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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游原（乐游原原著小说）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赤子同心息烽烟，春风策马乐游原！ 他，是韬光养晦、天纵奇才的少年英雄； 她，是计智超群、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因身份立场之别，二人几番斗智斗勇，却发觉，无论心计谋略，抑或武艺才学，二人可谓难分伯仲、旗鼓相当，堪称彼此平生头号劲敌，二人惺惺相惜，又渐渐为彼此深深吸引，相约携手天下 待到天下安定，你我并肩同游乐游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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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大暑
	天气热得像要坠下火来，连野狗都伏在城墙根阴凉处吐着舌头。中午最热的一个时辰，正当轮值的哨卒站不到一会儿，就得轮换着去喝水歇伏。太阳毒辣，透过藤甲像小刀剐在皮肉上，不一会儿汗水就浸湿后背衣服，再过一会儿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渍得人皮肉又被小刀剐过一遍似的，每个人晚上跳进河里洗澡的时候，肩背都会像腌肉似的，又红又肿。
	不过也有乐子。今天是大暑，牢兰城里的习俗是要吃羊肉汤，所以趁着大清早日头还未出，天时凉快，伙房里宰了三百多只羊，煮了无数锅羊汤，上上下下猛吃了一顿。天气太热，肉食搁不住，没吃完的羊肉都被从锅里捞起来，伙夫们担了清水，把城楼上的方砖冲洗干净，然后将羊肉整整齐齐晾在太阳底下。只消两日工夫，这羊肉就被晒得干透成肉脯，秋冬时节，正好用来做干粮。
	赵六在城楼大太阳地里的哨位上站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辰，就被换下来喝水。同他一班轮值的老鲍不知从哪里学得了一个新花样：在太阳晒得滚烫的墙砖上贴饼子。也不晓得他怎么从伙房里偷到了细白麦面，拿水和好，用石棍将面胚碾得薄薄的几欲透光，趁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将碾得薄如蝉翼的面胚往滚烫的墙砖上一贴，顿时滋滋地直冒白烟，等一个岗站完，饼子就熟了。
	羊肉汤就白面饼，可美啦！
	老鲍拿一捧面烙了十来张饼，每个被换下来的人都可以咔嚓咔嚓的嚼着饼子，就着井里刚汲上来的凉水猛灌一气，连天时也似乎没那么恼人了。天热就热呗，反正最热也就这大半个月，一进八月，或许只是一夜之间，北风吹来，牧草变黄，天上没准儿就会飘起雪花。
	大暑大寒，就像烧刀子一般，割裂着牢兰城里每个人的皮肉，但晒脱了皮，有清清的牢兰河水可以浸，生了冻疮，有獾子油可以涂抹。等春秋好日子的时候，照例欢天喜地骑了马出去猎野味回来加餐，牢兰城里驻扎着三千士卒，没谁不会在这苦日子里找乐子。
	老鲍揭下最后两张饼，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说：“嘿，学了我的法子烙饼，也不给我留一份。”
	来者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穿着和老鲍一模一样的藤甲，身量却比年纪大他一轮有余的老鲍足足高了一个头。边关的日头将少年皮肤晒得黢黑，可是他眼珠更黑，像两丸水晶，瞟一眼那烙饼子，老鲍连忙塞给他：“吃就吃吧，别多话。”
	“拿饼子就能堵住我的嘴啊？今儿伙房里的老杜还在嚷嚷，丢了一袋上好的细白麦面。”少年将一张饼揣进怀里，另一张饼送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咬去大半，他用手接着不断掉落的薄脆碎屑，含混不清地说：“那可是大都护今年开春千里迢迢遣人从宛西城送来，专门给十七皇孙做点心的。原来是被你偷了。”
	老鲍道：“休要胡说，哪有一袋白面，我不过看伙房没人，顺手抓了一把。”
	少年三下两下将饼子吃完，笑嘻嘻地说：“偷一袋是偷，偷一把也是偷，盗窃军粮可是要重罚的，你可知道？”
	老鲍狡黠一笑：“我拿的乃是皇孙的东西，又不是军粮。这罚也罚不到我！何况十七皇孙不是早就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细米白面，还不是分给众家同袍享用？”
	少年挠了挠头发，正待要说话，突然听到遥遥鸣镝声起，不由脸色一变。转眼第二声鸣镝又起，正是每日放在城外的游骑斥候发出的预警。众人皆已经听见了，不由得大惊失色。
	虽然夏日水草丰茂的时候，黥民很少侵扰边城，但牢兰城地处险要，枕戈待旦，却是片刻也不敢疏忽。少年立刻抓起值房里的一张弓，众人纷纷取了弓箭刀枪，一起奔上城楼。正当值的哨卫已经探出身子，极目眺望，这时候第三声鸣镝又响了。
	少年招了招手，有人递了一壶箭给他，他试了试弓弦，抽出一支羽箭。此时城楼上已经站满了士卒，分开列阵，剑拔弩张。开国初年，太祖以弓马得天下，治军甚严。三通鼓响遍若还未列阵完毕，是一定会掉脑袋的。如今国朝已太平盛世百余年，四海咸服，众夷归化，天下弛禁，连治军也早没有了开国时的严厉。只是牢兰城扼守西北，历代镇守的军将，却是从来不敢懈怠。
	远远已经可以看到烟尘大起，晴空烈日下，像是突然卷起一阵乌云。伏在城墙下听着来敌蹄声的谢长耳终于高高举起右臂，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有人大声向城楼上的守军报出敌骑的数量。
	五千骑兵，那是前所未有的重袭，黥民们只怕是砸上了全部家当，才凑齐这五千骑兵。黥民近年来势弱，早就没有了当年的气象。圣佑初年，骠骑大将军杜申在涂元河大败黥民，朝中也借此在宛西设置镇西都护府。等到了承顺年间，镇西大都护裴献以攻代守，数次接战之后，逼得黥民不敢再大举入境劫掠，近几年来，顶多是入秋前后偶尔有百骑滋扰一下边陲。数十年来，牢兰城还没有打过这样的大仗。
	赵六手心不由沤出一层汗，勾着弓弦的食指微微发抖。站在他旁边的少年却很沉得住气，索性放下弓，从怀里掏出那最后一张薄饼。
	“咔嚓！”一声脆响，饼似乎在唇齿间迸散，然后被响亮地咀嚼着。众人绷到极点的心弦都快要断裂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少年不慌不忙吃着饼，弓箭就放在他面前的雉堞上，他小心地用手接着饼屑，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仍旧吃得不紧不慢。马蹄声已经隆隆袭来，像是夏天遥远的雷声——牢兰城也是会下雨的，只是下得少，所以每次下雨都像过节一般，大家兴高采烈脱了衣服跳进雨里，狠狠洗个天水澡。
	赵六听着少年咔嚓咔嚓吃饼子的声音，不由得焦虑。他不禁又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正将手心最后一撮碎饼屑倒进嘴里，无限眷恋地舔了舔嘴角，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起！”
	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沉着的威严，仿佛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每个人下意识遵从了每日的训练，屈膝半跪半蹲，扣紧弓弦，从垛口瞄准城外那越来越近的滚滚烟尘。
	少年也挽饱了弓，他的姿势挺拔，全身都迸出一股劲力，弓弦被他拉成一轮满月。这张弓比他平时用的弓要轻，所以他拉得很小心，似乎是怕拉断了弦。
	敌人越来越近，渐渐烟尘散去，连张扬在风里的旌旗也渐渐清晰，所有人不由得一愣，因为赤边玄旗上头绣着大大“镇西”二字。此刻斥候业已驰回，大声向城楼上呼喊：“是我镇西都护军！是裴大将军！”
	斥候声音响亮，城楼上诸人听得清清楚楚，不得号令却不得撤回弓箭，所有人都掉转了目光去看少年，少年探出身子，看清楚烟尘里领头的纛旗，还有纛旗下那高头大马上的将领，身形高大并未戴盔，披散着头发，正是镇西都护使裴献，紧随着在他身边，马上背着长枪的银盔少年，则是裴献的儿子裴源。而他们身后，正是国朝威名赫赫的镇西骑兵。
	少年这才微微松口气，低喝一声：“撤！”
	所有箭支从弦上退回，刀枪收起，少年奔下城楼去，吊桥正轧轧放下，裴献一马当先，不等吊桥完全放平，就已经策马跃上桥头。少年奔跑着迎出城门洞，欢喜得大叫：“裴叔叔！阿源！”目光所及，却是裴献和裴源的右臂上皆系着素白麻带，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裴献一见他便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收住蹄步。裴献骑术精湛，借势已经滚下马背，跪倒在地：“裴献拜见皇孙殿下。”在他身后，裴源也不声不响下马，同样跪在尘埃中。
	少年惊疑不定地看着裴献臂上系着素白麻带，又叫了一声：“裴叔叔……”
	裴献伏在桥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三日前宛西接到河间府传书，陛下在六月初三万寿宴上被孙靖那个奸贼所害，陛下……陛下已经殡天了。”
	少年似乎被重拳猛然击中，不由得退了半步。
	裴献放声大哭：“贼人策反金吾军，闭宫屠城，太子殉国，鲁王、赵王、晋王、韩王……诸王及世子皆遇害，后宫嫔妃公主死殉无数……云氅将军韩畅护了太孙，杀出一条血路，最后终于脱出京城，但在城外被乱军冲散，如今太孙生死不明，还不知晓是否犹在人世。”
	少年茫然地注视着裴献，方当壮年藩镇一方的都护使跪在那里，哭得嗬嗬作响。少年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在喃喃地问：“那我父王呢？”
	“梁王殿下当日因病没有入宫，幸免于难，据说已经被叛军扣押为质。”裴献终于拭了一把眼泪，长跪道：“臣与镇西诸府已经决议，请立十七皇孙为太子监国，以诏令天下兵马勤王。”他仰起脸来：“太子殿下，请允臣等所请！”
	少年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似乎仍有些茫然的看着不远处清波粼粼的牢兰河水，绕城而过的牢兰河成了天然的护城河，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闪烁着万点碎金，耀人眼目。
	少年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回裴献的脸上，他的语气已经平静而从容：“裴将军，我不能答允你的请求。”
	“殿下！”裴献猛然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神悲痛而愤怒。
	“太孙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说不定尚在人世。先帝崩，太子薨，应该拥立太孙继位。”
	裴献大声道：“国事动荡，当赖长君，太孙哪怕犹在人世，也不过一介稚子！何况太孙不过是太子的长子，并未册立名号。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国朝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怎么能立一个人事不知的小娃娃做君主！”
	“裴将军！”少年的声音严厉，透着不可名状的威仪：“嫡长名正言顺，怎么可以出言轻慢君上！”他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何况……父王现在落在孙贼手里，你们要是让我监国，岂不置父王炭火其上。”

第一章·处暑
芦苇根的汁水有几分清甜味，李嶷折了几枝嫩的，弯腰在湖水里淘洗干净，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行军一个多月，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十几场，他晒得更黑了，也更瘦了一些，因为吃不饱。孙靖谋逆，弑帝及诸王、王孙，镇西军素来依靠朝中供给的甘凉粮道，自然断绝，军中连伤兵亦只得一日两食。李嶷虽辞了太子监国之位，但仍旧被裴献等镇西诸将奉作平叛元帅，统率镇西军，号令天下兵马勤王。纵然身为主帅，他也同镇西军最寻常的士卒一样，每日吃着掺着麸皮的粗粮，睡在垫着干草的地上。
李嶷一边嚼着芦根，一边慢条斯理地问：“崔家的人还在相州？”
“是，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裴源语气中透着不满，“回信通篇的胡扯，说什么替十七皇孙殿下守相州以策万全，至于军粮，更推说沿线州郡皆被孙靖所获，颗粒无存。十七郎，崔家父子不可信，崔倚自在幽州恃兵伺机不说，又派他儿子崔琳打着勤王的旗号领定胜军南下。什么勤王，明明是抱着不臣之心。这几个月来，那崔琳带着定胜军，连占紧要之地，到了相州后却按兵不动，分明是要待我们与孙靖分出个胜负，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嶷拔出口中芦根的渣滓，却问了一句闲话：“听说崔倚只此一子？”
“是，”裴源不由恨恨地，“此子狡黠，不可轻视。”
李嶷轻笑了一声，说道：“崔倚只此一子，却放心让他领兵南下。而这位崔公子一路势如破竹，攻城略地，孙靖的人都挡不住他，可见极难应付。”他毫不在意崔家父子的不忠与凉薄，漫然道：“崔家如此立场，也是意料之中。当务之急，咱们还得好好绊住庾燎大军，便由我做饵，把庾燎逗引出来吧。”
“不行！”裴源脱口说道，“这如何使得，还不如我打着元帅的旗号，扮成是你……”
李嶷将一根雪白的芦根递给裴源，见裴源摇头拒绝，便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庾燎那个老滑头，跟着孙靖多年，最是刁滑不过，你打着我的旗号扮成是我，如何骗得过那个老狐狸？万一他稍觉不对，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裴源还要分辩什么，李嶷抬头，看了看天上舒展的薄云，悠然道：“如今是万事俱备，就等一场好雨了。”
裴源咬牙道：“这般行事，未免太险了。殿下，末将还是觉得不妥。”他与李嶷同在镇西军中多年，虽是同袍，亦如兄弟一般，平素只唤李嶷作“十七郎”，今日用到“殿下”这个称谓，却是表明身份和立场了。
李嶷浑不在意：“兵者，诡道也。我知道此计凶险，但若非如此，怎么能绊住庾燎数万大军。不绊住庾燎，难取焉州，到时候全局崩坏，崔家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再难一救。”
道理裴源都明白，但他只是不甘心：“大将军若是在此，绝不能允。”
李嶷却是一笑：“大将军临走之前，嘱咐过你什么？”
裴源顿时噎了一噎，裴献率大军出发之前，嘱咐他好好听李嶷的吩咐——这是自然，上下之属，君臣之分，他当然该听李嶷的。
李嶷笑眯眯安慰似的说道：“再说，你要领着人先接战，一样是有极大风险的。”
裴源不由苦笑：“你若是有半点闪失，我爹定然第一个就砍我的头，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风险了。”李嶷拍了拍他的肩，轻笑一声：“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大将军砍了你的脑袋。”
裴源嘀咕，成天跟着你提心吊胆，还不如被我爹砍脑袋呢。抱怨归抱怨，当李嶷再次将嫩生生的芦根递过来时，他还是接了，咬了一口，嚼着颇有几分清甜之味。他抬头也如李嶷一般看了看天上的薄云。已近初秋时节，午后的太阳早已不如暑天猛烈灼热，里泊是方圆百里的大泽，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浩瀚的芦苇荡，何止千顷万顷。芦苇的叶子被风吹得刷刷作响，芦丛间隙里是映着日头的湖水偶尔一闪的波光。他在心里庆幸地想，幸好最近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总能多些时日预备那一战。行此凶险之策，当然预备得越万全越好。
不等他一个念头转完，只听李嶷打了个唿哨，老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笑嘻嘻牵着三匹马，将缰绳交到他们手中，弯腰提起一大捆芦根和嫩生生开黄花的水草，另一只手里，却拎着四只兀自扑腾的野鸭。
裴源不由笑道：“好家伙，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到处都是陷人的沼泽，也不敢乱走，你竟然还逮到四只野鸭。”
老鲍笑道：“带回去煮汤，大伙儿加餐。”
李嶷已经翻身上马，笑道：“你放心，老鲍在哪儿都能找到好吃的。”老鲍将那一大捆芦根水草牢牢系在李嶷鞍后，那四只野鸭也用苇叶拧成的细绳绑好，自己拎了，上马放在鞍前。三人小心地沿着来时做记号的路径，驰马回扎营之处。
四只野鸭到了晚间，和那开黄花的鲜嫩水草一起，煮了几大锅汤，每个镇西军将士都分得了半碗，虽只有半碗，好歹也算沾了荤腥。野鸭肉炖得稀烂，连皮带骨都捞起来分给了伤兵。还有芦根也洗净分发下去，聊作点心，这一顿便算得十分丰美了。
起了更，李嶷照例去巡营，老鲍跟在他身后，等看完了各处，正往回走，老鲍突然鬼鬼祟祟问李嶷：“咱们是不是又要诱敌去？”
李嶷也不瞒他：“庾燎带着三万人，气势汹汹移师凉州，再加上凉州本就有的一万多驻军，试图将咱们镇西军堵死在甘凉道外。裴大将军去取焉州，这里无论如何得牵制住庾燎，可满打满算，咱们也就六千多人，庾燎又是跟着孙靖征屹罗的老将，要是打硬仗，只怕没多少胜算。”
“所以你又打算拿自己当钓鱼的那个香饵？”老鲍眼睛骨碌碌，盯着李嶷。
李嶷轻描淡写地说：“那可不，我可是皇孙、平叛元帅、镇西节度使，孙靖手下那些大将，哪个不想拿住我，好挣这泼天之功。”
听了这一长串头衔，老鲍不由撇了撇嘴。李嶷十三岁就到牢兰关，跟初到军中的士卒一般无二，冬天到牢兰河上砸冰取水，夏天在臭气熏天的羊圈里铲粪，压根无人知晓他是皇孙。后来最为艰险的，是深入大漠去探黥民的王帐，数百骑兵横穿大漠，最后只余李嶷在内的十来人摸到单于帐前，力战后剩了两名老兵一伤一残，还是李嶷奋力带着他们一齐活着回来，从此李嶷便是公认的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凡是最艰险的刺探军情，李嶷总是自告奋勇前往，由此军功累积，直到需得追封三代的时候，众人方才知晓，他竟然是皇帝之孙，梁王之子。但镇西军上下，尽皆膺服的乃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十七郎”，至于他是不是皇孙，那又有什么打紧？
老鲍借着月色，上下打量李嶷，叹了口气：“跟着你这香饵，自打出了牢兰关，我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
李嶷忽然起疑：“你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你别瞎说！”
李嶷一伸手，就把想要开溜的老鲍提着后领抓了回来，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探进老鲍怀里，摸出一个热乎乎圆溜溜的东西，居然是一枚已经煮熟的野鸭蛋。“还有呢？”李嶷板着脸问。“真的没有了。”老鲍嘀咕着，却明知李嶷不肯信，只好愁眉苦脸又从腰带里掏出了三只野鸭蛋，“小祖宗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嶷看了看那四枚已经煮熟的野鸭蛋，说道：“我送去伤兵营里。”
“我成天跟着你这个香饵出生入死！”老鲍气得直嚷嚷，“自打出了牢兰关，哪一天吃饱过？你就不能让我留点体己吗？”
李嶷遥遥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径直朝伤兵营走了。
秋雨连绵细密，浇在甲胄之上，渐渐浸润了牛皮，使盔甲都变得沉重起来。道路泥泞，马蹄滑湿，辎重大车动辄陷入泥淖，需得十数人垫土推行。对于数万大军而言，在这样的天气里行军，再艰难不过。
只是不论多艰难，大军每日需行七十里，庾燎多年征战，怎会为此动容，此时他骑在马上，只觉得曾经受过箭伤的左腿无比酸痛，甲胄被细雨浸透，寒意又透过数重衣裳，湿衣贴在肌肤之上，触及旧伤，更是难耐。庾燎却并无半分神色显露。他看了一眼随在后方的心腹郎将梁涣，梁涣立时会意，打马上前听令。
“埋锅做饭吧。”庾燎下令，“下雨天寒，吃点热食，大军再过峡口。”
梁涣大声传令，立时中军派出十余骑，各执令旗四散传令。数刻之后，大军有条不紊缓缓停下，各部派出炊伕，准备生火做饭。庾燎翻身下马，却大步朝山脊上走去，梁涣等十余个心腹的郎将、校尉连忙上前簇拥，跟随庾燎爬上山脊，观察地形。
大军行进的道路自然是游骑早就哨探好的，此时放眼望去，只见大队士卒依山而坐，埋锅造饭的炊烟初起，和着雨雾，方自袅袅。数以万人的大军，暂停休整时却肃然寂寂，各自有方，偶尔只有一两声马嘶传来，饶是素来治军极严的庾燎，也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忽见一骑，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雨中纵马，来势却是极快，可见骑手骑术颇佳，转瞬即至军中，梁涣早已认出是早先放出去的哨探，必是侦得紧要军情。
果然，哨探匆匆上山来报，小队游骑本来护卫着炊伕去河边取水，不想正巧撞见河对岸也有人取水，看服色竟是镇西军的人，对方猝不及防，狼狈而逃，游骑便一边派人骑马渡河去追踪，一边遣人回来向大军报信。
庾燎兀自沉吟，梁涣便说道：“燎帅，让末将带着人去追吧。”
早先侦得裴献带着镇西军大部南下，据说留下其子裴源带着后营伤兵，亦为镇西军的后路，这一小股镇西军，说不得正是裴源。
庾燎素知梁涣是个谨慎妥当之人，当下便应允了。梁涣带着三千轻骑追了半晌，与那股镇西军短兵相接，镇西军不敌而走。梁涣追上去本欲将其击溃，不久却发现其中的蹊跷，连忙遣了快马回报庾燎。
“不仅有裴源，还有李嶷？”庾燎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是！”遣回来报信的哨探语气中透着欣喜，“因茫河水浅，梁将军一直担忧裴源从茫河逃走，所以在河边布下埋伏，不料裴源拼死抵抗，毫无逃退之意，梁郎将心中疑惑，便暗中遣人从下游渡河侦探，发现竟然有一队人马藏在对岸山间，那队人马甲胄精致，皆携良弓，看服色配置，明明乃是裴献亲卫，所护卫者，必是比裴源更为要紧，所以裴源才拼死不退。”
庾燎身边的诸将无不动容。在京的诸王及王孙皆被戮，太孙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李嶷不仅是寥寥仅存的皇孙之一，而且被镇西军奉作主帅，以号令天下兵马勤王，就连出幽州的崔家定胜军，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李嶷乃是名义上的主帅。如果能生擒了他，或者将他击杀，镇西军和勤王诸师便不足为患了。庾燎很快下了决心：“全军拔营，渡河去追李嶷。”
“得令！”诸将轰然相应，迅速整顿大军拔营追击出去。
茫河水曲折蜿蜒，却是浅浅才没过马蹄。大军渡河之后不久，果然追上镇西军的一小股人马。双方交战，镇西军虽然奋勇，但到底人少不敌。这一队镇西军不仅甲胄鲜明，而且弓箭利害，确实并非一般士卒。
梁涣早就已经探得清楚，此时甩开裴源的纠缠径直与大军汇合，自是精神振作，亲自来禀报庾燎：“燎帅，这些人都配了三马，又携带劲弩，必是裴献留下护卫李嶷的亲卫。”庾燎亦看得明白，见对方虽然且战且退，显然阵形未散，便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切不可放走他们。”
镇西军这队人马仗着一人三马，弓箭厉害，所以退得极快。庾燎乃是用兵老到的宿将，亲率大军，紧紧追在其后。追了不过三四里，天上乌云翻滚，雷声隆隆，绵绵细雨却骤然变得雨点密集。庾燎并没有迟疑，大军在雨中固然行进艰难，但李嶷所率亦皆是轻骑，遇雨马蹄打滑，更难行进。只见天空一道道猩红的闪电划过，不一会儿，就下起瓢泼大雨，雨浇得人直睁不开眼，百十步外，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梁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燎帅，要不大军暂停，我且带几千轻骑去追吧！”
庾燎听着雨声隆隆，便如瀑布一般，天地之间全都是牛筋般白晃晃的雨，雨水砸向人的头上、脸上、身上，军中诸人虽都穿着油衣，但顷刻之间，连里裳都被这大雨浇透了。庾燎摇了摇头，说道：“听说这李嶷用兵有些章法，只怕他有些诡计，还是全力以赴，不要让他逃脱。”
由此一气又追出五六余里，只见路边皆是跑脱了力的马儿，三三两两，被弃在雨中。庾燎帐下诸将都是宿将，知道如此大雨，李嶷一方也不得不弃马了。而此时另一队镇西军，却忽地从山间杀出，仗着伏击地势和一股悍勇之气，不管不顾，拼命试图阻止庾燎大军对李嶷等人的追击。
庾燎毫不理会，只留下一小队人马应付这股滋扰的镇西军，亲率大军，仍旧追击李嶷而去。又行得里许，雨势渐缓，遥遥可见李嶷等人慌不择路，竟然纵马逃进了茫河河道之中。盖因茫河两岸皆是山石，嶙峋难攀，而茫河素来水浅，雨后虽然河水浑浊，却仍只没过马蹄而已。李嶷等人顺着河道，反倒可以纵马，只是逃得狼狈无比。庾燎帐下诸将见此情形，不由精神大振，知道今日必胜，说不得可生擒这位皇孙。
又追得二三里开外，河道转了一个大弯，水势愈发缓慢，此处地势平坦开阔，地上积水过膝，四处草木都浸在茫茫一片浑浊的积水中，骑马已经不利于行，远远便能看见李嶷等人弃马，涉水逃进草木深处。纵然如此，庾燎仍旧是老成持重，点了两名将领，分别率着两万人，一左一右，沿着山脚如钳包抄，自己押了中军，缓缓逼近，准备三面合围。哪怕李嶷真有伏兵，这三万人踏也能踏平了。
庾燎所率的万人淌着没过小腿肚的水，方行了里半，因着地势开阔，遥遥已经望见左右两军的旌旗渐渐合围，眼看将李嶷等人藏身之处牢牢围住，庾燎忽然隐隐觉得不对——沙场宿将对于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忽见远处长草摇动，想必是李嶷等人眼见大军合围，无路可逃，只得又从草中钻了出来。镇西军众人尽皆泥水狼藉，却仍旧簇拥着李嶷退到一个圆坡之上。那圆坡高不过数丈，方圆也不过几十丈而已，堪堪可立百人。此时三万大军步步逼近，相隔不过三百余步，而李嶷身边一个镇西兵卒服色獐头鼠目的胖子，对着庾燎大军指指点点，似在与李嶷分说什么。
庾燎颇沉得住气，不理不睬，亲自押着大军缓缓前行，就如同不曾看到立在坡上的李嶷诸人一般。
伫立于坡上的李嶷不由赞叹：“阵法严谨，不愧是老将。”
庾燎眼里的那个獐头鼠目的胖子——老鲍便斜睨了他一眼，说道：“这么近，他若是令轻骑冲锋，一瞬便可至眼前。”
“他不会冲锋的。”李嶷淡淡地，十分笃定，“他一定觉得有诈，所以推兵缓缓而行，能活捉我固然好，若是不能，待得再近些，用强弓将我射成刺猬，那也不错。”
老鲍眯起眼，看了一眼渐渐逼近两百余步外的庾燎大军，说道：“这么近，别说强弓了，寻常弓箭都能射得中了吧。”
李嶷道：“下雨弓弦湿软无力，他八成再近些才会用箭。”李嶷极目望去，只见远处山梁上空空如也，便道：“咱们得再拖延一会儿。”
老鲍心中焦急，却不好说什么，只道：“要不我带人上前去，射他几箭？”
李嶷摇了摇头，却说：“把我的旗帜打出来。”
老鲍无奈，只得打了个唿哨，身后的赵六便从怀中取出旗帜，绑在旗杆之上。老鲍牵过马来，赵六便站在马背之上，高高挥起这两面大旗。雨虽停了，风却未息，两面旗帜瞬间便在风中猎猎扬起。
庾燎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两面大旗，一面玄底绣金，乃是“平叛大元帅”几个灿然大字，另一面玄底赤边，迎风猎猎，却是“镇西”两个大字，乃是镇西军的军旗。
李嶷遥遥大声质问庾燎：“庾燎！你本是庾侯之后，你庾家世受国恩，孙靖谋逆，你竟然攀附逆贼，卖主求荣，今日逼迫我至此，就不怕为天下人唾弃吗？”
此刻两军相距已近，李嶷这般大声言语，对面庾燎及诸将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庾燎眉毛微微一抖，却是沉默不语。
李嶷见他不答，便又冷笑道：“孙靖弑杀先帝、先太子，并诸王、王孙，犯上作乱，罄竹难书！孙靖许你什么荣华富贵？你本是庾侯之后，却甘为乱臣贼子，这般作为，就不怕死后难有颜面去见地下的庾侯吗？”
梁涣见此情状，早按捺不住，打马上前喝道：“不要在这里蛊惑人心！先帝被奸臣蒙蔽，大都督差点为奸佞所害，就是我们燎帅，也被奸臣陷害，被下在狱中数载，几乎身家性命不保！”
梁涣咬牙道：“万寿宴上，是杨铭为首的奸臣发动宫变，挟持先帝，矫诏要杀大都督，大都督为救先帝，诛杀奸臣，寡不敌众，身受重伤，惜未救下先帝及太子、诸王……”
李嶷见他如此这般颠倒黑白，倒也并不生气，沉声道：“既然你家孙大都督是个绝顶的忠臣，救不了先帝及太子、诸王，那你们今日为何率大军逼迫我至此？”
梁涣笑道：“今日率人至此，正是想护送皇孙殿下回京面见大都督……”李嶷听着他满口胡扯，眼角余光早就瞥见远处山梁上终于竖起一棵枯树。李嶷便知时机已至，心中大定，却不再理睬梁涣，嘴上又逼问一句：“庾燎，今日你就是要杀我吗？”
庾燎终于抬起眼睛，沉沉地看了李嶷一眼，却并未答话。
李嶷再不言语，却拿起弓来，对着庾燎便是一箭射出。他臂力惊人，这一箭来势极快，幸得庾燎身边亲卫早有预备，举着盾牌齐齐遮在庾燎身前。这一箭便射在了盾上。梁涣早就转头去看庾燎，庾燎面沉如水，瞧不出任何喜怒，只是深深点一点头。梁涣会意，便亲自打马引兵上前。
大军步步逼近，直到百步之外，方才下令箭上弦。弓弦虽浸饱了水，这么近开弓，却是定然无碍的。李嶷不慌不忙看着四面八方黑压压围上来的大军，就手折了根苇管，含在口中。老鲍及镇西军千余将士，亦是如此。他们含着苇管，深深吸了口气，从草丛中摸索出早就预备好的绳索套在腰际，俯身纷纷涉水而行。
庾燎的心猛然一沉，只听隐隐传来沉闷之声，仿佛远处山间又是雷鸣。战马纷纷嘶鸣，不安地试图挣脱缰绳，梁涣的坐骑更是打着圈，引得梁涣喝止不已。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战马为什么不安，那隐约的轰鸣根本不是雷声，是洪水，是山间的洪水奔流而下。
庾燎即刻大声下令，中军仓促的吹响号角，正在合围的大军听见号角，令行禁止，没有片刻犹豫即刻后撤，纵然如此，竟然也来不及了，起码庾燎亲率的中军诸部是来不及了。此处地势开阔，洪水从山间各处汇聚，一泻而下，奔腾之势何其惊人，瞬间即至，洪水挟裹着泥沙山石翻涌而来，中军顿时被冲得人仰马翻，许多兵卒压根儿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即被洪水冲走。
这下子事发突然，诸亲卫拼力护卫庾燎往山边退去，但洪水之势委实惊人，原本浅浅才没过马蹄的茫河，不过瞬息便成了汹涌翻腾的大河，难以涉渡。忽然山口泥沙激起，原来是浑浊的泥水裹着足有半间屋舍般巨大的山石翻滚着朝众人撞过来。众人惊呼不及，但尽皆被洪水冲得站立不稳，哪能闪避。电光火石之间，幸得一名亲卫奋力促马，硬生生连人带马挡了一挡，令庾燎堪堪避过山石，但那名亲卫旋即被山石撞倒，身子一晃便落入水中，庾燎本想勒马回身相救，却见浊浪滔滔，那名亲卫早就不知被水冲到了何处。庾燎这一停，又差点被洪水冲走，幸得梁涣拼命挽住缰绳，又带着诸多亲卫一起围挡护卫，方才令庾燎连人带马在水中挣扎站稳。
庾燎举目张望，只见下游原本计划合围的左右两军虽然听闻号角仓促后撤，但原本合围之势已成，那两军绝大部分兵马已经行至下游河道中，摆出重重钳形的大阵，故而闻号角之声后虽极力撤向岸边，但洪水转瞬即至，除了绝少数人因靠岸较近，狼狈逃至岸上之外，大部分人马却如同中军诸部一般，悉数被洪水冲走。庾燎不由心中一叹，部下兵卒虽勇猛，但皆出身北地，绝少能通水性者，这一次被水淹三军，只怕凶多吉少。
那梁涣既死死挽住庾燎缰绳，此时急切劝道：“燎帅，还是先上岸再收拢诸部！”庾燎如何不知他所言乃是当下最佳之策，立时打迭精神，在亲卫护送下，奋勇向岸边涉渡。
山间下泄的洪水之势越来越大，河水暴涨，每过一息，水势又汹涌几分。那山岸本就遥远，此刻更觉遥不可及，众人虽苦苦护卫，但奈何水势越来越猛烈，不及挣扎到岸，诸亲卫便接连被冲走，最后庾燎亦被洪水冲走，所幸不曾落马，只是连人带马在水中沉浮。梁涣见主帅被冲走，心中大急，但也无可奈何。两人在水中挣扎浮沉，皆被冲出去里许，一直被水冲过了李嶷等人适才立足的圆坡。等浪头过去，洪水之势稍缓，庾燎终于能控住马，马儿挣扎站起，庾燎忽觉落蹄之处软绵绵的，他不由心中一突，放眼望去，只见方圆数里之内，兵卒四散，到处仍是一片浑黄的浊水，不少兵卒深陷在深深的泥淖中，挣扎不能站起。不远处，只见梁涣捉着缰绳，借着马之力，勉强挣扎着站起，却不过片刻淤泥就陷没到膝上。
庾燎背脊上不由冒出一层冷汗，知道已经被洪水冲入了里泊。里泊浩浩汤汤百余里，水草丰茂，却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这种大泽，晴日里看上去平滑如镜，实则漩涡暗流，湍急莫测，无法行舟，更无法涉渡。最要命的是大泽方圆数里全是泥沼，不论飞禽走兽，人马车辆，一旦误陷其中，便是缓缓而沉，连神仙都救不得。今日大雨，四处皆是浑浊积水，目力所及，压根就分辨不出原野水泽，没想到大军竟被李嶷诱入此等凶险之地。
庾燎虽心中焦虑，仍是十分镇定，回头瞧准了不远处水面上竖着的根根芦管，知道那是李嶷等人透气所用，大声下令对着芦管放箭。梁涣率先反应过来，挽弓而射，陷入泥沼的士卒们虽略有慌乱，还是依令引弓。稀软的烂泥渐渐涌到了大腿，箭支仍旧如雨般落下，箭支深深射入泥水中，终于有一簇簇鲜血透出泥面。
李嶷等人攀着腰间的绳索往后退，退得数十步，绳索绷直，乃是接应的人正在用力将他们拉回。泥沼吸力惊人，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被吞入泥水，李嶷闭目屏息，配合绳索用力，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李嶷伸手摸索到坚硬的栈桥，那是镇西军预先搭在泥沼中的，此刻早已经被淹在水下尺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爬上栈桥一看，随自己投水含苇管而退的士卒已经被拉回来了大半。每个人全身上下都糊了一层泥，浑如泥人一般，有人为箭支所伤，鲜血便顺着身上的泥水往下淌，还有人不幸伤重，被拉到栈桥之上之时已没了气息。李嶷匆匆四处张望，并未瞧见老鲍。
庾燎早已经看得分明，大声鼓舞陷在泥中的兵卒将士往栈桥去。只要爬到栈桥之处，必然就可脱险，但只得数步，每个人都陷得更深，越用力就陷得越快。不过一炷香工夫，泥泞混着雨水，已经到了所有士卒的腰际。此刻，侥幸逃生至山岸之上的左右两军，大约还有两千余残兵，眼见主帅被陷，拼力各自从夹岸两侧，朝此处汇聚援救而来。
李嶷坐在栈桥上，回头看了看正朝此处汇聚的敌军，又将脸上泥泞抹了一把，举目四望，几乎每一道绳索皆已收回，唯独不见老鲍，便咬牙接过弓箭，下令迎敌。
庾燎所属部将皆是大破屹罗的百战之卒，此时虽然绝大部同袍被水冲走，主帅又遇险，却是并不十分惊惶，尤其靠近栈桥岸边这一侧的千余兵卒很快赶到，在几位郎将临时指挥之下，很快就摆出阵列，朝着栈桥冲锋而来。
却说陷在泥沼中的庾燎虽焦急，但仍未失措，见残部汇集相援冲锋，知机不可失，且自己身边还有不少士卒，只是皆陷在泥沼中难以动弹，当下大呼一声：“梁涣！”
梁涣闻声奋力相应，庾燎看着这个追随自己多年、无数次跟着自己奋力拼杀沙场的部下，咬牙道：“搭人桥！”
梁涣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大呼一声：“得令！”自己当先从陷在泥中的马背上跃起，扑向不远处一名士卒。落入泥中之时，便趁势抓住那名士卒的手，又奋力呼喊传递适才庾燎所发的军令。他本为庾燎心腹，既以身作则，便有无数士卒，无畏生死，各种挣扎着，设法聚拢相携相挽。
而栈桥之上，李嶷压根不理会陷在泥中的庾燎诸人，亲自领了善射的弓箭手，举了盾，却是稳稳守住了栈桥桥头。一直等到那些兵卒冲到眼前百步，敌人稀稀拉拉的箭支撞在盾上，李嶷这才一声令下，带着弓箭手齐射一轮，便迅速退后，却有另一列弓箭手，早就搭好了箭，又一轮齐射，如是再三，虽是弓弦湿软，却也箭矢如雨，立时便射杀百余人。
而另一侧岸上残存的千余兵卒，此时虽也赶到，但明知水中皆为泥沼，无法泅渡，只得在岸边喧哗鼓噪。
数轮齐射之后，还是有不少兵卒在一名郎将带领下冲到了栈桥桥头，李嶷毫不迟疑，拔刀迎敌，双方随即肉搏厮杀起来。那名郎将看李嶷身形高大，又是指挥之人，当先一刀，就朝李嶷劈去，不想李嶷身形一闪，这一刀便劈了个空，自身却是破绽大露，只觉肋下一凉，已经被李嶷一刀扎进甲下。那名郎将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自己甲片间喷出，拼力举刀又朝李嶷砍去，李嶷已经一脚踹在他膝上，这名郎将便被踹得仰面跌下栈桥。兵卒亲眼见得郎将转瞬被杀，士气不由一滞。另一侧岸上的庾燎残部，见此情形如何还按捺得住，明知下游皆是泥沼，便在另一名郎将的带领之下，远远朝着上游奔去，试图找到水浅之处渡河而援。
却说那泥沼之中，虽十分艰难，但兵卒甚多，梁涣等人终于组出一道人桥来，虽然这么一动弹，搭桥之人皆在泥中陷得更深，稀泥已经没齐到胸口，但人人奋勇，脸上并无多少畏色。
庾燎本骑在骏马之上，此刻马亦陷入泥中大半，只有脖颈还露在外面。他咬牙用短刀扎入马股，那马儿壮硕神骏，奋力一跃，挣扎着跳起来数尺，但落蹄之时，便沉得更快。庾燎毫不理会，借势一扑，却是稳稳站在那人桥之上，顿时回手，从淤泥中拉起梁涣。那些散落于人桥周围的兵卒相互救援拉扯，有越来越多人搭成人桥，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爬到了人桥之上。虽然搭作人桥的兵卒被这么一压，越陷越深，渐渐被泥泞涌上来，没过脖颈，但咬牙不言，只仍奋力举顶起同袍。庾燎和梁涣与士卒一起，奋力将更多人拉上人桥。
岸上那千余攻桥士卒见状，士气大振，厮杀甚是惨烈，而泥沼中的人桥也渐渐朝着栈桥越延越近。待近到一箭之地，李嶷便分出弓箭手，朝人桥上攒射。庾燎等人凭借一股绝地求生之念，冒着箭雨，虽死伤无数，仍旧前赴后续。又过得片刻，李嶷等人的箭支用尽，庾燎率着泥人似的梁涣等人，竟趁机攀上了栈桥。
双方在泥水之中混战。因栈桥狭窄，又在浊水之中，厮杀间无数人跌下栈桥，有人挣扎着攀上栈桥，有人陷入泥泞中再难自拔。因双方皆是满身满脸的泥，混战片刻之后，尽皆无法分辨敌我。庾燎早就盯住李嶷所在，更在梁涣诸人的掩护之下，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借着这混乱奋力朝李嶷处行去。
待行至李嶷近前，梁涣早夺了一柄长刀，看准时机拼力朝李嶷砍去。李嶷本正与数名敌卒缠斗，听到脑后兵刃破空之声，本能将头一偏。梁涣临阵经验极佳，这一劈便改作削，只砍得李嶷身上铁甲咣一声，李嶷却是回手一刀，划破对方身上盔甲，梁涣闷哼一声，不顾身上血水迸出，又是一刀狠狠砍下。李嶷挥刃格挡，梁涣长刀脱手，但他既有拼死之心，当下仍旧飞身扑上，另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围攻缠斗。庾燎终于有机会张开随身所携的强弩，抽冷子突然一箭朝李嶷射去。李嶷却是头也不回，夺过一名敌卒的刀，回手一掷，庾燎箭已脱弦，却被李嶷掷刀所伤，一个跟斗便栽下栈桥，这一箭便失了准头。庾燎受伤栽入泥沼，梁涣狂声大叫，拼命缠住李嶷，更多庾燎残兵亦疯了一般，浑不顾镇西军的砍杀，拼命朝李嶷攻去。栈桥本就十分窄小，混战之中，李嶷便陷入敌人围攻。数人一拥而上，梁涣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李嶷，李嶷回手抽刀插入梁涣背心，梁涣口鼻鲜血喷涌，却拼死不肯撒手。泥沼中的庾燎早瞄准了李嶷，又狠狠射出一箭。
李嶷奋力一挣，终于甩开早已气绝的梁涣，眼看避不及这一箭，忽然泥水中有一人翻上桥，就势飞起一脚踹倒李嶷，那箭便擦着李嶷额头飞过，射穿那人大腿，那人闷哼一声，扑在李嶷身上，撞得他胸口发闷。扑倒李嶷的正是老鲍，他啐出一口泥水，庾燎第二箭又至，李嶷抱住老鲍就地一滚避过。正在混战对敌的镇西军士卒发现险情相助，不知何人扔出一面盾牌，李嶷随手接住，箭支又至，深深扎透了盾牌，震得老鲍腿上箭伤流血不断，老鲍又吐出一口泥水，骂道：“这个庾燎，怕不有六十岁了，还有这么大的臂力！”话未说完，又是一箭射到，李嶷挥盾挡住，远远注视着泥沼中正在缓缓下沉，却兀自全神贯注、搭箭瞄准自己的庾燎。
便在此时，岸上一阵喧哗，原来正是裴源领兵赶到了。他们在上游正撞见想绕路渡河的那千余名残卒，一番激战之后，全歼敌人，所以才到得晚了。这下子，栈桥这千余残卒便被前后夹击，陷于合围。
李嶷和裴源所部相合之后，本就数倍于敌，不过片刻，便将那近千残兵砍杀殆尽，便是有零星逃散，亦被裴源率人驱赶着陷入泥沼之中，再难动弹。
战事既缓，老鲍便趁隙咬牙拔出腿上的箭。鲜血喷涌而出，他从衣襟上撕了布条，牢牢绑住伤处，血冲开他腿上的泥，他满不在乎，索性又往伤处糊了一把泥，终于堵住了血。李嶷拿盾牌挡着仍不断射来的箭支，一边问老鲍：“你戴着什么护心镜，适才撞得我胸口都发闷。”
老鲍扭捏片刻，终于从怀里掏出一物，居然是一枚煮熟的野鸭蛋，只是适才他那一扑，蛋已经被撞碎瘪了，皮破肉绽，碎壳之下挤出娇嫩的蛋白与蛋黄。李嶷不由冲他一笑：“这会儿你是伤兵了，归你了！”
老鲍嘿嘿一笑，将那野鸭蛋无比珍惜的重新塞入怀中，嘴上却说：“别以为我会分你一半。”
庾燎一箭接一箭的射出，眼看桥上情形逆转，自己所部残军尽遭砍杀，李嶷身边的护卫更是越来越多。庾燎毫不气馁，只是泥泞渐渐陷到他腰际，他自知再难幸免，只不过尽最后一分心力而已。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反手摸箭袋，混着泥水的箭袋空空如也，原来已经射完了所有箭支，他扔下强弓，泥水正缓缓没过他的胸口。
李嶷看着泥水没过所有人的脖颈，泥沼中终于有士卒忍不住放声哀叫起来，很快，哀叫求救声响成一片。
老鲍看着不远处缓缓下沉的庾燎，遥遥点了点下巴，问：“扔个绳索把他拉过来？”
李嶷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一定宁愿和自己的大军死在一块儿吧。
裴源说：“若是活捉了庾燎，孙逆叛军的士气想必会受重击。”
李嶷叹息一声，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裴源忙命人射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射箭的人乃是裴源的亲兵，准头极好，将系着绳索的箭支不偏不倚射在庾燎面前半尺处，只要庾燎一伸手，就能拉住绳索。裴源遥遥看着庾燎伸手拉住系着绳索的箭支，唇边不由浮起一缕微笑，却见庾燎用力将箭支远远掷回，裴源唇边那丝笑意便不由僵住了。
庾燎这一掷，因为用力，反令他在泥沼中陷得更快了，他却一语不发，神色坚毅。方圆数里之内，数万人深深地陷在泥沼中，哀号声响成一片。镇西军诸人神色肃然，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泥泞中挣扎。
半炷香之后，便是没顶之灾。只不到一个时辰，数万人马被泥沼吞噬得干干净净，一片混浊的泥水中，浮着数百面庾燎大军的旗帜，又过得片刻，这些旗帜亦缓缓陷入泥水中，再无半分痕迹。风吹过，水中苇叶微微摇曳。乌云散去，天竟然晴了，偏西的太阳迸发出万丈光芒，照在渐渐澄清的水面之上，反射万点金光。
镇西军众将士看着数万人被这泥沼吞没，此刻方才欢呼雷动。李嶷设下这般妙计，所有人依计而行，却也十分凶险，不料真的大功告成。裴源不由笑道：“此乃前所未有之战，竟真能陷杀庾燎三万人，注定彪炳青史！”
老鲍脸上的泥都已经干了，一搓就沙沙地往下掉。他腿上有伤，上马不便，李嶷便托了他一把，这才自己也认镫上马。老鲍在马背上坐定，从怀中掏出那只野鸭蛋，细细剥了壳，咬了一口，到底还是递给了李嶷。李嶷也不推辞，接过去也咬了一口，又将那还剩了大半的蛋还给他。
老鲍小心地又咬了一口野鸭蛋，慢慢嚼着，吃得爱惜无比。
李嶷注视着残阳瑟瑟，里泊浩浩汤汤，水光反映余晖，半天霞光，便如万里明镜铺满道道红绸一般。想到陷在泥中仍朝自己一箭一箭射出的庾燎，想到那数万身经百战之卒，今日皆葬身此处，他忽然意兴阑珊，不由叹了口气，掉转马头，说道：“走吧。”
李嶷陷杀了庾燎数万大军，两日后，凉州守军即放火焚城，仓皇弃城而逃，勤王之师就此收复了凉州。但凉州城中也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百姓无片瓦遮身，亦无果腹之粮。幸得裴献攻下焉州之后，派人送来些粮草，李嶷留下大半给焚城之后的百姓以解燃眉之急，余下的粮草，亦仍只能勉强一日二食。
“还是得想法子。”裴源满腹牢骚，“好好一座凉州城，偌多粮草，竟然一把火给烧了，浑不顾城中百姓的死活！这帮逆贼，不愧是孙靖的部下！”
李嶷伸出食指，蘸了蘸碗中凉水，在案几上涂画：“再往南，就是望州城，那是西行商贾必经之地，素来繁华，咱们要想弄粮草，得奔望州去。”
裴源道：“大将军不是遣人送信来，让咱们与大军会合之后，再往南。”
李嶷道：“孙靖得知凉州之事，必遣重兵至鹄儿关一带，阻击大将军所率大军，咱们绕到望州，想法子弄粮草，亦可杀得孙靖一个措手不及。”
裴源明知拗不过他，只得道：“那你可不能再拿自己作香饵！”
李嶷笑道：“行，答应你了，便是要做香饵，定然带着你一起做饵！”
裴源哭笑不得。
庾燎三万大军被陷杀、凉州焚城的消息，经飞马传报入京中，已经是十余日后的事了。
西长京中初秋时，正是天高云淡，风物皆宜。孙靖一早便携了女眷出宫击鞠。因有女眷，场边设了数重锦幄，孙靖之妻魏国夫人袁氏推说心口疼，不曾相随前来。
场边那顶最大的锦幄之中，坐着的女眷竟是先太子妃萧氏——先帝与太子皆死于孙靖剑下，太子妃萧氏却因着与孙靖旧有私情，在先太子死后，俨然竟与孙靖出双入对，这也是魏国夫人负气多日的缘由。
孙靖甚是擅长击鞠，他所带的鞠队更是奋勇争先。场中最是争抢激烈之时，场外一声迭一声，传报有要紧军报。孙靖便下马，朝着锦幄中的萧氏招招手，萧氏含笑上前，接过孙靖手中的鞠杖，翻身上马，接替孙靖击鞠。
孙靖接过贴着雉尾标记紧要军情的急报，拆开匆匆一目十行。只听场上欢呼雷动，正是萧氏将球击入球门，又赢一筹。场边丝弦顿时洋洋洒洒奏起得胜乐，为萧氏助阵。
自从镇西军奉李嶷为平叛元帅，孙靖傲慢地觉得，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裴献及镇西诸府，只是看中李嶷皇孙的身份，扯着这面大旗作幌子。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嶷以六千老弱残兵对三万，庾燎竟然全军覆没。
丝竹还悠扬地奏着，一声声羯鼓打着点子。孙靖面沉如水，不露悲喜，吩咐左右：“传梁王。”左右侍候的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梁王是何许人也。先帝有三十多个儿子，除了先太子，出色的儿子也着实不少，却被孙靖在宫变之中，以讨逆之名统统杀了。只有梁王李桴，懦弱病孱，那日不曾入宫赴宴，便侥幸逃过一劫。不久后孙靖听闻镇西军奉李嶷作元帅，便下令将李嶷的父亲、梁王李桴打入牢中，这一关便是数月。
却说那梁王李桴在狱中战战兢兢，又怕又急，他本来就有病，这被关着就只剩了半条命，忽闻大都督传他，顿时吓得恨不得尿裤子，站都站不起来。狱卒无奈，只得两个人架着他，一直将他架到了孙靖面前。
梁王看着孙靖，只吓得抖如筛糠一般，左右架着他的人稍一松手，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孙靖面前。场中一曲得胜乐正好奏完，萧氏大获全胜，所赢最多筹。她香汗涔涔，催马过来，姿态轻盈地跃下马，拎着鞠杖笑吟吟地对孙靖道：“幸不辱命，替大都督胜了这一局。”
孙靖不由含笑，萧氏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但望之仍如二十许，有一种明媚少女般的娇憨，姿容艳丽，令他微微觉得炫目。对上他的眼神，她不由爱娇的嗔了他一眼，看见地上伏跪着瑟瑟发抖的梁王，她也并不在意，只将鞠杖递与孙靖，接过小黄门奉上的布巾，擦着额头的细汗，走回自己座上。早有侍女奉上茶水，她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茶，抬手抚弄自己因击鞠而微松的鬓发。
孙靖用鞠杖点了点梁王的额头，语气中满是嘲弄：“你是王爵，怎么一见了我，就行这么大的礼。抬起头来说话吧。”梁王浑身颤抖，不敢抬头，亦不敢不抬头，只得哆嗦着微微抬头，口中嗫嚅：“小王……小王不敢……不敢冒犯大都督……”
锦幄中有些女眷见他如此，不由哧的笑出声来。梁王将头埋得更低了，孙靖仔细端详着鞠杖上的花纹，漫不经心：“说说你的儿子吧。”
梁王莫名其妙，吞了口口水，嗫嚅道：“小王的长子李峻，获封临淄王……”
他话犹未说完，就被孙靖不耐地打断：“谁要听这些！说说李嶷。”
梁王愈发忧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战战兢兢道：“李嶷乃是小王第三子，他……他自幼就是个不祥之人……”
当下絮絮叨叨，便将李嶷出生即害得生母刘氏难产而亡，李嶷生日又偏逢五月初五，最是不吉，这不祥之人稍稍长大，却顽劣不堪，成日与家中兄长们争执吵闹，到了十余岁的时候，竟变本加厉，无端殴打礼部侍郎的公子，也因此恶恼了先帝，就此被逐入镇西军中等等情状不一而足，说了出来。
孙靖却听得极是仔细，脸上喜怒不显。梁王数次偷觑他脸色，越发惴惴难安，只怕李嶷不知又闯下了什么泼天大祸，越说却越是带了几分惊惶失措，只怕自己今日性命难保，说到最后，却连声音都哽咽了，言语之间颠三倒四，含糊不清。
孙靖见他这般情形，终于不耐：“说了半晌，你这个做父亲的，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甚清楚。”梁王见他发怒，更是两股战战，惊骇欲死，只得涕流满面道：“小王……小王不知大都督何意……这个儿子，委实不肖！连小王自己都想不明白，如何能生出这样不堪的儿子来！”
孙靖却又问：“李嶷是承顺十四年生？今年二十岁？”梁王无端端心下一惊，只连连点头如捣蒜：“是，是，承顺十四年五月初五，当真是恶月生恶子……”
孙靖冷笑道：“那李嶷今年不过弱冠之年，便能出诡计陷杀我三万大军，果然不肖，十分不肖！像你这样的人，怎么生得出李嶷这般天纵英才的儿子！”
梁王听到这里，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惊恐至极，一口气上不来，竟然两眼一翻，便瘫软在地，就此吓昏过去了。孙靖眉头微微一皱，早就有左右内侍上前，静听他吩咐。
“叉下去，”孙靖嫌弃地看了看瘫软如肉泥似的梁王，“严加看守，莫让他死了。”
内侍们半拖半扶，弄走了吓昏的梁王。孙靖自返座中，萧氏却笑盈盈地捧着一杯水酒，递上前来。孙靖接过那杯酒，却停杯不饮，含笑问道：“你可曾识得李嶷？”
他问得随意，萧氏却认真思索片刻，方才道：“这个人，当初在皇家宗室里头，委实不显。李家出色的子弟，我一定会略有耳闻，但这个人，我只听说他顽劣，曾惹得先帝大发雷霆，把他贬到军中去了。”
孙靖微微点一点头，说道：“之前我叫人查过兵部的档案，李嶷被贬去镇西军中不久，裴献将自己的小儿子裴源，从龙武卫调到镇西军中，此后裴源一直与李嶷形影不离，总在一队。裴献那个老狐狸，眼高于顶，他让自己儿子追随的人，必然不可小觑。”
萧氏却笑道：“大都督亦知晓，裴献有十来个儿子，有在军中的，亦有弃武从文的，还有去做了道士的。大都督行事何等周密，裴献万猜不到大都督会举起义旗，既然猜不到，又如何会早早布局，重视贬到军中的一个不得宠皇孙呢？”
孙靖却是一笑，颔首道：“有理。”
萧氏又道：“李嶷虽然一时悍勇，但以大都督之能，迟早能将其殄灭，何足为患。”顿了顿，说道：“唯有崔氏定胜军南下，大都督宜早作计较。崔倚其人，极擅用兵，其子率师连下数镇，不可小觑，如今崔子领兵徘徊相州，若是崔氏与李嶷连成一片，同枝连气，那才是棘手之态。”
孙靖不徐不疾，道：“崔倚那老儿，性情孤傲乖张，此番虽以勤王之名出师南下，但他却轻易不会与李嶷勾连，毕竟他也是一肚子怨气，对李家的人，他没那般信服。”
盖因先皇晚年疑心病极重，委实对不住这些武臣。孙靖原与裴献、崔倚并称“国朝三杰”，早年孙靖领大军灭屹罗，爵可封王，但旋即遭先帝猜忌，不仅将孙靖麾下的大军拆解得七零八落，一度还将其贬斥发往西南，孙靖几乎死在瘴烟之地。而裴献自不必说，数十年在西北艰苦之地，吃尽风刀霜剑。至于崔倚，在北地抗击揭硕，先帝却疑他养寇自重，几度断绝其粮草供给，屡派专使申饬，就在万寿节前，还下旨逼迫崔倚将唯一的儿子送进京来作质子。如此这般，崔倚虽然名义上起兵勤王，却态度飘忽，并不真以李嶷马首是瞻。
孙靖想了一想，却道：“我亲笔写一封信，遣人送去给崔倚。”又道：“再遣使节，去督促韩立。”
韩立领军踞并州、建州，那两州皆地处要冲，孙靖起兵后，韩立态度暧昧，但他亦对先帝没什么忠心可言，趁着这天下大乱，他大概有一番自己的小算盘。
萧氏笑道：“大都督妙策，甚是周全。”
孙靖叹道：“凉州既失，得遣重兵援鹄儿关了，连望州那里都得提防。望州守将郭直，虽算得可靠之人，但性情鲁直，对上李嶷这般狡黠之徒，难免吃亏。好在从来攻城难，守城易，他兵力又远胜李嶷，望州应当无碍。”
萧氏道：“亦得釜底抽薪方好。”
孙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的釜底抽薪之策就是坚壁清野，断绝镇西军的粮草，所以镇西军纵然连下数城，仍旧无粮草补给。西北艰苦，诸州府更是贫瘠，素来仰仗朝中粮道供给，这也是先帝当初挟制裴献等镇西诸府的放心之处。
此时孙靖便轻描淡写道：“再没有粮草，莫说打仗，饿也要把镇西军饿死在关西道上。”

第二章·白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天恰好乃是白露节气，距离望州城百多里外，有个行商来往必经的滑泉镇，素有塞上江南之称，虽说是镇，因为地处关西要道，人烟稠集，却比一州一府都并不逊色。值此时节，西北诸镇正是清秋寂寂，井桐坠叶，偏偏滑泉镇因为多温泉、地气蕴厚之故，所以草木繁盛，仍如夏时风致。
这滑泉镇上更有关西道上一等一的温柔乡、销金窟，便是南来北往的行商皆知晓的响当当名号：知露堂。若是寻常勾栏伎舍，倒也罢了，偏偏这知露堂，用着的乃是色艺双绝的小倌。十四五岁的清秀少年，若论雅，可与客人吟诗唱和，联句猜谜；或论俗，便是摇盅吃酒，走马弹丸，无一不精，无一不妥。
今日这知露堂中，着实也热闹得紧。厅中待客用的敞厅中设满了宴席。此刻满堂宾客却都屏息静气，连手中扇子都不摇了，因这敞厅正中，用黑檀木围出高不过尺许、方圆不过丈许的一方圆台，台上铺着红氍毹，台上端坐一人，正是这知露堂的头牌小倌阿越。他姿容隽秀，怀抱琵琶，五指轮飞如旋，一曲清商，正奏到要紧处。
“行道苦……”阿越一开腔，声音清越高昂，如银瓶水迸，“黄土呛喉尘满面，行得百里不见井，朝向日行露中宿。行道苦，前不闻铃后不见，误歧途，多少道中白骨枯。行道苦，君莫行，且饮此酒歇金乌，人间有情是别离，银汉无声花间住……”
他越唱曲子越慢，声音却越是清雅丽正，便如潺潺山溪一般，唱到最后一个“住”字，声音渐淡渐无，和着琵琶的弦音，袅袅绕梁。厅中长窗皆开，而庭中晚香玉、茉莉诸花正盛，香气盈人，便似真欲挽人花间住一般。歌喉渐息，弦音余韵，在这滑泉镇余暑未消的傍晚，众人便如饮了雪泡水一般，如痴如醉，好久才鼓噪起来，纷纷叫好。更有人开了装满金钱的匣子，豪阔万分地抓了满满一把碎金粒子，朝着台上扔去。满台金雨之中，阿越却淡然地站起来，拂身行了个礼，就转身在侍奉的引护下从厅中退走，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瞥一下那满地金子。
唯有台边四个家僮，眼明手快，顿时将台上的红氍毹围拢，连金子带红氍毹，一并收拢卷起，退至一边清点称量，再齐声报出金子的分量，问清这位客人姓名，便齐齐躬身行礼，朗声道：“奴等替阿越谢皮四郎赏！”
顿时满堂皆是喝彩声。另有一个清秀家僮上前，送了那位皮四郎一支含苞待放的晚香玉，并延请客人后堂待茶。
那皮四郎得意扬扬，随手将晚香玉簪在自己头上，在满厅艳羡的目光中径直往后堂去了。
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宴座设在厅中西南角，斜对着那台子，正好目送那皮四郎大出风头得意而去。一个行商便道：“这皮四素来惧内，被他娘子约束得厉害，手头并无多少银钱，如何这般豪绰起来？”另一个行商便撇了撇嘴，说道：“你哪里知晓，这皮四郎因为是望州郭将军的姻亲，讨了文书告身，专司往望州押解军粮，可不是发达起来？”先前说话那行商便压低声音道：“什么文书告身，还不是乱命，听说十七皇孙领着镇西军，活生生把孙都督的三万大军陷杀在里泊……”
“嘘！”另个行商便作噤声之态，并环顾左右，将声音压到极低，“这皇孙不皇孙的，那是我等可以议论的事吗？饮酒，饮胜便是。”数名行商当下会意，顿时喧哗划拳，热闹起来。
他们如此这般，却万万不曾想到，他们口中那十七皇孙李嶷，此时此刻竟然正身处知露堂的后院中。
李嶷倒挂金钩悬在檐角，借着渐浓的暮色掩映，悄无声息翻身伏在瓦上，谢长耳贴瓦细听，旋即朝李嶷点了点头。两人在军中久已搭档熟稔，无须一言。几个起落之后，李嶷轻巧如叶般落在后院深处的一处屋顶，谢长耳则伏在高高的屋脊上，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李嶷伏在瓦松之间，探头一望，底下屋中已经掌灯。晕黄的烛光透过窗纱映在院中洗洁如镜的青砖地上，便如一层澄澄金粉一般，又似青糕上汪着一层桂花糖。他正待探身溜下去，忽见高脊之上，谢长耳以手握拳示意，李嶷便知屋中有人进出，只得耐心伏低。
镇西军中缺粮已久，李嶷便与裴源商量，下望州取粮。但望州城池坚固，却不是他们这点兵力就可以夺城，半道硬劫粮队，又恐惊动望州守军，因此李嶷便盯住了承应运粮差事的皮四郎，看他如何行事。只是李嶷也没料到，那皮四郎居然一入滑泉镇，就进了知露堂这等销金窟。
这几楹房舍正是那头牌小倌阿越的住处。他本性疏淡，素来不爱应酬，此时借口更衣，久久不肯出去见客，知露堂的邱掌事便进来苦劝：“那皮四郎若是位寻常行商，我也绝不难为你。只是适才听皮四郎说，他此番是替孙大都督的讨逆军运送军粮，乃是一位正经的运粮官，不论如何，你且去陪他吃盏茶。”
阿越正自凭几调着琵琶弦，垂目道：“若个俗人，阿郎怕他，我是不怕的。”
邱掌事心中早有计较，笑嘻嘻地道：“好孩子，我哪有你这般胆气，你既不愿见，我回了他便是。”转身便出去了。
阿越低眉信手调着琵琶，“得弄得弄”有声。
琵琶声断续传来，眼见皮四郎从后门进入屋内，李嶷便轻巧地从窗中翻进屋内，只见帘幕低垂，他揭起帘幕，发现帘幕之后乃是一方汤池。李嶷知晓这是引得城外温泉活水，由暗渠汇到城中，再引入各家汤池。城中豪阔之家，多设汤池，这销金窟似的知露堂自不例外。想必这名叫阿越的小倌被知露堂视作摇钱树，这间有汤池的院子，便分给他住。
池水热气氤氲，因已天色渐晚，服侍阿越的家僮，早就在池中洒满香花，朵朵香花被热气蒸腾，馥郁芬芳，中人欲醉。这知露堂行事作派素来豪奢，那池面挨挨挤挤浮着一层香花，遮掩得连池水都看不见了。
李嶷藏身帘幕之后，四下一望，并不见人，兀自沉吟，忽听得脚步声微动，却是一名家僮，正引着那皮四郎蹑手蹑脚地进来。
只听那家僮低声道：“邱掌事请郎君且在此稍待。”言毕便掀开帘幕，径直向前屋去了。
那皮四郎满心欢喜，就在池畔一张软榻上坐了，只觉满池香花，便如同自己心花怒放一般，触目所及，风软帘轻。想到待会儿便可与阿越好生亲近一番，再也按捺不住，躺倒在榻上，摇着腿儿，哼起小曲来。
李嶷从帘幕之后悄无声息走近软榻，一步近似一步，耳中听得皮四郎那荒腔走板的小曲儿，正待要干净利索的一掌将他击昏，不料窗外遥遥传来短促数声鸟鸣，正是谢长耳示警。旋即听得一阵喧哗，却是数人脚步匆忙，直奔浴室而来；屋后脚步切切，却另有一群人，也奔浴室而来。
这般前后包抄，事起仓促，李嶷颇有急智，不假思索，顺着池沿悄无声息沉入汤池中，榻上的皮四郎只听到轻微一响，转头看时，只见池面香花，微微晃动，风吹帘栊，似也吹得池中香花微动。
李嶷闭气入水，耳边忽听得极轻一声，仿佛风吹帘栊，心下却知绝计不是。他水性极佳，水中睁眼一看，果然汤池另一侧，却有人同他一样，悄没声息，正缓慢没入水中。
汤池并不大，两人于水底相距不过丈许，那人水中同样耳目聪慧，两人四目相对，各自闭气。李嶷却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噤声。那人微微点头，似表同意。两人潜伏水底，隔着水面漂浮的香花，却听上面吵嚷起来。
原来那邱掌事收了皮四郎的重金，私作主张将那皮四郎放进这后房，不想被那阿越发现，顿时发怒，唤进家僮来要将皮四郎逐出。皮四郎既得见阿越，喜得便如天上掉下个活宝贝，哪里肯走，苦苦纠缠不说，那邱掌事亦带人进来苦劝，忽然又一阵喧嚷，竟是一名队正率兵丁闯入，呵责那皮四郎，身负要紧公事，却擅自离了护卫来此。
这偌多人在池畔纠缠吵嚷不休，池底二人虽然水性颇佳，但也难耐，李嶷只觉得心跳如鼓，知道闭气已近极限，那人亦是如此，嘴边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那人见李嶷望来，便用手向上指了指，示意李嶷先上去，李嶷哪里肯应允，只在水里缓缓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那人见状，却毫不犹豫手一翻，竟持短小利刃朝李嶷直刺过来。二人瞬间在池底无声无息地过了数招，李嶷只觉得此人心思敏锐，用招狠辣，十分难缠。片刻之后，李嶷终于寻机抓住此人手臂，便用力往上一送，逼其上浮。那人机变极快，反倒借他这一抓用力向下坠，反拧他向上送，两人僵持瞬息，皆已屏气到了极限，胸腔便似要炸开一般，李嶷当机立断就势往下一沉，却勾住那人的腰，用力往上一送，那人挣扎抓紧李嶷，两人被迫一起浮出水面。
两人破水而起，水面无数香花随着涟漪不断荡漾，隔着池面氤氲的水汽，李嶷只见那人双眼如寒星灼灼照人，目光似在自己脸上一绕，却有数瓣香花，随着散落而下的水滴，正巧沾在其人鬓角脸侧，衬得那人下颌真如白玉琢出一般。此人心思十分敏慧狠辣，朝李嶷只此一望，立时于水下又是手腕一翻，不知指尖夹着什么利物，想要刺向李嶷。池畔一众人看到两人忽然从池底冒出，早就瞠目结舌，震惊不已。李嶷手一探，于水下牢牢捏住那人手腕，却就势将其往自己怀中一拉，状若亲昵，实则挟制，用匕首于水下抵住了那人柔软的腰腹之间。
这一捏一拉之间，水下种种凶狠之态皆被水面挨挨挤挤的香花遮掩。只说池畔那皮四郎眼睁睁看着两人如此亲昵，却不由得气恼悲伤：“阿越！你……你竟然在房内藏着男人，还藏了两个男人……”他一语未完，竟已带哽咽之声。
李嶷见机何等之快，一转念便用力将那人拽入自己怀中，水下匕首仍抵着那人腰间，口中却解释道：“不不！你误会了！我们俩只是一时情急……所以才……所以才……”他故作羞涩难言之态，池畔众人只见他二人浑身湿透从池底而出，情状缠绵相互依偎，两人脸上更皆晕红之色，哪知道那是适才闭气所致，又兼此处乃是风月之地，只道二人真的在此行不轨之事，却被自己等人撞破。
阿越素性爱洁，此刻早已嫌弃至极，厉声道：“真真不知廉耻！都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又指了指皮四郎，吩咐左右：“把这人轰出去！叫人来换了这池子里的水。”
那皮四郎闻言大惊，哪里肯走，直扯着阿越的衣袖连声哀求，又那队正率着兵士，非要立时就架走皮四郎，任由邱掌事苦苦相劝，却是劝了这边又拉那边。趁着池畔众人乱作一团，池中的李嶷拽着那人从池中起身，只将手缩在袖中，隔着袖子将匕首抵在那人腰眼之上，状若亲昵揽着那人的腰，径直从后门出屋而去。
待李嶷挟制那人出屋穿过跨院，又穿过两重僻静院落，天色早已经黑透。李嶷正待要发讯号招呼谢长耳，那人却是猛然一挥手挣脱，指尖一探，李嶷闪避，微不可察的数枚寒芒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去，李嶷拔出匕首，挥刃格开，只听细密的叮叮数声，原来那人指尖一直藏着细针。
李嶷不由冷笑：“出手就想伤人，你是什么人？”那人见一击不中，默不作声，立时从袖底翻出一把金错刀继续刺向李嶷。李嶷喝道：“这里是清雅小馆，你一个女人跑到知露堂来做什么？”
那人这才冷冷道：“谁说我是女人？”
李嶷攻向她脚踝，喝道：“纤足！”那人挥刀挡开，李嶷不待招数变老，已经借势又攻向其腰际，口中喝道：“蜂腰！”那人机变极快，避开李嶷这一击，旋刀相对，差点割伤李嶷的手，李嶷手腕一翻，刺向其肩，喝道：“削肩！”那人手中金错刀上挑去挡李嶷的匕首，李嶷恼她招式狠辣，匕首一沉，刃尖便已刺破那人衣物，只闻“叮”一声细微声响，似刺中什么金饰佩物之属，眼见就要伤及皮肉，那人已堪堪闪身避开，伸手捂住了肩颈衣物被刃尖刺破之处。
李嶷这才冷笑道：“还说你不是女人？”
那人眉尖轻挑，回手却又是一把细针，李嶷知她针尖必煨了毒药，急闪躲避。恰在此时，一青衣壮汉闯进院中，抬臂却向李嶷射出一支冷箭，那冷箭来势极快，明显为劲弩所发，李嶷挥刃格挡，击断那支弩箭，却也被震得手腕隐隐发麻。那青衣壮汉一言不发，又抬臂连射，原来他臂上绑着一架小巧弩机。李嶷心知厉害，只得连连闪避，那乔装的女子却趁隙攻上来，手中金错刀急刺李嶷胸口，待李嶷回身，她这一刺为虚，轻巧拧身，左手已就势抽走李嶷掖在腰带内的一条丝绦，李嶷心中一惊，探手抓向乔装女子肩头，口中喝道：“还给我！”
只见那乔装女子嫣然一笑，真真灼如朝阳，灿如明霞，却是连退数步。只闻“啪、啪”数声，青衣壮汉又是数支弩箭接连破空而来。李嶷闪避格挡之时，谢长耳持刀匆忙越墙而入，又有数名青衣壮汉紧追着谢长耳，皆涌入院中，以弩箭相对二人，显是那乔装女子的同伙。李嶷见此情状，冷笑一声，从谢长耳手里接过长刀，预备再战，只见那乔装女子微微示意，那些青衣壮汉便不再恋战，簇拥那女子缓缓而退。李嶷见对方人多，更兼弩箭厉害，一时并不追击。
谢长耳却是凝神细听了一番，才对李嶷言道：“这群人外头另有接应，是坐马车走的。”
李嶷点一点头，回头望一望阿越院中，遥遥只见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似仍在吵嚷不休。显然此番打斗虽然激烈，但动静极小，并未惊动彼处。李嶷便道：“先回去再说。”
他们在滑泉镇所选的落脚之处，原是一所行商的宅子，门前大路敞阔，后边却又有东西角门，出入便利。又因这周近皆是行商的宅院，所以极为幽静。裴源等人皆乔装在知露堂外接应，而老鲍身上有伤，留在宅子里，早就做好了汤饼，一见众人回来，便端上饭食。
众人闷声不响吃完汤饼，这才商议适才知露堂中的情形。李嶷素来胆大心细，早捏了那青衣壮汉所射一支箭在袖底，此时便将箭支递给裴源细细察看。
裴源端详着箭支，说道：“这种精钢小弩我曾经见过，是奉父亲回京都面圣的时候，定胜军中崔倚的亲卫所佩，当时父亲见着了，夸说精巧无比，我在旁边看着，也觉得这弩弓做得小巧精致。”
李嶷想起那位乔装女子，不由点了点头：“今日必然是崔家的人。”
细想之前知露堂中种种情形，此女子隐然为崔家今日诸人之首，此番第一次与崔家交锋，便可见其行事作派，隐密周详又诡黠狠辣。李嶷又道：“既然是崔家的人，八成也是冲着这皮四郎和粮草来的。”
裴源默然。崔倚虽然名义上只是卢龙节度使，实际上扼守幽州，连同更北的营州等大片州郡，皆是崔家定胜军世镇之地，千里沃野，自不乏粮草。自孙靖谋逆后，崔家态度游移不定，崔琳在相州恃兵自重，便可见一斑。崔氏又多方探寻脱出京都下落不明的太孙，明显并不想就此膺服于李嶷为首的勤王之师。此番既派人潜入滑泉镇，更显来意不善。
李嶷却伸了个懒腰，道：“既然崔家人都抢先下了一手，咱们总要应局。我有个法子，明儿一早，就正大光明去把那皮四郎给绑了！”
裴源不由精神一振。当下李嶷三言两语，说出明日绑人之策，众人皆拊掌称妙。裴源笑道：“十七郎此计大好，既不露行藏，又能不动声色拿住那皮四。”当下商议既定，安排下值夜之事，众人自回房安寝。
李嶷虽贵为皇孙，但在军中，素来与诸人一般无二。这宅子不过七八间屋子，三四人合住一间，今日李嶷与老鲍、谢长耳同住一屋，谢长耳排了上夜值宿，李嶷便对老鲍说道：“我出去洗脚。”
老鲍闻言嘿嘿一笑，说道：“只有你跟个娘们儿似的，睡前总要洗脚。”便告诉李嶷水井所在，是在出了宅子的后巷之中。
李嶷从角门出了宅院，只见清辉漫天，一轮秋月，照得遍地光洁。远处隐隐秋山一脉，近处人家屋瓦嶙嶙，皆好似水墨画轴，浴在这轻纱一般的月色中，唯闻秋虫唧唧。他踏着月色一直走到后巷，后巷本有一株极大的柳树，那水井便在柳树之侧。月色从疏疏的垂柳枝条间洒下，井栏旁铺着青石板，被月色映衬得莹然如洗。
因着温泉地气蕴热的缘故，虽是白露时节，井水亦是触手生温。李嶷摇着辘轳汲上水来，先尝了一口，只觉十分甘甜，并无温泉的酸涩之味，便又多饮了几口，这才解了上裳，随手将衣裳搭在井栏之上，拎起木桶，往身上浇泼冲洗。
他在知露堂中，被迫在那香花池中浸了多时，那池中不知又放了何种香物香料，他一直觉得身上香气熏人，直如被脂粉遍涂一般，十分别扭难受。此刻往身上冲浇了几桶水，浑身上下不再有那种甜腻腻的香气，终于松了口气。
他正待再打一桶水，一扭头，忽然看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萤火虫，正巧停栖在井栏之上，当下屏息静气，小心的探手去捉，不想那萤火虫忽然觉察似的轻盈飞起。他不过一笑了之，忽听不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仿佛有野猫踏过落叶，但李嶷为人何其机警，立时一手抓起搭在井栏上的衣服，回手旋开衣裳往身上一披，另一只手已然拔出腰间短刀，足下在井栏上轻轻一蹬，腾空跃起，直直朝有声响之处刺去。
那人本隐身在墙角阴暗之处，李嶷这一刺疾若闪电，那人亦是机敏，几乎是同时脱手数枚寒芒，直朝李嶷射来，李嶷旋身在半空中避过寒芒，仍旧直刺那人眉心，那人寒芒脱手之际便轻巧向后仰倒，李嶷手腕一沉刀尖上挑，这一刺虽被那人避过，却堪堪挑中那人发间玉簪，玉簪瞬间被刀尖撞得飞出翻落，李嶷左手一探接住玉簪，右手手腕仍旧前送，刀尖从那人如瀑般的乌黑发丝间擦过，无数萤火虫四散飞起，那人双眸在夜色之中倒映着萤火点点，真比天上星河更加璀璨万分。
李嶷左手持玉簪，本来已经刺向那人咽喉要害之处，此时忽然力道一顿，借着月色，他早已认出此人，不由脱口说了声：“是你？”
原来正是知露堂中那乔装女子，她此刻散发披袍，虽被玉簪抵住咽喉要害，脸颊真与那白玉簪一般皎然，但她眼中似含着薄冰一般，并不出声，袖子一翻就势去夺玉簪。
瞬间二人已经过了七八招，皆是以快打快，那女子忽然抬手，李嶷早知道厉害，急忙闪避，只闻“啪啪”两声疾响，两支弩箭已经深深钉入井栏，箭芒在月色下泛着幽微蓝光，显然煨毒。
李嶷恼她出手狠辣，当下再不留情，数招之后，佯作攻其肩，待她回身招架时，寻见破绽，当下便一脚将那女子踹落井中。那女子心思如电，落入井口的瞬间，忽扬声道：“我知道太孙在何处！”
李嶷闻言大惊，不假思索伸手去抓那女子的肩膀，想将她从井口拉出，刚刚抓到她的肩，只觉手背一麻，心中暗道不好，手腕已反被那女子握住。那女子借这一抓之力，便如燕子般轻巧翻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出井口。
李嶷手背那点麻痹之意已经沿着血脉散开，瞬间半边身子皆麻痹不能动弹，那女子足尖在井栏上一点，就势一踹，将李嶷“扑通”一声踹落井中。
幸得那井水不过丈许深，他落井之后，并未呛水便奋力站起。但井口又高又深，四壁湿滑，绝难攀爬。李嶷举起手背，借着井口透进来的月色一看，果然手背上扎着一枚细如牛毫的细针，显然针上浸了麻药。便在此时，那女子于井口俯身，向下张望，两人四目相对。
李嶷脱口问：“你是不是崔家定胜军的人？”那女子慧黠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嶷此时已然明白，此女只怕早也已经猜度过自己的来历，知道自己必然是镇西军的人，所以适才危急之时，才脱口谎称知道太孙下落，诳得自己伸手拉她。他与她不过于知露堂中匆匆一面，两次交手，她虽是女子，但心思机敏，丝毫不落下风，实在生平罕见的劲敌。他心思一转，正想着如何能脱此困境，忽听脚步答答，远处似有人来了。
那女子显然也已听见，身形一闪就从井口消失不见。李嶷听得这脚步极熟，果不然，只听似是老鲍的声音，在井外喊了一声十七郎。想是老鲍见他迟迟不归，寻了出来。
李嶷道：“我在井里。”
老鲍闻言大惊，扑到井边向下一望，连忙将井绳扔了下来。李嶷暗自捏住衣角，用衣服隔着，小心拔去手背上的细针，这才缘着井绳攀了上来。老鲍将他拽出井口，见他全身湿透，模样狼狈，不由奇道：“你来洗脚，如何洗到井里去了？”
李嶷不动声色，笑道：“本来想救只野猫，结果却被挠了一爪，倒害得我收势不及，扑到井里去了。”
老鲍嘲弄道：“你这般身手，倒被一只猫捉弄进井里，若是传回牢兰关去，怕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李嶷却甚是洒脱：“笑话便笑话，也不知是谁，那年猎狼，狼没打着，倒把自己的脚让捕兽夹给夹了。”
老鲍不过嘿嘿一笑。
李嶷举目四望，只见井栏之畔，萤火虫星星点点，于秋夜中四散飞去，风吹得柳枝轻柔拂动，哪里有那女子半分痕迹，若不是袖中那支玉簪，适才种种，真恍若一梦罢了。
却说第二日一早，阿越起身盥洗，方在梳头，隔窗忽见那皮四郎献宝似的捧着一只纸匣，笑嘻嘻从院子外头进来。阿越一见了他，眉头不由一蹙，那皮四郎却在门外整了整衣冠，这才走进屋子来。见了阿越，便做小伏低，捧着那纸匣，温声道：“阿越，上次是我不该，倒拿那些金啊玉啊的俗物来，没得辱没了你。这是德华楼的包子，都是你爱吃的馅儿，有蟹黄的，火腿松蘑的，还有素三鲜的，你看，这还热气腾腾的，快趁热吃吧。”
阿越听他这般说，脸色才缓了一缓，看了看那包子，道：“倒劳烦你费心了。”
皮四郎听了这一句，便如圣旨纶音一般，乐不可支，连声道：“不费心不费心。”
站在一旁侍奉的家僮见他如此这般情状，忍俊不禁掩口而笑，阿越却瞥了这家僮一眼，淡声道：“既有客至，还不奉了朝食来。”
阿越性情素来不苟言笑，家僮失笑时便已后悔不该，见他觉察，心下惶恐，连忙敛笑而去。那皮四郎早乐得如心花怒放：“阿越，你这是替我要的朝食？阿越……你这是关心我？”
阿越神色仍是淡淡的，却道：“你既是客，又这么早来，便一起用朝食吧。”
皮四郎受宠若惊，连声答应不迭。
阿越自顾自束了发，又从锦囊中取出琵琶来，拿了拨子调音。皮四郎坐在他身侧，见他十指如玉，握着拨子调弄琵琶，便如饮了醇酒一般，只当身在仙境，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正在皮四郎乐得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之时，忽闻外面一阵喧哗，那去传朝食的家僮闯进来，慌慌张张地道：“小郎，外面有一帮人，凶神恶煞，四处翻检，说是皮家娘子派来的，要寻拿皮郎君呢！”
皮四郎闻得此言，又羞又急，他素来惧内，更兼在阿越面前失了颜面，不由咬牙道：“这千刀杀的母大虫，竟然派人寻到此间来！我……我得赶紧避一避，免得连累了阿越！”一时急得团团转，推开窗子，便要越窗而出。阿越却道：“且慢！”又说道：“你这般出去，万一教他们当面撞见，岂不万事俱休。谅他们一时半分也搜不到我这里来，你不如换一身衣服，乔装改扮一番，再从后门出去。”
皮四郎拍着大腿赞叹：“阿越，你果然聪明过人，又这般替我着想。”当下心中直如吃了蜜糖一般，夸了又夸，直到阿越出言催促，这才由那家僮带着，匆匆去另换了衣服，乔装成知露堂中的仆役，从后面的小门偷偷溜出屋子。
他蹑手蹑脚穿过院子，忽闻耳后风声疾来，旋即脑后一痛，竟然被人一闷棍打翻在地。他被这一棍打得头晕目眩，正待要张口呼痛，忽见四五个人手执绳索诸物，从花障后一涌而出，为首那个胖子满脸横肉，一脚就踏在他膝盖上，令他不得起身，恶狠狠地道：“四郎真教人好寻！娘子有令，将这厮好生绑起来家去！”
原来这几人，正是李嶷等人假扮的皮家家奴，那皮四郎何尝知道，他对自己发妻畏之如虎，只当真以为是妻子派来捉拿自己的。当下李嶷等人将皮四郎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然后用木棍从绳结中穿过一挑，四个人轻轻巧巧便将皮四郎四脚朝天，脊背朝下，抬了起来。
他们这般绑人抬人，动作利索得一气呵成。皮四郎既被麻绳勒得嗷嗷叫，又被人如抬猪羊一般抬出知露堂，颜面全无，禁不住破口大骂：“这个天杀的母大虫，凶蛮不讲理的婆娘，竟敢派人来捉我！我回家就给她写休书！”又直着喉咙赌咒发誓：“天雷爷爷在上，再不休了这凶悍善妒之人，我也不姓皮了！”
这一番动静，早就惊动了知露堂中诸人，纷纷或开窗，或走到檐下来，指指点点看热闹。
知露堂既做此等生意，早见惯争风吃醋，或有家中妻室寻上堂中来哭闹，但这般上门绑人却是头一遭儿，众人见皮四郎这般狼狈模样，自是禁不住好笑。
那老鲍故作凶蛮之相，瞪着众人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我们家娘子就报官，说你们这堂子诈骗金银！抄了你们知露堂，把你们这些人统统抓起来！”
他们这般作态，更兼皮四郎那一通叫骂，自然无人有半分起疑。当下顺顺当当将皮四郎自那知露堂中抬出，上了门口马车，扬长而去。
待将那皮四郎绑到城外僻静处，李嶷等人仍假作皮家仆役，恫喝威吓，言称皮四郎此番出门，就是故意撒谎哄骗家中娘子，所为只是来知露堂寻花问柳，说道家中娘子如何生气，命要敲掉皮四郎的牙齿以作惩戒。那皮四郎早没了知露堂中那般胆气，连声辩解自己此番是替望州郡守郭直将军去押解粮食，之所以身在知露堂，只是路过而已。
他这番言辞，老鲍故作不信，拿着斧子便在他门牙上比画：“胡说八道！少拿郭将军出来扯大旗！你拿官府家出来吓唬娘子，罪加一等！”
皮四郎浑身筛糠一般，急得赌咒发誓：“天爷在上，真不敢哄骗娘子，我此番出门，真的是替郭将军押解粮草去了！至于那知露堂，实实是郭将军遣使出城接应，叫我去那堂中吃了杯水酒！所为也是谈粮草之事，并无其他心思！”
李嶷朝老鲍使了个眼色，李嶷接过斧子，用手指试了试锋芒，说道：“你少在这里扯谎了，无凭无据，就听你张口瞎编，我们自是不信，你更别想诓骗娘子！我看，还是按照娘子的嘱咐，敲下你一颗牙来，你才会说实话。”
那皮四郎听他如此言语，忽得灵光一闪，大声道：“有凭据！有凭据！我有郭将军的解粮对牌，是军中的对牌，可以作凭据，我真的是贩粮去了！”
李嶷不紧不慢，问道：“那对牌在哪儿？”
皮四郎道：“就在我腰间革囊里。”
老鲍当下探手去他腰间细细摸索，片刻后朝李嶷摇了摇头，示意并未有对牌，李嶷凝眉沉声道：“哪有对牌！你到此时此刻，竟然还东扯西拉，想要诓骗我们！”
皮四郎几欲哭出来：“有对牌，我真的有对牌啊！”李嶷用斧子挑开他手上的绳索，皮四郎慌忙伸手在自己腰间革囊里摸索，到最后索性将革囊整个都翻了过来，只有一些散碎银钱，哪里还有对牌。
李嶷举着斧子作势要敲下，皮四郎吓得哭叫道：“我真的有对牌啊！我真的有对牌，这对牌我须臾不敢离身的！”
李嶷喝问：“那对牌去哪儿了？”
皮四郎哭着道：“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对牌去哪儿了！”眼见李嶷手中雪亮的斧子不由分说狠狠劈向自己，顿时吓得双眼翻白，就此晕了过去。
老鲍摸了摸他颈中的脉搏，冲李嶷点点头。李嶷便与裴源走开了说话。
裴源道：“如此看来，他确实不知道对牌已失。”
李嶷却微微叹了口气：“只怕崔家的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裴源微微一怔，李嶷却朝树下的皮四郎努了努嘴，说道：“绑他出来的时候，他穿的不是自己的衣裳。”
裴源恍然大悟：“只怕还在知露堂中时，对牌已经被人趁机偷走了。”
李嶷点了点头：“不知崔家的人怎么办到的，八成还是崔家那小女娘的计谋，狡黠狠辣，此乃劲敌。”想到昨夜在那井畔，崔家那小女娘机敏善变，自己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却被她一句“太孙”诓骗，竟被踢入井中。生平以来，从未遇见过这般人物，更从未吃过这般闷亏，不由牙根一阵发酸。
裴源见他如此评价，不由皱眉道：“崔倚的儿子，竟然十分擅用兵，这倒也罢了，麾下又这般人才济济，只怕所志不小。”
李嶷叹道：“崔家所志不小又能如何，如今这天下大乱，谁没有各自的一腔心思，崔家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怕不仅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想借势而为，借刀杀人，如今趁着咱们缺粮，就和那孙靖心照不宣，想把咱们堵死在这关西道上。”
裴源道：“既被崔家的人捷足先登，拿走了对牌，那咱们问出粮队所在，带着皮四迎上去，八成还能接住粮食。”
李嶷摇了摇头：“恐怕来不及了。”顿了顿，说道：“若是我是崔家的人，既有对牌在手，此时此刻就带着人乔装改扮成望州守军，大摇大摆去粮队接粮。”
裴源皱眉想了一想：“没想到咱们这一番苦心谋划，竟然给崔家作了嫁衣。”
李嶷忽然一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孙靖作乱以来，崔家趁着焉山南麓空虚，派兵占据了不少城池。这一次，他们百密一疏，咱们也来捡个现成的便宜。”
裴源微微一怔。
李嶷笑道：“如果望州郡守郭直得知皮四失踪，粮草可能出了纰漏，会如何行事？”
裴源脱口道：“他定会立时率军出城接应粮队！”
“对！”李嶷笑眯眯，“既然望州城中空虚，咱们且暂不顾粮草，先赚一座望州城。”
从来是守城易，攻城难，如若有望州在手，近可挟制并州、建州，远可逼近洛水，直指关中。连东都洛阳都变得可望可及，正因为望州如此要紧，所以孙靖才源源不断送出粮草，以支援望州。裴源想到此处，不由得精神一振。
李嶷一猜即中。那皮四郎原本乃是偷偷溜出滑泉驿，偏在知露堂中又被绑走，护卫他的兵丁城里城外遍寻不着，只得硬着头皮赶往望州报讯。望州郡守郭直闻讯大怒，亲自带了城中守军，倾巢而出，去接应粮队。
李嶷与裴源率了几千兵马，先遣人乔装混入城中，里应外合，寥寥无几的守军不战而降。并未多费周折，就顺顺当当拿下了望州城。
话说既占据了望州城，老鲍与谢长耳便兴兴头头，带着人好好查点了一番城中存粮，所余不多——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然为何孙靖从朝中送来偌多粮草。不过，城中存粮亦够数千人这好几日的嚼裹，尤其还有米面咸肉，可慰伤兵。裴源喜出望外，先安排下伙夫厨子，好好做一顿饱饭，以飨同袍。
李嶷却不慌不忙，亲自带着人在城楼上巡望，裴源登了城楼，见他不住眺望，便问：“是担忧郭直返身回来，攻城恶战？”
李嶷眯着眼睛，望了望西斜的太阳，说道：“崔家那个小女郎，狡黠过人。我觉得她不仅会派人拿着对牌去接粮，只怕她的如意算盘不仅如此，既然猜到郭直会率军出城，那她接了粮草，就直奔望州而来，赚开城门，一箭双雕。这样她既劫了粮草，又劫了这望州城。”
裴源不由瞠目结舌：“天下竟有这等狡猾无耻之徒！”
言谈之间，城外的游骑哨探已奔回来传讯，正是有大队粮草押运着往望州城中来。李嶷精神一振，当下传令阖军上下，于城墙后埋伏守卫，切切在粮草未进城之前，不要露了行藏。上上之策当然是等着那崔家押运的粮草进入城中，来个瓮中捉鳖。再不济万一被崔家的人发现，也得大战一场，留下粮草。
至于李嶷，他私下里盘算，若是能就此擒住崔家那个小女郎，自己定要一脚把她踹进井里，好报那晚的落井之仇。
裴源见李嶷神色淡然，不远处已经依稀可见粮队连绵的车马，踏着夕阳正朝望州城门缓缓而来，忍不住追问：“你是如何猜到她会有此番作为？”
李嶷不经意道：“如若我是她，我也这么干。先劫了粮草，再劫了望州城。”
裴源摸了摸腮帮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城墙上下的诸人，早就屏息静气，等待粮队进入城中，就关闭城门围而歼之。谁知粮队行至城下，忽然有一骑越队而出，借着初秋最后的残阳余晖，李嶷从城堞缝隙里，只见那人虽然一身素色圆领袍子，束发戴着幞头，乍一看宛如少年郎，但身形纤丽，明眸灿然，只怕化成灰了李嶷都认得出，正是崔家那个小女郎。
但见她朝城楼上一望，扭头吩咐了一句什么，粮队立时调转方向，后队变前队，驱赶着拉车的骡马，竟然匆匆而去。
此时暮色渐浓，裴源再也忍耐不住，探身而望，只见粮队急急离去，只留下道路上一股股激起的烟尘。裴源急问：“怎么办？追不追？”
李嶷摇了摇头，声音中倒并没有多少惋惜：“不用追啦，她若是进城来，咱们自然可以一战，要是追出去，八成徒劳往返，还会再失了这望州城。”
裴源恨声道：“不知她怎的瞧出了破绽，这世上竟然真有这般狡黠无耻之徒！”
李嶷却是嘿嘿一笑，说道：“她若是真撞进城来自投罗网，那还颇令人有几分失望。被她瞧出破绽，这才是她应有的本事啊。”说完，也不管裴源，收了手中弓箭，自顾自拾阶下了城楼。
裴源茫然看着他的背影，似未听懂他适才说的话，只得扬声问：“你做什么去啊！”
李嶷头也没回地答：“吃饭！”
第二日一早，李嶷方含着柳枝在官舍厢房前净齿——郭直这郡守的官舍建得敞大阔亮，就被李嶷当作兵营用了，伤兵皆住在此处，他就住了一间朝北的下房，虽然是下人的屋子，但比之在荒野里风餐露宿，自然好了许多。他正含着柳枝净齿，却见裴源匆匆走进来。
“十七郎，郭直在城外三十里扎营，虽派了哨探来往，似乎也不打算攻城。”
李嶷拿青盐水漱了口，方才道：“他大意轻敌，中计出城，丢了望州，孙靖那脾气，素来暴躁酷烈，若是得知，只怕立时就要砍他的脑袋。所以他徘徊城外，以他的兵力，既不足攻城，却又无法求援。”
裴源笑道：“这郭直确实处境尴尬。”
李嶷道：“郭直不足虑，但现在崔家的人，只怕又要生事。”
裴源不由微微一怔。
李嶷道：“崔家那个小女郎，心思敏捷，她虽劫走了粮食，但眼见望州城落入我们手中，必不甘心。如今郭直率军孤悬城外，无城可据，无粮可食，又不敢求援，处境尴尬，若我是她，必然去郭直军中和谈，好与他合围攻城，拿下望州，踢我们出局。”
裴源听他如此言说，不由问：“那该如何？”
李嶷笑道：“我们自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出城去与郭直假作和谈，等我到了郭直军中，崔家的人自然会考量一下，是与我们为敌划算，还是与我们结盟先收拾了郭直那点兵马划算。”
裴源不由皱眉：“十七郎，你说得有理。但你去太冒险了，还是你据守城中，我出城去郭直军中，与崔家的人面谈吧。”
李嶷看了裴源一眼，慢悠悠地道：“当然是小裴将军去。我呢，好生给郭直写上一封手书，盖上平叛元帅的大印，以显示咱们的诚意。”
裴源一怔，不由道：“你不是说帅印那劳什子太累赘，放在父帅营中压根没带出来过。”
李嶷浑不在意：“拿萝卜刻一个不就得了，咱们之前不都这样干吗？”
裴源又是一怔，忽得醒悟过来，急道：“那可不成，万一被识破……”
李嶷拍了拍裴源的肩，一语双关，说：“你就放心吧，没什么万一，郭直和崔家的人都没见过小裴将军，更没见过我的帅印，绝辨不出什么真假。”
当下李嶷换了身衣服，轻骑简从，只带了数名随从，开了城门，直奔郭直营中。那郭直听闻镇西军小裴将军亲来拜营，亲自领了帐下几名郎将，出辕门相迎，见了面，却是既不失恭敬，也不失亲热。盖因裴源的父亲裴献，几十载镇守西陲，关西道上的武将，无论如何，都承他几分情面。所以纵然是敌非友，郭直还是客客气气，将小裴将军好生迎入了军中，也坦率相告，崔家也遣人来了。
李嶷呈上盖着帅印的手书，见郭直将“平叛元帅、镇西节度使、皇孙李嶷”的亲笔手书看完，便随口问道：“适才郭世兄说崔家也遣人来了，不知所来何人？”
郭直被他叫一声“世兄”，却是皱眉道了一声不敢，方才道：“崔家派来的，是崔公子身边的亲信何校尉。却也巧，那何校尉刚入营一盏茶的工夫，小裴将军也来了。”
李嶷不动声色：“可是那‘锦囊女’何氏？”
原来崔倚只有一子，名唤崔琳，自幼体弱多病，京中数次索要此子为质，都被崔倚搪塞推脱了。崔倚宠爱独子，给他精心挑选了无数亲随侍从。这些侍从中有一名女子何氏，最为出色，是自幼侍奉崔公子的侍女，机敏慧黠。及至崔琳参与军事，这何氏又于旁辅佐，须臾不离那崔公子左右，因此被定胜军上下称为“锦囊女”。
郭直点了点头。
李嶷笑道：“既然崔公子也遣来了身边要紧的人，那何妨一见。”
郭直本来正有此意，笑道：“小裴将军如此气度，郭某就放心了。”当下在中军帐中设宴，好生招待小裴将军与崔家来使。
果然这何校尉就是知露堂中那乔装的女郎。李嶷与她虽只见过短短数面，但连番交手，已知此乃劲敌。今日只见她打扮又有不同，乃是穿了一身定胜军中校尉的服色，更衬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乍一看，当真雌雄难辨，细看才觉得眉眼精致，皓腕如玉，并非少年郎，乃是一名英气勃勃的少女。
待郭直居中介绍，李嶷便客气道：“原来是定胜军的何校尉，幸会幸会。”
那何校尉也嫣然一笑，道：“原来是镇西军的小裴将军，久仰久仰。”
当下郭直也毫不客气，说道：“两位都是少年才俊，今日来此，郭某真大开眼界，也受宠若惊，既怕辜负小裴将军的美意，又怕令崔公子不悦，心里也为难得紧。”
听他说到此处，李嶷不由望了那何校尉一眼，不想她正笑吟吟地望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那何校尉微微一笑，这才掉转眼神去看郭直。只听那郭直道：“思来想去，既然是左右为难之事，不如按照军中旧例，以搏代决。”
当下提出，三方各遣一人比试，若是郭直军中人赢了，小裴将军代表的镇西军，和何校尉代表的崔家定胜军，就要各自答应他一个条件。若是何氏或小裴将军遣出的人赢了，他就和谁谈结盟之事。但此方比试必得另遣人，三人皆不得亲自下场比试，以免伤了和气。
这法子倒也公平，当下李嶷与那何校尉都痛快答应了。郭直挑了军中一名健卒，李嶷派了随自己而来的谢长耳，何校尉则指了她身边的一名亲卫陈醒。
当下在营中寻了平坦处，划出一大片沙地来，又在沙地上用石灰划出三个白圈，远处望楼上插了一面小旗，以驰马至望楼夺旗，最先返回将那面小旗插进自己的白圈者为胜。
那传令的郎将大声吆喝：“不限兵刃，点到即止，勿伤性命。”言毕将手一挥，三人三骑，便已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
三骑追逐相搏，十分精彩，周围围观的将士，时不时发出赞叹声、喝彩声。
李嶷此番前来，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分外洒脱。但见那何校尉，也是意态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心中思忖，这何校尉一介女流，竟已然如此气度，不知那崔公子又是何等人物。崔家立场甚是微妙，尤其自己率镇西军已入关西，若能逼近洛水，那崔家的态度就更为要紧，总要想个法子，不能再让其掣肘于侧。崔琳既为崔倚独子，定胜军中又对其颇为拥戴，若是能与那崔公子交结一二，或可随机应变，侦知其心意。
他正思量间，忽听郭直问道：“小裴将军，令尊当年在虎牙关受过重伤，每逢阴雨便会发作，酸痛难忍，不知近年可好些了？”
李嶷心中一凛，却笑道：“多谢将军问候，家父所有旧伤，数肋下那道箭伤最为凶险，这几年虽在军中，但悉心调养，已经好得多了。”
郭直点了点头，笑道：“说来我还曾见过尊兄一面，那时候他奉令返京，路过望城驿正逢大雨，摔坏了坐骑，只得求助于我，我派人给他送了两匹马。”
李嶷微一凝神，便笑道：“那是承顺二十四年吧，当时我还小，阿兄回京后，说起途中大雨，险摔坏了腿。”
郭直笑着点了点头：“如今三郎已经在奉州任上了吧。”
李嶷笑道：“年岁太久，郭将军想是记错了，当年受您赠马的是我二阿兄，不是我三阿兄。”
郭直点了点头，忽听场中欢呼雷动，原来是郭直军中那名健卒，已经于望楼上抢到了旗帜，策马直奔那白圈，后面两骑紧紧相随。李嶷不由瞥了一眼那何校尉，见她仍笑吟吟，似对场中输赢并不介意。
不过片刻之后，果然何校尉派的那名亲卫陈醒，又从健卒手中夺回了旗帜，三人于马背上拼力相搏，甚是惊险好看，三人皆离白圈近在咫尺，但旗帜于三人手中辗转，又被另两人所制，谁也没办法将旗帜插进白圈得胜。
一时争抢更为激烈，又因不限兵刃，所以刀光剑影，格外惊险。李嶷心中一动，正待要出声，忽见陈醒为了抢旗，抬臂射出一支弩箭，那健卒却心一横，并不避让，一跃而起，只听“噗”一声，那支弩箭深深射入健卒腰腹。这一箭原可避开，陈醒不由一怔，那健卒也借机握到了旗帜，拼尽全力，将旗帜狠狠插进了白圈，终因伤重，力竭扑倒。
郭直见状早就离座，急忙扑过来扶起那名健卒，那健卒奄奄一息：“将军……幸……幸不辱命……”言毕头一垂，竟死在郭直怀中。
陈醒与谢长耳早就翻身下马，陈醒抛了兵刃，见此情状，不禁黯然，单膝跪地，拱手道：“是我失手了。”
郭直心中悲愤，当下抱着那名健卒不发一言。李嶷与何校尉亦早已离座，李嶷劝道：“郭将军，以这位健卒的身手，其实刚刚那一箭，他是能避开的。”
郭直点了点头，说：“是，他一意求胜，所以才没有闪避。”
何校尉道：“此人忠勇，令我等钦佩，如今是将军所遣的人得胜，依照前言，我定胜军和镇西军，可各自答应将军一个条件。”
李嶷点了点头：“是，我镇西军可依照前言，答应郭将军一个条件。”
郭直神色悲恸，说道：“天色已晚，我军中要为这位同袍归葬。我此刻哀痛心乱，还请两位今晚就宿在营中，明日再谈。”
李嶷心中早就转过千百个念头，还未及说话，忽听那何校尉道：“这是自然，我也要代定胜军祭奠这位勇士。”
李嶷便也点点头：“郭将军节哀，也允我去祭一杯薄酒。”
这场比试，猝然而止。郭直亲自率祭，军中葬礼，甚是简朴，唯有三军感念其忠勇，各自唏嘘不已。待得办完丧仪，天色已经擦黑，郭直便命人与李嶷和何校尉及两人的随从护卫几顶军帐，各自歇息。
一进帐中，李嶷便对谢长耳道：“这健卒用一条命换得我和那何校尉必得留宿营中一晚，今晚必出古怪。”
谢长耳却是个实诚的人，不由吃惊道：“不是说赢了咱们就得答应他们一个条件，怎么今晚就会出古怪？”
李嶷摇了摇头，郭直数次出言试探，显然是担心自己这个“小裴将军”乃是冒牌货，只怕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真实的身份其实比裴源更为要紧。郭直之所以试探，或是想扣押了裴源，奇货可居，或是另有别的计谋，既然如此，那必然会今晚趁夜动手。
听他如此言说，谢长耳不由急道：“那我赶紧让老鲍回望州知会求援？”
李嶷道：“不用，他们要动手，也得夜深人静，你叫老鲍警醒些就是了。趁着现在，我去探一探那位何校尉。”
谢长耳知道老鲍一直在暗中接应，便点了点头。
李嶷脱下小裴将军那身胄甲，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用匕首无声无息地将帐篷下方割了一道口子，偷偷溜出了帐篷。
军中入夜，金柝声声，警戒森严。但李嶷素来是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当下轻轻巧巧，不露半点行藏，便已穿过大半个军营，来到何校尉帐后。
他用匕首划开后帐的油布，闪身进入帐中。只见帐中点着明晃晃儿臂粗的蜡烛，几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卷，旁边是半砚刚磨的新墨，但帐中空荡荡并无一人。李嶷心中警铃大作，顿觉不妙，正待要转身，忽感腰后细微一痛，似被蚊虫叮咬了一口，但心中明知绝计不是，果然一股麻意迅速从腰际上下延开，便如数道冰线一般，迅速已至指尖和脚趾，当下腿脚一软，神志仍十分清醒，但已倒地动弹不得。
此刻方见那何校尉笑吟吟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轻巧的素衣，虽仍作男儿打扮，但束了发，反倒像是稚气未脱的少女，烛火照着她的明眸眼波流转，如星如月，灿然生辉，却蕴着三分笑意。她负手走到李嶷近前，十分嫌弃地用足尖拨弄了一下他，然后才从身后拿出牛筋来，将李嶷双手双脚都捆了个结结实实。
待捆好了，她似是不放心，又拿出一道精铁细链，将李嶷双手重新绕了好几圈捆住，这才从地上捡起李嶷的匕首，在他颈中比划了一下，方才道：“三更半夜，小裴将军这是上次在井里洗澡洗得太适意，所以特意又来寻我？”
两人相距极近，李嶷从她乌黑的眼眸中，几可看清自己的倒影，他处境狼狈，却仍是洒脱：“一井之恩，没齿难忘，在下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姑娘的恩德。”
少女扑哧一笑，说道：“得啦，我知道你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想要把我也踹进井里，报那一井之仇。你就是这么睚眦必报的人，是也不是？”
李嶷虽与她只见过短短数面，却知道此人实乃生平罕见之劲敌，见她明眸皓齿，晏晏谈笑，恼恨得牙根又隐隐发酸，但还是笑道：“姑娘又没见过我几次，怎么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既然姑娘是崔家定胜军中人，与我镇西军乃是友军，我自然宽宏大量，不再计较。”
那少女闻言，笑眯眯地道：“你对旁人，或许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但是你对我，是一定衔恨不已，睚眦必报。”
说到此处，两人心里都不由升腾起一种怪异之感，他们二人皆只见过对方短短数面，但不知为何，皆能猜到对方心中所思所想。那少女与李嶷数次交锋，都略占上风，但也知道眼前之人乃是生平劲敌，绝不敢有丝毫半刻懈怠，虽与他说着话，但手中匕首却一直牢牢对着李嶷颈项，只要轻轻一送，便可取他性命。
李嶷却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说道：“我问你一件事，那天在知露堂中你抢走了我的珠子，你能不能还给我。”
那少女一怔，忽然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从她洁白如玉的颈间洇晕而起，一直如潮水般洇过双颊，她仿佛立时被触怒，将匕首的刀尖，又往前递了一分，几乎要刺破他颈间的肌肤：“那我的簪子呢！你抢走我的簪子，我还没跟你算呢！”
李嶷见她突然羞恼，百思不得其解，但却趁机想要越发激怒她，笑道：“你把我的珠子还给我，我当然就把簪子还给你。”
少女冷笑一声，说道：“现在你都已经沦为阶下囚，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李嶷笑道：“我都已经沦为阶下囚，你为何还要用利刃指着我？”
匕首锋刃的寒光倒映着烛火，微微摇动，他明知道这把匕首吹毛断发，锋利无比，却毫无惧色。少女不由眯起了眸子，问道：“那你呢，你手持利刃潜入我帐中，是想做什么？”
李嶷忽问：“你只带了这几名随从进郭直军中，崔公子答允吗？”
“公子他……”少女只说了三个字，忽得醒悟，见李嶷嘴角上扬，微带笑意，知道已经不留神被他套了话，本还可矫作掩饰，但明知眼前人奸猾无比，哪怕自己再出言掩饰，他既已猜到，那便是无用。当下眼神微冷，如蕴薄冰，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如何猜到的？”
“你们公子如果还在相州，你绝不会行此险策。你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来郭直军中，又不怕他把你扣下来，那你们公子一定早早就带着大军，来到了望州左近，所以你才肆无忌惮。”
少女虽然被他猜中，但也满不在乎，说道：“那小裴将军呢？小裴将军定然是因为皇孙殿下极擅掌兵，他在望州城中为援，所以小裴将军才肆无忌惮，敢来郭直营中。”
李嶷点了点头：“皇孙殿下对崔大将军素来敬仰，既然崔公子就在左近，还请何校尉带我去见一见崔公子，皇孙殿下有几句要紧话，也想面见崔公子详谈。”
“我们家公子，可不是想见就见的。”少女不紧不慢地说，浑没将名义上的勤王之师、镇西军主帅，十七皇孙李嶷放在眼里，“再说了，若是论到大义正统，那也应该奉太孙是未来的君主，不是他十七皇孙殿下。”
先帝晚年暴戾昏聩，尤其对待有功的武将们，总暗疑他们有不臣之心，因此刻薄寡恩。崔家定胜军上下心中怨愤，对天家李氏，连同举着勤王大旗的李嶷，也并无多少尊仰之意。只不过碍于名分，不得不承认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大义上太孙还是天家的正统罢了。
李嶷听她这样说，浑没半点生气，就笑道：“那是自然，若是寻回太孙，他才是大义正统。”
若不是如此，怎么会当时只听她一句“太孙”，他就不假思索要去拉她，结果反倒上当，被她一脚踹进井里。两人瞬间想到此处，李嶷的牙根又隐隐发酸，而那少女，显然也并不觉得偶占上风，值得骄傲，只是神色警惕，盯着李嶷。
李嶷笑道：“喂，你都把我捆成这样了，还担心什么？”
少女微笑道：“数次交手，我知道你本事可大了，就算把你捆成这样，我也觉得不怎么放心……”
她“心”字刚刚从舌尖吐出，李嶷忽然身形一动，不知怎么的竟已挣脱了牛筋的束缚，往后一仰避开匕首的锋芒，少女手中的匕首疾刺而出，他双手一举，绑束着手腕的细细精铁链子正迎着匕首锋芒一划而下，只闻叮叮数声，手上缠捆数圈的精铁细链悉数被匕首割断，李嶷双手既得自由，马上一探捏住了少女的手腕，夺回匕首，少女急退两步，抬手便朝他射出数支弩箭。
李嶷手一挥不知掷出什么撞飞弩箭，其中几支“唰”一下射灭了蜡烛，少女只觉眼前一黑，旋即耳边似响起一声轻叹，然后腰际一凉，已经被人挟住了要害。
李嶷从地上拾起牛筋绳，将她好生捆了个结结实实，这才晃亮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情势瞬间反转，少女也不恼怒，只用水盈盈的眸子，注视着李嶷的一举一动。
李嶷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拿着匕首，在她颈侧比画了一下：“何校尉，你说我到底是把你扛出去扔在井里呢，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告诉我崔公子在哪儿，带着我去见他老人家一面。”
“我就说过，”少女似乎幽幽叹了口气，“你对旁人，或许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但是你对我，是一定衔恨不已，睚眦必报。”李嶷忽然身形一晃，似避开什么无形的东西，他一伸手就捏住了少女的脸颊，逼迫她吐出舌底细小的竹管。他用衣服隔着手指，捏着那竹管细看，里面机括精巧，扣着数枚细针，针尖幽幽发着蓝光，不知是煨了麻药，还是煨了毒药。
李嶷不由得摇头赞叹：“这东西做得真精巧，送我了。”
少女见偷袭不成，倒也不恼。李嶷说道：“你身上还有什么机括，一并拿出来吧，省得我动手搜。”
恰在此时，忽听帐外脚步声渐近，紧接着帐外有人高声道：“何校尉，郭将军命我送点心来。”
李嶷一怔，少女已经一跃而起，鞋尖弹出利刃，幸得李嶷早有防备，闪避极快，饶是如此，那刃尖也贴着他的咽喉堪堪划过，惊险万分。
李嶷重新将她制住，用匕首抵住她要害，在她耳边低语：“打发帐外的人。”
少女微蹙着眉头，似是无可奈何，扬声道：“谢过郭将军，我此刻更衣不便，还请将点心放在帐外，我即出来自取。”
帐外的兵卒闻言，似放下了点心盘子，脚步声渐渐离去。李嶷侧耳细听，忽然用力将少女按倒于地，一甩手，掷出匕首斩断烛火，帐中顿时一片漆黑，只听破空之声嗖嗖连响，原来是帐外射入无数羽箭。
李嶷抱着她就地一滚，两人避到箱笼之后。
少女已经迅速镇定下来，问李嶷道：“你预备的人呢？”李嶷反问：“那你预备的人呢？”
话音未落，一群人早就冲进了军帐，李嶷正待脱身离去，忽然衣角一滞，黑暗中也不见身形，但听见少女冷冷的声音：“你闯进我的帐中来，现在又想一走了之，没那么便宜。”
李嶷心知若带着她，极难毫发无损的脱身，但笑一声，说道：“若是你能带我去见你们崔公子，我就带你走。”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中如溪水般泠泠清冽：“你必须带我走，你带我走或许考虑让你见公子；你不带我走，你就是公子的敌人，从此后绝难见他。”
李嶷见她一语道破，无奈之余，只得在帐上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先将那少女轻轻巧巧腾挪出去，自己又钻出帐外。其时今夜无月，倒是一天灿然的星斗，隐约可以视物。李嶷带着那少女在营中七拐八弯，时停时行，试图绕过埋伏包围。
郭直既下定决心取其性命，派出这些人都极为凶悍，更兼人数众多，重重叠叠，不知埋伏了几层。幸得李嶷机警过人，但仍惊险万分，差点就被发现。正当两人焦头烂额之际，忽听营中北角上喧哗起来，紧接着隐隐看到火光四起，还有人在大声呼喝。
李嶷不由回头看了少女一眼，只见她神色警惕，双眸在星光下眼波流转，无端端倒叫他想起猫儿，只怕她若真是一只狸奴，那连尾巴尖的毛都写满了阴谋诡计。其实从他看见她第一眼，他就觉得她像猫儿，所以当时被她一脚踹落井里，他脱口撒谎对老鲍说，是被野猫挠了一把。此时看她紧紧跟在自己身后，脚步轻巧无声，愈发觉得她像一只猫。
若真是一只猫倒好了，可以藏在袖子里，这么个大活人要无声无息带出营去，可真令人发愁。幸好营中起火了。但过得片刻，李嶷听清楚了营中在呼喊什么，不由气得笑了。
营中四处喊声大起，叫得都是“快救火啊！”“镇西军袭营了！”“镇西军杀过来了！”诸如此类……
李嶷不由对身后那只乖巧的小猫冷笑：“你就是这么部署的，栽赃给我？”
小猫一脸无辜，瞪着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我的人只是胡乱嚷嚷，叫喊几句，扰乱一下军心，既没有袭营，更没有放火，你既然部署了人放火，这不也算是袭营吗？”
李嶷被她这么一噎，倒也无语。小猫不屈不挠，反问他：“你到底打算如何脱身？”
李嶷道：“现在营里已经乱了，我没什么计策，你怎么走，我跟着你走。”
小猫终于瞪着他：“你不会连马匹都没预备吧？”
李嶷笑道：“你定然会预备马匹的，我还预备了做甚。”
小猫终于也被噎了一噎，再不言语，转身就迎着火光，径直往西北角上去，李嶷紧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替她挡一挡乱箭，小猫也不言谢，只是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就走到营地边缘僻静之处。果然陈醒牵着两匹马，候在那里。
那何校尉并不搭理身后的李嶷，对陈醒道：“你赶紧去回禀公子，就说我已脱身，且按计划行事。”
陈醒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嶷，抱拳行礼，翻身上马离去。李嶷眉头一挑，忽听耳畔疾风而至，正是那何校尉射出的弩箭，待李嶷闪避之时，她早已经也认镫上马，朝着陈醒相反的方向策马而去。此时营中早就有人发现这边的动静，一队兵卒冲过来，不由分说，朝着那何校尉就射出一通乱箭。李嶷叹了口气，知道不能不救，只好夺了一柄刀，将那些乱箭叮叮当当全都斩落半空，又与那队兵卒缠杀了几个回合，待那何校尉早已脱身，这才返身闪入暗中。
却说那何校尉驰马穿过树林，奔出里许，忽觉马背一沉，竟然有人落在她身后鞍上，她反手捏住袖中短剑就是一刺，却被人按住了胳膊，李嶷清凉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是我！”
追兵喧哗着追出了大营，紧紧朝着他们追过来。少女不怒反笑：“小裴将军一身好本事，怎么还让追兵紧追上来？”
李嶷嗤笑了一声：“若他们不追上来，你肯带着我一起走吗？”
少女不疾不徐，说道：“你要是没这么招人厌，或许吧。”
李嶷幽幽地叹了声，黑暗中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一骑双乘，自然无法快驰。少女数次想要用毒针射杀李嶷，或将他抛下马去，但知道此人极其难缠，自己若是动手，难保不反被他所制，还是甩开追兵，再另寻脱身之策才好。
她数次隐忍，都被李嶷看在眼里，他笑道：“我是不是你生平最讨厌的人？”
少女心中恼恨，却从容言道：“那倒也不是。”
李嶷点了点头：“看来我还得努力。”此时追兵已经极近，但听破空之声不断，数枝冷箭擦着两人飞过。李嶷道：“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骑这么一匹白马，在晚上也太显眼了。”
少女心下生怒，冷喝一声“小白！”那白马极为神骏，瞬间前蹄高扬，人立而起，就要将李嶷甩下马背，李嶷却不慌不忙，趁机回身，双手一抄，正好抄住射过来的几支箭羽，小白前蹄还未落下，他已经将手中箭支掷出，如赶月流星般，只听“噗噗”数声箭入皮肉的闷响，夹着数声惨叫哀号，明显他这一掷箭无虚发，追得最近的那些追兵，或死或伤，后头的追兵为之一滞。
白马载着两人穿过山林，又翻了几个山头，等到天色朦朦亮的时候，追兵早就无影无踪，竟是被甩脱了。
晨雾袅袅，那何校尉见不远处的山脚有一条河，河水清澈，便催促李嶷下马，她自牵了白马，到河边饮水。
那白马辛劳一夜，仍旧神采奕奕，饮完水，又垂颈在河边大口卷着嫩草吃。何校尉似也累到了，任由马儿吃草，自己走到上游几步，掬水喝了，又掬水洗了洗脸。
李嶷也捧水喝了几口，说道：“这匹马如此神骏，虽是白马，但你备下它是对的，若没有它，我们甩不开追兵。”
她神色冷淡，似不欲多言。李嶷又道：“但你有一件事做得不对，你明明预备了这么一匹好马，却竟然没有预备干粮。”她听他这样说，只是扭头不理睬。李嶷笑道：“我替你说了吧，若不是我非要跟着你，你早就甩掉追兵回你们崔家定胜军的大营了，哪用得着什么干粮。”
她道：“两人一骑，当然行得慢，我劝你莫要在这里多耽搁，免得郭直的人又追上来了。”
李嶷笑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斜睨了她一眼，说：“拿出来吧。”
小猫圆圆的眼睛又无辜地瞪着他：“什么？”
李嶷道：“我不信你孤身逃到此处，随身不带什么发放讯号之物，好让人接应。”
小猫圆圆的眼睛更无辜了：“没有什么讯号，我是公子的侍女，自会回营，如何还要劳动人接应。”
“得啦。”李嶷说，“狐狸尾巴都有九条呢，你不带什么讯号在身上，我才不信！你别逼我拷问你，我可不想拷问一个女郎。”
小猫气鼓鼓半晌，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扔在地上。
李嶷却不去捡，努了努嘴：“既然是讯号，那你就放吧，让你们公子的人，快来接你。”
小猫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弯腰捡起竹筒，拔开竹筒上的塞子，只闻“砰”一声，一股浓烟炸起，李嶷暗道不好，忙掩住口鼻，好容易浓烟散去，小猫早就踪迹全无。
李嶷心道狡黠至此，这哪里是猫，简直比狐狸还要狡猾。但闻一声马嘶，回头一看，身后不远处，小白那粉色的唇边还卷着几根嫩草，瞪着湿漉漉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马鬃，小白显然不愿被他碰触，抖了抖马鬃，咴咴又是一声长嘶。
他自嘲地笑笑：“她把你也抛下啦。”
却说何校尉既然脱身，虽失了马儿，但一路疾行，穿过数重密林，见李嶷并未追上来，不由松了口气，歇息了片刻。她一夜未眠，本来极是疲倦，但此时马儿既失，还得速速返回营中去才好。至于自己心爱的那匹白马——唤作小白，它素来机灵，定然也能想法子从那个恶人手中脱身，溜回营中。
想到那个难缠的小裴将军，她隐隐只觉得牙根发酸。裴献有十个儿子，听说这个名叫裴源的一直被他安排在镇西军中，跟在那位十七皇孙殿下的身边，看来最得裴献看重。也怪不得他看重，这几次交道打下来，这个小裴将军真是才智勇武俱全，实实乃是人中龙凤。虽然李嶷以少胜多，一战陷杀庾燎数万大军，轰动天下，但天家李氏素来昏懦无能，并无听闻有如何出色的子弟，裴献虽奉了李嶷作平叛元帅，但天下皆知这皇孙不过就是个名义上的幌子。尤其如今看来，陷杀庾燎数万大军，镇西军势如破竹杀入关西道，八成另有隐情，说不得并不是那位皇孙与天家诸人迥乎有异，而是他身边这位小裴将军的本事。
裴源！她恼恨的又将这个名字想了一遍，着实气恼，但又无可奈何。
远在望州城的裴源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他觉得脊背有点发凉。老鲍昨晚带着人，在郭直大营中放火大闹了一场，虽然被崔家栽赃说他们袭营，但其实也并不算得栽赃。李嶷趁乱脱身，倒也留下讯号，证实他平安无恙。
但这后背发凉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源想了一想，命人加紧巡查，断不能令望州城防有失。
却说何校尉歇息了片刻，又穿过几片山林，看了看日头，辨了辨方向，又穿过一片山林，但闻流水潺潺，原来她已经绕到了河水下游。
她走了这半日，早就又累又渴，寻到河水开阔清澈处，掬水饮了数口，看看日头已过晌午，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又取出一支火折子晃燃，正准备点燃竹筒上的引信，以发出焰火为讯，突然身后一阵疾风掠过，她腰间一痛，整个人已经被踹入河中。
她被冰冷的河水一浸，呛入口鼻，不知有多难受，挣扎着凫水浮起，只见李嶷站在河边，正朝她慢吞吞牵起嘴角微笑。
李嶷：“何校尉，又见面了，真巧啊！”
李嶷打了个唿哨，白马从林中奔出，见到水中沉浮的她，却又是一声长嘶。她不禁气恼无比：“叛徒！”
小白浑不知是在骂它，甩着马鬃，快活地奔到李嶷身边，在他身边挨挨蹭蹭，甚是亲热。
傻！她忍不住又怨恨地瞪了一眼小白。
小白以为她在嬉水，不断用鼻子拱着李嶷的手，示意他也带它下水去玩，李嶷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问水中那怒气冲冲的小猫：“喂，你手里那焰火筒也湿得能倒出水了，你要不要另外想法子，知会你家公子的人来接应？”
小猫连睫毛都已经全湿透了，湿漉漉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倒有几分楚楚可怜，却咬牙切齿，骂出了一句：“混蛋！”
李嶷笑道：“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但上次你把我踹井里的时候，我可没骂你。”
小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终于扔掉手中那只焰火筒，奋力朝岸边游过来，但距离岸边还有两丈开外的时候，她忽似呛了口水，直直地沉了下去，过不多时又挣扎着浮起，但旋即又呛水。但她生性倔强，亦不呼救，奋力挣扎间，却被水冲得离岸更远了一些。
李嶷看着她在水中沉浮挣扎，不由好笑：“别装了，赶紧上来，你忘了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水里？你水性好得很，我知道。”
她一言不发，又呛了几口水，似是腿脚抽筋了，被水冲得远了数丈。李嶷站在河岸之上，远远看着她被冲入河心，起初还能挣扎浮起透口气，但片刻之后，终于被滔滔白浪吞没，再无踪迹。
李嶷半信半疑，朝河边走了两步，细细察看，只见河水急急往东流去，河面碧水如绸，时不时露出一两个旋涡，哪里再有半分她的踪影。
李嶷转身，故作牵马，口中道：“喂，小骗子，你可骗不到我，我走了，我真的走了啊。”牵着那白马行了数步，小白不断嘶鸣，扯着缰绳不肯再行，掉转头奔到河边，试图涉水，但河水湍急，小白前蹄方探入河中，已经被李嶷硬扯着缰绳拉了回来。
李嶷叹了口气，把缰绳套在河边的树枝上，看了看河面，记得她最后挣扎沉下去的地方，便跳入河中，奋力朝着那处游去。河水本就十分湍急，又冰冷刺骨，这样的水中视物不便，李嶷于水下搜寻了片刻，仍没找到那何校尉，他不得不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心想溺水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若真是溺水，如再寻不见，只怕施救不及。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又重新潜入河底，细细寻找，这次终于在不远处隐隐约约看到那何校尉沉在水中，四肢似水草一般，在水中无力漂着，这正是溺水之人的模样。他奋力游过去，果然她早就失去了知觉，他急忙一手搂着她的肩，迅速带她浮上河面，然后带着她游上岸。
李嶷将她抱上岸，将她面朝下放在一大块山石之上，按着她的背控水，他按摩了半晌，见没有控出多少水来，心下不由有些发急，于是将她翻过来，去摸她颈中脉搏，心道她别真就此死了，他刚一伸手，忽见她睫毛微微一动，心中暗道不好，果见她突然睁眼一笑，唇间早射出数枚细针。他闪避不及，身子晃了晃，顿时倒地。
那何校尉早已起身，抬手又往他身上补了几针麻药，这才恨恨地道：“叫我小骗子，还把我踹到河里。”想到李嶷适才的种种行为，着实可恼，不由伸脚，用脚尖狠狠踢了他的膝弯三四下，冷声道：“今天不叫你也到河里泡一泡这冷水，就枉你叫我小骗子！”
她见小白的缰绳系在树枝上，心道此人虽然可恼，但还有一二分良心。当下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小白见主人归来，精神大振，当下长嘶一声，便甩开四蹄，发足疾奔。方奔了两步，她忽然回头，只见李嶷被自己刺倒迷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她不知为何却拉住了缰绳，返身回来，从李嶷身上抽出刀来，砍了些树枝草叶等物，堆在李嶷身上，将他身形尽皆掩盖。这样远远望去，只以为这里是一丛灌木罢了。
她心道：看在你适才下河救我的份上，也替你遮掩一二，免得那些追兵追上来，一刀砍了你。
她这才上马，飘飘洒洒地离去。
她这么一折腾，全身上下早就湿透。她将衣物脱下，拧得干些，却不便生火烘烤，更兼虽然摆脱了李嶷，但接应的焰火讯号诸物皆失，幸好还能借着日头和山林间种种辨别方向，一路标记树木。如此行得大半日，天光渐暗，黄昏之时，山林间更刮起了风，夜幕渐垂，时不时闻得远处隐隐有猛兽怒啸之声，更有枭鸟不时桀桀鸣叫，甚是瘆人。
她正待要寻一个平缓之处，下马生火，暂过此夜，忽闻咔嚓一声，原来是小白的马蹄踏到地上藤条，瞬间树上藤条拉紧，树枝弹起，藤条上竟然系着石头，呼啸如钟摆，重重砸破另一侧树上的马蜂窝，顿时无数马蜂蜂拥而出。
她心知不妙，急忙解下外衣，右手举起外衣挥舞驱赶马蜂，左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记：“小白，快走！”
马儿奋力跃出两步，突然马失前蹄，原来这里竟然有巨深的一个陷阱，幸得小白神骏，应变极快，饶是如此，两只前蹄也落入陷阱。她右手急抛手中外衣，卷住一棵树的粗大树杈，身子悬空，半挂在陷阱壁上，左手用力拉住缰绳，但见马儿长嘶一声，从陷阱中挣扎跃起。
她不由欣喜：“小白！好样的！”
恰在此时，一只马蜂忽得落在她右手腕上，重重一蜇。她吃痛不已，极力隐忍，但那蜂毒何等厉害，她五指麻木，无力再抓住衣物，一松手便整个人落入陷阱，她落下之时极力避让，但陷阱底竖着的密密麻麻削得尖利的木刺，还是将她腿擦伤。
她举头向上望去，但见这陷阱极深，一时断无法出去。小白在陷阱旁徘徊，不时地探头，看着坑底的她。
她道：“小白快走！快走！别留在这里，回去找人来救我！”
小白嘶鸣一声，似是听懂了，终于掉头穿过山林离去。
她此时方才捋起裤管，看了一眼伤口，幸好只伤及皮肉，但伤口极长又极深，鲜血淋漓，甚是骇人。当下她咬咬牙，撕下一条衣襟，绑好伤口，避免失血。她拔出短剑，削砍掉一些木刺，这样才有稍大的容身之地，但这么一折腾，天色早已经彻底黑下来，她身上火种俱湿，只得蜷缩在陷阱深处稍为平坦的一角，心想熬到天亮再说罢。
偏这山林之中，愈到晚上，山风阵阵，引得松涛如涌，更有那些不知什么鸟，不时桀桀怪叫。她虽胆气过人，但此刻被冻得寒冷不已，更兼腹中饥饿，更是难熬。
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忽然不远处似有猛兽呼啸一声，她极力睁大眼睛，但见陷阱上方，透着满天星斗灿然，但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裹紧了衣裳，心想这般又冷又饿，熬到天亮只怕要生病，方自思忖，忽得头顶一亮，她身处黑暗久矣，忽见火光，只刺得双目流泪，连忙以袖掩目，过得片刻，方才能渐渐看清楚，原来竟是李嶷手持火炬，正在陷阱上方，见她抬头相望，他便将那火把探得更低些，仿佛也想看清楚陷阱中是何情形。
她不由冷笑：“小裴将军这是要落井下石吗？”
李嶷笑道：“你既不在井里，又谈何下石。”
她早就疑心这密林深处，如何有这般精密的埋伏，顿时又冷笑一声：“小裴将军苦心谋划，这虽不是井里，可比井厉害多了。”
李嶷道：“那你可冤枉我了，这真不是我设的陷阱。”顿了顿，忽然从身后取出一只烤熟的兔腿，朝她晃了晃，问：“兔肉吃不吃？”
那兔腿显然是刚烤熟不久，还往下滴落着油脂，香喷喷的甚是诱人，她心中气恼，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只见他咬了一口兔腿，吃得满嘴喷香，含糊道：“你那针上的麻药好厉害，我睡到天晚时分才醒，醒来一看，马也没了，你也跑了。你说，我辛辛苦苦，花了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才一路找到这里来，一看，哟，老天有眼，就让你掉进了陷阱里。”
她愤然道：“我就知道，只有你这样歹毒的人才设得出这种陷阱。”
他又咬了一口兔腿，吃得甚是香甜，笑道：“校尉，这您可就真是太高估我了。这种陷阱是猎人用来猎熊的，所以挖得极深，阱壁光滑，以免熊会爬出来，你看看这陷阱，也知道挖掘设置非一日之功，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还遇见了马蜂？”
她本就不解，此时听他这般说，不由反问：“是又怎样？”
他便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山间多熊，熊胆、熊掌还有熊皮，皆是奇珍，能卖出高价来。但猎熊极难，熊极嗜吃山蜜，所以猎人一般会寻了有蜂窝的地方设这样的陷阱。”他瞥了她一眼，笑嘻嘻道：“只是估计那猎人也没想到，熊没猎到，小骗子倒落网一头。”
她不由怒目而视，但见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烤兔腿，说道：“何校尉，我请你吃兔腿，你就带我去见你们家公子面谈，起码，得把你们这次赚得的军粮分我一半吧。”见她并不搭理，他又道：“何校尉，你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说着又咬了口兔腿，啧啧道：“这兔子真肥，我烤的时候它就滋滋直滴油。我烤肉的手艺还算不错，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定了定神，忽然抬头嫣然一笑：“行啊，既然要谈，那么总得有点诚意。你先把我救上去，我就答应带你去见公子，至于能不能分你一半军粮，那也得公子答应才能作数。”
李嶷笑道：“你这个小骗子，又想诳我？说吧，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那种竹筒，藏着多少毒针？”
她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怎么，怕了？那你别救我上去好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死在这儿，我们公子得知我的死讯，一定也会震怒，替我报仇。只是那时候，你可半粒军粮也落不着。”
他似是微一思量，爽快地道：“既然如此，行！我下来陪你。”言毕，竟然拎着烤兔腿一跃而下。
他看得极准，径直就落在她身边稍平坦之处，那陷阱里虽有木刺，却未伤及他半分。她见他飞身而下，便如一只大鹏一般，稳稳当当落在自己身侧，不由怒目而视：“你在上面还能救我，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在陷阱里，如何出去？”
但见他轻轻巧巧，将手中的火炬插在木刺之间，口中言道：“托你的福，井里我待过了，连河里我都待过了。你说咱们俩这么有缘分……”说到此处，他忽然弯腰前倾，陷阱里本来就地不过方圆丈许，被她削平木刺之处，更是狭小逼仄，他这么一弯腰，几乎已经贴近在她脸侧，呼吸相闻，她鼻尖闻到烤兔腿那香喷喷的味道，耳中却听他轻笑道：“你既然落入陷阱，我怎么可以不下来陪你，同生共死！”
她虽不害怕，但眼神之中极是鄙夷，两丸黑水晶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骂道：“轻薄浪荡子！”
他浑不以为意，笑道：“哎，今儿一天，你都骂我两回了啊？我这人可记仇。你骂我一句，我就少给你吃一条兔腿。我本来打算分你两条兔腿，你骂了我两次，两条兔腿就没了，嗯，我还是自己吃吧。”说着，又举起手中的兔腿咬了一口，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吃得嘴角流油。她虽因着出身种种，自幼也并没吃过什么苦，更兼跟着崔公子身边，甚是被娇养照拂，今日这般又累又冷又饿，又被他这百般欺辱，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要落下泪来，她偏只咬牙忍耐，心中想，若要我开口示弱，那是万万不能。所以李嶷自顾自在那里吃着兔肉，她却再也不曾向他望上一望。
李嶷吃了片刻，见她抿着嘴，明明早就冻馁至极，却绝计不肯向自己示弱告饶，心中又气又好笑，心道如此倔强，活该再让她吃些苦头。虽这样想，但将那兔腿含在口中，腾出手来又从烤兔上撕下一只腿，递给她。她却别过脸去，并不肯接。
他将那条兔腿硬塞进她手里，然后拿下口中兔腿，一边咬着吃肉，一边说：“放心，没毒。这条兔腿，是我看在你虽然把我毒晕了，但临走前还好心往我身上盖了堆草的份上，请你吃的。一码归一码，恩怨分明。”
她本想接过兔腿扔在他脸上，但略一思量，就慢慢低头咬了一口。他见她终于吃了，便喜滋滋问道：“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她点了点头，忽道：“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咱们俩怎么上去？”
他又撕了块兔肉，塞进嘴里，含糊问：“你怎么知道我其实有办法上去？”
她叹了口气，说道：“虽然与你相识不久，但你为人如此奸险狡诈，岂会行毫无办法之事？你既然肯下来，当然就有办法上去。”
他听她这般言语，不由笑道：“呵，你对我评价还真挺高的。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晚上我就不打算上去了。”
见她面露诧异之色，他便道：“天都黑了，这深山密林，不知道除了熊，还有什么猛兽，遇上什么老虎豹子，那可真没丝毫办法了。我知道你身上肯定带了药粉，蛇蚁不侵，但那些猛兽可不会怕你的药粉。”
她听他这般言语，心想他如何知道自己身上带了能避蛇蚁的药粉，但一想他为人精细，或早看出甚至猜出什么来也不一定。只听他道：“不如在这里踏踏实实睡一晚，躲避野兽。明日一早，我自当挟持校尉，前往崔公子帐中，以换取军粮。”
她气得都笑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这般无耻伎俩，还说得理直气壮！”话音未落，忽见他竖指唇边，轻声嘘道：“有人来了！”说完迅速扬起沙土，将那插在木刺间的火把熄灭，见他如此作为，她不由冷笑：“你自己说的，深山密林，野兽横行，哪来的人？”
他忽然伸手去捂她的嘴，她早有防备，指尖一针刺出，他闪身避开，针刺入陷阱土壁之中，他一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一手将她按在阱壁上。她正待要挣扎，忽听得不远处窸窸窣窣，竟似真的有动静，二人屏息静气，但身在陷阱中，避无可避，只得静待。过得片刻，忽然无数支火把，骤然照亮陷阱上方。另有无数弓箭，箭头幽幽反射着火把的光芒，密密攒攒，皆对着陷阱中的两人。
她心想：难道这是郭直的追兵？但看这箭头形制乱七八糟，似又不像。方在思忖，忽听头顶陷阱外有个破锣嗓子，扯着喉咙直嚷嚷：“哟嘿！怪不得说山林子里有动静，原来是一对儿兔崽子！快捞上来，给爷爷绑回寨子里去！”
原来竟然是一伙山贼，看那火把弓箭，何止数百人。对方既人多势众，又是一伙草莽，真真下手无轻重，刀箭俱无眼，况且这夜深林密，人地生疏，两人纵然能闯出去，只怕遇上野兽更不值当，倒不如随机应变，说不得还更有生路。当下那些山贼垂下钩索，两人乖乖束手就擒，被这伙山贼将手脚都捆绑结实，又用牛皮索将两人背对背捆在一起，当下如扛粮袋一般，将两人扛起扔在马背上，众人不脱匪气，一路呼啸叫嚣，押送着两人奔回山寨。
原来此间名叫明岱山，这伙山贼既结寨，便叫明岱寨。半夜绑了二人，为首的那破锣嗓子更是精神大振，一进那明岱寨松木搭成的草厅，便嚷嚷：“大哥！大哥！快来看，今儿晚上不是说林子里有动静，我逮住这一对儿活宝！”
被他唤作大哥的那人，生得身形魁梧，脸上却有一撮黑毛，名唤黄有义，本来正袒着衣服坐在火盆边吃烤芋头，听他这么一路嚷嚷进来，忙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黑灰。见自己结义兄弟张有仁得意的将两个人绑成一团扛进来扔在地上，于是从旁边侍立的匪徒手中接了柄刀，借着草厅里忽明忽暗的火盆，走近了仔细看张有仁绑回来的这两个人。
张有仁这么一路嚷嚷，早惊动了无数匪徒，另有结义的钱有道等人被吵醒，亦从后面草房涌出来瞧热闹。
张有仁得意无比，说：“老大！这两个人都穿着皮靴，定然是两只肥羊！”
钱有道拿起火把，借着火光，弯腰仔细瞧了一瞧被捆绑结实扔在地上的两个人，只见李嶷虽然年少，但神色镇定，丝毫不慌。至于那何校尉，虽作男人妆束，脸上又皆是污渍黑泥，但颈后肌肤雪白，一双眼睛微垂，掩去明眸波光，但仍看得出眼神极是灵活，明明是一位容貌极佳的美娇娘，当下指着那何校尉，笑嘻嘻朝黄有义道：“这个扮成男人的女娘长得好看！老大，你还没有押寨夫人，不如娶了当夫人！”
却听那张有仁的破锣嗓子嚷道：“钱有道你真是蠢到家！既然是穿皮靴的肥羊，当然是派人给他们家里送信，赎金一百贯！不！一千贯！等咱有了钱，到时候老大要娶什么样的娘子娶不到？连我们都可以拿钱娶娘子了！”
钱有道眉头一挑，大声道：“娶了！”
张有仁也不甘示弱：“换钱！”
钱有道提高声音：“娶了！”
张有仁也提高声音：“换钱！”
两人争执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娶了，一个说换钱，忽见那黄有义站起来，生气地喝道：“都别吵了！谁是老大？！”
却听那张有仁、钱有道皆齐声道：“大哥！”
那黄有义一语止住二人吵闹，又重新蹲下，拿着刀看看何校尉，又看看李嶷。他略一思索，觉得女子软弱，更好审问，便用刀指着那何校尉，逼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那何校尉一路上早就猜出这伙山贼的身份，也早就想到了脱身之策，此时听他执刀而问，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细语娇声道：“我是皇孙李嶷的爱妾。”
被捆在她背后的李嶷闻她忽出此言，当真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心中震惊万分，本能地想要回头，但他极力扭头却也看不到那何校尉是何神情，着实不明她为何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草厅中诸匪皆是一愣，毕竟乃是当世天子帝王家，皇孙两个字便如平地惊雷，把众人皆震得两耳嗡嗡作响。
且不说李嶷瞠目结舌，两耳如同众人一般嗡嗡作响，却听那何校尉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呖呖婉转，仿佛如珠玉落盘一般，甚是好听，说得乃是：“我的夫婿李嶷不仅是皇孙，还是赫赫有名的平叛元帅、镇西节度使，领镇西诸府，统大军数十万。现在我的夫婿正在望州城里，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的夫婿必奉上钱财万贯！”
李嶷听到此处，早就从震惊转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转好笑，从好笑转好气，又从好气到百味杂陈，说不出心中是何错综复杂的滋味，心道她倒是对自己那一长串头衔记得甚是清楚，但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却是为了不知什么时候，比如现在，要好生利用自己这个皇孙作幌子来骗人。凭她这三寸不烂之舌，八成真能诳得这群山匪拿了她去望州城中换取财帛，自己如果真在望州城中不明所以，乍遇此事，只怕也会被她巧言令色打动，乖乖掏钱把她赎了，说不得，还要好生派人护送她返回定胜军中。她自可安然回到崔公子身边，而自己蒙在鼓中，妥妥的被利用得淋漓尽致，心中定还承她的情，以为若不是她遇险正好居中牵线，哪有机会拉拢那崔公子。
想到此处，他心情更为复杂，也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轻松，只觉得此女狡黠，不可为敌，这八个字得牢牢记在心中。即使不为敌人，哪怕结为盟友，也得时时提防，不然一不留神，准得上她的当。
那黄有义早就迟疑不定，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吃力地咽了口唾沫，又用刀指着李嶷，呵斥道：“你！你说，她是什么人！”
李嶷心中无数念头早就转完，听他逼问，脱口道：“她是……”明知那何校尉也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却故意顿了顿，方才慢吞吞地道：“她是皇孙的爱妾！我是她的护卫，皇孙命我护送她去望州。”
钱有道喜出望外，一拍大腿：“大哥！皇孙的小老婆，你娶了不亏！”
张有仁赶紧劝说：“大哥！皇孙有钱！拿她换钱！”
钱有道：“娶了！”
张有仁：“换钱！”
黄有义：“闭嘴！谁是老大？”
钱有道、张有仁齐声喊道：“大哥！”
黄有义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中的刀背敲着手心，说道：“我听镇上教书的单先生说，有个叫孙靖的人造反，冲进皇宫把皇帝老儿杀了，把皇帝的儿子孙子都杀了，把皇帝老儿一家都杀得鸡犬不留！不仅如此，还纵容乱军烧杀抢掠，连屠了好几座城！我们寨子里也收留了一些逃难过来的穷人，家里都有好些人屠城时被杀了，那个姓孙的残暴得很，把皇帝全家杀光光，定然也是真的。”说着，他又蹲下来，拿刀比画着吓唬李嶷：“皇帝老儿一家不都被姓孙的杀光光了吗？你在这里张嘴胡说八道，说什么皇孙，以为我们是好骗的吗？”
李嶷一脸真诚，说道：“大王，我真没扯谎，皇孙真的就在望州城中，不信，您派人去一打听就知道。”
黄有义犹豫不决，忽然那张有仁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说道：“大哥！这女娘口口声声说她夫婿是皇孙、平叛元帅，领镇西诸府，我们赵二哥不是曾经在镇西军中，不如请赵二哥出来瞧瞧真假？”
他一个破锣嗓子，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被钱有道听得清清楚楚，他素来与张有仁抬杠抬惯了，当下便道：“这么点事，也要惊动赵二哥？他身子不好！”
张有仁不服气，说：“请二哥！”
钱有道瞪着眼睛道：“不惊动！”
二人嚷嚷来去，瞬间又吵了十数个回合，黄有义早听得不耐烦，喝道：“都别吵了！去请赵二哥来！”
李嶷心中思忖，不知这赵二哥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当下的情形，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了。至于那何校尉，心中更是不慌不忙，心想被绑在自己身后的这人虽然可恶，但到底是裴献的儿子，镇西军中上下，自然没有他不了如指掌的，别说来一个什么赵二，眼下哪怕整个镇西军来了，哪个敢不给他小裴将军三分薄面。她便是扯出弥天大谎，也吃定了他定能替自己圆谎。至于镇西军中那位皇孙，反正他远在望州，即使将来知情，也不过教他白白占了几分便宜，况他被皇孙的身份拘住了，总不好跟自己这个女娘计较，这是她一早就算计好的。
过了不多时，只见两个匪徒，扶着一位少了一条胳膊的人走出来，那人神色憔悴苍老，两鬓已经斑白，但看年纪也不过三十来岁，想来这便是那赵二哥。那人虽然少了条胳膊，步子却极快，走到草厅之中，大声质问：“是哪里来的小贼，敢冒充我镇西军中人！”
听到这个声音，李嶷却惊讶无比，不由地转头看向那赵二哥。那人见他转头，忽地也停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突然甩开扶着自己的那两名年轻土匪，冲上来扑到李嶷面前，借着那飘忽的火光，仔细瞧着李嶷的脸，喃喃道：“十七郎！是你！真的是你！”他用单臂抱住李嶷，眼中忍不住泛出泪花：“是你！十七郎，真的是你！自从我伤重解甲归田，五年……五年了……那时候你还没有长这么高……小兔崽子！真的是你！我是赵有德啊！你还记得我吗？小兔崽子！”
那何校尉自从“十七郎”三个字一入耳，便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两耳竟然嗡嗡作响。她素来跟在崔公子身边，定胜军中军情往来，她尽皆知晓。自从孙靖谋逆，关于那位皇孙李嶷在镇西军中始末，定胜军自有极多的密报，因此她知晓李嶷在镇西军中素来被唤作“十七郎”，起初或是为了掩饰身份，后来军功累积，“十七郎”三个字便成了一种尊称，连裴献裴源，还有军中同袍，素日尽皆唤他作“十七郎”。
此人竟然不是裴源！此人原来就是李嶷。
她心中痛悔交加，百味陈杂，军中密报种种，皆言道这位皇孙少年奇才，尤擅军事，更擅谋略，她以为不过是镇西军的障眼法，是以裴家众人之功，聚众誉于其一身，捧得这位皇孙少主将来好正位天下，没想到却是另一种障眼法，竟然深深误导了她。
这个赵有德五年前就已从镇西军解甲归田，五年前此人还在镇西军中隐姓埋名，所以他并不知此人皇孙身份，才会骂他作小兔崽子吧。
她思及与此人数次交手，每次皆堪堪险胜，甚至连险胜都算不得，不过是各有输赢罢了。原来是他！不愧是陷杀庾燎数万大军的人啊。她心中懊悔无比，心道原来他竟然就是李嶷，怪不得如此出众，以他的身份，却假借裴源之名前往郭直军中，此人胆魄气度，皆可谓绝顶人物。此子狡黠，不可为敌。她心中便如闪电般，闪过这八个字。
思及适才自己信口开河，称自己乃是李嶷的爱妾，更加觉得懊恼，心想不该出这等孟浪之言，不知此人心中该如何思忖自己。但话已出口，懊悔也无用，只是此人与自己数次交手，从郭直军中又纠缠至此，竟然一丝破绽也不露，听着自己一口一个小裴将军唤他，心中不知该当如何得意，真真可恶。她心中恼恨，当下一言不发。只听那赵有德在嚷嚷：“解开！快解开！这是我镇西军中的兄弟！”
早有匪徒上前替李嶷解开绳子，那赵有德用仅剩的那只手揽住李嶷，傲然笑向众人道：“这是当年跟我一个斥候小队的兄弟，当初我们一起深入漠西，去刺探黥民的军情，一共十二个人摸到王帐之前，只有我和他侥幸活着回来。我丢了一条胳膊，是十七郎背着我，穿过整个大漠，回到营中，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众山贼听得心中激荡，望向李嶷的眼神，又是敬畏，又是钦佩。
李嶷早扶着那赵有德，说道：“赵二哥，一军同袍，如何说这等见外的话。”
赵有德仍是又惊又喜，揽着他问道：“兄弟，你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他们又说你是皇孙的护卫？你什么时候给皇孙做的护卫？”
李嶷明知他离开镇西军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然今天也不能亲昵痛快地骂了自己好几句小兔崽子，当下笑着掩饰道：“赵二哥，你走后皇孙就去了镇西军，现在皇孙是镇西军的元帅。”
赵有德不由得愤然：“什么皇孙，也配做我们镇西军的元帅！”
李嶷不由得一噎，方正想乱以他语，忽听地上那何校尉清泠泠的声音说道：“你听到没有，他们在骂你……”故意拉长声音，咬字极重，方才说出后面的话：“……的主上呢。”
李嶷见她一双妙目，澄然如秋水般，正盯着自己，火盆的火光倒映在她眸底，似嗔非嗔，似喜非喜，似怨非怨，但眸光流转，说不出有一种楚楚动人，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愧意。知道她定然已经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当下还未答话，忽听那黄有义道：“闭嘴！”喝道：“把这女娘绑到一边儿去！别让她碍眼！快拿好酒好肉来，招待十七郎！招待咱们最好的兄弟！”
众匪徒轰然答应，七手八脚，布置起来。不一会儿，草厅中便摆了十来张缺腿裂面的桌子，升起几个火堆，烤着山中猎得的各色野味，又有熏制的山猪、野鸡，还有山溪中捞得的鱼虾之属，更有人抱出几大坛浊酒，寻得一摞粗陶大碗，斟满了酒水。众人吆喝起来，济济欢宴一堂。
那黄有义带着张有仁等人，请李嶷居于上位，李嶷却道：“赵二哥居长，还是赵二哥坐在上面吧。”赵有德素来不懂这些，何况在山寨之中，压根也不拘泥于这等俗礼，他便笑道：“你是新来的兄弟，今日算得客人，你就坐在这里吧。”说着便用那独臂将李嶷按在座位上，当下也在李嶷身侧坐下，黄有义等人便也坐下，当下举起酒碗，先痛饮了一碗。
那酒虽是浊酒，滋味不佳，但此时欢聚，众人心中喜悦，又都是大碗喝酒的山匪，哪里计较酒好酒坏。赵有德仰面喝完，放下酒碗，笑道：“痛快！痛快！”见李嶷身形样貌，比之五年前分别时，自然长开了许多，眉宇之间，也平添了几分坚毅之色，想必他这几年来，在军中也颇经历练。忽想起他刚到牢兰关时，还是个稚气未消的半大小子，便笑道：“你小子，当年我伤得太重，眼见不成了，你为了骗我活下来能跟你走出戈壁，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吹牛，说你爹是江北的地主，家里足足有十六亩良田，还养着四头上等黄牛，只要我活着，将来我老了就接我去你家享福，每天吃饱了白米饭，就坐在田埂上看你家的黄牛吃草……”
李嶷想起在军中隐瞒身份的往事，唏嘘万千，神色复杂地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忽听地上那何校尉冷笑相讥：“他说他爹是江北的地主，你们真的信吗？”
赵有德哈哈一笑，说道：“当然不信！他要是地主家的儿子，我就是皇帝他二大爷。”
听他如此言语，李嶷顿时被一口酒呛到，咳嗽不止。
只听那何校尉冷冷的讥讽：“这么算起来，你辈分真高。”
赵有德不耐道：“你这个女娘不要在这里叽叽歪歪的，再说我就让人把你舌头割了！”
但见黄有义举着酒碗站起来，高声道：“我黄有义最敬重有勇有谋的英雄，今日听了二弟一番话，才知道十七郎是守边关、打黥民的英雄！更救过我二弟的性命，今日是我等失礼！”说罢离席，捧着酒碗就要向李嶷屈膝赔礼。
李嶷连忙起身扶住黄有义：“都说了是误会，不要再提！喝酒！喝酒！”
众匪见他这般豪气，正对了众人脾气，当下轰然相应，众人纷纷举起酒碗，喝干酒碗里的酒。
赵有德这才想起来问李嶷：“对了，十七郎，你这是从哪儿来，到哪里去？”钱有道殷勤地抱着酒坛，一边替李嶷斟酒，一边说道：“十七郎是要护送皇孙的小妾去望州。”
赵有德不由狠狠将酒碗放在桌上，怒斥道：“我就说那个皇孙不是东西！大敌当前，竟然还只惦记着女人！”
李嶷闻得这话，只得苦笑一声。赵有德怒气未消，又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这帮什么皇子皇孙，没一个好东西！我受伤后，本来朝廷给了二十亩屯田，我合计回家种粮也是一条生路，没想到朝廷竟然还诓人，随便捏造了个由头，把我的田夺了，献给皇帝的儿子作什么皇庄，我在外奔波劳苦，也挣不得几粒粮食嚼裹，最后害得我的老母亲活活饿死，我无可存身，只得投奔这明岱寨来了。”
李嶷本见了他，就疑惑他当年明明是解甲归乡，为何如今又身在明岱山中，听他这般说，才知道竟然有这等事，顿时也怒不可遏，道：“屯田乃是朝廷给退伍老卒的活命田，他们竟敢夺去，真是无法无天！”
赵有德冷笑道：“咱们在牢兰关拼命，他们在横征暴敛，皇帝老儿姓李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听他这般言语，那何校尉忽得问：“那孙靖谋反，也是有理了？”
赵有德大怒，又是一掌击在桌上，怒道：“那孙靖更不是东西，皇帝老儿虽然贪钱粮收租，老百姓过得苦些，也能挣扎活着，那孙靖残暴绝无人性，孙靖造反，我们整个村子都被他的大军践踏，男女老幼被杀无数，如今都不知道我们村还有没有活着的人！”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不禁带了哽咽之音。他少小离家，后来解甲返乡，虽然老母饿死，但村中还有不少沾亲带故之人，孙靖大军屠虐，邻村有几个人冒死逃出，寻到投奔明岱山中来，他才知道，自己村子已经被孙靖的大军杀得人烟断绝，成了一片废墟。
黄有义道：“这里的兄弟，人人都有一腔苦水，不论是姓李的坐天下，还是姓孙的那个老贼，都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好上山当强盗。”
赵有德单掌抓住李嶷的手，神色激动，说道：“十七郎，你不如留下来，在山寨里跟我们一起逍遥自在。”
黄有义道：“对！我们奉你为大哥！”
众匪顿时轰然，纷纷起身，七嘴八舌朝李嶷作揖行礼：“大哥！”
李嶷忙道：“不，不……”
黄有义道：“大哥莫要推让！我就服你做我们大哥！今天就是良辰吉日，正好我们烧香结义。你也别回镇西军，服侍什么皇孙了。”又指了一指地上被绑着的何校尉，说道：“咱们今日结义，就把这女娘杀了祭天。”
钱有道闻言连忙递上刀子，黄有义接过长刀。那何校尉听说要杀自己祭天，神色却并不如何慌张，只看了李嶷一眼。黄有义上前一步，举刀便要向那何校尉颈间刺去。
李嶷连忙出声阻止：“不能杀！”
黄有义大感意外，扭头看着李嶷，问：“为何不能杀？”
李嶷心中早就转过一万个念头，明明有数个理由可以说服眼前众匪不要杀了此人，只是不知为何，却说出了最荒唐的那个理由。他吞吞吐吐，似乎颇有难言之隐：“因为……因为……她虽然是皇孙的侍妾，但我们两情相悦，她是我的心上人，这次其实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相约私奔出来的。”
那何校尉早知他定会相救自己，只是万万也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大怒，但旋即镇定下来，心道：数次交锋，早明白此人最为小心眼儿，睚眦必报，自己适才扯了他的名头做大旗吓唬众匪，声称自己是他的爱妾，他不定心中如何生气，所以才故意这般请君入瓮，定要让自己有苦难言。当下她便一言不发，也并不朝李嶷瞧上一眼，以免他看出自己的羞恼，令他得意。
却说黄有义和众匪闻他此言，顿时面面相觑。过得片刻，黄有义这才一拍大腿，忙将手里的刀子递给钱有道，埋怨道：“哎呀，十七郎，你怎么不早说？阿嫂还被绑着呢！这地上多凉啊！”
那钱有道颇有眼力见儿，连忙冲上前去，扶起那何校尉，用刀子三下五除二就替她割断了绳索。
李嶷却似是害羞：“嘿嘿，我那不是不好意思么！”
当下众匪将那何校尉请到李嶷身边坐下，黄有义又斟满了一碗酒，恭敬地向何校尉赔罪：“阿嫂，今日是我们冒犯了！”
何校尉笑眯眯道：“哪里哪里，你们又不知道，俗话说不知者无罪，是我们冒失闯到山里来。”说到“我们”两个字，她眼波流转，似喜似嗔，瞟了李嶷一眼，仿佛两人真有那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般。她接过酒碗，却是一饮而尽，众匪见她虽是个女娘，却如此豪爽，当下哄然大笑，纷纷举碗前来敬酒。何校尉却来者不拒，一连喝了七八碗酒，后来又与众人划拳行酒令。她一脚踏在长凳上，豁出拳头，声音清脆，诡计多变，行起酒令来，却是连番获胜。众人哪里是她的对手，本来想借行令灌她的酒，反倒被她灌得七荤八素。到了最后，连赵有德都拍着李嶷的背，笑道：“你小子眼光不错，这小娘子讨喜，配得上你。”
李嶷腹诽不已，但面上什么也不能说，当下也只得随众人高兴，喝酒吃肉，直闹到天都快亮了，每个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这才说散去。
那黄有义、赵有德等人早就饮得醉了，几人勾肩搭背，拥着李嶷和何校尉，跌跌撞撞，朝山中后堂中去。赵有德兴致高昂，唱起了牢兰关的小曲儿。他一起头，几个人都兴味盎然，跟着他一起唱，说是唱，其实跟吼也差不多，连李嶷也跟着一起唱起来。何校尉凝神细听，只听他们唱的乃是：“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二湾就是那积玉滩，积玉滩里黄羊壮，比不上姑娘她推开了窗……”
众人一边笑一边唱，虽然荒腔走板的，那歌声直惊得林中宿鸟扑棱棱飞起。待得到山中一间草舍之前，众人忽得停下，黄有义带着几分酒意，指着那草舍对李嶷道：“兄弟，山中简陋，不能让你和阿嫂拜堂成亲，但洞房花烛是一定要有的。”
李嶷万万没料到他竟出此言，忙摆手道：“不，不……”
那黄有义早使了个眼色，张有仁等人一拥而上，将李嶷和何校尉推进房内，钱有道眼疾手快关上房门，咔嚓一声，竟然落锁了。
赵有德高声道：“良辰苦短，兄弟，我们先走了。”众人不由哄然大笑，跌跌撞撞，又相扶着离去。
李嶷和何校尉被反锁在一片漆黑的草舍之中，面面相觑，只听外面众匪高唱着：“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二湾就是那积玉滩，积玉滩里黄羊壮，比不上姑娘她推开了窗。第三湾就是那金沙滩，金沙滩里淘金沙，换给姑娘她打金钗，姑娘她将金钗戴……”歌声渐去渐远，过得片刻，终于再听不见，想是众人早就走远，只闻山风呼啸。窗棂之上，渐渐已泛起鱼肚白，草舍之内隐约可视物，但见房舍之内，只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粗布的铺盖，还系着一顶粗布的帐子，看着倒算洁净。
前一晚他们从郭直营中逃离，这一晚又是一个通宵，李嶷饮了半夜的酒，早就困乏不已，便径直朝那木床走去，何校尉忍到此时，早就已经忍无可忍，断喝质问：“镇西军的小裴将军？”李嶷头也不回，反唇相讥：“皇孙李嶷的爱妾？”
她恼恨不已，垂下的手指间针尖微闪，李嶷袖中短刀滑下，两人身体紧绷，眼看一触即发，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是赵有德的声音，直着喉咙叫嚷：“十七郎，兄弟！”
两人身形不由一滞，果然是钱有道拿着钥匙开了锁，只见那赵有德单手抱着一对红蜡烛，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见李嶷闻声出来，便径直将那对红蜡烛塞进李嶷怀里，说道：“刚才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急急忙忙让我送来，洞房花烛，怎么可以没有一对红烛呢？”
李嶷不想他竟然是送这么一对蜡烛来，略微尴尬，只得道：“这……谢谢啊！”
赵有德单掌推着李嶷，催促道：“快去快去！别让阿嫂等你！”外头天光渐亮，草舍屋子黑暗，他不见何校尉，只以为是女娘害羞，哪里会多想，将李嶷推进屋内，仍旧兴兴头头，叫钱有道反锁了房门，想到自己兄弟这桩喜事办得如此痛快，连红蜡烛都替他寻了来，这洞房花烛既有了花烛，堪称完美，与钱有道高高兴兴昂着头就走了。
李嶷进屋，转身放下红烛。只听那何校尉冷语相嘲：“这群山匪不知道镇西军中赫赫有名的十七郎就是皇孙李嶷，我可知道！”
李嶷却浑不在意：“那又如何？你刚才没有揭破我，难道此时还想揭破我？”
何校尉气得狠狠瞪了李嶷一眼，她也困乏极了，更兼腿上伤处火辣辣灼烧似的疼，便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准备睡觉。
不想李嶷却一把拽住她：“起来，你去睡地上，我要睡床。折腾了两晚上都没睡，我要好好歇一歇，才能应付你这种心计百出、满口谎言的小骗子。”
她淡然甩开李嶷的手，说道：“君子谦谦，你是君子，当然你睡地上！”
李嶷见她毫不理睬，便也躺到床上。果然她只得翻身坐起，怒目而视：“你想做什么？”
李嶷既倒在枕上，便困意四起，漫声胡说八道：“既然你是我的爱妾，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不对吧？”
她恨声道：“登徒子！”这床虽然简陋，但她两日两夜未尝歇息，适才又饮了许多酒，早就困顿得无以复加，此时觉得这床铺舒服极了，更不想让给眼前这个小人，令他得意忘形。
李嶷其实也困得很，但听她如此言语，却翻身将胳膊一伸，笑道：“既然你都这样骂我了，我总不能枉担了这虚名……”胳膊一圈，竟然将她逼在床角。她手指微动，正要将浸了麻药的针尖刺入他颈间，忽见他打了个呵欠，旋即眼皮微阖，往枕上一靠，过得片刻，手也松开，呼吸渐渐均匀，竟然就此睡着了。
她本来心想，即使睡着了，也要用针将他刺昏，好解这心头之恨，但又疑心他装睡，心想再等片刻等他睡沉了就刺。她困乏至极，靠回枕上，只说等上片刻，却不知不觉，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人摇醒，那人甚是粗鲁，不仅摇着她的肩头，还在她虎口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她一惊睁开眼，映入眼帘却是李嶷那张脸。天光早已大亮，日头照着窗棂，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而他半俯身正扶着她的肩，姿势暧昧亲密，她又气又急，正待要一把推开他，他却也已经放手闪身避开，说道：“快起来，外面来敌人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就在李嶷身侧，竟然睡得如此沉酣，毫无警觉，不由心中有几分羞愧。李嶷却道：“是郭直带着人杀过来了。”
她不由一惊，问：“是追着我们而来？”
李嶷摇了摇头，说道：“八成是郭直率军于城外徘徊，进退两难，前天夜里又被火烧连营，处境更危，想必是想到明岱山中有这个寨子，易守难攻，可以落脚，所以才带着人奔此间来。”
她凝神细想，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应是如此。”
两人匆匆走到山前草厅，只见黄有义皱眉站在大厅里，赵有德、张有仁、钱有道等人簇拥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出着主意。
钱有道说：“这个郭将军竟然敢带人来攻寨子，我们山寨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兄弟们凭着地势，也可以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赵有德却摇头道：“莫说大话。这个郭将军，是咱们的老熟人，就是原先驻守望州的郭将军。”
黄有义叫道：“原来是他！没想到他竟然投靠了孙靖，此番是他带着人来攻寨，那还真有点棘手。”
赵有德却傲然冷笑：“哼哼，这个姓郭的出身朔西，论天下府兵，我镇西军何尝将其他诸府放在眼里！”
赵有德见李嶷携着何校尉进来，便说道：“十七郎，你带着这……这位娘子一起，赶紧去望州城见皇孙，避一避吧！”
李嶷道：“郭直所率虽是残兵，但他们人马众多，这寨子虽然易守难攻，但他们失了望州，难以立足，必然会背水一战，不夺下寨子誓不罢休。咱们不如暂做抵抗，若是情形不对，也别跟他们硬扛，咱们撤走去望州，回到镇西军中去。赵二哥，你愿意不愿意？”
赵有德听说能重返镇西军中，全身热血沸腾，哪有不情愿的，大声道：“自然是愿意！”
黄有义接过话来，也大声道：“对！去镇西军中！我们都愿意！”众匪轰然相应，赵有德素来为他们敬服，常听他说起在镇西军中英勇抗敌的种种往事，对镇西军甚是向往。李嶷见此情形，说道：“那咱们就利用这地势之便，先阻郭直一阻。”
众匪虽没打过仗，但听赵有德说起这位十七郎乃是镇西军中的出色人物，当下人人踊跃请战，李嶷便排兵布阵，又叮嘱道：“切切不可恋战，若是山中摇起白旗，你们便沿着林间小道撤下山去。”
众人尽皆点头。
却说那郭直，确实如李嶷所料，因失了望州城，又被镇西军放火烧了营地，元气大伤，带着残兵，追击李嶷不得，又深入密林。幸得他驻守望州多年，对附近地势极为熟悉，知道这明岱山中有一群山匪结寨，平时官兵山贼，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他落魄至此，少不得要杀了这群山匪，再占据这明岱山寨，休养生息，至于将来如何，却得等休养生息之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郭直心中沮丧，他本是朔西军中的宿将，跟着孙靖征战多年，孙靖谋逆，他自然而然也就投靠了孙靖，守着望州城，原本想将东进勤王的镇西军堵死在关西道上，不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被李嶷算计得一败涂地，竟然得与一群草寇争夺山寨。但他素来是用兵的行家，几番连攻，眼看那群山匪乱作一团，就要抵挡不住，忽然之间，那群山匪似有了章法，借着地势，东一群，西一团，看似杂乱无章，但其实颇得兵法要义，又战了半个时辰，不仅没能攻下寨子，反倒折损了不少兵将。
郭直心中暗暗诧异，心想难道山贼之中，竟有懂得兵法的厉害人物？但山匪到底是一盘散沙，素日又缺乏操练，虽有人排兵布阵，但断乎比不得精心操训的官兵，更兼郭直虽率的是残兵，却也有万余之众，他亲自督促，带着精兵作前锋，果然那些山匪便抵挡不住，有些被官兵砍杀，有些掉头就跑。他精神大振，带着人一气攻上山寨。
黄有义、赵有德等人，早按着李嶷的安排，从山间小道撤到后山，黄有义亲自带着李嶷与何校尉到山崖边，拉起山崖边一根古藤，说道：“沿着这藤条爬下去，就是河边了。”
赵有德道：“从这条绝壁下山的法子，除了山寨里的兄弟，没人知道。”便催促李嶷先行。李嶷问：“那你们呢？”
赵有德抬了抬独臂，说道：“我是不能从这里下山啦，我们从另一条小路下去，虽然绕得远些，但也很隐密，放心吧。”
李嶷想了一想，却从怀中取出一条绳索，不由分说，就将赵有德缚在了自己身上，赵有德还在嚷嚷挣扎，李嶷已经朝何校尉丢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手一挥，一根细针刺入赵有德颈间，他头一垂，便昏睡过去。
黄有义只看得张口结舌：“这……这……”
李嶷笑道：“赵二哥怕连累了我，时间紧迫，便刺昏了他，我背着他下山便是。”
当下黄有义先沿着长藤而下，李嶷负着赵有德紧随其后，众人纷纷攀着长藤，有惊无险，皆从绝壁之上安然降到了山下。等到落地之时，赵有德药性未解，还是昏睡未醒，李嶷便解开绳索，将他轻轻放下，然后对黄有义道：“黄大哥，还得劳烦你，带着赵二哥和这些兄弟一起去望州，与镇西军会合。”
黄有义点点头，忍不住问：“那你呢？”
李嶷道：“我与……”他看了看何校尉，却觉得此时不当再说那等轻薄言语，便道：“我与这位娘子……做了错事，此时不便回镇西军中去，只能尽力将功补过，我们要去定胜军中，若能替镇西军筹得军粮，方有颜面回去见镇西军中同袍。”
黄有义一想，此人拐带皇孙的爱妾私奔，确实不便跟着众人一起就此往望州去投镇西军，见到他提到军粮之事可以将功补过，顿时一拍大腿，说道：“兄弟，你这主意不错，想那皇孙身边，什么样的女娘没有，你若是能替镇西军挣下一份大大的功劳，想必皇孙自然也不吝啬一个女娘。”
李嶷听他如此言语，不过微微一笑，而何校尉虽在心中大大翻了他一个白眼，但面上自然不动声色。当下与众人作别，众匪徒去望州城投奔镇西军，而李嶷与何校尉则另选小路出山。
待得众匪徒都走远不见，何校尉这才冷笑一声：“皇孙打得好如意算盘，从山寨中脱身，还不肯回望州，定要挟持我去向定胜军索要军粮。”
李嶷浑不在意：“你把我们镇西军的军粮劫走了，我问你们索要，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心中不愿再与此人费唇舌，当下便扭头就走，李嶷似也并未追上来。她腿上伤口隐隐作痛，更兼山林密集难行，过了许久，只走得她精疲力竭，便选了一块山石，坐下来稍作歇息。李嶷忽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手中还拿着几串山果，一边吃一边看了她一眼，把一串山果递到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皇孙殿下，你还是早点回你的望州城去吧。”
李嶷仍旧是那般笑嘻嘻的模样，说道：“你是我的爱妾，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呢？”
她怒道：“你要是再如此口齿轻薄，我就杀了你。”
李嶷便笑道：“你看你，有力气杀人，却没力气走路。”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你想法子吧。反正我不走了。”李嶷想了一想，说道：“法子倒是有，但你得配合我。”
她一双妙目终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配合？怎么配合？”
当下李嶷举目四望，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她穿过山林，又沿着一条潺潺的小溪顺流而下，走了大半个时辰，忽见一条小路，转过山头，山间出现一道篱笆，围着小小的泥坯土房，盖着茅草，正是一座农舍。
走近了看时，忽地一只黄狗冲了出来，冲着两人汪汪大叫，李嶷迎上去，那狗本扑过来朝他龇牙，他伸手摸了摸狗头，那狗儿竟不知为何，呜咽着便退走了。农舍院中横架着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半旧粗布衣裳，衣裳上还缀着补丁。
李嶷翻过低矮的篱笆，将院中几只鸡惊得四散跑开。他伸手悄悄从竹竿上把衣服收走，选了一身女子的衣裳，塞给何校尉，说道：“屋里没人，你进去换上，我在外边等你。”
她接过衣裳，进屋去看，只见那农舍极是简陋，屋中不过几块泥砖，搭着竹板，做成床榻的模样。当下她坐在榻上，悄悄卷起裤脚，只见缚住伤口的布条虽然缠绕数重，但已经透出血水来，她解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肿胀，轻触便痛得她不由吸了口气。但她身上所携伤药早就在河水中被冲走，身在此间，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只得去灶间寻了草木灰，敷在伤口之上，又重新撕了一条衣襟，将伤口绑上。
话说李嶷去后山寻得两只野鸡，拧断了野鸡脖子，拎回来放在农舍前的石碾之上，当作取衣的酬谢。见那何校尉进屋换衣，久久不出，便双手抱臂，靠在院子里的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抬头望着天上，只见白云悠悠，秋日朗朗，晒得身上暖洋洋好生舒服。他又等了一会儿，见屋中仍无动静，便忍不住催促：“好了没有啊？”
只听她在屋中答道：“就好了。”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说道：“你不就换个衣服吗？怎么磨磨蹭蹭跟绣花似的？”
话音刚落，只听她道：“我换好了，我们走吧。”
他转头一看，但见她翠裳黄裙，正从屋中走出来。虽是粗布衣服，但穿在她身上，当真是布衣荆钗不掩国色天香，更衬得她肌肤如玉，明眸如水，又在鬓边簪了一朵野花，楚楚动人，明艳大方。
他一时不觉，嘴里叼着的草茎都无声滑落，掉在地上。
她许久不做女儿家打扮，因在军中日久，忽然换了这般妆束，自己也觉得恍惚一般，举手投足，微觉陌生。用水缸对着影子照了一照，方才走出屋门，但见他一望见自己，眼神中满满皆是惊讶之色，说是惊讶，似乎也不对，这目光除了惊讶，竟好似有时公子望向她一般，竟微微带着一种沉醉之意。她方还在思忖，忽听他道：“你这也太好看了！”她心中一动，还没想好要如何答话，谁知他竟上前拉住她的手，她一时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挣开他的手，就已经被他拉着手进了屋子。
他将她拉到灶间，她不由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将灶间的锅拎起来，翻过来扣在灶台上，手指在锅底摸了一把，伸手就抹在她脸上。
她闪避不及，被抹上锅灰，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嶷道：“你是要扮农妇，你这像是个农妇的样子吗？”他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闪过一丝心虚，明明知道她如此装扮非常好看，内心深处竟隐隐觉得不愿意让别人也瞧见她这般好看的模样，但说出口来，却成了另一番话：“时逢乱世，走在路上，你模样俊俏，万一叫人瞧见起了歹念，惹出麻烦来更不好脱身。”
她恍然大悟，埋怨道：“那你不早说，害我刚才洗了半天的脸。”
当下他又往她脸上抹了几道，她自己对着水缸，将锅灰搽开，只涂得肌肤微黑透红，真的像一名山野村妇。忽见李嶷从灶间抽了几把稻草编成箕状，又找来一块粗布，将稻草箕塞进布里，做成一个圆鼓鼓的布包袱，递给她。
她不解地问：“干什么？”只听他说道：“你塞到衣服里面系上。”她仍旧不解，一双妙目怔怔地看着他，他本来并无捉弄之意，见她又如同小猫一般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便忍不住逗弄：“你系在衣服里，好扮成孕妇啊！你挺着个大肚子，为夫才好去借车。你不是不想走了吗？为夫让你坐车啊。”
他一口一个为夫，她大大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这才依言将稻草做成的假肚子系在衣服底下。当下两人稍做整理，李嶷带着她又往山下走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瞧见几户人家，李嶷便嘱她站在田埂上，自去田间寻那耕作的农夫。她远远瞧见他与那农夫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站在远处田埂上的她，她只得若无其事地扶着假肚子，垂头微作害羞状。过得片刻，果见李嶷赶了一辆牛车过来，那黄牛极老，车也破旧不堪，但好歹是借到车了。
当下李嶷扶着她上车，他抱着鞭子，嘴里又叼着一根草茎，坐在车辕处，那黄牛也不用驱赶，只是顺着山路，载着两人慢慢行进，一步三摇，行得极慢。
她虽有车坐，腿上伤口痛楚略为缓解，但那山路崎岖难行，牛车又极破旧，轱辘上都有陈年裂缝，并不浑圆了，过不多时，便被颠得十分难受，还得分心扶着那假肚子，免得掉下来穿帮。但见日头渐渐西斜，而这牛车若真要走到山外人烟稠密处，还不知要走多少天，便忍不住问：“就不能快一点吗？”
李嶷抱着鞭子，头也不回地道：“有车坐就不错了，还嫌慢，也不怕人发现你一肚子稻草。”她听他这般一语双关，忍不住扶着假肚子欠身而起，伸长了胳膊打了李嶷的后脑勺一巴掌。他揉揉后脑勺，仍旧头也没回，只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哼了一声，说道：“我又不是君子，我是淑女。”
他却忍不住笑道：“看看你那模样，哪里跟贤良淑德沾得上边。”
她低头看看自己肚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
他见她笑了并不回嘴，便问道：“你从小就在崔家吗？”她见他如此问，顿时生了警惕，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嶷却回头看了她一眼，悠悠地道：“你姓何，那想必还是有父母家人的，不知他们怎么舍得把你送到崔家。”她想起密报中说，他从十三岁时便从京城到了牢兰关，便问道：“那你呢，你十三岁就到了牢兰关，你的父母家人，如何舍得？”
李嶷忽然顿了顿，说道：“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我生的日子不好，正是端午那天，京中旧俗，以为恶月恶日，所生必为恶子，父亲因此也并不喜欢我。当时我闯了祸，先帝一怒，就把我贬斥到镇西军中去了。”他语气淡淡的，她却听出了其间的怅然之意。天家本就亲情疏淡，密报中说，他的生母出身卑微，素来不被梁王所喜，旧俗妇人难产而死又算不祥，因此并不能归葬王陵，就抬出去随意葬了。梁王对这个儿子，素来凉薄，他便如同一根野草般在王府中长大。先帝皇子多，皇孙更多，这般不起眼的一个人，到了镇西军中，真如万千无名小卒一般，虽然出生入死，但默默无闻。骤逢大变，才忽地一飞冲天，成了名动天下的镇西军主帅，勤王之师的统领。
她瞧见夕阳照在他的鬓发上，将他的耳廓都照得隐隐透出红晕来。之前忙着与他斗智斗勇，倒没留意少年郎其实生得端庄好容貌：李家人特有的深邃眉眼，高高的鼻梁，唇角总带着跳脱的笑意，被边塞的风吹得肌肤微黑，更添了几分英气与洒脱。这是行伍出身的男人特有的气势，身上仿佛有着铁器的微凉，如宝剑，虽在匣中却隐隐透着锋芒寒意。
他并没有回头，但突然问：“你看着我做什么？”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她忽得觉得耳根一热，无端端被人窥破心事似的，但嘴上却道：“我看怎么才能下手打昏了你，好脱身回定胜军。”
他嗤笑一声，仿佛在笑她痴心妄想，并没有这样的本事。回头斜睨了她一眼，说道：“这道上极是难行，你要把我打昏了，只怕你一个人反倒回不去了。”
她心中不服，道：“这道上哪里难行了？”他道：“你没发现，咱们行了这大半日，都没遇上过人吗？”她仔细一想，果然如此，但仍道：“想是山间人烟稀少，所以才没遇上过什么人。”只听他悠悠道：“这条路行得车马，可算得是大路，既然大路上都没遇见人，其中必然是有缘由的。”
仿佛是应验他的话似的，目力所及，极远处走来了两个人。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对庄户人打扮的老夫妻，两人神色狼狈，老妇人拎着一只半旧的空笼子，那老丈背着弓箭竹篓，似是猎户，那老丈满是皱纹的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鞭痕。李嶷忙跳下车，向那对老夫妻作揖问路：“老丈，想问您打听，我怕走岔了路，这条路能往集上去吗？”
那老丈见他有礼，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路倒是能往集上去，但我劝你，再别往前走了。”
李嶷见他吞吞吐吐，神色难堪，便问道：“老丈，瞧您脸上有伤，这是怎么了？”
那老丈又叹了口气，说道：“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山里忽然来了好些官兵，又在前边官道上设了关卡，我跟老婆子去赶集，没想到这些人比土匪还凶，唉……”
那老妇人似是胆小怕事，连忙扯了老猎人衣角，低声道：“老头子，别说啦。”
李嶷故作为难之色，回头看了牛车上的何校尉一眼，才说道：“我送我家娘子回娘家，本来想从官道走更稳妥些，怎么这官道上突然添了关卡？”
那老丈也看到了牛车上的年轻女子，见她是妇人打扮，微垂着头，似是害羞，手扶着明显凸起的肚子，显然身怀有孕，心下同情，劝道：“千万别从官道走，那群设关卡的官兵坏得很，大姑娘小媳妇更是不放过，动手动脚地调戏。你家娘子年纪轻轻，唉，遇上那帮禽兽只怕要吃亏。再说，吓着她肚里的娃娃，可怎么得了。”
李嶷问道：“不从官道走，还有小路可以绕开吗？”
那老丈便伸手指路给他看：“从这里上山，往西有条小路，但那可绕得远了，而且都是山路，不好走，天一挨黑，更不能走了，只怕山里猛兽害人。你又带着妇人，还是早早寻了地方投宿，歇一晚明早再走吧。”李嶷犹豫不言，那老妇人早瞧见牛车上身怀有孕的年轻妇人，不知触动了哪处情肠，忽开口道：“小郎，天都已经快黑了，我家就在前边不远，看你娘子这模样也累了，要不就去我家将歇一晚，明天再上山走小路吧。”
李嶷本有几分犹豫，但山间确实不便行夜路，不如明日再作计较，当下便再三谢过那对老夫妻，又请了两位老人坐在牛车上，按照老夫妻的指点，赶着牛车，朝他们家中去。
牛车本就行得慢，天色渐晚，山路更是崎岖难行，挨挨蹭蹭，终于到了那对夫妻家中。原是极破极旧的一座房舍，顶上盖了茅草，夹了芦苇做墙壁，那芦墙上虽涂了黄泥，但因年久，黄泥早就掉了不少，更显敝旧，但好歹也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山间要好得多。
当下几人从车上下来，李嶷把牛从车套上解下来，预备拴到屋后去吃草。方走出数步，忽听得身后“扑通”一声，紧接着那老妇人嚷起来：“小郎快来，你家娘子摔了一跤。”
李嶷忙将手中的缰绳往篱间一绕，急急地走回来，那老丈早进屋点了一支松香火把出来。本以为只是天黑，她无意绊了一跤，却不想火把照着，她倒在地上，脸色煞白，挣扎着数次竟未能起来。李嶷弯腰将她扶起，触到她的手腕，只觉得肌肤滚烫，不由问：“你这是怎么了？”
她咬了牙只道没事，却听齿间格格作响，竟似在打寒战。当下那老丈举着火把，李嶷便将她抱起，四人一起进到屋中，老妇人忙着张罗着生起火塘。这山里人家，屋子正中都有一个火塘，一生起火来，顿时明亮暖和了不少。李嶷将她放在火塘边，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她蹙眉不答，却下意识去摸了摸疼痛难耐的腿上伤处，李嶷不由分说，伸手捋起她的裤管，解开布条，看到伤口早已化脓，不由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那老妇人也借着火塘里的火光，细细看了看她的伤口，说道：“这是化脓了，若不医治，只怕凶险。”李嶷久在行伍，如何不知这种外伤，一旦化脓发热，若是医治不及就极是凶险。那老丈道：“家里倒是有些能治外伤的草药，但她既然已经发热，只怕还要去山里寻一两味清凉解毒的药配上才好。”
李嶷微一凝神，道：“老丈，是缺哪几味药？要不我进山去寻寻，说不定能找到。”那老丈见他爱惜妻子，笑道：“这附近的山里我常去采药，虽是入夜了，但也没什么大虫害人，那几味草药后山便有，我陪你一起去。”
李嶷便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当下老妇人烤了些山芋，给二人果腹，然后取了绳索、药囊、背篓诸物，李嶷与那老丈收拾停当，便趁着月色去山间寻药。
那老丈虽有五十余岁年纪，但进得山间，步伐矫健，李嶷不由赞道：“老丈好精神。”那老丈道：“总是上山来采药打猎，走得惯了。”他们在后山寻觅不久，果然将那老丈说的几味清热解毒的药都找见，取路回转。经过一片山崖，但见月色清辉，撒在山林间，清澈如水。忽闻得一阵异香扑鼻，原是绝壁山石上生得一簇花草，小小的叶子，开着白色的花。奇香无比。因闻得花香，李嶷便朝那处山石看了一眼，那老丈也随之望去，一望之下，不由大喜过望，说道：“灵芝！灵芝！”
原来那处花草下方，有一方凸起的山石，在那山石之侧，生得极大一朵紫芝，看那情形，原本这灵芝素日是被杂草遮掩住了，但偏偏今晚风清月明，清风将杂草枝叶吹开，明月朗朗，正照见这朵紫芝。
那老丈道：“今日当真是运气好，若能采得这株灵芝，拿到郡县大铺子里去，只怕能换十斗米，够半年嚼裹。”当下束了束腰带，便要去采那灵芝。李嶷见绝壁之上甚是险峻，当下便道：“老丈，还是我去吧。”
那老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这悬崖不好下，你年轻轻一个后生，若是万一有什么事，倒叫你那娘子怎么活。还是我下去，你在上头替小老儿拉着绳子便行了。”当下便将绳子牢牢系在腰间，又将绳子另一头在大树上系好，重新束紧了脚上的草鞋，李嶷替他拉紧了绳子，他便一步一步，十分小心地下到那悬崖去。待到了那凸起的山石之上，他伸长了手臂，想去摘那朵灵芝，但无论如何，总是差一点点。那老丈心一横，看准了方位，握紧了系在腰间的绳子，用力一跃，如荡秋千一般，整个人在空中荡起，他借这么一荡之势，终于触到了那朵灵芝，当即手指用力，牢牢抓住，用力一拧，便将那灵芝采了下来。却不想他这一荡之下，绳索滑动，正撞上一片极其锋利的山石，便如刀刃一般，只听“啪”一声，绳索竟然被那片山石割断大半，那老丈听见异响抬头一望，但见绳索已经被山石割裂大半，只余一小股麻丝亦早就绷紧，知道全身系于这几缕麻丝，瞬间便会断绝，心道一声苦也。李嶷早已经飞身跃起，如一只大鸟一般扑下来，长臂一探，便已经抓住了绳索断处，用力一挥，借着惯性，竟将那老丈连人带绳，如同放纸鸢一般扬起。那老丈只觉得身子一轻，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已经身在半空中，旋即身下一软，原来李嶷这一挥，将他正巧落在一株大树的树冠上，那老丈惊魂未定，身下树木枝叶被他压得轻弹又起。缓了一缓，李嶷早就拉着绳子从悬崖边跃上来，甩开绳索，爬上树去，将那老丈从树上背了下来。
那老丈惊得全身哆嗦，低头看一看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又抬头看一看自己适才被甩到上面的树冠，过了好半晌，才挢舌道：“小郎莫不是神仙？如何一甩，就抓住断绳将我拉起来。”李嶷笑道：“常在家中做活，我臂力大。”那老丈绝处逢生，瞬息遇险，又瞬息脱险，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得那灵芝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却是半分折损也没有。当下便将那紫芝送到李嶷面前，说道：“今日幸得小郎救了小老儿性命，这株灵芝，当酬小郎救命之恩。”
李嶷摇了摇头，说道：“老丈今夜收留我们，又陪我上山采药，我也无以为报，况且这是老丈采得的灵芝，老丈拿它去换米吧。”那老丈见他再三不肯，当下只好将灵芝收入药囊，二人下山返回家中。老妇人还没睡，见他们平安归来，自是欢喜，接过草药，配了家中的另几味药草，让李嶷一并碾碎了，与他娘子内服外敷。
那老丈趁着李嶷去碾药，早就将自己在山中采芝遇险，李嶷相救之事告知了老妇人，夫妻二人感激不已，又郑重来拜谢了李嶷不提。
李嶷碾得了药，见何校尉躺在火塘边，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便解开她腿上的伤处，将一些药涂在伤口上，另又煮了一碗汤药，扶她起来，喂她喝下。她人已经迷糊，幸好喂药之时，还知道吞咽，喝了大半碗药，便又沉沉睡去。
她本来人在发烧，又睡在火塘边，只觉得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过得片刻，仿佛奇寒彻骨，脸上一凉，原来天上已经下起雪花。她听到自己又快又急的心跳声，天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她在芦苇丛中拼命奔跑。
喉咙里似有鲜血的腥甜，小小的她被芦根绊倒，手心被擦破，她也顾不上，爬起来继续拼命地跑。因为知道追兵紧随其后，那些揭硕人一旦追上来，定会割破她喉咙。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芦苇不断打在她脸上，她听见自己呼哧呼哧沉重的喘息，但还是拼了命地跑，可她年纪幼小，越来越跑不动了，腿沉得似坠了铅，她咬牙跑啊跑……身后似乎有嗒嗒的马蹄声，那些追兵近了，更近了，他们挥着雪亮的长刀，朝她刺过来。她狠狠转身，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了刀，正待要大叫一声冲上去，突然觉得身上一紧，她奋力一挣，突然就醒了。
火塘里的火还燃着，火上坐着一个陶罐，里面咕噜咕噜，似炖着什么汤。她眼神渐渐从恍惚到了清醒，原来是噩梦，只是噩梦。她身下软软的垫着些干草，背后也是暖烘烘的，原来是李嶷抱着她，见她醒来，他连忙放开了手。那老妇人愧道：“家里实在是贫寒得紧，连床被子都没有，只得给你铺了些干草。你一直打寒战，我说了好几遍，你家郎君才抱着你，给你暖暖身子。年轻人脸嫩，当着我们老两口，倒是十分不好意思。”
她定一定神，不由朝李嶷望去，见他早就若无其事，坐在火塘边拨着火。那老妇人从陶罐里盛了一碗汤，端给她，温言道：“快喝吧，喝了暖暖身子，若能出一身汗，也就不打寒战了。”
她道了谢，接过汤，慢慢喝着。那老妇人又与她说起李嶷在山间救了老丈之事，再三感激不已。又问她姓什么，怀有几个月身子了，安慰她道：“何娘子不要怕，我家老头儿姓严，这乡里都叫我一声严娘子。”一面看她喝汤，一面絮絮叨叨，与她拉起了家常。原来这老妇人也曾生得一个女儿，前年嫁到山下村里去了，虽然夫家也十分贫寒，但夫妻和美，不久便怀有身孕，但后来生产不顺，山中又缺医少药，就此母子俱亡。讲到伤心处，这严娘子忍不住牵起衣角，拭了拭眼泪，说道：“因此今天一见了你，我便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儿，所以才叫你们到家里来歇一晚，谁知道就遇上贵人。小郎君救了我们老儿的性命，还再三的不肯收那朵灵芝，叫我们去换米嚼裹。”
絮絮叨叨又道：“这汤里是野鸡肉，小娘子你怀着身子，多吃点肉，明天还要走长道呢，吃了才有力气走路。”她照料着又给何校尉添了一碗汤，待她吃毕，扶着她重新睡下。又去寻了件粗布衣服，虽然缀满补丁，但想也是最厚实的一件了，她将那衣替何校尉盖上，轻轻将衣服拉一拉盖好，这才在她身边睡下。
那老丈辛苦了半晚，早就在火塘边呼呼睡去。李嶷又给火塘里添了几根柴禾，也转了个身，枕着干草沉沉睡去。
四人这一觉好眠，一直睡到天色渐明，忽然听得屋外林中飞鸟惊起盘旋。
李嶷不由得一惊坐起。火塘里的火犹未熄灭，他侧耳又听了片刻，便毫不犹豫，伸手摇醒何校尉，低声道：“有人来了。”
她被惊醒，昏昏沉沉坐起，还未说话，那老丈也被惊醒，他久在山中打猎，起身到屋外听了听，连忙返身回来说道：“人不少，还有人骑着马，八成是那些官道上的官兵。老婆子，快起来！”严娘子也早就被惊醒，听他这般说，一时慌了手脚。
那严老丈道：“这群官兵坏得很，昨日在关卡时，就专门一个个盘查年轻后生，说是要找什么人，瞧见年轻妇人，更是色迷迷不放过，你们避一避才好。”当下与那严娘子一起，把屋角堆的木柴等杂物抱开，扒去地上浮土，底下竟然是木板，下面露出一个只可容身两人的小小地窖。
那严老丈道：“这是我早年无事挖的地窖，原本是存山货的，大小恰可藏两人，你带着你家娘子下去避一避。”
李嶷不由道：“老丈，还是您和婆婆避一避。”
那严老丈急道：“那群人无法无天，你娘子年纪轻轻，怀着娃娃又病着，千万不能落他们眼里，赶紧快下去。”
李嶷心想，这群官兵来得蹊跷，听着马蹄声，似还携了重甲弓弩，既然着重盘查年轻人，搞不好是冲着自己来的，说不得是郭直的下属。若是与他们当面撞见，虽不怕脱不了身，但怕反倒对这老夫妇不利，不如暂避一避。
那严老丈又催促道：“我和老婆子天天在山里，那些官兵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快下去吧。”
李嶷见何校尉迷迷糊糊，心想她伤得不轻，那些官兵如闯过来，见这屋中一贫如洗，只有老夫妇，说不定搜检一翻就走了。当下便抱着她下到地窖，那严老丈和老妇人合力盖好木板，又堆上浮土和干柴杂物，地窖中顿时一片黑暗。
却说那些人，当真是郭直所部残兵，他们攻下了山寨，却发现大队山匪早就逃之夭夭，还把粮食兵刃尽皆带走了。郭直心有不甘，将擒到的几名山贼拷打审问，终于有人吃不住刑，说出防守之时确实有人安排阵法，是赵有德从前在镇西军中要好的兄弟，听说是什么十七郎。那郭直又惊又怒，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万万没想到为了夺寨子稀里糊涂打了一仗，竟然遇上了李嶷。他思前想后，派出兵丁四处设卡搜检。虽不指望能抓住李嶷，但既然已在山寨落脚，那就抓了青壮充当兵卒，抢了钱粮充作军资，因此这几日直闹得这十里八乡鸡飞狗跳。
当下携重甲弓弩的精兵留在外头，将这屋舍牢牢围住，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当先一名郎将率着众人进屋，见四壁空空，家中一贫如洗，只有一对老夫妇，那老妇人躲在老丈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那郎将偏头示意，众兵卒在屋中翻检一番，见实在搜不出什么财物，这才一脚踢翻了陶罐，见罐中竟有些碎骨，便叫嚷这老夫妇定有藏起来的财帛，不然如何炖得肉汤喝？那严老丈慌忙解释，说是山上猎得的野鸡，吃了这几日早就吃完了。那些兵卒又屋前屋后搜罗一番，见并无其他野味可以打牙祭，这才悻悻地向那名郎将道：“高将军，没见着什么。”
那高郎将领了下山搜检的差事，偏郭直不放心，怕李嶷真在左近，便又派了亲信薛郎将领着重甲弓弩手相随。那高郎将真真有苦难言，背地里早忍不住牢骚满腹，脏活累活全都是他干，而薛郎将仗着是将军亲信，每天带着重甲的弓弩手，远远围一围。但凡是搜刮到一些财物，也尽皆要分出上上等的一份给那薛郎将，不敢私藏。这两天他本来就一肚子火气，见这屋里屋外，一贫如洗，眼前这老翁又实在老迈，不堪拉去做兵卒，当下颇为不耐，头一偏示意，那兵卒便装模作样地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长得白白净净，看着像个读书人。那是与山贼里应外合的要紧人犯，若是知情不报，定要军法从事，砍了你的脑袋！”
那严老丈忙赔笑道：“军爷，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哪有读书人，说到读书，就数镇上的单先生认得字会读书了……”话犹未完，那兵卒斥道：“啰唆什么？”一把就将那严老丈推倒在地，那严娘子急忙地叫了一声“老头子”，扑过去想要扶起丈夫，也被兵卒一脚踹倒在地，疼得她直叫“哎哟”。
地窖中虽然一片漆黑，但是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众兵卒斥骂声、老妇人的哭声等等，上头的种种情形，也可以猜测一二。李嶷凝神听到此时，忍不住缓缓从袖中拔出短刀，忽得两根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之上，正是那何校尉，黑暗中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是示意不可。他在黑暗中缓缓无声地呼了口气，又凝神细听。
那严老丈挣扎着将妻子护在身后，却有一名兵卒蹲下来，用刀背拍一拍那严娘子的脸，问：“你和你那老头子成天在山里钻来钻去，到底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
那严娘子虽吓得眼泪长流，却说道：“军爷，我没见过，真的没见过。”
那兵卒拿刀在她颈中比画，喝道：“你们在山中打猎，连豺狼虎豹走过的味道都能寻见，竟然说没见过生人？”
严老丈道：“军爷，我们真的没见过！”众兵卒嬉笑喝骂，那兵卒道：“要是不说实话，你那老婆子可就没命了。”
地窖中李嶷握住刀柄，心想上面不过二十来个寻常兵卒，但难在明明听出屋外不远处有重甲弓弩手埋伏。若是自己闯出去，未必不能立时将屋中那些兵卒尽数杀了，但外头那些重甲弓弩手难以对付，哪怕自己孤身能有把握闯出去，可怎么连严老丈夫妇，还有这个伤重的何校尉一起带出去？正思忖间，她忽然拉过他的手，在他手上写字。
他细细感知，她手指细腻柔滑，写的乃是“出去反害了他们”。他虽明知未能想出办法对付屋外的重甲弓弩手，但也在她手上写字“不能见死不救”。
却说那高郎将本来见实在搜刮不出什么，忽得见梁上悬着一个药囊，便以目光示意，一名兵卒便挥刀割下了药囊，解开一看，里面是硕大的一枚灵芝，还是上好的紫芝。那高郎将不由大喜过望，知道这灵芝怕不值数百金。
却说那严老丈见灵芝被他们搜出，又气又急，扑过去想要抢回：“小老儿跟你们拼了！”早被士卒一把推开，将刀架在他脖子里。那严娘子早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那士卒便挥刀要去砍杀老夫妇二人。
地窖中李嶷听到此处，举手便要去推头顶木板，黑暗中只闻风声微动，那何校尉似是扑上来要抢他手中的刀，他挡住她，不料她抢刀实是虚晃一招，左手无声针已弹出，刺入李嶷后颈，他顿时全身一麻，她接住李嶷，将他软软地倒靠住地窖壁。
那高郎将将灵芝收入怀中，正喜悦万分，忽又想起屋外那些重甲弓弩手，自不愿这么贵重的东西落入他们之手。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喝住那些兵卒，板着脸孔道：“既然今日你们愿意为大军献上草药，便饶你等一命。”
那严老丈啐了一声，那高郎将也不生气，说道：“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跟山贼勾结的要犯，那就跟我们回大营走一趟，只要在营中做几天杂役，就可以放你们回来了。”
严老丈听他这般说，敢怒不敢言，知道被抓了丁，那兵卒又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道：“我们高将军都饶你们一命，还不谢恩！”当下推搡着二人，一直将他们推出了屋子。
那屋外的重甲弓弩手，见他们推搡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来，率着重甲弓弩手的薛郎将，素来与高郎将不睦，见此情状，便笑道：“高郎将这是黔驴技穷了，抓了这老头儿老太回去有何用处？”
那高郎将忍气吞声，笑道：“山里人少，实在是寻不得什么壮丁，这两个老东西，回去当杂役，为大军劈柴烧饭也好。”言毕翻身上马，按了按襟中的紫芝，心想要发这笔数百金的横财，可要煞费一番苦心才好。
那薛郎将见只带出两名老人，便挥手命令重甲弓弩手收队，众人将严老丈夫妇用绳索系在马后，然后纷纷上马，簇拥着两位郎将扬长而去。
听得马蹄声远去，何校尉才小心地掀开木板，一手执刀，一手翻出臂下的小巧弓弩，从地窖无声翻上来。她躲在窗后，小心往外看，只见外间无人，她心知老夫妇被抓走做杂役，说是几日，说不定一直不得放归，自己还是想法子跟上去，趁隙将他们救回才好。当下便小心从屋后绕出，一步一步，远远朝着那些兵卒离去的方向跟上去。
她一路小心前行，因着腿伤，又怕跟得过紧被发现，所以行得不快，过了数刻，忽隐隐听见笑骂喝斥之声，那些重甲的弓弩手，似在追逐围猎，她不敢靠得太近，又过了片刻，看着那些骑兵四散驰远离去，这才匆匆上前，忽然看到草丛里倒着两个人，身下有一摊鲜血，正是那老夫妇。她急忙上前，扶起那老妇人，低声唤道：“严娘子！严娘子。”那严娘子背心中了数箭，早就已经气绝身亡，而她身上伏着严老丈，也是背上中箭，怒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
她心下大骇，又悲恸万分，心想昨夜这严娘子如同慈母一般，照料自己伤势，细心体贴地劝自己喝汤，没想到自己只是迟来片刻，便是天人永隔，相救不得。
原来那高郎将得了紫芝，只想杀人灭口。诓骗说要带老夫妇回去做杂役，行得途中，忽然提议猎活物，薛郎将见忙活了大半日，一无所获，正忧虑回去受到责罚，心中烦闷不堪，听他说猎活物，正好发泄一番，当下欣然应允，便将那老夫妇绳子解开，追逐戏耍，然后逐一射杀。
他们跟着郭直，素来为孙靖的麾下，见惯了杀戮，杀了这对老夫妇，便如同捏死了两只蚂蚁一般，毫不在意。
却说李嶷被何校尉一针刺倒，昏迷了不知多久，终于缓缓醒来，当下掀开木板，动作迟缓地从地窖无声翻上来，他知道她针上麻药厉害，只觉得头晕目眩，坐在地上手按后颈，晃了一下头。忽听得门外似有动静，他不由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刀，不想刀却不在，想必是被她拿走了，当下他咬牙捡起一根粗柴，闪避到门后。
只见那何校尉推门进来，身形飘忽，脚步踉跄，李嶷一棍击出，她堪堪用刀挡住。
李嶷不由问她：“人呢？”
她摇了摇头，语气倒十分平静，只说了两个字：“死了。”
李嶷又惊又怒，喝道：“什么？”
她道：“我刚才追出去查看了，两个都死了。”
他看着她手中的刀，只觉得怒意勃发：“这是我的刀！”
她手指一松，那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淡淡地道：“还你！”
李嶷怒道：“要不是你用针刺昏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
她冷冷地道：“刚才你应当也早就觉察，除了那些闯进屋子的士卒之外，还有大队弓弩手埋伏在屋外，敌人正在搜检我们，我们若是鲁莽出来，根本救不了严老丈夫妇，甚至会立时就害死他俩！”
李嶷道：“当时若是出来救，或许就能救下他们，你却不愿一试，你这个满口狡辩、贪生怕死的鼠辈！若是为了救人，哪怕咱们都死在此地，也好过悔恨终身！”
她听他言辞激烈，却越发淡淡的，说道：“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你是要救一人还是要救天下？”
李嶷气急反笑：“天下？在你眼里，严老丈夫妇难道就不是天下人？难道就不值得救？”
她道：“救一人还是救众生，救不得眼前一人时，我选救众生。”李嶷不禁冷笑：“好大的口气，你救得了众生？”
她嘴唇紧闭，不发一言。
他斥道：“贪生怕死，找借口！”
她不再理睬他，走到火塘边，端起伤药，想给自己换药。李嶷一脚踹开药碗，怒道：“你还有脸用这伤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捡起地上的短刀，往李嶷脚边一扔：“我是！那你杀了我好了！”
他瞪着她，她咬着嘴唇，额头汗水沁出。他弯腰捡起刀子，转身出门，刚跨出门，在他身后，她身体晃了一下，旋即就软软的昏倒在地上。他转身，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她，心中转过数个念头，终于还是转身大步离开。
他一路辨明那些兵卒留下的种种痕迹，一直追踪前行，忽见路边有一座新坟，新坟盖得土极浅，想必是没有称手的工具，所以才盖了如此薄薄的一层，那薄土下露出一片衣角。他上前凑近了，认出正是那严老丈的衣角，除了浅土，四周还用草整整齐齐围住，草上还放着几朵鲜花，想必正是那何校尉所为。
想是她追到此处，发现了老夫妇的尸首，便想法子掘土掩埋了。他心中恼怒，勉强收敛心神，捧了些土来，又给老夫妇的坟头上添了一些，这才站在坟前，恭恭敬敬拱手为礼，算是奠过二人。
他只觉愤懑异常，胸膛似要被炸开一般，心道即使没了那何校尉，难道自己就不能挟制那崔公子，逼他交出粮草来吗？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辨明了方向，当下凭着心中一股激荡之意，转身大踏步离去。

