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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下（正阳门下年轻人原著小说）
作者：史雷
内容简介
 史雷著的《正阳门下》内容接续《将军胡同》而来，故事背景设置在北平和平解放前夕，活灵活现地描摹出新中国成立前夜北平的生活图景和时代画卷。只不过，这次的讲述人变成了八岁男孩二宝。 抗战胜利后，我(二宝)跟随父母从昆明回到北平，将军胡同的刘家终于一家团聚。但和平并没有如愿降临历经磨难的北平，刘家的生活也暗流涌动，并不平静 我的童年不可避免地卷入时代的洪流，见证了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历史时刻。但在我的眼中，那段生活是那么美好，西山的骆驼老实敦厚，任顽皮的孩子骑上去；天桥的杂耍热闹纷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一队鸽子轻盈地飞过正阳门，洒下一串清脆悠扬的鸽哨声 新的一年到来了，过年的太平花绚烂地燃放起来，古老的北平也迎来了她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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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莲花白
一
回到北平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一出火车站，我就把头高高仰起，望向天空。天空湛蓝湛蓝的，像水洗过一样干净。我把耳朵也竖了起来，仔细搜寻着每一点儿声响。
父亲和母亲正在招呼三轮车夫，请他们把行李搬上车。
我努力寻找着父母经常提起的鸽群和鸽哨的声音。
“嗡——”
西边传过来一阵悦耳的声音，我连忙把头转过去。
一群鸽子正挟着鸽哨声掠过正阳门城楼，它们欢快地飞过来，忽上忽下，仿佛在和我打着招呼。
“这是咱家的鸽子吧？它们肯定是来接咱们的！”我兴奋地喊着。
在昆明的时候，母亲曾经告诉我，二舅养了很多鸽子。
“这孩子怎么看什么都像自个儿家的东西？”母亲笑着说。
“四块玉！”我抬手指着蓝天下那只领头的鸽子。
“嘿，这小家伙知道的还挺多，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一位车夫搬完了行李，笑着问道。
“我叫二宝，八岁了。”我把仰着的头低下来，看着这位车夫。
“二宝，那应该还有个大宝呀？”车夫是个健谈的人，故意逗着我。
“我哥一直留在北平，我们从昆明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我回答。
“你这孩子怎么逮谁跟谁聊啊。”母亲埋怨我的话太多。
车夫让我和母亲上车，父亲和行李在后面那辆车上。
“大姐，您家这孩子可真够聪明的。”车夫蹬着车，乐呵呵地夸着。
“这些天，满大街都是从南方回来的大学教授和学生们。”车夫大概猜出了父母的情况。
“可不是嘛，一拨一拨的。”母亲回答着。
过了东四牌楼，又一群鸽子带着鸽哨声从北边飞了过去，我的眼睛紧紧追随着这群鸽子。
这群鸽子有十六只，比之前鸽群的数量都多，领头的鸽子也是四块玉。
“前面就是隆福寺，往左拐，进将军胡同。”母亲不停地引着路。
我知道，家终于要到了。
镂空砖雕的门楼，门楼上铺盖着灰色的筒瓦，门楼里边有两块大大圆圆的抱鼓石，中间是一扇厚厚的大红门。
不等车停好，我便跳了下去。
“门槛高，别绊着！”母亲在我身后提醒着。
“吱扭——”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我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正对着是一个青砖影壁，上面雕刻着大大的“福”字。
小时候过春节，我曾经问正在贴“福”字的母亲，“福”字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母亲望向北方，含着眼泪说：“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向左拐，跨过垂花门，我进到了院子里。
院子正中是一个高高的藤萝架，母亲说，每年春天，藤萝架上都会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藤萝花，满院子都洋溢着淡雅的清香。
一位军人和一个老头儿正坐在藤萝架下的藤椅上喝茶。
我看着老头儿，老头儿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我见过他的照片，便咧开了嘴，试探地叫了一声：“姥爷？”
“这孩子怎么……长得有点儿像……”也许我的到来太过突然，老头儿正举着紫砂壶往嘴边送，我的叫声让他愣在了那里。
那军人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把将我抱起，然后又举了起来，兴奋地说：“爸，这是二宝，跟照片上的小模样一模一样！”
“二宝！”姥爷也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爸！”这个时候，母亲拎着一口皮箱跨过了垂花门。
“回来啦！回来啦！大闺女回来啦！”姥爷向屋里激动地喊着。
“姐，怎么不来封电报？我好去火车站接你们！”那军人把我放下来，接过了行李。
“您是大舅？”我仰头望着这位高大魁梧的军人，他军服的肩上一边各有一颗金豆。
那军人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肯定了我的猜测。
“嗬，咱家出了一位国军少将！”父亲气喘吁吁地说。他一只手拎着沉甸甸的书箱，一只手指挥车夫把行李搬进了院子。
“姐夫，您这身子骨就别提这么重的箱子了。”大舅赶前几步，抢过父亲的书箱。
同样的书箱被大舅拎到手里，就好像换了件东西，轻省了许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头儿呼哧带喘地提着一串中药包跑了进来：“大少爷……大少爷，我陪秀儿去药店给老太太抓药回来，在前面的胡同口遇到俩喝高了的美国兵，整个俩兵痞，您快去看看吧！”
“老刘，别着急，慢慢说。”姥爷劝着他。
“他就是门房刘爷吧，原来他出去了，怪不得刚才没看见。”我心里想。
大舅等不及老刘慢慢叙述来由，快步出了院子。
我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大舅听到声音，停住了脚步，朝我一摆手，示意我跟上。待我走到他的身边，他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说道：“看我怎么这俩美国兵！”
我冲大舅咧了咧嘴，表示赞同。
出了胡同口，根本就没见到秀儿和美国兵。
这时候，过来一街坊，见到大舅，连忙说：“大少爷，秀儿在南二条胡同西口，幸好有位巡警巡逻路过，跟那俩美国兵打了起来。应该没吃亏，您快去吧！”
大舅带着我一路小跑，还没到跟前，就远远地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人群中不时地传出叫好声。
“借光！”大舅大喊着。
人群中很快闪出了一条通道。
我拼命挤进去，看到一位年轻俊朗的巡警死死地将一个高大的美国兵反拧着胳膊压在地上。那美国兵已经放弃了反抗，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号叫。
另一个美国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晕了过去。两个二锅头酒瓶子在他身边一横一竖地躺着，其中一个瓶子还往外滴着酒。
“叫啊，你倒是叫啊，你就是叫到美国姥姥家都没人帮你！”四周看热闹的人起着哄。
“好样的，擒拿拿得好！”大舅朝那巡警竖起了大拇指。
那巡警看到了大舅，连忙站了起来。
旁边一位梳着大辫子的俊秀姑娘把帽子递给了巡警。
那巡警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整了整警服，举起右手向大舅敬礼：“北平警察局内三分局实习警官郝俊杰报告长官，这俩美国兵撒酒疯，欺负咱中国姑娘，被我教训了一下！”
“教训得好！”大舅夸道，“上面追问下来，就说是北平警备司令部刘星灿命令你打的，跟你没关系！”
“不，长官，是我自己要打的！”郝俊杰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回答。
“哪儿来那么多话，你的长官没告诉过你，跟长官说话，只能回答‘是’和‘不是’吗？”大舅故意把脸拉了下来。
“是，长官！”郝俊杰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跟刚才英武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大少爷，多亏郝警官。”巡警身边的大辫子姑娘替他说着话。
“秀儿，回家吧。”大舅冲秀儿一摆手。
“哦，原来这个大辫子姑娘就是秀儿，怪不得这么漂亮。”我心里想。
“谢谢郝警官，您擦擦汗吧。”秀儿并没有回家的意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绢递给郝警官，轻声地说。
我看到那白手绢上绣着一块淡绿色的玉连环。
“不用了，我用手擦就成。”郝警官的脸更红了。
“让你擦你就擦！”大舅命令道。
“就是，人家姑娘让你擦你就擦呗，客气什么？”看热闹的人们又起着哄。
“是，长官！”郝警官这才接过手绢，不好意思地擦着脸上的汗，可他脸上的汗却越擦越多。
郝警官的脸更红了。
“都散了吧。”大舅朝这帮起哄的人摆着手。
看热闹的人显然不愿散去，他们似乎恋恋不舍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美国兵。
刚才被巡警摁到地上的那个美国兵，已经翻身坐了起来，用左手捂着右胳膊，痛苦地低声呻吟着。
“就把他们晾这儿吧，自个儿会滚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
“中国警察治不了美国兵的罪。”看到人们逐渐散去，大舅小声对郝俊杰说，“谅他们不敢去警察局追究，如果敢去，你就说是我命令的。”大舅继续交代着。
“是，长官，我下手有分寸，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一会儿就会苏醒，只是那个大家伙的胳膊被我拧脱臼了。”郝俊杰回答。
“好样的！”大舅再次朝郝俊杰竖起了大拇指，“怎么就你一个人巡逻？”
“今儿是我第一次巡逻，带我的陈警官拉肚子，去茅房了，让我一个人先去将军胡同，他说有位国军少将住那儿，让我维持好治安。没想到就是您，长官。”郝俊杰回答。
“我用不着你们保护，你们要保护的是老百姓！”大舅一听这句话就来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转身一手拉着我，一手招呼着秀儿，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是，长官！”郝俊杰回答。
我回头看到郝俊杰又朝我们敬了一个礼。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秀儿给他的那块绣着玉连环的白手绢。
二
二舅比我们晚一个多礼拜回到北平。
那天上午，好不容易腾出时间的大宝正带着我在胡同口跟南边胡同的孩子玩：“这是我弟二宝，从昆明回来的……”
大宝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孩子就惊叹道：“昆明，远吗？回北平走了多少天？”
“先从昆明乘汽车到长沙，再从长沙坐粤汉路火车到汉口，再从汉口坐轮船到上海，又从上海坐海轮到秦皇岛，从那里乘北宁路火车经天津回北平，小半年吧。”
大宝真是好记性，父母回来后向姥爷讲述一路上的经历时就是这么说的，没想到他全给记住了。
“火车！轮船！还有海轮！”又一个孩子惊叹道，“我只坐过北平的电车。”
“我只坐过自行车后座……”另一个男孩苦着脸说。
“哈哈哈！”我们都大笑起来，嘲笑着这个男孩。
“丁零零——”
我们听到一串悠长的自行车铃声。
大家把头转向自行车铃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辆自行车冲到了我们面前。
“二舅！”大宝惊喜地叫着，立马冲了上去，屁股一下就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二舅，这是二宝，我弟！”大宝介绍着。
“好啊，咱家又多了一个宝！”二舅跨在自行车上，双脚撑地，高兴地说，然后一拍前面的车梁，“二宝，上车！”
“好嘞！”我往上一蹦，便坐到了车梁上。
“二舅，现在咱家有三个宝，大舅说，大舅妈生了一个小弟弟。”
“好呀，咱家有三个宝啦！”
“丁零零——”二舅再次打响了车铃。
悦耳的车铃声，惊醒了正在我家房顶上睡觉的鸽子，它们“扑啦啦”地飞了起来，又落到了另一个房顶。
“哎哟，祖宗们，赵姨把你们当老母鸡养了吧？”望着房顶上偷懒的鸽子，二舅心疼地说。
“哈哈！”大宝在后座上笑得前仰后合，“二舅，这些年我没少吃鸽子蛋。”
“明天就罚你清扫鸽笼！”二舅故意狠狠地说。
“哈哈！”这一次我也笑了起来。
“二舅回来啦！姥爷，我们可以喝莲花白啦！”大宝冲着大红门里喊着。
“快让我看看……”我们还没有跨过大红门，在赵姨和秀儿的搀扶下，姥姥已经迎了出来。
“二少爷，您可一点儿都没变！唯一变的就是您这精气神儿，像什么来着，学校里的先生！”赵姨的嘴咧得像兰花豆。
“快让我瞅瞅，这几年也不来封信！”姥姥扑到了二舅跟前，仔细地瞅着，“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姥姥高兴地抹着眼泪。
“能全须全尾儿回到家就成。”不知什么时候，姥爷站到了姥姥身后。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二小子又不是蛐蛐，什么全须全尾儿的。”姥姥先是埋怨着姥爷，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先是看着二舅，然后又看了看他推进门来的自行车，最后再看了看铺着青砖的地面。
二舅被姥姥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问：“妈，您这是干吗？”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呀，怎么连个行李都没有？”姥姥惊讶地问道。
“嘿，就是，二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呀？”赵姨也问。
“嗨，我哪儿有什么行李，行李都扔了，这自行车是学校老师的。”二舅轻松地说。
“嘿，二少爷，这几年你去哪儿了？”赵姨埋怨着。
“嗨，说来话长，回头好好跟你们说。”二舅笑着说，然后看了看大家，“爸，妈，姐，姐夫，哥，你们身体还好吗？”
“好！都好着呢，你哥都让我们抱上大孙子了！”姥姥高兴地抢着回答。
“哎哟，那属下恭喜刘大将军！”二舅看着大舅，故意用京剧念白说道。
“贫吧，你就。”大舅笑着朝他挥起巴掌，二舅故意躲闪着。
全家人都开怀地笑了起来。
等二舅在房间喝足了茶，姥爷就招呼大家来到后院。
“就等着这一天了！”姥爷红光满面地说。
那里有两棵枣树，上面还结着青中略微泛红的果子，大宝说要再等一阵子才能吃。
“你们哥儿俩，用铁锹把那坛莲花白给挖出来。”姥爷吩咐着。
“好。”大宝答应着。
可姥爷又说话了：“不是说你们小哥儿俩，是让他们大哥儿俩。”
“哈哈！”大舅二舅都笑出声来。
“这事用不着大舅二舅，我一个人就能挖。”大宝头也不回地往后院的工具房走去，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拖出了两把沉甸甸的铁锹。
当这两把沉沉的铁锹被大舅和二舅接过去的时候，立马变得轻省了许多。
“您说挖哪儿？”大舅问姥爷。
“我知道，哥，挖两棵树之间。当年你离开北平的时候，是我和爸一起埋的。”二舅一边说，一边走到两棵枣树之间。
“二舅，小心点儿，别往树根儿那儿挖，那里埋着铁弹子。”大宝提醒着。
“铁弹子是谁？”我抱怨着，“你们说的东西我很多都听不懂！”
“是只蛐蛐吧？”大舅说。
“对，是咱们家的抗日英雄。别着急，回头我跟你讲铁弹子、老黄忠、铁苍狼还有图将军的故事。”大宝拍着我的肩膀，安慰着我。
“我的命就是铁苍狼换来的。”听到大宝的话，大舅立刻收起笑容，表情严肃地说，“明年清明，咱们去西山看看图将军和老太太去。”
“嗯，就在七王坟北边，到时候我带大家去。”大宝郑重地回答。
二舅已经动起了铁锹，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挖着，挖一会儿就停顿一下，用铁锹在泥土中探一探。
挖出来的泥土是黄褐色的，堆在一边，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一会儿的工夫，两棵枣树之间就被二舅挖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深度差不离儿了。”姥爷在一旁提醒着。
姥爷的话一说完，二舅便停了下来，他把铁锹靠在墙上，跪在地上用双手挖了起来。
大舅也刚要蹲下身子去挖，却听二舅说道：“别价，您现在是国军少将，怎么能干这样的活儿？”
“青花瓷坛！”大宝突然用手指着土坑喊道。
果真，土坑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瓷盖子。
二舅仍然不言语，他小心翼翼地继续用双手刨着，不时地轻轻抚去青花瓷坛上的泥土。
空气中，泥土的腥味更浓了。
终于，整个青花瓷坛的轮廓清晰起来。
“得嘞！”二舅终于捧着这个青花瓷坛站了起来。
三
正房客厅里飘出一股特别的香味，既像酒香，又像药香。
“好香呀！”我禁不住喊出声来。
“哈哈！”大家都笑了。
“这莲花白可有九年多没喝了，就等着这一天呢！”姥爷兴高采烈地说。
大圆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盘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这道菜叫四喜丸子，这道菜叫……”秀儿向我介绍着菜名。
“这第一杯莲花白，敬图将军！”看到菜已上齐，姥爷举起青花瓷酒杯站了起来。
“敬图将军！敬铁苍狼！”大舅也举起酒杯。
“敬图将军！敬铁苍狼！敬铁弹子！敬老黄忠！”大宝抢着说，我看到他眼圈红了。
“敬！”二舅紧接着说。
“敬！”全家人都举起酒杯，我也举起酒杯。我和大宝的杯子里盛的都是白开水。
“秀儿、他赵姨，你们俩别忙活了，也拿起酒杯。”姥爷招呼着。
“好嘞！”赵姨答应着，和秀儿一起来到圆桌边。
“当年图将军夏天最喜欢喝莲花白。”姥爷将杯中的酒洒到圆桌下的青砖上。
大家都学着姥爷的样子，将酒洒到了青砖上。
我看到秀儿的眼睛也红了。
“哥，给我讲讲图将军还有铁苍狼他们的故事吧。”我冲着大宝说。
“讲，讲，回头都给你讲。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个不落地全都讲给你听。”姥姥说。
这时姥爷又开口了：“明儿个，谁都不许出门，让大北照相馆来给咱家照张全家福。”

第二章 桃花眼
一
二舅回到北平的第二天早上，就兴冲冲地直奔东后院，把鸽子全都轰上了天。出来的时候他却忧心忡忡，一边走一边说：“胖了一圈，飞不动了。”
赵姨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解释：“二少爷，这帮小祖宗我每天都往天上轰，按你的吩咐，一丝不敢怠慢！不信，你问大宝！”
正在院子里站桩的大宝，连忙撤了步子，走到二舅跟前请安：“二舅，您昨儿个刚回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一醒就睡不着了，看什么都想起七年前。对了，今儿不是还照全家福呢吗？”二舅突然看到姥爷头顶上挂着的鸟笼子，便好奇地走过去，将脑袋凑到鸟笼前面，说，“我说这一大早的，谁叫得这么好听。”
“凑那么近干吗？认识吗？”姥爷逗着二舅。
这只红靛颏是我们回到北平后的第二天，父亲带着大宝和我去鸟市买来送给姥爷的。
为了这只红靛颏，姥爷专门翻腾出一张虎皮大漆的鸟笼。姥爷说，这只鸟笼是当年从图将军那里用二十块大洋换来的，四十八根笼条、五道笼圈，配着两只青花踏雪寻梅纹罐和一根老紫藤鸟杠，顶棚用的是绘着荷花的素布，就连盖布用的都是黑色缎面，上面还绣着牡丹。
打那之后，每天早上姥爷从太庙后河遛鸟回来，都会把鸟笼挂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然后沏上一壶香片，坐在石凳上，一边惬意地喝茶，一边听红靛颏欢叫。
“红靛颏。”二舅把脑袋从鸟笼前面轻轻地缩了回来，仿佛怕惊着它。
“识货！”姥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少爷，你是大拿！”赵姨在后面拍着马屁。
“这小东西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闹笼。”姥爷把紫砂壶举到嘴前，嘬了口茶。
“对了，您还记得以前图将军喜欢去哪家茶馆遛鸟吗？”二舅问。
“应该不远，在地安门，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姥爷另一只手挠着脑袋，看起来在很费劲儿地想着。
“福悦轩？”二舅试探着问。
“哎，对，就是福悦轩！袁大总统那会儿，有一次我路过那里，碰巧看见一个店伙计恭敬地挑开门帘，图将军从门里迈着方步，托着鸟笼子走了出来。”姥爷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腿说。
“赶明儿我也带着它去那里请教一下。”二舅说完又把脑袋凑了过去。
“带我去吧！”我高兴地喊着。
“行，跟着我，省得你一个小孩子在家闷得慌。”二舅痛快地答应了。
二舅说得没错，我和大宝的年龄差了不少，他每天总是看书，没有时间和我玩。我只能一个人玩或是去胡同外和别的孩子玩。母亲说到了秋天，大宝就要上大学了。
二舅离开北平后，辗转到了成都，先是在中学里教了两年书，后来遇到了大学同学，就去了同学所在的大学。
二舅回城后很快就在一所中学找到教职，只要上午没课，早上就会去茶馆。
我最喜欢跟二舅去福悦轩茶馆。
去茶馆前，二舅都会从遛早回来的姥爷手中接过鸟笼，然后拎在手中，对姥爷说声“得嘞”，之后便会冲着早早等在院子里的我一甩头，“走着。”
其实二舅是最让姥姥操心的。
二舅不在家的时候，姥姥经常会叹气：“怎么自个儿的事就不着急呢？这都快奔三十了，也不成个家！”
“大宝他妈不是给他介绍了不少大学里的姑娘吗？”赵姨问。
“嗯，见了两面，就都没下文了。”姥姥忧心忡忡地说。
我不关心未来二舅妈的事，我只想着去福悦轩茶馆。
福悦轩茶馆临街，屋檐下挂着一串木招牌，上面刻着“瓜片”“雨前”“雀舌”，木招牌的下面还系着红穗条，在微风下轻轻地摇摆着。
快进门的时候，二舅将拎着的鸟笼举起来，托在手上。
在门口站着的店伙计看见二舅和我，便热情地一边用手挑起门帘，一边喊：“二位爷，里边请！”
二舅最喜欢坐茶馆西南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一张八仙桌，因为靠窗，只有隔着桌子对坐的两张椅子。靠窗的位置比较偏僻，大家都喜欢坐正中的几张桌子，所以那几张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鸟笼。
“为什么不去中间坐？”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曾经问二舅。
“来这里的都是常客，中间那几张桌子早都有主了。”二舅这样回道，“这个位置虽然不热闹，但可以安静地听他们瞎侃，自然也就能学到养鸟的知识。”
二舅说得没错，姥爷的红靛颏闹笼，果真就在这里找到了原因。
那天，中间茶座上的一个人偶然说：“这天气，羊肉条吃多了可上火。”
二舅这才拍着脑门儿，自言自语地说：“老爷子就知道喂它羊肉条，能不上火闹笼吗？”
“那怎么办……”我话还没说完，邻座上的另一个人就回道：“绿豆面加鸡蛋黄，鸡蛋黄最多占三成……”
二舅得意地冲我点点头。
这一天，我们刚坐稳，就看见一个人兴冲冲地拎着一个长方形的柳条笼子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被他手中的那个柳条笼子吸引了。
“三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呀？”又是中间茶座的那个人问道。
“三爷，您怎么养上鸽子了？”邻座的一个人也疑惑地问。
这时，我才发现那柳条笼子里竟挤着四五只鸽子。
“去年光复的时候，我一哥们儿趁乱从城外万寿路日本兵营顺的，本来想开开洋荤，后来一想，让它们孵小鸽子，这养洋荤还能开久些。这不，刚匀了我五只幼鸽，两个多月大。”被称作三爷的人扬扬得意地说。
“那不叫顺，那叫战利品，咱可是战胜国！”旁边桌子上的一个人纠正着。
“哎哟，瞧我这嘴，对，叫缴获！那哥们儿说，这些都是日本军鸽。”那人把柳条笼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被扔在地上的鸽子们，在柳条笼子里打着趔趄，慌乱地互相冲撞着，不安地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就在鸽子们的叫声中，另外一个茶座的人也凑起了热闹：“三爷，您还不去东兴楼请个厨子，做一道红烧乳鸽？”
“鲁菜里好像没这道呀，粤菜里倒是有一道汤叫党参北芪鸽子汤。”他身旁的人提醒道。
“西绅总会的番菜烤乳鸽那叫一个地道！”邻桌的一个人咂吧起嘴来。
本来就够热闹的茶馆里更热闹了。
二舅的眼睛里闪着光，直直地盯着柳条笼子里的鸽子，我能感受到他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心情。
突然，我听到二舅声音颤抖着自言自语：“大鼻泡！桃花眼！”
二
茶座的人对鸽子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不一会儿，便纷纷催促起那位三爷来。
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提醒着：“三儿，您还是赶紧把这鸽子弄走吧，这里可不是玩鸽子的地方，各位爷的红靛颏明儿个要是出点儿毛病，您这日本军鸽的小崽子们得背黑锅。”
“哎哟，您这一说，我还真是后怕，万一这日本军鸽带着鸽瘟，还不崴了！”有人咋呼起来，夸张地将茶桌上的鸟笼往后挪了挪。
那位三爷倒是知趣，立马向大家一拱手，说：“各位爷，对不住，怪我，我不该跟这儿显摆。”
