的任务。
原来，晋川在部队当工兵营长时专修过爆破，知道在自控电引爆方法里，有一种遥控液面的定时爆炸装置，就是使两个电极在液面的上升中逐渐接近，最终达到接触击发的效果。同时，海中的盐分就是最好的导电电解质，海水灌满洞子，浸泡了连着线路的电极，也会把深藏在隐蔽处的触发点引爆，而处在接合部裂隙的浇铸结构一旦形成爆炸，整个大船就会因应力失衡造成垮塌！孟船生这小子何其毒也，怪不得他那天专门跑到这里来干扰安检。
此时，海潮已涌进了洞口，开始还是汩汩的细流，刹那间便埋住了脚踝，而且还在迅速地涌动上涨，晋川头上的汗珠刹那间冒了出来……
曲江河通知来人救起广盛利娅，自己便带了几个防暴队员冲进了底舱，他手中跟踪器的显示目标越来越近了。又拐过了一层楼梯，只见正前方一个穿戴炊事员服装的人提着一串钥匙，他身后一个保安端着饭菜托盘急匆匆朝前走。曲江河拍了一把对方的肩头，那人一抬眼，四目相对，两人全楞了。原来这人正是缉拿在逃的越狱者罗海，等曲江河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条木腿就像疾风闪电般地扫了过来，他急忙用枪去磕，手枪飞了，随即那串钥匙又迎面砸了过来，曲江河一低头，罗海早闪进了旁边的一间房门，从里边上了锁。
那个膀大腰圆的保安还要反抗，早被几个防暴队员按倒在地，上了背铐。对他交代一番政策后，让他拿起罗海逃跑时扔的那串钥匙打开门锁，罗海这时早没了踪影。
又下了几层楼梯，这里正是大船的垃圾处理通道，在贴近海水的地方，有一间孤零零的竖着铁栏的房子，房门开启，众人冲进去，只见骨瘦如柴的王玉华正躺在床垫上，他的枕边放着一大瓶浓硫酸。王玉华已经奄奄一息。保安战战兢兢地说，孟船生为了瓦解他，每天给他注射毒品，身体非常虚弱，同时还威胁他，要用硫酸把他化掉。曲江河环顾四周，举枪打碎了监控探头，俯下身子来扶王玉华。“猴子”睁着两只突起的大眼，仍不忘说笑话：“曲局长，你总算改邪归正了……”想笑，但咧开的嘴又像哭，他强忍住了，突然大喘着气推了曲江河一把说：“快，养殖厂地下库房有炸药，孟船生这小子有暗道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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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簇簇焰火冲天而起，与银练似的水法交相辉映，在海天间形成水和火的共舞，屏幕上编织起疾风暴雨和电闪雷鸣的画面，随着又是一曲豪壮的交响乐，镭射激光翻卷延伸，像利剑穿越时空，轰轰隆隆，又像有千军万马在衔枚疾走。皎洁的一轮明月此时已近中天。
宋秀英坐久了，起身拄起了拐棍要走动，严鸽急忙来扶，被老太拉住了手，孟船生也上前来搀扶着母亲，宋秀英已走到了雕花的白色护栏处，伸出手把孟船生的手一把攥住，便不再松开。
“生子啊，你的婚姻大事办了，我死也可以闭眼了，四十多年守寡也是为了这一天。你有了家室，咱也不缺钱了，钱赚多少是够？白日里大厦千间，晚来不过床躺一张，要紧的还是亲情啊，就说你舅舅，一辈子头拱地为赚钱，可到头来尸骨不收哇……”老人说不下去，哽咽得老泪纵横。
孟船生慌忙说：“你老今儿这是怎么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孝敬你老，为遂你的高兴，我办了一个排排场场的婚礼，你还要我怎么着呢。”
“今儿你们姐弟俩都在，”老人颤颤巍巍把两人的手都拉到了胸前，突然朝孟船生变了口气，“我要你当着我的面儿，给你姐姐说实话，你究竟办了多少丧天良害人心的事，有了就给你姐姐坦白，任判任罚任杀任剐，也算是你有出息，不枉为孟家的子孙。要是还来骗我，让我这个老婆子生前死后叫人点脊梁骨，我这就跳下去，死给你看！”老人说完松开姐弟俩的手就要跨过栏杆，吓得孟船生慌忙搂定母亲，让女服务员推过轮椅，然后扶着老人的膝盖，双腿弯曲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老娘，我船生没有对不起你老人家的地方，我只能说被逼无奈做过蠢事做过错事，不然的话，今天也不能在这里孝敬你了。”