第三章·秋分
明月照着疏疏的梧桐树，梧桐树掩映着琉璃瓦当，秋风拂过，偶尔有一片桐叶坠下，轻微的“咔嚓”一响，擦过白玉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锦娘捧着食盒，小心的一路拾阶而上。萧氏虽是先太子妃，但太子死后，她却从东宫挪到这云光殿中来了。这里本来是后妃居所，孙靖虽手握摄政实权，但并未称帝，只号大都督，而她又身份尴尬，因此宫中诸人皆含含糊糊，称呼她一声“萧娘子”。
锦娘捧着食盒进入殿中，走过后殿，一直走到西配殿，被称为“枍诣室”的小小宫室，只见萧氏还未卸妆，正坐在镜前，拿着一柄镶金玉梳兀自出神。锦娘便上前行礼，奉上食盒，道：“娘娘，这是莲子羹。”见萧氏点一点头，当下她便打开食盒，盛出一碗来，奉与萧氏。
萧氏吃着莲子羹，那锦娘见四下无人，便悄声道：“好教娘娘得知，奴婢已见着姜氏了。”
萧氏用勺子拨弄着莲子羹，似是恍若未闻。锦娘道：“姜氏一切皆好，只是日日用素帛缠着肚子，只恐人看出来。但奴婢见她气色还好，也并不再害喜呕吐。”
萧氏这才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这是先太子的遗腹子，无论如何，我得想出法子，将她送出宫去。”
锦娘道：“宫禁森严，大都督又生性多疑，只怕……”
萧氏摇一摇头，说道：“就算比登天还难，我也要试上一试。”她与先太子结缡十余载，并未生育，先太子的长子李玄泽乃是傅良娣所出。宫变之时，云氅将军韩畅率一队人马，拼死护着李玄泽逃出宫城，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孙靖多方遣人追查，誓要斩草除根。她只得不动声色，以身侍敌，借着旧情与孙靖周旋。
幸而宫变之后，才发现太子的侍妾姜氏有孕在身，萧氏便将姜氏藏在后宫，只是姜氏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她必得设法将姜氏送出宫去，才好生产。若能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先太子的遗孤。
她生性聪颖，过了数日，还真想出一个对策来。原来孙靖原配魏国夫人袁氏对她嫉恨入骨，有一日在宫中狭路相逢，萧氏便故意挑衅，两下争执起来，萧氏命身边的女官打了魏国夫人身边婢女几耳光，魏国夫人大大失了脸面，气得发昏，在孙靖面前哭闹。孙靖没得法子，只得亲自来云光殿中，要她将身边的女官交出来，任凭魏国夫人处置。
她当下一声冷笑，对孙靖道：“我在宫里待的时日久，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宫中皆是一双双势利眼，捧高踩低不遗余力，一旦落了下乘，谁都可以任意践踏。今日魏国夫人令大都督索拿我的女官，明日她便可以下令鸩杀我，我若是死了，大都督难道会为了我，与她一个堂堂正妻为难吗？”
孙靖本不耐烦来调停这般鸡毛蒜皮、争风吃醋之事，当下只是皱眉道：“何至于此？”
她冷笑道：“陈郡袁氏乃是大都督妻族，素来得大都督倚重。妾身得罪了魏国夫人，自请出家为道，不在这里碍眼了。”
一时说得孙靖哑然失笑：“你倒激将起我来了。”
“妾身哪里敢激将大都督，就怕妾身再在这宫里住下去，不明不白枉送了性命。还不如出宫去修道，省了聒噪。” 她说着便一甩袖子，将孙靖晾在当地，自顾自径直走到内室去了。孙靖不禁走到内室，但见她已经卸了钗环，睡到软榻之上，却是负气用背对着他。他便在那榻侧坐下，伸手摩挲着她的肩，戏谑道：“你要修道，我倒要看看，天下哪间道观搁得住你？”她忽地嫣然一笑，翻身坐起，却抱着他的手臂，将头伏在他肩头，就在他耳畔吹气如兰：“要不，你给我建一座道观，要选山清水秀处，要离西长京不远，这样你出宫来看我也便宜，不过……”他被她吹得耳根直痒痒，她却忽然似喜似嗔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欲流：“只怕我一出宫，三五日之后，你啊，就忘记了我是谁。”说着便用尖尖的指甲，恨恨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孙靖便就势抓住了她的手，就在她手指上轻轻一吻，漫不经意地问：“你真要去修道？”
她重又伏在他怀里，说道：“我不想待在宫里了。魏国夫人不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不免处处为难我。再说了，这宫里人人一张利嘴，我不想天天被她们说三道四。”
孙靖伸手抚弄着她如瀑的长发，说道：“修道的事，你就别想了。不过，你身边那个慎娘，看着像是个有福气的人，不如叫她代你出家吧。”
她听得此言，用力将他推开，曲着单膝坐在榻上，冷笑道：“大都督果然还是忍不住说出实话来，为了魏国夫人情面好看，就叫我的女官出宫修道，大都督不如赐下一壶鸩酒，我与慎娘一起饮了便是。”
孙靖道：“慎娘是你的女官，冲撞了魏国夫人，总要有个交待。”
她怒道：“那魏国夫人的婢女呢，那婢女冲撞了我，大都督也让她出家修道吗？”
见她大发脾气，他反倒笑道：“你看你，什么事情都要掐尖要强。”只听她道：“大都督若是一视同仁，处置那婢女，我就答应让慎娘出家修道，不然，免谈。”说完，径直下榻，伸长了胳膊，将他一直推搡出内室，自己扣上房门，将他关在门外，不论他如何叩门，皆赌气不肯理睬，自顾自回榻上睡了。
她方睡了片刻，忽听窗子吱呀一声，她闭目故作不知，忽然身子一轻，原来是孙靖将她从榻上抱起。她用手抵在他胸口，不肯叫他抱，恨声道：“便教我死了也罢了，又来惹我作什么？”他却笑道：“行了行了，都逼得我只能越窗而入了，给我三分薄面吧。”
她这才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嗔道：“那你得说，天下能逼得大都督如此的，只有我一个。”
孙靖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只有你一个，倘再有一个，不，倘再有半个，实实我也吃不消了。”她轻笑一声，将脸埋入他怀中。
两人缠绵半夜，孙靖到底答应了，把魏国夫人身边的婢女也送几个出宫去修道，以全她的颜面。到了第二日晨起时分，她怕他食言，又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即刻便下令。孙靖无奈，只得当着她的面，吩咐掖庭令，将她身边的女官慎娘等人，还有那日跟在魏国夫人身边的婢女，一共八人，尽皆送出宫去修道。她这才心满意足，放开了他的袖子。
待得孙靖从云光殿中脱身出来，掖庭令这才上前，叉手行礼，恭敬问：“大都督，这几名女官婢女，要送到何处去修道方合宜？”
孙靖漫不经意，抚平衣袖上适才被萧氏拉扯出的褶皱，说道：“修什么道，待送出宫去，都杀了便是。”
当日萧氏苦心谋划，将姜氏混入其中，原本以为可以安然出宫为道，不想掖庭令奉了孙靖密令，待送人的牛车一出宫门，便将八人尽皆杀了。
萧氏自遣出姜氏，惴惴不安，想方设法，派了仅有的得力之人去接应，却得到密报说诸女皆被杀，只觉胸口剧痛，坐在镜前，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下不仅未救得姜氏，还赔上了自己一名亲信的女官慎娘。只有锦娘忙忙扶着她的膝盖，轻声唤着：“娘娘！”连唤了好几声，才将她唤回神来。
“我好没用啊。”萧氏喃喃道，“我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反倒害了姜氏和她腹中的孩儿。我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先太子！”
“娘娘！”锦娘急道，“娘娘不要这样想，娘娘已经尽力了。”
萧氏凄然摇了摇头，说道：“前几日叔叔写信来，问我为何不死。我们萧氏，世受皇恩，我不肯死，是为不忠。先太子待我举案齐眉，我不肯死，是为不义。辱及父兄，我不肯死，是为不孝。为了苟活，我的手上沾满了无辜之血，是为不仁……我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为何还要活着……”
锦娘扶着她的胳膊，道：“娘娘，您若是心中难受，便哭一场吧，哭一场或许能好些，娘娘，您受了太多委屈了……”
萧氏却摇了摇头，用手指拭拭自己的眼角，只见指尖干干，她说道：“我哭不出来，我还是要活着，起码要活到玄泽能得以平安。”她重新打开妆奁，对锦娘道：“替我梳妆吧，再过会儿，只怕大都督要来，不能让他看出什么来。”
锦娘惊道：“大都督会不会早就知道……”
萧氏笑了笑，漫声道：“他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既然还愿意如此这般，那我便好生陪着他罢。”说罢自掂起螺子黛，细细地描画眉毛。她生得长眉入鬓，眼如横波，酽妆之后，更是好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仍是一番颠倒众生的绝好风姿啊。
话说这一番宫墙之中的刀光剑影，波诡云谲，外间却是半分也不曾知晓，连那魏国夫人，也以为自己的几名婢女是被萧氏逼迫送出宫修道了，当下衔恨不已。这一番风波，便如一池春水，被风吹皱，事过便再无痕迹。
却说那何校尉在镇上客栈里休养了数日，伤势已经渐渐无碍。这一日，镇上却忽然多了许多从望州城中逃难之人。李嶷上街打听，原是那郭直纵容手下兵卒，四处烧杀抢掠，不仅抢了偌多富户，还动辄拉走壮丁，乡间不堪其扰，民不聊生。而望州城中的镇西军只有数千人，守城尚且艰难，更兼没有粮草，不能出城接战。那郭直越发大胆，渐渐又开始骚扰望州附近的村庄，终于兵临城下，逼令裴源投降，号称若是不降，便要攻下望州城，一旦城破，定要血洗望州，将城中百姓一并视作贼寇。因此不少人扶老携幼，离开望州逃难。
李嶷听得此事，心中暗暗发愁。但镇西军久为粮草所困，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想出办法。自己虽然挟持了何校尉，但那崔公子绝不是好相与的人，只怕难以从他手中换得粮草。他思虑再三，暂且没有想出什么计策，忽见街头热气腾腾，原来是一家卖蒸糖糕的小店，正掀了蒸笼，在那里叫卖热糕。他忽然想起这几日，因伤势好了许多，何校尉的精神也恢复了大半，只是每次吃药的时候，她总是皱着眉难以下咽。她素来坚韧，即使孤身在山间那般忍饥挨饿，经历种种艰辛，也尽皆隐忍，倒是这些时日每每喝药之时，方才显出几分小儿女之态。想到这里，他便掏钱买了一方糖糕，托在手中返回客栈。
这几日那杂役替他跑腿，早得了不少赏钱，当下见他托着糖糕进来，便笑道：“郎君好贴心，必是替娘子买了热糕回来。”这里虽是镇上，却是甚少有人吃零嘴，这样的糖糕更是稀罕，只有那些娇养孙儿的老人，才肯掏钱买了给孩子吃，他这般娇宠妻子，当然被打趣。李嶷本来没觉得什么，被杂役这么一说，无端端倒觉得有几分耳根发热，当下笑了一笑。待进了屋子，却见何校尉正伏在窗前，似在看外头的风景。
她早换了洁净衣衫，是他前几日从集上估衣铺子里替她买来的，虽是粗布旧衣，不知为何，穿在她身上格外熨帖合身，越发显得纤腰一握。只是这几日连伤带病，连下巴都好似尖了几分，小小的一张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搁在她自己的手肘上，两眼看着窗外槐树上的鸟窝，兀自出神。他便将糕递过去，说道：“吃吧。”她回头见是糖糕，果然欢喜，接过去咬了一口，两腮鼓鼓如同松鼠一般。他正看得有趣，她忽地想起，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糕？”
李嶷笑道：“我可是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
她想起这几日吃药，自己嫌苦，吃完之后，总想着若有块糖糕吃就好了，但这话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从不曾说出口来，但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此人当真是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也难为他有心。那糖糕软糯香甜，显然是刚蒸出来的，当下她又咬了一口糖糕，忽然心生警惕：“无事献殷勤，你想做什么？”
只听他笑道：“你们公子派了偌多好手来埋伏我，你却坐在屋子里等我，没有不辞而别，难道不应该请你吃糖糕吗？”
她怔了一怔，没料到他竟然看破，不禁叹道：“他们说你是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我总以为必是往你脸上贴金，如今才知道，真的没有言过其实。”便扬声道：“都出来吧。”
顿时房前屋后草木丛中有人影现身，屋顶上亦翻下数条身影，旋即涌进屋中七八条壮汉，为首那人，正是那日在郭直营中见过的陈醒。他如同一道影子般飘进来，抱拳朝何校尉一礼，默不作声，站在她身后。
李嶷见了这般阵仗，摇了摇头，说道：“墙头的弓弩手，也叫他们撤了吧，我有话与你说，不会再挟持你的。”
她却瞥了他一眼，道：“我也有些你不爱听的话要说，所以那些弓弩手，还是让他们待在那里吧，免得待会儿你一不高兴，就用刀子指着我的咽喉了。”
李嶷摇了摇头，似是无可奈何的一笑。她挥了挥手，陈醒等人又尽皆退去。此时她方才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嶷道：“你都吃了我的糖糕了，难道不应该同我一起，去拿下并州城？”
她不禁好笑：“一块糖糕就想换取并州城，皇孙你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啊。”
李嶷道：“并州城主韩立，是一个奸险狡诈、两面三刀的小人，早先就对朝中号令阳奉阴违，之后与孙靖也貌合神离。韩立所有不过并州、建州二城，偏偏此二城处于水陆要冲，不论是运粮，还是用兵，都得经过这两座城池。”
她不禁瞟了他一眼：“看来皇孙不仅想要并州，连同建州也想拿下。”
只见他点点头，说道：“建州距离并州两百余里，快马一夜可到。只要拿到韩立的虎符，就能拿下建州城。”她也尽知他意，如有建州，举兵而返，并州自然也在囊中。
李嶷道：“我若是挟持着你去见你家公子，只怕你家公子不肯给我粮草，但我若是手里有建州，或是并州，想必崔公子必然是肯与我做一番好商议的。”
她听到他这般谋划，不禁赞叹：“看样子，这便是皇孙诚恳敦厚之处，打算用并州或是建州，来换取我们定胜军的粮食了。”
李嶷点了点头，说道：“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让我不高兴的话，也可以一并说了。”
那何尉慢语轻声地提议，由李嶷仍借着裴源的名头，去与韩立周旋谈判，看看能不能令韩立动摇。李嶷却道：“镇西军被郭直困在望州，又无粮草可战，韩立素来奸猾，绝不会对镇西军假以辞色。不如还是定胜军遣出使者，去与那韩立交涉，只言定胜军崔公子所率大军要借道建州，并许以好处，韩立为人狡诈贪婪，崔家军军势威望极盛，他八成会答应。”
她听闻他这般说，拊掌笑道：“皇孙果然是诚恳敦厚！”他叹道：“我就知道你等着我说这番话，你如何谋划的，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她笑道：“借道建州这等大事，若是我们定胜军只遣了使者去说，哪怕这使者是我，只怕韩立都不会动摇。除非……”她笑盈盈的，眸光流转，看了李嶷一眼，说道：“除非我们公子亲至韩立府上，他必然会郑重其事。”
李嶷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她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们公子偶感风寒，实在是不便出行。因此，若得有一个人扮成我家公子，去与那韩立协商，或可成事。”
李嶷冷冷地道：“你家公子哪怕没有偶感风寒，你也不愿意他冒此风险吧，毕竟，韩立乃是反复小人，万一他扣押了你家公子怎么办？”
她竟然坦然点了点头，说道：“难就难在，我家公子，也不是寻常什么人都可以冒充的，不然，闹出捉刀之人那样的破绽，就不好了。”
“捉刀之人”这典故，是说魏王曹操觉得自己相貌不够威严，所以就用崔季珪冒充自己，接待匈奴使，而曹操自己则捉刀立床头。面见之后，令人去问使节：“魏王如何？”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听她如此这般说，他不过笑一笑，心道：你以为你家公子当世英雄，所以才叫我冒充他，明面上虽也在捧我有英雄气概，但我为什么要冒他名头。心中十分不快。
只听她道：“只要皇孙愿意合作，如果成功取得虎符，镇西军和我定胜军各取一州，我们定胜军要建州。我也可替公子答允，彼时两座城中粮草，尽归镇西军所有。”
李嶷略一思忖，心想这条件不能不算优渥，她既然来游说自己与之合作，自然是知道这条件自己无法拒绝。他素来统兵，极有气度，觉得此事划算，便强压心中不快，道：“如此，确可一行。”又道：“我们来打个赌吧，谁先抓到韩立，或是杀了韩立，并州就归谁；谁先拿到虎符，建州就归谁。”他心道：我虽可冒充你家公子前往，但等行事之时，你可别想辖制我。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便争强好胜起来。
她并不以为意，只问：“若是我既抓到韩立，又拿到虎符呢？”李嶷沉声道：“那并州建州都归你，我镇西军绝无二话。反之亦然！”她便道：“好，若是并州建州都归镇西军所有，建州素来为东去北去要道，我定胜军来日商请借道过境，镇西军不得拒绝。”
李嶷欣然应允：“可以！反之亦然！”
她一扬眉：“击掌为定！”当下伸出手掌，李嶷与她轻轻三击掌。
二人既击掌为誓，旋即率陈醒诸人一起，动身前往并州。
那李嶷既答应扮成崔公子，自何校尉以下，陈醒诸人，每个人皆称他为“公子”，恭恭敬敬，并不露半分破绽，真拿他当崔公子伺候。这崔公子日常衣食住行，极是讲究，陈醒身上带了无数银钱，一路挥霍。行得数日，又有定胜军的人，携带了车马、奴仆、衣饰诸物，甚至还有几名厨子和帮佣，大队人马追上来，浩浩荡荡，与他们并作一队。每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坐卧之时，必奉上洁净自带的褥垫，就是车马，虽然外表朴实无华，内里也细巧非常，一茶一几，皆嵌在车内。那套车的两匹马，更是行得极稳，也不知怎么做到的，路上无论如何坎坷难走，车里茶杯中的茶水，却是不曾被晃出过半滴。饶是李嶷身为皇孙，见识过天家富贵，也没见识过这般排场，不得不叹一声节度使之子，果然是骄奢淫逸。
而那何校尉亦真如侍女一般，每日侍奉他，每到住宿打尖之地，她必然亲自检点他的坐卧之处，甚是细心体贴。他心中郁结，但又不好开口询问她，素日难道就是这样伺候崔公子的？每一想到此处，心里不免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反正十分不好受。这日已至湖里镇，距离那并州不远，但见她亲自烧了熨斗，在替自己——哦不，崔公子熨烫衣衫，他终于忍不住问：“像你这样的侍女，你家公子身边有多少？”
她头也没抬，说道：“几十个吧。”
他心中越发不快，问道：“同你一样的，难道竟有几十个？”
她明明就是独一无二的人，但她自己却浑不在意，说道：“公子自幼就不乏人伺候，有几十个婢女，再寻常不过了。皇孙难道在王府之中，不是这般锦衣玉食吗？”
他听了这话，却并没有接口。她终于抬头，却不是看他，而是拎起衣服看了看，又在他身上比了一比，这才满意地道：“公子这件衣裳令你穿着，才算通身好气派。”
他还未答话，她忽地懊恼：“他们虽然带了公子的衣物，却不曾带公子的冠子来。”原来那崔公子素日束发用玉冠，此时行道途中，又到哪里去寻玉冠，便派人回去定胜军营中取，也来不及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冷言相讥：“若不得玉冠，就扮不像你家公子了？”
她想了一想，竟有几分沮丧，道：“若是我的簪子在，倒还使得，虽比不上公子的玉冠好，但那支簪子还算是羊脂玉，可以用得。”
那日在井畔，他抢走了她的簪子，本来是想叫她用抢走的自己的珠子来换的。此时此刻听到她如此说，当下从袖中抽出一物，掷在她面前，她伸手接住，见竟然是自己那支玉簪，顿时喜形于色：“哎呀，原来你带在身上，这可太好了。”
于是她请李嶷坐下，重新给他梳头束发，又替他插好这支玉簪，临镜一照，她倒是十分满意：“是了，这才是我们公子的派头。”张罗着还要李嶷试一试那件衣衫，他早就十分不耐，拂袖而去。
李嶷心中郁闷，直到半夜，还不曾睡着。思忖自己吃了这等说不出的闷亏，回头要怎么样才能找回场子，总是等有机会见了那崔公子，令他也大大地吃个亏才好。只是她素来狡猾，若是想令崔公子吃亏，必要先骗过她去。至于头顶这根簪子，他抽下来，在手里掂了一掂，心想事毕定要问她讨回自己的珠子，再立时把这簪子还给她，一刻也不留，免得污了自己的头发。正在思量，忽听外头有夜鸟啾啾鸣叫了数声，正是镇西军中的暗号。
他不动声色，也不点灯，悄悄起身，往窗轴里倒了一点灯油，轻轻推开窗户，无声无息。过得片刻，却见谢长耳轻巧翻入，见到李嶷，不由得大喜过望，执着他的手道：“十七郎，可叫我好找。”
原来李嶷自郭直营中追踪何校尉离去，望州城中的裴源诸人却是十分着急，四处派人，终于寻得他所留的暗记，一路追上来，但定胜军的人十分警觉，难以靠近。今夜谢长耳终于想法子，趁着哨探稍懈，混进了他们留宿之地。当下李嶷三言两语，将自己与何校尉的约定说了。谢长耳听得目瞪口呆，说道：“十七郎，你要扮作崔公子，去见韩立？”
李嶷道：“无妨，我自有脱身之策。”当下又嘱咐谢长耳，如此这般，谢长耳连连点头，这才翩然离去。
却说那韩立，身为并州刺史，听闻崔公子亲来拜见，自是惊疑不定，但定胜军势如破竹，大军压境，却也是得罪不起，忙大开中门迎了出来，又设下歌舞筵席，好生招待。
当下请李嶷居于上位，何氏侍立于侧，韩立居于主位，又有韩立的心腹谋士吕成之侍坐在侧。至于陈醒等崔公子的侍从奴仆，也在府中下房，由韩立的部属陪宴款待。
那韩立笑眯眯敬过数巡酒，方才问道：“崔公子，这歌舞如何？”
李嶷道：“自离故地，一路兵戈风尘，久不见歌舞，此时此景，真当得起‘太平富贵’四字。”韩立不由哈哈大笑，说道：“崔公子过誉了。公子折节下交，韩某感动得很。”李嶷道：“哪里，虽与韩公素昧平生，但韩公风采，素来为我敬仰。”韩立不由“哦”了一声，道：“韩某僻处并州，倒是不想公子如此抬爱。”李嶷道：“我有几句话，所谓忠言逆耳，不知道韩公想听不想听。”
那韩立看了一眼吕成之，吕成之双手击掌，舞姬乐队皆停止，齐齐退出。
韩立这才道：“公子但说无妨。”
李嶷道：“世人看韩公，扼守并州、建州，皆为冲要之地。大都督远在西长京，需仰仗韩公之处甚多，若镇西军东进，韩公可以从并州、建州两地出军，包抄合围。若镇西军势大，韩公自可退守并南关天险，可谓左右逢源，进退自如。”
韩立抚须道：“我们韩家世镇并、建二州，我本朝廷委任的刺史，与公子说句实话，我也为难得紧。一厢是大都督，威势煊赫，一厢是镇西诸府，原本也是我的同僚。”他不禁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与镇西军兵戈相向，未免伤了当年的情谊。可若是避而不战，大都督面前，又失了信义。”言毕，脸上显出为难之色。
此时何校尉忽道：“妾有一句话，想请教韩公。”
韩立早就听吕成之说，崔公子身边有一位锦囊女何氏，极受信重。因此她忽然插话，他并无多少不悦之色，反而笑道：“何娘子但说无妨。”
她便问道：“韩公认为，远在西长京的孙靖大都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韩立拈须微笑道：“大都督其人，果决聪颖，心思缜密，是当世难得一见的英雄。”
她点一点头，言道：“果决之人独断专行，聪颖之人从来自负，心思缜密之人自是多疑，不会轻信他人。韩公对大都督其人，知之甚深啊。”
韩立不由哈哈大笑，说：“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当下饮过一遍酒，韩立又道：“话未说尽，何娘子但说无妨。”何校尉便微微一笑，道：“韩公认为，在孙靖大都督的心里，韩公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韩立又是拈须含笑：“哦？这韩某倒不便妄自揣测。”
她道：“只怕在大都督眼里，韩公你比起镇西军，甚至那勤王之师的统帅李嶷李皇孙来，更算得上心腹之患。”
韩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愿闻其详。”
“大都督杀伐果决，先帝、先太子、诸王及王孙，百多口人皆已受诛，与李皇孙自然已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而大都督志向高远，既然已经做了这一步，自然是学先贤，扶幼帝登基，实权摄政。”她樱唇中吐出淡然的话语，论起天下大势来，却是娓娓道来，甚是动听。
韩立不由点头：“不错。”
“大都督既然志存天下，谋划良久，纵然镇西军此时势大，但大都督落子于先，未必没有胜算。而韩公你久据并、建二州，待大都督平定镇西诸府之后，韩公以为你下场如何？”
韩立听她如斯问，不由叹了口气：“那还用说吗？狡兔死，走狗烹，自来如此。”
“那如果韩公你是大都督，此刻镇西军锐进，而我定胜军趁机南下，并、建二州又并未处于掌控之中，大都督会如何行事？”
韩立不由笑道：“自然是想法子让我出兵，与镇西诸府恶战，不论是镇西军兵败，还是我兵败，于大都督而言，都是两全其美之事。”
她嫣然一笑，道：“韩公果然聪明人，知大都督甚深。”
韩立哈哈大笑，道：“锦囊女果然名不虚传。”转脸举杯向李嶷祝酒，叹道：“崔公子好福气啊。”
李嶷听她巧舌如簧，说得韩立这老狐狸都明白过来其中的微妙之意，当下也一笑举杯。
诸人欢笑饮酒。李嶷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角余光早瞥见有一名仆人从外间匆匆进来，走到吕成之身边，附耳细语了两句。吕成之眉头一皱，轻轻拉了拉韩立的衣角。
韩立会意，道：“崔公子且宽坐，后堂有些许小事，韩某去去就来。”
李嶷笑道：“韩公请自便。”
韩立朝李嶷拱手行礼，匆匆带着吕成之离开。
原来京中孙靖遣出的使节，携带着孙靖赏赐给韩立的大量金银珍宝，珠玉彩帛，终于赶到了并州刺史府上。这孙靖遣来的使节，倒也不是别人，乃是韩立的同乡，并州有名的大族顾家的顾九郎顾祯。顾氏一门枝繁叶茂，颇多子弟在朝中为官，其中官做得最大的，也就是顾祯的堂兄顾祄了，在孙靖谋逆之前，顾祄乃是中书令，正经的丞相。宫变之后，孙靖对这位文臣之首还极为客气，盖因当初孙靖领兵征屹罗，顾祄正任兵部尚书，是有名的能臣，所有粮草调度，皆从其手而出。先帝因暴躁多疑的性子，数次也命兵部挟制胁迫孙靖，而顾衸为了战局，为了在外征战的大将没有后顾之忧，在天子面前恳切直言，很替孙靖争过几回公道。后来孙靖大败屹罗，先帝嘉赏，将顾衸升任了中书令。但顾祄与孙靖并无私谊，只出于公心。因为屹罗一灭，他便立时向先帝谏言，削弱诸节度使的兵权；先帝晚年甚是刚愎，不听他的劝谏，孙靖这才得机起兵谋反。也因着这种种前因，宫变之后，孙靖非但没有杀顾祄，反倒客客气气，将他奉若上宾，要任命他做首辅。顾祄颇有气节，辞官不做，每日穿着布衣闭门读书，逢有劝降者，他道：“我是大裕李家的臣子，本该殉国，如今苟活，乃期太孙还朝。”
一时之间，诸多世家隐隐竟以顾祄为首，既不降，也不朝，与孙靖僵持着。孙靖虽杀人如麻，倒也不好将这些世家巨族统统都株连九族，尽失人心，所以想了很多法子。偏这顾氏族中枝繁叶茂，子弟众多，就有一人为富贵所动，此人就是顾祄的远支堂弟顾九郎顾祯。他本在礼部做一名六品小官，此时投向孙靖，正中孙靖下怀，当下将他连升三级，以示表率，还任命他为使节，特意遣他来游说韩立，盖因顾氏乃并州望族，而韩立无论如何，也得给顾氏子弟三分薄面。
此刻顾祯得意扬扬站在堂中，看着奴仆将一箱箱珍宝放在堂上，展示给那韩立看。
顾祯正色向上虚拱了拱手，方才道：“大都督言道，韩公镇守二州，直面镇西诸府逆贼，甚是辛苦，特命我从京都送来这些，皆是大都督亲自从内库精心挑选的奇珍异宝，以飨韩公之功。”
韩立从前也见过顾祯，但顾家出色的子弟甚多，彼时韩立只觉得他泯然于众，庸庸碌碌。今日前来，又是另一番景象，用得意忘形、趾高气昂来形容亦不为过。当下不动声色，笑道：“还请九郎替我多多拜谢大都督，韩某无功受禄，感激涕零。”
顾祯笑道：“韩公过谦了。”
当下韩立恭恭敬敬请顾祯上座，那顾祯也不谦让，笑道：“我奉大都督之令前来，便代大都督上座了。”言毕施施然坐下。韩立这刺史府，他往年也曾来过，都是随族中尊长前来拜望。彼时艳羡无比。只为韩立这刺史府，建得极是气派，盖因并州、建州两地皆是南来北往的水陆要冲，商队皆从此过，人烟稠密，商贾云集，税捐颇厚之故。当时自己只在心中羡慕万分，心想如在这刺史府中吃上一顿饭，该是何等的快活，只是没料到，自己也有在这华丽气派的刺史府中高高上座的一天。他正在感慨万千，忽听韩立问：“不知九郎可带来大都督手书或钧命？”
那顾祯心中不悦，心道虽是旧识，但这韩立未免也太托大了，口口声声，已经唤了自己两次九郎，难道就不能称自己一声如今的官衔顾侍郎吗？他不是有城府的人，心中不喜，立时就带到了脸上，沉声道：“自然是有的。其实大都督遣我来，一来知道我与韩公乃是旧识，正好让我跑这一趟，与韩公叙叙旧；二来，大都督也忧心战场上箭矢无情，担心韩公的安危，所以特意命我带来了十二名金甲卫士，嘱我命卫士日夜须臾不离韩公左右，务必要守护韩公周全。”说着拍了拍手，只见十二名金甲卫士持戈上堂，个个相貌堂堂，生得威武雄壮。顾祯得意扬扬地说：“这可是大都督亲自命我替韩公挑选出来的。大都督说道，顾侍郎，去替孤挑选十二名金甲卫士，护卫韩立。某在羽林卫中挑选了好久，才选了这十二名身高几乎一模一样、样貌威风的卫士。”
韩立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说道：“大都督这般周到，恩重如山，韩某真正感激涕零，无以回报。还请顾侍郎上覆大都督，就说韩某唯有亲率守军，与那镇西军等逆贼拼个粉身碎骨，才能报答大都督的恩义。”
那顾祯听他这般说，终于心满意足，点一点头说：“好说！好说！”
当下韩立又亲自吩咐，准备上好的客房，供顾祯休息。又亲自将那顾祯一直送到客房之外，这才回转后堂。
他回到后堂之中，便问自己心腹谋士吕成之：“成之，你怎么看？”
那吕成之道：“大都督此举，就是逼韩公出战，不然，何必派十二名金甲卫士来？说是保护韩公，实则是胁迫。”
韩立哼了一声，并不言语。吕成之道：“那崔家的人，如今还在宴厅里，这事万万不可让顾九知晓。”
韩立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崔家的人……我倒觉得，可以好好用一用。崔倚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呵呵，竟然送上门来，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话说韩立既去了良久，红烛高烧，华堂之上，舞姬在宴厅中翩翩起舞，乐部奏着时新的曲目。奴仆殷勤奉菜斟酒，李嶷一杯接一杯饮酒，实则以袖遮掩并未喝下，而是巧妙地将酒倾在衣服上。
又饮得几杯，他便手一松带翻了酒杯，口齿不清地笑道：“哎呀，怎么打翻了。”
何校尉急忙起身上前，扶住李嶷，道：“公子，你饮醉了。”
李嶷仿佛真饮多了，身子软软斜靠在她身上，却压低声音说道：“情形有些不对。”
她深以为然，扣住袖中的焰火，想召唤陈醒诸人，但此时诸人皆身在韩立府中，要脱身只怕极难。二人对望一眼，正在寻思应对之策，突见吕成之走在当先，身后带着无数气势汹汹、手持兵刃的士卒，一拥而入宴厅。
吕成之冷声道：“崔公子醉了，送崔公子去客房休息。”
何校尉眉头一蹙，弹出袖中焰火，几乎是同时抬臂发射弩箭，李嶷在她掩护下朝窗子冲去，一名兵卒挡在吕成之面前，被她所射出的弩箭射中，旋即更多兵卒冲上去围住何校尉攻击。
李嶷踢开窗子，只见窗外埋伏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皆用箭对准了他。李嶷踹飞一名弓箭手，夺了一把刀在手，砍倒两人，就要杀出去。忽听身后吕成之带着凉意的声音，说道：“崔公子，且慢。”
他回头一望，原来韩府仗着人多势众，已经抓住了何校尉，用刀架在她脖子上。
吕成之满面笑容，道：“崔公子，既来之则安之，何必这么急着走呢？”
李嶷伸指，缓缓抹去手中刀刃上的鲜血，眼神锐利，盯着架在何校尉颈间的刀刃，冷冷地道：“你们这待客之道，也未免太隆重了些！”
吕成之道：“今日若留不下公子，我交不了差，只好杀了这何氏女，向主公交代了。”
李嶷想也不想，说道：“今日若是我束手就擒，你们须得把她放了！”她却扬声道：“公子快走！莫要理睬这等无信小人！”
吕成之笑道：“崔公子放心，崔公子这样的贵客倘若留在我们并州，怕是定胜军上下都不放心，当然是要安排送这位何娘子回去，好好向节度使崔大将军分说分说，以免误会。”
何校尉见自己施放焰火为讯，陈醒诸人却并未出现，只怕是也已经被韩府的人控制，知道今日难以脱身，当下扬声道：“我不走！公子，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心中却想，以李嶷的身手，八成还是能闯出去，只要他脱身，断不好意思不来救自己罢。再说只要所谓“崔公子”走脱，自己一介女子，韩立单拿了她，也并无多少用处。
忽听得“当啷”一声，正是李嶷将刀扔在地上，束手就擒。
她不禁吃了一惊，而那吕成之早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崔公子果然情深意重，爱惜美人。”说罢将头一偏，示意左右上前，兵卒们一拥而上，绑住李嶷。
当下吕成之亲自率人，将李嶷、何校尉送进一间客房。
吕成之笑道：“公子请放心，这里门窗屋顶皆嵌有精钢，安全无虞。公子乃是我们并州的座上宾贵客，绝不能让刺客来冒犯了公子。”
何校尉冷笑道：“牢房就牢房，说得还这么好听！”
吕成之哈哈一笑，道：“这遍地锦绣，怎么不是绮罗乡？”言毕，便劝二人好好休息，转身准备离开。忽又听那何氏道：“且慢！我家公子素性爱洁，你们多备些热水，我要侍奉公子沐浴。”
吕成之说：“行，马上我就叫他们送上香汤。”
那何氏又道：“多拿些厚毡来，免得沐浴时透风受寒。”她语气狠厉：“我家公子要是在你们并州有半分不适，我崔家大军一定踏平你并州城。”
吕成之见她色厉内荏，笑道：“行，厚毡，给你拿。”
当下吩咐下去。过不多时，只见数名婢女，捧着厚毡等各样事物进来，那何校尉也毫不客气，指挥韩府众婢女，将厚毡挂在门窗上，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门窗，又索要了数匹彩帛细布，又命婢女们将屋中屏风后的浴桶，当着她的面洗刷干净，注满香汤，洒上了各色花瓣，浴桶前还放着数个木桶，内装着热水预备添水，一副打算侍奉崔公子好好沐浴的作派。待得所有婢女们都退出客房，门外守卫便锁上房门。
她听到落锁之声，又静待片刻，方才逐一仔细检查厚毡，确认遮好了门窗和所有缝隙，然后朝李嶷使个眼色。两人一起细察室内各处，持灯轻敲桌下、床下地板等等，发觉屋内果然有好几处可以监听的铜管等漏音之物，李嶷飞快将彩帛压放在地板漏音处，又将那素布撕开，堵住所有可疑的缝隙。
不谈此二人在房中忙碌，单说那韩立听到吕成之覆命，说已经顺利扣住了崔公子，不禁大喜过望。吕成之道：“外边种种传闻，说这崔琳乃是崔倚的独子，从小体弱多病，但擅于兵事，没想到，他身手还是挺好的，若不是主公吩咐，伏下重兵，拿住了那何氏，只差点叫他走脱。”
韩立道：“既然敢往我府中来，这胆气本事，自然是一样不缺的，不可等闲视之。虽然扣住了他，但一定要细细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吕成之点了点头，说道：“早就安排好了，关他的那间屋子，布置了各种窃听机括，还另派了人盯住他。”
此刻那屋中，李嶷与何校尉细细察看，确认堵住了屋内所有窃听的机括，她方才轻声道：“公子，可以沐浴了。”
两人一起转入屏风之后，浴桶水面浮着花瓣，倒是馥郁芬芳，只见一点月光从屋顶瓦间漏下，反射在浴桶花瓣上。李嶷一见，便知屋顶有人揭瓦窥探，便抓住她的手，眼神向上一瞟，她会意，就势投入他怀中。
李嶷嘴唇几乎不动，以极细微的声音说道：“屋顶有人。”
她嘴唇几乎不动，也是极细微的声音问：“那怎么办？”
他瞥见屏风上搭着数匹轻薄如烟的红绸，正是适才自己嫌弃这绸缎太轻，不足以隔音，所以扯开之后又随手搭在屏风之上，当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浴桶里的水，拨动了一片片花瓣，轻轻一笑，故意说道：“水温正好，不如我们一起洗吧！”
他声音不大不小，是平日正常说话的声量，显是说给伏在屋顶揭瓦窥探之人听的。她睫毛微动，似还没想明白他是何意，忽见他已经伸出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腰，另一手拉住搭在屏风上的那几匹红绸，用力一扬扯，红绸展开飞起，如长虹划过半空。他抱着她已翻身落进浴桶，此刻红绸才翩然缓缓下落，正好纵横交错，将整个浴桶都笼罩其中。
伏在瓦上的那韩府派来的窥探之人整个视野被飞起展开的红绸遮住，只能伏低身子，左右调整，视线却被遮掩个严严实实。而浴桶中，李嶷既抱着她落入水中，此刻便又一起浮出水面。热气氤氲，只见她湿漉漉的眸子便蒙上了一层水光，仿佛仍在怔忡，烛火透过红绸映进桶里，波光敛滟，她的脸颊便如添了淡淡的绯色。也不知是不是热气熏蒸，他只觉得适才明明试过水温了，但一旦全身浸在这浴桶中，这水还是太热了，热得他胸口都有些发紧，心跳得又快又急，怦怦作响。浴桶中既浸了两个人，自然十分狭小，她微微一动，手臂便擦过他的手臂，水流轻轻在两人之间流动，像羽毛，令他肌肤收紧，痒痒的。他慢慢伸手，探向她的耳侧，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离得太近，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水珠从她脸颊滑落。他觉得那水珠是露珠，而她，是一朵最娇艳的花，呵一口气，都会融化的那种。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从她的耳侧摘下一片花瓣，也不知道是那花太香，还是她身上本来就带着香味，只觉得指尖拈着那花瓣，幽香中人欲醉。
必是这浴桶上方覆着数重红绸，所以才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迷离：“这水是不是有些太热了？”
她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却又似喜似嗔，瞧了他一眼。浴桶中太小，她的手只能搭在他胳膊上。她的手如同白玉一般无瑕，又轻又软，他忽然想捏一捏，不知捏在手心，会是何等感觉，大约像丝绵，或是像雪花，像牢兰关下大雪的时候，他团起的雪，又轻，又软。但雪是凉的，她是暖的，手心贴在他的肘上，像一块小小的炭，灼得他都有些生痛了，但偏无法令她将手挪开，只得自己挪开视线，望了望浴桶上方，覆得纵横交错的数重红绸，说道：“现在可以说话了，屋顶那人定瞧不见浴桶中的情形。”
她却瞪了他一眼，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走？”
“你都要和我同生共死了，我要走了，岂不显得无情无义。”
“我不是要和你同生共死。”说了这半句，她忽然停住。他又抬头望了一眼红绸，似是漫不在意，说：“咱们击掌为誓，我要是走了，那不就立时输了吗？”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你叫我来扮崔公子，我总要扮得像些。若是你落入敌手，你家公子会抛下你不管吗？”说完，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却弯了弯嘴角，答得甚是轻松：“我不知道，但我定会劝他，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值得为了救我不顾大局。”
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并无他法，因为真正想问的问题，一句也问不出口。她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他，大约水真的太热，或是红绸的映衬反光，他从胸口一直到脸上，都浮着一层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看着倒没有那么凶了。浴桶太小，少年郎身形高大，胳膊长腿也长，只能弓着背极力盘着腿，手臂贴在浴桶的木壁上，饶是如此，她还得像瓜子瓤贴着瓜子壳那样紧紧贴着他。他大概也觉得窘，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素日洒脱恣意的人，此刻竟像一只硬壳虾。她忽然笑了。
他问：“你笑什么？”
她又笑了一声，才说：“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好像跟现在差不多。”他回想了一下当初知露堂中的情形，说：“对哦，不过那时候，你真的太凶了，上来就跟我打架！”
她瞟了他一眼，说：“胡说八道，明明当时是你一上来就跟我动手。”他抱怨道：“你抢了我的珠子，到现在还没还给我呢！”她故作不解：“什么珠子，哦？那根破带子？我早就扔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束发用的那根玉簪，说道：“反正你不还我珠子，我是不会把这根玉簪还给你的。”话音刚落，她忽然伸手就将那支玉簪从他发间抽出，回手就插到了自己头上，他伸手想要夺回，她伸手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推回去，正抵在他胸口，他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他想反手抓住她的手，但不知为何，知道此刻万万不能伸手抓她的手，不然自己可能就会做出十分冒失的举动。他十分别扭地把声音都高了两分：“还我！”
她轻笑一声，有恃无恐：“怎么？崔公子你想在此时此地，跟我动手？”
他很想叫她把手挪开，但一时又舍不得叫她挪开，又很怕她会隔着手背都觉察到自己心跳异常，当下只得急急地扯开话头：“说正事，咱们陷在这里，你有什么打算？”
她轻笑一声，终于收回了那只手，将手轻轻地扶在浴桶的桶沿上。她的手指甲圆圆的，像半透明的贝壳，偏透着淡淡的粉，又像是娇嫩的花瓣，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再看，只得挪开目光，又去看那头顶的红绸，耳中听到她的声音，说：“当然是，想法子回到定胜军，再来救公子你呀。”
他不由问：“是吗？你回到定胜军之后，真的会来救我？”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她的眸子本来就大，像黑水晶一般清澈，倒映着红绸和摇摇烛火，还有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眼中也只有她吧。那根纤细的手指托着他下巴，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过了好半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你看什么？”
她轻声细语，如同和风细雨一般，似润物无声，说得诚挚无比：“皇孙此头颅，可值无数城池，我怎么会舍得不来救呢！”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只笑得伏在屋顶窥探的那名密探再次挪动方位，试图调整视线，但无论怎么挪动，都只看得到红绸严严实实罩住浴桶。那两人于浴桶中喁喁私语，却是半句也听不见，只能听见最后那崔公子放声大笑，似是十分愉悦。
话说韩立接到窥探之人的密报，房中种种情形，一时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没想到，那崔公子还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连洗个澡，也能洗得这般风光旖旎。”
吕成之恭声道：“我还命人盯着，只是那何氏女着实仔细，用厚毡遮住门窗，室内地板下本装着有窃听用的铜管，但那两人颇为警醒，铜管处皆被他们觉察，堵上了厚物。只怕我们的人，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无妨，这崔公子身陷囹圄，还能有闲情逸致鸳鸯戏水，果然不是寻常人。”韩立想到此处，忍不住击节赞叹，“崔倚虽只此一子，但可抵旁人十子啊！有趣，有趣。”
话说夜既已深，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因明知被重重监视窥探，从浴桶中出来之后，李嶷和何校尉就只得随机应变，两人躺在床上，把帐子都放下来，借此遮掩屋顶窥探的视线。
两人既躺在床上，偏只有一床被子，大红绫子织金鸳鸯，甚是喜气暧昧。李嶷本欲再要一床被子，但又担心韩府中人起疑，只得将那鸳鸯被展开，两人平平整整地盖了。他睁眼看着帐顶绣着的繁复花纹，屋中烛火透过帐子映进来，微微摇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她双眼闭着，似乎睡着了。
他却知道她并没睡着，因此道：“我有句话想问你。”她果然闭着眼反问：“什么？”他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仍旧闭着眼睛，说：“你不是知道我姓何吗？”他却问：“你们家公子，平时都是怎么叫你的？”她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睡在枕上，靠得极近，呼吸之声相闻，他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竟似乎有几分不悦，她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振振有词地说：“我怕在韩立面前露馅啊，难道我也要叫你何氏？”说到这里，他忽得起了一个念头，说道：“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她哼了一声，重新仰面躺好，说：“你能给我取什么好名字，以你的德性，难免想给我取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
他翻侧过身来，支着手臂仔细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并不看他，他便笑道：“你别说，阿猫么，还真有点像！”他一直觉得她像猫，又娇，又嗔，有时候又会冷不丁挠人。他心思活络起来，想到猫儿伸懒腰的样子，心想她这么一个人，不知道伸起懒腰来是什么样子。正满脑绮念时，她忽地也翻侧过身来，睁眼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又近在咫尺，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花蕊，适才在浴桶中的时候，他其实就特别想伸手摸一摸她的睫毛，会像蝴蝶一般，轻轻在掌心颤动吧！虽然这念头太唐突了，他极力自制，不让自己真的伸手去摸。她见他眼神幽暗似深渊，心里倒隐隐生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骄矜，就是觉得……这人眼神为什么突然变了，她便翻身背对着他，乱以他语掩饰：“你就叫我阿锦吧。”
他见她翻身用背对着自己，也觉得浑身颇不自在，就也翻身平躺，说道：“我就知道你拿假名字糊弄我，假名字我不想叫。不如，我就叫你阿稻吧，或者阿枕也行。”
她难得不解：“为什么要叫阿稻，阿枕？”只听他似是忍住笑意的声音：“自己想。”她忽地顿悟，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冷冷地用袖中金错刀抵住他的咽喉：“你是笑话我两次假装有孕的娘子，一次把稻草塞在衣服里，一次把枕头塞在衣服里？”
他瞥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的金错刀，说：“你看你，我姓甚名谁，家里父母兄弟，甚至排行来历，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不过问你一个名字，你都不肯告诉我。”他的声音中，难得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刀箭无情，韩立未必不会动杀心，明天我要是死了，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岂不冤得很。”
她听他说得真切，不知为何，手指已经缓缓地松开，收起金错刀，一声不吭重新翻身躺下。他也重新躺下，两人背对着背，她却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听见自己轻轻的声音，说：“我叫阿萤，我母亲给我取的乳名。”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道：“阿萤，这名字真好听。”
他想起那次井畔相遇，夜色中，万点萤火虫就在她的身侧升腾而起，她在星星点点的萤火中向他伸出手，虽然是握着刀刺向他，她的整个人就像那一柄利刃，所有锋芒从此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只不过当时不知道，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她美得不像是人间的存在，而是天上的谪仙，或是萤火化成的精灵。原来，她叫阿萤啊，阿萤，他在心里又将这两个字默默地念了一遍，像是轻盈得不忍心从舌尖吐出来，阿萤，阿萤。
第二日一早，二人起来梳洗，百般无聊，见屋中有围棋，便坐下来打谱。过不多时，忽见吕成之带着婢女走进来，婢女捧着一盘新摘的鲜花。
吕成之笑吟吟道：“这是今日新摘的花，主公说，公子是个雅人，一应衣食起居，切莫委屈了公子才好。特意命我送上这些花来，供公子赏玩。”
李嶷看也不看那些花儿一眼，冷声道：“你家主人，言而无信，当时答应过我，如果我束手就擒，便放了何氏走。为何不信守承诺？”
“公子这话，未免就错怪了我家主人。”吕成之笑呵呵地解释，“主公说了，公子身娇体贵，我们这里的下人都是些个粗人，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公子。留下这位何娘子，是公子贴心贴意的人，自然可以照顾好公子。”
李嶷忽得问：“京中遣来的使节是谁？”
吕成之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瞠目结舌。
只听李嶷道：“你家主公本来已经与我们定胜军有交好之意，忽然之间又将我扣在此处，那么必然是京中派人来了，所以才令他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吕成之定了定神，心道怪不得自家主公说这位崔公子乃是个绝顶人物，崔倚有此一子，可抵十子，果然厉害，当下正想勉力敷衍几句，忽听那崔公子又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令你家主人不再左右为难。”
话说那顾祯，既在这等奢华富贵的刺史府中住了一晚，韩府又送上两名美姬，将他伺候得飘飘欲仙。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起床。正拥着那两名美姬调笑，用着朝食，忽然见吕成之笑嘻嘻地进来，拱手说道：“恭喜顾侍郎，贺喜顾侍郎。”
顾祯不解地问：“喜从何来？”
那吕成之道：“顾侍郎真乃福星，您一到府中来，可巧崔倚的儿子崔琳，亲自前来并州拜望我家主公。”
顾祯听到此处，早就瞠目结舌，问道：“崔倚的儿子崔琳？是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他的儿子崔琳？”
吕成之点头，又近前一步，贴心小意地恭维：“要不说侍郎真乃福星呢，天下皆知，崔倚只此一子，爱逾性命，偏这崔公子，竟然胆大包天，敢来并州拜望我们主公。”他慷慨激昂地道：“大都督以侍郎为使，赐予无数奇珍异宝，又赐下十二名金甲卫士，这般恩遇，震古铄金，我们主公感激涕零，因此已经将那崔倚的儿子扣下，准备交由侍郎您押解回京，一旦大都督以崔子为质，还怕崔倚那老儿不听从大都督的号令吗？顾侍郎，由您把崔子押回京交给大都督，这也是一桩功劳，这正是我们主公感激侍郎，故人之恩，投桃报李。”
那顾祯听了这么一番话，早就心花怒放，万万想不到，这么一个天大的功劳，竟然会平白落在自己头上，果然自己投靠孙大都督这一步妙棋真是走对了。又想到族中耆老，皆对自己投靠孙靖颇为鄙夷，称赞顾祄才是风骨，不就是因为那顾祄官儿做得大，孙靖还想让他做首辅吗？这次自己立了这么一个大大的功劳，孙靖必然对自己愈发垂青，只怕又要将自己连升三级，眼下自己是三品的侍郎，再升三级，那可不是一品的中书令吗？等自己做了丞相，族中众人自然也会像对顾祄一般，毕恭毕敬，再也不敢说三道四。
他想到此间，早就乐不可支，连声道：“好！好！韩公这人情，我一定牢牢记得！等到了时候，定当好好回报。”心想一旦自己做了中书令，那要回报韩立，可不是再容易不过？不过等自己做了中书令，韩立也成了自己的下属，那他也得比今日更恭敬万分，到时候自己可以拍着他的肩，笑着叫一声“韩十一郎”，鼓励他好生作为。想到那情形，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心里美滋滋的。
吕成之又道：“既扣下了这崔公子，我们主公说，顾侍郎乃是大都督遣来的特使，他不敢擅自处置，这崔子如何审讯，如何押送等等细节，想着还要听顾侍郎吩咐才好。”
那顾祯就是个酒囊饭袋，原本仗着族中之势做了个六品小官混日子，后来孙靖为了千金买骨，不得不捏着鼻子，升他做三品的侍郎，就是用他给所有世家子弟，尤其顾家人看看，投效他孙靖的好处，至于其他，浑没做半点指望。而那顾祯也并无实干之才，因此听得吕成之说要凭他吩咐处置，顿时茫然，不知该如何答话。
吕成之知道他的底细，忙提议道：“想是侍郎从前在礼部，没经手过这等事，既然扣住了崔子，若是大都督还没下令，我等就擅自审问，似也不妥。”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低语：“顾侍郎，某以为，崔子傲慢，不如先挫一挫他的锐气锋芒，这样您在路上也好押运。”
顾祯忙问：“如何挫一挫他的锐气？”
当下吕成之便如此这般，细细解说了一番，顾祯原是个轻狂的小人，听闻可以在崔倚的儿子面前大摆威风，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心想崔倚可是与孙靖并称的“国朝三杰”之一，当世名将，在朔北可止小儿夜啼，折辱他的儿子，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顿时连连点头，嘱咐吕成之去办理。
当下刺史府中，又大摆筵席，韩立让孙靖所赐、顾祯亲选的那十二名金甲卫士，执戈立于堂上，果然威风凛凛，气派十足。韩立特意请了顾祯居中上座，又命舞姬献舞，把那山珍海味，流水一般地献上来，又有各色美酒，斟满金杯，再三奉与顾祯。直哄得他眉开眼笑，这才命人将崔公子带上来。
那顾祯定睛细看，只见那崔公子果真生得仪表堂堂，带着一名美姬缓步走入堂中。虽已成阶下之囚，但走进来时，仍旧从容不迫。心想崔倚那老儿生得好儿子，可惜可惜，如今是龙它也得盘着，是虎它也得卧着，任凭自己拿捏。又打量崔公子身后那名美姬，只见她十七八岁模样，虽作小郎装束，但明眸皓齿，明明是一名绝色佳人。当下便拿定主意，等会儿便要向韩立索要这名美姬，既然崔公子都已经成了阶下囚，这名美人儿当然应该归自己所有。
他美滋滋地又想了一遍，只听韩立道：“今日欢宴一堂，韩某何其有幸，崔公子，这是大都督遣来的亲使顾侍郎。”
顾祯故作从容，道：“久闻崔公子风采过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只见那崔公子，似瞥也不曾瞥他一眼，就带着那美姬，傲慢冷漠地坐到席上。顾祯不由大怒，心想：待得押你上京之时，定要命人好好抽你几鞭，看你还能倨傲至此吗？
韩立道：“崔公子，顾侍郎乃是大都督派来的亲使，他在此处，便如大都督亲临，崔公子莫要轻慢了才好。”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顾祯心坎里，他不由挺直了腰杆，冷哼了一声。那崔公子浑不在意，斜倚在凭几上，淡淡地道：“我亲自来拜望韩公，韩公却将我扣下，韩公此意，是要与我崔家十万定胜军为敌吗？”
韩立笑道：“哪里哪里，公子言重了。只是公子实乃贵客，恰逢大都督的亲使又在此间，韩某便请示了亲使，想让亲使护送公子进京。”
顾祯听他说到“请示”二字，忍不住从心里笑出声来，说：“是的，某必好好护送公子进京，西长京何等繁华之地，想必公子一定会乐不思蜀的。”他用“乐不思蜀”一语双关，以刘禅来比喻面前的崔公子，心中颇为自矜自己此语说得巧妙。
不想那崔公子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冷冷地道：“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聒噪。”顾祯闻言大怒：“竖子这般目中无人，可是看不起大都督？”韩立忙劝解道：“侍郎息怒，息怒，公子不过是少年心性，更不知您身份来历。”又对那崔公子道：“公子，顾侍郎出自并州顾氏，是顾家九郎，乃是顾祄顾相的族弟。”
但见那崔公子终于瞥了他一眼：“想那顾祄何等风采，怎么会有这样不堪的族弟。”语气中甚是鄙薄，似乎在说，他替顾祄提鞋也不配。
顾祯闻言，差点气歪了鼻子。他生平最恨拿他同顾祄相比，那顾祄少年成名，不到二十岁，文章便轰动天下，又擅诗词雅赋，不到三十岁高中探花，等选了官，又是才干出众的能臣，公认深得帝心的实干之才。这顾祯在家时常常被妻子嘲讽：“人家顾郎也是六品官出身，十余年间，便已经做到丞相，你也是顾郎，也是六品官，十余年了，还是六品官，真若个顾郎，哪比得若个顾郎。”讽刺得既尖酸又刻薄，他唯有隐忍而已。
彼时忍，此时难道还要忍？！当下顾祯便指着那崔公子身侧的美姬问道：“此女是何人？”
韩立忙道：“此乃何氏，想必亲使也听说过，此女在定胜军中称作‘锦囊女’，乃是崔公子心爱重用之人。”
顾祯哪里听说过什么锦囊不锦囊的，他只是想折辱面前这个不识抬举的崔公子罢了，当下便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何氏女入京献舞，为大都督寿！”
那崔公子闻得此言，果然面露不悦之色。顾祯大为得意，又咄咄逼人，说道：“怎么？公子是想公然抗令，存心轻慢大都督吗？”心道他若是敢说一个“不”字，自己便令人当着他的面好好折辱何氏，定叫他颜面全失。
那崔公子似也知道，今日再难这般倨傲下去，淡淡地道：“她不擅舞，不如我替她为大都督，献上剑器舞。”
顾祯不由一怔，韩立已经拊掌笑道：“妙哉！妙哉！不意今日还有此等眼福。”说着便向顾祯使了个眼色，顾祯一想，能令崔倚的儿子为自己舞剑器，这口气，也似能平复，日后便提起来，呵呵，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又如何，他的儿子，还不是在自己面前如同俳优一般舞剑器。当下便点了点头。
韩立见他点头，便说道：“来人啊，取宝剑来，让崔公子挑选。”只听那崔公子道：“不必了，借韩公腰间佩剑一用即可。”
韩立笑道：“我这剑不过是君子佩剑，并未开锋。”那崔公子仍旧淡淡地道：“无妨，我借韩公的剑，是要舞剑器，又不是要杀人。”
韩立哈哈一笑，当即解下佩剑，吕成之急忙上前，接过剑，捧给那崔公子。忽听那美姬道：“公子替我舞剑，我替公子抚琴唱歌，为公子伴奏。”她声音清脆，便如乳莺出谷，呖呖动人。听得顾祯心中一荡，心想无论如何，都得将这美人儿弄到手。但在韩立府中，只怕不好索要，不过若是押送崔子的途中，还不任自己摆布？
韩立笑道：“妙哉！崔公子不负美人，美人果然也不负公子之恩。”也命人捧出一张琴来，当下那美人跪坐于琴几之前，调了调弦，但闻“仙翁仙翁”两三声，她十指如玉，拂弄在琴弦之上，当真是纤巧动人。顾祯心道，别说听琴，就看着美人儿抚琴也是赏心悦目。哪里还管那崔公子，只盯着那美人，目光再也不肯移开。
却说那崔公子持剑，立在堂中，那何氏轻拂琴弦，但见她樱唇微启，伴着琴声唱道：“荧荧巨阙。左右凝霜雪……”那崔公子执剑起舞，姿势十分优美好看，但顾祯浑不在意，只笑眯眯注视着何氏的一举一动，但听美人歌喉，当真如珠玉落入玉盘一般，唱的是：“且向玉阶掀舞，终当有、用时节……”
那崔公子渐舞渐近韩立，韩立笑眯眯饮了杯酒。他手中宝剑虽未开锋，但在他手中，舞得如一团蛟龙，又似一团雪花，剑芒吞吐，剑身反射光芒，晃过吕成之的眼睛，吕成之不禁闭目，暗暗心惊。
“唱彻。人尽说。宝此制无折……”何氏的声音如渠渠清风，徐徐在堂中回荡，渐渐转向激越，手中琴弦铮鸣，隐隐似有兵甲声。顾祯正听得有趣，忽然那崔公子剑上光芒反射，晃过顾祯的眼睛，顾祯不由举手遮眼，幸得剑舞极快，那光芒一闪即过。顾祯便又凝神细听那何氏吟唱。
“内使奸雄落胆……”那何氏调子越发转向激昂，竟似胸中有十万兵甲,“外须遣、豺狼灭！”方唱到最后一个“灭”字出口，崔公子手中剑锋光芒瞬间晃过堂上十二名金甲卫士的眼睛，金甲卫士都本能闭眼。他剑身一翻，忽刺向一名金甲卫士，那金甲卫士哼都没哼一声，就被他一剑刺死。
此刻何氏已唱完一曲，当下停指凝弦。顾祯大惊，压根就没看明白发生什么事，就见那名金甲卫士已经倒在堂中。
其他金甲卫士骤逢此变，亦是大惊，纷纷拔出武器冲向那崔公子，李嶷看也不看，径直朝韩立走去，金甲卫士冲上来想要围攻他，皆被他一招一剑，全都刺死。十二名金甲卫士瞬间只余两人，相顾大骇，想要奔出堂外逃散，亦被李嶷回身尽数杀死。堂中鲜血淋漓，他从容不迫地走上前，用剑指着韩立，道：“韩公，今日可感韩公盛情，这亲使……”说完回头一看，只见那顾祯早吓得瘫软在地，身上恶臭，仔细一看，原来是被吓得屎尿齐流。他见李嶷望向自己，顿时吓得涕泪滂沱，只想苦苦哀求这崔公子饶自己一命，但偏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嘴唇直哆嗦，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嶷见他如此，便道：“韩公，即刻派人护送这位亲使回京吧，还请这位亲使上覆大都督，韩公想请我去京都做客，并大都督的盛情，我一并领了，来日有暇，还请大都督到我幽州做客，我必如韩公今日这般好生招待。”
他这几句话说得骄狂无比，但那顾祯听在耳中，一字一字，便如焦雷一般，心道果然是崔倚的儿子，果然这国朝三杰，这几个节度使，没一个好惹的。大都督自不必说了，一言不合，就弑杀天子。而这崔倚之子，摆明了是要与孙靖过不去了。这种神仙打架，自己当真是发昏，竟然敢来试探崔倚的儿子。今日只怕小命都不保。
正在痛悔万分时，忽听那崔公子又问：“顾祯，我叫你转告孙靖的话，你记清楚了吗？若是少了半个字，我必入京取你的首级。”
顾祯本来吓都快要吓死了，听他这么一说，竟是要饶自己一命的意思，当下拼命点头，只是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当下那崔公子逼迫催促，被剑指着的韩立无可奈何，立时便派人备了车马，快快将顾祯送回京都，好让他去给孙靖大都督带去崔公子这要紧的言语。
等一阵风似的送走了顾祯，李嶷这才将佩剑双手奉上：“原璧归赵。”
吕成之见他杀人如麻，堂中满是鲜血，此人连眉眼都不稍动一动，心下不由一哆嗦，不敢上前接佩剑，又不敢不接，只得战战兢兢，伸出双手，僵直着让李嶷将剑放在自己手中。
韩立倒是镇定许多，笑道：“崔公子这一曲舞剑器，真是酣畅淋漓，动人心魄。”
李嶷轻笑一声，说道：“韩公盛情，替韩公排忧解难，固所愿也。”
原来李嶷与韩立密谈，韩立说起孙靖派顾祯来，又遣来十二名金甲卫士种种，李嶷便道：“韩公有何烦恼，韩公不便杀他，我便替韩公杀之。”当下定下剑器舞之计，当着顾祯的面，将那十二名金甲卫士杀了个干净，想那顾祯返京之后，必然在孙靖面前痛陈，崔倚之子如何无礼，如何当着韩立的面杀掉十二名金甲卫士，还逼迫韩立立时送自己返京，种种不是，皆推到了崔倚之子的头上，纵然孙靖不信，但韩立也不硬不软，又手不沾血，十分圆滑地将这个软钉子推了回去。
韩立觉得此计甚可，当下便答应了，依计而行，果然圆满。
当下李嶷见韩立接过佩剑，便说道：“韩公，欢宴虽好，终有聚散。是不是该信守承诺，让她走了？”说着指了指何氏。
原来他向韩立提出的条件便是，自己替他收拾顾祯和那十二个金甲卫士，韩立放何氏归定胜军。
韩立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李嶷便扶起何氏，说道：“你不必记挂我。你腿上的伤，回去后，还得仔细找大夫看过，小心用药，别落下病根。”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李嶷端详她片刻，见她眸沉如水，安详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心中似有万千言语，但一时竟不知对她说什么才好，于是只是朝她挥一挥手：“走吧。”
他不愿意看着她远离，所以说完便转过身，自要回那间锦绣牢笼中去，忽听她道：“等等。”他转身，只见她从头上拔下那支白玉簪，伸手递给他：“给你的彩头。”
他心中一动，接住簪头一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放手。两人同执玉簪，四目相交，似有千言万语，直到他轻轻用力，她这才放手。他便笑着将那支玉簪插到自己头上，道：“这大好头颅，哪日若是没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为我哭。”
只听她道：“我从来都不哭。”说完便转身，在韩府一众兵卒的簇拥下离去。
话说那韩立既然命人放何氏归营，心下也犹自忐忑；但想来崔倚独子被自己软禁在府中，自然可以细细讨价还价，甚至还可以派人去镇西军中，与李皇孙也好生商榷一二。若是那李皇孙开出的价码更高，自己把崔倚的儿子卖给他也无妨，最好是镇西军与定胜军斗个死去活来，自己就高枕无忧了。
谁知第二日一早，忽有快马入城急报，定胜军前锋忽往并州来，数万大军来势汹汹，眼看就要兵临城下。韩立心道，难道要大军压境逼迫自己放人？正思忖间，又报有定胜军遣使送信来。韩立定了定神，宣见信使，那送信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前日陪着崔公子、何氏一起来的陈醒，后来放归何氏，韩立便慷慨地命人将这陈醒和崔家众奴仆尽皆随何氏放归，没想到他竟去而复返。但见他此时不慌不忙送上信件，韩立定晴细看那信上所言，不由气得七窍生烟。原来这信竟是崔公子亲笔写的，却是一手绝妙的清秀端正楷书，一看就知道是自幼下功夫临过欧阳询等名家，笔画间颇见风骨劲力，言道本想亲自前来拜望韩立，但想到韩立素来是个阴险小人，所以特意命人假扮成自己前来，果然韩立就将假公子扣下，现在他亲率大军，要攻下并州云云。
韩立看完了信，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那陈醒道：“我们家公子说，惜韩公竟无一双慧眼，将鱼目当作珍珠，不过看着韩公放归何氏的份上，待得破城之时，定然也留韩公一具全尸。”
韩立只差气得要吐血，逐出陈醒，便令吕成之去将那仍软禁客房的冒牌货给杀了，以泄心头之恨。吕成之见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也惶恐万分，忙忙带着心腹卫士去了，过得片刻，吕成之竟然带着卫士，将锁着镣铐的假崔公子押送进来。
韩立一见这假崔公子，不由眼中冒火，斥道：“不是叫立时杀了他？！”却听吕成之道：“主公，此人颇有几分才智，又说愿意报效主公，且听他说几句话。”
韩立冷哼一声，只见那假崔公子道：“韩公，实不相瞒，我乃是崔公子身边的伴读，受了他的恩惠，替他出生入死，这才顶替他的身份，冒险来城中与韩公商谈大事。他答允事后一定让我平安脱身，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他出卖，成为他的弃子。”
韩立冷笑道：“你也知道你是弃子，还有什么用处？”
那假崔公子咬牙切齿道：“既然姓崔的不仁，我就不义了。如今崔家军大军压境，韩公偏又中了崔家的计，杀了那十二名金甲卫士，并遣回了顾九郎，只怕狠狠得罪了大都督，料想大都督不会伸出援手派出援兵，我有一计，为韩公解此燃眉之急。”
韩立狐疑不已，只听那假崔公子道：“崔家不久前刚刚从眼皮子底下，劫了镇西军的粮食，镇西军缺粮缺得厉害，恨崔家正恨得入骨，韩公不如遣人去望州，与那李皇孙商量商量，两家联手，灭了崔家这支定胜军。韩公解围，镇西军得粮，我想那镇西军，未必不会心动。”
韩立沉吟不语，心想望州之事，自己倒是接到过郭直遣人送来的消息，知悉甚详，那崔家确实是从镇西军眼皮子底下劫走了粮草，镇西军占了望州城，倒害得郭直狼狈不堪，因此向他求援，但他只推说城防兵力不足，并没有向郭直派出援军。这么说起来，既然崔家定胜军都兵临城下，派人去跟那李皇孙商量商量，也是应有之意。
他心中不断思量这利弊得失，也因此目光不停在那假崔公子的身上打量。
“我是一个被崔家舍弃的人，一无所有，眼下只有韩公能给我一线生机。”那假崔公子说得十分坦然，尽显真诚，“韩公不如先遣人去探探镇西军的口风。至于我，韩公要杀要剐，何必急在一时。若是镇西军李皇孙那边不松口，韩公再杀了我出气也不迟。若是万一这计谋有效，韩公觉得我还有一二分可用之处，我愿意投在韩公帐下，供韩公驱使。”
韩立阴沉着脸道：“把他押下去，先关起来。”
李嶷被带走，这次可不再是软禁在客房，而是直接就被押进地牢。那地牢之中潮湿阴暗，看守森严，地上只扔着几捆烂稻草，一股陈年腐味直呛人鼻子，将他锁进地牢之后，也没给他食物饮水，但李嶷安之若素。他在地牢中躺了两天，忽然吕成之又亲自带着人来，押着他去见韩立。
这次韩立脸色没那么难看了，说道：“我派去的使者，见到了裴献的儿子裴源，裴源思量再三，又禀明了李皇孙，居然回话说愿意与我等前后夹击定胜军，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说若是联手夹击定胜军，那除了定胜军的粮草归他之外，还希望借道建州南下。”
李嶷闻言，故意沉吟了片刻，方才道：“韩公，若是裴源什么条件都不提，韩公倒是不要轻易信他。如今裴源提了条件，某倒觉得这事情，倒有八分可行。”
韩立不动声色，只道：“哦，说来听听。”
“韩公可以假意答应事后让镇西军借道，建州落霞谷地势险要，韩公手中的守军，可以借地势以一敌十。”李嶷道，“待镇西军入了落霞谷，韩公设好埋伏，自可以殄灭这一支镇西军。”当下便在韩立面前稍作演算，筹划何处诱敌，何处设伏，何时出击等等细节，皆一一道来。
韩立听他说得条理分明，确是可行之计，不由问：“你读过兵书？”
李嶷坦然道：“我是崔公子的伴读，琴棋书画，兵书谋略，自幼都跟他一起学过。”
韩立不由点头道：“不错，你是个人才。”
那吕成之听闻此言，心中甚是微妙，他知道韩立久渴知军事之才，心道这小子竟然撞了大运，上来就受到主公赏识。
只听那假崔公子道：“韩公过誉，生逢乱世，所求不过是安身立命，愿为韩公效犬马之劳。”
韩立却说：“你的本事我还要考校考校。委屈你，先回牢里住着，等镇西军依约夹击了定胜军，必然放你出来，为我谋划伏击镇西军之事，只要能殄灭镇西军，此后我便让你做我的主簿。”
那假崔公子大喜过望，忙道：“谢过韩公！”
而那吕成之心道，自己辛辛苦苦追随主公十几年，也没升得主簿之职，这小子一来，不过献了一条计，动了动嘴皮子，便得到主公允诺他可任主簿，当下心中不免又嫉又恨。
当下吕成之将李嶷又押回地牢，却也一时未走，反倒命人好生送上酒菜，他亲自接过酒壶，替李嶷斟上一杯酒，说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李嶷笑道：“吕先生客气了，我是个卑微的人，自幼被卖到崔家，公子，不，那崔贼曾给我赐姓为崔，单名一个寅。”他本来是随口捏造的假名，但不知为何，却给自己选了这个寅字，大概是因为与阿萤字音相近吧。
吕成之当下与他推杯换盏，又道前两日韩公令不得送饮食，委屈了他云云。一时酒酣耳热，那吕成之便拍着他的肩头道：“小兄弟，你真的是好福气，从小跟着那崔公子学了兵书，我们主公，最渴盼有知兵事之人，这下子你前途无量啊！”
李嶷似也饮得醉了，勾着吕成之的肩，大着舌头道：“我跟吕先生比不了，吕先生侍奉韩公十几年，功劳苦劳都如同山高海深，我是个新来的，以后诸事还请吕先生照应……”
他们两个在牢中饮酒，那些看守闻着酒肉香气一阵阵飘来，有一名看守忍不住低骂：“好个不识趣的，都半夜了还在这里喝酒。”另一个便笑骂道：“冯老三，你这是馋虫犯了吧。”一语未了，忽听得“咕咚”一声，却是那吕成之倒在了地上。李嶷慌忙上前，连声唤：“吕先生？吕先生？如何就饮得醉了？”
那看守们见如此情状，忙拿了钥匙来打开牢门，隔着铁栅，那冯老三嘀咕道：“醉成这样，只怕还得多叫两个人来抬才好……”忽得只觉腰间一麻，就倒在地上。只听“扑通”连声，不过片刻之间，李嶷就已经将看守尽皆打倒，谢长耳带着援兵也已经解决了外面的看守，径直闯进地牢，谢长耳掏出精钢小锉，一边将李嶷手腕、脚腕上的锁链尽皆锉开，一边说道：“小裴将军已经与崔公子亲率大军袭城了。”
李嶷点一点头，众人护着李嶷从地牢中闯了出去。偏巧韩立得报大军袭城，匆匆忙忙穿了衣裳去城楼察看，府中亲卫跟去了大半，倒叫李嶷等人轻轻巧巧就闯出韩府。
当下李嶷与谢长耳诸人，换了早就备好的城中守军衣裳，分作两队，分别去往两个城门，混入原本的守军之中，趁其不备砍杀了领队的上级，伪作奉韩立之命而来，嫌弃诸将守城不力，要杀将立威。韩立素来多疑，如此行径倒颇似他素日所为，诸将闻言不由色变，便有一咬牙反抗者，顿生哗变之态。韩立刚上了城楼不久，但见星星点点，城外皆是夜袭之军，而事起猝然，城中并无多少防备，自然一片慌乱。过不得片刻，忽又闻得城门处一片喧哗，说道有守军哗变，意欲投向城外之敌，韩立素来胆小多疑，当下也不回府，匆匆忙忙便带着守卫弃城而走，朝建州逃去。
话说李嶷等人在城中只闹得天翻地覆，趁着夜黑风高，敌我难辨，引得守军各部自相残杀，然后又打开城门，放镇西军入城。
镇西军正是裴源亲自带队，还有明岱山中黄有义、赵有德诸人。尤其是赵有德，他重归镇西军，此来袭城，虽杀得个痛快，但心情激荡，他一见着李嶷，不由得惊喜万分，忽得又面有愧色，跪倒于地，他到了镇西军中方才知晓，十七郎原来就是皇孙李嶷，想自己在明岱山中，骂了他好几声小兔崽子，又口口声声痛骂那皇孙不是东西，难免一见了李嶷，就羞愧难当。
李嶷当下一把扶起了他，安抚两句，忽闻那崔家的定胜军前锋业已入城，其时天边已经隐隐透出白色的天光。城中守军稀里糊涂与自己人打杀了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悟过来，但镇西军与定胜军前锋皆已经入城，两军相加，比城中守军多了数倍，更兼镇西军又派人四处宣扬韩立早就弃城而逃，城中守军眼见无望，便尽皆降了。
待裴源忙了一番点检受降等诸事，李嶷这才问道：“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裴源笑道：“十七郎，还得多谢你，你在并州这么一通大闹，我亲自去见了郭直，把他给劝降了。”当下将如何派人先去游说郭直，后来又亲自去见郭直，郭直本就进退两难，又想到孙靖对待韩立尚且如此，自己更是绝望，当下心一横，就率残军降了。这次裴源奇袭并州，郭直更是带人亲自做攻城的前锋，十分卖力，入城之后又接手城防去了，所以未及来拜见李嶷。
李嶷笑道：“劝降郭直，全都是你的功劳，也别硬往我身上贴金。”
裴源笑道：“要不是你在并州这么一闹，他还下不了决心。”
说话间，崔家定胜军遣了人来，甚是客气，说道自家主上小郎君有请，李嶷与裴源对望一眼，李嶷便道：“我去吧。”
他自从与何校尉相约冒充那崔公子，其实一直在琢磨，不知这崔公子到底是何样的一个人。及见了面，只见那人二十余岁年纪，虽也着军中服色，但战袍上还用金线绣了饕餮猛兽之纹，精美异常，四周侍从拱卫，排场甚大。此人虽生得魁梧，但面庞微肿，眉眼虚浮，一看平时就耽于酒色。见了李嶷，躬身行礼，犹带了三分倨傲之色，道：“见过皇孙殿下。”
李嶷不过点一点头，心中大失所望，心道这个崔公子明显外强中干，徒有其表，是个银样镴枪头，不知阿萤为何对他忠心耿耿。忽又想，阿萤不知为何不在他身边。他一想到阿萤，便下意识提醒自己不要再想，当下随口敷衍两句，言道定胜军辛苦云云，那人见他神色敷衍，颇有几分不悦：“我入城也无甚辛苦，只是阿琳……我方主帅亲率大军在城外，殿下当亲遣人出城，慰问我定胜军大军。”
李嶷听到此处，忽地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并不是崔倚之子崔琳，果然一问得知，此人乃是崔琳的堂兄崔璃。
当下李嶷不知为何，心里却轻快起来，笑道：“崔公子既在城外，那自然不必遣人，我亲去拜望便是。”
崔璃听他如此说，作态要亲自护送李嶷出城，李嶷连道不必，只带了亲随几骑，便驰马出城。
待进了定胜军的营地辕门，但见兵卒军容肃然，虽是临时营地，但处处约束整齐，显然主帅十分有治军之法。李嶷一路行一路看，心中不禁暗自赞叹。
到了中军大帐外，他翻身下马，恰好那崔公子也正得到通传，率着众人迎了出来。只见那崔公子面如冠玉，鬓若刀裁，身上并未着甲，只穿着定胜军中常服，外面系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氅衣下摆一角，用青白丝线掺着银丝绣着淡淡的如意白云纹样，极是素雅。风吹得他的氅衣衣袂飘飘，显得他整个人如同临风玉树一般。乍一看浑不似武将之子，好似京中那些世族子弟，行动之间，从容雅致，风度翩然。当下见礼：“见过皇孙殿下。”
李嶷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也不能不赞一声，眼前这位崔公子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那崔公子将他迎入帐中，只见这中军帐，又与其他不同，帐中密密匝匝，一架架摆满了卷轴书籍，原来这崔公子好读书，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无数书籍。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显然饱读诗书，谈吐之间，甚是风雅。
此刻李嶷也终于见着了何校尉，她与另几名校尉皆在帐中侍立。当下众人见礼，李嶷虽见了何校尉，奈何众人面前，一句旁的话也不能说，只得对那崔公子道：“还要谢过何校尉，此番多得她襄助。”
那崔公子一笑，似毫不在意，只道：“殿下过誉了。”又与李嶷谈起并州及建州之事，他虽看似文质彬彬，但谈论起兵事来，却甚有见解条理，李嶷此时此刻，方才觉得，世上倘还有所谓文武双全，那眼前此人真可算得一个。忽见帐中放置铠甲旁的架子上，放着一只花纹精美的面具，那崔公子神思敏捷，善于察言观色，顺着他的目光，见他在看面具，早已猜到他心中所想，笑道：“令殿下见笑了，我生得文弱，上阵时威仪不足，便总戴着面具。”
李嶷只觉得人不可貌相，眼前这人确实生得有几分文弱，听他说话之间，气息不稳，显然身有痼疾。但他早无小觑眼前之人之心，当下笑着道：“旧有兰陵王，今有崔公子，可见猛将何妨有此美谈。”
那崔公子不过一笑置之。李嶷身为镇西军主帅，既见到了崔家能主事的人，当下打迭起精神来，与他商议如何取建州之事。
只听那崔公子不徐不疾的声音说道：“建州距此虽不过百里，但道阻难行，韩立夜奔建州而去，殿下难道没有事先布置吗？”
李嶷见他猜到，只得道：“我确实派人去追了。”
那崔公子倒也坦然：“实不相瞒，我亦派了一支人马，但没有截住他，不知他藏到哪里去了。”他道：“我听何校尉说，殿下与我们定胜军有约定，谁先擒住了韩立，便可先择一州……”
李嶷听他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自己与何校尉的赌约，改成坦荡的两军之约，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不由看了何校尉一眼，见她侍立在崔公子身后，甚是收敛锋芒，心中更加百般不是滋味。
待商议完诸般事宜，那崔公子仍旧亲送出大帐，李嶷翻身上马，见何校尉侍立在那人身后，微垂着头，神色恭敬。他心中万千惆怅，只得朝那崔公子微一点头致意，便策马离去。
那崔公子直目送他驰出辕门，方才回转。待回到帐中，他才猛烈地咳嗽起来，何校尉忙着替他拍背抚胸，早有一名少女捧着药箱，匆匆忙忙的出来，打开药箱，先倒了一盏酒，研开丸药，服侍他服药，复又皱眉道：“公子，我就说那药万万不能吃，只怕今晚要咳得更加厉害。”
那崔公子喝了药，这才缓过一口气，勉力道：“既然是皇孙亲来帐中，总不便让他看到我病骨支离，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
那少女噘着嘴，道：“什么皇孙不皇孙，都不值当公子您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何校尉见她如此说，道：“桃子，那药虽然镇咳厉害，却颇有寒毒，你想法子能不能解一解这寒毒。”
桃子想了一想，说道：“我配几味药，且慢慢调养看看吧。”又再三叮嘱，说道：“公子下次切莫为了任何事，再吃那等毒药了。”她自出帐去煎药。何校尉便扶着崔公子坐下，忽听他道：“今日一见，这个李皇孙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从前他打的那些仗，我还以为是裴家矫功于他，打着他的旗号作幌子罢了，现在看来，他只怕才是镇西军真正的统帅。”
何校尉点点头，说道：“此人善战，敏捷机变，堪称当世无双。”
那崔公子忍不住又咳嗽起来，直咳得双颊上迸出红晕，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淡淡的语气中似透着一丝微凉：“当世无双，或许吧，但这天下，已经是群雄逐鹿的乱世了。他想要收拾河山，光复社稷，那且得费尽周折寻觅机缘呢。”
且说那李嶷回到镇西军营中，裴源听说他去见了崔倚之子，忙来相问：“如何？”
李嶷想了想，说道：“样貌文弱，深不可测。”
“好家伙！”裴源吃了一惊，“你还没对谁有如此评价。”
“毕竟是崔倚之子，”李嶷不知为何，有几分沮丧似的，“崔倚只得这一个儿子，教得着实好，文才武略，都很出色。怪不得先帝在时，崔倚宁可被贬官，也不愿意把这儿子送到京中作人质，此子可谓人中龙凤。”
裴源还在细细揣测此人到底是如何形貌，能令李嶷作此等语，跟着李嶷一同前往的谢长耳在旁边说：“崔公子确实长得太好看了，我就没见过长得像他那么好看的男人，又斯文，怪不得他上阵要戴面具。”
裴源思量再三，忧心忡忡道：“既然是这么难缠的一个人，咱们还是快点把韩立抓住赢了赌约吧，不然并州、建州一旦皆落入其手，咱们被卡在这关西道上，那就太被动了。”
李嶷深以为然，又想到自己与定胜军分别派人围追堵截，皆无那韩立的消息，不知道他藏身何处。当下只能多遣人手，四处侦察探寻。
这日晌午后，谢长耳忽引得一名定胜军的女使进来，那女使到了帐中，先是毫不客气地打量了李嶷一番，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嶷，却是什么话都没说，也不等他说什么，掉头就走了。
李嶷只觉得莫名其妙，拆开信来看，竟然是何校尉写的，先说了一番客气话，然后邀请他傍晚在河边相见。裴源听说定胜军派人来了，连忙过来，见李嶷正在看信，探头也想看看信上说什么，李嶷却已经匆匆一目十行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怀中。
裴源问道：“谁的信？”
李嶷却是一笑，说道：“这信没什么要紧。”抬头往帐外看了看，说道：“今天晚上，应该有月亮吧。”
他这话说得太早。黄昏时分起了风，天渐渐阴沉下来。李嶷换了衣裳，独自骑马离营。到了江边一看，大江茫茫，向东奔流而去，江边芦花被风吹得摇曳不定。他举目四望，并没有看见人，正纳闷之时，忽见芦苇丛中划出一条小船来，正是那何校尉。大概是怕下雨，她披着一领蓑衣，戴着斗笠，乍看倒好似一名渔翁。她扶着桨，却笑着问他：“我忙了这半日，没打得半条鱼，你若是上船，可没什么吃的。”
李嶷心中一动，将马拴在江边一株枯树上，跳上了船，说道：“今日这时节，要打鱼可难了，若是打野鸭子，倒可以试一试。”
当下他接过桨，扳了几桨，将船划进芦苇深处，静待了片刻。果然有几只野鸭，落在不远处凫水。他未携带弓箭，她便捋起袖子，从臂上解下一架小弩来递给他。那弩弓做得极为精致，箭支比毫管还细上两分，长不过寸许，他在手里拈了拈分量，便知道是精钢制成，当下瞄准了野鸭，用那架小巧弩弓射出箭，只听“铮”一声轻响，野鸭已经被射透眼睛，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死去，亦没有惊动其他浮在水上的野鸭。李嶷射了两只野鸭，划船去捡了，他爱惜这弩箭精致，将箭支从野鸭眼中拔了出来，捏着箭羽在江水中细细涤去箭支上的血迹，又将弩弓连同箭支一起还给她。
两人在岸边，寻了个避风之处，用黄泥裹了野鸭，再将那野鸭埋在灰烬中，生起火烘烤。过不多时便烤熟了，剥去烧得硬结板实的黄泥壳，野鸭毛早就被黄泥壳粘牢，轻轻一剥就全掉了，露出烤得外香里嫩的鸭肉。当下两人一人一只，吃了起来。
何校尉道：“你这烤鸭子的手艺，着实不错。”说到此处，她忽得想起那晚自己落到陷阱中，他拿着的那只烤兔子，甚是肥美好吃，他显然也是想到了此节，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他问：“你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问：“无事就不能约你出来吗？”
他听她这样说，摇了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皇孙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水盈盈的眸子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篝火的火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低垂，天光晦暗，天上无星无月，只有这一堆篝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跳跃着，燃烧着。而不远处，大江无声，在夜色中奔流而去。
天地辽阔，似乎天地之间就只余了两人，静静守着这堆篝火而已。他忽得问：“你在箭上抹了什么药？”
原来到此时，他的手指突然发麻，那股冰凉的麻痹之意一直顺着指尖迅速麻到手肘，他细想适才的情形，便恍然大悟，必是她在弩箭之上涂了麻药，只是这种麻药非常厉害，当下并不发作，竟过得如许时才会突然显露药效。只听她笑眯眯地道：“当然是把皇孙殿下您绑了，送到我们定胜军的大营中去，当作人质啊。”
他听她这般说，可笑不出来，转瞬之间只觉得舌头也一并发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身子一软，就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她见这般情形，从怀中取出手套戴好，又从腰间革囊里取出几枚细针，走到李嶷身前，正想给他补上一针，忽得李嶷嘴唇一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数枚细针已经当面射到，再难避让。在那一瞬间她才想到，他曾经从自己身上搜走那个能藏到舌底的细小竹管，机括精巧，没想到竟然今日被他用到自己身上。此人定然早藏下解药，偷偷解了自己涂在箭上的迷药，此刻又借机突袭自己。
可恨！她脑中最后浮起这样一个念头，细针早已刺入她肌肤，她旋即陷入了昏迷中。李嶷见她昏了过去，又过了片刻，方才走过来，小心地拿走她指尖的细针，重新收回革囊之中。从篝火中捡了根细柴做火把，在芦苇丛中察看，果然不远处藏着绳索等物。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拿起那绳索，见是牛筋掺了细钢链子，心道她可真是万无一失，当下就用她准备好的绳索，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见她安静躺着，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就像睡着了一般，忽得想起在明岱山寨之中，她大概实在是困了，所以就在自己身边睡着了，他素来警醒，睡了片刻就醒了，结果一转头，看见她在身边枕上睡得香甜，那时她的脸离他的脸不过一拳左右，呼吸相闻，其实她身上总有一种好闻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花香，还是她随身携带避虫蚁的香药，反正那气息好闻得很。他从来没有跟女子睡在一张床上，当时竟觉得有几分心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太累了，她身上好闻的气息萦绕着，他不知不觉又睡着了。说起来，当初在韩立府里，他也不知道最后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睡着了，梦里还有一只萤火虫，从窗棂外飞进来，一直停栖在那里，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着的小小心脏。大概是因为当时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现在，她静静地躺在篝火边，也像睡着了一样。平时看着精明厉害，其实睡着了就分外柔软可爱，像是绒绒的一团，叫人无端端心里发软。他抽出腰间的短剑，砍了些芦苇铺在地上，又将她抱起，放在那些铺开的芦苇上，让她躺着更舒服点。他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上马沿着河水，往下游疾行，驰出约莫三四里许，忽又勒住马，下马细看，果然在不远处发现种种痕迹。他就将马拴在树上，悄无声息追了上去。
原来定胜军不断搜检，还真将那韩立逼得露出了蛛丝马迹。破城那晚韩立趁夜逃出，害怕路上有阻截，也并没有敢直奔建州，而是在距离并州城不远的一个镇子藏了半宿。没想到定胜军派出大队人马，贴着并州城往外，几乎是一寸寸搜检，当下韩立再也不敢多耽搁，决定冒险连夜奔建州去。
这一招打草惊蛇，就是何校尉想出来的计策，她也早就看过地形，知道陆路这韩立几乎无处可逃，八成会借水路而遁，于是事先守株待兔，遣了人马埋伏在江边。她深知李嶷的本事，担心被他带人抢先，所以特意约了李嶷出来，原想将李嶷一针刺昏，没想到却被李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己倒被李嶷刺昏在江边。李嶷既然见到江边埋伏的定胜军大队人马，当下使出他那一身斥候的本事，悄悄伏在不远处静待，如此这般，真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夜无星无月，借着夜色的掩映，那队定胜军也埋伏得极好，若不是他，旁人料也万难察觉。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芦苇丛中，果然划出几只小船来。带着定胜军伏击的陈醒见到小船划出，不由得屏息静气，忽又想，不知道校尉绊住了李嶷没有，但四野寂寂，连倦鸟也尽皆归巢，风似也息了，江边的芦苇摇也不摇，唯有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无声，向东流去。陈醒心想，料那镇西军万万想不到，韩立居然敢在眼皮子底下藏了两天，就要在这夜走水路遁走。
且不说陈醒等人屏息静气，直到韩立一行人鬼鬼祟祟上船，陈醒方才唿哨一声，韩立兀自心惊胆战，忽见火光划破黑夜长空，无数支火箭腾空而起，径朝船上射过来，他肝胆俱裂，吓得魂飞魄散，幸得这条船上皆是他恩养多年的死士，众人拼力划船，小船如疾箭，直入江心，那火箭虽然厉害，但一时也射不到了。
江心本泊着几艘早就预备好的大船，但他们还未靠近，只见那大船上早就喧哗起来，原来定胜军早已派出水性好的人，把那些接应的大船都凿出了大洞，此刻船渐渐沉了，大船上的人方才觉察。驾弄小船的死士见大船渐沉，慌忙又驾着小船顺着江水急急往下游去，那江水流得甚急，这一冲之势，竟然顺流而下三四里，韩立见虽然暂时甩脱了追兵，但也知道既然行踪被发现，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情，不由心道一声苦也。正自觉插翅难逃的时候，忽然见下游不远处，江边泊着一艘大船，船头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那灯笼上正写着一个“顾”字。当下不用他吩咐，死士就驾着小船，直奔那条大船而去。这种大船有极大的帆，在江中行驶既稳且快，哪怕逆流而上，也比岸上的骑兵要快，更何况他们是要顺流而下。只要上了这船，便可以甩掉轻骑的追踪。
那韩立定一定神，终于看清船上写着“顾”字的灯笼了，忽然明白，这定然是顾祯的船。顾祯从京中到并州来，想必被孙靖严限时辰，催促急迫，唯有走水路可以日夜兼程，最为快捷。韩立不由想到，前阵子自己与那假崔公子密议，杀了十二个金甲卫士，又遣快马不由分说将那顾祯押送回京，这条大船，只怕也因此就耽在这里了。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今天还能救自己一命，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话说那顾家的大船为何泊在此处，自然也是有缘由的。那日顾祯被韩立快马送回京，船中的顾家奴仆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上岸去顾氏祖宅之中禀报，那顾氏百年望族，煊赫世家，诸多族人皆在京中为官，祖宅之中唯有几个耆老能做主，闻得奴仆来报如此这等事，只惊得挢舌不下，一时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幸得那顾祄有一个女儿，排行第六，小字婉娘，这顾婉娘两年前从京都回到祖宅，替祖母祈福，闻得此事，便出来对堂上诸顾氏耆老道：“九叔父倘若言语不谨，得罪刺史，那是九叔父一人之过，再说既已被解送都中，若有惩戒，自有京都发落，料不必惴惴。”
她安抚了族中耆老，又自告奋勇搭船回京，去向京中顾祄禀明此事，若有祸端，顾祄自可思忖斡旋。她是顾祄的女儿，族中自然人人高看她一眼，当下便安排妥当，由一位她的堂叔祖父带着男女奴仆，陪她回京。
谁知还没出城，并州忽然大乱，旋即镇西军与定胜军入城，并州守军尽皆降了。顾氏族人又没了主意，不知该不该送她启程，于是去问那顾婉娘，她虽不过十七岁，但胆色过人，言道：“大军入城，并无半分劫掠之事，军纪甚严，况且镇西军本为皇孙殿下统率，定胜军亦是勤王之师，必定无碍。”又斩钉截铁道：“今日我必要返京，便身死亦无怨。”
顾氏族人听了她这番言语，细察城中大军言行举止，犹豫之际又接到镇西军以皇孙李嶷的名义发出的安民告示，终于安心。便在那顾婉娘的一力主张之下，仍按照原来的计划，当日就安排车马送她出城上船。因出城之时时辰已晚，启程之后船行不多远，天色就已经渐渐暗黑下来。并州下游这一段江水急滩多，入夜行船自有风险，顾婉娘坚持这日仍旧启程，只是个表决心的姿态罢了，既上了船，便不再坚持夜行，而是命舵工将船泊在江边，歇息一晚再走。
这船因是官船，造得极是坚固，船舱中甚是宽敞。陪送顾婉娘那位堂叔祖父自住了间上舱房，另一间上舱房自然就住着顾婉娘。此时入夜不久，顾婉娘的贴身侍女秋翠，奉命点了蜡烛来，让顾婉娘就着灯烛，检点针线活计。
那秋翠此时方才喜不自禁，说道：“六娘子，我真像做梦一样，咱们是真的可以回京了吗？我还以为要在穷乡僻野困一辈子呢！”
那顾婉娘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这丫头真是痴傻，且不言并州为天下最为繁华的州郡之一，但说顾氏祖宅修缮百年，也不是什么寒素茅堂。当然了，京中那等富丽繁华，又岂是并州城中顾氏祖宅可以比拟的。
又听秋翠喜滋滋地道：“六娘子，你可真能干，出去说了几句话，族中耆老就派人送咱们回京。哼，等咱们回京，你可一定在郎君面前，好好说出三娘子那等毒计。”
原来这顾婉娘为顾祄妾室所出，顾祄的三女儿素来心性骄纵，又因这顾婉娘姿容出色，偏学得绝佳的绣技，在京中闺阁之中颇有几分声名，这顾三娘便百般与她过不去。两年前正逢顾家祖母七十大寿，这顾三娘施计陷害顾婉娘，污损了祖母用指尖血抄写的心经，惹得当家主母顾夫人大发雷霆，罚顾婉娘回并州祖宅幽居，为祖母祈福。那顾三娘想得好计策，心道只要顾婉娘回了并州，距离京中山长水远，时日一久，家中诸人自然就将她忘在了脑后。只要拖得两三年，那顾婉娘就过了摽梅之期，再嫁不得什么上好人家。她这条计策不可谓不恶毒。
顾婉娘百口莫辩，被送到并州之后，似也心灰意懒，每日吃斋念佛，闭门不出。这日忽听得族中传说顾祯被送回京之事，原本正坐在窗下绣花的顾婉娘，不由停针凝神，对从小服侍自己的丫鬟秋翠道：“秋翠，咱们可以回京了。”
那秋翠虽然是从小服侍她长大，但为人却颇有几分愚钝——机灵的丫鬟早就被顾三娘等人挑走了，顾婉娘的生母不算得宠，后院之中，自然什么好的东西并好的奴仆，都轮不到她。彼时顾婉娘这一句话，秋翠压根就没听懂，后来顾婉娘的所作所为，秋翠也没看懂，只知道六娘子出去说了几句话，忽然族中那些耆老们就安排了人，送她们返京了。
顾婉娘打开绣活，绷上绣架，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能够回京，这才是漫漫长路踏出了第一步而已，等回到府中，还不知道是何种情形，自己那个三姐，着实阴险难缠。
她自幼心思烦难的时候就绣花，当下捻了线配了色，打起精神来，捏着针绣了几十针，忽然听见外面隐隐有动静。秋翠明显也听见了，不由瞪大了眼睛，冒冒失失道：“六娘子，会不会是贼……”顾婉娘还没来得及令她噤声，忽见一群人已经拿着明晃晃的刀子，闯进舱内。
为首那人一把抓住正要尖叫的秋翠，恶狠狠低喝道：“别出声！”秋翠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全身都在发抖，连连点头。
另一人见了船舱中的情形，用刀尖指着顾婉娘，低喝道：“你！起来，跟她站到一边去！”
乍逢此事，顾婉娘却并不如何惊慌，伸手拿起一张白绢，覆盖在那未绣完的绣品上，然后起身，与秋翠一起站到了船舱窗边。原来这群人正是韩立和护卫他的死士，他们上得船来，一路人去控制舵工，另一路人便拥着韩立，来到这舱房之中。船舱中烛火明亮，顾婉娘借机瞥了一下韩立，一时猜不到他的身份，而韩立沉着脸，也上下打量着顾婉娘。
一时之间，船舱之中如死般沉寂，只闻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轻微的汩汩水声，还有一种咯咯轻响，正是秋翠吓得直打冷战，牙齿相磕，格格有声。顾婉娘便伸手拉住秋翠的手，以安抚她。
那韩立见顾婉娘并无多少惧色，心中暗暗称奇。正在此时，忽听外面“嗒”一声轻响，似是一条鱼跃上了船，但他心知绝计不是。果然舱门和窗户同时被人踹开，死士们猝不及防，纷纷被冷箭射中。幸得一名死士拼命打翻蜡烛，舱中顿时一片黑暗。
韩立早就看得清楚，趁这黑暗立时扑到窗边，拔出袖中利刃，抵在顾婉娘颈下，死死拉着她挡在自己身前，心想若再有箭射来，这女娘总可以替自己挡得一挡。
只听船舱中兵器相格，闷哼声不断。忽得天上乌云散去，月色皎洁，船舱中虽没有灯烛，但月色从窗外映进来，舱中亦朦胧可以视物。韩立的手不由抖了一抖，原来正是陈醒站在他面前不远之处，手持利刃，距他不过四五步之远，而自家那些死士，早就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船舱之中，满是鲜血。陈醒也借着月色看清韩立所在，一刀便朝他刺来，韩立顿时将顾婉娘往前一推，去挡陈醒的刀锋，自己转身就想跳窗逃走。
他刚一转身，忽觉得耳边一凉，头顶上方隔着舱顶，竟有一柄利剑骤然刺下，正刺中他右肩头，痛得他大叫一声，右手再也抬不起来。船顶被这一剑之力震碎，破出一个大洞，李嶷便如同一只大鸟一般，从那破洞处一跃而下，在韩立颈间狠狠一击，只听“嗤”一声轻响，原来是那韩立右手无力垂下，利刃脱手甩开，锋尖正好划过被他推出去的顾婉娘的后腰衣服，那利刃甚是锋利，瞬间划破了几重衣裳，顿时露出她腰背之间大片雪白的肌肤。李嶷应变极快，当下单手解开自己的外裳，手腕用力一旋，便见那件外裳如大鹏展翅一般，被他扬起在半空，他回手一扯，衣裳落下，正好裹在顾婉娘的肩上，将她全身罩了个严严实实。此时方才听见“铛”一声，正是韩立倒地，他手中利刃掉落于地的声音。
顾婉娘险险捡回一条命，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欣喜，又是后怕，抬眸一看，只见月色如水，照见当身而立的少年郎。那人怕是担心举止唐突，一将外裳罩住她，便已经收回了手，负手而立，一只脚还踏在扑倒于地的韩立后颈中。他的眉眼在朦胧月色下，甚是深邃好看，俊美得不可思议。她不禁恍惚了片刻，也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因为眼前的人实在如同神祇天降。
陈醒等人见李嶷如同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擒住了韩立，不由得大吃一惊。陈醒念头还未转完，忽然只觉得船身微微一震，紧接着岸上喧哗起来。原来，何校尉虽是单独约李嶷至江边，但她素来精细，在不远处安排人接应，又唯恐被李嶷觉察，所以命那些人就在江对岸远处等着。本来约好以篝火为讯，但她被刺晕过去，江对岸接应的人见篝火久久不熄，便冒险驾船过来察看，这一看才发现何校尉昏了过去，幸好她身上带着解药，当下把她救醒。
她悠悠醒转，便知道不好，带着人疾行赶到定胜军埋伏之处，定胜军早追着韩立往下游去了。等她赶到这里，正上了小船准备去往顾家这条大船，岸上忽又来了镇西军的大队人马，明火执仗，为首的正是老鲍与谢长耳。她命人速速将小船靠上顾家大船，老鲍等人一见这般情形，早就执了钩索等物，用抓索掷出去勾住顾家的大船，要将顾家这大船拉向岸边。岸上的定胜军顿时哗然，两军喧哗起来。定胜军拿着刀剑砍断数条钩索，镇西军自不甘示弱，朝着何校尉那条小船就放箭，定胜军自然要拼力护卫，两方不免打了起来。黑夜之中一片混乱，顾家那大船终于被镇西军重又用数条钩索搭住，不由分说合力拉向了岸边，老鲍等人与岸上的定胜军打得不可开交。何校尉也终于上了顾家大船，进了船舱。
她一见李嶷正牢牢将韩立踩在脚下，便点了点头，说道：“愿赌服输，这一局，是皇孙殿下赢了。”她声音清冷，似夜风中的秋月，颇带了几分微凉寒意。李嶷不以为意，点点头道：“承让。”
她素来不纠结于细节，当下朝陈醒示意，陈醒忍住一口气，掏出一只号角，呜呜吹响。岸上与船上的定胜军听到号角声，令行禁止，便不再与镇西军打斗纠缠，转身就列队准备退走。
老鲍等人见定胜军虽然打起来十分拼命，但撤退的时候，也十分干脆，当下大喜过望。老鲍也顾不上自己在黑夜中被人打了好几记冷拳，已经鼻青脸肿，带着人高高兴兴就上了船，就在李嶷脚底下，将那韩立缚住，捆粽子一般捆了个结实。李嶷这才挪开脚。
他走到甲板上一看，定胜军早从大船向岸上搭了跳板，何校尉正走下跳板，岸上的定胜军本已列队准备撤走，忽然两队分开，从中跃出一骑，众人高举的火炬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正是那崔公子崔琳。他今日并未着甲，只肩上戴着细银锁子护肩，外头披着一件玄色的鹤氅，那氅衣不知是何等羽物织成，在火炬火光的簇拥映衬下，竟然粼粼如水波般泛着幽蓝光泽，偏他又骑了一匹白马，越发显得飘逸出尘，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
一见了何校尉，崔公子脸上便露出笑容，早就有人牵了何校尉那匹名唤小白的白马来，小白见了崔公子骑的那匹白马，不由得欢嘶一声，两匹马挨挨挤挤，甚是亲热熟稔。这厢崔公子翻身下马，解了自己身上系着的丝绦，将氅衣解下来，披在何校尉身上，又仔细替她系好氅衣领上的丝绦。火炬照得分明，她的手如同白玉一般，似要自己去系，偏与他的手碰在了一处，那崔公子似说了句话，隔远了听不真切，只隐约可闻她似轻笑了一声，旋即认镫上马，那崔公子也翻身上马，两人并驾齐驱，双双率着定胜军，绝尘而去。
李嶷直到两人驰远，再也不见，只觉得胸中酸楚，郁闷难言。
他定了定神，折身返回舱中，老鲍等人早已经将战场打扫干净，见他进来，老鲍问：“定胜军的人走了？”
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被他相救的顾婉娘，早就向老鲍等人问得分明，知道了他的身份来历，此时忙上前敛衽行礼，十分郑重地谢道：“殿下救命之恩，六娘没齿难忘。等回到京中，一定禀明家父，再由家中尊长拜谢殿下。”
李嶷心思浑不在此，随口安慰她两句，得知她是顾祄的女儿，当然客客气气，问道：“顾小姐是要返京吗？这船已经这样，只怕洗刷之后还有血腥气。不如我遣人先送顾小姐回并州，另择吉日再启程。”
顾婉娘心想，适才镇西军将士已经查看过，护送自己的堂叔祖父已经被那些坏人杀死，自己虽然返京心切，但眼下也只得再寻机会。当下又再四谢过，愿意先暂回并州，李嶷便遣人护送她先回城。
秋翠早吓得懵了，哭了半晌，这时候仍旧呆若木鸡，全身发抖，行不得路，幸好镇西军有位兵卒，将她背着上跳板下船，顾婉娘倒好些，也不要人扶，自己小心地走过跳板自下船去。岸上已备下牛车，她上车之前，回首一望，只见那位皇孙殿下立在船头甲板，仰头似在看着天上的月亮。
顾氏百年望族，消息灵通，她虽是闺中女儿，但对朝廷大事也略有耳闻，知道孙靖谋逆后，是这位十七皇孙，率着镇西军高举勤王之帜，一路从牢兰关杀到这关西道上。却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他这么年轻。但见此刻他负手望月，神色落寞，似有心事一般，心想他少年得志，此时已经是万军之主，难道世上还有什么令他不快的事情吗？当下心中思忖，到底怕被人觑见，忙忙若无其事地上了牛车。
李嶷看了一会儿月色，意兴阑珊，也打马回营。这一闹已经是四更天，胡乱睡了一觉起来，裴源忽然进来告诉他，虽拿住了韩立，但将他身上细细搜过，并无虎符，又拷问韩立，他只是咬牙不肯说，又不能用刑太过，就此僵住了。裴源皱眉道：“咱们与定胜军的赌约，可是拿住了虎符，才有建州。这虎符没找着，建州要落到定胜军手里，可就麻烦了。”
待裴源走后，李嶷忽有了主意，叫过谢长耳，对他说：“昨天来送信的定胜军那个女使，你还记得吧。”谢长耳点点头：“她来的时候通传过姓名，说是叫桃子。”
李嶷道：“你去定胜军营中，找到那个桃子，跟她说，今日午后，我在江边等候，请何校尉单独来见我。”
谢长耳听了这句话，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由道：“十七郎，这有点冒失吧？”
“怎么冒失了？”
谢长耳不由道：“那定胜军的何校尉，不说是他们公子身边最要紧的人吗？你单独约她，她肯定以为有诈，当然不会来的。”
李嶷道：“你就去这么跟桃子说，告诉她我午后肯定在江边等，一定让她告诉何校尉就行了。”
谢长耳无可奈何，只得打马出营，去定胜军营中寻桃子。那桃子正在后营大片的空地上晒药，见他冒冒失失的来替李嶷传这句话，不由恼道：“我们校尉还给他写了封信呢，他倒好，连信都不叫你传一封，就捎了句话来。”
谢长耳是个老实人，更兼在牢兰关多年，都没怎么跟姑娘家说过话，此时见她生气，顿时吓得都结巴了，说道：“桃姑娘……你……你别生气，我也劝十七郎来着，但他就是令我来传话，没给我什么信……”
“别叫我桃姑娘，”桃子瞪了他一眼，“怪难听的，叫我桃子。”
“是，是，桃子姑娘。”
桃子见他老实得可爱，不由扑哧一笑，说道：“你在这儿等着。”转身就朝营中去了。她去了半日不曾回转，谢长耳站在日头底下，秋日的太阳虽然没有夏天那么灼烈了，但是硬顶着太阳晒，还是很热，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汗来，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怕汗水滴到她晒的药材上，又怕自己的影子挡住太阳，没晒好那药材，因此隔一会儿就挪动挪动。过了许久，桃子才去而复返，见着他这模样，不由道：“你怎么又站在这儿了？”
他老老实实道：“你虽然叫我就在这儿等，但我怕挡着光了，万一你这药没晒好，可不糟了，这些药都是要救人命的。所以我挪动挪动。”
她听了他这句话，倒是怔了怔，心道这可真是个老实人，刚才自己真不该捉弄他。她笑着道：“你回去吧，我们校尉说她知道了。”
谢长耳心想这句话可不能覆命，便追问：“那她去不去呢？”
桃子不由又翻了个白眼，冷声道：“这也是你能问的？”
只听谢长耳吭哧了半晌，说道：“我们镇西军的军令，交待下来的任务，覆命一定要切切实实，她不说去不去，我怎么跟十七郎覆命呢？”
桃子又气又好笑，说道：“你快回去吧，就这么覆命，你们十七郎自己就知道她去不去了。”
谢长耳半信半疑，心想他们怎么尽打这种哑谜，当下欲走，忽然又想起来，这桃子姑娘乃是友军，自己是代李嶷来传话，礼数定要周到才好，便实实在在，向她行了一个抱拳的军礼：“多谢桃子姑娘。”
他转身刚走了两步，忽听她在身后道：“等等！”他以为她还有旁的话，连忙转身，只见她向他掷出一物，他身手矫健，探手便接住了，原来是一截高粱的嫩杆，这种嫩杆汁水甘甜，关西道上叫青蔗，就是说它像甘蔗一般甜。
只听她笑声如铃，说道：“送你路上吃。”
他不由也笑了笑，骑马回营，走到半路上，咬了一口这青蔗，果然入口清甜，汁水盈盈，甚是好吃。
李嶷得到谢长耳带回“知道了”这三个字的回复，却也不以为意，到了午后，便独自骑马离营去了江边。那江边芦花如雪，阳光照着澄澄秋水，映衬得波光粼粼，好似一幅秋日澄江图。他等了片刻，忽听见马蹄嗒嗒，回头一看，正是她骑了小白，往这边来了。他不由得一笑。
何校尉下了马，自放了缰绳让小白去吃草。偏他骑来的那匹黑驹，脾气最是暴烈，一见了小白就撅蹄子，那小白本就倨傲，不肯示弱，上去就狠狠一口，正咬在黑驹的脖子上，两匹马厮打起来。两人忙过来，各自扯住缰绳，好半晌才将两匹马分开。李嶷无奈，将黑驹拴得远远的，饶是如此，那黑驹看小白在极远处，还是不断地扯着缰绳，想冲过来。
他见此情形，忽然想起昨晚这小白见了崔公子的马，是何等温驯，何等亲热，心下气恼，就问她：“虎符呢？”
她似也不意外他有此一问，当下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在他面前晃了晃，正是那枚虎符。他本来已经猜到七八分，见果然被自己料中，倒也并不生气，只是沉吟不语。
她见他沉吟，便收起虎符问道：“皇孙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何事？”
他笑道：“自然是趁着四下无人，夺你虎符！”
她斜睨了他一眼，道：“那殿下尽可以试试。”她虽口口声声唤他作殿下，但语气之中并无多少尊重之意，只是眼波便如眼前这秋水一般，盈盈动人。他忽探手就去抓她的袖子，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他虽没有使出十成力，但她也没有放出银针暗器，忽得她颈间一凉，原来是他手指捏着细小竹管，正抵着她的下巴，正是昨夜刺昏她的那支针筒，她不由赌气道：“那你刺啊？”
李嶷闻言不由一怔。她将白玉似的下颌扬了扬，赌气似的看着他，两只瞳仁又大又亮，正倒映着他的脸，又像一只猫儿，尾巴上的毛都奓开了。他本来想狠狠心，但不知如何，这一针倒还真刺不下去了。不料就在他分神的一瞬，她袖底弩箭射出，他极力避开，那箭支也擦着他的眉毛飞过来，险些划破他的眉骨，他应变极快，手一翻就擒住她的手腕，足尖踢出，她被他这一拧，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河去，他左手一探已经抄住她的腰，堪堪将她拉回来。
她的腰本就细，托在手里，像河边的垂柳一般，灵活，纤巧，她身上的体温透过衣裳，就托在他的掌心里。他心中一荡，一时倒真不舍得放手了。她早就借这一拽站稳了身形，猛然推开他，自顾自扭过头，似是生气了。
他心里也有几分恼恨，说道：“你为了你家公子，就这么不择手段？”顿了顿，又道：“昨天我都看见了，他亲自来接你。”
她道：“那是自然，公子待我，恩重如山。”
他听她提到那人，语气便十分亲昵自然，心中万般不痛快，忽睨了她一眼，道：“若是我告诉你家公子，咱们在一块儿好久，还同吃同住，你说他心中会作何想。”
她虽心性磊落，但到底还是一名少女，数次被迫与他同床共枕，若被旁人得知，自然于她名声有碍，她心中大怒，不知他为何出此言，只见他神色自若，眼神却挪开去，似在掩饰什么，她忽地明白过来，当下也不再生气，反倒突然顽意大起，笑盈盈地道：“殿下不是那样的不义之人。”不待他再说什么，她便故意正色道：“我是公子的侍妾，公子若得知我有失节之疑，我只好自戕以证清白，想来殿下定然不至于逼我至此。”
说完，她头也不回，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径直朝小白走去。李嶷万万没料到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下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耳中嗡嗡作响，只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心里很想叫住她再问个明白，但明明自己并没有听错。他恍惚不敢信，只觉得好似又被人踹进了井里，全身冰凉。
他站了这么片刻，她早就骑马走远了，他还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背温热，转头一看，才知道是自己那匹黑驹，不知何时终于挣断了缰绳，奔到了他身边，正用舌头舔着他的手。
他垂头丧气地牵着马，竟然忘了上马，就那样一直牵着马走回了镇西军军营。
待回到营中，裴源正发急，一见了他，当真如同天上掉下凤凰来，问道：“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个人都没带？我真怕你被定胜军绑了去。”
他心道，真还不如被定胜军绑了去，但是若真被她绑了自己，定要拿去她那个公子面前邀功，那可真是……现在他想一想此事，便如同万蚁噬心一般，说不出的苦楚。
裴源见他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嶷道：“虎符在定胜军手里。”说了这句话，他便往椅子中一坐，兀自出神。
裴源呆了一呆，心道哪怕虎符被定胜军抢走，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就将建州依约让与定胜军，再说了，建州可比并州易守难攻，况且韩立已被镇西军擒住，当然可以去和定胜军讨价还价，说不得还有商议的余地。为什么他垂头丧气，跟打了大败仗一样？自从出了牢兰关，他们还没打过败仗呢！
当下裴源便打起精神，在那里分析得鞭辟入里，筹划如何遣人，如何与定胜军商议，如何讨价还价，如何替镇西军谋得最大利益，滔滔不绝说了半晌，忽见李嶷在椅中躺倒多时，双眼阖着，呼吸匀称，竟似已经睡着了。
裴源一时急痛攻心，心想自己当真是前世不修，这辈子才不得不侍奉这样恣意妄为的少主啊。正气急败坏之时，忽得有人入帐回禀，正是崔璃派人来要请小裴将军前去饮宴，他心中烦闷，挥了挥手，道：“就随便找个理由婉拒。”
“别啊……”明明看起来睡着了的李嶷，仍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声音清冷，“你去看看他想做什么。”
裴源不由一怔，李嶷仍阖着眼皮装睡，却说：“那个崔璃我见过一面，心术不正，我觉得定胜军若生嫌隙，可从他身上下手。”
裴源一时哭笑不得，忍住一口气，狠狠瞪了李嶷一眼，这才依约前去赴宴。他这一赴宴，真喝得有几分醉意才回来，三更半夜回到军中，闯到李嶷帐中，把他从床上叫醒，问道：“你猜崔璃为什么叫我去喝酒？”
李嶷闻到他浑身酒气，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毛，问道：“你们喝了多少？”
“七八坛子吧……”裴源打个酒嗝，浑没半分觉察他的嫌弃，反倒就在他床上坐下，还将李嶷的枕头拿了过来垫在身下，舒舒服服靠着，告诉李嶷，“这个崔璃，有他自己一番小算盘，知道我们拿住了韩立，说他可以把虎符弄出来，这样我们既有韩立，又有虎符，要是赚开了建州城，须得给他大大一个好处。”
李嶷早趿了鞋起来，但走了一步，就皱着眉蜷起一只脚，金鸡独立，弯腰拎起那只鞋，磕了磕里头的沙石，这才重新穿好，问：“他要什么好处？”
“他从幽州出来，还没立过功劳呢，所以想立个功劳，在崔倚面前挣一番脸面。”裴源说道，“崔倚就崔琳这么一个儿子，可他体弱多病，全靠药熬着……崔璃着实眼红这份家业，但是崔琳这人打仗是没话说的，定胜军上下，早将他视作少主，崔璃再不做些什么，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李嶷想了想崔琳从帐中走出的情形，当真飘然脱俗，如出尘，如凌波，确实，此人身形有几分纤薄，有些天不假年的样子，但定胜军，崔倚，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这崔璃既为崔家子弟，竟生了这样的异心。李嶷不由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啊。”裴源明显有些心动，“他们崔家自家兄弟阋墙，咱们静观其变，渔翁得利，不好吗？”
李嶷没好气道：“他是崔倚的儿子，你是裴献的儿子，你怎么这么好骗？这崔公子明明是派崔璃来给咱们设圈套，咱们若是中计，就白白替他们定胜军挣得建州城。”
裴源听他这么一喝破，顿时吓得酒都醒了。
李嶷也早就失悔话说得太直，顿了顿道：“也不知怎么了，我今日说话冒失了。”裴源却起身，正色道：“十七郎，你说得对，是我失察，若不是你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险些上了他们的当。”
两人静下心来，谋划一番，决定还是约了那崔公子出来，好好协商建州之事。
于是就定在定胜军与镇西军两军营地中间之处，寻一片开阔山林，会面协商。双方相约不带太多人马，不过百名护卫。军中行事，极是简洁，也并不设什么宴饮，就在林子里草地上铺了几块毡子，大家坐下来谈话便是。
李嶷带着裴源等人先到了，过得片刻，那崔公子也在轻骑护卫下到了。定胜军素镇平卢，平卢及朔北诸府地势开阔，草场丰茂，定胜军的骑兵闻名天下，号称天下骑兵之最。虽是轻骑，但是一色的高头大马，极为神骏，来如疾风，队列齐整，竟如乌云压境一般，虽只百骑，但气势惊人，甲胄鲜明，拱卫着那崔公子而来。那崔公子今日亦如定胜军所有轻骑一般，身着细银甲，骑着那匹高大长蹄的白马，翩然而至。
老鲍便忍不住嘀咕：“这小白脸，真会耍派头，摆排场。”
李嶷心中深以为然，但旋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因为看到就在这崔琳身后，就是何校尉。她今日也穿了细银甲，头上盔帽如定胜军众人般垂下一缕红缨，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越发显得眉眼如画。他不愿意多看，又掉转眼神，去细看定胜军的军阵，忽听身后裴源道：“这骑兵，真不愧定胜二字。”
从来打仗，骑兵都是最要紧的，用作冲锋决胜之时，而且只要是地势开阔，骑兵一冲，几乎都可以瞬间扭转战局。所以见了眼前这等训练有素的骑兵，连出身武将世家的裴源，也忍不住露出艳羡之意。
那崔公子却还有礼，距离两百步之外，就已经下令勒住了马，他当先下马，定胜军众人自然尽皆下马，挽住缰绳，待得走近，早有人接过那崔公子手中的缰绳，他便上前见礼。
“倒令殿下久候了。”他仍是那幅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气度，更兼身后定胜军着实光鲜，倒衬得一路从牢兰关苦战至此的镇西军诸将士，颇有满面尘土风霜之色。
裴源从来只觉得这崔公子治军出乎意料的不错，至于衣饰精致华美，在他眼中视若无物。而李嶷则很快收敛心神，他知道眼前这个崔公子看着文弱，实则难以对付，所以打起精神来，与他分宾主坐下，商议建州之事。
那崔公子明明头一晚遣崔璃来使诡计，此刻却浑若无事一般，口口声声言道：“殿下是勤王主帅，自然听殿下吩咐。”实际上将攻建州之事，轻轻巧巧，全推给了镇西军。
李嶷素来头疼应付这种人，只觉得万钧力道皆打在棉花上，而裴源昨晚险些上当，此刻憋着气，忽道：“崔公子，咱们有约在先，若得虎符，便有建州；若得韩立，便有并州。如今韩立在我镇西军之手，我们自然该有并州；而虎符既在定胜军之手，当然建州归定胜军所有，这我们是皆无二话的。既无二话，那定胜军攻下建州之后，答应我们借道之事，那也是事先允诺过的。”
那崔公子还未答话，他身侧忽有一人，道：“也就是说，我们定胜军和镇西军一起攻下并州城，但此刻并州归镇西军所有，我们定胜军自去攻建州，若是我们攻下了建州，镇西军还要借道南下，是也不是？”
他话音未落，那崔公子已经斥道：“阿恕，为何如此无礼。”那人面有愧色，拱一拱手，重新退到崔公子身后侍立，但眉眼之间，皆是倨傲，显然心中不服，自然不是不服崔公子，而是不服镇西军。
裴源见他们如此这般，不过作态而已，但如今与定胜军既同为勤王之师，不便就此撕破脸，只得忍住一口气，与他们你来我往，又谈了片刻。李嶷心中明白，今日只怕难谈出个了局来，便道：“崔公子，咱们既都是勤王之师，又有约在先，不如协作，同取建州。”
那崔公子早在他开口说话之时，便已经凝神细听，见他语气客气，当下便也笑道：“但不知如何同取，还请殿下指点。”
当下李嶷便出言谋划，如何带着韩立与虎符一起，同去建州，如何分开陈兵，如何掐断建州的后路，如何最终逼降建州，崔公子听他谋划得井井有条，极有章法，心道此人果然极擅用兵，不能小觑。当下李嶷便道：“如果能逼降建州，依照前约，建州交由定胜军驻防，但两州屯粮尽为我们镇西军所有，我军要借道建州。”
崔公子听他说要亲自率镇西军为前锋先去建州，便知眼前这位皇孙着实厉害，这一步以退为进，今日自己不得不答允两军协作之事了。当下便拱手为礼：“殿下筹划极佳，定胜军但凭殿下吩咐。”
李嶷点一点头，既已谈妥，两下里并无闲话。众人起身，仍旧如同来时一般，分作两队，纷纷认镫上马，准备离去。李嶷瞥也不曾瞥那何校尉一眼，却知道是那个名叫桃子的女使拉着缰绳，等她上马。等他驰出数十步，回头望时，定胜军那些轻骑迅疾如风，已然去得远了，只有一片沙尘腾起，再也瞧不清楚。
话说回去的路上，那桃子跟在何校尉身边，过了片刻，也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沙尘腾起，早不见镇西军的人马，她这才拉住了马，那何校尉知道她是有话说，便也放缓了缰绳，两人远远落在大队之后，桃子早忍不住，问：“校尉，那个皇孙，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
何校尉却微微一笑，并不作答。桃子百般不解，说道：“上一次他到咱们营中来，骄傲得像个小公鸡，今天怎么就跟蒸过的黄花菜一样，蔫了。”
何校尉不禁又是微微一笑，桃子是个爽利的人，也憋不住话：“哎，你把簪子都送给他了，公子问起来，你含糊过去了，可别想糊弄我。”这话她忍了好久都没有说，毕竟那支玉簪不同寻常，想必何校尉断不会轻易赠与他人的。上次这位十七皇孙还用这枚玉簪束发呢，这次不知为何，偏生没戴了，难道今日着甲，所以没戴出来？但看着也不像啊，她琢磨来琢磨去，不知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古怪，忽听得那何校尉低声笑道：“我骗他说，我是公子的侍妾，叫他放尊重些。”
桃子万万没想到她竟说出这般话来，当下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不知不觉手指一松，马鞭差点掉落，幸得何校尉眼疾手快，手一抄替她将鞭子抄住，塞回她手中，桃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能拿这种话骗人，他要是当真了呢？他要是在公子面前说漏了嘴呢？”
那何校尉却是满不在乎：“他要是当真就当真呗。”顿了一顿，又道：“公子面前，他倒不至于提起这话来。”
桃子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后来一思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皇孙已经听到了，自己难道还能把他耳朵毒聋了？就算现在把他毒聋了，这话他也早就听见了，无计可施，徒呼奈何。
何校尉见她瞪着自己，却笑眯眯地问：“你为什么气成这样？”
桃子痛心疾首，到底只说了半句：“你一个姑娘家……”骤然想起她自幼便与这世间诸多女孩儿家不同，千言万语，顿时都噎在了喉咙里，到底只嘟囔了一句：“反正若是教我知道他拿这话在外头瞎嚷嚷，我一定毒哑了他！”
她这话说得十分恨恨，李嶷在驰回的路上，也禁不住被尘土呛着，打了个喷嚏，忽听裴源道：“定胜军的轻骑，着实好。”
李嶷见他一脸艳羡之色，便道：“定胜军的重骑更好，我听说，崔倚有一支亲率的重骑，连人带马皆着铁甲，箭矢不能伤，冲锋起来，有地动山摇之势。揭硕诸部本来轻骑出色，弓箭厉害，但遇见定胜军的重骑，便只得望风而逃。”
裴源向往不已，说道：“先帝曾道，北地边陲，幸有定胜。想必这重骑威武至极，不知几时有幸可以见识一番。”
李嶷不语。自孙靖作乱以来，崔倚态度暧昧，眼下虽同为勤王之师，但将来，还不知道是敌是友。他心中惆怅，自从陷杀庾燎数万大军之后，他心里早生了厌倦之感。古来征战几人回？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名将的功勋，都是尸山血海、血流漂杵换来的，陷杀庾燎那一战，殚精竭虑，以少胜多，战果赫赫，也确实似乎可以彪炳青史，然而终归自己并不喜这般与国朝宿将为敌。想到此处，他不禁喟然长叹一声。
到了晚间时分，他并不与人言语，自己换了衣裳，悄悄就出了大营。他一路潜行，没过多久，就到了定胜军营中。他知道警戒森严，所以耐心伏了很久，直待得夜深人静，这才悄悄往何校尉帐中去。
却说何校尉平日此时已经睡下了，偏生今晚梳洗之后，却拿了卷书在那里读，桃子几次催她，她也并不去睡。最后桃子都困得打呵欠，她反倒劝桃子：“你先回去睡吧，左右我把这卷书读完了再睡。”桃子无奈，只得替她剔亮了灯，自归营帐去睡了。
何校尉在灯下又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灯影摇动，似乎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缕夜风，她不动声色，放下书卷，果然，李嶷悄无声息已经出现在帐中，从阴影之中朝她走过来，一直走到灯下，这才伸出手，手中正是那支白玉簪子。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拿捏着，越发衬得那支簪子如同凝脂一般。他说道：“还给你。”
他语气生硬，显然十分不快，此时她忽得心生歉疚，有些懊悔不该那样骗他，可是谁叫他出言轻薄呢？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百转千回的，她一瞬间不作声，也并不伸手去接簪子。他来时就想好了，将簪子放在她帐中就走，但不知为何，一见着她，偏又现身出来，心里其实很盼她能说句话的。帐中一时寂寂，只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金柝声，正是营中巡夜的兵丁。就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李嶷忽然听到了动静，他原本就警醒过人，只是心中怅然，难免未曾留意。脚步声径直朝这边来，此时她也已经听到了，他本想从帐后离去，又听见帐后亦有巡逻的兵丁走过。正犹豫不决之时，她忽地伸手牵住他的手，他不由一惊，还没想好该不该挣脱，只觉得她柔荑纤纤，又软又暖，就那样握着他的手，一直将他领到屏风之后，她又竖起手指在唇边作噤声之状，明显是示意他藏身这屏风后。他一时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转过屏风出去。
她这顶营帐虽称不得华丽，但也颇为阔大，当中放了一扇屏风作为遮挡，屏风后面却是内室陈设，有床铺帐幔之属。他藏身此处，心中十分不安，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悄悄翻出帐去，正犹豫间，忽见屏风后的衣架上，搭着一件女子的短小轻薄之衣，这件衣裳绣花精巧，样式古怪，并没有衣襟，偏又垂着长短不同两条细细的金链，金链底下又坠着颗白玉珠子，不知是作何用途，他素来不曾见过这种衣裳，不知这是何物，只见远处灯烛透进朦胧的光来，映得那细金链子忽明忽暗。他蓦得想起来初次见面，自己一剑刺向她肩下，“叮”的一声细响。对照眼前之物，如电光火石般，他忽地明白过来，这竟是女子的亵衣，这细细的金链子，想必是绕过颈中，再扣在钮绊里的。彼时他一剑刺出，百思不得其解，以为她衣内还佩着什么金饰，原来那时那一刺是挑断了这亵衣的细金链子，怪不得当时她恼恨无比，抢了自己的丝绦。这么一顿悟，只觉得耳根发热，顿时连耳廓都红了。偏在此时，只闻脚步声连迭，有数人已经进得帐中，他定一定神，只听外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崔公子。
崔公子晚间服了药，睡了一个更次，辗转反侧，到底还是披衣起来，沉吟片刻，忽然唤过阿恕，说道：“我总是心绪不宁，走吧，咱们去看看阿萤。”
阿恕知道劝也无用，便服侍着他穿衣，陪着他往何校尉帐中来。果然何校尉也还没睡，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上来，亲自倒了一盏茶，方才问道：“公子为何夤夜至此？”
崔公子含笑道：“想到日间与镇西军商议的事，总也睡不着，所以来同你说说话。”他说着话，却似是不经意似的，十分注目她的神情。她却惦着李嶷就在帐后，心中不免隐隐有几分担忧，面上却半点也不显，只是微笑道：“皇孙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既然说了要亲自带前锋，那必不会食言的。”
崔公子点一点头，帐中烛火照着他头上的玉冠，却是隐隐的流光溢彩，他道：“李嶷此人，为一时俊彦，难得的是，不骄不躁，素有将帅之才，今日他当机立断，便可见一斑。”
何校尉听他如此言道，心想李嶷此刻听见公子对他竟如此赞誉，还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她心思如电，极为灵敏，想着公子在此，还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叫李嶷听去，十分不便，笑道：“公子，李嶷虽然狡诈，但眼下咱们大军在此，倒不怕他使出什么诡计来。”当下又与那崔公子，细细研说了一番建州城外的地形，又谈起日间李嶷对两军协作的提议与布置，便用帐中书卷作沙盘，推演一番。过得片刻，夜间风凉，崔公子忍不住咳嗽数声，她于是劝道：“夜已经深了，桃子总说，公子这旧疾最忌劳神，我送公子回大帐歇息吧。”
崔公子虽不觉倦乏，但一看更漏，已经近四更时分，忙起身道：“不必送我，我这就回去了。”他颇感歉疚：“阿萤，你快些歇息吧，倒扰得你这半夜不曾睡。”她仍起身相送，送到帐外数步，崔公子连声阻止催促，她只得回转来，惦记着后帐藏得有人，忙转入屏风后，只见诸物如故，屏风后却空空如也，原来李嶷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心想他素来聪颖，只怕适才已经从自己与公子的对话之中，听出什么端倪。
李嶷从定胜军营中悄无声息的出来，又行得里许，从怀中掏出火镰诸物，燃起火炬来，寻得自己拴在树上的马，驰回镇西军军营。这一路行来，正是夜色最浓黑的时候，天上偏又无星无月，只有他一马一炬，只闻秋风阵阵，手中火炬所缠的松香油脂滴落，火苗烧得哔剥有声，他心中却是十分愉悦，仿佛堵在胸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被挪走，整个人都松快起来。又过得片刻，漆黑的夜似乎终于透出一点光，有一颗金色的大星，渐渐从天幕上显现出来，天从墨汁般深沉的黑，终于变成了蓝紫色。他沿着河滩驰了片刻，只见芦花如雪，被风吹得浩瀚如海，他索性伫马，在河边停留。芦苇丛里似有大雁被惊醒了，扑腾了两声，又似有鱼跃出水面，但并没有看见什么，大雁仍旧做着美梦吧。他挽着缰绳，控制着胯下不断嘶鸣的黑驹，另一只手不由把火炬高举着，看了看眼前茫茫的江水，忽然想唱歌，大约因为天地辽阔，好似回到了牢兰关上。在牢兰关的时候，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茫茫戈壁，天高云低，士卒打马放歌，那首歌他到了牢兰关没几天就学会了，因为牢兰关人人都会唱，没事就哼着唱两句，于是他对着江水，就那样轻声哼着唱起来。
“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
“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二湾就是那积玉滩，积玉滩里黄羊壮，比不上姑娘她推开了窗。
“第三湾就是那金沙滩，金沙滩里淘金沙，换给姑娘她打金钗，姑娘她将金钗戴。
“第四湾就是那明月滩，明月滩里映明月，明月好似姑娘的脸，我路过姑娘家门前……”
这首歌原本极长，但牢兰关的大伙儿唱来唱去，总是前面这几句，因为牢兰关全都是军中的大老爷们儿，没有半个女娘，唱到姑娘两个字，自然人人兴高采烈，提着嗓子直着喉咙跟号叫似的吼出来，别说女娘了，只怕戈壁中的母狼听见了都要吓得逃之夭夭。
他把这几句哼着唱了好几遍，只觉得自己有点傻气，但这傻里头又带着一种愉悦，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着这茫茫河水唱歌，但就是高兴。他伫马在河岸上待了好久，这才重新策马向营中奔去。
他归营时已近点卯时分了，营中早升起袅袅的炊烟，想是炊伕在给军中上下烹煮朝食。他打马而归，军中上下也见怪不怪。就是老鲍，一大早起来在马厩中刷马，也正荒腔走板地唱着“牢兰河水十八湾”，一扭头见他牵着马进来，笑嘻嘻地问：“大早上的，你去哪儿了？”
李嶷道：“上河边去了。”
老鲍看了看黑驹马蹄上的草屑和露水，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又见那个女娘去了？”
他心中喜悦，面上却不免装糊涂：“什么女娘？”
“定胜军那个何校尉啊。”老鲍冲他挤挤眼，“别装了，看你脸上的笑，都快从心底里冒出来了，他们读书人怎么说的来着？春心……对，春心荡漾！”
“胡说八道。”他故意反驳了一句，把马拴好，倒上草料，又提了水来给马饮，这才回营帐预备点卯去。老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突然又提着嗓子吼了一句：“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
李嶷头也不回，只装作没听见。
等到点卯之后，回到自己营帐中，李嶷方才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郑重地重新插进自己的束发里。
待到这日晚间，何校尉又拿了一卷书在那里看，这次桃子终于忍不住问：“什么书？你昨天看了，今天还看啊。”
“左右不过是闲书，我瞧着倒有些意思。”她似是随口道，“你早些去睡吧。”
桃子见她如此，便嘱她也早些歇息，自归营帐不提。何校尉在灯下看书又看了约莫一个更次，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她抬头一看，果然是李嶷，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她便不紧不慢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脸上满是笑，往她脸上看了一看，说道：“我想了想，还是得来一趟，所以今天就又来了。”
她见他头上正插着那支白玉簪，便指了指那玉簪，说道：“你不是说要还给我，现在就还给我吧。”
他摸了摸头上那支白玉簪，却似有几分尴尬，过了片刻，才说道：“是我不好，之前不该同你说那样的话。”
他甚少有这般局促不安的时候，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忍不住悄悄地望向她，她哼了一声，未置可否。他道：“再说了，你难道就没有不对的地方？就算是我言语轻佻，你也不该拿那样的话骗我。”
她冷笑道：“我拿什么话骗你了。”
他一时语塞，要把她那句刺心的弥天大谎再重复一遍，他心里是万万不愿意的，当下便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随口拿那样的话骗人，万一叫人听去了，岂不是……”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她在山寨之中，曾经当众自称是自己的爱妾，可见她浑不将世间所谓名节这等小事放在心上，但她说是自己爱妾的时候，当时自己除了惊讶之外，可没觉得有多么不妥，此时想起来，禁不住又是甜蜜，又是烦恼。
他脸色变幻不定，她索性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朝他摊开手心：“还给我，那簪子乃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我不能把它留给一个……一个……”说到此处，本来想给他安上轻佻薄幸的名头，但转念一想，那日的口舌是非终究是自己不对更多，当下便不再说下去。
他却怔了怔，明显没想到那支白玉簪如此来历，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那颗珠子——就是在知露堂里，你从我身上抢走的那颗珠子，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她也怔了一下，自欺欺人地扭过头去，帐中一时静悄悄的，只听偶尔“哔剥”一声，是案上的灯芯爆开了灯花。她的手被灯光映衬，仿佛白玉雕琢出来的一般，他心里像有只小蟋蟀伏在那里，痒痒的振着翅膀，很想拉着她的手，说一两句话，但又怕唐突了，只在那里犹豫不决，只听她道：“我就知道，你昨天听我与公子说话，就会猜出来。”
“那可不是？”他不知为何，满面笑容，“其实，你昨天叫我藏在屏风后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你与你家公子不是……不是……”
她不由怔了一怔，他道：“如果你真的是，那定然会想法子让我赶紧走，而不是叫我藏起来。”
她不禁心下一叹，心想此人真的是太聪明了，当时自己不假思索的反应，他却从中即刻推测出自己并非公子的侍妾，幸好昨晚公子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不然，只怕会让他起了别的疑心。她转念至此，忽得道：“皇孙该走了，夜深人静，瓜田李下，十分不妥。”
他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才来了片刻，你就赶我走啊？”
她放冷了语气说：“我要歇息了，皇孙还是快走吧。”
他虽不知她为何忽然又这般冷淡，但他既然已经知道她并非那崔公子的侍妾，且那晚两人言语，明显只涉公事，可见此二人并无什么私情，心中愉悦，也不作什么计较，说道：“那行，我走了。”顿了顿，又说：“我的珠子，你可要收好。”
她道：“什么珠子，我早就扔了。”
他只是一笑，显然不信，转身而去。她心中烦乱，待他走远之后，这才将书抛在案上，不禁喟然长叹了一声。