说完他便离开座位，弯下腰，拎起柳条笼子，朝外面走去。
此时，二舅突然也站了起来，他拎起桌子上的鸟笼，朝我一使眼色，径直追了出去。
我紧跟在二舅身后，小跑着出了福悦轩茶馆。
“三爷，您留步。”刚一追出门，二舅便小声喊道。
那人停住脚步，扭头看了二舅一眼，眼睛里全是狐疑。
“三爷，您这鸽子，能匀我一对吗？”二舅开门见山地说。
“怎么，哥们儿您也想尝尝东洋荤？”那人怪笑着。
“那倒不是，三爷，兄弟我从小喜欢养鸽子，这不，看上您这日本鸽子了。”二舅诚恳地说，“您开个价，多少钱？我出的价，只会高，不会低。”
“够爷们儿！”那人夸赞着，然后小声地说，“既然您爽快，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您说。”二舅抬起右手一让。
“我不要钱，咱东西换东西。”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二舅拎着的鸟笼。
“成，这红靛颏给您。”二舅高兴地答应着。
“嘿，哥们儿，您这是抢呢？”那人突然板起了脸。
“您不是说东西换东西吗？”二舅有些不明白。
“我不是指红靛颏，我指的是这鸟笼子。”那人用手指了指二舅拎着的鸟笼子。
“这……”二舅一时愣住了。
“怎么，舍不得？”那人笑着说。
“这笼子是我家老爷子的。”二舅缓过神来，解释道。
“那您是不换了？”那人问。
“这笼子我可做不了主。”二舅有些为难。
“那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没准儿今儿晚上这些鸽子就被红烧了。”那人再次笑着说。
“您要这笼子，可我的这红靛颏不能放了吧？”二舅退了一步，也开始给他出难题了。
那人果然没想到这一点，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要不这么着，我家离这儿不远，您跟我回家，我用一对鸽子外搭一个鸟笼换您这笼子。您笼子里的红靛颏跑不了。”
“再搭上这个柳条笼子。”二舅居然也讨价还价起来。
倒是那人一愣，很明显，他没有想到二舅会答应他的前一个条件。
“您可真行！”那人无奈地看了看二舅，然后冲我们一摆手，“走！”
二舅和那人并排，我跟在他俩身后。
那人比二舅矮，他时不时地侧仰着头，惊异地打量着二舅。
我觉得二舅明显吃亏了，便从后面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襟。
二舅并不理会，而是和那人一路聊着。
那人的家果然不远，向东过了三个胡同，便到了。
迈过门，绕过影壁，我们进了东厢房。
一进屋，他就将柳条笼子扔到地上，东厢房里北墙靠窗是张炕，炕上摆满了鸟笼。
那人从鸟笼中选了一只中号的，想递给二舅，但看到二舅手里拿着虎皮大漆的鸟笼，不方便接，便介绍起来：“红酸枝双底抽屉，顶盘、小甩头钩子都是白铜。明人不说暗话，肯定不如您的，怎么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成，就是它了。”二舅爽快地答应着。
整整一张炕满是鸟笼子，可二舅连挑都没挑就答应了，我看着都可惜。
“劳驾把笼子腾了，我去挑鸽子。”二舅将手中那张虎皮大漆的鸟笼交给那人，然后来到东厢房门口，猛地往下一蹲，看着那柳条笼子里的五只鸽子。
“您别吓着这些鸽子。”我觉得二舅好像想故意吓唬这些鸽子，便说道。
“就是要看看它们禁不禁吓。”二舅得意地说着，眼睛始终盯着柳条笼子里的鸽子。
说完，他熟练地将柳条笼子的门扣拧开，从中选了一只体形最大的鸽子。他麻利地用大拇指搭住鸽背，另外四只手指握住鸽子的腹部，轻柔地将鸽子按住，然后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鸽子的双脚，轻快地将鸽子从笼子里拿了出来。之后将头凑到鸽子的一只眼睛前，仔细查看，随后兴奋地点着头，舍不得放下。
那人早已给红靛颏腾完了笼子，还翻腾出一个大笼子。
二舅终于将手上那只鸽子放回柳条笼，又从中选出一个体形略小的鸽子，再次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二舅再次将手上的鸽子放回柳条笼，然后再用同样的手法将另外三只鸽子取出，放进那人拿来的大笼子里。
“齐活！”二舅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右手拎着柳条笼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挑完啦？”那人一边问，一边将那张红酸枝鸟笼拎给二舅。
“多谢三爷！”二舅左手接过红酸枝鸟笼，冲那人一道谢，再冲我一扬脸，便走出了东厢房。
“慢走啊，哥们儿。”那人也心满意足地说。
“回见！”二舅欢快地回着话。
三
“二少爷，咱可亏大发了！”
当我抢在二舅前面告状般地向全家人讲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后，赵姨心痛得咬牙切齿。
“我就是不想让这么好的军鸽被那个混混儿红烧了。”二舅红着脸，一边给姥爷道歉，一边解释着。
“真便宜了他！”赵姨对那个混混儿恨之入骨。
“换就换了吧，省得你没事净往福悦轩跑。”姥爷依然嘬着紫砂壶嘴品茶，仿佛那张虎皮大漆的鸟笼不是他的。
二舅得到姥爷的谅解，便拎着柳条笼子直奔东后院，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当二舅将柳条笼里的两只鸽子小心翼翼地依次取出，放进一个单独的大鸽舍里的时候，我才真正看清这两只鸽子的样子。
两只鸽子一落地，便踱着步子，显得很神气。全身瓦灰色的羽毛，丰满圆润的胸部，脖颈上是一大圈紫绿色的亮毛，亮毛中掺着白色小羽，就像姥爷冬天戴的羊绒围脖。鸽子的一对主翅对称地长有一根白色羽毛和一字形尾羽，它们的鼻泡又长又大又平，果真是二舅说的大鼻泡。两只眼睛显得格外有神。
“什么叫桃花眼？”我突然想起二舅在福悦轩激动的表情。
“桃花眼指的是鸽子的眼砂。眼砂就以眼睛中的底砂为基础，如果眼睛中的底砂以桃色为主就是桃花眼。你看它俩的眼砂底砂是雪白的，红白分明，这可是上品。”二舅轻声说。
“那四块玉它们呢？”我想起旁边鸽笼里的鸽子。
“不一样，四块玉它们是观赏鸽，和这两只军鸽不是一类。”二舅将玉米、绿豆掺在一起，放入一个干净的鸽食盆里，又用一个陶碗盛了水，放进鸽舍。
“军鸽飞得更快、更远吗？”我有些好奇地问。
“军鸽比一般的鸽子重量要轻，肌肉更加柔软发达，有良好的爆发力，归巢欲望更加强烈。即便是在笼内长时间饲养，它们的肌肉也不会僵，放出后仍然能按期返回指定地点。”二舅解释着。
“咱们中国有军鸽吗？”我问。
“国军当然有。”二舅回道。
“您又不是军人，养军鸽干什么？”我仍然好奇地问。
“嘿，我说你个小屁孩，问这么多干吗？”二舅有些不高兴了。
“你二舅肯定是想用这日本军鸽撞盘。”这时候，赵姨端着一小盆玉米粒来到了东后院。
“撞什么盘？”赵姨的话我真听不懂。
“两家鸽子在飞盘的时候相遇再分开，谁家的鸽子被带进对方的群里，谁就输，行话叫撞盘。”二舅突然耐心地解释起来。
“真好玩呀！”我立刻被这种游戏吸引了，“有了日本军鸽我们能赢吗？”
“半个月后开膀。”二舅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橡皮膏依次贴住两只鸽子的十根主翼，满意地点着头。
“给它俩取个名字吧！”我觉得这两只小鸽子非常可爱。
“就叫桃花眼。”二舅顺口说了出来。
“两只呢，就一个名字呀？”我提醒道。
“公的叫大桃花眼，母的叫小桃花眼。”二舅补充道。
“嗯，这名儿不赖。”赵姨频频点头。
然而半个月后，当二舅开始对这两只鸽子进行飞翔训练时，赵姨却说二舅训鸽子的方法并不是当年图将军教的。
用赵姨的说法，二舅训鸽子的方法又狠又轴：只要他在家，每天早晨和中午必须进行一个小时的飞行训练，而且只要它们起顶，就不能擦着房顶飞，必须飞得高高的。一看到它俩停了翅膀，往下旋，二舅便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杆红旗，“噔噔噔”顺着梯子爬到屋顶，高高地插在房脊上。
中午我放学回来吃饭，就听到赵姨心疼地喊：“有这么训鸽子的吗？二少爷也忒狠了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二舅笑着说。
果然，没出几天，强制飞行时间就延长到了两个小时。
有一天，先是刮起风，之后便是雨，雨下得很大。赵姨正忙着收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发现这两只鸽子竟被二舅赶上天了。
“嘿，二少爷，您这是跟谁学的训鸽子法呀？”赵姨皱着眉头问。
“书本上呀！”雨雾中，我看到二舅站在屋顶上，衣服早已被雨水浇透，却仰头望着天，兴奋地喊着。
“真行！”赵姨夸张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终于有一天，赵姨佩服起二舅来了。
按照惯例，二舅训飞桃花眼的时候，四块玉等其他鸽子都会被关在鸽舍里。
北五条胡同也有一家养鸽子的，本来不在中午飞盘，或许是想欺负这对势单力薄的幼鸽，便起哄般地放出他家二十多只鸽子。
“不好！”赵姨发现北边飞过来乌压压一群鸽子，连忙喊，“二少爷，有人撞盘，快垫鸽子吧，撤！”
二舅却镇静地望着天空。
一眨眼，那乌压压的鸽群便和两只桃花眼相遇了，仿佛一股巨浪冲向两只小船。
我的心立马飞上了天，眼睛死死盯着空中，寻找着两只桃花眼。
“哈哈……”
我先是听到赵姨的笑声，然后看到两只桃花眼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
那乌压压的鸽群显然不甘心失败，它们调整队形，再次扑向桃花眼。
“这鸽主真不地道！不局气！”赵姨鄙视地说。
二舅却不说话，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空中。
乌压压的“巨浪”不断地冲向“两只小船”，但“两只小船”紧紧相伴，不断地冲出“巨浪”。
也就在这不断的冲撞中，我看到二舅的脸颊变得红润起来。
“赵姨，开笼门！”
二舅突然说道，脑袋却仍然仰望着天空。
“笼门本来就开着呢。”赵姨说。
“我是说开四块玉它们的笼门。”二舅终于把脑袋低了下来。
“放四块玉它们？”赵姨狐疑地看着二舅。
“对，就是放四块玉它们。”二舅的脸色更红润了。
“嗻！”
赵姨这下明白了，她痛快地回答道，麻利地小跑到笼门口，打开了笼门。
四
北五条的崔二臊眉搭眼地拎着瓶二锅头来了。
“二少爷，我说是谁家的鸽子呢，向街坊们一打听，说是您的。”崔二一进门，看到二舅，就满脸堆着笑。
“二少爷，您这招狠哪，先用俩敢死队员死扛，然后再用大队人马抄我后路。”崔二脸上的笑变成了苦笑。
“我服，我真服了！”崔二这话说得倒是诚恳。
“崔二，你小子太鸡贼了吧，想用鸽群裹我家放单的鸽子。”赵姨一看到崔二就来气。
“嗨，这不是玩吗？”崔二耍起赖来。
“玩也得堂堂正正地玩呀。不成，一瓶二锅头不成，怎么也得四瓶。一只鸽子一瓶。”赵姨摇着脑袋，坚决不答应。
二舅将四块玉它们放飞支援桃花眼，将崔二的鸽群撞乱，崔二的鸽群中有四只鸽子被带了过来，落盘后，赵姨抢在二舅前面，将它们一一关进了死笼。
“我身上的钱全都喂鸽子了，这不，为了买这瓶二锅头，我一个子儿都没剩下。”崔二脸上的笑堆得更多了，不时地用手夸张地翻着衣兜。
“崔二爷，那四只鸽子您拿回去。二锅头，您也拿回去吧，我家不喝这个。”二舅开口了。
“二锅头我喝！”赵姨急了，“这也忒便宜他了……”她看了看二舅，又瞪了崔二一眼。
“嘿嘿。”崔二脸上的笑堆成了山。
“赵姨，把崔二爷的四只鸽子放了吧。”二舅冲赵姨说道。
“哼！”赵姨一甩手，再次狠狠地瞪了崔二一眼，然后不情愿地走到死笼前，打开笼门，将那四只“俘虏”轰上了天。
“二少爷大度！今后有事您只管招呼。”崔二拎着二锅头，向二舅一拱手，回身走了。
“二舅，您教我训鸽子吧。”我对训鸽子一下来了兴趣。
“这还用教？天天看你二舅养，看都能看会喽。”崔二一走，赵姨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开起了玩笑。
“瞧不明白就问，当年你二舅就是这么学会的。哦，对了，当年图将军怎么夸你来着？……”赵姨突然打起了磕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二舅一点儿也不谦虚。
“不过我怎么觉得图将军从来不这么训鸽子呀。”赵姨捂着嘴笑道。
“明儿是礼拜天，开始四方放飞训练。”二舅信心十足地说。
“什么叫四方放飞？”我立马来了个不懂就问。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由近到远。”二舅认真地讲解着。
“要训多少回？”我接着问。
“前十二次，两只一起放飞。后十二次，单只依次放飞。”二舅再次认真地解答。
“哎哟，什么前十二次后十二次，还双拨单拨的。”赵姨显然反应不过来了。
“这是科学训练，不能像以前图将军那种经验型玩法。”二舅说。
“得，二少爷您科学！”赵姨没辙了，向二舅竖着大拇指。
“前十二次之所以要两只一起放，是因为没有经验的幼鸽有伴同飞，能够互相帮助。有了前面的经验，后十二次单飞，就可以根据它们飞行的情况来判断各自的优缺点了。”二舅向我们解释着这样放飞的原因。
“瞧瞧，这样训出来的鸽子能不灭崔二吗？”赵姨终于听明白了原因，立马夸上了。
“崔二算什么！”二舅不屑地说。
“就是！就是一混混儿！”赵姨立马回道。
“赵姨，您就在家给我记好了它们各自飞回家的精确时间就成。”二舅认真地说。
“得嘞，不就是辰时巳时嘛，放心吧您哪。”赵姨也认真起来。
“不对，要精确到几点几分。”二舅一听赵姨这话，有点儿急了。
“瞅瞅，急了不是，好歹咱家出了三个大学生，我还不懂几点几分，开玩笑呢我。”赵姨冲我挤了挤眼睛。
“哈哈。”我们都笑了起来。
晚霞紧贴着西北边的钟鼓楼，我仿佛看到单飞的桃花眼在晚霞中欢快地飞舞。
五
不过，我对四方放飞训练实在不感兴趣，太枯燥了。
放飞前，二舅骑着自行车，后面驮着我，我抱着罩着黑布的鸽笼。骑到了目的地。二舅从我手上接过鸽笼，揭开黑布，打开鸽笼，桃花眼相继飞出，在空中盘旋不到一圈，就朝家的方向飞去。
每当这个时候，二舅就会得意地哼着小曲，掉转车把，冲我一摆头，来一句：“家走！”
我只能很不情愿地再次坐到自行车后座上。
但这还不是最枯燥的，最枯燥的是移动训练。
我终于累得受不了了，便说：“训鸽子一点儿都不好玩。”
“当然不好玩了，军鸽的训练是一件很艰苦的工作。军鸽的淘汰率很高，有时上百只幼鸽中，只有十几只能成为合格的军鸽。真正的军鸽训练还要在山区、江河和强磁矿区等复杂地形以及各种天气和距离中展开，一星期至少有一次五十公里以上的训放，二十到三十天就会有一到两次二百到五百公里的训放，有必要时还要训练夜间飞翔。”二舅认真地说。
“二百到五百公里，这么远？”我吃惊地问。
“当然了，从北平到正太铁路的起点正定也就三百多公里。”二舅回答。
“咱们也要训二百到五百公里吗？”我更加好奇地问。
“咱们用不着。”二舅说，“当年日本的民间赛鸽组织、养鸽专家都以自己的信鸽参加日军为荣。日本军鸽汇集了国外和日本本土最顶尖的鸽子。日军联队的每个通信中队，都有军鸽班。”
“咱们有吗？”我问。
“中国军队当然也有军鸽，等你大舅回来，你可以问他。中国军鸽与日本军鸽相似，有不少是从比利时引进的安特卫普鸽种，桃花眼就属于安特卫普鸽种。”
“安特卫普鸽种？”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还有法国的西翁鸽种。”二舅又说出一种鸽子的名字。
“那咱们把桃花眼训练好了献给国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对，中国民间对这类鸽子的训练本来就不如日本民间，更多的就是像崔二那样玩，而不是为了国家出力。”二舅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二舅，我不上学了，我跟您学训鸽子吧。”我又冒出了一个想法。
“你现在就是要好好学习！普鲁士元帅毛奇在普法战争胜利后说过一句话，普鲁士的胜利在小学教师的讲台上就已经奠定了。国民素质决定军队素质，如果我们的国民都像那个三爷和崔二一样，混混儿们参了军，就成了兵痞，我们的军队也好不到哪儿去。”二舅的语气越发沉重了。
“等我大学毕业后，也参军，像大舅那样！”我听懂了二舅的话。
二舅不再说话，而是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一只桃花眼。
二舅白天只要没课，就会带上桃花眼。夜里一听到桃花眼“扑啦啦”拍击翅膀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二舅回来了。二舅说，这叫夜间传递鸽的训练，而这时候，赵姨早已打着手电筒在东后院候着了。
赵姨一边往鸽棚里放食盆和水碗，一边开着玩笑：“你们这俩小祖宗，我可得好好伺候，要不二少爷又得跟我急！”
从二舅开始训飞桃花眼开始，为了更准确地记录它俩回到鸽棚的时间，赵姨特意从倒座房搬到了东后院的耳房里。她每天记录着它们回来的时间，风雨无阻。

第三章 玉连环
一
郝俊杰来还手绢，秀儿没在。
赵姨却来了劲儿，跟他开起玩笑来：“嘿，你个小警察，我家秀儿给你手绢擦汗，擦完汗，你就还吧，你可好，自个儿藏起来了，一藏还这么长时间。你知道这手绢上的玉连环，我家秀儿绣了多长时间吗？小半年呢，哦，对了，你知道在手绢上绣这玉连环是什么意思吗？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们家姑娘有意思呀？”
赵姨的嘴像连珠炮，说得郝俊杰脸红红的，头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
等到赵姨好不容易住了嘴，我却忍不住问了起来：“赵姨，手绢上绣的玉连环是什么意思呀？”
“嗨，怎么哪儿都有你呀？”我的话显然让赵姨有些无奈。
这时，郝俊杰才终于有机会说话：“姨，那天遇到刘长官，我特别激动，也特别紧张。我打小就听人讲起过刘长官，说刘长官为了打鬼子，连北京大学都不上了。那天我净顾着给他敬礼了，紧张得都忘了还手绢了。”
“编，你接着编。”赵姨不依不饶地说，“我问你，你当时紧张，可后来还紧张吗？你后来干吗去了？”
“我被抽调到城外清华大学维持治安去了，这不，昨天刚回来。”郝俊杰继续解释。
“刚才说什么来着，说你编你还真编上了。”赵姨追问着。
“我没编。”郝俊杰说。
“你没编？清华大学的学生又不是痞子，需要你们去维持治安？”赵姨问。
“姨，有些事您不懂。”郝俊杰笑着说。
“嗬，还有我不懂的事！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遇到刘长官激动，那你遇到我们家秀儿激动不激动？”赵姨这张嘴太厉害了。
郝俊杰的脸更红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双手捧着叠得像酱豆腐块儿似的玉连环手绢，呆呆地站着。
“你还是自个儿当面还给秀儿吧，我可不管！”赵姨就是不接。
“那……”郝俊杰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赵姨，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请郝警官屋里坐。”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姥姥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夫人好！我是来还手绢的，真对不起，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来还。”郝警官向姥姥问着好。
“屋里坐，赵姨沏茶。”姥姥说。
“哎，这就去！”赵姨一只手捂着嘴偷乐，一只手拉着郝俊杰往屋里走。
郝俊杰被赵姨连拉带推地进了屋。
“那天我家大小子回来后，夸你来着。”姥姥说道。
“谢谢刘长官夸奖。”郝俊杰在椅子上欠了欠身，恭敬地说。
“郝警官今年多大了？”姥姥关切地问。
“虚岁二十三。”郝俊杰回答。
“属老鼠的？”这一次，姥姥是掐着指头问的。
“对，耗子。”郝俊杰点着头。
“耗子好，耗子好呀。”正沏茶的赵姨冲姥姥乐得合不拢嘴。她将茶杯递到郝俊杰手上，问道，“有媳妇了吗？”
“没有……”一听这句话，郝俊杰的脸又红了。
“没有好呀，没有好呀。”赵姨松了一口气，接着问，“喜欢我家秀儿吗？”
“赵姨，您这是干什么？害得郝警官都不好意思了。”姥姥埋怨着。
郝俊杰确实不知说什么好，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
这个时候，秀儿提着中药包走了进来，看到郝俊杰，脸也一红。
郝俊杰像是见到了救星，赶忙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站了起来。
“小姐，你的手绢。赵姨要我亲手还给你。”郝俊杰将手绢递到秀儿的面前。
“一个手绢，不用还，送给你了……”秀儿羞涩地说。
“那哪儿成？……”郝俊杰的手定在了那儿。
“瞧瞧，秀儿都说送给你了，你还不收着？”赵姨逗着他。
“收着吧，收着吧。”姥姥也在一旁说。
“那好，那谢谢了。”郝俊杰把手绢收进了衣兜里。
“郝警官，那天真谢谢你，那俩美国兵后来没去警察局找事吧？”秀儿关心地问。
“没有。”郝俊杰回答。
“那就好。”秀儿说。
“大小子成天在外面瞎忙活，总是不在家，你要是有事找他，我给他打电话。”姥姥指着新装的电话机说。
“谢谢老夫人，真的不用。”郝俊杰恭敬地说。
“郝警官，你说说，这日本人不是都赶跑了吗？怎么大小子还是成天忙，说是跟共产党掰了？”大舅经常很晚才回家，姥姥对他有些意见。
“呃……”郝俊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坐在椅子上听着。
“郝警官是稀客，又是秀儿的恩人，来来来，喝茶。”姥姥让着茶。
“嗯，好茶，是六安瓜片。”郝俊杰呷了一口茶，称赞道，“水也是好水，西山的水。”
“哦，郝警官还挺懂茶的。”姥姥好奇地说。
“家父是开茶庄的，所以对茶还算熟悉。”郝俊杰说得很谦虚，“北平城里的水不太好，只能沏香片，用香片的香味把水的味道盖住。沏六安瓜片这样的好茶，必须用西山的水。”
“家里几口人？”姥姥试探着问。
“父母前几年都去世了，两个哥哥相继南下打鬼子，可胜利后一直都没有消息。”郝俊杰回答。
“家里就你一个人？”姥姥有点儿吃惊。
“嗯。”郝俊杰点了点头。
“住哪里？”姥姥心疼地问道。
“新街口那边。”郝俊杰回答。
屋子里突然变得静静的，只听得到姥姥和郝俊杰的说话声。
赵姨后来告诉我，玉连环和鸳鸯、比翼鸟、并蒂莲、连理枝一样，都是男女之间表达爱意的信物。秀儿舍不得花钱买玉连环，就自己在手绢上绣上玉连环的图案。
二
当郝俊杰来找秀儿的次数明显多起来的时候，全家人都非常高兴。
一开始，郝俊杰还不好意思，躲在大红门西边倒座房小窗户底下学夜猫子叫。
赵姨头一次听到这声音，还以为是胡同里的小屁孩来找我捣乱，火冒三丈，拎起一把大笤帚就出门去赶。我也跟在她后面跑了出去。我们一出院门，看见小窗户底下站着的郝俊杰，就都乐了。
郝俊杰手里拎着一纸包茶叶，正望着小窗户，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我高兴地喊了起来：“您再叫一遍，我就是学不会夜猫子叫！”
我的话让郝俊杰一下子傻傻地呆立在了那里，他没想到，他的夜猫子叫，没把秀儿招来，却把我们这一老一小给招来了。
我的话更让赵姨哭笑不得，她用那把大笤帚假装打我的屁股吓唬我，然后又冲着郝俊杰埋怨：“嘿，我说郝警官，你说你学什么不好，偏学夜猫子叫，把我们家二宝都给带坏了。喜鹊叫你会不会呀，那多喜兴！”
“白天夜猫子不是不出来吗……”郝俊杰红着脸回答，“秀儿一听，就知道是我叫的……”
“嘿，你倒真会抖机灵呀。”赵姨收起那把大笤帚，仍然在笑。
“姨，秀儿在吗？”郝俊杰问。
“在呀。”赵姨回答说。
“那麻烦您请她出来，这茶叶是孝敬老夫人的，六安瓜片，明前的。”郝俊杰把那包茶叶递给赵姨。
赵姨不接茶叶，嘴却不停：“要孝敬老夫人，你自个儿亲自进去送；要见秀儿，你也自个儿进去。别搞得我们家跟老虎洞似的，不敢进。”
“进来吧，您正好教教我那天您使的那招小擒拿。”我上前拉着郝俊杰的衣角。
郝俊杰这才跟我们进了院。
这以后，郝俊杰不再学夜猫子叫了，而是大方地迈过大红门的门槛，若是门房刘爷在，就跟刘爷打招呼：“刘爷好！”
刘爷则故意逗他：“哟，姑爷来啦，啥时候娶我们家秀儿呀？”
刘爷说得没错，秀儿啥时候办事，是我们全家人最关心的。
姥爷说，因为秀儿和郝俊杰的事，姥姥半夜能笑醒了。
姥姥和赵姨虽然从心里高兴，可又舍不得秀儿。
有时候，俩人笑着笑着，却突然哭上了。
“秀儿算得上我闺女吧？”赵姨问。
“我可一直把她当孙女养。”姥姥说。
“就是亲孙女也得嫁人不是？”赵姨说。
“谁说不是呢？”姥姥反问道。
说着俩人就哭了。
二舅回来，看到两人正在抹泪，就冲一旁也眼圈红红的秀儿竖起了大拇指，夸道：“秀儿，干得漂亮，省得老太太没事净找我要孙子。”
我的好奇心很强，立马就问道：“二舅，孙子是怎么要的呀，是像鸽子下蛋似的吗？”
“嘿，我说这里没你事！桃花眼的闭笼训练明天就结束了，你去后院喂它们点儿绿豆。注意别喂多了，喂多了，拉稀。”
还是秀儿明事理，红着眼睛既是提醒又是安慰着姥姥和赵姨：“我也舍不得离开将军胡同，咱们西院的房子还空着呢。”
我曾经听大宝说过，秀儿继承了图将军的家产，包括西院。可秀儿却没搬过去住，只是偶尔过去打扫一下灰尘。
“哎，还真提醒我了。”姥姥停止了哭，随即一拍大腿。
“让郝警官当上门女婿？”赵姨也擦干了眼泪。
“会不会委屈人家？”姥姥问。
“他家里都没有老人了。”我赶紧说。
“嘿，让你去喂桃花眼，你怎么还不走？”我的话让二舅哭笑不得，他的话显然是在赶我。
“您别说，这还真是个办法！”赵姨冲姥姥笑起来。
郝俊杰当然听秀儿的。
那天，我躲在房门外，听俩人聊天。
“我知道你对这里感情深，图将军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我搬过来也好，这样你还可以帮着赵姨照顾老夫人。”郝俊杰说。
“会不会委屈你？”秀儿关切地问。
“这有什么委屈的，谁爱说什么说什么。”郝俊杰毫不在乎地说。
“老夫人说了，不用彩礼什么的，那些东西刘家全备齐了。”
“那怎么行？这样还委屈你了呢。”郝俊杰说。
“老夫人说，你两个哥哥现在还都没信儿呢，家里还有他们的一份，将来的开销会更多。”秀儿说。
“昨天，老爷还说来着，那些婚俗老理儿什么的不重要，小定、大定都免了，重要的是人品好，是爷们儿。”秀儿笑着说。
“那怎么行呢？太委屈你了。”郝俊杰红着脸。
“老爷说，大宝二宝他爸妈结婚的时候就没那么多事。还有大少爷，抗战的时候在重庆娶的国防部长官的闺女，还是在重庆的教堂里办的。”秀儿安慰着郝俊杰，“而且，大少奶奶也没来北平。就这，老爷都没挑理儿。”
“老爷子真开明！”郝俊杰竖起大拇指夸赞着。
“老爷还说，都这个年月了，那些老理儿该讲的讲，不该讲的就别讲了，既不能让孩子们丢面儿，更不能给孩子们添麻烦。”秀儿继续说着。
三
就在姥姥和赵姨为秀儿的婚事发愁的时候，大舅很轻松地就给解决了。
那天，姥爷正在为如何维护郝俊杰“倒插门”的面子想辙。