严鸽站起身扶着老人在轮椅上坐下，对孟船生说：“那你就对着生身母亲，说说这些蠢事错事吧。”
孟船生掸了掸膝上的灰尘，看了看阳台上没有外人，举头望了望天空越升越高的月亮，仰天大笑起来：“好吧，反正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生办的最大蠢事错事就是运作你来沧海市当公安局长，到头来是咎由自取。可我不后悔，人生的岔路口太多，一念之差就无法回头，最后只剩一件事，要是我死了，咱老妈拜托你照看，不要让她成了犯罪亲属叫人看不起。要是咱俩都死了，这话算是作废！”
严鸽把老人的轮椅向前推了推，单刀直入地说：“那你就照实说，舅舅宋金元是怎么死的？”
孟船生说：“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他让黄金迷了心窍，六亲不认，花心不退，揽权不让，害人害己，是金子把他害死的。”
“他的尸体为什么浇铸在大海边上，也是他自己走过去的吗？孟船生，你就那么残忍地处置一个自幼疼爱你、领你走上人生路的老人？！”
“我正是念他养育之恩，才把他的尸骨葬在鹰头礁，每天面朝着大海。舅舅一生爱海，做梦想有一条大船，这些都遂了他的心愿，每天我都向他老人家焚香祭拜。不停地给他妻子寄钱，供女儿上学。如果舅舅地下有知，也会认为我对得起他，我们甥舅之间是摆平了的。”
乳母突然站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指向船生：“你、你……你舅舅果然是你给害死的……”说完倒在轮椅上，几近昏厥过去。一边的服务员急忙给老人捶背顺气，孟船生也扶在车框上嚷着：“不是，妈，是儿子为了保命误伤了他，是他要害你儿子的……”
激光束束，光怪陆离，音乐奏响《命运》交响曲，像是大海在对灵魂迷失者发出的叹息。孟船生的脑子里闪现出那天矿井内透水之后的混乱状况。舅舅宋金元当时从坑口把他拽到鲸背崖临海的洞窟里密议对策，并力逼他封井，孟船生因盛利娅的事与舅舅反目，刚被削了副董事长的实权。便没好气儿地说，这事儿该法人代表负责，要听我的，就得马上报告矿管局，请上级帮助抢险。宋金元火冒三丈，甥舅俩就在洞内发生了剧烈争吵，气急败坏的宋金元连骂带打，把他一脚踢入了水中，当孟船生爬上来，宋金元竟从背兜中掏出了那只木匠榔头向他的头顶砸来，他一闪身，舅舅失足落水，但手中还是疯狂地挥舞着锤子，有一锤已经击中了他的后脑勺，使他几乎昏死过去，于是他奋力夺过锤子，向舅舅砸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了逆转，孟船生在瞬息间作出了新的抉择，他喊来了心腹沙金，制造了宋金元被洞石砸死的假相，谎称舅舅让他全权接管巨轮集团，处理完透水事故后，厚棺重椁为宋金元举行了隆重葬礼，不想墓葬之后，因舅舅的陪葬铺金盖银，连续发生几次盗墓，他不得已才把舅舅的尸体移到了鹰头礁中间……
严鸽直视着孟船生，他背后的激光屏幕上已经幻化为一片雪白的海浪，浪花排天而至。
“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一个贪婪、凶狠的人，我真怀疑当年那个船生压根儿就不是你！”
“不是我变了，是周围的人变了，变得成了原始森林的野兽。鸽子姐，你没有淘过金，你当然不会看到金子面前人们的眼神，那是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看看我身上的伤疤吧，你要不是强者，就会被无情地淘汰。开始我靠暴力和勇气，后来我靠智慧和权力，我只能这样走下去，因为我穷怕了，你要生存就得像海中的鲨鱼长出牙齿。”
“所以你就可以不要良知，残害了从小抚养你的舅舅，为了你的发达，还可以把多少条人命埋在矿井里，难道他们也威胁了你的生存，妨碍了你的利益吗？”严鸽厉声发问。