第四章·霜降
01
话说镇西军既与定胜军商议好，便依约开拔。李嶷亲自率军为前锋，为两军之先奔赴建州。崔公子自然率定胜军前来相送，因为此去要逼降建州守军，所以镇西军这支前锋声势极大，把军旗帅旗全都亮了出来。桃子见李嶷骑在一匹极高大神骏的黑马之上，身后旌旗猎猎，一面极大的旗帜上玄底绣金，乃是“平叛大元帅”，另一面玄底赤边，却是“镇西节度使”，然后还有李嶷遥领的诸如“北庭都督”“成州刺史”之类的头衔，皆有旗帜鲜明，看得桃子在马上不断撇嘴，说道：“成州还不在镇西军手里呢，他就自封成州刺史啦？”见李嶷在旗帜环绕下极是英武，阳光照在他头上，束发冠中却正绾着那支白玉簪，桃子却又忍不住失声问：“校尉，怎么他又插戴上了？”
何校尉却很沉得住气，任凭桃子吱吱喳喳问个不停，却只是不语。直到李嶷率着前锋大队驰去，路上沙尘滚滚，那些旗帜也簇拥着他渐渐远去，定胜军这才掉转马头回营。
两军既然已经相约协作，定胜军也在预备拔营的诸项事物，何校尉回营中收拾一番，桃子却在帐门口探头探脑，她便道：“要进来便进来，做这模样做甚？”
桃子笑嘻嘻走进来，手里却拿着两个橘子，这是极稀罕的物件，北地不产此物，不知她从何得来这两个金灿灿的大橘子。桃子剥了一个，细心地撕去橘瓣外细绵的白络，这才将橘瓣送进何校尉的嘴里，问道：“甜吗？”
何校尉点了点头，入口冰润清甜，确实是上好的橘子，她不由问：“哪里来的？”
桃子也尝了一瓣，说道：“这说来就话长了，不过，还得感谢校尉你。”
何校尉素来聪颖，但也猜不出她为何要感谢自己。桃子扑哧一笑，说道：“要不是校尉你写信，哪里来的这橘子。”又问：“谢长耳，就是给李皇孙送信的那个家伙，你知道吗？”
何校尉点了点头，她素来擅于谋算，精于记忆，几乎过目不忘，谢长耳那个人经常跟在李嶷身边，她见过数次，自然印象深刻。
上次谢长耳来替李嶷传话，桃子给了他一根青蔗，此人是个老实人，觉得友军之赠，必要回馈才好。偏那顾氏得了李嶷的救命之恩，感念不已，听说镇西军缺粮，当下那顾婉娘便做主，将并州顾家的粮仓及乡下田庄里的粮食全都收拢，准备一并给镇西军送来。恰逢顾家一个在江南道做官的子弟回并州省亲，带回来几大篓极好的柑橘，此物在南方殊为寻常，在北地却是极稀罕名贵的时鲜，顾婉娘又选了最上尖的两篓柑橘，和着那几百担粮食，亲自一并送到李嶷军营中。诸人见到粮食，自然感激不已，虽然几百担粮食对大军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众人深感顾氏雪中送炭，也因此，这两篓柑橘，李嶷不便推脱，只得收下。但镇西军的旧例，这种东西，都是全军上下分食，说起来每人差不多也就能吃一瓣半瓣罢了。李嶷哪操这些心，手一挥交给裴源去分发众人，谢长耳想着此物稀罕，厚着脸皮向裴源说明原委，讨要了整整两个大橘子，巴巴儿送到桃子这里来，以谢她的青蔗。
桃子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又跟何校尉说：“我问了谢长耳，既然是顾六娘亲自带人送来的橘子，那这位顾家六小姐，长得什么样啊？谢长耳那个呆子，吭哧吭哧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说长得像庙里的菩萨娘娘，哎哟，把我肚子都笑疼了。”
何校尉想了一想当时船上的情形，说道：“那位顾六娘，长得眉目如画，确实挺好看的。”
桃子吃惊：“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她却不愿意答了，自顾自吃着橘子，说道：“人家送来的橘子，咱们吃了，还议论人家样貌，不应该。”
桃子说：“她又不是送给咱们吃的，要说承人情，我也只承谢长耳的人情。”话音未落，她自己已经明白说错了话，果然何校尉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在说，这就承上人情啦？
她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饶是如此，桃子也禁不住耳下一热，红晕一直涌到脸上，嗔道：“你说什么呀？”
“我什么也没说呀。”何校尉虽然年纪与她相仿，但素来却是很稳重的，这时候偏促狭起来，“他把橘子给你，没留什么话？”
桃子故作满不在乎，说道：“能留什么话呀，一个呆子，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磕磕巴巴说给我吃的，掉转马头就跑了，跟逃似的，说要跟李皇孙开拔了，怕误了时辰。”
何校尉想到适才李嶷的样子，他在军前总是很威严的，大概是年纪太轻，所以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其实谁会知道他还有局促不安的时候呢，不过，他局促不安的时候，倒是挺有趣的。她又掂了瓣橘子送进嘴里，橘瓤入口迸出汁水，甚是清甜，她不禁微笑起来。
前锋既行，镇西军与定胜军便依约携带韩立与虎符，一起兵临建州城下，又按照李嶷的排布，另遣兵马，掐断了建州的后路，建州郡守见此情形，困守了数日，最终还是煎熬不住，大开城门，出城降了。自此并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了建州。镇西军依约将建州城交由定胜军驻守，只取城中粮草。
到了此刻，李嶷才知道上当，原来建州城中，并无多少粮草，盖因就在半月前，建州粮草悉数被洛阳刺史符元儿调走。就算加上并州城里的粮草，也不过勉强敷用李嶷这一支人马，更别提支援裴献的大军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嶷喟然长叹。当下与裴源商议再三，决定还是借道建州，过并南关，直奔洛水而去，牵制孙靖诸部，以缓陇西之侧，裴献所受诸军逼迫威压之势。
裴源道：“落霞谷天险，若是借道，万一定胜军在谷口埋伏，咱们岂不是处境糟糕？”
李嶷摇头道：“崔琳不是那样的人。”又道：“他若是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就不会打着勤王的旗号了。崔家的人，既要脸面，还要实惠。”
“奸猾得很。”裴源恨恨地评价。
定胜军中获知镇西军要借道南下的消息，也自有一番议论。崔公子沉吟半晌，道：“算起来李嶷只有七千余众，老弱残兵，外加那些明岱山上的土匪，不成什么气候。若是在落霞谷伏下五千精兵，可以将他这支人马全部葬送在并南关。”
何校尉却神色自若，说道：“公子不是那般的人。”
“哦？”崔公子在帐中也披着氅衣，接过桃子递上的药碗，喝了一口药汁，想是极苦，眉头微微一皱，“你为何如此断言？”
“公子既出幽州勤王，哪怕对天家略有几分微词，但还是愿意坦荡而战，并不会做此等小人行径。”
崔公子听她这般说，端着药碗如饮酒般一饮而尽，方才笑道：“不错。”
他有他的骄傲，就算是要逐鹿中原，那么也应该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击败对手，而不是这般背信弃义偷袭友军。
“而且，”她不徐不疾地说道，“公子大约也想陈兵洛水，与那符元儿一较高下。”
“是的。”他点点头，“符元儿当世名将，我还挺想见识一番。”
镇西军既然借道，他便率着定胜军于并南关前相送，但见镇西军虽非精锐，但士气极高，便是伤兵，也执锐肃然，从险要的关隘下昂然而过，虽只数千人，但军容整肃，鸦雀无声。定胜军上下亦是心生敬佩，目送镇西军这支人马走远。
那崔公子站在关隘上极目望去，只见镇西军渐行渐远，渐渐人马如蚁，慢慢化为了细小的黑点。他立得久了，关隘之上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他不由咳嗽两声，桃子早就拿了披风来，替他披上，他兀自沉吟，忽见何校尉上得关隘来，见她神情，便知有事，于是问道：“怎么了？”
“刚刚接到飞鸽密报，裴献所率大军，大败成州守军。”她的声音似带了秋风些微的凉意，他不由得一怔，旋即微微喟叹：“那裴献已经逼近陇右了。”
她便点一点头，两人自幼一起长大，默契自然是有的，不待她再说什么，他便道：“那我们也出并南关吧，与李嶷会师洛水之畔。”
他直呼李嶷其名，显得并不客气，但奇异的是，他心中还是非常尊重这位皇孙，少年人的惺惺相惜也好，临危不乱的敬佩也罢，既然兵出幽州，那么天下这一盘棋局，崔家已经决然落子。如今这局势，自然是要追上李嶷，与他同时陈兵洛水，逼迫东都，如此，方才能不落下风。
孙靖终究是沉得住气的，盖因洛阳既为东都，易守难攻，而且洛阳刺史不是别人，正是孙靖最为得意的部将符元儿。此人虽是胡人，但六七岁时便被掳为奴隶——彼时孙靖的父亲还在柘厥关，就花百来钱买了这碧眼的小奴隶，带回家给孙靖做马僮，因为这胡儿满嘴胡语，总是咈咈有声，问起家乡来历，也一概不知，就此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符元儿。这符元儿长大了，中原话早说得流利，但胡人脾性不改，极嗜酒肉，力大无比。后来孙靖从军，身边只带了他，他勇武异常，打仗的时候冲得太猛，好几次幸有孙靖救他性命，几番出生入死，已经是领兵的大将。先帝召见，他就在御阶前吃了大半只烤羊，抹了抹嘴角的油，扛起画戟来，舞得呼呼有声。先帝喜他鲁直可爱，连声赞这碧眼的胡儿勇武，还将他擢到禁军来做首领。哪知这碧眼的胡儿貌似鲁直，实则粗中有细，心中极有城府，后来孙靖谋反，也是此人拿捏了禁军才能成事。
这般心腹大将，有他在洛阳为刺史，镇守东都，孙靖对李嶷率着几千人兵临洛水，自然不屑一顾，反倒更瞩目逼近陇右的裴献，亲自调配了兵马，去应对那棘手之至的裴大将军。
李嶷率军驻扎在洛水之侧，定胜军的大军在那崔公子的率领之下，亦到了洛水之侧，两军遥遥相望，相距不远。李嶷明知道那崔公子打的什么算盘，却也决定将计就计——他所率兵丁不多，这定胜军来了，正好壮一壮勤王之师的声势，虽然难以撼动洛阳和洛阳城中的符元儿，但有这数万人马在洛水之侧，和没有这数万人马在洛水之侧，自然是绝不相同的。
裴源看到定胜军出并南关追上来，自然忍不住嘀咕：“这是捡便宜捡惯了，还想跟在我们后头捡便宜呢？”
李嶷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拿着根针，缝着底子都快掉了的鞋，说道：“洛阳哪称得上便宜。符元儿对孙靖忠心耿耿，还特别能打仗，劝降都没法劝，就我们和定胜军这些人马加起来，也围攻不了洛阳，依我看，洛阳哪里算便宜，硬骨头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话，忽报洛阳城中遣使前来，李嶷和裴源对望一眼，李嶷便道：“我去见吧。”
当下“小裴将军”亲自接见了洛阳来使，而真正的裴源扮作副将，侍立在他身后。只见那使节五十余岁年纪，双目炯炯，竟生得一双碧眼，鹰鼻薄唇，样貌甚是奇特。李嶷心中一惊，连忙起身相迎：“符公竟然孤身来此，果真好气魄。”
符元儿目光如刀锋般，在他脸上一绕，上前叉手行礼，笑道：“殿下过奖，符某无他，唯胆壮尔。”
原来这使节并不是别人，正是符元儿本人，他一眼便识破了李嶷的身份，又看了一眼裴源，说道：“你必是裴献的小儿子吧。你和你爹一样，长着一副老实面孔，心里却盘算着鬼主意。想当年我和你爹一起领兵征伐屹罗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裴源不由得苦笑一声，符元儿这种名将，论资历都已经快要和裴献不相上下，这般话语，也确实只有他说得出来。
李嶷笑道：“符公十几年前征伐屹罗，单枪匹马连闯王帐，取下屹罗王首级，彼时李嶷年幼，是当故事听的。如今得见真人，方知符公神勇，确如故事一般。”
符元儿摆了摆手，说道：“老啦，不提当年勇。眼下十七郎和崔家公子都在洛水边，当真是少年英杰辈出。”
李嶷不卑不亢，道：“前辈面前，何敢谈英杰二字？”
符元儿大笑道：“我出城的时候，众部将惊疑不已，说我这样貌实在招眼，人望便知我是符元儿，若是扣押了我，徒呼奈何。我说道，李十七慷慨少年，虽是小儿，必不至行此等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李嶷见他拿话来拘住了自己，只得苦笑：“前辈谬赞了。”
符元儿笑道：“你也知道，扣押了我亦是无用，你是个聪明人，必然不会办这种蠢事。但是镇西军和崔家军在建州的事体，符某都听说了，你怎么就心甘情愿，吃这么大的闷亏？”
李嶷问：“符公这是替晚辈打抱不平来了？ ”
符元儿哈哈大笑：“符某是个胡儿，一辈子不会拐弯抹角，就直说了，韩立既是殿下所获，建州之降，也因为殿下之故，为何不一同将建州收入囊中，反倒让崔家占了偌大便宜？”
李嶷道：“我镇西军不似定胜军财大气粗，只能拿建州换了粮草，也是无可奈何。”
符元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就不想以牙还牙，将崔家的粮草辎重都夺过来？”
李嶷双目直视符元儿，说道：“符公怕是忘了我为何兵临洛水？”
符元儿道：“崔家虽也自称勤王之师，但殿下难道不明白，崔家打的是什么算盘？如今观这天下大势，崔家隐隐已经有与殿下分庭抗礼之势，眼下镇西军缺少粮草，人倦马乏，若硬攻洛阳，不过徒然替崔家定胜军做嫁衣。”
李嶷笑道：“世人皆道符公勇猛无俦，没想到这离间计亦使得高明。”
符元儿却是诚恳得很：“虽是离间，也是实情。殿下此刻不出手，难道要放任崔倚势大，一路坐收渔翁之利，终成心腹之患？难道他崔倚，就比孙大都督更好相与？”
李嶷神色凝重，问道：“符公想要什么，不妨直说罢。”
符元儿道：“眼下两军压境，符某深受大都督私恩，大都督命我镇守洛阳，我必定竭尽全力守住洛阳。以殿下如今的兵力，想要攻破洛阳绝非易事，不若出其不意，击溃崔子所率的这支定胜军，一旦事成，符某即刻奉上城内万担粮草。接下来镇西军只要绕城而过，符某绝不阻拦，如此，符某与殿下，皆可两全。”
李嶷脸上神色不变，说道：“符公还是在使离间计。”
符元儿道：“殿下不妨好好想想，是将崔子这般狼子野心，揿灭于萌芽之态更佳；还是苦战洛阳，将镇西军元气大伤，令崔子势大不能遏更佳，想好了，再给我答复亦不迟。”
李嶷点了点头，符元儿见话已经说毕，便道：“我已命人准备了一百车粮草，今夜便会送至此处，算是此行对殿下的赠礼。”
李嶷知道他这是离间计，佯作诚恳，但无可奈何，这也算得是阳谋，于是也客气地道：“如此，便先谢过了。”
那符元儿本已经走到大帐门口，忽得又转身，一双碧眼湛湛，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源，方才道：“你很好，替你阿爷高兴。”
说罢，再不回头，大踏步出帐而去。
桃子在营中正捡点药材，忽闻得镇西军中有人寻她，出来一看，正是那谢长耳。他牵着马，站在深秋的阳光下，身形越发显得高大，见她走过来，他咧开嘴便笑了，从马背上解下一个袋子递给她，里面却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一袋荸荠，每个圆滚滚的，虽然比棋子大不了多少，但看着红亮可爱，她不由问：“这又是那位顾小姐送的？”
谢长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顾小姐早就回京了，这是我自己得闲了去水边摸的，给你做零嘴儿。”
自从认识了桃子，他才知道，姑娘家原来是要吃零嘴儿的，尤其桃子，晒药材的时候，她还会拈一块首乌桃仁什么的喂进嘴里，她那里也有无数稀奇古怪的好吃的，有时候她嫌弃地扔给他一块茯苓糕，说：“做得太甜了。”他左看右看，只觉得那糕点精巧无比，爱若珍宝般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一口，十分不解：“挺好吃啊。”她便大大地翻他一个白眼，似乎在嘲讽他吃不出什么好风味来，如同牛嚼牡丹。
这次他来，没想到先给自己一袋荸荠，她拈了一个尝了尝，淘洗得十分干净，并没有半点泥沙，入口清脆，她问：“你来做什么？”谢长耳说：“十七郎有信给何校尉，我就讨了这跑腿的差事，正好把荸荠拿来给你。”
她接过信，就转身拿去给何校尉看，一边吃着荸荠，一边问：“皇孙说什么？”
“说要面谈。”何校尉扫了一眼信上的字，匆匆又叠成一个方胜，随手放进自己的妆盒里。桃子不由道：“我觉得皇孙这人不行。”
“怎么不行？”
“谢长耳还知道给我捎一袋荸荠来呢。”桃子说，“他就只知道写封信给你，两手空空，啥也不送。”
何校尉不由扑哧一笑。待见了面，果然李嶷两手空空，就站在一株大柳树下等她，她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问：“殿下怎么两手空空就来了？”
李嶷已经颇有些时日没有见到她了，见她换了深秋的妆束，天气还不算冷，所以只穿了夹衣，腰背纤细，笑语吟吟，气色倒是颇佳。他被她这一问可问住了，怔了一下，方笑道：“上次给你买糖糕，你说一块糖糕便要换并州，是我算计得太精，我怕再拿了什么来，你又要说，这点物什就要换取洛阳，我算计得太精明了。”
当下将符元儿亲至营中，正大光明使离间计之事，源源本本都说了。她听完沉吟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打算为了粮草，反戈击我定胜军了？”
李嶷道：“那可不一定，我也得听听你的意思，万一定胜军给出的粮草更多，咱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围攻洛阳的。”
她点了点头：“殿下还是这般坦荡，我也就放心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打又打不过，围也围不了，这洛阳，实在是硌牙得很，我还不如看看两边开出的价码，有了粮草，我不论是返身去和裴大将军会合，还是绕洛水而下，两相便宜。”
她斜睨了他一眼：“我定胜军在此有数万之众，殿下就不怕我反过来与符元儿谈妥，内外夹击，把殿下这支镇西军殄灭，从此我们公子自立为王？”
李嶷闻言，皱眉道：“我还从未与你家公子对阵，要打一场，方才知道胜负。”
她问：“那打一场？”
他点点头：“必须打一场。”
“行，”她声音清脆，“殿下数次以少胜多，尤其里泊陷杀庾燎那一战，震动天下，使孙贼色变。此番殿下又是以少迎多，我定胜军上下，拭目以待。”
李嶷苦笑道：“我必尽全力。”
“那是自然，我定胜军也必尽全力。”
两个人郑重其事地说完，她转身就要走，他偏叫住她：“等等。”她疑惑地转身，他探手摘了一大把柳枝在手里，也不知如何操弄，翻折数次，又将枝叶劈开穿过，最后折出来一个风车，一吹就骨碌碌地转动。那柳枝柔软，风车并不十分浑圆，但枝条上还带着几片叶子，随着转动，倒是十分好看。
他将风车递给她：“给你的，免得你说我两手空空。”
她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风车接过去，对着吹了口气，那柳叶风车就骨碌碌转动起来。她上马离去，就将那风车插在辔头边，小白蹄快步轻，那风车便被吹得转动不已，她的心也像风车一样，轻快地转起来，带着微微眩晕似的愉悦。一直回到营中，她把风车摘下来，插在自己妆盒边。他就是有这样的巧思，随手就能做出这样精巧可爱的物件，这个人呐，讨厌有讨厌的地方，但是有趣倒也颇多有趣的地方。
到了晚上，桃子进进出出，斜眼看了那风车总有十万八千遍吧，终于忍不住问：“他送的？”
她却似是漫不经心：“你说谁？”
“别装啦，”桃子挤在书案前，就在她身边咬耳朵似的窃窃私语，“这个人手蛮巧的，反正比送荸荠有意思。”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人家送你吃的，这叫投其所好；你呢收了吃的，也是人家心意，怎么忽然就见异思迁了。”
“我这是羡慕，”桃子左右端详着那风车，说道，“这么巧的手，不去做木匠，偏去做皇孙，可惜了。”
李嶷自不知桃子这番感叹议论。他回去之后，便即向洛阳遣出快马，回复符元儿，说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答允符元儿的提议，他若回身突袭崔琳击溃定胜军，符元儿便依约送出粮草，并允许他渡过洛水南下。
符元儿并没有回信，只是派人痛快地又给他送来了三百担粮草，外加美酒数坛，说道自己温酒以待，观皇孙殿下大胜。
李嶷召集诸将，说要突袭崔家定胜军，众人面面相觑，道：“这如何使得。”
“而且敌数倍于我。”
七嘴八舌，议论不止。
李嶷道：“所以只能突袭，不能蛮干。”当下将自己的谋划说出来。众人听了他的计策，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仔细思量，却觉得颇为可行，于是商议既定，依计而行。
当下裴源去请崔璃喝酒，只说感谢上次崔璃相请。两人喝得酩酊大醉，裴源突然翻脸，说上次崔璃故意陷害于他，若不是自己机警便险些中计，当下便将崔璃一脚踹翻在地，埋伏好的镇西军一拥而上，将崔璃的从人都绑了，将崔璃也绑了。老鲍等人早就看定胜军诸人百般不顺眼，此刻老鲍便将崔璃嘴里塞上两个麻核，把他捆成个粽子，扔到马棚里让北风吹了一夜。
崔璃一夜未归，第二日崔公子亲自遣人来问，李嶷这才知道手底下人干出这么冒失的事来，便责令裴源赶紧将崔璃放了，好生送回定胜军营中。裴源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亲自送崔璃回营，那崔璃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进了定胜军辕门，便大喝一声：“把他拿下！”
当下把裴源及诸人全都绑了，崔璃恨得牙痒痒，说道：“今日不叫你在马棚里吹一夜北风，也枉我姓崔！”便依照原样，将裴源及诸人捆得跟粽子一样，嘴里塞了麻核，扔进了马棚。
桃子听说闹得这般，还专程去马棚边上瞧了一回热闹，回来眉飞色舞地讲给何校尉听，说道：“哇，没想到谢长耳也被捆了，他耳朵大，嘴却不大，两个麻核塞得满满的，连支吾之声也发不出来，偏他又腿长，只能把他塞在马棚角落里，哎，万一被马踹了，那可痛了。”
何校尉见她脸上神色，不由问：“那你是希望他被马踢呢，还是不希望他被马踢呢？”
桃子想了半晌，终究还是纠结不定：“我没想好。”
话是这样说，半夜里李嶷带着人突袭定胜军大营，马棚中的诸人早解开了束缚，与李嶷所率大队里应外合，直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放火烧营。但见火光冲天，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只怕洛阳城中都遥遥可以望见。
何校尉怒道：“袭营就袭营，竟然还放火，罪不可恕。”当下拿了剑便出了营帐，只见各处战作一团，喊杀声震天，乒乒乓乓打得煞是热闹。老鲍等人拿着火箭乱射，一箭差点就射中她，她一闪身躲过去，四下一张望，便瞧明白了，扭头就朝南去，果然没多久就看见李嶷，他身形高大，火光中甚是显眼，她闯上去就是一剑，直刺他咽喉。他听见疾风破空之声，看也不看，回手就是一剑，正架住她的剑，她不待招式用老，手腕一抖就又斜刺出去，他再次架住，这次可算是回头了，见是她，笑嘻嘻地道：“出招这么狠，上来就想要我的命，我就知道，除了你，再没旁人了。”
她喝道：“你是来袭营的，打就打，少废话！”唰唰又刺出数剑，他一一招架住了，却道：“你们公子呢？遇见袭营叫你一个女郎出来迎敌，怎么不见他？”又道：“听说你们公子上阵总戴着面具，但作战极是英勇，今天我都来袭营了，他怎么不出来让我见识一番？”
她冷笑道：“收拾你这样的宵小，还不用惊动我们公子。”当下剑锋一抖，手中利剑宛如游龙一般，刺、挑、劈、剔、剜……剑芒吞吐，半分也不曾容情，每一招都使得狠辣，虽是如此，但他皆一一招架住了，甚是从容，竟还好整以暇。
她本来心中有一股气，但斗得稍久，气力不济，到底叫他窥见破绽，一剑便向她刺来，她招架稍慢，勉力格挡，身子一偏，剑尖竟朝她胸口滑去。他唯恐真伤到她，极力想要回剑，却不想她大约力竭，一个踉跄，竟然朝他剑锋上撞过来，他大惊失色，回剑不及，只能侧身用肩膀将她挡开。偏巧此刻陈醒看见校尉遇险，心中发急，当下拎起长枪，一枪便向李嶷腰间扎去。李嶷虽然堪堪撞开了何校尉，陈醒枪尖却已经刺破李嶷腰间的衣裳，李嶷应变虽快，翻身闪避，那长枪仍将他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瞬间流了出来。
这下子事起突然，见李嶷受伤，何校尉不由一怔，连陈醒也是一怔，李嶷反倒浑若无事，转头瞧见桃子将何校尉扶起，知道她并未受伤，心下大定，笑道：“好厉害的枪法。”说完执剑上前，只不过两三招内就逼得陈醒长枪脱手。李嶷再不理睬陈醒，认准了方位，径直朝着那崔公子所在的中军大帐而去。何校尉本来心下内疚，见他往中军大帐而去，忙跟上去，喝道：“你要做什么？”
李嶷不答，她硬着头皮又向他一剑刺去，他回手招架住，却是不徐不疾地道：“都打成这样了，你们家公子还稳如泰山，我实在是想见识一番。”
她心中虽然急恼，但转念一想，忽然上前，闷不作声便扯住他的衣袖，他回剑便刺，本想迫她撒手，却不料她想也不想，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他不由得一怔，她说道：“你的伤要不要紧，我帐中有上好的伤药，还是先去上药吧。”
他被她这一握，不知为何，连耳根都发热起来，一时也不好说不去，但是要说去吧，似乎也甚是不妥，正僵持间，只见黄有义等人，举着火把，咋咋呼呼，与定胜军数人，一边乒乒乓乓打着，一边就朝这边奔过来。她连忙撒手，偏那黄有义等人一见了是李嶷，喜不自胜朝这边来了，一边跑一边还喊：“十七郎，你看我们放火！”说着就手就把旁边一顶帐篷点燃了。
何校尉大怒，正待要去好好教训一下黄有义，却听李嶷“哎哟”了一声，似乎满面痛苦之色，那黄有义等人已经冲到近前，一看到李嶷腿上竟然有伤，也尽皆哗然，七手八脚，抬了李嶷就跑。唯有那钱有道甚是机灵，见何校尉站在一旁，顿时喜出望外，忙道：“阿嫂，真是好久不见！我护着你杀出去，这些定胜军太扎手了，连皇孙这么大本事他们都能伤到他。”
她又气又好笑，喝道：“谁是你阿嫂！”举起剑便向钱有道刺去，钱有道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竟是定胜军的服色，心下大惑，连忙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开。
喧闹了这么一整夜，待得第二日天明时分，洛阳城中便得了消息。李嶷趁夜袭击定胜军大营，大获全胜，定胜军被火烧连营，折损甚多，被迫撤往洛水上游数十里，才重新扎营。而李嶷本人在袭营时身负有伤，幸而伤势并不算严重。既然镇西军袭营，当然是与定胜军彻底撕破脸了。
待得下午时，李嶷遣裴源进了洛阳去面见符元儿，言道：“符公所托，幸不相负。”
那符元儿倒也干脆，立时便道给他三日，三日内他一定把粮草凑齐了给镇西军送去。裴源也不相疑，拱了拱手便打马回营。
李嶷腿上只是浅浅的伤到皮肉，但包扎得甚是吓人，里三层外三层，乍一看去，好似受了什么骇人的重伤一般，连十里八乡的外伤大夫都被征召来了。但李嶷也不用他们看伤势，只将他们扣在营中，不让他们回去，放出去的风声却是遮遮掩掩，叫人疑心他伤势十分严重。
话说符元儿自在洛阳城中调配粮草准备给镇西军送去，却有一人径直闯进堂上来，斥道：“符元儿，你既为洛阳刺史，为何便要资敌？”
符元儿抬起碧眼一看，闯进堂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孙靖的内弟，魏国夫人的胞弟袁鲜。袁氏本为陈郡郡望，多有子侄在军中，孙靖发动宫变，也颇得袁氏襄助。袁鲜这一支，久居洛阳。袁鲜虽是魏国夫人的亲弟弟，又是这一支的长子，孙靖却素来知道这位内弟才干有限，所以并未授以实权，亦不命他领兵，只是给了郑国公的封邑，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偏这洛阳城中，诸多世家，隐隐以袁氏为首，见孙靖派了符元儿来镇守洛阳，自然百般瞧不上符元儿一个胡人。袁鲜虽然没什么才干，但对孙靖特意派符元儿来做洛阳刺史，也是空前不满。何况那些狐朋狗友，又在他面前嘲弄挑拨。嘲弄者自不必说，挑拨者亦是别有用心，言道：“大都督既封了你作郑国公，那是将东都托付与你，怎么又另派了个胡儿来做刺史？这胡儿定然是个奸佞，不知怎么诳骗了大都督。”
听得袁鲜不由大怒，又想到西长京中，自家阿姊写了信来，言词幽怨，说道孙靖自宫变之后，宠幸前太子妃萧氏，对自己颇多冷遇。他思来想去，觉得孙靖还是并未将袁氏阖族放在眼里，不说别的，镇守洛阳这般要紧的军事，洛阳刺史这样要紧的职衔，若是给了旁的名门亲贵倒也罢了，竟然轻易给了个曾是奴隶的胡儿，这可不是大大的不将袁氏放在眼里吗？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自从符元儿到了洛阳，便横挑鼻子竖挑眼。符元儿虽是行伍出身，但为人粗中有细，知道这是孙靖的妻弟，袁鲜每每过府，他便称病避开，避免与袁鲜起冲突，倒气得这袁鲜越发以为他恃兵张狂，不将自家放在眼里。
这日，符元儿调配军粮，这么大的动静，自瞒不住别人，袁鲜听说符元儿竟然要将万担粮草给那李嶷送去，不由勃然大怒，闯进刺史府质问符元儿。
符元儿见他发急，却是不紧不慢，先命人给袁鲜奉茶，然后这才细细与袁鲜分说。
“国公，”符元儿叉手行礼，说道，“这粮草不过是诱敌之计罢了。”
原来符元儿早在甘冒奇险出城之际，便谋算清楚。若是能说动李嶷去攻崔家定胜军，自然大大有益，若是无法说动，他自坚守城池便是。李嶷虽去袭营，但定胜军伤亡不明，他便要了三日筹备粮草，一来拖延时日，二来到时自会遣精兵出城送粮，杀李嶷一个措手不及。
“李嶷不过七千余众，”符元儿道，“又非精兵，他的营地我看过了，虽有颇多可取之处，但他便是神仙，也奈不住敌众我寡。我的精兵，比他那几千老弱，还是要强上几分的。”
郑国公闻言大喜，当下也不质问了，那符元儿又道：“此事是极要紧的机密大事，本当亲往国公府上，面禀国公，但彼时敌情未明，符某便忍了一忍，今日国公既然亲至，那便当与国公分说清楚，好令国公知晓。”
他这几句话，说得又熨帖又妥当，还客客气气，真拿郑国公当作上司的模样，袁鲜心下不由十分舒坦，点了点头，笑道：“事涉机密，你事先不说，也是应当的。”
当下符元儿亲自送出府门，看着郑国公上马离去，这才回转。他心中烦恼，不免喟然长叹，身边亲信的郎将便劝道：“将军，如此机密，何必语之外人。”
符元儿又叹了口气，说道：“他可不是外人，他是大都督的内弟，若不分说清楚，他闹得不可开交，徒增烦恼。”
当下符元儿继续调配精兵，伪作送粮准备突袭不题。李嶷在镇西军营中只歇了半日，忽然谢长耳进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十七郎，定胜军派了个人来，你见还是不见？”
李嶷还以为是桃子，以为何校尉有信传来，忙道快请。待得那人进来，穿着营中民伕服色，身形修长苗条，正是何校尉，他心中一喜，谢长耳连忙出去，好让他们说话。
她虽然乔装前来，倒也落落大方，看了一眼他腿上绑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绷带，却是嗤之以鼻：“皇孙这也未免太作态了。”
“我都伤成这样了，”他不满地嘀咕，“也没见你送瓶金创药来。”
“皇孙就不怕我在金创药里下毒吗？”她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你星夜袭营，还放火，才受这点小伤，叫我说，那是活该。”
他苦笑一声，她却就在榻前坐下了，问他：“再过两日，符元儿若是守约，就该把粮草送出城来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问道：“定胜军是想要一半吗？”
她明眸皓齿，笑起来格外动人，说道：“那大可不必，毕竟镇西军久乏粮草，我们定胜军要有友爱之心，这次就全归镇西军所有好了。”
他悻悻地道：“也没见你之前有什么友爱之心。”抱怨归抱怨，当下还是取了沙盘来，细细研判。说完了军事，他忽地问：“你们公子，这次会不会亲自上阵？”
“这点小事，哪用劳得我们公子。”她漫不经意地说道，“遣一将为前锋就够了。”
他被噎了一噎，说道：“我都受伤了，还得亲自领兵前去。”
“谁让镇西军缺粮呢。”她狡黠一笑，看着时辰已经不早，起身便欲离去。李嶷急着起身相送，不想碰倒了榻前的拐杖，其实他压根就用不着那根拐杖，不过是放在榻前做个样子罢了，但拐杖落地“啪嗒”一响，他忽然灵机一动，只作站立不稳，身形晃了晃。果然她一回头见他趔趄，不假思索伸手就搀住了他。他只觉柔荑纤纤，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她的手又轻又暖，身上又有一股幽香，中人欲醉。
02
两人视线相触，她忽然就明白他是故意的，当下不动声色，只作不知，弯腰拾起拐杖，突然就以杖为剑，朝他腿上刺去，他倒是不慌不忙，手一探就捏住了杖头，她却撒手就将拐杖往前一送，指尖银针脱手，逼得他不能不闪避。
“喂！”他躲得不算狼狈，却甚是不满，“明儿还要去接粮呢，你此时刺昏了我，误事怎么办！”
“你这样的狡猾奸险之徒，就该刺昏了才是。”话是这么说，她气恨恨收了针袋，转身离去。
还是半分也不肯相让啊！他怅然地想。
话说那郑国公袁鲜，自知道符元儿定下这般突袭妙计，喜不自胜，在家中与几位要好的亲友宴饮，这几名要好的朋友，皆是城中世家子弟，与袁氏世代通婚，亲密无间，也是他视作心腹之人。
那些人最擅察言观色，见他高兴，便吹捧了一番，又拿话激他：“鲜兄不是说要去质问那胡儿，怎么去了一趟刺史府，便又偃旗息鼓回来了？”
袁鲜话到了嘴边，忽又想起符元儿再三叮嘱，此乃机密要事，万不可入第三人之耳，当下又忍住了，只道：“反正那胡儿有办法克敌制胜，我们只在城中等着便是了。”顿了顿又道：“那胡儿甚是客气，说我是代大都督镇守洛阳，又是洛阳城中爵位最高之人，所以这等机密事，只能告诉我一人知晓。”说毕扬扬得意，看了在座诸人一眼。
座中有一人正是袁鲜的内弟，洛阳城中有名的纨绔韦谿。此人最是自觉聪明过人，又特别爱出风头，见袁鲜话里有话，哪里还按捺得住，知道硬是逼问只怕无用，当下便使了个眼色，座中人左一杯，右一杯，便都来起哄敬酒，说连符元儿那个素来无礼的胡儿都不得不低头，还是袁国公有能耐云云，过了大半个时辰，将袁鲜灌得有七八分醉了。
韦谿便道：“虽是机密，但这座中亦无外人，国公何不透露一二，我们也帮着参详参详。”
袁鲜早被吹捧得飘飘然，更兼又饮了偌多酒，当下大着舌头，说道：“这既然是机密，自然是不能说的，也不是信不过诸位。”
那韦谿眉头一皱，却道：“符元儿素来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他别不是拿话诳骗吧。”
袁鲜气得一拍胸口，说道：“凭他敢诳骗谁，也不敢诳骗我！”当下便将符元儿派精兵乔装出城送粮，实则突袭之事，源源本本说了。韦谿大喜过望，连忙道：“建立功业的时机到了！”
原来他们这些旧日便与孙靖十分亲近的世家勋贵子弟，因为孙靖谋逆，都或大或小得了些虚衔，但半分实权没有，兵权更是摸不到边。要知道孙靖乃是武将，如此在朝中摄政，任用的也皆是武人，他们这些勋贵，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更兼个个志大才疏，孙靖哪肯将兵权交到他们手上。
这韦谿心思活络，早就想得明白，如今这天下大势，想求真正的富贵，只怕还得立军功；可既无兵权，洛阳城中又有个天下名将符元儿，自己这等人，有何军功可立？这次却是个绝好机会。当下便借着酒意，怂恿那袁鲜：“你是国公，府里亦有三千私兵，我们这里的人，每个人府上总能凑出一千两千来，趁着那胡儿遣人送粮，我们也凑几千人出城去，杀李嶷一个措手不及。”
另一名纨绔也连连点头，说道：“韦兄说得是，我们府里这些私兵，都是精兵强将，听说李嶷才只几千老弱残兵，有何可惧？”又道：“且莫将这桩天大的功劳，让那胡儿独得了，若是他真大败李嶷，从此后且不说这洛阳城中，只怕在朝中，也无你我世家立足之地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当下谋划起来，如何避开符元儿的眼线，如何悄无声息出城，如何布置杀李嶷一个措手不及，却是越讲越兴奋，袁鲜还命人取了沙盘来，依着兵书推演。在深秋的夜风中，袁鲜只觉浑身热血沸腾，说道：“随我出城，建功立业，活捉李嶷，令那胡儿再不敢在我等面前，有争荣夸耀之心！”
他们虽然是一群纨绔，但皆是久居洛阳的世家，在城中根深叶茂，各家有各家的办法。符元儿虽然悍勇，但被调到洛阳城中也不过数月，他们悄悄调配私兵，竟然瞒过了符元儿。
这厢符元儿收拾停当，命心腹的一名荀郎将领兵出城去送粮，这荀郎将素来为他信任，他便细细叮嘱道：“李嶷是个奸猾的人，不然也不能陷杀庾燎万军，你出城之后，见机行事。李嶷虽依约率镇西军袭定胜军，但说不好其中是否有诈，若是不利，速速退回城中，那些粮草就扔在那里也不可惜，他得了粮草，反倒行动迟缓，寻机再歼灭不急。”
那荀郎将叉手行礼，道：“将军放心，我理会的。”
荀郎将领着几千乔装成运粮丁的精兵，推着粮草出城，几万担粮草，车队绵延不绝，行起来自是缓慢，待得午后，方才行至镇西军军营前十余里许，早有裴源得讯，亲自带着人接出来。
荀郎将只看着眼前人马疾驰带起的烟尘，心想镇西军果然倾巢而出，倒是颇可一战。待得烟尘渐渐散去，却见裴源只带了寥寥几百骑，却是每骑后面绑了竹帚树枝之属，因而疾驰时便似有千军万马的假象。他脸色大变，知道必然有诈，当下令旗手挥旗示意，领着几千乔装的精兵，转身上马朝洛阳城中退去。他刚刚上马转身驰了数百步，回头一看，忽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支人马，直奔着粮队前的裴源杀过去，他心中诧异，忽闻喊杀声震天，原来是崔家定胜军与镇西军早在两翼伏下重兵，幸好他见机快，退得也快，但见后面镇西军与定胜军合围，将那支袭向裴源的人马围在其中，杀得片甲不留。他领着自己的精兵，再不敢耽搁，逃回了洛阳城中。
洛阳城中却是大乱。原来那几个纨绔，撺掇郑国公袁鲜领着府中私兵，一起出城，本打算杀镇西军一个措手不及，不想竟然反被镇西军和定胜军围而歼之。这些纨绔哪里是这两军的对手，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兵败如山倒，兵卒逃散，袁鲜等人束手被擒，其他的人见状，只得降了。
李嶷本来只是想将计就计，让符元儿吃个小亏，多得些粮草罢了。万万没想到袁鲜贪功，竟然亲自出城来，顿时喜出望外。等拿住了袁鲜等人，便立时遣人去给城中的符元儿送信，叫他开城出降。
符元儿闻讯，勃然大怒，说道：“竖子焉能坏我大事！”当下便在堂中回复镇西军的信使，说道：“别说一个郑国公，便是有十个郑国公，也甭想我出降。李嶷若要杀那个纨绔，一刀杀了便是！”
话说李嶷何等精细之人，他遣信使到洛阳城中，却令俘获的袁鲜最为信重的一名家将，穿上镇西军的服色，扮作信使的随从，夹在其间。那家将亲耳听到符元儿如此言语，当下心胆俱裂，回到镇西军营中，一见了袁鲜及众纨绔，当即痛哭流涕，将符元儿那番言语，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袁鲜。袁鲜不由瞠目结舌。他原本还抱着万一的指望，心道众人皆言那符元儿善战，自己不慎失陷在这里，洛阳城中却有数万兵马，皆是精兵良将，符元儿领兵来将自己救了，不是举手之劳吗？万万没想到，心腹家将竟然带回这样一个消息。
帐中那同样被生擒的韦谿亦是瞠目结舌，他自诩知兵，没料到出城一战，稀里糊涂就败了。败了不说，自己所领的私兵四散奔逃，他却被生擒了。好在镇西军对待他们这些俘虏还算客气，既没有施之酷刑，也没有过分折辱，就给他们带上了镣铐，命人严加看管，防止他们逃跑而已。
今日李嶷遣信使去城中，韦谿本来抱了极大期望，心想不论是财帛也好，粮草也好，甚至是洛阳城，不管李嶷提什么条件，符元儿总要想方设法，将自己诸人赎回的，没想到符元儿压根都不跟李嶷讨价还价，径直叫李嶷把袁鲜一刀杀了，显然毫不顾忌袁鲜乃是孙大都督的内弟。
袁鲜乃是这帮纨绔中爵位最高、身份最贵重之人，那符元儿都毫不顾惜，自己不过是韦家的子弟，又哪里能指望符元儿投鼠忌器呢？当下他心中大悔，不该为了功名富贵，就撺掇袁鲜出城，但此时痛悔无用，他定了定神，当下便抱着袁鲜的大腿，泣不成声：“姊夫，符元儿那个胡儿，早就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今日只怕是要借李嶷这手，来除掉你我诸人。”
袁鲜自从沦为阶下囚，被镇西军生擒，心腹家将从城中折返，又带回符元儿如此言语，早就头昏脑涨，心想果然兵者不祥，自己就不该带兵出城，这符元儿翻脸无情，竟然连自己的性命都毫不顾惜。可惜孙靖远在西长京，纵然素来疼爱自己的姊姊魏国夫人知晓，求得孙靖下令，让那符元儿来相救，定然也来不及，只怕自己早就被李嶷一刀杀了，心中又慌又怕，更兼被韦谿这么一哭，更是心乱如麻。
韦谿哭道：“姊夫，眼见便有性命之忧，快想想法子呀！”
袁鲜也几乎要哭出来了：“能有什么法子可想？实不相瞒，我现在也是方寸大乱，没想到那个胡儿，竟然这般冷酷无情。”当下与韦谿抱头痛哭，帐中诸纨绔想到今日只怕就要将性命葬送于此，个个都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话说那定胜军营中，又是另一番情形。定胜军与镇西军合谋，镇西军伪作袭营，定胜军诈作败走，然后又趁洛阳城中送粮出来，两军埋伏在道边，一起将出城的袁鲜等人尽皆擒了。因为镇西军乃是李嶷亲自领兵，所以袁鲜诸人，皆被押在镇西军营中。
桃子知晓此事，不由得忿忿：“李嶷这个人，就是太狡猾了。早知道咱们就不该答应他，只是襄助，战果尽归他所有。”
大帐之中，崔公子斜倚在榻上，脸色却有几分苍白，他素有痼疾，每逢秋冬之时，便旧疾发作，虽精心调养，但这时节便无法带兵上阵，只能静养为宜。偏这日又接了要紧的军报，乃是孙靖径直从滑州出兵，直奔崔倚大营而去，显然是想抄了崔倚的后路。这便令眼下崔公子所领的这支定胜军进退两难，若是带兵回援，那么只能弃了建州和并南关；若是不带兵回援，只怕孙靖之师与洛阳连成一气，合力真将崔倚困住。
他咳嗽了两声，接过桃子递上的热水，饮了两口，缓过一口气来，却对何校尉道：“袁鲜是镇西军侥幸得之，既答应了李嶷，这点气度，我们总该有的，不应与他们计较。”
何校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谁也没想到袁鲜竟然会领兵出城，倒是我失算了。”
“也不与你相干。”他喟然长叹了一声，“此番将所获粮草尽让与镇西军，也是咱们早就商议好的，为了是之后取得洛阳，尽可以好生理论，占一番上风。若我们有洛阳，父帅那里，自不必说，定可以从容应对孙靖之兵。”他顿了顿，叹道：“李嶷这个人啊，才智、谋略、军事，样样皆出色，没想到连运气，都这么一等一的好。”
何校尉并不作声，那崔公子却漫声道：“只是他虽有袁鲜在手，但他实在是兵弱将少，就这么区区几千人，摆在洛阳城下，都不够看的。他想要洛阳，还得来与我们相商，既要来与我们相商，那么我们一定要得洛阳。”
她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李嶷亲自带兵出洛水，从战略意义上来说，是为了牵制孙靖各部，好让逼近陇右的裴献率着大军，放手一搏。此人在军事上素有野心，而且从来不惧冒险，但这次，孙靖应对得亦是老辣，调了更多兵马去堵裴献，李嶷在这洛水之畔，一支弱兵，进，无力攻洛阳；退，无城可守，其实是相当有风险的，只能与他们定胜军联手，才能有机会获取洛阳城。
幸得李嶷并不知晓，洛阳对眼下定胜军来说，甚为要紧。不然他那个人满腹算计，只怕要以此相胁，替镇西军谋算更多。
她想得清楚，又与崔公子商议一番，当下便拿定了主意。等从中军大帐出来，她便命桃子去约李嶷，桃子问：“这次不写信啦？”
“写什么信。”她想到李嶷，心中却是百味陈杂，不知为何，竟有点生气的样子，“他不配我写信。”
话是这么说，李嶷得了谢长耳传递的桃子的一句口信，还是喜出望外，高高兴兴就打马来见她了。
这次相约的地方，乃是洛阳城外著名的一座道观，名唤太清宫。李嶷来到山前一看，只见修篁处处，掩映着山上的山门，和沿着山门延展开去的若隐若现的青砖墙。其时深秋，风吹竹海，竹叶萧萧，甚是幽静。竹林之间，一道曲折的青石台阶，直通往山门。他把马拴了，拾阶而上，进了山门，方见着“太清”二字的匾额。这太清宫地近东都洛阳，坐落于洛阳城外的翠云峰上，是有名的清修之地，供奉的乃是道德天尊太上老君，故名太清宫。仁宗皇帝素爱巡幸东都，传说这太清宫也是他常常微服游冶之地，曾在这里与著名的玄霄真人论道。玄霄真人爱竹，偏东都旧无植竹之俗，论道之时仁宗皇帝输了，这位陛下也甚是大方，命人在太清宫这山上遍植修竹，以作自己输了的彩头，也以造“独坐幽篁里”的隐逸胜景。这太清宫也成了东都名胜，春天无数游人仕女前来观赏这道观中的牡丹花，夏天则去后山放生池看荷花避暑。时值秋日，并无甚应季的美景，更兼兵刀之祸，符元儿紧闭城门，因此这太清宫中游人绝迹，只有一两名道童，在庭院中行洒扫之事罢了。
李嶷也不与那些道童相接，过了藏经楼，径直朝后山去，果然在放生池畔，见到了何校尉。她似是有心事，独自坐在池畔一块大石上，托腮正看着池中残荷，怔怔地出神。她身姿宛然，坐在那里，石畔偏又有数丛菊花，香气幽然，当真如同秋日仕女图一般。
他看了片刻，这才加重了脚步，朝她走去，她听见声音，果然回头望了他一眼，站起来相迎：“殿下来了。”
他其实心里老早就想令她叫自己一声十七郎，但不知为何，这话却很难说出口，比如他老早就想叫她的名字阿萤，但话到嘴边，还是说：“校尉今日约我，所为何事？”
她只是一笑：“也没什么事，难得秋高气爽，此处又是东都胜景，来游冶一番。”
他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一怔。两个人都久居军中，尤其李嶷，自孙靖谋逆以来，他率军出牢兰关，哪里曾有过片刻休憩，更遑论所谓游冶，听她这么一说，好似偷得浮生半日闲一般。于是当真也不提正事，只去那太清宫中游玩。
太清宫百年名观，依着山势而建，从山门往后，却是建筑越来越高，殿宇重重，斗拱飞檐，那藏经阁建在山坡最高处。待过了藏经阁，后山地势偏又为之一缓，因此从前的道人便率信众在此挖掘为池，却是好大一片池塘，夏天的时候有碧荷数顷，风荷清露，颇为凉爽，乃是避暑的胜地。这个时节，池中荷叶枯败，池中秋水如镜，映着池边万杆翠竹，摇曳生姿，碧水中红鱼喁喁，偶尔探出水面，想是被游人喂惯了的，因此闻得人语，便浮起来探食。
两人在观中玩赏一番，自山门、正殿、三清殿、藏经阁等等各色建筑一一看过，拾阶而上，复又沿着那青苔点点的碎石小路，向着后山中去，在竹林中绕了一圈，忽然闻见菊花的清香，原来又走回了放生池畔。李嶷见池畔上方山巅处有一大块山石，便如一座巨大的假山一般，巍峨嶙峋，山上勒石书着“揽胜”二字，便笑道：“听说在山上可以俯瞰洛阳城，咱们上去看看吧。”
她也是随性游玩，便点了点头，两个人皆是身手矫健之人，不多时就攀到山巅大石之上。放眼望去，只见触目可及，红尘滚滚，洛阳城池，依稀可见，只是四面城门紧闭，城墙之上旌旗招展，似乎隐隐可闻金戈铁马之声。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1]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起这句诗来，并未说话，不料她忽然轻声念道：“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2]
他不由望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尽知对方心中所思所想。他想到了李太白的这首诗，她也想到了。此时两人一望，便似有千言万语，却尽皆不必说了，只闻秋风阵阵，吹得那竹叶簌簌作响。
过了好久之后，她才笑道：“若有一张琴，今日可鼓一曲。”
他也笑道：“今日虽无琴，但我携了佩剑，若是校尉不嫌弃，我可为之舞剑器。”
两人皆想起当日在并州城中，他冒充崔公子，与她一起弹琴舞剑，诛杀孙靖所遣的那十二个金甲武士之事来，不由心中俱是甜蜜。
她笑道：“皇孙既有兴，那便舞吧。”
当下她在大石上坐定，他执了佩剑，在山石上舞剑，只见寒光凝眼，剑气如蛟，吞吐气象，直舞得竹叶萧萧而落，风声过耳如利箭，天地便似也为之变色。
一舞既罢，她不禁拍手叫好，说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本事，当日在韩立府中，只怕你连三分本事都没用出来。”
他今日这套舞剑，亦觉得酣畅淋漓，十分痛快，便执剑而笑，说道：“彼时不过要杀人，何必全力以赴。”
说完还剑入鞘，坐到了她身边山石之上，笑道：“那天你弹着琴，唱着歌，真是好听，我一直想，若是哪天能再听你唱一首歌就好了。”
她也甚是大方，说道：“今日你既然舞剑给我看，那我也唱歌给你听。”说毕，便曼声清唱了起来，李嶷凝神听去，她唱的乃是一首小曲：“杏花天，疏影窗，轩外几杆幽篁。调金弦，折柳送，人谁不知离伤。”曲调却渐渐至悲壮感伤：“儿郎，振甲至辽西，枕戈且待旦，胡马鸣萧萧，朔风吹铁衣，照我心彷徨，不知金闺人，泪有几多行。”
一曲既唱罢，她却久久不语，过得片刻，方才勉力笑道：“我的母亲，本来生在中原，但嫁作征妇，跟着我父亲戍边。这首小曲，就是我年纪幼小的时候，听她无意中哼唱的。”
他知道她母亲原是娘子军中人，早就战死在营州，见她如此感怀，不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并没有挣开，反倒怔怔地出神，过得片刻，方才道：“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愿望，哪怕以战止战，也希望这天下终有一日，能得太平盛世，可以让天下百姓，过上安宁的日子，可以让敌人不再敢犯境，可以让征妇不再泪有千行。”
他静默了一息，想到庾燎被陷在泥沼中的那三万大军，如何哀号着死去；想到凉州被焚，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想到兵不血刃夺下建州，终于保全一州黎民；想到这一路征战厮杀；想到远在成州率大军血战的裴献……这么多人牺牲，这么多人死去，只因为孙靖想要谋夺权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说道：“会有那样一天的。”
她沉思良久，忽得道：“袁鲜既落入你手中，你必有法子拿下洛阳。”
他怔了一怔，她问得坦率，他也就坦率点了点头：“不错。”
她不徐不疾，口齿清楚，声音动听，便如一只黄莺一般，说道：“我要洛阳。”
他不由挑了挑眉：“洛阳为东都，你难道要仗着兵多，与我在城下一战？”
她说道：“你我同为勤王之师，洛阳在谁手中，难道不一样吗？”
他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洛阳在我镇西军中，实乃一样。”
她并不气恼，反倒徐徐地道：“殿下，我与你打个赌吧，若是我赢了，定胜军全力襄助你攻城，但事成之后，洛阳归我，我也不白要你的彩头，定胜军会把建州还给你，你有了建州，也好策应裴大将军。若是我输了，定胜军仍全力襄助你攻城，事成之后，洛阳归你，我还是会把建州还给你。”
他仔细想了想，建州位置比洛阳要紧太多，尤其扼并南关，如果在定胜军手中，即使裴献在陇右得胜，但只要定胜军扼住并南关，裴献所率大军仍旧无法南下洛水，自己孤军在此，若不得裴献大军会合，实在是太危险了。既然无论输赢，定胜军都会将建州拱手相让，自己又何妨一试呢。
当下他心下大定，便问：“怎么赌？”
她言笑晏晏，道：“你闭上眼睛，我从一数到十，若是在我数到十之前，你睁开了眼睛，便是你输了。若是我数到十，你还没睁开眼睛，那便是我输了。”
他仔细想了一遍，道：“不行，由我来数。”心想她若是耍诈，久久不肯数到十，那便十分棘手。不想她干脆地点了点头，说道：“行，就由你来数。”
李嶷又想了一想，觉得浑然并无破绽，心中百般不解，自己数到十之前，她有什么法子可以令自己睁开眼睛，难道她是打算趁着自己闭眼之后刺自己一刀？她若是如此心狠手辣，自己哪怕被刺一刀，也绝不睁开眼睛便是了。
当下他便道：“行，与你赌了。”于是闭上眼睛，开始从一数起：“一、二、三……”他原本数得不紧不慢，心中还想看看她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但四还没出口，忽然觉得鼻中幽香袭来，正是她身上素日有的淡雅香气，想必她此刻离自己极近，他犹在思忖她这么近前来要做什么，脸颊上忽然觉得有柔软至极、温暖至极的一物轻触，好似一只蝴蝶落在花蕊上一般，颤颤巍巍，他的心忽然也颤颤巍巍起来，这是……
他蓦地明白过来，情不自禁就睁开了眼睛，只见她的唇还停留在他的颊畔，她的眼睛倒是微微闭着，仿佛害羞，睫毛真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正在微微颤动。她似若有所感，忽然也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他的眼里只有她花瓣一样温柔的嘴唇，还有她倒映着自己错愕的脸的眼睛，她的眸子水盈盈的，像笼了一层雾气，又好似湖上清晨的秋光，映得潋滟无双。他的心里泛起层层涟漪，又是酸楚，又是感动，还有一种直冲天灵盖的喜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是喜欢我的！
她果然是喜欢我的！
惊喜的狂响在他胸腔中震动，回荡。果然，果然她确实是喜欢我的！他有些晕乎乎地想，心里只有满满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像是被人击中了后脑勺，不，是击中了心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一声比一声更响，好似那颗心都要跳出胸腔来了。
他生平第一次心悦一个人，这个人又恰好心悦于他，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他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却已经好似飘在了云端，一切都遥远了，一切也都模糊了，只剩下了喜悦，满心满腔的喜悦，满天满地的喜悦。
她脸颊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为何，倒有一刹那失措，像是被猎人箭头瞄准的小鹿，但这无措与惊惶也就只是一刹那，片刻之后，他就清清楚楚听见她说：“你输了。”
是输了呀，但他完全没有从那种晕晕乎乎的幸福眩晕中反应过来，她脸上一红，似深悔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转身就朝山石下走去。他一时都傻了，过了好半晌，才急急地探头往下望去，只见她的身影在那千万杆茂竹中的小径上一闪，衣袂飘飘，裙角飞扬，似乎步子很急。
“阿萤！”他终于大声地唤出了他早就想喊的名字，也是在他心里默默唤过百遍千遍的名字，但她并没有回头，只是急急朝山下走去。
“刚才可不可以不算？”他本能地又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话甫一出口，他就懊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尖，愿赌服输，自己这是明明输了却想赖账不认吗？还是想……占人家姑娘的便宜没有餍足？他脸上一热，懊恼起来。
她却恍若未闻，连半步都没有停顿，不一会儿，整个人就消失在茫茫竹海中。他怅然地看着山间千万杆翠竹，风吹来，无数翠竹皆被吹得摇曳不止，好似她适才的背影一般，又纤细，又文弱，但百折不挠，他明明知道，定然能承受这世间所有冰霜风雪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或许就是那日在滑泉镇上第一次相见，或许是她一脚将他踹进井中的时候，又或许，是她第一次拿针刺昏他的时候。但他就是喜欢她呀，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其实就已经怦然心动。
但还是忐忑难安，毕竟此事他也是第一遭，他也不知道她心意如何，相识以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总归她应该是不讨厌自己的吧？但也难说，有时候她一见了他，好似就牙根痒痒似的，咬牙切齿，尤其那天她自称是崔公子的侍妾，他当真如同晴天霹雳，连裴源都不知道，当时他只想还不如身负重伤呢，哪怕身负重伤，只怕也没那般痛楚，真要了他的半条命。
但今天所有的忐忑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欢喜和笃定，她当然是喜欢他的呀，不然她为什么亲他呢？
虽然是拿洛阳为赌注，她想要洛阳，自有一千一万个法子，她既然用这个法子跟他打赌，那么她就确实只是想亲他而已，并不是为了赢。
他是懂得她的。
她也知道他是懂得她的，知道她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告诉他，她是喜欢他的，所以她才会亲他。
他伸手摸了摸脸，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起伏不定。
风吹过竹叶萧萧有声，似在嘲弄他的手足无措。
夕阳西沉，风也似渐渐尖利，暮色初起之时，深秋夜晚的寒意也渐渐来袭，但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那寒风似蜜一般甜。
何校尉虽然打赌赢了，但心里却也七上八下，她一说出“你输了”那三个字，忽得就像是清醒过来，转身便走。待出得山门，寻到自己的马匹，上马奔出了里许，忽又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在心里细细回想了一番李嶷适才的神情，这个人素来精明，从来在他脸上，不曾看见过有那般神色，他确确实实是当场就傻掉了，不然也不会傻乎乎地问她，能不能不算。
真是个傻子，这么精细的一个人，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会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真的是张口结舌，就会傻愣愣看着她了。
全天下可只有她见过他这般模样，人人皆知镇西军中的十七郎何等勇武英明，可是他啊，今天变成了大傻瓜。
她脸上发热，不由单手执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不知今日如何，竟做出这般胆大妄为的事情来，但她就是想亲一亲他呀，他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定然也能明白她的心意吧。
洛阳哪有什么要紧，她想要，自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取，但她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亲一亲他，让他明白，自己其实也是心悦他的。免得他忐忑难安，患得患失。
她伏在马背上又笑出声来，觉得自己也有点傻。明明是深秋时节，风里却也似有春日般的温柔与甜蜜。
“杏花天，疏影窗，轩外几杆幽篁。调金弦，折柳送，人谁不知离伤。儿郎，振甲至辽西，枕戈且待旦，胡马鸣萧萧，朔风吹铁衣，照我心彷徨，不知金闺人，泪有几多行。”她在马背上，轻轻哼唱起那首小曲，李嶷并不知道，这首小曲最后还有一阕，只是她刚才未唱，此刻，她才轻轻地唱出声来，“四方，归来入阁户，蔷薇满院香。调墨知螺黛，画眉闲不足，春水碧栏杆，并肩画鸳鸯。”
唱到鸳鸯两个字，她脸上愈加发热了，但在深秋暮色里打马归营，偏又似营州杏花开的时节，天气还有点冷，但花到底是要开的，营州城外那满坡满谷的杏花，开起来如霞似云，真的非常美啊。
她十分笃定地知道，总有一天，李嶷定然会陪着自己，一起去看那些杏花的。
李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镇西军营的。回来之后，倒像是失魂落魄，连老鲍来问他吃不吃晚饭，他都期期艾艾，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等起了更，巡完营，帐中点了灯，李嶷这才拿了两个硬饼，狼吞虎咽地吃着，只是一边吃，一边想起太清宫中的情形来，却又禁不住笑，笑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叹气。裴源走进帐中的时候，正见到如此情形，心里不由得一紧，问道：“十七郎，你怎么了？”
李嶷慌忙掩饰，说道：“挺好的呀，没怎么了。”
裴源却不肯信，借着灯烛，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说道：“你不是去见了定胜军的何校尉？她怎么说？”
李嶷定了定神，说道：“她要洛阳，我让给她了。”
“什么？”裴源大吃一惊，说道，“今日不是得了密报，孙靖遣兵从滑州袭崔倚，咱们不是说好了，趁此良机，定然叫定胜军好好出力，才能将洛阳让给他们。”
“她拿建州来换。”李嶷说道，“我想了想，便答应了。”
裴源松了口气，对镇西军而言，建州确实比洛阳要紧多了，有了建州，与裴献大军会合，便指日可待。
“十七郎，还是你有办法。”裴源笑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说服她让出建州的？”
李嶷一时语塞。裴源从来没见过他竟然有如此迟钝之态，不由心下大急。李嶷道：“她素来是个识时务的人，对大局自有判断。我也没说服，她自己知道，于定胜军而言，洛阳比建州更为要紧，所以就主动提出来，以建州换洛阳。”
裴源又松了口气，说道：“你刚才神色好古怪，我还以为她给你下了药呢。”
李嶷不解地看着裴源，裴源道：“你今天回来之后，就特别古怪。我跟着你去巡营，就跟在你后面，你竟然毫无察觉，就像吃醉了酒一样，我真忧心她是不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答应了定胜军什么过分的要求。”
李嶷听到迷魂药三个字，心里又是一荡，但旋即神色肃然，确实自己从下午到此刻，都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身在军中，又是率孤军在此，委实不该如此忘形。若是遇袭，只怕已经铸下大错。
他便正一正脸色，说道：“是我不该。”言毕，便起身重新着甲。
裴源大惑不解：“你干什么去？”
“再巡一遍去。”李嶷整束停当，便拿了剑，径直出营帐而去。
裴源看着案上被他吃了一半的硬饼，摇头只是苦笑。
何校尉回到定胜军营中不久，桃子却寻了过来，见她一手支颐，兀自怔怔的出神，不由奇怪：“校尉，你怎么啦？”
她闻得桃子出声，这才掩饰：“没什么，怎么了？”
桃子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得想左了，愤然道：“是不是李嶷太狡猾，不肯答应让出洛阳？哼，这个人算得太精明了，每次都想占尽便宜，等我寻个机会，好好给他下毒，让他狠狠吃一番苦头。”
何校尉只觉得脸颊微烫，忙乱以他语：“别骂他了，也别总惦着下毒。”
“我觉得下毒这法子可行，”桃子眼珠一转，想到此节，顿时就兴奋起来，“镇西军防备虽然森严，但以陈醒的身手，混进镇西军营中不难，就叫他去给李嶷下毒吧，等李嶷中毒了，想求得解药，咱们就叫他让出洛阳。”
“你都在想什么呀，”何校尉不由得又气又好笑，“若是这般行事，咱们岂不与镇西军成了敌人。”
“成敌人也没什么可惜的。”桃子浑不以为意，“难道咱们打不过镇西军吗？”
何校尉道：“不用劳烦桃子姑娘下毒了，李嶷已经答应了，让出洛阳。”
桃子一怔，不由得噘起嘴来：“我看你回来闷闷不乐，还以为镇西军没答应呢。”
“我哪有闷闷不乐，”她伸手刮了刮桃子的鼻子，起身道，“走，咱们去面禀公子，看他如何决断，与镇西军同取洛阳之事。”
她们俩一起到了中军大帐，还未进帐门，就听到一阵搜肠刮肺的咳嗽之声，她二人不由加快了脚步，果然见崔公子伏在榻上，直咳得全身颤抖，喘不过气来，阿恕在旁，面露不忍之色。桃子见状，忙去取了镇咳之药，那崔公子却摇了摇头，说道：“适才……适才已经吃过了……”
这种镇咳之药素有微毒，两个时辰之内，不能再服第二遍。桃子默默不语。阿恕奉上一碗热汤，崔公子就着他的手，微微喝了两口，似乎喘息得略好些，便靠在枕上，含笑注视着何校尉，说道：“你回来了，定然有好消息。”
不知为何，她心中也皆是不忍之意，见他这般微笑注视着自己，眼中又是那般微微沉醉之色，更是令她心底隐隐竟似有一分愧意似的。当下她接过阿恕手中的汤碗，执了汤匙，就坐在榻前，一边亲自喂他喝汤，一边又细语轻声，将李嶷答应让出洛阳之事，说与公子听了。
那崔公子听她这般说，只是微微点一点头，笑道：“父帅那边情形危急，可恨我这身子不争气，这时节实实无法领兵，不然的话，不必将建州让与镇西军。李嶷不过区区数千人，夺了他的营地，将他逐出洛水，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汤，细细吹着滚烫的热气，又喂他慢慢喝下，这才道：“公子，咱们既要洛阳，便将建州给了李嶷便是，此刻与李嶷翻脸，不吝告知天下，咱们并非勤王之师。何必如此。”
他点一点头，深以为然，但是旋即又冷笑起来：“李家人没一个好相与的，这个李嶷，颇具才干，又知军事，只怕他将来上位，必然以我崔家定胜军为心腹大患。”
“那也得等李嶷能平得了孙靖再说，”她浑然不以为意，“眼下孙靖才是头等大事，而且将来的事，百般变化，未必就走到那一步。”
崔公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出神，帐中灯烛火苗亮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生得容貌俊秀，更兼气质弘雅，有一种浊世翩翩佳公子之态，素日被人见了，都会赞叹一声，如何似节度使的儿子，倒好似京中那些文臣世家的公子。
秋已深了，定胜军扎营之处在洛水之侧，是在山林脚下寻得平坦之地，忽闻得不知哪里一只秋虫，唧唧有声，远处偶有一两声战马嘶鸣，遥遥的传到帐中来。因夜深风凉，他又禁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直咳得脸通红，艰难喘息，呼吸急促。阿恕等人连忙上前来，抚胸捶背。
何校尉也忙放下汤碗，轻轻替他揉搓手上的穴位，减缓他的痛楚。
还是要在入冬以前，让公子住进洛阳。她暗暗下了决心。只要进了洛阳城中，自有房舍，可以蔽风生火，不必如大营在这般野地里，与公子身体有碍。
她是这么想的，李嶷行动也十分迅捷，很快便遣人来定胜军中。他原本是想约崔公子一起谋划洛阳之事，没想到赴约而来的，却是何校尉。
自从太清宫一别，好几日不曾见到她了，他一见了她，心中不免一喜。只见她身着轻甲，身后跟着陈醒等人，另带了一些随从，于营前下马，却是步履从容，神色肃然。
他不敢造次，也就客客气气，以军礼相见：“辛苦何校尉了。”
“殿下客气。”她也拱一拱手，回了军礼。
两人便进了李嶷的中军大帐，商议军事。李嶷也不瞒她，将自己的计策源源本本，和盘托出，她听了之后，沉吟片刻，忽道：“我倒有个法子，不过，还是要借镇西军中的人。”然后细细说来，李嶷听完，十分爽快，说道：“此计甚妥，便依你的计策行事。”
说完了正事，她起身便要告辞，他其实很盼她私下里跟自己说句话，但帐中人多耳杂，也不便说什么，直到他一直将她送到帐门口，她目不斜视，却道：“殿下腿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不由怔了一下，他腿上不过划破点皮肉，早就痊愈，那日在太清宫舞剑，她不早就看到他行动自如，丝毫无碍了吗？但她既然这么客气地问起来，他也就客气地答：“多感校尉挂怀，已经好多了。”
她道：“这里有些伤药，送与殿下，愿殿下早日康泰。”
说着便示意跟在她身边的桃子，桃子却老大不愿意似的，噘着嘴捧出一只锦盒来，跟在李嶷身后的谢长耳连忙伸手去接，桃子却没好气，将锦盒掷在谢长耳怀中。
何校尉见此情形，不过嫣然一笑，带着桃子诸人，出帐归营而去。李嶷将她一行人送至辕门外，这才回转，摒退了众人，打开锦盒一看，哪里有什么伤药，盒子里只有一只牛皮护腕，他拿出来戴着一试，不大不小，正正好。他又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只见护腕里衬上绣着“拾柒”两个字，这两个字虽然笔划不算繁复，但亦不算少，字迹绣得勉强端正，里衬上更有一些针眼痕迹，八成是绣完嫌不好又拆过重绣的。他知道这护腕定是她亲手制作，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得意，心想原来她除了会打仗，竟然还会绣花啊，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喜滋滋的重又将护腕戴上，实在是无处炫耀，只好走到营中去，跟老鲍说话。老鲍却蹲在炊伕班中，正在琢磨怎么用粟米烙出饼子来，回头一看是他来了，不由大喜过望，招呼道：“来，来，快想想法子，缺油少盐的，又没有细白面，这饼子还没下锅呢，就散开了。”
李嶷看了一看，说道：“这可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见地上散着生火用的麦草，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拿这些麦草洗净了，编成蒲包，用粟米掺一半糜子面，用蒲包裹严实了，上笼蒸了，等凉了打开蒲包切成糕，不就成了？”
老鲍一拍大腿，说道：“哎呀，还是你机灵！”当下兴兴头头，把麦草拢了去洗净了，拿来编蒲包。李嶷也坐下来帮忙，他十指灵巧，不过片刻，一个圆圆的蒲包就编好了，搁在蒸笼里一试，果然正正好。老鲍却斜乜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手腕上的新护腕，是哪里来的？”
李嶷假作浑不在意，说道：“友人相赠。”
老鲍抓着他的手腕，仔仔细细看了片刻，方才叹道：“你这小子什么运气，那个何校尉，会打仗倒也罢了，竟然还会针线。”
李嶷笑道：“我只说朋友送的，你为什么非要猜是她。”
老鲍摇了摇头，说道：“咱们军营里几千条汉子，哪个会做这么精细的针线，除了她，还能有谁？再说了，今天她不是带着人往咱们营中来了，她走了没多久，你就得意扬扬，戴着这护腕出来了。”
李嶷竖起拇指，夸道：“不错，察看十分仔细，剖析的也对。”
老鲍嗤之以鼻：“我要不是这么能干，你会把送袁鲜这种脏活累活都交给我？”
李嶷笑道：“押送个纨绔算什么脏活累活，再说了，这种事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你就别躲懒了。”
老鲍叹道：“这等促狭的伎俩，必是那何校尉想出来的计策。”
李嶷笑道：“虽是促狭，好用不就行了。”
老鲍上下打量李嶷一番，摇了摇头，说道：“你都被她带坏了，你从前打仗，不是这样的。”
李嶷道：“若用计能少死几个人，便是好计。”
老鲍道：“那个何校尉必是小气记恨，不然，为什么偏觉得我去合宜？”
李嶷道：“此事需得随机应变，除了你，其他人没有这般能耐。”
老鲍道：“呸，那个何校尉明明说的是，就那个鲍大哥合宜，长着一张贪图富贵的脸。”
李嶷哈哈一笑，说道：“虽是苦差，好歹人家也称你一声鲍大哥呢。”又指着那蒸笼道：“大不了，这蒸出来的第一笼糕，先给你吃。”
老鲍嘿嘿一笑，说道：“那行，说好了，这蒸出来的第一笼糕，就归我了。”
老鲍如愿以偿，吃到了蒸出来的第一笼糕，这蒸糕甚是香甜好吃，就是个头太大，老鲍要了第一笼自然不是独享，而是分发给黄有义等人。众人吃完切糕，抹了抹嘴，便拿了刀子，径直朝关押袁鲜诸人的帐中走去。
话说袁鲜等人这几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每天战战兢兢，偶尔从看守口中得知，李嶷数次遣人去向那符元儿分说，那符元儿一口咬定，要杀便杀了袁鲜诸人，若想让他出降，断无可能。到了最后一次，符元儿索性连李嶷的信使都不让进城了，直接就令人在城楼上朝信使放箭，逼得信使回转。
袁鲜等人听说这般情形，忍不住捶胸顿足，号哭不已，只觉得自己活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哪里还吃得下，睡得着？欲要逃走，看守又甚是森严，并无半点法子可想，因此每日只如笼中待宰之鸡，惶恐难安。
如此惶惶了几日，此时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直奔这边来，当然战战兢兢，魂不守舍。果然帐篷被掀开，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闯进来，为首的胖子横眉冷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这胖子一声喝令，当下众人一拥而上，拿绳索将众纨绔皆绑了手脚，拖出帐去。
袁鲜只道此刻便要丧命，吓得两行眼泪又流了出来，偏四肢发木，嘴角抽搐，竟似哭也哭不出来。待被拖出帐外，却又被人扔麻袋似的，往战马背上一扔，横着被驮在马上。不过片刻，众纨绔皆被绑上了战马。那胖子一声呼喝，众人押着这些纨绔，打马离营而去。袁鲜思忖，既然上马，应该不会是要杀自己等人，起码不会现在杀，当下悬着的心稍定，但转念一想，只怕这些恶人是将自己等人绑出去再杀，那可如何是好？
他心中害怕，眼泪滚滚而下，落在那马鬃之上，偏那战马疾驰，马鬃毛时时拂刺过他的眼角，将他双目刺得又痛又肿，他何时吃过这等苦头，只觉得苦不堪言。
等驰出大约四五里，刚近一片山林，天色就阴沉下来。袁鲜身份贵重，却是显为首领的那胖子亲自押送，那胖子牵着袁鲜的马缰，看了看天色，骂骂咧咧道：“眼见就要下雨了，这雨一下起来，冻死个人！”
03
另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道：“不如寻个避雨的地方，下马生个火，先吃了晚饭再说。”
那胖子点了点头，在山林边搜索一番，竟然还真让他们寻得了一间破庙，说是庙，不过是东倒西歪一大间茅堂，顶上盖的茅草腐去了七七八八，连椽子都露了出来，但好歹地方算是宽敞。众人进了破庙，拾柴生起火来。刚生火没多久，果然乌压压一阵大雨，稀里哗啦就降下来。这深秋之雨最是缠绵，一时下得淅淅沥沥，寒气侵衣，看那雨势，一时半会儿却也走不了了。这破庙之中，屋顶破败，处处漏雨，那胖子咒骂不止，只能拣选稍干之处歇坐。
镇西军众皆从怀中掏出食物，围火而食。袁鲜借着火光一看，众人吃的似乎是一种甜糕，色泽金黄，看着甚是美味，他衣裳被漏雨淋湿了大半，又冷又饿，闻得那糕被火烘出的香气阵阵传来，不由肚子“咕噜”一声。
众纨绔虽然被擒，但镇西军这几日也没饿着他们，此刻方才尝到冻馁的滋味，人人眼巴巴看着火堆旁的镇西军兵卒大口吃着甜糕，却也不敢出声讨要。
那胖子吃完了糕，用手背抹了抹嘴，他身旁一个贼眉贼眼的镇西军兵卒问道：“鲍大哥，咱们真的要把这些人押送给定胜军吗？”
袁鲜这才知道这胖子姓鲍，只听那姓鲍的胖子幽幽叹了口气，说道：“皇孙殿下不愿意将这些人交给定胜军，我们又何尝愿意呢？不过崔家定胜军眼下在洛水的兵多，咱们没法子罢了。”
袁鲜眼中贼眉贼眼之人，正是钱有道，他用骨碌碌的小眼斜乜了袁鲜一眼，只吓得袁鲜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他。钱有道却扭头，对火堆边的胖子道：“鲍大哥，我替你不平，你是镇西军中的老卒，一身病痛，这种下雨天押送的苦差事，偏又交给你。”
那姓鲍的胖子垂头丧气，说道：“谁叫我得罪了小裴将军呢，我可不得被打发干这种苦差事。”
当下镇西军众人七嘴八舌，皆出言安慰那姓鲍的胖子，袁鲜听得分明，从众人言语之中，拼凑出来龙去脉。原来这老鲍乃是镇西军中的老卒，立过战功，本应升为郎将，偏他性子执拗，一次执行军法之时得罪了裴源。那镇西军原本是裴献亲率之师，得罪裴源可不就等于自毁前程，因此什么美差好事都轮不到他老鲍，下雨天押送这种苦差，偏又交给他。袁鲜出身世家，久在富贵，耳濡目染皆是官场上下各种勾心斗角，曾听得无数这般挟私报复的事体，心想这胖子得罪裴源，那可确实大大的不妙，无甚前途可言。
这胖子老鲍显然深受排挤之苦，忍不住牢骚：“跟着皇孙打到洛水，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此待我，真令人寒心。”
众人又七嘴八舌一通安慰，原来这老鲍家里还有老母弱弟，七八口人张嘴吃饭，偏镇西军粮饷断绝，已经足足有数月不曾发饷，老鲍为钱财甚是发愁。一说起这话来，那些镇西军兵卒人人牢骚不绝，他们不敢提及皇孙，人人却指桑骂槐，皆道当兵吃饷天经地义，上面竟然克扣粮饷，实不能忍。
老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早知今日，还不如去投了定胜军，我听说定胜军粮饷充足，每隔三天，士卒都可以吃肉呢。”
当下众人又议论起定胜军来，这个说定胜军的甲胄好，那个说定胜军的轻骑实在光鲜，还有人说亲眼看到定胜军给马都喂豆料，惹得众人啧啧艳羡不已。
他们这般说着话，那老鲍扭头看见被缚在一旁的袁鲜等人，叹了口气，说道：“他们被送到定胜军中，只怕那崔公子发觉对符元儿招降无用，定然也会将他们杀了，都是可怜人，给他们一块糕吃吧。”听老鲍这么说，便有镇西军几名兵卒从火堆边起身，拿了糕来，分与众纨绔。
袁鲜和韦谿对望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当下那韦谿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开口，先叫了一声“鲍将军”，言辞恳切，却是多谢他送糕。那老鲍浑不在意，只挥了挥手，那韦谿便胆子又大了三分，说道：“愚生有一句话，想说与将军听。”
那老鲍想是见他这么一位世家公子，却客客气气称自己将军，当下笑道：“没事，你说。”
韦谿胆子又大了五分，说道自己家居洛阳，家中豪阔，财帛无数，只要老鲍等人将自己等人放了，必然奉上万贯为报。那老鲍听完，却连连摇头，说道：“这不行，我们镇西军军法甚酷，放了你，我们这里所有人无路可走，都要被砍头的。”他顿了顿，又斜乜了韦谿一眼，说道：“再说了，你们现在身上又并无钱财，总不能我们凭空就信了，冒着砍头的风险放走你们。”
那韦谿听他这么说，忽然福至心灵，说道：“愚生但有一策。不如将军将我等送回洛阳，我等必然在大都督面前，为诸位争得高官厚禄。大都督求贤若渴，对投诚之士极是善待，说不得，鲍将军你可以得个刺史做做呢！”当下指着袁鲜道：“这是大都督的内弟，绝不能诓骗将军。”
那袁鲜拼命点头，说道：“大都督素来爱才，就那符元儿本是给大都督牵马的奴隶，大都督都封他做洛阳刺史，若得了鲍将军这样的人才，定然欣喜万分，委以重任。”
那老鲍沉吟不语，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变幻。破庙之外，雨声如注，下得一阵紧似一阵，哗哗有声，屋顶破处漏雨之声，淅淅沥沥不绝。袁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盯着那老鲍，不知该如何诱劝才好，深知能不能活命，便在此人一念之间。
火光飘摇之间，老鲍忽然摇了摇头，袁鲜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只觉得如堕冰窟。只听那老鲍道：“符元儿都说了，叫我们一刀把你们都杀了，他好似不怎么在意袁公子的死活。”他看了袁鲜一眼，似乎颇为不安：“我们要是跟你们一起去洛阳，只怕还没进城，就被符元儿放箭射死了。”
袁鲜终于明白他的顾虑，想到符元儿那人冷酷无情，还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因此咬牙又言道：“鲍将军，洛阳城安喜门的守军乃是我袁氏从前的家将，他定然是会开门放我进城的。将军若是不信，咱们悄悄潜行至洛阳城外，到时将军随我入城，符元儿若真的不肯任我举荐将军，咱们便径直夺了他的印信，遣快马去报知大都督，定要替鲍将军争个刺史做做。”
那老鲍神色游移不定，思前想后，似乎难以决断。庙内只听得火堆之中，柴烧得噼噼啪啪，火苗摇动，映得那老鲍脸上忽明忽暗，神情犹豫不决，又过了片刻，方才冷声道：“这莫不是你们的计策，将我等骗入洛阳城中，待进了城，你们翻脸把我们全杀了，如何是好？”
韦谿咬牙道：“将军可将我二人绑在身侧，若有不对，将军一刀杀了我们便是。”
老鲍听到此处，终于一拍大腿，说道：“好，就信了两位公子！”当着袁鲜等人的面，又与镇西军众人商议，袁鲜等人不断许以财帛官位，众人皆言道在镇西军中无粮无饷，受尽委屈，不如投奔洛阳，若能得个一官半职，那才是正经前途。
于是待得雨势稍缓，众人再带着袁鲜等人上马。这老鲍也十分仗义，说道自己平日最好博戏赌钱，今天便是一场泼天大赌，也不绑袁鲜了，连众纨绔都不绑了，信就信到底，相信袁鲜等人会带给自己一场泼天富贵。当下客客气气，口称国公，延请袁鲜上马，袁鲜心中感动，心道这等豪爽的汉子，比起符元儿那个无情小人，真不啻天上地下，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自己要让亲姊替此人争得一个上好的官衔。
一行人悄悄潜行，直到洛阳城下。天色已晚，四野俱黑，只有城楼上灯火依稀。袁鲜也不敢贸然叫城，反倒是那老鲍，想出一个法子，令袁鲜写了一封书信，缚在箭上，老鲍张弓搭箭，竟然将这支绑着信的箭，直射入城墙之上。那袁鲜见此箭如流星一般，直入半空，准准落上城头，不由瞠目结舌，过了半晌方才道：“将军好本事。”
那老鲍嘿嘿一笑，说道：“国公既然许我做刺史，我当然有些本事，不然自己丢脸是小，失了国公相荐的颜面，那就不好了。”
袁鲜听他这样说，甚是称意，心中又想，这个人不仅有本事，而且知晓分寸，自己确实招揽了一个极好的人才。
话说城楼上的守将姚绩，正是袁氏家将出身，见得射进城上的书信，心下大惊，但又难辨真假，不敢擅开城门，思前想后，叫人将自己从城墙上用吊篮缒下来，待见得果然是袁鲜，顿时又惊又喜；见了镇西军服色的老鲍等人，当然又是惊疑不定。
袁鲜将自己劝降老鲍等人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听说要开城门让老鲍等人进城，姚绩不免犹豫。老鲍却甚是倨傲，一见姚绩似有所疑，便对袁鲜说道：“国公许诺富贵，我老鲍心领了。现在国公已经到了洛阳城下，我等却不能入城，今日便是我赌错了，愿赌服输。”
那钱有道更是啐了口唾沫，说：“还说自己是国公呢，原来是个说话不算话、只会骗人的玩意儿！”
老鲍冷笑一声，拉着钱有道等人，转身便要离去。袁鲜心下大急，心想如此有本事的人，可不能让他们走脱了，而且自己出城被俘，大失颜面，好容易说服了一队镇西军来归降，本可有功，这功过相抵，说不定反倒功劳更多些，若是让老鲍等人走了，自己灰溜溜的进城，那符元儿趾高气昂，怕不立时就欺负得自己头也抬不起来。
韦谿见老鲍等人要走，也心下惶急，他的想法与袁鲜不谋而合，尤其他想到是自己撺掇袁鲜带私兵出城，袁鲜乃是孙靖的妻弟，脱险归来，符元儿八成不敢杀袁鲜，可自己这条小命就难说了，没准儿符元儿会杀了自己出气。那胡儿乃是孙靖爱将，又是洛阳刺史，真要杀自己，还有人敢阻拦吗？但若是自己与袁鲜能带着这投降之军归城，说不得有些功劳，可保全性命。当下领着众纨绔，拦在老鲍等人的马前，苦苦劝阻。
袁鲜逼着那姚绩立时打开城门，又哭诉姚绩当日本是白丁，自己的父亲对他恩遇隆重，没想到今日竟负义背信。姚绩焦头烂额，又观老鲍等人神色，竟然昂然欲走，显然并无半点入城之念，一时犹豫不决。袁鲜见老鲍拉开韦谿，便要纵马离去，心下一急，竟然拔出姚绩的佩刀，横刀颈中，说今日不如死在此处。
姚绩无奈，心想这一队归降的不过数百人，城中有守军数万，自己这处安喜门的守军，亦有千人，允这几百人进城倒也无妨，若有不妥，待这些人进城之后，再细细搜检便是，便令城上开门。袁鲜见城门缓缓打开，这才破涕为笑，延请老鲍入城。老鲍此时也转嗔为喜，口称国公义气，拥着袁鲜，进了城门。
待一进城门，老鲍便立时拿住了姚绩，镇西军众人迅疾如霹雳，取出木楔诸物卡住城门门扇，但闻一声唿哨，城外忽然漫山遍野涌出无数人马，皆向城门涌入。
姚绩一被拿住便知不妙，待见这千军万马涌入城门，心下大骇，不过片刻，九门预警，城头燃起熊熊的火光，原来是镇西军与定胜军早就一起埋伏在城外，此刻夺门而入，瞬间就控制了城墙。
符元儿还没睡。他常年军伍，便是幕天席地也睡得着，偏今日辗转难眠，正想要不要更衣去城头巡查一番，忽然听到杀声震天，忙起身着甲。方披挂停当，荀郎将也冲进堂中，告知镇西军与定胜军不知何由赚开了安喜门，大军已冲入城中。
符元儿心下震动，他久历军旅，思忖片刻，喟然叹道：“安喜门守将乃是袁氏的家将出身，李嶷拿住袁鲜，想必是用计诳开了安喜门！”
不过一瞬，他便沉声道：“牵马，随我迎敌。”
城中守军虽多，但镇西军与定胜军骤然入城，守军大多还在熟睡中，便被镇西军与定胜军冲进营房，一片混乱之中，守军惊惶失措，更兼不知是谁四处大喊裴献率十万大军杀到，裴献何等威名，那些守军黑夜之中哪能分辨，斗志皆失，常常成队的就降了。便有不降者，老鲍等绑了袁鲜诸人，这些皆是城中世家子弟，洛阳守军大多将领，皆是这些纨绔父兄的下属，或是由这些纨绔父兄荐到军中，老鲍用刀架在这些纨绔颈中，命他们喊话劝降，弃械认降者，十之七八；便有一二冥顽不灵不肯降，也尽被定胜军和镇西军杀了。
符元儿率人苦战一夜，城墙早就被镇西军与定胜军控制，城中各要紧处，亦皆被劝降接管，分明大势已去，符元儿却不肯逃走。待得天明时分，李嶷得报，符元儿带着几百亲卫被堵在坊中，却仍负隅顽抗。
此时天已大亮，定胜军与镇西军全军皆已入城，李嶷正待要去劝降符元儿，忽又闻报，崔公子带着定胜军后营人马亦往此处来了。他便驻马在街口稍待。
过得片刻，只见崔公子被定胜军轻骑簇拥而来。有段时日不见，只见这崔公子脸色苍白，似又消瘦了几分，想是他那旧疾又发作了。崔公子从来甚是客气，见了他便在马背上拱了拱手，称了一声“殿下”，李嶷目光在他脸上一绕，已经看到他身后的何校尉。她今日也着了全甲，盔帽下只露出半张脸，却甚是英武。
当下两支人马会合，一起往坊中去，待行得近前，只见遍地狼藉，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尸体，辨其服色，有定胜军也有镇西军，但绝大部分皆是符元儿的亲卫。
符元儿已经穷途末路，被众人逼在坊间一处墙角，他满脸污血，箕坐墙前，手里还紧紧抓着刀，那刀本是一把精钢好刀，砍杀一夜，血水直将刀柄上的红缨皆染作褐色，刃上也崩出了细小的缺口。符元儿握着刀，靠着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但目光仍如鹰隼，盯着李嶷等人的一举一动。待李嶷与崔公子二人皆下马，他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两声，忽然嘴中喷出一口血，呛得他咳嗽不止。
崔公子走得近了，这才看见这符元儿胸腑间有极深一道伤口，血正涌出来，但符元儿浑不在意，只是看了看李嶷，又看了看崔公子。
李嶷便上前道：“符公，这是崔倚的公子崔琳。”
符元儿抬眼又看了崔公子一眼，问道：“你们是怎么赚开的城门？”
崔公子便淡淡的将如何与李嶷合谋，令老鲍等人作戏，诓得袁鲜深信不疑，逼得姚绩开门，两军趁机冲入城中等等讲述了一遍。
符元儿点了点头，说道：“这计策是你想出来的罢？”
那崔公子微微一怔，符元儿却用手中刀指了指李嶷，说道：“他打仗，大开大阖，不是这种作派，陷杀庾燎才是他行事之风。利用人心赚开安喜门这种诡奇的计策，定然是你想出来的。”
那崔公子倒也坦然，说道：“是我军中校尉与镇西军商议出来的。”
符元儿又抹了一把胡子上的血，说道：“你麾下有这般人才，其志不小。”
崔公子听他这般言语，知道他仍在做最后的挑拨，于是微微一笑，并不再多说什么。
符元儿忽又失声，笑了起来：“很好！将来这天下，是你们这等少年英杰的。”他勉力举起刀，遥遥指了指李嶷，又用刀勉力指一指崔琳，说道：“等到你和他争夺这个天下的时候，该多精彩啊！可惜，我看不到了！”言毕，横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勒，鲜血喷洒，顿时气绝倒地。
李嶷等人见符元儿不肯逃走，知他早已存了死志，见他横刀，也皆知抢救不及，只得眼睁睁见他自刎而亡。
符元儿一死，城中守军皆已尽降，李嶷、崔琳命人厚葬符元儿，然后是受降、清点城中要紧之地等等诸事，忙碌不提。
话说洛阳这样一座大城，又是国朝的东都，既然收复，不论镇西军还是定胜军，都欢欣鼓舞。依约便由定胜军入城驻扎，而镇西军则退出洛阳城外扎营。
洛阳与西长京相距不过八百余里，洛阳失陷的消息，却是由快马驰道，送入西长京。又因为孙靖离京去了陇右，再由西长京派出快马疾驰，送至陇右军前。
孙靖得知洛阳失守，符元儿战死，痛心不已，只将那袁鲜恨得衔骨，他的一个心腹谋臣辛绂便劝道：“洛阳既失，却不宜杀袁鲜，以免动摇袁氏阖族之心。”
孙靖吸了口气，忽道：“梁王是不是还有两个儿子？”
那辛绂点了点头，说道：“此二人封邑皆在江南道，当初承顺帝万寿之日，诸王、王孙皆入京祝寿，此二人却未奉召，不能入京，可见同他们的父亲梁王一样，不甚入承顺帝之眼，也因此这二人并未于万寿宴上伏诛。”他提到先皇，径直以年号“承顺”代之，显得颇不客气。
又言道：“梁王长子名李峻，次子李崃。自大都督举事，李嶷陷杀庾燎大军，震动天下，这两人虽庸碌，在江南道也被拥护起来。江南道的那群蠢材，还以为这两人也像李嶷一样，堪可领兵一战呢。此二人携江南诸府兵大概万余人，被陶昝领兵堵在江淮之南，不得北上。”
孙靖若有所思，问道：“这两个都是什么脾气禀性？”
辛绂道：“李峻乃是梁王原配所出嫡长子，养得骄狂；李崃乃是梁王宠妾潘氏所出，其人甚是有些小气狭隘。这两人都不知兵，没什么过人之处。”
孙靖点了点头，说道：“派人告诉陶昝，放这两个人带兵过江。”
辛绂一时愕然。
孙靖冷笑：“既然都姓李，他的两个哥哥，可从名义上比他更有资格做那个什么‘平叛元帅’。放他们过江，诱而歼之，把他们俩生擒，然后用他们俩去换袁鲜，看那李嶷是换还是不换。”
辛绂略一思忖，便知道孙靖用意，叉手道：“大都督妙策！若是李嶷不肯交还袁鲜，袁氏自无话可说，大都督杀了李峻、李崃，李嶷自会杀了袁鲜，即使李嶷愿意交还袁鲜，放他两个兄长出去，怕也够李嶷好一番周折。”
孙靖冷笑：“我倒要看一看，这李嶷是不是丝毫不顾及父兄。”
孙靖这般谋划不题。李嶷却也并没有立时杀掉袁鲜等纨绔，洛阳城破，镇西军将袁鲜诸人仍旧关押起来，好吃好喝，那袁鲜浑浑噩噩，死又不敢，活着也战战兢兢，时不时就哭一场，不知道何时送命。
李嶷带着镇西军驻扎在洛阳城外，忙着理顺接管粮仓军资等种种细务。再过些时日，镇西军便要北上去接收建州城与并南关，而定胜军亦要东去，支援崔倚。因此这日得闲，李嶷便约了何校尉一起，出城相会。
深秋时分，城外草木微黄，李嶷寻得那地甚佳，乃是山下极大一片缓坡，长满了野草。他到了此处，便放开了黑驹的缰绳，任由它去吃草，他自己这阵子攻城受降，连日辛苦，却寻了个草长得绵厚之处，躺下就睡。
方在睡意蒙眬间，忽然闻得黑驹嘶鸣，睁眼一看，果然是她骑着小白来了。那黑驹见了小白，撒开蹄子冲过去，便要咬那白马的鬃毛，何校尉，不，阿萤忙拉着白马避让，那黑驹甚是霸道，竟追着白马咬。李嶷见此情形，急忙上前，扯住了黑驹的缰绳，将它远远拴在一棵树上。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这马怎么回事，就爱欺负小白。”
他想了一想，无可辩驳，只得躬身道：“我替它赔礼了。”
她扑哧一笑，便也下马，将小白缰绳放开，任它自去吃草。他却忽得想起一事来，说道：“你的马也不怎么喜欢我的马，但是你的马和你家公子的马，却甚是亲密。”
他每每想到捉住韩立那晚，她与那崔公子并辔而去，心中就难免一阵阵泛酸。她却白了他一眼，说道：“我的马与公子的马，乃是同一匹牝马隔年所生的两匹小马驹，当然亲密。”
他心中一喜，终于释然，她却又道：“就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连马都要计较。”
他说道：“你也见着了，我遇见旁的人，旁的事，都挺大方的，唯有与你有关的事，不知为何，却总是小气起来。”
她本来想再白他一眼，但不知为何，心中一甜，但不再计较。他却胆子大了一些，见四顾无人，伸手就牵住了她的手，她将他的手甩开，问道：“你今日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被她甩开手，却仍是笑嘻嘻的，说道：“没事就不能约你出来吗？”顿了顿，说道：“再过几日，我就要去建州了，你说不得也得随你们公子往东去接应崔大将军，咱们只怕有好些时日，不得相见。”
说到此处，他脸上神色不由甚是怅然。她伸手牵住他的手，说道：“戎马倥偬，乃是常事，虽然一时不得相见，但你可以给我写信，我也可以给你写信。再说，将来还怕没有相见的时日吗？”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可是我会很想你。”
她默默与他执手片刻，方才也低声道：“我也会想你的。”
两个人心下皆是怅然，只见黑驹被拴在树上，不断嘶鸣，那小白偏又促狭，一边吃草，一边故意在黑驹不远处踱来踱去，黑驹不断想要挣脱缰绳，但李嶷将缰绳系得极紧，黑驹打着喷鼻，似乎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看了一会儿两匹马，只觉得好笑，她忽然道：“要不，把你那黑马的缰绳还是解了吧，我看它都要把鼻子挣出血来了。”
他道：“我的马有名字，叫小黑。”
她略感意外，说道：“这名字……”
他道：“我刚刚给它取的。”又道：“你的马叫小白，我的马当然应该叫小黑。”又说：“你别可怜它，一旦把它解开，它一定就去欺负小白。”
她又气又好笑，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呸，平日里看皇孙挺稳重端庄的，偏要说这么轻薄的话。”
他浑不以为意：“那做皇孙在人前，可不得稳重端庄？在你面前么，我不是什么皇孙，只是十七郎罢了。”说到此处，忽地想起来，说道：“你还从来没有叫过我十七郎呢，快叫一声听听。”
她本来在给他做护腕的时候，一针一线，绣出“拾柒”两个字来，但此刻听他这般说，却脸颊发热，说道：“那不能，我还是叫你殿下吧。”
他说道：“那不行，你若叫我殿下，我可就觉得太生分了，咱们都要好长时间不见了，你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十七郎吗？”
她心想，其实叫他一声十七郎也是无碍吧，毕竟镇西军上下，从裴源到最寻常的士卒，都称他一声十七郎，但不知为何，这三个字便如烫嘴一般，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她素来是个爽利的人，不知今日为何，竟然纠结起来。他见她有为难之色，不忍再逼迫，心想反正不管她是不是叫自己十七郎，自己是可以叫她阿萤的。正在此时，忽然颊上一凉，他抬头一看，原来竟然下雨了。
她嗔道：“你真选的好日子，偏就下起雨来。”
他是斥候出身，预知天气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就选了这么一个日子，适才还风和丽日，此刻就下起雨来。
他浑不以为意，说道：“我知道这左近有人家，咱们去避一避。”当下两人拉过马，上马径直朝东南方向而去，那雨淅淅沥沥，下得并不甚大，但深秋之雨，侵衣寒凉，幸而不过驰出里许，便看到一带土垣，掩映着一户人家。
两人下马，叩着柴扉，扬声询问，久久不见主人回应，当下便推门进去，只见院中寂寂，只有一棵偌大的柿子树，树梢七零八落还挂着些未让鸟雀啄食的柿子。
两人把马拴在檐下，进屋看时，只见房舍之内，器物犹存，但衣裳被褥之类已尽皆收拾一空，桌椅榻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显然颇有一些时日无人居住。想是近日战乱连连，主人家已经阖家逃走了。
李嶷看屋内有灶，檐下堆着柴禾，就抱了一些柴禾进来，生火烘烤湿衣。一生了火，顿时就暖和起来。他见院中树上还挂着几个柿子，就摘下来，洗干净了，拿与她吃。
阿萤见那柿子不过半拳大小，但遍体通红，皮薄剔透的似能看到果肉，撕开了外皮尝了一尝，并无涩味，于是捧着一只柿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李嶷让她坐在灶前，一边吃柿子一边烘烤着湿衣，然后自己出去转了一圈，不多时便带回一些菜蔬，并柳条串着的两条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捞的。
她吃了两个柿子，却把余下的柿子都洗净并剥开皮，放在粗陶大碗里，等着他回来吃。见他带着菜蔬和鱼回来，便笑道：“君子远庖厨，殿下这是要亲自下厨了吗？”
他从碗里拿了她剥好的柿子吃，柿子清甜，他心中喜悦，只觉得她剥的柿子比蜜还甜，笑道：“被雨困在这里啦，不如烤干衣服，再吃饱了回去。”
当下又去寻得井水，挑了清水来，一边清洗菜蔬，一边又在院中寻了块石板好剖鱼。
她坐在灶前看他忙碌，心中不由生起一种淡淡的安然之感，看着他将鱼剖好洗净，走回灶边来，利索地整治菜肴。
灶台之上虽放着盐罐，但盐素来贵重，主人家逃走的时候，早就将盐都带走了，他打开盐罐看了看，勉强从罐壁上刮下一点点盐粒，就放在鱼肚里，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将菜肴收拾出来，又在火里扔了几个芋头，等烧熟了吃。
她早就将桌椅擦拭干净，又洗净了碗盘竹箸等物，等他做好了菜肴，两人坐下，不由相视一笑。
这顿饭虽然缺油少盐，但两人吃得甚是香甜。等吃完了饭，李嶷坐在灶前，烘烤着背上的湿衣，只见她素手纤纤，十分仔细地在檐下淘洗碗箸，只觉得心中无比安宁。他幼时在家中颇受冷落，待稍年长，便去了西陲边地，隐姓埋名，从小卒一步步军功累积，什么苦都吃过，命悬一线，万分危急之势，也频频经历过。尤其去探黥民王帐的那一次，可谓九死一生，险些丧命在大漠之中，但他素来不畏惧什么，因为在这世间，他其实无牵无挂，只不过坦荡地活着罢了，纵送了性命又有何妨？
自从孙靖谋逆，他率镇西军出牢兰关，一路各种大战小仗，每次皆是冲锋在前，也丝毫不以自己性命为惧，便是也因着这份了无牵挂。裴源，甚至裴献每次都劝谏自己，为了大局，爱惜自己一二。但他从来也不以为意，何谓大局，权柄？功业？甚至，要谋取这天下？就像符元儿最后的言语，还以为他会与那崔公子相争，但那些东西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从来也无人知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前他也不打算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阿源是很好的，从十三岁就和他一起在镇西军中，他知道在阿源眼里，十七郎就是殿下，眼下又是镇西军的统帅，更是平叛王师的主帅。他样样出色，带兵打仗又厉害，是个称职的主帅，是他们裴家父子要拥护的主上。他与阿源是有着近乎手足之情的，但也就是这样，反倒有些话，不能同阿源说。
镇西军中的同袍，他与老鲍最为要好，但一样的，那是同袍，纵有些话，也是不能同老鲍说的。
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并不想做什么殿下，他只是想做牢兰关里的十七郎而已。
陷杀庾燎数万大军，他心里只有厌倦，战争杀戮，血流遍野，有何可喜。但这般大胜，震动天下，挽救危局，皆是他应为之事。
应为之事他从来都做得很好，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不喜，十分不喜，但又不得不在人前人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今日午后，看着她在檐下洗碗，他忽然就觉得，若这样的辰光，能长久一些该有多好啊。可以烧菜给她吃，吃完看她在檐下洗碗，就如同这世上千千万万人的一般，过着寻常日子。
她洗净了碗，转过身来，见他正望着自己怔怔地出神，不由问：“你看什么？”
他一时有几分愣神，过了片刻才说：“你洗碗挺好看的。”
他从来是很聪颖的，不知为何，近日在她面前，总有些傻乎乎的模样，她却是懂得的，就在他身边坐下，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说道：“以后有机会，我常常洗碗给你看。”
这句话，其实说得也傻气，她也是素来聪明的一个人，但在他面前，也能说出这样的傻话来。他不由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看着灶间燃烧跳动的火焰，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片刻之后，只听他说：“阿萤，我今日好生欢喜。”
她也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是。”
檐外的雨下得越发大了，渐渐雨珠连成了线，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水，雨珠砸下来，冒起一个个圆圆的泡泡。
他说道：“我从小，就不得父王喜欢，那个时候，就觉得王府里头，真冷清，没有半点意思。兄长们都有生母照应，就我，只有一个奶娘，被兄长们百般欺辱，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定然是回护兄长，拿我是问。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走得远远的，还没满十三岁，果然让我找到了一个由头，把礼部侍郎的儿子揍了一顿。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仗着家里有钱，在街坊里欺负女娘，我就把他打了。这下可热闹了，他家哭哭啼啼闹上门来，我父亲把我揍了一顿，但我趁他们没防备，晚间又偷偷溜出去，把那小子的腿打折了。这下子连先帝都被惊动了，于是下旨，把我发往镇西军。走的那天府中人人额手称庆，都觉得我走了，是府中少了个祸害。我心中痛快，心想你们都不知道，我是故意的，我也早就不想在这府里待了，甚至，我也不想待在西长京了，我要走得远远的，走到没有一个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才好。”
他说起这些往事，语气甚是轻描淡写，但她心中明了，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那个决然不顾而去的小小少年，心里其实很苦吧，那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家人之情，他心里其实很难过吧。她忽然很想张开双臂抱一抱他，虽然如今他已经在万军之中，但他其实一直很孤独吧。
“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可以待在牢兰关了，那也是逍遥快活的。”说到牢兰关，他眼中顿时有了异样的神彩，“我喜欢牢兰关，那里天地辽阔，有草场，有大漠，有一望无际的瀚海，还有雪山。牢兰河水就是雪山融化的雪水，渐渐汇流成河，夏天的时候，天时那么热，牢兰河水也是凉的，等到冬天的时候，整条牢兰河都冻结实了，我们会在河上凿一个冰洞取水。有时候，能看到雪豹来喝水。雪豹和寻常豹子不一样，它皮毛上长满了斑点，在中原，可没这样的豹子，军中众人常常说笑，说这样一张雪豹皮，若在中原，怕不要值万金。但没人去猎雪豹，它太神气了，也太漂亮了，真是兽中之王。冬天的晚上，天色是青黑色的，有月亮被雪地反光，映得光亮一片，在关隘上就能看到雪豹悄悄地走到河边，它饮水的时候甚是警觉，总是时不时会竖起耳朵，听着周遭的动静，稍有不对，它就会跑掉。它奔跑的时候可太快了，像闪电一样，再好的弓箭也追不上它，它的爪子在雪地里踩出印子，特别大，比我的手掌还要大。它可太机灵了，有时候它来喝水，城隘上的岗哨都不能察觉，只有第二天看到雪地里的爪印，才知道它来过了。”
她想到极西极北那样苍凉之地的雪夜，雪光映衬，雪豹竖着耳朵在河畔饮水，朔风呼啸，卷起雪花，那雪豹饮饱了水，便矫健地跃入茫茫雪野，风雪遮掩了它的去处，唯有雪中留下一行爪印，那番场景，甚是动人。
她觉得他真的像他口中的那只雪豹，聪明，机警，快如闪电。但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只道：“将来有时机，你带我去看一看那雪豹。”
他点了点头，说：“好。”
她不知不觉，已经依偎在他肩头，只觉得他肩背宽阔，甚是让人安心，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虽然是第一次，却如同曾经千万次一般揽她入怀，如此自然，如此熟稔。
他说：“阿萤，我其实不在意那些所谓功业。”
她沉默了片刻，说道：“但为身份所拘。”
他点了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没错，为身份所拘。”
孙靖谋逆，先帝及太子、诸王皆身死，他被镇西军拥护成为勤王主帅，于国，于族，于家，甚至论到为人子，他都该尽自己的应尽之力。驱除孙靖，平定叛乱，救出父亲梁王，光复大裕王朝。
“我想过了，太孙迄今并无音讯，没有音讯，其实就是好消息。”他说道，“韩畅素来是个机智又忠心的人，他既然护卫太孙逃走，那么一定千方百计，会保护太孙周全。等到战局稍稳，我便多遣些人才，寻找太孙。如果彼时已经收复西长京，那就再好不过，拥护太孙返京登基，若是彼时还未收复西长京，也没什么打紧，太孙可以先登基继位，我再护卫他还朝。等到了那时候，朝中大定，我就可以回去牢兰关，继续戍边西陲了。”
她听他一句句说来，心中颇不以为然，但此时此刻，是这般宁静安详，她实在不忍心出言打破，便笑着说：“那我就希望十七郎，可以称心如愿。”
她说出了这句话，起先他犹未察觉，只点头笑道：“那我就谢你吉言了。”说完这句话，他才猛得反应过来，说道：“阿萤，你叫我十七郎啦。”
她见他欣喜的模样，倒好似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般，本来她没觉得什么，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一分不自在了。她便笑着岔开话：“你刚才同我说了牢兰关，我还没同你说过营州呢。”
他喜滋滋地道：“营州我喜欢。”
她道：“你都没去过，你怎么就喜欢营州？”
他说道：“营州有你啊，我当然喜欢。”
他说得那般坦荡自然，她心中一甜。
说起营州，她眼中亦有了异样的神彩，营州亦是天地开阔之地，而且不比西北荒凉，营州水草丰茂。
“我阿爹常说，营州黑土丰饶，种什么，长什么。”她说道，“也确实如此，随便撒点种子，便生得好庄稼，也因是如此，揭硕人虎视眈眈，总想抢了这片地，好放牧生养。”
她又说起营州的春天来：“在我们营州城外的山上，漫山遍地都是野杏花，春天的时候——营州苦寒，春天来得晚，总要四月，山上的野杏花都开了，整个山头都是粉色的，可好看了。”她笑着同他说：“等将来有时机，我一定带你去看那些杏花。”
他悠然向往了片刻，说道：“漫山遍野的杏花，一定好看。”又说道：“西长京外有乐游原，原上也遍植桃李杏花，春天的时候，从乐游原上，还能俯瞰西长京。站在乐游原上，西长京参差十万人家，城池宫苑，皆在眼底。而乐游原上，春日花开，灿若云霞。从西长京中遥遥相望，都觉得如同仙境一般，仿佛神仙之地。”他笑道：“我小的时候，最喜欢从家里悄悄溜出去，去乐游原，在家里百般烦恼困苦，但是到了乐游原上，那些烦恼就抛诸脑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乐游原，我想天上的白玉京，应该就像乐游原一样，有花，有树，有水，有山川，是何等逍遥快乐之地。”
她也悠然神往，说道：“我还没有去过西长京，更没有去过乐游原。”
他道：“到时候我带你去。”他又说道，乐游原上有一片茂林，穿过茂林有一个湖，那里绝无人迹，是他无意中发现的，甚是幽僻。
他笑道：“我小时候有好些玩意儿，怕家里发现，都藏在乐游原那湖畔的树林里。受了委屈，心中百般不快活，就跑到那湖畔对着水，大喊大叫，发泄一番，也不觉得委屈了，现在想想，虽然幼稚，但还好有乐游原。”
她拉着他的手，说道：“若是小时候，我能认得你就好了。”
他心中感念，知道她是希望小时候若能认得自己，定然不会让自己觉得那般孤独，但是无甚要紧，反正现在他已经遇到她了。从前的孤独都过去了。
他心里的喜没人可说，他心里的忧没人可说，但已经过去了，他终于遇见她了。
两人静静的又执手依偎片刻，她忽地想起一事，便问道：“咦，怎么没听见马叫。”
他们本来将两匹马皆拴在檐下避雨，想那小黑一见了小白就要厮咬，但避雨要紧，厮咬就厮咬吧。但偏生此刻才留意，外边静悄悄的，只听见哗哗的雨声，并不闻两马厮咬之声。
两人起身，推开窗子一看，只见小白乖乖地避在檐下，那小黑偌大一匹黑驹，却在外头淋雨，见两人开窗，小黑打了个喷鼻。李嶷以为它是被小白赶出去的，当下又气又好笑，便出去牵了缰绳，要将它拉回檐下。谁知那黑驹扯着缰绳不肯过去，李嶷细看，只见檐下堪堪只能横着避一马，若是两匹马都在檐下，要么两匹马头颈皆在露天被雨浇，要么就是两匹马后蹄屁股皆要被雨浇。
李嶷一怔，过了半晌方才哈哈大笑，拍了拍黑驹的马颈，再不管它，径直回到屋中。阿萤在窗下看得分明，也明白过来，却也是又气又好笑，对小白道：“你就不能大方一点，让一半给它，大家同甘共苦。”
小白一双大眼睛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忽闪，显得十分无辜的样子，仿佛是在说，它愿意让我避雨，你说我做什么。
灶间的芋头烤熟了，传出一阵阵香气，两个人剥了芋头吃，滚烫糯甜。她脸上吃得都是黑灰，他一时起了促狭之心，趁她不备，悄悄用手指蘸着草木灰，出其不意，突然伸手就在她嘴角画了两撇胡子。她大为恼怒，拿着芋头皮就砸向他：“真是没良心，你的马都知道让着小白，你却不让着我。”
他一边笑一边躲闪，说道：“那不能让，我倒宁可你恼我、记恨着我呢，将来好长时日不见，你想起我来就生气，岂不是没那么难过了。”
她听闻此话，不由怔了一怔，手也慢慢放下去，是啊，今日欢愉何其短暂，有好长一段时日，只怕他们都不能相见。
她拿了一块芋头，出去喂给小黑吃，小黑高兴地抿耳甩尾，吃了芋头，又伸出舌头舔她的手。小白看得都生气了，“希聿聿”一声长嘶，似在警告小黑。但它的缰绳被系得很短，再说了，它是一匹漂亮的白马，也不愿意走到稀烂泥泞的雨地里去。
李嶷在窗前，看着她在晶亮的雨丝中，喂小黑吃芋头。她回过头来对他一笑，她的眼睛比雨丝更为晶亮，仿佛汇聚了这世间所有的光。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雨也下得小些了，似牛毛，似细芒，过得片刻，雨丝更细了，渐渐变成了雾气一样，若有似无。
他们该回去了。
她要返回洛阳城中，他要回去镇西军的营地，他便将她一直送到渡口。这里是僻野之地，洛水上的渡口不大，船更小，渡夫无奈，先将她的马载了过去。
他心里还有很多话，千言万语，都想说给她听，但又觉得，都不必说了，因为她明白，她懂得。
她心里也有很多话，但也知道不必说，因为他明白，他懂得。
两人站在渡口，暮色苍茫，极远极远处似有人烟，淡青色的烟雾四散开去，融在似有若无的暮霭里。深秋时分，临夜已经十分寒冷，何况适才又下过雨，只见洛水茫茫，水面上泛着细白的水雾。水畔芦荻诸物皆已经衰败枯黄，越发显得离意萧萧。
他听见“咿呀”的橹声，是渡夫摇着橹回来了，就要渡她过河去了。他心中有万千不舍，最后终于只是伸手捏一捏她的手，说道：“保重。”
渡船已经靠岸，渡夫招呼着她上船，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就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看得分明，正是自己那根系着明珠的丝绦。她曾经骗他说丢了，果然她还好好收着。
她说：“你给我系上吧。”
他一时无措，定了定神，终于伸出手来，接过那根丝绦，十分郑重的，给她系在腰带间。
明珠在她腰间轻轻晃动，便如他的一颗心一般，紧紧跟随。
她跳上船，挥手朝他作别。
洛水并不宽阔，渡船渐渐摇到了洛水中间，她的身影小了些，变纤细了些，又过得片刻，渡船已经到达了彼岸。她翻身上马，又隔河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上马，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纵有万般不舍，她也掉转了马头，沿着洛水，朝下游驰去。
他掉转了马头，方驰出数步，忽然又勒住缰绳，掉转马头，也朝下游驰去。
水上雾汽渐散，暮色愈浓，洛水轻浅，两骑隔着洛水，一起疾驰。她遥遥望着他，他也遥遥望着她，紧紧追随。
隔着洛水，她大声道：“十七郎，你回去吧。”
他大声道：“阿萤，这二十年来，我未曾有过今日这般平安喜乐。”
她微微一笑，马蹄轻快，两骑虽隔着洛水，但相伴疾驰，她心中也有无限喜悦，高声答：“十七郎，我也是！”
她听见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与期待，他大声喊：“待到天下安定，你我并肩同游乐游原！”
她笑着高声应答：“一言为定！”
【上册完】
注释
[1]出自【唐】李白《古风&#183;其十九》。
[2]同上。

第五章·上巳
春日和煦，太液池畔，垂柳依依。正是仲春之末，季春之初，柳色如同碧丝绦一般，何止千条万条，层层叠叠，掩映着太液池水，碧波荡漾。无数柳絮被东风吹起，飘飘扬扬，散在半空，一团团，一球球，被风吹得扑在那太液池畔的玉阑干上，更有星星点点，坠落于太液池水之上。
“画堂三月初三日，絮扑窗纱燕拂檐。莲子数杯尝冷酒，柘枝一曲试春衫。阶临池面胜看镜，户映花丛当下帘……”
婉转的歌声，按着乐部新排的曲谱，和着丝竹的伴奏，从太液池畔的水殿中，袅袅地传出来。这水殿名为放春台，原有一半凌空在湖上，另一半却被堆叠的山石掩映。山石前筑着花台，遍植牡丹，春日之下，千百朵牡丹正当怒放。花台四周又张了锦幄，挂了驱雀鸟的金铃，被日头照在那锦幄与盛放的牡丹之上，如云似霞，灿烂流绚。
一曲唱罢，乐部又奏起新排的乐曲，一队舞伎在水殿之中翩然起舞，舞伎们身姿绰约，只舞得花钿摇摇，衣袂飘飘，长袖如同回风流雪一般。舞者人人珠玉满头，发髻间偏又点缀着雀翎之类闪烁之物，殿中便如同有千万只蝴蝶翻飞。殿中遍插着牡丹、芍药等春日之花，被殿中脂粉的香气一烘，花香馥郁，更是中人欲醉。
如此富丽已极、繁华已极的春日宴，前太子妃——如今被阖宫称作“萧娘子”的萧氏，坐在案后，斜倚着凭几，似有些心不在焉，但乐部里一个新来的乐工紧张之余奏错了一拍，她却转过头来，瞥了那吹笙的乐工一眼，只吓得那乐工又奏错了一拍。她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发作那战战兢兢的乐工，只是举起案上的金杯来，似是无情无绪地饮了一杯酒，然后起身，径直往屏风后的后殿去了。
那后殿藏在山石一侧，殿宇背对着太液池，偏又有一列长窗开在水畔，今日天气晴和，那一列凌波的长窗皆支起了窗扇，碧水映着窗扇上新糊的浅绯色窗纱，遥遥望着，便隐隐如同霞光一般，又好似窗上盛开着簇簇桃花，映在那碧波涟漪的倒影里。
她起身入后殿，心腹女官锦娘以为她要更衣，连忙跟过来伺候，待转入殿中，却听见她说：“吃了两杯酒，脸上热热的，要不咱们出去逛逛吧。”
春光正好，正逢三月初三上巳节，宫中于临水处歌舞祓禊，又架起了系着彩绳的秋千，宫中旧人倒也罢了，那些入宫不久、年岁尚小的宫女哪里耐得，早就三五成群，打起了秋千。隔着一带粉垣，都能隐隐听见墙内欢声笑语，还有秋千上系着的金铃，随着起落发出叮叮啷啷的声音，甚是好听。
萧氏扶着锦娘，慢慢从那一带殿宇中穿过，又沿着夹岸花台间的小路，绕过堆叠的假山，然后依次路过扶荔台、镜思殿、自雨亭等亭榭宫殿，不知行了多久，上得数级石砌，忽然路径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乃是引入太液池水、被称为御沟的水渠。此处已经临近御马监，渠边堆着捆扎整齐如墙垣一般连绵百丈的高高的草垛，尽是给御马的草料，再往前去，却就是宫墙之外了，因此甚是僻静。
上巳祓禊，宫中旧俗必有饮宴踏歌、斗草百戏等诸多游耍之嬉，那些宫娥阿监，自不知躲到何处去玩耍了。此处四下静静，渠水流出宫墙而去，而渠水之侧，草垛之前，正有一树梨花开得似雪般簇白，引得无数蜂蝶，在那花间流连。一阵风过，梨花片片被吹得落入水中，随着那水流，无声地流到宫墙外去了。
一时春日寂寂，只看到晴光下，蛛丝偶尔一闪。
萧氏定了定神，说道：“这里甚好，把风筝拿出来放吧。”
锦娘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风筝。那风筝做得甚是精巧，竹制的骨架收拢起来，不过如几支竹箸叠在一起，打开来却是极大一副骨架，将薄绢制成的筝面撑开，便是一只光华灿烂的凤凰。
当下锦娘将风筝乘着东风慢慢放上天去，只见风筝迎风而起，不过片刻，便飞得极高，远远看去，真似彩凤翱翔于天。风吹得风筝下系着的鸣筝发出凤鸣般的清唳，极是悠扬动人。
锦娘放着风筝，萧氏见那梨花开得雪白可爱，玩赏了一番，又见梨花树下水渠畔生得几丛芦苇，便折了一片芦苇的叶子，折起后，将叶尖从叶尾柄中穿过，放置在渠水中，如同一艘小船，晃晃悠悠，漂在那渠水之上，沿着那渠水，也流出宫墙去了。
萧氏见此有趣，便又折了一艘芦叶船，这次却命锦娘拿出随身所携的螺子黛来，就在折好的芦叶小船上，题了一首诗，乃是：“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写罢，便将写着诗句的芦叶小船，又放在渠水之上，看着那小船悠悠荡荡，顺着渠水流出宫墙去，方叹息一声。
她正兀自出神，忽得不远处宫墙下忽然斜刺里闪出一个人来。那人身着青衣，似是宫中的一名寺人，他走到萧氏的面前，以手加额，却是恭恭敬敬，深深行了一个礼，方才道：“小人见过太子妃娘娘。”
萧氏不动声色打量此人，只见他不过三十余岁年纪，虽是寺人，但身形敏捷，虎口更有薄茧，似出自行伍，当下便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是你往我宫中递信，约我在此处相见？”
“是奉鄙上之命。”那人仍旧神色恭敬，低声道，“鄙上排行十七，冒昧约了娘娘至此，正是因为有关于太孙的要紧消息，想要告知娘娘。”
萧氏沉吟片刻，问道：“可有信物？”
那人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此为鄙上亲笔书信。”
萧氏示意，锦娘连忙上前接了过来，拆开信笺递与萧氏，萧氏一目十行匆匆看过，底下正是李嶷的花押，并“平叛大元帅”的帅印。那寺人又道：“十七殿下平安迎得太孙回营，喜不自胜，便千方百计想将这好消息告知娘娘，与娘娘联手诛杀孙贼，若娘娘愿意，还请给予一件信物，令我带走回复殿下。”
萧氏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便朝锦娘使了个眼色，锦娘从袖中取出一只十分精致的金香囊来，递与那寺人。那寺人见此物，不由微露喜色。原来这金香囊极是精巧，外层镂空，中间却又另有机括，内中的半圆悬于机括之上，不论怎么翻转，其中的香料都不会洒出来。
从前宫中只有一名巧匠擅做此物，后来这匠人因故触怒先帝，被刺瞎了双目，此技从此失传，所以即使是宫中贵人，也甚少能有此物，而且这只金香囊上，用金丝巧妙累得一个“萧”字，显是萧氏随身之物。
那寺人刚接过香囊，忽然草垛之后转出一群人来，为首之人丰容盛鬋，满头珠翠，衣衫华贵，正是孙靖的正妻魏国夫人袁氏。扶着袁氏的乃是一名贵妇，萧氏亦识得，正是袁氏的弟妇，袁鲜之妻柳氏。
袁氏气势汹汹，指了指萧氏，却是横眉冷笑：“将这贱人拿下！”
左右早就一拥而上，擘住萧氏的胳膊，锦娘阻止不及，更有人劈手夺过她手中的书信。那寺人默不作声，上前朝着袁氏一躬，却是双手奉上那枚金香囊。袁氏冷笑道：“你里通外敌，与李嶷那逆贼勾结，如今还有什么可说？”
原来这寺人乃是袁氏暗中安排，特意送了一封无名书信，以隐语相约萧氏在此处相会。萧氏果然赴约而来，不仅看了伪造的“李嶷手书”，竟然还给予金香囊作为信物。袁氏喜出望外，连忙与柳氏带着人现身，当场拿住萧氏。
萧氏看了看被制住的锦娘，又看了看那“李嶷手书”和那枚金香囊，不由长叹一声。袁氏见她这般，以为她败露之后十分沮丧，不由得意扬扬，柳氏忙道：“夜长梦多，夫人，还是快些行事。”
左右早有人捧了白绫上来，原来竟是打算就此缢杀萧氏。
袁氏见了白绫，偏又犹豫起来，心道好容易拿住了这贱人勾结李嶷的铁证，若是去孙靖面前当面揭破，令他知道这狐媚子的真面目，看那老贼深悔不该，那才叫痛快。偏那柳氏见她犹豫，便又低声劝道：“夫人，趁着大都督今日出宫去了，速速了结。若真让她有机会到大都督面前，不知道她是否又花言巧语蒙骗大都督，到那时候，悔之晚矣。”
袁氏听她这般说，恨不得银牙咬碎，心想不错，老贼八成会被这狐狸精的话给骗得晕头转向，搞不好她真能脱罪，还是先缢杀了她以解心头之恨，当下便点了点头。
几名宫监上前，不由分说将白绫套在萧氏脖颈中，又有两人各自拉住白绫一端，便要当场勒死她。锦娘见状奋力挣扎，口中直呼“娘娘”，一时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她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又哪里挣脱得开。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这一声直如惊雷一般，在所有人耳畔炸响，袁氏柳氏更是一惊，旋即有人大步而来，身形高大，宽袍窄袖，正是孙靖。
袁氏一见他匆匆而来，不由又气又妒，尖声大叫：“你如今还要维护这狐狸精吗？”柳氏见她失态，忙忙上前，细语轻声，讲述事情首尾，然后道：“大都督，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这萧氏确实想与李嶷勾结。”
孙靖冷冷地道：“你不就是不忿萧氏劝我勿以梁王去换袁鲜，因此记恨萧氏。”
原来早先时日，陶昝依孙靖之命，先诱李峻李崃二人过江，后果然将李峻李崃困在兴阳，眼看便能生擒此二人以换回袁鲜，不想李嶷带了一支人马沿江而下，千里奇袭，打得陶昝落花流水，李峻和李崃也被李嶷救了。孙靖没想到李嶷如此本事，以客军奔波千里，竟能杀得陶昝不敌，当下便遣人去李嶷营中，以梁王的性命威胁李嶷。
谁知李嶷竟然回信道：“吾非嫡长，如杀父王，吾必称帝谢之。”只差没有同汉高祖那般，公然说“分我一杯羹”。
孙靖当下便将这回信扔给李桴，而那梁王李桴看了这般回信，只吓得痛哭流涕，又哭得厥了过去，却是毫无用处。那李嶷过了数日，公然遣使入京，说思量再三，生为人子，不当不孝，愿意用袁鲜换回梁王。孙靖明知此乃挑拨离间，当然置之不理，萧氏也百般安慰，说道：“竖子无赖，大都督切切不要上了他的当，袁鲜，鸿毛也，万不可以梁王易之。”
袁鲜之妻柳氏，得知此事，忧心如焚，数次恳求魏国夫人袁氏在孙靖面前求情，想用梁王李桴去换回自家夫婿。孙靖自失江淮，满心烦乱，哪肯听袁氏如此荒诞言语，被她啼哭纠缠不过，拂袖而去，却是好久都不曾再踏入袁氏所居的长秋殿。
袁氏见丈夫如此无情，听信萧氏蛊惑，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肯救，便在柳氏面前哭道：“实是阿姊无能，老贼只听信萧氏那贱人的言语，如之奈何？”
柳氏原是个颇有心计的妇人，何况又是陈郡袁氏的冢妇，素来有几分急智，当下便给袁氏出了一个主意，令人伪作李嶷的细作，与萧氏联络，若是能诱得萧氏上钩，就此拿住萧氏与李嶷勾结、里通消息的证据，那自是不由分说，可以一劳永逸，斩草除根。
袁氏听了这计策，不由喜出望外，抚着柳氏的背，说道：“好弟妹，果然你是个聪颖的，怨不得爹爹当初非要亲自去河东，替阿鲜求你为妇。”
当下两个妇人密议再三，安排妥当，专挑了孙靖离宫的那几日，遣人伪作细作，与那萧氏相约。萧氏果然上当，今日不仅来赴约，竟还交出金香囊为信物。只是没料到，就要缢死萧氏的关头，孙靖却忽然回宫，喝住了众人，又如此质问柳氏。
柳氏见他如此言语，当下眼圈都红了。袁氏见状，冷笑道：“你此话是何意，竟然是不分青红皂白，定要回护这贱人了？”
那柳氏又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妾不敢求大都督徇私相救鲜郎，但如今萧氏既与李嶷勾连，大都督如何却能徇私回护？自大都督起事以来，我陈郡袁氏倾其所有，大都督忍心以此欺之？”
孙靖冷笑一声，却从袖中掷出一物，正是柳氏谋划、令人伪作的那封送到萧氏宫中的隐语书信。原来萧氏见到此信，却是毫不犹豫，就交与了孙靖，说道：“妾处境尴尬，想李嶷抑或有心试探，但不知真伪，妾愿为饵诱之。”
当下便与孙靖商议好了，他故意装作有事出宫，而她前来这僻静之处赴约，并依信中所言，放出风筝为讯，实则孙靖早带了人藏身在静处，等她诱出李嶷遣来的细作现身，好拿住了再拷掠细问。
孙靖煞费苦心，安排了人手，亲自在这里守株待兔，没想到压根不是什么李嶷的细作，竟然是袁氏与柳氏自作聪明设下的圈套。
柳氏听孙靖说出这般原委，早如同五雷轰顶，身子不由一软，幸得身后侍女扶住，孙靖却大发雷霆，命人将柳氏立时逐出宫去，从此不许柳氏再私自进宫。至于袁氏，她又羞又气，还要与孙靖哭闹，孙靖哪里理会，只是一拂袖，命人将她送回长秋殿，又令将她的长子元郎带到自己宫室去，让她闭门思过，不许她见儿子元郎。
他恨声道：“只怕元郎都叫你这般蠢物给教得坏了。”
那袁氏见弟妇被逐，儿子要被带离自己宫室，更兼孙靖当着萧氏的面，竟然骂自己作“蠢物”，一时急怒攻心，便一头顶撞向孙靖，说道：“与你这老贼拼了！”
左右哪里敢让她真撞到孙靖，连忙上前架住她，连哄带劝，硬是将她给架走了，一直行得老远，还听见她的哭骂之声。
这一场乱哄哄的闹剧，萧氏却是站在一侧，冷眼旁观，并没有半分言语，等到柳氏、袁氏尽皆被带走，孙靖这才上前，亲手解开她颈中缠绕的白绫，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满腹牢骚，竟无一语可以告之眼前人。
萧氏却是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软语相劝：“大都督，袁氏乃是你的嫡妻，生有元郎那样出色的好孩子，又出自陈郡袁氏，不可轻易发作她，但给她存几分颜面吧。至于柳氏，今日这罚的，也尽够了。后宅妇人，见识浅薄，包藏私心，亦是有的，不值得与她们一般见识，更不值得动怒生气。”
孙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是长叹一声，心想你也是后宅妇人，怎么就如同解语花一般温存可人，偏那袁氏半分也及不上你呢。但这话，也不宜说了，于是只携了萧氏的手，分花拂柳，款款而归。
这一场大闹，虽然孙靖令人悄悄行事，封锁消息，不令外传，但柳氏被遣归袁府，颜面尽失，吓得袁氏与袁鲜的母亲——老郑国公夫人——颤颤巍巍，亲自入宫来请罪，只哭诉自己教子无方，再不敢以袁鲜一人的性命，耽误孙靖的军国大事。
既然她入宫请罪，孙靖自然要给这位岳母几分薄面，当下便解了袁氏的禁足令，但还是不曾将元郎送回长秋殿去。袁氏虽心有不甘，但得了母亲教训，只好忍气吞声，心想此番被萧氏设计，吃了这样一个大亏，只恨得银牙咬碎。
又过了数日，正逢那老郑国公夫人六旬大寿，老夫人借着寿辰，特意在府中设了私宴，请孙靖夫妇登门赴宴，也是存心拉拢女儿与女婿。
柳氏含羞忍辱，却是好生侍奉婆母，张罗铺排了这场大宴。老夫人叹道：“你这是经历得少了，人家说贵婿，如今阿靖又何止是贵婿，虽是你姊夫，亦是咱们袁家应该恭谨侍奉的主上，便叫他骂几句，那也因为是自家人，不算给你没脸。你没见过萧氏当年做太子妃时，先帝的武贵妃盛宠，几欲易储，太子妃又无所出，朝野之间，议论纷纷，这般凶险，她皆是一一安然度过。待得阿靖起事，她又舍了颜面，令阿靖心甘情愿将她视若珍宝，日日流连在她处，这种本事，这般手段，哪是你这般年少无知妇人可以撼动的。”
柳氏定一定神，说道：“婆母，我真的知道错了。”
老夫人叹了一声，说道：“不是我倚老卖老，你们啊，还是见识的少了，以后莫再做这等落人把柄的事了。”
婆媳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奴仆进来奏报，孙靖夫妇，带着儿子——亦是老夫人的外孙——元郎，已经到了门外。柳氏连忙吩咐大开中门，老夫人起身，却是扶着拐杖，颤颤巍巍亲自迎将出去。
孙靖给足了这位岳母面子，亲自扶了她上座，又在庭中拜舞献寿，命人呈上无数奇珍异宝，给老夫人做寿礼。袁氏见丈夫如此，顿时转嗔为喜，当下搂着儿子元郎坐在主宾的座位上，只觉得心满意足，只恨自己母亲不能每日做寿，让自己这般颜面有光。
一时筵开玳瑁，褥设芙蓉，阖家子孙簇拥在老夫人膝下，各种寿礼堆叠如山，锦绣遍地，更有丝竹乐部歌舞鼓吹、俳优杂耍等等，繁华富贵，乃是一等一的热闹。
老夫人是想借此寿宴拉拢女儿女婿和好如初，孙靖又何尝不是借着这寿宴拉拢陈郡袁氏。正在欢声笑语之时，忽然门外奏报进来，道是十七皇孙李嶷特意遣人送了寿礼来。
闻得此言，孙靖忽然脸色大变，老夫人似未听清，还懵然未知，他便厉声道：“叉出去！”
庭中乐部急管繁弦，正奏到要紧处，他骤然如此大喝一声，乐部的丝弦就此一滞，旋即惊惶地停了下来。席间有人正与身边人说笑，忽然发现周围瞬间安静，说了一半的话也不由停住，庭中顿时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袁家诸人犹不知出了何事，很多人都在茫然四顾。
老夫人却是终于弄明白了那句奏报，过了片刻，忽然颤颤巍巍站起来，说道：“既然是李贼送了礼来，老婆子也不怕，呈上来！”
孙靖脸色铁青，咬牙叫了一声：“岳母。”便被她摆手止住。
柳氏已然觉得不对，但袁氏还是全然未知，只知道孙靖在发脾气，于是仍搂着儿子元郎，一脸茫然扭过头问身边的奴仆：“说是谁送了礼来？”
孙靖脸色铁青，不发一言，袁家奴仆见老夫人发话，不敢耽搁，立时捧着一个匣子，呈到老夫人面前的案几之上。那案上本来摆满了美酒佳肴，立时被挪走，腾出地方来好放这匣子。
老夫人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便要去揭开那匣子，孙靖又叫了一声“岳母”，上前一步，便要阻止，老夫人却是像下了决心一般，指上用力，已经揭开那匣子，只看了一眼，便仰面跌倒，席中众人哗然，奴仆拥上去扶住老夫人。原来匣中正是袁鲜的头颅，却是用石灰护住，宛然如生。
袁氏看到此物，也吓得双眼翻白，往后仰倒，却是连椅子带人，“咕咚”一声，翻倒在地，庭中顿时又是一阵大乱。孙靖额头青筋迸起，知道李嶷此举，专为诛心。
老夫人受了这么一激，气血上涌，更兼上了年纪，当晚便不行了，药石罔灵。袁氏哭得死去活来，柳氏也哭得不能理事。老夫人咽气之前，只以目视孙靖，孙靖无奈，只得上前，当着室中袁氏诸人的面，朗声道：“岳母，阿鲜是为我而死，我穷尽此生，必善待袁氏阖族，不论我居何位，皆以元郎为嗣子，将来元郎长大，必令他中表作亲，娶袁氏女为妇。”
老夫人等到他说完这些话，方才瞑目而逝。
袁府上下，寿宴变丧事，还是两桩丧事，阖府哭泣举丧不提。
话说袁氏哭昏过去好几次，待得醒来，咬牙切齿，必要将梁王李桴杀了给自己弟弟和母亲报仇。孙靖哪里肯答应，倒是柳氏，拭了泪上前，细声细语劝了一番袁氏，又对孙靖道：“大都督，如今绝不能为了我们袁氏一己私仇，坏了大都督的大事，只是母亲今日是活活被李嶷气死的，必要那李贼之父，披麻戴孝，跪在母亲灵前忏悔赎罪。”
她一说完，厅中诸人群情激愤，皆纷纷言是，孙靖亦知今日必得安抚袁氏，当下便遣人去宫中监牢里提取梁王。
话说那梁王李桴，晚饭吃了三个包子，据说是因为袁老夫人今日做寿，魏国夫人袁氏为了替母亲修德积福，特意下令遍赐宫人寿饼等物不说，更另赐了狱中各等罪人一顿饱饭。狱中难得有如此精细肉食，梁王久不见荤腥，难免狼吞虎咽，吃得急了些，等吃完了，又喝了半碗凉水，便觉得胸闷气短，十分不适。他身体孱弱，常年生病，从前自有良医精心调养，自从孙靖谋逆之后，他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里，每日饥饱尚且不能顾，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别的。
他又挨了片刻，只觉得气促难耐，一颗心跳得几乎快要迸出腔子来，四肢厥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偏在此时，忽然几名凶神恶煞的壮汉闯进牢中，一见了他，便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给他裹上一件素色麻衣，又孝带诸物给他披戴好，梁王惊恐万分，不知这是为何。
他战战兢兢，那为首的狱卒却喝道：“你儿子李嶷杀了郑国公，又气杀了老郑国公夫人，你到了老夫人灵前，老实跪着忏悔赎罪罢！”
梁王只听了头半句，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再又听得气死了老郑国公夫人，那可是孙靖的岳母，只怕孙靖折辱自己一番，便要将自己千刀万剐。他本来就身体不适，胸闷气短，顿时全身一颤，就此吓得昏了过去。
话说那袁氏虽听了柳氏的劝，但急痛攻心，哭了一场，又想了一遍，又号啕大哭了一场，想来母亲临终之前，仍旧放心不下自己，要替自己谋算，逼得孙靖立下以元郎为嗣之言，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哀哀戚戚哭了半晌，忽然奴仆奏报，乃是梁王被带到了。
她立时便止住了哭泣，起身出去灵堂前，却见四名狱卒，抬着梁王进来。原来梁王被那么一吓，却是进气多，出气少，一抽一抽，奄奄一息，看着竟然是不行了的样子，狱卒无奈，只得将他抬到了袁府灵堂前。
柳氏见此情况，恨得眼中几乎出血，孙靖却还命人去请良医，必不令梁王死了。袁氏是个粗疏性子，见了李桴这等仇人，哪里还忍得住，听到孙靖还要请良医，立刻扑上去便掐住了梁王的脖子，口口声声骂他装死，今日便掐死了他，看他还是不是装死。
柳氏忙上前拉住袁氏，谁知那梁王本来就奄奄一息，被袁氏这么一掐，顿时挣都没挣，立时气绝。柳氏大惊。孙靖久在军中，亲自上前一试梁王颈中脉博，知道他确实死了，立时便沉着脸，命人封锁消息。
袁氏还要下令折辱梁王的尸体，孙靖却挥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说道：“你闹够了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若不是袁鲜那个蠢货，洛阳固若金汤，符元儿何以至死！令我大将枉死，袁鲜便掉了脑袋也是活该！今日你弟死母丧，我原本忍让再三，但你竟然扼死李嶷之父，坏我大事！蠢笨如斯！”
他说到蠢笨如斯的时候，几乎已经气急败坏。
袁氏被他打得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过了片刻才哇一声哭出声来。柳氏见实在不成样子，连忙上前劝慰，又命仆妇送袁氏到后堂休息，自己返身出去了片刻，复又回来，却是向孙靖正色相禀：“大都督，适才已经清点过了，灵堂之中伺候的奴仆一共二十六人，皆是有卖身契的家奴，名册随后奉上，大都督如果不放心，怕走漏消息，尽皆杀了便是。”
她自从得知夫婿身死，婆母又骤亡，知道这府中必得由自己来支撑了，自己只生了两个女儿，且年岁尚幼，幸好袁鲜的小妾生得有儿子，才不过两岁，到时候去母留子，抱来养在自己膝下便是。何况婆母临终之前，迫得孙靖许诺以元郎为嗣，且令元郎将来中表作亲，娶袁氏为妻，将来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元郎便是了，这是她转瞬便已经想明白的事。
如今魏国夫人袁氏又失手掐死了梁王，本来孙靖对袁氏有几分愧疚之心，此刻只怕也抵消了不少。她其实觉得孙靖骂得对，自己这位阿姊，确实蠢笨，袁鲜已死，婆母亦死，此刻杀了梁王有何益处？两条人命才换来孙靖承诺永保袁氏富贵，竟然差点让她这一掐又给掐没了。为今之计，只有极力封锁消息，不令外界得知梁王已死。因此适才她不声不响，出去厘清堂中有多少奴仆，好预备杀人灭口。
孙靖闻言不由长叹一声，心想可算还有个明白人。
他说道：“既是家奴，那便都赏全尸吧。”停了一停，他看了看地上梁王的尸首，皱眉道：“将他也混在家奴那些尸首里抬出去，然后一把火烧了，不要露出半分破绽。”
柳氏点点头。
老郑国公夫人既死，二十六名奴仆殉主，忠义得令人啧啧赞叹。只是后半夜袁府中却抬出了二十七具棺木。二十六具棺木抬到城外铁莲寺暂时停灵，要等七七四十九日后，老夫人出殡，再附葬于墓园。而那第二十七具棺木，却是由孙靖遣出的亲信，扮作袁家奴仆，悄悄抬到城外僻静之处，一把火烧了。
话说那二十六具棺木既送到铁莲寺，送棺木的奴仆便回转府去。夜深人静，寺中忽悄然潜入数人，打开一具棺木，将其中的尸首抬出，又换入一具尸首，这才重新阖上棺盖。
这数人将抬出的那具尸首背到寺外里许，这里却停着一辆骡车，这些人将尸首放上骡车，驾车飞速疾驰，天亮之时，便到了渭水之侧，由此换船，张起风帆，不过数个时辰，便由渭水入泾水，一日千里，顺流而下，疾若飞鸿一般。
不过一日一夜，船已经到了葭州，李嶷等人早就等在码头上，此时船上诸人，小心地以软榻抬下梁王，只见他气息早绝，身体僵硬，似死了多时。李嶷亲自带人接了软榻，送入充作军营的葭州郡守府，这里早就布置妥当，当下将梁王移上床榻，又盖好被子。
李嶷亲自守在榻前，直到半夜时分，梁王果然悠悠醒转。梁王睁开眼睛，只觉视线模糊，恍恍惚惚，气息未稳，又过了片刻，方才看到青色的帐顶，心想难道这是在地府之中？
李嶷早就察觉，立时上前，扶起梁王，方叫了一声：“父王……”
梁王见到他，眉目依稀可辨，再细看了看，可不是李嶷！他父子多年未见，如此情形之下骤然相逢，梁王更以为自己是在阴曹地府，不由心头火起，挥手就打了他一巴掌，骂道：“好你个小孽障，你自己死了不够，还非得要害死我！”
李嶷挨了这么一巴掌，怔了一怔，却是苦笑一声，梁王喘着粗气，骂道：“我便知道你迟早克死我，到了阴间你还不放过我，你克死了你娘，却还非要克死我！怎么生得你这样一个逆子，真是我命里的劫数！”
李嶷听他声音渐渐响亮，知道他身体无碍，便道：“父王，您没有死，是我想法子让人将您药倒，装作假死，从孙靖那里救了出来，您醒了就好，我去叫郎中来替您号脉，这药微有毒性，才能令心脉俱停，只怕还要调养调养。”
梁王听了他这番话，越发气得破口大骂：“是你写信给孙靖，说什么吾非嫡长，如杀父王，吾必称帝谢之。你怎么不干脆说分你一杯羹！”想到此处，越想越气，但只恨李嶷已经长得高大，此刻虽俯身半跪在自己床前，却是皮糙肉厚，打他反倒害得自己手疼。
梁王呼哧呼哧连喘带骂，到底忍不住，又踹了李嶷一记窝心脚，李嶷就这一踹之势起身，却是出去寻郎中了。梁王骂了半晌，一时喘不上气来，只得挨在枕上，等郎中进来号了脉，又开了方子，令他静养。梁王爱惜自己性命，这才不发作了。
等到第二日，梁王已经恢复如常，李嶷这才请了自己两位兄长来。李峻李崃本来听说他已经将父亲救出，百般不信，等到亲眼得见，这才又惊又喜，恍然如梦。父子三人抱头痛哭，互述别来情状。李峻是长子，素来得梁王倚重，李崃又得他偏爱。当下梁王揽着两个儿子，说一阵哭一阵，李峻与李崃也跪在榻前，各自抱着梁王的膝盖，哭得一塌糊涂，口口声声，当再也见不着父王了，只疑身在梦中，又说父王被困京中，两人如何忧心如焚，只恨不能以身代之，哭得梁王心痛不已，连连夸奖他们的孝心。倒是李嶷，无人理睬，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们哭得没完没了，甚是无聊，便转身出去了。
李嶷回到自己所居的院子，便研了墨，提笔写信，方才写好，便唤过谢长耳，令他去送信。裴源恰好走进来，见此情况，便道：“又给那何校尉写信？”
“那假死之药十分珍贵，我只听说崔家有此秘药，写信问她讨要，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派人将药送来了，也因此，才能顺利救出父王。”李嶷说道，“难道我不该谢谢人家赠药之谊？”
裴源不免无语。起初得知李嶷想出这般计策的时候，裴源便十分反对，觉得太过冒险，尤其假死之法，还得仰仗崔家秘药，万一那何校尉不给呢？或者在那药中做手脚，竟然是毒药呢？那岂不万悔莫及。
李嶷道：“我写信跟她说，是我想用这种药自己假死诈一诈敌人，她顶多不给，总不会将毒药给我吧。”
裴源当时就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实在不明白，李嶷怎么就敢这么胡闹，而那何校尉听说他要如此秘药，竟然就立时派人送来了，简直就是跟着他一起胡闹。
要依着裴源，事先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那药，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药太过珍贵之故，或是那何校尉十分促狭，竟然只送来了一颗。裴源心下郁闷，不敢试，也不敢不试，心里十分不愿意，但又不甘心拦着李嶷，最终还是依着李嶷，在西长京中布置人手，并与深宫中的萧氏协力，动用各种法子，齐齐做成了这场偷天换日的大局，终于将梁王解救出来。
此次惊险万分，中间确实也有种种意外之处，比如原本谋划令梁王在宫狱中便假死，将之换出来，谁知道梁王直撑到袁府，才彻底药性发作，也幸得如此，孙靖目睹他断气，不疑有他，又幸得袁府早有前太子妃萧氏埋下的心腹死士，此番为调包出了大力。只是种种惊险，其间或有一环失误，只怕就要全局崩坏，但李嶷胸有成竹，只道父王陷在京中，我既领兵，孙靖频频以父王性命相胁，将来终有一日，只怕要害了父王性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这铤而走险，真如蛛丝上行走，实实令人捏着一把冷汗，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那何校尉送来的那颗秘药，竟然也是真的，梁王苏醒，安然无恙，只要调理休养，便可如常人一般。
话说那后院之中，梁王父子抱头痛哭一场后，李崃擦干了眼泪，忽想起一事，道：“父王，李嶷如今好生威风，竟然自封平叛大元帅，统领十万镇西军，连裴源在他面前，都恭敬得很呢。”他被困兴阳，为李嶷所救。这个生母卑贱、在府中又十分讨人厌的李嶷，素来被他瞧不起，偏自己又差点被陶昝杀了，自己和兄长皆仰仗他所救，大大失了颜面，每每想到此事，便衔恨不已。但李嶷手握重兵，他无可奈何，此番见了梁王，当真喜出望外，便提起这事来。他本就有几分小聪明，也不提自己，只说道：“大哥居长，按理说，这平叛大元帅，应该大哥来做，可是李嶷见了大哥，十分不客气，还嘲笑他打不过陶昝。”
其实李嶷压根没有嘲笑过李峻，但李峻想到李嶷，也是十分不舒服，因为救了他们出来之后，李嶷便将他们安置在下房，明明院中有上好的房子，李嶷却说那都是给伤兵住的。因为李嶷自己也住在下房，李峻便忍了，但李嶷与裴源都各自有一间屋子，李峻却需得和李崃住在一间屋子里，那屋子又甚是狭小，下雨的时候竟然还漏雨，李峻便认定李嶷此乃挟私报复，因为当初在王府的时候，自己对他不怎么好。但女奴生的儿子，又生在五月初五，最是不祥，生出来没扔进马桶淹死，已经是父王慈悲，凭什么如今他高高在上，做什么大元帅、节度使。
每次想到此处，他心中就泛起酸来，明明他才是父王的长子，又是嫡妻所生，出身尊贵，如今竟然叫一个女奴生的小子压他一头，他委实不服。
也因此，他便点了点头，说道：“父王，是啊，李嶷打仗，确实有模有样，但这平叛大元帅之衔，事关重大。父王，依我说，如今您是先帝唯一的儿子了，该由您来做这平叛大元帅，便是裴献，也应该赶紧来拜见您，奉您做君主。”
梁王连连摆手，裴献他听说过，那是国朝三杰，据说在西北边陲，提起他的名字来，小儿都不敢啼哭，那是何等的凶神恶煞，他才不要见那样的杀神。
李峻又喋喋不休，说来说去，就是对李嶷和裴源不满，但李崃更知道如何打动梁王，说道：“父王，你身子不好，还需得静养。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嶷如今也忙不过来，父王，不如你吩咐李嶷，让我和大哥，皆去军中帮他吧。”
梁王听了这话，方才道：“咱们都险些丧命，如今好容易相见，父王可舍不得你们去打仗，听说打仗可危险了，上阵搏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峻朝李崃使了个眼色，李崃心领神会，便说道：“主帅哪有上阵搏杀的，就是李嶷，打仗的时候，他也安安稳稳待在后头，总不会亲自上阵。”
这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李嶷当时亲冒矢羽，冲到陶昝阵中，才将他和李峻救了出来，但他们只是假作不知罢了。
李峻道：“父王，我与崃弟也是想替李嶷分担一二，绝不上阵搏杀，也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当下花言巧语，又说了一些骗人的鬼话，说要历练一番，将来要亲自带兵，护卫梁王。
梁王被他们聒噪不过，且这两个儿子，素来为他心爱，哪禁得起他们纠缠，当下便答应了。
等到晚间，梁王趁李嶷来暮省的时候，便将此话说了，李嶷却是默然片刻，说道：“两位兄长不宜带兵。”
梁王本来就不喜欢他，听了这话，顿时大怒，当下就又踹了李嶷一脚，将他逐出房去。
李嶷走出梁王的屋子，拍了拍腿上被踹的鞋印，心想自己这个父王，最是糊涂，耳根子软，一来就被两个兄长撺掇，只怕天长日久，必生事端。还是令他们不要在军中前线，以免扰乱军心。
因此又过了两日，见梁王调养得气色如常，甚至看着比之前还康健了几分，李嶷便说这里乃要与孙靖接战，为了保险起见，便遣出一队人马，将梁王及李峻李崃一起，送到蔡州去了。
裴源的兄长裴湛本就是蔡州牧，现下正在蔡州替镇西军筹措粮草，蔡州乃是鱼米之乡，丰饶之地，孙靖一直鞭长莫及，甚是安全。梁王到了蔡州，见裴湛给自己父子三人预备了高房大屋，甚至还有花园，并有奴仆伺候，比之在葭州舒适得多，也乐得逍遥自在。
话说阿萤自给李嶷送出假死之药，日夜悬心。桃子数次打趣，说道：“皇孙要假死唬人，怎么别人没唬到，倒先唬着校尉你了。”又说：“依我说，就不该给他那假死之药，那药何其宝贵，炼制又何其不易，实实乃是万金难求之物。他写信来要，校尉你居然就给他了。叫我说，就算要给，也要在里面多多掺上些黄连，好生叫他吃一番苦头。”
阿萤听凭桃子如何说来说去，甚至说要掺上些黄连，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直接到李嶷遣谢长耳快马送来了密信，方才松了一口气。她来不及看信，便上下打量谢长耳，只见他风尘仆仆，虽然辛苦，但精神奕奕，便问道：“殿下还好吗？”
谢长耳叉手行礼，说道：“多谢校尉相问，十七郎甚好。”
她微一踌躇，又问道：“那梁王殿下还安好吗？”
谢长耳迟疑了一下，梁王被救之事甚是机密，在镇西军中知道的人也甚少，但见她神色泰然自若，想必十七郎早就写信告知她了，于是道：“梁王殿下亦十分安好，脱险以来，还更康健了呢。”
阿萤这才点了点头，知他一路辛劳，便命桃子陪着谢长耳下去用些饭食，这才随手拆开书信，只见李嶷在信中语言客气，终于向她明言，索要假死之药，原是为了相救父亲梁王，如今梁王已安然脱困，因此十分感激。满篇的道谢之言，信的最末却写了几句闲话，道：“昨夜月色甚好，忽忆太清宫清池如许，亦宜玩月。”写到此处，他仿佛迟疑了片刻，因为信笺上滴落了一滴墨汁，明显是停笔在此处顿了片刻，后面又写着“盼复”，这两个字之后，似有无穷的未尽之意，但却也戛然而止。
看到此处，她唇角微弯，心想这个人真是，明明纸上东扯西拉，想说两句私情话，偏还怕自己不懂，又写了盼复两个字，非要让自己给他回信，这信可怎么回，真是促狭淘气，想到此处，不由脸颊微热。抬眼望去，只见窗外一树桃花，正开得灿若云霞，映在眼底一片绯红，正是春光明媚，春意最盛的时候。
谢长耳骑着快马，奔波数百里，带回了她的回信。李嶷拆开看时，只见她在信中也客客气气，说猜到了皇孙索要此等药物，必是有大用，今既救出梁王，恭喜殿下忧患已除，写到最后，却是也有一句闲话，说道：“窗外桃花灼灼，惜不能同赏玩，撷花数瓣，聊赠。”信笺中果然夹着几片桃花花瓣，只是随信在途中这么多日，早就被风干得薄如蝉翼。只是那花瓣虽被风干，但其色殷红。他小心地拈了一片在手中，只觉鼻端一阵阵幽香，原来花瓣上都是胭脂。他忽得明白过来，不由得拈着花瓣，笑了片刻，方才又小心地将那些花瓣，一一用心收好。
自此以来，两人虽然耽于战事，但偶尔鸿雁传书，却是忙中有暇，信中各有一二句闲话，互诉衷肠。