大舅正好回到家，一边喝着茶，一边给姥爷出主意：“我和玉茹是在重庆教堂办的婚礼，秀儿和郝俊杰也可以在北平的教堂办呀。”
姥爷一愣，问：“他俩好像不信这洋教吧？”
“不信也能办。”大舅肯定地说。
“也要四抬大轿？也要场面？也要搭喜棚？”姥爷问。
“什么都不用，给秀儿做一身洋婚纱和黑皮鞋，给郝俊杰做一身黑西服和黑皮鞋，让他俩给对方准备一个戒指就成了。”
秀儿和郝俊杰的婚礼是在东堂办的，这是我见过的最怪的婚礼。
全家人的衣服都是新做的，姥爷穿的是黑色的中山装；父亲、大舅、二舅、大宝和我穿的是新定做的黑西装。姥姥、母亲还有赵姨穿的都是旗袍。
可是专门为秀儿和郝俊杰定做的白色婚纱和黑西服，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尤其是秀儿。
“秀儿没喝过洋墨水，穿洋婚纱不好看。”二舅捂着嘴偷乐，“其实秀儿还是穿旗袍好看。”
姥姥听到二舅的话，特别不满意，回了一句：“你倒是喝过洋墨水，你倒是给我娶个穿洋婚纱的儿媳妇回来呀！”
二舅一听这话，便缩了脖子，吐了吐舌头，看我仰头冲他笑，又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洋婚纱有什么好的，那么长还拖着地，全弄脏了，要是把秀儿绊一跤可怎么办？”赵姨也埋怨着。
“这是在教堂，就得按教堂的理儿来。”姥爷拄着母亲从昆明带回来的鸡血藤拐杖，在教堂里倒是显得很合拍。
“中国就是需要这样的文明来熏陶。”大舅说。
“熏什么‘涛’？咱家倒是经常熏香来着。”姥姥不知大舅话里的意思。
“姥姥，大舅的意思是，我们中国需要借鉴西方的文明来改造国家。”刚考上大学的大宝给姥姥解释着。
“改造？这一身洋婚纱就已经把秀儿改得不像秀儿了，可不能瞎改。”二舅显然不同意。
“这说明秀儿应该像你我一样去上学。受过教育，人的气质就不一样了。”大宝也加入了讨论。
“我还是觉得什么人穿什么衣服，秀儿和郝俊杰还是穿旗袍马褂更合适。”二舅说。
“可咱们不是老理儿多吗？又怕丢面儿，又怕添麻烦的。你看这西方的婚礼多简单！”大舅高声说。
“我说你们哥儿俩就别掰扯了，秀儿结个婚你俩都能扯到文明上去，教堂可是个肃静的地方。”姥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俩别再争论了。
大舅和二舅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言语。
这时，悦耳的风琴声响了起来……

第四章 八阿哥
一
崔二又来了。
老刘一开门见是崔二，便皱起了眉头。
崔二右手托着一个鸟笼，一只伶俐的八哥正在笼子里一蹦一跳，左手拎着一个样子很熟悉的鸟笼。
我一看便喊了起来：“这鸟笼不是被二舅换出去了吗？”
“没错，又被我要回来了。”崔二得意地说。
“哎哟，崔二，怎么着，你家鸽子又被我家的四块玉圈过来了？”赵姨也皱起了眉头。
“哪儿能呀，我崔二跟谁叫板也不能跟您家叫板不是？”崔二脸上仍旧堆着笑。
“您有何贵干？”赵姨问。
“有什么事进来坐下说吧。”院子里的姥爷听到了门口的说话声。
“老爷子，听说您这个虎皮大漆的鸟笼被一个叫赵三的给讹去了，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来到藤萝架下的崔二谄媚地说。
“嗯，二少爷换得是有点儿亏。”赵姨点着头。
“这不，让我给要回来了。”崔二将这鸟笼递给姥爷。
“二小子用这个鸟笼跟人家换了鸽子，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算讹。”姥爷并不接那个鸟笼。
“老爷子，您就是大气，搁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崔二见姥爷不接，便一抬手，将两只鸟笼挂在藤萝架下。
“是这么回子事，老爷子，”崔二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姥爷说，“我现在是保密局的人了。”
“保啥局？”赵姨一时没听明白。
“刚改的名字，就是以前的军统，民国二十九年刺杀日本天皇特使的军统，我现在归马长官统领。”崔二将左手比画成手枪的形状，一个劲儿地解释着。
“哦，前些年好像是听说过这么回子事。日本天皇的特使是你杀的？那你可是抗日英雄呀！”赵姨明知故问，故意挖苦崔二。
“嗨，我哪儿有那本事！”崔二倒是知趣，不敢编瞎话。
“你是怎么把这鸟笼子要回来的？”赵姨问道。
“要回这鸟笼还不容易！我们保密局说赵三通共他就通共，他还不上赶着把鸟笼送给我！”崔二扬扬得意地说。
“赵三通共？那我家二少爷从他那儿换了桃花眼，是不是也通共？”赵姨问。
“不能够，不能够！大少爷是党国的将军，二少爷才不会通共呢！”崔二连连摆着手。
“崔二，这鸟笼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们不能收。”姥爷对崔二说。
“老爷子，我听说老太太胸口总是不舒坦，这不我专门去一哥们儿家要了只八哥。”崔二将那只装着八哥的鸟笼摘下来，托在手中，仿佛根本没听见姥爷的话。
崔二说这话的时候，姥姥正好从屋里走了出来。
崔二立马冲那笼子里的八哥说道：“老太太吉祥！”
那八哥一听崔二的话，立马跳上鸟杠，张开嘴，叫道：“老太太吉祥！老太太吉祥！”
“哎哟，吉祥，吉祥！这小家伙可真喜兴啊！”姥姥乐得合不上嘴，“这八哥叫什么名字？”
“回老太太，这小家伙叫八阿哥。”崔二回道。
“八阿哥，这名字好听，好听！”姥姥更乐了。
“老爷吉祥！老太太吉祥！”八阿哥叫得更欢实了。
“哈哈，这小家伙！”姥爷也乐了。
“虎皮大漆的鸟笼物归原主，还给老爷子，八阿哥孝敬老太太。”崔二脸上依旧堆着笑。
“这哪儿成？”姥爷心里虽然高兴，却不好接受崔二的礼物。“他赵姨……”姥爷喊道。
“哎，老爷，您吩咐。”赵姨看着姥爷。
“让老刘领着去柜上取法币，多取些，别亏着喽。”姥爷说道。
“老爷子，别价，别价。”崔二连忙摆手，“您这样，我倒过意不去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姥爷说。
“我就想……托老爷子给刘长官捎个话……”崔二突然说道。
“哦？你认识我家大小子？”崔二的话让大家都愣住了。
“我哪儿能认识刘长官呀。”崔二讪讪地说，“听说刘长官和马长官当年是一起过过命的兄弟，我就是想请刘长官替我在马长官面前美言几句，给个编制，也好养家糊口不是……”
“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是保密局的人了吗？”赵姨被他说得有点儿糊涂了。
“嗨，我就是一碎催，保密局让我帮他们盯着游行的学生，却连个身份都不给我，说是考验我……”崔二不好意思地说。
姥爷终于弄明白崔二的意思了，他指了指装着八阿哥的那个鸟笼，说道：“这话还是你当面跟我家大小子说比较清楚，不过依我那大小子的秉性，他可不会答应，没准儿一生气，能把八阿哥给摔死。”
“这……”姥爷的话让崔二愣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姥爷慢慢悠悠地说：“我能办到的，就是给虎皮大漆的鸟笼和八阿哥一个好价钱，虎皮大漆的鸟笼按文玩的价钱给你，绝不会让你吃亏！”
二
虎皮大漆的鸟笼和八阿哥留在了刘家，但姥爷让刘爷给崔二的钱，用赵姨的话，够买两个虎皮大漆鸟笼和八阿哥了。
晚上大舅回到家，一听赵姨念叨，气就不打一处来，直奔八阿哥而去，一边走一边说：“看我不摔死它！”
那八阿哥确实聪明，看到穿军服的大舅过来，居然连叫：“长官好！长官好！”
这一叫，竟把刚刚举起鸟笼要摔它的大舅搞得哭笑不得。
姥姥看到这一幕直埋怨：“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脾气也不改一改！”
二舅则笑着逗趣：“哥，这八阿哥就是崔二送来的一只马屁鸟，您还不赶紧提拔提拔他？”
二舅的话引起了姥姥的不满：“什么马屁不马屁，谁不愿听句好话？”
“就是，再说了，八阿哥是咱们花大价钱买的！”我跳着脚，从大舅手中夺下鸟笼，护着八阿哥。
“我提拔他？”大舅鄙夷地说，“我真想抽他！这个崔二，日本人占领北平的时候干吗去了？那会儿他要是求我，我兴许还能帮他。可现在就会欺负学生！”
“就是，瞧他那德行！”赵姨也在一旁鄙夷地说。
“哥，为这话我敬您！”二舅举起一个青花茶杯，斟满了茶，夸张地朝大舅表示敬意。
“你就贫吧。”大舅看了一眼二舅，然后严肃地说，“对了，我还想提醒你呢。”
大舅的话让二舅一愣，连忙问：“提醒我什么？”
大舅看着二舅，神情更加严肃了：“最近城里城外的学校很闹腾，听说有不少教授和老师们都参与了，你可别掺和进去！”
“学生们那都是正当要求！”二舅也看着大舅。
“正当要求？被人利用了吧！”大舅盯着二舅。
“政府做得不对就应当改正！”二舅也盯着大舅。
“百废待兴，改正需要时间！”大舅提高了声音。
“百废待兴还打内战！？”二舅的声音也提高了。
“内战是政治的延续，你是教书的，别管政治！”大舅不高兴了。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二舅的话跟得很快。
“国家的事情，坏就坏在你们这帮读书人被人利用！”大舅的脸有些难看。
“哥，你也是读书人，投笔从戎的读书人！”二舅的脸色也很凝重。
“不就一只八阿哥嘛，我说你们哥儿俩吵什么？还当着孩子面。”姥爷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们没吵，是在讨论。”二舅回答。
“这急赤白脸的，还不是吵？”姥爷说，“以后在家少谈政治！”
“我就是提醒他少掺和政治。”大舅向姥爷解释着。
“我这是关心国家！”二舅反驳道。
“注意你的言论，要是让保密局听到就危险了。”大舅提醒着二舅。
“你们俩有完没完了？”姥爷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二舅微微一笑，冲大舅一拱手，说：“谢谢提醒，我到后院打扫鸽笼去。”
大舅也是一笑，道：“我回屋去给玉茹写封信去。”
两人竟同时转身离开了，把我们几个都晾在了那里。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大少爷和二少爷说话红脸。”赵姨小心翼翼地说。
“嗯，这哥儿俩怎么了？”姥姥实在搞不明白大舅二舅怎么会突然争执起来。
这个时候，秀儿从外面走了进来。
“新娘子回来了。”赵姨逗着，“新郎官呢？”
“警察局来了个人，说是人手不够用了，所有警员停止休假，让俊杰归队，上街维持治安。”秀儿回答说。
“让大少爷找他们局长说说，刚成亲，连假都不让休，这叫什么事？”赵姨生气了。
“他姨，以后千万别再提让大少爷办什么事，知道吗？”姥爷提醒道，“星灿这孩子从小就耿直，走的是正路，最看不惯歪门邪道。”不等赵姨回答，姥爷接着说。
“哎，得，明白了。”赵姨一边说，一边夸张地举起巴掌抽了自个儿的脸一下。
“最近，大少爷确实情绪不好。”秀儿说。
“我也看出来了。”赵姨点了点头。
“去东堂办婚礼的前一天，俊杰问大少爷，说他有几个哥们儿看到青年军招兵，青年军招兵条件要求高，要求是知识青年，那几个哥们儿是高中毕业，想参军，”秀儿说，“你们猜大少爷怎么说？”
“怎么说？”赵姨问。
“大少爷反问俊杰，现在参军干什么？打内战？”秀儿小声地说，“他硬是不让他们参军。”
“瞅瞅，星灿这孩子有良心吧。”姥爷微笑着，“该打谁，不该打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嗯，大少爷是这个！”赵姨竖起了大拇指。
“他跟星衍吵，实际上是关心他弟，担心他弟吃亏。”姥爷分析着。
突然，姥爷看着坐在藤椅上的姥姥喊了起来：“哎哟，怎么了这是？”
“姥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姥姥这个样子，也着急地喊着。
姥姥用手捂着胸口，眉头紧锁，额头上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快，叫大夫！”姥爷大声喊道，然后埋怨着，“都是这哥儿俩没事瞎吵吵，把老太太急的！”
三
大舅让陈副官从医院里请来了一个洋大夫。
这位洋大夫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白大褂，高高的个头，弯弯的像鹰嘴一样的鼻子，一双波斯猫那样蓝色的眼睛，一头如秋天茅草般卷曲的黄色头发。
“哎哟，洋鬼子！”陈副官领着洋大夫一进门，差点儿把赵姨给吓着。
“我不叫洋鬼子，我叫杨大夫，杨是杨树的杨。”洋大夫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用一口地道的京腔纠正着赵姨。
“洋大夫，您会说中国话呀？”赵姨一听就乐了，“得，以后可不能当面说您坏话喽。”
“背后讲也不成。”洋大夫咧嘴冲赵姨开着玩笑。
“长官，杨大夫是法国医院的大夫，最擅长治疗心脏病。”陈副官向迎出来的大舅报告。
“麻烦杨大夫了，您快给瞅瞅，老太太这心脏病，可让她遭罪了。”大舅说。
“洋大夫，您快请。”姥爷也迎了出来。
“别着急，别着急，心脏这毛病就是不能着急。”杨大夫一边安慰着大家，一边随姥爷走进了正房。
大舅怕我弄出响动，不让我进里屋，我只能在门外朝里张望。
秀儿早已在床前准备好了一把椅子，请洋大夫坐下。
洋大夫将医药箱放在旁边的一张八仙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台血压计。
“老太太，给您测一下血压。”洋大夫轻声说着。
“哎哟，还是头一次用这个东西。”姥姥睁开了眼睛，有些新奇地看着。
“以前都是请中医。”大舅低头跟洋大夫解释。
“哦。”洋大夫点了点头，将听诊器戴到耳朵上。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仿佛都怕洋大夫从听诊器里听到他们自个儿的声音。
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得到院子里的八阿哥不停地叫着：“老太太吉祥！老太太吉祥！”
时间过得很慢，大家极力想从洋大夫的脸上看出结果，但洋大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终于，洋大夫收起了听诊器，接着又收起血压计，说：“应该去医院做个心电图，验个血，再给身体做一个系统检查。”
洋大夫说完，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黄色的小玻璃瓶和一个小纸药袋，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黄铜勺子。他拧开小玻璃瓶的盖子，用黄铜勺子从小玻璃瓶里面舀出白色的药片，放到小纸药袋里。
“一日三次，一次一片。”洋大夫叮嘱着，“还有，不要感冒。”
“还要去医院？”姥爷问。
“对，去德国医院，哦，现在叫北平医院，那里有心电图机。”
“这么麻烦呀？”赵姨说。
“咱看病总要看个明白吧？做心电图是心血管病的主要检查方法。”洋大夫解释着。
“这是现代医学，不是原来那种号脉诊病的方法。”大舅也站在洋大夫一边。
“哦，明白了。”赵姨吐了吐舌头。
洋大夫接着叮嘱：“心脏病需要系统对症地治疗，而不是心口疼了才吃药，不疼了就不吃了。”
“以前吃中药，可不就是吃那么半个来月，然后就不吃了吗？”姥爷说。
“心脏病可不能这样，有些药需要一直吃下去。”洋大夫说。
“得嘞，现在就去北平医院。”大舅上前扶起姥姥。
“洋大夫，您就别跟去了。”姥爷说，“您是贵客，来，请坐。他赵姨，沏茶。”
“哎，这就去。”赵姨答应着，往屋外走。
那边，大舅招呼院子里的陈副官和秀儿一块儿陪着姥姥去医院。
这边，姥爷将洋大夫请向客厅。
刚落座，赵姨就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
“洋大夫哪里人？”姥爷问道。
“法国朗多。”洋大夫说。
“来北平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可不少年头了。”姥爷赞叹道。
“是呀，我可是半个北平人。”洋大夫笑着说，“老夫人的心脏病有多少年了？”
“‘七七事变’那年落下的病根。一着急就犯。”姥爷说。
“这一次是为什么？”洋大夫表情严肃起来。
“俩小子因为国事吵吵起来了。”姥爷如实回答。
“哦？您家也打起内战来了？”洋大夫关切地问。
“您说，刚把小日本赶跑，怎么自个儿又掐起来了？”姥爷显然问的是国事。
“中国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很多省比法国还要大。”洋大夫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显然他也搞不明白。
“法国这么小？”姥爷很吃惊。
“是呀，比起中国小多了。”洋大夫说。
“法国自个儿跟自个儿掐吗？”姥爷接着问，也许他想为大舅二舅吵架找个台阶。
“以前也掐，后来好了，不折腾了，改在议会上由议员们去掐。”洋大夫笑着说。
“啥意思，您说让议员们去掐，议员比军人还厉害？”姥爷吃惊地问。
“议员就是各个阶层人民的代表，在某些方面他们确实厉害。”洋大夫说。
“他们也动枪动炮？”姥爷依然很吃惊。
“他们手无寸铁。”洋大夫说。
“哦，原来是靠嘴皮子呀。”姥爷好像终于明白了似的，笑了起来。
“就算是吧。”洋大夫也笑了起来，“以后他们哥儿俩可不能再当着老夫人的面吵架了。”洋大夫嘱咐道。
“嗯，一定，再吵吵，让他们一块儿滚蛋！”姥爷又笑了。
“哈哈！”洋大夫乐着说，“我倒觉得，哥儿俩争论没有什么不好的，争论是为了追求真理，总比动不动就用枪炮说话好吧？”洋大夫说。
“哎，您这话我爱听。”姥爷又笑了起来。
“所以，一家人有争论是正常的，您和老太太也不必太在意。”洋大夫安慰姥爷。
“对对对，您这话说得对，让他们哥儿俩到东院吵吵去，咱不管他们。”姥爷终于高兴起来，接着说，“以后您可要常来，和您聊天心里舒坦，更长见识。”
“成！”洋大夫答应着。
看到洋大夫痛快地答应下来，姥爷高兴地说：“来，喝茶喝茶，哟，都凉了，净顾着聊天了，秀儿，哎，不，他赵姨，加水……”
四
这一天是我最期待的。
二舅说，立秋这天，他要对桃花眼进行防猛禽训练的实战考核。
二舅说，鸽子的天敌是鹰隼之类的猛禽，所以在放飞训练的时候，一定要防着鹰隼。而在经过了这一段严格训练后，桃花眼的持久飞翔能力、腾空升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飞行速度也更快了。二舅说，现在到了检验桃花眼能否应对鹰隼袭击的时候了。
“如果桃花眼被大老雕吃掉怎么办？”我担心地问。
“那就说明桃花眼还不是合格的军鸽，自然界就会把它淘汰掉。”二舅淡定地说。
“咱们两只都带上吗？”二舅的话让我更加担心起来，便不安地问道。
“这次不用，把母桃花眼留在家里，公的放出，这样它会更快地飞回家。”
“这次去哪儿放，带上我。”二舅的回答终于让我略微松了一口气。
“西山那边鹰隼多，咱们去鹫峰山脚下，那里有个地震台，晚了还可以在那儿借宿。”二舅笑着说。
那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
二舅骑着车，我依旧坐在后座上，双手捧着罩着黑布的鸽笼。我能够感觉到桃花眼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立在鸽笼里，只要自行车一颠簸，我就会听到桃花眼轻轻挪动双脚以维持身体平衡的声音，于是便将鸽笼紧紧地靠在胸前，努力减缓颠簸带给桃花眼的震动。
二舅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心思，回头笑着说：“你怎么比桃花眼还要紧张？”
我红着脸，冲他吐了吐舌头，将鸽笼搂得更紧了。
去鹫峰，要从西直门出城，一路向西北，过白石桥、海淀镇、西北旺。
过了杨庄，前方的山显得越发高大起来。
有了这样的山景，时间就过得更快了。
终于，二舅刹住了车闸，一只脚蹬着地。
鹫峰到了。
“要放桃花眼了吗？”我刚刚放松的心情，顿时又紧张起来。
“不放桃花眼，咱们干吗来了？”二舅笑着对我说。
“天上好像没有大老雕。”我抱着鸽笼不情愿地跳下车，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寻找着凶猛的鹰隼。
“一会儿就会有了。”二舅已将自行车架好了。
“放心吧，咱们的桃花眼棒着呢！”二舅鼓励着我。
“真的吗？”我依旧紧紧抱着鸽笼。
“当然，你就当大老雕是崔二那帮混混儿养的。”二舅笑着说。
“嗯。”我点点头，将抱在胸前的鸽笼捧给二舅。
二舅并不接鸽笼，而是一把揭掉了罩在上面的黑布。
桃花眼看到天幕大开，好奇地转动着脑袋看着四周。
这个时候，二舅才接过鸽笼。他将鸽笼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夹好，然后打开笼门，对我说：“这次你来放。”
“我？”我惊异地看着二舅。
“以前你不是抢着要放吗？这一次就由你来放。”二舅对我说。
我迟疑地看着二舅，二舅则微笑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桃花眼，桃花眼也正侧头看着我。
“成！”我给自己打着气，将一只手伸进鸽笼，用拇指搭住桃花眼的背部，另外四个手指握住桃花眼的腹部，轻轻地将它按在鸽笼里，接着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它的双脚，头部朝前，往外拿了出来。
桃花眼像往常一样并不挣扎，安静地待在我的手中。
二舅冲我点点头。
我将桃花眼举到嘴前，亲吻着它，轻轻地对它说：“快点儿飞，在家等着我们。”
桃花眼像是听懂了似的，冲我眨着眼睛。
我的手向上一松，一送。
“啪啦啦——”桃花眼拍动着翅膀，箭一般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桃花眼就飞到半空盘旋起来。
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望向桃花眼。
也就在这个时候，二舅冲我喊：“快看！”
顺着二舅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大老雕从西北侧的山顶俯冲下来。
“桃花眼！”我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的桃花眼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它的身体猛地收紧，不再盘旋，而是径直朝更高的天空飞去。
“对了，就这样，加快速度往上飞！”二舅兴奋地喊着。
桃花眼就像听到二舅喊话似的，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飞得也越来越高。
而那只老鹰却像是刹不住闸的自行车，俯冲过了头，等它重新调整身体向上追桃花眼的时候，速度已经明显赶不上了。
“没戏了你！”二舅冲那只老鹰嘲笑般地喊着。
“为什么现在大老雕的速度比不上桃花眼？”我有些迷惑，刚才俯冲的时候，它的速度明明已经非常快了。
“老鹰体形大，翅膀狭窄，飞行时是盘旋上升，速度慢；鸽子由于翅膀宽，上升时飞行的速度快。一般来讲，老鹰的俯冲速度是鸽子的两倍，但鸽子向上的飞行速度却快于老鹰。”二舅解释着。
“你看……”二舅指着天空。
这个时候，老鹰显然已经放弃了追击，在天空慢悠悠地盘旋着。
而桃花眼已经调整了方向，朝东南方飞去。
“噢！”我兴奋地跳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
紧接着，天空中桃花眼的身体突然一怔，而后便直直地落了下来。
“啊！”我呆立在了那里。
“是谁开的枪？”二舅转过身，一边气愤地喊着，一边四下寻找。
一个瘸着腿，猎户打扮的人从后面的山林里走了出来，得意地说：“这不是日本军鸽吗，怎么现在还有呢？抗战那会儿我因为枪法好，在队伍里专门打日本军鸽，百发百中！”
“无知！”二舅气愤地训斥着。
这个时候，桃花眼直直地从天上摔掉在我们跟前。
“呜呜……”我哭着，双腿跪地，将桃花眼轻轻捧在手中。
桃花眼已经断了气，眼睛却依然睁着，身子软软的，脖子耷拉着，血从它的胸口汩汩地冒出，流在我的手里。
这时，二舅蹲下身来安慰我：“别哭，咱家里还有一只桃花眼，它一定会成为中国最好的军鸽。”

第五章 刘渝平
一
刘渝平来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刚进胡同口，就远远地看到两辆美式吉普车一前一后地停在大红门门口。前面的那辆是大舅的，我闭着眼睛都认识，第二辆虽然一模一样，但坐在驾驶座上那个穿军服的司机我却从来没见过。
大舅的司机张贵发用手指夹着一根烟，一只脚蹬在第二辆吉普车的轮胎上，正和那个陌生的司机聊天。见我走过来，他便朝我挥手。
张贵发是四川人，国语说得不好，喜欢说四川话，好在我在昆明云南话听多了，四川话和云南话基本上是一个腔。他兴奋地冲我比画着：“二娃子，二娃子，你家三娃子来了！”
“敬礼！”我学着军人的模样朝他们俩敬礼致意。
二人立马回礼。
张贵发总喜欢叫我二娃子，他说，他们四川人管老二叫二娃子。
“张贵发，你说的三娃子是谁？”我纳闷地问。
“你这个小鬼，你不是很聪明噻，你是二娃子，你弟弟不就是三娃子吗？”张贵发回答。
“我妈怀孕啦？”我乐呵呵地问。
我的话把张贵发给逗乐了，他笑得捂着肚子，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可能是笑得太猛，嗓子被刚吸进去的香烟呛到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说你这个小鬼，怎么啥子事情你都知道？我说的三娃子是你大舅的娃娃，不就是你的弟弟吗？”
大舅说，张贵发是抗日英雄，抗战的时候，张贵发跟日本鬼子拼刺刀，有一个日本军曹特别厉害，一个突刺就把张贵发逼到了墙根底下，还是大舅冲过去用大刀砍死了日本军曹，救了他。从此，大舅走到哪儿张贵发就跟到哪儿，张贵发说，他的命是大舅给的，他要随时替大舅挡子弹。
“你说的是刘渝平吧？”我疑惑地问。
“对头！我说的就是刘渝平嘛！”张贵发终于不咳嗽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对我笑着说。
“嗨，你个张贵发，绕啥子弯子嘛，你直接告诉我刘渝平来了不就得了嘛。”我有点儿生张贵发的气，学着他的四川话，不满地对他说，“有跟你猜谜语这工夫，我早就见到刘渝平喽。”
说完，我撒腿就钻进了大红门，只听到张贵发在我身后大笑：“二娃子，你个皮娃娃，你笑死老子喽！哦，对喽，我刚给你要了一张美国烟盒。”
“没工夫理你！”我实在是觉得张贵发又可气又可笑，便头也不回地喊道。
院里真热闹，一位梳着短发，穿着旗袍的高个子女人被大家围在中间，姥姥问一句，母亲问一句，赵姨也问一句，姥爷正弯腰逗着一个留着分头的小男孩。小男孩则把头仰得高高的，看着藤萝架上挂着的红靛颏和八阿哥，很显然，还是八阿哥更吸引他。
八阿哥一边在鸟杠上蹿上蹿下，一边叫着：“老爷吉祥！老爷吉祥！”
小男孩“咯咯”地笑着，伸手往鸟笼上去够，但显然够不着。
姥爷两手将他举了起来，把他抱到鸟笼前。
“哈哈哈！”男孩开心地笑了起来。