乳母无声悲哭，她已无泪，只是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鸽子姐，反正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欠下的命债，一个人是死，一百个人也是死。我可以告诉你，透水发生的当时，这些人已经死了，再救也无效。这场灾难又是因为鑫发金矿越界开采引起的，一抖搂出来，铁定会倾家荡产！”孟船生动了感情，似乎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要知道人死不可复生，封了井口埋的是死人，封住人嘴保的是活人。你知道，我已经给了他们每个家庭足够的补偿，他们的名字都列入了我的账册，待我进一步发达后，我会给他们每一家盖上房子，供子女上学。为了这笔人生的债务，我已经向苍天发下了弘愿：要永远做善事，以补偿我的罪孽。我造了大船，帮助政府引进巨资，领先开发了新区的房地产。我为了啥，就是在补过……”
“孟船生，你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为强盗的逻辑作狡辩了，因为这已经成为了你人生的信条，你认为金钱就可以掩盖这世间的一切罪恶吗？！”严鸽愤恨地眯起了眼睛，她真没想到，邪恶者竟能找到这种心理平衡的支撑点。
“按你所说，既然你要立地成佛，做社会慈善家。那么，我来问你，在矿难之后，你有哪一天停止过罪恶？从赵明亮、赫连山、柯松山到马晓庐、巨宏奇，你制造了一个个血案和阴谋，这难道就是要做的善事，是在补偿你的罪恶？你是在把别人的生命变成白骨堆积成你的财富，你不感到你已经变成了十足的恶魔，走到了毁灭的尽头吗？”
海空中出现了巨大的礼花，升腾起七色的焰火，把天空燃烧得如刺眼的白昼，月亮已升上了天空，但显得暗淡无光。甲板上的人们正爆发着一阵又―阵的欢呼声和掌声。
孟船生突然像痉挛似的跳起来，在阳台上围着栏杆快步绕了一周，回转身爆发了一阵狂笑，而后向着严鸽嚷道：
“鸽子姐，我是想用大船掩盖这所有的一切，看来我是错了。错就错在当初的一念之差。可人生不能倒转，现在这艘船也完了，咱们都该结束了。你要是放我一马，咱们姐弟俩都有面子，你能挽救几千人的生命，放走的只是一条屁屁虾。”
“如果不放你走呢？”严鸽不动声色，冷冷地问道。
“那就不能怪我了，是你把全船人逼上了绝路。三分钟之内，鲸背崖崩塌的巨石会滚落在大船上，砸死的人和逃命的人将会自相践踏；五分钟之后，大船和山崖将会裂解，咱们站的地方也会沉陷，说不定就可以和老舅见面了，我会当面向他道歉，这也算是听了你这番苦心教化的觉悟吧。只是可怜了咱们老妈，你可要原谅你这个不肖的儿子！鸽子姐，你的训话也该收起来了。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终究会有收场，就像渔民说的‘海收’，让咱们都回到人生的出发地吧……”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焰火礼花的绽开，大船的看台上依然是众人欢腾的热闹场面。
就在这个时候，沙金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惊慌失措地大喊着：“董事长，线路被人卡断了，这下子全完了……”他话未落音，很快被身后的曲江河攥住了伸向衣兜的手腕，并顺势往下一撸，摸到了拇指，狠劲一掰，沙金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还想挣扎，早被曲江河的膝盖顶住了脸，顿时蔫了，一支手枪也给曲江河搂了过来。没有片刻停顿，持枪在手的曲江河就朝老太太扶椅后边的那个服务员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女服务员突然左肩一沉，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被她随手抛出，等曲江河闪身避过，那人右肩一晃，从轮椅背后抽出了一把微冲，曲江河感到情况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一阵沉闷的枪响，他的脖颈处像被刀割了似的火辣辣的疼痛，鲜血登时浸红了左肩，他一个翻滚伏在了沙金背后，身后的墙壁已经布满了弹孔。