第六章·寒食
01
季春时节，斜风细雨，道路两侧原本皆是良田，但战事连绵不绝，农人皆弃家逃难，因此田园荒芜，田中生满了野草，野草间疏疏落落，开着几杆芥子花，想必是去年收芥子时撒落，因此今春复又生。绵绵细雨，浇得那芥子小朵小朵的黄花，也仃伶摇曳。
传令的骑手一路疾行，摇着旗帜在行军的队列中从前往后驰去，传递着令全队暂停、坐下来歇息进食的讯号。镇西军素来军纪极严，便是道路两侧皆为荒芜的良田，却未有一兵一卒踏入田地里，只是人人皆下了马，坐在路边的田埂上，翻出包里的干粮，迎着绵密的细雨，就大口咀嚼起来。
老鲍在路边的草丛里逮着了只螳螂，小心地撕下两条大腿，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钱有道看他吃得有趣，便向他请教怎么逮螳螂，当下张有仁、钱有道偏又争执起来，一个说蟋蟀好吃，一个说螳螂好吃，难分难解。
李嶷靠在马前，刚啃了两口干粮，忽然哨骑来报，前方十余里开外，有一队兵马正自东而来。
裴源皱眉道：“不会是孙靖从河间另派了兵马吧？”
李嶷摇头：“若河间兵出，崔家定胜军必然会挡一挡的。”
裴源哼了一声，并不言语。裴献率大军在陇右节节大胜，孙靖诸部连番败退，眼见局势岌岌可危，孙靖生出一条诡计，不知从何处弄来个与太孙年纪相仿的孩童，大肆宣扬自己已迎回太孙，即奉太孙登基为帝，旋即以新帝的名义诏告天下，斥责李嶷诸人为逆军。李嶷则发檄文声称太孙早就被云氅将军韩畅救出京城，孙靖奉着登基的是假太孙，不仅如此，自己的父亲梁王也早就被救出，再无后顾之忧，必全力勤王，早日收复西长京。天下哗然。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正在蔡州安养的梁王忽然被李峻和李崃撺掇，就在蔡州登基称帝。李嶷又惊又怒，蔡州的裴湛却遣人快马送了密信来，苦劝李嶷，说当此时机，与其让孙靖挟假太孙名义欺骗天下，不如抢占天下正朔之名。
因为裴家父子忠心耿耿，裴湛又在蔡州护卫着梁王，李嶷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立时遣了快马回信，让裴湛多加留心，而自己则提兵北上良山关，去防患未然。果然孙靖闻得梁王竟然被救出，还在蔡州登基为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边用新帝的名义发诏书驳斥梁王为篡位的伪帝，一边亲自率军出西长京，气势汹汹，讨伐李嶷等“逆军”。
就在李嶷与孙靖的前锋大将孟铸迎面交战的时候，崔倚却带着大队兵马南下，崔琳则趁着李嶷迎击孟铸，淮河北岸空虚，占据淮河重镇寿州，率定胜军渡过淮水之后，更是接管了庐州。
孙靖的心腹大将段兖本是淮南人，地势极熟，亲自率了数千原籍淮南的精兵，日夜兼程，千里突袭，趁着春雨雾浓，仗着地势与人和，在崔家定胜军的眼皮底下，竟安然渡过淮水，绕到蔡州城下。
蔡州就此告急，李嶷虽忧心李桴安危，但知道裴湛得力，蔡州城池又坚牢，固可一守。段兖此举本来就是引诱李嶷回援，哪知李嶷绝不肯上当，直接与孟铸打了一场硬仗。段兖咬牙又令两万余精兵渡过淮水，意欲围攻蔡州。李嶷尚未如何，蔡州城中的李桴早就吓坏了，不仅逼着裴湛写书信令李嶷回援，更以天子的名义下诏给就在庐州的崔倚，令他速速到蔡州来救驾，但这些诏书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最后迫于无奈，李桴遣人去问崔倚，崔倚只佯作不知，说道：“天子早就被孙靖那个大逆不道的贼子弑杀，又哪里来的天子诏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承认梁王李桴继天子位了。不仅对蔡州的危局不闻不问，而且趁着孙靖诸部一些被李嶷拦在良山关，一些急着围攻蔡州，崔倚率着定胜军，不费吹灰之力，将整个淮南收入囊中。
因此提到崔家定胜军，裴源不免满腹牢骚：“说是勤王，他们哪里是勤王了，我看崔倚是想趁机自立为王。”
李嶷不由叹了口气，崔倚其人他并没有亲眼见过，亦不知人品性格如何。但国朝的宿将，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孙靖自不必说了，就是崔倚，统领着国朝最为精锐之一的定胜军，偏又养得崔琳那样文武全才的儿子，如今天下大乱，李桴继位又有三分勉强，难免崔倚会滋生野心。
说话之间，又有哨骑回报，前方行进的不是孙靖的人马，看旗号，应该是定胜军。对方亦哨探到这方有大队兵马，待发觉乃是镇西军，便不再迟疑，大队朝这边从容行来，又另遣了快马先来联络，毕竟，两军名义上乃是友军，皆为勤王之师。
来的竟是陈醒，他见到李嶷，也甚是意外，上前拱手行礼：“见过皇孙殿下。”因着崔家不曾承认李桴继位一事，所以这陈醒见着李嶷，还是仍旧称他作皇孙殿下。
李嶷见是他，也不由一怔，旋即心中便是一喜，问道：“你是跟你们公子行军至此？”
“不是，公子还在庐州。”陈醒恭声答，“我是随校尉奉崔璃公子返回东都，行军至此。”
李嶷本来隐约猜到阿萤或许会在这队人马之中，但听到陈醒亲口说出她就在不远处，顿时欣喜若狂。
洛水离别，他与她分开已经五月有余。少年爱侣，一日不见，尚且如隔三秋，何况这已经足足小半年未见，虽偶有书信往来，但哪能抵相思如狂。当下不假思索，翻身上马，方策马朝前奔了两步，忽又想起来，回头对裴源道：“我先迎上去看一看。”
不待裴源说话，快马加鞭，已经径直朝东去了。
只奔了里许，已经隐约听见蹄声如急雨越来越近，他拉住了马，方正凝神细听，忽然山林中转出十余骑，当先的正是阿萤，她穿着军中的服色，风尘仆仆，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但她的眼睛晶莹闪亮，一见了他，她便勒住了马，笑意从嘴角一直洇开来，或许是因为驰得太快，用了力气之故，一点点晕红也从她脸颊上洇开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有千言万语，但一时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小黑见了小白，哪里还耐得，当下撒欢似的，也不管李嶷如何拉紧了缰绳，径直冲上去，就要去咬小白的脖子。小白连忙转身避开，两匹马一追一咬转着圈，马上的人却没有心思再理会。
他心中欢喜，打量着她。数月不见，她仿佛又瘦了一些，也或许是因为在马背上，看不真切，不过，气色还是好的，细雨淋得衣裳微湿，倒越发衬得她青鬓朱颜，明眸皓齿。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同她说，但最后只是说：“你怎么连件油衣都不穿？”
她抿嘴笑了一笑，说：“你不也没穿油衣。”
雨下得太小了，春雨绵绵，如牛毛，如细芒，沾衣欲湿。素来他都嫌油衣气闷，但此刻心里颇有些后悔，早知道会遇见她，自己就该穿油衣的，此时便可以将油衣解下来让她披着了，这等细雨，浸湿了衣裳，只怕她会着凉的。
这样的念头还没转完，定胜军大队人马已经追上来了，镇西军的大队人马，也都渐渐跟上来了。
两军相见，那些客套礼数，尽归裴源崔璃等人。镇西军本来是往西行军，而定胜军亦是往西去，两军同路而行数十里，待得黄昏时分，幸得雨停了，便错落开三四里，一并扎营。
待忙完扎营的诸事，阿萤便将湿衣脱了，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擦干了头发，想了一想，又跟桃子说了一声，这才悄悄出营而去。
两军虽然一并扎营，但中间隔着一片极大的池塘，时值暮春，池塘中生满了春草菖蒲之属，更有一片片嫩绿色的水草浮在水面，正是荇菜新生的嫩叶。
她在塘边独自站了一会儿，暮色越发浓重，四周漆黑，天上无星无月，她心里犹豫不定，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方想回过头去看，突然身后一阵疾风似的，腰间一紧，竟然已经被人搂住了腰，旋即身子一轻，被人就那样拦腰整个人抄起，放在了身前的鞍上。
小黑长嘶一声，极力收住蹄子，暗夜里漆黑一片，幸得小黑机灵，否则这一冲之势太快，就要驼着两人直冲进池塘里去了。黑夜之中，不知草丛里是什么虫子，正在那里沙沙地鸣叫。他的胳膊似铁一样，还箍在她的腰上，她埋怨道：“突然冲过来，吓一跳。”
他在她身后轻声地笑，呼吸喷在她的发顶处。他还是比她高太多，虽然她的身量在女郎中算是高挑的了，但是数月不见，他好似又长高了。不过他紧一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心满意足地在她耳边叹了一声。
她扭过脸去，想同他说句话，不想他正低头想同她说什么，她这么一回头，他的嘴唇正好擦过她的脸颊，柔软滚烫的触感，令两人都是一怔。
小黑静静地垂头，吃着池塘边新生的嫩草。
天上的乌云渐渐薄散，透出朦胧的星光。
马上的两个人，不知四目相对了多久，最终她轻轻笑了一声，回身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灼人的吻终于落在唇上。
池塘里，荇菜星星点点，柔嫩的叶子舒卷着，虽是暮春，但时气暖和，已经有一朵小小的黄花，在荇叶间绽放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整理鬓发，埋怨他：“怎么能咬人呢，明儿带个牙印，我怎么见人。”
他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唇角，说：“要不你咬回来，让我明儿也不用见人了。”
她嗔怒地推了他一把，跳下马去，走到池塘边，看到那朵小小的荇花，便想伸手去摘。
“你掉下去了我可不捞你。”话是这么说，他却走过来，将她腰一搂，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挪，然后伸长了胳膊，将水中那朵小荇花摘下来，很仔细地给她插在了鬓边。
小黑信马由缰，借着朦胧的星辉，一边吃草，一边渐渐走得远了。
池塘边的两个人，并肩坐着，喁喁细语。
她问起如何救出梁王李桴，他说起彼时种种情形，真乃惊险万分，幸得周全。
他再次谢过她送的药，她却哼了一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要自己假死，我就知道，你定然是拿这药去救你父亲。”
他说道：“阿源忧心忡忡，既怕你不给药，又怕你给的是假药，你偏又只给了一颗，急得阿源心里七上八下，抓耳挠腮。”
她便笑道：“你就这般信我？”
他说道：“自从太清宫之后，我想你总不会骗我。”
他脱口说出太清宫三个字，她脸上不由一热，想起他信里那句闲话，心中甚是甜蜜。他也想起那些印满了她唇上胭脂的桃花花瓣，不由得心中一荡，揽住她的腰，又俯身欲朝她吻去。
她轻笑一声，用手指抵住他的唇，问道：“那些花瓣呢？”他道：“我本收好了带在身上，可是春天湿气甚重，渐渐那些花瓣就都化了，没有了。”她见他神色懊恼沮丧，便仰起脸来，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说道：“那下次送你一些牢靠的东西。”
他笑了一声，低声道：“什么都比不得你就在我眼前。”
这般甜言蜜语，她也不过嗔怪似的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我倒是没骗你，但未见得天下人都肯相信，孙靖所立的乃是假太孙。”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李桴登基为帝，崔家定胜军却是不肯承认这位天子，所以她才拿这话打趣。但真正的太孙其实早就被韩畅护卫着藏匿于民间，安然无虞。这是他与先太子妃萧氏能通音讯之后，就想明白的事。若非如此，萧氏定不会如此从容与孙靖周旋。但这些话，他也并不想说与她听，毕竟事关太孙。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你怎么独个儿从庐州回来了？”
“哪里是独个儿，我明明是跟随璃公子一起，率着总有万人。”她也斜睨了他一眼，“那殿下你呢，怎么带着人马往西去？”
“刚刚还叫我十七郎呢，”他抱怨，“现在就叫我殿下了。”
她笑吟吟地道：“那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也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他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她打开，里面又是一层细白棉纸，再打开，忽闻得一阵甜香，原来这样被他仔细包裹的，竟然是一包松子糖。她掂起一块糖放入口中，只觉清甜无比。
她喜滋滋地问：“哪里来的？”
“路过许州，说许州出得好饴糖，想着你爱吃糖，就买了一包，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那么久一直没能再见着你。”他不由得有几分怅然之色。
是真的好久了啊，足足有五个多月了，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再到春天。
他伸手搂住了她，低声道：“我真的好想你。”
她甜甜一笑，也伸手搂住了他，两个人静静地依偎了片刻。
露水渐渐降下来，浸湿了衣裳。
她说：“该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她说：“明日再见吧，明日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今晚确实不宜说什么正事，他心中一荡，说道：“那行，但是明日晚上，你再出来见我吧？”
她微微一笑，说道：“那等白天里咱们说完了正事再说。”
待得第二日，他才知道她说的正事是什么——原来是要借道并南关。
白日里两军相见，是在他的中军大帐，崔璃亲自来见他。崔璃比不得崔琳，眉宇间掩饰不住一种骄矜之态，说道：“既是友军，还望殿下给予方便则个。”崔家既不承认李桴为帝，此时偏又有求于李嶷，因此崔璃并不以皇孙称呼李嶷，只含含糊糊叫一声殿下。
李嶷丝毫不以为忤，笑道：“既是友军，自然是要给予方便的。”但话锋一转，便要身在庐州的定胜军北上，以包抄正在蔡州围城的段兖诸部。
崔璃十分沉不住气，说道：“殿下这未免强人所难了，我军远在庐州，未能休养，便亟须千里疾驰，去包抄段兖？”
李嶷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说到庐州，若不是我镇西军击溃孟铸，定胜军如何能过寿州？更遑论庐州。而我镇西军之所以按兵不动，让定胜军从容渡淮水，不正因为定胜军同是勤王之师，实乃友军。既然定胜军亦是勤王之师，那如今配合我镇西军击退孙靖诸部，不正是理所应当吗？有何强人所难？”
崔璃被噎了一噎，心道什么按兵不动，明明彼时李嶷正在全力与孟铸接战，无暇他顾，连蔡州被围都顾不上，何有余力去管他们定胜军，麻烦在于吃亏在“名分”二字。谁叫这天下原是姓李呢？就不论梁王是不是已然登基称帝，这李嶷乃是先帝的皇孙，崔家捏着鼻子都得承认，李嶷乃是正当名分上的勤王主帅，按理说，定胜军该听从他的分派调遣。
帐中一时静悄悄的，气氛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何校尉上前言道：“殿下，并南关当初依约交由镇西军，殿下便答允过，可以借道与定胜军。正如当初并南关由定胜军镇守时，定胜军亦曾让镇西军借道而过。”
李嶷本不忍逼迫她太甚，但此刻乃是正经军事，当下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何校尉，咱们都是友军，既然如此，当此局势急迫之时，友军驰援，总是应当。”
当下命人取了舆图来，将地势指点分说给诸人看。
“若是定胜军从庐州出兵，我等从并南关下襄州，两面夹击，便可一举击溃段兖，如若不然，放段兖再往东，并南关倒也罢了，只怕洛阳未见得好守住吧。”
崔璃不由看了何校尉一眼，她微一凝神，说道：“需得想想。”
待得到晚间，李嶷收拾停当，这次却没有骑马，径直出营帐而去，在定胜军营地旁的野地里等了片刻，终于看到她牵着小白，姗姗而来。
他不由微松了口气。没想到甫一见面，她一扬手就朝他射出一支弩箭，他眼疾手快，一探手将那支弩箭抄在手里，笑道：“你哪怕恼了，也别一见面就想要我的命啊。”
她哼了一声，说道：“若是想要你的命，这会儿就不是我独个儿来了。”
他问道：“那得埋伏三百人在这里？”
她想了一想，说道：“三百人只怕不够，总得七八百人，要携强弓，箭上还得淬毒。”
他苦笑一声，说道：“你可真看得起我。”
她说道：“殿下的本事大着呢，要杀殿下，那必得全力以赴。”
他叹了一声，看了看手中的那支弩箭，说道：“你既有此企图，那我得先挟持了你，才能脱身。然后再拿你为饵，扣下崔璃，胁迫你家公子，出兵去包抄段兖。”
两人顺口胡说八道了一番，皆抛开公事。她把马鞍卸下来，放了小白去吃草，自己枕着马鞍躺下来，看天上的星斗灿烂。他也就在旁边枕着胳膊躺下来，随手抽了一根茅草含在口中，嚼了一会儿那茅草柔软的嫩茎，忽然问她：“你想过没有，若是将来不打仗了，你打算做什么去？”
她说道：“不知道，也许回家种田去。”
“我想得挺多的，”他翻身坐起，支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说道，“等不打仗了，咱俩已经成亲了，就生十个八个娃娃，每天我教孩子们练武，你教孩子们识字。”
她哼了一声，说道：“你确实想挺多的。”
他不以为然：“那你难道不想嫁给我吗？”
“不想。”她说，“我是公子的侍女，我得尽忠职守，替崔家谋划。”
他一句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样的夜晚，不该说那些令人扫兴的事。
他指着天上的星斗给她看：“在牢兰关的时候，这颗星星会特别低，低到像是伸手就可以碰到一样。”
她也试着探出手去，低到似乎伸手就可以碰到的星星，那该有多美呵。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片刻，她忽得问：“你今天怎么没骑马出来？”
他说道：“昨天你是走回去的，太辛苦了，我又不便送你到营地之外，只能远远就把你放下。我想你今天肯定会骑马出来，小黑一见了小白，总爱欺负它，所以我就没骑马出来。”
她用袖子半遮了嘴角，掩饰住自己的笑意，这个人呐，心细如发，还挺会替人着想的。
他磨蹭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哎……”
“什么？”
他倒不好意思起来，过了片刻，方才说道：“我保证不咬你了……”
她一骨碌翻身起来，瞬间就退出丈许开外，挥着手说道：“不行，我得回去了。”
她奔出了七八步，回头一看，他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垂头丧气坐在那里，倒可怜巴巴的。
她心里一软，想了想，转身朝他走了两步，说道：“你别胡闹，我就再陪你坐会儿说几句话吧。”
待她都走到近前了，他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心下不忍，在他面前蹲下，正待要拉着他的手安慰他两句，不想他竟然像豹子一般翻身跃起，就将她扑倒在草地上。
这么迅猛的一扑，他竟然还记得拿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免得她的头磕在地上会疼。她心里一边埋怨，一边甜蜜地着恼，他倒是遵守许诺，并不曾再咬她，但是吻得那样深，那样缠绵，那样沉溺。
早知道就不该可怜他。他这么狡诈的一个人，她就知道，他这一肚子阴谋诡计，全在等着自己呐。
她在心里思忖，他却一边亲一边不满地抱怨：“在想什么呢，都不专心。”
她不由得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他头发生得浓密，整整齐齐的束发，束得紧紧的，上面正插着自己那支白玉簪。她微微闭上眼睛，沉醉在这个吻里。
春日里，时气暖和，两军又往西行了两日，已经将近汴州，但定胜军于相援包抄之事，一直并没答应。裴源也并不着急，毕竟若是定胜军想要借道并南关，就得先解了蔡州之围，越往西行，越接近并南关，定胜军便越是得尽快决断。
这日崔璃忽然十分客气地遣人来中军相邀，说有要事商议。
李嶷与裴源对望了一眼，便干脆答应下来。两军相伴而行，首尾几乎相连，因此骑了快马，不过片刻，便即到定胜军中军所在。正在行军途中，也就是在旷野里寻得个开阔地方，崔璃不过带了十余亲卫在那里立等，当然，阿萤与桃子也在其间。
李嶷和裴源下马，客气见礼，崔璃便道：“何校尉有一事，想要上禀殿下。”
李嶷见如此郑重其事地将自己请来，便点一点头，说道：“还请何校尉明言。”
当下她便上前，说道：“殿下所虑，只是段兖率军围困蔡州，令殿下烦扰。今日有一策，如能解段兖之事，还望殿下允定胜军借道并南关。”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说来听听。”
当下她取过舆图，在众人面前展开，又取了石子草叶之物，摆在舆图上比画兵力，一一详细解说，众人沉吟片刻，皆觉此策可行，当下李嶷便道：“若是能依此以绝段兖，那定胜军借道并南关之事，自可应允。”
她似早在意料之中：“那先谢过殿下。”
到得晚间相见时，他却忍不住抱怨：“你就替你们家公子谋划至此？”
她正在吃饼——李嶷给她带了两张新烙的胡饼来，放了蜜糖，那饼被他用嫩桑叶包了带来给她，此时还是滚烫的，她却丝毫不领情，一边吃饼，一边说道：“反正你就是要解蔡州之围，不是非要我家公子领兵出庐州，我替你解决了段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哼了一声，还是十分不悦的样子，她又斜睨了他一眼，一边吃着饼，一边说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晚上不说公事。”
他仍旧闷闷不乐。
她撕了一角饼子，却递到他的嘴边：“你尝尝甜不甜。”
他本来心想自己烙的饼，知道搁了多少蜜糖，自然是甜的，但她既然如此，他当然还是很高兴，张开嘴来就要等着她喂给自己尝一尝，但是她却没喂饼子，而是踮起脚来，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这才差不多嘛。
他满意地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至于她那点小小的谋算，那自然是算了，不予计较了。
她到三更时分才回到营中去，方走近营帐便觉得不对，只见帐前兵甲林立，人人执炬，这是殊为特异之事，桃子正在帐前徘徊，一见她归来，一边朝她使眼色，一边却只是默默掀开帐帘。
她走入帐中，只见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而立，似在闲看案上的文书等物，她不由怔了一怔，脱口唤了一声：“公子。”
那人回过身来，正是崔公子，他一见是她，不由得满面笑容：“桃子说你出去走走，一个人都没有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并不作答，只是问道：“公子怎么来了？”
“父帅领兵渡过淮河了。”他说道，“我便与父帅商议，领了轻骑来追上你，咱们同归洛阳。”
他话语之间甚是轻松，但庐州至此，将近千里，她算了算脚程，不由皱眉道：“虽是春末了，但公子日夜兼程，如此星夜赶路，只怕于旧疾有碍。”
“不妨事。”他说道，“就是想早一些见到你。”
这句话说得前所未有得露骨，她不由得怔了一怔，但此时此刻，说什么皆不宜，于是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公子赶路辛苦了，明日还要行军，先回营帐歇息吧。”
他倒也并没有起疑，当下点了点头，说道：“阿萤，阿璃同我说，有一支镇西军就在咱们左近，与我们一同向西。”
她点点头：“明日还有许多事，到时候一一禀明公子。”
当下她亲自送了崔公子至中军大帐，这才回转。时已三更，她刚打开被褥，桃子却悄悄抱着被子溜进她帐中。她们二人自幼一块儿长大，似这般同榻而眠，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像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豆子，如同回到小时候一般亲密，桃子低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同公子说？”
她心中正在烦恼，只是说：“还没想好。”
“但是你同皇孙的事情，公子迟早会知道的呀。”桃子先替她发愁起来，“到时候公子还不定会怎么样呢。”
她翻了一个身，确实，公子还不定会怎么样，她素来是个坦荡的人，唯有这件事情上头，偏生犹豫起来。
桃子说道：“要我说，快刀斩乱麻，早些同公子说，公子也拿你没什么法子。”
她忧虑的是另一件事：“他也还不知道呢。”
“他？”桃子怔了一下，才想明白过来，这个他是指李嶷，不由撇了撇嘴，“哦，他是谁啊！哼，叫我说，都怪他，他要不是皇孙就好了。”
确实，他若不是皇孙就好了，甚至，他若不是李嶷就好了。可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事可以称心如意！不过，遇上他还是非常称心如意的一件事啊，若这世间没有他，那该多么无趣啊。
她无声地在黑夜里微笑起来。
桃子忽然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什么啊。”她自欺欺人地说。
桃子哼了一声，说道：“你先别乐了，想想明天吧，明天公子忽然见到了皇孙，我真怕他们两个打起来呢。”
她断然说：“不会的。”
桃子说：“你就不担心一下公子，真打起来，他可不是李嶷的对手。”
她是有些担心，担心的倒也不是这等无稽之事，而是军事之策。
果然，第二日一早，点卯之后，细说军事，崔公子闻得她的谋划，不由皱起眉头：“便任由段兖围着蔡州，也没什么打紧，为什么要劳心费力，替镇西军解决这偌大的麻烦。”
帐中气氛一时冷了下来，崔璃此时方勉强插话解释道：“若非如此，镇西军必不会答应借道并南关之事。”
崔公子的脸色也渐渐冷淡下来，他说道：“是咱们借道急迫，还是镇西军想解蔡州之围更急迫？”
他十来岁的时候，便被崔倚带在军中，年岁稍长，便参与军事，定胜军上下，自然人人皆将他视作少主，因此他这一怒，诸将皆不敢言声，帐中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过得片刻，何校尉才道：“公子，虽然蔡州之围镇西军远比我军急迫，但璃公子所虑亦甚有道理。何况，若不阻一阻段兖，只怕洛阳必有近忧。”
崔璃乃是崔倚的亲侄子，因定胜军中有两个崔公子，为了区分，崔璃便常常被称为璃公子。她既出言劝解，崔琳便忍了忍，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无名火，安抚了崔璃两句，又与诸将商议一番，这才散了，大家出帐各自用朝食。
崔璃受了这一顿排揎，只觉得冤得很，回到自己帐中，只是闷闷不乐，过不多时，忽见何校尉拿着一提食盒进来，先笑吟吟叫了一声“璃公子”，又道：“是公子命我送来刚蒸的糕点，说适才实在是委屈璃公子了，只是帐中诸人，皆是将属，唯有璃公子是自己手足，只能让璃公子受这般委屈。”
崔璃打迭起精神来，说道：“我理会得。”又道：“替我多谢公子。”亲自接过食盒，还不忘也感念她一句：“倒劳你亲自送来。”
待她走后，他将食盒搁在案上，不禁又是一叹。此时他的一个心腹小校寇渚便上前来劝道：“璃公子，此事不宜显露于色。”
崔璃沮丧道：“我如何不知道，但你看看，同是姓崔，只因他是伯父的儿子，他便是公子，我便得被另外称作璃公子，这倒也罢了，今日在帐中，不分青红皂白，当着诸人的面，将我劈头盖脸骂一顿，好生无趣。”
那寇渚便又劝道：“庐州距此将近千里，公子来得这样快，想必是日夜兼程，星夜赶路，多有劳累，必然脾气不好。”
崔璃却冷笑道：“我看他那脾气，八成是因为早上终于知道，李嶷居然就在那队镇西军中，才发作起来。”
寇渚不言，他虽是崔璃的心腹，但这等涉及内帏私情的秘事，似也不便接话。
崔璃道：“他还不知道，何氏每天晚上总要出营与李嶷私会吧。”想到此处，他不由冷笑：“郎中不是说他那痼疾，绝不能受气受累吗？我伯父可就他这么一根独苗，真气出个好歹来，令我们崔家后继无人，可怎么得了。”
寇渚听出他话语中的恼恨之意，忽道：“璃公子，那何氏不过是个侍女，公子既然素来倾心于她，为何不纳作小星呢？”
崔璃从来没在此事上细想过，闻言不由一怔，说道：“不是郎中说他身体弱，不能早娶？所以伯父一直还没替他议亲，既然未娶妻，便先纳妾，似有不妥。”
崔倚只此一子，珍爱非常，这是举朝皆知的事。崔家子弟，因为素多从军的缘故，也总是早早就娶妻生子，更有从小就订了亲事的，也不鲜见。唯独到了崔琳这里，却是个例外，崔倚一直未替他议亲，族中偶有人问起，皆道这位公子素有旧疾，不利早娶。
崔璃此时想起来，倒觉得有些古怪，崔琳待那个何校尉，实在是宠爱得过分，可见真的十分倾心。但若说儿女私情吧，哪怕不娶亲不便公然纳妾，以崔琳的身份，又是独子，崔倚自然盼着他开枝散叶，如果身边先有宠爱的侍妾，待娶妻后再给予名分，也不算什么。
崔璃便道：“此中必有什么蹊跷。”他顿了顿，说道：“我四五年前到军中来的时候，那个何氏，已经在军中行走了。”
寇渚道：“是，都说她从小服侍公子长大，公子走到哪里，都离不得她，情分自然是不一样的。”
崔璃默然半晌，忽道：“这何氏既然是公子倾心之人，做出了这等不雅之事，还是令公子知晓才好。”
寇渚一惊，旋即恭声道：“是。”
话说到了下午时分，李嶷临时却有要紧军务，待他忙完，已经入夜，他匆匆换了衣服出得营来，走到山前一看，一弯下弦月正照着山林，一道小溪从山林间流出，蜿蜒映着月色，像一束银色的轻纱，四野寂寂，只闻溪声潺潺，有不知名的鸟雀，似在睡梦中，偶尔啾啾两声。
他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着等了片刻，只见月至中天，月光撒满大地，远处的山林，近处的溪水，皆似笼在轻纱中一般。四野寂然，连林间的鸟雀都不再鸣叫，大地万物皆似已经睡去。他心道阿萤想必等了许久，见自己不到，八成是回去了，自己早该遣谢长耳去给她送个信，只是彼时没想到会忙到此刻。
他正想要起身离去，忽然觉察身后似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紧接着一双轻软的手，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自己怀中，令她坐在自己膝上，说道：“就不怕我以为是敌人，反手将你摔出去。”
她笑眯眯地道：“那你不也没有反手将我摔出去？”说到此处，却也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不是敌人？”
他说道：“你身上挺香的。”言毕，竟然难得扭捏了片刻，才道：“咱们刚认识不久，你掉陷阱里那次，我就发现了，这香气别人身上都没有，靠近了一闻就知道是你。”
她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才又气又好笑，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属狗的啊你！鼻子这么灵。”
他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我属龙的，你属什么的？”
她又怔了一怔，想到他今年二十一岁，确实是属龙的，这才轻笑了一声：“我属什么……不能告诉你。”
他懊恼了片刻，伸手呵她痒痒：“什么都不告诉我，当初问你的名字都问了好久才肯说……为什么要这么防着我……”
她腰里最怕痒了，被他这么一呵，顿时求饶，两个人嬉闹了片刻，她理了理松散的鬓发，忽说道：“公子回来了。”
他怔了一怔，还没有说话，她又道：“我看黄昏时分，你们镇西军另外调走了一支兵马，就是因为知道公子回来了吧？”
他有几分苦恼：“不是说晚上不说这些事吗？”
她问道：“明天你打算亲自去见我们公子，是也不是？”
他叹了口气，说道：“他是你们定胜军的少主，他既然来了，我当然得去见见，与他重新商议合击段兖之事。”
她却道：“明日你别去了，还是让小裴将军去吧。”不等他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公子很忌惮你。”
余下的话，却也不必说了。
他有些负气地扭过头，有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此刻更是如鲠在喉，但不等他说出来，她已经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既然如此，还是让小裴将军去与公子商议吧。”
他久久不曾接话，过了片刻，方才问道：“阿萤，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怔了一怔，说道：“此时说这些，还太早了。”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月已渐渐西沉，月色却显得更加皎洁明亮起来，她就坐在山石之上，距他不过咫尺之遥，似乎触手可及，但不知为何，却似乎又有万里之远。月色照着他的眉宇间皆是惆怅之色，她心里很想说些话，安慰一下他，但又知道，这些话一旦出口，便只怕再难隐瞒，毕竟他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她最终默不作声，也同他一般，自欺欺人地扭过头去。
朦胧的月色照得她的侧脸轮廓分明，她的眉眼有多好看啊，便是世上最厉害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的容颜。但此刻她的眉宇间皆是疏淡之色，他看了片刻，心想这是多么心狠的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却绝不肯顾惜。
他不愿意再多想，也扭过头去。远处山林里，不知为何，惊飞一群宿鸟，在山林之上盘旋片刻，复又栖息。
四野静得可怕，只有山石之侧，小溪水涓涓流淌，潺潺有声。
她终于起身，说道：“回去吧。”
他打了声唿哨，小白不知从何处撒欢儿似的跑出来，一见了他，亲热无比，上前来挨挨挤挤，舔着他的手，拿自己的鼻子拱他。
他心里正烦恼，却还是拉着缰绳，让她上马。她认镫上马，从他手里接过缰绳，小白不解地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打了个喷鼻，似在邀他上马。他并没有作声，只是在小白的马屁股上拍了一记，小白会意，一声嘶鸣，载着她快步驰出去。平时都是两人一骑，到了营地之外才依依惜别，但今晚她一个人驰出老远，也并没有回头。
等过了片刻，她才勒住马，待回头看时，只见山林间雾霭渐起，小溪畔那块大石之侧空空荡荡，想必他早就离去，不见踪影。
她心下有万千烦恼，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她回到营中，辗转半夜，到天明时才蒙眬睡去。方睡了一个更次，忽得被桃子唤醒，但见桃子满面焦急之色，低声道：“校尉，不好了，公子吐血了。”
她心下一沉，连忙起身，换了衣服匆匆忙忙往中军大帐去。待进得帐中，绕过书架和屏风，来到后帐一看，只见崔公子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榻前只有阿恕、陈醒等亲信之人，想是他已经下令不许惊动，见到她来，他不由微有愠怒之色，望了陈醒一眼，陈醒不敢分辩，只是低头不语。
崔公子勉力笑了笑，方才说道：“阿萤，吵醒你了。”
阿恕早就挪过一张凳子来，她便在榻前坐下，轻声道：“公子的身子是要紧事，他们该叫醒我的。”
烛火之下，她只见他面如金纸，唇上无半分血色，眼中更失了往日神采，瞧这情形，竟比往日旧疾发作的时候，似乎还要不好许多。她心下一沉，扭头去看桃子，桃子上前一步，低声道：“校尉，适才给公子诊过脉了，药也已经命人去煎了。”
她见桃子不说缘由，知道定有不便之处，便只轻轻点了点头，只轻言细语，劝慰他好生休养。他神色惨淡，似乎半分精神也无，靠在枕上，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说是看着她，似也不对，他目光怔忡，似乎已经穿透了她，在看着一个虚无的影子。
她心中一惊，转过数个念头，仍劝道：“从前郎中常说，公子此病，最忌劳神劳累，公子近日从寿州至此，想是星夜驰疾，累得狠了。既如此，全军便在此休整几日，到时候再归洛阳也不迟。”
过了良久，他方才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都听你的。”
又待得片刻，药已经煎好，桃子去端了进来，阿萤便接过去，慢慢吹得不烫了，这才亲自服侍崔公子喝药。他神思倦怠，那药中又有安神养心之效，饮毕便更觉得昏昏沉沉，阿恕等人连忙服侍他睡下。桃子这才低声劝她道：“校尉，眼看就要天亮了，您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守着，定然无妨。”
她便点一点头，起身刚走出数步，忽然崔公子又挣扎起身，阿恕忙上前扶住他，他唤了她一声：“阿萤。”
她连忙转身，又快步走回榻前：“公子。”
他却只是又怔怔看了她一眼，方才道：“没事，你快去歇息吧。”
她便道：“公子放心，我都理会得。”
他似是压根都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神色惨淡地笑了笑，转身又睡下了。
这么一闹，她回到自己帐中，索性也不睡了，就梳洗了出去巡营。桃子留在中军大帐中照料崔公子，她也不唤别人，独自在营地里悄悄走了一圈，只见戍卫森严，并无半分破绽，这才放下心来。
待到天明，方用过朝食，李嶷果然并没有肯听她的言语，而是带了十数骑，亲自前来营中，要拜会崔公子。
她心中气恼，本来想命桃子去挡驾，因着昨夜之故，便告知他公子病了，他也必定以为是推辞，真真假假，他反倒不会起疑。但她凝神细想了片刻，说道：“告诉皇孙，我见他。”
桃子本想相劝，见她神色肃然，便又忍住了。李嶷今日前来，本为着军务，待得进了定胜军营中，不想却被请进了偏帐，他一进帐中，便见她全身行军的甲胄，神色冷淡，立在帐中，不由又是一怔。
她拱了拱手，却是行了个军礼，不卑不亢地称了一声：“殿下。”
帐中虽无旁人，这偏帐也并不甚大，但他一时静默无言，过得片刻，方才道：“何校尉，还请转告崔公子，我镇西军已经驻守鹿黎。”
鹿黎是个极小的镇子，不过五百余户，但位置极其要紧，东都洛阳素来仰仗永济渠、通济渠作为南北运输的粮道，驻兵鹿黎，却是掐住了洛阳粮道的咽喉，而镇西军又在并、建二州驻有重兵，扼守并南关，一旦掐断永济渠，洛阳城随时可成为孤城绝地。他前一日忽然分兵，原来就是为了星夜去夺鹿黎，这一招不可谓不狠辣，顿时拿捏住了定胜军。
她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公子偶染风寒，我大军会休整数日，然后自然听从殿下的派遣。”
他听了这句话，果然以为她不过是搪塞拖延之语，只是微微一笑：“那就愿崔公子早日康健如常。”
言讫，他再不停留，转身而去。
她心中烦恼，细细察看了一遍舆图，还没想出一个计策来，忽得帐帘被掀开，却是阿恕等人，簇拥着崔公子走入帐中，他脸色仍有几分苍白，但已然穿了行军的甲胄，她起身迎上去，说道：“公子怎么来了？”
“李嶷呢？”
02
她道：“皇孙已经走了。”顿了一顿，方道：“公子不该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说话间便亲自扶他坐下，他却笑了一笑，说道：“我歇了一晚，已经觉得好多了。”
她看他气色，比之前夜，似乎真变好了不少，便也稍稍放下心来，于是将适才李嶷所说的话，稍加头尾，也婉转地告知了他。
那崔公子听完之后，不气不恼，想了片刻，方才道：“如此，洛阳被挟制得厉害，李嶷此策，是为了逼我们不得不与镇西军一起，去解段兖之围。”
她点了点头，道：“若是放任段兖，裴献倘如真有什么闪失，镇西军从此便将我定胜军视作贼寇，只怕于天下人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他面沉如水，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理会得。”
话说李嶷回到营中，心知定胜军除了配合镇西军一起去解段兖之围，别无他法，而什么崔公子偶染小恙，想来不过是想拖延几日的借口罢了。
裴源问他如何，他便道：“无妨，定胜军说他们崔公子病了，总是想拖延两日吧。”又道：“过两日他这病若是不好，就遣人去附近州府选个好郎中，给定胜军送去。”
裴源见他如此促狭，不由苦笑一声，心道这哪里是找郎中，这不就是找茬吗？真要找个郎中给那崔公子送去，莫不把那崔公子真气出个好歹来。
幸好只过了两日，那崔公子就若无其事，亲自前来拜见李嶷了。口口声声说道前两日偶染风寒，失礼于皇孙殿下。
李嶷见他略有病容，说话之时中气不足，心道前几日说病了，竟然并非拖延之辞，大约还真的是旧疾复发吧，便也客客气气，商议定了两军协作之事，那崔公子这才告辞而去。
等那崔公子离营而去，老鲍却用胳膊肘拐了一拐谢长耳，问道：“哎，怎么你的那个桃子姑娘没来？”
谢长耳本来性情就耿直，听他这么打趣，顿时面红耳赤，连说话都磕巴了：“桃子姑娘……她……她……”
老鲍却沉吟起来，忽道：“那个何校尉也没见来。”
谢长耳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老鲍抬头眯起眼睛来，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眯着眼睛，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正拎着桶打算去刷马的李嶷，忽道：“去跟伙房说，这两天别吃羊肉了，上火。”
谢长耳不由愣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暮春时节的和煦暖阳，天气确实渐渐热起来，但实在不明白老鲍为什么莫名其妙说出这样一句话，只得挠了挠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镇西军与定胜军又一起往西行了数百里，在潞州作别，镇西军掉头往北，过并南关去接应裴献大军，而定胜军则仍旧向西，进了洛阳城之后休整片刻，又从洛阳驻军中抽出万余精兵，合计两万余人，由崔琳亲自领兵渡过黄河，去抄段兖的后路。
那崔公子出兵之后，依约每隔三日便遣出快马，向李嶷所率镇西军送出急报，通告行军至何处。
裴源此刻方才放下心来，说道：“这个崔公子，还算守约。”
“咱们拿捏了洛阳的粮道。”李嶷道，“崔倚虽到了庐州，但若是失了洛阳，崔家就失了逐鹿天下的资格，崔琳不得不想着这点。”
裴源默然，比起孙靖的咄咄逼人，崔家那日益蓬勃的野心，更令人觉得担忧，但此刻还不是担忧这些的时候。镇西军一路向北，朝行暮宿，这一日终于渡过皱纱河，再过数日，料想便能与裴献大部会合了。
当晚宿在皱纱河边的许家?，许家?本不过就是山脚下一个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村人见大军过境，吓得魂飞魄散，扶老携幼，纷纷逃到山里去了。
幸好时气已经暖和，于山间过夜应当无碍，镇西军士卒怕生误会，也不便追逐解释，便在村外扎营，想必明日大军开拔，这些人自然会从藏身的山间回到村中。
李嶷例行巡营停当，回到帐中歇息，方睡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忙起身叫醒了裴源，问道：“定胜军遣出的快马，是该今日至此？”
裴源点了点头，说道：“想是路上耽搁了，此时还未到。”
这也是常有之事，两军相隔，路途遥远，镇西军又在不断前行，前几日阴雨连绵，有一骑便迷路了，直到几日后定胜军后发的另一骑快马急报都到了，又过了两日，先前那一骑才姗姗寻到镇西军营中。
“不对。”李嶷就案上执了油灯，照着舆图与裴源观看，“你看，如若每隔三日遣出一骑，那咱们越是往北，那每骑到营中，与上一骑相隔时间，便要越久。”
裴源仍旧不解，镇西军不断往北，定胜军不断往西，若是三天一骑，由定胜军中来，必然其道路增长，而时间亦需得更久，而定胜军中遣出的快马，确实抵达镇西军中时每次间隔的天数不同，越来越慢。
李嶷取出纸笔，他记性甚好，将定胜军遣来第一骑的日子便写在纸上，又一一将定胜军这些时日遣来的快马抵达镇西军中的日子列了出来，然后一一计算，每算一次，便在舆图上画一个圈，以作记号。
裴源从他开始计算马匹脚程的时候便知道不妙，待他算得大半，忽然一阵夜风吹入帐中，只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映得那舆图也忽明忽暗，待得李嶷在舆图上画出最后一个圈，夜风早息，但黑沉沉的夜色中，一道闪电忽然划破长空，照见李嶷的脸色，却是面沉如水。
裴源看着舆图上的那一列红圈，喃喃道：“看起来，好像是对的。”李嶷冷笑道：“看起来全是对的，那定然就是假的。两军相行，虽然每日皆行七十里，但一路上各种情状，或逢山需绕道，或遇水需得架桥，或突然遇敌接战耽误两三日，他崔琳便是天纵奇才，但率着两万多人，途中又怎会不因故有任何耽搁，每隔数日皆行到该行之处，再遣出快马急报？这些红圈越是对的，那这些快马急报就越是假的，他根本就没按照约定的行军之途行军，而是算好了脚程，每隔三日朝我们遣出快马罢了。”
裴源心中大骇，崔琳既没有按照约定之途行军，那所谋何事，不问可知。
裴源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李嶷又朝舆图上看了看，忽得道：“他必定是兜了个圈子，朝洛水上游并南关去了。只要他夺下并南关，咱们便是有兵在鹿黎，也无半点用处，从此再无法扼制洛阳。”
裴源心中一片冰凉，道：“十七郎，咱们回师相救？”
李嶷摇头：“来不及了。”
帐外又是一道闪电，隐隐的雷声滚过，过得片刻，终于下起大雨来。这雨来得极快，风卷着雨，从帐外一直潲进帐内。裴源听得雨声如注，心中甚是烦难，李嶷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强笑道：“于今说什么都没有用处，咱们还是先与大将军会合，便是苦战，也要将段兖杀退。”
裴源点了点头。
李嶷所料不错，崔琳过了黄河便分兵两路，借口要先取曹州，一路由他自领，过畴河，径直西行，一路由崔璃与何校尉带领，从螟蛉山往西，相约攻克曹州后，再在漳水埠会师。
那何校尉极有本事，名义上是崔璃领着五千定胜军，其实军事大略都听她，因此顺顺当当就拿下了曹州。然后崔璃与她率军南下，在漳水埠苦等崔琳，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依约都已经过了三日，崔璃心中疑惑，便对寇渚道：“大军失期，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寇渚道：“公子素来擅兵，带着一万余人，便是攻克州府亦是够了，想是不能出什么大事的。”
话音未落，忽然只听帐外一阵喧哗。原来崔璃叫了寇渚来密谈，自然令人守住帐门，不令闲人靠近，偏那何校尉正要来见崔璃，被兵卒阻拦，她倒还罢了，桃子先横眉冷对，与那兵卒争吵了两句，因此有喧哗之声。崔璃朝寇渚使了个眼色，寇渚忙迎出帐外，将那何校尉请进帐中。
崔璃对这个何校尉甚是忌惮，满面堆笑，还不待他说话，那何校尉便道：“璃公子，便要向您请军令，我要先折返去寻公子。”
崔璃一怔，说道：“大军失期，我也心中着急，但这个时节总是阴雨连绵，道路难走亦是有的。咱们再等一等，没准明日大军就到了。”
那何校尉不知为何，今日脸色分外冷沉，只淡淡地道：“璃公子，我本有公子的令牌，此时向您禀报一声，我这便去了。”
说完，只匆匆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出帐上马，竟然立时带着数十骑驰出营去，再不回顾。崔璃见她这般无礼，一时气得手足冰凉，寇渚见他面色不好，连忙安慰道：“她既有公子的令牌，便由她去吧。就算到时候再说起来，她也是心系公子安危。”
崔璃气得过了半晌，方才道：“此女跋扈，真没有半分将我放在眼里！”
想到她之所以这么跋扈，还不是仗着崔琳的宠爱，崔璃心下越发难耐，但这一腔愤恨，无处可宣泄，拿定了主意，打算就待在这漳水埠，看那崔琳来的时候，还能挑剔自己什么。
崔璃心中郁闷愤恨不提，只说何校尉只带了数十骑驰出大营，过曹州而不入，不过两三个时辰，就跑出近百里，看看天色将晚，这才打尖休息。
桃子从腰包里摸出一个麦饼，递给何校尉，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吃不下。”
桃子将麦饼硬塞在她手里，又递给她一壶水，说道：“不论如何，都得先吃干粮。”又劝道：“校尉，或许是你想差了，公子必不至如此。”
她忧心如焚，此时面色却还淡淡的，说道：“我不会想差的，公子必是如此。”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麦饼，又喝了一口水，说道：“他忌恨李嶷，又恼镇西军夺鹿黎挟制东都粮道，此番他瞒过我，定然是率军奔并南关去了。”
桃子欲语又止，过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道：“那现下咱们……”
她摇了摇头，神色皆是疲惫之态：“定然什么都来不及了，可是我……我心中难过……”
她语气一软，只觉得满腔酸楚，再难言语。
她们一行连续急行军，又过了好几日，方才追上定胜军后营行得最慢的辎重，得知果然崔公子亲自领军，已经夺得并南关。再行得数日，到了建州城，方见到崔公子。
暮春近夏，城外草木深。她连日急驰劳累，风尘仆仆，进到城中，也并不更衣梳洗，径直去见崔公子。定胜军自夺了并南关，崔公子便住在建州郡守府中，这郡守府行制不大，不过几楹青砖屋舍罢了，但院内外有几棵老槐，此时正是槐花盛放的时节，槐荫细细，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夹在枝叶间开得洁白，院内满是淡淡的槐香。
院中槐树下设着一张案几，那崔公子坐在案几后，案上放着军报之属的文书，他却在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方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是牵起嘴角，淡淡地一笑，说道：“阿萤，你来得正好，我正想你素日爱吃槐花角子，这槐花开得正好，我命人替你摘些槐花做角子吧。”
她心中虽气恼激荡，但这一路行来，早已经平复大半，此时见到他，也只是问：“节度使知道你如此行事吗？”
他又是淡淡一笑：“阿萤，父帅早就予我临阵决断之权。”
这是率大军出幽州的时候，阖军上下尽皆知晓的，还没待她说话，就听见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又道：“阿萤，你明知道我如此行事，是为李嶷所迫。他派兵去鹿黎的时候，你就知道镇西军挟制东都对我崔家十分不利，若不反击，此后李嶷仗着勤王名义，步步逼迫，如之奈何。”
她明知他早就会有这般说辞，但此刻听在耳中，竟觉得有几分刺耳似的，过得片刻之后，方才道：“公子，你是早就知道了吧？那天晚上，我看到林中有宿鸟惊飞，想必是你遣人跟踪我，又或是，你亲自去看我到底出营做什么去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他瞬间就知道她是在说什么，顿时胸腔中好容易按捺下去的那股怒意，便又“砰”地炸开了，像是被人从肋下捅了一刀，喉间似乎隐隐又有血腥上涌，他强压住心头汹涌的酸楚和恨意，却只是笑了笑：“阿萤，你说这些，是要因私废公吗？”
“桃子说公子是因为急火攻心，忧思过度，才会吐血的。”她说道，“那晚公子定是知道了我与李嶷相会吧，因此衔恨在心，所以后来公子才借口曹州之事支开璃公子和我，亲自率军夺取并南关。”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倒仿佛一声叹息似的：“若说因私废公，公子此举，难道不是因私废公吗？”
一朵槐花的花荚从枝头坠落，“嗒”一声轻响，落在案几上。他有些怅然地看着那朵槐花的花荚，这花开得细密绵长，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他就心想，阿萤素日喜欢吃槐花角子，若她来时，自己定要命人做槐花角子与她吃。在院子的东北角上，有一座小小的内院，房舍精致，也是他特意命人洒扫停当，专门留与她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她是自己要爱护一生的人。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竟然就如此生分了，她还站在他的面前，仿佛触手可及，但他知道，已经是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他慢慢笑了一笑，笑中似有无穷无尽的苦涩：“阿萤，你为了李嶷，就来质问我？并南关何其要紧，你为了儿女私情，置我崔家的利益于不顾？”
她倔强地抿了抿嘴角，最后只是说：“公子行事之前，应该遣人急报节度使，这是大事。”
他往后倚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轻松起来：“阿萤，你连日赶路，也累了，先回房歇息吧。夺下并南关之后，我早已经遣人告知父帅了，想必就在这几日，父帅的回信应该也快要到了。”
她抬起如水般的明眸，注视了他片刻，不再发一言，转身离去。
沐浴更衣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她已洗去一路风尘，独自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用布巾擦拭着头发。恰好桃子从外头进来，见状便上前接过布巾，替她擦着头发。忽然，桃子看到窗前几上放着一盒槐花角子并筷箸诸物，那角子早就已经冷透了，全都粘在了一起，纹丝未动的样子，桃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劝道：“校尉，细究起来，公子此事倒也不算错，不过是急切些罢了。”
她淡淡地道：“公子只谋算眼前利益，却没想过李嶷其人的脾气禀性——他天性聪颖，又最是护短，对在意的人或事，只要伤其分毫，必穷尽九州之力索之。之前咱们定胜军出幽州，自称勤王之师，此刻却倒戈相向，夺并南关，陷裴献于危局，李嶷此后必不会再信任定胜军，亦从此将公子视作心腹大患。李嶷谋略过人，假以时日，只怕他会用更狠厉百倍的手段报复回来，到了那时候，只怕悔之晚矣。”
桃子不由愣了愣，过了半晌，方才道：“校尉，那你这到底是担心李嶷，还是担心公子？”
“我谁也不担心。”她淡淡地道，“便是公子，这一切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桃子虽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此刻也糊涂起来，只是不便再问什么，于是手上忙碌，将阿萤的头发擦干，又替她将头发束了起来，这才出去打水。
桃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阿萤心中其实有满腔烦恼，只是谁也不便说罢了。她怔怔地出神片刻，忽然听到轻微的声响，原来是下雨了。一下起雨，暮色就迅速浓重起来，这院中本来就有一棵极大的槐树，树叶遮天蔽日，越发显得光线晦暗，枝叶间疏疏地漏下雨丝，过得片刻，院中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槐花。
自有春愁正断魂，不堪芳草思王孙。
落花寂寂黄昏雨，深院无人独倚门。
暮春近夏，这雨下起来，十分缠绵恼人。
李嶷走进帐内，甩去斗笠上的雨水，将斗笠靠在帐边。已经入夜，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烧的是芥子油，气味不大好，一灯如豆，只能朦胧照见丈许方圆。又因驻扎在山间，山风时不时便吹入帐内，只吹得那盏灯的光焰摇动不已，帐中也晦暗难明。
便在此刻，裴源拿着两个菜团子进来——今天全军上下吃菜团子，每个都有拳头大，虽然掺了不少豆粕和野菜，但急行军途中，有这等扎实的吃食果腹也算不错了，两个人就在帐中席地而坐，靠着马鞍啃着菜团子，裴源道：“这山里压根就没有路，实在是走得太难了。”
他们因为肘腋生变，立时便改了军略，抛弃辎重，全军急行至此，但李嶷浑不在意，咬了一大口菜团子，说道：“没有路也得走，我算过了，只有赶在后日之前到雀鼠谷，才能有三分赢面。”稍一顿，又道：“若是明日入夜前能至，就有五分赢面。”
雀鼠谷顾名思义，是其地势险要，唯有雀鼠这般机灵小巧之物方才能存身过谷，这般陡峻狭仄之地，方能截杀段兖的八万大军。为了赶路，李嶷留下了带着辎重的后营，率队一路急行至此，因雨天道艰，一路还有小股不断掉队，如今余下也不过八千余人。以八千对八万，纵然有雀鼠谷这般天险，也难有多少胜算，何况他们还未见来得及赶到雀鼠谷。
裴源这般忧心如焚，李嶷似乎成竹在胸，并不显露于形色。自从知道崔家定胜军生变，倒戈夺了并南关，李嶷便是这般模样。
一路急行军至此，李嶷人更黑瘦了一些，因为睡得少，两只眼睛都抠搂了，愈发显得眼窝深，眼睛大。他说：“阿源，你不要急，定能替你阿兄报仇。”
原来就在十数日前，已经登基称帝的梁王李桴，见李嶷不肯回军相救，崔家定胜军对蔡州之围不理不睬，慌乱之余，听信了李峻之言，强令裴湛向裴献求援，裴湛无奈，只得快马朝裴献送出急报，而裴献素来忠心耿耿，自不能坐视君主被围，早令自己的次子裴洊带了一支兵马，急行南下以解蔡州之围。等到了蔡州城外，裴洊与段兖大战一场，本来已占上风，偏偏此刻城中的李桴，竟趁着战事混乱，带着李峻与李崃偷偷出城准备逃走，结果出城不久，就被段兖发现，即令自己的长子段甄前去追截。裴洊为了救李桴等人，率队奋勇而战，终于掩护李桴等人返身逃回城中，而裴洊落马受伤，虽然被部下及时抢回城中，但一时伤重，险救不及，便是伤愈之后，终因筋骨受损，却是再难上阵了。
饶是如此，不论是在蔡州艰守城池的裴湛，还是裴献由军中传给李嶷处的军报里，皆只字未提，反倒是李嶷心细，询问前来传书的急足，大将军如何？可否康泰？饮食如何？能睡几个时辰？急足神色稍微犹豫，犹想隐瞒裴洊之事，却被他看出端倪来，这才问出裴洊伤情。
裴源不再说什么，起身去案几上拿了灯，这才照见地上角落里有个火盆，火盆里七零八落架了些柴禾，他拈了根细柴，蘸了一些灯油，然后就灯上引燃那细柴，耐心地在火盆中架好了火，这才不知从哪儿又拎出一把已经灌满水的铁壶，稳稳地放在火盆上。
“晚上你喝口热水吧。”裴源说，“也把湿衣烤一烤，明日还要赶路呢。”
不待李嶷说话，他又道：“士卒帐中都有，便是值宿巡夜的人，也都有热水。”
李嶷这才不言语了，蹲在火盆前，皱着眉又将柴枝重新搭了一下，火焰渐渐燃得更大些，帐中也渐渐暖和了许多，火焰烘烤着他身上的湿衣，腾起一层细细的白雾来。
段兖围困蔡州一旬有余，见李嶷着实不肯上当，裴献在汾州又与孙靖大战数场，双方各有胜负，但裴献领大军且战且往东，孙靖亲率之师数次追击不力，段兖这才悻悻地率军撤到晋州，在晋州与孙靖遣来的数万部众汇合，并得到了无数粮草补给、万余新兵，并八九千民伕，号称十万大军，方从容沿着太岳山麓迤逦而下。
这日倒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暮春近夏，草长莺飞，山间林木生发，十万大军何等浩荡，行军之列，远远望去，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段兖骑在马上，他的长子段甄跟在他马侧，他们父子数十年在军中，自有默契。见日头过顶，初夏的暑意渐渐灼人，段甄便从鞍边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给段兖，段兖捧着水囊猛灌了一气，抹了抹唇边的水渍，又递给段甄，段甄刚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忽然前军骚动起来。
原来雀鼠谷口，艳阳之下，却有数骑伫立，当先一人骑黑驹，持长弓，背着满满一囊箭，鞍侧还挂着剑与长枪，他身后几骑却各举旗帜，拱卫在其身后，最大最显眼的一面旗帜，玄底绣金，却是“平叛大元帅”数个灿然大字，另有数面旗帜，却是“镇西节度使”“北庭都督”等等骇人听闻的名衔。段兖大军顿时阖军震动，知道这是传说中勤王之师的主帅、皇孙李嶷。
段兖闻讯，带着中军诸将策马上前，遥遥望见李嶷一骑横弓傲然而立，而三军尽骇，段兖便知道，今日上来己方就先输了气势，而且这李嶷立在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他的身后又是赫赫有名的雀鼠谷，著名的险要之地，他既大剌剌立在谷口，不言而喻，这谷中必有陷阱，不能贸然行事。正思量间，忽然听到不远处那李嶷朗声道：“段兖，你今日可敢与我一战？”
段兖还没答话，段甄便沉声道：“大将军，待我上去与他一战。”
段兖略一思量，知道自己这长子素来骁勇善战，为人又精细，当下便颔首应许。段甄从亲卫中接过陌刀，整束停当，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谷口的数骑，便策马朝李嶷冲去。
李嶷见一骑突然冲出，不慌不忙，从身后所负箭囊里抽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段甄。段甄虽见他张弓搭箭，亦不如何慌张，一来是隔得甚远为箭力所不及；二来他全身披甲，头上更戴了厚重盔帽；三来他颇有自信，手中这陌刀定能格挡斩落羽箭。谁知方驰出数步，李嶷已经一箭射出，那一箭之势何其迅疾，直如闪电一般，已经破空而至，他手中陌刀去横挡已经万万来不及，只听“啪”一声，羽箭已经正中段甄右眼，他眼中剧痛入脑，顿时跌下马来。
这一箭虽快，但幸得入眼不深，段甄跌下马后挣扎着想要拔出箭来，李嶷已经又是疾若流星的一箭，正射中他的脚踝，这一箭之力极大，箭支竟然穿透他的脚踝，射断他的筋骨，令他挣扎不能再起。
段兖军中诸将见段甄中箭落马，尽皆大骇。又见李嶷这一箭射穿了段甄脚踝，哪里还忍得住，早有三人越众而出，抢着策马上前，想要救助段甄。
李嶷不慌不忙，连发三矢，每支箭都射穿一人的眼窝，三人哼都没哼一声，尽皆落马而死。
此时段兖全军早就惊骇莫名，明白过来，适才李嶷定是故意没有射死段甄，就是为了引得众将相救，诱杀更多人。
他弓箭如此厉害，一时连段兖都大惊失色，沉声阻止再有人上前，十万大军只眼睁睁在谷口看着百步开外的段甄不断挣扎。段甄方一手扶地，挣扎着站起，李嶷又是一箭，将他另一条腿射穿，段甄闷哼一声倒地，复又挣扎着挺起身来，段兖心如刀割，却不敢令人上前相救。
僵持片刻，段兖终于沉下心来，便令一名督尉率五百精兵作前锋，为什么只选了五百人，盖因谷口狭小，便有再多的人，也铺陈不开。这督尉极是勇猛，一声令下，五百骑兵直向谷口冲去，李嶷却不慌不忙，张弓又发一箭，这一箭却正中段甄胸口，段甄当即扑倒身死。五百骑兵眼睁睁见着段甄死在触手可及之处却相救不及，气势不由为之一滞，李嶷射出这一箭，打马回身便走，连同他身后掌旗的数人，也掉转马头，头也不回，拱卫着李嶷退回谷中。
五百轻骑毫不犹豫追入谷中，段兖迟疑片刻，却并没有阻止，这五百骑进入谷中之后，顿时厮杀声大起，不过一炷香时分，谷中复又安静下来，甚至听得见鸟鸣啾啾，但那五百骑竟没有一人一马从谷中回来，仿佛那五百骑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般。
段兖在谷口目睹，心中大骇，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正犹豫要不要再遣一队前去察看，忽然眼前旗帜闪动，却是那镇西军中十余骑高举着旗帜，竟然又护着李嶷从谷中出来。李嶷仍旧骑着黑驹，手持长弓，神色闲适，仿佛刚才那五百骑从来不曾存在一般。他出了谷口，对着不远处的段兖不屑地一笑，却是突然提缰策马，直朝段兖中军处直冲过来。这一冲之势何其猛烈，虽只区区十数骑，但声势惊人，便似有千军万马一般，段兖知道此时绝不能退，一退便阵脚大乱，立时大声下令，却是也亲自领着中军，迎着李嶷直冲过去。李嶷早已经张开了弓，段兖心中一惊，左右连忙护卫，谁知李嶷这一箭根本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他身后的纛旗，纛旗所系的绳索被他一箭射断，“啪”的一声，旗帜便从旗杆上滑落。
随着旗落，谷中忽冲出无数镇西军，齐声发出震天的呐喊，那喊声便如地动山摇一般：“段兖死了！段兖被皇孙射杀了！”
谷口狭窄，段兖大军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迤逦数里，除了最前端的几百人，后面的人压根看不到前面发生什么事，只听说李嶷守在谷口，箭无虚发，射死了段甄并好几名大将，且五百骑入谷之后亦被他斩杀殆尽。军中早就人心惶惶，此刻听到震耳欲聋的喊声，排在稍后的人眼见纛旗被斩落，便尽皆信了段兖已死，更兼李嶷亲率十数骑已经杀入段兖阵中，他箭如流星，一箭便射落一人，段兖身边诸将，转瞬便被他射杀十数人，亲卫相顾骇然，护卫着段兖打马便走。
李嶷射空了箭囊，反手提起长枪，杀入阵中。不过转瞬，裴源领着镇西军大队已然杀至。裴源与李嶷的枪法出自同门，两人进退极有默契，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片刻之后，在他们身后只留下无数尸首。段兖诸军被杀得吓破了胆，又信了段兖身死，顿时乱了起来，偏这谷前道路狭窄，无数人返身而逃，相互践踏，一溃千里，混乱难挡。
李嶷与裴源带着镇西军便如同牧人驱赶牛羊般，一路紧紧冲杀，段兖诸部竟不敢返身而战，一溃退出十数里，直退到鹤突峪。这里名为鹤突峪，就是因为地势如鹤喙，羊肠小道在山壁之上，另一侧却是悬崖。段兖早知道不好，本来想在鹤突峪之下收拢诸部，但偏这次又有一万多新卒，又有近万民伕，这些人从未上过战场，便是如同被捅了马蜂窝一般，乱糟糟的，段兖诸军刚刚立住脚，偏又被这些人冲散，段兖长叹一声，只能率了最精锐的中军诸部掉头往西。镇西军追至鹤突峪，那一万多新卒与近万民伕逃窜踩踏，不少人被挤得掉落悬崖，所谓十万大军，就此一溃千里，分崩离析。
李嶷率部紧紧相逼，数次追上段兖，段兖也仗着虽败而身边所余皆为精锐，数次返身而战，但每次皆被李嶷亲自领兵冲阵，不过几个回合，段兖便败下阵来，更有一次，被李嶷射伤右臂，再也无法抬手，幸得部下拼命上前，将段兖抢回阵中。饶是如此，到天黑之前，两军五次接战，段兖连败五次。镇西军虽略有伤亡，却越战越勇，尤其李嶷，长枪枪尖钝了之后，便又换了剑，长剑之上，淋漓全是血渍，他身上铠甲亦如浴血一般。段兖最后一次接战，见夕阳之中，李嶷于阵前策马而立，脸上虽有污渍血迹，却威风凛凛，直如今日在谷口一般，又如同他手中长剑，虽然浸满血污，却锋芒如雪，锐利如故。
段兖长叹一声，自知不敌，率军回马遁逃，李嶷一直追出近百里，直迫得段兖连滚带爬，逃过无定河，方才不再追击，只是掉转马头回去，将段兖扔下的部属、辎重、粮草逐一收拾。
段兖这一场大败，十万大军几乎化为乌有，裴献掉头北上，与李嶷会师太原。太原刺史贺慊本就是先帝手里的将领，虽受孙靖之恩，但见镇西军兵临城下，他思虑再三，自知难敌李嶷，终于出城降了，自此勤王之师收复太原。
裴洊将养了这些时日，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仍行动不便，他是被人抬着进了太原城的，李嶷亲自来看他，他自知身废，却强颜欢笑，说道：“听闻殿下在雀鼠谷二进二出，破段兖十万大军，好生威风，阿源亦道殿下是替我好生出了这口恶气。”
一句未了，两人尽皆黯然。李嶷与裴源一起在镇西军中，裴源这位阿兄，便如同他自己的手足一般，此刻他心下难过，只得勉力安慰了几句。待出得屋子，抬头忽见院中榴花盛放，灼灼照人眼，只闻风吹来蝉声细细，原来已经是夏意浓时了。
他在太原城中又耽搁了一个旬日，主要是大军需要休整，千里奔袭，连场苦战，到了此刻，终于能缓一口气，饶是如此，仍旧是秣马厉兵，安顿伤卒，训练新卒，预备粮草，种种杂事不一而足。
这个旬日过后，裴献便留守太原，而李嶷带着镇西军大部南下，逼近潼关。
潼关为西长京锁钥，易守难攻，孙靖虽只有几千兵马在此，但踞雄关，阻万军。李嶷如何不知道厉害，剑走偏锋，率着兵马从王屋山边上绕向东去了。
这日大军正歇在一个名叫六斗的小镇子上，裴源却亲自送来了要紧的军报。原来段兖一败之后，再难收拾，索性带着残军到了喾州，在喾州的本是他的旧部王勉，见从前的上司这般狼狈，挺身而出，将自己的三万兵马也尽交段兖，由段兖率领，渡洛水直袭洛阳。
而洛阳与建州、并南关皆由崔家定胜军把持，定胜军大部由崔倚率领，皆在淮水之左，洛阳虽是东都，驻军却不甚多。
他们这一下子奇袭，却是起了猛效。崔琳本在建州，建州城池极小，却比洛阳更好防守，但那崔公子怎肯舍弃洛阳，因此立时便亲自率军从建州而出，相救洛阳。
李嶷闻得此情形，却摇了摇头，说道：“崔子只怕要上当。”
裴源问道：“那个崔公子，他要上什么当？”
李嶷随手在舆图上一指，说道：“在怛州的鄢逯，从前被段兖救过命，又是孙靖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他手里有两万兵马，从怛州过洛水，有一条小路，可以包抄回来，虽是山道，但能行大军。段兖一败至此，不会随意带着几万人就去硬攻洛阳，他必是设下了圈套，要伏击崔琳。”
裴源听得瞠目结舌，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李嶷，说道：“你怎么知道段兖会和鄢逯联手，他们怎么做圈套？”
李嶷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道：“段兖虽败于我，但他是沙场宿将，被逼到绝境，必然搏命一击。他能用的人和兵马，我都细细揣摩过。”言讫，指了指舆图中洛水之畔的某个地方，说道：“他必是在此处下手，除了此处，再没有更利于伏击的地方了。”
裴源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李嶷，忽问：“那咱们……”
“这种热闹，当然要去看。”李嶷嘴角上扬，却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那个崔公子，背信弃义。若不是他，蔡州怎会被围，裴大将军又怎会数次遇险？若不是他，阿洊又怎会受了重伤，竟致此生残废。不去亲眼瞧瞧这热闹，咱们岂不枉受了那些冤气。”
裴源欲语又止，过了片刻，方才道：“十七郎，若是那崔公子真中伏危险，你会救他吗？”
李嶷道：“我是去瞧热闹的，救什么救。”
夏日昼长，又因为连日天晴，着实有几分暑热。到了黄昏时分，蝉声越发聒噪起来。桃子带着人做了十几瓮消暑的汤羹，汲得井水浸凉了，又带着人送到城墙上，给值守的定胜军士卒解暑。
阿萤已经换了一身校尉的服色，亲自在城墙上巡守，见她送汤羹来，也尝了一碗，吁了口气，问道：“去建州的人回来了吗？”
桃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原来当时阿萤在建州城中只住了两日，便说洛阳城防需得有人负责，而崔璃远在曹州并未被召回，她便要到洛阳守城。那崔公子明知她不过是借口，只是不愿意与自己同在建州，心中百味陈杂，也不知道是恼恨更多，还是沮丧更多，但也并未与她再起争执，只是遣了一支兵马，好生将她护送到洛阳罢了。
此番段兖带着数万大军，气势汹汹直扑洛阳而来，她一边安排城防之事，一边即遣快马报与建州城中的崔公子，力陈城防得力，易守难攻，自己会安然守城，劝崔公子一定按兵不动，待段兖攻城不利，再内外夹击不迟。
但是遣去建州的快马已经走了数日，按理说应该带着回信回来了，却迟迟不至。
桃子道：“或许公子还没决断……”
阿萤却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他想左了，以为我仍在同他负气。”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军机要务，这不是能负气的事，我也并没有同他负气。”
她到洛阳城中之后，崔公子自然不甚放心，每隔数日，便遣人传书与她，更有各色吃食玩物，陆陆续续，都派人送来与她。但她确实无心回信，每次快马驰来，空手驰回，他却极有耐心，隔了两日，或又给她写信，或又送了什么新鲜玩意来，只是当着诸人，她不好拒绝罢了。
这一次她写了信去，却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但是，事关军机，这真的不是该负气的时候。
暮色渐浓，新月初生，月色照着城外的洛水，洛水绕城而过，便是天然的护城河，这也是洛阳极难攻破的缘由。她望着洛水河面上那粼粼的银色波光出神。
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安，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她硬按捺下心间这种莫名的不安，转身进了值房，借着刚点燃的油灯，取了一份舆图来看。
河流山川，在舆图上已是标注清楚，一目了然，她算了算段兖行军的路线，又想到沿途斥候发回的各种刺报，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了。她索性将舆图放下，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的习惯。虽然闭目，但她的眼前却似乎浮起了一幅巨大的舆图。在这张虚幻的舆图上，山岭是高耸的，巍峨的；河流是激荡的，汩汩流动的；还有那些兵马，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在山川与河流间穿行；无边的旷野，各州府之间往来的商沽、行人；甚至，田野里耕作的农夫，还有各地的屯粮、丁口、可战之地、可用之兵……幕天席地，形形色色，全都浮现在她眼前……她蓦地睁大了眼睛，匆匆起身，连声急唤桃子。
桃子听到她的声音，也匆匆朝这边冲过来，何校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焦灼：“带三千人，即刻同我出城。”
桃子不由一怔：“校尉……”
她已经转身匆匆朝城楼下而去，桃子跟在后面：“校尉，若是此刻出城，只怕……”
她已经在城墙下寻到了小白，一边解开缰绳，一边道：“有人要伏击公子，快！咱们得赶快！”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掷向桃子。
桃子闻得此言，再不犹豫，接住令牌，立时便冲进营中去调拢兵马。
她们出城极是迅疾，出城之后，便高举火把，一路沿着洛水疾驰。既然明火执仗，当然声势极为浩大，也是想借此大张旗鼓，借此惊退敌人之意。然而她们赶到那个名唤黑水滩的地方的时候，还是迟了半步。
崔公子接了她的信之后，并未犹豫，也并没听她的劝，立时便带了一支定胜军，自建州向洛阳而来。他担忧洛阳守军少，又因她在城中，百般放心不下，因此星夜驰援，但不想途中却在黑水滩中了埋伏。
鄢逯亲自带了精兵在黑水滩，卷甲衔枚，非常沉得住气，那黑水滩地势极佳，待崔公子率军至此，正是半夜最为疲累之时，被设下的绊马索和陷阱弄得马失前蹄，鄢逯等人先是从山上放得滚木，然后又泼上火油，便放起火来，一时黑水滩上乱作一团，杀声震天。
李嶷率着一支镇西军，却是早就悄悄到了黑水滩左侧的山上，此时他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大石上，居高临下，俯视战场。此刻黑水滩上处处被泼了火油，燃起一堆堆熊熊的冲天大火来，在这山上看得十分分明。
裴源站在他身侧，不由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崔公子，还是大意了。”
李嶷并不言声，只默默注视着河滩上的战事。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定胜军已明显处于下风，又过得片刻，忽然远处沿着洛水，隐隐约约似有一队灯火，再过得片刻，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也看得更真切些——那一队人马，竟是明火执炬而来，便如同一条蜿蜒火龙一般。而那呼喊声，因是齐声大喊，所以也有一句半句，依稀传到众人耳中，喊得却是“定胜军援军到了”诸如此类。
裴源侧耳听了听，又举目眺望，说道：“这援军似乎是从洛阳那方位来的，不知道是谁，八成是崔璃吧。”
李嶷默不作声，只继续注视着河滩上的战事。定胜军闻得有援军到来，精神一振。但鄢逯十分骁勇，他全身披甲，手里持着一柄横刀，带着牙兵，亲自向崔公子旗帜处砍杀而去，一路势如破竹，不论何人挡在他刀前，不是被他一刀杀了，便是被簇拥着他的牙兵用马槊刺中挑开，一时势不可挡。
而那支援军极是迅捷，执着火把驰到，立时冲进河滩，一头扎进战场，去抢救那崔公子。那队援军纷纷将火炬掷在河滩之上，腾出手来拿兵器，河滩上，火光簇簇，竟被照得亮如白昼。裴源看了片刻，忽然失声道：“那不是何校尉？”
她骑着小白疾驰而来，白马在河滩上极为醒目，闯进战场的那一刻，李嶷就看到了，但是他并没有作声。她一加入战事，便明了当前战局对定胜军不利，因此抽出长剑，便向鄢逯冲去，试图围魏救赵。也正因为她一马当先，鄢逯身侧那些牙兵，无不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纷纷朝她围拢杀去。
裴源不由转头看了李嶷一眼。定胜军虽有援军，但鄢逯不管不顾，浑没将那何校尉的拼命搏杀放在眼里——盖因密密麻麻的牙兵涌上来，将那何校尉团团围住，不远处的弓弩手更纷纷张开了弓，对准了何校尉。
弓箭的破空声呼啸而至，她挥剑挡开了数箭。牙兵裹挟冲杀得更紧密了，小白长嘶一声，突然奋蹄跃起，这一跃何其迅捷，正好跳出牙兵的包围，她精神大振，翻过手上的小弩，便朝鄢逯射去。不远处的弓弩手见情势危急，齐齐朝着她便是一轮攒射，几名定胜军士卒奋力挥刀，替她格挡了几箭。鄢逯被她那一箭射中小臂，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旋即一刀朝她掷去。这一刀破空而至，极其厉害，她竭尽全力方才挥剑挡开，只被震得手臂隐隐发麻，那横刀的刀尖，却也划过她的腰腹处。她感到腰上一热，知道受了伤，却一声不吭，弓弩手已经又是一轮齐射，她勉力格挡，身子晃了一晃，终于被一支箭射中手臂，知道今日只怕要不好。
鄢逯一击不中，再不理睬她，回身接过牙兵递上的一柄马槊，枪尖一挑，竟将崔公子身边的一名亲兵刺了个对穿。他大喝一声，执着马槊直朝那崔公子冲去，何校尉被牙兵围攻阻隔在数十步开外，虽然奋力搏杀，竟然不能靠近一步。那崔公子虽然被亲兵护卫，但那鄢逯神勇难敌，不过片刻，竟然就刺死好几人。
再战得片刻，何校尉渐渐力竭，定胜军诸人死伤惨重，桃子亦不知被困在何处。何校尉心中焦急，忽然又听得身后弓弩弦响，勉力策马躲闪，忽有一骑持长刀向她砍来，她心知万难幸免，只怕自己此刻便要命丧刀下，忽然听得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却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羽箭，瞬间将那敌骑当胸射穿，那人顿时跌下马去。她匆匆看了一眼，只见那箭支极长，不是战场上的寻常之箭羽，身后敌人复又砍杀上来，只能奋勇相搏。
鄢逯却已经杀到了崔公子面前，崔公子早就持了长剑在手，但鄢逯怪笑一声，马槊一挑，便要将那崔公子从马上挑下来，此时斜刺里冲出一骑，挡在崔公子马前，正是陈醒。他本已负伤，但此刻便如搏命一般，不管不顾，与鄢逯缠斗在一起。十数招后，鄢逯大喝一声，正刺中陈醒胸腹，陈醒剧痛之下，却伸手紧紧抓住鄢逯的马槊，鄢逯应变极快，当下撒手，随手接过牙兵手中的横刀，狠狠刺进陈醒胸口，陈醒当即落马。
阿恕大吼一声，扑上前来，想拖走受伤的陈醒，但被牙兵重重缠住，崔公子只叫了一声阿恕，忽然腰间一热，鄢逯已经一刀刺破他的腰腹，顿时鲜血喷出。阿恕如同疯了一般扑过来，四五个牙兵齐齐用横刀朝阿恕身上砍去，鄢逯重新从地上拔起马槊，就朝崔公子胸膛一挑，四周火光照得分明，但见崔公子右胸被他刺得鲜血淋漓。阿恕大喝着一跃而起，全身浴血，手中单刀脱手掷向鄢逯，鄢逯闪避之余，枪尖一滑，深深扎入那崔公子的肩头，直刺了个对穿，将他整个人挑起。阿恕此时扑上去，终于抱住崔公子，马槊长杆“咔嚓”一声断裂，两人旋即落入河水之中。
话说山上的李嶷射出那一箭之后，便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屏息凝神，对准山下的战场。他这弓箭悉是特制，射程极远，也唯有他这般臂力，方才能拉开此弓，从山上这么远放箭射杀河滩上的敌人。裴源看了看战场，又看了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不救的吗？”
李嶷并不言语，只是又射出一箭，便又洞穿一名敌人。不过片刻，他一箭接一箭，居高临下，将围在那何校尉身边的牙兵尽皆射死。一时之间，竟然在那何校尉周围，扑倒着密密麻麻十来具尸首。余下的牙兵尽皆大惊失色，不知道是何处放出的冷箭，但是这般箭无虚发，实在是骇人听闻，而何校尉这才策马转身冲向崔公子，不想正看到鄢逯从地上拔起马槊，将浑身是血的崔公子肩头刺了个对穿，她大叫一声：“公子！”拼命扑过去，但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阿恕抱住崔公子，两人落入滔滔河水之中。
鄢逯见她一骑直冲过来，便狞笑一声，接过牙兵递上的马槊，便朝她刺去，不想忽然一箭破空而来，直直穿透他的胸膛，他身子晃了一晃，立时落马。
本来那崔公子落水，定胜军大败已定，但鄢逯却突然被冷箭射中，他身边牙兵一时不知所措，愣了片刻，方才轰然涌上去扶起鄢逯，却见那箭支穿胸而过，竟是刺破了心脏，而鄢逯已经气绝身亡。
那边山上，李嶷射出这一箭，方才收起长弓，翻身上马，说道：“冲下去。”谢长耳不再迟疑，立时吹响号角，镇西军诸将士一跃而起，从山间奔袭而下。
鄢逯所率之军本来大获全胜，不料主帅突然被冷箭射死，兀自惊惶之余，突闻山上喊杀声震天，敌人奔袭而下，顿时再没了战意，回身便逃。镇西军皆是轻骑，又是居高临下，冲锋之时何其迅猛，几乎是一瞬间便从山上冲到河滩之上。定胜军本来极是疲累沮丧，又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待看清是镇西军的旗帜，方又惊疑起来。
何校尉早已经筋疲力尽，伤处血涌不断，此刻她扑在河边，焦急万分地看着河水，夜色中浊浪滔滔，哪里还看得见什么。她眼见崔公子被马槊刺穿，浑身是血地落入河中，被湍急的河流冲走，心下明白，只怕他早无生还的希望，但又存了万一的指望。她回首焦急地寻找，但河滩上并无可漂浮借力之物，她咬一咬牙，正待要跃入河水去寻救，忽然被人拦腰抱住。
镇西军追逐着鄢逯部下杀去，河滩上的火光熄灭了大半，夜色浓重，河滩上晦暗难明，她扭过头来，看到抱住自己的人，果然是李嶷。那匹黑驹伫立在他身后不远处，马鞍旁挂着箭囊，里面还有半囊羽箭，箭羽极长，正是适才射杀那些牙兵和鄢逯的箭支。她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和无穷无尽的哀伤，他竟然早就来了，却袖手旁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李嶷，你好……好……”她气得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想挣开他的手跳河去救人，但稍一用力，便觉得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第七章·七夕
01
一场雨后，池中白莲开了，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碧水如绸亦如镜，忽有一条红鲤跃出水面，鱼唇翕合，也不知是在吃那水面的孑孓，还是想吃那错落正开的莲花， “啪”一声又重新落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
池畔万杆翠竹，掩映着几楹小小的精舍，精舍前却又有竹廊迤逦，连着一间竹子搭成的精巧水榭，这水榭前白莲开得最盛，挨挨挤挤，无数碧绿的荷叶，直将水面几乎全遮住了。
水榭三面临水，此时正当盛暑，三面长窗皆被支起，风带着荷露清香吹入榭中，直吹得案上书页信笺飞扬而起，哗哗乱响，更有几张宣纸被风吹得落在地上。
桃子端着一碗汤药从外间进来，见此情状，便将药碗放在案几上，将散落一地的宣纸都捡了起来。只见阿萤松松挽着发髻，只披了一件素色薄罗衫，坐在水榭窗前，怔怔地看着那轩窗外的荷花，风吹得她鬓发微动，身上的素衫也被吹得衣袂飘飘。她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纤腰早就不盈一握，如同窗外的白莲一般，仿佛随时能被风吹得凌波而去。
桃子叹了口气，捧着汤药上前：“校尉，吃药了。”
她形容懒懒的，连头也没回，只是道：“放在那里吧，我过会儿就吃。”
“已经不烫了。”桃子劝道，“现在就喝吧，等喝完了药，吃颗松子糖好不好？”
“哪里来的松子糖。”
桃子被她这么一问，不由噎了一噎，过了片刻方才低声道：“是秦王送来的。”
黑水滩定胜军大败，崔公子落水，生死不明，阿萤受了重伤，被李嶷带回军中，几经救治才苏醒过来。李嶷将她安置在这洛阳城外的太清宫养伤，桃子在黑水滩乱战中被冲散，受了些伤，幸得被镇西军救起，亦送到太清宫来。
随后李嶷于洛阳城外大败段兖，率镇西军接管了东都洛阳，此后更是连战连胜。孙靖数遣大将，最后又亲率大军围攻洛阳，却是大败而遁，退回西长京，再也无力与李嶷交战了。
远在蔡州的李桴见如此情状，喜出望外，急急下旨给李嶷，令他率大军返蔡州迎驾。李嶷懒得理睬，李桴却按捺不住，带了李峻与李崃，直奔洛阳而来。等到了洛阳城中，李桴虽然已经称帝，却又嫌彼时在蔡州城中事从权宜，万般草率，今返东都洛阳，何等扬眉吐气，于是大张旗鼓，郑重其事地办了登基大典，大封有功之臣，并封长子李峻为信王，次子李崃为齐王。二子均已封王，李嶷却迟迟未封，忽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来，说李嶷立下不世功勋，天子乃是打算封李嶷为秦王。
自登基大典后，东都这朝廷已经颇具气象，文武官员听闻秦王两个字，无不动容，盖因太宗皇帝为皇子时，曾被封为秦王，因此大裕诸王之中，以秦王最为贵重，自太宗以后，国朝百年，再无人被敕封秦王。如今李嶷匡扶社稷，挽狂澜于既倒，细忖之下，似乎真当得封一个秦王，因此这说法越传越烈，甚至已经传到李嶷本人的耳中。他本欲推脱，奈何只不过是传言罢了，他本就无心于虚名，此番更觉大可不必，若是置之不理偏又不妥，因此借着与同僚闲话，说起封王之事，直言自己领兵多年，唯愿天下太平，若得王爵，愿作安王。不想过了数日，不知是从何处又传出谣言来，说李嶷功高盖世，既然不愿意做秦王，八成是想做太子，甚至，只怕是想废了天子自立为帝。旁人倒也罢了，唯有行宫之中的天子李桴，听了这些谗言，十分猜忌，径直下旨，要封李嶷做秦王。中书省见了这般突如其来的中旨，自然本能地要商议一二，皆道秦王之爵太过贵重，须得慎之又慎，且李嶷又明言推辞过。此时李嶷已经进退两难，若是奉旨，便显得骄矜，自己愿作安王之语言犹在耳；若是不奉旨，更陷入诛心之论——连秦王都不愿意做，莫非真的想做太子吗？
朝中因此物议沸腾，镇西军中诸将们皆有不忿，言称十七郎连战连胜，孙靖被逼得逃回西长京，眼见孙贼大势已去，收复西长京，奉天子还都，光复大裕王朝，指日可待。十七郎有鼎立天下之功，便封一个王爵，还要遭此猜忌，莫非过河拆桥，朝中存意抹杀诸将功勋？
因此人心浮动。
李嶷乃是临阵之帅，当机立断，立时就接受了敕封秦王之旨。从此，他便被朝中军中，皆称一声秦王殿下了。
说起来，城外战事与朝中关于封秦王的议论，于养伤的阿萤与桃子而言，皆是恍若未知。她们在太清宫已经静养了月余辰光，夏日悠长，这太清宫中又遍植修竹，处处荷露清香，便如世外仙境一般。
桃子的伤已经好了，阿萤的伤势，却是好一阵，坏一阵，缠绵至今，又因为不思饮食，内里虚耗得厉害，桃子每每替她号脉便要着急，但她纵然忧心如焚，阿萤这伤势却是丝毫不见起色。
此时见桃子说是李嶷派人送来的松子糖，阿萤便道：“我不吃，你扔了去。”
桃子无奈，只得道：“说起来，秦王还算用心，十分仔细地遣了好些人，去河中寻找公子，一直搜寻到下游几十里之处，直到前几日，公子落水都已经一个月了，实实寻不到尸骨，这才作罢。”
她便冷笑道：“他这是不放心，怕公子还未死罢了。”
桃子叹了口气，道：“你便要同他吵架，也先把药喝了，等会儿再同他吵吧。”
孙靖败回西长京，镇西军又借机收复河西诸府，诸多军事繁杂之下，李嶷每隔两日，方才能特意腾出几个时辰，出城到太清宫来。
算起来，今日便又是李嶷会来的日子，所以桃子才这样说。只是李嶷每次来，皆吃了闭门羹。但他也不气馁，纵然每次皆见不着她，却还每隔两日，仍往太清宫中来。
桃子见她不语，便又道：“这太清宫里里外外，被围得铁桶一般，都是镇西军的精锐。节度使远在淮左，得知了公子之事，必然忧心如焚，咱们又被李嶷困在此处，消息隔绝，节度使不知咱们的音讯，只怕更加忧虑。李嶷确实讨厌，但你总是不见他，咱们也想不出法子，那被关在这里，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她听了桃子这番话，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把药拿来我吃了。”
桃子连忙递上汤药，她一口气喝下，却是苦得如咽黄连，呛得满嗓子都是苦的。桃子又递上一颗松子糖，她接过松子糖，随手就掷到了窗外莲池之中，看着那些莲花出了片刻的神，方才道：“确实需得好好想想，如何脱身。”
李嶷此刻正在烦恼，因为崔倚遣出的中郎将宋殊，已经是第二次来到洛阳城中。宋殊礼仪周全地拜见了秦王殿下，却口口声声索要黑水滩战败的定胜军余部。
李嶷道：“不是已经尽数给予粮草、补给、马匹，并遣人护送至寿州了吗？”
那宋殊跟着崔倚数十载，虽只是中郎将的职衔，实则乃是崔倚的帐中庶务的第一把好手，亦是崔倚最为倚重的心腹，何其精明厉害，当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拱手朝李嶷行了一礼，方才道：“殿下给予照应，定胜军上下，莫不感激莫名。”却又从袖中取出一物，竟然是一份厚厚的名册，上头密密麻麻，每个名字之侧皆做了不同记号。那宋殊将名册呈上，却说道：“殿下请看，这是黑水滩那夜，定胜军参战诸人的名册，名字旁用朱砂为记的，是为殒亡的将士；名字旁用墨水画圈的，乃是殿下遣人送还的将士；名字旁用墨水划一横的，乃是失散自归的将士。余下未做任何记号之人，还请殿下予以送还。”
李嶷凝神细看，只见那名册头一个便是崔琳，已经用朱砂画了一道，可见过了这月余，崔倚心痛之余，终于不得不承认独子凶多吉少，难以生还了。他草草翻过名册，早就看到桃子与校尉何氏的名字旁，皆是空白。
他便佯作不知，说道：“宋将军亦是知战之人，夜间乱战，便有许多人堕入河中，搜寻不见，亦生死不知，这些人我如何知晓下落，又如何能以送还。”
那宋殊不徐不疾，点了点头，说道：“殿下说得有理，但校尉何氏，乃公子亲信，军中上下人等尽皆熟识。当晚有我定胜军将士不下数十人，曾亲眼看着秦王殿下亲自将何氏抱上马带走了，还请殿下放还何氏。”顿了一顿，却又道：“公子重伤堕河，节度使急得知噩耗当时急痛攻心就吐血了。这何氏乃公子最亲信之人，节度使只想亲自问一问何氏，公子如何遇险，彼时又是何等情形。”他说到此处，不禁语带哽咽之声：“殿下，节度使只此一子，老来丧子，哀恸莫名，只想亲口问一问公子身边亲信之人，当时的种种情形，还望殿下体恤为人父母的一片痴心罢了。”言讫，恭恭敬敬跪下来，朝李嶷行了一个最为端正的叩拜之礼。军中从来部属哪怕见到主帅，也不过叉手罢了，此刻叩拜，那明明就是在行最郑重的国礼，拜见朝中亲王，也不过如此，这个宋殊，绵里藏针，滴水不漏，甚是棘手。
李嶷被逼无奈，只得朝裴源使了个眼色，裴源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宋殊，温言相慰，又口口声声道，何氏虽得镇西军相救，但早已经伤愈自行离开，现在亦不知其下落。宋殊却仍旧语气恭敬，说道：“小裴将军，你既然如此说，我不敢不信，却也不敢以此等话回禀节度使。”不卑不亢就将这话挡了回去。裴源无奈，只得又哄又劝，好容易将那宋殊劝得答应先在洛阳城中暂歇，等着镇西军再遣人寻找何氏下落。
等将宋殊送出檐下，裴源回转来，便劝李嶷道：“崔倚既然如此索要，便将那何校尉还给他又如何？他刚失了独子，正当震怒悲恸，又亲自率了大军渡过淮河，往西来了，所谓哀兵必胜，便让他与孙靖接战去吧，咱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定胜军中的校尉，如此触怒他。”
见李嶷不语，裴源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说道：“十七郎，这些时日，我也看出来了，你就是心悦那个何氏，但此事不可行。你既身系平叛重任，如今天下危局渐缓，勤王之师收复大半河山，将来若是奉御驾还京，你的王妃，必是由陛下赐婚，择京中名门闺秀。漫说将来如何，哪怕就是现在，你也不可能娶崔家的侍女为妻，就算侧室，也不可能纳一个崔家侍女。既然如此，不如早做了断，便将她送还给崔倚吧。”
李嶷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方才道：“婚姻之事，言之尚早。”
裴源万般无奈，只得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脑瓜子嗡嗡地响，愁得不行。
待到黄昏时分，李嶷才忙完诸项杂事，换了身利索的衣服，去马厩牵了马，便准备出城去太清宫。刚解开小黑的缰绳，忽然就见谢长耳快步走来，期期艾艾地问道：“十七郎，你是去太清宫吗？”
他点了点头，谢长耳充满期冀地看着他，问：“那十七郎，我能跟你一起去太清宫吗？”
他点了点头，谢长耳大喜过望，忙牵了一匹马，两人一起驰马出城。
暮色渐起，两人策马疾驰，夏夜的风吹得两人衣袖如帆，鼓鼓的风钻进衣襟里，甚是清凉，令人尘汗为之一涤。李嶷问谢长耳：“桃子跟你说什么了？”
谢长耳十分沮丧，说道：“她骂我没良心，又说我见死不救，我说我虽然是在山上，也看到他们定胜军要败了，处境危险，可是不奉军令，那是绝不能擅自行动的，我们镇西军的军令，令出必行……她气得又骂了我半个时辰。她怎么那么会骂人，每一句都不带重样的……然后她说她这辈子都不理我了。”
李嶷一时失笑，只不过那抹笑意却转瞬即逝，他心中怅然，心想：桃子还骂了谢长耳半个时辰，可是阿萤却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不仅一句话没说过，甚至在她醒来之后，她就不愿意再见到他，也因此他才将她送到太清宫去养伤，一来那里甚是幽僻，适合静养；二来自然是希望她能记得彼时太清宫中种种情形，能对自己有一二分顾念之情。但即便是太清宫，也丝毫未能打动她，她不仅饮食大减，伤势也缠绵未愈，而且，每次都不肯见他。
谢长耳见他兀自出神，忽道：“十七郎，若是桃子真的不理我了，那我比死了还难过，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去找她说话，我得把话跟她说明白了，她要是生气，就捅我两刀出气也是行的，但是一辈子不理我，我可实在是，实在是……”讲到此处，忽然又垂头丧气起来。
李嶷道：“她不会一辈子不理你的。”又安慰他道：“桃子姑娘其实挺心软的，你叫她捅你两刀出气，她八成就真的不生气了。”
谢长耳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心软人又好，定然不会真的生气的。”又道：“等她不生气了，我一定让她去劝劝何校尉，她说何校尉不想吃药，也不怎么吃饭，身子越来越差，这伤势总也好不了。她一提到这事，眉毛就皱得紧紧的，可发愁了。”
李嶷不语，过了片刻，谢长耳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只得笨嘴拙舌地劝慰李嶷：“十七郎，你总来太清宫，也知道何校尉其实是慢慢好起来了，就是好得慢一些罢了，等见了桃子，我一定让她去劝，真的。”
李嶷不过一笑罢了，待到了太清宫，谢长耳问明白桃子在厨房，忙忙就奔厨房去了，李嶷微一踌躇，还是沿着竹林间的小径，一直走到池边，转过一个弯，只见那几楹精舍就在眼前。
明月初生，照得池中碧叶如洗，菡萏微阖，月色下，池塘中似飘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池中蛙声阵阵，甚是聒噪。他沿着竹廊走到水榭前，见门缝窗隙间透出晕黄的灯光，忽又犹豫。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轻响，池中群蛙突然静默下来，扑通一声，不知道是有蛙儿跃起，还是有大鱼摆尾，水面风荷摇曳，翠盖如伞。
李嶷看了看檐角，腾身跃起，脚在栏杆上一点，伸手便攀到了檐上，然后倒挂金钩，往窗隙中望去。只见水榭内案几上红烛晕晕，靠临水窗下放着一张竹榻，阿萤和衣侧卧在竹榻上，脸朝着内侧，从这檐下窗隙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薄罗衫，确实看着又比三日前更瘦了，她本来就肌肤胜雪，此时卧在竹窗下，更像是冬天竹林下浅浅的一痕雪，只怕呵口气就会消融殆尽。
他十分不忍心再看，无声地从檐上翻落，悄悄推开门，心道她若是未睡，只怕自己踏进房内，走得近了，她终会知觉，那她必然会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若是真睡着了，那自己也能好好看她一眼。于是落足无声，慢慢朝竹榻行去。
一直走到竹榻前，才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于是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头看了她一眼，她双目虽阖，但显然睡得不甚安稳，眼珠在微微转动，睫毛也在轻轻颤动，他怕惊醒了她，小心地不敢再有所举动。忽然，她呼吸急促，似是被梦魇住了，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听似在挣脱什么一般，哽咽着喊了一声，却是含糊不清。他正犹豫间，她又哽咽着喊了一声，这次他听得真切，是在叫自己十七郎，情不自禁就上前搂住她，低声温言道：“阿萤，我在这里。”
她从梦魇里挣脱出来，刚刚醒来，人还是恍惚的，也许因为重伤久久不愈，精神不济，眼睛微微抬起，蒙眬地看了他一眼。她瘦了许多，整个人倚在他的胳膊上，轻得像一只鸟儿一般，她似乎还没有真的醒过来，所以甚是依恋他：“你到哪里去了？”
他就势坐下，将她揽进怀里，如哄孩童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哪儿也没去，就在这里。”
衣袖上有微微的凉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哭了。她是一个从来都不哭的人啊，伤得那样重，救治的时候，医士几次三番地说，只怕不好，将她手臂上的箭头剜出来的时候，是他抱着她，一定痛极了，因为她把嘴唇都咬出血了，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顿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都慢慢地坍掉了，像是水银一般，无孔不入，有什么东西正在滚动。过了良久，她终于真的醒了，也明白过来了，却是狠狠推开他，转身又面朝里躺下了，看也不曾再看他一眼。
他心下酸楚，过了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再傻不过的话来：“阿萤，你若是生气，要不捅我两刀出气？”
只是你别这样不睬我啊。
可是后面这半句话，便似一块滚烫的木炭一般，哽在他的喉咙里，既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人人皆道他聪颖，从来裴献视他比亲生之子还要期许，裴源自不用说了，除了偶尔嘴碎，其实心里是膺服他的。至于镇西军上下，又哪个不敬佩他，这敬佩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皇孙皇子，更不是因为他是主帅，是因为他率着众人，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众人皆道他极擅谋略，又知兵法，陷杀庾燎，雀鼠谷口射杀段甄，破段兖十万大军，名动天下，然而谁也不知道，他还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倔强的不肯理他，过了良久，他叹了口气，俯身揽住她的肩：“阿萤，你不要再生气了……”
她头也没回，只是冷声道：“撒手。”
她虽然声音极冷，但听在他耳中，便如玉语纶音一般，他笑道：“阿萤，你肯跟我说话啦？”她见他不肯撒手，纤指一翻，指间夹着数枚细针便向他手掌刺去。他手掌一翻，曲指一弹，正弹在她腕上，那些细针便脱手飞出，钉在板壁上。她一击不中，翻身而起，以肘撞向他，两人迅速过了七八招，她本来就伤势未愈，气力不济，李嶷不过是陪着她玩罢了，到最后还假装被她一脚踹中，倒在榻上，满面痛楚之色，连声直叫哎哟。她怒目以示，转身便要离去，他连忙抓住她的胳膊，只微一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两人一起滚落榻上。她气得极了，拳脚也没了章法，乱踢乱打了片刻，终于被他捉住手，困在身下，他本来俯身想吻她，但看她眼睛狠狠瞪着自己，眼眶微红，鼻尖微皱，真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到底不敢造次，叹了口气，松手放开她，她立刻躲到榻角，抱住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垂头丧气了片刻，说道：“阿萤，我走了，你好生歇着吧。”
他怏怏地离去，过了好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只见案上那支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光晕滟滟，烛泪滚落凝结，便如珊瑚一般，挂在烛台之上，长风寂寂，静得似乎能听见榭外池中，荷叶上露水滚落的声音。她不禁也叹了口气，心中烦恼无限，将下巴重新搁在膝上，怔怔地出神。
从这一日起，李嶷便总是送花来，有时候是茉莉，有时候是晚香玉，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野花，香喷喷的甚是好闻，也并不假于人手，总是他亲自送来，就放在水榭门外的石阶上，她每次看到了，就叫桃子扔了去。
桃子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软磨硬泡，终于让谢长耳去说服了李嶷，让她进城去抓药。
“我说校尉你的伤势要紧，秦王就答应了。”桃子眼神中有异样的神采，“为了瞒过他们，我就去了好几家药铺，其中有一家，原是咱们埋在洛阳的暗桩，到底让我知道了，节度使已经遣人来到洛阳，而且是宋郎将，他还住在城中不肯走，想逼李嶷交出咱们。”
她点了点头。桃子又问：“校尉，你想出法子没有，咱们到底怎么脱身？”
“硬来肯定是不行的。”她淡淡地道，“李嶷虽然不在，但这太清宫里里外外，看守森严，用的泰半都是李嶷亲信的宿卫，可以以一当十。放火，强攻，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些伎俩在他面前，都不管用。”
桃子不由急了：“那怎么办？”
“我已经想出法子了。”她仍旧淡淡的，“就是不能急，只能慢慢铺陈——要骗得他放松警觉，就不能急。而且宋殊在城里，李嶷会分外警惕，宋殊行事虽然素来周全，但久耽城中，只怕会露出什么破绽来，令李嶷生疑，到时候就更难脱身了。想法子告诉宋殊，让他先回去。”
桃子高兴地点了点头。
宋殊数次求见李嶷不得，连番催问何校尉等人的下落，皆被裴源好言好语搪塞，在洛阳又耽搁了几天，眼见无望，只得沮丧辞别。
宋殊一走，裴源不由得松了口气。毕竟宋殊在洛阳城里，每日都堵着他小裴将军，宋殊又是个言辞厉害、十分难缠的人，只拉着小裴将军，说起裴献与崔倚的数十载故旧之情，口口声声请小裴将军体恤成全。可怜裴源，哪里见识过这种水磨功夫，软不得硬不得，对方年纪比自己大，资历比自己深，再说崔倚与裴献在廿载前，那真是过命的交情，虽说后来各自领兵，一东一西，相隔几近万里，但这故旧之情，却是实实在在，宋殊用这个拿捏他，他也真是一时愧然，毫无办法。也因此，等宋殊一走，裴源再忍不住，对老鲍抱怨道：“十七郎素来爽快，怎么就在何校尉这件事情上，提不起放不下！”
老鲍昂着脑袋想了一想，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羊肉，说道：“那是因为，你还没遇见让你提不起放不下的那个人。”他自己又拿刀割了一块刚烤好的羊肉，塞进嘴里，说道：“其实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什么敌人，而是女人。你想想，哪怕千军万马，什么时候让十七郎皱过眉毛，但是那个何校尉就可以让他牵肠挂肚，所以你啊，我劝你也要想明白，一物降一物，十七郎就被降服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胡扯。”裴源又气又好笑，要说貌美，那何氏确实貌美，但大丈夫何患无妻，凭它什么倾国倾城的佳人，如何能与勤王大业比，如何能与江山社稷比，反正说何氏降服了李嶷，裴源绝不能信。
老鲍吃着香喷喷的羊肉，见他一脸难以置信，便摇了摇头，说道：“你别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裴源忧心忡忡，顿时连羊肉都吃不下去了，比宋殊未走之时，更加坐立难安：“十七郎呢？他不是最爱吃你烤的羊肉，怎么不见他？”
老鲍吃得满嘴油光，说道：“他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太清宫了。”
裴源闻言，真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坐在那里垂头丧气。
李嶷确实是在太清宫，不过他心情是有几分愉悦的，因为桃子性子爽利，谢长耳又老实，老实人反倒不吃亏，他老老实实让桃子拳打脚踢了一顿之后，桃子就不再生气了，还跟谢长耳说，何校尉一直胃口不好，她素来喜欢喝鱼汤，让谢长耳去弄几条新鲜的鱼来。
谢长耳差点老实到自己去集市上买，多亏李嶷素来精细，总要问一问桃子跟他说过什么，一听这话，马上自己去河边弄了几条鱼，用柳条串着，活蹦乱跳地送到桃子手里。
李嶷叮嘱她：“你别说这鱼是我拿来的。”
“我知道。”桃子素来嘴快，又说，“你别送那个黄色的花来了，校尉闻了起疹子。”
李嶷却挺高兴的：“她闻了起疹子？那她没把花扔了？”
桃子似乎有点后悔说漏了嘴，说：“你别说是我说的啊。其实那个茉莉挺好的，你不知道，水边有一种小蚊子，连我配的驱蚊虫的药粉都没有用，一咬就一个疙瘩，可痒了，若是不留意再一挠，就红肿一片，敷了药都要好几天才能消。后来我把你送来的茉莉拿进屋子里，就没有蚊子了，她被蚊子咬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再没扔你的花。”
他点了点头，说：“回头我多送些茉莉来。”又很郑重地说：“多谢桃子姑娘。”
桃子撇了撇嘴，说：“你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看着她可难受了。你把我们关在这里，跟把鸟儿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区别，再关下去，她这伤可真好不了了。”
李嶷出神片刻，方才道：“我知道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萧萧，竹荫底下放了一张软榻，阿萤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手里本握着的一卷书，渐渐低垂。过得片刻，她手指微松，那卷书眼看就要落在地上，却被李嶷悄无声息伸手接住了。
午后风凉，最是宜眠，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着，似是梦见了什么。
清风徐徐，有几片竹叶飘落在她的衣上，还有几片落在了榻上，她翻了一个身，以袖遮面，似又辗转睡去。
一个竹蜻蜓，慢慢旋转着从天而降，轻巧地落在她的衣襟上，这些微的触感也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慢慢起身，伸指拈住了那枚竹蜻蜓，神色恍惚。另一只竹蜻蜓又从她身侧的半空中缓缓降落。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无数个竹蜻蜓正缓缓从天而降，如梦似幻，仿佛下着一场青雨。
她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只竹蜻蜓，忽见李嶷站在不远处，正在辗动竹蜻蜓的竹柄，一只又一只的竹蜻蜓被他旋上天空，又旋转着缓缓而降。
她赌气将手里的竹蜻蜓扔在地上，翻身重新躺下。
李嶷将那些竹蜻蜓都施放完了，这才走过来，坐在榻上，问她：“你这辈子，都打算不理我了？”
她头也没回，冷冷地道：“秦王殿下多虑了，我的喜怒哀乐，对殿下而言，何其微渺。想要给秦王殿下献殷勤的人多了去了，殿下何必在意我。”
他似有几分沮丧：“口口声声叫我秦王殿下，你就不肯再叫我一声十七郎？”
她不再多言，翻身起来，趿了鞋便要走，李嶷扯住她的衣袖，笑道：“你别走啊，我看看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她反手用力，想将自己衣袖从李嶷指间扯出来，但李嶷指上用力，两人僵持片刻。她似是负气，终于松手不再与他拉扯，只是背对着他重新坐在榻上。
他却没松手，从那阔大的袖子里瞥了一眼她雪白的手臂，只一眼便看清，长长的伤口早已经结痂，露出新生粉色的肉，虽然没有留疤痕，但那伤处比周遭肌肤都要红上许多，他只觉得心痛，不由问：“很疼吧。”
她仍旧没有答话，想起那晚河滩上的厮杀，火光簇簇，敌人的身影早就已经缥缈。她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难过，也不知道是在恨他袖手旁观，还是在恨自己到底未能救得公子。
又过了片刻，才听见他低声道：“阿萤，是我错了，我早该带人冲下去，你就不会受这些伤了。”
她负气地扭过头，说道：“当不起殿下这般关切，殿下虽然袖手旁观，但最后还是救了我一命，是我不识好歹罢了。”
过了良久，他才苦笑一声，说道：“阿萤，你知道这么说，让我心里难过。”
她点了点头，说道：“我比不上殿下，殿下真的知道，怎么让我难过。公子确实是没有遵守盟约，可也罪不至死。殿下算计得甚是精刮，是，定胜军背盟在先，但殿下明知鄢逯设伏，却悄无声息守在山上，殿下是想等出个结果吧，若是鄢逯得胜，公子身死，殿下自然不用脏了手，正中殿下下怀；若是鄢逯败了，公子是打算亲自射杀公子吗？”说完，她幽深的眼睛注视着他：“殿下特意制了那样长的箭，也只有你，可以从那么远的地方，射得那么准，你早就想好了，定要取公子性命。”
他叹了口气，想要解释那些特制的长箭原本是用在雀鼠谷口的，但一转念，心想她如此聪颖，既听闻过雀鼠谷之战，想必早就知道那些特制箭支的用处，既然如此，她再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过就是恼恨之余，故意负气罢了，于是问道：“阿萤，你就是因为你家公子，所以才这么恨我吗？”
“是，”她十分爽快地承认，“我与公子自幼一同长大，公子救过我的性命，可以说，如果没有公子，就没有我。”她语气中满是愧疚与遗憾：“公子待我，恩重如山，你却……你却……”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眼中似有泪光一闪，终于还是转过脸去。
他终于问：“那天晚上，我问你肯不肯嫁给我，你却敷衍过去了，阿萤，你不想嫁给我，就是因为他吗？”
她并不作声。明明并非如此，但她却不愿意在此刻解释这般误会，因此过了片刻之后，方才道：“是的。”
他似乎被噎了一噎，又过了片刻，方才道：“他一直倾心于你，而你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
他实在是太聪明了，不过是短短数面，就能看出公子的心思，她点了点头，仍旧十分坦然：“是。”
他的心中泛起一缕酸涩：“阿萤，所以你才这么生气。”
“你不知道，我和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声音，慢慢变得低落。
那日公子重伤落水，她自知并无多少生机，心里却存了万一的希望。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不论是李嶷派出的人马，还是定胜军拼命地搜救，都没有寻到半分公子的踪迹。
那河水本就湍急，夏日几场暴雨山洪，竟是将一场大战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据世代住在河畔、熟悉水汛的老人说，若是落了水，人难活命，且只怕要冲出十余里，到下游水势平缓的地方，尸首方才会浮起来。李嶷亦派了不少人手在下游寻找，也找到一些当晚落水的定胜军士卒的尸首，只是面目全非，难以分辨身份，更兼天气暑热，只得匆匆掩埋。
她知道公子大概是真的绝无生还之理，所以才这般伤心。
“我才五六岁的时候，就到了公子身边。没过久，公子突然中了揭硕人的毒，那种毒甚是厉害，我眼睁睁看着，公子本来好好的，十分康健，却突然就形容枯槁，整个人瘦得像豆芽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吐血，节度使找了好多良医来，又派人四处搜罗了好多珍稀药材，才勉强救得公子一命。可是从此公子的身子就不好了，留下了宿疾，每逢秋冬之日便会发作，发作的时候痛苦万分，只能吃以毒攻毒的药来压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公子不会中毒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嘴馋，公子就不会拿那盒糕饼，也不会吃那块糕饼，他就不会中毒，他就还是个健康安泰的人……”她喃喃道：“这是我一生的罪过……但是公子从来不放在心上，他总是劝慰我说……揭硕人是想毒死崔倚的儿子，又不是想毒死我这个小丫鬟，可是我……可是我心里难过……”她低下头，又过了片刻，才说道：“后来，他再长得大些，节度使开始教他骑射，公子学得十分刻苦，总是没日没夜地练啊练啊，可是他的身子羸弱，有好几次，都累得吐血了，郎中再三地劝说……每次连节度使都不忍心了，想让他不再练了，他却说，我是崔倚的儿子，揭硕人，乃至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不能令阿爹丢脸，不能不配做阿爹的儿子……公子活得太苦了，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辛苦，只有我知道……”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像风中的摇曳的竹影一样，破碎而飘忽：“公子于我，是非常重要的人，没有公子，就没有阿萤，殿下若想让我将公子视若等闲，若想让我忘怀公子之死，是因为你袖手旁观之故，那是不能够的。”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却坚定而清晰起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公子之死而恨你，是的，我就是因为他恨你。”
他不禁有几分沮丧，过了片刻，方才问：“阿萤，那你从此后就不再喜欢我了吗？”
她不由怔了一怔。
不等她再说话，他忽然又说：“不论你因为你家公子，是不是从此不再喜欢我了，我都还是会喜欢你。哪怕你真的说不喜欢我了，我也是不会信的。”
她不由又怔了怔，他说道：“你不要骗你自己，也不用来骗我，人是骗不了自己的。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把我踹到井里去了，那时候我就想，好凶狠狡诈的人，下次一定也要把你踹到井里去。可是后来见着你，明明可以对你下狠手，心里却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嘴唇微微一动，想说话又忍住了。
他说道：“那天就在这太清宫，和你打赌，结果我输了洛阳。可是我心里却说不出的高兴，因为终于知道了，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从那一刻我就知道，将来不论遇到什么事，我不会不喜欢你，你也不会不再喜欢我，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啊！阿萤，不论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你是小丫鬟，我喜欢你；你和别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还是喜欢你。你不用想着拿话骗我，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喜欢我的，不论我是不是秦王，是不是什么殿下，哪怕我只是一个农夫，是个吃不饱饭的穷小子，你还是会喜欢我的，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她一时竟然无法否认，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没有办法骗自己，正如她没有办法骗他。他就是懂得她的啊，就像她能懂得他一样。
风吹过，又有数片竹叶飘零落下，地上全是散落的竹蜻蜓。
他说：“阿萤，我年岁还幼的时候，乳母哄我说，如果有什么心愿，便放一个竹蜻蜓，等到竹蜻蜓落地的时候，心愿自能实现。”
他看了看那些竹蜻蜓，因着风的微微吹动，有的滚落到青苔中去了，有的被吹得滚到山石边，但更多的竹蜻蜓，还是零零星星，就在地上。
“那时候，我只想要我阿娘，旁人都有亲娘，独我没有，所以我削了好几个竹蜻蜓，爬到墙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放。可是等到放完了，却知道，其实乳母是哄我的。那个心愿，是放多少竹蜻蜓都没有用的。”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怅然。
她默然看着地上的那些竹蜻蜓，心里早就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小时候有那么多的遗憾，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道：“近日闲暇时，我就削了这些竹蜻蜓，人常说，傻事做过一次，便不会再做第二次。可是为了你，再傻的事情，我还是愿意做的。阿萤，这些竹蜻蜓代表着我的心愿，我的心愿不是让你原谅我，而是你别再这样对待你自己。你心里明明是喜欢我的，所以公子死了，你才这么难过。如果你真的是喜欢他的，你早就一剑刺死我了，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难过。他小时候对你好，长大了又爱慕你，可是你不喜欢他，你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你明明知道，你不会因为他死了，从此后就不再喜欢我了，所以你才这么愧疚，才这么难过。你每天不愿意吃药，不愿意好好保养自己，你在心里怨恨的，其实不是我，你只是怨恨你自己喜欢我。”
她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他扶着她的肩，说道：“怜悯和心悦，是两回事，阿萤，你不用因为怜悯他，就必须喜欢他，爱慕他，这对你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她有些仓促地移开目光，似乎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震撼于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耳中只听他不徐不急的声音说道：“你曾经跟我提起，当初崔倚说，成大事者，必经大悔恨。我做的决定，你恼我恨我，我受着便是。我并不想致崔公子于死地，你说得对，他罪不至死，我当时也确实犹豫了，并没有立时冲下来救他，因为我着实恼恨他害得裴献大将军陷入九死一生之地，更恨他害得裴洊伤残，那是我视作兄长一般的同袍。你要是问我，此事我后悔吗？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在我在山上冷眼旁观战事的时候，我便该当知道，我既做了这样的事，便没得悔恨之处。”他说道：“可是我心里笃定，阿萤，哪怕我做了这样的事，你还是会喜欢我的，就像哪怕你现在因为这事恼恨我，捅我一刀，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
他从腰间取出那柄匕首，递到她的手中，说道：“你想好了，如果要刺我，我绝不闪避。你自幼受了崔公子的恩情，你刺我一刀，就此报恩，这是公道应该的。”说完就看着她，她拿着那柄匕首，不知为何，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浑不在意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匕首无声地滑落，掉在软榻上。她脸色煞白，忽然转身匆匆而去，像在逃离什么似的，她本来穿着素色的薄纱衫子，裙袂被风吹得飘然，转瞬就消失在翠竹之间。
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满地的竹蜻蜓，风里似乎还有她身上幽淡的香气。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她匆匆而走，脚步匆忙，也不知道行了多久，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走到了竹林深处，她终于停下脚步，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四周是千万杆翠竹，只有她，独自伫立在竹海。从小到大，她很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只是因为他说得对，她恼恨的并不是别的，而是恼恨自己不论如何，都仍旧会喜欢他啊。
风吹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慢慢扶住了一杆修竹，抬眸望去，竹子笔直地生向高处。世人爱竹，因为如君子，直而有节。她也曾经希望自己能如这竹子一般，有青云之志。今日他这一番话说得甚是清楚明白，她心里的纠结之意渐渐淡去。她对公子有万千负疚之感，因为……因为从小到大，许许多多的缘故，但是确实如他所言，自己并不能因为公子心悦自己，更不能因为怜悯他，就必须喜欢他，爱慕他，别说蒙蔽不了自己，对死去的公子来说，也是极不公平的。
毕竟公子如同自己的兄长一般，他有自己的骄傲，她早就知道的。
她伫立在竹林中，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直到黄昏时分，这才慢慢走回精舍去。
桃子正在发急，见她回来，不由得喜出望外：“校尉，你到哪里去了？我要去寻你，秦王却说不用，他说让你静一静，想一想，不要去打扰你。”
她点了点头，说道：“我确实想明白了。”
桃子是个率直的人，也不问她想明白了什么，只喜滋滋地道：“那就好，校尉，你常常跟我说，凡事都有法子解决，你想明白了就行。”又絮絮叨叨，问她晚上吃什么，她定了定神，说道：“晚上便吃鱼丸吧。”
桃子见她有胃口想吃东西，又是一喜，说道：“那可好，秦王送来的鱼，还有几尾养在厨下水缸里呢，我去做鱼丸。”
桃子喜滋滋地去了厨下，李嶷还没走，听说她要吃鱼丸，也不用桃子动手，自己净手剖鱼，捶打鱼蓉，挤作丸子，用清水煮了一锅鱼丸，又另调了汤羹，下了鱼丸煮沸，闻得清香扑鼻，并无腥气，这才令桃子送去。
桃子见他这么费劲巴拉做了鱼丸，心里都不禁不好意思起来，不由问：“你不自己送去吗？”
李嶷想了想，却摇头道：“今日我就不送去了，待过些时日吧。”又额外叮嘱桃子：“若是她想吃什么，用什么，你告诉谢长耳就是了，我定让他想法子送来。”
桃子闻言，点了点头，自端了鱼丸汤回精舍去，果然何校尉吃了一盅鱼丸汤，喝药的时候也一饮而尽，十分痛快。桃子心下欢喜，说道：“校尉，你想明白了，这可真好。”
她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咱们得尽快养好伤，然后从容地想一个脱身之计。”
桃子道：“我拿话套过谢长耳，他说这太清宫里里外外总有两千人，其中还有几十个是李嶷亲自调理出来的斥候，咱们要走，只怕不容易。”
阿萤点点头，说道：“徐徐图之，要紧的是徐徐二字，天时地利，谋得良机方可。”
桃子见她神气恢复，不由得精神大振，说道：“校尉，我就知道你定然有法子的。”
从这日起，她在吃药治伤之事上，不再纠结耽搁。桃子又有谢长耳可供驱使，但凡桃子一开口，各种珍稀伤药，滋补食材，皆如流水一般，由谢长耳送到太清宫中来。
如此又过了旬日，裴献率诸将至东都，陛见天子。自皇帝登基后，裴献忙于战事，还从未至陛前面圣，又因为裴献忠勇，镇西诸将功勋卓然，皇帝也格外重视，连日设宴，君臣宴饮，而秦王李嶷还兼着西北道行军大总管，名义上乃是裴献的顶头上司，实则又在镇西军中多年，与裴氏父子熟稔无比，自然连日相陪，也因此，一连数日未得空能到太清宫中来。
这一日恰逢七夕，李嶷虽连日有事，却着实惦记着。洛阳之前虽久陷战火，但眼下战事既定，孙靖大败，天子于东都正式登基，驻跸于此，更有镇西军于城外驻扎，城中民心早已安定，今逢光复后的第一个七夕，早由天子名义降下旨意，解了此日宵禁，九门大开。城里城外有小儿女的人家，哪肯错过这般热闹，不仅白日里结伴去城外烧香许愿，捉喜蛛以便结万字，更有折花插鬓、制同心脍等等东都旧俗，黄昏时分更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准备蔬果，预备月下乞巧。
李嶷陪着裴献在宫中领宴，君臣尽欢，直到起更时分才散去，退出行宫。今日过节，九门不禁，仰头见满天星河灿烂，他便也不回住处，径直骑马出城，快马加鞭，直奔太清宫而来。
等到了太清宫，谢长耳早就候在此处，一见他来，喜出望外，上前替他拉住了马，又见他拎着一个食盒，便问：“十七郎，这是带了什么吃食来？”
李嶷不由微微一笑，因为东都旧俗，七夕是要制同心脍的，今日宫中赐宴上亦有，他吃着觉得滋味颇佳，便私下命小黄门替自己装了一屉，带出宫来，但是一想到这脍肉名叫同心脍，却也不便与谢长耳说了，只问道：“她们在何处？”
谢长耳果然沮丧道：“今晚说是要什么乞巧，桃子与何校尉在临水的阁子里，不许我去打扰，说怕我惊了喜蛛呢。”
李嶷便不再多说什么，拎着食盒，转身朝后山池畔水榭而去。这水榭本就是竹子搭成的，更有一道九曲竹桥相连，水榭一侧，却有一方凌水的石台，那石台之上最宜玩月，设了有桌椅之物，果然他远远隔水便望见石台之上点着疏疏两三盏灯笼，照见燃着艾草，并插放着茉莉等驱蚊之物，又见那桌上铺着锦布，上面放着几盘瓜果。桌边两把竹椅，阿萤与桃子正拿着扇子，坐在桌边，似有一搭没一搭在说着闲话。一阵风来，吹得池水微涟，池中荷花已经渐渐开得败了，高高低低长满了碧绿的莲蓬，结了许多莲子。待他走得近了，绕过花障，隔水忽听见似是桃子的声音道：“你还在生他的气啊……”
他脚步不由一顿，便在花障架子后站定了，却听见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他其实说得对，我只是生气我自己罢了……”她的声音仍透着几分恹恹，似是无精打采，但隔着夏夜的凉风，还有隐隐约约的蛙声，听得不甚真切，他心里却是一甜。桃子不知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她似乎高兴了一些，用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桃子一记，桃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他定了定神，踏上竹桥之后，却有意加重了脚步，借着天上星河朦胧的光亮，桃子一回头就瞧见了，说道：“是殿下来了。”旋即起身相迎，接过他手里的食盒。阿萤却恍若未闻，只是摇着手中的白纨扇，看着池中错落的一顷碧荷。
桃子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阿萤，又看了看李嶷，忽道：“我去再拿些艾草来，这里蚊子太多了。”说完转身便走了，李嶷心中感激，心想日后一定多放谢长耳几日休沐。
桃子脚步极快，三下两下走过竹桥，转过花障，想了想又藏身花障后，隔着蔷薇的枝叶，向石台那处张望，只见李嶷已经在竹椅上坐下，却是笑吟吟打开食盒。她兀自张望，不防身后突然来了一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不假思索，就要抽刀扎过去，方将刀子拔出来，回头一看，原来正是谢长耳，他刚说了一个“你”字，便被她捂住了嘴，扯着袖子，一直将他扯走了。
02
话说那石台之上，李嶷打开了食盒，若无其事将同心脍取出来，又拿了竹箸，递给阿萤，说道：“今日的脍肉好吃，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就拿了些来，给你尝尝。”
她拿着扇子，似有若无地轻轻摇着，半遮着脸，倒有几分闺阁小儿女之态，到底没接那竹箸。他却也不急不恼，就捏着箸尝了一块脍肉，说道：“这个配酒才好。”又从食盒里头，取出小小一壶五云浆，笑道：“我给你倒一盏？”忽又想起，说道：“你伤势未愈，还是别吃酒了。”
她终于摇了摇头，说道：“一身酒气，吃得醉醺醺，反到这里来耍什么酒疯。”
他确实在宫宴时饮了几杯，此刻便举起自己的袍袖来，认真闻了闻，笑道：“是吃了些酒，但我自己闻不见什么酒气，说是醉醺醺，委实也算不上。”
他见她摇着扇子不肯搭理自己，便没话找话，伸手去摸桌上放着的一只匣子，说道：“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却只觉得手背一凉，原来是她用扇柄按住了他的手，冷冷地道：“这里面是要暗杀你的毒药。”
他便扑哧一笑，说道：“那还用得着那么麻烦。”手指略一用力，匣盖微启，他便看清楚，匣中并无他物，乃是一只极大的喜蛛，结得密密麻麻的蛛网。
此乃京中旧俗，七夕这晚，小娘子们定要捉喜蛛放在匣中结网，若是结得网密，便是巧多。他便笑道：“你瞧，我就说你这么心灵手巧的人，必然是巧多的。”
她哼了一声，并不理睬。
李嶷自斟自饮了片刻，水中忽然不知是风动，还是鱼跃，风荷摇动，清露微响，她用扇子支着下巴，一时竟看得呆了，忽听他低声叫了一声：“阿萤。”
她听他这么唤自己，起身便要离去，却被他扯住了袖子，又唤了她一声：“阿萤。”
她伤后衣服污损不堪，暂居太清宫后，衣饰诸物皆是他派人送来的。这衣裳不知是不是从前行宫中预备的衣料，宫中奢靡，广袖襦裙，夜间风凉，她外面又披着一层轻罗，被他扯住了，一时不得脱身。她心中恼恨，抬手便是一枚银针朝他射去，他一偏头躲过了，却就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跟我动手了。”
她心中气恼，却知道自己穿着这么一身衣裳，不便与他真动手打斗，但袖子既然被他扯住，走又走不脱，挣扎起来又不像样子，一时自欺欺人地扭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过得片刻，却见他终于叹了一声，撒开了手，却回身在石台之侧的桂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含在口中，低低地吹奏起来。
那桂树的叶子，便如一片薄薄的簧片，竟然能被他吹出高低不同好几个音来。听得片刻，她才听出旋律乃是那首牢兰河水十八湾。
星河无声，四野寂寂，风荷水畔，他吹了片刻，终于扔掉了那片叶子，说道：“阿萤，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见她不语，他胆子不由大了些，心思也活络了些，说道：“我折莲子给你吃好不好？”不待她答话，他便走到池畔，折了好几支莲蓬回来，然后细细剥开，将那碧绿的莲子外壳剥掉，露出白嫩的莲肉，一颗一颗放在盘中。见她不吃，他便将两枚莲子壳套在手指上，在莲子壳上随手一掐，掐出眉眼来，顿时仿佛一个小人脑袋一般，晃动手指，那小人便一下一下点着头，他便学着俳优，在那里自说自演，假装一个莲子小人道：“今日是七夕，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呢。阿萤，你不要再生气了。”然后换了另一种声音，又换了一个莲子小人，一点一点头，似乎在说话：“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十七郎，我早就不生气了。”
她听了这句话，便伸手去抢他手指上的莲子壳，说道：“不要假装我说话！”他本就身形颀长，将手一抬，胳膊高高举起，她压根就够不着他的手腕，更遑论手指。她连抢了两次，他身手灵活，一下子避开。她拽着他的衣袖将他的手腕往下拉，人不免倾身扑过去，他借势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在怀中，低笑了一声，却是将莲子壳从指端退了下来，套在她的手指上。她十指纤纤，顶着那莲子壳更像是小人儿戴着帽子，她急着要将莲子壳从指头上退下来，却被他抓住了手，一低头，正好吻在她的唇上。
她似乎怔了一怔，他吻得小心翼翼又珍惜万分，她挣扎了一下，他怕捏痛她的手腕，于是手上的劲儿松了一些，但执着地没有放弃这个吻。她最开始有些抵触，到后来似乎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倚靠在他怀中，任由他表达着思念与渴望。再过得片刻，她踮起脚，手也从他衣襟上慢慢向上，最后终于圈住了他的脖子，他心中一喜，刚想将她搂得更紧些，忽然觉得颈中一麻，似被小虫叮了一口，但眼前一黑，旋即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他身形高大，她很费了一点劲儿，才将他拖到了屋子里，直累得气喘吁吁，怕他醒了，又补了好几针麻药。她刚刚收拾停当，桃子已经闪身从窗外进来，看着床上的李嶷，不由低笑一声，说道：“校尉，成啦？”
她点了点头，这种新配的麻药极是厉害，桃子也是很费了一些周折和时日，才将这种麻药配好。她问道：“谢长耳呢？”桃子撇了撇嘴，说道：“我扎了他好几针，估计他三天都醒不过来呢。”
她伸手在李嶷腰间摸索，果然有丝绳系着小小一枚令牌，她便将令牌解了下来，对桃子道：“走吧。”
桃子见她果然寻得令牌，吐了吐舌头，十分得意。阿萤与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回头张望，屋子里并没有点灯，只有窗上的轻纱，透进来一些朦胧的星辉，照见他沉沉睡在床上，仿佛好梦沉酣。她在心中喟叹一声，纵有种种不舍，最后仍旧决然而去。
桃子早就准备好了衣服，两人换上，扮作了镇西军士卒的模样。她们在太清宫中住了这么久，早就将明哨暗探、各处巡逻的规矩摸了个清清楚楚。她们手执李嶷的令牌，性子又十分机灵，竟然一路顺顺当当，出了太清宫。
两人未惊动太清宫外驻守的那队镇西军，悄悄下了山。山下早有宋殊暗中安排好的马匹和接应的人手，只因镇西军驻扎之地距此极近，怕惊动了镇西军，因此只安排了十数骑等在此处。一俟相见，即刻牵上早就裹好马蹄的马匹，两人上马，十数骑悄无声息，贴着山脚疾驰，未及两刻，即到洛水之侧。
夏日汛涨，洛水也变得宽阔深广。夜间无月，唯有星辉遍地，照着无声流淌的河水，露水还没有下来，河边生得丛丛芦苇，水面泛着淡淡一层白色的轻雾，仿佛曹子建说的洛神真的要凌波而出。她们十数骑悄悄沿着芦苇丛行得片刻，来到河边一处浅滩之上。宋殊早带着人等在此处，此刻喜不自胜，促马迎了上来，她在马背上不由得眉眼弯弯，笑着叫了声：“宋叔叔。”他早就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说道：“好孩子，可算见着你了。”宋殊欢喜不胜，扭头便打了声唿哨，随后七八条小船便划了出来。她这才下马，正打算上船，忽闻得“聿聿”一声，不知从何处冲起一道火光，直上天际，旋即炸开，竟然是一朵硕大无比、绚丽无比的烟花，焰火直照亮半边天空，映得满天星斗都黯然失色。这烟花起初乃是红色，旋即又“砰”一声再次炸开，仿佛开到极盛偏又再翻开出一层层硕大的花瓣，漫天金雨将下面映照得清清楚楚，洛水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船，当先一人负手立在船头，衣袂飘飘，身形洒脱，正是本该在太清宫中昏睡不醒的李嶷，此时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扬声道：“阿萤，我放烟花给你看好不好？”
她心知中计，心中大怒，从宋殊手中接过弓箭，瞄准了朝他一箭射去。她这一箭准头极佳，奈何他在河心船上，相距太远，劲力不够，眼见箭羽破空而至，他伸手轻轻一探，竟然就用两指夹住了她这一箭，她毫不气馁，转头便对宋殊道：“宋叔叔，此人难缠，得想法子绊住他。”
宋殊点了点头，沉声招呼一声，芦苇丛中冒出一列弓手，皆持重弩，这种弩弓射程极远，从来都是用脚才能上弦，一旦被其射中，必死无疑。此刻众人屏息静气，皆用箭矢对准了河心李嶷的那艘船，但他视若无睹，毫不慌张，手上掂了掂她刚才射过来的那支箭，用力一甩，箭支便被甩入半空，虽未用弦，却比寻常弓箭射得更高。宋殊素来听闻秦王李嶷神勇过人，更兼雀鼠谷一战，当真名动天下，此时见此情状，也不禁暗自心惊，心道这小子果然厉害，自己今日领了五百骑渡河接应，只怕苦战难免。
这箭支一被甩入半空，便如同讯号一般，一道道焰火腾空而起，次第炸开，天空中不停绽放着一朵朵硕大的烟花，河畔顿时亮如白昼。借着这火光，她也看清河滩暗处早有埋伏，但既已至此，不战何为？因此立时与桃子上了小船，朝河中划去，方划出两三丈，果然闻得喊杀声震天，不用回身看，便知道是镇西军与宋殊那五百骑缠斗起来。宋殊铁了心要保她过河，因而在河滩上寸步不让，仗着弓弩厉害，死守着河滩，镇西军虽人数数倍于宋殊所部，但遇见宋殊这般百战浴血的老将，数次冲锋，竟然丝毫没有撼动定胜军的阵脚，眼睁睁看着七八艘小船皆如离弦之箭，迅速冲到了河心。
小船一至河心，便被水流冲得顺流而下数十丈，顿时不知被河底什么古怪的索网缠住，想必是李嶷早就在河道里做了手脚，七八条小船顿时在河心打起了转转，眼见李嶷所在的船只笔直朝这边驶过来，桃子不禁急道：“校尉，怎么办？”
她却非常沉得住气，持了剑在手，回头望了一眼兀自苦战的河滩，说道：“弃船。”说毕便将船头的火炬扔进河水中。另几艘定胜军小船上的士卒闻此号令，便也掷了桨，纷纷跃入河水中。
天空中焰火明灭，趁着漫天金雨熄灭的那一瞬，她无声无息跃入河水中，触到船底的那一刻，便摸到一片柔软的大网，心知定是李嶷设下的，这网在水下缠住了小船的船舵，这才令小船不能行进。当下用长剑割破渔网，钻了出去，径直朝河对岸游去。
她水性极佳，游了长长一段，仍未浮出水面换气，桃子倒是没她这般厉害，因此潜游了片刻，便浮起河面，这一浮起来，不由得一惊，因为那七八条小船早就被镇西军收拢，用绳索一一系了起来，李嶷那条船上，也早就不见李嶷踪影，唯有那个招人烦的老鲍，正蹲在船头，指手画脚，指挥着施放焰火，每一道焰火燃起，便照得洛水两岸亮如白昼。桃子心知唯有渡河方能脱身，四顾水波茫茫，哪里还有何校尉的身影，因此也深吸了一口气，正待要潜入水中，忽然如黑云一般，眼前掠过一片黑影，黑压压直压下来，待到了眼前，才发现竟然是一张巨大的渔网，还未待她挣扎，这渔网早就铺天盖地罩了下来，竟然将她一网打起，耳中只听得船上众人哄然大笑，旋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那黄有义，说道：“十七郎这法子好，又不伤人，又能把人捞起来。”
她心下恼怒，但身子一轻，原来这渔网正是如同河上人家打鱼，撒开网后，便紧紧又向船上收拢去，不过片刻，就将她连人带网捞上了船，幸而黄有义认得是她，十分客气，连忙亲自来扶，说道：“桃子姑娘，有没有受伤？”她心下十分气闷，甩开黄有义的手，只祈愿何校尉可以脱身。正在此时，忽听得岸上众人齐齐呐喊，原来一朵硕大的烟花绽放，正照见李嶷从水中一跃而起，其后明晃晃的长剑紧紧相随，几乎要刺中他的胸口，漫天金雨，执剑的阿萤从水中旋身而起，足下在船尾一点，仗剑而立，当真如凌波仙子一般，两人瞬间在船尾斗了七八招，岸上的宋殊与镇西军空自着急，却不能相救。
李嶷将她从水中逼了出来，心下大定，虽然左右躲闪，十分狼狈的样子，却有工夫同她说话：“阿萤，要不咱们就别打了吧，今日你定然渡不了河。”
她冷笑道：“那也未必！”当下一剑便向他脚下刺去，逼得他立足不稳，只得重新跃入水中，便在此刻，天上又绽开一朵极大的焰火，远处却隐隐如同闷雷一般，又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李嶷重新从水中钻出，攀上船尾，借着忽明忽暗的焰火，终于看清楚了对面河岸上，朦胧星辉下，到底是什么在逼近——是定胜军的重骑，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骑兵，连同马身，全部披甲，其声隆隆如雷，不知道有多少骑兵正驰近洛水，看着似乎只有百骑，但偏偏有山摇地动之势，再驰得近些，仿佛连河水都震荡起来。
趁着他分神的一瞬，阿萤早就又挺剑朝他刺来，这次他不敢怠慢，三招两式便夺过她的长剑，回手将她扣在身前，剑一横便挟制住了她，说道：“阿萤，咱们回去吧。”
她虽然被他擒住，却并不羞恼，只冷冷地道：“殿下的烟花放完了吗？若是未施放完毕，可再放一些，也让殿下可以看看清楚，我们定胜军的重骑。”
他听她语气清冽，声音远远传出河面，不知为何，心下竟然影影绰绰，觉得有几分不妙似的。船上的黄有义等人哪里肯在嘴头上吃亏，当下张有仁便大声道：“阿嫂，你这话就说差了，你不是早就跟咱们十七郎私订终身了，咱们镇西军跟定胜军，不都是一家人！”钱有道更是笑嘻嘻地道：“哎，何校尉，平时我三哥说话，我都要驳一驳的，唯有今天他这话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就快些跟十七郎回去吧。”
那何校尉虽被李嶷挟制，但此刻也只是冷冷一笑，并不作声，桃子虽然被网住拉上了船，此刻坐在船头，却也是毫不示弱，啐道：“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了。”
便在此刻，忽得河对岸那队重骑之中，有人举弓朝天上射出一枚鸣镝，这鸣镝带着长长的尾音，扶摇直上云霄，又炸出极亮的一道白光，在暗夜中甚是显眼，张有仁不禁拍手笑道：“哎，咱们放了这么多焰火，你们定胜军也要放焰火了？”
桃子冷笑不言，忽得只闻洛阳城中，也有鸣镝扶摇而起，曳出长长一道白光，李嶷不由得脸色一变。此时河对岸那队重骑之中，有人越众而出，弯弓搭箭，对准了李嶷，虽然相距甚远，但不知为何，李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被他挟制的阿萤却微微一笑，漫声道：“秦王殿下，今日不如放了我过河，两厢便宜。”
他道：“不能。”
她不禁微微一叹，说道：“今日你若是放了我，我定然有法子破西长京，取孙靖首级与你，如何？”
他不禁微微一笑，说道：“阿萤，别说什么西长京、孙靖的首级，拿什么来换，我今日也定然不会放了你的。”
她不由得一怔，过了片刻，方才道：“不想在殿下心里，阿萤这么区区一个小女子，竟然贵重过孙贼。”
他笑着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是崔倚的独女，当然贵重过孙贼。”
船上众人相隔甚远，他说此话声音又轻，自然皆没听见，唯有她禁不住一怔。他扬起下巴，遥遥指了指河滩，说道：“宋殊，崔倚帐前第一心腹，为了你，在东都洛阳徘徊良久，今日还亲率五百骑，在河滩上与我们镇西军死战，只想保你过河。”他又遥遥指了指河对岸：“用箭瞄准我脑袋的那个人，想必就是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崔倚大将军吧。”他苦笑一声，不知是喜是忧：“何必惊动崔大将军，亲至此处，这也忒看得起我了。”
她见他一一猜中，心道此人实在是太聪明了。父亲多年苦心布局，自打自己出生，便对外宣称是生了个男孩，后来又机缘巧合，收留公子为养子，由公子顶着自己崔琳的名字养大，世人皆被蒙蔽，连定胜军中上下亦不疑有他，可惜被他一朝看破。幸好他还知道遮掩一二，只是悄悄对自己道破身份，却不曾宣之以众。
阿爹率重骑近在咫尺，却隔着洛水，便是定胜军引以为傲的重骑亦是无用，此人素来狡黠，今日之事，强自反驳无用，唯有与他商谈，方可斡旋一二。当下便从容地点了点头，说道：“秦王殿下陷杀瘐燎，雀鼠谷破段兖十万大军，名动天下，倒也不必过谦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也并不否认他对自己身份的猜测。
他苦笑一声，说道：“虽然隔得远，但崔大将军这箭镞对着我，我额头上都有冷汗了。”
她既然身份被揭破，反倒从容起来，淡淡地道：“谁叫你挟制我，这般大大得罪于他呢？”
他说道：“大将军这一箭，必然有穿云破月之功，今日算是我输啦，要不咱们好好商榷一番。”
她笑道：“殿下怎么这么早就认输了？”
他又苦笑了一声，说道：“那不是令尊棋高一着，竟然设了这么一个大局，舍得以你为饵，将我和镇西军都诱到此处。洛阳城中此时空虚，又因为七夕的缘故，九门大开，只要潜入数千人，就可以控制东都，甚至，控制禁中，挟制天子。”
她笑眯眯地道：“蒙殿下垂爱，竟然认为我区区小女，贵重过孙贼。但在殿下心里，想必还是明白，此时若是不放我渡河，只怕就真的要输啦。”
他想了一想，忽道：“不对，这声东击西，以自身为饵的计策，不是崔大将军想出来的，而是你的主意，是也不是？”
她点了点头，仍旧从容模样：“是啊，节度使再三不肯，但我一意孤行。唯有此法，方可令殿下放我过河，这是我早就想明白的，不过……”她明眸如水，却瞟了他一眼：“你是怎么猜到，这是我的主意。”
他又苦笑了一声，说道：“阿萤，无论如何艰险，我定然万万不愿用你做饵，想必崔大将军，亦是如是。”
她笑眯眯地又瞟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甚是开心，说道：“你算是猜得有道理，不过你将我关在太清宫，此刻又挟制我，我阿爹必然恨你入骨，若不是隔着洛水，他只怕早就亲自带重骑冲上来，先上河滩，再一箭把你这个轻狂之徒射落马下，好好教训你一番了。”
他正色道：“还未一战，焉知胜负？”
她又怔了怔，他说道：“阿萤，你算得极精细，但有一处，裴大将军在东都，他回京面圣，率了有三千人，这是你算漏了的地方。”
他这么一句话，她便瞬间醒悟过来，果然是自己深困太清宫中，未侦得此事，却是算漏了裴献，那可是与崔倚并称的名将，他若率三千人，必然能守得住东都洛阳，何况还有镇西军余部，皆是从前裴献所率之师。
她沉默片刻，却言道：“殿下方才已经认输了。”
“是，”他倒是大方，“自己人不跟自己人打，镇西军与定胜军，原是友军。”
“我要洛阳。”她从容道，“洛阳原本就属我定胜军所有，上次战后，殿下接管了洛阳，但此番殿下应将洛阳归还我定胜军。”
他皱了皱眉：“还有呢？”
“殿下亲自送我归定胜军军营。”她说道，“既是友军，殿下便该见一见节度使，如此，我便劝说节度使，与殿下一同出兵，同取西长京。”
他思量了片刻，还没答话，船上黄有义诸人听得分明，张有仁先按捺不住了，说道：“十七郎，别答应她。”
是啊，东都洛阳，何其壮丽的城池，又是何其要紧的军事之地，凭什么拱手相让。东都虽是他收复的，但一旦让出去，只怕朝中哗然，那些文官定然会用口水淹没了他。
但是他素来胆大心细，只微微想一想，便说道：“我答应你。”
她点点头，笑道：“十七郎，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钱有道早就叫嚷起来：“十七郎，你别答应啊，你要送她回定胜军大营，就不怕他们出尔反尔，想谋害你吗？”
他听了这话，却是微微一笑，转脸却问：“阿萤，你会谋害我吗？”
她眼波流转，说道：“我反正不会谋害你，不过，节度使脾气不好，他要如何对你，我可不敢打保票。”
他点了点头，说道：“节度使如何，那是节度使行事，与你无关。”说完，就命船工摇橹，朝对岸驶去，竟然真的要亲自护送，将阿萤送归对岸。
黄有义等人虽腹诽不已，奈何他们已在镇西军中颇多时日，知道军令如山，李嶷一旦下令，众人皆缄口从命了。
洛水此时正值夏汛，水面比寻常时日要更广阔，但他们所乘的这条船只划得片刻，也渐渐驶近洛水对岸。船离岸越来越近，也渐渐更能看清楚，果然岸上定胜军的重骑不过三百骑左右，却是人马皆披铁甲，各自执炬，照得那铁甲真如玄冰一般，反映得火光飘摇，粼粼生辉。他们的船到了一箭之地的时候，因为吃水太深，靠拢不了，只见岸上一声令下，诸骑便齐齐卸甲，纵马下河。虽人与马皆卸甲，但蹚水之时，这三百骑仍如同铁线一般，慢慢逼近，当先那人骑着极高大一匹白马，身形魁梧，却是执着长枪，对准了李嶷，纵马蹚水直奔过来，看这般气魄，八成便是崔倚。
李嶷这时候早就把剑收起来，也不令人束缚桃子，而是从从容容，命人搭上跳板，放下小舟，亲自引了阿萤——真正的崔琳，和桃子一起，搭了小船迎上去。
船上镇西军见定胜军铁骑如山亦如墙，一声令下，卸甲策马蹚水，真如铁线一般，整齐划一，在星辉火炬之下，马蹄溅起水花无数。老鲍先赞了一声，说道：“崔家这骑兵，着实训得好。”然后唿哨一声，船上镇西军皆弓上弦，刀出鞘，对准了威逼而来的定胜军三百骑，虽是船上狭窄人少，却也不肯输了半分气势。
小船方划出数丈，铁骑的水花便已经溅到了船首，全身着甲的崔倚见着女儿，方掀开面罩，上下打量了李嶷一眼，冷声道：“秦王今日可愿与我一战？”
李嶷见他不过五十上下年纪，手持长枪，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当下甚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方才道：“见过节度使，既送阿萤而归，自然是不愿与节度使交战。”
话音未落，崔倚已经一枪刺出，枪尖诡异如蛇信，一下子就探到李嶷胸前，李嶷应变极快，双手一探已经捏住枪缨，旋身一转，避过这一刺。崔倚见一刺落空，这才冷笑道：“小子，你不敢战也晚了！”枪杆一抖，“唿”一声，又是一枪刺出，他枪法老辣，更兼沙场宿将，应变极快，饶是李嶷身手过人，也险些未躲过这一刺，当下两人以快打快，一个长枪直舞得虎虎生风，一个在狭小的船板上各种腾挪闪避，一时枪尖在火光的映衬下，如雪凝似霜刃，带着劲风，一时船板上的李嶷如同一只大鹏一般，展翅翻飞。这一场打斗着实精彩，又着实惊险，河滩上的定胜军与船上的镇西军，皆看得屏息静气，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过了十数招之后，李嶷忽似失手，身形晃了一晃，崔倚见他下盘不稳，顿时一枪朝他脚踝刺去，李嶷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下右足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起，左脚已经踏在长枪杆上，身子一沉，双臂用力一绞，崔倚见势不妙，回枪后撤，谁知枪杆被他绞住，竟然丝毫不动。李嶷本来这一绞之后，便可夺过他的长枪，但他踏住枪杆之后，却是只牢牢握住枪杆，说道：“节度使，我是送阿萤归营，并不是想战。”
崔倚夺枪一时未夺回，手上劲力用到十分，见那枪杆还是纹丝未动，李嶷又开口说话时气息极稳，显然未出全力，更兼言辞恳切，又算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当下他哼了一声，突然撒手，心道李嶷正在用力，这一下子出其不意摔他个后仰，也叫他知道教训。谁知李嶷一见他撒手，便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稳稳当当就化退了那股劲力，然后横过枪杆，却是双手捧枪，恭恭敬敬将长枪奉还，举止之间，做足了姿态。
他二人夺枪，用的都是暗劲巧劲，河滩上的定胜军，船上的镇西军，都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纳闷怎么突然之间就不打了，好像是崔倚让了一步，主动将枪让给了李嶷，李嶷又捧枪奉还，这两人一让一还，似乎甚是客气了起来。
崔倚狠狠瞪了李嶷一眼，这才接过长枪。左右早就牵过马匹，阿萤翻身上马，低声劝道：“节度使，秦王确实是送我归营。”
崔倚眯起眼睛，打量了李嶷一番，忽道：“秦王殿下，既然来了，可敢随我归营一叙？”
船上的镇西军诸人不由得不安起来，李嶷却浑不在意，笑道：“节度使既然相邀，李十七不敢辜负盛情。”
崔倚称他为秦王殿下，语气中却多是嘲弄，但他自称李十七，却不卑不亢，自有一种恣意洒脱之态。崔倚见他如此，心中思忖，此人善战，雀鼠谷之后更是好大的名头，年纪轻轻就名动天下，看来还真有几分本事。
当下李嶷既然答应，便打了一声唿哨，小黑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声长嘶，竟然还带着何校尉，哦不，是崔琳那匹唤作小白的白马，两匹马很快就泅水而来，站到浅滩上。小白看到崔琳，自然是欢喜不胜，甩着尾巴就凑上来。崔琳自从伤后，还未见过小白，此时见它膘肥体壮，毛皮油光，一看就是被精心饲养的，心中也欢喜不尽，立时就牵住了缰绳，把马鞍换到小白背上。小黑却大剌剌的，就在河滩上甩干自己因为泅水浸湿的鬃毛，然后又甩了甩尾巴，骄傲地长嘶一声，似乎在说，你看我把小白照顾得好好的。
李嶷并不急着上马，而是回身嘱咐了老鲍等人一番，这才翻身上马，随着崔倚父女，被那三百铁骑簇拥挟裹，一起回到定胜军营地中去。
崔倚此来，行动极为迅猛小心，所率也不过数千人，扎营之处，便在洛水上游数十里的山中。李嶷看到这营地选择的地势，便不由心中暗自赞叹，既养得出崔公子那样的“儿子”，又养得出阿萤这般的女儿，还调理出定胜军那般铁骑，这崔倚果然不愧是国朝三杰之一。
崔倚所居，不过一顶看似与军中诸人无异的牛皮帐篷罢了。一进帐中，崔倚便道：“阿萤，你先去换了衣裳，我与秦王有话说。”
崔琳身上穿的还是乔装的镇西军服色，更兼适才在河水中浸了许久，早已经湿透，虽是夏日，但时已近四更，风吹来颇有寒意，她便叉手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宋殊办事素来仔细，更兼此番早就有准备，给她和桃子各自预备了帐篷，当下她换了定胜军中校尉的常服，又擦干了头发，安慰了桃子几句，这才往崔倚帐中去，只见帐中点着松脂油灯，照见崔倚独自坐在案后，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父女久别重逢，更是差点生死相隔，她心潮起伏，见四下无人，这才唤了一声：“阿爹。”
崔倚伸手握住她的手，十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脸上的神色，又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口，这才说道：“瘦了。”
她默然一笑，过了片刻才说道：“能回来见着阿爹，这才最要紧，别的都不要紧。”
崔倚紧紧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他叹了口气，说道：“锋儿的事，你不要自责……”
一语未了，父女二人尽皆沉默。她心中难过，说道：“未能救得公子，我……我真的很难过。”
崔倚双目含悲，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十几年前，我问他愿不愿意做我儿子的时候，他说愿意，我说，若是要做我的儿子，只怕要时时枉送了性命，彼时他年岁尚小，只怕还不知道其中凶险。他说反正他父母早亡，孤苦一人，你又曾救过他的性命，所以他是愿意做我儿子的。”
她心中怅然，想到如兄长般、如手足般的那一人，到底是十分难过。父女二人静静出神了片刻，灯芯结了个灯花，爆得轻微“啪”一声，崔倚方道：“秦王是如何猜得你身份的？”
她想了一想，说道：“女儿也不知道，不过想是宋叔叔几番催问我下落，他那个人素来精细，公子中伏之后，他便将我扣在太清宫，说不定早就起疑。”
崔倚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喜怒不辨，说道：“你怎么不问问，秦王去哪里了？”
此刻她不知为何，竟然有三分脸热起来，嗔道：“我问他做甚，难道节度使还会把他杀了不成？”
崔倚道：“我若是已经把他杀了呢？”
她道：“那也没什么，若是真杀了他，女儿马上去给阿爹煮碗汤饼，咱们吃过热食，立时便拔营去攻洛阳，活捉了天子，阿爹做皇帝好了。”
崔倚听她这么说，禁不住微微一笑，说道：“城里还有裴献，若是阿爹打不过呢？”
“裴献虽然扎手，但阿爹还没有跟他对阵，怎么能长别人意气，灭自己威风，打不打得过，要先打了再说。再说了，若是真打不过，阿爹难道不能把秦王绑到阵前？裴献看待秦王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宝贵，或许一见阿爹绑了秦王来，就乖乖束手就擒，也不一定。”
“秦王不是已经被我杀了，”他不由瞪了女儿一眼，“还能从哪里变出一个秦王来？”
“阿爹是不会杀秦王的。”她这才眉眼弯弯地一笑，“阿爹没那么莽撞，要怎么处置他，阿爹定要问过我的。”
崔倚忽然又问道：“刚才在洛水河滩上，我看到秦王的冠上插着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支簪子，是他抢去的吗？”
她大大方方地作答：“不是，那是女儿送他的。”
崔倚不由皱了皱眉：“你怎么把你母亲留给你的簪子，都送给他了？”
她还是落落大方地答：“因为我心悦他，所以就把簪子送给他了。”
崔倚不料她这么坦率地说出来，怔了一怔，过了半晌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臭小子到底何德何能，能让你青眼有加。”
“我也不知道，”她说到李嶷，眼中却有异样的神采，明眸流转，盈盈动人，“阿爹说当年看到阿娘的第一眼，便知道这是自己定要相伴终身之人，我也是这样，我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是他了，不会是别人，我就是喜欢他。”
崔倚又怔了怔，说道：“他如何能与你娘相提并论……”过了片刻，又悻悻地道：“臭小子，如此不知好歹，竟然敢将你扣在太清宫里，教我说，就该拿鞭子好好抽他一顿，再把他碎尸万段，方才能解此心头之恨。”
她笑盈盈上前牵住崔倚的手，说道：“阿爹别生气了，女儿这不是毫发未损地回来了吗？还是他亲自送回来的。女儿这就给阿爹煮汤饼去，阿爹吃过汤饼，就气消了，好不好？”
崔倚却仿佛不死心，又问道：“真的不杀？”
她点了点头：“不杀。”
崔倚还未说话，忽然他身后的箱笼里“咕咚”一声，仿佛有什么重物相击，崔琳不由得看了崔倚一眼。崔倚不情不愿，起身打开箱盖，原来李嶷被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似的，正被塞在那箱笼里，饶是那箱笼十分阔大，但他身高腿长，蜷缩在箱子里，自然是满满当当，看着十分憋屈难受。崔倚取出他口中的麻核，却是朝他冷笑：“阿萤说不杀你，今日就饶你一命。”
她虽然猜到李嶷八成是被拿住了，只以为被关押在别处，却也没想到他竟然被捆成这样塞在箱笼里，想到适才自己说的那些话都被他听去了，忍不住脸颊微烫，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眉开眼笑，甚是喜悦的样子，简直就跟适才小黑在河滩上一样，如果有尾巴，只怕他都要跟小黑似的摇头摆尾起来。她既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转向崔倚，正色道：“节度使，他怎么会在这里。”
崔倚不情不愿地说道：“是他再三恳求，说愿意被绑着藏身在箱子里，他要在这箱笼里亲耳听着，若是你说不杀他，就放了他。若是你说要杀，便立时杀了他，他也是并无二话的。”
李嶷虽然嘴里塞了麻核，耳朵却没被塞，一想到她适才亲口说，第一眼就喜欢自己，早就乐得心花怒放，三下五除二便挣脱了绑缚自己的绳索，说道：“阿萤，我陪你去煮汤饼。”
她怒道：“我才不要你陪！”说完转身便走。他喜不自胜地朝崔倚匆匆一礼，连忙快步追上去，说道：“我也饿了，阿萤你给我也煮一碗……”
她甩开他的手，怒道：“你还想吃汤饼，你真是想得太美了……”
两人拉拉扯扯，越走越远，消失在帐外。崔倚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是辛是苦，只觉得百味杂陈，烦恼无限，只得喟然长叹一声。
李嶷到底还是吃到了汤饼，他死乞白赖地使出水磨功夫来，又故意露出手腕上被绑勒出的红痕，试图博取她的同情，却被她痛斥：“活该，打不过你不会跑吗？”
“不是打不过……”方分辩了半句，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扮可怜，声音不禁又低了下去，“我怎么能跟节度使动手呢，不然他岂不更生气了。”
她看他可怜巴巴望着自己，虽然明知这个人诡计多端，八成是在假装可怜，但到底哼了一声，盛汤饼的时候就盛给他一碗，说道：“反正煮多了，就这么些，再要吃也没了。”
于是他喜滋滋端着汤饼，先喝了一口汤，就夸赞她手艺好，仿佛这不是汤饼，而是世上的奇珍美馔一般，吃得津津有味。等她送汤饼去崔倚帐中回来，他早就将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掉了。只是他勤快惯了，连锅带碗，一并涮洗得干净，随手还把灶中的柴灰都收拾掉了。
一见她折返，他便问：“如何，崔叔叔怎么说，是不是愿意你我统兵，一起去取西长京？”
“谁是你崔叔叔！”她怒道，“节度使！”
他却并不着恼，笑嘻嘻说道：“要不，我还是称崔伯伯吧，听起来好像更尊重些。”
她随手拿起灶边的扫帚，便没头没脑朝他打去：“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他闪避了两下，到最后干脆把扫帚夺了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她本来挣扎着想要刺他一针，却被他眼明手快，捏住了她的手指。他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道：“阿萤，我今日真的好生欢喜。”
她本来还是有几分生气的，但被他紧紧搂在怀中，耳朵恰好贴在他的胸口，只听他心跳如鼓，知道他是真的欢喜到了极致，却也是不由心中一软，说道：“那你再胡说八道，我还是要打你的。”
“那就不能让我得意忘形一小会儿啊。”他轻笑着抱怨，“就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你都得意忘形一晚上了。”
“胡说，哪有一晚上。”
她不由哼了一声，恨恨地道：“你从你说‘阿萤，我放烟花给你看好不好’，就在得意忘形。”她学着他的语气，一想到当时情形，确实可恼，真恨不得再打他两拳。
他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说道：“那也得怪你，你怎么能拿针扎我呢，尤其是……尤其是那时候我在亲你啊……你都生气了好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两人四目相对，过了片刻，他轻笑了一声，说道：“这可是你欠我的。”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上去。
她踮起脚，伸手环住他脖子的时候，他虽然十分沉醉情迷，却还是把她的手握住拿下来，就牢牢捏在手心里。
这个人，真是太警觉了。她心中十分不忿，悻悻收回了指端的银针。算了，汤饼都煮给他吃了，还是让他再得意一会儿吧。
夏日昼长夜短，他们归营既晚，又说话吃饼，所以没过多久，天边就透出了鱼肚白，山间的林木草叶上，也渐渐凝满露水。李嶷虽是一夜未眠，却神采奕奕，就在帐外山林里寻了一些野花来，说是可避蚊虫。她接过花束，却是问道：“我还没有问你，你到底是如何猜出我身份的？”
他不由笑了一笑，说道：“若没有公子，八成我早就猜到了，可是那个崔公子，着实迷惑了世间所有人，差点连我都被骗了过去。”他顿了一顿，说道：“有一天，忽然我就想明白了，你那次说到娘子军死战守城之事，你的父亲，节度使彼时正是营州将军，你的娘亲，也就是率领娘子军死守不退的武烈夫人贺氏，于是你化姓为何，在定胜军中，以何校尉身份行走，想明白这一细节，再往前推演，我便知道那个崔公子，其实是障眼法。”
她点了点头，说道：“他从小就被我父亲收养，也可以算得是我父亲真正的儿子。”
她这才从头细细道来，原来崔倚与夫人贺氏感情甚笃，十分恩爱，但贺氏因为戍边战时受伤，与崔倚结缡多年，未能生育。先帝是个多疑小性之人，借口崔倚膝下无子，要赐一名夫人与崔倚。崔倚自然百般不愿，贺氏也因此遍寻良医，吃了无数的药，终于怀上身孕，崔倚大喜过望，对他们夫妇而言，不论生男生女，皆是自己的骨肉，一样疼惜，但朝中虎视眈眈，明显要以联姻牵制武将，因此等她呱呱坠地，崔倚见是女儿，立时便铁了心隐瞒了下来，只向朝中禀明生了一个儿子，也以崔家这一辈儿郎的排行，给她取了个单名琳字，从小令她作男儿装束。因此连崔家上下，都以为贺夫人确实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夫妇煞费苦心，竟然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待得崔倚出征，营州被围，贺夫人率娘子军力战殉城，阿萤因为年纪幼小，从瓦沟里逃了出去，路上又遇见揭硕人追杀，偏她机灵，不仅东躲西藏，保全了自己性命，还救了另一个孩童，那孩子也不过比她只大半岁，名叫柳承锋。等两个孩子千辛万苦寻到崔倚所率大部，崔倚见到柳承锋之后，却生出另外一种考量来。
彼时阿萤还年幼，平时作童子装束，雌雄莫辨。若是再长大些，等到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无论如何，她一个女郎，是扮不得男子的，强要作男儿装扮，只怕破绽处处。
营州一役，娘子军尽皆殉城，营州再无多少人见过崔琳长得什么模样。这柳承锋与阿萤年纪相仿，崔倚便问柳承锋，愿不愿意作他的儿子，柳承锋本是孤儿，又被崔琳救得性命，当下便答应了。从此柳承锋变成了崔倚的儿子崔琳，而她，就成了公子身边的婢女何氏。崔倚对这个儿子视若亲子，从来也是倾囊相授。后来崔倚对揭硕大胜，揭硕人对崔家定胜军恨之入骨，竟然派人暗中投毒，毒杀的对象，当然就是崔倚唯一的儿子崔琳。柳承锋中毒之后，崔倚千方百计延请良医，但无法根治，从此后他的身体便病弱不堪，而此事也是她十分负疚之事。
“揭硕人自然是想毒杀我的……”她幽幽地道，“但是他却替了我。从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过来，他不仅仅是我的兄长，而是……而是我的替身……”她心中仍旧一阵阵难过：“外人以为父亲手握重兵，节度州郡，他的儿子，当然是富贵荣华，可是其实，公子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便是这次，这次他也是因为我，枉送了性命……”
他本来每每听她提到公子，心中便要不喜，但此时此刻，却是异常的沉默，过了片刻，方才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他说道：“咱们给柳公子立一个衣冠冢吧，也好拜祭。”
她点了点头，说道：“他做了我十几年的影子，也做了父亲十几年的儿子，如今是该立一个衣冠冢，写上他真正的名字，也令他泉下有知。”
当下商议已定。
军中金柝声响，已经近卯时，便要聚将点卯了。崔琳方欲起身，忽然闻得传报，原来是裴源率了大队人马，前来营地之外，接应李嶷。
原来李嶷虽然叮嘱了老鲍诸人，但裴源闻讯之后，当然是百般放心不下，当下便点齐了人马，沿着李嶷所做的暗记，一路寻过来，待到了定胜军营地不远，裴源也不卑不亢，遣了人先来通报。
崔倚听闻如此，便令人来唤崔琳，当下崔琳便带着李嶷一起，去帐中拜过崔倚。崔倚见了李嶷就没好气，只冷哼一声，说道：“秦王这是打算令裴家小儿攻营吗？”
李嶷匆匆一礼，说道：“节度使乃是友军，李十七曾言，绝不愿与节度使为战，此肺腑之言矣。”
崔倚又哼一声，说道：“既不愿为战，如此，请秦王速归。”
李嶷便施了一礼，告别而去，倒是崔琳还将他送到辕门外。他心中还有千言万语，但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说了声“保重”，旋即上马，驰出辕门去，等驰至裴源所率部众之中，回头看时，只见她还立在辕门前，还是含笑看着自己，似是目送之意。
他心中情怀激荡，忽然掉转马头，直朝她驰来，她怔了一怔，以为他还有什么话忘了说，因此反倒笑着迎上了两步。他驰到她面前数丈，立时勒住了马，小黑抿耳收蹄，顾盼左右，极是神骏，他大声道：“阿萤！等收复西长京，我就娶你！”
她不由一怔，他以为她没听见，又纵马驰近了两步，大声道：“阿萤，我要娶你！等剿灭孙靖，天下太平，我就来娶你！”
定胜军军营中闻得他这连声高呼，早就如同炸了营一般，诸将士纷纷从帐中涌出来，见他纵马高呼此等话语，一时被他气势所夺，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裴源，瞠目结舌，悲愤万分，心道自己果然是前世不修，今生才要侍奉这般恣意妄为的少主，竟然在三军面前说出这般话来，到时候可怎么收场。
且不说裴源心中百般纠结，他身后的镇西军听得分明，主帅竟然在求婚，求的还是定胜军中的人，遇上这种张扬得意之事，哪里还有不起哄的。尤其老鲍等人，早就大声鼓噪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拍巴掌，还有人打唿哨，黄有义等人早就取下得胜鼓，喜气洋洋地敲起了点子，恨不得当场就要迎亲办起婚事。
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心想这个人得意了一晚上，当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在三军之前，如此呼喊。正在此时，突然破空一箭，直射在李嶷马蹄前，饶是小黑镇定，也不由得长嘶一声，退了半步。
崔倚面沉如水，手执长弓，立在营帐之前，其时朝日初升，太阳的金光照在他的铠甲之上，当真威风凛凛，如同战神一般。他随手将弓交给亲信的卫士，却沉声道：“秦王，你该走了！”
李嶷被他射了这么一箭，知道不能再胡闹，若是真惹恼了这位节度使，只怕下一箭不是射马脚，而是真要朝自己脑袋射过来了，但他早已经道出心中所想，不觉有憾，于是满怀甜蜜，看了她一眼，掉转马头，直朝镇西军阵中奔去。
镇西军诸将士眼见主帅做了这般风头无两、骄矜恣意之事，而定胜军上下却无可奈何，哪里还按捺得住，一时三军齐齐顿足扣刃，以戈击盾，按着得胜乐的点子，得意扬扬，从定胜军营前依队撤走。

第八章·重阳
01
一场秋雨之后，天气寒凉起来，宫中上下，早就换了夹衣。因为时近重阳，所以宫中也循着旧年之例，预备了菊花、茱萸诸物，以便贵人们赏菊避邪之用。
西长京被围已经将近月余，宫中自然人心惶惶。那李嶷不知用何法子劝服了崔倚，自任行营大总管，亲率镇西军，而崔倚率了定胜军，两军一南一北，上下夹击，攻城略地，不久后便兵临城下，两军合围，直将西长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数月之前，孙靖亲自率军攻洛阳却大败而返，不免意气颓唐，又因为秋冬之时，旧伤发作，痛楚难耐，更兼近日坐困愁城，脾气越发暴戾，动辄便令人打杀近侍，因此宫婢寺人，战战兢兢，不敢露出半分失态。
恰逢重九佳节将近，孙靖之妻魏国夫人袁氏，原是后宫主事之人，奈何她“掐死”梁王李桴，反倒令李嶷偷天换日救出梁王，后梁王又登基为帝，孙靖虽想不明白李嶷是如何将梁王救出京去，但事出有因，定是袁府之中出了什么破绽。他恼恨至极，不仅冷落郑国公满门，更一直令袁氏禁足不得出长秋殿半步。孙靖虽有几个姬妾，但皆是些庸懦无能之辈，这宫禁之中，种种事宜却只得由萧氏暂为主持了。
但不巧近日来，萧氏偏又害了头风，连日饮食都减了大半，只能服些镇定安神的药物，以缓头风之痛楚。当此时局微妙之时，虽然病了，但萧氏仍打叠精神，见了殿内省的少监，安排了重阳宴饮之事。直忙到午后时分，着实痛楚难耐，才服了药歇下。等醒后已近酉时，忙又梳妆换了衣裳，锦娘替她簪了一朵菊花应景，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薄施脂粉，气色尚可，便问道：“大都督呢？”
左右见问，忙上前恭声答：“大都督在玉晖楼上饮酒。”萧氏正待要起身，忽又觉得一阵晕眩似的疼痛，她身子不禁微微一晃，锦娘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唤了一声：“娘娘。”
“无妨。”她手指冰冷，搭在锦娘的手腕上，又仔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嫌脂粉还遮掩不住憔悴的病态，说道，“拿唇脂来。”
“娘娘……”锦娘又低声唤了一声，声音中竟似有一缕哀求之意，她恍若未闻，锦娘无奈，只得打开妆奁，拿出小小一贴唇脂来，这胭脂殷红，有一种浓郁的花香，正是百花汁子拧出来做的胭脂膏，萧氏亲自用笔蘸了，细细又在自己唇上涂上一层胭脂，看镜中樱唇红艳欲滴，这才满意地放下胭脂，对锦娘说道：“走吧。”
重九本有登高之俗，玉晖楼正是宫中绝高之处，筑于高台之上，楼高百尺，几可摘星。萧氏提着裙摆，款款而上，只见楼上设了酒席，孙靖独自一人，正坐在那里饮酒。她便缓缓走过去，默不作声拿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楼前渐渐落下的夕阳。
她从寺人手中接过一件氅衣，替他披在肩上，柔声劝道：“大都督，此处风凉，再饮片刻，咱们就下去吧。”
他回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便屈膝坐下，依偎在他身边。落日余晖映在楼前大片宫宇连绵的琉璃瓦上，一片光华灿烂，因着楼高，更远处宫门外的朱雀大街，乃至街坊里巷，皆隐约可见。他不禁抬手指了指，徐徐道：“第一次出征，从延平门出西长京，那时候我还是军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归德司戈，过了几年，军功累积，才升了怀化中侯，跟着上司回京来述职，只觉京中繁华，与沙场风沙一比，简直恍若隔世。”
她只扶着他的胳膊，含笑道：“怎么忽然想起来说这些。”
他又饮了一盏酒，笑了笑，说道：“你看，太阳要落下去了。”顿了顿，忽道：“太阳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和照在西北的黄沙上，都是血一样的红。”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停住，也不知道是感慨这数十年来的征战，沙场上那些刀下亡魂，还是感慨自己曾血洗这宫廷，直杀得李氏子孙的鲜血，浸满这些殿宇。
她不禁回身抱住他，低低唤了他一声：“阿靖。”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似的说：“没事，我只是忽然想起往事。那日在伊逻卢城外，我率领十万大军，在残阳如血中等着冲锋的号角，虽然有千军万马，可是四野茫茫，也像今日这般寂静。”
她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西长京已经被围月余，李嶷早遣人投了文书进来，说只杀孙靖一人，如有出城降者，皆可赦。孙靖见了此等文书也不恼，只命人将使者逐出。他自从洛阳败归，便铁了心要守城，不仅收拢了所有兵马驻守西长京，更下令城中各街坊皆屯集粮草，决心与李嶷死战。只是如今城中粮草充足，却人心浮动。民间如此，守城之军眼见镇西军与定胜军接踵而至，皆兵强马壮，那卢龙节度使崔倚好大的名头不说，军中皆知他乃是与孙靖并称的名将，更兼身为镇西军主帅的李嶷，竟然弃诸东都，只交由定胜军处置留守，并令裴献护卫天子御驾于镇西军中后营，诸王、文武亦随御驾于后营，显然对破城极有把握，士气甚是沮丧。
萧氏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道：“阿靖，我什么也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眼中微露不忍之色，过了片刻，方才道：“我不会抛下你的。”
她并没有作声，只将他抱得更紧些，他袍上的玉带硌住了她的手臂。二十多年前，他曾经也说过这句话，但还是抛下了她。那时候她还是邳国公府十六岁的小娘子，册立太子妃的诏书下后，她约了他相会，直言愿与他私奔。他说，他不会抛下她的。但她在城外苦等了一夜，终究他还是没有来。从此后她便死了心，入东宫做太子妃。
倏忽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她从小娘子，变成了连先帝都称赞的贤惠子媳。她本来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太子妃，皇后，甚至是太后，也会含饴弄孙，也会白发盈首。
宫变那日他手持长剑闯进殿中来的时候，她原本以为死在他剑下也是一种痛快，没想到他却并没有杀她，而是缓缓走到她面前，对她说：“阿勉，我回来了。”
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呢？仿佛什么也没想，只是不假思索地，投入他的怀抱。
自己死后，一定会有很多骂名吧，但是，也顾不上了。因为韩畅正带了太孙逃出宫城，仓促之中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大概是，只要抱住他，哪怕替太孙拖延一时片刻也好。
就如同此刻，她紧紧抱着他，却说着自己都不知道真或假的话。她有点想哭，其实早就哭不出来了，二十多年的宫禁之中，她早就成了铁石心肠的人，眼泪是最无用的，不论何时何刻。
他的鼻息喷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点酒意与暖气，她喃喃地道：“阿靖，要不我也着甲吧，陪你去守城。”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李嶷那个小儿，还不至于妇孺皆兵。”
“可是还有崔倚和裴献……”她终于仰起脸，眼中盈盈似有泪光：“阿靖，要不咱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到南越去，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说道：“阿勉，我走不了了。”稍顿了一顿，他才道：“我打算令人将元郎送走，要不，你和元郎一起走吧。”
她坚定地摇头：“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于是也不再相劝，只是默然举杯，又饮了一盏酒。
夕阳缓缓沉入大地，风声呜咽，寒意侵衣，连楼上摆放着的那些菊花的花瓣，都在风中瑟瑟摇动起来。
在宫墙之外，离皇城不远的崇仁坊内，正是顾祄的宅子。因为重阳将近的缘故，宅中院内，也放满了各色菊花。在顾祄书房之外，能工巧匠搭起花台，用菊花摆出各种样子，并用小盆菊花，在院中拼出万字不到头的花样，寓意富贵万年。
赏菊本是清雅之事，顾祄因不肯依附孙靖，早就辞了官不做，此时科头跣足，穿着布衣，提了水桶，亲自执瓢在廊下给菊花浇水。西长京被围，京中人心惶惶，他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待给菊花浇了一遍水，又抬头看了看天时，从家僮手中接过布巾擦手，忽见月洞门外，自己的第六女顾婉娘带着侍儿姗姗而至，一见到他，顾婉娘盈盈下拜，叫了一声：“爹爹。”
顾祄便道：“进来说话。”家僮连忙替二人推开房门，待顾祄与顾婉娘走入房中，家僮带上门，又与顾婉娘的侍女秋翠齐齐退走，远远守在院门口。
顾祄坐下之后，先取了一枚茶饼。顾婉娘连忙接过去，点起银笼子底下的银霜炭，先将茶饼剔作一分，就着炭火放在银笼子上烤了烤，然后用银辗将那一分茶饼细细碾碎，用茶箩子筛过，撇去渣滓，分别将茶末倒入两个茶盏中。然后再往小银壶里注入清泉水，将小银壶放在炭火上，待得沸时，往茶盏中放了一些盐末，这才提壶注水，一边注水，一边用银勺击打，令茶汤浮起细腻的沫饽，直到茶末与茶汤融为一体，这才恭敬地将茶奉与顾祄。
顾祄饮了一口茶汤，不禁点了点头，说道：“你这点茶的功夫，学得颇有几分韵味了。”
顾婉娘不由莞尔一笑，说道：“那是爹爹抬爱。”
父女二人饮过茶汤，顾祄这才道：“六娘，若有门路，你愿不愿意冒险出城，见一见秦王？”
顾婉娘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有何不愿？但凭爹爹安排。”
顾祄不由微笑。
当初这顾婉娘从并州回到西长京，门上见她竟不告而返，虽是并州顾氏派族中耆老送归，但门上素来倨傲惯了，何曾将这位六小姐放在眼里，借口未得家中主母应允，不肯让这位六小姐进门。谁知这顾婉娘正色道：“我自并州而返，有关阖族存亡之要紧大事欲禀明郎君，汝等安敢阻挠。汝一仆尔，操持贱役，竟不予通传，按照家规，蔑视主人，敷衍塞责，该当何罪？”门上万想不到这位六小姐突然就伶牙俐齿起来，一时语塞，竟不敢再阻拦六小姐进门。
顾婉娘进了门之后，也不回后宅拜见主母，竟直奔顾祄的书房，只说了一句话，顾祄便屏退左右，与她长谈半日。从此阖家上下，便知后宅之中，唯有顾婉娘可以出入顾祄的书房，连顾祄的原配夫人薛氏，与他结缡二十余载，生得数子数女，也从来不被允许踏入这书房半步。因此薛夫人忍不住骂道：“老狐媚生得小狐猸，便没一个好种。”
话说得刻薄，只因顾婉娘的母亲原是舞姬出身，早就年老色衰，并不得宠，薛夫人心爱的小女儿贞娘行三，也只比顾婉娘大半岁罢了。因着顾贞娘不喜欢顾婉娘，薛夫人素日便也将顾婉娘当作野草一般践踏，万万没想到这顾婉娘去了并州几年，回来之后，竟然甚得顾祄看重。
其实当日顾婉娘闯到书房，一见到顾祄，便行礼如仪，道：“请爹爹宽恕则个，六娘擅作主张，将并州家中并城外庄子里的粮草，一并送与十七皇孙殿下了。”顾祄闻言，果然屏退左右，细问她并州城中的种种情形。顾婉娘本是当事之人，当下口齿清楚，话语伶俐，将李嶷如何在船中捉得韩立，又如何与定胜军相争，并李嶷其人种种，皆说得清楚，又道：“女儿这些时日，皆在并州，亲眼所见十七皇孙为人疏朗大方，能征善战，镇西军上下，尽皆服膺。如今十七皇孙已经收复无数州郡，天下半壁江山在握，民心所向，西长京已是囊中之物，孙靖虽一时骁勇，却不过坐困愁城而已。”
顾祄听了这么一番话，大感意外之余，不由得重新又上下打量自己这个女儿，顾婉娘却是十分从容，神色自若，任他打量。
过得片刻，顾祄方才道：“婉娘，从前你在为父面前，从来没有这般说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顾婉娘不禁微微一笑，说道：“爹爹，从前您是国朝的太平相国，彼时做您的女儿，和如今做您的女儿，自然是不一样的。”
顾祄心中微微一动，神色却仍旧是淡淡的，问道：“哦，如何不一样，你说说看。”
那顾婉娘柔声细语，说道：“从前做太平相国的女儿，只需要遵从父母，孝敬亲长，爱护手足，平时，针黹、赏花、玩月、抚琴、吟诗……即可。”
顾祄仍旧不动声色，问道：“那如今呢？”
顾婉娘道：“您为孙贼数次胁迫，仍旧不屈。京中士族，皆以父亲为典范，皇孙殿下提到父亲您，也满是敬佩之意。此时做您的女儿，自然要观时局，懂天下大势，为父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父亲觉得我一个小女儿略可堪用，婉娘便心满意足。”
顾祄闻得此言，沉吟片刻，忽而一笑，从容道：“倒是从前看错了你。”
顾婉娘亦是微微一笑，道：“父亲忧于国事，家中之事甚少关注，不然以父亲一双慧眼，如何谈得上看错。”
父女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自这一席谈话后，顾祄便常常叫了顾婉娘到书房说话，也因此之故，阖府上下，皆知这顾婉娘乃是最得郎君看重的，便是顾祄的长子顾砮，也没得顾祄如此这般指点。
也因此，今日顾祄问女儿愿不愿意冒险出城，那顾婉娘不假思索，就答愿意。
当下顾祄安排妥当。原来西长京被围了一月有余，但镇西军与定胜军为了诱降之故，却是围而不攻。城中民心惶惶，最开始听信了所谓伪帝认定西长京中皆是附逆，决意屠城之类的谣言，倒是上下一心，皆要艰守，后来秦王奉天子驾临城外，天子就驻跸在距离西长京不过三十里之外的行宫，秦王又遣使入京，称只杀孙靖一人，如有出城降者，皆可赦。因此人心浮动，别说城中寻常百姓，便是孙靖任命的那些朝中大臣，此时也人心思变，起了种种心思。守城的本是孙靖亲将之师，除了禁军之外，还有朔西府兵。虽然那些上头的将领跟着孙靖在宫变之中将天家李氏阖族几乎屠戮殆尽，自知绝无可退，只能与孙靖一并踞城而战，但那些低阶的士卒，哪个不人心惶惶，都说城外的秦王乃是七杀星转世，不然，如何在雀鼠谷大破段兖十万大军？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更有人传得越来越玄，说秦王哪里是七杀星转世，明明就是天上紫微星下凡，不然，焉能如同太宗皇帝一般，年纪轻轻被封秦王？不说别的，仅仅一年多的工夫，就从牢兰关一路势如破竹，直取西长京，这不是紫微星下凡又是什么？
城中本来就谣言四起，守城的士气已经低到了极处，都觉得这天下大势，只怕又要变上一变。城中颇有些富贵人家，担忧城破之时覆巢难存，又担忧若是战事危急，只怕孙靖要在城中大开杀戒，因此百般生法，想要偷偷潜出城去。而那些守城的士卒上下勾结起来，私自放人出城，趁此良机，大捞特捞了一些财帛。
城中既然如此混乱，顾氏一族又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士族，当然也有门路。顾祄付了六百金，只说要送最小的儿子出城去，希冀保全一点血脉，那在其中拉拢门路生财的中人也并未起疑。顾祄的小儿子才只七八个月，乃是一个婴童，因此这六百金，讲定除了顾祄的小儿子之外，还得送一个乳母，一个自幼服侍小郎君的侍女，一共三人出城。
重阳这日，下了整天的雨，到了夜间，无星无月，夜雨时停时下，寒风秋意，砭人肌骨。顾婉娘作家僮装束，冒作侍女，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连同乳母一起，跟着中人，在黄昏时分就躲在了城门下。孙靖为了守城，在城内贴近城墙处，亦掘有壕沟，他们便躲在壕沟里，那中人也不止做这一单生意，陆陆续续，又去街坊中接了好几个人过来，都命他们藏身在沟内。待得起更之后，孙靖的一队亲卫巡过，那中人便唤起诸人，躲躲闪闪，登上城楼。
西长京原有十二道城门，因被围城之故，各门警戒森严。这一处城门，唤作安化门，他们这一行，总有七八个人，跟着那中人一起，悄无声息登上安化门。城楼上自有兵卒，对他们这一行人却视若无睹，可见近日已经做惯了此般营生。上了安化门之后，那中人带着他们又走出了一箭之地，左顾右盼许久，这才从墙根处摸起一根绳索摇了摇，再过得片刻，方看见影影绰绰走过来十余个壮汉，看服色正是守城的士卒，这些人却一言不发，亦不点灯，只蹲下摸索。
此刻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顾婉娘小心地将襁褓之上的布料拉拢起来些，又背过身去，靠着城墙避开风口，用袖子遮住熟睡幼弟的脸庞，不令他淋雨受了风寒。那乳母早骇得一声也不敢出，缩在她身旁，用牙齿紧紧咬着自己袖子，不敢发出半分声音。只见那些壮汉忙碌了片刻，却架起极大一个辘轳，又抬起一个箩筐，原来他们在城上如此这般，用粗大麻绳系了箩筐，慢慢将人缒下城去。
秋后，入夜本就风凉，那冷雨一阵一阵地打在身上，顾婉娘直冷得瑟瑟发抖，只能躬身护住怀中的幼弟。那些壮汉行事谨慎，过得片刻，方才点起极小极小一盏羊角风灯，提照着系紧绳索，又再三检查有没有系牢。
等将绳索系好，又晃着试了试箩筐，壮汉中为首的那个长脸汉子，这才拎起灯来，往前照了照众人的脸，却是指了指那乳母，说道：“你，坐到箩筐里去。”
那乳母只吓得如同一摊软泥一般，哪里还迈得开步子，顾婉娘扶了她一把，她却全身哆嗦，紧紧抓着顾婉娘的胳膊，只将她捏得生疼。那长脸汉子又低喝着说了一遍，乳母却是死死抓着顾婉娘。借着那盏小小的羊角灯，顾婉娘见乳母满脸水痕，也不知道是吓出来的眼泪，还是雨水。她心里发急，便从乳母指间拽出了袖子，低声道：“将军，还是我抱着小郎君先下去吧。”
那长脸汉子也就是个队正，见她称呼自己作将军，不免也瞥了一眼，但见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女娘，却做家僮打扮，脸上涂得污糟糟的，知道这定是城中富贵人家亲眷，作此装扮不过是想掩饰其闺阁女子身份。他收了这些人的重金，只想赚钱，倒也没别的邪念，见她自告奋勇第一个出城，便点了点头。
顾婉娘也不害怕，抱着幼弟跨进箩筐，屈膝坐下，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紧紧扶着箩筐上的绳索。那些汉子更不多言，上来七手八脚抬起箩筐，放在城堞之上，然后轻轻往外一推，那箩筐晃晃悠悠，就绷直了粗如儿臂的麻绳，直悬于城墙之外。
顾婉娘虽然胆大，但这么一晃，再往下一望，黑洞洞深不见底，如何不知道已经置身于城墙之外，但四处风雨茫茫，不过片刻，她身上衣衫湿透，怀中幼弟也被惊醒，张嘴便要啼哭。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块饴糖塞进幼弟嘴里，果然幼弟咂着糖，并没有哭出声来。她轻轻拍着襁褓哄着，只听城头辘轳咯吱有声，麻绳晃动，正在将她藏身的这箩筐慢慢往城下放去。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雨点如同飞蛾一般，直朝她身上扑来，四处漆黑一片，只闻沙沙的雨声。她索性闭了眼，感受着那悬空的摇晃。箩筐一寸一寸地往下降，风越来越大，麻绳浸饱了水，放着更是吃力，风吹着箩筐，时不时就摆动着磕在城砖上，每次都令她心惊胆寒，心想若是磕翻了跌下去，岂不是粉身碎骨。幸好那箩筐是柳条编的，极有弹性，每次磕在城墙上，便又被微微弹开，筐中又坐了人，重心极稳，不曾颠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也不知箩筐已经降下了多高，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喧哗声，这种漆黑的夜里，风雨连绵，似乎连声音都传不远。她不由抬头望去，过得片刻，忽又见安化门楼上，忽然出来一队灯火，显然是有人从城楼上直奔这边来了，她心下一紧，不知出了何事。
城墙上的诸人早就乱了，原来，今夜风雨大作，孙靖却不知因何故，亲自带人到城墙上巡查来了。他虽然还未至这安化门，但守城的诸将早就忙碌起来，当然要抢在大都督巡查之前安排好一切，因此负责安化门这一带城防的宣威将军鲁湛，慌不迭亲上城楼来。偷做送人出城营生的那些士卒，虽买通了一些军中上司，但却也够不着鲁湛这一层，顿时慌乱。为首的长脸汉子听闻鲁湛亲自来了，即命将余下还未下城的几个人速速带走，偏那鲁湛来得甚快，转瞬便已见灯火喧哗直奔这边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密。这一队中，早有人两股战战，问道：“邬队正，怎么办……”一语未了，只见那长脸的邬队正扭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灯火，咬牙猛放了一阵麻绳，只见辘轳如轮，吱呀呀转得飞快，但是灯火越来越近，眼见便来不及了，邬队正便沉声道：“把绳子砍了！”
那些兵卒早慌了手脚，拔出刀子来乱砍乱割，那麻绳甚是粗大，一时竟割不断，那邬队正一把夺过刀，三下五除二就割断了麻绳。众人协力，将架在城堞上的辘轳拆下来，扔到了城墙外。
话说抱着幼弟坐在箩筐中的顾婉娘，起先看到灯火从城楼过来便知道不妙，后来又猛一阵放绳，风雨中箩筐速降，转瞬间，上头突然绳子一松，整个箩筐连同断绳，齐齐向底下坠去。
这一切便如电光石火般，顾婉娘只道今日此命休矣，却不想下一刻，只听“噗”一声，冰冷的水涌上来，呛上她一头一脸。她本就惊骇万分，这么一呛，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只是四处一片漆黑，只听见雨声哗哗，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正恍惚间，忽听见不远处“嗵”一声，不知是什么声响，旋即又是一阵大雨浇过，怀中幼弟被冷水一激，终于哇哇大哭起来，她连忙捂住幼弟的嘴，摸索了片刻，又往他嘴里塞了颗饴糖。婴孩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轻拍哄着，好容易哄得不哭了，又伸手摸了摸四周，触手全都是冰凉的水，她心道，莫非堕入了无间地狱？
她又是冷又是怕，过了好久，方才哆哆嗦嗦从袖中取出了火折子，用袖子遮掩着，尽力不令火折子被淋湿，这才小心地摘下了铜盖，都不及等她去晃，一阵风过，火折子瞬间明亮起来。她在黑暗中甚久，就火折子那点光都刺得她双目生疼，差点流泪，连忙小心地举高了火折子看去，四处全是浊黄的水，无边无际，似在湖中。她不由怔住了，箩筐如舟，摇摇晃晃就浮在这一片水面上，不远处半漂半浮着一个东西，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过了片刻，那东西漂得更近了，她才认出来，正是适才架在城墙上的辘轳。
城墙上出事了，她几乎可以笃定，但不知出了什么事，才逼得城墙上的人割破了麻绳，害得自己差点死在此处，还把辘轳也扔了下来。
八成是被发现了吧。
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即使被发现了，自己现在业已出城，城墙上的人这么久没有追出来，那也算暂时安然无虞。她极力按捺住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蹲下来，伸长了胳膊，去探箩筐外的水，水很深，她怕弄翻了箩筐，也不敢用力，但是凭胳膊是探不到底的，她小心地用火折子照了照，四处全是水，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城墙下是不会突然有湖的，也许如同城墙内一般，为了防守，掘了壕沟，积了雨水。她以手作桨，奋力划着，心想自己总可以划到岸边。
也不知划了多久，她的手突然触到了泥土，心下大喜，连忙又用力划了一下，取出火折子，果然是草，草里混着泥水，但她拔了一下草叶，拔不动，底下生着根，她狼狈地抱着幼弟翻出箩筐，跌跌撞撞地，差点倒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只觉得四野茫茫，更不能辨，唯有身后是水，便铁了心朝前走去。
入夜后，帐中点了牛油巨烛，照得四下里如白昼一般。这牛皮所制的中军帐甚是阔大，李嶷自出牢兰关以来，还没住过这么气派的军帐，好的屋子，好的吃食，从来都是让给伤兵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围城月余，围的便是军心稳定，城中慌乱，自兵临城下之后，不曾短兵相接，自然也没有伤兵，而且封秦王一事之后，他也不再在这等细处纠结，以免适得其反。
天子本不肯弃东都那个安乐窝，朝中文武对西征之后移交东都之事亦议论纷纷，奈何秦王李嶷早有决断，他乃是行营大总管，大权在握，在朝中明言若不移交东都，则不可取信定胜军；若不与定胜军一起出兵合围，西长京固不可收复，若孙贼反复，那天下社稷再倾覆，亦未可知。朝中诸臣明知必得与定胜军合围方有胜算，因此虽有腹诽，但也勉强同意。
待西征诸事预备齐全，李嶷竟令裴献入行宫，强自奉天子起驾，把李桴架到了金辂之中。李桴这个皇帝到了军中，本来处处嫌弃约束，待到了西长京城外扎营，定胜军大军前来汇合，两军相加，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气势惊人，可见收复西长京指日可待，而那崔倚在两军相会之后，曾到镇西军中拜见过一次天子，虽然称不上恭敬，但未有失仪之处，因此李桴也就颇为满意，甚至觉得自己如此亲临阵前，颇有天子的威仪了。
天子本来自信满满，但眼见围城月余，城中竟丝毫不乱，反倒是天气渐渐冷起来，各处兵马喧哗，他不禁又慌了，幸好信王李峻请来的世外高人吴真人，一见天子便连连叩拜，说李桴有真龙元气，乃是紫微星下凡，天命所归，中兴之主，因此才有信王、齐王、秦王诸王，并崔倚、裴献诸将，前来护卫天子，此战必胜。李桴闻言龙颜大悦，当即便封吴真人为吴国师，又因恰逢重阳，便借着佳节为由，犒赏三军，更令人给崔倚、裴献都赐了礼物，乃是吴国师亲自炼就的金丹，据说吃了之后可以不食不眠，上阵如猛虎。
裴献倒也罢了，他对这位旧梁王、新天子的糊涂劲儿知之甚详，所以接过这金丹，令幕僚立时敷衍了一篇什么陛下垂爱感激涕零云云的奏疏，崔倚哪里有这等好脾气，等送金丹的使者一走，便没好气地连匣子带金丹都扔到了帐角。
相较之下，这位陛下犒赏三军的肉食，仿佛更得人心一些，起码令军中真心实意，好生山呼万岁。
李嶷忙了一天，回到帐中才看到，这位天子、自己的父皇竟也赐了自己一匣金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拿那匣金丹无可奈何之际，忽见裴源走进帐中，便随手塞给他。
裴源本来还没看清是何物，待烛下一瞧，看得分明，不禁苦笑：“十七郎，这是御赐之物，给我不大好吧。”
“拿走拿走。”李嶷连连挥手，“别让你爹看到，赶紧找个地方偷偷埋了。”
裴源见他换了衣裳，不由问：“已经起更了，你还要出去？”
李嶷道：“不出去。”喜滋滋地说道：“待会儿节度使也来。”虽然李嶷自己兼着镇西节度使，但既然提到节度使，那么必然是指卢龙节度使崔倚。
原来黄昏时分，李嶷与崔倚、裴献驰马看过城外地形，约定了晚间相聚，再议攻城之事。李嶷乃是两军名义上的主帅，所以便约了在他帐中议事。
裴源满腹牢骚，捧着金丹出帐门，不想正好遇见自己的父亲裴献带着诸将走进来，与他撞个正着。帐前火炬照着他手中捧着的匣子，那匣子贴了金箔，被火光一映，流光溢彩，甚是显眼，裴献不由眉头一皱，裴源连忙道：“殿下令我帮他好生收起来。”
裴献明显不信，狠狠瞪了他一眼，裴源连忙躬身行礼，顺便替裴献掀起帐帘，父子两个正打眉眼官司的时候，忽又闻马嘶声、人语声，正是崔倚带着定胜军诸将到了，正于营中下马。
这么一通忙乱，裴源终于趁着裴献与崔倚见礼之时，偷偷溜出去把那匣金丹藏了起来。待他回到帐中，李嶷已经居中而坐，左手边乃是崔倚，右手乃是裴献，三人围着舆图，聚米画沙，不断推演。待商议已定，已经是二更时分。因定胜军乃是客军，李嶷分外客气，冒雨一直将崔倚送到辕门外，这才回转，待进了帐中片刻之后，果然有人一掀帘子进来，正是崔琳。
虽然镇西军与定胜军同在西长京外，但数十万人铺陈开去，军营连绵，诸事繁杂。李嶷身为主帅，攻城在即，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已是旬日未见。今日她仍旧穿了校尉服色，侍立于崔倚身后，说了一晚上正事，他都没能有机会仔细看一看她，或是私下里说句什么话，此刻见她果然回转，他心中一喜，只叫了一声：“阿萤。”
两人相见，心下俱是欢喜，他牵着她的手，让她在案前坐下，转身却取来一物，原来正是一碟重阳糕。她素来爱这般甜食，想是他特意给她留着此物。此时糕早就已经凉透，米面凝结，也早就硬了，但她掰了块糕，放在嘴里，细细嚼着，只觉得清甜。两人坐在灯下一边吃糕，一边喁喁说着话。
“我还有一事要托付你。”
见他言辞慎重，她不禁拈糕一笑：“就知道你这糕不是轻易好吃的。”两人想起昔日并州城外，他买的那方糖糕，让她与他同取并州城，两人不禁相视一笑，心中俱是甜蜜。
李嶷细细说起先太子妃萧氏其人，以及自己先前如何与她同谋，去将如今的天子、彼时的梁王相救出来。她虽知救出梁王必是宫内有人策应，却万万想不到这宫内策应之人，竟然是先太子妃萧氏，此刻听他说来，这萧氏忍辱含垢，在孙靖身边周旋，真比卧薪尝胆更要小心和难为得多。
听完萧氏的来历与行事，她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李嶷道：“按照咱们今日商议定的，只怕到时候定胜军会先攻入宫城，若是如此，还请你替我好好留意，务必保全先太子妃。”
她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吧。”
帐外雨声一声紧过一声，两人不由得都出了会儿神。他十三岁即离开西长京，在此之前，对这位先太子妃的记忆也甚是模糊，因为梁王一脉，在先帝面前不甚受宠，除了年节宫宴，他也难得入宫，更难得见先太子妃一面，大约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见过罢，模糊的印象里，不过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罢了，但是身在敌侧，苦心周旋，那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去做、敢去做的。
崔琳却在想，这么一位奇女子，若是有缘得见，那该多么好啊。但愿她可以在乱军中被保全。再说，他还是第一次郑重其事托付她事情呢！只是怕等到了那一日，宫中混乱，不过自己可以令桃子带一队人马，一进宫就直奔他说的萧氏所居的云光殿去，尽全力而为，想法子护住这位先太子妃。
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哗哗的风雨声连成一片，她起身道：“该回去了。”
他去取了油衣来，又亲自帮她穿好，拿着灯细细系好扣绊，唯恐她淋湿了，虽然明知道雨夜驰马，肯定会衣衫尽湿的。他本欲送她出营，她笑道：“留步吧，不然真被人瞧出来。”——她是悄悄折返的，在这里又逗留半夜，被人知道了终归不好。
她悄悄出营，冒雨策马而归，虽穿了油衣，却果然仍被浇了个湿透。她刚进辕门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一队人进来，纷乱似出了什么事情。桃子出来接她，于是去问了个仔细，原来是营外巡夜的士卒捉到个奸细，细审之下又仿佛不是，那人自称乃是顾相的女儿，乔装出城，口口声声要见镇西军的元帅秦王殿下。
崔琳闻言，不由得一怔，过了片刻方才道：“那请顾小姐到我帐中来。”
她这么吩咐下去，不过片刻，果然那些人押送个泥人进来。说是泥人也不像，不过衣衫上尽是泥水，也不知道是跌了多少跤，还是在泥水中滚过。幸得脸庞大概是被雨水淋得湿漉漉，并没有沾染多少泥污，倒还算洁净，只是那脸色如纸一样白。一见了崔琳，她不由就愣了一下，军中本来就罕见女子，何况这处军帐虽不算豪华，但十分阔大，明显她在军中地位甚高，什么时候军中有这般女郎了。
顾婉娘立在当地，蹙着眉，兀自发怔，崔琳倒是先开口了，她已经认出了顾婉娘，虽然彼时只在船上匆匆一面，但毕竟见过。她便问道：“顾小姐，你说有要紧事要见秦王？”
顾婉娘看着她，四处灯火照得分明，她终于也认出来，原来这个人就是那个什么定胜军的何校尉，当初在船上的时候，曾经见过一面。在船上的那一切，可谓惊心动魄，甚至可以说，她顾婉娘的整个人生，都可以分成两段，一段是遇见李嶷之前，一段是遇见李嶷之后。
在没有遇见李嶷的时候，她所思所想无外乎是，活下去，如果可以，就努力活得好一点。但遇见李嶷之后，她像是突然平步青云，她不但活下去了，而且凭借送粮给李嶷，她成功地在自己的父亲、府中最有权力的人面前，获得了信任，同时也获得了尊严。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缩在人身后藏拙的顾婉娘了，她现在是父亲期许最高的一个孩子，遇见大事，父亲只会与她商议，连父亲的长子、自己的嫡兄都不曾有这般待遇。
她在不经意中微微挺直了腰，在这位军中女郎面前，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更不想有丝毫落了下风。她记得她，记得她踏上船，只跟李嶷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明明是认输，但她却像是赢得所有一般骄傲。
这样的女郎，不像明月，而是如同太阳一般熠熠生辉，谁见了她一面，敢轻易忘却呢？
在那夜之后，顾婉娘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回想当夜船上的种种情形，一遍遍地想，仔细地想。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自从遇上李嶷之后，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从前书上有句话她读过很多次，但也没懂，更不会用——“擒贼先擒王”，在遇见李嶷之后，或是说，在回到西长京之后，忽然她就明白过来了，在自己那个家里，主母并不重要，嫡母再恼恨自己，再不喜欢自己，只要父亲有所表示，那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果然，嫡母如今仍旧痛恨她，厌烦她，顾三娘也仍旧百般挑唆，但是没用了，现在她因为有父亲的垂青，谁也奈何不了她。反倒是从前的另一个庶姐，之前总是和顾三娘一起欺负自己，如今竟也向自己示好了。
闺阁中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第一次她踏入父亲的书房时，自然十分惶恐，后来，她已经泰然自若了，父亲因为她聪明，因为她懂得，所以愿意与她说话，也愿意与她商量，更不遗余力地栽培她。
02
这世上不仅男儿可以栽培，女郎也一样可以被栽培。眼前这位何校尉不就是定胜军中的要紧人物吗？定胜军的那些人将自己送进帐中时，对着这位何校尉神色可恭敬了。
她也缓缓朝这位何校尉行礼，姿态优雅，如在闺阁中。
那夜船上的事她已经想了千遍万遍，琢磨了千遍万遍，所有细节都在她的心里，滚瓜烂熟。
她已经琢磨明白了，李嶷，彼时的十七皇孙，如今的秦王殿下，为何那日在船上那般神情落寞。
因为他喜欢眼前这位何校尉，不，不仅仅如此，应该说，他心悦何校尉，而何校尉也心悦他。这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神和看别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眼里只有对方，只有那一个人，仿佛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都不及眼中那个人要紧；仿佛天上所有星河，都不如那个人璀璨夺目。
“顾婉娘见过何校尉。”她听见自己柔柔的声音，似在闺阁中见到了另一位女郎，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轻快与愉悦，“船上一别，将近年矣，校尉安好？”
崔琳自幼是被当作男孩养大的，后来又常年在军中，所以甚少有这种闺阁意态，见这位细语轻言向自己柔声问好的小娘子，只觉得格格不入，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劳顾小姐记挂，我挺好的。”
当下顾婉娘将自己出城之意向崔琳和盘托出，并言辞恳切，托崔琳照拂自己的幼弟——她抱着婴孩被定胜军的巡卒发现，差点被当作细作，后来一问，方才知道乃是顾相的女儿。她怀中婴孩被大雨淋了这半夜，早就冻馁啼哭，便被定胜军的人带走，匆匆让军医看过。这军医对小儿自然束手无策，只得命人熬了些祛寒扶阳的汤药。
崔琳一边听，一边已经扬声吩咐人，先去行宫请太医。天子御驾前，素有几名御医侍奉，虽然此刻这几位御医之中也并无小儿圣手，但医术是极好的，自然比军中的医士强许多。
顾婉娘听她这般吩咐，心想万幸天无绝人之路。幼弟才八个月，又被雨淋，又被水泡，折腾了这半宿，幸得撞见定胜军的巡卒，此刻这位何校尉竟又能命人去请御医来看，想来幼弟不致有大碍。
而崔琳吩咐延医之后，亦命人备车，送她去见秦王。
崔琳道：“外面雨太大了，你又不会骑马，还是坐车去吧。”又道：“你弟弟一个婴孩，就留在我们营中，待御医看过，我自会命人细心照料。”又说道：“你衣服都湿透了，秋夜里风寒，莫受凉生病，我叫人拿身衣服来给你换上。”
难为她事事想得周全，顾婉娘眼底不由一热，几乎涌出眼泪来，感激不已。待换上干净衣服，再三谢过这位何校尉，方才登车而去。
她被辗转送到镇西军营中的时候，已经是五更时分。车停在镇西军辕门外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停了，正是天明前夜色最浓稠的时候，李嶷帐下的亲卫，举着火炬一直迎出来。李嶷虽然睡得晚，此刻却早就已经起来，营中刚刚聚将点卯，因此她一路被亲卫引着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那些抱着头盔匆匆出帐的大将，也有人偶尔好奇地瞥了她一眼，但也就只一眼，便目不斜视，径直各自归营。
中军大帐中生得火盆，烘烤得水汽蒸腾，也为这深秋的拂晓，带来了难得的暖意。李嶷见顾婉娘被引入帐中，十分客气，自座中站起，顾婉娘一见了他，不知为何，只觉得喉头哽咽，几欲落下泪来。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失态，因此极力自持，盈盈下拜：“见过殿下。”
她抬起眼眸，有些仓促地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觉得眼前之人，似乎与当初不同。其实这不过是第二面而已，彼时船上初遇，他还是十七皇孙，此时此刻，他已经是国朝功高勋重的秦王。上次匆匆别后，算来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光，他似乎身形更加高大挺拔，但眉眼深邃，仍旧是那般说不出的好看，他起身之后微垂着眼，只说：“顾小姐多礼了。”并未朝她看上一眼。这正是他的守礼之处，毕竟男女有别，她是闺阁女儿，因此他目不斜视如君子。顾婉娘其实很盼他能看自己一眼，但旋即又被自己心中这么大胆的想法唬了一跳，当下她强自镇定，眼观鼻鼻观心，将父亲顾祄交代之语一一禀明。李嶷凝神细听，从头至尾，并没有打断过她的话，她起初说得有几分紧张，唯恐自己记错了或说错了什么，后来渐渐流利从容，甚至，偶尔她也敢大着胆子偷瞥他一眼，反正他是君子，目光微垂，永远似看着地上的某一处。
待她原原本本全部说完之后，他沉吟片刻，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得知她是借着幼弟的名头偷偷从城头缒出，便又问她顾家小郎此刻在何处，待得知是何校尉将婴孩留在定胜军营中，又请了御医，方才忍不住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这是她第一次见着他笑，今日的第一次，也是自初识后的第一次，那也是因着那位何校尉之故，适才她说到何校尉的时候，他的眼睛仿佛骤然亮了许多。
他笑着说：“如此甚好，顾相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顾小姐真是辛苦了，必然又记挂顾家小郎，我派人送顾小姐去定胜军营中吧。”
言毕他便扬声唤人，不多时，便见一名身形高大的少年郎走进帐中——正是谢长耳。李嶷匆匆吩咐几句，谢长耳请顾婉娘仍上车，自己骑了马亲自护送，直将她一直送到定胜军营中。
而御医早看过顾家小儿，开了药方煎了药，桃子自喂顾小郎吃过药了，此刻婴孩睡得十分安稳，就是乳母困在城里还未及出来，桃子不知从哪里寻得一碗牛乳，煮热又晾温暾了，方才也喂婴孩吃了。顾婉娘见幼弟无碍，自然千恩万谢，桃子说道：“我们校尉说了，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我会命人每日送牛乳来的。”
顾婉娘还要道谢，桃子早就帘子一挑，出帐去跟谢长耳说话了。顾婉娘在帐帘间隙之中，见两人说说笑笑，十分亲昵热闹，这才恍然大悟。
话说顾婉娘在这定胜军军营之中，一住就是十来日。秋雨连绵，却是一连好几日，阴雨不停，终于又过了几日，方才天气晴好，晨风吹来，颇有几分深秋的寒意。帐外早就降下一层露水，因此处有婴童，所以桃子前几日就送来火盆与火炭，供他们取暖。晨起炭火微熄，顾婉娘往盆中添了几块炭，又提起小陶罐，给幼弟煮牛乳，预备他醒来吃。她虽是闺阁女子，但幼时在家中并不受宠，后来又被送回并州祖宅幽居，这些日常琐碎活计，干起来也甚是得心应手。
顾婉娘正看着陶罐，调理着炭火，不欲令牛乳从罐中沸出来，忽然听见惊天动地“呜呜”连声，如龙鸣，如闷雷，大地似乎也喧哗震动起来。床上的婴孩被吵醒，哇哇大哭，她一边抱起幼弟拍哄着，一边侧耳细听。
她知道这种乃是军中的号角之声，但平时所见不过一只两只号角，今日竟似千万只号角在齐齐奏鸣。又过得片刻，似乎天地都被震动起来，号角一声连一声，越来越激昂，像是无边的潮水，扑向了岸边的岩石；又像是雄鹰展翅，翱翔于九天之上。激烈、清越、雄浑、磅礴……天地间充斥着这种声音，气势惊人。
她怀中的婴孩也止住了啼哭，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她胸中似乎心潮起伏，坐立难安。便在此刻，一名老卒匆匆送了一罐牛乳进帐，他这几日总是送牛乳来，顾婉娘也算与他熟识，便开口问道：“蔡大哥，外头怎么如此闹腾？”
那姓蔡的老卒将牛乳放在几上，笑眯眯地道：“今日大军出营啦，咱们定胜军和镇西军一起出发去攻城啦。”
顾婉娘心中一惊，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是期待，是惶恐，是盼望，是……是什么呢？
孙靖谋逆，弑先帝及诸王，国朝倾覆。谁也想不到，从遥远的牢兰关，十七皇孙李嶷带着镇西军，一路杀回中原，收复无数城池。今日，他率部要在西长京，与孙靖决战了。
她便是一介弱质女流，此刻也觉得心潮澎湃。千军万马，直指京都，血染沙场，诛灭叛贼，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啊，纵然她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到什么，只能怀抱着小小婴童，在这后营之中，遥想数十里外的种种厮杀。
这一仗，他是一定会赢的。
她十分笃定地想。
民心向背，军法谋略，这些她都不懂，但自从他如同天神般，凛凛从天而降的时候，她便知道，他一定会赢的，不论是什么事。他天生就该当如此啊，他是如神祇一般的人，难道这天下万事，不该顺从他的心意吗？难道这天下万物，不应该任由他探囊取之吗？
且不说顾婉娘在帐中胡思乱想，今天作为攻城的主帅，也是镇西军、定胜军两路勤王之师的主帅李嶷，可没心思去想旁的，自从顾婉娘带出顾祄的谋划之后，李嶷又与裴献、崔倚再三商议，最后决定打硬仗，一举攻城。
今日是攻城首日，所以两路大军由各部将负责，老老实实铺陈开去，连绵数十里，从西长京的西方一侧，全力攻城。
这般硬仗，打的是底气，亦是毅力。孙靖闻说攻城，也并不慌张，立时着甲，率领部将上城督促防守。
李嶷也没玩什么花巧，先用弩炮齐射，粗如儿臂的巨箭直射得城墙之上砖瓦迸碎，城头不时有士卒被碎砖击中，头破血流，然后便是抛石机、钩车、冲车等齐发。
一时城墙之上，飞矢如蝗，石如雨下。城上的守军早知此战难免，更兼孙靖亲临督战，亦未见慌张，居高临下，亦用弓箭飞石等还击。
两厢如此苦战，到了黄昏时分方才稍歇，镇西军与定胜军皆退回，预备来日再战。城头士卒伤亡不过寥寥，但城中却是民心浮动，皆曰不可守。孙靖恐生变故，于是命亲卫将城中世族为首之人皆带至宫中为质，其中亦有顾祄，但未料各世族皆倚仗家僮奴仆众多，闭门坚拒抗令不遵。若是强行破门带人，只怕连夜就会激起民变，孙靖只得作罢。
第二日镇西军与定胜军仍旧合力攻西侧城墙，盖因此处城墙虽是砖砌，却因地势之故，夹层夯土最是薄弱，又没有瓮城，孙靖仍集中军力全力防守，城上城下交战激烈，甚是胶着。
到了午后，闷雷滚滚，过不多时，却是又下起瓢泼大雨，雨势越来越大，转瞬间就白茫茫一片。雨中作战不利，镇西军与定胜军皆鸣金收兵暂歇。城上诸军见两军退却，虽明知只是暂退，却也忍不住一阵欢呼。虽然才接战短短两日，但孙靖之师坐困愁城，孤立无援，虽然攻城难守城易，却是越战越沮丧，士气低落到了极处，所以虽然敌方只是暂退，却人人欢呼，只盼捱得一刻是一刻罢了。
李嶷虽然退兵，却也毫不沮丧，西长京乃是国朝经营百年的都城，这百年来大裕虽偶有战火，但皆在边陲之地，从来不曾有敌人兵临西长京城下。在李嶷心中，也早就将西长京的地形地势、城墙防守，琢磨了个滚瓜烂熟，何况还有裴献与崔倚，这两位百战百胜、统兵数十载的大将军，三人商议多次，又用沙盘推演，种种皆已经料到，包括雨时如何，晴时如何，作战得力时如何，作战不利时如何，皆有预演。
因此虽然下雨，李嶷也不慌不忙，回到帐中，一边就着刚刚生起的火盆烤干衣裳，一边又在沙盘边沉吟计算，待匆匆吃过干粮，又去伤兵营中亲自看过一遍，这才返回帐中。刚坐定不久，老鲍忽然一掀帘子进来，对他说道：“十七郎，上好的差事，如何忘了哥几个。”
李嶷不由笑道：“什么上好的差事又让你相中了？”
老鲍道：“你不是早就跟崔家定胜军商议好了，若是下雨，便借着雨势和土地松软，挖掘地道，这等有趣的事，如何能不让我们去。”
老鲍口中的“我们”，自然指的就是他和黄有义等明岱山诸人。李嶷却叹了口气，说道：“秋雨寒凉，就你身上那十七八道旧伤，若是此刻再冒雨去掘地道，只怕来日更加不好了。”
老鲍却“呸”了一声，口口声声李嶷瞧不上自己，嫌弃自己是无用的老卒了，又道，听说定胜军也在挖掘地道，若是此番让定胜军抢在前头，旁人自不打紧，自己在镇西军中二十年，这张老脸却要往哪儿搁。
李嶷被他缠磨不过，只得答应。老鲍这才转怒为喜，笑道：“你等着瞧吧，咱们定然抢在定胜军前头，把这地道给掘好了。”
老鲍既说出了这样的话，带着黄有义、赵有德等明岱山众人，也是一鼓作气，冒着大雨在城下挖掘地道，果然比定胜军更快，不过半日工夫，就掘到了城墙之下。老鲍自然是奋勇当先，亲自拿着铁锹，在坑道中不断挖掘，因为坑道狭小，并肩只得两三人，所以每挖一段，便只能轮换上前。
黄昏时分雨势稍住，但因着连日阴雨，土地湿软，掘起地道来更是事半功倍。老鲍在坑道之中一鼓作气，挥锹不停，直滚得身上像泥人一般，黄有义等人想劝他歇一歇，自己上前替换，也被他推辞。老鲍见泥水越来越多，一锹下去，一股白花花的水忽然直冲而出，浇得他一头一脸，他却欢喜大笑，说道：“成了！”
连日多雨，城内壕沟积水盈丈，这下子掘通了地道，水涌进来，直冲得坑道里的人七零八歪，站立不稳。众人正在高兴的时候，忽然轰一声响，也不知道是何处发出，旋即泥沙夹杂着圆木石块顺着水直冲出来。原来他们好容易将地道掘过城墙，不想孙靖部下守军在城内看到壕沟水面漩涡，知道必是城外在挖掘地道，于是以圆木巨石堵塞，这下子，刚挖进去的地道又被壅塞堵截。
老鲍等人并不气馁，虽然被发现，但一旦坑道被掘通，那么城内堵塞只是暂时，众人大可再挖开，一时群情激荡，钱有道早就按捺不住，扛着铁锹冲上前去，三下两下，朝着坑道侧面挖去。过不多时，只听众声喧哗，原来这坑道又被挖出一大片破口，城内守军纷纷涌过来，但坑道狭窄，根本容不下许多人接战。一时镇西军众人据坑道而战，城内守军虽然可以守住洞口放箭，但却也不敢下坑道攻击。
正僵持间，忽然守军中不知何人生出一计：火攻。原本城头就备有菜油，便运来好几瓮油倾于洞中。虽雨停水退，但坑道之内仍有浅浅的积水，那油倾于坑道，皆浮在齐踝深的水面上。老鲍素来机警，忽闻到菜油气味，便大叫一声：“不好！”忙率着众人退出坑道，饶是如此，那油既倾入，点起火来，烧得何其迅猛！老鲍拼命督促众人快退，自己断后。黄有义等人逃出坑道一看，火已经一路烧到身后洞口，老鲍却不见踪影，吓得张有仁哇哇大叫“老鲍”，只差要抹眼泪，忽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从洞口钻出来，众人连忙上前扑打，钱有道眼疾手快，连忙抱着那火人一起滚进积满雨水的壕沟。被积水一浸，那人衣上的火终于全都灭了，钱有道搀着那人爬上壕沟，果然乃是老鲍，幸得他没受什么伤，只是头发胡须被火燎去了大半，气得他指手画脚，在城墙下跳脚大骂。
城中守军伏在城墙上，见火攻奏效，老鲍诸人模样狼狈，不由哄然大笑。但到了第二天，守军可笑不出声了，因为城墙根儿前每隔数十步，便有木制的盾牌连绵遮掩，镇西军与定胜军的士卒便借着这遮掩挡住城上射下的箭支，挖掘地道。
令城上守军头痛的是，明知道这些挖掘，十之八九有诈，其中不过一两队真挖地道罢了，但若是放箭，只是射在盾上；若是不放箭，任由真的挖掘地道，那还了得？
到了夜间，镇西军与定胜军更是轮流歇息，挖掘不停，城上守军非但不敢睡，且若真的敢睡，只怕梦里听见的，都是挖掘地道的铁锹嚓嚓之声。
如此又过了两日，城中渐渐骚乱起来，坊间悄悄流出的谣言，却是说镇西军与定胜军合围势大，破城之日，孙靖便要举城自焚，令阖城百姓为自己陪葬，不然为何孙靖在城头屯了无数油料之物。城中人心惶惶，孙靖再三派人去坊间宣扬安民告示，亦是无用。孙靖明知此乃李嶷派人潜在城中使出的种种动摇民心之计，但苦无对策，只得令手下严查是何人传谣，捉了几个市井无赖当街斩了，也算是杀一儆百。
这日城墙之上又响起擂鼓声声，原来趁着老鲍等人挖掘坑道，吸引城内守军注意，镇西军早绕至西长京南边的延平门，全力用大木撞击城门。
裴源冒着箭雨，亲作前锋，只听巨木撞在城门之上，每一下便如同闷雷一般，直震得几乎连城楼上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孙靖闻讯，火速派了心腹大将蒋纾前来此处支援，蒋纾一边指挥着人放箭，一边将带来的援军火速布置到两侧敌楼之上，盖因延平门内其实另有瓮城，所以蒋纾并不如何慌张。
正在蒋纾自以为胸有成竹的时候，突然城中骚乱起来，登高一望，原来竟是遵善寺走水，只见火光冲天，不仅遵善寺，连同寺旁坊间大片民宅亦燃了起来。
这么一来，城中自然就乱了，人人听信了谣言，以为孙靖真要放火焚城，顿时哭爹喊娘，扶老携幼，皆要出城逃命。孙靖一面派亲卫前去救火，一面弹压，但这个时候，定胜军亦从通化门攻城。孙靖知道今日之事不可善了，城中骚乱亦不可镇压，长叹一声，令人开启光化门，亲率诸部而出，直袭城西的镇西军中军，打算与李嶷一战而决。
李嶷听闻孙靖出城了，也不慌不忙，他早已着甲执剑，此刻正上马准备出营迎敌，便对谢长耳道：“去告诉裴源，孙靖出城了，不论我这里战况如何，绝不准他回头相顾，我只要延平门。”
谢长耳遵令而去，李嶷这里与孙靖接战，就在城外沣水之东摆开阵仗，因这里是个狭长的平原，所以摆成长阵，一面依沣水，一面依山。还未完全铺陈开，前军已经喧哗起来，只见孙靖来得极快，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直扎进阵中。
李嶷极为沉着，孙靖气势如刃，他却用兵绵密，一层层缠上去，乃是实打实的苦战。一个多时辰之后，谢长耳忽然闯了回来，禀报李嶷：“殿下，小裴将军已经破了延平门，定胜军也破了通化门。”
李嶷点一点头，他这里既然知道，孙靖处自然亦获知此等消息，毕竟两军阵后，各自皆有传递军情的飞骑来往不断，但孙靖毫不气馁，竟然越战越勇。过得片刻，忽然全军震动，原来孙靖竟然卸甲赤膊，手提马槊亲自上阵了。孙靖所率之师不由士气大振，一鼓作气，竟然令镇西军前锋阵脚微微动摇，有了一丝混乱。
李嶷毫不犹豫，吩咐左右，顿时镇西军中呜呜吹起号角，旋即整个军阵都动了起来。孙靖正厮杀得痛快，忽然镇西军前军如潮水般分开，当中杀出一路人马，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雪亮银枪，身后数骑拥着几面旗帜，猎猎风中，依稀可见旗帜上“秦王”“镇西”等字样，看来此人便是李嶷了。
孙靖冷笑一声，奋力拍马上前迎敌，忽然闻得自家阵后骚乱起来，孙靖不由得回头一望，只见烟尘仆仆，大队人马自他阵后掠出，正是裴献所率的骑兵。
原来裴献将小儿子扔在延平门外不管不顾，竟然埋伏在此，预备抄他的后路。
孙靖这回头一望，不过瞬息间的事，身侧诸将见到裴献的旗号，皆是面面相觑，一名老将王效便出言劝道：“大都督，要不还是走吧。”
“天下之大，还能走到哪里去？”孙靖冷笑，“此刻便是决一死战之时。”当下再不言语，打马上前，亲自领军与李嶷对冲。
这一冲，两军相撞，便如犬牙交错，顿时血肉横飞，死伤无数。双方皆陷阵中，唯有拼力厮杀而已。
血水淋漓地落在草叶上，原上荒草被大军践踏，渐渐被踩入泥中，又过了片刻，泥上凝起一汪汪的血水。无数人倒下，亦有无数人挣扎而起，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呻吟，死去的士卒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受伤的人勉力再起而战，裴献所率的骑兵便如绞盘一般，每次冲锋便绞杀无数孙靖后部士卒的性命。
孙靖陷入一种厮杀的狂热之中，像回到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郎，敌人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脖子，他回手就是利索的一刺，顺手一绞，了结了对方性命。
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已经麻木了。
也不知战了多久，他终于觉得双臂酸软得举不起来，身侧的人也陷入了乱战，他茫然地抬头，西斜的太阳正将温暖的光撒在大地上。这光真好啊，他累了，累得只想躺下去，躺在太阳如此温暖的照耀之下。
他听到了利箭破空之声，本能地挥刀抵挡，果然斩落了一支箭羽，但旋即，他背心一痛，身侧有人在惊呼，他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箭镞。
有人大声地欢呼起来，他身子晃了晃，并没有落马，有人抢过来将他抱住，正是适才劝他走的王效。
他喷出一口血，手指紧紧抓住了王效的衣袖，终于说：“走！带着人，走……”
王效眼神也是茫然的，似乎手足无措，十几岁他就跟着孙靖了，出生入死，但从来没有茫然过。孙靖又喷出一口血，旋即就头一歪，再无声息。无数人铺天盖地地冲上来，所有人都在大声叫嚷，不知道是镇西军，还是孙靖所部，也不知道他们在叫嚷什么，王效用力将孙靖的身体拖上自己的马，旋即掉转马头，朝沣水逃去。
射中孙靖的那一箭并非李嶷射出，他陷在阵中，重重被围，正在苦苦鏖战，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朝孙靖射出了那一箭。王效抱着孙靖逃走，镇西军亦不知孙靖到底如何，只知道他受了伤，而孙靖所部亦转身而逃，李嶷忙率大军追击。
一直追到沣水之侧，两军又战，这一次不过半个时辰，孙靖所部便大败而溃。
待得入夜时分，孙靖所部几乎十不存九，余下溃兵四散逃窜，李嶷命裴献遣将追击，自己率部返回西长京。
城中已经混战多时，裴源所率之军在延平门的瓮城内与蒋纾血战四个时辰，双方死伤无数。而定胜军破通化门，便径直往北，朝皇城而去。
待到天明时分，裴源才将蒋纾所部全歼，而定胜军亦已经攻破皇城。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这日是难得的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遵善寺的大火燃了整整一夜，到天明之后，也终于渐渐熄了，只遗下遍地焦黑的灰烬，如此宏大的百年名刹，竟就此付之一炬。
李嶷自丹凤门入宫城，一路行至紫宸殿前，只见遍地狼藉，地上横七竖八，扑倒着守军的尸首，阶前有大片大片血迹，胡乱扔着一些兵器。
他不由在殿前台阶下站定了，晨风吹拂着他的战袍，秋日的朝阳照在他身上，举目四望，只见含元殿、宣政殿依次巍然而立，翘角飞檐，映着西长京深秋湛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得身侧有人轻唤了一声：“殿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裴源不知何时来了，李嶷看了看身后的紫宸殿，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巍峨如山的含元殿，不知为何，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怅然道：“当初我才十三岁，被罚去牢兰关，启程之前，按例到宫中来拜别先帝。那时我犯了错，先帝也十分生气，并没有赐见，只是命人出来传话，叫我安守本分，不要再给李氏子弟抹黑。”说到此处，他不由怔怔出神，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或是少年辞京，离家万里，而如今阖族几乎都被屠戮殆尽，也或许是忆起牢兰关中无忧无虑的过往，不过短短一年半载，便恍若隔世一般。
裴源道：“殿下如今收复西长京，可慰先帝在天之灵。”
李嶷沉默了片刻，方才问：“派去追孙靖残兵的人，可有回报？”
裴源道：“有一个孙靖的亲信大将被擒后降了，说孙靖伤重已死，王效带着他的尸首逃了，但父亲不肯信，仍旧命人继续追击。”
李嶷点点头，又问：“那崔倚呢？”
裴源道：“崔大将军自攻破皇城之后，率队入宫，在含元殿前下马，入殿后谒过凌烟阁，说，意兴阑珊，不过如此。然后就率队出宫，自往城外定胜军大营去了。”
李嶷不禁又是一声长叹，说道：“我也想如他这般，破城杀敌，说一句不过如此，拂衣而去，这才是真正的大将风范。”
裴源不由道：“殿下，您与他，是不同的。”
李嶷说了句心里话：“可是此时我却十分羡慕他。”
裴源沉默片刻，终于道：“殿下出牢兰关，率兵勤王平叛，一路重整河山，如今收复西长京，大功已成。从今往后，殿下再不与天下任何一人相同了，殿下以后也再不能说羡慕旁人了。”
李嶷道：“所以，无趣得很。”
裴源不由叫了一声：“殿下……”似想再出言相劝。
但李嶷已经转身，缓缓拾阶而上，往紫宸殿后而去了。
在玉晖楼上，崔琳站在楼上，望着朝阳下连绵的琉璃瓦，也不禁叹了一声：“哎，当真无趣得紧。”
桃子嘟了嘟嘴，左顾右盼：“皇宫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除了屋子大一点，房子高一点之外，好像也没什么。”
崔琳便与她解说：“咱们站的这里，叫玉晖楼。你看前面，最前面是含元殿，然后是宣政殿，还有紫宸殿，这些宫殿都是前朝，是皇帝理政的地方。”然后她又抬头一指，说道：“那里，高墙之外，就是东宫。这里，以玉晖楼为界，后面，就是后宫。”
桃子说道：“这么大片的屋子，得多少人住啊！咱们一路进来，怎么没看到什么人？”
崔琳不禁微微一笑，说道：“先帝原先有几十个儿子，活到成年的，也有三十几个儿子，还有百来个孙子，人丁兴旺，宫里不够住，只能给诸王分府，让诸王成婚之后，都住到宫外去。”
“天啊！”桃子不由感慨，“先前那个皇帝，可真能生。”
“后来孙靖把李氏阖族的男子，几乎都杀掉了。他窃居宫城，咱们围城之后，他又令自己的家眷子女逃走，等咱们攻城的时候，宫里乱了，宫娥寺人都害怕得藏了起来，所以这宫里才显得没什么人。”她说道，“也幸得如此，不然，萧妃娘娘难保全性命。”
桃子说道：“依我说，她藏得还不够好，孙靖若是想杀她，仍旧能找着她，不过当时孙靖一心想出城打仗，所以才顾不上杀她吧。”
崔琳不过一笑罢了，说道：“走吧，咱们去看看萧妃娘娘醒了没有。”
原来甫一入宫，崔琳便牢牢记得李嶷相托之事，派人四处搜寻先太子妃萧氏。不想找到萧氏之后，却发现萧氏身中奇毒，早就奄奄一息，幸得桃子随身带着药箱，立刻将各种解毒之药，流水一般喂给萧氏，好容易将她抢回一口气来。萧氏仍旧昏睡不醒，性命却是暂且无碍了。
也因此，崔琳才有闲暇，带着桃子出来玉晖楼上，看看这宫城何等模样。
桃子道：“哼，你就将那个秦王交代你的事，当作十万火急。他也就会支使你，一会儿叫你干这个，一会儿叫你干那个，尽给你吩咐一些难事。你看萧妃娘娘中的毒，要不是我，只怕早就没命了。”
崔琳道：“是了是了，回头定然让秦王好好谢一回那位谢长耳，偏他又姓谢。”她说到此处，忍不住扑哧一笑。桃子嗔道：“你笑什么啊！再说了，我的功劳，凭什么谢他！”
“是，是，你的功劳，不能谢旁人。”崔琳却郑重其事起来，“桃子，谢谢你啊。”
桃子不由得一怔，说道：“你谢我做什么？又不是你欠我人情。”
崔琳忍不住又是一笑，桃子这才回过味来，忍不住与她笑闹一番。两个人说笑着下楼，只见镇西军的一队人马，正过玉晖楼往北去东内，领头的正是老鲍，桃子见了老鲍，却大惊小怪：“鲍大哥，你头发怎么啦？”
老鲍却笑嘻嘻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道：“在坑道里让火燎的。”当下黄有义、赵有德、张有仁、钱有道诸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向她们分说当日被火攻的惊险之事。
桃子听得赞叹不已，只是张有仁偏又多嘴，说道：“鲍大哥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只怕这火燎过的头皮，将来不长头发了。”老鲍笑道：“不长就不长。”他语气轻松，钱有道却道：“那不行，鲍大哥若是不长头发了，将来被人认成和尚怎么办？”
张有仁与他斗嘴斗惯了，说道：“认成和尚又没什么不好，若是行路，还被礼让三分呢！”
“那咱们一群军汉，跟一个和尚混在一起，旁人怎么想？”
“咱们一群军汉，自然鲍大哥也是军汉，谁说光头就是和尚了？”
他们两个一吵起来，当然没完没了，缠七裹八，桃子早就从腰间革囊里取出一瓶伤药，说道：“鲍大哥，这个药你涂在头上，头发就会长出来的。”
老鲍忙接过去，连声道谢。桃子与崔琳都走出老远了，还听见身后张有仁和钱有道二人仍在高声吵嚷什么和尚军汉，不由笑着摇头。
崔琳从玉晖楼下来，问明了李嶷在何处，便让桃子先回去云光殿照看先太子妃萧氏，自己则朝含章殿去。果然含章殿后，只见镇西军各色人物，匆匆往来，皆是入城进宫之后，来向李嶷各种覆命请示的。
李嶷在含章殿偏殿之中。这里乃是前朝旧宫所改，虽是偏殿，但殿宇宏大幽深，此时门窗洞开，午后的阳光映进殿内。他匆匆处置了几桩要紧之事，一抬头见她进来，不由笑逐颜开。
她见他身上满是血污，脸上亦有污渍，知道他厮杀许久，便也不急着与他说话，先令人寻水盆与布巾来。被她唤住的人甚是机灵，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盆热水，他便一面洗脸擦手，一面与她说话。
听她说先太子萧氏暂且安然无虞，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她说起萧氏中毒之事，他不由叹道：“太子妃高义。”
原来萧氏有意毒杀孙靖，但孙靖狡猾多疑，饮食又特别注意，下手十分不易，若是一次失手，只怕再无机会。萧氏便托他寻得一种奇毒，这种毒药有一股花香味，发作得慢，不知是不是孙靖早有提防，还是中毒太浅之故，孙靖直到出城决战之时，亦无中毒之迹，反而是萧氏，被这种毒蚀入心脉，差点丧了性命。
她听他如此说来，方知萧氏中毒之故，两人不由唏嘘感慨一番。这时候正巧裴源命人送了午食来，说是午食，也不过是军中自携的干粮而已。他率军苦战一天一夜，早就饿了，接过来一看，除了四个炊饼，另有几片鱼鲊，他便将鱼鲊都递给她，她却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
“那也陪我吃一些。”
听他如此说，她便拿起一片鱼鲊，撕下一块，夹在炊饼里，却递给他。他着实饿了，一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她这才从鱼鲊上撕下一小条，放在嘴里，细细嚼着。
他三下两下吃完一个饼，却扎煞着双手，等着她替自己包第二个饼。果然她见他吃完，就又拿起一枚饼来，撕开鱼鲊包在饼里递给他，他接过饼，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她：“你今天就留在云光殿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让桃子留下来照料，我待会儿还是出城，回定胜军大营去。”
他不由怅然：“那我又有好多天见不着你了。”
确实，他还有诸多大事要忙，不说别的，入城之后，接管京都城防，安置大军，清理宫室，说不得，还要预备迎天子入城，太多太多事情了。
说话间，他已经吃完了第二个饼，她于是又包好了一个饼，递给他时却看见他手肘之上的血迹，不像是沾染的，倒像是从衣甲内透出来的，忙问：“这是怎么了？”
李嶷抬肘看了一眼，浑不在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擦伤了，没事。”
她却瞪了他一眼，立时遣人去问桃子取伤药，又令人重新打了热水，待解开他袖甲一看，伤口长约六寸，阔约半寸，伤口处皮肉绽开，都翻起来了，更显得伤口骇人。她不免气急：“这是擦伤吗？”
他笑嘻嘻的只是不说话，她仔细而小心地用布巾擦拭掉伤口旁的血污。血污早就凝结，她怕触痛他，所以擦得极是小心，正在那里一点点用湿布巾蘸去血污，忽听他道：“阿萤，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她不免横了他一眼，说道：“尽说些混话，难道就为着这个，你故意惹我生气？”他却只是一笑，看她低着头，一点一点，细心地蘸去血污，心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适。
那伤口既长又深，所以她仔细地擦了很久很久，才将四周的血污都慢慢擦掉，然后又轻轻地扫上伤药，另用干净的细布包扎起来。待一切停当，她抬起头，忽然发现他已经就那样歪靠在凭几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多久不曾阖眼了，也许两天两夜？甚至也许更久。自从开始攻城，他身为主帅，自然是每日千头万绪，夙夜不懈，昨日城外苦战，又是一夜未歇。今日收复西长京，直入宫城，大局终定，她又在他身边，他终于放心地睡着了。
她轻轻地，无声无息地，小心地放下他的手肘。他身形高大，就这么歪在凭几上，睡得定然不甚舒服，但他眉眼是舒展的，坦然而安逸地就那样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下的一痕乌青。他大概好几天都没合眼了，熬得眼睛都微微凹进去了。太阳从长窗里照进来，光里飘浮着万点金尘，他的呼吸绵长而深重，是一个困乏太久的人，走了太远的路，经历了太久的厮杀，这时候终于能歇一歇了。这一刻真安逸啊，连她都想俯身也依靠着他，一起歇一歇。
但她怕吵醒了他，只是轻轻地，无声地坐在一旁，有几分痴怔地看着他的睡颜。他太年轻了，也太好看了，其实她见过很多翩翩浊世佳公子，他与众人都不一样，牢兰关的风沙让他粗糙而疏朗，可他明明是个眉眼如此好看的人啊，好看到甚至可以称得上精致，她抿着嘴无声地笑起来，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比不上她的十七郎。
他也没睡多久就惊醒了，一抬眼看她支颐展颜正看着自己，不由得说道：“我怎么睡着了？”
她笑道：“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没多久。”又告诉他裴源遣了人来，她问过不算是十万火急的事，便暂且没有叫醒他，让他多睡了这半刻。他听说了，忙忙传人进来，待说完军务要事，一转头，才发现她早就走了，一问，果然是出城回定胜军大营去了。他抬起手肘，看她替自己包扎好的伤处，不由得心头怅然。
到了黄昏时分，忽然她派人送来一匣东西，他打开一看，原来是满满一匣肉脯，想是她午间见他吃得狼吞虎咽，怕他晚间又忙得无暇用饭，所以特意送了此物来。另有一封信笺，他打开一看，竟然是素绢之上，绘着自己正斜靠着凭几打盹，只是将他画得如稚童一般，圆圆的脸颊，小小的身子，肉乎乎的小手，还仔细地在短粗如藕节的胳膊上画出了被细布缚好的伤处，连那细布被她系成的花结都一丝不苟地画上去了，甚是有趣。旁边题跋却是一本正经写着“秦王酣眠图”。
他不禁一笑，看了又看，心中只觉得万般甜蜜，过了许久，方才将素绢仔细折起，放在衣甲内贴身的衣袋里。