“刘渝平！”我激动地叫了一声。
“哎哟，二宝回来了。”姥爷听到我的声音，一扭头，见我跑得气喘吁吁，便笑着冲我示意，“二宝，快来，这是你弟，刘渝平。”
说着，姥爷将男孩放了下来。
“刘渝平！”我冲了过去，双手抱着刘渝平的脑袋，仔细查看。
“二宝，你这是干什么？别把你弟弟吓坏了！”母亲看着我，直埋怨。
“我看看刘渝平头上有几个旋儿，大宝头上一个旋儿，我头上是两个旋儿，刘渝平头上应该是三个旋儿。”我说。
“哈哈！”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一旋儿横，二旋儿愣，三旋儿打架不要命。”赵姨也在一旁开玩笑。
“可刘渝平是一个旋儿呀。”我看着赵姨，不解地问。
“不是一个妈，当然不一样了。”赵姨笑着说。
“瞧瞧，都是赵姨教的。”姥姥笑着说。
“让我看看你的。”刘渝平踮起脚看我的脑袋，却看不到。
“你看，不骗你，我是两个旋儿，一会儿大宝回来，你再看他的。”我弯下腰，让刘渝平看我头上的旋儿。
“真是两个旋儿！”刘渝平惊喜地说。
“来，二宝，叫大舅妈。”母亲冲我示意。
“大舅妈！”我走到大舅妈面前，恭敬地叫着。
“哎，这就是二宝，以后平儿可有伴了。”大舅妈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大舅妈长得真好看，她的嗓音很轻，好像发的都是一声，像颐和园昆明湖的湖水一样平静。我感觉她的手比母亲的手还要轻柔。
正在这个时候，四块玉带着鸽群，呼扇着翅膀降落到了东后院，刘渝平的注意力立刻从八阿哥身上转移了过去，他兴奋地用手指着它们喊：“鸽子！”
“是二舅的鸽子，走，我带你看鸽子去！”我立刻来了精神，拉起刘渝平的手。
刘渝平高兴地跟着我从大家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你们哥儿俩动静别闹太大，有一对鸽子正孵蛋呢。”赵姨提醒我们。
“明白。”我冲赵姨摆摆手，让她放心。
二
赵姨刚才正在放鸽子，刘渝平的到来让她从东后院来到正院。按往常，四块玉它们还要再飞一段时间才会回棚。但奇怪的是，四块玉它们现在正在依次回棚。
突然，我看到屋脊上站着一只陌生的黑灰色鸽子，它的个头并不大，一扇翅膀耷拉着，很痛苦的样子。
也许是被我和刘渝平“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惊着了，它正警觉地注视着我们，不安地移动着脚步。
这只鸽子受伤了！我压抑住既激动又担忧的心情，将手指放在嘴唇中间，轻轻地冲刘渝平“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轻轻地打开一个诱捕笼，这个诱捕笼很长时间都没有用过了，我先是示意刘渝平不要动，然后蹑手蹑脚地从鸽棚里取出一个食碗和一个水碗放了进去。
刘渝平好奇地扭动着脑袋，看着我走来走去，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刘渝平，你可千万别笑出声来，惊飞了上面那只鸽子。”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时地侧头用余光扫视着它。
那只鸽子高高地站在屋脊上，表情依然很痛苦，但又警惕地注视着我和刘渝平。
“跟我离开后院。”我决定暂时离开后院，以稳住那只鸽子。
刘渝平却有些恋恋不舍。
“鸽子以后有你看的。”我朝刘渝平招着手。
“嗯。”刘渝平点着头，学着我的样子，踮着脚，跨过月亮门。
“咱们就躲在这里，看它什么时候进诱捕笼。”躲在月亮门的后边，我把脑袋略微探出去，偷偷观察着那只鸽子。
“它怎么不进鸽棚里去？”刘渝平学着我的样子，也把脑袋稍稍探出门，一边看，一边低声地问。
“它不是咱家的鸽子，是被四块玉它们圈过来的。”我小声对刘渝平说。
刘渝平的脑袋上有一股味道，很好闻，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我的呼吸让刘渝平觉得脑袋上有点儿痒痒的，他抬起胳膊，用手胡噜了一下脑袋，然后仰起头，看着我：“圈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家的鸽群把别人家的鸽子带了回来。”
“那就是迷路了吧？”刘渝平继续仰着头问。
“哥儿俩干吗呢？”突然，我们身后响起了二舅的声音。
“二舅。”我惊喜地转过身，小声地叫道，然后一手搂着刘渝平的肩膀，“二舅，这是刘渝平。”
“二叔！”刘渝平冲二舅小声问好。
“刘渝平！”二舅也高兴地小声叫着。
“二舅，它是什么品种？”我指了指屋脊上的小鸽子。
“它可能比桃花眼还要名贵！”我听到二舅有些颤抖的声音。上一次听到他这种声音，还是在见到桃花眼的时候。
“啊！”我惊叫了一声，又马上用手捂住了嘴。
“如果能捉住它，还要仔细查看它的眼砂才能最终确定。”二舅稳定了一下情绪，又问起了刘渝平，“你为什么说小鸽子迷路了？”
“因为小鸽子总是盯着笼子里面的食物和水。”刘渝平回答。
“你个小人精儿！”二舅冲刘渝平竖起了大拇指。
“今天下午四块玉它们放飞的时间怎么这么短？”二舅问我。
“我也不知道，是赵姨放的，然后大舅妈和刘渝平来了，我估计赵姨忙着去迎接他们了。”我说。
“那也不应该这么早就回棚呀？”二舅接着继续问我。
“哦，我知道了！”我终于明白过来，兴奋地说，“四块玉它们之所以提前回棚，就是因为这只鸽子飞到咱家屋脊上了。”
“对！”二舅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为什么看见这只鸽子飞到咱家的屋脊上，四块玉它们就会提前回棚呢？”刘渝平不解地问。
“鸽子有一个习性，就是恋家和护家。所以无论飞得多高，只要看见自家房顶上出现了别人家的鸽子，就会迅速降落。”二舅说。
“它受伤了。”我提醒着二舅。
“我看到了，它的翅膀耷拉着，你们仔细看，羽毛上都是血。”二舅认真地观察着小鸽子，然后小声分析道，“这只鸽子应该是在飞行途中受到了鹰隼的攻击，虽然受了伤，但成功逃脱了。它又饿又累，在空中看到咱家的鸽棚里面有食物和水，就下来找食吃。”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鸽子痛苦地飞下屋脊，降落时，居然打了一个趔趄。显然，受伤的翅膀已无法让它保持平衡。站稳后，它依然警惕地看着诱捕笼。
我们三人更加紧张，不敢喘一口气。
那鸽子像是在考验我们的耐心，始终在诱捕笼外面警惕地转悠。
时间过得很慢，我觉得我的腿都快站麻了，脖子也抻得酸酸的。
“它怎么还不进去？”刘渝平终于熬不住了，小声地问。
这时，那鸽子向前一探头，终于钻进了诱捕笼。
“齐活！”二舅兴奋地喊着冲出月亮门，跑向诱捕笼。
“哦！”我和刘渝平也欢快地喊着，跟在二舅后面冲了过去。
我们压抑已久的兴奋的喊声显然惊到了鸽子。
那鸽子在诱捕笼里惊慌失措，但诱捕笼很小，在里面转不了身，我看到了它焦虑的眼睛。
它眼中竟有像蓝天一样的底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颜色的底砂。
“二舅，它的底砂是蓝色的。”我兴奋地喊着。
“嘘——”二舅朝我们示意道，“别吓着它了。”
二舅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我吐了吐舌头，朝二舅做了个鬼脸。
这时，我听到赵姨在我们身后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我们捉到一只鸽子！”刘渝平用手指着诱捕笼，兴奋地说。
“哎哟，二少爷，什么宝贝让您激动成这个样子？”赵姨捂着嘴直乐。
我这才发现，二舅正双腿跪地，将那只鸽子从诱捕笼中轻轻地取出。此时他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就像母亲看我的眼神那样。
“别动，别动，你的翅膀受伤了，让我看看。”二舅小声地对那鸽子说着话，并用嘴轻轻地朝鸽子的翅膀吹出一口气。
那鸽子马上打了一个激灵。
“刚受的伤。”二舅肯定地说，“赵姨，去我屋里把小药箱拿来。”
二舅的小药箱里放着药棉、碘酒、红药水、剪刀、纱布、镊子、高锰酸钾等药品和器具，都是给鸽子治外伤用的。
“这就去。”赵姨回答着，一边准备走，可又舍不得，自言自语着，“这是什么鸽子？瞧把你们给激动的，跟着了魔似的。”
赵姨的话像是提醒了二舅，二舅将头凑到那只鸽子的眼睛前仔细地看着，却始终不说话。
我们谁也不敢打扰二舅，我看着赵姨，赵姨看着我，刘渝平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赵姨，一会儿又看看二舅。
终于，二舅把眼睛从那只鸽子前面移开了，我发现他的脸激动得变红了。
“为什么它的底砂是蓝色的？”我问。
二舅刚要说话，刘渝平突然指着那只鸽子的右腿，说道：“它的腿上绑着东西！”
“瞧我，怎么忽略了这一点！”二舅自嘲地笑了笑，将握着鸽子的那只手轻轻地一斜，我果真看见鸽子的腿上有一个墨绿色的脚环。
“脚环！”我听到刘渝平喊了起来。
“对，就是脚环。”二舅对刘渝平说。
刘渝平点着头，用手轻轻地摸着那个脚环。
“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USA—45—SC5166。”二舅把脑袋凑到脚环前念出声来。
“美国？”我吃惊地喊道。
“没错，美国军鸽。”二舅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生怕院子外面的人听到，“虽说它是美国军鸽，可却是咱地地道道的中国鸽子，而且是非常珍贵的品种。”二舅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
“二舅，它到底有多稀罕，比桃花眼还稀罕吗？”我望了望鸽棚里面的桃花眼。
二舅看了看我和刘渝平，介绍道：“红血蓝眼鸽产于咱中国的江浙、福建一带，这种鸽子体形不大，但翅膀很长，所以它的飞行速度非常快。另外，这种鸽子飞得特别高，飞翔时直线上升，高得几乎看不到。它的夜翔能力也很突出，最关键的是它的恋巢性强，成鸽抓到别处饲养再久，也能飞回老家。”
“为什么美军用咱们中国的鸽子？”刘渝平好奇地问。
“红血蓝眼鸽是中国古老的名鸽，早年间欧美鸽界都是从中东及中国引进名鸽品种，许多世界名鸽种系也来自中国民间或皇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一个国家曾在黑暗和暴风雨中放飞六十只信鸽，途中飞失了四十八只，到达目的地的只有十二只，都是红血蓝眼鸽和另外一种中国鸽戴笠鸽，总共飞了六小时五十分钟。所以美国海军对红血蓝眼鸽格外器重。”二舅介绍着。
“就这么个小东西，这么厉害？”赵姨一手拎着小药箱，一手拎着一个小凳子回来了。
二舅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小药箱打开。小药箱里琳琅满目，装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
“我来，我来。”赵姨忙说。
“用镊子夹一个药棉，蘸点儿碘酒。”二舅吩咐道。
赵姨一边点着头，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先给它受伤的翅膀消毒，一定要轻点儿。”二舅叮嘱完，将鸽子送到赵姨面前。
那鸽子像是知道要给它疗伤似的，情绪稳定下来，安静地转动着脑袋，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赵姨用药棉轻轻地擦着鸽子翅膀上的伤口。
鸽子显然感受到了碘酒的刺激，身体猛地一抖，挣扎起来。
二舅马上用嘴轻轻地往它的伤口上吹着气，想要减轻它的疼痛。
“它疼吗？”刘渝平心疼地问。
“当然疼。”二舅说。
“它还能飞吗？”我问。
“翅膀受伤很严重，我们给它包扎好，不让翅膀乱动，但愿能尽快恢复。”二舅说。
“上红药水。”二舅吩咐赵姨。
赵姨打开红药水瓶，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也许是红药水的刺激性比碘酒小，这一次鸽子没有挣扎。
二舅仍然用嘴轻轻地吹着它的伤口。
“赵姨，麻烦您再去鸽棚边上的库房，里面有我准备的小木片，您取两根过来。”
“干吗使？”赵姨一愣，问道。
“我去拿！”我来了精神，这些小木片还是前些日子训练桃花眼时准备的，我当时问干什么用，二舅却始终不告诉我。
我很快拿过来四根小木片，二舅笑着对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要准备这些小木片吗？”
我点点头。
“赵姨，您握住它，然后把它受伤的翅膀拉开。”二舅将鸽子交给赵姨。
“对，就这样。”二舅见赵姨的动作很利索，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之后，二舅用两根小木片夹住了鸽子翅膀上受伤的部位，然后又从小药箱里取出棉线，将两根小木片缠紧。
当二舅用小剪刀将棉线剪断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先放死棚里吧，三天换一次药，进行校正。”二舅说道。
“好嘞。”赵姨轻轻地将鸽子放到了死棚里。
“它什么时候能飞？”刘渝平迫不及待地问。
“小木片半个月左右就可以拆了，伤口一个月左右就能痊愈。”二舅说。
“这鸽子咱收了？”赵姨回过头看了看院外，仿佛在查看是否有人。
“收了，本来就是咱中国的鸽子。”二舅说。
“得，听二少爷的。”赵姨笑着说。
“给它取个名字吧。”我提议。
“叫蓝眼睛吧。”刘渝平说。
“嗯，这名不赖。”二舅夸赞道。
“那就叫蓝眼睛了？”我看着二舅。
“成！”二舅笑着说。
“好哦，蓝眼睛！”刘渝平高兴地跳了起来。
三
“呛啷——呛啷——”
第二天正吃着早饭，刘渝平突然用手指着院子外面。
大家都禁不住笑了，我赶忙解释：“这叫打唤头，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剃头匠进胡同了。”
“哦。”刘渝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继续啃着烧饼。
“呛啷——呛啷——”这声音越来越响，后来干脆就不走了，像是剃头匠一直在院门外边拨打着唤头。
“这剃头匠也够勤快的，咱这刚吃早饭，他就开工了。”姥姥说。
正说着，二舅把碗放了下来，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吃好了，正好我也该剃头了，我把他叫进来。”
“我也要剃头。”刘渝平一口吞下了剩下的烧饼，便跟着二舅往外走。
我也跟在他俩后面，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老刘在轰那剃头匠：“我说你懂事不懂事呀，老在我们家门口叫唤什么呀？”
那剃头匠模样很生，也不说话，只是冲老刘笑。
“嘿，我说剃头的，都会剃什么头？”二舅冲他一招手，问道。
“没有我剃不了的头。”剃头匠一看到二舅，像是见到了救兵，立马回答。
“没有你剃不了的头是什么头？”二舅接着问。
“半截刷子、平头、背头、分头、光头。”剃头匠回答。
“除了剃头还会什么？”二舅继续问。
“掏耳朵、按摩、推拿、正骨，”剃头匠问二舅，“这位先生，您剃什么头？”
“我剃分头。”二舅向剃头匠一招手。
“得嘞。”剃头匠立马挑起挑子，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我也剃分头！”刘渝平跟着喊。
“我看你呀，剃光头最好看。”剃头匠跟刘渝平逗了起来。
“不好看，我才不剃光头呢！”刘渝平当了真，不高兴地喊着。
进了院子，剃头匠刚把挑子放下来，刘渝平就凑了上去。
那挑子的一头是一个长方形的小柜子，里面装着剃头和刮脸的用具，另外一头是围着彩绘木条的圆笼，打开笼盖，里面是一个洗头的铜盆，下边是一个炭炉。
刘渝平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圆笼边上竖立着的带刀的旗杆，那上边还悬着黄色的条幅。
“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我念着条幅上的字。
“哪位先剃？”剃头匠笑着看着我们。
这个时候，胡同口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咕咚——咕咚——”
刘渝平又一次被声音吸引了。
“这是驼铃声，有骆驼来了。”我解释着。
刘渝平显然是头一次听到驼铃声，他疑惑地看了看我和二舅，一抬腿，向院子外面跑去。
“你不剃头啦？”我一边追一边喊。
“不剃啦，我要骑骆驼！”刘渝平在前面回答着，已经跃过了门槛。
刘渝平出了门楼，朝胡同口一望，再次喊了起来：“骆驼！骆驼！”
还没等我和老刘反应过来，他就头也不回地朝胡同口跑去。
我赶紧追了过去。
北平城里经常会有骆驼队，这些骆驼驮着门头沟的煤或是西山的山货进城。
从胡同口进来的是两头高大的褐色骆驼，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牵着骆驼走在最前面。他头上裹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上身穿着一件灰褂子，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土布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牛皮带。
两头褐色骆驼不慌不忙地跟着这个年轻人，它们每走一步，脖子上系着的椭圆形的铁铃就会响起来。
第一头骆驼的背上，还一左一右驮着两个不大不小的麻袋。
刘渝平已经蹿到了第一头骆驼跟前，他高高地仰着脑袋，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动物。
那骆驼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眼睛朝前，依旧慢慢吞吞地走着。
“嘿，小孩儿，别挨太近喽，当心撞着。”那年轻人吓唬着刘渝平。
刘渝平冲他笑了笑，然后又去看后边的骆驼。突然，他回头朝我喊了起来：“白骆驼！白骆驼！”
我这才看见，在这两头高大的褐色骆驼身后，竟还跟着一头白色的骆驼。只是这头白骆驼的身材比褐色骆驼要小一点儿，脖子下面系着的铁铃也比前面的两个要小一些。
老刘也被刘渝平兴奋的喊声吸引了过来，在我身后赞叹道：“这白骆驼可是个吉祥物啊！”
“什么吉祥物？只要是骆驼，甭管褐色的还是白色的，都得驮东西。”那年轻人看了看老刘，自嘲般地苦笑着。
“你这是给谁家送货呀？”老刘看了看第一头骆驼背上的麻袋。第二头骆驼和白骆驼的背上都是空的。
“刚从货栈卸完货，过来看我大姑。”那年轻人说，然后问道，“大爷，这里是将军胡同吧？”
“没错，这儿就是将军胡同。”老刘一愣，“你大姑？我在刘家这么多年了，没听说过这胡同里边谁家有拉骆驼的亲戚呀？”
“大爷，您刚才说什么，刘家？”那年轻人也是一愣，然后惊喜地说。
“对，刘家。将军胡同里就一个刘家。”老刘回道。
“哎哟，我可找到了！”那年轻人拍了一下大腿，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大姑叫赵月娥，我是他侄子旦子。”那年轻人说。
“赵姨？”我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旦子。
老刘疑惑地看着旦子，问道：“我在刘家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说过有个拉骆驼的侄子呀。”
“大爷，是真的，我真的是赵月娥的侄子。我爹得了重病，我替了他拉骆驼。”旦子赶忙解释。
“哦，那你等着，我进去问问。”老刘冲旦子说，然后又对我和刘渝平说，“你们小哥俩躲远点儿，别让骆驼撞着。”
“大爷，您放心吧，有我在，撞不着。”旦子说。
老刘前脚刚迈进大红门，刘渝平就拽着旦子的衣襟问：“我能骑骆驼吗？”
“当然能了，你想骑哪头？”旦子爽快地说。
“白骆驼！”刘渝平用手指着那头白骆驼。
旦子点点头，将两头骆驼拉到墙边，然后朝下拉了一下白骆驼的缰绳，嘴里发出“涩！涩！”的声音。
白骆驼先是温顺地把前腿跪下来，然后后腿一弯，卧在地上。
“噢！”刘渝平高兴地拍着手，之后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试探地去摸白骆驼脖子上厚厚的驼毛。
白骆驼稍稍扭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刘渝平，目光是那样地温顺和安详。
刘渝平先是像做了坏事似的赶紧退后一步，把手缩回来，藏在背后，当看到白骆驼的目光时，又情不自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白骆驼的鼻子和嘴唇轻轻地翕动着，我看到有一根细皮绳穿过它的鼻子。
“它好像在说可以摸，对吗？”刘渝平回过头看了看旦子，显然是在给自己找去继续摸白骆驼的理由。
旦子点点头：“当然可以摸，它不咬人。”
刘渝平这才放心地再次向前一步，两只手同时摸向白骆驼的脖子。“哈哈！”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骑上去吧。”旦子朝我和刘渝平说。
“我俩一块儿骑？”我惊讶地问。
“当然了，骆驼力气大着呢，你们俩小人儿，压不倒它。”旦子笑着。
“我先上！”刘渝平抢着跨到了驼峰中间的屉子上，屉子周围铺着很厚的毡垫，但显然，驼背相对于我们小孩而言太宽了，我们不能像骑马和骑驴那样两条腿分开坐。
这时候旦子说：“屁股偏一边坐着，用手扶好驼峰。”
刘渝平这才偏着坐到了屉子上，一只胳膊牢牢地搂住前面的驼峰。
“哥，你上来呀。”看到我有些犹豫，刘渝平小心翼翼地冲我招了招手。
“好。”我点点头，朝前走了几步，也跨了上去，用双手扶着刘渝平的肩膀。
看到我俩都坐了上来，旦子轻轻地提了提缰绳，嘴里发出“囚！囚！”的声音。
突然，我们的身体猛地朝前一倾，我赶紧抱住刘渝平的腰。
“啊！”刘渝平叫了一声。
原来，白骆驼的后腿已经立了起来。
“没事，掉不下来，扶好了驼峰。”旦子鼓励着我俩。
他的话刚说完，白骆驼的前腿也立了起来。
白骆驼原本倾斜的身体，立刻平衡了，我和刘渝平顿时觉得自己变高了。
“走呀白骆驼，你倒是走呀！”刘渝平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兴奋地冲白骆驼喊着。
旦子用手轻轻一拽缰绳，白骆驼走了起来，它脖子上的铁铃也再次响了起来。
“噢！”刘渝平再次兴奋地喊叫着。
刘渝平的喊叫声把胡同里其他孩子都吸引了过来，大家仰着头，羡慕地看着我俩。
“我弟刘渝平，前几天刚回来的。”我对大家说。
“从哪儿来的？”有孩子问。
“南京。”刘渝平是个自来熟，逮谁给谁说。
“小祖宗，别摔着喽。”这时，我们听到了赵姨的声音。
“赵姨，旦子让我们骑骆驼。”刘渝平高兴地冲赵姨喊道。
“大姑？大姑！”旦子突然甩开缰绳，朝赵姨跑去。
赵姨一愣，惊讶地看着旦子。
白骆驼却不管这些，依旧朝前走着，眼看就要撞到南墙了。
“撞墙啦，撞墙啦！”刘渝平再次紧张地喊了起来。
旦子这才赶紧跑过来，拽住白骆驼的缰绳，将它拉回到大红门前。
“大姑，我是旦子呀，我爹让我来看你啦！”
“你爹？你爹他还记得有我这个妹呀？”侄子来看赵姨，可赵姨非但不高兴，反而发起了脾气。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赵姨发脾气。
旦子显然被赵姨的话噎住了，愣在了那里。
“他姨，别这么跟孩子说话，大老远过来的。”老刘在一旁劝着。
“你爹他八辈子都不来看我，怎么今儿派你这个小兔崽子来了？”赵姨听上去仍旧在生气。
“大姑，我爹半年前去山西送货的时候被国军征用拉物资，赶夜路摔坏了腿……起不来床……我替他拉骆驼……”旦子哭了起来，哽咽着说。
“旦子，别哭，慢慢儿说。”见旦子哭了，赵姨的口气缓了下来。
“我爹说，他的病怕是缓不过来了……让我替他过来看看您……他就算心安了。”旦子一边哭，一边说。
“哦，对了，”旦子说着突然一拍脑袋，指了指第一头骆驼背上的两个麻袋，“我爹让我给您和老爷家带了些山货。”
“这孩子，要不进屋说吧。”老刘虽然是在对旦子说话，脑袋却朝向赵姨。
“大姑，再过几天，我就要到口外放青去了。”旦子接着说。
“进屋吧。”赵姨掏出一块蓝布手绢递给旦子。
旦子却不接那手绢，他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大姑，我该走了，驼队在广安门外等着我呢。”
“这孩子，吃了饭再走吧。”老刘赶紧劝着，其实离吃饭还早着呢。
“吃了饭再走吧。”刘渝平骑在白骆驼上说。
“真的不吃了，我有空再来看你们，到时候，再让你们骑白骆驼。”旦子一边说，一边朝下拉了一把缰绳，嘴里再次发出“涩！涩！”的声音。
我和刘渝平的身体再次朝前一倾，白骆驼听话地把前腿跪了下来，然后后腿一弯，卧在了地上。
我和刘渝平一前一后从驼峰上蹦了下来。
刘渝平抬着头，可怜巴巴对旦子说：“说好了，只要驼队进城，你一定过来看我们。”
旦子点着头，然后牵着白骆驼的缰绳，将它拉到那两匹褐色骆驼的后面。然后他又走到第一头骆驼的身旁，用刚才同样的方法让骆驼卧下来。
“核桃、杏仁、杏干、黑枣、柿饼，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他一边说，一边将麻袋从驼峰两侧卸下来，扛在自己肩上。
老刘走过去，从他肩上接了过来。
“大姑，我走了。”旦子牵起第一头骆驼的缰绳，却不敢去看赵姨的脸。
“等等，旦子。”赵姨叫住了旦子，从衣服兜里又掏出一块蓝布手绢，只是这手绢叠得四四方方，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包着东西。
赵姨打开手绢，里面是一沓法币。
赵姨从这一沓法币中取出一大半，递给旦子。
“大姑……”旦子一只手牵着缰绳，看着赵姨，突然哭了。
“旦子别哭，让你爹好好养病……”赵姨走到旦子身边，将那沓法币塞在他的手中。
“大姑……”旦子哭得更厉害了。

第六章 大觉寺
一
夏天来了，北平城里热得就像个大蒸笼。
洋大夫来串门，邀请我们一家去西山避暑。
“这也忒给您添麻烦了。”姥爷表示感谢，却不愿接受。
“我在西山的院子大着呢，平时也不住，孩子们不是放暑假了吗，正好可以带着他们过去避暑，那里凉快。北平的城墙又高又厚，把风都挡着了，太热了。”洋大夫笑着说，“老夫人也正好可以过去休养，对心脏有好处。”洋大夫见姥爷还是不好意思接受，便接着劝说。
“那就太感谢您啦。”洋大夫真诚的邀请终于打动了姥爷。
“谢谢洋大夫！”我和刘渝平也蹦蹦跳跳地表示感谢。
“我那个院子平常忒冷清，黄鼠狼、刺猬什么的都在里面搭了窝，有了他们俩，可就热闹了。”洋大夫高兴地冲着我和刘渝平笑起来。
“我们去逮黄鼠狼！”刘渝平高兴地嚷嚷着。
二舅听说要去西山避暑，一边准备着行李，一边说：“洋大夫的院子离鹫峰很近，正好带上桃花眼，这一次要防着有人打黑枪。”
“还要放飞桃花眼？”我担心地问。
我想起上次那个愚蠢的拐子，更加担心这只桃花眼的安全。
“桃花眼要想成为优秀的军鸽，必须闯过各种关口，躲避不是办法，必须面对危险。”二舅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咬咬牙，使劲儿点了点头。