再看抛在地上的那件东西，原来是一副女人的假发套！几乎同时，严鸽也擎枪在手，对准了孟船生，大声喝令假女人缴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梅雪拎枪冲了进来，就在距她几尺远的地方，举枪对准了严鸽！曲江河见状大惊，就地翻滚到门柱边，左右手两只手枪分别对准了梅雪和那个持微冲的家伙。这个时候，四个人中谁一旦开枪，就会激发对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开枪等于自杀！室内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与曲江河枪口相向的假女人首先打破了寂静，破口大骂道：“曲江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共产党给你什么？你就是戴罪立功也已经晚了，30万的受贿加上走私车足可以把你闷进去一辈子。”
曲江河检查了一下弹匣，淡淡一笑说，“邱社会，你的末日到了，不要说装女人，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你，在小鱼坝的时候没有把你连人带车埋进沼泽是便宜了你，就是留个机会给你和孟船生上上课，免得死了还闹不明白：你们送我老爹看病的30万，已经通过老局长孙加强入在了市里的廉政账号上，也算给沧海作了点贡献；你们的炸药，已经让晋川政委解决了，他是用嘴含着你们的引爆装置的。没有把握，能给你们这些臭鱼烂虾玩这么大的场面？！乖乖地放下枪，不要顽抗，外边的武警已经把这里包围得铁桶一样，现在缴械还为时不晚！”
孟船生此时拍了拍手，示意手中无枪，开始向母亲的轮椅那边移动着脚步，边嘿嘿冷笑着：“造化，这叫造化。也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要投资，终有收益，梅雪警官，听说你的手枪速射在全省警察中首屈一指，完成你的使命吧！”
就在这一刹那间，梅雪向严鸽眨了一下眼，继而一挥手，一件沉重的东西闪过严鸽眼前，突然直袭孟船生的面门，孟船生猝不及防，被那把铁锤砸倒在地，旁边的邱社会条件反射似的愣了一下神，露出来半个脑袋，梅雪的手枪已从严鸽面前疾速移向了邱社会，随着清脆的枪响，子弹正中对方的眉心，邱社会的半个脸被打得凹陷进去，脑浆溅流，血肉模糊，几乎在他濒死前的半秒钟，他手中的微冲也吐出火舌，打在了梅雪的胸前。就在同一时刻，不同方向的子弹也在同一时间爆响，原来是曲江河手中的两把手枪，发出了左右交叉两个点射，准确击中了邱社会和梅雪的腕部，因为他的判断中，除了孟船生要生擒活捉外，邱社会和梅雪都是带枪的敌手，而梅雪又是隐藏最深的奸细！他没有想到梅雪突变，子弹已无法回头，这也是使曲江河抱恨终生的一枪！邱社会、梅雪的两只枪都同时甩了出去，人也重重摔倒在地。
梅雪的身体像是从胸膛处被折断破裂，鲜血如喷泉般迸溅而出，洇红了周围的水泥地面。严鸽冲过去把她抱在怀中，欲逃的沙金早被冲进来的卓越制服，仇金虎和防暴警一拥而进，而躲在母亲后面的孟船生不见了踪影。
卓越跑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了梅雪面前，只见鲜血正一股股地从她胸前冒出来。梅雪望望严鹄，大口喘着气说：“我……没穿……防弹衣，你……理解我，一定把我埋到警察墓地……”她费力地转回头，面色已经灰白，向着卓越嗫嚅道：“五一节快到了……你亲亲我吧……”满脸是泪的争越刚把自己的嘴唇贴到梅雪毫无血色的唇边时，她已经死了。
卓越紧紧搂抱着梅雪的身体，声撕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感受着她身体余温正一点点在消退，悲伤欲绝地号哭起来。