第九章·长至
午后下了一场小雪，雪珠子打在瓦上，沙沙地轻响，过不多时，雪珠子变成了雪片，但西长京地气蕴暖，雪疏疏下着，院子里并没有积雪，雪花触地即融，令得院中青石板湿漉漉的一片。
书房中生了炭火，温暖如春，今日是长至之前朝会最后一日，过了今日，天下所有大小官吏一齐休沐。长至例行有七天假，在节前三日，节后四日，反倒是长至节这天，天子要到南郊的圜丘祭天，还要大宴群臣，臣子们亦得入宫朝贺领宴，皆不得歇。
这日乃是长至前第四日，正是长至前三天假期之前。下了朝，顾祄回到家中书房，换了一身夹丝棉袍，十分闲适地亲自煮水预备烹茶，这才命人去将女儿婉娘唤来。
顾婉娘见下雪，便穿了一件轻裘大氅，莲步姗姗，扶着秋翠走进书房，见父亲正亲自挟了炭火，连忙上前接过炭夹，小心地将银炭堆架于黄泥小炉中。
顾祄沉吟片刻，却说道：“今日在朝中，秦王作了负气之语。”
原来收复西长京后，秦王率大军迎天子回銮，百官亦随天子入京。朝中文武百官，各又论功行赏，顾祄被天子任用为中书令，此乃妥妥的丞相，且是首相。裴献则官擢三级，成了太宗之后，破天荒地的一品武将，拜太尉，任兵部尚书，另兼镇西节度使，从来节度使不兼兵部尚书，除非亲王遥领，对人臣来说，此乃实打实的恩遇无双。崔倚亦拜太尉，这却只是个虚衔了，天子更额外给崔倚颁赏了无数金帛等物。崔倚自率了定胜军，回东都洛阳不提。
唯有秦王李嶷，交卸了行营大总管的差事——他委实功高绝世，但已经封了秦王，诸王之中，以秦王之封最为贵重，赏无可赏，所以如今天下平定，反倒交卸了身上各种差事，比如行营大总管，天下兵马大元帅，镇西节度使等等。
顾祄不愧是能臣，倒是琢磨出一个法子来，觉得朝廷可以赍赏秦王如此功绩。于是先由礼部提出来，天子的原配，先梁王妃董氏，病逝多年，当追封为皇后，另上尊号昭成。这是应有之意，天子自然应允。又，天子既已登基，却是鳏居许久，多年都未曾续弦。概因为之前梁王在先帝诸子之中，委实不起眼，连先帝都想不起来自董王妃去世，这个儿子已经做了多年鳏夫，所以一直不曾再给他赐婚新王妃。这中间却也有缘故，梁王一直宠爱孺人潘氏，但潘氏的父亲潘迁，素来被先帝厌恶，梁王明知先帝必不肯答允册潘氏为梁王妃，便也含糊着拖延，不再上奏另娶，一直拖到孙靖谋逆，孙靖派人入梁王府搜捕，叛军冲入府中，拖走病榻上的梁王，竟随手还砍了正在榻前侍疾的潘氏一刀，令潘氏当场丧命，也因此，连潘氏的骸骨如今都下落不明，无处可觅，不知被叛军扔到了哪个乱葬岗。每每想到此处，李桴便又悔又痛，十分悲伤。
礼部此时提出来，天子鳏居，应该选一位皇后。这也是应有之意，朝中群臣纷纷附和，天子也十分乐意，他早就相中了名门世家，范阳卢氏，只因卢家有位女儿，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却云英未嫁，此女自十二岁后，曾数次订亲，不料未婚夫婿都因种种意外而亡，吴国师曾替此女相面，惊道此女命格实在贵重，之前订亲之人都不堪匹配，所以才会夭亡。此女命格只能嫁贵婿，嫁后必令夫主兴旺，福寿双全。就因为这缘故，此女拖到如今二十八岁，都没遇上贵婿，亦未曾出嫁。
李桴从吴国师那里，听说这位卢氏女，既然贵不可言，必嫁贵婿，又旺夫主，那正好可以嫁给自己呀，自己是天子，普天之下，还有比自己更贵重的人吗？
这个皇后人选，令朝中上下皆为满意，连文臣都觉得天子破天荒的英明起来，竟然懂得立范阳卢氏为后，以拉拢世家。毕竟天下初定，国朝复辟，根基未稳，如今武将势大，崔倚率定胜军自据东都，内忧外患，实在是风雨飘摇，当务之急，确实该娶这么一位皇后，以安抚拉拢世家。
皇后的人选既然已经定下，礼部侍郎薛佥又上奏，提议追封秦王生母刘氏为皇后。
这下子可捅了篓子，别的不说，天子本就是个糊涂小气之人，追封发妻董氏，那是礼法应该，他私心里其实很惦记将潘氏也追封为皇后，他实在是怀念温柔多情的潘氏，又偏爱潘氏所生的次子齐王李崃，很想也给他一个嫡子的名分，但这种私心，一时又不好声张，知道朝中群臣定会阻止。毕竟潘氏的父亲潘迁，昔年因为贪赃枉法，丢官去职，甚为先帝厌恶，先帝甚至将潘迁称作蠹虫。若是他要追封潘氏为皇后，必然会有人将这桩往事扯出来，攻讦早已殒命的潘氏不说，只怕对齐王李崃亦是不利。
不能追封心爱的潘氏为皇后，他已经很委屈了，因为齐王李崃，每次入宫，都忍不住在他面前怀念自己的生母潘氏，有一次还落下眼泪来，说道：“若阿娘得知父皇如今能作天子，不知道多么欢喜。”
李桴实在是喜欢这个儿子，也实在是怀念陪伴自己多年的潘氏，所以一直暗暗下决心，要找机会追封潘氏为后，才不辜负潘氏对自己的一腔深情。这机会还没有找到，谁知礼部竟然提议要追封李嶷的生母刘氏为后。
这不令潘氏被追封为皇后的机会更渺茫了吗？
刘氏？刘氏是谁？他连她长啥样都忘记了，只记得她出身实在卑微，乃是王妃董氏买来的贱籍奴仆。再说若不是刘氏，怎么会生出李嶷这样的儿子，想到李嶷，他便觉得心中一阵烦乱。这个儿子偏偏出生在五月初五，恶月恶子，据说极克父母亲长，果不然，李嶷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迟早是要克死自己的。
他疑心薛佥是想拍李嶷的马屁，或是受了李嶷的指使。偏偏朝中群臣听了礼部侍郎这般提议，一想也对啊，秦王收复河山，力挽狂澜，匡扶社稷，如此大功不赏，颇有点委屈了秦王，如今追封其生母为皇后，对朝廷来说惠而不费，可真是再合适不过。
一句大白话，刘氏生了秦王这么一个儿子，于社稷，于国朝，于天下，乃是泼天的功劳，难道不应该追封一个皇后吗？
虽说刘氏已经病逝多年，此刻追封，不过是个虚名，但是这个虚名，应该可以很好地安慰秦王，果然，李嶷听说要追封自己的生母为后，难得的并没有推辞，反倒罕见地缄默起来。
这说明秦王还是希望他的生母刘氏，能够有这个虚名的。朝中的群臣不由得精神一振，纷纷上奏，其中一部分人颇存公心，觉得理应如此。又有一小部分人，却存了私心，因为秦王出自军中，鼎立天下，对文臣不怎么亲近，这些人窃想借此机会讨好秦王。更有绝少几个人，却另有异心，想要借此捧杀秦王。
因此朝中众臣难得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称秦王之母刘氏，当追封为后。
这么一来，天子勃然大怒，认为秦王竟然把持朝政，以此来胁迫自己必须追赠刘氏为后。因此在朝会之中，当着李嶷的面，痛斥刘氏出身卑贱，不配被追封为皇后。
群臣初见天子龙颜震怒，倒也罢了，后来听闻他如此口不择言，不由得人人色变。李嶷起初被天子斥骂他狼子野心的时候，不过如常跪下听训而已，待得天子痛斥刘氏出身卑贱，李嶷不禁将头一抬，天子见他抬头望向御座之上的自己，目光凛然竟如冰刀霜刃，李桴心里不禁一颤，也不知道是惊还是怕，旋即又拍着御案骂道：“你个逆子，为何不发一言，难道是在心里腹诽朕吗？”
皇帝如此不分亲红皂白地骂儿子，臣子们也尴尬起来，偏偏李嶷生得倔强脾气，不论天子如何斥骂，就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顾祄实在看不过眼，上前替秦王开解，劝说道：“陛下，秦王乃是陛下之子，亦是刘氏之子，做儿子的，唯有以孝来报父母恩德，秦王殿下不过是对生母的一片孺慕之情，还望陛下体恤。”
李桴虽然糊涂，却也知道儿子可以骂，但首辅既出言相劝，那是不能不给几分面子的，当下也就停了对李嶷的斥骂。
顾祄趁机又劝道：“陛下仁慈，难忘故人，这是陛下重情重义之处，不如追封潘氏为后，亦追封刘氏为后，岂不两全其美。”他既作丞相，又是出名的能臣，此时便是存了和稀泥的意思，他知道皇帝念念不忘潘氏，那么顺着他的心意，追封潘氏为皇后又有何不可，不过是一道圣旨，外加金宝金册罢了。只要皇帝答应也将刘氏亦追封为后，这事也就两全了。
不想李桴听他如此言语，又见李嶷长跪不起，一言不发，顿时心头无名火起，怒道：“既然是追封皇后，那就是朕的妻子，潘氏贤良淑德，昔日素得朕之爱重，不在董氏之下，自然可追封为皇后。但刘氏出身卑贱，性情粗鄙，不堪为妻，朕绝不能将其追封为后。”
话音未落，连顾祄都禁不住脸色微变，他实在没想到天子竟然能将话说到这种地步，丝毫不留余地，只怕要坏事。果然只听“砰”一声，却是跪在那里的秦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旋即大声道：“陛下，父母为人生大伦，子不能言父母之过，既然生母出身卑贱，性情粗鄙，惹陛下不喜，臣亦不堪驱使，臣愿自请褫去王爵，贬去牢兰关戍边。”
说完也不顾皇帝气得脸色发青，将手中笏板往地上一掷，竟然转身不顾，拂袖而去。
这下子变故突然，朝中文武面面相觑，直到李嶷都已经走出殿门了，众人方才如梦初醒，有人欲去阻拦，被天子厉声制止。李桴气得都语无伦次了，连声音都气得发抖，只骂道：“目无君父！目无君父！”
天子固然是一时失言，但秦王如此行事，也确实是过激了些。朝中群臣见天子气成那个样子，也没有法子，只得一面劝解，一面又令人速速去劝秦王回转来，好向陛下赔罪。
派出去的内监寺人，哪个能拦得住秦王？纵然有人大胆想要扯住他的衣袍，哪被容得近身，半丈之外就被他一拂摔开。李桴听了回奏，顿时气得厥了过去，吓得众臣立时传来御医。
等李桴悠悠醒转，第一道中旨，便是解除李嶷军中一切职务，令他在秦王府中闭门思过，不得出府门半步。然后将镇西军主帅之职，令信王李峻暂代。
闹到如此地步，顾祄也甚是头痛，因此下朝回府之后，便传来了顾婉娘，与她说起朝中今日诸般种种。
顾婉娘听完之后，却凝神细想片刻，方才道：“爹爹，女儿倒觉得，此事暂且无妨。”
“哦？”顾祄不由道：“说来听听。”
顾婉娘道：“秦王乃是性情中人，如此行事，颇合他本心。女儿虽只见过他寥寥数面，却知道他是个极重情义之人，对自己的生母一片孺慕之情，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所以刘娘娘的名分，他定是要争上一争的。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死去的刘娘娘。”
顾祄徐徐颔首，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他顿了顿，又道：“信王本是陛下长子，生母董氏，乃是陛下原配，嫡长二字，信王已经占到了。而齐王虽是陛下的次子，生母潘氏，从前素得陛下私爱，如潘氏被追封为后，那齐王亦算得是陛下的嫡子。唯有秦王……”他不禁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说道：“秦王屡建奇功，陛下却十分不喜欢他。”
顾婉娘给顾祄奉上一盏茶，细语轻声地说道：“女儿并没有幸得见天颜，但女儿知道，父母与子女之间，亦讲究缘法，想是秦王自幼，就不得陛下的缘法吧。”
“秦王的生母刘娘娘，出身不高。”顾祄道：“秦王的生辰，偏又是端午，因此陛下甚是忌惮。”
“女儿觉得，除了父母缘法之外，陛下只怕还有另一层忌惮。”顾婉娘道：“女儿从前有个乳母，为人糊涂刻薄，虽有两个儿子，但她只偏袒幼子，对长子非打即骂。有一次，乳母的长子去西域行商，万里迢迢，九死一生终于归来，得了一笔财帛，特意给乳母置办衣物、金饰，原以为乳母会高兴，没想到乳母却痛骂长子，还拿棍子打他，逼迫他将钱财都交给自己。”她说道：“我那时候年纪幼小，十分不解她为何如此，过了许久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之前乳母因为偏心幼子，对长子刻薄，长子忽然行商得了钱财，她只怕他想起从前之事，又仗着如今有了钱财，于自己不利，因此先发制人，逼他交出钱财，这样自己仍旧可以控制欺凌。”
顾祄竟一时听得怔住，过了片刻，方才勉强笑了一声，说道：“其中情形，仿佛一二。”
顾婉娘点了点头，落落大方地说道：“父亲，父慈子孝，不是人人如同父亲一般，可以待女儿如此。”
顾祄心里一顿，暗叹这个女儿真是太聪明了，讲到这样的故事，还怕自己心里生了芥蒂，因此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阖家之中，唯有这个女儿，只怕将来可传衣钵。只可惜，她是个女儿，不过也幸好，她是个女儿。
教养女儿有教导女儿的法子，他沉吟道：“婉娘，你觉得秦王此番，是遵旨还是不遵旨？”
顾婉娘道：“秦王必然会遵旨的，他于朝会之上，拂袖而去，已经是离经叛道了。如今天下初定，他必然会顾全大局，遵旨幽居于府的。”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秦王之功，委实空前绝后，实在是赏无可赏，莫说天子忌惮，只怕朝中也颇有人私心窃窃，不如趁此机会，退一步，暂敛锋芒，说不定反倒更从容周全。”
顾祄说道：“确实如此，大恩如大仇，秦王于社稷有这般大恩，却无可赏赐，确实乃是令人惴惴不安之事，他如此恣意妄为，虽然顶撞了天子，但也是出于为人子的一片拳拳爱母之心，从私而言，无可指摘，从公而论，对秦王来说，亦未必是坏事。”
顾婉娘道：“不过秦王到底是在朝堂之上，顶撞了天子，陛下是君父，过得若干时日，两下里皆平心静气了，秦王还该入宫赔罪，以全父子之情，不然，只怕时日久了，被小人离间，生了嫌隙。”
顾祄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些时日，我想法子劝一劝秦王。”
顾婉娘忽道：“父亲，就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去探望秦王殿下。”
顾祄忽然如灵犀一点，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婉娘，忽地一笑，说道：“这倒是为父疏忽了，婉儿，你想得甚是周到，你应该去探望秦王殿下。”
顾婉娘说道：“只是，女儿心中有个计较，不宜就这么去见秦王，还应该给秦王送一份礼。”
顾祄哦了一声，深知这个小女儿聪慧，便问道：“你打算给秦王殿下送什么礼。”
顾婉娘微微一笑，说道：“若是寻常礼物，自然打动不了秦王。既然要送礼，必须送得令秦王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因下过一场小雪，又是长至节，庭中用干柴生起火来，又杀了一头羊，便在火上烤起羊来。老鲍兴高采烈，亲自拿了盐钵来，一边研着粗盐粒子，一边蹲在那里看着火候烤羊。他头上已经重新长出了头发，但长不过数寸，还不能束起来，所以横七竖八，又因为一直凑在火堆前，炭灰飘浮，弄得他胡子上，头发上，乱蓬蓬落着灰白的轻灰，乍一看，倒像是落了雪一般。
雪其实早就停了，阶下的薄雪也已经化成了一道道水痕，李嶷坐在庭前，看老鲍烤羊，有些发怔。黄有义等人热热闹闹在檐下生起炉子来温酒，京里的酒贵，何况年来一直都在打仗，虽眼下已经安定太平，但正因为如此，蜀中的酒贩到京中来，已经比往年贵了十倍有余。所以他们买的乃是最便宜的浊酒，便是这酒，亦是李嶷掏腰包。他虽然是秦王，按朝制食邑一万户，自收复洛阳后，终于恢复组建起来的行营户部，按例应该每月给他五千钱的俸禄，但那时候国事艰难，打仗尚且没钱呢，所以每月这五千钱，由行营大总管李嶷，也就是他自己大笔一挥，从户部直接划去兵部充作军费了。待得收复西长京，天子还都，各州郡的租庸调钱粮终于陆续送到，户部送来了一万钱，正是这两个月他的俸?。
一万钱，听着不少，但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攻城苦战的时候，镇西军有一些死伤，其中还有很多是从牢兰关就跟着他出来的老卒。兵部虽对战亡之士有抚恤，但他又派老鲍等人按着阵亡的名册，给那些战死的老卒家中各送了些钱帛，这一万钱就没有了。
偌大的王府，处处要花钱，还京之后，内侍省又按照亲王的规制，给秦王府送来了一些奴仆，他在军中惯了，并不用那些人伺候，可是王府的规制在那里，若是特立独行，只怕反生事端。但府中多了这么些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不禁令人头痛。这秦王府原是从前的冀王府，还京之后，百废待兴，哪有工夫营建王府，幸而从前的各王府如今都空着。工部于是上奏，选了从前的冀王府改为秦王府，门上换了个牌匾，他就这么住了进来。
先冀王乃是先帝爱子，这府邸建得宏大轩丽，甚是豪阔，于京中竟独占一坊，不说别的，仅府后花园便有好几十亩，亭台楼阁，树木花石，曲折幽深，又另掘成湖，引入清渠之水，湖上筑自雨亭，亭中六角飞檐上的驱鸟铃，竟然都是纯金打造的。若按照李嶷的想法，此刻就该把那些金铃拆了，拿去换米，幸而裴献得知，派人私下送了些钱粮来贴补他，他这个秦王，才没闹出拆亭换米解燃眉之急来。
也因此，老鲍等人想喝酒，奈何李嶷同样囊中羞涩，最后只得从自搬来府中就锁着的库房里，翻寻出一块上好的沉香，拿去换了钱，让老鲍等人沽酒回来。
火上的羊烤熟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老鲍先切了一大块羊肉拿给他，他才回过神来，懒洋洋接过羊肉，老鲍问道：“外头全是禁军，咱们真的乖乖猫在这府里？”
他啃了一口羊肉，说道：“既然下旨叫我闭门思过，那就装装样子吧，反正仗已经打完了，我也懒得去上朝，听那些文臣们为一些无聊之事，争来论去。”
老鲍点一点头，深以为然，说道：“京里气闷得紧，十七郎，若是有机会，咱们还是回牢兰关去。”
李嶷不禁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想回牢兰关呢。只是，展眼望去，王府高墙深院，檐影重重，一片连绵的屋瓦如鳞，从前他觉得梁王府就像牢笼一般，现如今，这京中秦王府，又何异于牢笼，想要回牢兰关，只怕还要颇费时日，颇费周折罢了。
他端起酒碗，与黄有义等人畅快而饮，这种浊酒，温完了之后，有一股奇怪的酸味，入口十分不堪，但众人喝得兴高采烈。一边拿刀子割着烤好的羊肉，一边举杯痛饮，不知不觉，一坛子酒竟然都喝完了，一整只烤羊，也都吃完了。
老鲍将一支羊骨扔进火堆，火堆被羊骨的油脂一激，篷得燃起一丛火光，又转瞬而息，只是零零星星，迸出数点火星。时近黄昏，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
“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不知是谁，先低声哼起了这首小曲，众人也跟着唱和起来，漫天雪花飞舞，雪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绵密，老鲍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子，踢踢踏踏走出去，又抱了一捆柴进来，就在檐下生起火盆，众人围着烤火，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看着雪花。
“若是在牢兰关，下起雪后，就该猎黄羊了。”李嶷有几分怅然地道。
“是啊。”老鲍在柴火上又烤起了芋头，他拿着铁钳，翻烤着芋头，十分灵巧，他说：“十七郎，有茶没有，煎来解解渴。”
众人饮多了酒，自是口渴，一听说煎茶，人人赞同。李嶷懒懒地烤着火，说道：“去库房找找，说不定有。”
老鲍说：“刚才就是我去抱的柴，怎么现在又让我去找茶。”
张有仁道：“就是！”扭头对钱有道说道：“老四，你去库房找茶吧。”
钱有道也饮得多了，打了一个饱嗝，说道：“我不想喝茶，要不你去找吧。”几人推三阻四，皆不愿意起身，最后还是李嶷站起来，说道：“得了，都懒出花来了，还是我去。”
“殿下身先士卒！”老鲍随口拍了句马屁，众人一片赞叹之声，无不啧啧，李嶷也懒得理会，径直去库房。雪日天黑得早，又正逢长至节，乃是一年之中，白昼最短之时，等他走到库房前，暮色低垂，天早就黑透，于是他点了灯，在库房里翻箱倒柜。这边一长列屋子都是从前冀王的私库，冀王全家都被孙靖杀了，奴仆四散，这库房就一直锁着无人过问，他自从搬了进来之后，也没怎么打开过这库房，因为箱笼太多，随手打开一个箱子看看，里面竟然是一些十分华丽的织金绸缎，他心想这么好看的料子，白放着若是长霉就可惜了，不如送去给阿萤，可是也没怎么见过她穿这样华丽的衣服，倒是从前太清宫的时候，她受伤后衣服污损不堪，他曾在行宫里寻了些衣物给她送去，其实她作小娘子装束的时候可太好看了，美得像画中的仙子一般，可惜她甚少作那般装扮，不过如果是自己送去的衣料，想必她还是会裁衣穿着吧。
一想到她，他心下就欢喜起来，先选了两匹绸缎，放在一旁，心想待会儿还得给她写封信，同衣料一起送去。然后又打开些箱笼，有的是香料，有的是瓷器，有的是胡椒，却并没有寻见茶叶。
市面上的胡椒要卖到百钱一两，价比黄金，这下无意发了笔横财，回头把这胡椒叫老鲍拿去东市上卖了，不知道要换多少钱。正高兴时，忽然外面火光一映，旋即听见脚步声，想是有人举着火把过来，果然不久后听见老鲍的声音，在院子里直着喉咙叫他十七郎，他便推门出去，只听老鲍说道：“顾相家的六娘子来了。”
顾相家的六娘子，李嶷想了想才明白是谁，他素来敬重顾祄，又感念他在收复西长京时，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逼得孙靖出城决战。听闻顾婉娘来了，忙说道：“快请。”
天早已经黑透了，雪还下得很大，厅堂里生了数个火盆，从外面进来，倒还暖和。顾婉娘穿着一身青莲色的鹤氅，怀中抱着一卷长卷，那长卷外面套着锦囊，看着倒似一卷画轴样的事物，而她身后秋翠替她打着伞遮蔽风雪，入门之后才收了伞。
顾婉娘顾不上掸去身上的雪花，早已经盈盈下拜，说道：“见过秦王殿下。”
李嶷并不肯受她的礼，半侧身避过，又遥遥虚扶了一下，说道：“顾小姐多礼了。”又道：“本该前去拜谢顾相，但如今我出门不便，还请顾小姐回府之后，代为转达致意。”
顾婉娘浅浅一笑：“殿下客气了。其实今日前来，并非是家父吩咐，而是六娘自作主张。”顿了顿道：“六娘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殿下。”
李嶷听她如此说，当即便推辞道：“顾小姐客气了，府中诸物不缺，更不该收顾小姐的礼。”
顾婉娘将怀中锦囊打开，秋翠赶紧上前，顾婉娘拿着卷轴上端，秋翠拿着卷轴下端，在李嶷面前缓缓展开，原来这竟然是一轴绣像。
顾婉娘柔声道：“六娘访遍故人，幸得京中还有数人曾记得殿下的生母刘娘娘的音容笑貌，我听她们描述，就绣了刘娘娘这幅画像，绣好后我请识得刘娘娘的人看过，都说很像。”
借着灯火的光晕，李嶷怔怔地看着卷轴上的绣像，绣像乃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女子，鹅蛋脸，眉目如画，身姿窈窕，甚是美貌。他素来生得与父亲李桴并不相似，与两位兄长李峻、李崃也无多少相像，看到此绣像中女子的模样，他忽然差点落下泪来，原来他是像自己的母亲啊，尤其是鼻子和嘴唇，两人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母亲，原来是长得这般模样。
秋翠道：“殿下，我们小姐寻了好久，好容易找到几位曾经见过刘娘娘的人，又问了她们好久，问得可仔细了，再起了草稿，白天黑夜埋头绣啊绣，熬得眼睛都红了，终于将这幅绣像赶出来了。”
室中烛火微微摇曳，风雪扑在窗上，漱漱有声，晕黄的烛光，映着绣像女子温柔的笑意，栩栩如生。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绣像，情不自禁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绣像中母亲的容颜，在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是值得的，或许在旁人眼中，是否追赠皇后，那只是一个虚名，不值得为了这个虚名，当着百官的面去顶撞天子，冒犯君父。
可是她是自己的母亲啊，他怎么能不替她争一争，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虚名。他是她的骨血，她都来不及看他一眼，就难产而亡，漫漫岁月，他不曾有一日享受到她的爱惜与怜伴，但她是自己的母亲啊，是她拼尽全力，将他带到了这个世间来。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能看到自己长大，她该多高兴啊。
仿佛是看透了他此刻心中所想，顾婉娘柔声道：“殿下，生为人子，不能承欢生母膝下，自然心中难过，可刘娘娘若是在天上有灵，得知殿下如今这般英才出众，定然也十分欣慰。”
他定了定神，说道：“多谢你，这幅绣像，我收下了。”
顾婉娘微微一笑，道：“殿下是通达聪颖之人，自然知道刘娘娘也不愿意殿下为了她的名分，与陛下生分了。”
她信心满满而来，觉得与天子僵持，毕竟于李嶷不利，所以赶着绣了这幅绣像，想来劝李嶷长至节后入宫谢罪，给天子一个台阶下，也可以解除这闭门思过，重掌兵权。不料李嶷听得这话，脸上表情微微一滞，似忍住了什么话一般。
她极擅察言观色，见他不悦，立时便转了话语，只说道：“殿下，这幅绣像，我用了金线和银线，就是想着若殿下平日将刘娘娘的绣像张挂起来祭奠，也不会因为香火熏染褪色。”
他便道：“顾小姐想得太周到了，十七感恩莫名。”
当下顾婉娘说道：“殿下客气”又道：“六娘知道殿下如今不便待客，就先告辞了。”
她知道今日不可再多语，反正已经将绣像送到，李嶷既然收了绣像，日后看到绣像，就会感念自己，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告辞，免得他觉得她别有用心。
待回到顾府，虽已经起更，她仍旧还是去书房见了顾祄，仔细将自己在秦王府中的言行都一一告诉了顾祄。顾祄听闻，不由得摇头叹息，说道：“秦王就是太重情义了，乃至于羁绊甚多，日后，必为之所累。”
顾婉娘问道：“那父亲觉得，如此僵局，如何可破呢？”
顾祄道：“如此僵局，伺机可破。”他似是毫不在意，说道：“秦王，国之倚仗，天子其实得倚仗他，军中大事，亦得倚仗他，别看眼下是僵局，时机一来，必然可破。”
过不多久，时机果然来了。孙靖早就将妻儿送到了南越，王效带了最后一点残兵，亦逃往南越，朝廷派兵一直在围追堵截王效，不想王效率残兵在普月山与南越兵汇合，竟然返身杀了追兵一个措手不及，又打起大旗来，原来那孙靖竟然没死，亲自从南越借了大军，一路北上，竟然攻下了昌州。
边境的急报传回京中，朝中百官包括天子，在经历短暂的错愕与慌乱之后，却是很快镇定。孙靖纵然没死，又借了兵，那又如何。南越地僻，孙靖能借到的所谓大军，怕不只得万人，而国朝收复天下州郡，除开各府兵之外，仅镇西军便有十余万，而且当初孙靖在洛阳被镇西军击败，在西长京又被彻底击溃，这次虽然卷土重来，但也并不担忧，朝中皆有必胜之心。
如此，天子很快做出了决定，以裴源率两万人为前军，以信王李峻为行军大总管，便要出京征伐孙靖叛军。
裴献本来再三请命，希望由自己为主帅，去缴灭孙贼，但皇帝坚决不允。这自然是有缘故的，信王李峻虽然觉得自己乃是嫡长子，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但想到李嶷委实是军功昭著，竟因此获封秦王，位在诸王之上，心中未免有些担忧。因此他在皇帝面前，闹着一定要任行军大总管。天子一想，孙靖之前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借这个机会，让李峻立功，大大的露脸，倒也挺好的。
这个决定，让兵部上下都头痛不已，尤其是现任的库部司员外郎裴湛，当初他是蔡州牧，很是侍奉了天子父子三人一段时日，对这位信王殿下知之甚详，知道他志大才疏，小气多疑，十分任性妄为。朝廷出兵讨伐平叛，这等重要的军务大事，竟由这位信王殿下做行军大总管，偏他还不肯待在京中遥领，非要亲去阵前，口口声声说要与士卒同袍共生死，到时候这位信王殿下在军中胡乱指挥起来，不论是打了败仗，还是这位信王殿下不小心竟弄丢自己的性命，镇西军上下，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说别的，作为前锋将军的裴源只怕第一个要掉脑袋。
想到幼弟的性命，裴湛不由忧心忡忡，但知道作为臣子，无法抗旨，因此朝议散后，他便让裴源设法去见秦王。天子自从下旨申饬，令李嶷在府中闭门思过，就调了禁军来，将秦王府围了个严实，这倒也难不住裴源，毕竟如今这禁军的底子，乃是当初李嶷从镇西军中抽调给梁王的护卫，眼下禁军虽说由齐王李崃兼任龙武卫大将军，但说到底，既然是镇西军出身，哪个还会不长眼，非要拦着小裴将军。
所以裴源顺顺当当进了秦王府，李嶷本来气闷得紧，躺在床上看闲书，听说他来了，当下趿鞋迎了出来，一见他的神色，便知道有事，待问明白天子竟然让李峻领兵出征，李嶷也不禁色变。
“十七郎，此事非同小可。”裴源说道：“将士的性命，国朝的战局，只怕稍有不慎，就要葬送了。”
李嶷沉着脸，一言不发，裴源虽顺利入府，到底不便久留，匆匆与他说过几句要紧话，就又告辞去了。
李嶷站在檐下，沉吟片刻，并没有转身回房，反倒穿过院子，走进后面一重院落，这里房舍幽静，他便布置了一间静室，室中壁上挂着顾婉娘送的那轴自己生母的绣像，绣像之前摆了香案，供了果品什物。
他在案前拈了香，恭恭敬敬祭拜了自己的生母，然后这才回到自己书房，研了墨开始写奏疏。
这道奏疏递到天子案前的时候，李桴并不想看。他余怒未消，因为李嶷实在是倔强，本来他觉得，这次当着百官的面，李嶷竟然顶撞自己，还摔了笏板，口口声声要回牢兰关去，明明就是撂挑子，想令自己难堪。
这个儿子，仗着能打仗，立下一点功劳，就连自己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其实若是李嶷进宫来认罪服软，他也就打算以观后效，没想到李嶷听闻圣旨叫他闭门思过，就真的闭门不出。李桴密旨令禁军好好监视，结果禁军回报说，秦王在府中吃酒烤羊，并无半分悔意。这就更可恶了。
总之，天子觉得这个儿子，恃功而骄，而且，存心就打算目无君父。
怎么生了这么一个逆子！
天子也有满腹的牢骚。
奏疏被撂在案上半晌之后，在近侍的提醒之下，李桴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没想到竟然是秦王一道请罪自惭的奏疏，言辞恳切，老老实实地认了错，说自己不该在朝堂之上失礼，该如何追封生母刘氏的名位，一切皆该任由父皇作主。
这还差不多嘛，李桴终于满意了，他觉得李嶷终于是知道点规矩，懂得什么叫上下尊卑了，所以这闭门思过，还是有用处的。正打算叫内监去传旨，解了李嶷的闭门思过，恰好小黄门来禀告，说是齐王李崃入宫求见。
他最爱这个儿子，一迭声地忙叫进来，李崃也不是空手来的，他带来了一只蟋蟀，李桴就爱玩这些东西，可惜现在做皇帝了，不便叫臣子们知道，毕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是有人得知天子爱这种小虫，回头去民间征寻，只怕要惊扰百姓，闹得鸡飞狗跳，谏议大夫只怕要骂自己劳民伤财，是个昏君。
但是李崃带来就不一样了，这只蟋蟀乃是李崃亲自带着侍从，在齐王府花园捉到的，养了这几个月，今日才拿进宫来。这就无妨了，做儿子的给父亲捉只蟋蟀玩玩而已。李桴见这只蟋蟀头圆而突，全身黑得发亮，鸣叫声洪亮，便知是一只上佳的好虫。当下父子二人，围着罐子逗弄了一番，又说了些闲话。
李桴便提到李嶷上疏认罪之事，说道：“他既知道错了，那也就算了吧。他的生母刘氏也是个可怜的人，就追封为贤妃，这样，也算全了他的脸面。”
李崃当然大拍特拍了一番马屁，说了些父皇胸襟过人，恩泽浩荡之类的话语，李桴又留他在宫中用过午膳，等到李桴要歇午觉了，李崃这才告退出宫。
因为冬天风寒，李崃入宫来坐的乃是马车，等出宫门口，上了马车，前后仪仗奴仆簇拥着，已经走到街口了，他忽然改了主意，要去拜望自己的大哥信王。
信王府就在兴宁坊，距离宫城不远，马车行得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信王听闻他来了，也甚是欢喜，兄弟二人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孙靖乱中二人曾经一起被困在兴阳，若不是李嶷解救，差点一起被俘，因此也算患难兄弟，李崃自幼就嘴甜讨喜，日常哄得李峻开心，所以李峻待他也十分亲厚。
当下兄弟二人在房中坐定，美姬煎茶，信王妃听闻齐王来了，又亲自命人送来了点心。李峻这才挥退了众人，兄弟二人这才说些私密话。
李崃将李嶷上奏认罪之事细细说了，说道：“大哥，我看父皇有些心软的样子，你我都知道，老三哪是肯轻易服软的性子，他必然是听说大哥你要带兵出征，因此急了，忙忙给父皇上书，想让父皇把他放出来重掌兵权。”
李峻顿时心头气恼，说道：“他就是唯恐我领兵大胜，抢了他的风头。”
李崃说道：“依我看，老三确实过分了，他已经封秦王了，还这么小气，唯恐大哥你有军功。”他说道：“大哥，你是父皇的嫡长子，将来储位东宫，必定是你。军功于大哥你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对他李嶷来说，却是安身立命之本，大哥，你若是有了军功，从此手握兵权，便是动摇了他的根本啊。”
李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顿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李嶷重掌兵权。
李崃又替他出谋划策，细细分说了一番，李峻见他真心为自己打算，不胜欢喜。冬日昼短，天晚欲雪，李峻便令人设宴温酒，又传了舞姬，兄弟二人吃酒赏歌舞不提。
话说李嶷上了认罪的奏疏，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下文。最后还是中书令顾祄直接在朝会上问了天子，说道秦王既已经上书认错，那是不是就该解了他的闭门思过，也显得天子仁慈。
天子却支支吾吾起来，本来他也觉得，既然李嶷都低头认错了，那这事也就过去了吧，免得臣子们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太小气了，不料长子李峻进宫来，跟他说了好大一篇话，说道绝不能放李嶷出来云云，他又觉得很有道理，他素来倚重这个长子，因此也烦恼起来，他烦恼起来之后就是不愿意去想，到底要不要放秦王出来，于是一日拖延一日，直拖到顾祄当着众臣的面问到此事。
李桴定了定神，说道：“他既知道错了，那就放他出来，但有一条，罚他半年的俸，不许他再带兵。”
说到罚俸，顾祄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秦王确实是错了，朝堂之上，怎么能摔了笏板，说那种赌气的话呢，但是提到不许他再掌兵，裴献的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
李桴大概是怕群臣反对，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拿出天子的威仪来，沉着脸说：“不这般处置，他就不知道自己错了。”又板着脸补上一句，说道：“朕意已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裴献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处境尴尬，他若是说什么，越发有人会觉得秦王与镇西军私下勾连。裴献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出的牢骚，说道镇西军乃是国朝的镇西军，又不是秦王的镇西军。
这句话，其心当诛。但因为无法辩解，更不能辩解，所以裴献越发小心翼翼。
散了朝，裴献叮嘱了小儿子裴源一句，说道：“你悄悄去探望一下秦王，若是殿下有什么话，务必要告诉我。”
李嶷能有什么话呢，他听闻皇帝如此处置，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对裴源道：“无妨，我其实早就料到了。”
绊住李峻不让他去军中，李嶷其实也有法子，安排妥当之后，他对裴源说道：“虽说不令我闭门思过了，但陛下明显是受了小人挑唆，疑心我与镇西军勾连太深，你这几日也别往府里来，落到人眼里，终究对你不利。”
裴源点了点头，像来时一般，悄悄出府而去。
第二日正逢朝会，李嶷便上朝去，下了朝回府，仍旧闭门不出，皇帝甚是满意，觉得李嶷确实有个恭敬悔改的样子。
如此过了两三日，有一天已经掌灯，李嶷正百无聊赖，在灯下替裴源谋算此番行军之途，忽然闻到窗子上轻微有声，仿佛有人在叩窗，紧接着吱呀一声，像是窗子被推开了。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阿萤，她风尘仆仆，颇有满面风霜之色，但一见了他，她便笑了。
他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隔着窗子，她笑盈盈道：“我怎么就不能来？”
他不想说话，伸长了胳膊，就那样用力一举，将她从窗外抱了进来，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恍然如梦，不由得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呀。”她大大方方地说，也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借着室内的烛火，她很仔细地端详着他。她必是骑马来的，所以手冰冷，他将她的手捧在自己掌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又埋怨她：“这么冷，怎么不带手笼。”
她笑着说：“本来带了，后来嫌累赘就脱了。”
他让她坐到火盆边，又忙着要去给她张罗吃食，她却忽然伸手，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十七郎。”
他“嗯”了一声，低头用手指摩挲着她还没暖过来的手指，她将他抱得那样紧，扣得指尖都发白了。她必然是得知自己上的奏疏之后，即刻便启程，这么冷的天，从洛阳到西长京，快马也得两天两夜，星夜疾驰，一路换马，她一定是拼尽了全力，才能这么云淡风轻地站在他面前。
他回身抱住她，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阿萤……”只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忽然就噎住了。他明白她为何而来，也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急着见自己。
所有的委屈，此刻忽然就涌上心头。
是的，委屈。
他一度以为，自己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早已经行了冠礼，他是秦王，人人皆知他收复河山，重振社稷，平叛军，杀逆贼，将孙靖逐出西长京。
他怎么会觉得委屈呢，他不应该，也不会再觉得委屈啊。他不再是梁王府中那个小小的孩童，受了欺凌毫无办法，不就是一道认错的奏疏，写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天子想听什么，期望看到什么，他就写什么。反正不过就是低头认个错，哪怕自己并无错处，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有这样一位父亲，在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一个稚童的时候，他曾深深地失望过，到后来，就不失望了。人是不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的，既然已经是这样一个父亲的儿子，那何必还有什么怨言呢。
可是一见了她，他忽然心里发酸，他觉得委屈，太委屈了。
凭什么，凭什么父亲就这样不喜欢他，不论他做什么，都觉得他是错的。凭什么，凭什么就可以这样无视他的母亲，是因为他吗？就因为他出生的日子不好，所以连他的母亲，都不配得到父亲的承认。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呵斥说刘氏出身卑贱，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切，便如同利刃一般，插进他的心里，令他痛楚万分。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受到伤害的，因为早就知道，早就习惯了，但是，没想到其实还是会痛的。
他心里太委屈了。
这委屈，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肯显露出来，因为在她面前，他不需要丝毫的伪装，更不需要做一个时时刻刻、无坚不摧的秦王。在她面前，他只需要做那个真实的自己就可以了。
她叫了一声：“十七郎”，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定胜军本就在西长京安排有无数明桩暗探，朝中消息，第一时间就会用各种法子，从西长京送到东都洛阳。她看到那封奏疏抄件之后，立刻就动身启程，桃子都觉得她是不是小题大做，毕竟，秦王也安然无虞。
但她就知道她一定得来，一定要像现在这样抱住他，果然，他将她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世间所有都会转瞬即逝，她也会随时消失似的。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喃喃道：“阿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傻话。”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道：“我喜欢你啊，我不对你好，我还对谁好？”
他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过了片刻，方才闷闷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着急跑过来，路上受了寒怎么办，或是摔了怎么办。”
她故意说道：“殿下是在质疑我的骑术吗？觉得我会摔下马吗？那小白可要生气了。”
“你骑小白来的吗？”他说道：“那可把小白累坏了。”
小白确实累坏了，虽然中间也有好几程换马，但最后它一口气跑了两百里，现在小白正在马槽前，大口吃着上好的豆料，小黑站在一旁，不时打个喷鼻，似乎对它的到来，又惊又喜。
桃子也累坏了，谢长耳给她煮了一大碗馄饨，放了很多胡椒，又烫又鲜，她一边吹气一边吃，一边还与他说话。
“我们校尉一听说，马上就决定动身，哎，两天一夜，我这骨头都要散架了，动一下就痛。”
谢长耳不由道：“要不我去给你找药油来。”
“傻子！”桃子不由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药箱就是百宝箱，要什么药油没有，再说了，拿药油来做什么，他打算给她搽吗？她咕哝道：“真是傻子，没救了！”
谢长耳被她这么一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怦怦乱跳，竟然面红耳赤，转开脸去，不敢再看她。偏偏桃子问道：“这碗里你到底放了多少胡椒啊，辣死我了！”
他嗫嚅道：“这不是天气太冷，他们都说，吃些胡椒可以防寒……”
他说的他们，自然就是老鲍等人，她心里再次长叹一声，偏偏他还说：“听说这胡椒可贵了，既然这么贵，当然是好东西，我就想多放点好……”
傻到没救了，她不禁仰天长叹，心想自己怎么就遇见一个呆头鹅呢。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天是一种冰青近乎深蓝的颜色，像寂静的深潭结了冰，其实也没有那么冷。乐游原本来在高处，因着这冬夜之时，万籁俱寂，越发显得宏大而辽阔，山林疏疏，月色如银，照在原上，似给这原上敷上一层淡淡的薄雪，也越发显得原高而月小。
从乐游原遥遥俯瞰，西长京街坊齐整，如诗中所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便如同整齐的棋子一般，星罗密布，铺陈在西长京这硕大的棋盘之上。城北隐约可见楼阁玲珑，灯火飘摇，乃是宫禁所在，所以灯光愈发密集，倒似天上的星辰，一齐倒悬倾入大地一般。
阿萤不由叹了一声，说道：“真美呀。”
这是他们第一次携手同游乐游原，距离上次洛阳城外相约，其实不过短短一载有余，却仿佛也过去了很久一般，今日终于得偿夙愿。
两人并没有惊动旁人，从秦王府中悄悄而出，出城星夜并辔驰马，直奔乐游原。等到了乐游原上，驻马回首，举目一望，西长京历历可见，天地辽阔，却沉酣得好似一个美梦。
但明明不是梦，她无声地笑着，他就在她身边，两匹马亲热地挨在一起，他细心地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这件衣裳原是冀王府库房里的，雪白的狐裘为里，外面是大红色的织金绸缎，虽是织金，但图案皆是暗纹，唯有在灯下方可见花纹，此刻被月色一映，隐隐流光溢彩一般，看见这件衣裳的时候，他就想着她穿着一定好看，今日她穿上了，顿时令他心满意足，果然好看嘛，他的阿萤，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两个人在乐游原上，看了一会儿沉沉冬夜中的西长京，又纵马而驰，一直穿过树林，月色笼罩着大地，湖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虽然天气冷，但湖水并没有结冰，沿着湖畔绕行片刻，又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便豁然开朗，乃是一片连绵的野原。两人便拾起柴禾，生起火堆。
旷野无人，也没有风，火苗静静地燃着，四周寂静，旷野之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辽阔，两人如同芥子一般，但篝火是暖的，坐在火前，她依靠在他身上，他伸长了胳膊揽住她，两人一时觉得甚是适意，都不想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春天这里开满野花，可好看了。”
她说：“那等春天的时候，咱们再来。”
他说道：“如今天下太平，仗也已经打完了，我想设法迎回太孙，劝父皇立太孙为储君，将来等这些事都办完，局势更稳当一些，我就回牢兰关去。”
她本想说一句话，但此时此刻，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只是微笑着道：“那你要是回牢兰关，我也会去看你，也正好去看一看，你说过的大漠和荒原，还有雪豹。”
他顿时嘴角一弯就笑了，其实他笑到最开心的时候，唇角会有一个浅浅的小涡，但他开怀大笑的时候太少了，尤其这年来，她几乎都没有见他这么笑过。
他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明白我的。”
她说道：“那确实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不由得挑起眉毛来：“百战不殆，你还打算跟我对阵吗？”
她斜睨了一眼，说道：“是又如何，你怕输吗？”
他说道：“输给旁人或许有些丢人，但从此之后哪怕都输给你也没什么。”这话说得太过于坦荡，她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一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月色太美了，月色下的乐游原也太美了，尤其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他忽然说道：“阿萤……”
一句话犹未出口，她便吻住了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这一刻其实什么也不必说了，就这样吧。
月色如水银，如薄雪，如轻纱，笼罩着天地万物，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一般。月亮已经快要落到树梢之下了，大地在黎明前沉沉睡去，冬夜如此寂静，但是距离春天已经不远了。
桃子倒是安安稳稳，在屋里睡了一场好觉，她醒来的时候，天光早已经大亮，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前又放着火盆，因此特别暖和。她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推开窗子一看，果然谢长耳在檐下，认真地做着哨子。
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床铺让给她，自己去老鲍那里挤了一夜，今天一早，他就开始做哨子了。昨晚他问她想要什么，她想也没想，就说要一个哨子，吹响的时候别人都听不见，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那种。
本来他脸色甚是为难，她也以为肯定做不出来，没想到一大早，他就在院子里削木头，看来是想出法子来了。
等她洗了脸，梳好头发，果然他喜滋滋拿着朝食进来，还有那个哨子——看着做工粗糙，不甚精致，她好奇地拿起来，吹了吹，并没有声音，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还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她问：“你能听见？”
他点了点头，说道：“太刺耳了。”说出这句话，又马上安慰她似的，说：“这样挺好的，到时候只要你一吹哨子，我哪怕隔得远也能听见。”
这句话还说得有模有样，她满意地将哨子收起来，一看朝食是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就问他：“你吃了没有？”
他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说道：“还没有。”
她说：“那拿个空碗来，我拨你一半。”
他一时竟有点呆了，说道：“那你吃不饱怎么办？”
她只想仰天长叹，为什么李嶷那么聪明，这个谢长耳却这么傻。虽然自己比不上何校尉那么聪明，但是自己和她相差的，总不至于像谢长耳和李嶷相差的那么远吧？
好容易吃完了朝食，她又问：“我们校尉呢？”
谢长耳被她耳提面命，吃了半海碗汤饼，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热乎乎的，两耳都发红。听她这么问，就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她和十七郎，都不在府里。”
她不由微微一惊，但旋即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大概这两个人是悄悄出去了。难得校尉可以来一趟京里，若是她，若不是遇上这只呆头鹅，她也愿意出去逛逛呢。
偏偏呆头鹅这个时候问她：“厨房有芋头，我拿几个来烤给你吃好不好？”
这不刚用完朝食，就又问她吃不吃烤芋头，她没好气地道：“我不想吃芋头，我想吃猪头。”
没想到呆头鹅半分没有露出为难之色，反倒挺认真的：“你想吃猪头啊？那我去西市买一个，老鲍可会料理猪头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都已经要跨出房门了，总算并没有笨到家，忽然转身问她：“你要不要去西市逛逛？”又说：“除了猪头，西市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卖。”
这还差不多，她高高兴兴地说：“去！”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万一校尉回来了怎么办？”
谢长耳此刻忽然机灵起来，说道：“没事，我跟府里的人说好，只要殿下和校尉一回来，就马上派人去西市告诉我们。”
桃子闻言，这才兴冲冲跟他一起出门。自勤王之师收复西长京，扫除孙贼，天下平靖，连胡商都陆陆续续又回到了西长京，因此西市之中，热闹非凡，比先帝在位之时的太平光景，竟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人先去买了猪头，又看了胡商贩卖的各种小玩意，桃子在一间胡肆中，见着一支琉璃花精巧可爱，不由拿着在鬓边比一比，忽然在铜镜里看见谢长耳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由回头问道：“怎么了？”
谢长耳面红耳赤，过了半晌，方才道：“真好看。”
她嗔怒似的睨了他一眼，心里其实甜滋滋的，心想这个呆子，说他嘴笨吧，真嘴笨，但笨也有笨的好处，比如有一些话，一听就出自赤诚。
那胡商操着一口流利的京都官话，说道：“小娘子，这是西域的琉璃，这么一支运过来十分不易，只卖十金。”
听到十金之数，桃子连忙放下，说道：“太贵了！”拉着谢长耳就要走，谢长耳被她拽着，一阵风似的出了胡商的铺子，犹自未解地问：“你不是喜欢吗？为什么不买？”
“太贵了，一支花而已，就要十金。”
谢长耳以为她没带够钱，连忙说：“我带了钱，回到京里，就发了饷馈，我攒了有钱，有三十金呢。”说着就要将腰间的革囊掏出给她看，她连忙止住，说道：“这可是闹市里，财不露白。”
说完，她又拉着谢长耳去了另一间铺子，挑了好几支春胜春幡，一共也只花了几十钱，她却高高兴兴地说：“你看，这不都挺好看的。而且马上就是正旦了，正是戴春幡的时候。”忽然又惆怅起来：“等校尉回来，我肯定要跟着她回洛阳去，八成真到了旦日的时候，你也见不着我戴着春胜春幡的样子。”
谢长耳也觉得心中一阵难过，他想了一想，忽然解下腰间的革囊，递到她手里，说道：“桃子，这些钱都给你。”
桃子愣了一下，只听他说：“你要是想起我来的时候，你就拿着这钱去买东西吃，然后你就不难过了。”
桃子说：“那可不行，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你还是拿着自己用吧。”
谢长耳从来很听她的话，这次却坚持不肯，说道：“我在秦王府有吃的有住的，平时根本就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些钱攒下来，就是想要给你花的。”
她想了一想，最后说：“那我先替你收起来吧。”
他们两个在西市逛了半晌，这才回府去，待吃过了午饭，又过了片刻，方才见着李嶷和阿萤悄悄回来。
毕竟阿萤的身份特殊，又是匆匆入京，不便久留，于是用过饮食，她与桃子便悄然离去。
她们来的时候日夜兼程，心急如焚，等踏上返程的时候，却从容很多，虽然还是一路换马，但是并没有驰得那样快，该打尖歇息的时候，亦是打尖歇息，更兼天气阴霾，隐隐似有雪意，风也刺骨起来，所以晚间并没有急着行路，不过是朝行暮宿罢了。
如此过了四五日，两人方返回洛阳，刚刚进城入府，还未来得及洗去一路风尘，便有宋殊前来请见，她连忙命人请进来，宋殊一见了她，只拱了拱手，说道：“公子回来了。”
阿萤闻言不由得一怔，旋即又惊又喜，忙问道：“公子此刻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
柳承锋正在花厅之中，与崔倚说话。崔倚征战多年，难免有些旧伤，每年寒冬时节最为难熬。花厅里原有火炕，所以自大破西长京，折返洛阳之后，崔倚日常便在花厅起居，柳承锋能够如奇迹般生还回来，崔倚自然也是惊喜不已，当下便在花厅之中，亲自携着他的手，细问他受伤落水之后的种种情形。
阿萤走进花厅时，只见父子二人，皆是唏嘘感叹不已。柳承锋入府之后，早已经沐浴更衣，身上披着一件崔倚的裘衣，因衣不合体，越发显得身形憔悴单薄。
她心中不胜欢喜，上前叫了一声“公子”。柳承锋一转脸看到她，也不由惊喜万分。
柳承锋自述能活着回来，真的是九死一生。
原来他堕河之后，被水流冲出去很远，他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幸好阿恕只是受了些皮肉外伤，等到了浅滩之处，拼死将他拖上河岸，又砍树枝做了副担架，谁知拉着他没走几步，阿恕失足，两人一起从山崖滚落，也不知在山谷里昏迷了多久，才被上山砍柴的樵夫救了。
那处山谷僻静无人，那樵夫久居山中，采得不少草药，更有祖传的治伤灵药，见柳承锋伤重，就用草药和熊胆熬了药，给柳承锋灌下去。也是他命大，原本奄奄一息，谁知吃了大半个月的药，伤势竟然有了几分起色，只是阿恕的腿也摔断了，两人在山谷中住了两月有余，慢慢将养，好容易柳承锋可以下床走路，阿恕的腿也好了许多，这才从山中出来，想要寻找定胜军。他们二人一伤一残，身无分文，衣衫褴褛，一路吃尽了苦头，直又走了数月，这才寻到定胜军营中，被送归洛阳。
说起这几个月来种种，他神色恍惚，似有如梦之感。阿萤也安慰道：“公子回来就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崔倚对这个儿子素来疼惜，便说道：“如今已经是天下太平，你且在府中多将养些时日。”
柳承锋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此番归来，仍旧如从前一般，就在崔倚所居之东的院子里住下。自他伤重落水，崔倚心痛悲伤之余，并未遣散从前伺候他的奴仆，甚至将他当初留在洛阳城中的一应书籍、诸多物品，都一一封存，原打算带回范阳家中去留作念想，不想他竟然能奇迹般归来。
柳承锋回到自己所居的房舍，只见屋中打扫得十分洁净，诸物齐全，连自己爱看的书册，亦在原处，心中感慨万分，不由伸手抚摸了一下书案之上的一只水盂，这水盂原是从前他学写字的时候，崔倚给他置办的，是一只青瓷小盂，阿萤幼时淘气，在书房与他两人拿了竹剑打闹，不慎打翻了他这只水盂，因此水盂边沿上缺了一个小小的豁口，为此他和阿萤都被夫子狠狠地打了三记掌心。崔倚见水盂上缺了这么一点豁口，曾欲给他换一只铜水盂，却被夫子阻止了。
小时候夫子是十分严厉的，自己虽是武将的儿子，但崔倚总说人生来不能不读书，因此延请名师，阿萤与他两个人，学武倒也罢了，学文上头，却也是狠狠下过一番功夫的，阿萤能写得一手极好的隶书，他自己的飞白书，皆是幼时练就的童子功。
他抚摸着青瓷水盂上那个小小的豁口，因为时日太久，这豁口早已经失了棱角，似也同水盂边缘一样圆滑厚润了，仿佛这不是一个后来打碎的豁口，而是一直都存在于此一般。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以前每每想到与阿萤幼时的那些过往的时候，他总是很愉悦，这一次也不例外，但过了片刻，胸中忽有一种酸楚悲伤之意，如潮水般幕天席地般汹涌而来，他慢慢地拿起那个水盂，仔细地看着那个豁口，没想到旁边竟还有一道细小的纹路，这纹路不是新的，从前他并没有仔细看过，这道纹路虽极细，但一直延伸到水盂的大半，原来当初打翻这个水盂的时候，除了那个豁口，也早就将它摔得裂了，只是这纹路太过细小，所以并没有漏水罢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阿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屋子，见他立在书案前，便没敢惊动。过了片刻之后，他并没有转身，却低声道：“阿恕。”
阿恕连忙上前，应了一声“公子”，静静地听他吩咐。
只听他道：“这个水盂裂了，换一个新的吧。”
阿恕知道这是他平时用惯了的心爱之物，听到他如此说，不由得怔了怔，问道：“那这旧的呢？”
柳承锋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也确实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说道：“旧的就扔了吧。”

第十章·岁首
01
今日是上元节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偏偏散朝的时候又下起雨来，文武百官出了丹凤门，衣帽尽湿，各家奴仆连忙打着伞涌上来，七手八脚遮护住主人。文官倒也罢了，匆匆上了车轿，武官大多骑马，所谓天街小雨润如酥，雨丝将宫门外长街的青石板洗得一尘不染，平滑如镜，马蹄也难免打滑起来，因此行得甚慢。
裴献上马行了不过数步，忽见一骑绝尘，打马长街，匆匆而来，看那马上之人的衣帽服色，正是军中传讯的急足，果然行得近了，已经可以看清那人背上油衣遮护之下的突起的竹筒，以及用作十万火急的标记、数支被雨淋得湿透的雉羽，支棱着从油衣边缘冒出来。
这是边关或是前线有了最要紧的讯息，裴献心中一沉，连忙勒住了马，果然只见宫门大开，那急足快马驰进宫里。裴献带着马避在路边，果然不过片刻，宫中有人快步奔出来，一见了他，忙道：“裴太尉，陛下请您入宫商议要事。”
原来李嶷虽然上书认罪，但皇帝也并没有再次给予他兵权，只是将他的生母刘氏追封为贤妃，这一场纷扬闹剧，才就此平息。按照国朝旧例，既然追封董氏为后，就得营建陵寝移灵，元辰之时，又得令嫡子祭奠先皇后，诸多事宜之下，李峻自然不能离京。李崃本来跃跃欲试，想领兵南征，但皇帝本来就私爱他，哪肯让他去冒险，只说前线烽火刀兵，那不是闹着玩的，当下便依着兵部的意思，仍旧由李峻遥领岭南道大都督，裴源为行军总管，带兵急赴昌州。
李峻并非头一回操弄军事，当初被困兴阳的时候，被孙靖麾下的陶昝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但他现在身份又更不同，乃是天子的嫡长子，门下自然聚集了无数附庸者。李峻又摆出一副善纳爱才的模样，因此这些门客之中，有个叫杨鸫的，甚得李峻之心。
杨鸫原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之人，自觉怀才不遇，满腹屠龙之技，因此投奔到李峻门下，一见了李峻，杨鸫便毫不客气地道：“殿下虽居嫡长，如今却危如累卵。”
李峻闻得此言，不禁皮笑肉不笑，淡淡地问：“何出此言。”
杨鸫道：“殿下居长，又是嫡出，在天下人眼里，自然是东宫的不二之人，但偏偏殿下有两个弟弟，齐王甚得天子私爱，这倒也罢了，唯有秦王，为殿下心腹大患也。”
李峻心中震动，深以为然，心想自己有门客数百，每日聒噪，都是溜须拍马，竟无一人能像杨鸫一般，能够如此耿直谏言。因此忙将杨鸫延入内室，以上宾之礼待之。
那杨鸫谈起此番军事，亦有一番推心置腹之语，对李峻道：“裴源，如秦王臂膀，殿下何不趁此良机，断秦王一臂。”
当下杨鸫定下一条毒计，首先是让裴源只领两万兵马出征，然后就近从江南道给裴源供给粮草，李峻封地在江南道多年，颇有几个心腹，早先皇帝登基之后，他趁机悄悄将这些心腹安插在江南道各州郡之中，这些人如今得了李峻的密信暗嘱，心领神会，借口兵祸连年，粮食欠收，仓禀不足，裴源所率之师，十停粮草不过供给一二停而已。兵部明知此事不谐，屡屡向天子上禀，请求援兵和粮草。
李峻早就得了信，却进宫私下跟皇帝道：“昔日镇西军未得朝中半粒粮草，如何就可征战千里打败孙靖？当年李嶷带着裴源，哪次不是以少胜多？不说别的，雀鼠谷一战，他们镇西军不是口口声声吹嘘，大破敌军十万，到了今日，对付孙靖的几千残兵，他裴源率着两万人呢，怎么就既要粮草，还要援兵，父皇，儿臣以为，这裴源就是不安心打仗，恃功自傲，想以此来胁迫父皇，逼父皇再令李嶷领兵。”
皇帝听后，深以为然，因此哪怕兵部一再上奏，裴源数次将催粮奏书遣快马加急送入京来，天子皆置之不理。等裴源好容易到了缅州，恰逢雨季，瓢泼大雨，半月不停，瘴气四起，皇帝却又听信了李峻的言语，疑心裴源怠敌不出，连下数道中旨，言辞严厉，强令裴源出击。
裴献见皇帝如此，当下替裴源分辩了两句，不想皇帝冷笑道：“这兵部到底是你们裴家的兵部，还是朕的兵部？”顾祄见如此言语，连忙出言转圜，但亦是来不及了。
裴献激愤之下，旧伤复发，一病不起。李嶷忧心如焚，挨到了晚间，方才换了身衣服，悄悄进了裴府探望。裴献面如金纸，躺在榻上，裴湛、裴汯诸子，皆侍疾榻前。裴献闻说秦王来了，还想挣扎起身相迎，裴湛忙上前扶住，李嶷早就快步走到了榻前，亦扶住了裴献，裴献却强自笑了笑，说道：“倒教殿下担忧了，我这伤势，到了寒冬之时便有几分不好罢了。”
李嶷心如刀割，他自幼不为生父所喜，自到镇西军中，却是被裴献视作亲子一般教诲，两人虽名为将帅，其实情同父子，当下李嶷却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裴献这是心灰意冷，他自己又如何不是心灰意冷呢？
裴献道：“陛下既然见疑，只怕阿源此番凶险，几无生理。”
李嶷道：“裴叔叔放心，我自有办法相援阿源。”到了如今，他终于好似从前在镇西军中一般称呼裴献，自从离了牢兰关，他却是久不作此等称谓，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身为秦王，出自镇西军中，与裴家如此深交，莫说天子，便是朝中群臣对此也甚是忌讳。
裴献知道他的性子，于是看着他半晌，方道：“殿下本来就是嫌疑之人，只怕反倒更遭嫌疑，不可如此。”
李嶷道：“那也不能让阿源真落如此险境，无粮无援，这是要阿源的性命。”
裴献还想说什么，李嶷却阻止了，只令他好好歇息，又问医方脉案。
裴湛素来是个精细之人，待送李嶷出府之时，便悄然道：“殿下可已经有了解局之法？”
李嶷点了点头，说道：“我不能出面解此危局，但有一信任之人，可迎刃而解。”
裴湛心中甚慰，回转来又劝裴献安心养伤，裴献却长叹一声，说道：“糊涂啊。”
他说的自然不是李嶷糊涂，而是天子糊涂，但他身为臣子，忠心耿耿，自然不便出言诋毁君上。裴湛心中雪亮，这位天子确确实实是糊涂之极，耳根子又软，非人臣之福。
李嶷出了裴府，回到自己的秦王府，便开始写信。老鲍诸人早就得知裴源的困境，本就是一军同袍，更兼征战之中结下过命的交情，也因此担忧不已。老鲍见李嶷写信，便问他：“可是想出法子来解救小裴将军？你要亲自领兵出京？”
李嶷摇头，说道：“我是暂时无法领兵，不过，阿源那里，还是要想法子，令人救援他的。”
老鲍甚是不解：“那你是给谁写信？还有谁能去救小裴将军？”
李嶷低头不言，只是笔走飞龙罢了，老鲍瞥见纸上抬头，忍不住一惊，说道：“你竟然写信给何校尉，让她率定胜军去相救小裴将军？”
李嶷道：“战局危险，不请她率定胜军相援，又从何还有援军？”
老鲍上上下下将李嶷打量一番，竖起一个大拇指，在李嶷面前晃动不停，说道：“你真是厉害，吃软饭吃到如此地步，不愧是天字第一号小白脸！”
李嶷不徐不急，亦不生气，从容道：“只要能救阿源，便做一回天字一号小白脸又何妨？”
老鲍不由摇头叹道：“你啊，将来一定怕老婆。”
李嶷微微一笑，只是写信，再不言语。
李嶷将信快马送出后不久，便接获阿萤的回信，信中只有四个字，乃是请君安心。之后定胜军也不问朝中请旨，径直挥师南下，朝中闻讯，皇帝虽然生气，但拿崔倚擅自出兵之事无可奈何，皇帝还是打从心眼里害怕崔倚的，知道他不像裴献，对自己有着做臣子的恭敬。
话说定胜军出兵不久，朝会散后，裴献便在宫门外遇见了送来紧要军情的急足，他匆忙折返宫中，皇帝却是喜忧参半。
原来定胜军还未赶到缅州，裴源迫于朝中接二连三的中旨，只得硬着头皮出战，因为人地皆疏，粮草匮乏，裴源到底一败，只得往长州退却，孙靖残兵紧追不舍，双方多有接战，幸而定胜军终于赶到，当下与孙靖残兵打了一场大仗，接应着裴源退到了长州。
孙靖残兵见势不妙，本想退回百越，却中了定胜军的埋伏，由此被全歼，俘获了孙靖从前的大将王效，从他口中才得知孙靖早在西长京兵败之时便已死，王效护着孙靖的尸身和残兵逃到了百越，劝说孙靖的夫人袁氏秘不发丧，假作孙靖还活着，再与百越借得了援兵，一举北上，试图反扑。
崔倚见状，一不作二不休，索性亲自领兵灭了百越，又俘得孙靖的妻子袁氏和长子，并百越国国王与诸王子。崔倚留下数千定胜军镇守百越，自己率大军返回长州，然后这才奏报朝中。
皇帝高兴的是，孙靖终于死了，死得透透的，从此江山社稷稳固。忧的是，崔倚灭了百越，却率大军停驻在长州，明显是打算将长州据为己有了，皇帝最近上朝听政，耳濡目染，也知道长州之地十分要紧。崔家如此，已经坐拥半壁河山，甚至比孙靖当年之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帝叫来了裴献，便是商议能不能令裴源暂不返京，掉头与崔倚相争长州。裴献自从上次大病一场，此时早就对这位君上心灰意懒，闻言淡淡地道：“小儿能力不足，若要长州，非秦王不可。”
皇帝被噎了一噎，后来一想，裴源确实打了败仗，如果不是崔倚忽然不听朝中号令私自出兵相救，那裴源只怕连命都丢了，确实不能让裴源去跟崔倚打仗，那是打不赢的。
但是让李嶷重获兵权，他委实不愿意。
幸好不久之后，李峻李崃都得知了孙靖之死和长州之事，李崃最是会盘算，一想崔倚占据长州，此事可大大地不妙，若朝廷失去长州，崔倚真的反了，那可比孙靖当年还要厉害，只怕十天半月就要攻到西长京，他一想到孙靖当年作乱，自己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形，就一阵阵后怕，如今孙靖终于死了，崔倚却又成了另一个心腹大患。又想李嶷虽然赋闲在家，但在军中仍旧威望极高，莫如令他去长州与崔倚交战，俗话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不论是崔倚败了，还是李嶷败了，那皆是一桩于己有利之事。
而李峻听了杨鸫的主意，也忙不迭进宫来，劝皇帝道：“崔倚那老头太凶狠了，不如让李嶷带兵去打，他不就是爱打仗吗？”
皇帝说道：“那岂不又要把镇西军交到他手里？”
李峻道：“论公，父皇您是天子，他是臣子，论私，父皇您是父皇，他是儿子，镇西军交到他手里，那得父皇您许可，等打完了崔倚，再叫他将兵权交还给朝中，他也不敢不答应。”
李崃就说得更轻巧了，他也是独自进宫，私下里劝皇帝道：“父皇，李嶷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错。”
皇帝一想，确实如此，如果赢了，那就除掉崔倚这么个心腹大患，如果输了，那正好名正言顺令李嶷从此不得再领兵，将他与镇西军彻底切割开来。
但是皇帝的如意算盘打得山响，李嶷却称病了，既不上朝，又不领旨。皇帝大怒，却又无可奈何，李崃见此情况，忙自告奋勇，到秦王府劝说秦王。
李崃是个惯会从细处下功夫的人，所以轻车简从，在秦王府外就下了马，他还是第一次到秦王府来，先在府前一望，只见门庭紧闭，两道粉白的墙壁连绵开去，墙内林木森森，配上粉墙朱柱，连绵整齐的琉璃瓦，重檐飞角上的金色鸱尾，端的是轩丽大气，只不过不像其他王府一样，有典军守卫，四下里静悄悄的，并无人声。
李崃正看时，忽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正是老鲍，他探头一望，见是李崃，连忙满脸堆笑，十分殷勤地问：“齐王殿下如何来了？”一边说，一边又唤出两名军士，将大门洞开，好迎齐王入府。
李崃认得老鲍，知道他乃是李嶷的心腹，当下也十分平易近人地笑道：“老鲍，多日不见你，你越发地发福了。”
老鲍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说道：“自从进了京都，嘿，天天吃喝不愁，又不操练，可不就胖起来了。”
李崃问道：“你们秦王殿下呢？”
一提到李嶷，老鲍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说道：“殿下，您不知道，秦王殿下他病了好几天了，打从牢兰关出来，不，打从他到军中去，我都没见过他生这么厉害的病。”
李崃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问道：“那找御医瞧过没有？”
“瞧过了。”老鲍说道：“范医正、胡大夫、石大夫都来请过脉，说这病虽然来势不凶，但瞧着缠绵，不好治。范医正还开了个方子，其他两位大夫看了脉案，都说范医正的方子就挺好的，不用另写方子。”
李崃听他满嘴胡说，也不生气，微微一笑，说道：“范医正的医术是好的，素来有药到病除的名头，秦王吃药了吗？病好些了吗？”
老鲍长叹一声，说道：“咱们殿下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别说是吃药了，让他好好躺着养病，那也是不能的，这么着可怎么才能好起来呢？”
两人一厢说着话，一厢已经进了莳春轩，这里原是从前冀王府的书斋，先冀王是个富贵闲人，从来不肯读书，但这书斋却收拾得十分精致，房舍清雅，屋后山石点缀着数杆翠竹，庭前花台中遍植牡丹和芍药，所以叫莳春轩，此时刚过正旦不久，春意尚早，花草皆未萌发，汉白玉的花台之上，颇显冷清。
老鲍躬着身子，神色恭敬地将李崃让进屋内，李嶷果然没有躺在床上，他连装病都懒，不过是披着件衣裳，斜倚在窗下软榻上闲看话本罢了，见着李崃进来，到底是兄长，忙趿着鞋子起身，命人去点上好的香茶，多多放上果仁与胡椒，好与齐王殿下驱寒。
李崃见他这般客气，便也笑着先往他脸上望了一望，说道：“三弟这气色，瞧着倒还好。”
李嶷道：“自从进了三九，从前那些旧伤就发作起来，只说休养几天，不想过了节，却更不好了，真是病来如山倒。”
李崃笑道：“那确实是得好好养一养。”又劝道：“三弟虽然年轻，但这伤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要好生将养起来。”一时又说了几句闲话，旋即老鲍率人捧茶上来，先奉与李崃，李崃尝了一口，就笑道：“三弟府中，想是无人精通煎茶之法。”
李嶷也不觉得窘，就点了点头，说道：“不瞒二哥说，这茶叶还是从前库房里找出来的呢。”
李崃心道，这茶饼倒是上好的，可惜真暴殄天物。从前冀王出了名的好华服，精美馔，私库之中有无数珍藏，之后皆便宜了李嶷。不过李崃自己素来得天子私爱，早选了从前的郯王府作自己的齐王府，不论是方位，还是大小，更遑论房舍之精致，更有雕栏玉砌、花石园林，无一不比这秦王府更胜一筹。
至于从前冀王那点私藏，他还真不用放在眼里。
李崃来了兴致，说道：“这茶饼是真不错，来来，老鲍，你把茶具拿来，我亲自煎茶给你们家秦王殿下尝尝。”
老鲍顿时眉开眼笑，说道：“那可真好，我也跟着沾光，今日也能开开眼界。”当下便搬来了一整套错金镂银的茶具，又取了炭火小炉来，李崃兴冲冲地亲自烹水煎茶。
李嶷看着那一套眼花缭乱的器具，心中厌烦，脸上却还只能含笑，说道：“多亏兄长耐心，这种精细之事，我是做不来的。”
李崃笑道：“你也不用精通这种吃喝玩乐的精细之事，你能打仗就行了。”
话说到此处，李嶷却懒得搭腔，恰好壶里的水已经渐渐沸了，嘟噜嘟噜响着，屋子里热气氤氲，李崃眯着眼，伸手从小炉上拎起煮水的银壶，却也不经意瞥了一眼李嶷的神色。
茶煎好了，放入椒盐和芝麻等物，果然喷香扑鼻，李嶷拿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李崃道：“三弟，你素来是个聪明人，今日我来，你也猜到了我的来意。”
李嶷微微一笑，说道：“难道二哥不是来探病的吗？”
李崃被噎了一下，浑不在意，随手拿起盘子里的一块茶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得啦三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为什么病了，换作是谁，心里都觉得委屈的。”他顿了顿，又道：“咱们这位大哥，是糊涂了一些。不瞒三弟，我私下劝过父皇，追封皇后这事，不就是一道圣旨。咱们一共才兄弟三人，大哥的母亲董娘娘，原是父皇的原配王妃，那是该追封为皇后，我的母亲，当初死在孙贼乱兵的手里，父皇格外怜惜一些，也追封为皇后，就把三弟你的母亲刘娘娘也追封为皇后怎么了？但是大哥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不知道他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总之我一提到此事，父皇就叫我滚出去，还骂我不孝。”
李崃又道：“咱们是做弟弟的，也不好说兄长的错处，我反正只会吃喝玩乐，也不会别的，大哥也容得下我，三弟，你啊，错就错在太能干了些，但是你如果此番称病不带兵，那万一大哥又想出什么歪理来，从此再让你不能插手军务，三弟，那就太不划算了呀。” 他吃完了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这点心不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我新得了一个好厨子，做得一手极好的细点。”
他素来就有这种自来熟的本事，说起话来，推心置腹一般。其实从前他与李嶷也未必有多亲密，李嶷十三岁就去了牢兰关，彼时李崃也早就远赴江南道的封国，两人在幼时更是针锋相对，但既然他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李嶷也不推辞，点点头：“多谢二哥。”
李崃又坐了片刻，老鲍就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一迭声催促李嶷喝药，李嶷十分厌烦，老鲍左劝右劝，口口声声说这是范医正开的方子，必要劝李嶷吃药，李崃见坐不住，只能告辞而去。李嶷还装模作样想要亲自相送，早就被李崃拦住，笑道：“三弟你既病了，可别招了风。”
待李崃一走，李嶷立时将那药碗推开，皱着眉问：“这都是什么药汤子，黑漆漆的，一股辛辣气味。”
老鲍笑嘻嘻端着那药碗，一口气喝完，这才抹了抹嘴，说道：“这还真是范医正开的方子，不过不是开给你的，是开给我的。上次范医正来替你号脉，我也蹭了一下，范医正说我脏腑有伤，叫我以后不要上阵使力，还给我开了这个方子。”
李嶷听闻此话，不由皱眉：“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老鲍说道：“告诉你作甚？”见李嶷愁眉不展，便笑道：“你这又是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如今都天下太平了，去哪里上阵使力打仗。你就叫我去打仗，那我也是不去的。”他就在椅子上坐下来，跷起脚来摇了摇：“十七郎，就凭咱俩这过命的交情，我既然有了内伤，你是不是得将我养起来，从今往后再也不差遣我了，让我好好享受一下荣华富贵。”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又兴冲冲地说：“要不你给我在京里置办一所大宅院，再给我三十万钱，我去把怡红院的头牌花魁蕊娘赎了，娶回去当老婆，让我从此也快活快活！”
李嶷见他如此惫懒模样，满口胡说八道，这才放下心来，哼了一声，道：“滚蛋，我哪来的三十万钱！”
“过河拆桥！”老鲍耿着脖子嚷嚷：“明儿那齐王殿下又来了，看我还帮不帮衬你！”
老鲍这个乌鸦嘴，一语料中，第二日李崃竟然又来了。这次他倒没有空手来，真带了热气腾腾的糕点，还带了上好的茶饼，并几坛城外的山泉水，又亲自给李嶷煎茶。李嶷烦不胜烦，但也只得应酬一二。
这次吃完了茶，不等老鲍端着药碗进来，李崃起身就走，还笑眯眯地说道：“三弟你好生歇着，我明儿再来看你。”
一想到他明天还要来，李嶷便与老鲍合计：“这样一直装病也不是办法。”
老鲍眼珠一转，说道：“要不我去找齐王府的典军，大家一起去喝个花酒。”
李嶷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见他点头，老鲍便摊开手，一直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五千钱，喝花酒。”
“五千钱？”李嶷不由得吃了一惊：“我身为秦王，一个月的俸?才五千钱，要养活全府上下连你在内，将近百来号人，你吃一次花酒就要五千钱？那这个月咱们吃西北风吗？”
老鲍说道：“去怡红院，进门就要给都知一缗钱，想见蕊娘，那要三千钱，好嘛，再备一桌酒宴，那不还得一缗钱，这不就得五千钱。给帮忙的、跑腿的，各种小钱赏钱，都还没算在里头呢！”
李嶷听他这么说，便道：“就选个便宜的地方吃酒不行吗？”
“这你就不懂了。”老鲍说道：“吃酒跟吃花酒，那是两回事！你便请人吃十回酒，也没请人吃一回花酒管用。”
李嶷狐疑地打量着老鲍，老鲍一副你就是不懂的神气，毕竟李嶷自从到了镇西军中，很多本事都是老鲍教的，且牢兰关地处僻远，李嶷从来没吃过花酒，只听过那些老卒闲来吹牛，将吃花酒这事讲得天花乱坠，仿佛世间最无上的享受。因此半信半疑，又问了一句：“就不能选个便宜的地方吃花酒吗？”
老鲍叹了口气，说道：“那倒也不是不行……”
“只有五百钱。”李嶷果断地说：“没有更多了。”说着便开了抽屉，拿出钱袋来，还未打开细数，已经被老鲍一把抢走。
李嶷又气又好笑：“里面有六七百钱呢！”
老鲍头也没回，拿着钱袋就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多余的钱我买几斤猪头肉回来，大伙儿打打牙祭。”
李嶷无奈，只得躺倒再翻闲书，到底是忍耐不住，坐在案前，提笔又写起信来。
信自然是写给阿萤的，虽然定胜军占据了长州，令朝中群臣悚然，但他并不在乎，毕竟是他求她去相救裴源，她既然救了裴源，顺势占了长州，这才是她素来行事的作派。
从来如此，她反正不肯吃半点亏，他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地想着。下笔却极快，说的都是琐碎家常的小事，比如黄有义等人从府中廊桥上经过，赵二哥一脚踏空，险些摔坏了，这才知道桥板被白蚁蛀坏了，想要修一修，找营造的人来看了，竟然索价几千缗，如此，想拆了也罢，谁知营造的人说，拆桥也要几千缗，真匪夷所思。再比如假山旁的梅花开了，想折一枝最好的附在信后寄给她，云云。
信还没写完，谢长耳忽然闯了进来，大冷的天，他却满头大汗，一见了李嶷，就将一个竹筒递给他。李嶷看竹筒上封着火漆，却钤着一枚圆圆的小印，正是阿萤素来传书用的私印，他心下一沉，忙拆开火漆来看。
信是桃子写的，笔墨慌乱，说是阿萤受了风寒，起初还好，但自到长州之后，忽然添了咯血之症，桃子给她诊脉竟有肺痨之状，阿萤素来身体康健，更兼习武，比常人体魄要好很多。桃子不愿相信，又多次换药方悉心调养，但阿萤病势却一日沉重过一日，这两日咯血得更厉害，因此桃子才着急，立时写信给李嶷，遣快马送入京中。
李嶷看完了信，立时忧心如焚，桃子也给谢长耳另写了信，说了此番情形，所以谢长耳才急得满头大汗，立时拿着竹筒来寻李嶷。李嶷想了一想，却很快镇定下来，说道：“老鲍出去请齐王府的人吃酒了，你去寻老鲍，悄悄告诉他何校尉病了这件事，他必然明白。”
谢长耳点一点头，转身便出去了，李嶷心中实则焦虑难安，但将桃子的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朝中各种军事布置细想了一遍，这才渐渐安下心来，重新提笔继续给阿萤写信，也不说别的，更不提她的病情，只是仍旧絮絮地说了些家常闲话，又说道别后甚是想念之语，封固好了，钤上自己的私印，仍旧遣快马送走。
老鲍胸有成竹，十分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他素来是个有心眼儿的人，说是去找齐王府的典军们吃花酒，其实只装作偶遇，对方知道他是秦王面前的红人，更早得了李崃的嘱咐，有心交结秦王府的人，老鲍也故作豪爽之态，说相遇既是有缘，当下寻了个小馆子，虽不是什么十分豪阔的食肆，却卖得私贩来的蜀中好酒。酒过三巡，耳酣面热之际，老鲍又与齐王府那些人吹嘘起怡红院花魁娘子的美貌，齐王府带头的那个队正老高便问：“鲍大哥真的亲眼见过花魁娘子？”
“那我当然……”老鲍本来提高了嗓门，却瞬间压低了嗓音，左右顾盼一番，扭捏道：“偷偷看过。”
一群人早已经心痒难耐，那高队正忙问：“如何偷偷看过？”怡红院正在西长京第一繁华要紧的街市，名唤平康坊，那里仍是著名的烟花之地，但门墙高耸，如高队正这些王府典军，哪有银钱敢去那等销金窟，但那花魁娘子，哪个汉子闲下来不肖想一二，于是七嘴八舌，尽在那里询问老鲍。
当下老鲍便拿出钱来结了酒账，拍着胸脯，带着众人潜入平康坊，果然那怡红院后头有一道小门，原是给下人们送柴米用的，此时早就被一把大锁，锁得牢牢的，老鲍掏出一根细铜条，不知道如何捅了几下，就打开了那锁，令人啧啧称奇。当下老鲍带着众人悄然而入。老鲍果然是来过的，对地形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就拐到了一幢小楼前，那楼前假山堆叠，花木扶疏，老鲍便一指那小楼，压低声音道：“那便是花魁娘子的住处。”
众人正在遥想之时，忽闻楼上吱呀一声，竟然有人推开了窗子，旋即有脚步声传来。老鲍忙按着众人伏在假山花木之后，只闻阵阵馨香，果然几个家僮扶着一个丽人走过，径直上楼去了。楼前灯光晦暗不明，但仍依稀可见那丽人容貌绝世，皎然如月一般，只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正在众人心旌神摇之际，忽有个家僮挑着灯过来，正好两厢撞见，那家僮见他们鬼鬼祟祟伏在假山旁，张口便大叫：“有贼！”院中顿时灯火通明，不知道多少家丁拿着灯笼棍棒等物冲出来。
老鲍见势不妙，更兼众人愣在当地，大喊：“跑啊！”
他这么一喊，众人一哄而散，老鲍跑了两步，却又大喊：“你们快走，我断后！”一边喊，一边就转身，跟那些家丁厮打起来了。
那些齐王府的典军一哄而出，直奔出了半里开外，过了好片刻才又镇定下来，这才面面相觑，那高队正说道：“殿下专门嘱咐过的，叫我们来跟这老鲍做朋友，咱们如何将他撇下，也忒不讲义气了，是不是该回去救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觉得理应如此，因此拿了家伙，返身又往怡红院去，刚走了数步，正好遇见老鲍，他鼻青脸肿，衣衫也被撕破了一些，模样狼狈。
高队正连忙一把搀住他，连声叫：“鲍大哥。”老鲍连连摆手，示意无碍，当下众人又找了个吃酒的小肆，急急拿了灯来照着，幸好老鲍也就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高队正问道：“鲍大哥如何脱身出来？”老鲍笑道：“我看他们人多，撕扯了两下，当下就趁乱跑了。”
众人经了这么一番情形，顿时亲密了不少，一时又叫了酒水，直喝了半夜，那高队正醉得舌头都大了，搂着老鲍的肩膀，硬要与他做结义兄弟，众人起哄，难免又说了些掏心掏肺的话语。酒喝得够了，换了酸汤上来，每人热腾腾饮了一大碗，高队正打了个饱嗝，问老鲍道：“鲍大哥，你是秦王殿下面前最得意的人，如何不升你个典卫做做？便是俸禄，也多一些？”
老鲍此时满脸通红，显然也是饮得醉了，大着舌头道：“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咱们王府的人，跟别的王府不一样，我们都是从前跟着殿下从镇西军中出来的，做不做典卫，俸禄都是一样的。而且，典卫乃是七品官，要听朝中的升迁，多没意思，不如留在殿下跟前，我们殿下从来都不亏待我们的。”
众人听了他这番话，无不艳羡，高队正搂着老鲍的肩，显得越发亲密，说道：“原来如此，我听说秦王殿下平时待你们挺亲厚，是不是赏钱挺多的？”
老鲍道：“殿下待我们是挺亲厚的，不过他也没什么钱。”
座中人人皆是一愣，旋即哄笑起来，秦王为诸王爵之首，虽然与其他诸王封邑是一样的，但说堂堂秦王殿下没有钱，众人如何肯信？更兼众人皆是齐王府的典军，同样都是天子的儿子，齐王殿下如何富贵，犒赏门下时又如何大方，众人更不肯信秦王没有钱了。
老鲍见他们不信，这才急了，借着酒意，含含糊糊抱怨了几句，并不敢提及天子，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到底还是说明白了秦王不得陛下宠爱，齐王日日得的赏赐，秦王一样也没有。众人这明白过来，原来这位秦王殿下真的没有钱。
高队正说道：“要说这等事，原也寻常，我们村子里有个地主，在我们那十里八乡，也算了不得的富人，这人生得五个儿子，老大是长子不能不留在家里，其他几个儿子，都赶出家门去，叫他们去做买卖，自立门户，家产都与他们无关，唯有小儿子，如同心肝宝贝一般，供着读书，还要把家里的田地，留给他大半。”
老鲍说道：“就是啊，从来偏心这种事，可不就也不稀奇嘛。”
众人一时嗟叹不已，高队正又问道：“那秦王殿下，就没什么打算吗？”
老鲍满腹牢骚，说道：“能有什么打算呢？殿下说了，他心灰意冷，就想回牢兰关去。至于什么长州之围，去他的，不想管了。”
高队正听了这句话，前后一想，觉得这确实是实情，遇见这样一位偏心眼的父亲，谁不心灰意冷呢？
老鲍说了这句话，似乎也自悔失言，当下又端起碗来，醉眼迷离地道：“来来，喝汤喝汤。”
高队正朝众人使个眼色，众人也七嘴八舌乱以他语，也就此揭过不提。
老鲍跟这些人厮混了大半夜，真的假的，掏心窝子的话说了几箩筐，这才醉醺醺回到秦王府中，酒气熏天地睡了一个大觉。
李嶷虽然镇定，心中着实惦念阿萤之病，因此叫人又请来了范医正，这范医正出身医学世家，其父老范医令做了多年太医署的太医令，此时已经八十多岁，不再诊脉开方，范医正承了他的衣钵，眼见就是下一任的太医令，医术自不必说，做人也是周到无比。上次奉令来为秦王殿下请脉，便心知肚明，知道秦王不过是想装病，他家学渊源，惯于侍奉贵人们，因此滴水不漏地开了方子，那方子中正平和，补气益血，秦王便是一天吃上三剂，都不会有什么害处，但要说治病嘛，反正秦王殿下只是旧伤有疾，又何需对症用药呢？
这次他又被秦王殿下召入府内，笑眯眯地替李嶷号过脉，新写了一副方子，又听李嶷说起家中亲眷新得了嗽疾，语气甚是焦虑烦恼，忙又细细相询。幸好桃子在信中将脉象说得十分细致，李嶷便逐一相告，范医正沉吟片刻，方才皱眉道：“确实听着像是肺疾，但细微处又不甚像，我学疏才浅，得回去请教家父，查阅医书，若能号一号贵眷的脉，那就更好了。”
李嶷心中叹息，恨不得肋生双翼，带着范医正一起去看视阿萤，但这事确实急不来。幸好不过几日，李崃就捧着圣旨登门了。
原来王府的那些典军，回去将老鲍的那些话学给齐王听，李崃素来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心想李嶷竟然打算什么都抛洒了，就此回牢兰关去，这倒像是李嶷的为人。
李崃深知兄长李峻是个志大才疏、刻薄寡恩的人，如今对自己尚算友爱，那也是因为自己加意小心，且自己对李峻来说，目下尚无危害。而李嶷，无疑乃是李峻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李嶷真的抛名弃利，回牢兰关去做个戍边之将，长州之事难解不说，那朝中只余自己与李峻，只怕李峻立时便要对付自己。
因此他前思后想，琢磨了一番花言巧语去说服了李峻，又想了一番话去说服了皇帝，最终皇帝愿意让李嶷重掌镇西军，还额外给予李嶷岭南道大都督之衔，并且赦免裴源战败之罪，由裴源作行军总管。
哪怕有了这样一道圣旨，李嶷还是淡淡的，说道：“二哥，我身上伤病，实在无力征战。”
李崃发了狠，又想法子将裴湛调去户部作侍郎，并说服皇帝，给裴献另加了大司马，到了如此地步，李嶷这才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圣旨，愿意率军去长州，并且推说身上旧伤仍旧不适，让范医正陪自己一道出征。
这等小事，李崃觉得压根不值一提，只觉得李嶷是装模作样，如今下不了台，只能带上范医正，好做戏做全套，心中暗暗好笑，李崃现管着太常寺，正是太医署的上司，一句话吩咐下去，范医正也只好收拾医箱行囊，跟着大军踏上征程。
李嶷之前推三阻四，但一旦领兵出城，却是如同疾风迅雷一般。何况裴湛如今在户部替大军筹备钱粮，后顾无忧，因此晓行夜宿，兵如神速，不日就赶到了与长州隔水而望的南定。
南定本是个小县，自与百越大战之后，裴源带着部将，被崔倚安置在此处，李嶷率大军至此，裴源当然望眼欲穿，一直迎出了几十里，两人相见，却是相顾无言，过了片刻，裴源方才道：“裴源无能，倒累得殿下辛苦至此。”
自被封秦王之后，尤其自收复西长京之后，裴源几乎已经不再唤他作“十七郎”，而是规规矩矩，将他称作殿下。
李嶷心中烦恼，又何止是十七郎变成了如今的殿下呢？
他说道：“不怨你，怨朝中有人使了坏心。”
这是两人心知肚明之事，但是再多的话，也是不能说了的。他们二人素有默契，当晚便在中军帐里密谈。
裴源虽然打了败仗，到底是将门之后，并不如何慌乱，反倒冷眼旁观，将定胜军兵力布置，长州城中情形种种，皆记于心，一一细述与李嶷。
裴源道：“从前没见过崔倚用兵，此番见识到了，他用兵之法，确有独到之处。”又道：“殿下若要与他对阵，须得提防他们骑兵厉害。”
李嶷听了，不过点点头罢了。
裴源本来想问一句话，但见他如此，话到嘴边便又忍住了。两人又说了些别来的情形，李嶷说道：“阿源，你近日来辛苦了，这两日便好好歇一歇，长州之事，非一日能解，我自然会想到法子的。”
裴源说道：“殿下既然亲至，那长州之事当然是迎刃而解。”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今时不比往日，殿下一人，系全军，乃至天下所有利害，绝不能轻置险境。”
李嶷明知他在说什么，他与裴源素来亲厚，两人虽名为君臣，其实如同手足一般，但到了此刻，也只能佯作不知，笑道：“阿源，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的。”
他越是这样说，裴源越有一万个不放心之处，但也知道他素来任性妄为惯了，他心中悲痛，默念前世不修，但亦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说道：“殿下初来，要不咱们今晚就秉烛夜谈吧。”
“不了。”李嶷十分干脆地拒绝了：“我连日行军，十分累了，让范医正给我煎个药，我就要睡了。”
裴源是听说李嶷还带了范医正来，他早就私下问过老鲍，老鲍的说辞是，十七郎这是一举两得，一来是装病装了这么久，带着范医正一起出征，也免得朝中起疑，二来嘛，就是十七郎确实仗义，听说他老鲍有内伤，特意带上了范医正，好随时给他调理治伤。
裴源此刻听了李嶷这等话语，如何肯信，但狐疑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李嶷，再说了，论起君臣上下来，他也委实不应该反驳李嶷，因此只能悻悻地告辞出去，果然出去之时，正看到范医生背着药箱进来，似要给李嶷诊脉的样子。
裴源心中忐忑，回到自己的住处，虽然躺在了床上，但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一个更次，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梦见李嶷被崔倚捉去，竟然要被当即杀了，他又气又急，就急醒了，醒来只见屋中灯盏如豆，风吹窗棂，微有风声，脑中渐渐清醒过来，心道幸好是个梦。
话说阿萤病了这些时日，起初还支撑得住，这几日连神思都倦怠起来，吃了桃子调的药，虽然咯血止住了，但每到夜时，总是昏睡沉沉，而且心悸冷汗，自己也知道病势渐重。
她黄昏时分就睡着了，待一觉醒来，夜色早就沉寂，连室中红烛都燃去了大半，听着外面的金柝声，细细数了数，方知道已经是三更时分了。
她腹中饥饿，昏沉沉挣扎坐起来，唤了一声桃子，桃子答应了一声，连忙走进来，自从她病后，桃子焦心无比，每日就睡在她内寝外间的一间耳室里，所以一听她唤，连忙披着衣服就走进来了。
她说道：“我有些饿了。”
桃子道：“炉子上炖着甜羹，我去盛一碗。”
桃子匆匆出去，自她病后，廊下日夜不停，生着小炉，煎药，也预备一些热食。阿萤身上软乏无力，靠在枕上，昏沉沉似又瞑然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似有人走近到了她床榻之前。
她心想必是桃子，但不知为何，实在倦得睁不开眼睛，便咕哝了一句：“我乏得很，不太想吃了。”
桃子似是躬下身来，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要将她扶起来，她心中厌烦，知道又到了要喝药的时辰，她素来就不爱吃药，这次病重，吃的又全是苦药，更令她厌烦，因此手上拉住了被子，一直蒙过了头顶，说道：“就不能少喝一碗药吗？”
若是平时，桃子必然要劝着哄着，定要劝她将这碗药吃下去的，但今日不知为何，桃子竟然一言不发，只是手上用力，将她扶了起来。
她心道桃子如何有这般力气，轻轻松松，如抱婴儿一般，就将自己扶起来了，回头一望，只见烛火摇动，那人笑着看着自己，竟然乃是李嶷。
她心中不知为何，却是一松，仿佛生病的孩童，不知不觉就扁了扁嘴，过了片刻，方才说道：“你怎么才来啊？”
李嶷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低低唤了她一声：“阿萤。”
她瘦了，大概因为病，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抱怨说：“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药。”
他笑了一声，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说：“刚才桃子又叫我端进来一碗。”
她抬眼一看，可不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正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她十分不情愿地说道：“那过会儿再喝吧。”
他起身去端了药碗，说道：“桃子说喝药的时辰一刻也不能错，现在就喝吧，喝完了再吃些甜羹。”
她有些自欺欺人地扭过头去，说道：“你一来就让我吃药，都不肯陪我多说一会儿话。”
他哄她道：“等吃了药，我再陪你说一宿的话都成。”说完，他就尝了一口那药汁，忽然面露讶异，道：“咦，这药一点也不苦啊。”
她说：“我才不信……”话音未落，他的唇已经覆上她的唇，过了许久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低声问：“苦不苦？”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说道：“只有你，一肚子阴谋诡计，偏用来骗我。”他笑着说：“这怎么能叫骗你呢，你适才不就尝过了，真的不苦。”她正待要说话，忽然听见屋瓦之上，有极细微的一声轻响，李嶷也听到了不远处的轻微异响，两人四目相对，皆有所顿悟。
她轻声道：“快走！”
02
李嶷倒是沉得住气，说道：“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两人刚刚从床上起身，门已经被推开，甲胄鲜明的卫士们簇拥着崔倚走进来，崔倚亦是擐甲执锐，不待她说话，冷冷地瞥了一眼李嶷，沉声质问：“何校尉，此人三更半夜，鬼鬼祟祟潜入我定胜军大营，是要胁迫你吐露军机，伺机夺下长州，是也不是？”
她忙道：“节度使，不是……其实……”
一语未了，崔倚已经怒不可遏，喝道：“将这私潜入府的奸细绑了！”
亲卫们轰然相应，一拥而上，将李嶷团团围住，立时掏出铁索，将他五花大绑，李嶷倒也坦然，并不反抗。倒是阿萤心下发急，待要阻止，却被李嶷以目光示意她不可，她心中兀自纠结，崔倚早就一声令下，要将李嶷带走。
她不由得又叫了一声：“节度使！”
崔倚却板着脸孔，毫不容情，声音更是如同三九寒冰：“何校尉，这种私闯大营、意图窃取军机的小贼，按我们定胜军的军规该如何处置，你如何不知？今日他闯进来，你却知情不举，亦有罪责。”又道：“你既犯了错，便按军规禁步三日吧。”言讫，便令左右押着李嶷，一同大步离开。
突然生了这般变故，她心中又急又躁，正焦虑之间，忽听门扇吱呀一声，原来是桃子被崔倚的两名亲卫押入室内，旋即又听见落锁之声，原来崔倚下令，立时将她们主仆二人关在这屋子里禁足了。
桃子与她不由面面相觑，桃子道：“我远远看见节度使率人朝这边过来，正想给你报信呢，偏就被节度使伏在暗处的亲卫拿住了，不令我出声。”
阿萤道：“此事也不能怪你，只是阿爹这次，着实生气，不知道……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李嶷。”
桃子宽慰道：“校尉，节度使纵然生气，总不至于真杀了秦王。”
阿萤心想，以爹爹的脾气，那可还真的难说。虽然上次李嶷送自己归营，他生气万分，最后到底看在自己面子上，没有过多追究，但此一时，彼一时也。李嶷软硬兼施，让定胜军出兵与镇西军同取西长京，也因此，不得不承认天子继位，爹爹心里总归是有几分不悦的，这次他又深夜潜入自己卧房之中，爹爹震怒，理所应当。
她不由长叹一声：“只怕他这次要吃一些苦头吧。”
桃子不以为然：“那也是活该，适才秦王来的时候我就说，这深更半夜的，不如明日堂堂正正来见，难道还怕见不着吗？他偏说明日太晚了，这不，就叫节度使逮个正着？倒连累着你我，也在这里被禁足。”
阿萤不由得一笑，问道：“谢长耳难道没来吗？”
桃子说道：“他倒是来了，只不过秦王叫他在外面望风……我还没见着他呢，节度使就忽然来了。”
阿萤听她语气中满是懊恼，不由笑道：“这也难不住我们的桃子，你那里不是有哨子吗？你把哨子吹响，他不就来了？”
桃子发愁道：“节度使把这屋子周围，都布下了人，只怕他一时进不来。”
“谢长耳虽然憨直，却也不傻。”阿萤浑不以为意：“秦王既然叫他望风，现在秦王失陷在此，那谢长耳就一定能想到法子来见我们。”
阿萤说的话不错，桃子吹响哨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长耳不知道用何法子，竟然身穿定胜军的服色，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一些饮食，假作是给她们送夜宵的人，就那样大摇大摆走进屋子里。
桃子一见就认出了他，奈何屋外皆是看守，因此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压低声音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谢长耳见到她，来不及欢喜，也学着她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十七郎就带了我一个人来的。”忙忙又与何校尉见礼，说道：“何校尉，如何这屋子外面都是看守，还布置有弓弩，我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混进来的。”
阿萤不由得轻笑一声，说道：“十七郎被节度使抓起来啦，咱们得想法子救他。”
谢长耳闻得此语，也不着急，在他觉得，何校尉是自己人，桃子当然也是自己人，既然她们都是自己人，那节度使把李嶷抓起来了，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十七郎那么聪明，何校尉跟他一样能干，那定然会被救出来的。
他于是兴兴头头地问：“咱们怎么想法子去救他？”
阿萤说道：“节度使命重兵围了这里，我身上又病着，不能打斗，如果咱们把外面的看守骗两个进来，打晕了绑起来，换上他们的衣服，就可以像你刚刚一样，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只不过，我想了想，既然你进来了，又穿了有这身衣服，不如我换上这衣服出去，桃子你和长耳留在这屋子里，扮作我仍在此处，不然，只怕立时就会露出破绽。”
桃子与谢长耳素来知她极有谋略，知道她哪怕孤身一人，定然也有法子救出李嶷，不由连连点头称是。
话说李嶷被崔倚亲自押了出去，崔倚睬也不睬，便令人将他关进水牢。这长州城原是安南都护府所在，自孙靖作乱以来，屡遭刀兵，连都护府都被乱军焚毁大半，定胜军此番驻守长州，选了这都护府旧址作大营中军所在，这水牢亦是从前都护府羁押重犯所用，皆是石头砌成，十分牢固。
李嶷既被押入水牢，手上脚上都捆上了重重镣铐，又将他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显然是怕他逃走。李嶷见如此境况，却也并不慌张，就在那牢房里靠着石墙席地而坐。这牢房四面石墙，只有朝外的那面石墙上留着一个丈来高的石洞，安着厚厚一扇木门，因这门矮，所以进出皆要弯腰，这木门虽厚，幸而石墙并不平整光滑，门外乃是一条通道，道旁石墙上插着火把，便通过这门四周的缝隙透进来缕缕光亮，令这牢房之中隐隐约约，亦可见物。
李嶷百般无聊，见地上杂乱铺着些稻草，便抽了些出来，三下两小，编成一个小人模样，拿在手里看了看，觉得甚是有趣，于是又抽了些稻草，亦编成一个小人，两个稻草小人一个编作男子束发，另一个编作女郎梳鬟，他便将这两个稻草小人，一个当作自己，一个当作阿萤，如同皮影一般，举着说起话来。
“阿萤，不知道你吃了药没有。你爹爹好凶，尽板着一张脸，也不怕吓着你，早知道如此，我就应该一闯进来，就带着你一起远走高飞。”
他手指微屈，那作女郎打扮的稻草小人便如同点点头一般，说道：“好呀，十七郎，咱们一起私奔吧。”
正说话间，忽闻木门之外，有人轻笑一声，低语轻嗔，说道：“谁要跟你私奔，你别在这里做梦了。”紧接着外头锁钥作响，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却正是阿萤，她穿着崔倚亲卫的服色，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径直走了进来。
他心中大喜，连忙站起来，说道：“你可算是来了。”
她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连待在牢房里都不老实，还在编排我要和你私奔。”
他兴冲冲将那一对稻草编的小人举起来给她看：“你看，像不像我和你。”
她举起灯笼，仔细看了看，李嶷又举起那个作男子束发的稻草小人，在自己脸侧对着一比，她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这个嘛，跟你倒是有几分像。”
李嶷将两个稻草小人都塞进她手里，说道：“给你留着玩吧。”
她说道：“你都被关在牢里了，还有闲情逸致编这个玩。”
他笑道：“反正你总会来救我的。”她啐了他一声，说道：“我才不是来救你的，我是奉了节度使之令，拿手书来提你出狱去审问。”他不由得眉开眼笑：“那节度使的手书，你一定仿得很像。”
节度使的手书其实仿得很粗糙，她仓促之间，虽将崔倚的笔迹模仿得极是相像，但用印花押，其实不能细看，好在牢中灯火昏暗，几名狱卒又见她穿着崔倚亲卫服色，从容自若，并未起疑，只是笑着叮嘱她道：“上头说这个人力气很大，切勿解了此人的镣铐。”见她郑重地点一点头，便任由她押着李嶷出了水牢。
待出得狱中，又穿过数重院落，此刻早已经明月西斜，正是夜色最沉寂之时，唯有朦胧的月色照着院中花木扶疏，一阵夜风袭来，她忍不住咳嗽数声，李嶷见状早就脱下了外衣，想要披在她肩上，她摆手示意不要，强自压着咳嗽，指着一棵大树说道：“从那边越过院墙，就可以出去了，你快些回去吧。”
李嶷说道：“我既来了，就暂且不想回去。”
她又气又是好笑，说道：“你率大军至此，你要不回去，我爹爹把你扣下来胁迫三军可如何是好。”
“阿萤，你跟我一起走吧。”李嶷握着她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还带了范医正来，他医术好，我想让他好生替你瞧一瞧病。”
她嘴角一弯，正待要说话，忽闻得不远处喧哗起来。
原来崔倚虽然将李嶷关进水牢里，但思前想后，觉得此子素来狡猾，偏自己视作掌珠的女儿，竟从来都向着那小子，说不得，这次也会暗中偏帮。他一想到此处，便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而起，径直带人去水牢，要连夜提审李嶷。结果进了水牢一问，李嶷竟然适才就被拿着自己亲笔手书的亲卫提走了。他都不用遣人去看女儿，一想便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下子，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立时便令人调重兵来，将这都护府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一般，绝不令李嶷逃脱了去。
定胜军皆是精锐，况且这都护府又不大，片刻之间，就搜到了李嶷与阿萤所在的这重院子，一见到两人，崔倚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长剑，便向李嶷刺去，直吓得阿萤赶紧挡在了李嶷身前，仓促间叫了声：“节度使！”
“你还知道我是节度使。”崔倚不断冷笑：“让你禁足你却偷偷出来，还想私自放走重犯，你这是视定胜军军规于何物？”
阿萤本来就是病中的人，听到父亲这般责问，却是嗓子一甜，顿时又咳出一口血来，崔倚与李嶷二人都吓住了，到底李嶷手快，忙一把扶住她，阿萤咳嗽不止，李嶷道：“节度使，我不会逃走，先送阿萤回房歇着吧。”
崔倚见女儿脸色苍白，又知她今夜迄今未眠，就是为了救眼前这臭小子，虽然怒意勃发，却也强自按捺住，先命人将女儿送回去，阿萤还欲要留下来，但李嶷朝她使眼色暗示，她知他定然有法子脱身，再加上直咳得气都喘不上来，自己留下来，说不得反激怒父亲，便也暂且回房去吃药。
待得阿萤被送走，崔倚也不令人再将李嶷关进牢里，而是径直将他带回了自己居处。
进了屋子，屏退左右，崔倚这才问道：“秦王，你夤夜至此，费这般周折，想必是因为心仪我女儿。”
李嶷大感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坦荡一问，但旋即心中一喜，点头道：“是！李嶷心仪阿萤已久，还望节度使成全。”
崔倚见他老实承认，当下也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心仪我女儿，阿萤又对你青眼有加，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
李嶷听到这句话，反倒迟疑起来，果然，只听崔倚道：“只要你放弃秦王爵位，入赘我们崔家，接掌定胜军，我就将阿萤许配给你。”
李嶷不由苦笑，他明知崔倚定然会给自己出个难题，只是没想到，崔倚开口便说出这般话语，他叹道：“节度使，倘若是别的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李十七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唯有这件事，您明知道我办不到。”
崔倚淡淡一笑，话语之中，满是嘲讽：“怎么？是舍不得秦王的爵位？还是担心入赘我们崔家，堕了你的威名？”
李嶷正色道：“节度使，李嶷从来不是贪图富贵名利之人，若为了阿萤，王爵何足惜，区区薄名又有何足惜。但节度使亦知晓，从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身为陛下的儿子，我若是入赘崔家，那就是背弃君父。而崔家竟以皇子为赘婿，此举必然会被朝野上下视作对陛下的羞辱。主辱臣死，朝中必定会主张征灭定胜军，令天下复又陷入战火绵延中，若因此重起兵戈，令朝中与定胜军厮杀如敌寇，必是李嶷一生最痛悔之事，所以，我不能答应。”
崔倚怔了怔，心道这番话倒是有理，如果李嶷真答应入赘崔家，别的不说，朝中上下，必将此视作奇耻大辱，兵戈再起，那是必然的事，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地道：“那也不用多说了，你就回水牢去吧。”
李嶷拱手朝崔倚行了一礼，说道：“节度使，晚辈不想回水牢去。”崔倚闻言不由冷笑一声，正待要唤人进来将他押走，忽听李嶷说道：“阿萤病了，我十分悬心，从京中带得良医就在南定军营中，我想留下来照顾她一些时日，并请良医来为阿萤诊治，待她康健之后，我再任凭节度使处置。”
崔倚瞪了他一眼，喝道：“你夜闯我定胜军大营，又试图越狱，需得遵照我定胜军军法，要么受三十鞭子，要么在水牢里被关上三十天。是进水牢还是受鞭刑，你自己选吧。”
李嶷却是毫不犹豫，说道：“李十七自当受鞭刑。”
崔倚心下喟叹，心道此人虽然狡猾，但确实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女儿。
话说阿萤被送回房中，桃子和谢长耳兀自不知露馅，待得知李嶷又被崔倚亲自截了回去，谢长耳不由得发急，阿萤心中确实也十分焦虑，接过桃子端来的药碗，一边咳嗽，一边指点谢长耳：“趁着府中此时戒备稍怠，你赶紧出去，回你们镇西军的大营去，若是小裴将军问起，就说……就说秦王一切都好，因担忧我的病，要在这里勾留两日，请他务必不要轻举妄动。”
谢长耳点了点头，借着天犹未明，混沌夜色，闯出府去，径直归南定的镇西军大营。
阿萤吃了药，她本是病人，又折腾了这么大半夜，心力耗尽，只累得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待醒来时，早已经天光大亮，日头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在屋子平滑如镜的青砖地上，却是长州春日里难得的晴天，无数尘埃在这春日暖阳中打着旋，像虚空中飘浮着无数澄澄的金粉，又恍惚似个美好的梦境一般。在她床榻之前，原本放着一张高几，是桃子预备她饮食吃药时便宜，此刻却有个人就伏在几边，睡得正沉。
是李嶷，昨晚虽然有烛火，到底看得不分明，好些时日不见，他变白净了许多，大概是不怎么打仗了，又或是京中冬日，素来雨雪缠绵，见不到多少日头，才会令他变白了。他枕着胳膊睡得很沉，少年郎的眉心微蹙，竟也有了浅浅的纹路，他是太累了，平日欢喜的时候也特别少，她都知道，她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酸，起身下床，拿着自己盖的夹被，轻手轻脚走到李嶷身边，本来想给他搭上夹被，不料他素来警醒，眼皮一抬，竟然醒了，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极是亲昵，她不由怔了一怔，他却嘴角一弯就笑了：“你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想偷偷亲我？那我醒得不巧了，要不我重新装作睡着了，你只管亲便是。”
她闻言微恼，将夹被往他肩头一掷，说道：“谁想偷偷亲你？”他探手一搂，就将她搂进怀中，另一只手早就接住了夹被，却是就手一掀，将那夹被展开，整个将两人都笼住，含糊道：“是我想亲你！是我……”
她不由用手抵着他的胸口，躲闪了一下，说道：“听说这病会过人的。”
“那就一起病。”他十分干脆地说：“要病一起病，要死一起死，要死我也要和你埋在一块儿。”
“呸！什么生呀死的，不吉利。”她推了一下并没有推开他，也就罢了，别后相思甚苦，好不容易又能重逢，她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是啊，如果是他病了，她也会如此，要病一起病，要死一起死，哪怕死了，她也是要和他埋在一块儿的。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来问他：“节度使怎么没再把你关起来？”
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她的嘴角，含糊道：“我用诚意打动了他。”她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巧舌如簧，你到底用什么言辞骗了阿爹，你从实招来。”
他轻笑一声，道：“我跟他说，长州城我不要了，他一高兴，就不再关着我，让我来陪你了！”
她斥道：“胡说八道。你别想再骗我，你真要这么说，阿爹八成会反问，你以为你带着镇西军来，就能打下长州？尚未一战，焉知胜负。秦王既然想要长州，那就沙场上决一生死吧！”
他不由得一笑：“你学节度使说话，学得真像。”
她哼一声，说道：“说吧，你到底答应阿爹什么了，能让他放你进来陪我。”
他叹了口气，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就跟他说，你十分记挂我，如果看不到我，饭也吃不下，药也不愿喝。为了你早日康复，还是放我来陪你吧。你阿爹虽然不情不愿，到底还是放我进来了。”
她半信半疑，见他泰然自若的样子，终于还是信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会拿我挟制阿爹的！”
他眉毛微挑，说道：“我这是攻其必救，自然一击而中。”
她嗔道：“你用我要胁阿爹，竟然还得意扬扬，自诩擅用兵法。”说着便要将他推开，她既然伸手，他笑着顺势去抓她的手，谁知道她这一推其实是虚晃一招，实则将身子一偏，反手就拿住了他的肩头，他不由眉头微微一皱，旋即若无其事，肩膀一沉，避开她这一拿，仍旧双掌一合，就势握住了她的手，正待要说什么，忽然见她脸色大变，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只见肩上鲜血渗出，竟透过了厚重的衣衫，正缓缓洇出来。他心知不妙，正想如何遮掩过去，忽听她说道：“你把衣服解开，给我看看。”
他不由故作为难之色，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叫我解衣服……”她此刻却是睬也不睬他的插科打诨，只是面沉如水，双眸如漆，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问道：“你解不解？你不解我叫人把你捆起来，我亲自解！”
他不由笑道：“越说越不成话了，哎，你该吃药了，我去拿……”说着就要起身，她伸手便拦，他身形一闪躲避，她左手袖中弹出短刀，右手往下一滑，扯住了他的袖口，李嶷并不敢用足力气与她动手，又忌惮她还在病中，未免就动作迟缓，落了下风。她左手早就横刀一划，立时将他衣衫划破长长一道口子，右手用力一扯，他背上衣衫立时分作两半，他还未来得及言语，她早就看见了他满背密布的鞭痕，横七竖八，渗着鲜血，皮开肉绽，极是骇人，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见她怔在了那里，连忙反手掩上破衣，转过身来，笑道：“其实这是之前的旧伤……”她又气又急，说道：“你还要骗我？！你转过身来！”
他强自笑道：“衣不蔽体，你叫我转什么身……”她早按捺不住，执意就要绕到他身后，幸得他身形高大，胳膊一横就拦住了她，他用另一只手拉着被划破的衣衫，极力遮掩背上的伤痕，只是劝她：“别看了！”
她眼圈微红，似是要哭了，问：“阿爹打了你多少鞭？”
他不敢再瞒，说道：“也就三十……”
她却气得急了，高声道：“你是堂堂秦王，难道不会立时端出身份来，令节度使知晓，在你面前应有君臣之分！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你就不会拿出本事脱身一走了之，难道他们还真会追杀你到镇西军大营？你怎么这么傻？他要打，你就让他打？！
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生气，不由道：“阿萤……你别生气了！”
她自欺欺人地扭过脸：“我没有生气！”
“那你气得脸都红了？”他反倒转到她面前来，想要哄她开心：“阿萤，真的没什么，也不怎么痛……”
她气咻咻的，将脸转到另外一边：“别叫我！我不认识你这么笨的人！”
他牵着她的手，用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十分诚恳地说：“阿萤，你真的别生气。你想想，将来你给我生个女儿，百宠千娇地长大，养得跟明珠似的，忽然有一天，有个臭小子翻墙进来，就在床上抱着咱们女儿，软玉温香满怀，他还敢亲吻咱们女儿，你说，我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恨不得立时拿刀把这臭小子碎尸万段！只打三十鞭，那真是太便宜他了……”
她听到此处，终于狠狠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生女儿？！”见她话音中略有软化的样子，他连忙接话：“儿子也行，儿子也行……我就是跟你解释解释，这事你别生气，更不要怪崔伯伯……”她不由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改口：“不要怪节度使。”
她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他问道：“你去哪儿？”
她白了他一眼，方才问：“桃子呢？”
他笑道：“她在给你煎药呢。”说着看了看窗前的日头，说道：“八成该到吃药的时辰了，想必药已经煎好了，我这就去拿来给你。桃子千叮万嘱，让你醒了就吃药，别错了时辰。”
她说道：“我去问她拿药。”
他说道：“你别去了，我去给你端来得了。”
她恨恨地甩开他的手，说道：“我问她拿伤药！你背上伤口那么多，那么深，皮肉都绽开了，再不上伤药，只怕明日就会红肿溃烂。”他听她如此说，早就忍不住眉开眼笑，说道：“那还是我去问她一并拿来。顺便去换件衣裳。”
她看了看他，果然是衣不蔽体的模样，衣衫被自己一划，直撕破到腰际，她本来又气又急，忽然变成了微羞微恼，过得片刻，忽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道：“算了，还是我去替你拿药，顺便给你拿件衣裳，你这样子怎么能出去。”
他见她终于笑了，也忍不住笑了，说道：“那不全都拜你所赐。”她见夹被扔在地上，便用足尖一挑，伸手一捞，抄在手中，却是展开来，替他披在肩上，说道：“那你权宜遮掩一下吧，秦王殿下。”
他早就欢喜不禁，问道：“你拿了伤药来，待会儿亲自帮我涂药？”她啐道：“呸！你想得倒美！爱涂不涂，像你这般笨得无可救药，不涂药痛死你好了！”
话说自阿萤病后，柳承锋也心中忧虑，时时欲来探视。偏阿萤说道，公子素来体弱，自己这病，只怕真会过人，因此坚拒不肯，每次他都走到了院外，都被阿萤派桃子拦了回去，纵然如此，他仍旧常常过来，有时候就在院门外站一站，询问桃子，阿萤今日如何，睡得可好，吃药可有起色，等等诸般情形。
偏前一晚，为了拿住李嶷，崔倚调遣亲兵，甚至调用重弩，这般动静，柳承锋自然也略有察知，待得清早起来，得知乃是节度使为了捉拿奸细，夜间才有那般动静，柳承锋早就心中生疑，什么奸细，如何就敢，也如何就能，闯到重兵把守的此地所在呢？
因此等不及用朝食，他便带着阿恕一起，到了阿萤所居的院子之外，果然见桃子在廊下煎药，一见了他，桃子忙抛了扇子，迎上来，悄声道：“校尉还睡着呢。”
柳承锋见桃子眼底满是血丝，显是一夜未眠，便问道：“她如何？昨晚听说有奸细，可惊扰到阿萤？”
“没有没有，”桃子不知为何，神色间隐约有说不出的欢喜，说道：“校尉好着呢，就是才睡着没多大会儿，等她醒了，我定然告诉她，公子来看过她了。”
柳承锋心下如冰雪茫茫，冰冷一片，但这如同彻骨寒意般的冰冷，他早就习惯了，于是浑若无事一般，笑着点点头，说道：“阿萤若是想吃什么，或是想要什么，你立时遣人去告诉我。”
桃子点头应声称是，柳承锋心里明明知道，阿萤即使真的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也不会遣人去告诉自己了。是什么时候，他和她就这般生分了呢？大概是，他一意孤行，夺下并南关之后吧。
他怅然地还想问桃子几句什么，忽然崔倚遣人来寻他，他连忙又叮嘱了桃子两句，这才前去。
崔倚本来不拘那些俗礼，何况素来疼这个儿子，一见他进屋，也不等他行礼，便令他坐下说话。
他见崔倚似也是一夜未眠，神色憔悴，眼下一圈青黑，衬得他额前几缕白发越发明显，他心中一动，不由喊了一声：“阿爹。”心想，阿爹是真的老了，从前永远觉得阿爹就是书本上的虎将，传奇一般的战神，可是如今他竟然也老了，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虽然仍旧温暖、坚定、粗糙，可是他的语气是迟疑的，崔倚就那样握着他的手，有几分迟疑地说：“锋儿，我有话跟你说。”
崔倚甚少唤他作锋儿，从前在人前，崔倚总是和其他崔家人一般，叫他阿琳，阿琳，他也喜欢这个名字，那是属于她的，也是属于他的，是他和她，难得共有的一样的东西。
他不由笑了笑，甚是心酸，说道：“阿爹这样叫我，我倒一时不惯。”
崔倚说道：“自从你重伤落水，阿爹派了很多人寻了你很久，怎么都寻不到，一度也以为，你遭遇不测。后来阿爹和阿萤一起去你的衣冠冢前祭你，阿爹想了很多。从前，是阿爹太自私了，虽然小时候阿爹也问过你，愿不愿意做阿爹的儿子，但那个时候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
他微微怔忡，不知道崔倚到底要说什么，但心中隐隐涌起一种担忧，只得又叫了一声：“阿爹……”
崔倚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锋儿，我已经想好了，以后，你就改回柳承锋的名字吧，但你，仍旧是阿爹的儿子，阿爹会对所有人说，你是我的义子。”
他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过了良久，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地道：“阿爹的意思是，让我改回姓柳？”
崔倚点了点头：“是的。”他似乎又下了什么决心，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如今阿萤也大了……”
听到半含半露的话，柳承锋心中不禁忽得一轻，又惊又喜，心道阿爹让我改回姓柳，莫非是……莫非是要将阿萤许配给我，或是要招赘我为婿，所以才叫我改回姓柳，这样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娶阿萤。他心中顿时心潮起伏，激荡难言。
只听崔倚说道：“你也知道，阿萤十分任性，将来是不用我管的。你从小在我们家里长大，我是真心将你当儿子看待，我想让你认祖归宗，改回姓柳之后，好好让媒人物色，给你娶一位贤德的娘子，生得几个孩子，这样你们柳家，也算是后继有人。”
他本来欢喜无限，万万想不到崔倚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如同从万丈悬崖失足落下，万箭穿心亦不过如此，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似乎整个人都要支离破碎一般，自己的声音似乎也在发颤，说得每一个字，都艰难万分，每一个字都似乎不是从自己唇中吐出，他听到自己声音嗡嗡的，像远在天边，又像是，怕震碎了什么似的，他问：“阿爹，这是不要儿子了吗？”
崔倚却道：“你虽然改回姓柳，但仍旧是阿爹的儿子。”
他心中冰冷一片，过了良久良久之后，方才勉强笑了笑，说道：“阿爹待我好，我是知道的。”
崔倚其实心下也十分难过，却也无法安慰他，阿萤与柳承锋是一起长大的，尤其自己因为从小将女儿充作男孩养大，后来偏又令柳承锋顶着崔琳的名字，成了众人心目中的崔公子、自己唯一的儿子，心中更是复杂难言。幸得阿萤从来不计较这些，她假作公子的侍女，也在军中行走，因为足智多谋，生生挣出一个“锦囊女”的名头，他思前想后，总觉得自己当年如此这般，恐怕耽误了女儿终身，有一次，忍不住满怀歉疚地问她：“阿爹从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报给朝廷，说你是个男孩子。长大之后，柳承锋又顶着崔琳的名字，成了我的儿子。你一个姑娘家，成天鞍前马后地跟着我们在外头打仗……将来……将来难道要替你招赘夫婿？肯入赘的男子，必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莫说你，阿爹都看不上。”
当时，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对着他笑，说道：“阿爹，我喜欢打仗，我喜欢这样子活着。天下男儿那么多，他们能做的事，我样样都能做，我为什么要嫁人？”那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说：“姑娘家总要嫁人生子……其实……锋儿也挺好，我看他……”
那是他第一次试探，想问问女儿，愿不愿意嫁给柳承锋，毕竟这个儿子，是他亲自养大的，虽然身弱，但心性要强，而且文采不错，也懂得军事谋略，最要紧的是，柳承锋必然容得下她，会全力地支持她，让她继续在军中行事，只要她嫁给了柳承锋，那么这崔家偌大的基业，这定胜军，其实仍旧是她的，将来也会是她孩子的，这也是他这个做爹的，一点点私心，谁又不想将家业留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呢，谁又不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孩子呢？
如果她嫁给柳承锋，那就真的是两全其美了，她仍旧可以在定胜军中，做她想做的事，而且，名正言顺。
阿萤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天下这么大，天地这么辽阔，我还没有四处看看呢，太多东西我都没有见识过，嫁人生子如果也算一种见识，那没有又何妨呢，它不过是成千上万中的一种罢了。”
他不禁喟叹：“阿爹总有一天会老，会离开你，到时候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有什么颜面，去地底下见你阿娘。”
她却盈盈一笑，安慰他说：“阿爹，我这辈子过得十分快活。等百年之后你见了我阿娘，就这么说，难道阿娘还会有什么不满意吗？我过得快活，我阿娘一定觉得，那就是生养了我一场，最圆满的事。”
确实如此啊，她过得快活，那是父母最为欣慰之事，也是他和阿敏，真正的心愿圆满，他不禁又是欣慰，又是怅然地点了点头。
但那个时候，自己怎么会知道，天下竟然还有一个少年郎，能令阿萤青眼有加。唉，那个李嶷啊，他还真是个难得的帅才，更难得的是，他也对阿萤是一片痴心，不然他身为天子的儿子，位在诸王之上的秦王殿下之尊，为什么要跪在自己面前，生生挨那三十鞭子呢？
不就是因为，他与李嶷都心知肚明，这三十鞭子打完，自己就不能再以他那个秦王的身份，找种种借口，阻止他和阿萤在一起了，起码，从此之后，他都要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一对小儿女你侬我侬。
他得认！
说到底，他也是真心对李嶷有几分欣赏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极擅用兵，他怎么不打从心眼里喜欢呢，若是他是个寻常农家子就好了，甚至，退一万步讲，哪怕他仍是天子的儿子，若他不是秦王李嶷，是个平庸的儿子，也就好了，可他偏偏惊才绝艳，乃是往前数百来年，甚至，往后再数百来年，难得一见的惊世之才。这个人啊，太适合作统兵的元帅了，天下兵马大元帅，那是太宗为王时的军衔，收复两京，扶社稷于大厦将倾，这也是与太宗才堪可比拟的绝世功勋。
国朝百余年，再也没出过如此能统兵的帅才了，也再也没出过如此功勋的皇子了，他实在是太耀眼了，太能干了，就像太阳悬在半空中，谁也不能直视，谁也不敢忽视，谁都被这灼热的阳光笼罩着，所谓如日中天。
以后阿萤与他，可是要走一条艰难的路，他的身份，他的位置，只怕那条路遍布荆棘，还会倒下无数人，会有无数的箭羽朝他射来，那些箭，有些是当胸射来，有些，甚至是背后射来。
想一想，崔倚就觉得心里直发毛，他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考量，他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其实颇有一争天下之力，甚至，哪怕此刻拔营回到幽州，这天下，也会有一半是定胜军的，是崔家的。
唾手可得，弃之可惜。
可是当那个年轻人痛快地解开衣裳，端端正正捧着鞭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当他那双热情又饱满蓬勃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只觉得那根鞭子有千钧重。
他拿起那条鞭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是自己的妻子，武烈夫人贺敏，他的阿敏，也有一双热情的眸子，永远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永远在对他说：“阿倚，你往哪里去，我就往哪里去。”
他的阿敏已经死了，有一度，他心灰得也想要去死，生不同衾死同穴，阿敏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再大的功业，再大的官衔，再多的地盘，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若不是有女儿，若不是有阿萤，自己也早就活不下去了吧，或许在哪场仗中，他就毫不顾惜地将自己葬送了。将军难免阵上亡，甚至，都不会有任何人，会对他的死有丝毫的疑心。
但是还有阿萤啊，他和阿敏唯一的孩子，阿敏视作心尖一般的女儿，他的阿萤，软软的，小小的胳膊搂着他，叫他阿爹，跟他说：“娘叫我活下去，活下去才知道阿娘为什么会死，活下去好救更多的人。”
他和女儿相依为命，是的，女儿是他唯一的指望，他又何尝不知，自己也是女儿最为心疼最为尊重最为敬爱的那个人，他的话在阿萤面前，当然是有分量的，如果自己不肯点头，阿萤她八成也没有法子，真的执意要跟面前这臭小子在一起，但是阿萤她就是……喜欢眼前这臭小子，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崔倚拿起鞭子，狠狠地抽出一鞭，打得面前跪着的那个人，皮开肉绽，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背上却也有好几道旧伤，伤痕虽早就愈合，但崔倚是久经沙场之人，如何看不出，那人背上那些旧伤都是战场上被兵器所伤，这人也如同自己一样，曾经是一个毫不顾惜自己性命的拼杀之人啊。
他又狠狠抽出一鞭，心里很盼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叫痛出声，这样自己就可以不打了，可以将鞭子一扔，扶起这位尊贵的秦王殿下，口称恕罪，然后恭恭敬敬地亲自护送他回江对岸的镇西军大营，从此之后，他就莫要再肖想自己的女儿，自己心尖上的明珠。但明知道不会的，那人挨着鞭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跪得仍旧丝毫未动，就好像不是鞭子打在他身上，而是清风吹在他身上一样。
他可真倔强啊，真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他手上用力，一鞭一鞭地抽打着，血四溅开来，那人脊背上的皮肉渐渐被打烂了，血痕纵横交错，那人并没有颤抖，崔倚却觉得自己仿佛在发抖，他心里却是欣慰的，阿敏啊，你看到了没有，女儿还是有眼光的，她选了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这世上最骄傲的一个人，这世上最爱她的一个人。
三十鞭子打完，崔倚彻底地脱了力，长鞭无力地从他手中垂下，鞭梢滴着殷红的血，那人背上血肉模糊，早就不能看了，却十分利索地起身，弯腰拾起那根长鞭，扶着崔倚在椅中坐下，然后仍旧十分从容，也十分恭敬地问：“崔伯伯，这条鞭子就送我了吧，我想留着，将来有用。”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崔倚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还是年轻好啊，他自问一点也没留余力，狠狠抽了他三十鞭，打得他皮开肉绽，地上他跪的地方，都洇了一大摊血，但他还是像没事人一般，想要拿走那条鞭子。
崔倚心里知道，只怕李嶷要留着这鞭子，将来好教训他的女婿——也就是自己的外孙女婿，傻，他在心里轻蔑地想，阿萤已经这么聪明了，你这臭小子虽然讨人厌，人却不蠢，你们两个如若真生个女儿，那只怕要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那我这宝贝外孙女看上的郎君，绝不会蠢到让你有机会动这条鞭子。
但出于即将成为岳父的微妙自尊，他也懒得跟这位秦王殿下，未来的娇婿，分说这等幽微之处。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要，你就拿走吧。”
李嶷欢天喜地地拿走了崔倚用了好多年的那条长鞭，笑容满面，让崔倚深悔，最后几鞭自己还是心软了，到底怕打坏了他，只怕女儿要不依不饶，早知道他这没事人一般，就该真使出全力，狠狠地打他啊。
李嶷走了，崔倚再也没能合眼，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思来想去，一会儿想，自己得回趟营州，在阿敏的墓前，告诉她这件大事，自己已经擅自作主，将女儿的终身默许出去了，一会儿想，还是得让女儿认祖归宗，做回崔琳，这样即使将来她为秦王妃，朝中也无人敢轻易小觑了她。一会儿又想，还是不能令女儿做回崔琳，只怕朝中因此要用定胜军胁迫女儿。
但最后，他还是下了决心，既然阿萤不喜欢柳承锋，那得令柳承锋知道，因为锋儿还是喜欢阿萤的啊，只怕他心里存了万一的指望，还是早早把话说清楚，他们兄妹两个，莫生了嫌隙才好。
因此思前想后，崔倚才把柳承锋叫来，半含半露，说了那样一番话。他仔细留意柳承锋的神情，果然他十分伤心，但到了最后，他还是似乎接受了这样一件事，这孩子毕竟也是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养大，崔倚并不忍心令他痛苦，只盼这次快刀斩乱麻，也许他从此能觅得真正的意中人，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柳承锋从崔倚屋中出来，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要往哪何处去，只是阿恕不作声跟在他后头，主仆二人，似乎漫步随意走着。
这天是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极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心下茫然，一路行来，抬头忽见檐下的辛夷花，已经花蕾鼓鼓的，含苞待吐。在营州，是没有这种花的，西长京城外的辛夷花，倒是颇有些名头，常见于文人的诗赋之中。长州的春天，本来就比西长京来得要早半旬，更比营州要早数旬，营州此刻，仍旧是一片冰天雪地，若想要这般和暖，这般春花欲放，只怕还要两个月后呢。
但是回不去营州了，或者说，是不会再见到营州的春天了，即使能见到，如果营州的春天里，没有阿萤，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他的心就像营州之北，极寒之地，永远不化的冰土似的，又冷，又硬，再也不会有什么破土而出了，那里冰封三尺，永生永世下着雪，也永生永世地冻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承锋终于走回了自己的屋子，不等他吩咐任何话，阿恕就转身离开了片刻，待得阿恕回来，他正在屋子中临碑帖，阿恕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身上的气息也是冷的，像是他心底的寒意一般，缕缕不绝。
他慢慢凝神聚气，写完了字，案上的大字神气完足，出锋极是漂亮，他甚是满意，他搁下笔，问阿恕道：“药取来了吗？”
阿恕果然深知他的心意，适才就是去取药了，听他这么问，阿恕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筒，里面剜空了，装着一丸药，木筒用布塞得极紧，似乎怕走了药性。
柳承锋晃了晃那个木筒，药丸在中空的木筒里滚动，空空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心上似乎也空了一个大洞，但是没有关系，会有血肉能把那洞填满的，会有他想要的一切，将那个空洞填满的。
阿恕小心地道：“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真的要如此吗？”
他不禁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自己命阿恕给阿萤下毒的时候，实质上就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知道唯有阿萤病了，才可能引李嶷来此，虽然前日已经将解药掺在阿萤的饮食中给她解毒，这毒药也并不会令阿萤身体真正受到损伤，但若是从前，他绝不忍心令阿萤如此受折磨。
虽然春日暖阳，也深深地照进这间屋子，可是柳承锋本就穿着一袭素衣，他练字的时候披散着头发，长发如漆，黑得又像九天玄夜之色，他的声音也如同九天玄冰一般，散发着奇寒刻骨：“阿恕，你不是早就替我选过了吗？如今，咱们还有得选吗？”
阿恕不由深深地打了个寒噤，但旋即，他立时就抬起头来，说道：“公子，你恨我怨我，我绝没有半句怨言，您就算在此时想要我死，只需要您吩咐一声，我绝不会让您脏了手，我会悄悄地出府自尽。”
柳承锋却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什么死呀活呀，你和我，都是死过一遍的人了，难道如今还怕活着吗？”他转动着眼睛，望着炉鼎中袅袅升起的香烟，森然说道：“再说了，现在总该轮到别人去死一死了。”他将那只竹筒重新递还给阿恕，说道：“你亲自去办，如果出了任何纰漏，都不用再回来见我了。”
阿恕柔顺地低下头，说：“是。”
等阿恕再次离去，柳承锋亲自又研了一砚浓浓的酽墨，这次，他没有再临碑帖，而是就在素绢上，写了两行字：“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这是曹子建《洛神赋》中的句子，他写到最后一个“欺”字，忽然惨然一笑，就此搁笔，绢上墨迹犹未干透，他拿起那素绢，端详片刻，终于打开鼎盖，就手将那素绢撂在燃着沉香的鼎中，那素绢沾了香灰明火，迅速即燃，火苗舔舐，不过刹那之间，整幅素绢便已经燃成了灰烬，他似乎叹了口气，那素绢的灰烬极轻，被他这一叹，就四散飞起，被窗外春风一吹，尽皆化为乌有。