去西山，洋大夫的雪铁龙轿车走在前面，张贵发开的吉普车跟在后面。洋大夫的车里坐着姥爷和姥姥，二舅坐在张贵发旁边，我抱着柳条笼子和刘渝平、大舅妈坐在后面。
刘渝平是头一次出城，对城外的一切充满了好奇，根本顾不上跟我说话，一个劲儿地扒在后车窗上往外瞅。
“平儿，别把头伸出车窗。”大舅妈提醒刘渝平。大舅妈的国语带着南京口音，声调非常柔软，柔软得能把我的心给化掉。
“城墙越来越矮了。”刘渝平倒是听话，立马把头缩了回来。
“嗯，没错，城墙越来越矮，西山越来越高。”我逗着刘渝平。
“这次我们爬山吗？”刘渝平问。
“从北安河可以一直向西爬到妙峰山。”二舅故意馋他，“以前图将军陪老太太去妙峰山赶庙会，走的就是这条香道。”
“远吗？”刘渝平问道。
“可远啦！”二舅说，“头一天从城里赶到北安河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上路，老太太要是坐轿子就更慢了，基本上得大半天。”
“走这么远的山路就为了赶庙会？”刘渝平不解地问，“我爸说，过年的时候，厂甸的庙会才热闹呢，他们怎么不去赶厂甸的庙会？”
“嘿，你这不是抬杠吗？”刘渝平的话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赶明儿过年，咱们一起去逛厂甸庙会。”二舅笑着说。
“三娃子，我告诉你啥子是庙会。”开车的张贵发开口了，“在我老家四川灌县，最热闹的要数二王庙的庙会。”
“二王庙是啥子庙？”我和刘渝平同时学着张贵发的口音问。
“你们两个娃娃，二王庙都不晓得。”张贵发得意地说，“二王庙就是纪念都江堰的开凿者李冰和他儿子李二郎的庙。”
“哦！”刘渝平答应了一声，很明显，这些知识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知道，都江堰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水利工程，有了都江堰，才有天府之国。”我说。
“对头！有了天府之国，才有抗战的胜利！”张贵发兴奋地说，“你们晓得吗，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人们都会到二王庙去祭拜，燃上一炷香，祈祷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庙里的戏台上还有川剧表演。”
“我在重庆看过川剧，特别好看。”大舅妈插话了。
“是好看！”张贵发乐呵呵地说着，居然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一计能挡百万兵，
草船借箭显学问。
南屏山借东风火烧曹兵，
三封书气死周公瑾。
这是川剧《空城计》中的一段唱词。
“好！”我鼓着掌叫起好来。
“哈哈！”刘渝平笑了起来。
大舅妈也笑了，她是用手捂着嘴笑。
“张贵发，抗战胜利了，你为什么不回老家？”突然，二舅问。
“哪个不想回老家种地嘛！”二舅的话让张贵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他狠狠地骂道，“老子当兵是为了打小鬼子的，可是哪个晓得又打起了内战，这帮龟儿子！”
张贵发的话让吉普车里一直欢快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刘渝平望着张贵发的后脑勺，呆呆地坐在位子上。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唱川剧的张贵发竟然骂起了人。
我双手抱紧柳条笼子一言不发。
“老张，好样的！”二舅冲张贵发竖起了大拇指。
路开始颠簸起来。
二
洋大夫的院子在半山腰上。
洋大夫刚停好车，一个瘸着腿的人从院子里面出来，给我们开了门，并热情地跟我们打着招呼。
“就是他，就是他打死的桃花眼！”我认出了这个人，大声喊了起来，紧紧地将柳条笼子抱在胸前。
“对，是他。”二舅也认出来了。
那个人正从车里往外拿行李，听到我的喊叫声，惊讶地看着我和二舅，嘴巴张得大大的。
洋大夫走到那个人跟前，表情严肃地问：“怎么回事？”
“杨大夫，这是去年的事，我不知道是他们家的鸽子，还以为是日本人的鸽子，就开了枪。”那人委屈地说。
洋大夫问完那人，又走向我和二舅：“他说得对吗？”
“嗯。”我点点头。
“阿门。”洋大夫用右手的食指在脑门儿和胸前画着十字，然后低下头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愧疚地对我们说，“我保证，他不会再开枪了，好吗？”
“嗯。”我点了点头。
“那就原谅他，好吗，孩子？”洋大夫真诚地看着我。
“好！”望着洋大夫清澈的蓝眼睛，我郑重地点点头。
“我可以原谅你，但你以后不许再用枪打鸽子了。”我对那个人说。
“我保证。”那个人学着洋大夫的样子，也用右手在脑门儿和胸前画着十字。
“来，咱们一起放鸽子。”洋大夫再次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
迈过院门，我们来到宽敞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有一个藤萝架，还有一个葡萄架，下面各有一个圆石桌和一圈石凳子，但也仅仅占据了这个院子很小的一部分。葡萄藤上已经结出了绿色的小葡萄。
在二舅的示意下，我把柳条笼子轻轻地放在石凳上，将笼门打开，单手伸向桃花眼。
笼子里的桃花眼并不躲闪，而是主动靠向我的手，它仿佛早就期盼这即将开始的征途了。
我把桃花眼举到胸前，从单手握鸽改成双手握鸽。
我看了看大家，大家也都看着我。
二舅冲我点点头。
“哥，放吧！”这个时候，我听到刘渝平在我身边说道。
我亲吻了一下桃花眼，然后将双手向上一扬，一松。
“啪啦啦！”桃花眼拍打着翅膀飞了出去。
“哦，飞喽！”刘渝平把头仰得高高的，欢快地跳了起来。
“小心老鹰！”我也把头仰得高高的，目光追随着桃花眼，向它喊道。
“飞吧！快点儿回家！……”刘渝平再次喊着。
在刘渝平和我的欢呼声中，桃花眼越飞越高。
“用不了多会儿就到家了。”姥爷仰着头乐呵呵地说。
“是呀，可比咱们开车快多了。”洋大夫也笑着说。
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白云，桃花眼在我们头顶绕飞三圈后，向东南方向飞去。
“没有老鹰。”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遗憾，好像只有桃花眼成功甩掉老鹰，才算是成功的放飞。
“也许它飞得太快了，老鹰觉得追不上，就干脆不追了。”洋大夫笑着对我说。
“对，杨大夫您说得对！”那拐子也仰着头，微笑地望着桃花眼。
“没有遇到老鹰，它还是合格的鸽子吗？”突然，刘渝平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渝平，因为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三
拐子名叫李永顺，人倒是很和气，为了表示对我和二舅还有桃花眼的歉意，特意上山给我们一人砍了一根桃木棍。
“这是我送你们的桃木护身棍。爬山的时候既可以用它防身，累了还可以当拐棍使。”铁拐李解释着。
大家都表示感谢。
刘渝平跟拐子混熟了，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名字：铁拐李。
“成，叫什么都成。只要你们两个宝高兴，呵呵。”铁拐李在一旁傻笑着说。
“哈哈，这名字好听。”大家听到这个新名字都笑了起来。
“今天去哪儿玩？”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刘渝平就问二舅。
“是往东去大觉寺、普照寺、西竺寺和莲花寺，还是往西去七王坟、金山寺呢？”二舅琢磨着。
“哪儿都成！”刘渝平说。
“先吃了早饭，再出去玩。”大舅妈追了过来。
“多吃点儿，咱腿儿过去。”二舅笑着说。
刘渝平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凳子，抄起桃木棍挥舞起来。
“往东还是往西？”二舅看看我，又看看刘渝平。
“听您的。”我说。
“那就朝东，溜达一圈，回来吃午饭。”二舅说。
“走喽！”刘渝平一听往东，便冲出大门。
“等等，你知道怎么走吗？”二舅追了上去。
“二宝，一定要看好渝平。”大舅妈在我们身后叮嘱着。
“放心吧！”我朝大舅妈挥挥手，也追了出去。
“沿着小路一直朝东走。”刚出门，就听到铁拐李朝我们喊道。
“知道！”二舅答应着，头也不回。
“嘿，我说刘渝平，你长本事啦，一个人就敢往前走！”我逗着刘渝平。
“走山路的时候，要时不常地用桃木棍把路边的灌木丛拨拉一下……”二舅提醒我们。
“这叫‘打草惊蛇’。”我抢着说。
“真机灵！”二舅夸着我。
刚拐过一道弯，刘渝平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表情惊讶地一边朝我们回头，一边用手指着前面一处岩石，小声说：“有人！”
当我和二舅顺着刘渝平手指的方向看时，也都大吃一惊。
一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年轻人正坐在岩石上休息。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褂，下身是一条褪了色的灰布裤子，他的脚边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筐子，筐子用布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位兄弟哪个村的？这是去哪儿呀？”二舅走过去问道。
“车耳营的，去趟温泉，卖些山货。”年轻人看到我们走了过来，便挪了挪身子，在岩石上腾出了位置，好让我们坐下。
“兄弟别客气，我不坐。”二舅赶忙说道。
“您这胳膊怎么了？”刘渝平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问。
“莫非是跟小鬼子打仗打的？”二舅可能是觉得刘渝平问得太唐突，便找补了一句。
“要真是跟小鬼子打仗打的就好了！”年轻人狠狠地说。
二舅疑惑地看着年轻人，没再问下去。
“去年随商队去东北做药材生意，不知道哪儿的一颗炮弹打偏了，落在我们商队里，二十几个人，就剩下我一个！”年轻人的表情有些伤感。
我和刘渝平站在二舅的身后，看着这缺了一只胳膊的年轻人，都不敢再说话。
“别多想，毕竟命保住了不是？”二舅劝着他。
“也只能这么想了。”那年轻人感激地看着二舅，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带俩孩子去大觉寺那边玩，城里来的。”二舅指了指我和刘渝平。
“嗨，这年头，寺里的香火早都没了，没啥好玩的。”那人看了看我和刘渝平，摇着头说。
二舅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和刘渝平继续往前走。
刘渝平跟在我的身后，我们谁也不再说话，一路上只听得到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路上寂静得有些怕人，终于，刘渝平问：“为什么还要打仗呀？”
我一愣，回头看了刘渝平一眼，却不知如何回答。
二舅表情凝重地把手放在刘渝平的头上，说：“问得好！如果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问问这句话，内战也许就打不起来了。”
我使劲儿琢磨着二舅说的话，一抬头，大觉寺到了。
四
这天晚饭后，大家照例坐在院子里面乘凉。
二舅的心情有些不好，今天我们从驻跸山回来，又遇上那位只剩一只胳膊的年轻人了，为了帮助他，我们特意买了点儿杏干等山货。
洋大夫显然察觉到了二舅的情绪，问：“年轻人，怎么了？”
“内战这个打法，不知道还要死伤多少人？”二舅并没有回答洋大夫的问题，而是反问他。
“年轻人，你知道我是医生，却还要问我这个问题？”洋大夫笑着说。
“您是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可当前最需要救治的，是我们这个国家。”二舅说。
“洋大夫，今天我们遇到了一个断胳膊的年轻人。”我说。
“哦。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洋大夫心情也沉重下来，他显然知道这个年轻人。“这个政府就像是一座陈旧的破房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洋大夫沉吟着。
“是呀，从上到下贪污腐败，只关心‘五子登科’，不管民生问题，反而发动内战……”二舅说着停住了，他看了看洋大夫，问道，“您也不看好国民党政府？”
“当然，虽然我不赞同内战，但就中国目前的专制制度来说，改朝换代也只能通过内战的方式解决，只是苦了中国的老百姓了。我希望以后会有一个真正民主廉洁的政府，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老百姓的基本利益。”
“洋大夫，以后咱爷俩得多聊聊。”二舅向洋大夫竖起大拇指。
“洋大夫，俺家孩子发烧，烧得说胡话，麻烦您过去给看看。”突然，一个村民打扮的人跑进了院子。
洋大夫二话没说，回屋拎起药箱就跟着那个村民出了院子。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东边黑蓝黑蓝的天空上，突然一颗流星从天空上划过，各种鸣虫比赛似的纷纷叫了起来，有蛐蛐，也有草蛉。
我们坐在葡萄架下，一边乘凉，一边等洋大夫回来继续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在法国的事情。
“洋大夫怎么还不回来？”刘渝平等得着急了。
“再等会儿吧，洋大夫给大家伙看病，也许有疑难杂症什么的。”铁拐李说。
“咱们该回城了吧？”这个时候，姥姥突然对姥爷说。
“回城？”我和刘渝平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嚷嚷着，“还没玩够呢，干吗回城呀？”
“平儿，不许这样。”大舅妈在一旁劝着刘渝平。
“跟洋大夫说好的，咱们在这儿住半个月，这刚过去一半，还有一个礼拜，张贵发才会开车来接咱们。”姥爷说。
“可我还是想回家，在外面总觉得不如家里舒服，要不咱们跟洋大夫商量一下，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也太给人家添麻烦了。”姥姥坚持着。
姥爷年轻时做外馆贸易，住哪儿都习惯，躺倒了就睡。可姥姥不成，没出过远门。所以听到姥姥的话，姥爷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既然住不习惯，那咱就跟洋大夫说尽快回家。”
洋大夫从村子里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见大家还在院子等他，很是奇怪，一问原因，原来是我们要和他商量回城的事。
洋大夫一听，笑着说：“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回城，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就是太挤了，后座上要坐三个大人两个孩子。”
“明天一大早，我去村子里雇一辆驴车进城，不用跟你们挤，早点儿走还凉快。”二舅说。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洋大夫说。
“明儿上午成吗？不用太早，今天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姥爷感激地说。
“咱们这岁数您还不知道吗？觉少，天不亮就醒了。”洋大夫说，“俩孩子能起得来吗？要我说，等他俩睡醒了，踏踏实实地吃完饭，咱再回城。”
“我看成，还是您考虑得周全。”姥爷说。

第七章 交道口
一
我们回来还是走的白石桥路，从西直门进的城。
然而这一路上却不如去的时候好走，路上净是游行的大学生。
洋大夫的车开得很慢，他不时地轻轻按着喇叭，提醒着学生们汽车来了。
“又游行了？”姥爷看着车窗外，对洋大夫说。
“瞧这阵势够大的。”洋大夫感慨地说。
“又因为什么事？”姥爷吃惊地问，“怎么还有花圈和挽联？”
我们坐在车的后座上，看得不是太清楚，依稀看到大学生们举着的白布做成的横幅，还有许多花圈和挽联。
“前些天动了枪，打死了几个大学生。”洋大夫说。
“啊？！”姥姥惊叫道。
“什么时候的事？”姥爷也担心地问。
“七月五日，在东交民巷。”洋大夫回答，然后又补充道，“电台里广播的。”
“啊？！”姥姥再次惊叫一声。
我知道姥姥和姥爷在为大宝担心。
车内顿时沉寂下来，只听得到小轿车发动机的轰隆声。
洋大夫明白姥姥和姥爷的心思，他安慰道：“您老两口先别担心，这次事件的起因是东北流亡学生到北平市参议会议长许惠东住宅前抗议，青年军就开了枪。”
“哦……”洋大夫的话让姥姥和姥爷稍稍宽了宽心。
“东北学生为什么抗议？”姥爷继续问。
“听说要征召这些东北的流亡学生当兵。”洋大夫说。
“这太不像话了！”姥爷气愤地说。
“是呀，学生们抗议请愿，他们居然还开枪，简直不可理喻！我虽然不懂政治，但却也知道，这样的政府不可能得到人心！”洋大夫气愤地说。
“这些大学生是去声援东北流亡学生的吧？”姥爷问。
“应该是。”洋大夫说。
我努力地看向窗外，不知为什么，我想从这些游行的学生队伍里发现点儿什么。
“我还是换一条路吧，虽然绕一些，但可以避开游行的学生。”车进了西直门后，洋大夫建议道。
“成，越早到家越好！”看得出来，姥爷还是揪着心，想尽快回到家中。
洋大夫选的这条路果然人少，他一边开，一边为自己选择的路线表示满意。
“学生们这是去哪儿？”姥姥还在想着刚才的学生们。
“沙滩北大红楼，他们每次都是在那里集合。”洋大夫说。
“大宝上的不就是北大？”姥姥用手拍着前面姥爷的座椅，焦急地说。
“对，我哥读的是北大。”我抢先回答，“没准大宝正在沙滩等着大家去呢。”
“哎哟，都动家伙了，快去把他拽回来！不要命了？”姥姥着急地说。
“别着急，别着急，等一会儿到了家，我就过去把他拽回来。”姥爷安慰着姥姥。
“嗯，跟老刘说，看好了门，千万别让他再跑出去。”姥姥叮嘱着。
“好！”姥爷答应着。
“嘎吱！”
正说着，洋大夫突然一个急刹车，我们的身体都禁不住往前一蹿。
“怎么回事？”洋大夫把车窗打开了。
这时我们才发现，车前站立着一个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士兵，他手持汤姆式冲锋枪，一只手向前示意我们停车。
“青年军！”刘渝平叫道。
“前方戒严！”那个青年军士兵说。
“前面就到家了。”洋大夫指了指前方的路口。
那个青年军见到洋大夫，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敬了一个礼，主动让到了一边，然后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洋大夫一松手刹，一踩油门，车便冲了过去。
我和刘渝平同时转过身，通过后车窗望向那个青年军士兵。
然而小轿车卷起的尘土早已将他遮住，我们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我这副洋面孔就是管用，比特别通行证还管用。”洋大夫扭头冲姥爷笑着说。
“是呀，要不大家私底下都叫你洋大爷呢。”姥爷笑着说。
“哈哈！”我们都笑了起来，但我能听出来，姥爷的笑和以前很不同。
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小汽车开得飞快。
“真是邪了门儿了！”姥爷看着空旷的街道说。
“这是戒严。”洋大夫拐了一个弯，“快到了，交道口了。”
“嘎吱！”突然，洋大夫又是一个紧急刹车。
这一次，我们的身体向前蹿的幅度比刚才还大。
我刚要问怎么回事，就看到小汽车前面，一个学生跑了过去，而一个警察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
“大宝！？”姥爷惊叫道。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看到，另一个警察从胡同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张警官，张警官，把这个学生交给我！”
这个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
“交给你？我抓到的，还要请功呢！”那个警察已经把大宝的一只手反拧住了。
“郝俊杰！”我刚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脚崴了，追不上这帮学生，你把他交给我，我帮你看着。”郝俊杰说。
“嘿，你真是懒驴上磨！”那个警察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前面那条胡同刚进去一个，您往那儿追。”郝俊杰用手一指南边那条胡同，然后抓住大宝的另一只胳膊。
“你可看好这小子啊，他跑得忒快。”那警察终于松开了大宝。
“放心吧您哪。”郝俊杰说。
“你们这车赶紧离开这儿！”临走前，那警察不忘冲我们的车吼叫着。
洋大夫冲他摆摆手，表示这就走。
那警察很快消失在胡同里，姥爷赶紧下了车。
郝俊杰和大宝全都愣在那里。
“你们这是……”郝俊杰和大宝同时问。
“刚从西山回来，遇到自家人在抓自家人。”姥爷生气地说。
“老爷，您别误会，我是执行公务，把那警察支开就是为了让大宝脱身。”郝俊杰连忙解释着。
“哥！”我和刘渝平也从车上跑下来，刘渝平居然还拿着那根铁拐李送的桃木棍，早晨一上车，他就抓在手里，一刻也没松开过。
郝俊杰一看到刘渝平手里的桃木棍就乐了：“刘渝平，你快把棍子给老爷，让他往我脑门儿上来一棍子，我就好交差了。”
刘渝平呆呆地拿着桃木棍，不知是给还是不给。
姥爷也愣在了那里，为难地看着郝俊杰。
大宝却安慰着郝俊杰：“姐夫，您别为难了，我愿意进局子，我好多同学已经被抓进去了！”
“我说你们别磨叽了，你们下不去手，我来！”洋大夫也从车里下来，“再磨叽一会儿，那警察回来了，就……”
洋大夫正说着，就看着那个警察又从胡同里钻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帽子扇风，还嚷嚷着：“郝俊杰，你丫耍我哪，连个鬼影子我都没看着……”
刚说到这儿，他一下愣住了，看着我们这么多人，都围在郝俊杰身边。
“嘿，我说你们想怎么着呀？”那警察的声调横了起来，猛地走向大宝。
这时，姥爷突然从刘渝平手里夺下桃木棍，抡起来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
那警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上。
“想抓我外孙子，门儿都没有！”姥爷还不解气，又用脚狠狠地踢着躺在地上的警察。
“老爷子，您真利索！”郝俊杰见那警察已经晕了过去，朝姥爷竖起大拇指，接着说，“您再给我来一棍子，我好交差！”
姥爷拿着桃木棍看着郝俊杰，却再也无法下手。
这个时候，洋大夫一个健步从姥爷手里夺过桃木棍。
姥爷忙说：“别打后面，在脑门儿上敲个包就行。”
洋大夫出手确实很轻，“腾”的一声，桃木棍砸在郝俊杰的脑门儿上。
我和刘渝平都禁不住缩了一下头。
郝俊杰疼得咧着嘴，一边摘下帽子，一边问我们：“起包了吗？”
“你们还磨叽什么？大宝，你跟我们一起上车！”洋大夫催促着我们。
“快！上车！”郝俊杰摸着脑门儿上慢慢鼓起的包，也催促着我们。
“快！上车！”姥爷推着大宝上了车。
我们都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车，洋大夫把车发动起来，姥爷冲着郝俊杰喊：“姑爷，脑子机灵点儿！”
透过车窗，我看到在小轿车掀起的尘土中，郝俊杰微笑着，一只手捂着脑门儿，一只手朝我们挥舞着帽子。
终于到了家门口，姥爷却拽着洋大夫，不让他走，说是街上太乱，非得让他在家住一晚上，等街上清静了再说。
洋大夫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和头发，说：“我这鹰钩鼻子和蓝眼睛就是最好的特别通行证。”
姥爷无奈，松了手，说：“那帮孙子要是找您的麻烦，您就说您是北平警备司令部刘星灿的法国大爷！”
姥爷的话让洋大夫乐了起来，他一边乐一边说：“您放心吧，那帮孙子敢动我一个指头，我就是他们大爷！”
二
“老爷吉祥！老爷吉祥！”
我们一家人刚进了院子，藤萝架下的八阿哥就欢实地叫了起来。
在八阿哥叫声的影响下，它旁边笼子里的那只红靛颏也助阵似的叫了起来。
就在八阿哥和红靛颏欢快的叫声中，大宝被姥爷关进了东厢房。
“老爷、太太，你们回来啦。”听到我们进门的声音，赵姨和秀儿都从倒座房里走了出来。
“秀儿，你去给我找把锁来。”姥爷招呼着秀儿。
秀儿目瞪口呆，一会儿看看姥爷，一会儿又看看我们，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让大宝喝口茶，瞧他嘴唇都干裂了。”姥姥在一旁心疼地说。
“我这就沏去。”赵姨赶紧去沏茶。
“大哥他不好好上学，去游行，被警察抓了，幸好碰上了姐夫。”刘渝平在后面对秀儿说。
“啊！？”秀儿惊讶地叫出声来。
“刘渝平，别瞎说！”我赶忙回过头制止刘渝平，生怕他说出郝俊杰使苦肉计的事情来。
这时，大宝在屋子里面嚷嚷起来：“姥爷，您放我出去吧，我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姥爷生气地说：“你上什么课？你要是好好地在课堂里上课就不会被那个警察抓住。不是你姐夫和我们，你现在正在局子里蹲着呢！”
大宝故意撒着娇：“姥爷，我要是不去上课，就算旷课，多了可就毕不了业了。”
“毕不了业就不毕业！”姥爷回道。
“姥爷，我说的是真的。”大宝继续哀求着。
“当年你大舅上学的时候就是对我的话阳奉阴违，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姥爷回道。
“茶来喽！”这时，赵姨端着一个木盘，把沏好的一壶香片放到了藤萝架下的石桌上。
姥爷一屁股坐到藤萝架下，将壶里的茶水倒在小杯子里，茉莉花的清香立马飘荡在了院子里。
“好香呀，给我来一杯。”屋里的大宝嬉皮笑脸地说。
赵姨看了看姥爷，刚要去送，却被姥爷制止了：“不许去，今儿不光要渴着他，还要饿着他！”
“这是为什么？”赵姨不解地问，她并不知道刚才街上发生的事情。
“爷爷说，大哥跟当年我爸一样，不好好上课。”刘渝平插起了嘴。
“哦？那还不好，那咱家以后还不又出一将军？”赵姨笑着说。
“就你们话多！”姥爷被刘渝平和赵姨逗乐了。
“姥爷，给大哥一杯茶吧，他的嘴唇都干裂了。”我也求着姥爷。
“不成！”姥爷收起了笑容，板着脸说，“不给这小子点儿颜色看看，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姥爷，我答应您不上街了还不成？”大宝说。