曲江河发现孟船生从凡尔赛宫的一处暗道逃跑，他追赶过去，因肩胛处中枪流血过多，也倒在了地上。他看严鸽率人追了过来，就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这是那件跟踪定位显示器。液晶屏面上，一个红点正在闪烁。严鸽很快校准了方位，指挥众人沿着暗道冲进去，显示器上的红点移动得越来越快，引导着严鸽他们冲过了一段曲折的甬道，只见孟船生已经到了甬道的尽头，登上了升降机，他的身后站着最忠实的保镖罗海。孟船生看看持枪追近的严鸽，大声喊着：
“严局长，我得走了，这升降机连着养殖场的地道，一直通向大海，那边的公海上，我的金子正在交割，我还要赶去履行个手续，咱就不玩了。”严鸽扬手一枪，一颗子弹在孟船生头上爆响，他急忙隐身在升降机一侧，仍在喊着。
“咱妈拜托给你啦，我忒放心。你做你的官，我当我的匪，咱俩从小玩官兵捉强盗，今天算扯平了，究竟是官兵败给了强盗，还是强盗败给了官兵，这都不重要，我为我和弟兄们，你为你的职责。好，咱不再费口舌了，再见了，鸽子姐，不要忘了给我那个傻姐夫捎个好！”
孟船生又露出身户，得意地笑着，扬起手臂就去按升降机的开关，就在这个时候，立在他身后的罗海突然做了一个疾如闪电的动作，那条木腿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打在了他伸出的臂腕处。随着一声惨叫，船生的胳膊已经低垂下来，由于用力过猛，木腿也掉在了地上，正好抵在了电梯门的中间，使梯门无法闭合。
被罗海铁钳般的臂膀死死夹住脖颈的孟船生，此时头朝下方才看准了：他给罗海制作的木腿梢中，安装着使他无法遁形的无线跟踪器。他还想挣扎，脸上已挨了罗海两个响亮的耳光，负痛恼怒的孟船生向对方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待你不薄，为什么害我？！”
罗海一下攥住了他的衣领说：“这前一巴掌是为我弟弟罗江的，再一巴掌是为矿井下死难的民工的！”防暴队员这时候一拥而上，从罗海手上夺下了几乎被掐死的孟船生。
大船的甲板上，随着焰火的飞腾，演员们载歌载舞，响起了八面来风的威风锣鼓，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在空中，照得千里万里海晏河清。
记略
■摧毁孟船生黑社会性质组织当日，省委在沧海召开工作座谈会，作出《关于促进沧海市国民经济协调发展的决定》，并组建起金岛黄金股份制集团，使黄金生产秩序走上规范，犯罪组织的数吨黄金和非法所得悉数依法没收。
■省市公安、检察、纪检监察、国土资源部门组成强有力的矿难调查组，从矿井下搜寻打捞出64具矿工遗骸，经查证落实还有9名矿工遗骨在矿井深处无法寻觅，被宣布失踪，多具尸骨均作出DNA鉴定，对每名死难者政府给予20万元抚恤予以安葬。
■对牺牲在井下的32岁的夏中天，市内举行隆重的警察葬仪，骨灰置于烈士陵园，作为隐干，黑白相间的墓碑石上只写着生卒年月，其余皆为空白。那天，32名警察一字排开，向空中鸣响32枪，放飞了32只白鸽。
■打黑除恶及矿难事故查处的涉案干部和司法干警共37人，19人被判处刑罚，18人受到党政纪处分（含省级干部1人），沧海市委、金岛区委调整了领导班子，新一届党委鲜明提出要贯彻科学发展观，树立正确的政绩观；根据隆万民书记提议，确定耿民、陈春凤等人为党风、警风监督员，兼做省委信息联络员。
■严鸽被任命为沧海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晋川任公安局长，曲江河仍担任常务副局长，主管刑事侦查工作，因走私汽车问题给予他行政记过处分。
■看守所留用人员张百姓的问题申诉正在被有关部门受理；王玉华在医院进行毒瘾脱瘾治疗，两年后出院，到局信访室工作。
■梅雪葬入警察墓地；卓越至今未婚。
■盛利娅到俄罗斯经商，后捐资兴建特殊儿童村，成为知名慈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