第十一章·花朝
01
南地春早，刚进了二月，繁花皆已次第开放。春梅早谢，春柳和风，杏花微雨，一时江水两岸，皆是一簇簇的嫩绿浅红，那是夹岸的依依垂柳，与春堤下的一树树杏花，配上朦胧的细雨，墟里人家的炊烟袅袅，更是如诗如画。
如此春光大好，裴源却无心游冶赏玩，固然是因为大军驻此，朝中旨意奏疏往来不断，军中更有各项杂务，自要处置决断，最要紧的是，李嶷竟然抛下大军，孤身逗留在长州城中。
裴源一开始听谢长耳说道，李嶷要独自在长州勾留几日，便觉得五雷轰顶一般，待问得明白，顿时气急败坏，只因谢长耳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被裴源盘问几句，只得支支吾吾，说出实情，原来李嶷竟然失手，被崔倚扣下了。这下子裴源方寸大乱，只在心里想，自己这是作了什么孽，竟有这样的现世报，待得李嶷回来，自己一定要卸甲不干了，拼着回京后被父亲活活打死，也不要再过这般油锅里煎熬的日子。
幸而第二天李嶷就从长州城里送出信来，不仅报了平安，还指明了要送范医正过江，裴源虽然万般腹诽，但还是安排人马，护送范医正至长州，幸好李嶷亲自迎出来相见，明显也没有受到崔倚的囚禁苛待，裴源这才稍稍放心。
送去西长京给朝廷的军报里，裴源自然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只说李嶷正在与崔倚周旋，并择机出兵云云。
话说那范医正，不愧是世代行医的杏林国手，被送到长州城中，也并不如何惊惶，待被请入都护府给何校尉诊脉，见她虽作军中打扮，但明显乃是个女儿家，又见李嶷就在其侧，想起这位秦王殿下在京里提到亲眷之疾时的种种忧心烦恼，顿时明白过来，当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给何校尉诊脉，又细细看过她的舌苔，待得出来外间，桃子早预备了水盆与他净手，他洗完了手，这才朝李嶷拱一拱手，说道：“殿下，以在下这点浅见，这并不是肺痨。”
李嶷听说不是肺痨，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范医正又道：“这似是血热之症，又不十分像，按理说，她身体健旺，并不该有此症，脉象中诊不出来，似乎之前吃了许多药，幸得误打误撞，那些药都算是对症。”
桃子此刻插话道：“校尉一直是我替她诊脉，偶有小疾，也是吃我配的药，从小到大，她都没病得这么厉害过。”
范医正点点头，说道：“我先开方子，吃一剂试试。”
这范医正医术果然十分高明，吃了他开的方子，一连两天，何校尉都没再咯血，夜里也睡得安稳了，桃子欢喜不禁，李嶷也颇为高兴。
何校尉渐渐好起来，李嶷背上的伤口，也渐渐好起来，只是伤处愈合，皮肉结痂，新生的肉总是隐隐发痒，这天他肩背伤处痒得厉害，范医正又再三叮嘱，绝不要用手去挠，只得百般隐忍。幸好何校尉的病势已经颇见起色，他哄着她吃完药，正待要同她一起用饭时，刚拿起筷子，忽然背上一阵奇痒，他愁眉苦脸，却又不能伸手去挠，微一动弹，衣料蹭到伤处，更痒了，只觉得苦不堪言。
她见他脸色有异，略想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调侃道：“我们营州，水土丰茂，秋冬时节，有一种狍子，最不怕人，见着人来，反倒挨挨挤挤，凑上前来，要是伸手去摸，它却掉头就跑，但如果去追，它反倒停下来，想要看看你到底做什么，若是追得太狠了，它就往雪地里一倒，也不动弹，有时候竟能就这样把狍子捡回去了，所以在营州，那些猎户都叫狍子是傻狍子。每年春天的时候，这狍子总要用自己的额头去蹭树皮，有时候甚至把额头都蹭得流血，我小时候瞧着，实在不明白，就忍不住问，那傻狍子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蹭树皮。”李嶷听她娓娓道来，一时竟听入神了，不由也问：“狍子为什么要蹭树皮？”只听她说道：“为什么要蹭树皮，当然是因为那傻狍子痒啊。”
她痒字一出口，他已经蓦地明白过来，放下筷子就去捏她的脸：“骂我傻狍子……编了这么长一篇闲话，就是为了骂我是傻狍子……”她一边躲闪就一边用胳膊挡着脸：“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忽地想起昔日赶着牛车行在道上，他暗戳戳骂自己一肚子稻草，自己恼了打他的后脑勺，他就曾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那时候自己理直气壮地答：“我又不是君子，我是淑女。”她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一甜，他显然也想起那段往事，脸上亦浮起笑意，忽然揽住她的腰，就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傻狍子。”
她瞟了他一眼，正想要说话，忽然听到似是桃子的声音，在门外咳嗽两声，紧接着又在门上轻轻叩了数下，叫了一声：“校尉。”
她连忙推开李嶷，重新坐好，理了理鬓发，方才扬声叫桃子进来。原来是崔倚遣人来，让李嶷前去内堂，二人不由得对望一眼，李嶷见她眼中隐隐有担忧之色，便安慰道：“节度使想必是有事与我商议，你放心吧，我不会与他起争执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李嶷率大军来此，朝中必是想要回长州的，这等紧要之地，朝廷确实不会轻易让给崔家定胜军，因着地势，这长州扼守安南，不然孙靖叛军也不会在这里与朝中平叛之军反复拉锯，若是长州被崔家占了，只怕天子都要睡不安枕。她点一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去吧。”
李嶷来到后堂，果然崔倚就是要与他商议长州之事，这两日李嶷忙着给阿萤延医吃药，自己也在养伤，崔倚自打了他三十鞭子，也就默许他在府中行走，自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但是镇西大军就在一江之隔，裴源又殷勤，每天都遣人来，送些时新的瓜果蔬菜等物，说是给节度使、大将军崔倚问安，其实就是不放心李嶷罢了。
崔倚又气又好笑，觉得堂堂秦王，镇西军的主帅，又是天子的儿子，偏在自己这定胜军中流连不去，这若是让人知道了，确实闲话难听，因此估摸着李嶷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便令人请了他来，想聊一聊正事，赶紧打发这秦王殿下回到江对岸的大营里去，免得裴源每天牵肠挂肚，进退维谷，好像唯恐他一刀把秦王杀了似的。
等李嶷来了，崔倚十分客气，亲自起身相迎，以节度使见秦王的礼节，朝李嶷拱了拱手，李嶷也十分恭敬地回礼，方才分宾主坐下。崔倚说了两句闲话，正要说到正事，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李嶷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起身，崔倚还要挣扎着说话，但一张口，竟喷出一口鲜血来，旋即头一歪，就此昏死过去。
骤逢此变，李嶷也不由吃了一惊，他们说话事关机密，早就摒退了左右，李嶷伸手摸他脉博，十分微弱，他心中发急，扶着崔倚，心念如闪电一般，明白这不是旧伤发作，只怕是突然生了急病，或是中了毒。若是急病倒也罢了，范医正还在此处，但若是中毒那可就麻烦了。
他将崔倚斜靠在椅中，手中还摸着崔倚的腕脉，心想得赶紧令阿萤得知，正思忖间，忽然窗外有人高声道：“节度使！北边有要紧的军情。”他猛然一惊，旋即门被人推开，一名亲卫径直走到堂中，一见堂中这般情形，不由得惊呼一声，旋即大叫：“快来人啊！”门外侍奉的定胜军亲卫一拥而入，为首的正是崔倚素日亲信的几名中郎将，他们素来敬重崔倚，一见崔倚如此，早有人抢上去扶住崔倚，连声唤节度使，只见崔倚面如金纸，昏死不醒，连呼吸都渐渐微弱了，顿时有人急得当场都要哭出声来，不知是谁指着李嶷嚷了一声：“此人乃是秦王，别放走了这贼子，定是他害了节度使！”
李嶷早在众人一涌而入时，就主动往后退了两步，让众人去照看崔倚，此时听到有人这般说，屋中众人不由得皆抽出兵刃来，李嶷心想打倒众人，脱身而去倒是容易，但是崔倚猝然倒下，生死未卜，原因不明，若自己抽身而走，一来怕急坏了阿萤，二来真的就要背上杀人心虚的罪名了。
他见屋中众人皆对自己怒目而视，便只道：“节度使身体要紧，快去请医士来。”
众人仍旧警惕万分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恐他逃走，幸得片刻之后，宋殊便赶到了，他是崔倚最为信重之人，在定胜军中，极有威望，宋殊至堂上一见这般情形，便猜到了几分，扬声道：“秦王殿下乃是节度使请来商议要事的贵客，莫要对贵客无礼，秦王殿下也不会谋害节度使的。”
众人听了宋殊这般说，半信半疑，李嶷向宋殊点头致意，正待要说话，忽听门外有人冷冷地道：“谁说秦王不会谋害节度使？”
围在堂前的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柳承锋带着阿恕，跨进了门槛，他一见倒在椅中的崔倚，抢上前去，连声唤着“阿爹”，但崔倚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又哪里是他唤得醒的，柳承锋又唤了两声，怔怔地几乎要落下泪来，骤然起身，转身指着李嶷，咬牙切齿地道：“将这谋害节度使的贼子杀了！”
众人轰然相应，他素来为定胜军的副帅，又是崔倚唯一的儿子，眼下崔倚昏迷不醒，众人早就将他视作主帅，他既一声令下，堂中众人顿时眼睛都红了，纷纷拔出兵刃，就要朝李嶷刺去，眼见堂中剑拔弩张，李嶷不由得退了半步，手中扣住袖底的匕首，心想既然柳承锋如此，今日之事绝有蹊跷，眼下唯有出其不意挟持柳承锋，逼退众人，然后将柳承锋挟至镇西军营中，才好慢慢查证此事。
他心念既动，便在心中默默思忖自己与柳承锋之间的距离，务求一击必中，柳承锋似早就隐约猜到几分他的对策，略一示意，左右就有亲卫身披重甲，举着盾牌上前，窗外院中亦有异响，李嶷耳目聪慧，且久在军中，已经听出乃是重弩上弦的声音，不由得神色微变，他知道定胜军中配得好重弩，机括强劲，上弦的时候要以脚蹬弩床才行，这种弩弓据说能射穿一头牛，听这上弦声就在窗下，这么近的距离，只怕连墙砖都能射得粉碎，这柳承锋，显然早就安排下了埋伏，且毫不顾惜堂中众人的性命。
柳承锋也听到了重弩上弦的声音，直到此刻，才微微松了口气，心想今日哪怕死掉这堂中一半的人，也要将李嶷射杀在当场，他心中恨意勃发，却退了半步，宋殊听见重弩上弦，不由不动声色，眯起眼睛来，看了柳承锋一眼。
柳承锋知宋殊素来心细，且定胜军中，知道阿萤真正身份的，不过寥寥数人，这宋殊亦是知情者，他心下早就有了计较，叫了一声：“宋叔叔，”红着眼圈，指着李嶷道：“这人率大军就在江对岸，潜入我定胜军大营中，害得节度使如此，今日定然不能走脱了他。”
宋殊点了点头，对李嶷道：“殿下，今日到底如何情形，节度使为何如此，你也需得向我们分说明白了……”
一语未了，忽闻堂前喧哗声大起，原来是阿萤终于闻讯赶来了，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鞋也未及穿，却是匆匆奔向了此处，桃子跟在后头，拿着她的鞋一路追过来，到得堂外，柳承锋早预先安排了心腹，专为阻拦她，却又如何拦得住，被她三下两下打倒，待闯到堂前，看到院中皆是已经上弦的重弩，更是惊怒交加，桃子这时候也已经闯了进来，众人拦阻不及，就在院中与桃子动起手来，阿萤趁乱闯入堂中。
她一进来，柳承锋便不由得心下一沉，她素来机警，一见堂中这般情形，就猜到了七八分，但是心急如焚，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到崔倚面前，用颤抖的手试了试他的脉搏，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宋殊见她如此，连忙上前，柳承锋也抢上一步，想去扶起她来，不想柳承锋刚刚伸出手，她突然回身一甩，数枚金针脱手而出，直向柳承锋刺去，这下子骤起突然，堂中众人皆愣住了，都来不及阻止，唯有阿恕相距极近，拔刀挥挡，只听“叮叮”数声，那些金针都撞在刀上，纷纷落地，李嶷等的就是此刻，适才阿萤进来，两人四目一对，他便明白了她的打算，所以等她金针突袭，李嶷飞起一脚便踹开窗子，借这一踹之势，他手在窗台上一撑，整个人也飞身而起，眼见就要腾出窗外。
柳承锋见他就要从堂中脱身，如何还忍耐得住，大声喝令：“放箭！”不想阿萤身形一晃，人已经冲向了窗子，窗外控制弩机的兵卒听到柳承锋的喝令，已经拨动机括，弩箭脱弦，破空而出，李嶷机变极快，人还在半空，已经腾空翻转半圈，这一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射过去，“嚓”一声将窗台边的青砖射得粉碎，溅起无数碎屑，院中弩机纷纷拨动，箭羽破空之声连连，阿萤此刻已经扑到了窗前，柳承锋心下大急，连声喝止：“别放箭！别放了！”
饶是如此，还是来不及了，仍有数支弩箭脱弦破空而来，柳承锋一边喊，一边也朝窗口扑去，阿恕与宋殊亦是双双扑出，阿恕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公子！”宋殊却离窗口更近，眼看有数支箭朝阿萤射来，她勉力躲开其中一支，又挥动金错刀，挡格开一支，只震得自己双臂发麻，仍有一支弩箭，直朝她面门射来，她心知万难幸免，心下一横，金错刀挥起，只想死也死得壮烈，金错刀虽然斩在那弩箭之上，奈何只是削出一道火星，并没有打掉弩箭，那弩箭被这一斩，不过移动了分毫，直射向她颈中，电光石火的瞬间，宋殊已经合身扑过来，用肩膀将她撞开去，她被撞得跌在地上，只听宋殊似是哼了一声，她连忙翻身爬起，宋殊已经被那弩箭穿透胸口，倒在了地上。
血蜿蜒地从他身下流了出来，沿着青砖地，慢慢地四散洇开，阿恕也已经将柳承锋扑倒，最后一支弩箭射入窗内，深深地钉入青砖地中，足足有半尺之深，只将那连在一起的三块砖都射得粉碎，溅起的碎屑刺破阿萤的脸颊、手臂，她也浑然顾不上，只是扑过去，想要扶起宋殊。
只一眼，她便知道不成了，宋殊怒目圆睁，早已经气绝，竟是死不瞑目，她心下悲痛万分，只哽咽着叫了一声：“宋叔叔。”
众人拥上来，七手八脚，扶起柳承锋，又去看宋殊，有人似是想将她从宋殊身边拉开，她死命地抓着宋殊的手，并不肯放开，有人试图想要掰开她的手指，掰得她生疼生疼，其实也并不觉得，她只觉得剜心一般的痛，比手指疼多了，有人大声喝止，大约是柳承锋，他亲自想要扶她起来，但她觉得他的手好冰冷，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那是血的气息。
她渐渐镇定下来，还有阿爹，阿爹还一息尚存，今天这一切，明显是一个精心谋划布局的圈套，她中了圈套，不，这场戏不是做给她看的，是做给定胜军上下，所有人看的。
她要救阿爹，她不能死，也不能莽撞，她一定能想出法子，可惜她救不了宋叔叔，她被扶掖着，被半抱半拖着，从宋殊身边带离，他的体温似乎还留在她的指尖，宋殊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还在汩汩流着，他的眼睛圆睁着，她想起小时候，这位宋叔叔跟着阿爹，跑死了两匹马，终于赶了回来，夺回了营州城，也是他带着人，从她藏身的污渠里，把她给寻回来，当时他跳下污渠，把她从又臭又烂的污泥中捞出来，他用粗砺的手指将她脸上的污泥抹去，叫着她的乳名：“阿萤，别怕别怕，我是宋叔叔啊，是我，我带你去见你阿爹。”
宋叔叔的妻子，也是娘子军中的人，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年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跟他的妻子一起，拿着刀战死，最后被砍了头颅，就挂在营州的城墙上。从此之后，宋叔叔就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了，除了爹爹，他也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
她心里像被扎了一万支箭那样的痛，但是她不能哭，她拼命地昂起头，见着娘亲尸首的那天，她曾经痛哭号啕，那时候爹爹就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哭吧，从此之后，不要再哭了，我们崔家的儿郎，流血不流泪，我们再不以眼泪祭奠亲人，我们只用敌人的血来祭奠亲人。”
是的，她是崔家的女儿，也是崔家的儿郎，爹爹说得对，不要用眼泪祭奠亲人，只用敌人的血来祭奠亲人。
她仍旧被送回了自己平时所居之处，桃子也被一起送了回来，李嶷定然是走脱了，没有重弩，绝对留不下他。她在心里从头到尾，又将事情思忖了一遍，桃子纵然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打扰她，只坐在她身旁，不时担忧地瞧一瞧她。
她伸出手，手指上还有宋殊的血，她努力地去回想父亲的脉搏，很微弱，很奇怪，不像是病，她当时还是乱了方寸，应该第一时间让桃子去替父亲诊脉。现在自己被关在这院子里，柳承锋定然是要将她与父亲隔离开来。
这个局，只可能是柳承锋做的，没有旁人，旁人也没有这般本事，但是为什么呢？她苦思冥想，为什么公子会如此？难道就为了杀死李嶷？
她想了很多很多，又想了很久很久，屋子里渐渐暗下来，窗外暮色渐起，这窗外原本有一株杏花，开得灿如云霞，向晚时分，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杏花在雨声中，花瓣渐渐落了一地。
桃子小心地点了灯来，就放在她旁边的案几上，她倒了一盏热水，温声劝道：“校尉，喝口水吧。”其实外间有人送了饮食来，但桃子并不想让她吃那些东西，桃子有她自己的思量，公子今日如同发疯了一样，差点失手杀了校尉，还害得宋郎将枉死，天知道他派人送来的饮食，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幸好因为这一阵子何校尉病着，这院中本就有炉火等物，之前亦存有不少食材，可惜这院子里没有井，但还好，厢房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够她俩饮用一些时日。因此桃子自己用小炉子煮了水来，还想着做些吃的，但阿萤不食不饮，一直坐到此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顿了顿，又道：“桃子，有桩事情，我想不通。”
桃子说道：“校尉，你这么聪明，再想一会儿，一定能想明白的。”
她却凄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也充满了悲伤，她低声喃喃道：“桃子，我或许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柳承锋的布局，至于为什么，或许仅仅只是为了她，又或许是，他是为了成为真正的崔公子。父亲将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养到如今，但是他偏生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但他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兄长啊，她视作手足的兄长，他怎么会如此呢，他怎么能如此呢。
屋子里灯火通明，崔倚仰面躺在床上，周围都是闻讯赶来的定胜军各部将领，柳承锋半跪在床前，轻轻握着崔倚的手，似乎在虔诚地期望他能醒来。军中的医士、长州城里的郎中，都被寻来了，诊脉过后，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有说是发急痧的，有说是脑卒中的，还有人说是心疾，亦有人说是中毒，却无从救治，崔倚气息越来越弱，却是显而易见。
众人心中惶恐，越发相信逃脱的李嶷乃是谋害崔倚的真凶，尤其宋殊被弩箭误杀，枉送了性命之后，柳承锋更是伤心欲绝，不仅令人要大办丧事，厚殓宋殊，还要派人回营州去寻宋殊的族人亲眷，意欲照拂宋家族人。宋殊自己，是早没了妻子，孤身一人，在这定胜军中。他素来为崔倚的心腹，跟着他征战到如今，平时对定胜军中诸人，皆多关照，因此每个人想到宋殊之死，便忍不住热泪盈眶，也因此，更加痛恨李嶷，若不是他，宋殊又怎么会中箭呢？
堂中众人早就一口咬定，就是因为李嶷想要逃脱，宋殊追捕，却不幸为弩箭误中，至于何校尉，众人皆知那是公子最为宠爱的侍女，她在堂中忽然以金针刺向公子，后来又扑向窗台，显然是想助李嶷逃走，公子失望之余，更是灰心，却并没有责罚何氏，只是令人将她好生看管起来，幽闭院中，这是公子的内帷之事，事涉女眷，众人自然闭口不言。
更何况如今崔倚昏迷不醒，崔琳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又早早参与军事，此时此刻，自然早就成为定胜军的主心骨，众人皆唯他马首是瞻。
夜已渐深，柳承锋还欲衣不解带，亲自侍疾，崔倚帐前最得用的几名大将商议了一番，推了一名叫作窦烆的将军来劝解他道：“公子，如今节度使不能理事，军中上下安危，皆系于公子一身，镇西军早就扎下大营，与我军隔江相望，虎视眈眈，今日既然走脱了秦王，来日必有大战，公子且还是歇息，节度使此处，便由我们几个，轮流侍疾。”
柳承锋本来不肯，但窦烆劝说再三，又搬出崔倚从前的教诲来，因为柳承锋体弱，崔倚素来令他爱惜身体，军中上下皆是知道的，柳承锋这才勉强答应，但仍留下阿恕，若是崔倚苏醒，或是崔倚病情有什么变化，好立时就报与自己得知。
他回到自己房中，却是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好觉，竟然一夜无梦，甚是香甜。等他醒来，阿恕也已经回来了，柳承锋正在家僮的服侍下盥洗，见阿恕回来，便接过布巾，擦一擦手，挥手令众人退下。
阿恕待众人退出屋子，方才低声道：“公子请放心，那些将军们，并未起疑心。”
柳承锋沉默了片刻，说道：“军中还有何人知道阿萤的身份？”
阿恕道：“史昭去年已经死了，还有程瑙，但他远在营州，派去的人，估计也快得手了。”
柳承锋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的生父柳安，原是边地有名的富贾，他的生母却是马夫的女儿，并非柳安明媒正娶之妻，甚至连个妾都算不上，后来更被柳安典卖给了胡人，从此不知所踪。他因为自幼生得聪明伶俐，柳安按照家族中的排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柳承锋，但在柳家，主母对他也是非打即骂，恨不得将他逐出家去。后来揭硕来袭，柳家阖家被杀，只有他因年幼逃过一劫，后来阴差阳错，被阿萤救了，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在荒野里躲了三天三夜，他本来受了伤，发着高热，是阿萤细心，给他找吃的，照料他，敌人来袭的时候，拖着他藏在污渠里，他才能活下来。
那时候他就想，虽然她全身同自己一样污糟糟的，但她的眼睛真亮，就像是精灵，不，像天上的小仙子。自己被她救了，要用这一生去报答她。
所以后来崔倚问他，愿不愿意代替她，做自己儿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哪怕后来他被揭硕人下毒，从此不能习武，常常缠绵病榻，他心里还是欢喜的，毕竟，揭硕人原本是冲着她来的啊，如果不是他中毒，那就该当是她了，中毒之后如同万蚁咬噬，难受得他死去活来，每到秋冬，更是咳喘得痛苦万分，但他是心甘情愿的。如果这般痛苦是他承受，他甘之如饴，毕竟，他不能想，换作是她中毒，承受这一切，自己大约会更痛苦更难受千倍万倍吧。
他也曾偷偷幻想，等到她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候，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日子了，哪怕只要过一天，他也觉得死而无憾。
他自嘲地笑笑，心想，只怕此时此刻，阿萤恨他入骨，毕竟她是那样聪明啊，好些事，她想一想，只怕就会猜出来了。
但是，无所谓了，他前所未有地轻松，也前所未有地满意，反正如今他是要与她成亲的了，她哪怕恼他恨他，等到成亲之后，他再好好待她就是了，毕竟自己才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唯有自己，才能令她过得幸福。
柳承锋整理好衣衫，先去看了崔倚，他仍旧是昏迷不醒，这种毒药，极其酷烈，现在崔倚还暂时不能死，他还没有亲眼看着自己与阿萤拜堂成亲呢，再说如果他此时就死了，自己就要守孝三年，那就要等三年后才能与阿萤成亲了，三年，实在是太久了，他等不及了。
柳承锋跪在崔倚榻前，亲自拿细软的布巾，替崔倚擦了脸，又接过汤药，慢慢一勺一勺，喂崔倚吃药，崔倚已经不知吞咽，所以只能用筷子撬开牙关，然后再慢慢喂进去。但是柳承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无比愉悦，也无比欢欣，这一切都按照他计划好的那般，一步步实施。只是可惜，没能弄死李嶷，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定胜军上下，都认定是李嶷下毒，害得崔倚如此，如果李嶷敢来攻城，军中上下，必定会与他决一死战的。
等喂崔倚吃过药，又与诸将商议过一些军事，他这才从崔倚院中出来，刚走到几丈远，远远只见阿恕迎上来，低声告诉他：“璃公子知道节度使病了，率着人马直奔长州来了，说是要探病。”
他不禁冷笑一声，崔璃？这个堂兄，一贯蠢蠢欲动，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自己身世的风声，现在得知崔倚病了，只怕探病是假，想来拉拢人心，甚至，想趁乱浑水摸鱼，取自己而代之，也不一定。
他整了整衣袖，衣袖上还有浓烈的药味，是适才给崔倚喂药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他素性爱洁，很多衣服哪怕略有污渍，便要脱下来换洗，甚至就抛却不要了。崔倚素来宠他，何况节度使皆是持节封疆的大吏，实质上的一方诸侯，不作出种种奢靡之态，朝中只怕会更为忌惮，所以他的作派，从来是一等一的富贵泼天，但今天，他只觉得袖上的药味赏心悦目，他漫不经心地对阿恕说道：“那个蠢材，既然他要来，就让他来吧。”
阿恕轻声应了一声是，柳承锋举头望了望，辛夷花已经开得败了，紫红色的花瓣几经风雨，如一盏盏残破的小灯笼，杏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他记得阿萤的院子里，是有一树杏花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多么美的春天啊，他有一管玉笛，本是从营州带出来的，不知收到了何处，从前这些细务，都是陈醒管着的，想到陈醒，他的心情有几分阴郁，在黑水滩的时候，他一度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在阴曹地府，但是并没有，黑水滩之战，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包括对他忠心耿耿的陈醒，但是他还是活了过来。
等再过些时日，他心里十分遗憾地想，毕竟如今崔倚病着，自己也还没与阿萤成亲，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命人先将那管玉笛找出来，等再过些时日，再在杏花树下，吹奏玉笛给阿萤听。她极擅抚琴，其实琴棋书画，她都是学过的，而且学得极好，如果自己吹笛，阿萤抚琴，相奏相和，夫唱妇随，那可真是再和美不过，再温馨不过，也再圆满不过，只是可惜，还要再等些时日，就怕那时候，杏花就已经谢了呢，不过，杏花谢了还有桃花，桃花树下，抚琴吹笛，也是极美的。
他愉悦地想。
何校尉这几日，过得十分煎熬，她思前想后，虽将事情猜测出了七七八八，心中却极为难受，更不知为何，咳嗽之疾又渐渐发作，最终又开始咯血，桃子忧心如焚，却毫无办法。范医正本来住在都护府中，每日诊脉，替阿萤精心调养，那病势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但骤起生变，不知道柳承锋有没有将范医正杀死，或是将他驱走，桃子觉得公子像是中了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也不敢告诉公子让范医正来替校尉诊脉，唯恐公子以此来胁迫校尉。
阿萤虽然生着病，但是总是极力地多吃饮食，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再病倒，所以强自支撑，桃子又心疼又着急，但是毫无办法，气得大骂：“好个秦王，不是带来千军万马，怎么不攻城了？便是打上一仗，也是痛快。”
阿萤道：“他此刻反倒不能攻城，若是攻城，公子将我挟上城楼，刀横在我脖子里，那他是攻，还是退？岂不正中公子下怀。”
桃子一想也是，不由又将柳承锋骂了几百遍，又说道：“校尉你还叫他公子，他如此待你，他根本就不是公子了，他一定是中了邪，不，是被鬼怪夺舍，反正他不是我从小认得的公子了，他不是。”
阿萤倒是心平气和，说道：“节度使如今昏迷不醒，定胜军上下，只知道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公子，我是不是称他为公子，他都是名正言顺的崔公子。”
“就是这个可恼啊！”桃子恨恨地踢了一脚虚空，不知道是在踢什么，只咬牙切齿地说：“他这么干，咱们又不能出去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公子，你才是节度使唯一的女儿，就算咱们能出去说，也没人会相信啊。”
阿萤微蹙着眉头，说道：“我倒有些担心……”
桃子嘴快，问道：“担心什么？”
阿萤道：“我担心程将军的安危。”桃子愣了一下，才想到她说的是程瑙，程瑙是崔倚最为亲信的大将，虽是崔倚亲卫出身，如今已经做到了从三品的怀化将军，此番从洛阳出兵，崔倚命程瑙折返营州镇守。桃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想到程瑙，于是问：“好好的，你怎么担心起程将军了？”
“从前父亲的旧属，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和公子的真实身份，一个是宋叔叔……”提到宋殊，阿萤脸上不禁浮起哀伤之色：“还有两个知情人就是史昭将军和程瑙将军，史将军去年病逝，如今宋叔叔已死，就只剩了程将军，只怕公子要杀他灭口。”
桃子喃喃地说：“公子……公子他真的会吗？”
“现在想想，史将军的死，也有蹊跷。”阿萤的声音里渐渐透出几分寒意：“史将军素来身体健旺，在场上能耍一百多斤的石锁，平时能吃两个猪肘，怎么忽然一病不起，药石罔灵，拖了数日就去了。阿爹当时很伤心，以为史将军是因为跟着他征战多年，身上大大小小好些旧伤，才会如此猝然不治。但是……桃子，现在想来，是去年公子回来之后不久，史将军就突然病了是不是？”
桃子不禁打了个寒噤，为她话语中的猜测，和这猜测背后可能的真相，这真相太骇人了，只要想一想，桃子都觉得自己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桃子：“如果……如果史将军的死真的跟公子有关系……”她嗫嚅，因为害怕，也因为百味陈杂的心情，她难以说出那句话。
何校尉却比她冷静得多，也直接得多，她接着桃子的话说下去：“如果史将军的死真的跟公子有关系，那公子，不，那柳承锋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在为今天布局，他既然害死了史将军，那就是为了灭口，如今他谋害阿爹，只怕还会将远在营州的程瑙杀了灭口。”她停了停，还有一句话并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自己也病得古怪，说不好是不是中毒了。
明明是春光明媚的白天，桃子却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何校尉说道：“咱们一定要想个法子，向程将军预警，只盼能来得及。”
一连下了数日的雨，这日终于放晴，长州春暖，一晴就特别暖和，晌午之时，甚至连夹衣都穿不住了，春光明媚之时，枝上鸟雀欢叫扑腾，只震得花枝之上，不断有花瓣飘落。
崔璃本来就身形魁梧胖大，又因为全身着甲，步履更加沉重，偏前几日连绵春雨，地上泥泞，不过三五步，靴子底下就糊了厚厚的一层泥，越发黏腻难行，好容易走到堂前，额头上早就出了一层薄汗，待踏上堂前青砖漫铺的地，他低头一看，不由得皱眉，因为脚上那靴子已经一塌糊涂，简直没法看了，有个机灵的亲卫连忙去折了一根树枝来，帮他刮去靴上的泥，正忙碌时，阿恕已经从堂中迎了出来，对着崔璃叉手行礼：“璃公子，公子在堂中等您。”
崔璃问：“不是先去见过伯父吗？”
阿恕道：“节度使仍旧昏迷不醒，王将军荐了位良医，每天这个时辰，都要施以金针，不能招风，亦不便见人，所以等您见过公子，再去拜望节度使。”
崔璃跟着阿恕向堂中走去，只见两队奴仆正从堂中退出，捧着各种器物，有礼器，有妆奁，有帐幔，更有各色提盒，里面装满了不知什么用物，盒外皆覆着红帛，更有喜服、喜帞、喜扇等等，形形色色，似是人家成亲用的整套的家什，见阿恕陪着崔璃进来，这些奴仆忙拿着东西避在一旁。
崔璃心中奇怪，心道不知崔琳为何忽然弄来这些东西，难道要给崔倚冲喜吗？但崔倚病成这样，崔琳又一直没议亲，仓促之下，他打算上哪儿找个新娘子来娶了冲喜？
待进得堂中，只见崔琳坐在椅中，他虽在军中，却并未着甲，只是穿了一件素色的圆领袍子，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仍旧是一派翩翩公子的斯文模样。崔璃虽然居长，但在军中职位比他低，所以依礼上前，叉手行礼，口称：“见过公子。”
柳承锋点一点头，说道：“兄长远来辛苦。”
当下崔璃自然问起崔倚病情，如何发病，吃了何种药，柳承锋也问了问他这一路行军前来的情形，他们二人虽是堂兄弟，但素来没什么家常话可以说，说过这些公事之后，再略坐一坐，奴仆来禀报崔倚那边已经施完金针，柳承锋便让崔璃去看望崔倚。
话说崔璃的心腹小校寇渚，是个十分机灵的人，待崔璃探望了崔倚，从都护府出来，寇渚亲自带着马匹随从，一直候在府外，一见了崔璃，便朝他递了个眼色，崔璃知道他有话要说，待得出了都护府，从城中大路拐进小路，寇渚打马上前，随从们都知道他定有要紧话说，都远远跟在后面，让他与崔璃说话。
寇渚问：“公子可见着了节度使？”
崔璃不由叹了口气，说道：“见是见到了，但节度使人事不知，看着不大好，真是没想到……伯父竟然一病至此，听说这几天军中各将想了各种法子，但都没什么用。最后是新请的这位良医诊出来，说节度使是中毒了，此毒极其难解，只怕是好几种毒药调配而成，只能施以金针，看看能不能阻止毒性侵入心脉，但要想康复苏醒，只怕……还要看上天的缘法。”
寇渚道：“我在外头听人说，是秦王李嶷潜入府中，投毒行刺节度使？”
02
崔璃说道：“那些将军们也这样说，他们说得气愤，只是镇西军大营就在江对岸，如今节度使又不省人事，真要打起来，只怕胜负难料，想必也正是因为如此，崔琳才一力约束，不令各部出城接战。”
寇渚道：“公子，当此非常之时，必要行非常之事。”
崔璃哦了一声，不由得看了寇渚一眼，说道：“如何行非常之事？”
寇渚说道：“节度使既不能苏醒，这毒又难解，只怕再拖些时日，节度使万一不治，崔琳占了天时地利，又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咱们只有兵出险着，方可有一争之地。”
崔璃心里深以为然，他其实是崔倚唯一嫡亲弟弟崔偌的儿子，崔偌素乏军事之才，偏崔倚又是一代名将，国朝三杰，两厢一衬，难免显得十分平庸，崔偌虽然资质平庸，但早早就娶亲生子，一口气生了七八个孩子，人丁兴旺，崔倚成婚后一直无子，崔偌数次想将自己的次子崔瑭过继给崔倚，崔倚一直没答应，后来崔倚夫人贺氏终于生下崔琳，此事自然作罢，而崔璃是崔偌幼子，与崔琳年岁相仿，崔家的族规，男丁九岁就要去军伍中操练，所以崔璃是与崔琳同年进的定胜军，后来又都在崔倚帐前，自然熟稔些，后来崔偌中伏战死，崔倚自然对这个亲侄子有几分怜爱，崔璃别的本事没有，隐忍藏拙却是会的，尤其近年来，他见崔琳病弱，未免有些活络心思，但他知道崔倚厉害，这位堂弟也非等闲人物，所以一直未曾轻举妄动，但眼下这情形，若是再不动，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等到了当晚，崔璃便私下设宴，邀约素日与自己交情不错的几位将军，因是私宴，众人说话也无甚拘束，说到崔倚中毒之事，众人自是唏嘘，提到江对岸的秦王，不免人人咬牙切齿，崔璃见众人如此，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我去都护府探伯父的病，却看到许多办喜事的家什，这是为何？难道是要冲一冲？”
一名叫作张?的将军不由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可不是要办喜事，这事，公子办得有些糊涂。”众人本来就有了几分酒意，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原来崔琳真的有意此时成亲，而且压根就没选中什么名门淑女，而是要娶何校尉。
“什么？何校尉？”崔璃不由吃了一惊，问：“就是那个锦囊女何氏？”
“除了她，还有哪个何校尉。”一名将军满腹牢骚：“何氏也不是不好，她一直都在公子身边，咱们都知道她是个难得的，也没有什么女娘的娇气，偏节度使病得这样，公子却急着要办婚事，虽然民间有冲喜一说，但这事，不妥。”
“我听说，还有一桩事，公子此时急着办婚事，倒也不是为了冲喜。”另一名将军压低了喉咙，说道：“听说这次秦王行刺节度使，公子原本带人围住了他，结果何氏出来，放走了秦王。”
席间众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桩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急问：“此事当真？”
“怎么不真？”那将军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节度使出事之后，好些人都在堂中看着呐。”当下说了两个人的名字，说道：“这都是我过命交情的兄弟，他们说的，我能不信？”
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直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嗐”了一声，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将那一碗酒都喝了，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璃公子，要不你去劝劝公子？”张?转头看着崔璃，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
崔璃本来想摇头，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改了主意，也叹了口气，说道：“诸位也知道，我这位堂弟，从小就极有主意，除了节度使，他又听得进谁劝他？不过当此非常之时，我一定勉力一试。”
众人见他答允，都纷纷举起酒碗来，又敬了他一碗酒。
毕竟惦记第二日点卯，还没等起更，众人就散了，崔璃饮得总有四五分醉意，他在长州临时的下处距离都护府不远，刚睡下不久，忽然听到熟悉的“咚咚咚”连声，正是军中的羯鼓，他虽然饮了酒，但毕竟自幼就在军中，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就惊醒了，一骨碌从床榻上翻下来，匆匆忙忙穿了靴子，也来不及擐甲，只慌里慌张穿好了外裳就出了屋子，亲兵早就将马牵了出来，他认镫上马，被夜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许多，心想伯父中毒未醒，这三更半夜，不知为何突然擂鼓聚将，难道是伯父竟……竟出了什么事吗？
待行到半路，才知道原来是镇西军趁夜突袭，幸好被城上守军发现，镇西军自是悍勇，定胜军借着城墙，居高临下而战，攻守争夺极是激烈，崔琳已经亲自至城楼督战，崔璃听说如此，忙掉转马头，到了城楼上。
只见城楼上星星点点，全是火把，而镇西军预备了云梯等物，双方箭如雨发，战至正酣。崔琳身着银甲，伫立在城墙之上。他禀气柔弱，并不类崔家其他子弟那般魁梧，偏此刻炬火高照，他身上银甲粼粼，更衬得面沉如水，周身似有寒意一般。崔璃快步走到他身边，只见城楼下兵如蚁聚，密密麻麻，而不远处的江面，亦有似漫天繁星一般的灯火，崔璃知道那不是渔火，而是镇西军大队正在渡江。
没想到以江河天险，竟然也没拦住李嶷，而且夜渡横江，这需要主帅有极大的决心，士卒亦得有极高的士气。崔琳显然早已经看到了渡江的那些动静，只是双目沉沉，看不出丝毫情绪。
张?虽是一身酒气，但此时已经双目炯炯，抱拳上前行礼，道：“公子，镇西军夜半渡江，队形必乱，我带着人过去，在河滩上先布下弓弩，射他们一射。”
崔琳看了看江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沉声道：“你去西边的河滩。”又对崔璃道：“东边的浅滩水势要缓，只怕镇西军从那处抢渡更多，兄长且去守住东滩。”
崔璃忙叉手应是，转身下楼，心里未免牢骚，自己刚到长州，就把守滩这样吃力不讨巧的差事交给自己，寇渚等人早就迎了上来，当下点齐了人马，就出城去东滩。
春夜凌晨，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所谓东风临夜冷于秋，崔璃晚间饮多了酒，口干舌燥，被那春寒料峭的江风一吹，越发显得焦躁。但军令如山，崔琳既下令他守滩，他就奋力疾驰，带队赶到浅滩上，还没有排好阵形，忽闻杀声震天，原来镇西军一大队人马早就已经抢渡此处，却不动声色，就在浅滩这里埋伏，排了一个口袋阵，等他率队赶到，正好就被镇西军严严实实围上。只厮杀了片刻，崔璃就知道不妙，这些镇西军不仅训练有素，而且阵法变幻，每次自己都差一点要突出去了，却被对方再次重重缠上来封堵住，显然对方是有大将临阵指挥，崔璃亲自带队冲了几次，竟然丝毫无法冲出对方的包围，反倒身边的人马被分割包抄，一点一点，被对方蚕食殆尽，又混战了片刻，崔璃发现自己和亲卫都被冲散，身边只余十来骑，周围皆是喊杀声，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只是借着朦胧的星光苦战，他不由得有几分发慌，忽然斜刺里冲出一骑，那人手持长枪，手腕一抖，枪尖如蛇，便向他刺来，三招两式之后，就一枪将他挑下马，他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肩胛剧痛，整个人便两眼一黑，心中闪念，这便死了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觉肩胛处剧痛，这一痛之下，立时悠悠醒转，只觉得肩胛痛楚全消，抬手已经活动自如，身旁有人说道：“好了。”原来自己肩胛处脱臼，被人重新又正骨安好了。
他半倚半靠在一棵树上，并没被绑束，耳中听得哔哔剥剥的柴火燃着的声音，他定神细看，原来数步开外燃着熊熊一堆火，而火旁有一人正借着火光，瞧着自己，那人全身着甲，神气凛然，竟然是裴源。裴源见了他醒来，示意左右送上水囊，他接过水囊，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抹了抹嘴，沉默不言。
裴源道：“璃公子，今日是我们唐突了。”
崔璃见他说话客气，心中惊疑不定，但仍旧沉默不言，裴源却笑道：“我们以为带兵前来的，说不得只是位郎将，哪知璃公子亲至，但幸而也没有伤到璃公子，这却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了。”
崔璃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忍不住冷笑：“你如今将我捉住，自然可以说这样的风凉话。”裴源却正色道：“璃公子，有几句肺腑之言，一直未得机会与你面谈，今日恰可一谈，所以才说是难得的缘分。”
崔璃闻言，不由得一怔。裴源当下挥退左右，与他促膝密谈。原来裴源早就知道定胜军军纪，像崔璃这般，奉令守滩，若失了滩头，又折损若多人马，只怕回去之后，就要受到重罚，轻则领军棍，被杖八十，重则就要从此之后失去带兵之权，贬去边远苦寒之地养马。
裴源说得十分坦率，崔璃所领的人马，皆被镇西军围在浅滩上，迄今未能突围，如果崔璃愿意与镇西军携手，镇西军可以佯败退走，完他颜面，绝不令他回去受罚。
崔璃听到此处，仍旧惊疑未定，不由问：“与镇西军联手，如何做法？”
裴源一笑，却说道：“我们殿下，最讨厌的就是崔琳。”
崔璃知道他口中的殿下，必然是指秦王李嶷，他是知道李嶷与何氏素有情意的，又想到崔琳就要与何氏成亲了，而这次崔琳口口声声，说秦王行刺节度使，给节度使下毒，但何氏偏又放走了秦王，这中间必有弯弯绕绕，自己不知道的古怪，但要说到秦王与崔琳，那还用说嘛，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那也是可想而知。
裴源从容不迫地道：“只要璃公子能帮我们杀了崔琳，我可代殿下答应公子任何条件。”他咬字的重音，却在“任何条件”四个字上。
崔璃心中一动，但仍旧板着面孔，说道：“阿琳是我的手足，你不要妄想挑拨我们兄弟阋墙。”
裴源一笑，说道：“璃公子视崔琳为手足，那崔琳又视璃公子为何呢？如今节度使命在垂危，崔琳素来待璃公子凉薄，便是我这个外人看着，也替璃公子心感不平，只怕等崔琳上位之后，璃公子的日子，未必会有在节度使帐前好过吧。”
崔璃沉默不言，崔琳确实目无下尘，也确实对待自己并无多少手足之情，甚至，隐隐有提防之意。
裴源见他不说话，便说道：“璃公子，我知道你有为难之处，但你只需要暗中帮我们一把就行。”当下将计策原原本本说出，原来只要诱得崔琳出城，镇西军必有法子设下陷阱，杀掉崔琳。只要崔琳一死，崔璃就可以正大光明放弃长州，带余下的部众退回营州。
“从此之后，定胜军主帅，便是璃公子您了。”裴源十分轻松地说道：“哪怕为了服众，璃公子想要作出替崔琳报仇的姿态，我们镇西军便再佯败上一仗，又有何妨？只要公子您答应这些，秦王殿下一定会在朝中主张停战，并让您接任卢龙节度使。”
崔璃在心里飞快地想了一遍，心想李嶷果然恨崔琳入骨，一定要杀了他，自己所要做的，不过是诱使崔琳出城，如果崔琳真的死了，那自然上上大吉，即使万一镇西军杀不掉崔琳，经此大败，崔琳必然也再无从前的气焰，重要的是，自己干干净净，绝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也无人会知晓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使巧劲而获大利，这非常打动他，但是他还是犹豫片刻，说道：“那如果崔琳死活不肯出城呢？”
裴源笑道：“他不肯出城，那是他的运道，我们镇西军也就认了白忙一场，难道我会派人去跟崔琳说，璃公子您今天其实是败了，被我们放回城的吗？那对我们镇西军，焉有任何好处？”
崔璃仔细一想，确实哪怕崔琳不肯出城，镇西军也不会因此给自己找麻烦，当下他便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勉力一试！”
裴源笑道：“那就静候璃公子的佳音。”
当下命人将崔璃重新送回战场，浅滩之上，本来镇西军将定胜军重重围住，不令他们突围，却也没有认真剿灭，只是围而不攻罢了。待崔璃被连人带马放在一处隐蔽的芦苇丛中，崔璃定了定神，拔出佩刀，策马从芦苇丛中一跃而出，高喊：“定胜军的儿郎，随我冲出去！”
定胜军的士卒被围已久，本来乱作一团，忽见崔璃跃马冲出，连忙追随上去，跟着厮杀，士气大振，战得片刻，竟然情势扭转，镇西军的包围被撕出一道口子，崔璃突围而出，却格外英勇，返身而战，又过了片刻，镇西军渐渐不敌，只得向西狼狈退走。
此时天已经朦胧欲曙，镇西军大部已经陆续渡河，崔琳在城中见敌军众多，遣快马来令崔璃退守城中，崔璃这才领命退兵，及至到了城中，方知道西边河滩上的战况亦是激烈，镇西军数次冲滩，张?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最后却是在混战中受伤，被部属抢回城内，幸得伤得不重，只是膝盖上被箭羽擦过，血流得骇人，敷了伤药后用布带束住，难免行动不便。
因着张?脾气率直莽撞，这一伤之下，不由开口闭口，骂起镇西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会儿，又道，秦王好大的名头，夜间抢滩，却功败垂成，可见也是徒有虚名。堂上诸将正在议论纷纷，忽然有急报传来：“秦王在城外叫阵了。”
诸将相顾惊骇，崔琳还算镇定，带着众人登上城楼一看，只见太阳方升起一秆高，金色晨曦中，李嶷身着玄甲，骑着高头大马，背着长弓，只带了十余骑，就在城下叫阵。
“拿箭射他一射。”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语之中，跃跃欲试。
“秦王的箭法厉害，这么远，寻常弓箭射不到他，但他的箭却是可以射上来的。”另一位将军，说道：“还是拿盾牌来，护在公子面前。”
众人皆扭头去看崔琳，他仍旧不露悲喜，反倒上前了一步。李嶷似也辨出了城墙上的人，他控了控缰绳，胯下那黑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却从容不迫地用长弓指一指城墙上的崔琳，说道：“姓崔的，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了你父亲，你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柳承锋紧闭着嘴唇，张?却嗤之以鼻，说道：“公子，要不我带支人马出去，杀一杀他的锐气。”
柳承锋脸色阴沉，倒是十分沉得住气：“当初他就如此这般，单枪匹马打着旗帜在雀鼠谷外诱敌入谷，二进二出，最后杀得段兖十万大军一溃千里，不要小觑了他。”
张?十分不服气，说道：“在滩头接战的时候，我也算见识过了，镇西军冲阵的时候确实十分厉害，但只要抗过了前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自然势头就没了。”
柳承锋摇了摇头，薄薄的唇中吐出的话语，带着坚定不可动摇的意思：“不用理睬，任他作态。”
他说这话，就是军令了，众将只得齐齐躬身称是，柳承锋也不再看，只是转身下楼而去。
等到了第二天，李嶷不曾再来叫阵，这次却换了老鲍，他是个何等惫懒的人，就站在马背上，痛快地叫骂，连缩头乌龟这种话都骂了出来，城上守军哪里忍耐得住，早就将羽箭纷纷对准了射下去，偏那老鲍刁钻，算准了就站在箭力所及之外，那些羽箭到他身前两丈许，就纷纷势尽跌落于地。老鲍还拍着胸口，朝城中竖起小拇指，说道：“有种你朝爷爷这胸口来射，就怕你们这群黄口小儿，连尿都要撒在自己脚背上，哪有劲拉弓射你爷爷。”
别人尚忍得住，唯有张?，跳起来与老鲍叫骂，老鲍一看城上居然敢回嘴，于是将手一挥，黄有义等人涌上前来，他们是早就排练好的，二话不说，带着士卒，来往穿梭，队形变化。城上张?心下奇怪，心想这么稀稀拉拉几十个人，能列出什么阵仗来，但是片刻之后，他就知道不是排兵布阵了，因为这些人站定不动，从城楼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巨大的乌龟，黄有义又将手一挥，镇西军众人齐声大喊：“定胜军，缩头龟！定胜军，缩头龟……”声音整齐，十分哄亮，一直传到城头上来，两军士卒之中，识字的人都不多，但城下那个巨大的乌龟，却是明晃晃谁都能看懂的，镇西军众人的叫骂，也是声声入耳的，张?哪里能受这种气，领头就冲城下乱骂，污言秽语，十分不堪。
镇西军虽然各种叫阵，定胜军闭城不出，两军皆是骄兵悍将，定胜军众将心中憋着一口气，在那崔公子面前，不由得人人请战，都说这般窝囊，必要叫镇西军尝尝厉害，群情激愤，又说节度使如果醒来，自然会出城杀他个片甲不留，哪里用受这等鸟气。
柳承锋自幼被崔倚带在军中，从小耳濡目染，大将风范还是有的，也知道这种时候，众将若是被压得太狠，也会动摇军心，所以连日派了游骑斥候出城，渐渐哨探到各种镇西军的军情，林林总总，汇集起来，这才召集了众人商议军事。
原来李嶷自渡江以来，就在江南一侧重新安营扎寨，因为长州城北近水，江南这一侧地形便十分狭长，李嶷所率部众甚多，大营便也依地势扎寨，却像是一条鲤鱼一般，横在江侧。这鲤鱼背脊如鱼鳍处，却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坡，被本地人唤作燎火坡，这个地方居高临下，极有地势，如果能突袭燎火坡，拿下这处高地，骑兵只要一冲之势，就可以将镇西军的大营截成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柳承锋皱眉道：“李嶷素来精明，所以守在燎火坡的，是裴源所率的精锐。”
裴源虽然刚打了败仗，十分狼狈地被定胜军所救，但定胜军诸将心知肚明，那不是裴源无能，而是被朝中种种给坑了。
崔璃心中一动，说道：“再难总是事在人为，总要勉力一试，何况伯父为他所害，这么多天，李嶷又在城外公然叫阵，羞辱我定胜军，若不去杀杀他的气焰，那我也枉为崔家的子弟了，公子，便由我带人去夺这燎火坡吧。”
柳承锋看了崔璃一眼，说道：“那就有赖兄长了。”崔璃心里一突，正想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忽然又听到他冷冷清清的声音说道：“夺燎火坡，李嶷知道厉害，定然会全力救援，不令燎火坡有失，到那时候，他的侧翼必然露出破绽，我亲自带人，从这里……”他指了指沙盘上的一侧：“推过去，不论是不是能夺下燎火坡，李嶷的大营，必然会被冲成两段。”
众将细看推演，无不抚手称妙，赞成公子的好计策。
待议完军事，柳承锋从堂中出来，脸上微有倦色，回到后堂，看视过崔倚，见他仍旧昏迷不醒，又亲自跪在床前，替崔倚喂药喂水，这才起身出来，回到自己所居的院中。
他见院中一树杏花已经全都落了，树梢长出了嫩叶，只怕过不多时，就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他心中感慨，唤过阿恕，问道：“都预备好了吗？”
阿恕点了点头，说道：“都在厢房里。”柳承锋便转身走进厢房里，原来这里一列长长的衣架，上面挂着各色新娘所穿的喜服，竟然形形色色，有二十余件之多。他看了一回，心情愉悦，对阿恕道：“带上这些衣服，随我去看阿萤。”
阿恕不免有些迟疑，这几日来，何校尉与桃子闭门不出，他派人送去的饮食，皆原封不动，被扔了出来，若是公子前去，以何校尉的脾气，只怕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来，他忐忑不安地说道：“公子，要不还是先派人将衣裳送过去，然后看看校尉喜欢哪一套，再奏与公子，留下便是。”
柳承锋却异样坚持，说道：“选喜服这么要紧的事，当然是她当面亲口告诉我。”
阿恕无奈，只得唤进人来，将那些喜服全都搬了出来，浩浩荡荡，跟在柳承锋的后面，一起来到了何校尉所居的院子，她这个住所，距离柳承锋住的院子不远，但是自从崔倚出事以来，柳承锋就再也没踏入过这个院子，今日他来了，却显得十分从容，只见这院中也有一株极大的杏花，此刻花已经飘零殆尽，树上的新叶，却还稀少，檐前石阶下，积满了浅绯色的花瓣，因连日多雨，已经渐渐沤烂成泥。
他生性爱洁，知道她也喜欢洁净，但这院子里无人洒扫，所以才会如此情状，当下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是也并没有说话，只是拾阶而上，亲自上前叩门，唤了两声“阿萤”。自然无人应他，他就手一推，门竟然从里面上了闩，这倒也难不住他，阿恕上前，抽刀出鞘，正要从门缝里插进去，忽然“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桃子没好气地狠狠瞪了阿恕一眼，转身走开。
柳承锋回头示意，那些抬着衣架的人连忙鱼贯而入，将衣架上展开的喜服一起，整整齐齐，都放在了屋中，然后尽皆垂手退走，唯有阿恕留下来，侍立一旁。
柳承锋一看，阿萤坐在东窗之下，正冷冷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得心中一喜，说道：“阿萤，你瞧瞧，我带了许多喜服来，你看看喜欢哪一件？”
她不言不语，只是坐在那里，柳承锋走到她面前，却是柔声道：“阿萤，我知道你正在想，能不能趁机挟持我，然后脱身出城，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会的，毕竟阿爹还病着，你说是不是？”
她眉眼都并没有动一动，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桃子却忍不住叫起来：“你竟然用节度使来威胁校尉！”
柳承锋仍旧是温柔地笑着，说道：“阿萤，阿爹出事之前，曾经和我谈起，说到想让我认祖归宗，重新改回柳承锋这个名字，还说，即使我改回姓柳，也仍旧是他的儿子。我当时心里很伤心，以为阿爹不想要我作他的儿子了，后来他又说，要把你许配给我，我才明白阿爹的一片苦心。阿萤，眼下阿爹还病着，我暂且不能改回姓柳，不然，只怕阿爹耗费几十年心血，练成的这支定胜军，这偌大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不过你放心，等将来咱们成亲之后，若是能生得几个孩子，长子当然跟我姓柳，其他的孩子就姓崔，这样不仅柳家后续有人，崔家也有了。阿萤，阿爹一心一意为咱们打算，只可惜他老人家还没将此事安排妥当，就被李嶷暗算了。”
他伸出手去，试图去握阿萤的手，但她面若严霜，目光更如冰刃一般，他的手就不由停在了半空中，过了片刻，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阿萤，我们拜堂成亲吧。这样你就成了我的妻子，你放走李嶷的事，自然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而且咱们成亲之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照顾阿爹。再说了，咱们办喜事冲一冲，也许阿爹一高兴，就能好起来呢？”
她终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柳承锋，你别做这样的梦了，我就算死，也不会与你拜堂成亲的。”
他恍若未闻，又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阿萤，你日夜忧心阿爹的身体，忧心得都傻了，连欢喜的话都不知道说了，阿萤，你放心吧，婚事我会好好安排，你就等着做新娘子就好。”他指了指满屋子的喜服，说道：“这里的每一件，你穿上都十分好看，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自己选一件，等你选好了就告诉我，咱们就在阿爹面前，拜堂成亲。”
他走了这么一遭，志得意满，十分欣然，也不管自己还未踏出院门，那些喜服就被桃子连撕带啐，从窗子扔到院子里，反正阿萤是要跟自己成亲了，他愉快地想。
待得晚上，二更之后，众将聚集，按照部署，悄然出城，衔枚而行。崔璃领了数千人去夜袭燎火坡，而柳承锋亲自领了一队骑兵，出城之后，就与崔璃分道而行。
崔璃心中有数，等到了燎火坡，率队直冲过去，果然裴源依照约定好的，连拒马都没有设，大剌剌就只疏疏布了两道防线。崔璃一到，直冲营中，不料营房之中空空荡荡，寇渚是知情的人，不由对崔璃道：“公子，会不会事情有变？”
崔璃心里也直发毛，此刻突然隐隐听见喊杀声起，正是从东南侧传来，崔璃与寇渚对望一眼，知道裴源大约是倾尽全力，去埋伏崔琳了，所以此处未免防线空虚。
崔璃精神大振，对寇渚道：“打起来了！咱们也用力冲一冲！把声势冲出来。”
且不说崔璃在这里作戏，柳承锋那处却是正经的苦战，他虽有重骑，但撞上的是镇西军最精锐的一部，从前裴献的亲卫，后来秦王的典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浴血沙场出来的健卒，如龙似虎，骁勇异常。
柳承锋苦战良久，幸而燎火坡很快燃起熊熊大火，暗夜之中，极是醒目，定胜军大旗招展，显然崔璃抢夺这一有利地势就要成功了，这一部正与他们作战的镇西军精锐见状，回身就走，似要去支援夺回燎火坡。柳承锋自然不肯放过这等良机，一边追一边派出骑兵，两侧包抄，决意要将镇西军最精锐的这一支斩杀当场，消灭殆尽。
重骑在黑夜中行得不快，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重骑前无法成为阻挡，军阵、营帐、轻骑、弓弩……皆不能，定胜军的重骑就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缓缓推进，淹没一切。眼看燎火坡的火光越来越近，镇西军的阵脚已乱，因为被重骑践踏，已经有步卒忍不住回身想逃走……谁不害怕被踩成肉泥呢。
柳承锋知道胜局已定，只要穿过最后这一点距离，与燎火坡的崔璃合在一起，那镇西军就再也无力回天，但是很快，他觉察到了不对，镇西军虽然阵形散乱，似在逃走，但重骑实在是行进得太快，太过轻易了。而且，李嶷一直没有露面，他不应该只有这一点本事，柳承锋敏锐地觉察到了一点不对，但来不及了，大地震动，旋即，重骑像无声潮水撞上了一堵墙一样，被砸散，被溅开，也被迫不得不停了下来。
裴源与李嶷的旗帜同时出现，镇西军像是从地下忽然冒出来似的，将重骑分割包抄，重骑在这种情形下，完全不能冲锋，优势全无，而燎火坡虽然近在咫尺，却变成了可望不可及。
镇西军庞大的包围圈像一个巨大的网，重骑就像被切碎的饼，零零星星，这里一簇，那里一堆，再不能连成一气，又像是撞进蛛网的昆虫，怎么也挣脱不了束缚。
又战了片刻，柳承锋明白过来，自己中了圈套，李嶷棋高一着，误导了自己，李嶷是特意选了这块地方做营地，因为燎火坡太显眼了，于是李嶷顺势就将它做成了一个诱饵，一个陷阱。
喊杀声越来越近，定胜军被割得七零八落，然后被镇西军一一绞杀。裴源像个幽灵一样，他的旗号越来越近，李嶷的旗号却是不紧不慢，步步紧逼，十分从容。
柳承锋毫不犹豫抛弃了崔璃和燎火坡，转头向东突围。裴源也并没有理睬燎火坡，只是带着轻骑纵横穿插。柳承锋距离脱困似乎只差一口气，但是每战一刻，镇西军的包围就再小一圈，如此这般，到了最后，双方已经力战到肉搏。一片混战中，突然有一支定胜军冲进来，原来正是张?，他一见到柳承锋，不由得大喜，说道：“公子快走，我在这里拦他们一拦。”
话音未落，镇西军黑压压的玄甲已经压上来，只一冲，就已经将张?所部冲了个七零八落，张?不由骂道：“个娘的，这些个镇西的军汉，前两天在滩头上还像软脚蟹，今天突然成了猛虎下山。”柳承锋见他悍勇，也就再次往东闯去，不想一面灿然绣金的大旗忽然出现在东侧，松明火炬映得旗帜上偌大一个“秦”字熠熠生辉，仿佛算好了他的退路，正是李嶷的秦王旗号。
柳承锋所部被这一轮轮鏖战消磨殆尽，裴源也终于甩脱了张?，慢慢压了过来，醒目的“裴”字大旗，与“秦”字大旗遥相呼应，终于如同面皮包馅似的，将柳承锋完全包在其中。
裴源精神一振，亲自领人直冲过去，张弓就射，顿时箭矢如雨，铺天盖地。
崔璃站在燎火坡上，看着战场上的战局，虽是暗夜，但簇簇火光，他又居高临下，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眼看镇西军已经铺天盖地般压上去，崔琳已经断绝了最后一条生路，忽然不知道为何，裴源的阵脚竟然乱了，就像是一把刀，分开潮水，又像是利刃斩开纸张，像是有一支劲旅突然冒出来，射住了阵脚，也挡住了裴源的攻势，崔璃不由得扭头问寇渚：“那是谁？”
寇渚摇头，定胜军各部的位置，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再不会有援军来，更何况这样像是突然从战场上冒出来的。崔璃倒是很快做了决定：“咱们冲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崔琳真能突出去，咱们也跟着突出去一起回城，不然，只怕崔琳会生疑。要是崔琳逃不掉，咱们远远看一眼，回头说起来，我们也是想救公子的。”
寇渚深以为然，立时就传令，纠集了人马一起朝那处穿过去。在乱战中穿行，自然不易，但好在他们本就与镇西军有默契，很快，就来到了交战的边缘。
崔琳真的突围出来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他身边有一小队人马，弓箭十分厉害，护卫着他冲出重围，裴源一时竟然都没能堵住口子，崔璃见势不妙，大叫：“护卫公子！”就率队冲了上去，崔琳却是头也不回，在那队厉害的弓箭手的保护之下，穿过阵隙，径直奔回长州城。
崔璃紧随其后，定胜军各部亦被收拢，齐齐退回长州。
崔璃脸上都是污糟的痕迹，那是被火炬熏的，但他心情更沉重，因为这一场突袭，功败垂成。一是定胜军折损人马，却未能打击到镇西军，二来么，自然是崔琳，他竟然还留有一队精锐，安然返回城中，幸好自己不曾轻举妄动。
寇渚拉了拉他的衣角，将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他手里，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东西，顿时吃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这是哪里来的？”他大声质问，丝毫不顾忌周围还有无数兵卒。
寇渚一副杀鸡抹脖子的样子，崔璃定了定神，才将那东西赶紧塞进袖子里。待一到城中僻静之处，他再也忍不住，拉过寇渚，十分严肃地问：“那是从哪里来的？”
寇渚道：“公子，你得沉住气，这是我从阵上捡的。”
崔璃惊疑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喃喃地道：“这是白日见鬼了……不，不可能……”
寇渚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不可能，他也不敢置信，要不是正巧瞧见，拿起来看了一眼，当时他就像掉进了冰窟里，不，比冰窟更可怕，那是揭硕人的箭镞，揭硕人用的箭支，与中原完全不同，他们箭法甚好，但中原的箭，他们不会射，也射不好。
定胜军与镇西军混战，但是战场上却有揭硕人的箭，而揭硕，明明被拦在营州之北，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数千里之外的南境。这是不可能的。
寇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梦游一般，他说道：“公子，你觉不觉得，这次公子回来之后，他身子似乎康健了许多，这时节，他都没有犯过旧疾。”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还说了两个公子，但是崔璃听懂了，崔琳从前身子一直孱弱，是因为幼时中过揭硕人的毒，后来极力调养，也总是在秋冬之时，常犯嗽疾。但是自从崔琳落水，众人以为他身死，最后他却奇迹般回来后，虽然身体仍旧羸弱，却是不曾再犯过这旧疾。
寇渚说道：“都说节度使是被秦王害了，良医也说他是中毒了，秦王真要害节度使，为什么不一刀将他杀了，偏给他下毒？”
崔璃不由得又是一怔，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人人皆知朝廷想夺回长州，也正因此故，秦王才率镇西军至此，但他为何孤身潜入府中，给崔倚下毒，这确实有点古怪。
“说起来，当初节度使与镇西军一同去克复西长京，节度使还说秦王善战，是个难得的帅才，彼时末将还跟公子您说起，节度使难得夸人，既然夸秦王，那是真的觉得他有本事。”
崔璃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片混乱，战场上竟然有揭硕人的箭，那么一定是有揭硕的奸细混了进来，难道秦王竟然勾结揭硕，不不，这天下都是他们李家的，秦王勾结揭硕能有什么好处？那……难道是……
他头痛得更厉害了，耳朵里也嗡嗡响，实在是不愿意信，不敢信，也……不想信。
寇渚见他脸色变幻莫测，一咬牙，对他说道：“公子，这是个机会。哪怕没有，咱们也得把它做实了，何况如今有。”
崔璃却有些犹豫，说道：“我想不通，阿琳……”他又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们崔家的人，断不会与揭硕有任何勾连。”
确实，揭硕是崔家的死敌，崔家世镇朔北，跟揭硕有血海深仇，任何一个崔家的人，都不可能与揭硕有勾连。一代一代，崔家有无数血亲子弟，死在与揭硕的交战中，旁的不说，崔璃的父亲崔偌，就是被揭硕人设伏而死的。
寇渚道：“谁能信呢，但咱们得万般留意，如果是公子身边的人，被揭硕掺了沙子，那……那节度使或许就是被奸细所害。就算公子不知情，但揭硕的箭竟然能出现在战场上，那说不定已经在暗处蛰伏已久，说不定还想暗算更多。”
崔璃点了点头，还没有说话，忽然有一骑匆匆而来，远远就大喊：“璃公子，公子召你议事。”
崔璃与寇渚对望一眼，匆忙之间，寇渚也只能以目光示意，崔璃点一点头，按了按腰间的短刀，掉转马头，随着来人，匆匆而去。
他是崔倚的子侄，素来出入后堂不禁，所以在都护府前下了马，也就径直被引入崔琳所居的宅院。崔琳已经卸下盔甲，半夜的厮杀令他脸色苍白而疲倦，他明显是梳洗过了，头发还未干，所以没有完全束起来，穿着一领素色的圆领袍子，仍旧是十分文弱的样子，坐在案前，若有所思。崔璃上前叉手行礼，他略欠一欠身，说道：“兄长辛苦了。”
崔璃十分谨慎地道：“杀敌为应为之事，有何辛苦可言。”
柳承锋却笑了笑，淡淡地说：“今晚兄长冲上燎火坡，难道不觉得事情有异吗？”
崔璃不由得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说道：“燎火坡处确实遇敌不甚多，但我怕有诈，所以也没敢掉以轻心。”
柳承锋点了点头，说道：“兄长素来是个谨慎的人，所以直到我被围危殆，才带队过来，若是我身死，自然抽身就走，若我未败，也可以伺机行事。”
崔璃之前本有几分心虚，此刻见他如此询问，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心念急转，正想如何辩解搪塞，忽见他坐在案前，手指中却捏着一枚硬物，似是铁器，从指间只露出一点，仿佛只有铜钱大小，就在指间不断翻滚旋转，一下一下扣着桌子，发出得得的声音。
崔璃不由得心中起疑，柳承锋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盯着自己的指端，不由得一笑。他忽然屈指将那硬物捏进手心，握成拳头，伸到崔璃面前，说道：“兄长不妨猜上一猜，这是什么？”
崔璃惊疑不定，见他唇角微出一丝浅笑，似是顽童一般，犹豫片刻，方才摇头道：“我猜不到。”柳承锋又是微微一笑，摊开手掌，手心里赫然正是一枚箭镞，那箭镞与国朝军伍之箭完全不同，形状极小，两侧却微向内钩，并有深深的血槽，崔璃一眼就认出，跟适才寇渚塞给自己的那枚箭镞一样，是揭硕人的箭。
03
崔璃张了张嘴，正想要说话，忽然觉得背心里一凉，他本能地低下头，只看见一柄锋利的长剑从自己胸口透出两寸许。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剑锋，血正沿着剑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阿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地握着剑柄。
柳承锋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崔璃面前：“兄长帮我最后一个忙吧，今晚混战，千钧一发的时候，为了救我性命，那些揭硕人不小心将箭镞留在了战场上，我们定胜军与揭硕作战多年，说不定会有人认出这些箭镞的。”
崔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口气都带着剧痛。
“我想了想，只能是兄长眼见我父帅中毒，想要趁机夺取兵权，因此勾结揭硕，想要谋害我，这样说起来，挺合情合理的是不是？”
崔璃耳朵中嗡嗡巨响，他拼尽全力，喊出一句话：“我不会勾结揭硕！崔家人……都不会！你……你不是崔琳……你不姓崔……”
柳承锋无所谓地笑笑：“是啊，我不是崔琳，我不姓崔。”
崔璃本来只是垂死挣扎地乱喊，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柳承锋。
柳承锋却是哈哈大笑，一直笑出了眼泪：“我是柳承锋，不是崔琳，更不是崔倚的儿子。崔倚只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崔琳。过去十几年，我都被人当作是崔琳，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崔倚唯一的儿子，崔家军未来的主帅，我自己都差一点以为自己是崔琳了。可惜突然崔倚就跟我说，我不是崔琳，我是柳承锋……我不是崔琳，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影子。我真正的名字柳承锋，都被我自己忘记了好久，我差点都忘记了我到底是谁！可笑不可笑，滑稽不滑稽？”
他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弹了弹崔璃胸口透出的剑锋，剑锋颤震，崔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喉咙里嗬嗬有声，似乎是想说话，但是已经说不出来。
柳承锋收回手指，嫌弃地用素绢仔细擦拭着，说道：“我替你说了吧，崔家世镇营州，多年来死于与揭硕交战的崔家子弟不下百人。到了这一代，你的父亲崔偌也死于揭硕人之手，崔倚穷尽半生之力，终于将揭硕王帐逐出千里，揭硕人都不敢踏过拒以山放牧。由此崔家军号称定胜军，崔倚也被称为国朝三杰，所以，我当然不是崔琳，不是他的儿子，不然，我怎么会跟揭硕有勾结呢？”
崔璃眼中爆起血丝，手指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柳承锋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俳优，目光中充满嘲弄：“但是，现在与揭硕勾结的人，是你了，崔璃。”
崔璃用尽全部的力气，猛然向前一挣，竟然挣脱了长剑的刀锋，他扑向柳承锋，袖底藏着的短刀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掷出，可惜只掷出尺许，就被阿恕挥剑斩落，阿恕还想给崔璃补上一剑，但被柳承锋抬手阻止，崔璃扑倒在地，脸上是青灰的死气，他十指紧紧扣着砖缝，血从他身下渗出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嘶哑的声音含糊低吼：“我崔家子弟，绝不……”说到绝不两个字，最终头一歪，气绝而死。
柳承锋注视着他，幽幽长叹一声，每个崔家的子弟，九岁入军伍之时，牢牢记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崔家子弟，绝不降于揭硕。”
被阿恕斩落于地的短刀他也认得，那是崔偌送给儿子的，刀柄上錾着一个璃字，他怅然地想起来，自己也有一把这样的短刀，刀柄上錾着一个琳字，是他九岁的时候，崔倚十分郑重赐给他的。这把短刀，是崔家子弟用来防身的，也是为了在战场上，战至最后一刻，若是被揭硕围住，这短刀，便是用来自尽的，因为崔家的子弟，绝不降于揭硕。
当年崔偌中伏被围之后，箭支射完，干粮吃尽，吞着雪熬了七天七夜，最后也是用这样一把短刀自尽而死的。
柳承锋注视着崔璃，他的心情百味陈杂，在这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羡慕崔璃了，虽然从小到大，他一直瞧不上崔璃，崔璃蠢笨又胆小，怯懦又无能，偏又志大才疏，连谋算都谋算得破绽百出，可是这一刹那，他忽然羡慕起崔璃了，起码在最后一刻，他真正像个崔家的子弟，像他父亲的儿子，甚至，像崔倚的侄子。
窗外渐渐泛起白光，天就要亮了，但是柳承锋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永生永世都会陷在无际的长夜里。
他面无表情，崔璃虽然已经气绝，但他身下的血，还在缓缓地流着，一直渐渐地洇开来，阿恕道：“公子，要不要去别室暂歇，我唤人进来，将这里收拾一下。”
柳承锋摇了摇头，说道：“就叫他们进来收拾吧，我不觉得脏。”
怎么会脏呢，血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他愉快地想，已经圆满地解决了此事，明日，明日就可以与阿萤拜堂成亲了。
都护府里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就连院子里凋零殆尽的杏花树上，都绑上了无数粉色丝帛制作的花朵，被日头一映，灼灼照人眼，仿佛那一树本来零落成泥碾作尘的鲜花，又重新回到枝头，还阳绽放似的。
喜娘已经进来了三次，每一次都送来了柳承锋写的催妆诗，他素有文采，诗也写得不错，尤其这几首催妆诗，更是含情脉脉，深情缱绻。但每次喜娘一送进来，桃子就看也不看，拿过去撕个粉碎。
奴仆们神色恭敬，捧着妆奁、胭脂水粉、各种珠钗宝石，金碧错杂，光彩陆离，并有一把错金镂玉的喜扇，原是给新妇障面用的。柳承锋最后到底亲自挑选了一套喜服，并内里外裳，还有一双泥金鸳鸯图案的喜鞋，一并令人送到阿萤面前。桃子照例是要掀出去的，但紧接着，喜娘又用托盘送进来一样东西，桃子犹未如何，阿萤已经忍不住站起来，原来送来的不再是催妆诗，而是一缕头发，那头发花白了一半，根根坚硬，用细绳系好，阿萤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崔倚的头发。
喜娘弯着腰，依旧是恭敬万分的语气，跟前几次说着一模一样的话：“郎君说，请新妇尽快梳妆，莫要错过吉时才好。”
阿萤抿着嘴，一声不吭，桃子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一绺头发，又看看阿萤，想说什么话，又觉得徒劳。喜娘胆子大了些，从奴仆手中接过妆奁，笑着说道：“新妇生得如此好容貌，原不打扮也使得，但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还是略施脂粉，添添喜气吧。”
悠扬的丝竹奏着，院子里里外外，粉饰一新，尤其是收拾作新房的这间屋子，早就披红挂绿。柳承锋身穿喜服，目光从屋子里各种布置上巡睃了一遍，觉得略有遗憾，不能尽善尽美，但毕竟长州地僻，又这么仓促，采买布置的人也尽力了。
反正回到营州的家里，可以慢慢地，更周到地，按照他和阿萤的喜好，再重新添置起来。
这天虽然没有太阳，好在也没有下雨，是南境春日里特有的阴天。都护府早就腾出最广阔的大堂，用来办喜宴，将军们对此薄有微词，只是觉得他成婚的日子选得太仓促了些，旁的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他是崔倚唯一的儿子，眼下崔倚病势沉重，他早日成婚生子，也算是了却节度使一桩心愿吧。
所以将军们还是喜气洋洋地早早就来恭贺，并送上各色贺礼，营州依照古礼，黄昏时分迎亲，夜里才拜堂，但这天一大早，众人就忙碌开了。今日难得镇西军也识趣，前晚的夜袭似乎让镇西军吃了闷亏，今日并没有出击或叫阵，饶是如此，柳承锋还是谨慎地安排了人马，更加强了城墙的防守。
喜娘喜滋滋地走近，先朝他施了一礼，道：“恭喜郎君，新妇已经开始梳妆打扮了。”
送去三首催妆诗之后，他失了耐心，派人去绞了一绺崔倚的头发，想是如此，阿萤终于想明白了，所以开始梳妆了，他有点雀跃，也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她盛装的样子，他梦寐以求了多年，她终于穿上了喜服，就要嫁给他了。
黄昏时分起风了，吹得院中锦幄起伏不定，按照营州旧俗，院子里用青布搭了青庐，以作新人拜礼所用，为了压住帷幕的帘角，又坠上了些金铃，风吹来，吹得那些金铃摇动，叮叮啷啷，十分清脆好听，和着悠扬的丝竹声，更显得悦耳。
定胜军在长州的将军们都已经来了，唯独缺了张?，他在前夜撤退的时候，因为膝盖有伤行动不便，不幸落马，在混乱中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被镇西军俘走了，还是如何，这两日崔公子遣人四处搜救，仍无消息。
往好了想，或许只是在混战中掉队了，暂时藏身民间，过几日就能想法子回来。
众人都是沙战宿将，过的是征战四方的日子，对这种事，早司空见惯，心中只愿张?安然脱险罢了。只是有人嘀咕了一句，公子成婚，要是张?在这里可就更热闹了，他最善饮，喝两斤酒，跳起胡旋来，还像陀螺一样，旋得飞快。
柳承锋见天色已暗，院中燃起了松明火炬，青庐里也点上灯，便让人将崔倚请出来。说是请，其实是用软榻将仍旧昏迷不醒的崔倚抬出来罢了。院中诸将早已经屏息静气，他们都是从早些年就跟着崔倚征战的旧人，有很多还是从士卒开始，一步步被崔倚提拔起来的，崔倚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节度使，更是可靠的兄长，甚至，是仁慈的父亲。
见软榻上的崔倚虽然面如金纸，但呼吸还算平稳，一名站在前排踮脚勾头张望的将军，不由得微松了口气，看着崔倚被平稳地抬着，送入青庐，待会儿一对新人，还要对崔倚拜礼，毕竟贺夫人故去多年，崔琳又是崔倚唯一的儿子，他娶了新妇，节度使一定会很欣慰吧，众人都在心中唏嘘感叹，如果此刻节度使康健如常，能亲眼得见新人拜礼，那该有多好啊。
柳承锋见崔倚到了，便迎上去，亲自扶着软榻，一直将崔倚送进青庐安顿好，正要整理衣衫，去亲自迎新妇出来，忽然门外一阵喧哗，旋即有人进院子通报，说道：“张将军回来了！”
院中同袍正兀自记挂他，听闻他平安归来，无不大喜。只见两名亲卫扶着张?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虽然模样狼狈，但好在安然无恙，当下早就轰然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架着、扶着他走进院子里，一个相熟的将军便笑道：“张五，你可算是回来了，可没错过公子的喜酒。”
张?排行第五，素来在家中被唤作张五郎，此时咧开嘴笑了笑，问道：“公子在何处？”众人顿时让出一条路来，正好让他一眼看见一身喜服，伫立在青庐前的柳承锋，张?忙甩开那些扶着自己的手，一瘸一拐走过去，叉手行了军礼：“见过公子。”
柳承锋不过含笑点了点头，说道：“回来就好。”张?耿直善战，在定胜军中也颇受同袍的敬重喜欢，何况今日办喜事，柳承锋觉得这兆头很好。
张?笑道：“今日是公子大喜的日子，末将有一样薄礼，想要献给公子。”
柳承锋听了此话，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好。”
张?并没有上前一步，反倒后退了半步，旋即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天色虽然已经暗下来，但这庭院之中，挂满了灯笼，檐下又燃着一排火盆，各席之间，更有松明火炬，照得亮堂堂如同白昼，因此他指尖的东西虽然不大，但在火光映衬下，令院中诸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几乎都腾地站了起来，还有人脱口问：“张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张?手中所持，竟然是一枚揭硕的箭镞，在座众将都出自定胜军，与揭硕多年交战，因此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为何物。
张?大声道：“前夜在战场上，咱们定胜军差点吃了大亏，我凑巧冲到了公子身边，但也并没能助公子脱困，只恨那裴源缠得恼人，幸好最后公子还是脱困而去，但是这箭镞……”他目光炯炯，盯着柳承锋：“公子，咱们定胜军与镇西军交战，为何战场之上，却有揭硕人在放冷箭？”
庭院中的将军们不由得交头接耳，嗡嗡地议论起来。柳承锋泰然自若地注视着张?，张?也紧紧盯着柳承锋，说道：“公子，咱们定胜军里面，有揭硕的奸细。”
有人忍不住道：“放屁，咱们定胜军跟揭硕不共戴天，怎么会有揭硕的奸细？”
也有一人应声道：“就是，倒是镇西军没准儿……”话说到一半，忽想起镇西军的主帅是谁，何况镇西军素来驻守西北，跟揭硕相距万里，顿时觉得镇西军跟揭硕有勾结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当下就将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柳承锋淡淡一笑，说道：“本来今日办喜事，父帅又还在病中，是想过几日再与诸位说到此事，但既然张将军有疑惑，那还是当着大家的面，把此事说清楚才好。”
当下便将崔璃因为崔倚中毒，觊觎节度使之位，想要趁机夺权，因此竟与揭硕勾结，幸得自己觉察有异，暗中探查，人证物证俱全，崔璃羞愧之余，举刀自尽云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院中诸将听了这样一番话，皆怔忡难言，一时鸦雀无声，只听风吹得松明火炬，火苗忽忽直响，偶尔那火盆之中，炭火爆开，噼啪一声。
柳承锋道：“此乃我崔氏的不肖子孙，本来家丑不令外扬，何况他已经身死，是想等父帅身体稍好些，喜事办完之后，再与诸公说道此事，但今日既然张将军见问，那还是当众解说一二，免得误会。”又令阿恕取来崔璃所用的短刀，传示众人，众将皆知，崔家子弟都有这样一柄短刀，自九岁之后，从不离身，除非身死，所以看到刀柄上錾着的“璃”字，不由得尽皆默然。
张?似也没料到柳承锋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在了当地，众人嗡嗡议论一番，就有一将上前，说道：“公子，我们都知道张将军素来率直，也正因如此，才会看到箭镞心中疑惑，归来就问公子。”
柳承锋点一点头，说道：“我不会见怪张将军。”
张?似是愧然，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垂下了头。众将见他甚是羞愧的样子，何况今日又是这般大喜的日子，当下七嘴八舌，赶紧乱以他语，说道吉时到了，快请公子去迎新妇，柳承锋见张?站在众人身后，一直低垂着脑袋，似是羞愧难言，不敢抬头再看他似的，于是微微一笑，心想待过了这阵子，寻个由头将张?调得远远的，再将他杀了，需得不留痕迹才好。
当下庭中的鼓乐重新又奏起来，早有奴仆铺好红毡，又将崔倚抬到青庐前，柳承锋迎上前去，缓步走到崔倚榻前，跪在红毡之上，阿恕捧着小小的托盘上前，柳承锋伸出手，拿起那杯酒。
那酒闻着甚是香甜，他稳稳地端着那杯酒，望着崔倚，他已经昏迷了多日，虽然各种用药、施针，但毫无起色。柳承锋原本心里是略有怨气的，但此时此刻，似也心平气和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做了这么多年你的儿子，你确实对我不错，视如己出，可是最后你也不肯答应将阿萤嫁给我，你不肯让我做你的女婿，又不肯让我做你的儿子，到了最后，你终究还要抛弃我，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让我似乎拥有了一切，我也拼尽了全力，想要做好你的儿子，想要成为你的儿子崔琳，为此，我几乎连性命都可以舍去，但你最后竟然还是要抛弃我？
在这一刻，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有五六岁的自己，一个平时受尽冷眼，受尽虐待的小小孩童。在那个杀声冲天，火光四起的夜晚，自己的亲生父亲柳安，还有他的妻子，那个平时总是打骂自己的夫人，带着他的孩子们，逃进早就准备好的密室中，平时他们把家中财帛等贵重什物都放在那里，等到揭硕人突然袭城杀进来的时候，他的父亲柳安也利索地带着妻儿老小，全都藏进了密室中，只除了他，他彻底地被遗忘了，也彻底地被抛弃了。火光冲天，凶恶的揭硕人冲进来，他慌不择路想要逃走，却被人一把抓起，像提一只小羊羔一样倒提了起来。
那些揭硕人叽里咕?地讲着揭硕话，他从小在边陲长大，也听得懂，但他紧紧闭着嘴，直到冰冷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哆哆嗦嗦地，用揭硕话，告诉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说自己知道这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在哪儿。
揭硕人眼里放着光，他把密室的位置指给了揭硕人，那个密室建得十分巧妙，如果没有人指点，揭硕人是绝找不到的。揭硕人用刀子撬开了密室的门，看到了大箱的黄金，还有年轻的女子，兴高采烈地冲了去，他被人像扔草卷一样扔在了一旁，直摔得头昏脑涨，他滚进了沟里，然后像一只老鼠一样，顺着沟爬了出去，身后一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也许是那个总是打骂自己的夫人，也许是那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异母姐姐，但是他头也不回，飞快地爬着，从沟里钻出来，他一直跑，一直跑，没有人管他这个肮脏狼狈的小孩，他赤脚一直跑出了好远好远，才筋疲力尽地倒下。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变成了唯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柳家所有人都死了，密室被翻检一空，柳家积累的财富全都被揭硕人掠走，他成了一个孤儿，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也把那个夜晚永远藏在了心底，藏到连自己都仿佛忘记了，藏到绝不愿意再想起。
但是此时此刻，他端着这杯酒，忽然就想起那个夜晚了，当他指出密室的位置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痛快，他微微仰起脸，对着昏迷不醒的崔倚，绽开一抹欣然的笑容，他从容不迫地说道：“父帅，这杯喜酒，儿子敬你。您喝了这杯酒，我就要和阿萤拜堂成亲了。”
说着，他抬起酒杯，一直送到崔倚的唇边。这酒里的毒，是揭硕特意送来的，不会让人立时气绝，只会令人慢慢地虚弱下去，拖个十天半个月，就会绝脉而亡，而且压根就看不出来是因何而死。
他觉得挺好的，庭中这么多人看着，却没有人知道他就要灌崔倚一杯毒酒，这可太好了，他甚至想要笑出声来，毕竟崔倚养了自己这么多年，虽然最后他要抛弃自己，但自己还是应该亲手为他送终。
阿恕已经撬开了崔倚的牙关，就像平时一样，他也将杯沿慢慢凑近崔倚的唇边，只要手腕微微用力一倾，这杯酒就会倾入崔倚喉中。
就在他手腕即将抬起的瞬间，突然似有一道青光从眼前闪过，旋即他手腕剧痛，只听当啷一声，酒杯已经跌落于地。
庭中众人不由惊呼，只见屋顶上似大鹏展翅一般，掠下一人，那人手执长剑，面沉如水，挡在柳承锋面前，护住崔倚，正是李嶷。柳承锋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但也并不如何慌张，倒是庭中诸将一见竟是李嶷，纷纷就要去寻兵刃，更有人操起凳子，要与李嶷肉搏。
就在此刻，忽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旋即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正是崔倚的心腹大将程瑙，他素来在定胜军中极有威望，本来数月前就奉命折返营州，众人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出现，一时喜出望外，纷纷与他见礼。
柳承锋见程瑙出现，不由得心里一沉，数日前他就接到密报，说程瑙中毒已死，没想到他竟然没死，甚至突然来到了长州。程瑙大步走到他面前，却大声质问：“柳承锋，这么多年来，节度使待你如同亲子，你如何竟敢对节度使下毒？”
这下子庭中顿时哗然，众人惊疑不定，不知为何程瑙忽出此言，柳承锋不断冷笑，说道：“程将军这是老糊涂了，快来人，将程将军请下去，稍作歇息。”
庭中诸人犹豫不决，程瑙上前一步，指着柳承锋，大声道：“你派人去营州杀我，幸得我逃过一死。”
原来柳承锋密遣出人给程瑙投毒，不想阴差阳错，程瑙闻说崔倚出事，立时启程南下，投毒的人扑了个空，恰好阿萤和桃子设法传出的信又到了，程瑙这才躲过一劫，但既知有人暗中想要谋害自己，程瑙这才将计就计，假作中毒身亡，令部属大举发丧，还向洛阳、营州、长州等地各派出快马报丧，实际上程瑙改头换面，日夜兼程，乔装而行，从滨水南下，顺水放舟日行千里，反倒赶在报丧的人前面，终于在今日赶到了长州。
程瑙就在众人面前，逐一揭破，他是当年的知情之人，当下便清清楚楚说出，柳承锋并非崔倚之子崔琳，而真正的崔琳，其实是何校尉。
阿萤早已经换了衣裳，只不过不是新妇的喜服，而是一身的戎装，她持剑缓步走入庭中，两目清冷如刃，直直地望着柳承锋。
事已至此，柳承锋并无慌张之色，他甚至笑了笑，指了指李嶷，又指了指程瑙，笑道：“阿萤，你就是为了维护这个李嶷，无视他害了节度使，颠倒黑白，收买了程瑙，编出这样一篇弥天大谎来？”
阿萤不悲不喜，两丸眸子澄澈如水晶一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柳承锋，今日你交出能救阿爹的解药，我就留你一条性命。”
柳承锋仰天大笑，指着李嶷，说道：“就凭他？”又指了指程瑙，傲然质问：“程将军，你到底收了什么样的好处，趁着父帅病笃，跑到这里来，说这样一篇胡话。”他提高了声音：“我是阿爹的儿子！我是崔琳！阿爹被人害了……”他用手一指李嶷，声音里透着森冷的恨意：“阿爹是被秦王！是被他，是被李嶷害了！”他直直地盯着程瑙：“你被李嶷收买了，秦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想要连我都杀了，你以为咱们定胜军的同袍们会相信你这些鬼话吗？”
庭中众人闻言，亦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崔公子确实是崔倚亲自扶掖着长大，而且一直以来，父子亲密，从来没有听说这崔公子不是节度使的儿子，怎么程瑙突然就出来说他不是崔琳，更不是节度使的儿子呢？难道这一切真的是程瑙和秦王一起别有用心，构陷公子？
众人正惊疑不定时，桃子早带着人进来，她捡起地上泼洒的酒盏，用银针试过，针尖瞬间变黑，她高高举起银针，说道：“他想给节度使喝的酒里有毒！”
众人嗡得一声，像炸了锅一样，有人拔出了兵刃，还有人犹豫不决，看着柳承锋。而张?忽然站出来，说道：“公子，我适才问你揭硕箭镞的事，你说是崔璃与揭硕人勾结，最后羞愧自尽。”
他黝黑的脸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喜怒，但是忽然双掌一击，数名兵卒抬着崔璃的尸首进来，就放在庭院正中。柳承锋不由得心一沉，他早令阿恕将崔璃的尸身处理，不知张?竟从何处，寻得崔璃的尸首。张?上前，解开崔璃的衣裳，手指那伤口，说道：“公子，你说崔璃是羞愧自尽，可咱们都是军伍之人，这伤口明明是被人从背后刺穿……”他眼睛紧紧盯着柳承锋：“公子，咱们定胜军与揭硕，有着血海深仇，为什么揭硕的奸细能混进来……为什么前夜战阵之中，最后竟是揭硕的射手护着你撤走……公子，为什么……”他每问一个为什么，就上前一步，一直走到柳承锋面前，愤然道：“公子，我们视你为少主，不仅仅是因为你是节度使的儿子，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也曾经身先士卒，你也曾经领着我们与揭硕而战，出幽州的时候，你对我们说，我们定胜军要南下勤王，平息叛乱，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公子，节度使说过，咱们行伍打仗，不认得字也不要紧，但一定要明白，为何而战……”他全身颤抖，似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嘶吼：“为家国而战，为血亲而战，为同袍而战！咱们定胜军，为了将揭硕人拦在北边，不让他们踏入国境半步，流过多少血？死过多少同袍兄弟？你为什么要跟揭硕勾结！你为什么？你不是节度使的儿子！你不是崔琳！”
庭中一时鸦雀无声，只过得片刻，又有一人高声叫起来：“如果你跟揭硕勾结，那你就不是节度使的儿子，你不是崔琳！”
更多人叫起来：“如果你跟揭硕勾结，那你就不是节度使的儿子，你不是崔琳！”
所有人怒吼起来，还有人紧握着拳头，似要冲上来，阿恕不由得上前一步，低哨一声，这古怪的哨音之后，庭院里忽然多了许多幽灵一般的人，他们青布蒙面，手持弓箭，对准了院中诸人。
“是揭硕人！”有人高声叫起来，定胜军常年与揭硕交战，这些人手腕上的刺青，手持的弓箭，一看便知道是揭硕人。院中众人猝不及防，何况都是来赴婚宴的，都没携带兵刃，但即使是赤手空拳，也怒目而视，要跟这些揭硕人拼命。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柳承锋漠然地想，他看了一眼阿萤，说道：“阿萤，输给你，我是甘心的。”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李嶷，说道：“阿萤说，只要我交出给节度使的解药，就放我走，你怎么说？”
李嶷道：“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柳承锋嗤笑了一声，反倒就势在崔倚的软榻边坐下，他望了一望崔倚，说道：“阿爹，没想到最后还是你给我留了条活路。”
“不要叫他阿爹，”阿萤冷冷地道：“你不配。”
当下阿恕上前，要求给予马匹，城内定胜军，城外镇西军皆不得阻拦等等种种条件，并如何交出解药等等种种细节。
阿萤却问：“我怎么知道，最后真放你走了，你给的解药会是真的？”
柳承锋轻笑一声，说道：“阿萤，你跟我一起走吧，你身上也中了毒，如今余毒未消，不解除干净，只怕于身体有损。你跟我走，我替你解毒，还会派人送还给阿爹的解药，若是解药是真的，你就放我走，若是解药是假的，你就一剑杀了我便是。”
阿萤没想到自己确实中毒了，不由微微一怔，李嶷已经道：“给她解毒，我跟你走。”
柳承锋笑道：“那可真是白饶，替阿萤解毒倒也罢了，但我一定给节度使假的解药，然后再把你杀了，杀一个节度使，再陪上一个秦王，那我也忒划算了。”
阿萤略一思量，说道：“放你走，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到了船上，就把解药扔下来。我担保，定胜军与镇西军，在十二个时辰里，绝不去追踪你，阻拦你，但是过了十二个时辰，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道：“阿萤，你还是相信我的。”
她却并不理睬他，只是用点漆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说：“如何？”
他散漫地站起身来，说道：“刚才那人说……”他用手指了指李嶷，似是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他说，你说的话，就是他说的话，我听着挺不乐意的，但是阿萤，你既然这样相信我，那我当然要说，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的话。”他微笑着注视着她：“我上船，就会把给节度使的解药扔下来，但是此刻，你要先服解药。”
她点一点头，阿恕上前，送上一瓶药粉，阿萤毫不犹豫，接过去服下，不再与他说话，只是吩咐桃子，立时按照阿恕的要求，替他们预备船只、马匹、干粮等物。李嶷本来心中担忧，见她面色如常，气息稳定，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程瑙站在她身侧，她每说一句话，程瑙就大声重复一遍，务必令庭中诸人听得清清楚楚。庭中诸人见程瑙如此，已经有七成信了其实她才是节度使的女儿，更兼她素日亦在军中行走，人人都是与她甚为熟稔的，只是做梦也没想过她会有这一层身份罢了。
当下一切诸物预备停当，李嶷唯恐有变，与阿萤一起，率人将柳承锋、阿恕等人送至码头，阿恕率人检查了船只，这才解开缆绳，缓缓离开码头。
柳承锋立在船头，只见李嶷与阿萤并肩站在码头上，李嶷紧紧牵着阿萤的手，另一只手里却仍旧执剑，似是害怕他突然扑过来，或是抢走阿萤似的，船只缓缓离开码头，阿萤的身形也渐渐远离，起初不过丈许，旋即变成了两丈，渐渐更远，更宽，他心中酸楚，知道此后山长水阔，再相见时，不知又是何种情形，阿萤却只是紧紧盯着他，直到船只越来越远，几乎已经快要到三丈，她才扬声喝道：“柳承锋！解药！”
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呢，他无限怅然地想，终于略抬一抬手，阿恕会意，朝着码头上扔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李嶷早就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见瓷瓶掷出，立时飞身跃起，长剑一抄，就将那瓷瓶抄在剑锋上，一收回剑，拿起那小小的瓷瓶，里面果然是一颗药丸。
阿萤再不多言，李嶷亦是如此，两人双双掉转马头，回身策马就走，仿佛不屑一顾似的，浑不再理睬那渐行渐远，渐至江心的船只。
柳承锋无限怅然地望着那渐渐驰远的两人，阿萤还是相信他的，他在心里思量，说不出是苦是甜。其实，她并不是相信他，只是豪赌而已，她赌他不愿意与她做杀父仇人，她赌他还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她相见，其实，她还是赌对了啊，她就是这样笃定。他心里无限酸楚，他这一生，全盘皆错，也全盘皆输，因为他确实不愿意做她的杀父仇人，他确实还希冀着有朝一日，可以再次相见。
江风猎猎，片刻后下起雨来，两岸的一切都被笼罩在这绵绵的春雨中，他恍惚地举起手来，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红色的喜服。
杏花都已经落尽，哪怕他令人用丝帛做了花朵再粘上去，粘出了一整棵花树，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阿萤与李嶷快马驰回府中，桃子早已经与范医正一起，悉心替崔倚诊脉，只是这毒十分诡奇，两人商议了半晌，也不敢说有把握如何解毒。等阿萤拿回来柳承锋给的解药，桃子与范医正又想试一试那解药，但只一颗，也无从下手，最后还是阿萤拍板，说道：“给阿爹吃。”
桃子一咬牙一跺脚，撬开崔倚的牙关，拿了一盏清水，就将那丸药给崔倚灌下去。
众人提心吊胆，都守在榻前，过了大半个时辰，崔倚真的幽幽醒转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众人都围在自己面前，尤其阿萤，两只眼睛里满是殷切，他勉力伸手，阿萤忙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唤了声：“阿爹……”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李嶷，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阿萤忙将耳朵贴上去，只听他说的是：“秦王……是不是……欺负你了……”
阿萤忙道：“才没有！”
崔倚闭了闭眼睛，力气似乎更足了些，说话也渐渐有了中气：“那你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阿萤想笑，但心里直发酸，捧着崔倚的手，说道：“他才不敢欺负我，他若是敢，阿爹再拿鞭子，抽他一顿！”
崔倚在桃子和范医正的精心调养之下，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又过了数日，崔倚终于康复如常，便在都护府中，大宴同袍。等所有将军都到了，崔倚神采奕奕，牵着阿萤的手，一起站在了诸人面前。
崔倚道：“昔日朝中以我无子，非要另赐我一位夫人。我与拙荆鹣鲽情深，所以生得这个女儿后，不愿朝中再赐婚，便上奏说生了个儿子，并给她取名崔琳。后来朝中时局变幻，就一直没有对诸同袍直言相告，崔琳其实是我的独女。”
这些话，程瑙其实那日已经说过一遍了，但由崔倚亲口对着众人说出来，分量自又不同，众人对望一眼，也明白崔倚今日为何携着女儿，宴请诸人。当下程瑙已经上前一步，叉手对阿萤行军礼，说道：“大小姐托名何校尉，在军中行走，所立功勋是我们都知道的，也是亲眼看见的，往后大小姐就是我程瑙的少主，我必视大小姐与节度使一般无二！”
诸将轰然附和，纷纷上前行礼，他们之前就知道何校尉足智多谋，公子的许多战略都是她从旁协助，心里其实是十分钦佩的。节度使虽然没有儿子，但有这样一个女儿，又与儿子何异？
当下众人开怀畅饮不提。
酒至半酣，阿萤却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她便也离席出来，四下一望，从檐角攀上屋顶，果然李嶷正坐在屋顶喝酒。
她笑道：“你为何在这里？”
他说道：“这里高啊，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
她不由得一怔，只听敞开的厅堂里，传来众人饮宴欢笑，说话声，果然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一个极豪气的声音，似是张?，正在高声说话：“真是没想到，公子竟然不是节度使的儿子，校尉却是节度使的女儿，这可真是……比话本还有意思呢！说实话，我被镇西军的人俘了去，他们把揭硕人的箭镞拿出来，告诉我定胜军中有揭硕奸细的时候，我差点跳起来，要跟镇西军拼命！我可真没想到，咱们定胜军会有揭硕的奸细，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镇西军想要诬陷咱们……给咱们泼脏水，可是后来小裴将军又亲自带着我，走到战场上细看，我翻来覆去，又想到我冲到公子身边之后的情形，说实话，那会儿我真有点不想活了……我真不愿意相信公子会和揭硕有什么勾结，咱们定胜军，不就是生来要跟揭硕打仗的吗？如果节度使的儿子，都是揭硕的奸细了，那我们这仗还怎么打？这不是被人从后头刺了一刀？不，当时我那心里，比千刀万剐还难受呐。”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过了片刻之后，方才有个声音问道：“所以你才回来问公子？”
“对！”张?高声说：“我说我要回来亲口问一问公子，小裴将军给我出主意来着，叫我怎么问，还说会派人来帮我，最后派了一队人，穿着咱们定胜军的衣服，送我回来，还去帮我将崔璃的尸身找出来。我可真没想到，派的这队人里头，竟然有秦王。嘿，说起来，被镇西军捉了俘虏，可真丢脸，但是被秦王殿下亲自护送回来，似乎又找回点面子。”
众人不由得哄堂大笑，拍得桌子凳子都在响，还有人问：“张五，你不是见过秦王吗？怎么都没认出来？”
张?挺不好意思似的，话音都低下去了几分：“那不是，他在城外叫阵，身穿玄甲，骑那么高大的黑驹，手持银枪，好不威风，我在城楼上看着，嘴上不说，心想真不愧是秦王。谁知道他混在送我回来的人里头时，贴了一脸胡子，看着畏畏缩缩，就像个新兵蛋子，真的就是另外一个人，哪里能让我想到秦王殿下？”
众人又哄笑了一阵。
有人又道：“秦王虽厉害，但咱们大小姐，更是厉害啊，不愧是咱们节度使的女儿！从前咱们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但都知道，每次出阵之前，都是她在给公子出谋划策，就凭这个，我就服气！”又有一人说道：“不论是节度使的儿子还是女儿，只要是节度使的血脉，我就服她！她像个崔家儿郎的样子，有血性！”
众人叹了一回何校尉，哦不，是崔琳，真正的崔琳，忽有一人道：“咱们大小姐文武兼备，又是咱们节度使的女儿，你说，得什么人，才配得上咱们大小姐？”
张?忽道：“我觉得秦王就不错！想想自起兵勤王，秦王领着镇西军，所向披靡，别的不说，就雀鼠谷那一战，那真是，啧啧……”
又有人道：“秦王虽人才出众，可惜他是皇帝的儿子，我们家大小姐，还是坐堂招夫的好！”众人顿时拊掌附和，无不言说：“对！对！坐堂招夫才好！”
屋瓦之上的两个人听到此处，不由得相视一笑，李嶷不无得意，说道：“听见没有，他们都觉得，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阿萤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我只听到他们说，希望我坐堂招夫。殿下身为皇子，愿意入赘我们崔家吗？”
李嶷一骨碌翻身坐起，对她说：“什么皇子不皇子，秦王不秦王的，我都不想当，也都不在乎。要不，咱们回牢兰关去，就在牢兰关拜堂成亲，生七八个娃娃，一半跟你姓，一半跟我姓。不嫁不娶，不招不赘，可好？”
她不由得伸出纤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嗔道：“你想得倒美！谁要跟你生七八个娃娃！”他举起四根手指，说道：“四个，最少四个，两个姓崔，两个姓李，总可以了吧，不能再少了！”她啐道：“呸！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撕你的嘴！”说着便弯腰作势，似要发出袖中弩箭，李嶷手一抬，就握住她的手腕，她用力抽手，不料他其实却并未使力，反倒顺势拥住了她，两人四目相对，他忍不住低头，俯身吻在她的唇上。
月亮渐渐向西沉去，夜风温柔，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花香，中人欲醉，这一天恰是花朝节，百花盛开，月亮也又大又圆，更衬出花影幢幢，月色也照着屋瓦上相偎依的两人，正是一春时节，最为美好的晚上，所谓良辰美景，举世无双。

第十二章·万寿
01
天子这几日颇有点心神不宁，虽然秦王从长州传回奏疏，说道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因为病痛，要回洛阳养伤，因此未动兵戈，顺利接管长州，奏请留下裴源善后，自己则率镇西军班师回朝云云，但是皇帝并没有觉得太高兴。
本来皇帝最疼爱的齐王李崃进宫说：“父皇，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因为您德泽深厚，崔倚折服于天子的威严，这才交还长州退回洛阳。”哄得天子挺开心的，但不久后，信王李峻进宫，却说道：“李嶷素来与定胜军的人勾勾搭搭，收复西长京的时候，您也见过崔倚，最是个眼高于顶的，连君臣之礼都勉勉强强，何况这长州为兵家必争之地，他哪里肯轻易让出来？想必是李嶷贪功，瞒着父皇您许诺了他什么，又或是，李嶷本来就与他有什么勾结，借机谋取什么好处。何况崔倚虽然把长州交出来了，自己却仍旧率大军回洛阳继续盘踞，那可是东都！”
东都洛阳，作为崔倚一同出兵收复西长京的条件，当时被李嶷一力主张让给了定胜军，自己不愿意移驾，还是被李嶷强令人架到金辂之中。每每想到，皇帝就觉得颜面尽失。虽然两京都是李嶷收复的，但是如今缺了东都洛阳，自己这个天子，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这倒也罢了，待得崔倚奏疏送到朝中的时候，不由得上下哗然，原来崔倚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欺君之罪，这是何等的厉害，虽然崔倚在奏疏里连称有罪，但天子一看，就知道他不过是文字敷衍罢了，本来就对崔倚不满，十分想治他的罪，得了这样一个上好的理由，不免想要大做文章。
但顾祄是个精明实干之人，在紫宸殿小朝会的时候，天子一透露出这个意思，他就劝谏天子：“细究起来，崔倚确实有欺君之罪，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如今既主动上奏认罪，陛下也就体谅一二。何况他已年过五旬，如今天下皆知他并没有儿子，只得一个女儿，将来定胜军如何，自然要听朝中旨意。”
话说到这里，天子就算再鲁钝，也明白过来，一来崔倚骗的是先帝，又没骗自己，反倒痛快跟自己认了错，并没有伤自己颜面。二来崔倚没有儿子，后继无人，即使现在定胜军对他忠心耿耿，他总有老了死了的一天，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朝中自然可以收拢定胜军。这么一想，倒真是件好事。
天子高兴地对顾祄道：“顾相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当下商议定了，应秦王所请，且留下裴源善后，顾祄又建议由吏部另选得力的官员，去接手长州，毕竟那是安南都护府所在，秦王奏疏里说，因为屡遭刀兵，田地荒废得厉害，流民四起，所以要选几个能干的官吏，去重振国朝南疆之地。
顾祄又道：“如今长州既复，孙贼又死，俘得孙靖的妻子袁氏和长子，并百越国国王与诸王子，都在长州，不如令秦王带回京中，算算大军回程，到京之时，正逢陛下千秋节将近，正好献俘于太庙，以告列祖列宗。”
皇帝一想，甚是乐意，献俘太庙，那可是一件风光大事，自己这个天子，到时候坐在兴安门上看献俘，真是威风八面，再说了，又恰逢自己的生辰，这还是自己登基为天子后，第一个千秋节呢，借着献俘，礼部自可以办得十分隆重，那可太好了。
所以等顾相出宫后，皇帝也高高兴兴地回到后宫，对皇后卢氏说道：“顾相真是难得的能臣。”
卢皇后微笑着接了一句话：“那是自然。”她是世族之女，深知身为皇后，不宜议论臣子，所以也就只接了这么一句话，并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再说什么，偏皇帝兴兴头头，将崔倚的奏疏当作一桩稀罕事来跟皇后讲：“卢龙节度使崔倚，全天下都当他只有一个儿子，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儿子竟然不是他的儿子！”
卢皇后果然面露讶色：“不是他的儿子？”
皇帝一拍手，说道：“对，他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充作男孩儿养大，后来又收了个养子，让那个养子顶着崔琳的名字，定胜军上下都以为那养子就是崔公子，所以一直没露出什么破绽来。而这个女儿竟然女扮男装，一直在定胜军中，听说还挺有名气的，叫什么何校尉。据说收复西长京的时候，这何校尉也上阵杀敌了呢！”
卢皇后笑道：“陛下恩德泽被天下，才会有能人异士辈出，连崔小姐这样的女郎也能上阵杀敌。也是因为陛下有尧舜之姿，所以崔倚才会将此事上奏陛下，以期得到陛下的原宥。”
皇帝听了这番话，本来挺高兴的，但想了想，不禁又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崔倚，在此事上头分明是欺君，但朝中大臣们都说崔倚如今难以节制，连顾相都劝朕不必计较，反该以皇恩去安抚崔倚，朕转念一想，忽然有了个好主意！”他看了卢皇后一眼，心中甚是得意，道：“崔倚既然没有儿子，朕替他过继一个儿子，这样他们崔家有人承嗣，将来定胜军，也可以为朕所用！”
卢皇后闻言，不由得一愣：“陛下想让何人去承嗣崔家？”
皇帝心中越发得意，觉得自己考量得甚是周全，便牵起卢皇后的手，说道：“朕来找你，就是想从你娘家侄子里，挑一个过继给崔家，你是朕的皇后，而且你们范阳卢氏，又是名门望族，皇后的侄子，怎么也配得上他们崔家的门楣了！
卢皇后哭笑不得，但面上仍旧不显，只是柔声道：“陛下，此事怕是不妥。”
皇帝心想这位新皇后，素来温婉可人，这可是第一次对自己说“不可”二字，不由奇道：“怎么，皇后不愿意？”
“并非臣妾不愿。”卢皇后连忙解释：“只是陛下且想，崔倚为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拥兵十万，便是妾在闺阁中，亦曾听说过崔大将军的威名。这样的人物，如今又倚仗着定胜军自踞洛阳，显然是不服朝廷辖管的。此时陛下善心，想替他选个人承嗣，只怕在他眼里，陛下这是想收拢他崔家产业，想要定胜军的军权。”
皇帝喜道：“没错，朕确实是这么想的，皇后不愧是朕的梓童，真是聪明，一猜就中，但是崔倚怎么可能猜到朕的用意？”
卢皇后面带微笑，仍旧柔声细语，说道：“陛下这主意是极好的，只是崔倚领兵多年，能将女儿充作儿子，教养得文武双全，聪明伶俐，如今又将此事上奏朝廷，公诸天下，如何会有过继的打算？又如何，猜不到陛下真意？”
皇帝不由叹了口气，说道：“难道，朕竟要将崔倚的女儿认作义女，封她作公主，等她做了公主，再替她选一个听话的驸马，这样才能收拢崔家的兵马？”
卢皇后委婉劝道：“崔倚此女，既作男儿养，恐怕也不是等闲人物，就怕她不愿做公主。”
皇帝一听这话，未免动了几分怒气：“公主都不愿意做，这小女娘还想做什么？”
卢皇后忙道：“妾只是揣测而已，也未必如此，陛下若有谋划，不妨遣得力的人，去探探崔家这位大小姐的口风，若她愿作公主，陛下再降旨，岂不皆大欢喜？”
皇帝悻悻地道：“不用探了，崔倚这老匹夫！混账得很！他的女儿，肯定也混账得很！哼！一家子眼睛长在额角上，哪有这样的臣子，哪怕她十分乐意，朕也不会封她作公主的！”
卢皇后见皇帝动怒，忙乱以他语，又说到千秋节的事，概因为天子千秋万寿，是一件极隆重的事，尤其后宫之中，由皇后操持，内外命妇，都要进宫来给天子贺寿，就连皇后自己，也打算预备寿礼，皇后道：“这是妾与陛下结缡以来，第一个千秋节呢，妾心惶恐，千思万量，都不知道该预备什么样的寿礼，才能配得上陛下。”
因为这位卢皇后小了皇帝足足二十多岁，且容貌娇美，性格温柔，又是世族出身，门弟高贵，皇帝甚是喜爱，所以忙道：“梓童的心意，朕素来是知道的，不拘什么礼物，朕都喜欢。”
且不说卢皇后在这里哄得皇帝又重新开颜，就是信王府里，李峻与李崃两个，也在商议给皇帝献上什么寿礼。李崃笑道：“连天下都是父皇的，我们送什么都不拘罢了。”又道：“只是便宜了老三，他此番率镇西军班师回朝，还要献俘太庙，风光脸面都是他的，都不用额外再预备寿礼了。”
李峻听到这几句话，心里像万箭穿心一般难受，不由对李崃说：“崃弟，若是朝中要立李嶷为太子，你作何打算？”
李崃怔了一下，说道：“大哥乃是嫡长，朝中如何会要立李嶷为太子，父皇也不会点头的。”
李峻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这次他去长州，谁知那崔倚二话没说，竟把长州拱手相让。用你的话说，风光脸面都是他的，回来还要献俘太庙，我这个嫡长，在军功面前，又有什么可值得一提的。”
李崃又出言安慰了半晌，李峻只是唉声叹气罢了。李崃见他如此这般，便笑道：“大哥，其实父皇心里，你是最要紧的，只要父皇如此想，你还愁什么呢？”又道：“就是朝中臣子们，都还是要讲礼法的，如果没有礼法，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我看旁的不说，顾相就是个明白人，不至于此。”
李峻随口道：“如今这世道，礼法还真难说，真要说到礼法，那不也轮不到咱们父皇吗？”他是随口牢骚抱怨，但是李崃听在耳中，不由得心中一动。
李崃在李峻府中消磨了半日，一直到向晚时分，陪着李峻用过晚膳，这才回自己的齐王府，到了第二天，他又特意进宫去。
皇帝其实最疼这个儿子，见他进宫来，自然欢喜，李崃奉上一盒糕点，说道：“这是府里厨子蒸的，我吃着味道极好，所以又另蒸了一盒，奉与父皇尝尝。”
皇帝夸他孝顺，说他有一盒糕也会想着自己。当下父子两个吃茶闲话，皇帝忍不住将自己的烦恼讲给齐王听，说道：“我本来想从皇后的侄子里选一个，过继给崔倚，但皇后却劝我说，崔倚小气，搞不好以为朕是要收拢他的家业呢。朕说那要不认他女儿做义女，皇后又说，崔倚的女儿未必愿意做公主，我一想也是，崔倚已经十分倨傲，他的女儿又不是照大家闺秀的模子养出来的，只怕更没规矩，封这样一个人作公主，反失了朝廷的体面。”又说起东都洛阳如今还被崔倚占据，禁不住烦恼。
李崃笑道：“父皇，儿臣倒有个省事的法子，既可以笼络崔倚，又不至于将来真动刀兵，伤了君臣和气。”
皇帝喜道：“什么法子？”
李崃道：“那崔倚既只有这个女儿，儿臣尚未娶妻，不如父皇将崔氏女赐婚儿臣，从此之后，崔氏女成了父皇的儿媳妇，崔倚成了皇子的岳父，自然不会再有二心，哪怕叫崔倚退出东都，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不禁抚掌笑道：“妙啊！你这个法子好！很好！”忽又面露忧色，说道：“那个崔氏女，从小允作男子养大，又混迹军中，不知为人如何，若是相貌丑陋，性情又粗鄙，那岂不大大委屈了你？”
李崃心想，那可是崔倚的女儿，娶她就有了崔家十万定胜军，纵然是无盐嫫母，那也是甘之如饴，极其划算。于是慷慨道：“我是父皇的儿子，理应为父皇分忧。笼络崔家，以免君臣猜忌，原本就是儿臣该做的事情，不论崔氏女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我都愿意娶其为妻，好好待她，让崔家从此对父皇忠心耿耿！”
皇帝听了他这般话，感动不已，拉着他的手：“崃儿，我就知道你是最顾全大局的孩子。你放心，将来我一定另外赐几个美姬给你做孺人，绝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皇帝越想此事，越觉得可行，第二日散朝之后，就特意单独留下了顾祄，跟他说了此事。顾祄听在耳中，心想齐王殿下果然好算计，他也有嫡子的名分，信王不过居长罢了，若是齐王真娶了崔氏女，怕不朝中就不得不立时奏议立他为东宫太子，以牵制崔倚，但他面上只是不动声色，笑道：“陛下觉得，崔氏女堪配齐王？”
皇帝挺不以为然的：“老实说，朕觉得崔倚的女儿，肯定配不上齐王。但没办法，谁叫齐王是朕的儿子呢，只能委屈他了。齐王也十分识大体，说，不会计较，定然会与那崔氏女举案齐眉。”
顾祄道：“陛下圣明，不过，崔倚是一介武夫，他们武人，性情粗鄙狷狂，养的女儿，未免贻笑大方。”
皇帝悻悻地道：“可不是嘛！”叹了口气，说：“朕想着，只能等他们成亲后，再赐齐王几个美貌的姬妾了。”顾祄又道：“崔倚这种武夫，一言不合，便会发作，陛下想要赐婚，虽然是天大的恩赐，也是陛下赏他们崔家脸面，但我担忧，这万一崔倚不识抬举，岂不尴尬了？”他这话却是与前日卢皇后说的话差不多，皆是婉转相劝的意思。
皇帝却是万万没想到，不由得一愣：“崔倚会不想把女儿嫁给齐王？齐王那么好的孩子，又是朕的儿子，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他！”
顾祄说道：“武夫莽撞，崔倚脾气也古怪，不能以常理度之。”稍顿了顿，又说：“陛下，臣觉得，若为万全之策，不如在赐婚之前，先不声张，悄悄遣了心腹内侍，去向崔倚透露陛下有此意。若是崔倚欢天喜地，感恩莫名，陛下再下旨赐婚，君臣相得，岂不传为美谈？
皇帝本来觉得此举甚是稳妥，但转念一想，忽又犹豫起来：“那……那万一崔倚真不识抬举，怎么办？”
顾祄知道他是怕被崔倚真的拒婚，失了颜面，便正色道：“陛下是君，崔倚是臣，陛下若真想结这门亲事，一道旨意赐婚罢了，难道崔倚还敢抗旨不成？若是崔倚不识抬举，自然陛下也立时改主意了，不想结这门亲了，此事便作罢。”
他知道这位陛下不太能听懂那些含蓄之言，所以说得甚是直白，饶是如此，皇帝还是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说道：“对，对，卿说得对，他要是不识抬举，难道朕还巴着想结这门亲吗？难道朕的齐王，就非要娶他女儿吗，此事自然是作罢。”
待得从宫里出来，顾祄不禁摇头叹息，心想那位齐王殿下，可真是野心勃勃，偏他又得皇帝私爱，而信王占了嫡长名分，为人却是刻薄小气，糊涂多疑，非人君气象。再说，那不还有一位秦王殿下，战功赫赫，偏生母出身低微，他又以战功得封秦王，位在诸王之上，将来，只怕……一旦议立东宫，这储位之争，可真会是腥风血雨啊。
他叹了口气，心中烦恼无限。时值仲春，正是春意盎然，御街旁垂柳依依，碧绿如绦，拂得御沟水面，点点涟漪，坊间人家墙内开得一树桃花，灿若云霞，映得粉垣朱柱，分外好看。
路旁一树一树的野杏花，引得无数蜂蝶闹闹攘攘，春日里行道，从南境越往北走，却是越见春意繁盛。长州的杏花早就谢了，这山野之中，野杏花却刚刚盛开。
因为是班师回朝，所以镇西军离开长州之后，行得不快，后来接到朝中传来的旨意，要赶在千秋节前，回京献俘，大军行进的速度才提了起来，本来定胜军先撤出长州返回洛阳，结果翻过长岭之后，被后发好几天的镇西军追上了。
“个奶奶的腿！”张?如何能忍得，尤其看到镇西军的老鲍，身后跟着黄有义、赵有德等人，趾高气昂从自己身边策马跑过去，就像一阵风似的，马蹄激起阵阵烟尘，呛了张?一脸土。
张?气急败坏，要说骑兵，那定胜军的骑兵，号称天下无双，镇西军的这帮兵油子，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当镇西军打尖歇息，坐下来吃干粮的时候，只见远处烟尘大起，旋即那天下无双的定胜军重骑就出现在了镇西军面前，整齐划一，蹄声隆隆，连镇西军的炊夫们刚架在柴堆上锅里的水，都快被震得荡出来了。
谢长耳瞠目结舌，看着太阳底下，旗帜鲜明，盔甲锃亮的定胜军，不禁扭头问道：“他们为什么行军还要着甲？前方有敌人？”
“有什么敌人？烧包呗！”老鲍眯着眼睛，看着那迎风招展的“定胜”旗号，还有整齐如云的铠甲，以及马背上得意洋洋的张?，忽然大叫一声：“赵六！”
赵六麻利地出现在老鲍面前，嘴里还含着半拉干粮饼子，含糊道：“在！”
“把殿下的大纛打出来。”老鲍说道。
“啊？”赵六一时不解，秦王位在诸王之上，是有一面纛旗的，但李嶷不爱张扬，在军中只用戎旃，此番既是奉旨出征，纛旗自然也是带了来的，但是上阵的时候都没亮出来，怎么班师回朝行军途中，却忽然要用纛旗。
“叫你打就打出来。”老鲍眯着眼睛，看着源源不断，从镇西军身边扬长而过的定胜军，骂道：“这群孙子，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土都要踢进我们锅里去了。”
赵六顿时明白过来，一下子将饼子塞进嘴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扭头从随身背着的箱子里取出那面特赐的织金绣龙的大纛，并另有几面旗帜，带着几名仪兵一起，绑上旗杆。
巨大的纛旗在风中展扬开来，上面硕大一个“秦”字，四周金龙盘绕，张牙舞爪，极是威猛。这纛旗几与天子的纛旓规制相似，一展开来，斾带飞扬，金光灿灿，光照夺目，更有各色旗帜一起展开，如李嶷此次领的“岭南道大都督”等等诸多名头，簇拥着这面大纛，叫人想不看见都难。
张?都已经跑出了一箭之地，这才扭头回望，本来是想要好好瞧瞧镇西军的窝囊模样，以报那日长州城被骂缩头乌龟之仇，没想到这一望不打紧，镇西军竟然把秦王的大纛给打出来了，在春日暖洋下金光灿灿，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将军，怎么办？”麾下的几名郎将，惴惴不安地问。他们都是积年的军中行伍，可太知道这面大纛的意义了。
张?气得双眼发红，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确实无耻，但是……郎将们面面相觑，这能装成没看见吗？
张?委屈万分，说道：“下马！”
定胜军只能齐刷刷停下来，下马掩旗，避在道旁，恭恭敬敬，好让打着秦王纛旗的镇西军过去。这面秦王纛旗，于国朝阖军上下，为统帅之旗，凡是国朝之军，见到这面纛旗，都得下马掩旗避让，那是因为当初太宗为秦王时，身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是实质上国朝的三军统帅，所以才有这样成规的军中之礼。
张?心里快憋屈死了，可是所有人入军伍的第一天，新卒受训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阖军旗帜认得清楚，各种旗语背得滚瓜烂熟，这认旗教规矩的头一桩就是，见到秦王的纛旗该如何行礼，纵然国朝百来年了，不曾再有过一位秦王殿下，不过各部军中，仍将这纛旗仔仔细细画了样子，教所有新卒认得清楚明白，牢牢记在心里。阖军上下，从新卒到将帅，都知道这么一条规矩，就连节度使崔倚，论礼如果见到这面纛旗，也得下马。
这叫什么事啊，张?挽着马缰，避在道旁的时候，委屈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一看见这面纛旗，就得跟孙子似的，等镇西军吃过了干粮，喝足了热水，好从定胜军让出的大路上扬长而过。
李嶷本来没留意，越过长岭之后，因为镇西军追上了定胜军，所以他特意赶上前去拜望了崔倚，崔倚自从中毒之后，虽然悉心调养，到底有几分亏耗，因此长途行军时，没有骑马，而是坐车。他陪崔倚在车上说了一会儿话，又从车里出来，重新上马，跟车旁的阿萤并驾齐驱。定胜军要归洛阳，镇西军要回西长京，此时两军还有好几百里路可以一起走，因此他甚是欢喜。
“晚上烤鱼给你吃。”他说道：“这春天的鱼，好捉。”
她笑了一声，说：“晚上我有事。”
“你答应了以后常常洗碗给我看的。”他忽然说了句话，她不禁想起当时在洛阳城外的农家里，他做饭给自己吃的种种情形，忍不住甜蜜一笑。
李嶷与她约好了晚上相会，心满意足调转马头，回到军中，还没走到一半，忽然发现定胜军后军一部停了下来，偃旗息鼓避在道旁，他心中奇怪，举目一望，只见不远处一面大纛迎风招展，大太阳底下甚是显眼，正是自己的秦王纛旗。
“收起来收起来！”老鲍远远看见李嶷策马回来了，赶紧跟赵六说，但这么大的纛旗，卷起不易，还没收到一半呢，李嶷早就已经驰马到了跟前。
“怎么把纛旗打出来了？”秦王殿下的脸色不太好看，赵六有些心虚，但是主帅问话，也不能不答啊，还没等他说话，老鲍已经嘿嘿一笑，解释说：“这南边的春天，潮得很，前一阵子天天下雨，太潮了，这纛旗上头又都缀着牦牛尾，发霉了不好，被虫蛀了也不好，所以拿出来晒晒，晒晒！”
李嶷都懒得听他胡扯：“收起来！”
赵六忙着将纛旗收起来，李嶷正待要说话，忽然只见一骑由北飞驰而来，他目力好，已经看清马上之人身上负着竹筒，竹筒旁边露出长长的雉尾，便知道八成是京里有要紧的消息传来。
果然骑手一见了他，立刻滚下马鞍，气喘吁吁地行礼，叫了声：“殿下。”就解开背上的竹筒，双手奉上。
谢长耳连忙接过去，李嶷一看，火漆是中书省封的，说明不是军情，但竹筒封了雉尾，每天得换马不换人递出两百里，用这种跑死马的法子传书来，又不是军情，殊为特异。老鲍早就给信使递上水囊，信使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袋水，这才脱力，身子一歪，瘫坐在了地上，黄有义等人忙上前将他架住，扶到一旁去，又给他盛了热水和干粮。
等看完信，李嶷的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知道须得尽快赶回西长京，但算来算去，还需得颇多时日，甚至，比来时更慢。
因为李嶷出京的时候，心下忧急，又有裴湛在户部，由他主张，并没有由兵部从西长京给予粮草补给，而是直接由沿途州县的太平仓，直接给予粮草，回头由户部从租庸调一并折算，所以来时行军极快，来的时候因为军务紧急是特例，回程却没有这般特例了。
李嶷很快想到了办法，他吩咐谢长耳：“把纛旗打出来。”
谢长耳不由得怔了一下，但立时去向掌旗的赵六传令。
原来李嶷虽是岭南道大都督，但除了岭南全域之外，不向朝中请旨，是无法直接命令沿途州县直接给予粮草补给的，不过太宗为秦王时曾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和行台尚书令，凭借这面纛旗，是有权力调配天下所有州县的粮草，虽然百年来，再也没有人动用过这项权力，而且传回京中之后，必然会朝议沸然，实实过于张扬跋扈了。
不过，事急从权，赵六得到命令，立时就将刚解下来的纛旗重新又展开，老鲍刚安置好信使，一转脸看见这情形，不由得笑嘻嘻地问：“怎么啦？又要把旗帜打起来，咱们是要追上定胜军抢亲去吗？”
“殿下要全力行军了。”谢长耳匆匆只说了一句话，就认镫上马，他还有很多军令要传，尤其要派人去前头的州县，对各州县而言，大军过境，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要提前预备好多事物。
老鲍知道必有缘故，何况刚才眼见京里刚传了书信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纛旗刚才自己就不该打出来，没得提醒了他，老鲍有点懊悔，全力行军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但他全身骨头都疼，上次范医正说他脏腑有伤，还叮嘱他不可使力打仗，当时他不以为意，这次从京里出来，虽然李嶷知道他有内伤，拦着没让他上阵，但是他也没想到疾行军的时候，自己竟然会骨头疼。
真的是老了啊，老鲍心里那点感慨，就像路边杏花树下的雀儿，一瞬间就飞走了，因为镇西军全军得令，立时结束了休整，开始了全力行军。
总不能掉队，叫黄有义那些兄弟们笑话吧，老鲍在马股上抽了一鞭，跟着大队疾驰起来，都没留意路边张?不忿的脸色。
秦王班师回朝，全力行军，岭南以北各州郡在秦王的要求下，给予粮草补给，自然是人人侧目，甚至颇令朝中不安，但皇帝纵然想要斥责秦王跋扈，然而细究起来，李嶷是有这样权力的，且颇有成例可循，连那些最聒噪的文官都无法置喙，虽然是百年前的成例，但那也是国朝的成例。何况秦王还特意遣了快马，入京向皇帝奏报此事，解释是怕行军迟缓赶不上千秋节。
哪怕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秦王不是怕赶不上千秋节，然而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出来，还真令人无法反驳，总不能公然质疑秦王的一片孝心吧。
就连顾祄，也忍不住对顾婉娘道：“秦王这个人，我原以为他只擅武略，没想到当此朝局之事，也稳妥老辣得很啊。”
谁知顾祄刚夸了秦王没两天，秦王就做出另一件令朝野侧目的事情来，全力行军的秦王赶到岳州，发现舟车断绝，一问，原来岳州山间竟然发现了一头白老虎，这可是了不得的祥瑞，何况天子万寿将近，岳州府尹乃是齐王的门人，当下连忙将此事上奏，齐王又从旁边大拍特拍皇帝马屁，什么盛世现祥瑞，吉兆太平天子等等诸如此类的话，皇帝果然龙颜大悦，命岳州速速将这个祥瑞赶紧送进京来。岳州府尹得了圣谕，顿时全力以赴，调集了阖州的民夫船只，修路搭桥，要将这白老虎热热闹闹地送进西长京，呈给天子，所以导致秦王大军过境的时候，竟然因为此事被阻碍耽搁了。
秦王听说了此事，倒也没恼，就说要看看这难得的祥瑞，岳州府尹自然诚惶诚恐，将这位秦王殿下请到了虎笼前面。
只见那只白虎身长丈余，全身白毛，皮毛锃亮，在笼中不断低啸，果然是凛凛一头猛兽。
“把它放出来。”秦王见着这么一头猛兽，却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府尹吓坏了，连声音都颤抖结巴了：“殿……下……”心想这位殿下可真和齐王殿下太不一样了。
还没容他思忖，旁边的老鲍见状，早上前一步，喝道：“秦王殿下在军中令出必行，怎么，你打算不遵殿下钧令？”
秦王一路都摆出了那面金光灿灿的纛旗，他不仅仅有权力调用天下州县的粮草，还有权力以殆误军机的名义，先斩后奏所有州县的官员。眼见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府尹吓得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怕猛兽危险，伤了殿下贵体。”
“笑话，殿下在千军万马前也不曾后退半步，一只畜生而已，你这是质疑殿下胆小无能吗？”老鲍胡搅蛮缠起来，无人能及。府尹无奈，只得立时令人打开了虎笼，那只白虎见笼门打开，迟疑片刻，步出虎笼，踱行两步，张开血盆大口，长啸一声，直啸得林间草木簌簌，好似山摇地动一般，吓得府尹只想拔腿就跑，奈何那位尊贵无比的秦王殿下站在那里，真的半步都不退，好像出笼的不是什么猛虎，而是一只大猫。府尹两股战战，心道这位殿下不怕死，可是他还不想死啊，只是殿下在此，自己若是跑了，回头自己仍旧是个死罢了。只在心中千祈万求那白虎不要伤人，哪怕跑了祥瑞，自己要被治罪呢，但那畜生哪理会他所思所想，长啸之后，见四周站着好些人，顿时后足一蹬，腾空而起，径直扑向了离它最近的李嶷。
当白虎腾空扑起的时候，府尹心中闪念便是完了……他本能地身子一软，往后跌倒，还没等他跌在地上，只见眼前一花，似有一道白光，原来是秦王拔剑了，只见秦王轻描淡写地一挥，白虎哀嚎一声，从半空中摔落，鲜血喷涌满地狼藉，原来秦王这一刺，竟然从头到尾，正正将白虎肚皮划开，白虎内脏全都掉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旋即断气。
这一切不过转瞬间的事，李嶷一刺之后便闪身让过白虎这一扑，所以衣袍上竟连虎血都没沾染上半分，只不过春日阳光下，他手中垂下雪亮的剑锋，兀自滴滴答答，往下滴落着老虎的血罢了。
府尹吓得瘫软在地，哭也哭不出来，李嶷见白虎死了，便吩咐左右：“剥下虎皮，送进京去，给父皇做一条白虎皮褥子，我看垫在紫宸殿御座上，大小正合适。”
府尹听了这话，愈发欲哭无泪，这位秦王殿下是把白虎这么稀罕的祥瑞给杀了，可是人家也说了，要给他父皇做条褥子，还说垫在紫宸殿御座上大小正合适，听听这话，自己哪怕承蒙齐王殿下关照，将来混得再好，顶格也就是入京做个三品的侍郎，都没资格进紫宸殿参与小朝会，这辈子只怕也没机会瞅见紫宸殿御座是什么样子，但秦王殿下就轻描淡写地说，大小正合适。
得，自己还掺和什么啊，老老实实按照秦王殿下的吩咐去办吧。
秦王在岳州杀了白虎，等到了襄州，又干了一件轰动的事。
襄州剌史董进，是先皇后董娘娘的亲侄子，也就是信王殿下的表弟，董家虽是襄州望族，奈何早就已经没落，近三代都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子弟，幸得梁王如今已经登基为帝，董皇后虽然早就病逝，但董氏乃是信王嫡亲的外家，信王嫡长，乃是未来的东宫，因此董家上下弹冠相庆，信王虽然知道这个表弟没什么本事，但他极是听话，从小就会奉承自己，所以给表弟谋了襄州刺史这么一个要紧的官职。
董进感恩图报，知道信王正在为千秋节献什么寿礼发愁，因此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竟然花了天价，从凉州淘换到三百匹西域来的大宛马，这三百匹马高大神骏不说，董进又找到了之前先帝时御马闲的人，将这些马匹精心调教，要教成会随着奏乐舞蹈的舞马。
也因为淘换了这三百匹马，花了无数银钱，自是要额外添加赋税，还有各种名目的徭役，更有酷吏上下其手，从中盘剥，一会儿要交马匹的草料，强令割了田地里还没抽穗的青麦，一会儿又说要摊派喂养御马，硬抢走农人留作种子的豆子。一时阖州百姓苦不堪言，但是稍加反抗，就被扣上欺君大罪，上了枷锁，被鞭子抽着去割自己地里的青麦喂马，或是被迫拿钱赎买，赎买之钱又被层层盘剥，竟有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
秦王本来是路过襄州，董进还十分恭敬地设下宴席，款待这位秦王殿下，结果还没开宴，秦王竟然带进来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个个都是因为献马之事家破人亡的。
董进瞠目结舌，都没来得及辩解，就被这位秦王殿下下令，一索子拿了，解递进京，让吏部审问明白好治他的罪。
别人不说，信王闻讯，气得立时就摔了茶盏。董进可是自己的嫡亲表弟，秦王此举，就是剥自己面皮，打自己耳光。再说了，他一个班师回朝的岭南道行军大总管，有什么资格锁拿襄州刺史？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信王殿下憋了一肚子气，立时就要进宫去在皇帝面前参奏，被杨鸫一力劝阻，说道：“如今董刺史还没到京城，不知事情到底因何缘由首尾，再说了，秦王殿下就是以殆误军机的名头，当场把董刺史杀了，也是合礼有成例的，殿下又如何能去御前分说？”
信王气得急了，脱口说：“当初就不应该撺掇父皇封他为秦王。”
原来信王当初不知听了何人之言，暗戳戳想来一出“郑伯克段于鄢”，所以才撺掇皇帝直接下旨将李嶷封作秦王，没想到阴差阳错，李嶷竟然大剌剌接受了秦王之封，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倒也罢了，竟忘了秦王这个王爵除了名义上在诸王之上，还有着异乎寻常的种种特权。
不提信王悔之不及，总之秦王殿下还没进京，剑杀白虎，锁拿刺史，朝野之间，都已经被震惊了好几回。
等到秦王殿下率着大军，紧赶慢赶，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人速度，赶到了距离西长京不远的荩州时，礼部尚书偏又在朝会之中，提出了一个问题：“秦王出征凯旋，即将献俘太庙，礼应由百官郊迎。”
这下子如同沸油锅里倾水，顿时就炸了。礼部说，素有成例，喏，当初太宗为秦王时凯旋，天子不仅令诸王、百官郊迎，还许用天子的纛旓和鼓吹。
这下子连皇帝都不干了，李崃机警，唯恐天子说出什么失体统的话，连忙说道：“三弟尚且年轻，莫要骄纵坏了秦王。”这倒是个合适的理由，皇帝马上也转过弯来，连连点头：“是的，不能太骄纵了他。”
礼部尚书此时不过被授意出面作试探而已，便也顺坡下驴，议定了只令百官相迎，别的恩遇就暂且先不提，果然令百官郊迎的旨意先透给秦王，秦王立刻上奏坚辞不肯。皇帝也顺水推舟，将此事作罢。
纵然没有百官郊迎，但秦王入京的时候，仍旧轰动一时。当日收复西长京的时候还在打仗，京中百姓惶惶不安，哪敢出头探望，如今孙逆被平，京中渐渐又恢复从前的太平盛景，行商往来，人口繁盛。都中故俗最喜繁华热闹，每年春时看牡丹都能挤死人，何况如今秦王班师凯旋。尤其城里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说到那可是秦王，收复两京平定天下的英雄，如今也才不过二十二岁，这样的人物，都说是天上的七杀星下凡，又听说长得是英俊非凡，有龙凤之姿，不亲眼看一看，哪里还能忍得住？提前两日，便有无数人在承天门之外的长街沿线，用竹床长凳等物占位置，更有那等富贵人家，十分豪奢地出重金赁下沿街商铺的雅间静阁儿，预备女眷来观看此等盛景，等到了秦王入城的那一日，长街两侧更是一早就壅塞得水泄不通，太平、万年两县的差役自是远不敷用，京兆尹提前数日就奏请调动左右羽林卫，才勉强维持出个秩序来。
等到秦王入城，长街两侧早就欢呼声雷动，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站在凳子上，爬在树上，也看不到什么，只听铠甲声震天，马蹄隆隆，眼见旗帜如云，兵卒如同长河般涌来，连绵不绝罢了。
话说承天门外这么热闹，位于崇仁坊内的顾家宅子里，顾祄却与女儿顾婉娘正在窗下对弈。
这里离被称为御街的长街不远，即使是这般深宅大院，也能隐隐约约听到街上的欢呼声，可见必定是欢声雷动，不知有多么热闹。
顾祄不由笑道：“今日满京都的女儿家，只怕都涌到街头看秦王率着大军凯旋而归，皆说秦王真是英武无俦，威风凛凛。”
顾婉娘不由一笑，手里挟着一颗棋子，望着棋局，似在思忖何处落子，道：“说起来，殿下近日所作所为，颇令婉娘觉得有几分琢磨不透。”她道：“殿下本是个不爱张扬的人，为何突然用了纛旗？还在岳州杀了白虎，又在襄州索拿了董进，令上下瞩目。”
顾祄道：“那自然是与那件大事有关。”
他说的那件大事，却是那封由中书省向秦王发出的急报，也就是秦王看到那封急报之后，就不惜亮出纛旗，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的缘由。
只因二月底的时候，忽然有从前东宫先太子的内侍，带着一名孩童，直接在承天门外伏阙，声称当初云氅将军韩畅为了引开敌人，匆忙间将太孙托付于己，如今孙贼已死，天下平靖，韩将军也不知所踪，自己思量再三，特奉太孙以归。
这下子可真是震惊朝野。
这个内侍，宫中也还有人认得，说确实是从前曾经侍奉过先太子的旧人，名唤高选，至于那名孩童，看上去年纪大小与太孙一样，像貌也依稀相似，身上还带着故太子的一枚私印。
饶是如此，还是令人觉得疑窦重重，首先是侍奉先太子的近侍都已经被孙靖杀了，这个高选，之前虽然侍奉过太子，但后来犯错被贬去掖庭，宫变的时候不知所踪，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其次当初韩畅带着太孙逃走，身边还颇有几名忠勇之士追随，如何韩畅将太孙托付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选，而这些人一个也不见？
当然那高选另有一番说辞，只说当时危难，孙贼身边的叛贼熟知韩畅样貌，所以韩畅怕连累太孙，就把太孙托付给自己，韩将军则带人引开追兵。而自己后来带着太孙小心隐匿多日，又辗转回乡，乡邻问起这孩子，便说道是自己从京中买来的小童，作螟蛉义子，乡人皆知他是内官，略有积蓄的内官收义子将来好给自己养老，比比皆是，便不以为疑。等到孙叛被平，他见天下太平，圣天子登基，这才带着太孙回来。
一番话，倒是合情合理，但太孙的生母，包括曾经侍奉过太孙的乳母等人，都在宫变中被杀，太孙的嫡母，先太子妃萧氏，变节后与孙贼苟且，收复西长京后就不知所踪，说不定也是羞愧自尽了。就连与太孙略熟识的诸王、诸王孙，早就被孙靖杀了，皇帝本人，也就是梁王当年，压根就只见过这位太孙两三次，还是在宫宴之中遥遥望见，孩童样貌变化又快，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太孙，一时真没有人能认得清楚，说得明白。
而且，说到底，所谓太孙只是先太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已经登基，这位太孙的处境，就十分微妙和尴尬了。
但高选既然送了太孙回来，朝中就不能不辨别，也因此，由顾祄主张，中书省立时向远在南境的秦王，发出了最快的急报，果然秦王在接到急报之后，立时全力赶了回来。
此刻顾祄听到女儿如此疑虑，伸手拿掉了棋枰上被自己吃掉的几枚白子，说道：“秦王是个狷介的人，素来不贪图什么虚名，也不在乎朝野之中自己的名声，他知道太孙回朝，只怕立时就会有人蠢蠢欲动，搞不好，还有人为了讨好信王、齐王两位殿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所以他不仅全力赶回来，还亮出了秦王的纛旗，而且在途中杀白虎、索拿董进，大削信王与齐王的面子，引得朝野议论，太孙的事，也没那么多人瞩目了，暂且仍旧是搁置着，况且……为父的本意，也是觉得，这事需得秦王殿下回来后，再辨别太孙的真假。”
顾婉娘没想到李嶷这么张狂，原来还有这一层用意，她不由问道：“那这太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顾祄一笑，甚是轻松：“秦王殿下说他是真的，那他就是真的，秦王殿下若说他是假的，那他就是假的。”
李嶷在入京之前的数日，已经知道了这太孙的真假。
他接到中书省的急信后，思忖再三，还是如实告诉了阿萤，也就是崔琳。她当时吃了一惊，旋即道：“殿下将这么要紧的事告诉我，不怕我趁隙作乱吗？”
他本来心下略有几分忧虑，听了这句话，反倒笑了：“你们定胜军在京里有那么多明哨暗探，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急传给你。内侍带太孙伏阙这么大的事，最晚你明天就知道了，有什么可隐瞒的。”
她不由得嗔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就没在洛阳放明哨暗探吗？”
他说：“我真没有，毕竟我又不想着趁隙作乱。”
这话就太招人讨厌了，这人就是这样，说正事的时候，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与她斗嘴了。
“那这太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也有几分好奇。
李嶷的忧虑正在此处，他不禁喟然长叹，十分苦恼：“我不知道。”
先太子妃萧氏身中剧毒，后来虽然被救治过来，但很长一段时间，都奄奄一息，还是崔琳心细，带着桃子精心照料，好容易缓过来，渐渐康复，萧氏便自求出家为道。
那时候李嶷刚接手西长京的防务，正忙得恨不得三头六臂，饶是如此，还是腾出工夫，亲自给她选了一座道观，名曰清云观，那所道观虽在山间，极是清幽，但距离西长京也不算太远，快马三日可至，山下也有集镇，诸物不缺。
李嶷还要另遣人手护卫，萧氏婉拒道：“妾如今惟差一死，出家清修，已是偷生，何以用护卫？”
李嶷这才作罢。
萧氏出家为道的时候，确实是万念俱灰的样子，所以这个太孙到底是真是假，是韩畅做了主张，还是什么缘故，他真的不知。
崔琳行事是极干脆的，说道：“你既然要尽快赶回京去，左右也顺路，我陪你一起，去请问一下萧真人，便知道太孙的真假了。”
因萧氏已经出家为道，所以她称萧氏为萧真人。于是她仍旧作军中装束，却是与李嶷一起，朝夕行路，得至朝中议论要不要百官郊迎秦王的那一日，她与李嶷正好到了清云观的山脚下。
李嶷与她离开大队，骑马奔到山间，此刻要上山了，崔琳犹豫片刻，忽然对李嶷道：“十七郎，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她很少这般郑重其事，他不由微感意外，问道：“什么话？”
“如果太孙是假的，你作如何打算？如果太孙是真的，你又作如何打算？”
李嶷坦诚相告，说道：“如果太孙是假的，自然要想法子说服萧真人，迎真太孙回朝。如果太孙是真的，那自是一桩大喜事，我要劝父皇，立太孙为太子。”
夕阳西斜，风吹起她的鬓发，也吹动春日晚间的山林，树木繁茂，倦鸟正自归巢，夕阳下，一群群盘旋在树梢。春日里日落得晚，因为赶路，她身上未免有风尘仆仆之色，但是在夕阳的映衬下，她的眸子仍旧明亮如星，她望着他，问：“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何做如此想？为什么一直想要让陛下立太孙为太子？”
李嶷道：“太孙乃是正统……而且，我的两位兄长，都不宜为储君。”
这是显而易见之事，她也就坦诚地问：“你想不想为东宫太子？”
这是她和他，第一次说到这个话题，普天之下，也唯有她会这么问他，他十分干脆地说道：“我不想。”
她说道：“你的两位兄长皆不宜为储，太孙……”她改口换了称呼：“李玄泽年纪幼小，且昔日宫变事起仓促，先帝生前，并未册立其为太孙，不过他是太子的长子，太子殉国，诸师勤王之时，他确也有此名分。但如果此时陛下立李玄泽为太子，如小儿怀赤金行于闹市，信王齐王，焉可干休？怀璧其罪也。”
李嶷很认真地说：“我会保护好太孙，我会派最得力的人，或者，我亲自任东宫太傅，可用裴源为东宫詹事。”
她不由得笑了一声：“殿下可真是想得周全。”
他听出她话语中淡淡的讥讽之意，说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她道：“太孙年幼，资质如何？天分如何？如果他长大了，是一个庸才，如何能执掌天下？！”他不由正色道：“太孙是天下正统，名正而言顺。就算太孙还年幼，但有无数群臣可以辅佐他，悉心教导他！”
她忍不住冷冷相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孙真的被立为太子，会掀起何等波澜？朝中群臣会不会各有所恃，你的两位兄长，会让他活到成年吗？你就算倾尽全力保护，百密一疏，到时候如之奈何？”
李嶷终于忍不住说道：“其实，你就是觉得我应该去争那个储位！”
她点点头：“不错，你才是最合适做未来天下之主的人，你宽厚，仁慈，心中有大爱，会怜悯黎民百姓。你军功赫赫，擅于掌兵，东西两都是你收复的，战乱是你平定的，你如果被立为太子，群臣不会不服。朝中再没有了纷争，你也会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你是一个当仁不让的好君主，如果你继位做皇帝，未来几十年，都将是太平盛世。”
他沉默了片刻：“我不愿意。”他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阿萤，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她不禁微微一怔，他的手指是温暖的，有力的，但他的话语中，有几分淡淡的无奈：“阿萤，将来你我必然是要成亲的，如果我为太子，你为太子妃，朝野上下，绝不能容许太子妃手握定胜军，到了彼时，你我又如何自处？如果我为秦王，辅佐太孙，终有一日，我是可以辞去王爵，回牢兰关去戍边，那时候你我，何等的逍遥快活。便是我不回去牢兰关，跟你回去营州，也是一样逍遥，等到将来远离朝中，远离纷争，那不好吗？”
他语气极为诚恳，她听在耳中，也不禁有几分感动，只是默不作声，过了片刻之后，说道：“倘若有一日，朝中令你来征灭定胜军，杀了我，杀了我阿爹，你会如何？”
他怔了一怔，说道：“阿萤，我是绝不会听从这样的命令。”
02
“在相识之初，你和我，就因为该当救一人，还是当救天下，有过争执。”她说道：“如今也不说救一人，还是救天下，你刚才说到，绝不会听从这样的命令，倚仗的是什么？倚仗的是自己是战功赫赫的秦王。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所爱。”她抬起马鞭，指了指遥远的虚空：“秦王纛旗，为统帅之旗，三军见之，莫不听令。天下所有的州县粮草，皆可调给，天下所有的州县官吏，都可以杀之。这就是权力，你可以不听朝中之令，是因为你手握权力，手握权力之人，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而东宫，不，不仅仅是东宫，不论谁为天子，都是容不下这样一个秦王的。”她注视着他的双眼：“哪怕你真的称心如愿，辅佐太孙平安长大，等到太孙登基，你以为你可以平安回到牢兰关吗？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因为你还活着，还拥有这样无上的权力，能睡得安枕？”
他也不禁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方才说道：“阿萤，玄泽还年幼，所以我才想好好地延请名师，教导他，辅佐他，这就像从小养一棵树，好生照料，它就会长得笔直。阿萤，现在一切都未有定数，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呢？”
她静静地看着他：“因为一旦有了定数，此事就晚了啊。”她说道：“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我自然是想过的，而且想过百遍千遍，跟你一起回牢兰关去，生几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何等逍遥自在，或是回营州去，春天在开满杏花的山谷里，带着孩子们放纸鸢、骑马，这些种种我想一想，就觉得心中喜乐。但是，不是我想，就能那样的啊。”她话语中满是怅惆，也满是恳切：“你是天子的儿子，我是崔倚的女儿，你刚才说，朝中容不下太子妃手握定胜军，那么朝中难道就能容下秦王妃手握定胜军吗？阿爹总有一天会老……”她眼中依稀一闪，似有泪光：“会病……会离我而去，到了那时候，定胜军可能就是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倚仗了。你不愿意做太子，难道抛弃权力，就可以保全我，保全定胜军了吗？”
李嶷一时无言以对，太阳渐渐落山了，风吹过林木萧萧，不知何处有一只鸟儿，偶尔鸣叫一两声。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说道：“阿萤，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父皇立玄泽为太子，他年纪幼小，等他长大之后，甚至继位亲政之后，这些事，才会被朝臣们提出来，这中间，说不好会有十几年，甚至，二十年，这么长的时日，咱们总能想出办法的。”
她说道：“你就是不愿意做太子？”
他点了点头：“我不仅不想做太子，我也不想做天子，我就想将来去戍守边疆，成为卫、霍那样，拱卫疆土的一代名将。”
她慢慢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没有再说别的话。
萧真人听说他们二人来访，亲自迎了出来。天色已晚，清云观中皆已经点灯，萧真人将他们迎入内室，听说太孙还朝之事，萧真人不由得脸色微变，说道：“那应该不是真的玄泽。”
李嶷心下了然，便想劝说萧真人，让真正的李玄泽随自己返京，崔琳在山下就探得他心意，知他与自己意见相左，此时也不便再听下去，便起身道：“真人，我还没有来过清云观，想要去参游一番。”
萧真人会意，就唤过自己从前的心腹女官锦娘，命她陪伴崔琳。锦娘也早就作道家装束，陪着崔琳，往前殿慢慢行来。山中风大，吹得锦娘提着一盏灯笼忽明忽暗，走不了太远，忽然一阵山风，竟将灯笼给吹灭了，锦娘不免心中发急，崔琳却道：“无妨，你去重新取了火来，我在这里等你。”锦娘道：“这山里怪黑的，我是走惯这里各处的人，何校尉一个人在这里等，难道不害怕吗？”她还是按照从前，在宫里养伤时的称呼，将崔琳唤作何校尉，崔琳不由笑道：“当真无妨，你去吧。”锦娘知道她素日在军中，与其他女子不同，便也就转身取火去了。
恰好那小径旁有块山石，突出来一块，正可小坐，崔琳便在山石上坐下，其时山风阵阵，吹得松涛如雷，又好似波涛涌动，举目望去，极高极远一轮山月，却是清辉泠泠，如水银，如轻纱，笼罩着这山峦。
山高月小，风声如涛，她坐了片刻，只觉胸襟为之一涤，又因为月色实在是可喜，照得山间清清楚楚，便起身又朝小径深处走去，转过一片松林，忽然只闻溪水潺潺，有一条瀑布，飞花溅玉，她静静看了半晌，又往前走，却沿着溪水，有一个清幽的小潭，潭水如镜，正映着一轮山月，越发显得雅静，潭中石子都在月色下，历历可数。潭边又有一棵大松树，足足有几十丈高，粗围得两三个人怀抱，直入云霄。她仰头望去，只觉得如果攀上这棵树，只怕连月亮都触手可得了，然而小潭中的月亮，却真的是触手可得，她蹲下来，试了试那潭水，却是看着清浅，实则很深，因为潭水冰寒彻骨。
此处虽然景致绝佳，但她怕锦娘折返寻不到自己，逗留片刻也就沿着小径重新走回适才的山石处，果然锦娘早已经点了灯来，在四周寻过她好几遍，一见着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说道：“这里山路险狭，若是校尉不回来，我真真担心，只怕唤人来四处寻了。”
当下她仍旧提着灯笼，引着崔琳，从前殿山门，一一细说，崔琳是个不拜神佛的人，所以也就游历一番。等她们将这座清云观走了个七七八八，重新回到萧真人所居之地，刚进院门，只见李嶷站在檐下，似在负手看月。
她问他道：“事情了了？”
他点了点头，她也不问旁的话，只是说：“走吧？”
当下二人仍旧下山去，回到大部扎营之处，天已经近曙，他们这么多天都是同进同出，一起行路，但是等到了大营之外，她忽然叫住他：“十七郎。”
他不由转过头来看她，她还是面带微笑，但眼中掩不住淡淡的惆怅之色，她说道：“这里离洛阳很近，我就从这里，直接回洛阳去了。”
定胜军的大军行得慢，是由崔倚带着，慢慢行进，只怕距此还有好多天的路程，他也并没有挽留，只是问：“我派一队人护送你。”
“不必了。”虽然有过好多次分别，但没有任何一次分别，像今天这般伤感，她有些自欺欺人，但是很多事情似乎不一样了，就在他们俩的那一番谈话之后，她就知道，他也知道。
他也并没有十分坚持，因为也知道她这一路也有人护卫，安全无虞。
他勒马站在原地，看着大营边上有一队人马悄悄地出来，护着她，掉转马头，朝另一条路飞驰而去。
露水下来了，打湿了草叶，也在树叶上结出晶莹透亮的水滴，最终缓缓滑落，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下山的时候，她忽然问他，愿不愿意听她唱歌，他自然是愿意的，于是她又唱起了那首小曲：“杏花天，疏影窗，轩外几杆幽篁。调金弦，折柳送，人谁不知离伤。儿郎，振甲至辽西，枕戈且待旦，胡马鸣萧萧，朔风吹铁衣，照我心彷徨，不知金闺人，泪有几多行。”她漫声唱着，声音在山林间飘渺如云，如雾，又像一只黄莺，婉转动听，如梦如幻，她继续唱下去，原来这首曲子后面还有一阕，上次她并没有唱完，只听她轻唱：“四方，归来入阁户，蔷薇满院香，调墨知螺黛，画眉闲不足，春水碧栏杆，并肩画鸳鸯。”这首曲子的下阕本来极是甜蜜，但她的声音之中，却隐隐约约，仿佛有惆怅之意。
她唱完了之后，两人皆是沉默良久，过了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阿萤。”上次她唱这首小曲，还是在洛阳城外，太清宫中，但是今日与昔日，彼时与此时，可真是有了种种不同，令人唏嘘万千。
她笑了一笑，说道：“十七郎，你也唱一首歌给我听好不好？要不，就唱那首牢兰河水十八湾吧？”
他点了点头，正要唱给她听，她却忽然改了主意，说：“还是下次吧，等到下次相会之时，你再唱给我听。”
他有一刹那没想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说，但一转念想明白了，心里隐隐也忍不住有几分惆怅，下次再见，那又是何时呢？那时候还会有一轮明月，像现在这样照着山林，照着她清澈的眉眼吗，彼时此时，又是今夕何夕？
他伫马在路口，看着她被人马簇拥着，越驰越远，洛水分别，那时候虽然依依不舍，但心里还是满满的欢喜，尤其当他隔岸追上去，与她相约乐游原的时候。
他和她这一次，都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乐游原上的杏花，春天都已经快要过去了啊。
他在心里想，过了许久之后，她的身影终于小得如芥子一般，再也看不见了。又过了片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照耀着大地，山林里鸟雀啾啾地醒来，清晨的露水早已经濡湿了他的衣袍，他从怀里取出一朵娇艳的花朵，经过大半夜的磋磨，花儿已经半蔫了，这朵花是还没有上山的时候，他趁她没留意，特意摘到的，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想着，这朵花真好看，待会儿是要替她簪在她左边鬓角，还是右边鬓角呢？
小黑长嘶了一声，牵动了缰绳，似在催促他，他拍了拍小黑的脖子，拉过缰绳，大营里已经升起细白的炊烟，是该归营了。小黑有点迟疑，似乎对他不去追上小白这事困惑而不满，但是在缰绳的控制下，还是一步一步，朝大营走去，一直都快走到营边了，小黑终于忍不住回头张望，哪里还有小白的身影。
秦王率大军凯旋，观者如堵，轰动京都，又献俘太庙，堂堂皇皇，钟鼓齐鸣，数十年来，未有如今日这般盛事。安坐于兴安门上的皇帝踌躇满志，甚是满意，在文武班列中，也颇有几名老臣忍不住热泪盈眶。
待献俘礼毕，秦王入朝的第一件事，却是韩畅护送来了真的太孙李玄泽，拆穿之前那个乃是假太孙，朝中上下哗然，秦王旋即奏请天子，立李玄泽为太子。这下不仅仅皇帝，连满朝文武都猝不及防，当下朝上便争执起来，因为从礼法上而言，李玄泽为先太子的长子，先太子与先帝几乎同时被孙贼所害，李玄泽为先太子唯一的血脉，曾被勤王之师遥尊为太孙，眼下确该立为太子。但另一些朝中官员则认为，先帝在位时李玄泽并未被册立为太孙，如今天子又已经登基，李玄泽不宜再立为太子，这种情形，从礼法而言，国朝也不是没有成例的，远的不说，悯太子薨后，仁宗继位，悯太子之子就并未被册立太子。
但奏请立李玄泽为太子的乃是秦王殿下，朝中文武，又不得不考量这位手握重兵，收复两京，匡扶社稷，几乎于国朝有鼎力之功的秦王殿下的立场，自然非同小可。
总之，朝中纷乱吵嚷了一连数日，也没吵出个结果来。倒是皇帝气极了下旨，先把假冒的那个李玄泽关在牢里，又要把送来假皇孙的那个内侍高选以十恶不赦之罪活活剐了，还要株连九族……
正在此时，崔倚忽然派人送来一封奏疏，这封奏疏便如同火上浇油一般，令朝中又轰得哗然。
原来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拥兵十万的大将军崔倚，在奏疏之中，毫不客气地说，陛下遣人来询问臣，是否愿意将女儿嫁给齐王殿下，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臣问过小女，小女说既然要嫁人，那就要遵从自己的心意，要从陛下的皇子中自择一名为夫婿。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纵然万万没想到，连顾祄都觉得有几分狼狈，毕竟皇帝有心以崔氏女为齐王妃，他心中不以为然，所以才建议皇帝悄悄遣人去问问崔倚的意思，心想崔倚必然婉拒，此事自然就作罢。谁知道崔倚连皇帝都半点面子不给，且官场中默认的体面都不顾了，公然如此这般上奏，把这事挑明而且奏到了朝堂之上。
御史中丞宋新不由得勃然大怒，出列就问皇帝：“陛下当真遣人去问崔倚？”
皇帝虽然庸碌，但御史台不好惹，却是所有皇帝都深知的事，一时都有点赧然了，期期艾艾地说：“我……朕确实是派人去问了，没想到崔卿会公然上奏……”
这话说得，崔倚作为列土封疆的节度使，当然可以上奏。但宋新丝毫没理会皇帝话里的毛病，而是拱手一礼，凛然道：“崔倚身为臣子，竟出此狂悖之语，妄言要为其女自择皇子为婿，臣请治崔倚大不敬之罪，请陛下下旨申饬，并处夺爵。”
听御史这么说，文官行列里有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崔倚此奏确实狂悖，皇帝悄悄派人去问，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齐王，其实处理得甚是得当，纵然不愿，私下回绝便是，竟然写了这样一封奏疏送到朝中来，还公然说，要从皇帝的儿子里挑一个作女婿……这……简直就是狂妄到了极点。但崔倚敢这么狂妄无礼，自然是有倚仗的，不就是因为他现在有定胜军十万，事实上割据一方，占据东都洛阳，朝中拿他无可奈何吗？如果皇帝真听了御史台的撺掇，下旨申饬，只怕马上就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果然，皇帝听闻御史竟然这么说，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杆，说道：“对！这个崔倚，果然目中无人得很！他以为我们皇家是菜市吗？想挑就挑？”
一名文臣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奏道：“陛下，崔倚为卢龙节度使，割据数州，又占据东都，朝中上下本就忧心他权势过大，无人节制。陛下圣明，愿意选崔氏女为皇子妃，如今崔倚不过婉言相求为女儿择一皇子为婿，陛下不如应允！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拢崔家兵权，实在是高明！”
这话说到了皇帝的心里，他不由点了点头，眉开眼笑道：“其实，朕也觉得这法子不错。”他说着说着，又生起气来：“但是朕的儿子娶他的女儿，那是他们崔家无上的荣光，怎么还能主动上奏疏，说要自己挑一个呢？！”
又有臣子出列奏道：“陛下所言甚是！崔家如此无状，崔氏女怎堪为皇子妃？陛下绝不能应允！”
先前那文臣就道：“武人无状，固然鲁莽，也不失天真，陛下是君主，胸怀广阔，能容天下，崔家所为，陛下定然可以宽宥。”
“君为臣纲，天经地义！岂有臣子挑选皇子为婿的道理？！”
“你这是食古不化，不懂变通！”
……
大殿上顿时又吵嚷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其实这几日差不多都这样，曾受过先帝皇恩的老臣旧臣，都想立李玄泽为太子，自觉这是报答先帝显己忠义的时机，而皇帝从当初洛阳小朝廷带来的大部分臣子，自然觉得天子已经登基，李玄泽不宜再为太子，这可是争统的关键时刻，否则百年之后，天子岂不成了窃位的小人，这两拨官员在朝中人数相仿，吵闹不休，自然没完没了。
如今崔倚既然上奏说同意将女儿嫁给皇帝的儿子，对天子有拥立之功的新臣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只要崔倚的女儿嫁给了天子的儿子，那李玄泽自然就不能被立为太子了，至于崔倚的女儿要自己挑一个皇子，那有什么打紧，让她挑呗！反正不吃亏。
而李嶷自从听到这封奏疏的内容，就心情十分复杂，眼观鼻鼻观心，似是事不关己。齐王起先是错愕，旋即就很快地掩饰起来，泰然自若，自从假太孙被揭破之后，齐王就处处小心起来，他没想到李嶷竟然会寻出一个真太孙来，倒白费了自己一番功夫，幸好高选被杀，不会有任何线索追查到此事乃是自己暗中主使。倒是信王，心中大震，心想，万万没想到崔倚竟然愿意将女儿嫁给皇子，只可惜自己已经有王妃，可不论是崔氏女要嫁给齐王还是秦王，那对自己来说，可是一桩大大不利之事。就算自己顺利被立为太子，但不论是齐王或秦王竟有崔倚这样一个岳父，自己如何又能睡得安枕？
他本来心中甚是恼恨李嶷，觉得韩畅送所谓太孙回来，必为李嶷指使，存心是想阻拦自己登上储位。而且万一李嶷娶了崔氏女，将来必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他心下盘算，未免悒悒，只恨自己年长，竟早早娶妻生子，不然这崔氏女，必会选中自己，无他，自己乃是嫡长，她嫁过来，便是十拿九稳的太子妃了。
话说散朝之后，李嶷还没回到秦王府，谢长耳已经骑了快马半路迎上来，告诉他说：“殿下，桃子来了，说崔小姐约您乐游原上相会。”
李嶷不由得一怔，旋即掉转马头，策马驰上乐游原。
暮春四月，京中繁花早谢，乐游原上芳草萋萋，碧远连天，野芍药正当盛开，遍地粉白粉紫的小花，零零星星，点缀在长草之间，似还留得人间三分春意。
李嶷策马驰到原上，只见一棵大树，却是极大的一棵杏树，只不过此时早已经绿荫依稀，亭亭如盖，她就站在树下，似是在眺望远处原下的西长京，小白在一旁低头吃草，见他骑着小黑来，不由得长嘶一声，撒欢似的迎上两步。他跳下马，将缰绳随手一绕，搭在马鞍上，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小黑这才撒着蹄子过去，与小白挨挨挤挤，甚是亲热。
乐游原是高处，比西长京里素来要凉上几分，所以她仍旧穿着窄窄的春衫，她很少这般作女郎打扮，虽然没戴什么珠玉，但在暮春的艳阳下，她整个人便如同珠玉一般，熠熠发光，他看了她片刻，她也打量了他片刻，大概是刚下朝没来得及回府，他连朝服都没换，绛纱单衣肩袖上皆绣着盘龙与鹿，白纱中单，绛纱蔽膝，白袜乌靴，他身量极高，穿这一身，极是威武好看，又因为不是隆重的大朝会，所以没戴委貌冠，只束了发，用了金冠，插在束发中固定金冠的，正是自己送他的那支白玉簪。
她看了片刻，终于笑了一笑，唤了他一声：“十七郎”，停了片刻，却又问道：“你知道我让父亲上那道奏疏，是什么意思吗？”
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说道：“刚才不知道，现下我已经知道了。”
适才在朝中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拿不准她为何让崔倚上这样一道奏疏，虽然上次清云观外，山下一别，两人并没有再通过音讯，她不曾写信给他，他也不曾写信给她，这是两人分别最久的一次，虽然之前两人也常常分隔两地，相距千山万水，数月之久都见不上一面，但两个人总是会书信往来，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封，上一封信还没收到，已经写出了下一封信，纵然不得相见，但他并不觉得孤单，如同她就在自己身边。
但这次不一样，虽然她在洛阳，他在西长京，快马两三日可至，但仿佛就隔着万里山海，甚至，他常常觉得每天的时辰都变长了，每一天都长得像亘古至今，夜深人静时分，他也偶尔会想到她，阿萤在做什么呢？她一定也睡了吧。寂寂的更鼓在沉沉夜色中响起，是三更了，他总是翻个身，想把她忘在身后，但是在梦里，又总是想起她，想牵着她的手，低低地向她诉说别来的情形。
上次两个人虽然意见相左，不欢而别，但他心里还是有小小的希翼，尤其是在朝堂上看到崔倚的那封奏疏之后。
那一刻他心里的希翼变成了忐忑，然后又变成了窃喜，他以为她上这道奏疏，是婉拒齐王，是要选自己而嫁。
现在，他怅然开口道：“这道奏疏呈入朝中，如果是因为你想嫁给我，那今日你就不会约我相见了，你既然今日约我相见……”
那就是并不打算嫁给自己了，这半句话，他无法说出来，因为就在想到这半句话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痛楚，如同利刃穿过胸膛，原来如此啊，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所谓心如刀割，原来是如此的痛楚啊。
她面上也露出怅然之色，他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从来就是这么聪明，而且，总是与自己心意相通。她想起自己执意要让父亲上这样一道奏疏的时候，父亲曾经问过自己：“阿萤，你会后悔吗？”
当时她答：“世事如同棋局，这天下，是最大的一局珍珑，我不会甘为棋子，我要做执棋的那个人。秦王既然甘为棋子，哪怕是逼，我也要将他逼成执棋的另一个人。”
皇帝派人来暗示，想要将自己赐婚齐王，朝中着实觊觎定胜军。齐王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一清二楚，信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也颇能看出一二，将来皇帝的这两个儿子，迟早会兄弟阋墙。而李嶷偏执意立李玄泽为太子，朝中波诡云谲，她下了决心，要搅动风云，逼他不得不出面应子，逼他不得不看清这中间险恶。
但是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看见他眼里的痛楚与无措，她还是心下一软，但旋即，她硬起心肠，说道：“十七郎，父亲只我一个女儿，朝中派人探问，我不能不做此应对。”
他却问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阿萤，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吗？”
她说道：“十七郎，我嫁给你，此事就能解决吗？”
“当然。”他说得又快又急：“阿萤，从前我非常明白你，也总是觉得你做得是对的，你所思所虑，与我所思所虑，总是仿佛相似，我们两个总是可以想到一块儿去，但是阿萤，我现在不明白你了……”他说到此处，只觉得心间又一阵酸楚：“你就站在我面前，但我觉得你离我，好像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她心中亦是怅然，是啊，自相识以来，他与她几乎都是心有灵犀，唯独这一次，如同参商不相见，如同山岳两茫茫。她说道：“十七郎，你说服萧真人，让韩将军奉太孙入朝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朝中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你无意于储位，你将名利视作浮云，但可惜了，这世间人心，不会都是如你这般。”
“那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又有什么干系？”他脱口道：“阿萤，我们这样的情分，你难道竟然要用婚姻之事，胁迫挟制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脸色都已经煞白，他十分失悔，但是她也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方才道：“是又如何？”不等他解释，她已经十分干脆地说道：“我是崔倚的女儿，我们崔氏，有定胜军十万，如今据有平卢、范阳，乃至于河北、河南诸藩镇，更有东都洛阳。对朝廷来说，我们只怕比孙靖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朝中不过拿我崔家无可奈何罢了。但兵权煊赫如此，殿下想娶我为妻，难道我就要嫁给殿下吗？我难道不该剑指西长京，谋取这天下？”
他的脸更白了几分，说道：“阿萤，你说着违心的话。”若是她真意如此，她就不会劝崔倚与自己一同收复西长京，甚至，若是她真意如此，她绝不会拱手让出长州。
她不由冷笑：“你不也在说违心的话？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拿婚姻挟制你。”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倒是小黑与小白，吃着草越走越远，偶尔抬头嘶鸣一声。日头渐渐偏西，长草过膝，被风吹得刷刷轻响。
“阿爹问我会后悔吗？”她说道：“我其实也想问，阿爹后悔吗？为了我。”她话并没有说到十分，崔倚确实有机会逐鹿中原，但是她说她喜欢李嶷，要嫁给李嶷，崔倚自然另做打算。
“百姓着实太苦了，这天下也太苦了。”崔倚并没有说旁的，只道：“不能再打仗了。”
她说道：“那也不能任由昏君当道。”
如今的天子，是个糊涂小人，这是他们父女心知肚明之事，好在皇帝已经年过五旬，且从来病孱，但未来储君是何人，就变得异常重要。
她说道：“十七郎，李玄泽实在是年纪太幼小了，看不出资质好坏，且，若立他为储，信王与齐王焉能罢休？只怕将来会因储位再起纷争。”她说：“十七郎，百姓太苦了，这天下也太苦了，你忍心看这天下因为争储再起烽烟？”
他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要立玄泽为太子，朝中旧臣顾念先太子之义，新臣将来辅佐太子长大，两全其美，新旧皆不会再有嫌隙。”他说道：“至于信王与齐王，有我在，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就算你日日夜夜保护太孙，你就能担保得了万无一失？如若如此，你是秦王，又手握兵权，你的兄长如果构陷你与太孙篡位谋朝，你如何自辩？如果你为了清白自释兵权，你又如何保得了太孙？”她说道：“就算你带着太孙回去牢兰关，你那糊涂父皇受人挑唆，一道圣旨下来，命你自裁，你是遵旨还是不遵旨？你陷入绝地，太孙难道还能保全？这一局珍珑我处处都替你谋算过，皆是死局。唯有你自己入主东宫，你才有活路。”
他说道：“阿萤，我不相信那是我唯一的活路。你将人心想得太险，太恶。”
“那殿下不妨等等看，说不定再过一些时日，殿下就会看到人心之险，人心之恶。”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怅然之色，终于彻底明白了她上那道奏疏的意思，一桃杀三士，何况十万定胜军，她就是要以自身为饵，引得信王与齐王相争，借此搅动这满朝风云。
他忍不住问出一句傻话：“阿萤，你喜欢我吗？”
她怅然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人，他很有本事，又非常聪明，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就和他大打出手，第二次见面，我就把他踹到井里去了，但我那时候，心里就喜欢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也不知道，喜欢别人会是什么滋味。但是我就知道，我喜欢他啊，不论他是牢兰关的十七郎，还是秦王殿下，不论他是贩夫走卒，还是皇孙太子，我就是喜欢他而已。”
他甚是苦恼：“阿萤，我也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殿下回去吧，再过些时日，也许殿下就明白了。”她说道：“不是秦王殿下想做牢兰关的十七郎，就可以回牢兰关做十七郎。而是秦王殿下，不能不做东宫太子。”
“那我再问你一句话。”他看着她，夕阳在她衣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给她的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长得多好看啊，其实同她一样，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喜欢她，哪怕她把他一脚踹到井里去了，他心里也只有欢喜，他不能不喜欢她，哪怕此时此刻，他如同万箭穿心一般。
他终于问出那句话：“如果我不做太子，你是不是就不愿意嫁我？”
她的眉眼，在夕阳下笼着淡淡的金色，也笼着淡淡的哀愁，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从前的她，总是恣意飞扬，那样骄傲。但此刻，她灿若星辰的眸子注视着他，慢慢地说：“我若是说是呢？殿下心里，是不是会好过些？”
他看着她，心中痛楚万分，到了最后，只是说：“阿萤，你这样说，我心里不会好过的，我只是十分难过。”
打马回去的时候，他心下茫茫然，乐游原是京外游冶的胜地，有无数诗词歌赋，写到此处盛景，春花秋月，夏雨秋雪，各有题咏。
他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诗，就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虽然三岁小儿都知晓这诗，十分直白，但是多好啊，生机勃勃，曾经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留意地活着，任人践踏，历经风霜，但是没关系，每到春来，自然会再次新生，这就是野草的韧性。
所以他喜欢乐游原，年幼无知的时候，这是快乐的游冶之地，他把心事，把痛楚，把欢乐，都藏在这里，及至稍稍年长，明白那些原上草的勃勃生机，他越发更喜欢这里。后来他遇上了她，与她相约将来天下平定，同游乐游原。那时候的他，只有满心满意的欢喜，觉得天高地阔，自己竟然在茫茫人海，可以遇见这样一个人，她就是稀世奇珍，是独一无二，是他心尖的血，是他眼中的瑰宝，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她与他相知相亲，她与他心心相印。这乐游原，就是他们至乐之地，将来等有了儿女，他与她也是要带着儿女，来这乐游原上踏青歌舞的。
只是……将来只怕不会有这样一日了，他每每思及，就觉得心中无限酸楚，在夕阳下，任由小黑载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十分不情愿地想起，这乐游原还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夕阳一分一分地落下去，乐游原上还有最后一分余晖，崔琳仍旧站在那棵树下，纹丝未动，风吹过她的衣袂，风里像有只手，在扯着她的衣袖，刚才他都已经驰出老远了，却有好几次回头，远远望着她，她知道他其实是盼着自己说句话，但她固执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动，更没有上马向他驰去，她知道只要自己朝他驰去，他马上就会掉转马头，朝她奔过来，远远就张开双臂，最后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那样令人贪恋，好像天地之间，旁的事物，只要他伸手一遮，都能替她挡在外头了。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慢慢走远，直到远到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小点儿，太阳落下去了，原上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暮色沉沉，风也越来越大，有一颗明亮的大星升起来，天终于黑了。
皇帝这个千秋节，过得十分窝心。
先是朝中关于到底立谁为太子争论个没完，然后是崔倚毫不客气，声称自己女儿要从皇子中自择一个为婿，文武为此又吵嚷个没完，然后是秦王病了，据说是未带从人，独自去乐游原游冶，逗留到黄昏之后才赶进城里，偏那日城门内有辆骡车翻了，这骡车载得满满一车油瓮，打翻了好些，路上都淌得是油，秦王至此，竟然马失前蹄，滑了一跌，竟摔得不轻。
皇帝初初认为这定然是像上次一样装病，然而秦王摔了一跤是切切实实的，起码胳膊腿上都破了好一大片皮肉，皇帝派去的太医看过之后进宫回奏，颇有几分忧心，认为这样大的伤口，近来天气又十分暖和，虽用了伤药，但只怕要不好。果然过了一日，秦王就发起高热来，他从小到大，都十分结实，别说生病了，连喷嚏都很少打一个。如今一病，当真病来如山倒，四五个太医轮流诊治，各种药方，外敷内服，一时忙乱。
幸得裴源处置完长州诸事，终于赶在千秋节前回到了西长京，闻说秦王病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取了家中秘制的伤药，匆匆到秦王府中来探望。
李嶷已经病了好几日，每日高热不退，伤处红肿，但精神尚好，裴源看过伤处，只觉得触目惊心，不由得细问是如何摔的，李嶷轻描淡写，只说当时走神了。
裴源绝不肯信，说道：“别说你骑着自己的马，就是当初在牢兰关中，你套住一匹没有鞍子最烈的野马，也绝不会摔成这样。”他越想越怕，不禁脱口问：“是谁暗算了殿下？”
“没有谁，也没人暗算我。”李嶷有几分无精打采，说道：“就是一时走神了，自己摔的。”
裴源再难相信，狐疑地看着李嶷，他烧得颧骨发红，嘴上起了细白的碎皮，看着甚是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不少，不过短短数日，看着竟好似有几分脱相一般，可见真病得不轻。
裴源又去细问了几名太医，别人倒罢了，唯有范医正叹了口气，说道：“殿下合该病这一场。”又说了一些什么脾虚肝旺，忧虑太甚的废话，裴源都快被他糊弄过去了，等送了范医正出去，忽地想明白过来，不由得恨恨地顿足。
果然到了黄昏时分，李嶷又发起高烧，他懒进饮食，老鲍特意给他烤了羊肉，送来满满一盘子，他也一筷子都没动，忽听到窗外轻微一响，他心中不由得一喜，顾不得自己烧得浑身滚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窗子。
却是裴源站在窗外，一见他开窗，便问他：“崔小姐给你写信了吗？”
李嶷听到一个崔字，就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啪”一声又将窗子关了，裴源却径直绕到门口进来，又问他：“你给崔小姐写信了吗？”
他不作声，回到榻上躺下，裴源呆了一呆，又问：“她上了那样的奏疏，难道不是为了嫁给你？”见李嶷不答，裴源直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裴源一直觉得，何校尉会是自己最大的烦恼，但是谁知何校尉竟然是崔小姐呢，得知她真正身份的那一天，裴源只差要喜极而泣，他一直忧心忡忡，觉得李嶷这么死心塌地，只怕非何氏不娶，但何氏安以作秦王妃？依李嶷的脾气，如果天子强要拆散，只怕他立时就要顶撞天子，挂冠而去，带着何氏隐逸山林，从此不问世事。谁知道何氏并不是何氏，她是崔倚的独生女儿，这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裴源高兴地觉得长州的天真是蓝，云真是白，十七郎真是英明神武，一眼就看中了崔倚的女儿，这可真是，天赐良缘。尤其在快到西长京的时候，得知崔倚上了那样一封奏疏，他心道这不明摆着嘛，崔氏女不愿意嫁给齐王，要自择一皇子为婿，这是要嫁给咱家秦王殿下。
谁知道这一回来，竟然就五雷轰顶呢。他连前世不修都顾不上了，就在李嶷榻前坐下来，开始语重心长，劝李嶷道：“崔小姐绝看不上齐王，她一直是心悦你的，但女郎家面皮薄，总不好在奏疏中点名道姓地说，就要嫁给你，你快快跟陛下奏明了，让陛下遣使去向节度使赐婚。”
李嶷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滚烫，偏裴源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他只觉得聒噪万分。他的手搭在榻上，那锦褥甚是温暖，想是自己体热高烧之故，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心想我都病成这样了，她都不肯来看一眼，那她是真的要弃我不顾了。
他知道自己此举十分幼稚，马蹄打滑的那一瞬间，他也确实走神了，但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挣扎，也没有闪避，只想痛快摔一跤也好，仿佛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令心上那种痛楚稍缓而已。
他把自己摔得这么狠，她都不来看他，她可真狠心啊。
裴源却仍在狐疑，说：“崔小姐怕不是不知道殿下病了吧，我让人去给她传书。”
怎么会不知道呢，崔家不知道在京里有多少明哨暗探，朝野上下都知道秦王病了。
他伸手抓住了裴源的衣袖：“别去！”
没想到裴源却误会了，脱口说：“真的是她不愿意嫁你？”裴源匆匆低头，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急怒交加：“她怎么能如此？”
“不是。”李嶷稍微平静了一些，说道：“不怪她，是我不想娶她了。”
“扯谎。”裴源要跳起脚来，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你一副谁要敢拦着你娶她，你就要跟人拼命的架式，就算陛下下旨，只怕你都要抗旨，你怎么会不想娶她了？！”
“她是崔倚的女儿。”李嶷烧得浑身生疼，还要跟裴源说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仍旧耐着性子：“所以我不想娶她了。”
“胡说！”裴源都失态了：“十七郎，你不用骗我，也不用骗自己，你怎么可能不想娶她，你一直都喜欢她，从刚认识她没多久的时候就喜欢，藏都藏不住，我当时就心想坏了，这女人只怕是你命里的劫数。”
他确实是在骗自己，但在这样的时候，他觉得骗自己是不得已，但还是得先骗一骗，尤其是烧得这般耳鸣眼花的时候，尤其是心里那层淡淡的怨恨与绝望浮起来的时候，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孩童，母亲早亡，他又为父亲不喜，天地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是的，其实只要她狠心抛下他，天地再大，其实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处的。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七零八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成齑粉，比死都还要难受。他也不想跟裴源争吵了，他用低沉无力的声音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是我不想娶她了，就是如此而已。”
裴源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就像是忽然不认得他了，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好好养伤，十七郎，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都不能病成这样子。”
李嶷其实觉得这时候病一场是正好的，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六神无主，但他心里也清楚，再重的伤也会渐渐好起来，自己病得再久，她是真的不会来看自己了。
裴源因此每日都来府中探望，李嶷大病了这么一场，到了千秋节前，还没有痊愈，但他终于叫人取了烧酒来，亲自将刀用火燎了，将伤处的腐肉烂肉都剜了去，再用烧酒洗刷伤处，虽然痛得锥心刺骨，但伤处终于渐渐不再红肿，慢慢也好了起来。
在皇帝千秋节前一夜，又出了一件大事，信王府忽然走水，信王略受了点轻伤，信王妃却不幸殒命，信王因此哭得不行，只口口声声结发夫妻，如摧心肝。当夜信王本歇在别处，闻说王妃殿中走火，信王连外裳都没顾得上穿，只着里衣，便去指挥众人救火，后来眼见火势太猛，抢救不及，信王就要冲进殿中去救妻，左右一时没拉住，差点让他冲进火场，后来殿宇烧塌架了，屋瓦掉下来砸中信王，他虽头破血流，还直呼王妃的小字，定要去相救，被左右奴仆生生架了出来，不然，只怕连信王都要在这天灾中送命。
皇帝早晨听说了此事，火势是已经救下去了，但半个信王府已经烧成了黑灰，又闻说信王妃殒了，他是老年人，未免有些不吉之感，但这天是千秋节，信王妃又是晚辈，不应冲撞，于是皇帝还是打迭起精神来，一面派人去慰问信王，一面又按礼制登含元殿接受百官的朝贺。本来这一天的下午及晚上，皆安排有宴乐，但皇帝没了玩乐的心思，就在赐宴群臣后，匆匆返回了西内。
李嶷犹未痊愈，还在府中养病，听说信王妃殒了，也不由吃了一惊。待得晌午赐宴结束之后，裴源也出宫到秦王府来，李嶷不由对他道：“信王府这事，有点古怪。”
裴源深以为然，说道：“京中常有走水之事，但王妃的院子，极是华丽轩畅，一时半会儿也烧不透，怎么一烧就塌了，令王妃殒命，这也太凑巧了些。”
李嶷想了想，说道“你不要惊动别人，就用我的令牌，去调动人手，好好查一查这件事。”他忧心忡忡，另有疑虑，因为李玄泽归来之后，概因为名分未定，并没有居住宫中。倒是韩畅因为护卫太孙有功，被擢为渤海县侯，并赐了一处宅院，这处宅院距离宫门不远，韩畅仍旧奉李玄泽住在这宅中，以方便照拂。这宅院既然距离宫中不远，自然离信王府也很近。
他又令裴源多派些人手，交与韩畅，暗中护卫李玄泽。种种不一而足。
裴源狠下力气探查了一些时日，等到信王妃大殓的时候，终于查到了真相。原来信王妃确实死得有蹊跷，她院中不是走水，而是被人故意纵火。纵火之人十分狡猾，怕堆砌柴木油脂留下痕迹，就在王妃所居后殿库房中，堆满了绫罗绸缎，作为助燃之物，点燃这些绫罗绸缎之后，便轰然而燃，再难一救，很快就烧穿了屋顶。
幕后主使之人，不问可知。
李嶷只觉得浑身冰冷，信王为什么要杀信王妃……他不愿意去想那个原因，虽然明明知道，就是那个原因，因为崔倚说，崔琳要自择一皇子为婿。
她果然一猜即中，就如同她说的，这世间人心险恶，非他所能想象。
李嶷又痛又悔，信王妃何其无辜，他不顾裴源的阻止，坚持要将人证物证，亲自去呈于御前。
裴源苦苦相劝：“殿下，不为旁的着想，只想一样，信王居长，又与殿下素有龃龉，立储之事，朝中已是暗流汹涌，信王衔恨殿下已久，此时出面，不吝于瓜田李下，说不定反令信王借此逃脱罚责。”
李嶷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正沉吟间，裴源又道：“此时不过欲彰信王之恶，请殿下放心，自有法子将种种证物呈于朝中。”
李嶷这才点一点头，裴源也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早就与裴湛商量过了，务必劝得秦王不要出面，至于旁的，不就是找个人将信王的恶行揭发出来，这对于世代为官、人脉极广的裴家来说，可再容易不过了。
窗前最后一丛芍药花也谢了，不远处搭的格栅架子上，爬着一架蔷薇，不知有几十几百朵蔷薇花，兀自绽放，风吹过，满院都是蔷薇淡淡的清香。洛阳城的午后，暖阳已经晒得窗纱里透进来一分暑意。崔琳拿着小折刀，正在拆看京里刚送来的密报。
桃子拿着一碟点心走进来，递给她尝，见她在拆看密报，便问道：“秦王病好了吗？”
崔琳并没有作答，桃子又说：“活该他骑着高头大马，这下子摔得，哼，够他受的。”
崔琳仍旧不说话，等看完了密报，拿了碟子里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方才说道：“有力气在朝堂中争吵，那必然是伤全好了。”
桃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伤一好就回朝中吵架？这个秦王，真是……没救了。”
真的没救了，桃子在心中暗暗腹诽，谢长耳给她寄过三四回信了，秦王却连半句话都没捎来，谢长耳跟她说秦王病得死去活来，她才不信呢，就算病得死去活来，就不知道写封信来吗？自己把信递到校尉……哦不，小姐面前，难道小姐会不看吗？等小姐看完，没准她就会回信呢……或者立时动身去看他，哼，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小算盘，骑马都能把自己摔成那样，不就是希望小姐去看一看他吗？
桃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崔琳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叹什么气？”
桃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就是……所以叹口气。”
崔琳不说话了，又随手将密报理一理，桃子没话找话：“秦王在朝中跟谁吵架？为什么吵架？”
因为有人出首，于是御史将信王杀害信王妃的人证物证都呈于朝堂，这下子当然朝野哗然，皇帝坚信儿子是无辜的，信王又痛哭流涕，坚决不承认，口口声声自己被小人构陷。皇帝私下召见顾祄，说能不能令证人改口供，承认是证人纵火烧杀了王妃，之前不过攀污信王，就此了结。顾祄自然为难，说道：“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要证人改口供，实在是难，就算是能令证人改口供，前后这般，又如何能堵得天下悠悠之口？”
一番话说得皇帝哑口无言，但信王素来是自己倚重的长子，总不能真治他的罪。幸好信王的亲信杨鸫急中生智，还真找出来一个替死鬼，原是信王府中的管家，杨鸫作主花了重金安置了那人全家，那人便出来顶罪，承认是自己被王妃薄待，因此怀恨在心，纵火烧杀了王妃。
这下皇帝松了口气，打算好好抚慰信王，再杀了这刁奴，不想秦王听闻，顾不得伤势未愈，径直入朝，就在大殿下直斥此为欺君之罪，非说是信王买通那管家顶罪，还把那管家家眷都扣了，逼问之下，那顶罪的管家吓得顿时就如实招供。
这下子连皇帝都回护不了信王，只得把那顶罪之人也杀了，令信王迁为安阳王，又罚俸三年，并令信王在府幽居不出。
这般处置，李嶷觉得太过轻微，奈何信王妃娘家已经被信王花重金安抚，毕竟那才是真正的苦主，王妃娘家都不肯再追究，李嶷也无可奈何。这一场闹剧，才就此罢休。然而李嶷如此，信王……哦不，安阳王李峻自然恨他入骨。
“裴源都劝不住他？”桃子不禁问。
“犟驴脾气，我都劝不住，何况裴源。”崔琳淡淡地道：“活该他总要吃一次大亏，才知道不该如此。”
桃子不由得道：“你好像还是挺忧心他的。”
崔琳并没有作声，午后的长风寂寂，她其实经常会想起他，尤其是得知他病了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得去看他，不然只怕……
她知道其实他心里是有一点怨恨的，因为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她比他凉薄一分，哪怕明明知道她确实是心悦他的，大约是因为小时候种种境遇的缘故，他总是略有一点点忐忑，仿佛患得患失。
从前公子在的时候，他就如此，但掩饰得极好，她从来都知道，只不过绝不会说破罢了。
他这么聪明的人，有一回也说了傻话，说：“阿萤，同样是喜欢，我喜欢你，总比你喜欢我要多一分。”
其实她心里知道，并不是的，她喜欢他，甚至比他喜欢她还要多一分。他心里有怨，她心里又何尝没有呢？就比如现在，难道就因为不愿意为太子，就宁可不娶她，将她就此抛却吗？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也会从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楚，就真的这么狠心吗？明明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不喜欢他，他把他自己摔成那样，不也正是在逼迫她吗？自己如果去了，他必然会拉着她的手，恳求她回心转意，不要再与他执意起生分。
那时候她一定会心软的，所以她绝不肯去。
芍药花都谢了，蔷薇花都开了，恼人的春天都要过去了，但是他还没有回心转意，她也没有。