可姥爷并不接大宝的话，而是接着说：“我告诉你，甭管你上街游行做得对还是错，我都不会放你出去。你是我外孙子，我不愿看到我外孙子被打，被抓，受委屈。”
“那别人的外孙子都被青年军开枪打死了！”大宝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严肃地说。
但姥爷仍然不接大宝的话茬儿，他大声对我们说，又像是故意说给大宝听：“对大宝可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他溜出去！”
“嗻！”赵姨立马答道，“老爷您放心，有我在，连大宝的影子也甭想溜出去。”
我随赵姨出了前院，刘渝平也跟了过来。
在垂花门外，赵姨弯腰把嘴凑到我耳朵边，又用一只手掩着，好像生怕她的话音被姥爷听到似的：“你和刘渝平想办法把老爷引开，我好给大宝送茶。”
赵姨的话刚说完，也不知院子里的姥爷是听到了赵姨的说话声，还是猜到赵姨的心思，立刻冲我们这边喊道：“我说，你们就别想辙了！”
听到姥爷的话，我们仨同时吐着舌头，互相做着鬼脸。
这个时候，二舅也风尘仆仆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二舅。”我拉着二舅的手走到一旁，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
二舅听完我的讲述后，示意我们别着急，他来想办法。
我们对大宝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姥爷就已经松了口。
赵姨和秀儿在院子里把圆桌摆放好，又把面条、炸酱还有菜码一一端了上来。
刚消停下来的八阿哥和红靛颏见状又开始兴奋地叫着，甚至也蹦跳到鸟食罐前面吃了起来。
“瞧，连八阿哥都饿了。”姥姥看着姥爷说。
“秀儿，给大宝盛碗面，再给他两根黄瓜。”姥爷突然对秀儿说。
“这就去！”一旁的赵姨早已盛好一碗面条，然后从小盆里抄起两根鲜绿的黄瓜，走到东厢房的窗户边。
窗户是开着的，她把那碗面条和两根黄瓜递了进去，说道：“不够还有。”说着，她又快速走到石桌旁，抓起茶壶和一个茶杯，反身走回东厢房的窗户旁，递给了里面的大宝。
姥爷装作没看见，“哧溜哧溜”地吃着面条，还不时咬一口黄瓜，“咔嚓咔嚓”地嚼着。
我和刘渝平这才放下心来，坐到圆桌旁的凳子上，拿起筷子，学着姥爷的样子，“哧溜哧溜”地吃起面条。
刘渝平一边吃还一边说：“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儿。”姥姥说。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哧溜”声，还有八阿哥和红靛颏欢快的叫声。

第八章 麻酱面
一
月亮升到了院子上空。
笼子里的八阿哥和红靛颏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入了梦乡，姥爷在笼子上罩上黑布，把它们送到了屋里。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姥爷把留声机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捏着茶杯，闭着眼睛躺在藤椅上，美滋滋地听着京剧《空城计》。
我和刘渝平虽然不喜欢听京剧，却依然赖着坐在石凳上不肯走。
赵姨怕我们被蚊子叮，点上了艾叶。
大舅妈催了好几次，刘渝平不时地揉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东厢房，还是不肯去睡觉。
东厢房里的灯亮着，那是大宝在读书。
终于，大舅妈有些生气了，把刘渝平拽了回去。
这时，二舅从东院走了过来。
“爸，我替您守着吧。”二舅说。
“还是我看着吧，这小子必须得看紧了。”姥爷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二舅，问，“给他爸妈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们明天上午上完课就回城。”二舅安慰着姥爷，“我姐和姐夫心疼大宝，毕竟这么多年不在一起，心里觉得欠孩子的，姐在电话里都哭了。”
“老爷，您回屋休息吧。”赵姨和秀儿也过来劝着。
“俊杰回来了吗？”姥爷问。
“没呢。他说过，这几天局里不让回来。”秀儿还不知道郝俊杰受伤的事情。
“俊杰回来后，一定要告诉我。”姥爷叮嘱着。
“嗯，您老放心吧，他一回来就让他过来请安。”秀儿说。
“要不还是我看着吧，老爷您回屋休息一会儿。”赵姨说。
“爸，我来吧，大宝是我外甥，我怎么也不能让他溜出去冒险不是？”二舅接着劝姥爷。
也许是二舅的话在理，姥爷终于抬手将留声机上的唱针拨到了一边。
唱片里“诸葛亮”的声音停了下来。
姥爷站起身来，抬起脚，摇着蒲扇，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唱：“左右琴童人两个，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你休要胡思乱想心不定……”
姥爷走到正房门口，刚抬手要撩草珠帘子，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二舅嘱咐道：“天儿太热，大宝屋子的窗户开着，所以你更不能睡着！”
“爸，您放心吧，跳窗逃跑的事，我也干过，这事我在行！”二舅笑着说。
“嗨，我怎么忘了这茬儿了。”姥爷也笑了，他夸张地举起蒲扇拍了拍脑袋，然后撩开草珠帘子，一迈腿进屋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得，你们都散了吧，有我呢。”二舅冲我们几个说。
“二少爷，您可千万守好喽，别让大宝溜出去。”赵姨一边看着东厢房，一边小声地说。
“您就放心吧。”二舅摇着纸扇。
“要不我后半夜来替您？”赵姨说。
“不用，您年纪也大了，千万别熬夜。”二舅关切地说，“您去厨房再盛几碗绿豆汤，另外把夜壶也送进去。”
“嘿，瞧瞧，还是读书人想得周全。”赵姨冲二舅竖起了大拇指，说着回厨房了。秀儿也跟着走了。
二舅这才走到东厢房的窗户边，朝里看着大宝。我也跟了过去。
“二舅！”大宝叫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仔细听我讲，你今天做的事情，我和你大舅以前都做过，我只想说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最终取得胜利。我的意思你听懂了吗？”二舅压低了声音，很严肃地说。
大宝没有说话，使劲儿点着头。
“姥爷不让你出去，你正好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二舅继续说。
大宝仍然没有说话。
“姥爷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安全问题，你就安心在家住几天，等这事儿过去了再回学校。”二舅说。
“好了，早点儿休息吧！”二舅收了纸扇，回身坐在了姥爷刚才坐的藤椅上。
我看了大宝一眼，大宝对我说：“你回屋睡觉去吧，这几天别和刘渝平出去玩了，外面乱。”
“嗯。”我点头答应着。
二
郝俊杰是第二天下午和父母前后脚进门的，他右手托着一个绿皮大西瓜，左手扶着帽子，死死地遮着脑门儿，显然是怕头上的包被秀儿看出来。
可秀儿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狐疑地问：“嘿，我说这位大哥，您这帽子捂得有点儿紧，要不我给您松松？”
我们几个都紧张地替郝俊杰捏着一把汗。
“哦，不用，这帽子这么戴着舒坦。”郝俊杰一边生拉硬拽地解释着，一边把西瓜交给赵姨。
“你还知道舒坦呀？”赵姨也看出了端倪，盯着郝俊杰的帽子问。
“当-……当……当然知道。”郝俊杰被她俩盯得有点儿紧张，一边回答，一边往姥爷屋里看。
秀儿和赵姨这么一说，父亲也反应了过来：“我说一看到俊杰怎么觉得有点儿别扭呢，原来是这帽子……”
这时，我赶紧喊道：“姥爷，我爸妈和姐夫回来啦。”
姥爷听到我的喊声，从屋里掀开草珠帘子，冲父母和郝俊杰一招手，说道：“进屋！”
“哎！”郝俊杰暂时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屋。父母跟在郝俊杰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这小子，大热天的为什么捂着帽子？”父亲看着秀儿问。
“是呀，我也纳闷呢，往常一进院，就把帽子摘了，今儿可好，捂得这叫紧！”秀儿说。
我赶紧往屋里走，我想知道那天我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样，那警察没大事吧？”我听到姥爷压低声音问郝俊杰。
“轻微脑震荡，送医院了，没什么大碍。”郝俊杰故意轻松地说。
“你可别瞒我。”姥爷说。
“哪儿能呀，我实话实说。”郝俊杰说。
“你怎么跟局里解释的，俩警察愣让人把一个学生劫跑了？”姥爷问。
“我的解释就是被人袭击了。”郝俊杰说，“我们对来调查的警官说是被开着小轿车的人袭击的，好像还有洋人。”
“北平开小轿车的人可是有数的。”姥爷沉思地说道。
“没错，很快就能查到洋大夫那里。”郝俊杰说。
“咱的苦肉计只成功了一半，要是真查到洋大夫，可就害了人家了。”姥爷一边说，一边琢磨着。
“大哥在家吗？只有大哥才能把调查这事给搅和黄了。”郝俊杰说。
“嗯，没错，这事只能靠大小子了。”姥爷很赞同，“其实对付这种人就俩办法，一个是权势，一个是金钱。”
“您老神机妙算，早就想好了？”郝俊杰惊讶地问。
“其实打那天回到家里，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事。那警察被我袭击后，第一会怀疑你，因为你站在那里跟我们说话来着。”姥爷分析着。
“他是从外二区调过来的，这一次铁了心想抓几个学生立功，升官发财！”郝俊杰气愤地说。
“嗯，这种人为了升官发财，可以不顾良心。”姥爷安慰着郝俊杰，“放心吧，这事我跟大小子说，让他来处理。”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知道了。既然发生了，就要积极去面对。”母亲终于开口了。
“对，我们学校的学生也都在声援东北流亡学生，要求释放被关押的学生，给政府施加压力。”父亲说。
“都别着急。”母亲安慰着大家。
“呛啷——呛啷——”
这时，院外的胡同里传来了打唤头的声音。
二舅摸了摸自个儿的脑袋，然后又摸了摸我和刘渝平的脑袋，说：“大热天的，闷死了，正好剃头的来了，我看还是干脆剃个秃瓢吧。”
“我不剃秃瓢，难看！”刘渝平显然不愿意，身体朝后躲着。
二舅并不勉强，冲门口喊：“老刘，把剃头的叫进来，我们剃剃头。”
进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剃头匠，他照例把剃头挑子往院子里一放，然后一边准备家伙事儿，一边问：“哪位先来？”
刘渝平已经跑没影了，而大宝则在屋里朝外起着哄：“二舅，刘渝平不剃，我剃！”
二舅笑着摇头：“你可不能剃秃瓢，你要是剃了秃瓢，军警就更容易抓着你了，目标太亮堂，太阳一照还反光。”
“哈哈哈……”
二舅的话，让刚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大家全乐了。
“剃秃瓢以后，每隔两天要刮一次吧？”二舅坐在剃头凳子上问。
“可不是，最少两天刮一次，要不头发楂儿就长出来了。”剃头匠给二舅披上了罩子。
“我没那么讲究，以后一个礼拜过来给我刮一次吧。”二舅说。
“得嘞，听您吩咐。”剃头匠回答道。
我也不想剃秃瓢，便找了个借口去了后院。
赵姨在后院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自言自语：“这个二小子，从来没剃过秃瓢，今儿是怎么了？”
等我从后院回来的时候，二舅正好刚剃完，我发现剃头匠找给二舅的一大把零钱里，隐约夹着一张纸条。
这天后半夜，不知什么原因，我的肚子不舒服，起来上茅房，突然听到桃花眼降落的声音。
我一愣，以往二舅训练桃花眼夜间飞翔，都是在前半夜，可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不由自主地向东后院走去。
东后院里，桃花眼“咕噜噜”地叫着，显然刚刚飞回来。
二舅背对着我，正全神贯注地用一只手握着桃花眼。
我轻轻地走了过去：“二舅，这么晚了，还训桃花眼呢？”
二舅的身体猛地一抖，显然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
明亮的月光下，我看到，桃花眼的一只脚上竟绑着一个小竹管，一张很细的纸条正被二舅从这个竹管里抽出来。
三
大宝仍然被关在东厢房里。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教刘渝平抖空竹，大舅终于回来了。
“爸爸！”刘渝平看到大舅，扑了上去。
“儿子！”大舅将刘渝平一把举过头顶，在空中转起了圈，刘渝平“咯咯”地笑着。
“行了，行了，不能再转了，再转你爸就晕了。”转了几圈以后，大舅将刘渝平放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有什么事吗？”大舅问。
“大哥被爷爷关禁闭了！”刘渝平迫不及待地向大舅报告。
“我知道，你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大舅说。
“大舅，您回来啦。”大宝透过窗户向他问好。
大舅朝他摆摆手，便随迎出来的姥爷和爸妈进了屋子。
待他们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赵姨和秀儿已经将晚饭准备妥当了。
藤萝架下，八阿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不时叫着：“老爷吉祥！老爷吉祥！”
仍旧是那张大圆桌，桌子上放着两个大青花瓷盆，里面盛着凉面。一个大青花瓷碗里盛着已经调好的麻酱，另一个大青花碗里堆着满满的切成细条的黄瓜。
“秀儿，把大宝放出来吧。”姥爷将一把钥匙递给秀儿。
“哎！”秀儿高兴地接过钥匙，几步便到了东厢房，开了锁，推开房门。
“快出来吧，以后要听老爷的话。”秀儿关切地对大宝说。
大宝冲秀儿做了个鬼脸，出了屋，挨个儿向大家问好：“姥爷、姥姥、爸、妈、大舅、大舅妈、二舅、赵姨。”
“赶紧洗手，吃饭吧。”母亲打来一盆凉水，递给他一条毛巾，心疼地说。
大宝答应着，洗了手，坐到座位上。
“大宝，以后好好上学，别再掺和那些事！”大舅严肃地说。
大宝并不回答，只是“哧溜哧溜”地吃着面条。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大舅继续说着，“你们站在学生的角度看问题，把许多事情都看得太简单了，而且还会被人利用。”
大宝仍然“哧溜哧溜”地吃着面条。
“政府考虑问题显然更全面，军队中出现的问题，即便是学生们不追究，我们也会严肃处理。”大舅继续说着，“因为救你，姥爷袭警，依照法律，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大舅说得更严厉了。
大宝的筷子终于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姥爷，愧疚地说道：“姥爷，对不起……”
“不过大家放心，有我在呢，谁也不敢动咱们家一根汗毛。”大舅轻松地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大舅说着，用筷子夹了一根黄瓜条，“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二舅已经吃完了一碗炸酱面，起身又盛了一碗，忍不住说：“现在物价飞涨，货币贬值，财政赤字，民不聊生，这都是内战打的。”
“不是打内战，是‘剿匪’。”大舅说。
“哪儿有土匪越剿越多的？”二舅道，“这是国家出了问题！”
轮到大舅低头“哧溜哧溜”地吃起面条来了。
“老百姓怨声载道，学生们年轻气盛，向政府请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二舅说。
二舅的话让一旁的赵姨和秀儿不住地点头。
“咱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我和秀儿去买，我俩可知道这物价涨成什么样了！”赵姨说。
“什么样了？”大舅妈不解地问。
“您不当家，当然不知道了。”赵姨说，“现在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了。”
二舅轻蔑地说：“我哥是国军少将的待遇，有勤务兵和司机，当然不知道老百姓的生活了。”
大舅停止了“哧溜”，抬起头，看了看二舅，又看了看我父母，说道：“政府对大学老师和学生从来没有亏待过，一直把你们当成国家的栋梁。”
“正因为我们是国家的栋梁，所以我们才要为国家的未来着想。平常都是你和二弟争论，我们虽不便发表意见，但并不是没有看法，比如这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们的观点和二弟是相同的。”这是母亲第一次当众发表自己的看法。
“体谅政府，就是为国家着想！”大舅提高了声音。
“执政党并不能完全代表国家，干不好，执政党就应该下台！”二舅高声说。
“那不就是要造反吗？”大舅的声音更高了。
“这不是造反，这是民主！”二舅说。
“这个不适合中国！”大舅有些生气了。
“怎么不适合？难道打内战适合？难道生灵涂炭适合？”二舅反问道，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大舅“啪”的一声把筷子扔在桌子上：“管好你的桃花眼，别让它乱飞，你也要留点儿神，别乱说话！”大舅没有回答二舅，却突然扯到了桃花眼。
二舅一下子愣住了，他看着大舅，大舅也看着他。
院子里突然沉寂了下来，大家都停住了筷子，不再“哧溜”了。
我还是头一次在饭桌上碰见这样沉寂的场面，我觉得这种沉寂比刚才的争论还要可怕。
“得，打住，打住。”这个时候，姥爷终于说话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又扯到政治上了？”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与政治密不可分。”二舅再次说话了，“只有政治上的清明才能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稳定、安康、幸福的生活。”
姥爷、姥姥、父母、赵姨、秀儿还有郝俊杰都看着二舅，向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问政治。”大舅也再次开口了。
“服从命令，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命令！七月五日向请愿的东北流亡学生开枪，这样的命令难道也必须服从？”二舅反问道。
“当然，只要是命令，军人就必须执行！如果不执行，就是违抗军令，军法从事！”大舅坚定地说。
“这是混蛋命令！”二舅气愤地说。
“混蛋命令也得执行！谁让他们是军人？！”大舅道。
“这样的军人不当也罢！”二舅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少爷，您这就吃好了？”赵姨回过头叫着二舅。
“别理他，先让他自个儿冷静一会儿。”大舅对赵姨说，“还是改不了书生气，把一切都想得太理想，将来会吃亏的。”
“你们俩从小不吵架呀，怎么现在只要碰到一块儿就呛呛个没完？”姥姥不解地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姨也不解地问。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年龄、经历、教育、信仰都会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大舅解释着。
“军队真不应该开枪打学生。”姥爷说。
“确实是一场悲剧，但是如果不开枪，青年军的士兵也会被军法从事。”大舅有些无奈地说。
“那些士兵就是木偶，身不由己，完全被政府操纵。”父亲终于也忍不住说话了，“归根结底还是政府的问题。”
“得，好像这笔账都算到我头上来了。明白了就好，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几天风声算是过去了，大宝可以回学校了。不过，以后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参与，子弹可不长眼睛。”大舅无奈地笑笑，放下碗筷，也起身走了。
大家也都吃不下了，刘渝平失落地望着大舅的背影。
大舅妈站起身来，愧疚地对姥爷姥姥说：“爸、妈，我先带平儿回去了。”
姥爷摆了摆手，说：“让他在家多陪陪孩子，别整天跟奔命似的，以前跟日本人，咱没得说，现在，可不成。”
“知道了，爸，我一定跟他说。”大舅妈答应着，拉着刘渝平的手就要走。
“平儿今儿吃得可不多，来，再吃点儿黄瓜。”姥姥示意赵姨把青花瓷碗里的黄瓜条拿给大舅妈。
“我给送进屋吧。”赵姨起身，端起青花瓷碗，陪着大舅妈和刘渝平走了。
“今儿是怎么了？剩了这么多？来，别理他们，俊杰，秀儿，他们不吃，你们多吃点儿。”姥姥说。
秀儿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捂着嘴，起身着急地跑出了院子。

第九章 荟华居
一
大舅让张贵发开车带我们去逛天桥。
去天桥其实一直是我和刘渝平最盼望的事情，但家里的大人都很忙，秀儿又怀了孕，赵姨要照顾姥姥，大舅妈可以带我们去，但她又不是本地人，最后只能把这件事托付给大舅的司机张贵发。
张贵发没得说，找来北平地图，大概看了下位置，便拍着胸脯说道：“老子大半个中国都去过了，还找不到个天桥？！”
刚说完，赵姨就撇着嘴问张贵发：“你知道为什么叫天桥吗？”
张贵发果然被问住了，用手摸着脑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渝平，自言自语地说：“为啥子叫天桥？老子怎么知道。”
“土鳖！你整个儿一土鳖！别老拿中国跟北平比，中国就一个北平，知道吗？”赵姨不屑地说。
“哈哈！”我和刘渝平都笑了起来。
“那你说为啥子叫天桥嘛！”张贵发把军帽摘下来，拿到手上。
“这是过去皇上去天坛祭天，去先农坛祭先农走的桥，天子走的桥，所以叫天桥。”赵姨说。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你去过吗？”张贵发问。
“去过吗，你说呢？我要是再年轻点儿，就自己坐驴车带着二宝、刘渝平去了。”说这话时，赵姨的表情有些不屑。
“哈哈！”我和刘渝平再次笑了起来。
刘渝平更是笑得直拍手：“我想坐驴车，不想坐道奇吉普了。”
“驴车还真不如吉普车，太颠。我那天去同仁堂给你买大山楂丸，坐了一次张贵发开的吉普车，嘿，可比驴车舒坦多了。”赵姨说。
“哈哈！”我们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张贵发高兴了。
张贵发不愧是张贵发，只看了一次地图，就知道怎么走了。他开车很疯狂，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嘴里还不停地埋怨：“三轮车、人力车、自行车怎么老是跑到路中间来，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撞死你们老子不赔。”
“老张，你慢点儿开，别跟他们较劲儿。”大舅妈在车里劝着。
“全都不守规矩，汽车都开不动。”张贵发还是埋怨着。
“还不如坐驴车呢。”刘渝平还是忘不了驴车。
“别人不讲规矩是别人的事，咱们讲规矩就行了。”大舅妈说。
听到大舅妈的话，张贵发不再埋怨了，专心开起了车。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可是哪里有什么皇上走的桥，连个桥的鬼影子都没看到！”当张贵发再次埋怨的时候，车早已开出正阳门，来到了一条南北向的街道上。
张贵发把车停到一家茶馆的门口，然后冲茶馆里的人一摆手，问道：“这里就是天桥吧？”
茶馆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笑着说：“没错，长官，这里就是天桥。”
“为啥子见不到桥呢？”自从那天赵姨说了天桥是皇上走的桥以后，张贵发就连做梦都想上去走一走。
“早就拆了。”掌柜模样的人说。
“哦，那老子来晚了。”张贵发遗憾地说。
“不是长官您来晚了，而是那桥拆早了。”掌柜模样的人有点儿贫。
“就是嘛，就是嘛。”没想到这玩笑话却让张贵发喜欢听。
“长官，你们就把车停这儿吧，我给你们照看着。”掌柜模样的人倒是热情。
“那就谢谢了！”张贵发朝他一拱手，表示感谢。
“长官，你们转累了，就回来喝茶、吃饭，对面的饭馆也是我家开的。”那掌柜模样的人朝我们招着手说。
“要的！”张贵发冲他竖起大拇指。
我们一下车，刘渝平就跑到了最前面。
“那里是什么？”刘渝平突然指着右前方问道。
我们一看，前面人很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不时地传来叫好的声音。
“耍中幡的。”我看到一根高高的中幡在人群后面立起来。
这中幡是由一根又高又大的竹竿制成的，竿顶悬挂着一面黄色的长条锦旗，锦旗上绣着一条金龙。
随着中幡的上下抖动，这条金龙也抖动起来，仿佛真的一样。
“好！”围着的人群中再一次响起叫好声。
“好！”刘渝平一边喊着，一边冲了过去，使劲儿地往人群里钻。
“平儿！”还没等大舅妈反应过来，刘渝平已经没了影儿。
“老张，快，这里人太多，别让他跑丢了。”大舅妈只得招呼张贵发。
张贵发和我赶紧去追刘渝平，可还没靠近那人群，就看到人们一哄而散，再一看，那中幡已经矮了下来。
人群一散开，就看见刘渝平正站在那耍幡的人面前。
耍幡人上身穿着一件对襟短衫，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黑色裤子，身材高大魁梧。他手扶高大的中幡，低头看着刘渝平，刘渝平也抬头看着他。
耍幡人脚下放着一个铁皮桶，里面空空的。
“怎么我刚钻进来，您就把中幡放下了？”刘渝平遗憾地说。
“那帮人都是看热闹的，一到打钱的时候，就全跑了。”耍幡人弯着腰对他说。
“为什么一到打钱的时候就跑了？”刘渝平不明白。
“哈哈！”刘渝平天真的问话让那耍幡人笑了起来。
“您笑什么？”刘渝平不解地问。
“这孩子，你是第一次到天桥来吧？”耍幡人问道。
“对，您怎么知道的？”刘渝平说。
“哈哈！”耍幡人再次大笑起来，“你知道打钱是什么意思吗？”
刘渝平摇摇头。
“哈哈！”耍幡人又笑了。
“您说嘛。”刘渝平哀求着他。
“就是看了刚才我的表演，该给我钱了。”那人说。
“哦。”刘渝平摸了摸脑袋，把手伸进上衣兜，掏出一块银圆，递给耍幡人。