第十三章·端午
01
才只四月里，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老鲍特意在院子里架起柴禾，烤了一只羊，说道以后天气太热了，就暂且不烤了，等到立秋再说。李嶷自从病愈，似乎仍旧同从前一样，飞扬跳脱，但又似乎同从前不一样了，高兴得有些过分，动不动就拉着谢长耳、老鲍、黄有义、赵有德等人，去丰迎楼吃酒。
老鲍觉得吃酒这事甚好，起先他也颇为快活，后来渐渐回过味儿来了，就私下问谢长耳：“十七郎这是怎么了？”
谢长耳是个憨直的，就老实说了：“我不知道，桃子说，他跟崔小姐吵架了，吵得可厉害了，上次殿下病得那么狠，崔小姐也没来看他，连封信都没写来。”
“怪不得呢，”老鲍说：“我也纳闷了好久这事呢，不过，崔小姐不是写个什么奏书，跟皇帝老头说，她要嫁给秦王吗？”
“不是不是，”谢长耳耐心解释：“是节度使上奏疏，说崔小姐要从陛下的儿子中选一个嫁。”
“那还用选吗？”老鲍说道：“她不嫁给十七郎，还能嫁给谁？”
“我也闹不懂，”谢长耳窘迫起来：“反正桃子说，两个人吵翻了，说不定，从今往后，都不来往了。”
这是桃子在信里跟他说的，还说如果真的秦王与小姐不来往了的话，只怕她也不好再跟他来往了，吓得他足足写了三张纸的信去问她，又攒了休沐的假，特意去了一趟洛阳。
桃子见到他还是挺高兴的，带着他去吃洛阳最好吃的胡饼，还给他补了衣服，又给他买了新袜子，他从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连忙把自己最近攒下的所有钱都给了桃子，桃子也没推辞，全都收下来，跟他说自己会替他好好存着，将来用。
将来，他一想到这个词，心里就喜滋滋的，将来她还是会帮他存着钱的，那将来她就不会不跟他来往的。
但是一提到秦王和崔小姐，桃子的脸顿时就垮下来了，先是痛斥李嶷蠢笨，为什么谢长耳都知道来洛阳看自己，秦王居然不来，然后又垮着脸对谢长耳说道：“我们小姐这次是真的伤心了，我从来没看到她这样子过，她半夜睡不着，就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都瘦了哎……”
谢长耳不由说：“你刚才吃胡饼的时候不是说，不能再吃了，女郎还是要瘦一点……”
桃子气坏了，伸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恨恨地道：“你懂什么！”又说：“回去八成秦王会问你，那时候你可千万要记得说，我们小姐睡不着，还有，她瘦了很多，可千万别忘了。”
他连忙点头，牢牢记在心里，但是等他从洛阳回到西长京，见到了秦王，秦王殿下也知道他往洛阳去了，毕竟从来他做什么，去了哪里，十七郎不用问都会知道，但是他就是没有问他，崔小姐如何。谢长耳快憋死了，来来去去，在李嶷面前走了好几遍，但他就像没看见一样，既不问他是不是去了洛阳，更不会问，崔小姐如何。
谢长耳只好再给桃子写信，问她，如果秦王殿下不问，那自己要不要主动跟他说，崔小姐最近不太好，崔小姐都瘦了。桃子的回信只有气急败坏的三个字：“大傻瓜”，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秦王。
应该还是在骂自己吧，谢长耳忐忑不安地想。
且不说谢长耳与桃子在这里纠结，便是裴源，也觉得甚是反常，李嶷从来就没有这么爱晃荡，他一会儿出城打猎，一会儿去丰迎楼喝酒，一会儿又去城外的庙里看碑帖。
看碑帖？他记得小时候李嶷最厌恶临帖，每次提到碑帖他就说脑仁疼，宁可舞弄刀枪三个时辰，也不肯在案前临半个时辰的字。
再这么下去，只怕秦王殿下都要赋起诗来，那就真得太可怕了，裴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裴源好容易逮着个机会，借口给自己的兄长裴泊践行，扎扎实实灌了李嶷好几坛酒，李嶷也并没有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跟他说：“阿源，要不明日我们出城跑马去。”
裴源快要哭出声来了，他抓着李嶷的手，说道：“殿下，要不请范医正来给您号个脉吧。”他觉得李嶷一定是又病了，病得不轻。
李嶷莫名其妙，把手抽出来，说道：“范医正不是前两天刚给我号过脉，说我都好了。”
裴源欲哭无泪，等再喝了一会儿，裴泊已经醉得不醒人事，李嶷与他又喝了两坛酒，这才打马回去。
夜已经深了，李嶷骑着马，仿佛很高兴似的，嘴里还哼着那首小曲：“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
裴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大概是因为之前生病，最近他瘦了一些，越发显得宽肩窄腰，就这么一件素色的圆领袍子，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浪荡不羁的劲儿来，只是他骑着马，摇头晃脑地唱着歌，背影却显得那么寂寥，那么孤清。
“殿下。”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他，脸上笑嘻嘻的：“阿源，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呢？”
他并没有答这句话，却问道：“殿下，你心里难受是不是？”
“我不难受啊。”在暗夜中，他的眼睛仍旧是烁烁有光的，仿佛有星辉在其间流动，他语气甚是快活：“阿源，夏天就要来了，别发愁了，你看看你天天愁眉不展的，回头你眉心里都要拧出个川字来了。”见他怔忡，他又笑着说：“阿源，你别担心了，我不难受，真的。”他把真的两个字咬得重重的，仿佛从心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仿佛想要重复强调，就能变成真的一样。
裴源心里一咯噔，知道他其实是难受到了极点，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裴源回到家中之后，不免长吁短叹，平时公事上若有拿不准的地方，还能向父兄请教一二，偏生这桩事情，委实不宜告诉旁人，所以只在心里发愁，辗转反侧，几乎到五更才蒙眬睡去。
第二日乃是半旬一次的休沐，不用上朝，但裴家的家规，早上是要起来练剑的，即使裴源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还是顶着眼下的乌青起床，拿着剑去了后院。裴家的后院有一大片空地，平时也作校场用，安放了些箭靶、石锁等物，供家中子弟操练。裴源刚走进校场，裴湛也提着剑来了，他虽然做了多年的文官，但剑术却是半点也没搁下，见裴源一大早就垂头丧气，不由问：“阿源，你这是怎么了？”
裴源心里纠结，还没想好怎么搪塞过去，忽见一名家僮气吁吁地跑进校场，对他们道：“十一郎、二十六郎，快，大将军召见你们。”裴家堂兄弟众多，所以大排行里，裴湛排行十一，裴源则排行二十六，故此家僮都是如此这般称呼，二人对望一眼，知道定是有要紧事。
果然，等二人快步走进后堂，只见裴献面沉如水，坐在榻上，见他们到来，裴献便说道：“揭硕破了白水关。”
裴源大吃一惊，几乎脱口而出：“怎么会？”
确实啊，怎么会？
宫里的皇帝一大早也被人从御榻上叫醒，得知了这个消息，皇帝其实还没睡醒，但内侍告诉他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报，由边关一刻不停地快马送来，他不免有些慌神，忙在内侍的服侍下穿上衣裳，又派人赶紧召裴献、顾相等人入宫商议。
等数名心腹重臣齐聚在紫宸殿，皇帝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问道：“白水关在哪儿？”
裴献知道这位陛下其实对国朝疆域毫无概念，对边关要塞也是一无所知，于是解释道：“陛下，白水关为廉州紧要之地，也是国朝至北最要紧的门户。白水关之后就是雁州、濯州，无险可守，只能据浊河抗敌，揭硕的铁骑，甚至可以直入朔州腹地了。”
皇帝听了这话，越发茫然无措了，只得将目光转向了顾祄。
顾祄想了想，方才躬身道：“臣请问，白水关是怎么被攻破的，那是据守揭硕的重要关隘，卢龙节度使崔倚本该在白水关屯有重兵。”
皇帝自然看向裴献，身为大司马的裴献便又说道：“眼下只收到急报，说白水关守将是被崔倚的养子柳承锋亲自劝降，投了揭硕。如今白水关已破，白水关往南的城池，烽烟处处，被揭硕的铁骑践踏蹂躏，更细致的军报，恐怕还要些时日，才能传到朝中来。”
顾祄不由得面露忧色，说道：“崔倚割据数镇，东都洛阳又在其掌控，东都距此，不过数百里，三五日即可兵临西长京城下，既然破白水关的是他的养子，若是崔倚早就与揭硕勾结，那现在岂不山河危殆？”
裴献本欲解释一二，但一转念，自己乃是武将，国朝惯例，文臣素来以挟制武将为先，此刻若是为崔倚辩解，只怕朝中对崔倚会更生猜忌，当下缄口不言。
皇帝听顾祄这么一说，顿时惊得冷汗都出来了，白水关在哪儿他确实不知道，但崔倚近在咫尺，他却是十分清楚的，他忙问：“秦王呢？快召秦王进宫！”
传召秦王的内侍气喘吁吁赶到秦王府上，结果因这日是休沐，一大清早，秦王殿下说是要去钓鱼，独自就带着钓杆出城去了。内侍心急如焚，只得立时又命人四处寻找。
这下子城里城外，众人好一通找寻，几个时辰之后，才在城外渭水边找到秦王，他听闻有要紧的军报，毫不迟疑打马即回，待得入宫的时候，恰好洛阳的急奏也到了。
崔倚比西长京要更早两日收到白水关失陷的消息，毫不犹豫，立时便动身领兵北上，同时也往西长京送出了急递，言道边关遇袭，事发突然，自己来不及请旨，便要率兵北上云云，文字上一如既往敷衍的客气，也不知道出自哪位幕僚的手笔，毕竟按理来说，节度使调兵，需得朝中同意。
皇帝收到洛阳送来的这封急奏，又听闻秦王奉诏进宫来了，不由松了口气。
待李嶷进到紫宸殿中，与裴献一起看了白水关及洛阳各自送来的急报，又由裴献，略略向皇帝及几位近臣解释了一下崔倚的兵力布置，及可能的防守之地，李嶷话说得十分耿直，言道：“崔大将军与揭硕交战多年，屡战屡胜，被揭硕视作克星，且定胜军在浊河之南驻有重兵，揭硕不足虑也。”
皇帝听他这么说，不由把心放回肚子里，心想这个儿子虽然脾气讨厌，但从来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他说无碍，那自然是无碍的。顾祄又对皇帝道：“崔倚既然即刻提兵北上，可见还是国事为重，有耿耿忠君守土之心的。”皇帝不由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待出了宫门口，只见长街两侧，垂柳浓翠，晴日之下，雪白的柳絮，如飞雪，如细绵，一团团，一球球，被风吹得四处飞扬，街边青石阶下，也积了绒绒一堆堆的柳絮，又被风吹散。小黑素来不喜欢这些绒绒，一直打着喷鼻，不安地踱着步子，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小黑，这才认镫上马，他本是从城外径直打马回来，马鞍之侧还绑着鱼杆，此时手触到鱼杆，忽然想起当日在岭南道上，他对阿萤说要捉鱼烤了给她吃，心下不由一酸，心想崔倚已经提兵北上，不知道阿萤在做什么。他怔忡了片刻，终于掉转马头，打马回府去了。
白水关失陷，揭硕入侵，崔倚北上，这几桩事情自然变成了朝中议论的大事。忽然有人提出，崔倚既已北上，留守洛阳的，正是他那个独生女儿崔琳，留守兵力不足万人，不如趁此良机，朝中出兵收复东都。
皇帝一听，不由得龙颜大悦，大加赞赏，颇有几名文臣亦觉得这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李嶷极力反对，毕竟崔倚匆忙北上是为了抗击揭硕，替朝廷守土迎敌，如果此时兵围洛阳，岂不令崔倚如腹背受敌，再说了，此举俨然是替揭硕抄了崔倚的后路，动摇他的军心，朝中焉能如此出卖大将？
皇帝嫌他的话不中听，当即斥道：“洛阳是朝廷的东都！崔倚厚颜无耻，占据已久，难道不应该攻其不备，趁机收复吗？”
李嶷据理力争：“陛下，崔倚在前线抗敌，我们此刻不宜出兵，乱他的后方，有百害而无一益也。”
皇帝不由得勃然大怒：“崔倚的儿子卖了白水关，朕还没问他的罪呢！白水关到底是怎么丢的，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崔倚的儿子跑去劝降，守城之将念及旧情，不忍杀他，他倒好，带着揭硕的死士，把守将杀了，崔倚养出这样的儿子来，通敌卖国！朝中群臣都说要治他的罪，是顾相劝我，让崔倚将功赎罪！怎么，朕宽容恩养，还养出白眼狼来了？！”
李嶷道：“崔倚上次的奏疏里说得清楚，早就与其养子柳承锋恩断义绝，只因那柳承锋勾结揭硕，崔家与揭硕世代血仇，陛下不论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崔家与揭硕勾结。”
皇帝见说不过儿子，越发气急，指着李嶷的鼻子大骂了一通，这次李嶷倒没有顶撞他，只是跪在那里，默不作声罢了，皇帝见状，却愈发动怒，借题发作，责问裴献作为兵部尚书，于白水关之事有失责之嫌，顾祄素来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气头上最易当众说出不当的话来，急忙相劝，皇帝这才悻悻地作罢。
朝中如斯争执了数日，依然没争出个结果来，毕竟皇帝虽然想出兵收复洛阳，但洛阳毕竟是东都，城池坚固，守军虽不足万，但据说崔倚的女儿亦擅用兵，既要攻城，必得派出精兵强将，而朝中能用的，不外乎镇西军，裴献自从上次旧伤大作，愈显老病，不宜再出征作战，这是朝中心照不宣的事。那么能用之人，唯有秦王，但是秦王明明是反对出兵的，皇帝也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真逼着他去打洛阳，他八成又会拂袖而去，目无自己这个君父。
正在作难的时候，忽然得到奏报，说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的女儿崔琳，已经到了西长京，希望代父上殿，觐见陛下。
朝中顿时又炸锅了。
李嶷听闻了此事，更是恼恨不已，拍着桌子对裴源道：“她到底要做什么？朝中忌惮崔家，议论纷纷，都跟煮沸的油锅一样了，但凡有点儿水星子溅进来，都要炸，她偏来火上烧油。再说了，她口口声声代崔大将军觐见陛下，这简直匪夷所思。节度使不奉诏，尚且不能擅自入京，她还是节度使的女儿，怎么能上朝堂呢？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都能喷得淹死人。”
裴源看他气得额角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自己前所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忽然问：“殿下，你到底是气她不守礼法，私自入京呢，还是怕她被扣押京中，不得解救？”
原来朝中颇有人主张，既然崔琳来了，那就立时把她扣押，好收回洛阳。还有人说，不如直接用她挟制崔倚，毕竟崔倚只此一女，骄狂到敢上书要自择皇子为婿，须得严惩以儆效尤。
所以李嶷听裴源这么问，不由得怔了怔。
裴源又道：“殿下如果只是生气，反正如今崔小姐就住在靖良坊的平卢留邸，殿下出府上马，半炷香的工夫，就能上门亲自质问崔小姐，再不济，拔出刀子来打一架也是成的。如果殿下是担心崔小姐，那臣就无能为力，帮不到殿下了。”
李嶷欲语又止，罕见地沉默了，裴源自与他相识以来，还从来没在言辞上如此占据过上风，但他也并不觉得高兴，反倒也默然一叹。
崔琳自进了西长京，朝中对于她请求觐见一事，不置可否，她倒是泰然自若，仿佛对目下尴尬的情状视若无睹。
倒是桃子，私下里见了谢长耳，不免没有好气：“秦王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小姐都到西长京里来了，他竟然不来看一下！”
谢长耳满头大汗，手上托着刚给桃子摘的樱桃，说道：“桃子，你别生气了，要不先吃樱桃吧，这是京里最有名的樱桃了，可甜了。”
桃子看那一颗颗樱桃如玛瑙，如珊瑚珠子，红亮剔透，极是可爱，拿了一颗吃了，果然极甜。她心里的气慢慢下去了，心想待会儿可以再买些拿回去，给小姐吃，待她将这想法跟谢长耳一说，他却说：“这不是买的，是我摘的，秦王府里有好几棵樱桃树，结了好多果子，要不我马上回去再摘一些，你去送给崔小姐？”
桃子顿时觉得这主意不错，但要不要撒谎说是秦王特意派人送来给小姐的呢，她又纠结起来。
李嶷可不知道还有两个人替自己操碎了心，秦王府里这几株樱桃树着实有名，极大极甜，每到暮春时节，一树累累垂垂，不知结几千几万颗果子。京中素有赏樱之俗，倒不是赏樱桃花，而是樱桃结果之时，在树下设了筵席，招待亲友吃樱桃浇酥酪。
李嶷特意给顾相下了帖子，请他来赏樱。顾祄欣然赴约，待进得秦王府，走入后院，只见沿着粉墙下一列七八株樱桃树，都如伞如盖，红英烁烁，不知有几千几万颗，实在是招人喜爱。
待得入席，先奉上一碗樱桃浇酥酪，顾祄尝了一口，只觉得异香扑鼻，不由赞了一声好。李嶷便笑道：“这是牢兰关做酥酪的法子，掺了骆驼奶，我还怕顾相吃不惯。”
顾祄道：“怪不得别有一番风味。”
当下两人又闲话了一些牢兰关的风土人情，顾祄听得悠然向往，说道：“人皆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怕殿下笑话，自从我六岁开蒙，读万卷书如今算是做到了，但这行万里路，却是想都不敢想呐！”
李嶷笑道：“孙叛刚平，朝中事务繁杂，皆得顾相操持，等再过些时日，承平久些，说不定顾相可以外放做一任大都督，行几千里路。”
顾祄已经是文臣之首，官职上已经是顶格了，但国朝的旧例，丞相是可以外放大都督的，而且回来之后，品秩会再升半级一级，甚至可封国公，一般是皇帝特别信任的臣子才会有这般殊荣，顾祄闻言笑道：“承殿下吉言了，若能行几千里，那自然是人生快事。”二人相视一笑，顾祄又低头吃樱桃浇酥酪，心道，旁人只说秦王狷介孤傲，因战功卓著，颇有些目下无尘的样子，素来又不跟文臣打交道，但这些官场中的门道，秦王可一清二楚得很啊。
他心想今日秦王既然相请，那必定是有事相商，或者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果然过得片刻，李嶷命人捧出两盆兰花，顾祄见那兰花枝叶清丽，含蕊初绽，幽香阵阵，细看花瓣与叶片，却是前所未见的品种。
李嶷道：“这两盆兰花，是裴泊到了泌州之后，派人给我送来的，说在泌州山上挖的，虽不值钱，但颇有意趣。我是个粗野的人，不懂这些花月之事，但也听闻顾相画兰乃是京中一绝，这两盆兰花，搁我府里可惜了，回头一并给顾相送去府中。”
顾相闻言心想，原来今日秦王相请，是为了给裴泊换一个更好的州郡，毕竟秦王素来与裴家小郎极为亲厚，泌州也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他自然乐于给秦王殿下作这个人情，便笑道：“多感殿下盛意，却之不恭，这兰花我就收下了。”顿了顿，又问：“裴郡守在泌州还好吗？”
他只待秦王说一句，诸事皆好，就是泌州太僻远些，那他马上就会心领神会，明日就令吏部寻个上好的州郡，给裴泊挪动挪动，换个肥差。
谁知秦王只说了句：“挺好的。”就又岔开了话，说起牢兰关的羊肉来。顾祄便知道自己是彻底会错了意，于是又吃了几口酥酪，心思一转，笑道：“这几日朝中事务繁杂，各部争执不下，我们这些做辅臣的，不能为陛下分忧，也深感羞愧。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到殿下这里吃一碗樱桃浇酥酪，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果然，李嶷似是毫不在意，却问道：“崔倚的女儿，要觐见陛下之事，礼部还没争出个分晓吗？”
顾祄心里一动，知道自己八成蒙对了，便笑道：“现在不止是礼部争执不下，兵部也掺和进来了，说崔家定胜军正在前线抗敌，崔琳可视作节度使之子觐见，早先有节度使之子觐见陛下，为什么不能依作前例？礼部驳说万万不行。户部又说，定胜军的粮草军饷，未从户部调拨，自从平卢、范阳赋税中抵扣，如今崔氏既至，这笔糊涂帐不能不算……再这么下去，崔氏女还没见到陛下，六部自己先吵了个不可开交。”
李嶷用勺子拨弄着碗中的樱桃，眼皮微垂，随口道：“其实，崔氏女要觐见陛下，礼部不就是拘泥于没有先例吗？崔氏女的母亲贺氏，是朝廷敕封的武烈夫人。我记得瑞景年间，朝廷为了旌表辅圣夫人，特意在大朝之日，令辅圣夫人的女儿上殿，由中宗皇帝亲自赐了金表。”
顾相不由得一怔，道：“殿下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确有此先例。既然如此，礼部便有前例可循，自可令崔氏女上殿觐见陛下。”又笑道：“礼部吵了这么多天，殿下一句话便解了症结所在，殿下真是睿智明见。”
李嶷不过微微一笑，说道：“崔家定胜军正在朔州抗击揭硕，崔倚既然命他女儿入朝觐见，自然是有要紧事想要面奏陛下。安抚节度使，为君父分忧，这是为人子，为人臣，应该做的。”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顾祄点头笑道：“殿下说得是。”
顾祄出了秦王府，上车之后若有所思，掀开轿帘，吩咐了心腹家僮一句，那家僮便领命而去。
等顾祄回到顾宅，正巧秦王派人送来的兰花也到了，他就命奴仆将兰花放置在自己的书架旁，过不多时，先前派出去那家僮也回来覆命，禀报了一些事情，顾祄沉吟了片刻，又令人去传顾婉娘。
顾婉娘走进书房时，顾祄正捧着一杯清茗，望着那两盆兰花出神，直到顾婉娘聘聘婷婷行至近前，唤了一声“父亲”，他方回过神来。
顾祄指了指那兰花，对顾婉娘道：“今日秦王邀我过府，请我赏樱，还送了这两盆兰花。”
顾婉娘不由得微感意外，但旋即道：“想必是殿下听说，父亲擅长画兰，所以才这般相赠。”
顾祄叹道：“是啊。秦王信手而为，挥洒如意，实在是绝顶人物啊。你倒猜一猜，他请我去吃樱桃浇酥酪，为的是什么事？”
顾婉娘想了一想，方才道：“秦王殿下既然相请父亲，想必是为朝中之事，难道是为了镇西军，或是裴大司马之故？”
顾祄不由得喟叹：“我起先也是这么揣测，结果，秦王说，听说礼部吵了这么多天，还未能决断崔氏女是否可以觐见陛下，不就是拘泥于没有先例吗？崔氏女的母亲贺氏，是朝廷敕封的武烈夫人。瑞景年间，朝廷曾为了旌表辅圣夫人，特意在大朝之日，令辅圣夫人的女儿上殿。”
顾婉娘神色震动，似乎难以置信，过了半晌，方才喃喃道：“原来如此。”顿了顿，顾婉娘方才道：“秦王对何校尉，也就是如今崔倚的女儿崔琳，确系有情。”
顾祄沉默片刻，道：“六娘，你是我最聪明的一个孩子，当初你从并州回来，在这书房里说的话，令人刮目相看，为父不能辜负你这般的灵慧。后来，你又出城替为父去联络秦王，立下大功，我心里一直在琢磨你的前途。”
顾婉娘闻言，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祄道：“为父一直觉得，你与秦王殿下颇有缘分，而且，自相识以来，他对你也有诸多照拂。婉娘，你想不想嫁给秦王殿下？”
这句话着实直白，但顾婉娘并未迟疑，立时便点头道：“女儿自然是想的。”
顾祄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是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这条路，只怕艰险。”
顾婉娘道：“婉娘不畏艰险，父亲当初读书，何其辛苦，后来入仕为官，宦海风波，其中艰险，难言万一。如果父亲替女儿谋前程，女儿却畏惧艰险的话，那婉娘就不配做父亲的女儿了。”
顾祄不由点了点头，说道：“你的志向，为父素来明白。”他话风一转，说道：“只是，我刚才命人去查了卷宗，果然秦王几天前翻阅过那份卷宗。辅圣夫人女儿特蒙上殿之事，那都是六十多年前了，只有礼部积年的老吏才找得到这些卷宗。秦王为了崔氏女，借口查阅旁的事，亲自在礼部的库里待了好几日，才终于寻出了此旧卷。又因为怕落下嫌疑，请我过府，将此旧例讲给我听，由我出面，去对礼部言明此事，可见对那崔氏女，用心之真，用情之深，为了她的事，费尽思量，千方百计，想让她得偿所愿。”
顾婉娘细白的牙齿不由得咬住了嘴唇，她全神贯注地听着，顾祄每说一句话，她的脸色就不由得越发苍白上一分。
顾祄道：“婉娘，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为父不得不再问你一句，若你的对手是崔氏女，为父觉得，颇可一试，但如果你的对手不是崔氏女，而是秦王对崔氏女的一腔痴情，你可有几分胜算？”
顾婉娘沉吟片刻，终于盈盈一笑，说道：“试都不试，就自认失败，那就真不配做父亲的女儿了。何况，秦王殿下的心意如何，与秦王殿下的婚姻，是两回事，殿下的姻缘，得听凭陛下赐婚。女儿从来只听说，君主猜忌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却不曾听说，君主会忌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顾相闻言，不由得笑着连连颔首。
话说桃子纠结了半晌，终究还是让谢长耳第二天一早，摘了一篮新鲜樱桃，送来给自己。谢长耳倒是仔细，那篮子本是细篾编成，极是精巧，樱桃又挑得颗颗浑圆饱满，上头又覆着一张翠绿的桐叶，衬得十分好看。
桃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次你办得不错。”
谢长耳没敢接话，一大早他拎着樱桃出府的时候，恰巧撞见了秦王殿下，当即他心虚地想把装着樱桃的小篮子藏到身后，李嶷素来眼尖，早就看到了，却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也没问他，转身就走了。
谢长耳大气都不敢喘，一路纠结，不知道要不要跟桃子说这件事，后来想想，还是不用说了吧，毕竟殿下也没问，更没说别的。
崔琳见了这篮樱桃，果然微微一怔，桃子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秦王特意派人送来的，可甜了，你尝尝。”
崔琳却看都没再看一眼，说道：“既然是谢长耳送来给你的，你就吃吧，我不喜欢吃樱桃。”
桃子几乎气了个半死，揪着谢长耳的耳朵，问他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谢长耳还从来没被人揪过耳朵，虽然她不过作势而已，手指上压根就没有用力，但桃子的手指又温又香，他不由得满面通红，磕磕巴巴说了早上的事。
又说：“但是殿下什么也没说呀，他都没多看一眼，崔小姐怎么就知道，不是他叫我送来的。”
桃子气馁了，嘀咕：“还说不喜欢吃樱桃，她明明特别喜欢吃樱桃。”
两个人正在那里纠结，忽然礼部派了人来，说到可以上殿觐见之事，又给出了循前例辅圣夫人女儿上殿的礼节仪程。桃子不由得大喜，连忙返身前去告诉崔琳。
崔琳听闻这个消息，并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神色，也并没有觉得意外似的，只不过片刻之后，忽然又问她：“你前几日说，谢长耳不知道在忙什么，每日里弄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的灰，掸都掸不完。”
“是啊，”桃子也没多想，接口就说：“说是秦王要查一个什么事，谢长耳跟着殿下在礼部库房里好几天，每天都翻旧卷宗，那些东西，好多年没人动过了，都是灰，弄得满头满身都是。”
崔琳“噢”了一声，也并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掉转目光，看着窗外，似在看映在院子里的天光云影。桃子觉得她面色如常，不知为何，眼中却似乎有一抹淡淡的惆怅之色，桃子心里想，这又怎么啦？谢长耳弄得灰头土脸的，又有什么关系？小姐为什么又露出这种神情，好像有一点点开心，又好像特别特别的不开心。
真烦啊，桃子觉得，自己真搞不懂了，反正都怪秦王，她恨恨地想。
廿八日，是日大朝。
暮春近夏，文武百官穿着春日的朝服站在横街之上，已经难免有几分暑热。皇帝对待这样的大朝之期，都是十分慎重，坐在御座之上，神色肃然。当内侍拖长了声音，喊出“传——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左威卫大将军崔倚之女崔琳，上殿觐见”时，所有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朝中许多臣子，并没有见过崔倚，何况来的还是他的女儿，简直比民间那些话本都还要离奇，从小充作男子长大，后又常在军中，据说竟颇知军事，有将帅之才，前次上书要自择皇子为婿，已经足够惊世骇俗，此次竟又请求代父上殿觐见，不知会是何样的一个人。
众人好奇不说，就连站在殿中前列的齐王李崃，亦觉得好奇，心中竟有几分惴惴不安，心想朝中群臣总说崔倚是个威风凛凛的莽汉，不知他的女儿，长成如何模样，虽说哪怕是无盐嫫母，自己只怕也得娶了，不过……他心中忐忑，不时想要偷瞄大殿门外，但于大朝会之中，却又不合时宜如此，因此心痒难禁。
渐渐地，众人听到了遥遥传来的步履声，走得不快，但是极稳，是军中皮靴落在光可鉴人的方砖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殿中诸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崔琳已经缓步走入殿中。
她本就身形苗条修长，身着铠甲，戴着定胜军中的盔帽，帽垂红缨，衬得她的脸庞皎然如月，长眉入鬓，目如横波，极是美艳，却又极是英气，入殿之后，按礼她摘下了盔帽，抱在怀中，她竟似男子一般束发，如漆的发丝一丝不乱，越发显得明眸皓齿，但步履从容，气度非凡，仿佛天然就应该穿着这样的铠甲，行走在这样堂皇的大殿之上。排列在两侧的文武百官，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不由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崔倚的女儿竟然着甲上殿，也万万没想到，崔倚的女儿竟然是一位如此美貌的绝代佳人。
李崃看到她的瞬间，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只有一句：竟然是这样一位美人！
崔琳却丝毫没有在意殿中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她一直走到御座前的第九块方砖处，那是礼部曾经在仪程中指明的位置，她便停下行礼，行的却是军礼，朝中百官从来没见过女子行军礼，但她叉手行礼的时候，十分从容洒脱，甚至另有一种风姿，她声音清朗，不大不小，但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却听得清清楚楚：“臣女崔琳，参见陛下。”
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美貌，却是着甲上殿，前所未见的女郎，连皇帝都呆了片刻，直到内侍示意，他才回过神来，示意崔琳免礼，又问道：“你说你代替你的父亲，非要上殿来见朕，既然如此，有什么事就说吧。”
崔琳躬身道：“崔琳代父觐见，是为东都洛阳，于孙靖叛乱之时，由崔家定胜军暂为代管，今天下平靖，陛下御极，垂拱而治，恩泽宇内。故我崔家定胜军理应即刻退出洛阳，将东都洛阳还于朝中。”
殿中瞬间静了片刻，忽然“嗡”一声，百官忍不住纷纷低声感叹议论起来。
皇帝十分欣喜：“你是说，要将东都洛阳还给朕？”
崔琳落落大方，含笑道：“洛阳是国朝的东都，自然也是陛下的东都，崔家定胜军不过代管而已，如今叛乱已平，定胜军当然该退出洛阳，将东都还于朝中。”
皇帝忍不住一拍大腿，连声赞叹，欢喜不胜：“好！好！原来你上殿是要说这件事，早说呀，朕就是喜欢你这样爽快的孩子。很好！”他高兴得觉得崔倚都是个忠臣了，连崔琳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穿着铠甲上殿，都能看得顺眼了，他左瞄右瞄，心想虽然这个崔琳有些骄横，但还算识趣，何况长得真是不错，忽然想起崔倚曾经说过要从皇子中挑一个为女婿，这个崔琳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识时务，倒也配得上齐王，于是说道：“朕要告诉皇后，让她设宴，好好款待你。”又说：“你父亲出去打仗，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既然来了京里，就在西长京多住些时日，这京里好吃的好玩的挺多的。”心想她可别要反悔，一定要留着她到将洛阳交割清楚为止。
崔琳似乎丝毫也没觉察这位陛下私下盘算的小九九，她只是叉手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崔琳着甲上殿一事，轰动一时，也顿时成为美谈，人人都觉得这女郎非同寻常，不愧是崔倚的女儿，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就这么三言两句，立刻就拨弄朝局，重新获得皇帝的喜爱与尊重。皇帝按照对武将功臣的犒赏，特许她出宫的时候可以骑马，于是散朝之后，一堆在宫门外准备上马的武将，眼睁睁看着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就是桃子，牵过来一头极为神骏的白马，而这位全身着甲的崔小姐，轻松从容地翻身上马，一看便知道骑术精湛，在军中多年。
“异端啊！”有人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但也有人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唯有这样的好马，才配得上这样的人物。”更有人思忖，崔倚教得如此好女儿，怪不得他大大方方地告诉天下人，我并没有儿子，我只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郎，确实比很多世家的那些纨绔子弟要强上很多。
众人侧目不说，唯有秦王殿下，目不斜视。今日是大朝会，所有人都穿了大朝服，李嶷亦头戴梁冠，穿了秦王的紫色大科绫罗公服，腰用玉带钩。宫门外更有全套的秦王仪仗在此等候，上马之后，鼓吹齐奏，前有六人，更有节、夹槊、告止幡、仪刀等等诸物仪仗，并八十骑典卫，前呼后拥，扬长而去。
他素来低调，这次前所未有地摆出全套的秦王仪仗，不禁令群臣侧目，更有人在心中感叹：秦王殿下果然想得周到，明见千里，不然今日这朝会，全然叫崔家那个女郎出尽风头。如此仪仗甚好！幸好还有秦王殿下，英姿勃发，威仪赫赫，才压过那崔氏一头。
话说那卢皇后，得到皇帝的亲自叮嘱，让她好好设宴招待崔琳，皇后不禁犯了难。她也听说了崔琳着甲上殿之事，听说是个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这样的女郎，不会娇气，却怕有骄气，稍有不慎，或失了皇家体面，因此琢磨了好几日工夫，终于想出个万全之策。
原来宫中最重端午、中秋、重阳诸节，可巧临近端午，正好于太液池上泛舟设宴，又定了由公主、郡主、县主等小娘子参宴，饶是如此，皇帝犹嫌不足，说道：“办得热闹点！多找些世家的女娘来，让那崔琳也看看，京中真正的大家闺秀都是什么样子的，也好压一压她的气焰。”
皇后点头称是，心想此事倒也不难，从京中官宦人家，挑一些气度大方的闺秀来宫中领宴即可。皇帝想了想，又说：“崔倚不是说，这崔琳要从皇子中挑一个做夫婿吗？叫上齐王一起。”那日朝会后，齐王便留在宫中，软磨硬泡，想让皇帝赐婚将崔琳嫁给自己。皇帝却知道崔倚不好惹，他说要挑一个，那真得让崔琳自己挑一个，因此想趁着宴会，让齐王与崔琳多多相处，齐王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啊，没准再见一面，崔琳就立时想要嫁给他了呢！
皇后听皇帝这么说，便笑道：“单叫齐王也不妥，不如令秦王也进宫来。”
皇帝一想也是，瞬间又想到一个主意，说道：“这都要过节了，峻儿被关了这么久，也知道错了，就解了他的禁足，让他出来过节吧。”原来李峻虽然被贬为安阳王，且被禁足府中，但皇帝着实心疼他，时不时就要打发内侍前去探望，内侍回来都说，安阳王殿下郁郁寡欢，委屈万分，可恨自己被小人陷害，失爱于陛下云云，皇帝听了，十分心痛。又一日，时气相交，李峻又病了，一连数日，滴水不进，皇帝闻讯，连忙微服简从，去从前的信王府、如今的安阳王府探望。那李峻似病得奄奄一息，在床榻上竟不能起来，见到皇帝，挣扎着还想爬起来行礼，皇帝连忙止住了，李峻一时嚎啕痛哭，说道：“父皇，儿臣今生竟然还能得见父皇一面，纵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皇帝被他哭得心中难过，连声安慰，说道：“哪里就能说出这种不吉之话，你这是病了，过两日就好了。”
他素来倚重这个长子，之前作梁王的时候，他就素乏主事之才，李峻又是正妃所出，待李峻年长，梁王府中大小事务，都是李峻主张，当时李桴身为梁王不过安享富贵罢了。所以听到李峻此时的言语，想起这个儿子从前多么能干，多么孝顺自己，不由一阵阵难过。何况李峻又抱着他的胳膊，哭道：“父皇，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有杀王妃，都是那些小人陷害我。”口口声声道：“这世上唯有父皇才肯信我，如今若连父皇也不信我，我唯有一头碰死。”说完，作势又要朝柱子上一头撞去，幸好被左右及时拦住，李峻再次嚎啕大哭，说道：“那些人陷害我，冤枉我，父皇偏听信了，一直这样关着我，我不如死了才好。”
直吓得皇帝连声安慰，说一定马上就找机会解了他的禁足，让他重获自由。最后皇帝要回宫的时候，李峻还含泪牵着皇帝的袖子，说道：“父皇，你就看在我命在旦夕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皇帝自然心软，当下便嘱咐负责看守之人，令李峻可以悄悄出入不禁，说道：“等你病好了，就算想出去透透气，也是方便的。”
李峻尤嫌不足，说道：“如此偷偷摸摸，倒好似我真有罪一般，我本来就是被小人诬陷，父皇何时才能光明正大，解除我的禁足之惩。”又恨声道：“定是李嶷，威逼父皇如此，他早就嫉恨父皇疼我，买通人诬陷我不说，还逼得父皇不得不降了我的王爵，真是个阴险小人！”
皇帝心里确实是忌惮李嶷，但面上还是安抚了李峻几句，说道：“再过些时日，父皇一定找机会把你放出来。”
也因此，皇帝想到端午节气，皇后要宴请崔琳，公主郡主，济济一堂，又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于是就在朝会中提出，要解除对安阳王李峻的禁足。
旁人还没有说话，果然秦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道：“谋害结发妻子，泯灭人伦之事，如今禁足才不些时日，便要赦免，以后朝廷的法度要置于何地。”
皇帝本来想拍着桌子，斥责李嶷，奈何这次百官都站在李嶷那一边，哪怕就算是顾祄，也劝道：“陛下恩泽浩荡，对待安阳王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此时不宜轻易开赦。”
皇帝无奈，只得作罢。而李峻听闻了此事，更加对李嶷恨得入骨，说道：“秦王唯以此图我性命尔。”认为李嶷就是要逼死自己。
皇帝虽然不能赦免了李峻，但依旧在节前赐了无数诸如粽子、长命丝、锦衣并各种玩器玩物到安阳王府，这才作罢。
然后又按照皇后的建议，除了广邀闺秀，更擢选了很多适龄的世家子弟入宫领宴。于是这个端午宫宴，着实办得热闹非凡，京中凡是三品及以上的世家子弟或大家闺秀，几乎都接到了赐宴的恩典，少年小郎君们，和方当韶龄如花似玉的闺秀们，济济一堂。
皇后居中上坐，诸王及公主、郡主、县主分列两侧，再往下的席位便是那些世家小郎和名门闺秀了，时辰尚早，但既然入宫，自然人人赶早，陆陆续续已经到了八九成，正是热闹的时候，忽然宫娥来报：“启禀皇后，崔小姐前来觐见。”
皇后忙道：“快请！”
她心中其实也十分好奇，心想这位崔小姐，莫不又穿着铠甲进来，那真是难得一见的情形。只见门外袅袅婷婷，走进来一位丽人，头上金玉钗钿，身上穿着一件流霞似的轻裳，周身似蕴有宝光一般，纵然满堂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但人人为她的容光所惊艳。
皇后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位娇美的少女，一时也怔住了，直到崔琳走至近前，行礼如仪：“臣女崔琳，拜见皇后。”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一时不禁感叹，忙命免礼，笑道：“前日崔小姐着甲上殿，据说英气勃勃，不让须眉。我正想着今日大约能见着一位女将军，没想到今日崔小姐作闺阁女儿装扮，却又这般仪态万方，窈窕动人。”
崔琳嫣然一笑，更显姿容艳丽，光彩夺目，她说道：“皇后娘娘过誉了。”
她从来未曾这般盛妆，齐王早就看得呆了，殿中的小郎君们，也禁不住屏住了呼吸，似乎怕这位仙子一般的美人，目光会扫到自己。唯有秦王李嶷，泰然自若地举起杯来。
只听皇后笑道：“不必拘束，快入座吧。这太液池之畔，景色甚美，所以设了佳宴，邀你共赏湖景。”
当下宫娥引着崔琳，坐到齐王对面，这是皇后早就煞费苦心安排好的。
02
皇后又道：“今日盛会，一为崔小姐洗尘，二为佳景难得。崔小姐久居营州，难得来京都，今日就让齐王、秦王这些个年轻孩子，招待你游冶尽兴。”
齐王便趁机站起来，含笑举杯道：“今日满饮此杯，为皇后娘娘寿，为崔小姐接风。”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皆举杯，李嶷无奈，也只得起身，举起面前的金杯。
崔琳含笑道：“谢皇后娘娘，谢齐王殿下。”说完便满饮一杯。
皇后见她喝酒喝得这般豪气，越发心生好感。当下歌舞宴乐，酒过三巡，众人又登上楼船，泛舟太液。
原来端午之俗，不仅有龙舟竞渡，更有水秋千、射粉团等等各种游戏。其中数这水秋千最为好看，两队伎人在水秋千上各种相搏，能夺得系在船头的彩球者为胜，落水者即为出局，因为秋千悬在船头，船又还在水上行进，因此惊险万分，动人心魄，这种相竞，非得参与者机巧灵变，善搏击，善秋千，善水性方可。今日皇后选的这两队伎人，十分高超，也因此斗得十分精彩，看得舟中众人不由得连连赞叹。
虽是御舟，到底不比殿宇阔大，也因此舟中宴席设得更紧凑些，皇后居中，齐王与崔琳仍旧于皇后之下相对而坐，只不过中间距离已经只是丈许，齐王见崔琳注目水秋千，便笑着道：“崔小姐要不要下一注，博一个彩头？”
原来这水秋千，也可以下注博彩，不过是押哪一队胜罢了。崔琳见齐王与自己说话，便嫣然一笑，说道：“那殿下觉得，我应该押哪一队？”
齐王举目望去，只见水秋千上，一队穿红，一队穿蓝，便说道：“我觉得红队可胜。”
崔琳点点头，说道：“如此，依殿下所言，我押红队胜。”说毕，从手腕上摘下一枚金跳脱，作为博戏的彩头。
当下便有宫娥上前来，接过那枚金跳脱。齐王见她巧笑倩兮，早已经觉得全身皮都酥了，忙大声道：“那我也与崔小姐一起押红队胜，我押一万钱！”
如此豪阔，御舟之中，自然喝起彩来，便是水秋千上的伎者，也齐齐谢赏，因为如果输了，这些彩头都会赏给伎者。
李嶷听到齐王如此大声，又引得众人啧啧赞叹，心中不免一阵烦乱。正在此时，忽听到身侧有人细语轻声，问道：“秦王殿下，您要押哪一队胜？”
李嶷回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顾婉娘。她今日也进宫来赴宴，而且座位就在距离李嶷不远之处，不过他并不曾留意罢了。
见她问，他便道：“我愿押蓝队胜。”
顾婉娘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与殿下一样，押蓝队胜！”
李嶷解了身上一枚玉鱼作博戏的彩头，顾婉娘也拔下一支金钗，放入宫娥所捧的盘中作彩头。
因为齐王所出的彩头最多，因此便由齐王开彩，即一局始发之前，将一匹彩帛掷向船头，称为开彩。齐王却将这开彩让给了崔琳，她倒也毫不推辞，站在船头，将一匹彩帛扬手掷出，只见彩帛如长虹贯出，极是好看，齐王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一局终了，却恰是红队得胜，蓝队输了。齐王越发志得意满，不由得睨了李嶷一眼，笑道：“三弟，打仗你行，但是这博彩，你还是不行。”
说完，又得意洋洋，将那一万钱赏给伎者，顿时欢呼声雷动。齐王却说道：“此乃崔小姐赢回来的，当谢崔小姐。”于是那些伎者又拜谢崔琳，崔琳不过微微一笑罢了。齐王在佳人面前出了这样的风头，顿时踌躇满志，得意难言。
这时候又是一局要新开，齐王便问崔琳：“崔小姐觉得，此局哪队可胜？”
崔琳还未答话，忽听李嶷道：“二哥，这般博彩，甚是无趣，要不咱们亲自下场，斗一斗这水秋千。”
齐王闻言，不由得一怔，他知道李嶷从小就身手灵活，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特别会玩水秋千，在京中颇有点声名，不免心下有点作难。却忽闻崔琳笑道：“齐王殿下，若是与秦王相斗，妾愿为殿下一队。”
齐王闻言大喜，对李嶷道：“如何？要不你再从伎者中选个人，作你搭挡？”
李嶷心下气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无妨，我一以敌二亦可。”
话音未落，那顾婉娘早已经从席间站起，道：“若是秦王殿下不弃，婉娘愿与殿下一队。”
她虽然是闺阁女子，但素日里极会蹴秋千，还曾被同父异母的胞姐笑话说，若个小娘子偏会这般刁钻功夫，不如去街头卖艺。此时见李嶷如此，自然挺身而出，果然李嶷见她如此，反倒迟疑了，问道：“水秋千比寻常秋千更凶险，可不是轻易一试的。”
她答道：“无妨，之前曾经蹴过，我也会水。”
又有另一位闺秀笑道：“殿下莫要替她担心，她素日里蹴秋千，真个要飞起来。”
原来众闺秀之中，十停倒有七八停，暗暗恋慕这位秦王殿下，毕竟当初秦王率大军还朝，献俘太庙，威风凛凛，英姿勃发，万人空巷，观者如堵，哪个小娘子午夜梦回，不是念念不忘？此刻见顾婉娘竟然要与秦王殿下去蹴水秋千，自然万分羡慕，也因此大着胆子搭了一句话，果然秦王殿下极是和气，冲着自己一笑，点头示意。这位小姐心里头一甜，只恨自己不会蹴秋千，更何况那是水秋千。
皇后见他们这般兴致，便令人取了一对龙凤钗来，笑道：“便将这龙凤钗，作为彩头罢。”却又朝李嶷招一招手，李嶷无奈，只得上前。
皇后低声道：“你仔细些，崔姑娘是客，又是姑娘家，不比你们在军中成天舞刀弄枪的，千万照应着些。”她本是世家出身，惯会察言观色，只觉得崔琳待齐王颇为亲切，但要说男女情意，暂且看不出来，想是方当初识的缘故，但秦王却与这位崔小姐似有旧怨，也不知道是何缘由，想必是之前镇西军与定胜军，曾经两军相争，或有什么嫌隙。今日宫宴，她是主事之人，生怕闹出什么不快来，难以收场，所以有此一嘱。
李嶷心想皇后不知，别看崔琳此刻打扮得斯文幽静，跟舟中那些大家闺秀仿佛一般无二，其实她比军中那些舞刀弄枪的莽汉厉害一万倍，待会儿还不知怎么诡计百出呢，但只得应下。李崃见皇后单叫他上前，不知叮嘱些什么，他不由看着李嶷，心想待会儿若是与崔小姐一块儿，先将李嶷踹到水里去，那才真是有趣。
待搭了跳板，齐王却客客气气，笑道：“三弟，请。”
李嶷道：“自是二哥先请。”两人兄友弟恭，十分谦让，待过了跳板走到另一艘船上，顾婉娘和崔琳也自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被小黄门们簇拥着过了跳板，李嶷目不斜视，只看着船头那两架秋千中间悬着的巨大花球，心想待会儿先下手为强，抢到花球便上御舟，可千万不要着了崔琳的道儿。
乐部奏起羯鼓，一声急过一声，敲出花样点子，四人都上了秋千，待鼓乐声骤停，御舟上由皇后亲自抛出一匹彩帛，迎风展开，便如彩虹一般，彩帛如虹尚未落入水面，鼓乐再起，齐王已经迫不及待一脚踹出，直踢李嶷面门，李嶷单手攀住秋千索，指间用巧劲，秋千荡起，在半空中急旋半个弯，避过这一踢，秋千另一头的顾婉娘见这一荡逼近花球，心中大喜，还未去摘花球，另一侧的崔琳已经后发先至，一脚踢在顾婉娘脚侧的秋千板上，秋千斜荡出去，顾婉娘一个趔趄差点跌下水去，幸得李嶷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顾婉娘惊呼声未及出口，李嶷已经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在秋千上站稳。
顾婉娘心中甜蜜，还未及道谢，忽见齐王又气势汹汹催动秋千，便叫一声：“小心！”用力攀住秋千索，试图避让开去。不想齐王这一荡起势稍缓，崔琳却拧身一探，擎住了秋千索，直将顾婉娘拽过去，李嶷不欲与之相争，眉头一皱便探身抓住了李崃身侧的秋千索，试图围魏救赵，不想崔琳毫不理会，一掌将顾婉娘推下了秋千。
李嶷急忙收势，探身抓住顾婉娘的手臂，他这一下劲力过猛，秋千也猛然荡出去，也幸好这一提一携，重新将顾婉娘拉回秋千之上。此时齐王也明白过来，和崔琳一起，配合默契，只想将那顾婉娘打落秋千。
四人在秋千上争抢翻腾，十分惊险好看，御舟之上，自皇后以下，人人注目，不时赞叹惊呼。片刻之后，只见齐王终于趁隙将顾婉娘推下了秋千，李嶷救之不及，只得在秋千上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落水的顾婉娘自有水性绝佳的羽林郎划着小舟近前救起，顾婉娘披着羽林郎递上的氅衣，抬头看秋千上翻滚争抢的三人，不由恨自己无能，未能助得秦王。待上得御舟，在后舱更衣梳妆完毕，刚踏出船舱，忽听欢呼声惊叹声四起，顾婉娘连忙奔到船舷，原来是李嶷将齐王打落水中，虽然崔琳也趁机一脚踢中李嶷后背，李嶷虽然跌倒，却是足尖勾住倒悬在那秋千板上，探手入碧波，正巧捞起那起先掷入水中的彩帛。
崔琳见他即将落水，再不理会，便伸手去摘花球，李嶷飞身跃起，重新蹂身攀住秋千索，整个人便如一只大鹰一般，翻落秋千板上，手中彩帛沾水湿重，脱手甩出，如同棍棒一般朝崔琳扫去，崔琳急转秋千，如轻巧的燕子一般，避开这一击。两人为争花球，瞬间便过了二三十招，快如闪电，疾若迅风，令人眼花缭乱，御舟上诸人早就欢声雷动，喝起彩来，连乐部的鼓乐之声，都被喝彩声压下去了。
这两人相争与适才四人相争更不相同，崔琳身手灵巧，心思敏捷，极擅机变。李嶷打迭起十分精神来与她过招，只是这种实打实的争斗，数十招后，她渐渐力气不济，出招便渐缓，李嶷心想，皇后特意嘱咐过，不便将她踢落于水，令她难堪，待会儿自己抢了花球赢了就是了。他心思如电，见崔琳催动秋千，这一荡欠缺了两分力气，角度微斜，正是机会，手中彩帛挥出，只待将她阻得一阻，自己扯了花球便走。不想彩帛挥出之后，崔琳却借势在秋千板上一个平沙落雁，就手将那彩帛一扬，彩帛过天，便如旋转着一条长虹一般，又似矫龙飞天，盘旋着落下，他不顾彩帛，手指已经扯住系花球的丝绳，指端刚想用力，忽然手背一凉，原来是她两根如葱管般纤细的手指，已经搭在他手背上，他心里一惊，她另一只手却扯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过去。
其时彩帛如虹缓缓落下，便如游龙裹罩住两人，亦正好遮住御舟上诸人的视线，她的脸庞极近，近得连她微微抖动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总喜欢亲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就像一只忽闪的蝴蝶翅膀，总是痒痒地扫过他的唇角，正怔忡走神，只见她嫣然一笑，露出唇角一个小梨涡儿，他不由气促神惊，她已经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他只觉得脑中嗡一声，气血上涌，大惊之余，手指松开，花球已经被她夺走，她指管如玉拈着花球，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嶷气恼已极：“你……你怎能这般！这般……”
斥责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飞起一脚，将他同彩帛一同踹落于水。李嶷被湖水一浸，顿时清醒，凫水而起，只见她坐在秋千板上，秋千微微晃动，她足尖轻点碧波，水光柔美，反映着她雪白的面庞，便如同凌波仙子一般，只见她拈着花球笑嘻嘻地看着他，十分招摇地说道：“秦王殿下忘记了，崔某本就是这般人。”
李嶷苦笑一声，御舟上此时才看得分明，欢呼声骤起：“秦王殿下落水了！”“崔姑娘夺了花球！”“是崔姑娘胜了！”
羽林郎划着小舟，七手八脚将李嶷拉上小舟，崔琳站在秋千之上，手举花球，朝皇后盈盈行礼。小舟极快，不过片刻就依附御舟，李嶷登舟，自要去后舱更换湿衣，他步履沉重，不由喟然长叹一声。旁边忽有人道：“殿下为何叹息？”
李嶷扭头一看，竟然是裴源，他今日未穿武将的皮甲，却着了一身过节的锦袍，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衣裳。
李嶷不禁问：“你怎么来了？”
今日裴源亦在被宣召入宫领宴之列，但之前上御舟的时候，他并不在这条船上。裴源道：“适才听闻你要和崔小姐打水秋千争彩头，就知道你要输，所以赶紧替你预备下了衣裳送过来。”
李嶷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方才冷笑道：“你这么机灵，要不就调你去洛阳，办理与定胜军交接之事。”
裴源毫不在意，道：“殿下差遣，臣无不从命，别说调我去洛阳，便是殿下欲亲自往洛阳一行，臣必然追随。”又正色道：“臣早就谏言，你若是把崔小姐娶了，她就是主母，主公输与主母，那是惧内，天经地义，不算耻辱。”
李嶷恼道：“谁说我今日输了便是耻辱？”从他手里接过衣裳，气恨恨去换下湿衣。
待他结束停当，重新回到皇后座前，崔琳也已经回来了，她亦已重新换了衣裳，高髻华服，金钿摇摇，衣袂飘飘，便如仙子一般娴静文雅，好个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哪有半分适才秋千上的狠厉模样。李嶷见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唇上正是刚涂的脂红，心中一荡，忙避开她的目光，在皇后面前行礼：“儿臣无能，却是输了。”
皇后笑眯眯地道：“皆道秦王的水秋千乃是天下无双，难得一见，今日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嶷不好说崔琳耍诈，只得默然拱手，十分惭愧的模样。
皇后道：“这龙凤钗，既是彩头，自然就归崔姑娘了。”
当下宫娥捧了龙凤钗，奉与崔琳。
崔琳笑盈盈问道：“皇后殿下，这钗既归了我，是不是亦可转赠他人？”
皇后一怔，旋即笑道：“自然。”
崔琳拈起盘中那支龙钗，说道：“这钗做工不愧是内省重工，做工细巧，世上罕见。这样的好东西，自然应该赠与秦王殿下。”
皇后不由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崔琳，又看了看李嶷。顾婉娘更是芳心零乱，但面上仍旧强自镇定。
李嶷道：“愧不敢当，既然是好东西，崔小姐还是自己收着吧。”
崔琳似笑非笑，却瞥了李嶷一眼，说道：“哦，秦王殿下是瞧不上这东西经过我的手？”
皇后见他们语带机锋，又见适才秋千上那番争斗，心里猜到了一二分，只想此二人曾经各自领兵，可见从前确有旧隙。她怕僵持不好收场，便笑道：“十七郎就拿着吧。”
这是皇后谕意，李嶷无奈，只得作势要接过去，崔琳却一转手，将龙钗给了宫娥，由宫娥奉与李嶷。崔琳拿起那一支凤钗，仔细瞧了瞧，却拿着那支钗，漫步走到顾婉娘面前，举手将钗插入顾婉娘鬓发中，说道：“只有顾家娘子这般花容月貌，才配得上这支钗！”
顾婉娘心下一惊，脸色晕红，心里顿时转过千百个念头，盈盈下拜：“谢过崔姑娘。”
崔琳笑道：“这是皇后赐的彩头，顾姐姐当与秦王殿下一起，谢过皇后才是。”
李嶷无奈，亦只得和顾婉娘一起拜谢皇后。
李崃本来看她拿了龙凤钗中的那支龙钗送给李嶷，心中猜忌，结果后来她又将凤钗送给顾婉娘，不由得一乐，心想这真真是位妙人儿，心中更是欢喜。崔琳却是笑盈盈的，只任凭那位齐王殿下似狂蜂浪蝶一般，围着自己忽左忽右，各种献殷勤。
宫中宴乐良久，直到黄昏时分，欢宴散去，崔琳这才辞出。
待回到留邸，卸下那些沉甸甸的珠玉钗环，重新梳洗换过衣裳，已经是新月初升，她不免有几分倦意，便斜靠在软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和桃子说话。
桃子道：“满京轰传，说你把秦王踹到水里去了。你还真踹啊？”
崔琳伸了个懒腰，说道：“他当初还把我踹河里去呢，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桃子却急了：“什么？他什么时候把你踹河里去的？水凉不凉，水里有没有吸血虫？”
“我想吃八宝葫芦鸭，要炖得烂烂的那种。”
“不要岔开话！”
“我在宫里饿了一天。”崔琳扁了扁嘴，说道：“那宫宴上，无甚有趣的吃食，便是粽子，都是凉的，你倒只在意姓李的那个轻薄小人。”
桃子顿时面有愧色，说道：“那我去给你做八宝葫芦鸭。”她起身去下厨，却又转身问道：“这道菜甚是费工夫，怕没有两个时辰做不来，要不我拿几碟点心来，给你垫垫饥？”
崔琳摇头：“不必，我只要吃那个。”
桃子素来知道她的脾气，便匆匆去厨房，亲自做这费工夫的精细吃食。而崔琳待她走后，便放下床前帐幔，将枕头塞进被子里，整理一番，装作有人卷被睡着的样子。然后换了夜行衣，悄悄翻窗而出。
她细心潜行，躲避城中巡夜的金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已经到了秦王府那连绵的高墙外。她自知此处看似十分寻常，但实则防备森严，便深吸一口气，看准了后花园的位置，悄无声息潜入。
饶是她十分精细，未发出半分声响，但刚从花园矮墙上翻过来，忽然一柄冰冷的剑锋便指住了她的喉咙，崔琳借着月色，往持剑人的脸上看了看，那人见是她，果然手抖了抖，讷讷地道：“秦王殿下在园西的松风水月阁。”
崔琳笑道：“多谢小裴将军指点。”
裴源胡乱将一面金牌塞进她手里，说道：“我会调走各处的守卫，你拿着这金牌，免得被误伤。”
崔琳笑了一声，便如一只轻巧的燕子一般，重新跃入黑暗中。她手持金牌，又有裴源相助，闯入这秦王府深处，真如无人之境。待到了松风水月阁外，隔着花窗一看，只见院落里清辉遍地，松风阵阵，院中却摆着案几，供着一桌素宴。
崔琳想了想，还是翻过高墙，就在墙头，往下一探，就这么电光石火的瞬间，劲风突袭，她不及多想，手在墙头一按便旋身飞起，果然一柄寒芒，擦着她头发刺过去，这一刺未中，立时收剑，又刺向她脚踝，崔琳连身闪避，不料墙头青苔极滑，她落脚未稳，整个身形一晃，便向墙下摔去，那人见机极快，一见她跌下，马上探身跃下，不假思索将她接住打横抱起，然后稳稳落在地上。
松风阵阵，清凉贯耳，崔琳低笑一声，说道：“多谢。”
李嶷被她这么一谢，顿时觉得自己这一接实在是莫名其妙，马上用力将她往外一抛，但又担心她应变不及撞在墙上，那墙乃是青石墙，只怕撞上去巨痛无比，当下这一掷就收了七八分力，她已经趁机轻轻巧巧地落地站稳，借着月色看了看李嶷的脸色，笑道：“你为什么又生气？”
李嶷冷笑：“我生什么气？你三更半夜跑到我府里来，形如刺客，却没有被当场击杀，我正要问裴源的罪呢！”看到崔琳腰间掖着的金牌，越发大怒：“裴源怎么把这面金牌都给你了？”
崔琳笑道：“你这般生气，难道不是因为今日昼里，我把凤钗送给了顾婉娘？”
李嶷一时气急，反倒笑了，说道：“这有何好生气的，我和顾婉娘是一队的，你和齐王是一对的，你纵然赢了，却把彩头送给我们，难道我不应该十分欢欣吗？”
崔琳笑眯眯看着十分欢欣的他，说道：“你既欢欣，那也算我功德圆满了。”
李嶷只觉得一口气噎着，只差要吐血。他早知与她斗嘴只得自己生气，却频频忍不住接话。
崔琳明眸一转，忽看到院中设着一桌素宴，想起今日除了是他生辰，又还是他亡母的忌辰，这素宴必是在相祭，顿时收敛了嘻笑，走到祭桌前，肃容对着月色，郑重拜了三拜。
一时松风壑壑，清月无言，院中唯有新虫一两声。
过了良久，李嶷坐在院中石凳上，只仰着头，注视着那松风间的一弯新月，崔琳便也在另一处石凳上坐下，对李嶷道：“今儿是你生辰，你有什么愿望，说不得我可以助你实现。”
李嶷却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若是少气我两回，或许我能活得长久些。”
崔琳笑着探过头来，说道：“就说你在生气，你却偏不肯承认，不就是亲了你一下，你就这般记恨，要不然，你亲回去？”她两眸沉波如水，用如玉管一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绛唇，却是又瞟了李嶷一眼。
李嶷气得跳起来：“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能不能矜持一点……”
话音未落，崔琳却探身过来，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下李嶷说不出话来了，就在她双颊微红，想退开时，他一下子搂住她，狠狠在她唇上辗转亲吻。
离别并没有太久，但仍旧相思如渴，过了良久之后，他才松手放开她，恋恋不舍地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问她：“阿萤，你就不能听从我这一回吗？难道你真的就要舍弃我吗？”她只是含笑看着他：“那你呢？你就不能依我这一回吗？”
他只觉得十分气馁，连肩头都不由得垮下去了，她忽然心里一软，唤了他一声“十七郎”，只见他抬起眸子，充满希翼地看着自己，她便柔声道：“咱们眼下，谁也说服不了谁，你心中难过，我也心中难过。要不明日我们暂且忘却此事，就当作不曾有过这般争执。我们曾经相约一起同游乐游原，但自从收复西长京之后，有太多事情和纷争横亘其间，你很忙，我也总是很忙。明日那十二个时辰，你只需要做十七郎，不是什么秦王殿下，我只需要做阿萤，也不是什么节度使的女儿，咱们把一切烦恼都忘记，也不要去想那些朝局上的事。等到明日十二个时辰过去之后，再想旁的事。我们一起去乐游原，好不好？”
他怔怔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之后，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月色当空，湖中半亩新荷盈盈，裴源抱着剑守着一炉驱蚊的艾香，湖中有蛙声偶鸣，旋即又“扑通”跃入水中，销声匿迹。老鲍拿着个蒲扇，一边拍着蚊子一边走过来。老鲍一见了他，就问：“这不是小裴将军吗？怎么在这儿喂蚊子呢？”
裴源叹了口气，说道：“大约是前世不修吧，这辈子才得半夜在这里喂蚊子。”
老鲍见他脸色愁苦，不由揽了他的肩，说道：“走走，吃酒去。”
“今天不行，今晚我当值。”裴源说道，其实府中本有典军守卫，但是镇西军的规矩，越是逢年过节，越是由军中职位更高的将领当值，好让普通低层军官和士卒多休憩。
老鲍满脸惋惜，忽然遥遥隔湖望见似有人影出来，旋即一闪，竟然就不见了，老鲍猛吃了一惊，几疑眼花看错，捏着蒲扇本能就转头去看裴源，裴源却一副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老鲍难得大惊小怪，隔着湖指着那高墙下仍在不断晃动的树影，失声问：“是不是有个人刚刚越墙出去了？是不是刺客？”
裴源长叹一声，说道：“什么刺客，就是前世不修罢了！”
且不说裴源在这厢长吁短叹，唯有崔琳，回到留邸，一进屋子，就见桃子横眉冷对，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八宝葫芦鸭，一见她回来，将鸭子放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问：“小姐说饿，却越窗而归，这是去哪里了？”
崔琳坐下来，笑嘻嘻地举起筷子，拆那八宝葫芦鸭，一边吃一边夸：“桃子你手艺真好！这八宝葫芦鸭做得真好吃，你要不要也尝尝？”
桃子气得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边上去打开柜门，只听一阵丁零当啷，是桃子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拢了来。
崔琳故作不解：“大半夜的，你弄那些毒药做什么？”
桃子没好气：“下毒，我去秦王府下毒！”
崔琳扑哧一笑，说道：“得啦，我给你赔不是。明天你也别在屋子里闷着了，出去跟谢长耳去逛逛吧。”
桃子说：“哼，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不生气了！”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桃子还是高高兴兴就跟谢长耳出去了，因为崔琳出去得更早，桃子刚起床还在盥洗的时候，她就说：“桃子，我先走了。”
当时桃子满脸都是水，等慌忙拿布巾擦了脸，抬头一看，早已经不见了崔琳的背影。
李嶷牵着小黑，在留邸外面等她，崔琳一见他牵着马，不由问：“要骑马吗？”
“不是说去乐游原吗？”
她抬头看了看东方刚刚升起的朝阳，说道：“还这么早，你陪我去西市吃朝食吧。”
李嶷答了一声好，把缰绳理好往小黑背上一搭，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对它说：“你先在这里等我。”小黑闻言，长嘶一声，旋即，留邸后的马厩里，远远传来小白的嘶鸣声，小黑也不用人招呼，径直大摇大摆，就从留邸大门走了进去，自去后面马厩里寻小白了。崔琳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又气又好笑，说道：“它从来没来过，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它都有好久没见到小白了。”李嶷话语中满是惆怅之意。
其实也并不久，但还是令人感伤，她牵住他的手说道：“咱们不是说好了，这十二个时辰，高高兴兴的。”
他点了点头，反手也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一直牵着她走到西市里，都不曾放开片刻。
他们二人在西市里吃过朝食，偌大的西长京才一点点苏醒，也一点一点活络起来，更是一点一点热闹起来。胡商的铺子开始叫卖，各种新鲜有趣的玩意，从大食来的琉璃酒壶，镶金的玉杯，胡桃木剜的精致小盒子，水晶的棋子，嵌着细碎宝石和金子的匕首，更有热腾腾的胡饼，洒着芝麻的甜茶，当街煮着的骆驼肉，种种不一而足。
两个人从街市的这头，一直逛到街市的另一头，李嶷从出生以来，还不曾这样仔细逛过街市，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尝一尝。后来遇见射柳，却是围起来不大的一个场子，旁边放着一些彩头，除了钱帛等物，更有一只鹦鹉，那鹦鹉比寻常鹦鹉要大上一倍，羽毛华美，几如孔雀一般，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眼珠灵活，立在一旁的横枝上，并没有被锁住，遇有人来，眼珠一转，便高呼：“客至！”又呼：“若个郎子，快将奴奴赢回家去。”难为它竟说得一口清楚流利的西长京官话，引得无数人驻足好奇探望，亦有许多人跃跃欲试，毕竟才只十个钱就可射一支箭，便是射上十支箭也才一百钱。颇多人都上场一试，有箭箭落空的，也偶有能得些彩头的，只不过都是零星财帛，却无一人能射中头彩，赢得这鹦鹉。
李嶷与崔琳联袂而至，这鹦鹉眼珠一转，歪头打量了片刻，竟如人般叹息一声，方才说道：“好一对玉人儿，叫奴奴羡杀。”
崔琳不由得扑哧一笑，李嶷见她笑了，便向那射柳场中的主人道：“我买一支箭来射。”
那主人连连摆手，说道：“没有卖一支箭来射的，最少也得三支。”李嶷闻言，也就掏了三十钱，买了三支箭，先选了一支箭搭在弦上，瞄了一瞄，那主人看他拉弓的模样，倒不像是熟手，谁知李嶷一箭射出，正中最远处插着的那支最细的柳枝，“啪”一声令柳枝折断。四面围观之人见着，不由得喝彩声四起，聒噪起来。那主人见他射中头彩，不由得脸色微变，李嶷又拿起一支箭，又射中次彩，这下子欢声雷动，李嶷又拿起最后一支箭，再次射中次彩，除了那只鹦鹉，连场中最贵的两匹绸帛彩头也赢去了。
那主人顿时愁眉苦脸，心想哪里来的一个杀神，看着年纪也不大，竟然能有这般百步穿杨的弓箭功夫。但是围观的人这么多，毫无办法，只得提过笼子来，装了那鹦鹉，又捧了两匹绸帛，强颜欢笑，说道：“小郎君，这是您家赢的彩头。”
李嶷接过那鹦鹉，笑道：“适才叫你卖我一支箭，你偏不肯。”
那主人闻言，当真欲哭无泪，忽听李嶷道：“这鹦鹉是我赢来的，我拿走了，这两匹绸帛，便送给你吧。”
那主人不由得大喜过望，千恩万谢，见李嶷与崔琳神色亲昵，误以为二人乃是夫妻，忙满嘴吉利话：“郎君如此心善，将来必然与娘子富贵长寿，生得十儿八女，将来小郎君们都出将入相，小娘子们个个都嫁贵婿，只怕将来郎君家里头笏板都要堆不下呢。”
李嶷听他这不伦不类的话语，未免哭笑不得，倒是崔琳嫣然一笑，说道：“多谢郎君，也祝郎君你多多发财。”说毕，扯一扯李嶷的衣袖，两人提着鹦鹉笼子，一起转身离开。
等出了人堆，走出去老远，崔琳忽又扑哧一笑，李嶷问道：“你笑什么？”崔琳慢悠悠地道：“这个人虽然是个奸滑小人，说起吉利话来，却是一篓一篓的。”
李嶷问道：“人家也老实将彩头给了，你怎么说人家是个奸滑小人？”
她却努一努嘴，指着那鹦鹉笼子说道：“这是什么？”
李嶷说道：“鹦鹉啊。”
她悠然道：“你信不信，等到了晚上，这鹦鹉就会自己打开笼子，飞回去。”
李嶷闻言不由得一怔，她又道：“你看，适才这鹦鹉站在场边横枝上的时候，脚上连锁链都没有，这定是那射柳场的主人养熟了的，这鹦鹉机灵着呢，它一定有法子打开这笼门。说不定以前也有人赢到过它，但都被它跑掉啦，悄悄又飞了回去。你以为你赢了彩头，但这只鹦鹉训练不易，价值百金，难道就会叫咱们轻易赢走？”
那鹦鹉本来在笼中歪着头，似在全神贯注听着她说的话，偏李嶷望过来时，它又若无其事，左顾右盼。李嶷本来半信半疑，但见它眼珠骨碌碌乱转，他素来聪明，前后一想，便明白其中的关窍，知道那射柳场的主人，为何丝毫不心疼被赢走了鹦鹉，只心疼被赢走了绸帛，不禁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理。”
“不过，既然是你赢了送我的，我就绝不会让它再跑了。”崔琳伸出食指，隔着笼子，逗引了一下那只鹦鹉，那鹦鹉一动不动，任她抚摸，只是一言不发。
当下崔琳另买了新的笼子，又将鹦鹉连同笼子送回留邸去，这才与李嶷牵了马，驰马上乐游原。
时值初夏，乐游原上却盛开着星星点点、无穷无尽的野花，似铺着一张巨大的锦毯，连绵直到天际。浅草没蹄，马蹄轻快，小白与小黑都跑得发了兴，并驾齐驱，越驰越快，几如御风一般。
崔琳只觉得风声过耳，整个人如同漂浮在浩瀚的天地之间，也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两骑，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一切也都变得遥远了，她忍不住快乐地纵声大笑起来：“十七郎！”
他转过头来看她，也忍不住笑起来，叫了她一声：“阿萤！”
乐游原可真好啊！像无忧无虑的仙境，他只是她的十七郎，她也只是他的阿萤，这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这世间所有的纷争也没有了，她轻盈地抛去了蝉蜕一般的愁绪，像蝴蝶，几欲振翅而飞。
他们穿过了树林，绕过了湖边，来到一片静谧的草地上，小白与小黑终于放慢了马蹄，两人相视一笑，翻身下马。
“这里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叹，虽然乐游原素来为京中游冶的胜地，但这里却十分幽僻，游人罕至。
小白和小黑自去饮水吃草了，李嶷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一棵树下。这棵树足足有半人合抱，正开着满满一树粉白色的花，像一簇簇的小扇子，又像细碎的红缨，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只见他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她看。
原来那小盒子里放着一把做工粗糙的弹弓，皮筋早就已经腐坏，盒子里还有几颗泥丸弹子，那泥丸也裂得支离破碎，还有几颗竟彻底化作了尘土。他说道：“这是我小时候藏在这里的，王府里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玩的东西，大哥有一把犀骨做的弹弓，我可羡慕了，倒不是羡慕那材质名贵，而是羡慕那弹弓着实好用，后来我就自己找了个树杈，削了这个弹弓。但是那时候我人小，又寻不到趁手的刀具，削弹弓的时候，正好刀戳在手背上，血流如注，把奶娘吓煞了，只怕我将自己的手掌戳穿了，从此成了残废，幸好后来长好了。”他指着手背上浅浅一道印痕给她看。她小心翼翼抚摸着那道伤疤，心疼地问：“很疼吧？”
他满不在乎地说：“忘记了。”
其实他并没有忘，只是不愿意说罢了，她伸开双臂，再次抱住他，他说道：“收复西长京之后，我派了许多人，去寻找奶娘的下落，当初我被贬去牢兰关的时候，王府中每个人都欢欣鼓舞，觉得少了一个祸害，只有奶娘着实记挂我，心疼我，把她攒下来的所有月钱都偷偷塞在了我的行囊里，我早就知道她会这样，所以又拿出来藏在她枕头下，当时只想等她发现的时候，一定惊讶极了……可是没想到我走了不久，奶娘就因为老迈多病，被逐出府去了……她跟我讲过乡下的家，所以等回到西长京，我派了好多人去寻，但是奶娘已经死了……”他似乎哽了一下，说道：“这世上对我好的人，总是会离开我的。”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于是紧紧搂着他，两人静静地站在树下，他说道：“阿萤，这辈子能遇见你，我真的很欢喜。”他把“真的”两个字咬得极重，说到“欢喜”两个字的时候，却落音极轻，喃喃如同梦呓一般，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她说道：“我也是。”
他把后面的话都咽下去，其实她仍旧是喜欢他的啊，就像他不能不喜欢她一样，所以才约定了这十二个时辰，把俗世的一切都抛却，只是把臂同游乐游原。
他们俩就坐在树下，她又讲起了她小时候，他听得入神，她讲起自己怎么学会骑马，怎么练剑，怎么在军中行走，如何打的第一场仗，又如何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定胜军的“锦囊女”。听她说到得意处，他忍不住拍手叫好，听她讲到失意时，他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
黄昏时分，他去湖里捉了些鱼来，烤给她吃，虽然没有盐，但这活鱼烤出来，鱼肉鲜甜，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她吃鱼真的像一只猫儿一样，眼睛微眯，一根根刺都退出来，将鱼肉吃得干干净净，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是他给她捉的鱼来烤得呀，鱼皮微焦，她吃得像一只小花猫一样，他用手指替她去擦，却越擦越脏。
两个人蹲在湖边洗脸，太阳落下去，星辰升起来，月亮不知道去哪里了，或许是被树梢挡住了。她和他依偎着，坐在火边，火苗忽闪忽闪着，映着他们的脸庞。她仰着头看星星：“这里真美啊，星星这么多，这么亮，一闪一闪的，像天上都飞着萤火虫。”她说道：“小时候营州苦寒，萤火虫特别少，每逢秋夕遇见一只，稀罕得不得了。我出生的时候，本已经是深秋，偏偏那一年时气暖和，还像初秋一样，就在我出生的那晚，忽然有一只萤火虫从窗子里飞进来，就停在我的襁褓边，一闪一闪，荧荧发亮，我娘便给我取了一个乳名，叫我阿萤。”
他不由得道：“原来你的乳名是这样来的。”
“后来，阿娘和我讲过牛郎和织女的故事，说他们一年才得一会，等到相见的时候，会有喜鹊替他们搭桥，我心中常想，喜鹊搭成的桥有什么好看，若是能用萤火虫搭桥，那才配得上天上的神仙呢。”
她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映着火光，像漫天星辰倒映在眼底，也像无数萤火虫映在她眼底，他不由看得痴了，过了半晌，方才说：“我们阿萤，配得上所有的神仙。”
她不由得微微一笑，语有所指：“我不喜欢神仙，我就喜欢一块顽石，山里面的石头，又硬又硌，也不知道有什么好。”
“我瞧我这块山石挺好的。”他本来顺着她的话说，却忽然又黯然：“不过我的名字，是宗正寺取的，字面意思也挺好，希翼我聪颖，所以名嶷。但到底，也没人给我取一个乳名。只有乳母，从小唤我一声十七郎，倒就叫开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每次我想到十七郎的时候，其实觉得这三个字可好了，我本来有许多烦心的事，可是只要一想到你，都不用见到你，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心里就安静下来，就好像你就在我身边。”
他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时都没有言语。又过了片刻，她才说道：“营州的萤火虫，实在是太少了，夏天我们会住在幽州，幽州比营州要暖和许多，但萤火虫也很少，阿爹看我喜欢，晚上有时候，常常出去想替我捉一只，每次他总说，阿萤，我给你捉到一只萤火虫，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或是让我写字，或是让我背书，我每次总是耍赖，说捉到一只萤火虫不算，要捉到一百只萤火虫，我才能答应他一件事。但爹爹太忙了，哪里有工夫去替我办这些小事，所以到最后，我也不曾见过一百只萤火虫在一起的样子……”她的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和惆怅，他不由得道：“夏天的时候，这里有很多萤火虫，到时候我们再到这里来看。”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也知道，不知夏天的时候，她还会不会来到这里，他心中一酸，忽然道：“阿萤，如果我给你捉一百只萤火虫，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转过脸来看他，眼中倒映着篝火，也似映出了淡淡一层水雾，她很快又转开了脸，过了片刻才说道：“我心里想说答应，可是十七郎，你也知道，我是没办法答应的。”
他心里有无限的酸楚，仰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星辰，他知道此后每一颗星星，都会让他想起今天这个夜晚。
这个夜晚是如此的美好，却又如此的短暂，他忽然希望天上能坠下一颗流星来，因为牢兰关的风俗说，见到流星，如果把衣带打一个结，就可以许愿，十分灵验。
但是星辉灿然，没有流星，也没有萤火虫。
天亦不遂人愿。

第十四章·伏中
01
御街两侧，御沟流水无声，反射着日头的点点白光，垂柳依依，蝉声嘶鸣。
虽然刚入伏，但天气已经颇为暑热，趁着清晨凉快，小贩推着瓜果蔬菜，在街坊间叫卖，等日头再升起来一些，街坊间也少人走动，连小贩也只能无精打采坐在树下躲着阴凉。
一骑从城门外驰进来，得得的蹄声如急雨连声，那人身着青衣，早已经全身汗湿透，背上负着密封好的竹筒，上面贴着雉羽，正是传递要紧军情的急足，等到了宫门口，一层层地奏报进去。皇帝身边的袁常侍拿到这个竹筒的时候，竹筒已经被太阳晒得滚烫，也被汗渍得发白。殿中朝会未散，所有百官听闻有要紧的军报，都不由神色紧张起来。
“大捷！这是大捷啊陛下！”
裴献明显喜形于色，照着军报念给皇帝听：“杀敌数千，俘获揭硕深利部、方功部万余……更有车马、弓箭、粮草无计数，并夺回白水关，将揭硕逐至白水山以北，不令犯境。臣崔倚即亲自押解揭硕深利部、方功部首领七人入京面圣……”
皇帝听着这一连串的战功，不禁心里又得意起来，心道吴国师说得没错，自己这个天子当真是天命所归！所以才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裴献又道：“崔倚夺回白水关，获此大捷，都是陛下纳言求治、知人善任之故，若非有陛下旨意，并令朝中六部，予以力援，非有今日大捷。”
皇帝觉得这话中听极了，不由点了点头，说道：“裴卿说得是，虽然此事是我下旨，但还得朝中六部，各位爱卿兢兢业业，帮衬他们定胜军啊。”
众臣不由得一起拱手行礼，皇帝越发得意起来，说道：“这样的大喜事，理应献俘太庙，还应该大赦天下。”他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找得特别好，也特别自矜于自己的灵机一动，忙喜滋滋地说道：“快派人去传旨，解了安阳王的幽禁，将他放出来，等献俘的时候，也好跟我同去。”
李嶷闻言，立时上前一步，说道：“陛下，定胜军大捷，安阳王何功之有？安阳王谋杀结发之妻，灭绝人伦，纵火烧死数十条人命，这才幽禁他些许时日，陛下便要将其赦免，这难免不令天下人侧目，疑陛下有循私之心。”
皇帝勃然大怒：“那可是你亲哥哥，你为何这般不依不饶？！”
李嶷立时就顶上一句：“信王妃之死，何其无辜！”
皇帝指着李嶷，气得手指直抖，想骂又骂不出来，裴献见状，只得上前解围，奏道：“陛下，刚刚说除了急报之外，崔倚大将军另有一封奏疏，是随急报一齐送来的。”
皇帝忍住一口气：“袁常侍，你将奏疏也念一念。”心想必是那崔倚觉得军功太多，急报里头一页纸写不下，还另外上了奏疏保荐此番立功之人，获此大捷，自己还是要给崔倚这点面子的。
袁常侍连忙躬身称“是”，展开奏疏一看，脸色不由一变。皇帝丝毫没有留意，只是催促：“念啊！”
袁常侍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但只得硬着头皮念道：“臣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朔州道行军大总管、左威卫大将军崔倚，特为东宫立储之事奏陛下，请，立秦王嶷为太子……”
朝中众臣听到此处，不由得瞠目结舌，皇帝一气之下，竟然猛然从御座上站起来，怒斥：“住嘴！这个崔倚！这个崔倚简直混账之极！”
群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朝中因到底该立李玄泽为太子，还是该立皇帝的儿子为太子，已经争执许久，并未争出来个结果，反倒是信王李峻因为谋害发妻，给贬成了安阳王，皇帝的嫡长子居然有了这样的道德瑕疵，哪怕皇帝再宠爱，自然是不宜立为储君的，这是群臣心照不宣的共识。但是万万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崔倚突然送来这么一封奏疏，这……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顾祄见皇帝再次失言，只得上前劝道：“陛下，陛下乃是性情中人，但陛下是圣人，金口玉言，不能言辞轻慢，以免寒了前线大将之心。”
皇帝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崔倚以为打了胜仗，就能对朕的家事指手画脚吗？这个老匹夫！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顾祄正色道：“陛下，立储不是陛下家事，立储是国之大事。崔倚身为节度使，上此奏疏，是理所应当。”
皇帝又惊又怒，脱口问道：“什么？顾相竟然觉得，这老匹夫说得有理？”
顾祄肃然道：“陛下虽然春秋鼎盛，但储贰之事，深惟宗社根本之重，早正东宫之位，以系宇内之心……”
皇帝已经气得直喘粗气，他没想到连顾祄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朝中上下，都不知不觉被李嶷收买干净，自己这个皇帝还做得有什么意思？于是连声音都高昂起来：“不要跟朕掉书袋，讲这种大道理！就算要立太子，那也得由朕说了算！再说了，立嫡立长，都轮不到李嶷！”
李嶷忍不住道：“陛下，儿臣不堪驱用，立储当立玄泽……”
皇帝一听到李玄泽的名字，气得忍不住跳脚，他忍此事已经忍了很久了，明明自己乃是真龙天子，凭什么不能立自己儿子，反倒要立先太子的儿子？先太子又短命又福薄，他的儿子又还是个小娃娃，凭什么就要立作太子？偏自己生得李嶷这个逆子，一意孤行到如今，李峻还是他的亲哥哥，李嶷却再三逼迫，显然对兄长毫无手足之情，对自己这个父皇，更是没有半分放在眼里，不过就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无能，这皇位他有大半功劳罢了。皇帝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李嶷，语近咆哮：“你闭嘴！跪下！”
顾祄唯恐秦王会像上次那样拂袖而去，把事情弄僵，但是李嶷没有作声，最后还是跪下了。
顾祄松了口气，又道：“陛下，如今战乱虽平，但北有揭硕虎视眈眈，西有黥民始终为患，秦王率镇西军勤王平叛，收复两京，方能拥陛下即位，垂拱宇内，为国朝万年之计，臣以为，当立秦王为储！”
他身为首辅，第一次公开在立储之事上表态，分量自然非同小可，偏裴献又上前：“臣附议，当立秦王为储！”
这下子可把皇帝气坏了，他觉得刚才的大捷已经成了烟云，不，是这堂堂皇皇的宣政殿成了烟云，自己身为皇帝，竟然被臣子和儿子逼迫至此，皇帝气得双眼一黑，就此昏了过去。
朝中顿时一片大乱，群臣与内侍都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皇帝扶起来，然后宣召御医，幸得皇帝并无什么大碍，只是急怒攻心撅过去了而已，在御医的救治之下，悠悠醒转，又被软榻抬回了紫宸殿，只余几名重臣还在榻前，皇帝素来病孱，但是当了皇帝之后，许是心境大好，登基后倒是很少生病，这下子怒火攻心，顿时觉得自己虚弱起来，就躺在榻上拉着顾祄的手：“朕这是好不了了，快把安阳王放出来吧，让他来见朕最后一面……”说完就声泪俱下，口口声声骂李嶷不孝。顾祄无奈，只得暂且答应下来，说自己会去说服秦王。
皇帝这才觉得自己胸口没那么闷了，一转头看见李嶷，又怒道：“这逆子为何还在此处，是想活活气杀朕吗？把他赶出去！”
众人无奈，倒是李嶷见状，一言不发，转身就出殿而去。
在平卢留邸的崔琳，却是比朝中晚了整整半日，才知道崔倚那道奏疏的消息，崔倚是特意瞒住她的，传来信说道，你耽于情义，不忍逼迫秦王太甚，所以这个恶人就让阿爹来做吧。又说，知道她事先知晓这道奏疏，必会反对和阻拦，所以才瞒着她。到了最后，又在信里劝她，说道秦王若是再游移不定，就绝非良人，不可托付终身，劝她重作思量。
她不禁苦笑，崔倚确实是恼了，才会以此来逼迫李嶷，也是想令她看清楚也想清楚，但无论如何，只怕李嶷都会认定，上奏立储之事为自己主张吧。她不禁慢慢叹了口气。
她在屋中枯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窗子吱呀一声，旋即李嶷越窗而入，却是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满面怒气，直直朝她伸开手，说道：“还我！”
她明知而故问：“什么？”
“我母亲留给我的明珠丝绦，还给我。”他大约是气极了，眼尾发红，一边说，一边就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说：“这是你的簪子，还给你。”见她迟迟不肯接，便指上用力，将簪子一甩，簪子正正穿过她的头发，插在她发髻中。
她不由得怔了一怔，这才从腰带间解下明珠丝绦，递给李嶷，李嶷伸手接过明珠丝绦的下端，她忽然手指用力，似是不愿意放手，李嶷抽出短剑，就要去割断明珠丝绦。她连忙伸手去拦，李嶷误以为她是要抢那明珠，剑尖微挑，她手已经探到，就这么电光石火的瞬间，刀尖从她手上划过，顿时血流如注。
他不由得怔住，伸手想去抓她的手，查看伤口。
她手上虽痛，但比不得心上更痛，将明珠丝绦掷到李嶷怀中，说道：“东西还给你了，你走吧。”
他又怔了一怔，她目光幽冷，声音更冷：“走！东西都还给你了，走！”
他终于掉头不顾而去。
她这才捧着手，坐下来，只觉得两眼发黑，心里一阵阵难过，手上的伤其实不重，也不深，不过是皮肉之伤罢了，过个十天半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但是她心里好生难过，原来所谓肝肠寸断，亦不过如此。
皇帝病了好几日，在顾祄的主张之下，安阳王李峻终于被放出来侍疾，皇帝病情果然就好多了，也能吃得下饮食了，就是皇帝执意要将安阳王的爵位重新封为信王，顾祄坚决不允。
皇帝念念不忘此事，又觉得委屈了长子，难免又想痛骂始作俑者李嶷，然而皇帝病后没有朝会，李嶷也一连几日，皆在休沐。
这日是李玄泽五岁生辰，他身份尴尬，眼下朝中也没任何说法，韩畅就打算悄悄过去罢了，没想到李嶷却亲自来了府中，接李玄泽去秦王府玩耍，还给他带了一柄小剑，作为生辰之礼。
李玄泽甚是喜欢那小剑，爱不释手。他也喜欢骑马，尤其李嶷亲自抱着他骑马，李嶷这匹黑驹甚是高大，但他坐在鞍前，一点也不害怕。等到了秦王府，花园很大，后头还有练武的校场，李嶷还特意拿了一张小弓，教他射箭，他学得兴致勃勃，韩畅陪他一起来的，还担心他怕生，见他如此高兴，也渐渐放下心来。
玩了半晌，李玄泽肚子饿了，李嶷笑道：“今日可巧了，有一样好吃的。”原来奶娘虽然已经去世，但因为李嶷曾派人寻访到她家中，得知她有两个儿子，便留下些银钱。奶娘的儿子郑五郎由此常常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来秦王府，李嶷心中感念，每次这郑五郎前来，都不会令他空手而归。恰巧今日清晨，郑五郎送了一篮子莴笋干来，说道：“娘亲生前就常常念叨殿下爱吃此物，这是今年新晒的，送来给殿下尝尝鲜。”
李嶷喜欢吃莴笋干包子，原也不是什么精细吃食，可那时候在梁王府里，谁会惦记他爱吃什么，特意给他做什么呢？只有奶娘，总是从家里拿了莴笋干，给他做包子吃，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最掂记的口味，今日郑五郎送了莴笋干来，他就令厨房包了包子，此刻李玄泽腹中饥饿，这包子恰好也蒸熟了，热气腾腾的送了一屉来。
李嶷见包子来了，先从池子里摘了一片荷叶，洗干净了，又将包子放在荷叶上头，自己拿着不烫了，才递给李玄泽，说道：“吃吧，这包子馅里头有汤汁，你少少地咬一口，不要烫到自己。”
李玄泽点点头，说道：“谢谢十七哥。”他接过包子，听话地咬了一小口，刚蒸出来的包子松软可口，散发着阵阵香气，他不由笑道：“真好吃，十七哥，你也吃呀！”
李嶷拿了个包子，笑道：“我就吃。”又让韩畅，韩畅忙道：“殿下放心，我也尝尝。”说着也拿起一个包子，李嶷正待要张嘴咬下，忽然只听咕咚一声，李玄泽手里的包子已经掉在地上，旋即他整个人就栽倒在地上。李嶷与韩畅大惊，抢上去扶起李玄泽，只见他七窍流血，呼吸微弱，显然是中了剧毒。
李嶷立时便令人取牛乳来，一边又唤人去请范医正，牛乳很快拿来，李嶷撬开李玄泽的牙关，就给他灌下去，这是当初在牢兰关他学到的解毒偏方，直灌了整整两大碗牛乳，灌得李玄泽哇一声全都吐出来，范医正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他一看这情形，马上说道：“殿下，崔家有一种药，可解百毒。”他曾随李嶷前往长州给崔琳诊治，所以与桃子打了颇多时日的交道，也是听桃子说起来这种药，因为揭硕的巫医极擅用毒，崔家子弟屡有中毒，所以才备有此药，据说可以缓解许多种毒物的毒性，哪怕不能彻底解毒，也能暂缓毒性侵入心脉，当初桃子还跟他探讨过，这种药能不能给崔倚解毒，所以他印象深刻。
李嶷怔了一怔，叫了一声“耳朵”，谢长耳已经会意，立时就飞奔而去。
谢长耳赶到平卢留邸，桃子一看见是他，差点把门摔在他脸上：“你还敢来！”
谢长耳心急，一把伸手拦住门板：“桃子，太孙中毒了，十七郎叫我来求药。”
桃子一听，气更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十七郎？他是谁？我们不认识！你走，你快走！你再不走，我要拿毒针刺你了！”
谢长耳嘴拙，一时急得满头大汗，说道：“桃子，事出紧急，你就去帮我求求崔姑娘……”
桃子不住冷笑：“帮你？为什么要帮你？你是谁？我不认识！”
忽听屋子里崔琳的声音道：“人命关天，既然上门求助，你就给他吧。”
桃子气得两眼发黑，掉头就走，去寻了药瓶，掷在谢长耳怀里，摔上门板，却仍旧忿忿不平，走回屋里：“为什么给他？一边儿跟我们恩断义绝，一边跑来问我们拿药，我那药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节度使当年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耗了多少心血，才配得这么几丸药，你倒大方……”
她本来还想骂李嶷那个负心薄意之人，但看到崔琳坐在窗下，虽是夏日，但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不由得心一软，说道：“小姐，咱们回营州去吧，住在这里，天气又热，院子又小，让人心烦意乱的。”
这话她这几天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崔琳不过是沉默罢了，今日却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阿爹既然凯旋还朝了，咱们就北上迎一迎吧，离了这里，咱们不回来了。”
桃子张了张嘴，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悲伤之意，想说什么话，却觉得又说不出来。反倒是崔琳安慰她：“我没事，真的，出城跑跑马，离了这里，也许就开心起来了。咱们营州，天高云淡，有万里的草场，心胸都会为之一涤，这京里，太逼仄了。”
她最后甚至笑了一笑：“你瞧，我留了这么多时日，他一直没再来过，刚才那一刻，全当是还清欠他的吧。”
“你欠他什么啊！”桃子又气得跳脚，崔琳却催促她：“快去收拾行李吧，我想爹爹了。”
李玄泽被灌了三遍牛乳，被范医正施了金针，又吃了谢长耳取来的药，终于缓过一口气，被救了回来，只是神志不清，还不能说话。
这个毒太歹毒了，几乎是沾唇即死。李嶷纵然愤怒，但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因为送莴笋干来的郑五郎，被人灭口，淹死在了河里。追查下去，很快就将王先儿与张二郎拿到了，那张二郎原是信王府管家的儿子，知道奶娘之子郑五郎常到秦王府上走动，于是买通郑五郎的赌场朋友王先儿，由王先儿撺掇郑五郎将莴笋干送来秦王府里，以换些赏钱，至于那篮莴笋干，是被张二郎下了剧毒，王先儿只喊冤枉。但是张二郎垂头丧气，一言不发，明显已经打算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李嶷知道，他们全盘的计划，并不是打算毒死李玄泽，是打算毒死自己，只不过凑巧今日自己接了李玄泽来府里，又凑巧给了他一个包子罢了，看着李玄泽小小的脸面如金纸，如今仍旧奄奄一息，李嶷痛悔不已，二话不说，提剑就走出门去，老鲍等人连忙拿了兵器，追上他。
话说安阳王李峻，颇有几分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倒是那杨鸫道：“殿下，每逢大事，需有静气。”
李峻叹道：“没想到误中副车，怎么这李玄泽竟然去了李嶷府上。”
杨鸫胸有成竹：“殿下，这是副车，又不是副车，若是李玄泽死了，于殿下而言，也是一桩获益之事啊。”
李峻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理。”又问：“秦王不会察觉吗？”
杨鸫道：“绝计不会，咱们又没直接经手，都是旁人隔着旁人，就算他查到什么，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真闹起来，咱们就让陛下觉得，是他又想冤枉殿下……”
一语未了，忽然堂外喧哗声大起，数名奴仆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殿下！殿下！秦王殿下带着人杀进来了。”
李峻一惊：“什么？”
李嶷早已经一脚踹开门，提剑闯进室内，一见了李峻，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好狠毒的心，你杀了大嫂还不够吗？竟然还往我府中投毒！”
李峻惊恐万分：“你……你胡说八道！你……你血口喷人！”
“不要以为杀了郑五郎灭口，我就追查不到，是你让人在郑五郎带来的莴笋干中下毒，是你……是你差点害死了玄泽！”
李峻慌乱不堪：“你真是胡说八道！我为什么要害你……害那个什么李玄泽！”
李嶷不再言语，一剑朝李峻刺出，杨鸫吓得魂飞魄散，李峻抱头鼠窜，眼见就要被李嶷刺中，裴源忽带着人一涌而入，见状冲上前来，抱住李嶷的手臂，连声只叫：“殿下！殿下！咱们既然有真凭实据，不如去朝中，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讨个公道！”
李嶷不语，推开裴源，一剑又朝李峻劈过去。裴源扑上来抱住李嶷的腰，李嶷这一剑不由劈歪了，劈在茶几上。李峻抱头缩在桌后，瑟瑟发抖。李嶷冷笑：“公道？他谋害大嫂，竟还能这么快被陛下赦免！哪里还有公道可言？”
裴源死死抱住李嶷的腰：“殿下！切莫冲动行事！安阳王试图毒杀您，结果令太孙中毒，陛下面前，还有朝中群臣，必得给予交待。您若是一剑将安阳王杀了，那国朝法度又从何谈起？本来铁证如山之事，怎能惩一时之气！杀了安阳王事小，陛下会如何发落殿下？陛下更如何恨我等在场却没能拦住殿下？”
最后一句话实在是恳切又哀伤，李嶷心里愤懑，用力将长剑掷出。裴源大惊失色，李峻本能抱头躲避，剑锋擦着李峻头皮掠过，割下一大片头发，然后斜插入柱子，剑身微微颤动。李峻伸手一摸，满手是血，吓得哭叫起来。
这一场大闹，待李嶷一走，李峻就哭着喊着连滚带爬进宫去，只说李嶷要杀自己，皇帝纵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倒是好言好语安慰一番，又说有父皇在，那个孽障绝不敢动你半根毫毛，派人去传李嶷，却说秦王出城替太孙求医去了，皇帝气得一个倒仰，只连骂逆子不孝。
结果到了第二日朝会，李嶷毫不客气，带着人证物证，径直就在朝堂上一一呈现出来，这下所有人都觉得，安阳王李峻，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也实在是，罪无可恕了。不论是想毒杀李嶷，还是误毒到了李玄泽，令李玄泽如今奄奄一息、性命垂危，戕害手足，这放到哪朝哪代，都是悖逆人伦的大罪。
皇帝见满朝文武都众口一词，要重重问李峻的罪，竟头一回心生无力之感，等散了朝之后，紫宸殿中，单独留下裴献与顾祄两人，原本是想让他们俩想想办法，谁知裴献开口就说，应该将李峻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并流放千里。
顾祄又紧跟上一句：“这也是臣的意思。”
皇帝跌坐回座位，惊疑不定地看了看顾祄，又看了看裴献。
“那可是朕的儿子！”皇帝痛心不已：“再说了，就算所谓人证物证是真的，是安阳王指使人给秦王下毒，可是李嶷又没死啊，为什么要将安阳王削去王爵，还要流放他？”
顾祄知道这位陛下糊涂，但是没想到他糊涂如斯，只得正色道：“秦王也是陛下的儿子！况且秦王收复两京，功在社稷。李玄泽又是先太子唯一的遗孤，安阳王毒杀先太子遗孤，陛下有何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帝及先太子。”这句话说得很重，皇帝不由得沉默了，心想如果真中毒的是李嶷就好了，反正他命硬，肯定死不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如今中毒的偏偏是李玄泽，李玄泽危在旦夕，又是先太子的遗孤，这确实无论如何，都交待不过去，今日朝中群臣群情激愤，还有数名老臣哭着说要去泰陵哭先帝，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像今天这样孤立无援，皇帝心里其实是很害怕的。
顾祄又道：“当初安阳王谋害结发之妻，举朝皆知，却未得严惩。如今他刚被赦免，又做出这等谋害手足之事，如此泯灭人伦，罪无可恕之人，难道陛下还要公然违背国法例律，偏袒回护吗？”
皇帝不由嗫嚅：“这……就是李玄泽，御医不是说他缓过来了，暂且并无性命之忧吗？哪有顾相说得这样严重，再说，说他谋害秦王，此事不过是他们哥俩儿闹了些意气，秦王不也拿剑砍伤了安阳王吗？他都出气了，为什么还不能放过他哥哥，那可是他亲哥哥啊。”
裴献听到皇帝如此说，再也忍不住，离座上前跪倒。他是大司马，又是太尉，按礼制，入朝都可以不拜，何况此刻并非正式的朝会，皇帝不由得慌了：“裴卿为何行此大礼？”
裴献悲愤万分：“陛下，秦王自领镇西军勤王，收复两京，平定孙叛，有大功于社稷，今日谋害他的凶手，竟然可以毫发无损，逍遥法外，那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任意谋害有功之臣？镇西军中，凡同袍蒙冤，必自我而下，为之鸣不平，这是镇西军军魂命魄所在。陛下如此循私枉法，一意偏袒安阳王，臣只能领镇西军，奉秦王远离朝中，以保全秦王性命。”他话音未落，顾祄亦起身上前跪倒：“陛下，如果陛下执意不肯流放安阳王，以正国法，那臣只能领中书省诸臣辞去中书之职。”
这是一文一武两个最首要的大臣要辞职，此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皇帝不由得又怕又急：“裴卿、顾相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就不能放安阳王一条生路吗？”
顾祄道：“陛下，安阳王谋害发妻，又谋害秦王，误害先太子遗孤，按律例该问十不赦大罪。削去王爵流放他，已经是放他一条生路了。”
皇帝不由得哭出来：“我的峻儿怎么受得了流放之苦……”哭着哭着，就作势要晕倒，裴献与顾相对望一眼。两人皆朝皇帝行了一礼，都准备转身离去，回去上书辞官。
皇帝见此情状，只得收住眼泪：“两位爱卿且等等，等等，流放也行，要流放多远啊？”
顾祄道：“依国朝例律，当然是削去王爵，流放三千里，至极北碎叶之地。”
皇帝充满希翼地问：“近一点行吗？”
顾祄摇头。皇帝又哭道：“马上就是董皇后的祭日，能不能让安阳王随朕去祭拜他母后，朕会让秦王也去，到时让安阳王当面给秦王赔罪。如此，就让信王只流放一千里，去琼州，行吗？”
顾祄婉转道：“陛下，董皇后又不是秦王的生母，秦王的生母是刘贤妃，追封生母之事陛下已经委屈过秦王，再让秦王去祭祀，恐怕不妥。再说了，如今中毒昏迷未醒的乃是玄泽殿下，安阳王要赔礼，也得向玄泽殿下赔礼。”
皇帝苦笑道：“早知道就该也追封刘氏为后，不该赌那一时之气！要不这样吧，趁着这机会，一起去祭祀先帝，我也该去泰陵祭奠先帝，之前总因为病弱未曾前去，这是我作的孽，便在先帝灵前，我也该跪着受一受罚，也让安阳王就在先帝灵位之前，向秦王赔礼，亦向玄泽赔礼，这总可以吧。”
顾祄道：“即使如此，削去王爵，流放一千里去琼州，已经是陛下仁慈宽和，拳拳爱子之心了，安阳王这责罚再也不能减了。”
皇帝叹了口气：“行吧，两位爱卿把话都说明白了，朕知道，朕再也不能回护他了。”
李峻听到要流放自己，顿时哭着进宫来，抱着皇帝的腿苦苦哀求：“父皇，儿臣真的冤枉啊！儿臣是被冤枉的，李嶷他做了这样的局来害我，如果真的是我下毒，怎么没有毒到他？明明就是他自己给李玄泽下毒，然后栽赃陷害我，他就是为了当太子！才使出这样一箭双雕的毒计，既除掉李玄泽，又除去我，父皇，儿臣真的冤枉啊，竟然还要受流放之苦！这哪里是流放，这是要儿臣的命啊！”
皇帝硬起心肠，说道：“唉，峻儿，朕知道你不会做这样的事，但奈何朝中众人都说铁证如山，朕跟顾相说了好久，顾相才同意，从流放三千里，改成流放一千里。琼州也还好，就是要防着瘴气。不怕不怕，等过一两年，我寻个由头，再把你赦回来。”
李峻哭道：“父皇，如何等得一两年，那个李嶷，既然是想要害我，我若在流放途中被人杀害，父皇都不会知晓啊……”
皇帝叹息道：“朕已经叫袁常侍选好了人，个个听话又能干，一定能护卫你周全，在琼州也定能将你侍候得好好的。”
李峻再三哀求，皇帝也不过叹息而已。李峻掩面大哭：“好狠心的父皇，这不是要了儿臣的性命吗？”见实在不能令皇帝改变心意，这才出宫而去。
六月十九，正是伏中最热的时候，天子却执意率诸王从西长京出发，前往泰陵祭先帝。
大驾卤簿本就行得慢，又因为天气暑热，每日只行三十里，这日就驻跸在石泉驿。安阳王李峻已经被削去王爵，贬为庶民，即将被流放，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李峻对皇帝显得十分孺慕，恨不得如孩童般依依膝下，自出西长京后，每晚都亲自侍奉皇帝洗脚解乏，只含泪道：“此后若要见父皇一面，就怕只能在梦中了。”
皇帝亦十分唏嘘，等李峻亲自去提热水，便忍不住对李崃道：“只怕你大哥一走，我都要想他想得生病了。”
李崃劝道：“父皇切莫伤感，待过些时日，不拘寻个理由，赦还大哥便是了。”
皇帝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正在此时，小黄门忽奏报，秦王前来定省。皇帝听到秦王两个字，便不由暴躁，差点连洗脚盆都踢翻了，厉声只说了一个“滚”字。小黄门无奈，只得出去对李嶷躬身道：“殿下，陛下已经歇下啦，要不殿下明日早些来吧。”
此处不比宫中殿宇重重，李嶷早就听见皇帝那个暴跳出雷的“滚”字，听闻小黄门如此言语，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李嶷还没有回到下处，忽见京中裴源遣来的信使，原来李玄泽中毒之后，虽精心调理，渐渐苏醒，但这日忽然又吐血，因此裴源急急遣人来报信。
李嶷闻讯，心下忧急，好在刚从西长京里出来两天，才行得六十里，便是快马赶回去，也不需多少工夫。他此次出来随驾，身边只有老鲍等人，当下便商议定了，由谢长耳与他连夜驰马回西长京，而老鲍诸人，明日一早仍旧护着秦王的车驾，跟着皇帝的大驾走，伪作李嶷仍在车内。
当下李嶷与谢长耳星夜快马驰回西长京，待赶到韩畅府中时，已经是夜半时分，李玄泽终于止住了吐血，服了药已经昏睡，看气色却是极差。韩畅有些愧然的样子，说道：“倒累得殿下星夜驰回。”
“无妨。”李嶷问道：“范医正可有什么说法？”
“说是余毒未清，”韩畅忧心忡忡：“范医正说，上次的解毒药倒是有效的，就是吃完了，若能再得一瓶，就可以彻底解了毒。然后慢慢调养起来，方能痊愈。”
李嶷不由得怔了一下，那解毒药是谢长耳从桃子那里取来，谢长耳回来虽没有说，但李嶷知道他定然是被桃子骂了，那时候事情危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后来，后来阿萤就走了。
这么多时日，他竟然一次也没想到阿萤，倒不是不想，而是每次刚刚想到，他就逼迫自己赶紧去想点别的，时日稍久，好像也真的不会再想到她，其实不该这样骗自己，但是也没有旁的法子。
他说道：“这解毒的药是一位友人的，待我得机会，再问她讨一瓶吧。”
心里忽然想到，不知道阿萤到了何处，她必然是北上去迎崔倚了。西长京里已经有萤火虫，不知道她在山野间，是不是看到了萤火虫，是不是还平安喜乐。
那颗明珠，换过了新的绦子与丝穗，被他重新系在腰间，但是每天早晨束发的时候，他总是习惯地想去摸一摸那支玉簪，但是玉簪已经还给她了，如今他束发用的是一支金簪，比那支玉簪要长，好几次簪尖滑过头皮的时候，他都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怅然若失。
李嶷就在李玄泽床前的软榻上睡了半夜，第二日一早，李玄泽悠悠醒来，含糊叫了他一声“十七哥”，李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待用过朝食，李嶷便对谢长耳道：“桃子往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谢长耳先是点头，旋即又马上摇头。桃子后来不生气了，倒是曾经给他捎信说自己和崔小姐往北迎崔倚去了，后来又给他写信说已经与节度使会合，叫他放心，但是又叮嘱他，千万不能告诉李嶷。
“他一个字都不给小姐写，他还把小姐的手刺伤了，他是个坏人。”桃子在信里恨恨地说。谢长耳不是很相信，十七郎从来将崔小姐看得比自己性命都要要紧，怎么会刺伤崔小姐的手呢。他很想替十七郎解释解释，这一定是误会，奈何嘴笨，到最后只在信里写“十七郎一定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他”等等，如今桃子的回信还没来，他也不知道桃子是不是相信了。
现下李嶷也不管谢长耳心中纠结，对他说道：“你去找桃子，问她再讨一瓶上次那个解毒的药。”
谢长耳答应一声，牵马就走，都没有迟疑，他确实不知道桃子行到了何处，但是她既然和节度使在一块儿，那么必然还是往西长京来了，北边来的大道就只有一条，自己径直迎上去便是了，算算上次写信来的脚程，不过七八天就应该能迎上他们。
谢长耳打马便走，李嶷看着李玄泽吃过药，待范医正又来号脉，得知虽然凶险，但这几日暂且无大碍，只望谢长耳能快些取回药来罢。韩畅知道他必然是悄然离开前去祭陵的大驾折返城中，便劝道：“殿下还是回去吧，若是被人知晓，只怕不好。”
李嶷心事重重，点了点头。幸好小黑在马厩里吃了豆料，又歇息了半夜，极是精神，六十多里路，对小黑来说，不算得什么远途。当下他便上马，径直往城外，追逐大驾去了。
话说老鲍一早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胀，概因为行宫里他们睡的皆是硬土砖垒的床，又因为天热，只垫了席子，硌得人腰疼。所以用过朝食之后，老鲍打了个哈欠，只见黄有义摇摇地走过来，后头跟着张有仁和钱有道，老鲍便问：“赵二哥呢？”
“二哥昨天睡得不大好，”钱有道抢着说：“隔壁不知道哪个汉子，呼噜打得山响，吵得我也一夜没睡着。”
赵有德因早年受过重伤，断了一臂，因此比众人还是要乏弱一些，若是歇息不好，总是无精打采。老鲍闻言便笑道：“我这里倒是没人打呼噜，但是总有好些个蚊子，嗡嗡的好不扰人。”
“早知道，我昨日就该把艾草割几束来，熏熏蚊子也好。”张有仁有点悻悻，行宫外有一大片艾草，张有仁看到的时候就要去割，却被禁军阻止，差点吵嚷起来。
之前的禁军几乎都是镇西军的底子，但后来李崃领了龙武卫大将军，禁军之中要紧的职位，就换上不少李崃相熟的江南道出身的武将。镇西军这种沙场多年，连战连胜的骄兵悍将，哪里看得上几乎从来没打过仗的淮南府兵，自然不屑一顾。
赵有德当时便道：“我镇西军上阵杀敌的时候，你们还在淮南府玩泥巴呢。”
那淮南出身的禁军队正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不许他们割艾草驱蚊，禁军乃是天子亲将之师，自然可以不将天下任何府兵放在眼里。
大名鼎鼎的镇西军又如何，哪怕是秦王殿下，在天子驾前，也不得佩带兵刃。这也是黄有义等人的不满之处，他们虽然是后来才加入镇西军的，但深以镇西军为傲，这次头一回跟着皇帝出来，才知道在御驾之前，除了禁军之外，所有人都不能带兵刃，这是小裴将军再三叮嘱过的，叫他们千万不要私藏兵刀，不然，只怕被人说有不轨之心，连秦王殿下也被连累。
争执那会儿，赵有德当时就想，如果有刀子在手，早就跟禁军那队正打一架，什么割了艾草有碍观瞻怕天子降罪，皇帝老儿明明下车就进了行宫，明天一早出门就上车，连行宫门口什么样都只怕没留意，何况只是一片野草而已。
所谓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这样。
黄有义等人纵然不服，但是想着小裴将军的叮嘱，还是忍下了一口气，没有跟那禁军队正起纠纷，等到晚间分配下处的时候，那禁军队正又故意将最差的几间屋子分给他们，那一排房子都挨着茅厕，气味熏人不说，蚊子也特别多，因此这一晚上，跟着李嶷出来的镇西军众人，都没怎么睡好。
不过因为李嶷赶回西长京去了，秦王的车驾中其实空无一人，所以镇西军诸人并没有因昨夜宿处的不公而抱怨，怕生得什么事端来。等皇帝的大驾卤簿缓缓从行宫出来，铺陈开去，徐徐而行，镇西军诸人还是精神抖擞，护卫着秦王的车驾，跟在队列之中。
夏日的早晨，正是好行路的时候，路边的野花野草，露水刚刚被晒干，大驾缓缓而行，老鲍骑在马上，只觉得队列行得太慢，只教人昏昏欲睡。
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前行的队伍行得更慢了，原来这一段路拐了一个弯，要从山谷里穿出去。
按理说从西长京至泰陵应该有一条专用的驰道，以便天子谒陵，但是因为连年战乱，只来得及在年初奉安先帝的时候，稍作修整，于旧道上垫了些碎石子，又铺上些黄土罢了，这次皇帝动身匆忙，沿途虽然稍作准备，新铺上了黄土，但还是铺得太薄了，被人走车行一压，碎石子就从底下冒出来，很容易伤到马蹄，也因此，进入山谷之后，行得更慢了些。
老鲍本来微眯着眼睛，都快盹着了，但是进入山谷之后，他忽然就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作为一名老卒，多年的沙场厮杀令他觉得这山谷有些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他却说不上来。大驾卤簿已经徐徐皆进了山谷，只听马蹄踏在碎石上，蹄铁踩得咔嚓有声。
黄有义似也觉得有几分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张有仁道：“大哥，我去旁边看看。”黄有义点了点头，张有仁便策马脱出队伍，还没奔出两步，已经被后头的禁军赶上来拦住，仍是昨日刁难他们的那个队正，气急败坏地问他：“做什么！乱跑什么！不是告诉过你们，行进中不请令不得乱走，你们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张有仁赔笑道：“将军，我肚子疼，想是早上吃坏了，我去旁边拉个屎。”
那队正喝道：“茅厕不就在你们下处的旁边，启程之前你怎么不去拉屎？”
钱有道早已经策马闯过来，指着那队正道：“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爷爷拉屎？”
那队正不怒反笑，说道：“今天我就还管得着了！”说完就扬起鞭子，要朝钱有道脸上抽去，张有仁一把拦住，恰在此时，忽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扭头一看，山上竟然滚下无数巨木。
“有刺客！”不知是谁高声大叫，大驾卤簿中用的都是仪马，此刻受惊，不断嘶鸣。巨木不断滚落，竟然将秦王的车驾砸了个稀烂，显然是早就埋伏于此。
老鲍经变不慌，本能地先去腰间摸刀子，却摸了个空，待想起没有带兵刃，钱有道早就忍不住，夺了禁军那队正腰间的刀，就掷给了老鲍。禁军那队正骤起突然，顿时傻了，还没反应过来是遇袭了，刀被人夺走了都不知道，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些不断滚落的巨木。
大驾卤簿行进的这条道路，可是事先再三堪看仔细的啊，而且这里距离西长京并不远，怎么敢有人在这里行刺御驾？这队正脑子里嗡嗡响，浑然不察又有一根巨木滚落，待他发现，那巨木已经快要砸到头顶，他一时吓呆了，竟然全身发硬，动弹不得。幸得张有仁冲过来猛然将他推了一把，他从马背滚落在路旁草沟里，虽然摔得狼狈，连头盔都掉了，却也侥幸捡得条性命。
正庆幸时，忽然只听“嗖”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差点射中他的脑门，旋即更多的箭羽密集如蝗，密密麻麻直射下来，山谷中不少人躲避不及，被箭羽射中，更有马匹被射中了七八支箭，哀鸣着倒下。
“个奶奶的。”黄有义缩头缩脑躲在了秦王碎车的一大块木板后，骂道：“光天化日，这是要杀皇帝，也别饶上我们。”
老鲍也躲在另一块木板之后，此时却冷笑：“这不仅仅是要杀皇帝，这是要杀秦王。”
他刚才看得清楚，适才那些巨木，全都是冲着秦王车驾砸下来的，并且马上就将秦王的车驾砸了个稀烂，队列中车子虽多，但秦王的车驾，与诸王的都不一样，除了皇帝的辂车，就数秦王的车驾最为华贵醒目，可见这个巨大的埋伏，是首先冲着秦王来的。
空中箭羽如蝗，铺天盖地地射下来，禁军乱作一团，连为首的将军们也慌了起来，老鲍骂道：“这群淮南府兵，真没一个出息。”骂归骂，却冒着箭雨将一名将军拽下马，吼道：“护驾！护驾！”
那将军终于反应过来，也大叫护驾。
皇帝的辂车极大，又甚是牢固，一时还没被箭羽射入，也侥幸并没有被巨木砸中，皇帝早就吓得瘫倒在辂车中，幸好紧随其后的齐王跳下车冲过来，跟皇帝身边的袁常侍一起，架着皇帝就下了辂车，早有人拉过一匹马，但皇帝吓得手足瘫软，哪里还能上马，被众人簇拥着好容易架上马，又头一歪差点栽下来，齐王无奈，只得自己上马，扶住皇帝。
禁军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此时见齐王与皇帝出来，连忙护着皇帝就往外冲，山上的箭支并没有停下，却有无数人马居高临下，冲杀下来。
谷中一时混乱，随驾而行的禁军大部分没有上过战场，见了这般真刀真枪的拼杀，一时都跟没头苍蝇似的，平时便有十成功夫，只怕也只能施展出一二成，何况平时操练也不过作作样子罢了，顿时被砍杀了一大片。
那些行刺之人人数众多，身手矫健，从山上冲下之时就极有章法。老鲍看在眼里，心中暗惊，心想这不是寻常刺客，这只怕是一支劲军。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埋伏，袭击秦王与御驾呢？
正在此时，忽有人高呼：“是秦王作乱谋反！护驾，快护驾……是秦王谋反……”
老鲍头皮一炸，黄有义已经气得跳起来：“这帮天杀的狗贼，竟然敢诬陷我们……”但是很快他骂不出来了，因为山上连绵不绝冲下来人，专挑秦王车驾附近，穿着秦王府典军服色的人砍杀。
李嶷这次出来，也不过带了老鲍等几十名典卫，他是随着大驾走的，皇帝自有禁军拱卫，而且出城不远，万万没想到有人会在此处设伏，竟然还喊出秦王谋反作乱的话语，这明显是栽赃陷害。
02
老鲍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艰苦的仗，从前遇袭是常事，但赤手空拳地遇袭，却是头一回，而且敌军数倍，不，数十倍于己。这些人抛下皇帝不去追逐，专为剿杀这秦王典卫而来。这些人冲到车驾前，见车虽被砸得稀烂，车中却并无血迹，亦无秦王的踪影，便知道李嶷已经逃脱，再不迟疑，围着老鲍等人，想要把他们全部砍杀。
老鲍还算沉着，这几十名典卫之中，数他最为年长，平时也最有威望，因此他大声呼喊，让所有人组成一个小小的团阵，有人夺了把兵刃，也有人捡起木板作盾牌，还有人倚靠着巨木，躲避着敌人射来的箭羽。
敌人越来越多，他们这个团阵越缩越小，黄有义知道今日只怕要不好，却笑着对赵有德说道：“赵二哥，咱们兄弟一场，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赵有德啐了一口，说道：“老子最看不起杀敌前还要唧唧歪歪的黏糊人，义哥儿，你莫叫我看不起。”
黄有义后半截话不由得咽下去，赵有德用独臂举起一把夺来的刀，喊道：“是我们镇西军的汉子在此，杀！”
“杀！”众人从心里怒吼一声，从四面朝外砍杀出去，第一圈围上来的敌军如削瓜切菜般，被砍得东倒西歪，但更多的敌人围上来，一层层，像巨大的黑色蜘蛛在织网。
钱有道一刀刺死一名敌人，被血喷了一脸，他一边骂一边砍，连杀数人，忽然腰间一凉，原来竟被一柄长枪刺中，那人见扎中他，还没来得及狂喜，便被张有仁一刀砍死，张有仁大喊：“老四，要不要紧！”
钱有道腰里被扎了个窟窿，血汨汨地流着，嘴里却嚷：“不碍事！”张有仁早就被几名敌人围了起来，一时脱不开身，而钱有道这边，也有好几个人涌过来，与他缠斗。待战得数刻，张有仁也不知道杀退了多少敌人，手中的刀早就卷了刃，一名敌人冲过来，他挥刀砍去，用力过猛，刀刃竟然卡在那人骨缝里拔不出来，而另一名敌人见状，挥刀就向他刺去，张有仁手上用力，卡住的刀竟然纹丝不动，而利刃已经破空而来，眼见就要命丧刀下，忽听见当啷一声，原来是那名被他救过的禁军队正，搬起一块大石，将那敌人后脑勺给砸了，敌人斜斜倒地，刀也落在了地上。那队正捡起地上的刀，扬手掷给张有仁，道：“我们淮南府兵也有讲义气的……”一句未了，突然一柄刀从他背后刺入，就将那队正刺死，正是另一名敌军。张有仁大叫一声，冲上去将那名敌人砍死，待回身抱起那队正，发觉他早已经气绝而亡。张有仁正伤感时，只觉得肩头巨痛，扭头一看，一名偷袭的敌人正在挥刀想要再砍，张有仁抓起刀子，刺死那名敌人，但肩头血流如注，这一刀却是被砍得极深，顿时又有几名敌人冲过来，想要围攻他。
老鲍扭头见状，扑过来砍杀了数名敌人，黄有义也扑了过来，直叫：“老三！老三！”赵有德却被人缠住了，他只有一臂，拼杀艰难，刚才数次遇险，都是被同袍所救。钱有道捂着腰里的伤口，挥刀砍了几个敌人，护住了赵有德，拖着他往路边沟里暂避，赵有德问：“老三怎么样？”
钱有道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没事，就划破点皮。”又说：“赵二哥，你放心，今日我们一定都没事！”
这厢皇帝已经在齐王和禁军的护卫下逃出了两里多地，眼看就要奔出山谷，前方却有敌人涌过来，将他们堵在谷中，为首的正是李峻，不知何时，他已经全身着甲，骑在马上，皇帝看见李峻，不由得喜出望外，说道：“峻儿，你突然从哪里寻得这么多人马前来护驾？”
谁知李峻冷笑一声，那些人马竟齐齐朝皇帝冲过来，李崃心中一喜，振臂高呼：“李峻作乱行刺，快护驾！护驾……”
禁军顿时与李峻所率人马混战起来。皇帝这时候才如梦初醒，泪眼汪汪，拉着李崃的衣袖：“你大哥这是在做什么啊？他这是犯了什么糊涂？”
李崃急忙道：“父皇，大哥这是被奸人蒙蔽了，一时糊涂竟然作乱谋反，儿臣护着您冲出去。”
“你大哥竟然要杀我……”皇帝哭得一塌糊涂，实在是想不明白，也想不通，自己好好的儿子，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李峻却只是冷笑：“你把我废为庶人，还要将我贬去琼州，既然你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义！”
皇帝实在是想要昏过去，奈何这次偏偏直翻白眼，怎么也昏不过去，只闻杀声阵阵，禁军适才就折损大半，此刻渐渐不敌。
李峻却是在皇帝说要将他贬去琼州之后，就精心准备，串连勾通，说服了自己的表弟、董王妃的亲侄子，近州都督董迢，就在这里设伏。董迢素来是个胆大的，自从兄长董进因千秋节御马之事被秦王锁拿进京，最后丢官去职，问罪病死狱中，心想若是李峻被废，自己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因此这次拼尽全力，要助李峻杀掉皇帝与秦王，好助李峻登基为帝。
李崃见禁军渐渐处于下风，却并不甚慌乱，甚至，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大将风范，指着李峻骂道：“李庶人，你这个悖逆人伦、丧心病狂之徒，我今日跟你拼了！”又道：“护着父皇先走！我在这里挡住叛贼！”
说着便扬鞭策马，朝李峻直冲过去，吓得皇帝大叫：“崃儿崃儿！”禁军们早就拼命拉着马，护着皇帝往外突围。
李嶷路过行宫的时候，问知大驾已经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于是快马扬鞭，直追上去，方近山谷，已经隐隐听见喊杀声，他顿感不妙，策马冲入谷中，只见尸横遍野，满地狼藉，他随手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柄剑，砍杀了数名敌人，扭头只见老鲍浑身是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靠在一根巨木旁。
李嶷冲过去，想将他拉上马，老鲍却操起手边的刀，一把掷出，杀死了一名想要偷袭李嶷的敌人，这才摇头：“你快……快回去带人来……”
李嶷闯入谷中之时便知道是中了埋伏，见地上死了无数禁军与秦王典卫，不由得问：“黄大哥他们呢？”
老鲍抬手指了指，李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黄有义浑身都是血，却死死护着赵有德，赵有德身上有七八道伤，幸还活着。这次秦王府里出来的典卫，还有十来个人活着罢了，黄有义等人见了李嶷，却是精神一振，纷纷都拄着刀爬起来，又与敌军厮杀，李嶷心急如焚，一眼看见正杀得披头散发的赵六，就将自己的秦王令牌塞在他手里，说道：“回城去找裴源，叫他速带援军来！”
赵六接了令牌，却直着喉咙问：“还活着的，哪个最年轻！”没有人应答，赵六眼睛飞快睃巡了一圈，看到一个叫王九郎的，记得他是戊土年生人，当是最年轻的一个，当下便将令牌塞在他怀里，喝道：“回城去见小裴将军，带援兵来！”
那王九郎正杀得红了眼，怀里被塞进令牌，还稀里糊涂，赵六又吼了一声，说：“这是军令！”
王九郎闻言，本能地吼了一声得令，夺了一匹马，策马就朝西长京奔去。
李嶷见自己的车驾被砸得稀碎，忧心皇帝的安危，正待要追上去查看，忽然禁军护着李崃，且战且退到此处。李嶷忙问：“二哥，父皇呢？”
李崃也满脸满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受伤了，还是被溅到了敌人身上的，他的神情似乎十分亢奋，嘶声叫道：“我叫人护着父皇先走了！李峻作乱谋反，还刺伤了我！”
李嶷不由得心一沉，迅速想到李峻的表弟董迢带兵驻守近州，此处距离近州不远，只怕李峻是策动了董迢谋反。而不知为何，禁军竟然这样孱弱，或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李崃身子晃了晃，似乎受了伤，要从马上栽倒下来，李嶷忙冲过去扶住，叫了一声：“二哥！”忽觉腰腹间一凉，饶是他应变极快，仍旧被李崃一剑刺中，只是他觉察之后极力侧身闪避，这一剑便只划破皮肉，伤得不深罢了。李崃一刺得手，早就已经策马闪过一旁，无数箭羽腾空而至，李嶷策马躲避，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李崃原来才是谋反真凶。
果然，李崃在一旁狞笑：“今日你就受死吧！李峻谋反作乱，已经伏诛！你和李峻勾结作乱，你也得死！”原来被李峻视作心腹的杨鸫，乃是李崃派去李峻府中的奸细，所以他早就知道李峻要谋反，  特意以逸待劳，玩了这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嶷挥剑斩落四处射来的箭羽，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断。他低头一看，伤口之中隐隐滚动着银色的珠子，李崃竟然在剑上抹了水银，想必今日是非要自己性命。他横剑削去伤处皮肉，将那些水银连同皮肉剔得干净，虽然这下子伤口极深极阔，但好歹削去了水银之毒。
老鲍等人见状，早就冲过来，想护住李嶷，奈何箭如雨下，他们几人奋力拿着木板，试图挡住李嶷。李嶷也顾不上伤口，随手扯了根布条系住止血，忽见被自己斩落于地的箭支模样，心中大惊，心道如何会是揭硕人的箭？只听黄有义闷哼一声，原来他被一支箭射中了，李嶷忙提缰跃马，朝射箭处疾冲了过去。
他虽然血染素袍，但这一冲之势何其勇猛，小黑神骏异常，几乎是瞬息间便冲出数丈，直跃向山上射箭处，那些箭支虽快，竟也无法及时掉转头射向小黑，还有小黑背上的李嶷。
李崃见他这一冲之势，威风凛凛，几如同浴血的战神一般，只吓得差点要掉头而逃，待发现李嶷乃是冲向了射箭处，这才稍稍安心。李嶷马跃大石，忽然长剑横扫，石后射箭的敌人被马踏中，都来不及挣扎，被李嶷一剑一个，尽皆刺死。
他如此神勇，那些伏兵知道如此之近，再不能用箭，于是纷纷冲出来，拔刀就向李嶷围攻，李嶷弯腰挑起一张弓，又抄起一囊箭，打马回身就走。敌人一涌而下，跟在其后，李嶷于马背上回身张弓就射，却是一箭一个，将他们射杀当场。敌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般袭来，他将这一囊箭射完，又打马回身，夺了箭囊再射，如是再三。但敌人极是悍勇，被他射杀数十人，竟然毫不畏战，丝毫不退，反倒越缠越紧。
李嶷见突围无望，又冲了数次，斩杀了不少敌人，忽然破空之声呼啸而至，原来山谷另一侧山上，竟架上了重弩。
弩箭何其厉害，山谷中形势立即逆转，李嶷被弩箭齐射压得无法再冲阵，只能在谷中与敌人缠斗，赵有德本来只有一臂，被数人缠住，终于有人一刀刺出，眼前就要刺中赵有德的胸口，钱有道却大叫一声，将赵有德撞开，三四柄刀子一齐砍下，钱有道血流如注，终于倒地不起。
“老四！”赵有德叫了一声，想要扑过去相救，一柄刀突然从他胸口穿出，赵有德头一歪，顿时气绝扑倒。李嶷被无数人缠住，根本相救不及，叫了声：“赵二哥！”目眦欲裂，小黑长嘶一声，急跃而起，突出包围，李嶷左砍右杀，瞬间就砍倒了无数人。
李崃见他气势夺人，吓得连连促马又退出了好远，心想这是个什么杀神，都说水银抹在剑上，伤人必死，眼见他腰腹间血流如注，怎么他反倒越杀越勇了。
李嶷其实早就已经眼前望出去一片血红，像是眼睛里涨满了血，他一次又一次挥刀，每次都能砍中敌人，但是敌人实在太多了。他拼命想要护住黄有义等人，但山谷上弩箭又劈头盖脸射了下来，他来不及救赵二哥，也来不及救钱有道，他来不及救张有仁，也来不及救黄有义，只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用尽全力厮杀着，两耳中尽是弩箭破空的呼啸声。
他夺来的这柄剑不是什么宝剑，此时早就崩出了无数缺口，无数的血淌出来，又顺着剑身滴落，他自己也在流血，但他并不觉得。
李崃看着李嶷仍在奋力厮杀，但他知道已经差不多了，李嶷的剑已经不稳了，之前他一剑就能杀一人，现在他得两剑、三剑才能杀一人。李嶷身边的人都已经倒下了，他的马也被箭射中了膝弯，但是那匹马实在是太神骏了，一时竟没有倒下，反倒带着箭支，仍旧稳稳载着他。
李嶷不知道老鲍是不是还活着，他知道今日只怕自己也要死在此处了，李崃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埋伏了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弩箭。他几乎是麻木地厮杀着，直到山上弩箭再次密集地射下，他挥剑去挡，剑锋竟突然折断，幸得小黑奋力跃起，载着他避过这一剑，但小黑只跃起了丈许，忽然就蹄足无力，摔了出去。
更多的弩箭飞来，小黑就地打了个滚，那些箭被它挡住了好些，李嶷重重地摔在地上，被一支弩箭贯穿了肩头，血涌出来，洇在地上，他挣扎地抬起头，只见小黑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眼中似有无限的眷恋。这是裴献当初给他挑的马，那时候它才只一岁，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曾经骑着它，驰过无数大漠孤烟时，也曾经骑着它，经历过无数次沙场厮杀，在他心里，它也是他的同袍，小黑嘴里喷出血色的泡沫，它低低地哀鸣了一声，终于阖上了那对湿漉漉的大眼睛。
李嶷心中悲恸万分，在他的不远处，黄有义、赵有德、张有仁、钱有道，还有赵六……他们都没有了声息，那些，都是他的同袍，都是他的兄弟……他抓住一把刀，挣扎着又爬起来，一层层的敌人围上来，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无力，一刀刺中了他的右胸，紧接着，又有一刀刺中了他的大腿，他踉跄着站不稳了，手臂也被刺中。就在此时，老鲍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刀，挥舞着呼呼有声，瞬间就砍杀了数人，老鲍全身上下都是血，圆睁着眼睛，只杀得所有人不由得退了半步。弩箭又至，李嶷举剑一一打落箭支，他手臂上伤口被震动，鲜血不断涌出，他们二人背靠背杀敌，竟然又支撑了片刻，几名敌人见势，扔出铁链，想缠住李嶷和老鲍，李嶷甩开铁链，老鲍挡开一条铁链，却被另一条铁链缠住腿，瞬间就被拖倒。
李嶷叫了一声：“老鲍！”
他抓住老鲍的胳膊，挥剑去砍铁链，剑在铁链上迸出火花，砍之不断，他反手挑剑，卷起铁链，想要绞断。数名敌人偷袭李嶷的背，李嶷被迫回剑挡击敌人。老鲍不由自主被拖走几步。
李崃在远处大喊：“放钢弩！用钢弩射他！”
弩弓刚刚被从山上移下来，弩箭齐发，这么近，自可穿甲，老鲍反手拽住铁链，一声大喝，将数名拉着铁链的敌人拽倒，老鲍扑向李嶷。李嶷勉力挡开数支弩箭，后面弩箭又已经射到，李嶷避无可避，被一支弩箭射入左腹，不由得喷出一口血。
李崃见状大喜：“快！快！射死他！”
李嶷挣扎着挡避，避过数支弩箭，又被一支弩箭射入背心，李嶷嘴角鲜血涌出，又一波弩箭已经射到，老鲍已经扑过来，挡在李嶷身前，一支弩箭射穿老鲍的喉咙。李嶷下意识抱住老鲍，老鲍脸上、脖子上、身上都是喷溅出的鲜血，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李嶷只觉得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捂老鲍身上的伤口，却血流如注，一处都捂不住。
老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只是一句也说不出来，血慢慢地流得李嶷满怀皆是，老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一松，死在了李嶷怀中。
李崃还在叫放箭，但箭支早就已经射空了，李嶷满身是血，抱着老鲍跌坐于地，心里只觉得有无限的悲恸，有无限的愤怒，也有无限的哀伤。
他想要嘶吼，想要质问上天，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得粉碎，但是其实都没有用，他的血和老鲍的血渐渐流在一起，他抓住了一把刀，是老鲍临死前才抛下的刀，他是镇西军出身，他们镇西军哪怕战至最后一卒，都绝不会胆怯而逃。
刚才赵六之所有要选最年轻的王九郎回去求援，也是镇西军中的规矩，战至绝境时，必设法保全最年轻的那个人。
赵六已经死了，他是从牢兰关里跟着自己出来的人，老鲍也已经死了，他的血还染在自己的手指上，尤有余温。李嶷摇摇晃晃地拄着刀站起来，他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伤口，都在流血，整个人就像一个浴血的血人。敌人还在谨慎地试探着，想要扑上来。
他是不会退却的，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但他会战至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他慢慢地朝前一步一步走去，李崃本来十分胆怯，掉转马头就想要逃走，但李嶷只走了两步，突然扑倒在地。
李崃大喜，连忙又掉转马头回来，驰近了两步，有人试着用长枪扎在李嶷背心里，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过去了，或是已经死了。
“殿下，”有人欣喜地说：“秦王已经死了！”
李崃大喜过望，又驰近了两步，李嶷突然翻身扑起，就朝他掷出手中的刀，李崃大惊失色，仓惶闪避，这刀只是刺中马股，马儿受痛跃跳，将李崃抛下马背。李嶷这一掷，其实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仍旧踉跄着扑出，李崃被摔下马来，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李嶷摇摇晃晃，赤手空拳，众人拿着兵刃连忙上前围住。忽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远远出现一支人马，竟然是定胜军的旗号。
李崃万万没想到定胜军会突然出现，慌忙上马，指着李嶷说：“快把他杀了！”
众人冲上去便要斩杀李嶷，箭支破空声已经呼啸而至，定胜军的骑射号称天下无双，转瞬已经冲到眼前，李崃慌不择路，连忙打马便逃，他骑术本来不错，但此刻心慌万分，谷中战场又一片狼藉，马蹄踏在不知何物上，竟然一滑，再次将他摔下马。
他虽然心慌，但摔得不痛，再次爬起来，听见身后箭羽嗖嗖，心想今日还是保全性命要紧，正想时，忽然觉得腹间酸胀，低头一看，不知为何腹中竟插着一截刀尖。原来适才他一摔，正巧摔在这半截折断的刀尖上，只是刀尖锋利，一时不觉。
李嶷眼中全都是血，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也从他的嘴巴里涌出来，也正从他的耳朵里涌出来，其实他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也听不太清楚了，他只能模糊知道，有一队人马又冲进了山谷，当先的人直奔自己而来，还冲他高声喊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快死了，因为他竟然看到了阿萤，是他的阿萤啊，她骑着小白，正朝他奔驰而来，她的脸上满是焦急的泪水，不，这不是阿萤，阿萤从来都不哭的，他在心里惋惜，只怕自己见不到阿萤了，他快死了，却来不及告诉她，虽然他把簪子还给她了，可是他心里还是喜欢她的啊。
但是现在，他又觉得这样挺好的，幸好他把簪子还给她了，这样等到阿萤知道他死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那个模糊的影子扑上来，一把就搀住了他，真像阿萤啊，像她每次拥抱住他的温暖，也像她身上会有的淡淡香气，他拼尽全力想要对她笑一笑，自己好像全身都是血，如果这是他的阿萤，他不能吓坏了她。
“十七郎！十七郎！”
崔琳抱着他，看他脸上竟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他身子晃了晃，终于扑倒在她怀中。
李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遇见老鲍的第一天，他刚到牢兰关中，十三岁的少年，看哪里都新奇，想要摸一摸架子上的长枪，老鲍一脚就踹在他屁股上，骂骂咧咧：“还没一枪高，摸什么枪？”
他心中自然不服，说道：“我学过枪法。”
他确实学过枪法，六七岁的时候他总是偷偷从瓦沟爬出去，在街坊里厮混，有一天忽听说那个锦衣小郎君是裴献的儿子，裴家枪法很有名，剑法也有名，他就上去逮着那人，非要跟那人比枪，结果当然是输了。他从小就没被任何人指点教授过，全靠自己瞎练。裴源虽然赢了，第二天却特意来寻他，跟他说：“我爹说，你可以跟着他学枪，我昨天回去跟他说，你没学过，但是有几招挺有意思，我阿爹看我学着比划了你用的那几个招式，叫我来寻你，问你愿不愿意跟他学枪。”
他自然是愿意的，从此跟裴源成了最好的兄弟，裴献更是待他像亲生孩子一样，一点也没有藏私，不仅教他枪法，还教他剑法、兵书。等后来再长大些，裴源就进了龙武卫，他却进不去——他是皇孙，哪有皇孙去龙武卫的，那会大失天家颜面。他心里满是遗憾。
后来，他就故意犯错，被贬去了镇西军，裴献虽是主帅，也没有格外照拂，就把他发往了最边远，也是最艰苦的牢兰关。
牢兰关的守将也不知道他是谁，于是把他跟一群新卒一起，统统安排去跟老卒混住。老鲍就是同屋住的老卒，也是他认得的第一个老卒。
老鲍听说他会枪法，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说道：“哟，看不出来啊！要不咱们打一场，比试比试！你要赢了，我教你一件在牢兰关最要紧的事，我要是赢了，你给我打一年的水。”
李嶷毫不犹豫答应了，老鲍也没想到，这还没有一杆枪高的小小少年，真的苦练过枪法，他悟性极高，裴献又一点都没藏私，哪怕算上裴源，裴家这一代的子弟里面，其实都没人能比他李嶷枪法更佳。
老鲍输得很狼狈，李嶷挺高兴的，拎着枪就问他：“你说要教我一件在牢兰关最要紧的事，是什么事？”
老鲍咧嘴一笑，说道：“在牢兰关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要学会唱牢兰河水十八湾！你听好了，我可只教一遍！”
李嶷愣住了，心想这牢兰河水十八湾是什么东西？老鲍已经扯开他破锣一般的嗓子，开始唱起来。李嶷只听他唱得兴高采烈，曲调也甚是轻松：“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二湾就是那积玉滩，积玉滩里黄羊壮，比不上姑娘她推开了窗。第三湾就是那金沙滩，金沙滩里淘金沙，换给姑娘她打金钗，姑娘她将金钗戴。第四湾就是那明月滩，明月滩里映明月，明月好似姑娘的脸，我路过姑娘家门前。”
这些歌词轻松快活，每一句又都跟姑娘有关，老鲍唱得兴高采烈，每次唱到姑娘两个字，都要骤然拔高了声音，只听得李嶷连连皱眉。但唱完这几句后，曲调一转，老鲍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苍凉：“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五湾就是那洗骨滩，洗骨滩里水彻寒，将士将士即征战。牢兰河水十八湾，第六湾就是那促蹄滩，促蹄滩里马蹄疾，我携弓箭何时还。第七湾就是那频注滩，频注滩里频立足，涡流湍急唯携手，同袍相依涉水难。第八湾就是那风鸣滩，吹沙走石难张目，我与同袍尽掩刀，寒光如雪照甲衫。”这些都是征战之时的情形，李嶷虽还未经沙场，听他唱得深沉有力，不由得也悠然神往，心想这等大漠孤烟之地，与同袍一起并肩作战，寒光照着铠甲，振甲而起，奋力杀敌，该是多么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场景啊。
老鲍唱完了这么一长段，声调一转，又变得慷慨激昂：“着我战袍，战时赳赳，沙场千寻，立勋封侯。持我刀箭，如林茂茂，戎机万里，踏破敌酋。”这几句着实英气勃发，每一句都在唱军威之盛，士气之高，唱出了每个士卒的斗志与豪气，李嶷也忍不住想要跟着哼唱起来。
老鲍的声音却缓下来，似是大战归来，筋疲力尽，唱道：“归我故园，白露苍苍，涉水渡之，伊人依旧。持葵作羹，持黍炊饭，欣然终聚，此愿长久。”
他唱到“欣然终聚，此愿长久”的时候，语调中似有无限感伤，又似有无限唏嘘，怔怔地出神。
李嶷忍不住问：“为什么这首歌前面都那么有慷慨之气，唱到最后，却是在唱回家做饭？”
老鲍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他说道：“每一个战卒，最后都会解甲归田的，解甲归田，回到故乡，见到小时候的伙伴，见到年轻时喜欢过的姑娘，然后回家做饭，这可是最幸福的事了。”
李嶷听得半懂不懂，他说道：“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才不要最后解甲归田回家做饭呢！”
“小屁孩儿！”老鲍又是一脚想踹他，却被李嶷躲过，老鲍骂道：“说什么战死沙场，我跟你说，真上了战场，得等我这种老卒战死光了，才轮得着你这种小郎拼命，呸呸！大吉大利！咱们都活到五十五，那时候就可以解甲归田了。”
李嶷心中如万箭穿心一般剧痛，他本能地仰起身子，有人抱住了他，他一口鲜血喷出来，直喷得那人满身都是，但那人毫不避讳，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含泪又叫了他一声：“十七郎。”
他的眼睛是模糊的，屋子里点着灯，他大约是躺在床上，阿萤正抱着他，不知为何，她眼皮肿得老高，在灯下晶莹粉亮，她的脸似乎也肿了，一见他似乎睁开了眼睛，她眼里两行热泪又涌了出来，滴在他手上。
他心想自己这定然是死了吧，阿萤为什么哭成这样？
他喃喃地问，老鲍呢？没有人答他，他心里知道，老鲍死了，黄大哥死了，赵二哥也死了，张有仁死了，钱有道死了……赵六死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同袍，都死在了他的面前，他闭了闭眼睛，血又从唇中涌出来，阿萤拿着布巾，想要替他擦拭，但怎么也擦不完。
他眼神空洞看着虚空，像是望着天上的人，他们都到天上去了吧，就像他的阿娘，如今也在天上。连小黑都死了，小黑……小黑都死了啊。他想说，阿萤，他们都死了……怪不得父亲总说我一出生，就克死了我娘，是我克死了他们……是我克死了所有的人。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说出声来，只是喉咙里翕动了几下，他没有力气，也发不出声音来，她一遍遍细心拭去他嘴角溢出的血，声音里也带着仓惶的哭腔：“十七郎，要不你哭一场吧，哭一场或许好些。”
不，他哭不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他也想哭一哭啊，想哭着去祭奠自己的同袍，可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胸口，每一滴都是温热的。
他想跟她说：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老鲍他跟我一起打过好多次仗，大的小的，险象环生，他都没事，他说我们老兵油子，上天不收。上天不收啊，他怎么能死呢？
他想跟她说：我十三岁到军中，老鲍教会我，怎么在沙漠里寻水，怎么在绝境中生火，怎么烤虫子吃，怎么做一个斥候。很快，我就超过他，他常常说我是万年难遇的人才，后来更常常说，可惜了了，你一个皇室贵胄，学得这一身本事，将来都无用武之地。我说怎么没有用武之地，我这一生一世都要跟你们在镇西军中。大家说好了，五十五岁一起解甲归田，他怎么能死呢？
他怎么能死呢？
他们怎么能死呢？
他心里痛得翻江倒海，再次仰起身子，伏在床侧，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崔琳的眼里饱含着泪水，她的身上都是他吐出来的血，他受的伤实在是太多了，也太重了。范医正把自己的父亲老范医令都抬来了，桃子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了，饶是如此，他也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肯吃也不肯睡，每天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李嶷榻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啊，只要他活下来，她什么都愿意，她愿意像这世间最痴心最虔诚的一个小娘子一样，去求漫天的神佛，她愿意去拜这世上所有的庙宇，她可以在神明前把自己的头磕出血来，只求他活过来。
她甚至想过，万一他真的活不过来了怎么办？她大概也活不下去了，那她只能跟爹爹说，她是个不孝女了，她这一生，从来没有令爹爹伤心过，可是这一次，她只怕也顾不上了。
她在榻前守了三天，所有人都劝她，哪怕稍微去合一合眼，不然等秦王醒过来，只怕她先支撑不住了。她却摇头，说她不会有事，他都还在挣扎着想要活下来，她怎么可以先倒下呢。
汤药都是她一口一口喂的，他身上的伤口太多，起初好几次都会把敷的伤药冲开，范医正不得不用酒浸透了丝线，冒险把一些太深太长的伤口给缝起来，所有人都劝她回避，她却眉毛都不抬，说道：“我手稳，我替范医正拿着灯。”
有好几次他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范医正都觉得十分危殆，只是束手无措，她捧着他的手，一遍遍唤他十七郎，他一定是舍不得抛下她的吧，他一定是会活过来的吧，他那么喜欢她，怎么忍心将她一个人抛在这世上。
幸好他活下来了，在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也能吃得进一点点汤水，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只在感激上苍的垂怜。
桃子的眼皮也是肿着的，她也熬得好几日没睡，谢长耳嚎啕痛哭了好几场。崔倚自白水关南返，走到半路忽接到密报，说道因为这次揭硕打了大败仗，其中一支被称为“赫衣”的小部落，因此入关投降，赫衣的首领为了显示诚意，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自从攻破白水关后，揭硕王乌洛遣了自己身边最得用的神箭队，随柳承锋一起悄悄潜入中原。所以这次定胜军虽然大胜，但是既没有与神箭队接战，也没见着柳承锋的身影。崔倚立时命各处严加追查，终于查到数日前，这支神箭队过了河南，便不知所踪。
崔倚此时已经行到洛阳附近，正巧遇见崔琳带着桃子迎上来，父女相见，不胜欢喜，崔倚便提到柳承锋与这支神箭队，崔琳略一思忖：“既入中原腹地，又行踪近两京，他们一定所图甚大，神箭队不过百人，若是叛乱，却是不够的，只怕是想要埋伏行刺。”
崔倚也点头道：“乌洛的神箭队一旦埋伏好了，只怕连行刺皇帝也够了。”他本是随口一句话，忽想到皇帝正巧这几日要出城去谒先帝的泰陵，不由得神色微变。
崔琳却脱口道：“不，他们不是想刺杀皇帝，李嶷战功赫赫，声名远扬，将来必有驱逐揭硕之心。而且，最要紧的是柳承锋一定会鼓动乌洛，杀掉李嶷。”她想到此次皇帝要出京祭陵，听说只有诸王随行，不由得脸色煞白，说道：“不好，只怕柳承锋勾结了李峻或是李崃，他们两个，都想杀掉李嶷。”
崔倚深以为然，因为事态紧急，当下便令弃重装，换双马，带队疾驰，赶往西长京。
但他们赶到距离西长京不远，正巧又遇见谢长耳，他本来是来讨药的，听闻此信，也吓了一跳，连忙说出皇帝去祭陵的行程，同他们一起，连夜赶路，绕过西长京，直追往石泉驿外。
待赶到山谷外的时候，还是迟了一步，桃子吓得心都快裂了，只看见崔琳一马当先，直冲往谷中。远远崔琳就看见了血人一般的李嶷，只有他孤伶伶一个，赤手空拳，站在敌人的包围之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倒气绝，她滚下马来接住他，小白已经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小黑，悲鸣一声，拿鼻子去拱小黑，拱了好久好久，它徘徊在小黑身边，卧倒又起来，起来又卧倒，不停地用舌头舔小黑身上的血，却毫无办法。
桃子只觉得这三日，比三年还要漫长，还要难熬，还要难受。谢长耳早就像痴傻了一般，坐在那里，呆呆怔怔，给他饭吃他都不会拿筷子。听说秦王伤势太重，只怕要不好的时候，他嚎啕大哭了一场；把镇西军众同袍的尸身收殓回来的时候，他嚎啕大哭了一场，他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膝盖，缩在屋角，直哭得她也跟着掉眼泪。
崔琳也十分不好，当时在谷中她抱住李嶷的时候，手心全都被他身上弩箭的倒刺所伤，可是她一点也没有觉察，她太伤心了，桃子拉着她的手，给她手心上药的时候，她都恍若未觉。
就连小白，这几天它都一直恹恹地卧在马厩里，似生了重病，不论桃子怎么哄，怎么劝，它都不肯去吃马槽里堆得满满的豆料。桃子最后没有法子了，只能抱着它的头哀求：“小白，小白，你要懂事，我实在是顾不过来，秦王都快死了，小姐也只剩了半条命，我屋子里还有一个傻子，你不要这样子了。”
一边说，一边她也哭出声来。
幸好秦王活下来了，虽然奄奄一息，但他还是挣扎活了下来，也许就是因为崔琳捧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几近虔诚地唤着他的名字。
幸好秦王活下来了，可是还没等她松口气，范医正就私下里对她说道：“秦王伤得太重了，这次虽然侥幸活下来，哪怕余生再精心调养，怕是也要少活二十年。”
她心想，这可得死死瞒住小姐才好，不然她更要伤心坏了，谁知一抬头，就看见崔琳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地看着她和范医正。
但后来崔琳一句话也没有再追问过她，更没有追问范医正，她只是悉心照料着重伤中的李嶷，她就在他的床榻前摆了一张竹榻，每晚都睡在那里，好像守着仍旧奄奄一息的李嶷，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也是她唯一愿意做的事情。
李嶷昏昏沉沉了不知多少天，有时候他意识很清醒，知道自己受了伤，躺在床上，阿萤正在细心地给他伤处换药，帮他翻身，用麦秆喂他喝水。有时候他十分迷糊，像在做噩梦，梦里他在不停地厮杀，不停地厮杀，直杀得筋疲力尽，四周都是茫茫的白雾，但雾中不停地传来令人绝望的惨叫声，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老鲍，救不了赵六，救不了黄大哥他们，救不了任何一个人，但在梦里，他还是心急如焚，拼命挥着手中的剑，杀啊……杀啊……
他梦到回到了牢兰关，回到了那些纵马大漠的日子，天气暑热，黄昏时分，一群汉子跳进了牢兰河里洗澡，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地扯着喉咙唱着：“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他们翻来覆去地唱，却没有一个人会唱到最后那一段：“持葵作羹，持黍炊饭，欣然终聚，此愿长久。”他在心里发急，心想唱啊，快唱这一句啊，唱到了这一句，大家都可以五十五岁解甲归田，回家去做饭。
可是没有人唱到这一句，无论他怎么急，他自己也唱不到这一句。
他梦见下雪，天气冷极了，那只雪豹到牢兰河边来喝水，雪豹机警地一边喝水一边抬头，他看到了它灰黄色的眸子，它也看到了他，两人静静地对望着，天地间绵绵飞舞着雪花。终于，它头也不回地掉头朝山上奔去，大雪茫茫，地上并没有它的爪痕，就像从来不曾来过这世间一般。
他在夜半醒来，屋子里点着灯，四处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虫声唧唧，他看见阿萤就睡在床前的竹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她在梦里似乎也有泪痕，脸已经小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尖的，好像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了，她睡得很沉，这些天真的是太辛苦了，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多亏了她，她几乎是拼了命地想要救他，哪怕用她自己的血喂他呢，她也愿意。
他慢慢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竹榻其实离他的床不过两三尺，他非常地小心，不欲发出任何声音，但稍微一动，就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入锥心。这两三尺，他几乎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挪过去，他疼得满头大汗，终于挪到了竹榻前，小心地，慢慢地，捧起她的手。
她的眉微微蹙着，梦里也是在忧心焦急，但幸好并没有醒，她的手上包着细布，手心里有无数伤口，那是那天她急切扶住他，抱住他，被箭簇上的倒钩刺伤的，他万分珍惜，万分心痛地捧着她的手，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崔琳直到早晨的时候才醒，醒来就是一惊，因为她睡得太沉了，也太久了，一直到清晨的太阳晒到她脸上，她才醒过来。
她最开始的那三天三夜压根就没阖眼，后来李嶷总算缓过来一口气，她才每晚就在竹榻上迷糊一会儿，但是半夜总是会惊醒数次，每次醒来，总要去看一看他，甚至，试一试他的鼻息，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怕他会随时离自己而去。
这几天李嶷的伤势又略好了一点，范医正说，鬼门关终于迈过去了，以后就是慢慢调养了，她心里一松，到了下半夜的时候，竟然睡着了，而且，一次也没醒。
她一醒就往床上看去，却只看到床上空空如也，她心里一急，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去，床上真的没有人，褥子也是凉的，她茫然地站起来，十七郎呢？她的十七郎呢？
李嶷正在灵堂里，这灵堂，是谢长耳带着人布置起来的，他就知道谢长耳一定会在秦王府里，替老鲍他们，替他们的同袍，设一个灵堂。他觉得还好，虽然自己受了伤，但是脑子还没变得不灵光，只一想，就猜到了这灵堂会设在何处。
就在从前老鲍他们住的院子里。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灵堂里来的，反正从半夜到清晨，一路上他歇了无数次，几乎走一步都要歇一歇，每次坐下来，几乎都好像站不起来一样，眼前发黑，金星乱迸。
但他还是走到这里来了，谢长耳把这里布置得很好，很干净，也很安静，素白的灵幡，牌位前燃着香烛，他就在牌位前坐下，老鲍不会见怪的，大家都是兄弟，他实在是没力气行礼了。
灵前供着一坛酒，他攒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爬起来拿着碗，摇摇晃晃，倒了一盏。
第一盏，是要敬死去的所有同袍，他将酒倾在了地上。
第二盏，他是要敬小黑的，也倾在了地上，虽然它从来不喝酒，只是爱吃豆料。在天上，老鲍也会把它照料得很好吧。只是，可惜了小白。
想到小白，他心里就像刀割一般，心想，小白从此就孤伶伶一个，可怎么办啊。
第三盏酒，他慢慢地自己饮了。
从此之后，他少了好多兄弟，也少了好多友人，他的心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满了。他忽然呛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来，直喷得那酒盏里一片殷红。
他指上无力，酒盏再也端不住了，人也倒了下去，他倒在地上，无力爬起，却看见门外檐角边，忽然慢慢旋转着降下一个竹蜻蜓。
紧接着，又是一个竹蜻蜓，一个接一个的竹蜻蜓慢慢旋转着降下，无数个竹蜻蜓从天缓缓而降，像是一场青雨。
他一时看得痴了。
阿萤走过来扶起他，跪坐于地，将他揽住，细心地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她说：“你知道，我不信什么神佛，也从来不许愿。可是你昏迷不醒的时候，范医正说你伤得太重，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那时候，我宁愿去跪拜这世间所有的神佛，无比虔诚地许愿。你说奶娘说过，如果有什么心愿，便放一个竹蜻蜓，等到竹蜻蜓落地的时候，心愿自能实现。这里每一只竹蜻蜓，都是你还没有醒的时候，我坐在你床前削的。”她的眼中含泪：“你说过，为了我，再傻的事情，你还是愿意做的。十七郎，为了你，再傻的事情，我也是愿意做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她伸出双臂，搂住李嶷：“十七郎，哭一场吧，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为他们，为所有人，好好活下去。”
他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泪水潸然而下，她将下巴也靠在他肩头，泪水也滚滚落下。

第十五章·惊秋
皇帝病了足有大半个月，他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本来就一直身虚体弱，又遇见刺驾，其实，他之所以病成这样，还是因为难过。
李峻是他最倚重的长子，竟然丧心病狂到想要弑杀他自立为帝，这已经令他伤心欲绝了，谁知道还有李崃，竟然不知因何勾结了揭硕，妄想在李峻动手之后，将李峻杀了，把秦王也杀了……不，他的崃儿不是这样的，他的崃儿还是想救他的，只是用错了法子。
但是勾结揭硕，旁的不说，崔倚当朝就把证据全抛了出来，那可是乌洛的神箭队，虽然后来被崔倚率定胜军杀的杀，俘的俘，但皇帝越发不喜欢崔倚了。
因为崔倚救了他，本来他的马惊到了，慌不择路到处乱跑，最后逃到了草沟里，天上弩箭飞来飞去，那些凶神恶煞的揭硕人拿刀乱砍，他以为就要命丧当场，结果崔倚威风凛凛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把他救了。
他当时吓得涕泪横流，裤子都尿湿了，等回到宫里，他就病倒了。他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见崔倚。
他这倒霉模样都叫崔倚看去了，以后他还怎么做皇帝？而且他的峻儿崃儿都死了，他万念俱灰，浑浑噩噩，也不怎么想活了。
但皇帝素来胆小，还是怕死的，所以一天宣召三遍御医来诊脉，即使御医说他脉象好得很，他还是觉得自己病得快要死了。后来还是吴国师救了他，吴国师烧了一道符，念念有词，又请他将符水喝下去，他这才觉得，仿佛心里松快了一些。
只不过一想到两个儿子都死了，他又忍不住病倒了。他本来就烦那些乱七八糟的朝政，当皇帝他是愿意的，但是他也不知道当皇帝竟然有那么多麻烦事，动不动闹了水灾了要他管，户部没钱了要他管，兵部说发往边关的寒衣不足要他管，吏部任命重要的官员，也要他管，工部修个河道，也要拿到他面前来，请他御览。
天下怎么这么多的事啊。他烦透了，什么都不想管。
幸好顾相能干。他病了这么多日，秦王据说也伤得挺重的，朝中都是顾祄带着中书省，领着六部官员，处置着日常各项大事。
皇帝觉得生病挺好的，而且天气渐渐没那么暑热了，他越发懒得管任何事，只想再冷一点，好名正言顺挪去有汤泉的骊山行宫住着，离那些烦人的朝政远远的。
但是有一项头等大事，还等着皇帝裁决，那就是要立太子。李峻与李崃谋逆身死，虽然皇帝说，是揭硕奸细刺驾，还坚持以王爵之礼下葬了李峻与李崃，但这件事已经被群臣称为两王之乱，又有谣言说秦王只怕伤重不治，更有最为险恶的谣言，说其实此事是秦王夺储杀死两王，秦王也因此身受重伤，朝中人心惶惶，再度动荡起来，外有强藩如崔倚，内有太子的长子、当初勤王之师也曾经承认过的太孙，所以顾祄为首的文臣都认为，此时应该当机立断，立储东宫，以安人心。好在秦王伤势虽重，到底还是一天一天，慢慢好起来了，据说能说话了，也能下床走路了。
皇帝无精打采。顾祄来探病，也是要探一探皇帝的口气。皇帝觉得，还有什么意思呢？自己心爱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李嶷，要立他为太子，那就立吧，反正也没得选了。
顾祄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躬身道：“陛下既然圣躬不豫，那就册立秦王为太子，并令太子监国吧。”
皇帝忍不住哼哼唧唧，表示自己身上仍旧不舒服，说道：“可是秦王不是受了重伤，还在养伤吗？”
顾祄道：“秦王殿下年轻，再重的伤，养些时日就好了。陛下的圣躬要紧，若不好好调养，那就是关碍社稷的大事。”
这句话皇帝很爱听，他也觉得自己身体最重要了，比这天下所有的事加起来都要重要。
顾祄说道：“那臣就替陛下传旨给礼部，准备册立太子的大典。”因为册立太子是大事，现在预备起来，也得好几月工夫才行，要先令钦天监择吉日，再替太子赶制衮服，并冠冕，还有金宝金册，礼部有无数繁琐的礼仪需要预备。
皇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顾祄又道：“还有一桩事，必得陛下定夺，定胜军当此大捷，崔倚又立下救驾之功，该如何颁赏？”
皇帝一听到这个“崔”字，就不禁将眉毛皱起来。虽然崔倚把揭硕潜入中原的那支神箭队都灭了，可是有个最要紧的人物，就是崔倚的养子柳承锋从始至终都没露面，也并没有被抓住。皇帝觉得李崃说不定就是被那个柳承锋给蛊惑了，不都说揭硕人特别会下毒，搞不好，柳承锋就是给崃儿下了蛊毒呢，所以崃儿才会命丧黄泉，死于乱军。皇帝想到这里，就十分痛恨，自己好好的一个儿子，偏叫崔倚的养子给害了，还把行刺谋反的罪名都推到了崃儿身上，他实在打从心里不喜欢崔倚，偏崔倚打了胜仗不说，还救了自己，只能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说道：“崔倚的女儿都要做太子妃了，再说朕也没钱再赏赐他财物，何况崔倚是实权的节度使，马上他就是太子的岳父，也没法再升他的官，这要怎么赏啊？”
顾祄正色道：“臣正想谏言，秦王若为太子，崔氏女万万不可为太子妃。”
皇帝又叹了一声，愁眉苦脸地道：“崔倚不是非要从皇子中选一个嫁女吗？那如今不就只剩了李嶷吗？”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顾祄道，“彼时，孙逆刚平，社稷根基未稳，陛下也尚未立储。崔藩势大，又占据东都，只怕随时可以效孙靖之举。因此，崔倚胆敢上书，要择选皇子为婿。但陛下，从未曾答应，只是含糊其辞而已。”
皇帝不由得一拍手，恍然大悟：“对啊！顾相说得对！朕可从来没答应，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以为上个奏疏，朕必得依他。”
顾祄道：“陛下明见万里，所以当日才含糊其辞，并未答允他。如今情势，既立秦王为太子，则崔氏女万万不可为太子妃。武将跋扈，崔倚性情骄纵，眼高于顶，且定胜军上下，皆对他忠心耿耿。若为外戚，朝中万难钳制，稍有不慎，只怕又会养出一个孙靖来。如今秦王既为太子，若崔倚胆敢有不臣之心，令太子亲自领兵殄灭之！”
这番话，说得皇帝频频点头，皇帝想了一会儿，又说：“这年来总是出事，一来，朕也想办件喜事好好冲一冲，二来，只怕崔倚不死心，还是硬想把他女儿嫁给太子，这样，朕赶紧挑一个家世好的，模样好的，脾气好的世家闺秀，册立为太子妃，好叫崔倚死了那条心。”
顾祄含笑道：“陛下圣明，这册立太子妃之事，确实得陛下替太子好好挑一挑。”
天气渐渐没那么热了，李嶷伤后虚弱，纵然在午后，也裹着一件氅衣，坐在檐下躺椅上。他形容憔悴，神色倦怠，只怔怔看着庭中石桌上的一个水晶盆，那是阿萤拿来的，里面养了两条肥胖肥胖的小金鱼，每天她总是在檐下晒一桶水，然后将鱼缸捧了出来换水，捞去水中的杂质，有时候还要换水草。他喜欢看她做这样的事，照料着这两条鱼，就像在照料着他。
现在这两条鱼养得挺好的，清水绿藻，红鱼拨尾，悠然地游来游去。他看了一会儿鱼，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萤已经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根皮尺。她含笑道：“天气凉了，我来给你量一量，做件新衣服。”
他说：“府里还有那么多衣服呢。”养伤的这一段时日，裴献和裴源每日来看他，又知道他府中其实乏人理事，流水介地往他这里送东西。皇帝虽然没来看他，但也从宫里赐出不少东西来，其中也有衣服。样式华美，尺寸合适，想是卢皇后预备的——这位皇后一直这么面面俱到。
阿萤道：“我想亲手给你做一件衣服，就量一量好了。”
他顺从地站起来，她拿着皮尺，认真给他量体，一边量，她一边忍不住心疼：“你比从前瘦了好多。”
他极力打起精神来，随口道：“从前你又没替我量过。”
她说：“可是我从前抱过你啊，现在自然知道你是瘦了。”她转到他身后，继续用皮尺量着，量着量着，她忽然伸开双臂，就那样从背后抱住他，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好像怕他随时就会消失似的。
他安抚似的，伸手按住自己胸前的她的手，摩挲着。这一阵子其实她也瘦了许多，瘦到手腕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他爱惜地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突出来的骨头。
过了片刻之后，她忽道：“我变个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他说：“好啊。”
于是她拉着他在躺椅上坐下，然后站在他面前，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条手帕，左右翻给他看：“你看，这是一条帕子。”
他点点头。她左手虚握成拳，用右手将帕子一点一点，从拇指与食指之间的孔隙，慢慢塞进虚握的拳心，然后将那粉粉的拳头伸到他面前，说：“来，你在我拳头上吹口气。”
他听话地在她的拳头上吹了口气，她嫣然一笑，右手在左拳上一敲，然后将左手突然摊开，帕子不见了，手心里只有一朵花。她将那朵花拿起，笑盈盈递给李嶷。他接过花，左右端详，发现竟然是一朵刚摘下的花。
她问他：“好不好玩？”他点点头。她又重新拿回花朵，将花捏在左手掌心里，虚握成拳，然后再将拳头递到他面前，说道：“你再吹口气。”
他依言又在她拳头上吹了口气，她仍旧如前次一般，右手在左拳上一敲，将左手摊开，手心里空空如也，既没有花，也没有帕子。她这才笑着说：“你摸摸你左边的袖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袖子，慢慢往外甩了甩，示意什么都没有。然后摸了摸右边袖子，往外也甩了甩，示意什么都没有。
她不由得一怔。
他说：“你摸摸你的袖子，右边。”
她伸手入袖，指尖忽触到一物，她不由得握住抽出来，初秋淡淡的阳光下，明珠丝绦在她指尖缠绕半圈，丝绦上的明珠泛着珠光，在半空中滴溜溜转动。
她心中感念万千，又想笑，又有点想哭，最近她真的太爱哭了。
他这才伸手，慢慢从他自己后衣领中摸出那支玉簪，拿出来给她看。玉簪捏在他指间，被阳光衬得映出莹润的光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话语中充满了爱怜：“你傻啊，我是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你还想借着量身的机会，把簪子偷偷塞进我的袖子里，还哄我说变戏法，那么大个物件，我能不觉察吗？你还在那摸来摸去，我早就顺手把珠子塞到你袖子里了。”
她似是又要哭了，但最后含泪又含着笑，扑入他怀中，他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她。
等到李嶷渐渐康复到能骑马的时候，李嶷与崔琳一起，去了一趟清云观。
李嶷拜见了萧真人，坦诚相告：“真人，是我没照顾好玄泽，令他身陷险境。”
萧氏早已经知晓李玄泽中毒的来龙去脉，幸得李嶷救治及时，后又再次求药，如今李玄泽早已经解毒，康复如常。她说道：“殿下言重了，昔日殿下问我，愿不愿意令玄泽返京的时候，就曾坦言相告，京中的种种凶险，我亦知道，殿下当日说会全力以赴，照拂玄泽，殿下其实做到了，无愧于心，又何来辜负。”
李嶷道：“只是如今，李十七要食言了。”
萧真人道：“时也，命也，时局变幻，瞬息不同，此时你若不为太子，只怕天下动荡，兵戈再起，玄泽还是太年幼了，不宜为储，殿下不用执念。”
李嶷见她如此通透，心中本有满腹的话，可是千言万语，其实都不必说了，当下只是起身，恭恭敬敬，朝着萧真人深深一礼。
萧真人却问道：“崔家娘子也来了吗？可否请她一见，我有几句话，想与崔娘子说。”
李嶷忙道：“她来了，我去请她进来。”
崔琳知道李嶷有要紧话与萧真人说，所以在前殿参拜三清。李嶷寻来的时候，她正在虔诚地叩首，袅袅香烟中，她的身形削瘦而单薄，他心里一酸，她是个不拜神佛的人啊，但他知道她此番是为什么而拜。
崔琳走进萧真人的斗室时，她正在焚香，见她进来，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崔娘子请坐。”
崔琳依言，在案前坐下，萧真人盖好焚香的小鼎，然后替她煎茶，说道：“我的小字，叫作阿勉。”
崔琳不由得微微一怔。
“我父亲生得七个女儿，到了我生出来一看，还是女儿，所以给我取名勉字，意思是，大概是生不出儿子了，力所不能及，而强作，谓之勉。”
“后来，父亲到底生出了儿子，还生了好几个，但是我不甘心，家里请夫子教小郎们读书，我也总去听，一来二去认识了不少字，母亲见我学得不错，对我说，自以为不如郎子，那才会不如郎子，阿勉，你要力所能及，做到比郎子更好才是。后来我到六七岁的时候，也每日去塾中读书，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孙靖。”
她提到孙靖名字的时候，其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提到一个孩童时的旧识，或是寻常故友。
“他家世不怎么好，我家乃是世族，我父母都看不上他家的门楣，也因为，太子正在择太子妃，后来，就真的选中了我。我约了孙靖私奔，他也答应了，可是我在城外等了整整一天，他都没有来。后来，我也就死心了，回到家中，安安分分地，嫁给了太子。入东宫十年，我也没能生出儿子，旁人都讥笑我，我想这或许是命吧，我不愿意作太子妃，偏作了太子妃，我叫阿勉，很多事，都是力所不能及也。”
她忽然问崔琳：“你知道做太子妃，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崔琳不由得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是舍弃。”
萧氏的脸上，浮起一缕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笑容：“舍弃父母，入东宫。舍弃夫君，他是君，你是臣。舍弃自己，你是东宫的太子妃，却不是你自己，你做不了任何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你不能任情任性，你不可恣意妄为，你唯有把一切都舍弃了，把自己变成一尊泥胎金像，你才是一个人人称赞的太子妃。”
崔琳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了解，有怜悯，最后，还有尊重。
“做了太子妃之后，我唯一活着的一瞬间，就是孙靖入宫，把所有人都杀了，他穿着铁甲，走进宫殿里来，身上全都是血，我却毫不犹豫地奔向了他，投入他的怀中。只有那一刻，我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也只有那一刻，我才是我。可是过了那一刻之后，我仍旧是太子妃，纵然太子已经死了，先帝也早就殉难，可是，我仍旧是太子妃啊。”
香炉里香烟袅袅，她静静地出神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怅然，也有甜蜜，她说道：“崔娘子，我好羡慕你，你知道吗？”
崔琳点点头，她其实听出来了，她说道：“萧真人，我叫阿萤。”
“阿萤，这名字真好听……阿萤，如今你也要做太子妃了，可是你跟我，是不一样的。”她的眼睛里似含着泪光，也含着欣然，“我的夫君是太子，而你的夫君是李嶷，他只是不得不去做太子了而已，不管他是秦王也好，是太子也好，将来哪怕他做了皇帝，他仍旧会是你的夫君，我真的，好羡慕你啊，阿萤，你可以嫁给你想嫁的人，而他，是真的心悦你的良人。”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萧真人的手，只有同情，只有了然。
萧真人被她温暖的手握住，过了片刻，似乎又平静了下来，说道：“阿萤，我真的挺高兴的，这世上另一个太子妃，终于不用像我这样了。将来，若是每一个嫁进东宫的小娘子，都同你一样，是真心欢喜的，那该有多好啊。”
崔琳轻声道：“我和十七郎商量过了，如果将来十七郎登基，玄泽必为太子。等到玄泽长大，我们会让他选一个他自己喜欢，也心悦他的小娘子，为太子妃。”
萧真人点了点头，说道：“玄泽有你和秦王殿下照顾，我就放心了。”
崔琳过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了一句：“真人，你就不想见见韩将军吗？”
萧真人摇摇头，说道：“我就不见啦。”
崔琳默然，萧真人含笑将一盏茶递到她面前，说道：“饮了这盏茶，你就走吧。”
崔琳举杯，喝得很慢很慢，仿佛那盏茶，她永远都不想喝完似的，但是那么小小的一盏，不论她喝得多么慢，过得片刻，还是饮完了。她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朝萧真人深深地一礼，然后转身退出了斗室。
李嶷在泉水旁等她。山里的小潭，水里有螃蟹，一只一只的，伏在清澈见底的水底，在石头上爬来爬去，只有棋子般大小，他已经看了半天了，见她来，问她道：“要不要捉两只回去养？那个鱼缸很大的，只养两条金鱼，不如添上两只螃蟹也有趣。”
她本来心情沉重，听他这么说，不禁也一笑，说道：“螃蟹会和金鱼打架的吧。”
“不会吧。”他说着就要捋起袖子下水：“我捉两只回去，养养看。”
“这里水凉，”她连忙阻止他，“你伤还没全好，我下去捉吧。”
“那不行，”他说道，“怎么能叫你一个姑娘家在秋天里下到这么凉的水里去，要不找个网来捞？”
正说话间，忽然锦娘神色惊惶地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殿下！”
萧真人自戕了，她死得很干脆，用一柄剑割断了自己颈中的动脉，血喷了一地，她倒在血泊中，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仿佛死是令她非常愉悦的事情。李嶷倒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想伸出衣袖，去遮阿萤的眼睛。
阿萤却心下了然，她说道：“无妨。”
萧真人将玄泽托付给了她与李嶷，她甚至不愿意见暗暗恋慕自己多年的韩畅一面，她就决绝地，毅然赴死了。
她死的那一刻定然是高兴的，因为她终于可以不是太子妃了，终于可以做回自己，做回那个力所不能及，却偏要为之的阿勉了。
崔琳和李嶷一起下山，回到京中，去见了李玄泽，那孩子被养得很好，自从痊愈之后，白胖了许多，见到李嶷已经十分相熟，伸着胳膊让他抱，唯有韩畅，见到他们之后，脸色变得煞白。
崔琳在路上便已经想好了，此刻见到他，就朝他点了点头，说道：“她说，谢谢你，还说，以后就指望你辛苦了。”
其实萧真人并没有说这句话，但是她左思右想，决定还是擅自同韩畅说这么一句话，因为在死之前，萧真人其实还是太子妃，太子妃是不会同韩将军说这句话的，但她死之后，就是阿勉了，阿勉是会同韩畅，说这句话的。
韩畅眼圈泛红，过了良久，才朝她叉手郑重地一礼，她知道这一礼并不是拜自己，所以也没有避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玄泽看韩畅神色不对，连忙走过来，依依膝下，问道：“韩将军，你怎么了？”
韩畅蹲下来，一把抱住玄泽，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小肩上，也将滚烫的热泪隐藏在孩子柔软的衣服里，过了片刻，他方才说道：“殿下又长高了，臣这是高兴。”
八月廿三，是钦天监精心挑选出来的上上大吉的日子，李嶷身着太子衮服，玄衣、裳、九章。五章在衣，龙、山、华虫、火、宗彝；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织成为之。白纱中单，黼领，青褾、襈、裾。革带，金钩日韦，大带，素带不朱里，亦纰以朱绿，纽约用组。黻随裳色，火、山二章也。衮冕，白珠九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青纩充耳，犀簪导，缓步走入含元殿前。
“维大裕添泰二年，岁次乙未，皇帝若曰：於戏！唯尔秦王嶷，孝而克忠，义而能勇，业著于内。救于天下之危，承嗣宗庙社稷。畴咨列辟，钦若前修，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往，钦哉！尔其敬贤以德，宽仁宇内。无怠无荒，固保我宗基，可不慎欤！”
堂皇的铙钹鼓乐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中，李嶷一步一步走上含元殿前的长阶，长阶中央的丹陛雕琢着精美的纹样，他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在他苏醒不久后，阿萤曾经含着眼泪对他说道：“十七郎，我们一起回牢兰关去吧，是我错了，你不想做太子，我不该逼你，我们一起回到牢兰关去，生七八个娃娃，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却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阿萤，我回不去牢兰关了。”他说道：“我心里很难过。老鲍他们都死了，我亲眼看着兄长们想要杀死父亲，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死在对权力的渴求和无法控制的野心之下。之前，我一直想回牢兰关，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并不是想回牢兰关，而是想回到过去那种简单的、没有心机的日子。我太清楚地知道，一旦成为储君，恐怕就得做许多身不由己之事，因为，做一位戍边卫疆的将军，和东宫储君，需要承担的责任完全不同。我内心向往的日子，其实自从起兵勤王的那一刻，已经注定回不去了。只是从前我不知道，或许我心里也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仍旧含泪看着他：“十七郎，我阿娘死了之后，我也有好长时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到我阿娘还在的日子。”
他握着她的手，说道：“阿萤，咱们曾经数次长谈，直到近日，我忽然想明白了，你和我所思所求，其实是殊途同归。我们想要的，都是天下太平，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玄泽还年幼，他是无法担当这重任的。他如果做储君，到他亲政，还有漫长的十余年。这十余年里，父皇是没有能力担当天下的。”
他说道：“既然无人担当，那么就我来担当吧。”他的脸上露出惆怅的笑意：“阿萤，牢兰关真的像一个梦啊，老鲍、黄大哥、赵二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我的梦里。”
她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咱们得好好活着，替他们也一并好好活着，让这世上的人，都过上舒心的日子。”
他点点头：“阿萤，你知道吗？牢兰河水十八湾，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是‘归我故园，白露苍苍，涉水渡之，伊人依旧。持葵作羹，持黍炊饭，欣然终聚，此愿长久。’军中五十五岁就可以解甲归田，老鲍他们是没有办法解甲归田，回家做饭了，可是天下又何止一个老鲍呢？有千千万万的老卒，有千千万万的游子，更有千千万万因战乱离别的夫妻、父子、儿女。我深悔救不了老鲍他们，但是我可以救更多的人。”
她对他说：“我们一起救更多的人。”
册立太子是十分繁复的仪程，一直忙了整整三天，所有的礼祭才一一行完。
李嶷已经从秦王府搬到了东宫。东宫自然比秦王府还要阔大华丽，他只觉得冷清，而且早就惦记着这一日乃是阿萤的生辰，所以到了晚上，换了身衣服，径直就越墙出去了。
阿萤仍旧住在平卢留邸，他还没有敲窗，她就笑盈盈地打开窗子，让他进来。
“我有一样生辰礼要送给你。”李嶷说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卷册子。她接过去一看，册子上是用墨勾勒的画，画的是两个人，都如同那幅她画的《秦王酣眠图》一样，画得两人如稚童一般，圆圆的脸颊，小小的身子，肉乎乎的小手，画中一个小人儿，正将另一个踹进井里，看那服饰模样，正是当初他们在井边相遇时的穿着。
她不由笑了，指着画中那正飞起藕节似的小短腿的小人儿说道：“这个是我。”不禁又嗔道：“我的腿就这么短吗？”她瞧了瞧画中正被踹落到井中的小人儿，忍俊不禁，看看画册上的小人儿，又看看李嶷，说道：“你的眼睛有这么大吗？圆溜溜的，快占了一半脸了！”
他说道：“我不会画嘛，就只能照着你那幅秦王酣眠图，画虎类犬了。”她欣然道：“这样有趣！十分有趣！你这是把咱们见面的情形都画下来了，像行乐图一样。”说着翻过这页，后面一页上，画的却正是她被绑在地上，李嶷蹲在她身前，胖乎乎的小手指里夹着一根硕大的银针。她不禁扑哧一笑：“那个针哪有这么大！”
他说道：“太细小了不好画，只能把那根针画这么大了”又说：你那幅《秦王酣眠图》我可拿去裱得好好的，揣摩了好久其中的神韵，才敢下笔学着画一画，你就别挑剔了。”
她又翻过一页，原来这一幅画正是她扶着假肚子坐在车上，他赶着牛车的情形，她想起昔日道中，他说她满肚子稻草之事，不由得一笑，再往后看，他画了许多幅，都是两人共同经历之事，有在农家做饭那一幕，有在洛水边分别那一幕，也有太清宫中那一幕，等等等等，她越往后看，越是感动，眼圈渐渐红了，想起自与他相识以来，种种情形，只觉得唏嘘万千，然而又甜蜜万分。
只听他说道：“我把我们经历过的事，都一一画了下来。这后面的留白，就等着将来咱们俩一起画，你说好不好？”
她将那册子往后翻了翻，说道：“这么厚一本，后头还有这么多白纸呢。”
“是啊，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咱们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可以画。”他揽住她的腰，十分向往地说，“等画满这一册，再画一册，不知道能画多少册，等将来老了，一页页翻看，多有意思。”
她依偎在他怀中，甜甜一笑，点头说：“好。”
李嶷万万没想到，他欲娶崔琳为太子妃一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皇帝自然是不用说了，极力反对。出乎意料，连顾祄都反对，朝中群臣，更是前所未有的众口一词。
确实，从朝局来看，崔倚已经实难节制，不宜立其女为太子妃。所有文武官员，都心照不宣，天下大定，将来必须要裁撤兵马，镇西军还好说，那是太子、也就是未来天子的嫡系，裴献又已经老病不堪，况且裴家素来忠君，生不出什么事端来，其他府兵亦好说，唯有崔家定胜军，朝中只怕无法顺利抑裁。崔倚竟还想作太子的岳丈，外戚如此，这不立时便有王莽之祸吗？国朝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叛乱了。
绝不能令崔倚之女为太子妃，朝中上下，难得齐心协力，就连裴献都罕见地缄默起来。
所以李嶷烦恼得不行，皇帝自从立他当了太子，一直是无精打采，隔三五日，便要称病不朝，将所有的事务都扔给李嶷处置。他虽然没有监国的名分，却是实实在在的，每天都在监国。
皇帝虽然不怎么搭理朝政，却一个劲起心要广选良媛，想从中选出一名太子妃来，还让皇后多多召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进宫，非要李嶷前去领宴，铁了心要撮合他与这些大家闺秀们的姻缘。
至于群臣，每个人都在说如今天下太平了，不需那些兵马，朝中也供给不起，需得裁撤。然后又劝太子，速速选一位名门闺秀，册立太子妃，为圣朝万年之计，延绵宗嗣。
众臣七嘴八舌，吵得李嶷头痛。他心想幸好崔倚前几日就出京回平卢去了，不然这群人只怕会跑到靖良坊的平卢留邸，去滋扰崔倚。他这么一想，不由得心念一动。
崔琳和桃子从西市回来，尤自说笑，桃子推开房门，崔琳踏进门，忽看到李嶷竟然穿着全套的太子冠服，懒洋洋躺在床上。桃子见状，连忙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她不由得走近床前，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穿成这样，躺在这里？”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阿萤，崔伯伯到底给你留了多少人手？我怎么觉得你这留邸里完全不设防。我穿成这样，行动不便，啰哩啰嗦地越窗而入，好险挂断了衣带，只差要拆窗破墙了，竟然都没有人发现并拦住我。京里如今虽然太平了，但也得注意防范啊。”
她嗔道：“你这是一下朝，连衣裳都没换，就直奔我这儿来了？”
他按住额头，仿佛不胜头痛：“你不知道，前几日崔伯伯辞京而去，朝中又一片哗然，这一连几天，每日都吵嚷。非逼着我娶太子妃，又非逼着不让我娶你，吵来吵去，我不过辩白了两句，那些大臣就哭的哭，喊的喊，还有人嚷嚷死谏。陛下又趁机将我骂了一顿，真是快要被烦死了。”
她不禁斜睨了他一眼：“谁是你崔伯伯？”
“阿萤，你不能因为崔伯伯离京，就立刻不认了嘛。”说着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床边，“阿萤，我们私奔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语气中透着戏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觉得，能和我私奔到哪里去？”
他一声长叹，就势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说道：“要不，你也走吧，回营州去。我就跟那些大臣说，我反正是不娶了，谁愿意娶太子妃谁娶去，然后，我就找个由头，直奔营州，与你在营州拜堂成亲，然后生七八个娃娃，不，都不用生到七八个，生到第三个的时候，朝中那些大臣一定就绷不住了，肯答应你做太子妃了。”
她不禁扑哧一笑：“殿下知道生七八个娃娃，得多少年吗？”
“总得十年八年吧。”他无精打采地说，“我也知道黄花菜都凉了，你说怎么办？朝政也不能扔下不管，就我那位父皇，我若是一走开，他不知道怎么就会异想天开，弄出什么事端来，还得我收拾残局。”
“那要不我还是回营州去。”她十分干脆地说，“反正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并不想做太子妃。到时候，你常来看我便是了。”
“我都已经是太子了，你却不想做太子妃，你……你这是欺人太甚！看我不好好罚你！”他假作生气，伸手作势要去挠她的痒痒，她素来怕痒，笑着往后一缩。忽然听见桃子的声音在外面唤了一声：“小姐。”
她理了理鬓发，准备下床去开门，只听桃子说道：“殿下！小裴将军来了，说有要紧事。”
李嶷面沉如水，穿过紫宸殿前的横街，袁常侍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他没想到太子殿下来得这么急，这么快，自己一路小跑也跟不上，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跟上了，李嶷却不用他上前开门，自己伸手将门一推，就进了紫宸殿。
皇帝居中而坐，脸色灰败，他自从两王之乱后，精神就不怎么好。顾祄被赐坐在御座前的凳子上，裴献亦被赐坐于侧，脸色也十分难看。另有数名官员侍立在殿中，都是鸿胪寺、刑部、兵部、大理寺等处的官员。
李嶷径直走到皇帝面前，顾祄与裴献连忙站起来。
李嶷行了陛见之礼：“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仍旧无精打采，说道：“起来吧，赐太子坐，把人犯带上来吧。”
袁常侍答了一个是，转头又往殿外快步而去。这厢顾祄等人方来得及向李嶷见礼，他们都是重臣，见到太子，拱一拱手就可，皇帝也客气，说道：“顾相且坐，且坐，裴卿，也坐。”
见李嶷在御座之下的左边凳子上坐了下来，顾祄这才小心地斜着身子，在凳子上坐下。裴献腿上有伤，也就坐下了。
数名羽林卫押着五花大绑的一人进来，那人脚上、手上都是铁链，扑通一声，被推跪在御座前。
那人昂起头来，却是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原官话，说道：“揭硕深利部加里，见过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见此人鹰眼浓眉，长得甚是骇人，心中害怕，又见他手脚皆被铁链绑住，这才微微放心，说道：“得啦！你说你要出首，到底要出首何人，说吧。”
“加里要出首崔倚。”只这一句话，殿中似乎瞬间一静，静得能听见殿中官员之中，似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加里慷慨陈词：“崔倚本来与我们的乌洛王谈妥了，只要我们退出白水关，就会私下给我们盐和铁器，结果他不守信诺，不仅追杀我们和方功部，还硬说我们两个部落的老弱妇孺是精兵强将，割了他们的首级充当战绩。”
李嶷不动声色打量加里，只见他神色坦然，目光如枭，显然是个凶蛮不畏死之徒。
裴献忍不住道：“陛下，此人乃是崔倚俘获的揭硕深利部首领，战败衔恨，攀污大将，所以才作此言论。”
“胡说！”加里大吼了一声，旋即被羽林卫呵斥：“殿中不得喧哗！”那加里微微低头，放低了声音，语中满是不忿：“我们揭硕人最是直爽不过，打不赢就是打不赢，输了就服气。崔倚明明答应只是假打一场，却杀了我全部落的老弱妇孺，我如何能服气？”
裴献问道：“那崔倚在京中时，你为何不当庭揭发？”
加里却是扑通一声，朝皇帝磕了一个头，说道：“那时未见过天子，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原来最是仁慈宽厚，不仅赦免了我的性命，还赐给我一些衣裳和银钱，令我能在京都居住。我心中这才明白，原来崔倚做的事，不是皇帝陛下吩咐的，而是他自作主张。”
皇帝听了这番话，觉得眼前这凶徒竟然也不是一无是处，便说道：“朕就说，以德感之，必定会报之以德，你们看看，这个加里，就是被朕感化了。”
群臣不免又赞了一番天子圣明，颇让皇帝觉得自矜。
只有裴献不仅不拍皇帝的马屁，反倒又问那加里：“崔倚乃我朝节度使，崔家世镇营州，与揭硕连年交战，崔倚有何理由与揭硕勾结？”
这时候忽有一名官员插话道：“裴太尉，这话就不太对了，所谓养寇自重。武将从来以战功胁迫朝廷，这崔倚，怎么就不会与揭硕勾结了呢？况且加里说得清楚明白，崔倚杀了好些老弱冒充军功，就这一条，就是欺君罔上！”
裴献并不理睬那名官员的攻讦，只对御座上的皇帝拱了拱手：“陛下，此言荒谬，崔家子侄，死于揭硕者百余，崔倚结发之妻，为守城抗揭硕，力战而亡，被朝廷敕封为武烈夫人。崔倚与揭硕有血海深仇，如何会与之勾结？”
忽又有人道：“陛下，事近反常必有妖，白水关大捷，来得太巧了。怎么就那么巧，崔倚的养子劝降，白水关就丢了，崔倚偏就比朝中还要更早知道白水关之事，带着大军直接北上，如同等着立这场大功劳一样。最可疑的是，崔倚养子柳承锋竟然引揭硕的神箭队潜进中原，意图行刺，崔倚偏巧如神兵天降一般及时赶到，灭了神箭队，却走脱了柳承锋。”
殿中诸人听到他提及两王之乱，不由得人人打了个寒噤。被废成庶人的李峻谋反作乱，这倒也罢了，齐王李崃竟与揭硕勾结，也想弑君夺位，皇帝的两个儿子皆死在这场叛乱中，只余了秦王，也差一点点就重伤不治，朝野之中流言甚多，最为歹毒的谣言便是秦王为了争储，弑杀二兄，因此两王之乱成了朝中群臣讳莫如深的禁忌。
那名臣子似也觉察失言，忙转了话锋：“臣只是不明，为何裴大将军不知崔家军军务，却百般替崔倚辩解，难道镇西军中，也有这等冒功欺君之事吗？”
最后一句话着实厉害，裴献不由得惊愤交加，只得拱手道：“陛下明察，绝无此事。”
那人又道：“若不是心虚，怎么裴太尉就一口咬定崔倚与揭硕并无勾结，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难道裴太尉能用身家性命，替崔倚担保不成？这等大罪，难道有裴太尉担保，就不应该追查清楚吗？
裴献被气得胸口一紧，李嶷看了那名文臣一眼，知道此人乃是刑部的一名侍郎，名叫周昌，心想此人好厉害的词锋，自己平素对这个周昌殊无什么深刻印象，不知今日为何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便说道：“够了，文武相讦，非朝之幸事。”
他起身走到加里面前，说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崔倚与你们揭硕有勾连，那他是如何勾连的，遣谁为使去与乌洛密谋？既有密谋，你又因何得知？你既得知，为何崔倚不杀你灭口？”
加里却是对答如流：“崔倚遣其义子柳承锋为使，与我们揭硕的王乌洛密谈的。我是乌洛的亲侄子，所以他曾经私下对我说过密谈之事。崔倚不杀我灭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崔倚与乌洛王有暗中勾结。”
李嶷听他答得天衣无缝，微微一笑：“你原本是我朝俘虏，陛下开恩赦免了你的性命，你却攀污我朝大将，只此便应处以极刑，你不要以为你一死就一了百了，乌洛一再处心积虑挑拨我朝君臣，我会亲自带兵，去踏平乌洛的王帐。”他这最后一句，说得轻巧无比，但殿中诸人都知道，这绝不是一句虚言恫吓，即使远在数千里外的揭硕，有谁不曾听说这位昔日的秦王殿下、如今的太子的赫赫战功，他说要踏平王帐，那就真的会纵马踏平王帐，令揭硕一败涂地。
加里抿了抿嘴，面露倔强之色，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嶷冷笑：“就凭你一面之辞，就想诬陷我朝节度使？”
加里却将头一昂，说道：“崔倚的儿子柳承锋也出首了，不如把他也叫进来问，他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李嶷心里一沉，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倒是忽然才想起此事，说道：“对，对，传柳承锋进来！”
袁常侍忙去传旨，旋即只闻一阵叮当声，几名羽林卫，押着手上脚上绑着铁链的柳承锋走入殿中，柳承锋微垂着头，每走一步，脚上铁链拖在大殿的方砖地上，便发出叮当声。
李嶷冷冷看着柳承锋，他就那样一直微垂着头，走到众人面前，这才跪下行礼。他是被从狱中提出，全身衣衫污损不堪，手脚上又尽是锁链，如同重犯一般，但意态从容，姿势优雅，却仍旧是从前那般世家公子气度，行了一礼，说道：“有罪之人柳承锋，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见柳承锋是这样一个人，心想这人看着斯斯文文，倒不像是不服教化的，怪不得他肯出首揭发崔倚，大概是天良未泯吧。便说道：“你既出首，就仔细说说，崔倚和揭硕到底怎么回事。”
柳承锋便跪在当地，从容说了声“是”，说道：“此事请陛下容罪人从头说起，孙靖谋逆后，崔倚常与我说，此乱世也，当逐鹿中原，问鼎天下，也因此遣我率军出幽州，打着勤王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抢占先机，趁着镇西军与孙靖交战消耗，占据更多的州郡，以扩其之势。后来天子登基，勤王之师大胜，收复西长京，崔倚忧心忡忡，言道朝中必将视崔家定胜军为心腹大患，因此想保全定胜军实力，不愿再与揭硕交战，又担忧朝中迟早会裁撤崔家军，想做两全准备。因此，派我去与乌洛密谈，由我假作劝降，卖了白水关，从此，我可以长久留在揭硕，既为崔家留一条后路，亦为人质，以使乌洛放心。而崔倚早就与乌洛谈妥，由他领兵至白水关，乌洛就佯作战败，令崔倚立下战功。崔倚又早就属意齐王为婿，令神箭队潜入中原供齐王驱使，崔倚则自带人马，埋伏在左近，以为后援。幸好陛下福运洪天，安然无恙，崔倚见势不妙，这才冲出来，冒功救驾。崔倚如此立下大功，自恃朝中必不会裁撤崔家军，亦可进退自如，一旦朝中有裁撤之议，便可令揭硕滋扰边境。而崔倚答应暗中会供给揭硕紧缺的盐、铁器等物，养寇自重。”
殿中听了他这么一篇话，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过了片刻之后，皇帝方才道：“既如此，你为何今日出首？”
柳承锋正色道：“罪民本为崔倚养子，恋慕其女崔琳，崔倚早先曾答应将其女嫁与我，后来却背信弃义，见异思迁，允婚齐王，罪民心中实实不甘被如此羞辱。再有，崔倚以我为棋子，卖了白水关，却令我背上骂名。我羞愧万分，觉得难以于九泉之下，面见亲生父母列祖列宗。更因崔倚寡廉鲜耻，却高居庙堂，被世人以为是有大功之臣。罪民自知，万死莫赎，但罪民身为天朝子民，不愿通敌卖国，这是最后良知，因此，出首检举他。”
他这番话，先自陈私情，后又说得慷慨激昂，皇帝一想，这挺有道理啊，而且曾听皇后说，宫宴之上，崔氏与齐王确实还挺亲密的。怎么后来一下子，秦王受了重伤，崔氏却又见异思迁，竟搬到秦王府上去照料他了。李嶷伤重的那段时日，崔琳就住在他房中，几乎寸步不离，毫不避嫌，似这般风言风语，皇帝听了不少，因此对崔琳颇有点不以为然，心想果然是武将养出来的女儿，家风不正，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今日听柳承锋这么一说，心里愈加厌弃，心道崔倚这个女儿，先许嫁柳承锋，又许嫁齐王，现在又想硬将女儿塞给太子做太子妃，实在是无耻之极。
李嶷冷冷看着柳承锋：“你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满口谎言，崔倚对你有养育之恩，你竟然为一己之私，这般诬陷于他？”
柳承锋却是丝毫没有怯意，朗声道：“太子殿下如此回护崔倚，难道不正是因为一己之私吗？”
裴献道：“柳承锋，崔大将军曾与我镇西军合力收复西长京，后又于两王之乱时救了陛下性命，若他通敌卖国，又为何如此？”
柳承锋：“适才罪民早就说得清楚，崔倚奸猾善变，见势不妙，即会顺势而为，天子登基后，他便常常喟叹‘天命不在我’，纵没有定胜军，镇西军亦是能收复西长京的，他来合围，不过是借机邀功罢了。更有那神箭队正是受崔倚主张潜入中原的，崔倚却栽赃给罪民，这也正是罪民忍无可忍之处。陛下，试问若不是早与揭硕勾结，又怎么会那般及时赶到，相救陛下？这与白水关大捷一样，都是他勾结揭硕，贪冒劳功的铁证！”
皇帝不由得连连点头：“说得有理！有理！哪就那么巧，次次都让他赶上！”
顾祄起身，道：“陛下，为今之计，只能命崔大将军即刻还朝，好好对质，查问清楚。”
那周昌又道：“数日前崔倚匆匆离京，焉知其中是不是有诈？陛下，只能遣重兵，将崔倚先锁拿回京，更要防着定胜军作乱。”
皇帝刚要点头，李嶷道：“陛下，这柳承锋曾在长州设计毒害崔倚，儿臣亲眼所见，他们父子早就已经恩断义绝，此事崔大将军也早就奏明过朝中，也因此，才公诸天下，说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这柳承锋衔恨已久，乃至诬陷崔大将军，陛下不能为其蒙蔽。”
这话皇帝不是很爱听，他觉得太子是在暗讽自己蠢。最近朝中颇多事务都是由太子办理的，李嶷长于军事，处理起朝政来也井井有条，因此朝中气象为之一新，颇有些人交口称赞，说早就该立秦王为太子，这话也传到皇帝耳中来，他不免有些不高兴。
皇帝一不高兴，脸色就更黯然一些，抚着胸口说道：“朕胸口闷，喘不上来气。崔倚走了没几天，先派人去追上他，叫他回来，好好对质，其它的，明天再说吧。”
这是常有之事，殿中众人无奈，只能躬身行礼，恭送圣驾，又将加里与柳承锋收监于大理寺，暂待再审，并从兵部行文，派人去传旨给崔倚，令他回京。
话说李嶷匆忙入宫不久，崔琳便得知了消息，毕竟崔家在京中，有诸多眼线暗探，加里与柳承锋出首诬陷崔倚之事，本来皇帝只宣召了重臣，极是机密，是一名蛰伏多年的暗探冒死送出来的消息。崔琳闻得密报，一边紧急做了些安排，一边则向离京不久的崔倚发去急报。
桃子甚是担忧，问道：“小姐，咱们要不要赶紧走？”
崔琳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一走，只会落人口实，说我们乃是做贼心虚，此事十七郎会尽力周旋，此刻我们若是走了，反失先机，会令事情变得更被动。”她与桃子虽然亲密，但有些话，却是也不便说与桃子听的。比如此事来势汹汹，对方似不止就这一步布局，但自己却暂时无法应子，因为牵涉太多。若是此刻一走了之，那么或许正中对手下怀，从此便令阿爹背上种种污名。
她说道：“我在京中无碍，只要父亲顺利回到幽州定胜军大营中，朝廷一时也奈何不了父亲。这种阴谋诡计，时日稍久，就会破绽百出，彼时即可解此困局。”
桃子想了想，又道：“殿下还没有出宫，要不等殿下出宫，小姐和他商议商议？”
崔琳叹了口气，说道：“当此嫌疑之时，他是储君，事情又涉及两王之乱，本就瓜田李下，最是微妙。不要将他卷进来，还是避嫌为好。”
桃子不由道：“这都到什么时候了，小姐怎么还想这么多呢？”
她黯然道：“他自从伤后，其实精力十分不济，但仍处处为我着想，我也得为他着想一些。”
到了晚间，崔琳坐在桌边仔细算着崔倚的脚程，默默思忖父亲最快多久才能返回幽州。忽然一阵风过，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她一回头，只见窗子被推开，李嶷又是越窗而入，她不禁抿嘴一笑，他却幽怨道：“我从宫里出来就一直等你，等到半夜，你也不去见我。我只好半夜换了衣裳出来见你。”又说：“你这里防护真的不好，我出入如履平地，万一有刺客怎么办？”
她不禁微笑：“十七郎是镇西军中最好的斥候，所以才如履平地。换作旁人，这个时候早就成了刺猬。”
他狐疑道：“真的吗？我不信！”
她便不说话，只是拍了两下手掌，只见门窗皆被人豁然打开，一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拥而入，躬身朝屋中的她行礼，更有对面屋瓦上的弓弩在夜色下，隐约冒着幽蓝的光泽，她又拍了两下掌，那些人尽皆退出，门窗也重新被关好阖上。
李嶷不由得说：“这些人身手可以啊，我来了好几次，只知道你身边有人护卫，却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他这话说得谦逊，若是细察，当然能寻出这些人的藏身之处，不过，他每次来又不是为了这个。
果然，她不由薄嗔：“你半夜来，就为了检验我身边的防卫啊？”
他皱着眉，说道：“今日之事，甚是诡异。老实说，我担心有人会对你和节度使不利。”他没说今日出了什么事，却笃定她一定都知道了。
她不由得冷笑：“这等阴损的手段，也只有阴险无耻之辈才会想得出。他们在未达目的之前，是不会想要行刺我和阿爹的。”
他略微放心了些，一转念想到她是在骂柳承锋无耻，于是笑道：“听见你这么说，我有点不高兴，想你在之前，还骂过我无耻呢。”她不由得又睨了他一眼：“那我可真没见过，连无耻这种称谓，还要争一争的。”
正说笑间，忽听远处隐隐传来喧哗声，时已夜半，秋夜岑寂，故此虽甚远，但依稀听得似乎是何处走水了。两人连忙起身，推开窗子一望，只见远处西南方位，半边天都隐隐被烧成了红色，倒好似映着霞光一般。
李嶷一看那个方位，忽想到那应该是大理寺的位置，不由得脸色微变，心里一沉，转脸一看崔琳，她亦是神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那是何处。
皇帝半夜被从床上唤醒，得知大理寺竟然走水的消息，不由得又惊又怒，连忙披衣出来。除了太子李嶷之外，顾祄等重臣都已经匆匆赶到，尤其是大理寺卿，他适才还在火场指挥救火，衣袍上皆是黑灰，脸上也尽是污渍，十分狼藉，一见皇帝出来，立时跪倒，满面羞愧：“惊扰了陛下，臣等罪该万死。”
皇帝虽然没什么好气，但知道对文官一定要有三分客气，只挥挥手，说道：“行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那大理寺卿就跪在当地，从头细奏：“今晚忽然火起，原是有一伙贼人前来劫狱，这些贼人武艺高强，黑衣蒙面。臣进宫前暂查明狱卒被杀十四人，揭硕深利部首领加里被刺死，柳承锋重伤。幸得火势甚大，巡城金吾赶到，与那伙劫狱的贼人力战，贼人被歼三人，原俘获四人，皆立刻服毒自尽，走脱数人。所用的兵器、衣着等物臣等悉心查验，皆无任何线索。”
皇帝直听得瞠目结舌，过了半晌方才道：“那可是大理寺，这贼人竟敢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杀人劫狱！朕……朕这皇宫还能住吗？”
大理寺卿满头大汗，也不敢分辩，只得连连叩首，说道：“臣有罪！臣有罪！”
皇帝心中又惊又怕，只觉得一颗心乱跳，几乎都要蹦出胸口，袁常侍见皇帝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替皇帝抚着胸口，左右又慌忙奉上热茶，皇帝喝了好几口，这才缓过来一些。
顾祄见皇帝如此，便问道：“既然这伙贼人乃是蒙面，又没留下任何线索，可有能追查之处？”
大理寺卿道：“贼人放火，原本大概是想将所有人和证据付之一炬的，幸而巡夜金吾来得及时，将重伤的柳承锋抢救了出来，但他伤得太重，还不能问话，亦不能知晓这伙贼子是何来历。”
皇帝却忽然睿智起来，怒道：“还用查吗？都已经这么明显了，这伙贼人当然是崔倚派来的！他们就是想杀人灭口！派去追崔倚的人到了哪里？崔倚这个老匹夫如此嚣张，裴献，你亲自领一队镇西军去追，不将他追回来，你也不用回来见朕了！”
天子雷霆震怒，殿中人皆躬身默然，裴献不由得一怔。
李嶷道：“裴太尉年纪大了，既要追回崔倚，必要星夜疾驰，这般昼夜奔波，还是派裴源去吧。”
他知道此事已经不可善了，但如果派裴源去，追不追得上自然是两说，其中分寸，可以由裴源把握。
皇帝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裴源年富力强，正是好行军的时候，便说道：“也行。”话刚出口，忽然又想起，裴源从来是李嶷的心腹，李嶷明显是不怎么想定崔倚的罪，派裴源去，只怕会私自放走崔倚，当下便拿出天子的威仪来，沉着脸说道：“即刻派人去裴家传旨，叫裴源带一支精兵，务必将崔倚追回来，不然，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此话一出，殿中不由人人色变，李嶷道：“陛下，行道途中，各种艰苦难料，裴源自当尽力，但崔倚先行数日，若是疾行，只怕已经遥遥领先千里，万一追之不及，也或有可能，不能以此来定裴源重罪！”
皇帝大怒，说道：“若是如此，你去追崔倚！追不回来，你替裴源掉脑袋！”
殿中诸人不由尽皆默然。
大理寺卿忽道：“陛下，若此事真是崔倚所为，只怕他留在京中的那个女儿，也是主事之人。不如即刻将其传来问话，或可知晓一二。”
话音未落，皇帝犹未如何，李嶷已经出言反驳：“她不是。”
皇帝又怒又急：“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李嶷答得坦然：“今晚我就在她房中，自然知道她不曾主持此事。”
殿中诸人又是一默，皇帝气得全身发抖，用手指着李嶷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骂出一句：“你……你……不知羞耻！”
顾祄见如此尴尬，只得硬着头皮劝道：“陛下，男未娶，女未嫁，年轻人一时情热，迟迟忘归，也是有的。”
“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同处一室，居然好意思说出来！”皇帝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怒不可遏，“这个崔氏女，就是个狐狸精！带坏朕的太子！”
偏李嶷此刻又驳了一句：“不关她的事，是我闯进她府中，我翻窗子进去的。”
皇帝气得捂住胸口，跌坐在御座上，左右连忙上前抚胸的抚胸，奉茶的奉茶，皇帝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裴献连忙道：“陛下圣躬不适，要不今日就议到此处……”
一语未了，皇帝反倒挺直了身子，一拍桌案，怒道：“朕今日还就不信了，派禁军去，把崔氏女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也不容顾祄等人再劝，李嶷沉声道：“陛下，今日索性就把话说明白了，我要娶崔琳为妻，她是我唯一认定的太子妃，不论是谁听信那个柳承锋攀污崔倚，我都会认定崔大将军是清白的，我就是要娶他的女儿。”
皇帝听了这么一番话，怔了片刻，忽然眼泪涌出来：“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峻儿崃儿多好的孩子，跟中了魔一样，竟然作乱谋逆……只剩了你这么一个冤种！是我上辈子结的仇，这辈子就是来活活克我的……怪不得你一出生，就克死你娘，如今就是要克死我吧……”
顾祄听闻这说得不成话，早就离座，连忙跪下，劝道：“陛下，慎言，慎言，如此，岂不寒了太子之心？”
皇帝直哭得捶胸顿足：“他怎么不想想，他是怎么寒我的心的？我算是明白了，他气死朕了，可不就称心如意了。正好，连这皇帝都让给他做！我不如死了才好！不如死了才好！”
裴献亦已经离座跪下，拉着李嶷的袍角，示意他也跪下。李嶷立在当地，只是倔强地不肯作声。
“殿下，赶紧向陛下说句认错的话吧！陛下也是有春秋的人了，眼见气成这样，莫说为人臣，便是为人子，也不当如此。”裴献急得眼中不由得也泛起了泪，李嶷想到自己伤重之时，裴献每日都要到秦王府中看视，在自己榻前也曾经老泪纵横，如今扯着自己的衣袍，已经语近哀求，心里一软，默不作声，也就跪下了。
皇帝见李嶷跪下，这才擦了擦眼泪，恨声道：“你去，也不用裴源了，你亲自去，将崔倚追回来，朕就还认你这个儿子，不然，朕就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顾祄忙道：“陛下何出此言，殿下并非此意。”言讫，连连朝李嶷递眼色，说道：“殿下，就先将崔大将军追回来吧。追回来之后，是非曲直，也好论断。不然的话，听凭那柳承锋的一面之辞，难道真要令崔大将军蒙冤吗？”
李嶷跪在地上，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怒不可遏：“你去，将崔倚追回来，不然，朕就杀了那个崔氏女。你有本事，便杀了老子！自己做皇帝！”
自李嶷走后，崔琳其实也并没有睡着，等天快亮的时候，桃子忽然匆忙进来，说道：“小姐，出事了，外头都是禁军，带头的是小裴将军，将咱们留邸围起来了。”
崔琳微微一怔：“是小裴将军带着人？”见桃子点头称是，她于是又问：“他没说要进来见我吗？”
桃子道：“没说，只叫我进来告诉小姐，说他带着禁军来的，叫咱们府里的人，都暂时不要出入。”
崔琳抬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光，说道：“天都快亮了，阿爹应该已经过了跃州吧。”
桃子迟疑问：“要不要派人去问问太子殿下？”
“不用，”崔琳摇了摇头，说道，“他此刻已经不在西长京里了。”
桃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什么？殿下出京了？他去哪儿了？”
崔琳默然了片刻，方才道：“大理寺出了事，李嶷匆匆进宫去了，然后音讯全无。裴源既然带禁军来围了咱们，李嶷八成是带着人出京去追阿爹了。”
桃子怔了一怔，然后跳脚痛骂谢长耳，说道他薄情寡义，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偷偷告诉自己一声，又说太子这简直就是无情无义，竟然出京去追节度使，还不忘派了裴源带兵来把留邸围住看起来。
崔琳倒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京中人手少，李嶷叫裴源围了此处，总比别人围了此处更方便，更安全。”
桃子悻悻的，这才不骂了，忽问：“小姐，太子能追上节度使吗？”
崔琳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说道：“阿爹出京未久，以李嶷的本事，八成能追上。不过……”她目光深沉：“算算路程，等李嶷追上的时候，阿爹已近幽州，若想脱身不折返，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桃子从来没见过她说话如此犹豫吞吐，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崔琳却摇了摇头，说道：“昨天晚上你和我两个，都一晚上没怎么睡，先好好歇一歇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裴源自从带着禁军将这平卢留邸围了，倒是十分谨慎小心。不仅每日亲自守在门口，而且每天一大早，总是亲自挑选了最新鲜的蔬菜果瓜，并牛羊豚鸡，各种食材送到留邸中。但凡府中众人有所需，只要隔着门向门口的守卫说一声，便立时派人飞奔着去买来。
这一围，便是大半个月，天气渐渐寒凉，裴源又送了两车极好的银骨炭，并初冬御寒的诸种事物到府中来，但是外间的消息，却是极难传入府中。
话说，这大半个月，皇帝倒也没闲着。他以死相逼，迫得李嶷出京去追崔倚，其实李嶷乃是听进了顾祄的一句劝，顾祄说的是：“殿下当令节度使知晓方可决断，不能从此平白蒙冤。”
李嶷一走，皇帝每天掐着指头算，崔倚已经走了几天，李嶷能不能将其截回来，只是坐立不安。这日皇帝特意召来了顾祄，忧心忡忡：“顾相，你说，这都已经好几天了，李嶷截住了崔倚没有？”
顾祄道：“太子殿下于行军之道，十分娴熟，殿下既然亲自带人去，那必定十拿九稳，能截住崔倚。”
“可是太子他已经被崔倚的女儿迷住了心窍，”皇帝想到此处，就衔恨不已，“万一他故意把崔倚放跑了，说没截住怎么办？”
顾祄安慰道：“陛下放心，最难的是让殿下出去截崔倚，殿下既然答应了，亲自带了人去，就不会循私。”
皇帝哭丧着脸，不停地唉声叹气：“那也没用啊！他回来不得非要娶崔倚的女儿，那崔倚成了他的岳父，他们翁婿两个合起伙来对付朕，朕非要被活活气死不可……”一想到崔倚竟作了李嶷的岳父，那自己被吓得尿裤子的事，保不齐崔倚都会告诉他女儿，自己还怎么在太子妃面前做父皇？！
顾祄安慰道：“陛下，殿下对崔小姐确实有情，但好在，陛下是君父，册立谁为太子妃，陛下自然可以作主。而且，太子殿下那晚的暧昧言语，明显是负气，所谓生米煮成了熟饭，也不过是气话，以殿下的为人，不至于如此不顾崔小姐的闺誉。”
皇帝却琢磨起来了这句俗话：“生米煮成了熟饭……生米煮成了熟饭……”他忽然灵光一现，说道：“不如，趁着李嶷如今不在西长京，朕赐婚一名太子妃，这样生米就煮成了熟饭，他回来也没法娶崔氏女了。”
顾祄心中一松，心想可算是暗示皇帝想到了此处，嘴上却说道：“这不大好吧，太子殿下不在，礼法上是无法册立太子妃的。”
皇帝却十分起劲，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这主意真是太好了，于是问道：“那良娣呢？朕记得，良娣是不必太子亲迎的，只需要礼部那里用册，然后送进东宫就行了。最要紧的是，良娣再升一级，便是太子妃，到时候等太子回来，补一个册立便是。”
顾祄拱了拱手，十分诚恳地说道：“陛下圣明，此计约莫可行。”
皇帝既然想出来这么一个好主意，立刻张罗起来，要给李嶷选一位良娣，将来好做太子妃。皇后无奈，只得又将京中各世家大族未嫁的小娘子们召进宫来宴乐，又将这些小娘子们姓氏并父兄职位，写了履历，送与皇帝御览。皇帝连看了几天，终于挑中了一位小娘子，喜滋滋地拿来告诉皇后，说道：“有如此合适之人，为何不告诉朕？”
皇后接过皇帝手中的履历一看，方知皇帝乃是选中了顾祄的女儿顾六娘，忙含笑道：“此女我见过一面，倒是合宜，上次宫宴的时候，她自告奋勇，与太子一队打水秋千，我看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太子那日对她，也十分回护，似乎颇有好感，唯有一样不太好，就是庶出。”
“这有什么，”皇帝很不以为意，说道，“改一改，叫顾相把她改到正室名下，就可以了。”
皇后含笑称是。
倒是顾祄，听闻皇帝选中了他的女儿，甚是坚决地推辞：“臣女德薄能鲜，岂能堪配太子？”
皇帝不由得拉住顾祄的手，推心置腹地说道：“顾相，从先帝时算起，你已为相十余载，这么多年，对先帝、对我都忠心耿耿，我心里感念无比。我也知道此事委屈了你家女公子，但如今也是救急之举，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顾相啊，你若是不答应，我……朕……朕真的只有抹脖子上吊了，免得被那个孽子活活气死……”说着几乎就要垂下泪来。
顾祄的神色既是感动，亦是惶恐，说道：“陛下……臣乃是读书人，历经十年寒窗，也是先帝恩泽，方才有今日，说句实话，臣活到如今年纪，自忖也没有旁的贪恋，唯私心愿留一世清名尔。陛下如此重爱臣女，本应全家叩谢天恩，但此非常之事，私心窃窃，以为必会令路人侧目，说我顾祄厚颜无耻，为了攀附，竟将女儿硬塞进东宫……唯陛下今日有如此一言，臣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陛下，区区薄名，臣万不敢计较！”
皇帝先听他前面的话，本来觉得又是婉拒，心中绝望，谁知道后面峰回路转，顾祄竟然答应了，喜得握住了顾祄的手，说道：“顾卿果然是朕的肱骨！”
顾祄既然松口答应，皇帝便勒令礼部，一切仪式从简，好在给太子纳一个良娣，比起册立太子妃确实少了许多繁琐礼节，于是几天后，便由皇帝作主，礼部颁了金宝金册，顾良娣就由车辇接进了东宫。
依着皇帝的脾气，就应该立时把这个消息告诉被幽禁在平卢留邸中的崔氏，甚至最好是让新封的顾良娣亲口去告诉，好叫崔氏死了勾搭太子的心。唯有皇后觉得不妥，苦苦劝住。
被禁军围在留邸中的崔琳，还是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这件事，还比不上裴源今日派人送来的螃蟹更令她动容。
桃子一边剥螃蟹一边熬猪油，裴源送来了整整六大篓螃蟹，每只都有手掌大小，满脐蟹黄，实在是太多了，吃不了，只能每天蒸一笼，细细拆成蟹粉，拿猪油封了，预备冬日里吃面。
桃子拆了一罐又一罐蟹粉和蟹黄，这天恰好是最后一笼，她剥得手指甲痛，正与崔琳说笑时，忽然听得门外隐约有喧哗声，旋即，被封了多日的留邸大门，终于被打开了。
崔琳几乎是飞奔到门口，只见这一带街坊，仍旧由禁军包围着，崔倚只带了十几名亲卫，正在门前下马，他满面风尘之色，随手将马鞭交给亲卫，一见了她，便冲女儿笑了笑，说道：“阿萤，怎么啦，瞧见阿爹回来，都不高兴似的。”
崔琳心如刀割，上前去只唤了一声“阿爹”，其它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走吧，进去说话。”崔倚倒是若无其事，“阿爹饿了，咱们先吃饭吧。”
崔倚确实饿了，崔琳亲手给他煮的汤饼，放了多多的新熬的蟹粉蟹黄，他吃了两大碗，意犹未尽，等他吃饱，崔琳这才道：“阿爹何必回来呢？”
她算过脚程，只要走得快，崔倚就可至幽州大营左近，只要到了那里，李嶷除非调动镇西军主力，与定胜军决战，否则，绝没有办法将崔倚截回来。崔倚既然回来了，那必然就是被李嶷说服了。
崔倚道：“我一想，你孤身在此处，莫让李嶷那小子欺负了去，就回来了。”她心中一阵难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崔倚见她低头不语，便故意打趣：“怎么？阿爹回来晚了？害得阿萤不快了？”
“我知道阿爹是为了我。”她心中越发难受，说了这句话，却再也不忍说下去。
崔倚漫不经意地道：“那些宵小，竟然敢污蔑我通敌卖国，我此番回来，就是好好看看，到底是何等货色，行此阴险可恶之事。”见她仍旧垂头不语，便问道：“阿萤，你怎么了？”
她心中一阵酸楚：“我就是难过……阿爹如今回来，不亚于自投罗网。李嶷一定对阿爹说，您若是不肯回来，朝廷必要撤藩，将来只能兵戎相见，我亦会有危险，他和我也再无可能结为夫妻。您若是肯回来，他才能想法子洗脱阿爹罪名，立我为太子妃。阿爹是为了我才回来的。”
崔倚点点头：“那小子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我一想，我从来没受过这等不白之冤，这口气无论如何不能忍，你嫁不嫁他都不打紧，但阿爹我可不乐意背上通敌卖国之名，也不能委屈了你。”
崔琳问：“李嶷呢？”
崔倚道：“他进宫去了，他说一定要让他那个皇帝老子，答应册立你为太子妃。哼，他皇帝老子答不答应，有什么可稀罕的，阿萤，若是你不高兴做这个太子妃，咱们父女二人，杀出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西内，皇帝与太子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皇帝气得将茶盏朝太子头上扔过去，李嶷只偏了偏头就避过了，皇帝见没能砸到他，顿时气得又厥了过去，而李嶷只令人传来了太医，并派人禀明皇后，自己却拂袖而去。
皇帝只厥过去片刻，醒来听说太子竟已经走了，连声大骂：“这小畜生竟半点人伦都不顾了，早知道真该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把他按在桶里溺死！”皇后赶到的时候，恰巧听见这句，饶她是世族涵养，也忍不住脚下一滞，直带得头上金步摇颤抖不停。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方迈进殿门，见皇帝气倒在御座里，忙上前替皇帝轻抚着胸口，柔声劝道：“陛下息怒，太子纵有不好，也得慢慢教导……”
“你都没听那小畜生说什么话！”皇帝气得全身发抖，“朕不过说了句，既然崔倚被追回来了，那就该好好审问他与揭硕勾结之事，结果他竟然说我忘恩负义！他竟然敢骂朕忘恩负义！”
皇后只能佯作未闻，继续劝解，又拿旁的话来引皇帝开心，种种不一而足。
李嶷也是气得额角青筋乱跳，一直到快步走出西内，这才约略好一些，忽见宫门外裴源正在等着自己，便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果然，裴源迎上来，说道：“有一件要紧事，得先告诉殿下。”顿了顿，这才道：“殿下恐怕还不知道，殿下不在京中的时候，陛下给殿下赐了一名良娣，是顾相的女儿顾六娘。”
李嶷几疑听错：“什么？”
裴源赶紧道：“顾良娣早几日就在东宫里了，您也知道，良娣不比太子妃，礼部那里走个过场，就可以送进东宫了。”
李嶷闻言，心头大怒，转身就要重新回西内去，裴源赶紧阻拦，语近哀求，十分急切：“看殿下的脸色，适才定然是为了崔大将军，已经在宫里顶撞过陛下了。若是再进宫去，为了顾良娣之事，和陛下翻脸，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恳切地说道：“殿下，如今洗脱崔大将军冤屈，立崔小姐做太子妃，才是最最要紧之事。
话说那顾婉娘进了东宫，除了每日入宫晨昏定省，其余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绣花。她进东宫作良娣，顾夫人自然高兴，给她指派了八个侍女，又另派了六个老成持重的仆妇，但顾婉娘极力约束，不令她们在东宫中擅自走动，说道：“这里不比旁处，我是来侍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你们是我的奴仆，更应小意谨慎才好。”
也因此，直到李嶷回到东宫快一个时辰，顾婉娘才得知消息，她想了一想，便将秋翠打发去厨房，说道：“殿下既然回来了，恐怕厨房里忙不过来，你先将咱们的饭取来吧。”
秋翠很是不解，因为她是贴身侍女，取饭这种跑腿的粗活，平素都不归她做，但她是个直肠子的人，小姐既做了这样的安排，她便答应了一声，自去了。
厨房里果然忙乱不堪，太子回来得极是突然，计算脚程，总不至于这么快，所以弄得众人措手不及，太子又连日赶路，一回来就要沐浴，所有的炉灶如今都捅开火在烧着热水，也因此，厨房只能将各色点心装了一提盒，说道：“先给良娣垫垫饥，殿下回来了，只怕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备饭。”
秋翠是个好脾气的，也没有再理论，拿着提盒就回去了。顾良娣住的这处宫室名为披香殿，秋翠拿着提盒进来，方推开内殿的门，不由得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地上。殿后的那些奴仆闻声赶来，也唬得面无人色，原来顾婉娘竟然在内殿悬梁自尽了。众人七手八脚，慌忙搭了椅凳，将她解救下来，幸好身体尚温，鼻息微弱，并未气绝。当下就一边推胸活血，一边就要令人去传太医，有个老成些的仆妇，众人皆唤她作冯三娘的，便道：“此事还是该速速奏报殿下得知才好，便是传太医，亦得殿下下旨才好。”
众人如梦初醒，急忙打发人去太子所居的临华殿。
李嶷往返千里，风尘仆仆，适才又在宫里跟皇帝大吵了一架，坐在临华殿里，其实身心俱疲，因为赶路，他又是一夜未曾阖眼，只想沐浴之后小憩片刻补眠，谁知还没等来热水，反倒等来了一个这样的消息。
“顾良娣自缢了？”李嶷要想一想，才反应过来谁是顾良娣。想到顾婉娘曾经送来她精心绣制的自己生母刘贤妃的绣像，李嶷心里对此一直存着感激，当下一面命人去宣召太医，自己则前去披香殿。
披香殿里起初慌作一团，后来大家镇定了些，早已将顾婉娘颈中的素绫解开，将她抬到了榻上，不断地推胸过血，又掐各种穴位，到底令顾婉娘缓过一口气来，她颈中被勒出三指阔深深的一道瘀痕，众人惊惶地围在榻前，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寻死。
此时李嶷已经到了披香殿，顾婉娘听闻太子殿下驾临，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但无力地又瘫倒在枕上，李嶷早就已经走进了内殿。
顾婉娘：“快……扶我起来……”含泪道：“在……在殿下……面前失礼了……”她声音喑哑不堪，显是被勒伤了嗓子。
李嶷道：“你躺着吧。”
顾婉娘上气不接下气，却示意众人退走，于是侍女和奴仆尽皆退走，出去之后，又带上内殿的门。
顾婉娘这才喘息着道：“实在是……令……令殿下烦恼了。陛下下旨赐我为殿下的良娣……我知道此并非殿下之意，更是令殿下作难，本欲在家中自尽，又唯恐连累老父有抗旨之嫌……殿下既然回来，婉娘便觉可以一死了之，未料到秋翠这丫头脚快，偏又回来撞见……”
李嶷道：“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是先歇着，好好将养两天。”
顾婉娘眼中含泪，声音更是哽咽：“殿下……婉娘知道……殿下早就有意中人，婉娘真的不愿令殿下和崔小姐之间，生了嫌隙……”她睫羽轻垂，眼泪漱漱落下：“婉娘自知是个多余的人，如今唯有一死……”
一句未了，李嶷便道：“你年纪轻轻，何能言及生死？我见过太多的人死在我面前，我却救不得。你方当妙龄，只怕都不知道，这世上好多人只盼能好好活着而不能。你是个能活着的人，为何不好好活着？”
顾婉娘不由得怔怔看着他，又唤了一声：“殿下……”
李嶷说道：“你好好养伤吧。”言毕，转身就离去。
顾婉娘紧紧咬着嘴唇，看着李嶷的背影，一直走出寝殿。
李嶷走了许久之后，秋翠方才敢进来，哭着问：“小姐……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不要哭，”顾婉娘伤了喉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刀刺一般，却耐着性子，“这里是东宫，不要哭。”
秋翠连忙拭了拭眼泪，说“是”。顾婉娘知道秋翠素来是个耿直的脾气，所以当初入东宫之前，自己才执意带上了她，顾夫人给她选了八名侍女，唯有这个，是自幼一直跟着她的，但因为这性子，只怕将来会被人利用，但也幸好，是个这样的性子，只能慢慢调教吧。
顾婉娘望着漆金雕花的十六扇殿门，出了一会儿神。最难的一步已经跨过来了，李嶷当然是不会让她死的，但如果秋翠真的晚回来片刻，她也就真的缢死了。但是谁的人生不是一场豪赌呢，尤其是在这样的东宫里。只要李嶷不让她死，也就不会将她逐出东宫，因为礼法上她已经是太子良娣，他如果逐她出东宫，那其实就是变相在逼她去死。他其实一直是个心善之人，她一时出了神。他刚才来的时候，步履匆忙，满脸疲色，身上犹带风尘。自从两王之乱之后，秦王成了太子，但也因为重伤初愈，瘦削了许多，也憔悴了很多。她的心中充满了怜爱，可惜，现在她还不能主动去照料他。
“小姐……”秋翠见她出神，不由得唤了一声。
“叫我良娣。”顾婉娘忍着喉间剧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太子殿下的良娣。”