耍幡人被刘渝平的举动惊呆了，他看了看刘渝平，并不接，而是问道：“这钱是你的？”
“当然是啦，是我的压岁钱。”刘渝平自豪地说。
“哦。”那耍幡的人应了一声，还是不接刘渝平手中的银圆。
刘渝平以为耍幡人是嫌他给的钱少了，便又把手伸进了上衣兜里，又掏出了一块银圆。
刘渝平把两块银圆递向耍幡人。
“孩子，你给多了，一块银圆都多了。”那耍幡人说。
“可他们都跑了，您刚才不就白顶幡了？”刘渝平的手仍然伸着。
“您拿着吧。”这时大舅妈走了过来。
耍幡人依然不接，而是后退了几步，用力将幡向上高高地一抛，然后将一只胳膊横向弯曲，那幡子从空中落下后竟定在了胳膊肘上，纹丝不动。
耍幡人朝刘渝平挤了一下眼睛，刘渝平开心地笑了。
“把钱扔到铁皮桶里。”我提醒刘渝平。
刘渝平听到我的话，将银圆扔进了铁皮桶。他兴奋地鼓着掌，一边鼓还一边喊：“耍幡喽！耍幡喽！”
人们再次聚拢过来。
这时，耍幡人用胳膊肘将幡子高高地抛起，然后把脑袋向上一扬，那下落的幡子正好立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好！霸王举鼎！”站在旁边的一个人喊了起来。
“来个苏秦背剑！”人群中有人喊。
那人的话音未落，耍幡人已将幡子再次高高地向上抛起，然后猛地一弯腰弓起了背。
那幡子直直地立在了他的背上。
“哗啦！”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刘渝平高兴得蹦蹦跳跳。
“好功夫！好功夫呀！”人群中不停地有人夸着。
二
这是我和刘渝平头一次逛天桥，处处觉得新鲜。我们每个摊儿都看，一会儿听听评书，一会儿看看拉洋片的，一会儿看看拉弓的，再一会儿看看练气功的，眼睛根本不够使。待我俩感觉到累了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张贵发累得早已解开了军服上的风纪扣，把帽子摘下来扇着风。
大舅妈穿的是旗袍和高跟鞋，走不快，只能跟在我俩身后，不停地喊着，让我俩跑慢点儿。
“你们两个皮娃娃，怎么就不知道累？”张贵发喘着气问我俩。
“我又累又渴又饿。”刘渝平看了看张贵发说。
“我的肚子都饿扁喽。”张贵发夸张地说。
“哈哈。”我俩被张贵发逗乐了。
“走，吃饭去。”张贵发冲我们挥挥手。
还没走到停车的地方，就看见那个掌柜模样的人站在吉普车前左顾右盼。
看到我们回来，他大老远便高兴地喊：“长官，你们真够能遛的，这么长时间，都过晌午了。”
“这两个娃娃，皮得很哪。”张贵发咧着嘴笑着说。
“这俩孩子是长官家的吧？”掌柜模样的人看了看大舅妈。
大舅妈冲他礼貌地笑笑。
“来，这边请。”掌柜模样的人引着我们过了街，来到对面的饭馆。
饭馆的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漆金老匾，上面写着“荟华居”三个字。
掌柜模样的人拉开饭馆的门，把我们请了进去。
饭馆还算干净，但里面吃饭的人并不多。
“长官，请坐靠窗的位置。”掌柜模样的人先是让我们入座，然后扭头吩咐着，“快上茶！”
一个跑堂的小二很是麻利，立马举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有一个茶壶和四个茶杯。
小二把茶壶放到桌子上，那掌柜模样的人掀开壶盖，很不满意地说：“换了，换了，怎么能拿这茶招待贵客？去，换张一元文记茶庄的小叶花茶。”
小二刚回身，掌柜模样的人又再次吩咐：“再上两碟开花豆。”
等小二再次托着托盘上来的时候，我们闻到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
“长官，你们想吃点儿什么？咱这馆子的看家菜是鲁菜，有葱烧海参、九转肥肠、焦熘丸子、芙蓉鸡片、干烧黄鱼。”掌柜模样的人说。
张贵发看着大舅妈，问：“夫人，想吃什么？”
大舅妈笑着说道：“都过了饭点儿了，什么快就上什么吧，别让俩孩子饿着就成。”
大舅妈的话似乎让掌柜模样的人有些没想到，他点了点头，忙说：“也成。”然后一扭头去了柜上。
张贵发摸了摸衣兜，掏出一个瘪了的烟盒，便起身说：“我出去买烟。”
我们刚才过街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一个卖烟的老头儿在饭馆外卖烟。
张贵发喜欢抽“三炮台”这个牌子的香烟，我收藏的烟盒有很多都是他抽完后送给我的。
“对了，我还没有‘大重九’的烟盒，让张贵发买一包，抽完把烟盒给我。”我心里想着，站起身去追张贵发。
我刚出了门口，就发现那个掌柜模样的人正站在路边跟张贵发说话：“长官，这顿饭哥们儿请了。”
张贵发连忙摆手，说：“那怎么行？”
“这年头，多个朋友多一条路嘛。您看对面店铺，就是买卖军用物资的……”掌柜模样的人用手一指，神神秘秘地说。
“哦。”张贵发应了一声。
“长官，您要是有什么军用物资，可以拿到我这儿，换点儿钱花。”那人说。
“什么军用物资你都要？”张贵发问。
“没有不要的，汽油、毛毯、皮带、罐头、香烟，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价钱好谈。”那人说道。
“哦。”张贵发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卖烟的老人跟前，掏出一大沓子纸币，买了一包“三炮台”。
“长官，您怎么抽这烟，现在有身份的人都抽美国烟。”那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好彩”，递给张贵发。
我有“好彩”牌香烟的烟盒，是大舅送给我的，我知道“好彩”是美军的特供烟。
张贵发并不接那人手上的烟，而是撕开“三炮台”的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支，说：“洋烟，抽不惯，还是‘三炮台’好抽。”
那人连忙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一根，给张贵发点上了烟。
张贵发深深地吸了一口。
“长官，怎么样？”那人以为有戏，便接着问。
张贵发把烟圈吐了出来，狠狠地说：“老子只有枪！”
“长官，枪、弹药、军服、被褥，只要是军用物资，都成。”那人上前一步，以为终于说动了张贵发。
“可老子不成！”张贵发再次狠狠地说了一声，扭头就往饭馆里走。
张贵发看见我正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拍拍我的肩膀，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现在轮到那人呆呆地看着张贵发了，当他看到我也在时，便冲我说：“嘿，真没见过这样的国军，真够轴的！”

第十章 全家福
一
粮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物价一天好几涨，粮店的老板干脆挂出了“售罄”的牌子囤积居奇，后来连煤也买不到了。
“政府简直成了土匪，变着法儿地琢磨老百姓口袋里的钱！”姥爷也坐不住了。
“老爷，您说政府发行金圆券是为了从老百姓身上圈钱？”赵姨虽然亲身体会到了物价飞涨，可还是不明白。
“政府强制收兑市民手中的黄金、白银和外汇，可老百姓换回来的金圆券不到一个月就贬了值。这不是抢是什么？”姥爷生气地说。
“哦，有点儿明白了。”赵姨拍着脑门子，“这金圆劵名字虽然好听，可是根本不值钱呀！”
“那就把金圆劵当擦屁股纸用！一群混蛋！”姥爷越说越生气。
这天，我和刘渝平路过安定门内大街，看到天德粮店门口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我俩好奇地钻进去，发现是一群七十兵工厂的工人正在给粮食过秤，一名工人看到我俩，赶忙说：“快回家通知你们家大人，过来购粮。”
“有粮食了？”我问。
“粮食一直都有，可粮店老板黑了心，把粮食埋到院子里，老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却对外谎称粮食卖完了，好把粮价抬上去。”一名工人快速地说。
我和刘渝平赶紧往家跑。
有人就在街上喊：“快去天德粮店买粮食，还是兵工厂的工人有办法，把粮店的无良商人给治了！”
我们也许是跑得太急，进胡同口的时候，差点儿踢到一对叫花子。
那对叫花子就坐在胡同口。
“小兔崽子，眼睛瞎了！”其中一个叫花子恶狠狠地骂道。
“对不起。”我连忙道歉，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人。
那人长得很凶，满脸横肉，不像叫花子，倒像是个痞子。
见我看着他，他竟抬起手上的棍子，做出要打我的样子。
我赶紧拉着刘渝平朝边上一闪，才躲了过去。
“咱们胡同之前从来没来过叫花子呀。”我和刘渝平都有点儿纳闷，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回到家，赵姨一听有粮食了，赶紧让老刘去买，还没出门就碰上了郝俊杰。郝俊杰焦急地说：“我过来就是通知你们千万别去，已经开始抓人了。”
他正说着，“咚咚咚”，门口响起了拍门的声音，很急的样子。
拍门的是个大学生，他不理我们，只说是要见岳家骐的家长。老刘反应很快，他担心大宝的安全，就说有什么事情先跟他说。
可那人却偏不说，两人竟一下子僵持起来。
“我是岳家骐的二舅，他父母在城外清华大学教书，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就在这时，二舅走了过来。
“岳家骐和几个同学在学校里被军警拘捕了，听说关在炮局监狱。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那人终于说了出来。
“我家大宝犯什么法了，他们干吗要抓他？”姥姥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着急地说，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来到了门口。
“妈，您先别急。”二舅劝着她。
“老人家，岳家骐同学什么法都没犯，他是一个有正义感、有骨气、有血性的学生领袖。”那大学生也安慰姥姥。
“快想辙把大宝救出来！”这时姥爷也出来了。
“爸，妈，你们别急，我给我哥去电话，他是警备司令部的，肯定有办法。”二舅的话让姥姥姥爷稍微放宽了心。
“早知道就不应该放他回学校，在家待着就不会被抓。”姥爷后悔地说。
“爸，其实那天我就想说，但还是忍住了，今天这话我必须得说，大宝是个上进的年轻人，为了国家的未来，他要是不挺身而出，我觉得他不配当我外甥。”二舅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白白地牺牲。”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突然想起二舅教我和刘渝平背诵的那句诗，便念了出来。
二舅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快给你哥去电话，他要是不救，我就到炮局监狱门口坐着去。”姥爷激动地说。
姥姥一个劲儿地用手绢擦着眼泪。
就在这天傍晚，门房老刘突然跑了进来：“大少爷把大宝带回来了！”
老刘的话刚说完，大舅就领着大宝走进了院子。
大宝脸上挂着彩，看样子挨了打。
“大宝，疼吗？”姥姥立刻扑了上去，心疼地用手摸着大宝的脸。
“大哥，疼吗？”刘渝平也关切地问着。
“这点儿伤算什么？”大宝笑着说。
“大小子，他们竟敢打你外甥！”姥姥生气地冲大舅说。
“打算是轻的了，要不是有我……”大舅无奈地说，“为了救大宝，我这脸都不要了，可这臭小子还死活不愿意出来，说是要和同学们一起坐牢。”
“刘长官带着一个加强连去了炮局监狱门口，冲里面喊话，如果不让他替大宝坐牢，他就把监狱平了。这回可闹大了！”张贵发摘下军帽，擦着汗说。
“关起来，说什么也不能再放出去了！”我第一次看到姥姥这么狠心地说话。
“关什么关？我看该关的是政府！”姥爷说得比姥姥还狠。
二
桃花眼和蓝眼睛正在轮流孵蛋，小鸽子马上就要孵出来了。
二舅说，一旦小鸽子出生，我们就不用担心蓝眼睛飞回去了，就可以把它从死棚中放出来，因为蓝眼睛在北平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它就不会离开了。
二舅还说，桃花眼和蓝眼睛的孩子一定会更加优秀。
大街上明显多起来的不仅仅是国军士兵和警察，岗哨也多了起来。我和刘渝平上下学都要经过一个岗哨，那个岗哨在一个平房顶上，用很多沙袋垒成一圈。每次走到这里，我和刘渝平都会往上看一会儿端着卡宾枪站岗的士兵。
但今天放学路上，刘渝平突然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设岗？”
“因为这里是商业中心，隆福寺、东四牌楼附近商家很多，有很多物资，这附近的胡同里还住着不少军事将领和军属，所以要设岗。”我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的？”刘渝平问。
“你爸房间里有不少军事书籍，我从书里看到的。”我回答。
“我外公家里的书更多。”刘渝平自豪地说。
“老是外公外公的，真别扭。”我无奈地说，刘渝平始终改不了南方人的叫法。
“嘿嘿，叫惯了，估计我们回南京后，外公还会埋怨我怎么学了一口京片子呢。”刘渝平不好意思地说。
“回南京？”我惊讶地问，“你们要回南京？”
“嘘——”刘渝平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神秘地说，“我妈说，外公来信了，让我们回南京，让我爸也一起回去，说给他准备了国防部的官职。”
刘渝平的话让我很失落，我觉得一下子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看着刘渝平，刘渝平也看着我。
“你愿意离开北平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他。
“当然不愿意！”刘渝平说，“北平有你，有爷爷奶奶。”
“那你就不要走了。”我求着刘渝平。
“可我也舍不得外公外婆，外公外婆来信说很想我。”刘渝平为难地说。
“姥爷家房子多，把你外公外婆都接来！”我说，“我来跟姥爷说。”
“外公家的房子也很大，就在玄武湖边上，你们也可以搬过去住。”刘渝平说。
我摇摇头。
“我妈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刘渝平叮嘱我说。
“好，我不说，我保密。”我答应着。
“拉钩！”刘渝平把手伸了过来，跷起小拇指。
我犹豫不决地把手伸了过去，用小拇指钩住了刘渝平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刘渝平一边大声说，一边用力地摇晃着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不情愿地说着。
我没有心思再去看站岗的士兵，拉着刘渝平回家了。
进了院子，正好碰到姥爷在逗八阿哥。
见我和刘渝平回来，姥爷看看我俩，然后对八阿哥说：“快说，我这几天一直教你什么来着？”
八阿哥先是侧头看了看姥爷，然后又看了看我和刘渝平。
“叫呀。”姥爷催促着，“刚才还叫得好好儿的呢。”
八阿哥眨了眨眼睛，突然张了张嘴：“大宝、二宝、刘渝平。”
“哈哈！”刘渝平和姥爷同时高兴地笑了起来。
“八阿哥，大宝、二宝、刘渝平。”刘渝平逗着八阿哥。
“大宝、二宝、刘渝平。”八阿哥真不禁逗，又开口了。
“哈哈！”刘渝平和姥爷又一起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二舅走进了院子。
“二叔，我爸最近怎么老不回家呀？”刘渝平问。
“事儿多呗。”二舅说，“等你爸回来，你让他多陪陪你和你妈，别老出去。”二舅给刘渝平出着主意。
“我爸才不听我和我妈的呢。”刘渝平委屈地说。
“是呀，你爸他谁的话都不听……”二舅的话还没说完，赵姨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兴奋地喊着：“小鸽子孵出来了，刚孵出来！”
“我看看，我看看。”刘渝平说着就往东后院跑。
“小祖宗，不能去，别惊着鸽子！”赵姨去拦刘渝平，却根本拦不住，她追着刘渝平跑，边追边说，“动静别太大，仔细听，你能听到小鸽子‘叽叽叽’的叫声。”
“呛啷——呛啷——”
这个时候，院外的胡同里传来了打唤头的声音。
二舅刚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他一摸脑袋：“头发长了，该剃了。”说着就往院外走。
那打唤头的声音却突然不响了。
二舅的脚刚跨过垂花门，一听到那声音不响了，又赶紧收了回来。
这时，我们突然听到胡同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抓住他，他是共产党，别让他跑喽！”
我赶紧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瞅，一个叫花子从门外一闪而过，很像是之前我和刘渝平在胡同口碰上的那个叫花子。
老刘也跑到门口，把头伸出门外瞅着，他一边瞅，一边自言自语：“我的乖乖，那个叫花子在追剃头匠，说是在抓共产党呢。”
这个时候，二舅严肃地说道，“老刘，别乱说！”
“砰！砰！”
二舅的话刚说完，胡同口响起了枪声，老刘吓得一个激灵，但脑袋依旧在往门外看。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
“老刘，快回来，当心流弹伤着你。”二舅一边担忧地说，一边示意我们都蹲下身子。
这个时候，我们发现老刘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他挪动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把头缩了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们惊讶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得出答案。
终于，他抬起了头，看着二舅说：“剃头匠被打死了！”
二舅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墙上，我看到鲜红的血从他的手上流了出来。
三
秋天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果香，像槟子果，又像是鸭梨。
刘渝平的外公来电报了，说会有飞机来接他们走。
我没有心思上课，眼前总是晃动着刘渝平的影子。
这些天，我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期望着时间走得慢一点儿，太阳慢点儿落下去，月亮慢点儿升起来。
但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刘渝平和大舅妈就要离开北平了。
送他们走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回来了，父亲、母亲、二舅还有大宝，大宝的脸上还带着伤疤。
大家都在等着大舅回来。突然，老刘跑进院子里喊：“大少爷和张贵发在胡同口揍那俩叫花子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揍得好！”
“走，咱们看看去！”二舅撸起袖子就往外面走。
大家都出了院子。
胡同口停着大舅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边上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看到我们走过去，他们都很知趣地让开了一条路。
大舅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指着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说：“以后老实点儿，再敢放肆的话，我手上这把枪可饶不了你们！”
张贵发不时地用脚踢着其中的一个。
看到我们走过来，大舅厉声喝道：“赶紧滚蛋！”
这两个叫花子还真听话，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朝大街上跑去。
街坊们都哄笑起来。
“哥，老张，打得好！”二舅朝大舅和张贵发竖起了大拇指。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努力避免说话，争着给刘渝平和大舅妈夹菜。
“二叔，您能送我一对小鸽子吗？”刘渝平看着二舅，突然说。
“当然可以。”二舅抚摸着刘渝平的脑袋，“说吧，要哪对？”
“蓝眼睛和桃花眼的孩子。”刘渝平说。
“真识货！”二舅冲刘渝平竖起了大拇指，“二叔之前教给你的训鸽方法，你都记住了吗？”
“有些记住了，有些没记住。”刘渝平答道。
“没关系，没记住的，我写信告诉你，你要来信汇报小鸽子的训练情况。”二舅故意轻松地说。
“好，谢谢二叔！”刘渝平非常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刘渝平越是高兴，我就越是伤心。
大家正说着，赵姨走了进来：“大北照相馆的人在门口，老爷说，上次拍的那个全家福不全，这回再拍一次。”
“没错，上次拍的全家福确实不全，差嫂子和刘渝平。”二舅说，“这次才算真正的全家福。”
于是，在照相师的指挥下，大舅和二舅从屋里搬出了四把椅子。
“二宝、刘渝平。”姥爷招呼着我俩，“你俩坐中间。”
“啊？”我愣住了。
刘渝平却高兴地喊着：“好！”
姥爷让刘渝平挨着他坐，我挨着姥姥坐，大宝站在姥爷身边。
后面是父亲、母亲、大舅、大舅妈和二舅。
看到大家都坐好了，摄影师努力调节着气氛，说道：“大家都笑一笑。”
我感觉大家都在很努力地笑着，我也很努力地去笑。
只有刘渝平，“咯咯”地笑出声，露出一对门牙，傻呵呵的模样，很开心。
四
送刘渝平走那天，姥爷依旧早早地坐在餐桌旁，见到刘渝平来了，姥爷用筷子往刘渝平的小碟子里夹了两个煎鸡蛋，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儿。”然后就一言不发地看着刘渝平。
我吃不下去，只是草草地喝了一碗小米粥。
刘渝平没心没肺地吃着，仿佛眼睛里只有小米粥、煎鸡蛋、糖火烧和酱菜。
“慢点儿吃，别烫着。”大舅妈提醒着刘渝平。
大舅往刘渝平的小碟子里夹了一个糖火烧，说道：“再吃一个火烧。”
“嗯。”刘渝平嘴里一边嚼着糖火烧，一边答应着。
“我今天不去送你们了。”姥爷突然说。
“就是，我说您也别去了，齁远的。”大舅表示赞同。
“我去送。”姥姥说。
“妈，要我说，您也别去了，就送到胡同口就成了。”大舅劝着。
“不成，当然要去送。”姥姥坚决地说。
大舅低下头喝粥，不再吱声。
母亲劝姥姥：“南苑机场太远了，您身体不好就别去了。”
姥姥不说话了。
“我要去送刘渝平。”我鼓足勇气说。
大人们之前的谈话，我是被排除在外的。
“你吃完早饭，还要上课呢。”母亲说道。
“我不想上课了，我要去送刘渝平。”我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认真地说。
“不行！”母亲严肃地说。
“您不让我去送刘渝平，我就是去上课，也无法专心听讲。”我陈述着理由。
“让二宝去吧。”姥姥替我求着情。
“可……”母亲刚要反驳，大舅也说话了，“姐，就让二宝去送刘渝平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早饭后，二舅带着我和刘渝平来到东后院鸽棚里的死棚前。
蓝眼睛和桃花眼的两个孩子已经可以飞了。
二舅从工具房里找出一个柳条笼子，将两只小鸽子先后抓住放了进去，然后把柳条笼子拎出了鸽棚。
蓝眼睛和桃花眼不安地在鸽棚里走来走去，看着柳条笼子里的两只小鸽子。
“这个柳条笼子够宽敞，等到了南京你外公家，找人做一个鸽棚。”二舅嘱咐道。
“嗯。”刘渝平答应着。
二舅说完，又进了工具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口袋。
“小袋子里有两个小木碗，还有就是玉米粒，掺了点儿绿豆。在飞机上可以喂喂它俩。好在飞的时间不长。”二舅接着嘱咐。
“嗯。”刘渝平答应着。
二舅又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硬皮的小笔记本，递给刘渝平：“这是我整理的训鸽法，做了简化，就是为了让你能看得懂。”
“谢谢二叔。”刘渝平接过小笔记本，“我一定会训好鸽子的。”
当张贵发指挥着两名士兵把行李搬到车上的时候，刘渝平和大舅妈离开的时刻终于到了。
“为什么爷爷不去送我们？”双手抱着柳条笼子的刘渝平突然问我。
“也许姥爷身体不舒服吧。”我自己琢磨了一个理由。
其实早上姥爷说他不去送刘渝平的时候，我心里也觉得很奇怪。
我和刘渝平走向张贵发开的第一辆吉普车，张贵发看着刘渝平，玩笑地说：“别人运走的都是金银财宝，你倒好，从北平带走俩鸽子。”说完，就要从刘渝平手中接过柳条笼子。
刘渝平摇了摇脑袋，紧紧地抱着柳条笼子。
“让他自个儿抱着吧。”大舅妈对张贵发说。
张贵发点了点头，坐上车，将吉普车发动起来。
这时姥爷突然来到吉普车旁。
刘渝平看到姥爷，连忙把柳条笼子交给我，然后冲到姥爷怀里：“爷爷！”
“平儿！”姥爷弯腰紧紧地抱住了刘渝平。
“爷爷，奶奶，我会想你们的。”刘渝平说。
“爷爷奶奶也会想你。”姥姥擦着眼泪说。
一旁的母亲、赵姨和秀儿也都流着泪。
“我以为咱家不会再有分离了，可哪儿承想，这才几年呀？”姥爷无奈地摇着头说。
我看到姥爷的眼圈红了。
“平儿，该上车了。”大舅在一旁提醒着。
“走吧。常给爷爷奶奶写信。”姥爷叹了一口气，说道。
“嗯。”刘渝平答应着，从我怀里拿过柳条笼子，钻进了吉普车。
我也从另外一侧上了车。
“爷爷，奶奶，再见！”刘渝平冲姥姥姥爷挥着手。
在吉普车扬起的尘土中，我看到姥爷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终于知道姥爷为什么不去南苑机场送刘渝平了。

第十一章 太平花
一
什刹海已经上冻了，我盘算着等再过几天冻瓷实了就可以去溜冰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北平城的西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一听到这炮声，正在聊天的姥爷和二舅立马从屋里披上棉袄，掀开棉门帘，来到院子里，竖起耳朵听着。姥爷和二舅的表情都很镇定。
俩人的行为引起了姥姥的不满，姥姥一边用火钳捅着火炉里的煤球，一边埋怨：“这么冷的天，你们爷俩去外面抽什么疯？”
我也披上棉袄，来到院子里凑热闹。
“能听出来这是哪儿打炮吗？”姥爷问二舅。
“还真听不出来。”二舅笑着说。
“二舅、姥爷，要打仗了，你们不害怕呀？”我问。
“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怕过，更何况现在……”姥爷开口了。
姥爷突然不说了，直直地看着二舅。
“你不觉得这炮声就像过年时放的‘太平花’吗？”二舅笑着对我说。
“太平花”和“大花盒”都是我最喜欢的花炮，尤其是“太平花”，点燃后喷出火花就像火树一样。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二舅，不明白他的意思。
二舅依然笑着看着我：“再过些日子就过年了，就可以放太平花了。”
“嗯。”我一边点着头，一边在心里数着离春节还有多少天。
“别跟这儿傻冻着了，回屋吧。”姥爷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跟着他俩回了屋。
二
伴随着“隆隆”的炮声，北平上空盘旋着好多架军用飞机，然而比飞机还多的是撤进城来的国军士兵。
一天中午放学，我出了校门，刚走到东四牌楼，就听到“轰隆隆”的声音，这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响。突然有人用手指着西边，惊讶地喊道：“坦克！”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一队坦克卷起滚滚尘土，从西边开过来了。
所有行人都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这一队坦克朝这边开过来。
“会打仗吗？”我身边一个身穿灰色棉袄的小男孩仰着头，盯着第一辆开过去的巨型坦克，嘴巴张得大大的。
然而接踵而来的坦克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以及坦克发动机的巨大噪声将这个男孩的声音淹没了。
坦克卷起的尘土飞扬起来，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人们纷纷用衣袖掩住鼻子，但仍然有人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一队坦克终于过去了，尘土也渐渐散去，看热闹的人们开始退去了。
这时，打南边又过来一长溜队伍，队伍里的却不是军人。这些人走得松松垮垮，有的人穿着中式棉袍，有的人穿着棉袄。
“我说陈先生，您这是上哪儿去呀，中午有饭局？这么多人一块儿撮去？”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侧头一看，路边站着一位穿灰色棉袄的中年人，他双手插在棉袄的袖管里，头上戴着棉帽，缩着脖子，好像很冷的样子。
还没等队伍里的人回答，这人身边一位白胡子老头儿就冲着队伍埋怨上了：“陈先生，这年头你们这帮吃政府饭的怎么着都有饭吃呀，可我们爷们儿怎么办呀？”
“马二爷、佟三爷，您二位就别砢碜我了，这不，局里让我们去朝阳门外东岳庙那边挖战壕去。”队伍中间一位身材单薄、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苦笑着说。
他的话引起了队伍里和路边行人的哄笑。
“挖战壕？陈先生您这身子骨成吗？”那位佟三爷不再埋怨了，而是关切地问道。
“不成也得成呀。谁让咱是政府的人呢？”陈先生仍然苦笑着，冲那两位招了招手说道，“回见。”
“回见您哪，陈先生，听咱爷们儿的，悠着点儿，别把自个儿埋战壕里了。”陈先生都走过去了，那个中年人还在后边说着。
我不想听他们犯贫，正准备向北拐进胡同，这时西边又响起“嘚嘚”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驼铃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再次将目光投向西边。
一队骑兵正押着一长队骆驼向我们走来。
“有阵子没过这么长的驼队了。”有人惊呼道。
“可不，以前一把是六头骆驼，民国以后说是影响城里交通，改成一把三头骆驼，骆驼只能三头三头地进城。这么大阵势的驼队，可是少见呀。”有人说。
我注视着长长的驼队，每头骆驼都拉着军用物资，有粮草，还有被服。
每隔三头骆驼，就会有一个拉骆驼的人走在边上，缩着身子，面无表情地走着。
远远地，我看到褐色的驼队当中，有一头白色的骆驼，在白骆驼身边走着一位身穿蓝灰色棉袄、头戴棉帽的人。
“旦子？白骆驼？”我犹豫地朝他俩喊着。
那个拉骆驼的人看了看我，又回过头，看了看后面的白骆驼。
“旦子！白骆驼！”我确定地大声地喊了起来。
“二宝！”旦子也认出了我，朝我喊着。
白骆驼似乎也看到了我，它翕动着鼻子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怎么就你自个儿，刘渝平呢？”他离开驼队，朝我走过来。
“回南京了，前几天来信说，他们马上就去台湾了。”我说。
“还会回来吗？”旦子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问，“你拉着白骆驼去哪儿？”
“嗨，还能去哪儿？我们驼队被国军征用了，拉粮草和军用物资。去南新仓，国军仓库。”
“赶快入列！”一个骑兵骑着马，挥动着马鞭从后边赶过来，厉声朝旦子呵斥道。
旦子不敢再说话了，冲我点点头，回到了驼队。
我冲旦子摆摆手：“拉完军用物资，来将军胡同看我们吧。”
旦子回头冲我招招手。
我站在路边，目送着长长的驼队从我面前走过，直到再也听不到驼铃声。
三
我刚从街上回到家，郝俊杰就从西院过来，担忧地对赵姨说：“赵姨，您说秀儿什么时候生孩子不好，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秀儿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姥姥早就不让她再忙活了，让她老老实实地在家里保胎，不许出门。
赵姨也同样忧心忡忡地看着郝俊杰，问道：“听说开始围城了？”
“可不是嘛！北海、景山、太庙都住满了兵，东单开始拆房子了，说是修临时飞机场。”郝俊杰回答。
“干吗在城里边修飞机场？”赵姨不解地问。
“南苑机场和西郊机场都被解放军占了，只能在城里修临时机场。您没看见这些天飞机老在天上转悠，就是降落不了吗？”郝俊杰说。
“哎哟，这要是真的开战了，咱北平不就完了吗？”赵姨更加担心了。
“谁说不是呢？西直门和朝阳门都已经堆起沙袋来了……”郝俊杰忧虑地说。
“你二舅在家吗？”郝俊杰突然问我。
“二舅在东后院训鸽子呢。”我回答。
“你大舅还回来吗？”郝俊杰又问。
“偶尔回来一趟，前几天回来，说他们‘剿匪总部’搬进中南海了。”我问郝俊杰，“您找他俩呀？”
“就是想听听他们二位对时局的看法。”郝俊杰说。
“走，我带您找二舅去。”我拉着郝俊杰往东后院走。
到了东后院，二舅正在喂四块玉。
“二少爷，北平现在成了一个大兵营，您说这可怎么办呀？”郝俊杰担心地问。
“北平现在不仅是个大兵营，还是个火药桶。”二舅平静地说。
“您说真要打起来怎么办？”郝俊杰问。
“真要是打的话，早就打了，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这说明什么呢？”二舅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您是说，打不起来？”郝俊杰疑惑地问。
二舅微笑着说：“等着瞧吧。”
“您这么一说，我心里略微踏实点儿了。”郝俊杰的语气明显地轻松下来。
“对，别想那么多了，把秀儿照顾好。”二舅嘱咐着。
“嗯。”郝俊杰点着头。
“你巡逻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二舅接着嘱咐他。
“现在晚上倒是消停了，一到八点就宵禁了。”郝俊杰说，“就是白天为了抢水，净是打架的。”郝俊杰无奈地笑笑。
今天北平全城停电，自来水也停了，赵姨从街上回来说，大家都在抢水，一挑水的价钱都涨疯了。
也就在这天傍晚，大舅终于回家了。
大舅一进门，看见在院子里忙活的赵姨就交代着：“把窗户都糊上纸条，免得被大炮震碎。”
“大少爷，真的要开打？”赵姨问。
还没等大舅回答，姥爷掀开棉门帘，从屋里出来，大声说：“糊什么糊？不糊！炮弹真要打过来，糊什么都没用！”
赵姨为难地看着大舅，大舅不再说话，而是示意赵姨退下。
“你还知道回家呀？”我第一次看到姥爷如此严厉地对大舅说话。
大舅低着头，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掀起棉门帘，和姥爷前后脚进了屋。
我也跟了过去，但大舅却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希望我进屋，我不知所措地给他们关上了门，夹在门和棉门帘之间，我掀开棉门帘刚想回自个儿屋里，就听到大舅小心翼翼地说：“爸、妈，这几天等南京的飞机过来，我就得走了……”
“走吧！”姥爷回答得很干脆。
“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听到姥姥问，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大舅却没有回答姥姥。
姥爷叹了一口气，稍许，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舅还是不说话。
“走吧……”姥爷无奈地说。
“唉！”姥姥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谁都不再说话。我只听到座钟的摆针“滴答滴答”地响着。
“爸、妈，我回屋准备一下行李。”终于，大舅又开口了。
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我听到大舅向门口走来，赶紧离开了。
这时，二舅正好从东后院来到了前院，看到大舅从屋里走出来，刚要开口，大舅却先说话了：“咱哥儿俩该聊聊了。”
二舅笑着点了点头：“好啊！这一回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房间走去，我很好奇两人会不会再像先前那样争吵以来，便轻手轻脚地来到房门前，把耳朵贴近门缝。
我听到二舅先开口了：“哥，现在的形势，您比我更清楚，是您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我搞不明白二舅是什么意思。
“胡同口洗衣店里那个中等个头的伙计是两个月前新换的，你要留神，我上次踢走的那俩要饭的跟他是一拨的。”大舅开口了。
“谢谢哥，我还真大意了。”二舅说。
“这一阵子，你那鸽子飞得勤了点儿，知道吗？蒙得了孩子，可蒙不了我。”大舅接着说。
“这一阵子确实飞得有点儿勤。”二舅笑着回道。
“咱这胡同里的鸽子晚上从来就没飞过，就你的桃花眼，晚上都不闲着，我一听到那声音，就知道你们这些共产党又开始忙活了。国民党要是有你们这股劲头，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大舅轻轻叹息了一声。
“哈哈……”二舅笑了起来，然后打趣道，“那您还不重新选择一次，站到人民这一边。对了，这也是我的上级要我和您谈的目的。”
“别价，我不想和你辩论，我离开北平以后，你要当心保密局的人狗急跳墙，我可不想让手足相残的事情发生在咱家。”大舅说。
“好吧，您离开北平去南京，接下来解放军会势如破竹，继续南下。”二舅说。
“照顾好爸妈！”大舅继续嘱咐着。
“哥，您再好好想想，这个政府已经烂到根儿了，还值得您去维护吗？”二舅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可你嫂子和平儿他们怎么办？”大舅沉默许久，突然问道。
“哥，我就等您这句话了。其实我们早就替您想好了办法，先安排嫂子和平儿从南京去香港，后面的事情，您完全可以放心。”二舅立刻回答说。
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
我觉得我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着。
“啪！”屋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声响。
我一惊，立刻将眼睛凑到门缝处往里面看。
我看到大舅的右手用力地拍在了二舅的肩膀上，两个人都笑着看着对方。
“扑通！”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也笑了起来。
四
这一天，二舅推着自行车，吹着口哨回来了，车的后座上驮着高高的用麻绳捆好了的“太平花”“大花盒”“二踢子”“麻雷子”和“寸鞭”。
“太平花！大花盒！”我赶忙跑上前，既高兴又惊讶地问，“二舅，离春节还有十来天，您就给我买炮仗啦？”
二舅被我的话逗乐了，他摘下棉手套，用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说：“谁说是给你买的？”
一旁的赵姨也很吃惊，问道：“二少爷，您这是怎么的了？”
二舅却不理赵姨，他朝屋里喊道：“解放啦！北平和平解放啦！”
二舅的话音还没落，姥爷就挑开棉门帘走了出来，问道：“是真的？”
“那当然，昨儿达成的协议，今儿个签的字！”二舅说。
“嘿！我早不就说了嘛，打什么劲儿呀！”姥爷拍着大腿，高兴地说。
“佛祖保佑！”姥姥也从屋里出来了。
“我去告诉秀儿，让她踏踏实实地生孩子。”赵姨高兴地往外走。
二舅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根本顾不上跟我说话。
“可找到了！”终于，他从一个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两三个匣子。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二舅没有回答我，而是打开了其中一个匣子。
“这是什么？”我凑到跟前问。
匣子里是一溜大小不一的黑漆葫芦，但这些葫芦很奇怪，细腰处显然被切断了，又用圆形竹片粘牢，竹片上面和两侧装有三根或六根小细竹管。
我疑惑地看着二舅，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物件。
“老永、小永做的东西就是地道。”二舅嘴里不停地夸赞着。
“老永、小永是谁？”二舅的话更是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当年图将军送我的鸽哨，都是名家制作的。”二舅把其中一只鸽哨拿到手里把玩着，说，“老永和小永都是制作鸽哨的大师。”
“原来这就是鸽哨。”我恍然大悟，但仍有些不解，“咱家的鸽子从来没系过鸽哨呀。”
“抗战前，咱家的鸽子就系鸽哨，那哨声又打远又揪耳朵。”二舅一边讲，一边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悠扬的鸽哨声。
我也学着二舅闭上了眼睛。
隔了一会儿，二舅又开口了：“明儿一早，咱们就把鸽哨给四块玉它们系上。”
二舅又打开了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里的鸽哨更加奇怪，有的呈筒状，有的呈联排状，还有的呈葫芦状。
“这么多鸽哨，都给鸽子系上吗？”我问。
“用不了那么多，一个鸽群有三四只鸽子带鸽哨就够了。”二舅解释着。
“我喜欢葫芦的。”我说。
“各有各的用。”二舅笑着说，“葫芦形鸽哨音低，但浑厚；联筒形的声音类似笙簧；星排类的音域虽然窄，但发出的声音比较高，正好配音用。而这种星眼类鸽哨发出的声音不仅类似笙簧，而且还像敲击金属的声音，特别好听。”
“这不就像一支乐队吗？”我惊喜地问。
“没错，咱北平上空的鸽群，就是一支飞翔的乐队。”二舅骄傲地说。
“那桃花眼和蓝眼睛可以系吗？”我不知道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桃花眼和蓝眼睛是信鸽，信鸽因为飞行速度快，鸽哨发不出声。只有四块玉这样的观赏鸽，鸽哨才会发声。”二舅解释着。
“等解放了，桃花眼和蓝眼睛就可以退役了。”二舅平静地说。
“哦。”我想起有天晚上二舅从桃花眼脚上的小竹管里取出纸条的情景。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天空中的鸽哨声唤醒的。
我穿好衣服出了屋子，这天早上没有风，太阳挂在胡同东头的槐树上面，很暖和。
来到东后院，我看到大舅和二舅正仰着头看着天空，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他们显然是在聆听来自蓝天上那美妙的声音。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大舅和二舅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也学着大舅和二舅，把头扬起，静静地听着。
我听到那鸽哨声时轻时重，时紧时慢，有时那声音好像突然远去，可就在好像就要听不到的时候，它又由远而近，从我头顶掠过。
“你们听，这鸽群的哨声就像交响乐。”突然，我听到二舅说话了。
“二少爷，交响乐是什么东西？”赵姨不解地问。
“就是西方交响乐队演奏的音乐。”我抢着回答。
“有咱们的京胡、二胡和月琴好听？”赵姨还是疑惑不解。
“嘿，回头给您听张唱片，《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二舅说。
“‘杯多分喝酒交响曲’？喝酒当然人多热闹啦，是不是跟《贵妃醉酒》一个意思？”赵姨疑惑地问，她可真够能打岔。
赵姨的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大舅和二舅都不再说话，而是再次将头微微扬起，如同他们也在空中飞翔一样。
我也再次扬起头，静静地听着那来自蓝天上的美妙声音。

第十二章 正阳门
一
终于等到大年三十了。
一大早，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吃了早饭，就在屋子里研墨，研好后，将墨汁放在炭炉上温着。
回到北平后的每个春节，都是大宝在家写春联，我研墨。前两天，我早早地就去纸铺把写春联的红纸买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大宝笑容满面地走进屋子，说：“今年的春联你来写吧。”
“我写？”我惊讶地望着大宝，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你写！你的颜体练得不错。”大宝鼓励着我。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这里有上联和下联。”大宝说，“但是横批还没想好，你也想想。”
“我想想？”我再一次惊讶地望着大宝。
“对呀。”大宝笑着说，“上联是：忠厚留有余地步。下联是：和平养无限天机。”
我拿起毛笔，在红纸上写了起来，写完后，将上联和下联分别放在八仙桌上。
“想好横批了吗？”大宝问。
我皱着眉头，使劲儿想着。
“对联怎么会没有横批？”我实在想不出来了，觉得这是大宝故意在考我，便反问他。
“这是清代大学士张廷玉的对联，原来的横批是，宽善为上。”大宝微笑着说，“可我觉得不能完全表达我们今天的心情。”
“冬去春来！”这个时候，姥爷走了进来，“表达心情要用大实话，你们那些文绉绉的词表达不出来。”
“好！冬去春来！”大宝向姥爷竖起了大拇指。
我再次在红纸上写了起来。
“写得不赖！”姥爷乐呵呵地夸道，“以后写春联就交给二宝了。”
“没错，早该二宝写了。”大宝也笑着说。
“走！贴春联去。”姥爷看到春联上的墨迹干得差不离儿了，便招呼我们去外面贴春联。
“我找赵姨拿糨糊！”我冲出屋子，看见赵姨一手托着门神，一手拿着一瓷碗糨糊从屋里走了出来。
“刷子呢？”我提醒赵姨。
“兜里呢。”赵姨回答说。
这时，郝俊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姨，快，秀儿……”
赵姨把手里的门神和糨糊交给我，又从兜里掏出刷子塞到我手里，就跟着郝俊杰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你赶紧去南三条找吉祥姥姥，一打听就知道！”
“好，我当然知道，我可是巡警。”郝俊杰答应着，出了门，骑上车就往东去了。
赵姨的话惹得站在门口的二舅和大宝直埋怨：“请什么吉祥姥姥？为什么不去医院？”
看到赵姨着急的样子，我追在她屁股后面喊：“赵姨，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秀儿生孩子，你小子不捣乱就是帮忙！”赵姨急匆匆地回答着。
门神和春联都贴好了，门楼两边各挂上了一盏大红灯笼。
胡同里偶尔传来“砰！砰！”的鞭炮声，显然是有的孩子等不及了，从家里拿出几颗寸鞭放一下，解解馋。
我实在禁不住鞭炮声的诱惑，想放一颗麻雷子，好好震震那帮孩子，便来到二舅存放鞭炮的房间。
我先是取了一颗麻雷子揣进兜里，扭头刚要离开，还是觉得不甘心，便又拿了一颗二踢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屋子，然后去厨房取了一炷香，划了根火柴点着，出了大红门。
那帮放寸鞭的孩子去了胡同东口，我把麻雷子放在门口台阶的地上，用香点燃引信。
“咚！”麻雷子响了起来。
随着麻雷子的巨大响声，我听到“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那帮孩子被我的麻雷子吸引了过来。
我得意地把二踢子放到地上，看着这帮孩子聚拢过来，蹲下身子再次点燃了引信。
“叮！”二踢子飞上了天空，然后，“当！”在半空炸响。
孩子们鼓起掌来。
这个时候，就听到赵姨的声音从西院传了过来：“二宝……快……回去报喜……”
赵姨从西院小跑着过来，说话从来不结巴的她，此时竟然结巴起来：“秀……秀儿……生了一大胖小子，好家伙，那哭声……比你们刚才放的麻雷子、二踢子都响！”
这时，大宝和二舅也被我放炮的声音吸引了出来，听到赵姨的话，二舅说：“太好了！今儿晚上咱们放个痛快！”
随后他朝看热闹的孩子们招了招手：“回头你们都过来，一人给你们一颗麻雷子放！”
“好哦！”孩子们欢快地叫起好来。
二
正月初五吃午饭的时候，大宝刚从外边回来就兴冲冲地说：“明儿上午十点，解放军从永定门入城，学校组织我们去正阳门大街欢迎解放军！”
“好，咱俩一块儿去，我正打算明天去正阳门城楼底下放鸽子欢迎解放军呢。”二舅说道。
“我也要去！”我嚷嚷起来。
“你跟姥爷、姥姥还有爸、妈可以在东四牌楼那儿欢迎，解放军会路过那里。”大宝安慰着我。
“我要和二舅一起去放鸽子！”我打定了主意。
大宝为难地看了看二舅，二舅点了点头：“你骑车带着二宝，我的后座上要放鸽笼。”
大宝点点头。
终于到了正月初六。
我们仨还没骑到东四牌楼的时候，就远远地看见一支队伍。这支队伍走得很急，是从东往西走。
“不对呀，解放军没这么早进城呀？”二舅脚下一边蹬着车，一边嘀咕着。不知不觉中，他加快了速度。
大宝也带着我跟了上去。
“是国军！”到了路边，我惊讶地说。
“嗯。”二舅点着头，我们停住了车，等着这支队伍通过路口。
“对了，前几天大舅不是说，城内的国军要陆续出城接受解放军改编吗？”大宝恍然大悟。
队伍走得很安静，只听得到整齐的脚步声。
突然，我在队伍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贵发，过年好！”二舅冲队伍里的张贵发招着手。
张贵发也看到了我们，他也笑着冲我们招招手，说：“二少爷、大宝、二宝过年好！我们出城接受解放军改编，以后也叫解放军啦！”
“哈哈！”张贵发的话惹得路边看热闹的人们都笑了起来。队伍里的士兵刚开始都使劲儿憋着，突然有一个士兵没憋住笑出声来，惹得其他士兵也都跟着笑了。
我们朝这支队伍挥着手，送别他们，直到他们全部通过。
队伍刚过去，就从西边走过来一队大学生，大宝欢快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我们继续往前骑，骑了五六分钟，超过了一只慢慢行走的白骆驼。
“停车，停车！”我连忙拍着大宝的后背，让他停下车来，“白骆驼！旦子！”我惊讶地喊，“你这是去哪儿呀？”
“二宝？”牵着白骆驼的旦子也惊讶地说，“我去厂甸庙会，逛庙会的孩子们喜欢骑骆驼，我正好可以挣点儿钱。”
“我们去正阳门迎接解放军入城。”我说，“咱们一块儿去吧。”
“成！”旦子爽快地回答，然后冲我一招手，“想不想骑骆驼？”
“想！”我立马从大宝的自行车后座上蹿了下来。
“骆驼可跟不上我们的自行车呀。”二舅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
“没事，你们先走，咱们到正阳门城楼下面会合。”我灵机一动说。
“也成，旦子，二宝就交给你了。”二舅说。
“放心吧您！”旦子已经让白骆驼卧了下来。
白骆驼看着我，鼻子和嘴巴翕动着，它还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好像在催我赶紧骑上去。
“骑上去。”旦子爽快地朝我说道。
“好嘞！”我一步便蹿到了白骆驼背上的屉子上。
“啾！啾！”旦子发着口令，白骆驼迈开了步子。
“咕咚！咕咚！”
白骆驼脖子上的驼铃响了起来。
二舅和大宝也打响了自行车的车铃，向南飞驰而去。
坐在白骆驼上，我得意扬扬地向下看着四周的人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举着标语，笑着看着我。
“给我一幅标语。”我冲他们喊，“我在白骆驼上举着。”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把一幅标语高高地举起来，递到我的手上。
我在白骆驼上高高地举着标语，那上面写着“和平”两个大字。
白骆驼走得不紧不慢，终于过了中华门，前面就是正阳门了。
旦子仰头问我：“看到你二舅和大宝了吗？”
“没有，人太多。”我回答说。
“别着急！”旦子安慰着我，“马上就到正阳门了。”
旦子的话音刚落，正阳门的方向就传来了坦克履带碾压路面的“轰隆”声，然后就是锣鼓声、欢呼声、歌声和掌声。
“怎么了？”旦子一边走，一边仰着头问我。
“是坦克的声音，可是怎么没有尘土呢？”我朝南望去。
“一大早，大家就往路上泼了水，尘土起不来了。”一个维持秩序的人笑着说。
三
“嗡嗡——”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熟悉的鸽哨声。
循着声音向南望去，我看到一群鸽子正在飞越正阳门城楼，它们先是绕着正阳门城楼飞了三圈，之后就朝我们这边飞了过来。
“旦子！旦子！快往天上看，领头的是四块玉！是我们家的鸽子！”我坐在白骆驼上，仰着头，手指着蓝天，兴奋地喊着。
“看到了，看到了！”旦子抬起头，也兴奋地喊着。
这时候，路上的人们加快了脚步，有人敲起了锣鼓，有人唱起了歌，还有人欢呼着。
就连白骆驼也仰起头，看着前方的人群。
这时，四块玉带着鸽群已经飞过我们的头顶，向着将军胡同的方向飞去。
“嗡嗡——”
我听到那悦耳的鸽哨声久久地回荡在蓝天上。
2016年4月11日—2017年2月15日初稿
2017年2月16日—2017年3月15日第二稿
2017年6月20日—2017年9月18日第三稿