第十六章·大寒
立冬这日，朝中休沐放假。只因此日乃是冬节之始，坊中酒肆开始酿冬酒，民间各家要舂糕饼，更有旧俗，要用金银花、野菊花等煮草药汤，用以沐浴，一冬不生疥疮。
裴家原是武将世家，这一天亦要煮草药汤，男丁人人洗沐，他家的方子不比别家，秘不外传，疗愈骨伤特为有效，也因此熬了草药汤，裴献便告诉裴源：“给殿下送一些去，只怕路上冷了，外头要厚厚裹上才好。”
裴源却是忧心忡忡：“殿下一早就进宫去了，还没出来呢。”
裴献不由得也叹了口气，这么多天以来，朝中争执不下。崔倚虽然被截回来了，连同他的女儿一起，被软禁在平卢留邸，依着皇帝的脾气，就该锁拿下狱，用刑审问，但太子坚决不允，不仅不允，还坚持崔倚是清白的，柳承锋不过是虚言构陷，但朝中群臣另有打算，故而僵持多日。
裴献不禁摇了摇头，说道：“朝中吵了这么多天，吵来吵去，都齐了心想定崔倚通敌叛国之罪。”
裴源亦明白其中的微妙之处，他皱着眉头道：“其实此事只凭那加里的口供，一点儿实据都没有，偏加里被灭了口，死无对证，就剩那个伤得奄奄一息的柳承锋，一口非要咬死崔倚，朝中又无法与揭硕对质，自然无法查证。”
裴献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这个局，做得老辣啊，让崔倚百口莫辩。”他心里一直影影绰绰，觉得哪里不对，但到底何处有问题，却一直说不上来，只觉得设计此局之人，不仅极为阴险，而且对朝中上下的人心，揣摩得十分透彻，如此手笔，似乎并不是柳承锋这种年轻公子能办得到的，背后似乎另有高人。他不由叹了一声：“崔倚是否通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和群臣都要凭借此事，给崔倚安上通敌的罪名，就算不成，也势必要借此裁撤解散崔家军。难得在崔家这件事上，陛下与群臣上下一心。”
裴源亦是深忧此处，此事若只是皇帝一人藏有私心，其实不难转圜，但朝中群臣，其实人人皆知，此乃一个天大的良机，可以将朝中视为大患的卢龙节度使一举扳倒，从此再无藩镇之忧。所以即使觉得那柳承锋口供破绽百出，却也人人称崔倚必有通敌之举。
裴源道：“殿下曾经对我说过，揭硕虽败，但仍旧未动摇根本，随时可犯境，此时裁撤定胜军，令朔北防卫空虚，并非良机，所以无论如何，他想争一争。”
裴献点了点头：“是啊，殿下说得对，此时若裁撤定胜军，并非良机。但这样难得逼迫崔倚不得不就范的机会，朝中上下，焉肯放过？再说，朝中大部分人都想着，揭硕真若犯境，自可以派兵而战，毕竟又不止定胜军能战。但若是不裁撤定胜军，将来想要撤藩的时候，只怕还有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战，朝中再也无力支撑那样的大战了，孙叛刚平，休养生息恐怕还得七八年，才能稍复元气。”
裴源道：“殿下今日进宫，八成还是想说服陛下，但陛下其实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外头又有群臣的支持，只怕殿下难以相劝。”
裴献则是忧心忡忡：“陛下对崔家父女，颇有成见，偏殿下执意要立崔氏为太子妃。陛下素来又不怎么亲近太子，唉……”言到此处，后面的话就没法再说了，他不由又叹了一声，往窗外看了看。从一早起来，天气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天际低低的，午后又下起雨来，这初冬的雨，如银丝，如亮线，密密麻麻，将天地交织在其中，不过片刻，地上积了一层水，风吹得雨四散飘扬，愈发显得冷。裴献身上有旧伤，屋子里早就生起了温暖的火炉，但仍旧觉得有砭骨的寒意，全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崔倚也收到了裴献特意派人送来的草药汤，桶外裹着厚厚的稻草，所以药汤还是滚烫的，于是他舒舒服服地浸了个药浴，然后换上了絮棉的夹袍，这才踱了出来。
这留邸里也早就生了炭火，桃子还在炉子上烤着白果、芋头等物，崔琳则在炉边煎茶，见崔倚出来，笑着问：“阿爹如何不多浸一会儿？”
“泡得太久，也体虚眼花。”崔倚坐下来，桃子已经剥了一小碟烤好的白果，他拿了一颗来慢慢吃了，又见外头冷雨潇潇，不由道，“这时候下雨，可比下雪还要厉害，只怕夜里就要结冰，是所谓冻雨。”
崔琳心中一酸，知道父亲是想到了营州，营州此时只怕已经下雪了，她伸手去拿煎好的茶，欲奉与崔倚，笑着本想说什么，不料不知何故，或是衣袖带到，竟将茶盏打翻，茶泼了整个书案，崔琳不由得一怔。
只听“咣啷”一声，裴献手中的茶盏不知不觉落在地上，裴献哪还顾得上茶盏，早就已经站起来，也不管满头大汗的内侍，掉头就要往外走，裴源跟在后头，一路唤左右：“快备马，快取朝服来！”
裴献跟裴源一起赶到西内的时候，李嶷已经跪在雨里足足有大半晌了。
起初是又因为崔倚之事起了争执，皇帝震怒，叫他滚出南薰殿，就跪在殿前，一直跪到令他起来为止，李嶷似是心灰透了，也不争辩，走出南薰殿，就在殿前跪下了。
皇帝本来气急了，后来下起雨来，袁常侍见机劝道：“陛下，还是令太子殿下起来吧，外头都下雨了。”
皇帝心口熊熊怒火，一点未熄，怒道：“朕说了叫他跪到朕叫他起来为止，别说下雨，便是下刀子，也叫他给朕跪着。”袁常侍见实难劝解，又见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本来是飘飘洒洒的雨点，此时檐下已经渐渐连成无数条雨线，而李嶷跪在丹陛前，早已经全身湿透，但仍旧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打算开口求饶了。
袁常侍觉得眼皮直跳，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气，亦深明白皇帝的脾气，是一定要人认错求饶才肯罢休的，心里只担心出事，连忙给身边小黄门使个眼色，示意速速去请皇后。
皇后闻讯冒雨赶来，此时雨已经下得更大了，殿宇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皇后身边的宫娥虽替皇后举着油绸大伞，但皇后的衣袖裙角亦濡湿了不少，皇后看到跪在大雨中的太子，自是一惊，待得进得殿中，只见皇帝兀自在殿中走来走去。
皇后便柔声劝慰：“陛下，既已经令太子在殿外跪了足有大半日了，再跪下去，只怕伤身。”
“糊涂！”皇帝一想便又动了怒气，“这都多少天了！每天上朝，就逼朕！非要说崔倚是清白的，柳承锋等人的口供都作不得数，朕要杀崔倚，他就只差骂朕是昏君了。这么维护崔倚，难道崔倚才是他亲爹？”
“陛下这是气糊涂了，太子素来挺有孝心的。”皇后又劝道，“再说，此番太子也不过是为情所困罢了。”
“这个逆子！非要气死朕才甘心。”皇帝只觉得委屈万分，拉着皇后诉苦，“朕替他选了那样好一位良娣，正好册为太子妃，结果他压根不假辞色！为了崔氏女，恨不得替崔倚拼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崔琳凶神恶煞的，哪有顾良娣温柔贤淑？”他因为拉着皇后的手，这才发觉皇后衣袖尽湿了，忙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这衣裳怎么都湿了，快令人拿衣服来换下，穿着这样的湿衣，是要生病的。”忙命左右去取皇后的衣物。
皇后趁机劝道：“陛下莫要生气了，外头下那么大的雨，太子曾经受过重伤，伤愈不久就出城去替陛下截回崔倚，风尘仆仆千里往返，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让太子先起来吧，换身衣裳，也免得着凉。”
皇帝犹自恨恨：“他不是骨头硬吗？朕就看看他到底要硬到什么时候！叫他跪，跪到他自己知道错了为止！”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道：“陛下，您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皇帝愣了一下。
初冬的冷雨浇在身上，起初是彻骨的寒，然后是针刺一般的痛，再然后，全身都湿透了之后，其实更多的是麻木。
李嶷跪在那里，心里想了很多。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在雨里跪着了，小时候，大约也只四五岁吧，那天他拿着自己削的弹弓打鸟，他的准头好，一颗泥丸就打下一只，李峻和李崃也各拿着一具弹弓从墙那头出来，却硬说那只鸟是他们打下来的，应该归他们所有。
那时候他还小，就指着那鸟上的泥沙说道：“你看，我是用泥丸打的，你们都用金弹子，如果这是金弹子打的，早嵌进鸟肚子里了，这不是你们打的。”
李崃比他只大一岁，却比他长得高半个头，闻言顿时恼了，将他往地上一推。李嶷那时候虽然人小，但自有一种毅力和志气，爬起来就抱住李崃拦腰一摔，李崃吃了这样的亏，哪里肯认，一边号哭一边就飞奔着去告状，硬说是李嶷抢了他的弹弓，还打他。
梁王的脾气，当然是不问青红皂白，就罚李嶷跪在院子里，整整半天，不令他起来，也不许他吃饭。
那天也是下着雨，他一直跪在院子里，一直跪到天黑，跪到小小的他，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牢笼似的王府，离开这西长京。
后来直到掌灯时分，到底是董王妃不忍心，悄悄派人来，叫他起来，又命人给他送了一匣点心。他的膝盖青紫了碗口那么大的两块，而他的奶娘，也因为此事，挨了整整二十藤条。
他膝盖疼得好几天都走不得路，却小心翼翼摸着奶娘胳膊上的青紫肿痕，问：“奶娘，你疼吗？”
奶娘眼里含着泪，却说道：“小郎君，我不疼。”又对他说：“咱们和东边院子里的小郎君们不一样，十七郎，你不要去招惹他们。”
可是，他明明没有招惹，是他们欺凌他。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奶娘也只是心疼他而已，再说了，说了又有什么用，除了让奶娘更加担惊受怕。
雨下得越来越大，渐渐在他面前的方砖地上，汪成了一片，雨点落下，那些积水被砸出了层层涟漪，腾起一层细白的水雾。他在心里漠然地想：不过如此，过了十余年，也不过如此罢了。
袁常侍撑着一把大伞，从殿中出来，一溜小跑，飞快地跑到李嶷身前，用伞遮住早就已经全身湿透的他，急切地道：“太子殿下，陛下传旨让您起来。老奴服侍殿下，先去更衣。”说着伸手就要搀扶他。
李嶷挡开他的手，说道：“不用了，你去告诉陛下，不还崔倚清白，不答应立崔倚之女为太子妃，我就不起来了。”
事到如今，他心里就像这殿前空阔的横街，除了茫茫的雨，空落落的一片之外，什么都没有。
袁常侍不由得哭丧着脸，直哀求道：“殿下，您这不为难死老奴吗？”
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跪在那里，像是一棵松树，任何风雨，似乎都不能令他动摇，他的发丝上往下滴着水，整个人早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的声音平静而从容：“你就以我的原话，去告诉陛下吧。照我从前的脾气，我早就出宫，径直回牢兰关去了，如今我只是没办法抛下这天下不管。请陛下也好好想想，到底是诬陷崔倚要紧，还是李嶷的性命要紧。”
最后这句话实在是说得太重了，常侍无奈，想将伞递给李嶷，却被他推开。袁常侍只得一顿足，拿着伞，一溜小跑又奔向南薰殿。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却一点也没小，到酉时了，开始掌灯，远处的殿宇灯火朦胧，像在绵绵雨幕中浮着一层光。近处的南薰殿里也掌灯了。
李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已经跪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血一滴一滴，落在他面前的雨水中，缓缓渗开。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里正在滴落的血。
袁常侍一手打伞，一手提着一盏羊角灯，一路小跑，又从南薰殿中直奔过来。
袁常侍徒劳地想要用伞遮住他，苦苦哀求：“殿下，殿下您就起来吧！老奴求您了！何必和陛下赌这种气？您身子要紧啊！”
李嶷终于抬头，有些恍惚地看了袁常侍一眼，似是不认得他一般。他嘴角上翘，竟似笑了：“赌气？”他声音激荡在空阔的横街上，字字句句，格外清楚，也格外激愤：“令大臣蒙冤，迫害忠良，非仁君气概！崔大将军救过陛下的命啊！我是在与陛下赌气吗？我是不能看着陛下行此糊涂之事，中了敌人的奸计！他怎能如此为君！他怎能如此为君！”说到最后两句，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再难抑制，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一般剧痛，鼻中不断地涌出鲜血，一点点滴落在衣襟上，又落在雨中。
袁常侍见此，不由得惊惶万分：“殿下你怎么了？怎么了？”
李嶷举手擦了一下鼻血，紧闭着嘴唇，不愿意作答。裴献与裴源已经赶到了，一见李嶷跪在殿前，裴献二话不说，就跪在李嶷身边，裴源紧跟着裴献跪下。袁常侍表情越发惊慌。
裴献心如刀割，忧心如焚，却只是劝道：“殿下，您还是起来吧。再想旁的法子亦可，陛下也是一时气急，待老臣去劝劝，或许有转圜的机会。”
李嶷心中悲愤万分，身子晃了一晃，突然嘴里喷出一口血，重重地倒在雨中。
裴献、裴源、袁常侍皆惊慌失措，连忙围上来，七手八脚想要将他扶起来，裴献将李嶷抱在怀中，只见他面色惨白，唇上已无半分血色，衣襟上血污淋漓，裴献连唤了数声“殿下”，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放声哭起来。
掌灯之后，雨渐渐下得小了，但是入夜之后，寒风刺骨，风卷着雨，沙沙打在窗棂上。桌上小茶炉上，坐着小银壶，烧着的一壶水早就已经煮得沸了，热气四散氤氲。崔琳坐在桌边，兀自出神。倒是桃子进来，脚步声才令她回过神来。
崔琳见是她，忽道：“桃子，你去门口看看，小裴将军在吗？”
自从留邸被围之后，裴源几乎天天都亲自守在留邸门外，偶尔休沐，也必留下得用之人，于是桃子问：“若是小裴将军在，就说小姐要见他，请他进来吗？”
她点点头。桃子略有几分担忧，说道：“这么晚了，外面还在下雨，今日偏又是过节，小裴将军若是不在呢？”
崔琳道：“我有点坐立不安，总觉得像是要出事。”她顿了顿，说道：“那一日，父亲是独自回来的，李嶷并没有送他到府中来。这么多天了，他既没有遣人来，自己也没有来。”
桃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大概不好意思来吧，毕竟，是他把节度使截了回来，害得节度使和小姐你都被关在这府里，外头围得铁桶一样，到现在都不让我们出去。”
崔琳不再说话，想到两王之乱中，李嶷曾受过那么重的伤，虽调理了这几个月，其实身体仍旧虚耗甚多，后又奉旨不得不去将父亲追回来，这般往返千里，只怕回来之后一日也不曾歇过。她心中更觉忧虑，道：“桃子，你还是去看看裴源在不在，我今晚一直觉得心里难受，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桃子答应一声，忙拿着伞去了，过了片刻，就折返回来，说道：“小裴将军不在，我告诉门外的人，说小姐你有要紧事想问问小裴将军，他们派人往裴府里传话去了，一有消息来，便会敲门告诉我们。”
崔琳听了这话，方才点点头。她枯坐灯下，只觉得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一直等到了半夜，裴源却并没有前来，也没有派人传任何消息进来。
东宫临华殿中，却是四处都点了灯，照得殿内如同白昼一般，夜雨还潇潇下着，点点滴滴，似乎一直要下到天明。
李嶷躺在床上，身上的湿衣早已经换掉，但他仍旧昏迷不醒。范医正皱着眉头，半跪在床前，用金针刺入他数处穴位，金针刺进去颇深，但李嶷仍无任何反应，范医正叹了口气，又换了一枚金针，再次刺入他头颈间另一个穴位，轻轻捻动，李嶷身子微一动弹，脸色极是痛苦，裴源连忙上前，想要帮范医正按住李嶷，但他身子一仰，又喷出一口血来，这口血尽是污黑之色，淋淋漓漓洒在方砖地上，被烛火一映，更显触目惊心。
裴源几乎要哭出来，只扶着李嶷，想叫一声殿下，又想唤一声十七郎，最后还是范医正让他轻轻将李嶷重新放回枕上。
范医正皱着眉，从床前脚踏上站起来，径直往外间走，裴献连忙跟出去，袁常侍本就哭丧着脸，站在外间，一看到范医正出来，也连忙迎上来。
范医正愁眉不展，说道：“殿下这是着实亏耗得厉害，之前受过那么重的伤，这半年都该好好将养才是，但奔波操劳，又急怒攻心，在冷雨里跪了那么久，内虚外耗，不大好。”
袁常侍听了这话，只苦着一张脸，却也什么都不敢说，只得道：“老奴这就赶紧回宫去禀奏陛下。”
范医正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我先写个方子，尽力试一试吧。我记得崔家桃子姑娘，擅长金针之术，比我倒还要强上几分，殿下当时的伤，多亏了她，如今不如还请她来，给殿下针灸吧……”话说到一半，裴源也已经走出来，听见这番话，忙道：“我这就去请桃子来。”他刚转身欲走，忽听得内殿李嶷的声音，气息微弱，却唤了一声：“阿源……”
裴源连忙转身，裴献也跟着折返内殿，走到李嶷的床前。他此刻终于苏醒，但脸色仍旧煞白，呼吸急促却微弱。裴源连忙也在脚榻上半跪下，唤了一声：“殿下。”
“不能……叫桃子……”李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说一个字，几乎都要顿一顿，好积攒力气。裴源听得眼底一热，说道：“可是……”裴献却猜到了几分，说道：“殿下是担忧崔小姐知道了？都到了如今地步，难道不应该告诉崔小姐吗？”
李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是痛的，额头冷汗涔涔，挣扎着说：“我……我……已经挺对不住她了，不能再叫她……担忧着急。”裴源无奈，只想待会儿想个什么法子，瞒着李嶷去告诉桃子才好，但李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嘴唇白得并没有一丝血色，每说一句话，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却攥紧了裴源的衣袖，说道：“你……你们不准……去找她……否则……军法从事。”
裴源十分不忍，只得低一低头，应了一个“是”。
这场冬雨，下得十分缠绵，直下了七八日才停歇，但天并没有放晴，每日皆是乌沉沉的天色，又过了数日，天上忽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崔琳自从那日裴源不曾传递消息进来，就一日比一日沉默，桃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毫无办法。
这天下了半日的雪，本来零零星星的雪籽，渐渐变成了雪花，如柳絮，如飞绵，天地间变成了浩然的白色，地上也积起薄薄一层雪，过不得片刻，屋瓦皆白，院中的井栏上，也积起了雪。
崔倚见下雪了，倒来了兴致，让门外的禁军去帮忙买了肉送进来，中午与崔琳和桃子一起，吃了炙肉，他饮了几杯酒，就回房小憩去了，崔琳和桃子，自坐在窗下说话。
雪下得最绵密的时候，李嶷来了，他并不是独自来的，还有裴源，裴源一见着桃子，便笑着对她说：“桃子姑娘，谢长耳也来了，但是他未奉旨，不能进来，要不你随我去门口，跟他说几句话吧。”
桃子高兴地脱口说了声“好”，说完才想起来，看看崔琳，她笑着点了点头，桃子就跟着裴源一起，出去往大门口去了。
李嶷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才只十月里，他已经穿了厚重的棉衣，外头又系着裘皮的氅衣，白狐出锋的领子，衬得他脸上有几分血色不足似的。她注目看了他片刻，并没有说话，只是终于转身去关上门，也将那呼啸的雪风关在了门外。她不知道出神在想什么，一时扶着门，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过了片刻之后，还是他先叫了一声“阿萤”。她似乎回过神来，转身走回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问他：“你是生病了吗？还是伤势又有反复？为什么脸色这么憔悴？”
他只短促说了声：“没有。”
她拿起茶案上的小钳子，往炉子里放了一颗炭，屋子里很暖和，也很安静，听得见炭炉里火苗燃着的轻微哔剥声，还有窗外雪花落下澌澌的微响。
他终于开口，打破这安静：“阿萤，我来，是有事跟你说。陛下和群臣都觉得，崔大将军是清白的。陛下也答应了，让我娶你为太子妃。就是有一个条件，得裁撤解散定胜军。”
她心头大震，毫不犹豫地说：“我不答应。”
他却似乎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继续说下去：“你放心，定胜军虽然裁撤解散，兵部都会做好善后……我不会委屈了任何人……”
“你现在就在委屈我。”她的目光直视他，他似乎被这目光灼痛了，掉转开眼神。她有一双澄若秋水的眸子，往日他总是会微微沉醉在她眼眸的波光里，但是今日，大概是病得太久，伤得太重，他不太有力气，去直视这样一双眼睛。
她缓了一口气，说道：“若是朝中觉得定胜军人数太多，可以裁撤部分，但是不能解散全部。定胜军是我阿爹的心血，是我崔家的命脉，我不能同意。”
这些，其实他都知道，这么多时日以来，他在朝堂上争的，跟天子与所有群臣相争的，不正是因为这个吗？
他说道：“阿萤，其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生得比她要高许多，所以她总是要仰起头来看他，但是这一刻，他的目光也是飘浮的，她心中一酸，说道：“十七郎，算了吧，如果非要如此，我就不嫁给你了。”
他的心里沉了沉，虽然早就预想过，但是亲耳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他还是十分难受，他艰难地道：“事到如今，你必须得嫁给我做太子妃，不然我很难保全你们父女的性命。”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利刃，终于挑开两个人都不愿意面对，都想逃避，无力遮掩的那个脆弱真相。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阿爹回来？”她质问，“如果不是你去追他，他此时已经回到了营州。只要他回了营州，我们父女二人，就不会如同笼中鸟，砧上肉，任人宰割，压根不需要你所谓的保全我们父女性命。”
“阿萤，”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无力，“裁撤解散定胜军势在必行，若是崔大将军回了营州，朝中只怕对崔家军猜忌更甚，真到了那般田地，只怕我与你，都不得不兵戎相见。”
“揭硕仍在虎视眈眈，解散了定胜军，我营州百姓该何如？！我定胜军十万将士又该何去何从？朝中就因为忌惮我崔家，就枉顾这些了吗？”
他终于道：“朝中不止崔家军能战。”
她有些失望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之后，才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又过了片刻，她说道：“过河拆桥。”
是的，过河拆桥，令人齿冷。她不仅齿冷，而且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里涌出来，直涌到四肢百骸，她心里是冷的，手指其实也是冷的，脸也是冷的，他却好像不知道一般，只是又说了一遍：“阿萤，我刚说过了，定胜军若是裁撤解散，解甲归田，兵部自然会做好善后之事，不会委屈了将士……”
她不禁冷笑：“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父女别有用心，不肯顾全大局了。”
他像是没什么气力，将手撑在了桌子上，说话的声音也更轻了：“阿萤，当初我们一席长谈的时候，我就说过，朝中容不下太子妃手握定胜军，其实朝中也容不下秦王妃如此，所以我才想回牢兰关去，尽量保全，保全我们之间的情分。我知道你也想保全所有，但这世上很多事，是难以两全的。我尽力想要保全你和节度使，所以朝中才答应，只要解散定胜军，你就可以做太子妃，那节度使就是我的岳父。以后，自再也没有猜忌。”
她的眼中有粼粼的泪光：“如果真要解散定胜军，真将阿爹陷入如此境地，我宁可不嫁给你。”
他扶着桌子，似乎触到了什么伤处似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你去问问节度使吧，看看他会怎么选。解散定胜军，你就是太子妃，你不想嫁给我，不想做太子妃，那也得解散定胜军。否则，节度使的性命，我难以保全。”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她把眼泪忍回去，只是看着他，他却似乎无动于衷，又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曾经把今日这一幕想过很多遍，所以冷酷得竟如铁石心肠一般。
她想说什么话，但只是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径直拉开门走出去，外面漫天风雪，他走得似乎不快，但那件玄色的狐裘下摆，在风雪中一闪，就很快不见了。
崔琳在屋中呆立了半晌，门一直没有关上，风卷着雪扑进来，屋子里暖和，那些雪还没有落在地板上，就已经化掉了，变成了淡淡的水汽，她不知道自己伫立了多久，直到全身上下都被风吹得冷透了，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穿过西边的院子，一直走到崔倚的居处去。
崔倚坐在椅中，望着窗外的落雪，若有所思，抬头忽见她走进来，不由笑了笑。
她叫了一声：“阿爹……”
“我都知道了。”崔倚忽然打断她的话，道，“刚才裴太尉亲自来过了，将好些话，都同我说清楚了。”他又笑了笑，说道：“说起来，我与老裴，总有好多年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他前一句还将裴献称作裴太尉，后一句却又叫他老裴，话语之中满是惆怅与唏嘘，也不知是因为裴献的那番话，还是故友重逢时，回首岁月淡淡的伤感。
“阿爹，总有办法的。”她不由得说了句谎，“我虽与李嶷争了几句嘴，但他对着女儿，总会有一刻半刻心软。等过两天，我寻个机会，将他骗来府中，以他为质，我们父女，总可以出脱京城，远走高飞。”
其实都不用再过两日，刚刚他都给了她无数次机会，让她挟持自己。他显然是旧伤复发，整个人其实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不堪一击，她只要一动手，就能够制住他，外头的禁军自然无可奈何，只要出了城，那便是天高海阔。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终于还是没忍心，她想起他刚受了重伤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只要他能活下来，这世上的一切她都可以舍弃，甚至，只要他能活下来，叫她永远也见不着他，她也是愿意的。但是到了这一刻，还是心如刀绞啊，怎么就可以如此呢？如果她真的挟持他，那么这一生，她大概真的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了，从此他不得不领军削藩，而她就真的走上一条不归路，和他、和整个朝廷成了敌人。
她只要在心里想一想，就觉得如同万箭穿心一般。
她最珍视的两个人，此生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总要伤害一个吗？
崔倚听她这么说，却摇了摇头：“不用了，阿萤。阿爹这一生，同你阿娘一样，只盼你好。你和他，明明两情相悦，阿爹为什么要拆散你们呢？”
她眼中有泪要掉落，但强自忍住：“阿爹，女儿宁可不嫁。定胜军是咱们崔家几代人的心血。在我小时候，阿娘和您，都常常同我说起，我们崔家世镇营州，揭硕屡次犯境，前辈先祖这才以自家子弟为主，招揽能战之士，建立了崔家军。崔家军号称‘定胜军’，是您带着无数崔家子弟用血拼出来的，阿娘也是为了守城而死，定胜军是您和阿娘一辈子的骄傲……”
崔倚却含笑打断她的话：“阿萤，你才是阿爹阿娘最大的骄傲。”
她扑到崔倚椅前，抱住崔倚的腰，将脸贴在崔倚膝上，仿佛孩童一般，依依膝下，喃喃道：“阿爹，我们想法子逃走吧，我不要嫁人了。”
崔倚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傻孩子，阿爹老了，就算回了营州，又能有几天安逸日子可以过？本来，阿爹确实有替朝廷踏平揭硕的雄心，但是你看，李嶷他是个胸怀万军之人。他比阿爹年轻，他也会比阿爹做得好……在他手里，朝廷必能击败揭硕，阿爹何必非要成一块绊脚石呢？”
她终于哭出声：“阿爹，我心里舍不得……”
“阿爹心里何尝舍得……”崔倚叹道，“原本阿爹是打算，将定胜军留给你的。你愿意嫁人，这就是最好的嫁妆，你不愿意嫁人，这一辈子，你也能做你想做的事，逍遥自在。如今，你要做太子妃啦，这笔嫁妆，实在无用，反成阻碍，那就，十万将士解甲归田吧。”
她哭着不敢抬头，只觉得两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自己的发顶，是崔倚在无声垂泪，铮铮的一条汉子，竟也有潸然泪下的时候。落泪的那一刻，他想，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他总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的，但事到如今，他竟要老死京中了。
阿敏啊，如果你活着，大概也会跟我一样选吧，他在心里默默念诵着妻子的闺名。阿敏啊，阿敏。
李嶷从留邸中出来，似已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仆从早就将马拉了过来，他扶着马鞍，被朔风呛得连声咳嗽，裴源早就过来，一把就扶住了他，他又弯腰咳嗽了几声，看着马镫，手指无力地抓着缰绳，不由自嘲地笑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阿源，谁能想到呢，我竟然有无力上马的一天。”
裴源其实早就想劝他坐车来，但是李嶷十分不肯，这才勉强骑马来的，从东宫到平卢留邸，风雪中裴源几乎提心吊胆了一路，生怕李嶷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像上次他摔的那一跤一样，幸好并没有。
“殿下，还是坐车吧。”裴源忍不住劝，想到范医正的那句话，心中十分不忍。
李嶷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裴源连忙叫人将马车赶过来，这是早就预备好的，马车中有火盆，铺满了锦褥，十分舒适。
李嶷难得坐一回车。他靠在车内的小案上出了会儿神，裴源骑马跟在车后，得得的马蹄声传进车里，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个秋日的下午，自己赶着一架破旧的牛车，载着阿萤。
那时候的太阳晒在身上真暖和啊，阿萤说了些什么话呢？他仔细想了一遍，这些时日来，他总是会仔细回想从前，那些日子，那些话语就像蜜糖一般，被他藏在罐子里，偶尔拿一颗出来，可以甜很久，很久。
车子很快就到了东宫，裴源跳下马，亲自掀开车帘，刚叫了一声：“殿下，该下车了。”忽然觉得不对，雪光映衬着马车里，李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昏了过去。
李嶷这一病又是颇多时日，朝中人人噤若寒蝉，连皇帝都没再说什么，连吴国师也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太子是有此一情劫，您就由他去吧。”
皇帝也实在是怕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真绝后了。因此李嶷要求善待被裁撤的定胜军之事，朝中还是按照承诺，仔细地推恩下去。
每一名解甲归田的定胜军士卒，都可以分到岭南道二十亩田地，若不愿去岭南道，还可以选剑南道，虽然算不得什么上好的肥田，但养活一家的口粮，总算是够的。
李嶷因为在病中，并没有亲眼看到最后裁撤时缴旗的情形，据说崔倚亲自拿了斧头，将留邸中的旗杆砍断了，将那面先帝赐的“定胜”二字的旗帜卷了起来，交给兵部的人带走了。
在场的将士，没有一个不落泪的，连崔倚都老泪纵横，涕泪交加。
等李嶷病好的时候，已经是隆冬时节。崔倚已经病得十分严重了。他缴旗之后，枯坐整夜，第二日一早，崔琳心里十分记挂，匆忙来看，他却不在房中。
崔琳是在御沟边找到崔倚的，自从朝中接管营州防务，将定胜军全部裁撤解散，崔倚交卸了卢龙节度使与朔北都护的职务，禁军也就奉旨解除了对平卢留邸的围禁。
崔琳找到崔倚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御沟边，目光痴痴地看着御沟里的水，只不过一夜之间，他已经须发皆白，形容老了十岁的模样，神色颓唐，茫然地看着河水奔流。
“阿爹！你头发怎么全都白了？”崔琳不由得失声，但旋即，她明白过来，这是太伤心了，所以才会一夜白头。
崔倚却茫然看了她一眼：“阿萤啊……阿爹老了……老了……阿爹没用了……阿爹不仅救不了你阿娘，甚至都记不得回家的路了……阿萤，你阿娘战死殉城，连最后一面我都没见着，阿爹是不是很没用……”
崔琳手指微微颤抖，想去抚摸父亲的满头白发，但是又不忍。桃子在一旁，早就泪如雨下。崔琳带着哭腔，说道：“阿爹，我们回家吧。”
“不，阿萤你先回家。”崔倚摇了摇头，“阿爹要去点卯，不要误了时辰。咱们定胜军点卯，从我而始，谁都不能误了时辰。”他一边说，一边巍巍颤颤站了起来，随手拿起靠在石头旁的一根树枝做拐杖，他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往前走：“阿爹老啦，差点误了点卯……差点误了点卯……我们定胜军的大营在哪儿呢……我怎么记不住了……”
崔琳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阿爹是病了，病得很厉害。崔倚从此，就彻底地糊涂了，他不认得人，也不记得事，像是活在一个梦里，一个十年前的梦，或者更久远一些，他不记得定胜军已经没有了，“定胜”二字的大旗已经上缴给了兵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住在平卢留邸，一不留意，他就会从宅子里出去，桃子不得不找了很多的帮手，好十二个时辰都看住他，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崔琳起初心如刀绞，后来又觉得，幸好阿爹病了。定胜军没了，她自己都受不了，何况阿爹，阿爹这般糊涂了，大约也就是因为，不用面对这样痛苦的世间吧。
在大婚前，崔琳要求见李嶷一面，其实这是违反礼制的，但是李嶷还是来了。他孤身一人，也没有带仆从，走进她住的平卢留邸。
她本来想了很多话想说，有一些话很幼稚，很可笑。她想对他说，十七郎，我们私奔吧，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她想对他说，十七郎，我不想嫁给你了，我的父亲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是恨你的。
但是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她竟然微微地对他笑了一笑，他也对她笑了一笑，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有些近乎贪恋地看着对方。
大约是知道，从此后，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萧真人还是说错了啊，东宫，是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地方，没有一个小娘子，是高高兴兴嫁进东宫的。
她说道：“十七郎，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十七郎了，萧真人说，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将来当了皇帝，都仍旧是我的夫君，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夫君没有了，我只是要嫁给太子做太子妃而已。”
她将那只他射柳赢来送给她的鹦鹉，连同笼子一起拎出来，放在窗台上，她说：“你看，我费了这么多功夫，本来想教会这只鹦鹉说句话，但它实在是太聪明了，也太狡猾了，这么久了，不论我怎么教它，它半个字也不肯说，关着它也没什么用。”她说着打开了笼门，说道：“快飞走吧。”
这后半句话，却是对笼中的鹦鹉说的，鹦鹉见她打开笼门，毫不犹豫，钻出笼子，拍拍翅膀，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转瞬就飞过高墙，不知往哪里飞走了。
他默然看着她放走鹦鹉。她惆怅地看着鹦鹉远去的方向，忽然说道：“十七郎，你以后还会去乐游原吗？”
他心中一阵阵难受，过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如果一个人，我不会再去乐游原的。”
她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会。”她说：“那不是太子该去的地方，也不是太子妃该去的地方。”
“阿萤……”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她静静地看着他，就像要把他的样子深刻地、牢牢地记在自己的脑海中，就像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似的。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才说道：“殿下，你可以走了。”
元辰大典之后不久，就是钦天监挑出的上好吉日。太子大婚，那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喜事，因为国朝百年来，许多储君是在成婚后才被立储的，就连先太子大婚，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宫中一片喜气洋洋，整个东宫都沉浸在富丽堂皇的喜气中。
崔琳觉得时日过得飞快，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最后亲迎，仿佛是一眨眼的事。
亲迎这一日，一大早，她就起床梳洗，内命妇为首的是许国夫人，她是京中最有福气的十全妇人，公婆父母俱全，儿女俱全，夫妻和美，所以礼部特意挑选了她来，陪伴未来的太子妃。
太子妃的衣冠甚是繁复，大妆起来，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崔琳已经不认得镜中的自己了，华丽、高贵、陌生，像戴着一个面具，不过这样也好。
本来太子是不用亲迎的，但太子坚持了古礼，仍旧带着全副的仪仗来亲迎了，他骑马，太子妃乘辇，当她从府中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障面的扇子，遮住新妇的妆面。
她今日一定很好看，他心里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这一日，但是却没有想到，在本该如此欢喜的一日，他与她两个，都毫无喜悦之情。
太子妃在宣政殿前下辇，他早就下了马，等在一旁，铙钹鼓乐齐齐奏响，百官一起躬身，他与她并肩一起走上大殿的长阶。
礼官的声音回荡在殿前：“兹当吉月惠时令辰，新人新妇，上事宗庙，下继后世，奉制以礼！”
他想起很久之前，其实也并没有太久，他在三军面前纵马笑着高呼：“阿萤！我要娶你……”
三军为之欢呼，三军也为之气夺。
礼官奉上合卺酒，他与她拿起合卺杯，各饮一杯。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皇太子嘉聘礼成，群臣恭贺！”
“千秋万岁”的欢呼声响彻整个殿宇，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怅然。她的手仍旧握着扇子，端正地挡着自己的脸，没有新妇的娇羞，也不像是阿萤了，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刚才饮合卺酒的时候，他曾经仓促地看了她一眼，只看见她华丽明艳的妆容，唇上涂满了胭脂。
他的阿萤不是这样子的，他的阿萤比这个美，比这个好看，比……比她要喜欢自己。
一想到此处，他就万分难过，后来所有繁琐的礼节，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一直到最后，他们从宫中退出，被送回了东宫。
太子妃住昆德殿，他是头一次往这里来，东宫有很多殿宇，他住在临华殿，旁边就是太子妃的昆德殿，但是工部预备的时候，他一次也没进来看过，心想就算把这屋子装饰得再华丽又怎么样，阿萤又不会喜欢。
工部果然将昆德殿装饰得十分华丽，也十分得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触目的东西，布置得也很妥当，就是，他觉得不太像是阿萤会喜欢住的地方。
他自己其实也不喜欢临华殿，太大了，太空阔了，偶尔说话，几乎都有嗡嗡的回音。他甚至觉得秦王府都比这东宫好，这东宫，像一座牢笼，又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但是昆德殿里里外外，悬挂着喜帐喜花，处处洋溢着喜气，因为东宫迎来新的女主人，皇后还特意替太子妃挑选了一些奴仆，大多是机灵的内官与聪明得用的女官，一对新人被引到昆德殿中坐下，这是洞房花烛夜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称之为坐帐。
好容易等这一节也完成，才终告一天婚仪的结束。本来太子大婚是需要三天时间的，但礼部受了太子的严令，一切从简，于是把所有实在不能简省的礼仪都排在了一天，从早到晚，满满当当。
女官替崔琳卸去了簪环，也脱掉了最外面的一层翟衣，那是太子妃的礼服，拖裾就有丈许，极是行动不便，太子也脱掉了冕服，摘了冠，女官还想侍奉崔琳卸妆沐浴，被她摇头阻止，太子已经出言道：“都下去吧。”为首的女官应了声“是”，所有的人就跟着一起，躬身退出了昆德殿，并带上了殿门。
几乎在殿门阖上的那一瞬间，崔琳立时就掷掉了障面的喜扇，从衣袍下拔出长剑，向李嶷刺去，也几乎是同时，李嶷拔出佩剑，挡住她这一刺。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崔琳每一剑剑芒吞吐，都直刺要害，李嶷剑术比她高明许多，只不过片刻，李嶷已经一剑指住了她的咽喉。
她不住冷笑，被描画精致的眼角里噙着一抹恨意：“有本事你杀了我！”
他说道：“我答应过你三次相让，这是第一次。”
“我不用你让。”她又重复了一遍，“有本事你杀了我。”
李嶷将剑插回鞘中，自顾自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铺到地上，和衣躺下，将被子折起来一半盖住自己，背对着床，就那样睡下了。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也收起剑，和衣在床上躺下，翻过身，背对着地上的他。
殿中的红烛，一滴滴，缓缓滴落着烛泪。
她躺在床上，这床围三面都是绣花的帐幔，还有一面她也懒得去放下来。她躺着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上方的绣花，因为办喜事，这里都是喜气洋洋的，浓艳重彩，花也绣得繁复，里面还用了金线，也不知道绣了几十几百种花样，她睁大了眼睛，看了好久好久，毫无睡意。
她知道李嶷也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很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想从前的他们。真好啊，那时候，美好得就像前世一般，又像是一个梦。现在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何时，窗纱终于透出一缕鱼肚白，地上躺着的李嶷忽然起身，也不言语，把外裳都解开扔在一旁，拿着被子就上床睡下了，崔琳本来就醒着，听着他上床的动静，也一动未动，幸好这张床甚是阔大，既使睡了两个人，中间亦隔着老远。
又过了片刻，殿宇外有了宫人们轻轻的走动声，旋即，便有人在殿门外恭声唤了两声“殿下”，只因今日一早，太子与太子妃理应入宫去拜见皇帝及皇后，所以女官早早便来提醒。
李嶷素来耳聪目慧，何况压根也没睡着，当即就答应了一声，殿门被打开，宫娥们鱼贯而入，捧着洗漱所用的诸物。李嶷匆匆盥洗，又到后殿去更衣，崔琳则比他要繁复很多，今日太子妃可算是新妇拜见舅姑，故而还是按品秩的大妆，足足又是一个多时辰，等她梳妆好，李嶷这才同她一起出东宫。
仍旧是他骑马，她乘辇，到了南薰殿外，皇后早早就命人迎了出来，皇帝纵然有万般的不满，想起皇后的劝说，还是在脸上装出了三分和气，并两分笑意。等崔琳行完了拜礼，皇帝与皇后又赐下些东西，不外乎衣裳、首饰、用器等。
皇后笑道：“太子妃是新妇，宫中多有规矩，东宫里事务也甚是繁琐，我身边的赵女使，颇为得力，便将她赐予东宫，服侍太子妃。”
说着，赵女使便上前，对崔琳与李嶷行礼。
崔琳倒是客客气气，只说道：“多谢母后体恤。”反倒是李嶷道：“母后，东宫里人多得很，服侍太子妃的女官、宫女，林林总总，不下百十人。既然是母后身边得力的人，何必要赐出来，还是留在母后身边吧。”
皇后笑道：“你们男人，哪里懂得做新妇的难处，若没有一个得力的女官帮衬，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力气和心思。既给了太子妃，太子便不要推辞吧。”
李嶷只得应了声“是”。
等到从南薰殿中出来，赵女使已和东宫的人一起，恭恭敬敬站在车辇前，等待太子妃上辇。李嶷见崔琳径直朝车辇走去，叫了一声：“阿萤。”
她恍若未闻，还是身边侍女提醒，方才停步，转过头来看着他。身边簇拥的都是人，李嶷忍了一忍，挥手斥退：“你们就留在这里，我有话跟太子妃说。”
众人都躬身退向了远处的车辇，等这些人走远，他才又叫了一声：“阿萤。”
这次她倒是看了他一眼，他说道：“皇后赐给你女使，明显有监视之意，你为何毫不推脱，痛快答应？”她倒是心平气和，不徐不急地道：“母后是一片好心，殿下想左了。”
他看着她，她今日着盛妆，钿钗礼衣，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酽妆，九支钿钗在她发髻间颤颤巍巍，更衬得她唇如丹朱，长眉入鬓，但是她的眼是微冷的，像山中的幽潭。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说：“阿萤，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她反倒对着他笑了笑：“殿下若是想我笑，我会笑的。”
他心如刀割，又说了一句：“阿萤……你若是恨我，跟昨晚一样，拿剑刺我便是了，你别这样对着我笑。”
“我为什么要拿剑刺你，我又打不赢，统共才三次相让，只剩下两次了。”她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丝毫不相关的事，字字句句，却是诛心，“我阿爹现在已经像个小孩子了，既记不得回家的路，也不记得定胜军其实已经没有了，每天都念叨着要去大营里看看……”说到此处，她甚至又笑了一笑：“殿下要娶我，现在已经娶了，殿下要我做太子妃，我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殿下若还想，我好似从前心悦十七郎一样，心悦殿下，那恐怕是，不能了。”
说完，她转过身，径直朝车辇走去。南薰殿前的横街，本来没有含元殿前的横街宽阔，但长风呜咽，远处殿宇的琉璃瓦上，犹带着前几日未化完的残雪，风打着卷，扑在身上，却是彻骨一样的寒冷。
太子大婚，按从前的惯例，有十天的休沐，六部也格外识趣，纵然皇帝已经不怎么理事，实质是太子在监国，但这几天，哪怕真有天大的事也全按了下来，不去打扰新婚燕尔的太子殿下。
于是李嶷反倒长日无聊，无所事事。新婚第一天的下午，就换了衣服，微服出宫去了。裴源早就牵了马，在东宫外等他，两人翻身上马，一直驰马出城到河滩。
自崔倚病后，他们常常到这里来。今日的太阳好，虽然背阴处还积着残雪，但向阳处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只见崔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怔怔地看着河水。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身布衣的张㓽。自从定胜军被裁撤之后，张㓽说道：“我是节度使带出来的，只会打仗，节度使在哪里，我在哪里，便是不打仗了，节度使也要有人伺候的。”从此便换了布衣，自崔倚病后，更是忠心耿耿，须臾不离左右。
因为李嶷常来，此刻他与裴源走近，张㓽也只点了点头，微作示意，反倒是裴源问道：“今日节度使好些了吗？”张㓽摇了摇头，本想叹口气，但最后忍住了，只是搔了搔自己的胡子。
李嶷早就走到了崔倚面前，恭恭敬敬叉手行礼，叫了一声“节度使”，他还是用的从前的称呼，崔倚却恍若未闻，过了许久之后，才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你是谁啊？”
其实自他病后，李嶷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他，只是他已经不太记得人，也不太记得事，所以每次见了，总会这么问。见李嶷不答，崔倚便随手拿起倚在石边的拐杖，有些艰难地拄杖站起来，李嶷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崔倚却抬起拐杖，指了指四周，道：“你们看，这里地形是不是不错？若是敌人抢滩，该怎么办呢？”
李嶷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崔倚却睨了他一眼：“小子，我就考问你了，若是敌人抢滩，该当如何？”
李嶷定了定神，问：“我军几何？敌军几何？”伸手一指旁边的沙洲：“若是敌我相当，当然是在沙洲那处布置弓箭。若是敌人数倍于我，自然是布上荆棘，左右侧翼用箭。若是我军数倍于敌，自然是中流击之。”
崔倚闻言，不由得赞赏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露出笑容：“小子，说得不错。我们定胜军有你这样的后生，真是难能可贵，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记下来，将来，升你作队正。你好好立功，前途无量。”李嶷心里难过，却顺着他的话答道：“节度使，我叫李嶷。”
崔倚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狐疑的表情，渐渐凝重，李嶷本来充满期冀地看着他，但崔倚最后却哑然摇头一笑：“老啦，你这名字听着耳熟，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了。我瞧着你也眼熟，可惜也不认得啦……”说着，他拄着拐杖，又摸索着在大石上坐下。李嶷便也在大石上坐下，抬手替他掩好身上的氅衣，温言道：“节度使，同我讲一讲崔家军吧。”
提到此处，崔倚眼中终于有了神采，说道：“崔家军这说法，文宗年间就有了，那是我太爷爷的大伯手里的事了。那时候揭硕人老是来抢粮食，惊扰边民，我太爷爷的大伯就组织崔家的子弟反抗，一来二去，就有了崔家军。后来，陆续扩充，朝廷也给了粮饷，在我太爷爷那会儿，崔家就奉命世镇营州了。崔家的子弟总要上阵杀敌，死得早，所以长辈总是张罗着，早早给结亲生子。我像你这年纪，就已经娶妻了。”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李嶷一眼，说道：“你小子不错，有没有说亲？要不，我替你说一门亲事？”
李嶷心中不由一酸，百感交集，说不出酸甜苦辣，到底是何种滋味，最后终于笑了笑，说道：“我已经娶妻了。”崔倚话语中似有几分惋惜，说道：“是吗？是哪家的姑娘，下次带来给我瞧瞧。”
李嶷轻声应了声：“是。”
“可惜，我的娘子……”崔倚话语中满是怅然，也满是悲恸，“我虽然和她十分恩爱，但有一次我带着人出城去打仗，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敌人来袭城，她领着娘子军，宁死也没有后退一步，就那样战死殉城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心中悲痛万分。幸好我和她还有一个孩儿，不然，那一刻真难活下去。”他眼中浊泪一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你不知道啊，我的娘子和我结缡十余年，跟着我在营州戍边，连一天半天的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我和她少年夫妻，没想到，未能恩爱到白头，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算有偌大的功业又有何用，这是我一生之憾……”
说到此处，崔倚不由得怔怔地落下两行眼泪，张㓽连忙从襟中掏出一方布巾，李嶷起身接过去，细心地替崔倚拭去泪痕，崔倚却不耐烦地将他的手一挡，说道：“后来，我终于替我家娘子报仇了。嘿，在我手里，崔家军算是更进一步啦。有好几次我把揭硕撵出近千里地去，杀得他们屁滚尿流。所以朝廷赐名叫咱们崔家军‘定胜军’，咱们崔家军中有一面大旗，上面就绣着‘定胜’两个字，那是先帝亲赐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崔家军有我娘子一半的功劳，若是她能看到那面旗帜，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
李嶷听他如此说，知道他这一生心心念念，还是与妻子未能相守白头，心下怅然。忽又想到，阿萤此时不知道在做什么。今日是她在东宫里的第一日，不知道能不能过得惯，自己原本该陪着她的，但是她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如果自己走开，她说不得还能补眠，而且这几日忙着大婚典礼，没能前来看望崔倚。她自嫁入东宫，也不能轻易出宫，只怕心中也着实记挂，所以自己今日才特意出宫来探望崔倚。
崔倚的精神却渐渐振奋起来，笑道：“你生得晚了，没看到我那次在沁水泉设伏，那天雪下得好大，我们几万崔家军埋伏在雪地里，悄无声息，真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样大的雪，连个活物都看不到，我心想揭硕人莫不是不打算走这条路了？这雪要是下得再大些，只怕几万人就要葬送在这里，结果没想到，揭硕人果然还是中计，踏进了包围。那一仗打得，痛快，真是痛快！”
李嶷也就道：“我听说过，经过沁水泉之围，从此揭硕人不敢再踏过拒以山。”
“那会儿孙靖大败屹罗，我把揭硕人赶出了拒以山，裴献让黥军再也不敢靠近牢兰河，不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那个开心啊，说我们三个是国朝三杰。陛下宣召我们三人入宫赐宴，”讲到此处，崔倚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结果我没吃饱，出宫之后就跑到丰迎楼去找补吃食，没想到孙靖、裴献也先后都来了，我们三个人大醉一场。”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又怔怔地出神，不胜唏嘘：“说起来，那都是十几……不，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着裴源，指着他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李嶷心中一喜，裴源亦是一怔，只听崔倚道：“怪不得看着你眼熟，你是裴献的儿子裴漭，那年你十三岁，你牵着马到丰迎楼外接你阿爹，你阿爹醉得上不了马，你抱怨我和孙靖，把你阿爹灌醉成那样。”
众人皆是一怔，过了半晌，裴源苦笑一声：“节度使，裴漭是我兄长，我是裴源。”
崔倚满是疑惑地“哦”了一声，转头又看看李嶷，眼神中满是困惑，喃喃地问：“为什么我也看着你眼熟，难道你是孙靖的儿子？”
李嶷唯有苦笑一声。
他们在城外逗留到黄昏时分，方才回到城中，崔倚已经不大能骑马，因此李嶷亲自护送着马车，一直送到从前的平卢留邸，如今的燕国公府中——太子的岳父，照例是要封作国公的，所以崔倚在大婚前，就已经被封作燕国公了。
李嶷放心不下，又在燕国公府中，亲自服侍崔倚吃过晚饭，这才折返东宫。
他回来得既晚，东宫中早就已经掌灯了，偌大的昆德殿里，冷冷清清，似乎寂寂无人。其实殿中烧了火龙，又燃着熏笼，根本就不冷，但他还是觉得空旷而寂寥，像没有人一样。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一紧，正待要唤人，忽然脚步声微响，原来是阿萤从后殿出来了。她早已经沐浴更衣，穿着太子妃的常服，但亦甚是华丽，簪环早就卸了，头上也并没有珠花点缀，乌漆的长发绾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子，一时不由得看得怔住了，她见是他进来，倒是客客气气行礼，叫了一声：“殿下。”
这声殿下就像一柄刀，刺得他胸口生疼，但他只能浑若无事地问：“你用过晚膳没有？”
她点了点头，说道：“用过了，殿下一直没回来，我就叫顾良娣来一同用了晚膳。”
他要想一想，才能想起来顾良娣是谁，张口欲解释，偏偏又知道，其实没有解释的必要，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也是个可怜的人。”她说道，“殿下有空，就去顾良娣那里坐一坐吧，她自从进了东宫，殿下好像一次都没去见过她，太令她难堪了。”
“你我新婚第一天，你就叫我去见顾良娣？”他终于忍不住了，质问她。
她却恍若未闻一般，自顾自就在榻上坐下，说道：“殿下过几日再去也成。”
他忍住了一口气，对她说道：“我早就想好了，再过些时日，就说顾婉娘病了，先让她搬出东宫去城外的皇庄上养病，拖一段日子，谎称她病得太重，只能出家为道求神佛垂怜，等在道观里待些时日，或能遇上良缘，报个病亡，就可以改名换姓另嫁如意郎君。”
她倒是笑了一笑，说道：“你倒是打算得不错，可人家的如意郎君，或许就只是你呢？”
他怔了一怔，过了片刻之后，终于叹息一声：“阿萤，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呢？”
“是啊，何必如此呢？”她像是困倦了，掩着口打了个呵欠，说道，“殿下还没吃饭吧，我要小憩片刻。”她实在困乏极了，翻身往枕上一靠，几乎立时就睡着了。
李嶷确实还没有吃晚饭，如今崔倚不大能拿得住筷子，他的手一直在抖，吃饭的时候，需得人一勺一勺地喂，张㓽虽是个莽汉，照顾起崔倚来，却是又细心，又周到，李嶷见他喂崔倚吃饭，便接过勺子，学着他的模样，耐心地哄着崔倚，把一碗饭吃完，这才起身回东宫。
张㓽将他一直送出燕国公府，到了府门外，方才道：“有一桩事体，想问问殿下。”
李嶷感于他的忠义，忙道：“张将军有话便说。”
虽然已经解甲归田，但他仍是从前一般称呼张㓽，张㓽却犹豫了片刻，问道：“想问问殿下，不知老鲍他们的坟茔在何处。”
李嶷不由得一怔，过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我想要将他们都归葬于牢兰关，如今在京中，暂且停灵在灵泉寺。”
张㓽点了点头：“我想去灵前祭奠一番。”又说：“老鲍喜欢喝酒，我买壶好酒去看他。”
李嶷心中感伤万分，但只是叉手一礼，张㓽也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李嶷这才上马离去。
因为这桩事的缘故，一路上他都在走神，直到近了东宫的丽正门外，方在心里想，今日是新婚第一日，还未曾与阿萤一起吃过晚膳，万一她会等他呢……明知道是一场空欢喜，但一个人坐在灯下，扶着牙箸，还是觉得胃口全无。
等到沐浴更衣之后，越发觉得昆德殿里冷，他本来是打算仍如昨夜一般睡在地上的，幸得地下设有火龙，也不算太冷，但她早已经睡着了，另有一床被子，偏偏又叠放在床里面最内侧，于是他只能躬身伸手去拿，但这床实在太大了，他半躬着身子探手仍旧够不着，只得单膝半曲在床沿，伸长了胳膊，手刚触到被子的一刹那，她就惊醒了，本能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刚醒的时候总是会有点迷糊，没那么清醒，眸子里似笼了一层光。帐外的烛火摇动，倒映在她的眸底，也倒映在帐幔上，像是水波一样，泛起层层涟漪。他一时怔在了那里，并没有动。
她好像还没有睡醒，慢慢地抬起手，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很轻，终于落在他的脸颊上。这年来他瘦了太多，瘦到脸上都没有什么肉了，她心里一酸，忽然又想落泪。
他把头低了一低，这一刻无限眷念，想要痴心地留住这一刹那，他其实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叫她的名字，怕只是一刹那后，她又会清醒过来，但是她眼底的水汽渐渐氤氲起来，心中的酸涩如同涨潮，翻腾汹涌，她的眼泪涌出眼眶，他终于伸手抱住她，叫了一声：“阿萤……”
她一抬头就吻住了他，又咸又苦的眼泪都在唇角，两个人都觉得恍若隔世，她有好久没有吻过他了，他有好久没有能这样将她拥在怀中。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她随时会化作一缕烟，离自己而去。她也吻得很用力，像是从此之后，再也无法亲吻他。
一度，他挣扎了一下：“阿萤……”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决绝地，吻下去，把他从衣物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于是他也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抛却了，只是回应她。
夜晚很漫长，夜晚也很短暂，李嶷觉得，也没过多久，窗棂已经泛白，他和她都疲倦极了，有两次她都差点要睡着了，但是睫毛刚刚阖上，忽然又睁开眼睛来看他，好像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似的，所以他只能紧紧搂着她，让她安心。
两个人破天荒地地睡到了午后。幸好今日无事，李嶷生平从来没有起得这么晚过，待一醒来，只觉得心里一沉，连忙转身去看，幸好她还在身侧沉沉睡着，他刚刚松了口气，她也已经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一时忐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又叫了她一声：“阿萤。”
她慢慢地彻底清醒过来，昨晚的缱绻与痴情好似一场荒唐的美梦，她笑了笑，叫了声“殿下”，道：“殿下压着我的头发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肘压着她的长发，连忙将手肘移开，她的头发像乌云一般，散落在枕上，越发衬得肌肤雪白，他心中一荡，想起夜里的种种情形，俯身又欲往她唇上吻去，她却懒洋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唇上，说道：“殿下可要想好了，我一旦有孕，生下儿子，便会把你杀了，让我的儿子做皇帝，彼时我就是太后，垂帘摄政。”
他一时倒不妨她说出这句话来，不由得怔了一怔，她说完这句话，便要起身去拿衣裳，刚一欠身，忽然又被他按在床上，只听他狠狠地说道：“既然生了儿子你才能杀我，那就先生儿子吧。”
裴源有四五天没见着李嶷，心中担忧，还以为他又病了。这一日终于见到了李嶷，只觉得他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似乎换了个人似的，心中不禁思忖，这是跟太子妃重归于好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听李嶷说道：“阿源，听范医正说，有一位神医，能治各种疑难杂症，如今他好不容易云游回京了，要不咱们想法子去请神医看看节度使的病。”
裴源只觉得心中惭愧，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忙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位神医名唤慕仙鹤，却是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原是蜀中人士，后来据说遇仙，从此能诊一切疑难杂症，但想见他一面已是十分不易，偏他又脾气古怪，轻易不肯替人诊治。
范医正道：“世人皆道他是神仙脾气，但不论是财帛，还是名利，皆不可打动他，所以也要看医缘。”
李嶷琢磨了好几日，只苦于不知如何才能打动这位神医。这天晚上，他一回到东宫昆德殿，便见到了顾婉娘，她与崔琳两个人一起，在用一尊铜鼎煮肉，其下燃着炭火，边煮边吃，只吃得整个昆德殿中皆飘逸着肉香。
一见他回来，顾婉娘不由得两眼亮晶晶，忙起身叫了一声殿下，忙不迭行礼，崔琳倒是十分从容，挟了一块肉吃了，方道：“殿下回来了？”按礼制，此刻她应该站起来，但或是懒怠，竟然稳坐如泰山，倒是一旁侍立的赵女使见状，连忙上前，提醒似的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这才起身，曲膝算是行礼。
他按捺着心中怒火，说道：“顾良娣请回去吧。”顾婉娘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崔琳一眼，到底没敢作声，只是盈盈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他不耐地挥了挥手，殿中诸人见状，亦躬身退出大殿，崔琳见他斥退了众人，也不讲究什么尊卑礼仪了，坐下来拿起筷子，重新又吃了起来。
“你为什么天天要跟顾婉娘在一起？”他问，“桃子呢？”
“我是太子妃，她是太子良娣，我们两个在一起，那不挺寻常的。”她又挟了一片肉吃了，漫不经心地说道：“再说了，太子妃的职责所在，不就是令东宫上下，尤其妻妾，和睦……”
话犹未落，忽然李嶷就已经上前来，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我还没吃完呢……”后头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他今晚格外凶狠，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还被他摇醒：“阿萤，你都没跟我一起用晚膳，为什么总是和别人一起吃饭？”
她困得只想睡觉，拿手抵着他的脸，自己以为很大声，其实因为太困了，所以呢喃一般：“别吵……让我睡会儿……”
但他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直吵得她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甩手朝他射出一枚银针，针倒是没刺中他，他一偏头就让过去了。她这几天着实都睡得不够，此时又困乏到了极点，火气上冲，怒喝道：“十七郎，闭嘴！”
这五个字仿佛有魔力，耳边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她满意地翻了个身，头一歪，落到一个十分舒服，也十分温暖的怀抱里，几乎是立时就睡着了。她睡着了很乖，小小的，团成一团，像一只小兔子，或是别的什么，又像是一只小刺猬，背上的刺都平了，此刻才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他实在有点舍不得睡，但其实也困乏到了极点，他低下头，慢慢吻了吻她的睫毛，下巴抵着她的额角，片刻后也就睡着了。
这一觉实在是睡得太沉，又是午后才醒，李嶷倒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崔琳觉得这样不行，莫说从前在军中需得点卯，从不曾偷懒多睡过一时片刻，就说眼下，哪有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的，她正了正脸色，十分严肃地说：“殿下，我有话同你说。”
每次醒来，李嶷的心情就十分不错，他不喜欢奴仆服侍，所以在自己换衣服，见她拥着被衾怔忡地坐在床头，板着脸同自己说话，便笑道：“你要叫我十七郎呢，明儿我就让你能早点起来，你要是叫我殿下，明儿咱们还是午后再起来吧。”
“殿下明日该上朝去了。”她正了正脸色，没有搭理他的话。
“我本来可以歇十天。”他毫不在意，系好了衣服肋下的纽襻，“但是阖朝上下都觉得，陛下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延绵宗嗣，这是头等大事，想必我多歇个十天半月的，也不会有谁说什么。”他随手拿起她的寝衣，给她披在肩上，说道：“再说了，你不是想当太后吗？我也是急你所急，忧你所忧，替你着想，不早点生下儿子，你还怎么把我杀了当太后？”
她一时气得都笑了：“那我还该感激殿下了？”
“那当然，”他十分熟稔地替她将寝衣也穿好了，心猿意马地在她雪白的颈间亲吻了一下，“快起床，咱们一起去拜见岳父大人。”
她不由怔了一怔，太子妃是没有回门之礼的，一入东宫，按礼制也几乎没有出宫省亲的机会，她已经有十来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心中着实记挂，不知不觉，就任由他摆布，给她换上了一身利索的衣裳，两个人微服出了东宫，谢长耳与桃子早就牵着马等在门外，四人直奔燕国公府。
崔倚今日精神约莫好些，但还是不认得人，崔琳眼中含泪，叫了声：“阿爹。”他亦无动于衷。
倒是李嶷，十分郑重地对她道：“有一桩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一试。”原来李嶷费尽了周折，终于见着那位神医慕仙鹤一面，又花了偌多心思，终于打动了这位神医，但是慕仙鹤听闻了崔倚所患之疾后，说道：“治是能治，但只怕凶险。若是能成，一治就好了，但若是不成，一治之下，就此送命也不一定。”
所以李嶷才要与她商议，到底要不要一试。
崔琳原原本本听完这位神医的话，又踌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父亲是行军打仗之人，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既如此，治！”
李嶷点了点头，当下便预备车马，和她一起，护送崔倚去往城外。
那慕仙鹤住在城外山脚下，门前一带碧水，茅屋柴扉，似与寻常农家无异，院子里有一株老树，却是一半已经叫雷劈得焦黑，另一半稀稀拉拉生得几片叶子，绿意盎然，在这寒冬里也不见凋零。
崔琳本来心中忐忑，但见那慕仙鹤迎出柴门，却是白衣飘飘，眉目慈柔，他虽然满头白发，但脸颊圆润，肌肤如同婴儿一般，不辨年岁，真有神仙之姿。
崔琳心中不由得安定了几分，连忙下拜，那慕仙鹤脾气甚是古怪，也不见礼，伸手搀住了崔倚，说道：“你们都在院外等着，务必要屏息静气，绝不可发出任何声响，也不得靠近窥探。”说完一指那黄泥夹的篱芭，说道：“离我的篱芭三丈远，但凡靠近一步，若是救治不得，也不要怪我。”
众人闻言，连忙退出老远，只见那慕仙鹤衣袂飘飘，似乎足不点地一般，就将崔倚搀进了院中。
崔倚只觉得似乎自己又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转头，他就见到了阿敏。
她也还是十六七岁模样，笑吟吟地看着他，上前来牵住他的手。
阿敏啊，阿敏。
转瞬间，是阿敏受了伤，医士说她伤了根本，只怕将来生不得孩儿，阿敏忍不住痛哭失声，他却搂着她安慰：“不打紧，咱们将来若没有孩子，收养同袍的遗孤也好，或从族中收养也好。”
崔家的儿郎，总是要上阵杀敌的，所以族中亦有遗孤。但是他战功赫赫，很快，皇帝便找到借口，要赐给他一位夫人，连人都给他选好了，但他坚持不肯。
阿敏吃了好多好多苦药，看了好多好多的良医，终于身怀有孕，他欣喜若狂。
是个女孩儿，生下来长得像阿敏一样，粉白粉白的，像是玉琢出来的娃娃，阿敏犯了愁，他早就拿定了主意，不论生下来是男婴还是女婴，他都会向朝中奏报，生了一个儿子。
庭中的花开了满树，阿萤慢慢地长大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每次出征回来，阿敏抱着阿萤迎出来，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庭中的花树摇曳，阿萤认得字了，阿萤会背诗了，阿萤能拉开小弓了，阿萤的准头不错，阿敏手把着手，教会她射箭了……
他仰头看着那满树的花，星星点点，渐次绽放，轻风吹过，一阵阵花瓣如雨飘落。
阿敏含笑站在树下，站在乱红飘零的花雨中。
他上前一步，想去牵住她的手，想问问她为何一个人立在此处，但瞬间狂风大作，树上的花朵大半被吹落，树在风中摇曳。
几名揭硕兵卒手执兵器突然出现，恶狠狠冲过来就朝阿敏刺去。崔倚大惊失色，本能从腰间拔出长剑冲上去阻拦，但来不及了，那名揭硕士卒已经一刀刺入阿敏胸口。
阿敏满脸痛楚，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崔倚大叫一声，嘴中喷出一口紫血，手中长剑狠狠向那揭硕士卒的胸口刺去。
一阵乱风卷起花瓣，万千花瓣落地，院中空空如也，既没有花树，也没有揭硕人，更没有阿敏，只有一袭白衣的慕仙鹤，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白玉香炉，香炉里插着一支线香，已经几近燃尽，最后一缕轻烟，正从香头的余烬上缓缓飘散。他脸上皆是悲悯之色，仿佛天上的神仙，在俯瞰着凡人的种种爱憎挣扎。
崔倚不由得低头，只见自己手中拿着一根枯树枝，枯枝的一端正抵在那白衣人的胸口。而自己衣襟上紫血淋漓，仿佛吐了不少血，地上没有一片花瓣，也没有倒地的阿敏，什么都没有，这里只不过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农家院子。
慕仙鹤一手捧住香炉，满脸悲悯之色，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从崔倚手中，取走那枝抵着自己胸口的树枝。
崔倚不由得踉跄着倒退两步，又吐出一大口血。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白衣人，喃喃问：“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能让我看到阿敏，能让我看到我的娘子？”
慕仙鹤摇了摇头，说道：“人生譬如朝露幻影，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你如今知道自己是谁，那便行了。”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到柴门前，远远招呼李嶷：“李十七，你可以进来了。”
李嶷与崔琳早就等得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在院中如何诊治崔倚，一闻他招呼，连忙上前，只见崔倚虽然形容颓唐，但眼中清明，一见了女儿，便叫了一声“阿萤”，说道：“你怎么瘦了许多？”显然是清醒了过来。
李嶷心中大喜，连忙朝慕仙鹤一躬身，深深行了一礼，慕仙鹤道：“不必谢我，这是你的彩头。”说完拿起门边的竹杖，也不理睬众人，白衣飘飘，似乎足不点地，瞬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竹林间。
崔琳忙着服侍父亲，直到回到燕国公府，确认崔倚神志清明，病势早就去了八九，只不过还有一点虚弱，这倒是范医正可以慢慢用药调养的，这才放下心来。
她这才问李嶷：“你是如何寻得这位神医的，怎么他就一下子治好了阿爹？”
李嶷道：“我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治好了节度使……”他话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方才道：“不过找到他，和说服他肯来治病，都费了一点功夫。”
崔琳见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中明白，那定然不是费了一点功夫，必是想尽了法子，费尽了周折。见她低头不语，他便伸手握住她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后也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离开燕国公府之前，张㓽瞅准李嶷不在跟前，忽然低声对崔琳道：“大小姐，有一桩事，想要私下跟你说。”
她微一沉吟，说道：“过两日我会想法子出来，到时候再说。”
张㓽会意点头。
她与李嶷从燕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冬日里天黑得早，不过酉时便已经挑上了灯。
李嶷忽道：“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西市逛逛吧。”按照裴源的意思，那自然是万万不可，但桃子和谢长耳连拉带劝，把裴源给带走了，不仅把他带走了，还把裴源的带着护卫李嶷的羽林郎都给带走了。
于是只余了李嶷和崔琳两个，走到西市的胡肆里去，叫了一角酒，一盘羊肉，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其实东宫里有得是好酒，但他喝惯了这样的浊酒，倒也觉得滋味不错。
她端着那碗羊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只觉得又暖又烫，背后那桌客人甚是喧闹，又在划拳，又在猜枚，最闹腾的是个壮汉，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喝了酒就吹嘘行商走道的时候，怎么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死了三匹狼，余下的众人又都捧着他，不过多时，连李嶷与崔琳都知道那壮汉名叫柴六郎。正说得热闹，忽然闯进来个娘子，气势汹汹，一进来就拧住了那柴六郎的耳朵，说道：“眼见下了雪，家中小郎尿布都没洗，竟敢出来灌黄汤……”那娘子个子小小，还没有柴六郎肩膀高，但说也奇怪，被她这么一拧，那柴六郎竟好似被拿住了命脉一般，一声也不敢吱，就这样被她纠着耳朵，一路从酒肆里拎了出去，还听见那娘子恨声道：“今日定叫你跪算盘……”
待他们去得远了，酒肆里的人才哄然大笑，还有相熟的人问道：“那柴六郎醋钵大的拳头，但凡动手，他娘子绝不是他对手，怎么每每见了他娘子，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一般，竟然还有跪算盘这么没出息的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所谓一物降一物……再说了，柴六积年在外头奔波，家中里里外外，老老小小，全都是他这娘子一手操持，照料得妥妥当当，你去看看，他们家的地，扫得都比别人干净，老的小的，身上棉衣，都是他娘子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这么冷的天还浆洗得干干净净，柴六这哪里是怕她，实在是敬她，有这样一位娘子，莫说叫我跪算盘，跪钉板也成啊……”
众人又哄笑起来。一阵北风吹来，酒肆里的门帘被风吹开，只见外头果然又下起雪来，夜里风寒，很快，雪在地上薄薄积起一层，越发显得天地洁白，倒叫人不忍心踏上去似的。
李嶷与崔琳本就是微服出来，回到东宫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并没有惊动任何人。雪夜寂寂，殿宇皆在飞雪中，唯闻檐角的风铎，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适才翻墙进来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待越过高墙，一时也没放开，两个人走到了他所居的临华殿，是从后门进去的，有一间小小的暖阁，本来是给太子做书房用的，此刻烛火点着，屋子里倒是十分暖和，她早就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只笼子，笼子里站着一只鸟，见他们进来，拍了拍翅膀，斜着豆大的眼睛看人，正是她早前放走的那只鹦鹉，她不由得一怔。
李嶷道：“后来我去找了射柳场的主人，果然这只鸟飞回去找他了，于是我花了一个实在的价格，把它买下来了。”他语气里有几分懊恼：“不过，我教了它这么多时日，它仍旧半个字也不肯说。”
她用手指轻轻叩着那笼子，鹦鹉歪着头看着她，目光仍旧警惕。她说道：“或许不用笼子关着它，它能好些。”
“试过了。”他说道，“也试过不用链子绑着它，它并不飞走，但是也不说话。”
他满含希冀地看着她：“阿萤，要不你再养一段时日，看看它肯不肯说话？”
她一时默然，过了片刻，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当下他拎着鸟笼，亲自将这鹦鹉和她一起送回昆德殿。自大婚之后，他都歇在这昆德殿，因此他的许多衣物也都被搬到了此处，今夜大雪，尚衣的女官早就捡出了一件玄狐的大氅，就搭在架子上，以便他出入穿着。
她回到昆德殿之后，就像突然又做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太子妃，挣开了他的手，自去更衣预备沐浴，他看了看那件大氅，狠了狠心，说道：“阿萤，我走了。”
见她不答，他便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她这才披着衣服从后殿出来，说道：“那就恭送殿下。”语气恭敬，却没有什么恭敬的样子。
“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他看着她，“你就叫我走？”
“是殿下自己要走的。”她微微有些诧异似的，“你不能不讲理……”
说音未落，他就已经开始不讲理，论到动手，确实她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就被他抱起来。他几步就走进后殿，不由分说将她扔进了浴桶里，她连寝衣都没来得及脱，水溅了一地，他反倒比她更气恼似的：“你才是不讲理！”
两个人在浴桶里打了一架，最后她被按在浴桶壁上亲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眼尾都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热气氤氲：“到底是谁不讲理？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嶷这时候早就不生气了，笑眯眯地说：“确实是我不讲理，回头你叫我跪算盘好了。”
她更生气了：“东宫里哪来的算盘？”
“那明儿叫他们买一把算盘……”他用手撑着她，才能不叫她滑到水里去，他一边亲她一边抱怨，“这个浴桶太小了，回头得换个大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更生气了。
他虽然心不在焉，也正忙着，却还是问了一句：“知道什么？”
“你早就想这么着……”她只说了半句话，忽然耳廓一热，被他吻在颊边，他轻笑起来，他的阿萤还是这么聪明，是的，从被困在韩立府中，他们二人为躲避屋顶的窥探，被迫藏在浴桶里说话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心里暗暗地惦记着，期盼能有这么一天，能有这么一刻。
很好，他十分愉悦地想，比想象得还要好。
群臣觉得，太子殿下因着大婚，多歇了一段时日，果然气色好多了，不仅气色好多了，心情也好多了。他素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六部确实因为他歇了这些天，略微积累了一些公事，但是不过两天工夫，就处理得井井有条。
“从前殿下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这两日也如沐春风。”兵部的一名吏员忍不住说道，“可见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裴源已经懒得说什么了，朝中俱知他是太子的嫡系，一等一的心腹，既然在他面前说到太子，那怎么也是有溜须拍马之嫌。不过李嶷哪里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简直就是枯木逢春，浑然看不出来这个冬天他曾经病得死去活来，病危之时，裴源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告诉崔琳，若不是有个军令如山死死压着，他恨不得把李嶷的病榻抬到平卢留邸去。真心累，他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可是眼下还有一桩发愁的事，交到他小裴将军手里。太子殿下说过了，要赶紧让顾良娣“生病”，好挪出东宫去养病，他再也不想一回东宫，就看到太子妃在和顾良娣吃茶，说笑，甚至一起用晚膳。
小裴将军觉得这事太难办了，太子刚大婚，如何顾良娣忽然就病到得挪出东宫去？这免不了惹人非议，再说了，不喜欢顾良娣打扰他和太子妃，那也应该对太子妃明言此事啊，从礼法上来说，只要太子妃不召见，顾良娣就踏不进昆德殿半步。
算了，没用，小裴将军在心里叹息，太子殿下处处英明果断，就是在太子妃面前，没什么出息，那个神医慕仙鹤怎么说的来着，他说蜀中称此为耙耳朵，对，耙耳朵。
不说小裴将军百般为难，但李嶷这几日确实心情好，哪怕这天散了朝，又处理了一堆公事，等晚间才回到东宫，一看，顾良娣又和太子妃在昆德殿中说笑，他也没发脾气。等顾良娣走后，他只拿了粟米去喂鹦鹉。那只鹦鹉早就被从笼子里放出来，也没有系上链子，但它也不飞走，每日只在殿中踱步，一本正经，像个巡营的小将。
“阿萤，给它取个名字吧。”他点了点鹦鹉的喙，鹦鹉被养得毛色光亮，越发神气，见他伸手过来，它用自己的喙轻啄着，不紧不慢，像在同他游戏。
崔琳在后殿不知道做什么，并没有应声答他，不知是不是没听见，他于是正中下怀，说：“那我给它取名字了……”他摸了摸鹦鹉的羽毛，说道：“就叫你小骗子吧……”鹦鹉听见他这么说，歪着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方才恨恨地扭过头去，似乎不想搭理他。等崔琳换完衣裳出来，听着他口口声声叫鹦鹉小骗子，不由得又气又好笑：“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话一出口，忽然醒悟过来，恨声道：“你叫人买的算盘呢？”
“真叫我跪算盘啊？”他十分干脆地做了决定，“反正都要跪了，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心中懊恼，心想这算盘不买不行了，明日自己一定去买一把大大的算盘，不，还是买一把小小的算盘，叫他跪着膝盖生疼。
第二日他要上朝，起得极早，她没睡够，兀自拥被高卧，懒得起来送他，只跟他说：“我今天想出去看看父亲。”
“行啊。”他整理好了衣冠，俯身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那我回头去接你。”
偏这一日事情多，散了朝之后，三省六部又各有议事。因为开春了，吏部照例要调配天下州郡官员，又要准备春闱开科取士。工部要重修永济渠，这可是关系到关中粮道的命脉所在，又是极其浩大的工程。而户部因之前打过几次大仗，后来又安置裁军，还有无数窟窿，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又为去年江南道大旱，要减租庸调，重修永济渠之事，户部希望压一压预算，但工部认为，事不宜迟，若入暑之后洪水泛滥，只怕永济渠难以支撑，到时候别的不说，两都首当其冲，难道要叫两都百姓并天子群臣都饿肚子吗？兵部自不用说了，千头万绪，堆积如山。就是礼部，还有天子的春祭、先帝的祭祀种种，不一而足。
等到黄昏时分，小山一般的奏疏才下去了一半，只得明日再议。
李嶷好不容易从六部各种事务里头脱身出来，将太子的仪仗都遣回了东宫，自己轻骑简从，准备去燕国公府，行到半路，忽见街边有卖卤羊头的，想到崔倚爱吃此物，于是买了两只。那人见他衣着华丽，还带着仆从，且买这羊头一买就是两只，连忙从热腾腾的锅里捞出来，用油纸包了，捆扎结实，不令漏油，又问道：“郎君还要些别的吗？咱家的卤羊肝也做得好吃，左右街坊都知道。”
李嶷见锅中还卤着鹌鹑，想到此物下酒极佳，说不定晚间要陪崔倚饮酒，便又要了几只，一并用油纸包了，这才往燕国公府来。谢长耳早就熟门熟路，一到了门上，张望一下，说道：“太子妃的马还在这里，桃子的马也在，她们还没回去。”
自崔琳嫁入东宫，桃子便有了个女官的名头，方便出入，但她常常来往于东宫与燕国公府之间，所以她的马就系在门内的马厩里，今日想必也是她牵了马去接的崔琳。
李嶷一望，果然是小白与桃子的马都系在槽边，小白好久没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掌，甚是亲热，他想到小黑，心中酸楚，又摸了摸小白的额头。忽然燕国公府里一个人迎出来，此人他也认得，原也是崔倚麾下的大将程瑙，朝他叉手行礼，叫了一声：“殿下。”
“太子妃呢？”李嶷问道，“国公可安好，我带了些吃食来，与他下酒。”
程瑙面露讶异之色，说道：“太子妃午后就走了，跟国公说回东宫去了。”
李嶷转头就吩咐谢长耳：“派人回东宫去，看看太子妃回宫了吗？”又问程瑙：“张㓽呢？”
“是张将军送太子妃回宫的，他们是坐车走的，所以没有骑马。”
李嶷不知为何，心里一沉，问道：“国公呢？我进去拜见一下。”
及至见了崔倚，李嶷倒是满面笑容，也不提别的事，只将卤羊头并鹌鹑拿出来，崔倚果然欢喜，翁婿二人说了片刻话，派回东宫的人已经匆匆折返，谢长耳闻得回报的讯息脸色也变了，连忙上前，附耳告诉李嶷：“太子妃殿下并未回东宫。”
李嶷颇沉得住气，只跟崔倚说忽有一桩要紧的公事要去处置。崔倚也丝毫没有起疑，他常年军伍，对各种突发之事司空见惯，何况如今李嶷为太子监国，他大病初愈，精力也颇有几分不济，于是笑道：“不留你了，你快去忙吧，得闲跟阿萤回来。”
李嶷答应着，待得一出燕国公府，立时吩咐：“叫裴源来。”又道：“闭九城城门，叫左右龙武卫将军都来见我。”
后一道命令非同小可，尤其裴源赶到之后，听闻已经关闭西长京九城城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殿下……”
“一定是出了事，”李嶷不假思索，“阿萤不会一声不吭，既不在燕国公府，又没有回东宫。”
裴源道：“或是在路上耽搁了……”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并不相信，深知崔琳素来的脾气，若真的是有事路上耽搁了，定会派人告诉李嶷。
李嶷忽想起一事，问道：“我曾让你追查柳承锋呢？有没有什么线索？”他这句话一问出来，裴源不由得脸色大变。
原来李嶷病得最沉重的时候，大理寺报了柳承锋伤重身亡。正逢李嶷在雨里跪得太久，吐血之后人事不省，性命垂危，裴源守在他床边，寸步不敢离，哪顾得上别的，偏那时京中正闹时疫，狱中亦死了好几名犯人，当天大理寺就将柳承锋等人的尸体都烧了，事后裴源将此事告诉李嶷，李嶷叫他悉心追查，总觉得事有蹊跷，但柳承锋既已死，又能查到什么呢？
左右龙武卫将军都已经到了。自两王之乱后，禁军首领都是李嶷亲自挑选的人，此刻九门既闭，于是闭城大索，将禁军全部派出去，每家每户，一寸一寸地细搜。
如此动静，自然是瞒不住任何人的，裴源问道：“若是陛下问起来……”
“就说城里混进来了奸细，所以要细细搜捕。”李嶷说道，“若是陛下再追问，就叫他来问我。”
事实上，皇帝很快就知道九门已闭，太子调动了禁军，据说奉旨亦不得出城。他不由得又惊又怕，他心中明白，自己对待这个儿子不算太好，几次三番叫李嶷难堪，但偏偏又只剩了这么一个儿子，不得不立他为太子。此时听闻如此，不由得慌了神，连忙召来了顾相。
顾祄听了事情的首尾，安抚皇帝道：“太子殿下不是说，城里混进来了几个奸细，所以要细细搜捕吗？”
“可不是这样。”皇帝哭丧着脸，心里明镜一般，“顾相你想想，什么奸细，当得连夜要关闭所有的城门，调动禁军搜捕……这哪里像是有奸细……”
顾祄安慰道：“陛下既然不放心，那就召太子来问问即可。”
皇帝一想也有理，便叫身边的袁常侍去召李嶷进宫。
李嶷此刻心中一片冰凉，禁军闭城大索，竟然搜出了张㓽的尸体，被藏在一座油坊里，本来已经面目全非，唯因如此，更加可疑。禁军搜出来尸体之后，立时调了刑部的老仵作来查验，不过半个时辰，就勘出了他的身份，并他致命的一处伤口，竟是为揭硕弯刀所伤。
李嶷心知不好，如今张㓽既死，阿萤与桃子下落不明，只怕凶多吉少，于是下令宵禁。这下子城中百姓也惶恐起来，之前打仗的时候，才会宵禁，如今太平时日不知为何如此。但禁军一声令下，巡城金吾齐齐出动，关闭每一道坊门，偌大的西长京，几乎是在瞬间就安静下来。李嶷一面亲自带人在城中搜索，一面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金牌交给裴源，由他出城去，布置西长京方圆五百里内所有的州郡设卡细查。
袁常侍好不容易找到李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正带着禁军，一个街坊一个街坊地细细搜查。
袁常侍忙道：“殿下，陛下传令您即刻进宫觐见。”
李嶷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有要紧事，实在没工夫进宫见陛下，你先回去吧。”
袁常侍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忙道：“太子殿下！是陛下传见您！”李嶷恍若未闻，带人继续往前搜查。袁常侍无奈，只得转身回宫去覆命。

第十七章·惊蛰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因着这楼上夹层并不透风，所以气味有些难闻。揭硕人身上似乎永远有一股气味，旁人闻不出来，但柳承锋不由微微皱了眉头，纵然这些揭硕人早就已经改换身份，有的甚至在中原居住多年，但是一靠近他们，他还是能闻到那股气味。或许是揭硕擅长用毒吧，又或许是血的腥气，还有掩饰不住的杀气。
这处落脚的地方是早几年就预备好的，左邻右舍都隔得远，听不见什么动静，甚是隐密。按照柳承锋的意思，既然得手，那就该立时出城去，但乌延乃是揭硕王乌洛的亲弟弟，压根就不肯听他的，上一次柳承锋带着神箭队潜入中原，眼看就要襄助齐王杀掉李嶷，谁知崔倚竟然率兵赶到，那时李峻早已死在李崃的手里，李崃却运气不好，死于乱军。崔倚一到，便将揭硕王最视以为傲的神箭队整个葬送在山谷里。
时运如此，如之奈何？
葬送了神箭队，揭硕王乌洛震怒不说，朝廷竟然还遣使节去质问乌洛，扬言宣战，幸好当初在长州的时候，柳承锋无意间得知了一个极大的秘密，这才拨弄风云，令崔家定胜军被裁撤，不然只怕定胜军又要趁着这个机会，大举攻打揭硕。到了彼时，乌洛一定会杀了他。
他其实也不怎么怕丢掉性命，但黄泉之下，只怕见不到阿萤。
为了阿萤，他得活着。
他当初在黑水滩遇袭落水，醒来的时候，只有阿恕在他身边，他伤得太重，迷迷糊糊，也不知阿恕背着他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再次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被揭硕的游骑给掳到了草原。
刚到揭硕的时候，揭硕人恨中原人入骨，对他百般折辱，他一声也不吭。揭硕人将他视作废物，连奴隶都不如，阿恕被抓去做苦力，他却被抛弃在荒漠里，差点死去，靠着喝牛尿他从荒漠爬回了揭硕人的帐篷，他抓住一个揭硕人的袍角，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揭硕话说：“我是崔倚的儿子。”他会说揭硕话，此生他都记得那个揭硕人惊讶又错愕，最后是狂喜的笑容，崔倚的儿子！乌洛非常重视，在他养病的时候，亲自来看他，对他说道：“你既然是崔倚的儿子，你若是愿意为我所用，你就能活下去。”
他不假思索就点头道：“王上，我想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他还想见到阿萤。
揭硕的巫医用神奇的法子治好了他的病，也拔去了他身上的余毒，之前他一直有着的痼疾，就是因为幼时中毒之故。
乌洛极为高兴，打发他和阿恕一起回去中原，回到崔家定胜军大营，临行前，他不由得问：“王上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吗？”
乌洛哈哈大笑，说道：“那你可小瞧我们揭硕了。”
他这才知晓，自己身上那余毒虽然被拔除，但是又中了新的毒，这种毒十分厉害，每过一月便要吃一颗解药，否则就会爆血而死。乌洛叫他好好听命行事，否则死的时候，一定痛苦万分。
他其实并不怕死，但只怕再也见不到阿萤。他原本想着见她一面，就从容赴死，但是一见了她，他忽然改主意了，他为什么要去死呢，难道他就不能与她一起好好地活着吗？
该死的人是李嶷，这世上，敢横亘在他与阿萤之间的人，都该死。
只是没想到，他在长州城中，竟然被阿萤窥破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有法子卷土重来。只恨李崃实在是不争气，还有崔倚，带着定胜军来得太快了。
不过幸好，如今天下已经没有了定胜军，崔倚也只是一只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垂垂老矣，毫无威胁。一想到此处，他心中便十分畅快。
他以为，如此深仇大恨，阿萤终于应该与李嶷生分了吧？却没想到，阿萤最终还是嫁给了李嶷，一想到此处，他就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心痛难忍。
幸好乌洛对裁撤定胜军一事极为满意，又对他手握的那个绝大秘密十分重视，这才又遣了乌延亲自前来，并且不惜动用揭硕经营多年在京中的一切布置。
也幸好，张㓽是个忠义重情的人。
想到张㓽，他心中不由得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张㓽是被他骗了。他令谭郎将去见张㓽，那是从前张㓽的旧下属，谭郎将带着孛州四百多名原定胜军将士的血书。定胜军已经陆续裁撤完毕，还留在营州等待裁撤的不过数百人而已，朝中另调府兵前去营州，并严苛限令，让这数百定胜军即刻解甲至孛州修筑水渠。孛州官吏偏十分严酷，对待定胜军这数百将士，视如豚犬牛羊一般，不仅克扣饮食，还动辄棍棒拳脚，这数百人忍无可忍，公推了谭郎将从孛州逃到西长京来。张㓽见了这数百名旧将士的血书，果然十分动容，但他早已经解甲，对这般事并无任何办法，那谭郎将便哀求，只求见一见节度使或大小姐。张㓽知道崔倚大病初愈，便是没病，此刻于这等事只怕也毫无办法，只担心崔倚伤心忧急，于是告诉了崔琳，心想太子兼着天下兵马大元帅，又素来爱重太子妃，必有法子解救旧时同袍。
崔琳听闻这般事，也怕崔倚伤心，就瞒着崔倚，只说回东宫去，其实同张㓽一起去见了谭郎将，想问问孛州之中从前旧同袍的遭遇情形，等到发现事情不对，这是个圈套，其实另有埋伏时，张㓽奋起反抗，想让崔琳逃脱，就此被杀。
真是有点可惜。柳承锋觉得，他还挺喜欢张㓽的，毕竟他鲁直没有心机，从前在军中对自己也特别敬服。
从前的故人，真是死一个少一个了。
威名赫赫的定胜军，如今已经风流云散，从前的人或事，就像一场恍惚的大梦。
幸好，如今阿萤终于在自己身边了，虽然她被一种极其厉害的迷药迷昏了，至今未醒，但也挺好的，她终于乖乖的就在自己眼前了。
乌延举着一盏油灯走了过来，拿着油灯照了照毫无知觉躺在竹席上的崔琳，有点嫌弃地说道：“就为着这个女娘，你要害我们都失陷在这里？”
这也是他与乌延最大的分歧，他坚持要设法带着崔琳一起离开，乌延却想一刀杀了崔琳。也正因为这个分岐，稍微耽误了片刻，就来不及出城了，李嶷已经下令关闭九城城门，闭城大索，他们因此耽于城中，幸好这落脚的地方隐秘，刚才这附近街坊已经被搜检过一轮，却是丝毫未露出破绽。
柳承锋心中嫌弃，于是就站在竹席之前，挡住乌延的视线，说道：“咱们事先说好的，我把东西交给你们，你们帮我把崔琳劫出来，而且乌洛王答应过我，只要我办完这件大事，你们就给我真正的解药，让我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
乌延说道：“现在这崔琳我们已经帮你劫到了，你该把朝中那个人的东西交给我们了吧？”
柳承锋无动于衷，说道：“那解药呢？”
乌延冷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药瓶，扔给柳承锋，柳承锋接过药瓶，打开细看，便说道：“这药不对！”
乌延笑道：“怎么不对？”柳承锋冷冷地道：“我曾经在乌洛那里见过这种药，不是这样子的。”乌延冷笑道：“我本来念着你曾经是条好狗，想留你一个全尸，你却不肯乖乖吃了这毒药。那么，只能用别的法子，送你上路了。”
柳承锋略一思量，便想明白了，他道：“想必是你终于知道朝中之人是谁，并且与之有了联络，所以才想杀我。”
乌延见他猜中，也不否认，反倒笑了一声：“不错，那又如何？你能办到的事，全是靠朝中那人，你太贪婪了，看管羊群的狗，不需要吃得那么好，也不需要吃得那么多。你不过就是替我们揭硕卖命，却葬送了我们的神箭队。你还想带着崔倚的女儿远走高飞？那就一起去黄泉路上远走高飞吧！”
柳承锋并不如何惊惶，说道：“你猜猜阿恕如今身在何处？”
乌延傲然道：“不论他身在何处，那又如何？他都不知道咱们落脚的这个地方，难道他还能来救你吗？”
“但是东西全都在他手里，而且他知道你们揭硕在西长京里的所有暗桩，还知道你们一路往北埋伏的各种藏身之所。”柳承锋不紧不慢地说道，“乌延，你以为联络上了那个人，就可以将我杀了，但只要我明日不出现，阿恕就会直接将东西全都交给李嶷，到了那时候，朝中人自身难保，你就是全盘落空！”
乌延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心想柳承锋素来狡猾，他既然叫阿恕带着东西藏起来，那自己着实无法找到，只怕到时候真的全盘落空，他气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旋即扭头走了，屋子里只余了一盏油灯，光线又变暗了一些，照着崔琳的脸，她沉沉如同正在熟睡一般。
柳承锋心知不妙，外面李嶷定然正在极力搜寻，而这些揭硕人，凶残狠毒，竟然已经联络上了朝中那人，那自己今日只怕难以带着崔琳脱身，他脑中还在急速想着，乌延忽然又带着七八个人，气势汹汹走了回来。这次乌延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就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说道：“这次是真的解药，只要你告诉我阿恕在哪儿，我马上就将解药给你。”
柳承锋淡然一笑，说道：“我不会告诉你阿恕在哪儿。而且，我早与阿恕约定过，万一出了变故没有了我的音讯，十二个时辰之后，他就会把我交给他的那些东西，都呈给李嶷。”
乌延狞笑道：“真没想到，养着放羊的狗，反倒咬起了主人。”
柳承锋只是淡淡地道：“你们素来出尔反尔，全无信义可言，我若不提防着些，现在早就已经死了。”他说道：“你想要那些东西，十分简单，给我解药，放我和崔琳离开，一路上安排好马匹接应，不得跟踪我们，保障我们的安全。”
“这里都是我们揭硕的勇士，”乌延十分傲然地环视屋内乔装的揭硕士兵，这些人虽然都做胡商打扮，但每个人身上都隐隐透出杀气，“他们都是揭硕最勇猛的武士，能徒手杀死草原上的狼，撕下敌人的臂膀，你以为你还能和我们讨价还价？”他豁然拔出弯刀，指着昏迷不醒的崔琳，狞笑道：“你要是不告诉我阿恕在哪里，我就杀了她！”
柳承锋立在崔琳之前，被乌延用刀尖指着，但他脸上毫无畏惧之色，只是淡淡地道：“只要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立时就死，你就再也不知道阿恕在哪里。等到明天此时，你和你的手下压根来不及逃走，就会被李嶷的怒火撕碎。你知道李嶷的可怕，他是中原的太子，还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样一个人，哪怕逃出万里，也逃不出他的怒火，他不会放过揭硕，更不会放过乌洛王，他会纵马踏平你们王帐的。”
乌延不由得狞笑：“你以为我们在西长京里是毫无准备吗？你以为我们真的会把所有退路都告诉你吗？你和阿恕知道的揭硕布置不过是九牛一毛，毁了就毁了，我也可以放过你，但是这个女人，今日必须得死，这是朝中那人提出的条件，我早就已经答应了，所以你真的要和她同归于尽吗？”
柳承锋冷冷地注视着乌延，乌延说道：“朝中那人说服了我，你能做的，他都可以做，而且会比你做的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代替大王答应了他，一定要杀掉这个女人。”
柳承锋说道：“没有阿恕手里的东西，你们也无法真正控制那个人。”
乌延道：“只要杀掉崔琳，那个人就得乖乖听话，毕竟，谋杀太子妃这种事，可不正是一个天大的把柄。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谁能够承担李嶷的愤怒？哪怕逃出万里，他也不会放过杀害他妻子的人。”
柳承锋低头不语，乌延见他如此情形，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柳公子，你想想，这个女的，有什么好，你要拿自己的命去维护她？她就算醒了，会愿意同你一起走吗？你倒是想带着她远走高飞，但她愿意跟你一起远走高飞吗？”
他心中刺痛，恨恨地看了乌延一眼，说道：“她必然愿意！”
乌延话语中却满是嘲弄：“我看是你一厢情愿吧！她都已经是李嶷的太子妃了，她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走？她心悦你吗？她如果心悦你，又怎么会嫁给李嶷？”
柳承锋厉声道：“她愿意！她从来都愿意跟我一起走，都是李嶷逼她！她才被迫嫁给他的！”
“我们揭硕有句话，叫没有笼子能关住天上的老鹰，除非它心甘情愿。她是崔倚的女儿，听说也挺有本事的，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她怎么会嫁给李嶷呢？”乌延却渐渐放松下来，用雪亮的弯刀拍着自己掌心，笑道，“傻小子，你在这里想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她有过一时片刻的领情吗？”
柳承锋默不作声，案上那盏小小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骤然一亮，旋即光晕又昏暗下来，照着他的脸色，也是忽明忽暗。乌延见他不语，又笑道：“连我都知道，她压根都不喜欢你，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就算你把她救了，真的带她远走高飞，等到她醒过来，肯定恨不得杀了你，她还是要回到李嶷身边去！她如果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你还要用这种手段，求助于我们，将她硬生生给劫出来？”
柳承锋似乎被他这番话戳中，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又过了许久，才说道：“她是喜欢我的！都是因为李嶷从中作梗，李嶷骗了她，她是被逼的！她是因为被迫才嫁给他的！”
乌延嗤笑一声：“你非要这般自欺欺人，连我都觉得你可怜。你为她做了这么多，而她呢，她对你不屑一顾。你要不信，我就用药令她醒来，只要她醒来，必定一刀杀了你，好回去做她的太子妃。”
柳承锋仍旧不语，眼中却露出一丝绝望之意。
乌延见他这般神色，就还刀入鞘，故意放缓了声气，说道：“柳公子，王上曾经说你是个聪明人，你既然是个聪明人，就别犯糊涂了，这样吧，你也别拦着我杀崔琳了，我放你走，把解药给你，阿恕我也不追究了，毕竟今日我只需要杀了崔琳，那些东西有没有，都不碍我拿捏住朝中那人，所以你们主仆二人，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我保证从此后不再有任何瓜葛，怎么样？你和她，只能活一个，我觉得你犯不着为她死，她又不喜欢你，你为她死了，她仍旧不喜欢你，不如将她杀了，一了百了。”
柳承锋仍旧低头不语，脸上却不由露出怅然之色，乌延见他似有动摇之意，又道：“你和阿恕，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命，城外会有人和马匹接应你们，也不枉你曾替我们王上办了些事。但是她，今日我是非杀不可。”
屋中一片寂静，远处的巷中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隐约可闻的脚步声杂沓而来，那是曾经搜寻过这一片的禁军，竟然又再次搜寻而来，屋中人一时屏息静气，静听远处的动静。他们身处的这阁楼，乃是屋子顶上的夹层，从外间绝难看破，而且此处有人居住，此间主人还是朝中一个小吏，搜检之时自有应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幸好那杂沓的声音并没有走近，反倒越来越远，显然去搜寻另一片街坊了。
乌延只见柳承锋低头不语，神色惨然，心想此人迂腐又多情，为了眼前这个女娘，优柔寡断，差点殆误自己的大事，但这种人也有一样好处，就是贪生怕死，只要动之以利，胁以性命，就是会动摇的，不然之前他也不能降了揭硕。乌延又放缓了声音，说道：“柳公子，你们中原人说得好，大丈夫何患无妻，她既然已经嫁人，心又另有所属，你还执着于她做甚。如今搜捕这么严，没有我们的接应，你绝出不了城，脱不了身，这个女娘对你来说，不过是个累赘，你如果想带着她，唯有死路一条，何不撒手不管。你有才有貌，将来什么样的女娘没有？”
柳承锋目中流露出种种复杂的神色，乌延推心置腹地说道：“柳公子，你若是答应就此离去，我不仅会把解药给你，还会把我们在洛阳的财库交给你，你也知道，我们往中原贩卖药材，皮草，在洛阳积蓄了不少钱财，你拿了钱从此做个逍遥的公子，难道不快活吗？”
柳承锋垂头不言，眼中目光闪烁，过了很久很久，似乎想了很多，到了最后，忽然咬一咬牙，说道：“只要你答应的这些全都办到，那杀了她可以，但是我要亲手杀了她。”
乌延闻言大喜，说道：“好！爽快！我们揭硕的猎人，对于驯服不了的野马，也会亲自一刀杀了，这才是堂堂男人的行径。”
柳承锋微微皱眉，说道：“我特别讨厌看到血，给她留一具全尸，不要流血。”乌延心道怪不得，适才杀那个桃子的时候，刀捅进去，他远远就避在一旁，原来他是怕见血。杀桃子倒是柳承锋的主意，他说此人乃是崔琳最亲近的使女，不如一刀杀了，但是需得下刀偏一些，不令伤到要害，这样一时片刻，桃子不会气绝，然后将受重伤的桃子藏到义庄去，等搜到桃子的时候，不论桃子是否已经死了，李嶷必为之方寸大乱，说不得能引开李嶷的搜捕，乌延觉得这主意不错，所以就将桃子刺得重伤，然后送到城中最偏远的义庄去了。
所以当柳承锋提出给崔琳留一具全尸的时候，乌延十分痛快就答应了，手一招，便有人捧上一个药瓶，乌延将药瓶递给柳承锋，说道：“这是我们揭硕最好的毒药，没有痛苦，入喉即死，也不会流血的。”
柳承锋接过毒药，乌延只见他双手皆在微微颤抖，心想此人果然是个软骨头，降人嘛，他也见过，但是如崔倚养子这般的降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乌洛虽然表面上对柳承锋十分客气，但背底里提到的时候，自然十分不屑，曾经对乌延道：“这是一个软骨头，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
出卖自己的父亲，出卖自己的同袍，出卖了白水关，出卖了一切，甚至，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这样的人，打从心眼里，乌延是十分瞧不起的，也因此，他有把握说服柳承锋，不就是个女人，为了活下去，他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女人？
柳承锋手中紧紧攥着那药瓶，他转身走到竹席之前，阿萤还是昏迷不醒，她气息均匀，如同睡着一般。他慢慢地躬身，然后伸出双手，将她抱在怀中，他还从来没有抱过她呢。她其实抱起来的时候很轻很轻，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得多，也暖得多，她身上永远有一股甜甜的香气，要靠得极近才能闻到，但是其实从成年之后，他也很少可以如此地靠近她，更不用说，将她拥在怀中。
他的心一点一点，渐渐支离破碎，他慢慢地低头下，凝视着她的脸庞。他心里十分想亲一亲她的脸颊，昏暗的油灯光晕之下，她的脸颊仍旧洁白晶莹，如同高山上的积雪，又像是这世上最无瑕的美玉。他心想，还是不用了，他满身污浊，连心里都肮脏得千疮百孔，他不配亲她，不配玷污她，如今这样抱着她，已经是非分之想了，可是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她了。他神色惨淡地一笑，心中默念：阿萤，你别怕，一点都不疼。虽然我们今日，这样永别，但是没关系，只愿有来世，你会心悦于我，与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乌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说道：“快动手吧！杀了她，我们只怕要换个藏身之处。”
柳承锋恍若未闻，仍旧只是低头凝视着崔琳的脸宠，又过了片刻，方才从药瓶中倒出一粒药丸，然后伸手将她两颊一捏，此处乃是穴位，被捏住之后，她虽在昏迷中，但嘴微微张开，他无限留恋地看了她一眼，猛然将毒药丸塞进她口中，然后松开手指，在她喉咙外顺着一拂。
在他怀中的她虽然仍在昏迷中，但片刻之后，就急促地喘息起来，又过了片刻，她呼吸渐渐微弱，头无力地垂下，他眼中含泪，又等了片刻，终于抬手，试了试她的呼吸，她已然气绝。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轻轻唤了她两声：“阿萤……阿萤……”猛然将她抱紧，眼泪滚滚而下。乌延见此情状，躬身上前，伸手试了试崔琳的呼吸，又试了试崔琳颈中的脉搏，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这毒药没什么痛苦，死得很快。”
柳承锋却好似发了疯，猛然推开乌延的手，厉声：“不要碰她！”
乌延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心中恼恨，正待要拔刀，忽然只听远处那杂沓的喧哗声转了一个方向，竟似朝这附近来了。
李嶷其实忧心如焚，西长京各处，尤其是鱼龙混杂之地，已经被细细地搜检了一遍，俱无所获，余下的，就是百姓人家和公卿相府了，偌大的西长京，要藏起一个人来，再容易不过，不吝于大海捞针。
他生平打过无数次仗，其中不乏九死一生，十分危急的时候，每每此时，皆会将生死置之度外，背水一战，但唯有今天，竟然有惧意。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阿萤是不是已经被掳出城去，毕竟她午后即离开燕国公府，而自己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察觉不对，下令闭城。
但是很快，他就告诉自己，不会的，自己没有做错决断，西长京出城的路有无数条，但是张㓽既然已死，她必也有所反抗，敌人不论是谁，都不敢带她走远路，必然是先隐匿城中。
既然第一遍在鱼龙混杂处没搜出任何线索，只找到了张㓽的尸身，那就再细细地搜寻一遍。
这处街坊叫做永平坊，平时多住六部的官吏，所以十分清静，刚才他并没有亲至，此刻开了坊门，坊内各家俱大门洞开，禁军挨家挨户，逐一搜索。
他站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忧急万分，心想已经又过了两个时辰，不知道阿萤到底身处何处，是否还平安。正思虑间，忽然有一骑冲入街坊，李嶷认得，正是带队去往西市搜寻的禁军首领的亲卫，此人都来不及下马，气喘吁吁地告诉李嶷一个消息：“殿下，义庄里发现了一具可疑的尸身，经过辨认，正是桃子，她身上带着女官的金牌。”
李嶷心中大骇，不假思索，立时转身上马，他身边禁军见状，立时也纷纷上马，准备掉转马头，随他离开。
正在此时，忽听见“咔嚓”一声，旋即“轰隆”一声巨响，李嶷抬头一望，竟有人撞破壁板，从楼上直跌下来，重重地就摔落在他面前。
左右禁军皆以为刺客，惊呼一声，纷纷拔出兵刃。四处灯火并禁军手执的火炬照得分明，那人落在李嶷马前，虽是满脸血污，但李嶷早就一眼认出，正是柳承锋，他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极其痛苦，似乎想说什么话，但咽喉被割断，颈中血不断喷涌，他身子痉挛着挣了一挣，旋即气绝身死。
李嶷毫不犹豫，纵马冲进这处宅院，他飞身下马，几乎是几步就冲上了柳承锋适才摔下来的小楼，楼中诸人本欲逃走，被他一人一剑，尽皆刺死，那些揭硕人极为悍勇，见此也心中大骇，四散奔逃，李嶷早已经杀到阁楼之上，一眼便望穿知有夹层，他一剑刺死一名揭硕人，翻身便从狭小的入口翻进了夹层，屋内并未点灯，但楼下禁军已经执着火炬冲上来，火光从入口里漏进来，依稀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形躺在屋角竹席之上。
“阿萤！”他扑过去扶起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竟然手足无措，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几乎瞬间就跃到了楼下，众人犹自未明白过来，他早已抱着她上马，打马便朝东宫去。
范医正几乎第一时间就被传来，还有他的父亲老范医令，也被人连夜抬来，还在路上。
疾步冲进昆德殿的范医正看到太子妃的第一眼，心就一沉，也来不及取旁的东西，他直接上手，试了试崔琳腕上的脉博，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他的手指颤抖起来，跌跌撞撞转身找医箱。李嶷虽然心急如焚，却还算有理智，立时亲自将他的医箱递给他。他从医箱中拿出数枚金针，刺入崔琳的不同穴道，又不停捻动，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辰，老范医令终于被人抬了过来，他被几名侍从搀扶着，几乎是脚不点地，被架到了太子妃的榻前。殿中点满了灯烛，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也照着崔琳头上、身上各处穴位被刺入的金针，明晃晃地映着烛光。老范医令看了一眼崔琳全身各处穴位被刺入的金针，又伸手试了试崔琳脉博，无声地叹了口气，范医正已经满头大汗，双眼只望着自己的父亲，老范医令带着怜悯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范医正似乎是脱力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李嶷怔怔地看着老范医令，老范医令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已经薨了。”
李嶷仍旧怔怔地看着老范医令，似乎恍若未闻，老范医令已经八十多岁了，见过何止成千上万的病人，但此时此刻，仍旧有几分不忍，于是又说了一遍：“殿下，太子妃脉息已绝，已经薨了。”
李嶷仍旧有几分恍惚似的，看了看老范医令，老范医令说道：“殿下常年在军伍之中，适才抱太子妃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后头的话他已经不忍心再说，只迟疑地顿住。
李嶷这才有些恍惚地转过头去，看了看榻上的崔琳。是啊，他常年在军伍之中，打过那么多的仗，杀过那么多的人，他见过的尸体何止成千上万，刚才抱住她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就知道，她早没了气息，但是他心里还存着万一的指望，阿萤怎么会死呢？阿萤怎么可能死呢？
她是他这一生一世，要白首到老的人。
为了和她在一起，他舍弃了太多太多，她也一样，为了同他在一起，她舍弃了太多太多。
在最难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只要阿萤愿意，那么从此后再也见不到她，他也是可以的。所以等到那日身体稍能支撑的时候，他就坚持亲自去见她，那个时候朝中决意要裁撤定胜军，但她只要胁持他，就可以与崔倚一起逃离京城，回到幽州去，恃定胜军自重，朝中自然无可奈何。
没人知道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样也好吧，纵然此后山海相隔，只要阿萤愿意，他也是可以的。
孤独终老，他也是可以的。
但他心里也清楚，他其实是在赌，赌阿萤不舍得这样对他，所以他才亲自去见她。果然的，见面之后她心软了，并没有动手。
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一节，可他心里明白，她心里也知道，她嘴上说着恼恨的话，他心里却知道，她舍弃了什么，也因此，他心里有愧，他想过，日子还长，这亏欠，他总可以慢慢偿还。
可是她怎么能死呢？
他连半分半点，都还没能来得及偿还。
她与他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打过那么多的仗，生过气，吵过架，也动过手，可是他从头至始，想的都是，要与她同度一生，等到头发白了，看儿孙满堂。
她怎么能死呢？
裴源赶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数丈高，昆德殿中静悄悄的，唯有李嶷独自坐在崔琳的榻前，他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万年那么久，像一座木胎泥塑。
裴源一步一步地走近，李嶷毫无反应，也毫无生气，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裴源十分不忍心，半跪下来，叫了一声：“殿下。”
李嶷似乎恍若未闻。裴源扶着他的膝盖，又叫了一声：“十七郎。”他本来心里早就想好了一篇话，但一看到李嶷这样子，反倒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漱漱地落下，只滴在李嶷膝上。
见他流泪，李嶷这才微微动了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茫然，似乎有一丝困惑，不明所以一般。
“十七郎，”裴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劝道，“那阁楼中揭硕人有两个活口，已经招供了，说是乌洛的弟弟乌延下手，毒杀的太子妃，用的是揭硕最毒的毒药，沾唇即死，太子妃……太子妃因此亡故……殿下得让人进来，给太子妃换衣服，还有，城门还关着，宫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殿下要不要遣个人，去回禀陛下一声……”
李嶷的表情更困惑了，似乎一点儿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裴源无奈，只得起身，想唤人进来，李嶷仍旧没有动，却说：“阿源，你出去，别再进来。”
裴源的身形顿住，他还想再劝，但看到李嶷眼中的神色，于是将话全都咽下。他转身退出了昆德殿，然后亲自抱着剑，守在了昆德殿门口的台阶上。
李嶷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坐得全身发麻，他起身的时候，竟然踉跄着摔了一跤，他几乎没有摔得这么狠过，除了上一次，他故意摔的那一回，但这次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坐得太久了，乃至于血脉凝滞，所以才摔倒了，他并不觉得疼，反而转过头来，看了看榻上的阿萤。
她似乎是在沉沉睡着，但脸上并无半分生机，她早已经没了呼吸，没了脉搏，没了心跳，在小楼上，他抱住她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了，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回到东宫，老范医令说她死了，他仍旧不信。
他让所有的人都退出了昆德殿，只有他独自守在这里，她那么聪明，她们崔家还有那种假死的药，或许她是在跟他闹着玩，又或是，她只是吓一吓他呢？
他心里存着万一的指望，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柳承锋既死，她必然也是凶多吉少，而且她不会这样吓他的。
她不会的，因为她不舍得。
她明明知道，没有她，他都活不下去。
她怎么会如此狠心呢？直到刚才，裴源说出了她的死因，揭硕最毒的毒药，他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才失掉了。最毒的毒药啊，沾唇即死……他的阿萤，那一刻该有多痛苦呢？
他慢慢地替她理一理头发，赵女使曾经带着人，想要替她擦洗更衣，但他不许，她脸上是有污渍，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碰她，尤其是她不喜欢的人。
他在心里想过好多遍，比如阿萤其实是为了他，舍弃了半壁江山，舍弃了她视若性命的定胜军，甚至，舍弃了她视之为傲的一切。在他伤重的时候，她几乎连她自己的性命都要舍弃了，他什么都来不及，自嫁入东宫之后，他甚至都来不及能让她展颜一笑。
她身上还穿着她微服出东宫时候的衣服，是一件不甚华丽的衣服，他没有见过，大概是她从家里带到东宫里来的，这东宫，除了他之外，其实没有一样东西是她喜欢的。
她从来都不说，但他心里都知道。
他起身，打开箱柜，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翻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是一把簇新的算盘，他前日就令人买了，趁她睡了他把算盘偷偷藏在她的衣箱里，心想她八成是不会知道的，到时候可以拿出来，逗她一笑。
她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阿萤……”他慢慢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颊是冰冷的，他喃喃地说，“阿萤，你快醒过来，我跪算盘给你看好不好？”
她嘴上十分厉害，其实心可软了。从前崔倚打了他三十鞭子，他自己未觉得如何，她已经心疼得要命。他如果真拿出这把算盘来，她八成会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然后把算盘扔得老远。
不过，在扔了算盘之后，她必然会在画册上画上自己跪算盘的模样，好似他真的跪过一般。他忽然心如刀割，那本画册还有那么多白纸，可是再也画不上一幅画了。
他捧着她冰冷的手，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他太蠢了，去得太晚了，他去得太晚了，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不知道她最后的时候，有没有痛，有没有怕，有没有想到自己。她必然是会想到他的，在最后一刻，她心里一定难过极了。
她怎么能抛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间呢？她明明知道他怕什么，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但他自幼丧母，又不见喜于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打仗的时候那样不惜命，其实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在这世间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其实心里是怕的，他怕所爱之人皆离他而去，他没有了母亲，亦如同早就没有父亲一般，他再没有她，其实会活不下去的，她就是深知这一点，当日才不忍心胁持他，离京而去。
她不惜舍弃了一切，孤身嫁入东宫，做这个太子妃。
他真是太坏了，太自私了，他明明都知道，但他还是私心希冀，她可以和他在一起。为此，他专挑了自己病得刚刚能挣扎着起来的那一天去见她，他知道，她一见他这病骨支离的样子，就会心软的，她会不舍得。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私过，因为心里明白，其实他难以做到，真的让她离开，从此自己孤苦一生。
是他错了，他心里充满了悔恨。他曾经怨恨她逼迫自己，可是他又何尝不曾逼迫她呢？
他不知道在榻前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恍惚听见似是她的声音，轻唤了他一声：“十七郎！”
他蓦地抬起头，几疑自己听错了，忽然又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声，这次却听清了，是从身后传来的。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鹦鹉，殿中无人，不知它何时走了过来，就如同平时那样歪着头，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他心中大恸，这只鹦鹉她养了好久，在大婚之前，她负气把它放走了，他花了好多钱把它买了回来，可是不论他怎么教，它再也没有说过话，原来她还是教会了它一句话，想必是她天天在它面前念，它才知道他是“十七郎”。
眼泪夺眶而出，漱漱地落在衣襟上，也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鹦鹉见他哭了，忽然又转了转眼珠，说道：“傻狍子。”
说话的语气，竟然与她平时一般无二。他想起从前种种，想到她亲昵地叫自己“傻狍子”，想到她如何每日念上百遍千遍才能教得这只鹦鹉开口说话，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号啕大哭起来。
裴源一直守在殿外，听见殿中终于传出李嶷的哭声，再也不忍心听，起身去唤来了赵女使，说道：“去将太子妃的衣服送来，还有热水。”
赵女使惶然无措，其实东西是早就预备下的，过了片刻，她便领着人送了过来。裴源也不用她们，自己将东西都拿进去，就放在殿门内，也不多看，悄无声息地退出来，仍旧关好了殿门。
李嶷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替阿萤擦干净脸颊，又给她换上了衣服，她还是没有醒过来，而且穿衣服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很费了一点功夫。他在耐心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到了。
阿萤不喜欢这东宫，他其实也不喜欢，他就应该早早带阿萤回牢兰关去，那里才是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他把她外裳上最后一个衣结打好，打得端端正正。他其实不会打女子的衣结，所以他是打的男子的衣结，但阿萤定然不会嫌弃的，他将她抱起来，她其实比昨晚还要轻，可是又很重，重得他好似都抱不住了，其实她一直很轻，平时只要他轻轻一揽，就能将她抱起来了。
他独自带她去了乐游原。
早春时分，还是春寒料峭，乐游原上地势更高，也比西长京里更冷，湖中还结着薄薄的冰。他抱着她，一直走到那株巨大的合欢树下。他唯恐她受了寒，不仅给她穿上了又厚又暖的衣裳，还给她裹了一件大氅，氅衣原本是他的，所以裹在她身上，又大又长。他心里十分难过，就那样拥着她，坐在合欢树前。
他想起了从前，想到他和她第一次到乐游原上，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晚上，天地冷得像琉璃世界，像水晶宫，但那时候他心里满满都是欢喜，纵然受了一点委屈，但是她从东都奔来见他，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纵然有几分委屈又有什么要紧，他还有她，他还有阿萤，她会紧紧地抱着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将他视作珍宝，爱他逾越自己的性命。
他已经不想哭了，也哭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这一天一夜，是快要疯了，太阳已经西斜，这一天又已经快要过去了，但是她永远醒不过来了。他木然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虽然裹着厚厚的衣服，但她的手早就已经冷得像冰块一般。
他在心里想，阿萤的手都已经这么凉了啊。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前她曾经数次说过，她的母亲曾对她说，一定要好好活着。现在想起来，几乎如同故意一般，她是怕有一天她比他早走了，他不肯好好活着，可是她要是走了，他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阿萤。他搂紧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我知道我不能死，也不该疯，但就让我任性这一晚上吧，在天亮之前，我不是什么太子，也不用再管这天下怎么办，我就只是阿萤的十七郎，就咱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他一直搂着她坐在那里，身后的合欢树现在光秃秃的，但他知道，春天会来，合欢树会长叶子，也会开出新的花朵，她就靠在他的肩头，就像从前一样。
他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月亮也渐渐西沉，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过了不知多久，东方终于露出了鱼肚白。
第一缕曙光跳出了地平线，太阳升起来了，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扭过头去，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庞，她的唇上早就已经没了血色，微微泛着青灰，他心如刀割一般，想到崔倚曾经说过，阿萤的母亲死后，他曾经万念俱灰，这一刻，他何尝不是万念俱灰。但是崔倚说幸得还有一个孩子，才能支撑着他活下去，但他的阿萤，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留下。
从今以后，他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他细心地替她整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最后一次亲吻在她的唇上。他终于是失去了她，在这世上，他最后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
他带着阿萤回到了东宫，裴源仍旧在东宫等他，他甚至对裴源笑了笑，叫了他一声：“阿源。”
裴源被这个笑几乎吓住了，但他知道什么都不能劝，只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有桩要紧事，有个叫阿恕的人，是从前柳承锋的旧属，他昨天晚间就自投了金吾卫，一层层报上来，说有要紧事要见您，我令人如何拷打盘问，他都一个字不肯说。”
李嶷听说是柳承锋的旧属阿恕，心中刺痛，过了片刻之后，下了决心，说道：“那就带他来见我吧。”
皇帝自从早晨起来，就心惊肉跳，其实昨天一整晚，他都没有睡好，一直做噩梦，因为东宫里乱作一团，最后还是顾婉娘进宫来禀报皇后，说是太子妃薨了。
皇后被吓得不行，连忙带着顾婉娘到皇帝面前来，顾婉娘其实也说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传了老范医令来，还有范医正，都说太子妃已经薨了。
皇帝急忙问：“太子呢？”
“太子殿下独自抱了太子妃，出东宫去了。”顾婉娘着实被吓着了，她素来胆大，但是亲眼得见那一刻，也觉得太吓人了，李嶷的样子像是谁敢拦着他，他就一定会杀了谁。
也是从那一刻，她彻底地心灰意冷了。从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机会的，但是那一刻，她知道，既然崔琳已经死了，李嶷再不会多看这世上任何女人一眼，他压根儿都不想活了。
皇帝心里也很害怕。他曾偷偷地告诉吴国师，自己特别讨厌一个人，吴国师听完之后，淡然笑着说，陛下为真龙天子，这世上陛下讨厌谁，那个人就该死，然后也不问是谁，只是问他要那个人的生辰八字。皇帝知道这种世外高人，都有着神仙手段，他一时狠心，就把崔琳的生辰八字，给了吴国师。
崔琳是太子妃，钦天监曾经因为大婚，替太子和太子妃合过八字，皇帝偷偷召来钦天监，一问便知道了她的生辰八字。
崔氏的生辰八字是三天前给吴国师的，皇帝也没想到，竟然这么灵验，崔琳就真的忽然死了。
这事如果让李嶷知道，他定然会要了自己的命，皇帝坐立不安起来。在李嶷跪在雨中吐血的那天，他就已经知道了，李嶷为了崔氏，是会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毫不顾惜的，如果他知道是自己让吴国师厌胜死了崔氏，他一定会……一定会弑父的。
皇帝惶恐不安了半晌，终于还是召来了顾祄，吱吱唔唔，半含半露，说出了太子如果谋反，自己该怎么办。
顾祄听闻这话，惊得几乎跳起来，他说道：“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心想，武将以裴献为首，他乃是太子的嫡系，镇西军一脉，又掌握禁军，可信之人，唯有顾祄了。于是原原本本，将自己如何令吴国师厌胜太子妃崔氏之事都说了，哭丧着脸说道：“如今崔氏既死，太子一定不会放过朕的。”
顾祄定了定神，心想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好好谋划一番，便问道：“陛下，此事还有旁人知晓吗？”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这般机密，便是皇后，也不曾令她知晓。”
顾祄道：“既无旁人知晓，太子便无凭据，太子无凭无据，若胆敢对陛下不敬，那就是谋逆。再说了，陛下乃是天子，就算想要赐死崔氏，亦不过一道圣旨的事，太子生为人子，安能以此怨恨于陛下？”
皇帝本来心惊肉跳，听到顾祄如此说，不由得心中大慰，含泪道：“顾相知我……”他心中甚是后悔，说道：“其实我也不是真要赐死崔氏，我只是觉得她讨厌，所以才跟吴国师说了一说，谁知道吴国师的法术竟然这么灵验，竟然一下子，就把她给咒死了呢……”说到此处，皇帝不免又忧心忡忡起来：“顾相，太子如今仍旧令九城城门紧闭，朕数次派人传唤，他都不肯入宫来见朕，他是不是打算……打算杀了我，自立为帝？”
顾祄心中，早有全盘之策，听闻皇帝这样说，便从容道：“陛下圣明，太子不见得会做如此悖逆无道之事，但如今内外相隔，音讯断绝，陛下不可不防，尤其禁军，孙贼前车之鉴，如今亦不远矣。”
皇帝听了这话，越发慌张，便问顾祄有何良策，当下顾祄便谋划一番，皇帝听了，深以为然，便立时命人取来玉玺，连下数道圣旨。
第一道旨意，便是派人去东宫，责令太子，交出禁军兵符。顾祄道：“若是太子殿下奉旨，那么说明殿下绝无异心，陛下一试便知他真正的心意。拿到兵符之后，陛下再派可信之人，执兵符、圣旨，前去接管禁军。”
皇帝期期艾艾，问道：“那若是太子不奉旨呢？”
顾祄道：“太子若不肯交出禁军，那就不仅仅是抗旨，确实是想谋反了。”他心里明白，李嶷八成不肯交出禁军，那就大有可为。皇帝素来糊涂而愚蠢，对太子又毫无信任，倒是可以大加利用。
皇帝听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顾祄又道：“臣府中有一些亲卫，皆忠实可信，陛下可以恩准他们随臣入宫护驾。禁军六部首领之一的蔡昭，原是先帝手里的老人，与镇西军素无来往，可以一用。兵部侍郎郭昌霖是臣的二女婿，臣敢担保他对陛下忠心耿耿，绝对是可信之人。到时候万一太子不奉旨，臣与郭昌霖、蔡昭等先护卫陛下出宫，直奔骊山，然后在那里宣召群臣，废黜太子。若太子真要谋反，只要先令其没了太子名分，这样，他哪怕有大逆不道之心，附庸他的人也会少很多。”
皇帝听完，不由得连连点头，顾祄又指出文臣中有何人忠心耿耿，武将中谁人又与裴家素来有嫌隙，可堪驱用，听得皇帝感慨万分，拉着顾祄的手说道：“幸得有顾相！”又听从顾祄的谋划，将代表皇帝旨意的金牌交给他，任由他去做种种布置和安排。顾祄持了金牌，心中掠过一丝惊惶，只想拿着这金牌打开城门，逃之夭夭，但亦明白逃之无路，若是逃走，只怕断无生理，唯有拼力一搏。
责令李嶷交出禁军兵符的圣旨传到东宫的时候，李嶷正审完阿恕，他原原本本，将一切物证呈上，李嶷此刻方才知晓。
原来孙靖早就与顾祄有勾结。先帝对待臣子，确实称不得宽厚，孙靖与顾祄来往甚深，孙靖谋逆，其实顾祄早就参与其间，但是孙靖弑杀李氏阖族之后，顾祄反退了一步，不知如何说服了孙靖，摆出了一副忠君不二的模样，不肯为贰臣。
一时顾祄的风骨，令朝野间钦佩，后来顾祄见孙靖大势已去，于是暗中又通过顾婉娘，与李嶷里应外合。孙靖身死，原本这个秘密会被永远埋葬，偏偏孙靖在送走魏国夫人和自己长子的时候，连同与顾祄的书信一起，皆送往南越。
后来崔倚领兵灭了南越，夺得魏国夫人和孙靖长子，麾下人抄检出这匣书信，彼时柳承锋还是崔公子的身份，就此交给了柳承锋。柳承锋获得这匣书信，如获至宝，便隐匿下来，不曾令崔倚知晓。
柳承锋利用这匣书信，联络到顾祄，顾祄受制于他，于是谋划了栽赃崔倚、裁撤定胜军之事。
李嶷听到此处，方才明白过来。他曾经反复思量，觉得当日加里与柳承锋栽赃崔倚之事，甚是老辣，其中种种情形，唯有对朝中局势人心皆深有洞察之人才能办到，其中文武之间，群臣之间，甚至君臣父子之间的种种微妙之处，不是轻易可以谋算的，原来是顾祄。
怪不得，只有他，如同闪电劈开乌云，李嶷忽然心头明白过来，他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顾祄。顾祄有这样的把柄落在柳承锋手里，那么必为揭硕所用，此后种种，不问可知。
阿恕既已阖盘托出，又得知柳承锋已死，便只求一事，想要将柳承锋的尸体归葬。
李嶷不置可否，只说道：“柳承锋依附揭硕，里通叛国，陷害崔大将军，罪无可恕。”
阿恕并不知道崔琳已死，又苦苦出言恳求：“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莫赎，还请殿下……还请殿下……若是太子妃得知……不，还请殿下不要告诉太子妃，就让她以为公子还活着吧。”
李嶷心中剧痛，一时竟几乎又落下泪来，他强自忍住，微一示意，左右便将阿恕带了下去。他缓缓起身，裴源心急如焚地走进来，告诉他，皇帝刚刚下了圣旨，要求太子交出禁军的兵符。
李嶷说道：“兵符定然是不能交，顾祄蛊惑陛下，想要篡夺禁军兵权，而后挟持陛下，他打错了主意，只要我在这西长京，他就不要想行此谋朝篡位之事。”他对裴源说道：“如今还有一战，我要与太子妃一起，并肩而战。”
裴源只觉得李嶷伤心得糊涂了，也伤心得太狠了，可是他知道怎么也无法出言相劝，只得跺一跺脚，转身离去，自去布置一切。
李嶷亲自替崔琳换上了战甲，然后将她轻轻放进棺木中。他半跪在棺前，帮她整理着盔甲和头发，十分眷恋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萤，阿恕同我说不必告诉你，柳承锋已经死了。现在我竟然有些嫉妒柳承锋了，他竟然可以跟你一起死。世上痴心的人真多啊，阿萤，若是我死在你前头，我宁可也教你一生一世，都被牢牢瞒住才好。不然，像我这样伤心欲绝，我真是怕你要哭坏了……”他说到此处，忍不住一滴热泪，就那样落了下来，滴在了她的脸上，然后，又是一滴。过了片刻，他方才伸手，轻轻拭去落在她脸颊上的眼泪。
“阿萤……他们说，不能将泪落在亡者的脸上，不然就会是下辈子的胎记，可是我忍不住，万一下辈子你脸上真的有胎记，神灵保佑，一定让我再遇见你，我一定能认出你来，你就算满脸都是胎记，我也一定娶你为妻……就是这一世奈何桥上，你只怕要等我很久很久了。”他拿起她的剑，从剑鞘中抽出，他将剑鞘放进棺中，然后抬起她的手臂，将剑柄放在她掌中虚握着。剑身泛着寒光，映着她的脸，他轻声道：“阿萤，这是你的佩剑，从前有无数次，你我并肩而战。今日，我也要带着你，让你亲眼看着，就当是你我再次并肩而战吧。”
皇帝虽然连下数道圣旨，但一直忐忑难安，坐在宣政殿中，只仿佛如坐针毡，倒是顾祄不断安慰他，说道：“陛下放心，太子如果真的悖逆谋反，老臣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得陛下周全。何况还有蔡昭，他率着禁军六部之一，守在玄武门，不会让太子带兵闯进来的，外头还有郭昌霖接应，万一不敌，咱们还可以退往骊山。”
皇帝哭丧着脸，眼皮直跳，只觉得凶多吉少，因为玄武门实在是……发生过太多次惨祸了，前朝自不必说了，便是本朝，孙靖也是从玄武门带兵进宫的，又再十几年前，韩王谋逆，也是差点在玄武门刺驾成功……唉，他的眼皮一直跳，心里也一直惊跳。若是吴国师在此处就好了，不，吴国师知道厌胜太子妃崔氏一事，顾祄说得将吴国师远远地送走，最好是杀了灭口。但皇帝不舍得，思忖事后还是偷偷送走吧。且不说皇帝在那里胡思乱想，忽有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冲进殿中，倒头便拜，气喘吁吁道：“太子……太子殿下抬着太子妃的棺木，进宫来了。”
皇帝闻言，顿时慌了，心想李嶷竟然抬着棺木进宫，这是要与自己对质，好杀了自己，立时高声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不准他进来，把他打出去！”
顾祄见此情状，便道：“太子不肯交出禁军兵符，摆明了是要对陛下不利了。陛下，下一道旨意吧，如果太子胆敢闯宫，可以令蔡昭对太子格杀勿论！”他只想趁机撺掇皇帝下旨，这样蔡昭名正言顺，可以率人在门楼上用弩弓将李嶷射杀在玄武门外，玄武门门楼巍峨高耸，十分坚固，李嶷哪怕带了千军万马，想要冲进玄武门，也殊为不易。
偏此时皇后闻讯，匆匆赶来，听得这句话，连忙高呼：“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只此一子，太子又没有犯什么大错，陛下怎么能下这样的旨意呢？”
皇帝想说自己令吴国师咒死了太子妃，但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将这句话忍了回去。顾祄便趁机说道：“陛下，这道旨意，也不是真要杀太子，陛下可以命蔡昭在宫门之上，向太子殿下高声宣读此旨意，若是太子就此回头是岸，不再闯宫，愿意交出禁军兵权，那不是皆大欢喜吗？如果太子殿下听了陛下的旨意，还执意要带兵闯宫，那就摆明了有不臣之心，那就是想要谋反，弑杀君父，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心知李嶷必不会奉旨，那就会闯宫，到时候蔡昭再动手，亦是名正言顺。
殊不知，李嶷带着东宫的羽林军到了玄武门下，听闻蔡昭在门楼之上，高声念出这道圣旨后，一言不发，只一伸手，早有人递上他所用的强弓长箭，他弯弓搭箭，门楼上左右见状，皆拿了盾牌来遮护蔡昭，不想李嶷臂力惊人，这一箭急若流星，左右遮掩不及，一箭便射死了蔡昭。玄武门内不由一阵大乱。
顾祄其实早就想说服皇帝出宫去骊山，但偏偏皇帝不肯，他虽然耳根子软，胆子小，却认为在宫里待着是最安全的，或许是当年在蔡州出城反被堵截的事令他心有余悸，不论顾祄如何游说，他就是不肯移驾。
待听闻蔡昭竟然被李嶷一箭射死，顾祄心中大骇，纵然往日听闻秦王勇武，不想自己不知军事，不料李嶷竟有如此能耐，那蔡昭竟然能被他一箭射死。玄武门上下高数百尺，这李嶷用得何等弓箭，又有何等臂力？他心知今日只怕不妙，一咬牙，便示意左右，那些人其实只有寥寥无几的顾府私兵，绝大多数却是揭硕派来的武士乔装所扮，皆是乌延所部的精锐，颇为勇武，一拥而上架住了皇帝，顾祄道：“陛下，再不能等了，咱们先移驾骊山吧。”
皇帝来不及说话，已经被诸人架了起来，匆匆往殿外而去。顾祄见状，转身就走，他早就谋划好了，皇帝一行人会由丹凤门出宫，引开李嶷，而他自己，则从通训门出去，他早令人在那里备有快马，事发仓促，自从揭硕人找上他，说出他为柳承锋谋划诬陷崔倚之事，他心知事情败露，此事万万不能让李嶷得知，不仅在朝中再难有容身之地，只怕满门性命不保。他思虑再三，本想利用天家父子的嫌隙最后一搏，但如今显然这一搏并不成功，那还是暂且逃走吧。
皇帝稀里糊涂，被人架着，还没到殿外，殿门忽然被人踹开，全身着甲的李嶷已经提着剑走进来，身后正是十六人，抬着一具棺木，那棺盖并未阖上，想必就是太子妃的棺木，皇帝一见李嶷进来，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而顾祄虽心中慌乱，不知为何李嶷竟然来得这么快，难道玄武门内竟丝毫没有人阻拦他？他强自镇静，朗声质问：“太子殿下持剑入宫，这是要谋逆吗？”
李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里通揭硕，胁持父皇，枉我之前视你作文林领袖，以为你有铮铮风骨。原来你早就与孙靖勾结，你才是这朝中最大的奸臣。”
顾祄见皇帝瞠目不言，便说道：“太子这是为了谋反，开始诬陷忠良了。陛下，请下旨，将太子拿下。”皇帝早吓得牙齿打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一名揭硕武士见状，早将剑一横，架在皇帝颈中，此人乃是乌延的亲信，叫作格勒，极为悍勇，乌延既死，便是他作这揭硕在京中诸人的头领。皇后见状尖叫一声，差点吓昏过去，也被人挟制住。
顾祄拿了皇帝的金牌，早就命人在这殿中布置了重弩，对准李嶷诸人。顾祄壮起胆子来，说道：“你把剑扔了，备上快马，命令沿途州县不得阻拦，让我们平安离去。”
李嶷看着被吓得全身发抖的皇帝，轻蔑一笑，说道：“你把他杀了吧，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父亲，我在心里恨透了他，昏聩无能，愚蠢懦弱，他不配做这个天下的君主，也不配做我的父亲。”顾祄一怔，李嶷又道：“杀了他，我还不必背上弑父的恶名，动手吧，快些动手！”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皇帝听了他这一番话，顿时涕泪横流，张着嘴，想要号哭却又不敢。
顾祄未料到李嶷竟如此说，一时也怔住了，李嶷还未走到大殿门前，突然一个回身，袖中一枚短刀掷出，挟持皇帝的那揭硕人格勒手中的刀被短刀击中撞飞，皇帝本能往前一蹿，想要逃走，格勒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皇帝，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身前，顾祄也反应过来，大叫：“放弩箭！放箭！”
弩机皆是由埋伏下的揭硕人控弦，闻言顿时重箭脱弦，李嶷挥剑格挡，裴源率人早就冲了进来。那些揭硕武士挟制着皇帝，且战且退，转眼间就退到了殿门口的棺木边，皇帝一见崔琳的棺木，吓得全身酸软，刀子立时就在他颈中划出一道血痕。皇帝吓得大叫：“救命！快救我！”顾祄高声道：“李嶷，你今日真的要坐视君父被弑吗？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就堵得住天下悠悠人之口吗？”
裴源听得分明，心一横，心想不如自己杀上去，若是皇帝死了，那也是自己这个作臣子的救护不力，与十七郎无关，但殿中弩箭横飞，眼见皇帝就要被弩箭射中，格勒知道这是护身符，将皇帝的头一按，避开这一箭，顾祄又大叫：“太子谋反！太子要弑杀陛下……”皇帝被这么一吓，也嗷嗷哭叫起来，只喊：“李嶷，你今日竟不愿救我吗？”裴源心中又急又怒，只恨不能堵上他的嘴，便在此刻，突然有人自棺中一跃而起，手握长剑，刺向格勒。格勒猝不及防，被她一剑斜着洞穿肩头，血喷到皇帝的后颈中。皇帝见有人从棺中跃起，此人竟然是崔琳，以为诈尸还魂，崔氏竟向自己索命来了，直吓得哇哇乱叫，崔琳推开皇帝，拔出剑又狠狠朝那格勒刺了一剑，格勒扑地而亡。
李嶷挥剑挡住射向自己的弩箭，只是震惊无比，错愕、惊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阿萤！他一定是在做梦，不不，他不是做梦，是阿萤。他痴痴怔怔地看着她，顾祄想要趁乱逃走，他反手一剑掷出，顾祄被一剑从后背穿透，挣扎着死去。
他终于叫了一声：“阿萤。”
她挥剑挡开一支射向他的弩箭，问：“你哭什么？”
他又想哭，又想笑，只是说：“我以为你死了。”说着话，一脚将一名偷袭的揭硕武士踢开。
“我知道。但现在我明明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太高兴了吧。”他飞快地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一眼，百感交集，眼泪又忍不住涌出来，“是你，真的是你。”
她说：“别说傻话！”她一剑刺死一名揭硕武士，说道：“可是，我也很高兴。”
裴源已经带人控制住了所有的弩箭，余下的揭硕武士，皆被一一杀死。皇帝早就吓昏过去，瘫软倒在地上。李嶷的剑尖上淌着鲜血，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外走。外头大太阳照着，他拉着她如同飞一般，奔下高高的台阶，一直来到了殿前的横街上。
阿萤，是他的阿萤！
他只想大喊大叫，不，他想哭，想长歌当哭，想嚎啕痛哭，“当啷”一声，是他手中的长剑落地，他捧住了她的脸，深深地吻她。
她也扔掉了手中的剑，她抱住了他，深深地回吻他。
他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也在哭，这一刻是如此的珍贵，也是如此的幸福。
吻了好久好久，远处的喧嚣，殿中的厮杀，都仿如隔世，他旁若无人地捧着她的脸，仍旧是又哭又笑：“阿萤，你真的没有死，我是不是在做梦。”
“没有。”她也捧着他的脸，踮着脚尖，用自己的嘴唇贴着他柔软的唇，“十七郎，是我，真的是我。”
他将她揽入怀中，如重新揽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光明、温暖和幸福。
尾声
阿稻和阿枕听到此处，一时都迷住了，阿稻到底大几岁，先叫起来：“阿娘！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你怎么就能从棺木里面，忽然跳出来？”
“这也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崔琳道，“你阿爹说，当初那个阁楼上，灯火昏暗，想必是柳承锋在喂我吃毒药的时候，趁人不备将药偷偷地换了，换成了假死之药。”
“柳承锋这么坏，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阿稻说道，“那他又是怎么死的呢？”
“他或许是想给我报信吧，”李嶷说道，“所以才不惜摔死在我马前，但在那之前的一刻，揭硕人就割破了他的喉咙，令他发不出声音来，所以我才不知道你娘并没有死。”说到此处，他不由得怔怔地出神，也因此，他将柳承锋的骨灰交给了阿恕。据阿恕说，他会把柳承锋的骨灰抛洒到山青水秀之处，那是许久之前，柳承锋曾提到过的，他说：“我是个应该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就将我的骨灰，扬洒到四处吧。”
阿枕扁了扁嘴，说道：“但他还是一个坏人。”
“对，他还是一个坏人。”崔琳说道，“所以我们要做一个好人。”
阿枕又问：“那桃子姨姨呢？她为什么没有死？”
不等李嶷、崔琳说话，阿稻已经叫起来：“你傻啊！桃子姨姨不是给你看过她的伤口，好长一道，幸好范医令把她救活了，范医令还说，耳朵叔叔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
“我不信，范医令还说，阿爹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阿爹怎么会哭呢？”阿枕理直气壮起来，“范医令骗人，我从来没有看到阿爹哭过，再说了，阿爹是天子，天子是绝不会哭的。”
李嶷心想，小范医令如果得知阿枕这么说，八成真会在家中哭吧，这小范医令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竟然还如此不稳重，跟小孩子提这些话做什么，不知道童言无忌吗？明日就下旨，令他去给玄妙真人瞧病。
顾祄勾结揭硕，卖国谋逆，按律该当满门抄斩，但李嶷仍旧从轻发落了，并没有株连太多，只是查清楚之后，杀掉了犯恶之人。而顾婉娘无以自容，自请出家为道，改名玄妙，被称为玄妙真人，但她总是生病，后来李嶷从裴源处才知道，她是瞧上了小范医令，奈何小范医令说自己早就有了心上人，这么多年了，却一直不肯娶妻。
小范医令的心上人是谁，顾婉娘一直想知道，李嶷也挺想知道的。不过此时他心中恼恨，决定再令小范医令去一趟道观里，令他也好生受受这俗世烦恼。
李嶷蹲下来，抱着女儿，说道：“阿爹没有哭过，阿枕说得是，阿爹当然是不会哭的。”
阿枕眼珠子转了转，指了指摊开在几案上的那画册，那一页正是画着乐游原上的情景，她便问道：“阿爹，阿娘，你们还会带我和哥哥去乐游原吗？”
“会的。”李嶷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揽着阿稻，说道，“爹爹一定会带着你们，还有你们的阿娘，再去乐游原上，看春来花开，秋来叶落。”
阿枕甜甜一笑，依着李嶷：“我最爱爹爹了！”
阿稻却朝妹妹扮了个鬼脸：“你昨日还说，最爱翁翁了。”
“翁翁也爱，爹爹也爱。”阿枕赶紧说，“阿娘我也最爱，阿兄我也最爱。”她想到忘了人，又赶紧补上：“玄泽小叔叔我也最喜欢！”
李嶷不由得一笑，待得一双儿女都睡下了，他才转出外间来，对阿萤说道：“我养得这么好一个女儿，真不甘心，不知到时候会叫哪个臭小子骗了去。”
她不过扑哧一笑，指了指壁上挂着的那条鞭子，说道：“那你到时候用鞭子抽他便是。”
“三十鞭子……不，五十鞭子，一鞭也不能少！”他笑着拥住她，在她鬓边轻吻一下，她笑吟吟地说道：“当初你为了娶我，只挨了三十鞭，为什么你如今还要加上二十鞭，难道女儿就比我更娇贵难得？你今日不说个清楚明白，别想睡觉。”
他一时怔住，过了半晌，四顾茫然，说道：“算盘呢，你拿过来我先跪下吧。”
听他这么说，一旁的鹦鹉不由得骄矜地踱了两步，扑了扑翅膀，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与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几乎一般无二，惟妙惟肖，歪头道：“傻狍子。”
添泰二年，帝禅位于皇太子李嶷，改元翔隆，册封太子妃崔氏为皇后。自此，大裕乱世终至平定，四海升平，八方宁靖，史称中兴。后李玄泽继位，改元盛和。盛和帝崩后，第三子李澶继位，改元熙永。后二十年，熙永帝崩，第五子李承鄞继位。
(全文终）

番外一 阿枕和阿稻
依着旧例，端午这日，昆明池是要赛龙舟的，西长京阖城的百姓携家带口，拥到昆明池边观看这一年一度的盛景，所以到了端午这日，昆明池边水泄不通，无数人带了蒲扇、竹席、坐卧之具，并果子饮馔，点心糕饼，席地而坐。至于那等富贵人家，自有豪奴提前数日便占了湖边观景上佳的位置，搭了看棚，张开帷幄，护着主人饮酒作乐，只待观龙舟竞发。
更有那做端午节生意的小贩，于人山人海中穿梭叫卖应节之物，譬如雄黄、角黍、糕饼、彩丝……形形种种，繁华不堪。
裴诜站在端午节的毒日头底下，只觉得豆大的汗正从额头上沁出，他举袖拭了拭汗，哭丧着脸，对攀在树上正四处张望的锦衣少年说道：“我爹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那锦衣少年攀在树上，放眼望去，湖边密密麻麻，何止有千人万人，声音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先干吗去了？你明明知道阿稻那个人，最是滑头不过，怎么他说，你就肯信？”
裴诜不由带了几分委屈：“我怎么知道他会诳我，毕竟阿枕也在呢，谁知他竟然带着阿枕一起跑了。”
那锦衣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沉吟道：“阿枕人小腿短，走不快，平日不过行数步，便要姆姆抱，阿稻带着她，走不远。只是此处人多，实在难寻。”
裴诜不由抖了抖：“殿……”方才说了一个字，那锦衣少年瞪了他一眼，他便讷讷改口：“小郎君，还是赶紧告诉我爹，叫他调动禁……调动人手来寻吧！”
锦衣少年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沙土中飞快地划出痕迹，边画边讲：“你看，这是昆明池，这是曲江，这道吞虹桥，是绝佳的观赏龙舟之处，但桥上人多，他们两个年纪小，必占不得好位置，这里，是漱玉亭，亭边多柳树，素日有荫凉，阿枕怕热，八成他们两个会在这里，我们先过去寻。”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说道：“若是漱玉亭前寻不到，那就再去白龙桥底下，若是此二处都寻不着，回去告诉你父亲也不迟。”
裴诜连忙点点头。
却说白龙桥底下大石上，阿稻正拿了一块花糕，与阿枕一起分食，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只是阿枕年幼，粉团一般的脸，用两只小手捧着糕饼，吃得满脸都是碎屑。阿稻便伸手替她擦拭，说道：“这里是不是很好？又荫凉，待会儿又能看到龙舟。”
阿枕笑得两眼弯弯，捧着糕饼。忽闻昆明池上如骤雷一般响起鼓声，旋即两岸喝彩声暴起，震动云天，原来是龙舟开赛了，只见琉璃一般的湖面上，几艘狭长的龙舟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划向前方，龙舟经过之处，两岸观者如堵，喝彩声惊叹声几乎快要将龙舟的鼓声都压下去了。
阿枕连忙站起来，只是她人小腿短，踮着脚张望，阿稻却将糕饼往嘴里一塞，抱起阿枕，让她坐在自己肩上。阿枕快活地咯咯笑，说道：“看到了！看到了！”阿稻扛着妹妹，快活地看着湖上龙舟竞发。两个人正高兴时，忽然一张偌大鱼网从天而降，将他们牢牢兜住，阿稻大惊，待要去摸腰间的匕首，阿枕已经哇一声哭出来。
阿枕哭了一路，裴诜自不必说了，被阿枕拳打脚踢，还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阿稻倒是镇定，在车里一言不发，临下车之时，才问：“你们如何找得我们？”
那锦衣少年一路骑马押车送他们俩回来，此时冷笑一声：“连昆明池的地势都没弄明白，还想要溜出去看热闹？”
阿稻瞪了他一眼，锦衣少年便道：“你瞪我做什么，看回头是不是这般问你。”
阿枕在车上直哭出了一身汗，被姆姆接过去，洗过澡，换了衣裳，连头发都重新梳得整齐，手臂上又系了五彩丝线，被姆姆抱了去南薰殿，只是眼睛肿得如同核桃一般。只见阿稻连衣裳都没换，就老老实实跪在南薰殿前。
阿枕便伸出手，姆姆拗不过，只得将她放在地上。阿枕挪着小小腿儿，扭啊扭走到阿稻身边，看了看阿稻，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只听帘栊声响，两个宫娥掀起帘子。今日虽是过节，但皇帝素来避此节，因此燕居宫中，此刻只披了件素色外衣，手里拿着一根光可鉴人的竹尺，沉着脸走到阿稻面前，还没说一句话，阿枕小小的身躯已经扑上前，抱住了皇帝的腿，扯开嗓子嗷嗷大哭：“阿爹，不要打阿兄，你就打我吧……是我让阿兄带我去玩的……不怪阿兄……”
皇帝手中的竹尺不由垂下来，阿枕哭得惊天动地，气噎声堵：“阿爹不喜欢阿枕了吗？阿爹生气了吗？阿爹就打阿枕好不好？”
皇帝将粉团子似的女儿抱起来，阿枕抽泣着伸出小短胳膊，试图去搂住皇帝的脖子，但皇帝硬起心肠，将女儿塞进姆姆怀中，浑不顾阿枕哇一声又哭起来，只冷着脸问跪在地上的阿稻：“你错在哪儿？”
阿稻垂头丧气，说道：“不该带妹妹出去，既带出去了，就不该叫人抓回来。”
皇帝还是沉着脸：“你阿翁是当世名将，你小叔叔跟着他学兵法数年，若是连你都抓不回来，那也白学了。”
阿稻有些不服气：“那是因为我带着阿枕走不远。”
“给你一匹马，你先走三天，看你小叔叔能不能将你追回来。”皇帝的话音未落，帘栊声响，皇后已经从殿中出来，阿枕一见了她，连假哭都忘记了，仰着嫩嫩的脸，伸出小短胳膊，叫了一声“阿娘”，到底又挤出几颗眼泪，鼻尖红红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皇后有些啼笑皆非，看了看皇帝手里的竹尺，没有搭理女儿，却将竹尺接过去，问阿稻：“知道你必然不服，也别说昆明池了，就宫中太液池这周近，给你一炷香的工夫，你好好藏起来，燃一炷香后，若是阿娘寻不出你，就免了这顿打，若是寻得出你，你就好好认错，老实挨打，再别掂记出去玩。”
阿稻倒也痛快，说道：“阿娘若是亲自来察看，那就是欺负我年幼了，您只能说与父皇，我藏在何处，不能亲自来池边察看。”
皇后点了点头。
阿稻拔腿就跑，头也不回。阿枕睁大了眼睛，一会儿看看父皇，一会儿看看母后，最后打了个呵欠。
阿枕哭累了，到底仗着自己年幼，四仰八叉躺在父母的床榻上沉沉睡去，姆姆在一旁，替她轻轻打着扇子。
隔着几重珠帘，帝后坐在幽深殿中，一时无言。
过得片刻，皇帝终于忍不住抱怨：“我就说该狠狠打一顿才是。”
皇后摇了摇白纨扇，说：“待会儿把他从假山石子里揪出来，你再打也不迟。”
皇帝问：“你怎么知道他会藏在假山石子里？”
“我生的，我当然知道，脾气也不知道像谁，不试一试，总不肯服输。”
皇帝故作气恼：“你这是话里有话？”
“陛下听出来了？”皇后故作讶异，“臣妾惶恐。”
“无法无天，胆大任性！”皇帝极力作出生气的样子，但想到过会儿可以亲自打儿子，还是忍不住笑了。
帘外明晃晃的太阳，端午节的午后，殿里有清凉的香气，是菖蒲艾叶，并着沉水香。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快要燃尽的那炷香，起身对皇后道：“娘子稍待，我去把那小子揪出来。”
“去吧。”皇后笑吟吟的，“别打太狠，记得打肉多的地方。”
皇帝轻袍缓带，意气风发，走出殿门，去享受教训儿子的乐趣。
阿枕这一觉好睡，等醒来的时候，见父母都在，顿时开心得不得了，高高兴兴陪着父母用了晚膳，忽然想起来：“阿兄呢？他没有挨打吧？”
帝后对望一眼，皇后从容道：“他下午在太液池玩了一下午，这会儿累了，就回去睡了。”
阿枕到底年幼，很好糊弄，马上就高兴起来，伸着胳膊搂住父亲的腰：“阿爹晌午好凶，我还以为阿爹真的要打阿兄。那我可生气了，一辈子不理阿爹了。”
皇帝抱着粉妆玉琢的女儿，偷偷朝皇后夹了夹眼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至于阿稻，他正趴在床上，一边任由内侍给自己涂金创药，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太液池方圆数里，可藏身处何止百处，怎么自己就会被径直揪出来，只好服输认打。
还是要好好奋发上进。阿稻痛定思痛，心想，无论如何，得让父皇答应送自己去跟着阿翁学兵法，至不济，也得跟着裴诜去禁军中学习学习，演练演练。
起码下一回不能让父皇那么痛快，揪出来便打。

番外二 玛瑙湖边的蓝花
揭硕草原上有一个湖，湖边开满了蓝色的花，养伤的时候，柳承锋常常坐在湖边。
这里已经是极北之地，大漠边缘。天亘山雪白的山巅，倒映在湖泊里，被日头映着，波光粼粼，湖水像一面镜子，又好似一片巨大的琉璃，里头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揭硕人一望无际的草场。
平时，总会听到悠长的牧歌，那是揭硕少年，在心爱的女子帐篷前唱歌，他们会从黄昏时分，一直唱到夜晚。
新月升起，天边有明亮的星子，闪闪烁烁，在夜色中，北斗七星格外分明，还有天亘山隐隐约约的山脊，即使是夏天，天亘山的山巅，也会积满了白雪。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想，阿萤是在做什么呢？
阿萤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吧。他也觉得自己早就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是如此地厌弃自己，乃至于揭硕巫医对他说：“你死后灵魂会化为恶鬼。”他反倒笑了，恶鬼好啊，他不会作祟的，他只会远远地跟着阿萤……不，不能跟着她，也许会吓着她，怎么办？
阿萤其实并不信什么鬼神。从小到大，她都说，若是这世上有神佛，那为什么坏人并不会遭到报应？为什么好人那么艰难？为什么她阿娘会死？
她也不信有鬼。她常常说，她心中无愧，所以不怕什么恶鬼。
或许见到了他的鬼魂，她也并不会害怕，只会觉得厌恶吧。别说阿萤了，就连他自己，都深深地厌恶着自己。
崔家子弟，绝不降于揭硕，可是如今他不仅降了揭硕，还打算出卖一切。
如果这世间有地狱，就让他死后下到地狱里去受尽磨难吧，但此刻，他只想活着。
最后一次离开揭硕草原的时候，他对阿恕说：“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便将我的骨灰扬了吧，我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阿恕却不肯应允，他说道：“公子，此话不吉。”
“这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柳承锋不以为然，他此番再入中原，只想带走阿萤，他会带着她回来，回到揭硕来，和她住在这开满蓝花的湖水边。但如果事败身死，他觉得挫骨扬灰，也是个不错的下场。
其实他并不怕死。等到终于将阿萤揽入怀中的时候，他在心里想，死有什么可怕的，乌延以为他会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毒杀阿萤，真是愚蠢。他怎么可能会杀死阿萤呢？
那枚沾唇即死的毒药被他指腹拨弄，早就已经藏在了袖中，他喂给阿萤的，只是崔家特制的假死秘药。
只可惜，外边搜捕的人，竟然好像要走了，他情急之下扑上去与乌延动手，终于撞破了壁板，但在他撞破壁板的那一瞬间，乌延手中的利刃也割破了他的咽喉。血喷溅而出，在坠向黑暗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李嶷。
竟然是李嶷，他想哭，又想笑，李嶷亲自带人在搜寻阿萤，这漫天的神佛保佑垂怜，竟然令他搜到了此处。
他想告诉李嶷，阿萤还活着，阿萤没有死，快救他，但他的喉咙里压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只有无数温热的血不断喷涌而出。他痛苦地想要告诉李嶷，这一生，没有比这一刻，让他无比想要告诉李嶷，阿萤在哪里，她并没有死，要救她，这一生，请照顾好她。
但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李嶷一见是他摔落在马前，几乎立时就认出他来，也几乎立时反应过来阿萤定然在楼上。
不愧是阿萤选中的人，在最后一刻，他在心里欣慰地想，他总不至于蠢到，以为阿萤真的死了。虽然为了立时起效，能如同那揭硕的毒药般迅猛，他不得不给她服下加倍的假死之药，但他知道，李嶷不会轻易以为她死了，更不会轻易就将她放在棺木中埋葬的。
因为李嶷实在是太爱她了，就像她，阿萤实在是太爱他了，自己真的是，无法离间这般浓烈的爱意。
他曾深深地嫉恨过，但在这一刻，这最后一刻，他是欣慰的，幸亏李嶷这么爱她，一定能等到她苏醒过来的。
他的手指深深地嵌进地上的泥土里，其实他并没有力气挪动半根手指，哪怕画出半个笔划。若能再给李嶷一点点提醒就好了。
在临近陷入最浓重黑暗的那一刹那，他只在心里惋惜，等到春天的时候，那个湖边一定又会开满了蓝色的花吧。可惜阿萤这一生，都不会知道揭硕有这样一个湖泊，他每天坐在湖边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她。
夏日的夜晚，他坐在湖边的草丛中，看着萤火虫星星点点的飞舞起来，那些萤火虫如同繁星一般，又如同天上的星河倒转，倾入人间。那样曼妙，如梦似幻。
揭硕少女看他捕捉萤火虫，总会问他，你捉这个做什么？他会耐心地答，只要能捉到一百只萤火虫，上天就会答应凡人一个愿望。
揭硕少女如同恍然大悟，兴冲冲地同他一起，捕捉着萤火虫，她问他：“你有什么心愿吗？”
他轻轻地笑起来，他能有什么心愿呢？只有他知道，小时候，阿爹每次想让阿萤答应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给她捉一只萤火虫。她说道：“一只萤火虫太少了，只有一百只萤火虫，我才会答应阿爹。”
从小到大，他何止捉过几百几千只萤火虫，但是每次捉完了萤火虫，他都并不会对她提出任何要求，也不会拿给她看，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将那些萤火虫又一一放出窗外。
真美啊，这些提着灯笼的小精灵，它们一闪一闪的，在夜空中慢慢飞散。
阿恕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那个湖边。他已经衣衫褴褛，脚上都是血泡，他走了几千里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春末夏初，湖边的花儿已经谢了大半，只有零零星星，一朵两朵蓝色的小花，还在错落地开着。
阿恕将装着骨灰的坛子，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他打开了盖子，将柳承锋的骨灰，慢慢地倾入湖水中。
风吹过，远处天亘山积雪皑皑的山巅，倒映在湖水中，还有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远处牧人在唱着悠长的牧歌，那牧歌是揭硕话，他能听懂大半，这调子唱得哀婉动人，却是他从前没有听过的。
“天亘山上的积雪，就像爱人的心，一万年都不会融化。雪山下的湖水，就像爱人的眼，只需一望就可以沉醉千年……放羊的少年啊，在等着心爱的姑娘……只需要看她一眼，看她一眼……她就像夏日最美的萤火虫，就像那提着灯的小小仙子……”
风越来越大了，蓝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阿恕站了很久很久，他举起手，摊开掌心，让风带走他的最后一捧灰。

番外三 小黑：小帅和小美的故事
我叫小黑，今年七岁，是一匹很英俊的高头大马。一岁的时候我认识了小帅，本来我在马槽里吃草料，忽然有个人把我牵走了，一直牵到一个少年人面前，旁边还站了一个穿着盔甲的人，那个穿盔甲的我认识，所有人都叫他大将军，他的马我也认识，他的马很厉害，能跑得像闪电一样快，是所有马的偶像，平时在马厩不怎么搭理我们这些小马。马厩里所有的小马，都想跑得跟它一样快，好被大将军选中。
我充满期待地看着大将军，结果大将军对那少年说：“十七郎，这是我给你挑的马，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我只想翻白眼，撅蹄子。
眼前这个少年还没我马肩高，而且又黑又瘦，我才不想成为他的马。
但是他竟然一踩马蹬，翻身就上马了，动作还挺利索，我又发脾气又撅蹄子，甩了他好久，也没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
“你可还真有点脾气啊！”那个十七郎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脖子。
我气急败坏，但是缰绳被他捏在手里，按规矩半个时辰不把他甩下来，我可就真得是他的马了。我跟你拼了！我再试！再试！甩他！
半个时辰后，我垂头丧气地驼着他跑在黄沙地里，要去一个名叫牢兰关的地方，那里距离安西都护府很远很远。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将军要把我送给这个十七郎，但是牢兰关就牢兰关吧，我可是一匹战马，再艰苦的地方我都能适应。
牢兰关的日子当然比安西都护府要苦，但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艰苦。十七郎对我挺义气，虽然没有豆料给我吃，但他总是愿意带我去找最嫩的青草。夏天的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洗澡，还会把我脖子上的鬃毛都编起来，免得我太热。秋天的时候，他会割好多好多牧草回来，屯着给我冬天吃。冬天下大雪，他会悄悄地溜进马厩里，给我一把他自己舍不得吃的豆子，炒熟的，可香了。
牢兰关的日子过得飞快，还没两年工夫，他已经长得比我马肩还要高了，我也长高了，我的蹄子比牢兰关里任何一匹马都要长，我跑得也比牢兰关里任何一匹马都要快，每次有任何比试，我们两个总是像箭一样地蹿出去，所有的人所有的马都追不上我们，我们两个得意扬扬，像是踩着风，踏着流云，一直能跑到大漠的尽头。
我跟着他也打了好多次仗，每次打完仗，他总要仔细看看，有没有磕到伤到我，其实我机灵着呢，敌人的箭射过来的时候，我早就躲掉了。
我觉得牢兰关挺好的，我和十七郎成为了最好的朋友，经常一人一马坐在大漠里看星星，看月亮。有时候我在河边喝水，他在河边打水漂，他打水漂的本事可是牢兰关数一数二，不，整个安西都护府，数一数二。有时候我喝完水，会叫他一声，他就会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再玩一会儿。”
我有点无奈，毕竟我又不会说话，只会希聿聿，希聿聿。
突然有一天，我们又打仗了，这一次可走得真远啊，我们从牢兰关，一直到了安西都护府，然后又沿着大漠，一直往东走，一直往东走。在路上陆陆续续，又打了几仗，每一次都可艰苦了，也可惊险了。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小白。
它可真是一匹好看的马，我一激动，就咬了它一口，十七郎拼命地拉我，也没拉住。
你们人类，怎么会懂我们马！
小白像它的主人一样美，它的蹄子也长，嘴唇还是粉色的，我对它一见倾心，但它不怎么搭理我。
十七郎当即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小黑。这名字好，跟小白一样好听，我心花怒放，立刻给十七郎换了个名字叫小帅，因为小白说她的主人叫小美。
小黑和小白，小帅和小美，天设地造的一对，不，两对！
小白告诉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小帅第一次见小美，他们两个就打了一架，然后小美把小帅踹井里去了。
什么？我极力地扭过脖子，想看小帅，十七郎他被人踹井里去了？这……这要传回牢兰关，我还怎么在马厩里混？太丢脸了，我抬不起头来。
不过小白说，小帅也没有吃亏，因为不久后，小帅就把小美踹到河里去了。
妈耶，我作为一匹马，真不懂他们人类。
那我咬小白一口，你为什么拼命地拉我缰绳，大晚上的还语重心长地跟我谈心，说对女孩子要斯文礼貌，不要欺负小白。
我为什么咬小白，是因为我喜欢它！我又没把它踹到河里去！
小白永远比我知道得多，有时候小帅约小美见面，都不带我，口口声声说怕我欺负小白，我哪有欺负它！我喜欢它还来不及呢。
不就是咬了它一口！它也撅了我一蹄子啊，我都忍住了没有叫。
后来有一天，我听见小帅叫小美“阿萤”，我顿时又惊呆了，我问小白，她不是叫小美吗？为什么又叫阿萤？
小白说，小美是它给她取的名字，她长得可美啦，难道不是吗？
我被小白骗了，伤心。进门的时候我故意挤了它一下，果然小帅又骂我没风度，为什么不肯让着小白。
我被人骗了，哦不，我被马骗了，我被小白骗了哎。
你被小美骗的时候，你不也伤心，失魂落魄的，我还舔你的手，安慰你呢！
小帅你不要伤心，小美是骗你的，她其实是喜欢你的，这些都是小白告诉我的，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人要怎么说话，我只会希聿聿，希聿聿。
现在我被小白骗了，小帅你半句话也不安慰我，还骂我没风度。我是一匹马哎，我为什么要有风度。
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下次你刷马的时候，我非撅你一蹄子不可。
你为什么又来牵我的缰绳，这么晚了去哪儿啊……我是一匹七岁的马哎，我晚上要吃点夜草，我晚上还要看星星想小白……你晚上让我加班付加班费……哦不，加班的豆料吗？
算了，谁叫我当年没能把你从马背上甩下去呢？认了，认了，认真地跑……让我撒开四蹄跑起来……
咦，是小白呀！
小帅你真好，你一看到小美，马上就从马背上跳下去了，然后小美也笑眯眯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了，两个人钻进小树林，不见了，就余下我和小白两个。
小白问我，晚上吃的啥。我还能吃啥啊，草料呗，小帅亲自喂的，饭后点心是一把豆子，没炒熟，生的，有点硌牙。
小白不断地拿蹄子撅我，我都没明白。后来它生气了，咬我脖子，别说，幸好今天我鬃毛修剪过，可帅了，还辫起来了。我趁机在它脖子上蹭了一下，它甩了甩尾巴，打了我一下。
有个东西从它马鞍下滚落到地上，我低头一看，咦，居然是萝卜。
小白还是十分高冷，打了个喷鼻，我懂了，垂下头，咬了一口那萝卜，真甜啊。
小白在我旁边踱来踱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草，我知道这个萝卜是它特意带来给我的，它可真好，还特意带这么甜的萝卜来给我吃。
小帅和小美手拉着手从树林里出来，他们通常还要站着说好一会儿话，我趁机又在小白脖子上蹭了蹭，小白撅蹄子叫我滚开，只要小美在它面前，它总是这么装模作样。
为什么啊，我不是很懂，小帅和小美都手拉着手了，我怎么就不能蹭一下小白的脖子呢？
每次见完小美，小帅都可开心了，我甩开了四蹄撒欢一样地跑，小帅先是唱歌，后来又跟我说话。
小黑，小白好不好看？
这不废话吗？我的小白当然好看！全天下最好看的马就是它了！
小帅又想起小美了，每次他想到她，脸上就是这种傻瓜一样的表情，得意扬扬，好像又心满意足。
你们人类真奇怪，为什么一见面，先把对方踹到井里去，再把对方踹到河里去，才是喜欢？
我们马就简单多了，就咬个脖子而已。
娶了！
小帅脸上又露出那种傻瓜一样的笑容。娶了，回牢兰关！生一堆娃娃！
我想了一下，觉得小帅娶了小美，生一堆娃娃，确实不错。我和小白也生好多小马驹，等我老了，跑不动了，小马驹都长大了，每一个载着小帅和小美的娃娃，在牢兰河边大呼小叫，像箭一般蹿出去。
不错，挺不错！
不过这名字可得好好取一下，不能再叫小白小黑这么草率了，我忽然有点发愁，我和小白，不会生出一匹斑马吧？！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